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征玉門　第四九六章　桃花依舊
第四九七章　交鋒
第四九八章　交心
第四九九章　預料之中
第五○○章　女人之間的戰爭
第五○一章　羯鼓聲催入西涼
第五○二章　兵不血刃
第五○三章　一葉隨風
第五○四章　推心置腹
第五○五章　棋子
第五○六章　大叔好壞
第五○七章　八美和親
第五○八章　龍王不王
第五○九章　軟硬兼施
第五一○章　龍女風波
第五一一章　折蘭王
第五一二章　貧僧功力尚淺，不能隔衣療傷
第五一三章　緊要關頭
第五一四章　美麗的母豹
第五一五章　背水一戰
第五一六章　素手調羹
第五一七章　難做的飯
第五一八章　歸義
第五一九章　江山美人
第五二○章　鏡花水月
第五二一章　哥舒夜帶刀
第五二二章　以退為進
第五二三章　砥定沙州
第五二四章　跋前疐後
第五二五章　泥菩薩也是菩薩
第五二六章　風雨欲來
第五二七章　大漠雄風

︽步步生蓮卷十三：征玉門︾月關

︽二○一六年六月三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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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門　第四九六章　桃花依舊

　　號角長鳴，聲音在遼闊的草原上遠遠傳開，片刻的工夫，方才還廝殺成一團的戰士便迅速回歸本隊，形成了兩個齊整的隊伍。兩個方陣，各三千人，都騎在雄駿無比的戰馬上，左邊一隊人馬甲冑鮮明，鞍韉齊備，左手刀右手盾，背挎一品弓，刀盾相擊，用沉雷一般的聲音向肅立在軍旗下的楊浩致以敬意。

　　右邊一隊人馬，使得都是紅纓長槍，腰佩短刀，肩上也斜挎著角弓箭囊，手中的長槍鵝卵粗的槍桿，長約一丈有八，精鋼打造的近一尺半長的槍刃，寒光爍爍，殺氣騰騰，他們亦高舉長槍，向楊浩山呼三聲。

　　楊浩箭袖輕衣，銀冠束髮，騎在一匹紅馬上，肅立在獵獵生風的大旗下，脣上兩撇微髭，目光銳利，氣度威嚴，見到這兩支人馬訓練有素，他嚴肅的臉龐上才微微露出一絲笑意，向木恩和艾義海兩員帶兵將領讚許地點了點頭，一撥馬首，說道：﹁走，咱們去琉璃廠看看。﹂

　　策馬馳出校場，楊浩對張浦道：﹁很好，种放與楊繼業都是帥才啊，會用兵固然了不起，可是會練兵一樣的了不起。我這蘆嶺州講武堂成立的還不錯吧？由种放任主師教授，楊繼業為輔師教授，練成的兵再調到這邊來，交給木恩、木魁和艾義海他們在實戰中予以鍛鍊，小經幾戰，便有如此威勢，不亞於一支百戰精兵啊，尤其是自講武堂中出來的人，在戰陣中稍經磨礪，就可以擔任將校，如此一來，我們擴招的兵馬才不會只佔了一個人數，才不致成為一群烏合之眾啊。﹂

　　張浦笑道：﹁大帥說的是，自講武堂教出來的人，連卑職也有些驚訝，其中許多人至少已具備了低階將校的才幹，只是少了一些戰場上的經驗，而且自大帥設立的講武堂中教出來的勇士，都是大帥的門生，可以避免軍中派系滋生，形成一個個互相勾結照拂的小團體，呵呵，大帥這一點，想必是偷師於趙官家的主意吧？﹂

　　楊浩大笑道：﹁人家有好東西，咱們為什麼不拿來一用？﹂說罷策馬一鞭，飛馳而去，張浦帶著幾十名侍衛，立即緊隨其後，讓駿馬放開四蹄，踏著風奔馳在草原上。

　　自楊浩兼任橫山節度使、定難節度使以來，已經兩年過去了。兩年的時間，楊浩休息生息，屯田練兵，開設工廠，發展商業，設立學堂，儲備文武，又大興水利，為農耕和蓄牧提供種種便利條件，兩年的時間，他的領地日新月異，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變化不止是武力的強大和經濟實力的急劇發展，更重要的是，為他爭取了民心，他已經佔領的土地，所有的百姓不管信不信佛的，都已把他視做了甘霖普降的崗金貢保、活佛轉世，憑著楊浩現在的莫大威望，和佛教界對他不遺餘力的支持，他的蘆藉制度和司法制度已經建立下來，如今正著手建立常備軍，這是把武力從各個部落上收的第一步。

　　如今，楊浩麾下已建立了常備軍飛龍、飛虎、飛豹、飛狼、飛鷹、飛馬六支軍隊，這六支軍隊是從部族勇士和原來各有派系出身的軍隊中擇其精銳，打散混編，重新編組，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同時，他在蘆嶺州設立講武堂，由种放以將校標準進行培養，楊繼業等將領也不定期地趕到講武堂將自己一身韜略和戰陣經驗傾囊相授，教出來的學生再打散了編入已成常備軍的各個序列，從基層幹起，在他麾下最強大的武力，如今已被他完全消化吸收了。

　　李光睿原來所統治的領地，本來還有綏州、靜州、宥州三地，及其相鄰地區，掌握在李光睿殘部手中，楊浩採用蠶食、排擠、拉攏、分化等非戰手段，已經迫使靜州和宥州內部兵變，改換門庭投到了他的麾下，至於綏州，其外圍也已被折御勳和楊繼業逐步侵蝕，完全吞沒。

　　如今綏州只剩下一座孤城，簡直是吹口氣兒都會倒，楊浩之所以還留著它不動，只因為綏州刺史明明身陷絕境，連兵都快養不起了，卻仍堅決不降，綏州地處外圍，楊浩現在還不想和趙光義撕破臉面，為了如今只是一塊雞肋之地的綏州，不值得。

　　不出楊浩所料，綏州刺史李十二，原綏州刺史李丕祿的兒子沒有活過十二歲，楊浩當初之所以如此斷言，是因為自五代以來，亂世之中，絕無一個少年人能坐得穩他的位子，就算他手下掌握重兵的大將本人沒有野心，這些將領的屬官們也不會甘心服從於一個無知少年。自己的主帥再升一步，他們的地位也會水漲船高，何樂而不為？

　　李十二去年﹁病﹂死了，離他生日還有七天的時候，﹁暴病﹂身亡，如今的綏州刺史名不見經傳，據說是李丕祿的一個堂弟，叫李丕壽，楊浩向李氏嫡系族人打聽，綏州刺史李丕祿確實有這麼個堂弟，因自幼多病，所以習文而不武，為人低調，因是李丕祿至親，又確有一身學問，所以在綏州任長史之職。

　　楊浩料想此人必是一個傀儡，真正掌握綏州權力的，應該是一員武將，可是綏州草木皆兵，進出皆十分嚴密，上層人物更是很少再公開露面，所以始終無法掌握綏州的真正動靜，不過如今的綏州，已經不看在他的眼裡，所以也未對那投以太多的關注。

　　楊浩麾下，如今文臣有种放、蕭儼、徐鉉、丁承宗、林朋羽、范思棋、秦江、盧雨軒、席初雲，武將有楊繼業、張浦、木恩、木魁、艾義海、李華庭、何必寧、拓跋昊風、李繼談、張崇巍、柯鎮惡，還有新近投靠的大批文武之士。

　　而他的密諜隊伍﹁飛羽﹂與冬兒親手訓練的﹁火鳳﹂合併，現在也劃分出了更加細緻的功能。內城警衛力量由冬兒掌握，密諜由唐焰焰掌握，竹韻和狗兒則負責﹁火鳳﹂最核心的部分，直接對他負責，可謂是人盡其用，人才濟濟了。

　　戰馬馳騁，遙遙一騎飛馳而來，馬上一人一身青衣勁裝，笠紗蒙面，楊浩一見便知是馬燚到了。

　　狗兒到了楊浩身邊，一個輕快的撥馬轉身，與他並轡而行，脆聲說道：﹁大叔，剛剛收到的消息，吐蕃尚波千部、大石族、小石族、安家族、延家族正進行會盟，指責大叔派兵南侵西進，搶佔他們的領地，他們還拿出清水盟約來作為憑證，尚波千、禿逋、王泥豬等吐蕃部首領已聯手派出使者赴汴梁請宋帝為他們主持公道呢。﹂

　　楊浩聞言失笑道：﹁他們打仗不行，吵架看來也不在行。想求趙光義主持公道，只管去向他哭鼻子好了，好端端地何必扯出來︽清水盟約︾？趙光義做的是大宋的皇帝，不是大唐的皇帝，那些領土，是軟弱無能的唐德宗李適割讓給他們的，他們把︽清水盟約︾搬出來，趙光義若肯給他們撐腰，那不是掌他自己的嘴麼？﹂

　　狗兒抿嘴一笑，薄薄黑紗下，皮膚白皙如雪，若隱若現兩個酒窩兒，說不出的迷人：﹁大叔可不要這麼自信啊。趙光義不肯明著替他們出頭，未必就不肯暗中援助他們，拖大叔的後腿。﹂

　　楊浩若有所思地道：﹁嗯，不無可能。這幾次與他們發生衝突，我軍小有斬獲，俘獲的軍械製作精良，規格統一，雖無宋國的鈐印鐫鑄於上，可是憑他們這些部落，那是萬萬製造不出來的。還有他們的軍糧，竟有大批米麥，這可不是他們慣食的牛羊和青稞，沒準……﹂

　　楊浩扭頭道：﹁狗兒……﹂

　　狗兒螓首微歪，雖有黑紗遮面，仍可感覺出她向楊浩扮了個鬼臉：﹁大叔放心，竹韻姐姐已經親赴秦州察探虛實去了。﹂

　　楊浩點了點頭，又對一側的張浦吩咐道：﹁那些地方，趙官家收不了，難道還不讓我收麼？不過……我眼下的目標是往西，暫時不宜與趙官家較勁，咱們還是收斂些好了。向南的行動暫緩，然而也不能讓他們清閒了，讓赤邦松和羅丹兩大部落去對付他們好了，糧秣軍械，有什麼需要，儘管滿足他們。﹂

　　張浦點頭應是。

　　※※※

　　琉璃廠設在夏州城外十餘里地處的一片地方，佔地寬廣，猶如一個農莊，是星羅棋佈於夏州周圍的眾多工廠中的一個。一路行來，羊群像一片片白雲，牛兒則哞哞地歡叫著，三、五個牧人，在牧羊犬的幫助下，便能照料一大片牛羊。

　　看到楊大帥自前方的軍營裡歸來，熱情的牧民用歡歌和舞蹈邀請他停一停馬足，到帳篷裡稍坐歇息。楊浩耐不過他們的好意，與張浦、狗兒下了馬，到了一個老牧人的帳篷裡，眼看就快到飯晌兒了，氈帳的女主人正在侍弄飲食，一見自己的男人把楊大帥給請了來，忙歡天喜地的把鮮美的手扒羊肉、烤羊腿、青稞酒、奶皮子呈上來。

　　楊浩與氈帳主人對坐暢飲一番，揀了幾樣東西填填肚子。

　　夏州附近的草原是十分肥美的，雖說這裡往北去已接近毛烏素沙漠，夏州城也有漸趨沙化的模樣，可是因為選擇的這處建城地點是依據著幾條黃河支流，所以沙漠至此而止，這裡儼然就是一片綠洲。四面的山脈，遮住了寒冷的氣流，使得土地膏腴，牧草肥美。河套地區青青的草原是天然的牧場，引水灌溉，則立成肥田，可謂宜耕宜牧。

　　楊浩這兩年興修水利，鼓勵工商，這裡的百姓是最直接的受益者，家境立刻顯得富足起來，而且學著漢人在帳前屋後種植糧粟、蔬菜、瓜果，時不時的還可以騎上馬去打打獵，開些黃牛、野鹿一類的野味，日子真是過得愜意無比。

　　楊浩和張浦捱不過主人的好意，各自飲了三碗青稞酒，又吃了幾塊肥美的手扒羊肉，這才告辭離開，趕往琉璃廠。

　　這間琉璃廠是大食國商人伊本．艾比．塔利卜投資興建的，叫琉璃廠，只是適應本地叫法的習慣，實際這家作坊生產的可不是琉璃，而是玻璃。中原製作的琉璃是不透明的，而且輕脆易碎，西方傳來的玻璃窗能耐高溫，可以做飲食器皿，而且晶瑩剔透，水晶般璀璨，再加上自西方一路運來，輾轉萬里，磕磕碰碰，所以能完整運到中原的玻璃製品都是價比黃金的貴重商品。

　　本來楊浩還沒有想到這個東西，而是塔利卜獻寶似的拿了一匣玻璃杯來送給楊浩，這樣極佳品質的玻璃杯，價值萬金，塔利卜這一路送過來，還沒有一位大人不見之欣喜的，可是楊浩……楊浩是打哪兒來的？玻璃這東西，實在很難叫他看進眼去。

　　不過他也知道這玻璃是如何的珍貴，更知道將來人類的科技文化知識不斷發展的進程之中玻璃會起到多麼重要的作用，頓時就起了覬覦之意，軟磨硬泡的只想要這玻璃製作之法。

　　塔利卜自然更明白這東西的貴重，哪肯輕易把它的製作方法說出來，不過他想發展西域自中原的商路，甚至想壟斷幾樁最獲利益的商品獨銷權，萬萬離不開楊浩的支持，而楊浩如今的勢力擴張已經讓崔大郎大獲其利，對楊浩他是不遺餘力地支持，便也幫著楊浩說項。

　　最後，還是楊浩簽署正式公文，答應這琉璃廠建成之後，由塔得卜獨家經營十五年，此後楊浩才可以據此技術和工人，進行官家生產，塔利卜這才重金邀請了幾位西方玻璃匠人來到此處建廠。由此，中國第一部專利法，便也順理成章地在楊浩手中完成了。

　　楊浩趕到琉璃廠，正在此處的崔大郎、妙妙和大食國商人塔利卜聞訊忙迎了出來。

　　﹁官人。﹂

　　一見楊浩，妙妙便歡喜地叫了一聲，妙妙身穿一襲緋色的圓領官衣，腰束玉帶，頭頂垂耳襆頭官帽，若不是宜喜宜嗔的模樣，修長苗條的身段，顯得脂粉氣太濃，儼然就是一位風流俊俏的小公子。

　　楊浩掩脣咳嗽一聲，妙妙忙斂了歡喜的笑容，規規矩矩地向他兜頭一揖，拉著長音道：﹁下官林音韶，見過節帥。﹂

　　﹁咳，免禮，平身。﹂

　　一見夫妻倆正兒八經的模樣，狗兒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趕緊把臉扭到了一邊。

　　妙妙如今可不是像在銀州時候一般，以楊浩妾室的身分代他打理一些工商事務了。她如今已是節帥府專門負責工商方面的一位正式官員。哪個朝廷都有女官，可女官向來只在宮中負責尚宮局、尚儀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寢局、尚功局等一應宮中事務，從來沒有女官拋頭露面，處理外界政務的，然而楊浩卻開了這個先例。

　　如今不但妙妙有正式的官職，他的四房妻妾都有正式的官職，包括穆青漩、丁玉落、甜酒，都擔負著一定的正式職務，在下屬的各司衙門裡，也或多或少地穿插了一些女官。

　　楊浩起用女官，最初所受的阻力，不亞於他推行戶籍制度和司法權上收。不過西北地方諸族聚居，清規戒律並不如何森嚴，此時的儒家弟子也沒有後來那麼多愚腐泥古的臭毛病，經過一段時間的推行，反對者發現並沒有因此鬧得風化大傷、家庭破裂、醜聞重重，反對的聲浪這才漸漸平息。

　　再加上楊浩用人任官總不能用些大字不識的，而識文斷字有文彩的大多都是豪門世家、頭人貴族家庭的女子，此時中原的男女大防也沒到了後世草木皆兵的地步，女人也擁有相當大的社會地位，西北地方的貴小姐們更不用說了，她們得以起身，來自上流社會的阻力更為削弱，這樣一來，自上而下，把女人從政做官視若牝雞司晨有悖天理的說教者就更沒了市場。

　　楊浩與妙妙以上下官員的身分正式見了禮，這才轉向塔利卜，笑道：﹁塔利卜先生，聽說第一批玻璃器皿已經燒製出來了？﹂

　　塔利卜笑逐顏開地道：﹁不錯，樣品非常成功，所以我和大郎才急著請大人來一見看看，大人，請。﹂

　　楊浩隨著他們送進作坊，只見案上放著已經燒製成功的一些玻璃器皿，棚上懸掛著綵燈彩燭，映得那晶瑩剔透的各色器具璀璨奪目、絢麗多姿，楊浩見慣了玻璃，根本沒往心裡去，可是像張浦、狗兒等人卻像剛剛走進來時的妙妙一樣，看得目瞪口呆，瞧著那一件件珍逾美玉的器皿愛不釋手。

　　﹁好極了，就這一案的器皿，就能賣上一大筆錢吶，呵呵，塔利卜先生可以加緊製造，通過大郎的商路管道賣到上京、汴梁去，賣到南詔大理去，還可以賣到日本、呂宋去，本官在這裡先祝你財源滾滾啦。﹂

　　塔利卜撅著大鬍子，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道縫：﹁承大帥吉言，承大帥大吉。﹂

　　妙妙美目一瞟，在一旁接口道：﹁大帥，方才塔利卜先生正與奴……下官商量，希望能在稅賦上再多予他些優惠呢。﹂

　　﹁是啊，是啊。﹂塔利卜忙道：﹁大帥，我這琉璃廠的稅賦是最高的，咱們是老朋友啦，我又是受您楊大帥之邀，才費盡周折，聘請了名師，在此設廠，大帥是不是應該給我些優惠才是。﹂

　　楊浩拿起一隻造型別緻的酒杯，一邊端詳，一邊笑吟吟地搖頭：﹁塔利卜先生，我的稅賦雖然收得很高，可是你的盈利，也高得離譜啊。而且，這些玻璃的本錢，可比你不遠萬里，從貴國運來可低的多了。呵呵，珠寶玉器、首飾頭面一類的商品稅賦定的是最高一檔，這是本官定下的稅法，本官豈能不帶頭遵守？﹂

　　塔利卜的臉剛垮下來，楊浩忽然放下酒杯，回首說道：﹁噯，不過呢……誰也不會怕錢多得咬手，我知道塔利卜先生的生意做得很大，絕不只是這琉璃廠一途。有些方面的稅賦是可以商量的，甚至……本官還可以免稅。﹂

　　塔利卜精神一振，崔大郎在一旁也兩眼放光，商人逐利而動，一聽有些商品可以免稅，他們怎能不動心？

　　塔利卜趕緊問道：﹁大人請說，什麼商品可以免稅的。﹂

　　楊浩轉身面對著他，又睨了一臉期待的崔大郎一眼，說道：﹁人。﹂

　　塔利卜一呆，奇道：﹁人？﹂

　　楊浩笑道：﹁不錯，人。你看啊，我這西北，是地廣人稀啊，現在工商農牧，百業初興，最缺的就是人手。我見塔利卜每回販賣貨物，常使黑奴往來，不若……你販些黑奴過來，如何？﹂

　　塔利卜一聽大為意動，大規模的販賣黑奴是從十五世紀開始的，當時雖然也有黑奴買賣，但是新大陸還沒有開闢，歐洲的那些大公國本身就沒有多少土地，也用不到多少奴隸，所以還沒有形成風氣，如果楊浩這裡需要大量人手，只要有利可圖，這個生意自然是可以做的。

　　塔利卜想了想，覺得十分合算，他的生意做得十分繁雜，雖說在這裡只有他一個人，但是在家鄉，他有一個龐大的家族，經營著各種各樣的生意，不斷地開拓著商路，擴大著家族的勢力，販賣奴隸，本來就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再加上楊浩若不收稅，那更是一條賺錢的路子。

　　塔利卜捋著大鬍子沉吟許久，一邊點頭一邊自言自語：﹁唔……我看可行，可行……啊！大人既然要的只是人力，那麼應該不只限於黑奴吧？白奴……也可以嗎？﹂

　　楊浩一怔，詫異地道：﹁白奴？﹂

　　塔利卜道：﹁不錯，我們大食與波斯帝國、大秦︵羅馬︶帝國經常發生戰爭。﹂

　　他呵呵地笑起來：﹁波斯和大秦經過五百年的戰爭，國力正在衰落，同我們的戰爭中，他們經常落敗，被我們俘獲大批的俘虜，那些貴族，會被他們的家人重金贖回去，可普通的士兵下場就淒慘得多了，與其把他們殺掉，作為肥沃土壤的肥料，我想大人您……對他們會有興趣的。﹂

　　楊浩聽了有些好笑：﹁弄一些金髮碧眼的白種人做奴隸麼？﹂

　　轉念一想，卻又怦然心動：﹁那些戰俘可是各行各業，什麼樣的人才都有，造紙術就是唐朝與黑衣大食在怛羅斯戰役中失敗後，被大食人把大唐戰俘帶回了撒馬爾罕，而這些戰俘中就有長於造紙術的工匠，從而使造紙術傳遍西方的。同樣的，這些西方人中也不乏能工巧匠，各個方面的人才，他們的到來，豈只是帶來了勞動力，而且會帶來大量的西方文化和科技知識，徹底地融入我們的文化，對我們的發展產生有益的補充，尤其是思想方面的融合……﹂

　　楊浩只略一沉思，便很痛快地點頭道：﹁好，不管黑奴白奴，我都要，而且完全免稅。﹂

　　塔利卜大喜，連忙躬身道：﹁多謝大人的慷慨，我會盡快派人回去通知我的家族，將盡可能多的，您所需要的健康、強壯、吃苦耐勞的奴隸運來。﹂

　　題內損失題外補，有了這條財路，塔利卜對玻璃生產徵收的高稅也不那麼計較了。

　　※※※

　　離開琉璃廠的時候，崔大郎也跟了出來，乘馬與他一同返城。

　　剛一上馬，狗兒便道：﹁大叔，咱們幹嘛要花錢買些金髮碧眼的番鬼啊，看起來好嚇人的。﹂

　　楊浩失笑道：﹁有甚麼嚇人的？我覺得挺好看的啊。﹂

　　崔大郎按捺不住地道：﹁如今大帥兵強馬壯，隨時可以向西打通西域商道，那才是財源滾滾吶，奴隸交易和玻璃生產與之相比又算得了甚麼呢？中原的茶葉、絲綢、瓷器，鏡子……西方的藥材、香料、鑌鐵、寶馬……然而現在不成啊，幾過每過一地，都是據地稱王的一方豪強，都要繳納極高的稅賦，沿途還要自備強大的護送隊伍，一批貨物近六成的利潤，就這樣消耗掉了，要不然，大人想把這裡打造成西域江南又有何難？﹂

　　此地離城已然不遠，楊浩緩轡而行，微笑著說道：﹁大郎此言差矣，其實我早就想兵進西域，把河西走廊、瓜沙甘涼諸州徹底拿到手，這方面的武力準備也已經做好，可是，佔領它容易，徹底把它據為己有卻大不容易。不把它徹底據為己有，又如何做到你說的保證財源滾滾呢？

　　﹁要把它徹底佔為己有，那麼武力征服之後，就要駐軍控制，移民實邊，兩者互輔，才算是真正的征服了那裡，否則西域商路不可能長久暢通。可是，駐軍控制易，移民實力難吶，我這地方，本來就地廣人稀，壯勞力少的可憐，如今工商農牧四業一齊發展，現在看著是蒸蒸日上，百業俱興了，可再發展下去，那就處處缺人，嚴重制約進一步發展了，哪裡還有閒人移去駐邊？而且故土難離，如非得已，誰肯移民？﹂

　　楊浩道：﹁西域有數百萬漢人，可是分散開來，卻是百里難見人煙，弄些人來，才能增加這裡的生氣，這些來自遙遠異國的人，今後習我漢文、穿我漢服、說我漢話，百年之後，就是不折不扣的漢人，無論是對現在還是對將來，這不正是立足長遠的大利潤麼？﹂

　　崔大郎憬然若悟……

　　※※※

　　到了夏州城，崔大郎告辭回了他的住處，楊浩逕回節帥府，把馬交給狗兒，獨自行往後院，剛剛走過月亮門兒，就見姆依可挎著一個食盒走向西跨院，忙喚住她，詫異地道：﹁月兒，這是給誰送餐，府上來了客人？﹂

　　姆依可扭頭一看是自家老爺回來了，忙蹲身施禮道：﹁奴婢見過老爺，府上沒有來客，奴婢是給蓮覺居士送飯。﹂

　　蓮覺居士就是周女英的法號，如今楊浩四房妻妾自然知道她與楊浩的關係，不過府中下人也是一概瞞著的，她在西院自有一個住處用做修行。平素她雖與冬兒她們常在一起，夜晚卻是﹁獨宿﹂於彼的。

　　楊浩一聽忙問道：﹁蓮覺居士身體不適麼？怎麼不與大娘一起用餐？﹂

　　姆依可道：﹁蓮覺居士閉關了，所以需要奴婢把飯菜送到居士的修行之所。﹂

　　楊浩窒了一窒，擺擺手讓她離開，姆依可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挎起食盒走了。

　　楊浩站在原地發噱：﹁又要閉關？女英還真是……真能生啊……﹂

　　女英去年已為他生下一個女兒，當時也是遁詞閉關修行，本來想孩子生下來就先充作冬兒所生，可是冬兒偏偏那時又有了身孕，便要娃娃喬扮懷孕，女英一朝分娩之後，對外就說是吳娃兒所生。女英喜歡孩子，冬兒公事繁忙，雪兒就是她一手帶大的，這親生女兒雖假託了別人是生母，卻也仍然由她帶著。想不到冬兒眼看就要瓜熟蒂落，分娩在即，女英居然像跟她比賽似的，又有了身孕。

　　多子多孫，自然是好事，可是娃娃和妙妙到現在肚子還平坦如昔，女英這一有孕，只怕那兩個小妖精又要死纏住自己不放了。

　　女英既然有孕，楊浩自然不能置若罔聞，女人本來就是敏感動物，何況是這個時候，若是怠慢了些，怕是要讓她以為自己對她有所冷落。楊浩略一思忖，便向西邊拐去。

　　繞過一叢假山花樹，剛要踏上長廊，一個頭梳雙角丫，穿著小花襖，生得粉妝玉琢的小丫頭忽然向他跑來：﹁爹爹回來了，爹爹抱。﹂

　　楊浩抬頭一看，不由喜上眉梢，這小丫頭正是他的愛女雪兒。

　　﹁來，爹爹抱抱。﹂

　　楊浩剛剛蹲下身子，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狼已一溜煙兒躥到了他的面前。

　　﹁去去，大笨狗，走開啦，不要搶我爹爹！﹂雪兒瞪起杏眼，對唐焰焰拾回來的那隻狼中之王，她眼中的大笨狗一陣拳打腳踢，打得小白狼抱頭鼠躥，躲出老遠，才委曲地嗚嗚兩聲，用一雙幽怨的狼眼瞟著牠的小主人。

　　雪兒根本沒理它，已換了一副甜甜笑靨，向自己的爹爹張開了小手。

　　楊浩俯身將女兒抱起，這一抱忽地發覺她的褲子濕了，不禁羞羞臉道：﹁小丫頭，都這麼大了還尿褲子，羞不羞？﹂

　　雪兒理直氣壯地道：﹁這不是我尿的，是妹妹尿的，我哄她玩，她就尿到我身上了。﹂

　　楊浩抱起雪兒往前走，小白狼又蹭地一下躥過來，貼著他的腿，拖著一條直撅撅的尾巴，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走。楊浩笑道：﹁是麼，妹妹這麼不乖呀，好，等一會爹爹打她的小屁股，好好教訓她一頓。﹂

　　雪兒一聽咯咯地笑，快樂地道：﹁我就知道爹爹會這麼說，我已經替爹爹打過了，哈哈哈……﹂

　　楊浩聽了哭笑不得，瞪她一眼道：﹁臭丫頭，不學妳娘那般溫柔善良，偏學妳三娘四娘的狡詐機靈。我不是說過，不許妳單獨帶著小狼玩耍嗎？怎麼沒有人陪著，是不是也要討打啊？﹂

　　雪兒得意地道：﹁我才沒有一個人玩，我有姨姨陪我啊。﹂

　　楊浩隨口問道：﹁是你二姨娘還是三姨娘啊，她們今天怎麼這麼閒？﹂

　　雪兒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奶聲奶氣地道：﹁不是二姨娘，也不是三姨娘。﹂

　　楊浩笑道：﹁小丫頭，撒謊露餡了吧？嘿嘿，妳四姨娘如今正在城外呢，來，讓爹爹拿鬍子扎扎你的小臉蛋作為懲罰。﹂

　　雪兒用小手推著他的下巴，咯咯地笑：﹁人家才沒撒謊，這是雪兒剛認識的一個姨娘，喏，爹爹你瞧……﹂

　　雪兒用手向水上亭中一指，楊浩一抬頭，瞧見那亭中人，不由停住了腳步。

　　碧水紅亭，翠蘿垂蔓，柔軟的枝條在風中輕輕婆娑起舞，亭中藤蘿下，俏生生地立著一位姑娘，穿著一身玄色衣衫，腰紮一條青色的帶子，上懸一口短劍，腳上一雙鹿皮小蠻靴，英姿颯爽，宛若神仙中人，那雙秋水般的眼睛正投注在他的身上。

　　楊浩一時間呆住了，折御勳時常到夏州來，可是折子渝卻已很久不見她的芳顏了。想不到，今天竟會遇到她。她已經出落成一個真正的大姑娘了，昔日那尚帶著幾分稚氣的面孔，如今已是秀雅嫵媚，嬌麗不可方物。

　　小白狼見男主人停下了，便殷勤地繞著他打起轉來，時不時地用狼鼻子嗅來嗅去，楊浩只是定定地看著亭中俏立的折子渝，過了半晌，忽然踢了一腳，喝道：﹁閃一邊去！﹂

　　小白狼熱臉貼了冷屁股，剛挨了小主人一頓粉拳，又挨了男主人一腳，於是很受傷地嗚嗚叫著逃去找牠的女主人了。

　　折子渝站在亭中，看著身形頎長，日漸雄壯，虎目有亮，日益成熟的楊浩，心中也是心潮起伏，但她面上卻是竭力保持著風度，盡力的矜持著，不讓自己內心的情感呈露於外，可是忽見楊浩這個頓失節帥風範的動作，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楊浩並沒有忘記她，可他也不知道這段感情該如何繼續下去。這兩年來，軍務、政事、文事、宗教、農工商牧，乃至外交，太多太多的事需要他去策劃、決定、推行，他沒有時間去想一些不願遺忘，卻又無法面對的事情，他只能把某些人、某些事，深深埋在心底，藏在他塵封的記憶裡。

　　現在，當那深藏心底的人突然出現在面前，往事歷歷在目，他才忽然發現，不管時間過去了多久，不管他經歷了多少，成熟了多少，身分地位又是發生了怎樣天翻地覆的變化，然而有些事沒有變，也沒有忘。

　　折子渝忽然的一笑，楊浩忽然發現，現在的他，和當年在程世雄府上，看著那個葡萄架下笑顏如花的玄衣小姑娘時，並沒有什麼不同。

　　而她呢？

　　桃花依舊，滿眼春風……

第四九七章　交鋒

　　折子渝對楊浩淺淺一笑道：﹁雪兒聰明伶俐，可愛得很。﹂

　　楊浩笑道：﹁呵呵，聰明伶俐麼？這丫頭跟娃娃和妙妙學得一身古靈精怪，叫人頭痛得很呢，妳要是熟了就知道她有多難纏了。﹂

　　說著，兩人已很自然地走了個並肩，眼下這情形，他自然是不方便再趕去養心堂了，便陪著子渝往後院裡走：﹁今天……怎麼肯來夏州？﹂

　　折子渝瞥了他一眼道：﹁怎麼，不歡迎麼？﹂

　　楊浩脫口說道：﹁怎麼會不歡迎，我恨不得妳肯長住夏州才好。﹂

　　折子渝笑了笑，抿著嘴脣不說話，楊浩自知失言，只得沉默下來，一雙眼睛卻偷偷地打量著子渝。

　　當年廣原初遇的及笄少女，如今已出落成一個雙十年華的大姑娘了。人常說，美人如玉。年至雙十，正是美玉芳齡。少女時候的她，還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欠缺了幾分成熟的韻味，少了幾分人生的閱歷，這幾年下來，她已是潤於內、澤於外，剖去石璞的一方美玉了。

　　然而在這個時代，年近雙十的女子，已鮮有尚未婚嫁的，就算她自己不介意，也難免要承受家人的嘮叨，旁人的指點，壓力之重可想而知。楊浩知道她是為誰磋砣了歲月，可是曾經的爭吵和衝突他至今記憶猶新，哪怕他如今稱霸西北，在折子渝面前，他始終沒有那樣的勇氣，霸道的勇氣。

　　折子渝看著腳下的小路，忽然道：﹁早聽說，在你的治理之下，這一方土地已變得十分富饒，百業興盛，大有西域江南之風範。這一路行來，所見所聞，當真不假。我折子渝少有服人的時候，如今……卻是真的很佩服你。﹂

　　楊浩也微笑起來：﹁能得妳誇獎一聲，當真是不容易。不過認真說起來，其實我也沒有什麼點鐵成金的本事，我所做的許多事，不是別人做不了、想不出，而是他不肯去做。今日我去做了，顯得我很是英明，如果當日取代李光睿的不是我楊浩，而是張浩、李浩……只要他肯與麟府息兵戈，修水利，興工商，扶農牧，重文教，一樣可以取得這樣的成就……﹂

　　折子渝莞爾道：﹁可惜……沒有如果一說，所以，你這西北大帥、崗金貢保的聲名，便也如日中天，再也無人能搶得去了。﹂

　　這時前邊花苑之中忽然傳出一陣笑鬧聲，只聽一個女子聲音道：﹁啊！這就是海東青麼？好雄駿的鷹兒，難怪人家說，十萬隻雄鷹中才能出一隻海東青，把牠尊為萬鷹之神呢，真的是太漂亮了！﹂

　　一個男子聲音得意地道：﹁那當然，葉之璿從女真那兒一共才弄回來五隻，每隻都是價值千金，我加了雙倍的價錢，又向他說盡好話，這才討來一隻。妳瞧，這隻海東青的爪子是純白色的，這種海冬青叫﹃玉爪﹄，是海東青裡的極品。伊娜，妳既然喜歡，我就把牠送給妳。﹂

　　﹁什麼？送給我？這隻海東青價值兩千金呢，這麼貴重的東西，我可不能要。﹂

　　﹁我這隻鷹本來就是要送給妳的呀，我不能時常留在夏州，就讓這隻鷹陪著妳。﹂

　　女孩吃吃地笑起來：﹁臭美，誰會想你呀。嗯……不過這頭鷹嘛，倒真是比你生得英俊，有牠陪著可比你來陪我有趣多了。﹂

　　﹁好呀你，居然說我不如一頭鷹。﹂

　　兩個人打打鬧鬧地從花叢裡跑了出來，一下子撞見民楊浩，那女孩兒一見楊浩不禁吐吐舌頭，紅著臉喚道：﹁楊大人。﹂

　　這女孩兒紅撲撲的一張俏臉，正是爾瑪伊娜，在她後面張牙舞爪地追出來的男子肩頭穩穩地站著一頭雄駿的海東青，看他模樣，卻是楊繼業的三公子楊延訓。一見楊浩站在那兒，楊延訓不禁紅了臉，他訕訕地放下手，向楊浩施禮道：﹁延訓見過大帥……三叔……﹂

　　一轉眼他又看到折子渝，不禁嚇了一跳，馬上變得更加規矩起來：﹁小姨，妳……妳怎麼來了。﹂

　　折子渝板起俏臉道：﹁你能來，我怎麼就不能來？馬上就要及冠的年紀了，還這般不穩重，這是節帥府，不是你楊家的後花園，打打鬧鬧成何體統……﹂

　　說起來，這楊三郎只比折子渝小了一歲，可論起輩分來，卻是他實實在在的親姑姑，折子渝非要拿出長輩架子，老氣橫秋地一通訓斥，楊三郎也只好苦著臉連連稱是，好不容易等折子渝訓斥完了，他才悄悄拉拉爾瑪伊娜的衣袖，兩個人飛也似地逃了。

　　折子渝看著那女孩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道：﹁伊娜……這女孩兒就是爾瑪伊娜？﹂

　　楊浩道：﹁是啊，她就是細風氏的爾瑪伊娜。﹂

　　折子渝瞟了他一眼，神氣有些古怪地道：﹁她怎麼會在這裡？﹂

　　楊浩笑道：﹁親戚越近越親，朋友越走越近，如果大家老死不相來往，這西北諸族如何能融為一體，親如一家呢？西北戰亂不休，很難穩定，雖說有許多原因在其中作怪，可是族屬眾多，互有恩怨，也是一個重要原因。我致力於諸族融合，自然要率先垂範，這夏州城，如今不止是拓跋氏的頭人貴族們在此建有府邸，其餘七氏，乃到我節帥府的重要官員，大多在此建有府邸，他們的家眷常常駐居於此，彼此間多了往來，關係也就親密起來。當然，我這府邸對他們也是不設防的，大家多走動走動，不是什麼壞事。﹂

　　折子渝唔了一聲，又睨了楊浩一眼，淡淡說道：﹁我聽說，細風氏五了舒大人，一直想把他最心愛的小女兒嫁給你，你若肯點點頭，爾瑪伊娜早就成了你的五夫人，以她的身分，你若娶了她，對鞏固你的權力可是有莫大助益的，怎麼……看這樣子，她和延訓似乎……﹂

　　楊浩淡淡笑道：﹁聯姻，有利有弊，在我看來，弊大於利，我一直在努力促進西域諸族融合，消弭彼此間的仇恨，也鼓勵各族百姓間的通婚聯姻，但那種聯姻和我這種聯姻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這樣的聯姻毫無意義，文成公主之和親，帶去了營造、工技、農耕、醫術，還有植桑養蠶之法；金成公主之和親，把整個河曲九套都送給了吐蕃，可曾因此得以化解他們的敵意？我若想倚賴聯姻來取得他們的支持，其實也就意味著，我根本無法控制他們，妳說是麼？﹂

　　折子渝負起手來，莞爾笑道：﹁縱不談利益，爾惠伊娜也確實是個嬌俏可人的姑娘啊。﹂

　　楊浩若有深意地道：﹁那又怎樣？她的姐姐瑪布伊爾的美貌並不遜色於爾瑪伊娜，李光睿奪人所愛，強娶瑪布伊爾的下場妳是知道的，我若想要一個女子，也得她心甘情願跟我才成……﹂

　　﹁心甘情願麼？﹂

　　折子渝的目光凝視著爾瑪伊娜遠去的背影，悠悠地道：﹁如果你肯對她用心的話，焉知她不會為你心甘情願呢？﹂

　　楊浩心中怦然一動，似乎若有所覺，可他的目光在折子渝臉上轉了幾轉，卻未發覺絲毫異樣。

　　﹁難道……她只是無心之語，是我多疑了？﹂

　　楊浩暗自揣測著，正欲再出言相試，前方路上閃出了唐焰焰的身影：﹁官人可算回來了，折元帥已在中堂等你好久了。﹂

　　楊浩抬頭一看，就見唐焰焰俏生生地站在前面，臉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氣，楊浩忙咳嗽一聲，對折子渝道：﹁好，咱們到廳上說話。﹂

　　折子渝看著前方的唐焰焰，也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對楊浩道：﹁家兄找大人，是有軍政要事商量，子渝卻不便在場的。﹂

　　楊浩奇道：﹁此話怎講？﹂

　　折子渝瞟了他一眼道：﹁聽說大人的﹃飛羽﹄甚是了得，西北地面上有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你的耳目，怎麼對我府州的事情竟然毫不知情麼？

　　﹁我侄兒折惟正年初成親之後，已正式開始幫我大哥參謀軍政。折家的﹃隨風﹄，我現業已交給他了，如今我是無事一身輕，論起身分來，只是折家的二小姐而已，這些軍政要事，我是不便再參與的了。﹂

　　原來，折御勳的長子折惟正在今年年初已經成親，同時娶了一房妻子一房妾室。妻子曹氏，年方十七歲。妾室李氏，年方十三歲。

　　男兒成立家庭，也就意味著徹底步入成年人的行列，所以折惟正已正式開始參與府州的軍政大事。折御勳正當壯年，這麼著急開始扶植兒子料理軍機大事，其實也是受了楊崇訓後繼無人之事的影響，未雨綢繆，開始提前培養接班人了。

　　這件事楊浩是知道的，折惟正成親的時候，他這個做叔叔的不但去喝了喜酒，還饋贈了一份厚禮。不過折子渝交出﹁隨風﹂，徹底退出折家的權力核心這件事，他的確一點也不知情。他的情報組織是掌握在唐焰焰手裡的，而唐焰焰……明顯是把涉及她昔日情敵的情報都過濾掉了，根本沒有讓他過目。

　　楊浩回頭瞪了唐焰焰一眼，便又改口道：﹁既然如此，那我先陪妳到花廳去吧。﹂

　　折子渝微微一笑，睨了他一眼道：﹁怎麼，你還怕她唐大小姐會吃了我麼？﹂說著提高了嗓門，說道：﹁大人有事儘管去忙，我和焰夫人許久未見，正好促膝長談，敘一敘舊。﹂

　　唐焰焰同樣笑得風情萬種，乜著折子渝，一語雙關地道：﹁好啊，焰焰許久未見子渝姑娘，心中也想念得很呢。官人儘管去忙，妾身會好好款待子渝姑娘，一盡地主之誼的。﹂

　　兩個美麗的女人巧笑嫣然，儀態萬千，看起來就像……一對鬥屏的孔雀。

第四九八章　交心

　　楊浩一路趕往中堂，想起唐焰焰和折子渝之間的恩恩怨怨，總是放心不下，這兩人脣槍舌箭一番倒也罷了，怕就怕焰焰性如烈火，兩人若是把那花廳做了全武行，那這節帥府可就真熱鬧了。行至中堂廊下，恰見小源丫頭姍姍而來，楊浩連忙招手把她喚過，囑咐道：﹁小源，府中來了女客，現在花廳，妳讓二娘去款待一下。﹂

　　小源答應一聲折返身去，楊浩這才稍整衣衫，舉步入廳。

　　中堂是他會見重要客人的地方，軒敞而豪綽。本來，這裡也是李光睿當初會見重要客人的所在，所以整個中堂原本是按照遊牧民族氈帳的佈置習慣進行擺設，純羊皮的坐褥、狼皮的靠墊、胡凳錦墩、長條的几案，壁上還掛著獸骨的裝飾品。

　　楊浩入主夏州後對此已進行了徹底改變，無論是室內裝飾，還是桌椅陳設，俱都代之以符合中原文化品味和官場身分地位的東西，繡屏字畫，卷耳方桌，花梨木的座椅，佈置精美而雅緻，富麗而堂皇。

　　親眼見過楊浩中堂的氣派之後，許多受他接見過的僚屬官員都起而效之，回去後按照這種漢家風格對自己的府邸進行了重新裝飾。

　　在西北遊牧地區，崇尚中原文化是有相當深厚的基礎的，在原本的歷史上，李繼遷的孫子李元昊建立西夏王國與大宋抗衡的時候，就曾為了﹁去中國化﹂而大費腦筋，為了完全保持党項羌人的風俗習慣，與漢人區別開來，他軟硬兼施，費盡了手段，僅是為了讓族人把髮型一律改成那種中間禿禿，四周留髮的羌式髮型，就下達了類似於﹁留頭不留髮﹂的強硬指令，這才把西域百姓嚮往和融入中原文化的勢頭緩了一緩。

　　如今楊浩就是夏州之主，統御著党項八氏，與吐蕃、回紇的一些部落也過從甚密，以他的地位，他既有心推行中原文化，再加上手下的文教之臣俱是來自中原漢土的博學之士，對這種漢化勢頭自然起到了不可估量的推動作用，本來就嚮往中原文化的部落貴族們對漢化更是趨之若鶩，由上而及下，他正在不動聲色地消弭著各個民族之間的差距和區別。

　　楊浩走進中堂，一眼就看到娃娃正坐在主位上與折御勳談笑風生，不由得暗暗叫苦。他這才想起來，娃兒如今可是徐鉉的副手，專司文教和外事差使。

　　娃娃博學多才，當初在汴梁的時候，結交往來的就俱是鴻儒名士，那時還得了一個﹁清吟小築主人﹂的雅號，詩詞文章、琴棋書畫無所不通，以她的才學，從事文教和外事工作正是得其所哉，如今已成為徐鉉的得力助手。自己不在府中時，出面款待折御勳，本就是她分內之事。她既然在這裡，花廳那邊，真不知道那兩隻母老虎會不會鬧出事來，可是這時再想回頭已經晚了，楊浩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展顏笑道：﹁大哥，你來了。﹂

　　中堂裡不止坐著吳娃兒和折御勳，丁承宗和范思棋也在一旁陪坐談笑，四人正在說著甚麼，一見楊浩進來，立即起身相迎，楊浩忙道：﹁坐坐，都坐，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氣，你們在聊些什麼呀，興致這麼高。﹂

　　折御勳就勢落坐，笑道：﹁弟妹正在向我講起大興文教的好處，老三吶，你確比老哥我有眼光吶，真沒想到，一個重文教、譯印書籍，會有這麼大的好處。﹂

　　﹁哦？﹂

　　楊浩在主位上坐下，瞟了娃兒一眼。娃兒笑著解釋道：﹁妾正在向折帥解說我蘆嶺州印書館的事呢，我們不止印了佛經和儒教經典，而且還印製了農書、牧書、法經、武略等等發付各處，影響頗大，如今正打算定期印製小報，折帥對此很是好奇呢。﹂

　　楊浩釋然一笑，說道：﹁原來是這樣啊，呵呵，其實這小報只是邸報、邊報的模仿，邸報記載的多是軍國大事，邊報記載的多是沿邊地區的軍政動態，這些傳報一向只能由官員權貴們來閱讀，不過唐朝最興盛的時候，曾經出過一種雜報，上邊公私事宜一應俱全，亦有民間佚聞、朝野逸事，印製之後叫賣於市。

　　﹁而今，我就打算仿照﹃開元雜報﹄，將我轄地內各種動態、新聞定期編輯成報，發行於各城阜與部落貴人們中間，這只是個開始，受限於西北地方如今的城市規模和文化傳播條件，不會做得很大，不過有勝於無，這個東西對我在西北各部貴族頭人們之間傳達聲音、統一論調，推行漢學，都是有相當助益的。﹂

　　折御勳搖頭嘆道：﹁你說的只是眼跟前可見的利益，我真正欽佩你的，是你大行文教所產生的長遠影響啊。只是一個譯經印經，尊崇佛教，你就把西域的活佛們全都拉到你身邊去了，有了這些活佛寺主們相助，你上令下達，推行治理，無往而不利啊。

　　﹁還有這大行文教，唉！不是做不到，只是想不到啊，我和李光睿之間打打殺殺，和吐蕃、回紇之間打打殺殺，唯一看重的就是農耕，唯一捨得花錢的地方就是軍隊，誰肯花錢印些書籍典章，把那些文謅謅的士子文人當回事的，可是你楊浩卻是特立獨行。﹂

　　折御勳豔羨道：﹁更想不到的是，這樣做竟然有這麼大的效果，不但有許多在中原不得志的文士才子們望風而來，西域許多士林名儒也都投到了你的門下。沙州︵敦煌︶的路無痕，其家族在沙州有很大的勢力，而他本人，不但是一位博學鴻儒，更兼精通天文、地理、西域民情，他在沙州開堂講學，授業弟子已有七百多人。

　　﹁七百多人吶，貧苦人家哪裡讀得起書？他這些弟子，大多都有一定的家世背景，能得到他的支持，那就是得到七、八百個在西域家境殷實，有一定地位的門戶的支持啊，嘿！想當初我曾派任卿書攜重金往沙州，欲禮聘他來我府州做事，他卻不屑一顧，如今竟因你興文教而欣然投效。﹂

　　楊浩微笑道：﹁路老一生致力學問，官途財運，自然是不放在他的眼中的。﹂

　　丁承宗笑道：﹁不止折帥沒有想到，就是我，當初也沒有想到興文教會得到西北士族這樣的鼎力支持。呵呵，還有太尉發明的那個活字印刷術，遠勝於雕版印刷，對大力推行文教，實有莫大的助益。可笑的是，有人把這門技術傳入中原後，一些士林名流卻頗為不屑呢。﹂

　　楊浩哂然一笑，說道：﹁那些所謂名流，誇誇其談，棄實務虛，哪是真正重視文教的人。那些士林名流認為，雕版印刷刻工精美，那字都是請名士謄抄刻模的，字字都是精妙的書法，一卷書印出來，就是一部精品。而活字印刷，字體千篇一律，粗製濫造，實是褻瀆了學問。

　　﹁呵呵，可笑，這些士林名流，簡直是買櫝還珠，忘卻了書本存在的根本意義，反倒是在邊荒地區，能有本書讀，對讀書人來說這是極為不易的事了，反而沒人在乎這些東西，像路無痕那樣的西域大儒，一代代歷盡艱辛，在最困難的環境中口口相傳地向後人傳遞著漢學精髓，才明白活版印刷大大降低了印書成本，對普及書本，傳播學問具有多麼重大的作用，你看著吧，活字印刷，早晚取代雕版印刷，在中原也形成主流。﹂

　　說到這兒，他沉默了一下，又輕輕嘆道：﹁自大唐勢衰，吐蕃佔據河西走廊之後，回紇、拓跋氏次第統御這裡，隔絕了西域數百萬漢人與中原的往來，然而，那裡依舊是文教不絕，許多學問精深的儒家弟子在那狼煙四起、處處殺伐，唯尚武力的地方，努力地傳播著中原漢學，歷兩百年而薪火不絕，實是難能可貴啊。

　　﹁大哥，路無痕這等西域大儒競相來投，原本也不在我的算計之內。我之所以重文教，是因為縱然亂世，也離不了文。治國平天下，文治武功，缺一不可。專文而棄武，則趨於柔弱，任人欺凌。專武而棄文，縱然倚仗強橫的武力逞威於一時，結果仍是能立而不能治，戰亂連綿不休。

　　﹁縱然開拓期間武力顯得更為重要，通盤運籌、策劃全局的人也必然應該是站在一個脫離於武力的更高點，而不是為戰而戰的人。武功是術，文治是道，唯有以道禦術，文武並用，宏圖大業方有可期。這才是我重視文教的根本原因，至於西域士林名流競相歸附，倒是意外之喜，事先連我也沒有想到。﹂

　　折御勳默默點頭，索然一笑，輕輕地道：﹁這就是我和仲聞不如你的地方了。正因為你看得比我們遠，才能赤手空拳打下這片天地，而我們，縱然繼承了祖宗基業，可是……漫說開拓，就是守成，嘿！也嫌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丁承宗和吳娃兒對視了一眼，吳娃兒姍姍起身，嫣然道：﹁折帥，奴家去吩咐一聲，備幾味精致的酒菜，折帥和我家老爺許久未見，今日一定要喝個痛快才好。﹂

　　丁承宗也微笑說道：﹁我手頭也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折帥與我家太尉且品茶寬座，承宗去處理了手上的幾件事務，待酒宴齊備，再來奉陪幾杯，呵呵，告辭。﹂

　　二人尋個由頭，各自告辭，廳中頓時只剩下楊浩和折御勳兩人，楊浩這才一斂笑容，傾身說道：﹁大哥此番來，似乎心事重重，莫非府州那邊遇到了什麼為難之事？﹂

　　折御勳有苦難言，欲言有止。

　　他的確遇上了為難之事，可這事兒卻是和楊浩無法啟齒的。自鏟除死對頭李光睿，府州外無戰事，著實安泰了一陣，也有了些興旺的意思，可是這種因為和平而換來的發展契機，卻遠不及同樣處於和平之中，卻大力革新的楊浩。

　　楊浩興工商，重文教，扶農牧，給各行各業製造了大量的盈利機會。商人逐利，這就使得各種社會資源必然向他的轄地流動，相應的，近在咫尺的府州競爭力不足，便成了資源流出方。府州只有一州數縣之地，無論是農耕還是蓄牧的底子都很薄，商業賦稅是他的一塊重要收入，然而楊浩得了麟州，使得他這一塊收入也銳減。

　　因為商人往來，許多品種的稅賦，在一個統治者的轄地內只可能繳一次，而不會每至一城都重複繳納，這樣一來，麟州成了楊浩的轄區，西域來的商人在夏州繳了稅，就會選擇麟州作為北上契丹或南下宋國的出入口，而不必跑到府州去再繳一次稅，從契丹和中原的客商自然也是如此選擇。

　　商人獲得了利益，繁榮了他們經營、流通區域內的地方經濟，然而政權獨立的府州卻因此在經濟上遭受了重創，這是誰事先也沒有預料到的。折御勳能對楊浩怎麼說？楊浩沒有使用任何不正當的競爭手段，更無心對府州進行挾制，只不過當一大片區域成為一個政治、經濟共同體的時候，被包圍其中的某片自治區域，必然是這樣一種結局，而當時的這些地方統治者們，誰有這種經濟學家的預見能力呢？

　　折御勳總不能告訴楊浩他不得不取消各項與楊浩轄區的重疊賦稅以加強自身競爭力，楊浩因此得與他共用賦稅的支配權利吧。就算他們是親兄弟，兩個獨立的政權之間，也不可能有這樣荒唐的利益分配方案。

　　折御勳反覆思量，自己的這些苦處實在無法說與楊浩知道，縱然說了，楊浩也不可能拿出解決辦法，他只好搖了搖頭，轉而問起了另一件事：﹁老三，經過兩年的休養生息，積蓄實力，你如今已成為整個西北無論是地盤還是武力都最強大的一方諸侯……﹂

　　他微微蹙起眉頭，說道：﹁可是……你這兩年來練兵從不鬆懈，先是把得自銀州、夏州的軍隊，重新編制之後調往蘆嶺州訓練，繼而不斷擴充軍隊，訓練出來的士卒也都調到夏州這邊來，近來……銀州、麟州、蘆嶺州幾個地方的駐軍也在減少，大批的軍隊調往夏州……

　　﹁老三，為兄不是想干預你的事情，只是想提醒你，莫要忘了，在我們東面，還有一個趙官家。你這兩年養精蓄銳，趙官家這兩年也沒閒著。朝中，利用兩年的時間，他提拔了大批新晉官員，文臣以張洎為首，武將以羅克敵為首，這些新晉文臣、少壯武將，雖然一時還不能完全取代曹彬、潘美這些前朝老臣，然而，至少已經具備了與之分庭抗禮的能力。有這些他親手提拔起來的文臣武將支持，趙官家已完全控制了朝政，根本不必擔心受到老臣們的掣肘，更不必擔心皇位不穩。

　　﹁對外，他徹底蕩平了江南的叛亂，加強了對閩南、江南、荊湖的控制，蜀地叛亂義軍也接連吃了幾個敗仗，十餘萬義軍現已退往與吐蕃交界的山區蟄伏，他如今已經具備了對外大舉用兵的條件。老三，趙光義雄心勃勃，一直想著超越他的兄長，建立一世奇功。如今他既騰出手來，依我之見，他不是要往北，就是要往西，在沒有摸清他的動向之前，你把大批軍隊調往夏州，臨宋一面的防線立顯空虛，萬一宋國尋個由頭突然來攻，豈不是要被打個措手不及？﹂

　　楊浩微笑道：﹁這一點，大哥不必擔心，你在宋國那邊遍佈眼線，同樣的，小弟在那邊也是耳目眾多，他要調動大軍，怎麼可能一點聲息不透？只要提前得到消息，還怕來不及準備麼？﹂

　　折御勳猶疑不定地道：﹁可是，你向夏州大量集結軍隊又是意欲何為？﹂

　　楊浩起身走到牆邊，牆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富貴牡丹圖，楊浩伸手在牆邊扯起一根細繩一拉，整幅畫面唰地一下捲了起來，露出下面一張巨幅地圖。

　　﹁大哥，你看，由此往西，涼州、甘州、肅州、瓜州、玉門關，直至天山，還有多麼龐大的土地？由此往南，慶州、原州、渭州，過六盤山，經鞏州、熙州、蘭州、湟州、青海湖，昆倉山……又是多麼龐大的土地？向西，吐蕃、回紇、和李光睿的殘餘勢力參差其間，犬牙交錯，向南，大片領土此時更在吐蕃人統治之下。

　　﹁大哥，如果我不能把這些地方一一征服，那麼來日當宋國大軍真的來襲的時候，除非我們投靠契丹，否則真有實力自保嗎？吐蕃亡國已一百多年，可是吐蕃王系還傳下四脈子孫，他們控制的領土比我們還大，只要他們從王室子孫中推舉出一位贊普，重新建立政權，一團散沙就會形成一隻鐵拳，我們的優勢就會蕩然無存。那時又該怎麼辦？﹂

　　楊浩回轉身來，吭聲說道：﹁天山，是我們的！昆倉山，是我們的！我興工商、強農牧，重文教、練兵馬，休養生息，積蓄實力，就是想把這些地方都拿下來。那些吐蕃部族如果願意歸順我，我會一視同仁，讓他們過上安泰富足的生活。如果他們不願意……﹂

　　楊浩冷冷一笑：﹁如果他們不願意，我就在那兒重建北庭都護府、安西都護府！若是不然，我怎對得起趙官家欽封我的這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之職？﹂

第四九九章　預料之中

　　折御勳知道楊浩向夏州集結軍隊，是有西進意圖的，但是在他預料之中，楊浩西進，應該是想把河西走廊完全控制在手中，讓這條財源滾滾的西域古道重新興旺起來，卻未料到他的胃口竟然這麼大。

　　折御勳愕然看著那張地圖，越看越是吃驚，這些地方若真的被楊浩爭取到手中，他的轄地之廣幾乎已不下於整個中原，到那時……然而……這可能麼？

　　折御勳訥訥問道：﹁老三，這……可能麼？﹂

　　楊浩道：﹁如果等到中原騰出手來，給與吐蕃人更多的援助和支持，就會大大增加我成功的難度；如果吐蕃這盤散沙重新凝聚起來，建立一個統一的政權，我想成功就更加困難；如果我望而怯步，根本不去嘗試，那麼……毫無疑問，根本沒有成功的可能。幸好，我所說的，現在都不會出現，我竭盡全力的與趙官家爭奪時間，就是為了搶先一刻，搶得一步先機，就能處處主動，如果我此時全力以赴的話，怎麼就不會成功呢？﹂

　　折御勳的雙眼微微瞇了起來，沉聲道：﹁就怕……無論是契丹還是宋國，都希望西域維持現狀。﹂

　　楊浩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彷彿穿破了牆壁，看到了很遠的地方，過了許久，他才輕輕一笑，說道：﹁大哥，相信我，就算我不做這件事，也會有人去做。誰也不希望這裡出現一個強大的、統一的政權，但是這裡一定會出現那樣一個政權。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西域……已經分得太久了。

　　﹁至於契丹和宋國，的確不會希望出現第三個強大的競爭者，然而它們之間的競爭，注定了他們無法出兵干涉，而一旦有一方出兵干涉，另一方就會馬上轉變態度，變反對為扶持的。這符合它們的利益需要，大哥應該明白的。﹂

　　折御勳沉默了，他知道楊浩說的是實話，不管是契丹還是宋國，有這樣一個強大的對手在身邊，都不可能對西域投注全力，一旦在這裡陷入太深，另一方就會獲得漁人之利，不管其中哪一方先按捺不住對西域動手，另一方都會很高興看到楊浩與之結盟的。

　　如果楊浩果真把這些領土都拿下來，那麼他完全可以稱王稱帝，與趙光義平起平坐了。而對他來說，那時府州何以自處？在這副龐大的版圖上，小小的府州不過是滄海一粟，麟州成為楊浩的轄地之後，府州已然失去了它存在的必然意義，如果楊浩整個西域拿在手中，府州被他懷抱於內，面朝大宋，唯有處於一個更加尷尬的境地。

　　楊浩伸手輕輕一扯，﹁富貴牡丹圖﹂緩緩滑落，將那副地圖遮掩了起來。

　　楊浩微笑道：﹁大哥，我這兩年練兵、富民齊頭並進，就是在和大宋搶時間，搶在它有餘力對我下手之前，把自己更形壯大；搶在它有餘力扶植吐蕃、讓西域始終處於戰亂之前，壯大自己。時不我待啊，這就是我集結軍隊與夏州的原因，事實上我早就開始輪番把他們調過來通過實戰以適應這裡的地形地貌了？現在不過是把預演變成行動罷了。﹂

　　楊浩拍了拍手，又笑道：﹁我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沒有安於現狀而能圖長遠的道理，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豈能做了一方草頭王，就心滿意足？以前，常有人拿張義潮的事來鼓勵我，張義潮一代豪傑，楊浩不敢比擬，是否重返西北，我曾經猶豫再三，然而我既然回來了，那麼，要麼不做，要做，我就做楊浩第一，絕不做張義潮第二。要做，我就要建立一個比他更龐大的王國，建立一個比他的百年王國更長遠的政權。﹂

　　折御勳忽然古怪地一笑，輕輕地道：﹁老三，你現在已是有實無名的西北王了，如果你真能拿下這些地方，那你就是有名有實，到那時，我府州該何去何從呢？﹂

　　楊浩一怔，折御勳的語氣更加蕭索：﹁一群狼，可以抱成團兒抵禦一頭猛虎的威脅，然而在兩頭猛虎之間，哪有一隻狼存在的餘地？﹂

　　楊浩訝然道：﹁大哥不會以為……你我情同兄弟，楊浩無論如何，也不會打府州的主意。﹂

　　折御勳淡淡地笑道：﹁趙匡胤曾在金殿上當著滿朝文武向家父親口承諾，﹃折家世居雲中，爾後子孫遂世為知府州事，得用其部曲，食其租入﹄。未過幾年，中原一俟到手，還不是改變了主意？我相信你現時的誠意，可是時過境遷之後，你還會是這般想法麼？﹂

　　楊浩道：﹁趙官家欲得西域，必先取隴右，欲取隴右，必先取麟府。而我不同，我的天地在西北，若我再能得到隴右之地，則這片領土已渾然一體，何須背信棄義，謀奪大哥的府州呢？﹂

　　折御勳睨著他道：﹁在你腹心之地，容忍我的存在？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我或會對你不利麼？﹂

　　楊浩沉默有頃，方道：﹁夏州往西，是拓跋嵬武部的牧養之地，在我入主夏州之前，拓跋寒蟬和拓跋禾少與靜、宥兩州過從甚密，如今他們雖迫於我強大的武力，與李光睿殘部徹底斷絕了往來，歸順於我，焉知來日有更大的利益可圖時，會在我的腹心突然下手呢？為安全計，大哥以為，我要不要先把他們除掉？﹂

　　折御勳本來滿腹怨恚，卻未料到楊浩突然向他請教事情，聽他一說，頓起兔死狐悲之感，脫口反駁道：﹁荒唐！欲成霸業，就要有海納百川的胸懷，就因為他們曾與李光睿過從甚密，就因為他們有可能對你構成某種威脅就要來個先下手為強？

　　﹁你好不容易經營出如此局面，使得党項八氏盡皆歸心，何其不易？如此作為，豈非不教之誅，如果你這麼做，恐怕本來對你忠心耿耿的部族，也會生起異心；今後也不會再有部族來投奔於你，你這不是自毀長城麼？﹂

　　楊浩眸中微微閃過一絲笑意，說道：﹁大哥教訓得是，那麼，楊繼業如何？他如今為我掌管著麟州、銀州、蘆嶺州，而且他與你又是姻親，萬一他對我起了異心，三州之地，頃刻易主。這太危險了，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先下手為強，把他除掉呢？﹂

　　折御勳終於明白他意有所指，只是睨著他不語。

　　楊浩又道：﹁有些東西，是必須要堅持的，﹃孔德之容，唯道是從﹄，領道、悟道、循道的人絕不翻雲覆雨，將周圍的人玩弄與股掌之中。這道，是為人做事的根本，是大略，無道，則根基不牢，目的不明，方向不穩，術將安出？而術，不過是技巧、方法，採用什麼樣的方法，取決於什麼樣的道。

　　﹁有道而乏術者，終被人所敗，而有術而乏道者，必然將遭反噬。楊浩率五萬疲弱不堪之民逃亡西北，是得大哥相助，才得以立足。楊浩據蘆嶺州而有今日，更離不開大哥的鼎力相助，楊浩是絕對幹不出過河拆橋的事情的。﹂

　　楊浩鄭重地道：﹁府州但在折家手中一日，楊浩絕不會對府州用兵。﹂

　　折御勳神色緩了緩，忽然苦笑道：﹁老三，你言重了。我……最近心情不好，說話未免有失分寸。﹂

　　他輕輕嘆了口氣，又道：﹁你的為人，我自然是信得過的。只是不知道，你的子孫、我的子孫，將來……他們之間是否也能像你我一般肝膽相照呢？﹂

　　楊浩也輕輕嘆了口氣：﹁如果我有一個殘暴的子孫，或許他會對府州用兵，如果你有一個頗具野心的子孫，或許他會對夏州用兵，又或者，你我的子孫皆不肖，這西北大地上，再出一位豪傑，將你我留給他們的基業都取了去，未來的事，你我管得了麼？﹂

　　折御勳臉色陰晴不定，半晌，忽然苦澀地一笑，說道：﹁是啊，兒孫自有兒孫福，那不是你我能管得了的事。我們就說些我們管得了的事吧，老三，如果在你有生之年，真能一統西域，奠基定國，說句實在話，到那時，你縱不打我府州的主意，府州彈丸之地，也已沒有了獨立生存的可能。我現在，終於明白仲聞身受重創，苦捱求生，煞費苦心地為兒子安排出路的時候，是一種什麼心情了。﹂

　　﹁大哥……﹂

　　折御勳抬手止住了他的話，目不轉晴地盯著他，沉聲道：﹁如非得已，我是絕不願在我手中，把祖宗基業交出去的。可是你說得對，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也得為子孫後代有所打算才行。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朝一日，你真能一統西域，榮登九五，那時為兄才厚顏將府州歸附，你會如何待我折家？﹂

　　楊浩苦笑道：﹁大哥，我真的無意於府州。再說，什麼奠基立國，稱王稱帝的，這樣遙不可及的事，談它做甚麼？﹂

　　折御勳嘿然道：﹁既然遙不可及，那我隨便說說，你又何妨一答？﹂

　　楊浩無奈地搖頭道：﹁好好好，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就送大哥一個世襲罔替的折蘭王，行了吧？﹂

　　折御勳一呆，失聲道：﹁折蘭王？﹂

　　楊浩笑道：﹁我聽子渝說過，大哥本是匈奴折蘭王後裔，祖上自匈奴分化出來，成為鮮卑，無魏王朝滅亡之後，與鮮卑皇裔拓跋氏一同融入党項，世居雲中，始有今日，難道不是麼？﹂

　　折御勳撫著他標誌性的關公鬍子，喃喃地道：﹁是啊，是啊，折蘭王，折蘭王，我家先祖，本是匈奴之王，縱橫大漠，子孫不肖，不斷衰敗，不斷遷徙，到如今不過一州之地，左支右撐，捉襟見肘，難道只是我折御勳不肖麼？嘿嘿，要是能做個世襲罔替的折蘭王，我折御勳上對得起祖宗，下對得起子孫，還有啥沒有顏面的？﹂

　　折御勳自知楊浩越是發展，府州越是萎縮，偏偏這種隱性壓制，是商道和士林自然的選擇，他既無法指責楊浩，也不可能要求楊浩停止發展，恢復李光睿時期的封閉落後，在楊浩的不斷擴張和發展中，府州必然幾近於消亡，可是祖宗交下來的基業，如非得已，他是絕對不想交出去的，然而他不但要對祖宗負責，又不能不考慮子孫的出路，如此種種，糾纏心中，這才矛盾不已。

　　而今得了楊浩這個承諾，心中如醍醐並頂，豁然開朗，不禁心懷大暢。

　　趙光義的為人秉性，實在是叫人不放心，如果必須得投靠一方，他當然會選擇楊浩。而宋國處置投降的國君，以原國君的身分，也不過是封個侯、伯，他折御勳就連侯、伯的爵位都不可能，頂多封個有名無實的節度使，縱然不死，三代之後，家門也必然中落，楊浩一開口就是一個世襲罔替的折蘭王，這後路已然無憂，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想至此處，折御勳不由轉哀為喜。

　　楊浩瞧他瞇著丹鳳眼，捋著大鬍子，分明一副關二爺再世的模樣，偏偏一臉詭笑，瞧起來奸詐無比，不禁好笑：﹁大哥這麼大老遠的跑來，就是因為這件事嗎？﹂

　　折御勳陡然清醒過來，連忙一正神色道：﹁自然不是，這次來，我除了提醒你向西集結軍隊，也須小心東邊的趙官家，更主要的事情是……我的小妹子渝……﹂

　　楊浩一聽頓時緊張起來：﹁子渝，子渝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折御勳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冷哼道：﹁怎麼了？老三吶，你小子也忒不厚道，我妹子她……她今年都二十啦！﹂

　　折御勳痛心痛首地道：﹁別人家的女孩子，十五歲都當娘了，可我妹子……女人二十，形同敗犬啊！﹂

　　楊浩翻了個白眼兒，心道：﹁至於麼，二十歲，大一的小學妹罷了，我怎麼沒看出來她哪兒像敗犬了。﹂

　　折御勳卻憂心忡忡地道：﹁二十歲了，還不許配人家，能不讓人說三道四嗎？長兄如父，她的終身大事，我不管誰管？本來，我是女方的家長，沒有主動向人許親的道理，可是……可是……﹂

　　折御勳忽然鳳眼一瞪，正色道：﹁今天我拉下這張老臉，豁出去啦，你說吧，到底對我妹子有沒有意思？憑我小妹的姿色，配不上你嗎？﹂

　　楊浩方才指點江山的激揚派頭全然不見了，他訥訥地道：﹁大……大哥，子渝的身分……你知道的，我……我已經有四房妻妾了。﹂

　　折御勳揮手道：﹁這算甚麼？你大哥我如今有九房妻妾呢。只要你不委曲了她，嫁過來之後，扶她做個平妻，冬兒是你髮妻原配，咱比不了，只要不比旁人低一頭，又有什麼不可以的？﹂

　　楊浩滿頭大汗，期期艾艾地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問題是……子渝外柔內剛，性如烈火，我看她……她與程世雄將軍的娘子有些相似，不喜歡……不喜歡丈夫三妻四妾啊……﹂

　　折御勳緊鎖雙眉道：﹁我說老三，你怎麼就那麼蠢呢？﹂

　　楊浩呆呆地道：﹁啊？﹂

　　折御勳道：﹁十五妙齡、及笄之年時不切實際的想法，和二十歲時的老姑娘能比麼？家中長輩給她說了多少門親事，都被她拒絕了，還不是仍然惦念著你？你已經娶了四房妻妾，連娃兒都生了好幾茬了，還能休妻不成，她既然仍是放不下你，就算心裡有些不開心，可是只要你上門提親，她還能拒絕不成？

　　﹁她平時如何的悶悶不樂，我可是都看在眼裡，我還能不瞭解她的心思嘛，她那幾個侄兒每天被她訓得三孫子似的，這無名之火哪兒來的，還不是因為你嘛。我已讓她交出了折家的一切職司，這就有點待嫁的意思了。這次到夏州，又特意要她同來，她若不想見你，以她的性情，你想她肯來麼？結果還不是痛痛快快地來了，都二十歲啦，成了老姑娘啦，你以為她自己心裡不急？可你這榆木疙瘩，總不能要她主動以身相許吧？﹂

　　楊浩聽得兩眼發亮，連聲道：﹁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嗎？對啊，她剛剛那似有所指的話……她若不是動了嫁人的心思，怎麼會來到我的府邸呢……﹂

　　楊浩一拍腦門，喜不自勝地道：﹁大哥說得對，我這真是當事者迷，旁觀者清。﹂

　　﹁子渝……子渝真的肯放開心結，願意與我雙宿雙棲，白頭攜老了麼？﹂楊浩心花怒放，搓了搓手，才忐忑地問道：﹁大哥，那……那我現在應該怎麼辦？馬上向你提親嗎？﹂

　　折御勳撫著鬍鬚沉吟道：﹁女孩子臉皮子嫩，你若現在提親，倒像是她自己送上門似的，子渝一定會感到羞澀。依我之見，不如……﹂

　　他剛說到這兒，雪兒騎在小白狼的背上，抱著它的脖子，笑逐顏開地闖進了大廳，小源和杏兒慌慌張張地追了來，一見自家老爺和折大將軍正在廳上，不虞無人照料雪兒，這才施禮退下。

　　雪兒喜孜孜地叫道：﹁爹爹，爹爹，二娘娘和穿黑衣的姨姨玩的遊戲好有趣，我也要爹爹教我。﹂

　　楊浩俯身將她抱了起來，在她頰上親了一下，問道：﹁玩什麼遊戲？﹂

　　雪兒手舞足蹈地比劃道：﹁二娘娘和黑衣服的姨姨在花廳玩遊戲，她們跳來跳去，跳來跳去，你劈我一劍，我打你一拳，好玩極了，然後二娘娘扭住了黑衣服的姨姨的手，奪了她的劍，黑衣服的姨姨就羞羞了，二娘娘就說這是爹爹教給她的功夫，然後黑衣服的姨姨就像一隻蝴蝶，咻地一下，飛出窗口不見了……﹂

　　折御勳撫著鬍鬚，笑瞇瞇地道：﹁雪兒小丫頭年紀不大，已經會學話了啊，呵呵呵，你的二娘娘是焰夫人吧？那穿黑衣服的姨姨是誰啊？﹂

　　楊浩瞧了折御勳一眼，突然抱著雪兒咻地一下，就飛出門口不見了。門外傳出雪兒大驚小怪的叫道：﹁哇！爹爹咻地一下，比黑衣服的姨姨飛得還快啊……﹂

　　折御勳怔了一怔，突然也反應過來，一個箭步便搶向門口，那小白狼一見主人離開，忙也追了上來，折御勳毫不客氣，把牠一腳踢開，便甩開大步，追著楊浩去了……

　　※※※

　　綏州，刺史府。

　　李丕祿的九姨太花飛蝶的閨房中。

　　花飛蝶自帳中起來，順手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懶洋洋地地坐到了梳粧檯前，抓起玉篦輕梳秀髮，可是只梳了幾下，便停了手，幽幽地嘆了口氣。

　　她仍然風華正茂，胴體豐腴勻稱，容貌嬌美冶豔，散發著成熟嫵媚的魅惑力，就是那絲袍半掩的巍巍乳峰，嬌雪膩玉間一道深深的乳溝，也足以令人沉醉。

　　刺史府這兩年又納進了幾房侍妾，她們服侍的那個男人雖然換了一個，而她九姨太卻依舊是所有女人中最受寵的那個，可是，她一點也不快樂。

　　纖毫可鑒的上品銅鏡中，那如花美人一頭秀髮披散肩頭，臉上還帶著兩抹酡紅，和雲雨之歡後的滿足與慵懶，可是她的眉宇之間卻是寂寥的。

　　她只是一個弱女子，一個倚賴美色，倚仗男人生存的女人。她一直懷疑大哥的死，與剛剛在她身上滿足了獸欲，正躺在榻上的李繼筠有關，可是她不敢露出一點疑色，還得盡心竭力地服侍他、取悅他，只為生存。

　　然而，綏州這座孤城，幾乎已成了一座死城，她不知道李繼筠會不會在榨盡綏州最後一點民脂民膏之後一走了之，也不知道這座城池會不會一夜之間就被楊繼業或者折御勳攻陷。到那時候，她一個弱女子，又將成為誰手中的玩物呢？

　　輕輕地盤起秀髮，玉簪輕輕插到一半，她幽幽地嘆了口氣，又放下了手，讓那一頭青絲又復披下，黛眉籠煙，滿是憂愁。

　　一隻大手忽然按上了她的香肩，花飛蝶嬌軀一顫，趕緊扮出一副嬌媚的笑容，回眸嬌聲道：﹁大人……﹂

　　李繼筠赤著黑熊似的胸口嘿嘿一笑，問道：﹁在想甚麼，我看妳好像很多心事？﹂

　　﹁我……﹂花飛蝶欲言又止，終於輕輕嘆了口氣，壯著膽子幽幽地道：﹁大人，妾身……是為大人擔憂，為我綏州擔憂，這兩年，綏州既無百姓稅賦，又無商賈往來，四城緊閉，猶如一座死城，街上，每天都有人餓死，還能……撐多久呢？﹂

　　李繼筠被她的柔情打動了，探向她胸口的大手居然沒有如以往一般粗暴地揉捏，只是輕輕地握住那一部玉峰，柔聲道：﹁妳不用擔心，妳是我李繼筠最寵愛的女人，不管到哪兒去，我都會帶著妳的。﹂

　　花飛蝶神色一動，脫口道：﹁大人要走？﹂

　　隨即自省失言，忙道：﹁啊，妾身不敢胡亂動問大人公事的。﹂

　　李繼筠道：﹁告訴你也無妨。這兩年，你以為我一直縮在綏州扮烏龜麼？嘿嘿！我只是在等機會。靜州完了，宥州也完了，還有一部分殘部逃到了瓜州、沙州，我李繼筠鞭長莫及，也指揮不動他們了，憑區區一座綏州，我縱有通天的本事，又能與誰為敵？我在等，一直在等啊……﹂

　　李繼筠神秘地一笑，說道：﹁現在，終於不用再等下去了。很快，我的機會就要來了。﹂

　　他眼中露出危險而得意的神色，說道：﹁有一個比楊浩強大百倍的大人物，已經為我安排好了一條出路，我可以循那條秘密路徑，遠離綏州，到一個很安全的地方去。﹂

　　他直起身，傲然道：﹁到了那裡，會有人提供給我金錢、糧食、盔甲、兵器……提供我所需要的一切。有了糧，我就能召兵，有了錢，我就能買馬。有了盔甲和兵器，我就能馬上武裝起一支大軍，楊浩，就是兩年前的我，我，現在就是兩年前的楊浩。﹂

　　他獰笑著說道：﹁我一定會殺回夏州，親手砍下楊浩的狗頭祭奠我父在天之靈，我還要讓他的妻妾做我的女人，狠狠地蹂躪她們，讓他的子女做我的家奴，讓楊浩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哈哈哈哈……﹂

　　他仇恨地說著，大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花飛蝶的香肩，彷彿那就是楊浩的頭顱，花飛蝶一直銀牙緊咬，苦苦支撐，直痛得花容失色，到後來實在忍不住了，不由嬌呼一聲，李繼筠這才清醒過來，忙放了手，又復詭譎地一笑：﹁而這，只是我萬一失敗後的退路，我如今正在籌謀一件大事，這件事如果成功，這天馬上就要變了，我再也不用扮可憐蟲，藏頭露尾地躲在這兒，也不用像一條喪家犬般灰溜溜地逃走，我會堂堂正正地站在這綏州城頭，向楊浩挑戰！﹂

　　李繼筠說罷，仰天發出一陣猖狂、陰險、得意的笑容……

第五○○章　女人之間的戰爭

　　楊浩一縷風般掠進花廳，就見唐焰焰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兒品著香茗，旁邊侍立著杏兒和小源，一見他趕到，立即嬌聲瀝瀝地喚了聲老爺。楊浩卻不應承，只是眉頭微鎖，向焰焰問道：﹁折姑娘呢？可是與妳鬧了意氣？﹂

　　唐焰焰站起身，一臉無辜地表情：﹁官人，奴家豈會不知待客之道，又怎會無端得罪了折姑娘。折姑娘因何發怒，人家現在也是一頭霧水呢。﹂

　　就這工夫，折御勳也追了進來，楊浩的目光在小源和杏兒身上轉了一轉，向小源問道：﹁小源，妳和老爺說說，折姑娘為何一怒而去？﹂

　　楊家四房夫人各有本領，丫頭們也都古靈精怪，且各有出身，各依一人，對自己說話恐怕會有所忌憚，雖不敢說謊，但是避重就輕那是一定難免的了，而小源是比較老實的姑娘，而且是自己在霸州丁家時就認得的人，一直服侍在冬兒身邊，諒她也不會搪塞。

　　小源瞟了剛剛走進花廳的折御勳一眼，欠身答道：﹁二娘邀折姑娘入花廳就坐，又奉上今年剛剛購進的瀘州新茶﹃納溪梅嶺﹄請折姑娘品嘗，接待十分熱情。不過……折姑娘似乎心情不好，也不見什麼笑顏，二娘與折姑娘就坐談天，也只說些家長里短，聊著聊著，二娘又說起近兩年來隨老爺學武，一身技藝大為增進，折姑娘卻不甚服氣，二娘便與折姑娘切磋起來，結果……折姑娘落敗，便一怒而去。﹂

　　這樣說來，倒是折子渝氣量狹窄了，折御勳字字句句聽在耳中，卻不相信自己妹子如此不識大體，可是如今他妹子可不是楊夫人，楊家的侍婢們哪有可能背了自己的女主人，說他妹子好話的道理，折御勳便乾笑兩聲，打個圓場道：﹁老三，你看，我就說吧，舍妹近來脾氣有些乖張，呵呵，倒讓你們見笑了。女兒家使使小性子，發發小脾氣，也沒甚麼大不了的。沒關係，沒關係……﹂

　　楊浩勉強笑了笑，說道：﹁折姑娘外柔內剛，一旦脾氣發作，這夏州城，她未必就肯再待了。恐怕……﹂

　　折御勳一拍額頭，恍然大悟道：﹁不錯，這丫頭，若是獨自離開，我還真的放心不下，我這就去找找她。﹂

　　楊浩道：﹁我與兄長同去吧，不管如何，這總是待客不周。﹂

　　折御勳苦笑道：﹁還是算了吧，小妹脾氣拗起來時，就連我也……她如今正在氣頭上，我去勸勸她就好。﹂

　　﹁如此，有勞大哥了。﹂楊浩忙陪著折御勳步出花廳，走到廊下，略一猶豫，又道：﹁大哥，我沒想到，會弄出這檔子事來，子渝和焰焰，簡直是一水一火，沒有一回碰到一塊兒不生出些事端來的，咳！咱們……方才所議？﹂

　　折御勳一口應承道：﹁自然還是算數的，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折氏家主，再說她的心意我不知道麼？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他探頭看看，見無人追來，又向楊浩擠擠眼睛，說道：﹁不過……小妹還很少有在人前失據的時候，如今她也不知怎地，發了這股無名火，恐怕……也只有才能真正化解她心中的怨尤。﹂

　　楊浩鄭重地道：﹁漫說小弟深愛子渝，就憑她為我付出良多，小弟心中怎不感念？子渝不是個不識大體的姑娘，偶爾性情發作，女人嘛，誰不這樣，我知道怎麼做的。﹂

　　﹁那就好，那就好。﹂折御勳拱了拱手，急急走出門去，雪兒眨眨眼睛問道：﹁爹爹，黑衣服的姨姨生氣了麼？﹂

　　楊浩沉著臉轉身就往花廳走，雪兒咯咯地笑起來：﹁雪兒捉迷藏的時候，不管被小白抓到，還是被小源她們抓到，從來都不生氣的，雪兒是不是比黑衣服的姨姨要乖？﹂

　　楊浩在她嫩頰上擰了一把，苦笑道：﹁乖，當然乖，我的小祖宗，妳就別跟著添亂了。﹂

　　回到客廳，只見唐焰焰已坐回椅上，端起了那杯茶，見他進來，只是美目微揚，瞟了他一眼，便又趕緊垂下眼簾，盯著自己手中的茶杯，微微露出心虛的模樣。

　　楊浩哼了一聲，在廳中踱了幾步，盯著小源道：﹁我不是叫妳請三娘來待客麼？怎麼妳獨自在此？﹂

　　小源忙道：﹁奴婢已把話傳到，三娘正處理幾樁緊急的公務，說是馬上便到。﹂

　　唐焰焰放下茶杯，板起俏臉道：﹁官人，焰焰不懂得待客之道麼？還要叫娃兒來應承客人？﹂

　　楊浩瞪她一眼，怒道：﹁懂，怎麼不懂，若是不懂，怎麼就把人氣跑了？﹂

　　唐焰焰站起身來，怒道：﹁我可不曾對她說過半句言重的話，她要發火，我有什麼辦法，你剛才也聽到了，小源可不會撒謊，你就會怪我……﹂

　　楊浩怒道：﹁那也沒有一見面便切磋武藝的道理，你們兩個劍來劍去，在這花廳之中，成何體統……﹂

　　唐焰焰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搶白道：﹁人家可沒動刀動槍。﹂她舉起雙手，翠袖垂下，露出一雙皓腕柔荑，沾沾自喜地道：﹁官人，她動了劍，我可是空手喔……﹂

　　﹁妳！﹂

　　唐焰焰馬上又換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眼淚巴喳地看著他，微微縮著脖子，一副等著挨訓的模樣。

　　楊浩哭笑不得，沒好氣地又道：﹁那我問妳，妳幾時隨我學過功夫來著？怎麼就說打敗她的武功是跟我學的了？這不是……她豈不是……﹂

　　唐焰焰破涕為笑，羞嗔而迅速地瞟他一眼，低下頭，腳尖在地上畫著圈圈，囁嚅道：﹁本來就是跟你學的麼？你又不是不知道，還明知故問，要不是官人三不五時的便來﹃教﹄……人家功夫，人家哪兒能打得過她。﹂

　　杏兒和小源不知就裡，楊浩自然明白她說的是什麼，臉上不由一熱，拿這沒皮沒臉的丫頭可真是沒轍了，他跺了跺腳，努力維持著臉上的怒容，瞪眼道：﹁不許打馬虎眼。那個……咳，那個只是內功，妳空手入白刃的手法，是從哪兒學來的？﹂

　　唐焰焰抬起頭，眨眨眼，一臉天真、理直氣壯地道：﹁自悟的呀……﹂

　　楊浩怪叫一聲道：﹁妳？你能自悟武學？﹂

　　唐焰焰趕緊換了一副討好的模樣道：﹁當然不是我一個人，是我和馬燚、竹韻，以扶搖子前輩的先天太極拳法，純陽子真人的天遁劍法、靜音道長的狐尾鞭法，再加上竹韻所習的極其龐雜的武功招法，傾心研究予以揉和，由馬燚創出來的一套功法，施展起來，既優雅又犀利，我們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天山折梅手﹄。﹂

　　﹁天山折梅手！﹂

　　﹁是啊，你不是總說，天山、崑崙山，都是我漢家故土，早晚要從你手中收回來嘛，我們起這麼個名字，先為官人討個吉利的綵頭啊。這折梅手共包括三路掌法，三路擒拿法，含蘊有劍法、刀法、鞭法、槍法、抓法、斧法等等諸般兵刃的絕招。﹂

　　楊浩有點懵了，喃喃地道：﹁天山折梅手？天山折梅手！﹂

　　唐焰焰道：﹁我受官人差遣，負責飛羽秘諜嘛，有許多刺探、潛伏的任務，需要深入敵群，不能攜帶兵刃，我們創出這套武功來，擇其精要，傳予咱們的秘諜，才好為官人做事呀。﹂

　　唐焰焰說著更加委曲起來，走到楊浩身邊，挽住他的胳膊抵在自己酥胸上，嬌軀扭起麻花，開始撒起嬌來：﹁人家一個婦道人家，這麼費心竭力的，還不是為了官人你？如今不過是和折姑娘起了點小磨擦，你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人家才是你的女人啊，你怎麼裡外不分啊？是不是天下間的男人，都喜歡胳膊肘往外拐，偏袒別的人女人，已經娶過門兒的女人，就成了落翅的鳳凰，再也不受待見了……﹂

　　唐焰焰說著，已是泫然淚下。她本來就是極美的一個女子，眉眼五官更是精緻到極點，毫無半點瑕疵，自與小周后學了那雙修功法，與楊浩效魚水之歡之後，那種蘊於其內的媚態被開發出來，與她嬌美動人的模樣更是相得益彰，這一含淚，我見猶憐，不知不覺便露出了幾分媚功。

　　楊浩大感吃不消，有些頭痛地扶住了額頭，小源和杏兒瞧了不禁感到好笑，卻又不敢當著楊浩的面真的笑出來，只得緊緊咬住了嘴脣，把一張俏臉憋得通紅。

　　楊浩無奈地嘆道：﹁妳……唉！焰焰啊，妳們之間曾經的些許恩怨，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總之……這一次我不說什麼了，但是絕不允許再有下次。妳呀，妳那小聰明，可不要放在這種地方，明白麼？﹂

　　唐焰焰馬上換了一副模樣，甜甜地笑，用力地點頭：﹁嗯，奴家明白，應該大智若愚麼，對不對啊官人，你看我傻不傻，呵呵呵……﹂

　　楊浩又好氣又好笑，抬手在她豐臀上就是一巴掌，﹁啪﹂地一聲響，唐焰焰哎喲一聲，便捂住了翹臀，一雙大眼瞟著楊浩，卻有了幾分水汪汪的味道。

　　楊浩把雪兒往她懷裡一遞，轉身就走，邊走邊道：﹁小源，為老爺執行家法，今天中午不許二娘吃飯。﹂

　　小源瞟了唐焰焰一眼，趕緊應道：﹁喔……是。﹂

　　唐焰焰追在後面，嬌聲道：﹁官人不要生氣啦，人家今晚為官人燉參茸熊掌湯謝罪，好不好啊？參茸熊掌湯補氣血、健脾胃、壯陽、益精髓，主治頭暈眼花、少氣乏力、食欲不振、心悸失眠……﹂

　　遠遠的，傳來楊浩一聲悶哼，唐焰焰捂住脣，吃地偷笑了一聲，眉眼間滿是得意。

　　懷中的雪兒大叫道：﹁二娘笑得好奸詐！和我家小白一樣奸詐。﹂小白狼聽見小主人叫牠的名字，忙湊到了跟前。

　　﹁去妳的，臭丫頭，沒大沒小。﹂唐焰焰在雪兒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雪兒又大叫道：﹁哎喲，爹爹打二娘，二娘就打雪兒，我要告訴我娘。﹂

　　唐焰焰瞪她道：﹁敢去？敢去下回二娘不偷偷餵妳糖吃了。﹂雪兒聽了就扁起了小嘴。

　　唐焰焰道：﹁雪兒啊，二娘教妳個乖，自己一家人呢，千萬不要鬥來鬥去的，縱然別人小有不是，也要多多包容。要不然，妳一時小小得意，卻早晚搞到家人失和，家道中落，害人又害己。但凡大戶人家，最忌諱的就是自家人之間勾心鬥角，妳二娘的娘家，已經夠大了，可是咱楊家，將來更要大上許多，咱們家的孩子，一定要記住這一點。

　　﹁不過呢……她折子渝可還不是咱楊家的人，妳看她傲得那副模樣，又有一個有勢力的娘家撐腰，哼！還沒門兒呢，就拽成那副模樣，不削削她的銳氣，真等她進了門，咱們這些女人還有容身之地麼？﹂

　　雪兒道：﹁二娘是說黑衣姨姨嗎？黑衣姨姨很好啊，一直笑瞇瞇的，還給雪兒糖和乳酪吃呢。﹂

　　唐焰焰白了她一眼道：﹁那是對妳，可不是對別人，笨丫頭，幾塊糖和乳酪就把妳收買了，虧了二娘對妳那麼好……﹂

　　※※※

　　娃兒端坐案後，懸筆疾書，一行行端正娟秀的小楷字題寫於卷宗之上，杏兒站在一旁，把發生在花廳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她學說了一遍，娃兒筆端一停，微微側著頭，若有所思地凝神想了片刻，莞爾一笑道：﹁折御勳此番登門，莫非是按捺不住，給子渝姑娘提親來了？也是啊，子渝姑娘如今都雙十年華了，就是她自己，也該著起急來了。子渝姑娘真若嫁進門，就是一家人了，那時再若與她爭鋒，必惹老爺憎厭，所以二娘搶在頭裡，先給她一個下馬威。﹂

　　說到這兒，她筆尖一頓，輕輕地畫上了一個圓潤的句號。這是楊浩傳授開來的分句符號，為防語意不明，容易產生分歧，節府乃至轄下各職司的公文都要注以標點符號，就連蘆嶺州印刷的各種經書、農書、醫書、兵書，都莫不如此。

　　娃兒輕輕搖著手腕，搖頭嘆道：﹁二娘只是想削削她的銳氣，免得她入了我楊家的門，目中無人，誰也不放在眼裡，憑她的身分和娘家的勢力，天長日久，影響漸深，咱們誰能與之相爭？然而子渝姑娘身分尊貴，心比天高，天下的男子沒有幾個被她看得上眼的，可她一顆芳心偏就緊緊繫在了我家老爺身上。

　　﹁只是咱家老爺關心則情怯，總是畏縮不前，反把人家耽擱到了今日，最後還要折帥厚顏主動上門提親，以子渝姑娘的冰雪聰明，焉能不知兄長用意？恐怕她早已是一肚子委曲，這個時候，旁人隨意笑上一聲，耳語一句，恐怕都要被她以為是在譏笑她，二娘偏又……﹂

　　娃兒苦笑一聲道：﹁子渝姑娘輕易不怒，一旦動了真怒，恐怕又要憑生許多波瀾。老爺想要一償夙願，與這怨侶共結連理，又要費上許多周折。二娘只想挫挫她的銳氣，可她難道不曉得，男人是參天樹，女人是菟絲花？子渝姑娘也是如此，她們聰明絕頂，偏偏就不明白……鬥什麼氣，爭什麼爭，難道不知道，老爺心中最在意誰，誰才是勝利者麼……﹂

　　※※※

　　折子渝伏在馬背上，揮鞭如雨。

　　駿馬揚開四蹄，疾策如飛，馬鬃迎風飛舞。

　　火辣辣的臉龐被風吹著，那種屈辱羞臊的感覺漸漸淡了些，可是委曲的淚水卻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這一次，大哥執意要帶上她同赴夏州，她就隱隱明白了兄長的用意。年已二十，孑然一身，折家許多比她小上五、六歲的女子都已成親生子，而她仍是形單影孤，獨自一人，就算平時沒有家中長輩沒完沒了的嘮叨，沒有那些奶著孩子的堂姐妹甚至侄女、甥女們一見了她就小心翼翼生怕她觸景傷情的眼神，那種難言的寂寥、孤單，也早磨消了她的傲氣。

　　她來了，用一種矜持、隱晦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態度，如果那個該死的膽小鬼肯向她求親，她也不想再為了一些既成的事實，與他計較那些毫無意義的恩怨。可是……可是唐焰焰欺人太甚！

　　折子渝抬起衣袖，又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淚。

　　唐焰焰其實也沒做甚麼，只是太﹁熱情﹂了一點，款待接迎，盡顯女主人的風範，氣度雍容地往主位上一座，大模大樣地吩咐下人取出剛自瀘州購進的﹁納溪梅嶺﹂請她品嘗，再說說一家人如何的和睦，花廳中這邊幾扇屏風是她選購的，那邊牆上掛的字畫，是她掏弄的……

　　可憐子渝此時的心態是何等敏感，往客位上一坐，聽說唐焰焰所說的一切，只覺得她無一處不在賣弄、嘲諷，炫耀。她的從容和風度都不見了，只覺得尷尬、難堪。如果……如果不是她唐焰焰橫刀奪愛，今天坐在那裡的本該是她，她才應該是楊浩的夫人，她的女兒也該有雪兒這等年紀、這等可愛了，而如今，她卻只能陪著笑臉，忍受著唐焰焰的羞辱。

　　繼而，那唐焰焰又狀似無心地談起她隨楊浩修習武功，當年在府州時武藝不及她十之二三，而今一定能比她高明時，她終於忍不住了。

　　她無法忍受唐焰焰後來居上，處處壓她一頭的模樣，一想起楊浩扶著唐焰焰的纖腰皓腕，手把手地教她武藝，更是妒火中燒，她本想至少扳回一局，於是主動提出比試一番。可誰知……她用上了劍，而唐焰焰居然是空手，空手奪劍！把她打得一敗塗地！

　　﹁你親手教你娘子的武功，讓我丟盡了臉面，這一輩子都要貽人笑柄，我就算孤老一生，也不嫁你這混蛋了！絕不！﹂

　　驕傲的子渝行至三岔路口，吸了吸鼻子，淚眼迷離地往東去府州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夏州，她丟盡了臉面。而折家，她就有臉回去麼？

　　一時間，天地之大，似乎已無她容身之處了。忽然，她一撥馬頭，狠狠一鞭，策馬向南馳去……

第五○一章　羯鼓聲催入西涼

　　折子渝這一去，竟是下落不明。楊浩也慌了，與折御勳分頭找了幾日，一切可能的地方都查找過了，始終不見她的蹤跡。折御勳懊惱不已，不由怒道：﹁不省心吶，真是不省心吶，都是我從小把她慣壞了，居然連﹃隨風﹄都找不到她的下落，一個女孩兒家，又能到哪裡去？﹂

　　楊浩這時也清醒過來，想起與折子渝相識以來種種，她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孩子，尤其是地位尊崇，所以薄皮好面，受不得羞臊，這一番雖只是比武較技輸與焰焰，事情本身並沒甚麼了不起，卻是她心懷忐忑地意欲應長兄之命嫁入楊家前，與自己夫人之間的一場較量，內中微妙的含意卻不是那麼簡單了，恐怕她不堪羞辱，一時半晌不會回家。

　　想到這裡，楊浩便對折御勳道：﹁兄弟正欲西進，大哥不可久離府州，還請盡快回去坐鎮，以你我二人之力，就算馬不停蹄日夜尋找，能搜尋幾塊地方？何況這事又不便張榜，行文天下的。子渝剛剛交出﹃隨風﹄沒有多久，﹃隨風﹄在各地的潛樁眼線，她一清二楚，如果她存心不讓人見，﹃隨風﹄怎麼可能找得到她？這件事還是由我來吧，我讓﹃飛羽﹄暗中搜尋。﹂

　　他略一思忖，又道：﹁兄長返回府州後切勿聲張，全當不曾發生這回事兒，反正子渝經常離開府邸，不會引人疑心。要不然，鬧得盡人皆知，就算子渝想回去，也是羞刀難入鞘了。﹂

　　折御勳別無他法，仔細想想也是道理，便依了楊浩囑咐，返回府州去了。送走折御勳，楊浩回到府中，往花廳一坐，沉著臉道：﹁叫二娘來。﹂

　　廳中幾個丫鬟一見老爺臉色，連忙去喚人來。焰焰掌握著飛羽，早已知道事態發展，眼見連折家的人都找不到折子渝下落，情知這一次事情真的鬧大了，這幾日也著實有些忐忑。

　　當初她被折子渝欺侮得狠了，若是她的性子像子渝一般高傲，早就氣得嘔血，如今雖時過境遷，可是想起舊怨，難免仍有些芥蒂。她是明知折子渝是一定會嫁進楊家與她做姐妹的，那日故意撩撥她，激她發怒，既有給她一個下馬威的意思，也有些炫耀楊浩對她疼愛的意思，說到底，不過是想在舊情敵面前揚眉吐氣一番。

　　卻不想以她大大咧咧的性子，受些委曲大吵大鬧一番也就夠了，她以己度人，以為刺激一下折子渝出口惡氣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卻不想一樣米養百樣人，折子渝與她性情截然不同，而且不知怎地，年紀長了幾歲，脾氣倒似比頭幾年更加剛烈，這一番出走竟連折家都找不到她的下落了。

　　唐焰焰怯怯地進了花廳，丫鬟們早知趣地退了出去。楊浩面沉似水地道：﹁折姑娘迄今下落不明。﹂

　　唐焰焰囁嚅地道：﹁妾身……妾身已經知道了。﹂

　　楊浩道：﹁种放帶著最後一批訓練的新軍馬上就到夏州，八萬大軍，總不能在這兒控耗米糧，等他一到，我就要率軍西征了。尋找折姑娘的事情，我交給妳了。﹂

　　唐焰焰窺他臉色，曉得這番是動了真怒，不敢再向他撒嬌，低低地應了聲是。

　　楊浩沉著臉，起身便往外走，唐焰焰一陣心慌，忙道：﹁官人。﹂

　　楊浩站住了腳，卻沒有回頭，唐焰焰撚著衣角，低低地道：﹁我……我原也沒想會鬧到這個分上，我只想小小出口惡氣罷了，官人，焰焰……知錯了……﹂

　　﹁哦？﹂楊浩緩緩轉過身來：﹁錯在哪兒？﹂

　　﹁我……﹂

　　楊浩嘆了口氣，疲倦地道：﹁焰焰，妳對我付出良多，我心中豈能不知？可是對子渝，我虧欠她的還少麼？妳也知道她個性高傲，受不得羞辱，妳這麼做……唉，為夫整日忙於公事，已經很累了。回到家，只希望能輕鬆一些，妳們都是極聰明的女子，我實在不想說得太多……﹂

　　唐焰焰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他這幾天落寞的表情和剛才隱含警告的話，忍不住泫然淚下。

　　她越想越傷心，伏在案上正嚶嚶啼哭，肩頭忽然被人輕拍了兩下，連忙拭淚抬頭一瞧，竟是即將臨盆的冬兒。焰焰連忙起身扶她坐下，抽噎道：﹁姐姐怎麼來了？﹂

　　冬兒在她身邊坐下，柔聲笑道：﹁還不是因為妳這沒心沒肺的妹子，說起來，折姑娘與官人相識最早，兩人之間卻最是坎坷。這麼多年下來，折姑娘為官人付出許多，迄今始終不嫁，心中那份情意妳還不明了麼？她早晚是一定要入咱楊家的門的，姐妹間和睦相處不好麼，給她一個下馬威，出一口惡氣，就那麼重要？

　　﹁焰焰，盡力把她找回來吧，就算親口道個歉，也不是丟人的事，妳真想爭，就爭誰在官人心中的分量最重。如何讓官人看重妳，難道是憑姐妹間明爭暗鬥麼？官人是個精明人，只是把心思都用在了公事上罷了，家裡邊，只要無傷大雅，他都故作懵懂，可真要有什麼算計，是瞞不過他的。就說這一回，雖說折姑娘一身武藝，為人又機警，可這西北地方比不得中原，萬一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恐怕……就是官人心中一輩子的病了……﹂

　　唐焰焰懊悔不已，喃喃地道：﹁我……我知道了，我一定盡全力找她回來。姐姐，還是姐姐對我最好。﹂

　　冬兒道：﹁有妳們幾個幫襯著官人，我如今只在後宅安心養胎，哪曉得這些事情，這是娃兒去告訴我的，怕妳想不開，也怕官人真的惱了妳。焰焰，姐妹們在一起，偶爾爭風吃醋，討官人的歡心，那是一家人的情趣，無礙其他，可要是不知輕重，讓官人懶見勾心鬥角，厭了回家，那可就……妳明白麼？﹂

　　唐焰焰怵然一驚，她當然明白，她生在富可敵國的唐家，家中叔伯、兄弟，俱都妻妾成群，她對這種情形早已見慣不慣了。這樣的家庭，男人哪愁沒有嬌麗可人、知趣識趣的女子為伴？所以越是恃寵而驕的女人，越是容易失寵。

　　一開始，折子渝只是一怒而走，官人是什麼態度。待始終尋她不見，官人又是什麼模樣。如果……她果真因為這次出走有個三長兩短……唐焰焰越想越是心寒……

　　冬兒柔聲道：﹁真為官人打算，真想討官人的喜歡，就要斂起妳驕傲的羽毛，折姑娘若是夠聰明，她早晚也會明白這一點，可她明白的晚一些沒有關係，妳這毛躁的性子，若是不知收斂，那可要悔之莫及了。﹂

　　唐焰焰黯然道：﹁難怪官人對姐姐又敬又愛，焰焰實不如妳。我……我這就派人去她！﹂

　　※※※

　　种放帶著在蘆嶺州訓練的最後一批新兵馬上就要趕到夏州，种放一趕，就意味著西征的開始，楊浩勢必不能再為尋找子渝分神，這事又不能公開張揚，唯有交給﹁飛羽﹂。

　　事情已交代給了焰焰，楊浩卻不放心，恐她心中不忿，陽奉陰違，於是又命狗兒暗中督察。如果焰焰仍舊感情用事，不知輕重，他就撤銷她的一切職務，讓她只安心做一個楊夫人。

　　楊浩也知道自己對這幾房妻妾是有些太過縱容了，可是夫妻之間，總不能像上下尊屬之間一般戒律森嚴，夫妻之間、妻妾之間，總會有些摩擦的，總不能一有事情就暴跳如雷，那樣的家庭只有怕，又哪有愛。所以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他都會睜一眼閉一眼，懶得理會。幾房妻妾間感情一直不錯，再加上個個聰慧，知道進退，彼此間一直相安無事，而這一回，他是真的有點怒了。

　　狗兒與焰焰、竹韻，是﹁飛羽﹂組織核心中的核心，是這個情報組織的三大巨頭。楊浩在任何一個重要職司，不分親疏，一概設置兩到三個重要職務，保持其職司互相制衡、監督的制定，以防因人廢事，又或有人隻手遮天。

　　竹韻親手訓練秘諜，這就是她的資本，在﹁飛羽﹂中獨立一幟，飛羽的人事方面，其實掌握在竹韻手中。唐焰焰以夫人的身分，也無法挾制她。唐焰焰掌管著﹁飛羽﹂資金、財物的調撥，以及情報的最終匯總、上報。而狗兒地位更加特殊，她只對楊浩一人負責，負責與楊浩相關的安全工作，以及在這個範圍之內的一切人事調動、財物調動，她的職司不受竹韻和焰焰職權轄制。

　　至於下達命令，則是由一個類似於秘書處的組織負責，他們唯一的使命就是接受命令，傳達命令，報備候查。﹁飛羽﹂各級首領包括楊浩的命令，全部通過這個部門發出，某一首領下達的命令，上一級的官員均可調閱，一定程度上保證了內部透明度。

　　楊浩知道特工組織具有多麼大的重要作用，可也知道它一旦淪為某人一手把持的特權機構後，可以翻雲覆雨，甚至把他頭上的最高統治者玩弄於股掌之上。所以既要發揮它的作用，又得盡量避免在發展過程中，它漸漸淪為某個特工組織強腕人物的私人工具。

　　他並不疑心唐焰焰會對自己心懷歹意，亦或有此野心或權力欲望，但是他對所有機構的設置，從一開始就立下了相應的制度，並在實際操作中不斷地進行修訂和補充，使它更加完美、更加嚴密。

　　倚賴制度也許不是最完美的，但是人類哪怕是發展到了他那個時代的文明程度，倚賴制度，仍舊是遠比倚賴領導公正、無私的個人品德和智慧、知識水平更穩妥的方法。

　　當然，多少年後，他的某個繼任者完全可以一手推翻他這個始創者制訂的制度，而這，則已不在他的考慮之內了。因為他熟知未來，所以一直糾結於改變未來，但是現在他已漸漸明白，他哪怕有再大的力量，也只能好好地活在現在，創造現在。

　　未來掌握在未來人的手中，並不在他的掌控之內。一個人，常常連他兒子的命運都無法安排，怎麼可以為幾百年後、上千年後的人安排一條道路，讓他們一致的遵守、服從？這和那些想要修仙學道、長生不老的帝王一樣愚蠢，想通了這一點，楊浩變的豁達多了。

　　狗兒督察的結果送回來了，焰焰的確在不遺餘力地組織人手尋找折子渝的下落，並沒有陽奉陰違，對他的命令打折扣。楊浩這才放下心來，暫且拋下家事，開始專心策劃西進。

　　他調种放到夏州來，是想親征西域期間，由丁承宗和种放坐鎮夏州。這兩年來种放在文治、武功方面的表現，已經贏得了節度使府各級官吏的尊敬和信服，授與他如此重任，可謂實至名歸。而丁承宗是楊浩的大哥，對他的忠心沒有一個人會懷疑，所以丁承宗被任命為節度留後，代理節度使之職，种放任節度副使，主持日常事務。

　　古長城外，河西東線，以麟府兩州背靠橫山，為第一防線，銀、蘆兩州依託橫山為第二防線，古長城關隘為第三防線，每一道防線由楊繼業和府州折御勳共同防禦。第二道防線由楊繼業和李一德把握。

　　南面，則暫緩對吐蕃人的蠶食，與秦州宋軍由敵對已轉為曖昧的吐蕃尚波千部、大石族、小石族、安家族、延家族諸部，交給他的四弟赤邦松和在他的扶持之下漸漸壯大起來的吐蕃六谷蕃部羅丹族長去對付。

　　赤邦松利用他的王子身分分化瓦解諸部，盡力爭取他們對楊浩投效支持，而羅丹則扮演那根大棒，在武力上遏制他們的發展，這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對那些大大小小組織鬆散的吐蕃部落極具殺傷力。尚波千、禿逋、王泥豬那幾個吐蕃首領雖然在宋國的扶持下勢力日益壯大，可是血統上卻不及赤邦松和羅丹尊貴。這在尚保持奴隸制的吐蕃部落中間，足以使赤邦松和羅丹抵消他們一部分的勢力優勢。

　　完成了對夏州的安排和東線、南線的部署之後，楊浩就全力以赴地開始策劃西進了。兵員調集、糧草儲備、武器軍械、後勤運輸、情報刺探……又將費盡心機弄來的西進路線山河地理詳圖謄錄多份，分發各部將領。在休養生息兩年之後，楊浩首度開始了一場最大規模的戰役，兵戈直指西域古道。

　　※※※

　　白虎節度，遠征之前的最高級別軍事會議。

　　只有六個人，楊浩、种放、張浦、丁承宗、蕭儼、徐鉉，軍政兩界最高級別的官員。

　　一番計議之後，楊浩總結道：﹁此番遠征，對鞏固、壯大我之政權意義深遠，將領方面，本帥會以張浦為副帥，木恩、木魁、艾義海、李華庭、何必寧為將，拓跋昊風、李繼談、張崇巍隨种大人留守夏州。諸位還有什麼建議麼？﹂

　　徐鉉拱手道：﹁太尉，我軍收復華夏故土，兵威直指玉門關外，這是堂堂正正之戰，彪炳千秋之舉，出兵之前，當有一篇檄文，公告於天下。﹂

　　此言一出，蕭儼、种放、丁承宗齊聲回應，楊浩若有所悟，頷首道：﹁有理，以各位大人的學問，要寫一篇鏗鏘有力、義正辭嚴的檄文出來，那是輕而易舉，只是這檄文基調，卻須先定下來，諸位大人怎麼看？﹂

　　蕭儼拱手道：﹁太尉，西域故土，有我漢人數百萬，太尉此番出征，要復我華夏故土，救我同祖同宗之漢家百姓於困厄之中，應著重申明這一點。西域雜胡，野蠻之人，不受教化，乘我中國無人，野狐升據，沐猴而冠，盜據漢土，霸壓漢民。

　　﹁今幸天道好還，太尉統御西北，百業復興，人心思治，故奉天威，廓清華夏，復我故土，救我漢民，此乃順天應命之舉，以我中國六合之大，九州之眾，兵鋒所指，勢如破竹，當能犁其廷而鋤其穴，胡虜宵小，應低首下心，甘為臣僕。若否，兵威所至，玉石俱焚！﹂

　　徐鉉精神一振，撫掌嘆道：﹁擲地有聲，蕭大人好氣魄，徐某還在咬文嚼字，大人已是出口成章了。如此氣吞天地之氣概，實是好文，如此一來，西域數百萬漢人必然歸心，太尉以為如何？﹂

　　楊浩差一點便說出﹁扯淡﹂二字，只是徐鉉、蕭儼都是文人，比不得武將們，隨意開開玩笑也無所謂，遂搖頭道：﹁不妥，又是胡虜，又是宵小，那將置木恩木魁，和我軍中許多契丹、吐谷渾、吐蕃、回紇乃至羌人將士於何地麼？﹂

　　楊浩微笑道：﹁契丹國有五十多個民族，為了尊重各族的習慣，籠絡上下歸心，以契丹族人之驕橫野蠻，尚知各依其族、各依其俗，又設南院北院，妥善安置漢民，六十年下來，如今幽雲十六州的漢人，是親契丹多些，還是仍然嚮往中原，諸位應該知道吧？﹂

　　他換了個坐姿，又道：﹁再說宋國，那也是漢、苗、瑤、仡佬、壯、黎、佘等民族繁多，禁軍中還有吐谷渾直、契丹直、日本直等各族的特別軍種，也是一視同仁，方使他們傾心歸化。天下之水莫大於海，緣何？蓋因萬川納之。西域不只有數百萬漢人，還有數百萬其他民族的人，這篇檄文一出，是把他們有心歸附於我們的，也都推到了敵人的陣地上，你們說是麼？﹂

　　張浦頷首道：﹁大帥說的是，當年張義潮義旗一舉，氣吞萬里，頃刻間佔據西域十一州，成為凌駕於吐蕃、回紇之上的西域第一霸主，可是其後卻是勢力漸漸萎縮，如今他的後人只剩下瓜沙兩地，苦苦掙扎了。原因就是，貶抑其他諸族，彼此間戰事綿綿不絕。西域漢人深受其苦，從擁戴，漸至拋棄。﹂

　　蕭儼和徐鉉本是身處中原腹心的唐國舊臣，這方面的感觸不深，方有此言，此刻聽了楊浩所言和張浦的印證，不禁自覺冒失，點頭稱是。

　　楊浩道：﹁這篇檄文，第一，文風上要少用瑰麗詞藻和偏僻的字句，否則，恐怕除了本就有心歸附本帥的一些博學鴻儒，看得懂的就沒幾個人了，也就失去了它的意義，務必要簡潔直白，讓大數人都聽得懂。第二，檄文立意上，要強調河西走廊西域古道的重要作用。要知道，當年以河西走廊為商道，交流東西，河西之富，富甲天下，誰不受其惠澤，如今呢？

　　﹁要讓所有人知道，如今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彼此征戰不休，以致百十年來西域戰禍連綿，各族百姓俱受其苦。人民無論貧富，盡遭戰亂，被人搶掠罄盡，寸草不留，西域商道斷絕，以致民無生計，西行諸城日漸蕭條。而本帥就是要打通西域商道，使之盡在我軍保護之下，重新振興河西，使我西域諸族，四方百姓俱受其惠。農牧工商，所求不過溫飽，這樣一說，其利自見。﹂

　　他頓了一頓，又道：﹁蕭大人所言的意思我明白，這件事，是要提上一提的，然而卻不可激化矛盾，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章，不得其傳，行將湮滅，本帥出兵，這就是衛道保儒了。西域士林，也當擁護。還有，西域戰亂不休，不但百姓受苦，就是佛門寺院，也多有受霸道豪強劫掠而焚毀，使得僧侶流浪四方，不得禮佛打坐的，本帥此去，自然也要保他們無憂。﹂

　　楊浩直起腰來，說道：﹁那些既不肯降，又不肯走的既得利益者，要打敗他們，用武力就行了。可是要站穩腳跟，就必須得到所轄領土上的百姓們的擁戴。所以，我們要堂堂正正地揮師西進，不使陰謀詭計，不可不宣而戰，要把我們作戰的意圖和決心，想要達到的目的，讓說著不同民族的語言、識著不同民族的文字的西域百姓，人人都明白，人人都知道，人人都願意，爭取一切可以爭取的力量！﹂

　　※※※

　　﹁……古道如龍，慘遭寸折。大漠風蕭，敦煌離宗，玉門關外，車馬凋零……謹以至誠，宣告天下，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定難節度使、橫山節度使、檢校太尉、開府儀同三司楊浩氣憤風雲，志安社稷。今見河西之凋蔽，感一身之責任，率堂堂之師，息賊安民，重闢古道，以事祥和，此大仁大義舉也。令旗所至，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鏗鏘有力的檄詞聲中，楊浩大旗漫捲，虎賁八萬，出夏州，過翰海，度黃河，越沙陀，沿長城古道，浩浩蕩蕩，直奔西征第一站：西涼府。

第五○二章　兵不血刃

　　草城川，岢嵐防禦使駐地。

　　赤忠巡視軍營，剛剛回到府邸，迎在廊下的副將蕭晨便迎上前來，自他手中接過馬鞭，見禮道：﹁大人。﹂

　　赤忠唔了一聲，舉步往府門中走，蕭晨忙快步跟上，說道：﹁大人，府谷那邊已經拖了一個多月的餉，軍士們多有怨言吶，今年還未秋收，府谷那邊又要徵調一批糧草，咱們這邊的日子不好過啊。﹂

　　豔陽當空，府中綠樹成蔭，知了在樹上沒完沒了地鳴叫著，聽得赤忠一陣心煩，他扯了扯衣襟，露出胸口透著氣，不耐煩地道：﹁不過個把月而已，誰家裡揭不開鍋了？大帥那裡不會把你們的餉銀拖光了的。要說起來，大帥那邊日子也不好過嘛，咱們也得為大帥分憂不是，等熬過這一陣兒就好了。說到糧草，咱們這邊的屯糧該夠吃到明年冬天了，府谷那邊有些困難，咱們就如數調撥一批糧草過去嘛。﹂

　　﹁是是是。﹂蕭晨一迭聲地應聲，隨著赤忠進了花廳，侍衛隨從們都退下了，這才壓低嗓音道：﹁大帥，代州那邊去年缺糧，大帥把咱們的積糧運去，大賺了一筆，今年還未秋收，這虧空還沒補上吶。﹂

　　赤忠瞪他一眼道：﹁廢話，老子難道不知道？外面人多眼雜，有些緊要的事情不要在路上說。﹂

　　他一邊解著盔甲，一邊在廳中轉悠著，沉吟半晌，將沉重的鎖子甲鏗地一聲扔在椅上，向蕭晨一招手，蕭晨連忙趨身近前，赤忠小聲道：﹁如今商旅多不從我府州境內通過，牽累的百業蕭條，府谷那邊實有些困難，咱們要是明著推諉勢必不成。這樣吧，糧餉不是已經拖了一個多月了麼，你利用此事，鼓噪士卒鬧出些事端來，我再出面壓制，回頭就對大帥說，為安撫軍心，將部分存糧充餉下發了，所以存糧不足調撥府谷，這樣大帥那邊也就能交代過去了。﹂

　　﹁大人英明，好計謀。﹂蕭晨不失時機地拍了個馬屁，見赤忠轉身拿起涼茶猛灌，忙又湊到跟前，低聲道：﹁大人，汴梁那邊又來人了。﹂

　　赤忠聽了頓時一怔，緩緩在椅上坐下，蕭晨忙趨身道：﹁大人，府州這邊，經過調整之後，就算能應付眼下吃緊的局面，怕也不如往昔一般繁榮了，如今誰還不曉得楊浩的地盤上才處處財路？就連李玉昌，那可是大帥家的親頻，現在都跑到楊浩的地盤上去，一口氣連開了三個商號，依卑職之見，府州……前途無亮啊。﹂

　　赤忠眉頭緊蹙，默然不語。蕭晨忙又轉到他另一邊，接著說道：﹁大人，那邊的使者說了，官家對大人你一向甚是器重，如果大人能下定決心，為朝廷效力，事成之後，這保德軍節度使就是您的。﹂

　　赤忠身子一震，驚道：﹁此言當真？﹂

　　蕭晨忙道：﹁自然當真，官家九五至尊，一朝天子，那是金口玉言，豈有出爾反爾的道理？大人勞苦功高，可是跟著折大帥，這一個防禦使也就到頭了，還能有什麼前程？大人，咱們私下與朝廷交結，萬一被大帥知道，就算大人沒有二心，也必被大帥罷職。如今朝廷又許了大人偌大的好處，大人，應該早做決斷了。﹂

　　﹁大人，前程富貴唾手可得，還要猶豫甚麼？﹂

　　赤忠挺身而起，繞室疾走，臉上陰晴不定，始終猶豫難決。過了半晌，他腳步一頓，回首道：﹁朝廷使者現在何處？﹂

　　蕭晨忙道：﹁仍然扮作卑職的親戚，住在卑職府上。﹂

　　赤忠咬了咬牙，說道：﹁今晚，本官去你府上飲酒，嗯？﹂

　　蕭晨心領神會，連忙道：﹁卑職明白，卑職會妥善安排，今晚……靜候大人大駕光臨。﹂

　　蕭晨趨身而退，一俟出了花廳，眼中卻倏然閃過一抹詭譎。

　　廳中，赤忠仰首望著房頂承塵，久久，方沉沉說道：﹁折帥，人往高處走啊……﹂

　　※※※

　　府谷，百花塢。

　　折御勳怒容滿面：﹁胡鬧，真是胡鬧，九叔，子渝這丫頭到底去了哪兒？﹂

　　面容清臞的九將軍一臉苦笑：﹁御勳啊，子渝這丫頭整個就一人精，她不想讓人找到，誰又找得到她？喏，這是她傳回來的消息，消息最初是從綏州境內傳出來的。她在信上只講了幾樣改善我府州窘境的建議，向家裡報一聲平安，叫我們不必找她，她要一個人出去走走，散散心。消息雖是從綏州境內傳來的，可現在這麼會兒工夫，早不知她又去了哪裡，如何找他？﹂

　　折御勳一把抓過小妹傳回來的信柬，一邊看一邊咬牙切齒，看完了把信一團，狠狠丟在地上，問道：﹁她就沒再說甚麼？咱們若有事，如何找她？﹂

　　九將軍道：﹁子渝倒是留下話來，對她的建議若還有不明之處，可以密信傳達﹃隨風﹄可處，本月十五，她會去取。﹂

　　折御勳皺眉道：﹁可否在各處安排人手，她一露面，就把她捉回來？﹂

　　九將軍苦笑道：﹁怎麼可能？咱們許多情報點都設在不屬於咱們轄地的大城大阜，或藥房、或青樓、或茶水舖子……哪有可能安排人手把她大模大樣地擄走？﹂

　　折御勳愁眉不展，長嘆道：﹁她一個妙齡女兒家，生得又是一副花容月貌。一個侍從也不帶，獨自出門在外，萬一出點什麼事情，這……這……﹂

　　折御勳轉悠了半天，一俯身又抄起折子渝傳回的信柬，展開來仔細看了看，轉身便往書案後走去。

　　折御勳展開信紙，提起筆來，略一沉吟，便洋洋灑灑地寫下一封書信，內中詳細講述了她出走之後楊浩牽掛擔心的情形，又把一旦楊浩稱霸西域，折家獻城歸附後，可封世襲罔替折蘭王的秘盟誓約也一併告訴了子渝，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地勸解一番，仔細看看並無大礙，這才起身交與九將軍，說道：﹁九叔，把此信編成密文，下發各處。﹂

　　※※※

　　涼州，地饒五穀，尤宜麥稻，歲無旱澇之虞，尤以畜牧甲天下。自漢在此設郡，涼州下轄七縣，經多年經營，人口繁眾，物產豐饒，素有涼州七城十萬戶之說。

　　除了涼州自身具備的優勢，這也是西進奪取河西走廊的第一鎮，軍事地位亦十分重要。此處七城，被三方勢力盤據。其中党項羌人本來是效忠於李光睿的，李光睿死後，該地羌人暫時自治，待楊浩的勢力逐步西進，逐一收服賀蘭山脈諸城，並屯兵於靈州之後，據守涼州嘉麟、昌松兩地的羌人便向楊浩乞降了，因此楊浩在此已有先頭部隊。

　　佔據涼州的勢力除了党項羌人，還有吐蕃六谷藩部，六谷蕃部是羅丹的族人，羅丹族長接受楊浩的援助，實際上儼然已是他的馬前卒，現在正統兵與隴右尚波千等部族征戰，他們在此地的領地自然也向楊浩臣服，這樣一來，楊浩西進涼州的第一步，兵不血刃，就已佔據了五城，只剩下姑臧、神鳥兩縣之地，佔據這兩城的也是吐蕃人，卻不受六谷藩部轄制。

　　中軍，張浦展開地圖，說道：﹁大帥請看，姑臧、神鳥兩地，是西涼七城最重要的城池，兩城共有戶七千三百餘，人口三萬六千餘，其中漢人三百戶，羌人一千一百戶，其餘諸族百姓約兩百戶，此外俱是吐蕃人。佔據此處的是吐蕃達昌部，首領叫絡絨登巴，現駐姑臧城。姑臧城，漢名臥龍城，南北七里，東西三里，是匈奴時候所築，當地人又稱之為蓋鳥城。﹂

　　楊浩微微一笑，城中有戶多少，構成如何，都能瞭解得如此詳細準確，這功夫可沒少下，﹁飛羽﹂小試牛刀，戰果不凡。

　　楊浩問道：﹁城池可還堅固？城中有兵多少，這個絡絨登巴為人如何？﹂

　　張浦道：﹁兩城俱是小城，雖經多年維修加固，但並不算險峻。達昌部落常備兵不足兩千人，但全族男女俱擅騎射，人人可上陣廝殺，真要據城死守，至少拿得出兩萬人馬。這個絡絨登巴為人還不錯，因為旁邊就是強大的夏州李氏、六谷蕃部又兵強馬盛，所以他一向與人為善，盤剝百姓也不算十分苛薄，據兩城而自守，並沒什麼野心，﹂

　　楊浩蹙眉道：﹁是啊，西北地方，但逢戰事，男女老幼、農牧工商，皆可充作控弦之士，看似人少，若要集結兵力，實比中原容易百倍。父母妻兒盡皆上陣，那更是齊心協力，眾志成城，我雖打得下這兩座城，可是一番血戰下來，城中恐怕剩不下多少人了。

　　﹁我的目的是整振西域古道，可不是想一路殺個血流成河，做一個河西屠夫。這個絡絨登巴既無大志，為人又不算兇惡，或可軟硬兼施迫其投降？如果能控制他們，就盡量避免製造仇恨。咱們的佈告已送進城去了麼？這絡絨登巴可有降意？﹂

　　張浦道：﹁前天就已送進城去了，城裡邊但凡我們能夠影響的一切力量也都在向他施加壓力，如今他既未拒絕，也未答應，大帥你看，是不是再等他明確作出答覆？﹂

　　楊浩略一沉吟，說道：﹁令木恩、木魁、艾義海，再加上重甲騎兵陣、陌刀陣，輪番在姑臧城下演武佈陣，他既然下不了這個決心，咱們再幫他一把。﹂

　　張浦會心地一笑，抱拳道：﹁末將遵命！﹂

　　※※※

　　扎西多吉趴在草圍子上，緊張地看著遠處的動靜。

　　在他身後的姑臧城內，一派緊張氣氛，所有的商號店舖全都歇業了，門扉緊閉，鴉雀無聲。街頭，只有一隊隊持刀荷箭的武士腳步匆匆地來去。

　　城中的緊張氛圍也影響到了扎西多吉的情緒，當他看到一隊隊人馬在草原上往來馳騁，笑傲叱吒的時候，臉色蒼白如紙。

　　他見過許多軍隊，吐蕃人的、党項人的，而且同他們交過手，不管是誰的軍隊都如虎狼般兇悍，然而眼前這支軍隊同他們顯然有著一個顯著的不同點。他們一樣兇猛，一樣彪悍，同時整齊劃一，進退如一，於是在如潑天巨浪般兇悍的氣勢中，便又獨具了一種肅殺凌厲的氣勢，氣壯如山，一靜如嶽之峙，一動如山之傾。

　　他知道楊浩取李光睿而代之，麾下許多軍隊本是來自於李光睿的夏州兵，卻未料到兩年光景，李光睿的兵在楊浩手中竟有脫胎換骨的效果。一群猛虎縱橫於草原之上，是令人望風而逃的。但是如果是溫馴食草的野牛群，一旦受驚狂奔，其不可抵禦的威勢，絲毫不弱於一群猛虎，甚至猶有過之。

　　然而，如果千百頭猛虎，忽然間像野牛群一樣號令如一，那又該是怎樣的光景？

　　一隊馬軍，帶著如雷般的呼嘯聲退去了，片刻工夫，又是一隊騎兵，馬匹膘肥體壯，強健有力，神駿之極，隨著鼓聲，他們氣勢洶洶，疾而不亂，統一制式的服裝、統一制式的武器，三人一伍，頃刻間便匯聚成一股強勁的鐵流，齊唰唰地在姑臧城下從容馳過。

　　這樣威武嚴整的軍容，扎西多吉從來也沒有見過，雖然說這樣迅速的集結、這樣嚴整的軍容，在戰陣上毫無作用，頂多是用來檢閱儀仗，可是能有這樣的效率，證明這支虎狼之騎有著嚴明的軍紀，他們不止單兵戰力強勁，而且訓練有素，那麼這支軍隊的可怕就可想而知了。

　　這支隊伍還沒從眼前消失，一支更可怕的隊伍又出現了。他們的馬比剛才的騎兵隊伍更加雄駿高大，那是罕有見的大食寶馬，這樣的寶馬，一匹兩匹他是見過的，可是數千匹大食寶馬集結成陣，他還是頭一回見到。黑馬、黑甲、黑色的披風，就像一股黑色的巨浪。

　　草原上有白災，黑災，這支騎兵滾滾而來，簡直就是人為的一場黑災，帶著踏平一切的龐大氣勢，當他們行至近處時，扎西多吉才發現他們不止人身上穿著制式古怪連頭面都遮掩其內的板式盔甲，就連馬身上都穿著鐵甲。然後，他才發現，在那騎兵方陣後面是如林的刀叢。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巨大的戰刀，握在一群鐵甲步卒手中，形成一座刀山的模樣。可是他幾乎是頃刻間就知道那是什麼了，陌刀陣！草原騎士集結衝鋒時最為畏懼的陌刀陣，曾經有多少草原勇士，就在這樣的巨大大陣中被連人帶馬絞殺粉碎，空有一身武勇，根本不得施展。

　　扎西多吉激靈靈打個冷顫，連忙向後躥退了幾步，連滾帶爬地翻下土圍子，縱身躍上一匹快馬，一溜煙兒地向姑臧城奔去。

　　﹁大哥，大哥，夏州兵強馬壯，力不可敵啊！﹂

　　扎西多吉慌慌張張跑回他大哥的府邸清涼城去，他的嫂嫂正在東漢武威太守張奐修建的澄華井旁小廳中喝茶，一聽聲音忙迎上來道：﹁扎西多吉，你大哥去羅什寺求見活佛了，如今怎樣，羌兵難敵麼？﹂

　　扎西多吉無暇多說，忙道：﹁我去找大哥。﹂說罷返身往外就跑，逃上戰馬，又直奔羅什寺。

　　姑臧城中寺廟眾多，其中有名的主要有晉朝時涼州牧張天錫修建的宏藏寺，武則天在位時改稱為大雲寺。主持其事的是中原禪宗弟子，還有一座海藏寺，乃四百多年前於涼州自立稱王的張茂所築。再有一座便是羅什寺，傳的卻是密宗教法，乃龜茲國聖僧鳩摩羅什傳教之地。

　　鳩摩羅什出身高貴，父親是天竺名門之後，母親是龜茲王的妹妹。鳩摩羅什幼時就極為聰敏，七歲隨母親一起出家，成年後更是通曉佛法，尤善經文。在涼州羈留講經的十六年裡，他佛法精進，並說得一口流利漢語，後來以西域高僧的身分被邀往中土，以其對佛法的深刻見解翻譯佛經三十五部，近三百卷經文，大唐高僧玄奘所讀的許多經書都是由鳩摩羅什翻譯的。

　　如今，這羅什寺寺主，是涼州最有名的活佛，絡絨登巴的父親就虔誠向佛，生下兩兒一女，俱都請羅什寺活佛為其賜名，如今的涼州城主絡絨登巴翻譯成漢語就是智慧佛陀的意思，扎西多吉就是吉祥金剛，而他們的妹妹澤仁拉姆就是長壽神女的意思。

　　絡絨登巴拜於羅什寺主座下，每逢大事，常問計於寺主活佛。扎西多吉也是活佛的弟子，到了寺前棄韁下馬，進了寺院，卻不敢再急如星火，只在喇嘛僧引領下循規蹈矩直趨佛堂，到了大殿上，正見長兄絡絨登巴正虔誠地跪在蒲團上聽著活佛訓示，扎西多吉不敢怠慢，忙也畢恭畢敬地上前，向活佛行禮，跪坐，一旁靜聽。

　　﹁楊浩，乃崗金貢保轉世靈身，我教護教法王。此番他興兵西進，重闢西涼古道，乃是以霹靂手段，佈慈悲甘霖，這是一樁大功德，違之不祥。絡絨登巴，以你兵力，難敵楊浩西進鐵騎，為今之計，唯有獻城乞降，以保富貴。﹂

　　活佛說罷，瞟了扎西多吉一眼，緩緩問道：﹁扎西多吉，你有什麼話說？﹂

　　扎西多吉連忙伏地道：﹁活佛，扎西多吉出城瞭望，見夏州軍兵強馬壯，氣勢如虹，非我姑臧城所能敵。正要歸來，將我所見，告於兄長。﹂

　　活佛微微一笑，擺手道：﹁絡絨登巴，此乃佛門淨土，不聞刀兵之氣，你們兄弟出去談論吧。﹂

　　絡絨登巴伏地道：﹁是，不知活佛還有什麼訓示？﹂

　　活佛以掌摩其頂，悠然道：﹁你是姑臧城主，姑臧城是焚於兵災戰炎，還是得大吉祥。全在你一念之間。一念可以成佛，一念亦可成魔，為師言盡於此，何去何從，你自行決定吧。﹂

　　﹁是，謹遵活佛教誨。﹂

　　絡絨登巴與扎西多吉三叩首，屏息退下。

　　兩人一走，佛臺後面便轉出一個人兒，黑紗掀起，掛於笠頂，明眸皓齒，眉目如畫，正是馬燚。

　　馬燚嫣然道：﹁活佛慈悲心腸，姑臧城若因此免於兵災，實是活佛的無量功德。﹂

　　活佛微笑合掌道：﹁善哉。楊浩重闢西域古道，盡納諸部於統一號令之下，這是消弭兵災、繁榮地方、惠及蒼生的一件大事，縱然沒有達措活佛的書信，嘎嚕也是願為涼州之和平，盡一己之力的。絡絨登巴素無據地稱王之野心，還請馬燚姑娘回覆楊浩，請他切莫輕啟戰端，給絡絨登巴一點時間，他會作出明智抉擇的。﹂

　　馬燚笑靨如花，纖掌輕合如玉女禮佛：﹁活佛慈悲心腸，我大……我家大人也是這樣想的。只是十五萬大軍屯紮於此，每日空耗錢糧無數，所以我家大人西征之路，是不會在涼州久耽的。這樣吧，就以三日為限，三日之內，絡絨登巴若獻城投降，我家大人自會保他一身富貴，節府中亦有他一席之地。三日一過，大軍攻城。﹂

　　﹁噹……﹂

　　鐘聲悠悠響起，嘎嚕活佛與馬燚相對一禮……

　　※※※

　　汾州古城，六月天，炎陽似火。

　　蟬兒沒完沒了地鳴叫聲中，曉樓藥舖的西門掌櫃懶洋洋地伏在案上，手中的拂麈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案上輕揚著。

　　一個穿青色短襟褲褂、頭紮英雄巾，步履矯健的漢子快步走進藥舖，屈指在案上叩了叩。

　　西門曉樓無精打采地抬起頭瞥了他一眼，見這漢子年紀甚輕，皮鮮肉嫩，五官卻也秀氣，只是雙眉過重，帶了幾許煞氣，脣上還有一點黑痣，瞧起來令人不大待見。便懶洋洋地打個呵欠道：﹁客官想買點甚麼？﹂

　　那青衣漢子直截了當地道：﹁砒霜。﹂

　　西門掌櫃又打了個哈欠，伸手道：﹁買幾錢啊？地保的憑書拿來，這種藥，可不是隨便就能買的。﹂

　　青衣漢子回頭看了看，忽然探身對他低低地說了一句什麼，本來睡眼朦朧的西門掌櫃霍地張大了眼睛，那青衣漢子摸了摸下巴，手指在胸前又迅速做了幾個動作，西門掌櫃急忙站了起來，結結巴巴地道：﹁妳是……妳……﹂

　　青衣漢子伏在案上，隨意揀拾著幾樣藥材，低聲道：﹁少廢話，有沒有我的書信？﹂

　　西門掌櫃忙道：﹁有，有，請小……壯士到後房來。﹂

　　青衣漢子壓著嗓子道：﹁不必了，就在這兒成了，拿出來。﹂

　　西門掌櫃忙抖抖索索地從懷裡掏出一封捂熱了的書信來，青衣漢子一把搶過，匆匆將信瀏覽了一遍，冷笑一聲，咬牙道：﹁折蘭王？真是慷慨！大哥好沒出息，他楊浩若是個沒本事的，我可以為他受委曲，總不教他難堪了去。他既是個有本事的，我偏不低聲下氣地受他楊家人的窩囊氣。誰離了他便不成麼？這一世的緣分，斷了！﹂

　　西門掌櫃只知她的身分，並不知發生在折楊兩家的事情，聽她自言自語，只聽得目瞪口呆，卻還是不明所以。折子渝忘形之下說出了心裡話，忽地驚覺櫃檯裡面還站著一位，不由嫩臉一熱，羞窘之下把眼一瞪，嬌嗔道：﹁看什麼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珠子。﹂

　　西門掌櫃唬了一跳，趕緊擺手道：﹁老漢沒看，什麼也沒看。﹂

　　折子渝冷哼一聲道：﹁既然他折大將軍連後路都安排好了，看來是不用我操心了。你捎個話回去，就說，我如今逍遙自在得很，叫他不必以我為念。﹂

　　折子渝說罷轉身就走，西門掌櫃情急之下忍不住叫道：﹁五公子，要往哪裡去？﹂

　　折子渝不答，西門掌櫃連忙自櫃檯後閃出來，等他追到門口抬頭望去，只見街上熙熙攘攘，人來人去，早已不見了折子渝的身影。

　　※※※

　　折家收到折子渝在汾州出現的消息，發現她自夏州而綏州，自綏州而紛西，先南後東，整個行進路線是向中原而去的，立即傳出消息，令密諜沿途打探她的消息，可是折子渝自汾州乍一露面，再也難覓她的蹤影，集﹁飛羽﹂和﹁隨風﹂西北兩大秘諜組織，在一切關隘、渡口、車行及主要道路安插眼線，都無法找到她的下落。折子渝似已就此石沉大海了。

　　此時，折子渝已離開汾州，轉而向西，到了隴西的六盤山下。

　　六盤山山勢雄偉，巍峨挺拔，素有山高太華三千丈，險居秦關二百重之美譽，此地氣候涼爽，春去秋來無盛夏，盛夏時節到了此處，真是神清氣爽，心曠神怡。

　　折子渝走南闖北，去過許多地方，但是每一次都負有使命，行色匆匆，唯有這一次為情所傷，獨自遨遊天下，反而能靜下心來欣賞山川大澤之壯麗，心胸亦為之一暢。

　　旭日東昇，朝霧瀰漫，重巒疊嶂，翠橡青杉，一道山泉，咆哮澗間，彷彿人間仙境。

　　折子渝從搭在石下的窩棚中起來，於山間清泉濯洗嬌顏，漱口刷牙，收拾停當，以一支木釵挽了秀髮，去林中轉了一圈，便提著一支紅腹錦雞回來，在泉邊收拾停當，回到大石下窩棚邊生起火來，然後將錦雞架起烘烤，當錦雞發出濃郁的肉香，她又起身趕到一旁拴在大樹下的馬兒旁邊，自馬背包裹中取出一個包囊，裡邊盛著鹽和各種調味品，她回到火旁，一邊轉動著烤得黃澄澄的錦雞，一邊細心地撒著佐料。

　　雞肉的香味更加可口了，折子渝嗅了嗅，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又自腰間取出一隻扁口酒壺，盤膝坐定，準備大快朵頤。她撕下一條雞腿，剛剛咬了一口，又擰開酒壺，才湊到脣邊，就聽一陣叱喝打鬥聲傳來，折子渝黛眉一皺，便起身伏在石上，向刀劍鏗鏘處望去……

第五○三章　一葉隨風

　　折子渝閃目望去，就見一個青衫武士手持一柄竹杖劍，與五、六個吐蕃服飾的大漢正在搏鬥，邊打邊退，正往山上退來，那些吐蕃大漢將他團團圍住，七、八柄大刀如匹練漫捲、長虹穿空，始終堵住他四面八方的出路。

　　折子渝的馬匹、帳篷、女兒家的一些應用之物都在這裡，還未來得及收拾，自也不會倉皇逃去，一見事不關己，便爽快地自石後站了出來。這也是她行走江湖得到的一些經驗，公開行藏，亮明旁觀身分，事不關己，尋仇的雙方便也不會把她牽扯進去。

　　要不然，在這荒山野嶺之中，她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旁，一俟被人發現，便很難表示清白。折子渝倒也是又藝高人膽大，眼見雙方衝得慘烈，還好整以暇地站在大石前，一口肉、一口酒，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東西，一邊瞧著雙方廝殺。

　　那些大漢個個身材魁梧，動作卻極敏捷，手中一口碩大的彎刀，刀風霍霍，凌厲無匹，而那青衫秀士就像一條靈活的游魚，兔起鶻落、閃躲騰挪，在一道道閃電般的刀光中總是險之又險地避過那足以一刀斷其肢體的狠招，手中的青竹劍彷彿一條吐信的靈蛇般吞吐閃刺，不時還給對手掛上幾道傷痕。

　　那青衫秀士倏然刺出一劍，劍光飄忽，浮光掠影，一下子逼退了面前的幾個對手，然後一個斜插柳、大彎腰，又憑著機敏的身法閃過四柄交叉下擊的彎刀，居然還忙裡偷閒往折子渝這邊看了一眼，見是一個一身玄衫，膚白如雪的美貌少女站在那兒，見了他們如此搏鬥稍一不慎就要血濺當場，居然不慌不忙，還在那兒從容地吃著東西，不由為之一詫。

　　他這一扭頭，折子渝也看清了他的模樣，只見此人眉清目秀，脣紅齒白，竟是一個難得一見的俊俏公子。他穿著一襲青衫，肩上還斜著繫了一個包裹，緊緊貼在身上，然而他倏進倏退，動作仍是如同鬼魅一般，絲毫不受影響。

　　那青衫公子只匆匆一瞥，分神不過剎那，兩柄彎刀便在如雷的叱喝聲中交剪而至，青衫秀士急退，手中長劍劍尖飄忽，發出﹁嗤嗤﹂的破空之聲，颯然點在一柄匹練般掠過的彎刀上，劍刃一彎，他已趁勢躍起，又避過了險之又險的一擊，當下不敢再分神旁顧，只是專心應敵。

　　折子渝在一旁看著，只覺這青衫秀士不但身法怪異靈活，一手劍術也是出神入化，時不時的還要夾雜著幾招拳法、掌法，每每能出奇制勝。看起來，若論武功，這青衫秀士不但比自己高明，比那幾名吐蕃武士更是高明多多。

　　那些吐蕃武士論武功遠不及這青衫秀士，若是單打獨鬥，恐怕無一人是他五合之敵，然而他們的刀又快又狠，超卓的速度和力量，有我無敵的一味進攻，已經足以抵消招術技巧的殺傷力，況且他們人多勢眾，互相之間配合默契，這又抵消了那青衫秀士身法上的優勢，一時之間，雙方竟打了個平分秋色。

　　這時，那青衫秀士一邊還擊閃躲，一邊向折子渝所立的方向漸漸移動過來，折子渝也不知道他是為敵所迫，還是有意為之，只不過她的背囊窩棚全都在這兒，要她就這麼赤手空拳地逃開她是不肯的。折子渝只蹙了蹙眉，仍然一手拿著雞腿，一手拿著酒壺，慢條斯理地吃著東西，卻已暗暗提起了小心，免受池魚之災。

　　那青衫公子的武學實在繁雜，劍招刁鑽，而且不時夾雜著拳掌腿法，有時又以竹杖劍使出幾招刀法來，刀勢凌厲，大有西域刀法的風格。不過他的武功雖然繁雜，卻是應用熟練，頗有詭奇莫測的威力，若不是這些吐蕃武士配合默契，又刀刀連環，不容他有半刻喘息，縱然人多勢眾，也休想困得住他。

　　那青衫公子越退越近，忽然，他大喝一聲，一揚袖子，只聽﹁嗤嗤﹂兩聲，竟自袖中射出兩支袖弩，迎面迫來的兩個吐蕃武士措手不及，一人迎面中了一箭，大叫一聲，仰面便倒。另一個只來得及微微一側，弩箭正中肩頭。

　　青衫公子詭笑一聲，狸貓般一轉，一劍挑開雙刀，左腿飛旋而出，自一名吐蕃武士胸口一掠而過，那武士大叫一聲，衣衫裂開，鮮血四濺，原來這青衫公子靴底居然還藏了尖刃，真不知他渾身上下裝了多少武器，竟像刺蝟一般，渾身是刺。

　　青衫公子這一出手傷敵，自己靈活機靈的身法便為之一滯，另外四個吐蕃武士齊齊大喝，四柄彎刀齊齊劈下，如同力劈華山，已然封鎖了他前左右三方所有的去路。刀光如電，勢若雷霆，而他後面，就是站在石下的折子渝。

　　眼看這青衫秀士就要被三把刀分成六片，他的身子突然整個兒萎縮下去，整個人萎縮於地，如同小兒叩拜，他這一叩頭，背上﹁嗤﹂地一聲響，又是一支背弩破衣而出，陡然射向當面之敵，逼得那人向後一退，與此同時，他的身子也像皮球般彈退過來，兩柄彎刀險之又險地貼著他的面門劈下。

　　這幾手動作說來漫長，實則只在電光石火之間，青衫秀士迅之又迅地退到折子渝身畔，忽然反掌一推，在折子渝腰間推了一把，將她整個人都推了出去，借此機會長身而起，挺劍撲向右翼一人。

　　折子渝萬沒料到此人竟然如此歹毒，竟然用自己這無辜之人來替他擋刀，這一前撲，堪堪迎向左側兩人，有她擋住了吐蕃武士，那青衫秀士再無顧忌，猱身而進，手中劍毒龍一般直取那右側吐蕃武士的咽喉。

　　折子渝又驚又怒，只來得及大叫一聲：﹁卑鄙！﹂

　　可是當面兩個吐蕃武士手中的刀一刻不停，已然捲了過來，而且他們雖知這女子與那青衫秀士不是一夥，也絲毫根本沒有繞過她的意思，折子渝嬌叱一聲，左手雞腿飛向一人面門，右手酒壺砸向另一人臉面，伸手一拔，腰間短劍便出了鞘，想也不想，便朝那酒液濺了滿臉，正掩面急退的吐蕃武士小腹刺去。

　　借折子渝一擋之機，那青衫秀士又結果了一個吐蕃武士，轉回身來，便與折子渝夾擊那幾個人。

　　﹁錚錚錚！﹂折子渝連刺幾劍，逼退當面一個吐蕃武士，反手一劍，便刺向那青衫秀士的左肋，那青衫秀士似乎早知她會挾恨報復，哈哈一笑，回劍一擋，﹁叮﹂地一聲，如畫圓圈，擋開了這一劍，又挑開了吐蕃人的一刀，暢然笑道：﹁美人兒若要報仇，也得先解決了這些胡人再說，妳這樣的俊俏姑娘，恐怕他們未必放得過妳。﹂

　　折子渝反手一刺的工夫，當面的彎刀又陰魂不散地劈了過來，本來可以再給那無恥的青衫人一劍，這時無奈只得回劍去擋。一劍刺出，瞧見那吐蕃武士看清自己容顏時貪婪驚豔的眼神，情知這幾個吐蕃武士也不是什麼善類，只得銀牙一咬，加入戰團。

　　一時間，三夥人殺在一起，折子渝和那青衫秀士一面與吐蕃武士交手，趁隙還要劍來劍往，彼此廝殺一番。那些吐蕃武士本來就被青衫秀士殺了個七七八八，再加上折子渝的一口短劍，在兩人聯手之下，不時有人中劍倒地。

　　這青衫人劍法毒辣。一劍刺出，不是咽喉就是心口、肋下，但凡中了他劍，就難再有生機。折子渝卻只是抵擋，暗暗蓄力等待機會，那青衫人一劍刺向最後一名吐蕃武士時，折子渝手腕一翻，突然削向他的竹杖劍。那青衫人一劍剛剛刺中吐蕃武士，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折子渝當初一劍刺向呂洞賓時，都被他誇讚了一句劍如閃電，這時蓄勢已久，何等迅急？那青衫人收劍不及，眼見折子渝劍鋒貼著自己的竹杖劍刃向手指削來，只得棄劍後退。這時那吐蕃武士才捂著咽喉仰面倒下，竹杖劍仍顫巍巍地插在他的心口。

　　折子渝心中恨極，一劍得手，再不甘休，唰唰唰一連幾劍，逼得那青衫人連連後退。那青衫人一連退了七步之後，便已穩住了身形，雙手突然如抱圓球，左繞右繞，變化莫測，竟以一雙肉掌探入白刃，也不知使了什麼巧妙的身法，居然欺身近前，貼近了折子渝。

　　折子渝若非手中拿的是短劍，被他這麼一欺近身來，手中劍簡直就成了一件廢物，可饒是如此，她劍上威力也是大減，交手幾合，那青衫人纏腕一帶，緊接著一壓一扼，自己的臂骨以幾乎不可能的角度一彎，身形與她交叉而過時，竟然扼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的手臂折向了背後。

　　﹁天、山、折、梅、手？﹂

　　折子渝咬牙切齒，只氣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她堂堂折家二小姐，身分尊崇，如今浪跡天涯，看似瀟灑，究其緣故，卻全是因為在楊浩受了昔日手下敗將唐焰焰的折辱，那一幕她迄今還記憶猶新，唐焰焰所用的擒拿手法她也常常暗自揣摩，尋思破解之法。誰想到今日在六盤山上居然又碰上一個會這門武功的人，手法與唐焰焰如出一轍，折二姑娘可真是要氣瘋了。

　　那青衫人扼住她的手後，豎掌為刀，一掌便斬向她的後頸，毫無憐香惜玉之意，可是陡聽折子渝喚出自己所使這門武功的名字，他的掌緣本已斬到折子渝的後頸肌膚，卻一下子硬生生停住，驚詫地道：﹁妳是誰？怎認得這門功夫？﹂

　　這扮成青衫秀士的男子，正是古竹韻。她所使的這門擒拿手法是集呂洞賓的天遁劍法、白牡丹的狐尾鞭法、陳摶的太極拳劍，再加上她所熟知的門派繁雜的武功，由馬燚煞費苦心地揉和到一起所創出來的，其中還有冬兒學自契丹蕭后的瑜伽術，可說是集各家絕學之大成。

　　這門擒拿手法練成之後，因為冬兒分娩在即，所以只有她和馬燚、妙妙、娃娃、焰焰還有當時尚未﹁閉關﹂的周女英學過。說起對這門功夫的掌握，馬燚第一，她排第二，唐焰焰是個身嬌肉貴的大小姐，年幼時在武學根基上所下的苦功遠不及她們倆，那就弱了一些了。

　　這門擒拿功夫創出來以後，唐焰焰興致勃勃，還給它起了個名字。三人並未想要開宗立派，收徒授藝，所以這個名字從未外傳，教給飛羽秘諜的只是依據各人身體條件傳授的一些散手功夫，也從未告訴他們這門擒拿術的名字。這時陡然聽到有人一口叫出這門擒拿術的名字來，她自然不能再下手傷人。

　　折子渝被她扼著手腕，身子只能向前彎著，狼狽得很。若換一個人，受制於人只是技不如人，敗就敗了，也沒甚麼了不起，可她折二小姐什麼時候吃過這樣的虧、丟過這樣的人，這樣翹著屁股彎腰受制於人，簡直是丟盡了臉面。雖說此處除了這個青衫人再無旁人看見，那也是羞憤難抑。

　　兩次！一連兩次！這一輩子就只這麼兩次！

　　唐焰焰說過，她這門武功傳自楊浩，自己兩次出乖露醜，居然都是楊浩教了人功夫來欺侮自己，這個王八蛋！

　　折子渝彎腰翹臀，真是欲哭無淚，她真恨不得那個殺千刀的楊浩現在馬上就出現在她面前，讓她一口一口，把那欺人太甚的楊浩連皮帶骨地吞下肚去，這才解恨。

　　竹韻見她不答，眉頭一挑，手上就欲加力，但她目光一凝，忽地瞧見折子渝頸間衣領上繡的花紋，不由驚咦一聲，登時放手，失聲道：﹁妳是﹃隨風﹄的人？﹂

　　原來，折子渝衣領上繡著一片花紋，花紋是一片落葉狀，瞧來只是普通的衣飾繡紋，並沒什麼特別的意義，但是知其底細的人卻知道，這是﹁隨風﹂秘諜的標誌。

　　一葉隨風，知天下秋。

　　旁人不知這個秘密，可她身為﹁飛羽﹂秘諜的三大巨頭之一，與府州的﹁隨風﹂秘諜合作十分默契，豈有不知之理？

　　折子渝原先掌管﹁隨風﹂秘諜時，做了幾套在外行走的男女衣衫，上面都有﹁隨風﹂的標誌，如今雖交卸了差使，可她的貼身衣物，總沒有隨便銷毀的道理。這一次因受了唐焰焰的氣，憤憤然趕回自己住處後，匆匆收拾了幾件衣物和金銀細軟便飛馬出走，這衣服便也帶了出來。

　　折子渝聽他叫破自己身分，不由也是一怔，得釋自由後正要再刺出去的一劍也硬生生停住了，怒視著他道：﹁你是何人？﹂

　　竹韻嘴角一抿，翻開自己衣領，呵呵笑道：﹁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如果早知姑娘是﹃隨風﹄的人，再如何兇險的狀況，在下也不會用姑娘妳充作肉盾的，實在抱歉得很。﹂

　　竹韻一翻衣領，便見她衣領上也繡著一片花紋，花紋與折子渝衣領上的花紋極為相似，不過折子渝領間的花紋只有一片，而她是相連的兩片，看起來就像一對翅膀。這是﹁飛羽﹂仿效﹁隨風﹂設置的一種辨認標誌，當然，要想確認一個人的身分，還有其他的暗語、手勢相互印證，並不只靠這一樣東西。

　　﹁你是﹃飛羽﹄的人？﹂折子渝這才恍然，隨手打了幾個手勢，再度確認他的身分。

　　竹韻熟稔無比地回了幾個手勢，這時才看清折子渝的模樣，不由得頓時一呆。她的化妝術十分精妙，折子渝看不破她的身分，而且折子渝從未注意過她，就算看到了她的真面目，恐怕還是記不起來，但她卻記得折子渝的模樣。

　　此前，唐焰焰命令﹁飛羽﹂旗下所有秘諜打探折子渝的消息，她也是知道消息的，而且作為﹁飛羽﹂的核心首領，她也有自己的消息管道，知道的內幕比普通的秘諜要多的多，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她全都知道。

　　此時見了折子渝，一下子認出她的身分，竹韻心中電閃，對她離奇出現於此的原因，已經了然。見她沒有認出自己的身分，竹韻一邊打著如何把她誘拐回夏州的主意，一邊抱拳笑道：﹁是啊，我是﹃飛羽﹄的人，在下姓賈，賈大庸。﹂

　　折子渝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聽這青衫人的名字，實在平庸之極，與他脣紅齒白，一表人才的模樣大不相配，不過這人看著雖然俊俏，折子渝對她卻沒有半點好臉色，她冷著臉道：﹁方才，你是不是真要拿我替你擋刀？﹂

　　竹韻乾笑道：﹁不錯，為了保住我自己的性命，完成我的使命，一個素不相識者，我又何必在意他？不過，如果方才知道你是﹃隨風﹄的人，我就不會那樣做了。﹂

　　折子渝沒好氣地道：﹁你當然不必那樣做，如果你知道我的身分，大可叫我出手幫忙了。﹂

　　竹韻嘿嘿一笑，道：﹁那時不是不知姑娘是什麼人麼？幸好姑娘無恙，就不要耿耿於懷了，不知姑娘叫什麼名字？此番來此也是為了打探吐蕃人的動向麼？﹂

　　折子渝目光一閃，隨口說道：﹁我……姓折，折唐。﹂

　　﹁折唐？好名字。﹂

　　竹韻眼中一抹玩味的笑意一閃即逝：﹁看來焰夫人真是把她得罪狠了，折唐？嘿嘿……﹂

　　折子渝沒有發覺這個十二歲就開始殺人的超級刺客眼中一閃即近的詭異，繼續說道：﹁近來隴西的吐蕃各部一邊結盟一邊與宋人來往密切，我們﹃隨風﹄也注意到了他們的異動，所以奉折惟正公子之命，在下來此打探消息。﹂

　　竹韻故意驚訝道：﹁折惟正？負責飛羽的不是折子渝姑娘嗎？﹂

　　折子渝不動聲色地道：﹁你們的消息太閉塞了吧？如今執掌﹃飛羽﹄的是折惟正折大公子，折姑娘已交卸了所有事務。﹂

　　竹韻﹁恍然﹂道：﹁原來如此，那你不必再去打探什麼消息了，我已經探聽到了他們的秘辛，待我回到夏州，會與你們﹃隨風﹄分享這些消息。而且……實不相瞞，這一次我還從吐蕃人手中弄到一件十分重要的東西，如此一來，已經打草驚蛇，他們偵騎四出，正在搜尋我的下落，姑娘這時前往刺探，恐怕正入虎口。而我欲沿六盤山北上，翻越兜嶺返回夏州，一路上恐怕也少不了遇到攔截的吐蕃武士。﹂

　　她看看滿地伏屍，說道：﹁妳也看到了，這些吐蕃武士十分難纏，我單身一人，不管怎樣喬裝打扮，總難避過他們的耳目。而且敵騎人多勢眾……不如姑娘妳助我一臂之力，那我成功回返夏州的希望就要大得多了。﹂

　　折子渝看了眼竹韻一直背在肩上的包裹，那包裹不大，卻沉甸甸的，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不過看她方才混戰之中，不管如何兇險，始終將這包裹護得緊密，料來她所說的那十分緊要的東西就在這裡邊了。

　　折子渝忍不住問道：﹁是什麼東西，這般緊要？﹂

　　竹韻嘿嘿一笑，說道：﹁姑娘應該知道咱們這一行的規矩，有些機密，恕我不便透露。﹂

　　折子渝哼了一聲，忽又問道：﹁你在楊……太尉麾下，應該是個很重要的人物吧？﹂

　　竹韻眨眨眼道：﹁此話怎講？﹂

　　折子渝道：﹁據我所知，這﹃天山折梅手﹄是楊浩的功夫，你若不是他麾下極重要的人物，他豈會將這功夫傳授於你？﹂

　　竹韻笑道：﹁姑娘，我看你們﹃隨風﹄的消息似乎也不太靈通呢。我這折梅手的功夫，可不是楊太尉所傳。事實上，楊太尉也不會這門武功，這門武功，是我﹃飛羽﹄秘諜統領馬燚大人所授，﹃飛羽﹄的每一個秘諜都習有此技。﹂

　　折子渝為之愕然：﹁不是楊浩？楊浩也不會這門武功？﹂

　　竹韻道：﹁是啊，我家大人公務太過繁忙，哪有工夫習這近身擒拿功夫？﹂

　　折子渝怔怔半晌，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竹韻又道：﹁小唐姑娘，我所得的這件東西十分緊要，不止對我家楊太尉有極大用處，府州折帥那邊也會得益，妳我兩家，本就是共損共榮的嘛。姑娘可願陪我護送這件東西返回夏州？﹂

　　折子渝沉吟片刻，猶豫道：﹁這東西，真的十分緊要？﹂

　　竹韻攤開雙手道：﹁妳瞧，他們派出這些武藝高明的武士追殺，也該知道這東西如何重要了。﹂

　　眼見折子渝還有些猶豫，竹韻心中暗忖：﹁這位大姑娘負氣出走的事，攪得府州和夏州雞飛狗跳，再無太平。看起來太尉大人對她在意得很呢，這番誑她回去，她大哥十分八九要把她綁上花轎嫁給我家太尉做娘子的，若不使個甜頭誘著，她怎肯跟我回去，反正是肥水不落外人田，不如用這擒拿術來引誘她，她對敗於焰夫人之手一直耿耿於懷，想必使此一計，這小魚兒便會乖乖上鉤了。﹂

　　想到這裡，竹韻又笑：﹁身為秘諜斥候，多一門技藝傍身，便多一分安全。姑娘若護送我返回夏州，我便把這門擒拿術傳授於妳作為報答，妳看如何？﹂

　　折子渝剛剛離開夏州，再自己這麼走回去，那也太丟臉了，可是聽說這人身上的東西十分緊要，又怕他真的不能送到，耽擱了大事，所以心中委決不下，這時聽竹韻一說，那心中天秤便又向護送她返回夏州方面傾斜了幾分。

　　折子渝暗想：﹁不如就策應他返回夏州，若能從他手中學得這﹃天山折梅手﹄，有機會的話我還能找那唐焰焰一雪前恥，待進了夏州範圍，我再悄然離開便是。﹂於是痛快地答道：﹁好，那麼……我就陪賈公子走一遭！﹂

　　竹韻大喜，伸手便來攬她，笑不攏嘴地道：﹁如此甚好，咱們一同返回夏州。﹂

　　折子渝彈身而退，杏眼圓睜，按劍怒道：﹁賈公子！﹂

　　竹韻手張在空中，愕然瞧了瞧折子渝羞怒的模樣，這才反應過來，忍不住﹁噗哧﹂一笑：﹁大家都是江湖兒女，我當妳是好兄弟而已，何必拘泥於那些俗禮？﹂

　　折子渝嗔道：﹁胡說八道！﹂

　　竹韻無所謂地撇撇嘴，說道：﹁來，咱們看看這幾個吐蕃武士身上都有些甚麼玩意兒。﹂

　　折子渝轉身便走：﹁我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竹韻嘿嘿一笑，一邊翻揀著那些死屍，一邊揚聲問道：﹁折姑娘，許配了人家沒有啊？﹂

　　折子渝蹲在石後，拆卸著帳篷，沒好氣地道：﹁關你甚麼事？﹂

　　竹韻嘎嘎怪笑兩聲，促狹地又道：﹁正好，小生也未婚配。折姑娘芳齡幾何呀？﹂

　　折子渝把拆開的帳篷往地上重重一頓：﹁這個賊眉鼠眼的楊家秘諜看起來不太靠譜兒，我一個女孩兒家，武藝又不及他，萬一……﹂

　　她蹙眉思忖片刻，便起身走到馬包旁，回首看看那賈大庸正俯身翻揀東西，對她的舉動並未注意，便迅速抽出一柄匕首，悄悄藏到了靴筒裡……

　　※※※

　　涼州城東十里，白塔寺。

　　這是一座不大的寺院，黃土夯成的寺牆、房舍，後院中有一座塗了白粉的泥塔，塔前一座長寬各三丈高一尺的黃土臺，是寺僧們修習打坐的地方。

　　院舍四處都是松林，合抱的古松高可參天，寺後又有一條蜿蜒的小河，雖然這寺院遠不及中原佛寺的金碧輝煌，卻自有一種異域風味。

　　這裡是楊浩西進，兵困涼州後的中軍駐地，經過十多天的討價還價，磋商和談，絡絨登巴方才就是來到這裡，正式拜見楊浩，向他輸誠投降的。

　　楊浩的條件是：交出兵權，歸順夏州，絡絨登巴由自封的涼州刺史改任涼州知府，由楊浩派兵駐守。絡絨登巴自封的刺史，是佔據一地後的軍閥慣用的官職，當初火山王楊袞佔據麟州，也是自封刺史。他們這刺史，是依照唐時制定的，唐憲宗以後，支郡刺史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擁有極大的許可權，與節度使的區別主要是管轄區域和實力的大小不同。

　　如今楊浩讓他按照宋制改任知州，那就是徹頭徹尾的文官了，從此以後他只可以在楊浩的節府治下管理涼州民政，而軍事則完全由楊浩接手，派兵駐紮。

　　絡絨登巴佔據涼州，本來就是在諸強豪的夾縫中求生存，如今交出兵權，反少了一份負擔，再加上眼見楊浩兵強馬壯，實不可敵，又得座師指點，所以對楊浩的要求一概應允，雙方會見，敲定一切後，約定明日巳時一刻交接城防，絡絨登巴便回城去了。

　　絡絨登巴走後，楊浩和幾員大將仍未離開，他們坐在土臺涼席上，喝著熱茶，談笑風生。

　　何必寧神采飛揚地道：﹁大帥了得，兵不血刃便取了涼州，若是此番西去，各州都這般望風景從，一一俯首，我們這些人可就沒有用武之地啦。﹂

　　張浦微笑道：﹁艾將軍，這涼州離夏州最近，涼州七縣，有三縣之地本就在夏州掌握之中，另外兩縣在吐蕃六谷蕃部掌握之中。六谷蕃的羅丹族長實際上已然投效大帥，絡絨登巴實際上只據有兩縣之地，本來就沒有與大帥一拼的實力，獻城投降以全宗祠，是他最明智的選擇，可是甘州……就不會這麼容易得手了。﹂

　　楊浩笑容一斂，正色道：﹁張浦所言不假，接下來，甘、肅、瓜、沙各州都不會像涼州這般和平到手。如今涼州已然到手，以此為據地，對我們繼續西征大有裨益。對涼州，要隨著我們西進的步伐同步加強治理。此處本來崇信佛教，我們可以投其所好，大興佛教，藉此捆綁式推行中原文化。

　　﹁呵呵，你們不要對文教之事不以為然，要想長治久安，可不是單憑武力就辦得到的事。北方草原也好，西域草原也罷，都出現過強大無比的部落聯盟，他們的可汗縱橫大漠，倚仗的只是強大的武力。沒有共同的文化、經濟基礎，當他們的武力衰弱以後，便迅速四分五裂，一旦分裂，也就泯然無跡，消失在茫茫人海間了。

　　﹁昔日強橫一時的匈奴、突厥，如今在哪裡？可我中原就不同，皇帝可以輪流做，然而這天下，卻始終還是那個天下。沒有文教，便沒有凝聚，沒有凝聚，又何談繼承？這件事，我已令种放、徐鉉等人著手去做，你們不必頭痛，如今雖是軍務第一，平時與文教之事有什麼衝突時，你們盡量予以方便就是。﹂

　　楊浩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又道：﹁另外，我已命後方的糧草軍需盡快起運至涼州，由此進行供應，可以大大減輕消耗，也能供給及時。諜報中心、後勤中心，全部前移，設在涼州。下一步，我們就該考慮攻打甘州的事了，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張大人，你把涼州的情形向大家說一下。﹂

　　正敞著懷，搖著蒲扇的張浦也嚴肅起來，他摞下蒲扇，扶膝說道：﹁自回紇帝國崩潰以來，其族人散落於草原各處，其中最強大的三支力量，一支遷到了高昌，一支遷到了蔥嶺以西，一支駐牧於甘州。回紇有九個最強大的部落，回紇的可汗一向世襲產生於這九姓之中，因此這九姓又稱可汗姓。在甘州設立牙帳的可汗叫龐特勤，就是可汗九姓之一的後人。如今他已傳五代，這一代的甘州可汗叫夜落紇。夜落紇可汗治下的人口……有二十多萬人。﹂

　　艾義海和木恩、木魁聽了，不禁為之凜然，張浦又道：﹁甘州城是仿照回紇汗國時期的都城建造的，城牆高三丈三，碉樓高四丈，望樓五丈，城廊範圍之廣，步行一天，方可穿城而過。不過，因為他們仍然保持遊牧習慣，而少農耕，所以城中建築並不密集，甘州回紇的族人常常整個部落遷徙出城，逐水放牧，食物以肉食為主，存糧極少，不能供應那麼多人口的需要，所以甘州城中的常住人口只有八萬餘。﹂

　　木恩急不及待地道：﹁其城中兵力如何？﹂

　　張浦道：﹁城中可徵兵力在兩萬到三萬人左右，而且城牆不高，城廊又太大，實際上不利於防守，麻煩的是，他們在城外的族人更多，一旦得悉甘州被圍，而我們又不能迅速攻克該城的話，就會迎來源源不斷的援軍，他們的援軍是來自各個部落的騎士，來去迅捷，可以襲擾戰術對付我們，而且四面八方都是草原和沙漠，不存在什麼必經之路，這種地理上的特殊性，使我們無法圍城打援，拖住他們死戰，甚至……還有可能被他們拖垮。﹂

　　艾義海道：﹁我聽說張義潮後人張承奉所建的金山國，和甘州為了爭奪西域古道的控制權，曾連年征戰不休，彼此是世仇。甘州回紇後來得大梁之助，兵困沙州城，迫使沙州遷了城下之盟，結下父子之國，降皇帝號而稱王，金山國也改稱敦煌國，歸義軍對此一直心有不甘，可否挑唆金山國在它背後狠狠捅它一刀？﹂

　　楊浩搖頭道：﹁現如今，金山國已復稱歸義軍，由曹氏把持大權，與甘州和親結好，沒有十分把握，他們是不會與甘州撕破臉面的，而且，我們此番西征，是要一統諸州，他們同仇敵愾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在這時自相殘殺？﹂

　　艾義海撓了撓腦袋，不作聲了。

　　楊浩微微一笑，說道：﹁你們現在知道，甘州如何難打了？﹂

　　木恩振聲道：﹁難打也要打！甘州城總比不過銀州城的險峻，西行路上，最強的一方勢力，就是甘州，只要拿下甘州，肅州龍家、沙州曹家，還有膽量與我一戰麼？﹂

　　楊浩笑道：﹁打自然是要打的，可是如何打法，卻須好好計量一番。如果因為打甘州，耗盡我軍實力，就算繼續西進，又如何能把這些佔領的地方切切實實地掌握在手中呢？﹂

　　他揚起頭，喃喃自語道：﹁但是……必須得打下河西走廊，否則，財源受阻，兵力無著，我這條大龍就做不活，須得好好思量一番！﹂

　　這時，穆羽快步走上頌經臺，湊到楊浩耳邊低語幾句，楊浩目光微微一閃，點了點頭，對諸將道：﹁不要一根筋的只想著用武力強行攻城，殺人一千，自損八百啊，你們可要知道，自損的那八百固然是咱們的兵，殺別人的那一千，一俟征服該城，那也本該是咱們的兵。好了，大家回去都好好想想，集思廣益，咱們總能想出一個最妥當的方法來的。﹂

　　眾將一一起身，拱禮退下，楊浩卻端起茶來，輕輕抿了一口，抬眼向前門望去。

　　娉娉婷婷，翠羽黃衫，衣帶飄飄，宛若飛天，一個俏生生的美人兒，正自前門款款走來……

　　※※※

　　九羊寨，百餘名騎士蜂擁而來，殺向前方的兩名敵人。

　　竹韻一馬當先，大喝道：﹁緊跟著我！﹂說著一挺手中長槍，向前疾衝，折子渝眼前幾柄長槍攢刺而來，她輕叱一聲，雙腿一夾馬腹，策馬往後疾退兩步，又一勒馬韁，側身避過險之又險的兩槍，揮槍一擋，迅速追上竹韻。

　　也不知竹韻到底拿了吐蕃人的什麼寶物，這一路上，不管山川河流、城鎮鄉寨，追兵總是陰魂不散，兩人縱然換了吐蕃人的衣裳，也擺脫不了那些追兵，今日又逢一夥敵騎，折子渝已殺得香汗淋漓。

　　﹁殺！﹂竹韻一聲厲叱，手中槍猛地挑開當面之敵，一蓬血雨飛濺中，大槍一轉，又復刺向一人面門，這時兩柄長槍自側翼刺來，折子渝拍馬趕到，一槍替她解了側翼之險。這一路行來，一路廝殺，兩個人已配合十分默契，折子渝不但隨她學了那手精妙之極的擒拿手法，而且還學了許多竹韻去蕪存菁，融各家之所長的獨門殺人技巧。

　　﹁衝過去，快馬上山！﹂

　　竹韻﹁鏗鏗鏗﹂一連三槍，挑開當面之敵的兵刃，折子渝趁隙跟進，兩人藉著撕開的一道口子，迅速地衝向山坡密林。

　　﹁放箭！放箭！﹂

　　追兵鐵羽疾射，二人鐙裡藏身，衝到林中立即下馬，牽著馬兒急急向山上逃，那些追兵遠遠的還可隱約見其行跡，一俟追到林中，草深林密，卻再難找到她們的蹤跡了。

　　也不知翻過了幾道山嶺，折子渝雙膝一軟，幾乎跌倒在地，她忙喚道：﹁不成了，我得歇一歇。﹂

　　竹韻倒是氣息悠長，神態從容，她聞聲回頭，看看折子渝臉色，微微蹙眉道：﹁妳練的是外家功夫，只靠體魄強健，終難持久。﹂

　　她雙手插腰，四下看看，說道：﹁行，停下歇歇吧，再吃點東西。回頭我再傳妳一門上乘內家吐納氣功﹃坤道築……基功﹄，妳必受益匪淺。﹂說著，她的臉上已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

　　當初狗兒受楊浩所命，竊聽女英傳授於焰焰、娃娃等人的功法，狗兒本是道家弟子，其中許多術語她一聽就懂，但她畢竟年少，對男女之事一片懵懂，所以旁人不懂的術語她一聽就懂，旁人一聽即明的事情，她反而一竅不通。到後來楊浩知道了原委，便也不再令她去偷聽，可她本好武成癖，這門功法她覺得並不在師門內功心法之下，偏又覺得太過怪異，令人參詳不透，於是和竹韻主持飛羽秘諜，並研創擒拿術的時候，也曾把這門心法說出來向見識博聞的竹韻求解。

　　那時本沒有後來那麼強的門戶之見，狗兒又是年少無知，而刺客出身的竹韻早不知偷學過多少門派的功法，對這些忌諱更不當一回事兒，狗兒只說幾句，她便曉得是一門上乘內功，便施展技巧，從狗兒口中套得了全套心法。

　　她習的本就是道家旁門功夫，本就算不得外行，自然全都明白，只是這種功夫確也難以啟齒，對豆蔻年華的狗兒，她不能詳說這門功夫，自己卻是完全記在了心裡。她知道，從﹁幻影劍法﹂開始，就進入了陰陽雙修的境界，一個黃花閨女，萬萬練不得這種功夫，不過坤道鑄鼎功本身就是一門高深的吐納功夫，是修習內家上乘武功的築基武功，習之卻無大礙，所以早已偷偷習練，自己的武功也更上層樓了。

　　她這時想傳子渝的，就是這門氣功心法，倒不想把﹁幻影劍法﹂之後的男女同修功夫拿來害她，不過想起這門武功的特別，神情難免有些怪異。

　　折子渝卻未注意她的神情，一聽說可以歇息，折子渝貼著一棵大樹便坐了下去，連番逃命之下，也顧不得折家二小姐的溫雅風範了，她長長地出了口氣，抬頭看著頭頂如蓋的樹冠，喃喃地道：﹁賈公子，你說……如果咱們逃不出去，就這麼死在這兒，與草木同朽，誰會知道？誰會記得？﹂

　　竹韻也貼著一棵樹坐下，雙手抱膝，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折子渝，悠悠說道：﹁別人我不知道，不過……楊太尉一定會傷心欲絕。﹂

　　折子渝心中怦地一跳，警覺地揚起目光，問道：﹁你說甚麼？﹂

第五○四章　推心置腹

　　竹韻笑道：﹁開個玩笑罷了，若要讓楊太尉傷心欲絕，除了他的親眷家人、手足兄弟，當今世上恐怕只有一人才有這樣的本事。﹂

　　說著她已站起身來，開始在周圍忙碌起來，一棵小樹、一個土坑、一塊尖石，利用周圍地形和隨手可得的材料，一個個足以使人或傷或死的小陷阱便在她手中成形。

　　折子渝不懂這些東西，想幫忙也是有心無力，而且身子一動，雙腿肌肉就是一陣痠痛，只得看著她擺弄，折子渝想起楊浩所傳的跑長途打綁腿的法子，便從衣襟上撕下幾條布條，一邊打著綁腿，一邊問道：﹁你說的是什麼人？﹂

　　竹韻道：﹁自然就是那位一怒而去，結果惹得我家太尉牽腸掛肚，明明他西征在即需要大量的耳目人手，還得調撥了大批秘探去搜其下落的那位折子渝折姑娘。﹂

　　折子渝神色微動，遲疑道：﹁他……很在意我家小姐下落麼？﹂

　　竹韻道：﹁自﹃飛羽﹄成立以來，調集所有人手全力以赴去查一個人的下落，這還是破天荒頭一回，妳說他在不在意？﹂

　　折子渝冷哼道：﹁那也未必就是他在意我家小姐。不管怎麼說，折帥和我家小姐登門是客，唐焰焰言辭挑釁在先，出手辱人於後，他楊浩脫不了一個御妻不嚴之過，他這麼做，或許只是覺得對折家不好交代。﹂

　　竹韻笑道：﹁也許，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常聽人說妳們折二小姐冰雪聰明，依我看來，她這人卻笨得很呢。﹂

　　折子渝叫道：﹁我……我家小姐很笨？何以見得？﹂

　　竹韻又揮劍斬下一段樹幹，一邊削著枝葉，一邊說道：﹁難道不是麼？焰夫人是大戶人家出身，待人接物，自知規矩，若非知道楊太尉對折姑娘舊情難忘，而且十分的在意她，又怎會醋意大發，失了分寸，故意去激怒折姑娘呢？

　　﹁如果我是折姑娘，才不會笨到一走了之，我要嫁的是楊太尉，又不是焰夫人，為什麼要中她的計？我偏不趁她心意，對她的言語挑釁我只做未聞，那才是保持了風度，回過頭來，嫁了自己喜歡的男人，既趁了自家心意，又叫她所謀落空，這才是佔了上風。嘿嘿，事不關己，關心則亂吶，再聰明的女人，陷身情場時，腦筋也不大靈活。她一走了之，只苦了我家太尉，輾轉反側，寢食難安……﹂

　　折子渝哂然道：﹁輾轉反側，寢食難安？別把他說的情種一般成不成？我……我家二小姐年近雙十仍待字閨中，難道是她嫁不出去麼？她的心意，誰還不知，你家楊太尉會不知道？若他真是這般在意我……家小姐，怎麼不見他向折家提親？﹂

　　竹韻反問道：﹁提親？妳讓他怎麼提？我家太尉直接去府谷，見了折帥就說，小弟對令妹心儀得很，想要娶她為妻。不過我已有了兩妻兩妾，雖說節帥與我地位相當，又曾提攜過小弟，不過我如今的勢力可比你大多了，令妹若是嫁過來麼，讓她做個三夫人，也算是門當戶對。妳覺得這樣說怎麼樣？﹂

　　折子渝一窒，惱道：﹁哪有這麼說話的，這不是成心生事麼？難道不能說得委婉一些？﹂

　　竹韻道：﹁話說得再怎麼委婉，難道能改變他已有妻有妾的事實麼？折二小姐是什麼身分？一嫁過門去就屈居人下，折家顏面何在？更何況，楊太尉當初遷至蘆嶺州時，折家對他曾予以相當大的助力，不管折家出於何種目的，相幫過太尉，這是事實。如果折家當時稍懷歹意，對朝廷諭令陽奉陰違，想要使些手段葬送了楊太尉和蘆嶺州五萬百姓實是易如反掌。

　　﹁及至後來，兩家結盟締交，歃血為盟，折帥也是被認做大哥的。如今楊太尉若尚未娶妻，他去折家求親，自無什麼所礙，可是他已有兩妻兩妾，地位隱隱然也已在折家之上，這時登門求親，如何安置折姑娘，是不能不提的，折姑娘一向心高氣傲，若是以此為辱，妳讓楊太尉如何自處？﹂

　　竹韻削淨了樹幹，試了試長短，又削去一截，說道：﹁折姑娘在焰夫人手中折了面子一怒而走，尚不至於影響折楊兩家的關係，可若是楊太尉冒冒失失地去折家提親，卻被折家當作他有看低折家之意，視之為奇恥大辱，以後兩家還能走動麼？﹂

　　折子渝反駁道：﹁我折家幾時有過如你所說的這般想法了？折帥此番去夏州，豈非……豈非就有與楊浩聯姻的意思？﹂

　　竹韻道：﹁妳說得沒錯，所以……折帥可以先開口，楊太尉卻絕對不能貿然提親。折帥沒有表明心跡之前，楊太尉又如何能洞悉其心意？楊太尉對折姑娘一向敬若天人，人若喜歡了另一個人不打緊，但若既愛且敬，由敬生畏，又豈敢有絲毫褻瀆之意？妳莫看楊太尉如今權柄之重，他可從未以此自恃過，一見了折姑娘，他就心虛情怯，以他如今的處境，對提親的話自然難以啟齒。誰知他誠惶誠恐，本是出自對折姑娘的一番敬愛，卻反被人視做薄情寡義了，冤不冤枉。﹂

　　折子渝氣極而笑：﹁照你這麼說，倒是折家的不是了？﹂

　　竹韻笑道：﹁那也不然，這種事哪說得上誰對誰錯？只能說陰差陽錯，造化弄人罷了。﹂

　　說著，竹韻將削好的木杖遞到折子渝手中：﹁那些吐蕃人還會追上來的，咱們走快些，擺脫了他們之後再好好歇息一下。﹂說罷牽過兩匹馬兒，頭前行去。

　　折子渝遲疑地跟在她後面，尾行片刻，終於忍不住問道：﹁你……你說得振振有辭，但你怎能確定，楊浩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竹韻漫步前行，一邊使竹杖劍撥開草叢，一邊說道：﹁因為我是一個殺手，從小就是一個殺手，你們看人看事，總是喜歡從自己的角度，而我則不同，我總是站在對方的位置，去揣摩他的心理，瞭解他的想法。﹂

　　折子渝道：﹁可是，你又怎麼能證明你的猜測是正確的呢？﹂

　　竹韻微微一頓，回首看了她一眼，目中閃爍著奇怪的光，有些惆悵地一笑，說道：﹁因為……我如今也喜歡了一個人，可是他的身分地位，與我有天壤之別，所以我不敢在他面前有所表露，怕只怕一旦說破，卻不被他接受，那我連如今這樣的關係都不能維持了。所以……楊太尉那種患得患失、近之情怯的心情，我很明白……﹂

　　※※※

　　春水綠的羅裳，外罩杏黃色的縵衫，窄腿寬口的緊腰褲裙，纖腰一握，長腿錯落，櫻口瑤鼻，姿容婉約，雖已嫁作人婦兩三年了，可是唐焰焰神情氣質，乃至身材容顏，依舊妙麗如同少女。

　　然而楊浩看著她向自己款款走來時，不知怎地，卻忽然想起了第一次看到她時，那個坐在霧氣氤氳的浴桶中，露著性感圓潤的香肩，驚愕地張大櫻桃小口，一雙柳眉慢慢豎起，發出那一聲極具舞臺效果的嬌叱：﹁你好大的狗膽！﹂的唐焰焰。

　　楊浩眼中不禁露出了笑意，但唐焰焰卻沒有笑，她板著俏臉，很嚴肅地走到楊浩身邊，說道：﹁﹃飛羽﹄已奉命前移。﹂

　　楊浩微微頷首，說道：﹁坐。﹂

　　唐焰焰便一屁股坐在席上，雙手按膝，腰桿筆直，眼觀鼻，鼻觀心，有如入定老僧。

　　楊浩恍然未見，又道：﹁我讓葉家客棧在明，﹃飛羽﹄和﹃繼嗣堂﹄在暗，由沿途州府配合，修路建橋，鋪設郵驛的事已經開始了麼？﹂

　　唐焰焰聲音呆板地道：﹁是，自府州、麟州、銀州、蘆嶺州縱向一線，已利用原來的消息點設置了郵驛，由四州至石州、至夏州、鹽州、靈州橫向一線剛剛鋪設完畢，縱向，沿黃河和賀蘭山，自水陸兩道，從兀剌海、順化渡、婁博貝、省嵬城、定州、靜州到靈州一線的郵驛正在鋪設，從靈州、沙陀、濟桑到涼州尚未開始鋪設，沿途，我們已察看了路況和各地地形，等涼州到手，馬上著手進行。﹂

　　楊浩讚許地道：﹁甚好，利用原有的水陸交通要道，盡快鋪設郵驛，暢通交通，不止有利於工商的興旺，也有利於我們真正對整個西北進行掌控。我和种放、張浦、蕭儼、徐鉉幾位大人商議過，自古以來，控制疆域的手段，不外乎是駐兵、屯墾、設官、納稅、編戶、兵役徭役、科舉教學，同文通兌這些事情。

　　﹁此番西征，我之所以必須親自前來，就是因為這些事全都需要我來決定，如果傳達請示，公文往復，實在曠日持久，我不止要一路用兵打到玉門關去，還要一路把我們的觸角鋪到玉門關去，如此方能一勞永逸，真正統治這些地方。﹂

　　唐焰焰微微欠身道：﹁官人但有吩咐，妾身安敢不從？這些道理，倒不必說與妾身知道。﹂

　　黃土臺旁，高高的古松上面，狗兒彈了彈耳朵，微微側身，托著粉腮向臺上望去，看著楊浩大叔和焰夫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雙眼便彎成了月牙兒，她從懷裡摸出一隻沙州水晶梨子，一邊在衣襟上蹭著，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

　　楊浩加重了語氣道：﹁我不是說給妳聽，是要妳記住了，把這些道理說給主持其事的人聽。治政之要，不管是駐軍屯墾、移民實邊、編戶齊民、納稅徭役，官府一向知其利害，執行起來也不遺餘力，唯有這郵遞傳驛，卻向來不被人重視，如果他們不曉其利害，又怎麼會認真去做呢？

　　﹁驛不通，則政令不達，軍令延滯，通商受阻，百姓之間不相往來。便是中原，如此這般，也將在不同地方的百姓心中豎起一堵堅牆，何況這西北地方，地廣人稀，交通本不便利呢？想要懷柔撫遠，你的恩威，便得時時能展現在他們面前，他們才會時時警醒，在他們頭上，還有一個隨時可以降臨的管理者。天高皇帝遠，這句古話，難道妳還不明白它的意思麼？﹂

　　唐焰焰道：﹁是，妾身明白了，妾身一定將官人的意思傳達下去，叫他們認真做事，絕不敷衍。﹂

　　楊浩展顏道：﹁這就對了。﹂

　　唐焰焰起身道：﹁官人如果沒有別的吩咐，那……妾身就告辭了。﹂

　　楊浩眼中的笑意更加明顯：﹁公事談罷，兩夫妻見面，難道就沒有私房話說了麼？﹂

　　唐焰焰硬著嗓音道：﹁折姑娘……一直下落不明。官人和焰焰還有話說麼？﹂

　　﹁她的錯，她負責。妳的錯，妳負責。妳現在才是我的娘子，我不責備妳，難道反去責備外人？我管得了人家麼？妳給我坐下說話。﹂

　　楊浩拍了拍身邊的席子，唐焰焰回頭看了看，楊浩又往旁邊挪了挪，唐焰焰咬了咬嘴脣，離著楊浩兩尺多遠，重又坐回席上。

　　古松上，狗兒笑瞇瞇地看著，將梨子湊到嘴邊，張開小嘴，﹁嚓﹂地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甜到了心裡。

　　好甜，好有趣呵……

　　﹁知不知道妳錯在哪兒？﹂

　　唐焰焰抿著嘴脣不說話。

　　楊浩吁了口氣，說道：﹁子渝是客人，是我的盟友府州折家很有影響力的一個人。我前能在蘆嶺州立足、今能在銀州一戰中全殲李光睿大軍，府州折家出力甚巨，如此慢待客人，尤其是對我楊家十分重要的客人，這是不是輕重不分，公私不……﹂

　　唐焰焰搶白道：﹁我沒有，我好心請她喝茶，熱情款待，就算比武較技，也是她提出來的，我從始至終……﹂

　　楊浩雙眼微微一瞇，截斷了她的話道：﹁妳從始至終，沒有慢待客人，沒有說過一句重話。就算小源和杏兒沒有偏袒主母，也拿不出一點妳慢待客人的理由來，是麼？﹂

　　楊浩頷首道：﹁我相信妳沒有，妳雖然性情衝動，但是十分聰明，怎麼會遺下那麼明顯的把柄給人家抓？不過……我從房無三間、地無一壟的一介布衣，熬到今日，擁地萬里，揮兵十萬，難道還不明白，一個輕蔑的眼神、一個倨傲的動作、一個不屑的語氣、一句明知對方不喜歡聽的話題，偏要不斷說個沒完，足以耗盡別人的耐性，激得他怒氣勃然麼？尤其是……在明知對方品性脾氣的情況下！﹂

　　唐焰焰又抿住嘴脣不說話了。

　　楊浩道：﹁再往私裡說，我和子渝的情怨糾葛，妳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她真肯下嫁於我的話，以後與你就做了姐妹。妳以為這是為自己昔日的委曲出一口怨氣，給她一個下馬威？如果折子渝能被人這樣一嚇便畏人如虎，那她也不是折子渝了。妳給咱楊家開了一個不好的頭！﹂

　　楊浩加重語氣道：﹁漫說妳和娃兒、妙妙她們如今俱都擔著十分重要的差使，就算妳們在節府裡沒有任何差使，試想想妳們整天裡勾心鬥角，明爭暗鬥，家宅不寧，咱們楊家還有一天好日子過麼？哼！我只婉言責備了妳幾句，妳倒好，還跟我拗起氣來了。將心比心，若是妳我調換個位置，妳是唐太尉，我是你的浩夫人，對我這般作為，無論於公於私，妳見了都是置若罔聞？﹂

　　唐焰焰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

　　楊浩佯嗔道：﹁笑，妳還笑得出來？子渝負氣而走，若真出了什麼事，把我拋開不談，光是對折家，妳讓妳的官人如何對人家交代？我以後還有臉去見折帥嗎？就妳們之間那點恩怨，妳希望有這樣的結果嗎？到那時，難道妳不後悔、不自責？﹂

　　唐焰焰低下了頭，幽幽地道：﹁從我們掌握的情況來看，她……她應該是去了中原，那裡治安還算綏靖，她有一身武功，為人也很機警，應該……應該不會出什麼事。﹂

　　﹁這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安慰妳自己？﹂

　　唐焰焰又抿起了嘴，眼中淚光頻閃。

　　楊浩嘆了口氣道：﹁妳呀，刀子嘴，豆腐心，圖了一時快意，事後還不是自己後悔？做事不知輕重，難道不該教訓妳麼？﹂

　　楊浩說著，從案上果盤中拿了一隻水晶梨子，遞向焰焰。

　　焰焰偷眼瞟了一眼，吸了吸鼻子，硬梆梆地道：﹁我不吃。﹂

　　楊浩瞪了她一眼道：﹁我吃！﹂

　　焰焰嘟著嘴脣生了半晌悶氣，一把搶過梨子，從腰間拔出小刀，一下一下削得果皮紛飛，然後恨恨地遞向楊浩。

　　楊浩卻不伸手，反而悠然張開了嘴巴，焰焰瞪著他，然後收回梨子，就著果盤，﹁嗖﹂地一刀削下一片晶瑩的果肉，用刀尖用力一插，倏然刺向楊浩的嘴巴，果肉遞到楊浩嘴邊時，迅速地一頓，動作明顯地輕柔起來。因為自己向他服了軟，有些羞澀，她的粉腮像塗了層胭脂似的，一下子紅了起來。

　　楊浩咬掉果肉，咀嚼幾口咽下，輕輕乜了她一眼，懶洋洋地哼道：﹁害什麼羞？跟自己的男人認個錯，很丟人麼？﹂

　　焰焰氣鼓鼓地扭過頭去，負氣嗔道：﹁人家不想理你。﹂

　　﹁是麼？﹂

　　楊浩拈起一粒葡萄乾扔進嘴裡，悠悠然道：﹁不想理我？那就奇怪了，剛剛有位唐大人面見本官，談的明明是公事，卻一口一個官人，要是不想理我，那就叫我大人嘛，叫官人做什麼？﹂

　　﹁哎呀，你……﹂

　　焰焰一下子被他說破了心事，俏臉頓時像著了火，羞得她無地自容，她一下子撲進楊浩懷裡，將手中的梨子狠狠地往他嘴裡一塞，嚷道：﹁不許說，不許說！﹂

　　楊浩得意洋洋，含含糊糊地笑道：﹁妳就那點小心眼兒，還想瞞我……唔……唔……輕一點，再塞……就變成謀殺親夫了……﹂

　　狗兒趴在樹丫上，托著下巴看著樹下鬧作一團的兩夫妻，心中油然生起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大叔有多久沒有抱過我啦？子午谷前，大叔抱過我，那時，所有的人都逃光了，左右是頃刻間就能把人踏成爛泥的軍隊，頭頂是無孔不入的陽光，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時候，大叔騎著一匹馬飛奔而來，用一件袈裟裹住我，把我抱在了懷裡……大叔就是我心中的佛，我的菩薩，我的倚仗。

　　﹁還有一次，是在一個星光燦爛的夜晚，漫步在茫茫草原上。大叔抱著我，站在一堆堆篝火中間，告訴我說，在東方，有一座不夜之城。那一晚，我還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娘給了我身子，大叔給了我身分，他和我娘，是這世上我最親最親的人，和大叔在一起，最快樂、最幸福……﹂

　　﹁還有沒有？﹂

　　狗兒仔細地想，想了半天，忽然發現，楊浩的每一次擁抱，都讓她刻骨銘心，可是楊浩給與她的擁抱，竟是少的可憐。

　　她羨慕地看著樹下的一對兒，輕輕地咬了口梨子，忽然覺得那梨子一點也不甜。

　　※※※

　　凝暉殿。

　　自凝暉殿出來，自會通門可直入大內禁中，因此凝暉殿只設了御書房，平素不做朝廷典禮，接見內外大臣的所在。然而此刻，趙光義端坐凝暉殿內御書房的寶座上，手中握著一卷書，雙眼卻看著前方，似有所待。

　　王繼恩自左掖門進入皇宮，在兩個早已在宮門前迎候的御書房小黃門引領下，沿著琉璃瓦的黃色宮牆，快步走向凝暉殿。

　　凝暉殿前，綠柳成煙，兩重禁衛，戒備森嚴。

　　王繼恩快步入殿，到了御書房前止步叉手，恭聲道：﹁河北道刺史兼河北西路採訪使王繼恩，請見官家。﹂

　　趙光義把書卷一放，雙眉一軒道：﹁繼恩，進來。﹂

　　王繼恩閃步入殿，兩個小黃門立即往左右一站，門外侍候。

　　王繼恩進入御書房，躬身長揖道：﹁臣得官家密旨後，立即日夜兼程趕往汴梁，路上適逢胡蘆河洪水氾濫，耽擱了幾日行程……﹂

　　王繼恩還沒有說完，趙光義便打斷他道：﹁無妨，你到了就好。一路進京，不曾洩露行藏吧？﹂

　　王繼恩忙道：﹁臣得官家密旨，豈敢胡亂洩露於人？這一路進京，直到皇宮，始終遮掩行藏，絕不會有人知道。﹂

　　趙光義甚喜，笑道：﹁甚好，朕有一樁大事，唯有交辦於你才放心。﹂

　　王繼恩聽了驚疑不定，他是趙光義心腹不假，可是無論文武，他都算不上十分的人才，所以在趙光義登基後，始終不能繼續陞遷，進入朝廷的核心權力圈。朝中文臣武將如雲，官家卻說此樁大事唯有交給他去辦，誠惶誠恐之餘，王繼恩心中難免忐忑。

　　趙光義見他神色，不禁笑道：﹁唯卿與朕，曾共謀大事，卿乃朕最為心腹之臣。這樁大事，換了旁人雖未必不能做得，只是……此事雖利於社稷，卻談不上正大光明，朕實不便明諭文武。要把這樁名不正言不順的事情，辦得上合天意，下順民心，唯有交託於卿了，來來來，近前說話。﹂

第五○五章　棋子

　　十萬大軍陳兵於甘州城下，一個個威武的軍陣肅立如山，各種攻城器械密集如林，森嚴凝重的殺氣，籠罩著整個甘州古城。

　　城牆上密佈著一排排箭手，矢弩遙指城下，嚴陣以待著，一片靜寂中，在他們的身後，卻有隱隱的塵土飛揚，從城外的望樓上看進去，可以看見一隊隊駱駝正在牧人的驅趕下快速移動著。這座城出奇的大，城中也出奇的空曠，與中原的城池風格截然不同。如果只看靠近城牆的部分，你幾乎可以把它理解成為一堵高牆圍著的草原，建築群還在距城牆兩里多遠的地方呢。

　　這些駱駝有的身上架著旋風炮，有的載著巨大的藤筐，筐中裝著一塊塊碗口大的卵石，很顯然，這是甘州一方守城和遠端攻擊的重要武器。

　　身材高大瘦削，穿著一襲白袍，凹目高鼻的甘州可汗夜落紇親自登上城頭，指揮作戰，眼見城外一個個軍容嚴整的戰陣，夜落紇不禁暗暗心驚。可是，他只能戰，不能降，他沒有別的選擇，他是甘州可汗，是皇帝，佔據河西走廊各處州府的地方豪強都可以降，但是一個皇帝，如果降了，他如何自處？

　　幾個王子都分別趕到各處城頭去督戰堅守了，包括他的幾個王妃，這些女人也都騎得快馬，射得利箭，戰場上並不比男人遜色，為了守住他們的疆土，皇室中能戰的人全都登上城頭了。

　　夜落紇驚憂的目光注視良久，才從城下煞氣沖霄的隊伍中慢慢移開，望向他們的身後，遙遠的沙漠和綠洲，他的長子已在楊浩的大軍趕到甘州前便已離開甘州飛赴遊牧於外的各個部落去示警求援了，可是援軍什麼時候才會到呢？

　　城中竭盡全力，已召集了六萬控弦之士。夜落紇從不懷疑自己的士兵作戰的勇氣和殺敵的能力，但是，他與夏州李光睿的軍隊並非沒有打過仗，李光睿想把勢力繼續向西滲透，他則想把勢力不斷向東延伸，甘州回紇和夏州党項，百餘年來一直征戰不斷。

　　在以往的戰績中，雙方各有勝負，但是李光睿在歷次作戰中，多是進攻的一方，是在他甘州地境作戰，他佔著地利，而且李光睿還受到麟州、府州的牽制，以及党項羌人內部不斷造反的壓力，在這樣的情況下打個半斤八兩，就意味著李光睿的實力實際上遠勝於他。

　　直到近幾年，整個西北局勢才發生了逆轉，狂妄自大的李光睿同時向吐蕃和回紇開戰了，而且是南北兩線作戰，甘州回紇聯合涼州吐蕃六谷蕃部和隴西吐蕃尚波千部，頭一次佔了上風，直至李光睿讓出沙陀以西所有領土，並且保證十年之內不向甘州、隴西用兵之後，雙方才休兵罷戰。

　　連續兩年不曾停歇的戰爭，儘管打擊了李光睿，也耗盡了夜落紇的家底，他本想利用一兩年時間積蓄實力，然後西進肅州、沙州，把龍家和歸義軍都解決掉，回過頭來再對付夏州，誰曾想，一口氣兒還沒緩過來，夏州便換了主人，而且實力更勝於李光睿時期。

　　吐蕃的老朋友尚波千是指望不上了，楊浩西進的宣示還未公佈，涼州吐蕃部落的大頭人羅丹就傾族南下，與隴西吐蕃這對昨日的戰友大打出手，緊接著吐蕃亞隴覺阿王後裔赤邦松赤王子也跑到隴西去，煽風點火，左挑右撥，也不知在打什麼主意，總之，隴西吐蕃頃刻間分裂成了三塊，一部分部落與尚波千結盟，對付涼州吐蕃羅丹。另一部分投靠羅丹，對付隴西勢力最大的部落頭人尚波千，還有一部分則保持中立，態度曖昧。如今他們正打得如火如荼，是絕不可能息兵罷戰，替他甘州回紇出頭的。

　　眼前這一劫，能不能熬過去呢？

　　夜落紇握緊了肋下的彎刀，眼中一片殺意……

　　※※※

　　城下，楊浩勒馬而立，腰板兒挺得筆直，傲然地看著城廓寬廣，但城牆和護城壕並不算十分險峻的甘州城，越接近大漠草原深處，城池建築的越簡單，大漠草原上的漢子，更習慣策駿馬，挎良弓，沙場馳騁，揮刀殺敵，而不慣城池攻防戰，然而眼下，他在攻打甘州之前，已經做足了功夫，內政、外交、戰略儲備、戰術演練，不管是野戰還是城戰，他都有把握立於不敗之地。

　　對甘州可汗夜落紇來說，現在要考慮的是如何撐下去，苦苦堅守城池，耗光楊浩軍的銳氣和輜重，讓他無功而返。而對楊浩來說，所要考慮的不是能不能打敗夜落紇，而是如何完勝，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打敗西至玉門關的道路上最強大的這個敵人。

　　楊浩古井無波的面孔上微微露出一絲笑意，舉起馬鞭，向前方的甘州城遙遙一指，峙如山嶽的大軍頃刻間開始行動了。一個個龐大的軍隊整齊地向前湧動，就像一波波潮水，士兵們喊著齊唰唰的口號，推動各種攻城器械向甘州城挺進，隆隆車輪聲中，一輛輛巨大的新型拋石車、攻城戰車、攻城雲梯、撞城車，就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巨人。

　　最先發動的，是弩戰。

　　一品弓將無數的利箭，在甘州回紇人的射程之外，就將烏雲般的利矢射上城頭，床弩發出令耳膜破裂般的疾勁呼嘯，把一支支小兒手臂粗細的踏弩箭深深射入甘州城牆，然後投石機便開始發動，沒有看見傳統的拋石機拋一塊石頭就要幾百號人拖著繩索來回奔跑的場面，就看見一塊塊沉重龐大的石塊被高高地拋出，在恐怖的呼嘯聲中，遠遠飛過空中，重重地砸落到城頭上，砸起一蓬塵土，砸下一地血肉。

　　首戰，遠端攻擊，楊浩的軍隊就利用比對方先進多多的兵器，對甘州城頭進行了壓制性的打擊。回紇士兵猝不及防，腦漿迸裂，骨斷筋折者比比皆是，士兵們匆忙避入藏兵洞，有些來不及逃離的，就蹲在箭垛堞牆下，心驚膽顫地看著漫天石雨，不可抵擋地在城頭傾瀉。

　　﹁嗵嗵嗵……﹂

　　戰鼓聲響起，城中的回紇士兵知道夏州軍隊已結束了遠攻，開始攻城了，他們匆忙自掩蔽處鑽出來，只見整個城頭已面目全非，許多地方被砸得已沒了城頭的模樣，但是他們來不及細看，便抽出一支支羽箭，迅速向城下還擊起來。

　　﹁吼！吼！吼！﹂

　　夏州士兵以刀擊盾，邁著整齊的步伐向前挺進，一俟進入箭程之內，徐動如林的隊伍便立刻成了奔湧的潮水，他們舉著大木盾，一面抵擋著如雨的箭矢，一面飛快地向前挺進，不斷有人倒下，鮮血浸潤的沙海綠洲，但是沒有人去多看一眼。

　　比這更慘烈的城池攻防戰，楊浩也早已看過了，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時，他感到震撼；第二次看到這樣的場面時，他熱血沸騰；如今，他已經麻木了……

　　要想長治久安，要想達成他的夢想，這犧牲，是必須的。他也想不戰而屈人之兵，可是要想不戰而屈人之兵，首先要擁有令敵人只會感到絕望，連一戰的勇氣都會喪失的強大武力，現在，就是他展示武力的時候，在展示了讓夜落紇可汗感覺到對手不可戰勝的強大實力之後，他準備讓夜落紇可汗自己打敗自己。

　　這就是他所想出的以最小傷亡，換取最大勝利的辦法，第一步棋至此才剛剛佈下……

　　※※※

　　東函谷，南崤武，西散關，北蕭關，關中四大險隘。

　　蕭關地勢險要，東北一帶花馬池、定邊出入之要津。自靈州而南至郡城，由固原迤東至延綏，相距各四百餘里，其中唯此一縣襟帶四方。實銀夏之門戶，彬寧之鎖鑰，依託周圍地勢和秦長城，這裡有大量的堡寨完美地聯繫在一起，彼此既可遙相呼應，又能將方圓千餘丈內的一切山川、河流、村舍、道路盡收眼底。

　　這個緊要的關隘，如今就掌握在吐蕃尚波千部的手中。

　　出蕭關，翻越兜嶺，就能進入夏州地境了，然後折子渝和竹韻在這最後一關，卻再也難以前進一步了。尚波千部吐蕃人也知道，如果讓那飛賊過了蕭關，就再也不可能阻止他的去路，於是，在一次次追殺、攔截、埋伏失敗以後，他們一面繼續派人追殺驅趕，一面令人趕到前面來，把蕭關佈置得水洩不通。

　　當折子渝和竹韻趕到蕭關的時候，面對的就是針插不進的局面。竹韻的五行遁術可以在人眼皮低下消蹤匿跡，但是她也無法在層層警戒的險隘之地如入無人之境。而且，要施展五行遁術，也需要一些小道具的輔助，而一路廝殺過來，兩人不但遍體鱗傷，許多應用之物也都丟失了。這且不說，她還帶著一個折子渝，她的本事再大，也無法帶著一個大活施展遁術。

　　伏在一蓬草叢中，細細觀察半晌，滿面風塵的竹韻搖頭道：﹁不成，這樣子，咱們過不去的。如要繞路，又得幾百里路，咱們兩個的體力，已至油盡燈枯之境，如果路上再碰到追殺的人馬，勢難支撐得住。﹂

　　蓬頭垢面的折子渝沉默片刻，說道：﹁賈公子，你的身手比我高明，不如你一個人衝過去吧，我沿原路退回去。﹂

　　竹韻搖頭苦笑道：﹁是我帶妳來的，豈能棄妳而去？如今不管是向前還是向後，危機四伏，什麼地方談得上安全？﹂

　　折子渝蹙眉道：﹁那該怎麼辦才好？﹂

　　竹韻把牙一咬，斷然道：﹁這個地方防守相對薄弱，我出面去引開守敵，妳則趁機衝過去返回夏州。﹂

　　折子渝道：﹁不成，你做不出棄友而去的事，我雖一介女子，卻也同樣幹不出這樣的勾當。﹂

　　竹韻睨她一眼，邪邪笑道：﹁那怎麼辦？妳我在此做一對同命鴛鴦？﹂

　　折子渝氣道：﹁什麼時候了，你還說笑話？﹂

　　竹韻嘿嘿一笑，說道：﹁本公子才貌雙全，姑娘妳就真的沒有考慮過下嫁於我的可能？﹂

　　折子渝瞪著她道：﹁我只是很佩服你，都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你還有心與我取笑。﹂

　　竹韻聳聳肩道：﹁從十二歲第一次殺人，我就做好了被人殺的準備，有什麼好緊張的。﹂

　　她伸手取下一路行來，須臾不離其身的包裹，遞到折子渝手上，隨手撕下一塊袍襟，包了一塊石頭，重又繫到自己肩上，然後對折子渝正容道：﹁折姑娘，這件烏裹，麻煩你轉交我家太尉大人，我此番入吐蕃，探聽來的情報，以及竊得的一件重要物事，都在裡面，對我家大人十分重要。﹂

　　折子渝剛要拒絕，竹韻已截住她道：﹁如果妳我一定要留下一個人來做誘餌，我比妳合適。妳留下來，必死無疑，而我，憑我的身手和手段，引開敵人之後，一個人想要逃命，未必就辦不到，妳不要再和我爭了。﹂

　　折子渝微微動容，略一遲疑道：﹁你說……吐蕃人窮追不捨，全是為了這包裹中的一件物事，到底是什麼東西？能不能……讓它故意落後吐蕃人手中？那樣，前方的防守必然鬆懈，一件死物，再如何珍貴，難道重得過一條性命。﹂

　　竹韻搖頭道：﹁不成，妳可知道……這裡邊到底是什麼東西？﹂

　　折子渝凝視著她道：﹁你肯告訴我了？﹂

　　竹韻咧嘴一笑，悠悠說道：﹁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現在，你知道裡邊是什麼東西了？﹂

　　折子渝嬌軀猛地一震，失聲道：﹁傳國玉璽！﹂

　　竹韻眸中滿是得意的神色：﹁不錯，我偷來的，正是得之則受命於天，失之則氣數已盡，皇權神授、正統合法之始皇帝璽。﹂

　　傳國璽，自中原出現第一個皇帝秦始皇開始，就成為中國皇帝的信物。歷代帝王皆以得此璽為符應，視為國之重器。凡登大位而無此璽者，總覺得有些底氣不足，朱元璋稱帝時自稱平生三大憾事，首要一件就是﹁少傳國之璽﹂。這樣的寶物，自然不是等閒金珠玉寶可以比擬的，它的價值，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塊寶玉本身億萬倍。

　　折子渝駭然道：﹁唐國李叢珂死後，傳國璽就此下落不明，怎麼……怎麼竟會落到你的手中？﹂

　　竹韻道：﹁我也是從尚波千那裡偷聽來的，石敬瑭引契丹兵攻洛陽時，唐帝李叢珂縱火自焚，世人都說這傳國璽也隨之一起葬身火海，實則不然，當時城池陷落，宮中太監宮女隨手抄了些財物便四處逃命，那掌印太監老邁，沒搶到什麼財寶，只帶了這傳國玉璽逃出了皇宮。

　　﹁他換了平民衣服出宮，一個年邁老人，誰會打他主意？竟被他平平安安逃出了洛陽。這老太監也知道傳國玉璽雖然貴重無比，卻絕對不能拿出來發賣，否則不但得不到一文銀錢，恐怕還有殺身之禍，可是這麼貴重的東西，要他隨手扔掉，他又捨不得。

　　﹁當時中原諸雄林立，各自稱霸，戰亂連綿不休，許多百姓都往邊荒地區逃，有的逃到河西，有的逃到隴右，這老太監一路逃入關中，被一戶吐蕃牧人收留。老太監臨死，才說明自己身分，並交代了這傳國玉璽的來歷，把它送給了那戶牧民。如今隴右吐蕃人先被宋人驅出渭南，又與夏州李光睿苦戰兩年，許多部落一貧如洗，眼下又和涼州六谷蕃部大戰不休，那戶牧人的後人實在捱不下去了，便違背了祖父的囑咐，將這玉璽拿來出叫賣，他倒存了個機靈的心思，並不言明這是傳國玉璽，只希望換幾文錢就好。﹂

　　說到這兒，竹韻笑了笑，道：﹁可惜，﹃受命於天，既壽永昌﹄這字號實在是太響亮了，普天之下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他一個不識字的牧民不曉得這些道理，可是但凡有些見識的，誰沒聽說過傳國玉璽的事情。玉璽就此落入尚波千手中，他殺了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把傳國玉璽供若至寶，私自收藏。

　　﹁他會盟諸蕃部落，被奉為大頭領之後，得志意滿，大醉而歸，酒醉之後得意洋洋地取出此寶向自己兒子炫耀，被我聽個真切，這才下手偷了出來。尚波千派出這麼多人馬窮追不捨，你現在知道原因了？﹂

　　竹韻說著，緊了緊腰帶，將劍挪到最易拔出的位置，對折子渝柔聲道：﹁請妳幫我，把妳和這玉璽，安然帶回夏州，好不好？﹂

　　折子渝心中警鈴大作，疑聲道：﹁什麼意思？﹂

　　竹韻嫣然一笑：﹁因為，這玉璽，對楊太尉很重要。折姑娘妳，對楊浩，很重要！﹂

　　她雙手輕輕一按地面，輕盈的像一隻狸貓，倏然躥了出去，快得讓折子渝根本來不及阻止……

第五○六章　大叔好壞

　　攻城到了第三天，甘州各處城牆已破敗得就像一座遺棄千年的廢城。

　　甘州城的防禦同夏州、銀州是根本不能相比的。越是接近中原文明核心的地方，其城市建築風格就越具備中原特點，而草原上，在百十年前，就算大汗駐牧的地方，也不過是一片片帳篷，拔營起寨，說走便走，在整個草原上遷移，所以他們的戰鬥風格一向是進攻，用進攻取代防禦，勢弱的一方要麼在草原上與對方展開決戰，要麼利用廣袤無垠的大漠草原四處逃避，根本不存在據城而守的說法。

　　而今，契丹人已經從匈奴、突厥的部落聯盟政體發展成為帝國政體，開始建造堡壘。河西走廊上的這些城池，也早因為漢唐以來西域商道的興旺而開始建造，但是這些城池的防禦效果其實有限得很。

　　楊浩是有把握在第二天就突破甘州防禦，殺進甘州城去的，但是他沒有暴露自己強大的攻城能力，許多重型攻城器械和犀利的遠端武器，只是為了壓制城頭守軍，盡量減少己方傷亡，他並沒有強行破城的打算。

　　甘州回紇是一個獨立王國，其居民主體是回紇人，楊浩在這裡的影響有限，如果強行突破，攻進城去，守城軍隊就會從六萬變成全民皆兵，巷戰的耗損將更加嚴重，而且甘州回紇仍以遊牧為主，機動力極強，一但甘州城破、可汗戰死，各個部落就會趁亂突圍，四下逃逸，那時，四處追緝降服的難度將更大，最快也需要兩三年時間才能讓這些脫韁的野馬一一歸附。

　　於是，楊浩壓制著攻城火力，甘州城總是岌岌可危，卻總能危而不倒，如此一來，讓夜落紇可汗和回紇軍民心中始終保持著一絲幻想，堅守著他們的王城。

　　攻城在繼續，楊浩盤膝坐在十八頭牛拉著的巨大的白色氈帳牛車中，車前矗著犛牛九尾的狼頭大纛，悠然地品著西涼葡萄美酒，看著各部士兵有序地發起一次次進攻。

　　﹁嗚……嗚嗚……﹂

　　一陣蒼涼的號角聲突然響起，穆羽飛騎而至，大叫道：﹁大人，回紇援軍來了。西北方向，有七、八千人。﹂

　　楊浩脣邊綻起一絲笑意：﹁來得好，等了他們三天，終於來了。﹂

　　他立即振衣，大聲喝道：﹁傳令：木恩率軍阻截，艾義海、木魁迅速包抄援軍兩翼，準備壓制。張浦、何必寧、李華庭等各守本陣，暫緩攻城，變攻為守，阻止夜落紇出兵接應。馬上把重甲鐵騎、陌刀隊調過來，列陣甘州北城門下！﹂

　　隨著一道道將令，傳令兵打馬如飛，奔馳往復，每一支隊伍就像楊浩手中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中的一個齒輪，彼此之間咬噬的緊緊的，開始迅速轉動起來。

　　遠處塵土飛揚，一支騎兵鐵騎從西北方向出現，看他們的衝勢，是打算一鼓作氣突破正在攻城的楊浩軍隊，製造大量殺傷和混亂的同時衝進城去，如果楊浩攻城已經用了全力，那是絕對來不及馬上應變，一面約束軍隊，調整節奏，變攻為守，一面調集充足的兵力進行阻截的。

　　回紇人的這種戰術談不上如何高明，卻絕對有效，取的就是一個快字，這就是騎兵機動能力的體現。

　　回紇士兵們高鼻鬈髮，殺氣騰騰，揮舞著雪亮的戰刀，和木恩所部戰在了一起，馬蹄翻飛處，激起大片塵土，迅速將敵我雙方包裹在其中，塵煙滾滾，如同兩支天軍在雲中作戰。

　　﹁喔……喔喔……﹂

　　雖在援軍只有七、八千人，但是首支援軍的出現，使得死守城池的回紇軍士氣大振，城頭上的回紇人望著遠處來臨的援兵，發出興奮的歡呼，揮舞著手中的刀槍，興高采烈地大叫，整座甘州城都為勤王之師的出現而亢奮起來，夜落紇立即命令開城接應，裡應外合，對北城方向展開反撲。

　　吊橋的絞索在吱呀呀地放下，沉重的吊橋轟地一聲，落在護城河上，城門洞開……

　　何必寧正在攻北城，一俟接到楊浩將領，立即鳴金收兵，後備隊則將拒馬、荊棘飛快地鋪佈到前方陣地上，攻城軍隊棄了沉重的攻城器械，剛剛回返本陣，擺出半月形的防禦陣勢，夜落紇的七王妃阿古麗便親自帶領五千精兵，高舉彎刀衝上了吊橋。

　　﹁噗噗噗﹂一片血光迸現，回紇武士用他們的馬軀，強行撞上剛剛佈好的拒馬，戰馬慘嘶倒地的同時，槍尾深深抵在沙地中的拒馬槍也被強勁的衝力撞斷了。

　　隨即，一身白袍，面蒙白紗的阿古麗騎著一匹雄駿的戰馬，揮舞著手中的彎刀，頂著夏州軍強烈的箭雨，風一般衝進了何必寧的軍陣。

　　﹁鏘！鏗！鏗！﹂交擊聲起，劍影刀光，阿古麗王妃的身子都裹在寬大的袍服裡，看不到她曼妙動人的嬌軀，但是揮著她踏鐙、俯身、仰面、側劈的一個個動作，那種魅惑妖異的美麗還是能在她的衣袂飄飄間若隱若現，剛勁兇悍與女性的嫵媚柔美，完美地揉合在一起，鮮血的飛濺，更讓她增添了幾分嬌魅的魔力。

　　楊浩站在遠處，也注意到了這裡的戰鬥，眼見率軍衝鋒的居然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其剽悍狂野的味道竟比許多草原上的男子還要兇猛，楊浩下意識地舔了舔嘴脣，他的脣上還有葡萄酒甜美的滋味：他奶奶的，這個女人……好兇悍。就像︽海市蜃樓︾裡的那個女馬匪頭子加沙洛娃一般狂野兇猛。

　　何必寧身在陣前，看得更加真切，眼見那個面蒙白紗，只露出一雙嫵媚而煞氣凜然的大眼美女竟然如此驍勇，何必寧也不禁暗暗心驚：﹁難怪大帥說甚麼全民皆兵，在敵軍銳勢未盡前不許我等強行破城，這些回紇女人，竟也如此恐怖。﹂

　　眼見那白袍女子勢如破竹，已率軍衝破拒馬和荊棘，衝進了前軍，何必寧立刻提刀在手，親自迎上前去……

　　在何必寧軍陣後方，陌刀陣和重甲騎兵已進入陣地，距城一面，何必寧與阿古麗王妃正在苦戰，距西北一面，木恩率兵正力阻回紇援軍，陌刀手列陣於前，以刀拄地，凜然戒備著，後邊的老爺兵們開始在從兵的幫助下開始披盔著甲，細緻的好像一個個馬上就要登上花轎的新娘。

　　他們的作戰優勢是明顯的，但是劣勢也十分明顯，在千步之內，他們頂多往返衝擊兩次，然後就得氣喘如牛，任人宰殺，所以適合他們作戰的條件特別的苛刻，為了節省人力馬力，不到作戰地步，他們也不會披上戰甲，但是毋庸諱言的是，一旦給他們從容發揮的餘地，他們的殺傷力，簡直就是冷兵器戰場上的黑豹坦克。

　　刀如山，矛如林，殺聲震天。

　　※※※

　　木恩手中一桿長矛已被鮮血淋透，儘管有護兵的竭力保衛，但是他的身上也出現了許多輕重不一的傷痕，敵軍來勢出奇的兇猛，若不是大帥早留了餘力，倉促應戰的話，他手中有限的兵力是無法阻止這麼強勁的攻勢的。

　　眼見被木恩和何必寧夾衛在中間的重甲騎兵們已裝扮停當，而遠處塵土飛揚，木魁和艾義海的機動輕騎已向這裡繞來，楊浩立即下令木恩收兵。中軍大旗發出訊號，木恩的軍隊開始向兩側撤退，援軍在丟下千餘具屍體之後，迅速突破進來。

　　表演開始了……

　　楊浩故意把他們放進來，放到甘州城下，讓急急趕到甘州北城眺望戰局的城中所有王族、貴族、頭人和將士們親眼見證一場大屠殺。

　　重甲騎兵無視迎面而來的敵軍，開始像一臺臺重型坦克般地進攻了，箭射在身上，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隨即彈開，箭尖已鈍。彎刀砍在甲上，鏗然的火花中，不是刀斷，就是被震得脫手飛起，而重甲騎兵就像一座座鐵山，轟隆隆地向前開去，撞得他們人仰馬翻。

　　在重甲騎兵後面，陌刀手們就成了一臺臺絞肉機，此起彼落的陌刀，收割著人和馬的性命，陌刀揮舞之間，絞殺著一切，在他們蹚過的地方，留下一地血肉。

　　城頭上的人親眼見證了這場他們從未見過的大屠殺，剛剛還攻勢凌厲，與夏州軍勢均力敵的回紇援軍，在這樣兩支怪異的軍隊配合下，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完全沒有還手之力，眼看著那恐怖的屠殺場面，城頭的人面色如土，肝膽欲裂……

　　夏州輕騎兵從兩側擠壓上來，迫使他們無從逃避，回紇援軍只能硬著頭皮像飛蛾一般衝向迎面而來的鐵山和刀輪，被輾壓、絞碎，重甲騎兵和陌刀手從敵群中趟過去之後，兩側密集的輕騎兵就像鍘刀一般合攏了，打掃戰場、收拾最後的殘敵。

　　夜落紇站在城頭，眼睜睜看著一支龐大的援軍，近七、八千人的援軍，在夏州軍恐怖的絞殺下人馬俱碎，直至……全軍覆沒。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全軍覆沒，沒留一個活口，甚至就連他們胯下的戰馬，都沒能有幾匹倖存下來，夜落紇手扶著城牆，雙臂顫抖，雙腿發揮，直勾勾地看著方才還是數千人如虎、馬如龍，奔騰歡躍的地方，那裡現在已是一片紅，一片怵目驚心的紅，浸濕了那一片土地。

　　夜落紇失魂落魄，以致於竟忘了命令收兵，手下的將領們也都嚇呆了，他們的心一下子從天堂落到了地獄，從大喜變成了大悲，尤其是方才親眼見到夏州軍正面衝突時那種根本不可能抵抗的可怕戰力，那種心靈的強大震撼力，讓他們久久難以平息。

　　城下阿古麗的五千兵馬仍在苦苦掙扎，他們看不到前方的情形，仍在竭力接應那已永遠也不可能到達的援軍，直到這時，夜落紇才如夢初醒，大鬍子猛地哆嗦了一下，用淒厲的聲音叫道：﹁收兵！收兵！﹂

　　方才所見的一切，將化為一場噩夢，糾纏他們每一個人的夢鄉，很快，將藉由城頭數千人之口，把這噩夢，送進整個甘州百姓們的心中……

　　※※※

　　大漠中，月下一頂帳篷，如同一座墳煢。

　　四下裡，馬兒靜靜地站著，駱駝安閒地伏著，士兵們圍著一堆堆篝火，壓抑的氣氛使得少有人言。

　　帳中，夜落紇長子阿里王子和幾個部落頭人面色沉重地盤坐於內，火把在風中搖曳不休，晃得他們的面孔忽明忽暗。

　　﹁不成，我們不能馬上赴援甘州了，要等候其他各部落的援軍趕來，集合足夠的人馬，同時從不同的方向衝擊圍困甘州城的軍隊，讓他們彼此不能兼顧，唯其如此，我們才能衝進城去與大汗會合。﹂

　　阿里王子說罷，沉聲吩咐道：﹁從現在起，攜帶的糧食，要盡量節省，直到等來更多的援軍！﹂

　　※※※

　　楊浩帳中，諸將雲集。

　　楊浩朗聲說道：﹁今日一戰，頃刻間使七千援軍全軍覆沒，逃無可逃，讓甘州守軍親眼見證，這種震懾力是無與倫比的，他們很難再有信心衝出城來與我們決一死戰了。可是回紇人不會就這麼放棄甘州，更不會就此投降，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甘州城廊寬廣，我們無法迅速調集軍隊赴援任何一處的弱點，集合足夠的援軍，同時攻打各城，試圖與守軍會合。﹂

　　楊浩微微一笑，說道：﹁無妨啊，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要讓他們放棄與我決戰，而去據城死守。夜落紇想守，就讓他把城守死好了。﹂

　　眾將哈哈大笑，楊浩按膝又道：﹁再有援軍，盡數放水，讓他們衝進城去與夜落紇會合，接下來該幹什麼，諸位心中該已有數了，既然他們肯被咱們牽著鼻子走了，那咱們就按部就班，一步步來。對甘州夜落紇可汗，圍而不打，對肅州龍家，打而不圍，對瓜沙兩州的歸義軍，只截不打，三座城池，同步進行。﹂

　　眾將轟然稱喏，楊浩又道：﹁這裡，留張浦將軍主持大局，艾義海、木恩、李華庭三位將軍……﹂

　　三人一抱拳：﹁末將在！﹂

　　楊浩微微一笑：﹁你們麼，陪本帥去去肅州，現在回去準備，連夜撤出兵來，明日起行。﹂

　　眾將恭聲應命，楊浩道：﹁好了，連日征戰，也都乏了，大家都回去吧，從明天起，做做樣子就好，可以輪番歇養一下。﹂

　　眾將領命而去，楊浩端起茶來又將自己的整個部署細細琢磨了一遍，他此番西來，本統八萬大軍，得涼州後，毫不客氣地把絡絨登巴的兩萬吐蕃軍也帶了出來，上山做賊還要來個投名狀呢，這兩萬比夏州兵更加熟悉和適應西域地理的生力軍，自無不用的道理。

　　兵力上的運用是充裕的，可是這一仗十分複雜，當初掃蕩橫山諸羌和打銀州，都是簡單的一對一的戰役，及至後來打李光睿，雖然採用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戰略，一明一暗兩條戰線，但仍然是一對一的作戰，而今卻大大不同，他要以最小的傷亡，採用對河西走廊最不傷元氣的打法，同時針對三條戰線，三股不同的勢力，採用三種不同的戰略，而且要同步進行，如此方能使甘州不戰而降，其中的複雜程度，卻是遠甚於他以往經歷過的所有戰爭。

　　甘州、肅州、瓜州、沙州，以及駐守這些地方勢力的首腦，及其之間的關係，在楊浩心中細細地過濾了一遍，當他想得靈臺一陣清明的時候，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起，楊浩張開眼睛，就見一位脣紅齒白、臉若桃花的俊俏少年，翩然走進帳內，一見楊浩睜眼，那白袍少年張開雙手，在他面前輕盈地轉了個身，嫣然笑道：﹁好看麼？﹂

　　逍遙巾、翠玉帶、登雲履，白袍如雪，粉妝玉琢的一張俏臉，眉眼盈盈如星月，當得起一個翩翩濁世佳少年的美譽，楊浩卻皺了皺眉道：﹁天色已晚，妳穿成這樣做甚麼？﹂

　　俊俏少年嗔道：﹁是你說要秘密潛去肅州，要我扮成你坐鎮此地的嘛，我打扮打扮讓你看看啊。﹂

　　楊浩摸摸鼻子，臉上露出一絲邪邪的笑意：﹁反正瞞的是外人，用不著太過謹慎，不過……焰焰，妳這麼打扮，倒真是別有一番味道。﹂

　　唐焰焰轉嗔為喜，張開袍袖，自顧欣賞著道：﹁是麼？我方才攬鏡自賞，也覺得很漂亮呢。﹂

　　楊浩忍笑道：﹁是啊，看了妳現在這副模樣，我忽然明白，為什麼有些權貴名士，喜歡孌童了。﹂

　　唐焰焰做了個嘔吐的表情道：﹁喂喂喂，你可不許不學好，寵幸孌童……好噁心啊。﹂

　　楊浩不以為然地道：﹁有什麼噁心的？據說許多名士都喜歡孌童啊，所以常挑些眉清目秀的少年做小童，白天研墨遞茶，晚上麼……嘿嘿，風雅得很。﹂

　　唐焰焰緊張起來，趕緊搶到他身邊，拉住他衣襟道：﹁你可不許學他們，要不然……要不然……以後都不許你碰我。﹂

　　楊浩呵呵地笑起來：﹁為什麼要了孌童就不許碰妳了啊？﹂

　　唐焰焰的臉蛋紅了起來，抿著嘴搖搖頭：﹁不許就是不許，還要什麼理由？﹂

　　楊浩黠笑道：﹁喔……焰焰好像明白孌童是些什麼勾當啊。唐家是不是有人蓄養過孌童啊？﹂

　　﹁是……沒有，不是，不是……﹂唐焰焰剛剛點頭，突然驚醒過來，連忙使勁搖頭。

　　楊浩哈哈一笑，一把將住她柔軟的腰肢，在她瑩潤如玉的粉腮上親吻著道：﹁放心啦，妳家官人不會喜歡孌童的。﹂

　　唐焰焰皺了皺鼻子，哼道：﹁這還差不多。﹂

　　楊浩哧哧地笑，不懷好意地道：﹁因為……我家焰焰打扮起來，比最俊俏的孌童還要孌童，官人何必騎馬找馬呢。﹂

　　唐焰焰被他親得仰起了頸子，星眸迷離，嬌喘吁吁地道：﹁人家……人家可是一個真正的女人……﹂

　　楊浩貼著她平坦柔軟的小腹向下滑動，另一隻手輕輕去解她的腰帶，貼著她的耳朵，悄聲說道：﹁妳當然是女人，而且還是一個很可愛的女人。女人侍候男人的事，妳能做。孌童侍候男人的事，妳也一樣能做的，焰焰，今晚，就做一回官人的孌童好不好……﹂

　　﹁不……不好……﹂

　　唐焰焰羞得臉紅似火，一把打開他的大手就想逃開，可是她剛剛像小狗兒似的爬出兩步，就被楊浩鉗住兩髖，將她硬生生地拖了回來。

　　﹁啊﹂地一聲輕呼，她的袍服被掀起，臀如滿月，如玉生光。

　　風吹裙起屁屁涼，淺吟低唱菊花殤……

　　巨大的白色氈帳牛車外，一道人影驚鴻般掠起，嗖地一下飛上了犛牛九尾的狼頭大纛，狗兒臉頰發燙地蹲在狼頭大纛上，用兩根手指緊緊堵住了耳朵，羞得無地自容道：﹁大叔是壞人……﹂

　　※※※

　　草城川，岢嵐防禦使府。

　　書房中，神秘客人帶著一副陰柔的笑意，說道：﹁赤將軍肯棄暗投明，官家龍顏大悅呵。如今你我共圖大舉，只待取了府州，這府州節度，一方封疆大吏，就是你囊中之物了。榮華富貴、錦繡前程，不可限量，王某這裡先恭喜了。﹂

　　赤忠按捺不住地道：﹁王大人，本官現在想的不是個問題，而是……取了府谷之後，如何應付隨之而來的種種變化，這件事不解決，本官就算肯投效朝廷，也不敢保證麾下將校人人效死啊。﹂

　　那王大人竟是河西轉運使兼河北道觀察使王繼恩，聽了赤忠的話，他淡淡一笑道：﹁呵呵，赤將軍客氣了，將軍坐鎮草城川多年，儼然就是一方諸侯，若說控制不住麾下兵將，誰人肯信？赤將軍不必擔心，官家已計議周詳，將軍來的……﹂

　　王繼恩手指地圖，沉聲說道：﹁你這裡一動手，我們馬上行動。安利軍、隆德軍控制廣原程世雄部，挾其不得妄動，本官奉有官家密旨，到時候會親自統率寧化軍、晉寧軍、平定軍、威勝軍，迅速進入府州地境，協助將軍控制府州下轄的各路兵馬。綏州刺使李丕壽會秘密率軍北上，截住麟州楊繼業的援軍。

　　﹁到時候，府州將被牢牢控制，麟州楊繼業難進寸步，楊浩如今正忙於西征，就算他肯半途而廢，等他趕回來，府州大局已定，除非他敢挑起反旗直接面對官家，否則還能怎樣？赤將軍，你看這樣的部署，可還算得上是萬無一失麼？﹂

　　赤忠看了看地圖，估量著這幾路宋軍的實力，臉色漸漸從容起來：﹁官家的部署，自然是天衣無縫，不過……不會出什麼岔子吧？﹂

　　王繼恩道：﹁赤將軍，官家圖謀西北久矣，如果說最想把西北納入掌中的，那非官家莫屬，如此重大的事情，官家豈會容它出現什麼岔子？赤將軍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只要你這裡成功了，府州軍群龍無首，大事可成！﹂

　　赤忠又仔細看了半晌，把牙一咬，點頭道：﹁好，等折惟昌到了，本官馬上開始動手。﹂

　　王繼恩喜形於色，說道：﹁好，王某一定全力配合，助將軍完成這件不世之功。﹂

　　赤忠道：﹁今日天色已晚，王大人就請暫在赤某的書房住下吧，明日，本官再親自送你離開。﹂

　　王繼恩點頭答應，赤忠告辭出來，剛剛來到中堂，就見副將蕭晨候在那兒，一見他來，連忙迎上前道：﹁大人，折惟昌已經進城了，馬上就到府邸。﹂

　　赤忠吃了一驚：﹁這麼快？﹂

　　蕭晨笑道：﹁折帥得知咱們這兒三軍鬧餉，哪裡還能放心得下，二公子自然要日夜兼程，趕來安撫軍心了。﹂

　　這時前庭中有人高唱道：﹁惟昌公子到……﹂

　　赤忠和蕭晨相視一笑，連忙撣撣衣袍迎了出去。

　　※※※

　　折惟昌風塵僕僕地趕到草城川，進城時已是日薄西山。如今他大哥折惟正漸漸著手替父親掌理府治，折惟昌作為二弟，將來就是折御卿一樣的角色，將是大哥的左膀右臂，此番聽說因為糧餉緊張，草城川軍心思變，折御勳不敢大意，便令他帶了一筆錢糧趕來安撫。

　　如今糧餉車子已停在府外，折惟昌心憂草城川形勢，不及等人傳報，便進了府邸，在管家陪同下快步走向中庭，一路思忖著如何安撫草城川將士，府州上下同心協力共度難關的措辭。

　　剛一跨過院門兒，就見赤忠領著副將蕭晨快步迎了上來，折惟昌一見，連忙搶上兩步，微笑施禮道：﹁惟昌見過忠叔，蕭大人好。﹂

　　赤忠與他父親平輩，喚其為叔而不稱其職，這也是折惟昌故意親近，赤忠卻不敢當他一聲﹁叔﹂的敬稱，連忙上前攙扶道：﹁哎呀呀，少將軍快快請起，赤某可當不起少將軍這樣的稱呼，節帥身體還好吧。﹂

　　折惟昌道：﹁家父身體康健如昔，只是一直牽掛著草城川的形勢……如今草堂川軍心如何？﹂

　　一旁蕭晨忙接口道：﹁少將軍，我岢嵐軍毗鄰著朝廷的寧化軍，朝廷兵馬糧餉無憂，而我草城川卻是捉襟見肘，將士們不滿之心漸生，前番鬧餉，赤大人當機立斷，將存糧充作餉銀發了下去，可是有朝廷方面的人暗中挑撥著，士卒怨氣不減反增，再這樣下去，軍心堪憂啊！﹂

　　折惟昌聞言大驚，望向赤忠道：﹁大叔，如今情形竟已這般嚴重了麼？﹂

　　赤忠面現憂慮，肅手道：﹁少將軍，請廳中寬坐，某再將詳細情形說與你聽。﹂說著向蕭晨目光一橫，蕭晨會意，立即拱手道：﹁末將暫避！﹂

第五○七章　八美和親

　　肅州城，夜戰。

　　火光燒紅了半邊天，喊殺聲震耳欲聾。

　　城頭的守軍在戰火硝煙中亡命地阻擊著不斷撲上城頭的夏州兵，雙方以城頭為戰場，展開著一場殊死搏鬥。

　　守軍的戰袍很有大唐遺風，鬈髮高鼻的軍隊，兼具突厥和回紇人的長相特點，但是衣飾服裝一如漢人，將領們披掛的居然還有許多破舊的明光鎧，使用的兵器更是大刀戰斧、長矛鉤槍，人手再配一支長弓，基本是唐朝邊軍的配備。

　　肅州是龍家的地盤，首領叫龍王。每一代龍氏首領，都叫龍王。

　　肅州龍家是唐朝時候西域三十六國中的焉耆國王族後裔，焉耆古城柏格達沁陷落後遷入河西隴右一帶，最初，甘州本來在龍家的掌握之中，不過回紇帝國滅亡合，其中較大的一股勢力龐特勤部也逃到了河西，把龍家逐出甘州，鳩佔鵲巢。

　　龍王只得率領族人退出甘州，佔據肅州，在這裡，焉耆國人和吐渾族人、尤其是大唐對西域失去控制後遺留在河西的安西都護府大唐軍隊後人們完成了第一次民族融合，所以他們接受了相當程度的漢族文化，戰略戰術也學習了大量大唐軍隊的特點，甚至連武器裝備、軍服款式都十分相似。

　　肅州龍家退守肅州後，就向金山國歸義軍稱臣納貢，成為附庸。然而，後來金山國在同甘州回紇爭霸中落敗，被甘州回紇一直打到沙州城下，逼迫張義潮的後人，金山國皇帝簽訂城下之盟，從此回紇可汗是父，金山天子為兒，雙方結下父子之國，金山國也改稱敦煌國，肅州龍家便脫離了歸義軍的控制。

　　如今的局面是，沙州曹氏繼承的歸義軍政權、肅州龍家政權、甘州回紇可汗，三家之間時而發生大大小小的戰爭，時而往來走動，姻親友好，遇到強大的外敵時他們一致對外，沒有外敵威脅時，它們之間勾心鬥角。

　　楊浩對這三家政權的建立和建立之後的發展充分瞭解之後，斷定一旦他在甘州城下遭受重創，正在觀望之中的肅州龍家、沙州曹家，必然壯起膽子聯手來解甘州之圍，於是他先下手為強，對甘州圍而不打，調集四萬精兵繞過甘州直撲肅州，到達肅州後又遣艾義海率一萬五千人繞過肅州，截斷肅州和歸義軍控制的瓜州之間的聯繫，自己則率主力，先行解決肅州。

　　肅州是這三方勢力中最弱的一環，解決了它，第一，可以給甘州和沙州更進一步的心理壓力，迫使他們早日屈服，另一方面，又可以截斷歸義軍和甘州回紇之間可能聯繫起來聯手頑抗的消息管道。

　　攻城戰到了第四天，夏州兵已經可以衝上城頭作戰了，夏州兵奮勇向前，前仆後繼，燒城門、撞城牆，用雲梯、飛抓攀爬城頭，與守軍決死一戰。夜已深了，廝殺聲卻是震天撼地，城中死傷慘重，但是攻上城頭的夏州兵也被利箭射倒無數，小小一片城頭已是到處死屍。

　　然而對肅州龍家來說，他們已退無可退，這已是他們最後的憑仗，唯有決死一戰。

　　一片金鑼聲起，楊浩收兵了。

　　守將阿罕莫兒舉著火把，環顧城頭，城頭到處是人的屍體，斷頭戳肢慘不忍睹，濃重的血腥氣中人若嘔。死者如山堆積，殘肢斷臂，沒有頭顱的軀幹，沒有軀幹的頭顱，焦臭的屍體，腸肚內臟，森森白骨，散落得到處都是，濃重的血腥，硝煙烈火瀰漫，這就是你死我活的殺戮戰場；敵軍退了，可他毫無歡喜之色，他不知道下一次進城會什麼時候發生，那時候自己是否能夠依然活著，傷重未死者淒慘的痛呼呻吟聲傳到他的耳中，他的臉頰不禁抽搐了幾下，下意識地扭頭向內城望去。

　　內城一片漆黑，就連龍王府也看不到幾點燈光，龍王在想什麼，肅州何去何從，是該做個決斷的時候了啊……

　　※※※

　　龍王府，這一代肅州龍家的家主，龍王龍翰海跪坐在蒲團上，陰沉著臉色看著環坐左右的兄弟、子侄和龍家的心腹將領。

　　﹁爹，我們拼下去，現在甘州還沒被打下來，楊浩居然繞過甘州來打我肅州，我肅州就這麼好欺負嗎？咱們多年經營，好不容易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地方，如果丟了肅州，咱們龍家還能到哪兒去？和他們拼到底，他們勞師遠征，兵員接濟不上，糧草耗費更巨，只要咱們咬咬牙撐下去，一定能撐到楊浩退兵。﹂龍翰海的兒子龍戰慷慨激昂地道。

　　龍翰海的兄弟龍翰江冷冷一笑，不陰不陽地道：﹁楊浩繞過甘州，先取我肅州，就是因為在他眼中，我肅州容易打。你說他兵力不足麼？哼，他還分了兵，抄了我們的後路，截斷了我們同沙州的往來呢，這像是兵力不足的模樣嗎？﹂

　　龍戰嚷道：﹁我肅州還有兩萬五千精兵，還有一座城池可守，還有……﹂

　　龍翰江截口道：﹁一旦城破，性命都沒有了，還有甚麼？﹂

　　喝住了侄子，他雙手扶膝，微微俯身，沉聲道：﹁大哥，在人屋簷下，怎能不低頭？中原亂了一百多年，如今被大宋一統，這就是天下大勢，久亂必思大治。我西域亂了多久？人人都稱草頭王，比中原戰亂的時間更長，如今……是該出一位一統西域、天縱英明的大汗的時候了。這個人，除了楊浩，還有誰比他更有資格？依我之見，不如稱降。咱們降過沙州、降過甘州，再降夏州，又有何不可？﹂

　　龍翰海唏噓道：﹁翰江啊，就怕……人家要的不是稱臣納降，而是奪我龍王稱號，取我肅州兵權吶。﹂

　　龍王的小兒子龍雲略一思忖，提議道：﹁爹，要不……先休兵罷戰，試試楊浩心意，至少……可以借此機會，讓我將士稍作歇息。要不然，恐怕真的是撐不下去了。﹂

　　龍翰海沉吟半晌，點頭道：﹁也罷，翰江，明日一早，你替我走一遭，探探楊浩的口風，咱們再作決斷。﹂

　　龍翰江頓首道：﹁是！﹂

　　※※※

　　楊浩在肅州城外中軍大帳中接見了肅州使者龍翰江，聽龍翰江說罷向他稱臣乞降之意後，楊浩一笑搖頭，直接了當地道：﹁西北諸侯林立，戰亂不休，一向是今日你強，我向你稱臣，明日我強，你向我稱臣，所恃者，就是一時一地之勝利。

　　﹁有此常例，所謂諾言、契約，不過就都是一紙空文，人人今日稱臣，想的都是明日如何再戰勝對方，殺來殺去，勝敗已成平常事，倒楣的只有無辜的百姓，我要讓這河西長治久安，重回盛唐時候的繁庶局面，想做到這一點，唯有收各族兵權，盡集於一府治下。

　　﹁龍家乃肅州豪族，如果你們獻城納兵，與我夏州成為一家，我自會保你龍家一門富貴，就算是節府中，也有你龍家一席之地，龍家子侄，允文允武，來日在文治武功方面但有建樹，本帥也會不遺餘力，抬舉扶持，難道不好過似如今這般，於沙州甘州夾縫之中苦捱日子。﹂

　　龍翰江低聲下氣地道：﹁楊帥，這肅州基業，畢竟是祖上傳來的，誰願成為一個敗壞祖宗基業的不肖子孫呢？夏州兵強馬壯，我們情願歸附，向楊帥稱臣納貢，聽從調遣。如果……楊帥宏恩，那麼……我肅州龍王可效沙州與甘州故事，與楊帥結為父子之邦，楊帥是父，龍王是子。﹂

　　楊浩哈哈大笑，搖頭道：﹁龍大人，你說笑了，楊浩是宋臣，不是一國皇帝，一都君王，豈敢與肅州龍王結父子之邦？請回覆龍王，他有請降的誠意，本帥亦有納降的誠意，不過，我的條件不能改變，獻城、交兵，除此之外，本帥餘皆不圖，龍家的田地私產、奴隸僕傭一概不動。我知道，肅州龍家擅做生意，我節帥府中，尚有轉運使一職，亦候龍王就任。﹂

　　龍翰江面有苦色道：﹁楊帥……﹂

　　楊浩長身而起，朗聲道：﹁小羽，送客！﹂

　　※※※

　　議和既不成功，唯有再戰，次日又是一場血戰，兩日後，東城失陷，被夏州兵衝進城去，壓迫守軍直入內城，龍戰、龍翔、龍雲等龍氏幾兄弟親率拱衛龍王府的三千精銳士卒浴血殺出，這才奪回東城，重新確定了對肅州的控制權。

　　但是夏州兵一直殺至肅州內城，對龍王府高層造成的心理震撼是驚人的，他們現在每一個人都已明白，肅州隨時可能失守，一旦失守，他們將失去一切，昔日高高在上的王族，將按照草原上的慣例，戰敗者，淪為勝利者的奴隸。

　　一入奴籍，何日再有出頭之日？

　　次日一早，肅州城頭高掛免戰牌，龍翰江帶著一支浩浩蕩蕩的議和隊伍再度趕向楊浩的大營。

　　楊浩剛剛練罷功，又與狗兒對練了一趟劍法，然後回到帳中，在她侍候下洗漱更衣，打扮停當之後，換了一身箭袖，神清氣爽地趕到前帳，肅州城的議和使者又來了。

　　這一回，楊浩沒有如上一回般起身迎出帳外，他就端坐帳中，將校頂盔掛甲，分列兩旁，殺氣騰騰地等著龍翰江進帳參見，不想龍翰江進得帳來，後面居然跟進來八個人。這八個人一進大帳，立即香風陣陣，沁人心脾，一下子把大帳中肅殺的氣氛沖個一乾二淨。

　　楊浩愕然扶案望去，只見跟在龍翰江身後的，竟然是八個彩衣霓裳、體態婀娜、輕紗遮面、霧寰雲鬢的少女。楊浩看了看陪同龍翰江進來的木恩，木恩向他咧嘴一笑，楊浩心中頓時了然，敢情……這一回龍家連美人計都用上了。

　　雖然薄紗遮面，卻根本掩不住那俏美精緻的五官，反而有一種若隱若現的朦朧誘惑，鼻梁兒都高高的，輕柔的薄紗隨著鼻息輕輕起伏，如今剛到八月，正是酷熱的時候，姑娘們穿的都不算很多，薄衣蔽體，曲線玲瓏，仔細看去，八個美人兒風情居然各不相同。

　　有直髮的，有鬈髮的，有黑髮的，有金髮的，有藍眸的，當然也有黑眸的；有的身材苗條頎長，一雙出挑修長的大腿配著那小蠻腰和豐碩的翹臀，誘人鼻血；有的嬌小玲瓏，就像還未長大的女童；有的豐盈，有的苗條；有的含情脈脈，有的柔媚可人，有的冷豔高傲，有的天真無邪……

　　她們個個都是花容月貌，嬌柔嫵媚，但是風情氣質、體態身形又各不相同，肅州龍王似乎一下子就把不同體態、不同風情，不同膚色、不同人種的美人兒都收集全了，打包給他送了來。

　　楊浩看得出，其中有些金髮美人兒，其實也不是純種的白種人，似乎，這些美人兒都是混血兒，混血兒，果然比普通的美女更具一種特殊的味道。

　　八個風情各異的美人兒娉娉婷婷往那一站，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侍立兩旁，手按刀柄，本來目不斜視的將校們，也都不錯眼珠地盯著這些美人，這樣的美人，平時一個也不大容易見到，何況一下子就是八個。

　　楊浩經過剎那的驚愕以後，已經鎮定下來，他微微一笑，目注龍翰江道：﹁龍大人，這是何意？﹂

　　龍翰江躬身道：﹁楊帥，我龍家實無意與楊帥為敵，也確有誠意歸附楊帥。前日回城之後，翰江將大帥的意思回稟了龍王，龍王苦思兩日，今日遣翰江來，是為了再一次向楊帥表達我龍家的誠意。龍家……願意自削肅州王號，歸附夏州旗號……﹂

　　楊浩雙眉一軒，喜形於色，龍翰江繼續道：﹁肅州龍王願奉楊帥為主，接受轉運使之職，肅州行政、軍事，悉從夏州號令，稅賦、子民，直接受夏州管制，只不過……還有兩個條件。﹂

　　﹁你講。﹂

　　﹁一：我兄翰海，仍然駐守肅州，不去夏州就職；二：肅州軍隊，聽從楊帥號令節制，但是需由我兄兼任肅州防禦，直接統御。﹂

　　楊浩一怔，不由怒而失笑道：﹁這算甚麼，有其名而無其實，和那些敗則稱臣，據地稱霸有甚麼不同。﹂

　　龍翰江道：﹁楊帥，我們甘願請降，節帥投桃報李，也該予我龍家一些方便吧？何況這其中是大大不同的，我龍家實則已交出了肅州，交出了肅州百姓，受到了楊帥的節制，只是想暫時保有一定的兵權，這……也是因為龍家一些長輩尚有疑慮，只是為了安撫大家的心，天長日久，肅州還不是要被節帥牢牢控制？﹂

　　楊浩心道：﹁肅州交出了民政權、經濟權，假以時日，我的確能逐漸加強對軍隊的滲透控制，把它也完全掌握在手中，可這……需要和平的外部環境，需要一、二十年的工夫，而且，如果肅州照此辦理，甘州和沙州必然有樣學樣，如果河西走廊諸州全都照此辦理，那我對河西走廊，實際上就是根本沒有達到完全的控制，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們還不是各自扯旗自立？﹂

　　龍翰江見楊浩垂首沉吟，又不失時機地上前一步，恭聲說道：﹁家兄一片赤誠，些許顧慮，還望楊帥體諒。同時，為表誠意，家兄還向楊帥奉獻這幾名女子，侍候楊帥左右，請楊帥笑納。﹂

　　楊浩慢慢抬起頭，笑是笑了，卻不接納：﹁龍大人，自肅州城中搜羅幾個美人兒，就想本帥棄了根本所圖？﹂

　　龍翰江正色道：﹁楊帥錯了，她們……並不是從肅州城中百姓人家搜羅來的女子。﹂

　　他一指那個長著一雙勾魂攝魄的藍眸金髮的美人兒，和另一個身段凹凸有致，極為媚惑的女子，說道：﹁這兩個，是家兄的親生女兒龍靈兒、龍蝶兒。﹂

　　他又一指長袖素羅、清雅嫵媚的一個少女，和另一個眉若遠山、眸若星辰、肌膚似玉，嫩白水靈的秀美佳人，澀然一笑道：﹁她們……是在下的女兒。﹂

　　龍翰江的手指又移到那個身材嬌小可愛的小蘿莉身上，說道：﹁這個，是我的親甥女兒……﹂

　　龍翰江一一說出，這八名女子，居然俱是龍家至親，把個楊浩聽得目瞪口呆，龍翰江一一介紹完了，喟然一嘆道：﹁楊帥，如此……還不能證明我龍家歸順楊帥的誠意麼？﹂

　　楊浩慢慢抓起茶杯，在手中轉了半圈，抬眼望去，八雙或靈秀，或嬌豔，或嫵媚，或優雅，或純真，或羞澀，或好奇的明眸正齊唰唰地投注在他的身上，就算這些身嬌肉貴的金枝玉葉今日被拿來送人，她們心中不無屈辱之意，可是與家族的命運前程相比，她們卻也有著奉獻自己的覺悟。何況，這個揮兵殺來的楊大帥，並沒有血口獠牙的兇形惡相，而且……還頗為英俊。如今，她們也想知道，這個夏州楊大帥，會如何選擇。

　　楊浩將茶杯湊到脣邊，輕輕抿了一口，淡淡笑道：﹁楊某揮兵十萬，叱吒西來，如今若為女色所迷而改初衷，豈是大丈夫所為？﹂

　　龍翰江道：﹁何謂大丈夫？孟子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可沒有美色不能惑這一條，英雄美人，本就相得益彰，就連亞聖也未見反對呀。﹂

　　楊浩好笑地道：﹁龍大人的︽孟子新解︾，倒是令人耳目一新，別緻得很。不過……甘州夜落紇可汗，納了沙州曹將軍的女兒為九王妃，又嫁了自己的女兒給曹將軍的四公子，那又如何？可曾阻得甘沙兩州間的明爭暗鬥？以聯姻而定敵友，根本就是靠不住的。而且……﹂

　　他的神色嚴肅起來，放下茶杯，莊嚴站起，沉聲說道：﹁一路西來，我夏州將士風餐露宿，披星戴月，戰場上他們拋頭顱，灑熱血，勇往直前，無畏生死，不是為了讓我楊浩納幾房美妾回去侍奉枕席！若我答應，以這些美人換取肅州保留軍權，就是對我夏州陣亡將士的褻瀆！﹂

　　帳中兩排將校將目光霍然投向楊浩，面前那些花枝招展，妖嬈嫵媚的美人兒也都視之不見了。

　　﹁龍大人，請回覆龍王，楊浩也抱著最大的誠意，願意再給他一天時間，好生考慮。我的條件，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如果龍王答應，龍家一門富貴，絕無影響。希望他能打開城門，化干戈為玉帛。楊浩率堂堂之師，息賊安民，重闢古道，以事祥和，以濟蒼生，如果明天早上的太陽升起的時候，龍王仍執迷不悟，本帥會履行誓師夏州時宣告天下的誓言！﹂

　　龍翰江身子一震，脫口問道：﹁什麼誓言？﹂

　　﹁順我者生，逆我者亡！﹂

　　帳中將校們不約而同地拔直了腰桿，按住了腰刀，這一刻，男人們煥發出的肅肅殺氣，將那滿帳妖嬈的脂粉氣，都一下子掃了出去！

　　※※※

　　草城川，岢嵐防禦使府。

　　折惟昌雙手抓著牢房的柵欄，怒不可遏地瞪著赤忠，厲喝道：﹁赤忠，我折家待你不薄，你怎麼可以幹出這樣的事來？﹂

　　赤忠沉沉一笑，說道：﹁少將軍，官家……待我更是不薄啊。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侍。中原一統，是大勢所趨，小小府州，想要阻擋大宋西進的步伐，根本是螳臂擋車，赤某人這麼做，只是明大勢，從大理。人往高處走嘛。﹂

　　折惟昌冷笑道：﹁人往高處走？小心摔個觔斗，摔得你粉身碎骨，我爹……絕不會放過你的！﹂

　　赤忠扶了扶頭盔，淡淡一笑道：﹁折帥？呵呵，你還是多為折帥擔憂吧。﹂

　　折惟昌哂然道：﹁你有膽子跟我爹對陣麼？宋軍若有實力一舉吞掉西北，又何必使此齷齪手段，當初我折楊兩家與夏州李光睿為敵，中原尚且奈何不得我府州，如今楊太尉兵強馬壯，更勝李光睿當年，我兩家聯手，宋國敢傾力來攻麼？北國契丹人，也不是吃素的。﹂

　　赤忠睨他一眼道：﹁三公子，這些道理，赤某還要你來教麼？誰說……我一定要用打的？﹂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著披掛，冷笑道：﹁三日之後，就是折二太爺大壽之期，你折家上下，都會齊聚府州百花塢，你說，那時候本將軍帶兵去百花塢，就說士卒嘩變，三公子下落不明，赤某彈壓不住，請領援軍，趁其不備，將你折家上下一舉拿下，還需要大費周章嗎？﹂

　　折惟昌神色劇變，赤忠哈哈大笑，悠然道：﹁你看，秦國兵強馬壯，窮六國之力不可敵，然澠池之會，藺相如五步之內，卻可令秦王擊缶。何也？時機選擇的好，匹夫之怒，亦可使天下縞素。赤某確實沒有與折帥公平一戰的實力，但是……﹂

　　他走到牢房門邊，腳步一頓，冷冷說道：﹁只要機會運用得當，就算富有天下的趙官家都做不到的事，偏偏我赤忠……卻是可以辦得到的。﹂

第五○八章　龍王不王

　　交出兵權就是徹底交權，雖然說楊浩承諾許他一個轉運使的官職，這官兒職階不低，而且是個肥差，可是同做一方生殺予奪的草頭王相比，那就大不一樣了，龍王沒想到自己低聲下氣，自稱兒王、交出財政和民政大權，又搭上龍家精挑細選出來的八個美人，楊浩竟然還會提出如此苛刻的條件，所以聽了龍翰江的回報後，不禁勃然大怒。

　　事到如今，他才想起沙州歸義軍來，兩家雖然常起征戰，如今卻是脣齒相依，同仇敵愾，能否爭取沙州出兵相助呢？龍王計議已定，便命剛剛回城的二弟龍翰江想辦法再突出重圍，與沙州取得聯繫。

　　說起沙州與肅州之間的關係，更是複雜得很，肅州龍王本來是沙州歸義軍的附庸，沙州金山國稱帝的時候，肅州龍王是向金山國稱臣的，但是歸義軍被甘州回紇打敗，成為回紇人的附庸之後，肅州龍王便脫離了歸義軍的控制，自立門戶了。因為這樣一層淵源，所以肅州與沙州的來往反而不及甘州與沙州之間的聯繫密切。

　　沙州曹家汲取了歸義軍張義潮一脈傳人貶抑其他諸族，只會使用武力進行排擠打壓，結果遭到反噬，使得自己的勢力不斷萎縮的教訓，常以懷柔手段與吐蕃、回紇諸族結交關係，和親就是曹家一個慣用的手段。因此曹家東結回紇，西結于闐，互嫁女子，以為姻親，但是因為肅州龍王本是歸義軍下屬，所以卻不肯自折身段主動攀交，而肅州龍王對舊主也本能的想保持距離，所以兩者平素來往並不多。但是這個時候，龍王不得不倚助歸義軍，於是便想與之和親了。

　　肅州龍王家多出俊男美女，這倒不是因為龍王本人的基因如何的優良，而是因為肅州人的血源太混雜。一般來說，混血兒更容易遺傳父母雙方的優點，肅州龍家本是焉耆人，但是焉耆人亡國後，他們輾轉東遷，不斷與各族融合，突厥人、党項人、回紇人、契丹人，漢人乃至波斯、大食人，百餘年下來，使得肅州多出俊男美女，按照現代標準，肅州一個賣狗皮膏藥的小販兒，大概都夠得上一個模特的基本條件。

　　既然楊浩寧要江山，不要美人兒，龍王就想用這幾名本打算和親楊浩的美人兒再與沙州曹家結親，換取曹家的幫助。當夜，夜黑風高之時，肅州城悄然開了西門，使龍戰親率五千輕騎，護送龍翰江殺出重圍，龍家用來和親的那幾個女子們雖然看著嬌嬌怯怯，一副弱不勝風的模樣，其實也是個個弓馬嫺熟，因此俱都乘了戰馬，換了騎裝，隨同龍翰江一齊殺出重圍。

　　龍戰浴血廝殺，總算把二叔的使節團安然送出了重圍，趁著夜色，一隊輕騎沒入茫茫草原。可是他們雖衝出了圍城的大軍營防，卻沒能避過艾義海的耳目。艾義海的鐵騎早已封鎖了肅州到瓜沙兩州的一切通道，艾義海本是大漠馬匪出身，攻城掠寨、攔路剪徑本就是他最拿手的本領，給他一萬五千精騎，要他封鎖一條道路，自然是易如反掌。

　　於是，第二天傍晚的時候，龍翰江和八美人便一個不剩地被艾義海送回了楊浩的中軍。

　　楊浩聞訊迎出帳去，就見龍翰江臊眉搭眼，垂頭喪氣，那八個換了騎裝之後更是嫵媚與英武兼備的佳人則用異常複雜的目光看著他，倒是不見什麼懼怕之色，也不知這些美女是因為出身龍王世家，見慣了生死場面，還是有著一個美人兒最差的結局也是充作戰利品，絕不會被人暴殄天物一刀斷頭的覺悟。

　　楊浩對龍翰江揶揄譏笑道：﹁龍大人去而復返，可是龍王已然有了決斷？﹂

　　龍翰江長嘆一聲，挺胸閉起雙目，慨然道：﹁士可殺，不可辱，楊帥只管動手便是了。﹂

　　楊浩笑吟吟地道：﹁楊某說過，等待龍王作出決定，直至明晨東方日出，又怎會出爾反爾？來人吶，送龍大人和幾位美人兒回肅州，龍大人，這一回小心些，可不要再認錯了路，肅州城四面八方，早被圍的風雨不透，要是一不小心，再誤入我的軍營，那就尷尬得很了。﹂

　　龍王龍翰海正焦急等待消息，聽到城外動靜慌忙跑上城頭，目瞪口呆地看著楊浩把他的和親隊伍再度送了回來，直到穆羽率人悠然返回，這才急刀放下吊橋，把二弟和幾個女子都接了回來。

　　※※※

　　是夜，城中如何算計暫且不提，到了天明，東方破曉，一輪紅日破空而出，楊浩見肅州城頭仍然毫無動靜，便立即下達了攻城令！

　　一時間，戰鼓雷鳴，號角聲聲，龍王披掛整齊登上城頭，向外一看，不由得大驚失色。

　　戰鼓聲瀰漫於整個戰場之中，壓抑得人心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來，一隊隊士兵如潮水般撲向城頭，過去這些天楊浩的軍隊攻城只使用過雲梯和飛抓，而今……形形色色、體形龐大的攻城戰車、巢車、望樓、撞城車、掘洞車一輛輛大模大樣地開了過來，真不明白城外俱是一片黃沙，他們從哪兒弄來如此多的巨木，製造出來這麼多龐大的攻城器械，就憑沙漠綠洲中的那些低矮樹木？一時間，龍王幾乎要以為甘州已然陷落，楊浩把攻打甘州的各種戰車全都調到了肅州。

　　黑雲壓城城欲摧，山呼海嘯般的狂野吼聲震天撼地。遠遠望去，漫無邊際，漫山遍野都是夏州軍的飛龍、飛虎、飛豹戰旗，因為天氣炎熱，許多夏州兵都脫去了肥大的袍子、沉重的鐵甲，赤膊挎弓，舞著大刀長矛，就像一群野人般縱躍跳躥，吶喊呼嘯著撲過來。

　　肅州城雖不算高，但是至少也有三丈，他們可以倚仗地利，居高臨下，與夏州軍作戰，而現在，那麼多龐大的攻城器械，完全彌補了雙方地利上的差距，在那高大的攻城戰車面前，肅州守軍變成了仰攻，而在他們腳下，夏州兵利用飛抓、雲梯也是蟻附不斷，令得他們上下難以兼顧。

　　龍王見此聲勢不由倒抽一口冷氣，他見龍翰江等被安然送回時，就已知道楊浩的決心不可撼動，但是心中一絲僥倖，使他始終不肯作出獻城投降的決定，可是此刻他親眼看到這麼精良的器械，這麼多一往無前的軍隊，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楊浩誓得肅州的信心有多麼堅決。

　　拋石機、床弩、旋風炮，率先向城中發起了密如暴雨般的攻擊，哪怕站在堅固的護頂下面，龍王還是下意識地退了兩步……

　　有些人是不到黃河不死心的，哪怕你說上千言萬語，不用武力去親自證明，他就始終不肯放棄妄想。肅州龍王就是這樣的人，現在他終於知道楊浩的的確確與沙州歸義軍、甘州回紇、党項李光睿的為人處事截然不同了。

　　那些梟雄，只想佔據最便利的通道、最富庶的城池、最肥美的草原，然後用強大的武力壓迫諸族向他臣服，讓豺狼虎豹都臣服於他的尖牙利爪之下，做一個風風光光的獅子王，大漠草原的﹁阿斯蘭汗﹂，便心滿意足了。

　　而楊浩……楊浩是漢人，推崇的是漢人的治理方法，他要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他要的是把整個草原變成他的領地，整個草原上的子民都直接納入他的統治之下；他要的是天無二日，人無二主。

　　戰鼓轟鳴，號角怒吼，現在已經不需要他來決定什麼了，楊浩已經作出了決定，龍王倉皇回顧，龍王宮中那座佛塔的尖頂在陽光的照耀下依然金光燦爛，但是龍王心中卻已明白：這裡……很快就要不再屬於他了。

　　※※※

　　八月十八日卯時一刻，肅州城東門率先告破。一炷香之後，西城門告破。隨即肅州龍家軍主動棄守北城、南城，全城軍隊撤防內城。辰時二刻，肅州四城飄起的炊煙，已盡屬夏州軍所有。

　　巳時三刻，楊浩三軍一鼓作氣，開始對內城發動攻擊，內城爭奪戰打到末時，城中挑起了降旗，肅州的縉紳名流受龍王所託，出內城陳情乞降。

　　這一番，楊浩不再親自出面，而是由張浦出面接待。雙方確定受降之後，龍翰江第三次進入楊浩的軍營，開始正式洽商受降事宜，此時楊浩仍不出面，還是由張浦出面接待，全權負責受降細節。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龍家若主動投降，那就是楊浩的座上賓，如今兵臨城下，不得不降，就不可能受到那樣的優待了，楊浩拒不出面，那麼他原先允諾給與龍翰海的轉運使之職也要落空，龍家已注定要離開河西的權貴勢力圈子，他最好的結局，只能是成為夏州城中一個富家翁。

　　可是這是沒有辦法的結局，你想得到多少，就得付出多少。肅州城還在龍家手中時，如果把它和軍隊完整無缺地交與楊浩，回報自然也高，既然你還抱著萬一的幻想，希望能夠抵住夏州軍的進攻，保住自己的地盤，那你就要承擔失敗的一切後果。

　　龍家雖不得不降，又怎甘心就此一蹶不振，於是向張浦議降時，龍翰江再度委婉地提出了將龍家幾名女子送作楊太尉侍妾的意思，張浦雖負有談判全權，但是這種事他可不敢替楊浩作主，於是尋個由頭，便抽身去見楊浩。

　　楊浩聽罷回稟對張浦笑道：﹁龍家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到了黃河還是不死心吶。如今他山窮水盡，被迫投降，還想與我討價還價麼？他唯一的選擇就是盡快整軍投降，交出肅州內城，我會安排他舉族遷往夏州，賜他府宅，龍家上下的安全和個人私產，都會受到妥善的保護，餘此沒有其他條件，叫他不必疑慮重重。﹂

　　張浦笑道：﹁龍家一番好意，大帥又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呢？其實和親獻女，事屬尋常。漫說龍家敬獻的那幾個女子天姿國色，的確嫵媚動人，就算姿色平庸一些，大帥也不宜拒絕。和親固然不可能決定一方豪強勢力的決斷，但是這種微妙時刻，這個舉動，卻有重大意義。﹂

　　﹁龍家獻美，於龍家來說，這是輸其誠，大帥接受了，這便是安其心，才能籠絡住他們。如果大帥拒絕，龍家難免要寢食不安，不知道大帥對他們龍家是否還有什麼後續的制裁措施，心中不安，就會猜疑不定，猜疑不定，說不定就會鋌而走險……﹂

　　楊浩打斷他的話，斬釘截鐵地道：﹁現在和龍王已不是談判，而是受降，龍家必須得明白一個道理：他們已經沒有跟我討價還價的本錢！﹂

　　張浦無奈，只得點頭應承：﹁是，末將知道怎麼做了。﹂

　　楊浩目送他走出大帳，微笑著搖了搖頭。龍家他當然會保全，既然降了就絕不能殺，還得務必保證他們的安全；可是到這種時候才降，對他們的制裁就絕不能手軟，今天如何處置龍家，沙州曹家、甘州夜落紇很快就會知道，龍家就是他們的榜樣。

　　恩威並施，剛柔並濟，這就是手段。

　　至於龍家那幾個美女，楊浩並不諱言她們的美麗，雖然還沒完全看清她們的容貌，但是僅從她們的身段體態，風情氣質來看，已是各具特色，較之自己的幾房妻妾，別具一種異域草原的美人韻味，如果龍家是在主動獻城的同時，獻女和親的話，為了安撫龍家，打消他們的疑慮，他是不會拒絕的。

　　在這個時代久了，他已經習慣了這個世界豪強相爭時以女子為工具的現象，豪門權貴的政治婚姻，不但古代以為常事，就算現代就少了麼？他不會去做這樣的事，但是要他接受卻也不妨，就算以後不會建立什麼深厚感情，出於政治需要把這些養眼的美人充實他的私宅內室，他並沒有太大的牴觸。

　　然而，現在卻大可不必，既然沒有這個必要，那麼要她們何用？美人，楊浩已經見過很多了，對美色的抵抗力和眼界也在不斷提高，他欣賞那些女子的美麗，卻完全會生起把她們金屋藏嬌的打算，更何況，此舉還是對龍家、對沙州和甘州有一種警示呢。

　　然而對龍家來說，卻不做此想，和親的作用固然有限，然而這卻已是龍家不被權力所拋棄的唯一手段，得到張浦的回覆後，龍王一邊自怨自艾，一邊把那幾個女兒、侄女、甥女喚到面前，聲淚俱下地做著最後的努力和安排，希望能靠她們最大程度地挽回龍家敗落的局面。

　　而炮打翻山、先取肅州的楊浩，此時已一刻不停地開始了對沙州歸義軍的征服。

　　沙州，是歸義軍的老巢；歸義軍，曾是所有西域漢人的驕傲。打沙州的法子，自然與肅州有所不同……

第五○九章　軟硬兼施

　　肅州這麼快落入楊浩的手中，大出沙州歸義軍意料之外。

　　當楊浩不戰而克取了涼州的時候，沙州歸義軍仍抱著觀望的態度，儘管楊浩圍困甘州的時候，沙州已開始著手作出種種備戰措施，但是實際上仍然不甚緊張，因為夏州軍隊以前氣勢洶洶一路西進的情形並不是沒有過，但是他們每一次的軍事行動最後也就是止於甘州罷了。

　　一則，是因為甘州回紇兵力強大，能征善戰，在河西走廊各股勢力中最為強大；二則，是因為自夏州往西，每一州府間的路途都非常遙遠，越是往西，戰線越長，糧草輜重的運輸供應越成問題，所以夏州軍隊一路西進，就算無人可以正面為敵，只要在夏州軍隊深入大漠之後派出小股部隊沿途騷擾，斷其糧道，就足以使夏州軍無功而返了。

　　然而，這一次楊浩的打法與夏州定難軍的傳統打法截然不同，他先以和平手段取了涼州，然後以涼州為跳板兵困甘州，甘州被圍之後，楊浩圍而不打，又突出奇兵直取肅州，攻打肅州的時候，又事先切斷了肅州與涼州的一切聯繫，直到楊浩兵困肅州的第四天，沙州歸義軍節度使曹延恭才知道楊浩的大軍已到了肅州城下，接連派出幾撥探馬都沒有回音，等到最後一撥探馬成功探得了消息，結果卻是肅州已然易主。

　　楊浩這種下跳棋一般的打法讓曹延恭大為緊張，雖說沙州還在瓜州後面，可是楊浩既能跳過甘州先取肅州，那麼跳過瓜州先取沙州也未必就不會再來一次，所以瓜、沙二州都集結重兵，嚴陣以待。

　　瓜州城頭，曹延恭正親赴此地巡閱三軍。旌旗獵獵，歸義軍士兵們齊齊整整地立在城頭，滾木擂石俱備，弓匣箭弩齊全，士氣看來也是十分飽滿旺盛，曹延恭十分喜悅，一番作勢鼓動之後，便與瓜州守將，自己的侄兒曹子滔回了內城，聽取他對瓜州的詳細部署。

　　令旗一揮，三軍解散，方才那種氣壯如山的氣勢頓然不見，一個老兵和一個看起十分稚嫩的小兵沒精打采地抬著兩匣箭，準備搬回軍械庫去。

　　小兵張望著城外，喃喃地道：﹁齊二叔，你說……楊將軍真能打到咱瓜州城來麼？﹂

　　老兵懶洋洋地哼了一聲道：﹁天曉得，不過……現在他不是把龍王府給抄了麼？你說他肯就此罷手麼？依我看吶，他是一定會來的。﹂

　　小兵舔了舔嘴脣，說道：﹁齊二叔，要是楊將軍真的打過來了，咱們真的跟他打麼？﹂

　　老兵道：﹁吃軍糧拿軍餉，咱們幹的就是這行殺人的買賣，上頭吩咐下來，怎麼不打？﹂

　　小兵道：﹁唉，何若呢？楊將軍可也是咱漢人呢，咱們世居瓜、沙，中間隔著焉耆人、回紇人、吐蕃人、党項羌人，可有多少年不曾見過故鄉人物了。如今，咱歸義軍勢力越來越小，節度使大人還得向甘州回紇人叫一聲父可汗，丟人吶。

　　﹁聽聽人家楊將軍是怎麼說的，﹃古道如龍，慘遭寸折。大漠風蕭，敦煌離宗，玉門關外，車馬凋零……謹以至誠，宣告天下，楊浩氣憤風雲，志安社稷。今見河西之凋蔽，感一身之責任，率堂堂之師，息賊安民，重闢古道，以事祥和，此大仁大義舉也。旌旗所至，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二叔，我聽著心裡熱乎啊。﹂

　　﹁閉嘴，禍從口出，知道麼？﹂

　　老兵教訓著他，擔心地向前看了一眼，兩人抬著箭匣剛剛走下石階，已經快到軍械庫了。

　　小兵不滿地哼了一聲，嘟囔道：﹁以前，咱們歸義軍何等威風，不管是吐谷渾人、突厥人、回紇人、吐蕃人，把誰放在眼裡了？如今，咱們就守著這麼屁大的一塊地方，要用女人和于闐、回紇結親，才能維持咱們歸義軍的存在，想想咱歸義軍當年的威風，唉！﹂

　　老兵默不作聲，眼看要走到軍械庫的時候，他才喃喃地道：﹁息賊安民，重闢古道！旌旗所至，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楊將軍真是這麼說的？﹂

　　﹁嗯！﹂

　　老兵眼睛裡放出了光芒，慢吞吞地道：﹁其實……咱們歸義軍金吾衛大將軍張義潮大人在的時候，也這麼威風過的……﹂

　　※※※

　　瓜州內城，防禦使府。

　　侍婢奉上茶來，又退了出去。

　　曹子滔俯身向前，對曹延恭道：﹁叔父，楊浩來勢洶洶，甘州如此強大的兵力，竟也只能據城自守不敢出戰，如今肅州失守，如此一來，楊浩便可以據肅州為根本，糧草接濟、兵員休整方面，再也不必山遙路遠，這樣的話，如果他真的打到我瓜州城下，甚為可慮呀。﹂

　　曹延恭不無焦慮地道：﹁子滔，叔父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尤為可慮的是，佛教界態度曖昧，我瓜、沙二州的佛教弟子實在是太多了，在他們的影響之下，許多人對楊浩的到來，明面上不反對、暗地裡很歡迎，真他娘的……﹂

　　曹延恭在自己的侄子面前，自然不需要什麼遮掩，說到這兒，已是憂心忡忡地站了起來。

　　當年張義潮起兵反吐蕃時，西域佛教界曾給與他極大的幫助，因此歸義軍建立金山國後，便成為崇佛之國，雖說金山國信奉的是中國大乘佛教，與密宗佛教政教合一，或者對政權影響極深的情況有所不同，他們並不干預當地政權的統治，然而佛教的普及，使得各行各業都有大量的佛教弟子，這些寺主、座師、有道的高僧威望卓著，他們的態度對佛教徒們自然會產生相當大的影響。

　　楊浩不但敬佛崇佛，將蘆嶺州打造成了佛教聖地，而且本身還有一個崗金貢保、護教法王的名頭，從他翻譯、宣導的佛教經義來看，他並不獨尊密宗，對大乘佛教、小乘佛教都十分尊重和保護，如今瓜、沙二州勢力極度萎縮，所以大乘佛教在西域的影響也越來越小，這不是佛教顯宗弟子對密宗弟子的競爭結果，而是由於政治勢力的萎縮造成的，因此沙州佛教界認為，如果河西走廊各州府能夠統一，他們不會受到打壓，而且可以發揚光大，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對楊浩到來的態度便可想而知了。

　　曹子滔道：﹁不止佛教界態度曖昧，叔父，我剛剛收到的消息，還沒來得及稟報叔父呢。﹂

　　曹延恭道：﹁還能有什麼更壞的消息？﹂

　　曹子滔臉上露出一副苦澀的笑容：﹁叔父，我沙州大儒路無痕被楊浩招攬了去，如今……他已被任命為肅州知州，走馬上任了。﹂

　　曹延恭臉色倏然一變，失聲道：﹁路無痕做了肅州知州？﹂

　　﹁曹延恭現在在做甚麼？﹂

　　狗兒俏皮地輕笑道：﹁聽說大叔取了肅州之後，曹延恭非常緊張，急急趕往瓜州，親自安排防禦。大叔遲遲不攻，反令曹延恭寢食難安，他每天都登上瓜州城頭，眺望東方，比一個盼望遠行的夫婿歸來的閨婦還要執著呢。﹂

　　楊浩被逗得哈哈大笑：﹁妳這丫頭，整天和竹韻那個鬼機靈混在一塊兒，也學會說俏皮話了。﹂

　　他略一沉吟道：﹁嗯，曹延恭的確是急呀，他的外援，一共有兩個。甘州可汗夜落紇如今自顧不暇，他是指望不上了；于闐國王李聖天，正忙著與打伊斯蘭聖戰的喀喇汗王朝交兵，這時候根本不可能出兵援救他；瓜州內部又不是鐵板一塊，佛教界和他沒有同仇敵愾之心；歸義軍的底層士兵們，對我一路西征敗吐蕃、困回紇，頗有漢人同族揚眉吐氣之感，曹延恭豈能不急？﹂

　　狗兒道：﹁這還不止呢，路知州走馬上任後，曹延恭更加不安了，路大人是西域大儒，在西域士林中威望卓著，他在西域有弟子七百，這七百弟子，哪個沒有一點家世背景？聽說路大人做了肅州知府，曹延恭把他認為和路大人關係密切、不太可靠的人，一律或明陞暗降、或尋釁罷職，統統趕離了軍政兩界的要職。﹂

　　楊浩得意地笑道：﹁臨陣換將，本是大忌，一下子換掉這麼多文武官員，更是大忌。這些人哪個沒有親信的僚屬？哪個沒有三親六友？曹延恭不這麼做，他不放心，他這麼做了，瓜、沙二州卻更是暗流洶湧，人心思動了。且不去管他，讓他再亂一亂吧。那邊的消息，你要隨時掌握，稟報於我。﹂

　　﹁是，大叔，那我先下去了。﹂狗兒掩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楊浩一拍額頭道：﹁啊，我倒忘了，妳平時都是白天睡覺，晚上精神的，還拉著妳說這麼多，快去休息一下吧。﹂

　　狗兒向他扮個鬼臉道：﹁才不是呢，自打隨師父學藝之後，狗兒站著也能睡覺，走路也能睡覺，騎馬也能睡覺，要不是這一次潛赴瓜州，往來奔赴一刻不曾得閒，我才不睏呢。﹂

　　楊浩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道：﹁好啦好啦，大叔知道妳的本事大，快去休息一下吧。這些天，大叔會留在肅州城內，安全上毋需擔心，妳只幫大叔注意著瓜、沙那邊的動靜就好。﹂

　　狗兒應了一聲，這才返身跑了出去。

　　楊浩吁了口氣，剛剛在座位上坐下，穆羽也走進來，低聲道：﹁大人，那個人……已經到了。﹂

　　楊浩精神一振，連忙起身道：﹁把他從角門帶進來，請進後宅花廳，我馬上就到。﹂

　　﹁是！﹂穆羽一閃身，又溜了出去。

　　楊浩稍事整理，便出了書房，向後宅行去。

　　如今，楊浩已在肅州成立了安西軍，自任安西軍節度使，迄今為止，他已兼任橫山、定難、安西三軍節度使。同時，他任命張浦為安西軍節度副使，並且實行軍政分開，命人火速從夏州調來了沙州大儒路無痕，擔任首任肅州知州。

　　路無痕高調上任，兵不血刃地便幫楊浩完成了一件大事：曹延恭開始自亂陣腳了。

　　﹁張兄此行機密，而本帥出入，行止難免為人所注意，就不親自送張兄離開了。﹂楊浩起身，向那位神秘的張姓客人笑道。

　　﹁楊太尉太客氣了，太尉政務繁忙，張某就不打擾了，現在就趕回沙州，一定把太尉的意思，告知家父。﹂張姓文士起身還禮，笑容滿面。這人三十左右歲年紀，白面微鬚，一表人才，只是在楊浩面前，臉上帶著刻意堆起的笑容，有點誠惶誠恐的感覺。

　　﹁河西淪落百餘年，路阻蕭關雁信稀。賴得將軍開舊路，一振雄名天下知！將軍者，張義潮大將軍是也。今日本帥統兵西征，未嘗不是秉承張大將軍遺志。此事若成，便是造福我西域數百萬漢人，利在當代，功在千秋。昔年，張義潮將軍振臂一揮，群起響應，西域重回漢家手中，這是不世之功。今日，希望張老先生能振令祖之餘烈，再舉義旗，則楊浩感激、西域數百萬漢人感激、就是令祖張義潮大將軍，也會含笑九泉的。﹂

　　張姓文士聽他吟起讚頌自家先祖的詩句，提到自家先祖的名字，不禁挺了挺腰桿兒，臉上露出自豪的神色，他聽楊浩說完，向他重重一抱拳，激動地道：﹁太尉放心，此回沙州，張某一定竭盡所能，不辱使命。﹂

　　楊浩也肅容道：﹁楊某先祝張兄旗開得勝、馬到功成！穆羽，替我送張先生，要艾義海親自帶人護送張先生，安然返回沙州。﹂

　　張姓文人又向他抱了抱拳，隨著穆羽急急行去。

　　他是張義潮的後人，張承奉稱王時，敦煌長史、金山國吏部尚書曹仁貴自稱歸義軍節度兵馬留後使，確立了曹家在敦煌的統治地位，與張承奉共同統治敦煌。從那時起，張義潮的後人便只是名義上的金山王，而曹仁貴則是實際上的金山王。

　　此後，曹家勢力一步步擴張、穩定，直到從架空到取代張氏後人，成為金山國不管名義上還是實際上的真正掌舵人，張家後人則漸漸淪落為游離於沙州權力核心之外的一個大家族。然而，張家畢竟是歸義軍的創始人，儘管喪失了實際權力，但是張家依然是歸義軍的精神領袖。

　　平時，張家已很難對沙州歸義軍產生什麼影響，但是這並不包括特殊時期。比如：沙州內憂外患，人心不穩，曹家不能給沙州帶來和平與希望，相反會帶來毀滅和死亡，權貴豪門世家需要一個新的代言人，這個人得有資格與曹家叫板的時候。

　　歸義軍苦守瓜、沙二州，固然不必扯上什麼民族大義，只是曹氏政權維護一家一族之利益的原因，但是客觀上，他們卻起到了讓漢家文化在西域薪火相傳、始終讓漢人在西域保持一定影響力的作用，所以如非迫不得已，楊浩不想與歸義軍兵戎相見，殺個你死我活。

　　他先以強大的軍威震懾瓜、沙二州，以民族大義喚起歸義軍將士的共鳴，以路無痕影響瓜、沙二州的士林官場，通過宗教勢力左右無數的沙州佛教信徒，最後再給他們推出一個血統純正、形象燦爛的張義潮後人，讓張家振臂一揮，直指楊浩大將軍才是沙州的希望、沙州的未來，沙州東方的啟明星……如果這樣都撼動不了曹延恭的統治，那瓜、沙二州也不會是現在這樣一副要死不活、到處和親的窩囊樣了。

　　送走張姓文士，楊浩回到書房，看了看面前堆積如山的各種公文，輕輕捏了捏眉心，順手拿起一份便展開來。

　　路無痕趕到肅州以後，楊浩肩上的重任減輕了許多。路無痕是西域大儒，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中收徒授業，傳遞教化，使得路無痕成為一個很實際、也很懂得變能的人，他不止有才學，而且是個幹吏，絕沒有中原某些博學鴻儒的臭毛病。

　　楊浩得了肅州之後，軍、政、經濟，各個方面，都要建立新規矩，推行新制度，還要任用大批的官員，要想得到肅州世家豪族的全力支持，不可避免地要從他們之中挑選一些精明能幹的人才為己所用。肅州龍家已經倒了，肅州的豪門世家也需要攀上這棵新的大樹，因此每日都有許多世家豪族，帶著珍貴的禮物登門造訪，與他攀交。

　　楊浩不能冷落了這些人，每日光是搭在往來應酬上的事就佔用了他絕大部分的時間，路無痕趕到之後，楊浩算是徹底解脫了。路無痕對這裡的豪門大族都很瞭解，接迎待答更是長袖善舞，有他接手這些事情，楊浩才能騰出手來考慮一些全局問題。

　　門扉輕叩兩聲，楊浩喚道：﹁進來！﹂仍然頭也不抬地看著手中的案牘，門扉輕啟，從外面輕盈地飄進一個妙齡少女，手中托著茶盤，修長出挑的身段兒，豐隆飽滿的酥胸，盈盈一握的蠻腰，尤其那紮緊細腰、下開喇叭口的石榴裙，兩條修長筆直的腿在裙下款款一動時，便搖曳出一股狂野意味的風情。

　　楊浩本來專注於公文之上，鼻端忽地嗅到一股中人欲醉的幽香，不禁訝然抬起頭來，乍一迎上那雙勾魂攝魄的海水藍的明眸，瞧見那一頭瀑布似的金髮，楊浩不由一怔，失聲道：﹁怎麼是妳？﹂

第五一○章　龍女風波

　　藍眸金髮的少女向他嫣然一笑，福禮道：﹁老爺，請用茶。﹂

　　說著雙膝並緊，隔著三尺遠，便恭恭敬敬地彎腰，將一杯熱茶輕輕放到他的面前。

　　正值盛夏，穿著簡單。肅州人有一大半都具有大唐安西都護府軍人後裔的血統，所以軍陣戰法、衣甲穿著，俱有大唐遺風，這女子們的衣飾也不例外，金髮少女穿著一身湖水綠的對襟衫襦，外罩一件半臂衣，下身穿一件嫩黃色的裙子，寬大交領的衣衫，露出一抹誘人的緋色胸圍子，盡得薄、透、露的大唐女裝遺風。

　　她這一俯身，一對嬌嫩豐盈的堆玉乳丘便似要裂衫而出似的，沉甸甸極具質感在凸現出來，一對玉峰豐盈挺拔，粉瑩瑩、顫巍巍，羊脂玉球一般，旖旎香豔，勾人魂魄。

　　朱脣深淺假櫻桃，粉胸半掩疑晴雪，大概就是形容這樣的美人了，只不過……對一個頭梳雙丫寰，明顯尚未嫁人、不諳雲雨滋味的少女來說，這樣飽滿豐挺的胸部實在顯得是太大了些，不過考慮到她有一半的歐洲血統……楊浩不自然地挪開了目光，這一抬頭，瞧見的卻是她輪廓分明的側臉。

　　金髮少女的五官線條比血統純正的歐洲人要柔和了許多，肌膚也不像純正的歐洲人一般粗糙或生有雀斑，而是牛奶一般白皙柔嫩的質感，幾縷金色的頭髮就垂在她那吹彈得破的臉蛋上，因為靠得太近，似乎他只要呼一口氣，就能拂開那少女頰上金色的髮絲。

　　楊浩窘然，忙又直了直腰桿，與她悄悄拉開了些距離，藍眸少女顯然注意到了他的舉動，她放好茶杯，飛快地瞟了楊浩一眼，一雙月眉彎彎，眼波俏皮媚麗，眼角微微向上吊起，透出一股子颯俐精明的味道。

　　這個女孩兒不是別人，赫然竟是肅州龍家的那個龍靈兒，當日龍翰江向楊浩介紹的龍家八美中，頭一個就是這龍靈兒，雖說當時她以輕紗蒙面，但是那雙嫵媚天成，慧黠機靈的眸子，楊浩既然見過，自然不會認錯。

　　楊浩微微蹙起眉頭道：﹁龍姑娘，你們龍家……不是已經遷去夏州了麼？﹂

　　龍靈兒溫順地道：﹁是，遵大帥吩咐，龍家已舉族遷往夏州，不過……龍家在肅州多年，家中略有薄產，倉促之間遷走，有些田產房舍還來不及變賣處置，所以……我爹就留了二娘在這裡打理……﹂

　　楊浩沒好氣地打斷她的話道：﹁我的意思是說……姑娘妳何以出現在這兒，扮起了端茶送水的侍婢？﹂

　　龍靈兒道：﹁靈兒是太尉府的侍婢，不留在這兒又去哪裡，不做這些事情又做什麼呢？﹂

　　楊浩聽了不禁愕然，失聲道：﹁什麼什麼？我怎麼不知道，是誰作主讓妳留下的？﹂

　　龍靈兒道：﹁是靈兒姐妹乞求路知州恩准，才得以留在府上侍候太尉。﹂

　　﹁妳們姐妹？﹂楊浩又失聲叫道：﹁妳……和龍蝶兒那幾位姑娘，都留在了這裡？﹂

　　龍靈兒更加乖巧，小聲應道：﹁是！﹂不過眸底卻飛快地閃過一絲得意的笑意：﹁口是心非的臭男人，還要裝做一副不近女色的聖人嘴臉，那怎麼一眼就認出了人家，還把人家的名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楊浩的眉頭倏地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沒想到擅自作主把龍家八女充作自己侍婢的竟是路無痕，既然是路先生，他倒不好為了幾個丫頭侍婢的事情對他有所責難了。

　　楊浩吁了口氣道：﹁龍家的姑娘，怎麼可以幹些端茶遞水侍候起居的事情呢。龍姑娘，妳們還是盡快趕去夏州吧。我在夏州已為龍家安排了府邸，龍家在我治下，一定會受到保護和尊重，楊某人一向言行如一，說到做到，妳們儘管放心便是。﹂

　　龍靈兒垂首道：﹁太尉是光明磊落的男子漢，小女子和龍家上下哪有什麼不放心的？只是……家父當初不識大體，妄圖抗拒太尉天兵，以致無端多造許多殺孽，虧得太尉寬宏大量，未予追究，家父心中實是既慚且愧，只恨不能有所補償。太尉在此，戎馬倥傯，身邊怎能沒人照顧？那些男子們粗手大腳的，哪裡做得了細緻的事情，靈兒和姐妹們服侍太尉，實是出自本心，只想報答太尉一二，還請太尉大人不要拒之千里……﹂

　　楊浩冷哼道：﹁你也知道本帥戎馬倥傯，此來是領兵打仗的？為將者有八患，拒諫、策不從、善惡同、專己、自我、信讒、貪財、內顧，姑娘雖非武人，卻是將門之女，這內顧的意思，你該懂得？﹂

　　龍靈兒俏臉微微一白，垂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囁嚅地道：﹁小女子風塵陋質，貌乏葑菲，難入太尉法眼，怎敢妄想能侍奉太尉枕席，此來……只想做個茶水丫頭，那也心甘情願的，色相誘引的罪名，小女子實不敢當。﹂

　　﹁我不需人照料的，妳們姐妹……﹂

　　龍靈兒抽噎一下，眼淚就像擰開了水龍頭，撲簌簌地滾下臉頰：﹁太尉，小女子是龍家的女兒，曾幾何時也是王女，說起來，算得上身分尊貴，高高在上，可是大難臨頭，我們這些女子們卻被家族送來送去，猶如一件貨物，何止尊嚴掃地？不錯，做一個侍婢，若放在以前，確實算得委曲，可如今……卻是我姐妹們的一種體面，太尉忍心驅趕我們離開麼？﹂

　　楊浩苦笑道：﹁侍候人還成了什麼光彩的事情不成麼？真是胡攪蠻纏，本帥對龍家，確實並無加害之意，姑娘在我面前，也大可不必扮出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來，這樣吧，回頭我派人送妳們去夏州……﹂

　　﹁太尉，你這是要逼死我們姐妹啊！﹂

　　龍靈兒淒呼一聲，噗嗵一下跪倒在楊浩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龍靈兒這一跪下，胸前頓時一陣波濤洶湧，看著叫人眼暈。

　　楊浩一頭黑線，慌得連忙拔直了身子，雙手扶著胡椅的扶手，吃吃地叫道：﹁龍姑娘，妳……這是做什麼？太不成體統了，起來，起來，快快起來……﹂

　　龍靈兒哪裡肯放，抱著他的大腿大放悲聲，裂衣欲出的一對飽滿乳球緊緊抵在楊浩的膝蓋上，窘得楊浩更是動彈不得：﹁太尉，你道我姐妹喜歡被人送來送去的麼？我們留在太尉身邊侍候，此事太尉府上下已盡皆知曉，整個肅州城也是無人不知，若是此時太尉逐我姐妹離開，那我姐妹可真要成了肅州城的笑柄，還有什麼顏面活在世上，太尉若要殺我，只管一刀砍下來，何必用這樣的軟刀子逼我們自盡呢……﹂

　　﹁妳……妳妳……妳妳胡說什麼，放手，先放手，有話好話，咱們有話好說……﹂

　　楊浩狼狽不堪，正在連聲要她放手，門外侍衛高呼一聲道：﹁肅州知州路無痕路大人求見。﹂

　　楊浩一聽沙州大儒路無痕到了，這副模樣要是被他看見，那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只好連聲道：﹁妳快起來，妳快放手，這副模樣成何體統，妳……妳……罷了罷了，妳要留下便留下好了。﹂

　　龍靈兒霍然抬頭，一雙淚眼猶自朦朧：﹁太尉答應了？﹂

　　楊浩苦笑道：﹁答應答應，本帥答應了，妳快放手。﹂

　　龍靈兒歡喜地站了起來，這一起立，胸前一對玉瓜又是一陣蕩漾，她歡天喜地把茶盞往楊浩面前輕輕一推，柔聲道：﹁多謝太尉大人收留我們，老爺請用茶。﹂

　　那雙柔滑的纖纖玉手，是侍婢該有的一雙手嗎？楊浩苦笑著擺擺手道：﹁好了好了，妳先下去吧。﹂

　　龍靈兒乖乖應道：﹁婢子遵命。﹂

　　楊浩暗暗擦了一把冷汗，這才揚聲說道：﹁有請路大人。﹂

　　楊浩知道龍王費盡心機，厚顏留下這幾個至親的女子，絕不是懼怕他會加害。他若有心加害，靠幾個女人怎麼可能改變他的心意。但是，女人不能阻止楊浩的殺心，卻能改善龍家的處境。龍家幾個美人兒身前身後的侍候著楊浩，就算楊浩自己沒有優待龍家的意思，還怕他手下沒有善於揣摩上意者去迎合他麼？真難為了龍王，如此煞費苦心，不過……由此也可看出，龍王此人只是靠祖宗餘蔭成就了一方霸主，他本人並沒有什麼過人的本事。

　　楊浩剛剛想到這兒，路無痕便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邁步走了進來……

　　※※※

　　路無痕剛剛上任，設官分職，安撫軍民，整頓吏治，設置調整肅州所屬的治官屬吏，推行楊浩制定的各項法令，正忙得不可開交，有許多事情，是需要隨時與楊浩溝通的，他每次到楊浩書房，楊浩都是急急請進，這一次卻耽擱了片刻，先走出一個容色妖豔、體態火辣的女子，路無痕也是男人，自然會想歪了。

　　他久居西域，在那樣艱苦的環境中傳道解惑，授業教化，必須得懂得變通，不像中原的一些大儒一般性格刻板，對於英雄豪傑的風流韻事，也很有一種理解和寬容。

　　楊浩明知他想歪了，可這種事卻是解釋不得的，所以把他延請入內，也不提方才發生的一幕，只與他商討設官分職、推行律令的公事，等到路無痕把自己拿捏不定的事情一一向楊浩問清了他的態度，正欲起身告辭的時候，楊浩才按捺不住問道：﹁路大人，這龍家八女，是你留下來充作節府侍婢的麼？﹂

　　路無痕一笑，捋鬚道：﹁非也，非也，下官剛剛趕到肅州還沒兩天，哪裡想得及這些事情，這是張浦將軍親自把八龍女送來，下官才為她們作出安置的，呵呵，八龍女出身名門，琴棋書畫、詩詞歌舞，盡皆精通，有她們在身邊侍候，大人可還滿意麼？﹂

　　﹁張浦？﹂楊浩苦笑一聲道：﹁還好，呃……還好。﹂

　　送走了路無痕，楊浩連書房都沒回，拔腿便向張浦那裡走去。楊浩攻打肅州時，讓焰焰代替自己留在甘州城外，由張浦主持大局，肅州得手後，楊浩已離開甘州的消息便也無法隱藏了。

　　在這段期間，陸續趕回甘州勤王的回紇各部，都被張浦放進了甘州城去，等到援軍基本全數趕回甘州，張浦突然在甘州城外挖戰壕、佈荊棘、擺拒馬、築圍牆，建起了城外之城。這種打法，後周世宗柴榮也曾經用過，圍那城池，足足耗時一年。

　　有那陌刀陣和重甲騎兵嚴陣以待，早被這兩支人馬嚇破了膽的甘州軍隊並未敢出城阻撓，甘州可汗夜落紇站在城頭看得莫名其妙，雖說甘州以牧民居多，城中糧食儲備有限，突然湧入的大批援軍俱都消耗糧食，可是久困甘州，勞師無征的夏州同樣耗不起啊，他有多少糧食可以這樣揮霍？

　　有鑒於此，夜落紇按兵不動，同夏州軍打起了消耗戰，等到甘州城外防禦工事全部建起，各軍部署完畢，肅州得手的消息業已傳來，張浦便飛馬趕到肅州，接任了安西軍節度副使之職。

　　如今張浦的節度副使府和路無痕的知州衙門，都設在龍王府前庭的左右跨院裡，倒不用離開府門，楊浩匆匆趕到張浦那裡，只見張浦面前案牘如山，把他的人都埋了起來。

　　一見楊浩趕來，張浦大喜，忙請楊浩入座，說道：﹁大人來得正好，卑職正在擬定攻打肅州的撫恤和賞罰名單，並對龍王府的原有軍隊進行整編，重新任命將佐。撫恤與賞罰，關係到軍心士氣；對肅州龍王軍的整編，關係到大帥下一步行動的時間，多等一天，就多耗一天米糧，光是軍餉，就不計其數，末將不敢耽擱呀，剛剛整理出個眉目，大人就到了，呵呵呵，來來來，快請大人看看，還有甚麼不妥之處。﹂

　　楊浩見張浦眼中泛著血絲，顯見公務繁忙，恐怕通宵達旦都在工作，那問罪的話便咽了回去。這些天，張浦真是累壞了，謀劃方略、分析軍情、巡察軍營、將佐任命、軍隊整編，諸如此類的事務已是極為繁重，還要與路無痕一起出席肅州名流士紳、世家豪族的宴請應酬，一個人分成了幾個用，也真是難為了他。

　　楊浩現在已經開始有意地把許多事交給下屬去辦，軍政分家之後，張浦和路無痕就成了肅州文武兩衙的負責人，只要在他們職權範圍之內的事，楊浩就不予以過問，哪怕他們的安排並不是百分百的合乎自己的意思，楊浩也不予點出，而是等著他們自己去發現不妥並進行修正。

　　他如果始終抓權，不予放手，就會使自己的部屬對他形成一種倚賴，始終無法成長起來獨當一面，何況……他未必就能保證自己的意見永遠正確。然而，涉及一地政權的創立，他想完全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涉及人事權和財權，許多事都需要他這位軍政兩方面的最高首腦出面協調和決策，做最終決定。

　　楊浩放下八龍女的事，先接過了名單仔細看起來，有疑慮的地方，就問問張浦如此安排出於何種考慮，兩人一問一答，研究到暮色西斜，下人上來掌燈，這才驚覺天色已晚。

　　楊浩擱下筆道：﹁成了，主要的官員就這麼定了吧，再往下一層去，咱們也不要一手包辦，這些官員，也要給他們一些自主權。喔，對了，龍家八女，留在我的後宅充任侍婢，我聽路大人說，是張將軍把她們送過去的？﹂

　　張浦應道：﹁是啊，八龍女一心要留下來侍奉大人以報答大人寬宏之恩，軟磨硬泡的，末將也是窮於應付啊。呵呵……還是穆羽看著不忍，在末將面前為她們說了幾句好話，末將這才……呃……難道這不是大人的意思？﹂

　　楊浩心中靈光一閃，已是恍然大悟，他乾笑兩聲道：﹁沒甚麼，本帥很滿意，嘿嘿，很滿意。﹂

　　張浦便也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呵呵笑道：﹁末將是個粗人，還怕錯會了太尉的意思呢，只要太尉滿意就好……﹂

　　楊浩離開張浦的署衙辦公之地，回到自己書房坐下，方始苦笑一聲。

　　萬萬沒有想到，結果竟是如此令人啼笑皆非，原來一切緣由，盡是因為穆羽的一句話。如果旁人為八龍女說幾句好話，張浦是不會往心裡去的，可穆羽是什麼人？那是楊浩的貼身侍衛，論親近，那可是天天守在楊浩身邊的人。

　　他說一句話，張浦難免要犯核計，會以為穆羽說情，是出於楊浩的授意，身為上官，有些事、有些話，不方便自己去說、去做，就要有善解人意的下屬精於揣摩，體會上意。張浦雖是一員靠戰功升上來的武將，卻也不能免俗。

　　州府民政，乃至府衙內的差使，都是知州路無痕管著，路無痕見是節度副使張浦親自把人送來，自然也絕對不會刁難，很痛快地便答應下來。等他把人往楊浩身邊一送，穆羽見是連楊浩也十分敬重的路無痕安排下來的事情，自然一口應承。這場烏龍事鬧下來，穆羽竟不知道他才是始作俑者。

　　楊浩如今日理萬機，幾個丫鬟侍婢的事情穆羽自然不會也去麻煩他，就把這幾個女子安置下來，這幾個女孩兒確也機靈，她們並不急著在楊浩身邊露面，每日灑掃庭院，製作飲食，先和府上的侍衛親兵們都混熟了，連帶著整個肅州府都知道楊太尉收了龍家八美，造成了既定事實，這才由最機靈的大姐靈兒試探著去給楊浩送茶，開始公開亮相。

　　楊浩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雙眉不禁深深地鎖了起來。

　　龍翰海費盡心機，厚顏把龍女安排在楊浩身邊，是因為他知道龍家是否就此沒落，完全取決於楊浩。楊浩對此早已洞燭，也不想追究什麼。說起來，龍家統治肅州這麼多年，在這常年與各方勢力角逐征戰的地方，家中的子侄沒可能成為紈絝子弟，龍家的男兒個個能文能文，他如今正是開疆拓土的創業階段，等他把龍家的勢力根基徹底消化之後，就用用龍家子侄也無所謂，他身邊正缺將才呢。

　　他真正擔憂的，是由此想起了其他的一些事情。如今，他威權日重，在西北，儼然就是一位土皇帝，麾下的文官武將越來越多，他的統治，已經漸漸走上了軌道，有些問題如果現在不加以注意，他的統治勢必如曇花一現，最終必然走上窮途沒路。

　　今日穆羽無意中一句話，就引起張浦那麼多的聯想，進而又影響到路無痕，原因僅僅是因為穆羽是自己身邊的人，自然而然地就起到了一種楊浩代言人的作用。一個侍衛統領尚且有如此影響力，那麼冬兒呢？焰焰呢？娃娃和妙妙呢？

　　以前他想得還是太簡單了，總覺得身正不怕影子邪，可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最是微妙，是無法用一定之規去約束的。他的統治集團越來越龐大，上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明顯，許多事情他已不能去親力親為，需要通過層層的下屬官僚去執行，這個時候，他這個最高領導者的親眷家屬，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必然會被許多揣摩上意的人很自覺地把她們當作他的代言人，從而想盡辦法的去執行。

　　張浦、路無痕，都是清廉能幹，職位很高的官員，涉及到他楊浩的事，尚且會有這許多想法，在他龐大的官僚體系中，他能保證多少人是剛正不阿，鐵面無私的黑包拯呢？吏治崩毀，其政必亡。吏治，必須治吏。治吏，公私界限必須分明。

　　楊浩暗暗決定：等到打通河西走廊，返回夏州的時候，必須馬上著手收回賦與冬兒、焰焰她們的權利，以前，兵微將寡，地盤有限時，賢內助們可以站出來為他分憂解難，同時也可以作為鼓勵女人參政的榜樣。但是時移勢易，現在繼續讓她們在自己的﹁小朝廷﹂中任職，已是弊大於利了。

　　楊浩並不是一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韜武略，足智多謀的天縱奇才，但是他的優點是善於學習、長於自省。從霸州一介家丁，直到今天，成為擁兵十餘萬，身兼三州節度的一方節度使，除了機遇、運氣，還有他自己不斷的學習和進步，肅州龍女事件，本來只是一件小事，但是由此及彼，卻在楊浩心中敲響了警鐘，使他意識到了自己治政上存在的漏洞和不足。

　　楊浩脣邊慢慢綻起了一絲微笑：﹁這個龍翰海，此舉對我，倒是大有裨益啊。﹂

　　不知什麼時候，穆羽閃進了房中，見楊浩一臉的若有所思，脣邊還帶著一絲微笑，不禁好奇地道：﹁大人，什麼事這麼開心？﹂

　　楊浩醒過神來，瞪他一眼道：﹁開心？開心個屁！你這小子啊……﹂

　　穆羽莫名其妙地道：﹁我？我怎麼啦？﹂

　　楊浩哼了一聲道：﹁張公子送走了？﹂

　　﹁是，艾將軍親自護送，絕對沒有問題。﹂

　　楊浩站起身，徐徐踱了幾步，沉吟道：﹁好，一俟沙州有了回音，本帥就要統兵殺往瓜州，你呢，就去甘州一趟。﹂

　　穆羽奇道：﹁大人去瓜州，不帶上我嗎？﹂

　　楊浩道：﹁你自己惹下的禍事，自己去解決。本帥兵發瓜州的時候，你就護送了龍家八女往甘州去，交給二娘。﹂說到這兒，楊浩眸中露出一抹促狹的笑意：﹁就說……本帥給她找了八個使女。﹂

　　焰焰那個醋罈子，一見了子渝，就像針尖碰上麥芒，總要鬥個你死我活，這八個美人兒送到她那裡去，女人對付女人，她一定會有辦法把她們打發開去的吧？龍靈兒……那麼﹁胸狠﹂的女人，慣會利用女人的本錢，大概……也只有焰焰才能對付她們了……

　　※※※

　　這一晚，府州百花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赤忠趁折二太爺大壽之期，領著一隊精心挑選出來的心腹死士，扮做殘兵敗將直趨府谷，詭稱草城川守軍嘩變，殺官造反，急急趕回府州搬取救兵，一路誑開府寨要隘，先行奪取關隘，再使大軍通過，他本折御勳極為信任的將領，竟然順利趕到了府谷。

　　到了府谷，赤忠率死士直撲百花塢，由於楊浩的秘諜如今大部調往西域，而折家的眼線耳目也都放在了外線，對內部這種異動，居然一直沒有察覺。

　　赤忠誑開百花塢的城門，立即揮軍殺入，同時躡蹤而來的大軍也突然殺將出來。府谷有兩城，隔河對峙，互為犄角。北城建在山梁上，百花塢就在此處，北城南側，有一道深澗南逼黃河北枕群山，名為營盤嶺，此處駐紮有一營重兵。北城北的石嘴驛，也是府谷一處軍事要塞，兩處兵營要塞，將百花塢緊緊拱衛在中間。

　　倚仗險要的地勢，如果外敵來侵，是很難攻入百花塢的。百花塢作為折家日常辦公、家族駐居之地，塢城內本身卻並沒有多少人馬，千防萬防，家賊難防，赤忠自東而來，以自家人身分直撲百花塢，又迅速佔據橋頭，截斷了與黃河對面的南城之間的聯繫，本來固若金湯的百花塢，竟就此陷落在他的手中。

　　赤忠站在白虎節堂上，慘白的臉色還沒有恢復正常，雖然他已決意與舊主決裂，可是多年來俯首聽命，折御勳在他心中的威嚴已牢不可摧，攻入舊主府邸，他不免有些心虛情怯。

　　士兵們已控制了整座百花塢，白虎節堂上也經過了一場廝殺，旗牌、兵器架倒了一地，士兵們正搬出屍體，扶起旗牌，打掃著節堂。

　　這裡……以後就屬於我了麼？我將取代折帥，成為保德節度使？

　　望著巨幅的﹁白虎下山圖﹂，赤忠還有一種做夢般的感覺。

　　﹁大人，大人。﹂

　　蕭晨趕到了他身邊，小聲喚道。

　　﹁哦？﹂赤忠一個激靈，連忙轉身，問道：﹁怎麼樣，折家上下，可全抓到了？﹂

　　蕭晨得意笑道：﹁嘿嘿，他們今兒白天折二太爺慶壽，已經喝了一遭，晚上是折家族人的聚會，喝得更多，一個個酩酊大醉，哪曉得咱們從天而降，所以也沒費多少周折，折家上下一個不少，全都抓到了，現在都已投入囚車，大人可要見見他們。﹂

　　﹁不不不，本官……本官不見他們了。﹂赤忠臉上掠過一片不太引人注意的慚色，仔細想想，他又不放心地道：﹁你確定？折帥和折御卿、以及折家上下重要人物盡皆抓到了？﹂

　　蕭晨道：﹁末將親自一一核對的，絕不會錯。﹂

　　赤忠頷首道：﹁唔，那就好，那……本官就放心了。﹂

　　蕭晨道：﹁大人，那……末將馬上押運他們上路？﹂

　　赤忠皺了皺眉頭道：﹁王大人為什麼這麼急，夜色深沉，萬一有個什麼差池，豈不壞了大事，要不然……等到天亮如何？﹂

　　蕭晨急道：﹁那怎麼成？咱們動手雖快，折家還是放出了烽火，現在營盤嶺、石嘴驛的守軍正向這裡馳援，住在南城的那些高官顯要、權貴名流也在集結家將侍衛，試圖殺過河來，任誰也想不到大人您剛一得了百花塢，馬上就把折家上下全部轉移了的，此時把他們運走，最是安全不過，何況還有末將親自押運呢。﹂

　　赤忠還是猶豫不決，蕭晨又道：﹁大人，忠於折家的軍隊為了把折家滿門救出去，必會不遺餘力攻打百花塢，雖說此處糧草充足，易守難攻，足以支撐到朝廷的援軍趕到，可是那樣一來，咱們的死傷必重。如果把折家的人全都運走，交給王繼恩大人，各路援軍一旦知道折家已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必然軍心渙散，再無鬥志，有他們為人質，大人才能更好的控制府州，咱們也能少一些傷亡啊。﹂

　　﹁這個……好吧，你馬上把人運走，一定要親手把他們交給王繼恩大人。﹂

　　蕭晨挺胸道：﹁大人放心，屬下但有一口氣在，絕不辱使命。﹂

　　﹁好，本官給你三千……不，給你五千人，務必要押著折家上下，絕不可出現半點差池。﹂赤忠猶豫了一下，目中閃過一絲狠色，低聲道：﹁如果真的被人截住，且無法突出重圍，你就……﹂

　　蕭晨會意，重重一點頭，獰聲道：﹁末將明白，如果事有不濟，折家上下百十口人，不會有一個活著！﹂

　　﹁好，你去吧……﹂

　　赤忠看著蕭晨急步離去，略一思忖，忽也喚過幾名親兵，急急走了出去。

　　赤忠隱在城門一側，混在士卒們中間，眼見燈籠火把打起，一排早已備好的囚車將折家滿門一一押運出去，像折御勳、折御卿這樣的重要人物，都是單獨一輛囚車，赤忠親眼看見他們被五花大綁在捆在囚車裡，這才放心。

　　囚車駛出百花塢，只見唯一的一座橋樑上剛剛經過一場廝殺，對岸的人摞下了許多屍體，已退回南岸。蕭晨沉聲吩咐道：﹁熄了燈籠火把，加緊趕路。﹂

　　一支大軍護著二、三十輛囚車，藉著夜色的掩護，急匆匆沿河而下，行出里許，就見遠處山嶺上一條火把長龍正急急奔向百花塢，那是營盤嶺的守軍看到了百花塢上燃起的烽火，急急趕來馳援，蕭晨見了，不禁冷冷一笑。

　　※※※

　　折家四太爺、五太爺、和老七、老九，還有折惟昌和折惟忠兩個小輩困在同一輛囚車上，五太爺醉意未去，神色卻已清醒，他藉著月色環顧四周，喃喃自語道：﹁赤忠這個叛賊在搞什麼鬼，這是要把咱們運到哪兒去？﹂

　　沉吟有頃，摸不著頭腦，五太爺回過頭來，怒視九太爺道：﹁老九，以前，咱們的﹃隨風﹄一直是由你負責的，雖說如今交給了惟正，可他還年輕，許多事仍然是由你掌舵，你可倒好，你是怎麼管的，咱們折家被人家一窩踹了，居然一點消息都沒有。﹂

　　九爺苦笑道：﹁老五啊，咱們的﹃隨風﹄，耳目眼線都排佈在外面，難道是用來監視自家人的麼？誰想得到他赤忠吃了熊心豹膽，居然會窩裡反？﹂

　　老五怒不可遏地道：﹁他們困住聚會堂，喝令我折家的家將們放棄抵抗時，不是說過麼，朝廷已調安利軍、隆德軍控制了廣原的程世雄，王繼恩親率寧化軍、晉寧軍、平定軍、威勝軍進入府州，綏州刺使李丕壽秘密北上，設伏截擊麟州楊繼業的援軍，叫咱們不要妄想，速速棄械投降麼？那些不是外面，還有那裡是外面？怎不見一點消息傳回？﹂

　　老四這時也黯然道：﹁不錯，憑他一個赤忠，就算反了，哪能鎮得住整個府州。正因如此，才不慮他反。如今他真的反了，那話絕非恫嚇，赤忠背後，一定有朝廷撐腰，所以他才甘冒天下之大不諱。老九啊，咱們折家這次算是徹底栽了，如果﹃隨風﹄能事先發現點什麼風吹草動，咱們何至於如此不濟？﹂

　　老四、老五都這麼說，一向淡定沉著的九爺急得臉色赤紅如豬血，他氣極敗壞地道：﹁我們折家的眼線雖不能打入宋國高層，但是宋軍若有什麼風吹草動，大軍調動間，聲息豈能小了？那樣的話，就絕不可能瞞過我的耳目！﹂

　　老四沉聲道：﹁事實是，他們已經瞞過了你的耳目，難道你想說，朝廷兵馬根本沒有接應赤忠，赤忠是發了失心瘋，才想憑他草城川傾巢而出也不過一萬八千的兵馬，就想來個改朝換代，佔據府州？﹂

　　九爺登時語塞，他失魂落魄地望向茫茫夜色中的層層山巒，聽著滾滾不息的黃河滔聲，百思不得其解地喃喃自語道：﹁怎麼可能？安利軍、隆德軍、寧化軍、晉寧軍、平定軍、威勝軍，但有一處調動兵馬，我怎麼可能一點消息都沒有收到？難不成……我的﹃隨風﹄也盡被收買叛變了不成？﹂

　　騎在馬上，橫槍行於囚車旁的蕭晨把他們的對話都聽在耳中，蕭晨抿了抿嘴脣，回頭望了眼已看不到一絲燈火的百花塢方向，臉上又露出了得意而陰險的笑容……

　　以君伐臣，且無正當名義，實在不是一件正大光明的事情，因此即便大宋朝廷的高級官員們，對趙光義取府州的計畫也大多不曾與聞，只有一個在外帶兵，且與皇帝曾同謀過弒君大事的王繼恩，是這樁陰謀的全程參與者。因此從朝廷方面，即便他們的密探成功地在朝廷的要害部門潛伏下來，這一次事先也休想打聽到一點什麼消息。

　　楊浩的﹁飛羽﹂秘探，除了一些固定的消息站之外，已全部調往西域搜集戰爭情報，但是折家的根基就在此處，﹁隨風﹂的密探雖也時刻關注著河西走廊的戰事，但是他們的重點監察對象，仍然放在府州外圍。

　　正如折九爺所說，﹁隨風﹂秘諜雖不能打入朝廷的要害部門，但是府州外圍的朝廷駐軍乃是重點監控對象，他們如果有什麼風吹草動，根本無法瞞過折家訓練有素的秘探們的耳目，然而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對這次內外勾結的兵變，折家事先的確一點異動都沒有發覺。其中緣由何在呢？

　　※※※

　　烽火臺烈焰沖霄，在夜色中異常的醒目，當百花塢的烽火臺上燃起沖霄的烈焰時，一座座山頭的烽火便相繼燃起，迅速向遠方傳去。

　　以建在高山上的麟州城為中心，長城綿延而去，探向四面八方，烏沉沉的夜色中，它們就像一條條沉睡的古蟒巨龍，一動不動，突然，其中自北方延伸過來的一條長城烽火臺上，突然相繼燃起了烽火，本已睡下的楊繼業聞訊匆匆披衣起身，登上箭樓向遠方眺望一陣，確認警訊來自府州，不由瞿然一驚。

　　今天是折二太爺的大壽之期，他還著人送了一份厚禮去的，楊繼業實在難以想像府州這一晚會發生什麼樣的變故，難道是折二太爺喝得興起，要玩一齣﹁烽火諸侯﹂？

　　楊繼業當然不會以為折二太爺會有這個雅興，眼下敵情未明，但兵貴神速，援軍是絕不能等到真相大白之後才派遣的，楊繼業立即披掛整齊，擊鼓聚將，點齊一路人馬，先使數百探馬先行上路，察探消息，又遣長子楊延朗、次子楊延浦領兵八千，殺奔府州。

　　大軍連夜上路，鐵騎馳騁，次日中午便抵達了府州與麟州之間最大的關隘大堡津，稍事休息之後，又馬不停蹄地繼續趕路，沿途根本未曾遇見綏州刺史李丕壽的一兵一卒……

第五一一章　折蘭王

　　天光大亮，赤忠倚托府谷北城的險要地勢，佈下了重重防線，人間仙境一般的百花塢裡盡是兵營。從百花塢高處望出去，河對岸經過一夜的整頓，渾亂無序的隊伍也已經集結起來。

　　赤忠見此深以為憾，折家麾下的權貴世族，俱都住在南城，整個北城百花塢，就相當於折家的私邸，而昨天白天已經開過壽宴，昨晚是折府家宴，那些官員們都回了南城，赤忠圖謀故主，難免情虛膽怯，所以全部兵力都集結在北城，以致沒有把這些官員一網打盡。

　　不過聊以自慰的是，折家的主力部隊都設在外線，府谷在重兵團團拱衛之中，府谷本地的兵馬反而有限，屯紮重兵的地方只有石嘴驛和營盤嶺守兵，合計也不會超過一萬人，倚托百花塢的險要地勢，根本不必擔心會被他們打下來。

　　漫步在百花塢中，赤忠一時得志意滿：折家在外線的兵馬是不用擔心的，和他一樣重兵在外的程世雄，已被朝廷的安利軍、隆德軍挾制，王繼恩大人親率寧化軍、晉寧軍、平定軍、威勝軍四路兵馬進攻府州，足以牽制群龍無首的府州軍隊，而綏州刺使李丕壽秘密北上，設伏截擊麟州楊繼業的援軍，他便可以安享勝利果實。

　　折家滿門老少盡被活捉，這就是他獻給朝廷的奇功一件，等到朝廷大軍將各路兵馬降伏，他赤忠，將成為府州的主人。

　　舊主折御勳滿門老少已被運走，赤忠心中的不安淡了許多，他已經開始把自己當成府州之主了，看著那一草一木、一亭一廊，心中都有一種莫名的喜悅。

　　到了中午，心懷大暢的赤忠坐在折家花廳，折府之主折御勳日常用餐的地方，與麾下幾員心腹愛將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餐。赤忠吃得甚是滿意，不禁撫鬚笑道：﹁記得以前為折帥……為折御勳賀壽時，也曾吃過他府上廚子的手藝，這幾道菜做的，味道並不遜於當日的府州名廚呢，不過風味卻截然不同，折家已換了廚子麼？﹂

　　營指揮伍維笑道：﹁大人，昨夜一場混戰，折家的大廚們驚慌逃竄，亂兵之中也被咱們的人砍死了，剩下的不過是幾個徒弟小工，末將特意抓了折惟正新納的小妾李氏來做的這幾道菜，李氏是府谷小樊樓李掌櫃的愛女，這手藝自然是不差的了。﹂

　　說到這兒，伍維向他擠擠眼，小聲地道：﹁大人，折惟正那妾室李氏，雖然年只十三餘，卻是花容月貌，姿色婉麗呢，大人若是喜歡……﹂

　　赤忠連忙咳嗽一聲，正色道：﹁唉，你我效忠於朝廷，反了他折家，那是大義，若是欺辱人家女眷，那與佔山為王的強盜還有何不同了？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

　　伍維忙道：﹁是是是，大人教訓得是。那以後，就叫她專為大人調治膳食好了。﹂

　　赤忠沉吟道：﹁這也不妥。唔……折家的女眷，還有多少留在此地的？﹂

　　伍維忙道：﹁遵大人吩咐，折家的正室女子，和已有子女的妾室，盡皆裝入囚車，一併押運送與王繼恩大人處了，留下的都是些偏房妾室，未曾生育過的，在折家，算不得甚麼重要人物。﹂

　　赤忠揮手道：﹁把她們集中在後面一幢樓上，統一看管，不得使人騷擾凌辱，那個李氏，一併關起來，不管怎麼說，她到底是折家的人，不可欺之過甚。﹂

　　伍維略一猶豫，勉強應道：﹁是。﹂其他幾員將領面面相覷，都在互相打著眼色。

　　赤忠察言觀色，一見這般情形，已經有些明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娶妻娶德，娶妾娶色，能被折家的人納為妾侍的人，姿色自不待言，昨夜亂軍攻入百花塢，赤忠就曾親眼看見折家的一些侍婢丫鬟被他手下的兵將們按在地上撕破衣裙大逞淫威，如今看伍維和眾將領這副模樣，恐怕這些將領們利用權勢，早已霸佔了些折家的女人，那個李氏想必姿色殊異，兼為折家少主的妾室，身分比較高，這才留給了自己。

　　赤忠沉哼一聲道：﹁等到朝廷大軍進了府州，降服各路亂軍，本官就是府州節度。自古以來，就算是改朝換代，前朝的廟堂祖墳、宮妃嬪妾，也是要秋毫無犯的，人心！懂麼？如果不得人心，以後咱們怎麼在府州站穩腳跟？如今剛剛打下府谷，你們就肆意妄為，讓對岸那些世族豪門、權貴大家們得知，誰還肯降？誰還敢降？真是目光短淺！﹂

　　折家的美妾們的確被赤忠手下的將領們瓜分了一些，只是時間倉促，連夜佈置城防，許多女人還暫時關在後面。待得天明，秩序已定，就不好瞞著赤忠做這些事了，因此他們才攛掇伍維挑了這個嬌俏可愛的李氏來，先以一手高明的烹飪技藝勾起赤忠的饞蟲，然後便想趁機引見，只要赤忠把她納入自己房中，他們也就能夠明目張膽地瓜分女人了，不想赤忠一門心思想著成為府州節度使的事情，不肯自傷羽毛，反把他訓斥了一頓。

　　伍維被訓得灰頭土臉，唯唯喏喏只是稱是，赤忠厲聲道：﹁待本官成為府州節度使，你們俱有封賞，個個都是鎮守一方的大將，要錢有錢、要權有權，還怕沒有女人？把折家的女人都集中關起來，不許再佔為己有，真是一群鼠目寸光的東西！﹂

　　﹁是是是……﹂

　　伍維正連聲稱喏，一個斥候匆匆跑了進來，叫道：﹁大將軍，南城集結兵馬，在轉動使任卿書帶領下，正欲對我橋頭再度發起攻擊。﹂

　　赤忠哂然一笑道：﹁任卿書麼？呵呵，本官與他私交不錯，此人打仗不行，但是理財卻是行家能手，本官將來，麾下缺不了這樣的人才，待本官去，親自招降了他。﹂

　　他剛剛站起身，又是一個斥候匆匆跑入，抱拳稟道：﹁報，大將軍，麟州方面已派出了援軍，楊繼業長子楊延朗為先鋒，率三千輕騎，已殺到營盤嶺，與營盤嶺守軍合兵一處。﹂

　　赤忠臉色一變，怪叫道：﹁怎麼可能？麟州的人怎麼可能趕來？你可曾看清楚了？﹂

　　那斥候道：﹁屬下絕不會看錯，隔著一道山嶺，那旗幡飄揚，字跡清楚，的的確確是麟州楊延朗的旗號。﹂

　　赤忠驚駭莫名，喃喃自語道：﹁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依照前約，綏州李丕壽不是出兵截擊麟州援軍的麼？怎麼這麼快就把他們放了過來？﹂

　　營指揮劉掙跳將起來大叫道：﹁他娘的，莫非那朝廷閹人陰了咱們一道？﹂

　　赤忠向他翻了個白眼，叱道：﹁真是個不動腦子的蠢物，朝廷一心得到西北，既有如此良機，豈會輕易放過，你道是小孩子過家家麼，堂堂一國帝王，如此費盡心機，卻不出一兵一卒，就為了看著府州內亂？府州雖首腦盡去卻元氣未傷，旁邊又有個楊浩虎視眈眈，趙官家會坐失良機麼？﹂

　　劉掙被罵得不敢吭聲兒，一旁伍維說道：﹁不錯，與咱們大人合謀的乃是朝堂，豈同兒戲？依末將之見，恐怕是綏州兵馬難敵楊家所至。﹂

　　他拱手道：﹁大人，綏州自李丕祿死後日漸凋零，這兩年來，又受麟州和府州打壓，情形更加不妙，軍心士氣恐早不堪一用，而楊家如今東征西討，放眼西北憾無敵手，卻正是士氣如虹的時候，那綏州兵，恐怕是沒有阻攔住他們。﹂

　　赤忠聽了伍維的分析，與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不禁轉怒為喜道：﹁不錯，想來也是如此。呵呵，折家的大軍無法回援，靠楊家一路人馬濟得甚麼事？他們不來則已，既然來了，就別想再回去了，官家想吞下府州，又豈會放過麟州，等朝廷大軍一到，咱們一鼓作氣，殺到麟州去！﹂

　　﹁將軍英明。﹂

　　﹁哈哈哈哈……﹂

　　※※※

　　任卿書組織了各豪族世家、權貴官員的私兵家將，正欲聯合營盤嶺、石嘴驛的駐軍，對百花塢再發動一次攻擊，爭取救出幾個折家人來，這時傳來消息，麟州楊家已派出了援軍。

　　此時此地，任卿書作為保德軍節度使和折御勳的拜把兄弟，已是府州的最高指揮官，聞訊立即暫停進攻，會見援軍統領楊延朗。

　　兩下裡一見面，任卿書便道：﹁少將軍，我府州危急時刻，麟州慨施援手，任卿書實是感激不盡，在此，我先替我家大帥向令尊、向楊帥致謝了。﹂

　　楊延朗連忙還禮道：﹁任大人客氣了，你我兩家休戚與共，本應互相照拂，談不上什麼感謝。只是……我麟州見烽火起了，便急急派出了兵馬，迄今尚不知道，府州到底出了什麼事。﹂

　　任卿書苦笑道：﹁說來難以置信，草城川防禦使赤忠，不知發了什麼失心瘋，突然詐稱兵變逃回百花塢，一舉控制了南城，將折帥全家都控制了起來。﹂

　　楊延朗失聲叫道：﹁怎會如此？他……難道他以為如此一來，就能讓府州易主，從此受其轄制麼？﹂

　　任卿書苦笑道：﹁就是因為不可能，所以我也滿腹疑惑，或許……折帥對他草城川連番鬧營有所不滿，想要撤了他的官職，所以他才鋌而走險？如今折家上下俱都在他控制之中，到底原因為何，我卻難以知曉了。﹂

　　楊延朗遲疑著搖搖頭，忽然問道：﹁朝廷方面，可有什麼異動？﹂

　　任卿書道：﹁少將軍是懷疑赤忠已被朝廷收買了？不瞞你說，我得知奇襲百花塢的竟是赤忠之後，第一個想到的也是這個可能，如今已派出探馬與各地駐軍取得聯繫，同時，因折家滿門都被控制，﹃隨風﹄的人也剛剛與我取得聯繫，現在由我接手掌管。從我掌握的情況看，朝廷目前並無一絲異動，只有赤忠的一路人馬約四、五千人正急速返回草城川，令人莫名其妙。﹂

　　楊延朗一聽也不禁蹙起了眉頭：﹁折帥全家都落入他的手中，這就非常棘手了，搞不清他的目的所在，就更無法對症下藥。任大人，延朗有個建議……﹂

　　任卿書忙道：﹁少將軍請講。﹂

　　楊延朗道：﹁折家在外圍府縣的兵馬，輕易不可撤回。﹂

　　任卿書頷首道：﹁我也是這個意思，所以只與他們取得聯繫，通報消息，暫時並不打算要他們揮師府谷。﹂

　　楊延朗又道：﹁此事干係重大，應該把掌握的情況隨時通報與楊太尉，這件事，咱們只怕是扛不下。﹂

　　任卿書道：﹁我明白，這事必須得知會楊太尉。同時……不幸中的萬幸，因為折二太爺大壽，折家上下全都趕回了府州，結果被赤忠給一窩端了，但是我們五公子卻一直沒有出現，我想……得知府州發生的事情後，她會現身的。﹂

　　任卿書憂心忡忡，卻強作歡顏地道：﹁如今，楊太尉遠在西域，一時半晌就算知道了消息也來不及趕回的，折家軍如今只能有賴五公子出面來主持大局了。﹂

　　楊延朗點點頭，說道：﹁第三，暫時停止對百花塢的進攻，試一試和赤忠見個面，瞭解一下他囚困折帥的原因，是利令智昏還是因為什麼個人恩怨，盡最大努力保障折帥全家的安全，再想辦法救他們出來。﹂

　　任卿書欣然道：﹁少將軍所言，正合我意，咱們就這麼辦！﹂

　　※※※

　　任卿書依楊延朗之言，一面通知折家外圍各軍鎮將領嚴守本陣勿亂陣腳，一面吩咐﹁隨風﹂加緊偵緝朝廷動向，同時通過情報站向楊浩傳報府州發生的最新狀況，又派遣一位與赤忠私交甚篤的府州官員赴百花塢會見赤忠。

　　當然，私下裡，任卿書不免也要把最新發生的情況向他的大當家崔大郎通報一番，不過，他目前雖是折家軍的領軍人物，但是折家經營府州歷兩百年，樹大根深，形成了一個獨立的利益團體，任卿書目前雖是大家的帶頭人，也不可能獨斷專行，一味按照繼嗣堂的主張去行事的，如今尚未得到崔大郎的指示，他更是完全以保德軍轉運使的身分主持大局。

　　任卿書派往百花塢的官員連門都沒有進，就被趕了回來，赤忠拒絕會見。

　　赤忠當然要拒絕，折家上下已經被他一股腦兒地押運去交給王繼恩了，彼此之間已經完全沒有任何轉寰的餘地，叛主之人，但有三分天良，也無顏再見故人的，在這種勢必決裂的情況下，他還有什麼必要與折家的屬僚們談判。

　　任卿書得到回信，與府州官吏們磋商了一番，楊延朗和剛剛趕到的楊延浦也列席了會議，商討的結果仍然是毫無眉目，只得再與百花塢交戰。

　　楊家軍毫無阻礙，以最快的速度出現在府谷，這令赤忠頗為驚疑，但是在接下來的攻防戰中，他發現任卿書動用的軍隊只有營盤嶺、石嘴驛，以及由府谷南城豪紳世家、權貴名流的家將、私兵們組織的隊伍，還有就是麟州楊繼業的人馬，外線軍隊一直沒有露面，這才放下心來。

　　從眼前這種情形看，麟州兵馬出現在這兒不是綏州的李丕壽出了岔子，就是他的軍隊不堪一擊，府州屯於外線的大軍皆不見回援，可見王繼恩仍然依照前言調動諸軍發起了進攻，在群龍無首軍心渙散的情況下，府州軍隊不可能是朝廷兵馬的對手，他只要守住百花塢，就能等著王繼恩傳來捷報。

　　有鑒於此，赤忠利用百花塢的險要地勢只守不攻，與任卿書的兵馬僵持起來。

　　這一天，蕭晨押運著折家老少抵達了草城川，赤忠傾巢而出，草城川已是一座空城，蕭晨連城都沒有進，直接繞城而過，奔向細腰寨。

　　細腰寨是朝廷寧化軍的駐地，依山而建，這山自嶺上俯視，恍若一個倒臥於地的美人兒，因此整座山巒都起了很別緻的名字，與草城川折家岢嵐軍接壤的三處要隘，分別是乳山崮、紅脣嶺和細腰寨。細腰寨居中，同時也是岢嵐軍出入中原之地的交通要道。

　　此時，山西道觀察使王繼恩已悄然自代州趕來，屯兵於細腰寨，蕭晨趕到的消息剛一傳進大寨，王繼恩就急不及待地迎了出來，一見軍中護得水洩不通的二十多輛車子，王繼恩又驚又喜，連忙問道：﹁蕭將軍，折家的人可全都在此？﹂

　　蕭晨得意笑道：﹁末將幸不辱命，折家除了一個喜歡扮做男兒裝的女兒家折子渝，滿門老少，所有折家嫡系宗親，盡皆在此了。﹂

　　王繼恩哈哈大笑，一拍蕭晨肩膀道：﹁蕭將軍立下了一樁天大的功勞啊，官家那裡，少不得你的錦繡前程。﹂

　　蕭晨連忙道：﹁還請王大人多多提攜。﹂

　　王繼恩喜不自勝，又問了問府州情形，便急不及待地吩咐道：﹁來人，把折家的人全都帶下囚車，一一捆上，帳前聽命。﹂

　　王繼恩回到中軍大帳，扶著帥案站定，左手邊豎著王旗，右手邊豎著令箭，神情肅然，威風凜凜，雙眉一軒，便凜然喝道：﹁來啊，有請……保德節度使，折御勳折大將軍。﹂

　　不一時，兩名小校押著五花大綁的折御勳走上大帳，王繼恩一見，佯怒道：﹁豈有此理，折大將軍乃是朝廷命官，官階比本官還高上三分，你們怎敢如此對待？快快鬆綁，看座。﹂

　　兩個小校連忙為折御勳鬆綁，又搬來一把椅子，折御勳這一路都是綁在囚車裡，精神有些萎頓，可是一見王繼恩，他卻是怒目噴火，他也不在椅上坐下，就立在兩排甲仗森寨的侍衛面前，怒聲喝道：﹁原來如此，赤忠已被你們收買，所以反了本帥。﹂

　　王繼恩一臉驚訝地道：﹁折將軍，這話從何說起，我王繼恩可聽不大明白。﹂

　　折御勳冷笑道：﹁王大人，折某人栽了，栽得徹徹底底，要殺要剮，如今都由得你，大人又何必裝腔作勢？﹂

　　王繼恩一臉苦笑，環顧左右道：﹁折將軍在說些甚麼，你們可明白麼？﹂

　　兩旁帶刀侍衛齊齊躬身：﹁標下不明白。﹂

　　王繼恩雙手一攤，笑道：﹁我倒是明白了，折將軍想必是怒火攻心，氣得有些糊塗了。﹂

　　王繼恩笑吟吟地在帥椅上坐了，拈起一張卷軸來，細聲慢語地道：﹁折將軍莫要動怒，且請坐下。﹂

　　他頓了一頓，又道：﹁楊浩狼子野心，圖謀府州久矣。他先佔了麟州之後，便開始覬覦府州地盤，這一次，他親自率軍西征，一路勢如破竹，所向披靡，整個河西之地，幾乎已盡落其手，唯有這府州……嘿嘿，麟府兩州，是他出橫山的門戶，他既得西域，便思中原，這個時候，豈容折將軍扼其咽喉？

　　﹁因此上，他勾結赤忠，夜襲府谷，麟州楊繼業也適時出兵接應，趁折帥不備，終於奪了府谷。可惜呀，百密一疏，危難關頭，方顯忠良啊。赤忠的副將蕭晨蕭將軍深明大義，豈肯與賊為伍，緊要關頭，蕭將軍救了折將軍滿門老小，逃到這細腰寨來，是向本官求援來了，折將軍，下官說的可對呀？﹂

　　折御勳微微一愣，那雙緊鎖的臥蠶眉漸漸挑了起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嘿嘿，哈哈……﹂

　　折御勳仰天狂笑：﹁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既當了婊子，又立了牌坊，既奪了我的府州，又得了攻打楊浩的藉口。好算計呀好算計，真是好算計，只可笑那赤忠，一門心思以為攀上了高枝，卻沒想到，他不過是一條被人利用的走狗，哈哈哈哈……﹂

　　王繼恩好脾氣地陪著他笑，等他笑罷了，王繼恩才和顏悅色地道：﹁折帥，這是哪裡話來，你看看，這是你向官家親筆寫就的請兵奏摺，楊浩勾結赤忠，攻佔府州，圖謀不軌，折大將軍舉家投靠朝廷，請朝廷出兵平叛，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來人吶，拿去給折將軍看看，若是沒有問題的話，就請折將軍謄抄一份，呵呵……折將軍，你放心，官家……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我呸！﹂折御勳目若噴火，一張赤紅的臉龐已是紅中透紫：﹁你打的好主意，嘿嘿，要謀我的府州，你們已經得了去。以君伐臣，出師不正，這便宜你佔定了，這罵名，你們也是擔定了，還想要折某為虎作倀不成？﹂

　　王繼恩臉色一沉，厲聲喝道：﹁折御勳！這份奏摺你若不寫，你道朝廷就沒有辦法正名了？嘿，偌大的天下，要找幾個能將你筆跡模仿的一字不差的又有何難？朝廷未必要你的人證，你的遺書，再加上赤忠副將蕭晨的人證，已經足夠了。

　　﹁如果你折家滿門盡皆﹃死在府谷﹄，憑你的遺書，朝廷一樣可以名正言順地出兵佔據府州，討伐楊浩。留你一條性命為朝廷佐證，不過是錦上添花之舉，你道缺了你，真就不能取信於天下了麼？留你一命，乖乖按官家的意思辦，以後夾起尾巴好好聽官家的話，你折家滿門至少可以保住這條性命，你折大將軍還能受官家賞賜一個官職。可你若不肯相從的話……雲中折家，將從此除名，其中孰輕孰重，難道你還分不清麼？﹂

　　折御勳鬚髮皆飛，怒目嗔道：﹁你說甚麼？﹂

　　王繼恩悠然道：﹁折將軍，你看清楚，如今你折家滿門都在我的手中，他們的生與死，可都在你一念之間呀。﹂

　　王繼恩向帳外一指，折御勳回頭一看，就見折家老少盡皆五花大綁，被按伏於中軍大帳兩側，折御勳倉皇搶出帳外，就見折家老少一字排開，足有數十丈開外，每個折家人後面，都站著兩個押解的士兵和一個手執雪亮鋼刀的劊子手，折御勳登時臉白如紙。

　　王繼恩領著一幫侍衛跟了出來，悠然笑道：﹁折將軍，若是折家上下百十口人，於此時此刻同時屍首異地，你說那場面，是不是很壯觀吶？﹂

　　折御勳渾身簌簌發抖，只是不語，折家的人是按照身分地位的重要，從帳口向外排開的，被綁在帳左第一人，就是白髮蒼蒼，枯如老鶴的折二太爺，折二太爺又痛又悔，聲淚俱下地叫道：﹁御勳吶，都是因為我這老傢伙，才害得折家上下被人一網打盡吶……﹂

　　旁邊折三太爺卻是老而彌堅，怒聲喝道：﹁老二，此時還說這些做甚麼，沒得叫人笑話。御勳，咱折家統治雲中兩百年，威風了兩百年，該享的榮華富貴、權柄地位，都享用過了，天下的好處，還能都叫咱們佔了不成，今有此報，也沒甚麼了不起，他們要殺要剮都由得他們，挺起脊梁來，咱折家的人，就算是死，也不能向人彎腰服軟。﹂

　　王繼恩晃了晃手中的卷軸，微笑道：﹁折將軍，可肯依我之言吶？﹂

　　折御勳臉白如雪，眸子卻赤紅如血，咬緊了牙關一言不發，王繼恩脣角漸漸綻起一抹陰冷的笑意，他慢慢舉起手，突然向下一揮，﹁嗵﹂地一聲鼓響，站在大帳最外端的一個刀斧手唰地一下舉起了鋼刀，毫不猶豫地劈了下去。

　　被砍的折家人自始至終沒有吭出一聲，只見一腔血湧，人頭落地，折御勳的心一下子絞緊了，赤紅的雙目中蘊起了淚光。

　　﹁嗵！﹂又是一聲鼓響，另一側盡頭的劊子手又揚起了手中的大刀……

　　五顆血淋淋的人頭落地，當第六通鼓聲響起的時候，折御勳終於崩潰了，那都是他的骨肉親人啊，折御勳心如油潑，慘呼一聲道：﹁住手！﹂

　　王繼恩微笑道：﹁折帥可是回心轉意了？﹂

　　折御勳一雙赤紅的眸子狠狠地瞪著王繼恩，老牛一般喘著粗氣道：﹁好，我……我寫……﹂

　　王繼恩得意地笑了一聲，揚聲道：﹁來人吶，給折帥搬來一張書案。﹂

　　當下就有幾名兵士搬來一張几案、蒲團，又擺上文房四寶，鋪開紙張，王繼恩將手中的卷軸交與一名侍衛，就在折御勳面前展開，折御勳抓起筆來，依著那卷軸上所言，奮筆疾書起來。

　　折家的人卻不明白王繼恩要他寫些甚麼，折二太爺憤然呼道：﹁死則死已，御勳吶，什麼都不要答應他們。﹂

　　折老四則瞪著蕭晨喝道：﹁府州已落入你們手中，我折家滿門也已成了階下囚，你們還想要什麼？﹂

　　王繼恩細聲慢語地微笑道：﹁幾位老人家稍安毋躁，折帥現在做的，正是要保你一家太平富貴呢。﹂

　　折御勳把牙齒咬的格格直響，只是奮筆疾書，並不搭一言，一張奏表匆匆寫就，折御勳懸腕執筆，盯著奏表末端一片空白，定定出神半晌，這才署上自己的名字。

　　侍衛立即扯過奏表，交到王繼恩手上，王繼恩展開奏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開眼笑地道：﹁好，好好，官家等得急著呢，呵呵，朝廷十餘萬大軍，可都在等你折大將軍這張奏表啊。﹂

　　王繼恩將奏表捲起，立即有人遞上一個卷筒，王繼恩將奏表裝入，封好，立即交與一名心腹侍衛，沉聲喝道：﹁以八百里快騎，急送汴梁！﹂

　　﹁遵命！﹂那侍衛雙手接過，倒退幾步，翻身躍上早已備好的一匹戰馬，打馬揚鞭，由幾十名侍衛護送著離開了軍營。

　　王繼恩滿面春風，又對折御勳笑道：﹁折將軍，稍候，本官會派人把你一家送往京師。呵呵，折帥是個聰明人，你該知道，只要你乖乖聽官家的話，那麼……你活著，遠比死了更有用。等官家接到你的請兵奏摺，折家滿門都會安全了，官家會賞你一幢華麗的宅子，賜你一個顯赫的官職，以顯皇家胸懷的……﹂

　　﹁哈哈哈哈……﹂折御勳忽然一躍而起，仰天大笑，王繼恩嚇了一跳，恐他驚起傷人，連忙退了幾步，只見折御勳兩眼發直，喃喃自語道：﹁一幢華麗的宅子，一個顯赫的官職，嘿嘿，哈哈，那我就要當一個折家祖上最顯赫的官職，我要做折蘭王，我要官家賜我做折蘭王，哈哈哈哈……﹂

　　折家幾老見他如此異狀都驚愕難言，折惟正、折惟信等幾子掛念父親，不禁駭然叫道：﹁爹，爹，你怎麼了？﹂

　　蕭晨又驚又笑，詫然道：﹁王大人，他……這是怎麼了？氣火攻心，瘋了不成？﹂

　　王繼恩也有些愕然，聽蕭晨一說，卻冷笑道：﹁堂堂折氏家主，什麼風浪沒見過，說瘋就瘋了？﹂

　　他狡黠地盯了猶自狂笑的折御勳一眼，說道：﹁他瘋且由他瘋，如果他想做孫臏，我卻不是龐涓，嘿嘿，看緊了他，他要瘋，且由他瘋！﹂

　　折御勳大笑幾聲，忽又聲淚俱下，其狀真若癲狂：﹁折蘭王，你們都給我聽清楚了，我……我折御勳，要做折蘭王！折蘭王！﹂

第五一二章　貧僧功力尚淺，不能隔衣療傷

　　趙光義收到王繼恩快馬遞來的折家請兵奏摺後大喜過望。此前，他已令自江南剿匪平叛勝利歸來的潘美調兵五萬，對外宣稱要對蜀境叛亂加強圍剿，卻遲遲不予發兵，一直在等候這個機會，此時一見請兵奏摺，如獲至寶，立即開動一切宣傳機器，高調宣揚楊浩背信棄義，罔顧國法，悍然對府州用兵的不義之舉。同時責令王繼恩就近調安利軍、隆德軍進攻廣原程世雄部，調寧化軍、晉寧軍、平定軍、威勝軍，攻打府州。又命潘美親率五萬禁軍，馬不停蹄直撲麟府。

　　消息傳到契丹，蕭后大為驚異，楊浩若是真的圖謀府州到沒甚麼，在她看來，欲成大事者，豈能為情誼所羈絆，楊浩若真的如此心狠手辣，才算是一個梟雄人物，不過以她的瞭解，楊浩卻不是這樣一個人，而且……就算時移勢易，楊浩已然蛻變，也絕不會利令智昏，在他大舉西征，河西走廊尚未到手的時候，在東線突然再啟戰端，難道李光睿兩面用兵，以致拖得自己山窮水盡的教訓還不夠麼？及至大宋對此迅速做出反應，宋軍以最快的速度攻入府州，蕭綽終於了然：大宋對西北動手了。

　　此時，大契丹國剛剛改名，由大契丹國改名為大遼國。大契丹國，本來是以族名為國名，但是契丹的民族構成十分複雜，族群眾多，尤其是還有幽雲十六州的漢人，佔了相當大的一部分。加上少主新立，改個國號，也是一種新氣象。

　　新君登基，年紀尚幼，蕭綽以太后身分聽政，正休養生息，積蓄國力，因此改國號大遼，取漢字﹁遼﹂的本意，山修遠其遼遼兮，寓意擴大疆域，以其遼遠，只不過這時內亂剛剛平息，元氣未復，行事還該低調一些，所以對外宣稱是取﹁遼﹂在契丹語中意譯鑌鐵的意思，以遼為國號，寓意國家堅固。

　　大政方針既是休兵養民，這時就萬萬不能與宋國再起戰端，然而如果坐視趙光義攻佔西北，將整個西域納入他的統治之內，不但宋國的疆域將更形擴大，而且宋人有了養馬之地，遼人的一大優勢就會蕩然無存，這卻是十分棘手的事情。

　　蕭綽穿著一身鬆軟舒適的便服宮衣，斜倚在榻上，一手輕輕搖著團扇，一手輕拍著在她懷裡睡得正香的兒子，思索著西北局勢，那裡發生的戰爭雖與遼國沒有直接關係，但是卻對宋遼兩國未來的形勢有著莫大的影響，她豈能不重視。

　　小皇帝已經起了名字，大號叫耶律隆緒，小字叫牢兒。﹁舜住陶焉，期年而器牢﹂矣，這和尋常人家給孩子起名﹁拴柱兒﹂、﹁鐵鎖﹂一樣，都是盼著孩子平平安安、成人長生的意思，當然，這只是蕭后對娘家人的說法，至於這﹁牢兒﹂是否還有別的某一層意思，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雙十年雙的年輕少婦，又兼錦衣玉食，保養得宜，那體態圓潤豐腴，肌膚脂白粉嫩，誘惑得很，兩條纖直的美腿在榻上半屈半伸，更是依稀可見裙內粉光致致，滑嫩動人的一片春光。

　　此時正當夕陽西下，金黃色的陽光曬在她那張清水瑩潤的俏臉兒上，有一種慵懶的風情。她的黛眉微蹙著，緊張地思考著對策。

　　如今大遼是絕不能輕易對宋國這個龐然大物用兵的，否則，一著不慎，自己兩年時間苦心經營的局面就會毀於一旦。大遼帝國實在是太龐大了，楊浩可以用兩年時間整合諸部，振興夏州，對契丹這麼龐大的一個國家來說，兩年時間，經濟上不過剛剛恢復一些元氣，軍事和政治上，才剛剛將重要職位上的官員全部調整了一遍，內部矛盾的調和、外部糾紛的消弭，如今還很脆弱。然而，就算西北如今不是那個冤家的地盤，也絕不能坐視宋國把河西拿到手，大遼對此必須得有所表示。

　　蕭綽苦苦思索，看來，遼國能採取的辦法依舊是牽制，盡量牽制宋國，使他們不能對西北投入太多的兵力，減輕夏州軍的壓力，至於如何化解這場危機，最終還是要靠那個冤家自己，可那個冤家，如今卻正在瓜沙古道上，他來得及趕回去嗎？

　　想到這裡，蕭綽輕輕嘆了口氣，懷裡的娃兒似乎嫌悶在她懷裡有些熱了，他閉著眼睡著，兩隻小手不耐煩地推開母親的手，兩隻小胖腳丫在娘親身上蹬了蹬，整個身子就在榻上打了橫。

　　蕭綽瞪了眼熟睡中的兒子，眸中不無幽怨：﹁這個小冤家，吃飽喝得就不是他了，倒是像他那沒良心的爹爹……﹂

　　※※※

　　旌旗獵獵，楊浩的大軍終於向敦煌開拔了。

　　敦煌南枕氣勢雄偉的祁連山，西接浩瀚無垠的羅布泊，北靠嶙峋蛇曲的北塞山，東峙峰巖突兀的三危山。乃是西域胡商跨過玉門關，東進中原的必經之路，這片綠洲面積不是很大，但是土地肥沃，在這個靠近沙漠戈壁的天然小盆地中，黨河雪水滋潤著肥田沃土，綠樹濃蔭擋住了黑風黃沙，糧米旱澇保收，瓜果四季飄香……

　　敦，大也；煌，盛也。敦煌，誠為大漠古道中的一個奇蹟之城。

　　為了徹底斷絕匈奴與西羌的通路和聯繫，捍衛邊關和絲綢之路的安全，漢武帝曾在河西設置了酒泉郡和武威郡。並採用設防、屯墾、移民等措施，不斷充實、加強建設河西。後來又將酒泉、武威二郡分別拆置敦煌、張掖兩郡。又從令居經敦煌直至鹽澤︵今羅布泊︶修築了長城和烽燧，並設置了陽關、玉門關，列四郡，據兩關，保證了絲綢之路的暢通。

　　從此，中國的絲綢及先進技術源源不斷地傳播到中亞，西亞和歐洲。歐洲、地中海沿岸和西域的玉器、瑪瑙、奇禽異獸、農作物等長途轉運到中原。各國使臣、將士、商賈、僧侶往來不絕，都要經過絲路要道敦煌。敦煌成為中西交通的﹁咽喉鎖鑰﹂。貳師將軍李廣利伐大宛國，獲汗血馬；趙破奴擊敗姑師國俘獲樓蘭王，都是以敦煌為糧草、兵馬供應基地而一舉獲勝的。

　　因此這裡的漢人最多，佔當地居民的八成以上，於是這裡就出現了這樣一副奇景，當西域與中原隔絕往來之後，瓜、沙二州有大量的漢人，反而是在瓜、沙東面，更靠近中原的地方，被吐蕃人、回紇人、党項人佔據。但也正因如此，西域漢人與中原斷絕往來，已有上百年之久，這些孤懸於外的漢人，建歸義軍，自立金山國，依舊傳承著漢人的文化和血脈。

　　然而，金山國的統治者一味打壓當地少數民族的錯誤政策，使得他們處處樹敵，漸漸的，祖先的榮耀不再，金山國漸漸沒落，反而要敬甘州回紇為父可汗，這個時候，楊浩來了，帶著他的大軍，總欲重新打通西域古道，重振這裡的東方文明，對執掌瓜、沙政權的曹家來說，這是他們的末日，而對歸義軍來說，卻是喜憂參半。

　　當蕭綽正睹兒思人，黯然神傷的時候，楊浩已親統大軍到了葫蘆河，從此再往前去就是瓜州了。

　　暮色蒼茫，夕陽西下，楊浩的大軍在葫蘆河邊駐紮下來。氈帳如同突然生長在河邊的一朵朵蘑菇，綿延開去，無窮無盡。儘管瓜州歸義軍冒險偷襲的可能不大，不過排佈在外線的人馬，還是按照規矩，一絲不苟的挖戰壕、設拒馬，做好了防禦準備。

　　這一路上，他們見過了雕刻在溝壑峭壁上的佛像，見過了大漠駝鈴、瀚海蜃景、胡楊秋色、清泉綠洲……異域風光固然優美，但是見多了也就索然無趣，每日感覺最深的反而是白天的烈日炎炎，夜晚時的秋風刺骨，還有風起時的漫天黃沙。

　　軍營最南面駐紮的是肅州龍家兵，楊浩得了涼州，便把涼州城主絡絨登巴的兩萬兵馬帶了出來，此番得了肅州，以肅州為據點，攻打瓜州的時候，依樣畫葫蘆，把肅州兵馬也都帶了出來。龍家兵久居西域，對西域風情更是司空見慣，毫無新奇，好不容易度過沙漠，來到綠洲，兵士們十分暢快，紛紛來到葫蘆河裡沐浴潔身。

　　最上游的河裡，站著兩個只穿兜襠布，就像兩個相撲手似的彪形大漢，黑鐵塔一般的身子，兩個大漢正在河裡摸魚。這裡的魚肥碩無比，因為沒有漁夫的捕獵，生態環境極好，一兩尺長的大魚隨處可見。不過對不怎麼懂水性的肅州軍來說，想要徒手捉條大魚卻不怎麼容易。

　　好不容易，其中一個黑嘟嘟的漢子濺得滿臉水花地抓起一條大魚，哈哈大笑道：﹁老支，老支，快來看，哥哥我抓到了好大的一條魚。﹂

　　另一個黑漢子一見大喜，連忙躥了過來，嚷道：﹁妙極，吃那又硬又乾的肉乾兒真是吃膩了，哈哈哈，老卡啊，你抓緊了它，趕快上岸，咱們把它烤來吃。﹂

　　老卡一聽，瞪眼道：﹁怎麼要烤來吃呢？這樣鮮美的河魚，應當下水去燒，燒得肉爛骨酥，吃淨了肉，啃乾了骨頭，再喝一碗濃濃的魚湯，那才美味。﹂

　　老支搖頭道：﹁你懂個屁，這魚莫要刮鱗，也莫去了內臟，就這麼在火上烘烤，魚的鮮香滋味才不會消散，我見西域遠來的商賈這樣吃過魚的。﹂

　　﹁燉了吃，有肉有湯，湯鮮味美。﹂

　　﹁烤了吃，鮮香撲鼻，回味無窮。﹂

　　兩人站在齊腰深的河水裡大吵起來，老卡勃然大怒，把手中活蹦亂跳的魚兒往手裡狠狠地一摔，那魚砰地一聲入水，竟爾有些暈了，清醒了一下，才搖頭擺尾地游去。

　　老支瞠目結舌地道：﹁你怎麼把魚扔了？﹂

　　老卡賭氣道：﹁要燉來吃，就要燉來吃，你偏要烤來吃，好罷好罷，乾脆不吃，懶得跟你惹那一肚子鳥閒氣！﹂

　　老支聽了也是怒髮衝冠，大叫道：﹁不吃就不吃，好稀罕麼，難道就你會抓，老子的一雙手是擺設不成，我自己抓！﹂說著雙手伸手河中，拼命地攪活起來，攪得河水四濺，故意濺了那老卡一身。

　　岸邊站著的侍衛見了二人吵鬧，不禁掩口偷笑。這兩個人，一個叫卡波卡，焉耆國人後裔，還有點突厥人的血統，是肅州龍王軍的左果毅都尉，另一個姓支，叫支富寶，山東琅琊人，唐朝時他的祖上從軍入伍，成為安西都護府的一名士兵，後來道路阻隔，就遠離家鄉，在西域安家落戶了。這兩個人是自幼一起長大的朋友，又一起當了兵，一起做了官，好的能穿一條褲子，偏又最喜歡拌嘴嘔氣，他們的屬下早就見怪不怪了。

　　肅州軍因為很大程度上接受了大唐安西都護府軍的衣缽，所以官制一如唐朝，又因他們學大唐官制學了個四不像，最高領袖稱王爺，區區一州之地，偏又按照一國的官制來設官，所以官制體系混亂得很，按大唐軍隊的官制，每十丁設一什長，每五什設一伙長，每三伙設一隊長，這支部隊的規模也就是一隊的數量，設一個隊長、一個隊副足矣，然而肅州龍王兵的將校﹁通貨膨脹﹂的厲害，這一隊約一百五十人的隊伍，居然設了左、右果毅都尉兩名正六品級的校官。

　　楊浩因為正在戰時，不能對他們的軍隊進行徹底的改編組和，為了讓士兵們習慣和適應，現在只來得及對管事的高級官員按著節府編制進行了改制，至於下面人浮於事的眾多將校長官，依然按照舊制，暫時沒有觸動。

　　支富寶攪活了一陣，一條魚也沒有抓到，覺得很沒面子，不禁憤憤地道：﹁奶奶的，不捉了不捉了，我還去吃自己的肉乾去。﹂

　　他直起腰剛要上岸，忽然發現前方順流而下，落隱若現一道影兒，不禁驚喜道：﹁哇！好大的一條魚，來人啊，來人，拋一支矛下來。﹂

　　岸上士兵急忙拋過一支長矛，支富寶接矛在手，便向那河中起浮不定的一道黑影急急趕去，卡波卡扭頭一看，忙也跟了過去。

　　支富寶得意洋洋地道：﹁嘿嘿，這條魚塊頭兒夠大，一半用來沌，一半用來烤，怎麼樣，哥哥我比你大方吧？﹂

　　卡波卡嗤之以鼻：﹁等你真捉到了再來充大方吧，你就那笨手笨腳的樣兒。﹂

　　支富寶大怒：﹁你這廝怎麼總是與我作對？好好好，叫你看看某家的手段！﹂支富寶舉矛在手，就欲拋出長矛，卡波卡突然一把拉住了他，凝神肅容道：﹁等一等，好像不是魚，是個人。﹂

　　卡波卡奇道：﹁怎麼可能？這種地方，哪來的人？﹂

　　二人凝神屏息，定睛看去，只見那或浮或沉的黑影漸漸飄近，果然是個溺水的人，卡波卡大驚道：﹁真的是個人！﹂說罷伸出長矛將那人撥了過來，只見那人長髮在水中披散，容顏蒼白清麗，恍如一個水妖，又大叫道：﹁而且還是一個女人！﹂

　　支富寶掏掏耳朵道：﹁這個地方，怎麼會有女人落水而死呢？莫非是過境的胡商遭了馬匪？﹂

　　卡波卡道：﹁你怎知她就一定是死的？﹂

　　支富寶道：﹁不是死的，難道還是活的？﹂

　　兩個人又抬起杠來，一邊拌著嘴，一邊各自拉住一隻手，將那女人拖上岸去。

　　卡波卡喋喋不休地道：﹁如果是活的，咱們以後捉了魚，就全都沌了吃。﹂

　　支富波道：﹁如果是死的，咱們以後捉了魚，全都烤了吃。﹂

　　雖然日光西斜如血，但是沙地上仍然極熱，那女人被拖上岸，往沙地上一放，熱氣往上一烘，不等救治，鼻翅便翕動了一下，卡波卡眼尖，一見大喜，叫道：﹁活的，活的，她是活的。﹂

　　支富寶不屑地道：﹁你沒看她一身是傷？現在活著，不代表一會兒還活著。﹂

　　卡波卡氣得跳腳：﹁你又要賴皮不成？依你這麼說，就算她是活的，再過幾十年還是要死的，這個賭你豈不是永遠也不會輸？﹂

　　支富寶道：﹁咦，我有說幾十年那麼久麼？我只是說，一會兒她也許就斷氣了，這樣的話，我就沒有輸。﹂

　　手下的兵士早已看不下去了，當兵三年，老母豬做貂嬋，何況這女人雖然芳容憔悴，卻極是秀麗，偏生兩個混帳主將毫無憐香惜玉之心，還在那兒拌嘴，一名親兵便忍不住插嘴道：﹁兩位都尉大人，咱們是不是先救人吶？﹂

　　這時，那女人似乎神志清醒了些，她朦朦朧朧地張開眼睛，虛弱地道：﹁這……這是什麼地方？﹂

　　卡波卡和支富寶對視了一眼，蹲下身道：﹁這裡是葫蘆河，你怎麼落了水的，還有什麼家人麼？﹂

　　女人眸波閃爍了一下，弱弱地問道：﹁葫蘆河？瓜州……東面的葫蘆河？﹂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女人道：﹁我……我認得沙州曹家的人，你們……你們救我……﹂

　　卡波卡哈哈大笑道：﹁那可對不住了，我們雖然正身在葫蘆河，可我們卻是肅州龍家的人。﹂

　　女人微微茫然，半晌才低語道：﹁肅州龍家？又……又開戰了麼？龍家……龍翰江大人，與……與家父是老友，尚請……請賜與援手。﹂

　　支富寶拐了卡波卡一下，說道：﹁老卡，以後不要再說是龍家的人了，太尉聽了一定不開心的，咳！姑娘，我們現在，實是夏州楊太尉的人，奉命西征，討伐瓜、沙的。﹂

　　女人啞然：﹁楊太尉？﹂

　　卡波卡道：﹁不錯，夏州楊太尉揮軍西進，一路勢如破竹，已然佔了涼、肅，現在正兵進瓜州，我們龍家軍，現在也歸附太尉了。﹂

　　女人眸中一片驚喜，身軀猛然一動，似想要坐起來，可惜實在虛弱，她喘息著，一把抓住卡波卡的手，急促地道：﹁快！快帶我去見楊太……尉，我……我是楊太尉的……﹂

　　女人勉強說到這兒終於力竭，雙眼一翻便暈了過去。

　　卡波卡抓了抓頭皮，疑惑地道：﹁她怎麼誰都認識啊？她說她是楊太尉的什麼？﹂

　　支富寶蹲下來，仔細看看那女子憔悴中仍不失俏麗的容顏，摸著下巴沉吟道：﹁莫非她是楊太尉的相好兒？﹂

　　卡波卡恍然大悟道：﹁老支啊，你總算聰明了一回，我琢磨著也是八九不離十，八龍女都做了太尉的侍婢，太尉為人，那可是風流得很吶，你看她這俏模樣兒，就算現在不是太尉的相好兒，見了太尉之後，也保不齊就成了他的相好兒。﹂

　　一旁的侍衛忍無可忍了，大叫道：﹁兩位都尉大人，等你們弄清楚了，這女人也就死啦！﹂

　　卡波卡大驚道：﹁既是太尉的相好，可不能死在我的軍中。﹂

　　支富寶跳起來道：﹁不錯不錯，咱們得撇清自己，快快快，拿條氈毯來，趁她還沒斷氣，趕緊給太尉大人送去。﹂

　　兩個活寶弄來一條毯子，把那女人往毯中一裹，又試了試她的鼻息，果然還有微弱的呼吸，兩個大漢趕緊把她抬起來，撒開雙腿便向楊浩的中軍奔去。

　　※※※

　　中軍帳外，楊浩憂心忡忡，踱來踱去，也不知帳中的竹韻現在是生是死。

　　他萬萬沒有想到，竟會在這裡見到竹韻，看她一身是傷，也不知經歷過多少場慘烈的廝殺，方才趕緊餵了些熱湯下去，看她氣息稍稍平穩了些，但是到底生死如何，現在還是一個未知數。

　　楊浩正在想著，就聽帳中一聲嬌叱：﹁滾開，再敢碰我……殺了你！﹂

　　隨即便是哎喲一聲杯盤落地的聲音，楊浩一驚，趕緊衝了進去，就見頭髮花白的軍中老郎中仰面摔了開去，旁邊一個捧著藥匣的小徒弟驚惶失措地站在那兒，楊浩趕緊扶起郎中，掠到榻邊，就見竹韻伏在榻邊，一手撐著床榻，一手抓著楊浩的佩劍，緊咬牙關，怒視著那郎中。

　　楊浩道：﹁竹韻，妳怎麼樣了？這是……怎麼回事？﹂

　　那郎中險險被一劍開膛破腹，嚇得臉色慘白，這時一見楊浩，便大吐苦水道：﹁太尉大人，老朽奉命來為這位姑娘診治傷勢，誰想這位姑娘也太兇了些，老朽還沒解開她的衣衫，就險些被她一劍取了性命。常言道，有病不諱醫，老漢這麼大歲數了……﹂

　　那郎中還在喋喋不休，竹韻一見楊浩，頓時萎頓在榻上：﹁太尉，竹韻……竹韻此去隴西……﹂

　　楊浩截口道：﹁有什麼話，等裹了傷再說。﹂

　　﹁不，此事干係重大……﹂

　　﹁再如何重大，也得保住了性命再說。﹂

　　竹韻臂上一條刀口肌肉外翻，因為被水浸泡的緣故，已經不再滲血，看著更是怵目驚心，楊浩急忙喚過郎中，吩咐道：﹁快快為她塗藥包紮。﹂

　　竹韻這一動作觸及傷口，又已痛出一身冷汗，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勉強一笑道：﹁大人，我……沒有事……﹂

　　那郎中馬上插嘴道：﹁還說沒有事？我的老天，這渾身上下，也不知傷了多少處地方，肋下的箭傷都化濃了，大腿上中的一刀……﹂

　　竹韻霍地一下強撐著坐了起來，氣得臉龐脹紅：﹁你這混蛋？你看了我的身子？我……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竹韻掙扎著就要下地，那郎中嚇得一溜煙逃到帳口，探出頭來道：﹁姑娘，老朽絕對沒看你的身子，那膿水血水都沁出了衣袍，老漢兩眼不瞎，又是治慣了刀劍瘡的，還用脫衣診治麼……﹂

　　楊浩一把按住竹韻的肩膀，訓斥道：﹁都這副模樣了，妳不想活了麼？﹂

　　﹁我……﹂

　　﹁好了好了，現在什麼都不要說，先治傷，有什麼話，等敷了藥，包紮了傷口再說，郎中……﹂

　　楊浩扭頭喚人，那郎中站在門口一見竹韻殺氣騰騰的目光，哪裡還敢進來，楊浩好說歹說，最後氣極了走過去拎著他的衣領，才把這郎中強行拖了進來。那郎中戰戰兢兢拾起藥匣擱在榻邊，先抬頭看看竹韻的臉色，又扭頭看看楊浩，楊浩鼓勵地點點頭，郎中才哆哆嗦嗦去解她濕透的衣衫，竹韻緊緊閉上了眼睛，蒼白的臉頰上卻浮起了兩抹異樣的紅暈。

　　外衣解開了，只見腰間繫著一條已經變了顏色的布條，布條是從長袍下襬上撕下來的，纏了幾匝，在小腹前打了個死結，那郎中哆哆嗦嗦解了幾下，沒有解開繃帶，手指偶爾碰到她的小腹，反而令得竹韻一下下繃緊了身子。

　　郎中解了幾下沒有解開，自己急出一頭大汗，他喘著粗氣，壯起膽子勾起死結，彎腰湊近了去想看個清楚，竹韻忽然尖叫一聲，一把拍開他手，喘吁吁地道：﹁不要碰我！再敢碰我，我就宰了你！﹂

　　楊浩哭笑不得地道：﹁竹韻……﹂

　　竹韻哀求道：﹁太尉，我……我自己敷藥，成不成……﹂

　　郎中早已像受驚的兔子般閃了開去，苦著臉道：﹁老朽還沒碰見過這麼難纏的病人。太尉大人啊，反正……反正就是敷金瘡藥嘛，藥在匣裡呢，您不如讓人四下搜尋一番，找個女人來為她敷藥就是了，老朽……實在侍候不來。﹂

　　楊浩怒道：﹁這種時候，去哪裡找人？這樣嚴重的傷勢，還拖得下去麼？﹂

　　﹁可是，老朽……﹂

　　﹁快些診治！﹂

　　楊浩一聲嗔喝，老郎中硬著頭皮，哆哆嗦嗦地湊上來，竹韻緊握明晃晃的紫電劍，倔強地道：﹁不許……不許他看了我的身子，否則……否則我必殺他。﹂

　　那郎中一聽立即畏縮不前，楊浩不禁大感頭痛，可惜軍中沒有帶著一個女人，那八龍女都讓穆羽送去甘州了，指望著焰焰把她們打發回家，早知有今日，就把她們帶來了。

　　眼見竹韻就像受了傷的雌虎，那郎中哆哆嗦嗦卻像一隻病貓，楊浩把眼一咬，喝道：﹁藥匣留下，你們出去吧。﹂

　　老郎中如獲大釋，趕緊答應一聲，叫那徒弟放下藥匣，帶著他一溜煙逃了出去。

　　楊浩沉聲道：﹁軍中實在找不出一個女子，事急從權，現在……本太尉親自為妳敷藥，若是妳覺得於名節有損，無法接受，那妳就一劍刺死我好了！﹂說罷昂然走到竹韻身邊，伸手便去解她腰帶。

　　﹁你……你……﹂

　　竹韻的嬌軀打起了擺子，手中的劍顫抖不已，楊浩剛一解開那濕擰在一起的衣結，竹韻忽然嬌呼一聲，噹啷一下長劍落地，雙手迅速掩住了臉龐，指間露出的肌膚已赤紅如血。

第五一三章　緊要關頭

　　楊浩雖然說得正氣凜然，然而手指一觸及竹韻的腰帶，還是有些緊張。他和竹韻只是上下從屬的關係，雖說是為了替她敷藥，可男女有別，一觸及這女殺手的身子，心中自然也不太自然。

　　但是解開腰帶，輕輕拉開她貼身的小衣，看到那觸目驚心的傷口後，這些顧慮和些許的旖念便都消失了，留下來的只有關切和擔心。

　　竹韻自水中飄流而來，這就省卻了楊浩為她清洗傷口的步驟，傷口已沒有血跡，創口傷勢十分清晰，因此看來更加令人觸目驚心，肋下那道深深的箭創，因為她強行把箭拔了出來，倒鉤撕裂了一片肌肉，被水浸泡以後，肌肉創口外翻，看著有些嚇人。而這時又沒有縫和的工具，敷藥後即便是好了，也難免要留下一片疤痕。

　　楊浩抓過藥匣，將金創藥小心地灑向她的創口，竹韻悶哼一聲，雙手忽然握緊，額頭沁出細密的汗水。

　　楊浩緊張地道：﹁竹韻，忍耐一下，創口若是化膿，那就麻煩了。﹂

　　竹韻嗯了一聲，咬緊了牙關不再發出聲音，楊浩加快速度，為她的創口均勻地撒好金創藥，又扯過裁好的潔淨白布，輕輕按在她的傷口上，然後扯緊一端，輕輕探入了她柔軟的腰下，竹韻嬌軀一顫，眼簾緊閉，任他擺佈，楊浩將布條一層層纏起，將傷口緊緊包紮起來……

　　竹韻身上的傷不止一處，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楊浩真難相信一個女孩兒家竟然可以強悍若斯，以她的武功，尚且受了這麼重的傷，也不知經歷過過多少慘烈的廝殺，到底經受過什麼樣的境遇。楊浩忽然想起她曾經自傲地對自己誇口過十二歲就開始殺人，忽然覺得她那未必是自誇，其實未必是在傾訴她內心的辛酸：誰願意做一個刀口舔血的殺手呢，尤其是一個女兒家，她的身上依稀還有一些依稀可見的舊創傷痕，從小到大，也不知她經歷過多少次這樣險死還生的危局。

　　竹韻咬緊牙關，緊閉雙目，俏麗的臉蛋透著暈紅的顏色，她還從來不曾在一個男人面前如此袒露自己，尤其是一個讓她傾心的男人，這樣任他擺佈，她真的是羞不可抑，然而……如果一定要在一個男人面前赤身裸體，她寧願看到自己身子的那個人是他。

　　竹韻的肩胛處也有一處創傷，敷藥容易，可要包紮傷口，就不免要為她除去整件衣衫，楊浩為難半晌，說道：﹁竹韻，事急從權，妳的傷勢耽擱不得，我只好……得罪了。﹂

　　竹韻微微張眼，就見楊浩並掌如刀，正要對她頸項斬下，不由脫口叫道：﹁不要！﹂

　　楊浩硬生生止住，尷尬地道：﹁暫時暈厥……更好過一些，而且痛楚也能……也能輕一些……﹂

　　竹韻的呼吸急促起來，卻倔強地道：﹁不要，我……我不習慣昏迷著受人擺佈……﹂

　　她牙關一咬，忽然竭盡力量翻過身去，顫聲道：﹁有勞太尉大人了……請……請動手吧。﹂

　　楊浩猶豫了一下，這才輕輕一扯她胸圍子繫在後背上的活結，胸圍子已被她的體溫烘乾，結扣一解，胸圍子便鬆開了，身側乳肉被她身子擠壓著，在側邊微微露出一彎圓潤動人的輪廓曲線，楊浩迅速將藥粉灑到傷口上，取過布帶，低聲道：﹁得罪。﹂

　　竹韻雙手撐床，竭力將身子撐起，纖腰微沉，上身挺起，下身貼身小衣裹著的隆臀因為這個動作而顯得更形豐盈隆突，整個姿勢充滿了曖昧的味道。

　　楊浩不敢多看，視線緊盯著大帳一角，試探著將布條裹向她的身下，竹韻胸前一對玉乳兒受地心引力作用，輕輕蕩漾在她身下，楊浩兩眼旁望，笨拙的雙手即便想避開它們，還是不可避免地再三碰觸到。

　　竹韻被他觸到第一下時，羞得一聲嚶嚀，雙臂痠軟幾乎癱倒，只是咬牙苦撐，過了片刻才適應過來，楊浩慌慌張張地將布帶纏過去，布帶一圈圈纏上，只覺觸手處肌膚火熱光滑，那異樣的觸覺在他腦海中漸漸幻化出了那裡完整的形狀，唔……應該是筍狀的，頂端還微微有些上翹，兩粒小小的乳珠……在他不斷的碰觸之下，那乳珠竟漸漸凸出、堅硬……老天！

　　楊浩低頭看了一眼，見竹韻的耳根後頸都是紅的，渾身的肌膚都透出了一種粉紅色，自己的呼吸也不禁急促起來，手忙腳亂地為她裹好傷口，楊浩的額頭也不禁滲出了緊張的汗水。

　　竹韻這時身上橫七豎八的纏滿了繃帶，雖然露出一處處肌膚，倒也不致春光大洩難以見人。楊浩取過一件自己的乾淨整潔的中衣，輕輕為她披上，裹住了她的上身，讓她重新翻躺在榻上，然後如臨大敵地看向她的下身……

　　方才裹傷，已先挑容易包紮的地方敷藥包裹過了，所以竹韻的兩條褲腿早已撕開，她小腿上的傷處倒不多，只有幾處在山澗樹林間奔跑時的刮痕和磕碰的淤青，但是大腿上……一道斜斜的三角形創口正刺到大腿根下，應該是用長矛造成的創傷。

　　她的下身只剩下兩片遮羞的布片，如果要包紮那裡，少不得要掀起一些，這時代沒有那種貼身的小褲褲，那布片兒一掀開，萬一看到點什麼，這女孩兒的身體對他而言可就再也沒有什麼秘密了……

　　楊浩遲疑半晌，才試探著將手湊向她的大腿，剛剛靠近，掌背就感覺到一股熱烘烘的力量，竹韻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忽然沙啞著聲音叫道：﹁太尉！﹂

　　楊浩嚇了一跳，急忙收手，抬頭一看，就見竹韻紅暈爬滿臉頰，結結巴巴地道：﹁太尉……還是請你，斫暈了我吧……﹂

　　一掌下去，竹韻解脫了，楊浩也輕鬆了，他小心地掀起竹韻下身的一角衣片兒，露出大腿根部嫩若豆腐的肌膚，忽然想到：﹁不對呀，大腿處的傷痕……她自己不也能包紮的麼……﹂

　　楊浩看看已暈迷不醒的竹韻，搖頭苦笑一聲，只得硬著頭皮包紮起來……

　　※※※

　　竹韻幽幽醒來，只覺一勺濃香撲鼻的肉湯正輕輕灌到口中，她下意識地張開眼睛，就見楊浩正端著湯碗，坐在她的榻前，竹韻的頰上登時又飛起兩抹火燒雲：﹁太尉……﹂

　　只叫出一聲，她的眼淚就奪眶而出，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哭，從記事的時候起，她就已經很少再哭，但是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知道自己原來和別的女人並沒有什麼不同，想哭的時候並不需要什麼理由。竹韻眼淚汪汪地看著楊浩，從未發覺自己是如此的軟弱。

　　楊浩喜道：﹁不要哭，危險已經過去了。﹂為避免尷尬，他馬上聰明地換了話題：﹁竹韻，妳怎麼會出現在這兒的，還弄得一身是傷？﹂

　　楊浩這一問，竹韻也清醒過來，急忙問道：﹁太尉，折姑娘還沒有趕回來麼？﹂

　　楊浩驚道：﹁折姑娘，哪個折姑娘？﹂

　　﹁折子渝折姑娘呀。﹂

　　楊浩失聲道：﹁子渝？你見過她了，你在哪兒見到她的？﹂

　　竹韻道：﹁屬下……去隴右打探吐蕃人動靜，窺察尚波千與吐蕃諸部結盟，勾結宋國意欲對太尉不利的舉動……﹂

　　楊浩喟然道：﹁這個我知道，其實他們能玩出來的花樣不多，早知此行如此兇險，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允許妳去隴右的。﹂

　　竹韻啟齒一笑：﹁險……其實也談不上什麼險，屬下本可全身而退的，只是……屬下無意中見到尚波千酒後向他兒子賣弄一件寶物，屬下以為，此寶物對太尉必然大有用處，可是他對這寶物太過看重，屬下無法下手竊取，只好強行搶奪，以致暴露了行藏，被他們一路追殺，屬下逃到六盤山時，恰好在那裡碰見了折姑娘。﹂

　　楊浩驚訝地道：﹁六盤山？原來如此，她使了個聲東擊西之計，故意暴露行蹤，似乎潛去中原，原來竟是去了隴右。﹂

　　竹韻道：﹁是，屬下見到折姑娘，也感到非常驚訝。屬下當時已收到焰夫人的傳訊，知道折姑娘一怒之下離開了夏州，就想誑她回來，恰好此時追兵迫近，屬下就攜了折姑娘一起向北逃，我們趕到蕭關的時候，後有追兵，前有強敵，無奈之下，屬下只好把竊來的那件寶物交與折姑娘，由我出面誘開守關之敵，為她製造逃回河西的機會。﹂

　　楊浩沉聲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約一個月前。當時，我只想越招搖越好，逃得越遠越好，這樣折姑娘才容易闖過關隘，待我吸引了大批追兵後，我就向西逃去，後來又從牧人那兒搶了匹好馬，這一路逃亡，他們緊追不捨，屬下自蕭關向西，逃到蘭州，又從蘭州逃到西寧，本來想翻越姑臧山先到涼州，再返回夏州。

　　﹁可是整個隴右，幾乎都是吐蕃人的地盤，他們知道我是夏州的人，不管是往東還是往北，都安排了重重兵馬，屬下始終不能擺脫，更難以突破他們的重圍，無奈之下只得繼續西向，一路殺入青海湖，直到進入黃頭回紇的地盤，這才擺脫他們的追兵。

　　﹁屬下翻越大雪山後，便進入了瓜州地境，不想翻越大雪山後，又碰到一夥馬賊，見我一個女子形單影孤，對屬下起了歹意，屬下當時已精疲力竭，邊打邊逃，逃到一條河邊旁，終於不支落水……﹂

　　說到這兒，竹韻道：﹁屬下從蕭關這一路逃過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了，折姑娘如果能順利自蕭關返回河西，早該見到太尉了，至少……也該與太尉通個消息，可是……難道……她遭遇了什麼不測麼？﹂

　　楊浩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按照竹韻所說，折子渝如果當時順利過關的話，至少會比竹韻早半個月時間見到自己，就算她不想見自己，但是以她為人，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也絕不會就此銷聲匿跡。她到底出了什麼事？

　　楊浩心中焦慮，可他也知道，這時如何擔心都無濟於事，至多叫人加強自蕭關北來各處地方的搜索注意罷了，看了看竹韻蒼白憔悴的容易，他這才問道：﹁竹韻，妳奪了尚波千的什麼寶物，以致他不惜一切，擺出這麼大的陣仗，一直追殺妳過青海湖，直到黃頭回紇境內？﹂

　　竹韻的眸中立時放出光來，激動地道：﹁是傳國玉璽！﹂

　　楊浩駭然道：﹁傳國玉璽？﹂

　　竹韻道：﹁是，傳國玉璽，秦始皇的傳國玉璽。誰也沒有想到，這件寶物竟然落在尚波千手中，尚波千得了這件寶物後，就欲以此為號召，重建吐蕃帝國，可他也知道自己如今實力有限，因此對這寶物秘而不宣，只想在宋人的支持下佔據整個隴右，一統吐蕃諸部，待時機成熟後，再亮出此寶，自立稱帝。這傳國玉璽，被屬下偷來了……|﹂

　　她的兩頰浮起兩抹激動的紅暈，說道：﹁太尉嘯傲河西，掌控西域，將來還要揮軍南下，一統隴右，此璽若歸太尉所有，不啻猛虎背插雙翼，來日……太尉若要建國稱帝，也可據此寶而號令天下了。可是……折姑娘怎麼會迄今沒有消息……﹂

　　竹韻身子一震，突然失聲道：﹁莫非……折姑娘把玉璽拿回折家去了？﹂

　　一語出口，竹韻立知失言，擔心地看了楊浩一眼，楊浩卻未發怒，只淡淡一笑道：﹁不會，重利面前，一個人的為人品性或不可盡信，至少……他的智慧不會因此而稍減。這傳國玉璽雖是無上寶物，但是也得有相應的實力，才能發揮它的作用，否則只會給人帶來禍事，尚波千雖得此寶卻秘而不宣，就是這個緣故，折家雖是雲中一霸，但是卻不具備稱王稱帝的條件，府州若據寶物，那便是為折家招來滅頂之災。﹂

　　竹韻慚然道：﹁是，竹韻錯了。﹂

　　楊浩笑笑：﹁不要多想，折姑娘的下落，我派人去打聽。天色已晚，你好生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再來看妳。﹂

　　竹韻回過神來，輕輕應了聲是。

　　楊浩起身為她掖好被角，囑咐道：﹁大漠中夜晚涼意襲人，注意休息，如有需要，帳外有人侍候，妳就在我的帳中好好休息吧，我去跟老艾擠一晚，呵呵，但願他的呼嚕不要震天價地響……﹂

　　竹韻定定地看著楊浩背影，待楊浩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竹韻的目光又慢慢望向帳頂，眼神飄忽，也不知想著什麼，眼波先是朦朧如星海，漸漸盈盈欲流，如同兩泓春水。

　　她悄悄掀起薄衾，看看自己已被包紮過的身子，忽然一把扯起被子，在她的臉蛋變成一個紅蘋果之前，把自己的臉埋了進去……

　　楊浩走出中軍大帳，手下侍衛立刻為他披上了大氅，楊浩揮了揮手，屏退了侍衛，卻沒有急著往艾義海的大帳裡去，他踱在如銀的沙地上，慢慢踱到河邊，望著葫蘆河中粼粼的河水，癡望半晌，忽又回首東顧：子渝雖然驕傲負氣，卻絕不會帶著傳國玉璽蹺家的，可是為什麼一直沒有她的消息呢？她是回了府州，還是遭遇了什麼不測？

　　楊浩的視線，穿越大漠長空，似乎已飛到了府谷百花塢。

　　※※※

　　百花塢，赤忠酩酊大醉，趔趔趄趄地被人扶回他的寢室。他的寢室就是折御勳原來的房間，他早已把自己當成府州之主了，可是這種得意和滿足感只持續了區區七天。

　　今天，他的心腹侍衛出去探察消息回來，他才知道自己被人當了猴耍，朝廷的確出兵了，可兵馬今天剛剛才對府州發起進攻，他們拿著朝廷的詔令和折御勳的親筆請兵奏摺，把他赤忠說成背叛折御勳、投靠楊浩的一個奸佞，號召府州上下立即歸附朝廷，共同討伐折赤兩家叛逆。

　　外圍，現在是一團糟，折家的兵想要抵抗朝廷的旨意，但是卻有折帥的親筆書信，而且朝廷的使者陪著折御勳長子折惟正親自到陣前招降，折家軍此時根本無法分清到底孰是孰非了。楊家軍處境尷尬，被迫撤軍以示清白，任卿書等人明知朝廷必有奸計，可朝廷一方有大帥的親筆書信和折惟正出面，他們根本不能再作抵抗，眼下是左右為難，無所適從。

　　而正在百花塢裡翹首企盼的他，卻知道自己馬上就要踏上末路了，朝廷容不得他，折家容不得他，楊浩也容不得他，不管是哪一路人馬攻到府谷，他都是死路一條。他甚至不敢把這個消息向全軍宣佈，可就算如此，很快，所有的將領都會知道，緊接著，所有的士兵也都會知道，那時候，誰還會死心塌地的跟著他往絕路上走？他很快就要眾叛親離了。

　　赤忠想到悲處，不由大叫一聲，一把將攙扶著他的兩個侍衛推了開去，大叫道：﹁滾，都給我滾！滾、滾、滾！﹂

　　兩個侍衛不知將軍為何大發雷霆，慌忙退了下去，赤忠咬牙切齒地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赤忠，豈能如此任人擺佈？折家滿門，都葬送在我手裡，老子反正是無法回頭了，明天……明天我就親自去見任卿書，把你趙官家的醜惡嘴臉公諸於眾，總會……總會有人信的。﹂

　　他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幾步，一陣涼風吹來，突然扶著廊下欄杆俯首大吐起來。嘔了半天，忽然驚覺有人接近，赤忠霍地一下拔出了佩劍，那柄皇帝御賜的鋒利寶劍，揮劍一指，大吼道：﹁誰？給我出來！﹂

　　﹁嘿嘿嘿，將軍，是我啊。﹂

　　一個人從屋簷陰影下慢慢踱了出來，現身於月光之下，赤忠定睛一看，認得是營指揮伍維，不禁吐出一口濁息，搖搖晃晃地以劍拄地，斜睨他道：﹁你……你不巡守營盤，到……到這兒幹什麼？﹂

　　伍維讒笑道：﹁大人，朝廷兵馬一到，咱們的困局立解，大人到時候就是府州之主，一方節度了，大人怎麼還鬱鬱寡歡呢？﹂

　　赤忠聽了，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朝廷兵馬一到，咱們的……困局立解，哈哈，哈哈哈……﹂

　　他笑聲如哭，儼如夜梟鳴啼，驚起林中幾隻飛鳥，伍維眉頭微微皺了皺，說道：﹁大人，夜深更涼，還是早些回房歇息吧。呵呵，末將在大人房中，為大人安排了一個排遣寂寞的妙人兒，大人若是喜歡，今夜就留宿了她吧，這事兒只有末將一人知曉，斷不會張揚開來的，大人戎馬辛苦，偶爾放縱一番，也是應該的嘛，不要太苦了自己……﹂

　　說著就要上前扶他，赤忠吼道：﹁走開，我……我沒事，本將軍還沒有老，不……不用人扶。﹂

　　他拔起明晃晃的利劍，搖搖晃晃地往自己房中走，喃喃地道：﹁不……不錯，不能太……太苦了自己。唔……妙人兒，妙人兒……﹂

　　伍維站住了腳步，看著赤忠的背影，陰陰一笑，又復遁入了簷下，赤忠跌跌撞撞搶進房去，房間裡已掌了燈，赤忠把利劍往桌上一拍，抓起茶壺咕咚咚地灌了一氣兒，醉眼一掃，這才發現榻邊站著妙齡少女，荳蔻年華，卻梳著婦人的髮型，眉若春山，眼似秋水，似乎見他進來，才從榻邊站起，躲在榻邊瞟著他時，神情怯怯，猶如一隻楚楚可憐的小兔兒。

　　赤忠一怔，指著那小婦人，大著舌頭問道：﹁妳……妳是誰？叫什麼名字？﹂

　　那小婦人怯生生地道：﹁奴家……奴家姓李……是折少將軍的妾……﹂

　　赤忠﹁啪﹂地一拍桌子，抓起明晃晃的長劍，晃晃悠悠地指著她喝道：﹁老子問妳名字，妳哆嗦什麼，妳也要欺騙老子，是不是？妳也要背叛老子，是不是？妳……妳想害我麼？﹂

　　那小婦人眼見長劍抵到了胸前，只駭得魂飛魄散，顫聲說道：﹁妾身……妾身只有一個乳名兒，叫小咪……﹂

　　赤忠一拍額頭，忽然清醒了一些：﹁啊，我知道妳，妳……妳做的一手好菜，妳是小樊樓掌櫃的女兒，呵呵呵，我很喜歡，咦，妳……妳在這兒做甚麼？﹂

　　小咪體如篩糠地道：﹁是……是將軍大人派人把我押……押過來，要妾……妾妾身……服侍將軍……﹂

　　﹁哦？﹂赤忠上下打量她，只見這年方十三的小婦人纖細的蠻腰，光滑的皮膚，柔順的秀髮……一切都是那麼的迷人，尤其是她年紀尚小，那種稚嫩、清新、嫵媚的味道，叫人打心眼裡喜歡。

　　赤忠的目光漸轉淫邪，他曾想努力做一個人所景仰的大人物，做一個府州上下人人愛戴的大將軍，可是現在一切夢破，除了美酒，大概只有這美人兒是他能夠爭取，能夠享用的了吧，還有什麼呢？還有什麼呢？

　　﹁噹啷﹂一聲，長劍落地，官家御賜的那口寶劍，被他踩到了腳下，他一把撲上去，雙手一分，﹁哧啦﹂一聲，便將小咪的外袍撕開兩半，只著抹胸褻衣的小美人兒，肌膚粉光致致，幼滑如雪，極致妖嬈，赤忠咕咚吞了泡口水，一把抱起她，隨著那小婦人的一聲尖叫，一起倒在了榻上。

　　﹁嗤嗤﹂聲不絕於耳，衣片粉飛，小婦人尖叫著被脫成了一個粉嫩嫩的小白羊兒，赤忠咬牙切齒地撲了上去，就像見到了生死仇敵，奮力一刺，小婦人一聲尖叫，幾乎痛得暈厥過去，赤忠卻急不及待地顛動起來。

　　錦帳頻搖，吱呀作響，伴隨著他粗重的呼吸，一幕醜陋在房中上演，赤忠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看就要攀登到極樂巔峰，一個敏捷的人影兒突然闖了進來，赤忠正在銷魂蝕骨的關鍵時刻，欲罷不能，那人闖進來後更不搭話，手起刀落，一顆大好頭顱便飛了出去。

　　小婦人被噴了一臉熱血，忍不住大聲尖叫起來，那人持刀而立，面對聞聲衝到門口的侍衛們大喝說道：﹁赤忠背叛主上，欺凌主妾，罪不容赦，伍維大好男兒，豈甘與此醜輩為伍，今已取他性命，眾將士是要附逆，還是願隨本官棄暗投明？﹂

　　※※※

　　是夜，府谷南城，眾文武雲集轉運使任卿府中，議論紛紛，莫衷一是。庭院中，侍衛們高舉火把，照得庭院亮如白晝，眾人的心也如那火把一般，燒得劈啪作響。

　　趙光義控制了折家滿門，因此便左右了天下輿論，作為一個帝王，對他的臣子和子民有了一個出師有名的交代，而對府州軍來說，如今卻走進退兩難，他們自然知道折帥不可能遠遠逃去汴梁求取救兵，折惟正的出現，恐怕是在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可是主公在人家手上，折家軍該怎麼辦？

　　降了不甘心，戰又不佔理，揮家的官員們走進退維谷，左右為難。

　　就在這時，指揮使馬宗強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在任卿書耳邊低語幾句，任卿書霍地一下站了起來，急喝道：﹁她在哪裡？﹂

　　﹁正迎進府中。﹂

　　任卿書拔腿就往外走，眾文武莫名其妙，紛紛隨之行出，眾人行到院中，恰見中門大開，一群侍衛高擎火把，擁著一輛車子闖了進來，車上盤坐一個玄衣少女，臉白如雪，凝若寒冰。

　　任卿書一見，驚喜交集，霍然拜伏於地，高呼道：﹁五公子，妳可回來了！﹂

第五一四章　美麗的母豹

　　任卿書的轉運使府臨時做了帥堂，折子渝靜靜地坐在主位上，看著魚貫而入的文武官員。她仍是一身玄衣，膚白如雪，蒼白而肅穆的臉頰上有種說不出的憔悴，可是一雙眸子卻熠熠放光，就像一頭受傷的黑豹，隨時會躍起傷人。

　　堂上一片寂靜，只有窸窣的腳步聲，很快，連腳步聲也消失了，府州的重要文武官員已全部趕到，分坐兩側，一個個神情肅然，折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他們的身家性命，官運前程也已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每個人都心中忐忑，而折子渝的出現，給他們帶來了一線曙光。

　　不管是地位崇高的實權人物進來，還是只掛了個官銜虛名的府州士紳名流步入大堂，折子渝只是據案而坐，巋然不動，似乎架子比她兄長還大，這些官員都知道五公子腿上受了傷，是以也無人露出不愉之色，何況這種時候，他們的心裡都已放在了府州何去何從的這件大事上。

　　竹韻當日引開吐蕃人馬以後，把守蕭關的人數果然大為減少，但是折子渝並沒有立即闖關，她忽然想到，敵人也不是傻瓜，如果竹韻剛剛現身引開大隊人馬，自己立即闖關而出，吐蕃人未必就不會意識到這是調虎離山之計，畢竟這傳國玉璽，在有實力的野心家眼中是一件無法抗拒的瑰寶，如果倉促突圍的話，恐怕竹韻的一番冒險就全然白費了。

　　折子渝耐心地潛伏起來，靠著一囊飲水和儲備的肉乾，一直堅持到第二天凌晨，選擇了另一處關隘，這才趁著清晨林中霧氣瀰漫的當口兒悄然闖關，饒是如此，她仍然驚動了守軍，守軍派出一個弓手隊追殺不捨，在密林中與弓手對峙，個人武藝實不足恃，折子渝使盡渾身解數，斬殺了幾名追近的吐蕃兵，在山林中穿越疾行半日，擺脫了大部分的追兵，最後為了避讓一箭，失足滾落山崖，雖然因此逃過了追兵的搜捕，但是一條腿卻也摔斷了。

　　折子渝候得追兵尋向他處，忍痛扳正了腿骨，確了樹枝綁在斷腿上以防止腿骨再次錯位，又做了一對拐杖，花了幾天的時間才走出密林，碰到一家山間獵戶。折子渝向那獵戶人家一打聽，才知道山前不遠處竟是蝦蟆寨，蝦蟆寨在隴右，並不在河西。也就是說，她擺脫追兵時，在那原始森林中迷失了方向，她並沒有翻過兜嶺，結果又繞回了隴右地境。

　　幸運的是，此時竹韻已成功地吸引住了尚波千的全部注意力，追兵前堵後截，被竹韻一路引著向西去了，蕭關往東方向的道路上設卡佈伏的人馬已盡數撤去，儘管如此，子渝還是十分謹慎，她在那獵戶家避了幾日風頭，打聽到進城的道路已十分安全，這才花了銀錢請那獵戶僱輛車子送她進城。

　　那獵戶按竹韻囑咐，繞過蝦蟆寨把她直接送到了通遠城，因為這獵戶從未離開過家門百里之外的地方，到了這裡的時候不管折子渝出多少錢都不肯繼續往前走了，折子渝無奈，只好打發他回去，自己先在通遠城匿居下來。腿骨折斷是沒有那麼快養好的，但折子渝歸心似箭，不肯在此久耽，便想方設法和那客棧老闆攀上了交情，讓他幫著想想辦法。

　　又過了幾日，那客棧老闆打聽到有一戶商賈要運送一批皮貨去中原，那商人是通遠本地人，家境殷實，為人仗義，是個有家有業的正經商人，便趕緊告訴了折子渝，折子渝通過客棧老闆與那商人取得了聯繫，假稱自己是客棧老闆的甥女兒，使了一筆錢，請那商人照料，隨他商隊一起東去。

　　就這樣，折子渝隨著那商賈一行人一路東行，趕到定胡城時，這裡有一家折家的消息站，公開身分是一家雜貨舖子，折子渝這才離開那商賈隊伍，在自家人的護送下再輾轉向北，趕往最近的府州。

　　她還沒有到達府州地境，就聽到了赤忠叛亂，佔據百花塢的傳聞，種種相關的傳說充斥於坊間，眾說紛紜之中難辨真假。折子渝又驚又怒，此時謠言滿天飛，折子渝也不知道府州治下的各路兵馬中是不是還有被朝廷收買的，因此一路上不敢亮出身分，只是加緊趕路，直奔府谷。

　　今天，她終於在折家何去何從的關鍵時刻趕回來了。

　　正式召集所有重要文武之前，任卿書已將他所掌握的情報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折子渝，其中自然也包括折御勳已神志瘋癲，曾經叫嚷出要向朝廷獻出府州，向朝廷請封折蘭王的傳聞。蜀、唐、漢、荊、湖等國被朝廷平定，其國君也不過是封一個上將軍，加一個侯爵。

　　大宋如今得封異姓王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吳越王錢俶，錢俶對宋國一直恭馴有加，又是以一國國君身分主動獻土稱降，這才被趙光義封為淮海國王。折御勳封疆領土不及吳越，國勢實力不及吳越，而且他根本就不是一國國君，只是早已在名義上歸順了大宋，依照趙匡胤對他父親的承諾，一直享有較大自主權的一位節度使。

　　閩南的陳洪進與他情形相似、權位相似，主動投宋後也不過封了個檢校太師、同平章事，看那樣子，不到致仕退休的那一天，是不會加爵的，到時候頂多給個公爵，叫他風光致仕，回家養老就是了，折御勳何德何能想要稱王？因此，傳聞中才說他已瘋癲，故而才有此狂語。府州上下對這個傳聞是不大相信的，但折子渝聽說之後，卻知道兄長這是在向自己傳遞消息，安排後事。

　　折御勳是折家的主人，涉及一族前途去路的大事，如果沒有這位族長表態，就算是他的親妹妹，折子渝也不能擅自作主，如今聽了兄長這句話，她已明白兄長心意，對於府州的去留，她的心中更加有底了。

　　人都到齊了，折子渝面沉似水，雙眼輕輕一掃間，將堂下眾文武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振聲說道：﹁諸位，折家世居雲中，已歷兩百年，今日所逢，是我折家兩百年來，前所未有之危局。朝廷，圖謀我府州久矣，而今他們收買了赤忠，一舉挾制了我折家滿門，找到了一個堂皇出師的理由……

　　﹁如今，朝廷大軍兵臨城下，若是讓朝廷奸計得售，我雲中折家固然從此於世間除名，而諸位，也將隨我折家的消失而煙消雲散，不復與聞。不過，趙官家雖挾泰山壓卵之勢而來，可惜我折子渝回來了，我折家也不是一枚不堪一擊的雞卵，折家，不會垮！﹂

　　堂上眾人一瞬不瞬地看著折子渝，折子渝的口氣低沉下來：﹁諸位追隨我父兄多年，說起來都是我折子渝的叔伯兄長，子渝先禮後兵，今日在這裡先向諸位長輩們說個清楚，若與朝廷為敵，其艱其險可想而知，如果自顧出路，不願與我折家共進退的，也是人之常情，你可以現在就可以走出這座府邸，不管你是投靠朝廷甘效犬馬也好，亦或棄職去鄉，捲帶細軟做一個隱姓瞞名的富家翁也好，折子渝都絕不留難。不過……﹂

　　折子渝語氣一轉，寒聲道：﹁若是讓你走，你不走，留下來，卻三心二意，兩面三刀，那時再被我發現，可休怪我折子渝不念往日情分！﹂

　　堂下文武齊齊拱手道：﹁吾等願奉五公子號令，與折家共進退！﹂

　　折子渝雙眉一軒，朗聲道：﹁好！既如此，那我折子渝便當仁不讓了！諸位，朝廷的用心已經很明顯了，那就是不惜一切、不擇手段地吞併我府州。王繼恩調了安利軍、隆德軍困住了廣原的程世雄，又親率寧化軍、晉寧軍、平定軍、威勝軍進攻我府州，其後續軍隊，仍將是源源不絕。綏州李丕壽暫時雖無異動，但是朝廷不會不用他們，他們也不會坐失良機，這也是埋在我們腹心的一顆釘子。

　　﹁我折家的府州防線措手不及之下失去了幾處重要關隘，此時已是千瘡百孔，守不可守，我們唯一的盟友楊浩大帥此時又在西征路上，如果想要他回援，那也是遠水不救近渴，因此，我擬採取如下措施以應其變：首先：立即向全天下公開朝廷吞併我府州的醜惡行徑，朝廷勢大，此舉固然不能得道多助，但千夫所指，對朝廷來說，也是得不償失！﹂

　　任卿書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口道：﹁五公子，公開與朝廷撕破臉面，恐怕……朝廷就會更加肆無忌憚了。依屬下之見，我們不如公開五公子已控制府州全境的消息，盡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平息百花塢赤忠之亂，朝廷打出來的可是受折帥請兵平叛的幌子，府州之亂既然已平，朝廷還有什麼藉口出兵。﹂

　　當下便有人連連點頭，隨之應和。

　　折子渝冷笑道：﹁任叔叔，趙光義羞刀已出，不沾人血豈肯入鞘？這府州，他垂涎已久，如今已把這口肥肉叼在嘴裡，你道他肯輕易撤兵？我折家的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想找什麼樣的藉口找不到？這齣戲要怎麼唱，還不是朝廷說了算麼。﹂

　　她又面向大家，沉聲說道：﹁不管我們現在怎麼做，朝廷都會找出一個理由繼續進軍府州，而對我府州軍而言，朝廷持著我兄長的書信為憑，又挾我侄兒惟正為人質，如果這時候我們仍然顧慮重重，遮遮掩掩，不馬上公開朝廷的醜行，朝廷混淆是非、指鹿為馬，種種下作手段之中，我府州各路兵將如何分清敵我？在此刀兵加頸，迫在眉睫之際，我們不直指朝廷之非，旗幟鮮明，麾下兵將那是戰還是不戰呢？如果戰，又以何名義與朝廷一戰呢？﹂

　　任卿書鎖緊雙眉，沉沉地點了點頭。

　　折子渝又道：﹁其次，朝廷謀而後動，而我們卻先機已失，府州核心的百花塢現在掌握在赤忠的手中，而府州外圍防線，在各路兵將不明所以的情況下已坐失戰機，幾處重要關隘失守，整個防線漏洞百出，各處關隘、烽隧、堡寨之間已被切斷聯繫，這種情況下，各自為戰的前沿部隊只能被朝廷兵馬逐一吃掉。

　　﹁是故，我決定，令程世雄放棄廣原，在朝廷援軍趕到之前，立即殺出重圍撤往府州，否則的話，廣原孤懸於外，等朝廷援軍一到，廣原必然失守。此外，府州最外線的關隘、烽隧、堡寨，已被朝廷兵馬切割開來，各自為戰的幾路兵馬，也須迅速收縮，在府谷周圍構築第二防線。

　　﹁第三，集中內線軍隊，全力解決百花塢赤忠的人馬，穩定內部，不授朝廷口實。第四，立即與遠征西域的楊帥取得聯繫，朝廷西進，此已非我府州一家之事，折楊兩家休戚與共，共損共榮，所以這大政方略，還需要楊帥拿個章程出來。

　　﹁第五，立即與麟州楊繼業加強聯絡。我說要公開朝廷醜行，這也是一個原因，如果我們還是顧慮重重，遮遮掩掩，真相不予公開，則麟府沒有理由赴援，這正中了朝廷分化瓦解、各個擊破的奸計，麟府兩州從地理上說是脣齒相依的，兩者失其一，則門戶大開，再不可守，所以兩家須得同心協義，共禦強敵。第六……﹂

　　折子渝侃侃而談，顯見對於如何應變，早已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待她說完自己的打算之後，向眾文武朗聲問道：﹁這是子渝心下的打算，諸位對我的部署，還有什麼意見或者建議嗎？﹂

　　都指揮使馬宗強踏出一步，說道：﹁五公子，末將還有一個疑慮，我們這樣同朝廷公開作對，已是跡同反叛了，這樣的話，折帥還在朝廷手中，他們的安危……怎麼辦？﹂

　　折子渝眉宇間煞氣一現，冷冷笑道：﹁我折家滿門的安全……哼哼，我們對朝廷罵得越兇，對朝廷打得越狠，我折家上下才會越安全，懂麼？﹂

　　馬宗強憬然若悟，折子渝雙手據案，緩緩站起，堂上眾文武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折子渝向下凜然一掃，一雙美麗的眸子如修羅般充滿殺氣，慄聲喝道：﹁最後，我再糾正馬指揮的一句話：從現在起，我們不是跡同反叛，而是真的反了！﹂

第五一五章　背水一戰

　　綏州，刺史府沉寂兩年之久的聚將鼓突然再度響了起來。

　　綏州治中從事楚雲天、別駕從事吳有道，一左一右站立在刺史公案之前，各路將領頂盔掛甲，匆匆跑入。

　　這幾年，在麟府兩州的排擠打壓下，綏州苟延殘喘，餓殍遍地，幾乎變成了一座死城，在這座城裡，唯有從軍入伍者，尚能有口飯吃，所以綏州百姓踴躍參軍，連老帶少，綏州此時怕不有四萬以上的軍隊。

　　李繼筠對士卒那是多多益善，只要開得了弓，扛得起槍，大多都招納進來，府庫的存糧吃完了，所有的大戶分光了，所有的金銀珠寶都拿去從走私商人那裡換了米糧，優先供應軍隊，饒是如此，糧食也是一天天減少，如果不是朝廷成功收買了赤忠，適時發動了對府州的襲擊，綏州真就堅持不下去了。

　　﹁眾位將軍，咱們綏州苦苦打熬兩年，如今……終於有了出頭之日！﹂

　　李繼筠對眾將領興奮地說道。朝廷出兵府谷的消息，除了他的幾個心腹將領，其他所有人都還蒙在鼓裡，此時一聽李繼筠此言，都齊唰唰地把目光投向他。

　　兩年多的隱忍、藏匿，痛苦的煎熬，已經使李繼筠產生了很大的變化。他的外貌與以前並沒有甚麼分別，但是氣質沉穩多了，以前他的眼神是目空一切的，性情是粗暴狂傲的，而今，他不管看向誰，那雙兇晴中閃耀著的都是陰鷙如鬼火般的光芒，遇事也變得陰忍起來。

　　他沉穩地一笑，這才向消息極度閉塞、已經陷入絕望的將領們宣佈道：﹁諸位，我們的大仇人楊浩，勾結了草城川的赤忠，意圖奪取府谷，事機敗露，折楊兩家的聯盟已然瓦解，府州折御勳逃亡至京，向趙官家請兵平叛，如今趙官家已調集六路大軍，兵發府州，又派潘美率五萬大軍，如今正在征途之中，嘿嘿，朝廷和楊浩，終於要幹起來啦！﹂

　　堂上眾將一聽，不由得精神大振，李繼筠又道：﹁你們以為本官壯志消磨，這兩年來只是醉生夢死麼？本官這兩年來，亦秘密與朝廷建立了聯繫，此番朝廷發兵攻打府州，本官亦得朝廷令諭，令本官奇襲銀州，使楊家軍首尾不得兼顧，為潘美攻打麟府兩州製造機會。﹂

　　營指揮使蕭楓寒大喜道：﹁大人，咱們要是奪回銀州，憑此堅城便足以立足了，西北以我党項羌人為主，朝廷想要控制西北，總要扶植一個能被羌人各部所接受的頭人，楊浩一倒，還有誰比大人您更有這個資格，得了朝廷的幫助，楊浩和折御勳又垮了，這西北、這定難五州，一定能回到大人手上。﹂

　　李繼筠手下這些將領，除了擺設似的楚雲天、吳有道，全是這兩年裡李繼筠提拔的親信，這副將蕭楓寒更是李繼筠的侍衛隊長，提拔做了營指揮使。聽了蕭楓寒的話，李繼筠嘿然道：﹁楓寒，你想得也太簡單了。﹂

　　蕭楓寒一怔，訝然道：﹁大人，屬下說得不對麼？﹂

　　﹁當然不對。﹂

　　李繼筠扶案坐下，躊躇滿志地瞟了眼恭謹地立於案前的眾將，沉聲說道：﹁朝廷之所以一直不能把西北牢牢控制在手中，就是因為我西北自成一格，為將者享有獨霸地方的生殺之權，儼然一方諸侯。而今朝廷有機會進軍西北，如非得已，豈會把到手的領土和子民再交與他人？哼哼，自古以來所有的皇帝，還有比他趙家更喜歡把持軍權的麼？﹂

　　蕭楓寒唯唯稱是，李繼筠目光閃動，獰笑著道：﹁如果我們的實力夠強，如果朝廷自忖吃不下西北這塊肥肉，平息不了西北之亂，那麼……官家才會心不甘情不願地扶植一個人，對西北施以羈縻之策。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想辦法火中取栗，製造這個機會。﹂

　　行軍司馬吳火火也是李繼筠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聞言大聲道：﹁他娘的，這兩年來憋在這綏州城，生不像生，死不像死，屬下早就忍夠了。大人，屬下是個粗人，想不明白這些彎彎繞的事情，你說怎麼幹，咱們就怎麼幹便是了。﹂

　　李繼筠微笑道：﹁本官的意思……咱們佯攻銀州，半途改道，直取夏州，奪回我李氏中興之地。諸位都知道，夏州對我党項羌人意味著什麼，夏州對我党項羌人，就像蘆嶺州是西北僧侶們的聖地一樣！

　　﹁只要我們奪回夏州，楊浩已然得罪了朝廷，樹下了他最大的敵人，又失去夏州成了一條喪家之犬，野利、細風等七氏族長，豈能不為自己一族的命運前程著想？到那時候，他們只得掉回頭來，再度向我效忠，嘿嘿！﹂

　　別駕從事吳有道眉頭一蹙，忍不住說道：﹁大人，夏州如何重要，我們知道，楊浩自然也知道，恐怕……夏州會比銀州更難打吧？﹂

　　李繼筠瞥了他一眼，咬著牙笑道：﹁不然，楊浩如今不在夏州，他野心勃勃，欲一統河西，已率兵一路殺向玉門關去了，甘州回紇兵強馬壯，不好對付，楊浩便繞過了甘州。

　　﹁嘿嘿，這邊戰事一起，他的糧草接濟就會斷了，當楊浩軍心大亂，倉促逃回的時候，你以為甘州回紇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你以為歸義軍會放過這個機會？後有追兵，前有強敵，楊浩能不能活著回來授首於本官刀下都很難說了。﹂

　　吳有道與楚雲天對視了一眼，都隱隱聽出了不對勁的地方：既然赤忠是被楊浩收買，夥同楊浩意欲吞併府州的，那麼在此緊要時刻，楊浩豈會精銳盡出，西征玉門關？這也太有悖常理了，就算他想聲東擊西，故佈迷陣，也不會真的不留一支伏兵應付萬一吧？

　　不過，雖然心中存疑，二人卻不敢說破，他們兩個能活著，完全是李繼筠化名李丕壽時，需要他們兩個原綏州官吏充門面的原因，兩人的權力早就被架空了，如今掌兵的人都是李繼筠的心腹，他們豈敢觸怒於他。

　　李繼筠說的得意，一挑眉頭，又道：﹁楊浩臨行之前，將夏州大軍盡數調往西域，而東線，主力則部署在銀州和麟州，他本以為夏州在其腹心之地，最是安全不過，怎會想到如今處處火起呢？我們打夏州，正是出其不意。說起來，銀州和夏州一樣城高牆厚，不好攻打，可是我李家坐鎮夏州百餘年，城中豪紳士族，豈會那麼快就全部歸心於楊浩，只要本官趕到夏州，亮出我李繼筠的名號……﹂

　　李繼筠說到這兒，把拳頭緊緊握起，怨毒無比地道：﹁這一幕，和兩年前何等相似？呵呵……當初，他楊浩是如何奪我夏州的，我如今就要依樣奪回來，當初，我父子是如何的狼狽不堪，末路窮途，今天……我也要讓他楊浩嘗嘗相同的滋味。﹂

　　通政參議吳尤之是綏州的老人，不過這人見機得早，一見情形不妙，便已投向了李繼筠，在他身邊參謀贊畫，甚受他的器重，聽到這裡不禁有些擔心地道：﹁大人，既然朝廷令咱們去打銀州，以牽制楊繼業，若是咱們貿然轉向夏州，會不會觸怒官家？﹂

　　李繼筠陰陰一笑道：﹁誰說咱們不去打銀州了？只不過……眼見銀州兵精糧足，早有準備，無奈之下，我們才轉攻夏州罷了。嘿嘿，守夏州的是個從未帶過兵，只會紙上談兵的种放，一個考中過進士的文人，咱們去打夏州，豈不是更能配合朝廷兵馬，牽制楊繼業麼？﹂

　　吳參議疑慮重重地又道：﹁大人所言甚是。不過……若是朝廷得了麟州兩州，而咱們偷襲夏州得手的話，楊浩的人馬軍心大亂，則朝廷可輕易謀取銀州，到那時，銀州、府州、麟州、綏州盡在朝廷掌握之中，朝廷不會繼續西進麼？如果朝廷迫大人交出夏州，那時我們該如何應付？﹂

　　李繼筠哈哈大笑，搖頭道：﹁不會的，不會的，到那時候，朝廷一定會任命本官為定難節度使，為朝廷牧守西北的。﹂

　　吳參議訝然道：﹁大人何以如此篤定？﹂

　　李繼筠笑而不答，轉首他顧道：﹁眾將士，立即回營，點齊兵馬，攜帶所有糧草，巳時三刻，全軍拔營。﹂

　　他霍地立起，沉聲說道：﹁是非成敗，在此一舉，我們要斷去所有退路，向前有生，退後必死，三軍一心，共謀大業。所以……出兵之前，把這綏州城，給我一把火燒了！本官要……背、水、一、戰！﹂

　　※※※

　　三名信使站在黃河邊，洗了把臉，潤了潤皸裂的嘴脣，然後便取下水囊汲起水來。這裡的黃河水碧水悠悠，清冽甘甜，然而河畔卻是黃沙漫漫，一望無垠。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遠處起伏的沙山，在夕陽下幻化出火紅的顏色，就像燃燒著的火焰。

　　大概幾里遠的地方，正在上演著一幕沙漠奇觀，一個兩頭粗，中間細、連天接地的巨大龍捲風，正捲起無數黃沙，在空無一人的大沙漠上肆無忌憚地呼嘯著。

　　水囊汲滿了，三名騎士翻身上馬，又向那無垠的沙海、火焰般的沙山、以及那接天連地的風龍看了最後一眼，便披著一天晚霞，繼續向西方趕去。

　　腳下是鬆軟乾燥的黃沙，最出色的西域駿馬也跑不起來，他們時而馳騁，時而下馬牽著馬兒艱難地跋涉沙山，時而整個人坐在沙山上，在轟隆隆的響聲中直滾下山坡，而他們的馬兒則希聿聿一聲長嘶，搖著尾巴追上去。

　　他們是自府州趕來的信使，正揣著府州的緊急軍情，送往正督師西征的楊浩那裡。楊浩剛剛打下涼州和肅州，中間還隔著一個甘州，還沒來得及架設訊息傳遞管道，西域的路本來就不好走，再加上環境惡劣，他們這一路可真是吃盡了苦頭，然而他們知道自己肩負著多麼重要的使命，仍然頑強地與天地搏鬥著，行進著……

　　楊浩已兵臨瓜州城下，瓜、沙二州的關係正如麟州兩州的關係，脣齒相依，互為倚靠，失其一則門戶洞開，如果瓜州有失，楊浩以此為據點，就完全可以抵消勞師遠征戰線延長，供給不力，進退無據的不利因素，對歸義軍形成致命的威脅，所以曹延恭親自坐鎮瓜州，嚴陣以待。

　　楊浩在瓜州城下紮起了大營，大營綿延十里，軍威肅殺，不可一世。

　　他沒有急著進攻，大軍駐紮之後，立即使人射空頭箭五百支，每支箭上都附著召降歸義軍的書信，言辭切切，極富煽動力。曹延恭、曹子滔叔侄如臨大敵，立即指揮親信部隊滿城搜索，回收楊浩的傳單，但是消息已然傳開，歸義軍原本對楊浩就缺乏敵意，當遙不可及，只是傳說中的他真的親自帶著大軍趕到瓜州城下，且又對他們發出招降傳單時，他們的士氣變得更加低落，曹延侄叔侄驚恐莫名，只得派了他們最忠誠可靠的人分赴各營擔任監軍，以防軍隊嘩變。

　　第二天，楊浩才正式對瓜州城實施攻擊，因為自肅州而至瓜州，中間要經過相當長的一段沙漠道路，重型的攻城器械無法繼續攜帶，所以楊浩的攻勢對瓜州造成的實質性威脅相對有限，但是楊浩軍所展示的一具具攻城硬弩，還是給沙州守軍造成了相當嚴重的殺傷。

　　威加之餘，楊浩還日夜對城中實施騷擾戰術，間以宣傳攻勢，曹延恭叔侄則指揮兵馬苦苦支撐著，又是一場苦戰結束了，沖霄的喊殺聲消失了，血還未乾，天地重又被風沙佔據，曹延恭叔侄登上了城頭，眺望著楊浩的軍營：歸義軍佔據了地利，這瓜州是由此向西唯一的綠洲，四面都是漫漫黃沙，如果楊浩的攻勢僅止於此的話，他們相信自己能捱過這一關，捱到楊浩糧草耗盡主動退兵為止。

　　夕陽西下，楊浩披著一天殘陽，靜靜地站在沙漠裡，在他前面，是那座漫漫黃沙中屹立不倒的孤城，夕陽將他的影子拖得好長好長……

　　他也在等待，等待沙州的消息。張家的後人已經離開歸義軍權力中心很久了，對歸義軍的高級將領影響力有限，但是張家在瓜、沙士林、世家、民眾和普通士兵中，仍享有極崇高的威望，瓜、沙的佛教勢力，是不會反對他一統河西的；調路無痕任肅州知州這步妙棋一下，不但對瓜、沙士林更造成了極強烈的震動，更使得曹延恭陣腳大亂，把許多與路無痕有瓜葛的官員推到了他這一邊。

　　一切先決條件都準備好了，在發兵前，他更是派出了狗兒，帶著最出色的飛羽秘諜趕赴沙州，暗助張家成事。現在，他已把曹延恭成功地拖在瓜州，只等沙州傳出好消息了。

　　﹁同為漢家兒女，如非得已，我絕不與歸義軍刀兵相見。但是，如果沙州事敗，曹延恭又執意不降，那麼……對阻撓我一統河西的歸義軍，說不得……我也只好下辣手了！﹂

　　楊浩眺望著遠處的瓜州城決心暗下，他伸手一攬被風沙捲起的披風，正欲轉身回營，身形一轉，就見兩個士兵急匆匆地向他跑來，腳步急促，踢起一地黃沙，楊浩不由眉頭一挑，那兩個士兵搶到面前，急匆匆叫道：﹁大帥，請……請速速回營，府州信使，帶來了緊急軍情！﹂

第五一六章　素手調羹

　　鍋中熱氣蒸騰，上好的小牛肉正在沸水中翻滾，精心調配的佐料一放下去，立即消除了牛肉本身的腥膻，濃郁的肉香撲鼻而來。竹韻滿意地笑了，這是她親手煨製的牛肉湯，這麼香，一定會合大帥的口味吧？

　　旁邊另一個灶上，陶罐裡的水已冒起了蒸騰的熱氣，竹韻正要把陶罐拿下來，忽聽遠遠的似乎有人在喊：﹁大帥回營啦，大帥回營啦……﹂

　　隱約中，那一線呼聲夾雜在士卒們的談笑聲、歌唱聲、樂曲聲以及馬嘶牛哞聲中傳來，並不特別明顯，不過竹韻卻馬上聽到了，她的耳力固然遠超於常人，但是各種聲響混雜在一起，要想從中抽取一點特殊意義的聲音並不容易，然而……太尉、大帥、楊浩，這些特殊的字眼，只要落入她的耳中，準能馬上引起她的注意。

　　竹韻立即起身，踱出了氈帳，她身上穿著楊浩的一套常服，布帶束髮如馬尾，脣紅齒白杏眼星眸，儼然一個美少年。她的傷還沒有好，失血過多的臉頰還有些瘦削蒼白，剛剛結痂的創處還經不起劇烈的運動，但是她不肯整日伏在帳中養傷，適當的活動和充足的陽光，是有助於她身體康復的，身體稍見起色，她就盡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動了。

　　此時夕陽如火，彩霞滿天，金色的黃沙地上氈帳星羅棋佈，有些戰士裸著上身正在角力摔跤，旁邊圍了好多人為他們喝采叫好，有人卸下鞍韉正在飲馬餵食，梳理馬毛，有人蹲在灶坑前邊忙碌著，一縷縷炊煙裊裊升起。竹韻的目光穿過這一副副優美的畫面，直接定格在楊浩的身上。

　　楊浩騎著高頭大馬，帶著十餘名侍衛，正飛騎馳過營中一條淺淺的小河，河水濺起一人多高，在夕陽的透視下，就像一粒粒美麗的琥珀，一絲溫柔而歡喜的笑容，悄悄爬上了她的臉頰，淺淺的酒窩、甜甜的笑靨，乍然一笑，百媚叢生。

　　人如虎、馬如龍，飛騎馳騁，身手矯健，楊浩繞過一頂頂氈帳，向這個方向疾馳而來，竹韻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蹣跚著趕回帳去，沏了一壺清香四溢的熱茶，然後又快步迎向帳外，等她再走出來時，楊浩一行人已蹤跡全無，竹韻茫然若失，四顧之下，這才發現不遠處的中軍大帳前已停著十餘匹駿馬。

　　﹁啊，原來太尉還有事要忙……﹂

　　竹韻釋然，她側頭想了想，回到帳中，把灶下的柴火撤了些，用小火慢慢地燉著肉，然後搬了個馬紮回到帳口坐下，雙手托著下巴，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地凝視著中軍大帳。夕陽的餘暉披在她的身上，就像蒙上了一層緋色的薄紗，她神情恬靜、體態安閒，就像一個耐心地等候她的郎君回家的小婦人。

　　是的，自從楊浩看過了她的身子，在竹韻心裡，她就已經是楊太尉的人了。她賤命一條，什麼都沒有，只有這一個乾淨的身子，如今這身子已被楊太尉看了個遍，那她不是他的人，還能是誰的人？

　　比起冬兒的端莊大方、焰焰的風情萬種和娃娃、妙妙的妖嬈嫵媚，她自卑得很，冬兒是楊浩的原配夫人，曾甘苦與共，焰焰是唐家的大小姐，富可敵國的唐家，她自然是聽過的。娃娃和妙妙是汴梁出了名的花中魁首，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所不曉，這樣的女子，正是世家豪門、位高權重者喜歡納入私房的尤物。可她是什麼？

　　她只是一個雙手染滿鮮血的殺手，那些作為一個江湖人引以為傲的殺人手段，在權勢和地位面前不值一文，在楊太尉這樣位高權重，威儀日盛的男人面前，她是一個傑出的手下，可是作為一個女人，她沒發現一點引以為傲的本錢，就算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家，也不會喜歡把一個只會舞刀弄劍殺人如麻的女殺手納進門來，何況楊浩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諸侯。

　　她不敢向楊浩索取什麼，甚至連表白的勇氣都沒有，然而當楊浩看光了她的身子，在她心裡面，她已經是太尉的人了，在她心裡，她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男人，這已讓她心滿意足了。她不敢奢望其他，只希望能跟在他的身邊，看到他的笑臉，聽他和自己說幾句話，她想要的，只有這麼多。

　　曾經拉著楊浩一起在冰天雪地的蘆葦河上數星星，曾經在她以為自己即將死去的時候，由她喜歡的男人親手為她包紮了傷口，這些溫馨的回憶，已經足夠她用一生來回味和歡喜了。在楊浩身邊，她不僅僅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工具；在她心中，楊浩已不僅僅是一個和譪可親的上司，這就足夠了。

　　她很滿意現在的生活，父親年紀大了，老不以筋骨為能，可他現在不必再像以前那樣賣命了。他如今是蘆嶺州講武堂的教授師傅，是一個受人尊敬的體面人，而她，也不再是一個躲在陰暗角落裡隨時準備取人性命，也準備著被人取走性命的殺手，儘管有時她仍然需要執行一些危險的任務，但是這完全出於自願，她的生命，已經開始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一個被人豢養、命若浮萍任人擺佈的刺客。

　　楊浩，就是改變她生命的那一縷陽光。

　　竹韻坐在帳邊，耐心地等待著，沒有一絲不耐煩，她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等候他，就算一直這樣等下去，她也不煩。

　　晚風起了，羌笛的嗚咽聲中，最後一縷陽光漸漸消逝在天盡頭，灶坑中紅紅的火苗，取代了陽光，依然把光明，送到她的眼前……

　　※※※

　　中軍大帳，一隊甲冑鮮明的持槍武士巡弋於外，楊浩的親軍侍衛則如眾星捧月一般，將整個大帳團團圍住，按刀面外而立，帳中，楊浩麾下各路將領各執己見，正爭論不休。

　　一開始各路將領的意見分歧很大，什麼奇異的想法都有，漸漸的，有些人被說服了，意見漸趨統一，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兩種意見，一個建議留、一個建議走，兩派意見針鋒相對，各執一辭，爭的面紅耳赤。楊浩坐在帥位上努力保持著冷靜，聽著兩派人馬各自陳述的理由，一壺釅茶已經續了好幾次水，茶水已喝得淡而無味，他仍然不置一辭。

　　現在所議之事，關係重大，往大裡說，甚至可能關係到他稱霸西北的楊氏政權能否存續，而這又關係到他麾下來自各族的將領、以及他的直屬將領們的切身利益，絕不是他簡簡單單說一聲走或者留就能統一意見的事，他必須充分瞭解大家的想法，權衡走留的利弊。

　　事情發生的實在是太快了，當赤忠佔領百花塢的時候，南城許多百姓還茫然不知所以，同時他西進的戰線也太長了，而府谷並不是他留守東線的勢力重點監察的對象，所以，最先送到消息的，不是他的飛羽秘諜，反而是事發次日就遣派了信使一路疾馳而來的任卿書。

　　目前，他所掌握的情況是：赤忠反叛，夜闖百花塢，折家上下已盡在赤忠的掌握之中。府州外線暫無消息，赤忠謀反的原因亦尚未查明。這樣的消息，讓人如霧裡看花，難辨清晰，但是誰也不相信赤忠會發了失心瘋，以他區區一軍之力悍然控制百花塢，就能夠改朝換代。

　　毫無疑問，在他背後必有一個強大的支持者，力量強大到足以使赤忠相信，可以在這股勢力的幫助下控制府州。

　　能夠直接插手西北，左右府州命運的強大勢力只有三股，遼、宋和他楊浩，而這其中最可疑的就是宋。楊浩當然清楚，自己絕對沒有下令吞併府州，更從不曾勾結赤忠，那麼剩下來的只有兩股勢力了：遼和宋。

　　遼國目前的國策很清楚，完全是休養生息、消化內部矛盾，恢復幾次內亂大傷的元氣。此外，即便遼悍然決定對外擴張，選擇西北的可能也不大，西北沒有遼國想要的東西，他們想要的是中原的錦繡江山，花花世界。

　　而對宋國來說則大大不然，宋國最想征服的是幽燕，欲征服幽燕就必須與遼國為敵，與遼國為敵，宋國最大的弱點就是缺少戰馬和養馬之地，而這個不足，一旦得到西北就可以彌補。

　　宋國的經濟實力和武備科技、軍隊素質實際上都強於遼國，唯一缺乏的就是戰場上的最強大兵種︱︱騎兵，在疆域遼闊、戰線綿長的領土上作戰，如果少了機動力最強的騎兵，就算是殺神白起、冠軍侯霍去病任正副統帥，那也勝算寥寥。

　　所以，楊浩判斷，收買赤忠，奇襲府州的幕後力量必是趙光義，這一點業已得到所有將領的認同，這樣的話，這些信使趕到這裡前的這段時間，天知道府州已經發生了怎樣天翻地覆的變化？

　　艾義海急急地道：﹁大帥，末將以為，應該撇下瓜州之事，以最快的速度殺回去。趙光義如謀府州，絕不會就此罷手，府州到手，必攻麟州，麟府兩州到手，就該長驅直入，攻我夏州了，夏州是大帥的根基之地，這瓜、沙二州今日不取，來日還可再戰，如果失去根基之地，那咱們才是一敗塗地了。﹂

　　木恩也急道：﹁大帥，我也同意艾將軍的意見，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定難五州，才是咱們最重要的所在。﹂

　　李華庭也道：﹁大帥，李光睿當日之敗，前車之鑒啊，不要猶豫了，還是立刻拔營，披星戴月趕回夏州去吧。﹂

　　涼州軍指揮使劉識大聲道：﹁大帥，府州情形如今怎樣，末將並不知道，不過末將曾聽人言，鎮守麟州的楊將軍乃善守之名將，而鎮守夏州的种大人，也是精於用兵的人物，這兩位大人絕不會坐以待斃的。而我們倉促返回夏州，眼下卻有幾樁難處：

　　﹁統治瓜、沙二州的曹延恭，並非等閒之輩，我軍若倉促撤軍，這個機會他不會放過，我軍一退，軍心必亂，這裡的地理，沒有人比曹延恭更熟悉的了，若是他自後追殺，我們既不能紮下營盤與之纏鬥，便只有一路被他追著打。而我們的退路上還有甘州回紇人，他們如困獸一般仍在垂死掙扎，我軍一退，甘州回紇必也竭力截殺，恐我大軍未至夏州，先就折了五成了。﹂

　　肅州軍將領鄧弘贊同地道：﹁不錯，以殘敗之師，咱們縱然趕回夏州那又怎樣？何況那時兵疲馬困，不過是趕回去送死罷了。以末將之見，可令麟州、夏州守軍據城自守，竭力防禦，我們則盡快打下瓜、沙，再回過頭來滅了甘州回紇。到那時候，率大捷之師，挾一腔銳氣返回夏州，方有勝算。

　　﹁如果定難五州已有失陷，大帥那時以靈州為中樞，西據瓜、沙、肅、甘、涼五州，北擁順、靜、懷、定、興五州，往東，還有鹽、宥、夏諸州，也未必就不能捲土重來，重新打下失陷的領土。若是此刻倉促退兵，只怕兩頭落空，這是自亂陣腳啊。﹂

　　楊浩自夏州帶出來的將領大多已方寸大亂，一門心思勸說楊浩立即退兵，星夜馳援東線，解決府州之亂引起的危機，而一路收服的涼甘等州將領，則傾向於繼續攻打瓜、沙，東線如今情形如何實難預料，在他們看來，捨了唾手可得的瓜、沙二州，率疲兵在後有追兵，前有強敵的情況下一路殺回夏州去，不用人打，自己就拖垮了。

　　楊浩沉吟良久，緩緩問道：﹁我們能否有什麼辦法，以最快的速度掌握東線的情況？﹂

　　艾義海蹙眉道：﹁大帥，咱們的訊息傳遞，主要是依靠飛禽，在沙漠草原雄鷹時常出沒之地，信鴿很難起作用，而鷹雖快捷安全，但是牠飛的路程不遠，認路的本領又差，須得沿途架設訊息站，讓經過訓練的雄鷹以接力方式傳遞消息。咱們這一路西征速度太快，葉大人的訊息站剛剛鋪到靈州，距這裡還遠得很呢。﹂

　　楊浩長長地吁了口氣，慢慢站起身來，帳中眾將都停止了爭吵，默默地注視著楊浩的舉動。

　　趕回夏州？如果那邊真的勢危，現在回去怕也是遠水難救近火，更何況還有曹延恭和夜落紇這一對兇猛的草原狼，他們豈會坐失良機？倉促返回的話，不但這一路西征所取得的成果盡付流水，而且一著不慎，自己就要像像當初急於逃回夏州的李光睿一樣，眾叛親離，窮途末路……

　　選擇相信楊繼業和种放，放手讓他們應付東線，自己繼續攻打瓜州？赤忠已佔據百花塢，控制了折家滿門，朝廷大軍一到，府州百分百是守不住的，府州一失，楊繼業獨守麟州便孤掌難鳴，雖說他是當世名將，可決定一場戰爭勝負的因素絕不僅僅是高明的戰術和精明的決策，巨大的實力差距面前，再加上地利已失，他要是還能力挽狂瀾，歷史上的楊無敵也不會在陳家谷被遼軍生擒活捉了。如果府州之亂，再導致麟州有個閃失，那麼种放還能守住夏州麼，他到底缺乏帶兵的經驗啊……

　　楊浩心中委決不下，腳步沉重地在帳中踱著步子，許久許久，還是拿不定主意，眼見眾將都在屏息等候他的決斷，楊浩終於站住腳步，沉聲道：﹁事關重大，輕率不得，容本帥再好生權衡一番再作決斷。現在……都散了吧。﹂

　　木恩急道：﹁大帥。﹂

　　楊浩沉著臉揮了揮手，木恩只得忍住到了嘴邊的話，拱手退出帳去。眾將一見，紛紛拱手而退，楊浩獨自立於帳中，牛油巨燭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長，投映在帳幕上，他仰首望著帳頂，沉思良久，才喚道：﹁暗夜！﹂

　　帳外應聲閃進一人，一身灰衣，與氈帳同色，他本來就一直站在帳口一側，但他在那兒一動不動，出入的將領們竟然沒有留意到那兒還有一個人。

　　灰衣人飄身入內，捷若狸貓，見了楊浩只是雙手抱拳，垂首聽命，並不發一言。

　　楊浩道：﹁暗夜，速速傳令下去，麟州、府州、銀州所有留駐的消息站停止其他一切任務，全力打探府州情形進展，但有任何消息，事無鉅細，全部通過飛禽傳往夏州，令靈州與夏州每日五班聯繫，接收夏州傳來的一切消息，同時多備快馬，每日兩班送往我的中軍大帳。﹂

　　﹁是！﹂

　　﹁還有……﹂

　　暗夜幽靈一般剛欲閃出帳外，聞聲又倏地站住，真個是動如脫兔，靜若處子。

　　楊浩沉聲道：﹁立即與馬燚統領取得聯繫，我需要掌握她那邊的最新動態！﹂

　　﹁是！﹂那人並不多話，只低應一聲，便閃出大帳，沒入了茫茫夜色之中。楊浩踱到帳口，仰首望向低懸天幕之上的無數繁星，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

　　※※※

　　夜深更覺月寒，風徐來，竹韻打個冷顫，緊緊裹在身上的披風，抬頭向中軍大帳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見楊浩踏著一天月色緩緩走來，竹韻又驚又喜，急忙站起來道：﹁太尉！﹂

　　楊浩心事重重地信步而行，走還是留，兩個針鋒相對的念頭在他心中互相別著苗頭，始終難以決斷。忽爾聽到說話，楊浩定睛一看，這才發現立在帳側的竹韻，楊浩頗為意外地道：﹁天都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竹韻歡喜地道：﹁我……我不餓……﹂

　　﹁嘎？﹂楊浩聽得一怔。

　　竹韻臉上頓時一熱，幸虧夜色深沉，看不清她臉上的紅暈，竹韻急忙背過身去，搶先趕回帳中：﹁太尉商量公事，還沒吃東西吧，我……燉了些小牛肉，太尉吃一碗吧。﹂

　　楊浩嘆道：﹁唉，不用忙碌了，我吃不下。﹂

　　﹁多少吃一些吧，從傍晚到現在，太尉還未吃過東西呢。﹂

　　楊浩在帳中盤膝坐定，順手拿過案上的小剪刀，挑了挑油燈的燈芯，火頭高了許多，帳中頓時亮堂起來。竹韻端了碗小牛肉，輕輕送到他的面前，見他一臉若有所思的神情，忍不住說道：﹁太尉，這是……這是我燉的，也不知合不合太尉的口味。﹂

　　﹁哦……﹂楊浩應了一聲，拿起湯匙，在碗中攪拌了幾個，又興味索然地摞下了匙子，竹韻見了，跪坐在几案對面，雙手扶膝，輕聲問道：﹁太尉，有心事嗎？﹂

　　楊浩搖搖頭，下意識地抬頭看了她一眼。燈光映在竹韻的臉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雙纖月般的蛾眉，柔軟粉潤的脣瓣，檀口櫻脣，那神情氣質，雖是一身男裝，倒蠻像個居家的婦人……

　　被楊浩審視地看著，竹韻忽然又有了那種在他面前赤裎相見時的羞窘。她瑟縮了一下，有些不太自信地側垂了頭，秀美柔和的臉部曲線一側明亮、一側幽暗，像極了一副嫻雅秀氣的士女剪影。

　　楊浩被她欲羞還怯的表情逗笑了，眉宇間的隱憂雖是揮之不去，臉上卻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呵呵，看妳現在這副樣子，誰會相信妳是繼嗣堂裡超一流的女殺手呢，如果妳這副模樣出現在我面前，就連我都會完全失去戒心的。﹂

　　竹韻立即輕聲申辯：﹁屬下……屬下從來不曾以色相殺人。﹂

　　楊浩頷首道：﹁嗯，那倒是，憑妳一身出神入化的本領，又有誰能從妳劍下逃命呢？﹂

　　竹韻澀然道：﹁竹韻奉命去刺殺的，不是自己有一身極高明的本領，就是家中豢養著極高明的護院，竹韻並不是每一回都那麼幸運得手的，不止一次，我這個行刺者卻變成了被人追殺的人，我本來設好了陷阱，自己卻變成落入陷阱的人，很多回，我都以為自己死定了……﹂

　　﹁本來已經設好陷阱，自己卻變成落入陷阱的人……﹂楊浩咀嚼著這句話，悠悠出神。

　　﹁是啊，﹂竹韻也有些出神：﹁那時真的好難，往前走，有敵人、有陷阱；往後退，同樣有敵人、有陷阱，不管是進是退，都是步步殺機，不見生門……﹂

　　﹁那妳怎麼……﹂

　　﹁拼唄，努力為自己製造機會，把主動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讓我的對手預料到我的每一步行動，不讓我的對手牽著我的鼻子走，再憑著應敵的急智和一身武功，總算是死裡逃生。可是，殺人者，恒被人殺，這是一個殺手的必然結局，繼嗣堂的殺手還從來沒有一個壽終正寢的，而女殺手中，活的最長的一個，只有三十七歲……﹂

　　竹韻酸楚地笑笑：﹁我知道，我也不會永遠那麼幸運的，或許下一次，或許下下一次，就是我的死期，我一直很好奇，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超過三十七歲，成為繼嗣堂殺手們活得最命長的女刺客。好笑吧？我用自己的命，跟自己打賭，的確挺無聊的……可我活的本來就夠無聊的……

　　﹁忽然有一天，我接到大公子傳來的緊急命令，叫我和繼嗣堂的幾位前輩殺手立即趕去汴梁，護送一位楊浩大人安全返回西北蘆嶺州，我們當時接到的命令是：我們可以死，就算全都死光了也沒關係，卻必須衛護他的周全。然後，我就扮做一個小丫鬟到了你的身邊，你和我以前保護過的人都不同，很不同……﹂

　　她深深地凝視著楊浩，柔情暗藏，款款低聲道：﹁太尉，謝謝你，我真希望……放下刀劍，為你端茶遞水，照料起居，做你一輩子的……小丫鬟。﹂

　　楊浩慢慢站了起來，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芒，緩緩說道：﹁我現在……倒想做一個殺手，一個身陷絕境的殺手，我只希望，我也能像妳那麼幸運……﹂

第五一七章　難做的飯

　　因楊浩一言，牽動了竹韻的心事，自敘身世，自憐自傷之餘，她忽然機一動，說出了願一生服侍楊浩左右的願望。要知道這個時代男主人專屬的丫鬟侍婢，那可是半妾半婢的身分，並不同於普通的侍婢，竹韻這已是向他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心願。

　　這句話說完，竹韻既惶恐又羞澀，忽然有些後悔自己的唐突，萬一楊浩不答應呢？那以後怎還有臉在他面前出現，不過……不過……萬一太尉答應……竹韻的心像小鹿一般噗嗵嗵地跳了起來。

　　不想楊浩聽了她這句話卻兩眼放光，匆匆站起，說了一句與她想聽的毫不相干的話，拔腿便走。

　　﹁太……太太……太尉……你……﹂

　　竹韻傻眼了，自己只是稍示愛意，竟然把楊太尉嚇跑了？難道自己真就如此不堪麼？

　　楊浩拔腿跑出了寢帳，忽然又繞了回來，向帳中一探頭，笑吟吟地道：﹁竹韻，妳早些歇了吧，本官忽然想起一樁大事，還得馬上去辦。那小牛肉聞著很香，先燉著吧，等我回來再品嘗。﹂

　　﹁喔，是……﹂竹韻馬上露出了歡喜的笑容。

　　看著楊浩又火燒屁股般地跑出大帳，竹韻拈起湯匙，在碗中輕輕攪拌了幾下，舀起一匙湯來。湯水清亮，牛肉鮮紅，湯水中還飄著一片乳白色的野蔥，輕輕把肉湯送進嘴裡，頓時濃香滿口，竹韻的一雙眼睛便彎成了一雙月牙兒：﹁其實……人家不只會殺人，調羹制膳也很有天賦呢，只要給我機會，我一定能做得更好吃……﹂

　　她又舀了匙濃香撲鼻的牛肉湯送進嘴裡，然後托起下巴，癡癡地想：﹁可是……他到底是答應了呢還是不答應？又或者……方才根本沒有聽進心裡去？﹂

　　※※※

　　楊浩離開寢帳，快步走到中軍大帳前面，忽地站住腳步，抬眼望了一下那低懸蒼穹的一天繁晨，長長地吸了口氣，只覺得神清氣爽，心懷大暢。

　　他是關心則亂啊，自從知道府州出了事，他的心中便一直糾纏於走與留之間的利弊得失上，所以始終委決不下，而今竹韻一語驚醒夢中人，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思考對府州之亂的應變措施時，從最根本的出發點就是錯誤的。

　　用兵者無情，伐謀者無心。這種關鍵時刻，他應該保持絕對的冷靜，讓自己站到一個更高的角度來俯視這場危機，他現在最需要做的不是計較一城一地之得失，不是權衡走與留的利弊，而是應該考慮在先機已失的情況下採取什麼樣的措施來化解這種不利局面，扭轉對他不利的局面，把主動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

　　唯有掌握主動，不讓趙光義算計到他每一步的行動，那麼即便一時失利，他也能漸漸改變這種頹勢，否則的話，每一步的反應都在對方掌握之中，他只會一步錯、步步錯，被趙光義牽著鼻子走。當初李光睿驚聞夏州有失匆匆撤兵，就在他的掌握之中，而李光睿逃至無定河時卻突然設伏反擊，殺了一個回馬槍，就大出他的意料之外，那一戰若非他窮極智生，借河水逃出了生天，李光睿可不就反敗為勝了麼？

　　楊浩本來最擅長於逆境中尋找機會、製造機會，把握主動。不管是他當初率漢國五萬民眾以聲東擊西之法逃往府州，還是將計就計給李繼遷來了個致命的反伏擊，還是挑起吐蕃、回紇與夏州之戰，牽制夏州發展蘆嶺州，又或者於唐國遇刺，或是在上京大牢中運籌帷幄反制蕭后，莫不是身臨絕境後又起死回生。

　　可這一回，他險些分寸大亂，原因無他，只因為他的家業越來越大，負擔也越來越重，原來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輸個一乾二淨，重新做回一個白丁，所以他該拼命時敢拼命，該放棄時敢放棄，然而現在他雄踞西北，勢力龐大，心中的牽絆多了，顧忌也就重了，遠不如以前那般灑脫。

　　如今因為竹韻那番話，楊浩心中陰霾盡散，頓時敞亮了許多。

　　這一晚，剛剛睡下的各路將領們輪番被楊浩派人叫起，一個個傳喚到中軍大帳。楊浩掌起燈燭，與他們秉燭夜談，逐個促膝談心，分析當前局勢，權衡走與留的利弊得失，研究種種應對方案，統一大家的思想，及至天光大亮，楊浩說的口乾舌燥，卻也對所有的重要將領們都溝通了一遍，而他靈機一現的想法在和大家的探討辯論中也更形成熟完善。

　　太陽不聲不響地從東噴薄而出，伏在几案上沉沉睡去的竹韻被一陣急促的擊鼓聲驚醒了，睜眼一看，天光大亮，起身走到帳外一看，就見各路將領正頂盔掛甲急匆匆趕往中軍大帳，竹韻心中納罕不已：﹁到底出了什麼事，太尉似乎一夜未睡，早膳也不用，便又召集眾將領議事了？﹂

　　﹁哎呀！﹂

　　竹韻忽然想起那鍋小牛肉，趕緊又回到帳內。她本以為楊浩說的回頭再吃是一會兒就回來，本來在灶裡又加了柴禾，希望把那牛肉燉得酥爛香濃，給太尉做夜宵吃，誰想加完了柴，等得無聊，竟然睡了過去。竹韻急急趕到灶旁，只見灶下火苗已滅，只有火星一閃一閃，似乎熄滅了也沒多久。

　　掀起鍋蓋一看，本來清亮的肉湯已經變得混濁了，舀起一塊牛肉嘗了嘗，燉得已經失去了香滑可口的感覺，口感有些發柴了，竹韻有些沮喪地看著那鍋牛肉發起愁來。

　　就在這時，兩個吵吵嚷嚷的聲音傳到了耳中：

　　﹁這些魚兒得燉來吃，那湯燉成濃稠的乳白色，喝下去最是補身。﹂

　　﹁奇哉怪也，把魚燉了湯喝補身子，難道把魚整條的吃下肚去反而不補身子了？饞人愛喝湯，懶人愛睡覺，竹韻姑娘有你那麼饞麼，要我說，還得是烤了吃，你瞧這魚，個個都有巴掌大，刮了鱗使火一烤，色澤金黃，鮮香撲鼻，咱西北菜色，講究的就是燒與烤。你祖上不是琅琊人麼？又不是江南人氏，哪那麼愛喝湯。﹂

　　﹁廢話，我這不是替竹韻姑娘考慮麼，那麼俊俏的一個女子，你叫她把魚烤得焦糊巴剌的，一條魚啃完，那俊模樣全毀了，臉蹭得就跟花臉貓兒似得，很好看麼？﹂

　　﹁咦？老卡，我聽著這話不對勁兒呀，你莫不是看上人家竹韻姑娘了吧？我說你一大早的攔河捕魚呢，敢情是為了討人家竹韻姑娘的歡心呀？﹂

　　﹁胡說八道！我老卡用得著討好女人嗎？我要是看上了誰家的姑娘，只要勾勾小指，她還不打扮打扮馬上歡天喜地的上花轎？咳！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說……我要真有那個意思，我這官職地位，還配得上她吧？聽說她是大帥的飛羽秘諜，我老卡可是堂堂的肅州軍左果毅都尉大人……﹂

　　兩個人離得還遠，可是他們嗓門本來就大，竹韻的耳力又特別的出色，這番話都被她聽在耳中，竹韻嘴角一翹，便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啊！竹韻姑娘……﹂

　　卡波卡和支富寶走到竹韻帳前，就見人家大姑娘正俏生生地站在帳口，卡波卡那黑胖大臉居然難得地紅了一下，竹韻清亮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卡波卡手上有一根紅柳枝，枝上拴了三條巴掌大的白魚，陽光下，那鱗片閃閃發光，魚腮還在翕動著，十分鮮活。

　　卡波卡趕緊獻寶似的舉起那串魚來，嘿嘿笑道：﹁竹韻姑娘，這是老卡一早從河裡摸到的魚兒，想著竹韻姑娘傷勢未癒，送來給姑娘妳換換口味，補補身子，這魚鮮得很，燉湯最好。﹂

　　﹁竹韻姑娘別聽他的，這魚炙來吃最香，再配盅好酒……﹂

　　﹁你別說話，又不是你捉的。﹂卡波卡勃然大怒，狠狠瞪了自己的老友一眼。

　　竹韻伸手接過他遞來的魚兒，柔聲說道：﹁卡將軍有心了，竹韻真不知該如何謝過將軍才好。﹂

　　卡波卡聽到她細細柔柔的聲音，激動的滿臉紅光，搓著手道：﹁不謝不謝，嘿嘿，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啊！﹂竹韻輕呼一聲，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我昨兒晚上燉了一鍋小牛肉，一個人又吃不下，將軍如此好意，我就把那肉湯回贈將軍好了。﹂

　　﹁哎喲，不敢當，那可不敢當。﹂

　　卡波卡連聲推辭著，竹韻不容分說已走進帳去，人家大姑娘的寢帳，卡波卡可不敢冒冒失失地走進去，只是伸著脖子在帳口看，片刻工夫，竹韻提了一口陶罐出來，未語先笑道：﹁卡將軍，這是竹韻親手燉的肉湯，不熱著呢，將軍拿回去嘗個新鮮吧。﹂

　　﹁哎喲，這多不好意思，﹂卡波卡還在假意推脫，支富寶已一把接過了陶罐抱在胸前。

　　﹁嗚︱︱嗚嗚︱︱﹂蒼涼的號角聲響了起來，竹韻側耳一聽，說道：﹁聽這號角聲，莫不是有甚麼重要軍事？﹂

　　卡波卡笑道：﹁不妨事，不妨事，這是叫起的號角聲，還沒吃早飯，不會這麼早攻城的。﹂

　　竹韻嫣然一笑：﹁話可不是這麼說，國不可一日無君，軍不可一日無帥，兩位將軍可是統領一方的大將軍呢，萬一有什麼倉促的事兒，士卒們尋不見兩位大人怎麼辦？竹韻可不敢耽擱了兩位將軍大人的公事，這就請回吧。﹂

　　﹁呃……好好好，那我就回去啦。﹂卡波卡依依不捨，卻又不想被竹韻看輕了他，便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兩人走出老遠，竹韻耳梢動了動，就聽卡波卡喜不自勝地道：﹁嘿！你說竹韻姑娘送我肉羹，是不是對我也有那麼點意……嗨！你怎麼喝上啦？﹂

　　﹁嘖嘖嘖，火候太老啦，湯已經不鮮了，肉也發柴了，這怎麼吃啊？﹂

　　﹁屁話！你還講究上了？誰上趕著給你吃了，這是竹韻姑娘送我的肉羹，拿來拿來……﹂

　　兩個人搶奪起來，竹韻遠遠看見，忍不住﹁吃﹂地一聲笑，隨即卻又掛上一臉幽怨：﹁唉，怎麼識貨的卻是這麼個黑炭頭呢？難道在太尉大人眼中，本姑娘不算女人麼？﹂

　　怏怏地回到帳中，提起那串魚兒來，竹韻眨眨眼，忽然犯起愁來：﹁這魚，是燉了給他吃呢，還是烤來吃好？﹂

　　※※※

　　中軍大帳內，楊浩神情肅穆，腰桿兒筆直，經過一段相當詳盡的分析演說之後，楊浩沉聲道：﹁諸位將軍，此時回師，遠水難救近渴，而且一路疾馳，兵困馬乏，難以投入戰鬥。況且，我們剛剛收復的涼州、肅州，也必被歸義軍和甘州回紇趁機佔據，以致前功盡棄。此外，歸義軍和甘州回紇也不會坐失良機，如被他們一路追殺、攔截，損失之重可想而知。

　　﹁故而，本帥決定，他打他的，我打我的。東線防務，交由楊繼業和种放就近指揮、便宜行事，我西征大軍堅持原定計劃，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奪取瓜、沙，回頭再收拾甘州，以確保西線無後顧之憂。本來，本帥想等沙州起事，瓜州軍心大亂之際才強攻瓜州，以盡量避免傷亡，然而府州之變，促使本帥不得不提前動手，不然消息一旦傳到歸義軍耳中，曹延恭心有所恃，更不會降了。

　　﹁今日，我軍便開始加強攻勢，爭取以最快的速度拿下瓜州，沙州那邊如不能和平到手，那也要以武力強行奪下，此番誓師出征，不管發生任何變故，河西走廊必須打通！任何人、任何事，不能左右我們的行動，不能動搖我們的決心！﹂

　　﹁木恩！李華庭！﹂

　　﹁末將在！﹂

　　兩員大將抱拳出列，楊浩一抽令箭，厲聲喝道：﹁本帥命你兩軍立即攻打南城，斷敵水道。﹂

　　﹁遵命！﹂二人接過令箭抱拳而出。

　　﹁劉識、鄧弘！﹂

　　﹁末將在！﹂

　　﹁本帥命你二人分別攻打北城，北城地勢較高，如不可攻破，也要盡量吸引城中守軍，為木恩、李華庭製造戰機！﹂

　　﹁遵命！﹂

　　﹁艾義海，本帥命你部繼續佯攻西城，阻敵退路，機動輕騎不得妄動，隨時等候沙州消息，以作赴援！﹂

　　﹁末將遵命！﹂艾義海接了令箭也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其餘諸將悉從本帥調遣，隨本帥攻打東城，各營輪番上陣，以車輪戰法，不予城中守敵片刻喘息之機！﹂

　　眾將轟然應喏，潮水般退出帳去，各自翻身上馬，帶了親兵侍衛馳回本陣，片刻工夫，急促的號角聲便紛紛響起。

　　楊浩又拈起四封信來，這是他一夜不眠匆匆寫就的，揚聲喚道：﹁暗夜！﹂

　　帳外應聲便閃進一人。暗夜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他們是從古大吉和古竹韻父女按照殺手標準親自栽培出來的飛羽秘諜中精心挑選出來的一群性情沉穩、機智聰敏、武藝出色的人，直接聽命於楊浩，平常配合馬燚的人擔負警戒侍衛，緊急關頭則直接依楊浩的指令行事。

　　楊浩沉聲道：﹁這四封秘信，務必直接交到夏州种放、麟州楊繼業、蜀中童羽和上京蕭后手中，切切！﹂

　　﹁遵命！﹂那暗羽侍衛也不多話，接過秘信揣在懷中返身便走。

　　楊浩望著寂寂無人的大帳，這才輕輕地吁了口氣。

　　蕭綽是個雄才大略的女中英主，拋卻兩人的兒女私情不談，她也不會坐視趙光義佔據西北，趙光義既然對府州動了手，蕭綽那邊必有動作，這一點毋庸置疑，不過於公於私，他這封信還是該送的。种放和楊繼業那邊交代的就比較簡單了，楊浩已作出了授權，允許他們兩人視情況便宜從事。

　　在楊浩的考慮中，府谷折家滿門落入赤忠之手，府州已是群龍無首，折家軍成了一盤散沙，在蓄勢已久早有準備的趙官家面前，恐怕是守不住了。而府州一丟，麟州險要盡失，朝廷兵馬可以循故長城古道，浩浩蕩蕩直接殺往麟州。

　　東線兵力有限，又失去了折家軍這個強援，楊繼業孤木難支，如果死守城池，與朝廷兵馬打消耗戰，後果極是堪慮，所以他做了最壞的設想：如果府州已失，可以果斷放棄麟州，以銀州和蘆嶺州為據點，收縮兵力退守橫山。這樣，一則可以拉長宋軍戰線，增加他們的後勤負擔，二則以橫山居高臨下的險要地勢，可以起到一夫當關的作用。

　　府州已失的話，棄守的不過是一個已失去戰略作用的麟州，卻可以為他爭取足夠的時間，使他從容打通河西走廊，拿下沙瓜肅甘涼五州，將整個河西徹底控制在手中。這樣的話，主動棄守麟州，集中兵力架設橫山第二防線，便可以扭轉東線兵力不足、且受制於朝廷先發制人的被動局面，換來的卻是盡擁河西，懷抱隴右，俯瞰關中，而且倚托橫山險隘，時機得宜時隨時可以放馬中原，再殺回麟府兩州，這筆買賣划算。

　　同時，因為趙光義露出了猙獰的爪牙，開始急不及待地對西北用兵，他預埋於蜀中的伏棋也該發揮作用了。如今控制著蜀中十萬義軍的首領叫趙得柱，而二三四號首領，卻因為原有的頭領戰死，或在朝廷的鎮壓下漸漸顯出自身的不足而退出了權力中心。

　　如今坐二三四號交椅的頭領，都是這兩年間新崛起的人物，這幾年中，利用楊浩暗中支持的財力、物力、人力和消息，童羽和王鵬，也就是彎刀小六和鐵頭，在蜀中義軍裡戰績顯赫，脫穎而出，已經成為蜀中義軍的二三號人物。四號人物是去年春天剛剛投效義軍的一個農夫，名叫王小波，因為他作戰勇敢，為人仗義，且屢立戰功，極具戰爭天賦而迅速成為義軍的首領。

　　因為這兩年來蜀地官府鎮壓義軍的軍事行動越來越頻繁，趙得柱吃了幾次敗仗以後信心不足，開始退向蜀中的霸州、汶川、威州一帶，由此再往西去，就可以馬上退到吐蕃人的地盤，可以避免被朝廷兵馬一舉吃掉。然而局縮於這一隅，也限制了義軍的發展和在蜀地的影響，軍械、糧草漸趨緊缺。

　　由於當時潘美奉命橫掃江南，將未成氣候的江南叛軍一掃而空，無法與蜀中遙相呼應，楊浩對義軍西退青城山的舉動未做任何干涉，並與小六保持著聯繫，常常將打探到的哪些城池積蓄有大批糧草軍械的消息秘密通知他，使得義軍如有神助，每戰總有斬獲，糧草實在接濟不上時，李聽風還會安排行﹁糧商﹂，主動等著他去劫，這支隊伍才得以倖存下來。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是動用這支人馬的時候了。楊浩在秘信中面授機宜，令小六和鐵頭說服趙德柱率領大軍該地大軍，北出雞宗關，襲擾茂州、龍安、巴西、綿竹等地，或南出桃關，襲擾彭州、蜀州、鞏州、眉州，必要時兵臨成都城下，好好敲打敲打趙光義，蜀中一旦震動，河西的壓力就能減輕。

　　而且，義軍人數雖眾，號稱有十萬大軍，卻是一支烏合之眾，老弱病殘只能站崗放哨的、只會搖旗吶喊架秧起哄的，原本就是打悶棍下悶藥幹些剪徑強梁勾當的，如果不經一番錘鍊。這支隊伍以後也不堪大用。

　　可是，這支義軍當家作主的大當家，卻是開鹽井的趙掌櫃趙得柱，此人殺氣有餘、謀略不足，而且一向獨斷專行，能不能聽話很難預料，所以楊浩在信中密囑彎刀小六，如果不能控制他，那就除掉他，把這支義軍徹底掌握在自己手中。小六能不能完成使命，他同樣擔心不已。

　　默默佇立，沉思半晌，楊浩終於覺得有些腹中饑餓了，這時他才想起竹韻燉的那鍋小牛肉，正想過去吃上一碗，就聽戰鼓轟鳴，攻城之戰再度打響了，楊浩精神為之一振，伸手取下披在帥椅上的大氅，振聲道：﹁來人，隨本帥陣前督戰！﹂

　　※※※

　　竹韻終於決定把魚烤來吃了，把魚去了鱗，清除了內臟，清洗乾淨，然後在灶下生起火來，架起魚串小心地炙烤著，帳簾兒掀著方便放煙，陽光自帳口斜斜照入，照在魚串上，隨著熱力的烘烤，魚兒漸漸呈現金黃的顏色，一滴滴魚油滴落火中，燒得滋吧作響。

　　竹韻見了不禁眉開眼笑，沾沾自喜地誇讚自己道：﹁我還真的很有調羹治膳的天賦呢。﹂

　　就在這時，戰鼓隆隆響起，外面人喊馬嘶，一片喧囂。

　　竹韻詫然，連忙把魚子架抬高了些，離開火頭，然後起身走出帳去，只見各營官兵正匆匆調動，百十人一組的軍械兵推著巨大的攻城器械，喊著號子一步步向瓜州城挺進；分別穿著夏州、涼州、肅州三地軍服的上千名士兵，牽著一匹匹馱著旋風炮的駱駝，拉著一車車石炮，氣勢洶洶地衝出營去。還有四人抬一架的大型床弩，足有兩百多具，斜斜向上矛一般粗細的箭簇在陽光下閃耀著鋒寒的光芒。弓手扛著一匣匣箭矢，一溜小跑地向前奔去……

　　從這場面來看，是前兩天攻城時從未使用過的強大攻勢，竹韻連忙攔住一名匆匆而過的校尉，問道：﹁今天這麼早就開始攻城了？三軍不必用膳麼？﹂

　　那校尉大聲嚷道：﹁大帥有令，各軍輪番攻城，不給城中守軍片刻喘息之機，要吃飯，也得各營輪著來嘍。﹂

　　﹁駕！駕駕！讓路讓路，莫阻了本將軍回營！﹂

　　艾義海一手提韁，敞著懷，腰挎大刀，一面很囂張地叫嚷著，一面領著他那百餘名馬匪出身的侍衛，很拉風地策馬揚鞭，疾馳而過，馬屁股後面攪起漫天黃沙。

　　﹁呼︱︱﹂地一聲，浩蕩之風撲面而來，捲帶著那戰馬揚起的塵沙，就像颳起了一陣沙塵暴，竹韻以手遮目，待那一陣風沙捲過張眼再看，方才那校尉已跑得不知去向，竹韻瑤鼻兒一哼，輕斥道：﹁這個艾義海，行事作派，怎麼依舊像個馬匪似的……﹂

　　她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返身走回寢帳，片刻工夫，就聽帳中傳出一聲憤怒的尖叫：﹁我的魚啊！天殺的艾義海！﹂

　　※※※

　　同一個早晨，敦煌古城也在忙碌著。

　　南枕氣勢雄偉的祁連山，西接浩瀚無垠的羅布泊，北靠嶙峋蛇曲的北塞山，東峙峰巖突兀的三危山，中間的就是沙州敦煌，歸義軍的大本營。

　　沙州敦煌有九大家族，他們是在敦煌這塊特定的土地上產生的地方大族，其中歷史淵源最久遠的家族要追溯到漢朝，自漢以來，他們在沙州世代官宦，歷久不衰，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強大的家族勢力，就像根系發達的駱駝刺一樣，牢牢地控制著這片沙漠綠洲，在漫長的歲月中壟斷了敦煌地區的政治和經濟命脈。

　　這九大氏族是張、索、曹、陰、李、汜、閻、安、令狐。

　　一大清早，各大家族在敦煌的﹁掌門人﹂便都被張家請了來，張家年逾八旬，久已不問世事的張承先張老爺子忽然撒了帖子，遍邀各家家主來府上相聚，這個面子，誰能不給？

第五一八章　歸義

　　沙州的建築多就地取材，以沙土為材料，就算豪門世家也不例外，張家的大宅佔地十分龐大，房舍的建築風格與中原迥然有異，庭院圈的極大，四周卻只是半人高的沙土牆，遠遠的就可將院中的一切盡收眼底。

　　一進府門，迎面便是一條長廊，長廊只是一個木架，上面爬滿了葡萄藤，已經成熟的葡萄一串串掛在枝葉間，沉甸甸、紫檀檀，誘人口水。

　　門口樹蔭下聚集了許多騎士，那是各大世家家主的侍衛們，院子裡則在葡萄架下設了氈毯和蒲團，又放了幾張小几，几案上放著美酒、肉食和瓜果，九大世家的﹁掌門人﹂都以跪式禮端坐其上，除了張家的老家主張承先，每人背後都站著兩個腰挎彎刀的侍衛。

　　張承先身穿玄色曲裾禪衣，頭戴高冠，腳著木屐，還是一副漢朝人的打扮，看他白髮蒼蒼，卻是精神矍鑠，顧盼生威。在張承先身後，只立著一個脣紅齒白的韶齡小童，眉目如畫，宜嗔宜喜，十分的招人待見。小童垂手而立，態度恭謹。四下裡則有許多青衣小帽的家僕侍候著。

　　令狐家主令狐上善已年逾六旬，赤紅的臉龐，十分的魁梧，他顧盼左右，撫鬚笑道：﹁張翁已多年不問世事了，不知今兒一大早就急著把我們找來，有什麼要事相商啊？﹂

　　張承先淡淡一笑，目注一個三十多歲的白袍男子，和顏悅色地道：﹁子曰，令兄子言怎麼沒有來啊？﹂

　　那人三十出頭，鷹鉤鼻子，眼窩較深，給人一種陰鷙的感覺。此人名叫曹子曰，是曹延恭的第二子，他臉色不愉地道：﹁家兄負有沙州城守重任，豈可輕離職守。不知道張翁請我們來，到底有什麼事，還請早些說吧，楊浩大軍兵臨城下，家兄不敢稍離，子曰稍候也得趕回坐鎮城防。﹂

　　曹家現在控制著歸義軍，是敦煌當之無愧的王，如今張承先倚老賣老，如此大動干戈地邀齊九大氏族頭領，事先並不曾與曹家通氣，曹子曰心中極為不快，只不過現在士林、宗教界、普通百姓階層，甚至歸義軍的低階軍官和士兵，都有些人心思動，歸義軍的統治岌岌可危，沙州九大家族是沙州的中流砥柱，這個時候，曹家務必要爭取把各大家族拉攏住，曹子曰只得暫時隱忍。

　　張承先呵呵一笑，撫鬚說道：﹁老夫年紀大了，每日裡一壺茶、一杯酒，含飴弄孫、頤養天年，早該不問世事才對……﹂

　　曹子曰打斷他的話，哂笑道：﹁張翁所言有理，張翁精神矍爍、身體康健，若是好好奉養天年，再過二十年，就是咱沙州的人瑞，有什麼事情，我們這些晚輩們自會予以解決，張翁還是少操些心的好。﹂

　　張承先目光一凝，注視著他道：﹁如今楊浩兵臨城下，揮軍十萬，浩蕩而來，子曰準備如何解決？使我沙州上下玉石俱焚麼？還是說……效仿當日甘州回紇兵臨城下之難，與楊浩結父子之國？﹂

　　曹子曰惱羞成怒，霍地直起身來，怒道：﹁你……﹂

　　一旁索氏家主索超伸手一按曹子曰的膝蓋，目中閃耀著警覺的目光，沉聲笑道：﹁子曰何必急躁呢，或許……張老家主會有些不同尋常的見解，佐參於曹大人，咱們何妨聽上一聽。﹂

　　索超是曹子曰的好友，他一出面安撫，曹子曰便冷哼一聲，不再言語了。不過這一來，各大家族首領剛剛趕到時的歡快氣氛卻已蕩然無存，局面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說起來，沙州九大家族之間都有著盤根錯節的親戚關係，索家作為沙州第二大家族，原本與張家走得最近，有著最為密切的關係。當初張義潮晚年時以六十九歲高齡長途跋涉，入長安為質，將歸義軍交給了自己的侄子張淮深，那時候的索氏家主索勳就是張義潮的一個女婿。

　　張義潮死後，索勳發動政變，殺死了張淮深夫妻和他們的六個兒子，奪取了歸義軍的兵權，當時張義潮的第十四女是沙州另一大家族李家的兒媳婦兒，她的丈夫是涼州司馬李明振，對於姐夫的倒行逆施，十四姑娘十分不滿，她與丈夫李明振再度發動兵變，血屠索勳全家，擁立張義潮的孫子張承奉，也就是如今的張氏老家主張承先之兄為歸義軍節度使。

　　從此張、索兩家開始交惡，及至後來，第三大家族曹氏漸漸掌握了沙州的軍政大權，以架空、排擠的方式一步步把張家以和平方式趕出了權力中心，在這個過程中，曹家和索家便成了關係最為密切的盟友，而陰家、李家則仍與張家走得更近一些，至於汜、閻、安、令狐幾家，則是長袖善舞，周遊於兩大派系之間，屬於打醬油的主兒。

　　對曹子曰和索超的神情變化，張承先盡收眼底，他只是淡淡一笑，不動聲色地道：﹁諸位，昔日安史之亂時，大唐玄宗避難入蜀，調河西隴右之精兵護駕，以致河西隴右兵力空虛，吐蕃趁機發難，河西淪落，路阻蕭關，我們這些漢家兒郎便與故土再無往來。可是我們這些孤懸於外的漢家兒郎，卻從來不曾忘卻故土啊。就在這沙州……﹂

　　張承先大袖一拂，指了指腳下的土地，沉聲道：﹁在甘涼肅瓜諸州一一陷落之後，我漢家軍民，堅守沙州這最後一塊漢土，歷時十一年之久，時任沙州刺史周鼎眼見待援無望，想要焚城東奔，他並無投降之意，不過是想棄了這塊土地，返回祖宗之地，結果呢？棄我漢土，天地不容！都知兵馬使閻朝閻大將軍縊殺周鼎，帶領軍民繼續抗擊吐蕃。

　　﹁直到建中二年矢盡糧絕，閻大將軍才使人與吐蕃將領綺心兒會談，對天盟誓，鄭重約定：蕃兵入城後，不得殺我漢家一個兒郎，不得辱我漢家一個女子，得到綺心兒的鄭重承諾，這才獻城投降，保全了我沙州軍民，保全了我九大家族，使我漢家薪火不絕於沙州。

　　﹁為了斷絕我漢人與大唐的血脈之緣，吐蕃人不許我們穿上祖先傳下來的衣裳，要我們辮髮左衽，一如胡兒。每年，到了元朔之日，我們漢人才能穿起久違的漢家衣裳，遙祭東方自家的祖先，我們盼望著王師能救我等於水火之中，可是大唐勢微，中原戰亂頻仍，無力顧及我們啊！﹂

　　張承先說到這兒，已是老淚縱橫，各大家族首領都不禁有些動容，庭院中一片肅靜，只聽著張承先慷慨陳辭：﹁及至後來，吐蕃贊普達磨被僧侶刺殺，我沙州漢兒不負閻將軍昔日苦心，家祖義潮公趁機揭竿而起，率我漢兒一舉光復沙州，一鳥飛騰，百鳥影從，義軍以氣吞山河之勢，風捲殘雲，不足兩年時間，便收復瓜、沙十一州。

　　﹁百年左衽，復為冠裳。十郡遺黎，悉出湯火，家祖廢吐蕃部落之制，重建州縣鄉里，建戶籍、清土地，修水利，興農耕，自此河西走暢通無阻，人物風化，一如中原，可是……子孫不肖啊，自義潮公之後，我歸義軍每況愈下，十一州漸被蠶食，至今日，我西域漢人，只能保有瓜、沙二州，還要向甘州回紇自稱兒王！﹂

　　曹子曰再也按捺不住，鐵青著臉色，按刀喝道：﹁張承先，你什麼意思，這是在指摘我曹家麼？﹂

　　他背後兩名刀客立即踏前一步，臉上露出猙獰之色，張承先眼皮一抹，淡淡地道：﹁歸義軍，是在我張家手中沒落的，何嘗指摘過你曹家之過？不過你曹家接掌沙州之後，我歸義軍也未見絲毫起色，這是事實，老夫就事論事而已。老夫如今已八十有四，黃土埋頸的年紀了，你這小兒，想嚇唬老夫麼？﹂

　　曹子曰氣得渾身發抖，瞋目喝道：﹁老匹夫，你這是倚老賣老麼？﹂

　　張家的子侄、家僕聞言，盡皆露出怒色，索超連忙按住曹子曰，陰陰笑道：﹁張翁，今日叫我們來，就是為了聽張翁講你家先祖是如何的威風，講我沙州這些陳年舊事麼？﹂

　　﹁不然！﹂

　　張承先正色道：﹁老夫對你們這些晚輩說這些話，是想叫你們知道，我們的前輩為保我漢家衣缽，曾經做過些什麼，是想要你們知道，我們遠在西域，與故土天各一方，非是我沙州漢兒不思故土，也不是中國欲棄我西域漢人！

　　﹁大唐覆亡，歸義軍敗落，我等俱成了無國無家的孤臣餘孽，再歷百年，我們就要忘了祖宗，泯然胡人矣。可是，如今楊太尉揮軍西來，摧枯拉朽，勢如破竹，吐蕃、回紇望風而逃，此實復我漢土難得之機。難道我們現在反而要忘了列祖列宗遺志，與天軍為敵麼？﹂

　　曹子曰聽到這兒已經全都明白了，霍然站起，厲聲喝道：﹁張承先，你這是要蠱惑我等棄械投降，臣服於楊浩麼？﹂

　　張承先道：﹁諸位，楊太尉此來，是為一統河西，復我漢土。諸位都是沙州大族，自與中原隔絕以來，我們日夜翹首企盼，盼望著中原興兵，驅逐胡虜，復我漢土，如今楊太尉真的來了，難道我們應該以刀兵與之相見麼？太尉兵強馬壯，就是甘州回紇也是閉城不戰，不敢輕掠太尉之刀鋒，難道我瓜、沙二州抵得住太尉的大軍麼？

　　﹁降，上順天地之意，中承祖宗遺志，下合黎民之心，各位的家族也不會受到絲毫的損害，西域商路一通，反而會大受其益。戰，軍民士氣皆不可用，必敗無疑，我各大家族之結果，不過是與沙州玉石俱焚。老夫實不忍爾等自蹈深淵，今日請你們來，就是為我沙州九大世家指點一條明路，何去何從，諸位族長聽了老夫的話，如今可有決斷？﹂

　　各世家首領面面相覷，沒想到張承先開門見山，竟是替楊浩勸降來了。

　　曹子曰又驚又怒，自從幾十多年前曹家開始執掌歸義軍大權以來，張家已很少參與沙州軍政大事，他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張承先這老東西吃了熊心豹膽，竟敢公然蠱惑人心，勸大家拋棄了曹家投降楊浩。他匆匆一瞥，見這院中四下一目了然，很難藏得住伏兵，各大家族帶來的侍衛都混雜在一起侍立在院外，總數也不過百十來人，心中頓時大定，未等各大家族首領表態，便搶先站起，拔刀說道：﹁我曹家已有決斷了，那就是：砍了你這吃裡扒外、昏聵無能的老匹夫！﹂

　　曹子曰此言一出，索超也騰身躍起，兩人各執鋼刀，身後的侍衛也立即拔刀向外，這時陰氏家主陰楚才、李氏家主李夕羽緩緩起身，向張承先靠近了兩步，他們的貼身侍衛立即拔刀攔到了他們身前。

　　陰楚才身材癡肥，團團圓圓的一張胖臉，帶著一副和氣生財的表情，笑吟吟地道：﹁我歸義軍如今日漸沒落，絕非楊太尉的對手，就算只為了一家一族考慮吧，我覺得張翁的建議也是對的，棄城投降才是明智之舉。我們各大家族並不會因此有什麼損失嘛。呵呵，當然啦，曹家勢必要讓出兵權，可這兵權……打下去的話，還不是要讓出來？﹂

　　李氏家主李夕羽皮笑肉不笑地道：﹁到那時，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像肅州龍王一樣，黯然東去，不復輝煌。你看涼州絡絨登巴，如今可是任著涼州刺史，除了不掌兵權，與以前有什麼區別？話又說回來了，掌兵權為的甚麼？還不是為了保一家之平安、一城之平安？子曰兄，這麼頭痛的事兒，交給楊太尉去操心，不好麼？﹂

　　汜、閻、安、令狐幾家首領冷眼旁觀，心中已經恍然，看這模樣，張承先和陰家、李家已經通過聲氣兒了，其實對汜、閻、安、令狐幾家的首領來說，沙州是曹家掌兵權還是楊浩掌兵權，對他們來說並沒有區別。如今眼見楊浩兵勢強大，而沙州士林、民眾和佛教界對他的到來多有持歡迎態度的，又聽了張承先這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話，他們未嘗沒有心動。

　　然而，這種表明立場的事，可是關乎重大。往遠裡說，楊浩兵強馬壯，沙瓜二州能否抵敵，他們是持悲觀態度的。往近裡說，張家和陰家、李家既然早有預謀，那麼暗中不會不做準備，如不答應，恐怕馬上就要變成刀下之鬼，從這方面說，他們想表態贊成。

　　可是張家離開沙州政權中心已經多年，門下子侄多已棄武從文，在軍中沒有什麼權柄，這裡四下通敞，根本藏不住伏兵，張家恐怕是留不住曹子曰和索超的，只要他們一逃出去，不等幾大世家集合子侄、家將和奴僕們反抗，大軍就能馬上踏平張家，自己若是表明了態度，不就成了亂黨一派，要被清洗掉了麼？

　　汜、閻、安、令狐四家首領左顧右盼，猶豫不決，曹子曰看清四下沒有伏兵，當下就決定擒賊擒首，這張承先年逾八旬，老邁年高，動作極不靈便，一舉將他斬殺，再擒下陰楚才和李夕羽，就能震懾其他幾大家族的蠢動之心，迅速平息這場叛亂。

　　心中計議已定，曹子曰立即向索超遞了個眼色，獰笑道：﹁張承先，念你祖上是我金山國立國之君，我曹家才對你禮敬三分，不想你張承先不思報答君恩，居然意圖反叛。你這昏聵的老東西，還妄想今日的張家能在沙州呼風喚雨麼？如今敦煌國之王，是我爹爹，楊浩算是個甚麼東西！今日，我二太子曹子曰就代我父王執行國法，砍了你這老東西的狗頭！﹂

　　曹子曰說罷，戟指一點，厲聲喝道：﹁來啊，給我宰了他！﹂

　　曹子曰和索超的侍衛立即一擁而上，四柄彎刀先向陰楚才和李夕羽的侍衛一擊，趁其侍衛揮刀格檔之機旋風般一轉，四柄彎刀交錯而下，帶著嗚咽著的風嘯聲捲向張承先，這一刀之威，竟似要把他的腦袋切成四半。

　　陡地一聲清嘯，如鶴鳴長空，張承先一動不動，他身後那個脣紅齒白，俊俏得像個小丫頭的童子卻突然鬼魅般閃到了他的身前，揮臂一輪，﹁鏗鏗鏗鏗！﹂四聲清脆的兵器交擊聲，大袖碎片漫天飛舞，小童露出了一條白生生的手臂，手中倒握的一柄森寒鋒利的短劍已露了出來。

　　張家的子侄眼見家主遇襲，都驚駭莫名，他們早已見識過這小童出神入化的武功，也相信她有足夠的力量保護家主，正因為如此，才把這次聚會設在這樣一覽無餘，無處埋伏伏兵的所在，當然，若非如此，曹子曰和索超這些早與張家有些齪齟的人物也不會輕率赴宴，毫無戒心。饒是如此，見識了那四名侍衛刀客霹靂一般的刀光，他們還是驚出一身冷汗，直到小童成功地化解了對方的攻勢，他們才大大地鬆了口氣。

　　幾個張家子侄搶步上前就要把老家主給扶下來，張承先卻擺了擺手，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小童架開四刀，擰腰向左虛晃一招，突然瞬間加速，撲向當面之敵，劍光橫空，猶如一縷銀線飄舞，交擊時不斷傳出，一道匹練般的刀光，一道銀錢似的劍光穿梭，兩道光束漫空激舞，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瞻之在上，忽焉在下，快得目不暇接，其餘三名刀客本要搶向張承先身邊，此時已被陰楚才和李夕羽的侍衛攔住，一見夥伴危急，急忙返身殺了過來，可是三人速度雖快，比起那小童和另一個侍衛一個攻一個退的速度還是差了一籌，罡烈的刀風只在那小童身後呼嘯，總是差之毫釐，不能傷他半分。

　　被小童壓制住的那名刀客武功確也了得，可惜他這種大開大闔的西域刀法碰上了這麼迅捷如電的劍術根本施展不開，那刀客連退七步，刀刀劈閃格架，七步退過，忽地大吼一聲，放棄防守，一招力劈華山，霍地一聲猛劈下來，那小童抽身疾退，快得在原地留下了一道虛影。

　　刀光劈破虛影，尖端直入地面，﹁砰﹂地一聲，黃沙飛揚，那刀客雙手握緊刀柄，怒目圓睜，一動不動，喉間鮮血已汩汩而出。那小童卻是看也不看，身形一退，手中劍立即幻化成重重劍影，一聲驚心動魄的劍鳴清音突然響起，炫麗的劍光又自一名刀客喉間劃過。

　　隨即那人身子被小童向前一帶，堪堪迎上另一名刀客席捲而來的刀光，紅光乍閃，血腥氣四濺，那刀客措手不及，一刀把自己的夥伴劈成了兩半。

　　只剩下了兩個刀客，那小童的動作明顯悠閒起來，一個眉目如花的妙齡小童，赤著一條白生生的藕臂，手中一道銀絲漫捲，指東打西，縱橫自如，倏進急退，飄移如風，舉止動作說不出的詭麗，那雙清澈如水的大眼睛還有餘暇不時瞄上曹子曰和索超一眼。

　　此時院外的人也動了手，雖說陰楚才和李夕羽的人事先有所準備，但是各家的侍衛都單獨站在一起，一見院中開始行動，他們猝然偷襲也只能傷了一個兩個，剩下的人都纏鬥在一起，而其他幾家的侍衛見自己家主做壁上觀，也都掣出了兵刃，退到一邊，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動手。

　　曹子曰和索超見了那小童可怖的武功，不禁嚇了一跳，這幾十年來張家日漸沒落，為了避禍門下子侄多棄武從文，張家也從來沒有招納大批的門客和家將，他們實未料到一個小小童子竟有這樣的武功，兩人頓萌退意，彼此對視一眼，曹子曰喝道：﹁退，帶兵來！﹂

　　二人拔腿衝向門外，只要搶得了馬匹，再無人能攔住他們去路。誰料這時那些青衣小帽的家僕們突然一扯右臂衣袖，﹁嗤啦啦﹂一片響，人人袒了右臂，臂上綁著袖弩，對準了他們的身子，在這麼近的距離內，兩人就是化作飛鳥，也休想逃去。

　　袖弩這東西在中原發明了也沒有多久，曹子曰和索超從未見過這種東西，眼見那些人揚起右臂，臂下拴了一隻小小圓筒，雖然知道必是對自己不利的東西，卻不明白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兩人還是加快速度向外狂奔，這時陡聽身後一聲清叱：﹁不許放箭，要活的！解決他們的侍衛！﹂

　　隨即就聽兩聲慘叫，二人聽得清楚，竟是自己侍衛，不由心中發寒，足下發力，短程內竟快逾奔馬。那小童解決了兩個刀客，一個燕子三抄水便追了上來，曹子曰和索超比著賽似的往外跑，眼看離大門只有三步之遙，就聽衣袂破風聲起，兩人後心同時中了一腳，整個人都向前仆了出去，頭正抵在門檻上。

　　曹子曰胸前衣衫和肌膚都蹭破了，火辣辣地痛，頭抵在厚實的門檻上，撞得頭暈眼花，他雙手撐在剛欲跳起，一隻芒鞋就踏到了背上，腳丫不大，卻重如山嶽一般，將他整個人又結結實實地壓在了地上。

　　那小道童腳踩曹子曰，劍指索超，左手掌背一蹭鼻子，脆聲道：﹁就你還二太子呢？你這樣的，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啊，太監還差不多，跟我大叔鬥？哼！﹂

　　※※※

　　半城，以歸義大街為線，東邊是張、索、陰、李、汜、閻、安、令狐八大世家的子侄、家將、護院、佃傭們組成的隊伍，西邊是歸義軍的人馬，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因為替父親鎮守沙州的節度留後曹子言沒有親自赴宴，張家未能把歸義軍控制在手中，他們緊急徵調各大家族中所有能戰之士，暫時組成了一支民軍，倚托地勢，佔據了半城，同時派人迅速出城與艾義海聯繫，調他的輕騎趕來沙州。

　　索氏家主被張承先控制住，以他為質，脅迫索家也參與了叛亂，現在形成了沙州八大家族與掌握著軍隊的曹氏家族的對峙局面。曹子言下了最後通諜：一個時辰之內，務必放了他的二弟子曰，棄械投降，否則立即發動進攻。

　　張府，張承先大袖背於身後，慢慢地踱著步子，聽孫兒張牽把街頭對峙的情形敘說了一遍，忽而佇足道：﹁雖說我張家久已不問沙州之事，可是歸義軍畢竟是我張家先祖一手建立，我就不信，歸義軍的兵，會向老夫投槍射箭。我去，親自說降！﹂

　　張家的子侄們一聽大驚失色，他的四子張雨變色道：﹁爹，萬萬不可，現在咱們已經把八大家族拉了過來，佔據了半個沙州，咱們只要守住這半座沙州城，就已算是大功告成了，等楊太尉的兵馬一到，局勢必然扭轉，爹偌大年紀，豈可輕身涉險？﹂

　　﹁蠢兒！﹂

　　張承先冷斥一聲，環顧子侄家人，語重心長地道：﹁曹子言沒有親赴老夫的邀請，這就是一個大變數啊。當初，一個索勳，我張家的一個女婿，就能發動兵變，奪取大權，何況如今曹家已控制歸義軍數十年？我張家，現在依靠的只是祖宗餘蔭，只是義潮公的威名，我們強勢一些，霸氣一些，才能加強我們對歸義軍將士的影響，徹底控制沙州的局面。

　　﹁如果我們坐等楊太尉援兵而沒有進一步的舉動，我們對歸義軍造成的震撼就會漸漸消失，不等楊太尉的援軍趕到，曹子言就會發動進攻，雖說我們八大氏家已聯起手來，可軍隊在曹子言手中，咱們的子侄、家將、佃傭們，真要打起來怎麼能是訓練有素的軍隊對手？一著不慎，就會前功盡棄呀。﹂

　　張承先把手放在兒子肩上，輕輕拍了拍，老眼濕潤了：﹁兒啊，如今，你也是快七十的人啦，白髮蒼蒼，滿面皺紋，你的大哥、二哥、三哥，都已先我父子而去了。為父在這有生之年，只有兩個心願，一個，是想去長安，祭拜義潮公的陵墓，奉獻一杯水酒，盡盡子孫的孝道國；一個，就是想讓咱張家重新興旺起來，陰家、李家他們那些家族本就是沙州大族，安於現狀，可是張家不同啊，咱們張家，一手創建了歸義軍、咱們張家的祖上，是稱過皇帝的，怎麼著，也不能淪落成一個商賈人家，守著這沙漠裡巴掌大的地方過日子，咱張家的子孫，就算不能稱一世之雄，也要當一面之雄，這才不算丟了咱張家祖先的臉面吶。﹂

　　張承先唏噓一陣，又道：﹁半城之功，有可能前功盡棄，為父要拿下整個沙州城，把一座完完整整的城池交到楊太尉手上，這才能成為我張家的進身之階，你懂麼？﹂

　　張雨激動地道：﹁爹，那兒替你去！﹂

　　張承先搖搖頭，壽眉一振道：﹁張家漸趨沒落，身為張家的子孫，為父難辭其咎啊。如能繼先祖之餘烈，振臂一揮，創此義舉，九泉之下，我才有臉去見列祖列宗，兒啊，不要和為父爭啦！﹂

　　馬燚聽了張承先的主意，立即搖頭道：﹁不可，這樣做太冒險了，就算普通的歸義軍士不敢對老先生不利，可是曹家統治沙州多年，難免有些心腹之士，但有一人施放冷箭，老先生就有性命之險。萬萬不可。﹂

　　張承先含笑道：﹁我相信，楊太尉駐馬瓜州，久不攻城，也是不想與歸義軍兄弟相殘，如果能不戰而降歸義軍，這是一樁天大的功德，若是老夫一人之死，能避免千百將士之死，同樣值得。老夫主意已定，你就不必阻攔了。﹂

　　馬燚反覆勸阻，張承先執意要去，無奈之下，馬燚只好道：﹁這樣的話，請老先生內著軟甲，由在下陪你一同前去，先生不可越過街心，如有什麼不測，馬燚全力以赴，總要保證先生安全才好，要不然……大叔一定會責怪我的。﹂

　　張承先呵呵笑道：﹁看到你，老夫就曉得楊太尉是個仁義之人了，成，我聽你的，便穿一身軟甲，盡量保住我這條老命罷了，呵呵呵……﹂

　　※※※

　　歸義大街兩側盡是舉槍張弓嚴陣以待的士卒和百姓，整條寬敞的大街上卻是寂寂寥寥，連一條狗都沒有。

　　忽然，被八大家族佔據的東城一側，一個皓首布衣的老人緩緩走了出來，身後只跟著一個眉清目秀的童子，對面正嚴陣以待的歸義軍將士都納罕不已，紛紛交頭接耳起來，漸漸的，有人認出了那老人的身分，竊竊私語聲匯聚成一股聲浪，歸義軍的陣容頓時騷動起來。

　　曹子言按刀望去，就見那身穿曲裾禪衣，峨帶高冠，腳踏高齒木屐，儼然漢唐古人的老者往街心一站，看了看刀劍森嚴，壁壘分明的大街兩側，忽然雙臂一振，吭聲說道：﹁老夫是歸義軍節度使、瓜、沙、肅、甘涼等十一州觀察使、檢校禮部尚書，金吾大將軍張義潮後人、張承先！﹂

　　對面的聲浪更趨強烈，張承先頓了一頓，又道：﹁歸義軍的將士們，你們可知道何謂之歸義？大唐宣宗，感於我歸義軍之壯舉，曾有讚譽，可為注解：抗忠臣之丹心，折昆夷之長角。竇融河西之故事，見於盛時；李陵教射之奇兵，無非義旅！這就是歸義。

　　﹁歸義軍是家祖義潮公一手創立，義潮公素懷大志，自幼喜誦︽封常清謝死表聞︾：冀社稷復安，逆胡敗覆，臣之所願畢矣。仰天飲鴆，向日封章，即為屍諫之臣，死作聖朝之鬼。若使歿而有知，必結草軍前，回風陣上，引王師之旗鼓，平寇賊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

　　﹁義潮公一心復我漢土，揚我漢人志氣，惜我子孫不屑，以致沒落如此，如今王師遠來，我等子孫，不必結草軍前，迴風陣上，引王師之旗鼓，但只開城相迎，以歸故國，以接故人，難道還做不到嗎？我們應該在群狼環伺之下自相殘殺嗎？﹂

　　曹子言呼吸急促起來，大叫道：﹁射死他！給我射死他！﹂

　　長街上，風蕭蕭，吹得張承先頷下一部長鬚迎風飛舞，彷彿真若有先人之靈盤旋其上，歸義軍眾將士望之凜然，還有哪個敢動手，曹子言氣極敗壞，一把搶過一副弓來，張弓搭箭，瞄準了張承先。

　　張承先揚聲道：﹁楊太尉以十萬甲士，旌旗西指，所過之處，莫不臣服，如今，堂堂歸義軍，要為曹氏一家一姓之富貴，螳臂擋車，抗拒天軍麼？﹂

　　﹁嗖！﹂一支冷箭劈面射來，張承先身後小童倏而一閃，便到了他的前面，大袖一捲，那支冷箭便無影無蹤。

　　曹子言見此異狀，不由目瞪口呆。

　　張承先大喝道：﹁將士們，願做歸義軍的，站過來！願做曹家軍的，就把你的箭，向老夫、向養育你們的沙州百姓們，射過來吧！﹂

　　對面的騷動突然停歇了，沉寂了半晌，忽然有人持戈向街這面大步走了過來，但有一人行動，便有人陸續相隨，很快，歸義軍就像潮水一般，朝著東城傾瀉過來，盔甲鏗鏘聲中，傳出曹子言徒勞的、絕望的、聲嘶力竭的大喝聲：﹁站住！都給我站住！﹂

第五一九章　江山美人

　　﹁安利軍、隆德軍如今在這個地方，程世雄奉折姑娘之命，已棄守廣原城，全軍殺回府州，如今已突破安利軍和隆德軍設營阻攔的靜羌寨，抵達闌干堡，不過他們想再往府州去，就必然要撞上已佔據大堡津的寧化軍。

　　﹁寧化軍是大宋邊軍，戰力很強，而大堡津又是府州一處重要的關隘，多年來修築加固，險可不攻，如果程世雄想強行突破，勢必要付出極大的犧牲。你們再看這裡，晉寧軍進駐了鎮川堡，切斷了我們和府州之間的聯繫，他們只守不攻，也不接受我軍的挑戰，我們想重新打開麟府兩州間的通道十分困難。

　　﹁平定軍已佔據沙谷津，威勝軍佔據了橫谷寨，對府州形成合圍之勢，而潘美親自率領的禁軍精銳已抵達河合，氣勢洶洶，來者不善，我們就算想赴援府州，有此強敵在側，也不能無所顧忌，還有綏州李丕壽的人馬，已低達烏龍寨，逼向銀州一線，銀州的李一德、柯鎮惡已向本帥發出十萬火急的求援信。在此情形下……﹂

　　楊繼業長長地吸了口氣，說道：﹁府谷城中，殺死赤忠、取代其位，成為岢嵐軍首領的蕭晨已挑起宋國大旗，據險而守。百花塢地勢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折姑娘和任將軍每日攻城不斷，迄今仍不能打下這座堅城，如此情形下，我們該何去何從？﹂

　　楊繼業麾下眾將都圍攏在他身邊，廳中是一張巨大的沙盤，楊浩費盡心力，將西北山川河流地理圖繪製的十分精細，以此為藍圖，製作了大型的軍事沙盤，眾將領俯視沙盤，敵我之勢一目了然。

　　都虞候李安道：﹁朝廷還真是好打算啊，他們先利用赤忠佔了百花塢，劫了折家滿門，再一刀結果了他，這一下連人證都沒了，我們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了。蕭晨那廝做得更絕，他殺掉赤忠，公開打出朝廷的旗號，也虧得折姑娘已將官家的險惡用心看了個清楚，乾脆將朝廷的醜行公諸天下，直接向朝廷挑戰。

　　﹁要不然……蕭晨佔據百花塢固然是天經地義，受折帥﹃邀請﹄趕來平叛的朝廷大軍入駐府谷更是天經地義，我們的手腳都被這麼個莫名其妙的大義名分給綁了起來，打又不能打、退又不能退，此刻不但整個府谷都要落入朝廷朝廷手中，大軍更是給人家包了餃子。﹂

　　楊繼業輕輕嘆道：﹁不過……這個應該已在官家的算計之中，他是算準了，我們不反，麟府必失；我們若反，他就有了大義名分，有了出師的藉口。如今，折姑娘指責朝廷撕毀先帝承諾，謀算麟府，朝廷則宣揚折姑娘與我們大帥早有私情，她正是蠱惑赤忠謀反，協助我們吞併府州的元兇主謀，有了這塊遮羞布，朝廷西進的步伐是不會停止的。這種嘴仗是打不出個結果的，我們現在要考慮的，是如何化解敵軍的攻勢。

　　﹁現在我們的不利方面主要有以下幾點：

　　﹁第一，大帥西征，帶走了大批精銳，東線防禦力量空虛，而朝廷則兵強馬壯，隨時可以繼續增兵。

　　﹁第二，大帥統十萬大軍西征，帶走了大批糧草，這兩年來各座城池中的積蓄被帶走大半，所餘不足以支撐長期守城。而朝廷方面的困難要比我們輕的多。

　　﹁第三，府州和麟州倚托險要地勢，自成一方格局。然後兩州之間，不管是山川河流，還是堡塞長城，卻都是相通的，而今朝廷突然出兵，趁折家軍群龍無首的機會，已然佔據了大堡津、鎮川堡、沙谷津、橫谷寨，對府州形成合圍，同時切斷了麟府兩州之間聯繫。

　　﹁第四，蕭晨帶著萬餘叛軍，已牢牢地控制住了百花塢，百花塢被佔領，折家軍的軍心士氣大受影響，而且百花塢不但易守難攻，地勢顯要，且是水陸通道中樞，隨時可以向任何一個方向發起攻擊，接應朝廷兵馬的到來。他們如今按兵不動，顯然是在等候潘美，潘美一到，就可以吃掉府州，那時麟州便是門戶大開，無險可守。﹂

　　說到這兒，楊繼業的神色凝重起來：﹁諸位，我所擔心的，還不止是府州和麟州，我們東線的守軍太少了，且又分駐銀蘆府麟夏石諸州，如果府州和麟州有失，我們失去的不只是兩座城池，同時失去的還有麟州和府州的大批精銳，那時候，朝廷繼續揮軍西進，合六路邊軍六萬八千人，再加上綏州軍三萬餘人、朝廷禁軍五萬人，那就是十五萬大軍，我們沒有足夠的兵力據守各處要隘，朝廷卻可以倚仗優勢兵力各個擊破，將我各處城池一一吃掉。如此情形，誰有妙策？﹂

　　眾將聞聽盡皆默然，許久，盧永義道：﹁將軍昔日能獨力支撐漢國危城，抵擋宋國皇帝三次御駕親征，這一次……咱們的情形難道比那時還要兇險麼？﹂

　　楊繼業搖頭道：﹁兩者不可相提並論，如今各處城池存糧有限，這是一個難處。二來，當初那是兩國相爭，非你即我，正所謂眾志成城，而今，折姑娘反了，可大帥的意思咱們還不知道，所以處境難免尷尬，軍心士氣，未必比得上當日背城一戰的漢軍。我西北諸州府，並不都是險峻難攀的城池，如果朝廷攻我弱處，困我堅城，以他們強大的兵力，足以在大帥率兵返回之前，控制麟府諸州形勢，這是其三。﹂

　　楊延浦忍不住說道：﹁爹，難道我們一點機會都沒有了麼？﹂

　　﹁機會……也不是沒有……﹂

　　楊繼業的目光漸漸移到沙盤上橫山一線，目光在橫山地勢上盤桓良久，卻又輕輕搖了搖頭。

　　他是一員將領，只知道軍令如山，如今大帥把東線的防務交給了他，在沒有得到大帥的許可之前，他豈能自作主張，以退為進，集中兵力，撤防橫山，這番意思若是說出來，恐怕反要動搖軍心。

　　楊繼業意志一堅，手指沙盤，沉聲說道：﹁我們請調夏州守軍，赴援銀州、蘆嶺州，增強橫山防線的力量。至於我們，必須要牢牢地守住麟州，這是朝廷西進的門戶，斷不容失，我們與潘美的禁軍精銳在此決一死戰，給大帥回援爭取時間。

　　﹁至於府州那邊，折姑娘已整合了折家軍，納於她的麾下。我可修書一封，建議折姑娘拆毀黃河大橋，切斷南北兩城的聯繫，據黃河之北，與敵對峙，而程世雄將軍的兵馬，也不可由此繼續北上了，我可聯絡折姑娘，由其下令，命程將軍向我靠近，繞道我麟州返回府州，增強折姑娘那邊的防禦力量……﹂

　　他剛剛說到這兒，一名小校匆匆奔入，抱拳說道：﹁將軍，种放种大人到。﹂

　　楊繼業一呆，吃驚地道：﹁你說甚麼？誰來了？﹂

　　那小校道：﹁种放种大人自夏州趕來了。﹂

　　楊繼業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种放竟然捨了夏州親自跑到麟州來，他急忙問道：﹁种大人在哪裡？本官親去相迎。﹂

　　話音未落，种放已大步走進廳來，朗聲道：﹁軍情緊急，楊將軍還客套些什麼，倒是种某不請自來，將軍勿怪。﹂

　　楊繼業連忙上前相迎道：﹁种大人，您怎麼來了？可是大帥已傳回了消息？﹂

　　种放道：﹁太尉西征玉門，一路黃沙翰海，關山險阻，飛鳥難渡，駿馬難馳，哪有那麼快就送消息回來。實是因為太尉西去之時，將東線軍政要務託付與你我，而今強敵臨境，危機重重，眼見如此情形，种放實難安坐後方，有心與將軍計議，可是又恐書信往來貽誤戰機，這才親自趕來。﹂

　　种放一見眾將正站在沙盤前，又道：﹁朝廷兵馬動向，种某業已得到飛羽傳報，不知將軍對此局面，打算如何應對？﹂

　　楊繼業也不在客套，將他引到沙盤前，將自己方才的計議仔細敘說一遍，种放一臉風塵，披風也不解，就立在沙盤前聽楊繼業解說，聽完之後他眉頭一鎖，沉聲道：﹁楊將軍，种某一路趕來時，對麟府形勢也曾反覆推敲，种某覺得，楊軍這種應對之法太冒險了，如果打得好，不過是拖個兩敗俱傷，如果打不好，太尉交付你我手中的這片疆土可都要淪喪了。﹂

　　旁邊眾將一聽頓時面露不愉之色，楊無敵的威名，西北將領鮮有不知的，這種放練兵確實有一手，不過會練兵的人不一定擅長打仗，他一個從未帶過兵的文人居然敢指摘自家主將的不是，難道他比楊無敵還要高明？

　　楊繼業卻不以為忤，反問道：﹁种大人何以有此一言？﹂

　　种放也不客氣，伸出大手往沙盤上的橫山地形使勁那麼一劃拉，大聲道：﹁种某一路反覆推敲，覺得如果我們以危城弱兵與敵強戰，實是得不償失。我們在府州已不可保的情況下還想貪心，意欲保住我們所有的領土，恐怕反而一處都保不住，而且太尉急急揮師回援，甘州回紇和瓜、沙的歸義軍也不會放棄這個打擊太尉的機會，那樣的話咱們東線損兵折將、疆土淪陷，而太尉那邊呢，也要元氣大傷。

　　﹁最後很可能形成這樣一種局面，我們被打成原形，河西走廊重被回紇人、吐蕃人佔據，重演吐蕃、回紇牽制壓迫夏州的局面。東面，則是朝廷與我們雙方兵力犬牙交錯，直接交鋒，時日一久，太尉一定會被拖垮，再無崛起的希望，最好的結局，也就是恢復李光睿統治夏州時的局面。﹂

　　楊繼業雖自負於守禦的本領，自信在朝廷大軍面前，未必就會如此不堪，不過勝負之數，牽涉甚多，絕不是只靠一員主將指揮策略得當，就一定能佔據上風的，种放所說的結局，並非不可出現的局面，想像那樣窘迫的處境，楊繼業的額頭不禁沁出冷汗，脫口問道：﹁若依种大人所見該當如何？﹂

　　种放道：﹁种某以為，與其如此，我們不如求個穩妥，主動撤軍，放棄麟府，集中各方兵力，倚托橫山險要的地勢，構築第二防線，將宋軍牢牢阻擋地在橫山以外。如此，我們雖失去了麟府，但定難五州在手，河西草原在手，我夏州的元氣不會受到傷損，那麼，我們隨時可以再度揮軍東進，同時，太尉那邊也不必倉促回師，以致被甘州和歸義軍所趁，盡可從容撤軍，甚或……將甘州和瓜、沙先拿到手，再挾全勝之勢回師夏州，那樣的話，我們的實力不但不會受損，相反會大肆擴張，這樣的話……我們何必計較一城一地之得失呢？﹂

　　楊繼業聽得怦然心動，其實种放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思，卻沒想到，种放竟與他不謀而合，只是如今种放先說了出來，他倒不好再說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的考慮了。沉思片刻，楊繼業不禁又猶豫道：﹁可是……大帥臨行前，將東線防務交到我們的手中，楊某一介武夫，只知將令如山，未得命令之前，便是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不得違抗軍令。如今咱們一仗未打，勝負未見，便主動撤軍，棄了麟府去橫山構築第二防線，這麼做妥當麼？﹂

　　种放瞪起眼睛道：﹁難道等著潘美的大軍追在咱們的屁股後面，再慌慌張張引著他們逃向橫山？將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如果楊將軍的顧慮只是未得太尉允准，那麼大可不必。种某以為，我們現在應該考慮的，是如何避免最大的犧牲，保存最多的實力，擋住朝廷兵馬西進之路，確保太尉西征的成果不會盡付流水。將軍若是擔心太尉怪責，一應後果，种某願一力承擔，只求將軍果斷撤軍，搶得先機，製造有利於我夏州的局面。﹂

　　楊繼業怫然道：﹁种大人這是說的哪裡話來？楊某是三軍統帥，無論進退，將領一下，所有責任，楊某自然一力承擔，豈能推諉於人？不過……﹂

　　他又將目光投到沙盤上，沉聲道：﹁种大人，折家軍還在府州與草城川的叛軍和朝廷兵馬鏖戰，我們可以放棄一個麟州，折家如果放棄了府州，可就一無所有了，折姑娘她……她肯答應麼？若是折家軍不撤，難道我們獨自放棄麟州，退防橫山，棄盟軍於不顧麼？再說……﹂

　　他壓低了嗓音，低聲道：﹁太尉與折姑娘……咳咳，种大人想必也有所耳聞……﹂

　　种放生就一副書生的耿直倔強性格，他睨了楊繼業一眼，說道：﹁楊將軍，你說太尉授師五州、盡統諸將、招兵買馬、征討西域，所謀者何？﹂

　　楊浩的所作所為，西北諸將誰還不心知肚明，可知道歸知道，楊浩一天沒有亮明旗號，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說出這個不是秘密的秘密來，楊繼業猶豫道：﹁這個……﹂

　　种放正氣凜然，聲震屋瓦地說道：﹁江山美人，孰輕孰重？江山在手，美人自有。若失了江山，身家性命都不保了，還要美人何用？如果太尉為了一個女子而不曉利害，不知輕重，那太尉在西北種種所為豈不成了一個大笑話？如你我一般會集到太尉麾下的萬千男兒豈不也都成了一個大笑話？就算她折姑娘是太尉的正室元配，江山社稷、天下蒼生面前，又算得了甚麼？你我輔佐君上，心中只有一個公字，秉承的只是一個忠字，豈能因為顧惜一個婦人而失了道義？﹂

　　楊繼業苦笑連連，种放卻越說越氣，把大手一揮道：﹁楊將軍，兵貴神速，早一步作出決斷，就能多爭一分先機，再也遲疑不得啦。若是你不放心，折姑娘那裡，我种放去跑一趟，把這進退之間的利害得失，與那位折姑娘說個清楚明白，若是她識大體，明大義，那便率折家軍與我等一齊撤防橫山，若是不然，那就一拍兩散，若是太尉回來要予以責難，叫他砍我的頭好啦，种某一片丹心，死諫主上，求個青史留名也好。﹂

　　楊繼業大汗，种放這個樣子，真讓他去見了折姑娘，不談崩了才怪，楊繼業連忙道：﹁种大人，雖說夏州還在後方，暫無刀兵之憂，可是大人也不可離之久啊，那是太尉的根基之地，無比重要，還請大人速速趕回坐鎮夏州。楊某便依大人所言，盡速撤軍固防橫山。至於折姑娘那裡，就讓我兒延浦跑一趟，去與她計議商量好了。﹂

　　种放雖是個書生，骨子裡卻有一股倨傲執拗之氣，一旦犯了那股子強勁兒，當真是皇帝都敢拉下馬，不過楊繼業一提夏州，這卻是他最為重視的所在，因見楊繼業已答應了他的主張，千勸萬勸之下，种放終於答應盡快趕回夏州去了。

　　楊繼業這才放心，送走了种放，楊繼業決心已定，回到麟州城便開始部署軍民遷徙橫山以西，同時對長子面授機宜，一面派人與程世雄聯絡，一面讓長子率輕騎趕去府州會見折子渝，說服她放棄府州，同遷河西。

　　※※※

　　因為朝廷兵臨城下，楊浩麾下將相爭執的當口兒，甘州可汗的金頂大帳內也因為楊浩軍團團圍困，糧草耗盡而陷入一片愁雲慘霧當中。

　　甘州回紇可汗夜落紇精神萎頓地倚在榻上，憂心忡忡地道：﹁想不到夏州兵的糧草竟然如此充足，我想與他們耗戰守城，反而中了他們的算計。城中存糧本就有限，如今人吃馬餵，些許糧食已經耗光，現在已開始宰殺牛羊，而城外守軍仍然紋風不動，我每日登上城頭觀望，夏州軍營中火灶炊煙並不稍減，可見他們的糧食還能支撐許久，再這樣打下去，我城中十餘萬人，不用人打，就全都餓死了。﹂

　　已率援軍趕回城裡的阿里王子道：﹁父汗，咱們本就是遊牧的部族，就算棄了這座城池，難道咱們的氈帳不能紮在草原上麼？我早說過，漢人善於攻守城池，我們與之城戰，這是以己之短，迎敵所長。莫不如咱們趁著人多勢眾，突出重圍，夏州軍還能追著咱們滿草原的打麼？甘州就算失去，楊浩能在這裡屯以多少重兵？到時候，咱們聯合隴右吐蕃捲土重來，還怕不能重新佔據甘州？﹂

　　七王妃阿古麗忍不住出口反駁：﹁突圍？談何容易，夏州的鐵甲重騎和陌刀大陣死死封住了四門，咱們出去多少死多少，如何突圍？﹂

　　阿里王子冷冷地盯了她一眼，哼道：﹁楊浩分兵西去，困在咱們外面的已經沒有多少人馬了，光憑一個陌刀陣、一隊重甲鐵騎，咱們用人命趟，也能趟開一條道路吧？﹂

　　他回首看向夜落紇，說道：﹁父汗，聽說楊浩的軍隊已經打下了肅州，現在攻打敦煌國去了。他的意思非常明顯，因為我們甘州是最難打的，所以他圍而不打，把咱們放在了最後面，等他解決了敦煌國，必然挾新勝之師，返回甘州，強攻我甘州城，此時再不突圍，以後想走也走不成了。﹂

　　阿古麗王妃卻道：﹁大汗，楊浩雖然分兵攻打瓜、沙二州去了，可他西征之時，號稱有十五萬大軍，就算有所誇大，十萬大軍總還是有的，打下涼州時，他得了兩萬吐蕃軍，打肅州時，又把兩萬龍王軍據為有己，總兵力這回真的該有十五萬之眾了。

　　﹁歸義軍不堪一擊，楊浩分去攻打瓜、沙的人馬，有五萬人就差不多了，那麼困在我甘州城外的，至少有十萬大軍。這一點，從夏州軍營每日的炊煙灶火數量來看，也可估算得出來。十萬大軍駐於此，我卻不信夏州軍的糧草用之不盡，我看他們現在是故做鎮靜，虛張聲勢罷了，耐心再忍些時日，在他糧草耗盡，軍心不穩，而西征之軍尚未趕回前咱們再……﹂

　　遊牧民族的汗王妃也擁有自己的族帳、領地，子民，擁有極大的權勢，因此作為夜落紇長子的阿里王子與阿古麗王妃因為放牧之地、各自掌握的部落之間的嫌隙等種種緣由，彼此早有積怨，這時意見相左，阿古麗王妃一味地同他唱反調，阿里王子更加忿怒，不等阿古麗王妃說完，阿里王子便道：﹁楊浩留了一個替身在這裡，親自趕去肅州繼續西征之路，他是夏州軍的主帥，會把十萬大軍留在這兒，自己只帶三成人馬孤軍遠征？可笑，他既親征，必定會帶走主力，城外軍隊虛張聲勢，未必就有十萬之眾。﹂

　　阿古麗王妃嫣然一笑，瞟著阿里王子道：﹁阿里王子，漢人兵法裡有一句話，叫做實則虛之，虛則實之。不錯，當初楊浩的確留了一個替身，親自趕去攻打肅州了，可是肅州得手之後，他身在肅州的消息已然傳開，你道他還會繼續親自西征？他已經回來了。﹂

　　阿里王子哂然道：﹁七王妃何以如此篤定？﹂

　　夜落紇頹然道：﹁阿里，阿古麗說的沒有錯，肅州的龍翰海為了保全性命，在家族中挑選了八個美人兒服侍楊浩，以取悅於他，前日阿古麗嘗試突圍，攻近夏州軍營時，曾親見一白袍公子立於楊字大旗下觀戰，八龍女就侍立在他的身後，阿古麗認得其中一個叫龍靈兒的，楊浩若是沒有在打下肅州後返回甘州，八龍女怎會出現在這兒？﹂

　　阿古麗見夜落紇附和她的話，嫵媚地乜了阿里王子一眼，眸中不無得意。

　　阿里王子見了心中惡意陡生，忽道：﹁父汗，兒忽想起一計可除楊浩，使得夏州軍群龍無首，不戰而潰。﹂

　　夜落紇又驚又喜，連忙問道：﹁計將安出？﹂

　　阿里王子道：﹁龍翰海乞降，賄之以美人兒，楊浩笑納不拒，顯見是個好色之徒。如果我們作出窮途末路姿態，假意向他乞降，同樣送美人兒於楊浩營中，伺機刺殺了他，便是夏州有百萬大軍，還不是頃刻間煙消雲散？﹂

　　夜落紇霍地坐起，大為意動道：﹁唔……我看此計確實可行，縱然失敗，也無甚損失。不過……﹂

　　他猶豫了一下道：﹁要尋一個年輕貌美、武藝高強，且又忠心耿耿，甘為本王效死的女子卻不容易，我們去哪兒找一個符合這些條件的女人來？﹂

　　阿里王子陰陰一笑，睨著阿古麗王妃道：﹁這個合適的人選麼，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不知道父汗捨不捨得了。﹂

　　阿古麗王妃俏麗的臉蛋頓時變色，一雙妙目立即瞬也不瞬地瞟向夜落紇。

　　夜落紇順著阿里王子的眼神一瞧，見他所示竟是七王妃阿古麗，心中大為不捨，登時猶豫起來。戰場廝殺，未必就死，可是做這刺殺楊浩的刺客，卻是必死無疑，甚至……還要付出些色相犧牲。阿古麗畢竟是自己寵愛的女人，一向心高氣傲的回紇可汗就算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又怎麼開得了口。

　　阿里王子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如果這一次真的敗於夏州軍之手，我甘州回紇一脈從此就要從世上消失了，英勇神武、像太陽一般照耀著整個河西的夜落紇大汗也要受盡屈辱而死。為了大汗，我回紇部落的每一個子民，誰不願意像牛馬一樣奉獻自己的一切？為大汗而死，那是無上的榮光。可惜阿里是男兒身，無法執行這個刺殺的計畫，否則的話，為了大汗，為了我甘州回紇二十萬族人，就算粉身碎骨，我阿里也絕不會皺一皺眉頭。﹂

　　夜落紇訥訥地道：﹁阿古麗……﹂

　　阿古麗聽他一喚自己的名字，心弦便猛地一顫，她咬了咬粉潤的櫻脣，紅著眼睛道：﹁好，我去！﹂

第五二○章　鏡花水月

　　府谷南北兩城，以架設於黃河上的大橋為陣地，日夜廝殺，無比慘烈。

　　屍體枕藉，鮮血塗滿了整座石橋，橋頭白天有日光強照，夜晚有狂風呼嘯，血就會變成烏黑的結痂，可是石隙中的血，卻永遠是液體，因為始終有新鮮的血液不斷地補充進去。遠遠的看去，本是灰白色的石橋，已經變成了暗紅色。

　　碧荷院中卻是另一派風光，這座道觀整個兒的已做了折子渝的前敵指揮所，觀外甲士林立，觀中各路文武的僚屬從員匆匆往來，莫敢高聲，一派緊張而肅穆的氣氛。

　　碧荷院，曾經是折子渝和楊浩促膝談心的所在，如今幾年過去了，碧荷院景致依舊，同樣是初秋時候，半池碧水，荷葉茂盛，蓮花半凋，一隻隻碗大的蓮蓬沉甸甸地掛在莖上。折子渝一身男裝，憑欄而站，神色寂寥。

　　﹁我們去碧荷院坐坐吧，那裡的環境很是幽雅，我曾經路過那裡，很是喜歡那裡靜謐的氣氛，只是一直沒有機會進去遊賞一番，妳看如何？﹂

　　﹁你說去哪兒那便去哪兒唄，反正我就是出來走走，本無一個確定的去處的。﹂

　　﹁那我直接把妳載回蘆嶺州做個壓寨夫人，妳也沒有意見嗎？﹂

　　折子渝幽幽一嘆：﹁那個小子，也就是說說，他若真有這份膽魄，做一個強擄壓寨夫人的強盜，就算是有些蠻不講理吧，也算是個男人，可是以他不打不動的性子，什麼時候能做一個霸道蠻橫的山大王？﹂

　　當年當日，她扮作一個青衫民女，假意與楊浩街頭偶遇同赴碧荷院時打情罵俏的情話兒依稀迴響在耳邊，可是時過境遷，今日此情此景，怎不叫人黯然神傷。

　　折子渝輕輕靠在石欄上，只覺身心一片疲憊：﹁如今府州局面糜爛不堪，該如何收拾？家人盡在朝廷手中，雖說這邊聲勢鬧得越大，家人那邊越是安全，不虞有性命之憂，可是……可是如何才能把他們解救出來，這一生一世，難道就要與他們天涯永隔、不復相見了麼？﹂

　　折子渝正幽幽出神，一陣腳步聲傳來，折子渝收拾了心情，回首望去，腳步匆匆、迎面而來的，竟是秦家公子秦逸雲。想起當初她與楊浩憑欄而坐，品茗賞蓮的時候，秦逸雲為了唐焰焰醉醺醺闖入，欲與楊浩爭風毆鬥，卻因酒醉一棍打傷了自家額頭跌入池中，折子渝脣邊不禁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當日，本與楊浩無甚關係的焰焰，現在真的成了他的夫人；秦公子也早已舔好了情傷，娶妻生子，成家立業，而自己……卻仍是形單影隻，物是人非呵。

　　﹁五公子。﹂見了折子渝，秦逸雲急急向她一抱拳，肅然施禮。

　　秦逸雲身著輕甲，脣上微髭，輕之當年的輕衣少年，少了幾分跳脫，多了幾分凝重。

　　折子渝微微頷首，問道：﹁對百花塢的攻勢，可有什麼進展？﹂

　　秦逸雲吐了口濁氣，搖頭道：﹁百花塢險不可攀，唯有一徑通關，塢中守軍據險而恃，可謂一夫當關，我們反覆爭奪，一座橋佔了又丟，丟了再佔，死傷無數，得力的攻城器械始終運不過去，恐怕……不將城中存糧耗盡，終是不能一舉而克。﹂

　　折子渝黛眉微蹙，沉吟道：﹁宋人造出這麼大的陣仗，絕不會輕易偃旗息鼓的，百花塢中的存糧，至少還可供他們消耗一個月，而朝廷的大軍步步進逼，援軍不斷，我軍雖竭力死戰，然險隘已失，恐難持久，一個月……絕對不成。你來，莫非任大人和馬將軍他們有什麼建議？﹂

　　任卿書和馬宗強等將領此時正在橋頭督戰，秦逸雲一來，折子渝自然以為他們對當前的戰局有了什麼新的想法，因為一時脫不得身，故而讓秦逸雲前來通稟。

　　秦逸雲道：﹁不然，五公子問起，在下才說起前邊戰情。在下此來，是因為麟州楊將軍派了他的兒子，帶了一隊輕騎突破宋國兵馬的重重防線，已然到了軍前。﹂

　　折子渝動容道：﹁已經和他們取得聯繫了？怎麼不請少將軍來這裡？﹂

　　秦逸雲苦笑道：﹁在下也不知道楊少將軍說了什麼，現在軍前眾將群情洶洶，十分激忿，任大人和馬大人也彈壓不住，在下覺得不妥，這才趕來向五公子稟報。﹂

　　折子渝一驚，連忙道：﹁走，咱們去看看。﹂

　　※※※

　　橋頭此時已亂成了一鍋粥，不但軍中將領都在，就是許多負責運送箭矢軍械、徵調壯丁服役的民政官員此時也聚在橋頭，群情激奮，慷慨激昂。

　　碧荷院距橋頭不過兩箭之地，並不算遠，折子渝率領正在碧荷院中署衙辦公的各路官員匆匆趕到陣前，就見楊延浦被圍在當中，許多府州文武正大聲指責著什麼，一見折子渝趕到，圍攏在前的人立即閃開了一條道路。

　　﹁五公子，你來得正好……﹂任卿書一見折子渝，立即搶步上前，一邊伴著她往裡走，一邊低聲把楊延浦的來意匆匆說了一遍。

　　﹁哦？﹂折子渝不動聲色地聽著，走到楊延浦身邊時，楊延浦急忙趨前道：﹁麟州楊延浦見過五公子，延浦奉家父之命而來，有一件大事……﹂

　　論起私誼，楊延浦是折子渝的外甥，別看他比折子渝還大了幾歲，可折子渝卻是他實實在在的親姨娘，只不過眼下他代表的是楊浩一方的勢力，而折子渝卻是府州的代表人物，當著這麼多府州文武，兩人還是以官方稱呼妥當一些，倒不好說起他們的私人關係。

　　折子渝淡淡一笑，頷首道：﹁少將軍遠道而來，一路歷盡兇險，難道我折家連一杯茶都欠奉麼？請，咱們到碧荷院說話。﹂

　　她目光盈盈一掃，說道：﹁諸位大人，也都來吧。﹂

　　碧荷院一個由靜室改成的小客廳裡，折子渝、楊延浦、任卿書、馬宗強和幾個府州身居要職的文官就坐其中，楊延浦詳盡分析了當前的局勢，把种放和楊繼業的考慮和下一步的打算和盤托出，正容道：﹁五公子，我知道我們這麼做，會令府州軍民大失所望，認為我們大敵當前，放棄了自己的朋友。

　　﹁可是戰場上，權衡的是實力，較量的是勝負，府州防禦已千瘡百孔，內有伍維一萬岢嵐軍牢牢地釘在府谷要害之處，隨時可以出兵接應宋軍，形成腹背夾擊之勢，外有宋國兵馬源源不絕，正在陸續搶佔各個要隘烽隧、堡寨城壘，如果等到他們部署完畢，我們再作應變那就來不及了。

　　﹁那時候，就算五公子肯放棄府州，朝廷兵馬銜尾急追，咱們也來不及在橫山構築第二防線，其結果只有一敗塗地。五公子，古人有言：﹃蝮蛇螫手，壯士解腕。﹄此時若不當機立斷，王繼恩這條毒蛇，就會把毒擴散到麟府兩州所有的要害之處，牽制得我們動彈不得，等到潘美趕到，便大勢去矣。

　　﹁家父令我來此，陳明其中利害，誠邀五公子率折家軍與我共進退，一同回防橫山。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來日咱們積蓄力量，未必不能捲土重來，五公子，在下希望五公子能從大局出發，作出明智的選擇，則府州軍民幸甚，亦是我家太尉之福。﹂

　　折子渝盯著他，玉面微寒，沉聲問道：﹁依少將軍方才所言，不管我折家如何取捨，楊將軍都要放棄麟州，撤防橫山了？﹂

　　﹁是！﹂楊延浦毫不猶豫地回答一聲，旋又接口道：﹁不過，這是為勢所迫，不得不做最有利於我們保存實力，扭轉頹勢的選擇。如果五公子願率所部撤防橫山，我父願緩行一步，引麟州所屬，對大堡津的寧化軍，鎮川堡的晉寧軍，沙谷律的平定軍發動攻擊，牽制他們的行動，使五公子所部從容撤退。﹂

　　折子渝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他，沉聲又問：﹁這是楊太尉的主意？﹂

　　﹁楊太尉遠在西域，如今正在對金山國用兵，至於府州之變，大概太尉剛剛收到消息，太尉有何主張，還未送回我們的手中，這是夏州種節度和家父共同擬定的策略。﹂

　　折子渝輕輕吁了口氣，說道：﹁好，少將軍暫請歇息一下，容我與府州文武好生商量一下。馬大人，為少將軍安排一個住處，請少將軍和隨同前來的麟州將士們好好歇歇，安排些豐盛的膳食。﹂

　　﹁是。﹂馬宗強應聲而起，向楊延浦拱手道：﹁少將軍，請。﹂

　　楊延浦剛一出去，幾位身居要職的府州文武便齊齊站起，搶著說道：﹁五公子，本官以為……﹂

　　折子渝霍地舉起了手，制止了他們七嘴八舌的叫嚷，她離開座位，負著雙手，在室中緩緩行走，過了半晌，方道：﹁楊繼業將軍意欲主動放棄麟州，邀我們一起撤防橫山，諸位對此有何見解，一個個說，不要急。﹂

　　府州通判蕭瑟怒氣沖沖地道：﹁強敵未至，先萌退意，他們這是要放棄我府州啊，楊浩如今擁有西域十餘州，放棄一個麟州，對他來說並不傷根本，可對我府州來說，棄了府州，我們還有甚麼？﹂

　　任卿書眉頭皺了皺，慢吞吞地道：﹁依我之見，楊將軍的法子倒是無可非議，苦守已不可守的麟府兩州，會牽累得橫山以西諸州府一同靡爛，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如果搶在潘美的軍隊到達之前主動後撤，我們就能站穩腳跟。﹂

　　另一個文官站了出來：﹁任大人怎麼能替楊家說話？咱們的家族領地盡在府州，如果離開這裡，就得寄人籬下，府州軍還會存在麼？折家還會存在麼？﹂

　　行軍司馬申澤塔不以為然地道：﹁府州形勢如今已岌岌可危，待潘美援軍一到，還守得住嗎？何況麟州還要主動棄守，他們一走，不需潘美援軍趕到，失去牽制的王繼恩六路邊軍，再加上綏州的李丕壽，就能馬上對我府州發動全面進攻。﹂

　　府州別駕洪子逸冷哼道：﹁澤塔兄，我看楊繼業這是虛聲恫嚇，想要迫使我們不得不與他一起行動，他是五公子的親姐夫，如果我們就是不走，他真能橫下一條心，棄五公子於不顧？方才你也聽見了，楊太尉遠在西域，對於府州之變，尚無隻言片語送來。

　　﹁我折家對楊太尉仁至義盡，楊太尉是折帥的義弟，為人光明磊落，義字當先，豈會容許部下幹如此不仁不義的事來？楊繼業就算真的想走，他也不敢令楊太尉背上這不義的罵名決然而走，他派楊延浦來做說客，就是想迫使我們答應，只要五公子同意撤走，那就不是麟州主動要撤，而是我府州要撤，麟州孤掌難鳴，他們不得不為之應和了，我看這是他的脫罪之計。﹂

　　申澤塔道：﹁子逸賢弟，你這樣說，未免有些一廂情願了吧。楊繼業戎馬半生，不知經歷過多少險惡之極的局面，若是他臨戰之時，當斷不斷，不計得失，只計一己利害，還能闖下無敵之名麼？早就身死沙場了。因為顧忌五公子是他的親眷，顧忌楊太尉的義氣深重就不敢撤兵？笑話。

　　﹁子逸賢弟莫非忘記了，當日漢國都城之下，楊繼業置妻兒於城中為質，自率萬餘死士，險些於亂軍中取了趙光義首級的事了？該當效忠主上時，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他妻兒的身家性命都可棄之不顧，他會因為這些顧忌也猶豫不決，自亂陣腳麼？﹂

　　﹁申司馬，此言差矣……﹂

　　﹁洪別駕，差什麼差？我看是你們這些文人不曉武事，偏要出來指手劃腳。﹂

　　﹁咦，申司馬，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我們文人怎麼啦，光憑你們這些武夫，便能運籌帷幄，便能……﹂

　　﹁好啦好啦，都不要吵啦。﹂

　　折子渝忽然打斷了他們的話，瞟了他們一眼，似笑非笑地說道：﹁如今局面，武將主退，文官主戰，到是真的有趣。﹂

　　她在椅上輕輕坐了，緩聲說道：﹁种放和楊繼業商議，意欲趁潘美大軍未至，主動撤退，集中兵力與橫山一線構築防線。我以為，他們這是想放棄一城一地之得失，以有利地形與宋軍周旋，尋求戰機，遲滯、鉗制敵人，消耗宋軍銳氣，積小勝為大勝，為反守為攻製造條件，如果不是這中間亙著一個不屬於楊太尉的府州，如果在座的諸位都是楊家的官吏，那麼你們平心靜氣地想一想，他們這種選擇，還有什麼可以指摘的地方嗎？﹂

　　洪子逸急道：﹁可是……五公子……﹂

　　折子渝舉手制止了他，又道：﹁另一方面，他們這種考慮，也不僅僅是為了應付麟府之變，應付宋國來勢洶洶的大軍，而且是考慮到了楊太尉的遠征之軍倉促回師可能遇到的兇險，集中分散駐守於各處的軍隊，形成合力，主動佈防於橫山，最不濟也可與宋國兵馬僵持一段時間。

　　﹁這樣，楊太尉遠征西域的大軍就不必倉皇回師，甚至可以在吞併沙瓜二州、擊敗甘州回紇之後，才從容回師，以大勝之師，將橫山打造得固若金湯，甚至收復麟府也未必不可能。如果我不是折家的五公子，對他們這番算計，真要擊掌讚嘆了。﹂

　　任卿書喜道：﹁五公子，這麼說你是贊成楊將軍的主張？﹂

　　府州學正郝大杜一聽折子渝話中之意，竟也是贊同放棄府州的，不由得五雷轟頂，他臉色漲紅如豬血，氣呼呼地站起身，厲聲道：﹁五公子如今還算是折家的人嗎？宋國的一些言論，老朽只當是對五公子的詆毀，如今看來，卻未必是空穴來風了！﹂

　　行軍司馬申澤塔大怒道：﹁郝學正，你這是甚麼意思？﹂

　　郝大杜喝道：﹁你們要走儘管走，郝某誓與府谷共存亡，哪兒都不去！﹂

　　老頭子說罷，大袖一拂，怒氣沖沖地去了，申澤塔急忙回身道：﹁五公子請息怒，郝學正對折帥忠心耿耿，氣極之下，言語不遜，並非是對五公子不敬。﹂

　　折子渝淡淡一笑：﹁郝學正並沒有說錯，我有什麼好怒的？﹂

　　申澤塔大吃一驚，失聲道：﹁甚麼，五公子妳……妳……﹂

　　折子渝緩緩地道：﹁我們府州……已經反了，不反就得束手待斃，可是反了，也就坐實了宋廷的指摘。我們反是反了，可是憑我們的實力，足以與宋廷對抗麼？若是只逞一時意氣，那就殺它個轟轟烈烈，身死沙場便是了。若要有一番真正的作為，歸附楊太尉已成必然。﹂

　　這一語既出，震得堂上文武盡皆愕然，誰也沒有想到原來她心中早就有了這份心思，一時都不知該說些甚麼好。

　　折子渝卻自顧自地說道：﹁楊浩在西北所為，跡同於反，可是西北強藩向來如此，只要不稱王、不據地自立，中原一向施以羈縻之策，不會興兵討伐，而這一遭，朝廷是志在必得，我們不得不反，楊太尉業已不可能再以宋臣之名，西北霸主之實統御一方了，他是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

　　﹁折家的人，都被朝廷抓了，再把府州之地拱手奉上？我不甘心！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報這個仇，叫他趙光義曉得什麼叫得不償失。﹂

　　折子渝說到這兒，神色黯淡了些，輕輕地道：﹁諸位對我折家都是忠心耿耿，所思所慮也都是為我折家考慮，而今子渝已向你們表明了心跡，府州的利益與夏州的利益已然一同，諸位應該知道要怎麼做了吧？﹂

　　眾文武盡皆默然，折子渝沉默片刻，擺手道：﹁各位散了吧，回去之後，將我的心意告訴所屬，準備依楊將軍之策，撤防橫山，府谷百姓，願與我等同行的，盡量護其周全。稍候，我會知會楊少將軍，請麟州方面協助撤退。﹂

　　折子渝說的斬釘截鐵，意志堅決，眾文武一見再不可勸，只得一一告退。任卿書卻沒有走，待眾人默默退下，廳中一空，任卿書便向折子渝低聲問道：﹁子渝，妳真的這般決定了？﹂

　　﹁是！﹂

　　折子渝的眼神有些茫然，依舊望著廳口。沉默有頃，她忽然古怪地一笑，徐徐說道：﹁任大人，關於家兄得了失心瘋的傳言，你相信麼？﹂

　　任卿書搖頭道：﹁不信，折帥統御府州，威震一方，什麼的事不曾經歷過，豈會因為一朝失手，全家被擒，便遽而瘋癲？﹂

　　折子渝道：﹁是，家兄沒有瘋，他藉瘋說瘋話，只是為了告訴我一件事……

　　﹁家兄狂言，說甚麼獻府州於朝廷，乞封折蘭王，那話……是給我聽的。這句話，涉及家兄與楊太尉縱論天下大勢時的一句玩笑話，當時……家兄說，如果有朝一日楊太尉大勢已成，稱王稱霸，則府州願舉族而附，楊太尉就說：﹃若果有那麼一天，楊家定不負我折家，願封家兄為世襲罔替的折蘭王，重繼祖宗王號。﹄家兄裝瘋說出這句﹃瘋話﹄來，那就是告訴我，可將府谷之軍、府谷之地，獻與楊太尉，助成他的大業，也可藉此……報我折家一箭之仇。﹂

　　任卿書動容道：﹁原來其中竟有這樣一段緣故，妳……方才怎不說與眾人知曉？﹂

　　折子渝呵呵一笑，淡淡地道：﹁此事天知地知，我縱然說出來，該不信的，還是不信，徒增一個笑話罷了，說它作甚？我既然明白了家兄的心意，所做所為問心無愧也就是了，何必一定要做那不可能的事：讓天下人都相信我的清白？﹂

　　任卿書心道：﹁折御勳是我義兄，雖說當初與他結拜，是為了便宜我繼嗣堂行事，可多年下來，總有一份交情在，如果折家不願歸附楊浩，我在其中倒是左右為難，既然這是義兄的心願，倒省了我一番為難。楊太尉一統西域，我繼嗣堂會從中得到了莫大的好處，對此，大郎必然是樂見其成，從我個人來說，前程亦可無憂，所以……我倒要不遺餘力，促成此事才好。﹂

　　任卿書想了想，頷首道：﹁既然五公子心意已決，任某一定全力幫助你達成心願。﹂

　　眼見折子渝有些花容慘澹，任卿書心中也不禁升起一股憐惜之意，不管如何，他大半生都消磨在府州，折家對他不薄，對折家，他是有心要盡力周全的，如今義兄全家被捉，只剩下這麼一個女子，任卿書身為長輩，自然起了維護的心意。

　　任卿書便道：﹁五公子，要為折家報此大仇，須得借助楊太尉之力；要存續折家軍的香火，更需歸附楊太尉，合兩家與一家。不過，折家不會就這麼完了，妳與楊太尉情投意合，這事我早看在眼裡，義兄也常常對我說起，有心撮合妳和楊太尉，不如等楊太尉從西域回來，由我出面說項，叫他娶了妳做夫人，遂了義兄一樁心願。﹂

　　折子渝搖搖頭：﹁原本誹議紛紛，你道我不知道？如今我決意使折家軍歸附楊太尉，就連郝學正都開始疑我用心了，若我真的嫁去，豈不是千夫所指？我不嫁，這折家軍交到楊浩手中，我與他就更加的不可能了。﹂

　　任卿書啼笑皆非道：﹁五公子這是犯的什麼糊塗？妳方才還說，所作所為，但求問心無愧，現在怕什麼閒人說三道四？喜歡就嫁了，關他們鳥事。﹂

　　折子渝淡淡一笑：﹁我折子渝雖是女兒身，卻是個不戴頭巾的男子漢，為人處事頂天立地，為了折家的大仇，為了折家軍的出路，受些譏諷嘲辱，我不在乎，可我豈能因為一己私情，受人唾罵？再說，前些時日楊太尉攻打肅州，肅州龍翰海為保全龍家，敬獻了八美人兒給他。如今府州淪陷，折家軍為求生存，不得不歸附太尉，我折子渝若也委身於他，那和龍家所為什麼區別？折家的顏面都要被我丟光了。﹂

　　任卿書聽到這裡，暗自鬆了口氣：﹁說穿了，原來心高氣傲的折大小姐還是對楊浩娶妻納妾，卻對她一直不聞不問有些耿耿於懷，家門破敗後，更擔心此時嫁去會被人譏諷為依附權貴，待我見了楊太尉後，說明五公子的心意，叫他想方設法，解了五公子這個心結便是。﹂

　　折子渝目光飄忽，心中卻想：﹁以前你不肯登門求親，如今我折家破敗至此，尚還有求於你，你一定足了膽氣，肯向我提親了吧？可惜……以前我有嫁你的可能，如今我折家淪落至此，我反絕對不能登你楊家的大門，讓匹夫蠢婦們也在背後笑我，讓唐焰焰、吳娃兒她們滿心憐憫地收留我。

　　﹁我既不嫁你，折家軍便要左右為難，他們是奉我為主，還是奉你為主呢？如此一來，終究難以共容。罷了，我也累了，待我為折家軍安排好出路，有你為我折家報這一箭之仇，我就可以摞下這副重擔了。唉……這一生，只喜歡了你這麼一個冤家，到頭來，終究是一場鏡花水月……﹂

　　※※※

　　甘州城外，楊浩軍營中軍大帳。

　　軍營中一片忙碌，一隊隊士兵衣甲鮮明，邁著整齊的步伐匆匆來去，沒有一點喧嘩的聲音。驗看符牌、喝問口令，雖然有木魁親自引領，每過一重營盤，守戍的士卒照樣一絲不苟，可見楊浩的中軍大營是如何的戒備森嚴，這樣的所在，除非拿出遠比對方更加強大的實力強行突陣，否則怎有可能見得到那位盡統諸將、授師五州的楊大帥？

　　夜落紇可汗的乞降使節隊伍，明顯的是陰盛陽衰，除了打旗持節的幾個士卒和一個能言善道的使臣沙木沙克，隨行其後的便是十多個身姿曼妙的絕色佳人了，一旦對楊浩成功實施行刺，這些送與楊浩的女人只有一個結局，那就是被憤怒的楊浩軍士兵亂刀斫成，不過人事代謝，江山巔覆，犧牲者何止萬千，幾個女人，卻又算不得什麼了。

　　這些女人大部分都是炮灰，真正負有行刺任務的只有阿古麗王妃一人，她面遮輕紗，也混在這些女人當中，進入楊浩軍營之後，那種被人犧牲的悲涼、被人出賣的沉痛感漸漸消失了，她的注意力開始集中到了楊浩營中的軍隊身上來。

　　眼見夏州軍士氣飽滿，軍紀森嚴，阿古麗王妃不由有些茫然：﹁難道我真的錯了？他們的糧草，真的可以繼續支撐如此龐大的軍隊繼續圍困甘州？﹂

　　楊浩的中軍大帳到了，只聽帳中絲竹聲聲，不絕於耳。木魁與守衛大帳的穆羽低語幾句，便向後招了招手：﹁請貴使和公主殿下跟我進來。﹂

　　阿古麗王妃如今的身分是阿瓦爾古麗公主，夜落紇可汗的愛女。之所以給她安排這麼一個身分，是為了方便靠近楊浩，阿古麗王妃固然美貌，但是每個人最為欣賞的美女都不同，這使節團中妖豔的、清純的、柔情似水的，火辣性感的，環肥燕瘦，應有盡有，天曉得阿古麗王妃這樣的美人兒是不是他最為中意的。給她安排一個尊貴的身分，便能保證讓她引起楊浩足夠的注意，才能貼近他。

　　沙木沙克使臣和阿古麗王妃跟著木魁輕輕走進了大帳，帳口又閃出兩男兩女四個侍從，將兩人從上到下搜索了一片，身上確無寸鐵，這才揮手讓行。二人又進三尺，只見寬敞的大帳中帷幔重重，胡榻上鋪著獸皮和靠枕，水靈靈的瓜果置於几案，酒味淡淡，脂粉飄香散佈其間，七、八個玉臂粉腿輕衫半露的美人兒或坐或臥，嬌笑聲時而傳來。

　　站在這裡向她們望去，卻因帷幕重重，看不清楚，只有帷幕輕輕搖曳，掀起一角縫隙時，驚鴻一瞥般，見那些美人兒如鏡花水月一般，嬝娜朦朧，情挑無限。而胡榻正中斜臥著一個白袍公子，眉目五官，說不出的俊俏，頷下一部微鬚，修剪的十分漂亮，他正向沙木沙克和阿古麗王妃所站的地方看來。

　　﹁這就是楊浩？﹂

　　阿古麗王妃衣裳鮮潔，容止閒麗，嬝嬝娜娜地立在使者身後，伸手拉著蒙面的輕紗，一雙妙目向內窺看著去，見那白袍公子懶洋洋地打個哈欠：﹁石榴裙下醉安眠，醒時猶憶小蠻腰。啊……呵呵，美人兒，給本太尉捶捶腿。﹂

　　他把一條大腿往龍清兒的大腿上一架，龍清兒嬌嗔地白了他一眼，卻依言握起粉拳，輕輕捶了起來。

　　﹁唔，她就是夜落紇可汗送給本太尉的美人兒麼？﹂

　　那公子輕輕撫著修剪得十分整潔飄亮的鬍鬚，一雙眼亮的眼睛瞟著阿古麗王妃，嘴巴卻向旁邊一呶，旁邊便有一個美人兒馬上伸出纖纖玉手，從盤中拈了一粒紫檀檀水靈靈的葡萄，送到他的嘴邊，白袍公子張口吃了，輕浮地捏了把那美人兒的翹臀，惹來美人兒輕怒薄嗔的一聲嬌笑。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卻果然是一個好色之徒！﹂

　　阿古麗王妃心中滿是憤懣：﹁然而就是這麼一個好色之徒，居然逼得我甘州回紇三十萬軍民走投無路，堂堂回紇大可汗居然沒落到讓自己的王妃實施色誘行刺之計，難道我甘州的氣數真的盡了？﹂

　　﹁夜落紇可汗使者沙木沙克，謹見楊浩太尉……甘州城內，如今軍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太尉天軍天威，實不可敵，今我可汗，誠心乞降，願奉太尉旗幟，納於太尉治下，乞請太尉恩准。這一位，是我甘州阿瓦爾古麗公主，我甘州夜落紇可汗為表歸順之誠意，特將愛女阿瓦爾古麗公主送與太尉，侍奉太尉枕席，還請太尉笑納。﹂

　　使者說完，向旁邊側了側身，阿古麗王妃輕移玉趾，嬝嬝娜娜地向前走了一步，做出含羞姿態，微微垂下頭去，一雙勾魂攝魄的眸子卻微微揚起，向白袍勝雪的楊浩盈盈一瞟。

　　﹁哦？﹂

　　扮作楊浩的唐焰焰就著龍瑩兒手中的夜光杯輕輕抿了一口葡萄美酒，饒有興致地向阿古麗王妃瞟來，自從主持飛羽秘諜，她和狗兒從竹韻那裡也學到了精湛之極的易容化妝術，這時扮做男人，竟是毫無破綻。

　　她色瞇瞇地瞟著阿古麗王妃，從她的髮絲一寸寸地直瞄到腳趾，輕佻地讚道：﹁粉面含春，柳眉杏眼，蜂腰肥臀，體態妖嬈，果然是一個絕色尤物呀。﹂

　　阿古麗聽他如此無禮，大剌剌地把自己當了一個粉頭兒般的評價，不禁又羞又忿，暗暗攥緊了粉拳，指甲直刺到掌心裡。

　　唐焰焰翻身坐起，輕浮之色一掃而空，正色說道：﹁甘州城這份大禮，本太尉收了。阿瓦爾古麗公主這份大禮，本太尉也收了，只是不知……夜落紇可汗幾時肯獻城投降呢？﹂

　　沙木沙克躬身道：﹁可汗說，如果太尉大人肯接受我甘州乞降之誠意，那麼明日便遣阿里王子與太尉大人當面簽訂盟約，後日午時，移軍城外，交出甘州，接受太尉大人的轄治。﹂

　　﹁好！﹂唐焰焰雙眉一挑，大聲道：﹁請回覆我那岳父大人，就說本太尉全都照准了，明日會在我的中軍大帳設宴迎候阿里王子。﹂說著，她的一雙眼睛便瞄向了阿古麗王妃。

　　沙木沙克見狀，便道：﹁既如此，那下臣便告辭了。﹂

　　﹁去吧去吧，﹂唐焰焰拍拍身旁錦榻，輕浮地大笑道：﹁美人兒，過來坐，且隨本太尉飲上三杯，靈兒，準備蘭湯，本太尉要與娘子鴛鴦同浴，交頸合歡……﹂

第五二一章　哥舒夜帶刀

　　阿古麗王妃一隻蓮花般的素手輕輕拉著面紗，輕移玉趾，娉娉婷婷地走到﹁楊浩﹂身邊，那雙媚目做出羞怯不勝的模樣偷偷瞟向他的臉龐，一俟看清了楊浩的模樣，阿古麗王不由微微一怔。

　　焰焰的眉眼五官實在是過於精緻了，她若想扮成一個完全沒有破綻的男人，必須得經過竹韻那樣的易容大家對她的膚色、眉毛、眼形、嘴脣等處都進行十分細緻的設計和修飾，肩寬、體形、喉節這些細微處都不能放過，再加上口技的配合，才有可能瞞得住人。

　　而此時竹韻不在身邊，焰焰自她那兒學來的易容術自以為已十分高明，但是與竹韻的水平一比，還只是業餘水平，竹韻能與折子渝同行那麼久，不管是聲音，舉止、氣質，乃至形容的細微處，都叫折子渝那般精細的人都看不出破綻，唐焰焰卻是望塵莫及。

　　再說，她又不捨得在自己的肌膚上塗抹些使肌膚變色、膚質變得粗糙的東西，以免傷了她嬌嫩的肌膚，自然也就瞞不過阿古麗王妃的眼睛。方才隔著層層紗幔，瞧的不是十分清晰，她的口技倒是頗具幾分火候，還能瞞得過去，這一走近了來，便令人心中起疑了。

　　阿古麗王妃見他雖然生著鬍子，可是肌膚嬌嫩白皙，吹彈得破，在這大草原氣候中，簡直讓女人都嫉妒，一個男人……保養的也太好了吧？尤其是他的眉眼五官，脂粉氣也太濃些，這樣的人會是授師五州盡統諸將的西域第一霸主楊浩？

　　阿古麗王妃乍一瞧這玉人兒一般的男子，美目中也是異采頻閃，大為驚豔，接下來卻是疑心大起，心道：﹁楊浩竟然俊美若斯，一如溫柔處子？不可能，不可能，世上怎麼會有如此美麗的男子。不過……卻也未必不能呀，聽說漢朝時候，我西域有樓蘭王，嬌美如處子，美人兒亦不能比，所以他只得鑄了一件猙獰鬼相的面具遮住他的容顏，在戰陣之上始增其威武顏色，莫非楊浩也是……然而……楊浩若是這般模樣，必然極為引人注目，怎麼我們從不曾聽人對楊浩的容貌品頭論足過？﹂

　　阿古麗王妃站在唐焰焰面前，心中驚疑不定，她那薄紗一襲，身姿嬝娜，往焰焰身前一站，長腿細腰、隆胸秀項，若是個真漢子，此時一攬她的纖腰，早抱進懷裡去了。焰焰卻好整以暇地仰起臉兒來，自阿古麗王妃高峙的雙峰間看上去，看著她的俏臉兒，笑吟吟地道：﹁美人兒，還不坐下陪本太尉喝上一杯？﹂

　　阿古麗王妃低頭一看，這時唐焰焰恰恰仰起臉兒來，阿古麗的目光堪堪落在焰焰的頸間，只見她頸間沒有一點喉結突出的現象，阿古麗王妃心頭頓時一震，目光稍一迷惘，隨即變得冷峻兇狠起來。

　　唐焰焰發現她的神色變化，心中不由一驚，剛剛生起警意，阿古麗王妃玉腿一抬，便向她的心口狠狠踢去，與此同時，阿古麗伸手拔出髮間的金簪，趁著唐焰焰向後仰身中門大開的機會，探手便刺向她的咽喉，動作狠辣無比。

　　阿古麗王妃此番做了刺客，情知不管成敗，自家性命都難以保全，然而王命難違，她只得豁出了這條性命，就算不為夜落紇，也算是為自己的族人爭取了一個生存的機會。她也知道謀殺一個男人，最好的機會就是等他與自己雲雨纏綿、雙棲合歡的時候，那時他的戒心最輕、防範最不嚴密，必能一擊得手，阿古麗王妃原也打定了主意要以身飼虎的。

　　不過這時看出唐焰焰是女兒身，她就知道原來的計畫行不通了，這個人真的不是楊浩，她竟然是一個女人，那麼她又怎麼可能被自己的美麗所惑？阿里王子明天是根本不可能來簽訂什麼契約的，依據他們之前的計畫，如果她能成功刺殺楊浩，那就趁夏州軍心大亂的時候全力反撲，如果行刺失敗，那麼今夜城中就要集中精銳，拋棄老弱，全力突圍，四散遁入大漠草原。

　　這樣一來，自己已經成了一枚無用的棄子，唯今之計，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阿古麗王妃是草原上的女子，騎射弓馬一身武藝，生性彪悍，心意一定立即動手，哪裡還有什麼顧忌。

　　阿古麗王妃這一踢一刺迅疾如電，她髮髻上的金簪也不是真正的金子，金質性軟，不能作為武器，這支金簪只是塗了金粉，尖端又淬了劇毒的藥物，當真有見血封喉之效。

　　唐焰焰如今一身武功非同等閒，再加上她對阿古麗王妃只是存著些戲謔的意思，絕不可能為她意亂情迷，阿古麗王妃驟然出手，唐焰焰的反應也極是迅速，在電光石火之間，千鈞一髮之際，凹胸收腹一仰身，便避開了那凌厲的一腳，雙手在榻上一推，整個人就滑向阿古麗王妃的襠下。

　　阿古麗王妃一腳踢空，手中的毒簪也刺了個空，唐焰焰險之又險地滑到她的襠下，挺身向上一扛，阿古麗王妃哎呀一聲，整個人就向旁邊跌倒。

　　唐焰焰像一頭發怒的豹子般猛躥而起，矯捷靈活之極，抬起玉足就向阿古麗王妃跺去，這時四下裡那八個美人兒一起撲了上來，八龍女都不是嬌怯怯不懂武藝的嬌娃玉女，阿古麗王妃是個女子，所以她們動起手來無所顧及，這一撲來來，七、八雙手鎖的鎖扣的扣，和身壓上去的也不是沒有，一堆美人兒牢牢地扭纏在了一起。

　　唐焰焰本要一腳跺下，不想龍家八女反應更快，竟已牢牢地鎖住了阿古麗王妃。她們本來扮做﹁楊浩﹂的侍妾，在他寢帳中穿著打扮俱都隨意輕薄，這時扭打在一起，衫裂裙揚，只見得渾圓筆直的白花花大腿、粉潤酥盈的弱柳蠻腰、高挺豐盈的如玉雙峰纏作了一團，妙相畢露，若是一堆男人這般扭打在一起，那是窮形惡相，既是一些美女，便是春色無邊了。

　　阿古麗王妃眼見受制於人，心中悲呼一聲，便想努力扭轉手臂，把金簪刺到自己身上，只求死個痛快。可她身子被人牢牢控制住，又哪裡動彈得了。

　　龍靈兒劈手奪下她手中金簪，放到鼻下嗅了嗅，對唐焰焰道：﹁焰夫人，簪上有劇毒。﹂

　　唐焰焰這時急促的呼吸才平穩下來，她看得出，這個阿瓦爾古麗公主並不懂得上乘功夫，內家吐納之學更是一竅不通，不過她弓馬嫺熟，身體矯健，猝然發難時，無論是力度、速度、靈活度，都已堪稱上乘，所以她雖不擅長近身格鬥術，竟也逼得自己手忙腳亂。

　　再聽說那簪上有劇毒，想想方才反應稍慢一些，這時可能便有性命之憂，心中大為恚怒，她怒容滿面地盯著阿古麗王妃，沉聲喝道：﹁夜落紇竟然派妳這個親生女兒做一個有來無歸的刺客？﹂

　　阿古麗王妃被牢牢壓在地上，呼吸急促，酥胸起伏，因為簪子拔了下來，所以頭髮瀑布般披散開來，她緊咬牙關，髮絲凌亂，一雙眸子從髮絲間狠狠瞪著唐焰焰，滿是仇恨的光芒。

　　龍瑩兒在她鼓騰騰的胸部掏了一把，吃吃笑道：﹁焰夫人，阿瓦爾古麗王妃年方十七，尚未出閣，我看她呀……未必就是那位公主。﹂

　　唐焰焰有些嫉妒地瞟了眼阿古麗王妃高聳的雪玉雙峰，冷哼道：﹁我想也是，夜落紇好歹也是一位可汗，西域的霸主，處境再如何兇險，又怎捨得讓自家親人以身飼敵，妳是他的什麼人，甘為他如此犧牲？﹂

　　阿古麗聽得心中一慘，淒然笑道：﹁我是阿古麗王妃，算不算是他的親人呢？﹂

　　唐焰焰暗吃一驚，她看看阿古麗王妃忽然變得有些淒傷落寞的神情，又看看控制著她的八龍女，慢慢地吸了口氣，臉上恚怒的神色漸漸消失了。

　　歸義軍曹氏，長女嫁與夜落紇為妃，次女嫁與于闐國王為后，他們是親戚呢，可是甘州與敦煌卻時起征戰。肅州龍王稱霸一方，也算是西北一個不大不小的霸主，一旦城破，卻馬上厚顏把八個女兒侄女塞給自家官人，不過是想用這些年輕貌美的女人，保住自家的權勢。而今，河西走廊第一霸主夜落紇可汗走投無路，就讓自己的王妃來刺殺敵軍將領……

　　說起來，她們個個身分尊貴，姿容千嬌百媚，高高在上、風光無限，然而一旦有所需要，她們尊貴的身分，美貌的姿色，便都成了權謀的工具。弱肉強食的世界裡，這種戲碼無數次上演，失敗者……就是這樣一個下場。

　　想起府州發生的變故，想起自己夫君在這西域草原上南征北戰東擋西殺所經歷的重重困難，唐焰焰心有所感，對阿古麗王妃的敵意便也減輕了許多。

　　﹁焰夫人，咱們如何處置她？﹂

　　龍清兒扯出一匹綢緞，將阿古麗王妃扯起來，迅速返綁了她的雙手，向唐焰焰問道。

　　唐焰焰把玩著金簪，若有所思地道：﹁夜落紇……根本沒有投降的意思，咱們的計畫……看來也要變一變了……﹂

　　※※※

　　瓜州城就像被一柄陌刀劈開的爛西瓜，已是千瘡百孔，破爛不堪，無數的夏州兵從四面八方像行軍蟻一般蜂擁入城，瓜州城頭蹄聲如雷，人喊馬嘶，箭矢穿空，牛羊亂叫，亂哄哄的好像要天塌地陷一般。

　　歸義軍仍有一少部分忠於曹氏的兵將在竭死抵抗，進行巷戰，而更多的歸義軍將士已將兵器拋在地上，高舉雙手站在牆邊，接受夏州軍受降了，曹氏大勢已去。

　　曹延恭、曹子濤叔侄率領最忠心的人馬狼狽逃入內城，匆匆閉緊了大門，大門旋即就在重重的撞擊聲中隆隆響起，震得城上沙石簌簌而下，也不知城門在如此猛烈的撞擊下還能支撐多久，外邊的兵馬實在是太多了，守城的士卒在城頭上面對著驟急如雨的箭矢根本抬不起頭來，還如何對城下撞城的夏州兵予以壓制？

　　曹延恭又恨又悔，恨只恨自己糊塗，不該把自沙州逃來的人放進城，也不知這些自沙州逃來的兵將是真他娘的忠心，還是受楊浩支使弄進城來的奸細，一進城就到處嚷嚷沙州已經姓了楊，而且把張承先那老匹夫蠱惑人心的話到處傳揚，等他發覺不妙，想要控制住這些人時，消息已像瘟疫一般在全城傳開了。

　　面對夏州軍本就沒甚麼堅決戰意的歸義軍更是消極起來，楊浩似也得到了沙州到手的消息，這時候一面喊著口號令城中守軍棄械投降，一面發動了最猛烈的攻擊，其結果不問可知，就如蟻潰長堤一般，有一處被攻克，整個瓜州城便迅速陷入全面失守的狀態，夏州軍進城了。

　　﹁轟！﹂一座城門在巨木的不斷撞擊下四分五分裂，巨木一丟，還不等城中守軍放箭，那些撞城兵便向兩側逃了開去，在他們身後，一隊騎兵高擎雪亮的鋼刀，跨馬揚刀，撲了進來，立時又是一陣昏天黑地的大戰，馬踏長街，鐵蹄踐屍，暴烈的叱喝，淒慘的呼號四起……

　　﹁叔，不成了，咱們降了吧。﹂

　　曹子濤的髮髻被射亂了，他披頭散髮、失魂落魄地提著刀闖進內城最後的堡壘，那座高高的烽火臺，身上鮮血淋漓。

　　烽火臺完好無損，一窖儲放著蒿艾、狼糞、牛糞，用以白天施放狼煙，一窖儲放著浸了油的薪柴大木，用以夜間放火。可是，這時候還有什麼用呢？縱然點燃烽火臺，又有誰人來援？烽火臺下戰鼓隆隆，鐵騎呼嘯，眼見得夏州兵越戰越勇，旌旗所至，人仰馬翻，血肉橫飛，勢不可擋，就算想點燃烽火博美人一笑，怕也沒人笑得出來了吧。

　　﹁降？為什麼要降，為什麼要降？﹂曹延恭勢若瘋癲，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曹子濤，看得曹子濤連連後退。

　　﹁棄械不殺！投降不殺！……﹂吶喊聲此起彼伏，內城中反抗的嘶殺聲越來越小了，曹子濤扶著烽火臺向下邊一看，焦急地回頭叫道：﹁叔啊，內城也已全部失陷，咱們已經沒有機會了，投降吧，降了吧！﹂

　　曹延恭披頭散髮，舉起手中的劍瘋狂地大吼道：﹁滾！給我滾下去！統統給我滾下去！﹂

　　曹子濤與幾名侍衛被狼狽不堪地趕下烽火臺，這時一隊夏州武士已如狼似虎地撲了過來，如獅搏兔，鬥志全無的曹子濤和幾名侍衛匆匆招架片刻，便又向烽火臺上退卻，這時他們突然發現那些夏州兵停止了攻擊，全部仰頭向上望去，曹子濤忽有所覺，猛地扭頭一看，就見烽火臺上烈焰沖霄而起。

　　曹子濤大驚失色，轉身就往烽火臺上跑，一邊跑一邊大叫：﹁叔，叔……﹂

　　那幾個侍衛看著烽火臺上怒捲的烈焰，手中的兵器噹啷一聲落了地，可是他們失魂落魄的，全不察覺。

　　曹子濤慌慌張張地跑上烽火臺，烈焰焚天，熾烈的熱浪撲面而來，將他撲了個踉蹌，曹子濤倉皇四顧，就見曹延恭站在前邊不遠處，熱浪烘烤得他披散的頭髮都鬈曲起來，熱浪扭曲了光線，曹延恭的身影看起來就像水中的倒影一般搖曳著。

　　﹁叔……﹂曹子濤只喊了半聲，撲面而來的熱浪捲進喉嚨，就嗆住了他的聲音，然後他就眼睜睜地看著曹延恭以袖一遮面，忽然向前飛奔兩步，一縱身，便躍進了那熊熊烈焰，身影瞬間便被烈火完全吞噬。

　　曹子濤慘叫道：﹁叔！﹂

　　在他背後，一個高大彪悍的夏州兵已撲了上來，兇睛如虎，手中血淋淋的鋼刀自他背後高高舉起……

　　※※※

　　楊浩提著劍踏入瓜州刺史府，一路行來，伏屍枕藉，血濺當地。

　　艾義海隨行於側，匆匆稟報：﹁曹延恭投烽火臺自焚，經人指認，曹子濤亦在烽火臺前被我將士梟首，曹延恭所有親信嫡系，除戰死者外，所有受傷就擒或棄械投降者皆已被控制在這刺史府後宅。﹂

　　楊浩在原本富麗堂皇，此時卻遍地鮮血的大廳中站住，游目四顧，沉聲說道：﹁打掃戰場，安撫百姓，嚴肅軍紀，但有搶劫、強姦者格殺勿論，擾民欺民者重責三十軍棍。本帥馬上趕去瓜州，要迅速穩定瓜、沙二州，對其實施統治，少不得各大家族的助力，這裡的事一俟解決，馬上就得率大軍回師。﹂

　　﹁是，對曹延恭這些心腹嫡系們怎麼處置辦？曹家是沙州第三大世家，家族極其龐大……﹂

　　﹁全部押往夏州，作為戰俘，曹氏族人不論男女全部充做官奴，分配去做工、務農！﹂

　　楊浩拄劍而立，冷酷地說道：﹁沙州曹氏，我要連根拔起，遷地而居，全部打散。有恩也要有威，恩撫沙州八大家族，而曹家，必須從沙州抹去，抹得乾乾淨淨，以後不管哪個家族，想要扯旗起刺，都得給我三思而後行！﹂

　　※※※

　　黃沙漫漫，數十名輕甲抱肚的武士在一個身穿明光甲的將領帶領下，夾持著一個頭戴黑色襆頭，身穿圓領袍衫的文士和一個頭戴毗盧帽、身穿大紅袈裟的和尚，狼狽地自阿爾金山下向前狂奔，他們的打扮，竟然是原汁原味的大唐裝束。

　　在他們後面，是百餘名身穿條紋長袍，連頭帶面都裹在汗巾裡的回紇武士，手舉彎刀，呼嘯而來，不時有人施放箭矢，前邊的大唐武士邊逃邊在馬上還射冷箭，雙方箭來箭往，不斷有人中箭倒下。

　　一個校尉模樣的人眼見追兵越來越近，忽地勒馬大叫：﹁將軍，追兵難以擺脫，再這麼下去，咱們就完了，請將軍護持李大人和慧生大師繼續前行，我等竭死阻攔追兵！﹂

　　說著他棄弓於地，拔出筆直雪亮的橫刀，一道鋒寒的光芒沖霄而起，吭聲大喝道：﹁獅子王的勇士們，我們絕不懼怕任何敵人，為了完成大王交付給我們的使命，和他們拼了！﹂

　　﹁殺！殺！殺！﹂一個個武士急急勒住了戰馬，棄了弓箭，拔出了橫刀，幾十柄鋒利無匹的橫刀直指長空，迅速排成了一個小小的鍥形陣，突然加速，向回衝去。

　　﹁丹丹烏里克！﹂

　　一個身著明光甲的將軍勒馬狂叫一聲，那些侍衛們充耳不聞，已是義無反顧地向追兵迎去，他長長嘆息一聲，含淚道：﹁李大人、慧生大師，我們走！﹂

　　慧生大師雙手合什，高頌一聲佛號道：﹁佛祖保佑你們！﹂說罷一撥戰馬，隨著那襆頭圓衫的文士快馬加鞭，向前奔去。

　　﹁哦哦呵呵呵……哦哦呵呵呵……﹂

　　追兵發出怪異的呼叫，眼見數十名身著輕便的半身皮甲，腰束獅獸紋換肚的武士迎面撲來，他們也收起了弓箭，拔出了雪亮的彎刀，用回紇語大叫道：﹁日月神無處不在，真神的信徒戰無不勝，殺光這些異教徒，衝啊！﹂

　　百餘名彎刀武士催馬如飛，攪起漫天黃沙，滾滾沙塵之中，像一條土龍般朝著那些唐裝武士衝了過去，鐵騎呼嘯，刀劍相交，人人皆決意赴死，血染黃沙……

　　※※※

　　﹁我……我不成了，咱們……咱們歇一歇吧。﹂

　　由於那些武士捨命阻攔，將軍護持著那個文士與和尚暫時擺脫了追兵，也不知趕出了多遠，只見山勢仍連綿不絕，黃沙仍舊無垠無際，也不知幾時才能走得出去。毒辣辣的太陽烘烤著他們，那文士嘴脣皸裂，精疲力竭，兩條大腿已經磨破了，再也揮不動馬鞭，行不得一步了。他搖了搖一滴水聲也沒有的水囊，絕望地叫道。

　　﹁大人，不能休息啊。三百武士，一路追殺之下，就只剩下咱們三個人了。三百將士的血不能白流啊。﹂

　　身穿明光甲的將軍將自己還剩下的小半囊水遞給了他，心急靈焚地道：﹁大人，咱們左邊是高昌國回紇人，右邊是黃頭回紇人，雖說他們也是佛國，與信奉真主的喀喇汗王國不一樣，可是畢竟俱屬回紇一系，天知道他們會不會請喀喇汗人所請，加入對咱們的搜捕，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兇險。﹂

　　慧生大師舔了舔滲著血絲的嘴脣，也振聲說道：﹁是啊，歇息不得，大人，一定要撐住，快了，路已不遠了，等咱們趕到沙州，那時再歇不遲。﹂

　　李大人看看他們二人，一咬牙根，喝道：﹁好，咱們繼續趕路。﹂

　　一行三人使盡最後的氣力，拼命向前趕去。很快，他們的身影就變成了三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地平線上。這時，一群汗巾裹著頭面的灰袍武士，捲著漫天塵土出現在他們方才停歇的地方，一個騎著雄駿的高頭大馬的武士渾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兇狠的眼睛，他兜著馬原地轉了幾個圈子，低頭看看風沙還沒有完全抹去的一點點馬蹄印，伸手向前一指，喝道：﹁追！﹂

　　蝗蟲一般的追兵在他的帶領下，沿著那三人逃去的方向疾馳而去……

　　※※※

　　自從阿古麗王妃進入楊浩的大營，夜落紇可汗就挑選了十來個目力奇強的人站在城頭高處一瞬不瞬地緊盯著楊浩的中軍方向，觀察著那裡的一舉一動。

　　草原上的人目力較之常人都要遠一些，這些特意挑選出來的人目力更是超群，而且個個都有百步穿楊的箭技，想成為一個箭術超凡入聖的神箭手，鷹一般敏銳的視力自然不可或缺。

　　天色漸漸黯淡下來，楊浩的軍營中仍是一片肅靜，巡弋的巡弋，站崗的站崗，可是當最後一縷陽光沒於地平線下，整個大地歸於沉寂之後，楊浩的中軍大帳突然騷動起來，先是隱約的尖叫吶喊聲順風飄來，隨即點點火光燃起，那是一支支火把。

　　從城頭看去，由那些火把的移動來看，顯得雜亂無序，可見持著火把的人是如何的驚慌，他們像沒頭蒼蠅似的四處亂躥，火把照耀下，還隱見數道白晃晃寒氣襲人的刀光反映，那些正觀察著楊浩軍營動靜的﹁千里眼﹂立即把這個消息稟報了正焦急等待城外動靜的夜落紇。

　　夜落紇急匆匆奔上城頭一看，果見楊浩軍營中軍大帳內出現了明顯的混亂局面，夜落紇先是一陣狂喜，隨即便想到阿古麗王妃能在此時得手，必已被那好色之徒拖上榻去，在他欲仙欲死時刻方能偷襲得手，這嬌滴滴的美人兒，本是自己最寵愛的妃子，如今卻……

　　想到這裡，夜落紇黯然神傷，可是楊浩對他的威脅、對權力地位的渴望，在他心中的分量終究要比阿古麗一個女子要重的多，黯然神傷的感覺只是稍縱即逝，他立即急不及待地下令：﹁快，快快，全軍出城，馬上進攻！﹂

　　﹁父汗且慢！﹂

　　阿里王子及時阻止了他，他向楊浩營中慌亂奔跑的火把處看了一眼，沉聲道：﹁楊浩被刺的消息還未傳開，此時出戰，各營守將仍要從容反擊，這些時日他們挖深壕、築高牆，在外面構築了重重防禦，強攻損失太大，等楊浩遇刺的消息在各營傳開，軍心大亂，無心戀戰的時候，咱們再……﹂

　　夜落紇恍然大悟，讚道：﹁我兒思慮周詳，所言甚是。各部鞍韉齊全，勒馬備戰，隨時聽候本大汗的命令。﹂

　　楊浩營中匆亂的火把漸形擴散，最後整個大營似乎都引起了騷動，火把如流星一般閃動，但凡火把密集處，必然都是各營主將的所在，城上，夜落紇和麾下一眾將領屏息等待著，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繁星滿天，大地寂寂，楊浩營中的火把漸漸穩定下來，停在原地不動了。

　　夜落紇正在納罕，一個目力出眾的士卒忽然指著遠處喊道：﹁大汗，他們逃走了。﹂

　　﹁啊？在哪裡？﹂夜落紇連忙按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可這麼遠的地方，根本什麼也看不見。那士卒激動地道：﹁大汗，在那裡，看，有一道道陰影，就像一條條長龍，正迅速向東而行，他們息了火把，正趁夜潛逃。﹂

　　夜落紇還是看不見，但是聽他一說，隱約覺著看到的那沙丘起伏的明暗之色間，確實似乎有大隊兵馬正悄然東行。

　　阿里王子陰陰笑道：﹁成了，夜間行軍，本為一忌；敵前撤軍，又是一忌；主將遇刺，群龍無首，更是大忌。夏州這十萬大軍，頃刻間已從猛虎，化成一群待宰的綿羊了。父汗，咱們可以出兵了！﹂

　　夜落紇精神一振，顫聲叫道：﹁吹起號角，追！給我追！﹂

　　阿里王子握緊了刀柄，大聲道：﹁父汗請緊守城池，等兒捷報，眾將士，隨我來！﹂

　　說罷舉步便向城下飛奔而去！

　　※※※

　　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聲。

　　甘州城門洞開，阿里王子親率鐵騎，像一群餓極了的野狼，向著楊浩的軍營撲去，不出所料，楊浩軍營已成一座空營，火把插在沙地上，以充疑兵之計。

　　夜落紇手中彎刀向前一指，意氣風發，大喝道：﹁追！﹂

　　說罷一馬當先，馬踏連營而去。

　　※※※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

　　唐焰焰一身火紅色的戰袍，英姿颯爽，駿馬高鞍，龍家八女也俱著半身甲，紅披風，隨侍在她左右，策馬輕馳，一路談笑。

　　此外還有一人，卻是甘州的阿古麗王妃，她被反剪雙手，騎在一匹馬上，裹挾在龍家八女之中，隨著唐焰焰的中軍一起東行。

　　﹁美人兒，妳說夜落紇大汗，會不會趁機追來？﹂

　　阿古麗王妃冷哼一聲沒有說話，唐焰焰用鞭俏輕輕挑起她白皙尖俏的下巴，笑道：﹁妳的大汗就要來送死了，妳不關心麼？﹂

　　阿古麗淡淡地道：﹁自入妳營那一刻起，甘州回紇的阿古麗王妃已經死了，我能做的，已經做了，大汗之生死、甘州之未來，與我已經沒有一分關係。﹂

　　唐焰焰哈哈大笑，回首四顧道：﹁拿得起，放得下，合我的脾味，如果我是男人，一定娶了她。﹂

　　龍靈兒賠笑道：﹁夫人若是喜歡，就收了她，似我們姐們一般，侍候夫人左右便是了。﹂

　　﹁哦？﹂

　　唐焰焰扭頭又看向阿古麗，上下打量一番，說道：﹁阿古麗王妃就像一匹桀驁不馴的野馬，肯乖乖套上鞍轡，做我的使女麼？﹂

　　阿古麗王妃眼眸一轉，忽然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低聲道：﹁入營行刺，本就是注定了是有來無回，夜落紇捨得我一命讓我前來做刺客，我與他的夫妻之情便自那一刻起一筆勾銷了，在夫人帳中時，阿古麗雖未完成使命，但我已竭盡所能，問心無愧。如今我與甘州已再無干係，夜落紇也再無阿古麗這樣一位王妃。如果夫人願意收留，阿古麗願與八龍女一般，做夫人身前一名使女。﹂

　　唐焰焰沉吟了一下，問道：﹁妳當真願意？﹂

　　阿古麗王妃心中暗喜，連忙乖巧地答道：﹁心甘情願。﹂

　　唐焰焰拔劍出鞘，劍光一閃，便已刺向阿古麗王妃，阿古麗驚叫一聲，卻未躲閃，也未反抗，唐焰焰手橫秋水，微微一凝，劍光一繞，便削斷了縛在她身後的繩索，如今唐焰焰與狗兒、竹韻整日廝磨在一起，劍術突飛猛進，已非吳下阿蒙，一劍出手，再也不會鬧出當初替楊浩斬蛇時的失誤笑話來了。

　　阿古麗王妃活動了一下手腳，訝然看向唐焰焰。一旁龍清兒已急道：﹁夫人，總麼也該帶她回了夏州再說，怎好現在就放了她。﹂

　　唐焰焰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再說，她赤手空拳，哼哼，能在我大軍之中逃出去麼？阿古麗，我現在解開妳的束縛，不要再生妄想，乖乖隨在我的身邊吧。﹂

　　阿古麗雙手得釋自由，雖然唐焰焰沒像其他侍女一般給她一把兵刃，仍是歡喜不勝，連忙答應一聲。

　　這時，後方廝殺聲起，唐焰焰勒馬駐足，向聲浪起處凝望片刻，轉首向阿古麗笑道：﹁身為王妃，妳真的不為夜落紇汗擔心麼？﹂

　　阿古麗臉上全無表情，輕輕垂首道：﹁婢子現在是焰夫人身邊的侍女阿古麗．買買提，不是夜落紇的七王妃。﹂

　　唐焰焰看著她宛宛輕垂的螓首輕輕一笑，在中軍大帳時，她也是這般溫馴低頭，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可她亮出來的卻是見血封喉的毒簪，這一回，她是真心馴服了麼？

　　唐焰焰眼中異采一閃而沒，她忽然勒馬回身，沉聲大喝道：﹁伏兵盡出，全殲追敵！﹂

第五二二章　以退為進

　　阿里王子率軍狂飆急馳，肆無忌憚，這倒不是因為他如何狂妄，而是當時那個年代，受限於兵員素質和指揮系統上傳下達的效率等客觀因素，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追擊敵軍都是穩操勝券。不管敵人是一敗塗地還是主動撤退，只要強敵仍有反撲之力，這種情況下令旗一展，全軍撤退，就是再出色的將領也無法完美地調動軍隊，讓他們在撤退中尚能保持旺盛的鬥志，有條不紊地進行反擊。

　　如果是夜間撤退，那麼需要考慮的因素就多了，指揮系統幾乎會陷於癱瘓，如果部隊在撤退中被追及，這種情況下與強敵交鋒，便已注定了失敗，再加上主帥遇刺群龍無首，那麼就算潰逃的一方有百萬大軍，在兵力相差懸殊的追兵面前也注定是一敗塗地。

　　所以阿里王子毫無顧忌，當他追上楊浩正趁夜疾退的大軍時，興奮得渾身發抖，他緊緊攥住手中彎刀，大喝道：﹁衝過去，殺光他們！﹂

　　正向東方急急趕路的夏州軍聽到他們的馬蹄聲時已匆匆停下腳步，以最快的速度佈下了一個簡單的防禦陣勢，這時如龍的火把已出現在沙丘上，薄弱的防禦陣形顯然無法阻擋甘州大軍，他們匆忙間後陣變前陣佈置而成的防線迅速被撕開一道口子，回紇兵悍然衝了進去，繼續擴大突破口，製造著更大的殺傷和混亂。

　　夏州軍士兵自然知道今晚這次突然撤軍的真正目的所在，所以軍心士氣全無影響，儘管如此，急行軍過程中突然停下來變化防禦陣形，各部無法協調作戰，默契配合，阿里王子的人馬成功地突進敵陣，像一柄尖刀般向前刺去。

　　這時兩側沙漠中突然出現了黑壓壓的一片兵馬，悄然向他們掩殺過來。兩側突兀出現的兵馬既不喊也不叫，更不高舉火把，他們的馬蹄聲也被現場的人喊馬嘶聲掩蓋住了，如果這時有人注意到兩側的情形，他們會發現，正有一張遮天蔽地的大地毯，悄然向這裡鋪來，一寸寸地將沙漠的顏色改變了。

　　終於有人發現了兩側突然殺出的兵馬，因為隨著那大軍而來的還有沖霄而起的沙塵，沙塵高高揚起，將天上明亮的星辰都遮蔽了，一時間就像是有一個沙漠魔怪突然把星光月色都吞噬了，幸好在雙方混戰的地方還有回紇追兵高舉的火把以及被追及的夏州兵匆匆燃起的火把。

　　於是，這火把就成了沙漠中唯一的光明，而雙方的士兵就像是撲火的飛蛾，前仆後繼，無窮無盡……

　　回紇兵萬萬沒有想到他們這些本來扮演獵手的人突然變成了被獵殺的對象，驚惶失措間慌忙迎戰，卻已被兩側掩殺上來的人馬截成了數段。摸上來的夏州兵既無旗幟，也無號角，既不大聲喊殺，也不需要指揮調度，儘管奇襲在戰爭中常常發揮巨大的作用，但是短兵相接的那一刻，就是狹路相逢勇者勝了，你只需要速度和勇氣，只需要不斷地向前衝，只需要你比對方更能砍人。

　　從兩側撲上來的夏州兵拿的就是最適合用來砍人的刀，一柄柄鋼刀帶著呼嘯的風聲，在火光中映出一道道電弧，隨著一道道電光的乍現與消逝，便會響起﹁噗噗﹂入肉的沉悶響聲，鏗鏘交擊的兵刃相撞聲，嘶殺吶喊的慘叫聲，還有馬兒希聿聿的長嘶聲……

　　持刀者兇猛砍殺，當者披靡！好一陣兇猛狠辣的血屠！好一場雷霆萬鈞的突襲！

　　正衝殺在前的阿里王子忽然發覺後陣的嘶殺聲甚囂塵上，竟比他這裡更加慘烈，阿里王子匆忙回頭一看，馬上便發現了問題所在：這是一個陷阱！

　　一俟弄清楚了這一點，阿里王子的心立刻沉到了谷底，他馬上就想到了突圍，可是……他衝得太深入夏軍陣中了，後面的人馬已被切斷，前面的敵軍正反撲回來，而左右兩翼，黑壓壓的根本看不到有多少敵軍。

　　當敵軍洶湧而至，將他像一朵浪花般地湮沒在大海中時，阿里王子忽然想起了漢人的一句老話：

　　請君入甕！

　　※※※

　　﹁我軍傷亡……﹂

　　﹁告訴我敵軍的傷亡數字！﹂

　　木魁匆匆趕到唐焰焰面前，剛剛開口說話，便被打斷。

　　木魁頓了一頓道：﹁詳細數字還在統計之中，根據現在的粗略估計，敵軍死九千餘人，傷俘一萬五千餘人。﹂死與俘的比例如此接近，可見這場伏擊戰打得如何慘烈。

　　唐焰焰皺了皺眉：﹁甘州城幾乎可以說是全民皆兵，騎射之人至少有七萬人，如果只是守城的話，能控弦足矣，這樣的話兵力還要高於這個數字，也就是說，這場誘蛇出洞的伏擊戰，我們只消滅了三分之一的敵人？﹂

　　木魁道：﹁夫人，並非士卒們畏敵不前，一場夜戰，能殲滅三成敵軍，這戰績已是十分難得了。夜戰，儘管咱們佔了先機，卻也易於敵軍四散脫逃，所以擊潰他們容易，想要全殲，卻大不容易。﹂

　　唐焰焰嘆了口氣，擔心地說道：﹁木將軍，我不是責怪將士不肯用命，只是……這樣的戰果並不理想啊，如果我們馬上回師，再困甘州城，憑著城中現存的兵力，還是一樣不能盡快把它打下來，可時間不等人吶。﹂

　　木魁道：﹁不能一戰功成，那也是沒有辦法，昔日李光睿數度擁兵西進，戰果還不及咱們一半顯赫呢，這一仗打下來，已足以威懾西域諸部了，咱們不能再等下去了，太尉命令回師的軍令已經下達，咱們得盡快回師涼州才是。﹂

　　一直靜悄悄地站在角落裡的阿古麗王妃因為這一場大戰，幾乎被所有人遺忘了，這時聽到木魁的這句話，她的嬌軀不由一震：﹁太尉下令盡快回師涼州？他們的糧草果然不濟了啊！我沒有猜錯，如果再捱下去，他們一定先行撤軍，我們根本不必四散突圍，根本不必主動出擊啊！﹂

　　阿古麗在心裡面吶喊著，恨不得馬上衝到夜落紇面前，叫他睜大他的狗眼看清楚，到底是他的寶貝兒子英明，還是她阿古麗聰慧。

　　唐焰焰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地道：﹁是啊，甘州城守軍已被消滅三分之一，只要再給咱們點時間，困上它一段時間，甘州必然到手。可惜！朝廷為了吞併我們，居然勾結赤忠反了府州，又嫁禍給我們，使得我們百口莫辯，如今朝廷大軍已兵臨城下，而太尉卻正從瓜州撤軍，也不知幾時才能趕到，我們只好先行回援了。如果回去遲了，根基有失，後果實是不堪設想。﹂

　　﹁什麼？宋國對麟府二州下手了，而且嫁禍楊浩，進逼夏州？﹂

　　阿古麗的芳心頓時怦怦地跳了起來，只聽唐焰焰斷然道：﹁不能再等了，咱們馬上趕去涼州，稍作休整，立即馳援夏州。不過……甘州回紇會不會繼續追來？﹂

　　木魁道：﹁夫人放心，咱們撤退不遠，他敢出城追擊，如今他們中了埋伏，此刻甘州城勢必四城緊閉，枕戈待旦，生怕咱們再打回去，哪裡還敢出兵。我們現在立刻行軍，等到天亮時，和他們距離已經拉開，夜落紇絕不敢精銳盡出，以虛甘州的。太尉那邊隨時可能回師，他若敢遠出甘州，不怕被太尉抄了老巢麼？﹂

　　唐焰焰讚道：﹁木將軍所言大有道理，好，馬上整肅軍隊，半個時辰之後，急馳涼州。﹂

　　﹁遵命！﹂

　　這時龍靈兒提著劍跑來，急急說道：﹁夫人，有一個回紇人先是混在死屍堆裡，後又趁人不備奪馬而去，有回紇俘兵辨認，那人是回紇大王子阿里。﹂

　　唐焰焰悚然動容：﹁當真？可已使人去追？﹂

　　﹁已經派人去追了，不過大戰剛剛結束，到處都在收集屍體，救治傷兵，拘押俘虜，黑夜之中，誰也沒有料到策馬之馳的人竟是回紇餘孽，這時還不知追不追得上。﹂

　　唐焰焰道：﹁原來領兵追擊的竟是回紇王子，可恨，追！一定要捉到他！﹂

　　木魁提醒道：﹁夫人，救兵如救火，我們不能在此久耽！﹂

　　唐焰焰咬了咬牙道：﹁大軍多等半個時辰，若無結果再行上路。﹂說著急急向前走去，邊走邊道：﹁俘虜全部帶走，說不定其中還有甘州回紇的甚麼重要人物。﹂

　　站在一邊的阿古麗機警地四下瞅瞅，慢悠悠地踱了開去，一隊押著俘虜的士卒匆匆從身邊走過，阿古麗向外讓了讓，這隊士兵阻斷了別人視線的片刻工夫，阿古麗從地上急忙撿起一件棄甲和頭盔穿戴起來，急行幾步，已然沒入影影幢幢陣形散亂的兵馬之中。

　　唐焰焰和龍靈兒在一處沙丘上站住了，龍鳴兒自後面匆匆趕過來，抱拳道：﹁夫人，她果然逃了。﹂

　　唐焰焰點點頭，回首對龍靈兒道：﹁怎麼沒按咱們約好的言辭說話引我離開，以便給她製造機會？虧得我反應快，要不然還真信了你。﹂

　　龍靈兒苦笑道：﹁夫人，靈兒沒有說謊，真的有人冒充死屍，奪馬而去，經俘虜辨認，說那人就是阿里王子。﹂

　　唐焰焰一怔，失聲道：﹁竟然是真的？果真派人去追了？﹂

　　﹁是。﹂

　　唐焰焰遠近看看，到處一片散亂，都是走來走去打掃戰場的兵丁，火把如翰空星海，這種情形下突然有一人策騎急走，身邊的人怕是問也不問，想要把他抓回來談何容易。

　　唐焰焰搖了搖頭，喃喃地道：﹁想抓他回來，很難，可惜了……﹂

　　龍靈兒安慰道：﹁如果抓不回來，那便算他命大，反正無礙於大局，夫人何必放在心上。﹂

　　唐焰焰瞟了她一眼，微笑讚道：﹁妳的計策很好，如果真能奏效，太尉面前，妳便立下了一樁大大的功勞。﹂

　　原來，甘州存糧殆盡之後，夜落紇幾次三番嘗試突圍，有那落在唐焰焰手中的回紇兵受刑不過，招出了夜落紇意欲突圍的打算，唐焰焰聽了非常擔心，如果夜落紇真的逃了，茫茫大漠、漫漫草原，那時再想殲滅他可就難了。

　　打蛇不死反被咬，放虎歸山害自家，到那時甘州回紇百姓不會臣服於楊浩麾下，夜落紇更有可能勾結隴右吐蕃，隨時捲土重來。

　　有鑒於此，楊浩得到唐焰焰傳報的消息後，回覆說要她不惜一切羈絆住夜落紇候他回師，否則的話夜落紇一旦突圍逃脫，得了這座空城並沒有多大用處，真正重要的是人，是三十萬甘州回紇，如果不能收降他們，河西走廊就會陡增三十萬陰魂不散的遊擊隊，那時楊浩真要深陷河西走廊的戰爭泥沼了。

　　然而以唐焰焰手中的兵力，分兵圍困偌大的一座城池，想要阻攔夜落紇棄城而逃著實不易，唐焰焰幾度召集將領們議事，都沒有想出一個確保夜落紇不會逃脫的辦法，與此同時夜落紇進行試探性突圍作戰的頻率越來越高，形勢十分急迫。

　　這時被楊浩﹁發配﹂到甘州營中的龍靈兒為唐焰焰獻了一計，她分析說：如果逼急了夜落紇，真的促使他不計犧牲棄城而逃，以目前部署在甘州外圍的兵力是困不住他的，而夜落紇如今已經急了，太尉又不知何時才能解決沙瓜二州，這樣的話，不如主動放棄甘州，撤回涼州，對甘州的回紇人放出朝廷攻擊麟府兩州的消息，作出被迫回援的假象，反正這消息再過幾天一定會傳入他們的耳中，正可加以利用。

　　外敵一退，就算甘州寸米皆無，夜落紇也不致於棄城逃荒了，他只會盡量從在外遊牧的部落中徵調糧米肉食以解決甘州糧荒。而唐焰焰退兵涼州之後，可以暫且在那裡休整，作出準備馳援麟府的姿態，但是並不真的上路，等楊浩解決了沙瓜兩州，勝利回師的時候，再通知焰焰，南北兩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再度兵困甘州。如此圍而不攻，主動撤兵，再度圍困，就算他夜落紇的神經是鋼絲做的，這樣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之下也得崩潰掉。

　　唐焰焰把龍靈兒如此設計的理由詳詳細細地記述下來呈報楊浩，楊浩會集諸將，尤其注意聽取了新降不久，熟悉甘州情形的將領們的意見，便同意了這一計畫。

　　唐焰焰與木魁等人正在商議如何主動退兵，並且技巧地把退兵的理由傳到夜落紇耳中，夜落紇便施出了獻美乞降之計，唐焰焰初還半信半疑，等到阿古麗王妃動手行刺，明白了夜落紇的圖謀，唐焰焰便知道行刺失敗的消息一傳回去，夜落紇必然馬上大舉突圍。

　　於是她將計就計，來了個引蛇出洞，如果能一舉消滅夜落紇主力，也就不必大軍往返了。不過戰鬥結果並不十分理想，仍得按原定計劃撤回涼州，這時如何把假撤軍後﹁真﹂撤軍的原由透露給夜落紇，且不讓他生起疑心，卻成了一個難題，這樣重大的消息，總不能隨便逃回一個士卒都恰巧能夠聽到吧？

　　龍家是在大軍壓境的情況下被迫投降的，龍靈兒經歷過這樣的心境變化，所以對同樣﹁被迫投降﹂的阿古麗王妃是真心投降還是虛與委蛇，遠比旁人看得清楚，她根本不相信這匹桀驁不馴的牝馬會這樣痛快地投降，便又獻計：大家一起在阿古麗王妃面前演一齣戲，給她製造機會逃脫，回紇王妃親自送回去的情報，必能安撫夜落紇，讓他踏踏實實地守在甘州城。

　　龍靈兒謙遜地道：﹁肅州與甘州最近，身畔有此強敵，怎麼不加小心，所以我龍家每天都在研究甘州，都在琢磨夜落紇這個人，能想出這樣的法子，是因為靈兒瞭解甘州，瞭解夜落紇的性情脾氣，卻也算不得甚麼的，倒是夫人您，能隨機應變，順水推舟地利用了行刺之計，讓夜落紇吃了這麼大的一個虧，靈兒真是由衷的欽佩。﹂

　　唐焰焰嘻嘻笑道：﹁好甜的一張嘴兒，妳們龍家連一個女子都智計百出，也算得上人才濟濟了。﹂

　　龍靈兒更加謙卑：﹁有人才，也要有實力，才有壯志得酬的機會，龍家已誠心歸順，今後還請夫人多多扶持。﹂

　　唐焰焰微笑道：﹁這話麼，妳何不等到慶功的時候親自對太尉說呢，經此一事，太尉一定會對妳刮目相看的。﹂

　　龍靈兒泫然道：﹁夫人，若不是情非得已，誰家的女兒願意被當成禮物般送來送去呢？都是家父一時糊塗，才想出這樣拙劣的法兒貽笑方家，其實楊太尉英明神武，志懷大志，與女色討好，反會被太尉看輕了，龍家循規蹈矩、認真做事，總會得到太尉青睞的。﹂

　　唐焰焰妙目流盼，嫣然道：﹁那麼……如果我家官人真的是一個好色之徒呢？﹂

　　龍靈兒心中一跳，略一猶豫，決定在她面前還是老老實實回答為妙，便道：﹁那樣的話，靈兒與眾姐妹，為了龍家滿門，便服侍於太尉和夫人身前，也是心甘情願的。﹂

　　唐焰焰故作驚訝道：﹁那樣一個人，妳願意委身於他？﹂

　　龍靈兒扮出一副可憐模樣，幽幽地道：﹁靈兒是降臣之女，哪有資格說一聲願意或是不願意，不過是為了父兄前程，一門安危，主上好色，獻之以色；主上重才，示之以才罷了。﹂

　　唐焰焰含笑道：﹁這麼說，妳是投其所好了？﹂

　　龍靈兒道：﹁是，世上幾人，不喜別人投其所好呢？龍家的興亡，都在太尉一念之間，自然要看太尉臉色行事。其實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一方霸主是個什麼樣的人，喜歡做些什麼樣的事，匯聚到他身邊的就會是些什麼人，這些人就會喜歡做些同樣的事，這本就取捨於主上的喜好。靈兒看太尉身邊，文官清廉能幹，武將勇猛善戰，焰夫人又是這般文武雙全的賢內助，就知道家父用錯了法子，看低太尉了。﹂

　　唐焰焰笑道：﹁好一個可人兒，允文允武，生得俊俏，又這般能言會道，我若是個男子，都要對妳心生憐愛了。嘿嘿……妳這番立了大功，確也顯出了妳的才能，等太尉回來後，我舉薦妳去銀州做個長史兼參議如何，掌理銀州的是李一德和柯鎮惡，正缺一個賢才輔佐。﹂

　　龍靈兒期期艾艾地道：﹁我……我一個女孩兒家，也能……做官麼？﹂

　　唐焰焰道：﹁怎麼不能？楊太尉治下，並不禁止女兒家拋頭露面做事情的，也不禁止女子科舉、入仕，現在節帥治下就有些女官的，只不過做到長史參議這麼高級別的以前還不曾有過。﹂

　　龍靈兒讚佩地道：﹁太尉行事，當真是不同常人，女子……竟也可以在官衙做事。﹂

　　唐焰焰笑道：﹁那是自然，我們楊家的女人，如今也在節帥府裡擔著幾個要職呢，不過太尉說他的女眷在官府任職弊病太多，正打算一統河西之後，就取消我們在軍政兩界所擔任的職位，不過其他人任職卻沒關係，太尉只看才學，不分男女的。﹂

　　﹁喔……啊！多謝夫人賞識。﹂

　　唐焰焰嘿嘿一笑道：﹁這麼說，妳是答應了？好，等麟府危機解決，我便為妳舉薦。﹂說罷，唐焰焰便轉身離去。

　　龍鳴兒馬上跑到龍靈兒身邊，興奮地道：﹁姐姐，夫人要讓妳做長史參議？哇！姐姐一個女兒家，居然可以做官，還能做這麼大的官，看來夫人真是很賞識妳呢。﹂

　　龍鳴兒就是那個身材最為嬌小玲瓏的龍家女孩，年紀也是最小。龍靈兒瞄著唐焰焰的背影，臉上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夫人未必是賞識我啊，傻妹妹，我看她是怕太尉賞識我才對。﹂

　　龍鳴兒眨眨眼，訝然道：﹁這話怎麼說？﹂

　　龍靈兒嘆道：﹁虧得太尉的地盤只有這麼大，要是南詔國也是太尉的天下，妳的靈兒姐姐就要被發配到南詔去，讓妳一輩子也看不到嘍。﹂

　　﹁啊？﹂

　　龍鳴兒看著龍靈兒姍姍離去的背影，一頭霧水……

第五二三章　砥定沙州

　　沙州城外，已先行抵達的艾義海列陣於道路兩側，沙州城門前高搭彩棚，沙州的文武官吏、士紳名流、各大家族的當家人物，俱都衣著鮮明，翹首而立。

　　﹁楊太尉來了！﹂

　　消息傳開，沙州城前一陣騷動，眾人紛紛閃目望去，卻見前方遠遠行來一支人馬，既不見那十六匹馬拉著的八角氈帳，也不見狼頭大纛，前方先是步卒，然後是騎卒，俱著甲盾為前導，再後面是旗牌官、押衙官，後面旗幡招展，﹁肅靜﹂、﹁迴避﹂的牌子，接著是金吾衛士、直場排軍、青衣緝捕，接著是一頂八抬八簇肩輿明轎，轎上一人頭戴尺半長翅的烏紗，身穿猩紅鬥牛的絨袍，腰橫荊山玉玉，懸掛太尉牙牌、黃金魚鑰，威風顯赫，貴氣逼人。

　　在他後面，才是頂盔掛甲十餘員武將，寶鞍駿馬，威風凜凜，帶著穿戰襖、戴皮笠兒的無數士卒，遠遠望去，笠頂紅纓如同一簇簇火苗，耀人雙目。

　　沙州官吏、士紳，似乎這時才意識到，楊浩不僅僅是手握十萬大軍的一位征服者，身兼橫山節度、定難節度、安西節護的一員武將，而且他還是開封儀同三司的大宋使相，具有開衙設府、任免官吏的大權。楊浩深知水滿必溢，月滿必缺，行事本來一向低調，但是現在趙光義悍然動手，兵鋒直指府州，他已經不能韜光養晦。

　　西域漢人散落各處，有數百萬之眾，而且他們自大唐安史之亂後，就與中原斷絕了聯繫，兩百多年下來，他們雖思念故土，嚮往中原，思念與傾慕的卻只是打著他們家鄉烙印的人和物，而不會無緣無故就把歷五代之亂後，建立僅僅十年，剛剛一統中原的宋王朝當成他們應該服從的正統。

　　也就是說，西域漢人是最好歸心的，今日在他們心中打下深深的烙印，恩威並用，叫他們曉得自己這自東方而來的征服者就是統御此地文武的最高統治者，那麼他們就會成為自己的子民，就像幼獸睜開眼，會把牠第一眼看到的生物當成自己的父母，所以以什麼樣的姿態出現在他們面前，楊浩也是煞費苦心，此刻果然先聲奪人。

　　八抬八簇肩輿明轎一到城前，沙州眾文武士紳立即上前迎見，楊浩滿面春風，下轎還禮，艾義海一旁引見，待聽說那站在最前面的皓首老人就是張承先，楊浩連忙搶上一步：﹁楊浩久仰張翁尊名，今日方得一見，真是三生有幸啊。來來來，請張翁與楊某同登肩輿，一同入城。﹂

　　張承先一驚，連忙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老朽哪能與太尉共乘，沙州百姓渴慕太尉尊顏久矣，還請太尉快快上轎，我等自有乘駕，當隨於太尉之後，共入沙州。﹂

　　楊浩笑吟吟地道：﹁噯，老先生太過客氣了，諸位，且請各自登車上轎，咱們進了城再好生親熱親熱，張翁，莫要推辭，請請請，請上轎。﹂

　　楊浩不由分說，攙著張承先便往轎中走，張承先再三推辭不過，這才謝了罪，側身貼著坐榻坐了半個屁股上去。

　　儀仗一入沙州城，就見歸義大街上人頭攢動，對這個一朝風雲雷動，踏平河西走廊，其戰績諧美沙州人心目中永遠的英雄張義潮的楊浩，沙州百姓心中充滿了敬畏和好奇，當他們親眼看到與張家老族長張承先共乘八抬八簇的明轎入城的竟是一個英武年少的青年時，更不免嘖嘖讚嘆。

　　楊浩出師前通告西北的那番擲地有聲的話，已在沙州的大街小巷中傳播，人人耳熟能詳。楊浩那番話，喚起了他們心中壓抑已久的豪邁之氣和對故鄉的嚮往。他們就像與家鄉久已失去聯繫的遊子，本已茫然淡忘了故鄉的一切，曾經讓他們引以自豪的、曾經是他們堅強的後盾與支柱的故國家園，已經成了一代代沙州人口口相傳的遙遠傳說。

　　即便是張義潮，他也是沙州本地人，他的歸義軍是從沙州起兵，從西往東打，大唐無法援以一兵一卒。儘管張義潮在短短兩年間，從一無所有到一統瓜、沙十一州，成為事實上的西域之王，但是他的勢力也至此而止了，當時西域與中原之間仍是險惡重重，強敵遍佈。張義潮一統瓜、沙十一州後，派遣使者到中原晉見大唐皇帝，居然走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普通的西域漢人想要見一個故國人物，其艱難可想而知。

　　而楊浩卻是自中原而來，他帶來的是真正的鄉音鄉貌！

　　他的衛隊是清一色的中原軍隊打扮，皂綢衫、絹夾褲、外罩戰袍，頸束紅巾，頭戴皮蒞子，帽上紅纓火苗一般迎風飄拂……

　　這支軍隊，是真正從中原開過來的隊伍。

　　道路上的百姓越來越多，前驅的儀仗已經不得不用盾牌抵擋著不斷擠向中央的人群，才能為楊浩的儀仗開闢出一條道路來。見此情形，楊浩忽然探身對策馬馳於身畔的木恩吩咐了一聲，車仗停止了前進，楊浩自明轎上緩緩站起，正興奮地向前擁擠著，爭先恐後一睹楊浩尊容的沙州百姓頓時一靜。

　　旁邊張承先見狀，忙也站了起來，楊浩忙扶住張承先，目光自道路兩側無數百姓臉上一一掃過，忽然向大家一抱拳，朗聲說道：﹁諸位鄉親父老！﹂

　　大街上雖是人滿為患，因這一聲卻立即變得鴉雀無聲，懷裡抱著不懂事的孩子的婦人忙也掩住了嬰兒的嘴巴，恐他啼哭起來，聽不清楊浩的聲音。

　　楊浩提足了丹田氣，清聲入宇，朗朗發言：﹁大唐開成年間，一百多年前，大唐使者出使西域，中午已淪陷多年的涼、甘、肅、瓜、沙諸州，我漢人百姓驚見故國旌節，夾道歡迎，悲喜交加，你們的祖先，曾經流著淚，向來自中原的使者大聲發問：﹃皇帝還記得身陷吐蕃的漢人嗎？﹄﹂

　　說到這裡，楊浩頓了一頓，忽然提高了嗓音，擲地有聲地道：﹁今天，我楊浩，可以在這裡告訴你們，大唐的皇帝已經不在了，但是和你們流著同一血脈的中原漢人，從來沒有忘記你們，我們記得你們，所以……今天，我們來了！﹂

　　大街上靜寂寂的，彷彿一根針落到地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過了許久，彷彿一陣嗚咽的風輕輕吹過，低泣聲在歸義大街上漸漸響起，許多人，尤其是白髮蒼蒼的年邁老人，都淚眼模糊，泣不成聲。

　　楊浩的雙眼也濕潤了，他長長地吸了口氣，朗聲又道：﹁今日，本帥擁兵入沙州，與歸義軍合為一體，將秉持張義潮將軍之遺志，濟民撫遠，確保河西走廊暢通無阻，保護西域百姓安居樂業；立屯田於膏腴之野，列郵置於要害之路。馳命走驛，不絕於時月；胡商漢客，日款於塞下，重現古道興旺繁庶！﹂

　　﹁萬歲、萬歲、萬歲！﹂

　　一個激動的渾身發抖的老漢忽然匍匐在地，行五體投地大禮，振聲高呼起來。

　　一人動，眾人從，周圍的人很快受其感染，隨之跪倒在地，向楊浩頂禮膜拜：﹁萬歲！萬歲……﹂

　　就像平靜的湖水中投進一枚石子，漣漪蕩漾開來，以他們為中心，黑壓壓一望無邊的百姓們紛紛響應，隨之下跪高呼。

　　百姓們的感情是最樸素的，也是最容易感動的，而沙州的官吏士紳們歷經多多，卻不會因為幾句貼心的話就感激涕零地掏心窩子，他們已從中聽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意味：大唐皇帝不在了，但是現在中原還有一個大宋的皇帝，而楊太尉卻只說中原的漢人沒有忘記被拋棄在西域的漢人，並不提宋國皇帝，這就耐人尋味了。

　　還有此刻，百姓們高呼萬歲，而太尉他……

　　楊浩下意識地回首，看向東方。

　　曾經，他也經歷過這樣一幕，那時，他惶恐不安，誠心誠意地下馬，面向東方而跪，引領眾人高呼萬歲，把百姓們的謝意和敬愛，轉達給東方那位皇帝陛下，而現在，他還會再次下轎，率領眾人面東而跪麼？

　　﹁萬歲！﹂聲中，楊浩緩緩落坐，輕輕向前一揮手，儀仗再度前行了，百姓們都自覺地閃向兩邊，誠惶誠恐地目送著楊浩的儀仗前去。

　　後面，是浩浩蕩蕩的大軍，他們忽然不約而同，高聲唱起了︽大陣樂︾。

　　大陣樂，大唐的戰歌。中原已沒有幾個人會唱這首戰歌了，可是在被割裂於西域的漢人們心中，祖宗傳下來的任何一點東西，都是彌足珍貴的，正是這些東西，使他們保持著對故土的思念和聯繫，這︽大陣樂︾的曲子他們自然是耳熟能詳的。

　　不同的是，曲子還是那個曲子，楊浩部下齊唱的歌詞卻已去掉了許多不合時代的東西，加以改變了。

　　戰鼓隆隆，伴隨著士兵們氣壯山河的歌聲：﹁四海皇風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回看秦塞低如馬，漸見黃河直北流。天威直捲玉門塞，萬里胡人盡漢歌……﹂

　　當年，吐谷渾進犯沙州，張義潮大敗敵軍，追出一千多里地，活捉吐谷渾宰相，將其與來犯之俘一起斬首示眾，揚眉吐氣，傲視天下，凱旋之時，全軍高唱的就是︽大陣樂︾，這樣的威風多久不曾有過了？

　　不知何時，沙州百姓異口同聲隨之唱了起來：﹁四海皇風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聖開昌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後，便是太平秋……﹂

　　他們唱的詞與楊浩所部的歌詞不盡相同，但是兩股聲音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在沙州城頭、在大漠黃沙之上迴盪……

　　後面一輛車中，竹韻微微側著身子，聽著那雄壯豪邁的︽大陣樂︾，凝視著前方端坐在肩輿明轎之上的楊浩背影，眼波幽若兩罈老酒，未飲便已醉了。

　　許久許久，她才清醒過來，驀然回眸，卻發現坐在她身邊的狗兒也在癡癡凝視著前方，臉上有種以前從未見過的恬靜安詳，那雙眸子，朦朦朧朧的，好像霧中的星辰，竹韻的芳心不禁倏地一跳：﹁難道這及笄之年的小丫頭……竟也動了春心？﹂

　　﹁我……我為什麼要說也？﹂竹韻的臉蛋兒突然豔若石榴。

　　﹁咦！竹韻姐姐，妳怎麼了？﹂

　　狗兒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回首一瞧，訝然問道。

　　竹韻不動聲色地自袖中摸出一方手帕，輕輕搧了搧，泰然自若地道：﹁陽光太曬了，咱把簾兒放下來吧……﹂

　　※※※

　　穿過長街，一行人趕到敦煌王府。

　　楊浩被延請入廳，沙州的軍政要員、各大家族的當家人，紛紛上前再度行禮。

　　楊浩昨日還是他們的敵人，今日卻已搖身一變，成為他們將要效忠的首領，這番晉見便有點降臣認主的意思，所以楊浩也就不再推辭，坦然就坐，受了他們的大禮。

　　﹁諸位都請坐吧。﹂

　　待沙州官吏、士紳名流亂烘烘地見禮已畢，楊浩笑容可掬地道：﹁各位深明大義，避免了沙州一場刀兵，本官在此，代我十萬遠征的官兵、伐沙州這些將士與百姓，謝過諸位啦。﹂

　　﹁哪裡哪裡，太尉客氣了，曹家不明大義，不識大體，我等豈能與之為伍。張翁一番慷慨陳辭振聾發聵，不但使我等幡然醒悟，也喚起了歸義軍的將士，我等方不致錯隨曹氏逆天而行，與太尉為敵，將我沙州八百年古城毀於一旦……﹂

　　楊浩呵呵笑道：﹁張翁乃金吾衛大將軍義潮公之後，當然是深明大義的，可是諸位於沙州，那也是功不可沒呀。這次諸位同心協力，在張老先生號召之下，群起響應，使得沙州古城免於戰火，挽救了沙州城內外無數性命。這麼多年來，沙州屹立於虎狼之地，始終傳承我中國衣缽，各位瓜、沙的文武官吏、地方名流，同樣是居功甚偉呀。本太尉早聽說敦煌古城人才濟濟，各大世家藏龍臥虎，本官今後欲治理瓜、沙，少不得還要倚賴各位歸心輸誠，共謀大業！﹂

　　聽到這句話，許多人忐忑不安的心便稍稍安定下來。

　　楊浩又道：﹁自古以來，欲治一地，不外乎駐軍鎮戍、屯田墾荒、設官分職、郵驛通達、編戶齊民、納糧完賦、課稅工商、兵役派征、官設學校、國家科舉、通貨可兌等等。諸位瓜、沙官吏，本太尉會盡量起用原職，然本官治府，政令法紀，與曹氏亦有不同之處，這樣的話，有些官署職位會重新進行調整，有些空出來的職位也要重新進行委派，希望涉及調整的官員能夠理解本太尉的一番苦心，欲要重用的才智之士也莫要推辭。﹂

　　楊浩為了盡快穩定人心，對原有的官員和瓜、沙的世家大族自然要盡量予以接納，但是要說一點也不觸動，那是不可能的。張、索、曹、陰、李、汜、閻、安、令狐九大家族，其中索氏雖然也參與了推翻曹家勢力的政變，但索家是因為家主受制，不得不從，主動與被動不同，所得的回報自然也不同，他們原本是沙州第二大世家，且與曹氏走得最近，佔據了瓜、沙許多重要職位，這時說不得就要推位讓賢了，這賢當然是沙州政變出力最大的張家。

　　再者，佔據了瓜、沙軍政兩界最多重要職位的曹家已經倒了，這些職位必然需要有人去填補，楊浩有可能會從勢力比較弱的汜、閻、安、令狐等家族中大力提拔新人，加強各大家族間的制衡，也有可能任命一些他的親信官員，加強對瓜、沙的直接控制力，總之……必然是要動上一動了。

　　然而楊浩大軍在握，如果他橫下心來，完全可以用兩三年的動盪和蕭條為代價，鏟除沙瓜二州原有的整個統治階層，從無到有重新建立，而各大世家不管你在瓜、沙如何的源遠流長，如何的開枝散葉，有多麼深厚的群眾基礎，有多大的威望影響，卻不具備與楊浩進行軍事抗衡的條件，那麼在這種利益分配面前便只能表示贊同，何況他們本也沒有奢望楊浩能把曹家垮臺、索家失勢空出來的權位。

　　只不過誰要上誰要下，現在都還是未知之數，大家也不好表態應和，張承先見狀，忙起身笑道：﹁我沙州士紳為迎接太尉，特意準備了豐盛的酒宴，大家還是先赴宴吧，太尉入主敦煌，瓜、沙中興有望，大家今日不醉無歸，呵呵，老朽雖然年邁，這樣大喜的日子，也是要喝上幾杯的，太尉，請，諸位，請……﹂

　　※※※

　　初次會見沙州官吏士紳，其實這些安排都不必馬上提起的，大家盡可擺開盛筵，觥籌交錯，盡歡而散，然後按照楊浩一貫穩妥的做法，先分別談話，統一思想，再公開商議，正式宣佈。

　　可是楊浩現在真的急呀，沒有打下沙瓜二州之前，他日夜盼著踏進沙瓜二州，如今終於打下了沙瓜二州，他又盼著馬上離開了，在他屁股後面還有個釘子戶等著他去拔呢，而麟府兩州的烽煙也等著他去救火，他焉能不能，所以他只能盡量加快自己在沙州的操作步伐，馬上著手進行權力分配。

　　當然，今天剛到，無論如何不必立即進行各種委任和調撤，這不過是給各大世家以及沙州官吏們先吹個風，點到為止，儘管這樣，沙瓜二州的官紳世族們還是充分體會到了楊太尉的雷厲風行。

　　飲宴散了，楊浩就下榻王府了。

　　一回到自己的住處，狗兒就飄然出現在他的面前，手裡捧著厚厚的一疊東西，說道：﹁大叔，曹家涉罪人員已全部拘押，等候遷置。這裡是屬於曹家的田莊地產、商舖牧場、金銀財帛等物的賬冊，如何處置，還要大叔示下才是。﹂

　　﹁我就不看了，具體的處置，妳去做就好。我的意見是：凡屬曹家所有的財產，一概充公，我要在瓜、沙兩州分設刺史，開衙建府，不但要用人，也是用錢的時候，曹家百年積蓄，正好為我所有。能直接用上的財物先封存起來，田產莊院，牧場商舖一類的，看看瓜、沙各大世家誰願買下，就做價變賣了吧。﹂

　　﹁是。﹂

　　狗兒閃身欲走，楊浩忽又喚住了她：﹁對了，妳竹韻姐姐……﹂

　　﹁嗯？﹂

　　﹁竹韻自隴右歸來時接連受創，傷勢甚重，如今雖然見好，可是還要小心照料才行，她那裡……﹂

　　狗兒恍然道：﹁大叔放心吧，竹韻姐姐現在就和小燚住在一起呢。其實竹韻姐姐已好的差不多了，好多天不洗澡，她一見了浴桶，就兩眼放光，嗖地一下就撲進去了，動作利索著呢。﹂

　　楊浩哈哈一笑，說道：﹁那就好，大叔與沙州士紳們多喝了幾杯，現在有點頭暈眼花，我先歇歇。﹂

　　﹁喔！﹂狗兒答應一聲，卻未立即離去，眼見楊浩和衣臥於榻上，忽然摞下那疊賬冊，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

　　楊浩正覺頭重腳輕，一雙柔軟的小手忽然輕輕地搭上了他的額頭，按摩的力道不輕不重，手法輕而不浮，重而不滯；柔中帶剛，剛中有柔，令人飄飄欲仙。楊浩沒有睜開眼睛，他只是長長地舒了口氣，擺了更舒服的姿勢，完全放鬆了身體……

　　沙州的政權重立的確非常複雜，光是人事安排方面就費盡了腦筋，既要重用張家，讓張家後人發揮餘熱，利用張義潮的威名抵消曹家幾十年來統治歸義軍的影響，確保歸義軍的穩定，又得權衡利弊，妥善安排各大家族在新政府中的位置，使他們既能通力合作，又能相互制衡，同時還得安插夏州官吏，加強對沙瓜二州的直接控制。

　　錢糧稅賦方面的制定也十分謹慎，既要讓瓜、沙百姓感受到楊氏優於曹氏的地方，又不能無限制地優容，讓沙瓜百姓把低稅低賦當作理所當然，養兵作戰、官府統治，所需所費，可都是要通過錢糧賦稅來徵收的。不過這方面倒也不必過於擔心，河西走廊一統之後，久已荒廢的通商古道就能重新煥發青春，釐卡抽稅的收入，足以抵消農牧稅的損失，而且還大有富裕。

　　同時，楊浩以沙瓜二州為中心，加強了對外圍地區的宣傳，河西各州諸族雜居，甘州是回紇人的地盤，涼州是吐蕃人的地盤，但是其領地內也有大量的漢人，而瓜、沙地區是漢人的政權，其轄內也有大量的吐蕃人、回紇人，對這些人當然也要納入統治，再時利用佔領瓜、沙之後的莫大聲望，還要盡量招納星羅棋佈於沙漠綠洲上的大小村鎮的百姓。

　　河西走廊自然環境艱苦，有人聚居的地方都在星羅棋佈的一個個小綠州上，附近石板墩、瑣陽城、榆林窟、石包窟、紅柳峽等城阜雖在瓜、沙治下，可是路途極為遙遠，若放在中原，等於跨越了幾個縣的距離，才能看到人煙，對這些地方，要想迅速收降，納入統治，就要大力倚賴於撤沙各大家族的力量了，他們去了見到當地牧守官員招呼一聲，說明瓜、沙如今的情形，便能很順利把這個地方納入版圖，如果靠兵去打，就算這些地方全無對抗之力，往來奔波，各處調兵，沒有一年半載也不可能拿下來，還得大量駐兵才能鎮壓，這時就顯出當地大家族的作用來了。

　　軍隊方面的改制幅度是最大的，歸義軍已進行了完全的整編，精壯者編入了艾義海的飛豹軍，離開沙州戍守玉門關，這樣一來沙瓜二州就成了內線城池，歸義軍餘下的老弱就編入城防部隊作為當地的守備已綽綽有餘。

　　除此之外，楊浩還令人四處張貼告示，大舉招納各族勇士踴躍參軍。歸義軍養不起那麼多軍隊，可楊浩正是大肆擴張期間，以戰養戰的所得，再加上他大力發展工商與農耕，以靈州為中心，倚托賀蘭山，借助黃河水，發展了大片的糧米基地，卻是支撐得起擴招軍隊的消耗的。

　　至於修整拓寬原有驛道，開拓建設新的驛道，以便人馬往來，並建立驛寄郵傳，烽火傳報，確保軍情傳遞、商業運輸的需要。暫時是不能著手的，因為在來路上還亙著一個甘州，得回頭拔掉這顆釘子，才算是真正暢通了河西走廊。

　　在此期間，楊浩與夏州的訊息往來也是接連不斷，种放與楊繼業聯名上報的主動撤防，以橫山建立第二防線，禦宋軍於橫山以東的計畫，正與楊浩所思不謀而合，楊浩見信心中大定，不但未予治罪，而且通令嘉獎。

　　宋軍原有的戰略部署、軍事安排、後勤輜重的供給，都是按照佔領府州，牽制麟州，逐一消滅來援之敵設計的，東線部隊甩開已糜爛不堪的府州和已成為包袱的麟州，主動撤防橫山，進行了一次戰略大轉移，主動放棄麟府戰場，開闢了以橫山軸、蘆銀兩州為點的第二防線，這就徹底打亂了宋軍的安排，雖然是撤退，卻是化被動為主動，扭轉劣勢的開始。這樣一來，東線就算不勝，至少也能暫時維持對峙，為楊浩在西域的軍事行動爭取了寶貴時間。

　　在完成這些部署，徹底控制沙瓜二州之前，楊浩不想把宋國出兵麟府，討伐於他的消息公開，然而這麼多的安排，林林總總，方方面面，就算他再如何日以繼夜，也不可能一蹴而就，這些天可真是累壞他了。

　　※※※

　　這一天，楊浩到陽關巡察駐兵防務，敦煌西北是玉門關，西南是陽關，這兩座雄關在握，就能確保敦煌不會受到來自西北回紇和瓜、沙以南回紇人的侵擾。瓜、沙二州各個方面的部署已基本完成，楊浩已有把握在他離開之後，仍能把這裡牢牢控制在手中，只要他回師之後沒有遭受大的失敗以致勢力大損，就能始終保持對這裡的控制。

　　站在古長城的烽燧上，眺望著一望無垠的大漠黃沙，楊浩正思索著回返夏州，並順路拔掉甘州回紇的事情，木恩忽然腳步匆匆地走到他身邊，對他耳語幾句，楊浩順著他的手勢回首東望，只覺陽光刺眼，楊浩手搭涼篷，瞇起眼睛，定睛觀望，待他看清了那片沙丘後面緩緩出現的景象，不由驚奇地叫道：﹁怎麼可能！那是甚麼？海市蜃樓麼？﹂

第五二四章　跋前疐後

　　出現在楊浩面前的，是一個密集的重步兵方陣，士兵們戴著式樣奇特的頭盔，身披奇特的板甲，身後背著兩桿標槍，手中拿著短劍和大型立盾，胳膊大腿的古銅色肌膚都裸露在外面，尤其引人注意的是，每個士兵的頭盔上面都有一個白色馬鬃做成的扇形羽翎。

　　這支隊伍大約在一千二百人左右，隊伍中還有十多個身穿魚鱗狀鐵甲，頭戴橫向裝飾的紅色羽翎，外披紅色斗篷的人，看起來像是這支奇怪隊伍的頭領。

　　他們漸漸走近，楊浩從他們行動間身上盔甲的扭動中忽然發現，他們那身鮮明的板甲其實是皮革做成的，大概是塗了層漆，遠遠看去就像是真正的白鐵板甲，一到近處就原形畢露了。

　　饒是如此，楊浩還是看得目瞪口呆，或許別人不認得這支隊伍，但他卻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分明就是一支羅馬軍團！

　　從他們的板甲偷工減料用皮革製成來看，這還是一支山寨版的羅馬軍團。

　　在這個地方，突然發現這麼一支意想不到的隊伍，楊浩自然有點發懵。

　　羅馬軍團在一箭之外停下了，這一箭的距離是按照西域傳統弓弩射程計算的，楊浩的士兵已裝備了最新式的一品弓，此時完全可以亂箭齊發，不過因為楊浩正在目瞪口呆之中，並未下令放箭，所以士兵們只是刀出鞘、箭上弦，嚴陣以待。

　　停了片刻，一個大紅披風，頭戴橫向紅鬃雞冠的羅馬百夫長，就像一隻高傲的雄雞，一手劍、一手盾，昂首闊步向前走來，楊浩見狀連忙吩咐道：﹁不許放箭，讓他近前答話。﹂

　　﹁娘的，我這邊誰懂羅馬話呀……﹂

　　命令下達，楊浩才想到溝通上的困難，不過令他更為吃驚的是，那個羅馬百夫長走到城下，仰首向城頭大聲喊的居然是一句字正腔圓的漢話：﹁我們是暖泉峪的百姓，聽說楊浩太尉正在招募兵馬，我們全寨壯年都來投軍了，不知哪位將軍能為我們引見。﹂

　　楊浩愣了片刻才清醒過來，忙下令道：﹁打開城門，放他進來說話。﹂

　　楊浩手下的兵將中，這時忽然有人驚叫起來：﹁啊！我認得他，這不是賣菜的隆德斯大叔嗎？我的天吶，他怎麼扮得像一隻公雞似的？這是什麼打扮！﹂

　　利用在沙州的這段時間，楊浩已將他手下成分複雜的軍隊進行了重新整編，焉耆人、吐蕃人、回紇人、党項羌人、吐谷渾人，以及漢人，全部打散組成新的軍團，歸義軍中精壯的士卒也全部編入他的主力部隊，老弱則成為沙瓜二州的守備部隊。

　　這樣一來，陽關和玉門關的守軍就並非全部都是原來的軍卒了，玉門關和陽關原來的守軍本就有限，楊浩對軍隊進行整編，並派駐重兵把守兩關之後，陽關的守軍裡面原有的當地士卒寥寥無幾，所以這時才有一個當地的士兵認出城外那人身分。

　　楊浩無暇多問，叫人打開城門，放了那人進來，那個隆德斯聽說楊浩太尉正在陽關，不由又驚又喜，連忙上前參見，楊浩一看此人，果然金髮碧眼，隆鼻凹目，是個正宗的歐洲人，楊浩驚詫不已，聽他自敘身分，竟是沙瓜政權轄下暖泉峪鎮的百姓，因為見了官府張貼的告示，竟爾舉族投軍。

　　楊浩按捺不住，問道：﹁你們的形貌與此地各族多有不同，你們的裝扮，像是極西之地一個國家的軍隊，這是怎麼回事？﹂

　　那位百夫長打扮的賣菜大叔隆德斯大為訝異，欽佩地道：﹁太尉大人當真是見多識廣，竟然認得我們的裝扮，不錯，我們的祖先正是來自極西之地的一個國家……﹂

　　賣菜大叔很是健談，把他們的來歷娓娓道來，楊浩才知究竟。原來早在幾百年前，羅馬人就已經到過東方，當初正是漢朝初年，羅馬帝國三巨頭之一的克拉蘇率領羅馬第一軍團東征帕提亞王國，也就是漢朝所稱的西域安息國。

　　克拉蘇的第一軍團中了安息騎兵的埋伏，不甘坐以待斃的克拉蘇萬般無奈，只好命令部下各自逃命。他本人戰死沙場，其子率領部下殺開一條血路，為了避開帕提亞軍隊的封鎖只好繼續向東突圍，逃竄到了敦煌附近，並成為當地王國的僱傭軍。

　　此後，漢軍西征，討伐與漢為敵的郅支單于，發現匈奴人不但懂得在土城外建造重木城拱衛主城，而且他們的隊伍會使用魚鱗陣等幾種防禦和進攻的陣法，對當時的匈奴人來說，這是他們不可能掌握的技術，所以漢軍大為驚奇。

　　不過儘管有這支僱傭軍相助，但當時已經分裂的北匈奴人與漢軍相比實力相差太過懸殊，而且羅馬軍團就算沒有遭受重創，憑他們的武器和戰術面對同等數量，且裝備了弩的北漢游騎兵也不是對手，於是他們就成了漢朝的俘虜。

　　這些俘虜被安置在了河西走廊一帶，幾百年來，他們在這裡繁衍生息。由於交通不便，再加上各部落間的天然隔閡，所以這些羅馬軍團後裔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祖先的文明，沒有受到其他文化的衝擊，他們的後人仍然保持著獨立的作戰方式和生活方式。

　　起初，他們的生活還算穩定，不過漢王朝自顧不暇後，西域重陷戰亂，羅馬人的生活便受到了很大的衝擊，不管哪一族稱王稱霸，作為少數民族中的少數民族，這支羅馬第一軍團的後裔都是屬於被統治的階層，更是受到其他各部落欺壓的對象，生活極其艱難。

　　河西各族征戰不休，一般都使用本族的戰士，而且本族的戰士都是戰時為兵，平時為民，沒有軍餉可拿，難得這一次楊浩在西域大舉徵兵，而且不分種族，一視同仁，入伍還有相當高的待遇，所以看到沙州地方官府的告示之後，暖泉峪的羅馬人心動了。

　　他們覺得這是改變族群命運的一次難得的機會，要想改變他們的族人艱苦困厄的生活環境，唯有投軍入伍，如果能立下戰功，出幾位將軍，那麼整個部落的境遇才能隨之改變，於是他們拿出僅有的積蓄，按照他們祖先的軍容，盡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風光一些，以期得到楊太尉的青睞，能對他們委以重任。

　　雖說他們早已化軍為民，不過在這個動盪不安的地方安家落戶，廝殺征戰的技藝是不會摞下的，再加上他們部落內部時常搞些長跑、擲標槍一類的體育運動，族人的身體素質還是很好的，他們整個部族的百姓始終沿襲著祖先傳下來的軍事訓練，說到聞金而退、聞鼓而進的軍事紀律和軍人素質，遠比剛剛收服時的艾義海的馬賊隊伍還要強上許多。

　　楊浩正在用人之際，這樣一支稍加訓練就能投入戰鬥的部隊自然不會拒之門外，一俟弄清了這些人的來歷，楊浩便慨然應允，同意他們加入自己的隊伍，並且會立即分發一部分軍餉和米糧，以使他們的族人沒有後顧之憂。得到楊太尉的親口接納，隆德斯也十分興奮，立即出城向他們的族人說明情況，然後列陣入關，接受楊浩的檢閱。

　　楊浩出城前只帶了三百名輕騎兵，回城時後面倒跟了一支千餘人的羅馬軍團，木恩放心不下，特意加派了士兵護送太尉趕回敦煌。

　　沙州地方百姓對金髮碧眼的西方人並不陌生，可是對他們這種大公雞似的打扮，而且是千餘隻大公雞一齊現身的壯觀場面卻是從未見過，羅馬軍團一進城，就引起了城中居民的好奇圍觀，沿途跟來看熱鬧的沙城百姓越來越多，那些羅馬兵一見這麼多人圍觀，個個挺胸腆肚，擺出威風凜凜的模樣，那高大的身材、整齊的行伍，倒也博得了一片喝采聲。

　　楊浩帶著這支雄雞隊伍正趕向王府，前面大街上突然又趕來一支隊伍，後面同樣是熙熙攘攘看熱鬧的沙州百姓。看那群人，其中不乏金髮碧眼的歐洲人，也有渾身黝黑如墨的黑人，只不過他們的穿著五花八門並不整齊，被圍在中間的人手中也沒有兵器。

　　兩支隊伍相遇，大眼瞪小眼的都有些發怔，楊浩也在納罕，這時就聽有人大叫道：﹁楊太尉，楊太尉，哈哈哈，楊太尉好生了得，竟然這麼快就打下了沙瓜古城，一統河西古道，真是可喜可賀呀。﹂

　　楊浩聞聲看去，竟是大食國商人伊本．艾比．塔利卜，楊浩立即明白過來，不禁大喜過望：﹁塔利卜先生，你這是……這就是……﹂

　　塔利卜笑道：﹁是啊，這些就是我從鄙國給太尉大人帶過來的農奴。﹂他說完看了楊浩後邊的人馬一眼，驚疑不定地問道：﹁太尉大人，你後面這支隊伍……﹂

　　楊浩笑道：﹁他們啊，呵呵，他們是沙州本地的百姓，幾百年前，他們的祖先遠征安息，兵敗之後流落於此，聽說本官正在招兵，便舉族來投了。﹂

　　﹁原來如此，﹂塔利卜見這些士兵的模樣和裝備與大秦帝國的士兵有些相似，本來心中極是詫異，一聽原因如此，就不太上心了，他轉而指向自己帶來的人，得意洋洋地吹噓道：﹁太尉，你看看，這些人個個健康強壯，吃苦耐勞啊。我這次一共給您帶來一千五百人，哎呀，一路上帶著這麼多人，叩關過城、疏通交際的花費可著實不少，太尉你可不能讓我賠了本錢呀，呵呵呵，這一次時間倉促，只是就近調撥了我們在東來商路各處地方充當奴僕的戰俘過來，你要是滿意，下一次運過來的人還能更多。﹂

　　楊浩笑道：﹁這個你儘管放心，沿賀蘭山下來，本太尉已在黃河兩岸開闢了大片沃土，西域古道平定之後，草原上會安靜下來，農耕、畜牧，都需要大量的人手，商路通暢，漸爾興旺之後，客棧酒家等等也需要大量人手，而戍疆守土，建立政府，需要大量的本地青壯，這樣一來，勞力十分匱乏，想從中原招募是不成的，他們本來就是故土難離，何況西北如今終究要比中原貧窮的多，所以，你弄來多少，我收多少……﹂

　　他看看塔利卜帶來的人，又說道：﹁下次可以把女人也帶來一些，人口的繁衍生息，總不能只靠男人，種棉紡織、製作皮裘、釀酒、經商、畜牧，這些事情女人一樣做得來，有些事情比男人還可以做得更好。﹂

　　塔利卜猶豫道：﹁這個麼……女奴的價格嘛，比起男奴要低了許多……﹂

　　楊浩笑道：﹁這有何難？節帥府來支付差價就是了，總不能叫你吃虧。﹂

　　塔利卜聞言大喜，當下兩人邊行邊走，塔利卜喜上眉梢，以前他經營買賣，在西域古道上每過一城都會遇到一方勢力，每一方勢力對他們這些胡商都會抽以重稅，如果運氣不好正趕上各方勢力大戰，更有可能人貨並失，所以塔利卜辛苦一趟，敢攜帶的財物並不太多。如今楊浩統一了河西走廊，自玉門關往東，直到宋遼境內的稅賦成本會大幅降低，其中可以增加多少利潤，塔利卜心中有數，當然喜悅非常。

　　一路上塔利卜帶來的許多俘虜看見楊浩麾下的羅馬兵，都面露異色，儘管他們的軍服款式已經有了相當大的變化，但是對本國古老的戰服自然並不陌生，行進中，他們壯起膽子試探著同這些士兵問話，這些暖泉峪的士兵中還有些人會說些簡單的母語，得知這些士兵竟是幾百年前他們遺落東方的同族，那些農奴大為震驚，同時也起了從征入伍的念頭，當兵自然比當奴隸要強上許多。

　　快到王府時，塔利卜便向楊浩告辭，先去客棧安頓自己的部屬和販來東方準備繼續運往宋國和遼國的財物，兩下裡拱手告辭，塔利卜走出幾步，縱身上馬，無意間回頭一看，忽然又勒住了韁繩。楊浩帶著親兵衛隊在他的府門外停住了，府門前站著三個人，竟是一個將軍、一個文士、一個和尚。

　　塔利卜為之一詫，連忙又跳下馬，帶著幾個彎刀武士跟了上來。

　　和尚、文士、將軍，這樣的組合已經很是匪夷所思了，更離奇的是他們的裝束。那和尚大紅袈裟、毗盧帽，手中一桿禪杖，好像東土大唐西天取經的唐三僧。而那文士玄色襆頭、圓領白袍，腳下一雙馬皮六合靴，既具儒雅之氣，又帶驍勇之風。袍袖上還繡著翔鶴吉雲。

　　至於那武官，則是頂盔掛甲，頭盔頂豎紅纓，左右護耳外捲，身甲探出護頸，披膊如同龍首，胸甲前後各有一枚護心寶鏡，腹甲如魚鱗，下垂膝裙戰袍，小腿縛紮吊腿，腳下一雙戰靴，按劍而立，一動不動。和尚的裝扮自古如今沒甚麼太大變化倒也罷了，這一文一武，卻俱是唐人打扮。

　　楊浩看到那三個面朝王府而立的怪人，也有些莫名其妙，不過今天就連幾百年前的羅馬軍團都穿越到他面前了，就算再蹦出幾個唐將來，那也算不得甚麼了。楊浩定了定神，舉步上前，沉聲問道：﹁你們是甚麼人？﹂

　　王府大門前站立的三人回頭一看，見楊浩年紀雖輕，神情氣度卻是不凡，而且後面跟著許多披甲佩刀的侍衛，便曉得這人在沙州的官職地位一定不低，那和尚白眉一垂，高喧佛號道：﹁阿彌陀佛，貧僧等要面見河西隴右兵馬大帥楊浩楊太尉，不知小施主在楊太尉軍中官居何職，可肯代為引見。﹂

　　楊浩剛要答話，大門裡邊喊了一聲：﹁太尉大人回來了！﹂

　　臉若重棗、身材魁梧的令狐上善快步走了出來，令狐上善如今是沙州別駕，官職不低，楊浩皺了皺眉，一指那和尚問道：﹁令狐大人，他們是什麼人？﹂

　　令狐上善哈哈一笑，說道：﹁大人且請回府，咱們慢慢的話。﹂說著不由分說，拉起楊浩就走，這時那三人聽清眼前這箭袖青衣的弱冠男子就是楊浩，不由的精神一振，立即回轉身來，成品字形將楊浩攔在當中。楊浩身後侍衛一見登時上前，只聽﹁嗆啷啷﹂聲不絕，十幾口刀劍已將三人死死逼住。

　　三人面無懼色，當中而立的文士向楊浩長揖一禮，肅容說道：﹁鄙人是于闐國黃門將軍、國子少監李從林，奉大朝于闐國中興皇帝之命，前來沙州。﹂

　　楊浩並不知道這個黃門將軍李從林口中的大朝指的是中土，把大朝放在于闐國前面是始終表明于闐國是中原屬國。于闐國主李聖天是個瘋狂的哈唐族，衣飾、官制、建築、文化，莫不效仿大唐，就連名字，他都在自己的本名尉遲僧烏波之外，另取了個唐朝國姓的名字李聖天。

　　楊浩還以為李從林口中的大朝是自稱于闐，雖說于闐國在西域確也稱得上是一個大國，而且歷史悠久，秦始皇一統六國稱始皇帝前，于闐國就已建立了，不過自稱大朝未免有點狂妄，他只一笑，卻也並不動怒，只問道：﹁你們是于闐國主的使者麼，求見本太尉做什麼？﹂

　　令狐上善哂然道：﹁他們哪裡是來求見太尉的，他們要見的是曹延恭，可惜他們來遲了一步，曹延恭不自量力，妄與太尉為敵，已然自焚於瓜、沙烽燧，嘿！這些于闐人急病亂投醫，居然妄想再求太尉相助。走走走，太尉莫要理會他們。﹂

　　令狐上善拉起楊浩就走，楊浩見令狐上善舉動大異於常，料他必有緣由，所以也不再拒絕，那三人被刀劍緊緊逼住動彈不得，眼見楊浩就要步入王府，情急之下，李從林高聲喊道：﹁我于闐素來以中土為奉朔正統，施政建制、職官衙署，文物教化，都城建築，莫不以東勝為風範，以中土臣屬而自居。太尉擁兵入沙州，曾當眾言道，要秉承張義潮將軍之遺志，濟世撫遠，保境安民，今我于闐，危在旦夕，求於太尉門下，太尉卻將我等拒之門外，莫非要食言而肥？﹂

　　令狐上善勃然大怒，回首嗔怒道：﹁豈有此理，我家太尉與你于闐有甚關係，濟世撫遠，保境安民，與你于闐有何相干？再敢胡言亂語，就把你們叉將下去，打個半死，逐出境去！﹂

　　李從林慘然道：﹁李某此來，本領三百侍衛，沿途受人追殺，三百勇士以身殉國，只保得我三人性命周全，披星戴月地趕到沙州，如果不能完成使命，何須令狐大人動手，我們三人也無顏回去了，就死在這兒便是。﹂

　　李從林說罷，抽出匕首抵住心口，那將軍與僧人也都從容取出隨身短刃抵住了自己要害，看那樣子，楊浩一腳踏進門去，三人就要立即自盡。

　　楊浩臉色一變，馬上制止了令狐上善的動作，返身走到三人面前，沉聲問道：﹁你們求見本官，到底有何所請？﹂

　　李從林見他回來，連忙說道：﹁前些時日，喀拉汗國不宣而戰，猝襲于闐，他們步步進逼，焚我佛寺，殺我僧侶，劫我民財，燒我民居，欺男淫女，無惡不作，我于闐錯失先機，以致步步受制，急需外援相助。李從林與慧生大師在蘇拉將軍保護下來到沙州，就是要乞請太尉發兵，解我于闐之圍。﹂

　　楊浩聽了眉頭頓時一皺，他自己還有甘州和麟府兩州的難題未解，哪有閒心替于闐解難，楊浩便道：﹁我與于闐國主素不相識，也談不上什麼交情，為什麼要為你于闐出兵，折損我麾下將士？﹂

　　那慧生大師高喧一聲佛號，說道：﹁阿彌陀佛，楊太尉此言差矣。太尉出兵援我于闐，既是助人，也是助己。助人者，為的是大義所在。助己，是為了西域古道萬千庶民，怎麼能說此事與太尉毫不相干呢？﹂

　　楊浩哂然道：﹁助你于闐，如何就是助人助己，大義當先，還請大師明示。﹂

　　慧生大師侃侃而談道：﹁太尉，我于闐和喀拉汗國時戰時和已十餘年了，當初，大戰初起，我于闐三位太子便分赴沙州與開封求取救兵，當時沙州慨然助兵，而中原因路途遙遠，中間又相隔吐蕃、回紇、党項羌等諸多部落，難以發兵，宋國皇帝陛下只得派了一百五十七名僧侶行勤往赴西域，予以道義上的支持。未能發兵來援，貴國皇帝陛下亦以為憾事。

　　﹁太尉是宋國使相，今既屯兵沙州，與我于闐近在咫尺，反倒不能發兵相助麼？太尉既說要恩遙撫遠，我于闐向來奉中原為正朔，無論唐梁晉宋，但主中原，即是我于闐正統，西域孤臣，一片丹心，如今國事危急，不正是太尉恩威撫遠之時麼？這不是上合帝意、下合民心，匡扶正義，炫耀軍威的時候麼？

　　﹁再者，喀拉汗國能擊敗我們，卻不能滅亡我們，縱然太尉不肯發兵相助，我于闐也是要與敵人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的。我于闐疆土西南抵蔥嶺與婆羅門接，相去三千里。南接吐蕃，西至疏勒二千餘里，領地遼闊，疆域寬廣，一旦燃起戰火，玉門關外處處狼煙，再無一片淨土，胡商難來，漢商難往，太尉縱然一統河西，又如何做得到胡商漢客，日款於塞下，重現古道之興旺繁庶？這不是失信於天下麼？

　　﹁三者，于闐佛教隆盛，乃崇佛之國，喀拉汗國之敵燒我寺廟、殺我僧侶，焚我經卷，其形其狀，慘不堪言，我聞太尉是我佛家護法，敬佛崇佛，譯經印經，功德無量，深受西域諸活佛、高僧之信賴，深受西域百萬佛教信徒之擁戴，今于闐僧侶信眾大難臨頭，太尉豈能坐視不理？﹂

　　好一張利口！

　　慧生大師琅琅而言，舌粲蓮花，現場圍觀的百姓聽了登時一陣騷動，竊竊私語聲匯聚成了一股嗡嗡的聲浪，楊浩臉色不喜不慍，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思，眼神卻陡地銳利起來。

　　一旁的塔利卜聽了臉色卻變得很難看，他是大食國人，與喀拉汗人有著同一信仰，喀拉汗王國原本是崇佛之國，剛剛改變信仰才三十多年，這正是大食用軍事征服和經濟滲透的方式向東方擴充的一個傑出成果。而今，面對于闐和喀拉汗的這場戰爭，他的立場不問可知。

　　不過塔利卜心中雖然十分緊張，但是他也清楚以自己的商賈身分，對這種事不宜置喙，所以他只是謹慎地盯著楊浩，看他如何決定。

　　楊浩凝視慧生大師許久，忽然淡淡一笑，吩咐道：﹁令狐大人，將三位于闐使者於館驛中暫且安頓下來。﹂

　　令狐上善一怔，下意識地朝王府裡看了一眼，這才應道：﹁是，下官馬上就安排。﹂

　　李從林見楊浩轉身欲走，急叫道：﹁楊太尉！﹂

　　楊浩駐足，回首道：﹁軍機大事，豈能輕率？三位且請去館驛歇，聽候本官傳見。﹂

　　楊浩說罷便進了王府大門，一踏進府門，他看似輕快的步伐忽然沉重起來，塔利卜將這一幕完全看在眼中，他眉頭一擰，目光針一般微微一縮，忽然急急轉身，向侍衛們打了個手勢，悄然沒入人潮之中……

第五二五章　泥菩薩也是菩薩

　　楊浩邁進府門，腳步就沉重起來，行不多遠，就喚過一人，吩咐道：﹁去，馬上請張雨大人來府中一晤。﹂

　　張雨是張承先的第四子，楊浩入主瓜、沙之後，拜張雨為沙州刺使，至於張承先張老先生，已是偌大的年紀，自然不會入仕，仍然於士林之中，充當沙州歸義軍的精神領袖。

　　行至中堂時，楊浩看見狗兒和竹韻正在花叢綠樹下活動，竹韻本來練的是外家功夫，自從在狗兒口中套得了周女英的坤道鑄鼎功，內外兼修，武功大進，內氣中和，傷勢痊癒得也較常人迅速，不過在楊浩面前，她可不敢露出一絲端倪，此刻所練的仍是外家功夫，只是傷勢未曾大癒，只挑些輕柔的動作活動身體。

　　楊浩見二人切磋得入神，便沒有高聲，逕自轉向了中堂。一杯香茗還未飲盡，張雨便匆匆趕來，楊浩連忙起身相迎，將張雨接到廳中就坐，張雨茶不沾口，便拱手問道：﹁未知太尉匆忙相召，有何要事垂詢？﹂

　　楊浩一笑道：﹁張大人，這只是私下敘話，不必拘於禮節。﹂

　　他請了口茶，這才說道：﹁張大人，今日有于闐使者，往我沙州乞援。他們本來是要向曹氏求援的，卻不知如今已是本太尉統御沙州。聽他們說起于闐目前的情形，其形其狀甚是可憫，然本太尉與于闐國素無往來，對他們目前的情形瞭解也十分有限，所以對他們的懇請，並未當場答應。如今請張大人來，本太尉就是想知道這于闐國的詳細情形，以及與我沙州的關係。﹂

　　張雨聽了方才釋然道：﹁原來如此，是為了沙州使節一事啊。﹂

　　他撚鬚想了想，這才說道：﹁說起于闐，滅而復立，立而復滅，如此反覆，不知凡幾，不過該國始終不滅，倒也是一樁異數。唐玄宗時候，嫁宗室之女予于闐國王尉遲勝，自此于闐自稱中原臣屬，其後代國王與中原皇帝國書往來，皆尊中國皇帝為舅，自稱為甥。

　　﹁尉遲僧烏波稱帝之後，嚮往中原文化，國家體制、文化建築也都一應仿照中土，當時大唐已然滅亡，但于闐遠在西域，不聞消息，仍以大唐宗屬自居，尉遲僧烏波還給自己起了李姓漢名，後來與我沙州開始結交，當時沙州是曹氏掌權，曹議金把次女嫁給于闐王李聖天為皇后，李聖天則把第三女嫁給曹議金之孫曹延祿為妻。從那時起，與我沙州往來漸密，兩地使者、僧侶來往不斷。﹂

　　說到這兒，張雨端起杯來喝了口茶，又道：﹁于闐是西域大國，自南而來的胡商翻越蔥嶺，必經于闐，方至玉門關，西域諸國中，如今與我沙州關係最為密切的就是于闐國，如果于闐動盪不安，或許有些有手段的商賈可以另闢蹊徑，不會受到大的影響，但是對大部分胡商來說，確實會怯於東行。而喀拉汗國……﹂

　　張雨侃侃而談，楊浩只是凝神靜聽，有所疑問時便開口詢問，張雨知無不言，兩個人說了一個多時辰，楊浩不但對于闐國的情形已經基本掌握，就連它外圍各國的勢力分佈，國家情形也大致有了瞭解。不過與張雨言談期間，楊浩絲毫沒有露出是否援助于闐之意，等到張雨將情況介紹清楚，楊浩起身送走了張雨，再返回中堂時，令狐上善已經等在那兒了。

　　楊浩問道：﹁于闐使者已經安頓好了？﹂

　　令狐上善忙道：﹁是，他們已被安排在胡楊館，那位與太尉相識的胡商塔利卜本已入住胡楊館，佔了最好的房舍，下官出面斡旋，讓他們騰出了三間上房，又囑咐了店主要生侍候，一應花費皆由刺使府支付，這些事兒忙完了，這才剛剛回來。﹂

　　楊浩點點頭，說道：﹁令狐大人請坐，方才在王府門前，令狐大人再三阻止本官與那幾位于闐使者交談，莫非……內中有甚麼緣故？﹂

　　令狐上善苦笑道：﹁下官哪裡有什麼緣故，實是馬統領特意囑咐下官，說那于闐人既是來求曹氏的，便與咱們全不相干，太尉政務繁忙，哪有餘暇理會這些不相干的人物，要下官將他們逐出府去。﹂

　　楊浩一怔，若有所思地道：﹁馬燚？﹂

　　※※※

　　後宅，馬燚和竹韻的住處。

　　楊浩抬腿進了院子，剛要走向門口，門扉吱呀一聲開了，裡邊探出一個身穿月白小衣的女孩兒來，手中端著一個木盆，一盆水﹁嘩﹂地一聲揚向院子，虧得楊浩身手靈活，倏地閃了開去，佯怒道：﹁小燚，要把大叔淋成落湯雞嗎？﹂

　　﹁啊！大叔！﹂

　　馬燚吐吐舌尖，笑嘻嘻地道：﹁誰曉得大叔要來啊，你走路像貓似的，不帶一點聲音的。﹂

　　馬燚推開房門，笑道：﹁大叔進來吧。﹂

　　房內的燈光撒出來，給她的身子披上了一層柔和的光，小丫頭好像剛剛洗過了澡，水靈靈的模樣，俏生生的身子，她未著外衣，身子還未長成，但胸口已見一抹渾圓隆起，撐起她月白色的棉布小衣，猶如一對可愛的玉兔。

　　馬燚一直叫楊浩大叔，雖說如今漸漸長大，可在楊浩心中，現在的她與當初那個黃毛小丫頭卻似乎沒有什麼區別，從來也沒有把她當成一個女人看待，所以雖見她未著外衣，卻也未覺有什麼不妥，便泰然邁進房去。

　　馬燚平常慣挽的道髻已經打散了，長髮簡單地分作兩束垂在削肩上，月白色小衣，燈籠紗褲，寬大的褲腳在足踝邊鬆鬆的迭了幾籠，兩隻白生生的小腳丫汲著一雙木屐，臥蠶似的十顆小腳趾就像新剝的荔瓣一般晶瑩可愛，如畫的眉眼，帶著新浴之後的潮紅，瞧來倒真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

　　﹁大叔今晚怎麼有空過來呀？﹂

　　馬燚摞好木盆，馬上殷勤地給他斟了杯茶過來，歡歡喜喜地問道。

　　﹁哼！﹂

　　楊浩板起臉道：﹁大叔是興師問罪來了。我問妳，我早吩咐過衙中各司各負其責，不得利用職權插手過問其他人的事情，今日有于闐使者到訪，妳為什麼告訴令狐別駕把他們驅趕出去？妳是我身邊的人，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該更加謹慎，否則旁人豈不以為是出於我的意思？﹂

　　馬燚只道他真的生氣了，小臉立刻緊張起來，雙手垂著，規規矩矩站在他面前，雙眼盯著自己的腳尖，期期艾艾地道：﹁啊，我……我是聽竹韻姐姐說，這些于闐人來了，對大叔並無半點好處，反要讓大叔陷入兩難之地，不如趁著大叔不在，將他們打發了去，也可保我沙州體面，所以才……才……﹂

　　楊浩哼了一聲，沉聲道：﹁竹韻呢？﹂

　　馬燚慌慌張張地道：﹁剛剛沐浴，正在梳妝，我……我去叫她……﹂

　　馬燚一溜煙跑到旁邊門口，掀起簾兒，探頭進去，小聲叫道：﹁竹韻姐姐，快來，快來。﹂

　　楊浩橫目一瞧，鬆軟薄紗的燈籠褲掩不住她那嬌俏的身段，這樣往房裡一探身，纖腰微沉，凹下淺淺一道溝痕，翹臀挺起，小巧玲瓏，雖說看起來似乎一巴掌就能蓋住，但是隱隱已有些圓潤的女人味道了，心中不由得一動：﹁小丫頭開始長大了呢，我以後對她說話倒要注意一些，小孩子不會往心裡去，一個姑娘家，這樣嚴詞訓斥，難保她不會覺得委曲……﹂

　　※※※

　　內房中，竹韻已經聽到了楊浩的聲音，狗兒叫她時，她已匆匆穿上一件外衣，應聲便走了出來。

　　竹韻穿了件白色繡鶴的輕袍，秀髮鬆鬆地挽了一個髻，膚色白裡透紅，嬌中有媚，傷體初癒的她，英氣少了幾分，倒是多了幾分柔媚，站在闌珊的燈影裡，彷彿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兒，予人一種光豔清華的美麗。

　　她淺淺笑道：﹁太尉大人，我們俱是一番好心，小燚做事，更是處處只知為太尉著想，何必這麼聲嚴色厲的，莫要嚇壞了她。﹂

　　楊浩瞪她一眼道：﹁小燚本來很乖，就是跟著妳，學的一肚子機靈古怪。說說吧，妳為什麼要未經我的允許，就擅自趕走于闐使者？﹂

　　竹韻最擅察言觀色，一個人是真怒還是假嗔，哪能瞞得過她的眼睛，所以楊浩的佯怒她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她走到楊浩身邊，嫣然笑道：﹁我的大老爺，你就不要裝了成不成？難道你喜歡看見那些于闐人？沙州官吏還不知道發生在麟府的事，可是我還不知道麼？大人在沙州這些天做事廢寢忘事，通宵達旦，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盡快穩定沙州，揮兵去解麟府之亂？﹂

　　她捧起狗兒斟給楊浩的那杯茶，輕輕遞到楊浩手邊，這一靠近，楊浩聞到一股淡淡的藻豆香氣，令人心曠神怡，竹韻穿著輕鬆的博袍，袍袖一滑，露出一截雪腕，腕上卻有一道剛癒的傷痕，才生好的嫩肉還泛著嫩紅的顏色，楊浩心中一軟，便接過了茶杯，說道：﹁妳們坐吧。﹂

　　狗兒如奉綸音，她拍拍心口，趕緊蹭到一張椅子上，乖乖坐好。

　　楊浩道：﹁繼續說。﹂

　　﹁是！﹂

　　竹韻見他聽進了心裡，淺淺一笑，又道：﹁大人，于闐和咱們有甚麼關係，更何況于闐先王李聖天的皇后還是曹家的人，他們今日是急病亂投醫，可來日焉知不會恩將仇報？就算咱們現在太太平平的，也沒必要赴援于闐。再說，大人的根基在夏州，雖說以橫山天險為隘阻循宋軍西進的步伐，他們未必就能攻下銀蘆兩州，夏州可保無恙，然而一旦讓他們在麟府兩州站穩腳跟，把那裡據為己有，就堵住了咱們東進之路。﹂

　　楊浩乜了她一眼，哼道：﹁東進？誰說我要東進？﹂

　　竹韻挑了挑眉毛，向他嫵媚地一笑，並不反駁。

　　楊浩吸了口長氣，放下茶杯站起身來，緩緩踱著步子，沉吟道：﹁妳認為，我應該對于闐之難置之不理？﹂

　　竹韻道：﹁那是自然，不但我這樣想，就算种大人、張將軍在這裡，恐怕也要這樣想吧。漫說咱們和于闐素無交情，就算彼此交情深厚，如今咱們自顧不暇，安能為他解圍？﹂

　　楊浩緩緩搖頭，喃喃地道：﹁都這麼想麼……﹂

　　竹韻窺他臉色，忽地動容道：﹁難道……太尉真想出兵襄助于闐？﹂

　　楊浩反問道：﹁如果我確有此意呢？﹂

　　竹韻驚詫道：﹁如此自討苦吃，所為何來？太尉，現在朝廷大軍壓境，咱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啊，哪裡還能顧及他們？﹂

　　楊浩喟然道：﹁泥菩薩……也是菩薩啊，若不然，就真的只是一灘泥巴了。竹韻，對這件事，我已想過很久，我們現在是很辛苦，內憂外患，危機重重，可咱們就是再苦，這個仗還是得打，應該去打。﹂

　　﹁應該打？﹂

　　﹁不錯，應該打，內中原由有四：第一，利益。于闐西南抵蔥嶺與婆羅門接，相去三千里。南接吐蕃，西至疏勒二千餘里，領地遼闊，疆域寬廣，如果這個地方戰火連綿，那我們縱然一統河西，也無法做到振興河西的承諾了，中西貫通的絲綢之路，我河西走廊只是其中的東段啊……﹂

　　竹韻反駁道：﹁太尉，于闐與喀拉汗之戰一直時斷時續不曾停止，可屬下聽說，大食商人塔利卜已帶了一千多個農奴和大批的財物抵達沙州，再加上之前他偷運過來的大食寶馬，可見，他們並未受到于闐戰火的影響呀。﹂

　　楊浩搖頭道：﹁不然，那只是一個塔利卜，他有大食王族血統，與大食軍方必有聯繫，而普通的商賈卻沒有這樣的特權，也沒有這樣的本事。重振河西，不可能只靠一個塔利卜，何況……﹂

　　他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竹韻，如果我的經濟命脈掐在一個人手中，你說那是幸，還是不幸呢？﹂

　　竹韻不說話了，楊浩又道：﹁第二，安全！宋國伐我麟府，消息還一直在我們的控制之中，可是隨著河西古道的暢道，消息是遮掩不了多久的，一定會傳到這裡來。如果這個消息傳開，剛剛歸附我們的各方勢力會不會蠢蠢欲動？我們封鎖了麟府之亂的消息回師東下平亂，勢必不能把收服的西域各州軍隊帶回夏州去。

　　﹁這樣一來，玉門關、陽關、肅州、甘州、涼州……每一處地方，我還要留駐忠心可靠的大量的軍隊，以防我們一走，就有人利用我東線之亂，蠱惑剛剛歸附尚不可靠的軍隊死灰復燃。與其派駐重兵日夜防範他反，不如釜底抽薪，乾脆以保我河西古道昌隆興盛為名、以援我友邦，救我信眾為名，派一支精銳，帶領支剛剛歸降的大軍赴援于闐。

　　﹁遠師在外，他們是反不起來的，而且，在此緊要關頭，我還有餘力支援他國，等宋國攻我麟府的消息傳開，那些蠢蠢欲動的人想要造反，就是再三拈量，而那些三心二意、觀望行色的，就會更加堅定對我信心。﹂

　　﹁那麼，第三呢？﹂

　　﹁第三，人心。民心向背，在戰場上雖然顯示不出明顯的力量，可是它無時不刻不在影響著敵我軍心士氣的興衰、糧秣輜重的供應。河西諸地崇佛信佛，而于闐佛教隆盛，此番乞援使者中又有一位高僧，我能這麼快一統河西，除了我們的兵士作戰勇敢，其實當地百姓與其統治者沒有同仇敵愾之心，大大消磨了他們的壯志也是一個主要原因，否則當初李光睿揮軍西進，屢至涼州而止，難再寸進，何以我們卻能勢如破竹？是我們的兵力遠勝於李光睿，還是我們的戰鬥力遠甚於李光睿？

　　﹁路無痕西域大儒，在沙州士林素享盛名，要想做官，曹氏早已委以重任了，他為何棄沙瓜而為我所用？一路西來，為什麼西域的士林名宿紛紛投效？漢人子弟雀躍相迎？因為他們身處異地，飽受欺凌，才會更加的記得自己的根，才會更加渴求同祖同宗的親人。

　　﹁于闐國昔日與大唐往來密切，當年安西四鎮之中就有于闐。所以那裡國內也有很多漢人，而于闐國王更以中原宗屬自居，自視為中原之人，他們受到了欺凌，當初困守沙瓜二州委曲求全賴以自守的曹氏尚能派兵相助，而今我這盡擁河西，兵強馬壯的楊浩反而袖手旁觀，豈不是還不如原來的曹家？

　　﹁沙州百姓愛我敬我，將我比擬為當年的張義潮。張義潮曾策馬急追一千多里，斬殺吐谷渾宰相，而我呢？于闐使者向我乞援時，我卻帶領大軍匆匆逃回夏州去了，還談什麼保境安民？做不到這一點，如何得到這方百姓的擁戴？歸義大街上，我曾對沙州百姓親口說過，要愛我百姓，濟民撫遠，重振河西，再現興旺，現在卻是一副虎頭蛇尾的模樣，這不是打自己的臉麼？愛，是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這才是我真正的命門所在啊。﹂

　　楊浩說得激動，順口溜出了一句後世名言，一語出口，心頭就是一驚，他的身子僵在那兒，好半晌，才尷尬地轉向竹韻和狗兒，卻發現兩個人聽得非常入神，兩雙大眼睛就像天上星，亮晶晶，正滿是崇拜地看著他。

　　見他回頭，狗兒擊掌讚道：﹁大叔說得好棒！﹂

　　楊浩鬆了口氣，暗自慶幸道：﹁幸好……這個時代還沒有這個詞兒……要不然我楊太尉在兩個下屬、一個晚輩面前，可真是全無形象可言啦。﹂

　　竹韻站起身，心悅誠服地道：﹁太尉說得太好了，想不到這其中還有這許多道理，竹韻錯了，以後……竹韻再也不敢自作聰明，壞了太尉大事……﹂

　　楊浩汗顏道：﹁知錯就好，妳們都是我身邊的人，我不希望妳們因為想要維護我，反而做出有害於我的事來，不屬於妳們職權範圍之內的事，以後切勿插手便是。呵呵，剛才這番話，我是分析給妳們聽的，不過這樣一說，倒是更堅定了我自己的決心。﹂

　　狗兒眨著眼道：﹁大叔，你方才說有四個理由，這第四個原因是什麼啊？﹂

　　楊浩的眼神倏地變得深沉起來：﹁這第四個理由，與東邊有關。﹂

　　﹁東邊？﹂

　　﹁對啊，那個炅啊。﹂

　　﹁啊？﹂

　　還是竹韻機靈，腦海中靈光一現，脫口道：﹁趙炅？趙光義？﹂

　　楊浩一笑：﹁不錯，軍事上，我要把他阻於橫山以東，消化鞏固整個河西。軍事上進入僵持之後，就是政治上的互相攻訐，這政爭，卻是比戰爭更加險惡、更加詭譎。其中理由，妳們現在不必知道的太細……﹂

　　他看了竹韻一眼，溫和地說道：﹁等妳養好了傷，我有一件極其重要的事需要妳去汴梁，等妳把這件事辦妥，就是我和他趙炅攤牌的時候了……﹂

　　楊浩說完又道：﹁好了，妳和小燚先歇息吧，等我安排了遠征之事，就立即回師夏州，希望趕回夏州的時候，妳的身子已經大好。不管對錯，不管用心，這一次的教訓，要記住，不許再犯。﹂

　　﹁是……﹂

　　竹韻和狗兒一齊應了一聲，狗兒乖巧認真得很，竹韻偏要扮出一副委委曲曲地樣兒，楊浩瞪了她一眼，這才離去。楊浩一走，狗兒馬上蹦蹦跳跳地跑進裡間，拿了竹韻放在梳粧檯上的一支眉筆，又跑出來趴在桌上，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本本攤開，一筆一畫地記了起來。

　　竹韻奇道：﹁小燚，妳在做甚麼？﹂

　　狗兒一邊念一邊寫：﹁愛，是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然後抬起頭道：﹁我記下大叔說過的話啊，大叔經常會說一些很精采很精采的話，我都會記在小本子上，省得忘記了。﹂

　　竹韻翻個白眼，沒好氣地道：﹁妳大叔如果有一天真的做了皇帝，我看妳做個起居郎倒正合適。﹂

　　狗兒合上小本本寶貝似的揣回懷中，好奇地問道：﹁起居郎是幹什麼的？﹂

　　竹韻道：﹁起居郎啊，皇帝御殿則侍立，皇帝行幸則隨從，就是整天跟在皇帝身邊，不管是他做國家大事也好，還是日常起居也罷，統統都要記錄下來的人。﹂

　　狗兒一聽，訝然道：﹁還有這麼一個奇怪的官兒嗎？要整天跟在大叔身邊呀……﹂

　　她按著自己心口的小本本，幸福地傻笑道：﹁那真是太好了，以後……我就跟大叔討個起居郎做，呵呵呵呵……﹂

　　竹韻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沒心沒肺的傻丫頭，真是傻得沒治了……﹂

　　※※※

　　天亮了，雄雞唱曉。

　　楊浩一身箭袖青衣，在院中剛剛打了兩趟拳，額頭沁出些微汗水，正欲正練兩趟劍法，令狐上善忽然急匆匆地跑進了後院，邊跑邊叫：﹁太尉，太尉大人，出事了，胡楊館出事了。﹂

　　楊浩愣了愣，收劍問道：﹁胡楊館？胡楊館是個什麼所在？﹂

　　令狐上善急得直跺腳：﹁就是安置那三個于闐使者的地方啊，他們出事了。﹂

　　楊浩失聲道：﹁于闐使者？他們出了什麼事？﹂

　　令狐上善急得滿頭大汗：﹁殺了，被人殺了，下官剛要登衙署理政務，就聽到這個消息，一刻不停馬上就來尋找太尉，太尉，這下可糟了，不管怎麼說，他們是于闐國的使節，彼國使節死於沙州，這事……﹂

　　楊浩的臉色嚴峻起來，截斷他的話道：﹁我曾任鴻臚少卿一職，自然知道一國大使身死於此意味著什麼，不要慌，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急有何用，咱們去看看。﹂

　　楊浩一邊說一邊大步而行，令狐上善提著袍裾，一溜小跑跟在後面，兩人出了府門翻身上馬，在一行侍衛的護衛下急趨胡楊館。

　　胡楊館是沙州最大的一家客棧，條件也最好，佔地極為寬廣，楊浩趕到時，沙州府衙的衙役公差已然進入了胡揚館，客棧外面又有沙州的守備軍將那裡團團圍住，楊浩急急下馬，與令狐上善進了大門，那胡楊館掌櫃臉色如土地趕來相迎，引著兩位大人直趨三位于闐使者住處，一邊走一邊喋喋不休的辯白撇清：﹁大人啊，小老兒一向本分，經營這客棧從來沒有出過事情，今兒一大清早，起夜的時候聽見一聲慘叫，小老兒匆忙趕來一看……﹂

　　楊浩二人也無暇理他，沉著臉只是趕路，到了那處院落，早有幾個衙役迎上來道：﹁太尉大人，別駕大人，這院門本是自內閂著的，小的翻牆才打開來，賊人是直接翻牆進去的……﹂

　　楊浩點點頭，腳下不停直接進院，一進院門就吃驚地站住了，那位于闐將軍站在門邊，身著小衣，嗔眉怒目，似欲擇人而噬的一頭猛虎，但是他再也動彈不得了，一桿長矛洞穿了他的胸膛，將他牢牢地釘在了牆上。

　　旁邊的門敞開著，楊浩快步進去，就見那位文士李從林同樣未著外衣，他似乎剛剛聞聲起床，走出內間要察探動靜，便被猝然闖入的兇手一劍刺穿了頸子。這一劍刺斷了他頸間動脈，鮮血噴濺了一身，屍體軟軟地靠在壁上，他的臉上還帶著一片驚詫與茫然。

　　楊浩定定地瞧著李從林那雙已了無生氣，卻死不瞑目的眼睛，許久沒有動彈。

　　﹁大人，這和尚還有一口氣兒。﹂裡邊的衙差高聲叫道，楊浩一個機靈，立即彈身掠進了內間，只見那位慧生大師一襲月白色僧袍，斜斜倚在榻上，一手掩住汩汩流血的胸口，一雙無神的眼睛正向他看來。

　　楊浩立即掠過去，俯身扶起他來，怒聲問道：﹁大師，是何人行兇？﹂

　　慧生大師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他艱難地道：﹁老衲……能捱到太尉大人趕來，總算我佛……有靈。不知太尉思慮一夜，今……是否……決定出兵，解我于闐萬千……眾生之難？﹂

　　楊浩急道：﹁大師，到底是何人行兇？﹂

　　慧生道：﹁老衲……三人此來，已懷必死之心，今……已見太尉，死得其所矣。老衲……身為于闐……使節，只想知道……太尉可有定……議麼？﹂

　　楊浩重重地一頷首，沉聲道：﹁本太尉心意已決，必援于闐！﹂

　　慧生和尚目中露出驚喜之色，他顫巍巍地合起染血的雙手，寶相莊嚴，一派肅穆：﹁太尉……慈悲為懷，尋聲救苦，不捨于闐眾生，有此弘願，便是菩提心，心懷菩提，即是立地活佛，老衲心願已了，可以去了……﹂

　　﹁大師！﹂

　　楊浩叫了一聲，卻見慧生脣角含笑，意態安詳，竟已坐化菩提。

　　楊浩慢慢站了起來，默默地退了兩步，向這位只有一面之緣，卻令人肅然起敬的佛門高僧雙手合什，鄭重地施了一禮，又沉默片刻，返身便往外走去。令狐上善驚疑地看了眼他的背影，忙也匆匆向慧生大師行了個合什禮，緊跟著楊浩走了出去。

　　楊浩一路出了胡楊館，翻身跳上戰馬，拉住韁繩，這才對令狐上善道：﹁于闐國使者的後事，就拜託令狐大人，要好生處理，以備送回于闐國去。﹂

　　﹁是，下官自會妥善處置，太尉儘管放心，下官恭送太尉。﹂

　　令狐上善一揖到地，再抬頭時，楊浩已率侍衛揚長而去。

　　楊浩信馬遊韁，拐上長街時，這才放緩了馬速，輕輕攤開了他的手掌，在他的掌心，有一枚被鮮血浸染的戒指，戒面很寬，純金打製，沉甸甸得很有一些分量，用兩指將它輕輕拈起，可以看見上面有些細小的蝌蚪文，乍一看去，就像一串串花紋。

　　楊浩仔細地端詳著，目中漸漸泛起針一般鋒利的光芒，冷冷笑道：﹁竟然是他……也只能是他，我竟然沒有想到。刺殺于闐使者，哼！刺殺于闐使者幹什麼……你想做司馬班超麼？可惜，我楊浩卻不是鄯善王！﹂

第五二六章　風雨欲來

　　回到書房，楊浩拿出那隻已經洗去血跡的寬面金戒指，再度端詳起來。這隻戒指是慧生大師坐化前塞到他手裡的，做工一般，但是碩大的純金戒指，戴在手上顯得很大氣，戒指的正面沒有鑲嵌寶石，正面和背面都雕刻著一種蝌蚪式的文字。

　　這種文字他不認得，但是他前世的時候，常在某一類飯店裡見到掛著類似文字的匾額。在塔利卜和他的隨從侍衛們身上，他也見過這種戒指。他知道那上面雕刻的是經文或聖訓。

　　事發地點、塔利卜的出身來歷、再加上這枚戒指，三者聯繫，兇手是誰已是呼之欲出了。

　　楊浩長長地吁了口氣，他萬萬沒有想到，一個商人對信仰竟是如此的虔誠，他竟然不怕觸怒自己，冒著巨大的風險動手殺人，信仰之力實在是太可怕了。或許，塔利卜是自恃與他關係密切，認為他楊浩斷不致為了幾個不相干的外人與他決裂，才如此肆無忌憚吧？

　　慧生師入駐﹁胡楊館﹂時，是親眼看見過令狐上善與塔利卜進行交涉，很客氣地請塔利卜讓出一處上房給他們居住的，自然明白他們雙方的關係密切，慧生大師至死也沒有當眾說出兇手是誰，而只是把他搶到的物證悄悄塞到自己手中，恐怕也是出於這種忌憚，他怕節外生枝，增加楊浩出兵赴援的變數。

　　正思忖著，門外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楊浩收起戒指，輕輕抬頭。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侍衛高聲稟道：﹁沙州別駕令狐大人到。﹂

　　﹁有請。﹂

　　令狐上善舉步入內，向楊浩一禮：﹁太尉，屬下已處置妥當了，三位于闐使者皆已入斂，內置香料以存屍體，現存放於﹃得聖寺﹄中。﹂

　　楊浩點點頭，肅然道：﹁我叫你調守備官兵困住胡楊館，緝兇查案，真相未明前，不得放一人出入，可辦妥了？﹂

　　令狐上善道：﹁是，遵太尉吩咐，胡楊館已被圍得水洩不通，此案一日不結，不許放走一人。﹂

　　楊浩冷冷一笑，頷首道：﹁甚好！我倒要看他，還能不能沉得住氣……﹂

　　※※※

　　一隊侍衛，個個高頭大馬，腰帶刀，肩挎弓，猩紅披紅，遠遠馳來如同一片紅雲，整個敦煌內外，如此既拉風又騷包的作派，除了馬匪頭子艾義海便再也沒有第二個了。

　　艾義海領一隊輕騎急馳入城，片刻不停地直奔王府而去。

　　艾義海本來正在玉門關督建工事、修繕烽燧，得到楊浩將令之後，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回敦煌，到了王府前面他翻身下馬，把大氅一撩，風風火火地直奔中堂，一進楊浩的書房，便急不及待地叫道：﹁大帥，急急調末將回來，可是有仗要打了麼？﹂

　　楊浩笑道：﹁你這性子便是一個霹靂火，來來，先坐下，玉門關的防務怎麼樣了？﹂

　　艾義海擦了把汗，在胡椅上大馬金刀地坐了，咧嘴笑道：﹁玉門關腐朽倒塌處甚多，烽燧古城年久失修，目前正在進行修繕加固，旁的麼，實在沒什麼好說的。大帥啊，你要老艾衝鋒陷陣那沒得說，這種娘娘們們兒的活，幹著可實在無聊。要說這修繕工事，加固城防，還是老柯幹著在行，不如太尉把他調過來吧，要是哪兒有仗要打，大帥您把我派過去那才痛快。﹂

　　楊浩哈哈笑道：﹁好得很，本帥如今，正有一場惡仗要你去打！﹂

　　艾義海騰地一下跳了起來，興奮地道：﹁當真？果然？哈哈哈哈，總算不用待在那玉門關喝西北風了，太尉真是我老艾的知音吶，哈哈哈，大帥，咱們要打誰？要打哪兒？請大帥示下，老艾馬上就走。﹂

　　楊浩笑道：﹁不要急，先喝杯茶，喘口氣再說。﹂

　　艾義海抓起茶杯咕咚一口喝乾了，呼呼地喘了兩口大氣，急不及待地道：﹁大帥現在可以說了？﹂

　　楊浩哭笑不得地道：﹁急甚麼，等木恩和李華庭到了，本帥再詳細與你解說便是。﹂

　　一炷香的工夫之後，木恩和李華庭也分別趕到了，楊浩這才正了正顏色，把于闐使者向沙州求援前後發生的事，以及自己昨日對竹韻分析的四點出兵理由說了一遍，木恩和李華庭用心聽著，艾義海卻左顧右盼，根本沒往心裡去，這種勾心鬥角的事要讓他多想一會都覺得頭痛，他只曉得有仗打了，一顆心早飛了起來，在那兒摩拳擦掌的只等著楊浩下令出兵。

　　木恩和李華庭的性子比起他來可要沉穩的多，楊浩說罷，李華庭蹙眉沉思半晌，忍不住說道：﹁大帥，如今涼甘肅沙瓜諸州剛剛歸附，咱們對其軍隊的控制力還有限，這個時候如果把他們調往東線，讓他們面對朝廷軍隊，難保不會有人幹出陣前倒戈的事來。

　　﹁如果把他們留在河西呢，卻也不妥。各州的殘餘反對勢力如果借朝廷攻我麟府的機會蠱惑軍心，煽風點火，很難說不會有人嘩變造反。想要克制他們，咱們東行前就得留駐大量的軍隊。現在把他們調往于闐，一則可以揚我軍威於西域，二則也是釜底抽薪，借喀拉汗的兵牽制著，河西諸州心懷叵測者就攪不起什麼風浪，這倒的確是個妙計……﹂

　　楊浩笑道：﹁你是一員武將，說話痛快些，莫要繞來繞去，到底想說什麼，儘管開口。﹂

　　李華庭微窘，訕訕一笑，這才說道：﹁屬下擔心的是，如今喀拉汗國與于闐交戰具體情形如何，出兵多少？領軍何人？戰力如何？兵力部署怎樣？我們一概不知。而于闐方面目前的情形我們也一概不知，勞師遠征，糧草輜重能否承擔得起？自此往于闐去，黃沙千里，路途坎坷，能否保障運輸？這都是問題。萬一吃了敗仗，削弱的可是大帥的威信，剛剛對太尉生起敬畏之心的西域諸國也難免又生怠慢之意。﹂

　　楊浩道：﹁這一點，我自然想過。喀拉汗與于闐雙方時戰時和已十多年了，喀拉汗國的兵力多寡，戰力如何、有名的將領，沙州官員並非一無所知，至於具體的兵力部署、如今的戰況情形，呵呵，就算于闐使節把這些交代的清清楚楚又有何用？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他們趕到我沙州的時候，于闐國的情形早已天翻地覆，與他們所知全然不同，等我們的人馬趕到，彼國的一切早已面目全非。如果咱們囿於成算，出兵之前就按照現在瞭解的情形擬定戰略、畫好陣圖，依樣兒打仗，那不成了紙上談兵了？如此拘泥不化，哪裡還有勝算？﹂

　　木恩贊同地道：﹁大帥所言甚是，咱們只要估算出他們大致的兵力，瞭解基本的情形就足夠了。屬下擔心的是，于闐國王李聖天的王后是曹家的女兒，如今于闐國三位使者又喪命在沙州，于闐朝廷對此種種，心中豈能沒有芥蒂？咱們貿然出兵，熱臉貼了冷屁股還是其次，如果于闐再對我們懷有敵意……﹂

　　楊浩失笑道：﹁可能嗎？于闐岌岌可危之時，大軍遠來相助，難道于闐國王瘋了？會選擇拒援亡國？﹂

　　﹁這個……﹂

　　楊浩又道：﹁本帥已向張刺使瞭解過于闐國的情形，于闐國主李聖天已逝世十多年了，其子李從德去年也剛剛駕崩，如今于闐國是李聖天的長孫尉遲達摩在位。新君登基，國勢不穩，這才連取敗績，不得不向沙州急急求援。江山基業，與彼國太皇太后的一點私人恩怨孰輕孰重，我想這尉遲達摩還是分得清的。

　　﹁何況，如今于闐掌握大權的宰相是李從德、尉遲達摩父子兩朝的元老重臣張金山，這張金山說起來可是沙州張家的後人，昔年李聖天與沙州歸義軍張氏互結姻緣，嫁女娶媳時，張家有一個晚輩做了于闐駙馬，就此留在了于闐，張金山就是他的後人，論起輩分，沙州刺使張雨張大人乃是他的族叔，你說他會做何立場？﹂

　　說到這兒，楊浩輕輕笑了：﹁昔日于闐王與張氏交厚，也是姻親。曹氏取代張氏成為歸義軍首領後，于闐王是怎麼做的？與曹氏結親而矣，他可曾因為曹氏代張而對曹氏生起敵意？所以，這件事無須擔心。至於于闐使節被刺一事，若是他們為我所殺，那才是向于闐公然宣戰，可我楊浩卻派了援軍去解于闐之圍，于闐王又不是白癡，好壞還分不清麼？﹂

　　說到這兒，楊浩的神色嚴肅起來：﹁真正需要我們考慮的，其實只有一點，那就是如何遠征作戰。﹂

　　楊浩返回身拉開牆邊遮幔，牆上懸掛著一張十分簡陋的西域地圖。楊浩到此時日尚短，對玉門關外情形瞭解有限，還未做出讓人一目了然的沙盤地圖來。

　　﹁三位將軍，你們看，首先說行軍與後勤。如果我們要赴援于闐，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出陽關，沿阿爾金山脈直達于闐國的約昌城。這條路是直線，路途最近，不過沿途不是山巒就是沙漠，補給方面很成問題。第二條路就是西出玉門關，先抵羅布泊，借道高昌國，沿若爾臣河直達約昌城。這條路稍遠一些，不過真要走起來，反要比第一條路好走，抵達羅布泊之後，補給問題也可以就近解決。﹂

　　艾義海跳將起來道：﹁好，那咱們就走第二條路，西出玉門關好哇，我的軍隊正在玉門關呢，大帥下令吧，末將馬上出兵。﹂

　　楊浩瞪著他道：﹁你要如何補充糧草？﹂

　　艾義海理直氣壯地道：﹁搶他娘的唄！這事兒老艾常幹，大帥放心，我那些兵油滑得很，呼嘯而來，呼嘯而去，來去如風，行蹤莫測，高昌國的人休想擋不住我們的去路。﹂

　　楊浩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此番援救于闐，只有你那五千游騎兵？﹂

　　木恩蹙眉道：﹁末將聽說高昌人與喀拉汗人都是回紇一族，借道高昌，可行嗎？﹂

　　楊浩道：﹁本屬同族，卻也是不同的國家。高昌崇佛，而喀拉汗國卻崇信日月神，他們為了推行教義，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行事十分霸道。如今他們發兵攻打于闐，固然是為了擴張國土，信仰的原因也是其一，高昌豈能不生忌憚？

　　﹁再者，高昌國是被于闐、沙州、喀拉汗呈品字形包圍在中間的一個小國，國小勢微，所以一向安分守己，不敢妄生事端，對于闐、歸義軍和喀拉汗，高昌一向以結交為主，中原每立新朝，他們也都會想盡辦法遣使進貢，所以他們是不會主動對我們挑起事端的。

　　﹁當然，如果是在喀拉汗國的脅迫之下，高昌國也未必就不會對我們起了歹意。我們若是挾起尾巴取道阿爾金山，悄悄趕往約昌，正是壯其賊心，借道高昌，反而可以耀我軍威，打消他們的妄念，嘿！西域諸國，哪個不是欺軟怕硬呢！

　　﹁他們一旦借道於我，那就是向我靠近了一步，輕易來說，就不會再投向喀拉汗王國。同時，我打算派一個商貿使團與援軍一同前往，大棒加胡蘿蔔，呵呵，也就是軟硬兼施的意思……﹂

　　楊浩事前已經做足了功夫，侃侃說來胸有成竹：﹁高昌以畜牧為生，高昌王、王后、太子均各有領地和馬場，在他們那兒，好馬一匹值絹一正，差馬僅供肉食，每匹只值絹一丈，貴族食馬肉，平民食羊及野鴨、雁等為食，因為周圍國家都有自己的馬場，他們的馬銷路少，所以生活極其貧苦。

　　﹁本帥通過一笑樓，從中原廉價買進了大批絲綢，本來是要充作軍餉之用，此番正好用上，我可遣一使團，攜帶高昌國匱乏的絲綢、瓷器、茶葉、鹽巴前往貿易，換取他們的馬匹、布匹、貂皮、玉器、琥珀、室刀、鑌鐵劍、藥材等等，一面以軍威震懾他們、一面以商貿的甜頭羈縻他們，高昌就能成為我遠征軍的後勤補給基地。到了于闐之後，軍需輜重自然要于闐國來承擔，這一點倒無需擔心。至於如何作戰麼……﹂

　　楊浩轉向三人，微微一笑：﹁喀拉汗軍自西而來，約昌卻是于闐國最東邊的城市，喀拉汗人是不可能打到約昌的，如何他們已打到約昌，那于闐也就亡了國，咱們直接打道回府算了。所以，遠征軍進入于闐後的這第一個立足之地，不會有兇險，接下來，就是與于闐國人取得聯繫，共同作戰，迎戰喀拉汗軍了。﹂

　　木恩聽到這裡，方才微微點頭，踏前一步，振聲請命道：﹁末將明白了，末將願領軍往援于闐……﹂

　　艾義海怪叫道：﹁木將軍，你可不能跟我搶啊，這差使大帥已經許給我了。﹂

　　﹁哦？﹂

　　木恩和李華庭看了看艾義海，再看向楊浩，神情都有些詫異，艾義海善打猛仗硬仗，在戰場上是個十分難纏的角色，這個他們自然知道，可是艾義海此人性情暴躁，作風狂野，向來有前無後，讓他單獨領軍遠出千里，誰能放心得下？

　　二人不太相信楊浩會委派艾義海作為援救于闐國的三軍主帥，是以都向他望來，楊浩笑道：﹁此番往高昌、于闐，自然需要一位使者的，這位使者，由張家來出。至於統兵主將，不錯，本帥的確屬意艾將軍。﹂

　　李華庭是降將，資歷淺，不好表什麼態，木恩卻搶前一步，說道：﹁大帥，艾將軍……﹂

　　楊浩擺手道：﹁孤軍遠戰，處境險惡，對手又是驍勇善戰的喀拉汗人，這種情形下，艾將軍正是最佳人選，我大軍此去，若能成為喀拉汗人的剋星，威震西域，那這員大將，便非艾將軍莫屬了。﹂

　　艾義海一聽大為得意，乜了兩個袍澤一眼，臉上滿是沾沾自喜的表情。

　　楊浩誇獎完了，卻把臉一板，對他道：﹁艾將軍，此番遠征于闐，我可是把涼州、肅州、瓜、沙的精兵都交給你了，異域他鄉，人地兩生，打勝仗不容易，如何盡可能地保全咱們的將士，更是大不易，你不要一味想著打仗可立戰功，要好好想想如何打上一場大勝仗，又能把咱們這支軍隊完完整整地帶回來，本帥把這重任交給你，把這些兵交給你，你可莫要讓本帥失望。﹂

　　艾義海一抱拳，大聲應道：﹁大帥放心，艾義海絕不會讓大帥失望。﹂

　　木恩茫然道：﹁大帥，艾將軍征于闐，那末將做什麼？﹂

　　楊浩道：﹁你，就為本帥守住陽關和玉門關！艾將軍一上路，本帥就得回師甘州了。如果艾將軍慘敗于闐，命喪他鄉，說不定戰火就會直接燒到玉門關來，那時候……為我守住兩關，不使外敵入侵一步，不使本帥後院起火，首尾兩顧的重任，就全要靠你了。﹂

　　艾義海一聽大是不忿，剛想頂撞幾句，可是話到嘴邊，心裡忽然翻了個個兒。他仔細想想楊浩的話，臉上倨傲狷狂的神情漸漸斂去，換上了一副謹慎凝重的神情，沉聲道：﹁大帥，艾義海此去，定會謹慎小心，不辱使命！﹂

　　楊浩欣然一笑，說道：﹁那樣最好，本帥若信不過你，也不會把這件重任交給你。你們現在就回去各自準備吧，三日之後，艾將軍遠征于闐，李將軍隨本帥回返夏州，看看兩線作戰，比一比，誰能打個漂漂亮亮的大勝仗！﹂

　　※※※

　　甘州汗帳王庭上，雙方的激辯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阿里王子和阿古麗王妃互相攻訐，彼此貶斥，已經完全不顧母妃和王子的身分。而估固渾氏、拔野古氏、同羅思結氏、動羅葛氏各大部落首領也微微加入了戰團，各自擁護一方，針鋒相對，毫不示弱。

　　阿古麗王妃激動的滿臉紅暈，大聲說道：﹁大汗，事實證明，阿里的猜測從一開始就完全是錯的。夏州軍虛張聲勢，本已不克久戰，如果我們一直堅守城池，夏州軍早已絕望退卻了，可阿里王子是怎麼說的？他一味攛掇大汗棄城逃入大漠，三番五次催我各部強行突圍，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估固渾部、動羅葛部在夏州軍的屠刀之下損失怎會如此慘重？﹂

　　阿古麗王妃這一說，估固渾、動羅葛諸部的族長和頭領們登時連聲附和，估固渾首領蘇爾曼更是老淚縱橫，他的兩個兒子都在強行突圍時慘死在夏州軍的陌刀陣下了，陌刀之下，人馬俱碎，其狀慘不忍睹。大漠男兒，馬革裹屍尋常事，可這犧牲本來是可以避免的啊，老來喪子，怎能不一掬傷心之淚。

　　夜落紇大汗盤膝坐在白熊皮的王座上，雙目似闔非闔，始終一言不發。

　　夜落紇佔據甘州這些年來，已漸漸接受了漢人的一些生活習慣，雖然他在城中還設有氈帳，不過早已蓋了一座金碧耀煌的王宮，這王宮自然比氈帳住著舒坦，所以夜落紇大汗平時都居住在王宮裡面，那大汗的氈帳只是做做樣子，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踏進去一步了。

　　這座宮殿是漢人工匠建造的，不但富麗堂皇，而且聚音效果極好，阿古麗王妃站在庭中說話，聲音悠遠傳開，站在大殿每一個角落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有人出聲應和，自然有人出聲反對，站在阿里王子一邊的拔野古氏、同羅思結氏頭人們馬上就站出來進行反駁。

　　阿里王子不陰不陽地道：﹁目前圍城之軍雖已退卻，可楊浩的主力卻還在瓜、沙那邊，焉知他回師途中，不會順手抄了我甘州城？以父汗的安危和我甘州城十萬軍民的性命打賭，這個賭注下得實在是太大了，七王妃可以不在乎，身為父汗的兒子，我阿里卻不能不在乎。﹂

　　阿古麗王妃怒道：﹁大汗之安危，甘州軍民之安危，我如何便不在乎了？﹂

　　阿里王子冷笑一聲，負起雙手，仰望殿頂承塵，悠悠地道：﹁父汗令妳入楊浩軍營行刺，他們竟然識破了我們的計策，反而將計就計打了我們一個埋伏，他們營中主將能掐會算不成？而妳……阿古麗王妃，既然被人識破身分，居然還可以從萬馬軍中從容逃脫，不傷分毫，這份本事，就更是了得了。﹂

　　阿古麗氣得嬌軀亂顫，反脣相譏道：﹁楊浩營中，沒有人能掐會算，可是如果有人施計拙劣，人家還看不破嗎？我一個女子，假意投降，趁亂逃脫並不稀罕有，倒是阿里王子你，於亂軍之中受傷被擒，竟然還能隻身奪馬，逃出生天，這才真是不可思議。﹂

　　阿里王子大怒，瞋目喝道：﹁你言下何意？我是父汗的兒子，難道會背叛父汗嗎？﹂

　　阿古麗王妃把酥胸一挺，嬌聲反駁：﹁我是大汗的王妃，難道我會投靠漢人？﹂

　　﹁好啦好啦，如此吵鬧，成何體統！﹂

　　夜落紇斷喝一聲，霍地站起來，他在王座前緩緩踱了幾步，回首問道：﹁阿古麗，依妳之見，本王如今應該怎麼做？﹂

　　阿古麗王妃急忙道：﹁大汗，若敵尚未至，咱們先已棄城而逃，威風掃地之餘，如何稱雄西域？如果讓楊浩順利得了這座空城，派一支兵馬駐守，咱們再想取回來，豈不是難如登天？如今宋國討伐麟府，正是我們的天賜良機。楊浩雖擁重兵於瓜、沙，可是他的根基之地正受到攻擊，他豈能不急如風火地趕回夏州去？哪有餘暇再打我甘州。

　　﹁依我之見，咱們應該令域內各部多籌糧草屯於甘州，據甘州而觀河西形勢。楊浩馳援夏州時，我們可以出兵抄他的後路，如果楊浩防範嚴密，不予機會，我們便可在他退兵之後，上下其手，對西路，扶助肅、瓜、沙、涼諸州不肯臣服於楊浩的權貴世家，煽動他們造楊浩的反，重現河西舊勢。

　　﹁對東路，則可以觀望夏州戰事行色，楊浩雖然勢大，可是與實力雄厚的宋廷比起來，卻如狼搏雄獅，難有勝算，等到楊浩落了下風出現敗勢時，我們就可以立即進兵，趁他自顧不暇時吞併靈、興、順、定諸州，到那時，大汗就可取代夏州，成為河西霸主了。﹂

　　夜落紇聽得怦然心動：從一個眼看就要棄城而逃、流落大漠的亡國大汗，一躍成為河西霸主，有這個可能嗎？能抓住這個機會嗎？這樣的事，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啊……想著想著，他的心漸漸熱了起來。

　　阿里王子怒道：﹁妳的部落族人多在甘州執業工商，自然不想遠離。真是一個愚蠢的女人，為了妳那些罈罈罐罐，就要讓父汗擔上無盡兇險不成？﹂

　　阿古麗王妃毫不示弱地道：﹁王子駐牧於貢雍之地，如今一味勸誘大汗棄甘州富庶遷居大漠，又是何居心，莫非你要脅大汗而自重？﹂

　　阿里王子聽了怒不可遏，猛地拔出彎刀，直指阿古麗王妃，厲聲喝道：﹁妳敢挑撥我與父汗的關係？﹂

　　夜落紇大喝道：﹁夠了！在我面前拔刀霍霍的成何體統，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父汗麼？﹂

　　阿里王子急忙收刀請罪：﹁父汗，兒是因為一時激忿……父汗，你萬萬不可相信她的話啊，留守甘州的風險……﹂

　　夜落紇面沉似水，冷冷地道：﹁前番，我錯信了你，這一次，你還要我相信你麼？﹂

　　阿里王子怵而抬頭，待他看清夜落紇那雙冰冷的眸子，一顆心頓時沉落深淵……

第五二七章　大漠雄風

　　沙州城外，白雲藍天。

　　萬里黃沙做校場，縷縷白雲做旌旗，從涼州吐蕃軍、肅州龍王軍、瓜、沙歸義軍中精中選優挑出來的各一萬騎的精銳鐵騎，再加上艾義海本部的五千驍騎兵合兵一旅組成的遠征大軍經過三天的整合備戰，秣馬礪兵，如今盤馬彎弓，正候令出塞。

　　馬鳴風蕭蕭，紅日照大旗！

　　一桿火紅的﹁楊﹂字大纛高高飄揚，秋風吹過，獵獵有聲。勒騎肅立的士兵立即齊唰唰地向東望去，一輪紅日下，楊浩親自來為他們餞行了。

　　隨同楊浩而來的，是瓜、沙二州的地方官吏、士紳名流、鄉里耄耋，除了準備隨同大軍趕赴高昌國的使團隊伍，後邊還有幾十輛車子，荷牛載酒，以為犒軍之用。

　　﹁嗚︱︱嗚嗚︱︱﹂

　　楊字大纛一出現，軍陣之中便兵甲鏗鏘，旌旗飛揚，數萬精騎徐動如林，向高壘一丈的黃沙土臺靠近。

　　這番出兵，楊浩發動了瓜、沙的士紳名流，鄉里父老，打出保家衛沙，抗喀援于的旗號，更利用三天的時間，做足了宣傳功夫，將援救于闐的重要意義直接和河西走廊的興衰和瓜、沙父老的存亡掛上了鉤。

　　每一個百姓、每一個士卒，現在都已知道于闐大亂，阻塞東西，他們不但無法重現西域古道的興旺，而且將因道路阻塞，不得通商，漸漸變得和高昌國一樣貧窮落後。

　　每一個百姓、每一個士卒，現在都已知道，喀拉汗人窮形極惡，他們一旦佔領于闐，就會繼續東進，威脅敦煌的安危，敦煌的佛寺、塔林都會被搗毀，所有的僧侶和虔誠的信徒都會被梟首焚屍，整個河西將陷入無盡的戰火，所有的百姓都將變成他人的奴隸。

　　其中有多少誇大其辭且不去管，宣傳是很有效果的，同仇敵愾之心已瀰漫於整個瓜、沙，原本一場遙不可及的戰爭忽然間變成了與他們生死攸關的一件大事，瓜、沙父老、鄉親百姓自然不遺餘力地支持，他們的態度直接影響到了這支遠征軍，每個士卒從百姓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中，都感覺到了自己負有多麼重要的使命，他的長弓利矛，並不僅僅是去西域他鄉作戰，他在直接保護自己的父老鄉親，士氣空前地高漲起來。

　　而今天，楊浩攜八大世家、地方官吏、士紳名流，以及德高望重的鄉里耄耋隆重檢閱遠征部隊，更是把這種榮譽感、自豪感和堅不可摧的旺盛鬥志提到了極至。

　　楊浩徐徐登上了點將臺，隨之而來的人都在臺下肅立，面向遠征大軍。

　　從臺上看下去，正對著點將臺的是艾義海的五千驍騎兵，飄揚的飛豹大旗下面，是同色同款的戰袍甲冑、統一制式的鋒利刀槍，軍容威武雄壯。

　　馬是雄壯魁梧的西涼健馬，護甲披膊、火紅的披風，隨秋風一起，就像一片火燒雲。秋風掀起披風的時候，可以看到他們肋下的彎刀，槍托上的長矛，側掛的圓盾，他們的肩上俱挎一品弓，兩壺狼牙箭滿滿當當的。

　　左右和後陣，便是涼州、肅州、瓜、沙三路軍陣。他們的武裝和武器並不整齊劃一，刀槍劍戟、棍棒鞭鐧不一而足，同一隊伍中，長短兵器、輕重兵器可謂五花八門，使用的弓箭也是各有不同，但是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威嚴凌厲，彪悍如虎的氣勢，卻也絲毫不弱於艾義海的中軍。

　　同樣還是這些隊伍，在與楊浩為敵的時候，他們消極怠戰，士氣低落，而落到楊浩手中後，稍加擺佈，精氣神兒就完全變了個樣兒，看在楊浩身後那些人眼中，不由得他們不對楊浩更生幾分敬畏。

　　楊浩練兵，固然注重軍紀軍法，但是從蘆嶺州演武堂訓練出來的各級將佐，本就是平民出身，他們更淡漠上下階級、更注重官兵一體，素質一流的將校軍官、保家衛民的同一志向，再加上絕不拖欠和剋扣的軍餉，使得這支隊伍在楊浩手中迅速脫胎換骨，變了模樣。

　　站在楊浩身後的人群雖然都是趕來勞軍的，但是他們未必全都與楊浩一心一意，比如本是沙州第二大世家的索家，如今已是大權旁落，雖說他們龐大的家族注定了索家在瓜、沙仍然具有相當大的影響，但是他們家族的人已經從瓜、沙軍政要職上退了下來，像九大世家中屈居最末的令狐世家，如今其家主都做了沙州別駕，如果索家今後不能出幾個傑出人物，不能在瓜、沙軍政兩界謀幾個要職，那麼不可避免的，三五代之後，在沙州九大世家中屈居末尾的很可能就是索家，甚至一蹶不振，徹底沒落，被擠出世家大族的行列。

　　像這樣的家族不止一個，他們也未必就肯甘心臣服，用忠誠和行動來維持家族的地位，如果楊浩把主力撤回夏州，而且楊浩與強大的中原政權發生戰爭的消息傳來，他們很可能就會聯起手來發動政變，顛覆楊浩對瓜、沙的統治。

　　而現在，他們卻不得不與楊浩齊心協力了。

　　楊浩回師夏州，瓜、沙涼肅諸州精銳遠征于闐，這個時候他們還能攪起什麼風浪來？就算還有那個餘力，他們也不敢妄動了，遠征大軍中不少將領都是諸州世家權貴的子侄，如果河西有點什麼風吹草動，這支孤懸於外的軍隊便有全軍覆沒的危險，將領們後面站著一個個根基深厚的世家名門，士兵們後面站著一個個百姓人家，這些人就算只為了自己的家人，也絕對不允許河西大亂，阻塞了他們子弟回家的道路。

　　楊浩今天一身戎裝，頂盔掛甲，威武不凡。

　　他肅立在點將臺上，望著緩緩迎向臺前的三軍將士，忽然輕輕一舉手，三軍立即戛然而止，駐馬於前，肅然而立，當真是其徐如林、不動如山。

　　艾義海和其他三路兵馬的統軍將領策騎出陣，向臺前疾馳而來。

　　楊浩徐徐收回目光，高聲說道：﹁三軍將士們，楊某自夏州而來時，曾張︽告河西父老書︾，向天下宣言，誓統河西，光復故土，還河西父老一個太平世界。楊某做到了！﹂

　　他在臺上踱起步來，威然注目各個軍隊：﹁如今，只剩一個甘州苦苦支撐，跳樑小丑，不足為慮，本帥揮軍回師時，踏平甘州，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的事。現在，本帥要向西域諸國、諸部，發佈︽告西域諸國書︾，向天下宣言！﹂

　　三軍肅穆，戰旗獵獵，就連楊浩身後的八大家族、瓜、沙士紳們，也都感覺到了楊浩話語中的騰騰殺氣，是的，楊浩的崛起是個另類，他奇蹟般地崛起於河西，奇蹟般地打敗了河西之王李光睿，在此之前，他一直低調又低調，只是埋頭發展自己的軍政，他第一次信心十足地向整個河西宣告他的實力和主權，就是出兵西進，一統河西的時候。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慷慨激昂的誓詞言猶在耳，他做到了，他奇蹟般地一統河西，他用了最短的時間，實現了他的第一宣言，這是楊浩第二次向天下宣告，這一次，他要說什麼？

　　那時將帥對全軍講話，哪怕聲音再大，喊得聲嘶力竭，也不可能佈達全軍，軍中自有訓練有素的傳令兵，將將帥的講話用最快的速度傳過下去，所以將帥們講話，常常一句一頓，這樣自然可以加強語氣，加強將士們的理解消化，同時也是為了方便傳達。

　　楊浩頓了一頓，方才朗聲道：﹁于闐國，素以中國藩屬自居，事之以忠，待之以誠。中國萬邦上國，交往諸國，素以睦鄰友好為為策，然扶危濟遠，亦是己任。菩薩慈悲，亦有修羅護法，今喀拉汗悍然興兵，荼毒千里，于闐國使求於本帥階下，本師忝為河西隴右兵馬大帥，安能置之而不顧？西域宵小，妄逆天威，我若倒退一尺，彼豈便進一丈……﹂

　　※※※

　　胡楊館中，一直悠然安坐的塔利卜霍然而起：﹁他已決意出兵？﹂

　　他的一個僕從躬身道：﹁方才聽館外守卒言道，楊太尉已沙場點兵，出征在即了。﹂

　　塔利卜的雙眉倏地擰了起來，殺死于闐國三位使節之後，他就料到以楊浩的精明早晚會猜到兇手是他，也料到這般觸犯楊浩的權威，必然惹他激怒，不過于闐對楊浩來說，實無必保之需要，而他卻是楊浩的重要合作夥伴，至於于闐之亂會阻礙東西交通，影響河西興衰，這應該是楊浩最為擔心的了，而這個問題對別的胡商是天大的問題，對他來說卻不是。

　　他自以為按住了楊浩的命門，楊浩早晚要服下軟來。等到楊浩對通商西域的倚賴越來越重，而通商西域的關鍵完全掌握在他的家族手中，他就可以對楊浩發揮更大的影響，兵不血刃地讓這位西域霸主皈依他的信仰，成為大哈里發在東方最強有力的夥伴和代言人。對喀拉汗，他們正是這麼做的，而且大獲成功。

　　行刺成功之後，他就耐心等著楊浩主動來找他，不管楊浩如何的怒不可遏，他都有信心以讓人心動的條件，息楊浩雷霆之怒，從而進一步加強對他的控制，可是想不到楊浩居然封鎖了胡楊館，根本不與他見面。塔利卜一直猜度不透楊浩的用意，只得沉住了氣，看看誰先按捺不住。

　　萬萬沒有想到，楊浩在三位于闐使者身亡之後，短短幾天工夫，就已做好準備，毫不猶豫地發兵遠征了。一時間，塔利卜完全猜不透楊浩心中的打算了，不由得方寸大亂，他繞室疾走半晌，忽地站住腳步，急道：﹁備馬，更衣，我要去見楊浩！﹂

　　※※※

　　點將臺上，楊浩的聲音鏗鏘有力：﹁喀拉汗侵我藩屬，就是挑戰我中國之權威，本帥既然在此，就有執中國之責任，援藩邦之義務。今告西域諸國，莫以為玉門之西，便是我中國不臣之地。今大難當前，大義所在，大愛所施，大善所行，大德所向，不容反顧，楊浩將義兵，行天誅，陷陳克敵，必敗宵小，以為天下戒！﹂

　　狗兒滿眼崇拜的小星星，伸手便去摸胸口，竹韻乜著她，見她掏出個本子，忍不住好笑地道：﹁小燚呀，妳什麼時候落下這麼個毛病，他說的又不是聖旨，還是記下來。﹂

　　狗兒幸福地笑道：﹁我就是喜歡記下大叔說過的話啊，他以前說的話少，我記得住，現在不成啦，哇……剛剛說什麼了？好多話，我記不住……﹂

　　竹韻翻了個白眼兒，順手遞過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來：﹁喏。﹂

　　狗兒茫然道：﹁這是什麼？﹂

　　竹韻沒好氣地道：﹁張貼的滿大街的告示啊，上面都寫著呢……﹂

　　楊浩說罷，大聲道：﹁眾將士，此番出征，還望三軍將士奮勇爭先，建功立勳，打出一個威風來，不要辜負本帥的期望，不要辜負河西父老的期望！﹂

　　艾義海等將帥在馬上齊齊拱手，轟然稱喏，四下將士一齊回應，聲震長空。

　　楊浩把手一揮，大喝道：﹁出發！﹂

　　中軍移動，旌旗如雲，號角聲響徹大漠。

　　慷慨激昂的︽大陣樂︾在蒼茫萬里的大漠上空迴響：﹁回看秦塞低如馬，漸見黃河直北流。天威直捲玉門塞，萬里胡人盡漢歌……﹂

　　長矛前指，萬馬縱橫，宛如一股旋風，無數勇猛的將士呼嘯西去……

　　※※※

　　沙州金山國王府，楊浩戎裝未解，大馬金刀地坐在帥椅上，看到塔利卜走進來時，雙眼只是輕輕一抹，全無前番相見時的禮遇。

　　塔利卜的臉色十分難看，進來以後長揖一禮，也未講話。

　　楊浩也不讓座，端起杯來輕輕抿了口茶，這才瞟向他，淡淡說道：﹁于闐國使遇刺一案尚未查明，所有嫌犯不得稍離，塔利卜先生是本帥的好友，是以破例允你來見。不知道塔利卜先生有什麼要事？本帥馬上就要揮師返回夏州，如果塔利卜先生只是生活上有什麼不便利的地方，可以直接向張刺史提出來，這些方面，我們是會予以滿足的。﹂

　　塔利卜一聽，臉色更加難看：﹁太尉何必明知故問，在下的來意，想必太尉早已心知肚明了吧？﹂

　　楊浩冷冷一笑：﹁本帥只知道，塔利卜先生是本帥十分器重的西域商賈，一個商賈就該自明身分，不想妄想干預我的政事！﹂

　　塔利卜吸了口氣，臉上的怒氣漸漸收斂：﹁呵呵，太尉何必這般震怒，為了于闐傷了你我的和氣，值得嗎？不錯，我是一個商賈，可是與你們中原的商賈不同，在我們大食，商賈的身分地位並不低。而我，更有皇族身分，在大食軍政兩界均有許多關係，對太尉的助益，在下相信，遠比那不知所謂的于闐國要重要的多。﹂

　　楊浩放下茶杯，沉聲道：﹁塔利卜先生看來還是沒有明白本帥的心意。這不是誰有用誰沒用的問題，而是我的權力，絕對不容侵犯。塔利卜先生與我的合作，只在於雙方的金錢利益，餘此並無其他。﹂

　　塔利卜哂笑道：﹁呵呵呵，這裡沒有外人，在下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太尉是崗金貢保，是佛教的護教法王……然而據在下看來，太尉只是利用了河西民眾崇佛之心罷了，如果太尉是一名虔誠的佛教徒，我在太尉府上，卻不曾見過一尊佛像，不曾見太尉去任何一座廟中禮佛上香，不曾見太尉誦過一句經文，佩過一件法器。太尉，佛家對民眾的約束號召力，其實十分有限，太尉如果……﹂

　　楊浩一舉手，制止了他的講話，微微一笑，說道：﹁果然如此，我想……我已經明白你要說什麼了，你的目的是什麼了，呵呵，你不必再說了。﹂

　　塔利卜目光一厲：﹁難道太尉欲扶菩薩而滅我真主？﹂

　　楊浩冷哼道：﹁日月神的光輝，還不曾灑到我河西之地，塔利卜先生這話，從何說起？﹂

　　塔利卜驚疑不定地道：﹁那麼，太尉是什麼意思？﹂

　　楊浩緩緩直起身來：﹁你既開誠佈公，那我就把我的意思也與你說個清楚明白。如果塔利卜先生願引貴國阿訇入我河西傳播教義，楊浩竭誠歡迎。﹂

　　塔利卜一聽喜上眉梢，連忙道：﹁此話當真？﹂

　　楊浩道：﹁本帥一言九鼎，自然當真。不過，我有一言在先：唐朝時候，貴國商旅行人自海路而來，大量聚居於廣州、泉州、洪州、揚州等地，多者達數萬人，建寺傳教，皆屬自由，大唐並不禁止。唐伐西域時，大食國曾發一路援軍相助，後來這一支人馬到了長安，蒙唐皇恩賜，允其娶漢婦，駐於長安，其信仰教派，亦隨其自便。

　　﹁本帥也是這個意思，效仿唐時辦法，海納百川，兼收並蓄，信仰自由，絕不獨尊一術。佛儒釋道，概不打壓。如果天主教徒要來我的轄地傳教，我一樣歡迎，對你們，自然也不會拒絕，不過，我絕不允許你們唯我獨尊，以血腥手段屠滅其他信仰，你的信仰若是真可令百姓信之，百姓自然便是你們的信徒。大家各呈其能罷了，在我這裡，你不要妄想喀拉汗故事重演。﹂

　　塔利卜的臉色又難看起來。

　　楊浩道：﹁如果塔利卜先生能夠同意，那麼我與閣下，我與貴國，便仍是親密的朋友。如果塔利卜先生仍固執己見，那麼，如果說本帥真要在我轄地禁絕一教，那就是你所信仰的了。本帥希望塔利卜先生能作出明智的選擇，等你有所決定之後，隨時可以來見我，現在，請回吧。﹂

　　楊浩說罷，返身就走，塔利卜急叫道：﹁太尉且慢。﹂

　　楊浩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道：﹁怎麼，塔利卜先生這麼快就有所決定了麼？﹂

　　塔利卜含怒問道：﹁如今我的人全被困在胡楊館，幾時可得自由。﹂

　　楊浩呵呵一笑，說道：﹁這個啊……等我的西征大軍抵達于闐國約昌城的時候，你們會得到自由的。不過，不管塔利卜先生是否答應我的條件，今後為敵還是為友，我需要幾個兇手，這……是本太尉因為你我以往的交情，所做的最大讓步了！﹂

　　※※※

　　塔利卜被侍衛引著，怒沖沖地往王府外走，走到前院時，迎面正碰上幾個人，兩個沙州官員引著身穿大紅的披風的幾名羅馬武士正往裡走，他們戴著橫向紅鬃的頭盔，銀白色板甲，小腿和手臂都胳露在外，肌肉虯結如龍，古銅色的肌膚蘊含著強勁的力道。其中有兩個，甚至就是塔利卜這一次運到河西的羅馬戰俘。

　　塔利卜怔了怔，下意識地往旁邊避了避，那幾個人似乎全未注意這個胡商，其中一個道：﹁隆巴斯，你真的是克拉蘇執政官的後裔？哈哈哈，那好得很吶，當年我們羅馬帝國與帕提亞王國議和之後，曾經向他們索要我們第一兵團的戰士，我們知道你們沒有全部戰死，你們是羅馬公民，我們不會放棄你們的，可是安息人也不知道你們的下落，這件事成了我們永久的遺憾。這一次，太尉大人讓我們一起去羅馬，克拉蘇執政官的後人回到故鄉，一定會轟動整個羅馬……﹂

　　幾個人說著，興沖沖地過去了。

　　塔利卜心中一驚，腳下頓時沉重起來，別看他在楊浩面前把大食帝國說的無比強大，似乎縱橫西方，所向無敵，但那只是借了東西訊息不暢之利。實際上大食帝國與羅馬帝國打了幾百年的仗，在幾十年前那段時間，大食帝國的確佔了上風，節節進逼，勝仗無數。

　　可是羅馬帝國分裂為東西帝國之後，在軍事、政治、文化各個方面都出現了分歧，西羅馬帝國是守舊派，一直沿用步兵為主力的作戰方式，在大食帝國的騎兵面前屢遭敗績，而東羅馬帝國已開始重視以騎兵為主力的作戰方式，一百多年來，東羅馬帝國在幼發拉底河上游的薩莫薩塔全殲大食軍隊，先後收復巴里、塔蘭托和卡拉布里亞。又奪取了美索不達米亞、克里特島、賽普勒斯、安條克、阿勒頗、埃德薩、大馬士革、貝魯特及敘利亞等地，拜占庭帝國在東方已開始重新獲得優勢。這也是他們急不及待要在東方發展信仰國家的原因。

　　東羅馬帝國重新走向下坡路，是在他們丟失安納托利亞這個重要的馬匹盛產地之後，而那是幾百年後的事了，塔利卜對此自然一無所知，他只知道，現在的東羅馬帝國正如日東升，當楊浩瞭解這一切後，他就會明白，如果他同羅馬帝國建交，所獲的幫助並不弱於大食帝國，而對大食帝國來說，失去在西域擁有重大影響的楊浩，他們將承受重大的挫折。

　　塔利卜的雙腿就像灌了鉛，越來越是沉重，他本來是絕不肯接受楊浩的建議的，而現在……他的意志不得不動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