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中部標準時間下午六點半到八點半　第一節
　　第二節
　　第三節
　　第四節
　　第五節
　　第六節
　　第七節
　　第八節
　　第九節
　　第十節
　　第十一節
第二部　中部標準時間下午八點半到十一點　第一節
　　第二節
　　第三節
　　第四節
　　第五節
　　第六節
　　第七節
　　第八節
　　第九節
　　第十節
　　第十一節
　　第十二節
　　第十三節
第三部　中部標準時間晚十一點至凌晨一點半　第一節
　　第二節
　　第三節
　　第四節
　　第五節
　　第六節
　　第七節
　　第八節
　　第九節
　　第十節
　　第十一節
　　第十二節
　　第十三節
　　第十四節
　　第十五節
　　第十六節
　　第十七節
　　第十八節

︽航空港︾阿瑟．黑利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部　中部標準時間下午六點半到八點半　第一節

　　一月裡，一個星期五的晚上六點半，伊利諾州的林肯國際航空港雖然有些困難，仍在繼續運轉。

　　這個航空港︱︱還有整個美國中西部︱︱正受到六年來最惡劣、最厲害的一次冬季暴風雪的襲擊，給搞得暈頭轉向。這場風暴已持續三天了。眼前，各處不斷出事，就像一個遍體鱗傷的、羸弱的人，身上的膿皰在不斷出膿似的。

　　聯合航空公司一輛裝著兩百份晚飯的卡車不知去向，估計是在空港邊緣的什麼地區被大雪困住了。人們在漫天大雪和漆黑一團中搜索這輛卡車，可是，到目前為止，這輛失蹤的卡車和車上的司機仍然下落不明。

　　聯航第一百一十一次班機是一架直飛洛杉磯的ＤＣ︱八型客機，它已經脫班了好幾個小時，那輛卡車上裝的晚飯就是為它的乘客準備的。現在晚飯供應不上，就要繼續晚點。由於各種原因，使用林肯國際航空港的其他二十家航空公司，至少有一百個班次都推遲了起飛時間。

　　空港外面的機場上，三十號跑道被墨西哥航空公司一架波音七〇七型噴射客機堵塞住了，無法使用。客機的輪子深深陷在被雪覆蓋、被水淹沒的跑道邊緣的泥淖中。人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兩個小時，仍然無法使這架大型噴射客機動彈一下。墨航自己的工作人員想盡各種辦法，最後只得向環球航空公司求援。

　　因為三十號跑道不能使用，空中交通指揮塔臺只得採取措施，控制飛機流量，限制從鄰近的航線中心︵在明尼亞波利斯、克里夫蘭、堪薩斯城、印第安納波利斯和丹佛︶飛進來的客機數量。雖然如此，仍然有二十架已經飛進來的班機積壓在上空，在規定的軌道上盤旋，有的已接近最低儲油量的極限。在地面上，比這多一倍的客機正在等著起飛。在上空滯留的飛機沒有減少之前，空中交通指揮塔臺已命令往外飛的客機繼續推遲起飛時間。這時，在機場大樓前的出入口，在滑行道上，在地面停機坪上，盡塞滿等著起飛的客機，越積越多，不少客機的引擎還在轉動著呢。

　　各家航空公司的空運貨棧裡，物件堆積如山，達到鏟車貨盤所能承受的飽和點。這場大風雪妨礙了平時的高速度裝運。管理員們對著一些易壞物品急得乾瞪眼。其中有從懷俄明州運往美國東北部各州去的溫室鮮花；一噸運往阿拉斯加州安克拉治的賓夕法尼亞產的起司；有運往冰島的冷凍豌豆；還有從東部轉口，經由北極航線運往歐洲的活龍蝦。這些龍蝦明天將要出現在愛丁堡和巴黎一些飯店的菜單上，冒稱﹁本地時鮮海味﹂；從美國去的旅遊者點這道菜的時候，是不會知道的。不管有無風雪，合同規定空運易壞物品必須保持新鮮，迅速送達目的地。

　　最使美國航空公司貨運處擔心的是幾千隻小火雞，牠們還是幾個小時前剛在孵化器中出殼的。這孵化︱裝運的精確日程是幾個星期前，火雞還沒有下蛋，就已經像一場複雜的戰役那樣安排好了。要求雛雞出生後四十八小時之內就運到西海岸交貨，這段時間是這些小動物出世後不吃不喝仍能生存的極限。在正常情況下，這樣的安排幾乎可以保證百分之百的成活率。還必須注意的是，如果在途中餵食，這些小火雞以及裝運牠們的飛機在事後的好幾天裡還會臭氣燻天。目前，這些小火雞的裝運日程已經脫節了好幾個小時。

　　有一架飛機已把客運改為貨運，今晚這些剛在生長羽毛的火雞將比其他任何東西︵包括旅客和顯要人物在內︶優先運走。

　　機場大樓的主樓裡面一片混亂。候機區擠滿了成千上萬的旅客；有些是因為班機晚點了，有些是因為班次被取消了。行李堆得到處都是。那寬敞的中央大廳看起來既像一個運動員們扭成一團的橄欖球場，又像是聖誕節前夕的曼西百貨公司。

　　大樓屋頂高聳著空港一條口氣很大的標語：林肯國際︱︱世界空運的十字路口。它被漫天大雪蓋得一點也看不見了。

　　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在想：各方面總算還在運轉，這就是奇蹟。

　　梅爾是空港的總經理，瘦長個子，訓練有素，精力充沛。他正站在指揮塔臺高層的雪天控制臺旁，望著窗外一片黑暗。要在平時，從這間四面全是玻璃的屋子裡看出去，整個空港︱︱包括跑道、滑行道、機場大樓、地面和空中的交通︱︱盡收眼底，就像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建築群和模型一樣。即使在晚間，它們的輪廓和活動在燈光照耀下也是非常清楚的；只有那占著樓上兩層的空中交通指揮塔臺能夠看得更遠。

　　今晚只有鄰近少數微弱的、模模糊糊的燈光能夠透過這幾乎是一片混沌、被風刮起來的雪幕。梅爾覺得在今後多少年中，這一個冬天將要成為全國氣象學家年會討論的一個題目。

　　眼前這場風暴是五天前從科羅拉多州的山後刮來的。風初起時，不過是個小小的低壓集，才一座山莊那麼大。大多數氣象預報人員在他們的航線氣象圖表上，不是沒有注意到，就是不予理會。這一低壓集像是生了氣，膨脹得像個大毒瘤，而且還在繼續增長，撲向東南方去，又轉而往北。

　　它穿過堪薩斯、奧克拉荷馬兩州，在堪薩斯州停了一下，集各種壞天氣之大成。第二天，它變得強勁凶惡，席捲密西西比流域。最後在伊利諾州上空發作，風雪交加，氣溫低到冰點，在二十四小時內降雪十英寸，使整個州瀕於癱瘓。

　　在空港這個地方，在下這場十英寸的大雪之前，小一點的雪早就在下個不停。現在鵝毛大雪接踵而至，惡風肆虐，鏟雪車剛把舊的積雪清除，新的又堆了起來。雪天維修人員快被拖垮了。儘管空港為了應付這種急變的情況，備有寢室，以便這些人在那裡斷斷續續地打個盹，有好幾個人還是由於疲勞過度，在過去幾個小時內，被放回家休息去了。

　　就在梅爾的身旁，丹尼．法羅在雪天控制臺前用無線對講機呼叫雪天維修中心。他在平時是空港的一個協理，現在是雪天值班負責人。

　　﹁我們的停車場都快不能使用了。替我在Ｙ︱七十四再加六臺推雪機，另外再去一個月琴隊︹註：指他們所帶的雪鏟，狀如月琴。譯者註︺。﹂

　　這雪天控制臺其實並不是什麼桌子，而是一個寬寬的三面架。面對丹尼和他的兩個助手︱︱一邊一個︱︱是一排排電話機、傳真電報機和無線對講機。四周是圖表、地圖，還有一塊塊記事板，上面記錄每一項摩托化抗雪設備、操縱人員和管理人的情況和去向。另有一塊是專記隨身帶著雪鏟的月琴隊流動人員的活動情況的。這個雪天控制臺是專為這種季節性活動而設立的。一年中的其他季節裡，這間屋子是空蕩蕩的、靜悄悄的。

　　丹尼在一張比例尺很大、畫有座標方格的空港全圖上做出記號，禿頭上直冒汗珠。他對維修中心不斷喊話，聲調裝得像是急得沒法，在用私人交情的口氣商量。事實也是如此。這裡是掃雪指揮部。不管誰來坐鎮，理應把空港看成一個整體，應對各方面提出要求，把設備送到看來是最需要的地方去。

　　問題是下面的人，為了保證本部門自身能繼續運轉，總是爭個不停，各不相讓，不講什麼輕重緩急。這肯定是丹尼滿頭大汗的一個原因。

　　﹁對，對。再來六臺推雪機。﹂在對講機的揚聲器裡，從機場那一邊的維修站傳來了一陣氣急敗壞的說話聲。﹁聖誕老人應該到我們這裡來，我們可以向他開口。﹂對方頓了頓，變得更加氣勢洶洶：﹁還有什麼糊塗透頂的餿主意？﹂

　　梅爾對丹尼看了一眼，搖搖頭。他聽得出那是一個高級別領班的聲音。

　　此人自從這場大雪開始以來，一直在不停地工作。在這樣的時刻，也難怪人容易發脾氣。經過一冬艱苦的抗雪工作，空港的維修人員和管理人員照例要舉行一次全部是男性參加的晚會，叫做﹁接個吻、言歸於好之夜﹂。今年肯定需要舉行一次這樣的晚會。

　　丹尼用合情合理的口吻向對方說：﹁我們派了四臺推雪機去找聯航的食品車去了。這個任務他們應該已經完成了，或者快完成了。﹂

　　﹁也許是這樣，如果我們能找到那輛冷凍卡車的話。﹂

　　﹁你們到現在還不知道車在哪裡？你們這些人是怎麼搞的︱︱是在吃宵夜，招待女朋友？﹂對方聽了大聲回敬，丹尼伸手把揚聲器的音量調低。

　　﹁我說，你們這些傢伙躲在屋頂辦公室裡，知不知道外面是個什麼樣子？建議你們也朝窗外看一看。今兒晚上誰要跑到北極那個鬼地方去，也就是這個樣子了。﹂

　　﹁埃尼，對你自己雙手呵呵氣吧，﹂丹尼說，﹁這樣可以暖和暖和，還省得你大聲嚷嚷。﹂

　　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在思想上對這一對話的大部分聽不進去，不過他心裡清楚，所談有關大樓外面的情況都是真實的。就在一小時之前，他曾驅車經過機場。走的是便道，雖然他對空港的布局非常熟悉，可今天晚上路很不好找，好幾次差點迷了路。

　　梅爾去視察了雪天維修中心，當時那裡就像現在一樣，工作很緊張。指揮塔上面的雪天控制臺好比是個指揮所，雪天維修中心就是個前線司令部。

　　疲憊不堪的工作人員和管理人員在那裡進進出出，時而一身大汗，時而凍得夠嗆。這個正式工作人員的隊伍在擴大，添了從空港別的崗位上拉來幫忙的輔助人員︱︱有木工、電工、管子工、職員、警察。在雪天緊急狀態結束之前，他們的工資加百分之一百五十。這些人都知道要他們幹些什麼。在夏秋兩季，他們像週末的士兵那樣，在跑道和滑行道上進行了掃雪演習。局外人看到掃雪隊在大熱天太陽光下出動，看到掃雪車的葉片在地上掠過、揚雪機在轟鳴，覺得有趣。不過如果有人對這一準備工作的規模表示驚異，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就會提醒他們說，清除空港裡活動區的積雪，其工作量相當於清除七百英里公路上的積雪。

　　雪天維修中心和指揮塔裡的雪天控制臺一樣，只在冬季才活躍起來。這是個像窯洞似的大房間，設在空港一個卡車的車庫上面；在使用這房間的日子裡，由一個調度員主持工作。從目前無線對講機裡的聲音判斷，梅爾推測原來搞這個工作的人大概暫時被替換下來，到﹁藍室﹂睡覺去了。這是供抗雪人員坐臥的棚屋，︽空港守則︾裡風趣地管這小屋叫﹁藍室﹂︹註：美國白宮內接待賓客的主要場所。譯者註︺。

　　對講機的揚聲器裡又傳來了維修領班的聲音。﹁丹尼，我們也在替那輛卡車擔心。司機那個可憐蟲該凍壞了。不過他要是有點心眼的話，餓倒是餓不著的。﹂

　　聯航的食品車差不多是在兩個小時以前從公司的空勤廚房開往機場大樓主樓去的。這條路線就在空港邊緣的一條小路上面，一般是十五分鐘的路程。

　　但是車沒有到，司機顯然是迷了路，在空港的荒野裡被雪封住了。聯航飛行調度處先是派出了它自己的搜索隊，但是沒有找到。現在由空港管理處接過這個任務。

　　梅爾說：﹁聯航這架班機最後還是起飛了，是不是？沒有吃上什麼東西。﹂

　　丹尼．法羅沒有抬起頭來，回答說：﹁我聽說機長把情況向乘客交了底，告訴他們說，要是另派一輛食品車，就得再等一個小時，機上有一場電影，這有酒，加利福尼亞那裡是陽光燦爛的天氣。大家都主張離開這個鬼地方。換了我，也會同意的。﹂

　　梅爾點點頭。他簡直禁不住要接過手來，親自指揮搜索這輛失蹤的卡車和司機。行動是一種治療的手段。冷了幾天，加上潮濕，使得他早年戰爭中的舊傷又痛了起來︱︱這是始終要叫他想起北韓來的一樁事情，而且他現在就感覺到了。他把身子靠著，換了換腿，讓那隻好腳支撐身子的重量。這也只能暫時解痛。簡直是一換姿勢，就又立刻痛了。

　　過了一會，他對自己沒有插手感到釋然。丹尼對此已經作了妥善處理︱︱加緊搜索，把機場大樓地區的掃雪車和人員調往邊緣地區的道路上。暫時只能放棄停車場。雖然隨後人們對此會有意見，可是必須首先搭救這個失蹤的司機要緊。

　　丹尼在通話的間隙，提醒梅爾說：﹁要有心理準備，會有更多的人提出意見。這場搜索會堵住邊緣地區的道路。在我們找到那個司機之前，其他食品卡車全部無法通過。﹂

　　梅爾點點頭。在空港經理的工作中，被人提意見本來就是家常便飯。在這種情況下，正像丹尼所預見的那樣，其他航空公司一聽說他們的食品卡車開不過來，不問什麼原因，總要提出一連串的抗議的。

　　有人會感到難以相信，在空港這樣一個文明中心，一個人竟會在露天遭到死亡的危險；不過，這樣的事還是照樣會發生。像今晚這樣的天氣，不掌握方向，空港的最荒涼地區，可不是個可以隨便走動的地方。要是那個司機決定留在車上，把引擎開著取暖，這輛車很快就會被雪蓋住，致命的一氧化碳就會積聚在積雪下面。

　　丹尼一隻手拿著一個紅色電話，用另一隻手翻緊急指令︱︱那是梅爾根據目前這種情況，小心謹慎地制訂出來、並下達的指令。

　　那個紅色電話是打給空港火警值班主任的。丹尼在電話中扼要地介紹了截至目前為止的情況。

　　﹁等我們找到了那輛卡車，要派一輛救護車到那裡去，也許要帶上人工呼吸器或發熱器，也可能兩樣都要。但是先不要出動，等我們弄清楚確切的地點後再說。我們不希望再去把你們挖出來。﹂

　　丹尼的汗越出越多，在他的禿頭上閃閃發光。梅爾知道丹尼不喜歡管理雪天控制臺，而樂意待在自己的空港規劃處，考慮後勤工作和對未來的民航業作種種設想。這些事情都是好整以暇地事先就規劃好了的，有得是時間，可以從容不迫地進行思考，而不是像今天晚上所碰到的這些問題，非得立時當場加以解決不可，搞得人手忙腳亂。梅爾心裡想，有人是生活在過去，而對像丹尼．法羅那樣的人來說，未來就是他的棲身之所。目前，不管他高興不高興，不管要出多少汗，丹尼正在應付各種情況。

　　梅爾從丹尼的肩上伸過手去，拿起一個直通空中交通指揮塔的電話。指揮塔的值班主任答話。

　　﹁墨航七〇七的情況如何？﹂

　　﹁還在老地方，貝克斯費爾德先主。他們已經幹了幾個小時，想挪動它，眼前還是沒有辦法。﹂這一特殊的麻煩是在天黑不久開始的。當時，墨航的一個機長，正把飛機滑行出去準備起飛，飛機本應在一個藍色的滑行燈標的左側通過，卻錯把飛機從燈標的右側通過。不幸的是，右側的地面原來就是雜草叢生，排水道有問題，有待冬天過去以後進行修理。在沒有整修之前，儘管雪厚，在表層的下面還有一個泥坑。就在拐錯了彎的幾秒鐘內，這架一百二十噸重的飛機深深地陷了進去。

　　這一下，這架滿載的座機用自身的動力顯然是出不來了，只能讓那些沒有好氣的乘客下機，幫著他們穿過泥漿和雪地，登上匆匆忙忙租來的大客車。

　　現在兩個多小時過去了，這架龐大的噴射座機還是陷在那裡，機身和機尾把三十號跑道堵住了。

　　梅爾問：﹁跑道和滑行道仍然無法使用？﹂

　　﹁肯定不能使用。﹂指揮塔值班主任向他報告。﹁我們在出入口截住了所有往外飛的座機，讓它們抄遠路轉到別的跑道上去了。﹂

　　﹁相當慢吧？﹂

　　﹁慢百分之五十。眼前，有十架需要給地方滑行的還沒有放，另外有十二架等著發動引擎。﹂

　　梅爾想：這證明空港多麼迫切地需要增加跑道和滑行道啊。三年來，他一直在呼籲修一條和三十號平行的跑道，改進其他方面的設施。但是空港專員委員會就是不肯批准，因為城內商業區對他們施加了政治壓力。壓力的原因是市政委員們基於他們自身的理由，希望避免為修建跑道籌措資金，發行新的債券。﹁另外，還有一個情況，﹂指揮塔的值班主任說，﹁三十號不能用，我們不得不讓起飛的飛機取道梅多伍德上空。人們已開始在向我們提意見了。﹂

　　梅爾哼了一聲。梅多伍德的居民區和機場的西南邊緣接壤，它對梅爾一直是個芒刺，對航運業務一直是個障礙。雖然空港的建立遠在居民區之先，梅多伍德的居民們卻不斷地對飛機在他們的上空發出噪音強烈表示不滿。跟著來的是報紙輿論。這種輿論又引起更多的不滿，對空港和它的管理機構的譴責也就越來越強烈。最後，經過長時期的協商，這裡面有政治，更多的宣傳攻勢，還有嚴重的是非不明︵這是梅爾的看法︶，空港和聯邦航空局同意讓步，噴射座機只是在特殊的、必要的情況下，才能直接越過梅多伍德上空起飛或下降。由於空港能使用的跑道本來就不多，這一來，效率就大為降低。

　　而且還曾達成這樣的協議：凡是向梅多伍德方面起飛的飛機，幾乎是一經離開地面，就必須遵循減低噪音的操作程序。這就引起了駕駛員們的抗議，他們認為這些規程是危險的。不過航空公司方面意識到眾怒難犯，同時為了公司法人的聲譽，已指示駕駛員們照辦。

　　即便如此，梅多伍德的居民還是不滿意。他們中間一些帶頭的、好事之徒還在抗議。他們在把大家組織起來，而且根據最新的謠傳，正在策劃對空港進行合法的騷擾。

　　梅爾問指揮塔的值班主任：﹁來了多少個電話？﹂對方還來不及答話，梅爾就已非常不快地斷定那些代表團、唇槍舌劍，還有像已往那樣解決不了問題的討論將會占去他工作日中更多的時間。

　　﹁我看至少有五十個，那是我們接了的，還有沒有接的。每次飛機一起飛，電話鈴也就跟著響起來，沒有上電話號碼簿的電話也有人打。我願意出個好價錢弄明白那些人是怎麼弄到這些電話號碼的。﹂

　　﹁你大概對這些來電話的人說了吧，我們有特殊情況︱︱這是個風雪天，還有一條跑道沒法使用。﹂

　　﹁我們擺了擺情況，可沒有人願意聽。他們就是要飛機停止飛越他們的上空。還有人提出，不管出了什麼問題，駕駛員還是應該執行減低噪音的操作程序，而今晚沒有這樣做。﹂

　　﹁好傢伙！我要是個駕駛員，也不會這樣做。﹂梅爾在琢磨，任何一個稍具頭腦的人，怎麼能指望駕駛員在今晚這樣惡劣的天氣，按照減音操作程序的要求，一經起飛就減少馬力，利用儀表來那麼一個傾斜度很大的急轉彎？

　　﹁換了我，也不會這樣幹的，﹂值班主任說，﹁不過我說，這取決於你是持什麼觀點。如果我住在梅多伍德，我也許會和他們有同樣想法。﹂

　　﹁你不會住在梅多伍德的。你會聽從我們幾年前早就對這些人提過的警告，別在那裡蓋房。﹂

　　﹁我看是這樣。對了，我手下一個人告訴我，今天晚上那裡又要開居民大會。﹂

　　﹁這樣的天氣開會？﹂

　　﹁看樣子他們仍然要開，聽說他們要搞一些新的名堂。﹂

　　﹁管他們搞什麼名堂，﹂梅爾判斷說，﹁我們很快就會知道。﹂

　　他在想：反正就是這樣。要是梅多伍德真要開會，令人遺憾的是，我們就這麼隨隨便便給了他們新的把柄。報界的人和當地的政客幾乎肯定是會出席的，而飛機直接在他們頭上飛過，儘管在目前是必要的，卻給了他們大寫文章、大發議論的機會。所以有必要盡快恢復使用現在被堵塞了的三十號跑道，越快越好，這樣就能皆大歡喜。

　　他對值班主任說：﹁等一下我就親自去機場看個究竟，然後把情況告訴你。﹂

　　﹁好。﹂

　　梅爾換了個話題，問道：﹁我弟弟今晚來值班了嗎？﹂

　　﹁來啦。基思在監視西邊進入口的雷達。﹂

　　梅爾知道西邊進入口是指揮塔裡最難對付而又緊張的一個方位。它要監視西頭導航區內所有進入空港的飛機。梅爾有點猶豫，接著又記起他自己對這位值班主任有長時期的了解。﹁基思沒事吧？他的神情緊張嗎？﹂

　　對方頓了頓才答話。﹁我看是的。比平常緊張。﹂

　　梅爾的弟弟最近以來一直讓這兩個人耽心，這是雙方都心照不宣的。

　　﹁說實話，﹂值班主任說，﹁我真希望讓他做些不那麼緊張的工作，可就是辦不到。我們這裡人手不夠，人人都在硬著頭皮幹。﹂他接著又加了一句：﹁包括我自己在內。﹂

　　﹁我知道。你這樣關心照顧基思，我是領情的。﹂

　　﹁是啊，搞這一行嘛，我們好多人有時總免不了要犯戰鬥疲勞症的。﹂

　　梅爾察覺到對方措詞非常謹慎。﹁有時候，這表現在精神方面；有時候，就表現在膽略方面。不管表現在哪一方面，一有這種情況出現，我們總是想方設法互相幫助的。﹂

　　﹁多謝了。﹂這一席對話並不能緩和梅爾的心事。﹁我也許一會兒到你那邊去。﹂

　　﹁好，先生。﹂值班主任掛上了電話。

　　﹁先生﹂這一稱呼完全是一種客套。空中交通指揮塔不屬梅爾管轄的範圍，它只聽命於本部設在華盛頓的聯邦航空局。不過指揮塔的指揮人員和空港管理當局之間的關係不錯，梅爾也很注意維持這一局面。

　　一個航空港，任何航空港，是個權力重疊、古怪複雜的東西。沒有任何一個人具有最高指揮權，可也沒有一個部門是完全獨立的。作為空港的總經理，梅爾的差事算是最接近於總攬一切的事務。不過他懂得有些方面最好還是不要去插手。這空中交通指揮塔是一個方面，航空公司內部的行政管理是另一個方面。當然，事關空港全局的，或者有關使用這個空港的人們的福利的，他是可以插手的，而且也確實是插了手的。他可以斷然下令要某一家航空公司把門上的一個標誌摘下來，因為它會引起誤解或者不符合機場大樓的標準。但是門背後在搞些什麼名堂，凡是合乎情理的，就完全是航空公司自己的事。

　　因此，一個空港經理必須是一個既有計謀，又能應付各種情況的行政管理人才。

　　梅爾放下雪天控制臺的電話。丹尼．法羅在另一條電話線上正和停車場的主管人爭論。此人有好幾個小時一直在受骯髒氣，向因車被困、沒有好氣、一味抱怨的車主們賠小心。人們在質問：不管是誰在管理這個空港，難道他們不知道在下雪？要是知道的話，他們中間為什麼沒有一個人手腳放勤快些，把這些東西弄走，好讓旁人隨時可以把自己的車開走，想開到哪裡就開到那裡，難道這不正是他的民主權利嗎？

　　﹁你對他們說，我們宣布獨裁了。﹂丹尼堅持說眼前還輪不到這些沒有頂篷的停車場，要等其他需要優先處理的有了緩和再說。等他派得出人和設備的時候，他就會派出去的。指揮塔值班主任打來電話，把他的話打斷了。

　　有一份新的天氣預報斷定在一小時之內風要改變方向。這意味著要換跑道，問他們能否趕緊把左側十七號跑道鏟乾淨？丹尼說他盡力去辦。他要先和﹁康茄車隊﹂︹註：康茄源於非洲，是首先在古巴風靡一時的一種舞蹈名稱，參加這種舞蹈的人，一個接一個，排成一行。譯者註︺的管理人打個招呼，然後給指揮塔回電話。

　　自從這次下雪以來，類似的壓力繼續不斷，已有三天三夜。十五分鐘前，一個通信員給梅爾送來一張字條。他在應付這些壓力之後，看到這張字條，心裡更加惱火。字條是這樣寫的：

　　梅︱︱

　　有必要告訴你︱︱公司雪天委員會︵在弗農．德默雷斯特慫恿之下……你這位姐夫對你有意見，怎麼搞的？︶在打報告批評跑道及滑行道的掃雪工作︵弗農說的︶是一團糟，沒有效率……

　　報告指責空港︵指你︶造成許多班機晚點……還說如果跑道早些鏟清，鏟好，七〇七之失陷本可避免，而今所有航空公司全都遭殃，等等，當能領會……你現在何處︱︱在那裡面？︵我指積雪︶……鑽出來請我喝咖啡，快

　　　　愛

　　　　　坦

　　﹁坦﹂是坦妮亞︱坦妮亞．李文斯頓，環美航空公司乘客關係經理人，梅爾的一個有特殊交情的朋友。梅爾把字條又看了一遍。凡是坦妮亞寫來的字條，他總要重看一次；她的字條只有在看第二遍的時候，才能把意思弄得更清楚一些。坦妮亞的工作是多方面的，要排解糾紛，搞好和外界的關係。她反對用大寫字母。︵﹁梅爾，我說的有沒有道理？我們要能廢除大寫，可以省掉許多麻煩。瞧那些報紙。﹂︶她有一次竟然逼著一個環美航空公司的機工把她辦公室打字機鉛字桿上的大寫字母全部鑿掉。梅爾聽說她的上級為此引用公司有關蓄意破壞公司財產這一嚴格的條例，大做文章。不過坦妮亞還是混了過去。她常常能夠混過去。

　　字條裡提到的弗農．德默雷斯特也是環美航空公司的人，是個機長。此人既是這家公司的老機長之一，又是民航駕駛員協會的一個成員，最喜出頭露面攬事。今年這個冬天，他還是林肯國際的﹁航空公司雪天委員會﹂委員。這個委員會在雪天負責檢查跑道和滑行道，然後宣布是否適合飛機使用。這個委員會總有一個仍在從事飛行的機長參加。

　　弗農．德默雷斯特恰巧又是梅爾的姐夫，娶的是梅爾的姐姐薩拉赫。這貝克斯費爾德家族通過它的祖輩和攀的姻親，深深紮根在航空界，就如早先一些家族一度和航海事業結緣一樣。不過梅爾和他姐夫關係並不親密。梅爾認為他姐夫自負，神氣活現。據他了解，別人也有同樣的看法。就在最近，梅爾和德默雷斯特機長在一次空港專員委員會的會上彼此曾經怒氣沖沖地交過鋒。德默雷斯特是代表駕駛員協會出席會議的。梅爾懷疑這個對空港提出批評的抗雪報告，顯然是他姐夫發起的，是個報復行動。

　　梅爾對這份報告倒並不非常擔心。不管空港在其他方面可能有什麼缺點，他自己清楚他們在對付大風雪方面所做的工作，和其他單位相比，並不遜色。雖然如此，這份報告還是個麻煩事。報告的副本將分發各航空公司，明天就會有人打電話來了解情況，還會收到備忘錄，需要進行解釋。

　　梅爾心想他最好還是聽聽匯報，掌握情況，有個準備。他本要去機場檢查那條被堵的跑道和那架陷在泥淖裡的墨航噴射客機。他決定與此同時也視察一下目前清除積雪的情況。

　　在雪天控制臺前，丹尼．法羅又一次在和空港維修部說話。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梅爾插了進來。他說：﹁我這就去機場大樓，然後到場上去。﹂

　　他沒有忘記坦妮亞在她的字條裡說的要一起去喝咖啡。他打算先回自己的辦公室，然後，在穿過機場大樓的路上，順便到環美航空公司去找她。想到這裡，他感到興奮。

　　第二節

　　梅爾乘只有私人鑰匙才能啟動的內部電梯，從管制塔下到管理機構使用的夾層樓面。他的一套辦公室裡靜悄悄的，速記員的桌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打字機也蓋上了罩子，但燈還亮著。他走進內間自己的辦公室，從他白天辦公用的大桃木書桌旁邊的一個壁櫥裡，拿出一件厚大衣和一雙毛裡靴子。

　　今天晚上，梅爾本人在空港並沒有什麼具體任務，這本來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在這三天暴風雪的大部分時間裡，他所以留下不走，是準備應付發生什麼緊急情況的。他邊穿靴子、繫靴帶，邊想要不然的話，現在該已回到家裡，同辛迪和孩子們在一起了。

　　不過，他真會回家去嗎？

　　不管你想多麼客觀，梅爾自忖，你自己也很難肯定你自己的真正動機是什麼。即使沒有這場暴風雪，大概也會發生別的什麼事，為自己不回家找到個藉口的。其實，下班不回家近來似乎已經成為他的生活方式。他的工作當然是個原因。工作上有許許多多理由使他在辦公時間以外仍然留在空港。最近，他在空港還正面臨著許多重大問題，還不算像今天晚上這樣的混亂。不過︱︱如果他不想自己欺騙自己的話︱︱空港還能使他免得同辛迪之間發生無休止的爭吵。時至今日，只要他們在一起，似乎就要爭吵。

　　﹁真是倒楣！﹂梅爾的嘆氣聲劃破了辦公室的寂靜。

　　他穿著毛裡靴子，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向他的辦公桌前，他一眼看到他祕書用打字機打下的留言，肯定了他剛想起的事。今天晚上，他妻子又有一次討厭的慈善事業活動。一個星期前，梅爾曾勉強答應參加。這是︵打字條上說的︶在城裡時髦的密西根湖酒店舉行的一次雞尾酒會加晚餐。至於是什麼慈善事業，條子上沒有具體提，即使過去提過，他也早就忘記了。不過，不管記得不記得，反正就是那麼一回事。所有辛迪．貝克斯費爾德插手的事業都是千篇一律，毫無意思。在辛迪眼裡考驗這個事業是否有意義，在於那些委員會中她的同事們是否有顯赫的社會地位。

　　幸虧，開始的時間很晚，離現在幾乎還有兩個小時，這就可以和辛迪保持太平！而且，像今天晚上這樣的天氣，也許會拖得更晚才開始。因此，即使他先去巡視機場還能趕得上。梅爾可以回一趟辦公室，刮個臉，換換衣服，趕進城裡也晚不了多少。不過，他最好還是跟辛迪先打個招呼。於是，他用直通外線撥了家裡的電話號碼。

　　接電話的是他的大女兒羅伯特。

　　﹁喂！﹂梅爾說，﹁我是你爸爸。﹂

　　電話裡傳來羅伯特冷淡的聲音。﹁是的，我知道。﹂

　　﹁今天學校裡怎麼樣？﹂

　　﹁你能具體一些嗎？父親。一共有好幾堂課。你要問的是哪一堂？﹂

　　梅爾嘆了一口氣。有些日子，他覺得他的家庭生活一下子全垮了。他聽得出羅伯特現在正像辛迪所說的是她鬧情緒的時候。他納悶天下做父親的是否在女兒到了十三歲的年紀就會突然變得和她們無話可談的了？不到一年以前，他們倆看來真像父女那樣要多親有多親。梅爾十分鍾愛他的兩個女兒︱︱羅伯特和她妹妹利比。有時他意識到她們是他的婚姻得以維持下去的唯一理由。至於羅伯特，作為一個少女，他知道是會養成一些他既無法同享，又不能完全理解的興趣的。對此，他早已作好了準備。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她對他竟然完全沒有什麼話說，以冷落和勉勉強強的態度來對待他。不過，客觀地看，他覺得他和辛迪之間經常反目，在這方面沒有起好作用。孩子們是敏感的。

　　﹁不說這個了，﹂梅爾說，﹁你媽在家嗎？﹂

　　﹁她出去了。她說要是你打電話來，就告訴你一定要去城裡找她，這回可別去晚了。﹂

　　梅爾壓下了他的無名火。羅伯特無疑是在準確重複一遍辛迪的話。他幾乎可以聽到是他妻子在講話。

　　﹁你媽要來電話，你就告訴她，我可能要晚一點去，實在沒辦法。﹂對方沒有吭聲。他問道：﹁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嗎？﹂

　　﹁聽見了，﹂羅伯特說，﹁父親，還有別的什麼事？我還有作業要做呢！﹂

　　他頂了回去。﹁有，還有一件事。你說話的口氣要改一改，小姐，要有禮貌一些。還有，什麼時候結束這次談話要聽我的。﹂

　　﹁可以，這是你說的，父親。﹂

　　﹁別對我父親、父親的。﹂

　　﹁知道了，父親。﹂

　　梅爾有點忍俊不禁，轉念一想還是不要笑出聲來為妙。他問道：﹁家裡一切都好嗎？﹂

　　﹁都好。利比想跟你說話。﹂

　　﹁等一等。我是要告訴你︱︱由於大風雪的關係，今晚我可能不回家了。空港出了好些事。我可能回這裡睡覺。﹂對方又是片刻沒有出聲。似乎羅伯特正琢磨如果她這樣俏皮的回答︱︱這又有什麼新鮮的？︱︱是否能夠不挨罵。顯然她決定還是不那樣說。

　　﹁你現在是不是可以跟利比說話？﹂

　　﹁好的。晚安，羅比。﹂

　　﹁晚安。﹂

　　交接電話時，一陣急促的窸窣聲。接著就傳來利比上氣不接下氣的纖細的聲音。

　　﹁爸爸！爸爸！你猜是什麼事？﹂

　　利比總是這樣上氣不接下氣的，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好像生活在奔騰向前，一切都是令人興奮的，而她必須要一直跟上，否則就會落後似的。

　　﹁我想一想，﹂梅爾說，﹁我知道了︱︱今天你準是在雪裡玩個痛快了吧！﹂

　　﹁是啊！不過，你沒猜對。﹂

　　﹁那我就沒法猜了。你得告訴我。﹂

　　﹁好吧！在學校裡，柯曾小姐說，給我們留的家庭作業是要我們把我們認為下個月會發生的好事情都寫下來。﹂他舐犢情深地這樣想：他能理解利比的熱情。在她看來，幾乎每一件事都是有意思和美好的，而有那麼少數不那麼有意思，不那麼美好的事都會被拋在一邊，很快就會被忘掉。他說不上她這種天真無邪、幸福的稚氣還能保持多久。

　　﹁這不錯，﹂梅爾說，﹁我喜歡這種家庭作業。﹂

　　﹁爸爸！爸爸！你能幫個忙嗎？﹂

　　﹁我能幫忙的一定幫忙。﹂

　　﹁我要一張二月份的圖。﹂

　　梅爾會心地笑了。利比有她自己的一套簡明用語，有時似乎比日常所用的詞彙更富於表現力。這使他想起他自己也可以用這樣的語言：二月圖。

　　﹁在那個小房間裡我的書桌裡有一本日曆。﹂梅爾告訴她怎麼找，接著聽見她的小腳從房裡跑出去，把電話給忘了。梅爾料想大概是羅伯特悄悄地把電話掛上了。

　　※※※

　　梅爾從總經理的這套辦公室走到行政部門的夾層樓面，這一層貫穿空港主候機樓的全長。他隨身帶著那件厚大衣。

　　正走著，他停步掃視下面擠滿人群的大廳，似乎在過去的半個小時內變得更加熱鬧了。候機區座無虛席。報攤和詢問處圍著好幾層人，有許多是身穿軍服的。所有航空公司的旅客櫃檯前排著許多長隊，有些一直排到轉角處，看不到頭。櫃檯後面，票務員和管理員比平常大大增加，已經下了班的同事們都留下來加班工作，他們把航班表和機票攤得像交響樂團的樂譜一樣，到處都是。

　　暴風雪引起的晚點和航線的變更，使編排班次的工作愈加困難，人們也等得愈來愈不耐煩。就在梅爾腳下，在勃拉尼夫航空公司的票務處，一個金色長髮、圍著黃色圍巾的年輕人嚷道：﹁你們居然說得出要我先到堪薩斯城，才能去新奧爾良。你們這些人是在重寫地理！真是有權就胡鬧！﹂

　　面對他的票務員是個二十來歲漂亮的黑髮女郎。她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後用職業性的耐心回答說：﹁先生，我們可以給你挑直飛的航線，但說不上什麼時候。由於天氣關係，路程長一點反而快，票價是一樣的。﹂

　　在這個圍著黃色圍巾的男子後面，更多的旅客急急忙忙往前湧，他們各有各的問題。

　　在聯合航空公司的櫃檯前，正在演出一齣小小的啞劇。一個準備搭機的旅客︱︱一個衣著講究的商人︱︱探著身子，輕聲細語。根據這個人的表情和動作，梅爾．貝克斯費爾德猜得出他說的是什麼。﹁我很想搭上下一班飛機。﹂

　　﹁很抱歉，先生，這班飛機已經滿員了。還有許多人在等著……﹂票務員還沒有能把話講完就抬頭看一眼。原來這個旅客把一個公事包往面前的櫃檯上一放，輕輕地而又直截了當地彈了彈皮包一角掛著的塑膠行李簽。這是﹁十萬英里俱樂部﹂的行李簽，是聯合航空公司發給它所垂青的朋友們的︱︱每個航空公司都有他自己建立起來的這樣一個核心的特殊乘客階層。票務員的表情起了變化，她也壓低了嗓門說話。﹁我看我們可以想個辦法，先生。﹂

　　她鉛筆一揮，把她正要安排在這班飛機上的一個早來的旅客的名字劃掉，填上這個後來人的名字。在後面排著隊的人是看不到這一動作的。

　　梅爾知道不管在哪裡，這樣的事在所有航空公司的櫃檯上是經常發生的。只有天真的或不知內情的人才認為登記表和定座是絕對公正無私的。

　　梅爾看到一批新來的旅客進入候機樓，大概是從城裡來的。他們邊走邊撣掉衣服上的雪。從他們那副樣子來看，外面的天氣一定是越來越壞了。這些新來的人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每天有八萬多旅客湧進大樓，但很少有人會抬頭望望行政機構所在的夾層樓面，今晚發現梅爾高踞在他們上面往下看的人就更為數寥寥了。大多數人心目中的空港無非就是航空公司和飛機。許多人是否知道有行政辦公室的存在或者知道有這麼一個管理機構︱︱它看不到，但是很複雜，雇用著好幾百人︱︱一直在工作著，使空港不斷運轉，就值得懷疑了。

　　在重新乘電梯下去的時候，梅爾心裡想，也許還是這樣的好。如果人們知道更多的內情，他們到時候會發現空港的弱點和危險，這樣他們以後再飛進飛出就不能像以前那樣有恃無恐了。

　　到了正廳，他朝環美航空公司那邊走去。在登記處附近，一個身穿制服的總管走了過來。﹁晚安，貝克斯費爾德先生。您在找李文斯頓太太嗎？﹂

　　不管空港變得多麼繁忙，梅爾想，還總是有時間閒聊的。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經把他自己的名字和坦妮亞的名字聯繫在一起了。

　　﹁是啊，﹂他說，﹁我是在找她。﹂

　　總管朝寫著﹁非本公司人員不得入內﹂字樣的門點了點頭。

　　﹁您到那兒準能找到她，貝克斯費爾德先生。我們這裡剛才出了一點事，她正在處理呢！﹂

　　第三節

　　在一間偶或供要人使用的小小私人起坐室裡，有一個身穿環美票務人員服裝的年輕姑娘在那裡抽泣，哭得很厲害。

　　坦妮亞．李文斯頓把她領到一張椅子前面，讓她坐下。﹁好好的坐一下，﹂她實事求是地說，﹁不要著急。這樣你就會覺得好過一些。等你想談的時候，咱們再談。﹂

　　坦妮亞自己也坐了下來，把身上那條筆挺貼身的制服裙拉拉直。屋內沒有別的人，除了姑娘的哭聲，唯一的聲音就是空調器低微的嗡嗡聲。

　　這兩個女性的年齡相差大約十五歲。那個姑娘最多不過二十，坦妮亞已有三十好幾。經過觀察，坦妮亞覺得兩人之間年齡的差距比實際上還要大些。

　　她認為這是因為她是結過婚的，雖然那是短暫的，而且是很久︱︱或者看起來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在想：這是她今天第二次意識到自己的年齡。第一次是早晨梳頭的時候，她在自己那剪得短短的、火紅色的頭髮之中發現了絲絲說明問題的灰白色的頭髮。這比約莫一個月以前她曾經檢查過的那一次又添了一些。兩次全都提醒她是快四十的人了，比她願意想像到的來得還要快一些，一個女人到了這個年齡，就應該知道她自己該選擇怎樣的歸宿以及作出這一選擇的理由。她還在想：十五年後，她自己的女兒就該到這個正在哭泣的女孩子的年齡了。

　　這個姑娘叫佩西．史密斯。她用坦妮亞給她的一條麻紗大手絹擦了擦哭得紅紅的雙眼。她把更多的淚水抽抽噎噎地忍回去，話都講不上來。﹁這些人……在家裡……對他們的老婆……是不會這樣說話的……這樣下流、粗魯。﹂

　　﹁你是說這些乘客？﹂

　　姑娘點了點頭。

　　﹁有些人會對他們老婆這樣說話的，﹂坦妮亞說，﹁等你結了婚，佩西，你會知道的，雖然我並不希望你碰上這樣的男人。不過，如果你是在說男人在他們的旅行計劃受到挫折的時候，他們的舉止行動就會變得像個鄉下來的毛頭小夥子那樣，我同意你的說法。﹂

　　﹁我是盡了我最大的努力……我們大家全都這樣……今天一整天；昨天……前天……可這些人對你說話的口氣……﹂

　　﹁你是說他們的態度，就好像這場大風雪是你造成似的。是專門為了給他們造成不便似的。﹂

　　﹁就是嘛……而後來那個人……在他之前，我倒還沒有什麼。﹂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們等事情已經過去了才打電話來找我。﹂

　　那個姑娘開始重新控制住自己了。

　　﹁是這麼一回事。那個人有一張七十二次班機的飛機票，這班飛機因為天氣關係已經取消了。我們替他在一百一十四次那一班飛機上弄了個座位，他沒有趕上。他說他在餐廳裡，沒有聽到起飛的廣播。﹂

　　﹁起飛通知是不在餐廳裡廣播的，﹂坦妮亞說，﹁是寫在一個很大的告示上面的，所有的菜單上面也寫的有。﹂

　　﹁我說了，李文斯頓太太。他從登機門的大門走回來的時候，我就對他說了。可他還是那樣無禮。他那副神氣倒像是他誤了班機是我的錯，他沒有錯。他說我們全都辦事沒有效率，半睡不醒的。﹂

　　﹁你找了你的主管沒有？﹂

　　﹁我想找他，可他正忙著。我們大家都正忙著。﹂

　　﹁那麼你又是怎樣處理的呢？﹂

　　﹁我替他在二一二二弄了個加座。﹂

　　﹁後來呢？﹂

　　﹁他要了解在飛行中放什麼電影。我查了查。他說那個電影他看過了。於是又無禮起來。他要看原先已經取消了的那班飛機上的電影。他問我能不能替他換個班次，要能看上原先的班機上要放映的那個電影。就在那個時候，還有別的乘客在等著，他們全都擠在櫃檯旁邊。有人大聲嚷嚷說我慢。哦，就在他說到那個電影的時候，也就是在我……﹂姑娘躊躇了一下。﹁我估計是出了什麼漏子了。﹂

　　坦妮亞提醒了她。﹁那是在你扔那張時刻表的當口？﹂

　　佩西．史密斯懊喪地點點頭，像是又要哭的樣子。﹁是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李文斯頓太太，我一下就把那張時刻表扔過櫃檯。我對他說你自己去安排你的班次好了。﹂

　　﹁我希望你打中了他，我要說的就是這句話，﹂坦妮亞說。

　　姑娘抬起頭來看了看。她開始破涕為笑。﹁啊，是啊。我是打中了他。﹂

　　她回想當時的情景，吃吃地笑了起來。﹁您要看到他那副嘴臉才有意思呢。他嚇了一大跳。﹂說到這裡，她的神情又變得嚴肅起來。﹁於是……﹂

　　﹁後來的事我知道。你忍不住啦，哭了起來，這是很自然的。我叫你來就是讓你哭個夠。現在你已經哭夠了，坐計程車回家去吧。﹂

　　姑娘顯得有點困惑。﹁您是說……事情就這樣算完了？﹂

　　﹁當然啦。難道你以為我們會把你開除不成？﹂

　　﹁我……我也說不上。﹂

　　﹁要是你再這樣的話，佩西，我們可能就不得不開除你，儘管我們心裡不願意。不過你再也不會這樣做了吧，還會嗎？下次切不可再這樣做啦。﹂

　　姑娘堅決地搖搖頭。﹁不，再也不會了。我也說不清楚，不過就這麼一次也夠瞧的了。﹂

　　﹁那好。這件事情就算完了。不過你也許想聽聽你走開以後所發生的事。﹂

　　﹁對，請說吧。﹂

　　﹁有一個男的站了出來。他是排在隊裡的一個。他說他聽到和看到事情的全過程。他還說他有一個女兒和你一樣大，他說要是排在頭裡的那個人對他女兒說話的態度就像他對你那樣，他會親手一拳打扁那個人的鼻子。另外還有一個人，也是排在隊裡的，留下了姓名、地址，他說，要是你和他說話的那個人提出任何意見，請通知他，他可以寫個事情真相的報告。﹂坦妮亞笑笑說：﹁所以，你看，好人還是有的。﹂

　　﹁我知道，﹂姑娘說，﹁可好人不多哪。不過你真碰上這樣的人，對你好，高高興興的，你會感到你真想擁抱他。﹂

　　﹁可惜我們不能這樣做，就像我們不應該扔時刻表那樣。我們的工作要求我們對每一個人一視同仁，要彬彬有禮，即使在乘客無禮的時候，也是這樣。﹂

　　﹁是，李文斯頓太太。﹂

　　坦妮亞斷定佩西．史密斯今後不會再出什麼問題了。顯然她不像有些姑娘那樣，碰上類似的情況就不想幹了。事實上，她在這一陣情緒激動過去之後，似乎有一種不折不撓的氣質，這對她今後的工作是會有幫助的。

　　說真的，坦妮亞心裡在想，不管你擔任的是哪一方面的工作，在和旅客們打交道的時候，你需要這種不折不撓的氣質，另外還需要稍稍潑辣一些。

　　就以定票這件事為例。

　　據她了解，在城裡的定票部門，個人受到的壓力比在空港還要厲害。自從這場風雪開始以來，票務營業員們要打出好幾千個電話，建議乘客們延期和重行安排日程。營業員們全都討厭這個工作，因為他們在電話中找的人總是些脾氣很壞，常常要罵人的。看來班機延期會在受到影響的人中間挑起一種潛在的蠻橫性。那些男的對女電話員使用侮辱性的語言，即使那些本來是彬彬有禮、態度溫和的人也變得惡聲惡氣，不好說話。去紐約的是最糟糕的。

　　據說有的票務營業員不肯給前去紐約的乘客打電話，通知對方延期或者班次已經取消。他們寧願冒丟掉工作的危險也不願意去挨一陣陣意料中的破口大罵。坦妮亞經常在琢磨這紐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它使那些打算前往這個城市的人感染上了一種極想到達那個地方的狂熱，這種狂熱倒有點像走江湖賣膏藥人招徠買賣的狂熱。

　　她知道等目前這種緊急情況過去以後，航空公司的職工中間︱︱在定票部門和其他部門︱︱都會有人以不同的理由提出辭職。這樣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可以預料少數人被搞得神經衰弱，通常總是些年輕的姑娘，她們對乘客的粗魯和惡劣情緒比較敏感。儘管你所受到的訓練是始終要有禮貌，可一天到晚保持這種禮貌卻是一種負擔，會把許多人搞垮的。

　　她感到高興的是佩西．史密斯還不致於這樣。

　　有人在敲最外面的那扇門。門開開來了，貝克斯費爾德探身進來。他足登毛裡皮靴，手裡挽著一件厚大衣。﹁我是路過，﹂他對坦妮亞說，﹁回頭再來也可以，聽你的。﹂

　　﹁請留下，﹂她笑著歡迎，﹁我們的事差不多了。﹂

　　她瞧著他穿過屋子向著一張椅子走去。坦妮亞心裡想，他看來很累了。

　　她把注意力收回來，填了一張單子，把它交給那個姑娘。﹁佩西，把這張單子交給計程車的調度員，他會把你送回家的。好好休息一個晚上，我們等你明天回來上班，要神清氣爽，輕鬆愉快的。﹂

　　等姑娘走後，坦妮亞把座椅轉過來面向梅爾的座椅。她歡樂地說：﹁喂！﹂

　　他把正在瀏覽的報紙放下，微微一笑：﹁嗨！﹂

　　﹁看到我的字條了嗎？﹂

　　﹁我正是為了這個謝你來的。不過沒有那張字條我也是要來的。﹂他對姑娘走出去的那扇門做了個手勢問道：﹁怎麼回事？戰鬥疲勞症？﹂

　　﹁是的。﹂她把事情經過對他講了講。

　　梅爾笑了起來。﹁我也累啦。怎麼樣，找輛計程車把我送走吧？﹂

　　坦妮亞看著他，像是要打聽什麼。她那雙晶瑩發亮的藍色眼睛有一種單刀直入的神氣。她歪著腦袋，頭髮在燈下反射出紅紅的光彩。她身材苗條，但又是豐滿的，身上那套航空公司的制服使得身子更為顯得豐滿……梅爾像往常一樣，感到她的可人意兒和脈脈溫情。

　　﹁可以考慮，﹂她說，﹁條件是計程車開到我的住處，讓我給你做上一頓晚飯。譬如說，鍋燒羊肉。﹂

　　他猶豫了一下，權衡互相衝突著的一些心願。然後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我真想去。不過我們這裡出了些事，回頭還必須進城去。﹂他站起身來說：

　　﹁不管怎樣，我們喝咖啡去。﹂

　　﹁好。﹂

　　梅爾把門開著，兩人走出屋子，進入那熙熙攘攘的中央大廳。

　　環美航空公司的櫃檯四周仍然擁著一大堆人，甚至比梅爾來的時候還多一些。﹁我不能待久，﹂坦妮亞說，﹁我當的班還有兩個小時。﹂

　　當他們兩人穿過人群和越來越多的行李堆的時候，她放慢她那慣常是輕快的步子來適應梅爾較慢的步子。她注意到他比平時拐得更厲害。她真想扶著他的手臂，但又決定還是不扶為妙。她現在仍然穿著環美的制服，而流言蜚語總是不脛而走的。近來人們看到他們倆常在一起，坦妮亞肯定空港的謠言機器已經注意到了，這架謠言機器像是一臺複雜的電報機，運轉速度捷如洲際導彈。有人大概認為她和梅爾已在雙宿雙飛，可實際情況當然遠非如此。

　　他們倆向中央休息廳裡的那家﹁雲間機長咖啡館﹂走去。

　　﹁至於那鍋燒羊肉嘛，﹂梅爾說，﹁可不可以改到另一個晚上？譬如說，後天晚上？﹂

　　剛才坦妮亞這番突如其來的邀請很使他感到意外。雖然他們有過多次的約會︱︱一起喝點酒或上館子︱︱但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提出過請他上她的公寓作客。當然，去也可能就是吃頓飯而已。不過……也可能不僅僅是吃飯。

　　梅爾近來意識到如果他們倆在空港以外的地方繼續會面，就會有某種自然而然和顯而易見的發展。不過他一直在小心行事，他的直覺警告自己，如果和坦妮亞發生什麼關係，那可不是什麼露水姻緣，而是兩人會產生更複雜的感情。他也需要考慮到自己和辛迪的一些問題。而這些問題，即便能夠解決的話，也需要費很大的功夫。一個男子在一個時期內所能處理的許多複雜的事情是有限度的。他心裡有一個奇怪的念頭：看來，在夫婦關係牢靠的時候，處理一件事情要比夫婦關係不牢靠的時候容易得多。不管怎樣，坦妮亞的這一邀請看來是如此之誘人，可不能失之交臂。

　　﹁後天是星期天，﹂她指出，﹁正好我休息，你要能來的話，我倒有更多的時間。﹂

　　梅爾微微一笑。﹁點上蠟燭，斟上美酒？﹂

　　他忘了後天是星期天。不過他反正總是要去空港的，因為即使風雪過境，也還有許多善後的事需要料理。至於辛迪，她自己就有好幾個星期天不在家，也沒有講明是到哪裡去的。

　　梅爾和坦妮亞兩人暫時被拆開了，坦妮亞閃身躲開一個行色匆匆、面色紅潤的男子，他後面跟著一個搬運伕，推著一輛堆得滿滿的行李車，最上面放著高爾夫球棍和網球拍。坦妮亞歆羨不置，心裡在想，無論這堆行李要去何方，準是去那遙遠的南方的。

　　﹁算數，﹂等他們兩人重新走在一起的時候，她說：﹁點上蠟燭，斟上美酒。﹂

　　他們兩人剛踏進咖啡館，一個裝束入時的女招待員就認出了梅爾，把他優先讓到後面一張小桌子旁，上面放著﹁專座﹂的牌子，是空港高級職員慣常使用的桌子。快要坐下的時候，梅爾的腳稍稍絆了一下，他抓住了坦妮亞的手臂。那個善於察言觀色的女招待員似笑非笑地對他們兩人掃了一眼。坦妮亞心裡在想，謠言機器就要發通告啦。

　　她大聲說道：﹁那麼多人，從來沒有見過的吧？這三天是我記憶中最亂的三天。﹂

　　梅爾對坐得滿坑滿谷的咖啡館四周打量了一下，裡面人聲鼎沸，夾著碟子互相碰磕的聲音。他對著最外面的那扇門點了點頭，打那扇門他們可以看到川流不息的人群。﹁如果你認為今天晚上這樣算人多，那就等著Ｃ︱五Ａ型民航客機開始營業的時候再瞧吧。﹂

　　﹁我知道，我們目前還能湊合著對付七四七座機。可等到那時候，一千名乘客一下子全部來到登記臺報到……那就讓老天爺來幫忙吧。﹂坦妮亞有點不寒而慄。﹁你能想像人們取行李時候的情景嗎？我連想都不敢想。﹂

　　﹁眼前還有不少本來應該考慮這個問題的人，他們也不願意去想這個問題。﹂他們的話題已經轉到航空業務上去，他覺得很有意思。飛機和航空公司對坦妮亞具有一種吸引力。她喜歡談論這個問題，梅爾也喜歡，這是他願意和她在一起的一個原因。

　　﹁是誰不去考慮這些問題呀？﹂

　　﹁是那些在地面上掌握空港和空中交通政策的人。他們中間大多數人的態度像是目前的噴射機將要永遠這樣使用下去似的。他們大概認為只要人人都不言不語，那些新穎、巨型客機就會躲開我們，不來找我們的麻煩了。這樣，我們就無需搞新的地面設施來配合這些新的大飛機。﹂坦妮亞若有所思地說道：﹁可是空港的建築物已經是夠多的了。你走到哪裡，都能看到。﹂

　　梅爾遞給她一支香菸，她搖搖頭表示不要。他自己點上了菸，然後答話。

　　﹁目前這些建築大部分是胡亂拼湊的︱︱把五〇年代或者六〇年代早期的空港翻修了一下。這裡面毫無遠見。但也有例外︱︱洛杉磯算一個，還有坦帕︹註：位於美國佛羅里達州西海岸的一座城市。︺、佛羅里達和達拉斯堡︹註：美國德克薩斯州第三大城市。︺沃斯。它們是世界上有數的幾個空港，可供新式的巨型噴射機和超音速客機使用。堪薩斯城、休士頓和多倫多的情況還可以；舊金山已經有了個規劃，不過由於政治上的原因，大概實現不了。在北美洲，再也沒有別的像樣的空港了。﹂

　　﹁在歐洲呢？﹂

　　﹁歐洲是墨守成規，﹂梅爾說，﹁巴黎是個例外，新的北郊空港要取代勒布爾歇，目前來說算是最好的。倫敦是沒有效率的一團糟，只有英國人才能搞成那個樣子。﹂他停下來思考。﹁不過，我們不該說別的國家的壞話，我們自己這裡就夠糟的了。紐約簡直是可怕，就算甘迺迪機場正在翻造吧，那裡上空就是沒有足夠的空間︱︱我在考慮，將來要去紐約，我就坐火車。首都華盛頓一塌糊塗︱︱華盛頓國民航空港像是加爾各答的牢房；達拉斯只是一條巨型的便道而已。而芝加哥，有朝一日它睡醒了，會發現自己已落後了二十年。﹂他停了停，思索一下。﹁你還記得幾年前，當噴射式飛機剛開始使用的時候，那些原是為ＤＣ︱四型和星座式客機設計的空港上的情況嗎？﹂

　　﹁是啊，我記得，﹂坦妮亞說，﹁我曾在其中的一個空港工作過。在平時，人就擠得你寸步難行；到熱鬧的日子，你都透不過氣來。我們常說這是像在一小塊孩子嬉戲的沙盤上舉行全國棒球錦標賽。﹂

　　梅爾預測：﹁到七〇年代，情況將變得更糟，非常的糟。而且不僅僅是人擠不開的問題。我們在其他方面也會感到窒息。﹂

　　﹁譬如說？﹂

　　﹁空中航道和交通控制是一個方面，不過這是另一個問題，說來話長。真正成大問題的是我們正在走向航空貨運將要超過客運量的時代，而且走得很快。而許多搞空港規劃的人都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這一問題在任何形式的運輸事業中都曾發生過，打從用樺皮樹做的划子算起，就有這個問題。一開始，是載人，再加上一點點貨物；很快，貨物比人多了。在航空公司的業務方面，我們已經比人所熟知的更加接近於這樣的情況。大約今後十年左右的期間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那就是貨運會上升到支配的地位。等到這一天真正來到的時候，我們目前有關航空港的概念有許多就會過時。如果你想找出一個說明這種事態發展的跡象，不妨注意觀察一下投身航空公司管理的某些年輕人。不久以前，很少有人願意在空運貨物的部門工作，那是不能出頭露面的工作，客運業務才是吃香的。現在不再是這樣的了。現在有出息的小夥子們都往空運貨物這方面鑽。他們知道這方面有前途，這方面升遷快。﹂

　　坦妮亞笑了起來。﹁我還是老古板，我還是要繼續和人打交道。貨運總歸……﹂

　　一個女服務員走到他們的桌子跟前。﹁特色菜賣完啦。如果今天晚上還有更多的客人要來，別的菜也剩得不多了。﹂他們要了咖啡，坦妮亞要了一份桂皮吐司，梅爾點了一份荷包蛋三明治。

　　梅爾等女服務員走開以後，笑道：﹁對不起，我看我是在發表演說了。﹂

　　﹁也許你需要練習練習。﹂她好奇地對他凝目而視。﹁最近你很少發表演說。﹂

　　﹁我已經不再擔任航空港運轉理事會的主席啦。我很少去華盛頓，別的地方也很少去了。﹂但是這並不是他不發表演說和很少在公共場合露面的全部理由。他懷疑坦妮亞是知道這個底細的。

　　首先，事有湊巧，正是梅爾的一次演說把他們兩人撮合到一起的。在一次不常舉行的各航空公司聯席會議上，他談了民航業中面臨的發展情況，還談了地面工作落後於空中的進展。他在一個星期後要在一次全國性的座談會上發表演說，把這次會議當作他預演的場合。坦妮亞當時是環美航空公司代表團的成員。會議後的第二天，她送給他一張字母全部小寫的字條：

　　貝先生：

　　演說高明。我們地面上的奴隸都在為你喝采，因為你承認空港的決策人是躺在繪圖板上睡大覺。事情總得有人來講。提個建議行不行？少提事由，多談點人的問題，這樣我們大家會更有朝氣……乘客一旦進入肚內︵機艙或大鯨之肚，可記得，約拿︹註：︽聖經︾中的先知，曾因拒絕向人表示懺悔，一條大魚把他吞進肚內，又吐出來，被喻為不吉之人。︺其人？︶想的就是他自己，很少想制度本身。我可以打賭，奧維爾、威爾伯︹註：美國發明飛機的萊特兩兄弟。︺一旦離開地面，也有此同感。萊特︹註：英語讀音和﹁對嗎﹂相同。這裡是一語雙關，既是提這一對兄弟的姓氏，又是在問是否同意她的觀點。譯者註︺。

　　　　坦利

　　他覺得這張字條很有意思，使他思考了一下。他認識到這張字條說對了，他原來集中地談了事實和制度本身，沒有提到作為個人的人。他把講話稿作了修改，根據坦妮亞的建議變更了著重點。結果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極大的成功。講話博得人們鼓掌歡迎，在國際上被廣為報導。事後，他打電話給坦妮亞向她表示感謝；從那個時候開始，兩人開始經常見面。

　　在他想起坦妮亞第一次寫給他的那張條子的時候，他聯想到今天晚上她送來的字條。﹁謝謝你向我透露那份雪天委員會的報告，不過我不懂你怎麼會比我先看到那份報告？﹂

　　﹁這也沒有什麼神祕的。報告是在環美公司辦公室裡打的字。我看見我們的德默雷斯特機長一面核對，一面笑出聲來。﹂

　　﹁弗農給你看了那份報告？﹂

　　﹁沒有。不過他把報告攤在桌上，而我是善於倒過來看文件的。對了，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為什麼你姐夫討厭你？﹂

　　梅爾露出頗為反感的神情。﹁我猜是因為他知道我對他不那麼感興趣。﹂

　　﹁你要願意的話，你現在就可以當面告訴他，﹂坦妮亞說，﹁這位大人物就在那裡。﹂她對賬臺那邊點點頭，梅爾回過頭去。

　　弗農．德默雷斯特機長剛付完賬，在數找零。他高高的個子，肩膀寬闊，引人注目的身材，比他周圍的人要高出許多。他身上隨隨便便穿著一件海立斯花呢上衣，寬鬆的褲子褶縫筆挺，然而卻給人以一種威武的感覺。梅爾心裡在想，像是個暫時穿上便服的正規軍將領。德默雷斯特正在和他一起的一個穿著綴有四條杠杠的環美公司制服的機長說話，他那盛氣凌人、貴族式的臉上毫無笑意。看樣子，他是在下達指示，那個人不斷點頭。德默雷斯特機長掃視了一下咖啡館，在看到梅爾和坦妮亞的時候，馬虎、冷淡地點了點頭。

　　然後，看了看手錶，最後對那一個機長又說了幾句話，就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看他那匆匆忙忙的樣子，﹂坦妮亞說，﹁不過不管他上哪裡去，時間總不會太長。今天晚上德機長要帶第二次班機去羅馬。﹂

　　梅爾笑道：﹁是﹃金色巨艇﹄嗎？﹂

　　﹁一點也不錯。我發現你這位先生看了我們的廣告啦。﹂

　　﹁沒法不看啊。﹂

　　梅爾和千百萬其他的人一樣，知道環美的第二次班機﹁金色巨艇﹂是代表這家航空公司聲譽、首屈一指的班機，大家都曾歎賞公司在︽生活︾、︽展望︾、︽郵報畫刊︾以及其他全國性雜誌上登載的四色雙幅廣告。他也知道只有這家公司裡資格最老的機長們才能擔任這個班機的指揮。﹁看來弗農是被公認為目前最優秀的駕駛員之一，﹂梅爾說。

　　﹁那是啊，的確如此。是目前最優秀的，也是不可一世的。﹂坦妮亞猶豫了一下，然後吐露說：﹁如果你有心思聽聽別人的閒話，你會知道對你姐夫不感興趣的不止你一個。不久前，我聽我們公司的一個機械工說過，可惜現在不再使用螺旋槳了，因為他一直在盼望德默雷斯特掉進一副螺旋槳裡面去。﹂

　　梅爾生氣地說：﹁這樣的想法可是夠惡毒的。﹂

　　﹁我也是這麼說。就我個人來說，我倒更為欣賞據說是我們的總經理楊斯基先生說過的話。據我所知，關於德默雷斯特機長這個人，他曾作過這樣的指示：﹃別讓這個自高自大的傢伙惹我生氣，不過在替我訂票的時候，要訂他飛的班次。﹄﹂

　　梅爾呵呵地笑了起來。他對這個總經理和德默雷斯特都熟悉，他覺得這種俏皮話有道理。他意識到他可別讓自己捲進對弗農．德默雷斯特的議論中去。但是關於那個對他不利的雪天情況報告這一消息，以及報告將會引起的令人厭煩的後果，使他仍然耿耿於懷。他漫不經心地在猜測他的姐夫現在要去哪裡，是否和他的豔遇之一有關；據傳他的風流韻事很多。梅爾極目對中央休息廳望去，看到德默雷斯特機長已經消失在門外的人群之中。

　　坦妮亞在桌子的那一邊以一種敏捷拍打的動作把身上的裙子拉拉直。這個動作梅爾過去也曾見過而且非常欣賞。這是個非常女性化的習慣，令人想起像她那樣穿了制服仍然那樣好看的女人為數寥寥。一般來說，女人穿上制服總會產生一種男女不分的效果，而坦妮亞穿上制服，卻更能突出她的性別。

　　梅爾知道有些航空公司允許它們的處理乘務的高級職員不穿制服，但是環美公司卻喜歡這種身穿制服的派頭，制服的顏色是明快的藍色和金色相配。坦妮亞的制服袖口上有兩個金黃色的圓圈，四周嵌上白的，表明她的職務和級別。

　　她好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些什麼，沒等他開口就先講道：﹁我可能不久就要脫掉這身制服啦。﹂

　　﹁那為什麼？﹂

　　﹁我們的地區客運經理要調紐約，他的助理就要提升，我已經提出申請接替助理的職位。﹂

　　他以一種讚許而又詫異的神情看著她說：﹁我相信你會如願以償的，而且也不是就到此為止。﹂

　　她的眉毛一揚。﹁你認為我還能當上副經理啦？﹂

　　﹁我相信你有可能當上。我是說，如果這就是你所企求的：成為一個女行政主管，如此等等。﹂

　　坦妮亞柔聲地說：﹁我自己也說不上這是不是我所企求的。﹂

　　女服務員送上他們點的飲食。等又剩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坦妮亞說道：﹁有時候，咱們職業婦女並沒有很多選擇的餘地。如果你不希望到退休的時候還在幹那一個工作，我們中間有許多人都不希望這樣，那麼唯一的出路就是向上爬。﹂

　　﹁你是在排除結婚的可能性？﹂

　　她揀起一片桂皮吐司說：﹁我不是在排除結婚的可能性。但是我已結過一次婚了，搞不好，再結婚也不一定能搞得好。而且，誰願意找結過婚有了孩子的新嫁娘呢？這樣的對方︱︱合式的對方︱︱不多。﹂

　　﹁也許有例外，也許你就能找到這樣一個對方。﹂

　　﹁那除非是我中了愛爾蘭彩票的頭彩。梅爾，親愛的，我可以對你談談我的經驗。男人們總想要他們的女的不給什麼別的東西拖住。不信你就去問問我的前夫。那是說，如果你能找到他的話。我一直沒有找到他。﹂

　　﹁他是在你們的孩子生下來以後離開你的？﹂

　　﹁啊，不！要是那樣，羅伊就該承擔六個月的義務。我記得是一個星期四，我告訴他我懷孕了；我不能老這樣瞞著他。星期五我下班回家，羅伊的衣服不見了。他人也不見了。﹂

　　﹁後來你再也沒有見到他？﹂

　　她搖搖頭。﹁到頭來，這就大大地簡化了離婚的手續︱︱遺棄；不像別的女人那樣複雜。不過我也得說句公道話。羅伊還不是那麼太壞。他並沒有把我們倆合開的銀行戶頭裡的錢全部取走，他本來完全可以這樣做。我必須承認，我有時候就老琢磨這件事，猜不透這究竟是他的好意，還是給忘了。不管是什麼原因，那八十塊錢算是全部歸我了。﹂

　　梅爾說：﹁你以前沒有說起過這件事。﹂

　　﹁我早就該說嗎？﹂

　　﹁也許，爭取同情嘛。﹂

　　她搖搖頭。﹁如果你更了解我，你就會知道我現在告訴你就是因為我並不需要同情。後來一切都很順利。﹂她嫣然一笑。﹁我甚至還可以當上航空公司的副經理呢。這是你剛才說的。﹂

　　鄰桌有個女的失聲嚷道：﹁哎喲！時間過得可真快！﹂

　　梅爾本能地看了看時間。他離開丹尼．法羅的雪天控制臺已有三刻鐘了。

　　他從桌邊站起來對坦妮亞說：﹁別走開。我得去打個電話。﹂賬桌上面有個電話，梅爾撥了個雪天控制臺的號碼，是個沒有列入電話簿上的號碼。電話中傳來了丹尼．法羅的聲音：﹁等一下，﹂稍過片刻之後，他重新接過電話。

　　﹁我正要打電話找你呢，﹂丹尼說，﹁我剛收到一個報告，是有關那陷在地裡的墨航七〇七的。﹂

　　﹁說吧。﹂

　　﹁墨航曾請求環球航空公司幫忙，這事你知道？﹂

　　﹁知道。﹂

　　﹁唔，他們弄來了卡車、吊車，天知道現在還出動了什麼。這條跑道和滑行道全部給堵住了。可他們還是沒法挪動那架倒楣的飛機。最新的消息是環航找喬．佩特羅尼去了。﹂

　　梅爾表示贊成，﹁我聽了很高興，我說他們早就該去找他的。﹂

　　喬．佩特羅尼是環球航空公司空港維修部主任，是個天生解決麻煩事的能手。他也是個工作踏實、很有幹勁的人，是梅爾的親密好友。

　　﹁他們顯然是想把佩特羅尼馬上就找來，﹂丹尼說，﹁可是他在家裡，這裡的人沒法和他連繫上，不少電話線被風雪刮斷了。﹂

　　﹁他現在知道了吧？這你能肯定的。﹂

　　﹁環航是肯定的。他們說他已在路上了。﹂

　　梅爾算了算時間。他知道喬．佩特羅尼住在格倫埃林，離空港大約二十五英里，即使在理想的駕駛條件下也要走四十分鐘，今夜，路被大雪封住了，車輛都在爬行前進，這位航空公司的維修主任能用一倍的時間趕到就算是走運的了。

　　梅爾向對方說了他的看法：﹁要說有人能在今天晚上把這架飛機移走，這個人就是喬。眼下，我不允許其餘的人就光在那裡等著他來，啥也不幹。你要對所有的人講清楚，我們需要使用三十號跑道，急著要用。﹂他很不愉快地想到，同樣是由於運轉的需要，所有的飛機現在一定仍然在梅多伍德上空起飛。他心裡在想，方才指揮塔的值班主任告訴他的那個居民會不知道是否已經在開。

　　﹁我一直在提醒他們，﹂丹尼向他保證。﹁我可以再講一講。喔，有一點點好消息，聯航的那輛食品車我們找到了。﹂

　　﹁司機沒事吧？﹂

　　﹁他被雪蓋住，失去知覺。車子的引擎還在轉，放出一氧化碳，就像我們原先料到的那樣。他們給他用了呼吸器，他會活過來的。﹂

　　﹁好！我現在就到外面去，我要親自進行檢查。到了那裡我用無線對講機和你連繫。﹂

　　﹁多穿點衣服，﹂丹尼說，﹁聽說今天晚上夠嗆。﹂

　　梅爾回到桌邊，坦妮亞還在，準備要走。

　　﹁等等，﹂他說，﹁我也要走。﹂

　　她指指他那份沒有碰過的三明治。﹁這晚飯還吃不吃？如果這也算是晚飯的話。﹂

　　﹁眼前吃這個就行了。﹂他把三明治往嘴裡塞上一大口，匆匆忙忙地對著咖啡嚥下去，然後撿起他那件大衣。﹁反正我還要去城裡吃晚飯。﹂

　　梅爾付賬的時候，兩個環美票務員走進咖啡館裡。其中之一是個主管人，梅爾早些時候剛和他說過話。他一看到坦妮亞就向前走來。

　　﹁請原諒，貝克斯費爾德先生……李文斯頓太太，地區客運經理在找你哪。他又碰上了一個問題。﹂

　　梅爾從管賬的手裡接過找零放進口袋。﹁讓我來猜上一猜。又有人扔時刻表啦。﹂

　　﹁不是的，先生。﹂那個票務員笑嘻嘻地說，﹁如果今天晚上還有人扔時刻表，我看該輪到我扔了。現在的問題是有個偷坐飛機的人︱︱在從洛杉磯飛來的第八十次班機上面。﹂

　　﹁就這一件事？﹂坦妮亞像是有點詫異。偷乘飛機的事，每家航空公司都有，從來也不算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我聽說的是這樣，﹂票務員說，﹁那個人不那麼簡單。機長發來了一份無線電報。一個保安人員已去出入口等候這架班機。不管這是個什麼問題，李文斯頓太太，他們在廣播找你。﹂他友善地點點頭，轉身找他的同伴去了。

　　梅爾和坦妮亞一起從咖啡館出來，走向中央大廳。他們在電梯旁邊站住，梅爾要乘電梯去地下車庫，他的車在那裡放著。

　　﹁到了外面，開車要小心，﹂她叮嚀說，﹁留神別擋住飛機的去路。﹂

　　﹁我要碰上了飛機，肯定你就會聽說的。﹂他聳著肩膀把那件厚大衣穿上。﹁你那個偷乘飛機的人，聽起來怪有意思的。我回家之前要設法再來找你一下，聽聽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猶豫了一下，又加上一句：﹁這下我可有了今天晚上再來看你的理由啦。﹂

　　兩人靠得很近。兩人同時伸開雙臂，依偎在一起，手碰著手。坦妮亞低聲說：﹁誰要你找什麼理由？﹂

　　電梯在下降，他在電梯裡仍然能感到她那溫暖柔滑的肌膚，她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

　　第四節

　　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已經知道，喬．佩特羅尼已離開他在格倫埃林的家，前來空港了。這個趾高氣揚、身材矮胖的義大利裔美國人是環球航空公司的空港維修部主任。他在二十多分鐘前駕車離開了他那在近郊區牧場式的平房。正像梅爾所猜想的那樣，車子開得慢極了。

　　現在，喬．佩特羅尼的﹁別克﹂牌﹁野貓﹂型汽車因被交通堵塞所阻。

　　視野所及，前後都是受阻的車輛。佩特羅尼在等著的時候，又點上了一支雪茄，前面那輛車的尾燈照亮了他的一舉一動。

　　有關喬．佩特羅尼的傳聞很多，有些是工作方面的，有些是私生活方面的。

　　起初，他在汽車修理廠當檢修工。沒多久，他在一次擲骰賭博中贏了這個修理廠老板，廠子歸他所有。因此，這場賭博過後，他們兩人的地位倒了過來。結果是年輕的喬也繼承原來那個老板的各項倒賬，其中有一筆賠給他一架破舊不堪的老式﹁瓦柯﹂牌雙翼飛機。憑他的聰明才智和機械技能，他把這架飛機修好後，居然把它飛上了天︱︱他並沒有學過飛行，因為他付不起學費。

　　這架飛機和它的機械運轉使喬．佩特羅尼完全著了迷︱︱迷得他挑逗他原來的老板再同他賭一次擲骰子，並讓他把這家汽車修理廠贏回去。喬從此就離開了這家廠子，當上一個航空公司的機械師。他上夜校學習，成了主機械師，後來又成了領班，人人都稱讚他是個呱呱叫的故障檢修員。他帶的班能很快地更換一臺引擎，比飛機製造商認為所需要的時間還要快，而且絕對可靠。不久，只要有急修或難修的工作，人們都說，去把喬．佩特羅尼找來。

　　他之所以取得成就的一個原因是，他從來不在交際客套上浪費時間，他對人、對飛機都直截了當，非常乾脆。此外，他也完全不計較名位，對任何人，包括航空公司的高級行政人員，都同樣對待，心直口快。

　　航空公司的人在回憶往事時，有一件事至今還傳為美談：有一次喬．佩特羅尼丟下工作，沒有和任何人打個招呼，事先也未經商量，就坐上飛機去紐約了。他隨身帶了一包東西。一到紐約，他立刻乘公共汽車和地鐵前往航空公司在曼哈頓市中心的奧林匹亞總部。他不經通報，徑直闖進總裁的辦公室，打開包包，把一個滿是油垢的拆散的汽化器擺在總裁一塵不染的辦公桌上。

　　這位公司總裁從來沒有聽說過喬．佩特羅尼這個人。這個總裁，事先不經預約，是從來不接見任何人的，這下子可使他傻了眼，後來，喬對他說，﹁如果你捨得讓幾架飛機在空中失事，就把我從這裡攆出去好了。如果你不捨得，那就坐下來聽我說。﹂

　　喬點燃一支雪茄的時候，總裁真坐了下來聽他講。後來他把負責工程技術的副總裁請來。再後來，這個副總裁下令進行機械上的修改，以免汽化器在航行中結冰。這件事喬曾在下面呼籲了好幾個月，但一直沒有人聽他的。

　　後來，佩特羅尼受到正式嘉獎。這件事又給已經越來越多的有關佩特羅尼的傳說增添了新的內容。不久，喬被提升為高級總管。幾年之後，他在林肯國際機場擔任了維修部主任這一要職。

　　在私生活方面，據說喬．佩特羅尼晚上多半要同妻子瑪麗溫存一番，就像其他男人晚飯前要喝點酒一樣。這確有其事。說實在的，當空港來電話告訴他有架墨西哥航空公司的噴射機陷在泥裡，並已要求環球航空公司協助想辦法的時刻，他就正在如此這般。

　　這則傳聞接著說：佩特羅尼在與妻子溫存的時候，也像他幹其他事情一樣，總是輕鬆愉快地在嘴邊叼著一支細長的雪茄。此事不確，至少如今不是這樣。在結婚的頭幾年，瑪麗曾幾次對付過枕頭著火事件，憑她當過環球航空公司空中小姐所受到的訓練把火撲滅了。從此她就嚴禁丈夫再在床上抽雪茄。喬服從這條禁令，因為他愛他的妻子，而且完全有理由愛她。當他同瑪麗結婚時，她算得上是整個航空公司中人緣最好、長得最漂亮的空中小姐。

　　她在結婚十二年和養了三個孩子之後，同大多數新來的空中小姐相比，仍然毫不遜色。有人曾公開表示不理解，受到機長和第一駕駛員熱烈追求的瑪麗，為什麼偏偏看中了喬．佩特羅尼。儘管喬在他們相識的時候，只不過是個年輕的維修領班，但是，他自有他的能耐，而且從那時起，一直使瑪麗在一切重要的方面感到滿足。

　　喬．佩特羅尼還有一個特點就是他在碰到緊急情況時從不驚慌失措。他總是迅速地對每一情況進行估計，判斷緊急情況的輕重緩急，決定他是否先去完成別的任務後再來處理它。拿那個陷在泥裡的七〇七飛機來說，本能告訴他這個情況是介乎不夠嚴重和嚴重之間，也就是說，他還有時間把正在做的事做完，或者停下來吃晚飯，但沒有時間又幹那件事，又吃飯。於是他決定放棄吃晚飯。過不久，瑪麗套上一件睡袍奔進廚房，匆忙做了些三明治給喬，好讓他在驅車去機場的二十五英里的途中吃。現在他正在啃一塊三明治。

　　做完整整一天的事之後，又被叫回機場去，對他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今天晚上，天氣比他記憶中的任何其他時候都壞。連續三天暴風雪所積累起來的後果比比皆是，使得駕車既艱難又危險。街道兩旁盡是大堆積雪，黑暗中，雪下得正緊。快車道內外，車輛在爬也似地行進，或者根本紋絲不動。

　　即使像佩特羅尼的﹁別克野貓﹂型車那樣裝有泥雪防滑輪胎，摩擦力依然很小。擋風玻璃上的刷子和除霜器簡直不能對付車外的陣陣鵝毛大雪和車內的水汽。前燈只能照亮前方很短的距離。被阻的車輛，有些是被開車的人扔下不管的，使公路成了障礙賽的跑道。顯然只有那些非外出不可的人才會在這麼個夜晚跑出來。

　　佩特羅尼看了看手錶。他自己的車和前面一輛車已經好幾分鐘沒有前進一步。再往前一點，他隱約可以看到其他車輛也是停著的；在他右面，還有一條車道，滿是被阻的車輛。而且好一陣子也不見車輛從對方開過來。顯然是出了些事，使所有四條車道都堵塞住了。他決定如果再過五分鐘不見動靜，就下車看看。可是看到車外的雪水、雪堆和還在下的雪，他但願不致於非下車不可。到了空港以後，挨凍受累的時間有得是呢︱︱他肯定要整夜挨凍受累。這時，他把已經對好搖擺舞電臺的車內收音機的音量增大，抽著雪茄。

　　五分鐘過去了。喬．佩特羅尼看見前面有人下車往前走，他準備跟他們一塊去看看。他帶了一件毛皮裡風雪大衣，把它緊緊裹在身上，扯起風帽罩在頭上。他伸手拿起他經常隨身帶著的大功率手電筒。他剛把車門打開，風雪就湧了進來。他側身擠出，趕緊把門關上。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一路上是關車門的砰砰梆梆聲和叫喊聲：﹁出了什麼事？﹂有人喊道，﹁車禍。真是一團糟。﹂他往前走著走著，就看到前面的手電筒光，一些黑影晃來晃去，各奔東西，卻原來是一大群人。另外一個人說：﹁我看他們一時清理不了現場。我們都得在這兒泡上幾個鐘頭。﹂

　　一個模模糊糊的龐大的黑乎乎的東西出現在眼前，劈拍作響的紅色火光照亮了它的一部分。原來是一臺巨型牽引式拖車翻了。這臺笨重的十八輪車輛橫躺在路上，把交通全堵死了。一部分貨物︱︱看來是一箱箱罐頭食品︱︱散落在地上，已經有那麼幾個撈外快的人在冒雪撿起箱子，奔向他們自己的車子去。

　　現場有兩輛州警巡邏車。州警正在盤問卡車司機，看來他沒有受傷。

　　﹁我就是踩了那倒楣的剎車，﹂司機高聲申辯道。﹁車子一下子就折了過來，活像個發情的爛汙貨，來了個腳朝天。﹂

　　一個警察在筆記本上記錄。一個女人低聲對她身旁的一個男人說，﹁你看他會不會把最後這句話也記下來？﹂

　　另一個女人嚷道，﹁多幹點好事嘛！﹂她的嗓門迎風顯得特別尖。﹁你們這些警察幹嘛不把這東西弄走？﹂

　　一個州警走了過去。他的制服大衣上面全是雪。﹁太太，如果您能幫我們抬一下，我們願意照辦。﹂

　　有幾個人格格笑了起來。那個女人嘟噥道，﹁這老爺警察真夠油的。﹂

　　一輛拖曳車從出事現場的對面緩緩駛來，車頂琥珀色的燈一閃一閃。司機走的是平時公路逆行一側的車道，現在空著。他把車停住，下了車。看了牽引式拖車的大小和位置，他搖搖頭，表示沒有把握。

　　喬．佩特羅尼連推帶擠地湊向前。他抽著的雪茄在風裡發出紅色的亮光，他猛然捅了一下州警的肩膀。﹁喂！老弟，你靠一輛拖曳車甭想動一動那傢伙。這簡直像把山雀套在磚頭上。﹂

　　警察轉過身來說，﹁不管像什麼，先生，這裡到處都是漏出來的汽油，你最好把雪茄掐了。﹂

　　佩特羅尼毫不理會，就像他無視幾乎所有禁止吸菸的規定那樣。他用雪茄點了點那翻倒的牽引式拖車。﹁再說，老弟，你想今天晚上把這一大堆破爛翻過來，這是白費大家的時間，包括你我在內。你得把它拉走，才能行車，那就還要兩輛拖曳車︱︱一輛在這邊推，兩輛在那邊拉。﹂他開始走來走去，用手電筒從不同的角度察看這輛巨型的掛接式車輛。他全神貫注，在他考慮問題的時候，就總是這樣。他又一次揮了揮他的雪茄，﹁兩輛卡車一齊掛在三個支點上，先拉司機室，而且要拉得快一點。這樣就可以把車拉直。另一輛……﹂

　　﹁等一等，﹂州警說，他朝對過一個警官喊道，﹁這兒有個人，說得像是個內行的。﹂

　　十分鐘後，喬．佩特羅尼和警官一起動手，實際上是他在指揮。按照他的建議，用無線對講機又叫了兩輛拖曳車。原先那輛拖曳車的司機利用等車的時間，在佩特羅尼的指導下，把鐵鏈掛在翻轉的牽引式拖車的軸上。情況已經變得很有把握，進展順利︱︱這就是有環球航空公司精力充沛的維修部主任插手的標誌。

　　佩特羅尼自己幾次耽心地想起他今天晚上外出是為的什麼，而且他現在早已過了該到空港的時間。但是，他估計，幫忙打通堵塞的公路是前往空港的最快的辦法。顯而易見，如果不把那輛出事的牽引式拖車從馬路當中拉走，他自己和旁人的車都沒法往前開。折回去走另外一條路，同樣行不通，因為後面的車輛越堵越多，據警察告訴他，後面一串串的車隊長達好幾英里。

　　他回到自己的車裡，用公司提出來為他安裝、由公司按月付賬的無線電話，向空港航空公司維修部報告他在路上被耽擱的情況。回話人告訴他，﹁梅爾．貝克斯費爾德說，急需打通三十號跑道，以供使用。﹂

　　喬．佩特羅尼在電話上作了些交代，但他知道最為主要的是他自己盡快到達機場。

　　當他第二次離開他的﹁別克﹂車時，雪仍下得很大。他躲閃著受阻的車隊周圍積起的一個個雪堆，碎步跑回出事現場。看到另外兩輛拖曳車中的一輛已經到了，他鬆了口氣。

　　第五節

　　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和坦妮亞分手後，進了電梯。電梯把他帶到機場大樓地下室。他在空港使用的公家汽車是深黃色的，裡面裝有無線電話，就在附近特殊照顧人員使用的存車處停放著。

　　梅爾把車開出去，在大樓出口和外面一個停機坪的交接處遇上了風雪。他一離開機場大樓的掩體，風和捲雪就迎著他汽車上的擋風玻璃猛撲過來。

　　雨刷的葉片急速地在玻璃上來回拍打，這才勉勉強強保持一片足夠清澈的地方可以看到前方。一陣冰冷的空氣和雪片從窗縫裡鑽了進來。梅爾趕緊把窗搖上。從暖洋洋的、舒適的機場大樓進入室外的風雪之夜，這一轉變真是觸目驚心。

　　前方緊接著就是一架架飛機停放在機坪出入口的位置上。風在廣場建築群的四周猛撲勁吹，形成漩渦；梅爾從雪片的空隙裡可以看到有幾架飛機上面的燈開著，照見艙內已經坐著乘客。有些飛機顯然正在準備飛走。它們在等待指揮塔發出開動引擎的通知，它們繼續晚點就是因為三十號跑道被堵造成的。在前方更遠一些的機場和跑道上面，他能認出另外一些飛機模糊的影子和飛機上的航行燈。這是些剛到的客機，引擎還在轉動。它們停在機場上的待命區，駕駛員們稱之為罰出賽場的冰球球員席；等到出入口位置空了出來就可以向前移。毫無疑問，機場大樓周圍其他七個飛機廣場也是同樣的情況。

　　梅爾汽車裡的無線電話現在響了起來，它收的是地面管制臺的頻率。

　　一個管制員在喃喃呼叫：﹁地面管制呼叫東航十七，你可以使用二十五號跑道。現在就轉換頻率，聽候讓你進入空中航道的放行通知。﹂

　　一陣靜電干擾的聲音。﹁東航十七，明白。﹂

　　一個更加高亢的聲音煩躁地、粗聲粗氣地在喊叫。﹁泛美五十四，從外滑行道進入二十五號跑道。﹂

　　﹁呼叫地面管制。前方有一架私人的賽斯那，雙引擎的烏龜殼。我得踩著制動閥在它後面跟著。﹂

　　﹁泛美五十四，等著。﹂管制員換了一口氣又在呼叫。﹁地面控制呼叫賽斯那七十三梅脫羅。進入前方右側的交叉道口，停著，讓泛美過去。﹂

　　出乎意外的是，一個很悅耳的女人聲音在答話：﹁賽斯那七十三梅脫羅呼叫地面控制。我正在拐彎。走吧，泛美，你這個神氣活現的霸王。﹂

　　一陣格格的笑聲，接著：﹁多謝了，寶貝兒。你可以利用等候的時間塗點唇膏。﹂

　　管制員的聲音斥責道：﹁指揮塔呼叫全體飛機。只許你們談公事。﹂

　　梅爾聽得出管制員雖然還像往常那樣有意識地保持冷靜，但是惱火了。

　　情況和交通搞成這樣，像今天這個晚上，誰能不感到惱火呢？他不安地又想起了他的弟弟基思，目前正在對西邊的進入口進行監視，這個工作的壓力是嚴峻的。

　　指揮塔和機群之間的喊話一直在繼續，插都插不進去。等到一陣對話結束之後，梅爾把自己的話筒電紐往下一按。﹁流動一號呼叫地面管制。我在六十五號出入口，前往三十號跑道，七〇七陷落的地方。﹂

　　管制員對剛著陸的另外兩架班機發出滑行的指示，梅爾聽著。接著是：

　　﹁指揮塔呼叫流動一號。明白。請跟在你前方正在駛離出入口的加拿大航空公司ＤＣ︱九的後面，不要開到二十一號跑道上去。﹂

　　梅爾表示照辦。他可以看到加航的班機正從機場大樓一個出入口滑行出來，它那高高的機尾，線條優美，形成一個有角的黑影。

　　此刻他的汽車還在停機坪的範圍之內，他小心翼翼地把車開向機場，注意停機坪上那些虱子︱︱空港人員把地面上飛機周圍的許許多多車輛稱之為虱子。今天晚上，除了一般的車輛之外，那裡還有好幾輛搶修車︱︱這種車裝有絞接式的鋼臂，鋼臂的一頭托著高高的升降臺。臺上的維修人員正探身出去清除機翼上的積雪，同時在上面噴灑乙二醇，不讓它很快又結上冰。這些人他們自身露在外面，滿身是雪。

　　梅爾急忙剎車躲開一輛疾馳而過的糞車，它剛駛離停機坪，要去倒掉四百加侖剛從飛機上的廁所裡抽出來的臭氣沖天的汙物。這些汙物首先要被注入一個粉碎機，這臺粉碎機安裝在一所空港其他人員誰也不願走近的特殊的建築物裡面，然後被抽到城裡的陰溝裡去。一般來說，這項操作程序效率頗高，除非有乘客提出丟了東西，不小心掉進飛機上的廁所裡去了，如假牙、皮夾、錢包，甚至還有鞋子。這樣的事一天要發生一兩起。於是這些汙物就要經過篩分，誰都希望能夠很快就把丟失的東西找回來。

　　梅爾知道，今天晚上即使沒有發生這種意外的事，衛生工作人員也會是很忙碌的。空港管理人員根據經驗知道，碰上壞天氣，無論是在地面，還是在空中，廁所使用率就會提高。梅爾心裡在想，有多少人知道空港衛生管理人每小時都要收天氣預報，並根據這種預報，作出額外的清潔工作和增添衛生設備的計劃。

　　那架他要尾隨的加航噴射客機現在已經離開機場大樓，正在加快它的滑行速度。梅爾也加速跟上。雨刷只能勉勉強強擦去擋風玻璃上的雪片，把這架ＤＣ︱九型座機的尾燈作為前進的標識倒是相當保險的。從車上的後視鏡裡，他可以分辨出一架更大的噴射客機的影子在後面跟著。地面管制用無線電話對那架飛機發出警告：﹁法航四〇四，有一輛空港地面車夾在你和加航的中間。﹂

　　梅爾用了一刻鐘開到被墨航七〇七堵住的三十號跑道上的交叉道口。在到達之前，他已脫出那一連串正在滑行著的飛機的行列，這些飛機的去向是另外兩條正開放使用的跑道，以便在那裡起飛。

　　他把車停下，走下車來。這裡一片漆黑，十分荒寂，風雪顯得比在機場大樓附近更加厲害，寒冬的景象更濃。風在呼嘯，掠過那空曠的跑道。梅爾在想，今夜如有狼群出現，那也是不足為奇的。

　　一個黑影在向他打招呼。﹁是佩特羅尼先生嗎？﹂

　　﹁不是，我不是。﹂梅爾發覺他也不得不提高嗓門，好讓對方在風裡能夠聽到他的聲音。﹁不過喬．佩特羅尼已在路上。﹂

　　那個人又走近了一些。他縮在一件派克大衣裡面，臉凍得發紫。﹁他來了，我們歡迎。可我發誓也想不出佩特羅尼能有什麼辦法。我們為了把這勞什子起出來，已經想盡了一切辦法。﹂他指指那架影綽綽聳在他們身後的飛機。﹁它陷在裡面啦，但是沒有損壞。﹂

　　梅爾介紹了自己的身分，然後問道：﹁你是誰？﹂

　　﹁我叫英格蘭姆，先生。墨航維修工的領班。眼前我真希望我是個幹別的什麼事的。﹂

　　兩人一面說話，一面走近這架擱淺的波音七〇七座機，本能地在高大的機翼和機身下面找了個躲避風雪的地方。在這架巨型噴射客機的肚子下面，示警的紅燈有節奏地發出閃光。它反射出來的亮光照見雪下面的泥漿，梅爾看到那機輪就深深地陷在裡面。跑道上和鄰近的滑行道上，滿是卡車和維修車，其中有一輛油車，幾輛行李車，一輛郵政車，兩輛工作人員乘坐的大客車，一輛正在轟隆作響的發電車，像是這架飛機的心情焦急的親戚，拱在它的周圍。

　　梅爾拉起大衣領，把自己裹得緊緊的。﹁我們急需︱︱今天晚上︱︱這條跑道。到目前為止，你們想了些什麼辦法？﹂

　　英格蘭姆報告說，在過去的兩個小時內，從機場大樓推來了老式的舷梯，用人力推到這架飛機旁邊，用這些舷梯接引乘客下機。這項工作既費時間，又很棘手。因為舷梯臺階上的冰剛清掉，很快就又結上了。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女人是由兩個機械工抬下來的。嬰兒則裹在毯子裡傳下來。現在乘客全都下來了，坐在大客車裡，由空中小姐和第二駕駛員陪著。機長和第一駕駛員留在機上。

　　﹁乘客走完以後，你們有沒有想什麼辦法挪動這架飛機？﹂

　　那個領班點點頭。﹁兩次把引擎開動。機長把油門加大，大到不敢再大。可飛機就是出不來。看樣子反而陷得更深了。﹂

　　﹁現在怎麼樣？﹂

　　﹁我們正在減輕它的重量，希望這能有所幫助。﹂英格蘭姆還說飛機上大部分的燃料︱︱那是一個很重的負荷，因為油箱原來是裝得滿滿的，以備起飛之用︱︱已用油車把它吸了出來。機肚裡的行李艙和貨艙也已出清。一輛郵局的卡車正在收回它的郵袋。

　　梅爾點點頭。他知道郵件是無論如何必須撤下來的。空港郵局是每分鐘都在注視著各航空公司的時刻表的。他們確切掌握他們郵袋現在何處。如果飛機脫班，郵務人員很快就把郵件從這一家航空公司挪到另一家航空公司。

　　實際情況是：這架噴射機擱淺以後，機上的郵件的遭遇比它的乘客要好得多。最多在半小時之內，這些郵件就可以被裝上另一架班機上路，有必要的話，就走另一條航線。

　　梅爾問道：﹁你們是否得到你們所需要的一切幫助？﹂

　　﹁是的，先生︱︱凡是我們目前所能做的一切需要全都有了。我找來了墨航在這裡的大部分機務人員，有十二個人。眼前，有一半人在一輛大客車裡暖和暖和。佩特羅尼也許還要更多的人，這要看他出的是什麼點子。﹂英格蘭姆轉過身去，無精打采地打量了一下那架巍然不動的飛機。﹁要是你問我的看法，這可是個費功夫的工作，我們需要重吊車、千斤頂，可能還要氣墊把機翼頂起來。這些東西大部分要等到天亮才能來。整個工作可能要用上明天大半天的時間。﹂

　　梅爾生氣地說：﹁用上明天大半天的時間，那不行，今天一個晚上也不行。這條跑道必須打通……﹂說到這裡，他驀地停住了，突然之間一個寒戰，使他自己吃了一驚。這發抖的強度來得突然，幾乎是古怪的。

　　梅爾又打了個寒戰。怎麼搞的？他自己安慰自己說：這是天氣作的怪吧，因為那掠過空港迅猛刺骨的寒風，它把雪片捲得在空中亂舞。奇怪的是，從離開汽車到現在，他的身體已經適應了這個寒冷的天氣。

　　在風聲之外，他還聽到機場對面噴射機引擎的轟鳴。這種轟鳴逐漸增強，響徹天空，然後隨著一架飛機離開地面，就逐漸減弱。接著是又一陣轟鳴，又一陣。在機場的那一邊，一切都很順利。

　　而這裡呢？

　　有那麼一瞬間，他有那麼一種預感，這可不是假的吧？這是一種暗示，如此而已。這是一種直覺。這是對正在醞釀的更為嚴重的麻煩事的感應。不用說，他對此應該不必在意。在實用主義的管理方法中，是沒有衝動和預感的餘地的。只有一次是例外。很久以前，他也有過一次相同的感覺︱︱確信某些事態正在積聚，在發展成為災難性的、遠非始料所及的結局。梅爾還記得那個結局，是他沒有能夠避免的結局……完全不能避免的結局。

　　他對這架七〇七座機重又看了一眼。現在飛機上面全都是雪，它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模糊了。常識告訴他：除了跑道被堵，在梅多伍德上空起飛有不便之處之外，目前的情況算不了什麼。小事一樁，沒有人受傷，東西沒有受到明顯的損壞。就這麼點事。

　　﹁走，到我的車上去，﹂他對墨航的領班說，﹁我們用無線對講機問一問有什麼情況。﹂

　　他一邊走，一邊提醒自己辛迪很快就要不耐煩地在城裡等著他。

　　梅爾剛才下車時，把那加熱器開著，所以車內是暖洋洋的，很舒服。英格蘭姆感激地哼哼了一下。他把衣服鬆鬆，探身向前，把雙手放在那陣陣的暖氣裡面。

　　梅爾把無線對講機調到空港維修中心的頻率。

　　﹁流動一號呼叫雪天控制臺。丹尼，我在被堵的三十號交叉道口。和環航維修班連繫一下，找找喬．佩特羅尼看。他在哪兒？什麼時候能到。我講完了，請你回話。﹂汽車儀表板上的揚聲器裡傳來了丹尼．法羅清脆的聲音。

　　﹁雪天控制臺呼叫流動一號。照辦。還有，梅爾，你太太來電話了。﹂

　　梅爾按了一下話筒的按鈕。﹁她留下電話號碼沒有？﹂

　　﹁有。﹂

　　﹁流動一號呼叫雪天控制臺。丹尼，請打個電話給她。告訴她我很抱歉，我得晚一點去。不過你還是先找佩特羅尼。﹂

　　﹁知道了。等著吧。﹂無線對講機裡沒有聲音了。梅爾伸進大衣裡面摸出一包﹁馬爾波洛﹂牌香菸。他把菸遞給英格蘭姆。

　　﹁謝謝。﹂

　　兩人點上菸，看那擋風玻璃上的雨刷來回地揩擦。英格蘭姆朝墨航這架噴射機內燈還開著的駕駛艙點點頭說：﹁就在這上面，機長那個傢伙大概在湊著他的闊邊帽哭著哩。下一回，他會像看聖壇上點的蠟燭那樣去看待那些藍色的滑行道燈啦。﹂

　　梅爾問：﹁你們的地面值勤是墨西哥人還是美國人？﹂

　　﹁我們都是美國人。只有像我們這樣的傻瓜蛋才會在這樣倒楣的天氣工作。您知道這班飛機是去哪裡的嗎？﹂梅爾搖搖頭。

　　﹁阿卡波可︹註：位於太平洋沿岸，是墨西哥格雷羅州重要的港口城市。︺。在出事之前，我情願六個月不睡女人也要坐上一次這班飛機。﹂那個領班格格地笑出聲來。﹁不過你能想像得到嗎，都上了飛機啦，屁股都安頓下來啦，然後又不得不下來。您要聽到乘客們是怎樣罵街的，那才有意思呢。尤其是娘兒們的。今兒晚上我算是學到了一些新鮮字眼了。﹂

　　無線對講機又響了起來。

　　﹁雪天控制臺呼叫流動一號。﹂丹尼．法羅說，﹁我和環航連繫過了，問他們喬．佩特羅尼在哪裡。他們和他也聯繫上了，但是他碰上交通阻塞過不來。至少還要一個小時。他給我們傳了話。我講的你全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梅爾說，﹁把他的傳話講一講。﹂

　　﹁佩特羅尼要我們注意，不要讓這架飛機陷得比現在更深。說這樣的事是很容易發生的。因此，除非墨航的人對目前他們在幹的有絕對把握，就不要再試了。等喬來了再說。﹂梅爾乜斜著眼看看英格蘭姆。﹁墨航的人會覺得怎麼樣？﹂那個領班點點頭。﹁佩特羅尼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們這就等著。﹂

　　丹尼．法羅說，﹁你聽到了嗎？弄清楚了嗎？﹂梅爾按了一下話筒的按鈕。﹁弄清楚啦。﹂

　　﹁那好。還有。環航正在調人，再多找幾個地勤來幫忙。還有，梅爾，你太太又來電話了。我把你的口信傳給她了。﹂梅爾意識到丹尼正在猶豫，他知道還有別的人，凡是他們的無線對講機對著空港維修中心的頻率的，也都在聽著。

　　梅爾說：﹁她不高興了吧？﹂

　　﹁我看是。﹂對方有片刻的工夫沒有作聲，﹁有工夫的時候，你最好是去個電話。﹂

　　梅爾尋思十之八九辛迪對丹尼異乎尋常地出言不遜。不過，丹尼忠心耿耿，沒有說出來就是了。

　　至於墨航的七〇七，顯然在喬．佩特羅尼來到之前是再也沒有什麼更多的辦法了。佩特羅尼提出來不要把飛機陷得更深是有道理的。

　　英格蘭姆戴上厚厚的連指手套，又扣緊大衣。﹁這下暖和多了，謝謝。﹂

　　他下車走進風雪裡，趕緊把車門碰上。一下工夫，梅爾看到他踏著很厚的積雪，走向麇集在滑行道上的車群中去。

　　在無線對講機裡，雪天控制臺在和雪天維修中心說話。梅爾等雙方交談完畢，把送話按鈕往下按。﹁這裡是流動一號，丹尼。我這就去康茄車隊。﹂

　　他把車往前開去，在飛雪和黑暗之中小心翼翼地拾路行駛，給他引路的只有跑道上稀稀落落的燈光。

　　﹁康茄車隊﹂是空港抗雪系統的前哨，也是它的原動力。目前車隊正在十七號跑道左側。梅爾在悶悶不樂地尋思，幾分鐘後，他就可以親自調查清楚，德默雷斯特機長那份航空公司雪天委員會的批評性的報告究竟講的是真情實況，還是純屬惡意中傷。

　　第六節

　　那個在梅爾腦子裡打轉的人︱︱環美航空公司機長弗農．德默雷斯特︱︱此刻就在離空港三英里的地方，開著他那輛﹁賓士﹂二三〇ＳＬ型的雙門轎車。比起早先他從家裡去空港的那段路程來，現在穿越這些旁支街道真是不費吹灰之力，因為路面剛鏟清了。雪雖然還一個勁地在下，又有大風助威，但是地上的新積雪還不太深，不足以造成困境。

　　德默雷斯特的目的地是空港附近一片三層樓的公寓房子，空勤人員通常把這個地方叫﹁空中小姐街﹂。各航空公司常駐林肯國際的許多空中小姐都在這裡租用公寓房間。一般是兩三個人合住一套。最早搬進來的替這些家家戶戶起了個名字，叫﹁空中小姐的窩﹂。

　　這裡經常是下班後舉行歡樂聚會的場所，有時又是空中小姐和男空勤人員男歡女愛的大本營，這樣的事時有發生，猜也猜得出來的。

　　總的來說，這些空中小姐的窩，其自由自在的程度和其他地方單身姑娘棲身的公寓不相上下。不同的是，這裡的大量男女私情都是發生在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員之間。

　　這裡面自有它的道理。這些空中小姐和她們結識的男機組人員︱︱機長、第一和第二駕駛員︱︱全都是些出類拔萃的人物。他們全都是從一場競爭性強、要求嚴格的淘汰過程中闖過來的人，最後掙到目前這些為許多人所覬覦的職務，在這個過程中間，才能稍差的就完全給比下去了。留下來的為數不多，但全是些最有作為的頂尖人物。結果是自成一體，形成精明強幹、睿智豁達的人品，他們熱愛生活，慧眼識知己，惺惺惜惺惺。

　　弗農．德默雷斯特在他這一段生活裡，也曾垂青過不少空中小姐，那些女的也垂青於他。事實上，他的風流韻事是接二連三的，對象都是些漂亮而聰明的年輕婦女，是連國君和男的電影泰斗曾經企求而也沒能弄到手的女人。德默雷斯特以及其他一些和他共事的飛行員所結識並且經常幽會的空中小姐，既不是人盡可夫的賤貨，也不是一拍即合的蕩婦。不過，她們都是些活潑潑、同聲相應和天賦性感的女孩子。她們重視品質，凡是合乎品質的，近水樓臺，顯然可以到手的，她們就把它拿下來。

　　其中有一個就是桂溫．米恩，她是個活潑、迷人、英國產的黑髮女郎。

　　她已經拿下了︱︱姑且就這樣說︱︱弗農．德默雷斯特所具有的高品質，而且看來一心想繼續下去。她是個農場主的女兒，十年前，她十八歲的時候，離家來到美國。在參加環美航空公司的工作之前，曾在芝加哥當過短時期的時裝模特兒。也許由於她變化多端的經歷，她在床笫功夫上動如脫兔，下床以後則優雅嫻靜，儀態萬方。

　　現在，弗農．德默雷斯特就是要到桂溫．米恩的公寓去。

　　今天晚上，他們倆隨後要登上環美航空公司的第二次班機去羅馬。德默雷斯特要在駕駛艙裡擔任指揮。桂溫．米恩則在後面的客艙裡擔任首席空中小姐。到了旅程的終點羅馬以後，這一班機組人員可以稍作停留三天，由已在義大利稍作停留的另一班機組人員把座機飛回林肯國際。

　　各航空公司早就在正式使用﹁稍作停留﹂這個詞兒，而且在使用它的時候，竟是神色自若的。不管是誰首創了這個詞兒，此公很可能是個具有幽默感的人物。總之，空勤人員，在正式使用這個詞兒的同時，還常常賦予它一種實際的內容。而現在德默雷斯特和桂溫．米恩又有他們自己計劃中的定義。

　　到了羅馬，他們就打算立即前往那不勒斯，在那裡一起﹁稍作停留﹂四十八個小時。其前景是美妙的、田園式的。德默雷斯特想到這裡，不禁發出了會心的微笑。這時他已快到空中小姐街了。他又想起今天晚上其他事情也都辦得很順利，他就笑得更加歡暢了。

　　他很早就到了空港。在向妻子薩拉赫道別的時候，她和平常一樣泰然自若，祝他旅途愉快。要是在早年，夫君出門後，薩拉赫多半就忙於做針線或織毛衣。而現在，他知道他一走，她就會沉湎於冰上溜石俱樂部的遊戲，打橋牌和業餘的畫油畫，這些就是她生活中的主要寄託。

　　薩拉赫．德默雷斯特的泰然自若和由此產生的刻板的性格是她的特點，對此，她丈夫已漸漸習以為常，雖然這和他的性格相悖，他又覺得這是難能可貴的。在飛行和同更有意思的女人發生關係之外，他把自己在家逗留期間，說成是﹁飛機進庫、暫停值勤﹂，有時他同知心朋友就是這麼說的。他的婚姻還有個方便之處。這個婚姻關係存在一天，和他有染的女人滿可以熱情奔放，兩人滿可以恣意作樂，但絕不能指望他最終和她們結為夫婦。用這個辦法，他就可以隨時防止自己因感情上的一時衝動而貿然行事。至於他同薩拉赫夫婦關係，他偶或依然對她略施小惠，好像一個人和養熟了的一條老狗玩擲球撿球的遊戲一樣。薩拉赫順從地迎合，照例是起承轉合，氣喘吁吁，雖然他懷疑這些動作全都是習慣成自然，並非出於衝動。其實如果他們根本取消房事，她也不會太在乎的。同時他肯定，薩拉赫疑心他有外遇，這種懷疑即使沒有真憑實據，至少也是一種直覺。好在她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不願過問這種事，而弗農．德默雷斯特也樂得就此進行合作。

　　今晚使他高興的另外一件事是，他在航空公司抗雪委員會的報告中，給了他自命不凡的內弟梅爾．貝克斯費爾德當頭一棒。

　　這份興師問罪的報告完全是德默雷斯特的主意。委員會中另外兩個航空公司代表起初認為空港管理當局在非常情況下是盡力而為的。可是，德默雷斯特機長卻不以為然。其他人最後還是同意了他的觀點，並贊成由德默雷斯特起草。他在報告中竭盡苛刻之能事。他不考慮他的指責是否準確；反正現在到處都是冰天雪地，誰也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他做到這份將被廣為傳閱的報告會使梅爾．貝克斯費爾德極為狼狽和惱火。眼下正在複製副本，準備發往紐約和其他地方的各航空公司的地區副總裁和它們的總部。德默雷斯特機長心裡明白，這下為飛機誤點找到了替罪羊，大家都會高興。他相信人們接到報告後，電話和傳真打字機一定會忙得不可開交。

　　德默雷斯特洋洋得意地想道，他總算進行了一次小小的，然而是滿意的報復。這麼一來，他那一瘸一拐、跛腳的內弟再要同德默雷斯特機長和航空公司駕駛員協會作對的話，總得三思而後行了。而在兩個星期以前，梅爾．貝克斯費爾德竟敢當眾和他們作對。

　　德默雷斯特把﹁賓士﹂車拐進一幢公寓大樓的停車處。他穩穩當當地把車停住，下了車。他知道來得稍為早了一點，比他原先答應來接桂溫去空港的時間早了十五分鐘。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他打定主意就上了樓。

　　他用桂溫給他的私人鑰匙打開大門走進大樓，嘴裡輕哼著歌曲。他意識到他是在哼︽啊！我的太陽︾這首義大利歌曲，就笑了起來。唱吧！這個歌太合時宜啦！那不勒斯……暖洋洋的夜晚，沒有下雪，星光下的海灣景色，曼陀鈴奏出優美的音樂，晚飯時喝點義大利紅酒，還有桂溫在他身旁……

　　用不了二十四小時這一切全有了。是啊，說真的！︱︱﹁啊！我的太陽。﹂他又繼續哼下去。

　　乘電梯上樓時，他又想起一件好事。這次飛往羅馬將會是輕鬆的。

　　德默雷斯特機長今晚雖然擔任第二次班機︱︱﹁金色巨艇﹂︱︱的指揮，在飛行中不會有多少事幹。因為這一次他是當航線檢查機長。另外一個資歷同德默雷斯特不相上下，也是四條杠杠的安森．哈里斯機長被分配在這架飛機上，坐在左邊機長坐的位子上。德默雷斯特將坐在右邊的位子上︱︱在一般的情況下，這是第一駕駛員的位子︱︱觀察哈里斯機長的操作技術，並作出報告。

　　這次飛行鑑定是臨時安排的，因為哈里斯機長想從環美航空公司的國內航線調到國際航線工作。但在正式擔任國際航線機長之前，他必須同具有教練員資格的定期航線機長一起在海外航線上作兩次飛行。弗農．德默雷斯特正具有這種資格。

　　哈里斯機長要經過兩次飛行，今晚是第二次，再由一位高級監考機長進行一次最後鑑定，就可以成為國際航線的機長。

　　這種鑑定，還有各航空公司所有的駕駛員必須每六個月進行一次的定期飛行鑑定，要求在飛行中仔細考察飛行技術和飛行習慣。這些鑑定是在普通班機上進行的。乘客只要看到前面的駕駛艙裡有兩個佩帶四條杠杠的機長，就知道正在進行鑑定。

　　雖然機長們互作檢查，但這種定期或特殊的鑑定總是嚴肅認真、一絲不苟的。駕駛員自己有這個要求，因為事關重大︱︱牽涉到公眾的安全和業務上的高標準要求︱︱不容許互相吹捧或放過缺點。接受飛行鑑定的機長知道他必須在各方面達到規定的標準。要是達不到這個要求，就意味著有一份對他不利的報告；如果很不利的話，則可能導致由航空公司總駕駛員來作一次更為嚴格的鑑定，這樣，被鑑定者的職務就有點靠不住了。

　　不過，在不降低技術標準的前提下，接受飛行鑑定的老駕駛員都會得到同事們的周到的禮遇。唯獨弗農．德默雷斯特是個例外。

　　德默雷斯特對任何指定由他考核的駕駛員，不論資歷比他深淺，都同樣對待︱︱就像校長把一個惹了事的小學生叫到他面前那樣。而且在充當校長這個角色的時候，德默雷斯特總是擺出一副權威的樣子，盛氣凌人，架子十足，要求嚴格。他毫不掩飾地認定駕駛員中沒有一個人的技術比他高超。凡是領教過他這一套的同事們無不暗中生氣，但又毫無辦法，不得不逆來順受。

　　事後，他們互相發誓有朝一日輪到德默雷斯特時，他們一定要對他進行他生平遇到的最苛刻、最嚴格的飛行鑑定。他們真的這樣做了，可是結果都一樣︱︱弗農．德默雷斯特的技術無懈可擊，一點毛病也挑不出來。

　　今天下午，德默雷斯特在進行飛行鑑定前給安森．哈里斯機長家裡打了個電話，這是他特有的做法。﹁今晚天氣不好，行車困難，﹂德默雷斯特一句客套話也不講，劈頭劈腦就這樣說，﹁我要求我的機組人員準時到達，我建議你把來空港的時間打寬裕一點。﹂

　　安森．哈里斯在環美航空公司工作了二十二年，從未誤過一次班機，出過一次差錯。他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幸虧哈里斯還沒有來得及吭聲，德默雷斯特就把電話掛了。

　　哈里斯還憋著一肚子氣，但為了不讓德默雷斯特抓到他的任何辮子，他幾乎在起飛前三小時就到了空港，而在平時，他總是提前一小時到達的。剛從航空公司抗雪委員會辦完事出來的德默雷斯特機長在﹁雲間機長咖啡館﹂裡碰到哈里斯。德默雷斯特上身穿了一件運動式外套，下穿便褲，不過他在空港更衣室裡放著一套備用制服，準備隨後換上。哈里斯機長是個頭髮開始灰白，經驗豐富的老將，許多年輕駕駛員都以﹁先生﹂稱呼他。他身穿環美航空公司的制服。

　　﹁嗨！安森。﹂弗農．德默雷斯特一屁股坐在櫃檯前緊挨著安森的一張椅子上。﹁我發現你接受了我的好言忠告。﹂

　　哈里斯機長稍稍抓緊了手裡拿著的咖啡杯，淡淡地說了一句：﹁晚安，弗農。﹂

　　﹁我們要比平時提早二十分鐘開始飛行前的情況介紹，﹂德默雷斯特說，﹁我要檢查一下你的飛行手冊。﹂

　　謝天謝地，哈里斯心裡念叨著，他的妻子昨天剛檢查了他的手冊，加上了最新的修正條例。不過，他最好還是看看收發室裡他的信箱。如果他沒有把今天下午才公布的修正條例補上，這個傢伙很可能挑他的毛病。哈里斯機長的手不知往哪兒擱好，為了讓閒著的手幹些什麼，他給菸斗裝上菸絲，然後點著。

　　他知道弗農．德默雷斯特在盯著他找岔。

　　﹁你沒穿規定的襯衫。﹂

　　哈里斯機長一時不相信他這個同事竟會如此當真。當他意識到他確實是當真時，臉上刷地通紅。

　　對環美航空公司的駕駛員來說，穿規定的襯衫是件惱火的事，其他航空公司的駕駛員也一樣。公司賣的制服襯衫每件九塊錢，可是往往不合身，料子的品質也有問題。雖然不符合規定，自己少花幾塊錢還可以買到一件好得多的襯衫，在外表上也很難看出有什麼不同。駕駛員大都買普通的襯衫穿。

　　弗農．德默雷斯特也是這麼幹的。安森．哈里斯曾多次聽到德默雷斯特看不起公司的襯衫，誇耀他自己的襯衫質地優良。

　　德默雷斯特機長揮手要女服務員來份咖啡，然後對哈里斯擔保說，﹁這沒什麼，我不會匯報你在這兒沒穿規定的襯衫，只要你在上我的班機之前換上一件就行了。﹂

　　沉住氣！哈里斯提醒自己。親愛的上帝，給我力量，別讓我發火，因為這也許正是這個好耍脾氣的混蛋求之不得的。可是，他幹嘛要這樣呢？幹嘛？

　　好吧，好吧，他打定主意，不管丟臉不丟臉，他一定把普通襯衫換成規定的襯衫。他絕不讓德默雷斯特抓到一丁點兒把柄。可是今晚是沒法弄到公司賣的襯衫了。看來他非得借一件不可︱︱同隨便哪個機長或第一駕駛員換一件襯衫。當他把借襯衫的原因告訴他們時，他們都簡直不相信他說的話。連他自己也不相信真有這樣的事。

　　等輪到德默雷斯特自己接受飛行鑑定時，……下一次，以及從今以後的每次對他的鑑定，……讓他知道厲害。在監考駕駛員中有安森．哈里斯的好朋友。到時，就要德默雷斯特非穿規定襯衫不可，其他每件瑣事也都要他照章辦事不可，……要不然的話，那就等著瞧吧！哈里斯悶氣地想：你這個狐狸精可千萬記住！一定得記住！

　　﹁喂！安森，﹂德默雷斯特似乎在樂了。﹁你把菸斗的嘴都咬斷啦！﹂

　　他真的把菸斗的嘴咬掉了。

　　弗農．德默雷斯特似乎想起了什麼，呵呵地笑了起來。他想起今晚的飛行對他來說將是輕鬆的。

　　公寓的電梯到了三樓停住，他這才從沉思中醒悟過來。他走進鋪著地毯的走廊，熟門熟路地向左拐，朝桂溫．米恩同一個聯合航空公司的空中小姐合住的一套房間走去。德默雷斯特知道那個姑娘因夜航不在家，因為桂溫曾對他說過。他用門鈴打了他們通常約定的信號︱︱嘀嘀嗒，嗒嘀……

　　這是他名字的第一個字母的摩斯電碼。接著，他用開樓下大門的鑰匙開了門走進套房。

　　桂溫正在淋浴。他聽得見水在嘩嘩地流。當他朝她臥室的門走去時，她在浴室內喊道，﹁弗農，是你嗎？﹂儘管有淋浴的聲響，她的聲音︱︱帶著他非常喜歡聽的標準英國口音︱︱聽起來是如此柔和，令人迴腸蕩氣。他想，難怪桂溫同乘客搞得那麼好。他曾經親眼看到，在她向乘客施展天生的魅力時，他們︱︱尤其是男人︱︱好像要癱瘓似的。

　　他大聲回答道，﹁是我，寶貝。﹂

　　她的薄如蟬衣似的內衣褲全都在床上攤著︱︱純尼龍的三角褲；肉色透明的胸罩和一條料子相同的束腰帶；一件手工繡製的法國絲襯衫。桂溫的制服可以說是標準的，但在制服裡面，她要保持她個人的奢華風格。這時，他的感官在想入非非，隨即勉強把視線收回來。

　　﹁你這麼早來，我真高興，﹂她又喊道，﹁我們走之前，我想同你談談。﹂

　　﹁當然可以，我們還有時間。﹂

　　﹁你要願意的話，去沏點茶。﹂

　　﹁好的。﹂

　　她已經使他養成整天喝茶的英國習慣，可是他在結識桂溫以前幾乎是不喝茶的。現在他在家裡常常要茶喝，這個要求使薩拉赫納悶，特別是他堅持要按道地的方法來沏茶︱︱就像桂溫教他的那樣，先把茶壺溫一溫，在水還在沸騰的時候，把茶葉泡上。

　　他走進他很熟悉的小廚房，放一壺水在爐子上。接著，他從冰箱裡拿出一紙桶牛奶倒進一個罐裡，自己喝了一點牛奶，然後把紙桶放回原處。他本想喝一杯加蘇打水的威士忌酒，但同大多數駕駛員一樣，他在飛行前二十四小時就開始忌酒。他習慣地看了看錶，已是快晚上八點。他想到他就要指揮的那架豪華的遠距離波音七〇七型噴射機，此刻已經在空港等著他飛越五千英里前往羅烏。

　　他聽見淋浴聲已經停了。在沉寂中，他又開始興致勃勃地哼起︽啊！我的太陽︾。

　　第七節

　　刺骨的朔風，還是那麼強勁地在機場怒號，繼續把下得很緊的大雪吹得捲了起來。

　　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在他的車內哆嗦。他在離開三十號跑道和那架擱淺的墨航噴射客機以後，就前往十七號跑道左側，那裡正在鏟除積雪。梅爾有點惶惑，這哆嗦究竟是外面天冷引起的，還是因為想起往事而引起的？幾分鐘以前曾出現過麻煩的跡象，加上他腳上的老傷發出的陣痛，喚起了他對往事的回憶。

　　十六年前，他在北韓海岸附近負傷，梅爾當時是個海軍飛機駕駛員，從航空母艦﹁埃塞克斯﹂號上起飛執行戰鬥機的飛行任務。在出事前的十二個小時內，他一直有禍事臨頭的預感︵這他現在仍然記得很清楚︶。這倒並不是像別的人所具有的那種恐懼感，因為他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而是有一種想法，覺得有一件命中註定、大概是免不了的事情正在無情地向他襲來。第二天，在空中和一架米格︱十五進行了一場混戰，梅爾的海軍Ｆ９Ｆ︱五戰鬥機被擊落，墮入海中。

　　他總算控制住了在水面上的迫降，雖然人沒有受傷，左腳卻被套進一個卡住了的方向舵踏板裡面。飛機迅速下沉︱︱Ｆ９Ｆ︱五的飄浮性和一塊磚頭的飄浮性差不多︱︱，梅爾拿起生還應急袋裡的一把獵刀對著自己的腳和踏板拼命地亂砍一氣。在水裡他總算把腳抽了出來。人被淹得半死，在劇痛中浮出水面。

　　他在海裡泡了八個小時後才被救起，人已經神志昏迷。事後才知道他自己把腳踝前面的韌帶切斷了，這樣，這隻腳和他這一條腿幾乎成了一條直線。

　　海軍醫務人員為他及時修復了那隻受傷的腳，不過梅爾從此再也沒有作為駕駛員開過飛機。這個創痛每隔一個時期就要發作，提醒他事隔多年的那次知道要出事的直覺，後來又有過好幾次這樣的直覺也都應驗。現在又出現了這種直覺。

　　他小心翼翼駕車前進，注意在黑暗中、在能見度低的情況下不致迷失方向。梅爾已接近十七號跑道左側。這就是指揮塔值班主任說的那條跑道，也就是根據風就要轉向的預報，空中交通管制中心打算到時開放使用的那條跑道。

　　機場上目前正在使用的跑道有兩條：十七號，右側，和二十五號。

　　林肯國際一共有五條跑道。在過去的三天三夜中，這些跑道是空港和風雪進行搏鬥的前沿陣地。

　　在這五條跑道裡面，最長最寬的要數三十號，也就是被墨航堵塞了的那條。︵隨著風向轉變，飛機從相反的方向入港，它也就是十二號跑道。這裡所說的數字是表明羅盤航向，是三百度或一百二十度。︶這條跑道幾乎有兩英里長，寬度相當於城市中一個較短的街距。空港流傳著一個笑話，說從跑道的這一頭一眼望不到那一頭，因為地球有個彎曲度。

　　其餘四條跑道比這一條要短半英里，也沒有這樣寬。

　　自從風雪開始以來，人們在這些加起來共有好幾英里長的跑道上面一直在不停地鏟雪，使用真空吸塵器把地面吸乾淨，用機器把地面刷乾淨，鋪上砂子。那些摩托化設備︱︱都是價值好幾百萬美元、震天價響的柴油引擎︱︱一次就只停那麼幾分鐘，主要是在加油或者工人換班時才停一下。這項工作，坐飛機的旅客就近是看不到的，因為地面未經檢查，還沒有被宣布安全可靠之前，任何飛機不得使用這些剛清理完的跑道。要求是嚴格的。根據噴射客機的要求，地面上最多只能有半英寸的融雪或三英寸的乾雪。超過這個限度，會被吸進引擎，危及運轉。

　　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心裡在想，可惜跑道掃雪隊極少在大庭廣眾之前出現。那種景象是壯觀的、扣人心弦的。即使在目前，在風雪和黑暗之中，在這雲集的設備後面向前走近一些，其效果是令人歎為觀止的。巨大的雪柱像瀑布似的向右方傾瀉，形成一百五十英尺長的弧狀物。這些弧形的雪柱被扣在車隊的探照燈下，另外還有二十來個來回轉動的照明燈︱︱在這個設備群中，每一輛車的車頂上都有一個這樣的照明燈︱︱也為這個景象增加了色彩，使得這些雪柱形成的弧狀物體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空港的人員把這個設備群稱之為﹁康茄線﹂。它有頭、有尾、有身軀，還有扈從，在跑道上向前移動，精確得就像是一場舞蹈表演。

　　這個車隊的帶隊就是﹁康茄線﹂的頭。他是空港維修人員的一個高級別的領班，開一輛空港的汽車︱︱淡黃色的，這條線上的設備全是這個顏色。

　　帶隊的人替整個﹁康茄線﹂定行車速度，經常是快速的。他有兩臺無線對講機，一直和雪天控制臺和空中交通管制中心保持連繫。通過一個燈光系統，他可以給跟在後面的司機們發信號︱︱綠色的燈光表示﹁加快速度﹂，琥珀色是﹁維持原速度﹂，紅色是﹁慢下來﹂，紅色閃光是﹁停車﹂。他的頭腦裡面必須有一幅空港的詳圖，也必須精確地知道他所在的位置，即使是天色最暗的晚上，就像目前這樣，也必須如此。

　　車隊帶隊的後面是第一號鏟雪車，它的司機就像樂隊中的第一小提琴手；今天晚上這第一號鏟雪車是一臺巨型的﹁沃許可許﹂，前面有一個很大的主葉片，邊上還有一個翼片。第一號鏟雪車後面右側是第二號鏟雪車。第一號鏟雪車把雪推向一邊；第二號鏟雪車接過第一號鏟雪車推開的這一大堆雪，再加上它自身推出來的，把兩起雪堆推得更遠。

　　接著跟上來的是一臺揚雪車，它有六百匹馬力，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和前面兩臺鏟雪車組成一個梯隊的隊形。一臺揚雪車價值六萬美元，是清雪設備中的﹁凱迪拉克﹂︹註：這是美國通用汽車公司生產的最高級轎車，也是美國兩種最高級的轎車之一。譯者註︺。它那強有力的吹風機把前面兩臺鏟雪車推起來的雪堆吃掉，然後把它捲成一個巨大的弧狀物拋到跑道的邊緣。

　　再往右是第二個梯隊，由另外兩臺鏟雪車，又一臺揚雪車組成。

　　在這些鏟雪車和揚雪車後面是推土平路機︱︱一排五臺，機上的犁片朝下把前面鏟雪車漏掉的成堆冰雪清除掉。這些推土平路機拖著旋轉的刷子，每個刷子十六英尺寬，各有一個柴油機單獨發動。這些刷子像是特大的庭院裡用的掃帚那樣刷遍跑道的路面。

　　再後面是灑砂車。在前面十一輛車過去以後，三臺由前輪驅動︹註：一般汽車都由後輪驅動，也有少數類型的汽車是用前輪驅動的。譯者註︺、裝有貯砂槽的卡車徐徐行進，把砂子均勻地灑在路面上。車上每個貯砂槽可容十四立方碼的砂子。

　　砂子是經過特殊處理的。在空港的其他地方，在行車道和公眾使用的其他地區，砂裡攙鹽促使冰雪融化。但是飛機使用的地區從來不許攙鹽。鹽能腐蝕金屬，縮短其壽命，而飛機比汽車要受到更大的﹁尊敬﹂。

　　在﹁康茄線﹂的最後︱︱叫做﹁尾部查理﹂︱︱是一個領班助理，他坐在另一輛汽車裡面。他的任務是保證整個這條線維持隊形，把掉隊的車輛趕回隊形裡面去。他和帶隊的通過無線對講機保持連繫，因為車隊的管帶經常總是遙遙領先，消失在前方的大雪和黑暗之中。

　　殿後的是扈從隊，包括一輛備用的鏟雪車，萬一前面線上的鏟雪車出毛病可以頂替使用；一輛維修車上有一批機械工值班；加油車︵有汽油槽車和柴油槽車︶；還有一輛供應咖啡和油餅的車，按照預先約定的時間，一經無線對講機通知，它就開過來。

　　梅爾在扈從車的周圍把車加快速度，開到領班助理的車旁。人們已經注意到他的來臨。他聽到有人用無線對講機通知車隊的管帶說：﹁貝克斯費爾德先生到我們這裡來啦。﹂

　　﹁康茄線﹂在迅速向前移動，接近每小時四十英里的速度，慣常的時速是二十五英里。帶隊的把速度加快，大概是因為風要轉向，必須很快開放這條跑道。

　　梅爾把他的無線對講機調到空中交通管制的地面頻率，聽到車隊的管帶在呼叫指揮塔。﹁……在十七，左側，正在靠近和二十五號跑道相連的交叉道口。請求出清交叉道口地區。﹂

　　二十五號跑道是條開放的跑道，目前正在使用。

　　﹁地面管制呼叫車隊長，先不要靠近交叉道口。我們有兩架班機正在最後進港。你們不要，再重複一遍，不要穿過跑道的交叉道口。請回話。﹂

　　指揮塔那邊傳來的聲音帶有抱歉的口氣。他們知道，要一條正在滾滾向前的﹁康茄線﹂停下來是有困難的，重新起動也是困難的。不過那正在飛進空港的兩架班機毫無疑問已在使用不太容易掌握的儀表下降，現在就要著陸，一前一後。除非有特殊緊急情況，在這樣的夜晚通知飛機重新飛回上空盤旋是說不過去的。

　　梅爾前面的紅燈亮著，一閃一閃地在發出命令，﹁康茄線﹂慢了下來，然後停住。

　　領班助理是個歡樂的年輕黑人，他從車上跳下來，奔到梅爾的車旁。他把車門打開，風隨著捲進車內，在停著空轉的柴油引擎的轟鳴聲中，只能感到他在說話，卻聽不出他在說些什麼。那個助理把嘴湊近梅爾的耳朵說：﹁我說，貝先生，參加我們這條線，怎麼樣？我們這裡來一個人可以照管你的汽車。﹂

　　梅爾微微一笑。在空港，人所共知，他一有空，就喜歡乘坐重型的摩托化設備，偶或還要駕駛一番，而且引以為樂。幹嘛不去呢？他在自己勸自己。

　　他到外面來是要檢查一下清除積雪的情況，因為弗農．德默雷斯特的﹁航空公司雪天委員會﹂打了個批評他的報告。事情很清楚，報告並沒有根據，情況一切良好。不過也許他還是應該找個能夠看得更清楚的地方，在那裡蹲一下再觀察幾分鐘。

　　他點頭同意，並且大聲喊道：﹁好吧，我到第二號揚雪車上去。﹂

　　﹁遵命！﹂

　　這個領班助理挽著一個手提探照燈，頂風走在前面，越過一輛輛已經停了下來的砂子車和刷子車。梅爾看到新掉下來的雪片又開始在把幾分鐘前剛掃清的跑道蓋上。後面有個人影閃身躲開了一輛維修車，奔向梅爾的汽車。

　　﹁得快一點，貝先生。就只停那麼一會兒。﹂這個年輕的黑人把手裡的燈照在揚雪車上，然後把燈光穩住，把路照亮，讓梅爾向上攀登。揚雪車上面的司機打開車門，把車門穩住，讓梅爾進去。在上去的時候，他那隻受傷的腳痛得厲害，但是時間不容他歇腳。前方那閃閃的紅燈已經換成綠燈，大概那兩架進港的飛機已經著陸，穿過了交叉道口。﹁康茄線﹂必須在另一批飛機著陸之前很快穿過，而下一批也許在一兩分鐘之內就要著陸了。梅爾回頭張望了一下，看見那領班助理一陣小跑，趕回他自己的﹁尾部查理﹂車。

　　這臺揚雪車已在起動，正在增速，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就在梅爾滑進車上兩隻有墊軟椅之一的時候，司機斜著眼看了一下。

　　﹁嗨，貝克斯費爾德先生。﹂

　　﹁你好，是威爾吧？﹂梅爾認識他，他原來是空港管發工資的一個雇員，現在是在雪天緊急情況之下調來幫忙的。

　　﹁我還行，先生。有點累。﹂

　　這個司機小心地掌握車的方位，跟在第三和第四輛鏟雪車後面，正好看到前面這兩輛鏟雪車上的照明燈。揚雪車上龐大的鑽頭葉片在開始大量吞進積雪，把它塞進吹風機。連續不斷的雪流又一次往外噴成弧形，把跑道弄得乾乾淨淨。

　　這裡有點像船上的駕駛臺。司機輕鬆地握著主控制盤，像個舵手。一大堆儀表盤和控制桿在黑暗中閃閃發亮，排列得法，便於控制。擋風玻璃上一對快速環形雨刷，也和船上的一樣，在四周都嵌著積雪的玻璃上掃出兩個圓孔，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

　　﹁我看大家都累了，﹂梅爾說，﹁不過不會老這樣下去的，這一點我可以奉告。﹂

　　他看到前進速度的指針在往上爬︱︱二十五、三十、三十五。梅爾在座位上轉身端詳外面的情況。他目前正位於﹁康茄線﹂的正中，對其他車輛的燈光和輪廓可以一覽無遺。他讚許地看到隊形是精確的。

　　要在幾年前，任何一個空港碰上現在這樣的風雪天，早就全部關門大吉。

　　現在，這個空港並沒有關閉，主要就是因為在這個領域，地面設備已經趕上在空中取得的進展。但是在航空界有多少領域是夠得上這樣的稱道的？梅爾沮喪地想了想：很少。

　　﹁啊，﹂揚雪車的司機說，﹁老撥弄加法計算器，換換工作也好。而且這樣的情況時間拖得越長，等事情過去以後，附加工資也就更多。﹂他把一根控制桿用手一摸，讓車向前傾斜，查看那鑽頭葉片，又使用另一根控制調整葉片，然後把車重新放平。﹁我沒有必要來幹這個工作，這您是知道的，貝克斯費爾德先生。我是自動報名參加的。不過我倒有點喜歡到外面，到這個地方來。這是一種……﹂他又縮了回去，﹁我也說不上。﹂

　　梅爾啟發他說：﹁大自然的召喚？﹂

　　﹁我看是。﹂司機笑著說，﹁也許我對雪有感情。﹂

　　﹁不，威爾。我看你不是對雪有感情。﹂梅爾探身向前，面對﹁康茄線﹂向前移動的方向。這裡就是大自然。更確切一點說，在這些機場上面，身處寂寞之中，會對航空事業產生一種親近感。這一現實的航空事業，就其最簡單的意義來說，就是人對自然的搏鬥。如果你在機場大樓和航空公司的辦公大樓裡時間耽得太久，你就會喪失這一親近感。在那些地方，多少外來的和非實質性的事物把你搞得暈頭轉向。梅爾自忖，也許我們這些人，凡是在航運管理部門工作的人，每隔一個時期，就應該站在跑道遠處的盡頭，感受一下吹在我們臉上的風。這能有助於把具體的細節和基本的東西分離開來。這甚至還能清醒我們的頭腦。

　　過去有一陣，梅爾在他需要進行思索、需要單獨一人安靜地思考問題的時候，就走出去，到機場上去。今天晚上，他並沒有想到機場上來思考問題，但是他發覺他目前正在這樣做，就像近幾天來他經常在這樣做的。他正在猜測，在推算空港的前途和他本人的前途。

　　第八節

　　還在五年不到，四年多以前，這個航空港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好和最現代化的空港之一。一些參觀團一面看一面讚不絕口。市裡的政客們總洋洋得意地指著它，吹噓什麼本港﹁執空中之牛耳﹂，是﹁噴射時代的象徵﹂。如今，政客們還在吹噓，但不那麼理直氣壯了。他們之間許多人沒有看到林肯國際同好多主要航空港一樣，都快成為一個粉刷過的墳場了。

　　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在黑暗中沿著十七號跑道左側驅車前進，心裡在思索粉刷了的墳場這個詞。他覺得這個提法恰到好處。空港的缺陷是嚴重的，帶有根本性質的，不過，大多是公眾看不到的，只有局內人才心裡有數。

　　林肯國際的過往旅客和參觀者看到的主要是供乘客使用的機場大樓主廳︱︱這是一座燈火輝煌，有空調設備的泰姬瑪哈陵︹註：印度十七世紀修建的一座貴妃陵寢。譯者註︺。大樓全是玻璃和電鍍的鋼架，光耀奪目，非常寬敞。熙來攘往的大廳緊挨著精美的候機區。旅客區周圍滿布富麗堂皇的服務設施。它擁有六個風味各殊的餐館，既有一個供應名菜佳肴的餐廳，餐具是鑲金邊的瓷器，收費也同樣可觀，也有出售現成﹁熱狗﹂紅腸麵包的櫃檯。酒吧間多如盥洗室，有的燈光柔暗，使人感到安逸，有的安著霓虹燈，讓顧客站著吃喝。在等候飛機的時候，人們不必離開大樓就可以買到東西，租用一個房間睡上一覺，還可以洗個有人按摩的蒸汽浴，理個髮，有人給熨衣服、擦皮鞋，甚至可以在此壽終正寢，在大廳的底下一層，﹁聖靈殯儀館﹂還在那裡設有營業處。

　　單看它的主樓，這個空港還是美輪美奐的。它的缺陷在於活動區，跑道和滑行道的問題尤其突出。

　　每天飛進飛出的八萬名乘客中，很少有人知道跑道系統已變得如此不敷使用，是有危險的。一年前，跑道和滑行道已經不怎麼夠用；現在更是負擔過重，很容易出事。在一般的繁忙時期，兩條主要跑道上，每三十秒鐘就有一架飛機起飛或降落。由於梅多伍德的情況並為表示空港對居民區的照顧，不得不在高峰期間使用另一條跑道，這條跑道和另外兩條跑道中一條是相交叉的。這樣，飛機就在匯合在一起的跑道上起飛或降落，弄得空中交通管制員有時連大氣也不敢透，心裡還在祈禱。就在上個星期，梅爾的弟弟基思．貝克斯費爾德晦氣地斷言，﹁好吧！我們就在指揮塔裡提心吊膽好了，讓我們來應付那些千鈞一髮的情況好了，反正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讓兩架飛機在交叉道口碰在一起哩。但總有那麼一天，我們中間會有人一時疏神或算錯的。上帝保佑，不會是我，因為出了這種事，那就是又一次大峽谷事件的重演。︹註：一九五六年六月三十日，環航一架座機和聯航的飛機在亞利桑那州上空碰撞，死一百二十八人。譯者註︺﹂

　　基思所說的交叉道口，就是﹁康茄﹂車隊剛穿過的地方。梅爾坐在揚雪車裡朝後張望。這個車隊已經離交叉道口遠遠的，透過雪花間的空隙，可以看到另一條跑道上飛機起飛時，一晃而過的航行燈。接著，在後面幾碼遠的地方，也出現了燈光，另一架飛機似乎是同時降落的，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揚雪車的司機也回過頭來看了看，打了個口哨。﹁那兩架挨得相當的近。﹂

　　梅爾點了點頭。那兩架飛機剛才的確靠得很近，近得不正常。一瞬間他嚇出了一身雞皮疙瘩。顯然，剛才空中交通調度員在通過無線對講機向兩架飛機的駕駛員發出指令的時候，他把前後時間卡得非常精確。像往常一樣，這個調度員熟練的判斷證明是正確的，不過也只是正合適。現在一架在天上，一架在地上，兩架飛機都安然無事。但正是因為需要作出這種間不容髮的判斷的時機越來越多，險情也就隨著層出不窮。

　　梅爾曾經向空港專員委員會和管理空港財務的市議會議員指出這種險情。梅爾建議除了立即修建更多的跑道和滑行道外，要求在空港周圍添置土地，為長遠的發展計劃著想。為此曾進行了多次討論，有時爭得面紅耳赤。

　　有幾個專員和議員同梅爾的看法一致，也有人強烈反對。一個五〇年代後期興建的現代化噴射空港這麼快就不敷使用，甚至陷於危險的境地，這一點很難說服人。在其他這樣的中心︱︱紐約、舊金山、芝加哥和其他地方︱︱情況也差不多，但這也無濟於事，政客們對某些事情就是視而不見，熟視無睹的。

　　梅爾在思量，也許基思說得對。恐怕要發生一次大慘劇才能引起公眾的注意，就像一九五六年在大峽谷發生的慘劇那樣，它促使艾森豪威爾總統和第八十四屆國會著手整頓航道。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要錢改善與飛行操作無關的項目，卻是很少碰上什麼困難的。有人建議把全部停車場改建成三層，市政當局就通過了，沒有異議。因為這樣的事，公眾︱︱包括選民們︱︱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而跑道和滑行道就不同了。一條新跑道要耗資數百萬，歷時兩年才修成，而且除了駕駛員、空中交通調度員和空港管理人員外，很少有人懂得跑道系統的好壞。

　　在林肯國際，很快就會出現攤牌的局面。不攤牌不行。近幾個星期來，梅爾已經感到有這種苗頭。一旦攤牌，要作出的抉擇是清清楚楚的︱︱要麼配合空中的新成就，改進地面設施；要麼無所作為地倒退落後。航空業從來就沒有維持現狀一說。

　　出現這種局面還有一個因素。

　　這就是，空港的前途和梅爾個人的前途都在未定之天。不管空港的方針向哪個方向變化，他個人的威信在最最需要這種威信的地方也將隨之提高或降低。

　　不久前，梅爾．貝克斯費爾德曾擔任航空界地面後勤的全國發言人，被譽為航空管理方面才氣橫溢的後起之秀。後來，突然飛來橫禍，情況變了。

　　四年後的今天，他的前途變得渺茫起來。人們在腦海裡對梅爾．貝克斯費爾德有懷疑，有看法。貝克斯費爾德自己也是這樣。

　　引起這一變化的事件是約翰．甘迺迪遇刺。

　　﹁貝克斯費爾德先生，我們到了跑道的盡頭。你是和我們一起往回走，還是有別的打算？﹂揚雪車司機的聲音打斷了梅爾的沉思。

　　﹁你說什麼？﹂

　　司機又問了一遍。在他們的前方，﹁康茄線﹂的指示燈又一閃一閃地在發亮。掃雪車一次就清除半邊跑道。現在康茄車隊要調頭往回走，去清除跑道的另一半邊。連停車和起動的時間都算在內，需要四十五分鐘到一小時才能把一條跑道上的雪掃淨，撒上沙子。

　　﹁不，﹂梅爾說，﹁我在這兒下車。﹂

　　﹁行，先生。﹂司機向副領班的車子打了個燈光信號，那輛車立即離開車隊。沒多久，梅爾從車上爬下來，他自己的專車已在等著他。其他鏟雪車和卡車的司機紛紛下車，朝咖啡車跑去。

　　在開車回候機樓的途中，梅爾用無線對講機同雪天控制臺連繫，肯定地對丹尼．法羅說十七號跑道左側很快就可使用。接著他把無線對講機調到空中交通管制塔的地面調度站，把音量調低。一片低壓了的、平淡的聲音襯托著他的思緒。

　　剛才在揚雪車的駕駛室裡，他曾想起在他記憶中影響最大的事件。

　　那是四年前的事。

　　他吃驚地想道：真的已有那麼久了嗎？︱︱四年已經過去了。在那十一月的一個陰沉沉的下午，他精神恍惚地把辦公桌上的廣播話筒拉到跟前︱︱這個話筒平時難得用一次，它能蓋過主候機樓所有其他的廣播︱︱打斷了正在播送的班機進港通知，向頓時鴉雀無聲的各個大廳廣播了幾秒鐘前從達拉斯傳來的這個晴天霹靂似的消息。

　　當時，他邊講邊望著他辦公室對面牆上掛著的照片，上面的題詞是：我的朋友梅爾．貝克斯費爾德惠存。你和我同樣關心縮小大地的約束這一事業︱︱約翰．菲．甘迺迪。

　　這張照片還掛在那裡，許多往事也仍歷歷在目。

　　對梅爾來說，往事始於他在首都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發表的一次演說。

　　當時，他是空港總經理，又是航空港經營者理事會的理事長，成為這個有影響的機構︱︱它和全世界主要航空港都有連繫︱︱創立以來最年輕的主管。航空港經營者理事會的總部設在華盛頓，梅爾經常乘飛機到那裡去。

　　他是在全國規劃會議上發表那篇演說的。

　　梅爾．貝克斯費爾德指出，航空業是唯一真正有所建樹的國際性事業。它不僅僅是超越了地理疆界，也超越了思想疆界。由於它是一種花越來越少的錢就可使各國人民互相交流的工具，所以它為國際間的了解提供了迄今為止人類所開拓的最實際的途徑。

　　更為重要的是空中商務。航空貨運的規模現在已經非常龐大，而且肯定還要進一步擴大。七〇年代初將投入使用的新的巨型噴射機，將是人類歷史上最快捷和最經濟的貨運工具。不出十年，遠洋貨輪可能成為乾船塢博物館裡的展品，就像載客飛機已經擠垮了﹁瑪麗皇后﹂號和﹁伊莉莎白皇后﹂號一樣。其結果可能是出現一種新型的世界性商業運輸大隊，給現在還是貧困的國家帶來繁榮。梅爾提醒他的聽眾說，航空業的空運部分在技術上能夠做到這一些，而且還可以做更多的事。現在的中年人在他們生前都能看到這種變化。

　　他接著說，飛機設計人員們正在把夢想和現實交織在一起，但是大部分的地面設施卻依然故我。這是人們鼠目寸光，或者引導錯誤，草率從事的結果。航空港、跑道系統、候機樓都是過去的那一套，很少︱︱即使有的話︱︱考慮到將來；看不到或忽視了航空業突飛猛進的發展。航空港像蓋市政大樓那樣零敲碎打地興建，而且往往缺乏想像力。一般來說，花在候機樓上裝潢門面的錢太多，而花在飛行活動區的錢太少。無論是在全國或國際範圍，根本就沒有中央級的協調規劃。在地方各級，政客們對航空港需要土地這一問題漠不關心，情況也一樣糟，或者更糟。

　　﹁我們突破了超音速的關卡，﹂梅爾宣稱，﹁卻沒有突破地面設施進一步現代化的關卡。﹂

　　他列舉了需要進行研究的具體領域，同時呼籲對航空業的地面部分進行國際性的規劃︱︱由美國帶頭，總統發起。

　　這篇演說受到了熱烈的歡迎，被廣為報導。各方面都有對演說表示首肯的反應，如倫敦︽泰晤士報︾，︽真理報︾和︽華爾街日報︾等。

　　他發表演說的下一天，梅爾被請去白宮作客。

　　同總統的會見進行得很順利。在白宮二樓的私人書房裡舉行的這次談話是輕鬆愉快的。梅爾發現約翰．甘迺迪對他的許多看法表示贊同。

　　後來，又開了一些會，有些是﹁智囊會﹂，政府研究航空問題時甘迺迪的助手們也參加。經過幾次這樣的場合，雖然也有些非正式的後果，梅爾在白宮進進出出感到毫無拘束，不像開始那樣對他自己居然能到這種地方感到意外。久而久之，他和約翰．甘迺迪建立了很隨便的關係。凡是能為他提供專業知識的人，約．甘迺迪總都是鼓勵建立這種關係。

　　他們第一次會見後一年多，總統試探梅爾是否願意當聯邦航空局的局長︵當時是個局，後來成了總署︶。在甘迺迪連任期間︵人人都覺得這是自然而然的事︶的某個時候，在職的聯邦航空局局長哈拉比將另有任用。總統問梅爾願不願意在政府裡實施他在野時主張的某些措施。梅爾說他確實對此很感興趣。他明確表示如果請他出山，可以接受。

　　消息慢慢傳出去了，但不是梅爾走漏的，而是從上面得到這個消息的人傳出來的。梅爾算是﹁入幕之賓﹂，成為核心集團的一個正式成員。他原來已有很高的聲望，現在就更高了。航空港經營者理事會重選他當理事長。他自己的空港專員們決定給他提薪，為數相當可觀。他才三十來歲，就被譽為航空管理界的蔡爾德．羅蘭︹註：法國史詩︽羅蘭之歌︾的主人公，是基督教的忠實保衛者。譯者註︺。

　　六個月之後，約翰．甘迺迪在德克薩斯州之行中喪生。

　　同其他人一樣，梅爾先是發愕，接著就哭起來了。只有在再過一些時候以後，他才明白過來，原來刺客的子彈也跳進了其他人的生活裡去，包括他自己的在內。他發覺在華盛頓他已不再是﹁入幕之賓﹂。納吉卜．哈拉比的確離開了聯邦航空局，當上了泛美航空公司的一個高級副總裁，而梅爾並沒有接替他的職務。那時權力已經易手，權勢已經下降。他後來才知道，在約翰遜總統對聯邦航空局短短的人選名單上，根本沒有他的名字。

　　梅爾擔任航空經營者理事會理事長的第二任任期平平淡淡地結束了，另一個精明強幹的年輕人接替了他的職務。梅爾再也不去華盛頓了。他公開露面只限於地方性的場合，從某種意義上說，他覺得這種變化是鬆了一口氣。

　　由於空運的擴展出乎大多數人之所料，梅爾在林肯國際所負的責任已經加重。

　　他全神貫注地埋頭搞規劃，同時致力於說服航空港專員委員會同意他的觀點。有一大堆事情要他思考，包括家裡的問題。他每天、每週、每個月都忙個不停。

　　他感到時間和機會都從他身邊溜走了。旁人也意識到這一點。除非發生什麼戲劇性的事情，梅爾估計他的事業可能就這樣繼續下去，最後也就是維持他目前的地位，再也上不去了。

　　﹁指揮塔呼叫流動一號︱︱你現在哪裡？﹂無線對講機聯絡員打斷了梅爾的思緒，使他猛然回到現實中來。

　　他調高無線對講機的音量，報告他的所在。現在他已快回到旅客候機主樓，雖然還下著鵝毛大雪，燈光越來越清楚了。他留意到停機坪同他離開時一樣停滿了飛機，還有一排到港的飛機在等著騰出出入口位置。

　　﹁流動一號︹註：飛機代號。譯者註︺，等﹃中北湖﹄在你前面通過後，立刻跟上。﹂

　　﹁流動一號明白。﹂

　　幾分鐘之後，梅爾把他的車緩緩駛進候機主樓的地下停車場。

　　他的停車處附近有一個鎖著的箱子，裡面裝著一臺空港內線電話。他用私人鑰匙把箱子打開，撥了雪天控制臺的電話號碼。接電話的是丹尼．法羅。

　　梅爾問他，陷在泥裡的墨航噴射機有什麼新的進展。

　　﹁沒有，﹂丹尼說，﹁指揮塔值班主任要我告訴您因為三十號跑道不能使用，空中交通比往常要慢百分之五十。還有，飛機每起飛一次，梅多伍德方面就打來更多的電話提出抗議。﹂梅爾不高興地說，﹁梅多伍德啊！還得繼續受罪。﹂不管當地居民開不開會，眼下他無法消除上空的噪音。此時此刻，最關緊要的是緩和運轉上的滯留狀態。﹁喬．佩特羅尼現在在哪兒？﹂

　　﹁老地方。還是動不了。﹂

　　﹁他準能趕來嗎？﹂

　　﹁環航說他準能來。他車子裡有電話，他們連繫過。﹂

　　﹁喬一到，﹂梅爾吩咐道，﹁不管我在哪兒，就通知我。﹂

　　﹁那是說在城裡吧！﹂

　　梅爾遲疑了一下。他覺得他今晚無需再待在空港。但是不知什麼緣故，在機場上使他心煩意亂的預感又出現在他的腦際。他想起早先同指揮塔值班主任的談話，談到那一串在外面停機坪上等候的飛機。於是他本能地作了決定。

　　﹁不，我不進城。我們急需那條跑道；在我肯定佩特羅尼到機場挑起擔子之前，我不會離開。﹂

　　﹁那麼，﹂丹尼說，﹁我勸您馬上給您妻子打個電話，我這兒有她現在的電話號碼。﹂

　　梅爾抄了號碼。隨即按下聽筒托板，撥了城裡的電話號碼，找辛迪講話。

　　待了不一會兒，就聽見她氣勢洶洶地說，﹁梅爾，你幹嘛還不來？﹂

　　﹁對不起，我脫不開身。空港出了些事。這場大風雪太厲害了……。﹂

　　﹁你真該死，馬上就來，快！﹂

　　聽得出來他妻子是放低了聲調講話的，梅爾估計有人在旁邊聽得到她在說話。不管有人沒人，她照樣惡狠狠地發了一通脾氣。

　　梅爾有時想把如今辛迪的聲音同他記憶中十五年前他們倆還未結婚時候的辛迪作個比較。他覺得那時她比現在要溫順些。事實上，他在舊金山剛認識她的時候，這種溫順就是打動梅爾心坎的一個因素。當時，他還在海軍服役，從北韓回來休假。辛迪是個跑龍套式的女演員，因為她對她所嚮往的舞臺生涯並無建樹，而且很明顯是上不上去了。她在夏季劇團和電視上扮演的角色越來越無足輕重。後來，因為一時的衝動，她坦率地承認結婚倒幫了她大忙，使她完全脫離了演戲這個行業。

　　幾年之後，這種說法稍許有所改變，成了辛迪拿手的一招，她常說她是為了梅爾而犧牲了她的事業，犧牲了成為電影明星的可能性。而最近一陣，她更不願人們提起她過去曾當過女演員。這是因為她從︽鄉村和城市︾雜誌上看到女演員不能名列︽社會名流錄︾，列入的，也是極少數，而辛迪所追求的就是名列︽社會名流錄︾。

　　﹁我能脫身的話，就盡快到城裡找你，﹂梅爾說。

　　辛迪氣呼呼地說，﹁這不行，你早該來了。你完全知道今晚對我來說多麼重要，而且你一個星期前就滿口答應過。﹂

　　﹁一個星期前，我並不知道我們會碰上六年來最大的風雪。我們有一條跑道現在沒法用，這關係到空港的安全問題……。﹂

　　﹁你那兒不有得是替你辦事的人嗎？難道你挑的這些人這麼不中用，讓他們去辦還不行嗎？﹂

　　梅爾煩躁地說，﹁他們都是最能幹的。但是我拿了工資也得負點責任啊！﹂

　　﹁可惜你就對我不負責任。好幾次我安排了重要的社交活動，你總是喜歡破壞我的安排。﹂

　　梅爾邊聽辛迪講下去，邊感到她已接近爆發點。他完全可以想像她現在的模樣：腳上穿著最高的高跟鞋，把自己扯到五英尺六英寸高；亮晶晶的藍眼睛一眨一眨；頭上的金髮剛剛做過，頭朝後一斜，在她嬌嗔薄怒的時候，樣子夠迷人的。梅爾覺得這是他們結婚初期他妻子脾氣發作時很少使他驚慌的一個原因。似乎她越是生氣，模樣兒越惹人愛。在這種時刻，他總是不慌不忙地對著她上下打量一番，先從她的腳踝看起︱︱因為辛迪的腳踝和大腿長得特別好看，比梅爾所認識的別的女人都來得好看︱︱然後對她的全身上下飽覽無遺，她整個的身子長得既勻稱又動人。

　　過去，在他的一雙眼睛飽餐秀色之後，彼此在肉體上的某種默契就會油然而生，促使兩人同時張開雙臂，又是摟抱，又是撫弄，興之所至，如饑似渴，其結果是可想而知的。兩人被淹沒在情欲之中，總是把辛迪生氣的起因忘得一乾二淨了。辛迪生就一種容易興奮發狂的野性，最後兩個人都筋疲力盡，再也沒有心思，沒有精力重新捲進爭吵的漩渦。

　　當然，這並沒有解決問題，只是把矛盾暫時擱在一邊而已，而梅爾早就感到這些矛盾是主要的。隨著歲月的消逝和情欲的衰減，積聚起來的矛盾就變得更加尖銳突出。

　　他們終於不能用性愛來解決矛盾。一年來，任何形式的肌膚之親越來越少了。事實是，不管他們之間的精神狀態如何，辛迪的生理要求一直需要得到滿足；可是近幾個月來，她看來變得毫不在乎了。梅爾對此曾發生懷疑。

　　他妻子是否另有所歡？這是可能的，梅爾覺得他應該過問。可悲的是，不去管它，看來反而覺得好過一些似的。

　　但是，辛迪耍脾氣時的神態或聲音有時仍然會挑動他，重新燃起往昔的欲念。現在聽著辛迪在電話中的叫罵聲，他就有那種感覺。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插話的機會。﹁我並不喜歡破壞你的安排，我常常是順從你的心意的，儘管我認為我們去參加的活動不都那麼重要。我喜歡的是晚上大家在家裡有更多的時間同孩子們在一起。﹂

　　﹁廢話，﹂辛迪說，﹁你知道這是廢話。﹂

　　他覺得自己緊張起來，把聽筒捏得很緊。他承認：也許最後這句話在一定程度上是真的。今晚早些時候，他幾次想起完全可以回家，可是他仍躲在空港︱︱僅僅是因為他想避免同辛迪吵架。他覺得，當夫妻生活不愉快時，一吵起來就顧不得孩子了，顧不得羅伯特和利比了。他真不該提到她們，提也沒用。

　　不過，除此之外，今晚有所不同。他應該留在空港，至少待到弄清被堵的跑道的情況。

　　﹁這樣吧！﹂梅爾說，﹁讓我們把這個問題說清楚。我以前沒有同你講過這件事，但去年我做了些統計。你要我參加五十七次慈善活動，我去了四十五次，比我樂意參加的多得多。這個比分不算差吧！﹂

　　﹁你混蛋。我又不是球賽，要你記分。我是你老婆。﹂

　　梅爾厲聲說：﹁冷靜些！﹂他自己也開始發火了。﹁讓我提醒你，也許你自己不覺得，你的嗓門越來越高了。你想讓周圍那些有教養的人知道你對你的丈夫有多橫嗎？﹂

　　﹁人家知道又怎麼樣？﹂她說是這樣說，聲音卻放低了。

　　﹁我知道你是我的老婆，正因為這樣，我才爭取盡快到你那兒去。﹂梅爾心裡在想，如果他現在可以伸出手去摸摸辛迪，不知道會產生什麼效果？

　　那原來的法寶是否還管用？他看大概是不管用了。﹁請給我留個位子，告訴侍者把我的湯溫著。另外，請代我表示歉意，並解釋一下我為什麼要遲到。我想你們那兒有些人是知道有航空港這麼個名堂的。﹂他又想起一件事。﹁順便問一下，今天晚上是什麼活動？﹂

　　﹁我上星期已經講過了。﹂

　　﹁再講一遍我聽聽。﹂

　　﹁是個宣傳晚會︱︱有雞尾酒和晚餐︱︱下個月要舉行化裝舞會，為阿奇多納兒童救濟基金募捐，這次是作準備。新聞記者們已經來了。他們準備拍些照片。﹂

　　梅爾這才明白辛迪為什麼要他趕緊去。如果他去了，她被攝入鏡頭的可能就大為增加︱︱照片準登在明天報紙的社交活動欄裡。

　　﹁其他委員的丈夫大多已經來了，﹂辛迪又逼了一句。

　　﹁沒全來吧？﹂

　　﹁我說的是大多數。﹂

　　﹁你剛才講的是阿奇多納救濟基金嗎？﹂

　　﹁是的。﹂

　　﹁哪個阿奇多納？我知道有兩個。一個在厄瓜多，還有一個在西班牙。﹂念大學時，梅爾對地圖和地理著了迷，而且他的記性很好。

　　辛迪不禁猶豫了一下。接著她暴躁地說，﹁這有什麼關係，現在不是提無聊的問題的時候。﹂

　　梅爾想放聲大笑。辛迪並不知道哪個阿奇多納。同往常一樣，她搞慈善活動是看有誰參加，至於內容是什麼，她是不管的。

　　他惡毒地問，﹁這次你想弄到幾封信？﹂

　　﹁我不明白你指什麼。﹂

　　﹁噢，你明白得很哩！﹂

　　為了名列︽社會名流錄︾，一個新的人入選需要有八封推薦信。寫信的人是已經上了名冊的。梅爾聽說辛迪上次算過已經弄到了四封。

　　﹁天哪！梅爾，如果你今天晚上或其他時候講這個……﹂

　　﹁這些信是免費的嗎？是不是像另外兩封那樣得給錢的？﹂他知道自己現在占了上風。這是個難得的機會。辛迪憤憤不平地說，﹁這是汙衊。根本不可能買通……﹂

　　﹁別假正經了，﹂梅爾說，﹁我接到了我們合開的銀行戶頭的支付通知單。還記得嗎？﹂

　　過了一會，辛迪低聲而又狠狠地說，﹁你聽著！你今天晚上最好還是來一趟，快來。要是不來，或者來了，再講剛才這樣的話，要我的好看，那就一刀兩斷。聽明白了嗎？﹂

　　﹁我不確定是不是聽明白了，﹂梅爾平靜地說。

　　本能提醒他，這對他們倆都是個關鍵時刻。﹁你還是直截了當地說明白吧！﹂

　　辛迪頂了回去，﹁你自己去想想吧！﹂

　　她把電話掛了。

　　從停車場到他辦公室途中，梅爾怒火中燒，越燒越旺。他的火氣總不像辛迪那樣來得快，屬於慢發作的一號人，但現在他正在火頭上了。

　　他說不上他這肚子火是衝著誰發的。多半是衝著辛迪的，但還有旁的原因：他自己覺得，工作上沒能為航空的新紀元有效地作好準備；看起來無法再把自己的信念灌輸給別人；雄心大志無法實現。不過，梅爾覺得，所有這些原因當中，他的私生活和事業已成為他無能的雙重證明。他的婚姻要垮臺，或者說眼看快要垮了。一旦出現這種情況，他也對不起他的孩子。與此同時，每天數以千計的人進出空港，放心地把一切託付給他，而他所作的一切努力和所費的口舌卻未能阻止情況的惡化。他在空港一直致力建立的高標準正日益下降。

　　在去行政機構所在的夾層樓面的路上，他沒碰到一個他認識的人。這樣也好。如果有人跟他講話，不管提什麼問題，他準會連吼帶嚷地回答。回到他的辦公室，他剝下室外穿的厚大衣，把它扔在地板上，然後點燃一支香菸。

　　菸味嗆人，他又把菸掐了。朝辦公桌走去時，他感到他的腳痛又發作了，而且越來越痛。

　　曾經有一個時期︱︱似乎很久以前︱︱每當碰上這樣的夜晚，要是傷腳作痛，他就回家，辛迪一定要他休息。他總是先洗個熱水澡，然後，趴在床上，辛迪就用她涼快有力的手指按摩他的背部和頸部，直到疼痛消退為止。

　　當然，不可想像辛迪會再做這些事；即使她做的話，他不相信再會有什麼效果。除了不講話外，兩人間還在其他方面失卻了連繫。

　　梅爾坐在辦公桌前，兩手托著頭。

　　他像早先在機場上那樣哆嗦起來。辦公室靜悄悄的，突然電話鈴響了。

　　他先是不接，鈴又響了，他發現是辦公桌旁一個架子上的紅色報警電話在響。

　　他趕緊向前邁了兩步，拿起話筒。

　　﹁我是貝克斯費爾德。﹂

　　他聽見咔咔嚓嚓的聲音，和其他人回話的聲音。

　　﹁我是空中交通指揮塔，﹂值班主任說，﹁現在發生了一起第三類空中緊急事態。﹂

　　第九節

　　梅爾的弟弟基思．貝克斯費爾德在空中交通控制中心的雷達室裡值班，八個小時的監視工作已經過去了三分之一。

　　在雷達控制方面，今天晚上的風雪正在產生一種深刻的影響，雖然它不直接影響人的肌體。基思是這樣想的：有的人並不懂得這一大堆雷達鏡所能說明的事物的複雜性；對這樣一個作壁上觀的人來說，這場風雪雖然就在外面肆虐，卻好像是遠在千里以外似的。

　　雷達室就設在這指揮塔裡面，位於四壁全是玻璃的頂層的下面一層。空中交通管制臺就在那頂層︱︱指揮塔艙︱︱對飛機在地面的移動和就近空中的飛行進行指揮。這個雷達部門的管轄範圍超出了空港的範圍，它的管制人員一直管到空港之外，起到填補當地的調度和最近的空中交通控制地區中心之間的空隙這一作用。地區中心和任何一個空港一般總是相隔好多英里之遙，負責控制主要的空中航道以及進入或飛離這些航道的飛機。

　　雷達室裡沒有窗戶，這和塔頂部分剛好相反。這間屋子一直是半明不暗的，在這裡林肯國際，日日夜夜，有十個雷達管制人和管理人員在微弱的月色也似的光線下面工作。他們處在擠得滿滿的各種設備之中，這裡面有雷達鏡、有控制儀器、有無線電通訊板，四壁都是。為了保護這些精緻靈巧的電子裝置，無論冬夏室溫總是保持在華氏七十度，穩定不變，所以工作人員總是穿著襯衫工作。

　　雷達室內總是保持著平靜的氣氛。可是任何時候，在這個平靜的氣氛後面，神經總是處於緊張狀態之中。今天晚上，這場風雪增加了這份緊張，而在過去的幾分鐘之內，這種緊張狀態又更加劇。其效果就像是在拉開一個個已經繃得很緊的彈簧。

　　造成這份額外緊張的原因是雷達鏡上出現了一個信號，這個信號旋即在控制室裡觸發了一個紅色的閃光燈和一陣陣嗡嗡的警報聲。這嗡嗡聲現在已被切斷，停了下來，可是那雷達鏡上的信號依然存在，清晰可見。人們把這樣的信號稱之為並蒂花，它在那半明不暗的螢幕上開花，就像是一朵微微抖動的綠色康乃馨，它意味著有架飛機出了問題。在目前的情況下，出問題的是美國空軍的一架ＫＣ︱一三五型飛機，它處在空港高空的風雪之中，尋求馬上緊急著陸。基思．貝克斯費爾德一直在出現這個緊急信號的扁平的雷達鏡旁工作，一個管理人員從信號出現那個時候開始，也已參加進來和他並肩工作。

　　兩人目前正在發出緊急、迅速的決定︱︱用內部通話機通知鄰近崗位上的管制人，用無線對講機通告其他的飛機。

　　就在上面一層的指揮塔值班主任已經及時地收到關於這個求救信號的通知。他旋即宣布進入第三類緊急情況，要求空港的地面設施進行警戒。

　　這個目前受人矚目的扁平的鏡屏是一塊平放著的玻璃圓片，大小像自行車輪胎，嵌在一個落地支架的臺面上。它的表面呈暗綠色，上面有許多發亮的綠色光點，展示半徑四十英里之內上空的飛機。飛機在上空移動，這些光點也跟著移動。在每個光點的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塑膠標記以資識別。這些標記俗稱﹁蝦船﹂。工作人員隨著飛機的行進和它們在螢幕上的位置變化，用手挪動這些標記。在更多的飛機出現的時候，就通過無線對講機呼叫來識別它們，掛上類似的標籤。新的雷達系統不再使用蝦船，而是使用字母數字組成的識別電碼︵包括飛機的高度︶，直接呈現在雷達屏上。不過這個比較新穎的方法還沒有被普遍使用，它和一切新的系統一樣，還有需加解決的缺陷。

　　今晚螢幕上的飛機數目特別多，有人在早些時候說過，這些越來越多的綠色點點像是繁殖力很強的螞蟻。

　　基思坐在最最靠近這個扁平面的地方，他那頎長瘦細的個子坐在一張灰色鋼椅上面，彎身向前。他的身軀直挺挺的，兩腿盤在椅子下面，和椅子一樣的硬繃繃。他全神貫注，形容憔悴，這已有好幾個月了。在鏡屏上的綠色反光下，他眼睛下面陷得很深的黑圈圈更為明顯怕人。任何熟識基思而又有一年左右沒有見過他的人，看到他的這副樣子和舉止的變化準會大吃一驚。

　　他本來是個熱情洋溢、從容不迫、隨和的人；現在已經完全變了樣。基思比他哥哥梅爾小六歲，可是現在看上去比梅爾老得多。

　　同事們都注意到基思．貝克斯費爾德的變化，其中有些人今天晚上也在雷達室的其他控制崗位上工作。他們也非常清楚這一變化的原因，真心地同情他。不過這些人都是注重實際的人，做的是一點也馬虎不得的工作。由於這個緣故，雷達主管人韋恩．德維斯目前正在暗中注意著基思，對他愈來愈緊張的神情已經留心多時了。德維斯，細長個子，是個講起話來慢條斯理的德克薩斯州人。他坐在雷達室的正中一張高腳凳上，這樣他可以從操作人員的肩膀上面往下探視那幾臺為特種功用服務的雷達鏡。德維斯曾親手在高腳凳下面配上幾個小軲轆，不時像騎馬似的坐在上面，誰需要他的時候，他就用他那雙手工做的德克薩斯皮靴猛踢那些軲轆，推動凳子前進。

　　在過去一個小時內，韋恩．德維斯一直沒有遠離基思。原因是他隨時準備在必要時把基思從雷達觀察的崗位上調下來。他的直覺告訴他隨時都有可能作出這樣一個決定。

　　儘管這位雷達主管人稍微有點裝模作樣，他卻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他對他可能不得不採取的行動有點擔心，他知道這樣做會嚴重地影響基思的情緒。不過，如果迫不得已的話，他是會這樣做的。

　　德維斯兩眼盯在基思的扁平鏡面上，慢吞吞地開腔了：﹁基思，小老弟，那架勃拉尼夫的班機正在向東航的飛機靠近。你如果讓勃拉尼夫向右轉彎，東航就可以保持原來的航道。﹂基思自己應該已經看到這一點，但是他沒有看到。

　　現在的問題是要為空軍的ＫＣ︱一三五讓出一條道來，雷達室內大部分工作人員正在緊張地設法解決這個問題。這架飛機已經從一萬英尺高空開始下降，準備用儀表進行著陸。麻煩的是，在這架巨型空軍噴射機下面，還有五架民航班機，在上下一千英尺的間隔分層盤旋，在有限的空域裡繞來繞去。它們都在等著挨次著陸。在幾英里外的兩側，另外還有好幾路飛機，同樣在分層盤旋，在更低層，還有三架飛機已在著陸進近。在這些飛機之間，又全是些繁忙的飛離空港的空中走廊。不管怎樣，這架下降的軍用機必須穿過這些分層盤旋的民航機群，而又不能發生碰撞的事故。這樣一項任務，在正常的情況下，對神經最最健全的人也會是一個考驗。而現在的情況卻又進一步複雜化了，因為這架ＫＣ︱一三五的無線電通訊失靈了。因此無法同那個空軍駕駛員取得通話連繫。

　　基思．貝克斯費爾德按了一下他的話筒。﹁勃拉尼夫八二一，馬上右轉彎，面向〇︱九︱〇。﹂在這種時刻，即使壓力已經高到無以復加，話聲仍然應該保持冷靜。而基思的話音卻高而尖，這就暴露了他的緊張心情。他看到韋恩．德維斯在警惕地看著他。但是勃拉尼夫的機長執行了指示，雷達屏上原來近得令人難受的尖頭信號開始分開了。在現在這樣的時刻，空中交通的管制員是會感謝上帝的︱︱不管他信的是哪一個上帝，︱︱因為航空公司的駕駛員敏捷地、機靈地作出了反應。這樣做，駕駛員可能會抱怨，事後多半是要抱怨的，因為要求他突然改變航道，他必須來一個難度較大的急轉彎，把乘客晃得前仰後合。但是當一個管制員發出命令說是﹁馬上﹂，駕駛員總是立即照辦，過後再爭。

　　大約一分鐘後，勃拉尼夫的班機還必須再轉彎，東航的也要轉彎，兩架飛機是在同一的高度上面。在這之前，還需要給一些飛機提供新的航道。其中有兩架環航的︱︱一架稍高一些，一架稍低一些，︱︱加上一架中央湖的康伐爾，一架加航的先鋒型機，還有一架剛在螢幕上出現的瑞士航空公司的客機。在那架ＫＣ︱一三五脫險之前，必須讓這些飛機以及另外一些飛機走之字形的航道，但是又只能是短距離的，因為不能讓它們中間任何一架誤入鄰近的空域。這倒有點像是一次錯綜複雜的棋賽。不同的是，所有的棋子是在不同的高度上面，而且在以每小時幾百英里的速度移動著。同樣，作為這場棋賽的一部分，這些棋子還在移動著的時候，必須要它們升高或降低，而又不許任何一架在橫裡和另一架靠近到三英里之內，在上下垂直的距離靠近到一千英尺之內，不許任何一架越出棋盤的邊緣。而就在這一切情況發生的時候，數千名乘客在焦急地希望結束他們的旅程，但是又不得不坐在他們懸空的座位上等著。

　　基思偶爾也還能偷閒尋思，那個空軍駕駛員要在困難之中穿過風雪和擁擠不堪的空域下降，不知道他目前作何感想。大概感到很孤獨吧。就像基思自己這樣的孤獨，就像人生總都是孤獨的那樣，哪怕其他一些人的身體就緊挨著你。那個駕駛員一定還有一個副駕駛員和其他機組人員和他在一起，一如基思也有其他工作人員和他在一起那樣，這些人眼前就近在咫尺，伸手就碰得著。但是這樣的接近實在算不了什麼。當你獨自一人躲在你心田的底裡、沒有什麼人能進得來的地方，當你與世隔絕、形單影隻，生活在心裡有數、回憶往事、良心責備和恐懼之中的時候，這樣一種人與人的接近也算不了什麼。從你出生的那個時候開始，直到你老死的那個時候為止，生活就是孤獨的。總是而且永遠是孤獨的。

　　基思．貝克斯費爾德懂得一個人能有多麼的孤獨。

　　基思挨次為瑞士航空公司的飛機、兩架環航中的一架、中央湖和東航的客機提供了新的航道。他聽到韋恩．德維斯在他身後設法和空軍的ＫＣ︱一三五恢復通話連繫。仍然沒有反應，只有那ＫＣ︱一三五駕駛員造成的求救雷達尖頭信號依然在儀表屏上出現。信號的位置表明他做得對，是在正確執行無線電通訊出毛病之前發給他的指示。他在這樣做的時候，準知道空中交通控制臺能夠猜到他的動態，他也準知道地面雷達能夠看到他的位置，並且相信會把其他的飛機趕開，為他開路。

　　基思知道這架空軍飛機是從夏威夷飛來的，在西海岸上空加油以後直飛此間，它的目的地是華盛頓附近的安德魯空軍基地。但是在洛磯山的大陸分水嶺的上空，有一臺引擎發生故障，接著電路上又出了毛病，機上的指揮官於是選擇了肯薩斯州的煙山，打算在那裡作事先未經安排的著陸。可是煙山跑道上的積雪還未清除完畢，這架ＫＣ︱一三五又轉來林肯國際。空道控制臺為這架軍用飛機導航，讓它往東北飛越密蘇里州和伊利諾州。然後，在三十英里外，西方進口控制臺，通過基思．貝克斯費爾德，把導航的任務接了過來。剛接過來不久，這個駕駛員禍不單行，無線電通訊又出了毛病。

　　如果飛行條件正常，軍用飛機多半總是避開民用航空港的。但是像今天晚上這樣的風雪天，沒有疑問，總要求助於民用航空港，而且準是有求必應的。

　　在這間光線調得暗暗的、儀表擠得滿滿的雷達室內，其他管制調度人員和基思一樣，滿身是汗。但是他們在和空中的駕駛員們說話的時候，話聲中不許流露出感到壓力或緊張的痕跡。駕駛員們自己隨時都有許多事情需要操心。今天晚上，受到風雪的襲擊，駕駛艙外的能見度是零，完全依靠儀表飛行，對他們的技術要求也在接二連三地增加。由於交通擁擠，引起晚點，他們中間大部分人已經多飛了許多時候，現在還必須在空中耽得更久。

　　一連串迅速而又沉著的無線電訊號指令從每一個雷達控制的方位上向外發出，要求更多的班機不要進入危險區。這些班機都在等待挨次著陸。而每隔一兩分鐘又有更多的飛機飛離空中航道前來參加等待著陸的行列。有一個調度員用低而急迫的聲音找另一個幫忙。﹁老夥計，我這裡真傷腦筋。你來處理一下但爾泰七十三，行不行？﹂這是調度表示他碰上了麻煩，忙不過來的一種說法。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唉！︱︱我也忙得夠嗆……等一等！……行，我有辦法啦。﹂片刻之後：﹁林肯進近管制呼叫但爾泰七十三。左轉彎；面向一二〇。保持原高度，四千！﹂調度們在能互相幫忙的時候就互相幫忙。也許那個人幾分鐘後自己也需要別人幫忙。﹁嗨，留神西北航空公司的那架飛機；他正從另一邊飛過來。天啊！這倒有點像上下班時候的外圈車道了。﹂……

　　﹁美航四十四，保持目前的方向，你在什麼高度？﹂……﹁那架離港的漢莎客機大大偏離了航道。把他媽的趕出進近區！﹂要飛走的班機正被趕離這個麻煩地區，但是進港的飛機又被卡住了，失去了寶貴的著陸時間。隨後，就在緊急狀態過去之後，大家知道得花上一個小時或更多的時間才能解除這空中的交通阻塞現象。

　　基思．貝克斯費爾德竭力使自己保持精神集中，要在自己頭腦裡記住他這一個區內的圖像以及區內每一架飛機的動態。這就需要快速的記憶力︱︱要記住這些飛機屬於哪些航空公司的，記住它們的方位、機型、航速、高度、著陸的次序……腦子裡要有一幅詳盡深入而又是在不斷變化著的圖解……一個從來也不是處於靜止狀態的布局。即使在比較平靜的時刻，精神上的緊張也是無休止的；今天晚上，這場風雪讓人絞盡腦汁，費盡心機。對一個調度來說，最可怕的是﹁失去這幅圖像﹂，也就是說，腦子使用過度，不聽使喚，腦子裡成了一片空白。這樣的情況有時也曾發生過，即使是頭腦特別好的人也會出現這種情況。

　　基思本來是個頭腦特別好的人。直到一年以前，同事們在壓力高得無法忍受的時候，總是找他這樣的人來幫忙。基思，我實在忙不過來了。你能幫著管幾架嗎？他經常總是接過來的。

　　不過，最近這幫人忙和找人幫忙的角色倒了過來。現在是他的同事盡力幫他抵擋，雖然任何人在做自己份內事的同時，還能幫別人多少忙畢竟是有限度的。

　　現在需要用無線電訊號發出更多的指示。基思目前是全靠自己獨立工作；主管德維斯把他坐著的高腳凳挪到室內另一頭去查看另一個管制調度的工作去了。基思的頭腦裡作出了一些決定。通知勃拉尼夫向左轉，加航向右，東航轉一百八十度。這些都辦到了；雷達屏上的尖頭信號正在改變方向。那飛得較慢的中央湖的康伐爾在一分鐘之內可以不去管它。對瑞士航空公司的噴射客機可不能不管，它正在和東航的班機匯合。必須給瑞航一條新的航道，可是怎麼個給法？快想！向右轉四十五度，就一分鐘，然後再向右。得留神環航和西北航空公司的飛機！有一架新來的正以高速從西邊飛進來︱︱得弄清楚它是哪一家公司的飛機，要另外再找空域。思想要集中，集中！

　　基思下了死決心：他不能失去這個圖像；今夜不能，現在不能。

　　他下這個決心是有原因的；這是一個他沒有對任何人講過的祕密，即使對他的妻子納塔利也沒有說過。只有他基思．貝克斯費爾德自己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對著雷達屏值班監視。今天是他在空中交通控制臺工作的最後一天，這一天的工作行將結束。

　　這也是他的生命的最後一天。

　　﹁休息一下吧，基思。﹂這是指揮塔值班主任的聲音。

　　基思沒有看見主任進來。他進屋的時候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現在站在雷達主管韋恩．德維斯的身邊。

　　在這之前，德維斯悄悄地告訴值班主任：﹁我看基思沒事。我為他擔心了好幾分鐘，看來他是闖過來了。﹂德維斯很高興他沒有必要採取他早先打算採取的斷然措施，但是值班主任輕輕地對他說道：﹁不管怎樣，讓我們把他撤下來一個時候。﹂他想了想又說：﹁我來辦。﹂

　　基思對這站在一起的兩個人看了一眼，立刻明白要把他撤下來的原因。

　　危機仍然存在，他們對他沒有信心。離開他的休息時間還有半小時，讓他休息一下是個藉口。他是否應該抗議？對像他這樣一個資歷頗高的管制調度員來說，這是一種侮辱，誰都看得出來的。接著他又想：何必在這個時候爭起來呢？不值得。而且休息十分鐘會使自己安定一些。休息以後，等緊急情況緩和一些，他仍然可以回來工作，值完這一班。

　　韋恩．德維斯探身向前說：﹁基思，讓李來接替你。﹂他對另一個管制調度員打了個手勢，此人按規定的時間剛休息完回屋。

　　基思點點頭，沒有出聲。但他仍然留在原處，繼續通過無線電訊號對一些班機發出指示，好讓接替他的人掌握目前的情況。兩個管制調度交接工作一般需要幾分鐘。接替的人必須先研究一下雷達上的圖像，在自己頭腦中確立情況的全貌。他還需要在精神上進入緊張狀態。

　　有意識地、自覺地進入緊張狀態是這項工作的一部分。管制調度員們稱之為﹁把刀口磨快﹂。在基思十五年來搞空中交通管制的生涯中，他看到他自己和別人都是經常這樣做的。這樣做是因為在接班的時候，就像目前這樣，有必要這樣做。在其他的時候，譬如說，在調度員們集體坐車︱︱有些人就是集體坐車的︱︱上班的時候，就有這樣的條件反射。在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彼此的交談是輕鬆的、正常的。在途中，有人會隨隨便便地這樣問另一個人：

　　﹁星期六你去看球賽嗎？﹂回答也是隨隨便便的：﹁當然去。﹂或者，﹁不，我這個星期沒空。﹂可是快到工作地點的時候，彼此的交談就變得緊張起來。

　　同樣一個問題，在人們離開空港只有四分之一英里的時候，回答就變成一個簡短的﹁去﹂或﹁不去﹂，再也沒有別的可說了。

　　除了精神上保持緊張、敏銳之外，還要求這些人在值班期間有控制地、有意識地保持頭腦冷靜。這兩個條件就人的天性而論是有矛盾的，它們把人的精神弄得疲勞不堪，久而久之，就產生後患。許多搞管制調度工作的人得了胃潰瘍，為了怕丟掉飯碗，還得瞞著。為了不讓別的人知道，他們採取的措施之一就是自己掏錢找私人醫生看病，不去免費就醫，而他們這項工作本來是可以享受這一待遇的。工作的時候，他們就在存放私人衣物的櫃子裡藏著一瓶瓶﹁麥阿樂克斯﹂，用來消除胃酸過多症︱︱不時偷偷地啜著那帶有甜味的乳白色液體。

　　還有其他的後果。有些調度︱︱基思．貝克斯費爾德就知道有那麼幾個︱︱在家裡變得討人厭，性情急躁，或者動輒暴跳如雷，這是工作時候感情受到遏制的一種反應。再加上工作時間和睡眠時間不正常︵這就很難調節家庭生活︶，其後果是可想而知的。空中交通管制員中家庭發生破裂的名單長，離婚率高。

　　﹁行啦，我已經掌握情況了，﹂那個接替他的人說。

　　基思從椅子上騰出身來，在接替他的那個調度坐下工作的時候，他摘下了戴在頭上的送話受話器。那個新來的人在他坐下之前，就已開始對上空那架高度較低的環航班機發出新的指令了。

　　指揮塔的值班主任告訴基思：﹁你哥哥說他可能要到這裡來轉一下。﹂

　　基思一邊點頭，一邊走出雷達室。他並沒有生值班主任的氣，主任有他應盡的責任。基思沒有因為自己被提前撤下來而抗議，對此他感到高興。此時此刻，他最需要的是來一支菸，來點咖啡，獨自一人清靜一下。他也為自己能從這個緊急局面裡脫身出來︱︱別人為他作出了這個決定︱︱而高興。

　　他過去在這方面的經歷是夠多的了，所以錯過那麼一次也並不引以為憾。

　　這樣或那樣的空中緊急情況，在林肯國際一天就能發生好幾起，任何一個主要的航空港都是如此。這類情況可能在任何一種氣候條件下發生︱︱在最最晴朗的天，在今夜這樣的風雪天都會發生。一般來說，只有少數人知道這些情況，因為幾乎所有這些情況都安全無事地得到解決，即使在上空的駕駛員也很少知道要他們推遲降陸時間或者突然指示他們要這樣或那樣轉向的理由。原因之一是他們沒有必要知道，另一個原因是根本沒有時間在無線電訊號裡聊這些事情。至於空港的高級管理人以及地面的應急人員如失事飛機救援人員、救護車的隨從人員和警察，則總是得到進行警戒的通知的。這些人根據所宣布的緊急狀態的類別來決定所要採取的行動。一類情況是最嚴重的，但很少這樣宣布，因為這表示有飛機實際出了事。二類情況是通知危及生命的事迫在眉睫，或者有物質上的損傷。三類就是目前這種情況，是一般的警報，要求空港的應急設施作好準備；也許有需要，也許沒有。不過對調度員來說，任何一類緊急情況都會產生額外的壓力和它的後果。

　　基思踏進毗鄰雷達控制室的調度更衣室。現在他有幾分鐘的時間來安靜地進行思考。他是在為大家著想，希望空軍ＫＣ︱一三五的駕駛員和其他所有還在上空的人今天晚上都能平安地在風雪中著陸。

　　更衣室是個隔出來的小房間，只有一扇窗，有三面牆壁全都是存放衣物的金屬櫃子，房間正中放著一張木頭條椅。靠窗有一塊布告板，上面雜亂無章地貼著一些官方通告，還有空港社交團體的一些通知。誰要是剛從半明不暗的雷達室裡走進這間屋子，天花板上那個沒有罩子的燈泡就顯得很耀眼。

　　更衣室內別無他人，基思伸手摸到開關把燈滅了。指揮塔外面有強烈的照明燈，透進室內的燈光足夠使他看見東西。

　　他點上一支菸。然後打開他的存衣小櫃，從裡面取出一個裝飯的提盒，那是今天下午納塔利在他離家之前替他裝好的。他一面從熱水瓶裡倒咖啡，一面在尋思納塔利有沒有在他的飯食旁邊放上一張字條，或者，如果沒有字條，放上一些她從報紙或雜誌上剪下來的無關緊要的新聞報導。她經常總會放上那麼一張字條或剪報，希望能讓他高興高興︱︱他認為是這樣。從他開始感到苦惱以來，她一直在努力這樣做。剛開始，她留的字條或剪報用意都很明顯，基思也一直是懂得的，知道納塔利的用心或者希望能達到這個目的。

　　對此他卻一直採取一種毫不動心、無所謂的態度。最近，字條和剪報比過去少得多了。

　　大概納塔利最後也灰心了。最近，她話也說得少了，而且他知道，她有時候曾經哭過，因為她的眼睛老是紅紅的，一望便知。

　　基思看到她眼睛紅腫的時候，也曾想勸勸她。可他自顧不暇，又怎能勸她呢？

　　在基思的存衣櫃裡面，釘著納塔利的一張照片︱︱是基思拍的彩色小照。這是他在三年前拿到這裡來的。眼前，外面的亮光模模糊糊地照在這張照片上。不過他對這張照片看得太熟了，不管有沒有燈照在上面，他都能看到照片上的一切。

　　照片上的納塔利穿著上下兩截的游泳衣，坐在一塊岩石上，滿面笑容，一隻纖細的手放在眼睛上面遮住陽光。她的淡棕色頭髮在後面飄著；在她那小巧、活潑的臉龐上有點點雀斑，這些雀斑一到夏天就在她臉上出現。納塔利．貝克斯費爾德具有一種冒冒失失、調皮搗蛋的性格，還有堅強的意志，相片把二者全都抓住了。照片的背景是個碧波蕩漾的湖泊，參天的樅樹，還有一塊平地而起的岩石。當時他們倆正在加拿大開著汽車度假，在哈立勃登湖區野營。那一次他們的兩個孩子︱︱勃里安和西奧︱︱留在伊利諾，住在梅爾和辛迪那裡，沒有一起去。那次度假是基思和納塔利所經歷過的比較快活的一次。

　　基思心裡在想，今夜回憶起那次度假也許是很有意思的。

　　有一張折疊著的紙片就塞在這張照片後面。那是納塔利有時放進他飯盒裡、眼下在他頭腦裡打轉的許多字條中的一張。這還是幾個月前在飯盒裡發現的，由於某種原因，他保存了下來。雖然他知道字條的內容，他還是把它取出來，走到窗前再看上一遍。這是從一份新聞雜誌上剪下來的，下面有幾行是納塔利的筆跡。

　　納塔利有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興趣，有一些觸及的範圍很廣，她鼓勵基思和兩個兒子和她共享。這張剪報講的是美國遺傳學家們一直在進行的一項實驗。剪報說，人的精液現在可以快速冷凍。精液放在低溫冷藏箱裡貯存，永遠保持良好。把它融化之後，在任何時候︱︱早些時候或者幾代以後︱︱都可以用來使婦女受精。

　　納塔利在報導下面寫道：

　　　　方舟可以小百分之五十，如果諾亞知道關於冰凍精子的話；︹註：︽聖經︾上載，古代諾亞因躲避洪水，刳木為方舟，上置各種動物，舉家上船。譯者註︺

　　　　看來只要把冰箱門打開，你就可以得到孩子好幾十胎。

　　　　我高興的是我們已有我們的配給量，因為我們倆相親相愛。

　　納塔利在寫這張字條時就在作出努力；還在拼命設法使他們……他們倆的生活，他們一家……恢復到像過去那樣。相親相愛。

　　梅爾也曾參予其事，和納塔利一起企圖誘使他弟弟擺脫已經把他全部吞沒了的苦惱和意氣消沉之潮汐。

　　即使在當時，基思也多少願意響應。他從意識的深處引來了精神的火花，試圖從他自己身上找出一些力量來配合他們的力量，用自身的愛來響應人家向他奉獻的愛。但是這番努力失敗了。之所以失敗︱︱他早就知道是會失敗的︱︱是因為他內心裡已經再也沒有什麼感覺和激情，再也點燃不起溫情、愛情，甚至連怒火也點燃不起。有的只是淒惻、悔恨，還有無所不包的絕望。

　　納塔利現在知道她和梅爾是失敗了；這一點基思是肯定的。他猜想這就是她背著人啼哭的原因。

　　那麼梅爾呢？梅爾大概也放棄了。不過也不盡然︱︱基思想起指揮塔的值班主任方才曾對他說：﹁你哥哥說他可能要到這裡來轉一下。﹂

　　如果梅爾不來，事情可能還簡單一些。基思覺得他辜負了梅爾的這番努力，雖然他們哥兒倆有生以來一直是親密無間的同胞手足。梅爾到這裡來，可能會把事情弄得複雜化。

　　基思是太衰竭、太疲乏，再也經受不起什麼錯綜複雜的干擾了。

　　他重又在想納塔利今晚有沒有在他的飯盒裡放進字條。他小心地把裝在提盒裡的食品取出來，希望看到她的字條。

　　提盒裡有火腿和水芹夾在一起的三明治，一包用優酪乳做的軟起司，一個梨，還有包食品的紙。再也沒有別的。

　　他已經知道沒有什麼字條，卻拼命希望能夠看到她的留言，哪怕是完全無關緊要的片言隻語也好。接著，他又意識到這要怪他自己，根本沒有給她這個時間。由於他要做些準備工作，他今天離家比往常早。事先也沒有通知她，弄得納塔利手忙腳亂。他也說了乾脆不用帶飯了，他可以在空港的任何一家自助餐廳吃一頓。但是納塔利知道基思不喜歡這種地方，因為那裡又擠又鬧。她說，別，接著就逕自盡快地把飯食趕出來。她沒有問他提早走的原因，不過他知道她有點納悶。納塔利沒有問，基思鬆了一口氣。如果問的話，他還得捏造一個理由，而他並不希望他和她訣別的時候還要說謊。

　　就這樣，他有充裕的時間。他先開車到空港的商業區，在奧黑根旅社登記了一個房間，這是今天早些時候他先用電話定好的。他對一切都規劃得非常周到。根據幾個星期前就作出的計劃行事。在實施他的計劃之前，他曾先等了一段時間，讓自己先能多想一想，看看有沒有這個決心。他在開好房間以後，就離開這家旅社，準時到空港上班。

　　奧黑根旅社到林肯國際坐汽車只要幾分鐘就到。幾個小時以後，等基思這一班一結束，他就可以很快回旅社。房間的鑰匙就在他衣袋裡。他把鑰匙取出來看了看。

　　第十節

　　指揮塔值班主任早先轉告梅爾．貝克斯費爾德，關於梅多伍德居民開會的消息完全屬實。

　　這個會是在梅多伍德第一浸禮會教堂的主日學校禮堂召開的，已經進行了半小時。從二十五號跑道終點，噴射機用十五秒鐘就可飛到這個地方。由於到會的六百名成年人大多是在深雪中行車和走路，困難重重，所以開會時間比原定的晚了一點。不過，他們總算來了。

　　這次集會人很雜，就像在一般家道小康的郊外住宅區所看到的，各式人等應有盡有。到會的男人中，有些是中級職員，有些是工匠，還有一些當地的小商人。大致上是男女參半。這天，由於是星期五晚上，週末剛剛開始，除了五六個住宅區外的客人和幾個新聞記者外，大都穿得很隨便。

　　主日學校的禮堂擠得令人難受，空氣很悶，煙霧騰騰。所有的座位都坐滿了，至少有一百人站著。

　　在這樣一個夜晚，居然有這麼多人離開暖和的家來開會，這就足以說明他們非常關心這個問題，而且情緒激昂。此刻，他們每個人都憋著一肚子氣。

　　這股子氣幾乎同抽菸的人噴出來的煙霧一樣，彌漫可見。他們生氣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長期為空港帶來的副作用所苦。噴射引擎震耳欲聾的噪音日以繼夜地襲擊著梅多伍德的家家戶戶，醒著的、睡著的全都不得安生，沒有清靜的時候。第二個原因是眼前叫人惱火的問題。會開到現在，誰也聽不清別人在講些什麼。

　　原來就料到怕大家聽不清。這畢竟正是會議所要討論的題目，所以事先就向教堂借了一套輕便廣播設備。誰知道今晚噴射機竟會在正上方起飛，這一來，耳朵和廣播系統都不管用了。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三十號跑道被陷在泥裡的墨航七〇七所堵，其他飛機得到通知改用二十五號跑道。這條跑道像一支弓箭直射梅多伍德；如果能使用三十號跑道，至少起飛可以偏向一側。但是與會的人對這一點並不清楚，也不加理會。

　　會議主席抓住片刻的安靜的機會，漲紅著臉喊道：﹁女士們，先生們，多年來我們一直在和空港管理部門和航空公司交涉，指出我們的住家受到干擾。我們用客觀的事實證明，我們被迫忍受這陣陣的噪音，無法過正常的生活。我們向他們申訴，我們的神志遭到威脅，我們的妻子兒女和我們自己就生活在神經衰弱的邊緣，有的人已經得了神經衰弱症。﹂

　　會議主席下顎寬厚，頭髮漸漸稀禿，名叫弗羅伊德．扎奈塔。他是一家印刷公司經理，他的家業就在梅多伍德。他六十開外的年紀，在住宅區頗有聲望。在他運動式外套的翻領上別著一枚﹁基瓦尼斯﹂︹註：全國和國際服役軍人俱樂部。譯者註︺長期服役的證章。

　　登上禮堂前面一個架高的小講臺上一起就坐的有這位主席和一位衣著講究、年輕一點的人。這個坐在那裡的年輕一點的人是個律師，叫艾略特．弗里曼特爾，他身邊擺著一個開著的黑皮公事包。

　　弗羅伊德．扎奈塔拍了一下面前的小桌子說，﹁空港和航空公司是怎麼對待我們的呢？讓我來給你們說說。他們故作姿態，表面上在聽我們申訴，裝得很像，而且一再許願，就是無意照辦。空港管理部門、聯邦航空局和航空公司的人都是些騙子、扯謊的人……﹂

　　﹁扯謊﹂這個詞大家沒有聽到。

　　話音被一陣排山倒海似的、響得幾乎是無法想像的聲音蓋住了，這一陣飛機引擎的轟鳴像是抓住了房子，使勁地搖它。禮堂裡許多人用手掩住耳朵，算是保護自己。有幾個人緊張地抬頭仰望。有些人眼裡在冒火，激動地對旁邊的人說了些話，但是只有學會看人嘴唇動作、領會對方意思的人才能知道在說些什麼；靠聽覺是一句話也聽不見的。靠近主席小桌子的一個水壺也跟著搖晃。如果不是扎奈塔很快把它抓住，早就掉到地上摔碎了。

　　轟鳴聲來得快，增加得快，也消失得快。泛美航空公司的五十八次班機現已飛出好幾英里，飛上數千英尺的上空，在風雪和黑暗中向上爬升，要升到更高、更明朗的高度，飛進往德國法蘭克福去的航道。現在大陸航空公司飛往科羅拉多州丹佛的二十三次班機正在二十五號跑道那一頭滾動，就要放行，在梅多伍德上空起飛。在鄰近的滑行道上，還有飛機排成一行，正等著挨次跟上。

　　整個晚上，情況就是如此。在梅多伍德開會之前就已開始。會開始後，議程只能在前一架和後一架飛機起飛之間，暫時沒有造成震天巨響的間歇中斷斷續續地進行。

　　扎奈塔趕緊接下去說：﹁我方才說他們這些人是騙子，扯謊的人。眼下這裡的情況就是鐵證。減低噪音措施，這是最起碼的要求，但是今天晚上連這一點……﹂

　　﹁主席先生，﹂一個女人的聲音從禮堂中央插了進來，﹁這些我們以前都聽過了，我們都知道，重複地講並不能改變現狀。﹂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這個站在那裡的女人。她的臉倔強、機靈，齊肩長的棕色頭髮向前披著，她不耐煩地把頭髮往後一撂。﹁我想要知道的，大家想要知道的是，我們還有什麼別的辦法？我們今後怎麼辦？﹂

　　禮堂裡爆發出一陣掌聲和喝采聲。

　　扎奈塔惱火地說：﹁請大家讓我把話講完……﹂

　　可是他再也沒法辦到。

　　主日學校禮堂的上空又響起一陣震耳的轟鳴聲。

　　這陣聲音來的也巧，加上大會主席最後那句話，引起鬨堂大笑，這是到目前為止，這天晚上唯一的一次笑聲。連大會主席也只得舉起雙手，表示無可奈何的樣子，苦笑一下。

　　有個男子沒有好氣地喊道：﹁說下去！﹂

　　扎奈塔點頭表示同意。他繼續講話，像攀登岩石小心拾路的人那樣，在頭頂一再發出的巨響之間抓空講話。他宣布，對待空港當局和其他有關方面，梅多伍德的居民不能再客客氣氣、平心靜氣的去講道理了。現在開始，議事日程必須是純然採取法律行動。梅多伍德的居民是擁有合法權利的公民，目前這些權利正受到侵犯。這些合法權利包括向法院起訴；因此，他們必須準備在法庭上進行鬥爭，堅決地鬥，必要時狠狠地鬥。至於法律上的進攻該採取什麼樣的形式，好在名律師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先生已經同意到會。弗里曼特爾先生的事務所就在市區裡，他對噪音超過限度、保證私人不受外來干擾和空間這幾方面的法律頗有研究。﹁諸位冒著這樣的天氣前來參加大會，馬上就有幸聆聽這位仁人君子對我們講話。實際上，他將提出一項建議……﹂

　　在這滔滔不絕的老八股聲調中，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有點焦躁。他伸手輕輕掠一下經過理髮師梳理的、夾雜著灰白絲的頭髮，手指撫弄會前一小時才刮過的滑溜溜的下巴和兩頰。憑他靈敏的嗅覺，他聞得出他那股一般人用不起的擦臉水的香味還在，每次刮完臉，照過太陽燈，他總要抹上一點。

　　他又翹起二郎腿，打量了一下那二百塊一雙的鱷魚皮鞋依然亮得像面鏡子，並小心不要弄縐他那套定做的﹁藍杉﹂牌花麻袋呢西服褲子上的褶縫。艾略特．弗里曼特爾見得多了，知道人們請律師和請醫生不一樣，請律師總要請個看上去很得意的。一個律師如果樣子很得意，說明他在法庭上也一定很順手，而凡是要涉訟的人，總希望自己的官司也能順手。

　　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希望大部分在座的很快就會成為起訴人，由他來代表他們出庭。現在，他巴不得扎奈塔這個喜歡磨嘴皮子的主席趕快坐下來，好讓他弗里曼特爾上臺。如果讓聽眾或陪審團的腦子動得比自己還快，不等開口就知道你要說些什麼，那就肯定會失去他們的信任。弗里曼特爾敏銳細緻的觀察力告訴他眼下就是這種情況。這就意味著輪到他講話時，他非得花更大的力氣才能顯示自己精明強幹、智力出眾。

　　他在法律界的同事中，有些人也許懷疑過艾略特．弗里曼特爾的智力到底是否出眾。他們甚至不能同意大會主席把他稱之為仁人君子。

　　他的同行有時把弗里曼特爾看成是個喜歡賣弄的傢伙，他有一種賣藝人招徠觀眾的本能，並靠這一手收取很高的手續費。但是大家也都承認，並且佩服他善於及早抓住一些後來證明轟動一時、大有油水的案件。

　　對艾略特．弗里曼特爾來說，梅多伍德的情況好像是特地為他準備似的。

　　他從報紙上看到了這個居民區存在的問題，立刻通過關係向幾個在那裡置了房產的人推薦他，說他是最有可能幫他們忙的律師。當地的房產主委員會終於找上門去；這是他們登門求教，而不是他自去兜攬的，這也是他一開始就規劃好的，使得在心理上對他有利。與此同時，他粗枝大葉地看了看有關噪音和保護人們不受干擾的法律以及近期的法院判例︱︱對他來說這完全是生疏的課題。這樣，當委員會的人登門求教的時候，他講得天花亂墜，讓人相信他是個一生專門研究這個問題的行家。

　　後來，他提出建議，召開今天晚上這個會，並由他親自來參加。

　　謝天謝地。看來大會主席扎奈塔終於結束了他冗長的開場白。一直到最後，他還是抓住他的八股調不放，喃喃作聲：﹁現在我榮幸地、愉快地請……﹂

　　沒等到介紹他的名字，艾略特．弗里曼特爾霍地站了起來。扎奈塔的屁股還沒沾上座位，他就打開了話匣子。同往常一樣，他不搞開場白那一套。

　　﹁如果你們指望我對諸位表示同情，那麼你們現在就可以退場，因為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同情不同情。不但在這次會上，以後還開會的話，也談不到同情二字。我不是個擦眼淚用的毛巾採購員，所以如果諸位需要，請你們自備毛巾，或者互相通融一下。我幹的這一行是法律。法律，而不是其他。﹂

　　他故意嘶啞著嗓門，他知道他已打動了他們，他就是要達到這個目的。

　　他也注意到新聞記者們抬起頭聚精會神地聽著。禮堂前面的記者席上有三個記者︱︱兩個是年輕人，代表市內兩家主要的日報，一個是當地一家週刊派出的上了年紀的女記者。這三個人對他的計劃都是舉足輕重的，會前，他曾設法弄到他們的名字，並同他們作了短時間的交談。現在他們的鉛筆在紙上飛舞。好得很！在艾略特．弗里曼特爾處理的所有案子中，同新聞界合作占很重要的位置。憑他的經驗，他深知要取得報界的合作，最好的辦法是從新穎的角度向報界提供生動的資料。他經常在這方面辦得很成功。報人就吃這一套，這比招待他們吃吃喝喝更受到歡迎。提供的資料越主動，越精采，他們寫出來的報導也就越友好。

　　他把注意力重又集中到聽眾身上。

　　他稍為收斂了一下語氣，繼續講下去，﹁如果我們雙方決定由我做你們的代表，我有必要向你們提一些問題，了解空港的噪音對你們的住處，你們的家庭，你們的身心健康的影響。但請不要認為我提這些問題是因為我本人對這些事情或對你們個人表示什麼關心。坦率地說，我並不關心這一些。最好先對你們講清楚，我是個極端自私的人，我問這些問題是要了解，從法律上看，你們所受的委屈有多大。我深信不疑，你們是受了些委屈︱︱也許是相當大的委屈︱︱如果確實是這樣，你們有權依法伸冤。但是要先對你們講清楚，不管我了解到什麼情況，不管我在這個案子中要陷多深，我一離開我的事務所或法院，是不會為我的當事人的福利操勞而少睡點覺的。但是……﹂

　　弗里曼特爾故作姿態地頓了一下，然後伸出一個指頭，強調他說的話。﹁但是，在我事務所和在法院，你們作為我的當事人，我保證在法律問題上全神貫注和盡我所能為你們服務。在那些場合，如果我們攜手合作，我保證你們會因為我是站在你們一邊，而不是反對你們而感到高興。﹂

　　現在他已經贏得了全場的注意。有些人，有男的也有女的，朝前挪動，坐在椅子邊上，盡量在他因飛機不斷飛過頭頂而停頓時︱︱哪怕是極短暫的時間︱︱不漏掉一句話。他講話時，個別人面有慍色，但為數不多。不過，這該是減輕對他聽眾的壓力的時候了。他咧嘴一笑，接著神情嚴肅地講下去。

　　﹁我講這些是便於我們互相了解，有人對我說我是個小心眼、難相處的人。也許他們說對了，如果我自己有朝一日要請個律師的話，我一定要挑一個小心眼、難相處的，而且是個好樣的︱︱讓他替我說話。﹂下面有幾個人點頭微笑，表示贊同。

　　﹁當然，如果你們要找一個心地比我善良的人，向你們多提供一些同情，也許在法律問題上就不怎麼樣，﹂艾略特．弗里曼特爾聳了聳肩膀，﹁那是你們的權利。﹂

　　他一直在密切地注視著他的聽眾，看到一個戴著寬邊眼鏡，像是個負責人模樣的男的，欠身朝個女的竊竊私語。弗里曼特爾從他們的表情可以猜測這個男人是在說，﹁這還像點樣子！︱︱這才是我們要聽的。﹂那個女人也許是那個咬耳朵的人的妻子，她點頭表示贊同。禮堂裡其他人的臉上都有同樣的表情。

　　同往常類似的場合一樣，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機敏地對大會上的情緒作出判斷，盤算他自己應採取的策略。他早就感到這些人對空話和同情已經聽膩了︱︱雖然是出自好意，但是起不了作用。他的講話直截了當，有點刺耳，但像是一服清涼劑，有如醍醐灌頂。眼下在人們的頭腦可能冷靜下來和注意力可能分散之前，他必須採取新的策略。接觸具體問題的時刻已經來到︱︱今晚，他準備對這群人談談有關控制噪音的法律。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擅長抓住聽眾的注意力不放，他的竅門是在思路上先走半步。不多不少，以便聽眾領會他所講的話，但是，要做到這一點，就得時刻保持充分的注意力。

　　﹁請注意，﹂他告訴大家，﹁我這就要談到你們的具體問題了。﹂

　　他指出，全國的法院正在加強研究有關控制噪音的法律。老的觀念正在改變。新的法院判例認定，過度的噪音會侵害人們的私生活，會侵犯財產權。

　　此外，法院目前的傾向是對這種證據確鑿的騷擾，包括飛機造成的騷擾，發出禁令並判決在經濟上進行賠償。

　　又一架飛機起飛，從頭頂呼嘯而過，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停了一下，然後指了指上空。﹁我相信你們這裡不難證明這一點。﹂

　　記者席上的三名記者作了記錄。

　　﹁美國最高法院，﹂他接著說，﹁已經開了先例。在﹃美國對考斯比﹄一案中，法院判決北卡羅萊納州格林斯博羅的一個養雞場主有權索賠，因為低飛過他房子的軍用飛機構成了﹃侵害﹄。﹂在作出﹁考斯比案﹂的判決時，法官威廉．道格拉斯是這樣說的﹁……如果土地所有者能充分享有土地的所有權，他必須對緊挨著的周圍空間擁有全部控制權﹂。由最高法院審理的另一案件﹁格里格斯對阿勒根尼縣﹂案也是堅持類似的原則。在俄勒岡州審理的﹁桑伯格對波特蘭港﹂和華盛頓州法院審理的﹁馬丁對西雅圖港﹂的案子中，飛機的過度噪音所造成的損失得到了賠償，儘管原告所在地上方的空間並未受到侵犯。其他地方的居民區已經開始或正在考慮採取類似的法律行動，有些正在使用錄音車和電影攝製機作為輔助工具，證明他們的指控。錄音車用來測量噪音的分貝數，攝影機用來拍攝飛機的高度。測出的噪音經常是比航空公司和空港管理部門所承認的要高；測出的高度，則比對方承認的還低。在洛杉磯，一個房產所有人曾控告洛杉磯國際空港，指控該港允許飛機在靠近他住宅的一條新延長的跑道上著陸，未經履行法律既定的程序，就在他的產業上空通行。該業主要求賠償一萬美元，認為這相當於他的住宅價值因此下跌的數字。在其他地方，類似的案件被提到法院進行辯論的越來越多。

　　這一席談話簡明扼要，給人以深刻的印象。講話中所提到的一筆具體款數︱︱一萬美元︱︱當場引起了人們的興趣，這正是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所希望達到的目的。通篇講話，聽起來很有權威性，有事實根據，又像是對這個問題作了多年研究的成果。只有弗里曼特爾自己明白他提供的﹁事實﹂並不是什麼鑽研法律報告的收獲，而是前一天下午在城裡一個報社資料室看了兩小時剪報的結果。

　　還有幾點事實他沒有提到。最高法院對養雞場主的判決是二十多年前作出的，全部賠款為數極微，才三百七十五美元，相當於一些死去的雞隻的實際價值。洛杉磯的訴訟案只不過是個要求，還沒有進入審理階段，也許永遠不會受理。最高法院一九六三年才判決的﹁貝騰對美國﹂這一案倒是更值得一提的，艾略特．弗里曼特爾也知道，但他卻有意避而不談。在這一案件中，法院認為只有實際構成﹁侵犯人身﹂的情況才能負賠償責任；光是噪音並不負有賠償責任。由於梅多伍德沒有受到這種侵犯，所以根據貝騰案所開的先例來看，如果要打官司，訴訟還沒有開始，就註定要敗訴的。

　　但是，弗里曼特爾律師不想讓人知道這一點，至少現在不能讓他們知道；如果一場官司打到法院，最後是贏是輸，他並不過分關心。他要的是這些梅多伍德房產主成為他的當事人，收取為數可觀的一筆手續費。

　　關於收費問題，他已經點了戶數，心裡算了一筆賬。算下來使他大為高興。

　　他估計禮堂裡的六百人中，有五百人，或許更多些，是梅多伍德的業主。

　　考慮到夫婦一起來開會的情況，至少有二百五十人可能成為他的當事人。如果勸說這二百五十人每人都簽一張一百美元的聘書︱︱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希望在會議結束前他們會簽字︱︱似乎肯定可以到手的手續費的總數將超過二萬五千美元。

　　在其他場合，他曾如法炮製過。大膽行事就可以大有作為，特別是人們正在狂熱地追求他們自身的利益的時候。事情就是這樣非常的有意思。他皮包裡有得是印好的聘書。上面寫著：本協議書由……為一方，……為另一方所簽訂，下稱原告︵或原告們︶和弗里曼特爾和賽伊法律事務所，……後者將為原告︵原告們︶的法定代理人，致力索賠因飛機使用林肯國際空港之設施所造成的損失……原告︵原告們︶同意付弗里曼特爾和賽伊一百元，分四次付清，每次二十五美元。第一次應即照付。餘額按季度即期支付……日後勝訴時，弗里曼特爾和賽伊將獲得賠償總額的百分之十作為酬金。……

　　這個百分之十只是說說而已，因為很可能根本就得不到賠償。反正在法律上有時也會出現怪事，艾略特．弗里曼特爾相信四面撒網，必有一得。

　　﹁我已經把法律方面的情況告訴了你們，﹂他說，﹁現在我想給你們出點主意。﹂他難得地笑了一笑。﹁這個主意算是免費樣品︱︱像賣牙膏那樣︱︱可是再買，每支就得付錢了。﹂

　　人們報以一陣笑聲，他做了個手勢，猛然制止了笑聲。﹁我這個主意是，現在沒時間幹別的，只有採取行動。立即採取行動。﹂

　　這番話激起了一陣掌聲，更多的人點頭稱是。

　　他接著說，人們往往認為，打官司必定是緩慢的，長年累月的。事情往往也是這樣，不過，有時候，如果下定決心，使用法律上的技巧，也可以使它進行得快些。拿眼前這個例子來說，在航空公司和空港會以噪音存在多年為由，提出這是個習慣和慣例之前，應該立即開始採取法律行動。又一架飛機轟隆地從上空掠過，似乎在替他強調這一點。它的聲音還沒有消逝，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就大聲嚷道，﹁我再重複一遍︱︱我的主意是不能再等了。你們應該今天晚上就動手。現在就動手！﹂

　　前面的聽眾中，一個身穿羊駝毛開襟衫和麻布褲子的年輕男人驀地站了起來。﹁我的天！︱︱你說吧，我們該怎麼著手。﹂

　　﹁你們︱︱如果願意的話︱︱先聘請我當你們的法律顧問。﹂

　　當即有無數聲音齊聲叫道：﹁願意，我們願意。﹂

　　大會主席弗羅伊德．扎奈塔現在又站了起來，等喊叫聲平息下去。他看來很高興。兩個記者伸長脖子，四周張望，看到全場明顯的熱烈情緒。另一個記者︱︱那個當地一家週刊的上了年紀的女記者︱︱抬頭望著講臺，面帶友好的微笑。

　　成了，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早就料到可以成功。他知道，剩下的不過是些例行手續罷了。在半小時之內，他袋子裡的許許多多空白聘書都將給簽上了名，其他一些則將被帶回家去商量一下，很可能明天就寄出。這些人不怕簽文件，也不怕辦理法律手續；他們在買房子時，對這兩件事已經習慣了。

　　一百美元看來也不是個多大的數目，有些人甚至會對數目這麼小而感到驚訝。只有少數人會像艾略特．弗里曼特爾自己曾做過的那樣，費神心算一番。即使他們對總額太大有意見，他會辯解說，為了對這麼多人負責，這點費用是合情合理的。

　　此外，他將讓他們的錢花得不冤︱︱在法庭和其他地方替他們演出一臺好戲，緊張激烈。他看了看錶，應該再接再厲。既然現在他已經肯定要承辦這件案子，他就要鞏固這一關係，準備上演這個戲的第一幕了。到現在為止，同其他事情一樣，這是他已經盤算好的，而且在明天的報紙上，這件事將比這次大會引起人們更大的注意。它還會使這些人確信他說過的不浪費一點時間的話是算數的。

　　這齣戲的演員將是在這裡集會的梅多伍德的居民，他希望到會的每一個人都準備好離開這個禮堂，先不回家，在外面待得很晚。

　　演出地點是空港。

　　時間：今天晚上。

　　第十一節

　　幾乎就在艾略特．弗里曼特爾躊躇滿志的時候，有個名叫Ｄ．Ｏ．格雷羅的原建築承包商，飽經憂患、失意之餘，正在向失敗低頭。

　　格雷羅目前離開空港大約十五英里，把自己反鎖在市內南區一座破舊的公寓大樓上的一個房間裡面。這幢沒有電梯的公寓大樓離屠宰場存放牲口的地方不遠，在第五十一號街一家喧鬧蹩腳的飯鋪樓上。

　　Ｄ．Ｏ．格雷羅是個瘦削的細長個子，雙肩微微下垂，面有菜色，突出的尖下巴。

　　眼睛深凹，薄薄的嘴唇，全無血色，鬍髭稍帶茶色。細脖子，大喉結。頭髮在往後禿。雙手有點發抖，手指難得是穩定的。他老抽菸，經常一支接一支，用一個菸頭點上另外一支。目前，他需要刮一下臉，換件乾淨襯衫。雖然他把自己鎖在裡面的那間屋子是冰冷的，身上卻在出汗。他今年五十歲，但看上去要老得多。

　　格雷羅結婚已有十八載。從某些標準看，婚後生活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美滿，也還不錯。Ｄ．Ｏ．︵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人們都用他名字的縮寫來稱呼他︶和伊內茲．格雷羅兩人相敬如賓，誰也沒有想過要另覓新歡。而且，不管怎麼樣，Ｄ．Ｏ．格雷羅對女人從來不大感興趣；他更多的心思是用在做生意和理財上面。但是，在過去的一年裡，格雷羅夫婦之間在思想上出現了鴻溝，伊內茲雖曾設法填平這個鴻溝，卻沒有成功。買賣上一連串的厄運，把他們這個小康之家弄得瀕於貧困，最後迫得他們數次搬家︱︱先是從他們那舒適、寬敞的近郊住家︵已經抵押了不少錢︶遷到另外一些不那麼闊氣的地方去，最後又遷到如今這個陰暗、到處透風、到處都是蟑螂、兩間一套的公寓裡來。這是兩人之間出現鴻溝的一個原因。

　　雖然伊內茲對他們的處境並不滿意，但她還是可以根據目前的情況張羅過去的，只要她丈夫不再變得喜怒無常、脾氣不再變得如此凶惡，有時甚至無法和他說話。幾個星期以前，他在盛怒之下，打了伊內茲，把她的臉刮破了一大塊。她倒是願意原諒他的，他卻既不賠禮道歉，事後又絕口不提此事。

　　她怕他以後還要動手，所以，不久就把他們的兩個十來歲的孩子︱︱一男一女︱︱送到她住在克里夫蘭的已婚的一個姐姐那裡去住。伊內茲自己留在家裡沒有走，她找了個工作，在一家咖啡館當女侍。儘管工作重，工資少，但至少可以糊口。她丈夫似乎很少理會孩子們或者她本人在不在家；最近他的情緒是心灰意懶得厲害，而且總是一個人生悶氣。

　　伊內茲目前正在上班。Ｄ．Ｏ．格雷羅獨自一人在家。他不必把這間小臥室鎖上，雖然他在房間裡耽不長，但為了切實保證不受打擾，他還是把門上了鎖。

　　Ｄ．Ｏ．格雷羅和今晚還有一些人一樣，很快就要離開家門去空港。他已在航空公司訂了座，有一張今夜有效的飛機票，是環美去羅馬的第二次班機。

　　票子就在他的大衣口袋裡，大衣就在這間鎖著的屋子裡，搭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椅上。

　　伊內茲並不知道有那麼一張去羅馬的飛機票，對她丈夫取得這張票的動機更是一無所知。

　　這是環美的一張旅遊的來回票，一般要花四百七十四美元。Ｄ．Ｏ．格雷羅撒了個謊，用賒欠的辦法把票弄到手。他先付了四十七元定洋，這是典當了他妻子最後一件值錢的東西︱︱她母親的一個戒指︵伊內茲還未發現丟失︶︱︱弄來的錢。他答應餘下的欠款，加上利息，在今後兩年內每月分期付清。

　　這一諾言大概是永遠也實踐不了的。

　　沒有一家正經的金融公司或銀行會借給Ｄ．Ｏ．格雷羅去附近皮奧里亞的一張公共汽車票錢，更不要說是去羅馬的飛機票錢了。他們會徹底調查他的背景，並發現他有長期無力償付債務的歷史，長期積欠一大筆私人債務，而他開設的住宅建築公司︱︱﹁格雷羅承包股份有限公司﹂︱︱早在一年以前就被宣告破產。

　　如果對格雷羅的一團糟的財務情況作進一步的調查，將會發現在過去的八個月中，他用他妻子的名義曾試圖籌集資金搞一項投機性的地皮交易，但沒有成功。在失敗過程中，他又欠下更多的債。目前，由於他曾編造了一些弄虛作假的財務報告表，同時又是個沒有償付債務的破產者，事發以後︵看來不久就要敗露︶將要捲入刑事訴訟，而且幾乎可以肯定是要坐牢的。還有一件事，雖然沒有這樣嚴重，但也是馬上就要發生的：這套房子雖然破舊不堪，他已有三個星期沒交房租，房東揚言明天就要趕他搬家。如果被逐，他們將無處可去。

　　Ｄ．Ｏ．格雷羅已是走投無路。他的財政信譽掃地，信用破產。

　　不過航空公司對賒賬是非常鬆的；而且，即使有人逃債，它們在追索欠款的手續方面往往沒有別的企業那樣雷厲風行。這是一個特意制定的方針。

　　它的依據是：近幾年來，買票坐飛機的乘客是社會上一種異乎尋常地誠實可靠的典型，大多數公司很少吃過倒賬。很少有Ｄ．Ｏ．格雷羅那樣打算賴賬的人去麻煩它們，所以它們沒有採取措施來專門挫敗格雷羅耍的那種花招，因為不值得這樣做。

　　通過兩個簡單的辦法，他躲過了一次非常草率的信用調查。首先，他拿出一份﹁職工介紹信﹂，這是他自己用打字機打的，信紙上印的是他一度經營過的一家不復存在的公司名稱︵不是那家宣告破產的公司︶，這一公司的地址用的是他個人使用的郵政信箱。第二，在打這封信的時候，他故意拼錯自己的姓，把第一個字母﹁Ｇ﹂打成﹁Ｂ﹂。這樣，如果要搞例行公事的用戶信譽調查，﹁布雷羅﹂這個姓氏不會提供任何情況，而在他那真實的姓氏下面是載有對他不利的記錄的。在進一步提供身分的時候，他使用了他的﹁社會保險﹂卡和汽車駕駛執照，事先仔細地把他姓氏的第一個字母同樣加以塗改，事後又重新把它改回來。他在付款合同上面簽字的時候，還故意把名字簽得不易識別，看不清他簽的究竟是﹁Ｇ﹂還是﹁Ｂ﹂。

　　昨天有個職員也繼續使用這個錯拼的字，替他在飛機票上面寫上﹁Ｄ．Ｏ．布雷羅﹂。Ｄ．Ｏ．格雷羅根據自己目前的計劃，對這件事仔細權衡了一下。他的結論是毋須擔心。如果以後有人提出疑問，在那份﹁職工介紹信﹂和飛機票上就只錯了一個字母，似乎是個真正的筆誤。一點也證明不出他是故意這樣做的。不管怎麼說，他打算今天晚上在空港報到的時候，把環美客艙清單和他的飛機票上的名字拼法改正過來。重要的是，在登上飛機以後，必須做到他的名字確切無誤，不致引起混亂。這也是他的計劃的一部分。

　　Ｄ．Ｏ．格雷羅計劃的另一部分是把這第二次班機炸毀。他將和飛機同歸於盡。這一因素並不使他生畏，因為他自己作了盤算，他的生命對己對人都不再有什麼價值了。

　　但是他的死倒可以產生價值，他決心要使他的死亡產主價值。

　　在環美這次班機飛出之前，他打算去保七萬五千美元的飛行險，寫上他妻子和孩子的名字作為受益人。他有他的理由：直到目前為止，他沒有帶給他們什麼好處，但是最後這一行動將是為他們著想而作出的一項不平凡的姿態。他認為他正在完成一項愛和犧牲的業績。

　　在他乖戾失常的腦子裡︱︱這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逼出來的︱︱他根本沒有考慮到乘坐第二次班機的其他旅客、它的機組人員，所有這些人全都要和他一起喪生。他像有些精神病患者一樣，天良已泯。在他想到別人的時候，只是考慮他們會不會破壞他的計劃。

　　他認為他對各種可能發生的問題，都已經考慮在內了。

　　飛機一經上天，他那張飛機票的問題就變得無關緊要的了。沒有人能夠證明他無意執行合同上分期付款的規定。即使那張偽造的﹁職工介紹信﹂敗露︱︱很可能要敗露︱︱除了說明他是用欺詐手段取得賒賬之外，再也不能說明什麼別的問題。這件事本身對隨後索取保險金毫無影響。

　　他還故意買了一張來回票，造成這樣一種印象，即他不但打算完成這次出國的飛行，還打算回來。至於為什麼選擇去羅馬，那是因為他在義大利有個遠房兄弟，雖然從來沒有見過，有時也曾說起要去看看他︱︱伊內茲知道這一件事。所以他作出這一抉擇，至少看上去是合乎一點邏輯的。

　　在Ｄ．Ｏ．格雷羅每況愈下的時候，這個計劃在他頭腦裡已經打轉了好幾個月。在這期間，他仔細研究了飛機空中失事、飛機被人毀掉旨在從飛行保險中撈一把的史料。在有案可查的飛機失事史料中說，在毀機的動機調查清楚之後，對那些還活著的同謀者就被控以謀殺罪，和他們有關的飛行保險單作廢。

　　當然還有其他許多飛機失事原因不明，弄不清楚究竟是不是有人破壞的結果。關鍵在於飛機殘骸是否存在。如能找到殘骸，訓練有素的調查人員有辦法把殘骸湊在一起，設法找到其祕密所在。這些調查人員經常總能解決問題。如果是一次空中爆炸，留下殘跡，就可以斷定爆炸的性質。Ｄ．Ｏ．格雷羅據此認為他的計劃必須排除找到殘骸的可能性。

　　這是他選擇環美直飛羅馬的班機的原因。

　　第二次班機﹁金色巨艇﹂大部分的航程是在海洋上空，所以根本就永遠不可能找到一架支離破碎的飛機殘骸。

　　環美航空公司有一本印發給乘客的小冊子，裡面標明了飛行路線、航速，一看便知，裡面甚至還有一組報導，教給乘客如何﹁自己查明飛行中的方位﹂。

　　格雷羅根據這本小冊子，算出在飛行四小時以後︱︱把一般的風速計算在內︱︱第二次班機將飛臨大西洋中部上空。他打算在飛行開始後，再核對一下，如有必要，再把目前的計算結果加以修正。他的設想是：首先記下起飛的確切時間，然後注意聽取關於飛機進程的報告，這是機長經常會通過客艙裡的擴音機向旅客宣布的。有了這樣的情報，就可以很容易地判斷飛行是落後或是走在原定的時間前面，落後了多少或提前了多少。最後，就在他已經決定了的地點上空︱︱約莫在紐芬蘭︹註：紐芬蘭島位於北美大陸以東，屬加拿大領土。︺以東八百英里︱︱觸發爆炸，讓飛機或它的殘骸墮入海底。

　　這就再也找不到它的殘餘。這第二次班機的碎片將永遠留在大西洋海底，藏在那裡成為一個謎。這就不會進行檢查，隨後也沒有人能揭示飛機失事的原因。活著的人也可能會有迷惑，產生疑問，進行猜測。他們甚至猜對了，但永遠也弄不清真相。

　　由於缺乏有人進行破壞的任何證據，飛行保險的賠款必須如數付給受益人。

　　現在起決定性作用的是如何爆破。顯然必須把這架飛機毀掉，同樣重要的是，爆破的時間必須正確。為了解決這時間問題，Ｄ．Ｏ．格雷羅決定把爆破裝置帶上飛機，親自動手。目前他正在這上了鎖的房間裡把它裝配起來。雖然他作為一個建築承包商對炸藥也很內行，他身上還是在冒汗，從他十五分鐘前開始裝配的時候，就一直在出汗。

　　這個裝置有五個主要部分：三格炸藥，一個小小的雷管接上電線，一節半導體收音機使用的電池。炸藥盒是杜邦公司紅十字加強型的︱︱體積小，威力特大，含有百分之四十的硝化甘油，每盒直徑是一又四分之三英寸，長八英寸。用電工的黑色橡皮膏黏在一起，為了掩蓋其用途，被放在一個餅乾盒子裡面，一端是開著的。

　　格雷羅小心翼翼地還在破爛的床罩上面攤開了另外幾樣東西，他就在床罩上面工作。這裡面有一個木製曬衣夾，兩隻圖釘，一平方英寸的透明塑膠皮，一段短短的繩子。這個用以炸毀一架價值六百五十萬美元的飛機的裝置價值還不到五美元。所有這些東西，包括炸藥︱︱是Ｄ．Ｏ．格雷羅當年做承包商時用剩的，是在五金店裡買來的。

　　床上還放著一個扁扁的小皮包，是人們出門辦事坐飛機時裝文件和書本用的那一種。格雷羅就把這個爆炸設備安裝在這裡面。稍後，他就帶上這個皮包上飛機。

　　一切就是這樣不可思議地簡單，簡單到格雷羅自己也承認：多數人事實上由於對炸藥不懂，絕不會相信這東西能夠用。不過，它就是管用，具有破壞性極大、致命性的效果。

　　他把這個裝有炸藥的餅乾盒牢牢地黏在皮包裡面，把木頭夾和電池捆在一旁。用電池為炸藥點火。衣夾是開關，在適當的時候能把電池內的電流釋放出來。

　　他的手在顫抖。他自己感到襯衫裡面在流汗珠。雷管已經安上，稍一失誤，一不小心，此時此地就可以把他自己，這間屋子，這個建築物的大部分炸得四分五裂。

　　他屏住呼吸，把雷管和炸藥上面接出來的第二根電線和衣夾的一端接上。

　　他等了一下，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用手帕擦去手上的汗水。他的神經和神志緊張異常。他坐在床上能感到身子下面薄而凹凸不平的床墊。在他動彈的時候，這張老掉牙的鐵床架子就發出吱吱的聲音表示抗議。

　　他繼續他的工作。他以極為靈巧的手法，小心翼翼地把另一根電線接上。

　　現在全靠那一平方英寸的透明塑膠皮來隔斷電流，防止爆炸。

　　這塊塑膠皮還不到十六分之一英寸厚，在它的邊緣附近有一個小洞眼。

　　Ｄ．Ｏ．格雷羅拿起床上剩下的最後一個配件︱︱繩子，把它的一頭穿進那塑膠皮上的洞眼，然後把它牢牢拴住，防止塑膠皮移動。他把繩的另一頭穿過皮包上一個已經鑽好但並不顯眼的小孔，引到皮包外面，正好在皮包把手的下面出來。他把皮包裡面這部分繩子弄得鬆鬆的，把露在皮包外面的那段繩子又打了個結，結的大小正好不讓繩子縮回去。最後，也是在皮包外面，他又打了個手指可以放進去的圈套，就像執行絞刑的人用的絞索，具體而微，然後把多下來的繩子剪掉。

　　一切就是這樣。

　　把手指伸進圈套裡去，繩子一拉！只要接通電流，爆炸立刻發生，就可以把四周的人、物摧毀殆盡。

　　一切就緒，格雷羅感到一陣輕鬆，點上一支菸。他再一次想到一般人︱︱包括寫偵探小說的人︱︱總把製造一個炸彈想像得比這複雜得多，不由冷笑一下。在小說裡看到的，總是些精心設計的機關啊、鐘啊、導燃線啊，發出滴滴答答或者絲絲作響或者噼噼啪啪的聲音，而且據說如果把這些東西泡在水裡就可以防止爆炸。實際上，並不需要這繁瑣的一套︱︱像他剛裝配好的、簡單、平常的組件就行。而且只要一拉繩子，不管是水、槍彈、人的勇敢都不能制止他這種炸彈的爆炸，任何東西都將無濟於事。

　　Ｄ．Ｏ．格雷羅咬住菸捲，在冒出的煙霧中眯著眼睛斜視著，他小心地把一些紙張放進皮包，把炸藥、衣夾、電線、電池和繩子全部蓋上。他設法做到這些紙張不會來回移動，但是紙張下面的繩子卻可以隨便移動。即使有必要把皮包打開，裡面的東西看上去也全都是沒有什麼危險的。他把皮包關上鎖好。

　　他看了看床頭那個蹩腳鬧鐘。八點過幾分，離班機起飛不到兩小時。

　　是時候了，該走了。他打算坐上住家附近的地鐵去航空公司的接客站，在那裡搭上空港的專車。他身上剩下的錢，剛夠坐地鐵和購買飛行保險單。想到這裡，提醒他還必須留出足夠的時間，到空港去買保險單。他趕緊穿上大衣，摸了摸口袋，檢查一下那張去羅馬的飛機票是否還在裡面。

　　他把臥室門上的鎖打開，走進那間簡陋、破爛的起居室，帶上那隻皮包，戰戰兢兢地拿在手裡。

　　最後還有一件事要辦！留張條子給伊內茲。他找了張紙片，一支鉛筆，想了幾秒鐘，寫道：

　　我這幾天不回家了。我要出門去。我盼望不久會有好消息，讓你感到意外。

　　他簽了Ｄ．Ｏ．兩個字母。

　　他猶豫了一下，心裡軟了下來。這不像一張結束十八年夫妻關係的字條。

　　接著他又決定只能如此，言多必失。因為出事後，即使找不到第二次班機的殘骸，調查人員也會徹底檢查乘客的名字。這張字條，還有他留下的其他一切紙張，也將受到周密的檢查。

　　他把字條放在伊內茲肯定能看到的桌子上面。

　　下樓的時候，Ｄ．Ｏ．格雷羅能聽到那家蹩腳飯鋪裡傳出來的人聲和投幣自動電唱機裡放出來的音樂。他翻上大衣領，另一隻手緊緊握住那個皮包。皮包把手下面是那個活像絞刑人用的絞索繩圈，它就在他彎著的手指旁邊。

　　在他離開南區的房子、走向地鐵的時候，外面還在下雪。

第二部　中部標準時間下午八點半到十一點　第一節

　　喬．佩特羅尼再次鑽進自己的汽車，裡面暖洋洋的。這位環球航空公司的維修部主任在車內和空港通了個電話，報告說，他在路上因為交通事故耽誤了，現在通往空港的公路仍然被堵，不過有可能很快可以恢復通行。他還問墨航的七〇七是否還陷在機場上的泥淖裡。對方說是，並且告訴他凡是與此有關的人每隔幾分鐘就打電話給環航打聽他在哪裡，還要耽擱多久，因為急待他前去幫忙。

　　佩特羅尼來不及等到身上完全暖和就下了車，冒著還在下的雪，踩著腳下很深的雪水，急急忙忙趕回公路上的出事地點。

　　這時候，那輛出事的牽引式拖車周圍的光景，就像是專為拍攝寬銀幕電影而佈置出來的一場災難。這輛碩大無朋的拖車依然翻倒在地，把四條車道全部堵死。車身上下全都是雪，車輪沒有一個是著地的，活像一隻四腳朝天的死恐龍。聚光燈和照明用的燈火，加上那皚皚白雪，把現場照得如同白晝。

　　佩特羅尼力促調來的三輛拖曳車現在已經開到，那聚光燈就安在這三輛車上。那耀眼的紅色照明燈火是州警給安上的。現在又添了幾名州警，看來，他們閒著沒事，就點上把火。他們這種放煙火的技巧表演真可以同七月四日國慶日活動相媲美。

　　幾分鐘前，一個電視攝影隊來到現場，加強了舞臺效果。這些自命不凡的攝影人員是乘一輛漆有ＷＳＨＴ標誌的紫醬色旅行車，從公路邊上溜過來的，一路上喇叭響個不停，車上還有非法安裝的閃光信號燈。這個由四名年輕人組成的攝影隊非常典型，一到就接管了現場，彷彿整個事故是專為他們而安排出來的；而且事態如何發展也得看他們是否高興。幾個州警對旅行車上非法安裝的閃光燈不聞不問，反而在電視記者的指揮下，挪動兩輛卡車原來的位置，重作安排。

　　在離開現場去打電話之前，喬．佩特羅尼曾費盡心機，想把這兩輛卡車安排到最有利的位置上，使之起最好的槓桿作用，合力移動那輛動彈不得的牽引式拖車。在他離開的時候，幾個卡車司機和幫忙的人正在掛笨重的鐵鏈，他估計這要花好幾分鐘才能掛上。州警們對他來幫忙都很高興，當時負責現場指揮的一個魁梧的警長還要求拖曳車司機聽從佩特羅尼的指揮。可是，回來一看，他傻了眼，原來鐵鏈已全被卸走，只剩一條，由一個滿臉堆笑的拖曳車司機在來回撥弄。電視攝影機的鏡頭正對準著他。

　　攝影機和燈光後面圍著一大群因汽車受阻而過來看熱鬧的人，人數比原先還多。大多數人在興致勃勃地觀看電視攝影，他們原先的焦急心情和寒夜風雪吹打帶給他們的愁苦，顯然暫時都給忘記了。

　　突然吹來一陣大風，把又涼又濕的雪片，打在喬．佩特羅尼的臉上。他伸手捂住派克大衣的領子，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感到有些雪片溜進大衣，透過他的襯衫，濕漉漉的非常難受。他顧不得身上不舒服，大踏步走到州警警長面前，質問道：﹁是誰把這些卡車弄走的？這些卡車像現在這樣的擺法，一堆屎你也休想移動它。它們只能互相拉來拉去。﹂

　　﹁這我知道，先生，﹂那個警長顯得很窘。他個子高大，肩膀寬闊，比矮胖的佩特羅尼高出許多。﹁可是那些拍電視的夥計們要找一個更好的鏡頭。他們是本地一家電視臺的，這是當夜新聞的一部分，全都是有關這場大風雪的報導。真對不起。﹂

　　一個電視記者自己縮在一件厚大衣裡招呼警長進入鏡頭。警長冒著下個不停的大雪，昂首闊步、神氣活現地走向場景中心的那輛拖曳車。身後跟著兩個州警。他故意把臉對著攝影機，開始比劃著向拖曳車司機下達指示。大部分指示都是莫名其妙的胡謅，但是，在電視螢幕上卻會顯得煞有介事似的。

　　那個維修部主任一想起他必須盡快趕到空港，不由無名火起。他恨不得搶上前去一把抓住電視攝影機和燈，砸它個稀巴爛。他是幹得出的；出於本能，他全身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呼吸也短促起來。不過，他極力克制住自己，不要發作。

　　喬．佩特羅尼是個烈性子，火暴脾氣，幸虧火暴的一面並不輕易發作。但是，一旦發作了，他會完全喪失理智，不可收拾。在他成年以後，他一直在設法制服自己的脾氣，只是經常做不到，這幾年來，一想起某一往事，就能克制自己。

　　有一次，他沒能控制自己，其後果一直縈繞在他的腦際。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喬．佩特羅尼在陸軍的航空部隊裡服役，是個大名鼎鼎的次重量級業餘拳擊手。他一度差點成為歐洲戰區他那個師的航空兵拳擊冠軍。

　　諾曼第登陸前夕，在英格蘭舉行的一次比賽中，他同一個名叫特里．奧黑爾的飛行小隊長對打，這個波士頓人粗野、結實，無論是在拳擊場上還是場外都是個有名的無恥之徒。喬．佩特羅尼當時還是個年輕的一等兵、航空機械師，他知道奧黑爾其人，對他沒有好感。本來這也沒什麼，可是奧黑爾在場上老是不斷地、輕輕地唸唸有詞，作為他在拳擊中算計好的技術的一部分，說什麼：﹁你這個邋遢的義大利黑鬼……你怎麼沒有去替對方打仗，你媽不是和義大利人睡覺的嗎？……他們把我們的飛機打下來，你就高興是嗎？你這個義大利黑小子，﹂還講了其他難聽的話。佩特羅尼看穿了他這招是要惹他發火，打亂他的陣腳，所以不理睬他這一套。可是後來，奧黑爾向他下部近小腸的地方非常迅速地連打了兩拳，在他身後轉來轉去的裁判沒有看到。

　　對方出言不遜，拳擊犯規，本人痛得難忍。這一切加在一起激怒了佩特羅尼，這正是他的對手所求之不得的事。可是奧黑爾沒有料到喬．佩特羅尼出手會那麼快，那麼凶，那麼狠，一拳就把奧黑爾打倒在地。在裁判數了十下，宣布奧黑爾輸了以後，發現他被打死了。

　　佩特羅尼被判無罪，因為儘管裁判沒有看到打在腰部以下的那兩拳，拳擊場邊上的人卻看到了。即使沒有他們作證，喬．佩特羅尼也並沒有越軌︱︱在拳擊中盡量發揮競技和力量本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他知道他在幾秒鐘之間是狂暴的，失去理智的。事後他一個人在想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意識到即使他當時知道奧黑爾要被打死，他也沒法使自己不下手。

　　到頭來，他也並沒有像有些人那樣就此放棄拳擊，或者像一般小說裡所描寫的那樣﹁永遠掛起手套﹂，洗手不幹了。他繼續參加拳擊比賽。在拳擊場上全力以赴，一點也不放鬆，不過，他同時也在考驗他自己的克制能力，避免越過理智和狂暴之間的界限。最後，他成功了，而且，自己也清楚他能控制自己了，因為他經歷了幾次怒火中燒的考驗；理智和內在的獸性經過鬥爭，理智占了上風。打那以後，喬．佩特羅尼才結束了他的拳擊生涯。

　　但控制怒火並不等於完全不發怒。當那個警長離開鏡頭返回來的時候，佩特羅尼氣呼呼地對他說，﹁你把公路堵塞的時間又延長了二十分鐘。把那幾輛卡車調到合適的位置花了十分鐘，現在又得花十分鐘把它們弄回來。﹂

　　他講話的時候，上空一架噴射機呼嘯而過，令人想起佩特羅尼著急是有他的原因的。

　　﹁我說，你這位先生，﹂警長那張原來在風裡已經凍得通紅的臉漲得更紅了。﹁你要放明白一點，這裡的事情歸我管，有人願意來幫忙，我們歡迎，你也算一個。但是，決定要我來下。﹂

　　﹁那就下決定唄！﹂

　　﹁那要看我的……﹂

　　﹁不對，你得聽我的。﹂喬．佩特羅尼站在那裡，眼睛盯著他，根本不把那個身材比他魁梧的警察放在心上。這位維修主任壓著的怒火和說話的派頭，使警長猶疑了一下。

　　﹁空港有緊急情況，這我已經解釋過了。也解釋了那裡需要我去的原因。﹂佩特羅尼把他那支點著的雪茄在空中指指點點來強調他的話。﹁也許別人也有他們要趕緊離開這裡的理由，可我的理由是夠充分的。我車上有電話。我可以打電話找我的上級，讓他再打電話給你的上級。要不了多久，有人會在你的那個無線電話裡，問你為什麼只想在電視上出風頭，卻不去辦要你來這裡辦的事。所以，你還是快作決定吧！這是你說的。你是要我打電話，還是我們這就動手幹？﹂

　　警長也氣得瞪眼回敬喬．佩特羅尼，在一瞬間，好像也要發作，但旋即決定不能這樣。他那魁梧的身軀猛地轉向電視攝影記者。﹁把那些玩意兒統統給我拉走！你們這些傢伙占的時間夠長的了。﹂

　　電視記者中有一個人回頭喊道，﹁要不了幾分鐘了，長官。﹂

　　警長邁了兩大步，一下走到他眼前：﹁你聽見了沒有，馬上撤！﹂

　　那個警察彎下身子，方才同佩特羅尼衝突引起的一臉怒氣還未消失，顯然把那個電視記者嚇了一跳。﹁行！行！這就走。﹂他趕忙對其他的人打個招呼，手提攝影機上的燈跟著就滅了。

　　﹁把那兩輛卡車弄回原處！﹂警長開始向州警們連連發出命令，他們立刻動手執行。他回到喬．佩特羅尼身邊，朝那輛翻倒的車子比劃著。顯然他已經懂得還是不和佩特羅尼作對，而是和他合作為妙。﹁你這位先生，你是否仍然認為我們非得把它拉走不行？你肯定我們沒法讓它翻過來嗎？﹂

　　﹁除非你想把這條路堵到天亮。那樣做你得先把拖車裡面的東西卸下來；如果你卸的話……﹂

　　﹁我懂了，我懂了，別說啦！我們這就來拉，這就推。至於造成的損失嘛，將來再說。﹂警長指了指路上等著的一長串車子，﹁如果路一通，你就要走，你最好把你的車先開出來，開到最前面。給你來輛開道車，陪你去空港怎麼樣？﹂

　　佩特羅尼感激地點了點頭。﹁多謝！﹂

　　十分鐘以後，最後一個纜鉤掛上了。一輛拖曳車上的粗鐵鏈已經固定在動不了的那臺牽引車的車軸上，而鐵鏈同拖曳車的絞盤又用一條結實的鋼纜連在一起。另一輛拖曳車同翻倒的拖車接上。第三輛拖曳車開到拖車後面，準備往前頂。

　　這輛龐大的運輸車雖然已經翻倒，但受到的損壞不大，司機看著這一情況，哼哼哈哈地嚷道：﹁我的老板要心痛的，這輛車差不多還是新的，你們這樣會把它拆散的。﹂

　　﹁就算我們把它拆散了，﹂一個年輕的州警對他說，﹁我們不過是在完成你沒有辦完的事，這是你開的頭。﹂

　　﹁你們當然不在乎。我要丟了這個飯碗，對你們來說，這不算什麼。﹂

　　那個司機嘟噥著說，﹁也許下次我得設法找個輕巧的事做︱︱譬如說當個討人厭的警察。﹂

　　那個警察咧嘴一笑。﹁那敢情好！你現在就是個討人厭的司機。﹂

　　﹁你說我們可以動手了嗎？﹂警長問佩特羅尼。

　　喬．佩特羅尼點了點頭。他正蹲著查看鐵鏈和鋼纜的鬆緊度。他囑咐他們要注意，﹁拉慢一點，穩一點。讓駕駛室這一部分先滑動。﹂

　　第一輛拖曳車開始收絞盤，可是車輪在雪地上直打滑；司機加速向前開，把鐵鏈繃緊。這時翻倒的運輸車的前部開始吱嘎作響，滑動了一、兩英尺，金屬發出吱吱的聲音，接著就停下了。

　　佩特羅尼打著手勢。﹁往前開！把拖車也拉動。﹂

　　拖車車軸和第二輛拖曳車之間的鐵鏈和鋼纜也繃緊了。第三輛拖曳車頂著拖車的車頂，往前推。三輛拖曳車的輪子不斷在打滑，掙扎著在濕而堅實的積雪上取得支撐點。牽引車和拖車仍然和翻車時那樣連在一起，在公路邊上移動了兩英尺，看熱鬧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雜亂的歡呼聲。電視攝影機又開動了，燈光把現場照得更亮了。

　　那輛大運輸車在路上留下了一條又寬又深的溝痕。牽引車的駕駛室和裝滿貨物的拖車車身正在受難。由於拖車的一側在路面上被曳著走，車頂開始變形。毫無疑問，保險公司將為迅速打開這條公路付出高昂的代價。

　　在被堵的那一段路面上，兩臺推雪車，一頭一臺，像散兵游勇那樣，試圖盡量把車禍發生後積起來的雪多掃掉一點。經過這一段時間，周圍所有的人和物上面都積滿了雪，佩特羅尼、那個警長、所有的州警和路上其他的人的身上全都是雪。

　　卡車的引擎又響起來了。車胎在被壓得堅實的、濕漉漉的雪地裡打滑，冒煙。那輛翻倒的汽車緩慢地、遲疑地移動，幾英寸，幾英尺，接著一下子滑到公路那一邊去。幾秒鐘內，四條行車道就只剩下一條仍然被堵著。這下事情好辦了，因為三輛拖曳車現在可以把牽引車和拖車一點一點地從公路上推到它的支路上邊去。

　　州警們已在移走照明的燈火，準備疏導擁擠不堪的車輛，這項工作可能要花幾個小時。這時又一架噴射機掠過上空，它發出的聲音提醒喬．佩特羅尼今天晚上他還有一個主要任務在別的地方等著他去完成。

　　州警警長脫下帽子，撣掉上面的積雪。他朝佩特羅尼點了點頭。﹁你這位先生，我看現在是你上路的時候了。﹂

　　停在公路支路的一輛巡邏車擠上了公路。警長指著它對佩特羅尼說，﹁緊跟在這輛車後面。我已經通知他們你跟著他們走，而且命令他們迅速把你送到空港。﹂

　　喬．佩特羅尼點了點頭。當他鑽進他的﹁別克野貓﹂型汽車時，警長在他身後喊道：﹁你這位先生……多謝了。﹂

　　第二節

　　弗農．德默雷斯特打開碗櫃，靠後一站，長長地、輕輕地吹出一聲口哨。

　　他還是在女服務員街桂溫．米恩寓所的廚房裡面。桂溫洗完淋浴還沒有出來，他在等著的時候，照著她說的，把茶沏上。在尋找杯碟的時候，他打開了碗櫃門。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四格排得緊緊的瓶子。全部是一盎司半裝的微型瓶酒，是航空公司為飛行途中的乘客預備的。全都是沒有打開過的，大部分酒瓶上面在酒牌子的上方貼有航空公司的小標籤。德默雷斯特很快地算了算，估計近三百瓶。

　　過去他在女服務員的寓所裡也見到過航空公司的這種烈性甜酒，但從來沒有一下看到這麼多。

　　﹁我們還有一些在臥室裡藏著，﹂桂溫活潑潑地在他身後說話。﹁我們攢著打算開酒會用的。我看是夠開一次酒會的了，你說呢？﹂

　　他轉過身來，她是悄悄地走進廚房裡來的。自從兩人發生關係以來，他每次看見她，總覺她清新魅人。每次見到她，就會產生一種強烈的疑問，他究竟算不算已經占有了她？像他這樣的人，對付女人從來都是具有十分把握的，產生這種感覺頗不尋常。她穿著合身的制服裙和罩衫，顯得格外年輕。

　　顴骨高高的，濃而烏黑的頭髮在廚房燈下發出光澤，臉蛋微仰，熱情奔放。

　　一對墨黑深沉的眼珠在瞧著他，帶著不加掩飾芳心默許的笑意。﹁你可以狠狠的吻我，﹂她說，﹁我還沒有化妝哩。﹂

　　他笑了笑，她那清脆悅耳的英國口音又一次讓他聽了覺得舒服。桂溫掌握了英國人講話聲調中最美妙的地方，避免了最糟糕的地方。這是每一個從英國上流社會私立學校裡出來的姑娘約莫都學會了的。有時，弗農．德默雷斯特就專門逗她說話，為的是聽她講話是一種樂趣。

　　現在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彼此摟得緊緊的，她的雙唇熱切地接應他的。

　　大約過了一分鐘，桂溫掙脫了他。﹁不，﹂她堅決地說，﹁不，弗農心肝，這裡不行。﹂

　　﹁幹嘛不行？時間夠的。﹂德默雷斯特的聲音有點沙啞，有點迫不及待。

　　﹁告訴你吧︱︱我要和你談談，我們沒有時間又說話又那個。﹂桂溫把她那件從裙子裡鑽了出來的罩衫重新拉拉好。

　　﹁氣人！﹂他抱怨說，﹁都是你叫人上了火，卻又……噢，好吧；那就等到了那不勒斯再說。﹂他較為溫存地再次吻她。﹁我們在去歐洲的一路上，你可以想像得出我在駕駛艙裡，一直在受﹃煎熬﹄。﹂

　　﹁我還要讓你上火，我保證。﹂她笑出聲來，緊緊地偎著他，她那細長的手指掠過他的頭髮，又撫摸他的臉。

　　他哼了哼。﹁我的天！︱︱你這會兒就在叫人上火啦。﹂

　　﹁那就到此為止吧。﹂桂溫把他那兜著她的腰的雙手捉住，堅決地把這雙手從她身上推開。她轉過身子，走近他方才往裡張望的碗櫃。

　　﹁嘿，等一等。那些東西怎麼辦？﹂德默雷斯特指指上面貼有航空公司標籤的那些微型瓶酒。

　　﹁是這些嗎？﹂桂溫對這四格擠得滿滿的架子打量了一下，眉毛一揚，然後換成一副委屈的神情。﹁不就是乘客們不要了的一點點喝剩了的陳年老古董嗎？機長先生，難道你要打報告說我拿了喝剩的東西不成？﹂

　　他提出懷疑：﹁有那麼多喝剩的？﹂

　　﹁自然嘍。﹂桂溫撿起一瓶﹁御林軍﹂牌的杜松子酒，把它放下，又看了看一瓶加拿大﹁總會﹂牌威士忌。﹁航空公司有一點值得稱道，他們總是挑名牌的買。來一瓶，怎麼樣？﹂

　　他搖搖頭。﹁你不是不知道。﹂

　　﹁對，我知道。可是瞧你這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氣。﹂

　　﹁我是怕你給人抓住。﹂

　　﹁誰也不會給抓住。幾乎人人都是這樣做的。告訴你吧︱︱每一個頭等艙的乘客可以享用這種小瓶酒兩瓶，可有些乘客就只要一瓶，經常還有人一瓶也不要。﹂

　　﹁按照規定，沒有開過的，你們都要交回。﹂

　　﹁啊，看在老天爺份上！我們不就這樣做的嗎？送回幾瓶裝裝門面，其餘的都給姑娘們分了。這是烈性甜酒，其他剩下的酒也是這樣。﹂桂溫吃吃地笑出聲來。﹁我們老指望乘客在旅行快要結束之前要添酒。這樣，我們可以堂而皇之開一瓶新的，倒出一杯……﹂

　　﹁我懂。把剩下的帶回家去？﹂

　　﹁你要開開眼嗎？﹂桂溫打開另一個碗櫃的門。裡面是一打裝得滿滿的酒瓶。

　　德默雷斯特咧嘴一笑。﹁我真傻。﹂

　　﹁這些不全是我的。我同房間的，還有隔壁屋子裡的一個姑娘，都在攢，我們計劃要舉行一次酒會。﹂她挽著他的手臂說：﹁你來，怎麼樣？﹂

　　﹁要是請我，我就來。﹂

　　桂溫把兩個碗櫃的門全關上。﹁會請你的。﹂

　　兩人在廚房裡坐下，她把他沏好的茶往杯裡倒。他讚賞地看著她斟茶。

　　桂溫有辦法把這種隨隨便便的場合變得像個動人的場面。

　　他帶著好玩的神情看她打開另一個碗櫃，從碗堆裡取出茶杯來，茶杯上都標有環美航空公司的徽記，全是公司在飛行途中使用的那種杯盤。他覺得方才實在不必對公司那些瓶酒如此認真；說到底，空中小姐撈點﹁外快﹂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使他吃驚的是囤積的數量的確驚人。

　　他知道，所有的空中小姐，在剛開始這一生涯的時候，就發現在飛機上的廚房裡稍微打一下算盤，可以減輕家裡的日常開支。她們學會上飛機的時候，帶上私人的手提行李袋，裡面一半是空的，好裝剩下來的食物，盡是些最高級的東西，因為航空公司採購的全部是上品。一個熱水壺，上飛機的時候是空的，可以用來裝多出來的流質︱︱鮮奶油甚或已經倒進杯子裡的香檳酒。德默雷斯特有一次聽說，如果一個空中小姐非常精明，她可以把自己每星期的伙食費省下一半。只是在國際航線上，姑娘們才比較慎重，因為在國際航線上，法律規定全部食品︱︱無論吃過與否︱︱在飛機著陸後必須立即燒化。

　　所有的航空公司都有規定嚴禁這一切勾當，可是這樣的事依然繼續發生。

　　這些空中小姐還心裡有數，每次飛行結束，機艙內可以移動的設備是從來也不加清點的。原因之一是公司根本沒有這個時間；另一個原因是，蒙受一些損失比大驚小怪的搞清點花費還小一些。因此，許多空中小姐就把家用東西大量地往回拿，其中有毛毯、枕頭、毛巾、麻布餐巾、玻璃杯、銀餐具。弗農．德默雷斯特老在女服務員的窩裡泡，那裡的大部分的日常生活用品看來都是來自航空公司的。

　　桂溫打斷了他的思緒。﹁我要對你說的是我懷孕啦，弗農。﹂

　　她說得如此隨便，乍一聽，未能留下什麼印象。他茫茫然地回答。﹁你怎麼？﹂

　　﹁懷孕︱︱懷孕。﹂

　　他煩躁地頂了回去，﹁我知道啦。﹂他的頭腦還在摸索。﹁你肯定嗎？﹂

　　桂溫格格一笑︱︱那吸引人的銀鈴也似的笑聲︱︱一面呷著她那杯茶。

　　他覺得她是在開他的玩笑。他同時又感到她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嫵媚，這樣可人意兒。﹁你方才說的那一句話，寶貝，﹂她提醒他說，﹁可是個口頭禪。我所看到的每一本書裡，一提到這樣的場面，男的總是問：﹃你肯定嗎？﹄﹂

　　﹁哦，我真該死，桂溫！﹂他提高了聲音。﹁你是……﹂

　　﹁當然是，要不然，我這會兒也不會這樣對你說。﹂她把頭對他面前的茶杯一揚。﹁還來點茶嗎？﹂

　　﹁不要！﹂

　　﹁事情的經過很簡單，﹂桂溫安詳地說，﹁那一次我們在舊金山小作勾留……你還記得嗎？︱︱我們就住在諾勃山上的那家豪華的旅館裡面，那家可以眺望景色的，叫什麼來著，那旅館？﹂

　　﹁費芒。對，我記得。說下去吧。﹂

　　﹁唉，我大概是大意了。我早就不在吃避孕藥了，因為吃了人發胖。我以為那天我不必採取什麼預防措施，但是結果證明我錯了。不管怎樣，由於我粗心大意，現在我裡面有了個小不點兒的弗農．德默雷斯特，看來要一天大似一天了。﹂

　　在一陣沉默之後，他尷尬地問道：﹁也許我不該這樣問……﹂

　　她打斷了他的話。﹁你該問的。你有權利問。﹂桂溫那對黑而深的眼睛以一種非常坦白的神色看著他。﹁你想知道有沒有別人，我能否肯定是你？對嗎？﹂

　　﹁你聽我說，桂溫……﹂

　　她伸過手去摸他的手。﹁你不用不好意思。換了我是你，我也要問的。﹂

　　他做了個不太高興的姿勢。﹁別說了。對不起。﹂

　　﹁可是我要告訴你。﹂她講得稍快一些，信心不是太足。﹁沒有別人，不可能。你懂嗎？我算是愛上你啦。﹂她第一次讓眼睛往下垂，接著說：﹁我認為我過去……我知道我過去……就愛你。我是說︱︱即使我們在舊金山那次以前，我在想起這件事的時候，我是高興的，因為如果你有了他的孩子，你就應該是愛他這個人的。你說是嗎？﹂

　　﹁你聽我說，桂溫。﹂他把他自己的手蓋住她的雙手。弗農．德默雷斯特的一雙手堅強有力而又敏感，習慣於承擔責任、指揮別人，同時又是精確而又溫柔的。現在他這一雙手是溫柔的。凡是他放在心上的女人總能在他身上產生這種影響，這同他和男的打交道的時候那種斯文中帶著唐突正好形成對比。﹁我們該認真地、好好地談一談，作出一些計劃。﹂現在，一開始的那種驚異已經過去，他的思路變得有條理起來了。下一步該怎麼辦，事情就是這樣明顯。

　　﹁什麼也不用你去辦。﹂桂溫把頭抬了起來，她的聲音是克制的。﹁你也不用發愁，怕我不好說話，怕我讓你下不了臺。我不會的。當初我就知道這樣下去會碰上什麼問題，我知道這種事情可能會發生。可我沒有料到真會發生，但就是發生了。今天晚上，我不得不告訴你，因為那是你的孩子，他是你的一部分，應該讓你知道。現在你已經知道了。我還要告訴你不用擔心。我打算自己來解決這個問題。﹂

　　﹁別胡說了，我當然要管的。難道你以為我會躲開，啥也不管？﹂他認為重要的是要快；弄掉不想要的胎兒有個秘訣，那就是對這個小叫花要處理得早。他不清楚桂溫對墮胎是否存在宗教上的顧慮。她從來沒有說過信什麼教，不過有時候，有些完全不像是有宗教信仰的人卻是個非常虔誠的教徒。

　　他問她：﹁你是天主教徒嗎？﹂

　　﹁不是。﹂

　　這就好辦了，他想。也許立刻飛瑞典是個解決的辦法，只要桂溫能到那裡去待幾天就得啦。環美航空公司會幫忙的，所有的航空公司一直都是這樣的，只要公司本身沒有正式捲進去就行︱︱﹁墮胎﹂這個詞兒只可意會，卻絕對不能言傳。如果這樣辦，桂溫可以搭環美的班機免費去巴黎，然後用職工對等交換乘機證換乘法航去斯德哥爾摩。當然，即使人到了瑞典，還有一筆非常驚人的醫藥費。航空公司的人員曾經流傳過這樣的一個笑話，說瑞典人在把海外來的墮胎顧客送進診所的同時，還把他們像送進洗衣鋪似的，給弄得精光，什麼也不剩。在日本，全部費用肯定要便宜得多。許多航空公司的空中小姐飛到東京，在那裡墮胎，只要花五十美元。這種墮胎據說是治療性的，但是德默雷斯特總覺得靠不住；瑞典還是瑞士比較可靠一些。有一次，他曾經說過，他要是讓一個空中小姐懷了孕，他將讓她得到第一流的醫療。

　　從他自己的角度來看問題，桂溫在這個當口懷孕，可真是件麻煩事。原來他家裡的房子正在擴建，而且已經超出了預算。他一想起這件事，心情本來就不愉快。是啊，他不得不賣掉手裡的一些股票，可能就賣掉通用動力公司的股票吧。他在這些股票上賺了不少錢，現在該是拿營利的時候了。等他從羅馬、那不勒斯回來，得馬上通知他的經紀人。

　　他問道：﹁你還跟我去那不勒斯嗎？﹂

　　﹁當然去，我一直在盼著。而且我新買了一件薄紗睡衣。明天晚上讓你看看。﹂

　　他從桌子邊站了起來，笑道：﹁你真是個不怕羞的、淘氣妞兒。﹂

　　﹁是個不怕羞、有了身孕的淘氣妞兒，她不怕羞地愛著你。你愛不愛我？﹂

　　她走到他身旁，他親了親她的嘴、臉、耳朵。感到她的雙臂緊緊地摟著他作出反應。於是他低聲地回答說：﹁那還用說，我愛你。﹂他心裡想，此時此刻，他說的是真心話。

　　﹁弗農，親愛的。﹂

　　﹁怎麼啦？﹂

　　她的臉頰輕輕地貼著他的臉頰。從他肩上傳來了她壓低了的聲音。﹁我說的是心裡話。你不用管我。不過你要是真願意管，那是另外一碼事。﹂

　　﹁我要管的。﹂他決定在去空港的路上，試探一下她是否願意墮胎。

　　桂溫掙脫了他，看了看錶。八點二十分。

　　﹁到時間了，機長先生。我們還是走吧。﹂

　　在車上，德默雷斯特對桂溫說：﹁其實你不用擔什麼心，這一點我看你是清楚的。航空公司對它們的空中小姐懷孕這種事已經是習以為常的了。這種事情經常發生。我看到最近有一個報告說，全國航空公司平均每年有百分之十。﹂

　　他們兩人之間的討論，變得越來越就事論事了，他對這一點感到滿意。這樣就對了！重要的是把桂溫從感情上引開，不讓她在孩子身上瞎起鬨。如果她真要變得感情用事，那麼種種尷尬的事情都可能會發生，那就無法按照常情辦事。德默雷斯特對這一點心裡是清楚的。

　　他謹慎小心地開著他那輛賓士牌汽車，靈巧而又穩妥。他在控制任何一種機械的時候，包括汽車和飛機，這種指觸已經成為他的第二天性。他從空港開車去桂溫寓所的時候，郊區的街道剛掃乾淨，現在又厚厚地蓋了雪。

　　雪還在繼續不斷地下，在沒有建築物遮擋著的地方，凡是風能吹到的地方，積雪愈來愈深。德默雷斯特機長小心翼翼地躲開那些較大的雪堆，生怕車會陷了進去。在他抵達環美航空公司有頂篷的停車場之前，他無意中途下車。

　　桂溫踡縮在他旁邊的凹背皮椅裡面，有點難以置信地說：﹁每年一百個空中小姐裡頭，有十個懷孕的，這是真的嗎？﹂

　　他說是這樣。﹁即使每年略有出入，但總是相當接近這個數字。對了，避孕藥算是稍稍改變了這一情況。不過據我所知，變化不像人們想像的那麼大。我是個工會幹部，我能看到這種資料。﹂

　　他等著桂溫發議論，可是桂溫沒有作聲。他接著說下去：﹁你不要忘了，航空公司的空中小姐多半是年輕的姑娘，有的是從鄉下來的，有的是城市裡的小戶人家出身。她們是在冷冷清清的環境中長大的，生活一般。突然間，她們弄到這份迷人的工作，到處旅行，接觸的都是些有意思的人物，住在最高級的旅館裡面。這是她們破題兒第一遭嘗到安逸生活的滋味。﹂他笑了笑。﹁偶然，這破題兒第一遭嘗到的甜頭，會在杯子裡留下一些沉澱物。﹂

　　﹁說這樣的話，下流！﹂自從認識她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桂溫這樣生氣。她忿忿地說：﹁聽你的口氣，優越感真夠厲害的，真是個男子漢。如果說，我的杯子裡，或者我的身子裡有任何沉澱物的話，讓我提醒你，那是你的沉澱物。即使我們不打算讓它留在那裡，我認為我可以找出一個比這個中聽一些的名字。還有，如果你是在把我和那些你所說的姑娘，那些從鄉下來的，那些﹃小戶人家出身﹄的混為一談，我不要聽這種混賬話，一點也不要聽。﹂

　　桂溫雙頰緋紅，眼睛閃著怒火。

　　﹁嗨！﹂他說，﹁我喜歡你這個勁頭。﹂

　　﹁那好，你就再說下去，比這更好看的還在後面。﹂

　　﹁難道我就壞到這個地步？﹂

　　﹁沒法容忍。﹂

　　﹁那好，我道歉。﹂德默雷斯特把車速放慢，在紅綠燈前停下，那紅色的燈光在紛飛的雪片中閃閃發亮，形成無數道反光。兩人默不作聲地等著，直到指揮燈像聖誕卡片上變幻的顏色那樣，一霎眼變成綠色。在車子重又開動之後，他賠著小心地說：﹁我並沒有把你跟別人混為一談的意思，你是個例外。你是見過世面的人，只是一時大意了。這是你自己說的。我看咱倆都大意了。﹂

　　﹁就這樣吧。﹂桂溫的怒氣在逐漸平息。﹁不過再也不要把我和那些人扯在一起。我是我，我不是別的什麼人。﹂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桂溫若有所思地說：﹁我看我們可以這樣叫他。﹂

　　﹁叫誰，怎麼叫？﹂

　　﹁你讓我想起我早先說過的︱︱關於我裡面的那個幼小的弗農．德默雷斯特。要是我們這個孩子是個小子，我們可以稱呼他小弗農．德默雷斯特，這是美國人的叫法。﹂

　　他對自己的名字從來也不感興趣。現在他開腔了。﹁我不願意我的兒子……﹂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事情不妙。﹁桂溫，我方才是在說航空公司對這樣的事已經習以為常了。你知道不知道那妊娠三點方案？﹂

　　她簡短地說了一聲：﹁知道。﹂

　　桂溫自然是知道的。大部分空中小姐都知道，如果她們中間有誰懷了孕，只要本人同意某些條件，公司能幫些什麼忙。在環美，人所熟知的有個名之為﹁三︱ＰＰＰ﹂︹註：妊娠三點方案的英文縮寫。譯者註︺的制度。別的公司各有不同的名稱，辦法也稍有不同，但原則都是一樣的。

　　﹁我知道有些姑娘們利用那三︱ＰＰＰ，﹂桂溫說，﹁我沒有想過我也要利用它。﹂

　　﹁別的人大多不需要這一個，我看是這樣。﹂他又找補一句：﹁不過你也不必擔心。這種事情航空公司是不會大肆宣傳的，總是悄悄地進行的。我們的時間怎麼樣？﹂

　　桂溫把她的手錶湊在儀表板的燈光下面。﹁時間沒問題。﹂

　　他小心地把他的賓士汽車轉入一條中間車道，判斷了一下他的車在這濕而多雪的路面上有多大的牽引力，然後超越一輛其聲隆隆的多種用途卡車。有幾個人，大概是搶險人員，把身子貼在卡車的兩側，隨車行進。這些人看上去疲乏困憊，身上濕漉漉的，無精打采。德默雷斯特在琢磨，如果他們聽說他和桂溫就在幾個小時以後將置身於那不勒斯溫暖的陽光之下，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我說不上，﹂桂溫說，﹁我說不上我是不是會這樣做。﹂

　　桂溫和德默雷斯特都懂得公司當局搞那個妊娠方案的用心。沒有一家航空公司願意由於為某種原因失去它的空中小姐。訓練這些空中小姐要費很多錢，訓練出一個合格的空中小姐，意味著一大筆投資。還有：一個合式的姑娘，長得好看、有氣派、有個性，是不可多得的。

　　這個方案的實施是既切合實際而又簡便的。如果一個空中小姐有了身孕而又不打算結婚，在她妊娠狀態解除以後，顯然可以恢復原來的工作，公司通常也總是樂意她回來。因此，就訂出了這樣的辦法：她可以留職公休。關於她本人的福利，公司的人事部門設有一個科，專司其事。這個科的任務之一就是幫助當事人安排醫療或養病的場所，地方可以在這個姑娘的住家附近或者稍遠一些，由她自己挑選。航空公司還在心理上對她進行幫助，讓她知道有人在關心著她，照顧她的利益。有時還可以安排貸款。隨後，如果這個空中小姐產後不好意思回原單位，她可以悄悄地調到另一條她自己選擇的航線上去。

　　作為交換條件，航空公司要求這些空中小姐作出三項保證，這就是三點孕妊方案那個名稱的由來。

　　第一，在她懷孕期間的任何時候，她必須讓公司人事部門知道她的行蹤。

　　第二，她必須同意在孩子出生以後，立刻把孩子交給別人收養。本人永遠不得獲悉孩子的養父母是誰；這樣，這個孩子將完全在她的生活中消失。當然，航空公司保證按照正當的過繼程序辦事，替孩子找到一個很好的人家。

　　第三，在開始實施三點方案的時候，這個空中小姐必須將這孩子的父親的姓名告訴航空公司。她說出這個人的名字後，人事部門的一個代表︱︱富有處理這類事務的經驗的人︱︱馬上會去找上孩子的父親，目的是為這個姑娘取得金錢上的資助。人事部門的代表所要取得的是一項書面保證，同意拿出足夠的錢來支付醫療和養病場所的費用。並且，可能的話，支付這個空中小姐工資損失的一部分或全部。

　　航空公司在進行這些安排的時候，總是希望大家客客氣氣，不要大事聲張。不過，迫不得已的話，公司方面是可以變得很不客氣的，利用它們作為一個法人的相當強大的影響，對不願意進行合作的個人施加壓力。

　　如果孩子的父親是個飛行機組人員，是個機長，是個第一駕駛員，或是個第二駕駛員，公司就不大需要採取不客氣的手段。在這類情況下，孩子的父親總是希望不要聲張出去，公司方面溫和的勸告就能解決問題。公司方面也確實做到不事聲張。臨時性的撫養費用的支付辦法可以是各式各樣的、合乎情理的，如果本人同意，公司可以在發給本人的工資支票中定期扣除。為了照顧本人，避免他家裡人提出難堪的問題，這項扣款總是放在﹁個人雜支﹂這個項目下面的。

　　通過這個辦法收到的錢，全部付給那個懷孕的空中小姐。航空公司辦理這種事情所需的開支不予扣除。

　　德默雷斯特說：﹁這個方案的全部意義是使你感到你不是無依無靠的，而是有各種各樣幫助的。﹂

　　到目前為止，他一直小心在意，避免提出任何有關墮胎的事。這是另外一個問題，因為任何一家航空公司都不願意也無法直接捲入安排墮胎的事。

　　空中小姐的主管人，總是對提出這類事的人，就這方面非正式地出些主意，因為這些主管人通過別人的經驗，知道如何進行這種安排。如果一個姑娘決意要墮胎，主管人的目標就是保證手術是在安全的醫療條件下進行的，不惜一切代價，絕不去找那些容易出事的、名譽不好的醫生，只有實在急得沒有辦法的人有時才去找這樣的醫生。

　　桂溫好奇地瞧著她的伴侶。﹁告訴我一件事。你怎麼對這種事情知道得那麼詳細？﹂

　　﹁我不是對你說了嗎？我是工會幹部……﹂

　　﹁你是民航駕駛員協會的人，是管駕駛員的。你和空中小姐毫無關係︱︱至少在這方面沒有什麼關係。﹂

　　﹁也許沒有直接的關係。﹂

　　﹁弗農，你從前出過這種事……讓一個空中小姐得了身孕……弗農，有沒有？﹂

　　他勉強地點點頭。﹁有過。﹂

　　﹁把空中小姐的肚子弄大，對你來說，真是輕而易舉，都是些你方才說過的、容易上當受騙的鄉下姑娘。她們多半也是些﹃城市裡的小戶人家﹄出身的吧？﹂桂溫的聲音頗有慍意。﹁一共有過幾個？兩打，一打？告訴我個整數，讓我有個數就行了。﹂

　　他嘆了口氣。﹁一個，就一個。﹂

　　當然，他一直非常走運。再有好幾個本來也是完全可能的。不過他說的也是事實。哦……近乎事實。另外還有一次，不過小產了，這不能算進去。

　　在快到空港的時候，還差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交通密度開始增加。

　　這個巨大的總站燈火輝煌，雖然今晚大雪把燈光弄模糊了，卻仍然是火光沖天。

　　桂溫說道：﹁那個懷孕的姑娘。我並不想知道她叫什麼。﹂

　　﹁我也不會告訴你的。﹂

　　﹁她有沒有利用那個玩意兒︱︱三點方案？﹂

　　﹁利用了。﹂

　　﹁你沒有管她的事？﹂

　　他不耐煩地答道。﹁我早就說過了︱︱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啦？我當然管的。如果你一定要問，是公司從我的工資支票裡扣除的，所以我才知道有這麼一個做法的。﹂

　　桂溫笑道：﹁﹃個人雜支﹄？﹂

　　﹁對。﹂

　　﹁你老婆知道嗎？﹂

　　他猶豫了一下後答道：﹁不知道。﹂

　　﹁孩子呢？﹂

　　﹁別人收養了。﹂

　　﹁它是個什麼？﹂

　　﹁不就是個嬰孩嗎？﹂

　　﹁你清楚我問的意思，男的還是女的？﹂

　　﹁我想是個女的。﹂

　　﹁你想。﹂

　　﹁我知道是個女的。﹂

　　桂溫這樣盤問使他感到有點不痛快。這種盤問重新勾起了他真想快點忘卻的回憶。

　　弗農．德默雷斯特把他的賓士駛進空港那寬闊、氣象萬千的正門。

　　這時候，兩人都不聲不響。在進門處的高空，在聚光燈的照耀下，有個未來派的拋物線形的圓拱，直衝雲霄。這是一次全球性的設計競賽中受到讚許的產物，據說它是航空界崇高理想的象徵。前方是個道路、交叉道口、跨橋、地道的複合體，迂迴曲折，令人歎為觀止。原設計的意圖是保證空港川流不息的車輛交通能以高速行進。不過今天晚上交通比往常要慢，這是三天大風雪造成的。許多雪丘占去了正常情況下可以使用的道路。鏟雪車和翻斗車正在設法保持剩下的地區車輛暢通，然而卻增加了這些地方的混亂。

　　在幾次短暫的阻塞之後，德默雷斯特把車轉入工作人員使用的通向環美航空公司機庫總場的道路。他們要在那裡下車，換乘機組人員的大轎車，前往機場大樓。

　　桂溫坐在他身旁開始說話了。﹁弗農。﹂

　　﹁嗯。﹂

　　﹁謝謝你對我講了實話。﹂她伸出手去摸他放在方向盤上靠近她這一邊的那隻手。﹁我能克服的。看來是事情來得太突然，一下有點受不了。我是要跟你去那不勒斯的。﹂

　　他點頭笑了笑，然後把手從方向盤上移開，緊緊地握住桂溫的手。﹁我們這一次將是一次歡聚，我保證我們倆都一輩子也忘不了。﹂

　　他決心要盡力而為，保證實現他的諾言。對他來說，這也不難做到。桂溫一直在吸引著他，使他感到和她在一起，比起任何其他記憶中的人來，有更多的眷戀，精神上也接近得多。如果他不是早有妻室的話……他曾不止一次考慮和薩拉赫分手，另娶桂溫。後來又放棄了這個念頭。他認識不少同行，曾飽經滄桑︱︱有些駕駛員遺棄了結褵多年的髮妻，另找年輕的新歡。這些人往往到頭來只落得一場空，還要負擔大筆贍養費。

　　他必須在他們的旅程中間，在羅馬或在那不勒斯，和桂溫再進行一次認真的討論。到目前為止，雙方的談話並沒有取得他想像中的那種進展，也還沒有觸及墮胎問題。

　　與此同時，一想到羅馬，就提醒他自己眼前還有更需要加以關心的一件事：由他來指揮環美的第二次班機。

　　第三節

　　那把鑰匙是開奧黑根旅社二百二十四號房間的。

　　基思．貝克斯費爾德在毗鄰空中交通管制室的半明不暗的更衣區，意識到他對這把鑰匙和掛在上面的塑膠號碼牌已經看了有好幾分鐘。也許才幾秒鐘也說不定？這也是有可能的。這一陣，時光的流逝同其他許多事情一樣有點變幻無常，捉摸不定。這一陣，在家裡納塔利有時也發現他一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出神發呆。等到她關切地問你在那兒幹嘛？他這才醒悟過來，想起他自己身在何處，恢復動作，繼續想他的心事。

　　他感到以往和剛才出現的那種情況，說明他疲勞不堪的腦子本身已經不管用了。人的腦子是錯綜複雜的，裡面有血管、肌腱，貯藏著思想、情緒，其中某個地方有個小小的開關，它像電動機的過熱斷流器那樣，是個保險裝置。當電動機走得過熱，為了防止燒壞，它就會起作用。可是，電動機和人腦有它們的不同之處，電動機在必要時就停止轉動。人腦卻不會那樣。

　　外面指揮塔上的聚光燈，透過更衣室唯一的一扇窗戶，仍然射進足夠的亮光，使基思可以借這個亮光看見東西。其實，他什麼也不想看。他坐在一張木板長凳上，身旁放著納塔利做的三明治，一點也沒有吃。他啥也不幹，就只拿著那把奧黑根旅社的鑰匙，思索那人腦之謎。

　　人腦可以有高度的想像力，創作詩歌，設計出雷達顯示器，創建梵蒂岡西斯廷教堂和超音速的﹁協和式﹂飛機。人腦也能記事和支配良心，它也可以變得咄咄逼人，使人折磨自己，永遠不得安寧；以致只有一死才能結束這種困擾。

　　死亡︱︱跟著是湮沒，忘卻，最後是安息。

　　這正是基思．貝克斯費爾德下決心今晚自殺的原因。

　　他得趕緊返回雷達室，因為他這一班還要幾個小時才能結束，而且他暗自規定他今晚要值完空中交通管制這個班。他自己也說不上這是為什麼，只覺得應該這樣做；他一向努力去做他認為該做的事，非常認真。也許這認真辦事的態度是家傳的特性；看樣子他和他哥哥梅爾在這一點上有共同之處。

　　無論如何，值完了班︱︱盡到了最後一次責任︱︱他就可以毫無牽掛地到他下午登記好房間的奧黑根旅社去。到了那裡，他就不再浪費時間，吞下口袋裡放著的一瓶苯巴比妥︹註：一種巴比妥類的鎮靜劑及安眠藥。︺，共四十粒，三千八百毫克。這些膠囊藥丸是他近幾個月積攢起來的，每次積幾粒。醫生開這個藥是為了讓他睡好覺，而他卻從納塔利認識的藥劑師那裡送來的劑量中，每次偷偷地扣下一半，藏了起來。幾天前，他曾到圖書館查閱了一本有關臨床藥物中毒的書，肯定他手中的苯巴比妥遠遠超過了它致命的劑量。

　　他這一班將在午夜結束。不久在他吞下那些膠丸以後，很快就會入睡，而且再也不會醒過來。

　　他把錶盤湊著外面射進來的亮光看了看時間。快九點了。是不是現在就回雷達室呢？不，再待幾分鐘。他既然要回去，就得沉著鎮靜地應付這一班最後幾個鐘頭裡可能發生的事情。

　　基思．貝克斯費爾德又擺弄起奧黑根旅社的鑰匙。那是開二百二十四號房間的鑰匙。

　　奇怪的是數字上的巧合；今晚他預定的房間號碼中碰巧有個﹁二十四﹂。有些人相信數字占卜。基思不相信這玩意兒；不過，他要信的話，末尾兩個數字前面還有個﹁二﹂，這可以看成是﹁二十四﹂的重現。

　　頭一個﹁二十四﹂是一年半以前的一個日子。他想起這個日子，淚水就模糊了他的眼睛，這種情況以前曾有多次。這個日子深深銘刻在他的記憶之中︱︱充滿了自怨自艾和痛苦。這是他陰鬱的精神狀態和極端孤僻的根源。這就是，他要在今晚結束自己的生命的原因。

　　那是六月二十四日，星期四，一個夏天的早晨。

　　對詩人、情侶和照彩色像的人來說，這是個好日子；那是人們忘不了的一種好日子。多年以後，每當他們要緬懷他們經歷過的良辰美景時，就會像翻開一本剪貼簿那樣想起這一天。在維吉尼亞州的里斯堡，離開那具有歷史意義的哈帕斯渡口不遠的地方，黎明的時候，天空晴朗︱︱天氣預報說是ＣＡＶＵ，這是一個航空術語的簡稱，意思是﹁雲高，能見度無限﹂。當天的天氣一直是這樣，除了在午後，出現過一些稀稀落落的棉花和羊毛狀的層積雲彩。陽光暖和，但不悶熱。從藍嶺山脈吹過來的和風，帶來了忍冬花的芬芳。

　　那天早晨，基思．貝克斯費爾德驅車到里斯堡的華盛頓航道交通管制中心去上班，一路上看到盛開的野玫瑰。這使他想起中學時代讀過的濟慈的詩句︱︱﹁只緣夏意已濃……﹂用這句詩來描繪這一天看來是再熨貼不過的。

　　當時他在馬里蘭州的亞當斯鎮︱︱他租了一幢舒適的房子，同納塔利和兩個兒子住在那裡。同往常一樣，他從這個小鎮出發，驅車進入維吉尼亞州界。他那輛﹁大眾﹂牌篷車的車頂敞著，他從容不迫地一面開車，一面盡情享受那清新的空氣和陽光，非常舒服。當他看到他所熟悉的航道中心的現代化的矮房子時，他感到不像往常那樣緊張。後來，他曾懷疑這種感覺本身是不是隨後發生的事情的起因。

　　甚至進了指揮部︱︱這個地方牆壁很厚，沒有窗，不見天日︱︱基思感到彷彿外面夏日的明朗陽光不知怎麼地滲透到屋裡來了。七十幾個身上只穿著襯衫的值班管制員似乎都也有一種輕鬆的感覺，不同於往常的嚴肅氣氛︱︱在一年中大部分的日子裡，人們由於壓力大總是在那種氣氛下工作的。原因之一也許是天氣特別好，交通量比平時少。許多非商業用飛機︱︱私人飛機，軍用飛機，甚至少數客機︱︱正在按ＶＦＲ，即﹁目視飛行規則﹂飛行，或是用﹁看到別人也讓別人看到﹂的方法飛行的。這後一種辦法就是飛機駕駛員不必通過無線電訊號向空中交通管制塔的航道管制員報告，而在空中掌握自己的航向。

　　座落在里斯堡的華盛頓航道中心是個關鍵性的管制點。從它的主要工作室，可以觀察和指揮東部沿海六個州上空航道上的全部空中交通。整個管制區加起來達十萬平方英里。在這個區域內，每當一架申報按儀表飛行的飛機離開空港，就處於里斯堡的監視和管制之下，直至航程結束或離開該區為止。

　　進入這個區的飛機是由美國大陸其他地方的二十個管制中心移交過來的。位於里斯堡的管制中心是全國最繁忙的中心之一，負責世界上每天空中交通最集中的﹁東北走廊﹂的南端。

　　說來也怪，裡斯堡距離任何一個空港都很遠，距離華盛頓首府︵哥倫比亞特區︶就有四十英里。這個中心就是用首府華盛頓命名的。中心本身卻在維吉尼亞州的鄉下，由一群現代化的矮小建築和一個停車場組成，三面為綿亙的農田所環抱。附近有條名叫﹁公牛溪﹂的小河，內戰時期這裡曾發生過兩次戰役，使它名垂千古。基思．貝克斯費爾德有一次下班後曾到﹁公牛溪﹂去憑弔裡斯堡的過去，也思索它的現在。它的過去和現在是奇妙而又迥然不同的。

　　那天早晨，儘管外面是個夏日，但是在這個教堂式的、寬敞的中心管制室裡，一切都在照常運轉。比橄欖球場還大的整個管制區，同以往一樣燈光昏暗，這樣，可以看清數十個雷達螢幕上的影像，這些雷達一層層、一排排地擺著，上面都吊著篷蓋。初來這裡的人最先注意到的是管制室裡的噪音。

　　在飛行數據區擺滿了大型電子電腦、五花八門的電子儀器和自動傳真機，不停地發出機器呼呼的轉動聲，有的則咔嗒咔嗒作響。管制員在附近幾十個崗位上坐著，指揮空中交通，用各種頻率進行無線電訊號連繫，不斷傳來喊話聲。

　　機器聲和人聲交織在一起，到處都是一片持續的噪音，但被隔音吸聲的牆壁和天花板奇妙地壓低下來。

　　管制室工作區的上方有座觀察橋，橫貫整個房間，偶爾前來參觀的人被請到這裡向下觀看操作的情況。居高臨下看去，管制室的活動酷似證券交易所。管制員們很少抬頭去看觀察橋，他們所受的訓練要求他們不去理會任何可能分散他們工作中的注意力的事情。由於特許參觀管制室的人很少，管制員和外人是難得照面的。因此，這裡的工作不但高度緊張，而且像修道院那樣與世隔絕，這裡沒有女性，使得這種與世隔絕的狀況更為明顯。

　　基思在管制室外面的套房裡脫掉外套，穿上筆挺雪白的襯衫，進入管制室。這襯衫就像是管制員的制服，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穿著白襯衫值班，也沒有這樣的規定。但他們大都是這樣穿的。他朝自己的崗位走去，走過其他的管制崗位，有幾個同事友好地向他道聲﹁早安！﹂這也是不尋常的。平時，一進管制室，就感到一股壓力，人們習慣於匆匆地點個頭或說聲﹁喂！﹂︱︱有時連這都免了。

　　基思平時工作的管制扇區包括匹茲堡︱巴爾的摩區的一部分。這一扇區由一個三人小組負責監聽。基思是雷達管制員，負責同飛機保持連繫和用無線電訊號下達命令。兩個副管制員負責處理飛行數據和同空港保持通訊聯絡，還有一個總管負責協調這三個人的工作。今天，除了他們三人以外，還來了一個實習管制員。幾個星期以來，基思不時對他進行指導。

　　這個小組的其他成員和基思．貝克斯費爾德同時不慌不忙地走進管制室，站在就要下班的人後面，用幾分鐘時間熟悉一下﹁圖像﹂。在整個寬敞的管制室裡的其他崗位上，情況都是這樣。

　　基思站在他那個扇區即將下班的雷達管制員後面，已經感到他的思想在高度集中，思維不自覺地在加快。在未來的八小時內，除了兩次短暫的休息外，他腦子必須一直這樣活動。

　　他看到，由於晴空萬里，這段時間裡的交通量不多也不少。在暗淡的雷達顯示器的螢幕上，有大約十五個鮮明的綠色光點︱︱雷達員稱之為﹁目標﹂︱︱表示空中的飛機。阿勒格尼航空公司的一架﹁康維爾四四〇型﹂飛機在八千英尺高空向匹茲堡進近。在它後面不同的高度上，有架國民航空公司的﹁ＤＣ︱八型﹂飛機，一架美國航空公司的﹁七二七型﹂飛機，兩架私人飛機︱︱一架是﹁李爾﹂噴射機，還有一架是﹁童女Ｆ︱二十七型﹂飛機︱︱和另一架國民航空公司的飛機，這一架是﹁依列克特拉﹂螺旋噴射機。基思注意到還有幾架飛機隨時會出現在螢幕上，它們都是從巴爾的摩的友誼航空港起飛，從別的扇區飛過來的。從相反的方向朝巴爾的摩飛去的有一架即將由友誼空港接近管制臺接手的﹁但爾泰ＤＣ︱九型﹂飛機，它後面跟著一架環球航空公司的飛機，一架比埃德蒙航空公司的﹁馬丁型﹂飛機，又一架私人飛機，兩架聯合航空公司的飛機和一架﹁馬霍克型﹂飛機。基思觀察到這些飛機的高度和間隔都是令人滿意的，只是飛往巴爾的摩的那兩架聯合航空公司的飛機靠得近了一些。那個還坐在顯示器前的管制員好像猜到基思在想些什麼，他讓第二架聯航的飛機改變航道等待。

　　﹁圖像我已經掌握了，﹂基思低聲說。那個管制員點了點頭，離開了座位。

　　基思的總管佩里．揚特把他的耳機插在基思頭頂的插座，探身觀察空中交通的情況。佩里是個高瘦的黑人，比基思小幾歲。他的記憶力很強，而且記得快，能把一大堆飛行數據記住，然後把全部或部分背出來，像電腦一樣準確。每當出現麻煩的時候，有佩里在，人人都感到放心。

　　基思已經接過幾架新來的飛機，移交了另外幾架。這時，總管拍了拍基思的肩膀。﹁基思，我這一班管兩個崗位︱︱這裡和旁邊的。我們缺一個人。你能對付一陣吧！﹂

　　基思點了點頭，﹁明白。﹂他用無線電訊號糾正了一架東方航空公司的﹁七二七型﹂飛機的航道，接著對剛在他身邊的座位坐下的實習管制員喬治．華萊士看了一眼，﹁我這兒有喬治幫我瞧著點。﹂

　　﹁好吧。﹂佩里．揚特拔下耳機插銷，走到鄰近的操縱架。這種事以前也偶爾出現過，都輕易地應付過去了。佩里．揚特和基思已共事多年，他們都知道彼此信得過。

　　基思對他旁邊的實習生說，﹁喬治，開始熟悉圖像。﹂

　　喬治．華萊士點了點頭，把身子挨攏雷達顯示器。他二十五歲左右，已經當了快兩年的實習生；在這以前，他曾在美國空軍服役。華萊士已經顯示出他有機靈、敏捷的頭腦，而且在緊張的情況下能夠不慌不亂。再過一個星期，他將成為一個合格的管制員，儘管他實際上已經鍛鍊成熟。

　　基思故意讓一架美航﹁ＢＡＣ︱四〇〇型﹂飛機和一架國航﹁七二七型﹂飛機的間隔縮短到正常限度以下，同時準備在挨得過近時立即發報通知。這當兒，喬治．華萊士發現了這一情況，提醒基思糾正。

　　這種現場實習是衡量一個新管制員的能力的唯一可靠辦法。同樣，當實習生獨自坐在顯示器前面，遇到難題時，應該放手讓他發揮他的智謀，獨立處理問題。在這種場合，教練管制員不得不坐在那裡不動；儘管他會緊張得捏緊雙手，滿身冷汗。有人曾打個比方說，這就像﹁用手指甲趴在磚牆上﹂。

　　關鍵在於什麼時候插手或接手，既不宜過早也不宜過遲。如果教練員真的接手，就會損傷了實習生的自信心，從此一蹶不振，結果糟蹋了一個可以培養出來的好管制員。反之，如果教練員在該接手時不去接手，那麼就會造成可怕的空中撞機。

　　由於要擔風險和承受額外的精神壓力，許多管制員都不願培養實習生。

　　他們指出這個把技術傳授給別人的差事既得不到公家的表揚，也沒有額外的報酬。而且，一旦出了毛病，教練管制員還要負全部責任。這麼緊張，又要承擔責任，卻一點好處也沒有，何苦呢？

　　可是，基思當教練員，卻表現出既能勝任愉快，在指導實習生時又富有耐心。雖然他也常常受罪和出冷汗，但他總覺得他做這個工作是責無旁貸的。

　　眼下，看到喬治．華萊士已經成長，他深感自豪。

　　華萊士又輕聲說，﹁我建議讓聯航二八四向右轉，把它同﹃馬霍克﹄的垂直間隔拉開。﹂

　　基思一邊點頭表示同意，一邊按下話筒按鈕。﹁華盛頓中心呼叫聯航二八四，右轉彎，朝〇六〇飛。﹂

　　對方立即回話。﹁華盛頓中心，聯航二八四明白。〇六〇。﹂在數英里之外陽光燦爛的高空，乘客們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書。那架漂亮的巨型噴射機即將平穩地轉彎。在雷達顯示器螢幕上，代表聯航二八四的一條鮮綠色的半英寸寬的脈衝標誌正朝新的方向移動。

　　在管制區下面的一個房間裡，擺滿了一臺臺徐徐轉動的磁帶錄音機，正在錄下地面和空中的對話，以便必要時重新播放之用。管制室每一個崗位上進行的每一次對話都錄製下來存檔。總管們定期要播放其中一些錄音帶，進行審查。如果發現程序有錯，就通知管制員。但沒有一個管制員事先知道他的錄音什麼時候會被選來進行分析。磁帶錄音室的一扇門上，有一條使人心驚肉跳而富有幽默感的告示，上面寫著﹁老大哥在聽著﹂。

　　早上的時間在慢慢流逝。

　　佩里．揚特不時過來看看。他還在兼管兩個崗位，每處用足夠的時間弄清當時的空中交通情況。看樣子，他對眼前的情況很滿意。他在基思身後待的時間比在另一崗位短，那邊似乎出了點問題。在上午的中段時間裡，空中交通量稍有緩和，但到午前又會多起來。十點三十分過後不久，基思．貝克斯費爾德同喬治．華萊士換了位置。這個實習生坐在雷達顯示器前，基思在旁邊看著。基思覺得沒有必要插手，因為年輕的華萊士是勝任和機靈的。在這種情況下，基思就盡可能讓自己鬆弛一下。

　　到十點五十分，基思想上個廁所。近幾個月來，他鬧了幾次肚子，他疑心現在又要開始了。於是他示意佩里．揚特過來，把情況告訴了他。

　　總管點了點頭。﹁喬治行嗎？﹂

　　﹁跟老手一樣。﹂基思說這話時，提高了嗓門，好讓喬治聽見。

　　﹁我頂著，﹂佩里說，﹁你走吧，基思。﹂

　　﹁謝謝。﹂

　　基思在扇區工作日誌上簽了名，記下他離開的時間。佩里大筆一揮在下面一行簽上他名字的字首，表示負責監聽華萊士。幾分鐘後基思回來時，他們還要照樣辦一次這樣的手續。

　　基思．貝克斯費爾德離開管制室時，總管正在察看顯示器螢幕，他的手輕輕搭在喬治肩上。

　　基思去的盥洗室在管制室上面。一扇砂玻璃窗透進了外面一點明媚的陽光。基思解完手，擦洗一番，讓自己提提神，然後走到窗前，把窗打開。他不知道天氣是不是還同他早先來上班時一樣晴朗。打開窗一看，的確還是那樣。

　　從這扇開向大樓後部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後勤區外綠油油的草地、樹木和野花。不過眼下更熱了，到處是一片小蟲的催眠似的嗡嗡聲。

　　基思站在那裡眺望，真不願離開那可愛的陽光，回到陰暗沉悶的管制室去。他想起最近一個時期，有時候︱︱也許有好幾次︱︱他也曾有過類似的感覺。他想，說實話，他對管制室裡的陰暗沉悶還不是太在乎，而是對精神上的種種壓力感到受不了。有一個時期，儘管他工作很緊張，壓力很大，但從未使他厭煩過。可是如今他感到厭煩了，有時他不得不有意識地迫使自己硬著頭皮去應付。

　　就在基思．貝克斯費爾德站在窗前沉思的時候，一架西北遠東航空公司的﹁七二七型﹂噴射機正在從明尼亞波利斯︱︱聖．保羅出發的途中，快到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機艙裡一個空中小姐正在俯身照料著一位年邁的男乘客。他的臉色鐵青，看樣子都說不出話了。空中小姐斷定他心臟病發作了或者正在發作。她趕忙跑到駕駛艙報告機長。過了一會兒，西北航的第一駕駛員根據機長的命令，請求華盛頓航道中心允許飛機因特殊情況降低高度，優先放行前往華盛頓國民空港。

　　基思有時納悶，像現在這樣，他還能迫使自己的時常疲憊不堪的腦子繼續活動多少年。他已經當了十五年管制員，現在三十八歲了。

　　令人沮喪的是，你幹這一行，到四十五歲或五十歲腦子就不管用了，成了老朽，可是，還得等上十年或十五年才能光榮退休。對許多空中交通管制員來說，這最後幾年是相當艱苦的一段路程，往往走不到頭。

　　同大多數管制員一樣，基思心裡明白，幹空中交通管制這一行的人，身體各個系統都會受到勞損，這早已是人所公認的了。官方的航空外科大夫的檔案裡，有得是醫學上的證據。管制員這一工作直接造成的病，包括高血壓、心臟病、胃潰瘍、心動過速、精神崩潰，還有許多小毛小病。獨立開業的名醫，在學術研究中都證實了這些發現。有一個醫生說過：﹁管制員每天晚上都緊張得難以入睡，長時間地在想他到底是怎麼防止那些飛機互相碰撞的。他今天算是沒有造成一場大禍，但明天是不是還那麼走運呢？過不了多久，他身體內部某些東西︱︱肉體上的或精神上的，而且往往二者兼而有之︱︱不可避免地要垮。﹂

　　基於這一認識，加上別的更多的認識，聯邦航空局曾敦促國會同意空中交通管制員在五十歲或工作期滿二十年後退休。醫生們斷言，這二十年相當於大多數別的工種的四十年。聯邦航空局還告誡議員們說，這還關係到公眾的安全；工作了二十年的管制員，很可能無法保證安全。基思記得，國會不理這一告誡，也不採取措施。

　　後來，總統的一個專門委員會也反對管制員提前退休，並通知聯邦航空局︱︱當時是總統直接抓的一個局︱︱停止這一辯論。現在已經正式停止辯論了。不過，基思和其他人都知道，華盛頓聯邦航空局的官員們私下依然堅持他們的觀點；他們斷定，只有在發生一次或一系列涉及筋疲力盡的管制員的機禍，引起新聞界和公眾的憤怒後，這個問題才會再度被提出來。

　　基思的思路又回到了室外的田間。今天天氣好極了，即使從盥洗室的窗口望去，田野也是很吸引人的。他真希望能到戶外去，去睡在陽光底下。可是，他去不了，就是去不了！他想他還是回管制室去。再過一會兒，他一定回去。

　　西北遠東航空公司的﹁七二七型﹂飛機，經華盛頓中心批准，已經開始下降。在較低的高度上的其他飛機都被匆忙調開，或按照命令在保證安全的一定距離之外盤旋。

　　中午的空中交通量正在增加，眼下正在騰出一個斜向的空檔，讓西北航的飛機繼續下降。同時還通知華盛頓國民空港的進近管制，進行戒備，在它從華盛頓中心接過西北航的噴射機以後，就要投入工作。目前，那架西北航的飛機和其他的飛機已被移交給基思旁邊的那個扇區小組︱︱即年輕的黑人佩里．揚特主管的那個臨時增加的扇區。

　　在幾英里寬的空域有十五架飛機被調來調去，它們的時速加起來有七千五百英里。可是絕不能讓他們互相靠近，必須讓西北航的飛機穿插通過這十五架飛機，安全著陸。

　　這種情況一天要出現好幾趟。碰上壞天氣，一小時之內就能出現多次。

　　有時好幾起緊急情況同時發生，所以，管制員們不得不把它們編成號，如一號緊急情況，二號緊急情況，三號緊急情況。

　　面對眼前的情況，說話文雅、冷靜、能幹的佩里．揚特同往常一樣熟練地應付著。他同扇區小組的其他人一起協調緊急措施程序，鎮定沉著，語氣平穩，旁觀者從他的聲調裡根本聽不出有緊急情況。已通知西北航的飛機換個單獨的無線電頻率，其他飛機都聽不到發給它的信號。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那架西北航的飛機穩穩地在自己的航道上飛行，正在下降。再過幾分鐘，緊急情況就可解除。

　　在這重重壓力下，佩里．揚特還能擠出時間溜到旁邊的崗位上察看喬治．華萊士的工作。在一般情況下，他是會專心致志照看華萊士的工作的。

　　看樣子，一切都正常，不過佩里心裡明白，等基思．貝克斯費爾德回來，他會更放心一些。他朝管制室的門看了一眼，但還不見基思的影子。

　　基思仍然站在敞開的窗前，仍在眺望維吉尼亞的鄉村景色。他想起納塔利，嘆了口氣。近來，他的工作引起了他們之間意見不一。他妻子無法理解或不想理解他的一些看法。納塔利替基思的健康狀況擔憂，要他放棄空中交通管制這一行，希望他辭掉這份差事，趁他還算年輕和身體還不差的時候找個別的工作。他現在意識到他犯了個錯誤，當初他不該把他的心事告訴納塔利，也不該把他所看到的其他管制員因工作的緣故而未老先衰和患病的情況講給她聽。納塔利變得憂心忡忡，也許是有道理的。但是，要放棄這一工作，拋棄多年的訓練和經驗是會有很多考慮的；而對這些考慮，納塔利︱︱他肯定所有女人都一樣︱︱是難於理解的。

　　在華盛頓航道中心西北三十英里的地方，西維吉尼亞的馬丁斯堡上空，有架小小的四座﹁繁茂的山毛櫸﹂私人飛機，正在七千英尺的高度飛出弗一百六十六號航道，進入弗四十四號航道。根據它的蝴蝶型的機尾，一眼就識別出來。它正以一百七十五英里的時速在巡航，目的地是巴爾的摩。機上載著姓雷德芬的一家：顧問工程師兼經濟學家歐文．雷德芬，他的妻子梅里和他們的兩個孩子︱︱十歲的傑里米和九歲的瓦萊里。

　　歐文．雷德芬為人細心，一絲不苟。像今天這樣良好的天氣，他本來滿可以按目視飛行規則飛行。但他考慮再三，覺得還是申報儀表飛行計劃更為穩當。在他飛離西維吉尼亞州查爾斯頓本地的空港之後，他一直沿著航道飛行，同空中交通管制保持連繫。華盛頓航道中心剛把它調到弗四十四號航道的一條新航線上。眼下他已經轉上這條航道，剛才稍稍擺動的磁羅盤已經穩定下來。

　　雷德芬一家去巴爾的摩，一半是由於歐文．雷德芬要處理他的一些業務，一半是出遊，包括今晚全家去看場戲。就在父親全神貫注駕駛飛機的時候，兩個孩子和梅里在閒聊他們到友誼空港吃午飯時要點些什麼菜。

　　華盛頓中心向歐文．雷德芬下達最新的指令的管制員是快要合格的實習生喬治．華萊士，他還在代替基思．貝克斯費爾德值班。喬治在他的雷達顯示器螢幕上準確無誤地認出雷德芬的﹁繁茂的山毛櫸﹂飛機，在螢幕上代表這架飛機的是一個呈鮮綠色的點，但比大多數代表其他飛機︱︱當時主要是航空公司的噴射機︱︱的點要小一些，也移動得慢一些。不過，沒有任何別的飛機在挨近它，看來它周圍有足夠的空域。扇區總管佩里．揚特這時已經回到旁邊的位置上去。西北遠東航空公司那架要求緊急降落的﹁七二七型﹂客機已經安全移交給華盛頓國民空港的進近管制。他目下正在協助料理事後的混亂。佩里不時朝喬治．華萊士那邊望一望，有一次還喊道：﹁一切正常嗎？﹂

　　喬治．華萊士點了點頭，儘管他已開始冒了點冷汗。今天午間較大的交通量似乎比平時來得早些。

　　喬治．華萊士、佩里．揚特和歐文．雷德芬都沒有看到有一架空中國民警衛隊的﹁Ｔ︱三三型﹂噴射教練機當時正在弗四十四號航道以北數英里的地方漫不經心地盤旋。這架飛機是從巴爾的摩附近的馬丁空港起飛的，上面的國民警衛隊駕駛員是一個名叫漢克．尼爾的汽車推銷員。

　　尼爾少尉正在按規定進行業餘軍事訓練，讓他單飛是要測驗他按目視飛行規則飛行的熟練程度。由於只允許他在巴爾的摩西北規定的區域內作就地飛行，所以沒有申報飛行計劃。因此，華盛頓航道中心根本不知道空中有這一架﹁Ｔ︱三三型﹂飛機。這本來也沒有什麼關係，可是尼爾卻對指定的練習課目感到厭煩，而且又是個大大咧咧的駕駛員。當他這架噴射教練機懶洋洋地在空中打轉的時候，他對外面隨便張望一下，發現他在練習各種飛行動作時已經飛到南面去了；而實際上飛機比他想像的要偏出許多。由於偏航，早在幾分鐘之前，這架國民警衛隊的噴射機就已闖進喬治．華萊士的雷達管制區，變成一個綠色點出現在華萊士的螢幕上，位置在里斯堡。這個點比雷德芬家這架﹁繁茂的山毛櫸﹂稍大一點。稍有經驗的管制員一眼就可以認出這個點是什麼。可是，喬治還在忙於應付其他的飛機，沒有發覺這個多出來的來歷不明的信號。

　　在一萬五千英尺高空飛行的尼爾少尉決定做幾個空中特技動作︱︱翻兩個筋斗，作幾次慢橫滾︱︱來結束他的飛行訓練，然後返回基地。他來了個急轉彎，接著又開始打轉，同時採取標準的預防措施，朝上下看看有沒有別的飛機。這時他離弗四十四號航道比原先更近了。

　　※※※

　　基思．貝克斯費爾德在想，他妻子不能理解的是一個男人不能不負責任、心血來潮地想辭去自己的工作就辭去。特別是在要養家活口，有子女要上學的情況下，更是不能這樣做。特別是在你幹上了這一行，好不容易才掌握了一門技術，別的什麼工作又都幹不了的情況下，更是不能這樣做。在有些政府部門裡，雇員們可以隨時辭職，到別的地方去發揮其所長。可是空中交通管制員不能這麼做。在私營企業中，沒有他們性質相同的工作；旁的地方都不需要幹他們這一行的人。

　　這種束縛︱︱基思認識到實際情況就是如此︱︱是一種和其他種種幻想的破滅俱來的幻滅，金錢就是其一。當你年輕、熱情，一心想獻身於航空業時，空中交通管制員的工資級別似乎不錯，也許還比別的工作好些。久而久之，你才會明白，同你的工作所承擔的可怕責任相比，這種工資級別是多麼不相稱。當今，在空中交通這一行裡，技術最高的兩種專業人員就是駕駛員和管制員。可是駕駛員一年掙三萬元，而一個有資歷的管制員最多只掙一萬元。誰都不認為駕駛員的薪金應該低些。可是就連那些以自私自利、只顧自己著稱的駕駛員也都認為管制員的工資應該要高些。

　　空中交通管制員也沒法指望自己能像在大多數其他行業中那樣得到晉升。高級總管的職位為數無幾，只有少數運氣好的才爬得上去。

　　所以，除非你豁出去或者不顧後果︱︱但管制員的工作性質決定他們不是這號人︱︱別無他法可想。基思決定不能辭去他的工作。他一定要再同納塔利談一談；這種情況不管好壞現在是應該讓她接受下來的時候了，調換工作已是為時太晚了。事到如今，他無意湊合找個別的勉強糊口的工作。

　　他確實非回管制室不可了。他看了看錶，發現他離開管制室已快一刻鐘了，心裡很過意不去。在這段時間裡，他是在做白日夢︱︱他很少做這樣的事︱︱顯然這是夏日使人昏昏沉沉所起的作用。基思關上盥洗室的窗子，順著外面的走廊，趕忙回到下面的中心管制室。

　　※※※

　　在馬里蘭州弗雷德里克縣上空，尼爾少尉擺正他駕駛的國民警衛隊﹁Ｔ︱三三型﹂飛機，向前推調整片。他隨隨便便察看了一下周圍的情況，沒有看見其他的飛機。於是，他開著那架噴射教練機俯衝，開始翻第一個筋斗和慢橫滾。

　　基思．貝克斯費爾德一進管制室，立刻就感到工作在加快，通話聲比他離開時還大。當他從其他管制員身邊走過，前往他自己的崗位時，他們忙得連頭都不抬一抬，而今天一早他們是抬頭打招呼的。基思在扇區日誌上草草簽了個名，記下了時間，然後走到喬治．華萊士身後，熟悉螢幕上的圖像，讓他的眼睛適應管制室內暗淡的光線，因為這裡和外面耀眼的陽光截然不同。看到基思回來，喬治小聲地說了個﹁嗨！﹂接著，繼續用無線電向飛機發布指令。過了一會兒，在基思掌握了螢幕上的圖像之後，他就要接替喬治，坐在他的座位上。不過，基思覺得讓喬治獨立工作一會兒也許有好處，可以增強他的信心。在鄰近的扇區操縱臺旁的佩里．揚特也看到基思已經回來。

　　基思仔細看著雷達顯示器和螢幕上移動的光點︱︱這些都是喬治已經識別出來的飛機﹁目標﹂，並在螢幕上用小小的活動標誌標出。突然一個沒有標出的鮮綠色小點躍入基思的眼簾。他厲聲問喬治：﹁﹃繁茂的山毛櫸四〇三﹄附近還有一架別的什麼飛機？﹂

　　尼爾少尉已經完成了第一個筋斗和慢橫滾，重新爬升到一萬五千英尺。

　　他還在弗雷德里克縣上空，不過稍為更偏南一些。他拉平﹁Ｔ︱三三型﹂噴射機，接著猛然俯衝，開始翻第二個筋斗。

　　﹁什麼別的飛機？……﹂喬治．華萊士的目光跟著基思的目光掃過雷達顯示器的螢幕。他倒抽了一口氣，憋出一聲﹁天哪！﹂

　　基思趕緊扯下喬治的無線電耳機，順勢用肩膀把他拱開。接著，打開頻率開關，按發話按鈕。﹁華盛頓中心呼叫﹃山毛櫸ＮＣ︱四〇三﹄。你左側有架來歷不明飛機。馬上右轉彎！﹂

　　那架國民警衛隊的﹁Ｔ︱三三型﹂飛機已經俯衝到底。尼爾少尉朝後拉操縱桿，開足馬力，迅速筆直爬升。在他的正上方就是那架小型的﹁山毛櫸﹂飛機，平穩地航行在弗四十四號航道上，飛機上坐著歐文．雷德芬和他一家人。

　　在管制室裡……人們緊張得透不過氣來……靜寂無聲……大家都一個勁兒在禱告……眼睛死盯著越來越挨近的兩個鮮綠色的光點。

　　無線電通話器裡傳來一陣噼噼啪啪的靜電干擾聲。﹁華盛頓中心，我是﹃山毛櫸﹄……﹂呼叫聲猝然中斷。

　　歐文．雷德芬是個顧問工程師兼經濟學家。他是個熟練的業餘駕駛員，但不是個職業駕駛員。

　　一個航空公司的駕駛員聽到華盛頓中心的喊話，一定會立刻向右急轉彎。他準會從基思的聲音裡聽出事態緊急，而且顧不得推調整片，也顧不上答話，立刻採取行動。即使要提問，也得等到事後再說。一個航空公司的駕駛員會不顧一切次要的後果，全力應付燃眉之急，設法躲避航道中心在喊話中所明確暗示的近在咫尺的危險。在他後面的乘客艙中，滾燙的咖啡可能飛濺，飯菜可能灑得遍地，甚至還可能造成輕傷。事後，會有人抗議、道歉、斥責，也許民用航空委員會還要進行調查。但是在一般情況下，大家都能活著。迅速的行動可以保證活命，也同樣會保證雷德芬一家的性命安全。

　　航空公司的駕駛員經過訓練和實踐，都具有敏捷果斷的條件反射。而歐文．雷德芬卻沒有。他是個一絲不苟、很有學問的人，習慣於先思而後行，並按正確的程序行事。他頭一個想法是回答華盛頓中心的喊話，這就用掉了他僅有的兩、三秒鐘。翻完筋斗迅速爬升的國民警衛隊﹁Ｔ︱三三型﹂飛機撞在雷德芬的﹁山毛櫸﹂飛機的左側，一下子削掉這架私人飛機的左翼，發出刺耳的金屬撕裂聲。﹁Ｔ︱三三型﹂飛機也受了重傷，前半部碰得支離破碎，但仍繼續朝上飛了一會兒。尼爾少尉只一剎那間瞥見另一架飛機，還沒弄清楚出了什麼事，就趕緊把降落傘彈射出去，等著張開。在他下面很遠的地方，﹁山毛櫸﹂飛機失去了控制，急劇螺旋下墜，帶著雷德芬一家朝地面栽去。

　　基思的手不住地抖，他又試了一次。﹁華盛頓中心呼叫﹃山毛櫸ＮＣ︱四〇三﹄。你聽見了嗎？﹂

　　華萊士待在基思身旁，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來，他臉色蒼白。

　　他們驚恐萬狀地看著雷達顯示器上的光點匯合在一起，開花似的閃了一下，隨後漸漸消失。

　　佩里．揚特知道出了問題，湊過來問道：﹁什麼事？﹂

　　基思的嘴發乾。﹁我看是空中撞機了。﹂

　　這正是當時發生的事：凡是聽見那可怕的聲響的人都巴不得他們沒聽到，可是，既然已經聽到了，是再也忘不了的。

　　歐文．雷德芬坐在那架螺旋下墜，眼看就要完蛋的﹁山毛櫸﹂飛機的駕駛座上，把麥克風的送話按鈕按到底，這可能是無意識的動作，也可能是最後無可奈何的一種動作。那無線電通話器居然仍然管用。

　　在華盛頓中心，從基思開始緊急喊話時打開的一個操縱臺擴音器裡傳來了聲音。起初是一陣靜電干擾聲，緊接著是一連串刺耳、慌亂、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管制室各個角落的人都轉過頭來。近旁一張張面孔都刷白了。

　　喬治．華萊士哭得死去活來。其他扇區的老資格總管也急忙趕來。

　　在尖叫聲中，突然傳來一個清晰的聲音，驚恐、悲慘和哀求的聲音。起初，並不是每個字都聽得見。後來，在多次重放最後通話的磁帶錄音時，才把這些字拼湊成話。經過鑑定，是九歲的瓦萊里．雷德芬的聲音。

　　﹁……媽媽！爸爸！……想想辦法啊！我不要死。……啊！仁慈的主，我一直是個好……求求您！我不要……﹂

　　天可憐見，通話到此為止。

　　﹁山毛櫸﹂飛機在馬里蘭州里斯本村附近墜落焚毀。四具屍體的殘骸已無法辨認，合葬一塚。

　　尼爾少尉跳傘後安全地降落在五英里外的地方。

　　同這一悲劇有牽連的三個管制員︱︱喬治．華萊士、基思．貝克斯費爾德和佩里．揚特︱︱立即停職，聽候調查。

　　後來，實習生華萊士被判在技術上不負任何責任，因為事故發生時，他並不是合格的管制員。但他被開除公職，空中交通管制部將永不錄用。

　　年輕的黑人總管佩里．揚特被判負全部責任。調查委員會一連幾天，甚至幾個星期重放錄音，審查證據，檢查揚特自己在工作的重壓下在幾秒鐘內必須作出的各項決定。最後的結論認為，他原該少花點時間處理有關西北東方航空公司的﹁七二七型﹂客機的緊急事故，而該多花一點時間在基思．貝克斯費爾德缺席時監督喬治．華萊士。至於佩里．揚特當時是值雙班這件事︱︱如果他不是那麼好說話，他滿可以拒絕這樣做︱︱卻不予考慮。揚特受到正式的訓斥和降級處分。

　　基思．貝克斯費爾德則完全被開脫。調查委員會煞費苦心地指出，基思當時要求暫時離開職守是合乎情理的，而且他按規定辦了簽出和簽到手續。

　　同時，他一回來就發現可能要發生空中撞機，並力圖防止這一事故。儘管他沒有辦到，委員會對他腦子靈、動作快還給予表揚。

　　起初，沒有人提出基思離開管制室的時間長短問題。在調查快要結束的時候，基思眼看事情的發展對佩里．揚特不利，他主動提出了這個問題，表示要承擔主要責任。他的這一請求得到嘉許，但是，調查委員會顯然認為這是高風格的表現︱︱如此而已。基思的證詞，在弄清其用意後，也就一筆勾銷。在委員會的最後報告中，並沒有提到他企圖提出異議這件事。

　　空中國民警衛隊單獨進行的調查證明亨利．尼爾少尉粗心大意、自作自受，沒有堅持在米德爾敦空軍基地附近飛行，而且讓﹁Ｔ︱三三型﹂教練機偏近弗四十四航道。但由於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他當時的實際情況，對他不予起訴。

　　這個少尉仍繼續做他的汽車買賣，在週末仍然駕機飛行。

　　總管佩里．揚特得悉調查委員會的決定後，精神受到刺激，住進醫院，接受精神病治療。眼看他快恢復健康時，他接到一份不知是誰寄來的加利福尼亞州一個右翼團體印製的公報，公報除了反對別的事情外，還反對給黑人以民權。這份公報刊登一則對雷德芬悲劇的惡毒偏袒的報導。它把佩里．揚特說成是個無能、闖禍的蠢物，玩忽職守，對雷德芬一家之死無動於衷。公報說，這件事應該是對那些﹁悲天憫人的自由派人士﹂的一次警告，因為正是他們幫助黑人爬上他們的智力不能勝任的負責崗位上。公報還要求對空中交通管制部門所雇用的其他黑人來一次﹁大清理﹂，以免﹁再發生類似事件﹂。

　　要是在平時，具有像佩里．揚特那樣的才智的人準會對這種公報嗤之以鼻，認為這是狂漢的出言不遜。實際上也是如此。但由於他目前的處境，他看了公報後，病又復發了。如果不是政府檢查委員會拒絕開支他的住院費用，認為他的精神病不是因政府雇用而引起的，他恐怕還會無限期地接受治療。

　　揚特出了院，但沒有回到空中交通管制部門工作。基思．貝克斯費爾德最後一次聽說，他在巴爾的摩一家濱河的酒吧間工作，成天酗酒。

　　喬治．華萊士則不知去向。傳聞這個前實習管制員又參軍了︱︱這次是參加美國陸軍步兵部隊，而不是空軍︱︱眼下闖了大禍，得罪了憲兵隊。據說，華萊士一再毆鬥，看來是故意懲罰自己，讓自己皮肉受苦。但這些謠傳沒有得到證實。

　　對基思．貝克斯費爾德來說，似乎生活還要按老樣子過一陣子。調查結束後，撤銷了他暫時停職的處分，他的資歷和公職級別原封未動，並回到里斯堡工作。同事們深知，他的遭遇本來很容易落到他們自己頭上，所以都對他表示友好和同情。他的工作剛開始時還算相當順利。

　　他向調查委員會提出他的問題沒有受到重視，後來基思再也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那災難性的一天他在盥洗室磨蹭的事，甚至對納塔利也沒提起。但這個祕密始終在他的腦海裡占著突出的位置。

　　在家裡，納塔利是很了解他的，而且總是關懷備至。她察覺到基思經受了一次嚴重的打擊，需要時間恢復，所以她想方設法迎合他的情緒︱︱在他需要的時候，就陪他說話或湊他的趣；當他不需要的時候，就保持緘默。納塔利還私下悄悄地告訴兩個兒子勃里安和西奧，要他們也應該體貼他們的父親。

　　基思有點心不在焉地理解和感謝納塔利所作出的努力。她的辦法也許終究會奏效的，但只有一件事例外，這就是空中交通管制員需要睡眠。可是，近來基思睡得很少，有時甚至徹夜無法入睡。

　　等他睡著了，在夢裡總要重現空中撞機前一剎那華盛頓中心管制室的情景。……雷達顯示器螢幕上匯合的光點……基思最後發告急的喊話……尖叫聲和小瓦萊里．雷德芬的聲音……

　　做的夢往往不盡相同。譬如，當基思想走到雷達顯示器前，扯下喬治．華萊士的耳機，發出警告信號時，他的四肢卻不聽使喚，動作慢得使人發急，四周的空氣像是黏糊糊的爛泥似的。這時他的腦子只是一個勁地在想：要是他能行動自如的話，這場悲劇是可以避免的啊！……於是他就竭盡全力掙扎，但是等他最後抓到耳機，總是已經太晚了。在有的夢境裡，他抓住了耳機，可就是說不出話來。他心裡明白，只要他講得出話，把警告發出去，就可以化險為夷。他的腦子像在賽跑，肺和喉嚨緊張到極點，可就是發不出聲來。

　　儘管夢境多變，結局總是一樣︱︱以﹁山毛櫸﹂傳來的最後一次無線電通話而告終，即在調查期間他曾多次聽到重放的錄音帶上傳出的那段話。夢醒以後，身畔的納塔利還在酣睡，可是他卻眼睜睜地躺著，想啊，回憶啊，企盼那無法實現的事態，想把往事改變過來。後來，他乾脆不睡，支撐著使自己醒著，以免再做夢受折磨。

　　正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的良心促使他想起他在航線中心盥洗室裡偷閒浪費掉的那幾分鐘時間。在這關鍵的幾分鐘裡，他完全可以回去，也應該回到班上去的，可是由於懶散和只顧想自己的事，他竟然沒有回去。基思心裡明白︱︱其他人卻被蒙在鼓裡︱︱真正應對雷德芬慘案負責的是他本人，不是佩里．揚特。佩里成了個偶然的犧牲品，技術上的受害者。佩里是基思的朋友，那天，他信任基思，以為他辦事認真，是會盡快趕回管制室裡來的。

　　可是，基思明知他的朋友在值雙班，明知他承擔著額外的壓力，他自己卻在磨時間，比實際需要的時間拖長了一倍，拆了佩里的臺。結果是讓佩里．揚特去被控，代人受過。佩里成了基思的替罪羊。

　　佩里受到了極大的冤屈，但總算還活著。而雷德芬一家卻送了命。他們之死是因基思思想開小差所致，在陽光下磨磨蹭蹭，讓一個經驗不足的實習生去過久地挑起基思自己應該挑的擔子，挑起基思更為勝任的擔子。毫無疑問，要是他能早點回來，他完全可以遠在﹁Ｔ︱三三型﹂教練機闖進航道靠近雷德芬的飛機之前就發現它。他一回來就發現了這架飛機，這就是一個證明︱︱可惜他去得太遲了，無濟於事了。

　　一到夜晚，基思的腦子就翻來覆去……一遍又一遍……好像在踩水車……自己折磨自己，受盡悲痛、良心責備的苦楚。最後，他精疲力竭地睡著了，一般都要做夢，又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不管白天晚上，雷德芬一家人總是在他腦際出現，儘管基思和雷德芬、他的妻子和他們的孩子素昧平生，但老是忘不了他們。基思看到自己的孩子勃里安和西奧活得好好的，就內疚起來。他自己還在人世，還在呼吸，似乎就是對他的一種譴責。

　　這許多不眠之夜和胡思亂想很快就影響了他的工作。他的反應變得遲鈍了，作決定也猶猶豫豫的。好幾次在工作負擔太重的時候，他﹁失去了圖像﹂，需要旁人幫助。後來，他發現有人在密切監視他。他的上級根據經驗知道可能會出事，早就多少估計到會出現這種緊張過度的跡象。

　　接著，他被找去上級的辦公室裡進行了非正式的、友善的談話，但沒有解決問題。後來，根據華盛頓中心的建議，並得到基思本人同意，他從東海岸調到中西部︱︱到林肯國際空港指揮塔去工作。有人認為，換個工作環境不無助益。帶點兒人情味的官場中人，知道基思的哥哥梅爾是林肯國際航空港的總經理，認為梅爾．貝克斯費爾德的影響也許能夠起點穩定基思情緒的作用。納塔利雖然很喜歡馬里蘭州，但她毫無怨言地搬了家。

　　這個辦法並沒有奏效。基思依然感到良心上的責備；依然惡夢連連，而且有所發展，花樣翻新，儘管基本的內容是一樣的。他只有靠服用梅爾的醫生朋友處方的巴比妥酸鹽才能入睡。

　　梅爾知道一些他弟弟的問題，但不完全了解。基思對他在里斯堡盥洗室磨蹭一事仍然保守祕密。後來，眼看基思的情況惡化，梅爾勸他去找精神病醫生看看，但基思拒絕了。他的理由很簡單：既然有了虧心事，天上、人間或精神病學方面都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改變這一事實，那又何必找什麼靈丹妙藥或什麼自欺欺人的迷信儀式來擺脫它呢？

　　基思變得越來越頹喪，最後連性格隨和的納塔利也對他這種情緒起了反感。雖然她知道他睡不好覺，但她一點不知道他老在做夢。有一天，她又氣又不耐煩地問他：﹁難道我們下半輩子就這樣作踐自己嗎？難道我們再也不會有什麼樂趣了，再也不像我們以前那樣有說有笑了嗎？如果你打算繼續這樣下去，我可要跟你講清楚︱︱我沒有這種打算，我也不願意讓勃里安和西奧在這種愁眉苦臉的日子中成長。﹂

　　基思沒有作答。納塔利接著說，﹁我早就對你說過：我們的日子，我們的夫妻生活，我們的孩子比你的工作要重要得多。要是你不能再幹這種工作︱︱如果工作那麼緊張，你又何苦去幹呢？︱︱應該馬上就改行。我知道你常對我這樣說，那就掙不了那麼多錢，而且把養老金也白白斷送了，但錢不是一切，我們總還可以過下去嘛。基思．貝克斯費爾德，你要我吃多少苦，我可以吃多少苦，也許我會發點牢騷，但是不會發很多，因為不管什麼情況，總比我們現在這種情況好得多。﹂她說著說著，眼看淚水就要奪眶而出，可是她還是忍著把話講完。﹁我得告訴你，我再也受不了啦！要是你這樣繼續下去，你就自己一個人去過！﹂

　　這是納塔利唯一的一次暗示夫妻生活有可能破裂。也是基思第一次想到自殺。

　　後來，他的這個想法變得更堅定了，成了他的決心。

　　※※※

　　昏暗的更衣室的門開了。接著，燈也亮了。基思從沉思中回到林肯國際空港的指揮塔，在吊燈的強光照耀下，不斷地眨眼。

　　原來是另一個管制員進來休息。基思把他沒有碰過的三明治收了起來，關上存衣櫃，走回雷達室。那個人好奇地朝他看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基思不知道無線電通話器失靈的那架空軍﹁ＫＣ︱一三五型﹂飛機的事是否已經處理完畢。很可能已經處理完畢，飛機和機組人員都已安全著陸。他希望是這樣。

　　他希望今晚一切順利。

　　他在走進屋去的時候，摸了摸口袋裡放著的奧黑根旅社的鑰匙，再一次肯定它還在。過不多久，他就需要使用這把鑰匙了。

　　第四節

　　坦妮亞．李文斯頓和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在機場大樓的中央大廳分手到現在差不多快一個小時了。即使在眼前，儘管中間插進來不少事情，她仍然記得兩人在電梯外邊手碰手的情景，他用的那個聲調，說的那一句話：﹁這下我就有理由可以在今天晚上再來看你。﹂

　　坦妮亞知道梅爾必須趕進城去，但她非常希望他也能記住：也要擠出時間先到她這裡轉一下。

　　梅爾提出來的﹁理由﹂︱︱他這是存心︱︱是坦妮亞在咖啡館裡獲悉的一個情況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一個環美的業務員當時告訴坦妮亞說：﹁第八十次班機上面有個不買票偷乘飛機的人。﹂他說：﹁他們在廣播找你，﹂而且還說：﹁據我聽到的情況，那個人不那麼簡單。﹂

　　事實證明那個業務員說得一點不假。

　　坦妮亞重又回到那個私人使用的小客廳裡，今天晚上早些時候，她在這間設在環美旅客報到櫃檯後面的這間屋子裡，曾經對那個心情激動的年輕票務員佩西．史密斯進行安撫。現在，在坦妮亞面前的不是佩西，而是一個從聖地牙哥來的小老太太。

　　﹁你過去也曾這樣做過，﹂坦妮亞問，﹁有沒有？﹂

　　﹁啊，是啊，親愛的。有過好幾次。﹂

　　這位小老太太舒舒服服地、滿不在乎地坐著，一雙手文雅地合在一起，放在膝蓋上面，手心裡面還露出一角有花邊的手絹。她穿得整整齊齊的，一身黑，罩衣是老古板的高領，活像是誰的一個曾祖母出門去教堂。實際上，她卻非法地，沒有買票就在洛杉磯坐上了飛機要去紐約。

　　坦妮亞記得在一本書上看到過，遠在公元前七百年，就有人偷乘腓尼基人在東地中海遊弋的船隻。當時，誰要是被逮住，就要處以非常痛苦的死刑︱︱成人偷乘者要開膛剖肚，孩子則放在祭祀石上活活燒死。

　　打那以後，刑罰逐漸減輕，但是偷乘者並未減少。

　　坦妮亞不知道，在航空公司雇員這個小圈子之外，有沒有人知道自從噴射式飛機增加了民航客運的速度和壓力以來，白乘飛機這樣的事竟然也與日俱增起來，像個傳染病似的。大概沒有人知道。各航空公司總是竭力把這整個問題包藏起來，深怕一旦公諸於世，那不花錢買票的隊伍就會繼續擴大。

　　但是，也有人知道白坐飛機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其中就有這位從聖地牙哥來的小老太太。

　　她叫艾達．昆賽脫太太。坦妮亞把她的名字和她的一張社會保險卡進行了核對。如果不是這位昆賽脫太太自己辦錯了一件事，她本來完全可以不被發覺地到達紐約。原來她把她的白乘飛機的身分透露給坐在她旁邊的一個旅客，那個旅客向空中小姐報告了這件事。空中小姐報告了機長，機長向前方發了個無線電話，於是一個票務員和警衛就在林肯國際機場等著把這位小老太太拉下飛機。她被送到坦妮亞這裡，坦妮亞作為處理旅客關係的人員，她工作的一個方面就是處理本公司碰巧逮住的這類白坐飛機的人。

　　坦妮亞把她那整齊貼身的制服裙拉拉平，這種手勢已經成了她一個習慣。﹁好吧，﹂她說，﹁我看你還是把情況跟我講一講。﹂

　　這位老婦人把那握著的雙手放開，那塊有花邊的手絹也稍稍變了個位置。﹁唔，我是個寡婦，我有個結婚了的女兒在紐約。有時候我感到寂寞，就要去看她。於是我就這樣辦，我去洛杉磯，搭上了一架去紐約的飛機。﹂

　　﹁就那樣？不用票！﹂

　　昆賽脫太太好像有點驚訝。﹁啊喲，親愛的，我買不起票。我只有社會保險，還有先夫留下的一點養老金。這點錢只夠我買聖地牙哥到洛杉磯的公共汽車票。﹂

　　﹁你在公共汽車上給票錢了？﹂

　　﹁那是啊。這家汽車公司的人可嚴著哪。有一次，我買了張只坐一站的票，到站不下車。他們每到一個城就查票，司機發現我的票不對勁。他們很不客氣。和航空公司完全不一樣。﹂

　　﹁我弄不懂，﹂坦妮亞說，﹁你為什麼不利用聖地牙哥的空港？﹂

　　﹁哦，親愛的，他們那邊的人大概認識我。﹂

　　﹁你是說你在聖地牙哥曾經給逮過？﹂

　　這位小老太太把頭一斜。﹁對。﹂

　　﹁除了我們這一家，你還偷坐過別的航空公司的飛機嗎？﹂

　　﹁哦，坐過。不過我最喜歡環美。﹂

　　坦妮亞竭力裝出嚴厲的樣子，但是不大好辦，因為兩人的對話聽起來有點像是在討論一起散步到街角的鋪子去似的。不過她在提問題的時候，還是把臉繃得緊緊的。﹁你說說你為什麼喜歡環美，昆賽脫太太。﹂

　　﹁是這樣，他們在紐約的那些人總是非常講道理的。我在女兒那裡住了一兩個星期以後，我就打算回家了，我就到你們公司的辦公處去把情況告訴他們。﹂

　　﹁你對他們說實話？說你偷坐飛機去紐約來著？﹂

　　﹁對了，親愛的。他們問我坐飛機的日期和班次︱︱我每次總是記下來的，所以我都記得。於是他們查了查一些文件。﹂

　　﹁飛行清單，﹂坦妮亞說。她也弄不清楚這種對話是實在的還是捏造出來的。

　　﹁對，親愛的，我看就叫這個。﹂

　　﹁請你講下去。﹂

　　那個小老太太顯得有點驚奇。﹁再也沒有什麼了。事後，他們把我送回家。一般就在當天，坐你們公司的一架飛機。﹂

　　﹁全部經過就是這樣？他們沒有說什麼？﹂

　　昆賽脫太太文雅地笑笑，那神情就好像她是在一個教區牧師家裡喝午茶似的。﹁哦，有時候也挨罵。說我淘氣，以後別再這樣。這實在算不了什麼，是不是？﹂

　　﹁是，﹂坦妮亞說，﹁這肯定是算不了什麼。﹂

　　坦妮亞意識到，不可思議的是這樣的事顯然都是事實。航空公司都知道，這樣的事經常發生。一個想偷坐飛機的人就是混上了飛機︱︱登上飛機的辦法多得很︱︱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等著飛機起飛。只要這個偷乘者不闖到頭等艙裡去，因為那邊的乘客很容易就被認出來，而且除非這班機滿員，否則是不大會被察覺的。空中小姐也確實要點人數，她們的計數也可能和入口收票業務員的清單不符。在這樣的情況下，雖然會懷疑是否有偷乘者，但是，那個值班的業務員得面臨兩種不同的選擇。要就是讓飛機走，在清單上記下人數和收票數不符，要就是重新核對一下機上每一個乘客的飛機票。

　　如果決定重新核對，這需要半個多小時；與此同時，把一架價值六百萬美元的飛機扣在地面不放的代價是會扶搖直上的。在起點站和整個航線上的時刻安排將被打亂。那些有事要接頭，有約會的乘客將會生氣，不耐煩，而機長對他本人的準點紀錄是敏感的，會對這個業務員發火的。這個業務員會說也許他自己弄錯了；而且，除非他能夠為這一次拖延時間找出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事後他要受到地區客運經理的呵責。最後，即使挖出了一個偷乘者，金錢和聲譽方面受到的損失會遠遠超過讓一個人白乘一次的花費。

　　所以航空公司唯一明智的舉動，就是把門關上，讓飛機上路。

　　一般來說，結局就是這樣。等飛機一上天，空中小姐們忙得不可開交，哪來工夫查票，而乘客們肯定不會答應到旅程結束的時候，再收一次票，耽誤時間，嫌麻煩。因此，偷乘者就這樣走掉了，沒人盤問，沒人阻攔。

　　那個小老太太對坦妮亞敘述的關於回程的情況也同樣是確實的。航空公司認為偷乘飛機這樣的事是不應該發生的，一旦發生了，說明這是公司本身的錯，因為它沒有制止這樣的事發生。在這一基礎上，航空公司承擔責任，保證要把偷乘者送回原來上飛機的地方，由於沒有其他辦法把他們送回去，罪犯就坐正常的席位回原來的地方，享受招待旅客的一切正常待遇，包括供應膳食。

　　﹁你也是個好人，﹂昆賽脫太太說，﹁我在碰上好人的時候，經常一眼就能夠看出來他們是好人。不過你比公司方面別的人要年輕一些︱︱我是說我不得不打交道的那些人。﹂

　　﹁你是指那些處理欺騙和偷乘飛機者的人。﹂

　　﹁對啦。﹂這位小老太太看上去並不覺得害臊。她一雙眼睛像是在作出估計，上下打量。﹁我說你有二十八。﹂

　　坦妮亞淡淡地說：﹁三十七。﹂

　　﹁嘿，你看上去年輕而成熟。大概是已經結了婚的緣故。﹂

　　﹁少扯這一些，﹂坦妮亞說，﹁這幫不了你的忙。﹂

　　﹁可你就是已經結了婚的嘛。﹂

　　﹁我結過婚。眼前沒有。﹂

　　﹁真可惜。你本來可以有幾個漂亮的孩子。紅頭髮，像你。﹂也許是紅髮，不過沒有開始灰白，坦妮亞心裡在想︱︱今天早晨，她發現了灰白的頭髮。至於孩子嘛，她也許可以這樣解釋，她是有個孩子，在她公寓房子的家裡，而且她希望已經睡著了。但她沒有說這些，而是嚴峻地對艾達．昆賽脫太太這樣說：

　　﹁你所做的事是不老實的。你犯了欺騙罪，你犯了法。我相信你是懂得可以對你提出起訴的。﹂

　　在這位老婦人天真無邪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勝利的笑容。﹁不過不會對我提出起訴的，會嗎？他們從來不對任何人提出起訴。﹂

　　看上去實在沒有必要再談下去了，坦妮亞想。她完全知道，昆賽脫太太當然也知道，航空公司從不對偷乘者提出起訴，理由是滿城風雨比息事寧人更為有害無益。

　　不過有這樣的可能，再提幾個問題，也許能弄到一些對將來有用的情況。

　　﹁昆賽脫太太，﹂坦妮亞說，﹁你在環美航空公司飛機上免費旅行過這麼多次了，你至少也得稍稍幫我們一下忙。﹂

　　﹁我要能幫得了的，我樂意幫忙。﹂

　　﹁我想知道你是怎樣登上我們的班機的。﹂

　　那位小老太太笑笑。﹁哦，親愛的，辦法多著哪。我盡可能使用各種不同的辦法。﹂

　　﹁請講給我聽聽。﹂

　　﹁啊，在多數情況下，我設法早點趕到空港，替自己弄一張上機通行證。﹂

　　﹁這有沒有困難呢？﹂

　　﹁你是說弄上機通行證？啊，不，很容易的。如今航空公司把它們的飛機票夾當通行證用。我這就找上一個櫃檯說我的票夾丟了，請你們再給我一個。我挑一個辦事的人正在忙著的櫃檯，有不少人等著的。他們總是給的。﹂

　　他們自然是會給的，坦妮亞心裡想。這是一個正常的請求，而且是經常發生的。不同的是，大多數人再要一個票夾是有其合法的理由的，而昆賽脫太太不是這樣。

　　﹁不過這不過是個空票夾，﹂坦妮亞指出。﹁它不是拿來當進口通行證用的。﹂

　　﹁我自己搞一個︱︱在女廁所裡。我身上老帶上幾張舊的通行證，我知道在上面要寫些什麼。我在我的包包裡放上一支大號的黑鉛筆。﹂她把那塊花邊手絹放在膝蓋上，打開她那黑色珠子穿的線包。﹁看見了嗎？﹂

　　﹁看見了，﹂坦妮亞說。她伸過手去，把那支黑鉛筆從包裡拿出來。﹁我把這支筆留下，你有沒有意見？﹂

　　昆賽脫太太稍微有點生氣。﹁這可是我的筆。不過如果你要，我看我可以另外再去弄一支。﹂

　　﹁說下去，﹂坦妮亞說，﹁於是你手上有了一張登機證啦。接著呢？﹂

　　﹁我到班機離港的地方去。﹂

　　﹁去登機的大門？﹂

　　﹁對。我等著，等到檢票的那個年輕人手忙腳亂的時候，在一大堆人一起過來的時候，他總是很忙的，我就走過他身旁，上飛機啦。﹂

　　﹁要是有人想攔住你呢？﹂

　　﹁沒有人攔，我有登機證。﹂

　　﹁空中小姐也不管嗎？﹂

　　﹁親愛的，她們都是些年輕姑娘。她們總是忙著自己說話，或者對男的有興趣。她們只查對班次的號碼，我一直注意這班次號碼不能弄錯。﹂

　　﹁可你說了，你也不是經常使用登機證的。﹂

　　昆賽脫太太的臉一紅。﹁在不用登機證的時候，我不得不撒個小謊，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有時候，我說我上飛機送我的女兒，許多航空公司都讓人上去送行，這你是知道的。要是這架飛機是從別處飛來的，我就說我是回自己的座位上去，我把票留在飛機上面了。或者，我對他們說我兒子剛上去，他把錢夾忘在下面了，我要給他送上去。我手裡拿著一個錢夾，這一個辦法是最靈的。﹂

　　﹁是啊，﹂坦妮亞說，﹁我想也是。看樣子你非常仔細，什麼都想到了。﹂

　　她心裡想，她問到了不少資料，可以通報全體空中小姐和入口驗票員。不過，她懷疑這究竟能起多大作用。

　　﹁先夫教給我做事要做得徹底。他是個老師，教幾何的。他老說你應該把每一個角度都考慮在內。﹂

　　坦妮亞對昆賽脫太太狠狠地盯了一眼。這個小老太太是否在作弄她？

　　這位來自聖地牙哥的小老太太臉上仍然毫無表情。﹁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我沒有提。﹂

　　屋子那一頭的電話鈴響。坦妮亞站起來去接電話。﹁那個老虔婆還在你這兒嗎？﹂電話裡是地區客運處經理的聲音。這個經理負責環美在林肯國際各個環節的業務。他平日是個冷靜、沒有脾氣的上級，可是今天晚上話聲裡有點焦躁。在這三天三夜中，各個班次的飛機都延遲了，旅客們因改變飛行路線感到不快，來自東部地區公司總部沒完沒了的干擾，這一切明顯地影響了他的情緒。

　　﹁在。﹂坦妮亞說。

　　﹁從她那裡弄到任何有用的資料了嗎？﹂

　　﹁不少。我會打報告給你的。﹂

　　﹁打報告的時候，這一次，就請你用上些該死的大寫字母吧，讓我可以看得清楚些。﹂

　　﹁好，先生。﹂

　　她把﹁先生﹂這個稱呼說得相當刺耳，電話那一頭沉默了一下。接著這位經理咕嚕起來。﹁抱歉，坦妮亞！我大概是把我從紐約方面受的氣出到你身上來了。好像一個船艙裡的服務員要出氣，就踢船上的貓那樣，不過我不是說你就是一隻貓。有什麼事要我辦的嗎？﹂

　　﹁我要一張去洛杉磯的單程票，今天晚上的，給艾達．昆賽脫太太。﹂

　　﹁就是那個討厭的老婆子嗎？﹂

　　﹁就是她。﹂

　　那個經理厭惡地說：﹁看情況，是要公司會鈔的吧。﹂

　　﹁怕是這樣。﹂

　　﹁我生氣的是她比那些老老實實、照章買票的、已經等了好幾個小時的乘客還要先走一步。不過我想你是對的，把她打發走不找我們的麻煩，我們也可以省心一點。﹂

　　﹁我看是這樣。﹂

　　﹁我這就簽發一張通知單。你到票務櫃去取。別忘了提醒洛杉磯，要他們派空港警把那個老乞婆押出門。﹂

　　坦妮亞低聲地說：﹁她也可能是惠斯勒的母親呢︹註：惠斯勒︵一八三四︱一九〇三︶，十九世紀美國名畫家，他畫的一幅名為︽本畫家的母親︾是比較著名的，現藏法國巴黎羅浮宮博物館。這裡似指這個小老太婆是個精於此道的人。譯者註︺。﹂

　　那個經理咕嚕道：﹁那就讓惠斯勒替她買票好了。﹂

　　坦妮亞笑著把電話掛上。她回過來對昆賽脫太太說：﹁你方才說，關於上飛機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沒有告訴我。﹂

　　這位小老太太遲疑了一下。坦妮亞在電話裡提了回洛杉磯的飛機，她一聽到洛杉磯就顯而易見地把嘴閉得緊緊的。

　　﹁你基本上已經全對我講了，﹂坦妮亞提醒她一下。﹁如果還有沒講的，你還是把話講完的好。﹂

　　﹁當然有。﹂昆賽脫太太不很自然地，裝得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我是要說，最好不要挑大班次坐︱︱我的意思是說重要的班次，那中途不停從這一頭直飛那一頭的班機。這樣的班機人總是坐得滿滿的，即使是經濟艙，也是對號入座。這就比較麻煩，不過我還是坐過一次，因為我查對當時沒有別的班次。﹂

　　﹁那是說你總是坐不是直達的班機的。那在中間站停下來的時候，你沒有被發現？﹂

　　﹁我裝睡著了。通常他們不會來打擾我的。﹂

　　﹁可這一次你被打擾了。﹂

　　昆賽脫太太把她的嘴唇抿得薄薄的，帶有責備的神氣。﹁是坐在我邊上的那個男的。那人非常卑鄙。我信任他，告訴了他我的祕密，他向空中小姐告發，出賣了我。這是你輕易信任別人的報應。﹂

　　﹁昆賽脫太太，﹂坦妮亞說，﹁我想你大概已經聽到了，我們要把你送回洛杉磯。﹂

　　這個老婦人一對灰色眼睛後面，發出一絲閃光。﹁聽到啦，親愛的。我猜事情也就是這樣。不過我想去喝一杯茶。那就這樣吧。現在我可以走啦，請你告訴我要我什麼時候回你這兒來？﹂

　　﹁啊，不！﹂坦妮亞斷然地搖搖頭。﹁你不能單獨一人到處轉了。你可以去喝一杯茶，不過我們的一個人要跟著你。我這就去找一個人來，他要跟著你，一直把你送上去洛杉磯的班機。如果我讓你在這裡機場大樓到處亂轉，我完全清楚會發生什麼事。你會人不知鬼不覺地又登上了一架去紐約的飛機。﹂

　　從昆賽脫太太立即對坦妮亞投以敵意的眼光看來，坦妮亞知道自己猜對了。

　　十分鐘後，一切安排就緒。在飛往洛杉磯的第一百零三次班機上，已經替昆賽脫太太定好了一個單人座位，飛機在一個半小時以後開出。這是一次直達的班機，昆賽脫太太不會有機會中途下機再折回來。洛杉磯方面的地區客運處經理已從無線傳真中得到通知；還有一張備忘錄就要送給第一百零三次班機的機組人員。

　　這位來自聖地牙哥的小老太太被交給環美的一個男工作人員，他是新招來的低級職員，年紀還輕，都可做這個老太太的孫子了。

　　他叫彼得．柯克蘭。坦妮亞對這個工作人員下的指示是明確的。﹁你要跟著昆賽脫太太一直到起飛的時候為止。她說她要喝點茶，你帶她到咖啡館去讓她在那裡喝；還可以給些吃的，如果她要的話，不過在飛機上會有晚飯的。不管她要喝什麼，吃什麼，你都要跟著她。如果她要去女廁所，就在外面等著她，除此之外，要一直守著她。到了起飛的時候，把她帶到離站門，和她一起上飛機，把她交給女乘務長。要交代清楚，上飛機之後，不管什麼理由也不能讓她再下飛機。她的花招多得很，會想出種種藉口，所以要注意。﹂

　　臨走之前，這位小老太太抓住了那個年輕工作人員的手臂。﹁年輕人，我希望你不會見怪。這年頭，一個老太太就要有人幫扶，你長的模樣讓我想起了我的寶貝女婿。他也是長得不錯的，不過，當然啦，他比你現在年紀要大得多。你們這家航空公司看上去確實都雇的是些好人。﹂昆賽脫太太帶有譴責意味地對坦妮亞瞟了一眼。﹁至少，他們之中大多數人是好的。﹂

　　﹁記住我對你說的話，﹂坦妮亞要彼得．柯克蘭小心在意。﹁她的花招有一大套。﹂

　　昆賽脫太太厲聲地說：﹁這樣說太不客氣了。我可以肯定這位年輕人會有他自己的見解的。﹂

　　那個工作人員羞怯怯地微笑著。

　　昆賽脫太太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對坦妮亞說：﹁儘管你這樣對待我，親愛的，我要告訴你，我並沒有生你的氣。﹂幾分鐘之後，坦妮亞從今天晚上兩次接待人的那間小客廳裡走回大樓夾層樓面上環美航空公司的行政辦公處。她一看時間，是九點差一刻。她坐在那間寬大的辦公室外間的辦公桌邊，心裡在猜測這是否是公司最後一次和昆賽脫太太這個人打交道。坦妮亞對此是有懷疑的。她開始在她那架沒有大寫字母的打字機上打一份報告給地區客運處的經理。

　　呈：地客經

　　簽呈人：坦妮亞．李文斯頓。

　　事由：惠斯勒的媽媽

　　她停了下來，心裡在想，不知道梅爾．貝克斯費爾德這會兒在哪裡，他會不會來。

　　第五節

　　梅爾．貝克斯費爾德斷定他今晚根本進不了城。他眼下在管理部門的夾層樓面他那套辦公室裡，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著辦公桌面。他剛打過電話了解空港運轉的最新情況。

　　三十號跑道還不能使用，因為陷在泥淖裡的墨航噴射客機仍然把它堵著。所以跑道的總的使用情況變得相當緊張，飛機在空中和地面耽擱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在未來幾小時內，隨時可能宣布關閉空港。

　　就在這個當口，飛機繼續在梅多伍德上空起飛，樹敵招怨。守在家裡沒有出去的梅多伍德房產主們不斷打電話提出強烈抗議，這使空港和空中交通指揮塔的交換臺忙得不可開交。梅爾還得到消息說，不少房產主參加了他今晚早些時候聽說的抗議大會。幾分鐘前指揮塔值班主任告訴他，現在又謠傳他們正醞釀今晚在空港舉行什麼群眾示威。

　　梅爾悶悶不樂地想，他恨不得把這夥示威者踩在腳底下。

　　令人寬心的是第三類空中緊急情況剛剛宣布解除，引起這場風波的空軍﹁ＫＣ︱一三五型﹂飛機已經安全著陸。但一起緊急情況的結束，並不等於保險不致發生另一起緊急情況。梅爾沒有忘記一個小時以前他在機場時心裡出現的那種說不出的忐忑不安的感覺，一種要發生險情的預感。這種無法肯定或證明的感覺還纏著他。不過，即使沒有這種預感，其他的一些情況也足以使他留在空港不走。

　　還在等待他出席慈善活動的辛迪當然會大吵大鬧的。不過，他現在就已經要遲到了，她反正已經在生氣了，那就乾脆不去了，硬著頭皮頂著，讓她加倍出氣就是了。他在盤算乾脆現在就挨上她的第一炮，對付過去。他早先同他妻子通過電話，那張記著城裡電話號碼的紙條還在他口袋裡裝著。他掏出紙條，撥了電話。

　　同方才一樣，辛迪過了幾分鐘才來接電話。在她接電話的時候，出乎意外一點沒有方才通話時的那種火氣，有的只是冷冰冰的感覺。她一言不發，聽梅爾解釋他必須留在空港的理由。他沒有想到的是他說不出什麼理由，於是就結結巴巴的好不容易才找了幾條連他自己也完全不能信服的藉口，說著說著，自己就突然停了下來。

　　對方也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兒，辛迪才冷冷地問道，﹁你說完了沒有？﹂

　　﹁說完了。﹂

　　她的口氣像是在同一個令人生厭和疏遠的人說話。﹁這我一點也不奇怪，因為，我本來就沒指望你會來。你說你會來，當時我就知道你又是照例在騙人。﹂

　　他氣沖沖地說：﹁我沒騙人，而且也不是照例。今晚我早就對你說過，我已經多少次……﹂

　　﹁我好像聽你說你的話已經講完了。﹂

　　梅爾只好住嘴。說又有什麼用呢？他無可奈何地作了讓步。﹁那你就講下去吧！﹂

　　﹁我剛要講，你就打岔︱︱這也是照例……﹂

　　﹁辛迪，看在上帝份上！﹂

　　﹁……知道你在騙人，我得想一想。﹂她停了一下，﹁你說你要留在空港。﹂

　　﹁我要談的就是這件事……﹂

　　﹁待多久？﹂

　　﹁待到半夜，也許通宵。﹂

　　﹁那我到你那兒去。你等著，我一定去。﹂

　　﹁我說，辛迪，這不行。這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

　　﹁那我們就把這個不是時候的時候變成是個時候。我要跟你談的事，在哪兒談都行。﹂

　　﹁辛迪，講點道理嘛！我也覺得我們有些事要談，但不……﹂梅爾又停了下來。他發現他是在跟自己講話，因為辛迪已經把電話掛了。

　　他放下電話，坐在靜悄悄的辦公室裡，陷入沉思。不知怎麼地，他又拿起電話，撥了家裡的電話號碼。這是他今晚第二次打電話回家。上一次接電話的是羅伯特。這次接電話的是經常替他們照看孩子的塞巴斯蒂安尼太太。

　　﹁我只不過想問問家裡怎麼樣，﹂梅爾說，﹁沒什麼事吧！姑娘們都睡了嗎？﹂

　　﹁羅伯特睡了，貝克斯費爾德先生。利比這就去睡。﹂

　　﹁我可以跟利比講話嗎？﹂

　　﹁嗯……就講一會兒，你得答應很快就講完。﹂

　　﹁行！﹂

　　梅爾知道塞巴斯蒂安尼太太一向愛訓人。她一來，不但要孩子們聽她的，而且要全家都聽她的。他有時就納悶塞巴斯蒂安尼兩口子︱︱那個膽小如鼠的丈夫偶爾露一次面︱︱在夫妻生活中會不會發生動感情的問題。他猜想大概是不會的。塞巴斯蒂安尼太太是絕不許可出現這樣的事的。他聽到利比踢哩踏啦的腳步聲跑來接電話。

　　﹁爸爸，﹂利比說，﹁我們的血液是不是永遠不停地在裡面打轉？﹂

　　利比每次提出來的問題總是些新鮮的怪問題。她會挖出許多新鮮的題目來，就像是在聖誕樹下放著的禮物似的。

　　﹁不是永遠的，親愛的；天下沒有什麼東西是永遠的。只是在你活著的時候才打轉。打從你的心臟開始跳動的時候起，你的血液已經循環了七年了。﹂

　　﹁我摸得著我的心，﹂利比說，﹁在我的膝蓋裡面。﹂

　　他正要開口解釋心臟不在膝蓋裡面，講講脈搏、動脈和靜脈。一下又改變了主意，因為以後有得是時間來解釋這些東西。只要你能摸得著心臟就行了，不管它像是在哪裡︱︱這才是關鍵的。利比具有善於抓住事物的實質的本能；有時他得到一種印象，似乎她在伸出她那雙小手去摘真理的星星。

　　﹁晚安，爸爸。﹂

　　﹁晚安，乖乖。﹂

　　梅爾仍然說不上為什麼要打這個電話，但是打過了後，人覺得痛快一些。

　　至於辛迪，她向來說得到做得到，所以今晚她完全有可能到空港來。也許她這樣做是對的。他們的確有些要解決的帶根本性的問題，主要是他們這個夫婦關係的空殼子是否要為了孩子們而繼續維持下去。至少他們可以在這裡私下談，羅伯特和利比不會聽到，而以前他們吵架時，兩個孩子偷聽得太多了。

　　眼下，梅爾沒有什麼具體的事要做，只不過是等著，好讓人家隨時找得到他。他走出辦公室，到行政機構的夾層樓面，俯視候機主樓大廳裡持續的熙熙攘攘的活動。

　　梅爾自忖，過不了許多年，空港大廳就會出現戲劇性的變化。很快就要採取措施改變目前人們上下飛機效率不高的辦法，一個個人就這樣走上走下確實太麻煩，也太慢了。一架架飛機算起來每年多花好幾百萬元；同時，讓它們在地面上閒著所花的費用也越來越高。飛機設計師、航空公司的規劃人員正設法安排更多的飛行時間來增加收入，減少飛機留在地面的時間，因為在這期間是沒有收益的。

　　現在已經制定了搞﹁人艙﹂的計劃︱︱這是根據目前把空運貨物預先裝好的美國航空公司型的﹁圓艙﹂設計的。其他航空公司大都也有他們自己的類似的圓艙系統。

　　貨物圓艙由一些自成一體的艙室組成，大小正好緊緊塞在噴射機的機身裡。每個圓艙都事先裝進了形狀和大小相應的貨物，可以用起重機提到機身的高度，幾分鐘內即可送進一架噴射運輸機。這種運輸機的內部和常規的客機不同，一般是個空殼子。現在當專門運貨的飛機到達空港的貨運總站以後，原來裝在飛機裡的圓艙就被卸下，裝上新的。這樣，花最少的時間和勞動力，就可以把一整架噴射機迅速裝卸完畢，馬上又可以重新起飛。

　　﹁人艙﹂是按同樣的設計改裝的。梅爾曾經看過構想中的圖案。這種艙由舒適的小客艙組成，裡面設有座位，乘客就在空港登記處入座，然後，由傳送帶︱︱類似目前的行李傳送系統︱︱送到機坪停機的位置上。乘客就地不動，﹁人艙﹂就滑進可能是幾分鐘前剛到的飛機裡面去了。在這以前，已經把裝著到港乘客的﹁人艙﹂卸下來了。

　　﹁人艙﹂裝上飛機，固定好位置後，它的舷窗同機身上的舷窗恰好對上。

　　每一個﹁人艙﹂一端的門可以折起來，以便空中小姐和乘客在各個客艙之間走動。另有廚房艙裝上新的食品供應和剛上班的空中小姐，作為一個單獨的﹁人艙﹂也被塞進飛機。

　　這個系統經過改進完善，最後可能做到把﹁人艙﹂送進市區或使乘客不離開座位就可以換乘別的航空公司的飛機。

　　與此有關的一種設想是已在洛杉磯研製的﹁空中休息廳﹂。每一休息廳可容納乘客四十人，是個半公共汽車，半直升飛機的東西。它在當地航線上使用時，可以用自己的動力在郊區或城區的街道上行駛，到了當地直升飛機場，就變成一架特大型直升飛機下面掛著的吊艙︱︱整個裝置可以快速往返於空港之間。

　　梅爾預料這些東西都會實現的。即使不完全是這樣的東西，也會出現諸如此類的東西，而且指日可待。對那些在航空界工作的人來說，令人神往的是奇異的夢想往往很快得以實現。

　　下面的大廳裡突然傳來一陣叫喊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喂，貝克斯費爾德！喂，上面那個人！﹂

　　梅爾用眼睛搜尋是誰在叫他。有五十張臉同時朝上張望，好奇地想知道叫的是誰。這一來，要找到是誰在叫他就更加困難了。過了一會兒，他發現叫他的人是伊根．傑弗斯。他是個又高又瘦的黑人，身穿淺咖啡色的褲子和短袖襯衫。他伸出一隻結實的棕色臂膀，著急地打著手勢。

　　﹁你下來，貝克斯費爾德。聽見了嗎？有你的麻煩的。﹂

　　梅爾笑了笑。傑弗斯是空港的一個人物，他持有在候機樓擦鞋的特許證。

　　此人貌不出眾，但笑容可掬。在他嘴裡，什麼話都講得出來，可就是拿他沒有辦法。﹁我聽見了，伊根．傑弗斯，你上來怎麼樣？﹂

　　他笑逐顏開地說：﹁就憑你？貝克斯費爾德！別忘了我是租戶。﹂

　　﹁我要忘了，你準會把民權法搬出來，唸給我聽。﹂

　　﹁這可是你說的，貝克斯費爾德。快給我滾下來！﹂

　　﹁你在我的空港講話要注意分寸。﹂梅爾心裡還是樂滋滋的，邊想邊離開夾層樓面的欄杆，朝空港職員用的電梯走去。

　　伊根．傑弗斯在中央大廳那一層等著。

　　傑弗斯在候機樓經營四個擦鞋攤。在許多空港發出的特許證當中，擦鞋特許證並不是一項主要的。相比之下，空港簽發存車處、飯館和報攤特許證所得的收益是大得驚人的。可是這個一度在馬路邊上擦鞋的伊根．傑弗斯卻目空一切，似乎空港所以在財政上兜得轉，是全仗他在維持。

　　﹁我們之間，我和空港有合同，是不是這樣？﹂

　　﹁是這樣。﹂

　　﹁在那個花哨的廢話連篇的玩意兒上面明明寫著我在這裡擁有擦鞋的獨家經營權，獨︱家︱經︱營。是不是這樣？﹂

　　﹁是這樣。﹂

　　﹁我說，老兄，你捅了漏子了。跟我來，貝克斯費爾德。﹂他們通過中央大廳走到下半層的手扶梯邊，傑弗斯一步兩級，跨下樓梯。邊走，邊親熱地同幾個在他身邊走過的人打招呼。梅爾跟在後面，由於他得珍惜那隻不那麼有力的腳，所以他腳步不那麼俐落。

　　到了手扶梯腳下，就在赫茲、阿維斯和國民幾家汽車出租公司的營業攤附近，伊根．傑弗斯把手一指，﹁就在這裡，貝克斯費爾德！你看，我和夥計們的生意給搶走了！﹂

　　梅爾看了看他抱怨的原因。原來在阿維斯汽車出租公司的櫃檯前放了一塊大字招牌，上面寫著：

　　　　利用簽票時間擦鞋

　　　　熱忱服務

　　　　我們力求服務周到！

　　在招牌下面的地上，擺著一臺旋轉式的電氣擦鞋機，位置恰到好處，誰一站在櫃檯前，就可以像招牌所說的那樣把鞋擦一擦。

　　梅爾覺得很有意思；可是又覺得伊根．傑弗斯的抗議是有道理的。不管他是否當真，傑弗斯有權提出抗議。他的合同規定空港裡除了他之外其餘的人不得擦鞋。就像傑弗斯不得在那裡出租汽車或出售報紙一樣。每一個特有權享有者都得到一視同仁的保障，這保障的代價是空港收取享有特許權的人的營利中的相當大的份額。

　　伊根．傑弗斯站在一旁看著，梅爾走到汽車出租處，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應急記事本，那是一個細長的小本子，上面記著空港高級職員的內部電話號碼。他翻了翻本子，上面有阿維斯汽車公司經理的電話號碼。當他走近櫃檯時，櫃檯後面的姑娘習慣成自然地報以微笑。梅爾用上司的口氣說，﹁我用一下你的電話。﹂

　　她不同意。﹁先生，這不是公用……﹂

　　﹁我是空港經理。﹂梅爾伸手抓起電話，撥了號碼。身在自己的空港，卻有人不認得他，這樣的事經常發生。梅爾的工作大都是不露面的，很少在大庭廣眾之間活動，所以空港的工作人員很少看見他。

　　他一邊聽著電話鈴在響，一邊心想旁的事要能像眼下這件事那麼迅速和簡單地得到解決該有多好。

　　電話鈴響了十來下，接著又等了幾分鐘，話筒裡才傳來阿維斯汽車公司經理的聲音。﹁我是肯．金斯利。﹂

　　﹁你剛才上哪兒去了？﹂梅爾問，﹁萬一我要租車呢？﹂

　　﹁我在玩我孩子的玩具火車。好讓我暫時擺脫一下汽車和打電話來要汽車的人。﹂

　　﹁有個小子多福氣啊！﹂梅爾說，﹁可是我只有姑娘。你的小子喜歡機械方面的東西嗎？﹂

　　﹁我這個八歲的小子聰明極了。你什麼時候要他掌管你這個玩具空港，給我打個招呼。﹂

　　﹁一言為定，肯。﹂梅爾朝伊根．傑弗斯擠了擠眼睛。﹁有一件事也許你兒子現在就能辦到。讓他把擦鞋機裝在家裡。據我了解，這裡正好有一臺空著。這你也了解。﹂

　　對方沉默了一下，接著阿維斯的經理嘆了一口氣。﹁你們這些人幹嘛非要扼殺這麼一個小小的老少無欺的買賣呢？﹂

　　﹁多半是因為我們小心眼，有點固執。不過，我們要按規定辦事。你記得合同的條款嗎？︱︱陳列區的任何變化要事先取得空港管理部門的許可。還有一條說的是不得侵犯其他租戶的買賣。﹂

　　﹁我明白了，﹂金斯利說，﹁伊根．傑弗斯準是提了意見。﹂

　　﹁他現在沒法心情舒暢！﹂

　　﹁好吧！聽你的。我這就叫人把那玩意兒弄走。忙得夠嗆吧！﹂

　　﹁還好，﹂梅爾說，﹁再過半個鐘頭就該忙了。﹂

　　﹁你啊！﹂

　　他聽見阿維斯公司的那個人一邊掛上電話，一邊格格地笑。

　　伊根．傑弗斯滿意地點了點頭，依然樂呵呵的。梅爾在想：我在空港和大家處得不錯，說說笑笑的，皆大歡喜。他真希望他自己也是高高興興的。

　　﹁你把那個阿維斯的人鎮住了，行，貝克斯費爾德，﹂傑弗斯說，﹁可是還得瞧著點，下不為例。﹂他一本正經地走向﹁上行﹂手扶梯，臉上還掛著笑容。

　　梅爾跟在後面，走得更慢了。中央大廳環美航空公司的櫃檯前圍著一大群人，在人群後面有兩個地方上面寫著：

　　　　第二次班機︱金色巨艇

　　　　直飛羅馬

　　　　在此登記

　　在不遠的地方，坦妮亞．李文斯頓談笑風生地在和一群旅客說著話。她朝梅爾打了個手勢，過了一會兒就走過來找他。﹁我沒完沒了的事！這裡像個瘋人院。我以為你進城去了。﹂

　　﹁我改變了計劃，﹂梅爾說，﹁你提了這個，我還以為你已經下班了呢？﹂

　　﹁地區客運部經理問我是否先不要走。我們準備讓﹃金色巨艇﹄按時起飛。據說是為了維護信譽，可是我琢磨真正的原因是德默雷斯特機長不願老那麼等著。﹂

　　﹁你是讓偏見左右你的一切了，﹂梅爾笑了一笑。﹁不過，我有時也這樣。﹂

　　坦妮亞朝大廳裡離他們幾碼遠的一個圓形櫃檯圍著的高起的平臺指了指，﹁你跟你姐夫吵得不可開交就是為的那個；德默雷斯特機長為什麼那麼跟你過不去。是這麼回事吧？﹂

　　坦妮亞指的是設在空港的出售保險單的櫃檯。十幾個人擠在櫃檯周圍，好多人正在填寫空中旅行保險的表格。櫃檯後面兩個頗有姿色的姑娘正忙著開保險單，有一個是金髮女郎，特別引人注目，胸脯前雙峰插雲。

　　﹁是，﹂梅爾承認，﹁我們爭吵多半是為了這個，至少最近是為的這個。弗農和民航駕駛員協會認為我們空港應該撤銷承辦保險業務的攤頭和保險單出售機。我不同意。我們倆在空港專員委員會當面吵了一架。結果是我吵贏了，弗農不高興，他現在還不高興呢！﹂

　　﹁我聽說了，﹂坦妮亞盯著梅爾看。﹁我們有些人不同意你的看法。我覺得在這個問題上德默雷斯特機長是正確的。﹂

　　梅爾搖了搖頭。﹁那麼，我們只好各持己見了。我已經講了多少次了；弗農的論點是毫無道理的。﹂

　　梅爾認為，一個月前的那一天，弗農出席在林肯國際召開的空港專員會議，當時，他的論點就沒什麼道理。弗農要求出席發言，他所代表的民航駕駛員協會，正在掀起一個取締各地空港出售保險的運動。

　　梅爾還清楚地記得那次會議的詳細情況。那是星期三早晨，在空港專員委員會的會議室舉行的一次例會。五個專員全都出席了會議：米爾德瑞德．阿克曼太太，她是個頗有姿色的黑頭髮家庭婦女，謠傳她因為是市長的情婦而被任命的。另外有四個是男的︱︱一個是大學教授，擔任委員會主席；兩個是當地的商人；還有一個是已經退休了的工會負責人。

　　委員會的會議室在候機樓行政機構的夾層樓面，是一間四壁都是橡木護牆板的屋子。一頭是一個高起的平臺，專員們坐在上面的皮躺椅上，他們前面是一張漂亮的橢圓形桌子。平臺下方還有一張不那麼講究的桌子。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就坐在這張桌子前主持會議，他兩旁坐著各部門的頭頭。旁邊是新聞記者席，後面是群眾席，因為委員會會議一般都是公開的。群眾席很少有人光顧。

　　今天，除了這些專員和空港職員外，唯一的外人是弗農．德默雷斯特機長。他身穿筆挺的環美航空公司制服，在吊燈的照耀下，表示級別的四條金色杠杠分外奪目。他坐在群眾席上等著，他身旁的兩張椅子上堆滿了書和文件。出於禮節，委員會請德默雷斯特機長在他們討論例行公事之前先行發言。

　　德默雷斯特站了起來。他用他一向自信的口吻向委員會侃侃而談，偶爾才看看他的講稿。他說他是代表民航駕駛員協會出席這次會議的，他是該協會的地方理事會理事長。不過，他要闡述的觀點完全是他本人的，各航空公司的駕駛員大都同意他的觀點。

　　專員們靠在躺椅上聽取他的發言。德默雷斯特一開始就說空港出售保險是飛行這一行早期傳下來的可笑和過時的東西。辦理保險業務的攤子和保險單出售機本身以及它們在空港大廳所占的突出地位是對民航業的侮辱。空運的安全紀錄，用里程來算，比任何其他運輸形式都好。

　　一個人出門旅行，在火車站、公共汽車站或者乘遠洋輪船，或者把自己的汽車從停車庫開出去的時候，誰身上還帶著專保死亡和受傷的保險單的？

　　更何況這些保險單是用各種狡黠的手法硬塞給他的呢？沒有。

　　那麼為什麼航空業要搞這玩意兒呢？

　　德默雷斯特自問自答。他說原因是保險公司一眼就看到這裡面有大利可圖，﹁而不考慮後果。﹂

　　民航業仍然是個新的行業，儘管事實證明坐民航客機要比待在家裡還安全，許多人認為乘飛機旅行是危險的事。飛機失事是極為罕見的，但一旦發生，原先對飛行所持的不信任感就大為增長。其影響是很大的，並且把在其他想當然的旅行方式中的傷亡要比飛機失事的傷亡多得多這一事實給掩蓋了。

　　德默雷斯特指出，保險公司自身也已證明飛行確是安全的。航空公司的駕駛員進行空中旅行的機會遠比旅客多，可是他們可以按正規的保險率購買一般的人壽保險；如果通過他們自己的集體保險，保險率比普通老百姓還低。可是有些保險公司在貪得無厭的空港管理處的慫恿下，得到航空公司的默許，繼續利用飛機乘客的畏懼心理和容易上當受騙而大發其財。

　　梅爾坐在職員席一面聽，一面暗中不得不承認他姐夫講得透澈，但覺得﹁貪得無厭的空港管理處﹂這個提法是不明智的。這種說法使五個專員中好幾個人，連阿克曼太太都皺起了眉頭。

　　弗農．德默雷斯特像是沒有注意到這情況。﹁女士和先生們，現在讓我們談談最重要的一點，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他說，由於在空港櫃檯上不負責任和隨隨便便地出售保險單，還有那保險單出售機，對每一個飛機乘客和所有空勤人員造成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危險，這是最主要的。……﹁花幾塊錢保險費就可以撈回一大筆保險金，發大財。﹂

　　德默雷斯特越講越冒火。﹁這種制度︱︱如果你想把這一危害人民大眾的做法說得好聽一點，就管它叫制度吧，可絕大多數駕駛員不想把它說成是制度︱︱實為一種生財之道，給瘋子和罪犯大開方便之門，讓他們搞破壞，謀害許許多多的生命。他們的目的是再清楚不過的了，這就是為他們自己或他們的預期受益者撈到個人的好處。﹂

　　﹁機長！﹂那個女專員阿克曼太太在座位上探身向前插話。根據她的話聲和表情，梅爾猜到她對﹁貪得無厭的空港管理處﹂這句話不滿意，正在慢慢地開始發作。﹁機長，我們聽了你一大堆的意見。可是你有可以證明這一切的任何事實嗎？﹂

　　﹁當然有，太太。我有得是事實。﹂

　　弗農．德默雷斯特已經作了充分的準備。他用圖表證明已查實的因炸彈或其他暴力行動造成的空中失事平均每年一起半。儘管動機各異，但普遍一致的原因是要從飛行保險中取得經濟上的好處。另外，還有一些爆炸的企圖沒有得逞或事先防止了；有些失事有可能是破壞，但沒有得到證實。

　　他列舉了一些重大的事故：一九四九年和一九六五年加拿大太平洋航空公司；一九五七年西方航空公司；一九六〇年國民航空公司和一九五九年的一次，可能是破壞性的；一九五二年和一九五三年墨西哥航空公司，有兩次；一九六〇年是委內瑞拉航空公司；一九六二年是大陸航空公司；一九六四年是太平洋航空公司；一九五〇年和一九五五年是聯合航空公司和一九六五年的一次可能是破壞性的。在這十三次事故中，有九起機上乘客和機組人員全部遇難。

　　當然，破壞行為一經查實，涉案人員的保險單自然就跟著作廢。總之，搞破壞是什麼也撈不到的，神志正常、了解情況的人懂得這一點。他們也知道，即使發生無一生還的空中慘案，只要找到飛機殘骸，就可以查出是否發生了爆炸，而且一般來說，還能查出是用什麼辦法爆炸的。

　　德默雷斯特提請委員會的專員們注意，搞爆炸和殘忍的暴力行為的並不是那些神志正常的人，而是些神志失常、精神變態的人，犯罪狂，喪盡天良、殺人不眨眼的罪犯。這種人往往並不了解情況，即使對這方面有所了解，他們精神變態的頭腦想的就只是他們要幹的事。把事實扭成能夠迎合他們的設想的東西。

　　阿克曼太太又插了一次嘴，這次顯然是在生德默雷斯特的氣。﹁我不能肯定我們這些人裡面，即使是你，機長先生，有誰有資格談論精神變態者在想什麼。﹂

　　﹁我並沒有談論這個問題，﹂德默雷斯特不耐煩地說，﹁不管怎麼樣，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問題。﹂

　　﹁對不起，你是在談論這個問題。而且我恰恰認為問題就在這裡。﹂

　　弗農．德默雷斯特滿臉通紅。他這個人習慣於發號施令，而不習慣於被人盤駁。他的脾氣說發就發，一下子就上來了。﹁太太，你是生來就這麼笨，還是故意裝傻？﹂

　　委員會主席用木槌猛敲桌面。梅爾．貝克斯費爾德本來想笑，卻硬是憋住了。

　　梅爾思量道，看來還是到此為止的好。弗農應該專心搞他拿手的飛行，避免像剛才那樣搞外交。眼下要空港委員會按德默雷斯特機長所要求的去做，是完全不可能的︱︱除非梅爾來助德默雷斯特一臂之力。他腦子轉了一轉，不知道他是否應該幫這個忙。他覺得德默雷斯特還沒有意識到他已經太過分了。不過，還有時間把剛才發生的事變成每一個人，包括米爾德瑞德在內，都會開顏的笑料。梅爾做這種事是很有辦法的，既能打圓場，又能保住雙方的面子。而且他心裡明白，她是米里．阿克曼喜歡的人，他們相處得很好。不管梅爾說什麼，她總是洗耳恭聽的。

　　可是他又打定主意，管它呢！如果是他處在這個境地，他姐夫不見得會幫他的忙。還是讓弗農自己想辦法解自己的圍。反正，梅爾過幾分鐘就要發表他自己的看法的。

　　﹁德默雷斯特機長，﹂委員會主席冷冷地指出，﹁你剛才講的那句話是不必要的，是不妥當的，請你收回。﹂

　　德默雷斯特依然漲紅著臉。他遲疑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那好，收回就收回。﹂他朝阿克曼太太瞟了一眼。﹁我向這位太太表示歉意。她大概能夠理解我同大多數民航空勤人員一樣，對這個問題的意見很強烈。只要在我看來是非常明顯的事……﹂他說到這裡就不再說下去。

　　阿克曼太太瞪著雙眼。梅爾覺得這樣的道歉太不高明了。現在即使他想息事寧人，也為時太晚了。

　　其他專員中有一個人問道：﹁機長，你對我們究竟有什麼要求？﹂

　　德默雷斯特朝前走了一步，帶著勸說的聲調說，﹁我懇求你們在這個空港取締保險機器和設櫃出售保險單，並答應今後不再出租供這一用途的場地。﹂

　　﹁你的意思是要完全取締出售保險嗎？﹂

　　﹁是的，在所有空港。女士和先生們，我可以這樣說，民航駕駛員協會正在敦促其他空港也這樣做。我們還要求國會採取行動，宣布空港出售保險為非法。﹂

　　﹁鑑於空中旅行是國際性的，光是美國這麼做又有什麼用呢？﹂

　　德默雷斯特淡淡一笑。﹁這個運動也是國際性的。﹂

　　﹁怎麼個國際性法呢？﹂

　　﹁我們得到其他四十八個國家的駕駛員團體的積極支持。大多數人認為，如果在北美，由美國或加拿大帶個頭，別的國家都會跟著這樣做。﹂

　　那個專員半信半疑地說，﹁我覺得這是你們的奢望。﹂

　　﹁就是嘛！﹂主席插話說，﹁如果公眾要買空中旅行保險，他們就有權買。﹂

　　德默雷斯特點頭表示同意。﹁當然可以買。沒有人說他們不能買。﹂

　　﹁可就有人說不能買，你就說了。﹂阿克曼太太又插了話。

　　德默雷斯特嘴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太太，任何人要買多少旅行保險都可以。他只要有起碼的先見之明，事先通過保險經紀人，甚至旅行社辦好手續。﹂他朝其他的專員掃了一眼。﹁當今，相當多的人旅行時帶著意外事故的匯總保險單；這樣，他們愛到哪兒旅行就到哪兒旅行，永遠得到保險。辦法多得很。比方說，幾家大的信用卡公司︱︱戴納斯公司，美國快遞公司，全權委託公司︱︱都向信用卡持有者提供永久性旅行保險；每年還可以自動延長，費用照收。﹂

　　德默雷斯特指出，凡是經常出門的商人，大都至少有那麼一張他提到的那些公司發行的信用卡，因此在空港取締出售保險對商人來說並不使他們為難，也不會使他們感到不方便。

　　﹁而且這些匯總保險單，保險率很低。我很清楚，因為我自己也買了這種保險單。﹂

　　弗農．德默雷斯特停了一下，接著又說下去，﹁至於這些保險單，關鍵是它們都通過某些管道出售的。申請表是由有經驗的人處理的；在申請和開具保險單之間有一、兩天時間。這就有更多的機會可以發現精神病患者、瘋子或精神失常者，並查詢這個人的意圖。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精神病患者或精神失常者是靠一時衝動而行事的傢伙。就空中保險而言，空港保險出售機和保險辦事處啥也不問，而匆忙出售的保險單，這正迎合了這種衝動。﹂

　　﹁我看我們在座的都聽明白了你要講的是個什麼問題，﹂主席挖苦地說，﹁你是在重複你講過的話，機長。﹂

　　阿克曼太太點了點頭。﹁我同意。我個人倒願意聽聽貝克斯費爾德先生的意見。﹂

　　專員們的目光都投向梅爾。他表示接受這個要求。﹁是的，我確實有些看法。但我想等德默雷斯特機長把話完全講完再發表我的看法。﹂

　　﹁他已經講完了，﹂米爾德瑞德說，﹁我們剛作了決定。﹂

　　其他專員中的一個笑了起來，主席敲了敲木槌。﹁對，我完全同意。貝克斯費爾德先生，請你講吧！﹂

　　梅爾站起來時，德默雷斯特機長氣呼呼地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去。

　　﹁我還是把話說清楚，﹂梅爾開始講，﹁我的觀點同弗農剛才所說的完全相反。我看你們可以把這稱之為家庭糾紛。﹂

　　專員們都知道梅爾和弗農．德默雷斯特是姻親，他們笑了笑。梅爾頓時感到幾分鐘以前的緊張氣氛有所緩和。他對這些會議已經習以為常了，深知不拘形式總是最好的辦法。弗農如果有心打聽一下，也該明白這一點。

　　﹁我們應該考慮一下這麼幾個問題，﹂他接著說，﹁首先讓我們正視這個事實，即大多數人生來怕坐飛機，我相信，不管我們取得多大進展，不管我們把安全紀錄提得多高，這種感覺總是存在的。順便說一下，我同意弗農所講的一點，那就是我們的安全紀錄是相當高的了。﹂

　　他繼續講下去：﹁正由於這種本來就有的害怕，許多乘客買了空中旅行保險，才覺得輕鬆和安心些。他們需要這種保險，而且希望能在空港買到。保險出售機和空港保險辦事處的大宗買賣已經證明了這一事實。乘客應該有買保險或不買保險的權利，而且要給他們提供方便，這是他們的自由。他們大都壓根兒沒想到事先買好保險。此外，﹂梅爾又說，﹁如果要那樣賣飛行保險的話，包括林肯國際在內的空港都會損失一大筆收入。﹂他在講到空港收入時笑了笑。空港專員們也跟著笑起來。

　　梅爾當然知道這是問題的關鍵。空港因提供出售保險單的特許權所取得的收入是相當多的，不能輕易放棄。林肯國際空港每年從出售的保險單中提取的傭金達五十萬元，儘管沒幾個買主知道空港從每一元保險費中要抽二十五分錢。而保險這一行在特許權中居第四位，是個大戶。只有停車場、餐館和計程車的特許權給空港帶來更大的收入。在其他大型空港，來自保險的收入大體相同或更多一些。梅爾想，弗農．德默雷斯特談到﹁貪得無厭的空港管理處﹂，他當然可以這樣說，不過這一筆錢本身也有它的說服力。

　　梅爾打定主意不暴露他的想法。一語帶過收入的問題就行了。熟悉空港財務的專員們自會心領神會。

　　他看了看資料。這些資料是在林肯國際營業的一個保險公司昨天向他提供的。梅爾並沒有索取這些資料，也沒有對辦公室以外的任何人提到過今天要進行有關保險的辯論。可是保險公司的人不知怎麼聽說了，奇怪的是他們總能事先得到風聲，隨即採取行動保護他們的利益。

　　要是資料不符合他出自肺腑的主見，他是絕不會引用的。妙就妙在這些資料和他的看法並不是背道而馳的。

　　﹁現在，﹂梅爾說道，﹁說一說搞破壞的問題︱︱潛在的或是相反。﹂

　　他意識到委員會的成員們都在聚精會神地傾聽他的發言。

　　﹁弗農剛才談了很多，但我細聽之後認為有必要指出，在我看來，他所說的似乎大都是言過其實的。事實上，為了取得保險金而進行爆炸所造成的飛機失事，業經查實，為數寥寥。﹂

　　德默雷斯特機長從旁聽席上一下子蹦了起來。﹁老天爺！我們還嫌機禍少嗎？﹂

　　主席用木槌猛敲桌子。﹁機長……請你坐下。﹂

　　梅爾等德默雷斯特安靜下來後，平心靜氣地接著說，﹁既然提出了這一個問題，回答是我們希望﹃一起事故也不發生﹄。更現實的問題是：即使在空港買不到保險，是不是就不會發生機禍了呢？﹂

　　梅爾稍停了一下，好讓大家都想透他的論點後，再繼續說下去。

　　﹁當然人們會說，如果空港不賣保險，我們現在談論的機禍就根本不會發生。換句話說，這些因一時衝動而造成的犯罪行為是因在空港可以很容易買到保險而引起的。同樣，人們會說，即使犯罪行為是預謀的，但如果買飛行保險不那麼方便的話，這些罪行也許就難以實現。我想這些就是弗農的論點，也是民航駕駛員協會的論點。﹂

　　梅爾望了望他的姐夫。他除了滿臉怒容之外，沒有別的表示。

　　﹁這些論點最站不住腳的地方，﹂梅爾強調說，﹁在於它們純粹是假設性的。在我看來，策劃這種犯罪行為的人，不大可能因空港買不到保險而不幹壞事，他完全可以從別的地方弄到保險。正如弗農自己所指出的那樣，這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

　　梅爾指出，從另一個方面看，飛行保險看來只不過是想搞破壞的人的次要動機，而不是犯罪的主要原因。搞空中破壞的真正動機，是人們由來已久的弱點︱︱如三角戀愛、貪婪、買賣破產、自殺。

　　只要世界上有人，梅爾論證說，就肯定不可能消除這些動機。因此，凡是對飛行安全和防止破壞行為表示關切的人，應該不是要求取締空港的飛行保險，而是要求加強空中和地面的其他預防措施。措施之一就是嚴格控制炸藥的銷售，這是當今大多數破壞分子使用的主要工具。再就是建議研製一種﹁探測﹂器，檢查行李中的炸藥。梅爾向聽得出神的空港專員們透露，有一種這樣的裝置已經在試用了。

　　第三個辦法是飛行保險公司提出的，要求在起飛前打開旅客的行李進行檢查，就像現在海關檢查一樣。不過，梅爾認為，這最後一個辦法，實行起來顯然有困難。

　　他要求嚴格執行目前禁止在民用飛機上攜帶輕型武器的法律。同時，飛機的設計也應考慮到破壞行為，以提高飛機防禦內部爆炸的能力。在這方面，保險公司還推薦了一個辦法，即行李艙的內壁要比現在做得更堅實和厚一些，甚至不惜增加重量和減少航空公司的收入。

　　聯邦航空局，梅爾指出，曾研究過空港經營保險的問題，結果是反對禁止空港出售保險。梅爾朝弗農．德默雷斯特瞟了一眼，看見他兩眼冒火。他們兩人都很清楚，聯邦航空局的﹁研究﹂正是民航駕駛員耿耿於懷的事，因為這事是由一個保險公司的董事負責進行的，此人自己就是個飛行保險商，他是否公正是很值得懷疑的。

　　保險公司的資料裡還有好幾條梅爾尚未觸及，但他肯定自己已經講得夠多的了，何況剩下的論點中有些並不那麼有說服力。他甚至對他剛才講過的關於行李艙的建議產生了很大的懷疑。他說不上那增加的重量攤在誰的身上︱︱是由乘客，航空公司，還是由保飛行險的公司來承擔？不過，他覺得其他一些論點都是強有力的。

　　﹁所以，﹂他最後說，﹁我們要決定的是，要不要根據假設，再也沒有很多別的什麼理由，就取消公眾顯然需要的一個服務項目。﹂

　　梅爾回到他座位上時，米爾德瑞德．阿克曼太太馬上用加強的語氣說，﹁我認為不能取消。﹂她向弗農．德默雷斯特得意洋洋地盯了一眼。

　　其他幾個專員也以最簡單的手續紛紛表示同意，隨即休會，其他問題留待下午再研究。

　　弗農．德默雷斯特在外面的走廊裡等著梅爾。

　　﹁喂！弗農！﹂梅爾在他姐夫開口之前，搶先開腔，爭取同他和解。﹁我想你不會介意的吧！朋友和親戚之間時常還會意見不一致的嘛！﹂

　　﹁朋友﹂這個詞兒當然有點過甚其詞。儘管德默雷斯特娶了梅爾的姊姊薩拉赫，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和他彼此之間都沒有好感，而且兩人心裡也都清楚。近來，這種惡感已經尖銳化，發展到公開頂撞了。

　　﹁你算說對了，我就是介意的。﹂德默雷斯特說。他的氣頭已經過去，但眼睛裡依然冒火。

　　專員們魚貫走出委員會的會議室，他們好奇地看著他們倆。他們是去吃午飯的。過幾分鐘，梅爾就要去和他們一同進餐。

　　德默雷斯特輕蔑地說，﹁像你這樣的人，整天留在地面上，坐在寫字檯旁邊，不搞飛行業務，說得倒輕鬆！要是你跟我一樣經常在天上飛，你的看法就不一樣了。﹂

　　梅爾生氣了，他說：﹁我過去也不是專門駕駛寫字檯的。﹂

　　﹁啊！算了吧。別在我面前賣弄你那戰鬥老英雄的一套了。你現在的飛行高度是零，你的想法就證明了這一點。如果不是待在地上，你就會同任何有自尊心的駕駛員一樣看待那保險的買賣了。﹂

　　﹁你說的肯定是自尊心，不是自我陶醉嗎？﹂梅爾打定主意，如果弗農要幹一場，就隨他的便，反正沒有別人在一旁聽著。﹁你們大多數駕駛員的問題在於你們太慣於把自己看作是超凡入聖，是雲層的主宰。你們還總以為自己的腦袋特別靈。可是，除了一點點專業的東西外，你們的腦袋並不靈。有時我覺得由於自動飛行代替了你們的工作，你們在稀薄的空氣中待得太長了，你們剩下的那點腦子都給搞糊塗了。於是一旦有人提出坦率的見解，同你們的看法相反，你們就像那些慣壞了的小孩那樣撒癡撒嬌。﹂

　　﹁我不計較你說的這一套，﹂德默雷斯特說，﹁如果說有人耍小孩子脾氣，那你現在就是在耍小孩子脾氣。更重要的是你不講實話。﹂

　　﹁你聽我說，弗農……﹂

　　﹁坦率的見解，這是你說的，﹂德默雷斯特用鄙夷不屑的口吻說，﹁坦率的見解，天曉得！你剛才在裡面講話的時候，用的是保險公司的臭稿子。你是在照本宣科。我坐在那兒看得一清二楚，我自己也有一份，所以我清楚得很。﹂他摸了摸他帶著的一疊書本和稿紙。﹁你真不要臉，懶得自己動手寫發言稿。﹂

　　梅爾的臉通紅。他的姐夫這下可抓住了他的辮子。他本應自己準備講稿的，或者至少把保險公司的稿子改寫一下，重新打一遍。會前一連幾天他都特別的忙，這是事實，但不能作為藉口。

　　﹁你總有一天要悔悟的，﹂弗農．德默雷斯特說，﹁到時如果你悔悟了，我隨時可以奉陪，讓我提醒你今天的事。在你表示悔悟之前，沒有必要的話，我們還是再也不要見面的好。﹂

　　梅爾還沒來得及答話，他的姐夫已經轉身走了。

　　眼下在主候機樓大廳想起那件事，坦妮亞又在身旁，梅爾不知道︱︱打那以後他曾好幾次這麼想︱︱他為什麼不能更為妥善地處理他同弗農的矛盾。他完全可以同姐夫的看法不同，而且至今他還認為沒有任何理由要改變自己的觀點。不過，他完全可以平心靜氣一些，避免不講究策略，而這正是弗農．德默雷斯特，而不是梅爾的性格。

　　從那天以後，他們兩人一直沒有見過面。今晚在空港咖啡廳同德默雷斯特也算照了一面，這是空港專員會議後梅爾第一次看到他姊夫。梅爾一向同他姊姊薩拉赫是不親近的，他們互相很少串門。不過，梅爾和弗農．德默雷斯特遲早總要見面的，即使不是為了解決分歧，至少也把這一分歧掛起來。

　　梅爾覺得，從措詞強烈的抗雪委員會的報告來看︱︱這份報告無疑是受弗農的對立情緒所左右的︱︱越早見面越好。

　　﹁要是我知道說起買賣保險的事竟會把你攆得離我那麼遠，﹂坦妮亞說，﹁我就不會提起這事了。﹂

　　儘管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的往事只出現了幾秒鐘，梅爾又一次體會到坦妮亞對他多麼知心體貼。在他的記憶中，別的人都沒有這種猜透他心事的本領。這表明他們倆在天性上是親近的。

　　他知道坦妮亞在盯著他看，她的目光溫柔，心領神會，在溫柔之外還有一種女性的魅力和性感，本能告訴他這種感情是會像火一樣燃燒起來的。突然間他想讓他們的親近感變得更親近一些。

　　﹁你並沒有把我攆得老遠，﹂梅爾回答道。﹁你把我拉得更近了。眼下我非常需要你。﹂他們的目光緊緊相遇時，他又加了一句，﹁各方面都需要你。﹂

　　坦妮亞一貫心直口快。﹁我也需要你，﹂她微微一笑。﹁長期以來，我一直需要你。﹂

　　由於這一種衝動，他真想建議兩人現在就走，找個安靜的地方兩個人在一起……坦妮亞的寓所也可以……至於後果嘛，管不得那麼多。接著，梅爾想起了他心裡一直很清楚的情況，他不能走。反正，現在還不能走。

　　﹁咱們晚些時候還見面，﹂他對她說，﹁我是說今天晚上。我說不準多晚，不過，一定要見面。我不來陪你，你就不要回家。﹂他真想伸出手去把她抓住，甚至把她的身子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可是大廳裡人來人往，他們周圍都是人。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擱在他手上。這個觸覺像是一股電流。﹁我一定等你，﹂坦妮亞說，﹁你要我等多久，我就等多久。﹂過了一會兒，她走開了，頓時消失在環美航空公司櫃檯前的擁擠的旅客群中。

　　第六節

　　儘管半個小時以前她和梅爾說話的時候口氣強硬，辛迪．貝克斯費爾德卻拿不定主意下一步該怎麼辦。她真希望有個她信得過的人幫她出個主意。

　　今天晚上，她究竟是到空港去呢，還是不去？

　　辛迪的周圍人聲鼎沸，﹁阿奇多納兒童救濟基金之友﹂正在舉行雞尾酒會。她感到一個人孤零零的，非常寂寞，她心神不寧地在盤算她可以採取的兩種行動。到目前為止，今夜大部分的時間裡，她一直在不同的人群中走來走去，談笑風生，同她熟識的或者她想結識的人打招呼。不過今天晚上和往常不太一樣，由於某種原因，辛迪對自己一人來這裡，沒有人伴隨有點敏感。

　　在過去的幾分鐘裡，她獨自一人站在那裡沉思，想出了神。

　　她再一次進行思考：晚宴快要開始，可她不願意沒有人陪著就單獨赴宴。

　　所以，一個辦法是回家，還有一個辦法是去找梅爾，大吵一場。

　　她在和梅爾打電話的時候，堅持要去空港和他對陣。不過，她知道，如果她真去了，那就意味著雙方要攤牌︱︱幾乎可以肯定將是不可挽回的、是決定性的。常理告訴她，遲早總是要攤牌的，所以不如現在就攤牌，解決了也就完了。而且還有別的有關的問題也必須解決。可是十五載的夫妻不像處理一件舊塑膠雨衣那樣隨隨便便就能擺脫的。不管有多少缺陷和分歧︱︱辛迪可以舉出許多︱︱當雙方已經一起生活了那麼久，兩人之間總還是有著各種各樣的聯繫，要一下子切斷這個關係，準是有痛苦的。

　　即使在目前，辛迪相信如果雙方作出足夠的努力，兩人的關係還是可以挽救的。問題是：他們自己想不想挽回？辛迪深信她是願意挽回的，只要梅爾能夠滿足她的一些條件，雖然在過去，他拒絕過這些條件，而且她也非常懷疑他能否像她所希望的那樣作那麼大的改變。不過，沒有某些方面的改變，像現在這樣的一起生活下去是無法忍受的。最近一個時期，甚至在性生活方面的慰藉也一點沒有，過去有一段時期，這曾彌補了其他方面的一些缺陷。

　　在這一方面，也出了問題，雖然辛迪自己也說不上是什麼問題。梅爾仍然能刺激她的性欲；即使在此刻，當她在這方面一想起他，就能引起她的衝動，眼下她就感到自己的心旌蕩漾。但是在出現這種機會的時候，不知道怎麼搞的，他們之間思想上的距離把雙方都抑制住了。結果︱︱至少對辛迪是如此︱︱是失意、氣忿，接著來的是欲火難禁，以致她不得不想要一個男人。任何一個男的都可以。

　　她仍然獨自站在那裡，在密西根湖旅店豪華的大廳裡站著。今天晚上，那裡正在舉行新聞界的招待會。她四周圍嗡嗡的談話聲，多半是在議論這場大風雪和每個人到這裡來所碰到的困難。不過，辛迪心裡在想，他們至少還是來了，不像梅爾那樣。偶爾有人談到阿基多那，這使辛迪想起了她還沒有弄清楚她的善舉究竟是為了那一個阿基多那，是在厄瓜多的呢，還是在西班牙……你真該死，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好吧，我算是沒有你那樣手段高明。

　　有一隻手臂擦了一下她的手臂，一個親熱的聲音：﹁貝爾斯費爾德太太，你不喝點什麼？我替你去拿來，怎麼樣？﹂辛迪轉過身來。問話的是一個名叫德勒克．艾登的，報紙記者，有過一面之交。他的署名文章經常發表在︽太陽時報︾上。同其他許多搞他這一行的一樣，他舉止隨和而又自信，帶有點兒放蕩不羈的習氣。她知道在過去一些場合，彼此也曾互相矚目。

　　﹁好吧，﹂辛迪說，﹁來一杯對水的波旁威士忌，水少一點。還有，請用我的名字稱呼。我想你是知道我的名字的。﹂﹁那還用問，辛迪。﹂這個報人的眼睛帶有愛慕的神色，同時正在毫不掩飾地作出估計。唔，辛迪心裡想，行啊。她知道今天晚上自己很美；穿得很漂亮，經過悉心的化妝。﹁我這就回來，﹂德勒克．艾登囑咐她，﹁可不要走開，好不容易把你找到了。﹂

　　他有目的地走向酒吧間去。

　　辛迪在等著的時候，對這擠滿了人的大廳掃視了一下，看見一個年紀較大、頭戴插花帽子的女人也在看她。辛迪馬上報之以微笑，那個女的也對她點點頭，但立刻把她的眼光轉向別處。她是個社交版的專欄記者。一個攝影記者站在她的旁邊，兩個人正在計劃拍些照片，打算作為明天報紙統版用的資料。這個戴花帽的女的招呼幾個慈善工作者和他們的客人湊在一起，他們一湧而前，露出一副笑容，裝出隨隨便便的樣子，因被挑中要照相而感到高興。辛迪知道為什麼把她給忽略了，因為她單獨一人，不夠重要，要是梅爾在場，她就會顯得重要起來。在這座城市的社交生活裡，梅爾是有名望的。

　　惱人的是，梅爾對社交沒有興趣。

　　在房間的那一頭，攝影記者的閃光燈一亮一亮的；那個戴帽的女人在把那些人的名字記下來。辛迪幾乎要哭出來。幾乎每一次慈善活動……她都自告奮勇地參加，工作勤奮，替最無聊的小組委員會跑腿，做最下賤的打雜工作，做社會地位比較高的婦女所不肯幹的。到頭來，人家就這樣把她撇在一邊……

　　你該死，還得罵你一遍，梅爾．貝克斯費爾德！這該死的討人厭的雪！去他媽的那個沒完沒了的、破壞別人夫妻關係的臭航空港！

　　※※※

　　那個報人德勒克．艾登拿著給辛迪的酒，還有他自己的往回走。在他穿過這間屋子走過來的時候，他看到她在看著他，他笑了。他似乎很有把握的樣子。如果辛迪懂得男人的心理，他大概正在盤算今天晚上有沒有可能和她睡覺。她料想記者們都十分了解那些遭到丈夫忽視、感到寂寞的妻子。

　　辛迪自己也在盤算和德勒克．艾登有沒有這種可能。三十出頭一點，她心裡在想；夠年紀了，該是個能征慣戰的；也夠年輕的，應該可以教會他一兩件事而變得興奮起來，這是辛迪所喜歡的。他準是體貼的，可能是溫存的，能給也能受。而且他是有心的；就在他去取酒之前就已有所表示。在兩個相當敏感的有心人之間，要不了多久就能心有靈犀一點通。

　　幾分鐘以前，她還在權衡是回家還是去空港。現在，看樣子還可能有第三種選擇。

　　﹁給你。﹂德勒克．艾登把酒遞給她。她看了看，酒很濃，他大概讓酒吧間裡賣酒的倒得多多的。真是的！︱︱男人們就是這樣顯而易見。

　　﹁謝謝你。﹂她呷了一口，越過酒杯看著他。

　　德勒克．艾登舉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笑道：﹁這裡太鬧了，是不是？﹂

　　辛迪心裡在想，作為一個文人，他的談吐缺少創造性到可悲的程度。她料到是要她回答說是啊，於是下面一句他會這樣說：我們找一個安靜些的地方去，好不好？接下來的話也同樣是猜得出來的。

　　辛迪為了拖延她的答覆，又啜了一口酒。

　　她在考慮。當然，要是萊昂內爾在城裡，她不會去理會這個人的。在別的時候她有事就找萊昂內爾，這個要辛迪和梅爾離婚、這樣他就可以和她結婚的萊昂內爾……不過萊昂內爾現在辛辛那提︵也可能是在哥倫布︹註：美國俄亥俄州的州府。︺？︶出差，辦那些建築師們要辦的事，要十天之後，也許更久一些才能回來。

　　梅爾對辛迪和萊昂內爾之間的事並不知情，至少不那麼具體，不過辛迪覺得梅爾懷疑她在什麼地方藏著個情夫。她也同樣覺得，梅爾對此並不太放在心上。這反而給了他個藉口，可以把精力放在航空港上，把她完全撇開。

　　這個該死的航空港，比在他倆的婚姻中間插進一個情婦還要壞五十倍。

　　過去並不是一直如此的。

　　結婚不久，梅爾剛離開海軍，辛迪為他的雄心感到驕傲。隨後，梅爾很快地從民航管理的低層往上升，當他得到晉級和新的任命的時候，她是高興的。隨著他地位的增高，辛迪的地位也在上升︱︱特別是在社交方面。在那些日子裡，他兩人幾乎每天晚上都有應酬。辛迪代表他倆應邀出席雞尾酒會，私人的宴會，首次上演的夜場戲，慈善事業舉辦的晚會……如果同一晚上有兩處應酬，辛迪善於判斷哪一處更為重要，應該謝絕另一處的應酬。這種社交酬酢和結識知名之士，對一個正在飛黃騰達的年輕人來說是重要的。就是梅爾也看到這一點。他按照辛迪安排好的一切去應酬，並無怨言。

　　現在辛迪認識到了，麻煩在於她和梅爾有不同的長遠目標。梅爾把他倆的社交生活看成是實現他職業上的雄心的一個手段；他的前途是主要的，而社交是個工具，最終他是要摒棄社交生活的。辛迪則把梅爾的前途看成是一份通向更多的、更高級的社交生活的護照。回溯過去，她有時想到，如果一開始他倆對彼此的觀點有更好的了解，他們可能會取得妥協的。不幸的是，他們沒有很好的了解。

　　大概是在梅爾︵除了是林肯國際的總經理之外︶被選為空港主管理事會的主席的時候，兩人的分歧開始了。

　　當辛迪獲悉她丈夫的活動和影響現在已經伸展到華盛頓首府的時候，她高興得無以復加。他隨後被召去白宮，和甘迺迪總統握手言歡，這就促使辛迪認為從此他倆將投身於華盛頓的社交界中。在美好的幻想之中，她看到自己和賈姬或埃塞爾或瓊一起在海恩尼斯︹註：位於麻薩諸塞州的村莊。︺或白宮的草坪上漫步，還照了相︹註：賈姬當時是甘迺迪總統的妻子；埃塞爾是甘迺迪大弟弟︵當過司法部長︶的妻子；瓊是甘迺迪二弟愛德華參議員的妻子。譯者註︺。

　　這些都未實現，一件也沒有實現。梅爾和辛迪根本沒有進入華盛頓的社交生活，雖然他倆完全可以很容易地進入。相反，由於梅爾堅持，他們開始謝絕一些應酬。梅爾的想法是他在職業上的名望現在已經達到這樣的地步，以致他不再需要操心是否算﹁進入﹂社交界，而且這種身分，他本來就不稀罕。

　　當辛迪發覺這樣的情況，她光火了，兩人大吵了一場。這也是一個錯誤。

　　梅爾有時候是講道理的，但是辛迪一發怒，常常使他堅持己見，並達到執拗的地步。兩人吵了一個星期，辛迪在吵鬧過程中變得越來越撒潑，就此把事情弄得更糟。撒潑是辛迪的一個缺點，她自己也知道。她多半並不打算撒潑，不過有的時候，看到梅爾那副冷漠的神態，她那烈火也似的脾氣就使她失去控制，就像今天晚上在電話裡那樣。

　　經過一個星期之久的爭論︵這一場爭論實際上從來沒有真正結束︶，兩人就經常吵架。他倆也不再試圖把這些爭吵瞞著孩子，因為本來也是不可能的。有一次︱︱他們兩人都下不了臺︱︱羅伯特說以後下課後她就先到一個朋友的家裡去，﹁因為我在家裡，你們打架，我沒法做功課。﹂

　　終於形成了這樣一種格局。有些晚上，梅爾陪辛迪參加某些他事先同意的應酬。除此之外，他在空港的時間比過去多，不常回家。辛迪發現她比過去更加寂寞了，於是就把全部精力用在梅爾嗤之以鼻的﹁青年女子協會的慈善事業﹂上面，﹁無聊地在社交方面向上爬﹂。

　　辛迪在想，也許有時候，這樣做在梅爾眼裡確實是無聊。但是她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可幹的，而且她正好喜歡這種社會地位競賽，說真的，這也就是這麼一回事。一個男的對此進行指摘卻也可以，男人們有好多活動可以占去他們的時間。拿梅爾來說，他有他的事業、他的航空港、他的許多重任。

　　可辛迪能做些什麼呢？整天待在家裡撣灰塵？

　　在才思是否敏捷這一方面，辛迪對自己不存什麼幻想。她不是個有了不起才智的人，她知道在好多方面，就腦力而論，她永遠也沒法和梅爾比。不過那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在他們剛結婚的幾年中，梅爾總是覺得她有時候有一點傻得有趣，雖然如今當他嘲笑她的時候︱︱最近他變得老這樣嘲笑她︱︱他看來是忘了這一點。辛迪對她過去當女演員的生涯也是採取實事求是的態度的︱︱她永遠也達不到當名演員的水準，也可以說，接近不到這個水準。

　　過去，有時候她確實曾經表示，要不是因為結婚結束了她的舞臺生涯，她也許可能達到名演員的水準的。但那不過是一種自我解嘲罷了，需要提醒大家︱︱包括梅爾在內︱︱她除了是空港經理的妻子之外，還是一個獨立的人。

　　辛迪自己心裡是明白的，作為一個職業演員，她幾乎肯定自己只能當個零碎配角，再也上不去了。

　　但是︱︱從當地的社會環境來看︱︱在社交界的生活中廝混是辛迪可以勝任的。這種事使她感到有身價和了不起。儘管梅爾取笑她，不承認辛迪在這上面有什麼建樹，她總算想方設法地在向上爬，社會名流也都知道有她這樣一個人；如果她沒有這樣爬，她就沒法結識這些人、也沒法參加像今天晚上那樣的活動……不過在這樣一個場合，她需要梅爾陪同，而梅爾︱︱首先總是想到他那該死的航空港︱︱卻在拆她的臺。

　　梅爾自己有得是身價和聲望，他永遠無法理解辛迪有這個要求，要為她自己謀求獨立的人格。她認為他未必會理解這一點。

　　儘管是這樣，辛迪還是在幹下去。她對將來也有計劃，但她知道如果她和梅爾仍是保持夫婦關係，那些計劃就會引起可怕的家庭糾紛。辛迪有她的雄心壯志，想先讓她的女兒羅伯特，隨後是利比在派薩房舞廳，伊利諾一個專供年輕姑娘首次進入社交界的令人側目的最闊氣的地方初露頭角。作為這兩個女孩的母親，辛迪本人可以藉此提高自己在社交界的地位。

　　有一次，她隨便對梅爾提出了這一想法。梅爾聽了非常生氣：﹁等我死了再說！﹂他勸辛迪說，所謂初進社交界的少女以及她們無聊的、傻笑的母親，這樣的時代早已過去。他說，為少女初進社交界舉行的舞會︱︱謝天謝地，現在這樣的舞會已不多了︱︱是要把一個勢利眼的階級結構永存化，這是不合乎時代潮流的，幸虧我們這個國家正在革除這樣的結構。不過，鑑於還有像辛迪一樣想法的人存在，革除得還不夠快。梅爾希望他的孩子︵他這樣對辛迪說︶在成長的過程中，懂得她們和其餘的人沒有什麼分別，不要抱有自負的從而被引上邪路的想法，不要認為她們的社會地位高人一等。如此等等。

　　梅爾在表明他的政策見解時，一般總是言簡而意賅的，這一次他異乎尋常地講了好久。

　　而萊昂內爾卻認為這整套的想法是個好主意。

　　萊昂內爾姓厄克特。目前他在辛迪的生活一旁逡巡，是個問號。

　　奇怪的是，一開始是梅爾自己把辛迪和萊昂內爾拉在一起的。在一次市政午宴上，梅爾介紹他們相識。萊昂內爾因為曾在建築方面為本市做了一點事而出席那次宴會，梅爾則是因空港的事而出席的。多年來兩人偶有交往。

　　在那次午宴以後，萊昂內爾打電話給辛迪，兩人有過幾次約會，一起吃午飯或進晚餐，接著往來更加頻繁，終於出現了男女之間免不了的那種私情。

　　萊昂內爾和許多把露水姻緣看作家常便飯的人不同，他對這種事情看得非常認真。他和他妻子分居已有好幾年，不過沒有離婚，一個人單獨過日子。

　　現在他想離婚，要辛迪也離婚，這樣他們倆可以結成眷屬。在這個當口，他得悉辛迪自己的婚姻也並不牢靠。

　　萊昂內爾和他分居的妻子沒有生兒育女，對此，他曾私下對辛迪講過，他是非常遺憾的。他說，如果他和辛迪趕快結婚，生個孩子還來得及。而且他非常願意為羅伯特和利比提供一個家，並答應盡力做好後爹。

　　辛迪由於好幾個原因遲遲未作決定。主要的原因是她希望她和梅爾之間的關係會改善，把他們的夫婦關係恢復到接近過去的光景。她不敢肯定地說她還是愛梅爾的；辛迪發現隨著年齡的增加，愛情變得越來越是可疑的了。

　　不過，至少她對梅爾已經習慣了。他就在她身邊，還有羅伯特和利比。辛迪和許多女人一樣，害怕在她生活中發生劇烈的變化。

　　一開始，她也認為離婚和重新結婚在社交生活方面對她不利。不過，關於這一點，她現在已改變了想法。有許多人曾經離婚，也沒有因此在社交界消失，即使是暫時的消失也沒有過。人們可以看到有的人這一個星期和原來的丈夫在一起，下一個星期和新的丈夫在一起。辛迪得到一種印象，至少要離那麼一次，有時候不離婚倒是有點古板。

　　同萊昂內爾結婚也許有可能提高辛迪的社交地位。萊昂內爾在應酬方面比梅爾要隨和得多。還有，這厄克特家族在當地是個世家望族。萊昂內爾的母親仍然像個老封君似的在德雷克旅館附近的一幢衰敗的宅第中持家，家裡有一個老古董的管家來引進賓客，還有一個得了關節炎的女僕用銀托盤端上下午茶來。有一天，萊昂內爾帶了辛迪去那裡喝茶。後來他告訴辛迪說，他母親對她印象不錯，他肯定他能說服他母親到時候主持羅伯特和利比初進社交界的招待會。

　　此時此地，由於她和梅爾的分歧變得愈來愈緊張，辛迪本來是會不顧一切、委身於萊昂內爾的。可是，有一件事，在兩性關係方面，萊昂內爾已經是不太中用了。

　　他作了努力，偶爾也做到讓她感到意外，但是在多數情況下，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總像個鬆了發條的時鐘。有一天晚上，他在他寓所的臥室裡，事情沒有成功，兩人都很懊喪，事後他悶悶不樂地說：﹁你要在我十八歲的時候認識我就好了；我那時候像頭年輕的公羊。﹂不幸的是，萊昂內爾現在遠不是十八，而是四十八歲了。

　　辛迪設想過，如果她嫁給萊昂內爾，目前作為情侶所享受的那有限的歡樂，到他們開始一起生活的時候，將化為子虛烏有。當然，萊昂內爾會設法在其他方面作出補償︱︱他為人和善、慷慨、體貼︱︱但這就夠了嗎？辛迪在性的要求方面遠遠沒有衰退；她一直是樂此不疲的，最近她的肉欲和胃口似乎還在增加。不過，即使萊昂內爾在這方面不行，目前她從梅爾身上也沒有得到什麼，那麼，這還不是一樣的嗎？總的來說，萊昂內爾還可以使她得到更多別的東西。

　　也許解決的辦法是嫁給萊昂內爾．厄克特，床上的事另外找人。這另外找人也可能有困難，特別是在她剛剛重新嫁人的時候。不過，如果小心從事，這也是可以辦到的。她知道有些人︱︱男女都有，有的還是身居高位的︱︱就是這樣幹的，一方面在肉體上得到滿足，一方面不使夫婦關係受到影響。

　　她畢竟是把梅爾瞞過了的。一般說來，他也許對她有所懷疑，但是辛迪能夠肯定，梅爾並不知道得那麼具體，是萊昂內爾或任何別的人。

　　那麼，今天晚上怎麼辦？她是不是應該像早先考慮過的那樣去航空港和梅爾攤牌？還是聽任自己今天晚上搭上這個報人︱︱德勒克．艾登，此人正站在她旁邊等待她回答他的問題呢。

　　辛迪想，也許她能把這兩件事全都辦了。

　　她對德勒克．艾登笑笑。﹁再對我說一遍。你方才說的是什麼？﹂

　　﹁我方才說這裡鬧。﹂

　　﹁是啊，是鬧。﹂

　　﹁我在想我們是不是把這晚飯免了，找個安靜一點的地方。﹂

　　辛迪幾乎要笑出聲來。不過，她沒有這樣，而是點點頭。﹁好唄。﹂

　　她對周圍﹁阿奇多納兒童救濟基金﹂招待記者的晚會上的其他賓主掃了一眼。攝影記者已經停止照相；所以再耽下去實在也沒有什麼意思。她可以不被人注意悄悄地溜走。

　　德勒克．艾登問道：﹁你開車來了嗎，辛迪？﹂

　　﹁沒有，你呢？﹂由於天氣的關係，辛迪是坐計程車來的。

　　﹁我有車。﹂

　　﹁那好。﹂她說，﹁我不和你一起離開這裡。不過，如果你在外面你的車上等我，我在十五分鐘內走正門出來。﹂

　　﹁還是算它二十分鐘吧。我得去打幾個電話。﹂

　　﹁好。﹂

　　﹁你有什麼想法嗎？我是說我們去哪裡？﹂

　　﹁這完全聽你的便。﹂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你要不要先去吃飯？﹂她心裡在好笑：這﹁先去﹂是個信息，目的是要相當肯定她是否懂得她面臨的遭遇。

　　﹁不，﹂辛迪說，﹁我沒有時間。一會兒我還要去別的地方。﹂她看到德勒克．艾登的眼睛往下溜，然後又轉上來看著她的臉。她意識到他在吸氣，給她的印象是，他正在慶幸自己交了運。﹁你真是太好了，﹂他說，﹁等你從門裡走出來的時候，我只能相信我是福星高照。﹂

　　說完後，他轉身走開，悄悄地溜出大廳。十五分鐘後，辛迪趁人不注意的時候跟蹤而去。

　　她取了她的大衣，在她走出密西根湖旅社的時候，把它緊緊地裹在身上。

　　外面還在下雪，一陣冰冷的、呼嘯著的風吹過湖濱的曠地和外行車道。這個天氣使她想起了空港。幾分鐘前，她下了決心：她還是要去空港，今天晚上晚些時候。不過現在還早，還不到九點半，有得是時間，幹什麼都來得及。

　　一個守門人從飯店大門的掩體下面走過來，用手碰了碰他的帽簷。﹁要計程車嗎，太太？﹂

　　﹁不用。﹂

　　就在這個時候，停車場上有一輛車的燈亮了。車往前開，在鬆垮垮的雪上滑了一下，然後開到辛迪在等著的門口。那是一輛﹁雪佛蘭﹂，是幾年前的舊式車。她看到德勒克．艾登坐在方向盤後面。

　　守門人把車門打開，辛迪鑽了進去。在車門碰上以後，德勒克．艾登說，﹁抱歉，車是冷的。我得先打電話給報社，然後為我們兩人作一些安排。我比你只先到一步。﹂辛迪在發抖，把大衣裹得更緊一些。﹁不管是去哪裡，我希望是暖和的。﹂

　　德勒克．艾登把手伸過來捏住她的手。她的手就放在她的膝蓋上，他把她的膝蓋也捏住了。她稍稍感到他的手指在移動，隨後把手伸回到方向盤上。

　　他小聲地說：﹁你會覺得暖和的。我保證。﹂

　　第七節

　　環美航空公司第二次班機﹁金色巨艇﹂原定晚上十點離港。四十五分鐘之前，這架由弗農．德默雷斯特機長指揮的客機正為直飛羅馬的五千英里航程進行最後的準備工作。一般的飛行準備工作是日復一日，周復一週，月復一月地進行的。近期的準備工作也已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繼續加緊進行。

　　從任何大空港候機樓起飛的航空公司班機實際上有點像奔騰入海的河流。一條河流入海之前，它源淵流長，沿途許多大大小小的支流逐一匯集歸川。最後，在入海口，它集流進來的萬物之大成。把這情景引用到航空業的語言上來，起飛時的客機就是行將入海的那條大川。

　　第二次班機是一架﹁波音七〇七︱三二〇Ｂ型﹂洲際噴射客機，註冊號Ｎ︱七三一︱ＴＡ。它的動力是四臺普萊特．惠特尼渦輪風扇噴射引擎，巡航速度每小時六百零五英里。飛機的滿載航程是六千英里，相當於冰島與香港之間的直線距離。它可以運載一百九十九名乘客和二萬五千美制加侖的燃料︱︱足夠灌滿一個大型游泳池。環美花去六百五十萬元買下這架飛機。

　　前天，Ｎ︱七三一︱ＴＡ從德國的杜塞道夫︹註：德國北萊茵︱威斯伐倫州首府，位於萊茵河畔。︺飛過來，在離林肯國際兩小時的航程的上空，一臺引擎出現過熱現象。機長立刻採取預防措施，下令關掉那臺引擎。機上沒有一個乘客知道他們所乘坐的飛機只開動三臺而不是四臺引擎；必要時，飛機只用一臺引擎也可以飛行。儘管如此，這架班機也沒有晚點。

　　不過，環美維修部還是從公司的無線對講機中得到了通知。因此，一個機械師小組在那裡等著，乘客一下飛機，貨物一卸完，就趕緊把它弄到飛機庫裡去。在滑向機庫的路上，檢查專家們就已經開始工作，設法找出飛機的毛病。他們很快就找到了故障所在。

　　原來在出毛病的引擎周圍有一條不鏽鋼管做的壓縮空氣管道在飛行中破裂折斷。當即採取措施把引擎拆下來，換一臺新的。這是比較簡單的。

　　可是在過熱的引擎停車之前幾分鐘，高溫的空氣肯定已經流進引擎殼，事情就變得複雜化了。這一股熱空氣完全可能使飛機的電氣系統中的一百零八對電線燒壞。

　　經過仔細檢查，發現有些電線已經受熱，但顯然一條也沒有燒壞。如果在一輛小汽車、公共汽車或卡車上出了這樣的毛病，仍然可以繼續使用，一點沒有問題。可是航空公司卻不能冒這種風險。於是決定把這一百零八對電線全部換掉。拆舊換新的工作需要很高的技術，要求嚴格，令人厭煩，因為引擎殼的空間有限，只能同時容納兩個人在裡面工作。而且必須把電線一對對地挑出來，耐心細緻地接到空心插頭上。這就需要組織電氣機械師小組，日以繼夜輪替工作。這項工作需要的熟練技術工時和因這樣的巨型客機停飛而減少的收入，要使環美航空公司損失好幾千元。這種損失是理所當然的，誰也沒有話說，因為各航空公司寧可承擔這種損失，也要確保高標準的安全飛行。

　　這架﹁波音七〇七型﹂客機在飛往羅馬之前，原先要飛往西海岸做一次來回，現在只得停飛，而且還要通知營業部門趕緊調整班次，彌補空缺。銜接的班機也要取消，把數十名乘客轉到互相競爭的其他航空公司的班機上去，因為沒有別的飛機來頂替它。一架噴射機價值數百萬元，哪一家航空公司也沒有閒著的備用飛機。

　　航行部門另一方面催促維修部門趕緊把這架七〇七型客機修好，作為第二次班機飛往羅馬，這個班次離開起飛時間還有三十六小時。紐約的航行部副主任還親自打電話給環美基地維修部主任，他得到的答覆是：﹁只要我們能辦得到的，一定照辦。﹂一個最能幹的領班已經帶著一組第一流的機械師和電氣師幹起來了。他們都知道趕緊完成這個任務的重要性。另外還召集了另一個小組，準備晚上來接替。這兩組人員都要加班加點，直到把工作完成為止。

　　一般人不會知道，飛機機械師都非常關心他們維修過的飛機的飛行情況。在完成一次複雜的維修工作或者像這一次那樣的急修之後，他們總是一直在了解那架飛機的運轉情況，了解他們的工作做得怎麼樣。如果飛機運轉得很好︵一般總是運轉得很好的︶，他們會感到欣慰。甚至幾個月以後，當他們看到某一架飛機滑行進港的時候，他們會奔走相告：﹁就是那一架八四二。還記得那一次嗎……它那毛病夠我們折騰的。我看我們已把它的毛病治好了。﹂

　　Ｎ︱七三一︱ＴＡ的毛病在那裡是找到了，在這隨後的整整一天半的時間裡，工作是夠緊張的。儘管這種修理工作本身就是要費時間的，但還是盡可能的往前趕。

　　最後，在第二次班機規定啟程的時間的三個小時之前，這一百多對電線總算全部重新接上了。

　　接著還要用一小時來安裝引擎罩，並在地面上試車。在飛機獲准投入使用之前，還要進行一次試飛。就在這個時刻，航行部門打來了緊急電話問：

　　Ｎ︱七三一︱ＴＡ是否準備就緒，作為第二次班機起飛？如果不行，維修部就老老實實說不行，以便通知票務部門有可能要長時間延期，並且趕在旅客離家前來搭機之前通知他們。

　　維修部主任又交叉手指，又摸木製的東西回答說︹註：西俗討個吉利的迷信動作。譯者註︺：﹁如果試飛不出什麼毛病，飛機可以按時使用。﹂

　　這架飛機果真可以按時交付使用。但是交付的時間是夠緊的。一直在等著試飛的環美基地的總駕駛員，開著飛機全速穿過大風雪，飛上視野清楚的高度。在返回地面後，他報告說：﹁你們這些在地上的傢伙，怎麼也想不到，月亮還掛在天邊呢！﹂接著他簽署證明Ｎ︱七三一︱ＴＡ完全適航。執行駕駛員都很樂意接受這種任務，因為他們不用遠離值勤臺就可以積累起規定要他們完成的飛行時間。

　　總駕駛員著陸時，時間已剩下不多了，所以他把飛機直接滑行到候機樓第四十八號出入口。在這裡，第二次班機﹁金色巨艇﹂即將上人裝貨。

　　至此，維修部門的工作就算完成了︱︱這就是它的日常工作︱︱可是工作是認真的，一絲不苟的。

　　飛機一停在出入口，一批批工作人員就像東奔西跑的小妖精似的，在飛機內外忙個不停。

　　上食品是一項主要工作。在離港前七十五分鐘，離港指揮部門就電話通知膳食管理員的空勤廚房，按預計的乘客人數訂飯。今晚，第二次班機的一等艙裡，只有兩個座位沒有售出；普通艙坐滿四分之三。按慣例，一等艙要多預備六份飯，普通艙的份飯數同乘客數一樣。這樣，一等艙的乘客如果有人要多吃一頓，還可以吃第二頓，普通艙的乘客則不能提出這種要求。

　　雖然計算是這樣精確，最後一分鐘上機的乘客總還是可以吃上飯的。在離港出入口附近的櫥裡總放著備用份飯，包括專供信奉猶太教旅客食用的份飯。如果在飛機關門時，臨時還有旅客上機，事先又沒有列入計劃，他的飯盒就隨他一起上飛機。

　　經空中小姐簽收的酒類也要上飛機。一等艙的乘客喝酒免費；普通艙的乘客喝一次付一元︵或相當這個數額的外幣︶，除非他們知道內情，鑽點漏洞。原來空中小姐手頭上幾乎是不準備零錢的，有時一點零錢也沒有，如果找不出錢，空中小姐就按指示免費向男女乘客提供酒類。有些經常乘飛機的旅客常年在普通艙白喝酒，他們的辦法就是拿出一張五十元或二十元的鈔票，推說身上沒有小額鈔票。

　　在上飯菜和酒類的同時，還要清點和補充其他隨便取用的供應品。物品有數百種之多，從嬰兒的尿布、絨毯、枕頭、暈機清潔袋和一本各教派一致通用的︽聖經︾到其他雜物，如送飲料用的八孔托盤等，一應俱全。所有這些東西都是消耗品。每架班機飛行結束時，航空公司從來也不清點這些物品的存貨。缺什麼就補充什麼，也不查問，所以帶著小東西下飛機的旅客很少受到盤查。

　　隨便取用的供應品還包括雜誌和報紙。一般飛機上都有報紙︱︱只有一個例外。環美供應處一向規定：如果報紙頭版刊登飛機失事的消息，就不准上機，必須扔掉。其他航空公司大都也有這樣的規定。

　　今晚，第二次班機上備有大量報紙。主要的消息是天氣︱︱報導連續三天的冬季大風雪對整個中西部的影響。

　　旅客開始報到時，行李也同時裝上飛機。當一個旅客眼看著自己的行李消失在登機櫃檯前時，他的行李實際上是通過一系列傳送帶送到離港出入口下面的一個房間裡，行李房的人私下給這個房間取了一個名字叫﹁獅穴﹂。

　　取這個名字是因為︵行李房的人喝過幾杯酒才道出真情︶只有膽大或無知的人才會讓對他來說是重要的行李送到那裡去。有些行李進入﹁獅穴﹂就再也見不到了，倒楣的主人完全可以證明這一點……

　　在﹁獅穴﹂裡，值班服務員看著每一件送進來的行李。他根據行李上寫著目的地的標籤，撥動操縱臺上的控制桿，過一會兒，就有一條自動臂伸出來，抓住行李，把它送到準備裝上同一架班機的行李堆旁。幾個人一組的工人就從這裡，或其他行李成堆的地方，把所有的行李運到相應的飛機上去。

　　這個系統在正常運轉時是很靈的。可惜它往往不能正常運轉。

　　航空公司的人私下承認，託運行李是空中旅行效率最低的一個環節。在人類精明到可以把像遊艇那樣大小的容器送入太空的時代，飛機乘客卻不能指望他的行李安全到達阿肯色州的松樹岩或明尼亞波利斯︱聖保羅︹註：位於明尼蘇達州，兩市合稱﹁雙子城﹂。︺，或同本人一起到達。這是活生生的事實。誤送，延誤或丟失的行李數量驚人︱︱至少每一百件行李中有一件。行政人員愁眉苦臉地承認行李託運中出差錯的許多可能性。研究工作效率的專家們也定期檢查航空公司的行李託運系統，而且每次都有所改進。可就是沒有一個人發明一種萬無一失或接近萬無一失的系統。因此，各航空公司都雇用一班子人，專門在各主要候機樓尋找丟失的行李。這些人是很少閒著的。

　　凡是有經驗和有戒心的旅客在登機時，總是想盡一切辦法確保行李房的工作人員或搬運夫貼在他行李上的簽條所註明的目的地準確無誤。事實上，他們往往搞錯，匆忙中貼錯簽條的事經常發生，不可勝數，一經指出，還得更換。即使如此，行李一送走，旅客只能聽天由命了。從這時起，他只能求老天爺保佑他總有一天會在某地同他的行李重逢。

　　今晚，在林肯國際，第二次班機的行李已經出現短缺，可是還沒有被人發現。本應發往羅馬的兩件行李，眼下正被裝上飛往密爾沃基的一架飛機。

　　貨物已開始源源不斷地送上第二次班機。郵袋也送上去了。今晚裝在各種顏色的尼龍郵袋裡的郵件達九千磅，有些是發往義大利的城市，再從那裡轉到更遠的地方。這些地方的名字讀起來好像馬可．波羅寫的書一樣……比如，桑吉巴，喀土木，蒙巴薩，耶路撒冷，雅典，羅德斯，加爾各答……

　　郵件比平時多，這對環美來說是一筆好收入。原定在環美第二次班機前不久起飛的一架英國海外航空公司的飛機，剛宣布要晚點三小時起飛。在停機坪上隨時注意飛機班期和誤點的郵局總管，立刻下令把郵件從英國海外航空公司的客機挪到環美的客機上。這對英國航空公司來說不是件痛快的事，因為運郵件是賺大錢的事。為取得郵政業務的競爭是很激烈的。各航空公司都派身穿制服的代表駐在空港的郵局裡面，隨時掌握郵件的流量，以保證他們自己的公司在往外發的郵件中﹁分得一杯羹﹂，而且，多多益善。郵局總管對這些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員是有偏愛的，在業務上總是首先照顧這些人。

　　可是碰上飛機誤點，就不講什麼交情了。遇到這種情況，他們就按硬性的規定辦事，郵件隨更快的航線走。

　　在候機樓的下半層，離編為第二次班機的﹁波音七〇七型﹂客機幾百英尺的地方，設有環美管制中心︵林肯國際︶。這裡熙熙攘攘，嘈雜不堪，到處是人、辦公桌、電話、傳真打字機、傳真機、專線電視機和告示牌。這裡的工作人員負責指揮第二次班機和環美所有其他班機的準備工作。在像今天晚上這種場合，由於大風雪打亂了航班，造成一片混亂，酷似好萊塢電影裡過時報館的新聞編輯室。

　　裝載管理處在管制中心的一個角落裡，辦公桌上堆滿了紙，連桌面都看不見了。臺前坐著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年輕人，他的姓很怪，叫弗雷德．菲姆富特。此人是個業餘抽象派畫家；最近他開始在畫布上甩灑顏料，然後騎上兒童三輪車在上面來回跑。人人都知道他一到週末就吃上一點麥角酸二乙基酰胺的麻醉藥。他身上還有狐臭，經常使管制中心的同事們感到討厭，特別是今晚，雖然外面天氣很冷，但屋裡又熱又悶，更是臭不可聞。同事們曾多次要他更經常地洗澡。

　　不過，奇怪的是菲姆富特的腦子卻像數學家一樣靈敏，他的上司擔保說，他是裝卸這一部門最優秀的管理人員之一。眼下他正指揮第二次班機的裝載工作。

　　飛機這玩意兒︵弗雷德．菲姆富特有時對他那些玩膩了的﹁垮了的一代﹂派朋友們解釋說︶，﹁她活像一個搖來晃去的娘兒。懂嗎？夥計！要是你沒有訣竅，飛機這娘兒就會這樣翻或者那樣滾，也許就兩邊翻滾，可是碰上我，乖乖，我就不讓她翻，也不讓她滾。﹂

　　竅門在於把重量均勻地分配在飛機的各個部位，使它的支點和重心落在預定的位置上；這樣，飛機就可以保持平衡，飛得平穩。弗雷德．菲姆富特的工作就是計算第二次班機︵和其他班機︶能裝多少貨和裝在什麼部位。未經他許可，任何郵袋和任何一件貨物都不得裝進機艙的任何位置上。同時，他又想方設法盡量多裝。﹁夥計啊！從伊利諾飛往羅馬，﹂弗雷德常常說，﹁這可是細條實心面，可長著哪！光是用果醬去配它可划不來。﹂

　　他利用圖表、乘客清單、表格、一臺普通加法計算機、最後一分鐘的通知、一臺對講機和三臺電話︱︱加上一種古裡古怪的本能進行工作。

　　停機坪的總管剛通過對講機請求他准許往前艙再裝三百磅郵件。

　　﹁明白，讓我動動腦筋。﹂弗雷德．菲姆富特答完話，翻了翻各種表格，確認過去二小時內又有增加的乘客清單。航空公司在計算乘客的體重時有個平均數︱︱冬天一百七十磅，夏天少十磅。這個平均數往往是八九不離十，但有個例外，乘客中如果來了個橄欖球隊，那些體格魁梧的橄欖球運動員就會把原先的計算統統打亂。這時，裝載調度員就得把他們自己的估算加進去，這種估計往往因他們對球隊的熟悉程度而異。棒球和曲棍球運動員是沒有什麼問題的，因為他們個子矮小些，同平均數相符。從今晚的乘客清單看，第二次班機都是些普通乘客。

　　﹁郵件可以裝上，老朋友，﹂弗雷德．菲姆富特從對講機回答道，﹁不過，要把那個棺材挪到後艙去；從過秤單看，那個死鬼是個胖子。另外，還有威斯汀豪斯公司發來的那一臺包裝好的發電機，把它放在機身中部。其餘的貨可以塞在它周圍。﹂

　　第二次班機機組剛通知，除了正常的儲備量外，要多上二千磅重的燃料供滑行和地面運轉用，這就給菲姆富特添了麻煩。今晚，機場上所有的飛機都耽誤了很長的時間，起飛前引擎一直是開著的。在地面上運轉的噴射引擎的耗油量是很大的，像隻渴了的大象喝水那樣。德默雷斯特和哈里斯機長都不願白白浪費掉那寶貴的汽油，因為在飛往羅馬的路上可能要用。弗雷德．菲姆富特則盤算著，現在正往Ｎ︱七三一︱ＴＡ的機翼油槽裡灌的額外添上的燃料在起飛前未必全部用完；因此，剩下的燃料可能增加起飛時的總重量。問題是這增加的重量是多少？

　　飛機起飛時的毛重是有個安全極限係數的，可是每一架班機又要爭取盡量多載，以賺取最大限度的收入。弗雷德．菲姆富特那滿是汙穢的指甲來回地撥弄著他的加法計算機，匆匆忙忙地進行計算。他用手指撚著鬍子，思考運算的結果。身上的狐臭比平時更厲害了。

　　增加燃料的決定是過去半小時內弗農．德默雷斯特機長所作的許多決定之一。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他讓安森．哈里斯機長作出的決定，然後由他︱︱負最後責任的飛行鑑定機長︱︱批准的。弗農．德默雷斯特非常樂意在今天晚上當個配角︱︱雖然由另外一個人做大部分的工作，但他一點也不放鬆他自己的權力。到現在為止，德默雷斯特對哈里斯作出的決定還沒有挑出一點毛病。這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因為哈里斯經驗豐富，資歷高，和德默雷斯特不相上下。

　　他們今晚在環美機庫的機組休息室第二次見面時，哈里斯顯得沉默寡言。德默雷斯特看到安森．哈里斯已經穿上了規定的制服襯衫，覺得很得意；這件襯衫就是小了一點，哈里斯不時要伸手去拉領子。哈里斯機長總算設法同一個願意幫忙的第一駕駛員換穿了襯衫。後來，這個駕駛員津津樂道地把這事告訴了他自己的機長。

　　但是，幾分鐘之後，哈里斯就心平氣和了。作為一個有經驗的職業駕駛員，長著灰白濃眉的哈里斯深知，機組人員如果在駕駛艙橫眉相對，他們就無法有效地進行工作。

　　這兩個機長在機組休息室裡都檢查了一下他們的信箱。信箱裡照例總是放著一疊郵件，其中有些是公司通報，必須在今晚的飛行之前看上一遍。其餘的是總駕駛員，醫務室，研究部門，製圖室和其他部門送來的備忘錄，他們可以帶回家去以後再看。

　　安森．哈里斯把幾條修正的通知補進他的飛行手冊，因為德默雷斯特早已聲明他要檢查的；就在這個當口，弗農．德默雷斯特則在細心觀看機組航班表。

　　這個表是每月制定的。上面註明機長和第一、第二駕駛員飛行的日期和航線。在大廳盡端的空中小姐休息室裡也有一張類似的表。

　　每個駕駛員每月自報他想飛的航線，資格最老的駕駛員有優先選擇權。

　　德默雷斯特總能得到他自報的航線；桂溫．米恩也是這樣，因為在空中小姐中，她的資歷也同樣是高的。正是這種自報制度使駕駛員和空中小姐有可能安排共同的﹁耽擱﹂計劃，就像德默雷斯特和桂溫早在今晚之前事先安排好的那樣。

　　安森．哈里斯已經匆忙地修正了他的飛行手冊。

　　弗農．德默雷斯特笑眯眯地說，﹁我看你的手冊不會有什麼問題，安森。我改變了主意，不用檢查了。﹂

　　哈里斯機長沒有什麼表示，只是繃緊了嘴角。

　　這次飛行的第二駕駛員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叫賽伊．喬丹，他的衣袖上是兩條杠杠。這時，他已經同他們湊在一起。喬丹是個隨機工程師，也是個合格的駕駛員。他骨瘦如柴，雙頰深陷，長著一張哭喪臉，老是一副沒有吃飽的樣子。空中小姐總是份外多給他吃的，可是看來無濟於事。

　　平時同德默雷斯特一起飛行，擔任副指揮的第一駕駛員今晚被通知不必來上班，不過，按工會合同，他照領雙程飛行的全工資。由於第一駕駛員不在，德默雷斯特就要承擔他一部分的工作，喬丹承擔其餘的工作。安森．哈里斯則負責主要的飛行工作。

　　﹁好吧！﹂德默雷斯特招呼另外兩個人，﹁我們可以開路了。﹂

　　機組的大轎車在飛機庫門口等著，車身上下全是雪，車窗內側積滿了水汽。第二次班機的五個空中小姐已經上車。德默雷斯特和安森．哈里斯爬上車時，她們齊聲喊：﹁晚上好！機長……晚上好！機長，﹂喬丹跟在他們後面也上了車。一陣朔風和雪片隨著他們一湧而進，司機趕緊把門關上。

　　﹁嗨，姑娘們！﹂弗農．德默雷斯特高興地招了招手，對桂溫擠了擠眼。

　　安森．哈里斯比較規矩，說了一句：﹁晚上好。﹂

　　大風猛撲轎車，司機小心翼翼地開著車沿著鏟淨的機場邊緣道路探索前進，道路兩旁是高高的雪堆。早些時候聯航食品車的遭遇已傳遍空港，所以汽車司機都倍加小心。機組的轎車接近目的地時，明亮的候機樓燈火成了黑暗中的明燈。前方的機場上，飛機一架接著一架在起飛或降落。

　　轎車停穩後，機組人員急急忙忙下車，搶步奔向最近的門洞躲避風雪。

　　現在，他們都到了候機樓下半層環美的營業處。旅客離港出入口，包括第二次班機正在那裡等著的四十七號出入口，都在上面。

　　空中小姐一個個跑出去完成飛行前的準備工作，三個駕駛員則朝環美航空公司的國際航班調度室走去。

　　調度員照例已經準備好了一個文件夾，裡面裝著機組需要看的複雜資料。他把文件夾攤在調度室的櫃檯上，三個駕駛員埋頭看起來。櫃檯後面有六個辦事員正在收集整理全世界有關航道、空港情況和氣候的情報，這些都是今晚環美其他國際航線班機所需要的。大廳另一頭還有一個類似的國內航班的調度室。

　　安森．哈里斯就是在這個時候用他的菸斗管拍拍飛機負荷的初步報告，要求多加二千磅重的燃料，供滑行用。第二駕駛員喬丹正在確認燃料消耗表。

　　他看了喬丹和德默雷斯特一眼，他們兩人都點頭表示同意。於是調度員就草草寫了一道通知單，發給停機坪的燃料供應處。

　　環美的天氣預報員這時走過來和另外四個人湊在一起。他是個年輕的白面書生，鼻梁上架著一副無邊眼鏡，樣子像是他自己很少貿然出外察看天氣。

　　德默雷斯特問他，﹁今晚電子電腦給我們算出了什麼名堂？約翰。我想總比這裡好些吧！﹂

　　現在，越來越多的天氣預報和飛行計劃是由電腦做出的。不過，環美和其他公司仍保留了一點人工操作，通過工作人員把電腦的結果通知機組。不過預計人工天氣預報工作很快會被淘汰掉。

　　預報員搖了搖頭，一邊攤開幾份影印的天氣圖。﹁我看，不比這裡好多少，要過了大西洋中部才好起來。我們這裡天氣馬上會有好轉，不過你們是朝東飛行，正好趕上已經從我們這兒過去的天氣。我們碰上的這場大風雪從這裡一直延伸到紐芬蘭，甚至還遠一些。﹂他用鉛筆尖順著圖上寬闊的大風雪範圍描了一圈。﹁另外，在你們的航線上底特律和多倫多空港的情況都低於起碼的要求，已經關閉了。﹂

　　調度員看了看一個辦事員交給他的傳真打字紙條，插話說，﹁還有渥太華，正在關閉。﹂

　　﹁過了大西洋中部，﹂那個預報員說，﹁看來一切都正常。你們看，南歐個別地方有點問題，不過在你們所飛的高度，對你們沒什麼影響。羅馬天晴，出太陽，預計幾天內不會有什麼變化。﹂

　　德默雷斯特探身俯視南歐天氣圖。﹁那不勒斯︹註：義大利南部的第一大城市。︺怎麼樣？﹂

　　預報員顯出迷惑不解的樣子。﹁你們的班機是不去那個地方的。﹂

　　﹁是不去，不過我對那裡的天氣感興趣。﹂

　　﹁同羅馬一樣處於高壓帶。好天氣。﹂

　　德默雷斯特笑了笑。

　　那個年輕的預報員開始長篇大論地談起氣溫，高、低壓區和高空風。他建議在加拿大上空飛行時最好採取偏北一些的航線，以避開強勁的頂頭風，因為偏南的話，就會碰上這股風。駕駛員全神貫注地聽著。不過，不管是用電腦計算或由人工計算，選擇最理想的高度和航線就像下棋一樣，智力可以戰勝大自然。所有的駕駛員都受過這種訓練；各航空公司的天氣預報員也受過這種訓練，所以他們比美國氣象局的同行們更能迎合各航空公司的需要。

　　﹁只要你們上的燃料夠用的話，﹂環美的預報員說，﹁我建議你們在三萬三千英尺高空飛行。﹂

　　第二駕駛員看了看他的圖表；他知道Ｎ︱七三一︱ＴＡ爬升到這個高度之前，他們最初裝得很多的燃料就已經用掉了一些。過了一會兒，第二駕駛員報告說，﹁我們應該可以在底特律附近飛到三萬三千英尺。﹂

　　安森．哈里斯點了點頭。他用他那支金質原子筆飛快地填了一張飛行計劃表，再過幾分鐘，他就要向空中交通指揮塔提出申請。然後，空中交通指揮塔會通知他，他所要的高度是否可行，如不行的話，他還可以挑選哪些高度。平時弗農．德默雷斯特是要自己申報飛行計劃的，可是這次他只對哈里斯機長填好的表掃了一眼，就簽了字。

　　看來第二次班機的準備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大風雪雖還沒有停，看來﹁金色巨艇﹂︱︱環美的驕傲︱︱將按時離港。三個駕駛員登上飛機時，桂溫．米恩迎了上去。她問道，﹁你們聽說了嗎？﹂

　　安森．哈里斯問，﹁聽說什麼？﹂

　　﹁我們要延遲一小時。出入口的人剛通知的。﹂

　　﹁倒楣！﹂弗農．德默雷斯特說，﹁真倒楣！﹂

　　﹁顯然，﹂桂溫說，﹁許多旅客還在路上，過不來︱︱我估計是給大雪堵住了。有些旅客來了電話，離港管制決定再給他們一點時間。﹂

　　安森．哈里斯問道，﹁登機是否也順延？﹂

　　﹁是的，機長。還沒有宣布這架班機的起飛時間。至少半小時內不會宣布。﹂

　　哈里斯聳了聳肩膀。﹁好吧！我們不如暫且鬆動一下。﹂他朝駕駛艙走去。

　　桂溫自告奮勇地提出，﹁你們要的話，我可以給你們去拿咖啡。﹂

　　﹁我要到候機樓去喝咖啡，﹂弗農．德默雷斯特說。他朝桂溫點了點頭。﹁跟我一起去怎麼樣？﹂

　　她猶疑了一下。﹁也可以。﹂

　　﹁走吧，﹂哈里斯說，﹁別的姑娘可以把我的咖啡送來。還有得是時間。﹂

　　一、兩分鐘後，桂溫同弗農．德默雷斯特肩併肩沿環美的離港通道，走向主候機樓的大廳，她的鞋後跟咔嚓咔嚓的直響，跟上他的步子。

　　德默雷斯特在想：這一小時的耽誤也許並不是什麼壞事。在這之前，由於要考慮第二次班機這件大事，他把桂溫懷孕的事完全置諸腦後。不過，邊喝咖啡，邊抽香菸，他們就有機會繼續早先開始的討論。也許現在可以把他還沒有提出來的問題︱︱墮胎︱︱擺到桌面上來談了。

　　第八節

　　Ｄ．Ｏ．格雷羅神經質地用吸得差不多的菸頭又點上一支菸。儘管他在努力控制雙手的動作，他那兩隻手卻顯然仍在抖。他焦躁不安、緊張、有點著急。

　　就像早先裝配炸彈的時候那樣，他自己感覺到臉上和襯衫裡面在冒汗珠。

　　使他這樣苦惱的原因是時間，從現在起到第二次班機起飛這中間剩下的時間。時間在無情地流逝，像那沙漏計時器裡面的沙子，原有不少沙子，但相當多的沙子已經漏走了。

　　格雷羅坐在一輛開往空港的大客車上。半小時之前，這輛接駁車進入了甘迺迪高速公路。在正常情況之下，從這裡到林肯國際本來只要十五分鐘，車是可以開得飛快的。可是，現在這條高速公路，和這個州裡面別的公路一樣，被風雪所阻，交通堵塞。有時候，所有的車全都停了下來，有時候僅僅是徐徐向前移動。

　　在離開市區之前，車上的十二、三個乘客︱︱都是去搭第二次班機的︱︱得到通知說，這班飛機要延遲一小時起飛。即使是這樣，照目前進展的速度來看，很可能還需要兩小時，甚或三小時，才能趕到空港。

　　車上其餘的人也在著急。

　　他們和Ｄ．Ｏ．格雷羅一樣，是在芝加哥市區環美航空公司市中心的集散點報到的。當時，時間是富裕的，可現在，看到老這樣拖下去，大家都在大聲議論，第二次班機是否會等他們這幾個人，一直等下去。

　　車上的司機也並不樂觀。有人問他，他說如果從市區集散點發出的接駁車晚點，班機通常是會等車到以後再開的。不過，像今晚這種情況實在不妙，誰也不敢說。公司可能認為接駁車還要受阻好幾個小時︱︱這是可能的︱︱那麼班機就不能再等。司機還說，車上的人不多，看樣子坐第二次班機的大部分乘客大概都早已到了空港。他解釋說，這種情況在國際航線上是經常發生的，前往送客的親友，自己開車把乘客送到空港去了。

　　車上議論紛紛，瘦長的Ｄ．Ｏ．格雷羅弓著身子坐在他的位子上，一言不發。其他的乘客大多像是旅遊者，只有一家七嘴八舌的義大利人是個例外，他們夫婦倆外加好幾個孩子，正在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說得很高興。

　　﹁老鄉們，我要是你們的話，我不著急，﹂司機在幾分鐘之前向他們宣布：﹁前面交通像是有點鬆動了。我們也許能夠剛好趕到。﹂

　　不過，到目前為止，客車的速度並沒有增加。

　　Ｄ．Ｏ．格雷羅獨自占了一張雙人坐位，在司機身後第三排。他把那個十分重要的公事包緊緊扣在自己的膝蓋上。他好幾次探身向前，眯著眼睛窺視車外的黑暗處，從擋風玻璃上面正在拍打著的雨刷刮乾淨的一對弧形空隙中望出去，他只能看到一長串像是沒有盡頭的車燈，接著又消失在飄舞的雪片裡面。他身上在出汗，可是那沒有血色、薄薄的雙唇是乾的，他用舌頭舐舐濕。

　　對格雷羅來說，﹁剛好趕到﹂空港坐上第二次班機就是不行。他需要十到十五分鐘額外的時間，至少要有買飛行保險單的時間。他罵自己沒有早點去空港，留出足夠的時間去買他所需要的那份飛行保險單。照他原來的計劃，到最後一分鐘才去買保險單看來是個好主意，這樣可以把人們調查研究的機會減少到最低程度。現在這樣的天氣，卻非他始料所及。雖然他應該預見到這一點，應該想到現在正是個什麼樣的季節。正是這類事情︱︱忽視某些重要的、多變的因素︱︱把Ｄ．Ｏ．格雷羅在他的企業裡拖住了，一次又一次把他的一些宏偉的方案搞垮了。他認識到問題就出在這裡，每當他作出計劃的時候，他便自己相信一切都會完全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樣發展；這樣，他就不能留有餘地，應付意外發生的事情。更確切一點說，他傷心地在想，看來他從來沒有能從過去的經驗中間吸取教訓。

　　他在盤算，等他到了空港，假定第二次班機還沒有開走，他可以到環美空運櫃檯講一下，就說自己已到。於是他可以堅持在飛機起飛之前給他時間買飛行保險單。不過，這就會牽涉到一項他說什麼也要避免的一件事：引起人們對他的注意，情況就和他已經引起過旁人對他的注意完全一樣︱︱因為他非常愚蠢地忘了做一件他應該做的事。

　　他隨身沒有攜帶任何行李，只有那隻不能算數的小小公事包，裡面裝著那個炸彈。

　　就在市區報到櫃檯那裡，那個票務員就問了：﹁這是您的行李嗎，先生？﹂

　　他指了指排在後面的一個人的一大堆提箱。

　　﹁不是。﹂Ｄ．Ｏ．格雷羅遲疑了一下，接著把那個小公事包舉了舉。﹁我……哦……沒有別的，就這一件。﹂

　　票務員的眉毛豎了一下。﹁先生，去羅馬不帶行李？您真是輕裝出門。﹂

　　他指了指那公事包問：﹁您要交運這一件嗎？﹂

　　﹁不要，謝謝你。﹂Ｄ．Ｏ．格雷羅此時此刻什麼都不要，就要他的那張飛機票，趕緊離開這個櫃檯，在空港派來的接駁車上找個不顯眼的座位。可是，那個票務員再次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格雷羅心裡有數，從現在開始，人家會記住他。他在那個票務員的頭腦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全都因為他忘了帶個提箱，這本來是很容易就可以辦到的。自然，他之所以沒有這樣做是一種本能。Ｄ．Ｏ．格雷羅知道︱︱其他人不知道︱︱第二次班機將永遠不會抵達目的地，所以不需要任何行李。不過他應該帶行李以掩人耳目。而現在，飛機失事以後必然會引起調查，在這調查過程中，會有人想起有這麼一個旅客︱︱他自己︱︱上飛機不帶行李，並引起議論。到那個時候，這會加深調查人員對Ｄ．Ｏ．格雷羅的任何其他的疑竇。

　　但是如果找不到飛機的殘骸，他提醒自己，他們又能證明什麼呢？什麼也不能證明！飛行保險公司的人還得給賠償費。

　　會不會客車永遠也到不了空港？

　　那家義大利人的孩子們吵吵鬧鬧地在客車的通道裡來回奔跑。坐在後面幾排的那個母親正在用義大利文喋喋不休地和她的丈夫說話；她手裡抱著的嬰孩正在拼命地哭。夫婦兩個誰也沒有理會孩子的哭聲。

　　格雷羅的神經緊張而又粗暴。他真想把孩子抓過來卡死，想對車內所有的人大喝一聲：住嘴！住嘴！

　　難道他們就沒法理會？……難道這些傻瓜蛋不知道現在不是瞎聊天的時候？……這不是時候，因為格雷羅的整個前途︱︱至少是他家裡人的前途……這一苦心孤詣想出來的計劃的成敗……這一切，一切，全在到達空港時能否有多餘的時間。

　　這些來回奔跑的孩子裡面，有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長著張可愛、聰明的臉，在過道裡絆了一下，從一旁跌進了Ｄ．Ｏ．格雷羅旁邊的空位子上。在平衡自己的時候，這個孩子的一隻手往前伸出來，打在格雷羅膝蓋上放著的那隻公事包。皮包往旁邊滑下去，格雷羅把它一把抓住。他總算把它抓住了，沒有掉在地上，然後他轉過頭來對著那個孩子，把臉扭成一團，大聲呵叱，舉起手來要打。

　　那個男孩子傻了眼看著他。孩子輕輕地說：﹁Ｓcusi．﹂︹註：義大利語：對不起。譯者註︺格雷羅竭力克制自己。車上別的乘客可能都在旁邊看著。如果他不留神，可能再一次引起別人對自己的注意。過去他搞建築工程的時候，有一些義大利人在他手下工作，他曾從他們那裡學來幾句義大利語。現在他搜索了一下，勉勉強強地迸出幾個字：﹁É　ｔｒｏｐｐｏ　ｒｕｍｏｒｏｓａ．﹂︹註：義大利語：是太鬧了吧。譯者註︺孩子嚴肅地點點頭。﹁Ｓｉ．﹂︹註：義大利語：是。譯者註︺他在原地站著。

　　﹁好啦，﹂格雷羅說，﹁沒事啦。走吧！！Ｓｅ　ｎｅ　ｖａｄａ！！︹註：義大利語：如果你要走的話。譯者註︺﹂

　　﹁ｓｉ，﹂孩子又說了一聲。他的一對眼睛直著瞧人，令人不快。格雷羅一下想到這個孩子，還有其他一些人都要乘上這第二次班機。算了，也顧不得許多了。沒有必要感情用事，事到如今，任何情況都無法改變他的意圖。而且，在這樣的事發生的時候，當他拉動公事包上的那根線、飛機炸裂的時候，一切很快就完事，誰都來不及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特別是孩子們。

　　那個小男孩轉過身去，回到他母親那邊。

　　好不容易！客車走得快些了……現在車在加速前進！通過擋風玻璃，格雷羅看到前面的車輛在逐漸稀疏散開，前面其他一些車燈很快地往前移動。

　　他們可能……僅僅是可能……趕到空港還剩下足夠的時間讓他去買飛行保險單，不致於引起別人對他的注意。不過，時間還是很緊。他希望出售保險單的攤子不會那麼擁擠。

　　他看到那份義大利人家的幾個孩子都已回到他們的座位上去，他慶幸方才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要是他方才打了那個孩子︱︱他差一點要動手︱︱人們是會嘖有煩言的。他至少算是避免了一場風波。遺憾的是在報到的時候，他暴露了自己，但是再一想，這也沒有造成什麼不可挽回的危害。

　　但是，是不是真沒有造成危害？一種新的顧慮又纏上了他。

　　那個票務員對他沒帶行李曾表示好奇，在接駁車開走以後，此人會不會重又想起這件事呢？格雷羅自己知道當時他的神情是緊張的。那個票務員會不會已經注意到這一點，事後發生懷疑呢？那個票務員可能把這件事告訴別人，也許是一個主管人員，這個主管人也許已經打電話通知空港。就在此刻，有人︱︱是警察吧？︱︱可能在等著這輛接駁車，等著盤問Ｄ．Ｏ．格雷羅，等著要打開檢查他那隻唯一的小公事包，裡面放著確鑿的罪證。格雷羅開始琢磨如果被發覺將是什麼下場。那將是逮捕、坐牢。於是他又想：在這樣的事發生之前……如果有人走到他的跟前找他，如果事情馬上就要敗露……他就把公事包外面的線圈一拉，把自己，還有就近的每一個人，炸得身首異處。

　　現在，他把手伸過去，摸了摸公事包把手下面的線圈，捏在手裡。這樣可以安心一點……好了，現在他要考慮一下別的事情。

　　他不知道伊內茲有沒有發現他留下的字條。

　　她發現了。

　　伊內茲．格雷羅疲憊不堪地走進第五十一號街上那套淒涼的公寓房子，脫下了那雙把腳壓得好痛的鞋子，脫下了被融雪浸透了的大衣和頭巾。她覺得要感冒了，渾身不對勁。今天，她這份當飯店服務員的工作特別的艱苦，顧客們比往常更難侍候，小費也比往常少。此外，她對這個工作至今還沒有適應，這就感到更加勞累。

　　兩年前，格雷羅夫婦在郊區有幢愜意的房子，住得很舒適。那時候的伊內茲，雖然從來也不是個美婦人，卻也長得討人歡喜的，保養得也不錯。隨後，歲月催人，命途多舛，很快就在她的臉上表現出來。結果是她曾有一個時期看上去比她的歲數年輕，而現在又比實際年齡要老得多。要是她還是住在自己原先的房子裡面，今夜她就會舒舒服服地洗個熱水澡，在她感到不如意的時候︵在格雷羅夫婦的婚後生活中，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這樣就可以輕鬆一下，現在這幢房子的大廳旁邊有那麼一個浴室，是三家公用的，裡面沒有暖氣，四壁透風，牆上的油漆斑離剝落，一個煤氣熱水器要放進幾個兩角半的硬幣才能出熱水。想到這裡，她放棄了洗澡的念頭。她決定在這間破舊的起居室坐著休息一下，然後上床睡覺。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到哪裡去了。

　　過了一些時候，她才發現起居室的桌上留著一張字條。

　　　　我這幾天不回家了。我要出門去。我盼望不久會有好消息，讓你感到意外。

　　就她丈夫而論，很少有什麼事會使她感到意外的。他經常是個不可捉摸的人，最近變得理智有點失常。好消息當然令人感到意外，可是她沒法相信會有什麼好消息。她丈夫的許多宏偉的設想全都靠不住，最後失敗，她在這方面看得多了，沒法相信還有這麼一次有成功的希望。

　　字條的前兩句使她大惑不解。Ｄ．Ｏ．要出門﹁幾天﹂，到哪裡去？同樣神祕的是：他哪來的錢？前天晚上，夫婦倆把他們僅剩的一點錢都湊在一起。

　　一共是二十二元，另外還有幾分錢。除了這一點錢，他們就剩下唯一的一件東西還能典當幾個錢。那是屬於伊內茲的，她母親的一個戒指，至今她一直不捨得弄掉。但是看來也快了。

　　伊內茲從這個二十二元零幾分裡取走了十四元，用來付伙食費，同時象徵性地交點房租。在Ｄ．Ｏ．把餘下的八塊錢和一些零頭裝進口袋的時候，她看到他臉上一副窮極無聊的神氣。

　　伊內茲決定不再傷這個腦筋，照原計劃去睡覺。她睏得都沒有心思去牽掛兩個孩子，不知道他們的近況如何，她有一個多星期沒有收到她在克里夫蘭的姐姐來信了，孩子正住在她姐姐那裡。她把起居室內唯一的一盞燈關了，走進那間狹窄、破破爛爛的臥房。

　　她一下找不到她的睡衣。那個歪歪斜斜的衣櫃裡的一些東西像是有人翻過。最後她在一個抽屜裡找到了那件睡衣，和Ｄ．Ｏ．的三件襯衫放在一起。這是他僅有的三件，這樣看起來，不管他是去什麼地方，他並沒有帶替換衣服。

　　在一件襯衫下面，有一張折起來的黃顏色的紙片映入她的眼簾。她取了出來把紙打開。

　　這黃顏色的紙片是一張印好的表格，是用打字機填寫的。伊內茲手裡的是一份複寫紙印的副本。她看了以後，坐在床上，無法相信。為了肯定她沒有弄錯，她把這份表格重又看了一遍。

　　那是一份分期付款的合約，當事人是環美航空公司和Ｄ．Ｏ．布雷羅。她注意到這個名字的拼法有錯。合約上說明﹁布雷羅﹂收到了一張去羅馬的經濟艙來回票，他已先付現金四十七元，餘款四百二十七元準在二十四個月內分期加息償還。

　　這個表格有點莫名其妙。

　　伊內茲茫然地對著這份黃紙表格出神。在她頭腦裡，許多問題一個一個接踵而至。

　　Ｄ．Ｏ．究竟要這張飛機票幹什麼用？為什麼是去羅馬的票？錢是哪裡來的？他不大可能分期撥還，雖然這一點，至少還是可以理解的。Ｄ．Ｏ．格雷羅在其他方面已經積欠了許多他無力清償的債務。而他從來不為欠下的債發愁，發愁的是伊內茲。不過，除了這一筆債之外，他那事先交付的四十七元是打哪裡來的？表格上寫明錢已收到，已經付訖。可是兩個晚上以前，Ｄ．Ｏ．還說他除了兩人湊在一起的那一點點錢之外，別無分文。而且伊內茲知道不管他會在別的方面幹些什麼，他是從來不對她說謊的。

　　那麼這四十七元總有個來路的。哪裡來的呢？

　　突然間她想到了那個戒指，一隻黃金戒指，上面用白金鑲著一顆單粒的鑽石。直到一兩個星期之前，伊內茲還是經常戴著的。最近她的手發腫，她就把它取了下來，放在臥室內一張抽屜裡的一個小盒子裡面。今天晚上，她又一次把抽屜找了一遍。那個盒子還在，裡面卻空空如也。顯然，Ｄ．Ｏ．為了弄這四十七塊錢，把這個戒指典當了。

　　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懊惱。對伊內茲來說，這個戒指有它的意義。這是她和她的過去以及星散的娘家、她那尊崇的去世的母親之間最後一個薄弱的連繫。另外還有一個比較實際的意義：雖然這個戒指不是異常貴重，但一直是件最後可以依靠的東西。有了這隻戒指，心裡就覺得不管情況有多糟，它總還能用來多過幾天日子。現在戒指沒有了，連這一點點小小的保證也沒有了。

　　可是就算弄清楚了買這張飛機票所付的現款是從哪裡來的，仍然不能替另一個問題找到答案。為什麼？為什麼要坐飛機？為什麼要去羅馬？

　　伊內茲依舊坐在床上，開始仔細地尋思。她一時間忘了自己的困倦。

　　伊內茲不是個非常聰穎的女子。如果聰穎的話，她就不會熬了近二十年和Ｄ．Ｏ．格雷羅保持婚姻關係。即使在眼前，如果她有較強的智力的話，她就不會去當一個咖啡鋪的服務員，拿那麼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工資。不過偶爾通過慢慢的、仔細的分析，加上自己的本能，伊內茲也能夠作出正確的結論。

　　特別是有關她丈夫這方面的問題。

　　現在，她的本能超過她的理智在向她發出警告：Ｄ．Ｏ．格雷羅要出事，比他們已經碰上的麻煩事要嚴重得多。有兩件事使她這樣相信。一是他最近有點失常，二是他打算出遠門。按照格雷羅目前的境遇，除非有某一個十分重要、迫不得已的事要辦，他是不會去羅馬的。她走到起居室，把那張字條拿回臥房重又讀了一遍。這些年來，他留過不少字條。伊內茲感到這一張字條寫的不是他的心裡話。

　　她的分析能力到此為止，無法再分析下去了。不過她有個感覺，有個念頭，這個念頭一分鐘一分鐘在加強。那就是：她必須、她應當採取某種行動。

　　伊內茲並沒有想到完全撒手不管，不管他現在在搞些什麼新的傻名堂，她不能聽任Ｄ．Ｏ．去吃這個新的傻名堂的苦頭。她基本上是個單純的女人，性格不那麼複雜。十八年前她許身格雷羅，願意﹁甘苦與共﹂。後來，事實證明婚後大部分是﹁苦﹂，但是，在伊內茲看來，這並不能改變她作為妻子的責任。

　　她繼續進行小心慎重的分析和思考。她認為第一件要辦的事是弄明白Ｄ．Ｏ．是否已經坐飛機走了。如果還沒有走，也許還來得及攔住他。伊內茲不知道Ｄ．Ｏ．走了有多久了，也不知道留給她的字條是幾個小時以前寫的。她又看了看那份分期付款的黃表格。上面沒有說明是哪一天的班機、什麼時候起飛︱︱不過她可以打電話問環美航空公司。她趕緊把幾分鐘以前脫下的衣服重又穿上。

　　她出門穿的那雙鞋又在壓痛她的雙腳。她那件大衣仍然是濕漉漉的、穿著很不舒服。她從公寓大樓裡面狹窄的樓梯往下走，向街口走。在樓下簡陋的過道裡面，雪從大門下面的空隙往裡吹，灑滿了那光禿禿沒鋪地毯的地板。

　　伊內茲看到外面的積雪比她回來的時候又高了一點。等她走出樓房的掩體，陰冷的風向她身上撲來，把更多的雪打在她的臉上。

　　格雷羅家住的公寓房子裡面沒有電話。伊內茲本來可以在樓底層賣飯的鋪子裡打公用電話，但是她想躲開飯鋪的老板，他還是這一幢樓的房東。他已提出過警告，說如果格雷羅夫婦不全部付清積欠的房租，明天就趕他們搬家。這是伊內茲今天晚上置之度外的另一件事，要是Ｄ．Ｏ．到明天早晨還不回來，她就只得獨自對付這件事。

　　一家雜貨鋪裡有公用電話，離開她家一個半街區。伊內茲踩著未經清掃的人行道上的厚厚的積雪往那裡走。

　　時間是十點差一刻。

　　雜貨鋪裡的公用電話給兩個十幾歲的姑娘占著，伊內茲等了差不多有十分鐘，電話才空下來。當她撥了環美的電話號碼，電話裡的錄音告訴她定票處所有的電話都占線，請她等著。她等著，電話裡的錄音重複了好幾遍，隨後是一個女人清脆的聲音說她是楊格小姐，有什麼事？請吩咐。

　　﹁勞駕，﹂伊內茲說，﹁我要打聽一下去羅馬的班次。﹂

　　就好像有人按了一下按鈕似的，楊格小姐回答說，環美航空公司每星期二、五有從林肯國際直飛羅馬中途不著陸的班機。從紐約走，每天可以接上去羅馬的飛機，您這位來電話的是否現在想要訂票？

　　﹁不，﹂伊內茲說，﹁不，我不去羅馬。是關於我丈夫的事。你方才說每星期五有一次……一次班機……今天晚上？﹂

　　﹁是這樣，夫人︱︱那是我們公司的第二次班機，﹃金色巨艇﹄。當地時間十點開，不過今晚因天氣關係，這次班機要延遲一小時起飛。﹂

　　伊內茲可以看到雜貨鋪裡的鐘，現在將近十點零五分。

　　她很快地說：﹁你是說飛機還沒有走？﹂

　　﹁沒有，夫人，還沒有。﹂

　　﹁勞駕……﹂伊內茲說話經常要想一想要用的字眼。﹁勞駕，我想查一查我丈夫是否在這班飛機上面，這對我事關重要。他的名字是Ｄ．Ｏ．格雷羅，還有……﹂

　　﹁請原諒，上級不准我們提供這種情況。﹂楊格小姐是既有禮貌而又堅決。

　　﹁我看你大概沒有弄明白，小姐。我問的是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妻子。﹂

　　﹁我明白，格雷羅太太，我很抱歉，不過這是公司的規定。﹂

　　楊格小姐和其他像她這樣的工作人員一樣，對這條規定非常熟悉，並且知道不讓講的原因。有許多生意人坐飛機出門，帶著女祕書或情婦，在名單上把她們填為妻子，這樣可以享用家庭計劃減價優待。過去，曾有一些犯有疑心病的、明媒正娶的妻子查詢這樣的事，給航空公司的顧客︱︱男人們，招來麻煩。後來，就是這些男人不滿地抱怨公司方面違反信用，以致各公司目今定下了這個方針，不讓公開乘客的姓名。

　　伊內茲開始問：﹁有沒有別的辦法……﹂

　　﹁確實沒有。﹂

　　﹁唉，天哪。﹂

　　﹁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楊格小姐問，﹁你以為你丈夫可能要乘第二次班機走，而你又不能肯定？﹂

　　﹁對，是這樣。﹂

　　﹁那麼你唯一的辦法，格雷羅太太，是到空港去。這次班機可能還沒有上人。要是你丈夫在，你可以看到他。即使班機上了人，有人可能在進出口那裡幫你找。不過你得快。﹂

　　﹁好吧，﹂伊內茲說，﹁如果這是唯一的辦法，我看就這樣試試看。﹂

　　她不知道如何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內趕到空港︱︱離家有二十英里，又是這樣的風雪天。

　　﹁稍等一等。﹂楊格小姐的口氣有點遲疑不決，聲音比之前近乎人情，好像伊內茲的一些愁苦已經穿透了電話似的。﹁格雷羅太太，我確實是不應該這樣做的，不過我可以教給你一個小小的辦法。﹂

　　﹁請說吧。﹂

　　﹁你在空港，找到了進出口，不要說你以為你丈夫是在飛機上面。你說你知道他在上面，要找他說話。如果他不在上面，你就可以知道。如果他在上面，這就更加好辦，你可以設法讓門口的工作人員告訴你想要知道的事。﹂

　　﹁謝謝你，﹂伊內茲說，﹁太謝謝你了。﹂

　　﹁完全不用客氣，夫人。﹂楊格小姐的口氣又一次變得像是一臺機器。

　　﹁晚安，感謝你打電話給環美航空公司。﹂伊內茲掛上電話以後，想起她進門的時候看到一輛計程車停在外面。現在她看到了車子的司機。此人頭戴黃顏色的高頂帽，站在這家雜貨鋪裡的冷飲櫃旁和另一個人在聊天。坐計程車要花錢，不過如果她想在今晚十一點以前趕到空港，這大概是唯一的辦法。

　　伊內茲走到冷飲櫃那邊，碰了碰那個司機的手臂。﹁勞駕。﹂

　　那司機轉過身來。﹁哦，有什麼事？﹂他滿面私欲，面皮鬆鬆的，長滿鬍髭沒有刮。

　　﹁我想問一下坐計程車去空港要多少錢。﹂

　　司機眯著眼睛對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從這裡走，表上大概要九、十塊錢。﹂

　　伊內茲轉身走開。這太多了，要花掉她剩下的這一點錢的一半以上。而且她根本還不能肯定Ｄ．Ｏ．是否在那次班機上面。

　　﹁嗨，你！別走！﹂司機把一瓶可口可樂一飲而盡，向伊內茲趕來。他在門口趕上了她。﹁你身上有多少？﹂

　　﹁問題不在這裡。﹂伊內茲搖搖頭。﹁主要是……我出不起那麼多。﹂

　　司機哼了一聲。﹁你們有些人以為坐汽車花不了多少錢。路那麼遠。﹂

　　﹁我知道。﹂

　　﹁那幹嘛想坐？你不會坐公共汽車去？﹂

　　﹁有急事。我必須……我應該……十一點以前趕到那裡。﹂

　　﹁我說，﹂司機說，﹁也許今天晚上是大賤賣。我收你七塊得了，公平交易。﹂

　　﹁哦……﹂伊內茲還在猶豫。七塊錢占去她計劃給房東的絕大部分，她打算用這點錢來消消他的怒氣，因為她積欠了房租。咖啡鋪要到下星期底才會給她工資。

　　司機不耐煩地說：﹁這是出給你的最好的價錢。你坐不坐？﹂

　　﹁好吧，﹂伊內茲說，﹁好吧，我坐。﹂

　　﹁這不得了，咱們走。﹂

　　沒有人扶她，伊內茲自己鑽進了那輛汽車，司機一面傻笑，一面用一把像掃帚那樣的刷子清除擋風玻璃和車窗上的雪。伊內茲在雜貨鋪裡找他的時候，他早就下班了，由於他住在空港附近，他得放空車回家。現在他要到手一筆車費。而且他還說了個謊，騙她計費表上到空港的車費要九至十塊。實際上連七塊也不到。他這樣說謊可以讓乘客以為占了便宜。而現在他可以不用把計程計費表上的牌子往下推就開他的車，把這七塊錢放進自己的腰包裡去。

　　豎上計費表上的牌子拉客人是違法的，不過那個司機心裡在想，反正像這樣一個晚上，天氣那麼壞，不會有警察捉住他的。

　　那計程車司機想得樂滋滋的，這一下他可把這個蠢老太婆乘客和他那個王八蛋雇主都冤了。

　　等他們啟程以後，伊內茲擔心地問：﹁你肯定能在十一點以前趕到嗎？﹂

　　司機回過頭發狠說：﹁我說了，我不是說了嗎？讓我開我的車。﹂

　　說是這樣說，他心裡承認，他也不能肯定能否準時趕到。路不好走，其餘的車走得慢。他們也許可以趕上，不過時間很緊。

　　三十五分鐘後，這輛載著伊內茲的計程車令人厭煩地沿著被雪蓋住的、仍然堵塞的甘迺迪高速公路上向前爬。伊內茲坐在後面，心情緊張，手指神經質地動著，她在尋思這段路還要走多久。

　　與此同時，空港的那輛接駁車，載著搭乘第二次班機的旅客，竄到林肯國際的離港機坪的門口。這輛客車，在甩脫了市區附近的緩緩前進的車輛以後，不斷往前趕。現在，候機大樓上面的時鐘是十一點差一刻。

　　車一停，Ｄ．Ｏ．格雷羅第一個下車。

　　第九節

　　﹁帶上那套輕便廣播設備，﹂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吩咐道。﹁我們可能用得著它。﹂

　　在梅多伍德第一浸禮會教堂的主日學校裡召開的梅多伍德居民大會上，群情激昂，這正是弗里曼特爾律師精心策劃的結果。現在大會馬上就要轉移到林肯國際空港繼續進行。

　　幾分鐘前，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曾諄諄告誡他那六百名聽眾說，﹁別對我說什麼時間太晚啦！不想去啦！全是廢話。﹂他信心十足地站在他們面前，身穿筆挺的﹁藍杉﹂牌套頭服裝，腳登發亮的鱷魚皮鞋，同往常一樣講究；由理髮師梳理的頭髮一根也沒有亂，臉上充滿了自信。這時，到會的人已經完全跟著他轉了，看來他措辭愈是強硬，他們愈是喜歡他。

　　他接著說，﹁也不要給自己不去找什麼藉口。什麼家裡就剩請來看孩子的人啦，就剩丈母娘、老婆大人啦，還有什麼爐子上還燉著湯啦，我不要聽這些，這些我管不著；現在這個時刻，你們也不應該擔這些心。要是車子陷在雪裡，就讓它去，先搭旁人的車再說。你們要知道，今晚我是代表你們到空港去履行我的職責的。﹂這時，又一架飛機從頭頂呼嘯而過，他停了一會兒。

　　﹁天哪！︱︱現在該是有人站出來說話的時候了。﹂最後這句話博得了全場的掌聲和歡笑聲。

　　﹁我需要你們的支持，你們所有的人的支持。現在我向你們提一個直截了當的問題：你們走不走？﹂

　　一片﹁走！﹂的喊叫聲響徹禮堂。人們都站了起來，歡呼雀躍。

　　﹁很好！﹂弗里曼特爾說話時全場頓時鴉雀無聲。﹁走之前先讓我們講清楚幾件事。﹂

　　他指出，他已經說過，為了使梅多伍德的居民從空港嚴重的噪音威脅下解救出來而採取的任何行動都要以訴訟為依據。不過，這種訴訟不應該是沒人注意的那種，也不應該在偏僻的沒人出席的法庭上進行，而必須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下進行，以引起公眾的注意和同情。

　　﹁我們怎樣才能贏得這種注意和同情呢？﹂弗里曼特爾停了一下，然後回答他自己提出的這個問題。

　　﹁我們要讓人們了解我們的觀點，促使它具有新聞價值。到那時，也只有到那時，吸引人們注意力的輿論工具︱︱報紙、廣播和電視︱︱才會按我們的要求突出報導我們的觀點。﹂

　　他說新聞界是我們的好朋友。﹁我們並不要求他們同意我們的觀點，只要求他們公正地予以報導，根據我個人的經驗，他們往往是這樣做的。要是案子能夠產生一些戲劇性的效果，這對記者朋友們也是一種幫助，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寫得更精采些。﹂

　　弗里曼特爾又說，﹁讓我們作一番努力，看今晚能不能為他們搞些戲劇性的場面。﹂記者席上的三名記者聽了這話都笑了起來。

　　艾略特．弗里曼特爾邊說邊用敏銳的眼光探視當時正在全場散發聘書的進展情況，這是每個房產主聘請他當法律顧問的聘書。據他估計，許多聘書，至少有一百份，已經簽了字，傳到前面來。他看到有人拿出原子筆簽字，也有夫妻一起趴在文件上簽字的，這樣每一個家庭就得付一百元。弗里曼特爾美滋滋地算了一筆賬；一百個手續完備的聘請人就是一萬元。到目前為止，折騰了一晚，弄到這筆錢，已經不算壞了，最後的總數一定會多得多。

　　他打定主意一面繼續散發聘書，一面再接下去講幾分鐘。

　　至於今晚在空港怎麼個做法，他對聽眾們說全由他包了。他希望能同空港管理人員面對面地幹一場；不管怎樣，他打算在空港候機樓內搞一次人們永遠也忘不了的示威。

　　﹁我只要求你們大家聚在一起，團結一致，我要你們什麼時候提高嗓門，你們就提高嗓門。﹂

　　他還特地提醒大家不要亂。不要給任何人抓住把柄，在下一天說梅多伍德抗議噪音的代表團觸犯了法律。

　　﹁當然囉！﹂︱︱弗里曼特爾笑了笑，暗示說︱︱﹁我們可能會阻礙交通，造成某些不便；我聽說今晚空港人非常多。可是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

　　他的話又引起了哄堂大笑。他感覺到人們已準備出發了。

　　上空又是一架飛機發出震耳的轟鳴聲，他等到聲音消失才接下去說。

　　﹁行啦，我們這就出發！﹂弗里曼特爾像是個噴射時代的摩西︹註：︽聖經︾中的先知，率領猶太人擺脫埃及人的奴役，在西奈把上帝制定的法律傳給徒眾。譯者註︺高舉雙手，把︽聖經︾裡的話和他自己的話揉在一起說道，﹁我的諾言我要遵守，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笑聲又變成一陣歡呼聲，人們開始朝大門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從梅多伍德第一浸禮會教堂借來的輕便廣播設備，並吩咐要把它帶上。大會主席弗里奧特．扎奈特趕忙照辦，由於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喧賓奪主，出盡風頭，扎奈塔實際上被人遺忘了。

　　弗里曼特爾自己則把簽了字的聘書塞進公事包。他匆匆點了點數，發現他早先的估計是偏低的︱︱到手的已超過一百六十份，也就是說，可以收取一萬六千元。另外，在過去幾分鐘裡，走上來同他握手的許多人，都向他保證，一清早就把聘書和支票一起寄給他。弗里曼特爾律師簡直眉飛色舞了。

　　其實，他對到空港後怎麼個做法，心裡是沒有數的，就像今晚他參加會時對於怎樣控制這個會場並沒有什麼固定的想法一樣。艾略特．弗里曼特爾不喜歡固定的想法。他寧可臨陣擦槍，隨機應變，因勢利導，怎麼對他有好處，就怎麼左右形勢。他這種隨心所欲的辦法今晚已經一度奏效，他覺得這些辦法沒有道理不再奏效。

　　關鍵在於要使這些梅多伍德的房產主堅信他們有一個很有闖勁的、終將取得成果的領袖。而且還要設法使他們堅持這種信念，堅持到按聘書規定一季一付的四次付款都付清為止。過後，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把錢往銀行裡一存，人們對他怎樣看法就無關緊要了。

　　所以，他盤算著，他得想辦法讓目前的情況維持十個月或十一個月，而且一定要做到這一點。這些人要多起勁，他就幹得多起勁。像今晚這樣的大會和示威還要舉行幾次，因為這些事可以成為新聞，而法庭審理案件則往往成不了新聞。幾分鐘之前，他雖講過要以訴訟為依據，但法庭開庭多半是沒什麼意思的。也可能是無利可圖的。可是，他還會盡力添油加醋，故弄玄虛的，儘管眼下不少法官已經看透了弗里曼特爾律師嘩眾取寵的把戲，並嚴加注意，不讓他施展故伎。

　　不過，這不算什麼大問題，只要他想起︱︱碰到這種事他總會想起的︱︱最重要的問題是保證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吃得好，過上好日子就行了。

　　他看到一個記者，︽論壇報︾的湯姆林森，在禮堂外面打公用電話；還有一個記者站在旁邊等著。妙極了！這就是說城裡報館已經得到了消息，他們會採訪空港發生的事情的。如果弗里曼特爾早先所作的安排兌現的話，還會有電視報導。

　　禮堂裡的人越來越少。該是出發的時間了。

　　第十節

　　在聚光燈照耀下的空港正門附近，州警巡邏車上的紅色閃光燈熄滅了。

　　這輛巡邏車從牽引車的拖車翻車的現場開始就為喬．佩特羅尼前導開路。現在車放慢了速度，開車的那個州警把車開到人行道邊，揮手讓環球航空公司的維修主任過去。佩特羅尼把他的車加速。在他這輛﹁別克﹂﹁野貓﹂開過去的時候，佩特羅尼揮動手裡的雪茄表示敬意，並且按了兩下喇叭。

　　雖然喬．佩特羅尼的最後一段路程是以高速行進的，全部行程用了三個多小時。在正常的情況下，這段路程︱︱從他家裡到空港︱︱只要四十分鐘。

　　現在，他希望他可以把一部分失去的時間奪回來。

　　他在滑溜有雪的路面上困難地走了一段，然後把車迅速地切入去候機大樓的車流，再折入一條通向空港飛機庫的便道。在一塊上面寫著﹁環航維修站﹂牌子的地方，他的那輛﹁別克﹂來了個向右的急轉彎。再往前幾百碼，這家航空公司高聳巨大的維修機庫就赫然在裡。機庫的正門敞開著。他徑直把車開了進去。

　　機庫裡面有一輛裝有無線對講機的小型卡車和卡車的司機在等著他。這輛車要送佩待羅尼去機場，到墨航那架噴射客機陷在泥淖裡的地方去，這架飛機此刻仍然堵著三十號跑道。下車後，這個維修主任停留的時間很短，就只有重新點著他那根雪茄的工夫︱︱他無視﹁禁止吸菸﹂的規定︱︱然後把他那結實的身軀塞進這輛卡車的前艙裡去。他關照司機說：﹁行了，小夥子，把無線對講機對準了。﹂

　　卡車疾駛而去，車行途中，佩特羅尼從無線對講機裡得到了控制臺放行的許可。車一離開燈光照耀的機庫區，司機把車緊緊靠著滑行道上的燈標，在這白茫茫的一片昏暗之中，就靠這些燈標來識別那水泥路面和泥地的分界線。根據指揮塔臺的指示，他們在一條跑道附近作短暫的停留，等待但爾泰航空公司的一架ＤＣ︱九型飛機在霏霏白雪之中著陸，在噴射機反向推力的轟鳴中滾滾向前。地面控制人員然後下令放行，讓他們穿過跑道，並且又加問一聲：﹁那是喬．佩特羅尼嗎？﹂

　　﹁是啊。﹂

　　控制員停下來向別的飛機和車輛發指令，然後繼續喊話：﹁地面控制呼叫佩特羅尼。我們這兒有一張空港經理辦公室發來的字條。你聽著嗎？﹂

　　﹁我是佩特羅尼。說吧。﹂

　　﹁字條如下：喬，我和你打個賭，我認為你今天晚上沒法把那架陷在泥裡的飛機從三十號跑道上弄走。我要輸了，給你一盒雪茄，你輸了給我兩張球票。我希望你贏。梅爾．貝克斯費爾德，簽字。字條全文完。﹂

　　喬．佩特羅尼格格一笑，一面把發報按鈕按了一下。﹁佩特羅尼呼叫地面控制臺。向他轉告，叫他打這個賭。﹂

　　他把話筒放下，催促司機說：﹁小夥子，快開。我現在可有了物質刺激啦。﹂

　　小卡車在三十號跑道被堵塞的交叉道口停下，早先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和他交談的墨航維修領班英格蘭姆迎上前去。這個領班仍然縮在派克大衣裡面，竭力不讓刺骨的風雪打在他的臉上。

　　喬．佩特羅尼把一根新的雪茄一頭咬掉，沒有點上就跨下了卡車的前艙。

　　從機庫出來的路上，他脫掉了原來穿著的套鞋，換上了一雙特厚的毛裡高統靴子。靴統雖高，雪深得比靴子還高。

　　佩特羅尼把自己的派克緊了緊，對英格蘭姆點點頭。這兩個人稍稍有點相識。

　　﹁好吧，﹂佩特羅尼說，他不得不大聲嚷嚷，好使對方在風裡能聽到他說話。﹁把情況講一講。﹂

　　就在英格蘭姆報告情況的時候，那架擱淺的波音七〇七的兩翼和機身像隻碩大無朋的信天翁在他們的上面陰森森地站著。在這架巨型噴射客機的肚子下面，那表示危險的紅色燈光繼續在有節奏地一閃一閃。那一大堆卡車和服務車，包括機組人員乘坐的大客車和轟隆作響的電力車，都仍然聚集在這架飛機旁邊的滑行道上。

　　墨航的維修領班把已經辦了的事總結了一下，把乘客從機上撤下來，曾經想利用飛機自身的動力把它挪動，這第一次嘗試已經失敗了。接著他告訴喬．佩特羅尼，已經盡可能地減輕機上的重量︱︱貨物、郵件、行李，大部分的燃料已用油槽車吸走。第二次又試圖把這架飛機開出來，仍然是利用它自身的動力，又失敗了。

　　這個環航維修主任嘴裡在嚼雪茄，沒有點著吸。這是佩特羅尼對預防起火的很難得的一次讓步，那是因為飛行用煤油的氣味很強烈的緣故。他一面嚼，一面走近這架飛機。英格蘭姆跟著，還有幾個地勤人員也從大客車裡走了出來跟著。就在佩特羅尼踏勘的時候，一個地勤人員把放在機頭前面排成一個半圓形的手提聚光燈打開。在燈光下面可以看到那主要的起落架有一部分已經插進雪下面一層黑色泥漿裡面看不見了。這架飛機是陷在離開三十號跑道才幾碼遠原來是雜草叢生的地方，就在一條和別的滑行道相交叉的滑行道附近；墨航的駕駛員在黑暗和大雪紛飛之中沒有看清這條滑行道的確切位置。佩特羅尼認為這完全是晦氣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當時這個場地已經被水淹沒，但是下了三天雪，氣溫低到冰點，竟然沒有把地面凍硬。結果是兩次試用飛機本身的動力企圖使它自拔，反而使它陷得更深。眼前，飛機兩翼下面安放四臺噴射引擎的艙室令人不安地貼近地面。

　　雪片在撲打佩特羅尼，有點像︽和司各特同去南方︾裡的一個場面。佩特羅尼毫不在乎，在雪裡尋思，盤算把飛機起出來的各種可能性。

　　他認為仍然有可能利用飛機自身的引擎的力量把它起出來，值得一試。

　　如果可行的話，這是個最快速的辦法。如果不行的話，那就需要使用巨型的氣袋。把十一個尼龍纖維氣袋放在機翼和機身下面，然後用氣壓機給氣袋充氣。等氣袋墊好以後，就用重型千斤頂把機輪往上提，然後在輪子下面鋪上硬板。不過整個過程時間長，難度大，勞累人。喬．佩特羅尼希望避免這一做法。

　　他宣布：﹁我們要在起落架前面往下挖，要挖得深，挖得寬。我要挖兩條六英尺寬的溝，就在輪子陷進去的地方。等咱們挖到輪子以後，先把溝整平，然後做個斜坡，把輪子慢慢墊起來。﹂他轉過身對英格蘭姆說：﹁這挖土的工程可大著哪。﹂

　　那個領班點點頭。﹁可不是嗎？﹂

　　﹁等咱們完成這一部分工作以後，咱們就發動引擎，四臺引擎全都開足馬力。﹂佩特羅尼指了指擱淺在那裡、不聲不響的座機。﹁這就應該可以叫它往前走。在它滾到溝的斜坡上去的時候，我們讓它往這邊轉。﹂他的雙腳在地上跺了跺，然後穿著那雙在卡車裡換上的高統厚靴子在雪中踏勘了一下處於軟泥地和滑行道水泥路面之間的一條橢圓形的小道。﹁還有一件事︱︱咱們得在輪子前面鋪上大木材，有多少放多少。你們手邊有木材沒有？﹂

　　﹁有一點，﹂英格蘭姆說，﹁在一輛卡車上面裝著。﹂

　　﹁把它們卸下來，叫你的司機到空港各個角落裡轉一轉，再弄點木材來，越多越好。到所有的航空公司和空港維修處去找一找。﹂

　　靠近佩特羅尼和英格蘭姆的地勤人員向其他的人打了一下招呼，他們開始從大客車裡走出來。其中有兩個把一輛裝工具和鐵鏟的卡車上面全是積雪的油布捲起，把鐵鏟傳給大家，這些人在排成半圓形的明亮的燈光外面只是些移動著的黑影。有時，在亂舞的雪花之中，彼此都看不見。他們在等待動手的命令。

　　一張上下飛機用的舷梯，對著這架七〇七的前艙門，仍然留在原地不動。

　　佩特羅尼指了指梯子問：﹁那些飛行傢伙們還在上面？﹂

　　英格蘭姆生氣地哼了一聲。﹁在上面。那個該死的機長和第一駕駛員。﹂

　　佩特羅尼嚴峻地看著他。﹁他們給你添麻煩？﹂

　　﹁倒不是給我添麻煩，﹂英格蘭姆恨聲地說，﹁而是該做的他們不做。我一到就要他們開足馬力，就像你說的那樣。要是那第一次他們就開足馬力，我看這架座機早就出來了。可他們沒有這個膽量，因此反而陷得更深了。那個機長今天晚上捅了個大漏子，他心裡有數。要他把飛機頭朝下站起身來，可把他嚇壞了。﹂

　　喬．佩特羅尼咧嘴一笑。﹁換了我，我也會有同樣的感受。﹂他把雪茄嚼成碎塊，把它擲進雪裡，手探進派克又摸一支出來。﹁回頭我去找他談。對講機裝上沒有？﹂

　　﹁裝上了。﹂

　　﹁那就給駕駛艙去個電話。通知他們，我們正在動手，我這就到飛機上去。﹂

　　﹁是。﹂等他走近飛機，英格蘭姆對二十來個集合在一起的地勤人員喊道：﹁來吧，夥計們，開始挖！﹂

　　佩特羅尼自己也操起一把鐵鏟，幾分鐘之內，這一群人動手鏟泥、鏟土、鏟雪。

　　英格蘭姆用機身對講機和高高在上的駕駛艙裡駕駛員們通完話，由一個機匠幫著，開始用已經凍得麻木的雙手在冰涼的泥漿裡摸索著把第一根木材鋪在機輪前面。

　　機場那一頭，隨著雪鬆一陣、緊一陣，能見度偶或也有變化，那就可以看到起飛或著陸的座機上面的燈光，噴射引擎隆隆的響聲隨風飄進正在工作的人的耳裡。但是在近處，三十號跑道四周仍然是寂靜的、荒漠的。

　　喬．佩特羅尼在計算：大概一個小時可以挖完，到時發動這架波音七〇七的引擎，設法把這架龐大的座機從泥地裡滑行出來。現在已經開始有個溝的樣子了，挖溝的人該輪替休息，到仍然停在滑行道上的大客車裡暖和一下。

　　現在是十點三十分。他在想，如果運氣好，到午夜的時候，他也許能回到家裡上床和瑪麗在一起了。

　　為了早點實現這一前景，同時也是為了取暖，佩特羅尼鏟得更加起勁了。

　　第十一節

　　在雲間機長咖啡廳裡，弗農．德默雷斯特機長替桂溫要了一份茶，他自己要的是黑咖啡。咖啡據說能使他保持警覺，也許在飛往羅馬途中他還要喝那麼十幾杯。雖然今晚這第二次班機的飛行任務主要是由哈里斯機長承擔，但德默雷斯特一點也不想在心理上有一點鬆懈。在飛行中，他在心理上很少放鬆過自己。同大多數老資格的駕駛員一樣，他懂得凡是能夠做到正寢易簀、終其天年的飛行員，他們在整個飛行生涯中，都是隨時準備著應付意外情況的。

　　﹁我們倆全都異乎尋常地沉默，﹂桂溫操著她柔和的英國聲調說，﹁進了候機樓，我們幾乎還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們在幾分鐘前，班機起飛推遲一小時的通告發布以後就走出離港大廳來到這裡。他們在咖啡廳的深處找了個﹁火車座﹂，桂溫對著粉盒的鏡子，正在拂理她的頭髮，在那漂亮的環美空中小姐帽子下面香鬟雲墜，儀態萬方。

　　她那雙深色的、富於表情、對著鏡子的眼睛一下移到弗農．德默雷斯特的臉上，看了一眼。

　　﹁我沒說話，﹂德默雷斯特說，﹁是因為我在想心事。沒有別的原因。﹂

　　桂溫把嘴唇濕潤了一下，並沒有塗上唇膏，因為航空公司嚴禁空中小姐在大庭廣眾之中化妝。即使沒有這個禁令，桂溫原來也只是薄施脂粉而已，她的臉色生就白裡透紅，許多英國姑娘看來就是這樣的天生麗質。

　　﹁你在想什麼？是在想你那創傷性的經驗嗎？宣布我們倆快要做爸爸、媽媽了？﹂桂溫淘氣地笑了笑，接著朗誦道：﹁弗農．德默雷斯特機長和桂溫多林．艾琳．米恩小姐現在宣布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即將誕生，是個……是個什麼？嗯……我們還不知道，是嗎？再過七個月就可以知道了。嗯，等不了多久了。﹂

　　服務員把咖啡和茶端到兩人面前。德默雷斯特仍然默不作聲。稍待片刻，他抱怨說，﹁看在上帝份上，桂溫，我們對這件事還是該嚴肅點好。﹂

　　﹁有必要嗎？如果我自己不是這樣，就更沒有必要。而且如果有誰要發愁的話，那也該是我。﹂

　　他剛想再表示反對，桂溫從桌子下面伸手拉住他的手。她的表情轉為同情的樣子。﹁對不起，我知道這件事對我們倆確實是個不小的打擊。﹂

　　德默雷斯特一直在等著這樣一句話，可以藉此引上正題。他措詞很謹慎，﹁也不一定就是個打擊。除非我們自己想當爸爸媽媽，我們並不是非當不可的。﹂

　　﹁好吧，﹂桂溫實事求是地說，﹁我一直在捉摸你什麼時候會轉到正題上來。﹂她把粉盒拍地一聲關上，放回原處。﹁你在車上的時候話已到了嘴邊，對不對？後來想想又改變了主意。﹂

　　﹁改變什麼主意？﹂

　　﹁唉！弗農！你這個人真是的，別裝蒜了。大家心裡明白你要說什麼。你是要我打胎。你聽說我懷孕以後就一直在這樣想。你說，是不是這樣？﹂

　　他勉強點了點頭。﹁是的。﹂但他覺得桂溫這樣單刀直入有點令人難堪。

　　﹁這有什麼了不起的。難道你以為我以前沒聽說過打胎的事嗎？﹂

　　德默雷斯特朝背後張望了一下，擔心別人聽到他們的談話。其實，咖啡廳裡鬧得很，到處是杯盤的撞擊聲和一片人們談話的嗡嗡聲。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現在是桂溫自己神情變得很嚴肅。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一直非常欣賞的尖尖十指，現在就握在一起放在她胸前。﹁我已經考慮過了。但我還是拿不定主意。﹂

　　他覺得這下機會來了。至少沒有把門關死，沒有斷然拒絕。

　　他竭力想使自己說的聽起來很有道理。﹁這確實是唯一明智的辦法。想起來也許多少有點難過，但至少很快就會過去的。如果，在醫療方面護理得當，是沒有什麼危險的，不用擔心會發生什麼併發症。﹂

　　﹁這我知道，﹂桂溫說，﹁簡單極了。說有就有，說不要就不要。﹂她直盯著他看。﹁對嗎？﹂

　　﹁對。﹂

　　他喝了一口咖啡，心想事情也許比他當初想像的要順利一些。

　　﹁弗農，﹂桂溫輕聲說道，﹁你考慮過沒有，我肚裡懷的是個人；是已經活著的一個人。我們相親相愛過。它就是我們，是你，是我；是我們的一部分。﹂她的雙眼在他臉上打量著，希望取得他的共鳴。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雙眼睛像現在這樣焦慮不安。

　　他斬釘截鐵地回答她，話聲特別無情，﹁不能這麼說。在目前這個階段，胎兒不算是人類；也不是個人，還不是。往後會變成人，但現在並不是。它沒有生命，不會呼吸，也沒有感情。打胎︱︱特別是這麼早就動手︱︱跟奪去一個人的生命不能相提並論。﹂

　　桂溫聽了非常生氣，就像她去空港途中在車上發脾氣的那個樣子。﹁你是說往後就可能不那麼好辦了？要是我們等一等，過些日子再去打胎，嬰兒已經完全成形，有了手指、腳趾，那就不那麼道德了。到那個時候再弄死它比現在就弄死要壞那麼一點點，你是這個意思嗎？弗農。﹂

　　德默雷斯特搖搖頭。﹁我可沒那麼說。﹂

　　﹁可是你話裡有話，就是這個意思。﹂

　　﹁如果我是這個意思，我也是無心的。不管怎樣，你把話顛來倒去，歪曲了我的原意。﹂

　　桂溫嘆了口氣。﹁我這是個女人家的心腸。﹂

　　﹁只有你才配有這種心腸。﹂他笑了笑；目光朝她上下打量著。想起那不勒斯，同桂溫在一起……過幾個小時……他依然感到興奮。

　　﹁我愛你，弗農。我是真愛你。﹂

　　他在桌子底下摸到她的手。﹁我明白。正因為這樣，我們倆都很難受。﹂

　　﹁問題是，﹂桂溫慢吞吞地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這是第一次，一個女人在受孕之前，總要想自己能不能受孕。一旦像我這樣知道自己能，這在某種意義上，是只有女人才有體會的……是一種了不起、非同小可的一件禮物，是這樣的一種感情。可突然之間，由於我們這樣的處境，要你把這一切全部取消，把到手的東西就這樣隨隨便便弄掉。﹂講到這裡，她眼淚汪汪的。﹁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嗎？弗農。你真能理解嗎？﹂

　　他柔聲地回答說：﹁是的，我想我能理解你。﹂

　　﹁你和我不一樣，你有過一個孩子。﹂

　　他搖了搖頭。﹁我沒有孩子。薩拉赫同我……﹂

　　﹁我說的不是婚生子。但有那麼一個孩子，你告訴過我的。一個女孩子，是懷孕三點方案生下的，﹂︱︱桂溫露出一絲笑意︱︱﹁後來給人領去收養的一個。目前，無論如何，有那麼一個人，在那麼一個地方，是你的後代。﹂

　　他依然沒有吭聲。

　　桂溫問道：﹁你想起過她沒有？難道你從來沒有琢磨過她現在在哪裡，她的模樣兒嗎？﹂

　　他沒有理由說假話。﹁有過，﹂他說，﹁有時我是在琢磨這件事。﹂

　　﹁你沒法打聽一下嗎？﹂

　　他搖了搖頭。他曾經打聽過一次，但人家告訴他過繼手續一經辦完，檔案就銷毀了。永遠再也沒有辦法查找。桂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順著杯口掃視了一下擁擠的咖啡廳。他察覺到她已經安靜下來了，淚痕也已消失了。

　　她笑著說：﹁啊喲，我給你添了那麼多的麻煩！﹂他說了心裡話，﹁我的心事倒沒有什麼。問題是怎樣做才對你最合適。﹂

　　﹁嗯，看樣子到頭來我得實事求是。我準備打胎。我只是想考慮得周到些，先把心裡話講出來。﹂

　　﹁你想好了，我會幫忙的。不過，我們不能等太久。﹂

　　﹁我想不會的。﹂

　　﹁我說，桂溫，﹂他勸她放心，﹁整個過程要不了多少時間，我擔保醫療方面是安全的。﹂他提出到瑞典去打胎，醫療費用不管多少，由他來付。

　　而且航空公司也會幫忙把她送去瑞典。她答應說：﹁在我們這一次出門回來之前，我保證可以決定下來。﹂

　　他揀起賬單，兩人起身離座。快到桂溫去迎候第二次班機乘客上機的時候了。

　　在他們離開咖啡廳的時候，她說：﹁你這種態度，我看我算是很有福氣的。有些男人碰到這種事早就一走了事，把我扔下不管。﹂

　　﹁我絕不會把你扔下不管的。﹂

　　不過，他最終是要離開她的；他現在就已經打定了這個主意。等從那不勒斯回來，打完胎，他就要和桂溫分手，了卻這段公案︱︱盡量體恤對方，但無論如何不能藕斷絲連。這不會有多大的困難。在桂溫獲悉他的這種打算的時候，一時間可能會感到難受，但她不是那種大吵大鬧的人；這一點她已見諸於行動。不管怎樣，他是能夠應付這種局面的，因為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弗農．德默雷斯特以前曾多次從這種情緣中順利地解脫出來。

　　可是，這次的情況確實有其不同之處。過去還沒有一個人能像桂溫那樣使他如此傾倒，也沒有一個女人那樣使他如此動情。至少在他的記憶中還沒有一個女人能像桂溫那樣使他喜歡和她作伴，只要能在一起就高興。對他自己來說，和桂溫分開並非易事，而且他知道，過了一些日子，他可能會經不住引誘而想改變初衷。

　　但是不會的。在他一生中，到目前為止，凡是他已決定要怎麼做，他總是一定做到。律己嚴，這對他來說已成習慣。

　　除此之外，一般的常理使他意識到，如果他不早日同桂溫一刀兩斷，總有一天，他會無法︱︱律己也好，不能律己也好︱︱而且永遠無法讓自己放棄她。一旦出現這種情況，他們的關係就需要永遠保持下去，隨之而來的是災難性的變動︱︱婚姻上的、經濟上的和感情上的︱︱而這是他決心要避免的。早在十年或十五年前，也許會這樣做，現在可不能這樣。

　　他碰了碰桂溫的臂膀說：﹁你先走吧！我隨後就到。﹂在中央大廳裡的人群分合的瞬息之間，他看到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就在他們前面。弗農．德默雷斯特並不特別忌諱人家看見他同桂溫在一起；但是，沒有必要在親屬面前招搖過市顯示他們之間的關係。

　　他看到他的內弟正在一本正經地同內德．奧德威警長談話，這個辦事效率高、為人和藹的黑人，是空港警察派出所的指揮。也許梅爾精神過於集中，沒有看到他的姐夫，這對德默雷斯特來說是再好沒有了，因為他無意同梅爾照面，儘管他也不打算迴避。

　　桂溫已經消失在人群之中；在他最後一瞥的時候，看到她線條優美的、穿著尼龍長襪的雙腿和腳踝，既迷人又勻稱。啊！我的太陽。……趕快！

　　真討厭！梅爾．貝克斯費爾德看見他了。

　　﹁我在找你，﹂奧德威警長幾分鐘前對梅爾說，﹁我剛聽說要來客人︱︱有好幾百。﹂

　　空港的警長今晚身穿制服；他身材高大，引人注目，像是個非洲皇帝。但是，這樣一個彪形大漢，講起話來，卻出人意外地細聲細氣。

　　﹁客人已經來了。﹂梅爾掃視了一下擠滿人群、熙熙攘攘的大廳。他是在去行政機構的夾層樓面途中路過這個地方的。﹁不是幾百人，而是幾千人。﹂

　　﹁我說的不是旅客，﹂奧德威說，﹁我說的是可能給我們增添麻煩的那些人。﹂

　　他把在梅多伍德舉行的抗議空港噪音的群眾大會的情況告訴了梅爾；現在，大會已經結束，大部分人正在來空港的路上。奧德威從電視新聞採訪小組那裡獲悉這個會議的情況和會後打算接著搞的一些活動，這個小組曾要求允許他們在候機樓內架設攝影機。同電視記者談完話後，奧德威打了個電話給市區︽論壇報︾社本市新聞版的一個朋友，此人把參加那個會的記者剛通過電話發來的一則消息的要點唸給他聽。

　　﹁真倒楣！﹂梅爾嘟噥道，﹁偏偏挑今天這個晚上！好像我們碰到的麻煩事還不夠多似的。﹂

　　﹁我看他們這是存心；他們今天晚上來，看熱鬧的人更多。不過，我想還是先告訴你一聲為好，因為他們很可能要找你，也許還要找聯邦航空局的人。﹂

　　梅爾頗有慍意，﹁聯邦航空局一聽說這種事就鑽地洞︱︱溜之大吉，他們不等到事情過去是絕不會露面的。﹂

　　﹁你呢？﹂這個警官笑了笑。﹁你也打算開始鑽洞嗎？﹂

　　﹁不！你可以告訴他們，我願意會見他們，讓他們派一個由六個人組成的代表團來，雖則這會浪費今天晚上的時間。我是無能為力的。﹂

　　﹁你要知道，﹂奧德威說，﹁除非他們搗亂或破壞財物，從法律上說，我無法把其餘的人攆出去。﹂

　　﹁這我知道，但我不會去同不講道理的好事之徒講話的。不管怎樣，不要惹事。就算我們受點衝擊，我們不到萬不得已一定不要去衝擊他們。別忘了新聞界會有人來的，我不想任何人死難，製造烈士。﹂

　　﹁我已經同手下的人打了招呼。要他們盡打哈哈，別來柔道。﹂

　　﹁這就好！﹂

　　梅爾很信賴內德．奧德威。林肯國際的警務是由一支自立的城區警察分隊管理的，奧德威中尉是職業警察裡面最能幹的人員之一。他負責空港警察分隊的工作已經有一年了，很可能不久就要調到城裡擔任更重要的職務。梅爾心裡是不願意他調走的。

　　﹁除了梅多伍德事件之外，﹂梅爾問道，﹁有沒有別的情況？﹂他很清楚，自從大風雪開始以來，奧德威手下一百名警察同空港其他許多人員一樣，都在加班加點執行任務。

　　﹁多半是些一般性的事件。酗酒的比平時多，還有幾次毆鬥事件。這是因為班機推遲和你那生意興隆的酒吧間造成的。﹂

　　梅爾笑了笑。﹁不要找酒吧間的岔子嘛！空港對每瓶酒都要抽成的，我們需要這筆收入。﹂

　　﹁我想航空公司也是這樣。至少從它們想方設法弄醒旅客這件事上可以說明這一點。因為酒醒了才能讓他們上飛機。我對它們的做法還是老意見。﹂

　　﹁你指的是用咖啡嗎？﹂

　　﹁是的。每當一個喝醉了的旅客走到航空公司登機櫃檯前的時候，旅客關係部門總有一個人專門在那兒等著給醉漢灌咖啡。看樣子航空公司的人總也不會明白，咖啡一下肚，那個人就變成神志完全清醒的醉漢。他們大多是在這種時候找我們去幫忙的。﹂

　　﹁只有你們才對付得了嘛！﹂

　　梅爾知道，奧德威手下的人對付空港裡的醉漢是拿手，除非醉漢大吵大鬧，不服管，一般是很少對他們提出控訴的。這些人大多是外地來的推銷員和商人，有時經過一個星期激烈而又競爭性很強的活動以後，弄得精疲力盡，在回家的路上喝上幾盅，就醉倒了。如果機組人員不讓醉漢上飛機︱︱對這類事情有決定權的機長往往態度堅決︱︱就把他們送到警察拘留所去醒酒，過後開釋。在離開拘留所的時候，這些人往往是規規矩矩、不大好意思的。

　　﹁對了，有一件事要告訴你，﹂警長說，﹁停車場的人說又有人把幾輛汽車丟在那兒了。可是像這樣的天氣，很難說是不是丟了不要的。我們一定盡快弄清楚。﹂

　　梅爾苦笑了一下。丟在停車場的廢舊汽車如今成了大城市空港的一個禍害。現在要處理掉一輛沒有用的老爺車真是難上加難。廢品收購商的場地已經達到飽和點，除非車主付錢，他們不再收進汽車了。因此車主沒有辦法，只好付處理費，或租用存車處或找個保險的地方把車丟在那裡，又查不到他頭上來。空港顯然就成了堆放廢車的場所。

　　人們把舊車開到空港停車場，悄悄地拆掉車牌和其他明顯的標誌。引擎的出廠號碼當然是弄不掉的，但又不值得花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追查原主。比較簡單的辦法就是由空港來做原車主不願做的事︱︱即花錢盡快把車弄到廢料場，以免占用停車場地，影響空港收入。近來，林肯國際每月花在處理舊車上的費用大得驚人。

　　梅爾透過大廳裡過往的人群，看見了弗農．德默雷斯特機長。

　　﹁除此之外，﹂奧德威親切地說，﹁我們已經作好一切準備，迎接你那些梅多伍德來的客人。他們一到，我就向你報告。﹂那個警察友善地點了點頭，朝前走去。

　　弗農．德默雷斯特身穿環美制服，神態同平時一樣自信，正迎著梅爾走來。梅爾想起那份抗雪委員會的報告對他進行責難︱︱對此他已有所聞，但還沒有看到︱︱心中不由升起一陣怒火。

　　德默雷斯特看來不想停下來，可是梅爾開了腔，﹁晚上好，弗農。﹂

　　﹁嗨！﹂德默雷斯特的語氣很冷淡。

　　﹁我聽說你現在成了掃雪工作的權威人士了。﹂

　　弗農．德默雷斯特沒好氣地說：﹁不用當上權威也可以知道什麼地方工作搞得一團糟。﹂

　　梅爾極力保持溫和的語調。﹁你可知道已經下了多少雪？﹂

　　﹁說不定比你知道的多一點。我的工作就包括研究天氣預報。﹂

　　﹁那麼，你是知道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空港的積雪有十英寸，原來的積雪還不算在內。﹂

　　德默雷斯特聳了聳肩膀。﹁那就把它清除唄！﹂

　　﹁我們是在這樣幹。﹂

　　﹁效率真他媽的太低了。﹂

　　﹁據記載，有史以來同期最大的一次雪，﹂梅爾並不示弱，﹁是十二英寸。當時確是泛濫成災，所有的活動全都停頓。現在這一場雪跟那一次不相上下，可是我們的空港沒有關閉。我們竭盡全力保持空港暢通，而且做到了。別的地方，沒有任何一個空港能像我們這樣頂住了這場大風雪。我們這裡，每一臺掃雪的機器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管著。﹂

　　﹁可是你的機器也許還不夠吧！﹂

　　﹁老天爺，弗農。誰也沒有那麼多機器來應付我們過去三天裡所碰到的這種大風雪。誰不想用更多的機器，可是你不會購置大量的掃雪機器用來應付偶爾出現的特大風雪︱︱只要你稍有點經濟頭腦，你是不會這樣做的。你總是盡量多購置些，而在出現緊急情況時，把手上有的全部投入使用，都用在刀刃上。我手下的人一直就在這樣做，他們也幹得很出色！﹂

　　﹁那好吧！﹂德默雷斯特說，﹁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而我恰恰認為你幹的不怎麼樣。我在報告裡就是這樣寫的。﹂

　　﹁我以為是委員會的報告哩。那你是不是把別的人都擠走了，便於你私下暗算呢？﹂

　　﹁委員會怎麼工作是我們的事。重要的是那份報告。你明天就會拿到一份。﹂

　　﹁非常感謝。﹂梅爾注意到他姐夫並不打算否認那份報告是泄私憤的。他接著說，﹁不管你寫了什麼，不會起絲毫作用的。但如果這份報告使你感到出了一口氣，那它也算起了一點討人厭的作用，因為明天我得浪費點我的時間來說明在某方面你是無知到什麼程度。﹂

　　梅爾說這番話時很激動，他根本不想掩飾他的憤怒，而德默雷斯特卻破天荒地笑了笑。﹁有點沉不住氣啦，是吧？你說的討人厭的作用和你寶貴的時間，令人扼腕。明天我在享受義大利的陽光的時候，一定會想起你這些話的。﹂他笑著走開了。

　　他還沒走出幾碼遠，笑容就變成怒容。

　　德默雷斯特之所以不高興是因為中央休息廳的保險處今晚顯然生意興隆。這說明德默雷斯特這次占了梅爾．貝克斯費爾德的便宜，取得的勝利是微不足道的，只不過是個小動作。不出一個星期，那份非難人的抗雪委員會的報告就會被人忘得一乾二淨，保險櫃檯卻照常營業。所以，真正取得勝利的還是他那八面玲瓏、自命不凡的內弟，他曾當著空港專員委員會的面駁倒德默雷斯特的論據，出了他的洋相。

　　保險櫃檯後面，兩個年輕姑娘︱︱其中一個是那個胸脯突出的金髮女郎︱︱正忙著給申請人開保險單，另有六個人排隊等著。那些等著的人大都手裡攥著現款。德默雷斯特悶氣地思量著，這說明保險公司可以得到更大的暴利。他斷定擺在候機樓各個角落的保險單自動出售機前也同樣非常熱鬧。

　　他不知道排隊的人裡面有沒有要坐他自己的第二次班機的乘客。他很想問一問；如果有的話，他還想親自做些說服轉化工作，可是他決定還是不要這樣做。弗農．德默雷斯特以前曾試過一次︱︱勸說保險櫃前的人不要買空港飛行保險，並講了他的道理，事後有人提了意見，結果受到環美管理部門嚴厲斥責。雖然航空公司也不喜歡在空港出售保險，其程度不亞於空勤人員，可是航空公司受到來自各方面的壓力，迫得他們只好保持中立。一則空港管理部門說他們需要保險公司的收入，他們指出如果得不到這筆收入，航空公司就要付更高的著陸費來彌補這筆差額。二則航空公司不想觸犯乘客，因為他們可能對無法按他們習慣的辦法買到保險感到不滿。因此，駕駛員們只好單獨採取行動︱︱挨罵的也是他們。

　　邊走邊陷入深思的德默雷斯特機長曾停步幾秒鐘，觀看保險處的活動。

　　他看到一個新來乍到、神色慌張的男子排到隊裡。此人瘦長、弓背，留著一撇淺黃色的小八字鬚。手裡提著一個小公事包，看樣子是在趕時間。他老是看中央休息廳的掛鐘，對對自己的手錶。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對前面那麼長的隊很惱火。

　　德默雷斯特覺得不是滋味，他想道：這個人給自己留的時間也太少了；他應該別買保險，上他的班機。

　　接著，他提醒自己該回第二次班機的駕駛艙去了。他開始快步走向環美的離港大廳；眼下隨時都會廣播第一次登機通知。可不是嘛！說廣播就廣播。

　　﹁環美航空公司通知：第二次班機﹃金色巨艇﹄飛往羅馬……﹂

　　德默雷斯特機長沒有想到在候機樓待的時間長了一些。他趕緊加快腳步，這時還在繼續廣播通知，雖然大廳裡一片暄鬧，廣播還能聽得清清楚楚。

　　第十二節

　　﹁……第二次開往羅馬去的班機﹃金色巨艇﹄現在開始接客上機。凡是已經辦妥訂票手續的旅客們……﹂

　　聽到這種班機啟程通告的人，他們的反應是各式各樣的。對有些人來說，這是一次例行的召喚，就要開始又一次乏味的、以業務為中心的旅行，如果他們可以自由選擇的話，這些人根本不想出門。對另外一些人來說，通告是一次新奇的遭遇的開端。對還有一些人來說，事情快到頭了︱︱可以啟程回家了。它給有的人帶來離愁；給情況與此相反的人卻帶來了快和親人團聚的前景和喜悅。有些人是替旁人聽的。是他們的親友要出門，目的地的名稱對他們來說是一些遙遠的地方，可望而不可即，而且可能是永遠也不會去的地方。一小部分人聽了有點緊張；聽了毫無反應的為數不多，可說沒有。通告是一個信號，表示登上征途的程序已經開始。有一架飛機在等著，給你登上飛機的時間，但是沒有磨蹭的時間；飛機等個別的乘客是絕無僅有的事。這架飛機很快就要進入人們覺得不自然的自然環境中去︱︱上天。由於上空是不自然的，這一直是，而且將永遠是一個新奇的遭遇和浪漫氣息的一部分。

　　啟程通告是一種機械裝置，毫無離奇浪漫之處。它是從一臺機器裡面發布出來的，在許多方面像一臺放音樂唱片的機器，所不同的是它是用按鈕開動的，而不是像音樂唱機那樣要投進硬幣才會放出音樂來。機器上的按鈕裝在一個立地架上，架子放在啟程通知指揮室內︱︱一個小型的指揮塔臺︵每家公司都有它自己的啟程通知指揮室或類似的機構︶。這種指揮室就設在離港大廳的樓上。有一個女職員專司其事，按照要求的次序按不同的按鈕，按完按鈕，就由這部機器來進行工作。

　　幾乎所有的啟程通知是事先錄在一盒盒的錄音帶上的、只是關於特殊情況的通告才是例外。雖然聽起來，每一次通告本身像是完整的，實際上卻從來不是這樣，因為它包括三個不同的錄音部分。錄音的第一部分是公司的名稱和班次；第二部分是上人的情況，可以是預告，要大家作準備，可以是正式上人，也可以是最後催促乘客上機；第三部分錄下具體的上機口大門的號碼、使用哪一個大廳。這三部分錄音一個接一個，中間並無間歇，所以聽起來就像是一氣呵成，原來的目的也就是要使之聽起來就是一氣呵成的。

　　有些人不喜歡這標準自動化的玩意，有時聽到啟程通知器出了毛病，講錯了，他們就跟著起鬨。機器的一部分偶或出錯，把五六個不同班次的乘客全都引到同一個進出口。上千個被弄糊塗了的不耐煩的旅客形成氾濫的人流，這對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員來說真是惡夢也似的可怕。

　　今天晚上，關於第二次班機的通告，機器正常，沒有出錯。

　　﹁……凡是已經辦妥訂票手續的旅客們，請前往四十七號門，藍色大廳﹃Ｄ﹄。﹂

　　這會兒，機場大樓裡好幾千人都聽到了關於第二次班機的通告。有些人聽了顯得比較關切。少數人暫時還是無動於衷，不過在這個黑夜過去之前，他們也將會感到關切的。這是後話。

　　一百五十多個搭乘第二次班機的旅客聽到了通告。有的人已經報到，但還沒有去四十七號門，這就趕緊往那裡跑，少數人剛剛趕到空港，一面走，一面還在拍拂衣服上的雪花。

　　當通告在上機的過道裡迴響的時候，女乘務長桂溫．米恩正在招呼幾家帶小孩的旅客先行上機。她使用連繫駕駛艙的對講機通知機長安森．哈里斯，她自己已經作好準備在今後幾分鐘內接應大批擁上來的乘客。機長弗農．德默雷斯特走在乘客的前面，低身鑽進飛機，急匆匆地往前走，把他身後的駕駛艙門關上。

　　安森．哈里斯機長和第二駕駛員賽伊．喬丹已在開始作飛行前的檢查工作。

　　﹁行啦，﹂德默雷斯特說。他一下坐進右首第一駕駛員的座位，拿起夾著鑑定單的那塊木板。喬丹回到後面自己的座位上去。

　　梅爾．貝克斯費爾德還在中央大廳裡，他在那裡聽到這個通知，就想起﹁金色巨艇﹂是弗農．德默雷斯特飛的班次。梅爾從心裡感到遺憾，又一次可以結束或者減少他和姐夫之間互相敵視的機會已經歸於失敗。目前，他們之間的私人關係︱︱如果還存在這種關係的話︱︱比過去更壞。梅爾自己也說不上他在這方面有多少不是。肯定有些是他的過錯，因為弗農似乎很能刺探出梅爾最不對的地方，但是他確信他們之間的爭吵，大多是弗農製造出來的。這方面的麻煩，有一部分是由於弗農把自己看成高人一等，而別的人又不這樣看，於是他就感到不滿。許多梅爾認識的人︱︱特別是機長們︱︱他們也有同感。

　　弗農在開完空港專員會議之後，曾斷言梅爾這個人﹁整天留在地面上，坐在寫字檯旁邊，不搞飛行業務﹂。梅爾一想起這件事，心裡仍然有氣。梅爾是這樣想的：他這是在說駕駛飛機，比起其他職務來，像是個特殊又特殊的行業！

　　儘管他不這樣看，梅爾還真希望今天晚上能像弗農那樣，再當上幾個小時的駕駛員，希望他自己也就要上飛機飛向羅馬。他記起弗農對他說了，明天就要去享受那義大利的陽光了。梅爾希望自己也能再飛那麼一次，至少在目前能稍稍擺脫一下地面上的工作。今夜，地面上的羈絆像是比往常更為險惡。

　　內德．奧德威警長是在幾分鐘以前和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分手的。他從那間小小的保衛辦公室開著的房門口聽到關於第二次班機啟程的通知。他這間辦公室就在大樓主廳的邊上。奧德威正在辦公室裡接電話，是駐空港警察總部辦公室的值班警官打來的。根據一輛巡邏車從無線電話裡發來的情況報告，有許多私人汽車，裡面塞滿了人，正在駛進停車處，那裡實在難以接納這些車輛。經過查詢，發現車內大部分人是從梅多伍德居民區來的，都是反噪音示威的群眾。奧德威警長對於這一示威早有所聞。辦公室值班警官說，根據警長的指示，增援的警察正在向機場大樓開來。

　　※※※

　　在離開奧德威警長幾百英尺的地方，就在一個乘客候機區裡面，那個聖地亞哥小老太婆昆賽脫太太暫時中止了她和環美航空公司那個年輕職員彼得．柯克蘭的交談。兩人不約而同在傾聽第二次班機催促旅客上機的通知。

　　他們兩人並排坐在黑色皮面的長條軟椅上面。昆賽脫太太在向他介紹她死去的丈夫的美德。她那口吻簡直就是維多利亞女王在談到阿爾伯特親王︹註：維多利亞女王之夫。︺的時候可能使用的那種口吻。﹁真是個可親的人，如此聰明出眾，如此英俊。他找我的時候，已是他的晚年。不過我可以想像得到，在他年輕的時候，他長得一定非常像你。﹂

　　彼得．柯克蘭忸怩地微笑著，他在過去這一個半小時內，已經這樣笑了好幾次。根據李文斯頓太太的指示，他一直跟著這位偷乘飛機的老太太，要跟到那架將要把她送回洛杉磯的班機啟程為止。兩人打從李文斯頓太太那裡出來以後，談話一直沒有停過，主要是昆賽脫太太一個人在說話，老是把彼得．柯克蘭和她死去的丈夫赫勃脫．昆賽脫相比，而且比的盡是些誇獎之詞。

　　彼得對這個話題肯定是聽得膩煩了。他也察覺到這正是艾達．昆賽脫狡獪之處，其目的就是要使他感到膩煩。

　　彼得．柯克蘭偷偷地打了個呵欠。在他當上環美客運人員的時候，真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差使。他覺得自己完全成了個傻子，穿著制服，坐在這裡當上了一個沒有什麼壞心腸的、碎嘴老嫗的保姆。她的年齡完全可以做他的曾祖母。他希望早點交差。倒運的是那班將把昆賽脫太太送回洛杉磯的飛機，像今夜其他班機一樣，被風雪所阻，再次延遲。要不然的話，這個老姑娘早在一小時前就該上路了。他真希望去洛杉磯的班次早點發出啟程通知。就在這個當口，正在連續廣播的第二次班機通知暫時地停了一下，讓人鬆一口氣。

　　年輕的彼得．柯克蘭現在已經忘掉了坦妮亞要他小心在意的囑咐：﹁記住……她的花招有一大套。﹂

　　﹁沒說的！﹂昆賽脫太太等通知停下來的時候說，﹁飛往羅馬！一個空港真夠意思的，對像你這樣一個年輕聰明的人說，更是如此，你說是不是？啊，羅馬。這是我親愛的先夫曾打算和我一起去遊歷的地方。﹂她握住自己的雙手，裡面露出一角花邊手絹，然後嘆了一口氣。﹁可我們一直沒有去成。﹂

　　她在講話的時候，頭腦裡像有一隻精緻的瑞士錶在那裡滴滴答答地走動。她是在想從這個穿著成年男子制服的孩子身邊溜走。他明顯地是在感到厭煩，但僅僅使他感到厭煩還不夠，他人還在跟著她。她必須設法造成一種局面，把厭煩轉變成不留神，而且必須要快。

　　昆賽脫太太並未忘情於她原來的目標︱︱偷上一架去紐約的班機。她一直在留神聽著那些去紐約的班機的啟程通知。各家航空公司已有五次這樣的班機發出了去紐約的通知，但都不是時候，沒有出現任何合適的機會可以趁那個年輕的監守人的不備溜之大吉。目前她也不知道在環美去洛杉磯的班機啟程之前，還有沒有去紐約的班機。已經決定要把她送上去洛杉磯的那次班機，但她心裡實在不願意。

　　昆賽脫太太心裡在盤算，任何別的可能都會比今天晚上回洛杉磯要強得多。任何別的可能！即使……一個念頭突然在她腦裡出現……即使能夠混上去羅馬的班機也滿不錯嘛。

　　她猶豫了一下。去羅馬也行，何樂而不為呢？今天晚上她所講的關於赫勃脫的事全都是胡扯，可有一樁是確有其事的：他們倆有一次確曾一起看過一些印有羅馬風光的明信片……就算不超出羅馬空港的範圍，至少也算到過羅馬。等她最後設法到了紐約，那可是值得向布朗歇誇上一陣的。還有同樣值得高興的是，這一下還可以對那個管理客運的紅髮娘兒們出一口惡氣……問題是能否辦到？方才通知裡說的是幾號門出口？好像是說……四十七號門，在藍色大廳﹁Ｄ﹂？對了，肯定是這樣通知的。

　　當然，這架班機可能滿員，別的人、偷乘的人，誰也上不去，上面沒有地方。不過總還是值得一試。但是，她又想，去義大利的班機是要有護照才能上去的。她必須先研究一下如何解決這個問題。還有，即使到了現在這個時刻，仍然還有可能發出一次去紐約的啟程通知……關鍵是不能就在這裡這樣坐著，而是要採取某些行動。

　　昆賽脫太太揮動一下她那瘦削滿是皺紋的雙手。﹁啊唷！﹂她發出了驚呼。﹁啊唷！﹂她移動右手的手指，在靠近她那件老古板高領罩衫的上部轉來轉去，把那塊花邊手絹在嘴上抹了一下，發出一陣輕微的呻吟。

　　那個年輕的票務員臉上露出一絲驚慌。﹁怎麼啦，昆賽脫太太，出了什麼事啦？﹂

　　她把眼睛閉上又張開，短短地喘了幾口氣。﹁真對不起。我大概是發病了。﹂

　　彼得．柯克蘭焦急地問道：﹁要不要我去找人來看看？找個大夫？﹂

　　﹁我不想給人添麻煩。﹂

　　﹁這也算不得是……﹂

　　﹁別。﹂昆賽脫太太吃力地搖搖頭。﹁我看我這就到女廁所裡去一下。我看等一下就會好起來的。﹂

　　那個年輕的票務員有點拿不定主意。他不希望這個老姑娘在他手裡死去，不過看樣子是快了。他不安地問：﹁你有把握嗎？﹂

　　﹁有，相當有把握。﹂昆賽脫太太決定不在這裡，不在這候機大樓的中心，引起人們的注意。附近會有許多人來看熱鬧的。﹁請你扶我起來……多謝……現在，把你的手臂扶著我。我琢磨女廁所就在那一邊。﹂一路上她輕輕地哼哼哈哈有好幾次，使得彼得．柯克蘭擔心地看著她。她還安慰他說：﹁過去我也曾犯過一次這樣的毛病。我肯定很快就會好一點的。﹂

　　她在女廁所門口放開了年輕的柯克蘭的手臂。﹁你對我這一個老太太真好。現在的許多年輕人啊……啊唷！……﹂她警告自己：夠啦，應當注意，不要搞過頭了。﹁你在這裡等著我？你不會走開的吧？﹂

　　﹁不，不會的。我不會走開的。﹂

　　﹁謝謝你啦。﹂她把門打開走了進去。

　　裡面有二三十個女的。今天晚上，空港的任何角落都是那麼熱鬧，昆賽脫太太想，就連廁所也是這樣。眼下，她需要一個人幫她的忙。她對四周仔細地看了一下，然後選中了一個年輕輕的女的，穿著一身本色的套頭衣服，像是個祕書模樣的。她看上去沒有什麼事，從容不迫的。昆賽脫太太走到她的身邊。

　　﹁對不起，我人不太舒服，你能幫我一下忙嗎？﹂這個從聖地亞哥來的小老太太揮揮雙手，眼睛張開又閉上，就像她在彼得．柯克蘭面前表演過的那樣。

　　這個比較年輕的女的立刻表現出關心的樣子。﹁當然可以。你要我帶你去……﹂

　　﹁不……請你。﹂昆賽脫太太靠在一個洗臉盆上，顯然是要找個東西扶著。﹁我只是想請你帶個信。門外有個年輕人，穿航空公司制服的，環美的。他是柯克蘭先生。請你告訴他……對了，我終究還是要他去替我找個大夫。﹂

　　﹁我去說。我走開了你撐得住嗎？﹂

　　昆賽脫太太點點頭。﹁沒問題，謝謝你。不過你得回來……回覆我。﹂

　　﹁那當然。﹂

　　不到一分鐘，那個年輕輕的女的回進來了。﹁他去找大夫去了。我說，你得休息一下。為什麼不……﹂昆賽脫太太不再靠在洗臉盆上。﹁你是說他已走了？﹂﹁他當場就走了。﹂

　　昆賽脫太太在想：現在她必須做的就是甩掉這個女的。她又一次把眼睛閉上又張開。﹁我知道我太麻煩你了……你那樣好心腸的……可我的女兒現在正門口等著我，就在聯合航空公司旁邊。﹂

　　﹁你要我替你去找她？把她帶這兒來？﹂

　　昆賽脫太太用那塊花邊手絹擦了擦嘴唇。﹁真是非常感激，實在過意不去。﹂

　　﹁我肯定你也會這樣幫我的。我怎麼認你的女兒呢？﹂

　　﹁她穿一件紫紅色長大衣，頭戴一頂小白帽，上面有黃花的。她帶著一條小狗︱︱一隻法國捲毛狗。﹂那個祕書模樣的女的笑道：﹁這容易認。我馬上去找她來。﹂

　　﹁你真好。﹂

　　艾達．昆賽脫等那個女的一走，只逗留了片刻的工夫。出於對她那臨時幫手的考慮，昆賽脫太太希望她不會白費太多的時間去找那個想像中的穿紫紅大衣的人，帶著一隻根本不存在的法國捲毛狗。這個從聖地亞哥來的小老太太暗自好笑，走出廁所，健步往前走。在她走開的時候，沒有人走到她的跟前攔阻她，一下就混進候機大樓裡的簇擁著的人群中去了。

　　現在，她在尋思，到藍色大廳﹁Ｄ﹂和四十七號門該怎麼走？

　　※※※

　　對坦妮亞．李文斯頓來說，關於第二次班機的通告像是在一場頭頂四次的球賽中記分牌有了改變。目前，環美有四架班機處在不同的行將啟程的階段。她以處理乘客關係工作人員的身分，正和這四個班次一一進行聯絡。同時，她剛和一個從堪薩斯城飛來的乘客進行了一次令人惱火的會談。

　　那個氣勢洶洶、說話快速的乘客抱怨說，他妻子的旅行皮箱在進港時的混亂中，邊上出現了一個裂口，由於搬運的時候不小心，給弄壞了。坦妮亞不信，那個裂口像是舊的。但是，環美和其他航空公司總是願意賠錢的，所以她建議當場解決這個乘客提出來的要求，賠現金。問題出在賠償的數字，無法取得協議。坦妮亞開價三十五元，她認為這個數目已超過了皮包本身的價值。那個乘客要四十五元。最後是以四十元了事。不過那個要求賠償的人並不知情一個處理乘客關係的工作人員有權出到六十元來排解一次討人厭的賠款要求。即使懷疑這是一次欺詐，航空公司發現，趕緊給錢了事要比進行一次持久的爭論合算得多。在理論上，票務員在收運皮箱的時候，應該注意到有無損壞，但是很少這樣做。結果，懂得這個竅門的人有時候就用這個辦法來換掉一件用舊了的行李箱。

　　雖然不是花她自己的錢，坦妮亞在認為公司受騙的時候總是不願意付這種錢。

　　目前，她把注意力轉過來，幫忙把乘第二次班機掉隊的乘客集合起來，其中有些人剛剛趕到。幸運的是，載送在市區報到的乘客的大轎車在幾分鐘之前趕到了，這裡面大部分人現在已被領到大廳﹁Ｄ﹂，四十七號門。坦妮亞決定，在兩三分鐘之內，如果還有最後一分鐘趕到的乘客在上機時發生什麼問題，她就親自到四十七號門去處理。

　　※※※

　　Ｄ．Ｏ．格雷羅在候機大樓中央大廳發售保險單的櫃檯前面排隊的時候，聽到第二次班機接客的通知。

　　弗農．德默雷斯特機長看到格雷羅拿著那個內藏炸彈的小公事包，神色慌張而又緊張地到達大廳。

　　格雷羅下車後徑直往保險櫃檯跑，排上了第五個。有兩個女職員在接待排在最前面的兩個人，她們辦事慢條斯理的急死人。其中一個是個胸脯特別發達的金髮女郎，穿著一件前胸開得很低的罩衫，正在和她面前的顧客，一個中年婦女，作長談。那個職員顯然是在建議那個女的買一份比她原來提出來的保險額要高的保單。那個女的正在遲疑不決。顯然，至少還要二十分鐘格雷羅才能排到最前面，到那個時候，第二次班機該早已飛走了。這份保險單他是非買不可的，飛機他也是非上不可的。

　　揚聲器裡傳來的通告說，這次班機正在四十七號門上人。格雷羅現在就該走到這個門口。他自己覺得在哆嗦。他捏在公事包把手上的一雙手濕黏黏的。他又一次和大樓裡的時鐘對了一下時間，這是第十二次對錶。第二次班機的通告發出到現在已經過了六分鐘。最後一次呼喚︱︱要關飛機門了︱︱隨時都會發出。他必須採取某種行動。

　　Ｄ．Ｏ．格雷羅粗野地擠到隊的最前面。他對是否會引人注目，別人是否有意見都顧不得了。有一個男的提出抗議，﹁嗨，老朋友，我們都等著哪。﹂

　　格雷羅理也不理。他對那個胸部特大的金髮姑娘打了個招呼。﹁對不起……我的班機已在叫人︱︱是去羅馬的。我要買保險單。我等不及了。﹂

　　那個先已發話的男的插了一句：﹁那就別買了，這就走人唄。下次請早。﹂

　　格雷羅真想回敬他一句：不會再有下次了。他沒有這樣說，而是再次和那個金髮姑娘打招呼。﹁對不起！﹂

　　出乎意料，她熱情地笑了起來。他原以為是要自討沒趣的。﹁你是說羅馬？﹂

　　﹁是的，是的。已在叫人了。﹂

　　﹁我知道。﹂她又笑了笑。﹁環美第二次班機。是﹃金色巨艇﹄。﹂

　　儘管他在焦急萬分，他發覺這個姑娘有一種性感的歐洲口音，可能是匈牙利人。

　　Ｄ．Ｏ．格雷羅竭力使自己說話正常。﹁對了。﹂

　　那個姑娘對其他等著的人笑笑。﹁這位先生確實沒有多少時間了。如果我先接待他，我相信你們大家不會見怪的。﹂

　　今天晚上，事事都不順手，以致他真無法相信現在這樣走運。在排隊等著的人中間發出一些自言自語的抱怨聲，那個一直在提意見的人到目前為止也沒有吭聲。

　　那個姑娘拿出一張保險申請單。她對她正在接待的那個女的嫣然一笑。

　　﹁要不了多少時間的。﹂然後又對Ｄ．Ｏ．格雷羅笑臉相迎。

　　他第一次認識到這笑容是多麼見效，別人沒有正式提出意見就是這個緣故。當那個姑娘面對面看著他的時候，格雷羅，本來很少給女人吸引住的，也感到自己差一點兒要溶掉了。她的胸部也是大得從來沒有見過的。

　　﹁我叫勃妮，﹂姑娘帶著歐洲口音說，﹁你尊姓大名？﹂她拿著原子筆等著。

　　作為空港一個飛行保險單的推銷員，勃妮．伏洛皮沃夫是非常成功的。

　　她不是像Ｄ．Ｏ．格雷羅所猜想的那樣來自匈牙利，而是通過柏林圍牆，從東德的南部來到美國的。勃妮︵當時是格勒珍．伏洛皮沃夫，是個長得不怎麼樣，胸部平坦的女孩子，父親是個共產黨的小幹部，她自己是個共青團員︶在一天晚上和兩個男伴一起越過那垛牆。那兩個年輕男子被探照燈照著了，被開槍打死了。這兩個人的屍體在鐵絲網上掛了二十四小時示眾。勃妮沒被照著，也沒被打著，生存了下來。生存下來看上去是她天生的一種素質。

　　後來，在二十一歲那年，她作為一個移民進入美國。她以一個改變宗教信仰的人的那種熱情，信奉美國的自由經營方式及其一切好處。她在一個醫院當助手︱︱她在這方面有過一些訓練︱︱工作努力，兼當飯店裡的服務員。在餘下來的時間裡，她拚死命地學習貝列茲外語專修學校的英語課程，還能擠出時間上床︱︱偶或是睡眠，更多的時間是和醫院裡的住院實習大夫睡覺。那些實習大夫為了報答她一親芳澤的恩典，替她注射酮樹脂乳房針藥。

　　開始是不經意地注射的，到後來變成了一個歡樂的小組實驗，實驗的目的是要看看她的乳房究竟能夠變得多大。走運的是，在她一雙乳房變得大到不能再大之前，她又一次行使了她那新發現的自由，拋棄了醫院裡的工作，另找了個錢更多的職業。在她前進的道路上，她被人帶到首府華盛頓，參觀了白宮、國會和花花公子俱樂部。在這以後，格勒珍使自己進一步美國化，替自己起名勃妮。

　　現在，一年半之後，勃妮．伏洛皮沃夫已經完全被同化了。她參加了阿瑟．默萊的舞蹈學習班，藍十字和哥倫比亞唱片俱樂部，在卡遜．派愛里．司各脫百貨公司有一個賒購的賬戶，訂了︽讀者文摘︾和︽電視指南︾，還定時購買︽世界圖書百科大全︾，她有一頂假髮、一輛﹁大眾牌﹂小汽車，收集可以買賣的郵票，還在服用避孕藥片。

　　勃妮還熱衷於參加各式各樣的競賽，特別是可望獲得為數可觀的獎金的競賽。她對目前的工作比她過去的其他工作更感興趣，其原因之一也就是因為這家保險公司的老板不時為公司的職工舉辦推銷競賽，發給實物作為獎品。現在正在進行這樣一項競賽，今天晚上結束。

　　勃妮聽了Ｄ．Ｏ．格雷羅說他要出門去羅馬就欣然作出反應，也是由於正在開展競賽的緣故。目前勃妮還需要四十分就可以贏得她在這次推銷競賽中的目標，那是一支電動牙刷。今天晚上她曾有點失望，因為競賽的截止時刻快要到了，但還沒有達到她的總分。原因是她今天售出的保險單大部分保的是國內飛行險，這一類收費略低，競賽中的得分也就少一些。如果她能售出一份最高額的海外飛行保險單，一下就可以在競賽中取得二十五分，這待加的積分很容易就可以到手，問題是：這個去羅馬的旅客願意保多大的險。要是他要的保險額不是最高額，勃妮．伏洛皮沃夫有沒有辦法讓他再多買一些？

　　在通常的情況下，她是有這個辦法的。勃妮會露出她那非常性感的笑容，她早已學會了這一手，像是一臺一開就熱的電爐，把身子湊近她的顧客，這樣她那對乳房就會使他失魂落魄，於是她就說，只要多出一點點錢，保險賠償費就可以大得多得多。這一手法多半是奏效的。這就是勃妮作為一個保險女推銷員取得成就的原因。

　　就在Ｄ．Ｏ．格雷羅把自己的名字擠出來的時候，她問道：﹁先生，你打算保哪一類險？﹂

　　格雷羅含含糊糊的說：﹁最大額度，人壽險︱︱七萬五千元。﹂

　　他一說出口，自己的嘴就發乾。他突然害怕這麼說已引起排在隊裡每一個人的警覺。人們的眼睛都在盯著他。他整個身子在哆嗦。他肯定有人在注意他。為了掩飾自己，他點了一支菸，可是他的手抖得厲害，沒法使火柴湊攏菸。幸好那個姑娘手裡的原子筆正在﹁主要金額﹂這一欄上面懸著，看來沒有注意到。

　　勃妮說：﹁這要二元五角。﹂

　　﹁什麼……喔，對。﹂格雷羅算是把菸點上了，把火柴梗丟在地上。他伸進口袋去摸他剩下的一點點錢。

　　﹁可是這份保險額太小啦。﹂勃妮．伏洛皮沃夫還沒有把數字填進主要金額這一欄去。現在她把身子往前湊，讓她那對乳房和這位顧客更加接近一些。她看得出他眼睛朝下在看她的雙峰，而且看得出神了。男人們總是這樣的。她有時感到，有的人簡直要伸出手來碰一碰。不過，這個男的沒有這樣做。

　　﹁太小？﹂格雷羅說話時笨嘴笨舌的，結結巴巴的。﹁我以為……這是最高的數字啦。﹂

　　即使在勃妮看來，此人的神經質現在也是很明顯的。她以為這是因為他就要上飛機的緣故。她隔著櫃檯做出一臉媚笑。

　　﹁啊，不，先生。您可以買一份三十萬元的保險單。好多人買這一種，保險費只要十元。說真的，花這些取得這樣的保證不算多，是不是？﹂她的臉一直是笑吟吟的，如果對方作出反應，這意味著在競賽裡上下接近二十分之差。能否贏得那柄電動牙刷在此一舉。

　　﹁你說……要十元？﹂

　　﹁對了︱︱保三十萬元。﹂

　　Ｄ．Ｏ．格雷羅尋思：他原來不知道。他一直以為七萬五千是空港購買海外飛行意外保險單的最高限額。一兩個月前，他在另一個空港弄了張保險單申請書，上面是這樣說的。現在他想起來了，原來那張空白的單子是從一個自動售單器裡取出來的。他沒想到在櫃檯上交易，保的金額可以高出許多。

　　三十萬元！

　　﹁好吧，﹂他熱中地說，﹁請……好吧。﹂

　　勃妮嫣然一笑。﹁保足，格雷羅先生？﹂

　　他正要點頭同意，馬上想到了一個極大的諷刺。他大概沒有這十塊錢。

　　他對勃妮說，﹁小姐……等等！﹂就動手摸起自己的口袋，把他能摸到的錢全部拿了出來。

　　排在後面的人開始不耐煩了。那個一開始就對格雷羅提出意見的男的責問勃妮說：﹁你方才說，他只耽擱一分鐘！﹂

　　格雷羅只找到四元七角。

　　前兩個晚上，Ｄ．Ｏ．格雷羅和伊內茲把兩人剩下的錢湊在一起，Ｄ．Ｏ．自己取走八元，再加上零頭。他把伊內茲的戒指典當出去，買環美航空公司的飛機票，先付了定洋，還多幾塊錢。他自己也說不上是多少。從那個時候起，他付了幾頓飯錢，地鐵的車費，坐空港的接駁車……他知道需要二元五角買飛行保險，把這錢小心地放在另一個口袋裡。除此之外，他根本沒有在意，因為他知道一上第二次班機，錢再也沒有什麼用處。

　　﹁您要是沒有現錢，﹂勃妮．伏洛皮沃夫說，﹁給我一張支票也行。﹂

　　﹁我把支票丟在家裡了。﹂這是在撒謊。他口袋裡就有一本支票簿。不過他要是簽發一張支票，會退票，這份保險單也就無效。

　　勃妮又出了個主意：﹁您給義大利通貨，怎麼樣，格雷羅先生？我可以收里拉，匯率比價沒有錯。﹂

　　他嘟囔說：﹁我沒有義大利錢。﹂接著心裡暗罵自己不該這樣說的。在市裡報到去羅馬，連行李也不帶。現在發瘋似的當眾表明自己沒錢，既無美元，又無義大利里拉。一個人除了事先知道這班飛機永遠也不會抵達目的地，怎麼會身無長物、不名一文就乘上一架去海外的飛機呢？

　　接著，格雷羅又自我解釋一番︱︱除了他自己心裡明白︱︱這兩件事︱︱一件發生在市裡，一件發生在這裡︱︱應該是沒有什麼聯繫的。要到以後這兩件事才會被扯在一起，可是到那時，就無所謂了。

　　他像走出家門以後一直在琢磨的那樣，認為人們對此懷疑無關宏旨。重要的因素仍然是要消滅飛機的殘骸，消滅證據。

　　他發現自己的信心在出乎意外地加強，雖然眼下他一直在失言，在出乖露醜。

　　他在保險營業櫃上的那一堆零錢上面又添了一些角子和銅元，接著，像是出現了奇蹟似的，在裡面的口袋裡，找到了一張五元的紙幣。

　　格雷羅並不掩飾他的激動，驚呼：﹁有啦！夠啦！﹂甚至還剩下一塊多點零錢。

　　現在連勃妮．伏洛皮沃夫也在懷疑起來了。她開始猶豫，沒有把這個人等著的三十萬元的保險單寫上去。

　　當他在口袋裡摸索的時候，她一直在觀察這位顧客的臉色。

　　這個人要出國，身上沒有錢，這當然是件怪事。不過，這終究是他自己的事。可以有很多原因。使她不安的是此人的一雙眼睛，露出一絲瘋狂，不顧一切的神情。這兩種神態勃妮自己過去有過。她在別的人身上也曾看到過。有時候︱︱雖然看起來像似很久以前的事︱︱她自己就曾有過類似的神態。

　　勃妮所在的保險公司的雇員們曾得到一項要經常遵守的指示：如果一個購買飛行保險的人看樣子失去理性、異乎尋常地激動，或是喝醉酒的，應即報告他所要搭乘的航空公司。勃妮面臨的問題是：現在這個情況是否應該按這條規定行事。

　　她對此沒有把握。

　　公司這條固定的指示有時在飛行保險推銷員中間也討論過。有些姑娘不滿意這項指示，不加理睬，理由是她們是受雇出售保險單的，不是當沒有酬勞、沒有資歷的心理學家。還有人指出，許多人在空港買飛行保險，首先就是神經緊張的。一個沒有受過專門訓練的人，怎麼能分辨神經緊張和失去理性這兩者之間的分界線呢？勃妮自己從來也沒有報告過發現極度緊張的旅客。她知道有一個姑娘曾經報告過，而那個乘客卻原來是一家航空公司的副總裁，他之所以興奮激動是因為他妻子快要分娩了。在這個問題上，曾發生過各種各樣的麻煩。

　　勃妮還是猶豫不決。她用點這個人放在櫃檯上的錢這一舉動來掩飾她的猶豫。她想知道麥奇，在她旁邊工作的另一個職員，是否注意到任何不尋常的事情。顯然沒有。麥奇正忙著寫一份保險單，贏取她的競賽得分。

　　最後，勃妮．伏洛皮沃夫的過去的經歷左右了她的決定。在她的性格形成的年頭裡︱︱被占領的歐洲、她向西方的逃亡、柏林圍牆︱︱教給她如何求生存，還使她懂得了另外一件事：要遏制好奇心，不要提不必要的問題。提問題會把自己牽涉進去，而在你自己還有問題有待解決的時候，應該避免把自己牽涉進去，牽涉到別人的問題裡面去。

　　她不再多問，同時為了解決她自己如何贏得一支電動牙刷的問題，勃妮．伏洛皮沃夫把保險單寫好，保險金額為三十萬元，保的是Ｄ．Ｏ．格雷羅的壽險。

　　格雷羅在前往四十七號門搭乘第二次班機的路上，把保險單寄給了他的妻子伊內茲。

　　第十三節

　　美國海關檢查長哈里．斯坦迪什沒有聽見第二次班機即將離港的通知，但他知道已經廣播了。航班通知是不轉播到海關大廳的，因為只有乘國際航線班機抵港的旅客才到這個地方來，所以斯坦迪什是打電話從環美公司打聽來的。環美告訴他第二次班機已經開始讓乘客在第四十七號出入口上機，並要在重新修訂的時間表晚上十一點離港。

　　斯坦迪什看看掛鐘，過幾分鐘他就要到第四十七號出入口去。他並無公事在身，而是去送他的外甥女朱迪︱︱他姐姐的一個孩子︱︱到歐洲去上一年學。斯坦迪什曾答應他那住在丹佛的姐姐，他會去送朱迪的。早先他已經同外甥女︱︱文靜端莊的姑娘，十八歲︱︱在候機樓待了一些時候，他答應在她的班機起飛前再來同她最後告別。

　　這時，海關檢查長斯坦迪什已經快下班了，這一天工作特別煩亂，可是眼下他還在設法解決一件難辦的事。

　　﹁太太，﹂他平心靜氣地對一位神氣活現、骨瘦如柴的女人說，﹁你是不是打定主意不願改口了呢？﹂橫在他們之間的海關檢查檯上攤著這個女人的幾個箱子，全都打開了。

　　她怒氣沖沖地頂撞說，﹁我對你說的都是真話，但是你的意思是說我在撒謊。說真的！你們這些人也太吹毛求疵，太不相信人了。我有時納悶我們是不是生活在警察國家裡。﹂

　　哈里．斯坦迪什沒有計較那第二句話，因為海關的官員都經過訓練，不計較他們所受到的許多侮辱。他彬彬有禮地回答說，﹁我什麼意見也沒有，太太。我只是問你是不是願意修改你對這些物品︱︱衣服、絨線衫和皮大衣︱︱的說法。﹂

　　那個女人持有的美國護照表明她是哈里特．杜巴里．莫斯曼太太，家住埃文斯頓︹註：美國伊利諾州庫克郡的一個城市。︺，到英國、法國和丹麥去了一個月剛回來。她厲聲回答說，﹁不，我絕不改口。再說，要是我丈夫的律師聽說這次盤查……﹂

　　﹁那好！太太，﹂哈里．斯坦迪什說，﹁要是這樣的話，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可以把這份表填上。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我可以說明一下。﹂

　　衣服、絨線衫和皮大衣都攤在箱面上。斯坦迪什檢查長來到第十一號海關檢查站幾分鐘之前，莫斯曼太太一直穿著一件外套︱︱貂皮短大衣，斯坦迪什叫她把大衣脫下來，好讓他更仔細地看一看。在這之前不久，寬敞的海關大廳中心附近的一個屏風上的紅燈亮了，把斯坦迪什叫走了。這些燈︱︱每一盞燈代表一個檢查站︱︱表示檢查員有問題需要檢查長幫忙。

　　原先同莫斯曼太太打交道的那個年輕的海關人員現在站在斯坦迪什檢查長身邊。乘坐斯堪地納維亞航空公司的ＤＣ︱八型客機從哥本哈根飛來的旅客大都已經辦完海關手續離開了。唯獨這個穿著講究的美國女人出了問題，她一口咬定她在歐洲就買了些香水，不太值錢的流行的首飾和鞋子。總申報價格是九十元︱︱比她按規定可以免稅帶的東西還少十元。這就引起了那個年輕的海關人員的疑心。

　　﹁我幹嘛要填什麼表？﹂哈里特．杜巴里．莫斯曼太太責問道。

　　斯坦迪什抬頭看看掛鐘，時間是差一刻鐘十一點。他還有時間辦完這件事，在第二次班機離開前趕到。他耐心地回答說，﹁這是為你的方便著想，太太。我們只不過要你把你跟我們講的寫下來。你說衣服是買的……﹂

　　﹁我得講幾遍才行啊！都是我去歐洲之前在芝加哥和紐約買的。這些絨線衫也是。這件大衣是人家送的，是在美國買的。我在六個月之前收到的。﹂

　　哈里．斯坦迪什不知道人們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肯定那個女人剛說過的這些話全都是假的。

　　首先，六件衣服全是高檔貨，商標都撕掉了。誰都不會無緣無故把商標拆掉的，特別是婦女一般都對高品質的衣服上的商標引以為榮。更為關鍵的是衣服的做工明擺著是法國的，皮上衣的式樣也是法國的，可是卻在上衣裡子上笨手笨腳地縫上一塊第五號街︹註：美國紐約一條裁縫店集中的大街。譯者註︺薩克斯公司的商標。像莫斯曼太太這樣的人不知道那些訓練有素的海關人員不用看商標就能說得出衣服的產地。對裁剪、線腳︱︱甚至拉鏈的安法︱︱就像看熟了人的筆跡一樣，一目瞭然。

　　那三件價錢昂貴的絨線衫也是同樣的情況。上面的商標也全沒有了，但一看就知道是蘇格蘭貨，色澤﹁暗淡﹂。是典型的英國顏色。在美國是買不到的。要是美國商店訂貨進口這類絨線衫，蘇格蘭的針織廠就用鮮豔得多的色澤，投北美市場之所好。所有這些還有其他更多的內容，是海關人員受訓的一個部分。

　　莫斯曼太太問道，﹁我填了這張表又怎麼樣呢？﹂

　　﹁那你就可以走了，太太。﹂

　　﹁帶著我的行李走嗎？我的全部行李？﹂

　　﹁對。﹂

　　﹁要是我不填呢？﹂

　　﹁那麼，我們就只好把你留下，繼續進行調查。﹂

　　那個女人猶疑了片刻，說道，﹁好吧！你填表，我簽字。﹂

　　﹁不行，太太，一定要你自己填，給你表，請填上物品，註明你所說的來源。請寫上商店的名字；還有是誰送你的這件皮上衣的。……﹂

　　哈里．斯坦迪什思量著：他馬上就得走，已經差十分鐘十一點了。他不想在第二次班機機門關上後趕到那裡。可是他一開始就有點預感……

　　他等著莫斯曼太太把表填好簽上字。

　　從明天開始，一個調查官員將開始確認莫斯曼太太剛才寫好的資料。衣服和絨線衫要留下來，送到她說她在那裡買的商店去；皮上衣要拿到第五號街薩克斯公司去給他們看，不過他們肯定會說不是他們的。……莫斯曼太太︱︱儘管她還蒙在鼓裡︱︱這下可惹下禍了，包括付一大筆重稅金，而且十之八九要罰一大筆款。

　　﹁太太，﹂斯坦迪什檢查長說，﹁你還有什麼東西要申報的嗎？﹂

　　莫斯曼太太氣憤地頂了回去，﹁當然沒有。﹂

　　﹁你能肯定嗎？﹂海關總局的政策是給旅客一切機會自動申報，除非他們自討苦吃，並不要他們鑽進圈套。

　　莫斯曼太太都不屑回答，只輕蔑地點了一下頭。

　　﹁這樣的話，太太，﹂斯坦迪什檢查長說，﹁是否請你把手提袋打開？﹂

　　那個神氣活現的女人第一次露出猶疑的神情。﹁可是錢包是從來不檢查的，不是嗎？我同海關打過多少次交道了。﹂

　　﹁一般情況是不檢查的。可是我們有權檢查。﹂

　　檢查女人手提包裡的東西確實是少有的，手提包同男人的口袋一樣，被看作是一個人的私事，幾乎從來不受檢查的。不過，要是有人偏要找麻煩，海關人員也會找她的麻煩。

　　哈里特．杜巴里．莫斯曼太太勉強打開錢包。

　　哈里．斯坦迪什檢查了一支唇膏和一個金粉盒。當他察看粉盒裡的粉時，搜出一個鑲著鑽石和紅寶石的戒指，他把戒指上的粉吹掉。錢包裡還有一管用過的擦手油。他倒來倒去，發現管底打開過。用手按了按靠近管頂的地方，摸到裡面裝著硬邦邦的東西。他在想走私的人到什麼時候才會搞點別出心裁的新花招來呢？全是老花樣！他已經見得多了。

　　莫斯曼太太臉色蒼白，誰都看得出來。她那副神氣活現的樣子早已消失了。

　　﹁太太，﹂斯坦迪什檢查長說，﹁我要走開一會兒，不過，我一定回來。反正，這事得花點時間。﹂他吩咐身旁那個年輕的海關官員說，﹁要非常仔細地檢查每一件東西。查一查口袋和箱子的襯裡，每件衣服的騎縫和褶邊。列個表。你知道該怎麼辦。﹂

　　他正要走，莫斯曼太太叫住了他。﹁長官！﹂

　　他轉過身來。﹁什麼事，太太。﹂

　　﹁說起那外套和衣服。……我大概是搞錯了。……我弄混了。我是買的，還買了旁的一些東西。﹂

　　斯坦迪什搖了搖頭。人們總是不懂得凡事都有個限度；過了頭，再想合作就晚了。他看到那個年輕的官員又搜出了別的東西。

　　﹁行行好吧！……我求你……我丈夫……﹂檢查長轉身走開時，那個女人的臉毫無血色，拉得長長的。

　　哈里．斯坦迪什快步從空港對外開放區下面抄近路走到﹁Ｄ﹂大廳第四十七號出入口。他邊走邊想哈里特．杜巴里．莫斯曼太太和許多像她這樣的人多麼愚蠢。如果她老老實實說了外套和衣服的事，按章申報，要上的稅就不會那麼重，特別是對一看就是富裕的人來說，這一點點稅更是算不了什麼。

　　那個年輕的海關官員即使看到絨線衫，多半也就不當它們一回事；而且肯定不會檢查她的手提袋。海關人員知道從國外回來的旅客大都要夾帶一點東西，往往眼開眼閉就算了。要是徵求他們的意見，他們會幫忙把稅率高的物品算在免稅放行的項目內，只對稅率低的其他物品課稅。

　　給抓住要狠狠的治一下的，有時還要吃官司的，總是些像莫斯曼太太那樣貪得無厭，樣樣都想蒙混過關的人。目前使哈里．斯坦迪什掃興的是像她這類的人多如過江之鯽。

　　他看到環美第二次班機的門還沒有關上，鬆了一口氣，還有幾個旅客正在檢票登機。在空港範圍內，他這身美國海關制服到處通行無阻。他通過出入口時，忙得不可開交的出入口管理人連頭都不抬一抬。斯坦迪什注意到有個旅客關係部門的紅頭髮女聯絡員在那裡幫那個出入口管理人的忙，他認得她是李文斯頓太太。

　　檢查長走進通向經濟艙的通道；後機艙口有一個空中小姐。他笑了笑說，﹁我上去待一會兒。起飛時可別把我也帶走了。﹂

　　他在一排三張座位的機艙裡找到了他的外甥女朱迪，她坐在靠近過道的座位上。她正在同一個嬰兒逗著玩，那個嬰兒是坐在同一排兩個座位上的一對年輕夫婦的孩子。同所有客機的經濟艙一樣，這裡看來已經擠滿了人，座位挨得緊緊的。斯坦迪什檢查長乘飛機旅行過幾次，坐的都是經濟艙，但他每次都有一種恐怖的感覺。今晚這些人馬上要開始十小時枯燥單調的旅程，他一點也不羨慕他們。

　　﹁哈里舅舅，﹂朱迪說，﹁我以為你來不了呢！﹂她把那個嬰兒送回給他媽媽。

　　﹁我是來祝上帝保佑你一路平安的！﹂斯坦迪什對她說，﹁祝你這一年一切都好，回來時可別走私。﹂

　　她笑了起來。﹁我不會的。再見吧，哈里舅舅。﹂

　　他的外甥女仰起頭讓他吻了一吻，他也親熱地親了親她。他很喜歡朱迪，總覺得她長大後不會像莫斯曼太太那樣。

　　海關檢查長離開客機時，朝空中小姐客氣地點了點頭。走到大廳出入口，他停了一會兒，看了看那裡的情況。任何班機，特別是到遙遠的地方去的班機，離港前最後的情景往往使他神往，有不少人是這樣的。廣播系統剛在廣播最後一次通知……﹁環美通知第二次班機﹃金色的巨艇﹄即將離港……﹂

　　等著上飛機的人群只剩下兩個人了。那個紅頭髮的旅客關係部的女聯絡員李文斯頓太太正在收拾她的文件，那個正式值班的出入口管理員則在給倒數第二個旅客辦手續，他是一個高個兒，長著金黃色頭髮的男人，沒有戴帽子，身穿駝毛上衣。眼下，那個金髮男人離開了管理員的辦公桌，走進經濟艙的通道。李文斯頓太太也從離港出入口走到候機樓主廳去了。

　　斯坦迪什檢查長邊看邊下意識地發現附近還有個人，這個人面對著朝離港出入口那邊開的一扇窗戶。等到這個人轉過身來，他看見原來是個老太太。

　　她身材矮小，怯生生的，弱不禁風，穿著一身整潔的黑色的老式衣服，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用珠子串成的錢包。看樣子，她好像需要有人照顧似的。他納悶這樣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而且顯然是獨自一人，為什麼那麼晚還到這個地方來。

　　令人吃驚的是那個老太太動作異常敏捷，走到環美票務員正在給第二次班機最後一個乘客辦手續的地方。斯坦迪什雖然聽不全他們說什麼，但也聽到一點。老太太的話不時被外面傳來的嘈雜聲所淹沒。﹁對不起……我兒子剛上飛機……金黃色的頭髮，沒戴帽子，駝毛上衣……忘了他的皮夾子……他所有的錢。﹂斯坦迪什看到那個老太太手裡拿著的東西像個男人的錢夾子。

　　出入口管理員不耐煩地抬頭望了一眼。他顯得很煩；在飛機離港時的最後一段時間裡，出入口管理員往往都是這樣的。那個管理員伸手準備接過皮夾子，可是看了看那個老太太，又改變了主意，很快說了些什麼。他指了指經濟艙的登機通道，斯坦迪什聽見他說，﹁找空中小姐去。﹂老太太笑著點了點頭，走進通道，轉眼就不見了。

　　海關檢查長斯坦迪什所看到的這一切發生在很短的時間裡︱︱也許不到一分鐘。接著，他看到又來了一個人︱︱一個弓背、細長的男人，瘦削的臉龐，長著一撮茶色的鬍髭，匆匆從﹁Ｄ﹂大廳走向第四十七號出入口。他手裡提著一個小公事包。

　　斯坦迪什剛要轉身走開，可是不知怎麼地，那個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奇怪的是那個人拿提包的樣子︱︱夾在腋下，好像深怕被人搶走似的。哈里．斯坦迪什多次見過人們驗關時也是這副樣子的。這正好露出馬腳，說明包裡裝著的東西，不管是什麼，總是不可告人的。要是此人是從海外來的話，斯坦迪什準要他打開提包，檢查一下裡面的東西。不過，那個人是離開美國的。

　　嚴格地說，這一情況和哈里．斯坦迪什完全無關。

　　可是，總有點什麼名堂︱︱海關人員養成的第六感︱︱本能︱︱加上朱迪在這架飛機上面，他同第二次班機搭上了個人的關係︱︱使他一直在看著。他的眼睛死盯著那個瘦骨嶙峋的男人夾著的那個小公事包。

　　※※※

　　Ｄ．Ｏ．格雷羅在保險櫃檯前辦手續時恢復的自信心一直保持了下來。他走近第四十七號出入口時，眼看還趕得上第二次班機，他相信困難大都已經闖過去了；他相信從現在開始，一切都會像他預料的那樣得到實現。不出他的所料，他在出入口處沒有碰到什麼問題。按照他一開始制定的計劃，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提出機票上的名字是﹁布雷羅﹂，而護照上是﹁格雷羅﹂這一個小小的差別。出入口管理員對護照看了一眼，就把機票和乘客名單上的名字改了過來，並抱歉說，﹁對不起，先生，我們的訂票機有時會出毛病的。﹂

　　這時，格雷羅滿意地看到他的名字已經登記妥當；以後，在第二次班機傳聞失蹤的時候，人們就不會對他的身分產生懷疑了。

　　﹁旅途愉快，先生。﹂出入口管理員把機票還給了他，示意他朝經濟艙的通道走。

　　Ｄ．Ｏ．格雷羅依然小心翼翼地夾著公事包上了飛機，這時，右邊的引擎已經在轉動了。

　　他的對號座位是在一排三個座位的機艙裡挨著舷窗的一個，是他在城裡訂票處早就訂好的。空中小姐把他領到座位上。靠過道那個座位上已經坐著的一個男乘客半站著身子，讓格雷羅擠了過去。他們中間的那個座位還空著。

　　Ｄ．Ｏ．格雷羅在繫安全帶時，謹慎小心地把他的公事包平放在大腿上。他的座位正好在經濟艙的中部。機艙中別的乘客還沒有完全坐定，正在整理隨身帶著的行李和衣服；有幾個人堵住了中間的過道。一個空中小姐正在點乘客的人數，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來，看樣子好像希望每個人都能保持安靜。

　　自從離開南區的公寓後，Ｄ．Ｏ．格雷羅第一次鬆了一口氣，他靠在座位上，合上眼睛。他的兩隻手緊緊按在公事包上，這一晚上，他這雙手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穩當過。他沒有張開眼睛，就用手指往提手下面摸索，摸到那個關鍵的線環。這就放心了。他決定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下去，過大約四個鐘頭，他就拉那條線，放出電流，引爆公事包裡的烈性炸藥。他不知道在爆炸時，他知道人事的時間能有多長？他推測，會有一剎那的時間的︱︱只有瞬息的時間︱︱還來得及得意地為自己的成功而感到欣慰。接著，大慈大悲，嗚呼哀哉……

　　既然他已經上了飛機，而且一切準備就緒，他巴不得班機趕快起飛。可是他睜眼一看，那個空中小姐還在那裡清點人數。

　　當時經濟艙裡有兩個空中小姐。那個從聖地亞哥來的矮小的老太太艾達．昆賽脫正藏在廁所裡，她透過微開著的門縫，不時瞧著她們兩人。

　　空中小姐在起飛前清點人數是昆賽脫太太所熟知的，眼下正在進行。她也明白這是非法上飛機的人最容易被查出來的時刻。不過，偷乘飛機的人如果躲過這一關，他︵或她︶以後就不會被發覺了；即使發覺那也是很長一段時間以後的事。

　　走運的是點人數的空中小姐並不是昆賽脫太太上飛機時碰到的那一個。

　　昆賽脫太太早先在外面提心吊膽地看著那個討厭的紅頭髮的旅客關係部聯絡員，曾經耽心了一陣子；當時她發現那個聯絡員在第四十七號出入口值班，使她很傷腦筋。幸虧，那個女人在旅客上完班機之前就走了。事實證明騙過那個出入口男管理員是輕而易舉的事。

　　隨後，昆賽脫太太在機艙口又對值班的空中小姐講了一遍皮夾子的事。

　　當時，那個空中小姐正在回答擠在機艙口的幾個人提出的問題，她聽說﹁裡面有很多錢﹂，就不願收下那個皮夾子︱︱這一反應正是昆賽脫太太所求之不得的。而且不出她所料，給這位矮小的老太太的答覆是：她可以親自把皮夾子交給她兒子，不過要快。

　　那個長著金髮的高個子男人一點也不知道他做了昆賽脫太太的﹁兒子﹂，他正在機艙前面的一個座位上就坐。昆賽脫太太朝他走去，但只走了幾步。

　　她偷眼張望，等艙門口那個空中小姐把注意力轉移到別處。就在這個時候，空中小姐的注意力果然轉到別處去了。

　　昆賽脫太太的計劃是很靈活的。她近旁就有一個座位，完全可以坐上去；可是幾個乘客突然走動了一下，閃出了一條走向一間廁所的通道。過了一會兒，她透過半開著的廁所門看見原先那個空中小姐走到前面人不見了，另外一個空中小姐則從前面開始清點人數。

　　當第二個空中小姐還在清點人數，走近客機的後部時，昆賽脫太太從廁所溜了出來，迅速從她身邊走過，嘴裡嘟嘟囔囔地說﹁借光﹂。她聽到空中小姐不耐煩地用舌頭發出咯咯的聲音。昆賽脫太太知道她已經被算進去了︱︱也就是這點點事。

　　在前面幾排遠的地方，在左側一排三個座位的機艙中間有一個空位。根據她偷乘飛機的經驗，這個來自聖地亞哥的乾癟老太太學會專找這種座位，因為乘客大都不喜歡挑這樣的座位，因此，在定座表上是最後被人挑去的，只要客機不滿座，這種座位一般一直是空著的。

　　昆賽脫太太一坐下來就低下頭，盡量不惹人注意。她並不抱任何自己可以一直不被查出來的幻想。到了羅馬，要辦移民和海關手續，她不可能不受盤查，一走了事；不過她在每次非法飛往紐約之後卻已經習慣於這一套了。

　　如果運氣好的話，她有可能體會一下抵達義大利的興奮心情，而且照樣舒舒服服地回來。此外，在這次班機上還可以吃上一頓美餐，看上一場電影，也許過不久還可以同兩旁的旅伴聊得很有意思呢！

　　艾達．昆賽脫太太在打量坐在她兩邊的旅伴是些什麼人。她注意到兩個都是男的，但她暫時不看右邊的那個人，因為朝右邊看，就要把臉轉向過道和空中小姐，眼下她們兩人都在來回走動，重新清點人數。不過，昆賽脫太太偷偷地看了一下她左邊的那個男的。由於他半躺在座位上，眼睛閉著，所以比較容易看清楚。這個人瘦削憔悴，臉色蠟黃，脖子細長，樣子像是沒有吃飽。他還留著一小撮灰黃色的鬍子。

　　昆賽脫太太看到她左邊那個人的膝上放著一個公事包。他雖然閉著眼睛，卻牢牢抓著那個公事包。

　　空中小姐已經點完了人數。這時，第三個空中小姐從前面的頭等艙走出來，她們三人匆忙地在商量什麼事情。

　　昆賽脫太太左邊的那個人張開了眼睛，但依然緊緊抓住那個公事包。來自聖地亞哥的那個小老太婆好奇成性，在捉摸裡面到底裝著些什麼。

　　哈里．斯坦迪什檢查長走回海關大廳︱︱這次是通過候機樓的旅客廳走的︱︱腦子裡還在想著那個提著公事包的人。斯坦迪什沒法盤問那個人，因為海關官員一出海關的範圍就無權盤查任何人，除非他能肯定他們逃避海關檢查。離港出入口的那個人很顯然並沒有逃避檢查。

　　當然，期坦迪什完全可以打電報給義大利海關，把那個人的相貌告訴他們，並請他們注意這個人可能攜帶違禁品。不過，斯坦迪什覺得不必多此一舉。在國際上，海關部門之間很少合作，只有業務上的激烈競爭。就拿加拿大海關來說，近在咫尺，情況也是這樣。很多事情都是記錄在案的，譬如有人向美國海關告密說，一批非法的鑽石正被私運進加拿大，可是出於政策上的原因，這種事從來也不通知加拿大當局。而美國特工人員在嫌疑犯一到加拿大就偵察出來，並跟蹤他們，可是只有等他們越過美國邊界才逮捕他們。

　　美國的理由是：查獲這種違禁品的國家，有權全部沒收，海關部門也反對分享查獲的物品。

　　斯坦迪什檢查長決定不給義大利打電報。但他打算把他的疑竇告訴環美航空公司，由他們來決定。

　　他看見剛才在第二次班機離港出入口的旅客關係部聯絡員李文斯頓太太在他前面。她正同一個空港行李搬運員和一群旅客談話。哈里．斯坦迪什一直等到那個搬運員和旅客都散開。

　　﹁喂，斯坦迪什先生，﹂坦妮亞說，﹁海關那裡要比我這裡清靜些吧。﹂

　　﹁不見得，﹂斯坦迪什對她說，這時他想起哈里特．杜巴里．莫斯曼太太，她一定還在海關大廳受盤查。

　　坦妮亞等著他說下去，可是斯坦迪什猶疑了一下。他有時懷疑自己是不是心眼太多，太相信自己的本能有多靈了。不過，他的本能大多證明是對的。

　　﹁我剛才看了你們第二次班機上人，﹂斯坦迪什說，﹁有件事使我放心不下。﹂他描繪了那個瘦削憔悴的男人和他緊緊夾住公事包那副形跡可疑的樣子。

　　﹁你是不是懷疑他走私？﹂

　　斯坦迪什檢查長笑了笑。﹁如果他是從國外來的，而不是出去的，我會查出來的。李文斯頓太太，我只能說公事包裡裝著他不想讓別人知道的東西。﹂

　　坦妮亞若有所思地說，﹁我說不上我能做些什麼。﹂即使那個人是走私，她覺得也與航空公司無關。

　　﹁也許是這樣。不過，你們的人是同我們合作的，所以我想應該把情況告訴你們。﹂

　　﹁謝謝，斯坦迪什先生。我會向地區客運經理匯報的，也許他要通知機長。﹂

　　海關檢查長走後，坦妮亞看了看候機樓的掛鐘，時間是差一分鐘十一點。

　　她邊朝設在行政部門的夾層樓面的環美航空公司走去，邊想：現在已經來不及去找離港出入口的第二次班機；即使這架班機現在還沒有離開出入口，但很快就會飛走的。她不知道地區客運經理在不在他的辦公室。如果他認為這個情況重要，他也許會在第二次班機還在地面滑行時，用無線電通知德默雷斯特機長的。想到這裡，她趕忙上路。

　　地區客運經理不在辦公室，但彼得．柯克蘭在那兒。

　　坦妮亞焦急地問道，﹁你來幹什麼？﹂

　　那個被來自聖地亞哥的小老太太作弄過的環美年輕管理員對她靦腆地講了一下事情的經過。

　　彼得．柯克蘭已經挨了一頓罵。那個被叫到女盥洗室去、白跑了一趟的醫生憋著一肚子氣訓了他一通。年輕的柯克蘭心裡明白他還得等著挨李文斯頓太太一頓更厲害的訓斥。果然不出他的所料。

　　坦妮亞大發雷霆，﹁該死！該死！該死！﹂她斥責道，﹁我不是對你說了嗎，這個女人詭計多端。﹂

　　﹁是的，你說了，李文斯頓太太。我想我……﹂

　　﹁算了！打電話給我們的每一個出入口，要他們留意一個身穿黑衣服，裝得沒事的樣子的老太婆︱︱你知道她的模樣。她想去紐約，但有可能繞道走。如果找到她，出入口管理員就把她拘住，打電話來。不管她說什麼，不准她上飛機。你辦這件事，我來打電話通知其他航空公司。﹂

　　﹁是，太太。﹂

　　辦公室裡有好幾臺電話。彼得．柯克蘭用一臺，坦妮亞用另外一臺。

　　她背得下環球、美洲、聯合、西北等航空公司在空港的電話號碼，這四家公司都有直飛紐約的班機。她先打電話給環球航空公司旅客關係部聯絡員詹尼．亨蘭。這時，她聽見彼得．柯克蘭在說，﹁是的，很老的……穿黑衣服……你要看到過她，你不會相信……﹂

　　坦妮亞明白，她同那個機靈狡猾的艾達．昆賽脫之間展開了鬥智。但坦妮亞不知道最後誰鬥得過誰。

　　她把她同海關檢查長斯坦迪什的談話和打算找地區客運經理的事暫且擱在腦後。

　　弗農．德默雷斯特機長在第二次班機上大發脾氣。﹁他媽的，為什麼還等著。﹂

　　Ｎ︱七三一︱ＴＡ客機右側第三和第四號引擎正在轉動。飛機上前前後後都能感覺到壓低了的、但強大的噴氣聲。

　　駕駛員已在幾分鐘前接到機坪總管的電話通知，發動了第三和第四號引擎，這兩個引擎是在旅客上飛機的一側，一般要等所有的門都關上後才起動的。一、兩分鐘以前，儀表盤上的一盞紅燈滅了，表示後艙門已關牢；緊接著，後登機通道也搬走了。可是另一盞紅燈還亮著，表示前艙門還沒有關上。從駕駛艙的窗口朝後看就可以看到前艙登機通道還在老地方放著。

　　德默雷斯特機長從右邊的座位上轉身對第二駕駛員喬丹說，﹁把門打開。﹂

　　賽伊．喬丹坐在另外兩個駕駛員的身後，他們面對著複雜的儀表盤和引擎操縱桿。他半站起，探著瘦長的身子，打開朝外開的駕駛艙門。他們從門口望去，看見乘客前艙裡有六個身穿環美制服的人，其中包括桂溫．米恩。

　　﹁桂溫，﹂德默雷斯特喊道。當她走進駕駛艙時，德默雷斯特問她，﹁出了什麼事？﹂

　　桂溫的樣子有點發愁。﹁經濟艙的乘客人數對不上。我們點了兩次，還是同乘客清單和機票不符。﹂

　　﹁機坪總管在嗎？﹂

　　﹁在，他正核對我們點的數。﹂

　　﹁我要找他。﹂

　　航空公司的班機到了這個階段，總要出現權力分散的問題。名義上，機長已經在指揮，但他未經機坪總管的許可，既不能起動引擎，也不能滑行。

　　機長和機坪總管的目的是一致的，即按時離港。可是，他們不同的職責卻有時造成矛盾。

　　過了一會兒，機坪總管︱︱他袖口有一條銀色的杠杠，表示他的級別︱︱進入駕駛艙。

　　﹁怎麼啦，夥計？﹂德默雷斯特說，﹁我知道你那兒出了問題，可是我們也有我們的問題。我們還得在這兒坐多久？﹂

　　﹁我剛下令再核對一次機票，機長。經濟艙的乘客比應有的多了一個。﹂

　　﹁好吧！﹂德默雷斯特說，﹁讓我告訴你一點情況。我們在這兒坐一秒鐘，第三和第四號引擎就得用油，是你批准發動的︱︱這寶貴的燃料我們今晚飛行時還需要用的。所以，除非現在立刻起飛，我得把引擎全關掉。我們還要叫加油站的人來把油槽加滿。還有一件事，你也該知道：空中交通指揮塔剛通知我們暫時有個空檔。如果立刻滑行，我們就可以很快起飛；再過十分鐘，情況就可能有變化。好吧！你作決定。怎麼辦？﹂

　　機坪總管身受雙重職責之苦，他猶疑了一下。他明白機長說的用油的事是對的，但如果現在關掉引擎，把油槽加滿，又得花半小時，而第二次班機已經推遲了一小時。另一方面，這是一趟重要的國際班機，人數和機票數應該一致。如果真有一個人未經許可上了飛機，查出後，把他趕了下去，事後機坪總管就可以說他讓飛機等待的決定有道理的。但數字上的差別如果是筆誤︱︱這有可能︱︱地區客運經理就一定會狠狠的整他。

　　於是，他只好作出想當然的決定。他朝駕駛門喊道，﹁取消重新核對機票。班機現在就起飛。﹂

　　駕駛艙的門關上時，安森．哈里斯笑著通過內部電話對下面一個地勤人員說，﹁可以發動第二號引擎嗎？﹂話筒裡傳來回話聲，﹁可以發動第二號引擎。﹂前艙門隨即關牢，駕駛艙的紅色指示燈滅了。

　　第二號引擎起動，發出一陣平穩的轟鳴聲。

　　﹁可以發動第一號引擎嗎？﹂

　　﹁可以發動第一號引擎。﹂

　　前艙的登機通道像一條切斷的臍帶縮回候機樓。弗農．德默雷斯特用無線電呼叫地面管制，要求放行。這時第一號引擎啟動，保持運轉。

　　哈里斯機長坐在左邊的座位上，兩腳踏在方向舵腳剎車上，他負責滑行和起飛。

　　雪還在一個勁地下個不停。

　　﹁地面控制呼叫環美第二次班機。准許你滑行……﹂引擎的轉速立刻加快了。

　　德默雷斯特在想：﹁羅馬……那不勒斯……我們來啦！﹂時間是中部標準時間下午十一點。

　　在﹁d﹂大廳，一個人半跑半走，踉踉蹌蹌地趕到第四十七號出入口。

　　即使還有一口氣提出什麼問題，也沒有必要了。登機坪已經關閉。表示第二次班機﹁金色巨艇﹂離港的活動告示牌已經摘下。一架正在滑行的飛機離開了出入口。伊內茲．格雷羅眼巴巴地看著飛機的燈光漸漸遠去，一籌莫展，不知道她下一步該怎麼辦。

第三部　中部標準時間晚十一點至凌晨一點半　第一節

　　每當飛行開始，前艙門砰地關上，飛機接著起動的時候，女乘務長桂溫．米恩就感到一陣輕鬆。這一次也是這樣。

　　一架飛機停在飛行總站的時候，它像個寄人籬下的親戚，仰人鼻息，靠這一家子的接濟度日。這樣的日子從來就不是獨立自主的。它自己的身分也是不明確的。後勤補給線卡它的脖子；陌生人進進出出，和飛行人員不是一條心。

　　但是，等到所有的門都已密封，準備起飛的時候，它就又一次自成一體。

　　機組人員對這一變化十分敏感；他們回到了他們所熟悉的獨門獨戶的環境裡。他們可以在這樣的環境裡發揮他們為此而訓練過的技能和獨立性。沒有人妨礙他們；也沒有任何事妨礙他們，遇事都是他們所熟習而精通的。他們的工具和設備全屬上乘；他們對自己的長處短處瞭如指掌。自力更生的精神面貌重又回到他們中間。同志式的空中友誼又一次在他們之間洋溢︱︱它雖然是無形的，但對所有分享這種友誼的人來說，卻又是實實在在的。

　　即使乘客們︱︱那些較為敏感的乘客︱︱對這樣一種情緒上的變化也很合拍。人一上了天，對這種變化的感受也隨之增加。在高空俯視，人世間日常操心的事情似乎變得不那麼重要了。有些分析能力較強的人把這種新的胸襟看作是對渺小的人間的一種解脫。

　　桂溫．米恩忙於起飛前的一些繁文縟節，無暇進行這樣的分析。五個空中小姐，有四個正在忙著張羅飛機上家務性的雜務。桂溫則在使用擴音器向機上的乘客致歡迎詞。公司當局堅持在每次飛行途中都必須唸那麼一遍。這一段並不誠摯的甜言蜜語載在她那本空中小姐手冊上面。桂溫利用她那柔和的英國口音，盡她最大的努力照本宣科地把牠念好。

　　﹁我代表德默雷斯特機長和全體機組人員……最誠摯地祝你們航程愉快、輕鬆……我們馬上就為您效勞……如果需要我們做任何事情讓大家的旅程更加愉快的話……﹂

　　桂溫有時候在想，要多久公司才會認識到每次飛行開始和結束，都要來這麼一套，實在使大多數旅客覺得是種厭煩的干擾？

　　比這重要得多的任務倒是宣讀那有關使用緊急出口、氧氣罩以及應付飛機萬一在水面降落這一情況的說明通告。就在另外兩個空中小姐進行示範表演的時候，她很快地就把這一任務完成了。

　　飛機還在滑行。桂溫察覺到今夜比往常要慢，花了比往常更多的時間才到達起飛的跑道。這無疑是地面交通有問題和這場大風雪的緣故。她可以聽到艙外被風吹得很急的雪片偶或撲打窗戶和機身的聲音。

　　還得唸另外一個通告，這是機組人員最不喜歡的一個。這在林肯國際、紐約、波士頓、克里夫蘭、舊金山等處凡是附近有住宅區的空港，起飛之前，都必須要唸一遍。

　　﹁起飛不久，諸位將會注意到引擎的聲音顯著減弱了，這是因為馬力減少了，是完全正常的情況。這樣做是為了照顧住在機場附近和飛機直接飛過的地方的人。﹂

　　這後一個說法是騙人的。減少馬力既不正常也是不足取的。事情的真相是：這一讓步︱︱有人說這是為了搞好和外界的關係而作出的一項姿態︱︱對飛機和人身的安全都是有風險的。駕駛員們竭力反對為了減少噪音而限制馬力。許多駕駛員冒著自己前程受到影響的風險，拒不執行。

　　桂溫曾聽到弗農．德默雷斯特私下模仿她剛唸過的通知，自己編了這麼一段：﹁女士們，先生們，就在起飛最最緊張的關頭，正當我們需要最大的馬力的時候，我們在駕駛艙裡，百忙之中，卻要我們大幅度減速，要在機身毛重高、速度最低的情況下來一個正在爬高中的急轉彎。這是一項非常愚蠢的動作，每一個見習駕駛員會因此而被開除出飛行學校的。可是，根據我們航空公司的老板和聯邦民航局的命令，我們是在這樣做。理由是地面上有少數人，在空港建立以後很久，竟在它附近蓋上了房子，堅持要我們踮起足尖過去。他們完全無視空中的安全，無視我們在把你們的生命和我們自己的生命作兒戲這樣的事實。所以，鄉親們，請大家坐好。但願我們大家都走運，這就請開始作禱告吧。﹂

　　桂溫想到這裡笑了起來。她對弗農真有許多值得欣賞的地方。他虎虎有生氣；他具有強烈的感情；他對某一件事發生了興趣，就會全力以赴。哪怕他的不足之處︱︱那容易傷人的態度，那恃才傲物的勁頭︱︱也是富有鬚眉本色，很有趣的。他也能柔情似水，在難捨難分的時候就是這樣，對情欲反應之熱切，是桂溫知之甚詳的。在所有她曾交往過的男子中間，再也沒有人比得上弗農．德默雷斯特，使她更為心甘情願地為他生個孩子。想到這裡，她是甜中帶苦，苦中有甜。

　　她把擴音器的話筒放回前艙一個神龕也似的格子裡去，感到飛機的滑行速度在放慢，肯定已經接近起飛的地點。在今後的幾個小時裡，目前是她最後的幾分鐘可以隨便想想自己的私事。起飛之後，除了工作，再也沒有時間幹別的了。桂溫要管四個空中小姐，自己在頭等艙裡還有職責。有許多國際班機，艙內的服務事宜是歸空中少爺指揮的。不過環美鼓勵像桂溫這樣資歷高的女工作人員來管理一切，只要她們證明她們自己有這樣的能力就行。

　　現在飛機停下來了。從一個窗口望出去，桂溫可以看到前面一架飛機的燈光，後面還有一排好幾架。前面這一架正在拐向一條跑道，接著就要輪到第二次班機。桂溫把一張折椅往下按，替自己捆上安全帶。其餘的幾個姑娘也在別處找了個座位坐下。

　　她又想起了這甜中帶苦、苦中有甜的事，這一個問題老在頭腦中打轉。

　　這是弗農的孩子，也是她自己的骨血︱︱墮不墮胎？是還是否？是辦還是不辦？……他們已進入跑道……墮胎呢還是不墮胎？引擎的速度在增加。飛機已在滾動，分秒必爭；在幾秒鐘之內，就只在幾秒鐘之內，他們將要飛上天……是耶？非耶？是讓它活下來，還是把它處死？在愛情和現實之間，良心和常理之間，一個人該如何作出決斷？

　　根據情況的發展，桂溫．米恩不再需要發出關於減小馬力的通告。

　　在飛機滑行離港的時候，哈里斯機長在機艙裡沒好氣地對德默雷斯特說：﹁今天晚上我不打算理會這個減低噪音的程序。﹂

　　弗農．德默雷斯特從無線電裡剛抄完複雜的航路放行指示。這一任務通常是由第一駕駛員來完成的，現在第一駕駛員不在場。他聽了點點頭。﹁好極啦！換了我，也這樣。﹂

　　許多駕駛員這樣做了也就算了。德默雷斯特卻有他的獨特之處，他把飛行記事本拉到手邊，在﹁說明事項﹂一欄裡寫上：﹁減噪程序未執行。理由：天氣，安全。﹂

　　記事本上這樣寫了，事後是會引起麻煩的，不過德默雷斯特就是喜歡找這種麻煩，而且會挺身而出，應付這種局面。

　　駕駛艙裡燈光已經減弱。起飛前的檢查工作亦已完成。

　　他們的運氣不壞，交通狀況暫有緩和，沒有像其他班機今天晚上受到的那種折磨，在地面作長時間的等待，因此很快就到達了他們的起飛點，那是在二十五號跑道的起點。不過在後面跟著的飛機卻又必須等著，因為另一次交通停滯又正在形成。在環美第二次班機後面等著的飛機排成一字長蛇陣，而且越來越長；此外，還有一連串飛機正從候機總站那邊滑行過來。在無線電通話器裡，空中交通控制的地面控制員正在向各航空公司的班機迅速發出一系列的指令。這裡面有聯合航空公司，東航，美航，法航，飛虎，漢莎航空公司，勃拉尼夫，大陸，中央湖，但爾泰，環球航空公司，歐若克，加拿大航空公司，義大利航空公司，泛美航空公司。它們的班機目的地各各不同，就像是世界地名的索引。

　　安森．哈里斯曾讓第二次班機添加燃料儲備，應付飛機引擎在地面作額外時間的轉動。現在看來，根本沒有必要。不過，即使燃料負載重，他們仍然是在安全起飛所規定的限度之內。第二駕駛員喬丹再次把他的圖表攤開，剛剛做了這樣的計算。今天晚上和明天，在航程結束之前，他還要這樣計算好幾次。

　　德默雷斯特和哈里斯兩人的無線電通話器現在都對著跑道控制臺的頻率。

　　在這條二十五號跑道上，環美前面有一架英國海外航空公司的英制子爵︱十型飛機，已經得到起飛通知。它正在向前徐徐移動，其聲隆隆，然後是疾進。

　　這家公司藍、白、金黃的三色旗號在其他飛機燈光的反射之下，在瞬間閃閃發亮，接著就在大雪紛飛之中、在噴出來的黑色廢氣之中飛走了。這時馬上又傳來地面管制員那拖長了的嗓門：﹁環美二，滑行進入方位，在二十五號跑道上面等著；有飛機在十七號跑道左側著陸。﹂

　　十七號跑道左側是和二十五號跑道直接相交叉的一條跑道。這兩條跑道同時使用是有點兒危險的，但是指揮塔管制人員對此已經變得很內行，善於把起飛和著陸的飛機隔開，這樣就不致浪費時間，但要做到兩架飛機不能同時抵達交叉道口。駕駛員們從無線電通話器裡聽到兩條跑道在同時使用，心裡是忐忑不安的，因為這有互撞的危險，所以他們總是絕對服從管制員的命令。

　　安森．哈里斯迅速而又熟練地把第二次班機引上二十五號跑道。

　　德默雷斯特向外窺視，透過驟疾的飛雪看到一架飛機的燈光，這架飛機正在十七號跑道上著陸。他按了按話筒上的按鈕。﹁環美二明白。已進入方位等著。我們看到了著陸的飛機。﹂

　　就在那正在著陸的飛機從橫裡切過他們的跑道之前，控制員的聲音又來了。﹁環美二，起飛放行。走人，走！﹂

　　這最後三個字是任何空中交通控制手冊裡所沒有的。但是控制人員和駕駛員都能懂得這三個字的意思。意思是說：趕緊走，馬上！又有一架飛機緊接著前一架要著陸。說時遲，那時快，又有一片新出現的燈光︱︱令人不安地靠近機場︱︱正在進入十七號跑道。

　　安森．哈里斯不敢怠慢。他那攤開的手指把四個主要的風門桿往前推到底。他命令：﹁調整風門，﹂然後短暫地踩住腳剎車，積聚動力。就在這個當口，德默雷斯特把四個風門桿的壓力比調勻。引擎的聲音開始變得深沉，一陣不停的嗡嗡聲轉而成為轟鳴的巨響。在哈里斯放開煞車之後，這架Ｎ︱七三一︱ＴＡ環美猛地向前躍進跑道。

　　弗農．德默雷斯特向塔臺報告：﹁環美二正在滾動，﹂然後用控制操縱桿施加前進壓。這時，哈里斯左手操縱前輪，把右手放回風門桿上去。

　　速度在增長。德默雷斯特喊道：﹁八十節。﹂哈里斯點點頭，放掉對前輪的操縱，接過控制操縱桿︱︱跑道燈在飄舞的雪片中迅速向後倒退。這架巨型噴射機的動力遞增，接近高峰。︱︱在達到原先計算好的一百三十二節的時候，德默雷斯特喊了一聲﹁Ｖ︱一﹂。這是通知哈里斯，他們現已達到﹁決定速度﹂。就在這個速度，起飛還可以取消，還可以把飛機停下來。超過這個速度以後，起飛必須繼續︱︱現在他們已超過Ｖ︱一︱︱而且還在加速，他們迅即越過跑道的交叉道口，在他們的右側可以瞥見那架進港飛機的著陸燈一閃一閃的。就只在幾秒鐘之內，又一架飛機要穿過第二次班機適才通過的地方。就是如此熟練的計算，又一次險情總算是闖過去了。持有悲觀論調的人卻認為總會有那麼一天，這樣的險情可能會……在速度達到一百五十四節的時候，哈里斯開始旋轉，放鬆操縱桿，讓它回到原處。前輪離開了跑道的地面。他們是處在起離的狀態之中，行將離開地面。過了片刻，速度還在增加，他們已進入空中。

　　哈里斯安詳地說：﹁收攏起落架。﹂

　　德默雷斯特伸出手去，把中央儀表板上的一個槓桿往上拉。起落架往裡收縮的聲音在整個飛機中迴響，接著貯放輪子的艙門啪的一聲關上了，收縮聲也就停了下來。

　　他們上升得很快，超過四百英尺。再等片刻，他們將被黑夜和雲層所吞沒。

　　﹁襟翼二十。﹂

　　還在執行第一駕駛員的任務的德默雷斯特順從地把控制支座上的襟翼選擇器從三十度移到二十。在襟翼板部分向上的時候︱︱它為起飛提供額外的上升浮力︱︱，人們在片刻之間有短暫下沉的感覺。

　　﹁收攏襟翼。﹂

　　現在襟翼全部收縮進去了。

　　在起飛的過程中間，德默雷斯特在任何方面都找不到安森．哈里斯在操作上有一絲一毫的差錯。隨後這要寫進報告中去。他本來也沒有指望能找到安森的差錯。儘管兩人曾有齟齬，德默雷斯特知道哈里斯是個第一流的機長，在操作方面︱︱他自己的作業和對別人在操作上的要求︱︱同德默雷斯特本人一樣，是一絲不苟的。所以他事先就知道今晚飛羅馬，對他個人而言，將是一次輕鬆的航程。

　　現在飛機離開地面才幾秒鐘，仍然在急劇地往上爬升。他們已經飛出跑道的盡頭，下面的燈光在雲雪之中變得模模糊糊的。安森．哈里斯不再往外張望，完全依靠儀表飛行。

　　第二駕駛員賽伊．喬丹從他的飛行工程師席位上彎身向前，調整風門桿，四臺引擎的馬力趨於均衡。

　　飛機在雲端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在旅程剛開始的時候，駕駛艙後的旅客是不好受的。德默雷斯特把﹁禁止吸菸﹂的燈啪的一聲關掉；﹁請繫安全帶﹂的信號燈則仍然亮著，這要等到第二次班機進入比較穩定的空間才熄滅。稍後，哈里斯或德默雷斯特要向乘客們發出一個通告，現在還不到時間。目前，更重要的是飛行。

　　德默雷斯特向離港飛機控制臺報告：﹁向左舷轉一八〇；離開一千五百英尺的高度。﹂

　　他看見哈里斯在笑，因為他不說﹁向左轉﹂，而是說：﹁向左舷轉。﹂

　　這後一種說法沒有什麼不對，但不是正式的術語。它是德默雷斯特獨有用語之一。許多老資格駕駛員都有他們自己的用語。這是對空中交通管制臺官方術語的一種小小的反叛。而官方的術語本來是全體飛行人員應該一體遵照的。地面管制人員經常從每個駕駛員使用的獨有的用語來辨認他是誰。

　　過了一會，第二次班機從無線電裡獲得爬上二萬五千英尺高度的許可。

　　德默雷斯特回答說知道了。安森．哈里斯讓飛機不停地向上爬。從目前的高度開始，幾分鐘之內他們就要進入清明、安靜的空間，遠離下面的風雪和雲層，在重霄之上可以看到星星。

　　※※※

　　地面上有人︱︱基思．貝克斯費爾德︱︱注意到﹁向左舷轉﹂這個字眼。

　　一個多小時前，基思獨自一人在管制員更衣室裡待了一陣，回溯往事，對他今夜想做的事下了最後的決心，然後回去繼續他的雷達監視工作。

　　他有好幾次本能地把手伸進口袋，摸摸他在奧黑根旅社偷偷租用的房間鑰匙。除此之外，他全神貫注在雷達屏上。他正在處理從東口進入的飛機；大量持續不斷的空中交通要求他注意力高度集中。

　　他和第二次班機並無直接關係。但是管理出港飛機的管制員就坐在他身旁幾英尺的地方。在他收發無線電通訊的短暫的間歇中，聽到了﹁向左舷轉﹂的用語，並且聽出是姐夫的聲音。他原先並不知道德默雷斯特今夜有飛行任務；對他來說，也無此必要。兩人彼此很少見面。他和梅爾一樣，和姐夫從來沒有什麼親密的關係，但也並不存在任何摩擦，那種摩擦損害了德默雷斯特和梅爾之間的關係。

　　第二次班機飛走後不久，雷達主任韋恩．德維斯把他那張裝著小軲轆的椅子滾動到基思身邊。

　　﹁休息五分鐘，小兄弟，﹂德維斯用他那德克薩斯州的鼻音說，﹁我來替你。你的大哥哥來啦。﹂

　　他把戴在頭上的聽筒拔掉，轉過身來，看見後面黑暗裡梅爾的身影。他記起早先曾希望梅爾今夜不要到他這裡來。當時，基思深怕兩人見面以後，他在感情上會受不了。可現在梅爾來了，他又覺得很高興。他們是同胞手足，又是好朋友。向他告別也是對的，也是應該的。梅爾自然不會知道這是訣別，到了明天他才會知道這是永別。

　　﹁噯，﹂梅爾說，﹁我是路過。一切都還可以嗎？﹂

　　基思聳聳肩。﹁還可以。﹂

　　﹁來點咖啡，怎麼樣？﹂梅爾來的時候在空港的一家餐館裡拿了兩份供客人帶走的咖啡。這咖啡是盛在一個紙袋裡的。他遞給基思一個杯子，自己也拿一個。

　　﹁謝謝。﹂基思非常需要這杯咖啡和小憩。現在他人離開了雷達螢幕，哪怕是短暫地離開一下就能感到自己精神上的緊張狀態在過去的一個小時內一直在加劇。他像觀察旁人那樣觀察自己，看到自己握咖啡杯的那隻手不太穩定。

　　梅爾對這忙忙碌碌的雷達室四周掃了一眼，他小心不要現出太明顯地在看基思。基思的外表叫他吃驚︱︱臉容憔悴疲憊，眼皮下面有很深的黑圈。

　　近幾個月來，基思的面色越來越難看。梅爾在想，今天晚上他弟弟的神色比前一陣更糟。

　　他的心思是在基思身上，卻對那一大堆雷達設備點了點頭。﹁我真想知道他老人家對這些東西會有什麼想法。﹂

　　這﹁老人家﹂是指他們已經去世的父親華萊︵野藍︶．貝克斯費爾德。

　　他們的父親曾經是戴著風鏡駕駛老式飛機的飛行員、當過驚險飛行表演的飛行員、撒播農藥的飛機師、夜航郵機駕駛員和跳傘表演者︱︱這最後一行是在他急需錢用的時候才幹的。野藍是林白同時代的人，又是奧維爾．賴特的一個老友，到死一直從事飛行事業。他是在拍攝好萊塢影片裡的一個驚險場面的時候死於非命的。那是表演一架飛機撞毀的驚險鏡頭，結果卻弄假成真。

　　出事的時候，梅爾和基思才十幾歲，但是他早已讓兩個兒子愛上了這一行，把飛行事業作為他們的生活方式，而且長大成人以後仍然樂此不疲。梅爾有時在想，拿基思來說，父親是害了他的小兒子。

　　基思搖搖頭，沒有回答梅爾的問題。不過這也沒有關係，因為這不過是隨便說說的，梅爾是在拖時間，在尋找最適當的方式把他心裡的話說出來。

　　經過考慮，他決定來一個開門見山。

　　梅爾壓低了嗓門說道：﹁基思，你身體不好。你的臉色太難看了。你知，我知，何必諱言？你要同意的話，我想幫你一下。咱倆談談，看看這究竟是個什麼問題，行不行？我們以前一直是推心置腹的。﹂

　　﹁是啊，﹂基思承認，﹁我們以前一直是推心置腹的。﹂他啜著咖啡，沒有正眼看梅爾。

　　一提到他們的父親，雖然是隨便提出來的，基思受到奇怪的感動。他還完全記得﹁野藍﹂。他不善於養家活口︱︱貝克斯費爾德家裡經常錢不夠花，捉襟見肘︱︱但是對自己的孩子和藹可親，特別是在和他們談飛行的時候，這是兩個兒子經常嚮往的。但是最終不是﹁野藍﹂而是梅爾成為基思心目中的父親的形象。在基思．貝克斯費爾德的記憶中，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具有他們父親所沒有的健全的意識和穩定性。正是梅爾經常照看基思，但又做得並不顯眼，也不像有些長兄那樣護得過分，奪走了小兄弟的尊嚴。即使在當年，梅爾就有這樣一種本事，在幫別人忙的時候，讓他們心裡感到痛快。

　　梅爾有什麼就和基思共享，體貼入微，關懷備至。他現在仍然如此。基思心中在想，今晚帶咖啡給他就是一例，接著又克制自己：可不要因為這是最後一次相會，就在一紙桶咖啡上面動情感。基思的孤獨、痛苦和罪孽，這一次可不是梅爾所能解決得了的。即使梅爾也無法讓小瓦萊里．雷德芬和她的父母復活。

　　梅爾把頭一甩，兩人走到雷達室外面的走廊裡。

　　﹁你聽我說，好兄弟，﹂梅爾說，﹁你需要擺脫這裡的一切︱︱作長時期的休養。也許不僅僅是休養，而是永遠從這個工作中脫身出來。﹂

　　基思第一次面露笑容：﹁你這是從納塔利那裡聽來的。﹂

　　﹁納塔利講得有道理嘛。﹂

　　不管基思在其他方面有些什麼問題，梅爾心中在想，基思有納塔利這樣一個妻子，在這方面，是非常、非常有福氣的。一想到他的弟媳婦，梅爾連帶又想到他自己的妻子辛迪，她大概仍在來空港的途中。梅爾認為把自己的婚姻和別人的相比，自己的不如人家，這樣比就是對妻子不忠實。不過有的時候，很難不作這樣的比較。梅爾猜不透基思是否真正懂得︱︱至少在這一個重要的方面︱︱他是多麼的福氣。

　　﹁另外，還有一件事，﹂梅爾說，﹁我過去從來沒有提過，不過現在也許是時候了。我認為你一直沒有告訴我關於在利斯堡發生的全部經過︱︱那一天，那次事故。你大概沒有對任何人講過，因為我看了全部的證詞。有沒有一些別的情況，你從來沒有對人說過的？﹂

　　基思稍稍遲疑了一下。﹁有。﹂

　　﹁我琢磨就可能有。﹂梅爾措詞非常謹慎；他意識到他們現在的交談可能是關鍵性的。﹁不過我也琢磨過，要是你想讓我知道，你就會對我說說。要是你不想，那麼，這種事我也管不著。不過，在有些場合，要是你真關心一個人，譬如說，自己的兄弟，你就應該管起來，不管人家讓不讓你插手。所以說，我現在要把你的事當做我自己的事，管起來。﹂他柔聲地加了一句：

　　﹁你聽進去沒有？﹂

　　﹁聽了，﹂基思說，﹁我聽進去了。﹂他心裡卻在想：他完全可以終止這次談話；也許現在他就該終止這次談話，馬上終止︱︱因為這種談話毫無意義︱︱只要打個招呼，走回雷達屏就可以結束這次談話。梅爾會以為以後還可以繼續談，因為他並不知道以後兩人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那一天在利斯堡，﹂梅爾堅持講下去，﹁有些情況你從來沒講過，這和你的情緒有關，和你眼前的情緒有關，對不對？﹂

　　基思搖搖頭。﹁別談這個，梅爾。求求你！﹂

　　﹁那麼我是說對了。這裡面是有關係，是吧？﹂

　　否認顯而易見的事實又有什麼用呢？基思點了點頭。﹁有。﹂

　　﹁你能告訴我嗎？你總得告訴一個人。遲早你總得說。﹂梅爾的口氣是在懇求，在敦促。﹁不管是什麼事，你總不能把它放在心裡一輩子。如果要告訴一個人，還有誰能比我更合適的？我能理解嘛。﹂

　　你總不能把它放在心裡一輩子。如果要告訴一個人，還有誰能比我更合適的？

　　就基思而論，他哥哥的聲音，甚或梅爾本人，像是穿過一條隧道那老遠的一頭來到他身邊的。這條隧道的彼端還有別的一些人︱︱納塔利、勃里安、西奧、佩里．楊特︱︱基思的一些朋友。長時期來，他和這些人已經失卻了連繫。而今，在這些人裡面，梅爾伸出手來，竭力想要去掉橫在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這條隧道可是夠長的。這些年來，基思總是煢煢孑立，時至今日，他們之間已經變得非常疏遠，隔膜很大。

　　然而……

　　﹁你是要我在這裡對你講？現在？﹂基思問話的時候，宛如另一個人在說話。

　　梅爾催促說：﹁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說真的，有什麼不可以的呢？基思內心深處有點波動，有想丟包袱的感覺，但是即使最終吐露了真情，這也無補於事……這能解決問題嗎？人們向神甫懺悔不就為的是要解決諸如此類的問題嗎？不就是為了求得精神上的解脫嗎？不就是希望通過認罪自新以贖前愆嗎？當然，也有不同之處：天主教的懺悔給人帶來寬恕和自贖，而基思呢，他就是無法自贖，永遠也不可能。

　　至少他自己不認為這是可能的。這會兒他不知道梅爾又能說些什麼。

　　在基思頭腦裡的某處，有扇一直緊閉著的心扉，現在打開了一條縫。

　　﹁我看我沒有理由不對你講，﹂他慢吞吞地說，﹁也用不了多大時間。﹂

　　梅爾仍然沒有出聲。本能告訴他，如果講得不對頭，就會破壞基思的心境，把看似要講出來的心裡話又縮回去。而這心裡話正是梅爾等了好久亟欲聽到的。梅爾是這樣想的：如果他最終能弄清楚基思愁苦的原因，他們倆也許可以合力來對付它。從他弟弟今天晚上的情景來看，還是應該早點把事情弄清楚才是。

　　﹁你方才說了，﹂基思說，他的話聲是刻板的。﹁你已經看了證詞。那天發生的事你大部分也都是知道的。﹂

　　梅爾點點頭。

　　﹁也有你不知道的，或者是除了我誰也不知道的，在審訊時沒有提出來，我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基思猶豫不決，似乎不想再講下去了。

　　﹁看在老天爺的份上，為了你自己，為了納塔利，為了我︱︱你就說下去吧。﹂

　　現在是基思在點頭了。﹁我這就說下去。﹂

　　他開始講到一年半以前在利斯堡的那天早晨；講到他去廁所時空中的交通情況；講到主管佩里．楊特；講了他讓見習管制直接接替他。基思想講出來他是如何的吊兒郎當，如何對工作漠不關心、有虧職守、對不起別人；他又如何遲遲不回到班上去，而後來回去已經為時已晚；那次事故，雷德芬一家的慘死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而別人又是如何代他受過的。現在他總算不知不覺地在做他一直想做的事，心裡感到痛快一些。他的話就像長時間被截住的瀑布似的，在開始傾瀉。

　　梅爾仔細聽著。

　　走廊遠處的一扇門突然打開了。有一個人的聲音，是指揮塔值班主任的聲音，在叫喚：﹁啊，貝克斯費爾德先生！﹂

　　值班主任向他們身邊走來。腳步聲在走廊裡迴響。﹁奧德威警長在找你，貝克斯費爾德先生。雪天控制臺也在找你。他們都在等你的電話。﹂他點點頭。﹁嗨，基思。﹂

　　梅爾真想喊出聲來，讓值班主任別作聲，或者稍等一下，讓他和基思兩人單獨在一起再談幾分鐘。但是他知道已經不行了。值班主任的聲音一出現，基思才講到一半就停下來了，好像一個開關一下被扳到﹁關﹂的這一頭去了。

　　基思終究還沒有來得及對梅爾講他自己犯的罪過。他一面自然而然地回答值班主任和他打的招呼，一面在問自己：他為什麼竟然開了這個頭？他自己想從中得到一些什麼東西呢？永遠也得不到什麼的，那件事是永遠也忘不了的。沒有任何懺悔之詞︱︱不管是對誰懺悔︱︱可以祛除這一回憶。剎那間，他抓住了他錯認為是一線微弱的希望，甚或是可以暫時消除痛苦的。但事實證明這是幻想，不能不是幻想。也許他的講話在這個當口被打斷是件好事。

　　基思又一次感到﹁孤獨這件外衣﹂，像厚厚的、無形的帷幕那樣把他包了起來。在這帷幕裡面，他孑然一身和他的思緒相處，而在他的思緒裡面有一個祕密的刑房，任何人，即使是同胞手足，也不得其門而入。

　　在那個刑房裡︱︱期待，永遠是期待︱︱只有一個解脫的辦法，也就是他已經作出選擇並將付諸實施的那個辦法。

　　﹁我看他們裡面的人需要你回去，基思，﹂值班主任說。這是一種最最溫和的申斥。基思今晚已經休息過一次，再次休息勢必要加重別人的負擔。

　　這同時也是提醒梅爾，他雖然是空港經理，但是這裡不屬他管；當然這也許是無意的。

　　基思嘴裡咕嚕了一下，冷冷地點點頭。梅爾也無可奈何，目送他弟弟返回雷達室去。他所聽到的一些話就足以使他相信他非常有必要聽基思再講下去。就是不知道何時、如何才能再聽他講下去。他在幾分鐘前已經突破基思的緘默和祕密。是否還能再來一次突破呢？梅爾帶點兒絕望的情緒，對此表示懷疑。

　　今天晚上是再也沒法聽到基思的心裡話了，這是肯定的。

　　﹁抱歉，貝克斯費爾德先生。﹂值班主任把雙手攤開，像是猜透了梅爾的心思，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你總是盡力為每一個人操心。但是事情總不是那麼簡單的。﹂

　　﹁我知道。﹂梅爾真想嘆一口氣，但是忍住了。像這樣的事發生以後，唯一所能希望的就是還會有合適的時機。目前卻必須去張羅其他等著要辦的事。

　　﹁請你再說一遍，﹂梅爾說，﹁方才的那些口信。﹂

　　值班主任又重複了一遍。

　　梅爾沒有打電話給雪天控制臺，而是朝指揮塔的下一層走去，進了屋。

　　丹尼．法羅還在那忙忙碌碌的清理積雪的指揮臺旁坐鎮。

　　梅爾處理了各家航空公司爭要優先清除各自停機區積雪的問題。然後又查問那被堵的三十號跑道的情況。還是原來的情況，不過喬．佩特羅尼人已到了機場，負責設法移走陷在泥淖裡的墨航七〇七，跑道目下仍然無法使用。

　　佩特羅尼在幾分鐘前曾用無線對講機報告說，他打算另外想個辦法，把這架飛機在一小時內挪走。梅爾知道喬．佩特羅尼是出名的第一流的解決麻煩的能手，他斷定現在提出要向他作更加詳細的報告，不會有什麼結果。

　　梅爾在雪天控制臺旁想起了奧德威警長給他的口信，在等著他的電話。

　　梅爾琢磨警長人還在機場大樓，打了個電話差人去找。等不久，奧德威來接電話。梅爾原以為是關於梅多伍德居民反噪音代表團的事。結果不是。

　　﹁梅多伍德的人開始進入大樓，但還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到目前為止，也沒有說要找你。﹂內德．奧德威回答了梅爾的詢問。﹁等他們要找你的時候，我會通知你的。﹂

　　他說他來電話是他手下的人碰上了一個女人，在哭，在機場大樓的主樓裡來回打轉，顯然是在瞎撞。﹁我們也問不出她什麼來，她也沒做什麼壞事，所以我也不想把她帶到警察局去。看樣子她沒去警察局反倒很不高興似的。﹂

　　﹁你怎麼處理的？﹂

　　奧德威抱有歉意地說：﹁今天晚上那裡也不清靜，我把她留在你辦公室外面的休息室裡了。我認為我該告訴你，免得你回辦公室的時候覺得奇怪。﹂

　　﹁可以嘛。她一個人在那裡嗎？﹂

　　﹁我派了手下一個人送她去的，不過這個人現在大概已經走開了。她不會幹什麼壞事的，這我可以肯定。我們很快就再去盤問她。﹂

　　﹁我在幾分鐘之內就要回我的辦公室去。﹂梅爾說，﹁我來想想辦法，看我能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其實他自己也說不上，和這個陌生女人談話會比方才和基思談來得順利一些，也許會更糟。想到基思，看樣子要垮，梅爾心裡深感不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你查了那個女人的名字了嗎？﹂

　　﹁查了，也就只查問到她的名字。聽起來是個西班牙名字。你等著，我把這個名字記下來著。﹂

　　奧德威警長停了一下，接著說：﹁她姓格雷羅。伊內茲．格雷羅太太。﹂

　　※※※

　　坦妮亞沒法相信，問道：﹁你是說昆賽脫太太登上了第二次班機？﹂

　　﹁我看這是毫無疑問的，李文斯頓太太。一個小老太太，和你說的一模一樣。﹂在登機門替﹁金色巨艇﹂檢票的那個人現在地區客運經理辦公室裡，屋內還有坦妮亞，和那個小青年彼得．柯克蘭。柯克蘭還在懊喪，因為昆賽脫太太在受他看管的時候把他捉弄了。

　　柯克蘭在幾分鐘前用電話通知所有環美的登機門注意有那麼一個躲躲閃閃、行動飄忽的昆賽脫太太。這個檢票員聽到電話後就到這裡辦公室來報告。

　　﹁我壓根兒沒有想到這裡面有鬼，﹂檢票員說，﹁今天晚上我們還放別的人上去了。他們全都下來了。﹂他接著又為自己辯解：﹁不管怎麼樣，整個晚上，我忙得夠嗆，我們人手不夠，除了你在那裡幫忙那一陣子，我一直是一個人頂兩個人的工作，這你是清楚的。﹂

　　﹁是這樣，﹂坦妮亞說，﹁這我清楚。﹂她無意推諉責任。如果有誰必須對這件事負責，那就是坦妮亞自己。

　　﹁你剛走，就出事了。李文斯頓太太。那個老太太說了她兒子的什麼事，我記得是說他忘了他的錢夾子。她還給我看來著。她說裡面有錢，我就沒有接她的。﹂

　　﹁她早就料到你不會接。這是她經常玩弄的一個花招。﹂

　　﹁這我可不知道啊，所以我讓她上去了。直到幾分鐘前我聽到電話，我再也沒有把她放在心上。﹂

　　﹁她把你蒙了，﹂彼得．柯克蘭說。他斜著眼看了一下坦妮亞。﹁她當然也把我蒙了。﹂

　　檢票員把頭搖搖。﹁即便在目前，如果沒有必要，我還是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可她就是上了飛機了。﹂他談到旅客科點的人數和收的票不符，後來舷梯主管人又決定不能再拖時間，還是讓飛機開走。

　　坦妮亞趕緊問他：﹁第二次班機大概已經起飛了吧？﹂

　　﹁是啊，起飛啦。我一路來這裡的時候問了一下。就算還沒有起飛，我看他們也不會把飛機倒回來的，尤其是今天晚上。﹂

　　﹁是啊，他們不會這樣幹的。﹂坦妮亞知道﹁金色巨艇﹂不會僅僅為了艾達．昆賽脫而掉轉航向重新降落的。把一個偷乘飛機的人弄下飛機，費掉的時間和經濟上的損失要值好幾千元，遠遠超過把昆賽脫太太帶往羅馬再把她帶回來的花費。

　　﹁飛機會不會在什麼地方停下來加油？﹂坦妮亞知道去歐洲的班機有時會在蒙特婁︹註：加拿大魁北克省內最大城市、加拿大第二大城市。︺或紐芬蘭作未經規定的停留以便加油。如果停的話，就還有機會把昆賽脫太太拉下飛機，不讓她稱心如意地一直飛到義大利去。

　　﹁我問了地面指揮所，﹂檢票員說，﹁根據飛行計劃，他們是直飛，中途不停。﹂

　　坦妮亞生氣地說：﹁那個該死的老太婆！﹂

　　艾達．昆賽脫太太這下可以乘到義大利再回來，這中間可能要在飛機上待一宿，還得供應她膳食︱︱全都算在公司的賬上。坦妮亞生氣了，她低估了這個老太太不願被送回西海岸的決心。她原以為昆賽脫太太就只想去紐約，這一估計也錯了。

　　就在十五分鐘以前，坦妮亞還在把她和昆賽脫太太之間正在展開的較量看成是一場鬥智。如果是鬥智的話，那麼這位來自聖地亞哥的小老太太無疑是得勝了。

　　坦妮亞懷著並不合乎她的性格的狠心腸，希望公司這次能破例對昆賽脫太太提出起訴。不過她知道公司是不會這樣做的。

　　年輕的柯克蘭剛想說什麼。坦妮亞沒等他開口就攔住他說：﹁嘿，別說了！﹂

　　柯克蘭和檢票員剛走了不到幾分鐘，地區客運經理回進了辦公室。這位經理叫伯特．韋瑟比，是個工作勤奮，也催著別人使勁幹的行政人員，四十快過，是通過艱苦的奮鬥才爬到目前這個地位的。他早先是在舷梯上管行李的。他通常是體貼人的，有幽默感。可今天晚上，人累了，情緒不佳，這是三天不斷的緊張造成的。他不耐煩地聽了坦妮亞的匯報。她在匯報的時候自己承擔了主要的責任，只是在無意中提到了彼得．柯克蘭。

　　地區客運經理把一隻手掠一掠稀疏灰白的頭髮說：﹁我要查一查還有沒有說漏的。也就是這些說漏的把事情全部弄糟了。﹂他考慮了一下，粗聲粗氣地說：﹁是你給我們找來的麻煩，你得想辦法補救。通知班機調度，要他們通過公司的無線電呼叫第二次班機的機長，把情況告訴他。我也說不上他能採取什麼措施。我個人希望把這個老乞婆從三萬英尺高空擲出去。不過那是要由機長來決定的。對了，機長是誰？﹂

　　﹁是德默雷斯特。﹂

　　地區客運經理嘟囔說：﹁是他啊。他大概要想這個玩笑不輕，管理處太無能了。不管怎樣吧，建議他著陸以後把那個老貨扣在機上，沒有人跟著，別讓她下飛機。要是義大利當局想把她關進牢房，那就再好不過。再給我們羅馬站的經理發個信號。飛機到了那裡，就是他的事了。我希望他身邊的人比我身邊的人要得力一些。﹂

　　﹁是，先生。﹂坦妮亞說。

　　她開始向地區客運經理談另外一件有關第二次班機的事情：海關檢查長斯坦迪什看見一個帶著公事包、神色可疑的人上了飛機。地區客運經理不等她說完就把她的話打斷了。

　　﹁不管它！那些海關的人想要我們幹什麼？幹他們份內的事？只要不牽涉到我們公司，那個人愛帶什麼，我才管不著呢。海關想要知道提包裡藏的是什麼，讓他們自己通知義大利海關去查，我們可不能查。我去查，倒楣的是我，也許還要得罪一個買票坐飛機的乘客。那要查的東西和我們又是毫不相干的。﹂

　　坦妮亞猶豫了一下。雖然她並沒有親眼看到這個帶公事包的人，但不知什麼緣故，她總感到侷促不安。她曾聽說有過這樣的事……當然，這樣想是荒誕的……

　　﹁我是在想，﹂她說，﹁他可能根本不是走私。﹂

　　地區客運經理厲聲地說：﹁我說了，不管它。﹂

　　坦妮亞走出辦公室，回到自己的辦公桌邊，著手寫一條有關艾達．昆賽脫太太的通知發給德默雷斯特機長。

　　第二節

　　辛迪．貝克斯費爾德乘計程車從城裡前往空港，一路上靠著車的後座閉目養神。車外，雪還在下個不停，由於交通擁擠，計程車開得很慢，可是這些她都沒有察覺到，也不在乎，因為她有得是時間。她渾身上下是一陣陣肉體上的快感和滿足︵辛迪不知道﹁愜意﹂這個詞兒是不是貼切？︶。這都是出自德勒克．艾登所賜。

　　艾登出席了為籌募阿奇多納救濟基金而舉辦的雞尾酒會︵辛迪依然弄不清楚是哪個阿奇多納︶，灌了她一杯度數很高的波旁威士忌酒，接著直截了當地向她求歡。德勒克．艾登直到今天也只不過是︽太陽時報︾一個薄有名聲的二流記者，一副色迷迷的長相，舉止散漫，穿的衣服從來不熨，不三不四。他那輛﹁雪佛蘭﹂牌汽車破舊不堪，裡外都髒透了。正是在辛迪撤除一切防範，需要一個男人︵隨便什麼男人都行︶，而且要求不高的時候，德勒克．艾登乘虛而入。想不到他竟是辛迪生平最滿意和最夠勁的情夫。

　　辛迪生平從來沒有領教過像他這樣的人。噢，老天爺！她想：如果說世界上還有什麼肉欲和肉體上的滿足的話，她今晚算是領略到了。更確切地說，她既然已經和德勒克．艾登有染︱︱親愛的德勒克。︱︱她以後還要找他，而且經常要找他。好在德勒克顯然對她也有同感。

　　辛迪仍然靠著計程車的後座，心裡回味著過去的兩小時。

　　他們剛才坐在那輛破舊不堪的﹁雪佛蘭﹂車裡，從密西根湖酒店開往中心商場附近的一間小旅館。守門人很瞧不起那輛車，但德勒克．艾登似乎並不在意。旅店的夜班掌櫃在門廳等著他們。辛迪估計她的這個伴侶早先打電話時，有一個電話是打到這裡來的。住店不需要辦什麼手續，夜班掌櫃直接把他們領到十一層摟的一個房間。留下鑰匙後，他匆匆說了聲﹁晚安﹂就走了。

　　那個房間很一般，是老式的，陳設簡單，家具上有香菸燒壞的痕跡，但還算乾淨。房中有張雙人床，床邊的一張桌子上擺著一瓶還未打開的威士忌酒，一些下酒的東西和冰塊。放酒的盤子上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旅館經理敬贈﹂。德勒克．艾登看了看卡片，然後把它放進口袋裡。

　　後來辛迪問起那張卡片時，德勒克解釋說，﹁旅館有時給新聞界的人送這送那。碰到這種事，我們不許什麼願，報紙是不幹這種事的。不過，有時記者或編輯覺得如果對這家旅館有利的話，會把它的名字寫進報導裡去；如果對它不利，譬如說死了人，我們就不把它寫進去，因為旅館忌諱這種事。我說過，反正不許願，盡力而為就是了。﹂

　　他們邊喝酒邊說話，接著又喝一杯。在喝第二杯時，德勒克開始吻辛迪。過不久，她開始體會到他的手有多麼柔和。一開始時，他用手來回撫摸她的頭髮，弄得她全身都能感覺到，接著他的手開始不慌不忙地，探索著，啊！真是慢吞吞的啊！就在這時，辛迪開始意識到這一手也許是與眾不同的。……

　　後來，辛迪肯定她喜歡德勒克．艾登的地方很多，其一就是他完全不尚空談。房事過後十分鐘，當辛迪的呼吸恢復正常，心跳重新變得有規律時，德勒克．艾登用一隻手支起身體，點了香菸，一人一支。

　　﹁咱倆合得來，辛迪。﹂他笑著說，﹁多久咱倆再來一次，以後還要多多的來。﹂辛迪懂得這說明兩件事：他們適才的經歷完全是肉體上的，情欲上的奇遇，如此而已，在這一點上，雙方都清楚誰也不想裝模作樣；另一方面，他們倆也確實一起登上了罕有的勝境，在肉欲方面，兩人是如魚得水，絕對融洽。現在，什麼時候需要，他們兩人隨時可以一起進入一個別人無法領略的肉體上的樂園。

　　這樣的安排正合辛迪的心意。

　　她不知道，除掉床笫之間，她和德勒克．艾登還能有多少共同之處。他在社交場合肯定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人物。辛迪不假思索就明白，如果人們在大庭廣眾看見她同德勒克在一起，那是得不償失的。此外，他已經表白過他和他妻子的關係是牢靠的，辛迪猜測是他在家裡得不到他所需要的那麼多房事，對這一點她深表同情，同病相憐嘛！

　　說實在的，德勒克．艾登是值得當做個寶貝的︱︱但這裡不許攙雜真正的情感。她會把他當做寶貝的，但辛迪決定不使自己纏住他，也不讓兩人過從太密。像今晚這樣的事，一次就夠辛迪維持很長一段時間，而且一想起來回味無窮。她關照自己要稍稍矜持一點，好讓德勒克．艾登老是需要她，就像她自己需要艾登一樣。這樣，事情就可以常年累月延續下去。

　　辛迪有了德勒克之後，還奇怪地取得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她現在在性生活方面已另有所歡，而且相當的滿意，這就使她可以更客觀地在梅爾和萊昂內爾．厄克特之間進行選擇。

　　她同梅爾的婚姻關係從某些方面來說已經結束。他們在思想上和兩性關係上已經疏遠，哪怕最微不足道的爭執也會引起大吵大鬧。如今梅爾看來全部心思都用在他那個可惡的空港上。看樣子，梅爾和辛迪之間的隔閡正日益加深。

　　萊昂內爾除了床笫之間外，各方面都是令人滿意的。他一直想離婚，以便同辛迪結婚。

　　梅爾討厭辛迪在社交上的野心。他不僅不鼓勵，而且加以阻撓。可是萊昂內爾在伊利諾州的社交界卻是很有地位的，他不覺得辛迪在社交上追求的東西有什麼不好，而且願意也能夠幫她的忙，使她如願以償。

　　在這以前，辛迪由於想起她同梅爾結婚後十五年的生活，想起他們以前一起度過的思想上和肉體上的美好時光，使她難以做出選擇。她曾模糊地希望過去的一切，包括性生活的滿足，總會重新恢復。可是她現在也暗自承認這只不過是幻想而已。

　　作為床笫上的夥伴來說，萊昂內爾滿足不了她，或者根本不能滿足她。梅爾亦然，他至少不會再找辛迪。

　　但如果不把房事考慮在內︱︱現在她有了德勒克．艾登，他像是她偷偷藏在馬廄裡的一匹種馬，這就可以不把房事問題考慮在內︱︱萊昂內爾就遠遠勝過梅爾了。

　　在計程車裡，辛迪睜開了眼睛，陷入沉思。

　　在同梅爾談話之前，她不會斷然作出任何決定。辛迪根本不喜歡這樣做，總是拖到實在不能再拖下去的時候才作出決定。何況還牽涉到一些無法估計的情況：孩子怎麼辦；她會懷念同梅爾在一起多年的生活，因為並不都是沒勁的；你要是曾經對某人懷有深厚的感情，你是絕不可能完全擺脫掉的。但她感到高興的是她畢竟決定今晚出來跑一趟。

　　汽車早已離開市區，辛迪頭一次欠身朝黑暗中窺探，想看看他們已經到了什麼地方。可是她沒法看清。透過模糊的車窗她能看到的就是雪和許多全都開得很慢的車輛。她琢磨他們已經上了甘迺迪高速公路，別的就弄不清了。

　　她知道計程車司機在後視鏡裡看著她。但辛迪說不上這個司機是怎樣一個人；她在旅館前面鑽進汽車後座時根本沒有注意；當時她和德勒克是分別離開旅館的，因為他們商定還是從一開始就謹慎一點好。不管怎樣，今天晚上，一張張面孔，一個個身軀，都像是德勒克．艾登的。

　　﹁那是波爾塔奇公園，太太，﹂司機說，﹁我們快到空港了。用不了多久啦。﹂

　　﹁多謝。﹂

　　﹁除了我們，還有不少車子。估計那些空港的人一定碰到了什麼問題，大概是這場大風雪以及其他等等造成的。﹂

　　這同我有什麼相干？辛迪思量著。難道除了那個討人厭的空港，就不能談談或者關心一些別的事了嗎？不過，她沒有作聲。

　　到了候機樓大門，辛迪付了車錢。為了避開飛舞在天篷下和便道上的濕漉漉的雪花，她趕緊往裡走。她在穿過主廳的人群時，繞過一大群人，看樣子，他們是要搞示威什麼的，因為有幾個人在幫忙安裝輕便的廣播系統。辛迪多次看見同梅爾在一起的那個黑人警察中尉正在和人群裡兩、三個人談話，看樣子他們是領頭的。那個警察使勁地搖著頭。辛迪覺得沒什麼意思︱︱這個地方沒什麼東西會使她感興趣的︱︱她一直往前走，朝著夾層樓裡的空港管理部辦公室走去。

　　所有辦公室裡的燈全都亮著，但裡面大多沒有人，也沒有白天上班時候的那一片打字機聲和嗡嗡的談話聲。辛迪心裡想，至少有人還是有點腦子的，晚上還想著回家。

　　她只看見一個穿著並不入時的中年婦女待在梅爾辦公室的接待室裡。她坐在一張小沙發椅上，兩眼發直，連辛迪進屋她都沒有注意到。那個女人的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哭過的樣子。從她穿的濕透了的衣服和鞋子來看，她曾在外面大風雪裡待過。

　　辛迪稍帶好奇心地看了那個女人一眼，就走進梅爾的辦公室。辦公室裡空無一人，辛迪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等著。過了一會兒，她閉上眼睛，重又美滋滋地想起了德勒克．艾登。

　　過了大約十分鐘，梅爾急匆匆地走進辦公室︱︱辛迪發覺他比平時跛得更厲害。

　　﹁噢！﹂他看到辛迪似乎有點詫異，隨即轉身回去把門關上。﹁我真沒想到你還會來。﹂

　　﹁我看你是巴不得我不來。﹂

　　梅爾搖了搖頭。﹁我還是覺得你來了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至少解決不了你可能在想的問題。﹂他一面打量著他的妻子，猜不透她今晚到這兒來的真正目的是為了什麼。好久以前他就了解，辛迪這個人的動機，往往是複雜的，而且總是同表面上的動機大相徑庭。不過，他還得承認：辛迪今天晚上的模樣兒特別標緻，容光煥發，十分迷人。可惜這種誘惑力對他已是再也不起什麼作用了。

　　﹁那你就說說看，﹂辛迪說，﹁你認為我心裡在想什麼問題。﹂

　　他聳了聳肩膀。﹁我覺得你是想要吵一架。我認為我們在家裡已經吵得夠多的了，沒有必要再在這兒又安排那麼一次。﹂

　　﹁也許我們還不得不在這兒對某個問題安排一下，因為你近來很少回家。﹂

　　﹁如果氣氛比較融洽一點的話，我是會回家的。﹂

　　他們才談了幾秒鐘，辛迪就意識到彼此已經開始吵起來了。看樣子，事到如今，兩人一談總就要吵。

　　儘管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回敬了一句，﹁是嗎？這可不是你平時提出不回家來的理由。你一直說你待在空港是有重要的事情在身︱︱如有必要，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得待在空港。照你說的，空港老發生許許多多要緊的事嘛。﹂

　　梅爾頂撞了一句，﹁今晚就是有要緊事。﹂

　　﹁別的晚上呢，也有？﹂

　　﹁如果你是問我有時是不是寧願待在這裡而不願回家，那麼，讓我告訴你，是這麼一回事。﹂

　　﹁你總算頭一次說了實話。﹂

　　﹁我就是回了家，你總是像今晚這樣跟我胡攪蠻纏？﹂

　　他的妻子氣沖沖地說，﹁原來你今天晚上本來就不打算回家的！﹂

　　﹁不對，我是打算回家的。我對你說了的。可是……﹂

　　﹁可是什麼！﹂辛迪感到她的脾氣又快發作了。﹁你巴不得出什麼事，好讓你走不了，每回都是這麼巧。這樣，你就可以溜到別處去，藉口也有了。你騙得了自己，但騙不了我，因為我知道你在扯謊，弄虛作假。﹂

　　﹁冷靜點，辛迪。﹂

　　﹁我就是不冷靜。﹂

　　兩人怒目相視。

　　梅爾自忖，他們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像沒有教養的孩子那樣對罵；耍小心眼；反唇相譏；在這些方面，他自己同辛迪不相上下。他們一吵架，就會發生些事情使他們兩人都有失身分。他不知道兩個人長期生活在一起，在鬧別扭的時候是不是都是這個樣子的。這是不是因為他們互相太了解各自的弱點，因此才可以互相揭短？他曾聽人說過，一對感情破裂的夫婦，會把雙方的最醜的東西都暴露無遺。就他自己和辛迪的情況來說，確實是這樣。

　　他試圖說話比較講道理些。﹁我不認為我是扯謊，也不是弄虛作假。你說我巴不得出什麼事，好讓我避開這些社交活動，在這一點上你也許說對了，因為你知道我討厭這些活動。不過，我自己並沒有這樣巴不得出事。﹂

　　辛迪默不作聲，他就繼續說下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今晚確實打算進城找你去的︱︱至少我是這樣想的。也許像你說的，我不真心實意想去，這我也說不上。但有一點我是明確的，打從大風雪開始以來，這可不是我故意安排的，發生了許多事兒︱︱這次是真的︱︱使我脫不開身。﹂他朝外屋點了點頭。﹁其中有一件事就是外面坐著的那個女的。我答應奧德威中尉，我自己同她談一談。看樣子，她是碰上什麼麻煩事。﹂

　　﹁你的老婆也碰上了麻煩事，﹂辛迪說，﹁外面那個女人可以讓她等一等。﹂

　　他點了點頭，﹁好吧。﹂

　　﹁我們都夠受了吧！﹂辛迪說，﹁你和我都夠受了，對不對？﹂

　　他等了一下才回答，因為他不願倉促行事，可是他清楚事情終於鬧出個頭了，這時想要逃避現實是愚蠢的。﹁是的，﹂他終於說出了口，﹁我看我們是夠受的了。﹂

　　辛迪立刻回嘴說，﹁那你就改一改！那你就同我一樣看問題！過去一向是聽你的，幹什麼，不幹什麼。那你就照我的意思去辦……﹂

　　﹁你要我一個星期六個晚上打著黑領結出去，第七個晚上又打白領結出去？﹂

　　﹁怎麼，不行嗎？﹂辛迪激動而又傲慢地盯著他看。他一向欣賞她那種嬌嗔薄怒，即使是針對著他而發的，也很有意思。即使在目前也是……

　　﹁這種話我也會說，﹂梅爾對她說，﹁什麼改啊！改啊的！問題是人們不會改變他們的本性；而是遷就︱︱兩個人要互相遷就；結婚就是要互相遷就嘛。﹂

　　﹁遷就不應該是單方面的。﹂

　　﹁我們從來不是這樣，﹂梅爾反駁說，﹁不管你怎麼看，我一直在努力遷就你；我想你也是這樣。我說不上誰遷就得多一些；顯然，我會說是我，你會說是你。關鍵是儘管我們花了很多時間來遷就對方，但就是遷就不了。﹂

　　辛迪慢條斯理地說，﹁我想你說得對。不管怎樣，最後這些話算是說對了。我一直也是這樣看的。﹂她停了一下，又說，﹁我想我要離婚。﹂

　　﹁你可得拿穩主意才是。茲事體大。﹂梅爾心想，辛迪即使到現在還是猶疑不決，等著他幫她作出決定。如果他們剛才所說的不是那麼認真的話，他準會笑起來的。

　　﹁我已經打定主意了，﹂辛迪說。她又更加肯定地說了一遍。﹁是的，我已經打定主意了。﹂

　　梅爾平心靜氣地說，﹁那麼，我認為這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是個正確的決定。﹂

　　辛迪猶疑了一下。﹁你也打定主意了？﹂

　　﹁是的，﹂他說，﹁我打定主意了。﹂

　　對方沒有異議，對答如此乾脆，似乎倒使辛迪感到為難了。她問道，﹁那我們就這樣決定了？﹂

　　﹁是的。﹂

　　他們還在對視，但氣已經消了。

　　﹁唉！﹂梅爾身子動了一下，好像要向前邁一步的樣子。﹁我很抱歉，辛迪。﹂

　　﹁我也很抱歉。﹂辛迪站在原地不動。她的聲音顯得更有把握。﹁不過這是最明智的，可不是嗎？﹂

　　他點了點頭。﹁是的，我看是這樣。﹂

　　這會兒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兩個人心裡都很清楚，剩下的就是要處理具體的細節了。

　　辛迪已在著手作出安排了。﹁羅伯特和利比當然要歸我，不過你隨時可以來看她們。我絕不會為難你的。﹂

　　﹁我料你也不會為難的。﹂

　　梅爾在思量，這也對，女孩子跟母親是天經地義。不過，他會想她們兩人的，特別是想利比。不過在外面見面，即使經常見到她們，總比不上天天在家裡一起生活。他想起今晚同小女兒在電話上的談話；利比先是問他要什麼來著？是一張二月份的圖。眼前就有這樣的一張，上面標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彎路。

　　﹁我還得去找個律師，﹂辛迪說，﹁我會告訴你是誰。﹂

　　他點了點頭，但不知道別人在決定離婚之後，是否都是這樣平平淡淡地終止婚約的。他把這看成是文明的辦事方法。不管怎樣，辛迪看來已經迅速地重新冷靜下來了。她坐在先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上，照著粉盒裡的鏡子，往臉上塗脂抹粉。梅爾甚至認為，她的心早已不在此地，因為她嘴角掛著一絲微笑。梅爾原以為，在這樣的場合，女人往往會比男人更容易動感情些，但辛迪一點也沒有什麼表示。相反，他自己卻差點要掉淚。

　　他聽見屋外有點聲響，是有人講話和走動的聲音。有人在敲門，梅爾喊道，﹁進來！﹂

　　原來是奧德威中尉，他進來後，隨手把門帶上。一見辛迪，他說：﹁噢，請原諒，貝克斯費爾德太太。﹂

　　辛迪抬頭看了一眼，又朝別處望去，沒有答理。奧德威對屋裡的氣氛很敏感，所以一時站在那裡不知所措。﹁我過一會兒再來吧！﹂

　　梅爾問道：﹁什麼事？內德。﹂

　　﹁就是那反噪音的示威；那些梅多伍德來的人。主廳裡有好幾百人，還不斷有人來。他們都要求見你，不過我已經按你的主意說服他們派一個代表團來。他們選了六個人，還有三個記者；我說記者也可以來。﹂那個警察朝接待室點了點頭。﹁他們都在外面等著。﹂

　　梅爾知道，這個代表團是要接見的。他從來都願意同任何人談話。

　　﹁辛迪，﹂他懇求道，﹁這要不了多長時間。請你等一下，行嗎？﹂梅爾見她不回答，又說，﹁求求你。﹂

　　她還是不理睬他們兩人。

　　﹁我說，﹂奧德威說，﹁要是現在不方便，我可以告訴這些人改天再來。﹂

　　梅爾搖了搖頭。已經答應了人家，而且是他自己提出來的。﹁你還是把他們帶進來吧！﹂那個警察轉身走開。梅爾又說，﹁噢，我還沒跟那個女人談話呢……我把她的名字忘了。﹂

　　﹁格雷羅，﹂奧德威說，﹁你不必同她談了。我進來時，她好像要走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梅多伍德的六個人︱︱四個男的和兩個女的︱︱開始魚貫而入。新聞界的三個人也跟著進來。其中一個是︽論壇報︾的機靈、年輕的記者，名叫湯姆林森，他負責採訪空港和整個航空界的消息。梅爾同他很熟，而且對他能準確地、公正地作出報導，表示器重。湯姆林森的署名文章也偶爾在全國性的雜誌上出現。另外兩個記者同梅爾也有一面之交︱︱一個是︽太陽時報︾的男青年，另一個是當地一家週刊的女的，年紀稍大一些。

　　門開著，梅爾可以看見奧德威中尉正同外面那個女人格雷羅說話。她站在那裡扣上衣。

　　辛迪還在老地方一動也不動。

　　﹁晚安。﹂梅爾作了自我介紹，然後指了指他辦公室四周的小沙發和椅子說，﹁請坐。﹂

　　﹁好，我們這就坐下，﹂代表團中的一個男的說。他穿得十分講究，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樣子是那些人當中領頭的。﹁不過，我得講清楚，我們可不是圖舒服到這裡來的。我們有話要說，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希望你也這樣答覆我們，不要來許多模稜兩可的一套。﹂

　　﹁我盡量照辦。請問尊姓大名？﹂

　　﹁我叫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我是律師。我代表這些人和樓底下所有的人。﹂

　　﹁好，弗里曼特爾先生，﹂梅爾說，﹁那就請開始吧。﹂

　　通往接待室的門還開著，梅爾發現剛才在外面的那個女人已經走了。這時，內德．奧德威走了進來，隨手把辦公室的門帶上。

　　第三節

　　環美航空公司第二次班機飛出林肯國際已有二十分鐘。它一直在爬升，再過十一分鐘，就在底特律附近，它將達到三萬三千英尺的高空。這架座機現已進入它的航道和去羅馬的大圓形路線。在過去的幾分鐘內，它是處在光滑的天空裡面，風雲以及與之俱來的洶湧亂流現在都在它很遠的下方。一輪缺掉四分之一的月亮就懸在上空前方，像一盞斜倚著的燈籠。四周是皎潔的群星。

　　駕駛艙裡那一開始的緊張狀態已經過去。哈里斯機長通過擴音系統向乘客們報告飛機的進程。三個駕駛員正在安定下來，從事遠程空航的例行工作。

　　在哈里斯機長和德默雷斯特身後，第二駕駛員的桌子下面，傳來一陣嘹亮的鐘鳴也似的聲音。與此同時，在風門桿前面的無線電儀表盤上，有一個琥珀色的信號燈開始一閃一閃的發亮。這些聲和光都是表明選擇呼叫無線電系統裡來了無線電話。通過這個系統，地面可以個別呼叫空中大部分的座機，像是私人電話似的。環美和其他主要航空公司的座機，各有它自己不同的呼叫電碼，是自動收發的。方才的信號是發給Ｎ︱七三一︱ＴＡ環美座機的，別的座機是既看不見也聽不到這個信號的。

　　安森．哈里斯正在對著空中航道控制臺的頻率聽無線電，現在把它撥掉，並回答說：﹁這裡是環美二。﹂

　　﹁班機二，這裡是環航調度員，克里夫蘭。我有一條林肯國際航空港地區客運經理發給機長的通知。你做好抄錄的準備以後，就見告。﹂

　　哈里斯看到弗農．德默雷斯特也改變了無線電的頻率。德默雷斯特把一本筆記簿拉到身邊，點了點頭。

　　哈里斯發出指示，﹁我們準備好了，克里夫蘭。請開始。﹂

　　通知是坦妮亞．李文斯頓寫的，是關於第二次班機上一個偷乘飛機的人，艾達．昆賽脫太太的。在通知發布的過程中，兩個機長都開始笑了起來，裡面描述了這個聖地亞哥小老太太的模樣。通知最後請求確認昆賽脫太太是否在這次班機上面。

　　﹁我們這就去查核，查完告訴你們。﹂哈里斯向對方作了答覆。等對方發送完畢，他把無線電重新撥回到空中航道管制臺的頻率。

　　弗農．德默雷斯特，還有第二駕駛員喬丹，他是在他座位附近頭上的擴音機裡聽到這個通知的，都大聲笑了起來。

　　這個第二駕駛員說：﹁我沒法相信！﹂

　　﹁我信。﹂德默雷斯特格格笑出聲來。﹁地勤都是些傻瓜蛋，一個古色古香的老寶貝把他們全都騙過了！﹂他按了一下呼叫前艙電話的按鈕。

　　﹁嗨！﹂他叫道。接電話的是一個空中小姐。﹁告訴桂溫，我們要她到辦公室來。﹂

　　駕駛艙門打開的時候，他還在格格地笑。桂溫．米恩走進艙來。

　　德默雷斯特把無線電訊號送來的通知，以及昆賽脫太太的模樣說了一遍。

　　﹁看見她沒有？﹂

　　桂溫搖搖頭。﹁我還沒有來得及回到經濟艙去呢。﹂

　　﹁這就去，﹂德默雷斯特對她說，﹁看看有沒有那個老婦人。發現她不應當有什麼困難。﹂

　　﹁她要在的話，你要我怎麼處理？﹂

　　﹁啥也不用管。回來報告。﹂

　　桂溫就去了幾分鐘。等她回來的時候，她和其餘的人一樣哈哈大笑。

　　德默雷斯特在他的座位上轉過身來問：﹁她在嗎？﹂

　　桂溫點點頭。﹁在，座位號碼是十四︱Ｂ。就是通知裡講的那副嘴臉，不過更加突出。﹂

　　第二駕駛員問：﹁多大了？﹂

　　﹁最少有七十五，也可能快八十。有點像狄更斯小說中的人物。﹂

　　安森．哈里斯回過頭來說：﹁更像電影︽毒藥與老嫗︾裡的人物吧。﹂

　　﹁她真是個偷乘飛機的人嗎，機長？﹂

　　哈里斯聳聳肩說：﹁地勤人員是這麼說的。我看這就說明了為什麼你方才點的人數不對勁。﹂

　　﹁我們很容易就可以查清楚，這沒有問題。﹂桂溫自告奮勇地說，﹁很簡單，我再回去，查看一下她的票根就可以知道。﹂

　　﹁不，﹂弗農．德默雷斯特說，﹁別這樣做。﹂艙內其餘的人在放暗了的燈光下帶著好奇心使勁地看著他。一兩秒鐘後，哈里斯把雙目移回飛行儀表上去；第二駕駛員喬丹也轉身回到他的油量圖表上去。

　　﹁等一等。﹂德默雷斯特對桂溫說。在她等著的時候，他用公司的無線電話，對航道上的檢查點作了報告。報告完畢，他說：﹁要求我們做的就是看看那個老太太是否在飛機上面。行，她在。我要告訴班機調度的也就這一些。我猜他們會有人在羅馬等著她的。我們不能採取任何行動，即使想採取行動也不行。這位老姑娘目前已經上了飛機，我們也不會轉回去，何必讓她在這八個小時裡心情不舒暢呢？所以還是不要去驚動她吧。也許，等我們快到羅馬的時候，我們告訴她，她的事我們早就察覺，到那時候，給她的震動就不會太大。在目前，讓她高高興興享受這次航行。給這位老奶奶來一份吃的，她可以安安靜靜地看一場電影。﹂

　　﹁說實在的，﹂桂溫一面說，一面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有時候，你真叫我喜歡你。﹂

　　桂溫離開駕駛艙後，德默雷斯特還在格格地笑，一面改變無線電的頻率，向克里夫蘭的調度發回報告。

　　安森．哈里斯已把菸斗點上，他在調整自動駕駛儀的時候把頭抬起，淡淡地說道：﹁我沒有想到你是喜愛上年紀的娘兒們的。﹂他的話聲強調了﹁上年紀﹂這字眼。

　　德默雷斯特微微一笑。﹁我喜歡年輕的。﹂

　　﹁我聽說是這樣。﹂

　　有關這個偷乘飛機的人和事以及他對此作出的答覆使德默雷斯特的心情非常愉快。他比幾分鐘以前顯得更為輕鬆，他又加了一句：﹁機會是要改變的。你和我很快就必須滿足於和不那麼年輕的娘兒們相處。﹂

　　﹁我早就是這樣的了。﹂哈里斯湊在菸斗上吸了一口。﹁已經有相當一個時期了。﹂

　　這兩個駕駛員都把套在頭上的無線電受話器的一個耳機往上推。這樣他們既可以正常交談，萬一有無線電話打進來也可以聽到。駕駛艙裡的各種聲響持續不斷，但不是大到什麼也聽不見，卻又足以保證兩人私下的交談。

　　﹁你總是一杆子到底的，是不是？﹂德默雷斯特說，﹁我是說，和你的老婆。不惹草拈花；在休整耽擱的時候，我看見你在看書。﹂

　　哈里斯聽說也微微一笑。﹁有時候，我就去看電影。﹂

　　﹁有任何特殊原因嗎？﹂

　　﹁我老婆是個空中小姐，在ＤＣ︱四型飛機上的。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她對一些情況很清楚：一起睡覺、懷孕、墮胎這些事。後來她當上了主管人，在工作上處理不少這樣的事。不管怎樣吧，我們結婚的時候，我答應了她一件事︱︱一個明顯的條件。我一直信守這一條。﹂

　　﹁我猜那麼些孩子也是促使你信守諾言的一個原因。﹂

　　﹁也許。﹂

　　哈里斯又一次對自動駕駛儀稍作調整。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他們的眼睛，出於所受過的訓練和習慣，對面前、兩旁和上方用指示燈照亮的各種儀表來回掃視。如果飛機上哪裡有什麼毛病，儀表上立刻就能顯示出來。現在什麼毛病也沒有。德默雷斯特說：﹁幾個孩子？六個？﹂

　　﹁七個。﹂哈里斯笑笑。﹁四個是在我們計劃之內的，有三個不在計劃之內。可全部完成了任務。﹂

　　﹁那些不在你們計劃之內的︱︱你們在他們出生之前從來沒有考慮過採取任何措施嗎？﹂

　　哈里斯嚴峻地斜著眼瞟了一下。﹁墮胎？﹂

　　弗農．德默雷斯特提這樣一個問題是出於衝動。一說出口，他就知道為什麼有這樣的衝動。顯然，早些時候，他和桂溫的兩次談話引起了他對孩子問題的總的想法。不過他對某一問題︱︱例如，讓桂溫墮胎的問題︱︱想得那麼多並不合乎他的性格，而這一問題基本上是個簡單而又直截了當的問題。儘管如此，他對哈里斯的反應抱有好奇心。

　　﹁對，﹂德默雷斯特說，﹁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安森．哈里斯乾脆地說：﹁我的回答是不。﹂他那嚴峻的神色有所緩和，接著說：﹁我在這方面的觀點正好是非常強烈的。﹂

　　﹁由於宗教上的原因？﹂

　　哈里斯搖搖頭，表示不對。﹁我是個不可知論者。﹂

　　﹁那麼你是什麼樣的觀點呢？﹂

　　﹁你真想聽？﹂

　　﹁夜長著呢，﹂德默雷斯特說，﹁幹嘛不聽聽呢？﹂

　　在無線電裡，他們聽到航道管制中心和去巴黎的一架環球航空公司班機之間的對話。那架飛機是緊接著環美第二次班機起飛的。環航的噴射座機在後面十英里，在好幾千英尺的下方。就在第二次班機繼續爬升的同時，環航的班機也在爬升。

　　大多數有警覺的駕駛員，在聽到其他飛機的發報聲後，在頭腦中保持著附近交通狀況的部分情景。德默雷斯特和哈里斯都把這一最新的報導和早先注意到的其他報導加在一起作為參考。等地對空的對講結束之後，德默雷斯特敦促安森．哈里斯說：﹁講下去。﹂

　　哈里斯檢查了他們的航道和高度，然後重新把他的菸斗裝滿。

　　﹁我研究過不少歷史。我在大學裡的時候開始對歷史發生興趣，後來一直在研究，沒有間斷過。也許你也曾這樣做過。﹂

　　﹁不，﹂德默雷斯特說，﹁我看書從來只限於我不得不看的書。﹂

　　﹁哦，如果你把它通讀了︱︱我是說歷史︱︱有一件事很突出。人類每一小小的進展是基於一個單一的、簡單的原因而發生的：個人地位的提高。每一次文明進入另一個時代，它比原來的要稍稍進步一些，也更加開明一些，那是因為人們更加關心旁人，並把他們當成一個個的人來尊重他們。在人們不關心旁人的時候，那就是往後倒退的時代。即便是一部簡明的世界通史︱︱如果你曾讀過這樣一本歷史書的話︱︱也可以證明這是千真萬確的。﹂

　　﹁我就相信你這種說法吧。﹂

　　﹁你可以不相信。但是這方面的事例是極多的。我們廢除了奴隸制，因為我們尊重作為個人的人的生命。同樣的理由，我們不再把孩子絞死，而且差不多與此同時，我們發明了人身保護權，而今天，我們已經創立了人人都享有的公正，或者說，非常接近於我們所能達到的公正。最近，大多數願意思考問題的人都反對死刑，倒不完全是為了那些要被處決的人，而是為了殺死一個人的生命︱︱任何人的生命︱︱會給社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而我們所說的這個社會就包括了你我每一個人。﹂

　　哈里斯講到這裡停住了。他的身子離開椅背向前靠，從燈光調暗了的駕駛艙裡向外張望，看看籠罩著他們的夜色。在皎潔的月光中，他可以看到下面一片蒼茫，亂雲飛渡。根據氣象預報，在抵達中大西洋之前，一路上都有連綿不斷的浮雲，所以今天晚上無法瞥見地上的燈光。在離開這架座機幾千英尺的上空，另一架飛機在朝著相反的方向飛行，它的燈光一閃而過，隨即就消失了。

　　坐在兩個駕駛員後面的第二駕駛員賽伊．喬丹探身向前，調整一下風門桿裝置，補償第二次班機已經增加的高度。

　　德默雷斯特等喬丹調整完畢，向安森．哈里斯提出異議。﹁死刑和墮胎相差何啻十萬八千里。﹂

　　﹁不然，﹂哈里斯說，﹁你想一想就會知道相差不是太遠。兩者都關係到尊重個人生命的問題，關係到文明是怎麼來的，又是怎麼前進的。奇怪的是，你聽到人們發表議論，主張廢除死刑，同時又主張使墮胎合法化。他們沒有看到這樣一種反常的現象：一方面是提高人的生命的價值，另一方面又在降低它的價值。﹂

　　德默雷斯特還記得他今天晚上對桂溫說的話。現在他又重複了一遍。﹁一個沒有生下來的孩子沒有生命︱︱它並不是一條人命。它是一個胚胎，不是一個人。﹂

　　﹁讓我問你一件事，﹂哈里斯說，﹁你見過一個打下來的胎兒嗎？我是說，在事後。﹂

　　﹁沒有。﹂

　　﹁我見過一次。我認識的一個大夫拿給我看的。它裝在一個玻璃缸裡，泡在甲醛水溶液裡面。我那個朋友把它放在碗櫃裡。我不清楚他是從哪裡弄來的，但他告訴我，要是這個嬰孩活下來的話︱︱要是沒有被拿掉︱︱是一個正常的兒童︱︱一個男孩子。它確實像你所說的是個胎兒，不過它也是個人。一應俱全；每一部分都已形成，完備無缺；臉蛋長得不錯，有手，有腳，有腳趾，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陰莖。你知道我當時看了作何感想？我感到慚愧；我不知道我當時在哪裡；當這個男孩子還不能自衛正被殺害的時候，其他所有正派、敏感的人都到哪裡去了？因為事情竟然就這樣發生了；雖然在多半的情況下，我們怕用殺害這個字眼。﹂

　　﹁天哪！我沒有說等到一個嬰兒已經長成那個樣子還應該把它拿掉。﹂

　　﹁可你知道嗎？﹂哈里斯說，﹁在受孕八個星期以後，一個胎兒就已發育完全，凡是一個足月生下來的嬰兒所有的，它全有。到第三個月，胎兒成形，和一個嬰兒一模一樣。所以，你怎麼來劃分這個界限？﹂

　　德默雷斯特嘟囔著說：﹁你應該去當律師，不是當駕駛員。﹂說是這樣說，他發現自己在琢磨桂溫的身孕已有多久。然後一算：如果是像她告訴他的那樣在舊金山受的孕，那麼這是八、九個星期以前的事了。這樣，假如哈里斯說的屬實，它現在差不多已是個成了形的嬰兒了。

　　現在又到了向空中航道控制中心打報告的時候。弗農．德默雷斯特打出了報告。他們現在三萬二千英尺高空，接近他們需要爬升的最高點，再過片刻工夫，就要進入加拿大的邊境、飛進安大略省南部上空。底特律和溫莎，這兩個隔界相望的城市，本應是一派燈火，在幾英里外就可以看到。今晚，卻是漆黑一團，這兩個城市就在右舷下方某處被包裹起來了。德默雷斯特想起，就在他們起飛之前，底特律大都會航空港已經關閉。風雪正在東移，這兩座城市此刻大概是首當其衝。

　　德默雷斯特知道桂溫．米恩和其他空中小姐在客艙裡正要供應第二巡飲料，而在頭等艙裡，還要供應熱的小吃，用的是高級瓷器。

　　﹁我先對你說了，我在這方面的感情是強烈的。﹂哈里斯說，﹁人不一定有宗教信仰才能具有人類的道德觀念。﹂

　　德默雷斯特嚷嚷道：﹁或者說才能具有乖僻的想法。無論如何，有你這種想法的人正在敗下陣來。現在的趨勢是要使墮胎更加方便一些，也許最終，使之公開化和合法化。﹂

　　﹁如果是這樣，﹂哈里斯說，﹁我們將是倒退一步，更加接近奧斯威辛︹註：希特勒當年燒死大批猶太人的集中營。譯者註︺的火化爐。﹂

　　﹁胡鬧！﹂德默雷斯特一面在飛行記事本上寫下剛報告過的方位，一面抬起頭來看。他那煩躁的脾氣，很少是藏在內心深處的，目前正在開始表面化。﹁有許多很好的論點，贊成簡化墮胎手續，有人不要孩子，他生下來就要過窮苦的日子，而且永遠也不會有出頭的希望；還有一些特殊情況︱︱強姦啦、亂倫啦、母親的健康啦。﹂

　　哈里斯搖搖頭，表示不同意。﹁只要你能找到一個令人信服的論點，特殊情況總是會有的。這等於是在這樣說：好吧，我們可以允許搞一些謀殺。你方才談到有人不要孩子。哦，這可以通過節育的辦法來防止。在今天，每個人都有這個機會，這是非常經濟的。不過，如果我們一時疏忽，一個人的生命開始生長，那就是一個新生的人，我們在道德上沒有權利把它處死。至於說我們將出生在怎麼樣的環境裡，那是我們誰也無法知道的，那只能碰運氣。但是一旦我們有了生命，好也罷，賴也罷，我們有權保持它，而且不管有多賴，想要放棄生命的人畢竟是不多的。對窮苦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去謀殺那還未出生的嬰兒，而是改進社會。﹂

　　哈里斯想了想，又說下去。﹁至於經濟嘛，對任何事都可以有個從經濟上考慮的論點。有的人精神上有缺陷，有先天性的白癡，一生下來就把他們殺死；讓患有不治之症的人沒有痛苦地死去；像人們在非洲使用的辦法來除掉老而無用的人，把他們放在叢林裡餵鬣狗︱︱這都是合乎經濟邏輯的。不過我們不這樣做，因為我們珍視人的生命和人的尊嚴。弗農，我是在說，如果我們要進步，我們就應該更多地珍視人的生命和尊嚴。﹂

　　在每個駕駛員面前都有一個高度表，現在它指在三萬三千英尺。他們已達到所要爬升的高度。安森．哈里斯讓飛機開始作水平飛行，第二駕駛員又探身向前調整風門桿。

　　德默雷斯特沒好氣地對哈里斯說：﹁你腦袋瓜裡盡是些陳年宿古董。這就是你的問題所在。﹂他想到這次討論是他起的頭。於是就氣呼呼地後悔不該引起這場討論。為了結束這個話題，他伸過手去按呼叫空中小姐的按鈕。

　　﹁給我們來些小吃，別讓頭等艙的乘客狼吞虎嚥全吃光了。﹂

　　哈里斯點點頭。﹁好主意。﹂

　　一兩分鐘後，桂溫．米恩根據電話中叫的，送來三盤香噴噴的小吃拼盤和咖啡。在環美以及其他航空公司的班機上，對機長的侍應是最快的。

　　﹁謝謝，桂溫，﹂弗農．德默雷斯特說。接著，在她彎身向前把吃的遞給安森．哈里斯的時候，他的一雙眼睛肯定了他早就知道的一件事。桂溫的腰身仍然和以往一樣纖細苗條，還看不出任何跡象；不管裡面有何變化，總不能讓這一跡象出現。哈里斯和他那一套老太婆式的論點，去他娘的！桂溫當然得去墮胎︱︱等他們一返航就去。

　　※※※

　　艾達．昆賽脫太太坐在離開駕駛艙六十英尺機尾的經濟艙裡，正在和她右首的那個乘客高談闊論。她發現此人是芝加哥交響樂隊吹雙簧管的一個中年人，非常隨和。﹁當一個音樂家有多好啊，那麼富於創造性。先夫就喜愛古典音樂。他也拉一點小提琴，當然，不是職業性的。﹂

　　她覺得人暖洋洋的，因為那個吹雙簧管的朋友剛付了錢，替她要了一杯葡萄酒。現在又問她還要不要再來一杯。昆賽脫太太笑嘻嘻地說：﹁唉，你真是太客氣了，也許我不該再喝了，不過我倒真願意再來上一杯。﹂

　　坐在她左邊的是留著黃裡發紅小鬍髭的人，頭頸細細的，一直不大說話，事實上，令人失望。昆賽脫太太幾次想要和他說話，都被幾乎聽不見的極其簡單的回答給擋回去了。這個人坐在那裡，大部分時間裡臉上毫無表情，仍然緊緊地抱著他那隻放在膝蓋上的公事包。

　　有那麼一段時間，大家都點了飲料，昆賽脫太太心裡在猜那左邊位子上的乘客是否會變得隨和一些。他沒有。他從空中小姐手裡接過一杯威士忌。他給的是一大堆零錢，因此他不得不一點點地數，接著頭一仰幾乎是一口就把酒喝了。她自己喝了一盅葡萄酒，馬上覺得微有醉意，於是心裡就在想：

　　這個人怪可憐的，他大概有心事，我不該去打擾他。

　　不過在起飛不久，當機長向大家報告飛機的速度、航道、飛行的時間以及其他一些昆賽脫太太很少注意聽的事情的時候，她看到那個脖子很細的人突然警覺起來。她左邊的那個人，在一個信封背後草草地記下些東西，然後拿出一本航空公司分發的﹁自己測繪方位﹂的地圖，攤在公事包上。他眼下正在研究這張地圖，用鉛筆劃記號，不時看看自己的錶。在昆賽脫太太的眼中，這一切顯得相當無聊和稚氣，她非常肯定前面有領航員，專管飛機的方位，什麼時候該飛到什麼地方。

　　昆賽脫太太於是把她的注意力轉回到那個吹雙簧管的身上。他正在解釋，最近在一次布魯克納︹註：奧地利十九世紀作曲家。譯者註︺交響樂的演奏會上，他曾坐在聽眾席裡聽，當樂隊中他演奏的那一部分正在﹁pom-tid-dey-pom-pom﹂的時候，那些大提琴卻發出了﹁ah-diddley-ah-dah﹂的聲音。他把這兩段全都哼出聲調來說明他要講的意思。

　　﹁是真的嗎？這可太有意思啦。我永遠也不會想到這個的，﹂昆賽脫驚呼說，﹁先夫要能見到你，那他會多麼的高興，不過，當然啦，你比他年輕得多啊。﹂

　　她正在喝第二杯葡萄酒，正喝得非常高興。她在想：她選擇的這一班飛機真不錯，這架座機和上面的機組人員多好啊，那些空中小姐們既有禮貌又周到，還有討人喜歡的乘客們，只有她左邊的這個人是例外，其實也沒有什麼。

　　很快就要供應晚飯啦，稍後，她聽說還有一場電影，演員中有米高．肯恩︹註：英國的知名影星。︺，那是她喜歡的一個電影明星。一個人還能想要什麼呢？

　　昆賽脫太太以為前面駕駛艙裡有個領航員，她可是猜錯了。那裡沒有領航員。環美，和其他主要的航空公司一樣，不再帶領航員，即使是飛國外的班機也沒有領航員。這是因為現代化的噴射座機上面已有大批雷達和無線電系統可供使用。駕駛員借助經常性的空中航道管制的監視，他們的工作不太需要領航。

　　不過，如果這第二次班機上要有一個從前那種領航員的話，他所測繪的飛機方位和Ｄ．Ｏ．格雷羅所作出的約略估計將是十分相似的。格雷羅在幾分鐘前估計到他們已飛近底特律；這個估計是正確的。由於機長已向乘客們宣布，他知道他們隨後要取道蒙特婁、弗雷德里克頓︹註：加拿大新伯倫瑞克省的首府︺、新伯倫瑞克︹註：加拿大東部的省。︺、雷角，最後是聖約翰︹註：加拿大新伯倫瑞克省的最大城市。︺和紐芬蘭。機長幫了他大忙，通告中還包括飛機的地面速度和空間速度，這就使格雷羅進一步的計算同樣的精確。

　　Ｄ．Ｏ．格雷羅算出，從現在起再過兩個半小時，將飛越紐芬蘭的東海岸。

　　但是，在這以前，機長可能還要作一次關於飛機方位的通告，所以，必要的話，這個估計還可以修正。在這以後，按照原訂計劃，格雷羅將再等一個小時，在他拉動皮包上的那根線，引起裡面的炸藥爆炸以前，他必須確定飛機是在大西洋上空飛行。在目前，他在等待著，他那握住公事包的手指緊張得很。

　　現在最後行動的時間已在逼近，他真希望快點到來。他在想，也許他根本不用等到底。等他們一離開紐芬蘭，實際上什麼時候都可以行動。

　　那一杯威士忌使他感到輕鬆一些。他早先的緊張狀態在登上飛機以後就已消失，但是在起飛不久，特別是在鄰座那個討厭的老太婆想和他交談的時候，這種緊張又逐漸上升。Ｄ．Ｏ．格雷羅現在或稍後都不想和人交談。實際上，他這一生是再也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了。他所要的就是坐著做夢︱︱做那三十萬元的美夢，這個數字比他過去任何時候所能擁有的要大得多。他以為這筆錢在幾天之內就可以落到伊內茲和兩個孩子的手裡。

　　目前，他還可以再來一杯威士忌，但是身上已沒有餘錢可以買酒喝了。

　　在購買了意料之外的高額保險單以後，剩下的零錢只能勉強買上那麼一杯，所以他不得不湊合不再要什麼酒。

　　他和早先那樣，閉上雙目。現在他是在想伊內茲和孩子們在聽到這筆錢的時候的反應。他現在這樣做，是在犧牲自己，為了他們，豁出自己的性命。

　　即使他們不會知道全部經過，他們應該想著他一點，也許他們能猜到一些，如果是這樣，他希望他們會領他的情。然而他連這一點也不敢肯定，因為根據經驗，他知道人們對別人為他們所做的事，是可能作出十分反常的反應的。

　　奇怪的是：在他想念伊內茲和孩子的時候，他頭腦裡就是出現不了他們的面孔。他像是在想他根本不認識的人。

　　沒有辦法，他只得讓那美元標記的形象在頭腦裡浮現，在這個標記後面是幾個三，還有那無窮無盡的。過了一會，他大概是睡著了。因為等他睜開眼來，趕緊看錶，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一個空中小姐在走道裡向他彎過身來。她是個漂亮的黑髮姑娘，一口英國音。她問：﹁先生，您準備用晚飯嗎？您要打算用飯的話，是不是我來替您拿著您的皮包。﹂

　　第四節

　　從一見面開始，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就打心眼裡對梅多伍德居民代表團領頭的那個律師艾略特．弗里曼特爾起了反感。代表團魚貫進入梅爾的辦公室後已經過了十幾分鐘，這一反感變得更為強烈，簡直成了厭惡。

　　那個律師給人的印象是存心要惹人討厭。談判還沒有開始，弗里曼特爾就出言不遜，說什麼不要﹁模稜兩可﹂，梅爾雖然很生氣，但沒有計較。打那以後，梅爾每答一句話，他就聽不進去，粗魯地頂回去。梅爾本能地提醒自己，弗里曼特爾是在故意引他進圈套，希望他發脾氣，說些氣話，好讓記者記錄下來。如果那個律師是耍這種詭計的話，梅爾無意助長他的奸謀。他盡力使自己保持通情達理和彬彬有禮的態度。

　　弗里曼特爾說：﹁空港的管理部門對梅多伍德善良公民的家庭，也就是對我的當事人的健康和生活麻木不仁，漠不關心。﹂對此他表示抗議。

　　梅爾平心靜氣地回答說，空港以及使用空港的航空公司都不是麻木不仁的，也不是漠不關心的，﹁相反，我們承認確實存在著噪音問題，而且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來處理這個問題。﹂

　　﹁那麼，先生，你們的最大的努力是夠可憐的，是微不足道的！你們做了些什麼呢？﹂弗里曼特爾律師說，﹁根據當事人和我本人所見所聞，你們只不過是空許願，口惠而實不至。顯然，你們這裡誰也沒有真正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所以我們打算訴之於法。﹂

　　梅爾反駁說，這項指控不符合事實，因為空港已經制定了計劃，在別的跑道可供使用的情況下，就不在剛好對著梅多伍德的二十五號跑道上起飛，二十五號跑道主要只供降落之用，儘管這樣做降低了空港的工作效率，但對梅多伍德來說，產生的噪音就很小。此外，各航空公司的駕駛員受命，不管使用哪條跑道，凡是在朝梅多伍德起飛的，必須採取減少噪音的操作程序，其中包括飛機在離開地面之後立刻拐彎避開梅多伍德。空中交通指揮塔在各方面是通力合作的。

　　梅爾接著說：﹁弗里曼特爾先生，你應該了解到，我們同當地居民的會談已不是第一次，我們已經多次討論過我們相互之間的問題。﹂

　　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回敬說：﹁也許前幾次講得不夠開誠布公。﹂

　　﹁這很難說，不過這一次你總弄明白了吧。﹂

　　﹁我們要弄明白的事情多著哩︱︱時間上的損失，精力上的浪費，還有言而無信，這最後一條可不是指我的當事人而言。﹂

　　對此，梅爾決定不予回答。這種高談闊論對雙方都沒有什麼用處︱︱也許只能讓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出出風頭。梅爾注意到記者們在飛快地記錄；那個律師關心的是如何為新聞界提供生動的報導資料。

　　梅爾打定主意，要漂漂亮亮地，盡快縮短這次談話。他非常敏感，辛迪還在代表團進來的時候的那個老地方坐著。不過，眼下她似乎有點厭煩了，因為一碰上涉及空港的事，她總會感到厭煩的。但是這一次，梅爾卻對她表示同情。由於他們剛才談論的問題相當嚴肅，他覺得這整個梅多伍德的案件對他來說是一種干擾。

　　梅爾為了基思的問題一直心事重重。他不知道他弟弟在空中交通指揮塔的情況現在怎樣了。他方才是否應該堅持要基思今晚停止工作並繼續進行他們之間的談話。要不是指揮塔值班主任打斷了這一談話，也許能談得有點眉目了吧？不過現在可能還來得及……可是還有辛迪，在考慮基思前，肯定要先考慮她；而眼下這個半瓶醋的律師弗里曼特爾偏偏還在喋喋不休地誇誇其談。

　　﹁既然你提出那個所謂減少噪音的操作程序，﹂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挖苦地問道，﹁我倒要請問今晚這個操作程序搞得怎樣？﹂

　　梅爾嘆了一口氣說，﹁我們碰上了一連三天的大風雪。﹂他的目光向代表團的其他成員掃了一遍。﹁我相信諸位都清楚，這場大風雪造成了緊急情況。﹂他向他們解釋三十號跑道被堵，暫時需要使用二十五號跑道起飛，因而不得不使梅多伍德受到影響。

　　﹁說是這樣說，﹂代表團中另一個男的說。此人下頷寬厚、禿頂，梅爾在前幾次有關空港噪音的談判中見過他。﹁我們知道是有大風雪，貝克斯費爾德先生。問題是，如果你正好是在噪音下面住家，而你也知道為什麼飛機要從上面過，這並不就可以讓大家好過一些，這和有沒有風雪毫不相干。順便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弗羅伊德．扎奈塔。我是大會主席……﹂

　　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很自然地接過話頭。﹁請原諒，在繼續談下去之前，還有一點要先說清楚，﹂顯然，那個律師無意放棄對代表團進行控制，哪怕是短暫的放棄也不行。他一面對著梅爾說話，一面看著記者們。﹁噪音不光是充斥了梅多伍德的家庭和耳朵︱︱儘管這已經夠嗆︱︱還擾亂了神經，破壞了人們的健康，剝奪了孩子們所需要的睡眠。而且，還有肉體上的侵犯……﹂

　　這時梅爾打斷了他的話。﹁言下之意，你是不是在正式提出，為了避免今晚這樣的情況，要空港關閉？﹂

　　﹁我不但提出請你關閉空港，我們還可以強迫你這樣做。剛才我提到肉體上的侵犯，我要在法庭上代表我的當事人證明這一點。我們是會打贏這場官司的。﹂

　　代表團的其他成員，包括弗羅伊德．扎奈塔在內，都點頭表示同意。

　　就在讓大家能夠體會他最後這一句話的時候，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心裡在盤算。他斷定他差不多已經說過了頭。儘管弗里曼特爾在處心積慮地想挑起這個空港總經理的怒火，但是對方卻一點也沒有發作。這一招是他以前經常使用，而且行之有效的。這是一著高招，因為發火的人在新聞報導中處境總是不妙的。這是弗里曼特爾的著眼點。儘管貝克斯費爾德明明很惱火，但他精明得很，沒有上當。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想，這也無妨，因為過去他是屢試屢驗的。他還看到記者們在辛勤地記錄他的講話，如果去掉嘲笑和虛張聲勢的語氣，這些話在報紙上讀起來還是很精采的，而且他相信要比早先他在梅多伍德大會上講的話更要動聽些。

　　弗里曼特爾意識到，這整個過程當然只不過是一次咬文嚼字的演習，不會有什麼結果的。即使說服那個空港經理貝克斯費爾德同意他們的觀點︱︱實際上這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他本人也沒有多大的辦法，或者根本無能為力。這個空港是生活中的現實，它的位置和業務性質是無法改變的。這是不可能的事。今天晚上到這裡來的用意，一半是想引起公眾的注意，而從律師弗里曼特爾的觀點來說，主要是讓梅多伍德的居民相信他們找到了一個堅強的代理人，這樣律師委託書︵還有支票︶就會源源不斷地流入弗里曼特爾和賽耶的事務所去。

　　弗里曼特爾心想，可惜的是梅多伍德來的其他一些人都在樓下等著，沒能上來聽他代表他們痛斥貝克斯費爾德。不過他們可以在明天的報紙上看到報導；而且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根本不認為目前在這裡發生的事是梅多伍德今天晚上在空港活動的最後一項。他曾答應電視記者在眼下的談判結束後發表談話。這些記者正在樓下等著，因為他們沒法把設備弄上來。他巴望現在候機樓的主廳裡已經根據他的建議架好電視攝影機。儘管那個黑人警察中尉禁止在那裡舉行任何示威，弗里曼特爾卻自有主意，只要安排得巧妙的話，電視採訪完全可以變成一次示威。

　　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剛才說了有關法律行動的話︱︱他早先已經向梅多伍德的居民保證這一行動將是他代表他們所要進行的主要活動。﹁我幹的這一行是法律，﹂他當時這樣對他們說，﹁法律，而不是其他。﹂這自然不是真的；弗里曼特爾的策略總是出爾反爾、隨機應變的。

　　﹁你要採取什麼樣的法律行動，﹂梅爾．貝克斯費爾德指出，﹁這當然是你自己的事。可是我還得提醒你，儘管鄰近有居民區，法庭支持空港有權為了公眾的方便和需要而開展它的活動。﹂

　　弗里曼特爾兩條眉毛一翹。﹁我沒想到你也是個律師。﹂

　　﹁我不是律師。而且我敢肯定，你對這一點是清楚的。﹂

　　﹁哦，我一時間倒開始無法確定了。﹂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滿臉堆笑。﹁因為我是個律師，這你是清楚的，我對這種事還是有點經驗的。此外，我敢說法律上有過先例，這些先例對我的當事人是有利的。﹂他像早先在大會上那樣歷數了那些聽起來很動人的案子︱︱美國對考斯比，格里格斯對阿勒格尼縣，桑伯格對波特蘭港，馬丁對西雅圖港。

　　梅爾覺得好笑，但他沒有流露出來。他對這些案情都很熟悉。他還知道其他一些案子，判決截然不同，對此艾略特．弗里曼特爾要麼是不知道，要麼是有意避而不談。梅爾懷疑對方是故意迴避，但他無意開展一場法律上的爭論；要爭的話，也只有在法庭上見面。

　　不過，梅爾也不想讓那個律師︱︱他現在對此人更形反感︱︱處處都占上風。梅爾向代表團所有的人解釋應該避免訴訟的理由，並且補充說，﹁趁大家都在這兒，我想和諸位談談空港和噪音這個問題。﹂

　　他看到辛迪在打呵欠。

　　弗里曼特爾馬上說，﹁我懷疑是否有此必要。就我們來說，下一步……﹂

　　﹁好啊。﹂梅爾頭一次一改他那溫文爾雅的姿態，狠狠地盯住對方。﹁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我在耐心地聽了你的話以後，你和你那方面的人卻不想禮尚往來，聽聽我的呢？﹂

　　先前發過言的那個代表扎奈塔朝其他人看了看。﹁我覺得我們應該……﹂

　　梅爾厲聲說道，﹁讓弗里曼特爾先生回答。﹂

　　﹁說實在的，﹂︱︱那個律師討好地笑了笑︱︱﹁誰都不必提高嗓門，或者不講禮貌！﹂

　　﹁那麼，你為什麼進來以後一直是這樣雙管齊下的呢？﹂

　　﹁我沒有意識到……﹂

　　﹁可我是，是意識到了。﹂

　　﹁你是不是發脾氣了，貝克斯費爾德先生。﹂

　　﹁沒有，﹂梅爾笑了笑。﹁很抱歉，我讓你失望了，我就是沒有發脾氣。﹂

　　他知道他抓住了一次好機會，給那個律師來個措手不及。他接著說，﹁你講了一大堆，弗里曼特爾先生，一點也不客氣。不過，我也想講幾點，而且希望也能記錄在案。我相信，儘管沒有別人會對此感到興趣，新聞界一定會對雙方的觀點都感興趣的。﹂

　　﹁咳，我們興趣大著呢！只不過我們早已聽夠了那些空洞無聊的藉口。﹂

　　同平時一樣，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很快就恢復常態。但他暗自承認，他被貝克斯費爾德早先那種溫和態度麻痹了，所以突如其來的反擊，搞得他措手不及。他發現那個空港總經理比他的外貌更要機靈一些。

　　﹁我沒有說什麼藉口不藉口的，﹂梅爾指出。﹁我只想總的回顧一下空港的噪音問題。﹂

　　弗里曼特爾聳了聳肩膀。他最忌諱的是開闢一個具有新聞價值的新途徑，因為這樣就會把注意力從他自己身上引開。不過，當時他想不出什麼對策來。

　　﹁女士們，先生們，﹂梅爾開講了，﹁你們今晚一到這裡，有人就說雙方講話都要簡單明瞭，直截了當。弗里曼特爾先生已經照辦了，現在我也開誠布公地談談。﹂

　　梅爾意識到他已經完全吸引了代表團裡兩個女的和四個男的注意力，也完全吸引了新聞記者的注意力。連辛迪也偷眼注視著他。他平心靜氣地接著講下去。

　　﹁你們都知道，或者說應該知道，我們林肯國際航空港針對飛機噪音問題已經採取了措施，為的是讓住在空港附近的人生活得舒服些，安靜些。我已經提到了一些措施，還有其他的措施，譬如說，試驗引擎時，我們用的是空港的邊遠地區，而且只是在規定的時間內試驗。﹂

　　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早已坐立不安了，他插嘴說，﹁不過，你已經承認這些所謂的制度不起作用。﹂

　　梅爾當即頂了回去。他說，﹁我沒有承認過這種事。這些制度在許多情況下是起作用的︱︱是起了任何一種妥協辦法所能起的作用的。我承認它們今晚不起作用，這是因為有特殊情況。坦率地說，如果我是駕駛員，在這樣的天氣起飛，我是不願在起飛後立刻減少馬力的，也不願邊升高邊拐彎的。再說，這種情況肯定不時會再出現的。﹂

　　﹁在許多情況下！﹂

　　﹁不是這樣，先生，請讓我把話說完！﹂梅爾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講下去。﹁事實是：空港︱︱包括此地和別的地方的空港︱︱已經差不多竭盡全力，爭取減少噪音。你們也許聽不進去，幹這一行的人也不是人人承認這一點的，可是實際情況是，誰也沒法作更多的努力。要一臺三十萬磅重的高功率機器躡手躡腳地開到任何地方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所以，要把一架巨型噴射飛機開進來︱︱或開出去︱︱必然要使住在附近的一些人震得夠嗆。﹂有幾個人很快地笑了起來，弗里曼特爾沒有笑，而是哭喪著臉。梅爾又說，﹁因此，如果我們需要設立空港︱︱顯然我們是需要的︱︱有些人，有些地方要就是忍受某些噪音，要就是搬家。﹂

　　現在輪到梅爾看著記者用鉛筆飛快地記錄他的話。

　　﹁是的，﹂梅爾繼續說，﹁飛機製造商是在研究減少噪音的裝置，但我還得跟你們說實話，航空界很少有人認真對待這種裝置，肯定不像研製一種新式飛機那樣花費功夫。這種裝置充其量也只不過起個緩和作用。不信，我可以提醒你們，儘管卡車比飛機早許多年開始使用，可是還沒有一個人發明過真正有效的卡車消音器。

　　﹁還應該考慮的一個問題是，沒等到一種型號的噴射引擎的聲音稍為減弱一點︱︱如果真能減弱的話︱︱新型的、馬力更大的引擎又投入使用，即使裝上消音器，噪音也會比原來的引擎的大。我已經打了招呼，﹂梅爾又說，﹁我講的完全是實話。﹂

　　代表團裡的一個女人無精打采地、鬱鬱地說：﹁倒也是。﹂

　　梅爾說：﹁這就有必要讓我再談談將來的問題。新型的飛機即將問世。這些是繼波音七〇七型之後出現的另一類飛機，包括像﹃洛克希德五〇〇型﹄這樣的巨型飛機，它們即將投入使用。過不了多久，還有超音速的﹃協和型﹄和其他的飛機接踵問世。像﹃洛克希德五〇〇型﹄這一類的飛機是亞音速的。也就是說，它們飛行的速度低於音速，其噪音屬於我們現在的這一類，只不過是稍大一些。超音速飛機引擎的噪音也將是很大的，在突破音障時還會發出聲震，比我們迄今所碰到的其他噪音更成問題。

　　﹁你們也許同我一樣聽到過或看到過一些報喜不報憂的報導，說什麼聲震將出現在高空，遠離城市和空港，對地面的影響不大。別信這一套！我們都要倒楣的，我指的是我們所有的人，包括像你們這樣的待在家裡的人；像我這樣的經營空港的人；還有航空公司的人，他們得投資近十億元購置他們必須長期使用的設備，要不然就得破產。請相信我的話，總會有一天我們都祈望我們還不如忍受今晚談到的這種簡單的噪音。﹂

　　﹁瞧你在對我的當事人說些什麼啊？﹂艾略特．弗里曼特爾譏諷地問道，﹁你是要他們現在就趕緊進瘋人院，免得你和你的巨型飛機將來把他們趕進去？﹂

　　﹁不，﹂梅爾斬釘截鐵地說，﹁我對他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按你對我的要求開誠布公地說明我沒有什麼簡單的辦法；我也不會向你們許下空港無法實現的諾言。我是說，依我看，空港的噪音會變得越來越大，而不是越來越小。我願意提醒你們大家，這並不是個新問題。自從火車問世，自從卡車、公共汽車和小汽車相繼問世以來，這個問題一直存在著；修建通過居住區的高速公路時，也有同樣的問題；成立空港時，空港發展的時候也有這個問題。所有這些東西都是為公眾造福的︱︱或者說，我們大家是這樣認為的︱︱但是它們卻帶來了噪音。儘管採取了各種措施，它們依然不斷地產生噪音。問題是卡車、火車、高速公路、飛機和其他等等是客觀存在。它們是我們生活方式的一部分，除非我們改變生活方式，否則，我們非得同噪音一起生活不可。﹂

　　﹁換句話說，我的當事人在他們有生之年就應該放棄要求寧靜、睡眠不被打斷，生活不受干擾和恬靜的想法囉？﹂

　　﹁不是的，﹂梅爾說，﹁我看到頭來他們還得搬家。我現在講的話當然並不代表官方，但我相信這個空港和其他的空港將來不得不花費幾十億的錢來購買它們周圍的居住區。相當多的地方會變成不怕噪音的工業區。當然，對那些擁有房屋和被迫遷離的人，是會給予合理的賠償的。﹂

　　艾略特．弗里曼特爾站了起來，並示意代表團的其他成員也站起來。

　　﹁你最後那一句話，﹂他對梅爾說，﹁是我今晚聽到的唯一明智的話，不過，賠償可能要比你所想的來得快一些，而且數額也會更大一些。﹂弗里曼特爾微微地點了點頭。﹁你等著聽我們的吧！我們在法庭上見。﹂

　　他揚長而去，別的人也跟著走了。

　　梅爾從通往接待室的門口聽見兩個女代表中的一個嚷嚷道，﹁你真了不起，弗里曼特爾先生。我要讓大家都知道。﹂

　　﹁噢，謝謝。非常謝謝……﹂話音漸漸遠去。

　　梅爾朝門口走去，想把門關上。

　　﹁真對不起，﹂他對辛迪說。現在他們兩個人又單獨在一起了，他不知道他們還有什麼話好說。

　　辛迪冷冰冰地說：﹁行！你該同空港結婚才對。﹂梅爾在門口看到男記者中的一個又回到了接待室。他是︽論壇報︾的湯姆林森。

　　﹁貝克斯費爾德先生，我可以同你談一兩句話嗎？﹂

　　梅爾不耐煩地說：﹁什麼事？﹂

　　﹁我覺得，弗里曼特爾先生這個人在你的心目中並不怎麼樣。﹂

　　﹁你是要引用我的話嗎？﹂

　　﹁沒有這個意思，先生。﹂

　　﹁那麼，你的看法是對的。﹂

　　﹁我想你對這個會感興趣的，﹂那個記者說。﹁這個﹂指的是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在梅多伍德居民大會上散發的律師委託書。

　　梅爾邊看那張委託書，邊問，﹁你從哪裡弄來的？﹂那個記者介紹了一下情況。

　　﹁多少人參加了那個大會？﹂

　　﹁我數了數。約莫有六百人。﹂

　　﹁簽了字的委託書有多少份？﹂

　　﹁我說不上，貝克斯費爾德先生。我估計簽了字交回去的有一百五十份。其他的人答應把他們的委託書給他寄去。﹂梅爾憤憤地想：這下他可明白了艾略特．弗里曼特爾這樣裝腔作勢為的是什麼；也明白那個律師想討好的是誰，討好的目的是什麼。

　　﹁我看你也跟我一樣算了一筆賬，﹂那個叫湯姆林森的記者說。

　　梅爾點了點頭。﹁加起來數目不小。﹂

　　﹁可不是！我自己要是能撈到一點也不錯啊。﹂

　　﹁我們兩人大概都挑錯了工作。你採訪了梅多伍德的大會嗎？﹂

　　﹁是的。﹂

　　﹁當時有沒有人指出這筆法律費加起來一共至少有一萬五千元？﹂

　　湯姆林森搖搖頭。﹁不是沒人想到，就是他們不在乎。再說，弗里曼特爾確是個角色，有點名堂，我想你會把它稱之為催眠術。他把他們弄得著了迷，好像他是比利．格蘭姆︹註：美國牧師，能說會道，以作蠱惑人心的講道著稱。譯者註︺似的。﹂

　　梅爾把鉛印的委託書交回給那個記者。﹁你準備把這寫進報導裡嗎？﹂

　　﹁我準備寫進去，不過，要是本市新聞的編輯把它刪了，這也是家常便飯。他們對法律這一行總是謹小慎微的。再說，我想你就是在這上面做文章，這種事實際上也錯不到哪裡去。﹂

　　﹁是沒有錯，﹂梅爾說，﹁但也許是不道德的，我看律師協會對這樣的事是不會贊同的。不過，它也並不是非法的。梅多伍德的人該做的當然是聯合起來，以團體的名義聘請律師。不過，要是人們輕信別人的話，甘願讓律師發財的話，我看這是他們自己的事。﹂

　　湯姆林森笑了笑。﹁你這幾句話我可以引用一點嗎？﹂

　　﹁你剛才還對我說你的報紙是不會登這些的。再說，我所講的都不能發表。記住了嗎？﹂

　　﹁好吧。﹂

　　梅爾心想：如果有利的話，他會放空氣出去，至於報紙上引不引他的話，那要碰運氣了。可是他知道這樣做並不見得有利。他也知道全國像艾略特．弗里曼特爾這樣慣於煽風點火的律師都在忙於糾集一夥人簽約，接著就到空港和航空公司去吵，有時還找駕駛員吵。

　　梅爾並不是反對吵架，因為這和訴諸法律是每一個人的權利。問題是，作為委託人的房產主往往是受騙的，他們異想天開，片面地選擇了像艾略特．弗里曼特爾今晚提到過的一些聳人聽聞的判例，加以引用。結果他們就採取了一系列既要花一大筆錢又浪費時間的法律行動，其中大多數是註定要敗訴的，只有有關的律師才從中撈到好處。

　　梅爾心想他要早一點知道湯姆林森剛才告訴他的情況就好了，那他就可以對代表團講講他的看法，要他們提防弗里曼特爾，並說明梅多伍德的居民區已落入了什麼圈套。不過，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貝克斯費爾德先生，﹂那個︽論壇報︾記者說，﹁我還想問你幾件別的事，總的來說，都是與空港有關的。不知道能不能再耽擱你幾分鐘工夫？﹂

　　﹁別的什麼時候都歡迎，﹂梅爾舉起雙手做了個無能為力的姿勢。﹁可是眼下有十五件事同時發生。﹂

　　那個記者點了點頭。﹁我明白。反正我還得在這兒待一會兒。我聽說弗里曼特爾那班子人在樓下想搞些什麼名堂。要是過一會兒有空的話……﹂

　　﹁我盡量爭取，﹂梅爾說。實際上他今晚不打算再和他照面了。湯姆林森向他採訪消息總愛尋根究底，梅爾對此是很尊重的；不過，他今天晚上再也不想和代表團和記者打交道了。

　　至於弗星曼特爾和梅多伍德來的人﹁在樓下想搞些什麼﹂，他決定讓奧德威中尉和他手下的警察去傷腦筋。

　　第五節

　　︽論壇報︾的記者走後，梅爾把辦公室的門關上。等他轉過身來，看見辛迪站在那裡戴手套。她酸溜溜地發表評論說：﹁發生了十五件事。你說這話，我信。不管那其他十四件是些什麼，它們都要比我的事優先。這一點我可以肯定。﹂

　　﹁那是一種譬喻，﹂梅爾爭辯說，﹁你知道得很清楚。我已經說了我抱歉。我不知道會冒出這些事情來︱︱至少，不是一下全知道。﹂

　　﹁可你就喜歡這些事，對不對？你全喜歡。比起我來，比起這個家、孩子，比起高尚的社交生活，你要喜歡得多。﹂

　　﹁啊！﹂梅爾說，﹁我正在納悶還要多久你會扯到這上面來。﹂他停了一下。﹁唉，別說了！幹嘛又吵嘴呢？我們不已經全都談妥了嗎？不必再吵啦。﹂

　　﹁對，﹂辛迪說。她突然軟了下來。﹁對，我看是不必。﹂

　　一陣捉摸不定的沉默。梅爾首先打破這一沉默。

　　﹁我說，辦離婚對我們雙方都是件大事；對羅伯特和利比也是。如果你還有什麼拿不定主意的地方……﹂

　　﹁我們不是已經討論過了嗎？﹂

　　﹁對；不過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再討論它五十次。﹂

　　﹁我不願意。﹂

　　辛迪果斷地搖搖頭。﹁我沒有任何拿不定主意的地方。你也沒有，不會真有什麼拿不定主意的。你有沒有？﹂

　　﹁對，﹂梅爾說，﹁我看是沒有。﹂

　　辛迪欲言又止。她本想告訴梅爾關於萊昂內爾．厄克特的事，再一想又決定不說。將來，有得是時間，讓梅爾自己去打聽出來好了。至於德勒克．艾登，她無意告訴梅爾或萊昂內爾有這麼一個人。梅多伍德代表團來到這裡辦公室的時候，辛迪大部分時間在想這個人。

　　有人輕輕地但肯定地是在叩外間的門。

　　﹁啊！天哪！﹂辛迪嘰咕起來。﹁還有沒有一點點不受干擾的私生活？﹂

　　梅爾煩躁地喊道：﹁誰？﹂

　　門開了，﹁是我。﹂坦妮亞．李文斯頓說，﹁梅爾，給我出個主意……﹂

　　她一看見辛迪，趕快就縮住。﹁請原諒。我以為你是一個人呢。﹂

　　﹁我就走，﹂辛迪說，﹁我馬上就走。﹂

　　﹁不，不必！﹂坦妮亞的臉一紅。﹁我回頭再來，貝克斯費爾德太太。我不知道，打擾你們了。﹂

　　辛迪對坦妮亞打量了一下，她仍然穿著環美的制服。﹁可能該是我們被打擾的時候了﹂辛迪說，﹁從上一批人走後到現在，足足已有三分鐘了。這比我們通常在一起的時候要長得多。﹂她一扭身問梅爾：﹁是不是？﹂

　　他搖搖頭，沒有作聲。

　　﹁對了，﹂辛迪轉身向著坦妮亞，﹁有一件事我倒有點納悶。你怎麼能這樣肯定我是誰？﹂

　　剎那間坦妮亞失掉了她那泰然自若的神態。等她恢復過來以後，她微微一笑：﹁我看我是猜的。﹂

　　辛迪眉毛一揚。﹁我看我是不是也該猜上一猜？﹂她看著梅爾。

　　﹁不必猜了。﹂他說。他替她們彼此作了介紹。

　　梅爾知道辛迪在打量坦妮亞．李文斯頓。他毫不懷疑，他的妻子對坦妮亞和他已經作出了某種結論。梅爾很久以前就知道辛迪有一種本能，對男女之間的關係的分析正確得不可思議。而且他可以肯定他在介紹坦妮亞的時候就已經有所暴露。夫婦之間對彼此講話中的細微差異非常熟悉，以致要不露馬腳是不可能的。如果辛迪猜出今夜晚些時候他和坦妮亞還有約會，他一點也不奇怪。不過他自忖也許想過頭了。

　　可是，辛迪知情也罷，猜也罷，他認為都關係不大。而且畢竟是她提出來要離婚的，因此她又有什麼理由反對梅爾在生活中另外有人呢？梅爾又提醒自己，他這種想法是合乎邏輯的。但是，女人嘛︱︱包括辛迪，可能也包括坦妮亞︱︱很少是有邏輯性的。

　　他最後這一想法證明是對的。

　　辛迪裝出一種甜甜蜜蜜的口吻對他說：﹁你多美啊！帶著問題來找你的不光是原來的那幾個乏味的代表。﹂她瞟了坦妮亞一眼。﹁你方才是說你有個問題？﹂

　　坦妮亞對她的詢問報之以冷靜的神色。﹁我方才是說給我出個主意。﹂

　　﹁是嗎？要他出什麼樣的主意？公事，還是私事？……也許連你自己也忘啦。﹂

　　﹁辛迪，﹂梅爾生氣地說，﹁夠啦！你沒有理由……﹂

　　﹁沒有理由什麼？為什麼說夠啦？﹂他老婆的聲音裝著學他的口吻。他感到她有點兒反常地在自得其樂。﹁你不是老對我說我不夠關心你的問題嗎？喏，現在我對你朋友的問題感到十分關切……我是說，如果真有一個問題存在的話。﹂

　　坦妮亞爽利地說：﹁是有關第二次班機的問題。﹂她又補充了一句：﹁那是環美航空公司去羅馬的班機，貝克斯費爾德太太。它是半小時前起飛的。﹂

　　梅爾問道：﹁這第二次班機怎麼啦？﹂

　　﹁說實在的，﹂︱︱坦妮亞猶豫了一下︱︱﹁我自己確實也沒有把握。﹂

　　﹁說下去呀，﹂辛迪說，﹁編一點什麼出來吧。﹂

　　梅爾生氣了，﹁唉，你住嘴！﹂他問坦妮亞，﹁是怎麼回事？﹂坦妮亞看了辛迪一眼，然後講了她和海關檢查長斯坦迪什之間的談話。她對那個形跡可疑、拿著公事包的那個人描寫了一番，斯坦迪什懷疑這個人在搞走私。

　　﹁他上了第二次班機啦？﹂

　　﹁是的。﹂

　　﹁就算此人是在搞走私，﹂梅爾指出，﹁那也是向義大利走私。美國的海關人員並不在乎。他們讓別的國家自己去查緝。﹂

　　﹁這我知道。我們的地區客運經理也是這個看法。﹂坦妮亞又講了她和地區客運經理之間交換的意見，最後是那個經理不耐煩但又是堅決地指示她：﹁不管它！﹂

　　梅爾似乎有點迷惑了。﹁那麼我認為沒有理由……﹂

　　﹁我對你說了，我沒有把握，也可能完全是想入非非。可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開始查對了一下。﹂

　　﹁查對了什麼？﹂

　　兩人都忘了辛迪在場。

　　坦妮亞說道：﹁檢查長斯坦迪什告訴我那個人︱︱那個帶公事包的人︱︱幾乎是最後一個上飛機的。肯定是這樣，因為當時我就在搭乘口，我竟然沒有發現那個老太婆……﹂她對這句話又作了糾正。﹁那老太婆的事問題不大。總之，幾分鐘之前我找了第二次班機搭乘口的驗票員，我和他一起核對了乘客清單和飛機票。他記不清有那麼一個帶公事包的人，不過我們把乘客清單上的名字縮到五個人的範圍。﹂

　　﹁後來呢？﹂

　　﹁我忽然想起了報到處，向櫃上打聽有誰印象裡有這五個人中的一個。誰也沒有印象。但是城裡的一個工作人員明確記得有這樣一個身帶公事包的人。我問到了此人的名字，還有他的模樣……全對得上。﹂

　　﹁我還是弄不懂這有什麼異常之處。他總得在一個地方報到的嘛。他這就在市區報了到。﹂

　　﹁那個工作人員記得此人是有原因的，﹂坦妮亞說，﹁因為他除了一個小提包，沒有任何行李。而且，那個工作人員說，此人非常的神經質。﹂

　　﹁不少人是神經質的……﹂梅爾突然停住。他在皺眉。﹁沒有行李！飛往羅馬不帶行李！﹂

　　﹁對了。就是一個小皮包，就是引起檢查長斯坦迪什注意的那個皮包。市區那個工作人員說是隻公事包。﹂

　　﹁誰出這樣的遠門連行李也不帶的。這說不通。﹂

　　﹁就是嘛，我也這樣想。﹂坦妮亞又猶豫了一下。﹁這說不通，除非是……﹂

　　﹁除非是什麼？﹂

　　﹁除非是你早已知道你搭乘的飛機永遠也到不了它的目的地。如果你事先知道的話，你也不會需要帶上行李。﹂

　　﹁坦妮亞，﹂梅爾輕聲地說，﹁你的意思是說……﹂

　　她不安地答道：﹁我不敢肯定，所以才來找你。我的想法像是想入非非，有點戲劇性，不過……﹂

　　﹁說下去。﹂

　　﹁假定我們在談論的這個人根本不是走私，至少根據我們的猜測都是這樣。假定他不帶任何行李、神色慌張、拿著引起檢查長斯坦迪什注意的那隻皮包的理由是……假定裡面裝的並不是什麼違禁品……他在裡面藏的是一顆炸彈。﹂

　　兩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梅爾在動腦筋，在估計各種可能性。他認為坦妮亞適才的想法像是荒誕不經的，不大可能。然而……在過去，這種事也偶爾發生過。問題在於：你怎能判斷這是否又是偶爾的那麼一次？他越想越覺得這個帶公事包的人的整個情況可以毫不猶豫地說是不成其為問題的；事實上，大概就不是什麼問題。如果事情鬧開了，事後又證明不是什麼問題，那麼誰起的頭，誰就要出洋相。誰也不願意出自己的洋相，這是人之常情。

　　然而，這裡關係到一架飛機和飛機上面乘客的安全，自己就算出了洋相，又有什麼了不起的？顯然，沒有什麼了不起。不過，從另一方面看，懷疑飛機上有炸彈，就應該採取斷然的行動；同時，又不能僅僅是因為存在這種可能，外加一種預感，就採取行動，應該有更為強有力的理由才行。梅爾尋思，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找到一個更為強有力的線索，哪怕是找到一個確鑿的證據呢？

　　立時三刻，他想不出這樣一個辦法。

　　但是有些事情是可以查對的。這是一種猜測，但是查對的辦法卻很簡單，只要打個電話就可以辦到。今天晚上他看到弗農．德默雷斯特的時候，想起了他們在空港管理委員會上的那次爭執，這就使他想起了現在的這一辦法。

　　梅爾查了一下他口袋裡的緊急電話表︱︱這是他今天晚上第二次使用這個電話表，︱︱然後拿起辦公桌上空港的內線電話，撥了主廳發售保險單那個攤子的號碼。接電話的是個工作多年的女職員，梅爾和她很熟。

　　他先講了他是誰，然後問：﹁馬季，今天晚上你簽發的環美第二次班機的乘客保險單多不多？﹂

　　﹁比往常要多一些，貝克斯費爾德先生。不過所有的班機買保險單的都比往常踴躍。這樣的天氣總會增加一些。第二次班機的，我簽發的大概有十二份。據我了解，勃妮︱︱和我一起工作的那個姑娘︱︱也簽發了一些。﹂

　　梅爾對她說：﹁我要你替我辦一件事，你把所有的人名字和保險單唸給我聽聽。﹂他意識到那個姑娘有點遲疑不決。﹁必要的話，我可以打電話給你的地區經理，取得他的許可。你知道他會同意的，請你相信我，事關重要。你現在就唸，可以省掉我不少時間。﹂

　　﹁好吧，貝克斯費爾德先生，你說行，我就照辦。不過把這些保險單理出來，要花幾分鐘的時間。﹂

　　﹁我等著。﹂

　　梅爾聽到她放下話筒，對櫃外一個人因工作打斷打了個招呼。一陣翻閱紙張的窸窣聲，然後是另一個姑娘的聲音在問：﹁出了什麼事了？﹂

　　梅爾把手捂住話筒，問坦妮亞：﹁你說的那個人，那個帶皮包的人，叫什麼名字？﹂

　　她看了看一張紙片說：﹁格雷羅，也可能是布雷羅，兩種拼法都有。﹂

　　她看梅爾有點驚異。﹁名字的開頭的字母是d．o。﹂

　　梅爾的手還按在話筒上面。他正在集中思考。半小時前被帶到他辦公室來的那個女人也姓格雷羅，他記得奧德威警長是這樣說的。她就是空港警察發現在候機大樓徘徊的那個人。根據內德．奧德威的報告，這個女人神氣沮喪，哭哭啼啼的。警察從她那裡摸不清是什麼回事。梅爾原想親自找她談談，但一直抽不出身來。在梅多伍德的代表團進來的時候，他看到這個女人正要走出辦公室的外間。當然，這裡面也可能並無連繫……

　　梅爾在聽筒裡仍然可以聽到發售保險單攤子上的人聲，遠處是候機大樓主廳裡喧鬧的聲音。

　　﹁坦妮亞，﹂他輕聲地說，﹁大約二十分鐘以前，在辦公室的外間，有個中年婦人，穿得很破，身上濕漉漉的，人落落拓拓的。我琢磨在別人進屋的時候，她就走開了。不過人也許還在附近。要是她還在外面什麼地方，就把她帶進來。你要能找到她，千萬別叫她跑了。﹂坦妮亞有點困惑不解。他又說：﹁她是格雷羅太太。﹂

　　就在坦妮亞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保險攤上的那個女職員回過來拿起電話。﹁貝克斯費爾德先生，我把所有的保險單全都拿來了。我來唸名字，你準備好了嗎？﹂

　　﹁好，馬季，唸吧。﹂

　　他留神地聽著。快到唸完的時候，有一個名字出現了，他突然緊張起來。

　　他的聲音第一次帶著迫切的口氣。﹁把這份保險的內容介紹一下。是你經手的嗎？﹂

　　﹁不，那是勃妮的一份。我叫她，你和她說。﹂

　　他聽了那另一個姑娘介紹的情況，提了兩三個問題。對答很簡單。他把電話掛斷，在坦妮亞進來的時候，他又在撥另一個號碼。

　　她的眼神像是要問什麼，他當時沒有理會，她立刻向他報告說：﹁在夾層樓面，一個人也沒有。樓下的人仍然是成千上萬的，沒法找。我們派人去找，怎麼樣？﹂

　　﹁可以試試看，不過希望不大。﹂根據他所了解的，梅爾認為這個姓格雷羅的女人知道的情況也不會多，現在用廣播喇叭找她也不一定能解決問題。而且眼前她可能已經離開空港在進城的途中。他怪自己沒有像原來打算的那樣設法找她談談。不過事情也實在太多：梅多伍德的代表團啦，他的弟弟基思啦︱︱梅爾想起他原要再去管制塔臺的……現在只有暫時擱一下……還有辛迪。想到這裡，他發現辛迪人已走了，心中不無內疚，因為他早先竟然沒有注意到。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廣播話筒，把它推到坦妮亞面前。

　　他撥的那個電話來了回音，那是空港警察總部。梅爾乾淨俐落地說：﹁我找奧德威警長。他還在機場大樓嗎？﹂

　　﹁在，先生。﹂值班警官一聽就知道是梅爾的聲音。

　　﹁快去把他找來，越快越好，我電話不掛。還有，那個姓格雷羅的女人叫什麼名字？那個今天晚上你們發現的女人。我倒是知道，不過要確認一下。﹂

　　﹁稍等一等，先生。我看一看。﹂片刻之後，他說：﹁叫伊內茲，伊內茲．格雷羅。另外，我們已經通過警長的呼叫器在找他。﹂

　　梅爾知道奧德威警長，還有空港其他一些人，隨身帶著一個袖珍無線電收報器，在緊急情況下要找他的時候，收報器會發出﹁嗶嗶﹂的信號。這時，在某處，奧德威警長肯定會奔向一個打電話的地方。

　　梅爾對坦妮亞作了簡短的指示，然後按一下廣播話筒上的按鈕。這個開關一經打開，機場大樓其他所有的話筒就全被切斷。通過外間和到夾層樓面的幾扇開著的門，他聽到一個美國航空公司班機就要出發的通告，說到一半戛然中斷。在梅爾任職空港總經理的八年中間，只有兩次使用過這個話筒，切斷了其他話筒的開關。在他的記憶中，第一次是宣布甘迺迪總統之死。第二次是一年之後，有一個走失的小孩，哭哭啼啼地到處亂跑，逕自闖進了他的辦公室。在通常的情況下，處理丟失的兒童是有正常的程序的，但是那一次梅爾親自使用了這個話筒尋找孩子急瘋了的父母。

　　現在他對坦妮亞點點頭，讓她開始廣播。但是他並不太明確為什麼要找那個女人︱︱伊內茲．格雷羅。他肯定也並不明確究竟是否出了什麼問題。

　　但是本能告訴他是出了問題，一個非同小可的問題已經或者正在發生。而且，如果你有這樣的疑團，馬上就得採取漂亮的行動：那就是收集各種情況，通過別人的幫助，七拼八湊，把這些情況拼湊在一起，就可以說明問題。

　　現在機場大樓的每個角落都能聽到坦妮亞用爽朗、自然的聲音開始廣播。﹁請注意啦。請伊內茲．格雷羅，或布雷羅太太馬上到空港總經理的辦公室裡來。辦公室就在大樓行政辦公的夾層樓面。可以找任何一個航空公司或空港工作人員給你帶路。我再說一遍……﹂

　　梅爾的電話裡喀嚓一響，奧德威警長來接電話了。

　　﹁我們在找那個女人，﹂梅爾告訴他。﹁原先在這裡的那個女的︱︱格雷羅太太。我們正在廣播……﹂

　　﹁我知道，﹂奧德威說，﹁我能聽到。﹂

　　﹁我們急切需要她，回頭再和你解釋。眼前，你要相信我……﹂

　　﹁我信。你最後看到她是在什麼時候？﹂

　　﹁在我辦公室的外間。是她和你在一起的時候。﹂

　　﹁行。還有別的事嗎？﹂

　　﹁就只一點，這可能是件大事。我建議你把別的事都擱下，動員你手下的全部人馬。不管你能否找到她，趕快到我這裡來。﹂

　　﹁好。﹂奧德威打電話的時候，又是喀嚓一響。

　　坦妮亞已經廣播完畢。她按了一下話筒上﹁關﹂的按鈕。梅爾聽到外面另一個通告在開始廣播。﹁請萊斯德．梅因沃林先生注意。請梅因沃林先生和他一行的全體成員馬上去機場大樓正門報到。﹂

　　﹁萊斯德．梅因沃林﹂是空港給警察起的代號。在一般的情況下，這意味著就近值班的警察一聽到通知就必須趕到通告裡指定的地點去。﹁他一行的全體成員﹂是指機場大樓的每一個警察。大多數空港都用類似的辦法通知它們的警察待命，同時又不至於驚動別人。

　　奧德威不敢怠慢。毫無疑問，在他的部下在正門口報到以後，他會向他們傳達關於伊內茲．格雷羅的事。

　　﹁打個電話給你的地區客運經理，﹂梅爾向坦妮亞發出指示。﹁請他盡快到這裡辦公室來。告訴他有重要的事。﹂有點像是自言自語的，他又補了一句：﹁我們要開始把所有的人全都找到這裡來。﹂

　　坦妮亞打了個電話，並報告說：﹁他在來了。﹂她的話聲露出她的緊張。

　　梅爾走到辦公室門口，把門關上。

　　﹁你還沒有告訴我，﹂坦妮亞說，﹁你發現了什麼問題了。﹂

　　梅爾謹慎地選擇他要使用的字眼。

　　﹁你那個格雷羅，那個不帶行李只有一個小小公事包的人，你認為可能帶了炸彈上第二次班機的那個人，就在飛機起飛之前，弄了一份飛行保險單，保了三十萬元。保險金的受益人是伊內茲．格雷羅。他付的保險費，看來是他身上僅存的零碎錢。﹂

　　﹁我的天！﹂坦妮亞的臉一下變得雪白。她悄聲兒地說：﹁啊，我的老天爺……不！﹂

　　第六節

　　有些時候︱︱今晚可以算一次︱︱喬．佩特羅尼慶幸自己是在航空業的維修部門，而不是在營業部門工作。

　　他在觀察人們忙著在飛機底下和四周挖土的時候，忽然起了這個念頭。

　　這時，陷在泥淖里的墨航噴射機還堵塞著三十號跑道。

　　在佩特羅尼看來，航空公司的營業人員︱︱他把所有第一線職員和行政人員統統歸在這一類里︱︱都是些一吹就鼓起來的橡皮人，他們像賭氣的孩子一樣總是擠別人。可是，佩特羅尼深信工程和維修部門的人的舉止則是像個很有見地的成年人。維修人員︵喬常常說︶即使受雇於相互競爭的航空公司，為了大家的好處，工作時總是密切合作，非常融洽，互通情報、經驗，甚至祕密。

　　喬．佩特羅尼有時私下對朋友透露說，這種非正式的合作的一個例子就是匯集情報，非正式地供大家參考。這種情報是通過各航空公司召開的會議定期傳達給維修人員的。

　　佩特羅尼的老闆，同大多數有定期航班的大航空公司一樣，每天舉行電話會議，或者叫做﹁情況通報﹂。開會時，通過遍及大陸的閉路電話網把各地區總部、基地和場站聯結起來。情況通報由總辦事處的一個副總裁主持，實際上是對過去二十四小時內航空公司運行情況進行檢查和交流情報。整個航空公司的高級人員自由坦率地交換意見。場區和營業部每天各自通報情況；維修部門也一樣。佩特羅尼認為後者是至為重要的。

　　維修工作期間︵佩特羅尼每週只參加五天︶，場站逐一匯報工作。如果前一天的維修工作因機械上的原因而耽誤了，管事的就要對此負責。誰也不會去找什麼搪塞的藉口。佩特羅尼常說，﹁如果你出了漏子，直說就是了。﹂

　　設備出了事故或故障，再小也得匯報；其目的在於集思廣益，防止再發生這種情況。下星期一的會上，佩特羅尼將報告今晚處理墨航七〇七型客機的經驗，並根據其最後結果，談談他成功或失敗的地方。每天的討論會是嚴肅認真的，因為一般來說維修人員都是精明能幹的強手，他們知道誰也唬不了誰。

　　每次正式會議結束之後，就開始非正式會議。這種會議一般不讓高級管理人員知道。佩特羅尼等人會同與之競爭的航空公司的維修部門的夥伴們互通電話，就有關每天的會議情況交換意見，互通看來有用的情報。他們對情報是極少保密的。

　　如遇緊急情況︱︱特別是影響安全的情況︱︱也用同樣的辦法在航空公司之間挨個傳下去，而且不得過夜。譬如說，如果但爾泰航空公司的DC︱九型飛機在飛行中轉子葉片出了故障，使用DC︱九型飛機的東方航空公司、環球航空公司、大陸航空公司和其他公司在幾小時之內就得到通知；這種情報有助於防止其他飛機出現類似的故障。事後還能拿到解體的引擎照片和技術報告。如果他們要求的話，其他航空公司的領班和機械師可以去看一看出故障的組件和引擎的任何其他損壞情況，以增長他們的見識。

　　像佩特羅尼這樣的有來有往的人往往說，如果互相競爭的航空公司的營業和管理部門要商量什麼事情的話，它們的人很少到對方的總部去，而只在中立地點會面。相形之下，維修人員到競爭者的地盤去的時候，總是確保互相提供方便和互相幫忙的。平時，如果一個航空公司的維修部門出了事，其他公司的維修部門一定盡力相助。

　　今晚，佩特羅尼得到了這第二種形式的幫忙。

　　自從設法把陷在泥裡的噴射機從三十號跑道旁邊挪走的最近一次嘗試開始後的一個半小時裡，佩特羅尼的幫手幾乎多了一倍。開始時只有墨航那幾個地勤人員，加上環美他自己手下的一些人。眼下同他們一起不停地挖掘的有勃拉尼夫、泛美、美國和東方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員。

　　各路新來的人馬乘坐五花八門的航空公司汽車陸續到達，這說明佩特羅尼正在處理的問題已經通過空港的非正式管道迅速傳開了，其他航空公司的維修部門不等人家來叫就紛紛出動。這使佩特羅尼得到安慰，心裡很是感激。

　　儘管又來了幫手，佩特羅尼原來估計一小時的準備工作早已超過。在客機主起落架前面挖兩條溝，鋪上厚木板，這個工作在不斷地進展︱︱不過，進展得很慢，因為工作的人不時要去躲躲風雪，暖和一下身子。湊合用來躲雪和取暖的地方是兩輛地勤人員的大轎車。人們邊上車，邊搓手揉臉。由於刺骨的寒風還一個勁地橫掃覆蓋著雪的機場，他們的手和臉都凍得麻木了。

　　大轎車和其他車輛，包括卡車、掃雪設備、一輛燃料槽車、五花八門的後勤小汽車和一輛轟鳴的電源車仍然擠在附近的滑行道上，它們大都裝有車頂信號燈，燈在一閃一閃地發亮。整個現場燈火通明，在四周一片漆黑之中，雪地反射出來的亮光，形成一片白色。

　　各六英尺寬的兩條溝已經從巨型噴射機的主起落架處朝前上方伸展到更堅實的地面，佩特羅尼估計飛機可以依靠自己的動力開上去。溝的最深處的積雪下面是一灘爛泥，原先那架客機就是因為一時飛偏而陷在這裡頭的。眼下，爛泥和雪水混在一起，但由於兩條溝朝上延伸，不那麼黏了。比這兩條溝淺一些和窄一些的第三條溝已經挖好，供前輪通過時用。飛機一開上比較堅實的地面，就可離開三十號跑道，而眼下飛機的一扇機翼正好伸到跑道上方。到時，也就可以輕易地把飛機弄到旁邊的滑行道堅實的路面上了。

　　現在準備工作已接近完成，下一步的成敗就全看飛機駕駛員的本領了。

　　他們還在﹁波音七〇七﹂的駕駛艙裡等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種種活動。他們要弄準需要用多少馬力才能安全地推動飛機往前走，而不致讓飛機機頭向下，而機身翹了起來。

　　佩特羅尼來到現場後，大部分時間都同其他人一起揮鏟挖溝。對他來說，不活動是難受的。他有時也希望有機會把身體練練好；雖然他離開業餘拳擊場已有二十多年，但體力要較大多數比他年輕好幾歲的人都好。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員見到驕傲自大、身體結實的佩特羅尼同他們一起工作都很高興。他一邊領著大家做，一邊哄著別人做……﹁加油，小夥子，不然的話，我們就成了掘墓人，你就是個死屍。﹂……﹁瞧你們這些傢伙老往那大轎車跑，倒是像你們在車裡藏了個女人似的。﹂……﹁如果你再支著鏟子休息，傑克，你準像羅得的老婆那樣凍得硬邦邦的︹註：據︽舊約．創世記︾記載，羅得是亞伯拉罕的侄子，他同妻子一起逃離覆滅的所多瑪城，可是當她回首一看，自己卻變成了鹽柱。譯者註︺。﹂……﹁夥計們，我們一定要趁這架飛機還沒有過時之前把它弄走。﹂

　　喬．佩特羅尼一直還沒有同機長和第一駕駛員講過話，他把這事交給他來到之前負責指揮的墨航領班英格蘭姆去做。英格蘭姆已經用飛機上的內部電話，把下面進行的情況告訴了駕駛員。

　　這會兒，那個維修部主任直起腰，把鏟子塞給英格蘭姆，並吩咐道，﹁再有五分鐘就得幹完。你們準備好後，人和卡車都離開現場。﹂他指了指那架全被雪覆蓋的飛機。﹁這傢伙一出來，準像開香檳酒的塞子一樣。﹂

　　英格蘭姆點了點頭。他縮在派克大衣裡，還像早先那樣凍成一團。

　　﹁這件事你辦，﹂佩特羅尼說，﹁我去同飛上天的小夥子們談談。﹂

　　幾個小時以前從候機樓那邊推過來讓受困的乘客下機的老式舷梯還靠在機頭附近。喬．佩特羅尼登上舷梯，踩著深深的積雪，鑽進了乘客前艙，朝前面的駕駛艙走去︱︱他鬆了一口氣，邊走邊點著他那形影不離的雪茄菸。

　　駕駛員的座艙舒適安靜，同外面風雪交加的嚴寒竟是兩個天地。一臺通訊用的無線電收發報機播送著商業電臺的輕音樂。身穿襯衫的墨航第一駕駛員看見佩特羅尼進來，就把無線電收發報機關掉，音樂頓時停了下來。

　　﹁不用關嘛！﹂身材魁梧的維修部主任像隻公狼狗那樣抖動著全身，雪片從他衣服上紛紛落下來。﹁逍遙自在一下也沒有什麼錯。反正我們沒指望你們下來動鏟子。﹂

　　座艙裡只有第一駕駛員和機長。佩特羅尼記得有人說過隨機工程師已經同空中小姐和乘客一起到候機樓去了。

　　機長是個身材結實、膚色黝黑的人，很像安東尼．昆︹註：常演印第安人的電影明星。譯者註︺。他坐在右側的座椅上轉過身來，態度生硬地說，﹁我們有我們的工作，你有你的工作。﹂

　　他的英語講得很地道。

　　﹁是啊！﹂佩特羅尼承認。﹁不過問題是我們的工作不但給打亂了，而且加重了。全是別人造成的。﹂

　　﹁如果你指的是這兒出的事，﹂那個機長說，﹁老天爺！你不是說我故意把飛機開到爛泥裡吧！﹂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佩特羅尼扔掉嚼壞了的雪茄菸，又叼起一支，把它點著。﹁可是飛機還陷在泥裡。我們再試一次，我看這次我們非得把它弄出來不可。要是弄不出來，飛機就會陷得更深；我們大家，連你也在內，也就陷得更深了。﹂他朝機長的座位點了點頭。﹁可不可以讓我坐在那兒，把飛機開出去？﹂

　　機長的臉一陣通紅。不管哪家航空公司，沒有一個人會像喬．佩特羅尼那樣對四條杠杠的機長說話那麼隨便的。

　　﹁不行，謝謝，﹂機長冷冷地說。他本可以回答得更狠一點，只是這時他因自己竟然陷入如此困境而感到十分尷尬。他估計明天到了墨西哥城，他還得挨他的航空公司總駕駛員一頓難堪的臭罵。他火冒三丈，心想：Jesucristo　y　por　la　amor　de　Dios．︹註：西班牙文：看在上帝的份上，饒了你。譯者註︺

　　﹁外面那麼多人拚死拚活地幹，凍得半死，﹂佩特羅尼還是堅持己見。﹁現在要把飛機弄出來可不那麼容易。這事我以前幹過。也許你還是讓我來。﹂

　　墨航的機長這下可發火了。﹁我知道你是誰，佩特羅尼先生，我聽說別的人都沒辦法，而你可能有辦法幫我們脫離這個地方。所以我完全相信你持有滑行飛機的執照。不過，我得提醒你，我們這兒有兩個人持有飛行執照。我們領工資就是幹這份差事的。因此，我們一定要堅守駕駛崗位。﹂

　　﹁那隨你的便！﹂喬．佩特羅尼聳了聳肩膀，接著用雪茄菸指了指方向舵踏板。﹁不過，我一發令，你就得把油門完全開著。我是說一直開著，可別害怕。﹂

　　他離開座艙時，兩個駕駛員都氣鼓鼓地瞪著他，可是他正眼也不瞧一下。

　　外面的挖溝工作已經停了，剛才一直在工作的人，有些又到地勤人員的大轎車裡取暖去了。除了要用來起動引擎的電源車外，轎車和其他車輛都開走了，同飛機保持一定的距離。

　　喬．佩特羅尼隨手關上身後的前艙門，下了舷梯。那個領班把派克大衣裹得更緊了，他報告說：﹁一切準備完畢。﹂

　　佩特羅尼想起他的雪茄菸還點著，於是猛抽了幾口，把雪茄扔到雪地裡，任它熄滅。他朝那些無聲無息的噴射引擎比劃了一下。﹁好了，把四臺引擎都發動起來。﹂

　　好幾個人開始從地勤人員的大轎車裡回來。四個人用肩膀頂著飛機旁邊的舷梯，把它推開。那個領班迎著大風喊道，﹁準備發動！﹂另外兩個人隨即按他的命令開始工作。

　　其中一個人跑到停在飛機前面的電源車旁。他戴一副電話耳機，插頭插在機身上。另外一個人拿著閃光信號棒，朝前走到駕駛員從上面可以看得見的地方。

　　喬．佩特羅尼戴著一頂借來的安全帽，同那個戴耳機的地勤人員在一起，其他的地勤人員紛紛從躲風雪的大轎車裡跑下來，想看看下一步該怎麼辦。

　　在座艙裡駕駛員做完了檢查工作。

　　在他們的下方，地上那個戴耳機的地勤人員開始按噴射引擎的發動程序進行操作。﹁可以發動！﹂

　　停了一會兒，傳來機長的聲音：﹁準備發動，加壓送風！﹂電源車上的鼓風機送出一般壓縮空氣，推動了第三號引擎內汽輪機的起動器。空氣壓縮機的葉片轉了起來，越轉越快，發出呼呼的響聲。速度達到百分之十五時，第一駕駛員加進航空汽油。燃料一點著，朝後噴出一股濃煙，引擎保持運轉，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可以發動第四號。﹂

　　第四號引擎跟著第三號發動。這兩臺引擎的發電機不斷充電。

　　接著又傳來機長的聲音。﹁改用發電機。切斷地面電源。﹂電線從電源車上方落下。﹁斷電完畢。可以發動第二號。﹂第二號引擎保持運轉。這時已經發動了三臺引擎，四周一片轟隆隆的聲音。引擎後面揚起一股股雪花。第一號引擎點火，保持運轉。

　　﹁斷風。﹂

　　﹁斷風完畢。﹂

　　接著壓縮空氣管道滑落，領班把電源車開走了。飛機前面的強光燈移向一側。

　　維修部主任佩特羅尼同待在機身前部附近的地勤人員換了耳機。他戴上電話耳機同駕駛員通話。

　　﹁我是佩特羅尼。你們上面準備好了，就把飛機開出來。﹂

　　機頭前方的那個地勤人員舉起信號棒，準備引導飛機出溝後，沿一條弧形的路滑動，這條路正對著喬．佩特羅尼的方向，也已經準備好，可供使用。

　　地勤人員都隨時準備跑開，以防那架七〇七型飛機以出乎預料的高速度衝出泥淖。

　　佩特羅尼蹲在前輪附近。如果飛機動得快，他也有被撞倒的危險。所以他把一隻手靠近對講機的插銷處，隨時準備拔掉。他緊盯著主輪，注意它是否向前滾動。

　　電話裡傳來機長的聲音。﹁我這就加大油門。﹂

　　噴射引擎的速度頓時加快。飛機在一陣滾雷般的轟鳴聲中晃動，連機身下的地面都顫動起來。可是輪子依然紋絲未動。

　　佩特羅尼雙手護著對講機的話筒說，﹁加大馬力！開足油門！﹂

　　引擎的聲音只稍為大了一點。可以看到輪子向上動了一動，但還沒有向前滾動。

　　﹁他媽的！開足！﹂

　　引擎保持著原來的速度達幾秒鐘之久，接著驟然降低。對講機裡傳來機長的聲音，他用挖苦的語氣說，﹁佩特羅尼，對不起，要是我開足油門，這架飛機非倒立不可。那可就不是陷在泥裡的七〇七，而是一堆廢銅爛鐵了。﹂

　　維修部主任一直在觀察著現在又一動不動的起落架的輪子和周圍的地面。﹁出得來，聽我的就是了。只要有膽量開足馬力就行了。﹂

　　﹁你有膽量是你的事！﹂機長頂了回來。﹁我這就關掉引擎。﹂

　　佩特羅尼朝對講機大聲嚷道，﹁讓引擎急速運轉！我就上去！﹂他在機頭下面邊往前走，邊著急地打手勢讓人把舷梯重新擺好。可是沒等舷梯推過來，四臺引擎一下子都停了。

　　他走進座艙時，兩個駕駛員都在解開座椅上的安全帶。

　　佩特羅尼責備道，﹁你們害怕了！﹂

　　機長的反應異乎尋常地溫和。﹁可能是吧！也許這是我今晚所幹的最聰明的一件事。﹂他正式提出：﹁你的維修部收不收這架飛機。﹂

　　﹁收！﹂佩特羅尼點了點頭。﹁我們接過來了。﹂

　　第一駕駛員看了看錶，在飛行日誌上作了記錄。

　　﹁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把這架飛機弄出來，﹂那個墨航的機長說，﹁你的公司一定會同我的公司聯繫的。Buenas noches。︹註：西班牙語：晚安。譯者註︺﹂

　　那兩個駕駛員把厚大衣的領子扣緊後走了。喬．佩特羅尼迅速對儀表和操縱數據作了一次例行檢查。過了一分多鐘，他跟在駕駛員後面下了舷梯。

　　墨航的領班英格蘭姆在下面等著。兩個駕駛員正快步走向一輛地勤人員的大轎車。領班朝那個方向點了點頭，﹁他們對我也是這樣，不開足馬力。﹂

　　他喪氣地朝飛機的主起落架比劃了一下。﹁所以上回飛機陷得很深；而這次卻還要深。﹂

　　佩特羅尼擔心的正是這種情況。

　　英格蘭姆拿著電燈，佩特羅尼鑽到機身底下察看起落架的輪子；它們又回到爛泥和雪水裡，比先前又陷進了幾乎一英尺深。他拿過電燈，往機翼下面照了照，四個引擎的罩子離地面更近了，令人擔心。

　　﹁現在除了用龍門吊外，沒有什麼別的辦法。﹂英格蘭姆說。

　　那個維修部主任斟酌了一下情況，搖了搖頭。﹁我們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再挖一點，把溝通到輪子現在的位置上，然後再開動引擎。不過這一次一定要由我來開。﹂

　　四周依然狂風怒吼，大雪紛飛。

　　英格蘭姆冷得一個勁地發抖，他半信半疑地承認，﹁我看你是大夫，還是你來比我強。﹂

　　喬．佩特羅尼笑了笑。﹁要是我弄不動它，我也許就得把它毀了。﹂

　　英格蘭姆朝留下的那輛地勤人員的大轎車走去，把人叫出來；另一輛車已把墨航的駕駛員送到候機樓去了。

　　佩特羅尼盤算一下：他們還得再幹一個小時，才能再試一次，看能不能把飛機弄得動起來。所以三十號跑道還不能使用，至少還要等那麼長的時間。

　　他走到他那輛裝有無線對講機的座車，向空中交通指揮塔作了報告。

　　第七節

　　伊內茲並不知道有這樣一種理論：一個負擔過重、疲憊不堪的頭腦自身有個安全閥，它通過退卻，進入消極的半知不覺狀態來起作用。但是這一理論在她身上已經證明是正確的。此刻，她是個精神上受到輕傷的病號。

　　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所給她個人的影響，加上幾個星期來在她身上積聚起來的悲苦和勞累，證明她正面臨一次決定性的、毀滅性的失敗。這一失敗促使她的頭腦像條負荷過重的電路那樣關閉了。雖然這種情況是暫時的，不是永久性的，但是在這情況存在期間，伊內茲．格雷羅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為何來此。

　　那個送她到空港的計程車司機卑鄙、粗魯，還誤了她的事。在市區討價還價的時候，他同意收七塊錢的車費。等伊內茲下車，拿出幾乎是她身上僅有的一點錢，一張十元鈔票，等他找錢。那個司機咕嚕說找不開，這就去兌，把車開走了。伊內茲焦急地等了十分鐘，一看候機大樓的時鐘已快近晚上十一點，已經到了第二次班機開出的時間。這下她才恍然醒悟過來，那個傢伙壓根兒不打算回來找錢了。她原先沒有看一下這輛計程車的車號或司機的名字︱︱那個司機在這上面冒了點險，算定她不會看。而且即便看了，伊內茲．格雷羅也不是那種會向當局提出申訴的人；對這一點，司機也早就摸準了。

　　儘管車從市區出來，一開始走得不快，如果沒有把時間白白費在等那等不來的找零上面，她還有可能在第二次班機起飛之前及時趕上。現在呢，等她趕到搭乘口，正好看到飛機滑行而去。

　　當時，伊內茲的神志還是清楚的。為了弄明白她丈夫Ｄ．Ｏ．究竟是否真在這架飛機上面，她使用了一個花招，那是環美詢問處那個姑娘楊格小姐在電話中教給她的。有一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正要離開第二次班機停靠的四十七號門。伊內茲迎上前去找他。

　　按照楊格小姐教給她的辦法，伊內茲避免正面提出她的問題，而是說：

　　﹁我丈夫搭乘的是剛飛走的那次班機。﹂她向此人解釋她沒有趕上送她的丈夫，想問一下他是否安然上了飛機。伊內茲把那張黃顏色的分期付款合同抖開來給那個環美工作人員看。這張單子是她在家裡Ｄ．Ｏ．的幾件襯衫中間發現的。那個職員約略看了一眼，然後對了一下他手中的單子。

　　在一陣很短的時間裡，伊內茲心裡還在希望她弄錯了，希望Ｄ．Ｏ．不會坐這次班機走的。他竟然會去羅馬，這一想法至今仍然像是有點異想天開。然而那個職員卻回答說：有，是有一個Ｄ．Ｏ．格雷羅在第二次班機上面，他，那個職員，很遺憾，格雷羅太太沒有趕上送她丈夫走，但是今天晚上，由於這場風雪的緣故，什麼事情都是亂糟糟的，現在他是否可以請她原諒，失陪了……

　　就在這個職員走後，伊內茲意識到雖然候機大樓裡到處是人，在她周圍擠來擠去，但她是完全孤苦伶仃的，舉目無親，想到這裡，她哭起來了。

　　一開始，淚水慢慢地往外淌，繼而想起年來事事失意，就淚如泉湧，幾聲抽泣，身子也隨著抽搐起來。她哭她的過去，哭她的現在；她哭她有過的那個家，現已不復存在；她哭她的孩子再也不能和她守在一起了；她哭Ｄ．Ｏ．，儘管他作為丈夫有他的錯，不會養家活口，但總還是她的親人，如今卻拋棄了她。她哭她的一生和目前的遭遇；她哭自己身上一文不名，走投無路，只能回到座落鬧市、到處都是蟑螂的陋室，而且明天還要遭到逐客令。因為原來打算用來搪塞一下房東那麼一點點少得可憐的錢，由於坐了一次計程車，受到那個司機的欺詐，弄得一點也不剩……她甚至不知道是否還有剩餘的零錢回城裡去。她哭，因為腳上那雙鞋夾得好痛，因為她衣衫襤褸，渾身濕透，因為她困乏已極，著了涼，在發燒，而且感到病勢在加劇。她哭她自己，也哭普天下一切希望都已成為泡影的人們。

　　就在這個時候，為了躲開瞧著她的人們的目光，她開始漫無目標地在候機大樓裡踽踽而行，邊走邊哭。也大約就在這個當口，她頭腦裡的防禦機器開始工作，帶來了一陣保護性的麻木。這樣，雖然人還在愁苦之中，神志卻暫時變得模糊不清了，這就可以減少精神上的折磨。

　　不久，空港的一個警察發現了她。那個警察倒還有一點一般警察局不具備的靈性，把她帶到一個他所能找到的不太顯眼的角落裡去，然後打電話向上級請示。奧德威警長正巧就在附近，親自處理了這件事。他斷定，伊內茲雖然語無倫次，心煩意亂，卻並非是個危險人物，於是就下令把她帶到空港總經理的辦公室去︱︱這是內德．奧德威警長所能想到的唯一去處，既安靜，又不像警察總部那樣嚇人。

　　伊內茲乖乖地去了，坐上電梯，沿著夾層樓面走去，只是模模糊糊知道是要帶她到個什麼地方去，她也不太在意。後來她被領到一張椅子旁邊，安靜地坐在那裡。也許頭腦並沒有得到休息，但是她的身子算是得到了休息，頗為愜意。她知道有人在進進出出，有人在說話，但她打不起精神來看個究竟、聽個究竟，這樣做精神上似乎負擔不起。

　　但是等不了多久，她的恢復能力︱︱也就是說，人人都有的一種精神力量，不管負擔有多重、被作踐到什麼地步的人都會具有的一種精神力量︱︱促使她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她該繼續向前走，因為人在生活中不管受到多少次的失敗，不管生活看上去是多麼抑鬱和空虛，生活是在前進的，無論是過去、現在和將來，它總是滾滾向前的。

　　因此，伊內茲．格雷羅站了起來，準備前進，但仍然並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是怎麼來的。

　　也就在這個時候，梅多伍德來的代表團在奧德威警長的陪同下，走進了梅爾．貝克斯費爾德辦公室的外間︱︱伊內茲正待著的地方。代表團繼續向另一間屋子走去，內德．奧德威又回出來和伊內茲．格雷羅說話。梅爾在關上辦公室門之前，張望了一下，瞥見他們兩人在一起。

　　伊內茲在神思恍惚的狀態下，也還知道有這麼一個高大的黑人警察，感覺到她在不久之前在那裡見過他。他待她很好，就像目前這樣待她。他安詳地向她提出一些不那麼逼人的問題。問話的結果是，不用她說出來，他似乎就理解到她必須回城裡去，而又不能肯定身上還有沒有足夠的車費。她開始在她的錢包裡摸索，想數數裡面還剩多少錢。他說不用數啦，把身子背著那另外一間屋子，拿出三張一元的鈔票塞進她的手裡，和她一起走了出來，指點了一下出去的道路，告訴她坐公共汽車的地方，並囑咐她說，適才給她的夠做車錢了，還有多，到了城裡，可以用來坐車到她該去的地方。

　　這個警察朝著他原先來的方向走開了。伊內茲照他說的那樣往下走了幾層樓梯。在快要走近那扇通向公共汽車的大門口的時候，她瞥見一個非常熟悉的景色，賣紅腸麵包的櫃檯。當下她意識到自己又饑又渴，別的事情都是次要的了。她在錢包裡摸了一下，找到三角五分錢，買了一份紅腸麵包，一紙杯咖啡。看到這兩樣非常普通的東西，心裡多少算是踏實了一些。她在離吃食攤不遠的地方找了個地方坐下，身子縮在一個角落裡面。她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現在喝完了咖啡，吃完了紅腸麵包，早些時候在開始恢復的意識又一次從她身上消失，使她感到是一種慰藉。就連周圍的人群、喧鬧聲、擴音喇叭裡的通告也給她帶來了某種慰藉。伊內茲似乎兩次聽到擴音器裡在廣播她的名字，但是，認為這是一種幻覺，不可能是真的，因為沒有人會找她，根本不會有人知道她在這兒。

　　她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她還得繼續前進，並且知道特別是像今天這樣一個晚上，這是要經過一番努力才能辦到的。但是，在目前，她心裡在想，她要在原地方安安靜靜地坐一下再說。

　　第八節

　　應召去行政管理部門夾層樓面上空港總經理辦公室的人很快全都到齊了，只有一個人沒有來。找他們來的電話，有些是梅爾．貝克斯費爾德打的，其他的是坦妮亞．李文斯頓打的，電話裡都強調有緊急情況，要他們把手頭的工作，不管是什麼工作，都擱一擱。

　　坦妮亞的頂頭上司，地區客運經理伯特．韋瑟比第一個到。

　　奧德威警長雖然還不知道找他有什麼事，但在通知他的部下出動搜尋伊內茲．格雷羅之後接踵而至。他暫時只好眼看梅多伍德來的一大幫居民得其所哉，這些人還在主廳裡擠來擠去，聽弗里曼特爾律師在電視攝影機前的申訴。

　　地區客運經理韋瑟比穿過接待室的門，一踏進梅爾的辦公室就問：﹁梅爾，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還不敢肯定，伯特。我們掌握的情況還不多，不過，有這樣的可能，你那第二次班機上面大概有一枚炸彈。﹂

　　地區客運經理用探索的目光看了坦妮亞一眼，但也顧不上問她到這裡來有什麼事，他把目光轉回梅爾身上。﹁那你就講講你了解到的情況吧！﹂

　　梅爾對地區客運經理和內德．奧德威概括地介紹了一下到目前為止所了解或猜測到的情況：海關檢查長斯坦迪什︱︱一個觀察事物的能手︱︱報告說，有個帶著公事包的乘客，他認為此人手握皮包的樣子值得懷疑；坦妮亞查到這個帶著皮包的人叫Ｄ．Ｏ．格雷羅，也可能是布雷羅；城裡的票務員提供的情況說格雷羅報到時，除了那個小皮包外，身無長物；格雷羅在空港買了價值三十萬元的飛行保險，但是他勉強才把保險費湊齊。由此看來，他在啟程作這次五千英里旅行的時候，不但連替換的衣服都沒有，而且囊橐空空，不名分文；最後︱︱也許是巧合，也許不是︱︱有個伊內茲．格雷羅太太，她丈夫購買的飛行保險單的唯一受益者，一直在候機大樓裡面徘徊，看來是心事重重。

　　梅爾說話時，海關檢查長哈里．斯坦迪什走了進來，他身上還穿著制服，勃妮．伏洛皮沃夫跟在他後面。勃妮心神不寧地進了辦公室，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周圍她並不熟悉的人和環境。當她弄明白梅爾所說的事至關重要時，臉色發白，顯得害怕的樣子。

　　沒有來的那個人是第二次班機離港時負責第四十七號出入口的檢票員。

　　公司的一個總管幾分鐘以前告訴坦妮亞，那個檢票員已經下班回家去了。她吩咐給他留話，讓他一到家就來電話。坦妮亞覺得今晚把他叫回空港沒有什麼必要，原因之一就是她早就知道那個檢票員不記得有格雷羅其人上了飛機。不過，有人也許要在電話上問他點什麼。

　　﹁我把到現在為止與此有關的人全都叫來了，﹂梅爾對地區客運經理說，﹁萬一你或者誰要提問題。我想我們必須作出決定︱︱主要是你的決定︱︱我們有沒有充分的依據給你那第二次班機的機長發出警告。﹂這使梅爾又想起他暫時已經置於腦後的一件事：這班飛機是由他姐夫弗農．德默雷斯特擔任指揮的。梅爾知道他以後可能要重新考慮一下某些有關的問題。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正在考慮。﹂那個地區客運經理看來很為難，他突然轉向坦妮亞。﹁不管我們怎麼決定，我要運行處的人過問這件事。你找一找羅伊斯．凱特林還在不在基地。要在的話，讓他趕快來一趟。﹂凱特林機長是環美在林肯國際的總駕駛員；他早些時候在Ｎ︱七三一︱ＴＡ，即第二次班機﹁金色巨艇﹂飛往羅馬之前，曾試飛了這架飛機。

　　﹁是，先生，﹂坦妮亞說。

　　她打電話時，另一架電話鈴在響，梅爾接了。

　　電話是空中交通指揮塔值班主任打來的。﹁你要的有關環美第二次班機的報告準備好了。﹂幾分鐘前，梅爾有一個電話是打給空中交通指揮塔的，詢問那架班機的起飛時間和進程。

　　﹁說吧！﹂

　　﹁起飛時間是當地時間十一點十三分。﹂梅爾朝牆上的掛鐘望了一眼。

　　現在已經快十二點十分了，那架班機上天已近一小時。

　　指揮塔值班主任接著說，﹁芝加哥中心在東部標準時間十二點二十七分把班機移交給克里夫蘭中心，克里夫蘭中心在東部標準時間一點零三分移交給多倫多中心，也就是說在七分鐘之前。多倫多中心報告說這架飛機目前的位置靠近安大略州的倫敦。你需要的話，我這兒還有一些關於航道、高度和航速的資料。﹂

　　﹁先談這些夠了，﹂梅爾說，﹁謝謝你。﹂

　　﹁還有一件事，貝克斯費爾德先生。﹂那個指揮塔值班主任扼要地講了喬．佩特羅尼報來的關於三十號跑道的最新情況，說那條跑道至少在一個小時內還不能使用。梅爾不耐煩地聽著；眼下，其他的事情看來更加重要。

　　梅爾掛上電話後，把有關第二次班機所在位置的情況對地區客運經理又說了一遍。

　　坦妮亞也打完了電話。她報告說，﹁運行處找到了凱特林機長。他這就來。﹂

　　﹁那個女的，那個乘客的老婆，﹂地區客運經理說，﹁她叫什麼名字？﹂

　　內德．奧德威回答說，﹁伊內茲．格雷羅。﹂

　　﹁她在哪兒？﹂

　　﹁我們不知道。﹂那個警官匯報說那個女人很可能已經走了，他手下的人還在空港搜索。他又補充說，城裡的警察局已經得到通知，他們正在檢查從空港開到城裡的每一輛公共汽車。

　　﹁她在這裡的時候，﹂梅爾解釋道，﹁我們還不知道……﹂

　　地區客運經理很不高興地嘟噥起來。﹁我們全都動作遲緩。﹂他看了看坦妮亞，又看了看海關檢查長斯坦迪什，此人迄今為止一句話也沒說過。坦妮亞心裡明白，地區客運經理正為他自己講過﹁不管它！﹂而感到懊惱。

　　他對坦妮亞說，﹁我們必須通知班機機長一下，他應該知道我們已經掌握了的全部情況，當然，到目前為止，我們也不過是在猜測。﹂

　　坦妮亞問道，﹁我們要不要把格雷羅的模樣告訴他們？德默雷斯特機長也許要背著那個人把他認出來。﹂

　　﹁要辦的話，﹂梅爾指出，﹁我們可以幫忙。我們這兒有人見過此人。﹂

　　﹁好的，﹂地區客運經理同意說，﹁我們來辦這件事。坦妮亞，你打個電話給我們的調度，告訴他幾分鐘後要發一個重要通知，讓他把選擇呼叫線路接通第二次班機。要保密，不要讓所有的人都聽到廣播。至少，現在還不能廣播出去。﹂

　　坦妮亞又跑去打電話。

　　梅爾問勃妮，﹁你是伏洛皮沃夫小姐嗎？﹂

　　她緊張地點了點頭，其他人也把目光移到她身上。男人們的眼光自然而然就落到勃妮的高大的胸脯上面；那個地區客運經理差一點要吹出口哨來，但是他改變了主意。

　　梅爾說：﹁你聽出來我們談的那個男人是誰了嗎？﹂

　　﹁我……我說不好。﹂

　　﹁一個叫Ｄ．Ｏ．格雷羅的男子。你今晚賣給他一張保險單，是不是？﹂

　　勃妮又點點頭。﹁是的！﹂

　　﹁你開保險單的時候，看清了他的模樣了嗎？﹂

　　她搖了搖頭。﹁沒看得很清楚。﹂她的聲音很低。接著她舔了舔嘴唇。

　　梅爾顯得有點驚訝，﹁我以為在電話上……﹂

　　﹁當時還有很多別的人，﹂勃妮替自己申辯說。

　　﹁可是你對我說過，你記得這個人。﹂

　　﹁那是另外一個人。﹂

　　﹁你記不起這個叫格雷羅的人？﹂

　　﹁記不起了。﹂

　　梅爾有點一籌莫展的樣子。

　　﹁讓我來，貝克斯費爾德先生。﹂內德．奧德威向前走了一步，把臉挨近那個姑娘。﹁你是怕沾上邊，是嗎？﹂奧德威講話時操著一副警察慣用的嚴厲的腔調，和他早先同伊內茲．格雷羅講話時那種溫和的語氣判若兩人。

　　勃妮怔了一下，但還是沒有回答。

　　奧德威追問說，﹁是不是？回答我。﹂

　　﹁我不清楚。﹂

　　﹁你清楚得很！你是怕幫了我們的忙，反而對自己不利。我看透了你這號子人。﹂奧德威不屑地把這幾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梅爾以前從來沒有看見過這個警長的性格中還有它凶狠暴虐的一面。﹁你聽我說，小傢伙。如果你是怕引起麻煩，那你現在這樣就能引起麻煩。想要脫身的話︱︱你要能辦到的話︱︱就是回答問題。快回答！我們時間不等人。﹂

　　勃妮嚇得渾身發抖。她在東歐這座陰森森的大學校裡就知道害怕警察的盤問。這種條件反射再也不能完全消除，奧德威看出了苗頭。

　　﹁伏洛皮沃夫小姐，﹂梅爾說，﹁我們所關心的那架飛機上面有兩百多人。他們可能處於極其危險的境地。現在，我再問你一次。你是不是看清了那個叫格雷羅的男子。﹂

　　勃妮慢慢地點了點頭。﹁看清了。﹂

　　﹁請你講講他的模樣。﹂

　　於是她就講開了，開始是結結巴巴的，後來就比較順當了。

　　其他的人在聽著的時候，心目中出現了Ｄ．Ｏ．格雷羅的形象：憔悴瘦削蒼白的臉，下巴突出；細長的脖子；薄薄的嘴唇；一撮淡黃色的小鬍子；顫抖的雙手，手指動個不停。勃妮．伏洛皮沃夫這番描繪說明她的觀察力還是敏銳的。

　　那個地區客運經理現在坐在梅爾的辦公桌前，記下那個人的模樣，寫進他正在起草、準備發給第二次班機的通知裡。

　　勃妮還講到Ｄ．Ｏ．格雷羅勉強才把錢湊齊，身上又沒有義大利貨幣；他慌裡慌張地把口袋裡的零碎角子、分幣全掏了出來，後來在裡面口袋裡找到了一張五元的鈔票的時候，他那興奮的神情。她談到這裡，地區客運經理抬起了頭，又是厭惡，又是驚詫。﹁老天爺！可你還照樣開了保險單。你們這些人是瘋了吧？﹂

　　﹁我以為……﹂勃妮正要開口。

　　﹁你以為！可是你沒有採取任何措施，有沒有？﹂

　　勃妮．伏洛皮沃夫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她搖了搖頭。

　　梅爾提醒地區客運經理說：﹁伯特，別浪費時間啦！﹂

　　﹁我知道！我知道！不管怎麼著……﹂地區客運經理緊緊抓住他手中的鉛筆。他嘟噥道，﹁責任不全在於她，或者雇用她的人。我們這些航空公司也有責任；都怪我們。我們同意駕駛員們關於空港飛行保險的意見，但我們沒有膽量說出來。我們硬是讓這些人為我們幹骯髒的勾當……﹂

　　梅爾簡短地問海關檢查長斯坦迪什，﹁哈里，你對格雷羅的模樣還有什麼補充的嗎？﹂

　　﹁沒有，﹂斯坦迪什說，﹁我沒有這位年輕的女士那樣離他那麼近，她看到了一些我沒有看到的情況。不過，我確實注意了他拿皮包的樣子，這你知道。我要說的是如果皮包裡真裝著你所想像的東西，任何人千萬不要設法把皮包從他手裡奪過來。﹂

　　﹁那你有什麼建議呢？﹂

　　那個海關人員搖了搖頭。﹁這方面我不懂，所以沒什麼可說的；不過，照我看你得略施小計才能把皮包弄到手。但如果真是炸彈，一定是在皮包裡自行引爆的，這就是說總有個引爆器裝在什麼地方，很可能那種引爆器就在他手邊。眼下他是不會讓皮包離手的。如果有人想從他手裡搶走，他一定會知道事情已經敗露，這下就會豁出去的。﹂斯坦迪什憂心忡忡地補充道，﹁他隨時會動手拉引爆器的。﹂

　　﹁那當然囉！﹂梅爾說，﹁我們還不清楚，這個人也可能是個一般的怪人，他裝在皮包裡的東西也許就是他的睡衣。﹂

　　﹁如果你是在徵求我的意見，﹂海關檢查長說，﹁我認為不是這樣。我倒是希望這樣，因為我有個外甥女坐的就是這架班機。﹂

　　斯坦迪什一直在擔心地揣測著：萬一出了什麼事，他怎麼對丹佛的姊姊說呢？他記得他最後看到朱迪時，那個可愛的年輕姑娘正在和鄰座的一個嬰兒逗著玩。她親了親他，說了聲再見，哈里舅舅！眼下他真希望在對待這個帶著公文皮包的男人這件事上面，他當時應該更果斷些，責任心更強一些。

　　斯坦迪什暗自思忖，也許為時已晚，但他現在怎麼也要果斷行事才行。

　　﹁我還想講一點。﹂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們沒有時間講謙虛了，我得告訴你們，我看人看得很準，多半是一看便知。一般來說，壞人都逃不過我的眼睛。這是一種本能。你們也不用問我是怎麼個本能法，因為我對你們也說不清楚，反正幹我們這一行的，有些人就是必須有這點能耐。我今晚發覺了那個人，我說他﹃可疑﹄；我用這個字眼是因為我當時想到的是走私，這是我受過的訓練使然。現在，大家掌握了已經掌握的情況︱︱儘管掌握的情況不多︱︱我得使用一個更有分量的字眼。格雷羅此人是個危險人物。﹂斯坦迪什朝環美航空公司地區客運經理看了一眼。﹁韋瑟比先生，請把﹃危險人物﹄這個字眼通知你飛機上的人。﹂

　　﹁我是打算這樣辦的，檢查長。﹂地區客運經理一面起草，一面抬頭看了看。斯坦迪什說的大部分都已寫進發給第二號班機的通知裡去了。

　　坦妮亞還在專線電話上同環美在紐約的調度員講話。﹁對啦，是個很長的通知。是否請你找個人把它抄下來？﹂

　　有人在使勁敲辦公室的門，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從外間走了進來，此人滿臉皺紋，飽經風霜的樣子，長著一對敏銳的藍眼睛。他手裡拿著一件厚呢大衣，身上穿著一套藍色的嗶嘰衣服，乍看起來，像是制服，但實際上並不是。這個新來乍到的人朝梅爾點了點頭，兩個人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地區客運經理搶先插了進來。

　　﹁羅伊斯，多謝你來得如此神速，看情況我們碰上了麻煩事。﹂他把他剛才一直在寫的筆記簿遞給羅伊斯看。

　　凱特林機長是環美的基地總駕駛員。他仔細地看了通知的草稿，他眼睛在紙上往下看的時候，把嘴閉得緊緊的，這是他表現出來的唯一反應。同其餘的人一樣，包括地區客運經理在內，總駕駛員這麼晚還留在空港是異乎尋常的。可是，由於一連三天的大風雪，隨時可能出現緊急情況，而且不時需要他在飛機運行方面作出決定，他不得不留下來。

　　第二臺電話鈴響了，打破了暫時的沉寂。梅爾接了電話，隨即示意內德．奧德威來接話筒。

　　凱特林機長看完了通知。地區客運經理問他，﹁你同意不同意發出去？我們已經讓調度等著，選擇呼叫線路已經接上。﹂

　　凱特林點了點頭。﹁同意，不過我想請你添一句，建議返航或在別處降落，請機長權宜行事，並請通知調度把最新的天氣情況告訴他們。﹂

　　﹁那當然，﹂地區客運經理用鉛筆加上一些字，然後把筆記簿遞給坦妮亞。她隨即開始口述通知。

　　凱特林機長朝房間裡其他的人掃了一眼。﹁我們所知道的就這些嗎？﹂

　　﹁是的，﹂梅爾說，﹁到目前為止就這些。﹂

　　﹁我們很快會了解到更多的情況，﹂奧德威中尉說。這時他已打完電話回來。﹁我們剛找到格雷羅的老婆。﹂

　　林肯國際地區客運經理的通知是發給﹁環美第二次班機機長﹂的，通知是這樣開始的：

　　存在未經證實的可能性，你班機上經濟艙男乘客Ｄ．Ｏ．格雷羅可能身帶爆炸裝置。該乘客沒帶行李，顯然身無分文，行前為本人作巨額保險。經發現此人形跡可疑，手持公事式提包作為隨身行李。容貌如下……

　　不出地區客運經理所料，通過公司無線電同第二次班機取得連繫用了幾分鐘時間。自從早些時候用選擇呼叫線路把偷乘飛機的艾達．昆賽脫太太的情況通知第二次班機後，飛機已經飛出環美克里夫蘭調度區，進入紐約調度區。所以公司的通知現在必須通過紐約的調度員轉發給這架班機。

　　坦妮亞口述的通知是由紐約的一個女祕書打下來的。在她身邊的一個環美調度員看了頭幾行，就伸手拿起直通電話，打給ＡＲＩＮＣ︱︱ＡＲＩＮＣ是由各大航空公司合營的一個內部通訊網︱︱的接線員。

　　設在紐約另一個地點的ＡＲＩＮＣ接線員在他和環美調度站之間開闢了第二條線路，然後在發報機的鍵盤上打出由ＡＧＦＧ四個字母組成的代號，這是Ｎ︱七三一︱ＴＡ飛機專用的代號。像通過合用線同一臺電話通話一樣，只有第二次班機才能收到這個報警信號。

　　稍待片刻，在紐約就清晰地聽到弗農．德默雷斯特機長在加拿大安大略上空答話的聲音。﹁環美二次回答選擇呼叫。﹂

　　﹁紐約調度呼叫環美二次。我們有重要通知。作好抄錄準備後，請通知。﹂

　　通話停頓了一下，又傳來德默雷斯特的聲音。﹁紐約，準備完畢。請講話！﹂

　　﹁第二次班機機長，﹂那個調度員開始傳達。﹁存在未經證實的可能性……﹂

　　※※※

　　伊內茲依然一聲不響地坐在食品櫃附近的轉角處，她感到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伊內茲．格雷羅！你是格雷羅太太嗎？﹂

　　她抬頭看了看。過了幾秒鐘，她才從胡思亂想中醒悟過來，她發現站在她面前的是個警察。

　　那個警察又推了推她，重新問了一遍。

　　伊內茲總算點了點頭。她看清楚了他不是早先那個警察，現在這個警察是個白人，沒有原先那個那樣溫和，講話也不是那麼細聲細氣的。

　　﹁我們走吧！太太！﹂那個警察緊緊抓住她的肩膀，使她感到有點疼，接著一下子把她拖了起來。﹁你聽見了沒有？︱︱我們走吧！他們在樓上嚷嚷著要找你這個人，警察都出動了，到處在找你。﹂

　　十分鐘後，伊內茲在梅爾的辦公室裡成了眾人矚目的中心。她進屋後就給帶到房間中央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奧德威中尉和她面對面。帶她進來的那個警察已經走了。

　　早就在場的其他人︱︱梅爾、坦妮亞、海關檢查長斯坦迪什、勃妮．伏洛皮沃夫、環美地區客運經理韋瑟比和總駕駛員凱特林機長︱︱都分散在房間的四周。他們都是應梅爾的要求留下來的。

　　﹁格雷羅太太，﹂內德．奧德威問，﹁你丈夫為什麼去羅馬？﹂

　　伊內茲兩眼無神地盯著他，沒有回答。這個警察提高了嗓門，但並不粗魯。﹁格雷羅太太，請好好聽我講。我要問你幾個事關緊要的問題。這些問題同你丈夫有關，我需要你幫忙。你聽明白了沒有？﹂

　　﹁我……我弄不清楚。﹂

　　﹁你不必弄清楚我為什麼問你這些問題。以後有得是時間。我只要你幫個忙，回答我的問題。行嗎？﹂

　　地區客運經理急不可待地插進來說，﹁中尉，我們可不能花上一個晚上的時間。那架飛機正以每小時六百英里的速度飛離我們。必要時，我們得來硬的。﹂

　　﹁這事交給我好了，韋瑟比先主，﹂奧德威厲聲說道，﹁要是我們都這樣嚷嚷，時間花得更多，收獲更少。﹂

　　地區客運經理依然顯出一副不耐煩的神氣，但是他沒有作聲。

　　﹁伊內茲，﹂奧德威說，﹁……我叫你伊內茲行嗎？﹂

　　她點了點頭。﹁伊內茲，你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嗎？﹂

　　﹁願意︱︱只要我能回答的，我都願意回答。﹂

　　﹁你丈夫為什麼去羅馬？﹂

　　她的聲音顯得緊張，比耳語高不了多少。﹁我不知道。﹂

　　﹁你在那邊有朋友嗎？有親戚嗎？﹂

　　﹁沒有……米蘭有個遠房表親，但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

　　﹁你丈夫同那個表親通信嗎？﹂

　　﹁沒有。﹂

　　﹁你丈夫突然要去看望表親，你覺得有什麼原由嗎？﹂

　　﹁沒有什麼原由。﹂

　　坦妮亞插話道，﹁不管怎麼說，中尉，去米蘭的人都不會乘我們的羅馬班機。他們該乘義大利航空公司的飛機，是直飛的，而且還便宜一些。今晚義航就有這個班次。﹂奧德威點了點頭。﹁我們也許可以排除那個表親。﹂

　　他問伊內茲，﹁你丈夫在義大利有什麼買賣嗎？﹂

　　她搖搖頭。

　　﹁你丈夫是做什麼買賣的？﹂

　　﹁他是……以前是個包工頭。﹂

　　﹁什麼包工頭？﹂

　　雖然伊內茲的理解力恢復得很緩慢，但可以看出正在逐漸恢復過來。﹁他搞建築蓋房，搞建設。﹂

　　﹁你說他以前是。現在為什麼不當包工頭了呢？﹂

　　﹁事情……不順利。﹂

　　﹁你是說經濟上的嗎？﹂

　　﹁是的，可是……你問這個為什麼？﹂

　　﹁請相信我，伊內茲，﹂奧德威說，﹁這裡面有個緣故，它關係到你丈夫和還有一些人的安全。你信不信我的話？﹂她抬頭望了望，同奧德威相對而視。

　　﹁好吧！﹂

　　﹁你丈夫現在是不是有經濟困難？﹂

　　她猶疑了一下。﹁是的。﹂

　　﹁非常困難嗎？﹂

　　伊內茲慢慢地點了點頭。

　　﹁他是不是破產了？欠了債？﹂

　　她又低聲說，﹁是的。﹂

　　﹁那麼他去羅馬的旅費是哪來的呢？﹂

　　﹁我想……﹂伊內茲開始講述Ｄ．Ｏ．格雷羅當掉她的戒指的事，接著想起那張環美航空公司的分期付款合同。她從錢包裡拿出一張已經起縐的黃顏色的單子，交給奧德威看了一眼。當下那個地區客運經理也湊了過來。

　　﹁這個單子是開給﹃布雷羅﹄的，﹂地區客運經理說，﹁不過上面的簽字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坦妮亞指出，﹁我們最初的旅客清單上寫的是布雷羅。﹂奧德威搖了搖頭。﹁目前這並不是個重要問題，這是信譽不佳的人玩弄的老噱頭。他們把第一個字母拼錯，這樣在調查他的信譽的時候就發現不了他那見不得人的情況︱︱至少，在匆忙中是發現不了的。以後這個差錯一旦給發覺，那也只能怪填表的那個人。﹂

　　奧德威板著面孔轉向伊內茲。手裡拿著那張黃顏色的鉛印單子。﹁你明知你丈夫弄虛作假，你為什麼同意他這樣做呢？﹂

　　她不以為然地說：﹁我不知道這事。﹂

　　﹁那麼，這張紙怎麼會落在你手裡呢？﹂

　　她吞吞吐吐地講述了早些時候她是怎樣發現那張單子的，怎麼趕到空港的，指望在她丈夫離開之前截住他。﹁這麼說，直到今天晚上你一直不知道他要走？﹂

　　﹁是的，我是不知道，長官。﹂

　　﹁以前一點不知道他要去哪兒。﹂

　　伊內茲搖了搖頭。

　　﹁你現在能想得出他出走的原因嗎？﹂

　　她顯出為難的樣子。﹁想不出。﹂

　　﹁你丈夫做過沒頭沒腦的事嗎？﹂

　　伊內茲猶疑起來。

　　﹁你說！﹂奧德威說，﹁他做過沒有？﹂

　　﹁有時做過。最近……﹂

　　﹁他最近一直是沒頭沒腦的？﹂

　　伊內茲低聲答道，﹁是的。﹂

　　﹁動手動腳了嗎？﹂

　　伊內茲勉強點了點頭。

　　﹁你丈夫今天晚上帶著一個皮包，﹂奧德威心平氣和地說，﹁一個小公文皮包，看樣子他對這個皮包特別小心。你可能猜得出裡面會裝著什麼東西嗎？﹂

　　﹁猜不出，長官。﹂

　　﹁伊內茲，你說你丈夫過去當過包工頭︱︱搞建築的包工頭。他過去工作的時候用過炸藥嗎？﹂

　　這個問題提得那麼隨便和突然，在旁聽著的人好像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已經問了似的。等到大家明白過來，房間裡頓時緊張起來。

　　﹁噢，用過，﹂伊內茲說，﹁常常用。﹂

　　奧德威有意停了一下，接著問道，﹁你丈夫是不是對炸藥很內行呢？﹂

　　﹁是的，他老是喜歡用炸藥。不過……﹂她突然不講了。

　　﹁不過什麼？伊內茲。﹂

　　伊內茲．格雷羅講話時突然顯出了前所未有的緊張神情。﹁不過……他弄炸藥時很小心。﹂她朝四周掃視了一下，﹁請告訴我……這有什麼關係？﹂

　　奧德威低聲說，﹁你想到了什麼，伊內茲，是不是？﹂她沒有回答。奧德威好像滿不在乎似地問道，﹁你住在什麼地方？﹂

　　她講了南區公寓的地址。奧德威把它記下了。

　　﹁你丈夫今天下午就在那裡，傍晚也在那裡？﹂

　　她點了點頭，這時已經嚇得魂不附體了。

　　奧德威轉向坦妮亞，沒有提高嗓門就吩咐她，﹁請你接通城裡警察總局；打這個分機。﹂︱︱他在本子上寫了個號碼。﹁讓他們在電話上等著。﹂

　　坦妮亞快步走向梅爾的辦公桌。

　　奧德威問伊內茲，﹁你丈夫在公寓裡還放著炸藥嗎？﹂她正猶疑，奧德威突然聲色俱厲地追問她，﹁你一直說的都是實話；現在可不要說謊！他有沒有？﹂

　　﹁有。﹂

　　﹁哪一種炸藥？﹂

　　﹁一種炸藥……還有雷管……是用剩下來的。﹂

　　﹁是他包工時用剩的？﹂

　　﹁是的。﹂

　　﹁他說起過這些東西沒有？有沒有說為什麼留著？﹂

　　伊內茲搖了搖頭。﹁他就說過……如果你懂得怎麼弄，……炸藥是安全的。﹂

　　﹁炸藥放在什麼地方？﹂

　　﹁就放在一個抽斗裡。﹂

　　﹁什麼地方的抽斗？﹂

　　﹁臥室裡的。﹂伊內茲．格雷羅的臉上突然露出驚恐的神色。奧德威已經看在眼裡。

　　﹁你又想起了一點什麼！是什麼？﹂

　　﹁沒什麼！﹂她的眼睛和聲音裡充滿著恐懼。

　　﹁有的，你準想起了什麼！﹂內德．奧德威探身向前，挨近伊內茲，神色咄咄逼人。今晚他在這間房子裡第二次顯得一點不留情面，擺出警察的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逼人招供。他嚷道，﹁別想留一手，也別想說謊！這辦不到。告訴我，你想起了什麼。﹂伊內茲嗚咽起來。奧德威說，﹁不要這樣！對我說！﹂

　　﹁今晚……我以前沒有想到……那些東西……﹂

　　﹁是炸藥和雷管嗎？﹂

　　﹁是的。﹂

　　﹁你在磨蹭時間！那些東西怎麼了？﹂

　　伊內茲低聲說，﹁不見了。﹂

　　坦妮亞小聲說，﹁我接通了你要的電話，中尉。他們在等著。﹂

　　別的人都沒有吭聲。

　　奧德威點了點頭，他的目光依然盯著伊內茲。﹁你知不知道今晚你丈夫乘坐的班機起飛前，他買了一大筆保險︱︱數目確實非常大︱︱提名你當受益人。﹂

　　﹁我不知道，長官。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

　　﹁我相信你的話，﹂奧德威說。他停下來想了想。等到他再說話時，他的聲音變得非常嚴厲。

　　﹁伊內茲．格雷羅，好好聽我講。我們斷定你丈夫今晚隨身帶著你剛才講的那些炸藥。我們認為他把炸藥帶上了那架去羅馬的班機。由於沒有別的什麼原因可以解釋他為什麼帶那些東西上飛機，只能說他是打算炸掉那架飛機，把自己和機上所有的人全都炸死。現在我還要問你一個問題，不過，你在回答之前先好好想一想，你要為飛機上別的人著想︱︱那些無辜的人，包括孩子們。伊內茲，你了解你的丈夫；比誰都更了解他。他會不會……為了那筆保險金；為了你……他會不會幹出我剛才說的事？﹂

　　淚水順著伊內茲．格雷羅的臉淌下來。看樣子她幾乎要昏倒了，可是她慢慢地點了點頭。

　　﹁會的。﹂她哽咽地說，﹁會的，我想他會幹出那種事來的。﹂

　　內德．奧德威轉身走開了。他從坦妮亞手裡接過電話，低聲急促地開始通話。他講了講情況，附帶提出了幾點要求。

　　打電話中間他停了一下，轉向伊內茲．格雷羅。﹁我們要檢查一下你的公寓，必要的話，我們可以弄一張許可證。不過，要是你同意，就好辦得多了。你同意嗎？﹂

　　伊內茲呆呆地點了點頭。

　　﹁好了，﹂奧德威對著電話說，﹁她同意。﹂過了一分多鐘，他把電話掛上。

　　奧德威對地區客運經理和梅爾說，﹁我們要從公寓找些證據，如果還有的話。此外，我們眼前是無能為力。﹂

　　地區客運經理無可奈何地說：﹁我們中間誰都無能為力，也許只能求上帝保佑了。﹂

　　他神色緊張而又憂慮，著手擬寫發給第二次班機的新通知。

　　第九節

　　弗農．德默雷斯特機長要的熱小吃已經送到第二次班機的駕駛員面前。

　　這是頭等艙裡的一個空中小姐送進來的；盤子裡美味可口的什錦小吃很快就被一掃而光。德默雷斯特咬了一口上面澆著義大利起司的龍蝦蘑菇酥餅，一面吃，一面哼哼地表示讚賞。

　　空中小姐們像往常那樣正在作出努力，要給那骨瘦如柴的小夥子第二駕駛員賽伊．喬丹催肥。她們在兩位機長的身後偷偷地塞給他另外一個盤子，上面放著份外的一些小吃。現在喬丹正在撥弄交叉供油閥，兩頰鼓鼓的在嚼鹹肉塞雞肝。

　　三位駕駛員在燈光調得暗暗的駕駛艙裡輪番休息。馬上還要給他們送來一道鮮美的主菜和甜食，東西和航空公司供應頭等艙客人的完全一樣。不同的是乘客們有餐桌酒和香檳酒，機組人員不能喝酒。

　　環美和大多數別的航空公司一樣，努力提供精美的空中膳食。有人認為航空公司︱︱即便是國際航線︱︱應該把注意力完全放在運輸上面，飛行中的服務事項只要能適合長途旅行的標準就可以了。他們認為應該免去各種花樣，包括膳食在內，它的品質不應高出飯盒的標準。但也有人認為建立在飯盒式水準上的現代化旅行事業已經夠多的了，他們歡迎精美的空中膳食所提供的那種風格和氣派。很少有人對航空公司的伙食供應提意見。大多數乘客，無論是經濟艙還是頭等艙的，把這種膳食當作一種賞心樂事，吃得津津有味。

　　弗農．德默雷斯特用他的舌尖在搜索那美味龍蝦的餘瀝，他和大家頗有同感。就在這個時候，選擇呼叫的音樂般的聲音在駕駛艙裡嘹亮地響了起來，無線電儀表板上的信號燈在一閃一閃地發亮。

　　安森．哈里斯的眉毛豎了起來。有那麼一次選擇呼叫就是不尋常的；不到一個小時來兩次可就是異乎尋常的了。

　　賽伊．喬丹在後面說道：﹁我們的號碼不列入查號本上就好了。﹂

　　德默雷斯特伸過手去旋開無線電的開關。﹁我接。﹂

　　第二次班機和紐約的調度彼此首先互換身分，接著弗農．德默雷斯特開始藉著一個罩得很嚴密的燈光在一個通訊本上做記錄。這條信息是林肯國際地區客運經理發來的。一開始說：存在未經證實的可能性……隨著字句的進展，德默雷斯特在燈光反射下的臉繃得緊緊的。最後他簡短地回答對方已經收悉，把無線電關掉，一言不發。

　　德默雷斯特把通訊本遞給安森．哈里斯，哈里斯把身子靠向身旁的一盞燈看上面寫的信息。他輕輕地吹了聲口哨，從肩上把本子轉給賽伊．喬丹。

　　選擇呼叫發來的信息最後說：建議返航或在別處降落，請機長權宜行事。

　　兩個機長都知道首先要解決誰來發號施令的問題。雖然今天晚上是哈里斯當機長駕駛飛機，德默雷斯特執行的是第一駕駛員的任務，他同時又是鑑定駕駛員，具有超越機長的權力，如果他要行使這一權力的話。

　　現在，哈里斯用請示的眼光看著他。德默雷斯特大剌剌地回答說：﹁是你坐在左邊的席位上嘛︹註：指機長席。譯者註︺。還等什麼呀？﹂

　　哈里斯很快的考慮了一下，然後宣布：﹁我們返航，來個慢慢的大轉彎。這樣，乘客們就不會發覺。然後讓桂溫．米恩去查找他們不放心的那個傢伙的席次。我們三人誰也不能去，這是肯定的，以免打草驚蛇。﹂他聳聳肩。

　　﹁隨後，依我看，我們只能見機行事。﹂

　　﹁行，﹂德默雷斯特表示同意。﹁你管調頭，我來處理後艙的事。﹂他按了幾下召喚空中小姐的按鈕，三下是表示找桂溫。

　　安森．哈里斯使用先已在使用著的無線電頻率呼叫空中航道管制。他簡短地宣布：﹁我這裡是環美第二次班機。看來我們這裡出了問題。請求准許放行返回林肯，並請雷達指引從目前的方位回到林肯的航向。﹂

　　哈里斯當機立斷，決定不在別的空港降落。早些時候，他們在情況介紹的時候就已獲悉渥太華、多倫多和底特律由於風雪的關係都已停止開放。而且為了對付後艙這個令人擔心的人物，這第二次班機上的機組人員需要時間。向林肯國際返航就可以提供所需的時間。

　　他肯定德默雷斯特也已作出同樣的結論。

　　在六英里多下面的地上，從多倫多空中航道中心傳來了一個管制人員的聲音。﹁環美二，明白。﹂一個簡短的間歇，然後：﹁你現在可以向左轉，飛向二七〇，聽候改變高度的通知。﹂

　　﹁明白，多倫多。我們正在開始轉向。我們打算慢慢的來個大轉彎。﹂

　　﹁環美二，同意大轉彎。﹂

　　雙方的對話都是低沉的，類似的對話經常是低沉的。空中和地面彼此都懂得鎮靜可以得到最大的好處，戲劇性或興奮激動不會有任何好處。地面管制人員根據第二次班機請求的性質，當場就意識到出現了一個現實或潛在的緊急情況。噴射座機在巡航的高度飛行時，沒有重大的原因是不會突然請求反轉航道的。管制人員還知道，如果機長一切就緒，他就會正式宣布有緊急情況，並報告它的起因。在這之前，管制員是不會提出不必要的問題來浪費機組人員的時間的，他們無疑是在忙於他們自身的迫切事務。

　　不管機組對空中航道管制提出怎麼樣的請求，地面總是不加詢問地提供幫助，而且是盡可能快速地滿足這種要求。

　　即使在眼前，地面上的程序之輪已在開始運轉。多倫多航道中心座落在一幢美輪美奐的建築物裡，離開市區約十四英里。那裡的管制員在接到第二次班機的發報後，立刻就把主管人請了來。這個主管人目前正在和其他部門進行聯絡，為第二次班機的前途清道，還要清出緊緊挨在下面的高度，以防萬一。克里夫蘭的中心原已把這架班機移交給多倫多的中心，現在又要重新把它接過來，這個中心也已經得到待命的通知。芝加哥中心將從克里夫蘭的中心那裡接過這架座機，它也已得到通知。

　　在第二次班機的駕駛艙裡，一個空中航道管制發出的新的命令正在傳來。﹁開始下降到飛行水平一八〇。離開飛行水平三三〇的時候就報告。﹂

　　安森．哈里斯作了回答。﹁多倫多中心，這裡是環美二。我們現在開始下降。﹂

　　根據哈里斯的命令，第二駕駛員喬丹用公司的無線電向環美的調度報告返航的決定。

　　前艙的門打開了，桂溫．米恩鑽進了駕駛艙。

　　﹁聽我說，﹂她說道，﹁如果你們是想添小吃，我抱歉，不能再給了。也許你們沒有注意到，我們今天機上的乘客是多了一點。﹂

　　﹁你不服從，回頭我再處理。﹂德默雷斯特說，﹁現在，﹂他學著桂溫的英國口音說：﹁我們的處境有點不妙。﹂

　　表面上，駕駛艙裡和幾分鐘以前傳來林肯地區客運經理的信息的當口沒有多大的變化。但是原來洋溢著的那種輕鬆愉快的心情已經微妙地消失了。

　　儘管他們裝得很沉著，這個三人機組已經提高警惕，把全神貫注在業務上面，他們的頭腦已處在高度的戒備狀態之中；他們中間每個人也都清楚其他兩人都已作好應急的準備。在這樣的時刻，需要他們能夠作出快速的反應。正因如此，才要求他們進行多年的訓練、積累經驗，要求他們走過一條漫長的道路才能當上航空公司的機長。飛行本身︱︱控制一架飛機︱︱這一成就並非難事。民用駕駛員的薪金如此優厚是因為他們身上儲備著智謀、飛行家的素質和總的來說航空方面的聰明智慧。德默雷斯特和哈里斯，在某種程度上，還有賽伊．喬丹，目前正在動用他們的這種儲備。第二次班機上的情況目前尚未進入危急的關頭；運氣好的話，可能根本就不會出現危機。但是一旦出現這樣的危機，機組已有準備。

　　﹁你替我去查一下有個乘客他坐在哪裡，﹂德默雷斯特對桂溫說，﹁不要讓他知道。我們這裡有他的模樣介紹。你還是先把這份資料從頭至尾看一下。﹂他把上面記著選擇呼叫發來的信息的本子遞給她。她把身子移近一些，把本子放在他身旁罩著的燈光下面。

　　飛機有點起伏，桂溫的一隻手在弗農．德默雷斯特的肩上擦了一下。他能感到她近在咫尺之間，身上發出一股他所熟悉的香水氣味。他斜乜著眼，在半明不暗的燈光下，可以看到桂溫的側影。她在看這條信息的時候，神情是嚴肅的，但並不驚慌。這使他想起今天傍晚早些時候，他曾對她非常愛慕︱︱她的堅強性格絲毫沒有減弱她的女性氣質。一瞬間，他又想起桂溫今晚曾兩次表示她在愛著他。當時，他自己也說不上生平究竟曾否真正墮入情網？

　　在你拉緊那駕馭個人感情的韁繩時，你永遠也無法真正回答這個問題。但在此時此刻，本能告訴他，他對桂溫的感情十分近似他所能理解的所謂愛情。

　　桂溫把這條信息慢慢地又看了一遍。

　　在一瞬間，他對眼前這一新的形勢產生了一種原始性的憤恨，這一形勢等於是在陰謀拖延他和桂溫兩人去那不勒斯的計劃。接著，他克制了自己。

　　目下只能是專心致志於本職工作的時候。而且目前正在發生的情況也不過意味著拖延這個佳期，也許在回到林肯國際以後，也就是推遲整整二十四小時而已。最終，這架座機還是要飛往羅馬去的。他沒想到那枚炸彈所造成的威脅不一定能夠很快就排除，也沒想到這件事不一定會像別的事那樣乖乖地就能得到解決的。

　　坐在德默雷斯特旁邊的安森．哈里斯還在掌握飛機的緩慢的轉向，使它的側度小到不能再小。他這個轉向做得非常漂亮、精確。這可以從他和德默雷斯特各自的針示滾球儀表上看得出來︱︱這種儀表是飛行儀器中的老祖宗了，在現代化的噴射機上仍在沿用，和當年林白駕駛過的﹁聖路易斯精神號﹂以及比這更早的飛機上所用的完全一樣。現在儀器上的指針是傾斜的，但滾球停在中間，紋絲不動。只有羅盤針和陀螺地平儀所顯示出來的轉向範圍表明第二次班機正在它的航道上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哈里斯說了乘客們不會發覺航道在轉向，他是辦到了︱︱除非正好有人熟悉星辰月亮的方位和東西航道之間的關係，透過艙內的窗戶向外張望，才能發覺這一轉向。但是這個風險是無法避免的；幸好地面的景色給雲層遮住了，誰也看不到什麼，也無法識別下面是什麼城市。現在哈里斯開始削減高度，機頭稍稍朝下，風門桿拉回到最低的進油量，這樣引擎聲響的變化就不大，和正常飛行時的聲響相差無幾。哈里斯全神貫注，像課本上講的那樣精確，根本不去注意桂溫和德默雷斯特在幹什麼。

　　桂溫把信息記錄本交回。

　　﹁我要你這樣辦，﹂德默雷斯特給她指示，﹁你回去查查那個人坐在哪裡，看看那個皮包是否在，有沒有可能從他手裡奪過來。你大概理解我們這裡誰也不能去︱︱至少目前不能去︱︱怕驚動他。﹂

　　﹁是，﹂桂溫說，﹁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是我也沒有必要去。﹂

　　﹁那為什麼？﹂

　　她安詳地答道：﹁我知道這個人在哪裡。他的座位號碼是十四︱Ａ。﹂

　　弗農．德默雷斯特帶著探詢的神色看著她。﹁這件事的重要性，不用我說了吧。你要不信，你回去看看就可以證實此事不假。﹂

　　﹁我不是不信。﹂

　　桂溫解釋，大約半小時前，她在頭等艙開完飯，就去機尾的經濟艙幫忙。

　　有個乘客坐在左首靠窗的一個座位上面打盹。桂溫對他說話，他立刻驚醒了。

　　他在擺弄膝上的一個小皮包。桂溫建議她來幫著提，或者讓他放下，可以吃飯。那個乘客予以拒絕，仍然在原地握著不放，她注意到他抓得緊緊的，像是件重要的東西。後來他也沒有把前座後背上的折疊小桌放下來，而是用那個皮包支放餐盤，皮包仍然放在膝上。桂溫對乘客們的各種各樣的癖性看得多了，也就沒有再理會，但是對此人的印象頗深。信息中的描繪和此人完全吻合。

　　﹁我記得這個人還有一個原因，他就坐在那個偷乘飛機老太太的一排上面。﹂

　　﹁他坐在靠窗，你是說？﹂

　　﹁對。﹂

　　﹁這就有點麻煩︱︱要伸過手去才能奪到手。﹂德默雷斯特記起地區客運經理發來的信息裡面有一段是這樣說的：如果假設成立，很可能爆炸物的引發器就在皮包外面，容易上手。所以如果試圖硬搶皮包要千萬留神。他猜桂溫也在思考這個警告。

　　有一種感覺︱︱一種疑慮，還不是恐懼︱︱第一次闖進了他的推理。恐懼現在還不到時候，隨後可能會來臨的。有無可能，這個嚇人的炸彈事件不止是嚇嚇人而已？弗農．德默雷斯特過去對這樣的事想得夠多，也講得夠多的了，但從來不相信真會臨到他的頭上。

　　安森．哈里斯像剛開始那樣把這次轉向做得十分緩慢。現在飛機已經完全轉了過來。

　　選擇呼叫的鐘鳴也似的聲音又響起來。德默雷斯特向賽伊．喬丹示意，喬丹打開無線電答話後，把信息記錄下來。

　　安森．哈里斯再次和多倫多空中航道中心對話。

　　﹁我在想，﹂弗農．德默雷斯特對桂溫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把格雷羅這一排座位上的另外兩個人調開。這樣，那三人一排的席位裡就剩下他一個人。然後，也許我們這裡一個人從後面探身過去，把它奪過來。﹂

　　﹁這會引起他的懷疑，﹂桂溫強調說，﹁他肯定會。他現在就是如臨大敵似的。我們把另外兩個人一調開，不管我們找什麼藉口，他會知道出了毛病，會留心地等著的。﹂

　　第二駕駛員把他抄錄的選擇呼叫發來的信息遞了過來。這是林肯地區客運經理發來的。桂溫和德默雷斯特一起湊在罩著的燈光下看。最新情報表明早先所說乘客格雷羅帶有爆炸裝置之可能性現在非常可能，重複一遍，非常可能。據信該乘客精神狀態混亂，不顧一切。再次重複前發警告近他身時要千萬留神。祝你們平安無事。

　　﹁這最後一句有意思，﹂賽伊．喬丹說，﹁真是夠妙的，祝我們哪一個。﹂

　　德默雷斯特狠狠地說：﹁閉上你的嘴！﹂

　　駕駛艙內有好幾秒鐘除了一般的聲響之外鴉雀無聲。

　　﹁有沒有個辦法，﹂德默雷斯特慢條斯理地說，﹁……一個我們把皮包騙離他手的辦法。只要落在我們手裡幾秒鐘就可以把東西除掉……快的話，有兩秒鐘就夠了。﹂

　　桂溫指出：﹁他連放一下也不幹……﹂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過是在設想。﹂他停了一下。﹁來，再研究一次。格雷羅和過道中間隔著兩個乘客。有一個……﹂

　　﹁一個是男的，坐在靠過道的位子上。中間是那個老太太昆賽脫太太。然後是格雷羅。﹂

　　﹁這麼說，老奶奶就緊挨著格雷羅，就在那個皮包旁邊。﹂

　　﹁對，可這又有什麼用呢？即使我們對她說了，她不大可能……﹂

　　德默雷斯特機警地問：﹁你並沒有對她說什麼吧？她不知道我們已經注意到她了？﹂

　　﹁沒有。你叫我不要說穿的。﹂

　　﹁我是要再確認一下。﹂

　　兩人又都不作聲了。弗農．德默雷斯特聚精會神在思索，在權衡各種可能。最後他審慎地說：﹁我有個主意了。也可能做不成，不過眼前這是我們唯一的好主意。你聽我說，具體就這麼辦。﹂

　　※※※

　　第二次班機經濟艙裡的乘客中大部分人剛吃完飯，空中小姐在忙碌地收拾杯盤。今天晚上這頓飯花的時間比通常要少。一個原因是起飛推遲，有些乘客已在機場大樓吃過。現在時間還早，有的人不要，有的人只吃了幾口。

　　在那三個一排的座位上，艾達．昆賽脫太太還在和她那個吹雙簧管的新交攀談。經濟艙裡的一個空中小姐是個冒冒失失的金髮女郎，她走過來問：

　　﹁你們盤裡的還吃嗎？﹂

　　﹁我吃好了，小姐，﹂吹雙簧管的說。

　　昆賽脫太太熱情地笑著說，﹁謝謝你，親愛的。把我的拿走吧。飯菜不錯。﹂

　　昆賽脫太太左首那個冷冰冰的人，一聲不吭地把盤子交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那聖地亞哥小老太太發覺另外還有一個空中小姐站在過道上。

　　昆賽脫太太看到過她好幾次了，看樣子其餘那些姑娘都歸她管。她有烏黑的頭髮，討人喜歡顴骨高高的臉蛋，黑色雙眸炯炯有神，現在正冷冷地直盯著艾達．昆賽脫瞧。

　　﹁麻煩您，夫人。我能看看您的票嗎？﹂

　　﹁我的票？啊，那當然。﹂昆賽脫太太裝出詫異的樣子。其實她馬上就猜到這個請求的後面意味著什麼。顯然，她偷乘飛機的身分不是受到猜疑，就是已被發覺了。不過她是從來也不輕易認輸的，即使到這個時刻，她還在擺噱頭。問題是：這個姑娘掌握了多少情況？

　　昆賽脫太太打開錢包，假裝在裡面一堆紙中找來找去。﹁我肯定是放在這裡面的，親愛的。就在這裡面的什麼地方。﹂她抬起頭來看看，一副沒事人的表情。﹁也就是說，除非是驗票員在我上機時收去了。也許是在他那裡，我可沒有注意。﹂

　　﹁不，﹂桂溫．米恩說，﹁他不會取走的，如果是來回票，你手裡該還有一張回程票。如果是單程，你還該有票根和乘機折子。﹂

　　﹁哦，這是有點怪……﹂昆賽脫太太繼續在她錢包裡摸來摸去。

　　桂溫冷冷地問：﹁讓我來找？﹂從她們談話的開頭，她就完全收起了慣常的那種友善的態度。還說：﹁你要有票，我能找到。要沒有，不要浪費你我的時間。﹂

　　﹁當然不行，﹂昆賽脫太太嚴厲地說。接著，又心平氣和地說：﹁我知道你並無惡意，親愛的，可我這裡面還有私人文書。你是個英國人，應該懂得尊重私人。你是英國人，是吧？﹂

　　﹁這和我是不是英國人毫無關係。我們現在是談你的票子的事。也就是說，如果你要有票的話。﹂桂溫的嗓門比通常要高，好幾個座位之外都能聽到。其他乘客不約而同回過頭來。

　　﹁喔，我有票。這僅僅是個票子現在在哪裡的問題。﹂昆賽脫太太笑容可掬地說，﹁不過關於你是英國人這個問題，你一開口我就聽出來了。好多英國人︱︱像你這樣的人，親愛的︱︱使得我們的語言聽起來非常悅耳。可惜我們美國人中間很少能這樣說話。先夫過去老說……﹂

　　﹁別談他怎麼說，你的票怎麼說？﹂

　　像她現在這樣和人頂撞，無禮，對桂溫可是個難題。一般情況下，她和這個老婦人打交道，會是堅決的，但仍然是友善的，和顏悅色的。而且桂溫從來也不願意嚇唬年齡比她大兩倍以上的人。但是在她離開駕駛艙之前，弗農明確地給她作了指示。

　　昆賽脫太太裝得有點吃驚的樣子。﹁年輕人，我對你可是夠耐性的。等我找到我的票子，我一定要對你的態度提出意見……﹂

　　﹁是嗎？昆賽脫太太。﹂桂溫看到她聽見叫她的名字大吃一驚。在她道貌岸然的背後第一次有些膽怯。桂溫又進一步逼她：﹁你是艾達．昆賽脫，是不是？﹂

　　小老太太拿起一塊花邊手絹在嘴唇上按了一下，嘆口氣道：﹁既然你都知道我是誰，那就沒有必要否認，是不是？﹂

　　﹁是沒有必要，因為我對你的一切全都了解。你這方面的記錄不算少，昆賽脫太太。﹂

　　更多的乘客在看熱鬧，在聽著。有一兩個人離開他們的座位走得近一些。

　　他們的神情是同情這位老太太的，對桂溫有意見。那個坐在走道邊上的男的，在桂溫走過來的時候正在和昆賽脫太太閒聊，現在他在座位上不安地來回挪動。﹁這裡面可能有誤會，也許我可以幫忙……﹂

　　﹁這裡面沒有誤會，﹂桂溫說，﹁你和這位太太是一路的嗎？﹂

　　﹁不。﹂

　　﹁那你就不用操心了，先生。﹂

　　直到目前為止，桂溫避免正眼去看坐在裡邊窗口、她知道是叫格雷羅的那個人。他也沒有看她一眼，但卻側著腦袋，一眼就可以知道他在注意傾聽。

　　她也裝得若無其事，卻偷眼看到他仍然抱著放在膝上的那個皮包。她一想到裡面可能裝的是什麼，她突然怕得身子涼了半截。她感到自己在哆嗦，有大禍臨頭的預感。她想趕快奔回駕駛艙讓弗農自己來處理這件事。但是她沒有這樣做，一陣子的膽怯過去了。

　　﹁我方才說了，我們對你的一切全都了解，這不是空話。﹂桂溫要昆賽脫太太懂得這一點。﹁今天早些時候你偷乘我們一班從洛杉磯來的飛機，給我們逮住了。我們派人守著你，給你溜了。然後你撒了個謊，上了這一班飛機。﹂

　　那個聖地亞哥小老太太爽朗地說：﹁如果你知道得那麼多，或者你以為知道得那麼多，爭論又有什麼用呢？﹂好吧，她拿定了主意，擔心也沒有用。

　　不管怎樣，她是準備給逮住的；至少在她這次奇遇和吃上一頓美餐之前沒被發覺。而且，這又有什麼了不起的？正如在林肯的那個紅髮女人也承認，航空公司從來不對偷乘飛機的人提出起訴。

　　她反而變得好奇起來，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我們是不是這就飛回去？﹂

　　﹁你沒有那麼重要。我們在義大利著陸後，把你交給那裡的當局。﹂弗農．德默雷斯特已告訴桂溫，讓大家以為第二次班機仍在向羅馬進發。當然不會承認他們已經轉向，在往回飛。他還硬要她對這個老太太要粗暴一些。

　　桂溫這樣做，實在覺得不好受。但是有必要給那個乘客格雷羅這種印象，以便執行德默雷斯特的第二個步驟。

　　雖然格雷羅是蒙在鼓裡，這整個的表演完全是針對著他的，而且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是不會知道的。等他發覺，為時已晚，也就無所謂了。

　　﹁你現在隨我來，﹂桂溫向昆賽脫太太發出指示。﹁機長得到了關於你的信號，他得打個報告。他要在打報告之前先找你一下。﹂她對坐在過道旁、邊座上的那個男的說：﹁請你讓一讓，好讓這個女人出來。﹂

　　這個老太太第一次感到緊張。﹁機長找我？﹂

　　﹁對，他不喜歡讓他等著。﹂

　　昆賽脫太太遲疑了一下，把她座位上的安全帶鬆掉。那個吹雙簧管的不太高興，站起來讓她過，她茫茫然地跨到過道上。桂溫捉住她的手臂推著她往前走。兩人一路向前走，她感到四周全是不友好的眼光，全是對著她的。

　　桂溫抑制自己不要回頭，她真想看看那個帶皮包的人是否也在看著她。

　　﹁我是德默雷斯特機長，﹂弗農．德默雷斯特說，﹁請裡面來，盡量往前站。桂溫，你把門關上。讓我們大家擠一擠，都坐下來。﹂他對昆賽脫太太笑笑。﹁他們設計駕駛艙的時候，沒有想到要接待客人的。﹂

　　這個聖地亞哥老太太偷偷地瞧著他。她剛從燈火輝煌的客艙裡來，雙眼一時還沒有適應駕駛艙裡半明不暗的光線。她只能辨認出影影綽綽的人形，是坐著的，四周是好幾十個發紅發亮的儀表盤。不過講話的聲音是友善的，這錯不了。話聲的效果和聲調和她硬著頭皮預料的完全不同。

　　賽伊．喬丹把安森．哈里斯後面一張空著的機組人員座位上的扶手往上一抬。桂溫輕輕地把老太太引過來坐下︱︱這和她幾分鐘前的樣子一比，判若兩人。

　　飛機外面還沒有風暴，人們的活動還算方便。雖然高度已經下降，他們還高出風雪之上。儘管飛機時速超過五百英里，它飛得很穩，像是飄浮在一平如鏡、水波不興的大海之上。

　　﹁昆賽脫太太，﹂弗農．德默雷斯特說，﹁不管方才在外面有了什麼情況，你可以把它忘掉。那不是讓你到這兒來的理由。﹂他問桂溫，﹁你對她很粗暴吧？﹂

　　﹁我看是的。﹂

　　﹁米恩小姐是執行我的命令。我要她這樣做的。我們知道有那麼一個人在看著、聽著。我們做得逼真一點，這樣把你帶這裡來，就能解釋得過去。﹂

　　艾達．昆賽脫慢慢能看清楚坐在右邊座椅上的這個黑綽綽的人形了。她想，從她能看到的這個人的臉上，他像是個和善的人。她當然不知道他在講些什麼。她對周圍看了看。她過去從未進過駕駛艙。比她想像的要擠得多，地方小得多。裡面很暖和，那三個男的，她現在都能看清楚。都只穿著襯衫。

　　如果她還能去紐約，這肯定是她和女兒的又一個談話資料。

　　﹁老奶奶，﹂那個自稱是機長的人說，﹁你是不是容易受到驚嚇？﹂

　　她覺得這個問題有點怪，在回答之前，她先想了想。﹁我看不那麼容易。有時候我會緊張，可也不像從前那樣老是緊張。等你上了年紀，就沒有那麼多的怕了。﹂

　　這個機長像要探索什麼似的盯著她的臉看。﹁我決定告訴你一件事，隨後要你幫忙。我們的時間很緊，我得說快一點。我相信你已注意到坐在你旁邊的那個人，在後面客艙裡的，靠窗口的。﹂

　　﹁那個瘦瘦的，長一點小鬍髭的？﹂

　　﹁對，﹂桂溫說，﹁就是他。﹂

　　昆賽脫太太點點頭。﹁他是個怪人，對誰也不說話，還有個小皮包，一刻也不放手。我看他有什麼心事。﹂

　　﹁我們也有心事。﹂弗農．德默雷斯特安詳地說，﹁我們有根據相信他在那個皮包裡放著個炸彈。我們要把它拿走。所以我們要你幫忙。﹂

　　艾達．昆賽脫心裡在想，在這裡和這些駕駛員在一起，有一件令人吃驚的事。這裡非常的安靜。方才的話說完後，就一點聲音也沒有了。但就在她坐著的上方有個擴音器，她聽到裡面傳來了一個信息。﹁環美二，這裡是多倫多中心。你們的方位是克倫堡燈塔以東十五英里。請告你們的飛行水平和意圖。﹂

　　坐在前面左首另一個座位上的人，她還沒有看到他的臉，在作答：﹁環美二呼叫多倫多中心。正在離開飛行水平二九〇。在我們另行通知之前，請求繼續慢慢下降。我們返回林肯降落的意圖不變。﹂

　　﹁明白，環美。我們正在清出你們前方的飛機。你們可以慢慢下降。﹂

　　在她右邊一張小桌子前面，還有一個人，他面前的儀表盤更多，探身對正在喊話的那個人說：﹁我算了算，要一小時十七分鐘。這是利用預告的風力，如果空氣鋒移動得比預料的要快，時間還可以少一點。﹂

　　﹁我們正在返回去，是不是？﹂昆賽脫太太在話聲中無法抑制她的激動。

　　德默雷斯特點點頭。﹁不過除了我們之外，知道我們返航的就你一個。眼前你必須保密，最重要的是不能讓格雷羅，那個帶皮包的人，發覺我們在返航。﹂

　　艾達．昆賽脫想想就興奮起來：她正在面臨的一切都是真的嗎？太驚險啦，像是在電影裡看到的那樣。也許，有點怕人，但她覺得不必多去想這個。主要的是，她能在場參預其事，和那個機長平起平坐，一起議事，參預機密。

　　她的女兒對此將會作何感想？

　　﹁怎麼樣，你能幫我們的忙嗎？﹂

　　﹁啊，沒問題。我猜你是要我想個辦法把那個皮包弄走？﹂

　　﹁不，﹂弗農．德默雷斯特身子挪了一下，往後靠在椅背上以示強調。他嚴峻地說：﹁這個皮包你碰也不能碰，靠近它也不行。﹂

　　﹁你說了，﹂昆賽脫聽話地答應，﹁我就不會去碰它的。﹂

　　﹁我是這樣說。記住，可不能讓格雷羅猜到我們知道他那隻皮包，知道裡面藏的是什麼。這很重要。我已經和米恩小姐講好，現在我說給你聽，你回到客艙以後該怎麼做。請你留心聽我說。﹂

　　等他說完，那個聖地亞哥小老太太微微一笑。﹁噢，行，行。我看我能辦到。﹂

　　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桂溫正要打開駕駛艙門和她一起走出去，德默雷斯特問：﹁你偷乘從洛杉磯來的班機︱︱他們說你想去紐約。去那裡幹什麼？﹂

　　她說她在西海岸有時感到寂寞，想去東部看她已經出嫁的女兒。

　　﹁老奶奶，﹂弗農．德默雷斯特說，﹁如果我們這件事能夠辦妥，我個人保證不但替你解決你目前存在的問題，還保證我們公司送你一張去紐約的票，來回票，頭等艙的。﹂

　　昆賽脫太太感動得幾乎要哭起來。

　　﹁喔，謝謝你啦！太謝謝你啦！﹂這一次她居然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她在想，這個人真好，多和善，多可親的人！

　　在離開駕駛艙時湧現出來的真實感情一路上支配著昆賽脫太太穿過頭等艙走回經濟艙。桂溫．米恩緊緊捉住她的一隻手臂驅使她往前走。老太太用她那塊花邊手帕擦眼睛，眼淚汪汪，情態逼真，裝出十分愁苦的樣子。在她的眼淚後面，她幾乎是欣喜地提醒自己這是今夜第二次在表演。第一次是裝病，是在候機大樓為那個年輕的客運營業員彼得．柯克蘭表演的。她當時演得令人深信不疑，那麼現在再來一次又有何不可呢？

　　她的表演是維妙維肖的。有一個乘客生氣地質問桂溫：﹁小姐，不管她做了什麼，你有必要這樣的狠嗎？﹂

　　桂溫厲聲回答說：﹁先生，請不用管。﹂她知道已經近到讓那個姓格雷羅的可以聽到。

　　在她們走進經濟艙的時候，桂溫把隔開兩個客艙的門幃拉上。這是弗農的計劃的一部分。從她們走過的地方往回看飛機的前部，桂溫瞥見駕駛艙的門虛掩著，她知道弗農在門後等著，在注視。在頭等艙和經濟艙之間的門幃拉上以後，弗農就要往機尾的方向移，站在後面，從桂溫故意留著的一條隙縫裡張望。等到適當的時刻，他就把門幃拉開，迅速穿過。

　　桂溫一想到今後幾分鐘之內將要發生的事︱︱不管其後果如何︱︱一陣冰涼的恐懼感和預感又一次向她襲來。她又一次克服了。她提醒自己對機組和乘客︱︱乘客們對就在他們中間演出的一場戲毫無所知︱︱負有責任，於是就繼續押送昆賽脫太太走完未竟的路程，把她送回她的座位上去。

　　那個姓格雷羅的乘客抬頭很快地看了一眼，就把眼光收回去了。桂溫看到那隻小皮包還在他膝上原來的地方，他的一雙手握著皮包。那個坐在昆賽脫太太旁邊靠走道這一邊座位上的人︱︱吹雙簧管的︱︱在她們走近的時候站了起來。他帶著同情的神色站出來讓老太太回進去。

　　桂溫謙讓地走到他的前面，擋住了他回到座位上的去路。這個靠走道的座位在桂溫走開之前必須讓它空著。桂溫從她留出來的門幃縫裡一眼看到有人影一閃。弗農．德默雷斯特已經站在那裡，準備就緒。

　　﹁求求你！﹂昆賽脫太太仍然站在走道上，回過身來懇求，眼淚汪汪地對桂溫說：﹁我求求你︱︱請機長重新考慮。請不要把我交給義大利警察……﹂

　　桂溫惡狠狠地說：﹁你早該料到這一點。而且我不能給機長下命令。﹂

　　﹁可你能向他提！他會聽你的。﹂

　　Ｄ．Ｏ．格雷羅把頭轉過來，看了看，又往別處看了。

　　桂溫捉住老太太的手臂。﹁我對你說了︱︱進去坐著！﹂

　　艾達．昆賽脫的聲音變成一種嚎叫。﹁我求你們的就只是把我送回去，交給那裡的警察，別交給外國警察！﹂桂溫後面那個吹雙簧管的抗議說：﹁小姐，你沒看見這位太太著急了嗎？﹂

　　桂溫喝道：﹁請別管。這個女人在這裡根本沒有正經事。她是個偷乘飛機的。﹂

　　吹雙簧管的那個人憤憤地說：﹁我不管她是什麼人。她總還是位老太太。﹂

　　桂溫理也不理，把昆賽脫太太推了個踉蹌。﹁你聽見沒有？坐下，別再嚷嚷。﹂

　　艾達．昆賽脫一屁股跌進她的座位。她尖聲叫了起來，﹁你弄痛我啦！你弄痛我啦！﹂

　　有幾個乘客站了起來，提出抗議。

　　Ｄ．Ｏ．格雷羅仍然目不斜視。桂溫看到他的雙手仍然放在那個皮包上面。

　　昆賽脫太太又嚎叫起來。

　　桂溫冷冷地說：﹁你真個歇斯底里。﹂她雖然心裡實在不願意，卻故意探身向前狠狠地打了昆賽脫太太一記耳光，響徹整個客艙。乘客們驚得嘩然。

　　另外兩個空中小姐都露出無法置信的神氣。那個吹雙簧管的捉住桂溫的手臂，她趕緊掙脫。說時遲，那時快。接著發生的事快得無以復加。即使離開出事的地方最近的人也弄不清這前前後後。

　　昆賽脫在她的座位上轉向她左邊的Ｄ．Ｏ．格雷羅。她求著他：﹁先生，請幫幫我！幫幫我！﹂

　　他的神色死板板的，不理她。

　　她顯然為悲痛和害怕所執，湊到他身上，用雙臂歇斯底里地纏住他的脖子。﹁求求你。求求你！﹂

　　格雷羅把身子一扭，想脫出身來，但是沒有成功。相反，艾達．昆賽脫的雙臂把他的脖子摟得更緊了。﹁啊，幫幫我吧！﹂

　　Ｄ．Ｏ．格雷羅的臉漲得通紅，被掐得快透不過氣來。他用雙手想把她的手扳開。

　　艾達．昆賽脫像是在祈求什麼似的，放鬆雙臂捉住他的雙手。

　　就在這個當口，桂溫．米恩探身進裡座，伸手過去，平平穩穩地︱︱幾乎是不慌不忙的︱︱牢牢抓住那隻公事包，從格雷羅的膝上拿走。很快皮包給拿到了走道裡。桂溫和艾達．昆賽脫成了格雷羅和皮包之間的一個嚴實的路障。

　　掛在進入頭等艙門上的幕幃打開了。身穿制服的弗農．德默雷斯特顯得又高大又神氣，一個箭步走了過來。

　　他伸出手來正要接過那個皮包，臉上是如釋重負的表情。﹁幹得好，桂溫。交給我。﹂

　　如果運氣還可以的話，除了隨後還要處理格雷羅之外，這件事到此就算告一段落。但是事情並沒有完，這完全是馬科斯．拉思伯恩一手造成的。

　　直到這個時刻為止，拉思伯恩是個默默無聞、誰也不會理會的乘客，坐在走道那一邊十四︱Ｄ的席位上。儘管誰也不認識他，他是個自命不凡、神氣活現的人物，老覺得自己了不起。

　　他是住在愛荷華州一個小鎮上的小商人，在鄰居中間有名的﹁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人物。居民區裡不管誰做些什麼或建議什麼，馬科斯．拉思伯恩總要反對一氣。事無大小，他都要反對，這已是人所共知的了。當地圖書館裡該挑些什麼書、居民區裡搞個天線系統的計劃、要求他兒子遵守學校的紀律、市政大樓該漆什麼顏色︱︱他都要反對。就在他登上這次旅程之前，他組織了一些人挫敗了擬議中的一項有關招牌管理的法令，這條法令本來是可以美化鎮上那條大街的市容的。﹁橫挑鼻子豎挑眼﹂已經成為他的習慣，另一方面，從來也沒有聽說他曾提出過一條建設性的意見。

　　此人還有一個特點，他瞧不起女人，包括自己的妻子在內。他提出的反對性意見，沒有一條是替婦女說話的。適才昆賽脫太太受到屈辱，他可以無動於中，可是桂溫．米恩搶走Ｄ．Ｏ．格雷羅的皮包卻使他動了肝火。

　　對馬科斯．拉思伯恩來說，這是身穿制服的人在耍官腔︱︱而且竟還是個女的！︱︱侵犯了和他一樣的一個普普通通旅客的權利。拉思伯恩義憤填膺，一躍而起，離開他的座位，把自己橫在桂溫和弗農．德默雷斯特兩人之間。

　　Ｄ．Ｏ．格雷羅這時臉已急得緋紅，嘴裡語無倫次地在嘰咕。他從座位上搶身出來，掙脫了艾達．昆賽脫的羈絆。等他踏進走道，馬科斯．拉思伯恩從桂溫手裡奪過皮包︱︱彬彬有禮地微微一鞠躬︱︱遞了過去。格雷羅像隻野獸，目露瘋光，一把接過。

　　弗農．德默雷斯特一躍向前，但已來不及了。他想捉住格雷羅，但是走道窄，中間隔著桂溫、拉思伯恩，還有那個吹雙簧管的，使他無法施展走近身去。Ｄ．Ｏ．格雷羅躲過了其他一些人，徑直向飛機尾部走去。坐著的旅客都忙著站了起來。德默雷斯特急了，不顧一切地喊：﹁逮住他！他手裡有炸彈！﹂

　　他這一喊，引起了一陣尖利的叫聲。人們紛紛離座，實際上起了進一步堵住走道的作用。只有桂溫．米恩擠著、推著，張開雙手往艙尾跑，一個人緊緊跟住格雷羅。

　　格雷羅跑到機艙盡頭，轉過身來，仍然像隻野獸，可現在是成了一隻困獸，在他自身和機尾之間就只三間後廁所。門上的燈光顯示器表明兩個是空的，一個裡面有人。格雷羅背靠廁所，把皮包拿在身前，一隻手放在拎把上，另一隻手放在一個線圈上，可以看到線圈就在拎把下面。他發出一陣緊張的聲音，像是在竊竊私語，又像是在咆哮，警告說：﹁誰也別動，不要走近！﹂

　　弗農．德默雷斯特比別人高出一頭，又喊：﹁格雷羅，聽我說！你聽見了嗎？你聽著。﹂

　　一陣寂靜，沒有人挪動一步，唯一的聲響就是噴射引擎後面發出的持續不斷的嗡嗡聲。格雷羅眨眨眼，仍在看著大家。他的眼珠在來回的轉，帶著疑慮的神情。

　　﹁我們知道你是誰，﹂德默雷斯特叫道，﹁我們知道你想幹什麼。我們知道那保險單和炸彈的事。地面上的人也都知道。這就是說，你保的險沒有用。你聽懂了嗎？︱︱你保的險失效，已被取消，一文不值。你要放炸彈，殺死了自己，一無所得。誰也撈不到什麼好處，你家裡人更是什麼好處也沒有。你家裡人還要受罪，因為他們會受到譴責、追查。聽我的，想一想。﹂

　　有一個女的尖聲叫了起來，格雷羅還在猶豫。

　　弗農．德默雷斯特又勸他說：﹁格雷羅，你讓大家坐下來。然後，你願意的話，咱們談一談。你可以向我提問題。我保證在你同意之前，沒有人會走近你。﹂德默雷斯特在盤算：如果把格雷羅的注意力吸引住，就有時間把走道清出來。然後他可以設法說服格雷羅把皮包交出來。他要拒絕，德默雷斯特還有機會撲過去，撲向格雷羅，在他拉那個觸發器之前把他手裡的皮包弄走。風險是很大的，但是捨此別無其他良策。

　　人們懷著緊張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回到座位上去。

　　﹁格雷羅，我們把掌握的情況全都對你交了底，你該知道這樣搞下去沒有什麼好處，我現在要你把皮包交給我。﹂德默雷斯特竭力把自己的話聲放得合情合理。他意識到有必要這樣沒完沒了地講下去。﹁如果你照我說的辦，我向你保證飛機上沒有人會加害於你。﹂

　　Ｄ．Ｏ．格雷羅眼裡反射出恐懼的神色。他用舌頭舔濕自己那薄薄的嘴唇。

　　桂溫．米恩離他最近。

　　德默雷斯特安詳地說：﹁桂溫，別緊張，找個地方坐下。﹂如果他不得不跳起來撲過去，他不能讓人擋住他的路。

　　格雷羅身後那間有人的廁所門打開了。一個呆頭呆腦的年輕人，戴著一副玻璃片很厚的眼鏡，走了出來。他停下來就近地窺探。顯然他一點也沒有聽到正在發生的事。

　　有一個乘客嚷嚷道：﹁逮住這個帶皮包的人！他有炸彈！﹂

　　廁所門剛喀嚓一響的時候，格雷羅轉過身子。現在他猛地衝過去，把那個戴眼鏡的人一把推開，跨進那個剛空出來的廁所。

　　格雷羅一動，桂溫也跟著動，緊緊跟在後面。幾碼之外的弗農．德默雷斯特死勁向艙尾擠，穿過仍然被人擠得滿滿的走道。

　　桂溫走近廁所的時候，門已經快要關上。她的一隻腳踏了進去，人往裡推。她的一隻腳放在那裡，門就關不上，但也推不動。失望之餘，她感到那隻腳被軋得很痛，還感到格雷羅身子的重量在門那一邊往外頂。

　　在這幾分鐘裡，Ｄ．Ｏ．格雷羅的頭腦裡亂哄哄的，一片模糊。他沒有完全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也沒有把德默雷斯特說的全聽進去。有一件事是深深印在腦際的：他知道他這一計劃和他的其他許多宏圖一樣，功虧一簣。過去他所嘗試的事業總是發生意外，這一次在某一方面又出了毛病。他的整個一生都是失敗的。他在懊惱之中知道就是死，也是死得失敗的。

　　他用背在裡面頂住廁所門，感到有壓力，料到這種壓力隨時隨地還會增加，最後無法把門關上。絕望之餘，他用手去摸索那個皮包，摸那拎把下面的那根線，這根線可以把包裡的塑膠方塊放鬆，觸動衣服夾子做的那個開關，把裡面的炸藥引爆。就在他摸到線拉動它的時候，他自己也不知他做的那個炸彈是否也是失敗的。

　　就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神志還在的一瞬間，Ｄ．Ｏ．格雷羅發現這個炸彈倒是成功的。

　　第十節

　　環美第二次班機﹁金色巨艇﹂上發生的爆炸是瞬息間的事，可怕而又勢不可當。在飛機上有限的空間裡，爆炸之聲猶如千百個迅雷，它引起的一片火焰又像是有人掄起大錘對飛機猛擊了一下似的。

　　Ｄ．Ｏ．格雷羅當場殞命，他那靠近爆炸中心的身軀被炸成片片。剛才還是個活生生的人，一轉眼就只剩下幾小塊血肉模糊的碎片了。

　　飛機的機身給炸開了一個大口。

　　桂溫．米恩當時就在格雷羅身旁，離爆炸處最近，她的臉部和胸部首當其衝。

　　飛機的外殼炸裂之後，機艙頓時減壓，機內空氣原來一直保持著正常的壓力，現在又爆發出一聲巨響，捲起了一陣龍捲風也似的風力。它橫掃破裂的機身，向著機外接近真空的高空遁逸。一陣烏黑的煙塵穿過乘客艙，湧向機尾。隨著這股氣流，所有未經固定的輕重物品︱︱紙張、食品盤、酒瓶、咖啡壺、手提包、衣服、乘客的隨身行李等等宛如大渦流裡的雜物，全都捲了起來，在空中亂舞，就像給吸進一臺巨大的真空吸塵器中去似的。窗簾也被扯下。機艙內駕駛艙、儲藏室和廁所的門都從閂栓和活頁上刮了下來，同其他的東西一起飛向機尾。

　　好幾個乘客碰傷了。沒有繫上安全帶的人能抓住什麼就死命抓住，以免被氣流無情地吸向機尾。

　　機上每一個座位上方的急救箱都自動打開，黃色的氧氣面罩自動脫落，每一個面罩都有一條短塑膠管同氧氣供應系統相連接。

　　突然氣流的吸力減弱。機內霧氣彌漫，冰涼刺骨，引擎和大風的吼聲震耳欲聾。

　　弗農．德默雷斯特還待在經濟艙的通道裡，他本能地抓住椅背把自己定住，大聲嚷道：﹁吸取氧氣！﹂他自己也趕緊抓起一副面罩。

　　德默雷斯特憑他的知識和訓練懂得別人不懂得的情況，他知道眼下艙內的空氣同外面的空氣一樣稀薄，不足以維持生命，除非立刻吸取飛機上急救系統的氧氣，每個人只有十五秒的時間仍然可以保持完全清醒。

　　如果不用氧氣，五秒鐘之內人的判斷能力就會有所降低。

　　再過五秒鐘，許多人就會產生一種幻覺，以致根本就不想去吸氧氣。他們會逐漸不知不覺地失去知覺，什麼也顧不得了。

　　深知減壓造成的危險的人早就敦促航空公司在飛行前一定要明確地廣播氧氣設備的使用辦法。他們認為應該告訴乘客：一旦氧氣面罩出現在你眼前，必須立刻抓住它戴在臉上，然後再說別的。如果真出現了減壓的情況，你一秒鐘也不能耽誤。即使是虛驚一場，過後完全可以脫下面罩，這也沒有任何害處。

　　駕駛員作減壓試驗時，都通過簡單的示範來認識高空缺氧的後果。他們戴著氧氣面罩在減壓艙裡簽字，寫到一半時脫下面罩。這時他們簽的字會漸漸變得模糊潦草，甚至什麼也認不出來。在他們失去知覺之前，重把面罩戴上。

　　駕駛員看到他們面前紙上所寫的字跡，都難以相信是他們自己寫的。

　　可是航空公司管理人員卻認為更明確地介紹氧氣的用法會在乘客中製造驚慌，所以他們堅持對飛行需知只作輕描淡寫的介紹。他們讓笑容可掬的空中小姐︵她們都顯出膩煩或好玩的樣子︶漫不經心地示範講解設備的使用方法，另外由一個不露面的人在起飛前千篇一律地匆匆地作些解釋，說什麼：

　　在不大可能出現的情況下……同時……政府規定要求我們告訴大家。

　　他們從來不提出現緊急情況時要使用氧氣設備。因此，乘客同表面上滿不在乎的航空公司及其職員一樣對急救氧氣設備漠然無動於衷。座位上方的箱子和單調的大同小異的示範︵乘客認為︶是一夥給規定迷了心竅的文職官員憑空想出來的東西︵無聊透頂︶！顯然這一切只不過是騙人的玩意兒，都是那些只知道徵收所得稅，而又不讓花錢的那種人硬要這樣做的。所以別管那一套。

　　有時在定期班機上，裝氧氣面罩的箱子偶爾會自行打開，面罩掉到乘客面前。這時，乘客大都好奇地盯著面罩看，可就是不把面罩戴上。儘管眼下真發生了緊急情況，第二次班機上出現的正是這樣的反應。

　　弗農．德默雷斯特看到了乘客的反應，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火，他想起他自己和其他駕駛員批評過那種輕描淡寫的氧氣設備使用介紹。可是他沒有時間再提醒乘客注意，也顧不上去想近在咫尺的桂溫，她也許已經死了，也許正瀕於死亡。

　　只有一件事是至關緊要的：不管怎樣要設法回到駕駛艙，盡他所能保住飛機。

　　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氧氣，盤算好走到飛機前部的辦法。

　　經濟艙裡每一排座位上方有四個氧氣面罩掉了下來︱︱座位上的乘客每人一個，還有一個是備用的，供站在通道裡的人必要時抓來戴上的。德默雷斯特抓住戴在臉上的正是一個備用面罩。

　　但是他要到駕駛艙去必須脫下這個面罩，換用一個手提面罩，這樣可以行動自如地向前走去。

　　他知道再往前一點，在一等艙壁附近上方的一個架子上放著兩個手提氧氣瓶。如果他能走到那裡，隨便用哪一個都可以供給他足夠的氧氣，走完從艙壁到駕駛艙的那段距離。

　　他順著一排排座位朝艙壁走去，邊走邊挨次使用一個掛著的備用面罩。

　　他看到前面幾排座位處，四個面罩都給坐著的乘客用上了；三個坐在座位上的乘客，包括一個十來歲的女孩，每人都有一個面罩；那個女孩拿著第四個面罩，扣在旁邊一個坐在母親膝上的嬰兒的臉上。看來她在把事情管起來，示意身旁的人怎樣使用面罩。德默雷斯特轉身撲到客艙的另一邊，看到一個掛著的備用面罩。他深深吸了一口氧氣，放開手裡拿著的那個面罩，伸向那個備用面罩，抓住後又深深吸了一口氧氣。他在經濟艙裡只走了一小半的距離，還有一大半要走。

　　他又挪動了一次，這時他感到飛機急劇朝右翻滾，接著朝下俯衝。

　　德默雷斯特穩住了身子，他知道眼下他無能為力。往後會出現什麼情況取決於兩件事：一是看爆炸造成的破壞有多大；二是看安森．哈里斯的技術，他現在是一個人在負責操縱系統。

　　在駕駛艙裡，過去幾秒鐘發生的事情比飛機後部來得更為突然。桂溫．米恩和昆賽脫太太走後，弗農．德默雷斯特也跟著走了出去，剩下的兩個機組人員︱︱安森．哈里斯和第二駕駛員賽伊．喬丹一點也不知道他們身後乘客艙裡的情況，直到炸藥的爆炸震動了整架飛機，緊接著就出現了減壓。

　　駕駛員座艙同乘客艙一樣充滿了黑壓壓的一片濃密的煙塵，隨著駕駛艙的門被震落，朝外飛去，煙塵立刻被吸了出去。艙內所有未固定的東西被往後捲走，捲進那後艙充滿碎片的旋風裡去。

　　隨機工程師桌下的一個報警喇叭開始一陣又一陣地發出嘟嘟聲。靠前的兩個座位上方的鮮黃色燈也亮了。這喇叭聲和燈光都是艙內減壓已經降低到危險點的信號。

　　這時煙塵已經消散，機艙內一片凜冽的薄霧。安森．哈里斯覺得耳膜鼓得脹脹的，疼痛萬分。

　　不過，在此之前他已經迅速地作出了反應，這是積多年訓練和經驗的結果。

　　駕駛員爬上航空公司機長的職位，是要經歷一條漫長而又艱苦的道路的，他們往往要長時間待在教室和模擬器裡，歷盡千辛萬苦，學習和實習如何處理無論在正常和緊急時候的空中情況，其目的就是使他們隨時能夠作出迅速而準確的反應。

　　模擬器設在重要的航空基地上，各大航空公司都擁有這種設備。

　　從外面看，模擬器的樣子像飛機的機頭，被切掉了機身的其餘部分，凡是駕駛艙裡有的東西，模擬器裡都有。

　　駕駛員一進模擬器就要待上幾個鐘頭，和遠距離飛行的情況一模一樣。

　　外門關上後，裡面所產生的效應很逼真，甚至感到飛機在動，也聽得到噪音，這些造成了空中飛行的真實感。所有其他條件也都同真的一樣。前窗外面有一塊螢幕，上面有假想的空港和跑道，可以放大和縮小，模擬起飛和降落。模擬的和真的駕駛艙之間的唯一差別是模擬器從不離開地面。

　　模擬器裡的駕駛員同附近一個控制室通話，就像在空中用無線電通話一樣。控制室內，技術熟練的操作人員模仿空中交通管制程序和其他飛行條件。

　　他們還可以突如其來地給駕駛員製造意外情況，諸如，好幾臺引擎出現故障，火警，險惡的天氣，電氣和燃料問題，爆炸引起的減壓，儀表失靈和其他五花八門傷腦筋的事。他們甚至可以模擬墜機；有時還利用模擬器反過來尋找現實生活中墜機的原因。

　　操作人員往往同時製造幾種緊急情況，以致駕駛員從模擬器裡爬出來的時候，已被弄得精疲力竭，渾身是汗。駕駛員大都能經受這種考核，少數沒有通過考核的駕駛員則在檔案中記錄下來，並重新進行考試，隨後還要對他們進行十分仔細的考察。在模擬器中進行的考核，一年幾次，貫穿著駕駛生涯的每一階段，直至退休為止。

　　結果是：當真的緊急情況出現時，航空公司的駕駛員都知道該怎麼辦，應付裕如而不致貽誤時機。在人類歷史上，乘定期班機是旅行最安全的交通工具，其許多原因之一就在於此。這樣的訓練也使安森．哈里斯產生條件反射，立即採取行動，設法保住第二次班機。

　　在應付爆炸引起減壓的訓練中，有一條基本規定，這就是，機組人員首先要照顧好自己。弗農．德默雷斯特遵守了這條規定，安森．哈里斯和賽伊．喬丹也是這樣。

　　他們必須立刻吸氧︱︱甚至先於乘客。這樣，他們才能確保頭腦完全清醒，便於作出決定。

　　每一個駕駛員座位後面都掛著一個快速取用的氧氣面罩，形狀酷似捧球接手用的護面。哈里斯扯下他頭上戴著的無線電耳機，伸手向上面去摸面罩。

　　他用手一拉，夾子接著鬆開，就把面罩戴在臉上。這個面罩除了同飛機的氧氣供應系統相接外，還裝有一個麥克風。這時耳機已經摘掉，哈里斯為了繼續收聽，調整了選擇器，啟動上方一個擴音器。

　　坐在哈里斯身後的賽伊．喬丹也以同樣快速的動作這樣做。

　　緊接著，安森．哈里斯又出於條件反射開始照顧乘客。一般來說，氣壓出現故障時，艙內的氧氣系統會自動啟動，但是作為預防措施，在駕駛員的頭上方還裝有一個超控電門，以防氧氣系統失靈。它確保釋放乘客用的面罩，接通氧氣。哈里斯打開了這個電門。

　　隨後，他用右手放在風門桿上面，把四個風門桿全都拉開。飛機的速度慢下來了。

　　不過，飛機的速度還要進一步降低才行。

　　哈里斯把風門桿左側的空中剎車手柄朝自己這邊一直拉到底，這時機翼面上的阻流片向上翻，形成阻力，使速度進一步降低。

　　賽伊．喬丹關掉了警報喇叭。

　　到目前為止，所有的操作程序一直都是自動的。現在需要人來作出決定了。

　　關鍵的問題是要讓飛機在更安全的高度上低空飛行。它必須從現在二萬八千英尺的高度下降三英里半，下降到空氣密度比較高的地方，這樣乘客和機組人員不必憑藉補充氧氣，就可以自由呼吸，維持生命。

　　但是，是徐徐下降呢，還是高速俯衝？這是必須由哈里斯來作出決定的。

　　一、兩年前，駕駛員遇到爆炸引起減壓的情況時，按規定是立刻俯衝。

　　但是，這項規定至少造成了一次飛機斷裂的慘劇，而徐徐下降反而可以保住飛機。所以，駕駛員現在都知道要注意先檢查飛機有無結構上的損壞。如果損壞程度大，俯衝可能造成更嚴重的損壞，在這種情況下，就要徐徐下降。

　　可是，這種辦法也有它的危險。安森．哈里斯很快就察覺到這些風險。

　　毫無疑問，第二次班機在結構上已經受到損壞。突然減壓就是證明，減壓前不到一分鐘發生的爆炸很可能已經造成了很大的破壞。本來哈里斯可以派賽伊．喬丹到後面去了解一下破壞程度，但因為德默雷斯特不在，喬丹必須留下來。

　　不管結構上的破壞有多麼嚴重，還有一個因素也許更關重要。機外的氣溫是攝氏零下五十度。從哈里斯所感覺到的嚴寒判斷，機內的溫度一定不相上下。在這麼冷的情況下，沒有防護衣服，誰也活不了幾分鐘。

　　所以，是眼看著就會凍死呢，還是碰碰運氣，快速下降，究竟哪一個風險小些呢？

　　哈里斯通過對講機對賽伊．喬丹大聲說，﹁通知空中交通指揮塔，我們準備俯衝！﹂這一決定只有在事後才能證明是對還是錯。

　　與此同時，哈里斯駕著飛機朝右急轉彎，並把起落架調到﹁放下﹂的位置上。俯衝前轉彎可以起兩個作用。沒有繫好安全帶或站著的乘客或空中小姐靠轉彎時的離心力能就地保持不動，而垂直俯衝會把他們拋到天花板上。

　　轉彎還可以使第二次班機離開原來的航道，而且有可能躲開在其下方飛行的其他飛機。

　　放下起落架會進一步降低向前衝的速度，使俯衝更垂直一些。

　　哈里斯從頭頂的擴音器裡可以聽到賽伊．喬丹的呼救聲。﹁請求救援！請求救援！我是環美二次。爆炸造成減壓。我們準備俯衝，俯衝。﹂

　　哈里斯猛地把操縱桿向前推。他朝背後嚷道，﹁要一萬。﹂

　　賽伊．喬丹把這句話說完全了，﹁要求下降一萬英尺。﹂

　　安森．哈里斯把雷達脈衝轉發器的旋鈕轉到七十七，發出雷達呼救信號。

　　這時，地面上所有的監聽螢幕上都會出現一對花朵似的信號，同時表示呼救和機型。

　　他們下降得很快，高度計像時鐘的發條斷了弦一樣倒轉。跌到二萬六千英尺，到二萬四……二萬三……升降表顯示出每一分鐘在下降八千英尺……

　　這時，從頭頂上的擴音器裡傳來多倫多航線中心的呼叫聲：﹁你們下方的所有高度上都沒有飛機。一切就緒後就報告你們的意圖。我們等著。﹂……哈里斯已經慢慢把轉彎拉平，開始朝下垂直俯衝。……眼下根本沒有時間考慮寒冷的問題；只要他們能盡快下降到盡量低的高度，就有可能獲救︱︱只要飛機不斷裂就可以得救。……可是哈里斯已經察覺到方向舵操縱和升降舵出了毛病；方向舵的動作不靈活，安定面調整片不聽使喚。……二萬一千英尺……二萬……一萬九千……從操縱桿上可以感覺到機尾已被炸壞；但到底壞到什麼程度，過不了一分鐘把飛機拉平時就可以知道。到時就會出現最緊張的時刻。如果關鍵組件損壞，他們就會繼續朝下掉。……哈里斯多麼希望右邊座位上有人能助他一臂之力，可是已經太晚了，賽伊．喬丹已來不及走過來，而且第二駕駛員需要就地待著，負責關掉空氣入口，盡量輸送暖氣，注意燃料系統是否損壞或有無火警警報。……一萬八千英尺……一萬七千……

　　哈里斯拿定主意在下降到一萬四千英尺時，就開始改出俯衝，但願能在一萬英尺拉平。……這時飛機已經到了一萬五千英尺……一萬四千英尺……他當即開始改平。

　　操縱桿很緊，但是還聽使喚。……哈里斯使勁往回拉操縱桿。俯衝開始平緩，操縱面穩住不動，飛機逐漸改出俯衝。……到了一萬二千英尺，飛機下降得更慢了……一萬一千英尺……接著下降到一萬英尺……最後，一萬英尺！

　　飛機終於拉平了！至此，一切都順利。在這個高度，空氣正常，可供呼吸以維持生命，不需要氧氣供應了。機外空氣溫度計的讀數是攝氏零下五度︱︱比冰點低五度；雖然還很冷，但已不像高空那樣致命的寒冷了。

　　俯衝自始至終用了二分半鐘。

　　頭頂的擴音器又響了起來。﹁多倫多中心呼叫環美二次。情況怎麼樣？﹂

　　賽伊．喬丹答了話。安森．哈里斯插話說，﹁我們在一萬英尺拉平，正朝二七〇返航。由於爆炸，飛機受到結構性破壞，破壞程度不明。請告天氣和跑道情況，要多倫多、底特律市和林肯空港的情況。﹂哈里斯的腦子裡立刻浮現出足以容納﹁波音七〇七型﹂飛機的、擁有他所需要的特殊著陸設備的大型空港。

　　弗農．德默雷斯特在砸壞的駕駛艙門和外面的碎片堆上往前行進，匆匆走進駕駛艙，一下坐到右側他的座位上。

　　﹁我們在想著你啊！﹂哈里斯說。

　　﹁我們能控制住飛機嗎？﹂

　　哈里斯點了點頭。﹁如果機尾不掉，我們就沒事了。﹂他報告了方向舵和安定面調整片失靈的情況。﹁有人在後面放了個鞭炮吧？﹂

　　﹁差不多。炸開了一個大口子。我可沒有去量一量有多大。﹂

　　他們兩人心裡都明白，這種漫不經心的樣子都是勉強裝出來的。哈里斯還在穩住飛機，設法使高度和航道平穩。他深思熟慮地說，﹁原來的計謀不賴啊，弗農。本來是可以實現的。﹂

　　﹁是本來可以實現的，但是，沒有成功。﹂德默雷斯特轉身對第二駕駛員說，﹁回經濟艙看看損壞的情況，用對講機向我報告。盡量幫助那些人，我們要知道有多少人受傷，傷勢如何？﹂同時，他第一次流露出心中的痛苦。

　　﹁另外看看桂溫的情況怎樣？﹂

　　多倫多中心發來了安森．哈里斯剛才要的空港情況：多倫多空港仍然關閉，跑道上都是厚厚的積雪。底特律市空港的所有跑道都不對班機開放，但鏟雪車將鏟淨三號跑道左側，供緊急進近和著陸用；跑道上有五、六英寸積雪，雪層下面是一層冰。底特律的能見度，在有雪花的情況下，是六百英尺。

　　林肯國際空港的所有跑道已經鏟淨，可供使用，三十號跑道因被堵塞，暫時關閉。林肯的能見度是一英里；風向西北，風速三十節，有陣風。

　　安森．哈里斯對德默雷斯特說，﹁我不想拋掉燃料。﹂

　　德默雷斯特理解哈里斯的用意，點頭表示同意。即使他們能控制住飛機，但由於攜帶的燃料多︱︱這些燃料本來是供他們飛到羅馬之用的︱︱不管怎樣降落，飛機都是超載的，困難就很大。可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拋掉多餘的燃料可能招致更大的危險。飛機後部因爆炸所受到的損壞可能造成電氣組件短路或金屬摩擦，還可能產生火花。在飛行中拋燃料時，一丁點火花就可以使飛機著起熊熊大火。兩個機長都認為，還是避免著火，寧願著陸時困難一些。

　　不過，這個決定也意味著只有在毫無其他辦法的情況下才能在最近的大空港底特律降落。由於飛機的重量大，他們必須快速降落，充分利用每一英寸跑道和所有的制動力。他們所需要的底特律市空港最長的三號跑道，其左側的積雪下面還有冰，這種情況加在一起是最糟糕的。

　　不管第二次班機在哪裡降落，還有一個未知的因素，那就是他們控制飛機的能力到底會受到多少限制。他們已經知道方向舵和安定面調整片有問題，但壞到什麼程度還不得而知。

　　就降落而言，林肯國際空港提供的條件是最安全的。但至少還得一個小時才能飛到那裡。他們目前的速度是二百五十節，比他們在高空飛行時慢得多，而且安森．哈里斯還在降低速度，避免飛機在結構上受到更大的損壞。

　　可是即使這樣也有困難。他們現在是在一萬英尺低空飛行，四周大風雪翻滾，阻力很大，不像早些時候風雪是在他們下方很遠的地方。

　　關鍵的問題是他們能不能再飛一個小時？

　　雖然發生了這麼些事，但從爆炸和由爆炸引起的減壓，到現在才過了不到五分鐘。

　　航線管制中心又問他們：﹁環美二次，請告意圖。﹂

　　弗農．德默雷斯特作了回答，他要求直飛底特律，同時繼續檢查損壞程度。至於在底特律市空港還是在別的地方降落，過幾分鐘再行通知。

　　﹁明白，環美二次。底特律已通知說他們開始從三號跑道左側撤走鏟雪車，準備接受緊急降落，直到另有通知為止。﹂

　　這時，對講機鈴響了起來，德默雷斯特接了電話。這個電話是賽伊．喬丹從飛機後部打來的，他迎著呼嘯的大風喊叫著，好讓對方聽得見他說的話。

　　﹁機長，後面這裡有一個大口子，寬約六英尺，在後艙門的後方。廚房和廁所四周都給炸得一塌糊塗。但據我看到的，一切都還完好。方向舵的助力系統被炸得稀巴爛，但操縱鋼索看來完好。﹂

　　﹁操縱面怎麼樣？你能看到任何情況嗎？﹂

　　﹁看樣子外殼鼓到安定面裡，所以安定面給卡住了。除此之外，我只看到外面有些小窟窿和深陷的凹痕，我猜這是由於碎片反彈造成的。不過，組件沒有鬆動︱︱至少能看到的沒有鬆動。我說，爆炸的主要力量大都是朝兩側擴散的。﹂

　　這正是Ｄ．Ｏ．格雷羅沒有預料到的。他從一開始就犯了錯誤，打錯了算盤，連爆炸都沒有搞好。他最大的錯誤在於不懂得密封的飛機被炸開時，爆炸力就會被引向機外，大都擴散殆盡。另一個錯誤是他沒有想到現代化的噴射客機多麼堅固。

　　噴射客機的結構和機械系統是相互補救的，所以一處發生故障或損壞，不會使整架飛機受到破壞。只有當炸彈按計劃或碰巧在某個薄弱的地方引爆，才會使客機遭到破壞。而格雷羅卻根本沒有這樣的計劃。

　　德默雷斯特問賽伊．喬丹，﹁我們還能飛一個小時嗎？﹂

　　﹁我估計可以。乘客的情況還不太清楚。﹂

　　﹁有多少人受傷？﹂

　　﹁我還說不上。我按你說的先檢查了結構上的損壞。但情況看來不妙。﹂

　　德默雷斯特命令道，﹁你就待在那裡吧，該多久就多久，盡力而為。﹂

　　他擔心他下一個問題的回答會是什麼。他猶疑了一下才問，﹁你看見桂溫嗎？﹂他還不知道桂溫是不是已經給一開始的爆炸氣流吸了出去。這樣的事過去發生過，包括挨近爆炸引起減壓的地方，而又毫無防備的空中小姐。即使現在沒有發生這種情況，桂溫仍然是離炸彈爆炸的地方最近的。

　　賽伊．喬丹回答說，﹁桂溫在，但我看她的傷勢很重。我們這裡有三個醫生在護理著她和其他人。等我弄清情況後就向你報告。﹂

　　弗農．德默雷斯特掛上了對講機。儘管他剛才提了問題，也得到了回答，他還是抑制自己不去想私事，不動感情；這些事要留到以後才考慮。現在首先要在業務上作出一些決定，考慮飛機和機上人員的安全。他把第二駕駛員的報告的要點向安森．哈里斯重述了一遍。

　　哈里斯作了一番考慮，權衡了各種因素。弗農．德默雷斯特依然沒有表示要親自進行指揮，顯然他是同意哈里斯到目前為止所作的各項決定的，不然的話，他是會說出來的。眼下，德默雷斯特看來準備讓哈里斯決定在哪裡著陸。

　　德默雷斯特機長的舉止，即使在最危急的情況下，完全符合對一個鑑定駕駛員的要求。

　　﹁我們準備試一試在林肯空港降落，﹂哈里斯說。飛機的安全是最關緊要的；不管乘客艙的情況多麼糟，他們還是希望大多數人能堅持下去。

　　德默雷斯特點頭表示同意，並把這項決定通知多倫多中心。再過幾分鐘，克里夫蘭中心就要把他們這架飛機接過去。德默雷斯特要求底特律市空港仍舊作好準備待命，以防臨時改變計劃，儘管可能性不大。他們還要求通知林肯國際，第二次班機需要直接對正跑道緊急進近。

　　﹁明白，環美二次。我們正在通知底特律和林肯。﹂接著他們就改變了航向，開始接近美國和加拿大邊境上的呼倫湖西岸。

　　兩個駕駛員都清楚，第二次班機現在已成了地勤人員的注意中心。毗鄰的各航線中心的管制員和主管人員都得開始緊張地工作，互相協作把第二次班機航路上的所有飛機調離，並通知前方各扇區，準備該機進近，把航路騰出來。他們的任何要求都得優先照辦。

　　他們越過邊界時，多倫多中心停止了通話，最後說了聲，﹁晚安，祝一切順利。﹂

　　過了一會兒，克里夫蘭航線中心回答了他們的呼叫。

　　德默雷斯特通過原來安著駕駛艙門的門洞朝後面的乘客艙望了一眼，他看得見來回走動的人影，但看不太清楚，因為門被刮下來後，賽伊．喬丹立刻調暗了一等艙的燈光，以免反光影響駕駛艙的工作。看樣子乘客正在疏導到前面，這說明有人在後面指揮︱︱這個人很可能是賽伊．喬丹，他隨時會再次報告情況的。甚至在駕駛艙內，依然感到刺骨的寒冷，後面肯定更冷。

　　德默雷斯特突然一陣心酸，又想起了桂溫，不過他立刻咬了咬牙，清醒了一下頭腦，全神貫注於下一步該怎麼辦。

　　自他們決定冒點風險在空中多待一個小時到現在，才過了幾分鐘，眼下就得開始計劃在林肯國際進近和著陸的問題。哈里斯繼續操縱飛行；弗農．德默雷斯特挑了幾張進近和跑道圖表攤在大腿上。

　　林肯國際是這兩個駕駛員的基地，他們對這個空港及其跑道和周圍空間的情況瞭如指掌。但出於安全考慮，他們所受過的訓練要求他們對自己記住的東西加以補充和確認。

　　圖表證明了他們兩人原已熟知的情況。

　　由於他們必須高速超載著陸，所以需要使用最長的跑道。加上方向舵操縱片可能有問題，這條跑道還得是最寬的才行。除此之外，他們一定要正面頂風降落。據林肯國際的天氣預報說，風向西北，風速三十節，有陣風。三十號跑道完全符合要求。

　　﹁我們要用三十號，﹂德默雷斯特說。

　　哈里斯指出，﹁不過剛才發來的報告說，這條跑道被堵，暫時關閉。﹂

　　﹁我聽說了，﹂德默雷斯特咆哮著說，﹁那條見鬼的跑道已經堵了好幾個鐘頭，就是那架陷在泥裡的墨航噴射機堵的。﹂他折起林肯國際的進近圖，別在他的操縱桿上。接著又氣呼呼地嚷道，﹁去他媽的什麼堵塞！我們再給他們五十分鐘時間，讓他們把那架飛機刨出來。﹂正當德默雷斯特按下麥克風按鈕，準備通知航線管制中心時，第二駕駛員賽伊．喬丹回到駕駛艙，他臉色蒼白，神色驚慌。

　　第十一節

　　在林肯國際機場大樓的主樓裡，弗里曼特爾律師正感迷惑不解。

　　他是在想，梅多伍德的居民目前把中央大廳占了一大片，大示威鬧得越來越歡，可是至今沒有一個管事的人出頭干涉。這天晚上的早些時候，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曾要求那個黑人警長允許他們舉行一次譴責性的公共集會。他遭到了堅決的拒絕，而今他們在此集會，四周有一堆懷有好奇心的看熱鬧的人，卻連一個警察都沒有露面！

　　弗里曼特爾又想：這件事說不通啊。

　　可是事情就是那麼簡單，令人難以置信。

　　由艾略特．弗里曼特爾率領的代表團在會見了空港總經理貝克斯費爾德以後，從行政部門的夾層樓面回到主廳裡來。電視工作人員在那裡已經把他們的設備放好，這是弗里曼特爾在來機場的路上和他們講好的。

　　其餘的梅多伍德居民︱︱原先至少有五百人，還有更多的人正在陸續前來。他們聚集在電視活動的周圍。有一個電視記者對他說：﹁弗里曼特爾先生，我們全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啦。﹂

　　有兩家電視臺派了人來，計劃分別拍攝採訪的鏡頭，準備明天用。一貫非常敏銳的弗里曼特爾已經問清楚拍攝的影片將在哪個電視節目裡播出，這樣他可以根據情況來表現自己。他得悉第一個採訪要放在觀眾最多的一個大眾節目裡播出，要求有爭論，生動活潑，甚至令人震驚的處理手法。他準備做到三者俱全。

　　那個電視採訪記者是個漂亮的年輕漢子，頭髮的式樣像羅納德．雷根︹註：美國共和黨右翼，當過加利福尼亞州州長，在幾次競當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後，於一九八〇年獲勝，成為美國第四十九屆總統。原是好萊塢電影演員。譯者註︺。

　　他問道：﹁弗里曼特爾先生，是什麼事情驚動了大駕？﹂

　　﹁因為這個空港是個賊窩。﹂

　　﹁你能解釋一下嗎？﹂

　　﹁當然可以。在梅多伍德居民區擁有住房的人被竊。有人偷走了他們的安寧、他們私生活不受干擾的權利，偷走了他們用勞動換來的休息，偷走了他們的睡眠，偷走了他們對閒暇的享用，偷走了他們精神和肉體上的健康，偷走了他們的孩子們的健康和福利。所有這一切我們憲法規定的基本權利正在可恥地被運轉林肯國際的人偷走。既不給賠償損失，還不肯承認這一點。﹂

　　採訪記者咧開嘴笑了笑，露出兩排整整齊齊的牙齒。﹁大律師，這些可是戰鬥性的語言啊。﹂

　　﹁那是因為我的當事人和本人目前正處在戰鬥的情緒之中。﹂

　　﹁這種情緒是今天晚上出了什麼事情而引起的嗎？﹂

　　﹁是的，先生。我們看到這裡空港管理當局對我的當事人表現出麻木不仁的漠不關心。﹂

　　﹁你們具體打算怎麼辦？﹂

　　﹁我們要在法庭上︱︱必要的話在最高法院︱︱請求關閉某些特定的跑道，在晚上有幾個小時甚至要關閉整個空港。在歐洲，他們在這方面是來得比較文明的；譬如說，巴黎的航空港有宵禁。如果這辦不到，我們要求對殘酷受到委屈的房屋主人給予適當的賠償。﹂

　　﹁我看你們目前的做法是想爭取公眾的支持。﹂

　　﹁對了，先生。﹂

　　﹁你認為公眾會支持你們嗎？﹂

　　﹁如果不支持我們，我就請他們到梅多伍德來住上二十四個小時︱︱只要他們的耳膜和神志經受得起就請過來。﹂

　　﹁大律師，凡是空港都有減低噪音的正式規劃的，這錯不了。﹂

　　﹁那是假的，先生！是騙人！是在公然說謊！這裡的空航總經理當面承認今天晚上就連那個微不足道的、所謂減低噪音措施也沒有辦到。﹂

　　如此等等。

　　事後，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有點拿不定主意，他應否像貝克斯費爾德那樣對減低噪音程序這個說法也加上修飾詞，說明那是今天晚上風雪交加，情況特殊的結果。現在，即使有一半是說對的，他使用的語言是強烈了一些，弗里曼特爾擔心是否會有人對此提出異議。無論如何，他的表演是精采的，兩次採訪同樣都是精采的。還有，在兩次拍攝電影的過程中，攝影機好幾次搖鏡頭，對準那些聚集在一起的梅多伍德居民，拍下了他們聚精會神、富有表情的臉容。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希望他們明天在家裡看到自己在螢幕上出現的時候，會想起是誰幫他們出足這個風頭的。

　　跟著他去空港的梅多伍德居民︱︱他們把他當作他們自己的皮德．派珀︹註：皮德．派珀，英國十九世紀詩人勃朗寧一首詩裡的人物，是個不負責任，崇尚空談的領袖人物。譯者註︺︱︱為數不少，這使他感到驚異。在梅多伍德主日學校開會的人約有六百。

　　由於晚上天氣不好，時間又很晚，他原來估計會後再去空港的人有一半就算不錯的了。結果是不僅大部分原來與會的人都去了，有人肯定還打電話約朋友和鄰居一起去。甚至還有人繼續向他索取印好的表格聘請他當法律顧問，他自然高興地把這種表格分發給大家。他心裡算了一下，他原來希望從梅多伍德弄到總共二萬五千元的律師費，現在他認為要修改一下，可能要大大地超過此數。

　　在接見電視記者以後，︽論壇報︾的記者湯姆林森︵在拍攝電影的過程中，他一直在作記錄︶問道：﹁下一步怎麼做，弗里曼特爾先生？你是否要在這裡舉行某種性質的示威？﹂弗里曼特爾搖搖頭。﹁不幸的是，這裡空港管理處不相信言論自由，他們否定了我們舉行一次公眾集會的基本權利。不過，﹂他指指聚在一起的梅多伍德人，﹁我確實打算向這裡的女士們和先生們介紹一下經過情況。﹂

　　﹁這和開公眾大會不是一回事嗎？﹂

　　﹁不，不一樣。﹂

　　話雖這樣說，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暗中承認，這兩者之間的界限是很微妙的，特別是因為他本來就有這個打算，如果辦得到的話，就把報告會變成一次公眾性的示威。他的意圖是先發表一項咄咄逼人的演說，空港的警察為了忠於職責，會命令他停止演說。他並不打算抵制，也不想被捕。只要警察阻止他講下去︱︱可能的話，在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講得正娓娓動聽的時候遭到制止︱︱就能樹立起他為梅多伍德鞠躬盡瘁的形象，順便還為明天的報紙提供另一篇有聲有色的報導。︵他心裡在盤算，晨報早些時候關於他本人和梅多伍德的一些報導現在已經截稿；下午版的編輯們會為能寫上一段新的導言而感激不盡的。︶

　　更重要的是，在梅多伍德擁有住房的人會進一步認為他們是請到了一位強有力的律師和主管，這錢花得不冤。這位律師希望過了明天，人們付出第一筆律師費的支票將要源源而來。

　　﹁我們全都準備好了，可以開始了，﹂早先在梅多伍德開會的主席，弗羅伊德．扎奈塔向他報告。

　　在弗里曼特爾和︽論壇報︾記者說話的時候，有幾個梅多伍德來的人趕緊把從主日學校大廳裡搬來的擴音設備裝好。其中一個人現在遞給他一個手提式喊話器。他接過來開始向群眾講話。

　　﹁朋友們，我們今天晚上是帶著說理的心情和建設性的意見到這裡來的。我們曾想把這種心情和意見傳達給這裡空港的管理當局，我們認為我們有個現實而又迫切的問題，值得他們仔細考慮。我代表你們試圖把這個問題，義正辭嚴地向他們講清楚。我曾希望我能回來向你們匯報︱︱最好，能取得某些緩和情況的諾言，最少，也能取得一些同情和諒解。可是我遺憾地告訴你們，你們的代表團一無所得。相反，他們給我們的只是敵對的態度，出言不遜，他們還作出了一項不管別人、令人難堪的保證，他們保證今後空港在你們頭上和周圍的噪音將會更糟。﹂

　　人群中發出一片憤怒的呼聲。弗里曼特爾舉起了一隻手。﹁你們可以問和我一起去的人，他們會告訴你們的。﹂他指指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一些人。

　　﹁這裡空港的總經理對我們說更糟糕的事還在後面，他說了這話沒有？﹂一開始，參加代表團的一些人有點勉強，接著又比較肯定地點了點頭。

　　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巧妙地歪曲了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對代表團所作的開誠布公、坦率的發言。他接著說：﹁我看到這裡除了我在梅多伍德的朋友們、當事人們之外，還有人懷著好奇心，停下來看看是怎麼一回事。我們歡迎他們的關注。讓我向你們報告……﹂他繼續以他一貫的誇誇其談的手法講下去。

　　這個人群原來就不小，現在更大了，而且越來越大。去搭乘口的旅客們都沒法通過，一片喧鬧聲把飛機起飛的廣播通知都掩沒了。在梅多伍德的居民中間，有人舉起了在匆忙中寫出來的標語牌。上面寫道：是航空公司重要還是人重要？……應該宣布噴射機從梅多伍德飛出去為非法！……禁止害人的噪音！……梅多伍德也是納稅的！……彈劾林肯！弗里曼特爾一停下來，口號聲和一般喧鬧聲就變得更大。一個頭髮灰白穿著風衣的人喊道：﹁讓我們給航空港嘗嘗他們自己造成的噪音的滋味！﹂他的話引起了一陣贊同的歡呼聲。

　　毫無問題，艾略特．弗里曼特爾的﹁報告﹂至此已發展成一個大規模的示威行動。他眼巴巴地盼望警察隨時都會來進行干預。

　　但是這位律師並不知道就在電視採訪正在進行、梅多伍德居民正在集會的時候，空港的管理當局正開始為環美第二次班機的事傷腦筋。沒等多久，機場的每一個警察都在集中全力尋找伊內茲．格雷羅。這樣就無暇顧及梅多伍德的示威行動。

　　即使後來找到了伊內茲，警長奧德威仍然無法分身，忙著在梅爾．貝克斯費爾德的辦公室裡開會。

　　又過了十五分鐘，艾略特．弗里曼德爾有點著急了。儘管示威搞得有聲有色，但如果有關當局不來制止，它就毫無意思了。他在想：我的天，空港的警察都到哪裡去啦？為什麼他們不來執行他們的任務呢？

　　正在這個時刻，奧德威警長和梅爾．貝克斯費爾德一起從行政夾層樓面上走了下來。

　　梅爾辦公室裡的會是幾分鐘前散場的。詢問伊內茲．格雷羅已經完畢，向第二次班機也發出了第二次警報，讓大家在一起等著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坦妮亞．李文斯頓以及環美地區客運經理和主機長，焦慮地回到機場大樓的環美辦公室去，在那裡等待有沒有任何新的消息。其餘的人都返回他們各自的工作崗位上去，只有伊內茲．格雷羅是例外，她被留下，市區警察局的偵緝人員要對她進行詢問。坦妮亞答應海關檢查長斯坦迪什，一有任何新的發展就通知他，他愁眉苦臉地替他甥女擔心，因為她就在第二次班機上面。

　　梅爾自己也無法決定到哪裡去等候消息，他和內德．奧德威一起離開自己的辦公室。

　　是奧德威首先看到梅多伍德來的人在舉行示威，並且一眼就瞥見了艾略特．弗里曼特爾。﹁那個討厭的律師！我對他說了，不許在這裡搞示威活動。﹂

　　他趕緊向大廳裡的人群走去。﹁我要很快地把他們驅散。﹂

　　梅爾在旁邊提醒他：﹁也許他正指望著你這樣幹︱︱這一來他就成了個英雄啦。﹂

　　等他們走近，奧德威擠進入群走上前去的時候，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在說：﹁儘管空港管理處今天晚上早些時候作出了保證，但是空中交通和往常一樣，震耳欲聾，把人吵得要死，這麼晚了，還仍然如此頻繁。甚至就在眼前……﹂

　　﹁別講了，﹂內德．奧德威厲聲地說，﹁我早就對你說了，不許在機場大樓搞示威活動。﹂

　　﹁可是，警長，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並不是什麼示威活動。﹂弗里曼特爾手裡仍然拿著話筒，他說的話清楚地傳了出去。﹁我和空港管理當局會談以後，接受了電視採訪，我也許可以這樣說，會談非常不順利，我對大家報告一下情況。就是這麼一回事……﹂

　　﹁到別處去報告！﹂奧德威轉來轉去，面對離他最近的一些人。﹁現在，大家散開！﹂

　　人群中有人投以敵意的眼光，憤怒地在嘰咕。在這個警務人員回身轉向弗里曼特爾的時候，攝影記者的閃光燈啪啪地發出響聲。電視的泛光燈，原來已經關掉，現在又亮起來了，電視攝影機又一次向這兩個人對準。艾略特在想，一切總算按照他希望的那樣發展了。

　　梅爾站在群眾的邊緣，正和一個電視人員和︽論壇報︾的湯姆林森說話。

　　這位記者正在看他的筆記，把一段話重新唸了一遍。梅爾怒容滿面地聽著。

　　﹁警長，﹂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對內德．奧德威說，﹁我非常尊重你和你穿的制服。不過我還是要指出，今天晚上我確實是在別處開的會，在梅多伍德開的，但是因為空港的聲音太鬧，我們聽不見自己說話的聲音。﹂

　　奧德威搶白道：﹁我不是到這裡來開辯論會的，弗里曼特爾先生。你不照我說的辦，你要被捕。我現在命令你把這些人帶出去。﹂

　　人群中有人喊道：﹁我們要不走呢？﹂

　　另一個人攛掇說：﹁我們就待在這裡！他們沒法把我們全抓起來。﹂

　　﹁不！﹂艾略特．弗里曼特爾裝得義形於色地舉起一隻手。﹁請聽我說！不要亂動，不要不服從。我的朋友們和當事人們︱︱這位警官已命令我們停止活動，離開這個地方。我們要聽從他的命令。我們可以認為這是嚴重地限制言論自由，﹂……有人報以歡呼聲和噓聲……﹁不過可別讓人家指責我們有任何不尊重法律之處。﹂他爽利地補了一句：﹁到了外面，我要對報界發表聲明。﹂

　　﹁等一等！﹂梅爾．貝克斯費爾德的聲音尖刻地穿過了人群。他人往前擠。﹁弗里曼特爾，我對你的聲明內容很感興趣，倒想聽聽你是不是要進一步進行歪曲。那又是一個歪曲事實的法律報告，用來欺騙對法律不甚了解的人呢，還是又是你那純粹是無中生有的老一套？這是你的拿手好戲嘛。﹂

　　梅爾說話的聲音很大，他說的話附近的人都能聽到。人群中發出一片對此深感興趣的嗡嗡聲。剛要散開的人們又停了下來。

　　艾略特．弗里曼特爾當即作出反應。﹁你這麼說是惡意中傷！﹂他很快就感到情況不妙，聳聳肩說：﹁但是我可以不予追究。﹂

　　﹁那為什麼？如果確是中傷，你很清楚，該怎麼處理。﹂梅爾直瞪瞪地對著這個律師。﹁要不，大概你是有點怕，怕我要講的竟是事實。﹂

　　﹁我什麼也不怕，貝克斯費爾德先生。事實是這樣：這位警方人員對我們說，會不能開下去。現在，如果你原諒我的話，我要……﹂

　　﹁我說不能開下去是衝著你說的，﹂內德．奧德威指出。﹁貝克斯費爾德先生要說什麼，那完全是另外一碼事。他在這裡是掌權的。﹂奧德威走到梅爾身旁，兩人一起擋住這個律師的去路。

　　﹁如果你真是個警方人員，﹂弗里曼特爾抗議說，﹁你應當平等對待我們兩個人。﹂

　　梅爾出乎意外地說道：﹁我看他說得有道理。﹂奧德威莫明所以地看著他。﹁你應當平等對待我們兩個人。弗里曼特爾先生已經講了話。我認為你不該結束這個集會，而是允許我也能有同樣的權利對大家講幾句話。也就是說，如果你想當一個真正的警方人員的話。﹂

　　﹁我看我要當個真正的警方人員。﹂這個魁梧的黑人警長，高出另外兩人許多，笑眯眯地說：﹁我算是有點領會你的意思了︱︱這也是弗里曼特爾先生的意思啦。﹂

　　梅爾和藹地看著艾略特．弗里曼特爾說：﹁瞧，他想通啦。現在趁我們都在場，我們還是藉此機會來澄清幾個問題吧。﹂他伸出手來。﹁把話筒給我。﹂

　　這會兒，梅爾顯然不像一兩分鐘以前那麼怒氣沖沖了。方才︽論壇報︾的記者湯姆林森根據他的筆記唸了一遍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早先在電視採訪時和後來的講話中的要點，梅爾當時反應強烈。湯姆林森和安排電視節目的那個記者都請梅爾對這些話加以評論。他對他們保證他是要說話的。

　　﹁啊，不！﹂弗里曼特爾毅然決然地搖搖頭。幾分鐘前他所預感到的不妙情況，突然臨近而且應驗了。今天晚上他已經犯過一次低估貝克斯費爾德這個人的錯誤；他不想重複這一錯誤。弗里曼特爾目前是牢牢地掌握著聚集在這裡的梅多伍德居民的。他們必須繼續處在他的掌握中，這對他要達到的目的是不可少的。目前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大家趕快散開。

　　他以高姿態宣布：﹁說得夠多的了。﹂他不去理會梅爾，把話筒遞給一個梅多伍德的人，指指那些擴音設備。﹁把這些全拆了，我們走。﹂

　　﹁交給我。﹂內德．奧德威伸過手來把話筒截了下來。﹁餘下的設備也不要動。﹂他對另外幾個警方人員點了點頭。這些警察原來就都站在人群的邊緣等著。他們現在往人群裡移。弗里曼特爾無可奈何地看著奧德威把話筒交給梅爾。

　　﹁謝謝。﹂梅爾面對著梅多伍德的居民︱︱他們中間許多人面帶敵意︱︱還有其他一些不相干的人，這些人在路過機場大樓的時候，駐足聽他要講些什麼。雖然已過午夜，十二點二十分了，現在已是星期六的凌晨了，主廳裡仍是人山人海，不見稍減。由於許多飛機脫班，在這個晚上還剩下來的幾小時裡，壓力大概還會繼續下去，加上又同高漲的週末活動會交織在一起，要到飛行班次的時間表恢復正常，壓力才會解除。如果梅多伍德的目的之一是製造一些討人厭的效果，梅爾認為它正在達到這一目的。這額外增添的一千來人在廳內能站人的地方來回走動，過往的旅客不得不使勁地擠進擠出，好像一股潮水突然碰上了一堆沙丘似的。顯然這樣的局面不應讓它繼續下去，不能超過幾分鐘。

　　﹁我簡單說幾句。﹂梅爾說。他對著話筒告訴大家他叫什麼名字，是幹什麼的。

　　﹁今兒晚上早些時候，我會見了一個代表你們全體的代表團。我對空港的一些問題作了解釋；我說了我們理解並且同情你們的問題。我原以為我講的會傳達給你們的，即使不是原原本本的，至少也會把它的精神實質轉達給你們。可是我發現我講的被歪曲了，你們受了騙。﹂

　　艾略特．弗里曼特爾發出一陣忿怒的嚎叫。﹁這是說謊！﹂他的臉漲得通紅。今天晚上他那紋絲不亂、梳得漂亮的頭髮第一次變得蓬鬆起來。

　　奧德威警長緊緊捉住這個律師的手臂。﹁別嚷嚷，馬上住嘴！你已經講過了。﹂

　　在梅爾面前，除了他正在使用的那個手提式喊話器之外，又加上了一個麥克風。在他講下去的時候，拍電視的燈光也打開了。

　　﹁弗里曼特爾先生指控我說謊。他今兒晚上的用詞都是強烈的。﹂梅爾看了看他手裡的一個字條。﹁據我了解，他的用詞裡包括﹃偷竊﹄，﹃漠不關心﹄，說我會見你們的代表團的時候，採取﹃敵對的態度，出言不遜﹄。還說，我們正在想辦法實施的減低噪音的措施是﹃假的，是騙人，是公然說謊﹄。好吧，讓我們來看一看你所認為的，是誰在說謊︱︱或者說歪曲了事實真相︱︱又是誰不在說謊。﹂

　　梅爾意識到他在早些時候光和那個小小的代表團說，沒有找這一大群人說是失策的。他當時的目的是想取得諒解，避免機場大樓受到干擾。但是這兩個目的都沒有達到。

　　現在他至少可以設法取得人們的諒解。

　　﹁讓我簡單介紹一下本港對取締噪音方面的政策。﹂

　　梅爾今夜第二次解說駕駛員以及雇用他們的航空公司在操作方面所受到的限制。他還說，﹁在正常的情況下，確實是執行了這種限制性的措施的。但在氣候不正常的時候，譬如說，像今天晚上的風雪，駕駛員們必須要有迴旋的餘地，首先要保證飛機的安全。﹂

　　至於跑道：﹁只要有可能，我們就避免從二十五號跑道起飛，不飛越梅多伍德。﹂不過，他解釋道，在三十號跑道不能使用的時候，有時就需要用這條跑道，目前就是這樣。

　　梅爾堅持說：﹁我們為了你們，是盡力而為，我們並不像人們所說的那樣漠不關心。不過我們這裡是個空港，這是我們的業務，我們不能逃避我們基本的職責，還要關心飛行安全。﹂

　　聽眾中間顯然還存在著敵意，不過現在人們對他講的話也感到有興趣了。

　　艾略特．弗里曼特爾也感覺到人們對梅爾的講話發生興趣，他在冒火，對梅爾直瞪眼。

　　﹁根據我所聽到的，﹂梅爾說，﹁弗里曼特爾先生不想把我向你們的代表團就空港噪音的一般問題提出的一些看法傳達給你們。我所說的話，﹂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字條，﹁並不是像他所說的那樣﹃不管別人，令人難堪﹄，而是企圖開誠布公，坦率地把話講清楚。我打算在這裡對你們也同樣採取坦率的態度。﹂

　　他和早些時候一樣承認在減低噪音這一方面，能辦的事不多。他談到很快就要使用更新式的飛機，噪音會比現在更大。這時人們的表情都很不高興。

　　但是他也意識到人們讚賞他的實事求是的客觀態度。除了一些零零碎碎的議論之外，沒有人打斷他，他的說話在機場大樓遠處的喧鬧聲中還能聽得見。

　　﹁還有兩件事我沒有對你們的代表團講，現在我想講一講。﹂梅爾的話聲變得強硬了一些。﹁我懷疑你們聽了是否好受。﹂

　　他告訴他們，第一條是關於梅多伍德居民區的。

　　﹁十二年前還沒有你們這個居民區。那是一片空地︱︱地價低，隨著空港的發展，離開空港又近，周圍的地價開始飛漲。從這個範疇來說，你們梅多伍德，跟世界各地在空港周圍雨後春筍般地發展起來的成千上萬的居民區是一樣的。﹂

　　有一個女的叫道，﹁我們來這裡住的時候，我們不知道有噴射機的噪音。﹂

　　﹁可是我們知道。﹂梅爾把手指點了點那個女的。﹁空港管理處知道噴射飛機要來，並且知道噴射機的噪音有多大，我們對大家提出了警告，對當地的規劃委員會也提了警告，勸他們在許許多多像梅多伍德那樣的地方不要蓋住宅。那個時候，我還沒來空港這裡，但是在我們的檔案裡存有記錄和照片。空港當時在現在的梅多伍德的地方豎立了告示：飛機將在本線路上起飛及著陸。其他空港也這樣做。而哪裡出現了這樣的告示，那裡的經營房地產的人和跑街就把它們撕掉。然後他們把地皮和房產賣給你們各位。對即將產生的噪音和擴大空港的計劃卻一字不提，這些事他們通常都是知道的，我看最後是這些搞房地產的人把我們大家都騙了。﹂

　　他說到這裡，沒有人對他進行反駁了，剩下的是無數若有所思的臉容，梅爾琢磨他已講到他們的心坎上去了。他有一種非常遺憾的感覺。這些人並不是他所要取勝的反面。他們都是些正正派派的人，面對著一個現實和迫切的問題。他們是街坊，他真想能為他們多做點事。

　　他一眼看到艾略特．弗里曼特爾的一副鄙夷不屑的臉色。﹁貝克斯費爾德，我看你是自以為手腕高明。﹂這個律師轉過身來，不通過擴音器就對附近的人群喊道：﹁別聽他這一套！他想軟化你們！如果你們聽我的，我們就能對付這些空港的人，好好地對付他們！﹂

　　﹁也許你們中間有人沒有聽見，﹂梅爾對著話筒講，﹁弗里曼特爾先生建議你們聽他的。對這一點，我也有些話要說。﹂

　　現在這個人群變得很注意聽，他說：﹁許多人︱︱像諸位這樣的人︱︱上了當受了騙，他們買進的地皮或房產就座落在不該這樣開闢的地區，或者本來應該是開發成為工業用地的，因為空港的噪音對工廠來說是無所謂的。不過你們還不是全部虧了，因為地皮和房產總還是到了手的，雖然它們的價值是下跌了。﹂

　　有一個男的憂鬱地說：﹁說得對！﹂

　　﹁現在還有一個要弄走你們錢的詭計正在進行中。整個北美洲，到處都有律師在忙著動空港居民區的腦筋，因為﹃這個噪音裡面出黃金﹄。﹂

　　弗里曼特爾律師滿面通紅，臉也變了形，尖聲大叫：﹁你再說︱︱我對你提出控訴！﹂

　　﹁控訴什麼？﹂梅爾回敬了一句。﹁或者你已猜到我要說些什麼了？﹂

　　哦，他心裡正在想，也許弗里曼特爾事後會對他提出誹謗罪的訴訟，不過他不大相信有此可能。不管是否引起訴訟，梅爾意識到他過去老犯的魯莽毛病，目下正在抬頭︱︱打開天窗說亮話，正在不顧後果了。這種意識在過去這一兩年裡，他是很少經歷到的。

　　梅爾申辯說：﹁有人對我提到的那些住宅區的居民保證，說對空港起訴︱︱而且能勝訴。這種人還對住在空港附近的有住房的人作出諾言，說每一條跑道的盡頭就是一大注錢。我不是說不能對空港起訴，也不是說同空港打官司的人裡面沒有優秀的、穩妥可靠的律師。我要提醒你們的是，也還有好多是另外一種人。﹂

　　那個原來喊過話的女的這一次比較溫和了，她問道：﹁我們怎麼知道誰是那種人，誰不是那種人啊？﹂

　　﹁如果沒有一個方案，很難說誰是誰不是。換句話說，除非你正好懂得一些有關空港的法律條文。如果你不懂，一紙片面的判例單就可以把你弄得信以為真。﹂梅爾在講下去之前只是簡短地頓了一頓。﹁我今兒晚上聽到幾個具體的判例。你們想聽的話，我可以對你們講講這些判例的另一方面。﹂

　　一個站在前面的男的說：﹁這位先生，讓我們聽聽你的說法。﹂

　　有幾個人好奇地看著艾略特．弗里曼特爾。

　　梅爾在遲疑，他知道用的時間已經超過原先打算用的了。不過他認為再花幾分鐘關係不大。

　　他一眼瞥見坦妮亞．李文斯頓就在人群的邊緣。

　　﹁諸位和我聽到的那些講得頭頭是道的案件，﹂梅爾說，﹁對管理空港的人來說，是老掉牙了的。第一個提到的案件，我猜，說的是﹁美國對考思比案﹂。﹂

　　這件案子︱︱那是弗里曼特爾律師對梅多伍德群眾介紹的主要案件︱︱梅爾解釋說，是二十多年前判決的。﹁它涉及一個養雞場主和軍用飛機。飛機不斷地在這個人的房子上空飛過，低到六十七英尺，這比任何飛近梅多伍德的飛機要低得多。雞受到驚嚇，有的死了。﹂

　　這場官司打了幾年，最後告到美國最高法院。梅爾指出，﹁賠償損失總共不到四百元︱︱這是死掉的雞的價值。﹂

　　他又說：﹁那個養雞的沒有弄到大筆的錢，根據這個判例，你們也到手不了大筆的錢。﹂

　　梅爾可以看到艾略特．弗里曼特爾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氣呼呼的。

　　內德．奧德威又一次捉住了這位律師的手臂。

　　﹁有一件案子，﹂梅爾說，﹁是弗里曼特爾先生不想提的。這件案子很重要，也涉及最高法院的判決的，是很有名的。不幸的是，對弗里曼特爾先生來說，它並不能支持他的論點，而是和他的論點相反的。﹂

　　他解釋說，這就是﹁巴登對巴登案﹂，一九六三年最高法院判決說，只有實際上構成﹁物質上的侵犯﹂的才產生債務。單是噪音不能成立。

　　梅爾繼續講道：﹁還有一個判例，是同樣性質的，那是﹃洛馬．普脫爾市民俱樂部對美國航空公司案﹄，一九六四年加利福尼亞最高法院判決的。﹂

　　他向大家報告，在這個判決裡面，法院判決說，產業主無權限制飛機飛越空港附近的房屋。加利福尼亞法院規定，公眾維持空中旅行這一利益是至高無上、壓倒一切的……

　　梅爾引述這些案子的時候，一點不打頓，也沒有筆記。這給他的聽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現在他笑了起來。﹁法院的判例就像統計表似的。如果你掌握了它，你就可以拿它來證明一切。﹂他補充了一句：﹁我說的，你們沒有必要就信。可以去查一查。這些都是記錄在案的。﹂

　　一個靠近艾略特．弗里曼特爾的女人埋怨說：﹁這些你都沒有對我們說。你就講了你這一面的。﹂

　　原來針對梅爾的一些敵意，現在正轉過來針對這個律師。

　　弗里曼特爾聳聳肩。他是這樣想的，反正他手裡還有一百六十多份簽了字的聘請單，他早就很謹慎小心，把這些單子放進了一個加鎖的皮包裡，把皮包放在他車尾放行李的地方。這裡所講的一切都不能解除這一個事實。

　　但是過了一會，他開始疑惑起來了。

　　有好幾個人問起梅爾有關他們今晚簽的法律合同。他們的口氣說明他們對此有所懷疑。顯然，梅爾的舉止和他所講的已經頗得人心。人群分成好幾堆，大多數正在熱烈地議論。

　　﹁有人問我有關某一合同的事，﹂梅爾宣布。人群中其餘人停止說話，聽他講下去。﹁我想你們是知道我指的是哪一個合同的。我看到過一份。﹂

　　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分開眾人，走上前來。﹁你看了又怎樣？你不是律師。我們早已定下來了。你在合同方面沒有發言權。﹂這一次，弗里曼特爾離話筒很近，他的話從話筒裡傳了出來。

　　梅爾反唇相譏：﹁我這個人就是在合同裡生活的！每個承租人︱︱從最大的航空公司到擺攤子賣頭痛片的︱︱都是根據經我同意的合同經營業務的，這些合同是我手下的人員磋商承辦的。﹂

　　他轉身對著人群說：﹁弗里曼特爾先生說得對，我不是個律師。那好，我作為一個實務家，向你們進一言。在某種情況下，你們今晚簽訂的合同是可以要求執行的。合同嘛就是合同。你們可以被告到債務人的法庭上去。也可能要向你們收這筆錢。不過，我的意見是這樣，如果你們馬上提出適當的通知，這兩件事都不會發生。有一條，你們沒有收到貨品，還沒有為你們服務。還有一條，對你們每一個人只能一個一個地分別起訴。﹂梅爾笑道：﹁這本身可是一個大工程。﹂

　　﹁還有一件事。﹂他對著艾略特．弗里曼特爾看。﹁我不信任何一個法庭對法律上的服務收費共達一萬五千元這一件事會表示贊同，這種服務，說得客氣一點，也是曖昧不清的。﹂

　　那個早先發過言的男子問道：﹁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

　　﹁如果你已經真的改變了主意，我建議你今天或明天就寫一封信。寫給弗里曼特爾先生。信裡言明你不再需要原先安排好的那種法定代理，並講明理由。別忘了留一份抄本。同樣，我認為，這事也就算了。﹂

　　梅爾比自己原來設想的要衝得多，而且是非常的冒失，他知道他已走得相當的遠了。如果艾略特．弗里曼特爾想動手的話，他是可以來找麻煩的。

　　在牽涉到空港︱︱這就是說梅爾︱︱實際利益的問題上，梅爾在當事人和律師之間插上了一手，對後者的誠實可靠性提出了懷疑。從這個律師眼睛裡發出的仇恨來看，他肯定樂意盡他所能來加害於梅爾的。但是本能告訴梅爾，弗里曼特爾最不願意的就是讓公眾探索追究他籠絡當事人的手法和他的工作習慣。一個對法律工作道德敏感的法官可能要提出令人發窘的問題，在這以後，律師協會為了維護法律工作者的準則，也可能會提出問題。梅爾越想到這裡，就越覺得不必為此擔心了。

　　梅爾當然是沒法知道艾略特．弗里曼特爾也得出了同一的結論。

　　不管弗里曼特爾在其他各方面的為人如何，他總還是個實用主義者。好久以前，他就認為人生有如對弈下子，有輸有贏。有時，輸得突然，也說不通。一種偶然的情況，偶一失慎，草堆裡長出了蕁麻，都能使功敗垂成，功虧一簣。像弗里曼特爾這樣的人還算是走運的，有時候竟是相反：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空港經理貝克斯費爾德已被證明像是一棵蕁麻，原應避開的，但因粗心大意，竟招惹了他。就在他們兩人第一次交鋒之後，艾略特．弗里曼特爾依然低估他的對手，不是知難而退，卻仍然留在空港不走；他現在知道那第一次交鋒早就對他敲了警鐘。弗里曼特爾還發現了另一件事，但是為時已晚。

　　那就是貝克斯費爾德其人，不但潑辣，而且還是個賭棍。只有賭棍才敢於冒那樣的險，貝克斯費爾德方才就是那樣幹的。也只有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在這一點上，心裡明白貝克斯費爾德賭贏了。

　　弗里曼特爾心裡有數，律師協會對今夜這種活動是會有看法的。說得更確切一點，此人不想再惹事，因為他和協會的一個調查委員會已經發生過一次糾葛。

　　艾略特．弗里曼特爾心想貝克斯費爾德果然料事如神。不能根據簽過字的聘請辯護律師的單子去法院請求收費。風險大，錢卻不一定能夠到手。

　　當然，他是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的。他決定明天起草一封信，發給所有簽了這種單子的梅多伍德居民。信裡面他要竭力說服他們繼續聘請他為法律顧問，每人仍按原議收費。不過他懷疑許多人是否會理他。貝克斯費爾德此人膽大包天，真該死！竟然成功地在人們心目中引起了偌大的疑竇。也可能還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外快，有那麼少數幾個人還願意繼續搞下去，但最後還必須作出決定，就那麼幾個人是否上算。不過，弄一大注錢這個前景是已經消失了。

　　他琢磨還會出別的事。這樣的事是經常發生的。

　　內德．奧德威和其他幾個警方人員正在驅散人群；大廳裡又像平常那樣，人來人往。人們已在把手提的擴音設備拆散運走。梅爾．貝克斯費爾德方才曾一眼瞥見坦妮亞，現在看到她正在朝他這邊走來。

　　還有一個女的走到他的面前。她是梅多伍德的居民，梅爾有好幾次注意到她。她有一張樣子非常聰明的臉蛋，棕色的頭髮齊肩。

　　這個女人溫和地說：﹁貝克斯費爾德先生，我們談了許多。我們對一些問題比原先有所了解。可是我還沒有聽到任何我可以告慰我孩子的話。孩子們會哭著問我那個聲音為什麼還不停下來，好讓他們睡覺，在那個時候我仍然無辭以對。﹂梅爾遺憾地搖搖頭。這個女人兩三句話就說明了今夜所發生的一切都無濟於事。他知道他沒法回答她的問題。在空港和住宅仍然毗鄰的情況下，他懷疑能否找到一個答案。在坦妮亞交給他一張折起來的紙片的時候，他仍然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他把紙片打開一看，像是匆匆忙忙在打字機上打出來的：

　　　　第二次班機在空中爆炸。

　　　　結構受損，有人受傷。

　　　　現在飛來此間準備緊急

　　　　降落，估計抵達時間為一點三十分。

　　　　機長說必須使用三十號跑道。

　　　　管制塔臺報告跑道仍然堵塞。

　　第十二節

　　第二次班機經濟艙後梢血跡模糊，全科醫生米爾頓．堪帕尼奧正使出他的最大本領，設法搶救桂溫的生命。但是，能否成功，他並無把握。

　　Ｄ．Ｏ．格雷羅的炸藥包爆炸的時候，桂溫就在格雷羅身邊，離開爆炸中心最近。

　　在一般情況下，她肯定會像Ｄ．Ｏ．格雷羅一樣，當場身死。當時有兩種情況救了她。

　　原來爆炸的時候，桂溫和炸藥之間還有格雷羅的身軀和飛機廁所的門隔著。雖然兩者都不是什麼有效的屏障，但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兩者合在一起就能對最初的爆炸力起緩衝作用。

　　就在這一剎那間，飛機外殼炸裂了，接著是爆炸性的減壓，引起了第二次爆炸。

　　炸藥爆炸的氣流當時還是衝擊了桂溫，把她朝後摔去，使她受了重傷，流血不止，但是這股力量卻碰到了一股相反的力量，那是氣流通過飛機機身後部被炸開的大口子向外逃逸時形成的。其結果就像兩股旋風迎頭相遇。過了片刻，減壓引起的力量占了上風，順勢把原來那股爆炸力一起席捲到漆黑的夜空。

　　儘管爆炸力很強，受傷的人並不多。

　　傷勢最重的是桂溫，她躺在過道裡，不省人事。她身旁是那個像貓頭鷹似的年輕人︵他當時剛從廁所出來，驚動了格雷羅︶，也受了傷，流血不止，感到頭昏目眩，但他還能站著，神志清醒。附近還有六個乘客被碎片和彈片刮破皮肉和擊傷。爆炸引起的減壓把物品捲起，飛向飛機後部，擊中了其他人，使他們嚇呆了，受了淤傷，但是這些人傷勢都不重。

　　減壓後，沒有繫上安全帶的人起初都被吸向飛機後部已炸開的大口。桂溫當時的處境也十分危險，幸好她已經摔在地上，一隻臂膀本能地或偶然地抱著座椅的底座。這就使她沒有被拽得更遠，同時她的身體擋住了其他的人。

　　氣流開始向外衝出後，吸力隨之減少。

　　大家︵不論是否受傷︶迫在眉睫的最大危險就是缺少氧氣。

　　雖然氧氣面罩很快從箱子裡掉了出來，但只有少數乘客把面罩抓住，立刻戴上。

　　好在有些乘客很快就動起來，總算還來得及。空中小姐憑她們的訓練作出了反應，不管當時人在什麼地方，她們都一手抓住面罩，並示意其他人也這樣做。機上有三個醫生，他們帶著妻子參加淡季休假旅行團；他們意識到要搶時間，不但自己戴上了面罩，而且急忙指導周圍的人也戴上面罩。海關檢查長斯坦迪什的那個機靈的十八歲外甥女朱迪自己戴上面罩後，還給她鄰座的嬰兒臉上扣上了一個面罩。隨後，她立刻示意嬰兒的父母和過道對面的其他人使用氧氣。那個偷乘飛機的老婆婆昆賽脫太太，過去在非法乘坐飛機時曾多次見過使用氧氣的示範，所以她知道該怎樣做。她為自己拿了一個面罩，還遞了一個給她那個吹雙簧管的朋友，又把他拉回到她旁邊的座位上去。

　　昆賽脫太太不知道她是會活還是會死，但她並不太擔心；不管情況怎樣，她想在死之前弄清楚究竟出了什麼事。有人塞了一個面罩給桂溫身旁已經受了傷的那個年輕人。他搖搖晃晃，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他好歹還是把面罩扣在自己臉上。

　　儘管如此，在這性命攸關的十五秒鐘過去之後，只有不到半數的乘客用上了氧氣。這時，沒有吸氧的人開始昏迷；又過了十五秒鐘，其中大多數人已不省人事。

　　桂溫．米恩沒有吸上氧氣，也沒有得到及時的照料。她因受傷而失去知覺，情況越發嚴重。

　　當時，在駕駛艙的安森．哈里斯冒著飛機在結構上受到更大的損壞，甚至可能完全報銷的風險，毅然決定高速俯衝，從而使桂溫和其他人免遭窒息。

　　俯衝是從二萬八千英尺高空開始的；兩分半鐘之後，在一萬英尺的高空停止俯衝。

　　在沒有氧氣的情況下，一個人的生命可以維持三四分鐘，而且大腦不會受到損害。

　　在俯衝的前半段時間裡︱︱一分十五秒，下降到一萬九千英尺︱︱空氣依然稀薄，不足以維持生命。再往下飛，氧氣越來越多，可供呼吸了。

　　在一萬二千英尺的高空中，可以進行正常的呼吸。俯衝到一萬英尺時︱︱這中間雖然時間很緊，但還來得及︱︱第二次班機上所有不省人事的乘客，除桂溫外，都恢復了知覺。許多人根本還不知道自己方才已經失去知覺。

　　起初那陣突如其來的震驚慢慢地消失了，乘客和其他空中小姐漸漸弄清楚自己的處境。有個資歷僅次於桂溫的空中小姐︱︱她是個家在伊利諾州橡樹草坪的時髦的金髮女郎︱︱趕緊朝飛機後部的傷員走去。她臉色蒼白，但急忙喊道，﹁請問誰是醫生？﹂

　　﹁我是，小姐。﹂堪帕尼奧沒等找他，就已經從座位上走了出來。他是個身材矮小，面部輪廓分明的人，一舉一動都有急不可待的神情，講話快而帶布魯克林口音。他急急忙忙掃視了一下現場，感到刺骨的寒冷，大風吼叫著從機身炸開的大口中刮進來。原先的廁所和後廚房已經一團糟，燒焦的木頭和金屬上面鮮血淋漓。機身後部到機尾的內層已被炸開，操縱鋼索和結構組件都露了出來。

　　由於機艙不再是密封的了，風和引擎的聲音一個勁地響成一片。那個醫生提高嗓門，好讓人聽見他講話。

　　﹁我建議你們把人盡量轉移到前面去。盡可能讓每一個人都能保暖。我們還需要絨毯，給受傷的人用。﹂

　　那個空中小姐沒有把握地說，﹁我去找找看。﹂平時存放在行李架上的絨毯，有許多已隨同乘客多餘的衣服以及其他物品被減壓時產生的旋風刮到飛機外面去了。

　　堪帕尼奧醫生的旅行團中另外還有兩名醫生，也前來幫忙。其中一個醫生對另一個空中小姐說，﹁把你們的急救設備全部拿來。﹂他們三個人當中只有堪帕尼奧醫生帶著藥箱，他已經跪在桂溫身旁。

　　米爾頓．堪帕尼奧醫生不管到哪裡，隨身總是帶著一個裝滿急救用品的箱子，這是他的特點。眼下，他負起指揮責任，這也是他的一個特點。儘管他作為一個全科醫生，在業務上比另外兩個醫生地位都低，因為那兩個都是內科專家。米爾頓．堪帕尼奧從來不認為自己有下班的時候。三十五年前，當時他是個年輕小夥子，從紐約一個貧民窟裡開始發奮上進，後來他在芝加哥米瓦爾基和大馬路附近的小義大利人聚居的地區掛了牌。他妻子經常滿不在乎地說，打那以後，除了睡覺，他從不停止行醫。他為人們需要他而感到安慰。他幹得好像行醫就是他所贏得的獎品，唯恐有失。人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在任何時間拒絕替人看病，或謝絕出診。他從來不像他許多同行那樣，碰到車禍現場，生怕因醫療失當引起訴訟，掉首而去，他總是停車下來看看，盡力而為。他一絲不苟地使醫術精益求精，趕上最新的水準。他越幹越來勁，使人們認為，似乎他每天從早到晚忙個不停，想要在有生之年︱︱對他來說，為時不多矣︱︱減輕世界上的各種病痛。

　　他這次去羅馬︵已經拖了好幾年︶，是要去看看他父母的誕生地。堪帕尼奧醫生準備和他妻子一起出門一個月。由於他年事日增，他同意這次應該徹底地休息一下。不過，他完全預料到在路上，或許在義大利，一定會有用得著他的時候︵他根本不考慮沒有當地執照不得行醫的規定︶。如果真需要他，他是隨時都作好準備的。所以，眼下需要他出馬，對他來說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他先去看桂溫，因為在傷員中，顯然是她傷勢最重。他回過頭來對兩個同行說，﹁你們去照料別人吧！﹂

　　在狹窄的過道裡，堪帕尼奧醫生把桂溫的身子稍稍側轉，俯身檢查她是否還有氣。他發現桂溫還活著，但呼吸微弱。他朝剛才同他講話的那個空中小姐喊道，﹁我這兒需要氧氣。﹂趁姑娘去拿手提氧氣瓶和面罩的時候，他檢查了一下桂溫的口腔，斷定氣管沒有堵塞；嘴裡有碎牙和大量的血，他隨手把碎牙取出；他還確定出血並沒有妨礙呼吸。接著，他對那個空中小姐說，﹁把面罩扣好。﹂氧氣發出了嘶嘶的聲音。過了一兩分鐘，桂溫的皮膚上重新出現了一絲血色，而在這之前，她毫無血色，生命垂危。

　　與此同時，堪帕尼奧醫生開始採取措施，制止臉部和胸部大面積出血。

　　他動作迅速，用止血鉗夾住臉部的一條動脈︱︱這是外出血最危險的部位︱︱並對其他的出血點進行壓迫性包紮。他已經發現鎖骨和左臂可能骨折，以後需要用夾板夾住。使他擔憂的是看到病人的左眼裡好像有爆炸物的碎片；至於右眼是否也有碎片，他沒把握。

　　第二駕駛員喬丹輕手輕腳地繞過堪帕尼奧醫生和桂溫，前來指揮其餘的空中小姐，並照料乘客往前挪動，把經濟艙的乘客盡量轉移到一等艙裡去，讓有些人往那裡的座椅上擠，兩個人坐一個座位，有些人給領到一等艙半圓形的小客廳裡，那兒還有空位子。沒有被捲走的衣服，不管是誰的，全都分發給最需要的乘客。碰到這種情況，人們總是樂於互相幫助，毫無私心，甚至還流露出絲絲幽默。

　　其他兩個醫生正在給受外傷的乘客包紮，他們傷勢都不很重。爆炸時就在桂溫身後的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有一隻臂膀被劃了一道大口子，但完全可以治好。他的臉部和肩部也受了些輕傷。眼下暫對他受傷的臂膀採用壓迫性包紮，給他打了嗎啡針止痛，同時盡量使他舒適和暖和。

　　由於飛機在低空飛行，遭到大風雪的猛烈衝擊，使醫護工作和乘客的轉移倍加困難。空氣亂流接連不斷，每隔幾分鐘，飛機就劇烈顛簸或朝兩側翻滾。

　　此外，好幾個乘客開始感到暈機。

　　賽伊．喬丹向駕駛艙作了第二次匯報後，回到堪帕尼奧醫生身旁。

　　﹁醫生，德默雷斯特機長要我對你和另外兩位醫生目前的工作表示感謝。他希望等你能抽身出來的時候，到駕駛艙去一趟，告訴他傷員的情況，以便電告前方。﹂

　　﹁捏住這塊藥棉，﹂堪帕尼奧醫生發出命令。﹁使勁往下按，就按這個地方。現在我要你幫我找一塊夾板。我們可以用那些裝雜誌的皮套子，下面墊一條毛巾。去找一個最大的封套來，雜誌留在裡面，不要抽出來。﹂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有時間就去。你可以告訴機長，我覺得他應該盡快對乘客講幾句話。他們正在從震驚中慢慢恢復過來。應該講幾句話讓大家安心些。﹂

　　﹁好的，先生。﹂賽伊．喬丹低下頭，朝依然不省人事的桂溫看了一眼，他平時那張哭喪似的、雙頰深陷的臉，由於替桂溫擔心，顯得更難看了。﹁她還有救嗎？醫生。﹂

　　﹁還有救，孩子。不過，希望不是太大。全看她自己的體力了。﹂

　　﹁我一直覺得她的體力是充沛的。﹂

　　﹁她是個漂亮的姑娘，是嗎？﹂可是，現在很難說，因為她皮開肉綻，血肉模糊，頭髮又髒又亂。

　　﹁挺漂亮的。﹂

　　堪帕尼奧沒有吭聲。不管怎樣，這個躺在地板上的姑娘如不做整形外科手術，她是不再會漂亮的了。

　　﹁我一定把你的話轉達給機長，先生。﹂賽伊．喬丹的樣子變得比先前更加難看，他朝駕駛艙走去。

　　過了一會兒，機艙廣播系統傳來了弗農．德默雷斯特鎮靜的聲音。

　　﹁女士們，先生們，我是德默雷斯特機長……﹂為了蓋過大風和引擎的吼聲，賽伊．喬丹把音量旋鈕調到﹁最高﹂處。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大家知道，我們出了事︱︱出了大事。我不想輕描淡寫一番，也不想開什麼玩笑，因為我們在駕駛艙這兒看不到什麼可以發笑的事，我想大家都有同感。我們一起經歷了一次連我們機組人員以前誰都沒有經歷過的事兒。我希望我們今後永遠不會再碰上這樣的事。我們總算已經闖過來了。現在我們已經控制住飛機，開始返航，預計過三刻鐘就可以在林肯國際降落。﹂

　　在兩個乘客艙裡，一等艙和經濟艙的乘客已經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大家都停止了活動和講話，眼睛都本能地盯著上方的廣播喇叭。凡是能聽到廣播的，人人都豎起耳朵，一字不漏地聽著。

　　﹁當然，你們也清楚，飛機遭到了損壞。不過，說實話，損壞的程度本來還要更大些。﹂

　　在駕駛艙裡，弗農．德默雷斯特手裡拿著廣播系統的麥克風；應該講得多具體，該講多少實話，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他在自己的定期班機上習慣於把機長對乘客的講話說得盡量簡短。他不贊成﹁說話囉嗦的機長﹂，在整個的飛行過程中，沒完沒了地對他掌握之中的聽眾高談闊論。可是他覺得這一次他應該多講一點，應該讓乘客了解實情。

　　﹁不瞞你們說，﹂德默雷斯特對著麥克風說，﹁我們還會碰到一些問題。我們將要超載著陸，也不清楚我們所受到的損壞對著陸會有多大影響。我把這一情況告訴你們，是因為我講完話後，機組人員將立即開始指導你們在著陸前應該怎麼個坐法，應該怎麼用安全帶把自己繫好。他們還會告訴你們：在著陸後，必要時，應怎樣立刻離開飛機。如果出現這種情況，請你們務必鎮靜而又迅速地行動，聽從任何機組人員的指揮。﹂

　　﹁你們盡可放心，地面上正在為我們作一切必要的準備。﹂德默雷斯特想起他們需要使用三十號跑道，希望地面確實作好了一切必要的準備。他還決定不必細談安定面被卡住的事兒，反正乘客也大都弄不懂這是個什麼問題。他用輕鬆的語調補充說，﹁從某種意義上說，今天晚上，你們的運氣還算不錯，因為在駕駛艙執行任務的機長不只一個，而是兩個有經驗的機長︱︱哈里斯機長和我本人。我們倆是一對老手，我們的飛行年數比我們願意想像的還長︱︱不過眼下我們的經驗合起來可大有用處。我們還有第二駕駛員喬丹，我們大家一起同舟共濟，喬丹還要抽出時間回到你們當中去，同大家在一起。請你們也協助我們工作。這樣，我敢保證我們定能一起平安地度過難關。﹂

　　德默雷斯特隨即關掉了廣播系統的麥克風。

　　安森．哈里斯眼不離飛行儀表，隨口說道，﹁講得不錯。你應該去搞政治。﹂

　　德默雷斯特不高興地說，﹁沒有人會投我的票。人們大都不喜歡聽直截了當的話，不要聽實話。﹂他講這話時惱火地想起了在林肯國際召開的航空港專員委員會會議，會上他提出要求砍掉空港賣保險的業務。那次會議證明直言不諱是要倒大楣的。他不知道委員會的委員，包括他那個八面玲瓏、自命不凡的內弟，在聽到Ｄ．Ｏ．格雷羅買了保險，喪心病狂地想要炸掉第二次班機的事後會作何感想。德默雷斯特心裡在說，他們多半會同以往一樣沾沾自喜，只不過，他們不會再說什麼這種事絕不會發生，而是改口說所發生的事是極個別的，以後不大可能再發生。等著瞧吧！就算第二次班機安全返航，不管他已經說過的，還沒有說過的，他一定要再大鬧一場，反對空港賣保險。

　　不同的是這次準有更多的人聽得進他的話了。今晚幾乎造成的大慘劇，不管最後結局如何，肯定會引起新聞界的轟動。他打算盡量利用這個機會，他準備直截了當地同記者談飛行保險的事，談林肯國際的空港專員，特別是他那個寶貝內弟梅爾．貝克斯費爾德。環美航空公司公眾關係部的宣傳員們一定會死皮賴臉地藉口﹁以公司的政策為重﹂不讓他同外界接觸。那就讓他們來試一試吧！

　　無線電又響了起來。﹁環美二次，這裡是克里夫蘭中心。林肯通知說三十號跑道暫時還不能使用。他們正設法在你們到來之前清除障礙。萬一不行，就在二十五號降落。﹂

　　德默雷斯特答話時，哈里斯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二十五號跑道要短二千英尺，而且也窄一些，目前又在刮強勁的側風。使用這條跑道會使他們面臨的危險更加複雜化。

　　德默雷斯特臉上的表情很明顯地反映了他對通知的反應。

　　他們依然被大風拋來拋去。哈里斯把大部分時間用來使飛機盡量保持平穩。

　　德默雷斯特轉身對第二駕駛員說，﹁賽伊，你再回到乘客那裡去，負責指揮。讓姑娘們示範一下著陸時的動作，一定要人人都學會。然後挑幾個看樣子靠得住的關鍵人物。一定要確保他們知道太平門在哪裡，怎樣使用這些太平門。如果跑道不夠，衝了出去，如果用二十五號跑道的話，肯定會衝出去的。那時，一切都會馬上亂了套的。如果發生這種情況，我們人人都會去那裡幫忙的，不過很可能沒有時間這樣做。﹂

　　﹁是，長官。﹂喬丹再次從隨機工程師的座位上慢慢出來。

　　德默雷斯特還惦記著桂溫的情況，他很想親自去看看，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和哈里斯都無法離開駕駛艙。

　　賽伊．喬丹前腳走，堪帕尼奧醫生後腳就到。現在進出駕駛艙要方便得多了，因為喬丹已經把砸壞了的門挪到一旁去了。

　　米爾頓．堪帕尼奧簡短地向弗農．德默雷斯特作了自我介紹。﹁機長，你要的傷員情況報告，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們非常感謝你，醫生。要是沒有你……﹂

　　堪帕尼奧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說，﹁這些話以後再說。﹂他打開一本皮面筆記本，翻到夾著一支細長的金色鉛筆的地方。他已經記下了受傷人的姓名，傷勢和治療情況，這是他的特點。﹁你們的空中小姐桂溫．米恩，傷勢最重。她的臉部和胸部受到複合性創傷，出血多，左臂有複合骨折，當然，已經休克。還有，請通知地面上負責安排的人立刻找一個眼外科醫生等著。﹂

　　弗農．德默雷斯特的臉色比平時更顯得蒼白，他強打起精神把醫生所說的情況抄錄到夾有飛行日誌的書寫板上。突然他吃了一驚，停住筆。﹁眼外科醫生！你是說……她的眼睛？﹂

　　﹁恐怕是這樣，﹂堪帕尼奧醫生沉重地說。隨即他又補正說，﹁至少她的左眼裡有碎片，我無法斷定是碎木片還是碎金屬片。所以需要一個專家來診斷視網膜是否受到影響。據我看，右眼沒有受傷。﹂

　　﹁噢，天哪！﹂德默雷斯特感到要嘔吐的樣子，身不由己地用一隻手掩住臉。

　　堪帕尼奧醫生搖搖頭說，﹁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現代的眼外科可以創造奇蹟。不過時間是最關緊要的。﹂

　　﹁我們一定用公司無線電把你所說的都通知地面，﹂安森．哈里斯擔保說，﹁他們有時間作好準備的。﹂

　　﹁那我最好把別人的情況也告訴你們。﹂

　　德默雷斯特呆板地抄下了醫生的報告的其餘部分。同桂溫的傷勢相比，其他乘客的傷勢都很輕。

　　﹁我得回去了，﹂堪帕尼奧醫生說，﹁看看有什麼變化。﹂

　　德默雷斯特突然說：﹁別走。﹂

　　那個醫生收住了腳步，滿臉一副好奇的神情。

　　﹁桂溫……也就是米恩小姐……﹂德默雷斯特的聲音連他自己聽起來也覺得緊張和別扭。﹁她有了……現在……懷孕了。這有什麼影響嗎？﹂

　　他看見安森．哈里斯驚訝地斜眼看著他。

　　醫生有點猶疑不決，﹁我沒法斷定。懷孕的時間還不太長吧！﹂

　　﹁不太長，﹂德默雷斯特不敢正眼看著對方。﹁懷孕還不太長。﹂幾分鐘前，他還決心不提這個問題。可是過後他又覺得非要問清楚不可。

　　米爾頓．堪帕尼奧醫生思考了一下。﹁當然，這對她自己恢復健康的能力沒有什麼影響。對胎兒嘛，母親缺氧時間不長，不足以造成危害……還沒有人缺氧時間過長。她的腹部沒有受傷。﹂他停了一會兒，接著嘮叨起來。

　　﹁所以應該沒有什麼影響。只要米恩小姐活下來︱︱如醫院治療及時，她有中上的希望︱︱嬰兒出世的時候應該是正常的。﹂

　　德默雷斯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堪帕尼奧醫生猶豫片刻後就走了。

　　兩個機長一時誰也沒有說話，互相保持沉默。後來是安森．哈里斯先打破沉默。﹁弗農，我想在駕機著陸之前休息一下。你能飛一會兒嗎？﹂

　　德默雷斯特點了點頭，他的手和腳自然地伸向操縱系統。他對安森絕口不談，也不問桂溫的情況深為感激。不管哈里斯在想什麼或猜測什麼，他都知趣地悶在肚子裡。

　　哈里斯伸手拿起記有堪帕尼奧醫生報告的情況的書寫板。﹁我來把它發出去。﹂他打開無線電接受機呼叫環美調度室。

　　對弗農．德默雷斯特來說，在他剛聽到的、使他震驚和傷心的消息後，駕駛一下飛機，在肉體上是一種解脫。哈里斯也許是出於這種考慮，可能不是。反正不管怎麼樣，誰指揮著陸，誰就應該養精蓄銳，這完全是合乎情理的。

　　至於說著陸，雖然會有風險，但安森．哈里斯顯得是很有把握的。根據哈里斯一路上的技術情況來看，德默雷斯特應該完全相信他是能夠勝任愉快的。哈里斯用無線電通完話後，把他的座椅朝後滑，躺下休息。坐在他旁邊的弗農．德默雷斯特竭力想把精神完全集中在飛行上面。但是他怎麼也無法集中精神。對一個經驗豐富、技術嫻熟的駕駛員來說，平飛時一般不需要精神高度集中︱︱即使在像現在這樣的惡劣情況下也沒有必要。儘管他力圖把桂溫的事置之度外，或者等到過後再想，但桂溫老是在他的腦海裡浮現。

　　桂溫……她生還的可能性是﹁中上﹂，她今晚曾經是歡樂嬌豔的，充滿了希望，可是她現在再也不能按他們原定的計劃去那不勒斯了。……桂溫，她在一兩個小時以前用她那清晰甜蜜的英國口音對他說，我偏偏愛上了你。……桂溫，儘管是像他這樣一個人也愛上了她。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正視現實呢？

　　他在心目中悲痛地想像著她的形象︱︱受了傷，不省人事，懷著他的孩子；這個孩子正是他要她像扔掉廢物一樣處理掉的。……她卻很有志氣地回答說，我一直在捉摸你什麼時候會轉到正題上來。……後來，她感到煩惱。

　　它是一種了不起、非同小可的一件禮物。可突然之間，由於我們這樣的處境，要你把這一切全部取消，把到手的東西就這樣隨隨便便弄掉。

　　可是，經他再三勸說，她終於作了讓步。嗯！看樣子到頭來我得實事求是。我準備打胎。

　　現在可就談不上打胎了。現在桂溫要去的醫院裡，打胎是不允許的，除非是發生了這樣的情況，需要作出選擇，是救母親還是保全還未出生的嬰兒，才會考慮打胎。根據堪帕尼奧醫生剛才說的話來看，不大可能出現這種情況；可是再拖下去就不能再墮胎了。

　　所以，要是桂溫得救的話，嬰兒就得生出來。他是感到鬆了一口氣呢，還是感到遺憾呢？弗農．德默雷斯特他自己也不確定。

　　不過，他還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桂溫曾經說過，你和我不一樣，你有過一個孩子……無論如何，有那麼一個人，在那麼一個地方，是你的後代。

　　她說的是他從未見過，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那個孩子；那個生在環美懷孕三點方案的棄嬰室裡的女孩子，一生下來就不知去向，再也見不到了。

　　今晚他是在一再追問下才承認他有時確曾想起這個孩子，他所沒有承認的是他心裡雖然要自己不要多想，但實際上卻是經常在想念她。

　　他的下落不明的女兒已經十一歲；德默雷斯特記得她的生日。儘管他不想記住這個日子，但總是忘不掉，每年都希望能為她做些什麼，哪怕是像問個好那樣簡單的事情也行。……他覺得這是因為他和薩拉赫沒有生兒育女︵儘管他們兩人都想生幾個孩子︶的緣故，如果有個孩子，他也可以分享孩子們生日的歡樂。……平時，他給自己提出過他明知無法回答的問題：他的女兒在哪裡？她長得怎樣？她生活得愉快嗎？有時他眼巴巴地看著街上的孩子，如果年紀相仿，他就會猜想這會不會湊巧……過後又責怪自己怎麼那麼傻。

　　有時他老是胡思亂想，想到他女兒可能受到虐待，或需要幫助，但他既不知道也無從幫助起。……想到這裡，弗農．德默雷斯特本能地提醒了自己，緊緊抓住操縱桿。

　　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他再不能忍受這種猶豫不決的境況。他自己的性格要求事事當機立斷。他本來就能夠而且可以解決打胎的事，因為那是已經決定和肯定了的；而且安森．哈里斯方才就這個問題講的那番話也絲毫沒有改變他的主意。當然，事後他對這一決定也許會產生懷疑，甚至後悔。不過，他會明白過來的。

　　頭頂的無線電廣播喇叭突然響了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環美二次，這裡是克里夫蘭中心。向左轉，飛向二〇五航道。準備好了就開始，下降到六千英尺。離開一萬英尺時請通知。﹂

　　德默雷斯特把所有四個油門都減低，開始下降。他重新調整航道指示器，慢慢開始轉彎。

　　﹁環美二次進入二〇五航道，﹂安森．哈里斯向克里夫蘭報告說，﹁我們現在離開一萬英尺。﹂

　　他們越往下降，受到的衝擊也越大，但是每過一分鐘，他們就越接近目的地，平安無事的希望也越大。同時，他們也越來越接近航線分界點，到了分界點，克里夫蘭隨時會把他們移交給芝加哥中心。往後，再飛三十分鐘就進入林肯國際的進近管制範圍。

　　哈里斯輕聲說，﹁弗農，我想你知道我為桂溫感到多麼難過。﹂他猶豫了一下。﹁你們兩人之間的事，與我不相干，但是作為朋友，如果我可以幫點什麼忙的話……﹂

　　﹁沒有什麼要幫忙的，﹂德默雷斯特說。他不想對安森．哈里斯說心裡話。哈里斯是個熟練的駕駛員，不過在德默雷斯特眼裡，他又是個老處女式的人物。

　　德默雷斯特後悔他幾分鐘之前流露了太多真情，可是，當時感情占了上風︱︱這是少有的事。於是，他板起了面孔，顯出生氣的樣子，這是他防備自己洩露心事的擋箭牌。

　　﹁通過八千英尺，﹂安森．哈里斯向航線管制中心報告說。

　　德默雷斯特繼續使飛機在航道上徐徐下降。他按固定的次序掃視了一遍飛行儀表。

　　這時，他又想起那個生於十一年前的小孩︵他的小孩︶的事。在孩子生下來之前好幾個星期，他一直在心裡掙扎，反覆思考要不要向薩拉赫承認他和人私通的事，並建議他和薩拉赫收養這個嬰兒。可是最後他沒有勇氣這樣做。他擔心他的妻子在吃驚之餘，可能作出什麼反應；他怕薩拉赫永遠不會認那個孩子，孩子在她跟前會被看成她永遠洗刷不掉的恥辱。

　　過了很長時間，他才意識到他低估了薩拉赫的為人。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誠然，她當時是會感到吃驚和傷心的。現在她如果聽說桂溫這件事時也會感到吃驚和傷心的。不過，薩拉赫很快就能應付過去，這是她的習慣。薩拉赫為人總是心平氣和的，這使德默雷斯特覺得他的妻子雖然也參加城郊有錢人的一些活動︱︱如參加冰上溜石俱樂部的活動和搞點業餘油畫之類︱︱但是個死板的人。儘管如此，她內心卻是通情達理的。他認為這就是他們的夫妻關係得以維持下來的原因，也是他時至今日還不能考慮和她離婚的原因。

　　薩拉赫會想出解決的辦法，她也許會讓他暫時或許長時期受到折磨和痛苦。但是，她會同意過繼那個孩子，這樣，那個孩子就可以一點也不受苦。

　　薩拉赫是會這樣辦的；她就是那樣一種人。他心想：只要……

　　德默雷斯特脫口而出，說道，﹁生活裡面就是充滿了他媽的﹃只要﹄。﹂

　　他在六千英尺的高度把飛機拉平，隨即加大油門以保持航速。噴射引擎的轟鳴聲一下子又提高了。

　　哈里斯一直在忙著變換無線電頻率，在通過交接點後，開始向芝加哥中心報告。他問道，﹁你剛才說什麼？﹂德默雷斯特搖了搖頭。

　　大風雪的亂流依然很厲害，一個勁地把飛機拋來拋去。

　　﹁環美二次，你們已經在我們的雷達上出現，﹂從芝加哥中心傳來了一個新的聲音。

　　哈里斯繼續專心從事連絡工作。

　　弗農．德默雷斯特盤算著：關於桂溫的事，他乾脆現在就作出決定。

　　好吧，就這樣決定；他準備硬著頭皮看薩拉赫大哭，聽她罵，也許會發一通脾氣；但要把桂溫的事告訴她。

　　他準備承認桂溫懷孕他是有責任的。

　　由此而引起的吵鬧在家裡可能延續幾天，而餘波則可能延續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在這個期間，這個罪是夠受的。不過鬧到了頭，他倆總會想出個解決的辦法的。說來也怪，他對這一點頗有信心，他覺得這正證明他是信賴薩拉赫的。

　　他不知道他們該怎麼辦，這在很大程度上要取決於桂溫。儘管醫生剛才說桂溫傷勢嚴重，德默雷斯特深信她能活下來。桂溫有得是活力和勇氣，即使在不省人事的時候，她也會頑強地爭取活下去。不管她最後怎樣傷殘，她總會適應。她對嬰兒也有自己的想法。她不會輕易不要，或許她根本不肯不要。她不是任人擺佈或俯首聽命的人，而是個有主見的人。

　　結果他身邊可能就不是一個女人，而是兩個，外加一個孩子。要解決這個問題倒是要傷點腦筋的。這種情況還會引起一個問題：薩拉赫的寬洪大量究竟能達到怎麼樣一個程度？

　　老天爺！︱︱糟透了。

　　不過，既然他已經作出了初步決定，他相信天無絕人之路，他無可奈何地想：不管精神上的痛苦，金錢上的支出，這兩方面的代價有多高，這樣的代價還是必要的。高度計顯示出他們穩定在六千英尺高空飛行。

　　當然，現在這個孩子還得要。他已經開始從新的、不同的角度來思考這個問題。他當然不會讓自己變得像有些人︱︱安森．哈里斯那樣的人︱︱那樣對孩子鍾情到令人作嘔的地步。不過，終究是自己的骨肉。這肯定是一種新的體會。今晚，他們在驅車去空港的途中，桂溫說了些什麼來著？……我肚子裡有個小小的弗農．德默雷斯特。如果生的是男孩，我們可以按美國人的習慣，取名小弗農．德默雷斯特。這也許不是個很壞的主意。他發出一陣乾笑。

　　哈里斯斜眼看了一下。﹁你在樂什麼？﹂

　　德默雷斯特火冒三丈高。﹁誰樂了！我怎麼會樂呢？活見鬼。我們現在還有什麼可樂的？﹂

　　哈里斯聳了聳肩膀。﹁我似乎聽見你在笑。﹂

　　﹁你這是第二次聽到了根本沒有發生的事。我建議你在這次飛行鑑定後去檢查一下你的耳朵。﹂

　　﹁這也犯不著發脾氣嘛。﹂

　　﹁犯不著？是犯不著嗎？﹂德默雷斯特怒不可遏，自知失言。﹁也許目前的情況就是讓人發脾氣。﹂

　　﹁真是這樣的話，﹂哈里斯說，﹁你是最有資格發脾氣的。﹂

　　﹁那好吧，你就問吧。把這些無聊的問題全問了，你就來開你的飛機！這樣，我好跟地面上的那些笨蛋說話。﹂

　　安森．哈里斯把座位向前滑。﹁如果你要同他們說話，就說吧！﹂他點了點頭。﹁我已接過來了。﹂

　　德默雷斯特放開了操縱桿，伸手去拿無線電麥克風。他感到自己舒坦了些，也堅強了一些，因為他已經作出了決定。現在，他得應付眼前的事。他故意粗聲粗氣地說，﹁芝加哥中心。這裡是環美二次機長德默雷斯特。你們在底下是不是還在聽著？還是吃了安眠藥了，都走了？﹂

　　﹁這裡是芝加哥中心，機長。我們在聽著，沒有一個人走開。﹂管制員的聲音顯出有點不高興的樣子；可是德默雷斯特根本不管。

　　﹁那麼，大家為什麼還沒有動起來？我們的班機出了大問題。我們需要幫助。﹂

　　﹁請等一等。﹂停了片刻，又傳來另外一個人的聲音。﹁這裡是芝加哥中心總管。環美二次機長，我聽到了你剛才說的話。請相信我們都在盡力而為。你們進入我區之前，已有十幾個人在開始工作，疏導其他飛機。他們還在忙著。我們對你們是優先考慮的，我們給了你們暢通無阻的無線電頻率，還有一條對正林肯的航道。﹂

　　德默雷斯特大聲嚷道，﹁這不夠。﹂他按下麥克風按鈕，停了一會兒，接著又說，﹁芝加哥總管，留神聽著。如果是在二十五號跑道或其他跑道著陸，對正林肯的航道也沒有用，只有用三十號跑道才行。別對我說三十號不能用，我早就聽說了，原因是什麼我也知道。就這樣，你把我的話記下來，一定要讓林肯國際也體會我的意思：我機載重大，要很快就著陸。此外，我機結構上受到損壞，包括安定面調整片失靈，方向舵操縱可能有問題。如果要我們在二十五號著陸，過不了一個鐘頭，就會機毀人亡。所以，請你老先生通知一下林肯，給他們加點壓力。告訴他們，他們怎麼幹我管不著︱︱必要的話，他們完全應該把堵住三十號的東西炸掉︱︱我們就是需要使用那條跑道。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環美二次，我們完全明白。﹂總管的聲音很冷靜，但比先前稍為有點人情味。﹁我們這就把你的話傳給林肯國際。﹂

　　﹁好。﹂德默雷斯特又按下了發送按鈕。﹁我還有話要講。這次請你傳給林肯空港總經理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先把剛才的話傳給他，再加上下面這一段他姐夫個人的話：﹃是你鑄成了這次事件，你這個混賬王八蛋，因為你對我關於空港飛行保險的意見置若罔聞。現在你欠了我和這次班機上其他所有的人一筆賬，你得從你那個不搞飛行業務的地段裡爬出來，把這條跑道給清出來。﹄﹂

　　這一回，總管的聲音有點猶豫。﹁環美二次，我們已抄下你的話。機長，你真要我們照用那些字眼嗎？﹂

　　﹁芝加哥中心，﹂德默雷斯特大聲頂了回去，﹁沒錯，就是要用那些字眼！我命令你把這些話發出去︱︱要快，聲音要大，咬字要清楚。﹂

　　第十三節

　　梅爾在他那飛馳著的汽車裡面聽到地面管制中心的無線對講機正在召集空港的各類搶險車輛各就各位。﹁地面管制呼叫城市二十五。﹂

　　二十五是空港消防主任的呼叫代號。

　　﹁城市二十五待命。請地面說下去。﹂

　　﹁續報。大約在二十五分鐘內進入二類緊急情況。出問題的班機遭到傷殘，如果三十號跑道開放，要在這條跑道著陸。如果開放不了，要使用二十五號跑道。﹂

　　只要可能，空港管制人員避免在無線對講機裡提到出了事故或可能要出事故的航空公司的名字。﹁出問題的班機﹂這一說法就是一種掩護。各航空公司都忌諱這類事，認為在這種場合，它們的名字越少提越好。

　　話雖那麼說，梅爾知道今夜發生的事會被廣為報導，很可能是全球性的。

　　﹁城市二十五呼叫地面控制。駕駛員有沒有要求跑道上鋪泡沫塑膠？﹂

　　﹁不要泡沫塑膠。再說一遍。不要泡沫塑膠。﹂不要泡沫塑膠說明這架飛機的起落架還能使用，不需要用機腹著陸。

　　梅爾知道所有的搶險車輛︱︱水泵消防車、救險車、救護車︱︱都要聽命於消防主任，他有一個專用的無線電頻道和各類車輛個別連繫。緊急通知一經發出，沒有人敢拖拉。他們都遵守一條原則：寧可早作準備，不要措手不及。搶險人員現在該已在這兩條跑道之間各就各位，在需要的時候進入兩條跑道中的任何一條。這一程序並不是臨時制定的。為應付這樣一種情況的每一個步驟，在空港應急總計劃中都有詳盡的規定。

　　梅爾利用無線對講機互相收發中的間隙，把自己的無線對講機筒按了一下。

　　﹁機動一號呼叫地面控制。﹂

　　﹁機動一，請講。﹂

　　﹁新的緊急情況通知了喬．佩特羅尼和三十號跑道上擱淺的飛機沒有？﹂

　　﹁知道了。我們用無線對講機保持連繫。﹂

　　﹁佩特羅尼的報告，情況進展得怎麼樣了？﹂

　　﹁他希望二十分鐘內把這架礙事的飛機移走。﹂

　　﹁他能肯定嗎？﹂

　　﹁不能。﹂

　　梅爾在通訊繼續之前等著。他今天晚上是第二次前往機場。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放在話筒上面，在繼續紛飛的大雪中和能見度有限的情況下，放開膽量把車開得飛快。滑行道和跑道上的燈光︱︱那是黑暗中的指路明燈︱︱在他車邊掠過。車的前座，他的身旁坐著坦妮亞．李文斯頓和︽論壇報︾記者湯姆林森。

　　幾分鐘前，在坦妮亞把她那張關於第二次班機爆炸、計劃回林肯國際的字條交給梅爾之後，他立刻從梅多伍德居民的人群中脫身出來。坦妮亞跟著他，兩人趕向電梯，降到下面兩層的地下室車庫裡找他的空港公事用車。梅爾現在是在三十號跑道上面，如果有必要，他就把事情管起來。當他在主廳的人群中擠過去的時候，看到︽論壇報︾的記者，他簡單地說了幾個字：﹁跟我來。﹂這個記者對他透露了有關艾略特．弗里曼特爾的事，那法律顧問聘單合同的事，還有後來這個律師謊報情況的講話。虧了他梅爾才能對弗里曼特爾進行駁斥。所以他欠下了這個記者一份人情。湯姆林森還在猶豫，梅爾趕緊對他說：﹁我沒有閒工夫。可我是在給你一個機會，你要不去，會後悔莫及。﹂湯姆林森也不再問，馬上跟著他跑。

　　現在，在行車途中，梅爾把車加快，有可能就超越正在滑行中的飛機。

　　坦妮亞把有關第二次班機的消息的主要內容重又說了一遍。

　　﹁讓我先弄清楚這一點，﹂湯姆林森說，﹁這裡只有一條跑道具有足夠的長度，而且是對著飛機要求的方向，對嗎？﹂

　　梅爾憂心忡忡地說：﹁情況就是這樣。本來就應該有兩條這樣的跑道。﹂

　　他生氣地記起過去連續三年，一直提出再增加一條和三十號平行的跑道。空港有這個需要。從交通量和飛機的安全來看，梅爾打的報告應該趕快付諸實施，特別是修這一條跑道要兩年的時間。但是別的勢力比這要強得多。沒有弄到錢，新的跑道沒有修，儘管梅爾一再請求，還沒有批准施工。

　　梅爾能推動空港管理委員會按照他的意思辦許多工程。關於擬議中的這條跑道，他曾對委員會的成員一個個動員說服，他們答應支持他，但後來他們又收回了。在理論上，空港管理委員會委員是不以政治壓力為轉移的。事實上，他們是由市長委派的，得聽市長的，在多數情況下，他們本人就是政黨的黨徒。如果有人對市長施加壓力，要延遲發行建修跑道的空港債券，因為他們要用同樣的辦法籌措資金搞別的可以撈到更多選票的工程，這種壓力是會見效的。關於反對擬議中要新修的跑道這一壓力，不但能通過而且三次都見效。正如梅爾今晚早些時候記起來的，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空港修建一個三層的公共停車場︱︱不是那麼急需，但比起跑道來，好處卻是顯而易見的︱︱並沒有給卡住。

　　直到目前為止，梅爾只是在不公開的會議上談這個問題，現在他言簡意賅地談了這個情況，包括它這方面的政治涵義。

　　﹁我想在報導中引用你所提供的這一切情況。﹂湯姆林森的嗓音裡帶著有控制的興奮情緒；當一個記者知道自己可以到手一個很好的報導時，就會產生這種情緒。﹁可以嗎？﹂

　　等到這個情況見報，那真是後患無窮，梅爾心裡想；他簡直想像得出星期一早晨市政廳會接到多少憤怒的電話。可是，總有人會回答的。應該讓公眾知道情況究竟嚴重到怎樣程度。

　　﹁你就這樣幹吧。﹂梅爾說，﹁看來我現在的情緒很願意讓別人引述我說的話。﹂

　　﹁我看是這麼著。﹂這個記者坐在車的那一頭，用探詢的眼光看著梅爾。﹁如果你不介意，我要說你今天晚上的精神狀態特好。眼前，還有在同那個律師和那些梅多伍德居民打交道的時候，更像你過去的老樣子。我已經好久沒聽到你這樣的暢所欲言了。﹂

　　梅爾的眼睛盯著滑行道的前方，等著超越一架東航的ＤＣ︱八型座機，它正要向左轉。但是他在想：他在過去一兩年中的舉止，失去了他原來火辣辣的精神，這是否已經明顯到別人也都注意到了呢？

　　坦妮亞就坐在他身邊，靠得很近，近到梅爾能感覺到她的貼近和身上的熱氣。她柔聲地說：﹁我們一直在談……談跑道，公眾，梅多伍德，其他的事……我在想的是第二次班機上的那些人。我不知道他們現在是怎麼想的，他們是不是怕？﹂

　　﹁他們是怕，那沒有問題，﹂梅爾說，﹁如果他們有一點點感覺，如果他們知道正在發生的情況。換了我也會怕的。﹂

　　他想起了多少年前他被困在那架正在下沉的海軍飛機裡面自己那種恐懼感。像是被這一回憶觸發了似的，他感到腿上的舊傷口周圍有陣劇痛。在過去一小時裡，他是處在興奮的狀態之中，他能調整到無視這一疼痛。但是，一如以往，無視疼痛再加上疲勞和工作過度，最終還是不得不吃點苦頭。梅爾把嘴唇緊緊抿住，希望這陣發作會減退或者消失。

　　他一直在等待地面無線對講機對話中的另一次間歇。這種間歇一出現，梅爾又一次撳了一下他話筒上的按鈕。

　　﹁機動一號呼叫地面管制，遇難中的班機需要三十號跑道有多急，你們得到報告沒有？﹂

　　﹁機動一，據我們了解，要的很急。是貝克斯費爾德先生嗎？﹂

　　﹁是的，我是。﹂

　　﹁等著，先生。我們正在收更多的情況。﹂

　　梅爾還在開著車，接近三十號跑道，一面等著聽消息。新發來的情況報導將要決定是否採取他正在算計著的斷然措施。

　　﹁地面管制呼叫機動一。剛收到下面的信息，是出問題的座機經由芝加哥中心發來的。信息開始。如果要我們在二十五號著陸，對正林肯的航道也沒有用。我機載重大，要很快就著陸……﹂

　　汽車裡面的三個人緊張地聽弗農．德默雷斯特的信息報告。﹁如果要我們在二十五號著陸，就會機毀人亡。﹂報告說到這裡，梅爾聽到坦妮亞猛地吸了一口氣，感到她在他的身旁打顫。

　　他正要回答，地面管制又發話了。

　　﹁機動一，貝克斯費爾德先生，在這以前的一個信息裡還加了一段話，是你姐夫給你私人的。你能找個電話嗎？﹂

　　﹁不行，﹂梅爾說，﹁請現在就唸。﹂

　　﹁機動一，﹂︱︱他意識到那個管制人在躊躇︱︱﹁這語言是完全私人性質的。﹂

　　這個管制人知道︱︱梅爾也知道︱︱空港有許多耳朵在聽著。

　　﹁是和目前的情況有關的嗎？﹂

　　﹁是。﹂

　　﹁那就唸吧。﹂

　　﹁是，先生。信息開始。﹃是你鑄成了這次事件，你這個混賬王八蛋，因為你對我關於空港飛行保險的意見置若罔聞……﹄﹂

　　梅爾緊緊地閉著嘴，但是一直聽完，然後以不作任何表示的口氣說道：

　　﹁明白，對話完，不必回話。﹂他肯定弗農在發這一條信息的時候很得意，目前在第二次班機上任何能夠得意的事也就是這件事了，他如果知道梅爾是在怎樣的情況下收到這條信息的，那就會更加得意。

　　不過這條附加的信息實無必要。梅爾已在他第一個決定的基礎上作出了決定。

　　他的車目前往三十號跑道上疾駛而去。那泛光燈形成的圓圈和被陷的墨航七〇七噴射機周圍的車輛已經在望。梅爾讚許地看到跑道上只覆蓋著薄薄的一層雪。雖然有一部分被堵住了，餘下的部分一直不停地被鏟得乾乾淨淨。

　　他把他的無線對講機調到空港維修中心的頻率。

　　﹁機動一呼叫雪天控制臺。﹂

　　﹁這裡是雪天控制臺。﹂丹尼．法羅的聲音聽起來是疲乏的，這也沒有什麼稀奇。﹁說吧。﹂

　　﹁丹尼，﹂梅爾說，﹁讓康茄線停下來。把沃許柯許鏟車和重型推土機調到三十號跑道這邊來。要他們開到飛機擱淺的地方來，等待指示。要他們現在就起動，然後給我回話。﹂

　　﹁明白，照辦。﹂丹尼似乎想要再提個問題，接著顯然又改變了主意。

　　片刻之後，這輛車裡的人聽見他在對康茄線車隊領班發布命令。

　　︽論壇報︾的記者在坦妮亞旁邊把身子往前靠。

　　﹁我至今還在拼湊這些情況，﹂湯姆林森說，﹁關於飛行保險這一點……你姐夫是航空公司駕駛員協會的一個重要人物，是不是？﹂

　　﹁是。﹂梅爾在跑道上把車停住，離開那架擱淺了的巨型飛機四周的一圈燈光才幾英尺遠。他可以看到這裡人們幹得真勤快；在機身下面和兩側，他們在拼命地挖。可以看到喬．佩特羅尼結實的身影，他正在指揮各項活動。

　　等雪天控制臺的丹尼．法羅回了無線電話，梅爾就要去找他。

　　那個記者若有所思地說：﹁方才我好像聽到一件事。你姐夫為了取消在這裡出售保險單是不是曾經出過不少力，這是航空公司駕駛員協會大力支持的，而你卻拒絕了他的建議？﹂

　　﹁我沒有拒絕他的建議。是空港董事會不同意，而我是同意董事會的。﹂

　　﹁如果我這樣問不算不公平，我想知道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是否已經使你改變了主意？﹂

　　坦妮亞抗議了：﹁現在肯定不是時候……﹂

　　﹁我要回答這個問題，﹂梅爾說，﹁我還沒有改變主意，至少現在還沒有。不過我正在考慮。﹂

　　梅爾是這樣考慮的：即使將來應該改變，現在卻不是對飛行保險改變想法的時候︱︱因為剛剛發生了一件慘案正是人們的感情極為激動的時候。一兩天後，對今晚發生的事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梅爾是否要勸說空港董事會修改它的政策，應該等到那個時候才作出決定。在目前，誰也不能否認今天晚上的情況增加了弗農．德默雷斯特以及航空公司駕駛員協會論點的分量。

　　梅爾認為，很可能要作出某些妥協。有一個航空公司駕駛員協會的發言人曾私下對他說，駕駛員們並不指望他們這一反對空港搞保險的運動會很快或完全取得勝利。可能要好多年才能取勝，﹁像切大香腸似的，一次切一片﹂。

　　在林肯國際切下來的一片可能是禁止使用無人管理的保險單出售器，有些空港已經這樣做了。有一個州︱︱科羅拉多︱︱已通過法案取締這種機器。梅爾知道別的州也在考慮類似的法案，不過目前空港仍能自行其是，無人干涉。

　　梅爾最無好感的是保險單出售器系統，雖然今天晚上Ｄ．Ｏ．格雷羅的巨額保險單並不是從出售器那裡買來的。那麼，如果櫃檯出售保險單這事仍然維持不變︱︱繼續維持幾年直到造成公共輿論為止︱︱這就需要採取更多的防範措施……

　　儘管梅爾還沒有下決心作出堅決的決定，他自己也很清楚他是在向哪一個方面進行思考。

　　他的無線對講機，仍然調在空港維修的頻率上面，這個頻率正在忙於車輛之間的對話。此刻，它在宣布：﹁雪天控制臺呼叫機動一。﹂

　　梅爾回答：﹁說吧，丹尼。﹂

　　﹁四臺鏟雪車，三臺推土機，加上車隊領班，遵囑正在前往三十號跑道途中。有何指示。﹂

　　梅爾在小心地選擇他的措詞，他知道在控制塔臺樓下有一個複雜的電子裝置把他的說話錄在錄音帶上面。日後，可能要他申述他那麼說的理由。他還必須肯定他說的話不致引起誤會。

　　﹁機動一呼叫雪天控制臺。所有鏟雪車和推土機，在車隊領班的指揮下，將在堵塞三十號跑道的墨航座機附近待命。這些車輛一開始不要，我再說一遍，不要去碰那架座機，在幾分鐘之內，它將試圖利用自身的動力進行轉移。但是，如果此舉失敗，將命令鏟雪車和推土機開去把那架飛機推到一邊，並出清跑道。必須不惜任何代價，以最快的速度完成這個任務。大約在三十分鐘之內，必須開放使用三十號跑道，屆時這架攔路座機和一切車輛必須把跑道空出來。我將和空中交通管制協作，決定什麼時候命令鏟雪車開進去，如果有必要的話。請回答，請肯定是否已領會這些指示。﹂

　　在車內，記者湯姆林森輕輕地吹了一下口哨。坦妮亞轉身對著梅爾，她的眼睛在搜索他的臉。

　　無線對講機裡沉默了幾秒鐘，接著是丹尼．法羅的聲音。﹁我想已經領會。不過我還是再明確一下的好。﹂他重複了一下指示的要點，梅爾可以想像得到丹尼像他早先那樣又在冒汗了。

　　﹁明白，﹂梅爾答覆，﹁不過有一件事要明確。如果這些鏟雪車和推土機需要開進去的話，必須我下命令，任何人不得下命令。﹂

　　﹁明確了，﹂丹尼在無線對講機裡說，﹁你下令，比我下令更好。梅爾，我想你已經了解我們這些設備會把一架七〇七弄成個什麼樣子。﹂

　　﹁能把它移走，﹂梅爾簡單地說了一句。﹁眼下，重要的是把它挪開。﹂

　　梅爾知道，空港維修中心還有別的摩托化設備，照樣可以完成這種使用暴力的清除工作；不過使用已在跑道上的康茄線的車輛，就比較有把握，比較快些。他停止廣播，把無線對講機筒放回原處。

　　湯姆林森難以相信地說道：﹁把它移開！用鏟雪機把一架六百萬元的飛機推到一旁！天哪，你會把它撕成碎片的！事後，飛機的所有人和保險商也會把你撕成碎片的。﹂

　　﹁這我一點也不會覺得意外，﹂梅爾說，﹁當然啦，這在很大的程度上要取決於你的看法。如果飛機的所有人和保險商都在那架正要飛進港的班機上面，他們也許會為此而歡呼哩。﹂

　　﹁嗯，﹂這個記者也承認，﹁我可以告訴你，作出有些決定是需要很大的魄力的。﹂

　　坦妮亞把自己的一隻手伸過去摸到了梅爾的一隻手。她話聲裡充滿著激情低聲地說：﹁我也在歡呼︱︱為了你現在所作出的決定而歡呼。不管隨後會發生什麼事，我總會記得的。﹂

　　梅爾調來的鏟雪車和推土機已經出現在眼前，飛快地順著跑道開過來，車頂上的燈一閃一閃地發亮。

　　﹁也許這永遠也不會發生。﹂梅爾在放開坦妮亞的手之前，把它擠了一下，然後打開車門。﹁我們有二十分鐘的時間，希望這事不致發生。﹂

　　就在梅爾．貝克斯費爾德走近喬．佩特羅尼的時候，後者正在用勁跺著雙腳取暖。儘管這個環航維修主任穿著毛裡靴子和厚厚的派克大衣，他這樣跺仍是不覺得暖和些。在墨航的機長和第一駕駛員離開之前，佩特羅尼曾在飛機的駕駛艙裡待了一會兒，除此之外，在他三個多小時前到達這裡以後，他一直是在外面的風雪裡面。到目前為止，已經試了兩次要移動這架擱淺的噴射機，但是都失敗了，再加上天冷。白天和晚上的各種活動弄得他很勞累，這一切使他的脾氣隨時都會發作。

　　當他聽到梅爾的打算，他差不多就要發作。

　　如果是對別人，喬．佩特羅尼早就要暴跳如雷，大喊大叫了。因為梅爾是他的一個密友，佩特羅尼把他在嚼著的沒有點上的雪茄拿開，不能相信地看著梅爾。﹁用鏟雪車把一架沒有損壞的飛機推走？你沒有腦子了嗎？﹂

　　﹁有，﹂梅爾說，﹁我所沒有的是跑道。﹂

　　除了他自己，管事的人裡面沒有一個像是理解這不惜任何代價清出三十號跑道的迫切性。梅爾想到這裡，感到一陣抑鬱。如果他按照原計劃行事，事後支持他的行動的人數顯然不多。另一方面，梅爾毫不懷疑地認為，到了明天，準會有許多事後的有識之士，包括墨航的高級職員在內，他們會說他可以這樣做，可以那樣做，或者說第二次班機本來還是可以在二十五號跑道上著陸的嘛。顯然不會有人附和他的這一決定，但這並沒有改變梅爾認為勢在必行的信念。

　　佩特羅尼看到集結在一起的鏟雪車和推土機，在他們的左側跑道上排成一行。他乾脆把他的雪茄扔掉不要了。他一面又摸出一根雪茄，一面咆哮：

　　﹁我不能讓你幹這樣的蠢事。別讓你這些玩具車惹我生氣，不要碰這架飛機。十五分鐘內，也許不要十五分鐘，我把它弄走。﹂

　　梅爾在他們周圍的風聲和車輛引擎的轟鳴聲中放大嗓門，好讓對方聽見。﹁喬，有一件事我們得弄明白。控制塔臺說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這是事實。不要再爭了。這關係到就要進港的座機上人的生命問題。如果你已讓引擎運轉，必須把它們停下來。同時，一切設備和人員必須馬上撤下來。你要事先做好工作，讓你手下每一個人都理解。鏟雪車要根據我的命令行動。他們一動，那就分秒必爭。﹂

　　佩特羅尼憂鬱地點點頭。儘管他發作了一通，梅爾在想，這個一貫趾高氣揚、不在話下的維修主任的神氣像在蔫下去。

　　梅爾回到他的車上去。坦妮亞和那個記者，縮在他們的大衣裡面，一直站在外面，看人們在座機的四周圍挖土。他們跟著他坐進汽車，裡面暖洋洋的，叫人高興。

　　梅爾又一次用無線對講機呼叫地面管制，這一次是找塔臺主任。過了一會兒，塔臺主任的聲音從無線對講機裡傳來了。

　　梅爾簡單地解釋了他的意圖。他現在是要空中交通管制估計一下，在他下令鏟雪車和推土機行動之前，還能等多久。只要一出動，幾分鐘就可以把這架攔路的飛機弄走。

　　﹁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塔臺主任說，﹁那架座機要比我們原先想的要來得快一些。芝加哥中心預計從現在起十二分鐘內把它移交給我們的進近管制。在這以後，在它著陸之前，我們將要控制這架座機八到十分鐘，這樣，降落的時候最遲是一點二十八分。﹂

　　梅爾在汽車儀表盤上暗淡的燈光下，對了對自己的錶，現在是凌晨一點零一分。

　　﹁必須在著陸前五分鐘作出決定選用哪一條跑道，﹂塔臺主任說，﹁過了這個時間，他們就只能一往無前，我們不能再叫他們回頭。﹂

　　梅爾一算，這意味著他必須在十七分鐘內作出最後的決定，也許還不到十七分鐘，這要根據芝加哥中心向林肯進近管制辦移交的時間來定。這剩下的時間比他方才對喬．佩特羅尼說的還少。

　　梅爾發覺他自己也開始在冒汗。

　　他是否應該再次提醒佩特羅尼，告訴他時間又減了？梅爾決定不找他，這位維修主任已在用他最大的速度指揮操作。進一步打擾他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機動一呼叫地面管制，﹂梅爾用無線對講機發話。﹁我需要隨時了解這架進港座機的確切位置。我們能不能保持這個頻率暢通？﹂

　　﹁可以，﹂塔臺主任說，﹁我們已經把正常的空中交通移到另一個頻率上去了。我們會不斷向你提供情況的。﹂

　　梅爾告訴對方已經聽清，然後停止對話。

　　坦妮亞在他身旁問道：﹁現在怎麼辦？﹂

　　﹁我們等著。﹂梅爾又看了看錶。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

　　他們看到車外的人在繼續幹，還在陷在泥裡的那架飛機前面和兩側拼命地挖。又一輛卡車的前燈放射出一道光芒，來到現場；裡面的人從車的後門跳下，趕緊參加挖溝。喬．佩特羅尼結實的身影不斷地來回走動，又發指示，又替他們打氣。

　　鏟雪車和推土機仍然排成一行等著。梅爾在想，這些車輛有點像是貪婪的禿鷹。

　　那個記者湯姆林森坐在車內打破了沉默。

　　﹁我方才在想，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這也不是很久以前的事，這個地方大部分是田野。在夏天，有牛，有玉米，還有大麥。這裡有一個長著草的機場；小得很；誰也想不到它會有什麼前途。如果有人要坐飛機出門，他們都使用城裡的空港。﹂

　　﹁航空事業就是這樣，﹂坦妮亞說。她希望能夠想些別的，談些別的，而不是光想、光說他們所等待著的事，這樣人可以暫時鬆動一下。她接著說：

　　﹁有一次，有人對我說，在航空界工作，這一生的歲月就像是長一些似的，因為航空界在各方面都是經常在變，而且變得非常之快。﹂

　　湯姆林森表示反對。﹁並不是每一方面都是變得快的。拿航空港來說，變化是不夠快的。貝克斯費爾德先生，三四年內這裡將要發生混亂，有此一說嗎？﹂

　　﹁混亂總是相對的，﹂梅爾說。他的思想仍然集中在透過汽車擋風玻璃可以看到的場面上。﹁我們通過許多辦法學會了在混亂中過日子。﹂

　　﹁你是在避開這個問題嗎？﹂

　　﹁是的，﹂他承認。﹁我看我是。﹂

　　這完全沒有什麼可以驚異的，梅爾想。目前，他更關心的是車外馬上要發生的事，而不是航空方面的哲學。不過他意識到坦妮亞是想減少一些緊張的心情。也許是幻覺吧，他能感覺到她的思想感情，這種感覺正是兩人在互相分憂的心情的一部分，而這種心情看來是在不斷增加的。他還提醒自己，他們正在等待的是一架環美的座機，它也許能安全著陸，也許不能。坦妮亞是環美的一部分，是她幫助這架班機離港啟程的。在一種現實的意義上說來，現在他們三個人中間，她是最最直接牽連在內的。

　　他竭力使自己把思想集中在湯姆林森提出的問題上。

　　﹁在航空方面，﹂梅爾說，﹁空中的進展一直走在地面進展的前面。有時候我們以為我們是可以迎頭趕上的；在六〇年代中期，我們差不多趕上了，但是總的來說我們從來也沒有能趕上。看來，我們要能做到不那麼落後就算是不錯的了。﹂

　　那位記者又追著問：﹁我們對空港應該做些什麼呢？我們能做些什麼？﹂

　　﹁我們可以更加暢開思想，有更豐富的想像力，這是一條。我們應該去掉那種火車站式的思想。﹂

　　﹁你認為我們現在還有這種思想？﹂

　　梅爾點點頭。﹁不幸的是，在許多地方還有這種思想。所有我們早期的空港都是仿效火車站的，因為設計人員總得有個什麼東西借鑑，汲取經驗，而他們就只有火車站的經驗。後來，這個習慣一直被保留下來。我們現在的許多﹃直線﹄空港就是這樣產生的，在這樣的空港裡，機場大樓一直往前延伸，乘客們不得不步行好幾里地。﹂

　　湯姆林森問，﹁有些空港不是在變嗎？﹂

　　﹁變得慢，而且就只少數幾個在變。﹂儘管目前有壓力，梅爾一如既往一談到這個問題，又開始打開話匣子了。﹁有少數幾個空港正在修成一個個的圓圈︱︱就像甜甜圈似的，停車處放在圓圈的裡面，而不是放在圈外的什麼地方；人們要走的路縮到最短的距離，用高速平面電梯之類的東西代步；讓飛機靠近乘客，而不是要乘客去靠近飛機。這些意味著航空港最後總算被作為一個特殊的、與眾不同的事物來加以考慮，作為一個單位來考慮，而不是作為不同的組合部分來考慮。人們正在採納創造性的設想，即使是異國情調的，也要採納。洛杉磯正在建議搞一個大型近海海面機場。芝加哥建議在密西根湖上搞一個人造空港島。沒有人對此嗤之以鼻。美國航空公司計劃搞一個巨型的水力升降設施，把飛機分層一個一個堆起來，以利裝卸。但是這種變化是緩慢的，互不協調。我們修航空港就像是做一條毫無想像力的、七拼八湊的被子。好比是電話用戶自行設計、自行製造、自用的電話，然後把這樣的電話插進一個全球性的系統裡面去。﹂

　　車上的無線對講機突然打斷了梅爾的話。﹁地面管制呼叫機動一、呼叫城市二十五。芝加哥中心現在估計把那架座機移交給林肯進近管制的時間是一點十七分。﹂

　　梅爾的錶上是凌晨一點零六分。這條信息表示第二次班機比塔臺主任原先預測的要早到一分鐘。給喬．佩特羅尼的工作時間又少了一分鐘，離開梅爾作出決定的時間只有十一分鐘。

　　﹁機動一，三十號跑道的狀況有變化沒有？﹂

　　﹁沒有；沒有變化。﹂

　　梅爾在問自己：他是不是把時間扣得太緊了？他真想指揮鏟雪車和推土機現在就開動，但又克制了自己。責任像是一條上下行的雙層街道，特別是在命令近乎毀掉地面上一架價值六百萬元的飛機這樣的時刻。喬．佩特羅尼也許會成功，這樣的可能是仍然存在的，不過每過去一秒鐘，這個可能性就少一點。梅爾可以看到在這架擱淺的座機面前，有些泛光燈以及其他設備正在撤離。可是飛機的引擎尚未開動。

　　﹁你們的那些具有創造性的人，﹂湯姆林森問，﹁都是些誰？﹂

　　梅爾有點心不在焉，他說：﹁要弄到這些名單，可不容易。﹂

　　他正在注視車外的情況。這架擱淺的墨航七〇七前面剩下的車輛和設備現在已經撤離現場，喬．佩特羅尼滿身是雪，結實的身影正在上舷梯，舷梯就放在飛機機首。快到上面的時候，佩特羅尼停了下來，轉過身子，做了個手勢；他像是在對下面的人吆喝什麼。現在佩特羅尼打開機身的前門走了進去。

　　幾乎就在同時，一個個子小一點的人也爬上舷梯跟了進去。飛機上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在下面的一些人把舷梯推走。

　　在車內，那個記者又問：﹁貝克斯費爾德先生，你能否舉出一些對航空港及其未來最富於想像力的人的名字？﹂

　　﹁對了，﹂坦妮亞說，﹁你能舉出這些人的名字嗎？﹂

　　梅爾心裡在想：這倒有點像房子起了火，還要在客堂裡做遊戲。好吧，他決定如果坦妮亞要他這樣做，他就來玩一次這個遊戲。

　　﹁我想得起來的，﹂梅爾說，﹁有洛杉磯的福克斯；休士頓的約瑟夫．福斯脫，現在美國的空運局工作。有在政府工作的愛倫．鮑以德；還有紐約港務局的湯麥斯．沙利文。在航空公司方面的，有泛美的哈勒比；聯航的漢勃．哥德弗萊。在加拿大，有約翰．Ｃ．派金。在歐洲，有法航的比埃爾．考脫；德國的康脫．恰斯脫爾。另外還有一些人。﹂

　　﹁包括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坦妮亞插嘴說，﹁你把他忘了？﹂

　　湯姆林森正在用筆記下來，嘟囔道：﹁我已經把他的名字寫在這裡了。當然不在話下。﹂

　　梅爾笑了笑。但是，他自問，究竟是不是不在話下？不久以前，這樣說也對。不過他知道，他在全國航空業的舞臺上早已銷聲匿跡。當你銷聲匿跡，不管是什麼引起的，脫離了主流的時候，你就很容易被人遺忘。再過一段時間，即使你想捲土重來，有時候就再也難以辦到了。這倒不是因為他目前在林肯國際的工作比不上過去的那麼重要，也不是因為工作沒有過去那樣出色。作為一個空港的總經理，梅爾知道他比過去並無遜色，也許工作比過去做得更好。原因在於他一度很可能作出的巨大貢獻現在已成泡影。他發覺今天晚上他已有兩次想起這一件事。這是個問題嗎？他是否在乎這一個？他對自己的答覆是：是的，他是在乎的。

　　﹁瞧！﹂坦妮亞喊道。﹁他們在發動引擎啦。﹂

　　那個記者抬起頭來看；梅爾感到他自己緊張得厲害。

　　一縷灰白色的煙從墨航七〇七的第三號引擎的後面冒了出來。很快，煙變得更濃，然後，在引擎發動開始運轉的時候，這一股煙裊裊地飛走了。引擎噴出的氣浪把雪片像流水似的往後面湧。

　　第四號引擎後面冒出了第二縷煙，稍後，也被吹走，跟著是捲起來的雪浪。

　　﹁地面控制呼叫機動一和城市二十五。﹂這無線對講機的聲音來得突然，梅爾在車內感到身旁的坦妮亞嚇了一跳。﹁芝加哥中心通知移交那架座機的時間改為一點十六分……從現在起，還有七分鐘。﹂

　　梅爾注意到第二次班機來得比預料的要快。這意味著他們又少了一分鐘。

　　梅爾又一次把他的錶湊近儀表板上的燈光。

　　就在他們車子對面跑道附近的泥地上，佩特羅尼又發動了第二號引擎。

　　接著又發動了第一號引擎。梅爾小聲地說：﹁他們還可能搞成功。﹂接著他想起，在這以前，今天晚上，四臺引擎已經兩次全部開動，兩次試圖把陷在地裡的飛機衝出泥淖，但都已歸於失敗。

　　在泥淖裡的七〇七前面，一個人影手裡拿著手電筒式的信號棒一直往前走，走到座機駕駛艙裡的人可以看得見他的地方。這個人把信號棒舉得高過自己的腦袋，表示﹁通行無阻﹂。梅爾可以聽到、感覺到這架噴射引擎在震撼，但知道它們的馬力還未開足。

　　還剩六分鐘。為什麼佩特羅尼還不開足馬力？

　　坦妮亞緊張地說：﹁這樣等下去我可受不了。﹂

　　那個記者在他的座位上轉輾反側。﹁我也在冒汗。﹂

　　喬．佩特羅尼把馬力開足了！這就對了嘛！梅爾可以聽到、感覺到四臺引擎比原先大得多的聲震四方的轟鳴。在這架擱淺的墨航噴射機後面，一股雪流一陣亂竄飛向跑道燈光以外的黑暗中去。

　　﹁機動一，﹂無線對講機在尖聲呼喊，﹁這裡是地面管制。三十號跑道的狀況有沒有什麼改變？﹂

　　梅爾根據他的錶一算，佩特羅尼還有三分鐘。

　　﹁飛機仍然陷在裡面。﹂坦妮亞全神貫注地對著車上的擋風玻璃往外張望。﹁他們把四臺引擎全用上了，可它就是不往前走。﹂

　　不過它是在向前探，即使在紛飛的雪片中，梅爾還能看到這一現象。坦妮亞也沒有弄錯，這飛機就是不往前走。

　　鏟雪車和推土機一輛接一輛彼此湊得更近一些，上面明亮的探照燈在一閃一閃。

　　﹁等著！﹂梅爾在無線對講機上說，﹁等著！別叫那架座機對著二十五號跑道飛進來。不管是什麼辦法，三十號的狀況很快就能改變。﹂

　　他把無線對講機調到雪天控制臺的頻率，準備命令鏟雪車開始行動。

　　第十四節

　　在一般情況下，空中交通指揮塔的工作壓力過了午夜就可稍形緩和。可是，今晚這種壓力並沒有減輕。這是由於大風雪的緣故，各航空公司還在林肯國際迎送脫班達好幾個小時的班機。由於跑道和滑行道至今仍然擁擠不堪，往往使飛機脫班的情況愈益嚴重。

　　空中交通指揮塔早八小時班的人大都已經在午夜時刻值完班，疲憊不堪地回家去了。已經換了一批人來接班。由於還有人生病缺勤，有幾個管制員又被派到根據這一特殊情況而安排的班上去，一直要值到凌晨兩點。這裡面有指揮塔值班主任韋恩．德維斯、雷達總管和基思．貝克斯費爾德。

　　一個半小時以前，基思同他哥哥那次觸動感情的談話突然結束，沒有談出什麼名堂來。從那以後，基思就把全副心思放在面前的雷達螢幕上面，藉以清靜一下，使自己的思想有所寄託。他想，如果他能夠保持精神集中，剩下的時間︱︱也是他最後一次必須度過的時間︱︱就會過得很快。基思繼續在處理從東邊進港的飛機，同坐在他左側的一個年輕的助手︱︱雷達移交員︱︱合作。韋恩．德維斯依然負責監督工作，坐在裝有小軲轆的椅子上，用腳上穿著的德克薩斯州皮靴蹬著，在控制室轉來轉去。不過，他已不像先前那樣精力充沛，因為他值的班已快接近尾聲了。

　　在某種意義上說，基思做到了精神集中；但奇怪的是他在另一方面又沒有做到這一點。他的頭腦似乎已經被分成兩層，像是一套跨兩層的公寓房子那樣，而他這個人可以同時住在這兩層裡面。在這一層，他在指揮著從東邊進港的飛機，眼下沒有發生什麼問題。在那一層，他有自己的心事，在進行反省。這種情況是不能持久的，基思覺得他的腦子也許像個快要燒壞的燈泡一樣，在最後幾分鐘裡特別亮。

　　關於他私人的事，現在已經心如槁木，情緒比以前平靜；也許這正是同梅爾談話唯一的結果。一切都似乎是天意，是命中註定的。基思值的班總會有個盡頭；他總會離開這個地方的；過不了多久，這一切期待，這一切苦楚就會結束。他深信他自己的生命和其他人的生命已經沒有聯繫；他和納塔利或梅爾，布賴恩和西奧都再無瓜葛，……他們和他也再無瓜葛。他屬於已經死去的人︱︱屬於在﹁繁茂的山毛櫸﹂墮毀時喪生的雷德芬一家和屬於小瓦萊里，……她的一家。事情就是這樣！為什麼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呢？

　　他該去死；因為他欠下了雷德芬一家一筆債。為什麼他過去沒有想到這一點呢？基思現在依然心如槁木，他納悶自己是不是瘋了；據說想自殺的人都是這樣的，但不管是或不是，對他來說都沒有什麼區別。他要在繼續受折磨和安息之間作出抉擇；而天亮之前，安息就會降臨。在過去的幾小時裡，他曾不時把手伸進口袋裡，摸摸奧黑根旅社二百二十四號房間的鑰匙，現在他又把手伸進了口袋。

　　在這段時間裡，在他腦子的另外一層，他熟練地應付著從東邊進港的飛機。

　　基思對環美第二次班機出現的險情是逐漸地意識到的。近一小時以前，也就是安森．哈里斯機長下達他的決定後幾秒鐘，林肯空中交通指揮塔已經接到第二次班機打算返航的通知。這個消息是克里夫蘭和多倫多中心接到類似的通知後，傳到芝加哥中心，由總管通過﹁熱線﹂電話直接通知指揮塔值班主任的。起初，林肯國際還沒有多少事可做，只是通過雪天控制臺，把第二次班機要用三十號跑道的要求轉告了空港管理部門。

　　後來，在芝加哥中心從克里夫蘭中心接過第二次班機之後，才開始了更具體的準備工作。

　　指揮塔值班主任向雷達總管韋恩．德維斯打了招呼，他親自跑到雷達區，把第二次班機的情況和預計到達的時間告訴德維斯，但著陸時是使用二十五號還是三十號跑道，還沒有定下來。

　　同時，地面管制部門也通知空港急救部門待命，要他們稍後把車輛開上機場。

　　一個地面管制員同喬．佩特羅尼通了無線電話，問清楚他是否接到緊急需用三十號跑道的通知。佩特羅尼回答：他已經接到通知。

　　隨後，指揮塔和堵住跑道的墨航噴射機駕駛艙建立了連繫，用的是備用無線對講機頻率。這一措施是為了保證佩特羅尼操縱飛機時，在必要之際可以同時進行雙向連絡。

　　在雷達室裡，韋恩．德維斯聽了指揮塔值班主任介紹情況後，他初步的反應就是朝基思看了一眼。如果不換班的話，負責飛機從東邊進港的基思就得從芝加哥中心接過第二次班機，負責監聽班機進港。

　　德維斯輕聲對指揮塔值班主任說，﹁我們是不是該把基思換下來，找別人替他？﹂

　　這位年紀較大一些的主任猶豫了一下，他想起早些時候空軍ＫＣ︱一三五號飛機一事。當時，他找了個藉口，把基思撤換了下來，但事後他又懷疑自己是否操之過急。當一個人在自信和失去自信之間搖擺不定的時候，很容易不由自主地作出錯誤的判斷。在基思和梅爾．貝克斯費爾德早先在外面走廊裡談私事的當兒，指揮塔值班主任闖了過去，他為此事深感不安。他本可以讓他們倆在一起多談幾分鐘，可是他沒有這樣做。

　　指揮塔值班主任自己也感到很累，一則是今晚這個班難值，二則是在此以前已經值了好幾個班。他記得最近在哪兒看到一份資料說，準備在七〇年代中期使用的新的空中交通系統會使管制員的工作量減輕一半，從而減少職業性疲勞和神經衰弱。但他對此仍持懷疑態度。他不相信空中交通管制工作的壓力會減輕；即使在某一方面減輕了，在另一方面又會增加。這種情況使他很同情那些在這種工作方法下成了犧牲品的人，基思就是一個例子，他依然顯得憔悴，面無血色，過度緊張。

　　韋恩．德維斯又細聲重複了一次他剛才提的問題，﹁我要不要把他撤下來？﹂

　　那個指揮塔值班主任搖了搖頭，低聲回答說，﹁不要勉強。讓基思幹下去，但在他身邊看著點。﹂

　　基思看到他們倆交頭接耳的樣子，知道又要出什麼大事。他畢竟是個老手，熟知要出事的跡象。

　　出於本能，他也知道那個總管談話的內容有一部分同他有關。他心裡明白為什麼會談到他，而且肯定幾分鐘之後就要把他撤下來，或把他調到不太關鍵的雷達位置上。不過，他自己感到無所謂。

　　使他驚奇的是德維斯並沒有調換值班人員，而開始提醒各個崗位注意遇難的環美二次班機即將進港，要給予優先照顧。

　　離港管制部門也接到通知，把離港的飛機全部調離第二次班機預定進港的航道。

　　德維斯向基思介紹了跑道的問題，究竟用哪條跑道還未定，要到最後才能作出決定。

　　﹁你瞧著辦吧！弄出個計劃，夥計，﹂德維斯操著他鼻音很重、拖得很長的德克薩斯聲調吩咐道。﹁交接飛機後，你就一直管下去。我們會把你手頭的其他工作都接過去。﹂

　　起初，基思點頭表示同意，他已不像早先那樣煩躁不安了。接著，他自然而然地開始盤算他將用的航線。這樣的計劃都是在腦子裡盤算好的，從來沒有時間寫在紙上；而且往往需要隨機應變。

　　基思打算從芝加哥中心接過第二次班機後，就立刻把它大致朝三十號跑道的方向引，但要留有足夠的餘地，以便最後決定非用二十五號跑道不可時，讓飛機向左轉，而又不必在低空打急轉彎。

　　根據他的計算，他準備把飛機置於進近管制的控制下約十分鐘。德維斯已經說過，可能要到最後五分鐘才能知道使用哪條跑道。這是千鈞一髮的事兒，到時，飛機上和雷達室的人都會緊張得出一身汗的。不過，還是辦得到的︱︱正好合式。基思在腦子裡對他計劃好的航線和羅盤航向又想了一遍。

　　這時，更確切的消息已經非正式地從指揮塔傳了出來。在工作空隙允許的時候，管制員們往往互通消息。……那架班機在空中發生爆炸，正搖搖晃晃地飛過來，飛機受到結構上的損壞，機上有傷員。……能否控制住飛機還成問題。上面的駕駛員需要用最長的跑道，但能否用得上還不知道。……德默雷斯特機長又提醒說，……如果在二十五號著陸，就會機毀人亡。……機長還對空港經理講了一通粗野無禮的話。眼下，那個經理正在三十號跑道上，想方設法把它打通。……可是，剩下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對管制員們來說，緊張就和這裡頻繁的交通一樣是家常便飯，可是，現在他們也感到心神不定，焦急不安。

　　基思的雷達移交員坐在他身旁，把零零碎碎接到的消息告訴他。他越聽越明白是怎麼回事，同時也越擔心。他不願幹這事，不想沾一點邊。他不想證明什麼，也沒法證明什麼；即使他把事情處理得很妥善，也挽回不了什麼。

　　如果他處理不妥，造成錯誤，就可能同前一次一樣，把一飛機人的命全都斷送了。

　　在雷達室的另一邊，韋恩．德維斯接了指揮塔值班主任用直通線打來的電話。幾分鐘前，值班主任曾到樓上的塔臺同地面管制員在一起。

　　掛上電話後，德維斯蹬著帶軲轆的椅子，挪到基思身邊。﹁老頭子從中心得到消息說，環美二次離移交還有三分鐘。﹂

　　那個總管接著到離港管制部門，檢查往外飛的飛機是否已調離快要進近的第二次班機的航道。

　　基思左邊的那個人報告說，人們還在機場上拼命設法把堵住三十號跑道的那架陷在泥裡的噴射機弄走。他們讓引擎開著，但飛機紋絲不動。基思的哥哥︵那個移交員說︶已經親臨指揮，如果飛機自己動不了，他就要把這架飛機砸了，打通跑道。不過，人人都在問：來得及嗎？

　　基思覺得，如果梅爾認為來得及，也許還有時間。梅爾勇於挑起擔子，他總能把事情辦成；而且他總是這樣把擔子挑起來的。基思則不然︱︱至少不總是這樣，而且從來不會像梅爾那樣幹。這是他們之間的不同之處。

　　時間又過了快兩分鐘。

　　基思身邊那個移交員輕聲報告說，﹁他們已開始出現在顯示器上了。﹂

　　在雷達顯示器的邊上可以看到一對發亮的雷達求救信號︱︱毫無疑問，那是環美第二次班機。

　　基思想撒手！他幹不了！一定得找別人來接替；韋恩德維斯自己可以來做。還有時間。

　　基思從顯示器前轉身尋找德維斯。那個總管正在離港管制那裡，背朝著基思。

　　基思張嘴想喊他。但使他吃驚的是他一個字也喊不出來。他又喊了一次，……還是喊不出聲來。

　　他明白了：這像在做夢一樣，像他做過的惡夢一樣；他說不出話。……可現在，並不是夢，而是現實。可不是嗎？……他驚恐萬狀，繼續掙扎著想發出聲來。

　　顯示器上方的儀表盤上，有一盞白色的燈亮了出來，表示芝加哥中心在呼叫。那個移交員拿起直線電話說，﹁說話吧！中心。﹂隨即擰了一下選擇器，接通頭頂的喇叭，讓基思聽。

　　﹁林肯，環美二次現在離空港東南三十英里。它在朝二五〇飛。﹂

　　﹁明白，中心。我們在雷達上看到了。讓它轉到我們的頻率上來。﹂接著，那個移交員掛上了電話。

　　他們知道，中心會立刻通知那架飛機改變無線電頻率，而且祝他們一切順利。飛機出了問題，一般都是這樣做的。看來，這是在地面上安安穩穩、舒舒服服的人可以做到的最起碼的事。在這間與外界隔絕、舒適暖和、聲音低沉的房間裡，很難想像外面黑夜的高空中，一架壞了的飛機正頂風冒雪艱難地往回飛，吉凶未卜。

　　東邊進港的無線電頻率響了起來，傳出刺耳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弗農．德默雷斯特；基思這才知道，原來是德默雷斯特在飛機上。﹁林肯進近管制，我是環美二次，繼續在六千英尺朝二五〇飛。﹂

　　那個移交員眼巴巴地等著，因為該是基思答話和接手的時候了。可是他想撒手！韋恩．德維斯還背朝著他！基思又發不出聲。

　　﹁林肯進近管制，﹂環美二次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你們都他媽的到哪兒去了？﹂

　　他媽的到哪兒去了……

　　德維斯為什麼還不轉過身來？

　　基思突然怒火中燒。該死的德維斯！該死的空中交通指揮！他死去的父親野藍．貝克斯費爾德該死，讓兩個兒子幹基思本來就不想幹的行業！梅爾也該死，他那種事事不求人的才幹令人生氣！該死的這個地方，這個時候。全都是些該死的東西和事。

　　那個移交員懷著好奇心看著基思，他知道環美第二次班機隨時還會呼叫。基思心裡明白他騎虎難下。他不管自己是否講得出話，插上了麥克風。

　　﹁環美二次，﹂基思說，﹁這裡是林肯進近管制。很抱歉，我們耽擱了一會兒。我們還在爭取用上三十號，過三、五分鐘就可以定下來。﹂

　　答話聲很生氣。﹁明白，林肯。請隨時通知我們。﹂

　　基思已經開始集中精神，他腦子裡的另外一層已經關閉。他把德維斯、他父親、梅爾和他自己都拋到腦後。除了第二次班機外，其他的事都不予考慮。

　　他沉著地、清楚地用無線電喊話。﹁環美二次，你們現在離外示位信標臺以東二十五英里。你們自己決定什麼時候開始下降。現在開始向右轉，朝二六〇飛……﹂

　　在上面一層樓上，四壁全是玻璃的管制塔臺裡，地面管制員已經通知梅爾．貝克斯費爾德，芝加哥中心已經把飛機移交過來了。

　　梅爾用無線對講機回話說，﹁已經命令鏟雪車和推土機出動，把墨航的飛機從跑道上弄走。通知佩特羅尼立刻關掉所有的引擎。告訴他如果來得及，趕快離開；如來不及，就不要動。跑道打通後，就地待命。﹂

　　這時，指揮塔值班主任已經開始用另一個頻率向喬．佩特羅尼發出通知。

　　第十五節

　　喬．佩特羅尼在事情發生前就知道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他有意不去發動這架墨航七〇七的引擎，一直拖到不能再拖，為的是把座機下面和四周圍的清理工作繼續下去，能搞多久就多久。

　　當他看到不能再拖下去的時候，他進行了最後一次的檢查。他所看到的情況引起他的重重顧慮。

　　座機的起落架仍然埋在土裡、泥漿和積雪之中，沒有露出來。從主輪目前的地位順著斜坡延伸到附近堅硬的滑行道路面的幾條壕溝，也還沒有達到他所要求的深度和寬度。再有十五分鐘就可以達到這個要求。

　　佩特羅尼知道他沒有這麼多時間。

　　他勉強登上舷梯，第二次試圖挪動這架陷在泥淖裡的飛機。現在是他親自來掌握飛機的操縱裝置。

　　他向墨航的領班英格蘭姆喊道：﹁叫大家走開！我們要發動啦！﹂

　　飛機下面的人開始撤離。

　　雪還在下，但比起前幾個小時來要小得多。

　　喬．佩特羅尼又在舷梯上在喊話。﹁來一個人和我一起去駕駛艙。不過上面不能太重，給我找個會幹駕駛艙裡工作的瘦個子來。﹂

　　他自己先鑽進了飛機的前門。

　　佩特羅尼在機艙裡通過駕駛艙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梅爾．貝克斯費爾德的空港公事用車，淡黃顏色的車身在黑暗中反射發亮。車就停在跑道上面的左側。車的附近是一排鏟雪車和推土機，提醒他︱︱如果他還需要提醒的話︱︱就只剩下幾分鐘的時間。

　　梅爾向他宣布，必要的話，要把墨航這架座機強行從跑道上拉走；這位維修主任聽到這個計劃，驚得沒法相信。這一反應是自然的，這倒並不是因為他對環美第二次班機上的人的安全漠不關心。在喬．佩特羅尼的生活裡，他考慮的就是飛機的安全，這是他日常工作的目標。他這個反應的起因很簡單：把一架完好無損的飛機一下砸成一堆廢銅爛鐵，或者近乎如此，這種想法他是幾乎無法理解的。在佩特羅尼的心目中，一架飛機︱︱任何飛機︱︱它代表著人的獻身精神、技巧、工程知識和長時間的勞動，有時還代表著愛。

　　幾乎任何其他情況都比有意破壞一架飛機要好受一些。幾乎是任何情況。

　　如果辦得到的話，佩特羅尼想挽救這架飛機免於遭難。

　　他身後的機艙門打開了，接著又砰的一聲碰上了。

　　一個年輕機匠，瘦小個子，走進駕駛艙，一面在拍掉身上的雪。喬．佩特羅尼已經脫掉了身上的派克大衣，坐在左首的座位上，身上已經紮好安全帶。

　　﹁小夥子，叫什麼名字？﹂

　　﹁羅林，先生︹註：英文原字有滾動的意思。譯者註︺。﹂

　　佩特羅尼格格地笑道：﹁這正是我們試著要這架飛機辦的。也許你就是個預兆。﹂

　　在機匠脫下他的派克，鑽進右邊的座椅上去的時候，佩特羅尼從他左肩後面的窗裡向外張望。窗外，上飛機用的舷梯正被推走。

　　對講機咯的一聲響，佩特羅尼接電話。那個領班英格蘭姆在下面說話。

　　﹁你準備好了，就可以發動。﹂

　　喬．佩特羅尼對旁邊看看。﹁小夥子，都準備好了嗎？﹂機匠點點頭。

　　﹁第三號起動開關︱︱地面起動。﹂

　　機匠打開一個開關；佩特羅尼用對講機發出命令：﹁對岐管加壓！﹂

　　在地面上的一輛動力車裡，空氣在壓力下嗡嗡作響。這位維修主任把一個起動操縱桿推到﹁空轉﹂的位置；那個年輕的機匠正在監視儀表，向他報告：﹁第三號引擎點著。﹂這臺引擎的聲音變成一陣持續的轟鳴。

　　第四號、第二號和第一號引擎相繼點著。

　　英格蘭姆在對講機裡的聲音被周圍的風聲、噴射機的嗡嗡聲壓得很低。﹁動力車已經撤走。下面其他一切也都已撤離。﹂

　　﹁好，﹂佩特羅尼大聲回答。﹁切斷對講機，你自己也快撤。﹂

　　他對駕駛艙裡的夥伴說：﹁坐穩了，小夥子，別動。﹂幾分鐘前，這位維修主任違章點上了雪茄，他把雪茄在嘴上換了個位置，現在得意地把它叼在他嘴邊。接著他把他又肥又粗的手指攤開，把四個主要的風門桿往前推。

　　現在，馬力已開到一半，四臺引擎的聲響增加了。

　　他們可以看到在飛機的前方有一個地勤人員在雪地裡拿起一根帶燈光的信號棒。佩特羅尼微微一笑說：﹁要是我們出去得快，我希望那個傢伙是個飛毛腿。﹂

　　所有剎車器全都放鬆了。襟翼微微向下以產生浮力。機匠拉著操縱桿。

　　佩特羅尼輪流操作方向舵的幾個控制裝置，想通過邊上的張力促使飛機向前。

　　他往左邊一看，瞥見梅爾．貝克斯費爾德的汽車還停在原地。喬．佩特羅尼根據早先的計算，知道不過還剩幾分鐘的工夫，也許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現在馬力已經超過四分之三。根據引擎發出的高亢聲響，他可以判斷這比早先墨航機長試圖把飛機開出泥淖所使用的馬力要大。目前的震動可以說明這個問題。在正常的情況下，像目前這樣的做法，飛機會不受阻礙、飛快地在跑道上前進。由於它現在受阻，機身動搖得厲害，它上半身的每一部分都在使勁往前伸，對下面輪子所起的固定作用進行抵制。飛機的機頭朝天，站著不動，這是毫無疑問的。那個機匠不安地對旁邊看看。

　　佩特羅尼看見他在看著，嘴裡嘰咕道：﹁它現在該出來啦，否則它就要完蛋。﹂

　　但是這架飛機就是不動。像在過去的幾小時內那樣，像早先兩次嘗試的過程中那樣，它仍然陷在那裡。

　　為了想把輪子從泥裡轉出來，佩特羅尼把引擎的馬力減低，然後又增加。

　　飛機還是不動。

　　喬．佩特羅尼的雪茄剛才嚼濕而熄滅了。他厭惡地把它扔掉，伸手去再摸一根。他胸前的口袋空空如也，那剛扔掉的是他身上最後一支了。

　　他嘴裡罵了一聲，右手重又放回風門桿上去。他把風門桿一個勁地往前推，嘴裡在吆喝：﹁出來，出來，你這個狗娘養的！﹂

　　﹁佩特羅尼先生！﹂機匠警告說，﹁再這樣下去，它可受不住啦。﹂

　　頭頂的無線對講機擴音器突然發出聲來。是管制塔臺主任的聲音。﹁墨航機上的佩特羅尼。這裡是地面管制。我們這裡有貝克斯費爾德先生的傳話。﹃沒有時間了。把引擎全部關掉。﹄再說一遍︱︱把引擎全部關掉。﹂

　　佩特羅尼向窗外看去，看見鏟雪車和推土機已經動起來了。他知道它們在飛機引擎關掉之前是不會向前靠攏的。不過他還記得梅爾的警告：塔臺要告訴我們說我們沒有時間了，那就不能再討價還價。

　　他在想：誰討價還價了？

　　無線對講機又響了。聲音很著急。﹁喬．佩特羅尼，你聽見沒有？我們必須關掉！﹂

　　佩特羅尼大聲回答說：﹁一點也聽不見，小夥子。看來是聲音太鬧。﹂

　　任何一個老資格的維修人員都知道，當決策機關裡慣於張皇失措、掮客也似的人物告訴你還有多少時間，你總是比他們所說的要多出一分鐘的工夫。

　　不過他現在最需要的還是一支雪茄。突然之間，他記起幾小時前梅爾．貝克斯費爾德和他打的賭，說他沒法在今天晚上把這架飛機弄出來，否則就輸給他一盒雪茄。

　　他在駕駛艙裡喊道：﹁我在這上面也得下注啊。讓我們豁出去幹。﹂他一下很快地把幾個風門桿全部向前推足。

　　原來的聲音和震動就已夠嗆，現在更厲害了。飛機在抖顫，像是要繃裂似的。喬．佩特羅尼又一次拼命地踢方向舵的踏腳板。

　　駕駛艙四周的引擎警告燈閃地發亮了。那個機匠事後在描述這個情景的時候說：﹁活像拉斯維加斯城裡的一臺針攔彈丸遊藝機。﹂

　　現在，他帶著驚恐的聲音喊道：﹁排氣溫度七百。﹂

　　無線電揚聲器還在發出命令，包括大概是要佩特羅尼趕快離開飛機的命令。他知道他大概必須趕快撤離。他一隻手緊張地要去把風門桿關掉。

　　飛機突然之間向前挪動了。一開始，挪動得很慢。接著以驚人的速度向滑行道上衝過去。機匠喊了聲﹁小心﹂。佩特羅尼一面趕緊抓住四個風門桿，把它們往回拉，一面指揮機匠：﹁襟翼向上！﹂兩個人往飛機下面和前方看了一眼，只見有一些模糊的人影在奔跑。

　　飛機在離開滑行道五十英尺的時候還在飛快地向前衝。除非馬上轉彎，它會穿過堅硬的地面，滾進另一邊的雪堆裡去。在他感覺到輪胎已經滾上路面的時候，佩特羅尼使勁去踩左邊的剎車器，並迅速把兩個右舷減速桿打開。

　　剎車器和制動桿得心應手，飛機急劇往左轉，轉了個九十度的弧形。在轉到一半的時候，他把兩個減速桿放回去，同時踩下所有剎車器。這架墨航七〇七短暫地往前滾動了幾下，然後慢了下來，停住。

　　喬．佩特羅尼微微一笑。他們停下來了，飛機齊齊整整地停在那裡，正好停在和三十號跑道並行的那條滑行道的正中央。

　　兩百英尺以外的那條跑道現在已是暢通無阻了。

　　坦妮亞在停在跑道上的梅爾的汽車裡喊了起來，﹁他成功啦！他成功啦！﹂

　　坐在她旁邊的梅爾已在向雪天控制臺喊話，命令把鏟雪車和推土機撤下來。

　　梅爾在幾秒鐘之前曾生氣地呼叫塔臺，第三次提出要佩特羅尼立刻關掉引擎。對方向梅爾保證，說已經傳達他的命令，可是佩特羅尼就是不理睬。

　　梅爾餘怒未息。即使在眼前，他還是可以讓佩特羅尼吃大苦頭，因為他沒有服從，甚至無視空港管理處發出的事關緊急和安全的命令。但是梅爾知道他不會這樣做。佩特羅尼沒事了。沒有一個有頭腦的人會對這樣大的功勞發脾氣的。還有，梅爾知道，經過今天晚上這樣一件事，又多了一條有關佩特羅尼的軼事。

　　鏟雪車和推土機已在開動了。

　　梅爾把無線對講機撥向塔臺頻率。﹁機動一呼叫地面管制。攔路的飛機已撤離三十號跑道。車輛跟上了。我在檢查垃圾。﹂

　　梅爾打開他車上的一個聚光燈，照在跑道的路面上。坦妮亞和那個記者湯姆林森跟著往前窺看。像今天晚上發生的這種事故，工作人員有時會丟下一些工具和留下一堆堆的垃圾。這對飛機起飛或著陸都會帶來危險。燈光沒有照到任何東西留在那參差不齊的雪地上面。

　　最後一臺鏟雪車正在最近的交叉道口轉彎開走。梅爾加快車速在後面跟著。車上三個人經過幾分鐘以前那種緊張心情，精神已經弄得筋疲力竭，但是他們知道更為緊張的事情還在後面。

　　汽車跟在鏟雪車後面往左拐，這時，梅爾在無線對講機裡報告說：﹁三十號跑道暢通，開放使用。﹂

　　第十六節

　　環美第二次班機﹁金色巨艇﹂已經飛到離空港十英里的上空，在雲層中鑽行，高度一千五百英尺。

　　安森．哈里斯又一次稍事休息，然後繼續負責駕駛。

　　林肯國際的進近管制員一直在引導班機通過好幾條不同的航道飛過來，邊下降，邊慢慢地轉彎。弗農．德默雷斯特覺得管制員的聲音有點耳熟，但沒去想是誰的聲音。

　　兩個駕駛員都清楚，那個管制員技術高超，把他們調到現在的位置上。

　　這樣，在最後決定使用兩條跑道中任何一條的時候，就不必再做大幅度的動作。現在隨時都有可能要作出究竟使用哪一條跑道的決定。

　　愈是臨近這一時刻，駕駛員愈益感到緊張。

　　幾分鐘前，第二駕駛員賽伊．喬丹按德默雷斯特的命令回到駕駛艙，著手估計著陸時飛機的總重量，計算出已經用掉的燃料和剩下的燃料。喬丹在完成了他作為隨機工程師所需要做的一切工作後，又回到前面的乘客艙裡進行緊急著陸的準備工作。

　　安森．哈里斯在德默雷斯特協助下，已經對操縱系統進行了緊急調整，準備在方向舵安定面被卡住的情況下著陸。

　　他們剛做完準備工作，堪帕尼奧醫生進來在他們身後待了一會。﹁我想你們很願意知道，你們的乘務員米恩小姐的情況已經穩定。如果能很快把她送進醫院，我敢說她十之八九是會好轉的。﹂

　　德默雷斯特感到難以抑制自己內心突如其來的激動，所以乾脆不講話了。安森．哈里斯半轉過身來答話說，﹁謝謝你，醫生。再過幾分鐘就到了。﹂

　　在兩個乘客艙裡，一切可以採取的預防措施都已做好。除桂溫．米恩外，其他傷員都被繫上了安全帶，固定在座位上。兩個醫生守護在桂溫身旁，一邊一個，隨時準備在著陸時扶住她。通過示範，其他乘客已經知道怎樣穩住自己，為異乎尋常的超載著陸作好準備，因為著陸時的後果還無法預料。

　　偷乘飛機的那個老太婆昆賽脫太太到頭來還是有點心慌意亂，她緊緊抓住她身旁那個雙簧管演奏家的手。由於整整一天的勞碌緊張，她也感到有點睏了。

　　前不久，一個空中小姐向她轉達了德默雷斯特機長的幾句話，當時她聽了十分高興。那個空中小姐說，機長對她幫的忙表示感謝；既然昆賽脫太太根據雙方談妥的條件，履行了她這方面的協議，德默雷斯特機長在著陸後一定也依約安排她飛往紐約。艾達．昆賽脫心想那個可親的人真不錯，百忙中還能記得這一件事！……可是，她眼下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能活著作此旅行。

　　海關檢查長斯坦迪什的外甥女朱迪一直抱著父母就坐在她身旁的那個嬰兒。這時，她把小孩送回給她的媽媽。機上，所有乘客中就是這個熟睡的嬰兒是無憂無慮的。在駕駛艙裡，弗農．德默雷斯特坐在右邊的座位上，按照駕駛員儀表盤上的重量／速度比例表確認第二駕駛員給他的重量報告。他簡短地宣布：﹁計算著陸速度一百五十節。﹂考慮到飛機重量和安定面失靈，他們必須以這個速度飛越機場的邊界。

　　哈里斯點了點頭，滿腹心事。他伸手調節速度表上的告警指示。德默雷斯特也作了同樣的調節。

　　即使使用最長的跑道，他們這次著陸也還是有風險的。用每小時一百七十多英里的速度著陸，不管怎麼說，都是快得驚人的。兩個駕駛員都清楚，這意味著著陸後要滑行特別長的一段距離，由於超載，減速也是很慢的。在這種情況下，機身目前的重量有這兩種隱憂。而用低於德默雷斯特剛計算過的速度進近，則是等於找死，因為這會造成飛機失速和失去控制，一頭朝地面栽下去。

　　德默雷斯特伸手拿起無線電麥克風。

　　他還沒有發話，就傳來了基思．貝克斯費爾德的聲音。﹁環美二次，向右轉，朝二八五飛。三十號跑道已經打通。﹂

　　﹁上帝保佑！﹂德默雷斯特說。

　　﹁正是時候。﹂他插上麥克風作了回答。

　　接著，兩個駕駛員一起對著陸前的工作檢查了一遍。他們放下起落架時，機身震動了一下。

　　﹁我準備低飛下去，﹂哈里斯說，﹁我們要提前接觸地面，還得充分利用地面上的每一個現成設備。﹂

　　德默雷斯特喃喃地表示同意。他朝前窺探，睜大了眼睛，透過雲層和夜空看到隱隱約約的空港燈火，過不了多久，這些燈火一定會歷歷在目。雖然他表面上裝得很平靜，腦子裡卻想著飛機所受到的損壞。他們仍然不清楚損壞的程度如何，也說不上在這樣惡劣的情況下降落，這損壞的程度會惡化到什麼地步。飛機已經開了個大口子，而且就要超載高速著陸。……天哪！︱︱整個機尾裝置都可能掉下來。……要是真掉下來，德默雷斯特心想，我們飛一百五十節可就夠受的。……那個引爆炸彈的傢伙，真是個混蛋！可惜他已經死了。德默雷斯特真想抓住他，親手把他活剝弄死才解恨。……

　　他身邊的安森．哈里斯用儀表著陸系統進近，把下降的速度從每分鐘七百英尺增加到八百英尺。

　　德默雷斯特真想由他自己親手駕駛。如果現在駕駛飛機的不是哈里斯，而是個年紀較輕或資歷較淺的機長，德默雷斯特早就負起全部指揮責任了。

　　目前的情況是他確實挑不出哈里斯一點毛病。……他希望這次著陸也同樣是無懈可擊的。……這時，他的思緒又轉到乘客艙那裡。桂溫，我們快到了！

　　你一定得活下去！他對他們的孩子的想法是，他認為，他和桂溫同薩拉赫總會想出個解決的辦法來︱︱這種信念越來越強。

　　無線電裡傳來基思．貝克斯費爾德的聲音，他報告說，﹁環美二次，你們的航道走向和下降情況看來正常。跑道上有中到小雪，風向西北，風速三十節。讓你們第一個著陸。﹂

　　過了幾秒鐘，他們鑽出雲層，看到了正前方的跑道燈。

　　﹁林肯進近管制，﹂德默雷斯特用無線電報告說，﹁我們看見了跑道。﹂

　　﹁明白，二次。﹂管制員的聲音肯定帶著如釋重負的心情。﹁指揮塔允許你們著陸，準備好用他們的頻率監聽。祝你們一切順利。完了。﹂

　　弗農．德默雷斯特咔嗒咔嗒連續撳了兩次麥克風按鈕。這是飛行員表示﹁謝謝﹂的簡縮信號。

　　安森．哈里斯乾脆俐落地下令，﹁打開著陸燈，襟翼五十度。﹂

　　德默雷斯特一一照辦。

　　於是，他們開始快速下滑。

　　哈里斯提醒道，﹁說不定還要用方向舵。﹂

　　﹁好。﹂德默雷斯特把腳擱在方向舵踏板上。在速度降低時，方向舵因助力系統損壞，可能變得很緊，這完全像汽車駕駛盤的助力系統失靈一樣，但是要更緊一些。著陸後，兩個駕駛員很可能要一起使勁，對方向保持控制。

　　他們掠過機場邊緣，前方的跑道燈像一串串珍珠，向前伸展，匯集到一點。跑道兩旁雪堆高聳；雪堆後面一片漆黑。哈里斯放大膽，盡量低飛進近，離地面近了更顯出速度之快。兩個駕駛員都覺得面前這一條一又四分之三英里的跑道顯得特別短似的。

　　哈里斯退出下滑，平飄，接著停車。噴射引擎的轟鳴聲減低了，立即可以聽到勁吹著的呼嘯的風聲。他們穿越跑道邊緣時，弗農．德默雷斯特模模糊糊地看到集中在一起的急救車輛，他知道這些車輛會在跑道上跟著他們開的。他心裡念叨著：我們真太需要這些救護車！堅持一下，桂溫！

　　這時，他們還平飄在空中，速度一點沒有降低。接著飛機就著陸了，重重地著地。滑行的速度依然很快。哈里斯迅即提拉前緣縫翼，把油門操縱改為反推力。噴射引擎吼地一聲開始反噴，像剎車一樣，朝飛機滑行的方向施加反向作用力。

　　他們已經滑過跑道四分之三的長度，而且在逐漸減速，但減得還不夠。

　　哈里斯喊道，﹁方向舵朝右！﹂飛機正在向左轉。德默雷斯特和哈里斯通力協作，保持著方向。但是，很快就要到達跑道盡頭，再往前就是雪堆和一片漆黑。

　　安森．哈里斯使勁踩著腳剎車，金屬組件繃得緊緊的，橡膠輪胎發出尖厲的聲音。儘管如此，他們越來越接近黑洞洞的前方。過不久，速度才慢慢地減低……越來越慢……第二次班機終於在離跑道盡頭三英尺處停了下來。

　　第十七節

　　基思．貝克斯費爾德看了一下雷達室的時鐘，離開他下班的時間還差半小時。他也不管。

　　他把坐椅從雷達支架這邊往後拖，拔下戴在頭上的收發話筒，站了起來。

　　他對四周看了看，心裡知道這是最後一眼。﹁嗨！﹂韋恩．德維斯喊道，﹁怎麼啦？﹂

　　﹁給你，﹂基思對他說，﹁收下吧。有人會用得著它的。﹂他把收發話筒塞到德維斯手裡，然後走出屋去。

　　基思心裡在說，幾年前他早就該這麼辦了。

　　他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輕鬆，幾乎是一種如釋重負之感。他人在外面走廊裡，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這並不是因為他把第二次班機引進了港；對此他並無幻想。基思這一次幹得勝任愉快，但是換了別人值班也會辦到的，或者會幹得比他更好。今天晚上完成的任何一件事都不能抹掉或者抵消他過去的事︱︱事先他就已看到這一點。

　　十分鐘前，他曾克服了精神上的阻塞，但這也算不了什麼。他當時就並不在乎；他就是不想再幹這一行了。打從那個時候起，沒有任何事情能夠改變他的主意。

　　他想：幾分鐘前他自己承認他憎恨航空這一行業，承認一直是憎惡這個行業的，而當時在他突然發脾氣承認這一點的時候，也許他的心靈就得到了一種清洗。而在過去，即使一個人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卻從來也沒有面對這樣的一個事實。現在他真希望他早就應該面對這一事實，可就是晚了十五年。

　　他走進供管制員使用的更衣室，裡面放著長長的木板凳，還有上面貼得亂七八糟的布告板。基思打開他的衣物櫃，穿上外出用的衣服，櫃子裡的架上還有幾件他私人的東西，他也不要了。他要取走的也就是納塔利的彩色小照。他小心地把它從這扇金屬櫃門的裡面剝下來……納塔利穿著上下兩截的游泳衣，滿面笑容，一張嬉皮笑臉、調皮淘氣的臉蛋，臉上還有雀斑，頭髮向後飄著……他在看這張照片的時候，真想哭。照片後面是她寫的一張字條，他一直珍藏著的：

　　我高興的是我倆有了定量供應，

　　其中既有愛情又有情欲。

　　基思把照片和字條都放進口袋。餘下的東西就請旁人來清除吧。他不希望帶走任何足以使他想起這個場所的東西︱︱永遠再也不去想起這個場所。

　　他停了下來。

　　他站在那裡發現自己已經作出了一個新的決定，雖然事先並未有此打算。他對決定所要牽涉到的每一件事也並無把握，也說不上前途如何，也不知道到時能否隨著這一決定一直生活下去。如果不能，也仍然還有逃避的辦法︱︱出路還在︱︱那就是裝在他口袋裡的從藥房裡買來的一盒藥丸。

　　今天晚上有一件事是主要的：他不打算去奧黑根旅社了。他要回家。

　　有一件事他是清楚的：如果還有將來的話，它必須是和航空業毫無瓜葛的。有些比他先脫離空中交通管制這一職業的人曾發現這是最難辦到的。

　　而且，即使這一切都能克服︱︱現在就面對這一事實吧，基思告訴自己說︱︱仍然會有想起往昔的時刻：想起林肯國際，想起利斯堡，想起在這兩個地方所發生的一切。你能逃避其他別的事物，但如果你的頭腦還健全，你總也逃避不了對往昔的回憶。對已經死去的雷德芬一家……對瓦萊里．雷德芬這個小傢伙的回憶，將永遠也不會消失。

　　不過回憶是可以適應歲月、可以適應環境、適應此時此刻的生活現實的︱︱能適應嗎？雷德芬一家是死了。︽聖經︾上說的：﹁任憑死者埋葬他們的死人。︹註：︽新約．路加福音︾第九章第六十節。譯者註︺﹂已經發生過的事就讓它去吧。

　　從現在起……他可以對雷德芬一家寄予哀思，但同時盡力做到首先關心活著的納塔利，他自己的兩個孩子。基思心裡在想，這是否能做到。

　　究竟能否做到，他自己也並無把握。自己有無這種道義上，或者肉體上的這種力量，並無把握。好久以來，他對任何事情都並無把握。不過，他還可以一試。

　　他乘指揮塔裡的電梯下樓。

　　到了外面，基思在走向聯邦航空局停車場的路上停了下來。一種突如其來的衝動，促使他從口袋裡把藥丸盒掏出來，把裡面的東西全都倒在雪地上面。他知道隨後他可能會後悔不該這樣做的。

　　第十八節

　　梅爾．貝克斯費爾德離開三十號跑道後，把車停在附近的滑行道上。他在車上可以看到環美第二次班機的駕駛員馬上把飛機滑向候機樓，飛機已經滑過半個機場，但上面的燈光仍然清晰可見，移動得很快。從那對準地面管制的無線電裡，他聽見其他班機都被擋在滑行道和跑道的交叉道口，讓那架受損壞的客機通過。傷員們還在機上。由於已經通知第二次班機直接開到四十七號出入口處，醫務人員、救護車和公司職員都聚在那裡等候。

　　梅爾眼看飛機的燈光逐漸消失，同前方候機樓的一片燦爛奪目的燈光融合在一起了。

　　空港救險車輛終究沒有用上，紛紛從跑道區朝四下裡開走了。

　　坦妮亞和︽論壇報︾記者湯姆林森一起返回候機樓，正走在半路上。他們和喬．佩特羅尼同車，佩特羅尼已經把墨航的七〇七型飛機交給別人滑行到機庫去。

　　坦妮亞想到四十七號出入口去協助第二次班機的乘客下機，因為那裡很可能需要她。

　　離開機場時，她輕聲問梅爾，﹁你還打算到家去嗎？﹂

　　﹁如果不太晚，﹂梅爾說，﹁我想去。﹂

　　他看著坦妮亞把一綹紅頭髮從臉上朝後掠。她晶瑩的雙目直盯著梅爾，笑了笑說，﹁不太晚。﹂

　　他們約好三刻鐘後在主候機樓大門口碰頭。

　　湯姆林森想採訪喬．佩特羅尼，還要採訪環美第二次班機的機組人員。

　　要不了幾個小時，機組人員，肯定還有佩特羅尼，一定都會變成英雄人物。梅爾估計那架班機空中遇險和倖免於難的戲劇性的報導，會使他自己關於空港存在的問題和缺陷的見解黯然失色，因為他講的全是些世俗之見。

　　但也許並不盡然。梅爾把他的看法全都告訴了湯姆林森，這個記者很能思考問題，有頭腦，他可能會把眼前戲劇性的事件和具有同等重要意義的長遠觀點拉到一起。

　　梅爾看到那架墨航七〇七型客機正被拉走。看來飛機沒有損壞，但肯定要經過一番徹底的檢修才能繼續它前往阿卡波可的未竟的航程。

　　在飛機陷在泥淖中的那段時間裡一直停在它四周的五花八門的檢修車輛，現在也隨著開走了。

　　梅爾自己也沒有必要待下去。也準備過一會兒就走；但今晚他第二次深深感到機場上的岑寂，感到它同飛行業中和自然界相接觸的這一部分是息息相關的，發人深思。

　　梅爾想起，幾小時之前，正是在這裡他本能地預感到事情在朝著災難性的結局發展。從某種意義上說，可也不就是這樣。災難已經發生，但幸虧沒有釀成大禍，而且直接的原因不在於空港的設備或設備不足。

　　不過，這場災難是有可能把空港牽涉進去的，而空港則因它的各種缺陷而可能造成大禍。梅爾曾預見到這些缺陷，而且力爭改正，但沒有成功。

　　林肯國際是個陳舊落後的空港。

　　梅爾明白，儘管管理工作良好，玻璃和電鍍的鋼結構在閃閃發光；儘管它的空中交通密度高，客運量也創造了紀錄，貨運量大得像尼加拉瓜瀑布一樣；儘管在各方面還會擴充，並自誇為﹁世界空運的十字路口﹂，林肯國際確是陳舊落後了。

　　它之所以陳舊落後，是因為航空業的發展已經超過了預想，這在現代航空業短短六十年的歷史裡是屢見不鮮的。這又一次證明專業的預測家們是錯了，而富於灼見的理想家們卻是對的。

　　這個空港是這樣，別的空港同樣也是如此。

　　全國和全世界的情況都一樣。人們大談特談航空業的發展和它的需要，說什麼未來空中的發展將在人類歷史上提供最便宜的客運和貨運，而且給世界各國提供了在和平環境中增進了解和更自由地進行貿易的機會。可是同問題本身涉及的面相比，地面上的事卻做得太少了。

　　不過，孤掌難鳴，一個人是改變不了一切的。但只要有識之士人人起來大聲疾呼，就能起作用。在過去幾小時之內，梅爾打定主意︱︱他也說不上為什麼或怎麼辦︱︱繼續像他今晚那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做了。

　　明天︱︱其實是今天晚些時候︱︱他要先用星期一早上的時間，召集空港專員委員會緊急特別會議。會上，他準備敦促大家立刻同意修建一條同三十號平行的新跑道。

　　梅爾早就提出增加跑道能力，今晚發生的事情更加強了他的觀點，任何別的事情都起不到這個作用。不過，他這次下決心要奮鬥一番︱︱如果只侈談公眾的安全，而對關鍵的航行需要置之不顧或束之高閣，他就要剴切陳詞，提醒大家提防發生大慘劇。他還要把新聞界和公眾輿論都動員到自己一邊來，市裡的政客們是深知這種壓力的分量的。

　　新跑道建成後，迄今還只停留在口頭上或設想階段的其他工程就得加緊進行，其中包括嶄新的候機樓和綜合跑道；地面上輸送旅客和貨物的新穎工具；還要對即將問世的垂直和短距離起飛的飛機提供小型衛星式機場。

　　問題在於林肯國際究竟是不是處在噴射時代；如果是，它必須比過去更好地趕上時代。

　　梅爾心想，把空港看成是聲色犬馬之類的東西或市政上的奢侈品是不對的。幾乎所有的空港都是自給自足的，它們創造著財富，產生高就業率。

　　不是一切旨在取得地面和空中進展的努力都能如願以償的；從來不是這樣。有些事是能夠實現的，其中有的在林肯國際就已經被提出來並付諸實施︱︱這是梅爾在空港管理方面的聲望促成的︱︱這些可能會影響到全國，甚至全世界。

　　如果真能這樣，那就太好了。梅爾想起英國詩人約翰．多恩︹註：一五七二︱一六三一，英國詩人。譯者註︺曾經寫道：﹁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可以自全，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片，整體的一部分。﹂所以，一個空港也不能是一個孤島；自稱為﹁國際﹂的空港就應該有這樣的想法，做到名副其實。

　　梅爾如同別的空港攜手合作，也許就可以向大家現身說法，提出所要採取的辦法。

　　這樣，好一陣沒有聽到梅爾．貝克斯費爾德的消息的人，可能很快就知道他還在活動。

　　緊張的工作，即恢復他以前對整個航空業的志趣，可以使他的腦子不致閒著，這可能還有助於解決私人的問題。不管怎樣，這是梅爾的希望。想到這裡，他突然想起用不了多久︱︱也許是明天︱︱他得給辛迪去電話，安排取出他的衣物。這不是件愉快的事，希望女兒羅伯特和利比不會在場看著。

　　梅爾想，在他有時間給自己找個公寓住所之前，先搬到旅館去住。

　　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楚，辛迪和他自己關於離婚的決定早就是不可避免的。他們兩人對此早都心裡明白；今晚只不過是下決心打開天窗說亮話而已，其實，彼此之間再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再拖下去，對雙方、對孩子們都沒有好處。

　　儘管如此，適應新的生活還需要時間。

　　還有坦妮亞呢？梅爾說不上他們倆的前景︱︱如果有這樣的前景的話︱︱到底如何。他覺得可能大有可為，但還沒有到作出決定︱︱如果要作決定的話︱︱的時候。他只知道在這一漫長和多事的工作日結束之前，他今晚渴望伴侶關係、溫暖和柔情；在他所有的朋友當中，只有坦妮亞最富於這些素質。

　　所有這些會在他自己和坦妮亞之間造成什麼別的結果，到時自會見分曉。

　　梅爾在車上掛了檔，轉上通往候機樓的空港邊緣的公路；三十號跑道就在他的右側。

　　他看到那條跑道已經開放，其他飛機已開始在使用它。雖然時間已經很晚，飛機還在源源不斷地進港。環球航空公司的一架﹁康維爾八八〇型﹂飛機一掠而過，在跑道上著陸。後面相距半英里的地方，又一架飛機的著陸燈越來越近。在第二架後面，還有第三架跟著拐了進來。

　　梅爾還看到第三架飛機的燈光，這說明雲霾已經消散。他突然發現雪早已停了；南邊有好幾片天空正在放晴。他寬慰地意識到大風雪正在前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