序
《楔子》
《一　左營》
《二　突圍》
《三　安居》
《四　眷村》
《五　軍區》
《六　車子》
《七　上學》
《八　海子》
《九　遊戲》
《十　半屏山》
《十一　煉油廠》
《十二　中山堂》
《十三　貝絲》
《十四　大路》
《十五　困境》
《十六　一中》
《十七　父兄》
《十八　大陳》
《十九　砲戰》
《廿　輕狂》
《廿一　海校》
《廿二　海戰》
《廿三　尾聲》
附錄　艦艇

《碧海左營心》張明初

《二○一一年十二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　海軍備役中將　高法鵬

　　作者張明初先生是我海軍官校五十三年班同學，家住台北，有天傍晚接到他一通電話，說他寫了一本書「碧海左營心」，要我為他寫序。對於一向不擅長文學的我來說，這真是一大難題，但既然是同學，又是童年在「左營」一起長成的同伴，實在也沒有推辭的餘地！

　　當我看完這本書的初稿後，不得不由衷佩服這位從小並不喜歡念書，而是在海軍專攻輪機的同學，居然會有如此高的文學造詣及超平常人的記憶！更有甚者，在看完這本書後，讓我好像又回到了童年的時光，以前的點點滴滴一幕幕地浮現眼前，有甜，有苦，更有辛酸！甜的是我們這一群都有一個快樂的童年，海軍子弟學校的師生們都一團和氣，如兄如弟，讓我們能有一個良好的啟蒙教育，苦的是我們的父兄經年累月都在海上為捍衛國家而戰鬥，每個家庭都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尤其在大陳島未撤離前，就像書中所言，父子，兄弟間幾乎都成了陌生人！辛酸的是有多少前輩，好友及同學，不幸在捍衛國家的海戰中為國捐軀！

　　「左營」我們這一夥（所謂的眷村第二代）在這裏長成，在這裏茁壯，我們和它之間，存在著近六十年的感情，雖出生在大陸，但我們更愛左營，就像書中前海軍總司令黎一級上將所說的，「左營」才是我們的家！

　　讀完此書，讓我久久不能釋手，能為它寫序，真是倍感榮幸！

　　中華民國九十年十月三十一日

　　※※※

序文　海軍備役中將　常志驊

　　接獲明初學長交閱「碧海左營心」之初稿，並請為序之指示後，心中真是百感交集，我何德何能為序，但又拗不過他一再要求，祗好勉力為之。

　　與其說這本書是一部海軍二代子弟的長成史，毋寧說也是海軍來台後早期的建軍史，更是一部凝聚了二代子弟心聲的好書，使我回憶起昔時的種種，晨曦時分，我們踩著滿是羊屎的羊徑小道去上學，聽著那極難接受的國台語發音的教學，玩著紙牌，打著彈珠，跳著方格，填注夕陽下山前的時光；貝絲強颱的狂虐，破碎家園的重建－－都深刻地烙印在我們小小的心靈上。此刻追憶過去五十多年歷盡滄桑的長成過程，真是寒夜飲冰水，點滴在心頭。明初學長以其縝密的構想，鋒利的筆鋒與活潑的字彙完成了這部書，令人欽佩。書中所陳為當時之真實記錄，也使我對這位看似粗獷心思卻細膩的昔時玩伴更是崇敬萬分。

　　讀完這本書後，我沉緬在過去的時光中，久久不能自已，尤其對讓我們長成茁壯的左營懷著感恩的心，祈禱她能更繁榮，更進步－－祗因為她真正是我們的家。感激明初學長給我這個機會道出我的心聲，特此為序！

　　中華民國九十一年五月十六日

《楔子》

　　冬日裡，一個寒冷陰濕的台北清晨，心中縈繞著對兩岸的複雜情緒，不覺中來到了位在金山南路，海軍一級上將黎將軍已住了將近五十年的官邸。穿過庭院，走進大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幅懸在牆上，描繪著「太湖」旗艦率領其他三艘太字號戰艦，砲轟共軍艦隊的大油畫。這幅由梁鼎銘先生根據當時「台山列島」海戰所描繪的傳神寫真，總是讓薪公將軍佇立盯視許久；但那不是欣賞，而是含淚回憶同胞的相殘。

　　右轉上了第一層樓梯，望見梯口的白牆上掛了十三位美國海軍將領的照片，訴說著那段「中美」協防台海的歷史。放輕腳步，邁上了二樓的長廊，眼前所及，則是一張經常可在書刊上看到的泛黃大玉照，是五十多年前蔣公與黎艦長在「太康」軍艦上的合照，照片裡的兩人英姿煥發。這一切的一切，都彷如昨日，令人不勝唏噓。二樓臥室房門虛掩，已八十七歲高齡的一級上將黎玉璽（號薪傳）老先生，正倚靠在木床上，帶著半醒的眼神，用濃重的川東話含糊地囑咐他的隨從參謀說：「帶起兩個包包，我們回家去。」

　　「報告薪公，這裡就是你的家啊！」

　　「不是，」上將說，「我們要回的那個家是－－左營。」

　　是的，「左營」是我們大多數海軍袍澤的故鄉，在這幾段與「左營」有關的故事裡，有我們從少小到青春期，每階段成長的歡樂與艱辛，而那些已老逝的父執長輩們，也似乎又英姿煥發地飄然從海上回到了我們眼前－－

《一　左營》

　　八歲隨父母來到高雄，在兩岸開放之後，每當有人問起：「你的故鄉在哪裡？」我都會毫不猶豫地說：「左營。」

　　大約在三百四十一年前（明永曆十五年，西元一六六一年），明朝遺臣鄭成功從台南的鹿兒門登陸，驅離了當時佔領台灣的紅毛荷蘭人，並統率了六軍（註一）。之後大軍繼續沿海岸南下，抵達了「蛇山」（清末稱打狗山，今為壽山），其中左軍以龜山與蛇山山麓下的興隆莊為中心，負責守住龜、蛇兩山之間的隘口（註二），而延平郡王則繼續再置前軍向南方屯兵，又讓後軍、右軍、中軍及攻擊性的水師，各倚犄角，佈防在左軍之北，無險可扼的嘉南平原上，於是就有了前鎮（前軍）、後勁（後軍）、左營（左軍）、右昌（右軍），以及中軍統領水師所在的援中港（原稱溪中港）等相關地名的產生。

　　若以軍事佈局的方向來看，左營東有半屏山屏障，主軸面海，西向祖國，而左營就位在這個戰略環鍊的中點樞紐。

　　二次大戰時，左營港是在台日軍的海軍基地，海軍的權力幾乎控管並涵蓋了整個台灣南部，包括土地、行政、生產、作戰、指揮等單位，甚至連民生用的自來水廠，以及岡山軍用機場和屏東大鵬灣的水上飛機，也都屬於海軍的管轄區。在早期的地圖上，都只註明左營、舊城，或興隆莊，不過並不會標示港口位置。

　　左營港，位於高雄壽山北端的山腳深凹內，又有柴山屏障，地形相當隱秘、險要，再加上壽山南端高雄國際港的干擾，一般在空中或海上，很容易忽略左營港的存在。就因為這樣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使得左營港在日據時代就已被建設成海軍基地，並精心設計規劃了一個具有指揮、訓練、修護、補給等機能的權力中心，將腹地儘量延伸，擴大「禁區」的面積，以遏止被窺探的危機，而這個組織結構範圍，就是所謂的「左營軍區」。

　　據說在太平洋戰爭期間，當火車行經左營區段時，乘客都必須拉下車窗上的木隔板，以防止軍事機密及地形的外洩，不但為左營增添了幾分神秘氣氛，也彰顯了左營地位的重要。

　　註釋

　　一、唐詩內由白居易所寫的〈長恨歌〉裡，即有「六軍不發無奈何」的詩句。

　　二、古時候認為龜、蛇是代表天關地闕玄武的意義，由此可知「左軍」的關鍵及特殊性。

《二　突圍》

　　民國三十八年元月九日，國軍在歷經兩個月的「徐蚌」會戰之後敗了，也總算結束了兄弟之爭，蔣總統被迫在元月廿一日下野。三個月後，在首都南京即將淪陷的前幾天，海軍發生了兩件與往後「台海」保衛生死戰息息相關的重大事件。

　　同年四月廿一日，江陰要塞司令被中共用黃金收買，倒戈叛變；江陰岸砲全反過來指向國軍，切斷了長江河道往下游出海的咽喉，情況危急。當日，英國在一天之內，連續派了三艘戰艦自上海赴南京撤僑，但都因遭到岸砲的猛烈轟擊，死傷慘重，無功折返。就像電影《六壯士》裡描述二次大戰時，因希臘愛琴海內那華隆島上的巨砲阻絕了卡洛島水道的出口，導致島上兩千名英軍只能坐以待斃的情節一樣，江陰要塞困死了泊在長江南京水域燕子磯內的我海軍艦隊，使整個艦隊根本無法航出東海，進入太平洋。

　　次日中午，南京軍區海軍艦隊的林指揮官，因心中非常恐懼，且已懷有投共意圖，遂召集泊區內的十餘位艦長，在「永嘉」旗艦上開會，隱約透露自己想倒戈的想法，並希望各艦長都能全力配合。會議結束後，便將旗艦移往「惠安」號。此時，「永嘉」號艦長陳慶堃少校把握了機會，私下主動與「永修」號艦長桂宗炎少校簡短交換了意見，決定趁黃昏暮霧不利於航行，也不利於岸砲瞄準的優勢，共同衝往鎮江安全區域。兩位艦長返艦之後，就各自做了準備；陳艦長立即命令輪機長鄒弘達上尉，率同通信官王業鈞中尉，乘小艇到「永修」艦，共同研商通信網路的使用，決定秘密更換頻道，以便在突圍時能相互聯絡。這兩個小夥子在工作完成回航返艦時，又做了一件大事，那就是乘坐小艇，沿著泊區內的河道，向有相熟的同學或朋友在艦上服務的艦艇喊話，希望大家一同來共襄盛舉，結果就這樣有了永定、楚觀、聯榮、聯勝、聯華、武陵、美亨、美樂、逸仙、信陽、營口、永績、興安、威海等十四艘軍艦的響應，再加上永嘉、永修，一共有十六艘戰艦升火待發，靜待進一步的動向。

　　天色漸昏，薄霧沿江飄起，陳艦長以船上需補給，必須靠泊「興安」艦為理由（註一），率先起錨，並隨即增速朝東航去，完全不理會旗艦燈號所傳來的制止命令。接著，其餘十五艘軍艦，也相繼加入這「突圍」的行列，衝往鎮江（註二）。這時江陰要塞已發覺，但令人納悶的是，要塞並未向我艦隊開砲攻擊，或許那重利的叛軍戴司令，只不過是想做根「牆頭草」，以換取討好兩邊的心態罷了（大陸淪陷之後，該叛將即被中共槍決）。

　　話說當突圍艦隊駛近瓜洲時，立刻遭到中共兩岸火砲的猛烈轟擊，而這十六艘戰艦也毫不客氣地實施艦砲岸轟，英勇地邊戰邊衝。就在這段生死交戰的航程中，不幸有永績、興安（註三）、威海等三艦遭岸砲擊中，起火沉沒；其餘各艦則有如「十三太保」般驃悍，成功地「突圍」，於次日（廿三日）清晨抵達上海。好險，若再晚上幾個小時，待南京失守後，就出不來了，真是應了天意與人和，就這樣保存了我海軍大半艦艇，繼續維持國軍的海上戰力，而中共夢想消滅國軍的奢望也成了泡影，更成為往後捍衛「台灣海峽」，不讓共軍越雷池一步的鐵甲屏障。

　　我海軍「長江突圍」這役的壯舉，贏得國際人士的讚賞，這支中華民國海軍艦隊，更被美國海軍揚譽為「鞭炮艦隊」（Firecraker Fleet），洗刷了我海軍最大（有五千三百噸）的輕巡洋艦「重慶」號投共的恥辱（註四），挽回我海軍的聲譽。陳艦長勇敢忠貞、甘冒生死之險的行為，不但確保了我海軍主要戰力，使得海軍總司令陸軍上將桂永清定了心，更贏得三軍將士及百姓們的認同和肯定，立即獲總統蔣公榮頒，授與海軍第一枚最高榮譽「青天白日」勳章。自此以後，陳慶堃艦長就一直是我海軍官兵，及第二代海軍子弟的「英雄偶像」。

　　我海軍自創始以來，已超過了半個世紀，但只有兩位軍官曾獲得「青天白日」勳章的殊榮。另一位獲得同等勳章的梁天价將軍，其英勇事略，我們將在後面「大陳」島戰役的章節裡，做摘要的概述。

　　這枚至高榮譽的勳章，代表一個軍人要歷經生命、責任、榮譽和視死如歸的英勇戰績，以及全國軍民輿論的評鑑，才能從最高領袖手中，無愧地承接。所以在此特對「青天白日」勳章之神聖與榮譽的精神加以詮釋，以示對該枚勳章的尊敬。

　　「長江突圍」的第三天，四月廿五日，編號DE－廿一的護航驅逐艦，掛著中華民國國旗的「太康」軍艦，靜靜泊在浙江省的象山港內，準備於午後五點，恭迎已下野的蔣主席蒞臨。

　　登艦之後，「太康」艦長黎玉璽上校便忠心耿耿、負責盡職地跟隨著領袖，馳赴上海督導戡亂保衛戰，並巡視東南沿海一帶的防務。而這也使蔣公再次產生了信心，認為海軍的戰力仍十分堅強，絕對可以在海上阻截共軍的追擊，因此決定暫時退守台灣，將這個島移作復興基地。六月六日，往後俗稱斷腸時的那天，黎艦長再次陪同蔣公自高雄港出海，巡視壽山海域的險要，返航進入「左營」軍港。沒多久，在民間就流傳著「玉璽在，江山存」的偈語，彷彿正將一幕幕忠與勇的事蹟，活靈活現地呈現至我們眼前。

　　以上這兩則真實故事，讀來或許並不覺得怎麼稀罕，但在我們小小童年的心坎裡，每次聽到大人們說起，都感到無比的震撼與歆羨。

　　民國三十八年四月廿三日，是首都南京淪陷的日子，但為了信仰，為了自由，為了保護家人，為了收復故園的希望，國軍仍然留在大陸各處，繼續與共軍做生死纏鬥。然而在退、撤退、不斷地退當中，這個希望逐漸步入幻滅，人人都心焦、慌忙地在避逃和等待。不久，接到了去「台灣」的命令。唯有在這個島上，仍存有一線生機，可做臨時的喘息，或許尚能再燃起復國返鄉的希望，當時的大家也只能嘆口氣：唉！我們去台灣吧！

　　於是，就在這段「轉進」的過程中，國軍和眷屬們一起蜂擁地來到了這個陌生、碧綠，有好多香蕉、稻米、楊桃、芒果、西瓜，具有溫暖氣候、四季如春的美麗「寶島」－－台灣。

　　筆者有幸於民國八十年擔任薪公秘書之職長達十年，在閒談聽訓時，偶有一次機會問起將軍有關先總統蔣公生前對「玉璽在，江山存」的偈語十分執信的傳說，是否屬實；滿頭白髮、已高齡八十五歲的老將軍笑著說：「我也聽過這種傳說，但不太清楚，也無法證實。」筆者個人認為，很早以前在學校裡及軍中，老師和長官們天天都會點名，而學生、部屬則都會抬頭挺胸、精神飽滿地大聲喊「在」來回覆，以後又有一段時期，被改為答「到」來回應，但現在統籌都是用「有」來回答了；有可能是蔣公在早期的一次點校中，因浙江語調對「黎」字是發短音，韻律不高，可輕聲帶過，而「玉璽」是古老鎮國寶物、帝王之印信（見《三國演義》第六回），當然喊起來就十分響亮，而壯年時的薪公，他的回答一定是大聲地喊「在」，再加上場面肅穆，因此人們僅聽到了「玉璽，在」的鏗鏘鑠語，並且受到文人、墨客、將士們的聯想和渲染，於是創出了這段佳事神話。

　　偶爾想到這個答案的正確性，絕比不上薪公待人的謙虛與厚道，及做人做事的力行與踏實，才能贏得長官和部屬們的信任，這應該才是最正確的標準答案吧。

　　註釋

　　一、「興安」艦是一艘由登陸艇ＬＳＴ改裝成的修理艦ＡＲＬ，是我國於日本投降後，最早訪問日本橫須賀港的軍艦。

　　二、其餘沒有跟進突圍，仍留在南京的九艘軍艦及十六艘砲艇，便於次日成為中共開國的海軍艦隊，而中共也將四月廿三日這天訂為海軍節。

　　三、該艦被救起的官兵，在往後的大陳島保衛戰中，充分發揮了艦艇修護技術。

　　四、「重慶」號叛逃時，仍有部分離艦休假的官兵不在此列。一個月後，民國三十八年三月十九日，該艦在葫蘆島被我空軍炸沉。

《三　安居》

　　山河變色危命之際，有兩百萬軍民在慌亂中，陸續自大陸抵達了台灣。頹敗的傷痛，非常清晰地說明了以當時國軍的戰力，並不奢望能夠長期在此島存活。守不住這寸土地，就只有帶領全家人往海峽裡跳了；大人們就這樣在此恐慌、緊張、煎熬的日子中，一天天辛酸堅強地度過。共軍更了解要奪得政權，完成「解放」統一，就必須趕盡殺絕，血洗台灣。這時中共在戰場上正無往不利，佔盡了強者的威風，節節進逼，更想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掠取台灣門戶兼跳板的「金門」。

　　民國三十八年十月廿五日零時，也就是「台灣光復節」這天，中共的廿八軍結集了兩萬兵員，揮軍渡海，夜襲金門的古寧頭，突擊剛抵金門接防不到四天，甚至連廚房、廁所都還搞不清位置的國軍第十九軍。就在這危急的十四個小時內，卻發生了一個真實的故事。因為時空的差距，這個故事在當時是一件不能公開讚揚的大秘密，如今事隔五十年，應該可以細說從頭了。這則紀述曾刊於民國八十六年十月十三日《聯合報》的第十七版上，引起當時參戰的垂老將士們無限感慨。故事的原稿是這樣描述的：

　　在台北「中正紀念堂」，懸掛著一幅敘述「八二三」炮戰，有關海軍一艘編號LST－二一○的「中榮」軍艦再次捍衛金門的大油畫。話說早在「古寧頭」大捷時「她」就扮演了一戰成名的女主角，尤其自戡亂內戰開始，在國軍戰事節節失利、士氣低迷的時刻，「她」終於在民國三十八年十月廿五日於金門古寧頭，將來犯的共軍迎頭痛擊，殲滅渡海共軍無數，捍衛了金門，而穩住台灣的陣腳，再造國軍堅強的士氣，贏得台海第一次勝利的戰役，較之九年後的「八二三」炮戰，更為重要的是，開啟兩岸僵持對立了五十年直到今天的關鍵性戰役。

　　「中榮」艦在十月廿四日黃昏，於任務完成後，是什麼原因讓她仍繼續留在金門呢？當時任第二艦隊司令的黎玉璽少將，曾於戰後在左營艦隊部私下閒聊時問及他的同班好友，也就是「中榮」艦的首任艦長馬焱衡中校此事，答案是有，但不能正式記述在海軍的史蹟中，是個沒有交代的歷史盲點。

　　「中榮」軍艦在基隆接到駛赴汕頭的命令，指示去接駁胡璉將軍的十九軍部隊到定海，因此全艦緊急備便出航。那麼「備便」什麼才好呢？經打聽得知由台灣出口「砂糖」到定海絕對有順差，那麼就備便「砂糖」吧！

　　那時軍艦集體做海上貿易，又不抽稅，是公開的秘密，因為軍中生活艱苦，為了艦上官兵的福利，有時甚至連艦長都會做金主，大家一起去賺錢。

　　「中榮」艦有開闊的戰車艙，下層水櫃林立，有必要物色一位經理人才，條件是要夠交情、頭腦靈活、人可靠、個性四海，還要講義氣，最重要的是不能影響本職工作，而且必須清楚知道艦體內部的結構，以適當地經營進出口貿易。後來，這個角色終於決定由輪機官張文元上尉擔任，他的官階比輪機長李毅恆中尉高（現住天母，正史上誤寫為少校，那時他正在左營受訓，暫由張輪機官代理），但所擔任的職位卻較小，這也是早期海軍鮮有的妙事；而且年歲稍長，一口上海話，又與馬艦長私交甚篤。在全艦裡，他是個四通八達、人緣極佳的人物，於是延攬了幾位艙面和輪機人員做幫手，組起閣來，成立了海上貿易公司。

　　十月十九日，「中榮」離開了基隆港，卻在海上臨時接到命令，說胡將軍部隊已到達金門，要她改航駛赴料羅灣，執行海上接駁任務。然而問題來了，那時的金門島民並不富裕，黃金、銀元就如同在沙漠中找水，總不能載著「糖」繞海一圈，再帶回台灣吧！最後張經理靈機一動，決定用古老的以貨易貨方式去進行「島國」貿易，因為金門出產花生，如果把「糖」換成「花生油」，再運回台灣做進口，也是有賺頭。

　　軍艦到了金門料羅灣後，就由陳明及施金富這兩位上等兵駕著小艇，至金門城內詢貨交易，而母艦則同時開始執行第十九軍的接駁工作。十月廿四日近黃昏時分，接駁任務已完成，軍艦準備返航，但這位張經理卻向艦長報告，說明因為這次「砂糖」數量帶得稍多，金門地區已緊急日夜量產了三天的「花生油」，目前仍無法籌足等值的「砂糖」價來交換，須等到明天才能全部完成。賠本的生意是沒人做的，因此也就在這種經濟效應的現實下，「中榮」艦被留了下來，但她仍先駛離料羅灣，再報說天候不佳，以「待命」姿態折返金門「水頭」拋錨，「解除進出港部署」，業已時近晚間八點了。

　　十月廿五日零時過後，共軍渡海，炮聲隆隆，火光閃閃，好戲上場，而這艘在金門海上火力最強的唯一正規軍艦，也開啟了她所有的雙管四十及二十公釐連發快炮，一陣猛轟，締造了「古寧頭」大捷的奇蹟。真是時也、運也，不但生意做了，錢也賺了，還記了功，更報答了國家。自此以後，「中榮」軍艦的生意就更加興隆；在五十年前的海軍裡，就曾私下流傳出這樣一則諺語：「富『中榮』，窮『太倉』，不貧不富是『太康』。」

　　根據上述這則秘辛故事的剖析，我們很肯定地知道，當時潛伏在金門的中共間諜，獲得了國軍部隊初抵金門，對環境生疏，佈防不及的實情，而且當時天色昏暗，又認為火力最強的「中榮」艦駛離料羅灣後，必返回台灣，因此做了目測誤判的情報；再加上當天是台灣「光復節」，具有特殊意羲，而且是休假的日子，簡直就是一個千載難逢，有利於實施夜間突襲的大好時機，給國民黨來個措手不及，說不定就完成「解放」了。

　　「中榮」艦上四十公釐火炮的射程八千二百公尺，射速每分鐘單管一百廿發；二十公釐火炮射程六千四百公尺，射速每分鐘一千發，對付竹排和機帆船綽綽有餘，因而切斷渡海來犯的增援共軍。在那個凌晨裡，事實上約有五千名共軍，在沙灘或在海上被擊斃和俘虜。任誰也不會料到，就僅僅為了區區幾桶花生油的蠅頭微利，讓共軍踢到了鐵板，「下不了台」，真是天意！冥冥中似乎我們的海軍早已啟蒙了台灣商人的貿易頭腦，經過五十年的傳承和努力，就如同這場戰役般的奇蹟，創造了中華民國有史以來，居世界經濟強國之一的實力。

　　「古寧頭」之戰，國軍獲得絕地反擊的大勝利，那時已退居台灣、引頸長盼的孤臣赤子們，擁抱興奮再生的激情，終於可以安心地「定居」下來。在這年十二月八日的黃昏，「美齡」號專機降落在台北松山機場，接著在兩天後的十二月十日下午，蔣總統及經國先生搭飛機自四川省成都抵達了台北。記得嗎？「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的口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算起的，雖然孩子們很小，但大家都能夠朗朗上口，也懂得這四句話的真意，「等待」就有「希望」，因此我們每每在遊戲時，經常會誦唱一首童謠：「一，二，三，到台灣，台灣有個阿里山，阿里山上有神木，明年一定回大陸。」

　　後記

　　一、感謝首任「中榮」艦長，海軍退役中將馬焱衡將軍，他生前提供珍貴資料，當本文刊出後，即電告其子馬殳琰、其女馬美琪等務必要將此報剪存，以做傳家告知子孫。同時再要銘謝參加是役的戰士，前「中榮」艦輪機士金沛榮、沈世金（住永和），以及李鳴崗先生（住北投）等的口述，補強這段趣味「榮耀」的往事。

　　二、張文元先生四年後又在「大陳保衛戰」突立奇功，官拜中校退伍，即服務商船航運界，於民國六十三年病故。在老一輩的海軍中，無人不曉其趣事和傳奇，「古寧頭」大捷，對台灣安全貢獻顯著，在半個世紀後的今天，回想此公當時歪打正著，也算是大功一件，特此追思。

《四　眷村》

　　就在中共竊據國土、家園即將失陷的那年，海軍的眷屬和子弟們，因得運輸及渡海船隻的便利，大部分都很幸運地從長山八島、青島、南京、上海、舟山群島（定海）、馬尾、廈門、廣州、榆林等港口來到了左營；有的隨軍住在艦艇上，有的集體棲居在陸地上的防空洞、倉庫、或臨時搶搭的薄鐵皮小屋裡，及部分學校內的走廊上。大人和孩子們，因地狹人多，相互擁擠地睡在一起；室外的野地上，挪個小空間就搬石建灶，炊煮弄食，有的地方還有幾根自來水管裝置，有的居處就僅依賴著地面上一、二個手壓式唧筒機，抽取地下水源來飲用，根本談不上什麼衛生盥洗設備。臨時趕搭的簡陋木板公廁，以及挖得不深，沒有蓋板的糞坑，穢氣四溢。處在亞熱帶台灣南部的溫濕氣候裡，即使是冬天，每次休眠時刻，也都必須用報紙來遮面掩臂，以防蚊蠅擾人的叮咬，即使奢侈地擁有一頂蚊帳，也找不到一處適當的地方掛上。此情此景令人鼻酸，但為了「自由」及下一代的安危，也只有忍著點。想起這大批流落來台的異鄉客們，就仿如戰爭小說裡所描述的散兵雜眷，是荒臥野外的求生「難民」；唯一慶幸的是，家人並沒有完全被拆散。

　　左營海軍眷宅，除日據時代所留下的殘破建築，如建業、明德、崇實、自助、自強（又稱內惟）等新村外，尚有屬於陸軍高雄要塞桃子園第一電信總台的勵志新村，以及龜山腳下第二電信總台的勝利新村，和半屏山新村；這三村的房舍並不是很多，又屬海軍轄區，為了管理方便，自然就順理成章地劃撥給海軍管理。這幾批房屋於二次大戰時，原都屬於日本軍官或士兵們的獨門獨院眷舍，在經過盟軍轟炸之後，屋內的結構可想而知。

　　民國三十八年中旬，我海軍要重建左營時，除整修建業、明德、崇實、自助等，破房爛屋之外，同時還在軍區的範圍內興造新屋以三夾板和甘蔗板當建材，設計一排十戶，一戶兩間半連帶廚房，面積合計約七坪的眷舍，計有合群、自治、自立、自勉等四個新村，後來又再繼續擴建自助新村，以增加住家的容量。以上這八個眷村，由於範圍全在軍區內，因此都沒有設置粗俗的竹籬笆來圍隔，完全是由警衛營負責這片禁區的守衛，荷槍實彈地站崗，並嚴密把守出入軍區的五個關卡；如果沒有攜帶眷屬証，任何人都不可能越雷池一步，可說是門禁森嚴，自成一個井然有序、夜不閉戶的眷村天地。

　　在軍區範圍以外，也同時繼續進行復興、東自助等新村的興建。後期為了安頓造船廠修護技師，及修械所技術人員們的眷屬，選在半屏山南麓下再建海光二、三村及創造新村，成為後勤眷舍。此外，軍方又將啟明潭（又稱蓮池潭，也稱春秋閣）及龜山西麓下舊城內的公地，撥配給自長山八島隨海軍撤退來台的漁民們，准許他們申請自建，蓋起了東萊新村；這批山東老鄉住了進來之後，大部分也都轉業至海軍的行列，形成一個半軍半民的獨特眷區。

　　至於另一批領房租津貼、未配給到眷舍的散戶，則幾乎都混雜分佈在左營區大街的各里鄰內，以及住在鼓山區龍泉寺附近的海軍屬地裡。後來軍方再次同意，讓這些散戶在勵志新村多餘的空地上，申請補助自行加建。而他們多數是稍晚從陸軍轉編到海軍陸戰隊的官兵，目的主要是為了繼續增強海軍兩棲登陸作戰的實力。

　　民國三十八年中旬，左營眷村的修建大致完成，一直到今天，即使已過了四十年，仍然維持相同的佈局。民國五十三年，海軍眷戶的人數逐漸增加，眷舍已不敷分配，後經由蔣夫人宋美齡女士向因出口香蕉賺了很多外匯的高雄青果會協調，由商會出資在縱貫鐵路左營段南面西側，興造大批平面的木板房屋捐給海軍，並命名為「果貿」以資紀念。因此，曾住過「果貿」新村的眷屬子弟們，應該要永銘感謝蔣夫人的恩澤，和青果商們的功德。

　　如果以軍區內的「忠烈將士紀念塔」作為地面中軸線，那麼北方的眷村有合群、自治、建業、復興、屏山、明德、自立、海光、創造，南邊則是崇實、自勉、自助、勝利、東萊、東自助、勵志、果貿、自強等，南北共有十八個眷村，加上散居在左營大街內，和龍泉寺附近的眷屬，應該算是有十九個海軍眷村，各村首尾連綿，南北延伸長達十多公里；在民國五十五年以前，這絕對可以說是台灣最大、最集中的一個屬於特殊族群的眷村。

　　一般將校級軍官的宿舍分配，是依官階的優先順序配與，以明德、建業、自強、崇實等獨門獨院的房舍為主。至於尉級軍官的眷屬們，到大都住進合群、自立、自助等新村內，但在這幾個新村的部分空地裡，也羼蓋了不少士官級的「患難」違章建集。剩下的其餘各村，除了大部分配給士官兵之外，也雜居了少數尉級軍官的眷屬。在這裡，大家彼此不分階級，相互扶持照應、和睦相親，除了分在南、北兩個極端眷村的距雕相隔甚遠之外，其餘每區的村頭與村尾都相鄰近，村村銜接、人際親密，自然傳承了海軍傳統的同舟共濟精神，共同生活了三十年之久。

　　民國三十九年底，大陸算是完全淪陷，這批片瓦無遮的海軍難民眷屬們湧到了左營，在短短的一年內，眷村就有了這樣慎思的規範和效率，雖然房舍簡陋，但十分整齊、和諧而溫暖，重要的是安頓、收容了將近萬餘離鄉背井的愛國赤子，讓他們存有收復家園的希望。

　　人就是要努力地活在「希望」裡，更重要的是，因為每了眷村都由當時來台後的首任海軍總司令、陸軍上將桂永清（字率真），給與這一系列眷村以「座右銘」的命名，以告誡官兵做「人」的真諦，和做事的格言，因此數十年後，每位成長後的海軍子弟們，都對國家有多方貢獻，也形成與其他竹籬笆內稍有差異的特有文化。

《五　軍區》

　　左營軍區內的環境十分整齊、乾淨、青綠、幽雅、寧靜、莊嚴、祥和而實用。在台灣至今尚沒有一個區域，甚至包括先總統蔣公的士林官邸，可以與其原始自然的幽美來相比擬。

　　民國三十九年十一月一日，秉承「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之古訓，將日據時原有的一塊不太高的「東南柱石」遺碑拆除，改建成雄巍的「海軍忠烈將士紀念塔」；這塔就像一把銀色神劍般，在軍區心臟地帶擎天轟立，高舉著海軍的赤子之心，以天為誓，絕對忠心地效法烈士們威武的戰鬥精神，捍衛海疆，堅守我們的海峽，更為軍區增添了一絲肅穆與莊嚴。「忠」、「烈」在字彙上很容易理解，但可歌可泣的卻是實際上的精義，嵌在塔殿北面銅牌上每位忠魂將士的英名，他們有的在戰爭剛開始相搏時就犧牲了，有的則堅持到最後剎那才與艦共亡。這些神聖光榮的情操，完全展現出「忠」與「烈」的風範，嚇阻了敵人，換取國家長存永恆與茁壯的生命。

　　「紀念塔」以北有：

　　（一）海軍官校

　　撫育軍官的搖籃海軍官校，我們將在以後的「海校」篇內另述。

　　（二）海軍總醫院

　　早期的海軍總醫院，都是些木造、像野戰醫院的房屋，那時代娃兒們比較常去光顧診斷的科目，大都是牙齒，一種又怕、又痛、又非得去看醫生的慢性病；總醫院牙科叔叔們的基本功夫，沾的就是「拔」字秘訣，只要會用麻藥和鉗子，一切牙齒上的毛病都會迎鉗而解，如果不相信的話，我們現在數數，看看有幾顆牙齒是真的。醫院內北方後面的大水溝，與海軍官校交界處的一塊荒地上，建有一間神秘奇特的簡陋小木屋，這房子自外面瞧上去，好像似倒非塌；來到屋內，可以發現它有三個房間。前面一間約有四坪大小，沒有窗子，天花板高吊著一支四十燭光，骯髒不亮的燈泡，如果在此處讀蒲留仙的《聊齊志異》，絕對夠味；室中有一個固定水泥石箱，作為放置大型冰塊隔熱的容器，緊挨著石箱後方，有一個插香燭的小型祭桌。中段第二間房內，兩邊各放置一個軍用的上下鋪小木床，一共可睡四個「死」人，不論是否有「貴」客睡在床上，有時都會聽到隔扇門最後的那間小斗室裡，正播放著時髦的熱門音樂，路得十分不搭；本來嘛，陰陽兩界就是有很大的區別，後房住了位矮小駝背叔叔，也是總醫院小「殯儀館」的管理員。娃兒們偶而在假日時分，興致昂然相約跑到總醫院內防火大水池旁，用手線去偷釣池子裡專吃蚊蟲的小魚；有時被院方人員發覺，遭到驅離後，大家便無聊地走向那個又怕、又想冒充不在乎的停屍間去好奇地轉上一轉，但條件是一定要在大太陽下的大白天裡，還要聽到房間裡有音樂飄溢，才敢繞走這座房子一圈。那位駝子叔叔很機靈，看到我們這些小嘍嘍來，倒是高興得真有了「生」氣，於是大家老小彼此交談起來：「叔叔，你住在這裡怕不怕？」在回憶裡，他是這樣回答的：「唉！有什麼好怕，就怕回不了大陸的家鄉。」當時實在不懂這個回答的涵意，也更怕知道臥室裡是否已有稀客正躺著長眠；不會有，這是鴕鳥心態，因為娃兒們實在太貼近這間恐怖房屋的門檻了。「叔叔，如果明天有『貴』賓要住進來，你今天會不會知道？」駝子叔叔想了一會兒回答說：「住久了，到時候多多少少都會有點預感啦！」聽起來有點毛毛的。

　　（三）輪機學校

　　培養軍艦機艙人員的學校。適齡分發至海軍服義務兵役的青年們，有些畢、肄業來自全省各高工職業學校，或曾就職機械工廠的學徒，依據他們在民間已有一般機器知識的專長，經挑選後派送至輪機學校去學習有關艦艇鍋爐、汽旋機、柴油機、輔機等，接受為期四個月的分科職前機艙訓練，以便結業「下」艦服役時，在資深士官班長們教導下，了解職業和操作而迅速的進入戰鬥單位。

　　海軍又針對已在艦艇任職的每一位兵科輪機軍官，即使他已具有豐富的海上輪機經歷，但仍然必須要調新至輪機學校高級班，做四個半月艦用輪機新知識的再研究，當獲得這張結訓畢業文憑後，也是未來官途晉升和派職資格上的最佳保證書。

　　（四）士官學校

　　造就海軍基層的士官學校（今改為新訓中心），設有航海、槍炮、帆纜，及通信班的訓練科目（現與輪機學校合併為技術學校）。

　　（五）森林

　　特意留存下來，在空襲可做避難用，並有魚池和水塘的原始果樹森林，林內常有一群活潑的孩子拿著彈弓在打鳥、釣魚，或偷偷跳進池塘裡戲水。民國四十年五月，早期的美國軍事援助顧問團選在此設辦事處，直到民國四十三年十二月，訂定「中美」共同防禦條約後，美海軍顧問團員的辦公室、「海友新村」眷舍，以及被甄選為我海軍接艦官兵或優秀人才儲備訓練班，全都選在此林內設立，也因此變成管制禁區，孩子們再也進不去這處遊耍的樂園，直到民國五十二年，這茂密優美的叢林，被開闢整建成左營高爾夫球場，使得這片濃蔭自然美景的「桃花源」，從此消失。

　　（六）第二軍區司令部

　　一幢典雅美觀的西班牙式兩層大樓，建有深厚堅固的地下室，抗戰勝利後，於民國三十七年成為我海軍第二軍區司令部。二次大戰時，日本人曾將這幢大樓漆成白色，再畫上紅色十字記號，偽裝成醫院，實際上作為「南進指揮中心」控管的大本營。也因此，一直到戰爭結束，都未曾遭到炮火波及，這也是左營地區唯一倖免，仍留存有一甲子以上西式風貌的建築物。到了民國四十四年五月一日，海軍第一軍區司令部在左營正式成立，這幢美輪美奐的中古建築，也就成為南部海軍的指揮中心（現今一軍區裁併為後勤司令部）。

　　（七）迎賓館

　　接待貴賓，環境幽美的「明德」迎賓館。民國三十八年中旬，這所迎賓館曾是海軍總司令桂永清上將的臨時官邸，裡面住了一位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小胖胖，他每次出來玩耍時，後面都實跟著幾個大人，據說那是什麼衛士之類的人物。好可憐，一點都不自在。這位不自由、也沒有小朋友陪他玩的小胖胖，後來經證實，原來是桂總司令的寶貝獨生子言言。

　　（八）體育場

　　青翠緣茵的操場外緣有東西南北四條四線道大馬路圍繞，界定了體育場的總面積。操場的北邊頂部與明德新村相連，南方底端與自立新村緊鄰依靠，場內築了一條四百公尺長，有七條寬線的橢圓形炭渣跑道，操場中部的面積大約有一個半足球場大，場內中心當然有個足球場，有時候也會舉行一場棒球大賽，即使出現一支全壘打，球仍飛不出它的跑道外緣。跑道外側與馬路之間，衍生了一片青草地，有更多人在在這塊廣大的綠野內打排球、做體操，以及賽前的各種熱身預跑運動。由此可見，軍區內這座體育場，大到足可容納三、四千名官兵集會和校閱，不但每年的海軍軍運會在此比賽，三軍運動會也曾在這座操場舉行過。操場的西側，還附屬了兩個水泥籃球場和一座網球場。體育場的地理位置適宜，坐落在軍區內各大重要單位的中心地帶，交通方便；在五十年前的那時，全軍官兵眷屬們就享受到可貴的全民運動。每逢例假日外的清晨，在曙光初現時，就有爆破隊蛙人在此做五千公尺跑步的體能訓練；緊鄰籃球場前的海軍軍樂隊鼓號手，正練習吹奏著雄壯的進行曲，混合陸戰隊跑步的歌聲，使全軍區都被這群強壯的健兒們喚醒。每位正要去上班的官兵和讀書的學子們，都會神情激昂，精力充沛，深切地曉悟著一日之計在於晨的真諦。午後黃昏前，體育場更形熱鬧，有各式各樣的球類、體操、跑步，以及腳踏車的技術表演和比賽，還有許多眷屬孩子們，在摔跌中練習騎自行車。就讀各中小學的子弟們放了學後，有的會特意經過此地，把書包往草地上一擲，挑選他們所喜愛的運動，興致勃勃地在沒有時間觀念下玩到天黑，肚子餓了，才想到要急趕著回家。

　　週末的夜裡，有時體育場會播映免費的露天電影。這類極富娛樂性的消息，幾天前就會在眷村管理站牌的簡陋告示中張貼出來，管理員也會好心地沿戶挨號，在村子裡大聲嚷嚷地宣佈，並請大家告訴大家一起來看電影。

　　耐心地等到了週末來臨，天黑前，體育場內一寬廣的草地上，高高地豎立了兩根大桿子，並用鋼絲索和伸縮大螺絲，將桿子固定打好在地樁上，於是白色的大銀幕，就被這兩根大桿子撐了開來，如果加上點風吹草動，這幅廣大的布幕會像一面大旗子般，慢慢地在空中飄動。天黑了，各村子裡部分無聊不會賭錢的伯叔們，以及一批歡天喜地的眷屬孩子們，就會從四面八方帶張小板凳和扇子（用來趕蚊蟲），在銀幕正面與放映機間的空地上坐定；可是較適中的好位置，則早已在黃昏前，就被自立新村的少年兒童部隊盤踞搶了先機，因此從明德新村來的孩子們，都是隨到隨擠隨看，怎麼也弄不到一席精華地段。早到的鳥兒，可有好戲看了，沒什麼好謙讓的，大家一律平等。有時候會有將近兩，三百人來欣賞這場空氣流通的露天電影晚會，好不熱鬧。如果觀眾多，又感覺距布幕太遠，沒關係，委曲點，坐到布幕後面的另一邊，照樣可以看得和前面一樣清楚，只不過左右方向顛倒而已。一般放映的時間大約在晚間七點左右，冬天嘛！就會提早播映，放的都是些黑白人物不清的影片，因為布幕被風吹起擺動，所有人像、景物都呈現扁狀在飄移，再加上有草地飛蛾撲白光的效果，布幕上會出現很多活動的小黑點，而且片中演員說話的發音，每一位都好像嘴裡含著年糕，口齒不清、餓著肚皮在拍戲，口中永遠都是在「餓」！「餓」！講著聽不懂、粗聲低沉的對白，這也無所謂，因為每次放的影片內容，大都是描述美國海軍在二次世界大戰時的英勇故事；本來就是嘛，場子裡的看官有幾位能夠聽得懂英語呢？大家還不是看圖推背罷了。即使偶而放映到劉瓊、王元龍、白光等明星所主演的國語片，觀眾當然會暴增，但仍然無法聽清楚他們的全部對白，因此一般來捧場的村民們，並不計較影片的好壞，只是來感受野地客滿和共享同樂的歡聚。當「中山堂」電影院落成後，伴著我們智識成長的露天電影，就慢慢地凋零，在體育場內那種趕蚊子，又能夠同時看星星、看月亮、看電影、看飛蛾、看螢火蟲等等充滿溫馨氣氛的場面，現今雖已消失，卻是我們心中無可取代的回憶。

　　軍區司令部，在自立新村前，緊鄰體育場南端的空地上，建造了一排房舍，並規劃整理成立了海軍體育組，以管理這座龐大的體育場。組內的編制中，最受青少年孩子們喜愛的運動是游泳、拳擊和籃球，於是，運動風氣就因著近水樓台的關係，讓住在「自立」的孩子們，能得天獨厚地經常奔往體育組去拜求名師指點，而組內年輕體健的叔叔、大哥們，也會傾囊相授，相處得十分融洽。在游泳方面，有自由式的國手艾國炎先生，及全國蛙式冠軍得主徐興泰先生，都是我們仰慕的游泳老師。

　　體育場的東側，有座高大、鋪有彈性地板的長官訓話司令台，講台下層有間寬敞的大休息室，每逢寒暑例假日，裡面總會傳出鈴鼓擊拍聲，讓人好奇，不知室內玩的是什麼樣的把戲，於是正在操場玩耍的小男生們便聽音前往，趴在休息室的窗戶朝內張望，哇塞！全是些六、七、八、九、十來歲的小女生，共有十幾個，每位都舉起筆直的瘦大腿，腳跟超過了腦勺，壓在一條木頭的橫桿上，腳板穿著古怪的木製尖鞋。聽旁邊「黃狗」說，這是芭蕾舞鞋，可不便宜，比籃球還貴個好幾倍。

　　裡頭還有一位女老師，嘴裡喊著「一，二，一，二」。於是這群我們不認識、又似曾面熟、經常看到的小姑娘們，配合著鈴鼓，隨著節拍，全體整齊地擺腿壓頭，做出一些把無聊當有趣的怪裡怪氣動作。唉！那不是曹芝文、曹芝玉、王正明嗎？另外那個是楊秦的小妹啊！她們老爸的官階可真不小。至於其他的小姑娘，我想大概至少也是艦長級的千金了。尤其是那位會賺錢、十分有名氣的李彩娥老師，雖然教學認真，卻始終沒有培養出一個像樣的高足。當初那群小舞者們，都立志要苦練，夢想有朝一日能變成柴可夫斯基所創《天鵝湖》裡輕盈美麗的白天鵝；可是在五十餘年後，偶而在路上再碰到那幾位學芭蕾舞的貴婦們，瞧上去，怎麼說！唉，像隻走不動的信天翁。

　　司令台上的四壁空曠單薄，很少有勞軍歌舞會在此處演出，但體育組的拳擊隊卻看上了它，一夕間成了拳擊擂台，幾乎每個白天都有好多位十八、九歲的小夥子們，起勁地在台上過招對打，相互指導、切磋苦練；十幾位學拳的加上觀眾，可熱鬧透頂了。多年後，部分拳擊組員代表國家參加比賽，享譽國際，其中最有名氣的國寶級選手張羅普先生，天津人，當初從傘兵開小差跑到陸戰隊，因而進入海軍體育組，最後終於揚了名，在一九六○年的羅馬世運會贏得了亞洲拳王的美譽。

　　有時夜間司令台上燈火通明，台下觀眾不少，各單位也派員來參加各量極的拳賽，其中最好看，而且躲、閃、跳、擊的姿態都很優美的，要算隸屬爆破隊的姜寶進士官長了；還有體育組宗建軍教官的長、短、勾、圍拳，真是快而準。好動的孩子們就不斷地去模仿，多少學了點花拳繡腿的防身術，對往後打架的動作也有個花拳的小把勢。

　　民國四十三年的一個夏夜，軍方突然一夕之間將這座朝東坐西的木造司令台給拆了，建蓋了一座坐北朝南、較矮，至今仍留存的白色水泥司令台。懷舊喜愛原司令台的人士們曾暗地傳說，那年老總統要在六月十七日於體育場主持左營海軍各校班的聯合畢業典禮，據報有匪諜埋了顆炸彈在這台子的底下，為了安全，才會連夜拆了這座令人懷念的木造司令台。

　　對於眷村裡的男孩子來說，幾乎都曾與籃球結過緣。自立新村的少年籃球隊因得人和、地利，球員個個技術精湛，即使是板凳球員，有幾位仍是其他學校籃球校隊的正牌代表。

　　張祖恩先生是海軍海光籃球代表隊的主力後衛，也義務當起了自立少年籃球的總教練，偶而國手級的籃球高手，如齊劍洪、于瑞章（倫敦世運會）、賴連光（羅馬世運）等。在看到孩子們練球或「鬥牛」時，也都會很熱心地來做臨場指導。

　　體育場內有兩座完整的水泥籃球場，是海軍子弟學習籃球的搖籃。西邊的主籃球場除了裝設有夜問照明之外，還設置了四層木板座，可容納約五百人的觀眾席，陸軍七虎、海軍海光，以及空軍大鵬這三軍代表球隊，以及後來的飛駝隊，都曾在此爭過「武林」籃球盟主的寶座，而國際性的四國五強（中華民國分紅藍兩隊，加上日、韓、菲，共五隊）籃賽，也曾選在這個球場舉行。更有球技高超的美國教會「歸主」籃球嫁，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到這個球場，為離鄉背井的我國海軍官兵祈福；「歸主」隊最特殊、令人難忘的動作，就是在每次開賽前或暫停休息後再比賽時，全體隊員都會虔誠地用手劃十字架祈禱。最了不起的美國「哈林」籃球隊，也曾蒞臨過此球場，做既滑稽又高水準的轟動表演。至於球季的空檔期，全國知名的李棠華特技團，就會在此為官兵眷屬們做夜間勞軍演出，節目內容有騎獨輪車、耍大鼎、歌舞魔術、跳火圈、爬竹竿、登雲霄等；有時還會請王邦夫大力士的特技團來勞軍。這個體育場為我們這些孩子們，提供了童年時期到成長後的娛樂，留下許多難忘的回憶。

　　（九）松樹林

　　在軍樂隊與軍區最長的中正路之間，有一排北起自治新村，向南延伸到軍樂隊，面積狹長，約三十公尺寬的松樹林，是軍區與眷村間的分隔林。樹林的一側是人車行道，另一邊則是一條寬大的排水溝，所以林內不會有人行走，也沒有羊腸小徑，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片長條帶狀的蒼綠叢林，裏面也隱藏了很多爬蟲，請如雨傘節、青竹絲等這類的毒蛇，還有蜈蚣、四腳蛇（蜥蜴同科），以及細腰的大黃蜂（虎頭蜂），和令人驚悚而無害的千足蟲。武俠小書上講得很清楚，如果有毒蛇猛獸出入的荒林，必定會藏有寶藏。對此深信不疑的孩子們，於是結伴在假日進入這小叢林去探險。林內有好多野木瓜、芭蕉樹，還有搽在手上以減輕被老師打手掌時疼痛的梧桐子。而最讓我們這些探險者感到興奮的是，在林內發現了很多桑樹，於是每當白色蠶寶寶開始長大的春夏之際，每隔三、四天，孩子們便會懷著害怕被爬蟲螫咬的緊張心情，潛入林中探桑，順便也挑摘幾粒桑葚給自己享受。

　　數十年後有一天，在都市裡看到一位小學生，他正為學校裡某種分數的成績而養蠶，於是睹物思舊地問起他，小朋友你家附近有桑樹嗎？他奇怪地皺起眉頭回答說：「哦！那幾片桑樹葉，是我媽去中藥店買的，好貴呀！」

　　軍區採桑的往事，已是飛馳而去、尋覓不再的童年樂趣了。

　　（十）四海一家

　　古時候因為交通閉塞，偏遠未開化的種族有蠻、戎、狄、夷、漢族將其統稱為四海，其意即是四海本兄弟，源宗都一家。今天所稱的四海，應該是指我國所屬的渤、黃、東、南等四海域；江河萬流終入四海，象徵著有緣在此相聚,大家不分來自東南西北，都要和諧、關懷、親切共融團結如同一家。「四海一家」由桂總司令著手規劃興建，是一幢西式的船形建築，佔地廣大，內有花園魚池，環境幽雅，民國四十年落成啟用，成為海軍軍官休假服務中心，內部的格局除了有客房住宿部和圖書室外，尚有餐飲廳、會議廳、客廳；這些廳內周邊的燈飾裝潢和餐具，都是從香港進口的英國貨。另外還有一間精心設計，十分特殊、寬闊的木質地板大廳，如果將廳裡厚厚的十幾扇水晶玻璃門全部敞開，連通室外長廊，即可擴張大廳內外的面積，足以容納更多的貴賓入座；廊邊下花園水池內的美麗錦鯉，展露亞熱帶南國的浪漫風味，並飄逸出自由灑脫的氣氛。這所豪華的廳堂，不但提供宴客喜慶婚禮的場地，而且每逢週末或重要例假日，都會舉辨一場軍官舞會，尤其在聖誕節平安夜的晚上，更是熱鬧非凡，令人羨慕與嚮往。那些盛裝聞樂起舞的軍官與淑女們，還會戴著各式各樣的紙面具，煞是有趣。

　　「四海一家」與「自立新村」，大部分邊界都銜接相依，僅一牆之隔，住在自立新村裡的少年孩子們，不論日夜，只要聽到隔壁飄來喜氣的音樂，翻過牆頭，就能抵達歡樂的所在地，非常得天獨厚。不過孩子們比較喜歡看舞會表演，因為有軍樂隊在現場吹奏悅耳動聽的舞曲，尤其是聖誕舞會，最是令孩子們神往，五顏六色、彩燈閃閃。這群來自眷村的小孩，對於裡面的環境已相當熟悉，總是偷偷蹲躲在魚池旁，凝望著大廳內，小眼專注地四下搜索觀看，並用手指著，而那些抱得稍緊的情侶舞者，到一味地對他們傻笑，顯得很不好意思。

　　當身處花園暗處的孩子們，看到一支十分活潑叫作「滿場飛」的水兵舞時，便相互討論起來。他說：「那個小叔跳的水兵舞是美式的」你又說：「不對，那是英式的水兵舞」兩人在水邊逞強，起了重大國際性舞流的爭執。另一個小鬼不敢大聲卻喊著說：「你們懂個屁，再吵，他媽的，被趕出去，就是日本鬼子式了」。結果，海軍確實有「八艦」型的美式水兵舞，和「伏波」、「重慶」「靈甫」號等英式軍艦的兩種舞步，當然在風格上就有開放和拘謹的不同了。

　　民國四十二年仲夏的一個黃昏，村子裡傳出了件重大新聞，首次從香港來的龐大影劇勞軍團，由王龍帶隊，將於明晚抵達，並住宿在「四海一家」，團員一行有著名的明星王元龍、王引、劉恩甲、李坤、洪波、李湄、葛蘭、張翠英（李翰祥夫人）、沈雲（金峰夫人）等三十餘人。這個消息傳遍了全村，再經打聽，證實確有其事，是由海軍總部政五科主辨。屆時「四海一家」將實施門禁管制，並指示左營軍中廣播電台歸來先生擔任採訪，接待工作則由「四海一家」副主任黎忠光先生負責。這下可累了歸、黎兩位先生，因他們隨即受到了極大的人情包圍和關說，為的就是要一張入場券。

　　至於「自立新村」的小鬼們，則只要在天黑時，輕盈地翻過牆頭，到了那邊就有「票」了。滿花園裡人山人海，經過一番混水摸魚之後，終放看到洪波先生當眾脫鞋、剝襪、摳腳指頭的不羈浪態，與他美麗高學歷的太太李媚坐在一起，顯得格外不相配；真噁心。不過看到葛蘭跳了場曼波舞的洋勁，一切都全夠本了。

　　「四海一家」，在那時代是南部頂尖風光的一流大飯店，現在再看到「四海一家」，它仍然很有氣質。這幢老建築物，確實給人們增添太多的懷念了。

　　（十一）中山堂

　　孩子們假日中的最好去處－「中山堂」電影院，我們將留待其他章節專述。

　　（十二）游泳池

　　位在中山堂北面的水泥游泳池，是日據時代遺留下來的，早期供給海軍蛙人做水中基本訓練。游泳池長廿五公尺，寬十五公尺，有七條比賽水道，從遠處望去，灰暗的池子並不顯眼。池水最深處有一公尺五，以身高一六○公分的成人來說，額頭仍能露出水面，但對矮小的日本人來說，就算是夠深的了。淺水的地方僅一公尺二，一般身高一三○公分的小蘿蔔頭，只要稍微用腳尖點到池底，輕輕地往上跳一跳，鼻孔就不會被水浸沒，所以對中國人的身材來講，基本上這座水池倒是滿安全的，這也是它的最大優點。

　　泳池台階下東側，有一個大的更衣室，裡面再分一小間作為女性使用，沒有廁所之類的像樣衛生設備，僅有幾管沖水的蓮蓬水龍頭，其中還有二、三支是破的，以及一條三、四人站立的排尿小溝。

　　池的北面有一大片楊桃林，林內偶而是「泳客」解急的場所，東西兩側各有小徑一條，南邊是一片地瓜田，毫無遮攔，一眼就可瞧見有「中山堂」三個大字的建築物。

　　當軍區仍處在閉關自守時期，這座泳池由體育組負責管理，每星期二到星期五，由各個單位來申請實施水上急救、逃生教學或游泳訓練等科目。但一到週末、禮拜天以及例假日的下午時段，游泳池就完全免費開放了，成為海軍子弟的「水世界」。每當出太陽的假日，午後到達游泳池畔，就看到水中擠滿人頭，和劈哩啪啦激濺的水花，以及嘈雜嬉鬧的人潮聲。這座泳池沒有自動循環濾水系統，所以管理員能做的，就是採用「放、加」水法，不時注入乾淨自來水，以稀釋多日池水所積下的污濁，再用竹桿網子撈起池內的根葉等漂浮物，或撈出在夜間失足溺水的小動物。這類土法清潔的結果，就是當水面稍微平靜時，會現現多腿細足長、俗稱水蟑螂的六爪小蟲悠哉地在池面上划動。小蟲並不重要，但須記得「想往水裡游，一定選在禮拜六」的順口溜，如果挑在星期日，這天池內所濺潑出的水花，若不小心給進入眼睛裡，眼珠子就會感覺到十分刺痛，尤其是出水休息，或穿了衣服離開時，經太陽光一曬，身上就自然散發出一股尿騷味。每次游完泳後的回家途中，孩子們總會邊走邊相互嬉鬧著，有的孩子會良心發現，覺得不好意思，但仍要一吐為快地說：今天忍不住「只拉了」一泡尿在池子裡；另外一個玩伴也會思考一下，然後有一搭沒一搭地小聲說：「我也是」。孩子們若想去泡泳池新換的第一道清潔藍色池水，有時候就得設法動點大腦筋了。

　　村子裡有位和我們一般大，綽號叫「地瓜」的徐傳法，這山東老鄉常跑到游泳池畔的地瓜田裡，刨挖農人漏採的地瓜，並順手利用田埂裡的泥塊搭建起一個小灶，用枯地瓜葉梗生火，把泥巴塊烘烤得紅熱後，就將地瓜丟進灶內，然後就見他飛起一腳，來個「狗屁倒灶」，地瓜被壓在燙熟的泥塊裡，很快就悶熟了，真好吃；也就是這樣就地正「烤」的本事，為他贏得了「地瓜」的浪名。傳法兄有時會將烤好的香甜紅地瓜，就近拿去送給游泳池的管理員，而他這種敦睦行為，已預先為大家鋪起了友誼之路。

　　暑假中，某個星期一清晨，「地瓜」邀了村子裡的幾個玩伴，穿著短褲、汗衫，來到游泳池畔。池水已在昨夜全部放光，池底有一層薄薄青苔，濕濕滑滑的。管理員叔叔給了這五、六個小童工幾把小鋼絲刷子和竹掃帚，於是孩子們就開始努力地跪在池底刷將起來，刮落的青苔匯聚成墨綠色的濁水，流向深水區的排水溝內，再緩緩排出池外。與游泳池同寬的這條排水溝上，設置了幾十塊可個別掀起的水泥覆蓋板，每塊蓋板上都開了幾條各約三公分寬、廿公分長的疏水空隙，與一般室外排水溝蓋板完全是一樣的構造。

　　孩子們嬉笑高興地刷著池底，偶而拿起鉛桶跑到大水管去接水，順便沖洗個清涼大澡，真舒服又好玩。接近中午時分，清潔工作尚未進行到一半，管理員叔叔就宣佈明早八點鐘來游呀！吶！就你們這幾個。嘿！今兒個晚上，孩子們可都有一個「美麗的夢」了。

　　又是個暑假的禮拜六，村子裡幾位還在讀小學的玩伴，有徐傳法（現居台北）、翁福宜（現居紐約）、錢國鈞（任職陸委會）、張家寶（任職輔導會）、潘宗發等，一吆喝就結伴來到游泳池旁。人真多！找了塊空的小草地，把短褲、汗衫丟在地上，一悶頭跳進淺水區，游起那種「狗爬」式的泳姿，玩得十分過癮。突然發現深水區內的泳客少了很多，喔！原來「中山堂」有部好片子，大家都跑去看三點的電影了。這可好，經商量之後，大家決定跑去深水區做潛水比賽，規則是潛入水裡、沉到池底，用雙手抓著排水溝蓋板上的長空隙，向前攀爬，由東到西橫越池寬，如果憋不住氣，順水浮出水面，就能夠抓到池旁四周的溢水道上緣，沿邊扶划即可抵達池內四個對角的出水台階，走上池外陸地，因此這是一個沒有危險、但相當刺激的戲水比賽。

　　比賽開始，依序下水沉到池底，開始攀爬；十幾秒鐘過後，娃兒們終於憋不住氣，很快地浮出水面，然後順勢抓到了溢水道，沿邊划到台階，離開泳池，不介意誰輸或誰贏，大家都非常喜歡這種潛水樂趣。咦！最後入水的潘宗發怎麼沒上來，站在池旁放眼望去，仍不見「潘大頭」的蹤影！糟啦！立刻告訴管理員，並指出潛水下台階的點。叔叔們很快就找到他，並抱起已面色蒼白、肚皮漲得好大、嘴唇發紫、口眼緊閉的潘兄，讓他側頭平躺在池邊南側的草地上，做緊急人工呼吸，叔叔說：「這孩子的腳背就這麼湊巧，緊緊卡在排水溝蓋板上的疏水空隙裡，用了好大勁才拔出來。」在旁的觀眾很多，急救了一段時間，玩伴們都滿面哀愁，看到他吐出好多好多水，肚子慢慢變小，但卻喚不回他的生命。唉！小潘如果還在，今年也快六十了。

　　「紀念塔」的南邊，設立有：

　　（一）海軍陸戰隊訓練學校

　　民國四十年成立。

　　全世界的海軍陸戰隊員們有句共同口號；【有種的男兒，才會到陸戰隊來】。海軍挑選身強體壯耐力堅毅的義務兵，送往陸戰隊學校去接受海、陸特種訓練而成為一支超強兵團。

　　（二）訓練司令部

　　它提供「中」、「美」、「聯」、「合」型登陸艦艇上人員的在職訓練。

　　（三）海道測量局

　　研究水文變化，繪製海圖的海道測量局。局內有廣大的空地，增建了一幢鮮為人知的士兵違紀臨時看守禁閉所，當你被請進這座「貴賓室」時，都必須先將皮帶、鞋帶全部抽掉，才可入牢。而在禁閉室旁邊遠處，則另有幾間破爛的教室，是「海軍子弟學校」的臨時分校。

　　（四）海軍供應司令部

　　總管艦艇一切後勤物質支援的海軍供應司令部（今為後勤司令部）。司令部內有很多雇員編制，提供眷屬們就業機會，以貼補家用的不足。

　　（五）針織廠

　　崇實新村內有間工廠，是專門提供給眷屬們以勞力換取微薄輔助家計的「針織廠」。

　　（六）印刷廠

　　「海軍子弟學校」旁的印刷廠，為早期編印本軍自行出版文物書刊的發行社。

　　（七）中正堂

　　民國五十三年建蓋了一座全空調的官兵文康中心「中正堂」，以提供在大港碼頭待機的艦艇官兵們餐飲、撞球、電影欣賞等休閒娛樂。一旦艦艇有特殊事故，只要到此廣播，短時間內就能將人員集合，返艦備便出航。

　　自「紀念塔」向西，可瞭望港區，一條具有八線道寬的成功路可直達大港，中間豎立了一座「九二台海勝利紀碑」；這幕真實的海戰故事，將會在「砲戰」篇內敘述。不過每當軍艦、小艇出港或返航實施「進出港」部署時，官兵們總會有意無意地對這高高的「九二」大碑瞄上一眼，它好像正無時無刻都在敘述著從前、從前，我們的海軍官兵前輩們，曾贏過一場至高榮譽的海戰。

　　大港口北方，接近援中港的南端，另有一小港，可泊小型艦艇，因此我們一般都稱它為「小港」。在「大港」口的東碼頭上，設有：

　　（一）海軍機械學校

　　奠定我國造船工業及中科院基礎的海軍機械學校。黎玉璽將軍任海軍總司令六年期間，以當時國家財政之窘迫，謀建軍大計須培育人才，他極力甄選海軍軍官，首創公費赴美深造的制度。而在這群資優生當中，大多數都出於這所「機校」，還造就了兩位了不起的海軍博士劉曙希和韓光渭先生，他們被保送到美海軍研究院，苦讀了三年始獲得這款殊榮，往後對海軍貢獻及影響軍事學術的研究至為深退。但孩子們不懂這些，只是對該校的大禮堂十分嚮往。在「中山堂」尚未興建前，花錢買票看電影算是極豪華的享受；有時候在週末來到這間禮堂，可看到精采敲鑼的四幕反共話劇，或老生胡少安和青衣韓夫人合演的京戲（註一），雖然根本聽不懂。這群小不點兒們只要稍有興趣，一吆喝，就會踴躍地來到「機校」的大禮堂內，這裡能觀當到免實的娛樂節目。但如果是那位住在「崇實」新村，身材不高，語帶京片子，十分師氣，並身懷精湛魔術神技的劉凱大叔來到機校演出，根本不用吆喝，孩子們都會打老遠趕去欣賞這場千變萬化的精采表演。在娃兒們純稚的心中，都想拜他為師，但劉大師卻獨鍾隔壁鄰居那個靈巧想學藝的高姓孺子，而且深知此子也非池中之物；魔術大師的眼力真是神準，高法鵬兄從海軍官校五十三年班畢業，歷練苦幹三十餘年後，果然官拜海軍中將。

　　民國四十五年八月十六日，海機校與海軍術科訓練班合併成「海軍技術學院」，繼續培育海軍優秀軍官，讓他們往軍事科學方面去做更深遠的進修、探討和研究。

　　（二）汽車修理廠

　　汽車修理廠是由海軍少校張龍泉先生所策劃；該廠最早建在軍區大門旁的供應司令部，初創時僅有兩間簡陋的修理廠房，數年後遷移到現址。

　　（三）第一造船廠

　　第一造船廠，是修護海軍艦艇的命脈，也是早期提供「中船」技術的顧問。在南碼頭上設有：

　　一、開啟台灣打撈工程先驅的港務隊。太平洋戰爭盟軍轟炸高雄時，也殃及左營港，許多艦艇被炸沉。政府來台後，經由當時海軍上校陳遠潤先生（後晉升中將）及海軍少校張琦瑞先生共同策劃清港，進行港內沉船打撈和解體、航道抽沙疏濬等工程，迅速恢復軍港的作戰功能。

　　二、第一造船廠所屬停泊在南碼頭的大型船塢，和建放陸地上的小型乾塢，以及一片遼闊的草原，和深藏於壽山內的彈藥總庫。

　　三、壽山北麓山腳下的陸戰隊司令部。它於民國三十六年九月中旬在大陸成立，來台後就遷到這片草原上，首任司令是楊厚綵將軍。在面對司令部的山坡上，尚有一所比軍事秘密還秘密，隱藏在密林內的牛豬私宰場，要有門路的眷屬們，才有辨法買到最便宜的免稅肉類。

　　由南碼頭再繼續往西，來到桃子園，可以看見一排由濃密松樹所組成的防風林，林外置放著許多約十幾噸大的水泥方塊。大人們說，這裏曾經槍斃過好多匪諜，使得孩子只要一接近到這片幽林，即使在大白天，也會加快腳步，趕緊走完，一直抬頭望見兩棲登陸艇隊，和健壯的蛙人英雄爆破大隊基地時，孩子們的心才總算安了下來；馬上向左轉，即可暸望到令人難忘，曾經讓我們在童年歡數度過多少夏日戲水快樂假期的黑沙海灘，孩子們稱它為「桃子園」海灘。

　　除了上述的設施之外，軍區尚有大片土地，之後也又再興建了八個溫暖的眷村，和一所海軍子弟學校。由左營軍區大門背南向北看，如果設想「將士紀念塔」這高聳建築物並不存在，那麼這一條平坦、筆直、寬敞的八線道，長約三公里的運輸主動脈中正大馬路，在太平洋戰爭時期，絕對可以充當零式飛機起降的緊急跑道。軍區裡的每條道路都是這樣寬敞，路旁兩邊也都栽種著筆直、高聳的大王椰子樹，增添了熱帶南國的浪漫氣氛。

　　基本上，軍區裡的軍事單位和眷村之間的分隔，有的是用道路來做界限，或是以花草樹木，或大水溝來當地塹，但完全不使用那些有損尊嚴的鐵絲網，來當恐怖圍籬。

　　以上的描述，並不是想洩漏軍事上的秘密。在五十年前，左營軍區的面積就是如此遼闊，比其他軍種的軍區都要顯得深邃，因此在軍區內的每個單位，每吋土地上，都曾發生過許多讓我們父兄及第二代子弟們終生難忘的故事。

　　我們這群孩子，就是在這嚴肅兼具溫柔、美麗、山明水秀的左營軍區內，接受完整教育，陶冶心性，一步步長成。

　　註釋

　　一、韓伯母的長子韓斌，是筆者好友，海軍官校五十五年班畢業，海上救難技術十分專精，深得到劉參謀總長賞識，官拜海軍少將。

《六　車子》

　　民國三十八年冬末，左營軍區內新建的眷舍大部分都已落成。部分眷屬很幸運地被分配到眷村中的心臟地帶「自立新村」，它尾鄰「將士紀念塔」，前接「體育場」，東近往後所興造的「中山堂」，以及西靠正在承建的「四海一家」。其中讓孩子們最感興趣的是那片綠色、有四百公尺跑道的體育場。在那還未就學的流浪日子裡，孩子們整天都和住在對面明德新村的娃兒們，一起在操場上分村對抗，相互嘻逐，有時打「泥巴」仗，或玩「官兵捉強盜」、「躲貓貓」，當然免不了大家一起去賽跑、踢小皮球、放風箏、比賽捉蜻蜓，還有用竹片樹枝做成的刀劍，彼此相互對打比鬥，被劍刺中的，會對他吼一聲：「你死了」，那必定是壞人被打敗了。以上這些運動，是孩子們最廉價的玩具和最快樂的遊戲。

　　有一天，突然在操場裡，看到很多大人們在練習騎腳踏車。這種車子只有兩個輪子，奇怪的是，怎麼有的人騎著它就是不會跌倒，但有些人被扶上車子後，只踏騎了一、兩下，就看到他們的屁股扭呀扭的、歪呀歪的，連人帶車都摔倒在地上。記得以前很小的時候，在相館內曾騎三輪車子的道具拍照，那才是腳踏車呀！這種二輪車子很特別，跑得快，由於太高了點，搆不到，但是很想學。只要體育場內有人在練車，孩子們就會蹲在地上，或羞澀地跟在車後面一起跑，無非是夢想這位車主可能會施捨一個好心，給孩子們一個試騎的機會。不可能，一輛車子好貴呀！摔壞了怎麼辦？只好回家跟父母吵著要買一輛「車子」，這種不會是犯法吧！大不了家長們會不好意思地吼一下「沒錢」。

　　民國三十九年一個微寒初春的黃昏，天色灰暗，在海上很久沒回來的父親，突然出現在家門口，他手推著一輛嶄新的「飛利浦」牌腳踏車，後車架卡著一台收音機（這台RCA骨董貨至今仍保存，尚可收聽）而比我大十歲，在「中榮」艦輪機隊服役的金沛榮表哥，也推了一輛嬌小的「皇冠」牌腳踏車。爸告訴我，這些都是從香港買來的。不可思議，真高興，這部小車當然是屬於我的嘍！當時在全軍眷區裡，也只有這四輛屬於同型車，另外還有五輛廿六吋車子，是適合大孩子們騎的。假如今天我擁有一部價值新台幣五百萬元的「保時捷」跑車，其歡娛的心情，也絕比不上五十年前的那輛小腳踏車。

　　之後，我就幾乎整天都待在操場內，由母親幫我扶把著「龍頭」，讓我踩著車子前進，待車子有了初速衝力，就邊跑邊推，並輕抓住車子的後架，要我不斷練習，去尋找重心和力的平衡。沒什麼了不起，兩天就能騎得很遠，而且很安全；騎累了就騎到媽媽身旁，由她扶車，我下車。可是母親又嘀咕地嚷嚷說：「如果一個會騎車的人，不會自己上、下車，一輩子都要靠別人來『扶』的話，那算什麼會騎車。」於是母親又邊跑邊托，活像專家般地教導我如何溜車和滑行，再跨上車子，然後減速慢慢地平衡下車。沒多久，騎車的全套本事就全給我學會了，共花了五天，真聰明。

　　我想每位學過腳踏車的孩子們，大都曾有過這些經驗和步驟吧！可是大多數的母親，現在都已八十幾歲了，還是不會騎腳踏車，因為只有她們一輩子都不辭辛勞，不停嘮叨，並且不斷地「扶持」著她們的兒女，而孩子們卻從小到大，都不懂得如何去「扶持」她們老人家。她們終有一天會遠離，但是我們從不知道，自己要補還給她的「扶持」，尚欠缺了多少。

　　小車會騎了，高大的廿八吋車也照樣騎著跑，只要將另一隻腿伸長，插過三角主車架的中間，將腳踩到相對的另一塊踏板上，即使矮著身子，同樣可操控這部車子，活龍活現地在馬路上飛奔暢遊。在所有大型車中，娃兄們最喜歡騎那種沒有「前直桿」的仕女車，因為不需要半蹲傾斜著，仍可撐起身體去踩踏車子。

　　腳踏車慢慢普遍了，大家都會挖空心思去裝扮或點綴自己的車，而其中最能表現突出的，當然就是燈光嘍！在輪子的每條鋼絲圈上，綁上幾個小彩燈，當夜晚騎車行進時，就好像《西遊記》裡的紅孩兒，腳踏風火輪，手提火尖槍，煞是好看。於是，車上能發電的直流磨電機就成了昂貴的寵兒，但是一般騎車的人，則都是在車把龍頭上綁上手電筒，因為用磨電機發電時，車子會加重變得難騎，但最重要的，還是買不起這種「夜明珠」的裝備，一個要一百廿元台幣，到當鋪去買小路貨也要六十元。

　　不久之後，擁有腳踏車的人數慢慢增加，車子也愈來愈多。真棒，高雄市政府監理所可找到發財的樓會了，於是規定每輛車子都必須繳交五塊錢的牌照稅，往後又漲到了十五元。但對「眷車」來講卻是不吃虧的，至少有千輛以上的「眷車」，好像記不起曾繳交過什麼「進口」貨物稅這碼子事了。

　　村子裡的大人們，下了班後，在晚上常聽收音機裡播出的《美國之音》江士華先生的報導。至於孩子們，則壓根兒就不懂什麼國家大事，也不會去聽大人們聚在一起的高談闊論。有時他們的音調會突然變得很低、很小，也許是害怕，怕遭遇到現代所謂的「白色恐怖」這個新名詞吧！但是有這麼一天，一則有關腳踏車的故事，卻在大人們的交談中出現。

　　「富『中榮』，窮『太倉』，不貧不富是『太康』」這句順口溜，曾於民國三十九年在海軍中廣泛流傳。說起這句諺語，首先要講到「海車」的歷史淵源；讓孩子們在成長五十年後，即將邁入老年的時刻，能夠去了解「海軍」這個名詞的由來和典故，這樣就不枉我們做了一輩子的「海軍子弟」。

　　西元前一千四百年左右，『腓尼基』人首創海上貿易，不久就衍生了海上掠搶行為，誕生了海盜，有些國家設法收編有心歸正的海盜，於是演變成了「海軍」。海盜們的收入，當然是依據船員的責任及勇敢的程度，從擄護的財物中，使用金條做單位，去計算分配。為了便於識別，會在衣服的領子和袖子上繡上長短粗細不同的金槓，來區別報酬的多寡，進而產生了海軍官兵的階級。海盜的行為基本上都是以「經貿」利益做主導，只不過是滿足個人的私慾，而海軍則是負有保衛國家的使命，例如「鴉片」、「甲午」等戰爭。再舉一件或許我們海軍子弟尚有記憶的時髦故事，那就要說到－－

　　民國四十二年十月四日，我海軍第二任總司令馬紀壯上將，命令艦隊守候台灣東部海域，以資匪理由，成功地強行攔截了一艘波蘭籍商輪「布拉薩」（Prasa）號，不久又抓了一艘波蘭油輪「高德瓦」（Goldwa）號，但並沒有在國際間引起太大的回聲。次年六月廿四日，也是梁序昭上將就任第三任海軍總司令的這天，我海軍艦隊更大膽地用老套的「資匪理由」，派驅逐艦DD－十二「丹陽」艦（見艦艇篇），並特別帶了位懂得俄語的海軍軍官張明吉上尉，同赴巴士海峽，扣押載有整船飛機汽油的蘇俄萬噸級油輪「陶甫斯」（Tuapse）號，以上這三條船，真是人盡其才，船盡其用，值錢貨物全都要。然而「事不過三」，這回事情可鬧大了，大到「聯合國」內天天吵架，讓我海軍名響國際。這下可惹火了蔣老爺子，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從此將這三艘船的老娘家名姓，一併改成十足漢化的中國名字「賀蘭」、「天竺」、「會稽」，全部掛上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嘿！永屬我海軍所有了，而終其一生在後勤艦隊服侍。

　　探討這幾次公海上的戰爭掠奪行為，以當時我海軍的資訊能力，稍嫌不足，大概都是背後那位美國大海盜所出的綁票點子，再以「假善中人」的身分做出和解的姿態，說穿了，無非是想以此來換取一九五三年元月十二日在鴨綠江北韓上空，被中共擊落的B－二九機上被俘的十一位美國飛行員罷了。

　　近點的，就要談到在一九六五年越戰升高後的戰亂期，造成美軍大量物質充斥在西貢（現稱胡志明市）民間市場，只要有美金，任何人都可以進行私人貿易，有的美軍貨甚至還賣到中華民國來賺錢。

　　以上的舉証都是千真萬確地記載於歷史內，絕對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再時髦點的，就屬眼前千禧年爆發在廣東省的「湛江特大走私案」，經查明，得知是中共「南海艦隊」利用軍艦及登陸艇走私汽車和貨物圖利，證明了全世界海軍，都具有「海上貿易」共同DNA的特質基因，尤其在亂世，更是無法控制的突變。

　　海上貿易的最好工具，就是有一艘寬敞又可靠泊各港埠的運輸船艦，去調節各地方的物資需求。戡亂剿共時，「中」字號型的登陸艇，就有這種優厚的天生條件，所以在這型艦上服務的官兵，褲子口袋裡的銀元，大都經常是「響噹」迷人。

　　「中榮」艦在古寧頭戰役獲得光榮勝利之後，就接著去海南島執行國軍撤退任務，回航時再駛往距香港西南方約廿浬的萬山群島，為正在該處駐防的PF－四七號「永嘉」砲艦補給油水，而該砲艦艦長正是在長江突圍，贏得海軍第一枚「青天白日」動章的陳慶堃中校。於是這兩艘驃悍的戰艦緊靠在一起，當進行補給時，兩位英雄艦長也相惜相敬地交換了珍貴情報。「中榮」艦立刻就了解到當前香港市場上的經濟行情，於是張經理文元先生便很快地找了一艘駁船，大手筆地運了約三百輛腳踏車（盒裝零件，拼裝後使用），以及煙紙（捲香煙用）、香煙、毛料、可可粉、摩托車（其中有一輛屬於陳艦長私有）等，帶回台灣。從此，輕巧的「英國」車，就這樣擊敗了笨重又貴的日本「富士」貨，而解決了海軍員眷在左營、高雄區間上班、買菜、就學等交通問題，真是比現在的台北捷運系統還要偉大，也開啟了早期腳踏車比賽的運動風潮，有少部分經濟能力小康的同袍，就以不用抵押的標會方式來分期支付車款買到愛車。

　　更幸運的是，「中榮」軍艦在經過幾個月的資金回收處理後，又在民國三十九年上旬，出任務去了趟萬山。這回可真是駕輕就熟，憑著上次行銷的管道，再加碼增資。在這批港貨中，有部分是受到上級命令指示特意採購，準備用於興建「四海一家」室內的附屬品，諸如燈飾、餐具類。因此，見多識廣的海軍官兵們，在增資部分自然錯買了大批腳踏兩輪的「車子」，混在公器物品裡，滿載而歸，銷路奇好，故而贏得了富「中榮」的經典美名。

　　當登睦艇執行運補任務時，一般都由護航驅逐艦DE型的「太」字號軍艦充當「保鑣」。保鑣這行是吃不好、閒不了；有狀況，擋槍砲的苦差事。有時護航艦在執行了十數天的長航後，仍然不能靠岸，只有向「她」裙下被保護的運輸艦艇乞討油、水和蔬菜來補充。所以，在那個時代裡，太字號艦上的官兵是絕對艱苦，更別談「油水」了，他們擁有的只是「勇悍」和「膽識」。

　　自從「永嘉」艦的陳艦長調升至DE－廿四號「太倉」艦擔任上校艦長之後，就因為他是海軍中公認的勇將，也是最好的「保鑣」，因此「太倉」軍艦就如此這般地長年滯留在海上漂泊，執行著不靠陸岸的護航任務。換言之，就是過著乞討「油水」、「窮苦」、「慘澹」的日子。

　　在護航驅逐艦群中佔有絕對龍頭地位的，便是赫赫有名的DE－廿一號「太康」軍艦。先總統下野後，就經常搭乘由艦長黎玉璽上校所指揮的「太康」艦，進行東南沿海防務的巡視，深得信任，更堅定了蔣公復國有望的決心。因此，「太康」艦在完成幾次重要任務後，就這樣習慣性地成為「總統」級座艦，每逢有高級長官出巡時，當然由「她」來擔任榮譽的座艦。任務完成後，少不了會拿到一份優厚的犒賞加菜金，對艦上官兵們也是「僧多粥少」的貼補。算一算，這在「太」字號同型艦群中，確實是一艘仍能維持小「康」之家的幸福之艦了。

　　上述片段，有如電影中的精采情節，更可印證我海軍在那段日子裡，的確將「腓尼基」人、「海盜」、「海軍」等傳統海上精神，濃縮並發揮到淋漓盡致。

　　至於「太康」艦怎麼會被膺選為「總統」級座艦呢？其中倒有一段因緣際會的真實小插曲。海軍裡有位段一鳴將軍，他是中華民國唯一持有陸、海、空三軍官校畢業証書的特殊軍官，因此有資格被桂永清上將從陸軍延攬到南京海軍總部，擔任作戰處長。

　　總統下野後，擬於四月出巡沿海時，原本由第一艦隊司令馬紀壯將軍（來台後為第二任海軍總司令）建議選擇火力較強的「長治」軍艦來擔任領袖座艦，然而段先生鑑於「重慶」號叛逃的前車之鑑，又得到情報顯示「長治」艦人員思想複雜；為防萬一，遂推薦由全艦官兵學識優良，並曾在美國海軍接受兩年嚴格訓練的「太康」艦來出任，獲得桂總司令的採納。數月後，「長治」艦果然叛變，新任艦長胡敬端上校不從，遭叛逆槍殺成仁。胡敬端（註一）、段一鳴、黎玉璽三位先生，年輕時都是海軍電雷學校同班同學，淵源深厚，交情篤實。

　　註釋

　　一、在二次大戰太平洋海戰史中，唯一被日本公認且正式記載的、有關中華民國海軍對日本海軍的攻擊性海戰，就是突襲日本「出雲」艦。一九三七年因盧溝橋事變而開始抗日戰爭之後，這艘「出雲」號輕巡洋艦，正是日本侵華駐滬的海軍旗艦，於是我空軍曾派遣飛機轟炸該艦兩次，皆無功折返，又因投彈歪移，導致彈著落點進入上海租界區，造成許多平民無辜傷亡，最後決定由我海軍來執行攻擊「出雲」艦的任務。這個計劃，是自江陰派遣兩艘魚雷快艇，沿揚子江岸走偏野水道，隱伏暗駛，東航進入上海黃浦江執行夜間水面突擊。行動開始不久後，其中一艘快艇於夜航時觸礁擱淺，即退出任務，僅胡敬端艇長所率領的魚雷快艇「史」一○二號（史代表民族英雄史可法之意），於民國廿六年八月十六日晚抵達目的地，對泊在上海的「出雲」軍艦展開夜襲，將該艦舵機擊成重傷，暫時無法再參加侵華作戰，而我魚雷艇雖被擊沉，但官兵泅水上岸後，經同胞協助，全都安全逃脫返防，完成英勇突擊日艦的壯舉。胡先生為海軍抗日英雄，卻不幸亡於戡亂期的叛徒毒手，痛哉。

《七　上學》

　　民國三十九年的春節，在安定快樂中度過。孩子們玩耍了半年後，終於要迎接夏季就學大事。按民國三十年次出生的學齡，應該要念小學三年級上學期了。這群飽受兵荒馬亂、在戰火亂世中誕生的孩子們，大都是隨著軍中父母逃難、避禍、漂泊各處，很少會在同一個地方安靜地讀過幾個月的書，甚至斷斷續續加起來，也不會超過幾個月。如今這次入學的機會，總算可以結束這段「野孩子流浪記」的生活了。

　　左營區有三所小學，北面是「左營國小」，東區是歷史較早的「舊城國小」。話說清康熙年間，清聖祖在台灣設立了鳳山縣，縣衙門就擺在左營南區的興隆莊內，並建造城牆來護衛，到了乾隆末年，彰化的林爽文與鳳山的莊大田兩人串通叛亂，縣衙失守。待亂平後，就將縣衙遷往今鳳山市，另築「新城」防守，而原興隆莊在戰火中殘存的斷牆頹壁，就稱為「舊城」；舊城國小的校門，正好與有三百餘年歷史的舊城「拱辰」門隔潭相望，增添幾許懷古之意。「海軍子弟」學校則設在最南邊。

　　根據孩子們的就學分佈，家長們大體上都以交通便利為主要衡量，依距離遠近來決定學童就讀的學校。

　　於是，從自立新村沿實踐路前行，僅需十五分鐘路程的左營國小，就成了大部分北眷區子弟的啟蒙母校。

　　在入學前，學校倒也很規矩，得進行一場程度測驗，以作為評級分班的標準，並由家長們陪同在旁監視這個公平插班的考試。這次典試並不好玩，首先要舉行「國語」測驗，孩子們打開始就搞不懂什麼是「ㄅㄆㄇ」，也不知道有什麼教科書，斗大的字弄不清楚幾個，只曉得背誦「來來來，來上學，去去去，去遊戲」這段詞，也記不清以前曾在哪所學校念過，只記得讀不到幾天，搬了家，又跑到另一個很遠不知名的鄉下，整天就在田裡釣青蛙、捉泥鰍，「去去去，去遊戲」，對了，書上那尾段寫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別的字句怎麼也都看不懂，哪曉得如何回答問題呢？假設老師能換個題目，問什麼打彈珠、玩銅錢之類的，孩子們準可以說上一篇大道理，以及不會太短的口述文章。這位老師也真是的，給媽媽們難堪嘛。

　　考算術，「除法」只知道是愈「除」愈「少」，少嘛！就算是「減少」，看到「÷」的符號，怎麼看，中間都會現有這麼一個「一」號，至於上、下那兩點的意思，實在是搞不太清楚。不是妄自菲薄，即使到了今天已六十歲了，仍然還是不太明白這兩點的真正意羲，因此碰到這種「÷」的算術題，就比照減法「一」去演算，即使錯，也只不過差在那上、下一點罷了！絕不會錯得離譜到印度國去，（差不多先生傳）的故事，以前似乎聽過。

　　至於乘法這個「X」的符號，好像是數目愈乘愈多的意思，「九九乘法」表口訣，只會背「二和五」，實在也弄不清它們的內容是怎麼回事。至於其餘的數字口訣，就真不太好背了，但是唯有「○和一」不需要去強記，也會自然地念得很順口。有了「愈乘愈多」的「基本概念」，那麼乘法也只好比照加法去算嘍！不相信的話，把「X」的符號少許偏右或偏左看，不也是一個「十」的符號側影嗎？只不過產生一點稍許的左、右偏差而已，離標準答案不會太遠的，多少也可以挖點分數回來。記住，絕不可不吭、不寫，要有勇氣隨自己的想法去做題目，好歹對錯也是以後的事了。

　　至於題目上的「加」和「減」法，老實說，也沒有正式被老師教過，要不是我們平時靠著打彈珠、玩圓紙牌，在輸贏遊戲中學到些數數的經驗，否則一定準會吃到給多拿少的大虧，沒學過就已經會「加減」法的演算，說來自己已是聰明之輩了；此外，更不可出岔的就是母親要孩子們跑腿幫忙去買火柴、針線等小玩意兒，在找回零錢時，那麼加減法一定要一流，否則找不足的話，嘿，嘿！有得瞧，挨揍不說，還得沾上個貪污罪嫌，加加減減，戰戰兢兢，不可不防，所以考這種「加減」法，基本上可難不倒這群小神童，除了手上有十個指頭可扳，看不見的還有腳上十個。

　　孩子們就這樣在暈陶陶中結束了考試，心想一定不會考得太好，但要及格還算容易。答案很快就公佈了，老師告訴好多位陪考的母親們說：「妳們的孩子都很聰明，但他們的程度，最好還是從二年級開始念吧！」哇！這還得了，別家一起來的孩子都可以念到三年級，真沒面子。那時的媽媽們早已懂得「自力救濟」了，管她們彼此間是否認得或不相識，都共同一起嚷嚷，要求老師讓這批可造的孺子們暫時寄讀在三年級的班次裡，等待半年後再靜觀造化。老師拗不過母規們的請求，也了解時代背景如此，在一番如菜市場般的論斤計兩之後，雙方終於找到「寄讀」共識的折衷辨法，總算圓滿解決了問題。

　　但是回到家裏之後，可就不圓滿了，除了痛打一頓之外，什麼腳踏車、彈珠、紙牌、銅錢等，統統查封沒收；好不難過，當然也會愛屋及烏地想到那幾位因一起同考而認識的倒楣新同學。

　　註冊了，撤退來台的學童，都在這個時刻安定了下來，開始接受正規完整的基礎國民小學教育。

　　「左營國小」是在一九四○年，為了方便日本海軍子弟就學而創辨的，那時即已有了完整規模，佔地廣大。抗戰勝利後，立即派王貴人先生為首任校長；兩年後，校內臨時劃播了十二間教室給高雄市政府，讓原有的「市立第一初級中學」暫設於「左營國小」內；「一中」的校長暫時由王貴人先生兼任。不久，王先生請辭兩校長職務，從此這兩所學校的實際校務就各自獨立，也各有各的校長。而就讀左營國小的小傢伙們都很嚮往在同一個校園內的「一中」，希望有朝一日能幸運進入這所校內校的中學深造。

　　開學這天，有不少自大陸來台的孩子們前往這所小學就讀，校園內、操場上都十分熱鬧，對他們來說，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多同齡的小朋友。大多數學生看上去都很奇怪，男生們青一色都剃著光亮的和尚頭，穿了清潔縫補的短袖衣衫，即使在這個炎熱的夏季，有部分學生仍穿著不合身的長袖衣服，每顆鈕釦都密密地整排扣齊，也不知道將袖子倦起來涼快；短褲是用薄麻布袋做的，衣褲色彩只有白、黑、青、皂黃等樸素的顏色，光著腳丫子，講著聽不懂的話和大半有怪腔的國語。他們很活潑地在操場上跑跳，相互嬉鬧，但聽到老師的命令，就噤若寒蟬地乖乖遵行。看上去他們絕對是一群「老實」守規矩的窮娃兒。

　　小女生們也大半都赤著腳，全都留了半短的瓜皮髮型，活像個小媳婦般地呆呆站著，斯文得不敢去跑動，於是有幾位年齡較長、身材高大、來自眷村的同學便輕聲說：「看那邊那些『土豆』，都是台灣人。」

　　再回頭瞧瞧這批半途插班、自遠方來的孩子們，就不太一樣了，他們流浪的時間長，到的地方多，世面也看過不少；父母來台時多少都有點「逃難」經驗，帶了點「金子、銀元」在身邊，所以只有少數的幾個男生是剃光頭、沒穿鞋子，絕大多數都留小平頭或七三中分長髮的西裝頭，衣衫整潔，說話語音雖有差異，但大家還是很談得來，因為彼此住處都相近，平時見面雖不曾交談，倒也面熟。再瞧女生吧！她們長髮飄飄，穿著碎花布彩衣，裙帶飛揚，又尖聲嗲氣地細細嚷嚷著；有幾位比同年級年齡還大上個三、五歲的大女生，更是靈氣十足，漂亮有餘，對於老師的指示，仿彿只聽到幾句不重要的交代，彼此之間吱吱喳喳，不經意地相問，尋求標準答案。這批外來的「嬉皮」學生，在本省籍同學的眼裡，他們自然會更小聲地說：「那是『外省郎』。」

　　小外省郎們不知道什麼年份，但非常清楚地曉得，日本人在幾年前殺害了好多中國人，於是大陸各省的同胞，有很多人逃難到了四川省，那時當地的「土豆」就稱這批難民是「下江人」（長江下游過來的），顯得有點排外和省籍情結。現在這個「外省郎」的稱呼，對大陸來的孩子們來說，並不感到稀奇或有特殊意外，因只是因地理位置改變，所產生的另一個同義而不同名的詞句罷了！倒是以前在做「下江人」時，似乎有點仰慕四川人的富裕，因為「天府之國」的老鼠特別肥大，於是這群來自全國各地的數百萬難民，都學了點怪腔的「川」話，就稱當地的「土豆」為「四川耗子」，也不得不去適應蜀鄉的生活。

　　抗日勝利後，好日子沒過幾年，就聽到大人們在憂慮地交談，僅曉得國內有一個叫作什麼「共產黨」的要殺我們，所以大家真不甘心地逃到了台灣，又被當地這些「土豆」叫作「外省郎」，當然任誰也不會去介意這種稱謂。

　　這兩股不同的「兩代」文化，在這學期來臨時，有了最早的第一類接觸，而絕對未含有所謂省籍情結的意義。假設在這次交流的開始，要送一輛車給那時就學的台灣同學去作「二二八」事件問答獎品的話，本省同學百分之百的標準答案，就是這部車子有「二」個輪子，有「廿八」吋的高度，是大人們騎的一輛車子。倘若回頭再問問外省學生，什麼叫作「馬關」條約，他們也會肯定地答覆：你真笨，我們玩的紙牌面上，不是印著關公騎的那匹「馬」嗎？是紅色的，叫作什麼來著，對了，「赤兔追風」馬吧！如果想要答得更有點學問，那麼這匹馬原本就是屬於呂布的。

　　正式上課了，男、女同學絕對不會相互交談，如果兩人一不小心，彼此手臂發生了輕微的碰撞，女生就會一個勁兒地使大力，用嘴不停地去吹著那片被小男生所沾過的肌膚；如果吹不乾淨，她們恐怕將有機會要面臨懷孕的命運。男女生如果不幸被分配在同一張桌共坐時，長桌上「楚河漢界」的一條深痕，早已在前期學長們的手中刻劃長存下來，雙方都遵守不准跨越分界線的傳統精神。大意的小男生們，如果倒了八輩子楣，粗心地違了規，那準會遭到女生的「白」眼和歪嘴「吹噓」的聲音。說真的，那時男生們好怕女生哦！

　　發了書，有的孩子的書包是利用軍艦上剩餘的帆布縫製而成；持有這類豪華型書包的學生，一定與海軍子弟脫不了關係。至於一般孩子們所謂的書包，則是用一塊布包起，兩頭打結，或是用繩子來綑綁書籍，還要附加一個便當盒，斜背在背上；於是孩子們衣服上的口袋，就是最重要的百寶囊了。

　　文具，當然是以鉛筆為主，而削鉛筆的小刀，就收集大人們刮過鬍子丟棄的刀片，以單面的「老頭」牌最好，至於雙面的薄「吉利」刀片，則經常會劃傷手指，因此通常會將它掰成兩半，再小心地使用它。有鉛筆盒的同學，至少會放置兩支以上的筆來充門面；木製或鐵皮做的長形筆盒裡，必定會將橡皮擦、蠟筆、毛筆、刀片等擺置得美輪美奐，甚至在筆盒裡的底部鋪上一層棉花或彩紙，顯出如同珠寶盒般的珍貴。

　　上課了，母親仍不忘叮嚀：牢牢給我能記住，不用功可要留級的啊！這對於這群失學已久、暫時寄讀在三年級的野孩子們來說，可苦了，古訓云「萬丈高樓平地起」，而望子成龍的媽媽們硬要她們的「驕」子，必須做到「起樓離地高三分」的壯舉，這批天才兒童真是遭罪受了。但是孩子們久練多年的「玩」字缺，早已成癮，不能就僅憑這座學校，哦！像五行山一樣，可以壓得住猴子的。

　　玩歸玩，在老師們的鞭策下，多多少少也認識了不少字，對於那些「牛小妹」、「牛伯伯打游擊」及「土包子下江南」、「老油條」等漫畫書上的對白，這群小頑童們都能夠看得津津有味，於是對那時候的共產黨有了初步可笑的認知，有時孩子們總懷疑卡通上的故事，或許是作者牛哥（李費蒙）杜撰編畫出來的「反共」刊物。遲至四十年後兩岸開放，孩子們都已變成了白髮老人，聽了對岸親友的訴苦，才完全明白，兒時漫畫讀物上的共產黨解放軍，在早期，確實是那樣荒謬和無知，而最不能明白的是，國民黨怎麼會失敗？真的這個黨就這樣落魄了嗎？

　　聽說在小學畢業後，必須要參加另類的入學考試，才能夠讀初中；想到現在老師所教的算術課，有關「雞兔同籠」、「植樹問題」、「龜兔賽跑」、「和差級數」等的怪概念，真是有如天書，不可能再用手、腳指上的數目來解算出答案，於是大部分數學根基差的孩子們，在心理上都蒙上了一層「恐數症候群」的陰影，怎麼也無法了解到算術的趣味，永遠都像「龜兔賽跑」一樣，趕不上兔子般的教學速度；老師們不會去稍做休息，導致這群小烏龜們往後對數學感到無奈和厭惡。

　　左營國小的最大優點，就是沒有留級制度的六年國民義務教育。孩子們可不清楚什麼叫作「義務」，因此每個學期終了時，部分的天才兒童都擔心會遭到留級的處分；給家長們閱看的成積單上，確實有不少紅字，但始終找不到「留級」的判決，倒是在品格欄內有十分醒目的「留校察看」字眼。雖然父母會白你一眼，至少在下學期中，天天都要虔誠地改過自新，不可犯錯；對了，還能有錯可犯嗎？

　　每逢寒暑假來臨前的結業式時，有些孩子們就很緊張，深怕拿到寫著紅字的成積單，但幸好都能吉人天相、化險為夷，於是常常自嘲地學大人們說什麼「年年難過，年年過」，顯現出那種失而復得的快樂心態。

　　小學終於畢業了，但是很多逃難來的外省籍娃兒們，還是不懂「ㄅㄆㄇㄈ」國語注音符號，以及複雜的算術問題。然而，孩子們在畢業後的兩個月內，又將面臨這個學科的測試，才能夠繼續升學，因為初級中學已不再是「義務教育」了。

《八　海子》

　　海軍子弟，歡天喜地；親愛精誠，一團和氣；崇禮尚義，頂天立地；兄弟姐妹，人人成器；盡忠報國，立志做大事。

　　這首校歌，表露出與左營其他兩所公立小學不同的氣質和風格，「親愛精誠」的典範，在往後半個世紀裡，不停飄逸，遠播深入於今日散居世界各地海軍子弟們的心坎裡；這條訓示，更牢牢牽引凝聚在自海那邊來到左營的孩子們的情感中，即使從未念過「海軍子弟」學校的海軍子弟，也都被浸懷依偎，而永遠離不開這束臍帶關係和共生的薰陶，又特別感性地附著在這種精神裡，不覺中形成了一個龐大團結的特殊族群。直到今天這這群年近花甲的海軍子弟們，仍秉持「親愛精誠」的訓示，在各階層內不斷持續地擴展，只要說「小時候我住過左營」，那麼就有如兄弟姐妹般地倍感親切了。

　　桂永清上將在民國三十八年時，精心策建了眷村來安頓眷屬們，並更進一步想到必須教育海軍第二代，才是國家的基礎和根本，於是選擇左營舊城南邊，有三百餘年歷史的古蹟「啟文門」的西側，創立了不屬於高雄市，隸屬於海軍的私立「海軍子弟」學校，正吻合了「啟文，開智」的意義。之後，為了要兼顧住在北左營，交通不便的學童，甚至隔海更遠的澎湖海軍基地上的學子們，於是又在左營軍區「自立新村」的南側設置了分部，並在澎湖測天孤島的海軍第二軍區內，另設「海子」分校。

　　民國三十九年，考慮到部分學齡較長的子弟，因身處戰亂貧困而失學，為了讓他們能繼續求學，桂上將毅然決定在校本部內，再成立全省第一所私立「海青初級中學」，並募集優良師資，以特殊易解的教學方法，有教無類。經過了三年的努力，終於在高中聯考中，以優異的升學率揚名高雄市。聯考最難取得的分數就是代數，但也是最好拿分的學科，讓我們在此永遠懷念翟森林數學老師，記得不！他所傳授的秘笈和口訣；只要想到「首項相乘」做首項，末項相乘做末項，交叉相乘的代數和，就等了中項，配上絕佳的山東口音，倒也押韻，於是就更容易讓同學們記住。每逢聯招考數學時，「海青」來的門生，每人口中都會振振有詞，弄得其他學校的考生以為在念什麼十方大咒，請神求來文昌大帝和愛因斯坦呢！

　　「海子」在三十八年創校時的招生資格，是局限於海軍子弟的身分，即使是住在學校隔牆外，勵志新村的陸軍要塞子弟們，也無法獲得入學許可。有位姓徐名金順的娃兒，就是在這個狀況下進不了「海子」的小門；當他成長後，毅然考入海軍官校，算是完成了他的終生大願，堂皇大步地走入海軍大門。

　　古早期的「海子」，每個年級僅收兩三班學生，校中配發一套黑色的三條水線的小水兵制服。幸運的入學者，大都是在民國三十八年時，隨父兄來到左營的子弟們，稍遲晚到的，就只好就讀「左營」或「舊城」這兩所小學了。

　　「海子」一直延續著在大陸時的學制，學生成績不達標準即會遭到留級，差得離譜的，不但沒資格「留」還要遭到多降一級的「再修」回鍋。孩子們念了一年書後，部分程度差的學生，在不願意留或降級之下，就轉入其他學校，導致海軍子弟換校的「大洗牌」，無形中製造了一個機緣，讓本、外省藉的孩子能有更多一起相互共處，彼此了解的機會，回憶起那個時候，從「海子」轉到「左營」國小讀書的，四年級的學生就有陳慶國、徐傳法、張綿續、浦次威等數十位，又從「左營」轉到「海子」的學生，有黎昌意、黃克歐、黃琬琪等十幾位，尚不包括「舊城」國小及其他年級的出入。這些同學們的轉讀過程，都在往後每年的新學期開始時發生，自然就完成了陸、島文化生活語言上的相互學習。因此本、外省同學間好像從未發生過打群架的傳聞，孩子們總覺得住在左營，是一個最沒有省籍情結的區鎮。

　　海子首任校長安世琪先生，是一位有原則、不懼權勢、而能任勞任怨的教育家；籍貫山東，和孔老夫子是同鄉。他在物資窮困中艱苦經營「海子」和「海青」，秉承武訓精神，讓「海子」慢慢擴展和茁壯，雖然在他晚年自日本深造歸國後，或許因為年事已高，思想上已跟不上快速進步的時代潮流，因而引起部分年輕老師們對安校長傳統的固執和改革措施產生少許不能溝通的爭議，但有一個不可磨滅的事實，那就是安校長確實曾伴隨、扶育、教導著孩子們，緩緩走過崎嶇的童年和啟蒙時刻，讓海軍子弟們勇敢地於正直中逐步成長，他永遠是海軍第二代孩子們的恩師校長。

　　民國三十八年初，「海子」在班級設限下，卻也開了一個特例。當時有一位稍晚到達左營的小娃兒黎昌意同學（號長青），也許是因為他的父親是第二艦隊司令黎玉璽將軍，於國有功，因此「海子」破例多收了一位名額，使得長青兄得以順利進校就讀三年級。開學前夕，長青兄與母親共赴台北，探望因經常於海上率艦隊巡弋，且多時不見，目前正在陸上受訓的父親；愉快的父子團聚，讓長青兄不經意遲了兩天才回去註冊。安校長毅然以違反校規為由，取消長青兄的入學資格，雖經多方關說，仍無轉圜餘地，校長說：「觸犯規定，不能立標，何以樹人。」因此這位小朋友來到了左營國小，打混了半年後，才再轉到「海子」就讀三年級下學期。長青兄銘記了這個教訓，往後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受到了很大啟示，他不因父親權貴而驕傲，直爽、謙虛待人，台大畢業服完兵役，赴美國史丹福大學深造，取得工商管理碩士即在美商任職，深得信任，後奉派回國負責遠東地區科技市場開發，並參與「貿協」籌建「世貿中心」的規劃。因工作主動積極，為當時經濟部長趙耀東先生延攬至政府。昌意兄秉持國父「人生以服務為目的」的公僕精神，吸引外商來台投資，成果豐碩，復又被外交部借用派駐香港，成為一個不會說廣東話的我政府最高代表，在「九七」前奠定兩岸三地複雜溝通的基礎。

　　這則秘密的小故事，在五十年後出自黎伯母的親口述說，至今她仍對安校長硬朗、耿直的風格，給與她兒子的感受，十分欽佩。民國八十六年七月，校長的么女在高雄出閣時，黎上將還送了份優厚的賀禮，以表示對安小姐父親的尊敬。

　　「海子」有這樣一位校長，更有一群年輕出色的老師，如賀中介及陸祥寶老師等，他們都是具有高知識水準的流亡學生，部分是追隨政府來台的單身教育家，老師們都能以校為家，全心合力地教育這些孩子，同時還要負責照顧一群隨父兄來台、而無母親照料生活的單親學子。這十幾位十一、二歲的學生，有王保民、王士進、熊立渝等，穿的是部隊報廢的破舊軍服，套在身上是又大又寬，想到往後增歲長高十幾公分後，長短就剛好了；這類阿Q式的安慰，當時可以讓人覺得好高興，不過現在看上去，卻活像漫畫書中的「三毛從軍記」，小「三毛」們早晨吃的是軍隊裡的稀飯、饅頭，午餐是自軍營早餐中多帶來的饅頭，混合著冷水囫圇吞食，放學回到部隊，再撿一頓剩餘食物當晚餐，夜間和父兄戰士們大夥兒睡在軍營裡的臨時空鋪上，長期下來，營養不良，住無定床，根本別談寫課業了；於是「海子」的老師們開會一致通過，准許這群「小乞丐」們，繳交少許的生活費用，在學校裡進餐和住宿，由老師們輔導課業及生活管理。

　　在校中，老師和學生們每天都吃羼帶有什麼「維他命」的黃色糙米飯，另配空心菜三吃的名牌大菜，餐桌上時常看不到葷食，偶爾孩子們會在假期中走到海邊沙灘上撿些小螃蟹、蛤蜊，或在軍區指揮部前面，一條通往海港的清澈排水溝裡抓小蝦，或是用手線釣二、三尾不知學名的小魚，因為這類魚喜歡吃蒼蠅，所以都稱它為「蒼蠅魚」。孩子們用的魚具也很奇特，沒有魚竿，只是用大頭針彎起當魚鉤，魚餌就是拍死的蒼蠅，沒有魚標，魚吃餌上鉤時的剎那，就要憑著手指頭的感覺了。想到玩耍的紙牌上，不是印有《封神榜》漫畫裡的人物嗎？傳說中的姜太公，用直鉤也能釣到魚，憑藉的就是要有「耐」性；這個祕訣，天真的孩子們都懂。假期的下午，在軍區內的野池塘、大型防火水池、魚塭或海邊及溝內，都可以弄到不少拉雜的魚貨、海鮮，於是挑大尾的拿回來獻給老師們，以表心意。當然老師們將「野食」煮熟後，也會邀大夥兒一起來嘗「牙」祭，共度一個愉快的週末晚宴。這種生活看上去很清苦，但在精神上卻是絕對充滿溫馨。老師常告誡孩子們，要小心喔！不可在海灘邊及池塘裡戲水和游泳，孩子們都很聽話，於是在夜靜查床後的就寢前，娃兒們有時會輕唱著「我的家庭真可愛－－」，他們彼此互勉，說出自己成長後的願望，奮力往未來的憧憬邁進。

　　「海子」的財源十分短缺，教室和房舍都是飽經戰火、日據時代留下來的木板老屋，校園內的路面，條條都是崎嶇不平的泥巴小徑，雜草叢生，假如在晚間，準是一座開拍「靈異傳奇」電影的最佳虛擬恐怖攝影棚。走踏在地板上所發出的「呀呀」響聲，羼著因晝夜冷熱膨脹不均的物理現象，致使粗糙板牆、課桌、板凳都會自動地吱吱細叫；這類斷續的和音，倘若幻想到是在呼喚某人的名或姓，那一定就是他或自己了，再配上雜草樹叢所生的陰影，霎時毛骨悚然。因此住校的小男生們，在夕陽下山天色稍暗前，沒有三人行，是不敢在校園裡遊蕩或散步的。

　　為了要整理校園內的環境，全校師生一起響應國家當時所推行的「克難運動」。校內長滿著一種鬚根結實的野草，衍生快速，很容易聚生成一束大草團，經常會絆倒矮小的同學。有一天，安校長拎了一個這種草頭向學子們展示，用他濃厚的山東國語說：「這個草頭就命名它為毛澤東草。」指示同學們要全力拔「毛」。孩子們猛一看這草頭，倒也像是個人首，就真的把它當作「毛澤東」的首級了。海軍子弟們一向具有強烈的愛國心，只知道毛澤東是共產黨的頭子，害得孩子們離開了故鄉，於是大家二話不說，只要看到此草，自動就去拔除；有時同學們還會相互比賽，在一定的時間內看誰拔得最多。沒有多久，校園內就再也看不到這種草了。

　　雖然孩子們拔草的綿力，並不能夠驚天動地，但他們的赤子忠心，真的表現出殺「朱」拔「毛」的綿力。固然今天兩岸間已無仇恨，但「毛澤東」確實帶來很多的禍害。

　　軍區內幾乎每個單位都有籃球場，部分訓練機構還有游泳池的設施。在這樣的環境薰染下，海軍子弟們大都會玩籃球、游泳，在每年舉行的高市中小學運動會上，「海子」在這兩項中，不論男女生都有突出的表現，甚至往後的大專運動會，各校隊中擁有的最佳籃球、游泳選手，也有數位是出自「海子」名門。那時幾乎每個村子都有小型籃球隊，稍負盛名的自立新村球隊中就有出色的球員，如李維璜、李維勳、李維揚、陳志恆（後進入美國之音任新聞記者）等，日後也都成為其他名校籃球校隊的得力主將。另有兩位左撇子的趣味人物：張為國、張為民兩兄弟，組成一支奇特少有的「崇實新村」籃球隊，每位球員全都慣用左手，這幾位怪才是林月生、林莊、林家銘、林志斌、李錦輝等；因經費缺乏買不起球衣，後來是在這幾位熱愛籃球的大孩子們，沿家挨戶地勸募資助下，才得以組成一支球隊。當張氏兄弟進入大專後，彼此也分別擔任「海官校」及「陸官校」的籃球校隊隊長，每當舉行三官校友誼賽，陸、海兩軍對抗時，兄弟倆就各為校譽，勇敢拚戰，雙方教練也都會採取「以兄制弟」的戰術，讓兩兄弟鬩牆、互別苗頭；比賽精采，加油之聲頻頻叫好。但這似乎也象徵著另一類手足之爭的無奈，不就是今天兩岸間的寫照嗎？頗令人省思。

　　說起游泳更是驚人，其中有高窈美麗的張宗慧、宗慈姐妹，和「黑美人」王玨、「小白鯊」楊娥。張宗慈小姐曾代表我國參加一九五八年東京亞運會蛙泳比賽，贏得東方「美人魚」的雅譽，至今仍是我們所懷念的同學。當她念小學四年級尚未發育前，經常和十幾位男女小朋友們，穿著薄衫內褲，在她家住處舊城旁的蓮池潭（現又稱春秋閣），天真無邪地一起跳入清澈潭水中學習游泳；成長後，她的蛙泳曾代表國家出賽。這榮譽使得外校的學生們十分欽佩，有緣在大馬路上看到她的倩影時，一面欣賞她那健美的身材，一面會暗暗指著她說；她是「海子」的。

　　「海子」的運動精神除了籃球、游泳之外，其他項目也是風光十足，田徑方面有鄭叔祿、劉揚、姜仁宗等，他們為校方奪得了無數的獎牌和錦標。徑賽競標中，李成將就曾獲得全市中學的跳高第一名，李兄手臂曾受傷，為人厚道，不善言詞，但也不知道他怎麼去談戀愛的，著實贏得了當時大家所公認、稱她「大姐」的「中山堂」美麗之花陳麗黛小姐的青睞，在沒有省籍情結下，彼此傾心結為恩愛夫妻，現住桃園，兒孫滿堂。

　　民國三十九年，台灣省運會在高雄市體有場舉行，「海軍子弟」學校奉命擔任大會舞的揭幕重頭戲，重任交由歌藝造詣深厚的黎蓉景老師策劃，她編排了一齣「西藏土風民族舞蹈」，召集了「海青中學」學生，混合了數百位男女同學，幾乎動員全校組成了這支「小海軍艦隊」，場面浩大。在那物資缺乏的時代裡，要如何來做服裝及道具上的設計和調配呢？老師智庫中自有他們的「點子」，於是請各位同學的家長或親友，去張羅搜集各種顏色的零頭破花布，縫貼在衣服上，霎時有如「齊天大聖」的七十二般變化，出現了數百位仙童玉女，七彩繽紛，光豔耀目，真是美麗好看，活潑動人，配上董滬生（後述海戰篇）、沈立、曹厲金等數十人組成的童音合唱團，稚音裊裊有如天籟，並由綽號「小白菜」，曾以〈江南好〉一曲羸得全市中學歌唱比賽第一名的張馥生同學來主唱。這齣民俗舞蹈的演出，可真是強勁，聲、色、舞、擺，樣樣俱佳，「卡斯」十足，不但獲得全體近萬觀眾的一片激賞叫好，不久還音震「天聽」，受命在蔣夫人御前演出，更是博得了中外貴賓們的一致喝采。從此這齣土風舞，就成為勞軍典範的「樣板劇」，當然演出後，這群小傢伙們也獲得了許多珍貴的水果、糖食和點心的熱情犒賞。

　　「海子」學生們的活潑歌藝和資質，就在那屆省運會的啟蒙下，很快地被老師們陸續發掘出來，組成了一支合唱團，經常在左營海軍軍中廣播電台獻唱。該台設立在明德新村住宅區內的北端，很遠就可看到一根好高的天線鐵塔；歸副台長的女兒歸亞蕾，那時也只有七歲，一副帶有雀斑、美麗而楚楚可憐的臉蛋，兼具著溫柔童養媳般的氣質，說什麼也想不到這位黃毛丫頭，玉立長成後，會被譽為「亞洲影后」，也許就是她那憂鬱可憐動人的氣質和造型吧！再加上電台文藝的薰染和教導，及「藝專」的進修，終於走進符合自己才華的路，獲致成功。還有一位住在「自立」新村的劉姐姐今瑩小姐，和她的妹妹慧瑩，兩姐妹說得一口自然流利、清脆如鶯的標準「京片兒」；因為有這座電台設立，培育了許多廣播界的特殊人才，今瑩小姐往後即是頗受全省大眾所喜愛的廣播明星「劉梅」小姐。

　　「海子」在古早期，就有那麼多傑出的青少年學生，其中有一位自左營國小轉學過來，我們給了他一個綽號叫「黃狗」的黃克歐同學，他機靈，個小而瘦，動作反應敏捷，好勝心特強，講義氣，「海子」學校裡數百位學生中，幾乎大家都知道或公認他是個絕頂聰明的怪傑；他不用功，成天騎著那輛廿四吋的小腳踏車，硬生生地將車子座墊拔得高高的，又將前後車輪蓋雨板拆掉，扭著小屁股在馬路上飛奔，到處亂跑；他的車技一流，定、盤、跳、追等，都有獨到的功夫，只要有熱鬧的地方，就有他的攪和；每逢考試或升學聯招，他的成績都不會很高分，但都是他所想要考到的最好學校；就讀高雄中學時，他練了一套輕巧的拳擊，彈著一手好吉他，可自彈自唱「貓王」的英文歌曲，相貌神態其是唯妙唯肖。黃兄讀起《蜀山劍俠傳》武俠小說時，能一目十行，七十本一套外，尚連帶《蜀山前後傳》、《峨媚七矮》、《青城十九俠》等數十本的飛劍神話古書（當時這幾部小說是禁書，因作者武聖還珠樓身陷大陸）也全部讀透；只要一個星期，他就能夠將全書的內容說給你聽，因此從來就沒看過他安穩地做過功課，讀過正經的教科書。

　　村子裡，另有一個綽號叫「小牛」的搗蛋鬼，常和「黃狗」混在一起，聽說他倆在八歲時一同搭乘「永泰」軍艦，隨父母自定海來到左營；「黃狗」的父親黃震白將軍，當時是「永泰」軍艦艦長。由於同舟患難的小關係，所以他們的私交篤厚，這條尚稱聰明的「笨牛」就曾告訴我很多關於這隻黃狗的故事。狗、牛每天放學後就耗在一起，不是練習著打拳、看電影，就是吹牛、騎車或唱歌等等，從來就不會去談讀書和功課那碼子的事。

　　黃兄中學畢業後考取了甲組（理工）台南的成功大學工商管理系，瀟灑地享受了兩年大學生活。後來在一次因義氣出頭相助同學，而與「血盟」幫派混字號的少年，在校外的舞會上大打出手，被警察抓了起來；不幸的是這位血盟太保，經警察偵訊後竟在派出所裡一命嗚呼，這下可好，出了人命還得了，因此報上大作文章，渲染喧天，「成功」大學怎堪如此破壞校譽，閻校長鐵了心，一定要把這條「黃狗」開除。沒辦法，黃兄只好捲著鋪蓋回到家裡，自修苦讀；打和他相識十餘年來上這是頭一遭瞧見他那麼認真地在研算。三個月後填寫聯考報名表時，「笨牛」正好站在他旁邊看他填畫志願，一共只寫了兩個，第一志願仍是台南「成大」工管。放榜了，嘿！嘿！真的又考回母校「成大」以前他曾念過的同一系裡，只不過現在是「新生」而已，氣得閻振興校長也不敢跳腳。

　　反觀那頭笨「小牛」，倒是屢敗屢考，勇氣可佳，他實在弄不清他好友的本事，於是這條牛考不上大學時，就追問這隻狗了，「歐子，我們每天都不念書，一起打屁，怎麼每次你都能考上公立的好學校啊！不懂。」他用四川話回答：「讀書無他，上課要用心聽老師解說。」牛又說：「我倆那麼夠交情，為什麼你不早告訴我這個秘訣呢？」靈犬笑了，「唉，你真是個小笨牛，為什麼你不早來問我呢？」這段很有哲理的對話，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克歐兄在成大校園裡，前後混了六年，總算艱辛地以優異的第二名成績，從他那多難的工商管理系裡畢了業，服完預官海軍憲兵役後，即赴美進入堪薩斯大學繼續深造，半工半讀，勤苦節儉，事業有成，在他四十七歲時寫信告知那條「牛」說，他獲得了「臨床實驗」的博士學位，又經多年歷鍊，現今被聘於美國歷史最悠久及最負盛名的波士頓哈佛大學「臨床生化統計」系裡，擔任副系主任兼教授。這可讓那隻「笨老牛」傻眼了，這傢伙工管經驗已達爐火純青，到了這把年紀，還搞那種難聽、有關房事的「臨床」，這誰不會呀！花那麼大力氣去修「博士」，真是臨老入花叢，弄不懂。後來老牛稍微知道了一點小小的道理，今天我們的「台大」醫學院、「榮總」、「中研院」等知名的醫學機構，對這「臨床」方面的實驗，尚處於起步階段，於是他在美國休假沒事時，就被「中研院」風風光光地請回「祖國」來，到各大醫學機構去演講；這小子也真俏的會選這種「博士」。每次他來做學術妙論，都很想聽聽這位博士如何去掰，但他卻總是說：「牛呀！你還是不會懂的。」不論如何，在四十年後的今天，他總算對於栽培他的祖國，有了些回饋。每當黃兄返國，我們數十位老同學便輪番和他歡聚，而他總會很誠懇感性地告訴我們，講學完後，他還要回左營軍區、明德新村、體育場、中山堂等地去逛逛，以了卻懷鄉之願，尤其來到「海軍子弟」學校的舊址門前時，他都會靜思，感謝母校給與他的啟蒙和薰陶。

　　民國五十二年，似乎被遺忘的澎湖「海子」分校奉命停辦後，不久左營的「海子」本校也跟著走入歷史。幸運的高雄市政府，承享了前人創校努力的成果和規模，順利地接辦了「海子」，並改名為高雄市立「海青工商」專科學校。如今校內高樓巍美，樹草繽紛，學生校服整齊。每當行經該處，遠遠望到左營舊城遺留下的南門時，眼中卻出現了四十年前的「海子」校舍，和年輕師長們的英姿，及稚氣同學們的面貌，耳中彷彿隱約又聽到那已不存在的校歌，正在輕輕地唱著－－

《九　遊戲》

　　開學了，對孩子們來說，學校裡的課餘活動，當然是外甥打燈能照「舊」，把「玩」的衝勁擺在第一順位，根本沒有什麼學科不及格的「留級」念頭，那是媽媽嚇人的話，因此除了打彈珠、摔紙牌、彈橡皮筋之外，也學到了女生的跳繩、踢毽子、跳房子，以及抓米袋（也可用小石子替代）的本事，尤其女生在跳一串用橡皮筋圈編出來的長索時，她們單獨或數人一起，邊唱邊跳，隨歌聲韻律變換不同的輕巧花式步法，配上搖擺的雙手，再由兩頭持索的小女生，一節一關，將手臂緩緩地從膝蓋開始向上升至臀、腰、肩、耳、頭，最後手臂直直地把索舉起到最高點，更增加舞跳者的難度。可是這些女娃子們的腳力仍然十分花巧，不停地前後騰壓翻繞著，實在令人激賞。

　　這種帶有濃厚藝術氣氛的遊戲，在早期的眷村裡是看不到的。第一次在國民學校裡欣賞到本省女同學們的「和歌舞姿」，才知道她們的動作並非我們往常所想像的那麼呆板，只是在適時適地的那刻，才會凸顯她們純真活潑的本性，記憶裡有瘦小的林素美、高窈的謝如姬、陳珠華這三位同學，表演得最為熟練、優雅。

　　沒多少天，幾位聰明富有「音感」、來自眷村的小女生，也學會了這種跳橡皮筋的技巧，其中綽號「小李麗華」王澹茵的長髮和趙美麗的臉蛋，讓我到現在都還印象深刻，當她倆隨歌旋繞時，其搖擺所溢出的秀麗和灑脫最為出色。有時本、外省籍女同學相邀合跳時，那種含帶有踏實高雅和飄飄輕盈的氣質，更是有如凌波仙舞，彷彿親姐妹般的融洽和諧；冥冥中初次的起舞交流，注定要在五十年後，成為一個「生命共同體」。

　　蹲在地上一起幹粗活的小男生，正目不轉睛地欣賞女同學們這種遊戲的表演，但心中卻不服氣地說（這本事男生們是永遠學不會的）：沒什麼了不起，不是嗎？有沒有人看過女生玩過「彈珠」，沒有吧！這種最簡單的遊戲，她們也有不懂、不會的「時段」。

　　彈珠普通有水晶、西瓜、奶油和雜色彈等四類，只有一種「榴火彈」，在市面上是絕對買不到的極品珠「王」，它有清澈透明的美麗「石榴紅」顏色，硬度很強，有時還可以擊破另外四類凡品的玻璃珠。

　　「榴火」彈的產地，出在美軍十輪大卡車尾後那兩組紅色燈光的反射器盤內，一組有十二粒紅色透明的玻璃球，大小體積也和一般彈珠相同，它們的面積有三分之二嵌在盤內的深圓凹洞裡，所以即使把反光器表面的護蓋紅色保險玻璃打破，撫摸到了「榴火」彈，也休想得到這種美國貨的彈珠，所以必須要用螺絲起子和螂頭等工具，由車尾底盤裡面去拆卸；動手腳時當然會擔心被抓到，因為可能會衍生出什麼破壞軍品的罪嫌，最起碼也要被爸媽狠揍一頓，但這也就是「榴火」彈之所以特別珍貴可愛的地方。

　　一個夏日炎暑的午後，一位胖司機將駕駛的軍用大卡車停在左營軍區內，體育場南邊的馬路旁，下車走到離車不太遠的矮樹下，躺臥在青草地上小睡片刻，不久，就聽到他的鼾聲了。同村有一個玩伴，叫白天佑的，跟大家說了這麼回事，於是大家當機立斷，共同拿了家中存放的工具，分工合作，沒工具的就負責把風，然後憑著不高的身材，輕易地鑽到卡車底盤下，費了一番功夫，終於獲得了一盤人見人愛的紅寶石，各自分贓放進了口袋，再瞧瞧司機胖叔，天色近黃昏，他一定以為自己正躺在家裡的床上，安心舒服地做著大頭夢呢！

　　這種偷竊行為，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或多或少或好玩，都曾經犯過，但孩子終歸是孩子，俗話說:「跟好學好，跟叫化子打蓮花落（ㄌㄠˋ）。」這種偏差的行為，往往都需要仰賴師長的教誨，和父母們的細心管教，嚴重時更需要以棒打來懲罰，才能將孩子們導入正途。

　　男孩子們擁有彈珠的多寡，就代表了他們的財富和技術，所以男孩子沒事就會在教室裡或走廊上，將口袋搖擺一下，讓彈珠在口袋裡相互撞擊，發出「嘩嘩」的打擊音樂，就好像現代的有錢人，點數新鈔票時所發出的「刮刮」響聲一樣，感受到那種聽覺上的滿足。

　　某位同學，運氣很好，整個上午在學校的課餘時間，共贏了十幾顆玻璃珠，在第四節課上到一半時，不小心把口袋晃了晃，根本就忘了口袋裡有那麼多彈珠。這可不得了。三年級的女導師吳晴光小姐，就是不喜歡聽到這種另類的「沙沙」聲響，硬是命令他把那些彈珠全部交出，要完全沒收，其是好不心痛。唉！「塞翁得馬，焉知非禍」，於是滿心不甘願地將口袋內裡全部的「彈子」，用雙手捧著送上講台，心裡還一直在嘀咕，怒火中燒，可是也沒辦法，只能順從老師了。當他依依不捨默默回到座位上時，老師突然又問：「還有沒有彈珠？」唉！可真是要刨那話兒的根了，怎麼這麼不相信這個誠實的孩子呢？於是這位同學在一氣之下，衝口說出：「還有兩粒拿不出來。」惹得班上同學哈哈大笑。糟糕，禍從口出，於是初次在佈告欄上看到了出言不遜的「大過」什麼叫作「大過」孩子們是無法了解這類不痛不癢、毫無反應的事件的，聽別的同學說，「大過」要儲存在這所學校裡，直到畢業那天才算不欠還清。這倒不打緊，前幾天大人們還談起，什麼韓戰正打得吃緊，美國第七艦隊開到了台灣海峽，共產黨也加入這個戰爭（一九五○年十月廿五日宣佈參戰），為的是想要消耗國軍在大陸的殘留部隊，有一位姓麥的美國五星上將（註一），要我們攻大陸，可以南北夾攻。嘿！好得很，說不定幾個月後又要隨爸媽搬家，去到另一個遙遠的鄉下，這種「大過」自然也就不存在了。如果有天也被記上「大過」，那就每天盼望著這位麥先生有所行動，快點將這「大過」在最短時間內打掉。那位同學的記過通知單很快就寄到家長手裡，立刻就有了很大的反應，其效果當然是痛打一頓，聽說還要附加面對甘蔗板，並跪在洗衣板凹凸不平的溝槽上，做一個小時的思過懺悔。這下可全明白記過的真諦了，而且自從這次他山之錯的痛苦經驗之後，也就更加珍惜那些可愛的「彈珠」了。

　　男同學們，每次在下午第三節課後到降旗典禮中間的課外操場活動時，經常玩著一種含有相撲及美式足球精神的運動；由四人以上或二十人，分成兩組進行雙邊對抗，近似攻防奪守的軍事作戰。這個遊戲本省同學稱它為「開戰」，但對從大陸來的孩子們來說，壓根兒就沒看過這類激烈的運動。比賽前，首先要在地面上畫出雙方各自據守的領域，如下圖（圖略）說明：

　　「A」、「B」是雙方的國土領域，「a」、「b」是前壘橋頭堡，抵達後可做安全暫留區，「X」代表防守者以手來推排對方衝跑者的最佳位置，「J」是寶石圈，圈內置放一塊小石頭來表示「寶石」，也是雙方人馬必須爭奪的勝利品，在地圖上任何一條實線，遊戲者都不可跨越或踩踏，否則即算出局，視同陣亡，「→」為雙方跑者衝出的方向，「F」代表自由區。

　　比賽前，同學們以出手心或手背，或手指的奇偶數來決定組別，或自行邀伴組隊。在敵我分際完畢後，就進行「開戰」比賽，雙方人員各自進入「A」、「B」區的國土內。此時兩邊人馬都設法沿著圖上箭頭的軌跡，衝跑到前壘橋頭堡的安全區，然後再待機繼續突破封鎖，向外跑抵「F」的自由野戰區。在強力衝刺的過程中，彼我雙方都要設法將對方的跑者推出線外，讓對手出局以減少敵隊人數，因此同組隊友就具備有防守和攻擊的職責。衝跑至自由野戰區的勇士們，就要絞盡腦汁設法進入敵區國土內，以奪取那塊放在「J」位置上的「寶石」。當這塊象徵性的寶石搶到手，並不表示就獲勝，因為敵方為了要奪回這塊寶石，會傾全力迫補這位持有者，所以我方的隊友們，就須阻斷敵隊的攔截，兼負護航和乘機將寶石換手的責任，儘量設法把這塊「寶石」安全帶回自己的領域內，放回「J」的位置，這樣才算贏得勝利。

　　這個今天已經失傳的「開戰」遊戲，對於好動的小男生們來說，是一種非常好玩的運動。比賽中，除了可將敵方人員，以抬、抱、推、拖等方式置放在地面的圖上，表示該員業已出局外，絕不准許用拳頭和摔跤等打鬥的行為，所以在比賽中，不會有意外傷害的危險發生，當然體形高大和手臂長，以及動作靈敏跑得快的同學，往往都會佔盡絕大的優勢。

　　眷區來的孩子很快就學會這個遊戲。剛開始玩時的隊友組合，大都是本省與外省籍的同學，各分兩邊相互對抗，沒隔幾天小朋友們混熟了，也就不分彼此了。有時會舉行班級間的私下比賽，因為「開戰」這種運動，校方並未禁止，但也不鼓勵。記憶中在我們這個年級裡的本省籍高手有李金藏、林啟楨、許吉雄，外省的有張綿續、劉士材、浦次威等，他們動作靈敏，身體強壯，如果和他們分在同一個隊裡，勝算機會就大大增加。

　　旱期在學校裡玩「棒球」時，要用自己的拳頭或手臂，來打擊一個藍紅花色的薄軟小皮球，偶爾也會持竹棒來代替手臂打擊，因為手臂較為靈活，又可隨時轉換拳頭和手掌的變化，並且有更大角度的選擇可校正時差反應的失誤，而且攜帶方便。用手來打棒球實在有太多優點，不過打到直球時當然很痛，有時甚至會引起手臂上的紅腫。孩子們就在這種簡陋的設備下，玩得津津有味，也從不去想要找隻手套或一根球棍，我們都知道那些棒球器材實在太昂貴了，但是有關棒球比賽的規則，孩子們都不會因為器材的缺乏而有所改變，大家仍然按正統標準競賽的精神，認真地一局局玩下去。

　　我們班長裴仲成是位家境清寒、父親早逝的海軍子弟，他光著大頭，赤著腳，身材不高，跑得快，玩起棒球來，不管擔任投手或打擊手都很傑出；他腦筋靈活，非常用功，待人和氣，是我們同年級四個班中功課最好的，除初中考取「雄中」外，其餘的升學都是獲得保送，進入公立高中、大學，直到赴美留學。他的兄長裴伯渝先生，讀書成績也是一流，為人敦厚，學成後為我國經濟做了很多貢獻，曾擔任經濟部中油公司總經理。

　　「棒球」在自海那邊來的孩子們眼中，是從未瞧過的球類運動。五○年代初，孩子們就已了解到這是一種耐力和智慧的比賽；這批窮娃兒薪火傳承，代代不停地玩耍著，沒想到到了七○年代，台灣卻成了世界一流的「少棒」王國。

　　頗具賭博性，放在地面上玩的紙牌，牌面上黏貼給著粗糙的彩色人物，大都屬於《西遊記》、《封神榜》、《三國演義》、《水滸傳》、《七俠五義》等小說裡的主角；孩子們沒有足夠的閱讀能力，並不清楚這些人物的來歷。孩子們有時會站立在租書店裡，不租書也不理會老闆的臉色，只是專注地翻看著一本本長方形、六十張單頁雙面國畫型的漫畫小說，本著看圖識字的方式，去模糊了解一些忠孝節義的故事內容。雖說這類書籍並沒有色彩，但畫功之傳神，絕不亞於現代的印刷刊物，更重要的是在那個亂世中，它啟蒙了我們這一代，並教導描述著中國的倫理和美德，教孩子們如何去分辨善惡及區別忠奸的行為。

　　北左營的菜市場裡，有一家用竹籬做圍牆的布袋戲園，一張戲票要五毛錢。孩子們下課後，有時會跑去戲園，站在竹牆外用一隻眼睛，從籬笆縫隙中去觀望最後壓軸的戲尾演出。外省的娃兒雖然聽不懂台上的詞句，但根據布袋偶像的動作，和漫畫書上人物的想像，也隱約能猜測出那齣戲準是「美猴王」，或關公砍蔡陽「過五關斬六將」的武打戲，要不就是「張飛夜戰馬超」，錯不了的。

　　隔天，曾窺看過昨天布袋戲演出的孩子們，就會在下課的十分鐘裡，將手帕或便當盒包巾打個結變作人頭，再用食指撐住；如果想像它是一隻猴子，那鐵定就是戲裡的「孫悟空」，另一隻手則扮演「紅孩兒」，藉著書桌當舞台，用腳拍打地面，製造音效，於是兩手相互翻弄著上下、進退，口中還念念喊叫。即使用竹籤和短鉛筆來當作人物所使用的武器，也會讓站在旁邊、興致勃勃觀看的小男生們，馬上就知道，雙方持的兵器是一根如意金箍棒和一支七珠火尖槍了。

　　這些伴著我們成長，至今再也看不到的自行表演和失落的運動，它充滿了天真、倫理、團結、活力、樸實和友情，即使過了千禧年很久很久，那些往日的遊戲，也永遠永遠都是我們這些中生第二代的甜蜜回憶。

　　註釋

　　一、麥克阿瑟將軍於一九五○年七月三十一日造訪台北，會晤蔣中正總統，經協議，擬助中華民國軍隊反攻，於大陸開闢第二戰場，並率美軍越過北緯三十八度線，經過北韓，跨越鴨綠江進入中國，採取南北夾攻戰略來擊潰中共，結束韓戰，但美國杜魯門總統以違反國家利益為由，在一九五一年四月十一日，解除麥帥五星上將遠東盟國最高統帥職務，召返回國，將其職位交給李奇威將軍接任。

《十　半屏山》

　　說起中華民國「海軍」，就會讓人聯想到左營。半屏山是左營的地標，背朝東南，又以五十坡度傾斜而上止於山頂；東南面有東南水泥廠，開山炸藥的爆破聲，激起陣陣像霧般的塵土，工人正在山腳努力地挖著水泥原料；向西北的一面，由山頂峭壁垂直到五分之一處，即向山腰下開始以緩坡連接到地面，自遠處觀望，有如劍劈此山，平削一半，僅有山脊，而無山峰，故以「半平（諧音屏）」得名。設立在左營的各公立中小學校歌的歌詞裡，均唱出描述半屏山的美麗、青翠、雄壯和動人。

　　海軍陸戰隊及陸上的軍事單位，在西面的山腳下設立了射擊訓練靶場，因為那裡人跡稀少，安全空曠，也從此成了禁區。

　　當年有這麼一群頑皮天真、不諳世事、穿著球鞋的海軍子弟們，常會爬上山的西面緩坡，山中有野山羊、猴子、野花、楊桃、桂圓、芒果、芭蕉等，再爬高一點，就可看到遙遠的港口內有許多艨艟的軍艦，南邊有冒煙急奔的燒煤火車，北鄰有高聳的高雄煉油總廠正吐著火舌的大煙囪，以及巨大的圓形鐵質油庫。這些小男生們在山上嬉玩的心情，不因迫逐羊、猴和摘取野生水果而滿足，有時還會憧憬將來長大後，自己要有像這座山般的宏偉志向，去實現和印證所看到的一切。放假的整個下午，頑皮的孩子們就這樣瞞著爸媽爬到半山上，在快樂的幻想中度過。

　　一天，一陣槍聲射向西面的山坡上，緊接著一大陣槍響。在山上戲耍的孩子們警覺到了危險，他們雖然調皮卻都絕頂聰明，知道碰上了禍事，於是趕忙脫下破補的白衣衫，不斷地揮搖，才遏止了部隊的射擊訓練。靶場的槍聲驚醒了孩子們的美夢，人生旅途的發展，是崎嶇、有風險的。雖然娃兒們在那時都很懵懂，但都知道半屏山有一天終究會改變，於是口耳相傳，相互告誡，大家都再也不敢攀爬半屏山了，不過在小腦袋瓜裡，仍然存在著許多關於這座山的美麗夢幻。

　　多少年後，大多數的娃兒們都長大了，並且遠離了左營。數十年來，半屏山因開挖水泥，導致山形萎縮凋零，現今翠華路的增闢，水泥廠的遷離，將部分鑿炸的山區整建成登山健身觀光區域，顯示了時代的進步，但也喚不回往日山上的青綠。在漸漸被淡忘的校歌歌詞中，仍清晰地記得其中有一段，是歌頌半屏山的蔚然和雄壯。

《十一　煉油廠》

　　太平洋戰爭未爆發前，日本的南侵行動就已進行得如火如荼，其攻擊的主要指揮基地就設在左營港，所有開往廣州、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等武裝侵略的船艦，都在左營先整修或訓練再行出發。更重要的是須補充艦隻的燃料，以便有足夠續航力去擴張其暴虐行為，於是選擇以半屏山為屏障，在山麓的北側，建造了一所海軍煉油廠，在對南侵船艦的燃料支援上，發揮了很大的功能。

　　日本投降後，這海軍煉油廠就成為中國石油公司高雄煉油廠，是全國最重要的動力總來源，大人們對它十分重視，但那時候的孩子們卻不太喜歡，因為原油所散發出的大蒜頭味會刺鼻。不過孩子們倒是非常羨慕與工廠隔著馬路相對的員工眷舍，因為那裡面有碧綠廣闊的運動場，以及擁有淺藍水色、長廿五公尺的游泳池，而員工福利社裡更有非常便宜可口的冰棒出售，有純白牛奶和淺咖啡色的花生等兩種口味。但遺憾的是，如果不是煉油廠裡的員工眷屬，或持有招待券的相關人士，是進不了大門的。因此在整個夏天的假期中，孩子們都會想盡方法，用各種管道去玩上一次；這種痛快，確實要比過年的心情還要歡樂。在那個時代，有的家庭過年也是非常難「過」的，父母要填會錢，忍痛買一點簡陋的年貨，又要愁孩子們開年後要繳交的學費，說不定還會在大年三十的夜裡，被債主迫討上門，實在難堪和不安。所以有些家境欠佳的孩子們，並不會去奢望過什麼新年，主要就是不願意看到父母們的愁容。

　　有少部分煉油廠員工的女眷，在左營區各學校中執教，因此被她們教到的孩子們，就會撒嬌地要求老師帶他們進到煉油廠宿舍的大門內，無非是想看看，並夢想享受裡面傳說中美麗的遊樂小世界。

　　游泳池用白色的瓷磚砌成，附有高低跳板，和潔淨的沖水更衣室，因有循環過濾設備，使得池水長青碧藍，並雇有救生員，配設夜間照明設備；在五十年前，這麼現代化的游泳池，絕對是高雄地區絕無僅有的一座。有幸被老師及大人們帶進這個樂園內，或獲得一張招待券可以來游泳的孩子，他們有的會走上四十分鐘的路程，或騎著腳踏車，手上提了個豆沙包，口袋裡塞了條游泳褲，帶上一個月所積蓄的二毛零用錢，在午後的一點鐘，一個勁兒跳入游泳池內戲水；到了四點半，穿好衣服，吃完了冷包子，就進入福利社的冷飲部，大方地買上一支花生或牛奶冰棒，如果有認識的同伴一起前來就更好了，可以各買不同類的冰棒，再交換著享受，什麼口味都沾到了，邊走邊舔，早已忘了疲勞。

　　第二天，到過煉油廠的幸運娃兒，就會向一些小朋友們大吹法螺來形容吃冰棒的香甜，池水的青藍，並炫耀著自己很敢在那高跳板跳水的勇氣，當然也要隱瞞被水衝擊在肚子上的疼痛。不管怎樣，嘿！你們瞧，我多有能耐。

　　這些被牛皮吹昏了頭的孩子們，於是在心中偷偷發了個宏願，終其一生，也要想盡辦法去煉油廠一次，要完成跳入這個美麗游泳池的大志，當然更忘不了那根特別可口的冰棒。

《十二　中山堂》

　　〈靈台春暖〉或是〈鹿苑長春〉，到底哪一部是左營「中山堂」首映的外國彩色影片？

　　這個古早而且不重要的問題，卻讓兩位髮帶銀絲、看上去充滿活力的中老年人，彼此面紅耳赤地相互爭論著。但是對「劉大鼻子」那句帶有威嚴、又不純正的國語「站好，不許動」的吼聲，仍然是言猶在耳，不由得讓這幾位如孩子般拌嘴似的銀髮族們，共同展現出一絲會心的微笑，和不爭的事實－－

　　每當「中山堂」播演正片的前刻，一定會放映動態的國歌和海軍軍歌影片，如果觀眾想乘此機會趕進場內找座位或上洗手間，做出任何投機動作的話，準會遭到一位身材瘦高、禿頭、鼻大彎如鷹鉤的外國人，棕眼橫瞪地怒喊制止，嚇得「偷雞客」們哪兒還敢動！只得乖乖地聆聽莊嚴的國歌和雄壯的海軍軍歌，不知不覺自然激起孩子們往後成長中的愛國情操。於是人們便為這位專門管理「中山堂」、官拜海軍中校的駭客，取了一個特別的雅號，稱「外國大鼻子」；但如果被他聽到了，他卻會很生氣地慎重告訴你：「我是中國人。」的確，他的家住在自強新村而不是荷蘭，又有一個道地的中文名字：劉源濤，並且有一個美麗的混血女兒，是大多數孩子們姐姐的同學，所以大家後來就很客氣地尊呼他為「劉大鼻子」了。

　　在冷清的軍校路旁，有一大片荒地，地上搭建了一所簡陋的大牛棚。午後近黃昏時，總會看到很多人牽著牛在棚內做牛隻買賣；交易完成後，主人點數著微薄的售牛款項，不時依依不捨地望著那頭曾為他辛苦多年的老牛，懷著愧疚不忍的心情匆匆離去。而新主人則牽著那條拉繃的繩索，用力地拖著這隻想回頭和舊主人一同離開的牛，狠狠地一陣鞭打，設法將牛趕往牛棚的另一端。牛，開始鳴嚎；牛眼，流出了淚水，因為這間牛棚是所屠牛場。這場售牛的過程，幕幕都落在放學路過此地的孩子們眼裡，好難過，而那股莫名的悲情，也激起心中對這座牛棚的厭惡。

　　一天，這片荒野曠地終於被海軍徵收了，於是桂總司令下令，將牛棚拆了，興建一座美輪美奐、供官兵娛樂休閒的電影院，在民國四十年三月廿九日青年節正式落成啟用，命名為「中山堂」它完全掩埋了過去那段不愉快的往事，好高興，這幢新建築從此留給孩子們快樂的回憶。

　　電影院內分上、下兩層，可容納七百四十位觀眾，座位底下有抽風設備，尤其在冷氣不普遍的時代裡，這種循環進風的設計，不但可保持室內空氣的清新涼爽，還可減低強迫送風式的噪音，自然增加了場內的音響效果。影院外預留有廣大的庭園及腳踏車停車場，路徑樹草花圃，修剪得十分整潔；在「劉大鼻子」負責管理下，不但院裡內外環境衛生乾淨，而且也是座幽雅型的小公園，在當時台灣南部，可說是最豪華、最高級，聲光一流的電影院。

　　「中山堂」在早期是屬於軍區的管轄範圍，並不對外營業，服務對象局限於海軍官兵眷屬們；電影票一張分五毛及樓上七角的兩種，與民間票價相比，要便宜四倍之多。這種福利只有海軍子弟才能獨享，因此羨煞了多少想從外地來看電影的孩子們。

　　影片〈國魂〉由劉瓊演文天祥，王元龍飾元將張弘範，上映時看到文天祥從容就義時，寫在長袍內的「自贊」詩，雖然不一定背誦得上其中的詞句，但「成仁取義，無愧於天地」的那種情操，確實深烙在孩子們往後的成長歲月中。

　　〈月兒彎彎照九州〉、〈桃花江〉、〈翠翠〉等電影插曲，大多數的小女生們都會朗朗唱出其中歡娛的歌聲，但給與大人們的卻是另一面的含義，彷彿在虛擬的聲光中，看到故鄉親人們的影子，短暫地拋去了日夜的思念，而在「中山堂」內享受片刻的溫情。

　　四○年代前的中國，就爆發了激烈內戰，造成兩岸各處於兩個思想封閉的五○年代，並且相互指責為「土匪」的對峙僵局。〈月宮寶盒〉電影中，被浪衝激到沙灘上的寶瓶，隨煙幕自瓶裡出來的巨人，帶神偷阿布緊抓著頭上那條飄揚的長辮子，飛越峻嶺，推入恐怖的山洞內，偷兒顫抖地吹著〈我要當水手〉的口哨，雙眼盯視著手上那塊摘取下來的燦麗大紅寶石，終於看到遠在巴格達失散的主人，正如同「中山堂」裡那部放映機所射出的光彩，同樣在封閉不見日光的暗場內，可以閃爍地看到遙遠的開放世界，不斷將西方的自由、進步、活潑和色彩呈現於銀幕上，帶給孩子們綺麗的童年和正義進取的思維。

　　〈白雪公主〉、〈仙履奇緣〉、〈木偶奇遇記〉等數十部卡通彩色影片，分別選擇在假期中為孩子們播放。在正式播映的前一天晚上，興奮得睡不著覺的孩子們，會相約在子夜前，帶著小石頭或硬紙盒等不值錢的物品，來到「中山堂」的售票窗台前佔位，以便明晨一大早，拔得買票的頭籌，在上午十點票房開啟時間，搶先購得當日下午三點的第二場電影預售票。

　　〈原野奇俠〉、〈日正當中〉，諸如此類以單薄的正義，來對抗一股龐大惡勢力的西部文藝電影，在劇終散場後，立刻會讓人再想起片尾描述奇俠離去的場景，孩子依依不捨，斷續呼喚和山谷回音的真情感動鏡頭，以及主角和童星的高水準演出，不由得不讓你興起還想再去看第二遍的衝動，但是如何在兩二三天短促的檔期裡，籌到五毛錢的票款呢！似乎比現今軋銀行三點半的頭寸還要難。沒關係，孩子們會有辦法的。

　　有一種使用兩張票，能夠讓三個人看電影的大戲法上這樣就可以達到再看一遍的願望了。神奇的關鍵就在那兩張票上；好的影片欣賞的人自然會特別多，當兩個人先行持票進場兜上一圈後，再趁觀眾擁擠進場一陣亂的剎那，設法將那兩票各蓋上影院外出的橡皮藍章，其中一人隨即轉回仍留置在院裡，另一人則帶著兩張票出場，把其中一張交給等候在外的第三者，然後再分頭進到電影院內；至此，這種帽子手法的玩弄才算大功告成。不過有時也會穿幫，被美麗的收票「陳大姐」識破。孩子們尊稱她的男朋友為「李大哥」，因此「大姐」總會不忍心，慈悲地放這些頑皮又窮困的小弟們一馬，她會溫柔地瞪著那雙大眼，輕聲地說：「又是你們呀！」

　　看過〈凱撒大帝〉這部片的孩子們，一直在研究討論著，假設強盛的羅馬帝國軍隊和我們中國古時的軍隊相戰，哪個厲害？答案是不知道欸！

　　根據「羅馬史」的記述，在西元前五三年（漢宣帝甘露元年），凱撒大帝時期的一位執政官克拉蘇，曾派遣一支有五萬人的軍隊東征中亞，後來兵敗退路被切斷，但仍有六千名羅馬軍突圍後，即行蹤成謎，全然不知去向。〈漢書．陳湯傳〉載述，漢元帝建昭三年（西元前三六年），命西域都護甘延壽、副校尉陳湯進兵康居襲郅支單于時，曾與一支服裝及人種奇特的部隊發生過遭遇戰，該軍戰敗旋即投降，被漢軍安置在驪軒定居。西元二○○○年，在甘肅省永昌縣來寨村，也即是古地圖上驪軒所在位置的附近，發現約有數百居民，身材魁梧，高鼻梁、深眼窩、頭髮金黃鬈曲，完全是典型的地中海人種，而且部分所使用的器皿，仍有義大利古羅馬的傳統風格。

　　由上述三段記載和發現，當初那個荒誕幼稚的有趣怪問題，遲至五十年後，終於在今天老孩子們的心中，得到遲來的標準答案了。

　　〈孤雛離淚〉：大雪紛飛的聖誕夜裡，一個十三四歲和我們一般大的孩子，拖著一塊木排，上面包裹了一個正在哭泣的嬰兒，慢慢在荒野深厚的雪地裡行進；看到遠處有一線燈光，他一步步走往前去敲門，向這戶人家乞討奶食，並含淚祈望屋主能收養他那饑餓待哺的么弟；看到可愛孩子的蒼白臉蛋，屋主夫婦同意了；小哥緊抱不捨，但仍不得不將懷中的小弟送了出去，然後立即轉身，悲傷地走向大雪紛飛的荒原裡。接著劇情開始回述倒轉；一對自蘇格蘭移民到美國的貧窮夫婦，罹患了白喉症，不幸雙雙辭世，遺留下四個可愛的孩子；未成年的哥哥因無能力扶養，不得不將三個小弟妹送給別人收養，其中最讓大哥放心不下也最捨不得的，就是這個最後被送出的么弟。這故事的原作者就是影片裡的大孩子，在他成長後，將自己的故事寫成書，並拍成電影，希望能藉此找到失散多年的弟妹，而有重聚的一天。

　　電影散場後室外強烈的陽光刺激到放大的瞳孔，很難受。「喂！你的眼球怎麼腫得像牛眼一樣？」牛回答說：「一隻蟲飛進了眼裡，揉的。喲！小羊呀！你眼睛怎麼那樣紅？」兩個嘴硬的孩子，始終不肯承認自己會為這部心酸的電影落淚。再看看後面比較晚離場的觀眾，每個人都好像有蟲飛進了眼裡，大女生們似乎飛進去更多。

　　大人們或許因這部電影而懷念起親人，或許在八年抗日戰爭中也曾有過相似的生離死別傷痛，或許有－－但對孩子們來說，可完全領會到一句話：「黃連苦，沒父母的孩子最苦。」

　　這年海軍梁總司令在獲得連任後，就將「中山堂」及「四海一家」轉由民間承包經營，此舉頗受當時軍中官兵眷屬們的非議，並也譏諷為「最好把忠烈將士紀念塔也租掉」。基本上，這種商業行為，開啟了早期公家企業民營化的先聲，大局的格調是沒有錯的，如果「中山堂」在那個時代全由軍方來主導經營權，絕對會受到政治上的牽制，和政戰部門的掣肘，不可能租到思想深厚、品質優良的影片，也就無法吸引觀眾，電影院又不對外營業，自然就無法自給自足存活到今天。因此當時跟著起鬨、不滿的這群孩子小人物們，確實是冤枉梁大人了。

　　「中山堂」在民營化之後，就開啟了東邊的側門，與冷清的軍校路相通，左、高地區的觀眾於是蜂擁而來，造成大量人潮，商機立現，路旁小店林立，歌廳、小吃、商品應有盡有，價格便宜又公道，於是「上海街」的雅號便不脛而走，享譽四十年不衰。千禧年來臨，實施都市計劃拓寬了軍校路，使得這條香格里拉的上海街從此改頭換面，但往日繁榮的景象，仍長存於左營長大的人們心中。

　　〈翠堤春曉〉、〈軍中春宵〉這兩部不同時代的音樂歌舞片，前者活潑，全劇以華爾滋舞曲為主軸，但被認為不莊重的「華爾滋」圓舞曲，在十九世紀始衝破歐洲宮廷拘泥傳統的古典音樂，完全被皇族及上流社會所喜愛。後者的搖滾歌曲，表現得更自由、狂野，盡情利用肢體渲染情感；這種衝動音樂，在五○年代初起之時，仍被社會衛道之士摒棄，認為是貓狗的吠吼，動作也不入流，經過一再辛酸地努力之後，才獲得世界各年齡層人士的認同，而近似瘋狂地流行至今。

　　「中山堂」提供了這兩部不同典型的音樂影片，的確給了孩子們一個共同的啟示，那就是叛逆反抗並不代表是敗類，反對傳統也並不是壞事，只要找到「真善美」的境界，自然就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村子裡的小女生們，大都喜歡欣賞中外歌舞音樂片。每當星期六中午放學後，學生們無法及時趕場看一點鐘的電影，所以一般都選擇觀賞第二場，久而久之，午後三點就成了孩子們在假期中看電影的標準場次。開演前一個小時，一大群半大不小的男、女學生們，排隊買了票之後，都會聚集在「中山堂」的寬闊長廊下，或前庭中層階台的廣場上；由於當時男、女生交往的風氣仍十分保守，因此彼此都分得很開，但相互之間仍有些細微的小動作存在，大家好像都在某種「共識」下，悄悄進行著評頭論足的秘密欣賞，那是大孩子們唯一的公開社交場所，更是影片獻演前的一杯開胃酒。穿著白衣黑裙的小女生們，心怯地瞄了那堆小男生們一眼，然後就很快地低著頭，私下不斷地交頭接耳，不知她們在「嘀咕」些什麼？即使事隔五十年的今天，仍未有標準的答案。

　　大多數的小男生們，會含帶著即將發育成熟那種難聽變質的音調，斜了個眼，歪站著，瞧著對面那幾群女生說：「你們看，『黃鼠狼』怎麼樣？」答腔的說：「太小了。」另個聲音在問：「『小辣椒』哪！」旁邊的另有大高見：「太瘦了。」「唉！『中正』的那個『小丁子』高高白白，滿標致的。」反對的解答又來了：「去你的，根本就是根『長釘子』，可惜右下巴下有個大釘疤。」突然男生們相互用手肘彼此輕碰了一下，然後不約而同輕語呼喚並帶著邪笑吐出一句：「看！三軍總司令『劉總長』來了。」然後看著她搖著那緊繃的臀部，大方地擺了過來，因為三軍官校的舞會中，少了她就別想跳得起來。哈！搞笑，在她的男朋友名冊中，陸、海、空都不缺，大夥兒幾乎都拜倒在她的短裙下。

　　〈養子不教誰之過〉這部震撼叛逆的電影，廣受青春期少年們的喜愛，不但模仿起「紅夾克配上牛仔褲」的穿著，褲袋裡還藏了把可炫耀的彈簧刀，那種「帥」氣「屌」勁，威風得很。只要有看不順眼的對頭，或瞄一眼有不服氣的老幾，有種的相約來到「中山堂」後庭院的那塊草地，單挑擺上一個擂台，憑著赤拳空手的體能技巧和勇氣，雙方拚鬥一搏，以決勝負。

　　〈吾愛吾師〉是描述英國倫敦一間「問題學生」的高中輔導學校，校內一群頑劣的學生，在受到黑人老師的感化後，頓由迷失而啟蒙到醒悟，並深深地對老師感恩的一則故事。這部具有教有性的電影，片中學生在畢業舞會上教導古板老師合跳的那場逗趣而溫馨的「雞」舞，以及獻給恩師那首有優美詞意的悅耳歌聲，至今都仍在校園裡繼續傳唱，之後更有千百個與這部電影類似的情節，每年都在各所學校的驪歌謝師聲中，不斷地真實上演著。

　　民國四十五年前，左營區並沒有高級中學，高雄市也只有兩所普通公立高中，於是當本、外省相同學齡的學生首次升入高中就讀時，在生多校少下，造成很多青少年失學，令家長們非常擔心，更憂慮輟學在家的孩子們往後的前途。於是民間教育人士便在左營「高雄煉油廠」附近覓得後勁地區一塊龐大的甘蔗園，開始籌創一所私立高級中學，儘量容納落榜的學生。在蔣公七秩華誕十月三十一日這天，由曾榮獲「青天白日」勳章的前湖北省主席何成濬上將，主持了「中正中學」的開學典禮，招收全省各地區的男女高、初中生，甚至也有遠自澎湖渡海而來的學子們。

　　這群「南北雜陳」的青少年，大部分都很聰明，且具叛逆性格，曾經有幾位體能矯健、衝動的學生，試圖向名奉擊手宗體育老師挑釁，企盼將老師撂倒，藉以博得「混」字號上的浪名；好勇鬥狠，天地無懼，還經常在校外滋事群毆，讓校方頭痛不已，正如同〈吾愛吾師〉電影裡的學生一樣頑劣，因此「中正『大』學」的校譽風評，便傳遍南部地區，迫使軍人出身的校長孫建中先生，在徵得「家長會」的同意之後，即時採取非常時期的「學生軍事管理」，在嚴厲的管教下，才總算讓校譽逐漸好轉，但學生在辛苦度過了三年有如軍校般的不自在生活後，自然就不太喜歡這位高大冷酷的校長。首屆畢業典禮舉行後，畢業生連「同學錄」都不要，就氣高志昂地趕快脫離苦海，也不想再回到母校。後來據說該校因校方發展太快，財務無法周轉，終於被迫關閉，學生們還真的看不到母校了。

　　四十年後的某日，有幾個頭髮斑白、帶著孫兒的「中正」首屆老學生們聚會，暢談起那位暴君校長，算算他應該也有八十歲了，於是四出打探，有了著落之後，便約校長到桃園「鴻禧山莊」相聚。那天，南北會齊的老學生有七十餘人之多，共同聚餐切蛋糕，慶祝「老」校長八秩華誕。而令人訝異的是，這個老暴君竟還能喚出每個在場同學少年時的名字，包括未出席的學生，而且逐一問起近況和生活。他很高興，因為他的學生在他的嚴格教誨下，雖然不一定有顯赫的社會地位，但每一個都是誠實地在做人，默默地為社會貢獻。有幾個老學生忽然回想到年輕時曾一起蹺課，跑去「中山堂」看那部〈吾愛吾師〉的老電影，聽到露露正在吐唱著主題曲：「在校的那段日子裡，他教我們明辨是非，化弱為強，學到一些道理，現在拿什麼來回報，一個將你琢磨成器的人呢－－」

　　炎熱的七月下旬，適逢「海軍子弟學校」五十週年校慶，數十位遠從台北趕來參加母校感恩盛會的老孩子們，還特別要求主辦單位安排前往「中山堂」去欣賞一場午後三點演出的電影。在車上，他們終於看到這幢闊別已近五十年的建築物，它似乎變小了點，門面修改得太商業化了，不夠莊嚴。院內除了有冷氣空調設備外，一切依然如故，不過總感覺缺了那麼一點點，想著「劉大鼻子」的身影，現在是否健朗，仍能吼喊？好像還是很怕他。

　　散場後，暑天的陽光，如五十年前一樣，仍然十分強烈刺眼，坐在車上離去的剎那，迷濛中想起那塊台階前的廣告看板，張貼著〈天涯何處無芳草〉的海報上這部電影結尾車子離開時的鏡頭，配今著這麼一句感傷的話：「即使能夠時光倒流，與伊人相見，也不能鴛夢重溫－－」

《十三　貝絲》

　　「防空洞」，在左營軍區內的每個村子裡，大約都有四、五個以上；這種設施是日據時代，因遭受盟軍猛烈空襲而遺留下來的產物。洞裡有水泥砌成的長排座位，大型的防空洞即使坐上二十人，也仍有許多空間；內有排水溝，不會積水，洞頂上有一盞小燈泡可以照明，外觀不高。無論是半圓形或拱長式的防空洞，都是用鋼筋水泥做的，非常堅固，洞口有一道擋水的長堤檻，前後有兩個進出口，半圓小型的防空洞大約可容納五、六個人，只可蹲坐在地上，所以比不上大型的那麼講究。一般防空洞的位置，都建造在大樹下或隱蔽的地方。

　　眷屬們在此安定地住了好幾年，基本上對於這些防空洞，似乎都不太注意，也不去關切。白天，孩子們有時就在洞旁爬上跳下地玩耍，或是集體坐著輪流換看漫畫書，或是使用筷子做的竹槍來彈打橡皮筋。一到了夜裡，據說那就變成年輕阿兵哥們談情說愛的好場所。長時下來，孩子們就發現洞裡十分髒亂，蚊蟲聚生，而大人們則仍然不去理會這些防空洞裡的清潔，甚至還討厭這種像墳墓般的東西，只有在每年舉辦一次的防空演習的前幾天，軍區指揮部會派公差來洞裡，進行一次全面大掃除；演習結束後，沒幾天就又依然髒亂不堪。

　　清晨上學去了，天氣晴朗，萬里無雲，走在尚未鋪瀝青的黃泥石頭路面上，總感覺這個秋晨有點悶熱，心裡還嘀咕著母親剛在出門時說什麼天涼了，要穿長袖衣服。走到了「中山堂」電影院前，就急著把袖子捲起來；上課時，精神有點懶洋洋的，就像夏天一樣提不起鳥勁，皮膚黏答答的。下課了，看到操場上有好多蜻蜓正在空中飛舞。今天真的和往常不太一樣，有點怪怪的。較為活潑的同學們，提起了精神去抓蜻蜓，然而蜻蜓雖多，卻一個也捉不到，不過還是覺得滿好玩的。

　　放學回家的路上，陽光四射，秋天的晴空落日燦爛，照得西方天邊彩霞橙紅；青草地上有更多的蜻蜓在飛翔，空氣中沒有一絲風動，也看不到樹葉搖晃，一切的感覺都好靜；進入村口，天上已出現一片烏雲，很快就佈滿了天空，反正天色將暗，村子裡下班回家的伯叔媽媽們，仍如往常一般，沒什麼異樣，也沒聽說和談起什麼特別的重大新聞。吃過晚飯後，有的伯叔們在上班時，早就約好到哪個村子去摸個八圈，或推牌九、玩撲克等等，而孩子們也是老套，演算術、背國語、寫大字，這些公式化的家庭課業，是放學後必須做的固定工作。

　　外面開始飄起毛毛細雨，天氣總算涼快了一點，不久又吹起了輕風，拂在身上更是舒服。不得了，怎麼風雨愈來愈猛地飄衝進屋內，於是不得不把窗子拉下，門關上。突然，全村漆黑，沒電了。今晚真好，天氣轉涼還加上停電，這是收拾書包，上床睡覺的最好理由。還點什麼蠟燭，記得以前在大陸鄉下時，點那種煤油燈，鼻孔都會變黑，遠看這盞燈，就像傳說中的鬼火一樣，所以沒有燈光和睡覺，根本是不搭界的事。天涼細聽階前雨，好睡不過，客廳裡的小床旁邊，打了地鋪躺著比我大十歲的堂兄張康明，很快就聽到他在打鼾了。

　　不知何時被爸媽的驚呼聲吵醒，立刻聽到門外狂風暴雨正在呼嘯的吼聲，還夾雜間隔的好像摔磚頭的「拍拍」聲。不對，那是屋頂瓦片被風掃落到地面的破裂聲。這時一片黑暗，怎麼也看不清楚對面鄰居的房舍。點亮了蠟燭，才發現大事不好，甘蔗天花板已經吸滿了雨水，全部浸濕變重，馬上就要垮下來了，到時可要透天頂雨了。於是，一家人拿了打麻將時鋪壓布桌面的四根鐵棒，然後堂兄就像「孫悟空」般地跳上桌子，用鐵棒將每塊天花板都穿刺出一個大洞，讓雨水淋流而下，注入房間，正好應驗了家中一貧如洗，別無財物的成語。地破淹水沒關係，可別天塌，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所幸甘蔗板已不再集水，倒是這七、八坪大的兩個小房間內，就好像倒噴泉水似的小池塘。於是把家中所有的鍋、盆、桶全都拿了出來，去做迎水、接水、挖水、倒入洗用水槽內的連環泄水救難工作。於是在如此這般的艱苦折騰下，全家人足足熬了整整一個午夜場的「水世界」。

　　天色微明，風勢漸去，陽光再現，但卻苦盡甘不來。這時候，鄰居個個再度復出，互問安好，道盡了夜來風雨「呻」，屋漏知多少的無奈。大家七嘴八舌，拖拖拉拉地到了八點多鐘，突然一聲暴吼：「還不上學。」乖乖，去了風，氣卻往孩子頭上出。

　　走在上學的路上，真是滿目瘡痍，秋風掃落葉，根拔樹幹倒，感時花濺淚，城春草木深，大枝小枝滿地躺，還帶電纜斷如腸。這些障礙，害得孩子們走在路上，都必須跳跳蹦蹦的，才能暢通無阻，若一不小心跌跤，準會頭破腳骨折。

　　到了學校，看到有好多陸戰隊的阿兵哥們駐滿了我們的教室，因為他們的帳幕營房全被暴風吹跑了。有些戰士撿起地下的殘枝，以磚石搭灶，在空地上造起飯來。同學們都到齊了，站在能站的校園空地上，說笑著有關昨夜的「奇遇」記，有的同學則幫著阿兵哥去找小樹枝，以便生火燒水。之後六午級的導師劉富學先生終於宣佈了，因為「貝絲風颱」造成災害，自今天起先放假兩天，再候通知。哇，好心幫阿兵哥去撿樹枝，還會撿到「風假」，你看吧！「好心就是有好報」。這個意外的「橫」假，就是我們在讀書成長時，第一個用閩南語所說的「風颱」假。又聽到阿兵哥也談起這個「貝絲颱風」的厲害，啊！真有這麼回事，《西遊記》裡寫有「妖風」、「腥風」的名稱，那些風都很厲害，搞得「猴子」不得不去拜求觀音老母。而在台灣的風，當然顧名思義地叫「台」風，難道凶惡厲害的風也要給它個名字稱「貝絲」嗎？這種古怪的問題，不敢問老師，怕會被笑。回家路上，對了，先繞路到「中山堂」去看一下廣告，今天可有機會欣賞一場電影了。同行的有一位住在「合群新村九十九號」的九指將軍常志驊同學（註一），這小子一向聰明，但很掃興，他突然大叫著說：「沒電啦！看個『屁』電影！」

　　家中大人們正忙得不亦樂乎，當孩子們高高興興地報告學校放「風」假的事（可不是犯人放風）時，大人們因怕小傢伙會幫上倒忙，喊著：去大伯家看看。於是騎上小腳踏車，巡視軍區內的災情去了。好慘，濃蔭大道已成光禿馬路；看到數百位健壯的阿兵哥，動作敏捷地搬樹拉草，不一會兒工夫，軍區內的主要道路就全通了。好笑，人說樹倒糊猻散，而現在卻是「樹倒人更多」。

　　來到了建業新村，看到了堂姐張康玲，她笑著說：「今天我沒上學，昨晚大伯呀！去復興新村賭錢，見夜裡風雨加大，只打了三圈就作罷了，出了復興新村到達『市立一中』後，風大，車子騎不動，人也不能站立著走，回頭也不行，於是把腳踏車放在原地，像烏龜一樣頂著風雨爬回家裡，現在呀！找腳踏車去嘍！」真好笑，笑著騎了車回家報平安，在路上猛然有思，看到這麼多簡陋的眷村房舍，只見瓦飛，並無屋塌的慘景，哦！那是拜大樹能擋風之賜呀！再加上眷村十戶相連的矮形建築，正表示「團結」就有力量，可以抵禦強悍的外侮。多少年後，孩子們成長了，才了解到水土保持、不要亂伐樹木的重要，更清楚明白要對父母感恩，他們在我們小時候，替我們擋了多少次的狂「風」暴雨呀！

　　又一個假日，孩子們跑到「防空洞」上玩耍。奇怪，洞內打掃得好乾淨，防空演習不是已過去很久了嗎？怎麼回事？答案很快就知道了，因為鄰居媽媽、伯伯、叔叔們私下研究會商，做了個明智的結論，大家每隔兩星期輪流清潔防空洞，如果下次再有「颱風」來襲，這些「防空洞」就是咱們的最好去處了。

　　「貝絲」颱風於民國四十一年十一月八日，由南海的一個低氣壓轉變成中度颱風，在十三日晚間登陸台灣南部，十四日凌晨橫掃左營。

　　註釋

　　一、常兄右手有一根手指傷殘，是小時調皮被車門壓傷的。海軍官校五十四年班畢業，服務艦艇三十餘年後，晉升為海軍中將副總司令，果然是海軍子弟中最出色的將領。

《十四　大路》

　　寒冬中，飄了一整夜細雨，晨間更是酷冷，自軍區通往左營國小那條筆直泥濘的石頭路面上，參差嵌著許多赤腳泥印，路旁雜草叢生，有如荒山野道；附近剛完工的眷村裡，早搬進去住的稀疏幾戶人家，常會受到不知從何處跑出來的野猴騷擾。

　　這條在五十年前尚未修築的實踐路，早時就是如此原始。整條路的中段，有一條與路面同寬的木橋（今為海平路面），橫跨在屯積了約三公尺厚污泥的臭排水溝上；溝旁東側是農地，海軍正在興建一座定名為「中山堂」的電影院，溝水向北流，往援中港出海，朝南洩，抵桃子園而通洋。這條明溝的分割線，毫不留情地將左營區分為東西兩半，平時是條排污水的大靜脈，戰時則可當作南北兵援隱伏性的大戰壕。

　　因返校日而早起的孩子們，穿著厚重衣服，在往返學校的途中，趴在木橋上，傻呆地觀看著那些身強體壯的爆破隊叔叔們，在橋下打赤膊，全身和著稀黑的爛污泥，沿著比「左營大路」還要長的臭水深溝，不停地潛竄和狂跑，進行所謂「地獄週」總訓練的大測試。

　　「大路」是左營商業、交通、娛樂的主要大動脈，旱期的路面雖然泥濘簡陋，卻是通往高雄市的所有路中，唯一寬敞的道路。兩旁房舍低矮，一到黃昏，大街上就穿梭著許多休假的海軍官兵；華燈初上，萬家燈火，人潮將這條路點綴得熱鬧非凡。

　　左營大路的繁榮段，從現今市立公共汽車北總站旁的「豐穀」宮廟向南延伸，經中下段的「天主教堂」，到介壽路底端與大路相交的「舊城基督長老會教堂」，其間約有三公里長的鬧旺市面，有趣的是每個分段點分別屬於三種不同的宗教信仰。

　　其實行駛在左、高區間的公共汽車，最初是由省公路局負責經營，總站設在區公所左側與左營大路交叉的拐角處（今四七三號），每天車行班次稀少。直到「市立一中」擴班遷校，通學學生激增之後，才轉由市政府接手，首開「五」路公車到高雄體育場，並將總站改設到較為寬敞的現址（原為農舍），可以容納更多的候車乘客。每逢假日，就有好多阿兵哥在站前聚集，不時結伴走到大路斜對面的小巷（今為孔營巷）；聽說巷裡有一間被大家叫作「海樂」的店，店裡雇用了許多妖豔的大女人來充任侍應生。據阿兵哥叔叔們透露，如果小孩子走近碰到那些鶯燕的面孔，準會變成壞男生，害得小男生們始終都把這條巷子列為不敢看的禁區。許多年後，總算弄清楚那間鋪子的全銜寫的是「海軍軍中樂園」，孩子們才好像立刻變成大人般地都懂了。

　　十分熱鬧的「北一菜場」，佔地廣闊，裡面甚至還有布袋木偶戲園子；買賣的貨色繁多，每逢年節，住在南左營的主婦們若想挑選上乘的雞鴨魚肉，就得捨中央菜場，趕來此市集辦貨。但對孩子們來說，卻比較喜歡位於菜場大門入口處，面臨左營大路的一家「三安」冰室；店裡有台使用「阿摩尼亞」當冷媒的製冰機，專門用來生產冰棒、冰淇淋，販售到左營全區，尤其那特製可口的「三色冰磚」，是孩子們買不起的最愛。

　　與冰室隔著大路的斜對面，是孩子們偶爾要去光顧的「王牙科診所」。王大夫留著小鬍子，和藹可親，醫術精湛，能解除牙病的痛楚，但孩子們還是害怕躺在那部磨牙機旁。醫生娘是日本人，而他們的孩子則是我們的同學，也是淘氣的玩伴。王伯伯有時會歪個頭，斜眼瞧望對銜的「三安」冰店招牌，一邊告誡來治牙、正痛得哇哇大叫的孩子說：要切記，不可多吃那冰冷的甜食，才可以保護牙齒的健康。

　　「興隆」電影院是左營大路的心臟地帶（現為三商百貨），附近又有「左營大戲院」，及夜市攤販等的陪襯，顯得車水馬龍，熱鬧非凡。戲院外觀的牌樓，用水泥細石砌成，浮雕鏤刻著傳統中式的空花，不過格局卻有日式的呆板。電影院裡分成一樓平面及二樓，以大型圓柱支撐，柱上裝配了旋轉式電風扇，以調節場內空氣；觀眾木板座位窄小，但並不影響票房。放映的都是黑白電影（那時尚無七彩影片），由香港發行的古裝武俠飛劍戲劇較受歡迎，其中以于素秋主演的〈荒江女俠〉，和曹達華所演的〈七劍十三俠〉最為賣座；即使銀幕上俠客之間的打鬥明顯地不自然，但觀眾還是拍手叫好，很高興看到那痞壞蛋終於罪有應得。

　　「興隆」電影院隔壁的隔壁，有幢三層樓建築，外表灰冷帶點陰森（至今仍是如此），二、三樓幽深暗黑，底層大門緊閉。這幢俗稱「左營三樓」的房子，是國軍剛抵台灣時，尤其在民國四十二、三年間，海軍白色恐怖時代的思想偵訊所，裡面曾經流傳過一則令人驚悚的故事。謠傅凡是被懷疑政治思維有問題的人，只要被請進此樓，就休想再下得了這段樓梯，因為傳說在頂樓的隔間裡，裝了一個盛滿硝鏹水（硝酸）的大浴缸，任何東西落進缸內，都會慢慢化成陣陣濃臭的煙霧，待霧散煙消後，缸底變得混濁不清，任何東西都看不見。這則恐怖的傳聞，讓孩子們聽了好害怕，怕自己的家人會被抓到裡面去，因此每次路過這幢樓房時，總要避得遠遠的，斜個眼瞧一下那扇奪魄幽門，然後快速通過。

　　「三樓」是由一位黃姓上校軍官負責主管，他打著桂上將旗號，操海軍官兵思想的生殺大權，不受在任的馬總司令管制，因此大多數的父兄們，都被迫去服從他所指定的反共教育淨腦訓練。人的權力一旦擴大之後，往往會吞噬人性，於是霸佔人妻、搶奪錢財、再殺其夫的種種惡行，就隨之產生；在劣跡昭昭之下，成為人見人懼的魔頭，最後終於被苦主拚死一狀告到海軍總政治部。經副主任楊維智少將徹查後，黃員罪證確鑿，楊將軍不畏軍系派別的惡勢力，持槍親率警衛營隊，包圍嫌犯官邸，予以繳械逮捕，並呈報上級，將其處以軍法伏罪，就此結束「左營三樓」的恐怖和重重冤獄，消除官兵們相互猜疑的陰影，重現海軍團結一致的精神，和同舟共濟的信心。

　　「三樓」橫馬路斜對面，有間照相館，店內櫃台總是站著一位年輕樸實的婦人，殷切地招呼客人，而比她還要消瘦的老闆，則負責拍照，他們兩夫婦共同刻苦經營此店，以平民合理化的攝影沖洗價格招徠顧客，因此在左營區的學生和孩子們，幾乎都曾在這小相館內留存過倩影。如今事隔五十餘年，娃兒們都已晉升為「祖」字輩的阿婆、阿公了，每當他們翻閱著相本，看到那張泛黃陳舊的老照片時，想著想著，就沉浸在往日那段美麗的少年回憶裡；恍惚中，瞄掃到相片下角印有「每天照相館」店號的廣告，似乎象徵著另一個燦麗的光華年代，在阿公、阿婆的嘴邊引露出一絲英姿煥發的微笑，將那幾條智慧的眼角魚尾紋刻劃得更深了。

　　「左營大戲院」位於大路最彎的曲段上，也是路面往正南向的轉折點，與「興隆」電影院的廣告看板斜望，讓休閒的人們可以有更多娛樂節目供選擇。戲院門前小販林立，顯得狹窄和髒亂，巷子入口處有一個冷飲攤，以外賣可口的楊桃汁聞名，雖然小販並無店號，但只要說到大戲院前的楊桃湯，卻是無人不曉。

　　大戲院主要是出演歌仔戲、歌舞團、平劇、紹興戲、滑稽話劇及雜耍等的舞台劇，場內座席比「興隆」戲院要多。每當公演不同地方的家鄉戲曲時，有些懷鄉的觀眾，就會從大老遠的鳳山趕過來欣賞。五○年代，曾有一位綽號小筷樂的先生，編了一齣影射共產黨「無知」和「土」氣的〈土包子下江南〉舞台滑稽諷刺劇，他帶著江北「小三子」的濃厚土腔，及傻呆的怪動作，親自擔任主角，造成一時轟動，家喻戶曉，令人難忘，而紛紛學他那種江北方言和滑稽的怪腔。

　　「女子越劇團」俗稱紹興戲，是蔣公家鄉的戲曲，在那個時代裡十分風行。大陸淪陷前夕，有幾個戲班臨時不約而同地自浙江沈家門搭乘軍艦撤到台灣，因此才能夠將此文化異地傳承，使得女團員們都對海軍抱有深厚的感恩，和不捨的情懷，所以很樂意來左營公演。於是「左營大戲院」基於生意上的考量，抓住機會，遂請曾在御前表演、藝名喇叭花的小姐，也是前上海市的「越」劇名丑旦來此登台。這位小姐唱作俱佳，一曲「麻將經」的段子堪稱絕後，令觀眾爆笑如癡，連演週餘仍不能下檔，為大戲院賺進了大把銀子。

　　戲院背面的廓後街，是條鶯燕棲居的花柳巷，與「大臭排水溝」恰好相互平行，頗有一絲「秦淮河畔」的風味。人約黃昏後，綠燈似暮星般地幽然閃爍，成為另類夜市的人肉買賣。

　　街底尾端的「玄天宮北極殿」大廟前，單獨立著一間小廟，供奉古典文學名著《西遊記》裡所描述的孫悟空。「齊天大聖」本是位虛神，在民間很少會被善男信女請入廟殿膜拜。這座「齊天宮」在此把關守闕，愈發令人省思，或許美猴王持如意金箍棒立此地界，正是要打醒在花街飄蕩的一群火山孝子；傳說中凡是經營青樓神女為業的老鴇們，都是膜拜好色的豬八戒為恩神，而孫猴兒正是此豬公的剋星呢。

　　廟前側邊不遠處有一幢高聳莊嚴的西式建築，屋頂尖端的十字造型標記，與南左營大路兩旁的舊房舍顯得十分不搭界，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那是座教堂。「左營天主教堂」，又稱聖德蘭堂，在過去那段窮困的歲月裡，堂內的「聖母」曾悲憫地恩賜糧食（脫脂奶粉、麵粉等）、衣服（包括麵粉袋），而使左營子民免於災難。堂外空地還設有幼稚園，開地區托兒所的先例，在修女們的愛心呵護下，解決了許多家庭生計問題。這種種公益，以及默默行善的耕耘，深獲讚揚，使得聖德蘭堂天主信徒大增，梵蒂崗教廷的田耕莘、于斌兩位紅衣主教還曾先後蒞臨左營教區，為百姓們降福。

　　每逢假日禮拜的上午，天主教徒們參加完了彌撒，就紛紛越過大路，進入對面人潮壅塞的「中央菜市場」，採購魚肉菜果，以烹調假日家庭餐聚的佳餚，或擠到「大排檔」食攤上，享用早點兼午餐的小吃。

　　「小寶米粉羹」是菜場內名聞左營的小吃。「小寶」姓蔣，瘦小白皙，兒時家境清苦，自小就蹲在這幽黑狹小的攤位裡，勤快地幫蔡姓姐夫做洗碗、端菜、打掃等雜工，成長後盤下店面自行主廚，經再三研究口感，並增加座位之後，生意漸趨興隆，歷經近四十餘年而不衰。九年前，小寶罹患癌症，子孫不願承接這份辛苦的父業，於是將店面轉手，如今只有追「小寶米粉」悼「英年早逝」了。

　　大路與介壽路相交處旁有塊小番薯田，因地處「南」公車總站馬路的對面，於是搭建了一所筒陋的長竹棚，作為一輛腳踏車收費兩毛錢的寄車場，由兩位年輕的小姐妹經營，並兼賣甘蔗小生意，首創公車接駁便利交通雛形模式；車場日日客滿，一位難求，財源滾滾。後因公車總站南移到現址，因此寄車場被改成華麗的店面，專賣西點麵包。

　　「海福相館」前，是大路精華的尾段，也是早期由「南左營」往北行的公車臨時起點總站。基於地緣人潮，以及旁靠「舊城基督教堂」的祥和氣氛，使得店面的藝術氣息濃厚，許多民眾經常久立在櫥窗前，欣賞品評高掛在玻璃櫃內的特寫鏡頭相片，人氣十分旺盛。然而，一般的升斗小民卻畏足不願光顧這間設備新穎、攝影技術優良，及收費昂貴的高級相館，反而是軍方大排場的珍貴鏡頭，則幾乎都委由「海福」製作，使得「海福」自然就成為近代海軍歷史的典藏相館。

　　隱蔽在「長老會教堂」背向的大路六巷內，有一座十分熱鬧的大舞廳，是專屬海軍士官兵們休閒的聯誼社。每到黃昏時，「海軍聯誼社」內就會傳出悅耳音樂，「蓬恰」之聲飄逸街坊；大廳上閃著七彩燈光，水手美女和著樂聲婆娑相擁，一片歌舞昇平。在那裡，實在一點都看不出有什麼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景象。

　　大陸撤守，軍艦自上海市帶出了很多漂亮時髦的舞小姐，大部分都在左、高地區登岸，之後姐妹淘們相繼進入「聯誼社」討生活，以一曲五角代價伴舞。上海小姐是出了名的嗲氣，只要「二貼」，自然就掏空了不少水兵們的口袋，因此供餵了舞、歌廳業的命脈，使其能立刻在台灣落地生根，甚至傳承蔓延發展至全台，歷經半個世紀而不衰。如果想要記載這特種行業的發源地，那就免不了要探索到這條「左營大馬路」上來了。

《十五　困境》

　　「包子－－饅頭－－豆沙－－包」一陣稚嫩尖銳的叫賣聲，劃破天色微白的寒冷清晨，是誰家的丫頭一大早就在村頭上嚷嚷。從眷舍低矮的木窗斜望出去，第一次看到一位十歲左右的小姑娘，歪了個肩，緩緩走在不平的土石路面上，右手挽著與身材不成比例的大籃子，裡面有塊保溫的白色厚棉布，密裹著一堆滿滿的東西，那是娘在半夜裡蒸做好的熱麵食，沉重的重量讓她的身體反向左邊偏斜。村子裡早起的媽媽嬸嬸們，有兩三位好奇地前去向女娃買食。仔細瞧著那丫頭，啊！原來是曾將《國魂》電影片名，發噱念成「國塊」別字的谷玉蘭；她二哥「小谷子」是俺們玩伴，住「自治」新村，一口山東土腔。隨後小谷子也會幫妹子來趕早集，生意差時，還要繞到庭院深深的「建業」新村去兜售剩餘的饅頭。這趟來回的「食」路，少說也有兩公里的路程；回到家，放下籃子，給娘結了帳，然後就忙拎著書包趕去上學。

　　冬天過了，「饅頭」的生意也逐漸拓展，有時還供不應求，於是另有孫、戚兩位小山東相繼加入連鎖的行列；有了競爭，三家的「饅頭」也就更加精製得香鬆，更富彈性了。不過在南方長大的孩子，還是比較喜歡三角形的豆沙包。

　　「肥皂－－肥皂」帶有沉厚的湖北口音、身材高大、體型健碩的王爺爺，每到黃昏，就會推著後架綁有肥皂箱的舊腳踏車，沿著各眷村販售肥皂。當他結束生意回到家裡，王奶奶總是站在門口，好痛惜地端了杯溫水送上來，並勸說要他多休息點，然而爺總是說：「現在環境大家都很清苦，莫說，莫要難為孩子們那一家。」

　　來到寶島，任誰也想不到逃自己人的難，一逃就逃了快四年，反攻大陸的口號，僅有聲響，似乎仍未準備妥當；由家鄉帶出來的丁點兒首飾銀元，已補貼殆盡，生計老早就陷入「困境」。而這就是小小姑娘谷小妹必須清早起早，提著籃子賣包子，以及華髮霜白的王爺爺還要整日招呼販銷肥皂的主要原因。

　　眼前「大陳」保衛戰已漸漸吃緊，偷聽從前方回來休假的伯叔們私下談論，好像那兩個「上」、「下」孤島有守不住的憂慮。而最感安慰的是由父兄託袍澤帶回家的微薄薪水，雖說此款早在兩個月前就必須支付，然而如今鈔票在手，卻沒半片信件，一陣眼潤鼻酸，對在前線的親人更加興起思念之情。

　　國家推廣的「克難運動」正如火如荼展開，眷屬主婦們立即響應，踴躍地向聯勤被服廠登記，領取「針線包」、「綁腿帶」、「花瓶衣」、「短內褲」、「子彈袋」等各類代工品，賺取每月幾十元的手工錢。有的家庭為了多賺點外快，不惜邀會標進，大膽投資購買昂貴的縫紉機；經盤算，每天只要花十二個工時，一個月可做到三千個「針線包」，就有一百五十元的進帳（一角兩個）；繳了「死」會，賺台洋機，還是有數十元的額外收入，因此村裡有的孩子打十來歲開始，就會幫著娘踩踏洋機（縫紉機）了。

　　眷戶門前各自擁有一塊泥巴小空地，整土刨鬆之後，栽培些菠菜、番茄、空心菜等，早晚以童尿灌溉，成長迅速；收摘時鄰居們都會相互餽贈，這種敦親睦鄰的樂趣，是菜市場裡找不到的。至於後門廣場的公地上，則幾乎每家都會以自家的剩菜剩飯餵養些雞鴨，不但可以取卵滋補家人，也可賣錢。

　　當時眷村裡有位雷姓年輕軍官，新婚不久，以專業經營「來亨」雞家庭企業，蛋、肉產量豐碩，獲利豐厚，於是掀起「雞」股漲勢，炒熱到高潮，村子裡人人都應時奉養「來亨」，戶戶都笑說著「雞」經，而見「雞」跟進得早的眷屬們，也確實因「雞」得福，過了段大好時光。數十年後，雷先生的商業頭腦終於縱橫全國股市，以大戶叱吒之氣概，協助過不少海校同學脫離窮澀的苦海。

　　海軍汽車大隊有位陳姓士官長，南京人，孩子眾多，家境清寒、，與十幾戶低階眷屬在自立新村村頭的空地上搭了違建居住，門前面臨一條大馬路，車馬往來頻繁，人氣頗旺，於是靈機一動，將家鄉每逢年節時一是要烹飪醃製的鹽水鴨，拿來作起小本生意，開了爿「陳」家南京鹽水鴨的小店面，沒想到真的一鴨飛天，財源滾進，也間接啟發了另外十幾戶人家的思維，各賴所長，紛紛成立了「蕭」家牛肉麵、「劉」家理髮廳、雜貨等等，形成早期眷村繁榮的「自立商圈」。

　　因零售「饅頭」首創眷區商業行為的自治新村，見「自立」東施效顰，後來居上拔得頭籌，很不服氣地勇往直追，聲勢浩大，於是一些大陸上的地方小吃、滷菜及名點等，不論真假，都陸續在該村登場上市，正品的「四川榨菜」至今仍是自治的「村寶」。

　　遠在南方的「崇實新村」，有戶蘇姓的南京人家，當然更不服氣北村子「南京」板鴨店的開張，但礙於軍官身分和面子，放不下身段去跟士官長爭生意，也就任由北村的老鄉去肆虐銀兩了。但不幸的事終究發生了，蘇伯伯染疾致使雙目失明，被迫退伍，蘇媽媽看到眼前斷炊，生計窘迫，於是被迫下海，毅然獻出了老家絕活，創立了「蘇」家鹽水鴨店。北「陳」南「蘇」雖同樣源起於故都南京，但鴨味迥異，各領風騷，生意興隆，而且也同樣促成了「崇實賣場」的形成，「劉」家餃子館、「郝」家牛肉切麵附飲冰室、「唐」家美容理髮院，以及腳踏車修理店等應運而生，更連帶影響到馬路對面的「自勉」新村，也設法跟進。這塊大商圈的地理位置十分扼要，攬全海軍艦隊，集左營休假官兵們往返必經的要衝樞紐，因此商機綿綿無窮，至今仍然熱鬧、暢旺非凡。

　　上學途中，第一次看到一輛馬達三輪車，駕車的劉上士是上海人，任職汽車駕駛，人緣極佳。他駕駛的車有點公私不分，只要哪家有緊急危重之事需要車子，他就分毫不取，而且包送包到，但家中卻有五個小孩，窮得舉債過日，劉嬸只好在村子裡幫人夯打做煤球（註一）維持生計。照理說，劉叔不可能擁有這輛豪華的三輪摩托車，但劉叔聰明絕頂，找了台報廢的汽油機抽水馬達，經汽車修理廠袍澤們的協助，整修拼裝成這部車子，專門在天不亮的凌晨，為左營菜商運送蔬果副食到艦艇，賺點苦力錢。有趣的是，那三輪車的汽油燃料添加問題，則是從他那部「道奇」軍車裡調轉撥用過來的。

　　有千萬個類似上述的故事，不斷地在當時的眷村和社會裡一幕幕上演著，經過數十年延續，對於今天已將垂老的二代子弟們來說，永遠都不會忘記長輩們在那段餐風宿露的日子裡，一個勁兒只知道辛苦地把孩子們拉拔大，他們永遠不知道，在當時「困境」中所展現出的那種堅強韌性，給與我們成長後的立業啟示，正是奠定台灣經濟奇蹟的最基本精神。

　　此外，這些故事也有意想不到的另類收穫，好像撚媒（註二）般，保存了許多中國傳統固有的衣食文化，許多長輩在兩岸交流後自故鄉探親返回台灣時，都令人省思地說：「中共文化大革命，把南京的鴨味都革沒了，怎麼也及不上我們左營鹽水鴨真正的南京味道。」

　　註釋

　　一、來台時，煮飯燒水都用一種圓柱形、內有空洞的煤球當燃料，其材料以煤渣殘屑再和水倒入模具裡夯打製成，很便宜。在天晴時，完全點燃起火需時二十分鐘。

　　二、撚媒是早期保存火種的工具，將小長筒盒打開，拿出火媒，迎風一吹即有小火苗引燃；停用時，則將火源置放於筒盒內蓋住，留待下次再用。一般吸水煙袋的煙客，多使用此裝備，像是現今打火機般的功用。

《十六　一中》

　　民國三十六年，在左營的唯一的男生初級中學，一直隱居在左營國小內。後來這座不掛校名、少為人知的中學，經過高雄市政府的協助，終於在半屏山下，復興新村南側的海功路旁，找到了一片廣闊的土地，蓋了十一間教室，並於民國四十一年遷離左營國小到新址，也掛出了自己的招牌「高雄市立第一初級中學」，簡稱市一中，就是今天的「省立左營高級中學」的前身（民國四十九年升級），也是早期左營唯一的公立初級中學。當時尚有「市二中」、「市三中」，但都設置在高雄，兩年後又在楠梓區重建「市立四中」。

　　日據時代，市立一中原設在高雄旗津國小內，而市立四中則附設在左營國小內。台灣光復後，一中和四中合併成「市一中」，暫時設立在左營國小內，首任校長由王貴人先生擔任。由於「一中」與旗津地區有這樣特殊的淵源，所以畢業的學生想繼續升學的，至少有七成以上都會考取設在旗津的「省立高雄水產職業學校」，因此在那時有句謔語：「『水產』的母校，就是左營『市立一中』了。」似乎一中的學生永遠對旗津老家有真摯不捨的情懷。

　　左營地區國小的應屆畢業生，在民國四十二年暑假時紛紛考入「一中」；這年因小學畢業生特別多，所以多招收了兩班，不可否認的，這與民國三十八年轉進來台的海軍子弟有很大關聯。這兩班備取生的教室，是利用全校的大禮堂暫代，音樂教室也設在禮堂的休息室內，但是這種配合，並不影響上課的情緒。全校這時已有了十三班學生，規模已完全成形。

　　一中的校門朝西，門外有一片遼闊的田園，有楊桃林、蕃薯地，而稍遠在海軍參謀學校（後改為航海學校）的路邊，則有一片地穴式的千人塚，地面上還蓋了兩座相連的籃球場。大部分的「一中」學生膽子都很大，又具有叛逆的個性，經常到這塊地上偷摘楊桃、挖地瓜、玩籃球；有時球不小心滾入地洞裡，怕什麼！爬進去，看見白骨，找到球，就心安理得了，因為籃球好貴喲！偶爾會聽到在地窖內的蟋蟀聲，實在很想抓它，據說墳墓裡棺材頭形的蛐蛐兒凶得很，鬥起蟋蟀來是穩贏的，比那種用水從地面洞裡灌出來的大呆蛐要強上個幾十倍。唉，算了！這黑黑陰暗的鬼洞，心頭還是毛毛的，老實說，如果不怕賠上球錢，死也不進來。好笑，將來任誰都會進來的。

　　進入「一中」大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座精神堡壘，堡壘北側有一片學生們自己耕作的菜園，東側球場後面還有一塊地瓜田，校內南側則有一片廣大的青綠色竹林，林內建有一座涼亭，清晨或放學後，有時會有學生在這裡聊天和自修。當夏天吹起強烈的南風或颱風侵襲時，竹林就會被狂風搖弄得沙沙作響，此時偶爾會聽到有東西撞擊到亭頂瓦上，並順勢由簷槽摔滑到地面上的「啪答」一聲爆響，再看，原來是條青油綠白細長的竹葉青毒蛇，翻起身來像支飛箭，好不嚇人。

　　開學前有新生訓練，每天一大早到學校，就看到一位中年先生雙手拿著一份英文報紙，戴了副眼鏡，在操場上一邊走，一邊大聲念著我們聽不懂、帶有山東腔的英文，真好笑；後來才知進他是校長朱世蘭先生。

　　「英文」，是一門以前從未接觸過的新科目，完全不同文不同種的東西，真是又多了一項要命的學科。清晨走在上學的路上，辛苦背記著寫在小單字本上的幾個生字，好不容易弄會了二十六個字母的大、小寫，接著又要考課文內的短句。班上有太多同學對英文尚未啟蒙，在第一次英文問答測驗時，題目是這樣問的：「What is your name？」（你的名字叫什麼？）當然有半數以上的同學搞不懂這題目的內容；班上的游金龍同學，同樣也不明其意，不過他的膽子較大，機緣也好，坐在他隔壁的何天民同學是班上少有的英文佼佼者，於是回寫答案：「My name is Ho Tian－Ming」（我叫何天民。）一般功課「菜」的同學，眼力都特別好，游兄的視野就具有「千里」眼般神奇的本事和效果，於是將整張考卷答案一字不漏地抄寫到自己的卷子上，真是神不知人不曉，昂首闊步地在英文老師面前繳回了考卷。

　　三天後，帶有山東土音的王訓頏英文老師，在發還英文試卷時，便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這次考試有誰偷抄了別的同學的答案，要舉手，要誠實哦！」老師真呆，這有誰會自動去承認，那就笨得個「死」。當然游同學也一樣，他比較聰明，只是不小心多寫了一句「隔壁王二未曾偷」的廢話，於是被身材高大的王老師揪了出來。自此以後，游同學每到英文課，就如同上了法庭般。王老師強迫學生要背記英文單字及片語，否則就會挨棍板揍。在那個沒有現代化錄音設備的年代裡，維繫的就是這種嚴厲的棒子教學，雖然在初學時的英文發音聽起來帶有太多的山東怪腔，但是少年們私下都認為和相信，外國人一定也會聽得懂，只不過馬路上根本碰不到一個金髮碧眼的洋人，只有在稀奇的七彩電影片裡曾經看過。

　　一個仲夏夜裡，軍區內的體育場正在放映著露天野台電影，有位個子很高的人走了過來，擋住了部分觀眾們的視線；由飄揚的銀幕反光中發現，這人是一位美軍顧問團裡的洋水兵。沒關係，這正是幾個初中生對道地外國人學以致用說英語的機會。要怎麼講，大家一陣商量，有了，於是在洋人後面喊叫著說：「You see no see？You see sit down see,you no see,you go out see.」（你看不看，你看坐下看，你不看，去外面看。）看不出這洋叔叔是否高興，只知道他立刻就讓開了；真了不起，山東英文老師的徒弟還真管用。

　　另一門既有趣又害羞、令人好奇的科目就是「生理衛生」，書本裡的第七章，講述有關男女性器的結構，在傳統的教學中，老師都不會講到這個章節。梁愷生生理老師已是兩個孩子的媽，但我們仍盼望能有洗耳恭聽的那一天，終於教到了第七章，老師說：「本章請各位同學回家自修，有問題再來問老師。」這下可惹惱了年齡大上三、四歲的一位老留級生韓滄海同學，也許是因為他聽了兩年都是同一句話，終於忍不住想找出一個緊急的求知答案。「老師，女生的奶子，是不是被男生摸了後，會愈摸愈大？」好精采的問題，全班都佩服韓老大的壯舉，問了我們這群小男生不敢問而想問的問題，於是大家都靜靜地望著老師，等候標準答案。老師聽了，不慍不怒地說：「這問題，韓同學，你放學回家後，可以問問你的母親。」

　　彈珠、紙牌，對於一個初中生來說，已經是一種落伍的遊戲，要再玩就太沒水準了；有時候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又會說幾句很時髦的Yes、No、OK等外國話，好像比誰都行；在「理化」課程裡學會製造黑色火藥的皮毛枝術，當然也會改造前膛土槍；嘿嘿！走在路上，天高和地厚都很清楚，這就是所謂的青少年危險期。一中的學生，八成都較外向和好動，所以讀書的風氣實在比不上運動風氣，學生們體力充沛，活力朝氣源源不斷，是國家另類的棟樑。他們除了喜愛球類及戶外活動之外，校內還風行一種拳擊運動，所以每逢「高雄市中上運動會」，一中的籃球和拳擊成績都算是一流的三年級的林進慧學長，個兒不高，溫文有禮，眼睛大大的，為了打拳擊，還把鼻梁軟骨取出，鼻塌而有彈性，不怕被撞上後會流鼻血；他跳步靈敏，閃躲輕盈，出拳快速，尤其是長拳打得最好，曾經獲得兩次全市中學組微乙級的冠軍，進而掀起了一中拳擊運動的風氣，無形中也造成部分個性激強的同學，相互打架私鬥，隱隱種下往後「太保」組幫的偏差不良行為。

　　有些善於打架的學生，並不會隨意去欺侮弱小的同學，他們有時很講義氣，還會制止不講理的學生的胡鬧。這另類凜烈之氣，與他們課外的讀物有很大關聯，一般在校外書攤所租來的古裝武俠小說，受歡迎的有《七俠五義》、《大俠董海公》、《終南劍俠傳》、《火燒少林寺》等，尤以《蜀山劍俠傳》最為迷人，讀得入迷時，還常以為半屏山上仍有劍仙在隱居呢。而這些純正武俠小說的宗旨，都是寫著好人最後一定會勝利，完全不同於後期的武俠招式小說，還描述香豔的愛情故事來插花。而在時裝小說書中，仍以牛哥所寫的《賭國仇城》、《職業凶手》、《情報販子》、《大別山恩仇記》等反共小說最為暢銷，也是同學課餘間的話題資料。

　　校內設有圖書館可辦借書證，學生所喜愛閱讀的小說不外乎《三國演義》、《西遊記》，但就是沒有《水滸傳》、《封神榜》這類的古典文學，應了一句「小不看《西遊》，少不看《水滸》，老不看《三國》」的戒語。青少年在校園內，還首次閱讀到一些著名的翻譯小說，如《湯姆歷險記》、《金銀島》、《福爾摩斯探案》、《基督山恩仇記》和《伊索寓言》等名作。一群剛升入初中部的新鮮人，對於《湯姆歷險記》的故事（作者馬克吐溫原名山姆藍克，是一位水手），倒產生很大的啟示，書中描述那位搗蛋、聰明、機警、好動，及有問題的湯姆‧莎耶，做了很多頑皮滑稽的怪動作，為的是要吸引小美女貝琪的注意；往後又製導了這篇故事的影片，小男女主角在電影中的精采表演，使得現實的青少年對這部作品更能了解而崇拜，就好像湯姆正公開告訴住在左營的青春期小男生們說：「你們絕對有權利可以對自己喜歡而傾慕的小女生，表達對她的善意和溝通。」這從西方吹進來的新思潮，終於驅走了在小學時代「畏懼」女生的傳統觀念，腦筋隨著電影散場而頓時清醒，一下子恍然大悟，至少對順眼的小女生可以偷偷表示善意和「傾向」。在「一中」的圖書館裡，每次都要排好幾天預約，才能借得到這本受歡迎的好書。

　　初中三年級，說話的聲音已開始慢慢變粗，此時又有一種紙質粗糙、印刷惡劣、文詞下流的黃色小說，不斷在暗地裡流行，非得要有門路才能挨得上號，而且要等好多天才可像老鼠般地偷偷閱讀，看不完也不能帶回家裡，既怕丟，又怕賠，誰敢向爸媽要錢來賠這種東西；有時就為了這本爛書，真是煩死人了。

　　一中的學生們，大都可稱得上是聰明、頑皮，有鬧事的天分。那位帶有鷹鉤鼻、十分機靈的訓導主任汪慧佛先生，是搗蛋同學們的剋星，在此要感謝他在四十幾年前的嚴格管教。

　　「一中」的師質都十分優越，有海官校的教授溫學斌先生和煉油廠的陶艾女士兩位老師主教化學，教物理的趙清泉老師，台大畢業教生物的王鳳瑛小姐和教數學的徐美蓮、美菊姐妹，國文老師袁卉萌女士，以及終於把我們的一口山東英語逐漸改掉，正式導入牛津語系，看上去英俊微帶有白髮，後來在教育界很有貢獻的許朝智老師，也是位海軍子弟。

　　民國四十四年夏，「一中」招收了一班女生，首開高雄市男女合校的風氣，確實是該年度中學生的一件大事。其中有位姓歸的學妹，多年後成為亞洲影后，可惜的是「一中」這群小男生，在剛對這些小女生們有點研究和興趣時，就面臨即將高唱驪歌、升學的壓力。這時，全省發起了一件規模龐大的學生募款建艦運動，在左營、高雄地區獲得熱烈響應。

　　在「大陳保衛戰」中被擊沉的海軍DD－廿二號「太平」戰艦事件，引燃了由台南工學院（成功大學的前身）所發起的「獻艦復仇」運動，轟轟烈烈地推廣到全省各縣市。那些年齡稍長的初、高中生，都熱血沸騰地投筆從戎，而仍在校就讀的男女中學生們，則拿著校方所發的鐵製小牌子，沿街以一枚一元義賣。部分頑皮的男孩子，放了學後，就跑到高雄市內的茶室或酒吧去促銷，不但有正當理由去一探好奇的「幽境」，而且賣得也非常順暢，因為在暗紅色燈光裡服務的大姐、阿姨們都非常愛國，半搶半嗔地自客人口袋裡掏出鈔票來爭相購買「義牌」，還相互比較多寡，視為榮譽；還有許多外國人和水兵，也為她們捧場，當然恩客更喜歡花點小錢，趕快買斷討厭小鬼們的糾纏，以便大方地將之驅離。

　　高雄新樂街在古早期，有間茶室的門口，貼了這麼一副對聯：「春茶遍招雲外客，蘭香能引洞中仙。」多有雅意的青少年課外教學啊。

　　「獻艦復仇」的號召，持續響應了將近兩年，有一萬三千七百六十八位青年來到左營，加入了海軍，也是首次在台灣，由學生們自動發起的愛國政治運動。

《十七　父兄》

　　五○年代，每當放學後，眷村裡十幾個半大不小的中學生，就湧到左營軍區內「四海一家」對面的籃球場上，穿著汗衫、黃短褲，進行三對三自由分組的「鬥牛」比賽。場外待賽及觀賞的大孩子們，彼此相互嘻笑，天南地北地胡聊，有的羨慕地望著那雙絕無僅有的白色「回力」牌球鞋在球場裡馳奔，當那透明膠底摩擦在水泥地上，發出「格格支格」聲響時，那股帥勁真是令人激賞，因為大多數的孩子們，穿的都是黑色軍用橡膠鞋，一脫下就臭死人。也有人為了怕傷到鞋子，打著赤腳在場上跑來跳去，因為鞋子破了，家裡大人會罵，腳皮破了，不要花錢，痛個一、兩天就能復元。

　　一個面露詭異笑容、看上去還在發育的孩子，拿著一個薄舊的籃球，帶著沙啞變音的嗓子說：「唉！我告訴你們一個笑話，昨晚我爸的船從大陳島回來，提了幾條冰黃魚和海蜇皮，你曉得我偷聽到他在問我媽什麼嗎？他說呀：『小牛現在念幾年級了？』真好笑，做老子的不知道兒子讀幾年級。」哈哈。站在旁邊的小馬此時不屑地插上了嘴，「什麼了不起，我爸也是，有次還認不出我，說我長得那麼快。」大家笑得更合不攏嘴。另有一個蠢蛋，綽號叫「大頭」的，也附口應聲傻傻地說：「我哥在床上也這樣問過我嫂子。」真他媽的葷，彎著腰，連褲子都笑掉了。

　　長年在海上漂泊的父兄們，真是如此那般糊塗嗎？非也，因為前方戰事吃緊，甚至整年都不能回家看顧片刻；另有駐防在外島戌守海疆的艦隻，半年以上不返回左營基地是常事，最幸運的要算到國外接艦、一去至少可拿到八個月以上的美金薪餉。不論我們在海上的父兄有多少不回家的因素，但唯一的理由就是在捍衛著台海，確保我們第二代子孫的安定。

　　艦艇上的工作主要分為艙面及輪機兩大部門，艙面甲板上除艦、副長兩職務外，下分有作戰、槍砲、艦務、補給（含醫務）等四大部門，及獨立體系的政戰單位。作戰部門裡，又囊括了航海、通信、反潛三個小部門，可以說是艦上的中樞神經，負責控制艦艇的正確運作，所以作戰官可算是艙面的第三號人物。在戰艦上，槍砲官的職務多由資深軍官擔任，按排行應屬第四號頭目，如以運補艦而論，通常艦務官就要比較來得資深了。在老海軍的年代裡，曾流傳過一則笑話說：「槍砲官是所有艦上職位中最容易勝任的職務，只要會喊『放』，就夠資格了。」這句話的另外一層意義，就是艦艇上工作的主動力，與士官長和資深士官兵們的經驗、技術有密不可分的協調關係，主官要聽取部門屬下的寶貴意見，再根據軍官所學的素養和反應，做出一系列明確的判斷，然後去執行預定的任務。

　　輪機部門的劃分，有外燃機（鍋爐、汽機）及內燃機（柴、汽油機）兩大類，再細分為輔機（泵浦、冰機、淡水機等等）、電機（含電羅經）損管以及各管路系統的使用，因此服務於機艙內的父兄們，共同特點是每天都要身處在嘈雜、悶熱，而且空氣中充滿濃厚柴油味的艙間裡值勤，滿身汗水，兩眼緊張地盯視著儀錶上的溫度和壓力變化，而沾著油污的粗厚雙手，則正保養或拆卸修護著機器。嚴格地說，輪機人員的辛勞，實在比艙面上的官兵要來得更艱苦和不體面，加上外在心理壓力的沉重，時時擔憂有插蠟燭的恥辱（表示機器故障，船漂了，點燭照明），因此輪機士官長及士官們所具有的專業技術是否精湛，往往會影響到輪機部門主官的升遷。有少數臨時轉行想獲得輪機資歷的艙面軍官，又不習慣機艙內惡劣的環境，於是自嘲地說了一段詼諧的順口溜：「開船床上躺，靠碼頭上工廠，派工有士官長，吃飯睡覺拿薪餉。」

　　艦艇巡弋航行時，各部門官兵都依其專業知識相互搭配，編成三個值更班次，依序輪替來操控艦艇，並維持適當備戰和安全部署，以便能夠及時應付海上一切突發的危機。每組航行班次值守四個小時為一更，休更的人員在白天作息時間內，仍要進行各部門的正常保養工作，唯有在惡劣的氣象下航行，碰到巨大的風浪才算例外（海戰篇內敘述）每天值班的時間是從零點開始算起，兩班在首尾交接時，有十五分鐘的重疊時間，以便接班人員了解艦艇目前的最新安全狀況。而每天午後四點（一六○○）到八點（二○○○）這四個鐘頭裡的更次，則例外地規定拆成兩個班次，各輪值兩小時；水兵們通稱此勤段為「狗更」，其主要功能是使艦上的三個航行班次能夠靈活調整，不會陷於每天固定在同一時段上，做不公平的值守，同時也讓因每天在天連海、不見陸地的枯燥大洋裡工作的父兄們，能利用此刻在甲板上船舷旁，懷念家人，並欣賞碩大鮮紅的日落美景。

　　任務完成返回基地靠泊增補的艦艇，每於晚餐過後，仍然分成當值、預備和放假三班來負責艦艇的安全。輪值預備班的官兵們，便就近在港區碼頭旁散步，或前往有交代可隨時被召喚返艦的休閒場所，因此離港區較近的眷村，有少部分眷戶就在住家內開設了私人簡陋的「麻將館」，不論生朋熟友和官階，只需四人到齊，每位繳付茶水牌費，就可摸個十三張，玩上八圈；如有不服輸願上訴者，再熬夜追加圈數。牌友們會自動繳加牌錢，至於館主的責任，則只須注意補奉茶水不足之午夜前服務，或偶爾額外為桌上拚鬥的將士們去購買香煙、飲食等消夜，並不計較小費的多寡，因為大家過去都是海上同袍。這倒也是我們海軍另類特殊的國粹文化。往後海軍總部在港區旁建造了一座美輪美奐的「中正堂」文康中心，更能提供大量官兵們多元化的休閒和娛樂。

　　父兄們在艦艇上與同事們交談時，彼此相互羼雜著中國各地方上的方言，大略粗分有東北調、山東垮子、福州腔、廣東官話、四川話、江浙阿拉儂和普通話。根據這些鄉音不改雜亂紛陳的南腔北調，很容易分辨出海軍的門戶出處，要比武俠小說中的長白、武當、廣東少林、峨嵋，以及嵩山少林等正宗武術派系，更來得突出和明顯，因此對一般新海軍只會說普通話的小官兵們，就要拿捏得很準，萬一想要說些鬼話連篇，就更需要弄清楚長官和同事們之間的派系，否則受到「彈陰指」的內傷，還找不到是哪個門派的武功所為呢。我海軍派系淵源複雜，非歷史專家難盡其詳，僅依據前輩長官及父兄們的傳述，粗略描繪出派系的輪廓。

　　我海軍轉進遷台後，有部分官兵，其基本上所受的教育訓練，仍承襲於民初時，由滿清皇朝所傳留下來的北洋、南洋，和往後渤海艦隊的血脈，雖然經過抗日戰爭的洗禮，仍然無法改變傳統上南洋與北洋互相排擠的心態。

　　出身北洋水師學堂、煙台海校的軍官和練營的士官兵們，大部分說話的語腔都是純正的東北調和豪邁的山東吼，處事合邏輯，確實有著燕趙男兒的「北國」色彩。煙台海校於光緒三十四年建校，開辦了廿年後結束，轉由葫蘆島航警海校接替，民國廿二年該校遷移到青島，改為「青島」海校，於是「北洋」、「渤海」從此就貼上了「青島」派的標籤；民國廿七、八年，在抗日戰爭初起時，又收容了來自「電雷」及「黃埔」海校的逃難生，一直苦撐到民國三十年九月，才因日、德軸心聯盟，沿海被封鎖而結束了該校。過去在滿清時代曾留學日本海軍學校，又是奉系海軍總司令的沈鴻烈將軍，即是「青島」派系所敬仰的前輩。

　　福州航政學校，於清同治五年，由左宗棠在福建閩江的馬尾地區創辦，也是南洋艦隊的搖籃，因此「馬尾」就成了該派系的統稱。從這個門戶畢業出來的軍官們，大都被送往英國再深造，海軍專業枝術相當專精而先進，自然而然地有了一份優越感。抗戰初期的高、中級海軍軍官，大都出自該校，也因此在艦隊人事權的派任上，產生了護短排他效應，與其他派系的官兵同志們顯得格格不入，尤其在他們交談時，會聽到一些快速且難理解的閩北官話，偶爾慢條斯理地說著軟澀的國語時，也常帶有「丟」的口頭禪，令人發噱。民國三十年，該校遷到重慶的山洞內，成了旱鴨子學校。福州「馬尾」海校確實有幾位出色前輩，如嚴復先生，留學英國樸資茅斯海校，返國後未受海軍重用，卻成為清末民初介紹西方思想給國人的領袖，甚至國父孫中山先生都曾受到他的影響，厥功甚偉。另有陳紹寬將軍，曾先後留學美、英，抗日戰爭時擔任我海軍總司令。

　　民國初年群雄並起，中央政府混沌未明，指揮系統無法統一，南、北洋艦隊因地緣關係，被軍閥分別據為己有。民國十年，國父在廣州就任中華民國非常大總統；由於孫中山先生是粵人，「廣東海軍學校」自然就成為當時中華民國的正統海校。該校原創於清光緒三年，由兩廣總督劉坤一在廣州西南的一個黃埔小島上開辦「水陸師學堂」（四十七年後黃埔陸軍官校也在此島成立），民國六年再改名為「黃埔海軍官校」。這支粵系「黃埔」艦隊中的「楚豫」及「永豐」（後改名中山艦）兩艦，曾在國父廣州蒙難時，凸顯出忠貞可靠的戰績，尤其以另一艘「豫章」艦艦長歐陽格（江西人，畢業於煙台海校）表現得最為奮勇，且平亂有功，深得信任。國父逝世，蔣介石繼其遺志，但無法被粵系海軍完全信服，遂於民國十五年三月十八日發生了「中山」艦綁架陰謀，後因事機不密敗露，蔣公立即派兵佔領該艦，同時令已升任黃埔海校副校長的歐陽格先生，重行奪回黃埔艦隊的指揮領導權；此事件無形中已埋下往後開創海軍電雷學校的種因。

　　「九一八」事變前，歐陽將軍赴英國考察，對於培育軍官的學制有了充分的認識。英國皇家海軍學院下的艙面軍官海校生，分有航海、槍砲、通信、隊務、雷電等專科訓練，必須通過這五科專職教育測驗合格後，才能成為標準的通才軍官，方可正式畢業。其中「雷電」科的課程（後改「電雷」，其意未變，先觀閃電再聽雷聲較為順理）主要是將水中魚雷學、水雷學和電力學合併的專業知識，相互交替運用。

　　「九一八」事變爆發後，蔣委員長認為抗日戰爭絕對無法避免，在與於民國廿一年自英返國的歐陽先生磋商之後，深感我海軍長期積弱，無法與日海軍對抗，應以江防佈雷、沉船封鎖主要河川為主，配合魚雷快艇突襲為輔，用最經濟的方法，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戰略，才可打一場持久戰，於是選在揚子江南岸的鎮江，創辦了海軍「電雷」學校，由蔣中正擔任校長，歐陽格將軍擔任教育長，於民國廿二年初夏，開始招募全國優秀高中及大學肄業生。學生大都是來自四川、兩湖、江西等內陸地區及江浙地方的青年。

　　「七七」事變，抗日戰爭正式展開，我海軍因在兩廣地區珠江流域之潯、西、北、湛等江的佈雷成功，阻隔了日本艦隊，造成日軍無法南北會師的遺憾（此為抗戰史中未說明的歷史盲點），同時在滇緬公路未開前，得以讓重要的醫藥及戰略物資，從這唯一無法被強力封鎖的廣州灣內進行吞吐貿易，馳援當時已被孤立的我國，得到稍許的喘息，更凸顯出歐陽將軍「江防」策略的功效，頓時名聲大噪，但也因此遭到海軍舊勢力的嫉妒，尤不為當時掌權的「馬尾」派所容。

　　陳紹寬與歐陽格是同時代不同派系的大人物，也同是蔣委員長所倚重的兩位海軍優秀將領，可惜兩位先生互存「瑜亮」情結，行事風格差異甚大，略舉實例述說軼事:

　　陳將軍屬下的「馬尾」海校，當時有十三名優秀的輪機科應屆畢業生，因雨停後操場地濕積水，未參加室外的晚點名。陳得知後，便毫不顧惜耗費多年的教育培養，以違反校規為名，電令除班長外，將其餘十二名學生全部開除（中船第一任董事長王先登將軍當時就在其中），歐陽將軍得悉，立即召喚這批準尉軍官速赴「電雷」海校，照單全收，並發給第一屆畢業證書，視同己出。從這段你丟我撿的故事中，隱約可道出這兩位將軍分別持有名士和務實的不同性格。民國廿九年，蔣委員長為安撫海軍派系，聽信讒言而不察，以作戰不力罪由，處死歐陽將軍，頓使「電雷」的年輕軍官有如喪考妣之痛，並遷怒於陳，自此心結更深。

　　在「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下，民國三十三年在四川陪都重慶，從全國具有高中學力和大學肄業的學生群中，甄選出一千多位優秀青年，以士官兵的職位分別赴美及英國接艦，準備參加太平洋戰爭。前往美國受訓的青年接收了八艘戰艦，這夥菁英在往後被冠稱為「八艦」系列，另一批去到英國的，則因人微勢寡，僅接收了一艘戰艦「伏波」號（註一）。這兩群高水準的海軍年輕新血，最大特色就是在赴國外接受嚴格訓練前，是從四川省重慶市徵考出發的，因此不分省籍，都可以說上幾句不道地的四川官話，自然而然就與八艘艦上講川語的幾位優秀少壯長官們，顯得格外親切，彼此溝通容易。而這幾位川籍長官，又都是畢業於蔣公擔任校長的「電雷」門戶，來台後晉升為海軍的主要將領，因此「八艦」上的年輕菁英們，也就成了支撐「電雷」派系領導海軍時期的基本班底了。

　　日本投降後，為增強海防實力，全國再招募了約八百名知識青年，仍舊自重慶赴英國去接「重慶」、「靈甫」（註二）兩艦；該批接艦官兵，同樣也會說上幾句怪腔的「重慶」官話。這兩股赴美去英，且共同具有川語能力的青年們，經過數年的海上磨練，絕大多數都晉升到軍官階級，而且勝任艦艇專業職務，為了培育海軍領導將才，又逢海官校正期生正陷於青黃不接時期，於是來台後成立了「軍官訓練班」，自民國三十七年開始，陸續讓他們進入海軍官校，帶職接受了航海和輪機軍官的養成教育。在這座熔爐裡，基於他們的水準相當，言語又麻辣，相處融洽，頗為團結，到了民國四十二年，前後共有三百四十七名官員結業，恰好在轉進吃緊時，補充了海軍中堅軍官的不足，彌補了這段要命的空窗期，也霍然又開立了一道少壯派「軍官班」的門戶。後經過二十餘年的海上歷練，退伍轉業後，不但在商船航運界開創了一片領域，也將「與艦共存亡」的海軍精神發揮到極致，如鄧權昌先生（接「八艦」後轉外交部在出任非洲賴國大使時，所表現的剛毅榜樣，激發了外交界「與使館同生死」的榮耀和責任感。而部分仍留在海軍繼續為捍衛台海作戰，因功勞顯赫而晉升將軍的長輩們，有梁天价、鄒弘達、袁昌炎、戴勤、王耀延（留英）等，則繼起薪火，傳承海軍的優良傳統。

　　海軍的門戶淵源複雜，無法用片言隻語說得明白，民國三十七年赤禍蔓延劇烈，大陸變色之際，各大門派湊在一起，才開始逐漸發酵。當時海軍總司令是由陸軍桂上將兼代（來台後為第一任海軍總司令）這樁重大人事案件，必然引起海軍兵科軍官的不服，尤其是領導艦隊當權的將領們，大都屬閩北色彩的「馬尾」派系。在不滿的情緒下，遂發生了「重慶」、「長治」等十餘艘戰艦改旗投共的叛逃行為，當然受到「青島」、「電雷」、「黃埔」及少青「軍官班」的輕蔑，於是私下將閩系改成法國派系，往後則暗稱為「老法」（註三）。戡亂時期這段國軍艦艇變節的污點，到了五十年後的今天，仍讓垂老的父兄們感到心痛。

　　政府遷台後，有鑑於海軍派系的平衡，避免摩擦，提升台海戰力，因此從第二任總司令開始，便由各門派的長官輪流作莊，繼任的二、三、四任總司令，在年輕時都曾抗日共赴過國難，並且同在美國接受「八艦」訓練，是同事也是長官和部屬，憑著同舟緣分和私交友誼，或許能夠稀釋各門派的恩怨。有幸的是，在這三位總司令的連續領導下，經過長達十二年的改革，終於將過去曾接受日、德、英、美等海軍體制訓練的官兵，全部納入「美規」的現代化系列，並沿用至今，但在人事制度任用上，依然有很多解不掉的情結。聽過老一輩父兄們談起一則有關海軍人事寓言的小故事，內容是這樣的:

　　某日，蔣公由馬先生（第二任海軍總司令）陪同，南下校閱海軍。前一夜，另四位後繼總司令共同在左營「明德」賓館恭候，空檔時無聊，於是大家起意擺上一桌「十三張麻將」來消遣；廝殺開始，各參謀也都聚精會神地在旁侍候，挺立觀戰，看到四位長官手中捏作牌張的打法後，各隨員們臉上不由得都飄逸出一絲會心的微笑－－

　　梁先生（第三任），正在沾沾自喜地玩一副條子「清一色」的大滿貫。

　　劉先生（第五任），在梁下家，緊張摸打著萬子和筒子各半的「雙龍抱」大滿貫。

　　馮先生（第六任），一看檯面好生呀！前幾任長官們個個大牌，於是汗珠自光頭頭頂冒出，粒粒晶瑩剔透地流淌下滑；穩當點，順來順湊，做個起碼「平胡」就「得」了。

　　黎先生（第四任）倒是老神在在，悶個頭，心裡在盤算桌面上的事，手上拿著一副混有筒、條、萬、風、字等五門齊全看不懂，所謂「大和解」的雜亂脾；定眼再瞧，乖乖，哇塞！原來是在搞十三不靠，嚇死人的雙料大滿貫「十三帶么」。

　　此則故事寓意、暗示著這四位海軍總司令的用人偏好：

　　梁先生對大小人事輕重官職的晉用，清一色均以閩籍人員為優先考量，故非「馬尾」系列出身的官兵，經常冤鳴不平。

　　劉先生的人事委任觀念，是將重要軍職一半由「青島」體系的軍官來領導，另一半則由他派系來擔任，以達相輔相成的調和，避免人事上的多話閒語。

　　馮先生在殘局之下，毫無準備即匆忙接任，「黃埔」海校長官雖優秀團結，如陳慶堃、李北洲、劉定邦將軍等，但人丁歷來就不暢旺，相佐單薄，在內憂外患的煎熬下，平安慶渡，不生是非已是上乘。

　　黎先生識人不分派系，管他評語好壞，配才對職而用，起頭不明初意，事後真相全白，於是自己連了兩個大莊共六年，從此再也輪不到「電雷」門戶上桌把關了，怪誰？

　　註釋

　　一、以漢朝中興平西域擊敗羌人之虎將馬援，字文濟，又冠其號稱為伏波將軍紀念之，該艦於閩江口外與商輪發生碰撞沉沒，僅有焦輪機長一人倖獲生還。

　　二、為軫念張靈甫軍長於民國三十六年五月剿共戡亂時，參戰沂蒙山之役而犧牲成仁，特以該艦命名表彰其忠烈勳績。大陸變色，「靈甫」艦再被英國於香港收回。

　　三、據傳其典故出自一八八四年中法「福州海戰」時，因閩北籍引水員一時大意，指點法國艦隊指揮官孤拔中將（後病逝於澎湖）有關閩江潮汐的水文資訊，致使滿清的「南洋」艦隊全數被擊沉，故暗譏為法國人。

《十八　大陳》

　　民國四十二年七月十七日夜間，「中榮」軍艦在砲聲隆隆，槍林彈雨，火光蔽天的東山島南端蘇峰海灘上，配合潮汐，執行戰車撤退作業。一天前，也就是七月十五日清晨五時，自艦上放出去一批嶄新的戰車（LVT）和士氣旺盛的陸戰隊健兒們，經過三十五個小時的激戰失利後，現正進行返防任務，與「中建」、「中程」、「濟和」（屬招商局）及「美珍」（艦體受損先行返航）等運輸艦，一起悄悄地退離海灘。「中榮」艦第三任艦長蔣豪達中校（後晉升中將）在駕駛台上，望到遠處探照燈照射下的沙灘上，尚留有無數待撤的戰士們，於是決心停留海上，不關閉艦上的大門，放出已回收的戰車，繼續泛水至灘頭去收容第二波待撤的友軍。時近子夜，警覺到不可能再進行第三波救人工作，於是登陸旗艦「中基」艦遂命令各登陸艦艇，必須立即隨同第四艦隊黃震白司令所指揮的十二艘戰艦返航左營；艦上的官兵眼睜睜地看著留在沙灘上、和自己一起同來的弟兄們，只有默默地為他們祈禱，心酸無奈地說聲「再見」。在探照燈關閉的剎那，一切就都消失在黑夜的盡頭。

　　東山島是位於福建省最南端的大島，北距金門、六十五浬。東山戰役因為發生了通訊不良及嚴重洩密等因素，致使從新竹出發的我空降突襲該島西北部八尺門的傘兵部隊，在半空中即遭共軍以袋形戰術襲擊，幾乎全軍覆沒，無法與來自海上的陸戰隊共同進行南北夾攻的會師，導致從古寧頭大捷後，國軍採取軍力龐大正規的兩棲反攻登陸作戰，首次遭到重大挫敗，也失掉近五十年來從未再出現過的「反攻大陸」良機。

　　東山島戰役後不久，中共便簽署了韓戰停火協定，而「中印」戰爭也於民國四十二年春天接近尾聲，在完全擺脫了北、南兩個國際性戰場之後，中共便迅速地向浙閩沿海一帶集結重兵，開始部署，以便完成「解放」的夢想，進而引發了大陳保衛戰。

　　位於浙江省靈江口外海的上、下大陳兩個小島，合稱為大陳列島，距台灣基隆北方二百三十浬。大陸淪陷後，該島就成了國軍最北方的反攻據點，也是胡宗南將軍所屬救國軍的基地，而負責防衛及補給這海域的責任，自然落在海軍的肩上。我海軍兵力是以驅逐艦（DD）、砲艦（PCE）、驅潛艦（PC）等戰艦為主，以及「中、美」字號補給艦為輔，形成一個守態的海上屏障；而共軍則因得地利之便，採取以魚雷快艇為主的突襲性攻擊策略。

　　民國四十二年以前，國共雙方於大陳列島附近的海域上，常有小規模的攻防衝突，海軍艦艇時有所損。為了避免兵力分散的危險，我駐防艦隻甚少駛返基隆港補給，維修也就更感困難，於是上級決定挑選一艘軍艦改裝成修理艦，但先決條件是必須延攬一批專業維修的機械人員。幸好海軍中，倒還真有這麼一批臥虎藏龍的修護技術人才，他們默默地散落在各單位裡，成天過著吃喝玩樂、等著反攻大陸的鬼混日子。

　　時任海軍副總司令兼大陳艦隊指揮官的黎玉璽中將（後升任三軍參謀總長），毅然挑上編號LST－二○二「中權」軍艦，命其立即加強改裝，並換編號為ARL－三三五，更名為「衡山」修理艦，另著派原「中權」艦輪機長張文元少校「古寧頭大捷時「中榮」艦的張輪機官，調整至「衡山」艦擔任修械長職，不晉升、不加薪，並授權增編修械隊。命令於民國四十一年八月一日生效，臨危授命的張修械長倍感榮譽，未及一個月，便收編增調了前上海江南造船廠、南京浦口工廠、定海工廠（浦口、定海工廠的合併，也是今日海軍第四造船廠的前身），及曾在長江突圍時沉沒的「興安」修理艦中生還的修械人員等，共八十幾位優秀的青年機械士，組成了一支健全的「衡山」修械隊。

　　海軍少了一艘「中權」運輸艦，為了不影響海上運補兵力，於是向招商局（今陽明海運）徵租了一艘與LST同型、無武裝的民間商輪，納入編號同LST－二○二，以補實「中權」艦的原缺，繼續執行大陳島保衛戰的運補任務。

　　「衡山」艦修械隊正式擴編後，正如上級所期望，恰似一座海上活動修船廠，在駐防大陳島的兩年半期間，完成修護船艦達一百廿艘次，張修械長因而膺選了國軍第五屆克難英雄，不但令三軍感到榮耀，甚至連大陳島的民間百姓，也無人不曉「三三五」軍艦的盛譽。「衡山」艦修械隊員們更計劃在下大陳海灘上，全力趕造一座拖拉軌道式的船塢，可以維修艦艇水線下的損傷及保養工作，強化捍衛大陳艦艇的後勤支援，達到持久的戰力；這計劃開始實施後，更導致中共的驚恐和恨意。

　　中共於浙海作戰兵力部署完成後，於民國四十三年四月廿八日首次自寧波（樟橋機場）派遣米格十五戰機及魚雷快艇，在漁山島海域內，對我海軍艦隊實施海空協同攻擊，致使我三軍蒙受莫大威脅；我空軍因受地理條件「敵近我遠」的掣肘，已完全喪失了浙海的制空權，國軍自此一蹶不振。

　　五月十五日清晨，中共在海空軍的掩護下，實施兩棲登陸戰，在一天之內連續奪下鯁門、高島、頭門三個島嶼，擺明了即將要攻打大陳門戶－「一江山」島。

　　鯁門島距離大陳約有廿五浬，屹立在浙江省三門灣與台州灣之間；該島天然岩洞林立，在海邊處有一個斜坡式的天然「死」岩洞，滿潮時海水淹沒洞口，形成一個秘密山洞。當共軍於十六日正午時分佔領全島後，島上遺留有我方及美國「西方公司」和美軍顧問團等，共三十幾位情報工作人員，因事出突然，來不及撤退，只有躲進這個隱秘的岩洞內，但在發出求救並指示位置的急電後，就此音訊中斷，再也無法聯絡上。美國人的「命」總是比較尊貴，於是救人的工作海軍自是責無旁貸，救援策劃如不周詳，派出救援的軍艦根本就是羊入虎口，有去無回。

　　當時在DE－廿一號「太康」旗艦的第一艦隊司令劉廣凱少將（來台後任海軍第五任總司令），駐泊在大陳島海域，經與美方研商後，就迅速擬妥了搶救計劃，電令於下大陳西南方披山海面巡弋的「江」字號PGM－一○六「雅龍」軍艦，立即回駛大陳，並召該艦艦長梁天价上尉赴旗艦聽令。這位粗中有細、憨厚的四川佬，以高速返航，當面見到劉司令和「太康」艦池孟彬艦長時，已是晚間九點鐘了。明亮的官廳內，簡短地交代了作戰任務要旨，並說明自當晚二二○○起，由「雅龍」艦護航一艘機帆船「八十」號，艉部另拖帶兩艘有輔助動力的小舢舨，於五個小時後的低潮段，準時抵達鯁門近海，再由機帆船帶領舢舨駛入岩道內，救回失陷受困的情報人員，然後立即與「雅龍」艦會合，返駛大陳。至於在整個救援航程的行動中，成功關鍵繫於機帆船及舢舨的安全，梁艦長「你」就是保鑣，必須吸引共軍兵力，讓自己成為被攻擊的目標；換言之，「雅龍」艦可以犧牲沉沒，但一是要維持機帆船及舢舨的存活功能，否則就進不了那口岩道，所有的馳救計劃就全將白搭。

　　在短短廿分鐘的絕命任務提示後，梁艦長趕忙搭乘旗艦的「鯨」型專艇，望著在不遠處自己座艦的錨泊黑影，想起剛才司令送行時，那帶點結巴、有東北口音的安慰語，其中有句十分感傷的是：「天价啊！放心！兄弟家屬們我會負責從優照顧的。」真是觸霉頭，大有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味道。不過好聽的話倒也是有這麼一句：「共匪佔領了鯁門尚不及十個鐘頭，陣腳未穩，現在還摸不清頭緒。」或許，這段話就是生機，心中有了死裡求生的盤算，正說明了梁艦長「粗中有細」的特質（註一）。回到艦上立即起錨，率領已待命的「八十」號機帆船，以八節的航速駛往鯁門，時間恰好是深夜十點。航行中，召集艦上各官員研討任務提示，並作萬全的準備。

　　這艘接收於日方賠償的PGM「雅龍」軍艦，來到台灣大修期間，除了加裝從美援獲得的三吋及四十釐米砲武器之外，還添裝了一其精密的雷達，因此「一○六」艦的外貌，在行家眼裡就像是一條雜牌的混血軍艦。美製的雷達清楚地測出「八十」號機帆船，緊跟在右舷艦艉後面五百碼處，保持無線電靜止，默默朝北方航行了兩個多小時。東磯島己在左正橫出現，按計劃應該轉向北北西了；突然雷達冪上顯示出一個目標，疑似中共大型砲艦，航速十二節，正從東南方也逐漸往東磯島接近。梁艦長立即下令備戰，盤算著任務是以救人為優先考量，所以必須沉著，不急著要戰，因為中共佔領此海域尚不到十二個小時，其海軍必定有一籮筐不知情的盲點；乘著敵軍尚不熟悉防務之際，正是深入虎穴探得虎子的良機。梁艦長在望遠鏡裡，證實了那不是砲艇，而是一艘日造、曾屬國軍的驅逐艦。

　　海上剛飄起了迷濛的薄霧，視界模糊，兩艘敵對的戰艦，卻都按照原有的航行計劃，各走各的陽關大道，竟然安全無事地錯了開去；若非敵艦上的值更人員正在打瞌睡，就是原日本軍艦上的雷達性能太差（日本在二次大戰末期才生產雷達）冷風中，梁艦長的額頭上仍滲出了一絲汗水。

　　「八十」號及兩艘小舢舨，隨著「雅龍」艦逐漸拉遠與敵艦的距離，終於在十七日凌晨兩點，有驚無險地駛入白菱灣，準時在低潮段抵達。隨後，救援的舢舨依計劃駛往鯁門島岩道內救人，而「一○六」艦則於外海慢速巡弋監護。船鐘指針已是清晨三點半，等待頗讓人感到急躁。雷達幕上終於出現機帆船回航的光點，一是順利完成了救人衽務，令人激動振奮，因為五月將近夏至，天亮的時間會提早到來，微白的天際，對救援行動十分不利。於是「雅龍」艦加速趕去護迎「八十」號，但自機帆船所得到的回報卻是：一個小時前那兩艘舢舨上了沙灘，聯絡過一次後就再無音訊。梁艦長一聽，頓時青天霹靂，驚駭失望，但冷靜一想，岩洞裡的人員是生、是死，或是被俘，任何資訊都是重要的，必須一探究竟，於是立刻命令「八十」號再返回鯁門，務必要弄清楚舢舨的下落。清晨四點了，是晨霧最濃、也是將要消散的前兆。「雅龍」艦轉往西南方，再向鯁門島靠近，為的是要盡早接應機帆船出險。此時海面沉寂而平靜，戰情室突然傳來了報告：「七個快速目標，在船艏正前方接近中，最近距離，六千碼，判定為匪艦。」話聲一落，海面接著呈現出一片火光閃燦，砲聲隆隆，砲彈飛掠過「雅龍」艦的桅杆。在駕駛台指揮的梁艦長聽到近彈落水的爆震衝擊，感覺到艦體猛烈搖晃，艦身已被彈幕密實地包圍住了，但是為了達成任務，一切都要「沉著」，即使砲彈打入心裡，也絕不能改變航向，不可以加速，要備戰，但絕對不能還擊。現在正是鬥智的關鍵，要矇騙敵人，一這要讓敵人認為「一○六」艦是艘無武裝、屬五星旗下的民船，這是一著欺敵的險招，要默默承受陣陣砲擊的危險，還要祈求祖德先人的庇蔭，可是機帆船的宿運就差了點，被一枚流彈擊中，略受了點損傷，但不影響航行。

　　載有四十多條人命的兩艘小舢舨，搭乘的是從岩道救出來的情報人員，他們全身濕淋淋，十分緊張地自鯁門海灘邊的激浪區，狠命地向沉寂暗夜的外海衝划。一艘像是機帆船的黑影，伏移在平靜的海面上，當舢舨正要設法辨清這目標的正確性時，大海上驟然砲聲轟轟，燒紅的砲彈劃滿了天空，構成千百條暗紅色的線絲弧光，正是敵艦攻擊「雅龍」艦的時刻，而這兩條無武裝的小舢舨，生怕暴露了自己的船位，急忙拉動舷外機馬達悄悄增速，直奔南面的大陳島，乘隙返航歸去，於清晨時刻安然抵達上大陳，留下「雅龍」艦承受著被砲擊的恐懼，仍舊癡癡等候舢舨的佳音。

　　暗夜中，中共海軍砲擊了半個多小時，終於相信那是兩艘民船而停止攻擊。此時「雅龍」艦正疑慮著兩艘去向不明的舢舨，任務成敗未卜，因此不能再弄丟了這條機帆船。晨霧即將消散，天亮之際也是海戰來臨的時刻，若能重創或擊沉幾艘匪艦，有幸回到大陳島的話，就能對上級有所交代，至少換個將功贖罪的處置。「戰士沙場亡，置於死地而後生」是軍人本色，在經過幾秒鐘的思維，下定決心之後，乃命令「八十」號立即返航大陳，「雅龍」艦斷後，這樣才能在無後顧之憂的情況下放手一搏。

　　天色魚肚白，從敵方望遠鏡瞭看「雅龍」艦桅杆，飄著的那面「青天白日滿地紅」的紅白藍旗幟，就顯得十分亮麗了。「一○六」艦戰情室傳來帶有顫抖聲的報告：快速目標九艘，朝向本艦作扇形包圍接近中。這種不屬於魚雷快艇及砲艇的近戰偷襲圍攻，完全採取陸戰式的包抄戰術，實在是敗筆，但現在卻被中共用在海上作戰；因為艦體隨海浪起伏搖晃，沒有砲火指揮穩定儀裝備，只依賴人為操作，是無法將砲口追蹤鎖定到正確目標上，隨時會產生「失之毫釐，差之千里」的仰角誤差，發砲時極可能誤射到對面屬於己方的攻擊友艦。

　　梁艦長曾於民國三十三年赴美國邁阿密，接受了近兩年的海軍科班訓練，十分了解有關砲儀上的玄機，於是立即加車增至戰速（十六節），並命令各砲長在到達射程有效距離內時，就自行選擇目標射擊。至於艦長的職責，則是將「雅龍」號操控維持在扇形的同心圓裡，當匪艦開砲攻擊後，砲彈準會落在對面另一條匪艦的附近，有可能把他們的友艦擊沉。如此這般，中共艦隊就會有投鼠忌器、相互掣肘的猶豫，待要改變這種陸戰式的包夾隊形，可是在白菱灣的狹窄水道裡想重新編隊，又不是汽車，嘿嘿，談何容易哦；搞不好弄巧成拙，演出個連環大撞船的熱鬧場面。

　　「雅龍」艦首先開火，第一發三吋砲彈幸運地擊中了一艘敵艦，很快就爆炸沉沒；霎時士氣大振，雙方展開了激烈海戰。四十分鐘後，共軍米格戰機也加入空中攻擊，但眼見下面海戰情勢複雜，敵友難分，只得臨空梭巡而去。砲聲減少了，因為共軍深怕火砲擊中自己的友艦，因此不得不將對「雅龍」艦的攻擊減為節制。「一○六」艦把握了這個契機，以打鳥自由式的射擊，致使中共艦艇創傷連連，其中有三艘共艦更自顧不暇地忙著在艦上做搶救滅火自保的損管工作。

　　海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清晨六點了，想到機帆船「八十」號應該已經駛入安全區了吧！此時一枚砲彈擊中了「雅龍」艦的舵房，舵機失靈，立即改採「緊急人工操舵」部署。艦體運動雖然沒有失去控制，但終究在操縱運轉上已不太靈活，無法準確地拿捏航向，必須隨時利用電羅經來校正舵角的誤差。

　　「太康」旗艦發來了兩封簡短的電令：「貴艦立即突圍返航。」可是突圍不容易，不是想要走就可以自由走的，倘若設法採取出其不意、以攻為退的戰術，尚有一線機會，於是立即轉向衝往敵方的艦群裡，同時覆電：「遵令返航。戰果，擊沉匪艦一艘，重創三艘。」然後以艦艏三吋砲，對著中共艦隊進行連續性的快放轟擊，然後再迅速掉頭，利用艦艉的四十及二十釐米快砲進行火網射擊，全速返航。

　　待中共艦隊警覺到「一○六」艦的撤離企圖時，想追趕己來不及，立即電令泊於東磯島的兩艘戰艦進行攔截。這個突來倉卒的狙擊令，使得中共的兩艘船艦不知所措，未戰而先悸的心理油然而生，終於遭遇到乘勝返防的「雅龍」艦臨去秋波，硬是將這兩艘截擊的敵艦弄得灰頭土臉，災情慘重，擋不住「一○六」艦所向無敵的神勇，眼望著「雅龍」艦朝向大陳島鼓浪前進，車葉激起船艉高起的白浪花，更是威武雄壯。

　　大陳島港內旗艦的電信室，在清晨傳出有關「雅龍」艦已突圍成功，而且戰果輝煌，即將到港的信息。早餐時刻，港內各艦官兵們都湧上了甲板，有的水兵拿著半個饅頭啃著，眼睛朝著西北方不停觀望。不久，遠處的山腳下隱約有一艘軍艦出現，很快朝大陳港內逼近，艦艏「一○六」的油漆編號歷歷在目，正是那艘「雅龍」艦回來了。

　　「雅龍」號艦上的官兵們，正熟練地執行「進出港部署」，他們一臉疲憊，流露出愧疚的神情，他們並不知道那兩艘護送舢舨已順利達成救援任務，只是見到泊港的許多友艦袍澤及長官，像跳踢踏舞般地拿著那頂「月餅」帽子，雀躍地在甲板上高舉著雙手向「雅龍」艦不停揮搖。那是袍澤們給與的安慰，還是鼓勵呢？這就是「鯁門島海戰」。

　　民國四十三年五月十七日，梁天价上尉當選了國軍第五屆戰鬥英雄，六月九日光榮獲頒「青天白日」勳章。

　　鯁門戰役，立刻將我海軍官兵的士氣激勵到最高潮，大陳島的天空，偶爾會有國軍的噴射軍刀戰機飛臨空中，盤旋兩二、三圈後，才因油料不足飛回台北。國防部長俞大維先生，曾為了這航程太遠，又無空中加油能力的狀況，親自搭乘飛機偵巡過數次，深感無法掌握大陳島的制空權，隨時都有淪陷的危機，若想帶領三萬名軍民平安撤離，很可能在半途就會遭到米格機追擊，對我軍極為不利，唯有借助美海軍艦隊的協防，才可避過這個劫數。

　　美國哈佛大學畢業的俞部長，充分了解美國人在韓戰結束後的厭戰心態，於是決定另闢戰場，再起戰火，順勢將美國也攪和到這個混局裡。如果以國軍艦艇作為挑釁攻擊的武器，來擴大戰爭場面，，最為適宜，於是便將此任務交與海軍副總司令兼艦隊指揮官黎玉璽將軍來策劃，擇定了銅山港為突擊目標，由第四巡防艦隊司令黃震白少將執行。黎、黃兩位將軍是同班同學，同為四川佬，同赴美國邁阿密接艦受訓，兩位的公子分別是黎昌意和黃克歐先生，他們也都是在同年同月同日生，來台後兩家同住在左營「明德」新村，就讀「海子」時又是同班同學，比鄰世居，因此這兩位將軍就在官邸裡秘密地共同擬妥了「銅山」港的作戰計劃。

　　「銅山」港，緊依在東山島的內側，是一個規模十分完善的深水港，內有詔安市做腹地，外海有兄弟嶼做屏障，是進可攻、退可守的優良軍商港。不久前，國軍曾登陸東山島，但是功敗垂成，並不順利，共軍萬萬想不到，會在這老地方再有戰事發生。

　　目標選定了，就要擇定攻擊日期，這D日還要有強大的兵力做支援後盾，更要保密不能引起中共的猜疑，這些因素的考量，對於兩位將軍來說，就至為慎重了。

　　就在此時，恰好我海軍首次從美國諾福克軍港接收了兩艘配有砲火指揮系統，而且戰速高達三十二節的驅逐艦；這精良戰艦，在當時可完全克制住中共艦艇的火力。

　　根據「洛陽」（DD－十四）艦長俞柏生和「漢陽」（DD－十五）艦長張仁耀兩位上校自太平洋所發回來的航行報告，兩艦預計在八月八日午前抵達左營外海。遵照海軍傳統固有的禮節，凡是返抵國門成軍的戰艦，必須要有相對數目的戰艦出港迎接，於是決定調派「太康」（DE－廿一）、「太平」（DE－廿二）兩艘護航驅逐艦，南移參加迎新的盛會。這兩艘DE老前輩型戰艦，在十年前的抗日戰爭中，也是我海軍首次赴美國邁阿密接回來的。現在，「兩陽」、「兩太」名正言順地於左營港會合，實際上已形成了一支堅強的艦隊，足可支援第四艦隊的突擊任務，於是攻擊「銅山」港的D日H時，就選在八月九日的零時執行。

　　「洛」、「漢」陽兩艘驅逐艦，準時抵達了左營，另有兩艘在金門待機的火箭支援艦「聯智」（LSSL－二七一）、「聯仁」（LSSL－二七二）於午後啟碇，採取迂迴航線，緩緩地向西南方七十浬外的「銅山」港前進。另一支以「德安」為旗艦，率「永泰」、「永康」砲艦所組成的特遣艦隊，則在黃司令指揮下，自澎湖海域內出擊，繞道向東山島接近。這五艘戰艦以殊途同進的欺敵航線，悄悄地於八月九日零時安然抵達了目的地；三艘戰艦留在「銅山」港外巡弋，執行監控及攔截任務。

　　LSSL－二七一在前，LSSL－二七二於後，兩艦各用了兩塊大帆布，將艦艏的編號遮蓋起來，主桅掛上一面紅色的信號旗（國際信號英文字母「B」的意思）。當中共的夜間探照燈光掃到這幅在艦上隨波搖晃的紅色旗子時，很容易誤認是一面五星旗，達到混淆欺敵的效應。這兩艘偽裝的國軍火箭支援艦，駛近「銅山」港口時，立即將艦上各砲衣解脫，完成備射狀態，槍砲手全員隱臥在砲位裡。「聯智」艦緩緩率先進入港內，恰好遇到四艘中共的港偵巡邏艇，以例行的識別燈號，朝向進港的艦隻查詢，於是「聯智」艦使用一組亂而有序湊成雞同鴨講的燈號，設法和對方做出莫名其妙的溝通，儘量拖延時間，吸引中共艦艇的注意。結果在一陣攪和與迷惑之後，中共完全忽略了另一艘將要進港的「聯仁」艦，但當巡邏艇突然警覺到來艦的詭異時，就再增派了四艘砲艦進行攔截。

　　「二七一」、「二七二」號兩艦已深入虎穴，戰情室的雷達幕上，非常清楚地捕捉到四大四小的八個目標，與艦艏的距離正在逐漸縮短中。待接近到一千碼時，艦長馮國輔上尉下令，將前甲板的一百廿發鼠籠火箭彈全部發射出去，似地毯般地裹蓋住敵艦，然後加速，做一百八十度轉向，各主副砲也找尋兩側目標，自行射擊向港外衝去。而緊隨在後的「聯仁」艦長汪希苓上尉（著作《忠與過》），則乘著「聯智」艦迴轉之際，藉著爆炸後的煙霧迷障，仍然直航前進，大膽地向另外四艘砲艦靠近；當進入鼠籠砲的有效射程時，立刻實施第二波火箭攻擊，瞬間造成港內火海一片和連續爆炸。於是，原本在雷達幕上所呈現的八個光點，很快全部消失了，也沒有任何尾隨追來的敵艦。兩艦順利駛出港外，與「德安」旗艦會合，五艘戰艦從容地返航澎湖，時間已是八月九日凌晨四點了，史稱「銅山港之役」。

　　之後，梁總司令與黎副總司令，代表參謀總長桂永清上將，於午後親赴澎湖測天島軍港，迎接勝利凱旋的第四艦隊歸來，並贈與犒賞金新台幣四萬元。三天後（八月十二日）的夜裡，正當大陳島即將風起雲湧、軍情告急之際，任參謀總長僅兩個月的桂永清上將，卻因腦溢血症突發，不幸辭世，得年五十五歲。

　　銅山港之戰，讓共軍顏面盡失，於是準備伺機報復。九月三日午後三時，中共發動了猛烈的金門砲戰，掀起了「台海」第一次危機。大陳島的局勢更形緊張，烽火就此擴大，致使美國感染到兩岸戰情升高的不滿，於是命令蒲賴德中將指揮第七艦隊駛往基隆外海，於十一月九日邀請蔣總統蒞臨潛艦「查爾」號，並在孫立人、梁序昭、黎玉璽等將軍的陪同下潛航參訪。從此，美海軍的勢力就遊刃於台灣海峽達廿五年之久。在當時我國防武力不濟之刻，確實需要美國第七艦隊的協防，並幫助大陳島軍民撤退，往後更進而締結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確保台澎金馬的長期安全；對於這樣的結果，俞部長的策劃當居首功。

　　中共對我借外力協防，由怨生恨，民國四十三年十一月十四日凌晨兩點，在大陳島東北方三十浬外的漁山島海域內，埋伏了四艘魚雷快艇突襲，重創正在巡弋的我DE－廿二號「太平」艦，雖經艦長唐上校五個小時的搶救，該艦仍回天乏術地不幸沉沒。

　　護航驅逐艦，當時在亞洲國家中是屬於火力強大型的戰艦，「太平」艦事件，不但掀起國內沸騰激昂的「獻艦後仇」運動，我外交部葉公超部長也在華盛頓發表了措詞嚴厲的聲明，獲得美總統艾森豪的支持，決授權給國務卿杜勒斯，盡速與我國研磋訂定「中美共同防禦條約」，並於民國四十四年三月三日雙方簽字生效。

　　之後，改良型火力稍強的DE－廿三號「太和」艦，接替了「太平」艦的任務。此時中共急欲在「中美防禦」條約尚未生效前，迅速升高大陳戰事，於是屢派戰機對我艦艇進行空襲，期能削弱海軍戰力，減低登陸大陳島時的阻礙。十二月十五日黃昏，「太和」艦在大陳外海巡弋，被中共炸彈擊中，艦體左舷的醫務室全毀，攔腰開了個大洞；而當時又處於強勁東北季風的惡劣海象，因此共軍深信該艦必定沉沒。在此危機時刻，「衡山」修理艦及時趕到，經連夜全力搶修，終於讓「太和」艦在次日又恢復了戰力。這次的修護效率著實令中共駭異，如果不能很快削弱國軍的海上艦艇，那麼登陸大陳島就必定事倍功半，所以非將ARL－三三五炸沉不可，於是共軍便高喊出這樣的戰鬥口號：「欲拿大陳，須去海軍，要毀海軍，首滅『衡山』。」

　　「衡山」艦於民國四十四年元月五日上午，整補完畢駛離基隆港，受命往大陳西南方約八十浬的南麂島防區去維修一艘砲艦，然後再赴大陳島駐守。出了基隆港，一路波濤洶湧，但在夜間艦上的小桅杆卻被風浪折斷；這則出師小事故，讓全艦官兵頓時蒙上不祥的陰影。完成修護砲艦的任務之後，「衡山」艦離開了南麂島，於元月九日深夜平安抵達大陳島，錨泊在LST－二○一「中海」軍艦旁邊的不遠處。

　　十日清晨，共軍獲得「衡山」艦剛抵達大陳的情報，立即於七時許，出動俯衝轟炸機及米格十五混合編隊共廿八架次，分成兩梯次，進行了四十分鐘的轟炸。

　　在首波的攻擊下，「中海」艦挨了兩枚炸彈，均穿透主甲板栽入坦克艙內所裝載的煤堆裡，但並未爆炸，實屬大幸。「衡山」艦卻毫髮無傷地邊戰邊移船位，平安駛到了下大陳島的山腳下，以山崖做屏障，阻擋飛機俯衝攻擊的角度。上午十一時許，共軍派遣飛機廿架次，進行第二梯次轟炸，全部集中並配合大陳島陸上的匪諜指引，直接衝向「衡山」修理艦的船位，進行一波波的低空轟炸。戰鬥進行了約半個小時後，「衡山」艦終於被三顆炸彈擊中，第三枚炸彈自主甲板穿過左舷，落入海裡，並未發生爆炸，但另一顆卻穿透駕駛台進入官廳而引爆，另一枚則穿破主甲板落到坦克艙內爆炸，造成後舵房破裂，湧進大量海水，致使舵機故障；鄺艦長頭部受重傷，另有官兵六人陣亡。此時艦上的修械隊立即展開救火、堵漏、焊補、修護損害管制等搶救工作。所幸主機仍然完好，於是以人力操舵，繼續作戰還擊。

　　中共戰機見「衡山」艦火砲凶猛，英勇無比，遂轉頭改炸毫無武裝、並滿載著油料及彈藥、被徵召來的LST－二○二號「中權」艦。該艦中彈後炸裂兩截，半沉半浮地擱淺在淺水海灘上。這波空襲轟炸，直到正午才結束，正當官兵們在惶恐中草率吃著乾糧時，空中卻傳出隆隆機聲，備戰警報也開始怒吼著，又飛來了四十架TU－二型的轟炸機，進行第三波攻擊。「太和」艦避彈不及，受到嚴重創傷，但仍在奮戰。這天自清晨開始，持續不停的七次空襲轟炸，一直到天黑，才算完全解除這幕海空激戰。

　　冷濕的冬夜，黑暗降臨得特別早，上級命令「太和」、「衡山」兩艘受創嚴重的艦隻，應盡速返回基隆修理。離開大陳前，著令PC－一○三「靈江」艦（原名「洞庭」），先行出駛，往大陳島東口去警戒護航，並掃清航道，以防魚雷快艇的偷襲。該艦沿途偵巡到了積谷山海域時，果然遇上中共魚雷快艇，雙方一番激戰，PC－一○三艦中雷，在洛嶼海面沉沒，卻也暴露出敵艇的偷襲位置，完全失去了夜襲的意義。當我「永壽」、「甌江」兩艦趕赴戰場馳援時，中共快艇早已逃之夭夭，不見去處。「靈江」艦犧牲小我的成仁，換得「太和」、「衡山」兩艦順利地在兩天後的深夜裡，平安返抵了基隆港。同時，大陳島撤退戰的導火線，也因轟炸「衡山」修理艦的迫切，而迅速地被正式點燃。

　　沒有制空權的保衛戰，注定要失敗，面積約有一．二平方公里，在大陳西北門戶的一江山之戰，已無可避免。元月十八日清晨八時，中共三軍來勢凶猛，強行登陸一江山島。此時由第六十七軍團長王生明將軍所率領、前去支援的七百一十九位國軍兄弟，正駐守在一江山。他們在鳳山步校臨危受命出發前，已立下與該島共存亡的誓言。於是國共守攻兩方人馬就這樣槓上了，展開六十一小時天昏地暗的激戰，這七百廿位英雄們全部盡忠職守地壯烈成仁。而處在不遠處大陳島上的國軍官兵，尤其是海軍弟兄們，因無空軍支援，修理艦也返回台灣，維修困難，只能日夜無奈地引頸觀望了兩天，欲救不能，只能眼見「一江山」活生生地被佔領，好不痛心。

　　一江山失守，大陳島危在旦夕，經過與老美磋商之後，迅速擬妥了「金鋼」撤退計劃。二月七日，正是農曆元宵佳節，美國第七艦隊駛進了大陳海域，其中包括了一艘航空母艦「中途島」號，開始執行撤退行動。到了第三天二月十日的清晨，「太昭」軍艦將一幅巨大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送往下大陳，由蔣經國主任、沈之岳先生、黎玉璽將軍等，一同含淚為這幅旗幟主持了升旗典禮，然後便黯然地離開了大陳。自此刻起，經國先生就再也沒有機會重返這塊土地。「金鋼」計劃實施至第五天時，動用了各型軍艦一百五十九艘次，順利完成了將三萬軍民從敵前撤退到寶島的任務。

　　南麂島，位於下大陳的西南方約七十浬處，在島上駐守的四千名國軍，從電訊中得知大陳島軍民已全部安全撤離，但這並不意味著大陳戰事就此結束，相反的，共軍立刻於次日開始進佔南麂島西南方四十浬的台山島，並且不斷增加兵員及攻勢，下一個目標顯然就是要困死駐守在南麂島上的國軍官兵。

　　剛運抵台灣僅兩個月，時下最新的美援F－八六軍刀噴射機，要是自台北起飛，足可掌控台山島的空權，並能壓制住米格十五的入侵；如果想徹底摧毀共軍的攻勢，應派遣戰艦，將中共的增援艦隻殲滅於海上，再實施空炸。這是一場掌有制空權的海上作戰，使得我海軍士氣高昂，頗有一吐冤氣、為「一江山」官兵復仇的機會。於是黎副總司令以「太湖」DE－廿五為旗艦，率領由池孟彬艦長指揮的「太康」、郭勳錦艦長指揮的「太倉」、李北洲艦長指揮的「太昭」，傾海軍一半以上的主力，馳赴台山，欲救南麂之兵，雪失土之前恥。

　　二月十八日清晨八時，當艦隊會合於台山列島的海域時，中共也有四艘砲艦及八艘登陸艦駛往台山島進行戰力增援。雙方艦隻火力相當，壁壘分明，海上相逢更是分外眼紅，於是規矩地一字列陣排開，打起了艦對艦的正式海上大戰。沉著的「太湖」艦率艦隊快速不斷地向敵艦群接近，共軍緊張地先行發砲出擊，但黎指揮官卻沉穩輕語地告知「太湖」艦長曾耀華上校，要進入三吋砲的有效射程內才可還擊。近，接近，再近點，一道令下，四條「太」字號終於齊放怒吼地發洩了冤聲。激戰中，「太湖」旗艦機艙中了枚砲彈，所幸主機無損，並沒影響航速，仍繼續不斷攻擊。經過約一個小時的猛烈戰鬥，共軍除了一艘砲艦僥倖逃離戰場外，其餘十一艘軍艦均沉沒海底。至於空中，則由我軍刀機對著台山島做俯衝低空掃射，配合海上的岸轟，徹底瓦解了共軍欲奪南麂島的攻勢，史稱「台山大捷」。這場海戰總算為我軍扳回一城，最重要的是完成了我海軍自擬的「飛龍」計劃，順利將南麂島上四千五百名軍民，安全撤離到基隆，於是這一系列的「大陳保衛戰」，至此才算全面落幕。

　　「衡山」艦在大陳被炸，回到基隆整修，年餘後，國軍又在菲律賓的美海軍基地蘇比克灣接回一艘正規修理艦，命名為「嵩山」艦，編號ARL－三三六，於是將原ARL－三三五的修械隊員陸續解編。這批老戰友們在依依不捨下各奔前程，有的因傷退伍，被民間航運界高價挖角，大賺美金，往後更有多人升任為商船輪機長之職，榮創航運界機艙部門「海家班」的口碑；有的則在陸地上承包修船生意，發了小財；有的調往「嵩山」軍艦繼續服務艦艇，或在工廠傳承新海軍的修船智慧和技術。

　　「衡山」艦功成身退後，這個芳名就此消失，恢復了原始「中權」軍艦的本尊身分，但絕不同意延用以前的LST－二○二編號，理由是在大陳戰役沉沒的戰艦中，有DE－二二號、PC－一○三號、影武者LST－二○二號等三艘，而這些編號加起來的數目都是「四」，不好聽也忌諱，何況LST－二○二號艦已經沉過一次，沒理由還要再沉第二次。上級拗不過「中權」艦所提出的理由和請求，於是笑肯重新給了個號數，加升一級改為LST－二二一「中權」軍艦，沿用至該艦除役，而且從此我海軍艦艇中，也再沒有這類「四」的編號出現了。

　　註釋

　　一、大陳島戰役結束九年後，梁艦長升任海軍官校總隊長時，學生們對梁上校處事的「細」、「勇」，確實都十分敬佩，在其任內有則軼事:

　　民國五十二年的海校暑訓期，有一個次高年班的張姓學生，與一個最低年班的學弟，在校發生強烈毆鬥，雙方衝動失去理性，追逐打到第四中隊長的寢室；因隊長外出，兩人更是毫無顧忌地在室內激情揮拳，將隊長所屬的收音機也摔損了，行為十分惡劣。於是總隊輔導長基於藐視長官理由，堅持要將這兩個混球學生開除，遂呈嚴處。

　　梁總隊長細查後，發現該原屬第四中隊的低年班劉姓學生，已於三天前被校方開除，但卻並未飭令及時離營，於是該生藉機在校遊蕩，挑釁學長制度，製造不服糾正的是非爭端，引發打架風波，如數罪狀，隊職官也不能夠脫責，故此案頗有爭議性的瑕疵。

　　在嚴肅安靜、由總隊長所主持的校中軍事法庭上，各隊職官聽完了挺立待罪的次高年班學生辯訴後，庭內寂靜了約一分鐘，突然梁總隊長雙目炯炯，並帶著濃厚的川語問道：「你打贏了沒有？」張姓學生一時緊張頓塞，旋即回答：「打贏了。」然後總隊長就不加思索地裁決說：「要得，先關你起來，再留校察看。」

《十九　砲戰》

　　早期左營軍區內的眷村，仍屬軍管禁區，村子裡的軍眷及正在就學、一知半解的學子們，若想要閱讀報紙新聞，就會感到非常不方便，因為家裡要考慮經濟因素，根本就訂不起報紙，在校內也實在沒有太多時間，去觀讀佈告欄唯一刊貼的三大張《中央日報》。尤其在假期結束前，想到要趕寫作業，就不得不跑到新村管理站的小文康室裡，翻閱幾天前的過期舊報紙，抄錄下片段不知寫什麼的國家大小事情，主要是用來填補學校裡那本週記裡的一週大事欄。

　　禮拜天的早晨，奇怪，怎麼有那麼多大人擠在管理站內，圍看鋪在桌上的報紙，原來是在討論有關昨天黃昏時，共匪以五萬七千五百三十三發砲彈，砲擊面積僅有一百六十平方公里的金門小島，導致抗日英雄吉星文、趙家驤、章傑三位將軍殞國於太武山下翠谷的頭條震撼新聞。但這對當時我們這群十七八歲、半大不小、智慧未開的少年們，還激發不起一些潛發性的危機意識。午餐後，青少年們照舊趕去玩該玩的遊戲，因為暑假快要結束了。

　　次日的黃昏，大人們都下班得很晚，也顯得比平常忙碌，個個皺眉不語，臉色十分凝重，很不開心。這種陰霾的氣氛對大孩子們來說，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父兄們只要不過問即將開學的暑期作業進度，少年郎就會偷笑了。

　　若干年後，少年們已經長大懂事，回想起那天抄「八二三」砲戰的大新聞，憶起海軍對中華民國、對那時在台灣成長的第二代孩子們的貢獻，不禁在經過將近五十年後的今天，仍勉勵自己莫要忘了感謝我們英勇的「海軍」父兄們捍衛了金門。

　　自大陳保衛戰後，兩岸平安過了三個年頭，但是早在一九五六年十月廿九日，以、埃兩國爆發第三次中東西奈戰爭時，英、法兩國受到老美的縱容，硬是在這糾紛上插了一手，迫使埃及納塞政府受到嚴重創傷（導致往後於一九六七年的「六日戰爭」中，喪失了西奈半島的主權將近十餘年），這個禍根引起共產國家對老美黑手政治的不滿，於是設計要牽制美國在中東的勢力，以求維持平衡。而這個著力點，就選在亞洲台灣海峽中的金門小島，也順便乘機窺探「中美協防條約」下暗扣的一張底牌，如果是癟十的話，那就毫不猶豫地拿下這塊國軍所謂的「反攻跳板」，則澎湖就指日可得，也正循著三百一十九年前（康熙廿二年，西元一六八三年）大清朝施琅將軍進攻台灣所走的老路；這個夢，中共是可以做的，如果踢到了鐵板，就移轉到華沙會談上（註一），和老美討個身價再停火也不遲。至於要使用何種火彈武器來攻擊，經仔細盤算後，在韓戰中止時所遺留下來的一批過時砲彈，正好可以用來實施岸砲轟擊。再配合快艇戰術，設法誘離護航的國軍戰艦，再進行魚雷伏襲，以摧毀運補船團，切斷海上補給線，造成心理震撼，然後瓦解島上國軍士氣，則金門唾手可得。中共算計著種種的利多因素，又得到蘇聯老大哥的推波助瀾，終於選擇在民國四十七年八月廿三日（星期六）午後六點半，掀開了震驚中外的台灣海峽第二次危機，這就是「八二三」砲戰的緣起。

　　然而，落雨般的砲彈，並沒有嚇阻國軍正常的金門運補。八月廿四日凌晨一時，編號LST－二○一的「中海」艦自高雄港滿載著補給品，及六百多位補充兵員循慣例啟航，伴隨著MSF－四四「永定」、MSF－四五「永順」兩戰艦，一併進入防區，再交由南巡支隊PCE－四二「維源」、PC－一○四「沱江」、PC－一○八「湘江」等三艘戰艦接續護送，於當日黃昏前平安駛入料羅灣，會合已在泊地等候潮水的LSM－二四七中型運輸「美頌」艦（後改三四七），及軍租船「台生」輪，準備共同搶登灘頭，載卸物資。

　　沙灘上多如螞蟻般的友軍們，正等候補給船團搶灘，準備進行快速的卸貨作業。當時天色幽暗，突然在西北方出現無數的火光亮點，飛落到金門島的中心，彈彈相連，正朝著料羅灣的方向，以船團為目標，如熱帶雷雨般地追射過來。友軍們很快地撤退躲入掩體內，船團緊急起錨，全速匆匆駛向外海，採取蛇航運動穿梭在彈群裡。航行了約四十分鐘後，終於駛離了危險彈著區，與等候的南支護航艦隊會合。處於這陣砲擊中的運補船團，慶幸都只受了點輕微創傷，但當正要準備開始重新編隊回航馬公港時，雷達幕上卻發現了四艘敵方快艇，正向船團快速凶猛地衝了過來。機動的南支艦隊，立刻以優勢火力護衛船隊，再配合運輸艦上不弱的槍砲輔助，共同織成一團火網，阻擋了快艇發射魚雷的機會，輕易將來襲的快艇全數擊退。贏了，當南支艦隊正為這場短暫的勝利歡呼時，坐鎮於「維源」艦上的支隊長姚道義上校卻突然接到地區指揮部來的急電：「有共軍砲艇六艘，和載有步兵的機帆船三十艘，欲登陸東碇島。」這則緊急通報，迫使艦隊必須離開船團，立即趕赴東碇海域去攔擊共軍壓境的船隻，於是不知不覺中，讓兩艘補給艦以及一條載有回運傷患無武裝的「台生」輪，落入孤單無護航的困境中，陷進共軍所設騙開主戰力的調虎離山之計。

　　三艘運補艦船在沒有強大火力的護衛下，繼續鼓浪朝馬公港小心前進，突然有一大批中共的快艇衝了出來，船團尚來不及將目標點數，「台生」輪就中了魚雷，冒出一陣火光，傳來巨響，頃刻間船艙內湧入大量海水，前方不遠處的「中海」艦長鄭本基少校立即下令，轉向馳赴正在緩緩下沉的「台生」輪，以便搶救落水的船員，同時急電南支旗艦呈報戰情。中共快艇見狀，便轉向群起圍攻駛來的「中海」艦。一艘艦是救友心切，一群艇是餓狼嚎噬，雙方在海上展開了生死大戰，殺戮得難分難解。中共一艘快艇首先中彈，冒出火花，並很快被黑暗的水平面吞沒，而「中海」艦則採取不定向的「蛇」航，繼績朝著還餘留有殘光的「台生」輪接近，雷達上顯示的快艇群，也從四面八方衝近「中海」艦的舷邊。

　　就在緊要時刻，艦體突然猛烈震動，艦艉一聲爆響，官兵們好像都跳上了天空；這當然是中了魚雷，隨後警報器開始亂響，一陣嘈雜，主電機全部故障，後舵房湧進大量海水，艦身慢慢趨於靜止，搖晃漂泊在海上。輪機長湯寅山少校啟動了緊急發電機，恢復了照明及局部動力，以便讓損管人員去進行堵漏和排水等艱苦的搶救工作，但「中海」艦甲板上的各主、副砲卻不得不採取人工控制擊發，每管砲口仍是十分熱鬧，毫不遜色地吐出格格的閃光聲，交織出一片火網。此時艦艏的四十釐米砲，擊中了一艘近距離、還來不及發射魚雷的中共快艇。頓時「轟通」一聲爆炸沉沒，其餘的快艇卻更是豪勇，從四面如飛蛾般地朝「中海」艦圍了過來。就在此千鈞一髮之際，「美頌」艦剛巧趕到了戰場，頓時火力大增，迫使快艇群不得不重新分配選擇考慮攻擊的目標，就在說時遲那時快的當兒，恰巧南支遣派來支援的「湘江」、「沱江」兩艦，也自快艇的後方包抄過來。共軍的快艇群發覺退路將要被截斷，良機盡失，勝算無望，於是只好悵然撤離。

　　海面復歸平靜，「美頌」艦轉向駛近「台生」輪沉沒的位置，找到兩艘救生艇，救起了四十九名乘員，然後隨即又趕赴漂流中、急待救援的「中海」艦。在暗黑的夜裡，依賴甲板上的幾盞燈光，兩艦官兵訓練有素，很快完成了「拖帶」部署，以五節航速緩慢前進。這種漫遊，正是魚雷快艇最喜歡的獵物步調，於是中共快艇又再次回頭，蜂擁地向運補船團進行第二次圍攻，完全忽略了湘、沱兩艦強大的火力。一艘衝在最前面的快艇被擊中了，爆響及燃燒的火光，警醒了其他中共快艇，領略到戰艦砲火的威力，不得不認輸撤退，海面終於恢復了平靜，時鐘已敲過了八月廿五日的零點，結束所謂金門「八二四」的首場激烈海戰。

　　八月廿四日，國軍的運補任務徹底失敗了，沒有卸下任何一點物資，雙方折兵損艦，中共算是贏得第一回合戰略封鎖的大勝利。緊接著又在連續十天內，向金門瘋狂地射擊了十三萬七千八百餘發砲彈，再一次切斷國軍空中少量的空投補給，因此地區守軍官兵們，只有蹲在堅固的坑道和山洞內，採取挨炸及等待的守勢，士氣慢慢趨向低落，令寶島上的軍民同胞們，日夜都在憂慮著國家的危機。

　　於是國軍研擬了一套艱辛護航運補的策略，就是將船團由馬公港護送至金門海域止，謂之第一階段；再移轉任務交給南支艦隊，繼續護航船團至危險彈著區，稱為第二階段。這第二階段中間有廿五浬的航程，運補艦必須在此區域持續航行三個小時，因此就陷入中共快艇最容易出沒的伏襲區，即使運輸船團成功穿越脫離了伏襲區，接著得進入要命的危險彈著區，就立刻會遭遇到中共岸砲有效射程的轟擊，船團官兵們除了要有嚴格的訓練外，還要帶有幾分運氣與勇氣，才能通過有十海里寬廣的火砲落彈區，若僥倖登上灘頭，還要忍著彈如雨下、不能動彈近兩小時的束手挨打。即使國軍灘頭官兵冒死完成快速的卸貨作業，一旦緊急退灘成行，這條回頭水路也絕不輕鬆，仍然要重溫舊夢，再走一遍刺激驚險、和生命開玩笑的航程。

　　二次台海危機，「金門」砲戰的大新聞震驚了世界，有數十位中外戰地記者紛紛滯留在澎湖，都急著想往金門去做實地採訪。而與我方訂有「中美共同防禦」確保「台澎金馬條約」的美軍，更迫切想要了解砲擊後的金門實際狀況，以便研擬反擊的策略。基於這兩波人馬有共同的目的地，於是我海軍便擔起了這趟運送任務。

　　LSM－二四九「美堅」艦搭載著中外新聞記者，包括我國名記者劉毅夫、張家驤、張廣基等三十六名，及返防金門休假官兵三百八十六員。另有美軍顧問團的陣地視察五人小組和金防部兩位副司令官，在極機密的措施下，登上了「沱江」艦，並與「維源」、「湘江」兩艦共同編成南支艦隊，全程自馬公港護送「美堅」艦駛抵金門外海的危險彈著區，再換乘LCM小艇至灘頭。「沱江」艦則脫隊，單獨以高速繼續深入接近料羅灣灘頭，以便在最安全的狀況下，完成小艇接駁美軍顧問人員的任務。而南支另兩艘戰艦，則留滯在伏襲區執行警戒，護衛「美堅」艦的駁運。

　　九月二日零時三十分上這組「運人」艦隊抵達了金門，各艦按計劃進行作業。突然，南支旗艦的雷達上卻發現在南方有高速目標，兩波共八艘，夾雜了魚雷快艇和大型砲艇來襲。於是旗艦便率「湘江」艦迎向前去，雙方在黑暗的海面展開一場激戰，頓使「美堅」艦陷入孤立，在無屏衛的危險狀況下作業。

　　「沱江」艦長劉溢川上尉了解此刻的嚴重性，於是盡速完成美軍的下卸，然後急駛接替保衛「美堅」的職責，不急著加入南方數浬外的戰局，並且十分冷靜地監視著海上的狀況。沒錯，又出現了一批艇群，在雷達上自鎮海角、東碇方向朝「美堅」艦衝了過來。「沱江」艦急電警告正在換乘的「美堅」艦，然後立即掉頭迎接來襲的砲艇；很快地接近到三吋砲的有效射程，於是首先發難，非常輕鬆地擊沉了一艘快艇，接著二十、四十釐米砲交織火網的射擊，又重創了一艘砲艇，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讓共軍體會到這條小戰艦的剽悍。此時又有四艘砲艇加入戰場，於是聯合倖存的各艇，一起圍攻「沱江」艦，企圖先終結掉這個角色後，再去對付遠方慢速的那條。由於「沱江」艦的勇猛，因而使「美堅」艦有足夠的時間，繼續完成新聞記者們的安全駁卸工作。

　　從各方衝過來的魚雷及砲艇，終於找到「沱江」艦火網上的死角；一艘砲艇沿著這缺口進入轟擊，「沱江」艦機艙受了重創，湧進大量海水，僅依靠一部左車在海上漂搖慢速前進。這艘跛腳戰艦，將艦艏的三吋砲配合雷達的測試，對著那條已偷襲成功、正在竄逃的砲艇，僅做幾次彈著修正，就報了斷右腿之仇，把砲艇擊沉。這次以牙還牙的壯舉，激發出艦上官兵們的雄心士氣，他們的臉部及身上淌著血，混著海水和油污，快速地實施艱辛的損管堵漏和人員裹傷等搶救工作；另方面也迅速替換兵員，以取代艙面重傷及陣亡的槍砲手，重新開始繼續不斷地射擊和再攻擊。但在單車致使航速銳減的情況下，「沱江」艦的舵房又被擊中，艦體強烈晃動，官兵傷亡更形慘重，全艦鐵板破洞累累；一陣紊亂之後，艦體開始緩緩下沉，但是砲手們仍然堅守在崗位上，繼續尋找快艇加以射擊。爆炸起火尚未沉沒的快艇，燃燒著餘光，閃爍映照在海面上，讓人用肉眼就可看到好多船艇正迂迥在海上奔馳。艦艉的四十釐米砲，又瞄準一艘自後方迫咬過來、正想施放魚雷的快艇。射擊手不停踩踏著扳機，砲口擊發出一連串火球，射中了這條快艇，立時爆炸起火，使得海面上更趨亮麗，似乎正在慶祝「沱江」艦已不再下沉的喜悅。因為損管人員堵漏得宜，及時的搶救及大量的抽取排水，使得艦體逐漸穩定，緩慢地向上浮揚；這給了官兵們極大的信心，篤定地再去打擊來犯的敵艇。

　　一條以為「沱江」艦即將下沉的快艇，希望能近距離地給與「沱江」艦最後毀滅性的一擊，然而不幸的是，那條勇敢的中共魚雷艇壯志未酬，被「沱江」艦先行終結而葬身海底。

　　這場己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慘烈海戰，彈藥即將耗盡，官兵們開始焦慮，僅記得平時訓練時的一句話，彼此相互安慰著：「誰能堅持到最後一分鐘，勝利就屬誰的。」

　　最早發生在南方海域的另一處戰場，南支艦隊與共軍快艇業已纏鬥了兩個多小時。雖然「維源」旗艦的左右兩舷受到砲擊重創，但與「湘江」艦艱苦協同作戰的成果，換來的勝利戰績是擊沉了中共四艘快艇，再加上重創已逃竄的三艘，終於徹底擊漬了來犯的敵軍，適時趕返馳援，拯救已奄奄一息的「沱江」艦（註二）。

　　「美堅」艦順利完成了卸載任務，也及時錦上添花地加入救援工作，報以回饋「沱江」艦對她的義行。這三艘戰艦的出現，迫使業已疲憊不堪、少數殘存的中共快艇，立即做了鳥獸四散的衝逃，這時已是九月二日的凌晨三點多，這幕海戰總算告一段落，史稱「九二」台海戰役。

　　在這場海戰中，我海軍一共擊沉魚雷快艇八艘，又擊沉和重創砲艇各兩艘，徹底瓦解了中共海上「快」的戰力（註三），再也無法在伏襲區肆虐。尤其往後又在美艦的助威下，打通了這條運補航道，維持航行的安全，終於開闢了實施「閃電」、「轟雷」計劃的勝利之路。

　　海上強烈颱風「葛瑞絲」，於九月四日經基隆海域，吹襲肆虐到馬祖，連帶影響到閩南地區的天候及海象，使得金門島上的軍民出現了難得數日的寧靜，可是在台北國防部正要舉行的軍事會議上，卻吹起了一樁不大不小的風暴。

　　會議前，陸軍彭孟緝總司令碰見了海軍梁序昭總司令，彭先生帶著濃厚的湖北口音說﹕「許多天沒有軍用物資運補到金門，時候久了，地區守軍會餓死的，請趕快想個辦法。」含有濃烈閩北土腔的梁先生回答說﹕「餓死活該，在敵人密集的砲火下，艦艇運物資實在太危險了。」彭總司令很生氣地吼喊起﹕「你要是有種，就在軍事會議中報告總統來裁決。」陣前息息相關的兩位總司令，就這樣展開了一場口水大戰，在座的將領們，誰也不夠分量去蹚這混水，幸好副部長前海軍總司令馬紀壯上將趕到，適時協調化解，才沒有演出兩將失和、陸海分裂的鬧劇。

　　這則不愉快的口角訊息，很快就傳到正在馬公指揮金門作戰的海軍副總司令耳中，這位兼首任「六二特遣部隊」指揮官的黎玉璽中將，倒是用心地想分擔這兩位長官們的難題，直屬長官面臨的是要減少艦艇損失的困境，而友軍長官要的是儘量運補物資，偏重在精神上的支援。於是黎將軍經交涉，得到美軍駐台協防司令史慕德（Smoot）中將的同意，並承諾如為捍衛金門砲戰所折損的中華民國海軍艦艇，美方無條件給與同量的補充。獲得了這頊保證，正符合了直屬長官的期望，接下來，便是擬定以中型登陸艇（LSM）及小型機械登陸艇（LCM），作為金門灘頭主要登陸運輸的艦艇，來執行代號為「閃電」的運補計劃。

　　颱風警報解除，但九月七日凌晨的金門海象卻仍然惡劣；黎副總司令為穩定軍心，於是自馬公登上了要在第一波執行突破砲擊封鎖的「美平」艦（LSM－二五三），決定身先士卒，並親率由「美堅」艦、「太昭」艦、「信陽」艦（DD－八二號，為日式驅逐艦）、「維源」艦，及「北江」艦（PC－一二二）、「柳江」艦（PC－一二三）等七艘編成的南支艦隊同赴金門，執行首梯次的「閃電」計劃，同時美海軍也派出重巡洋艦兩艘，及驅逐艦四艘支援參與，展示了「中美協同作戰」的決心。由十三艘戰艦共同編成的浩大「中美」混合特遣艦隊，到達了金門外海，著實嚇到了對岸的中共，砲也不敢放了，於是「美平」艦便在當日午間，平安順利地登上了料羅灣灘頭，完成了卸載，使地區守軍自砲戰開始以來，首次獲得充分的物資支援，也達成友軍長官眼下迫切的需求，而其最大的意義莫過於士氣的鼓勵，因此傳出了「黎副老總在灘頭」的美談。

　　九月八日這天，料羅灣顯現出颱風完全過後的平靜，繼續有「美樂」及「美珍」兩艦共同執行第二梯次的「閃電」作業。「美樂」艦安穩地坐灘，正在卸載彈藥，當黎副總司令步行於灘頭視察之際，中共突然開始砲擊，彈如雨下，「美樂」艦很快就中彈爆炸，霎時斷成兩截，只得下令棄船（註四），以減少艦上官兵的傷亡。黎副總與胡葆謙上校，及作戰參謀繆士閑等隨員們，頓時陷於彈叢裡，在遼闊的料羅灣，不得不慢慢地匍匐前進，尋覓一塊水深及膝矗立在沙灘上的岩石，側身躲靠在石頭旁。但是近彈落在淺灘邊所激起的筆直水柱，使得在高空中開花的海水，隨著風暴一陣陣淋灑到長官們身上，彷彿步入生死一線的邊緣。僥倖那砲彈馳嘯掠嘶而過，終免於危難，躲過一場浩劫；稍後待砲擊彈群稀落時，才輾轉趕赴漁港碼頭，乘小艇登上「維源」艦，於次晨安抵澎湖，隨後立即搭機趕返台北報告軍情，再急赴「美軍協防司令部」。

　　有了第二梯次被砲擊的危險經驗，於是對於「閃電」計劃的缺失，做了極大的關鍵性調整。為了不受潮汐影響，減少登陸艦坐灘時無法機動退灘所造成的折損，經黎副總司令與美協防司令史慕德中將相互研磋後，終於想出派遣靈活性高、體積小的水陸兩棲登陸戰車，也就是海軍陸戰隊俗稱的「水鴨子」（LVT），開進可容納十七輛水鴨子的「中」字號（LST）坦克艙內，當載抵金門海域後，再自行泛水穿越危險彈著區，直接開上沙灘，以螞蟻搬家的方式，達到運補的最大效應。這個戰術運用得很成功，於是開啟了後來馮啟聰將軍（後晉升第六任海軍總司令）指揮六五部隊執行「鴻運」計劃的先機，提早實施了「轟雷」反擊的構想。

　　金門原本約有一百多門傳統形式的岸砲，口徑多為一五五公釐（六吋）及一○五公釐，根本無法壓制對岸的火砲。依據美軍顧問團實際做了戰地勘測之後，認為提供六門八吋口徑的曲射榴彈砲（Howitzer），絕對有蓋壓致勝的機會，因為該砲的特殊彈頭有二百磅重，可控制於低空爆炸，能夠瞬間疾速奪取空氣，產生劇烈氧化（燃燒）將彈著地面四周變成真空，導致人員處於無氧狀態下，產生出血性窒息的傷亡，是一種殺傷力很強的新武器。因此，彈頭及彈藥便被列為第一優先運送的項目，其次則必須分解那座巨大沉重的砲體，將其拆成砲管及砲身，再以零件形式進行散裝搬運，到達目的地後再行組合，於是無形中對於人員的操作和訓練因素，就至為重要了。就在這三大關鍵性主題的環繞下，經美軍與我方海軍的研磋之後，便審慎制定了「轟雷」運砲計劃的步驟。

　　由美海軍提供支援驅逐艦四艘及兩艘船塢艦（LSD），並將號碼同漆編成LSD－十七號，一艘在艦塢裡搭乘了三條「合」字號運輸艇（LCU），艇內裝載有八吋砲彈頭，或已分解的砲體等零件裝備，另一艘則隱蔽停留於遠海；當LSD－十七執行「轟雷」任務直航金門時，那條偽裝的LSD－十七（原編號LSD－廿三）即駛來澎湖灣內錨泊，以混淆共諜的視覺，讓他們認為LSD－十七號仍然滯留在馬公等待命令。

　　而當任務船塢艦（LSD－十七）於夜間抵達金門海域時，便從艦艉放出所搭載的「合」字號，由其自行泛水登陸灘頭卸砲，並命南支艦隊巡航在危險彈著區內，誘使中共雷達誤判為主要攻擊大型艦艇，來導引共軍岸砲對艦隊目標做猛烈轟擊，因而減低小型任務艇「合」字號被擊中的機率。

　　為了深切解決「轟雷」職前人員的訓練問題，海軍兩棲部隊選擇了左營桃子園的外海灘（我們兒時戲水的所在地），實施「合」字號裝載及搶登和灘勤卸砲的演練。至於八吋巨砲組件的組合與使用，則選由陸軍四十七年度射擊比賽的冠軍隊伍砲兵第六○七營來擔任。經過短時的速成訓練後，即派往澎湖待命。

　　按照上述的計劃，花了一個多禮拜艱苦的日夜操練，各負責單位都進入了熟練的狀態，萬事俱備，僅待令下。在發兵的前一天，老總統蔣公親赴馬公，主持了這場砲戰關鍵性的「轟雷」航前會議，會中囑咐海軍黎副總司令，務必要不惜代價達成使命。第二天，帶有殺氣的九月十八日，上午十時許，蔣公再次從高雄飛蒞馬公測天島的海軍基地，虔誠地為艦隊的出征送行、鼓舞和祝福。從這幕感性的舉動中，可知這位七十餘歲的老統帥，對於「轟雷」計劃的倚重和期待，是多麼深切呀！

　　午後一時卅分，艦隊啟動了，副總司令黎玉璽中將以「太昭」為旗艦，親率「六二」特遣艦隊駛離澎湖馳航金門，預定於晚間九時許駛至料羅灣海域。艦隊按計劃進入了危險彈著區內，立刻就遭到對岸的大砲攻擊，仍如往常一樣彈如雨下。中共的砲彈受到戰艦的吸引，專尋覓大型目標射擊，而艦隊則仍以「蛇」航來躲避。就在迷情狂亂的砲轟下，那三條帶著重要物資的登陸艇「合」字號，悄然地從船塢艦肚子裡開了出來，鼓浪衝前，朝向灘頭登陸。此時對岸的火砲，根本弄不清楚這批「小貨色」的來頭，也就疏忽了，於是這幾個「幼齒」就此立了大功，於九月十九日清晨三時完成了首波「轟雷」運砲作業，然後就由黎將軍領著艦隊，毫髮無損地返航澎湖基地。

　　海軍艦隊在這場毅力戰中，深深獲得蔣老先生的充分信任，於是打鐵趁熱，緊接著在次日繼續發動第二波的「轟雷」行動，並於四十八小時內順利完成，自此完全闖開了中共的海上封鎖，使得雙方在士氣較量上也顯得彼消我長。到了九月廿七日，我海軍將最後一組砲安全送達金門陣地後，就圓滿完成了為期十六天的「轟雷」計劃。巨砲在島上全部組合後，便開始選位佈陣，立即實施反擊。幾組彈群射擊轟爆後，這類似違反國際公約的化學武器、又不像毒氣的窒息砲彈，其可怕的殺傷力，迫使共軍不得不於十月六日宣佈暫時停火十五天，至此才算結束這為期四十五天的第二次台海危機。

　　歷經砲戰後的金門，已是斷垣殘壁，百廢待興，然而危機何嘗不是轉機，在經過一番除舊佈新之後，開展了今日地區的城市興盛。當地守軍隨手就可撿拾滿地的彈片，以廢鐵賣給「唐榮」鐵工廠，活絡了台灣的鋼鐵工業，建立起「南唐榮，北大同」的商業美譽，官兵們也發了筆小財。金門店家更是別出心裁，用砲彈頭的特殊鋼料，製造出主婦們最喜愛的鋒利「金門」菜刀，經四十餘年盛名，歷久不衰，這倒是砲戰後始料未及的趣事。

　　民國四十八年元旦來臨，中共無奈地宣佈全面停火，「八二三」砲戰事蹟就此步入歷史。中華民國的海軍將士們，冒生命危險，屏衛金門海域和運補的智勇，論功行賞應頒首功。另下万面，那位不論在三軍協調、策劃，和實際統御、身先士卒領導兩次關鍵性作戰都有絕佳表現的海軍黎玉璽副總司令，論經歷也應該晉升了。果然，一個月後（二月一日），他就成為我海軍來台後第四任總司令。如果先總統蔣公要嚴格評論這位高大英俊、不善言詞的黎總司令有任何一點瑕疵的話，那就是太年輕了點，那時他才四十五歲。

　　年輕人一向都比較有朝氣，記得民國十三年創立陸軍「黃埔」軍校，當時軍閥割據四方，群雄稱霸各省，四年後二次北伐開始，我陸軍先輩將士們就是憑著「黃埔」精神，掃蕩強權，統一全國。民國廿六年，抗日軍興，我空軍由高志航上尉所率領的四大隊飛行員們，駕著舊式雙翅膀飛機，於八月十四日在杭州筧橋上空，擊落日本「木更津」航空隊所屬的六架新式單翅戰鬥機，創立了豪勇的空軍「八一四筧橋」精神。想到海軍，自開國以來－－終於在民國四十七年「八二三」砲戰中的九月二日這天，由劉溢川上尉所指揮的「沱江」軍艦，展現出高昂的鬥志，為海軍立下了標準的作戰典範，足可激勵及傳承我海軍官兵屏障海疆的雄心。

　　黎上將續任總司令任內時，於民國五十三年九月二日在左營港區內，在醒目寬廣的十字路口，揭立了「九二」台海勝利紀念碑，與不遠處似擎天神劍般的「忠烈將士紀念塔」各據東、西，遙相呼應，形成巍巍強穩的「忠」、「勇」雙塔，展現我海軍的「九二」台海精神。

　　註釋

　　一、華沙公約（Warsaw Pact）起於一九五五年五月，是由東歐共產國家在波蘭共同訂立的歐洲互惠防禦體系，基本上與中共是不「搭界」的，早在一九四九年，中共政權建立後，因為仇視美國對華政策，所以與美國關係僵化，完全斷絕了外交上的任何訊息。一九五四午九月中共砲擊金門，引起了所謂的第一次台海危機，致使美國認為有必要與中共建立一條相互溝通的管道。

　　「華沙公約」成立後的第三個月，便藉著東歐共產國家的協助，美國與中共舉行了首次低層的「華沙會談」，這種不具代表性的會談，實在也引不起中共太大的興趣。一九五八年，爆發了金門「八二三」砲戰，造成了第二次台海危機，迫使美國與中共展開了虛擬「大使級」的正式華沙會談。

　　一九六二年，中共政權已隱伏著某些領導上的動盪和不安，因此當他在情報中獲知國軍正著手進行反攻作戰計劃時，便十分懷疑並畏懼美國會乘此時機，協助國軍實施反攻大陸的軍事行動，於是中共就私下加強了沿海軍事防禦工事和觀測系統，另一方面也堅持要求美國，提前在六月廿六日舉行第一百一十一次華沙會談，商討有關台海問題。會商結束後不久，當時的美國總統甘迺迪便公開發表了聲明，宣稱美國絕對反對在台海地區使用武力，並且重申、尊重中華民國與美國間所訂的共同防禦條約。這篇宣言，終使台海緊張局勢趨向緩和，並且在台灣海峽有關浙閩沿海地區的軍事海圖上，明顯地規劃和設定了有如「萬里長城」般的標示法，一條不越區的界線。而這條黑色彈簧形的緊箍咒，也將反攻大陸的希望徹底圈了起來，更埋下了於一九六六年完全阻止我國軍欲揮師中原、光復神州的伏筆（參考中央圖書館藏書《中共與美國華沙會談之研究》作者為游海龍先生，由前外交部長錢復先生指導）

　　二、戰後該艦因受創嚴重，不易修護，因此於一九五九年七月在美國佛州的司約鎮接收另一艘「沱江」艦補充，改編號為PC－一二五。

　　三、共軍的魚雷快艇原受金門岸砲封鎖，始終無法自海路直接航駐至廈門，均經由鐵路運達，故艇隊數量稀少，補充不易。

　　四、一九六二年五月，在美國西雅圖接收了另一條「美樂」艦，予以補償，改編號為LSM－三五六。

《廿　輕狂》

　　民國四十九年度的大專聯考，終於在炎暑中「烤」了兩整天之後結束，左營眷區內應屆參試的青少年們，拋開了數月閉門K書的陰霾，將儲存已久的充沛活力，立刻展現在體育場上。跑道北端那座白色司令台，是一個休息遮陽的好場所，台後有根水龍頭，可以生飲清甜的自來水，因此少年郎在激烈運動後，通常會帶著全身臭汗聚集在台上，相互瞎掰和胡鬧地嘻笑著。

　　村子裡綽號「小牛」的混混，在午後夕曬的強烈陽光下，一搖三晃地默然走上司令台，順勢和玩累的幾個小夥子們拂個手，算是打了親切招呼。於是有人問他:「牛，補習了一陣子，考得怎麼樣？」他幽然懊惱地說：「不好，底子太差，只有等軍校聯招了。」這頭「牛」小子，一向不畏劣勢，好強爭勝，居然也會這樣喪氣。去年聯考落榜後，他娘望子成龍，標了會，花了大錢送他到有水準的台北去念書，但是待沒幾天，就在「志成」補習班和一位陸軍唐中將的大少爺打了一場大架。這事傳到他娘的耳裡，害得她好幾夜都沒閤過眼，著實為這條常闖禍的寶貝小牛兒子擔了好幾天心。提起這樁爛醜事，大夥兒就有得問了，「牛，聽說你在台北和『東門』的小『唐』幹起來，怎麼了（ㄌㄧㄠˇ）的？」牛回答說﹕「噢！小唐啊！他在鳳山『誠正』中學念過，和咱們內惟的『四腳（ㄎㄚ）』（台語四腳蛇之意）認得，後來知道大家都是『南北』的，就成了朋友。他那將軍老爸呀，還坐了官車來補習班，勸我們要好好讀書。」「南北」？「牛啊！那說點他媽的『南北』來聽聽。」

　　《隋唐演義》、《水滸傳》、《七俠五義》等通俗古典的武俠小說裡，經常描述刻劃出一群武藝高超、除暴為民的「太保」角色。在隋唐古代的宮廷內，「太保」居於太傅之下，與太師今稱三師，是屬於一種榮譽無權、冠以尊貴的官銜，要身具見義勇為、拔刀相助的血性，更要有打擊惡勢力的精神。往後「太保」名詞慢慢演變，反而加冠到一些喜歡爭強好勝、喜於打鬥的青少年身上，或許在他們鬧事的行徑準則上，仍脫不開小說中所強調的「義」和「勇」的行為表現吧！近來，由於世界資訊傳播快速，大環境很容易受到污染而改變，因此部分好動的青少年們，在管教不當，被「利」引誘之下，沉淪於「賭、色、毒」，往往製造出許多槍殺暴力等社會問題，因此「義」字鮮見，當然就很難稱得上「太保」了。

　　六○年代初期，左營南方的內惟自強新村，有位英俊魁梧、就讀於「岡山中學」的丁姓子弟（後成為影視紅星），他與外村的呂、王、鄭、黃等四位體壯的青年結識，因彼此性格都喜打抱不平且意氣相投，因而香拜盟誓，義締金蘭（五十年後仍是好友），並冠以「五虎」戲稱。平時假日課餘聚在一起時，總是練拳弄棍，精通武術，可是在校求學念書時，就崇拜不求甚解的樂趣了。他們的行徑多以維護弱勢學子不被欺侮為準則，像是另類校外糾察隊，因此在左高區學生群裡，滿受到相當的尊敬，又因具有海軍世家子弟的淵源，於是更能獲得海上爆破蛙人健兒們的青睞。當時在南部校區一些「太」字號的青少年們群體中，一提到「五虎」，就有如雷貫耳的效果，而其知名度居然也遠播北部的「螢橋」（今中正橋）地區。「螢橋」橫跨於台北與永和之間的新店溪上，也是台北外省掛最早期的「太保」發源地。

　　經常看到一輛軍用小吉甫車，沿著軍區體育場內圈的跑道馳騁，車內唯一的操控手，正是住在明德新村的羅姓青年，他威風八面，氣定神閒地練習駕駛汽車。羅大哥看上去溫文有禮，身材瘦小白皙，個性傾向孤來獨往，有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格調，不喜隨意和生人往來，但與「五虎」兄弟相識，彼此契合，私下情誼深厚。這條小「怪龍」作風十分特殊強悍，因此有時候連小老虎們也會笑讓他三分。到了七○年代初，因有黑道人物惹火了他，於是在台北發生了某大幫派持機槍強搶一所大型地下賭場的事件，便是由他幕後策劃及支援一切武器；頓時聲名大噪，震怒天聽，造成社會轟動。這則情節精采的故事，廣刊於英文郵報上。或許是時代有異，可惜事後並未拍成電影，否則現今一部叫〈冷血悍將〉（原名浪人）的影片，似乎就有盜版之嫌了。

　　眷區內隱然藏臥著這幾位「龍虎」大哥，因此當時居於外區市井的「太保」學生們，都不會隨意招惹往返於左高地區通學的眷村子弟，或許這也是造就海軍子弟們在成長過程中的團結，以及另類優越感的因素之一吧！

　　一位自台中北上就讀大學的賈姓青年，課餘時經常跑到「螢橋」樂園附近戲耍遊蕩，他頗富組織領導能力，膽識很大，家境富裕，為人四海且交遊廣闊，因此很快就在台北區被一群好動的青年學生尊為大哥（此時「四海幫」尚未萌芽）。或許是老賈十分欽佩三○年代上海十里洋場黃、杜兩大亨義結金蘭的故事，於是起而仿之，遂向南部的「五虎」兄弟伸出友誼之手，意圖串連全省北、中、南三區的「太保」菁英，結「南北」聯盟的壯舉。這則轟動的大謀略，可惜因升學或兵役年齡的來臨，以及「『太平』艦獻艦復仇運動」正開始加溫，許多眷村子弟都懷著滿腔愛國熱忱，承父志而投筆從戎，結束了少年十五、二十時的荒唐時代，因此首度「南北聯盟」的盛會也就此夭折。

　　村子裡的大哥們，大都相繼進入各軍事學校去接受磨練，於是第二代的「太保」菁英，就彷彿海洋裡的洶湧後浪，快速沖進這個短暫的空窗期內，好不熱鬧。如果要沿著左營各村子去點數這些後起之秀，當然仍要首推「太」字號發源地的內惟「自強」新村了，村裡有位謝姓綽號稱「四腳」的青年，他可以說是丁大哥嫡傳的小兄弟，除體形短小外，其餘作為幾乎是弟承兄威而勝於藍。雖然身材五短，但因他出拳快、重、狠，而且為人重信諾、講義氣，並梳飄著一頭亮麗的新潮「披頭」長髮，因此被以四腳蛇形容之。他的行徑頗受左、高區「太」字級的學生尊敬。

　　走到「崇實」新村，那邊有個小毛子，膽識頗大，經常仿效西部明星「哥萊畢克」的動作，而且他念的是「岡山中學」，更傾慕丁學長在校的風範，因此仍脫不了「五虎」的色彩。「毛子」是個輸了不會倒、相當難纏的人物。

　　每當上學放學要經過「明德」新村旁的大水溝時，青少年學子們沒有一個不清楚，在那村尾相臨「自治」新村的拐角處，住了一隻聰明刁鑽的黃狗，這條靈犬是「五虎」拜把兄弟中「矮腳虎」的弟弟，他承襲了老哥打架的狠勁和虎脈的淵源，顯得一副天地無懼悍拗的個性，更重要的是，他不但有能「混」的形象，而且在名校「雄中」的優異成績，也不得不令軍區內的學子們佩服。在當時，是大家公認的一位絕頂聰明的佼佼者，讓一些不喜歡讀書的「太保」級學生們更加刮目相看，私下對這隻「黃狗」稱奇讚美，自嘆不如。

　　跨行過大水溝上的小橋，來到了「建業」緯十一路，有位邱姓青年，他看上去十分沉默，屌勁十足，顯出人不惹他、他不碰人的冰冷味道，但事實上若遇到深交的好友，仍然有肝膽相助的義氣。他就憑著一副冷煞陰霾的面孔，倒也另創「太保」的格調。

　　穿進眷村中人口最多的「自治」新村，那裡有許多生龍活虎、好勇鬥狠的青少年，但能鶴立雞群十分突出的，只有一位高好身強體健的少年；他臂長拳粗，動作敏捷，有一流拳擊運動員的天分，也是一個講義氣的朋友；本性善良，可惜自制力較差，容易衝動，往往為了一些狗屁鳥事，便強行出頭替人消氣，在英雄主義和欠思慮的作祟下，常搞得自己一身腥，得罪了不少左高區內外的好友，其中尤以那次邀約外人來到村子裡撒野，群毆海軍子弟「王大個子」的慘烈事件，最令人詬病，因此他的名氣在左營十分響亮。如果他越界去到了高雄，被「大港埔」的少年英雄們知曉，準會對他進行十面埋伏式的圍剿，而且屢試不爽，因此注定是遊蕩左營的一條龍、去到高雄便是一隻蟲的悲劇英雄。

　　至於住在「自立」新村的這頭「牛」，則因身材不夠高大和健壯，沒有狠打纏鬥的本錢，膽子也很小，所以常會闖禍，但不敢鬧事，嚴格說來只是個龍套角色。由於他做人十分熱心，有擇善固執的蠻勁，很得人緣，和「四腳」、「黃狗」因父執輩是世交，打兒時就交情匪淺，而且與眷村裡幾個上得了檯面的少年英雄都曾有過同窗情誼，因此敢大膽無忌地揭露這些角頭故事。

　　此外，尚有三位非眷村的子弟也不能忽略，才能算是一齣完整的眷村風雲。

　　左營「中山堂」電影院右側門外，隔著軍校路的正對面，有一家叫作「環球」的迷你書局，店內那位「胖胖」的張小開，身材圓矮、粗壯結實，懶洋洋地赤著腳、哼著小調，站在櫃台邊，說話略帶中度口吃，並有擠眼的怪毛病，望上去更顯得呆傻癡肥，於是大家都戲稱這「短路」的叫「二胖」。其實大家都錯了，這楞胖子的肥腦袋瓜可是反應敏捷，手腳動作之靈活宛如狡兔，「點子」多得令人頭痛，假假真真，根本弄不清楚他在玩些什麼把戲。總而言之，一些倒楣的爛事，都只會在別人身上發生，卻永遠不會沾到他的邊。因此，大家私下對這個瘟神都儘量閃著點，否則吃了悶虧，還真找不到主頭在哪兒呢。

　　具有一半海軍子弟身分的臧姓青年，打初中開始就常常向那頭「牛」借眷屬證，矇混進入軍區，看畢「中山堂」電影後，就遊蕩到合群新村他姐姐家去騙點零錢花用（他的姐夫是海軍軍官）臧兄長得一表人才，練得一套耀眼的花拳繡腿，而最讓人羨慕的則是那張舌桀蓮花的嘴，天生就有蘇秦、張儀的辯才，即使拳頭已槌到離他要害僅有一寸的距離，只要有機會讓他開口吐言，「六月雪」裡的冤枉事就好像統統都降臨到他身上，好不委曲，弄得那握拳狠將頓時萌生莫大的內疚，對他的怨仇也一筆勾消。這種油腔滑調的本事，在當時堪稱一絕，於是大家便送給他一個名副其實的頭銜「老油條」。「油條」有察言觀色的外交手腕，穿梭於各英雄間，但他確實與「四腳」和「小牛」肝膽投緣，也最服一位姓呂的「老二」。

　　在「五虎」的拜把兄弟中，唯一住在高雄的那位斯文的呂姓「惺眼虎」，家裡有個排行老二的大弟。「老二」性情耿直、脾氣爆烈，是個典型的山東好漢，天生嫉惡如仇，講恩情、重信義，驍勇善戰，再加上年歲稍長，在左高區第二代的「太保」群中，頗具舉足輕重的分量。當年鳳山「誠正」中學一樁模仿早期美國西部電影槍手的比鬥事件，就是找他來擔任裁判，臨場發號，但不幸卻手槍走火，鬧出了人命，震驚全國及教育界，於是搞得「二哥」全省無校可入，嘿！嘿！嘿！連降三級，變成了一位十七歲高齡的小學生，是當時國民義務教育的大笑話。

　　民國四十五學年度的高中高職升學考試完畢，除了「黃狗」和「毛子」有校可讀外，其餘前述的幾位書中朽蟲，全部考入後勁區那所新設立的「中正中學」，分別被收容於該校的高、初中部及先修班，可說是南部最活潑的激烈學生分子，大都集中在這座熔爐裡。有了這樣的機緣，於是促成了北左營的「小高」、「小牛」和「二胖」，每天上學、放學都齊肩走同條路，搭同班公車，中午的便當也相互交換分享，成了好哥兒們。

　　「二哥」、「油條」和「四腳」，則是來自左營南方的死黨。兩批人馬來到校中，就推舉初中部的「二哥」出來領頭；由於大家都有書念，也就樂得彼此稱兄道弟，即使橫著走路，也不會有不識相的人出來嗆聲。但是這段蜜月期卻很快就過完了。

　　當時有不少學生是從台南市通學來到「中正」就讀，其中還有數位正與當時的袁姓拳擊名國手在一起學藝，尤其是那領頭的王姓二師兄，多少都顯得有那麼點霸氣；加上地緣的分隔，更犯上了強龍不壓地頭蛇的大忌，使得左高區與台南市便這樣槓上了。於是，呂「二哥」請來了從台北南下的「東方不敗」趙姓青年，夥同北部幾位小將們做第一次助拳交盟，循北、南兩路會師，將「台南幫」硬生生地夾擊在「中正」校門外，十餘位小將就在馬路邊展開黃昏格鬥；結果震驚了校方，一口氣將肇事者全部開除，僥倖獲留校察看者，僅剩下那頭罪不該殺的「小牛」。於是，牛只能依依不捨地感嘆哥兒們又將失學離去，虔誠祈禱他們的前程無事、造化平安！

　　「崇實」新村有位家境清寒、的張小弟，就讀於楠梓「四中」，他向「牛」哀訴說那個「二胖」曾強佔他一本公車票，「牛」基於和胖子曾有同窗私誼，於是蹺了課趕到「中山堂」左邊側門，硬是將失學已久的「二胖」從電影院裡請了出來，與他商求歸還車票事宜。或許是因為被打斷了看戲的雅興，「二胖」隨即擺出一副冷臉，帶著免談過去一切交情的語氣。結果話不投機半句多，兩個人逕在寂靜無人的空地上大打出手；吆喝之聲驚到了服務員陳大姐，趕忙找人來制止這兩個滿臉沾血、看上去又好笑又混蛋的「寶貨」。

　　後來「黃狗」很義氣地找到胖子，想化解這樁「索票」流血事件，但胖子卻隨即變臉，裝成阮囊羞澀的模樣。於是那條靈犬為了朋友，就大方慷慨地脫下腕上的「星辰」錶（五十年前價值高昂）說：「二胖呀！拿去當了，買公車票給了牛再說，有錢再贖錶回來還我。」滿面感激的胖子，雙手捧著那款名錶，仔細端詳一番之後，便揚長而去。

　　假日的「中山堂」，擠滿了前去欣賞西部電影《平崗雙雄》的觀眾，兩處售票口都擁擠著許多眷村子弟。嘿！巧得很，還真是冤家路窄，「小牛」就在上次鬥毆的地方碰到了胖子。「二胖，車票和錶到底還不還？」胖子結結巴巴，很誠懇地眨著眼說：「要車－車票，買－買－買不起，手錶已經加－加，當－當了一百八十塊。（加當即是死當，贖不回來之意。）「死胖子，下三癩（爛）。」「牛」說著說著，就先行出拳封了胖子的左眼，爆發了第二次大戰。由於圍看熱鬧的觀眾實在太多，不能丟人現眼，所以兩個主角都表現得比電影還要精采，任誰也輸不起，拳打腳踢戰到了庭院裡。幾分鐘後，蠻「牛」體力好像不繼，少許的鮮血從鼻子內滲出，眼看就要敗陣。此時，巧事發生了，「四腳蛇」突然從草叢中竄出，因為知曉「虎」弟「黃狗」手錶之事，於是暗暗拉了個「偏心架」，讓「小牛」反敗為勝。「胖子」自知不敵又理虧，於是摸了摸青紫腫脹的瞇瞇眼，俯首離去，而「四腳」也以「窮寇莫追，見好就收」的勸戒，制止了「牛」要繼續追擊的意圖。

　　「公車票和手錶」的波折，折出了友情的裂痕，也隱約窺出各人往後的造化與際遇，然而可以確定的是，自此以後，那個胖子就再也不曾找過眷村子弟的麻煩了。

　　雖然「二胖」與「小牛」相戰激烈，但卻引不起自治「小高」的關切，他正忙著遍結左高區內的後起武林雜牌小將，吆兄喝弟地廣招好漢，為的就是要一雪高雄「大港埔」兄弟們過去在西子灣沙灘上給他的屈辱。「小高」新成立的團隊，人多勢眾，自然就意氣昂揚，常聚在一起鬧事。

　　受傷未癒的「小牛」，放學時在公車上遇到一個強佔雙座位、十分霸道的細瘦青年，於是雙方發生了嚴重的口角和衝突；這條蠻牛找了部腳踏車，一路迫到了內惟，將這小子攔截下來，莽撞地給與一頓教訓，後來還是自強新村的「四腳」適時出面制止才和解。原來這位「毛猴」小將是舊識好友的堂弟，但錯已鑄成，而這小弟則城府很深，不動聲色地含笑離去。

　　天已黑，還下著毛毛雨，從內惟回家的「牛」好累，於是躺在床上休息。雨停了，聽到「小高」在屋外親切地喊著伯母好，說要找「小牛」外出辦點事。於是「牛」翻身拖著木屐，與「小高」兩人有說有笑地來到體育場，卻失然被六、七個黑影給團團圍住。「小高」大聲地說：「牛，你打了我的兄弟，他們要討回來，看在以往的交情，只單挑。」真夠意思！於是雙方遵照遊戲規則玩了起來。雨後的跑進上有多處積水，好「小牛」打著赤腳，不怕滑，也不怕濕，連挑三雄而不敗。當要進入第四輪時，「小高」卻從幽暗中迅速夾住那隻牛頭，細聲誠懇地說：「牛夠種，他們要一起上了，我給你一拐，手鬆，你就往回跑。」這是「小高」為了在小兄弟面前維持大哥大的尊嚴，所以只能私下放水。行動的演變就是照這個版本進行，「牛」挨了一臂拐之後，就拔蹄狂奔逃命去了，而後面六、七個人也棍棒齊飛、吼喊著緊追上來。這幾位外籍傭兵，或許因為地形不熟，迷失了方向，一個勁兒地衝過了頭，闖進村子裡，驚擾了自立前村的十幾位大人們。在暗黃的燈光下，看到身上手臂染著鮮血的「牛」娃子上，這還得了，一群獅吼，驚退了這群來犯的小「混混」。

　　兩次衝突的互毆，多少都破壞了眷村子弟間的和諧，「小高」接著又率眾夜襲自助新村，將「王大個子」打傷，使得軍區內一群好動的學生都有如冬日寒蟬，對這個瘟煞都避之唯恐不及。

　　人單勢孤的「牛」，只得「黃狗」單騎相助，又因兩面受敵，隨時都有被「堵」的危機，於是只求「莊敬自強」了。這道靈感卻觸發反應到「自強」新村「四腳」家裡那所小型的武教場，「二哥」、「油條」經常在這「寶」地上與「四腳」切磋拳術，如果向他們請益受教，練練體力，至少也可學點防身之術。想到這個好主意，那頭蠢「牛」就立刻跳上腳踏車，飛騎去拜師學藝了。

　　這天，武教場上多了一位身體強壯、會玩匕首、剛自台北寄居於自強新村的蔡姓新朋友，這小子因為無校可讀，所以南來投靠親人。小蔡算是半個海軍子弟，他的陸姓親娘舅是位艦長，標準的海軍優秀軍官。妙得很，這四位同病相憐的英武少年，因為輟學在一起練功，並結有海軍子弟的特殊緣分，因此成了好朋友；當然，「牛」也偷學到了一點「南拳北刀」的皮毛，這種際遇著實令這小賊受益良多。小蔡不久就揮別左營進入岡山從軍，數十年後他另有造化，成為「四海幫」的大哥級人物。

　　電影〈赤膽屠龍〉在「中山堂」做二輪演出時，仍然造成莫大轟動，場場爆滿，許多學生齊集在電影院前廣闊的台階上，等候假日午後三點播映的場次。

　　「牛」一大早就買了四張預售票，現正竄在人堆裡，尋找相約好的「二哥」、「四腳」和「黃狗」等人。那麼巧，遠處有個身材高大的背影，正是「小高」與他的新團隊哥兒們在嘻鬧著。看在「牛」的眼裡，腦中立刻閃起了多種盤算，要「戰」或「避」，一時拿不定主意，憶起那夜善意的一拐，吃虧的「牛」認了，面子又算什麼，膽子放小點，避罷！可是一想到「王大個子」那張青腫的脹臉－－難道海軍子弟就這樣平白被他招來的外傭給欺負，不行，他媽的，「戰」了。

　　移近到那高大體形的背後，左手輕拍他的右肩；待對方回眸眨眼之際，一記右圍拳，在眾目睽睽下擊中了「小高」的面頰。小高驚悸甫定之後，卻硬是將一腔怒火壓制下去，原來「牛」的後方出現了三個悍將。正如同〈赤〉片裡的主題曲「－－與三位好友騎馬提槍－－」般，「二哥」、「四腳」前奔擋陣，擺出道理，欲化解這局衝突，而「黃狗」則居中嚴防有他人煽風助火的偷襲。這四個「輕狂」少年的快速動作，據當時其中臨場觀眾之一的余寶琦兄在事後形容，簡直就「真實得要比那部電影還看得過癮」。

　　暑假結束，新學期開始，輟學生們都各自找到了學校進修，可是在北部「螢」橋的老賈，或許是因為名氣太大，大學之道根本容不下他的活躍，於是委屈地轉學到屏東某專科去從事農業研究。然而，這次意外下放的機會，卻讓他升起了另類希望，他私下探詢、篩選，並邀請了來自台北、台中、台南、岡山、左營、高雄、鳳山、屏東等地區頗具諢號的「太少太保」們，共有數十位之多，擇一黃道吉日，大家共同來到屏東的一處民宅，擺起簡樸的菜餚，終於完成了賈大哥「南北聯盟」的心願。

　　或許老賈一向敬慕「五虎」的風采，感嘆於往日無緣失之交臂的無奈，二次聯盟時便邀約了兩位來自左營的好漢，似乎從那兩個矮將的身上，可以嗅到威猛「虎」風的「輕狂」。

　　落日餘暉，該回家了，但聽故事的少年郎們卻仍興致勃勃地問：「村子裡那兩個『混混』是誰啊？」那頭「牛」並沒有吭氣，只是跨步走下了司令台；又有人在後大聲地問：「牛，想考哪個官校？」這次他則毫不猶豫地回頭答著：「海軍官校。」

《廿一　海校》

　　南台灣炎熱八月底的一個午後，左營火車站外，有幾位穿著海軍白制服的年輕人，制服肩章上繡有兩條金黃色的細斜槓，當地人一看就知道是海軍官校二年級的學生。他們親切地引導著十幾位剛出車站的少年，坐上一輛海灰色的大巴士。這個接待活動，已經分別在高雄、左營火車站大門前的廣場上持續了好幾天。

　　人數清查、核對報到通知單之後，巴士就啟動了，風景卡片上十分眼熟的「蓮池潭」真實地出現在前方，左邊蒼綠龜山的突角，被勝利路貫穿，分割成頭、頸、龜殼等三大部分，像極了一隻大烏龜匍趴在潭邊飲水，但在龜的後腦勺頂端，興建了一座為紀念海軍桂上將、造型有如燈塔般的「永清塔」，彷彿一根堅硬鐵錐，狠狠地將這隻烏龜釘牢在岸上，不得越蓮（雷）池一步，似乎象徵著屏衛潭內水域的安全。這類風水八卦（註一）等軼事寓意落在「準」海校生眼裡，對海軍的權威和霸氣自然就更折服了，無形中也感染了自己未來職業所帶有的那股勇與悍的無畏精神。

　　池潭裡兩座稱「春秋閣」的水上寶塔樓台，捉對矗立於湖畔，配映著遠處翠綠的半屏山，點綴得比古裝電影裡「王母娘娘」的瑤池更有仙氣。池畔的「關帝宮」，是座前清時代遺留下來的廟宇，宮殿外的簷鉤、雕欄古色古香，玉砌似的台階，以及殿前高懸的鐘鼓，只見香爐內裊裊飄升的輕煙，吐出陣陣的祥瑞和靈光，如果不是蓮池路上停有幾輛現代化的機器破車，任誰也會以為自己正雲遊於玉皇大帝的「靈霄寶殿」外。

　　「關帝宮」膜拜的是武聖關公，又稱「啟明堂」，所以「啟明潭」也是蓮池潭的俗稱。

　　首次來到左營的海校報到生，即刻陶醉在山明水秀的幻境中，頓時成了觀光客，情不自禁地喜歡上這塊地方。

　　巴士緩緩繞過舊城「拱辰」大門，經過門前地下的一口古井（目前已封閉），進入大路主街。一個徐徐九十度的左轉彎，猛然驚醒，脫離了恍惚的時光隧道，很快來到了左營海軍軍區大門，看見高聳白色的「忠烈將士紀念塔」在遠處挺立；繞過圓環，行駛在筆直的大馬路上，配合兩排高直的大王椰子樹，幽靜得令人心曠神怡。汽車轉過一個彎，隨即看見那自右向左寫著「海軍軍官學校」的六個金色大字，那「軍」字真是帥氣十足，還出了個頭。門樓下的直前方，只見一座白色精神堡壘，蔣公身著元帥戎裝的塑像，威武地站立在堡壘頂端，下方則書以蔣公親題的「復興武德」訓示。

　　車子緩慢繞入安寧的校園，行經四百公尺大操場的外緣，穿過兩排木麻黃之間的林蔭大道，左轉，然後停在路的盡頭。幾位著黃制服的二年級生，熱忱地將這群學弟們引領到兩排有四幢營房的通鋪寢室內，並很快編成七、八兩個獨立中隊。於是，這些青少年們脫下了身上的花衣，換上一套未必合身的黃卡其布短袖制服（尚不能稱軍裝），接過配發的個人寢具，和兩件白色短袖、藍色方領，非常特殊的「花瓶」內衣，將私人物品暫放在儲藏室裡，然後穿過室內走道，排著長長的隊伍，等著讓理髮師傅狠狠地修理。不多時，每個人就都成了小沙彌。不信，旁邊就有一部相機可以拍照存證；這張原始當兵玉照，往後就貼在編有天地玄黃字號的軍人補給證上。

　　好大的餐廳，三百多位新生個個彎腰駝背地坐在長條餐椅上，看上去顯得十分稀落和空洞。大夥兒分別由南北西東奔赴而來，帶著並不相識的面孔聚在一桌共餐，但卻好像並不陌生，相互述說著進入海校的原委。年齡稍長的說：他已經讀了大學，只因為女朋友喜歡海軍制服的瀟灑，所以重考了。有的說：沒考上大學，軍校聯招分發來的。有的則是要繼承父兄的願望，準備完成反攻大陸的使命。還有的就是怎麼也說不上來，例如要什麼自力更生啦！不願依賴家人等等。儘管有千百種不知真假的理由，但大家終究是歡欣共處一堂地來到了海軍官校。那第一頓並不豐盛的大鍋飯晚餐，大家卻吹談得十分投機。

　　抗日戰爭前，我國原存有數所海校分佈在沿海各省，因太平洋戰爭爆發而被迫關閉。抗戰勝利時，為了建軍大計，於民國三十五年六月在上海成立「海軍軍官學校」（偽海校高昌廟之原址），由教育長楊元忠海軍上校籌創，依據全國各省人數比例，招考並甄選優秀高校或大學肄業生，共一百八十四位進入海校，至民國三十九年底畢業；並定該班期為海軍官校三十九年班，正式比照美國海校，開啟我海軍航輪兼修正規「年班制」的通才軍官養成教育制度，受教期含入伍訓練共四年半（五十一年班起，改制為四年），一統抗戰前各海校學派的分歧。首任校長是蔣中正主席，而教育長則由海軍總司令桂永清上將擔任，並配撥「中訓」、「中練」兩艘運輸艦為訓練艦。按計劃，於民國三十六年中旬遷校至青島後，即為永久校址，並正式由海軍魏濟民代將任校長。後來不幸遭逢國共內鬥，戰爭激烈，遂於民國三十八年二月，全體師生搭載訓練艦南遷廈門，同年九月軍情告急，後又轉進渡海抵達左營，覓得日軍遺留下的殘破兵營及數幢馬廄，重建海校，即是今日現址。

　　每年九月一日清晨六時，總是一陣尖銳哨音，驚醒了兩所新兵營房內正在沉睡的懶蟲，開始為期六週的新兵入伍訓練。幾位由陸戰隊選派出來的訓練班長，嚴厲教導示範著陸軍基本操典，不斷地訓練再訓練，務必將這撮小老百娃塑造成一個起碼的軍人（有時新兵會送往屏東龍泉代訓）。

　　每人配發一支塗滿黃油脂的「七九式中正」步槍，在盛滿柴油的臉盆裡把槍洗淨，打從這天開始，小兵就擁有了第二條生命，不論跑步、正步、匍匐前進、打靶等操訓，都離不開這桿單放的長槍；即使是假日禁足時，也要像傻瓜般地扛著它在大操場上來回遊走，被戲稱為絕地「打鳥」大行動。對於這支長槍的保養，必須清理得比自己的身體還要光潔、亮麗。

　　六週的訓練下來，有三分之一的小兵因無法忍受這種「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的磨練而被淘汰，剩下的已是一群調教成形、逢人敬禮、嘴吼叫「好」、腰桿筆挺、走路轉直角的典型軍人，一眼瞧去，活像一個個精神奕奕的黑色機器人。在新兵訓練結束時，就全數點交給剛自台北參加國慶大典返校的十八位最高年班的學長們，由他們來擔任七、八兩隊新生的分隊長，完全仿效美國安納波里斯海校的學長制度，教以海軍專業知識，並進行再訓練。其中的花絮特色之一，就是每次在集合隊伍用午餐前，由海校生組成的全國唯一鼓號樂隊，會奏起激昂軍樂，而學生們則整齊排隊集合在飯廳廣場，隨鼓點節拍挺胸進入餐廳，去享受那頓吃不胖的食物。這項餐前序曲節目，據說在美國頗受歡迎，甚至變成觀光景點供遊客欣賞。

　　一直到國慶雙十閱兵結束，高年班海校生們已滯留在台北有半個多月，使得校園荒蕪，泳池水濁，尤其是那座「率真」廳內的廣闊磨石地板，早已滑蠟剝落，直接影響到即將在此舉行的校慶典禮及隆重的畢業舞會，如果那些剛晉升為初級軍官的學長們，無法在這最後一夜與女友順利在此婆娑起舞，那絕對是掃興和終生遺憾的事，於是有關這些準備校慶的繁雜瑣事，就一律交給這群新生力軍來執行，而他們也在短短三天內，完成了這項「不可能的任務」。

　　說到海軍官校的校慶，必須追溯到民國卅六年中旬，海校自上海遷移到青島與「中訓團」合辦時，蔣校長選在十月十七日首次蒞校巡察，從此這天就被定為「校慶」，是海軍官校的重大日子。

　　此外，校慶也是新生們接受榮譽授階典禮的大日子，象徵著開啟了人生的另一番事業，因為他們已通過了六個地獄週的磨練，光榮換得一條斜細金槓掛在肩上，正式成為海校的新鮮人。

　　走入課堂，讀的是一般普通大學課程，但不同的是，除了國文之外，全是美國海校的原版書藉，確實又增添了一門翻閱英文字典的必修學分。而室外的陸操基本訓練，則一再反覆練習著金雞獨立式的踢正步，準備參加來年的閱兵。在橾場上踢，非得踢得排尿裡帶有醬色才算有成，如果踢的功力火候不夠，就得淪為國慶後勤雜牌部隊，盡做些小廝搬運工作。

　　新生們的所有活動都要團結一致，夜間睡通鋪，沒有隱私，包括大家同浴赤裸裸地相互共睹，還可發現一隻淋濕無毛的「菜鳥」，因此海校同學間的情誼，往往要比一般文學校來得深厚。晚自習的溫課，成績優異的同學會主動開「講座」，耐心輔導部分尚未啟蒙的同窗，去解開「微積分」、「流體力學」等深奧難題，避免因課業成績而遭淘汰。這些點滴的流露，已隱約看到了「同舟共濟」的一面。

　　分秒必爭、緊張的一天之後，到了集合晚點名即將就寢前，分隊長們偶爾會掰點有趣的海軍小典故，作為床邊輕鬆的夜話－－

　　他們說：「從前帆船時代，大型船隻進港後，會將纜繩繫泊挽帶在Bouy（浮筒）上，Bouy與Boy（男生）發音相同，在這寓意下，『船』自然就成為女性，於是『她』代表了船的第三人稱主格。毫無疑問，愛美是仕女們的天性，於是那些成天生活在船上的水手們，當然會對女士表現得非常熱情，而且憐香惜玉地把『她』整理得乾乾淨淨，油漆得漂漂亮亮，展現出海軍將士們離不開三個『W』的豪邁傳統－－Wine（酒）、Woman（美女）、War（戰爭）。」

　　他們說：「航行中搖晃的帆船，水手們要隨時用雙手機動地緊抓船體的欄杆，或握牢固定裝備來穩住身體的重心，因此水兵褲是沒有口袋的，以便讓兩手保持在外活動的自由和身體的平衡，減少人員落海的危險。即使水手不慎失足落海，水兵褲喇叭管口的設計，也可產生瞬間的空氣壓力，增加下沉時的浮力，以利求生，而且當褲管內的浮力消失後，也很容易脫棹這條濕緊、妨礙游泳逃生的褲子。」

　　他們說：「水兵上衣領後的那塊繡有三條水線的方兜布，當被逆風吹起豎立時，可輔助收聽遠方長官及同事們的呼喚，而更重要的是，這塊布還可作為人員失足落海進行搶救時著力抓起的把手。至於那頂沒有前沿的水兵帽，俗稱『月餅帽』，其功用是當水手爬到船的主桅杆擔任暸望工作時，可壓住頭髮，使頭髮不致飄散，讓視線更開闊。」

　　學長們說：「水手如果犯了重刑，經判決須執行關長期禁閉時，才會將頭髮剃光，象徵已不尊重這水手的生命權，因為人掉入水裡，救援的最高撈起點就是頭髮。」

　　哈哈！這則故事好聽，終於抓到分隊長們的「辮子」，小兵們這可有理由留起長髮了。

　　學長又說－－

　　開始查艙，躺在通鋪上的新鮮人全部使勁喊著：「理事官，晚安。」然後想著隊長們親切講說的這些有意思的水手軼事，溫馨地結束了一日的辛勞。

　　寂靜中偶爾有幾聲青蛙沉厚的咯叫，尚有螢火蟲飛翔，已是初秋深夜。突然尖銳的哨聲，驚醒沉睡在通鋪上的新兵們，然後清楚地聽到隊長正像個煞神般地在吼喊：「打綁腿，左手拿臉盆，戴船形帽－－帶槍，五分鐘後在中間走道集合。」現在是凌晨兩點半，準是大家所恐懼的夜間緊急集合訓練，怕的是抓頭抓尾抓倒楣，會抓到一群不合標準命令的嘍囉小兵，然後就在例假日中多了很多禁足的勞役雜司，心甘情願地去清掃校園、割砍荒草。

　　每當冬季蒙古強烈寒流入侵南台灣時，夜晚混著海風，冷颼的空氣更是刺骨；睡在擋風功能欠佳的木板營房內，那床制式的白色軍用棉被，裹在身上還算暖和舒適，可是晨間的起床號一旦響起，就要緊張地利用僅有的三分鐘時間來收摺棉被，還要整理得像塊豆腐般方正，只有使用夾板，耐心地去壓出被褥的稜角來。如果一個星期內經判有三個「B」（惡劣），換來的就是例假日禁足的報酬，而且還要在午餐後的日正當中下，在寢室旁的露天水泥地上，穿著雨衣（代表睡衣），頭頂棉被，反覆地做躺下、蓋被、起床、疊被、頂被等連續動作，弄得全身悶熱，汗水浸濕到那件已有霉跡斑點的「花瓶衣」上，然後分隊長們就會溫柔地告誡說：「這是機會訓練，記住，必須要照顧善待和你同榻共眠的伴侶。」好說，真是標準海軍軍官的行為，打從進入海校開始，就已完整接受柔情似水的紳士養成教育了。

　　和一般大學一樣，海校學生也在夏季六月結束這一學年的課業，然而不同的是，海校生必須按計劃立即進入為期兩個月的暑期訓練，接受船藝、艦砲操練、港內小艇操控、國際通訊等專業課程的教導，展開與海洋的第一次接觸。這份特殊的新鮮感，令人有身處夏令營般的歡樂。輕鬆度過這段快樂的暑訓之後，就緊接著放兩個禮拜的暑假，於是連夜趕回家裡，捨不得脫掉那掛有一條細槓的長袖白軍長服，故意走向爸媽及鄰居們面前炫耀，但令人美中不足、稍帶傷感的是，仍有二十幾位弟兄因課業而被淘汰，再也不能回到海校的行列了。

　　八月下旬的炎熱午後，左、高火車站前，出現一群少年郎，原來是海軍官校的二年生正展開熱忱的接待工作。等六個星期後新兵訓練結束，他們就將變成最低年班；嘿嘿！次低年班終於可管到這群蟲蟲小兵了，喂！給「我」立正站好；來頓「刮刮樂」顯顯學長的威風。

　　進入二年級的課程，大部分已偏重普通大學的理科教材，以及船機的基本理論。暑訓期，海校生被編成四組，分別派往四艘「中」字型登陸艦上實習，體驗海軍的真實生活，印證「加入海軍，環遊世界」的美夢，因此外島各地都有海校生周遊的足跡。在這段航行實習期間，一旦在海上遇到惡劣氣象，暈船及痛苦的嘔吐就幾乎讓人恨不得趕快跳入海中，游上陸地，即使到港靠泊行走在街頭，也仍然章眩得一個頭三個大，腳步一高一低地習慣性搖晃。有少數同學就是因為無法克服這層心理上的暈船恐懼，在下學年悄然放棄了海軍生涯。

　　三條金線十分勻稱地斜繡在黑肩章上，比起四條金槓要來得美觀和帥氣。次高年班在學識上將邁入一個嶄新的境界，有地文航海、天文航海、槍砲、水中兵器、主、輔機、鍋爐等，完全是海軍的專業知識。尤其是「海權史」、「領導與統御學」，更是海校學生將來履任軍官職責前，必須要研習的一門重要學問。

　　海軍是國際軍種，英文會話是國際共同語言，海校生即使不能說聽得流利，也必須要有起碼的水準，何況中美協同作戰時，雙方任務命令在海上的立即溝通，是致勝關鍵，於是校方便聘請了美國海軍顧問的眷屬們，每週來校擔任四個小時的義務英語教學，而且常在假日中邀請學生們至其眷舍，以了解美國海軍家庭生活的點滴。在那個電化教育尚不普及的時代裡，這種自由開放的美式教育，確實為絕大多數的海校生奠定英語會話活用的膽識和基礎，更讓民間老百姓有「海軍的英語真棒」的印象。

　　三年級的暑訓，額外有兩週派赴空軍去體驗飛行感覺的訓練，並認識海空聯合作戰的重要性。搭上C－四七型老母機，在天空作短暫的翱翔，開了大多數海校生未曾坐過飛機的洋葷。結束空訓，剩下約五週的時間，回到海軍分佈各港區的四所造船廠，接受艦用輪機的廠訓，以了解修船作業及內燃機與汽旋機的結構迥異和車鉗工、翻沙製模等的技術。有時在實習過程因操作失誤，難免被機器割、燙，受到意外的小傷害，於是帥氣的海校生轉診到地區的海軍醫院，自然會結識許多年輕貌美的小護士，產生收之桑榆的奇緣。大多數佳偶的結局，都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甚至其中有幾位「南丁格爾」經過三十年辛苦的相夫教子，都得到了一品將軍夫人的回饋。

　　隆重的校慶。在這個日子裡，次高年班要接護從已將畢業學長們手中移交下來的校旗，待莊重的儀式結束後，即晉升為掛上四條金槓的最高年班學長，必須肩負繼承海校優良傳統的責任，要自律樹立良好的榜樣，以身作則，才可領導、培育、養成學弟們具備「智、信、仁、勇、嚴」的軍人武德精神。

　　四年級的課業，繼續研讀比三年級後半部更深奧的海軍專門知識，包括摸不到邊際的天文航海學，每晚都得開夜車去溫習和再了解。然而，既已決定職業海軍的生涯，這些關鍵性的學術就是專業的本職，而身為標準軍官的唯一途徑，就是要不斷充實自己。這年暑訓，仍然被分組派往四艘護航驅逐艦上見習，海校生將四學年的知識，完全踏實搬移到海上來應用（往後演變成「敦睦」遠航）而這次實習可馬虎不得，因為幾個月之後，自己就將是獨當一面的初級軍官了。

　　八月中旬的畢業考是個大關卡，在爆竹聲中穿著整齊的白制服，開啟了四年學習驗收總測驗。進入試場的人數與四年前入伍生相比，僅剩下大約三分之一。

　　當次日最後一堂課的考試，最後一位海校生繳卷步出考場之後，全體準畢業生齊集在考場外，將那頂學生帽拋上天空，擊打鼓，敲響鑼，吹起號，唱著「我們是一群弟兄」，意味著即將轉換身分，成為一位年輕的標準軍官。

　　大多數的海校畢業生都選擇長期服務海上，只有少部分轉任到後勤和海軍陸戰隊服務。由於海軍疾速轉型進入現代化，所以這兩大單位更需要兵科軍官來輸換新血，因此升遷路途寬闊平坦，不會塞車，競爭不大，自然對軍官們有著另類的吸引力。

　　繼畢業考後的反共抗俄鬥爭教育，在五十年前是三軍官校應屆畢業生必受的政治課目，任誰也大意不得。訓後的兩週暑假結束，最高年班必須帶領學弟們揮師北上，完成在校時的最後一次國慶閱兵大典任務，爭取年班相互傳承的榮耀。而更讓人興奮的是，校本部送來每位畢業生的派艦任職令，代表著已經通過畢業考試，由學生變成軍官了。

　　三軍官校應屆畢業生的聯合畢業典禮，每年慣例都由總統南下親蒞主持，除非有特殊事故，才轉由各軍事學校自行單獨辦理。

　　海軍官校依照過去的傳統，當校慶日來臨時，海軍總司令都會放下繁忙的公務，親赴左營為海校畢業生舉行最高年班領導權移交，及晉升少尉軍官的授階儀式。實質上，校慶這天就已是一場隆重的畢業典禮了。

　　近千名在校生，穿著黑白小禮服，編組成長方形整齊的閱兵隊伍，在大操場上肅然排開，旌旗飄揚，軍容壯盛，靜候擊鼓，待令受校。站在司令台下最前排的即將獲授少尉軍階的畢業生們，很清楚地看到台上正前方，坐著許多威嚴的將級長官，雙肩上閃耀著金星。對一個新任少尉軍官來說，那是一條好漫長的路，但眼前讓人頗感不捨的，卻是坐在司令台側邊「西席」上的十幾位文質彬彬、趕來觀禮的授業恩師教授們－－

　　祝楣，綽號老道，是位球面三角教授，他啟蒙海校生領會到在地球表面上的大圈航行觀念，忘不了他傳授的大B角對大邊理論。講台上祝教授的長相和脾氣，足以令學生們畏懼而不敢恭維，但今天看到這群曾被他教化過的準軍官，臉上不禁流露出那種驕傲的微笑，也似乎散發了更多的和藹、親切及歡欣。

　　像極了柯南道爾筆下的神探福爾摩斯，今天在長官面前沒敢叼起煙斗，他是天文航海學陳懋欽教官，戴了頂英式暗花格呢狩獵帽。每當他在講授那不著邊際的太陽系九大行星時，學生們都會不約而同地盯視他那擁有智慧型禿髮的「光頭」，虛擬意會著那是地球的衛星，也是最近的月亮在反光。他是經美方精選，參與策劃在海官校內興建全國第一座最新天文星象儀教學的軍官；落成後，老總統蒞校參觀，就是由陳教官負賁主講簡報說明，而且對最高元首臨時提出的天文學疑問，也全部毫不遲疑地適當解釋，贏得長官們的佩服，讚他為全國天文學第一把交椅。真的，被他教過的海校生都很欽佩他，如果未曾聆聽他的授課，那可就是最大的遺珠之憾。據傳聞，陳教授在考入海軍官校的學生時代，還因為天文航海學念得不十分透徹，而從「三十九年班」轉進到「四十年班」，重修一年後才得以畢業。

　　哇塞！沈玉如教授好漂亮啊，那件端莊素色的洋裝，襯托出她的高貴，她的台大化工系同班同學吳正言小姐（海軍子弟，住自立新村，是筆者的鄰居），此時已在美國名校柏克萊大學執教（報紙曾刊其事蹟）據吳大姐返國探親時，透露了沈教授在學生時代曾是台大的名校花，後來因傾慕海官校四十一年班的何炳銳學長（曾任筆者艦訓時副長，後晉升將軍）的白制服，而締結姻緣，並夫唱婦隨地投效海軍，讓海校生領略到化學對我海軍主力驅逐艦的心臟－－鍋爐其爐水處理的重要性。然而，學生們卻很慎重地提出了一個比這還重要的問題：「教授，妳結婚時的嫁妝ppm值（當量）是什麼？」永遠記得美麗的沈教授隨即帶著軟軟緩慢的吳儂腔，輕聲地告訴我們：「熱水瓶一個，和一張台大的畢業文憑。」

　　註釋

　　一、蓮池潭周邊商圈小販的生意，一向蕭條不振，經營人士遷怒說是「永清塔」破了風水，迷信龜身被釘定而無前瞻，遂於一九九五年拆「永清塔」，並在原地基上擇乾坤方位，排陰陽八卦圖一副，藉以祈禱龜壽重生，而得商機。

《廿二　海戰》

　　左營軍港內北面的「小港」碼頭，例行都是靠泊著千噸以下、吃水較淺、艦體不長的艦艇，諸如PCE「永」字號、PC「江」字號等小型戰艦，也有LSM「美」字號運輸艦以及木殼MSC「永」字號掃雷艇專屬的碼頭。民國五十四年三月底，一艘編號PC－一二二的「北江」軍艦，繫泊在小港碼頭內，正進行定期大修，而且已近尾聲將要出廠。由於新上任的劉廣凱總司令才剛燒起三把火，使得全軍士氣昂揚沸騰，艦方為了戰力，在裝備修護的缺點改進工作上要求得十分嚴格，頻繁地與第一修船廠方的相關部門相互交換意見，有時甚至會因爭執而不歡，但目的都只是希望艦艇性能能達到盡善盡美的境界。

　　四月中旬的一個午後四點多鐘，從第一造船廠的大門旁，看到西方遠處的海面上，有艘戰艦緩緩駛進了港內，艦頂主桅杆上高掛了一條好長的長旒旗（註一），輕揚飄逸過後甲板，飛臨艦尾船距燈（註二）的上方，旗尾似乎已接觸到水波的海面，與在艦艉飄揚的紅、白、藍海軍旗（即是國旗）（註三）相配，再加入初夏的落日餘暉不時反射所形成的自然美景，更襯托了這條軍艦的雄姿，而且「洋」味十足，吸引了岸上許多官兵的目光。從艦型的外表和裝備上觀察，這條軍艦前後各有一門三吋砲，還有兩個煙囪，所以看上去既不似「永」字號，也不像「江」字號，更不是「太」字號，而且絕對不可能是「陽」字號。這時軍艦離岸更近了點，已可清楚看到全艦官兵穿著整齊的白色制服，正精神抖擻地實施「站波」部署（註四）。船頭慢慢稍向左轉了約十度的方向，於是右舷艦艏漆著45編號的數字已隱約顯現出來。此時，在岸上的觀眾突然聽到有人歡聲地說：那是「劍門」，剛從美國接回來的。劍門關位置在四川省劍閣縣的北方，是陝、甘進入成都平原的重要關卡。「劍門」軍艦，在美國海軍的原始編號是MSF－三八七，航速可達十八節，電子裝備新穎進步，而且砲火指揮系統更為精確，比一般傳統的PCE護航巡邏艦「永」字號的火力要強大許多，因此我海軍將「劍門」號也納入PCE來執行護航任務，尤其艦上二百多位官兵，都是海軍中出類拔萃的佼佼者，艦長王中校是海軍官校三十九年班前三名畢業的高材生，溫文有禮。只見這條軍艦的車葉激盪起水花，動了兩、三個車令，就已經灑脫輕鬆地穩穩靠上了碼頭，尤其艦務部門在進行艏艉撇帶纜的動作，更是有板有眼，讓人領教到何謂訓練有素。

　　五月初的清晨，在「小港」碼頭有一則關於PC－一一九「東江」軍艦的傳說，說她不知什麼原因，反常地單獨靜靜靠泊在「大港」的一號碼頭旁。這座碼頭原本是專屬「陽」、「太」字號等一級戰艦靠泊的，現在一艘小PC竟佔上了大位，真是有福氣。這則新聞準是些早起「採買」的伙食委員們所發佈的。

　　「東」、「北」、「西」、「柳」、「韓」等，這五艘PC「江」字號級的同型巡邏砲艦，排水量各約有三百噸，其武裝前置有三吋砲一門，後有四十釐米雙管砲一座，中甲板尚有二十釐米五挺，又在二層甲板信號台旁加裝了兩支點五○機槍，除此尚有反潛的深水炸彈置放於後甲板，所以PC又可稱作近岸驅潛艦。這型小不點不及一百七十五呎長的身材，掛滿了槍砲彈藥，在靜水試驗時，又可左七十度、右七十度，左右搖擺可到一百四十度，因此當她在滔天海浪中翻滾時，遠看就彷彿是一艘潛水艇浮出了水面，但稍近看到她身上配了那許多的武器，又讓人懷疑她是一艘正在高速趕赴戰場的驅逐艦。

　　「江」字號原配屬於美國海岸巡防隊（Coast　Guard），僅在近海執行巡弋及救援任務，官兵們不會長期住宿在艦上，最大的任務也不過是做做緝私工作，一般性的節目都是早出晚歸，大不了輪到不好的班次時，頂多在海上實施十二個小時的夜航巡弋。民國四十六年七月中旬，我海軍自美國西雅圖接收了這五艘PC「江」字號軍艦，然後橫越了太平洋，航行了約七千多浬，很了不起地嫁到了左營，博得了老美的讚揚。至於我海軍官兵的使命，則是拚命捍衛著海疆，讓這盞寶島燈塔永遠自由地長放光明。

　　升旗典禮派工完畢後，艦上各部門的官員們就分別前往造船廠去進行洽公事務，順便拜訪這條有手帕之交的「東江」軍艦。騎在腳踏車上，遠遠看到東碼頭旁邊站了不少憲兵，把附近的行人道全都陰沉沉地圍了起來。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一一九」的數字已清晰可見，而她則頭朝東，右舷靠岸；了不得，駕駛台、船舷都是彈痕，有的還貫穿了鐵板，想想左舷應該更為慘烈，否則她就以「左」示眾了。這位「老姐」衣衫襤褸，披荊斬棘，仍能返回娘家左營，不由得讓我們萬分欽佩。至於她的狼狽疲態，遊走在碼頭上的官兵們則都裝作沒看到似的，不過倒有個輕微聲音說：「東江」和老共打了一仗。廢話，誰不知道！只不過誰也不敢去多問，誰也不清楚到底在哪兒發生了海戰，只想到那位英俊文雅的槍砲官曾勷擎學長，滿臉福泰為人謙和的通信官王仲春中尉，還有打兒時起就識得、而且又是棵老實樹的輪機官徐龍生中尉，以及艦務官石同學；這幾位相知的長官是否無恙，才是我們最迫切關心的。然而想也沒用，在那種狀況下，就當一切事情都未曾發生，過幾天報紙上怎麼寫，大家就那麼樣說，準沒錯。

　　「北江」軍艦的定期大修算是已正式告一段落，七月底已進入「複訓」的階段。救火實地操演是全艦受訓官兵最討厭的課目，大家分組被關在一個鐵皮大房子裡，穿著防火衣，站在熊熊的烈火前，開起救火水龍，以弧網狀的水霧去噴滅火焰；換言之，就是要被滾火輻射燜烤得七葷八素，而且每次都至少要持續三個小時之久，訓練地點就在小港內北端的另一個碼頭上，不過午前就可返艦吃飯。

　　午休了，艦上不到三坪大的小住艙，擠住了艦上五個主要部門的主官，雙層和三層兩個吊鋪，分別被正午酷暑的大太陽隔層烘烤，觸摸床上的被單，手掌就會感覺滾燙；躺在吊床上，將通風口對著吹向左邊的身體，一下就變涼了，但沒被風吹到的右側部位，卻仍然好熱。管它什麼年紀大了，會患什麼風濕症，至少目前比救火艙內要舒服多了，於是大家赤了膊，倒頭閉眼照睡不誤。

　　艦體擺動了一下，有船靠在左舷；官員們醒了，摸一下全身都是汗，開了燈，汗流在床單上，已呈現出兩塊背脊水印。沒多久，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原來是「章江」艦的艦務官朱鯤少尉兼當月的伙食主委，他那張不笑時還是在笑的臉孔，出現在官員住艙的門簾口說：「對不起，你們還在睡呀！我們剛從東沙回來，靠在你們旁邊，艦令部又要我們馬上去東引駐防，現在冰機壞了，怎麼樣，放點肉在你們的冰箱吧！」「那有什麼問題，這就快放吧！斤兩秤好，可別怪『北江』的人會偷吃哦！」章江在地圖上的位置，是在江西省的西南部，江西老表，一表就是三千里，厲害得很；而北江則屬粵江水系，只要天下會動的東西沒有不拿來吃的，就屬廣東佬了。

　　想到「北江」艦前任槍砲官柳光顥上尉，曾經因為要大修，而將一盒深水炸彈內的擊發雷管（引信）暫存在「章江」艦上，有寄條為憑證；現在正好可以趁兩艦靠在一起，就近去拜訪槍砲官藍振江中尉，把雷管要回來，免得以後撥帳動公文，麻煩。

　　藍振江是一位非常篤實、穩重的學長，父親是位空軍抗日烈士，長兄在加入空軍後也「飛」進了忠烈祠；他還有一位老弟，據說也因公殉職了，於是他母親不希望藍家變成「一門忠烈」，只准許他到海軍官校來換個境界，可惜在四十年前的那個時候，並沒有上演《搶救雷恩大兵》這部電影，否則藍媽媽就不會這麼憂心了。

　　跨過了「章江」艦的梯口，艦上早已開始放假，補給官楊人俊中尉正匆忙地自官廳中出來，提著包包趕著回家；他是海軍子弟，家住內惟自強新村，彼此在讀文學校時就很熟稔。「失陪，船空了，官廳請坐，有理事官在。」他一面妙語地說，一面笑咪咪地踏上了「北江」艦，準備走到碼頭去趕搭不知要等多久的軍港區間公共「氣」車。

　　人緣極佳、家住台北的朱鯤少尉，當船泊在左營港時，他就自然成為「章江」艦的大理事官嘍！因為住在南部的官員們全回了家，所以大家便坐在官廳，口沒遮攔地聊了起來。「他媽的，要不是這次六二．四指揮官巡二艦隊的胡嘉恆司令帶我們跑了趟東沙，知道『章江』的任務辛苦，幫我們說情，否則今兒個晚上上了補給品，就要趕到東引去駐防；艦隊部壓根兒就不會管你的冰機壞了，只知道『章江』主機還好，又提什麼『八二三』砲戰吃乾糧的日子，還不是照混，更氣人的是還半帶點挖苦地說：怎麼啊！聽到要去東引，就想起了『五一』海戰，怕了是吧！」

　　「北江」艦待在小港內停航大修，已快要超過八個月，早已變成一隻「小港之蛙」，什麼消息都弄不清楚，但「章江」這條在前方機動服勤的艦隻就大不相同，因為流動性高，碼頭跑得多，見多識廣，碰到四方奔來的阿貓、阿狗們，很容易就可以湊上一桌，大談八卦新聞，再加上彼此相互印證，多少都具有極大的真實性，因此自然而然就有得聽頭了。將近三個月前，在東引所發生的「五一」海戰故事，就因為「怕了是吧！」這句氣話，大家抖開了至今難忘的一段話匣子。

　　編號PC－一一九的「東江」軍艦，剛在馬公「海二廠」大修完畢，接到一份電報指示，要立刻備便啟航，夜奔直駛東引島，須於五月一日零時前抵達，納編北支艦隊。早已接到調職命令的通信官王仲春中尉，於是親自將這份電報呈給了艦長，希望艦長看過後就此放人，否則一旦開赴前方駐起防來，那是絕對沒把握能推算出何時離差的正確時間，更別談給自己父親去拜華誕祝壽了。然而通信官是艦上很重要的職務，雷達、航儀、反潛聲納等裝備，都屬於他的部門和責任，尤其是極機密的通信譯電密碼本，就鎖在保險櫃內由他保管，何況五月份密碼明晨即將更換，要是沒人來接替，就是通信官自己來當艦長，也不會放自己走的。

　　出了澎湖漁翁島，對著東引直航，取航向朝北○一五度，全程估計約有一百七十浬左右，以十六節的航速，扣掉各種臨時亂流、潮汐等的海上因素，預計在啟航後十一個小時就可抵達目的地。

　　自「八二三」砲戰以來，已有七年沒有海戰了，兩岸雙方都收斂了不少，西線可說是冷冷無戰事。而且據中央社密報上報導，大陸正開始醞釀著另一個政治運動，想鬥倒某些長征元老們；現在老共連自己都管不好了，不會把眼看在外面的，這條直駛東引島的航線，橫看豎看都應該是絕對安全沒問題。S．P．S（司拜禮）導航雷達，可以在十五浬內掃描到任何水面目標，並顯現到螢幕上，即使是低空飛翔的海鷗的反射光點，也能研判得正確無誤；別忘了，當初老美設計這型雷達，就是要在沿岸方便去抓淺水走私和偷渡小艇用的，但是對於遠處和高空目標，就差多了。

　　至於我方所屬，由南至北的外島，除金門外，還有烏坵嶼（分大、小坵兩小島）、白犬列島（現稱東、西莒兩小島，東莒島於清朝同治十一年五口通商後曾建一燈塔）、馬祖列島（由南、北竿兩島組成）。過了馬祖的北竿，轉北北東就是朝向東引列島（分東、西引兩島）。東引列島離大陸台地約有三十浬以上，是我所有外島防區中與大陸距離最遠的一個戍守據點，也是我反共救國軍的大本營，與中共所管轄的四霜列島中稍微大一點的南、北霜兩島仍有十六、七浬的航程，所以東引算是我防區內最安全的一個前方島嶼，島上有一盞英式白色古老燈塔。

　　自澎湖朝北一溜地航行上去，在這條狹長的台灣海峽水道中，又沒有開闊的水平線，如果想使用天文航海、羅遠等航儀來輔助校正船位，其準確度絕比不上雷達來得精準可靠。到了子夜，雷達幕上出現了雙島回跡，東、西引島到了。依據這個航行計劃的示意圖，如果再有某些潛伏性的差錯及不順手的操作，就只能怪罪調派艦艇的參謀人員，怪他們完全不了解PC型艦艇的性能，而下了直航的草率命令。然而，這種要求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其他「江」字型艦艇又不是沒走過，大家還不是平平安安混了過去。

　　全艦將近八十位官兵，在忙了一整個上午之後，才總算將油水副食補充完畢。午餐後，艦長何少校率PC－一一九艦駛離了馬公軍港，按計劃加速朝北方直駛東引島，艦艏破浪滔滔，海水翻滾飛濺潑灑到前主甲板上，航速應該已有十六節了。

　　夕陽西沉，雷達上除了有幾艘漁船的回跡外，海面上什麼目標都沒有，自然無法做船位校正。對於每位值更官來說，身處黑夜大洋的盲目航行，都會令人顯得急躁與不安，於是將航向毫無依據地往西修改，希望能儘量接近白犬列島，找到東莒燈塔，定位後再折向東引島。這個笨拙的舉動，完全否定了原先的出航計劃。

　　晚間十時左右，雷達幕上果然有兩個小小光點出現在艦艏，那肯定就是白犬列島。不久，在目視的望遠鏡裡，已能隱約看到那座東莒島上的燈塔，正如螢火般閃爍。於是定畫船位後，雖符合先前的航行計劃，但船速已落後了一個多小時，或許是因為在這十多個小時推算船位的航行中，碰上了頂流，使得船速慢了下來。這理由算是合理的釋疑，但卻疏忽了去校對東莒燈塔那長短閃光間隔的秒差，因而做了嚴重的誤判。

　　東引島的南澳，在吹拂六級以下西南風的夏季，是駐防艦艇的好錨地，而冬天那強凜如刀切冰骨般的十級東北寒風，也有島脊可以擋去大部分的強風。島上裝置了一座性能極佳的大球型白色雷達，據說對空可測到兩百浬，由空軍操控，而進駐到這安全錨地的海軍艦隻，則只要守在艦上的雷達旁，密切注意南面的海域狀態就可以了。北支旗艦DE－廿四「太倉」號，正在南澳錨泊，實施二級備戰警戒部署，艦上開啟的SPS－五B型平面雷達，有效掃描半徑可達五十浬。

　　夜間九時過後，旗艦戰情室的雷達幕上，早已研判出「東江」正對著東引島直駛過來。這小傢伙倒還滿準時的，預計午夜前就可抵達指定的泊地下錨。

　　當然，老母雞看到小雞已安全地朝向家門裡進來，按規矩仍要向「她」查問盤個根。經快速識別後，原來是今晨護航LCM艇赴浪島完成淡水運補的PC－－一○九「資江」艦，現在又專送一位攜有五月份最新密碼譯本的海軍電訊官，自馬祖來到東引。黑夜的海上風浪漸轉惡劣，「她」仍輕盈地依靠在旗艦身旁。

　　「資江」艦的到來，使得旗艦心上的石頭也放下了大半。就在半喜之時，雷達幕裡又出現了目標，沒錯，應該是那另一半的「東江」艦了。

　　忙了一整天的「資江」艦，在完成密碼更新任務之後，悄悄駛往西引清水澳去找尋錨地。已有十數小時未曾閤眼的汪洋少校艦長，依電羅經測得島的兩切點方位，定妥已拋下的錨位後，順眼溜瞄了那座船鐘，差幾分鐘就快到五月一日的零時了。

　　深夜來臨，在旗艦小小的戰情室內，還是擁擠著六位值更人員，仍然全神貫注地盯著雷達監視器。「東江」艦的船位已航進到東引島南澳的右正橫，沒有一點轉向的動態，船速還是有十三、四節，莫非想到北邊下錨？不對，她既未減速，也沒有改變航向，似乎離東引島愈來愈遠了，而且測繪出已接近楚河漢界的華沙警戒線，很快地進入了「太倉」艦雷達螢幕上的死角。要命，這位小妹，果真「錯把東引當白犬」了。於是支隊作戰官立刻意識到，因為這兩個小島都建有古老的英式燈塔，實在就像孿生兄弟般，很容易被航海人員混淆，引起幻覺，導致繼續向北航駛，進而誤認「四霜是馬祖」的後果。或者是「東江」艦目前還有什麼其他意圖。總而言之，處在無線電靜止保密下，又在密碼更換前，必須要當機立斷，於是很快地擬發電報，命令「東江」軍艦立即返航轉向一三五度，駛回基隆，另有任務調派。電報副本致送到東南方九十浬外，靠泊在基隆三軍區碼頭旁的「六二」特遣旗艦DE－廿六「太昭」軍艦上。電文了解呈閱後，「太昭」、「太倉」兩艦一時氣氛緊張，分別採取靜觀其變，並立即進入全員待機、升火欲發的狀態。

　　「東江」艦實際上已經航越過了東引島，但戰情室內值守人員仍然認為那是白犬的東莒燈塔。此時雷達上突然顯示在十浬處有五、六艘以上小型船隻的回跡，正在緩慢向她接近。駕駛台上即將要交班的中尉曾槍砲官，非常小心地注意著海面的避碰；艦上已經實施燈火管制部署，如果在關閉航行燈的這種高速下，撞到了作業漁船，那麼職業海軍的生涯就算是完了一大半。到任不久最資淺的少尉軍官，恰好接上了零點到四點的航行值更官班次，睡意猶存地向前方瞭望。時間很快地過了五月一日零時，不久就聽到舵房話筒裡傳來副長的聲音，宣佈轉向返回基隆的命令。值更官此時倒精神為之一振；今晨就可抵基隆，明天是星期六，當然可以回家；真棒，這下通信官可趕著給王伯伯祝壽了，於是以十度舵角，往右舷慢慢轉到東南方向，對著台灣本島航返過去，船身以一個大弧度轉了開來。糟糕，這群小漁船，怎麼還不採取迴避措施，撞上去還得了，於是下達「舵房開航行燈，注意避碰」的命令。立刻，左紅右綠的航行燈光頓時一亮，然而卻招惹來了一排子彈槍響，瞬間海面火光四射，交織出一幅煉獄般的圖畫；中共砲艇像狼群般，全部自海面衝了過來，不斷接近圍繞著這隻迷途羔羊的左右兩舷，做密集的火砲射擊。

　　「東江」艦在危急中拉起了戰鬥警報，關閉航行燈，並解除無線電靜止的規定，直呼北支旗艦，吼喊著「我已接敵」。在這一刻，所有該做的事都做了，就是站不上砲位，無法還擊。有些戰士們，自艙內勇敢地衝往主甲板，但馬上就被海面上的機槍擊傷而退了回來。原先航行時負責值警戒砲的幾位士官人員，早在第一波攻擊時就受了重傷或陣亡，而艦長則是頭頸部受傷，副長和救生筏都失蹤了，槍砲官中了彈片致使眼睛失明，艦務官血流滿面，輪機兼損管官腿部也被多枚彈片掃中，通信官王仲春中尉壯烈成仁，移孝作忠，在搬救他的身體時，眼角上還遺留下了兩痕清淚，得年二十四歲。

　　「東江」艦因突遭攻擊，傷亡過重，一時陷入無人指揮的狀態，主機也故障了；唯一慶幸的是發電機仍在運轉，使得主副砲電力系統仍可維持在備擊狀態。中共的砲艇在攻擊中，猛然發現「東江」艦航速銳減，於是毫無顧忌地集中八艘快艇的機砲火力，向對手主甲板做來回的橫向掃射，絕對不讓這個囊中小鴨跑上砲位，而有任何還擊的機會，並試圖在墨黑的海面上，摸索著向獵物靠近。但中共的戰鬥射手們卻忽略了「東江」艦第二層甲板上駕駛台後方的信號旗箱旁，曾在左營港時由第一造船廠加裝了點五○的機槍，以增添PC型艦隻的火力；這兩挺左、右舷各一的機槍，可從艙裡通過舵房，經室內的扶梯直接上抵駕駛台操控該機槍的部位。

　　就在「東江」艦停擺，將要逐波向西漂流的千鈞一髮之際，有位平時相當活潑的原住民二等兵蔡春治戰士，勇敢地自艙內一溜煙衝到駕駛台的後方，遵照平時夜間盲目射擊教令的要求，終於拉開了那挺機槍的閂門，將一梭二百五十發的子彈，全部朝向中共砲艇射了出去，而且很幸運地擊中了一艘正蒙頭衝來的快艇，霎時火光四起，立即引起中共海軍的猶豫和膽寒，不敢再囂張接近。說時遲那時快，在這停頓十數秒的瞬間，「東江」艦倖存的官兵終於站上砲位，發動主副砲猛烈還擊。砲艇的機槍火力，終究比不上正規軍艦的槍砲，此時已進入反客為主的狀態；又有一艘砲艇起火燃燒，退出了戰場，而失掉動力的「東江」艦，也終於佔到上風。

　　北支「太倉」艦看到北面天空相映出一道閃電般的火光，便機警地開始起錨，當收聽到「東江」艦無線電話的呼叫聲時，就立即備戰，全速奔赴戰場支援。此時東引島上的重型岸砲，也解下了砲衣，配合雷達的掃描，將砲口朝北方瞄準。「資江」艦動作更是靈活，收到「閃急戰報」之後，就馬上急駛跟隨在旗艦後方。

　　「北支」艦隊長孫文全少將即率「太倉」旗艦繞出了東引島，完全看清楚遠方北邊火光沖天的海面，而雷達也掃描到十幾浬外交戰區的海域，螢幕上出現八個小目標正圍著一個大回跡在轉動的場面；也分不清楚是友或敵，更不管那五吋砲的有效威力距離，先朝北方放它幾砲，造成震撼聲勢，再加速趕赴支援。

　　「六二」特遣DE－廿六「太昭」旗艦就寢查艙後，部分官兵仍繼續流連在主甲板上，觀賞著基隆港內的夜間船隻和岸上的華燈，像是一幅漂浮及掛滿彩色珍珠的海上夜宴圖，而三軍區的碼頭位置，正是欣賞溫柔迷人國際商港的最佳觀賞點。凌晨少許的寒意，沉睡中的水兵們，使得港內顯得十分平靜和安詳。突然，廣播器下達了「輪機隊發動主機」、「全體站進出港」的命令；艦上官兵一陣騷動，並快速地到達崗位，立即解纜加速衝出了港口。艦長戴行釗上校，小心地行駛過新瀨礁（現已炸毀），看到富貴角燈塔正在閃爍，於是定好了船位，並立即加車至戰速（Flank），直奔東引；官兵們知道西北方的前線發生了戰事。

　　而在這件禍事的發源地－－－澎湖，也有兩艘屬攻支艦隊的驅逐艦（DD）緊急離港，當駛過漁翁島時，便開始逐步點燃四部鍋爐，以三十二節的戰速，直奔東引去做最壞的支援。這就是我海軍在那一天最初時刻，緊急應變措施的戰術佈局。

　　在發生殊死交戰的東引東北方海域，敵我雙方都各佔有優勢，「東江」艦火力強大，砲彈射程遠，雷達狀況良好，宛如一座靜止在海面上的砲台，而中共的砲艇則是速度快、數量多、有靈敏的機動性，層層圍繞著「東江」，設法做近距離的快速攻擊，彷彿是美國西部電影裡，一群強悍的紅番，圍攻一個斷了輪子的驛馬車般的情節，浩大場面，更像是一堆小螞蟻要將一條受傷的小錦蛇拖回巢穴時的一場生死搏鬥。就在雙方殺得難分難解時，南方遠處的海面上，突然有巨砲的火光閃耀；黑夜中看不到有任何彈著，但確能聽到砲聲，誰也不知道要來的是何方神聖。

　　「東江」與「砲艇群」都警覺到有戰艦即將要加入這場爛仗，而「東江」艦的雷達及故障的無線電話線上，則已清楚地研判出那艘是從東引島趕來支援的北支旗艦，頓時士氣大振，同時也深切反省，後悔曾經邁過那一段錯誤的航程。至於另一邊迷惑的中共砲艇，這時則收到岸上指揮系統的指示，提出國軍艦艇即將趕赴支援的警告，並要求盡快撂倒這隻頑劣受傷的羔羊，否則就會先機頓失，白忙一場。

　　雙方仍繼續在相互射擊，過了一會兒，有一枚自南方遠來的大型砲彈，呼嘯著飛越過砲艇的天空。此時中共的砲艇突然驚醒，那意味著自己已進入另一艘戰艦的射程範圍之內，如果仍要繼續蠻幹的話，準是黃雀在後，遭到殲滅的局面。唉！真是時不我與，於是不得不夾著幾艘受傷的砲艇，遺憾而迅速地逃離了戰場，駛回北方的四霜列島，留下「東江」艦，舉步維艱地等待救援，結束了這場在東引島東北方進行了近兩小時，所謂「五一」的荒唐海戰。

　　主機故障的「東江」艦，終於在天色微明時被發現，立即由「資江」艦拖救，但惡劣的海象卻將拖纜拉斷，纜頭絞入右車葉，繩身纏住了雙舵，使得「資江」艦動彈不得。短小精悍、皮膚黝黑的輪機官董滬生中尉（註五），他在海軍子弟學校讀書時，不但會唱歌，而且練得一身浪裡白條的潛水本領，他想到「東江」艦上幾位同班同學需要更完善的醫療設備，想到王同學仍有還陽的可能，於是拿了鋒利的水手刀，協同胡亞龍艦務官，不顧險惡，先後跳入冰冷的汪洋裡，憋住一股氣沒入幽暗的海水中，憑著雙手觸覺將雙舵上的纏索全部清除，可惜卻再也無力割開絞在車葉上的堅硬纜繩。汪艦長駕馭著雙舵單車的「資江」艦，並不慌張，沉著地發揮船藝所學及海上的歷練，傍靠到「東江」艦傾斜的左舷邊，帶上纜繩，照樣攬腰將那條受傷漂泊的羔羊，於正午前安全地帶返到清水澳。

　　「六二」旗艦也同時趕到，收容了作戰傷亡官兵（陣亡六人，重傷十九員），回航加速載返基隆，在軍區碼頭邊受到高級長官的短暫隆重迎靈儀式，然後就立即再趕抵東引。在這期間，「東江」艦也很快修復了部分嚴重受創的艦體，而且完成了損害管制安全措施，然後在「太昭」艦護航下，由「大青」救難艦緩緩地將她拖返左營基地。

　　聽完了整個海戰過程，大家又把話題轉到落海副長的命運上。記得有一本名為《碧海丹心》（原英文名是Cruel　Sea）的翻譯小說，描述二次大戰時，一艘英國巡邏艦「羅經花」號（Compass　Flower）遭德國潛艇擊沉，部分落海生還的官兵們浸泡在大海中，與黑夜、烈日搏鬥，奮勇求生的淒慘故事，因此不由得使「章江」艦官廳內的氣氛更形凝重，因為這幾個年輕軍官可沒有這種經驗，於是相互自嘲地加入了點蹩腳的幽默，開玩笑地說：上天總不會讓我們這幾個人來體會吧！

　　「章江」、「北江」兩艦同時泊在左營小港的南一號碼頭，所不同的是，每天清晨七時許，「北江」艦於早餐後，就會由南登岳少校艦長率艦啟航，出港實施海上的複訓操演，包括有天、地文航海、攻潛（美國潛艇經過台海時的協訓）、實彈打靶射擊，以及各類槍砲、艦務裝備和輪機等故障排除訓練，直到日落貼近於海面，才返航回到港內。

　　而「章江」艦在修理冰機的待命期間也沒閒著，黃昏晚餐後，就由艦長李準少校指揮，離開了碼頭，這時正好與「北江」進港相遇，於是兩位同班同學的艦長，便各自吹了一響長聲哨音（海軍的海上禮節，表示相互致禮），然後「章江」艦就駛出了港口，去執行左、高外海的港偵任務，整夜在海上慢速地來回溜達，遠望壽山、柴山（註六）山徑上的路燈，點點有如星星般幽靜，難怪老先生（蔣公）就喜歡這塊地方；再瞧著高雄港口燈塔的後方，紅了半邊天的國際商港，市區內的霓虹彩燈，完全掩蓋了夜色的黑暗，相映出歌舞昇平的景象，展現出經濟即將起飛的繁華前景，還有許多漁家個體戶們，駕著小型漁船或舢舨，放置了無數吸引魚蝦的小玻璃燈球，散佈在內、外港口的海面上，隨波逐流，盞盞發出淺綠似藍的美麗水晶光彩，他們是為了養家活口而辛苦地捕捉魚蝦，以便趕往魚場的早市，在黎明時分賣個好價錢。

　　當天色大亮晨曦消失時，「章江」結束了港偵任務，返回左營小港，再度與「北江」艦相互道早安地吹了哨子，然後靠上碼頭，吃上一頓豐富的饅頭早餐。

　　這兩艘姐妹艦，就如此這般地在同一個碼頭共同生活了這麼幾個甜蜜的日子。「北江」艦在連續複訓後，已進入夜訓操練的海上課目，因此不須再趕早出港，有機會將冰庫內所寄放的肉還給剛修好冰機的「章江」艦。

　　八月四日晨間，「北江」艦趁著「章江」尚未進港之前，即移往大港東二號的斜邊加油碼頭進行燃油補充，準備晚間出海夜訓操演。上午九點過後，油料尚未加到一半時，碼頭管制所就送來一張「他艦有緊急任務須加油，著貴艦立即離開」的通聯單。就在解纜的時刻，發現從右舷趕來做緊急加油的軍艦原來是編號一一八的「章江」軍艦，於是順便給站在艦艏的朱艦務官揮了下手、行個招呼，又吹了聲長口哨，然後就在彼此的「隆隆」主機聲中擦身而過。這束哨音，遲至三十多年後的今天，那種輕淡莊嚴的「嗶」聲，仍然會飄逸在耳中盤旋。

　　由於國防部參謀本部正著手進行絕對機密的反攻大陸「田單火炬」計劃，需要蒐集大陸沿海地區的情報資料，於是擬定了「蓬萊計劃」。以往由海軍艦艇支援協助參謀本部實施這類任務，都進行得非常順利，這次則由陸軍特勤大隊負責執行「海嘯一號」作業，勘察有關福建省銅山港外，東山島周客巢角的水、地文實況，以便作為將來搶灘時的參考。此外，參謀本部又為了保密，命令海軍總部提供兩艘精銳的戰艦，和一位優秀的海上作戰指揮官，以直接聽命於參謀本部的調遣。

　　胡嘉恆將軍原名德華，安徽省廬江人，海軍電雷學校三期畢業，時任巡二艦隊少將司令，是位卓越優秀的海上作戰指揮官。Ｄ日的前兩天，他在「四海一家」舉行航前會議時，對於由自澎湖趕回的一艘武器裝備精良、人員優秀，四個月前剛從美返國的「劍門」軍艦，來擔任這次「海嘯一號」的任務旗艦，就感到非常滿意。而另一艘膺選的，則是三個月前曾在「五一」海戰中受傷，才剛修好的一條小「PC」，但是在幾經思考之後，總認為這艘巡邏艦上的官兵的心理調適時間尚嫌短了點，又想到在上個月底率領艦隊運補東沙島任務時，有一艘具備有良好團隊默契，而且表現極佳的「章江」艦，目前仍泊於左營港，做著一些打雜、聽門的小廝差事，不如就讓PC－一一八號艦來擔任吧，於是立刻下達了接替命令，頓使「章江」艦在午前匆匆趕走了「北江」艦，進行緊急燃料補充，也因此改變了另一艘軍艦的命運。

　　說起十幾年前東山島、銅山港這兩個地方，對於國共兩軍都不陌生，雙方在此曾發生過殊死血戰，也都有輸贏的記錄，如今老共在政權不穩、又害怕國軍反攻大陸的情況下，對浙閩沿岸更加強了「通天」觀測的防衛設施。

　　胡指揮官的座艦是「劍門」軍艦，另外七位特勤小組人員，以及一艘M二型的快速膠舟，則全都進駐到「章江」軍艦的甲板上；這群組員必須進入東山島的激浪區內，勘察海灘的實際狀況，順道協助部分情報人員登岸潛往內陸。因此，由一艘船舷低、吃水淺、人員易於登放、火力強、運轉靈活的PC艦艇來執行這樁運送護航任務，是最恰當不過了。

　　八月五日上午九點過後，「劍門」、「章江」兩艦，在保密的狀態下，分別駛離了左營港，在高雄外海的指定地點會合。編隊成形後，就以迂迴航向轉折，實際是朝東山島慢慢前進。中共在沿海所設的觀通雷達組，在「劍」、「章」兩艦會合時，就已捕捉到她倆的船位，並描繪至戰情動態板上，變成海面上的兩顆明棋子，一步步走進中共所設的佈局裡。

　　六日凌晨零時過後，特遣支隊已越過了「華沙警戒線」，更貼近兄弟嶼淺水區的狹窄海域；彎繞通過後，再朝東北航行，即抵達東山島。按照計劃，「劍門」艦必須留在海域外進行警戒支援接應和監護指揮的任務，而「章江」艦則開始備戰，將船速減慢，使得中共的雷達幕誤以為是一艘正在慢慢接近島嶼、進行捕魚作業的拖網漁船。艦上雷達調至近距離範圍，把兄弟嶼的位置掃描得十分清晰，於是轉向進入詔安灣內，但在將原海圖上的影像與現有的地形比對之後，卻發現船頭前方很近的海面上，的確多出了許多不應該有的靜止目標。那些是什麼？難道是地形有了改變嗎？就在研判及猶豫的剎那，這些目標突然全都活了起來，共有九個。「章江」艦警覺到已經中了埋伏，那都是中共的魚雷快艇，而且全都以戰速衝了過來。於是，尚來不及加速迎戰的「章江」艦，就這麼轟然一響，中了魚雷，而在外海守候的「劍門」旗艦，僅聽到在靜止無線電話的那頭，傳來「章江」艦急迫的緊急呼叫「我已接敵」，就再也沒有任何聲音，雷達幕上也無法正確判斷「章江」艦的位置。

　　時間已近凌晨兩點，胡司令毅然率艦加車至十八節戰速，衝往「章江」接敵的海域，並以閃急電報，申請海空支援。很快的，「劍門」艦就在黑色的海面上，與八艘（其中少了一艘，可能已被「章江」擊傷）魚雷快艇遭遇，並進行了遠距離對決。「劍門」艦優良的砲火指揮系統，配合著雷達，第一個彈群就擊中了一艘海上目標，頓時火花四溢，雷達幕上的回跡光點很快就消失不見。雙方在彈雨互射下鼓浪對衝，因為艇、艦相對運動快速的關係，已逐漸進入中程距離的戰鬥，但對「劍門」艦來說，還是居於有利地位。接著又擊中另一艘魚雷艇，使其爆炸沉沒，這時如果再繼續無理智地衝近魚雷快艇群裡，勢必要做短打近搏的苦鬥，那麼，捨長求短的後果就不堪設想。於是，胡將軍立即採取「蛇」航迴避戰術，盡快拉遠對快艇攻擊的距離，同時再做深入判斷：「章江」艦應該是早就沉沒了，否則海面上怎麼會有那麼多的魚雷快艇，層層圈圈，毫無後顧地全圍了過來；目前艦上彈藥據報已耗去了百分之五十，此時撤退還來得及，但仍必須以閃急電報向上級再請示，並報告目前的戰況和戰績。

　　一封封要命的閃急電報不斷傳入參謀本部，而這次任務是由一位許將軍，在保密措施下直接指揮的；打一開始，海軍總部就只有少部分高級長官知道這項計劃，左營港基地艦隊部壓根兒就置身度外，毫不知情，所有能支援的艦隊全都佈防在一百浬外的台灣海峽附近，要趕到兄弟嶼解危，最快也是五個小時以後的事了。至於空軍方面，那就更有說詞。往常的這種任務，就是處處太順手，這次真是措手不及，傻眼了，怎麼辦？

　　胡將軍相信，參謀本部應該會在數分鐘內就有果斷的行動，命令覆達後，「劍門」仍有絕對的機會脫離戰場。數十分鐘的時間過得好快呀！很好，又有一艘魚雷快艇中彈了，彈藥僅剩下百分之二十，上面仍然沒有任何指示。能自行撤退嗎？帶出來的「章江」艦，要是跟不回去，就和楚霸王項羽沒什麼兩樣，無顏見長官、父老、妻兒，同時砲彈也已將用盡，脫離戰場的時機早已失去，而「劍門」艦的戰速又比不上這五條魚雷艇的速度快，走是走不掉了，不想掛上落荒而逃的臭名，於是索性衝入狼群裡撞它們個夠。唉！可惜的是這近兩百位優秀的海軍官兵袍澤們，但唯一安慰的，終於讓他們了解到什麼是真正「同舟共濟」的戰鬥精神；雖然很悲情，但卻是十分壯烈。接近凌晨五時，天色泛白之際，「劍門」艦就在此刻艏、艉、機艙分別各中了一枚魚雷，爆炸後，迅速沒入海底；胡指揮官下半身受了重傷，當艦身傾側時，跟著落入了海裡，結束生命，全艦官兵都做到了「成仁取義」的軍人本色，「八六」海戰就此畫上了休止符。

　　戰爭本來就是殺人的遊戲，雖然此刻有兩艘戰艦，及多艘魚雷艇受損或沉沒，海面上也驟然歸於平靜，但仍然有受傷生還的勇士們，在冰冷的海水裡掙扎、呻吟，有的後來就被中共救走了。

　　而我海軍方面，則由驅逐艦、砲艦和驅潛艦編組，成立了一支搜救特遣艦隊，在海戰結束後的當天下午，馳赴兄弟嶼附近的海面上執行「救人」任務。這時，在左營小港又流傳出一則八卦新聞，說PC－一一四號「鄱江」艦在這趟救人任務中，已出海好幾天了，艦隊部卻始終收不到她的一點音訊和船位報告，莫非也遭到與「章江」同樣的命運？這則謠言很快就傳到正在小港南一碼頭修理的PC－一二二「北江」艦上；「北江」艦是因為一隻老鼠卡在車鐘鍊條上，致使車令資訊錯誤，船頭撞到了碼頭，看上去好像歪了個鼻子，惹人發笑。造船廠正在炎熱的中午加班趕修，艦上理事官也在午休時間盡責地察看工程進度，當他站在東碼頭，面對著艦艏，猛然抬頭時，卻看到了PC－一一四軍艦駛入港內；那不是已失掉音訊好幾天的「鄱江」軍艦嗎？終於回來了，奇怪，艦上所有站「進出港部署」的官兵們，怎麼臉上都那麼默肅，沒有笑容。她慢慢地將艦艏朝北，右舷靠上了東碼頭，艦上槍砲官徐崇實少尉，自後跳板緩緩地走上了碼頭，手上拈了三炷香，後面跟隨著八位水兵，抬了兩具用白布罩蓋，自海上撈起的戰士遺體。岸上並沒有任何儀式，大太陽下冷清清的，也沒有一個長官來關愛，來迎靈的唯一官員，就是那位服裝不整，無意中跑來迎接同學歸來的「北江」艦槍砲官，兼當日理事官的張少尉；他默默地向兩位勇士行舉手禮，致上軍人的敬意，然後帶著哽塞的語氣，輕聲問徐槍砲官：「朱鯤有消息嗎？」徐槍砲官只是難過地搖搖頭，也許因為他曾看到海上漂屍腐臭的慘狀，所以比任何人都要來得沉痛。忠靈很快地上了停在岸上的那部海灰色軍用卡車，往北慢慢離去。張少尉再回頭望著南一號碼頭，突然憶起「章江」艦「曾」停泊的地方，「曾」遇到那位海軍子弟楊人俊學長趕搭公共「氣」車的纖瘦背影，「曾」在官廳聊起「無情海」的故事，如今一語成讖，或許得年二十五歲的朱鯤兄，已經代替他的同學－－－那幾個年輕軍官，買清了他們一世海軍生涯的海上帳單？

　　八月底，呂宋島西方有個低氣壓，正向巴士海峽接近中，可能會發展成颱風，澎湖海面已略微受到影響。「北江」艦接到命令，須於二十四小時內駛往基隆，納編巡一艦隊廿三戰隊，向戰隊長李恆彰中校（後晉升海軍中將後令部司令）報到後，即納入北支服勤，正式結束大修生涯。

　　清晨，「北江」艦自左營小港啟碇，奔赴基隆，三小時後就進入澎湖水道；這時要注意的是嘉義外傘頂洲的淺灘，因為海象已逐漸轉壞。將航向朝左邊修正稍微靠近查母嶼，此時滿海翻起了白浪花，風力大約已超過七級！在駕駛台想抽根煙，海水卻淋濕了火頭，只好穿上雨衣，用舌頭舔著濕濕的鹹水，瞪著天搖地動的一波波跳浪，雙手抱住電羅經的支柱，向舵房叫喊著把穩航向不要偏右。此時突然興起想轉向回航左營的念頭，但這是下策，也不敢，因為三百噸的小船轉不對頭，可就真的是變成海底「棲」潛艦了，只好慢慢頂著，一寸寸地向海峽北方邁進。

　　杯盤碗筷摔在官廳及廚房的地板上，鏗鏘作響，沒人想吃中飯。除了值更官、瞭望、舵手和輪機值班人員外，其他官兵都躺在床上，每個人都好像是懷了兩個月身孕的害喜媽媽，空氣中散發出防止暈船的萬金油怪味；臉皮厚點的小水兵，搶抱著五加侖的垃圾桶，對著它猛吐，嘴裡衝出來的濡液是綠色的，有濃濃的酸臭。口腔好苦，心裡想的是「他媽的，海軍真不是人幹的」。這種暈船的活罪，一直捱到日落夕陽、天色昏暗時，才終於看到了吉貝嶼的燈塔，在左舷遠方閃閃地亮著。總算趕完這條「黑風奪命」溝了，三年前有一艘招商局（後改為陽明公司）所屬的萬噸級、裝滿礦砂的自由輪「海張」號，就是在這片海域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報上還大登了這則新聞好長一段時間，但始終沒有找到她（民國五十一年十月十四日凌晨發生的大海難）。

　　出了澎湖水道的北口，往後的路途較為寬廣，但還是很長，仍是一路頂風頂浪。到了富貴角，才終於結束這足足有三十個小時（原預計十七個小時）的海上航行，駛進基隆港內，靠上西一號碼頭。這處泊地，往後就成了所有機動PC型艦艇的基地碼頭。

　　「北江」艦的海損嚴重，三吋砲座鎖定板被激浪打彎了，不得不請第三造船廠技師來修理。晦氣，真是由南修到北，而面子上最掛不住的就屬崔祖謨輪機長了，於是有些其他艦上的袍澤們便幽默風涼地說什麼：「懶驢上磨啊！屎尿多。」

　　北支艦隊戍守的防區，是從東、西犬島以北，到東引島四周附近的海域，夜間艦艇多數是歇在馬祖北竿的馬鼻灣，或東引島的南澳，和西引島清水澳等泊地。一艘艦艇在正常駐防情況下，每隔七至十天會由他艦來替換，或是在颱風侵襲前，隨著運補船團一同航返基隆進行臨時性的增補；有時遇到特殊狀況，趕返基隆僅做幾個小時的靠泊，隨即匆匆又趕回防區。每當冬季天候海象惡劣，若再碰到艦隊部兵力遣派失調，原已安排接替的艦艇不能如期交防，致使駐防艦艇在前方滯留長達半個月，是常有的事。如果處在這種特殊狀況，水、主副食及郵件都只能耐心等待了。當運補船團抵達，即使浪湧凶惡，這些長滿鬍子的駐防艦長，也會迫不及待地憑著高超的船藝，駕馭著軍艦，傍靠在海上剛拋錨的運輸艦兩舷，隨著海浪上下起伏的危險，及船舷高低落差猛烈的晃動，去進行冒險性的加油、加水，及新鮮副食加添的補給作業。但最令人興奮的，還是聽到從擴音器裡播出「淡水開放十五分鐘」的指示，因為此時大家都可以沖洗一頓冷水浴，即使當地的氣溫低於攝氏十度，洗澡的官兵們也絕對是十分熱烈。先洗好的同仁，會立即自動去替換正在值更的人員，使得全艦同袍都能精神一爽，而且聞到彼此散發出的肥皂香味。

　　艦艇上服勤駐防的官兵，大都喜歡在冬季駐防，尤其是夜間錨泊時，休更的人員就暖和得很貪睡。相反的，若是在炎熱的夏天中駐防，艦上不但要執行每人一天僅有一杯用水的淡水控管，而且在晚間燈火管制的情形下，所有的舷窗、艙門都要關閉鎖緊；老艦艇沒有什麼冷氣設備，為了讓住艙內人員能夠呼吸順暢，僅依賴強力的通風裝置，呼呼啦啦地送進來一些溫濕、帶點海腥味的新鮮空氣，致使艙間更形悶熱，人人汗流浹背，要是沒有韌性，準會憋不住；如果想跑到艙外甲板上乘涼，或打個地鋪什麼的，那就完全錯大了，由南方海面上吹來、帶有濃厚濕氣的鹹海風，拂貼黏到皮膚上的感覺，就好像塗了層「鹽巴」牌的薄冷霜一樣，緊螫著面部及手臂上的皮膚，頭髮也變得濕淋淋的，並沾結有苦苦鹹鹹的白色細晶，比起住艙內的悶熱還要難受數倍，不由得讓人體會到「裡外都不是」的煎熬滋味。

　　十一月上旬，「北江」艦已編入北支，駐防到月中已有七八天了，最晚明後天一定就可以回到基隆，全艦官兵都望穿秋水，期盼著接替艦隻在海平面出現。然而一天天地盼了過去，卻總是得不到任何接防的消息，飲用的淡水已經呈現水艙底部黃色的鏽水，官兵開始吃黃豆罐頭和戰備乾糧，但仍然沒有運補艦隻要自基隆駛來的訊息。這種從未有過的異常現象，不禁讓艦上官兵們開始有了揣測，從每天的油水彈藥報告中，旗艦應該十分了解目前支隊的戰備及疲憊狀況才是。

　　一個豔陽當空的上午，信號兵從望遠鏡裡看到旗艦上掛起一串旗號，內容是「各艦起錨，編隊形么返港」。於是，就在這保密的視覺訊號下，「北江」艦結束了長達十七天的防期，回到基隆的西一碼頭，接駁岸上輸送過來的淡水，沖除艦體濃厚的鹽分，官兵們也梳洗乾淨，準備享用豐富的晚餐；然而，在餐桌上卻談論起一則令人難以下嚥、有關「烏坵海戰」的新聞，說明了「北江」軍艦之所以在這個防次滯留於前線那麼久的真正原因。下面就是這場海戰的始末：

　　十一月十三日，烏坵守備區有兩名因公受重傷的戰士，急須送回台澎做緊急醫治，為了這件人命關天的大事，在協商的過程中，地區和總部之間電報往返頻繁，超出平常的數量，彷彿有什麼重大特殊事故即將發生。外島守備區的報務在一般正常作業下，每天都有定量的電報拍發，並且包括一些偽造不實、胡謅的假情報，以維持填滿每日的正常報務量，十幾年下來，中共也都十分習慣，但今天此刻卻有那麼多的報件往返。國軍到底是在搞什麼「飛機」？說起飛機，剛剛又偷聽到一則傳說，有一個姓李的，在前天和另外三個人一起開了一架伊留申廿八型轟炸機叛變，去了台灣，還拿到五千兩黃金，真他媽的搞不清楚是誰在搞飛機，不由得不起了猜疑。想起六個月前，在頂頭上有則「五一」事件，三個月前在腳尾下又有一場「八六」海戰，如今又過了三個月，聽說北京文化大革命運動將鬧入沸騰期－－，莫非國民黨政府有意藉此機會在中段弄個花梢，清結過去的一些爛帳。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為強，因為太了解國軍海軍每次在執行任務時的公式化，都是做些Ａ、Ｂ、Ｃ、Ｄ定點幾何式的巡航，絕對比站排哨的憲兵還要墨守成規，於是行者無心，暗箭就很難防了。

　　參謀本部終於決定由我海軍六二特遣南巡支隊，來擔任烏坵島傷患後運的任務，於是支隊指揮官麥上校，率「山海」、「臨淮」（原PCE－四一「永泰」、PF－五一「永昌」）兩艦自澎湖出航，以航速十二節，航向○○○，直駛烏坵，全程總計九十五浬，預定於十四日清晨完成受傷戰士的接駁後運，返航馬公。

　　台灣海峽在十月中旬以後，澎湖水道的海象開始轉劣，打從十一月起，到次年四月止的這半年裡，幾乎天天都狂吹著東北季風，使得馬公小島上長不出一棵高大的樹木，唯一的觀光大榕樹，也是低矮地蹲著往橫向成長。海官校三十九年班畢業，任PCE－六一「臨淮」艦的陳艦長，在這種季風氣候下，操控著搖晃的艦體，再加上雷達有毛病，只能像個盲劍客般小心翼翼地摸索，穿過測天島軍港的防潛網，即使是大白天的午後，也還是怕怕的，若是讓車葉碰到了那個網子就糟糕了，艦長丟官不說，還落個貽誤軍機的罪名（六年後有一艘當時最新的驅逐艦就是在此口碰上了鋼網）。沒多久，經過了漁翁島，目視到PCE－六二「山海」旗艦也已出港，於是依照以往海圖上畫好的位置，切入例行的航線裡，由「山海」艦領頭，頂著海浪朝向烏坵，大約再八十浬的航程，就可以到達了，目前實際航速僅有十節半。一般正常及平時的航行編隊，採用同盟國戰術操演所列的規範，各艦間是取三百碼至五百碼（約二七五至四六○公尺）的距離，這個標準完全根據艦身長度和速率來決定，因此就以這兩艘一八四呎（約五十六公尺）長，平均速率只有十一節的老「永」字號來說，不用指示，她們之間的標準距離就是三百碼，除非旗艦另有特殊命令。

　　晚間已接近海峽中線，海象十分惡劣，視界更是不佳，迫使兩艦航速再度減慢，艦體搖晃得更為凶猛，「山海」艦的雷達掃描波無法與海面平行，導致左右有近五十度的偏差，螢光幕上出現一片假回跡，無法正確判讀海上目標，以及跟在後面的「臨淮」艦。兩艦駕駛台上的值更人員，也因為暈船或疏忽，逐漸將兩艦之間的距離拉大超過了五百碼以上，形成在海上以同方向航行，卻互不相關的兩艘船隻。旗艦這時也沒有及時糾正這項錯誤的間距，而「臨淮」在望遠鏡裡只能看到旗艦的航行桅燈，根本無法估算正確的兩艦距離；怪就要怪天氣海象太壞了。

　　頻繁的報務終於有了反應，中國大陸岸上的雷達觀測站發現了兩個中型目標，姍姍離開了澎湖；在戰情板描繪出實際航線，是正朝烏坵駛來。沒錯，和往常沒什麼兩樣，而且肯定這兩艘戰艦的平均航速不會超過十二節。目前海峽中線附近的風浪很大，魚雷快艇的耐波力並不能承受這種海象，不過靠近烏坵南方十五浬的扇形海域，則因受到北方海壇、南日島的屏障，阻擋東北季風南下，風浪小很多，對於魚雷快艇在海上的運轉較為有利，而且愈接近烏坵島，就愈靈活。問題是，要搶佔偷襲的有利位置而不被發覺，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天黑後派遣十二艘快艇，假扮漁船自湄洲出海，再零落地分成兩組，相互呼應，朝烏坵南方約十五浬的海域內緩緩前進，這也是國軍南支艦隊必經的航道，到時狹海相逢，再進行海上埋伏，突襲作戰。

　　我南支艦隊晃過了海峽中線，海象風浪小了很多，船速增快了點，旗艦雷達的掃描回跡也趨向正常，而駕駛台上值更人員的精神也再度能夠集中，看著雷達複示器上的幕屏，終於研判出本艦與烏坵的大嶼只剩下不到十五浬的航程，而在艦艏不遠的三、四浬處，則有五、六艘小型目標，同時艦艉附近也有好幾艘漁船，稀散零落或靜止，或緩緩前進，似乎正忙著在海上做捕魚的苦活。唯一警覺到的是後面那艘雷達故障的「臨淮」艦，目前已將間距拉遠超出了八百碼，在這種航速下要追趕上來十分困難；反正再一個小時就可以到達目的地了。

　　中共魚雷快艇所設的陷阱已經完成，正靜悄悄地圍成了兩個圈圈；當然，能夠活捉是最有面子的大功勞。現在時間正好敲在午夜十一時三十分，該動手了。

　　「山海」艦雷達立刻發現海面有十二個目標，全都快速地動了起來，其中有六艘還以高速衝了過來。於是馬上拉起了備戰警報，根本沒時間通知尾隨的「臨淮」瞎子，緊急藉著性能良好的雷達協助，邊戰邊迴避，加速衝往烏坵岸砲保護傘下的安全區域。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僥倖到達了目的地，使得追趕的中共快艇相當無奈，只好分出幾艘快艇回過頭去攔截「臨淮」艦。

　　起初，當「山海」艦對魚雷快艇進行砲戰時，後面的「臨淮」艦並無任何警訊，等到六艘快艇圍繞過來，開了火，中了彈，受了傷，值更官才警覺地執行備戰部署，加車衝向烏坵，採取與旗艦相同的措施，並利用艦艉槍砲等火力，見光捕影地往相關方位猛烈快速射擊。激戰多時，三寸砲VT彈（彈著點在七十五呎直徑範圍內，可以自動追擊目標）倒發揮了極大作用，分別擊傷了兩艘快艇，但槍砲官也接到了艦艉後段各砲長有關彈藥已將耗盡的報告，如不採取立即有效的反應和措施，後果就不堪設想，因為魚雷艇速度比軍艦快，沒有砲火的狙擊，很快就會追趕上來，自艉部盯著掃射到艦艏，那準是死路一條。於是，艦長毅然掉過頭，一百八十度轉向，衝入快艇群裡，拚了，以艦艏尚存有彈藥的三吋砲火力，繼續進行猛烈射擊，以圖阻斷追兵。又擊中了一艘快艇，起火了，但並不興奮，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祈求旗艦自艦艉後方快快趕來，及時增援，才能解危。

　　然而，趕來的卻是幾艘無聲無息的中共魚雷快艇，「臨淮」艦立刻中了魚雷，艦身右傾，兩部主機停了，所幸發電機無恙，照明仍存，砲火續放。損管中心陳炳生輪機長出來檢查，看到後機艙開始大量湧入海水，不得不下令命機艙人員快速撤離；再立即趕往前機艙，同樣受創嚴重，也發出了同樣的命令。海面上來的槍彈，如雨般掃得甲板上咻咻作響，海水已淹到了主甲板；備戰時有少部分官兵按規定穿上了救生衣，此時大家都混亂地跳入冰冷洶湧的海中，盡力向遠方划游出去，在黑夜裡望著起火燃燒的「臨淮」艦。不久，她就艦艏高高揚起，艦艉緩緩下潛，終於安靜地躺臥到海底－－－時間是民國五十四年十一月十四日零時五十五分，地點是烏坵大嶼南方十五浬處。

　　魚雷快艇完成了還不太滿意的戰果，繼續以四爪錨撈起落海的生還者。漂在海上的戰士們，處於黑暗恐怖中，有真死、昏死、詐死，實在弄不清。不久，海上變得靜寂，似乎一切事情都不曾發生過；冰冷的海水中，聽到袍澤熟悉的聲音呼喚著：這裡有好東西。於是，艦長、輪機長、油機兵都活了過來，應著信號兵的邀請，擠上了一截撈獲的斷木梯，六個人一起拉扶著這根寶貝，可以節省很多體力；這是一個多麼溫馨冰冷的「無情海」啊！幾個小時漂了過去，天也亮了，風浪對人體來說是夠衝擊的了，看不到任何船隻來救援，旗艦呢？算了一下攀扶在這截斷梯的同志們，怎麼只剩下五個人啦？不想去問，因為怕再觸及這件傷心事；艦長能做的，只有再叮嚀、安慰和鼓勵，大家對生命要有希望，他已經變成了一位傳教士。輪機長雖穿了很多衣服，仍然冷得齒牙打顫、嘴唇發紫；想到他週歲的兒子和美麗的夫人（筆者的小學同學），這個世界還有很多願望等待他去完成，於是內心也就慢慢熱了起來。

　　接近正午時分，一艘美國驅逐艦趕來搜索救難，撈起了他們五位，在送往澎湖的途中又救起了十位生還者，但不幸的是其中一位仍然來不及回到可愛的故鄉，造成「臨淮」艦一○五位參戰者，只剩下十四位勇士回到了基地－－－左營。

　　民國五十四年，對海軍來說，真是流年不利，劉廣凱總司令僅任職了七個月，就改由馮啟聰先生接替，三個多月後就碰到「烏坵海戰」，上級還以「見死不救」的罪嫌起訴南支指揮官；所幸我海軍有陳慶堃、戴勤等幾位優秀將領，輔佐了馮總司令，化險為夷，解決海上戰略的觀念，而軍法最後也以公正的評判收場，結束了這喪氣的一年。

　　民國五十五年四月某日，「北江」巡邏艦在正式服勤八個月之後，於上午安穩地從基隆駛向馬祖，到達北竿的馬鼻灣內，悄悄下了錨，完成北支接防任務。

　　進入初夏的黃昏，海風輕襲仍有一絲涼意，海鷗緊貼在海面上飛翔覓食，此時也是艦上的晚間用餐時刻，全體官員都準時坐在狹小的官廳裡。晚餐後，南艦長嚴肅地拿出一個寫有「絕對機密」、且附上紅漆封印的大牛皮紙袋，當著官員們面前拆開，內容很簡單：「明晨○五○○起錨後，備戰，執行護航任務，當『F－一三一』艇損壞故障時，貴艦即擔任拖救艦。」這個牛皮信封是由「六二」特遣部隊，在昨夜「北江」艦自基隆啟航前送達，並指定到達馬祖後，於今日此時當眾開閱。

　　民國五十五年元月九日這天，一艘中共海軍編號「F－一三一」的美製中型運輸艇，從福州裝運柴油往琯頭的途中投奔自由，駛往馬祖；在整個投誠過程中，曾發生激烈槍戰，連同甘姓艇長在內，共有七名中共人員戰死，僅有吳姓三位義士慶幸於凌晨一時抵達南竿塘津沙海面，經我軍導引，在清晨三點靠泊馬祖澳，當時造成很大的新聞震撼，因為中共從未、甚至到今天都沒有海軍艦艇起義來歸的前例。這個喜悅，促使台北參謀本部立刻派了一架C－四七專機前往迎接義士們返台慶功，當飛機要在北竿機場著陸時，輪胎卻突然爆裂，導致機體卡在山坡，動彈不得，迫使機場關閉。空軍又臨時從嘉義調派一架HU－十六型水陸兩用飛機，在午後一時趕到南竿碼頭接替，但因當地太過熱情款待這三位投誠的義士們，使得飛機遲遲無法即刻回航，就這樣熱烈喧吵地鬧了足足兩個小時，到了下午三點半才帶著微笑登機，當十七名賓主飛騰到高空一千呎，準備折返台北時，卻因疏於警惕，突然遭到四架中共殲五、六戰機攻擊，中彈機毀墜海，全體罹難，十分難堪。國內各大報章只得簡短刊登，輕淡地報導飛機被擊事件，可是中共則張牙喧囂高嚷著：倘「F－一三一」艇欲駛向台灣，就將以此「機」為鑑，不計代價誓要擊沉。

　　「北江」艦若當真要於隔天執行拖帶「F－一三一」艇的任務，在海上是不可能做任意的迴避和自主的運轉，無疑是隻挨炸的小鴨子，於是今兒個夜晚槍砲官就有得忙了，必須備便去細心檢查主砲管，做三星定位的瞄準修正，以及對空VT彈的排列，和各種攻擊裝備再檢查；艦務官石修桃中尉，更努力策劃排開纜索拖帶機具等。這兩位官員同住在一間艙房上下鋪，獨身未婚，對於次晨將面臨的海戰，談論起有關「續煙」之事，好像早已在預立的遺書中有了交代，若有幸的話，來日很快就會被追諡上尉－－於是就在這相互笑談、調侃之間進入夢鄉。

　　凌晨四時，大家穿著一套清潔漿挺的黃軍便服，掛著一副三個月前才剛發下晉升中尉的新領章，鬍子處理得很乾淨；海象很好，雷達幕上所顯示的海鷗回跡點滴清晰，○五○○有一個大型目標，自馬祖水道（南、北竿間的海溝）轉了出來，經研判不可能是「F－一三一」艇，應該是昨夜到達馬祖，直接駛往南竿去搶灘的一艘LST「中」字號登陸艦，通信官沈方祥中尉（後升任海軍副總司令）的判斷十分正確。就在大家正猶豫時，北支旗艦司令袁昌炎將軍發令各艦起錨，立即備戰。晨曦微明，視界漸廣，望遠鏡內看到了「F－一三一」艇正緊貼在LST－二一○「中榮」艦左舷艉端的旁邊，同以八節的速度並向航行，所以在雷達上只顯現出一個目標的回跡，這下子大家都懂了。

　　戰場上的廝殺一般都選在拂曉進行。晨曦很快來臨，海面上飄起一縷輕煙，慢慢擴散成一襲薄霧，愈來愈濃，將所有艦艇團團圍住，仿彿隱藏在深紗幕籠裡。十七年前古寧頭的英雄「中榮」艦，了不起，「她」真有「孔明」呼風喚霧的能耐，如果中共的米格機在此刻臨空，當然也要考慮到「草船借箭」的錯失，是否值得開啟有利的戰端。全艦官兵在默然緊張的情緒中，不覺太陽已到了天頂，霧氣很快消散，船團航行了七個小時，經航儀定位已近海峽中線，完全進入我F－八六軍刀噴射機所掌握的空域內，於是艦隊解除了備戰部署，開始午餐。此時基隆陸地上的某單位，卻輕率地吐露「F－一三一」艇即將歸寧的喜訊，霎時八卦新聞響徹全島，導致嚴重洩密，倒楣的是海上艦隊，不得不再執行一次短暫的備戰，直到子夜前「富貴角」燈塔清晰地在遠處閃爍，才應該算是「平安夜」了！看著「F－一三一」艇緩緩單獨朝向淡水港穩定前進，「北江」艦此刻收到解散編隊的命令，於是轉向以十五節的航速，駛返基隆，想著廟口大排檔那碟蚵仔煎加蛋的小吃熱食。

　　這盤謀略佈局的主題，完全是出自於時任海軍副總司令崔之道中將的構想，為了保密措施，私下指示在海上長期服勤的北支艦隊長袁昌炎少將來策劃，待精巧的設計完成後，交由末代「六二」指揮官的馬炎衡中將，也曾是首任「中榮」艦長來全權指揮執行，在那夜「北江」艦自基隆出港後，馬將軍隨即親率「中榮」艦航離基隆，往外海會合一艘偽裝成「F－一三一」艇的美造運輸艇，相互緊靠在一起航行，讓雷達僅能顯現出一艘船隻的回跡，共赴馬祖，再以精算潮差的起落，於晚間共同搶登南竿；當清晨視界仍是黑暗時，「中榮」艦退灘，一併將投誠的「真貨」「F－一三一」艇帶走，留下「贗品」在南竿混淆對岸，上演一齣「貍貓換太子」的好戲。

　　註釋

　　一、帆船時代，戰艦的主桅上在出航時都綁掛了一把長掃帚，表示橫掃七海的意思，也包含了勝利的廣義，往後即演變成一條細長的小旗子，稱作「長旒旗」。

　　二、Weak　Light船距燈，夜晚航行編隊時，保持兩艦間安全距離的目視燈光。

　　三、民前十九年（一八九三）陸皓東先生設計青天白日為革命軍旗，次年「興中會」揮旗於廣州起義失敗後，為紀念陸皓東及烈士們犧牲，在軍旗圖騰內增紅色以表鮮血並符合自由、平等、博愛之真義，因此定青天白日滿地紅為國民革命軍軍旗。民前一年，大清海軍首次在九江掛青天白日滿地紅之軍旗反正起義，此舉，誕生了海軍旗而薪傳至今。民國成立時，各省代表會議提倡五族共和融洽之精神，通過以紅黃藍白黑五色旗為中華民國國旗，沿用直至民國十年五月五日，　國父就職非常大總統時，即公佈以青天白日滿地紅為法定國旗，於是中華民國海軍旗正式同國旗，實際上又比國旗提早飄揚了十一年之久。

　　四、是海軍的最高禮節，全艦官兵沿艦舷站滿一圈，表示對該國、該港及元首，或對長官致迎、送的敬意。

　　五、董滬生學長來台與父相依，母陷大陸，自小乏人照料，生活清苦，努力向學，海官五十二年班畢業，官拜海軍少將退伍，不幸於民國九十年病故。

　　六、壽山西南側，位在向西子灣海洋這邊的山麓，由近海向山岸觀望，習慣性狹義稱此段為「柴山」。自遠海接近高雄時，最初所能觀望到的地標就是壽山，老海軍有則秘訣諺語的順口溜：「航向三么三，屁股對壽山」，這個方向就是由高雄駛往澎湖的基本航線。

《廿三　尾聲》

　　自民國三十八年兩百萬軍民來台後，海軍「中榮」軍艦開啟「古寧頭」首場戰役的勝利，十七年後，似乎是冥冥中的巧合，又由「中榮」艦險象環生地化解了一場不知結果的海空大戰。自首任桂總司令開始，歷經六任總司令至馮總司令止，至今海峽已有三十多年不再兵戎相見；一場戰役不論勝或敗，在戰場上參與的雙方官兵，都展現有榮譽和可歌可泣、盡責的一面。有時輸了戰術，卻贏了戰略。

　　民國五十四年這三場「海」峽「戰」爭，有生還或被俘者，皆因在兩岸交流政策下，說出了部分真相，尤其在過去捍衛中華民國的安定裡，包括「八二三」砲戰，海軍所表現的英勇和犧牲，絕對是三軍之首，但遺憾的是卻鮮為我同胞所知曉，而「左營」像是一位艱辛的母親，默然孕育了我海軍的茁壯。

　　小時候天真地隨父兄來到寶島，在台灣接受完整的教育，經過五十年的共同捍衛及努力，使得吾等享受到中國人五千年歷史中最好的日子，更勝於唐朝盛世的「貞觀之治」，遺憾的是，被現今少數政客們刻劃成大陸來的「外省掛」，但這些外省先輩們卻是為「台灣自由」拚戰而傷亡並犧牲最多的族群。兩岸探親的互動，又被大陸兄弟們有意說成台胞，二代子弟似乎是成長在海峽中的飄萍，有朝一日，中國統一，有鎮瀾宮媽祖去湄洲謁祖後再回到台中大甲的例子，這是我們要仿效省思的。中國人傳統倫理中教導要忠孝，畢竟我們是吃台灣米、在左營長大的一群，但是縈繞對彼岸誕生地的迷濛及血脈相連的情結，數十年來似乎都有潛在的認同和無名的眷戀，像很多人一樣在惘思裡不停地去尋求啟示。

　　停留在薪公臥室外的長廊上，陰暗的雨天，處於微弱燈光下，恍惚沉思了很長一段時刻，緬懷著過去一幕幕的往事，不覺中，又望到那張五十多年前蔣公初登臨「太康」軍艦時，與年輕英俊的黎艦長合影的生動照片，一陣感觸，不經意推開半掩的房門，「呀」然輕響，驚動睡在床上的老先生，黎上將帶著那川東達縣的威嚴鄉音，輕語沙啞，再一遍告訴參謀說：「我們要回到的那個家是『左營』。」

附錄　艦艇

　　暑假來臨，孩子們有時候會成群相約，前往左營港的桃子園海灘抓螃蟹或戲水，黃昏返家途中，順便繞道至大港碼頭的路邊，在那裡很容易找到供水的自來水管，於是一陣沖洗，滌清身上的污垢；舒暢之餘看到港區內巨艦，心中無比亢奮，並十分老練地遙指遠處的軍艦說：「看到沒有，那個平頭的是『中』字號。那尖頭船桅杆上的雷達，好像烤魷魚的鐵絲網夾，準是『太』字號了。」然後又驕傲地說：「我爸爸就在『太』字號上。」而站在旁邊的另一個小鬼，則顯得更了不起地馬上嚷喊：「你們看，那個雷達，像極了鐵扇公主的那柄芭蕉扇吧！看到沒有，那就是『陽』字號，是我叔叔到美國去接回來的，還送給我一個好貴的小瓶子，裡面裝的是可口可樂（宣傳贈送品），不相信，到我家看，我還真捨不得喝哪。」跟在後面有一個皮膚黝黑的孩子，聽到了這些高論，於是很不服氣，又沒得比頭地蹦出了一句話：「哎哎！要不是我爸開『中』字號帶你們到左營，你能喝個屁可樂，要不相信，回去問你媽好了。」

　　諸如此類的「艦艇識別」爭執，孩子們常在「中山堂」、「體育場」和打彈珠等的公共場所裡，以「華山論劍」的姿態鬥起嘴來；不管是說對了，還是錯了，也沒人搞得清楚，因為大家都有一位嚴肅不太和孩子們親近的「軍人爸爸或長輩」。小女生們也會豎起耳朵偷聽，覺得男生們有了不起的「豐富」艦艇專業吹牛知識，不過她們也想知道關愛自己的父兄到底是在哪個「號」上工作，會不會很辛苦。

　　下面的艦艇介紹，大都屬於四十年以前，孩子們成長時代所熟悉的艦艇，如果描述得與您的美麗記憶稍有出入，那麼毫無疑問的，您小時候認知的軍艦才是完全正確的。

　　「江」字號，巡邏驅潛砲艦（Patrol　Craft）也是驅潛艦（Submarine　Chaser）的「章江」艦PC－一一八。

　　民國四十三年四月，將這類型艦艇的稱謂統一，選擇以我國地理上的江、河來命名，如湘江、沅江、章江、西江等水系。

　　艦長：一百七十四呎，滿載四百五十噸，淨噸位二百八十噸。

　　主機：柴油機兩部，雙車，二八八○匹制動馬力，航速二十節，經濟航速十節，巡航半徑五千浬。

　　武器：三吋五十倍砲一門，四十釐米砲一門，二十釐米砲五門，點五○機槍兩門（後來加裝），深水炸彈施放軌兩具，K砲兩支（彈射深水炸彈裝置）。

　　同型艦:「東江」PC－一一九、「北江」PC－一二二。

　　「江」字號，美造巡邏砲艦（Patrol　Motor　Gunboat）「珠江」艦PGM－一一七。

　　艦長：一百七十四呎，滿載四百七十噸，淨噸位二百九十五噸，較PC艦型新而晚一年下水。

　　武器:三吋砲一門，四十釐米砲一門，二十釐米砲兩門。

　　主機：柴油機兩部，雙車，二千八百匹制動馬力，航速二十節。

　　同型代表艦：「鄞江」PGM－一○一（原名寶應）、「靈江」PGM－一○三（原名洞庭）。

　　「江」字號，日造巡邏艇「雅龍」艦（後更名渠江）PGM－一○六。

　　艦長:一百六十七呎，滿載四百六十噸。

　　主機：柴油機兩部，雙車，一千七百匹制動馬力，航速十六節，巡航速率十節。

　　武器：原有三‧一吋砲一門，二十五釐米砲三門，十三釐米砲二門，深水炸彈三十六枚。改裝後有三吋砲一門，四十釐米砲一門，二十釐米砲二門。

　　二次大戰後，接收美海軍移交給我國的美造PGM，及日本補賠的老舊PGM，因此我海軍PGM艦共分為美、日兩型。「珠江」艦屬美造，「渠江」艦PGM－一○六（原名雅龍）則屬日產，有趣的是，日製的「雅龍」艦在「大陳」保衛海戰時，榮獲青天白日勳章，而美造較新PGM－一○一、一○三兩艦，前者在這場戰役裡中雷後因不夠修護經濟成本，淪為廢鐵出售，後者則壯烈犧牲而沉沒海底，雙雙就此報銷。「雅龍」艦於民國四十五年十月一日除役。

　　「永」字號艦，是採取我國各省地方上的縣鎮來命名。此類型艦艇共有三種型式，均歸編於「永」字號，如「永興」屬護航砲艦，「永嘉」屬鐵殼掃雷艦，「永樂」屬木殼掃雷艇。

　　「永泰」護航砲艦（PCE－三五）（Patrol　Craft　Escort）。

　　艦長：一百八十五呎，滿載九百噸，淨噸位六百四十噸。

　　主機：柴油機兩部，雙車，一千八百匹制動馬力，航速十七節。

　　武器：三吋五十倍單管砲兩門，四十釐米雙管砲兩門（共四管），二十釐米砲六門。

　　◎三吋五十倍（3/50cal）其意為砲管口徑內之來復線與其陰線間之直徑為三吋，五十倍是指砲管身之長度，3〞×50=150〞（吋）長的砲管。

　　同型代表艦：「維源」艦，原名「永興」艦（PCE－四二），該艦長陸維源中校，河北玉田人，青島海校二十三年班畢。三十八年大陸風雲變色，五月一日於長江白苑口錨泊時，被艦上叛變人員挾持，因不降而壯烈殞難，故更「永興」名為「維源」，以資紀念陸維源烈士。

　　筆者即是於一九四九年搭乘「永泰」艦，自定海經馬公，於七月初抵左營港。「永泰」艦後改編號為「四一」，再改名為「山海」艦，復改編號為「六二」，參與烏坵海戰。

　　「永嘉」鐵殼掃雷艦MSF－四七〔Mine　sweeper　fleet（Steel　Hulled）〕。

　　後加裝武器升級為砲艦（PF－四七），參加長江突圍戰役，獲青天白日勳章，本圖片艦艉右舷為「會稽」艦（AO－三○六）。（圖略）

　　艦長：一百八十五呎，滿載八百噸，淨噸位七百噸。

　　主機：柴油機兩部，一千八百匹制動馬力，雙車，航速十五節，以十節巡航半徑六千五百浬。

　　武器:三吋五十倍單管砲兩門（原設計僅一門，後於艦艉加裝一門），四十釐米雙聯兩門（共四管），二十釐米六門，攻潛砲一組，深水炸彈施放軌及掃雷器各兩座。

　　同型代表艦：「永修」MSF－四八。

　　MSF與PCE外型幾乎相同，經加裝一門三吋砲後，共兩門三吋砲，升級成巡邏砲艦（PF），均屬「永」字號，有時習稱為「鐵殼永字號」，以區分此兩種相似而不同型的艦艇。原「永」字號本以地方市鎮來取艦名，後改以城防關卡來命名，「永昌」MSF－五一艦改為「臨淮」艦，編號「六一」，於「烏坵海戰」沉沒。

　　木殼近岸掃雷艇〔Coastal　Mine　sweeper（wooden）〕，「永寧」號MSC－五七。

　　艦長：一百四十五呎，輕載三百三十五噸，滿載三百七十八噸。

　　武器：二十釐米砲（射擊水雷時使用）。

　　主機：柴油機兩部，雙車，八八○匹制動馬力，航速十三．五節。

　　同型代表艦：「永平」MSC－五五，「永安」MSC－五六。

　　◎七○年代後期接收之「永樂」MSC－一六一有燃氣發電機之強磁力掃雷器一具。

　　「劍門艦」（編號PCE－四五後改為PCE－六五），「奧克」（Auk）級，加強級新型的鐵殼掃雷艦（MSF）。此型艦於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建造下水，一九六五年四月十六日返抵國門，並歸編屬於護航巡邏砲艦（PCE）來服勤，於一九六五年「八六」海戰中沉沒。

　　艦長：二百二十一呎，滿載一千二百五十噸，淨噸位八百九十噸。

　　主機：柴油機兩部，電力馬達推進，雙車，三五三○匹制動馬力，航速十八節，經濟航速十二節，巡航半徑三千三百浬。

　　武器:三吋單管砲兩門，四十釐米四門（實為雙聯裝共八管），二十釐米四門。

　　反潛水中兵器：刺蝟彈彈射架一座，品字型MK－三二魚雷發射管三座。聲納SQS－十七。

　　同型代表艦：「武勝」（PCE－六六）、「居庸」（PCE－六七）。

　　「中」字號戰車登陸艦（Tank　Landing　Ship），因可以運送軍隊至他國領土上作戰，所以歸屬為攻擊戰略性艦隻，受美國政府管制。「中榮」艦（LST－二一○）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八日除役，服務我海軍共四十八載。

　　主機：柴油機兩部，雙車，一千七百匹制動馬力。

　　艦長：三百二十八呎，吃水十四呎，滿載四○八○噸，淨噸位一六五三噸。

　　航速：十二節，經濟航速八節，巡航半徑一五七六○浬。

　　武器：四十釐米六門，二十釐米八門（有些同型艦八至十二門）。

　　裝載貨物容積：二千一百噸。

　　同型代表艦：中興（LST－二○四）、中權（LST－二二一）、中業（LST－二三一）。

　　中華民國與美國在二次世界大戰時同盟，在贏得抗日勝利後，接收了很多美海軍的剩餘物資，其中包括有中、小型運輸艦隻，因此我海軍便以「中」、「美」、「聯」、「合」命名來區分運輸艦的等級，以資紀念，而「中」字號後面的「名稱」則是用海、權、鼎、興、光、榮、邦、業等吉祥片語勉之。

　　「中強」艦（LST－二二五），原設計在大西洋服役的艦隻，一九五八年在珍珠港移交我國。艦艏吃水線白色凸出約有八十呎長，內有蒸氣盤管裝置，是我海軍唯一具有特殊破冰功能的「中」字號艦艇，筆者曾任該艦務官職。

　　「美」字號，中型登陸艦（Medium　Landing　Ship），「美功」艦LSM－二五二。

　　艦長：二百零四呎，滿載一○九五噸，淨噸位七四三噸。

　　武器：四十釐米兩門，二十釐米四門。

　　主機：柴油機兩部，雙車，二千八百匹制動馬力，航速十二節。

　　同型代表艦：「美樂」艦LSM－二四二、「美朋」艦LSM－二四四－筆者於一九四八年初自浦口搭此艦至定海。

　　「聯」字號，超火力支援步兵登陸艇（Landing　Craft　Support　Large），「聯智」艦LSSL－二七一。

　　艦長：一百五十八呎，滿載三百八十七噸。

　　武器：四十釐米六門（雙聯裝三門），二十釐米兩門，鼠籠火箭發射架十排（一排十二發，共一百二十發火箭彈，射程一千二百碼）。

　　主機：柴油機GM－六七一八部，（四部帶動一車）雙車（變矩車葉），一三二○匹制動馬力，航速十五節。

　　同型艦：「聯仁」（LSSL－二七二）、「聯勇」（LSSL－二七三），英勇戰績見〈大陳篇〉。

　　我海軍原有五艘步兵登陸艦（LSSL），一九五四年二月十九日在日本橫須賀港接收了三艘美造的LSSL，返國半年後，其中兩艘參加銅山港海戰，戰果煇煌，原五艘老舊的LSSL遂逐漸被汰換。早期左營「中山堂」電影院裡正片開演前，播放海軍軍歌影片時，即介紹此三艘LSSL艦施放火箭彈的壯觀雄姿，但美中不足的是在畫面上有一物件，隨火箭彈射高空後，立刻飄落下降，不知為何武器，原來是件罩火箭發射架的帆布衣，因槍砲手疏忽沒收藏好，被火箭彈真空風暴吸起，形成NG穿幫鏡頭，還曾被誤傳為秘密武器。

　　「合」字號，通用登陸艇（Landing　Craft　Utility），「合川」艇LCU－二八九。

　　艦長：一百一十五呎，輕載一五八噸，滿載二六八噸。

　　武器：二十釐米兩門，點五○機槍兩門。

　　主機:三部柴油機，三軸變矩車葉，六百七十五匹制動馬力，航速十節。

　　同型代表艇：「合眾」LCU－二八二、「合堅」LCU－二九六。

　　變矩車葉，可操縱船速快、慢、進、退。新式LCU是使用雙軸噴水式推進器，滿載可達三百九十噸。「八二三」砲戰時，曾表現過河小卒立大功的優良戰績。

　　機械登陸運輸艇LCM（Landing　Craft　Mechanized），分LCM－三和LCM－六兩型，下列介紹為LCM－三型之性能。

　　艇長：五十呎，寬：十四呎。

　　吃水：四呎，輕載：二十三噸，滿載：五十六噸。

　　航速：九．五節（滿載），巡航半徑一百四十一浬。

　　主機：柴油機兩部，雙車，四百五十匹馬力。

　　上圖LCM－二二二七艇後靠泊為「台山海戰」旗艦「太湖」號。（圖略）

　　「太」字號，護航驅逐艦（Destroyer　Escort），民國四十四年以前，在台海轉進保衛戰時，是我海軍的主力，而其命名均取自我國地方上含有吉祥意義的古老縣市，如太和、太倉。

　　「太康」艦（DE－廿一），屬「Evart」級（在美原名Wyffel，編號DE－六）。

　　艦長：二百九十呎，滿載一四三○噸，淨噸位一一五○噸。

　　武器：三吋五十倍砲三門（艏二門，艉一門），四十釐米三門，二十釐米四門。後來艏艉換裝為開放式五吋三十八倍砲各一門。

　　反潛水中兵器：深水炸彈施放軌兩具，刺蝟彈發射架一座，K砲。

　　掃描幕屏式聲納：SQS－二九型（一九六四年在美換裝）。

　　主機：柴油機兩部，雙車（電力推進），六千匹制動馬力，航速十九節，戰速廿一．五節，經濟航速十四節，巡航半徑為五千五百浬。

　　同型代表艦：「太平」艦（DE－廿二）。

　　「太康」艦有「總統座艦」之稱，參加過多次海戰，卻從不曾中彈受創，歷任數位海軍總司令及副總司令，都擔任過此艦的艦長。筆者初任見習員時，即受該艦薰陶，當時艦長戴勤上校曾是交大的學生，南京人，英文及電子科學成績優異，一九四四年投筆從戎後，於一九六四年率「太康」艦赴夏威夷安裝全軍最新的SQS－二九型反潛聲納（可測聽海豚游泳的嘻叫聲，封底照片即攝於此時），並將那時美海軍機密的《艦隊戰術屏衛規程》寶典，憑著艦長的記憶和官員們的努力，堂皇地把此書下載回國，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任務」，使我海軍在艦隊反潛戰術及護航船團應變上，受用無窮。

　　「太倉」艦（DE－廿四）屬「Bostwick」級，較為新式。

　　艦長：二百九十呎，滿載一四三○噸，淨噸位一一五○噸。

　　武器：重疊開放式三吋砲四門（前兩門，後一門，後艏艉換裝開放式五吋三十八倍砲各一門），四十釐米四門，及雙聯兩門（共八管），二十釐米四門（開放式是舊式五吋砲，砲隊人員操作辛苦）。

　　反潛水中兵器：K砲八座，深水炸彈施放軌兩座。

　　主機：柴油機兩部，雙車（電力推進），六千匹制動馬力，航速十九節，戰速廿五節，經濟航速十一節，續航之巡航半徑達一一五○○浬（可裝燃油三百噸）。

　　◎電力推進即表示主機是部發電機，輸電力到馬達，旋轉帶動車葉推船前進，原理與電廠供電到家中所使用的電風扇，馬達轉，就帶動風葉排風相同。

　　同型代表艦：「太和」DE－廿三、「太湖」DE－廿五、「太昭」DE－廿六。電影「海底喋血戰」，即是描述此類型美軍戰艦，與德國潛艇在南大西洋的一場精采鬥智激烈的海戰。

　　「太原」艦DE－廿七（民國五十七年接收，與傳統柴油機型的「太」字號完全不同）。

　　艦長：三○六呎，滿載二千噸，淨噸位一四五○噸。

　　武器：塔式五吋三十八倍砲兩門，四十釐米四門（雙聯裝八管），二十釐米四門。

　　反潛水中兵器：十二．七吋品字型三聯裝追蹤魚雷發射管兩座，剌蝟彈發射架，深水炸彈施放軌兩具。

　　主機：汽旋主發電機兩部，電力推進，雙車，一萬二千匹軸馬力，航速廿四節，經濟航速十五節，巡航半徑五千浬。

　　主要動力：兩部「D」型水管鍋爐產生蒸氣。

　　塔式：五吋砲密閉砲塔，內有揚彈機設備，可使人員不受海浪侵襲。

　　「山」字號，快速運輸艦（Fast　Transports），又屬次級護航驅逐艦（Modified　Destroyer　Escort），通稱兩棲快速人員運輸艦（Amphibious　Personnel　High　Speed　Transports），芳名取自我國名山。該型艦大都為我海軍自行啟封，修護服勤。

　　「廬山」艦APD－三六；

　　艦長：三○六呎，滿載二一三○噸，淨噸位一千四百噸。

　　武器：塔式五吋砲一門，四十釐米六門（雙聯裝共十二管），二十釐米六門，深水炸彈施放軌。

　　主機：汽旋發電機兩部，雙馬達，電力推進雙車，一萬二千軸馬力，航速廿三．五節，經濟十五節，巡航半徑五千浬。

　　主動力：「D」型鍋爐兩部。

　　可裝乘武器裝備齊全的軍隊戰士：一百六十二員。

　　同型代表艦:「天山」APD－三一五、「華山」APD－三三。

　　該艦原名「金山」，載有很多艦用配件，離美西岸時被拖沉沒，於是再購一艘，或許「金山」名重字沉的關係，遂換名為「廬山」。筆者於民國五十七年任該艦第二任槍砲官時，曾執行「敦睦任務」，經關島、中途島、夏威夷、琉球那霸，返回左營。

　　「嵩山」輕型修理艦（Repair　Ship　Small），ARL－三三六。一九五七年自美海軍接收，由菲律賓駛回左營。艦型及性能完全同中型登陸艇（LST），僅將坦克艙改裝成修理工廠。

　　「陽」字號驅逐艦（Destroyer），其命名均以我國古老具有歷史性的首都和府會為準。

　　「丹陽」艦DD－十二，日本造，屬「陽炎」級驅逐艦。

　　艦長：三八八呎，滿載二四九○噸，淨噸位二○五○噸。

　　武器：原有四吋七砲四門（後改裝五吋砲三門），三吋砲三門，四十釐米十門。

　　主機：汽旋機兩部，雙車，共五萬二千匹軸馬力，航速廿七節（原三十七節），經濟航速十八節，巡航半徑五千浬。

　　主動力：「A」型鍋爐三部。

　　「丹陽」驅逐艦（丹陽位在江蘇省鎮江南方），原日本名為「雪風」號，在二次大戰中，全程參與珍珠港、珊瑚海、中途島、雷伊泰灣、琉球等重要的太平洋海戰，而且戰績輝煌，因此也是第一艘裝有反雷達、對空雷達、水中探測聲納的日本艦艇，在日海軍中享有盛名，僅次於「大和」、「武藏」這兩艘主力戰鬥艦。「雪風」全艦官兵共歷任了四位艦長，在為期四年的太平洋戰爭中，其艦上人員的傷亡數字尚不到十人，可謂奇蹟，稱得上是艘福艦。此艦建造於一九四○年，在佐世保下水服勤，有二千五百噸的排水量，四門四吋七的主砲，魚雷發射管六門，航速可達三十七．五節，但在中途島海戰失敗逃命時，曾加速順流到達四十節的記錄。民國三十六年，因分割日本戰敗後的殘存戰艦，賠償給同盟國，我國經抽選獲得了七艘驅逐艦，「雪風」號即是其中之一。據說當她從橫須賀開往上海的途中，日本輪機人員將海水打入鍋爐來產生動力蒸氣，導致爐內產汽水管受到嚴重的鹽性腐蝕。我國接收後將其更名為「丹陽」艦，不過她的三部主鍋爐已經毛病百出，爐管常常爆裂，動力遽減，同時又缺配件更換，一直拖到民國五十五年才除役。當日本得知她除役的訊息後，曾運用各種管道，想將「丹陽」艦購買回日本以資紀念（事實上在戰後的一九五六年，日本所造的第一艘海上自衛隊驅逐艦，就是以「雪風」號來再命名），然而因該艦是抗日獲勝的戰利品，我海軍不願往後留下辱國之恥的口實，因此決定將她賣給拆船業者，在高雄港內解體。當進行支解接近到下層切割工程時，突然發現「丹陽」艦的雙層底（Double　Bottom　Shell）內，是以貴重的「水銀」來做部分的重力壓艙（一般船隻是用鉛塊來穩定船體重心），於是這位得標的王姓業者，也是前海軍軍官，便因而意外地從此飛黃騰達。

　　「丹陽」艦外觀的日式造型，看上去鋒健有力，據說俄國的海員們只要看到日造軍艦，就會聯想起他們輝煌的波羅的海艦隊，曾於一九○五年在對馬海峽戰役中，被日本聯合艦隊擊敗，全軍覆沒，因此「陶甫斯」油輪，只要看到「丹陽」艦飛馳而來，就再也跑不動了，難怪我海軍要派她去抓俄式油輪。

　　「洛陽」DD－十四、「漢陽」DD－十五均屬早期美造的「格列佛」（Gleaves）級驅逐艦，「Benson」是「洛陽」艦的原英文名字，因此我軍也稱此類型艦為「本生」級。

　　艦長:三四八呎，滿載二五七五噸，輕載一千七百噸。

　　武器：塔式五吋單管砲四門，四十釐米四門（一門雙聯裝兩座，共四管），二十釐米四門。

　　反潛水中兵器：單管魚雷發射管五座，深水炸彈施放軌，剌蝟彈發射座，K砲架。

　　主機：汽旋機兩部，雙車，共五萬匹軸馬力，航速三十四節，經濟航速十五節，巡航半徑五千浬。

　　主動力：「A」型水管鍋爐四部。

　　同型艦：「咸陽」艦DD－十六、「南陽」艦DD－十七。一九四○年下水，一九五九年二月接收回國。

　　這四艘驅逐艦，也是早期在海軍軍歌電影片中，屏障四海、維護海峽的主力戰艦，其機泵浦均屬電動式，作戰時如受海水浸泡，其損管及修護，在時效上就非常難以控制了。

　　「安陽」艦，「飛馳」（Fletcher）級DD－十八。

　　河南省安陽市是甲骨文最早出土的地方，商、周即在此建城。

　　艦長：三七七呎，滿載三○五○噸，淨噸位二一○○噸。

　　武器：塔式五吋三十八倍砲五門，四十釐米六門（雙聯裝）。

　　反潛武器：剌蝟彈發射架兩座，深水炸彈施放軌，品字型MK－三二魚雷發射管兩座（共六管）。

　　主機：汽旋機兩部，雙車，共六萬匹軸馬力，航速三十五節，經濟航速十五節，巡航半徑六千浬。

　　主動力：「M」型水管鍋爐四部。

　　同型代表艦：「昆陽」艦DD－十九。

　　民國五十六年接收「飛馳」級型驅逐艦後，我海軍艦艇便正式邁入另一個劃時代的新里程。

　　「衡陽」艦，「森姆」（Summer）級驅逐艦DD－二。

　　艦長：三七六．五呎，滿載三三二○噸，淨噸位二二○○噸。

　　武器：塔式五吋三十八倍砲雙聯裝三座（共六門主砲），四十釐米六門（雙聯裝）。

　　反潛武器：六門魚雷發射管，二門刺蝟彈發射架，兩座深水炸彈施放軌。

　　主動力「M」型鍋爐四部，另輔機泵浦多為汽動式（海水浸濕仍可運轉）。

　　主機：汽旋機兩部，雙車，共六萬匹軸馬力，航速三十四節。

　　同型艦：「襄陽」DD－一、「華陽」DD－三。

　　民國五十九年，自美國拖回三艘堪用的「森姆」型級驅逐艦，然後就分別在左營海一廠、高雄旗后海四廠，及澎湖海二廠自行（DlY）啟封，十分辛苦，當時此型驅逐艦的火力是我海軍中最強的（三聯裝六門五吋砲），其中又以「衡陽」艦最新，首任艦長李用彪上校極為優秀，後升任海軍中將副總司令，筆者於其麾下任啟封時輪機官職，經過一年半執行任務的磨練，故對森姆級艦之性能，尚稱了解。數年後，該艦成為我海軍第一艘加裝飛彈型的驅逐艦。

　　「高安」護航砲艦（PF－八十）。後為紀念桂總司令永清以其字號「率真」重新命名，並改編號為PF－十一。二次大戰為加拿大建造之Corvette型砲艦，戰後因航速快，改成客輪，由我「招商局」購買同型艦兩艘，再由我海軍改裝回復砲艦原設計性能，在「東山島之役」時擔任指揮旗艦。

　　艦長：二五二呎，滿載一七七五噸，輕載一一○○噸。

　　武器：艏開放式五吋三十八倍一門，艉三吋一門，四十釐米雙聯一座（共二管），二十釐米兩門。

　　主機：蒸氣往復機一部，單車，二八七八匹軸馬力，航速十八節，以巡航速十二節，航行半徑二千九百浬。

　　主動力：封閉式「A」型三鼓鍋爐一座。

　　同型艦：「德安」PF－八一在「銅山港」海戰時擔任海上總指揮旗艦。

　　「東海」船塢艦（Dock　Landing　Ship），「亞士蘭」級（Ashland），LSD－一九一（美原編號為LSD－八，一九六○年十一月中旬在長島移交給我海軍。

　　艦長：四百五十八呎，滿載八千七百噸，淨噸位四七九○噸。

　　武器:四十釐米十二門。

　　主機：雙車，七千四百匹指示馬力，航速十五．六節。

　　鍋爐：雙鼓鍋爐兩具。

　　此型船塢艦，可裝載機械中型登陸小艇（LCM）十八艘，或通用登陸艇（LCU）三艘，「八二三」砲戰時，美海軍支援此型艦，協助完成運送八吋砲的任務。

　　七○年代前，我海軍三種不同類型的主力戰艦如下，這張相片，特意安排「漢陽」DD－十五、「天山」APD－三一五、「太湖」DE－廿五，三艘編有「五」福臨門吉祥號碼的船艦靠泊在一起的珍貴鏡頭。（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