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長途跋涉之後
第二章　移動的火光
第三章　落荒而逃
第四章　待做決定，主意已定
第五章　行程的第一天
第六章　一直向西南方向前進
第七章　空籠
第八章　莊森醫生
第九章　在莊森河上
第十章　恩高拉
第十一章　三月十九日一整天
第十二章　在樹林中
第十三章　空中村落
第十四章　瓦格第人
第十五章　三個星期的研究
第十六章　姆塞羅︱塔拉︱塔拉酋長
第十七章　莊森醫生的境遇
第十八章　意外的結局

︽大森林︾儒勒．凡爾納

︽二○一六年二月五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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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長途跋涉之後

　　﹁至於美屬剛果，還未列入考慮範圍之內嗎？……﹂馬克斯．于貝爾問道。

　　﹁這又有什麼用呢，我親愛的馬克斯？……﹂約翰．科特回答說，﹁難道美國缺少廣袤的領土嗎？……在阿拉斯加與德克薩斯之間有多少新劃入美國版圖，但卻又是荒無人煙的地區啊！……我認為，在去國外實行殖民統治之前，最好先在國內墾殖……﹂

　　﹁噢！我親愛的約翰，如果事態持續發展下去的話，歐洲國家會將非洲全部瓜分掉的！非洲的領土面積約有三十億公頃呢！……難道美國人會放棄整個非洲，將其拱手讓給英國人、德國人、荷蘭人、葡萄牙人、法國人、義大利人、西班牙人和比利時人嗎？﹂

　　﹁和俄國人一樣，為了相同的原因，美國人不需要非洲……﹂約翰．科特反駁道。

　　﹁什麼原因呢？……﹂

　　﹁那就是，當我們只要伸展手臂即可達到目的時，就沒有必要去勞累雙腿……﹂

　　﹁好吧！我親愛的約翰，聯邦政府總有一天會要求得到它在非洲的那份領土的……不算獨立的剛果，現在已經有法屬剛果、比利時剛果和德國剛果，而那個獨立的剛果就等著時機犧牲自己的獨立呢？……三個月以來，我們已經跑遍了這個國家……﹂

　　﹁我們只是作為好奇者，普通的好奇者而已，而非征服者，馬克斯……﹂

　　﹁二者之間並無顯著區別，尊敬的美國公民。﹂馬克斯．于貝爾指出，﹁我再重申一遍，在非洲這塊土地上，聯邦政府本可以為自己爭得一塊極好的殖民地的……這裡有肥沃的土地。這裡的自然條件優越，灌溉充足，它擁有永不乾涸的水域……﹂

　　﹁儘管這裡的酷暑令人難以承受！﹂約翰．科特邊說邊用手揩著他那被熱帶陽光烤得淌汗的前額。

　　﹁啊！我們已經不再把這當成一回事了！﹂馬克斯．于貝爾接著又說，﹁難道我們沒有適應這裡的氣候嗎？我說的是我們這些在非洲生活的人，我親愛的朋友，你並沒有發現我們有任何不適，對嗎？……現在還不到三月份，你知道七、八月的溫度嗎？那時的陽光會像火鑽一樣穿透你的皮膚！……﹂

　　﹁當然，馬克斯，要想成為帕馬安人︹註：加彭的一個民族，講班圖語。︺和桑吉巴人︹註：桑吉巴是位於印度洋，靠近非洲海岸的一個島嶼，屬坦尚尼亞領土。︺，我們可能會有些困難，因為你們法國人和我們美國人的皮膚都太嫩了！不過，我知道，我們會圓滿完成這次既有趣，又收獲頗豐，而且還受到好運青睞的探險活動的……但是現在，我急於想回到我們設在利伯維爾的辦事處，在那裡重新找回片刻寧靜。在這樣一次長達三個月的旅行之後，旅遊者是需要稍事休息的……﹂

　　﹁同意，我的朋友約翰，這次探險旅行是挺有意思的。但是，我得承認，這並沒有為我帶來我所期盼的一切……﹂

　　﹁怎麼！馬克斯，我們在一個陌生的國度穿越了數十萬公里的路程，我們在那些不太友好的部落經歷了那麼多危險，我們以火槍還擊原始部落的土著投來的標槍、亂箭，我們在努米底亞︹註：古羅馬時期的柏柏爾人王國。其領土大約相當於現今的阿爾及利比亞東北以及突尼西亞的一部分。︺雄師與利比亞獵豹光臨的地方打獵；因為我們的頭兒于爾達克斯要販賣象牙，我們看到了百象大祭；我們豐收了那麼多品質上乘的象牙，足以用來製造全世界鋼琴的琴鍵！……而你竟然還說不滿意！……﹂

　　﹁我是滿意中仍有些遺憾，約翰。所有這些都只不過是去非洲中部探險的旅行家們最一般的收獲清單……這也不過是讀者在一些探險家的記述中讀到的，例如：巴爾特、布爾通、斯派克、格蘭特、杜莎呂、李文斯頓︹註：大衛．李文斯頓，英國探險家、傳教士，維多利亞瀑布和馬拉威湖的發現者，非洲探險的最偉大人物之一。︺、史丹利︹註：亨利．莫頓．史丹利爵士，英裔美國記者，探險家。他曾遠征中非，尋找英國傳教士大衛．李文斯頓。此外，他也曾探索、開發過剛果地區。︺、塞爾帕、潘托、安德爾松、卡邊隆、瑪日、布拉扎、加里尼、第博斯凱、勒讓、瑪薩里、威斯曼、布翁方提、邁斯特……﹂

　　突然，四輪大車的前部撞到了一塊大石頭上，打斷了馬克斯．于貝爾正在列舉的非洲征服者的名單。約翰．科特趁機對他說：

　　﹁這麼說，你本來期待在我們的旅程中找到其他東西嘍？……﹂

　　﹁是的，我親愛的約翰。﹂

　　﹁是某種意想不到的東西嗎？……﹂

　　﹁比這還要棒，我得承認，我們已經碰到過不少，出其不意的事了……﹂

　　﹁是某種很特別的東西嗎？……﹂

　　﹁正是，我的朋友，在舊利比亞，我從來都沒有機會用上﹃神奇的非洲﹄這個由古代的吹牛高手開創的非同一般的修飾語……﹂

　　﹁哦，馬克斯，我認為，一個法國人可比……﹂

　　﹁比一個美國人更難滿足……約翰，如果有關我們這次探險的回憶對你是足夠的話……﹂

　　﹁綽綽有餘，馬克斯。﹂

　　﹁如果你在返回時非常高興的話……﹂

　　﹁非常高興……尤其是當回來的時候！﹂

　　﹁那麼你一定會認為，那些讀到我們這次探險故事的人肯定會這樣驚歎：﹃太棒了！這可真稀奇！﹄是嗎？﹂

　　﹁如果他們不為此而驚呼的話，那他們就太苛刻了！﹂

　　﹁可是在我看來，他們還不夠苛刻呢……﹂

　　﹁也許，﹂約翰．科特說，﹁如果我們是在一頭雄獅的胃腸中，或是在烏班吉河食人獸的肚子裡完成探險的話……﹂

　　﹁不，約翰，倒用不著非得有這樣的結局。當然，讀者們，甚至一些女性讀者都會對這樣的結局興味盎然的。在上帝和全人類面前，你敢憑良心發誓說，我們已經發現並且觀察到的東西要比前人觀察到和發現的多嗎？……﹂

　　﹁的確不能，馬克斯……﹂

　　﹁而我，我希望能夠成為最傑出的……﹂

　　﹁貪吃者常將嘴饞宣揚為一種美德！﹂約翰．科特解釋說，﹁至於我，我覺得已經滿足了，我不再期待這次探險帶給我們更多的東西……﹂

　　﹁也就是說，你不期待任何事情了，約翰。﹂

　　﹁可是，馬克斯，旅行還沒結束呢，從這裡回到利伯維爾還需要五、六個星期，在這段時間內……﹂

　　﹁咳！﹂馬克斯叫了起來，﹁這只不過是一段簡單易行的路程……這不過是各階段行程中的一段普通尋常的道路而已……就好像在天氣好時坐著馬車散步……﹂

　　﹁誰知道呢？……﹂約翰．科特說。

　　這一次，大車停在一座小山丘腳下，大家要在此處過夜。山丘上長著五、六棵樹木，它們孤零零地點綴著這片籠罩在落日餘暉下的平原。

　　現在是晚上七點鐘。這裡位於北緯九度，黃昏非常短暫，夜幕很快便降臨了。今晚的夜色肯定會非常濃重，因為新月剛剛消失在天際西邊，而厚厚的雲層又即將遮蔽星光。

　　由於這輛大車只是用來載客的，因而車內既未裝運貨物也沒配備食品。您可以想像一下，這只不過是由六頭牛拉著前行並且安裝在四個粗大輪子上的一節車廂。車廂前部開有一個小門，側面有幾扇小窗戶透光。車廂內部用隔板分成兩個小房間。後面的那個小房間供兩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使用，他們一個是美國人約翰．科特，另一個是法國人馬克斯．于貝爾。前面的小房間則由葡萄牙商人于爾達克斯和趕車人卡米占據。這個卡米是喀麥隆的當地土著，他很擅長這份在烏班吉河的灼熱地帶當嚮導的苦差。

　　大車結實牢固，經過這樣一番長途跋涉，它的車廂仍然完好無損，它的車軸既沒裂開也未變形，它的車輪只不過是在輪輞處稍有磨損。也許人們以為這輛大車只不過做了一次十五到二十古里︹註：法國古里，約合四公里。︺的散步式旅行，而實際上，這一次的行程有二千多公里呢！

　　三個月前，這輛大車離開法屬剛果首都︱︱利伯維爾，沿東一直行駛在烏班吉平原上，它的行程比注入查德湖南部的阿比亞德河的流程還要長。

　　這片平原的名字來源於剛果河︵也叫薩伊河︶右岸的一條主要支流︱︱烏班吉河。烏班吉平原一直延伸到由德國西非總領事管轄之下的德屬喀麥隆東部。即使在最新繪製的地圖上，這片平原目前也不能被精確地標示出來。我們不能說這裡是一片沙漠︱︱一片可以生長植物但卻與撒哈拉沙漠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的沙漠，︱︱但我們至少可以說這裡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地區，若干相距甚遠的村莊零星地點綴在這裡。一些大的部落，例如生活在尼羅河與剛果河流域之間的穆布圖人，他們在這裡不斷征戰、相互廝殺，甚至還以食人肉為生。最令人難以接受的是，這裡的人通常還要食用兒童來滿足他們這種食人的本性。於是，當地的傳教士們紛紛獻身於救助這些孩子的事業當中。他們或者強行帶走孩子，或者將他們贖出帶走。在西朗巴河沿岸建立的傳教團駐地，傳教士們按照基督教的方式將這些孩子撫養成人。請不要忘記，萬一歐洲國家，尤其是法國停止慷慨資助的話，那麼，這些傳教團很快就會因為缺少資金而陷入困境的。

　　另外，還有一點需要補充，在烏班吉地區，當地的兒童常被當作流通的貨幣用來進行貿易活動。商人們將消費品帶入地區中心地帶，人們使用小孩子作為交換購買這些物品。最富有的當地土著就是那個擁有最龐大家庭的人。

　　雖說葡萄牙人于爾達克斯並不是為了商業利益才穿越這片平原的，雖說他沒有與烏班吉河沿岸的部落進行任何交易，雖說他除了想在這片盛產大象的地區弄點兒象牙之外別無他求，可是有一點卻不可否認：他與剛果那些殘暴的部落有來往。甚至在好幾次相遇中，他都對那些懷有惡意的土著敬畏有加，而且還用自己獵捕象群的獵槍與他們的防禦性武器進行交換。不過，到目前為止，這次探險還是頗為幸運、成果纍纍的，因為探險車隊中並沒有出現人員傷亡的事故。

　　另外，在一個靠近阿比亞德河源頭的村莊附近，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還救出了一個正面臨被人吃掉厄運的孩子，他們以幾個玻璃珠子的價格將他贖回。這個男孩大約十幾歲，他身體結實，長相可愛。和某些部落的黑人一樣，在他身上，黑人的特徵並不是很鮮明。他面頰的膚色很淺，他的頭髮金黃，不像一般黑人那樣又短又捲，他的鷹鉤鼻取代了黑人特有的塌鼻子，他的嘴唇很薄，不是黑人特有的那種厚嘴唇。他的雙眼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不久，他對自己的兩位救命恩人便表現出了一種子女對於父母的那種熱愛之情。這個可憐的孩子叫朗加，他的父母都去世了，他被人從部落裡掠走。這以後，他曾被傳教士們收留過一段時間，學了一點兒英語和法語。然而有一次，他不幸又重新落入當卡人手中，等待他的是何種命運，我們當然已經能夠猜到了。朗加感激並且熱愛兩位救命恩人，兩位好朋友對此也很是感動。他們非常喜歡這個孩子，他們供他吃、穿，並且不惜金錢撫養他。朗加是個早熟懂事的孩子。從那時起，他的命運真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不再像當地那些不幸的孩子一樣被當作活的商品，他生活在利伯維爾的辦事處，成為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的養子︱︱他們撫養他而且永遠不會拋棄他！︱︱每當馬克斯．于貝爾或者約翰．科特用手撫摸他的頭部時，他都會流下幸福的眼淚。雖然他年紀很小，但他卻懂得這份關愛。

　　當牛車停歇時，那幾頭拉車的牛因為在難耐的高溫下長途跋涉而累得疲憊不堪，牠們也在草地上躺倒休息了。當朗加的兩位保護人從車廂中出來時，朗加跑了上來。剛才他一直都忽前忽後地跟著牛車行走。

　　﹁朗加，你累嗎？……﹂約翰．科特握著孩子的手問道。

　　﹁不……不累！……腿很棒……喜歡跑。﹂朗加開心地對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笑著回答說。

　　﹁現在該吃飯了。﹂馬克斯．于貝爾說。

　　﹁吃飯……對……我的朋友馬克斯！﹂

　　說著，約翰．特科親吻了一下朗加向他伸過來的雙手，然後與行李搬運工一起走到小山丘的樹蔭底下。

　　這輛牛車只是葡萄牙人于爾達克斯、卡米以及他們那兩個同伴的代步工具，他們的行李和象牙都交由探險車隊的雇工們搬運。雇工大約有五十來人，大部分是喀麥隆的黑人。他們把象牙和裝滿每日膳食的箱子放到地上。在烏班吉這片野味豐盛的地區，除了自己帶的食物，探險車隊還可以依靠打來的獵物充饑。

　　這些黑人都是雇傭來的，他們熟悉這個行業。由於這趟探險成果纍纍、獲利頗豐，因而他們這次的工資也很高。我們常將那些從不出門的土著形容為﹁孵蛋的母雞﹂。而對於這些雇工，我們則可以說他們是﹁從未在家孵出蛋的母雞﹂。這些人從小就習慣搬運貨物，只要不缺胳膊少腿，他們就會一直幹下去。當然，這份職業是很辛苦的，尤其是因為他們還要在這種氣候條件下工作。他們的肩膀需要承受象牙與食品箱的重擔，他們的皮肉經常裸露在外，他們的雙腳常常走得鮮血淋漓，他們的上身總是被植物的尖刺戳破。他們就這樣幾乎赤身裸體地從拂曉一直走到上午十一點鐘，午飯之後又重新上路，一直到傍晚暑氣消失時才能停歇。當然，在自身利益的趨使之下，商人們必須付給他們工資，供給他們食物，而且還不能讓他們過度勞累。以上幾個條件商人們一般都會一一遵守辦到。在獵象時遇到危險是經常的事，而且有時還會碰到雄獅與獵豹。在這種情況下，探險車隊的頭兒就必須擁有一批可以信賴的雇工。另外，一旦探險車隊已經獲得所需要的珍貴物品，那麼，即時、安全地返回位於海濱的辦事處就是最重要的事情。車隊最好不要因為過度勞累或是疾病而在路上有所耽擱，尤其不要染上天花，這種病的危害是最令人恐怖的。因此，本著以上這些原則並且根據以往的經驗，于爾達克斯非常關心車隊雇工的健康問題。在這次深入赤道非洲中部的探險活動中，車隊直到目前為止還未出現過任何問題。

　　正是這片非洲赤道地區為于爾達克斯提供了大量優質象牙。這些象牙都是從阿比亞德河以東的達爾富爾︹註：蘇丹西部的山區。︺地區的邊緣地帶獲得的。

　　探險車隊在幾棵高大的羅望子樹下安頓下來。搬運工們打開食品箱。約翰．科特向于爾達克斯提了個問題，于爾達克斯操著流利的英語回答他說：

　　﹁科特先生，我認為這個地方很適合我們休息，我們的牛也有現成的食物可吃。﹂

　　﹁不錯，牠們可以在那邊吃到又肥又多的草……﹂約翰．科特說。

　　﹁我們也可以盡情地去吃，﹂馬克斯．于貝爾補充道，﹁只要我們擁有反芻類動物的生理結構和三個用來消化的胃！﹂

　　﹁謝謝，﹂約翰．科特說，﹁但我更喜歡來一塊烤羚羊肉，再吃些我們帶的餅乾，喝點兒我們的馬德拉︹註：該島位於大西洋中，在摩洛哥西部，屬於葡萄牙領土。︺葡萄酒……﹂

　　﹁而且我們還可以在這種酒裡加上幾滴穿越這片平原的清澈的河水。﹂于爾達克斯說。

　　他邊說邊用手指著那段流淌在距離小山丘一公里處的河水︱︱這無疑是烏班吉河的一條支流。

　　大家很快就完成了安營紮寨的工作。成堆的象牙堆放在牛車旁邊。拉車的牛繞著羅望子樹信步走著。人們用枯樹枝燃起了堆堆篝火。趕車的卡米檢查了車隊的物資。車隊帶回了大量已經曬乾或者還未曬乾的駝鹿皮和羚羊皮。獵手們可以輕而易舉地、繼續獲得這些動物的毛皮。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香味。行走了整整一下午，這會兒每個人的胃口都出奇得好。

　　當然，這並不等於說武器和彈藥都在車內閒置著。于爾達克斯、卡米、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使用的幾箱子彈、幾桿獵槍、幾支卡賓槍、幾把手槍︱︱這些現代的精良武器均處於戒備狀態。

　　一小時之後，大家才結束晚餐，吃飽喝足，疲憊不堪的車隊很快便進入了酣睡狀態。

　　當然，卡米會讓幾個雇工負責車隊的安全問題，他們必須每兩個小時換一次崗。在這種偏遠地區，提防那些圖謀不軌的傢伙︱︱無論是長著兩隻腳的人或是長著四隻爪子的動物︱︱總是非常有必要的。因此，于爾達克斯也不會忘記採取一切防範措施。于爾達克斯雖然年已五十，但他仍然非常健壯而且耐力極強，他對這種探險活動很內行。同樣，三十五歲的卡米身體也很結實，他機敏靈活、沉著冷靜、勇氣非凡，他是車隊穿越非洲時的嚮導。

　　此刻，兩個好朋友和于爾達克斯正一起坐在一棵羅望子樹下吃宵夜。宵夜是由一個擔當廚師之職的土著剛剛做好並由朗加送過來的。

　　吃宵夜時，大家的舌頭和嘴巴都沒閒著。只要不往嘴裡塞太多的烤肉，咀嚼食物就絲毫不會妨礙說話。他們在談論什麼？︱︱回憶他們往東北方向探險時遇到的小插曲？︱︱根本不是。這幾個能夠活著回來的人更講究實際。回到利伯維爾辦事處的路途還遠著呢︱︱還有二千多公里︱︱他們還得走上九到十個星期。﹁是啊，誰知道返回的路上會發生什麼事呢？﹂約翰．科特向他那個期待非同尋常的事情發生的同伴說道。

　　從達爾富爾的邊緣地帶一直到這裡，探險車隊在跨過阿烏卡得貝河及其支流以後，向烏班吉河方向走去。這一天，他們剛好停在東經二十二度和北緯九度的交點附近。

　　﹁以後，﹂于爾達克斯說，﹁我們將沿西南方向前進……﹂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約翰．科特接著說，﹁非常明顯，南邊地平線處有一片從東到西一望無際的森林。﹂

　　﹁啊！是的……一望無際！﹂于爾達克斯又說，﹁假如我們必須從東面繞過它的話，那麼，我們得花費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將它拋在身後！……﹂

　　﹁如果從西面呢……﹂

　　﹁若從西面走，﹂于爾達克斯答道，﹁這就不會繞太遠，只要沿著森林邊緣走，我們就能在宗戈亂流附近找到烏班吉河。﹂

　　﹁難道穿越森林不能縮短行程嗎？……﹂馬克斯．于貝爾問道。

　　﹁是的……這可以縮短大約半個月的路程。﹂

　　﹁那麼……為什麼我們不穿越森林呢？……﹂

　　﹁因為這片森林是不可穿越的。﹂

　　﹁啊！不可穿越！……﹂馬克斯．于貝爾面帶懷疑地驚歎道。

　　﹁我們可能走不出來，﹂于爾達克斯說，﹁我也不敢確定，因為沒人試過。若是用牛車去冒險，可能也是徒勞。﹂

　　﹁于爾達克斯，您剛才是說從來沒有人嘗試過穿越這片森林嗎？……﹂

　　﹁嘗試……我可不知道，馬克斯先生，但是，如果有人成功的話︱︱哦不，沒有︱︱在喀麥隆和剛果都沒人敢冒險。誰敢奢望穿越這片到處充滿荊棘，沒有一條小道的森林呢？︱︱我甚至不知道在森林中是否能用火與斧子開闢出一條道路來。更不要說那些枯樹了，它們足以構成難以逾越的障礙……﹂

　　﹁難以逾越，于爾達克斯？……﹂

　　﹁好啦！我親愛的朋友，﹂約翰．科特說，﹁別為這片森林激動不已了，我們只需繞過森林就行了，這已經很幸運了！……我承認，我一點兒也不想冒險穿越這樣一片森林迷宮……﹂

　　﹁甚至不想知道裡面藏了些什麼？……﹂

　　﹁你希望我們能在那裡發現什麼東西嗎，馬克斯？︱︱未知的王國、歌唱的城市、神祕的樂園、新奇的動物、長了五隻爪子的食人獸，或是長了三條腿的人嗎？……﹂

　　﹁為什麼不呢，約翰？︱︱正是為了這些才值得進去一看！﹂

　　朗加關切地瞪大眼睛，臉上神采奕奕，彷彿在說，如果馬克斯．于貝爾要去這片森林探險，他是一定不會害怕隨行的。

　　﹁不管怎樣，﹂約翰．科特說道，﹁既然于爾達克斯不打算穿越森林達到烏班吉河沿岸……﹂

　　﹁哦不，當然不，﹂于爾達克斯趕忙說，﹁這將冒著再也走不出來的危險！﹂

　　﹁看，我親愛的馬克斯，還是讓我們小睡一會兒吧。這樣你可以在夢中盡力去揭開這片森林的祕密，在這片不可穿越的森林中冒險︱︱當然，只是在夢裡，這樣難道不是很謹慎嗎？……﹂

　　﹁笑吧，約翰，隨便您怎麼笑話我！可是，我卻記得我們國家的一位詩人曾經說過……具體是哪位詩人我記不清了，﹃在未知中探尋以便發現新奇﹄。﹂

　　﹁真的嗎，馬克斯？……與這句詩押韻的是哪一句呢？﹂

　　﹁哦，我的天哪！……我忘了，約翰！﹂

　　﹁那麼，就像忘記第二句詩那樣忘記這第一句吧。我們睡覺吧！﹂

　　他們沒有躲在牛車裡睡覺無疑是最明智的辦法。雖然太陽已經落山，可是餘熱仍舊未消。躺在這片涼爽的羅望子樹蔭下，可以避開一些暑氣。只要天氣允許，在小山丘腳下過上一夜，那些習慣於下蹋﹁露天旅館﹂的人是不會介意的。這天晚上，儘管繁星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但由於不會下雨，因此，在大自然中露宿是極為適宜的。

　　朗加拿來毯子，兩個好朋友緊緊裹在裡面，躺在一棵羅望子樹的根部︱︱樹根搭成了一個真正的房間框架︱︱朗加蜷縮在他們身邊，就好像一隻看家的小狗。

　　在像他們那樣入睡之前，于爾達克斯和卡米最後一次巡查了營地，以確信拴好的牛不會跑掉，監督雇工是否已經上崗值班，檢查篝火是否已經熄滅︱︱因為只要一點點火星兒就足以燃起乾草和枯樹而引發火災。巡視之後，兩個人回到小山丘。

　　兩個人不久便睡熟了︱︱他們睡得如此之香，可能連上帝打雷都聽不到。也許那些值夜的雇工也抵不過這瞌睡蟲的誘惑吧？︱︱事實上，十點鐘以後，大家都睡著了，沒有一個人能夠警告大家那些燃燒在大森林邊緣的可疑火光。

第二章　移動的火光

　　那片剛剛燃起搖曳不定火焰的漆黑樹叢距離這個小山丘至多不過二公里。大約有十幾處這樣冒著煙的火焰，時而連成一片，時而星星點點。雖然空氣中並沒有風，可它們卻在熊熊燃燒著。也許有一群當地土著正在這片樹叢中宿營。可是，這片火光並不是某個宿營地的篝火。人們在夜間休息時所點燃的篝火，火苗是集中在一起的，而這些火光卻在一百多托瓦茲︹註：法國舊長度單位，相當於一．九四九米。︺的面積上任意移動著。

　　請不要忘記，一些來自西面阿達馬烏阿或巴吉爾米地區以及來自東面烏干達地區的遊牧部落經常會光臨烏班吉這片平原。而一支想在黑暗中行進的商隊是不會如此不謹慎的，他們不會借助火光來通報自己的出現。因此，在這片樹叢中的只能是一些當地土著。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已經對這個在羅望子樹蔭下熟睡的探險車隊起了歹意呢？

　　無論如何，不管是這些土著的首領想威脅探險車隊，還是幾百名帕烏安、房濟、希魯、巴里、當卡或者其他土著只等此時藉著人多的優勢想攻擊探險車隊，至少在十點半鐘這個時刻，探險車隊中沒有一個人採取了防禦措施。所有的人，不管是主人還是僕人都在營地睡熟了。更為糟糕的是，那些負責值夜的雇工也紛紛沉浸在夢鄉之中。

　　萬幸的是，小朗加醒來了。毫無疑問，如果不是他的眼睛向南邊地平線看了一下，他肯定也會重新入睡的。雖然仍是睡眼惺忪，但他一下子便感覺到了這道劃破黑夜的刺眼亮光。他伸了伸四肢，揉了揉雙眼，更仔細地看著……哦不！他沒搞錯：零亂的火光正在森林邊緣移動。

　　朗加馬上想到車隊可能要遭到襲擊了。他的這種想法更多地是出於本能，而並非是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事實上，那些準備搶劫與屠殺車隊的土著並不知道，當他們採取突襲的方法時，他們便會增加取勝的機會。以前，他們是不會讓別人發現自己的。可是，這些人為什麼要暴露自己呢？……

　　朗加並不想吵醒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他悄無聲息地向牛車爬過去。當他找到卡米時，他拍著卡米的肩膀叫醒他，並用手指給他看天邊那片火光。

　　卡米站起身來，他整整觀察了一分鐘這片移動的火光，然後大聲叫道：

　　﹁于爾達克斯！﹂

　　這個早就習慣立即從睡夢中醒來的葡萄牙人一下子便站了起來。

　　﹁出什麼事了，卡米？……﹂

　　﹁看！﹂

　　卡米伸出胳膊指著平原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邊緣地帶說。﹁當心敵人！﹂于爾達克斯高聲說道。

　　幾秒鐘之內，車隊所有的雇工均站起身來。大家都被眼前局勢的嚴峻性深深震驚了，甚至沒有人還記得要去責備那些玩忽職守的值夜者。毋庸置疑，如果沒有朗加，那麼，在于爾達克斯和他的同伴熟睡期間，整個營地都會遭到進攻的。

　　至於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是怎樣離開樹根重新找到于爾達克斯和卡米的，這裡就不用贅述了。

　　現在是十點半過幾分。漆黑的夜籠罩著平原的北部、東部和西部，只有南部被閃亮的火陷照耀著。這閃著耀眼光芒的火光大約有不下五十處之多。

　　﹁這肯定是一群土著，﹂于爾達克斯說，﹁而且很可能是那些經常出沒於剛果河與烏班吉河沿岸的布照土著。﹂

　　﹁肯定是，﹂卡米補充說，﹁這些火光不是自己燃燒起來的……﹂

　　﹁另外，﹂約翰．科特觀察到，﹁我看見有人的手臂舉著火把移動！﹂

　　﹁但是，﹂馬克斯．于貝爾卻說，﹁手臂應該長在肩膀上，而肩膀應該長在身體上，可是，在這些火光中，我們卻看不到人的身體……﹂

　　﹁這是因為他們在邊緣那邊的樹後……﹂卡米說。

　　﹁可是，﹂馬克斯．于貝爾接著又說，﹁我並不認為這是一支走在森林邊緣的隊伍……不是！雖然這些火光前後並不連貫，但他們總是回到同一個地點……﹂

　　﹁那裡肯定是這些土著的營地，﹂卡米肯定地說。

　　﹁您的意見呢？……﹂約翰．科特問于爾達克斯。

　　﹁我們將會受到襲擊，﹂于爾達克斯說，﹁我們現在就必須馬上採取防範措施……﹂

　　﹁可是，為什麼這些土著不在暴露自己之前就襲擊我們呢？﹂

　　﹁黑人和白人不同，﹂于爾達克斯說，﹁雖然他們考慮欠周，可是由於他們人多勢眾而且生性殘暴，他們還是很可怕的……﹂

　　﹁這是一種連我們的傳教士也難以將他們變成羔羊的獵豹！……﹂馬克斯．于貝爾補充道。

　　﹁準備好！﹂于爾達克斯最後說了一句。

　　是的，準備抵抗，直到臨死的那一刻。不要指望烏班吉地區的這些土著有絲毫同情心。我們根本無法想像出他們殘忍到何種程度。連澳大利亞、薩羅蒙、埃布里德、新幾內亞那些最野蠻的部落也難以與這些土著相媲美。在這片地區中部，盡是一些食人者居住的部落，傳教團那些冒著極大生命危險的傳教士們對此並非一無所知。我們本應將這些人面獸劃歸到動物之列的。在赤道非洲這片地區，軟弱是一種罪孽，而力量卻代表一切！事實上，這些黑人即使到了成年，其中也沒有幾個人能達到五、六歲孩子所具備的智力水準！

　　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這樣的證據不勝枚舉，傳教士們經常是這些慘不忍睹場景的見證人︱︱在這個地區仍然實行著人祭。這裡的奴隸要為主人殉葬。人們將奴隸的頭顱固定在柔軟的樹枝上，當拜物教的祭師把它們砍下之後，便將頭顱扔到遠處。在盛大的慶典上，十到十六歲的兒童常被當作食物吃掉，一些部落首領只吃這些孩子的嫩肉。

　　除了食人的本性之外，這些土著天性還好搶劫。在偏遠地區，他們有時會在旅行車隊經過的道路上進行攻擊、搶劫和掠奪。雖然這些土著不像商人及他們的雇工那樣擁有裝備精良的武器，但是他們卻人多勢眾，數千個土著總是有可能戰勝幾百名雇工的。趕車人對此並非茫然不知。因此，他們根本不會將車趕到這些村落中行進，例如納貢貝．達拉村、卡拉卡．泰默村以及阿烏卡德貝和阿比亞德河地區的一些村落。在這些村落還沒有傳教士，但總有一天他們會來的。任何可怕的事物都不能阻止這些傳教士們的獻身精神，他們要將幼童的生命從死亡之手中奪回，他們要用基督教的文明重新繁衍這些野蠻的種族。

　　從這次探險活動一開始，于爾達克斯就經常遇到當地土著的襲擊，但他每次都能化險為夷，既不用花費太多的代價，也沒有人員傷亡。返回的路程是非常安全的。從西邊繞過這片森林之後，車隊就可以到達烏班吉河的右岸，然後再沿河一直順流而下，他們就可以抵達烏班吉河注入剛果河右岸的河口。從烏班吉河開始，就有商人和傳教士出入這片地區。那時，車隊就不用擔心碰到遊牧部落了。法、英、葡、德等國的殖民者都希望能將這些土著逐漸驅趕到達爾富爾這片偏遠的地區去。

　　車隊只要再走幾天便可以抵達烏班吉河。可是，在這段路上，他們會不會因為遇上人數眾多的掠奪者而全軍覆沒呢？︱︱大家有必要為此而擔憂。無論如何，車隊不會毫不抵抗便全軍覆沒的。在于爾達克斯的號召下，大家做好了一切抵抗的準備。

　　頃刻之間，于爾達克斯、卡米、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已經全副武裝，他們手握卡賓槍、腰別手槍，槍裡都上滿了子彈。牛車上裝的十幾支步槍和手槍交給幾個忠實可靠的雇工使用。

　　與此同時，于爾達克斯命令手下布署在幾棵高大的羅望子樹旁，以便躲避致命的毒箭。

　　大家等待著，夜空中並無任何動靜。看來這些土著並沒有走在森林的前部。火光不停地移動，到處都冒著一縷縷黃色的長煙。

　　﹁這些用樹脂點燃的火把正沿著森林邊緣前進……﹂

　　﹁沒錯，﹂馬克斯．于貝爾說，﹁但我仍然堅持我的意見，如果這些人想襲擊我們，他們為什麼要點燃火把暴露自己呢？……﹂

　　的確，這是很難解釋的。但是，既然他們是上烏班吉河地區未開化的土著，那麼，這又有什麼可值得奇怪的呢？……

　　半個小時過去了，局勢仍無任何變化。營地的人們嚴陣以待，大家的目光由東到西注視著遠處那片陰暗地帶。在火光照亮南方時，一支小分隊會有可能從側面藉著黑暗偷襲車隊。

　　在這個方向上，平原肯定是荒無人煙的。一小撮進犯者在于爾達克斯和同伴們拿起武器之前是不可能偷襲到他們的。

　　又過了一會兒，將近十一點了，馬克斯．于貝爾走了幾步，離開于爾達克斯、卡米和約翰．科特組織的隊伍，堅定地說：

　　﹁得去會會敵人……﹂

　　﹁這有用嗎？﹂約翰．科特問道，﹁難道最謹慎的做法不是要求我們一直守到天亮嗎？……﹂

　　﹁等待……等待……﹂馬克斯．于貝爾反駁說，﹁我們的睡眠就這樣被打斷了……還要手握槍枝等待六到七個小時！……不！應該盡早知道該做些什麼！……不管怎樣，如果這些土著根本沒有歹意的話，那我還想重新回到樹下繼續我的美夢呢！﹂

　　﹁您是怎麼想的？……﹂約翰．科特向緘默不語的于爾達克斯詢問。

　　﹁也許馬克斯．于貝爾先生的建議值得考慮，﹂他接著說，﹁但是，不要冒然行事……﹂

　　﹁我申請去偵察，﹂馬克斯．于貝爾說，﹁請你們相信我……﹂

　　﹁我陪您去，﹂卡米補充說，﹁如果于爾達克斯先生認為這可行的話……﹂

　　﹁這樣更好，﹂于爾達克斯同意了。

　　﹁我也可以和你們一道去……﹂約翰．科特提出。

　　﹁不……你留下吧，我親愛的朋友，﹂馬克斯．于貝爾堅持，﹁兩個人足夠了……另外，我們不會走得太遠……如果我們發現有一隊人馬向這邊走來，我們馬上就回來……﹂

　　﹁看看你們的武器是否上好了子彈……﹂約翰．科特提醒說。

　　﹁沒問題，﹂卡米回答，﹁但我並不希望在這次偵察中使用武器。最主要的還是不要暴露我們自己……﹂

　　﹁我也這麼想，﹂于爾達克斯說。

　　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並肩走著，他們很快便離開了長有羅望子樹的小山丘。那邊的平原已經顯得不那麼黑暗了。但是，在一百米遠的距離之內還是看不清楚人。

　　剛走了不到五十步，他們發現朗加跟在後面。孩子一言未發地跟著他們走出了營地。

　　﹁哎！你怎麼也來了，小傢伙？……﹂卡米問。

　　﹁是啊，朗加，﹂馬克斯．于貝爾也說，﹁你為什麼不和大家待在一起呢？……﹂

　　﹁回去吧……，﹂卡米命令道。

　　﹁哦！馬克斯先生，﹂朗加喃喃地說，﹁和您在一起……我……和您在一起……﹂

　　﹁你知道，你的朋友約翰在那邊……﹂

　　﹁是的……可是我的朋友馬克斯……在這裡……﹂

　　﹁我們不需要你！……﹂卡米嚴厲地說。

　　﹁既然他已經來了，那就讓他跟著我們吧！﹂馬克斯．于貝爾說，﹁他不會妨礙我們的，卡米。而且，他的眼睛像野貓一樣靈敏，他也許還能在黑暗中發現我們看不到的東西呢……﹂

　　﹁是的……我能看……我看得很遠！……﹂孩子保證說。

　　﹁這很好！……在我旁邊走，﹂馬克斯．于貝爾說，﹁睜大你的眼睛！﹂

　　三個人向前走著。一刻鐘之後，他們已經走到了營地與大森林之間的地帶。

　　那片大樹下的火光一直在閃爍，走得更近時，火光也更亮了。然而，儘管卡米的視力如此之好，儘管馬克斯．于貝爾剛從盒子裡拿出的眼鏡如此質優，儘管小﹁野貓﹂的目光如此犀利，他們都不能看清是誰在移動這些火把。

　　這證實了于爾達克斯的觀點：這些光亮來自密林深處，它們隱藏在茂密的荊棘叢和粗大的樹幹之後。可以肯定，這些土著還沒有走出森林的邊緣，也許他們根本就沒想這麼做。

　　事實上，這的確是越來越難以解釋了。如果這僅僅是一些打算在拂曉重新上路而此刻正在做夜間休息的土著，那麼，他們為什麼要在森林邊緣點燃火把呢？……是什麼夜間慶祝活動使得他們在這個時候還不入睡呢？……

　　﹁我甚至在琢磨，﹂馬克斯．于貝爾說，﹁他們是否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車隊，他們是否知道我們的車隊就停在羅望子樹旁……﹂

　　﹁是的，﹂卡米也說，﹁有可能他們就是在夜幕降臨時才到達的，那時夜幕已經籠罩了平原，而且由於我們的篝火已經熄滅，也許他們不知道我們就在不遠處宿營？……但是，從明天一早開始，他們就能發現我們了……﹂

　　﹁除非我們已經出發了，卡米。﹂

　　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繼續默不作聲地前行。

　　他們就這樣又走了半公里，此時，他們距離森林只有幾百米遠。

　　這片時不時由火把那長長的光芒映亮的土地上並沒有任何可疑的跡象。東、西、南三個方向均未發現任何人形。看來他們並不想馬上發起進攻。另外，儘管馬克斯．于貝爾、卡米和朗加離邊緣地帶如此之近，可是他們三個誰也沒能發現用這無數支火把暴露自己的那些人。

　　﹁我們還要不要再往前走？……﹂馬克斯．于貝爾在停下幾秒鐘之後問道。

　　﹁有什麼用呢？……﹂卡米說，﹁這樣做難道不是更危險嗎？……總之，我們的車隊很有可能還未被發現，如果我們今晚就離開的話……﹂

　　﹁我可能更想留下！……﹂馬克斯．于貝爾重複說，﹁這種情形是如此特殊……﹂

　　一點小事便可以喚起一個法國人的豐富想像力。

　　﹁我們回小山丘吧，﹂卡米說。

　　然而，他不得不再繼續向前走了幾步。因為跟在馬克斯．于貝爾後面的朗加也不願意回去︱︱也許，三個人這時已經走到了森林的邊緣。突然，卡米停了下來。

　　﹁別再走了，﹂他低聲說。

　　難道是因為碰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險，卡米和他的同伴才停下腳步的嗎？……他們看到了一隊土著？……他們將要受到攻擊了？……有一點可以確定，在森林邊緣亮著火光的地方突然發生了一個變化。

　　這些火光在一瞬間都消失在前排那幾棵在漆黑中模糊不清的大樹後面了。

　　﹁當心！……﹂馬克斯．于貝爾說。

　　﹁往後退！……﹂卡米說。

　　考慮到可能會遭到突襲，他們是否應該後退？︱︱也許吧。無論如何，在沒有準備好還擊之前，還是不要邊後退邊開火為好。當三個人的目光不停地在森林邊緣這片黑暗的樹叢中搜尋時，他們把帶來的卡賓槍也重新舉到了肩上。

　　突然，這片陰影中又重新出現了大約二十餘處亮光。

　　﹁天哪！﹂馬克斯．于貝爾叫了起來，﹁這一回，如果這還不算什麼非同一般的奇蹟，那麼，至少這也得算是奇怪的事情了！﹂

　　正是。這些火把剛才還在與平原同一水平高度的地方閃耀，此時它們卻在高出地面五十到一百法尺︹註；法國古長度單位，相當於三二．五公分。︺的高度愈燃愈烈起來。

　　至於揮動這些火把的傢伙，他們時而在低處的樹枝上，時而又在較高的樹枝上，就好像有一陣風捲著火焰穿過大樹厚厚的樹葉似的。無論是馬克斯．于貝爾，還是卡米，或是朗加，他們都不能從中辨認出一個人影來。

　　﹁嗨！﹂馬克斯．于貝爾叫道，﹁這會不會是在樹上跳動的鬼火啊？……﹂

　　卡米搖了搖頭。馬克斯對這一現象的解釋絲毫不能令他滿意。

　　儘管那裡有火焰發出的氫氣味道，但是，我們絕不能將這些火焰與聖．艾爾姆那哥特的鬼火相混淆。這二十餘處火光就好像是雷電擊在樹枝上或是船隻的桅杆上引起的放電現象一般。可是，天空中根本沒有閃電，而雲層卻預示著它要化為一場經常澆灌在黑非洲這片中部地帶的傾盆大雨了。

　　可是，這些紮營在樹下的土著為什麼會有的人趴在樹林間，有的又待在樹枝最高處呢？……為什麼他們要舉著這些在很遠處就能聽到噼啪爆響聲的麥桿火把或是松脂火把到處移動呢？……

　　﹁再往前走點兒吧……﹂馬克斯．于貝爾說。

　　﹁沒用，﹂卡米回答，﹁我認為今晚我們的營地不會遭到襲擊，現在我們最好還是返回營地讓夥伴們放心……﹂

　　﹁可是，卡米，如果我們能夠知道該如何對付這一現象，我想我們才能更讓他們放心……﹂

　　﹁不，馬克斯先生，我們不要再往前冒險了……有一個部落在此地紮營，這一點是確鑿無疑的……這些遊牧土著為什麼要點燃火把？……為什麼他們要藏在這些大樹上？……難道是因為要驅趕野獸他們才點燃火把的嗎？……﹂

　　﹁野獸？……﹂馬克斯．于貝爾問道，﹁可是，獵豹、鬣狗、野牛的低吼聲我們應該聽得到才對，然而我們現在唯一能聽到的卻只是這些松脂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就好像要引起一場森林大火似的！……我想知道……﹂

　　於是，馬克斯．于貝爾又向前走了幾步，緊隨其後的朗加沒有聽從卡米的召喚回來。

　　卡米猶豫著下一步該怎麼辦，因為他無力將這個缺乏耐心的法國人叫回來。由於不願讓他一個人去冒險，卡米決定一直陪他走到樹叢，儘管在卡米眼中這是一種不可饒恕的魯莽行為。

　　突然，他停了下來。同時，馬克斯和朗加也停了下來。三個人都轉過身背對著森林。吸引他們注意力的已不再是那片火光。好像是隨著暴風雨的一陣響聲，所有的火把一下子都熄滅了，深邃無盡的黑暗籠罩了整個地平線。

　　在他們對面，遠處一片低語聲在空中迴蕩著。更確切地說，這是一種長長的低吼聲，一陣鼻腔中發出的打鼾聲，就好像是一架巨大的管風琴將音符散播在平原上一般。

　　是不是要下暴風雨了？這或許是下雨前的雷聲？︱︱不！︱︱這樣的暴風雨經常襲擊非洲的赤道地區，可這次絕不是。這種很有特點的低吼聲表明這是某種動物發出的，而且這種聲響也並非來自閃電與雲層摩擦而產生的那種回聲。確切地講，這種聲音來自某張大嘴，而非雲層。

　　再說，低空中也沒有那種在很短的間隔中便接二連三出現閃電。北方和南方的天際一樣陰暗，沒有一道閃電。透過雲層，在那些堆積的黑雲之間沒有一道亮光。

　　﹁這是什麼，卡米？……﹂馬克斯．于貝爾問。

　　﹁回營地吧……，﹂卡米回答。

　　﹁這到底是什麼？……﹂馬克斯．于貝爾叫道。

　　卡米豎起耳朵聽著，在這種愈來愈近、越來越大聲的低吼聲中，他聽到一聲更為清晰的尖叫，就好像火車汽笛的尖聲鳴叫一樣。

　　﹁快跑！﹂卡米喊道。﹁快跑！﹂

第三章　落荒而逃

　　馬克斯．于貝爾、朗加和卡米只用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跑了一千五百米回到了小山丘。他們甚至沒敢回過一次頭，看看那些當地土著在熄滅火把之後是否仍然想追趕他們。不，沒有。他們這邊寂靜無聲，而小丘那邊卻充滿了混亂的躁動與響亮的聲音。

　　當他們三個跑回營地時，車隊已經慌作一團，大家驚恐萬狀，唯恐受到襲擊，此時人的勇氣與理智都奈何不得這種情緒。面對這次襲擊嗎？不可能！逃跑？……還有時間嗎？……

　　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馬上跑回到駐紮在山丘前面五十步處的約翰．科特和于爾達克斯那裡。

　　﹁有一群大象！……﹂卡米說。

　　﹁是的，﹂于爾達克斯應道，﹁用不了一刻鐘，牠們就會襲擊我們……﹂

　　﹁我們去森林吧，﹂約翰．科特說。

　　﹁森林也不能阻擋牠們……﹂卡米反對。

　　﹁那些土著是什麼樣的？……﹂約翰．科特詢問。

　　﹁我們沒能看到他們……﹂馬克斯．于貝爾答道。

　　﹁可是，他們還不可能離開森林邊緣……﹂

　　﹁肯定不會！﹂

　　在大約半古里遠的地方，他們可以看清有一大片波浪似的陰影正在百餘托瓦茲寬的平原上移動，好像一個恣意翻騰呼嘯的巨浪。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在這片柔軟的土地上蔓延開來，甚至在羅望子樹的根部都能感到這種顫動。同時，低吼聲也越來越強。從這一百多頭象鼻中發出的尖叫聲、哄吼聲就好像人們用力吹出的喇叭聲一樣。

　　這些中非的旅行者完全可以將這種聲音比作一隊正行駛在戰場上的炮兵輜重隊所發出的聲音。就算是吧！當然，這些號手吹奏的是些令人撕心裂肺的音符。我們可以想像一下車隊人員的驚恐程度︱︱大家都害怕被這樣一個象群踩死。

　　要想圍獵這樣的龐然大物是相當危險的。當我們恰好遇到幾頭離群的大象時！如果我們僅用一顆子彈就能命中大象眼睛與耳朵之間的部位，並且將它立即打死，那麼，獵捕的危險就小得多。即使在這種情況下，象群最多也不能超過六頭，而且獵手仍需極為小心謹慎才行。在十到十二頭發怒的大象面前，任何抵抗都是不可能的，那時︱︱一位數學家也許會這樣說︱︱牠們的質量將乘以牠們速度的平方。

　　如果百餘頭這樣的龐然大物衝向一個營地，那麼，人們是無力阻擋牠們的攻勢的，就好像我們無力阻擋一場土石流或是一片足以將航船推到離海濱數公里遠的陸地上的怒潮一樣。

　　不管怎麼說，由於象群的數量過多，人肯定是會被踩死的。可是，因為每頭大象的象牙都大約能值一百法郎，所以，人們還是要冒著生命危險圍獵牠們。

　　根據佛阿先生的計算，在非洲大陸，人們每年都要獵殺不下四萬頭大象，以獲得可以運往英國的七十五萬千克象牙。照此速度，儘管大象的壽命很長，可是不出半個世紀，這裡將再也剩不下一頭大象了。一頭大象能夠負載三十二個人才能提起的重量，能夠比人多走四倍的路程，那麼，通過馴養的方式利用這種珍惜動物不是更加明智嗎？另外，一旦被馴服之後，每頭大象就可以像在印度那樣價值一千五百到二千法郎，而將大象獵殺後，人們卻只能得到價值幾百法郎的象牙。

　　世界上現在僅存有非洲象和亞洲象兩種大象。牠們之間有一些區別。非洲象比牠們的亞洲同類個頭稍小，膚色更棕，額頭更為凸出，牠們的耳朵更寬，象牙也更長，牠們的性情更加凶猛，牠們幾乎是不可制服的。

　　在這次探險中，葡萄牙人于爾達克斯和他的兩個夥伴一直都覺得非常慶幸。我們需要重申一下，在利比亞領土上，大象的數量非常多，烏班吉地區有大片的森林以及多沼澤的平原，這些都是大象這種厚皮動物所喜歡的生活環境。大象在這裡通常是在一頭老象的帶領下過著群居的生活。在圍獵過程中，于爾達克斯和他的同伴們將大象引入圍有柵欄的地帶，在牠們離開群體的情況下獵殺牠們。于爾達克斯他們幹得很漂亮，他們沒出過一點兒事故，既沒有遇到危險也沒有因此而過度疲勞。可是，在這返回的途中，難道他們碰到的不是一群憤怒的象群嗎？牠們的尖叫聲充斥著空間，彷彿要踏平整個車隊似的。

　　剛才，于爾達克斯以為他們要面臨的是一些駐紮在森林邊緣的土著所發起的進攻，如果說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有時間組織反擊的話，那麼現在，面對這蜂擁而至的象群，他又該怎麼辦呢？︱︱宿營地可能在頃刻之間便化為碎屑與灰塵！︱︱現在的問題是：車隊的全體人員能否通過疏散到平原上的方法躲過象群？︱︱有一點我們不要忘記：大象的行進速度是可觀的，連一匹小跑的馬可能都追不上牠們。

　　﹁得逃……趕快逃！……﹂卡米肯定地對于爾達克斯說。

　　﹁逃跑？……﹂于爾達克斯喊了起來。

　　這個不幸的商人深知，這次探險的所有收獲及其物資裝備都將化為烏有。

　　可是，如果留在營地，難道就能保住這些物資嗎？而且，既然明知抵禦是不可能的，卻仍要頑固堅持，這豈非不明智之舉？……

　　無論最後如何決定，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都會接受、服從的。

　　此時，象群越來越近，它所發出的嘈雜聲大得幾乎使人們聽不見彼此的說話聲。

　　卡米再次提醒說，他們必須盡早離開。

　　﹁往哪兒跑？﹂馬克斯．于貝爾問。

　　﹁向森林跑。﹂

　　﹁萬一碰到土著呢？……﹂

　　﹁那兒的危險不如眼前的這個緊急，﹂卡米回答。

　　怎樣證實這是千真萬確的呢？︱︱無論如何，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絕不能留在此地。為了避免被踩死而所能做出的唯一決定便是：躲到森林裡去。

　　然而，時間是否有點兒來不及了？︱︱這裡距離森林有二公里，可是象群距此最多只有一公里了！……

　　每個人都等待著于爾達克斯的命令，可是他卻遲遲不做決定。

　　最後，他終於嚷了起來：

　　﹁牛車！……牛車！……把牛車藏到山丘後面去……也許在那兒安全些……﹂

　　﹁太晚了，﹂卡米說。

　　﹁照我說的去做！……﹂于爾達克斯命令道。

　　﹁什麼？……﹂卡米反問道。

　　事實上，拉車的牛在掙脫束縛雙腿的絆索之後，是很難再讓牠們停下的。那幾頭驚慌失措的牛甚至跑到了象群前面，而象群是可以像踩死幾隻蒼蠅那樣將牠們踏平的。

　　看到此情此景，于爾達克斯希望求助於車隊的雇工：

　　﹁搬運工，到這兒來！……﹂他叫道。

　　﹁搬運工？……﹂卡米說，﹁快把他們叫回來，他們都逃跑了……﹂

　　﹁膽小鬼們！﹂約翰．科特嚷道。

　　是的，這些黑人紛紛衝到宿營地的兩邊，有的人搶走了包裹，有的人扛走了象牙。他們這些拋棄主人的膽小鬼竟還幹起了小偷的勾當！

　　不能再指望這些黑人了。他們不會回來的。他們會在土著的村落中找到藏身之處的。整個車隊就剩下葡萄牙人于爾達克斯、趕車人卡米、法國人馬克斯．于貝爾、美國人約翰．科特和少年朗加了。

　　﹁牛車……牛車！……﹂于爾達克斯重複著。他仍然固執地堅持要將牛車藏到山丘後面去。

　　卡米聳聳肩，但他還是服從了。在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的幫助之下，他們將牛車推到了樹下。當象群衝到羅望子樹下而分散開時，也許牛車能倖免於難？……

　　推牛車費了些功夫。當于爾達克斯和同伴們將牛車藏好之後，顯然，已經太晚了，他們不可能逃到森林去了。

　　卡米算計了一下，只說了兩個字：

　　﹁上樹！﹂

　　這是唯一的辦法：爬到羅望子樹的枝杈間，他們至少能夠躲過前面幾頭大象的衝擊。

　　在這之前，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鑽到牛車裡將剩下的所有子彈盒均帶到了身上，以保證在用卡賓槍對付大象時能有足夠的子彈，也為了在歸途中，能即時配合于爾達克斯和不忘帶著自己的斧子和葫蘆的卡米進行還擊。在穿越烏班吉下游地區時，卡米又怎麼能夠想到，他自己和同伴們都可能回不去海濱的辦事處了呢？……

　　﹁現在幾點了？……﹂

　　﹁十一點十七分……﹂約翰．科特劃亮了一根火柴，看了看錶。約翰．科特仍然很冷靜，這使得他能夠判斷當前的局勢。在他看來，現在正是千鈞一髮的時刻，而且，如果象群不繼續往平原東部或西部走，而是停在小山丘，那他們就完了。

　　馬克斯．于貝爾更為緊張，他也意識到了當前的危險。他在牛車旁來回踱著步，觀察到波狀起伏的龐大象群正黑壓壓地奔馳在地平線上。

　　﹁這可真是一隊炮後輜重隊啊！……﹂他喃喃地說道。

　　卡米卻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自己的感情。他具有非洲人那種驚人的冷靜，他的血像阿拉伯人的那樣，比白人的血液更濃，但顏色更淺，這使得他的感覺有些遲鈍，對肉體的痛苦不是很敏感。他將兩支手槍別在腰間，並把步槍扛在肩上靜心等待著。

　　至於葡萄牙人于爾達克斯，他絲毫不能掩飾自己的絕望，他更多想到的不是眼前象群的襲擊，而是他遭到的無法挽回的損失。他也在呻吟，也在咒罵，用他的母語罵著最難聽的話。

　　朗加站在約翰．科特旁邊看著馬克斯．于貝爾，他一點兒也不擔心，也不害怕，因為他的兩個朋友都在他身邊。

　　隨著龐大象群的靠近，震耳欲聾的嘈雜聲來勢凶猛地散播開來。從象群的大嘴裡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強。人們好像感到一陣狂風暴雨即將來臨。在四百至五百步的距離之內，這些夜色中的大象看上去就像龐大無比的畸形動物一般。我們甚至可以說這是一些可怕的怪獸，牠們的長鼻好像無數條蛇一樣瘋狂地扭動著。

　　剩下的時間只夠用來藏身到羅望子樹的枝杈間了，也許象群在經過此處時不會發現于爾達克斯和他的同伴們……

　　羅望子樹的樹冠離地面約六十法尺。這種樹與胡桃樹很相像，屬於椰棗樹種，其最大的特點便是枝繁葉茂。羅望子樹在非洲的不同地區分布極廣。非洲黑人不僅將羅望子樹的果實那黏黏的部分削成清涼飲料，而且，他們還習慣將這種樹的果實拌到米飯中一起食用。尤其是海濱各省份的人更喜歡這種吃法。

　　由於幾棵羅望子樹相距很近，它們的葉子相互交織在一起，因而人們可以從一棵樹攀到另一棵樹上。樹幹在底部的周長約為六到八法尺，在上部快到分叉處約為四至五法尺。這樣粗壯的羅望子樹能夠擋得住衝擊小山丘的象群嗎？

　　羅望子樹在離地面三十法尺的地方才開始長枝杈，這一段的樹幹都很光滑。由於樹幹很粗，因此，若是卡米沒帶那幾條﹁尚鮑克斯﹂，那他是很難攀到樹杈上的。這幾條﹁尚鮑克斯﹂是用犀皮做成的非常柔軟的皮帶。趕車人常用它來拴住拉車的牛。

　　幸虧有這樣一條皮帶。于爾達克斯和卡米將它拋向一棵羅望子樹的枝杈繫牢，然後攀了上去。學著他倆的樣子，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也藉著一條這樣的皮帶上了樹。然後，他倆將皮帶的另一端拋給朗加，一下子將他拉了上來。

　　象群此時離他們只有三百米了。在兩、三分鐘之內，牠們就能到達小山丘上。

　　﹁親愛的朋友，你該滿意了吧？……﹂約翰．科特揶揄地問他的夥伴。

　　﹁這只不過僅僅是出人意料的事，約翰！﹂

　　﹁也許吧，馬克斯，可是，如果我們這次能夠安然無恙地脫險，那可夠非比尋常了吧！﹂

　　﹁是的……總之，還是不要受到象群的猛烈襲擊為好……﹂

　　﹁這可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我親愛的朋友，這次我們竟然是英雄所見略同！﹂約翰．科特滿意地說。

　　至於下面馬克斯．于貝爾又反駁了些什麼，約翰是聽不到了。因為就在此時，爆發出了一陣可怕的吼聲，即使是最勇敢的人也會嚇得顫抖的。

　　撥開枝葉，于爾達克斯和卡米看到了發生在小山丘百步以外的情況。

　　在掙脫繩索之後，那幾頭拉車的牛也只能向森林那邊逃去。可是，邁著緩慢，穩重步子的牠們能夠在被踩死之前到達那裡嗎？︱︱不能，牠們很快就被追上了︱︱牠們徒勞地用蹄子，用犄角反抗、抵禦，牠們倒下了。在所有拉車的牛當中，只有一頭剛才不幸躲在羅望子樹下的牛倖存了下來。

　　是的，它的確是不幸的。因為出於本能，象群在羅望子樹下停了下來並開始追逐牠。僅僅幾秒鐘功夫，這頭牛就被象群那長著鐵一般堅硬腳趾的厚皮大腳踩成了一堆爛泥、碎骨與血漿。

　　就這樣，小山丘被象群包圍了起來。要想讓這些發怒的傢伙走開，看來是沒有希望了。

　　頃刻之間，牛車就被衝向山丘的象群那沉重的身體擠倒、撞翻、踏平了。牛車好似一件兒童玩具一樣被輕易摧毀了，再也沒有了輪子，再也沒有了車廂。

　　無疑，于爾達克斯又開始咒罵了起來。可這咒罵既不能阻止這百餘頭大象，也沒能阻止于爾達克斯向離他最近的大象開槍射擊，這頭大象已經用長鼻捲住了于爾達克斯躲的那棵大樹。可是子彈沒能射進大象的身體，卻彈了回來。

　　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明白：如果象群的數量很少，那他們也只有在百發百中的情況下，才能堅持到最後，直到最終擺脫這些可怕的進攻者。即使這樣，羅望子樹下這堆龐然大物的屍體可能也會遮天蔽月的。可是，現在竟有三百頭、五百頭、一千頭這樣的傢伙！︱︱在赤道非洲這片地區，碰到如此眾多的象群難道不是非常罕見嗎？那些旅行者和商人難道沒有談起過這片生活有無數頭不同種類的反芻動物的廣闊平原嗎？……

　　﹁事情很複雜……﹂約翰．科特說。

　　﹁甚至可以說是越來越有趣！﹂馬克斯．于貝爾補充道。

　　隨後，馬克斯問待在自己身邊的朗加：

　　﹁你不害怕嗎？……﹂

　　﹁不，我的朋友馬克斯……和您在一起……不怕！﹂朗加回答。

　　而此時的情景，不要說一個孩子，即使是大人也會感到恐懼無比的。

　　實際上，象群根本沒有發現躲在樹上的這幾個人。

　　可是，在後面同類的推動之下，前面的大象縮小了包圍小山丘的圈子。大約有十二頭大象直立著後腿，試圖用牠們的長鼻捲住靠近地面的枝杈。好險，由於樹杈離地面有三十多法尺，因而牠們沒能搆到。

　　四支卡賓槍同時響了起來︱︱他們只是朝估計的方向射擊，因為在羅望子樹那陰暗的枝葉間是無法瞄準的。

　　更尖銳的叫聲、更憤怒的吼聲響了起來。看起來，大象被打中了。然而，即使少了四頭大象，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於是，象群不再嘗試用鼻子鉤住低處的樹枝，牠們用鼻子捲住樹幹，同時用身體有力地撞擊大樹。雖然這些羅望子樹粗大的樹根深深植入土壤之中，可是，它們仍有可能抵不過這劇烈的晃動。

　　槍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兩下︱︱是于爾達克斯和卡米開的槍。他倆所在的大樹劇烈地晃動著，他們幾乎要掉下來了。

　　馬克斯和他的同伴雖然也做好了開槍的準備，但他們還是沒有射擊。

　　﹁這有什麼用呢？……﹂約翰．科特說。

　　﹁是啊。咱們還是留些子彈吧，﹂馬克斯．于貝爾說，﹁否則，過一會兒，我們會後悔在這裡把子彈都用光的！﹂

　　在他們說話時，于爾達克斯和卡米攀的那株羅望子樹搖動得非常厲害，他們甚至都能聽到大樹的斷裂聲了。

　　顯然，這棵樹如果不是被連根拔出的話，那它也會被折斷的。象群用象牙頂它，用象鼻捲它，樹幹和樹根劇烈地晃動不已。

　　在這棵樹上，再多待一分鐘，都有可能面臨摔到小山丘腳下的危險。

　　﹁快走，﹂卡米一邊向于爾達克斯喊，一邊試圖爬到另一棵樹上去。

　　而于爾達克斯卻嚇昏了頭腦，他繼續徒勞地用卡賓槍和手槍射擊。子彈從象群粗糙的皮膚上劃過，就好像打在揚子鱷那帶鱗甲的背上一樣。

　　﹁快走！﹂卡米又說了一遍。

　　就在這棵羅望子樹受到更加猛烈的攻擊時，卡米終於得以抓住馬克斯．于貝爾、約翰．科特和朗加所在的那棵樹的一枝樹杈。他們這棵樹所受到的攻擊和破壞要小一些。

　　﹁于爾達克斯呢？……﹂約翰．科特嚷道。

　　﹁他不願跟我過來，﹂卡米說，﹁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這個不幸的傢伙要摔下去的……﹂

　　﹁我們不能讓他待在那兒……﹂馬克斯．于貝爾說。

　　﹁不管他願不願意，得把他拽過來……﹂約翰．科特補充了一句。

　　﹁太晚了！﹂卡米說。

　　的確，太晚了。在最後一下撞擊中，那棵羅望子樹終於折斷了，它倒在了小山丘下面。

　　于爾達克斯的同伴們沒能看到他到底成了什麼樣子，但是他的叫喊聲說明他正在象群腳下掙扎，叫喊聲馬上就停止了，一切都完了。

　　﹁可憐的人……可憐的人！﹂約翰．科特喃喃自語道。

　　﹁快輪到我們了……﹂卡米說。

　　﹁真遺憾！﹂馬克斯．于貝爾冷靜地說。

　　﹁親愛的朋友，我們再一次意見一致，﹂約翰．科特說。

　　該怎麼辦呢？……象群一邊用腳跺著山丘，一邊搖著其他大樹，就好像是一陣狂風將大樹吹得搖擺不定。于爾達克斯那可怕的下場是否該落到這幾個僅僅比他﹁長壽﹂幾分鐘的人身上了？……他們是否有可能在羅望子樹倒下之前離開大樹？……可是，如果他們冒險下來，他們是否能夠擺脫象群的追逐到達平原呢？……他們是否有時間抵達森林呢？……另外，森林裡是否安全呢？……即使象群不追趕他們，他們是否也會落入那些並不比象群溫和多少的土著手中呢？……

　　然而，既然現在有這樣一個逃到森林那邊的機會，那麼，他們就應該毫不遲疑地抓住這個機會。理智告訴人們：一個還不確定的危險總比一個既定危險要好。

　　大樹繼續在晃動，有幾頭大象已經可以用象鼻搆到低處的樹枝了。樹枝搖動得如此劇烈，卡米和他的同伴們幾乎都要抓不住了。馬克斯擔心朗加掉下去，他一邊用左手緊緊抓住朗加，一邊用右手抓住樹枝。用不了幾秒鐘，或者大樹會被連根拔起，或者樹幹會被折斷……只要羅望子樹一倒，藏在樹杈間的幾個人就會像于爾達克斯那樣被可怕地踩死！……

　　在越發猛烈、越發頻繁的撞擊之下，樹根終於堅持不住了，土壤開始鬆動，大樹沒有沿著小山丘倒下去，而是橫躺了下來。﹁快去森林……快去森林！……﹂卡米喊道。

　　在羅望子樹倒下之時，象群往後退了幾步，留下了些許空地。卡米剛喊完，他便迅速地跳到了地上。其他三個人也飛快地跟著他逃跑了。

　　起初，象群還只顧撞擊其他大樹，牠們沒有注意到這幾個逃跑的人。馬克斯．于貝爾抱著朗加竭盡全力地跑著。約翰．科特跑在他旁邊，隨時準備接過朗加，也準備著向第一頭追過來的大象開槍射擊。

　　當卡米、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剛剛跑了不到半公里的距離時，大約有十二頭大象便離開象群，開始追趕他們。﹁加油……加油！……﹂卡米嚷道，﹁快跑！……我們會到的！﹂是的，也許吧，最重要的是不要耽擱。朗加很明顯地感覺到馬克斯．于貝爾已經累了。

　　﹁放下我……放下我……我的朋友馬克斯！……我的腿很棒……放下我吧！……﹂

　　馬克斯．于貝爾沒聽朗加的，他只是盡量不讓自己落在後面。他們已經跑了一公里，象群還沒能很快地追上他們。可不幸的是，此時卡米和同伴們開始減速了，跑了這麼一大段路，他們已經開始上氣不接下氣了。

　　現在離森林邊緣只有幾百步遠了，那裡難道不是一個可能的或是可靠的藏身之處嗎？因為在那茂密的樹叢裡，這些龐然大物是無法施展牠們的威力的……

　　﹁快……快！﹂卡米不斷地說，﹁馬克斯先生，把朗加給我……﹂

　　﹁不用，卡米……我能跑到那兒！﹂

　　有一頭大象離他們只有十多米遠了。他們甚至都可以聽到牠那長鼻發出的聲音，可以感到牠那長鼻呼出的熱氣了。土地在牠那飛奔的大腳下顫抖著。一分鐘之後，牠可能就會追上馬克斯．于貝爾了。馬克斯吃力地跟在同伴們後面。

　　於是，約翰．科特停了下來，他轉過身，舉起卡賓槍，瞄準之後放了一槍，看來子彈打得正是地方，它穿過了大象的心臟。大象馬上倒在了地上。

　　﹁好險！﹂約翰．科特嘟噥了一句，繼續逃命。

　　幾秒鐘之後，其他大象趕過來圍住了牠們這個倒在地上的同伴。卡米和同伴們趁此機會繼續快跑。

　　事實的確如此：當象群將小山丘上的最後幾棵大樹撞倒之後，牠們便馬上衝向森林這邊。

　　在平原和樹梢處都沒有再出現火光。陰暗的天邊一切都顯得模糊不清。

　　這幾個跑得精疲力盡，喊得聲嘶力竭的人能到達目的地嗎？

　　﹁快……快點兒！……﹂卡米叫著。

　　如果他們還需要再跑上一百步的話，那麼，象群只需跑上四十步就行了……

　　本著活命的本能，卡米、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做了最後一次努力，他們衝入了森林最前排的幾棵大樹。之後，他們便倒在了地上，幾乎昏了過去。

　　象群想要穿過森林邊緣是徒勞的。林中的大樹很密，象群不能從中走過，而大樹又如此高大，象群也不能將它們都推倒。不僅象鼻從大樹縫隙中穿過是徒勞之舉，即使後面的象群用力推動前面的同伴也是無濟於事的……

　　幾個逃亡者再也不用害怕象群了，因為對於象群而言，烏班吉地區的這片大森林是不可穿越的。

第四章　待做決定，主意已定

　　此時已近午夜了。還要在黑暗中度過六個小時。六個小時的恐懼與危險！︱︱這一點在卡米和同伴們躲進這片不可穿越的森林之後便註定了。雖說卡米帶著大家來到這個安全地帶，可是，他們卻面臨著另外一個危險。在深更半夜，那些火苗不會竄到森林邊緣來嗎？……大樹那高高的枝葉上不是有解釋不清的亮光嗎？……難道我們不應該懷疑有一些土著在這裡宿營嗎？……難道不應擔心會面臨一次毫無可能抵禦的進攻嗎？……

　　﹁咱們得警惕些，﹂當卡米一喘過氣來，當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剛剛能夠回答他的時候，卡米說道。

　　﹁警惕些，﹂約翰．科特重複著，﹁我們要準備好擊退一次進攻！……那些遊牧部落肯定就在不遠處……他們就在這片森林邊緣做夜間休息，這裡有篝火的餘燼，還有火星……﹂

　　沒錯，在五、六步遠處的一棵樹下，木炭仍在燃燒，發出微紅的光亮。

　　馬克斯．于貝爾站起身，扛著卡賓槍進入矮林中。

　　焦慮不安的卡米和約翰．科特準備在必要時隨時幫他一把。

　　馬克斯．于貝爾只離開了三、四分鐘。他沒發現什麼可疑之處，也沒有聽到任何會有馬上進攻的動靜。

　　﹁現在，森林的這塊地方沒有人，﹂他說，﹁可以確定，那些土著離開了這裡……﹂

　　﹁也許他們看到大象後也躲了起來，﹂約翰．科特觀察後說道。

　　﹁有可能，因為當北邊一響起象群的吼聲時，﹂卡米說，﹁我和馬克斯先生剛才看到的那些火光就熄滅了。這是出於謹慎還是由於害怕？……可能這些人覺得躲在樹後安全些……我不能做出更好的解釋……﹂

　　﹁這的確很令人費解，﹂馬克斯．于貝爾接著說道，﹁黑夜不易做出解釋。等到天亮再說吧。我得承認，我堅持不住了……我很睏……﹂

　　﹁這會兒可不該睡覺，我親愛的馬克斯，﹂約翰．科特說。

　　﹁不會碰到更糟糕的事了，我親愛的約翰，我的瞌睡蟲可不聽你的，它命令我……晚安！明天見！﹂

　　幾秒鐘之後，馬克斯．于貝爾躺在一棵樹下沉入了夢鄉。

　　﹁你也躺到他身邊去睡吧，朗加，﹂約翰．科特說，﹁我和卡米會一直守到天亮。﹂

　　﹁我一個人就夠了，約翰先生，﹂卡米說，﹁守夜是我的習慣，我建議您仿傚您的朋友也睡一會兒。﹂

　　我們可以相信卡米，他不會鬆懈一分鐘的。

　　朗加蜷縮在馬克斯．于貝爾身旁。約翰．科特呢，他想堅持。他與卡米攀談了一刻鐘。他們談起了不幸的于爾達克斯，卡米已經跟隨他好長時間了，在這次探險中，大家都非常欣賞他的優點。

　　﹁不幸的人，﹂卡米重複著，﹁他看到自己被那些膽小的搬運工拋棄、偷盜便慌了……﹂

　　﹁可憐的人！﹂約翰．科特自言自語。

　　這是他所說的最後四個字。他太累了，只一會兒功夫，他便躺在草地上睡著了。

　　卡米一個人警惕地睜大眼睛、豎著耳朵監聽著細微的動靜。他手握卡賓槍在漆黑的夜色中巡視，有時，他還站起身來以便更好地檢查地面的矮林深處，或是準備在有必要進行自衛還擊時隨時叫醒他的同伴們。就這樣，卡米一直堅守著，直到第一線曙光出現。

　　僅僅通過幾筆刻劃，讀者大概已經能夠發現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兩個好朋友之間的性格差異了。

　　約翰．科特不僅非常嚴肅而且也非常實際，這是新英格蘭人慣有的優點。他出生在波士頓，雖然從籍貫上來講他是北方人，可是，在他身上所體現出的盡是北方人的優點。他對地理學和人類學問題都非常感興趣，而對人種的研究則更著迷。除了以上優點，他還非常勇敢，而且能夠為朋友赴湯蹈火、兩肋插刀。

　　馬克斯．于貝爾這個巴黎人，是出於偶然才來到這片遙遠的地區的。他在才智與心地方面都不遜色於約翰．科特。但是，由於他不是一個非常實際的人，所以我們說他是一首詩，而約翰．科特則更像一篇散文。他的個性使其自然而然要追求特別。因此，我們應該注意到，如果他那個小心謹慎的朋友不提醒他，那麼，為了滿足自己天生愛幻想的本能，他是可以做出一些令人遺憾的魯莽事的。自打他們從利伯維爾出發時起，就幸虧有約翰．科特不斷地提醒他。

　　※※※

　　利伯維爾是法屬剛果的首都。該城建於一八四九年，位於加彭港灣的左岸，目前有居民一千五百到一千六百人。殖民地的統治者在此居住，除了他本人的住宅之外，這裡別無其他像樣的建築。整個城市由醫院、傳教士駐地、煤場、商店、工地等工業與商業區構成。

　　在距離首都三公里處有座格拉斯村，這裡有許多德國、英國及美國的駐外辦事處。

　　五、六年前，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正是在這裡相識並結下深厚友誼的。他們的家庭在格拉斯美國辦事處享有優惠待遇，兩個人都身居要職。這個機構有很多財富，它從事象牙、花生油、棕櫚油以及該國不同產品的貿易活動。這裡產有既開胃又健身的古魯樹果實，也有卡菲樹及阿羅姆樹結的漿果，這種果實不僅香味沁人心脾而且還可以強身健體。人們將以上兩種果實大量運往美洲與歐洲的市場。

　　三個月前，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計劃遊覽法屬剛果和喀麥隆以東的地區。當時有一支探險車隊正好也要離開利伯維爾到這片地區去獵象，於是，這兩個天生的獵手便決定與他們一道同行。這片地區從白尼羅河一直延伸到巴吉爾米和達爾富爾邊界，許多大象在這裡繁衍生息。他們兩個都認識這個探險車隊的頭兒︱︱葡萄牙人于爾達克斯，他是羅昂戈人，是個地地道道的頭腦靈活的商人。

　　于爾達克斯是獵象協會的成員。史丹利曾於一八八七年到一八八九年在伊波托城見過幾個正從剛果北部返回的協會成員。于爾達克斯和這個協會的大多數臭名昭著的會員不同，他不像他們那樣打著獵象的旗號去屠殺當地土著。勇敢的史丹利︱︱赤道非洲的探險者曾經說過：獵手們帶回的象牙都是沾有人血的。

　　然而，探險隊的頭兒于爾達克斯卻不是這樣。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是不會損害自己的名譽去接受那樣的會員的。另外，車隊的趕車人兼嚮導卡米也是一個在任何情況下都非常忠誠與熱忱的人。

　　我們知道，這次探險是很幸運的。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的適應力很強，他倆毅力非凡，承受住了這次遠征的一切勞累。當他們在歸途中遇上這次不幸事件時，他倆身體還都不錯，當然，他們會比出發時瘦了一些。現在，于爾達克斯不在了，可他們離利伯維爾還有二千多公里呢。

　　現在他們已經走進了烏班吉地區這片﹁大森林﹂︱︱這是于爾達克斯說的︱︱這種說法確實一點兒也不過分。

　　在地球已知的領土上，有這樣一些覆蓋著成百萬棵樹木的地區，它們的面積如此之大，甚至歐洲大多數國家在面積上都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世界上面積最大的四大片森林分別分布在北美、南美、西伯利亞和中非。

　　北美那片森林位於聖勞倫斯河北部的魁北克省和安大略省境內，它向北一直延伸至哈德遜灣和拉布拉多半島，其覆蓋面積為長二千七百五十公里，寬一千六百公里。

　　南美那片森林位於巴西西北部的亞馬遜地區，長三千三百公里，寬二千五百公里。

　　在西伯利亞那片長四千八百公里、寬二千七百公里的大森林上，生長有高約一百五十法尺的巨型針葉林，該片森林屬於中西伯利亞的一部分，西起奧比河流域的平原，東至第第吉斯卡谷地，葉尼塞河、奧蘭卡河、勒拿河與亞那河流經此地。

　　非洲的這片森林從剛果盆地起一直到尼羅河與贊比西河源頭，其面積更為寬廣，幾乎超過前面三片森林的面積總和。事實上，在赤道非洲這片森林中，有大片位於奧古維和剛果北部的鮮為人知的地區，面積大約一百萬平方公里，幾乎是法國領土面積的兩倍。

　　您肯定還沒有忘記，當時于爾達克斯曾建議不要冒險穿越這片森林，而應該從森林北邊和西邊繞道而行。而且，牛車怎麼可能在這座迷宮中行走呢？雖然沿森林邊緣行走需要多花費幾天功夫，但是這樣做，車隊所走的道路很容易就能抵達烏班吉河右岸，而從這裡回到利伯維爾的辦事處也就方便多了。

　　可是，現在情況有所改變。他們再也沒有眾多雇工與龐大物質拖累了。沒有牛車，沒有了拉車的牛，也沒有了宿營的工具。只剩下三個成年男人和一個孩子。但是，他們所缺的卻是能夠行駛五百古里才能到達大西洋沿岸的交通工具。

　　現在應該怎麼辦呢？回到于爾達克斯指明的那條路線去嗎？可是條件不允許。那麼，試圖步行斜向穿越森林嗎？這條線路可以縮短到達法屬剛果邊境的旅程，而且，即使碰到放牧部落，這種危險也比他們再碰到大象要強些。

　　當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在拂曉醒來之時，這便是他們要考慮並要解決的首要問題。

　　在這麼長的時間裡，卡米一直都警惕著沒有睡覺。約翰和馬克斯睡得很香，沒有一個小事件打擾了他們的睡眠，也沒有一個小動靜使他們懷疑有夜襲的可能。有好幾次，當周圍大自然發出些許聲響時，卡米便會警惕地握著手槍，匐匍在大約五十步距離之外的荊棘叢中。其實，這些只不過是一根枯枝斷裂時發出的聲音，或是一隻大鳥飛過大樹時翅膀拍到樹葉上的聲響，或是一頭牛在休息地附近的腳步聲，或者是當夜風吹過時，森林中樹葉之間的摩擦聲。

　　兩個好朋友一睜開雙眼便馬上站了起來。

　　﹁那些土著呢？……﹂約翰．科特問。

　　﹁他們沒有出現，﹂卡米回答。

　　﹁難道他們沒留下什麼足跡嗎？……﹂

　　﹁這有可能，約翰先生，也許就在森林邊緣附近……﹂

　　﹁咱們去看看，卡米。﹂

　　三個人帶著朗加，悄悄地走到平原邊緣。在離此處三十步遠的地方，他們發現了一些跡象：這裡有很多腳印，樹下的草叢有人走過，有點燃了一半的松脂碎屑，仍舊燃著火星的灰燼，冒著煙的乾荊棘叢。可是，樹下沒有一個人，五、六個小時前亮著火光的樹枝間也沒有一個人。

　　﹁他們走了……﹂馬克斯．于貝爾說。

　　﹁或者至少他們走遠了些，﹂卡米回答，﹁我覺得我們沒什麼可害怕的……﹂

　　﹁土著雖然走遠了，﹂約翰．科特說，﹁可是那些大象可不會仿傚他們的！……﹂

　　沒錯，那些龐大的厚皮動物一直都徘徊在森林外面。有幾頭大象固執、徒勞地還想藉著猛勁兒撞倒大樹。卡米和同伴們觀察到，小山丘上的羅望子樹叢都被撞倒了。光禿禿的小山丘現在只不過是平原上的一個小鼓包而已。

　　根據卡米的建議，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沒有暴露自己，他們希望大象能夠離開平原。

　　﹁這樣，我們就可以回到營地去，﹂馬克斯．于貝爾說，﹁回去看看還剩下什麼……也許還有幾箱食物和彈藥……﹂

　　﹁另外，﹂約翰．科特補充說，﹁我們還要埋葬不幸的于爾達克斯……﹂

　　﹁如果象群還在森林邊緣，那我們就辦不到了，﹂卡米回答，﹁至於那些物資，肯定早已成為一堆碎屑了！﹂

　　卡米說的很對。由於象群絲毫無意離開，因此，現在所能做的只是決定該如何走下一步。於是，卡米、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朗加從半途折了回來。

　　路上，馬克斯．于貝爾運氣很好，他打死了一隻獵物，這足夠他們吃上兩、三天的。

　　這是隻安雅拉，一種灰色毛皮中夾有棕毛的羚羊。這隻雄羚羊個頭很大，犄角呈螺旋狀，胸部和腹部的毛很厚。當牠在荊棘叢中走動時，子彈一下打中了牠。

　　這隻安雅拉肯定得有二百到三百斤重。朗加一看到牠中彈倒下，便像隻小獵犬一樣跑了過去。當然，我們可以想像一下，他是拖不動這樣一隻獵物的，得幫他一把。

　　卡米非常擅於此道。他將羚羊撕成碎塊，留下有用的部分帶回他們的篝火旁。約翰．科特向篝火裡加了一把枯枝，幾分鐘之後，當火苗燃燒得比較旺時，卡米在火上開始烤那幾塊令人胃口大開的羚羊肉。

　　至於探險車隊帶來的那為數眾多的食品罐頭及餅乾，他們就別想再吃到了，那些搬運工肯定已經拿走了大部分。不過，只要一個獵手喜歡吃烤肉，那麼，在這片野味豐盛的大森林裡，他就總能幸運地找到食物。

　　最主要的問題是，現在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三個人都不能沒有彈藥。他們每人都有一支瞄準精確的卡賓槍和一把手槍。由於他們都非常擅於使用這些武器，因此這些槍枝都能派上大用場︱︱當然，前提必須是這些武器已經上滿了子彈。然而，雖然他們在離開牛車之前都在口袋裡塞滿了子彈，可現在他們大約只剩下五十多發了。我們得承認，他們的武器太少了，尤其是他們距離烏班吉河右岸還有六百多公里，也許途中還得抵禦野獸或是遊牧部落呢。從這個角度講，卡米和同伴們必須要想辦法獲得軍需補給，或者是村落裡，或者在傳教士駐地，或者甚至在那些順剛果河而下的小船上。

　　在美美地吃完羚羊肉之後，卡米、馬克斯和約翰都恢復了精力，隨後他們又喝了一些那條蜿蜒在大樹之間的小溪那清澈見底的溪水，最後，他們三個開始討論下一步該怎麼辦。

　　約翰．科特首先開口說道：﹁卡米，直到現在，我們的頭兒一直是于爾達克斯……我們一直都聽他的，因為我們都非常信任他……而您，由於您的品質與您的經驗，我們也同樣很信任您……請您告訴我們，在目前這種處境，您認為我們該怎麼辦呢？請放心，我們會聽從您的意見的……﹂

　　﹁這是當然，﹂馬克斯．于貝爾補充道，﹁在我們之間是永遠不會有分歧的。﹂

　　﹁您了解這個國家，卡米，﹂約翰．科特又說，﹁多少年來，您一直熱忱地為許多探險車隊做嚮導，我們對此非常欽佩……我們知道您對我們一定也會既熱忱又忠心的……﹂

　　﹁約翰先生，馬克斯先生，你們可以信任我……﹂卡米只說了這樣一句。

　　說著，他握住了約翰、馬克斯和朗加向他伸過來的手。

　　﹁您怎麼看呢？……﹂約翰．科特問道，﹁我們是否應該放棄于爾達克斯那個從森林西邊繞行的計劃？……﹂

　　﹁應該穿越大森林，﹂卡米毫不猶豫地說，﹁這樣我們就不會碰到更糟的情況︱︱也許我們會碰到野獸，但我們不會與土著相遇。那些帕馬烏人、當卡人、富昂人、布戈人以及烏班吉地區的任何民族都不會在大森林中冒險。而當我們在平原上行走時，來自遊牧部落的危險會更大。在這片森林中，也許沒有適合配著套車牲口的車隊行走的道路，但是，單個人卻有可能走出去。我再重複一遍，只要我們向西南方向走，我相信我們一定可以到達宗戈亂流。﹂

　　烏班吉河自南向北流淌，然後折向東繼續蜿蜒，宗戈亂流恰好就位於這個轉角處。探險者需要知道，大森林就一直延伸到宗戈亂流。從這裡開始，只要在赤道上沿著平原行走就可以了。由於在這片地區有許多車隊，因此，他們可以在這裡找到交通工具並且獲得軍需補給。

　　因此，卡米的建議是可取的。另外，他所建議的路線肯定會縮短到烏班吉河的路程。目前他們所面臨的問題就是這片深邃的森林中的重要障礙。這裡也許會有一些野獸的足跡，如水牛、犀牛或者其他大型哺乳動物，但是，不要指望這裡能有可行走的小路。地面上可能會布滿荊棘，這時，卡米隨身攜帶的小斧子和他那兩個同伴帶的小刀就能派上用場了。除此之外，他們在行進過程中大概不會耽擱太長時間。

　　解決了這些問題，約翰．科特就不再猶豫了。至於太陽不能透過大樹厚厚的樹冠照到地面，因而在樹下行走可能會比較困難，這個問題，就更沒必要為此擔心了。

　　的確，出於一種與動物相似的本能︱︱這種本能是不可解釋的︱︱使得某些人種，尤其是中國人︱︱正如遠西部︹註：用來指十九世紀美國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地區。︺許多未開化的部落一樣，能夠不靠視覺，而是憑藉聽覺和嗅覺引導自己前行。而且，他們還能通過某些標誌來辨認方向。卡米就擁有這種非常強的方向感，有好幾次，他的行為都證實了這一點。雖然這種能力並不是智慧的表現，但是在某些情況下，馬克斯和約翰卻可以信任這種很少出差錯的本能，因而不用根據太陽的位置來判斷方向。

　　至於說穿越森林還會遇到什麼其他困難，卡米這樣回答說：

　　﹁約翰先生，在整個行程中，我們所走的道路肯定是會布滿荊棘、枯枝、年老倒下的大樹以及其他不太容易逾越的障礙。可是，難道你們不相信嗎，在這樣大的一片森林中，肯定會有烏班吉河的支流在其中流淌？……﹂

　　﹁會不會就是那股在小山丘東邊流過的水流？﹂馬克斯．于貝爾說，﹁它流向森林，可是為什麼它沒能變成一條河呢？……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建造一個木筏……把幾根樹幹連接起來……﹂

　　﹁別想這麼遠了，我親愛的朋友，﹂約翰．科特說，﹁看到這條河，也不要做太多的幻想……這純屬幻想……﹂

　　﹁馬克斯先生說得有道理，﹂卡米說，﹁在將近日落時，我們就會碰到這股注入烏班吉河的水流……﹂

　　﹁好吧，﹂約翰．科特反駁道，﹁可是我們大家都知道，非洲大部分河流都是不能通航的……﹂

　　﹁不要只看到困難嘛，我親愛的約翰……﹂

　　﹁事前預料到總比事後才發現要好，我親愛的馬克斯！﹂

　　約翰．科特說得很對。非洲的河流與美洲、亞洲和歐洲的河流都不同。非洲有四條主要的河流：尼羅河、贊比西河、剛果河、尼日河。這些河水都有許多水流注入，它們流域內的河網都非常寬廣。然而，除此之外，這些河流對於深入黑非洲的探險活動僅有一些有限的幫助。根據那些在激情指引下穿越廣袤非洲的探險家所做的描述，非洲的河流是無法與密西西比河、聖勞倫斯河、伏爾加河、伊拉烏阿第河、布拉馬普特拉河︹註：上游為雅魯藏布江，流入印度後稱為布拉馬普特拉河，流入孟加拉國後稱賈木納河。南亞第二大河。︺、恆河、印度河相媲美的。非洲河流的水量都很小。另外，儘管它們的流程與那些大河相同，但是，非洲河流在離開河口不遠的上游處，中等噸位的船隻就不能通航了。而且，在非洲河流的流程中，常能遇到一些窪地，有時還有在兩岸之間將河流斷開的瀑布，還有一些亂流，船隻根本不敢在其中航行。這也正解釋了為什麼至今人們還沒有開發中非這片地區的原因。

　　因此，約翰．科特的反對是值得考慮的，卡米不能對此漠然視之。當然，這也並不意味著要摒棄卡米的計劃。因為這個計劃畢竟是有實際意義的。

　　﹁如果我們遇到一股水流，﹂卡米說，﹁那我們就一直沿河而下，直到碰到阻止它前行的障礙……如果能夠繞過這些障礙，那我們就繞過去……如果繞不過去，那我們再走別的路……﹂

　　﹁這樣，﹂約翰．科特說，﹁我就不反對您的建議了，卡米，而且我認為，如果可能的話，我們沿著烏班吉河的一條支流前行是有可能到達烏班吉河的。﹂

　　好了，爭論之後，現在只剩下兩個字要說了，那就是：

　　﹁上路！……﹂馬克斯．于貝爾喊道。

　　他的同伴們也跟著他重複了一遍。

　　說到底，這個計劃是很適合馬克斯．于貝爾的：深入這片廣闊的森林探險︱︱這片森林至今還沒有人穿越過，或者說它根本就是不可穿越的︱︱也許他能在這裡最終找到三個月以來在上烏班吉河地區始終未尋覓到的非比尋常的事物呢！……

第五章　行程的第一天

　　當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卡米和朗加開始向西南方向前進時，已經是早上八點多鐘了。

　　他們打算沿著那股注入烏班吉河的水流一直前行。可是，在何處才能碰到這股水流呢？……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知道。那股好像是要流向森林的水流在流經長有羅望子樹的小山丘之後，會不會折向東流而沒有穿越森林呢？……還有，這股水流會不會因為有岩石和激流的阻擋而不能通航呢？……另一方面，如果這片廣袤的森林真的無路可走，或者連野獸在荊棘叢中走出的道路都沒有，那麼，這幾個步行者又怎樣能在不用鐵器或火燒的情況下開闢出道路呢？……在這片大型四足動物出沒的地方，卡米和他的同伴們能否穿過荊棘，越過藤條，找到可走的道路呢？……

　　雖然，約翰．科特不讓他跑得太遠，可是朗加卻總像一隻靈巧的小白鼬一般跑在前面。當大家看不到他時，便總能聽到他那嘹亮的聲音：

　　﹁從這兒走……從這兒走！﹂他喊道。

　　於是，三個人便沿著朗加剛剛走過的道路向他那邊走去。

　　當大家在這座迷宮中需要辨別方向時，就要用上卡米的本能了。另外，透過樹冠的縫隙，大家也能辨認出太陽的位置。現在是三月份，在正午時分，太陽幾乎在天頂上。在他們所處的緯度地區，現在太陽剛好位於赤道上。

　　然而，由於森林中枝繁葉茂，因此，在這數千棵大樹底下，只能透過幾束朦朦朧朧、半明半暗的光線。陰天時，這裡幾乎是漆黑一片；至於晚上，就更是黑得無法行走了。卡米打算讓大家在夜幕降臨之後、黎明到來之前休息，雨天時則在樹下避雨。他要求大家只有在上午或下午打獵後才能燃火燒烤獵物。這是因為，雖然森林裡可能不會有遊牧部落︱︱大家目前還沒有發現曾經宿營在森林邊緣的那些土著的足跡︱︱但是，最好還是不要因為點燃篝火而暴露自己。另外，要想燒烤獵物，只需幾束燃燒頗旺的火苗就夠了。在非洲這種氣候條件下，他們根本不用擔心寒冷。

　　事實上，當探險車隊穿越這片熱帶草原時，他們就已經感受到這裡的熱浪了，而在森林中，卡米、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卻不會那麼難受。雖然森林裡的道路又遙遠又難走，可是這裡的氣候條件還是比較有利的。另外，只要夜裡不下雨，藉著白天的熱氣，在露天入睡是沒有任何不便的。

　　在這片常年多雨的地區，最令人擔心的就是下雨。由於在這片熱帶地區常年刮信風，因而這裡的氣候通常變化不大：大量的水蒸汽匯集成雲，然後再變為連續不斷的降雨。不過，近一個星期以來，月亮周圍的天空一直都很晴朗。由於月亮這個地球的衛星好像能夠預報天氣，因此，看來在半個月之內還不會有降雨給他們帶來麻煩。

　　這片森林的地勢在靠近烏班吉河處呈現緩坡狀。除了南面地區，這裡並沒有很多沼澤地。這裡的土地堅硬，長有又高又密的草叢，在野獸不曾走過的地方，道路很難走。

　　﹁哎！﹂馬克斯．于貝爾說道，﹁真遺憾！我們碰到的那些大象沒能深入到這裡來！……牠們能折斷藤條、穿過荊棘、踏平小路、撞倒矮樹……﹂

　　﹁那我們就有路可走了……﹂約翰．科特說。

　　﹁那是肯定的，﹂卡米認同道，﹁可我們還是滿足那些由水牛和犀牛所開闢的道路吧︱︱牠們到過的地方，我們都有路可走。﹂

　　﹁而且，﹂卡米接著說，﹁這些水牛和犀牛是很有用處的。我們還能藉著牠們來變換一下單調的烤肉食譜。﹂

　　由於卡米經常穿越剛果和喀麥隆的森林，因而他對中非的這些森林都瞭如指掌。從這時起，我們就會看到，他對生長在這片森林中的如此之多的樹種是何等熟悉。約翰．科特對植物界這奇妙的樹種研究非常感興趣，他對剛果河與尼羅河之間品種繁多的顯花植物也頗為著迷。

　　這裡生長有大片高大的羅望子樹，奇高的含羞草，以及高達一百五十法尺的猴麵包樹。有一些大戟科樹高達二、三十米，它們的樹枝帶刺，樹葉寬六到七法寸︹註：法國古長度單位，約合二十七．〇七毫米。︺，樹皮為雙層，其中含有乳狀物質。這種樹的果實在成熟時，果核會裂開，核內十六個小方格中會噴射出種子。另外，如果卡米不具備辨認方向的本能，那麼他完全也可以依靠一種名為﹁西爾菲鬧姆．拉西那多姆﹂的樹來判斷方位。因為這種小灌木根部那些捲曲在一起的葉子總是一面朝東另一面朝西的。

　　不錯，如果一個巴西人迷失在這片森林深處時，他肯定會以為自己是正行走在亞馬遜流域的原始森林裡呢。在馬克斯．于貝爾詛咒著那些樹上的低矮灌木叢時，約翰．科特卻只顧著欣賞這塊碧綠的立體掛毯了。這裡長著無數﹁弗里尼約姆﹂樹和﹁阿尼約姆﹂樹，另外還有二十餘種蕨類植物。哦！這麼多樹種！有的樹木質堅硬，有的則木質稍軟。不如史丹利在︽黑非洲之旅︾中記載的，與多針樹和冷杉的北極地區不同，這裡的樹木質地較為柔軟。當地土著只需用這些樹的寬大枝葉來修建臨時休息的小茅屋就足夠了。另外，這片大森林中還有大量柚樹、雞腰果樹、綠心樹、鐵樹，以及木質不會腐爛的洋蘇木、喬木狀的芒果樹，堪與東非最漂亮的樹相媲美的假挪威槭、野生橘樹，樹幹像刷過石灰漿一樣雪白的無花果樹、高大的﹁木帕芙﹂樹等等豐富的樹種。

　　這些生長在濕熱氣候下的樹木間距並不是很密，因此它們的樹葉可以自由生長，不致於相互影響。如果探險車隊的牛車那些厚度為一法尺的捲纜飾沒有張開，那麼，這些牛車甚至也能從中通過。千萬條無止境的藤條像蛇一樣盤繞在樹幹周圍。樹枝恣意地交錯生長，或擰在一起，或彎垂成弓形，宛如無窮無盡的花彩裝點在大樹或是荊棘叢中。森林裡，沒有一根樹枝不是與其他樹枝互相交錯的，沒有一棵樹幹不是通過長長的藤條與其他樹幹穿連在一起的︱︱這些藤條有的一直垂到地面，好像鐘乳石一般！沒有一棵樹的樹皮不是布滿了又厚又滑的青苔︱︱青苔上爬滿了上千種翅膀上帶有金點的昆蟲！

　　在這蓊蓊鬱鬱的森林中，人們還不時能聽到幾聲小鳥的啁啾或是貓頭鷹的叫聲。從早到晚，森林裡的鳴唱聲和嘶喊聲不絕於耳。

　　鳴唱聲是從無數隻小鳥口中發出的華彩句和顫音，它們宛如夜鶯的歌聲，比戰艦上海軍下士所吹出的哨音還要更多樣、更尖銳。置身於這個由鸚鵡、戴勝、貓頭鷹、鼯鼠、烏鴣以及棲息在高枝上如同蜜蜂一樣眾多的蜂鳥組成的鳥類世界中，其喧囂程度該是可想而知的……

　　而至於那不諧調的嘶喊聲，則是由森林中不同種類的猴子發出的。牠們是灰毛狒狒、長毛瘦猴、黑猩猩、山魈，以及非洲猿類中最凶猛、最可怕的大猩猩。卡米和他的同伴們可能是這些猴子在森林深處發現的第一批人類。可是，這些群居的猿猴並沒有因此而對他們表現出任何敵意。我們的確有理由相信，從沒有人類在這片森林中探過險，因為這些猴子對卡米他們有的只是好奇之心而非憤怒之情。而在剛果和喀麥隆的其他地區情況就不同了。人類早就到過那裡。那裡的猴子對那些在成百隊土著或非土著幫助下的獵象者毫不陌生。這些獵象者的暴行是以無數人的生命為代價，而那些猴子正是他們暴行的見證人。

　　繼午休之後，卡米他們在晚上六點鐘又開始休息了。路很難走，到處都是交錯盤繞在一起的藤條。將它們折斷或是砍斷需要花費很大力氣。不過，有很大一部分道路水牛都走過，在荊棘叢後偶而還能看到幾隻︱︱尤其是一些個頭頗大的﹁翁雅﹂。

　　這些反芻動物一點兒也不可怕。不過，由於牠們力大無比，因而那些獵人在打獵時也要防備避免被牠們撞倒。獵殺水牛的最可靠方法就是：將子彈打在水牛的兩隻眼睛之間，位置不要太低，這樣才能引起致命的傷痛，最終置水牛以死地。

　　由於這些﹁翁雅﹂常離他們很遠，因此，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還從沒有機會與牠們較量過呢。另外，由於他們還有羚羊肉。所以目前對他們來說重要的是要節約彈藥而不是打獵。除非是為了自衛還擊或是為了獵取每日的食物，否則他們不能在路上浪費一槍一彈。

　　當他們一行人來到一小塊空地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卡米要求大家在一棵高於周圍其他樹木的大樹下停歇。這棵大樹的樹冠是灰綠色的，離地面大約有六米，點綴在枝葉間的白色絨花，好像雪花一般垂落在銀白色的樹幹周圍。這是一棵非洲棉，其根部呈拱形，人可以躲藏在其中。

　　﹁一張鋪好的床！……﹂馬克斯．于貝爾喊道，﹁當然，這床沒有彈簧床繃，可它有棉花床墊，而且我們是第一批使用它的人！﹂

　　卡米帶了大量火絨，他用打火機將它們點燃，做了一頓與早餐和午餐頗為相似的晚飯。他們由於不幸失去了在旅程中代替麵包食用的餅乾︱︱他們只能面對這個現實，難道不是嗎？因此，他們現在只能滿足於吃烤肉。當然，他們對於烤肉還是很有胃口的。

　　用完宵夜，約翰．科特在鑽到棉樹根下睡覺之前對卡米說：

　　﹁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我們一直在朝西南方向走……﹂

　　﹁是的，﹂卡米回答，﹁每當我能看到太陽時，我都要確認一下方向……﹂

　　﹁您估計我們今天走了多遠……﹂

　　﹁四、五古里吧，約翰先生。如果我們按這個速度繼續前進，那麼，用不了一個月我們就能抵達烏班吉河沿岸。﹂

　　﹁太好了，﹂約翰．科特接著又說，﹁預先估計一下不走運的事，是不是要謹慎一些？……﹂

　　﹁但也要預計一下走運的事，﹂馬克斯．于貝爾插進來說道，﹁誰知道呢，也許我們能碰到幾股水流，這樣我們不用費力就可以順流而下了……﹂

　　﹁現在看來好像還不可能，我親愛的馬克斯……﹂

　　﹁這是因為我們向西走的還不算太遠，﹂卡米肯定地說，﹁如果明天……或是後天……我們就能碰到水流的話，我肯定會非常吃驚的……﹂

　　﹁假設我們肯定不會遇到河流，﹂約翰．科特反駁道，﹁如果我們在今後三十多天的旅程中碰到的困難不會比今天更難以克服的話，那麼，那些像我們一樣的非洲獵手就不用懼怕這片森林了！﹂

　　﹁還有，﹂馬克斯．于貝爾補充說，﹁我怕這片神祕的森林中根本沒有神祕的事物！﹂

　　﹁那可太好了，馬克斯！﹂

　　﹁那就太糟了，約翰！︱︱現在，朗加你去睡覺吧……﹂

　　﹁好的，我的朋友馬克斯，﹂孩子回答到，在整整一天的行程中，朗加一直沒有落在大人後面，現在他又累又睏，眼睛早就睜不開了。

　　因此，得讓朗加躺在棉樹根部最好的角落裡。

　　卡米提出要自己一個人守夜。這次，他的兩個同伴們都沒有答應。儘管空地周圍並沒有什麼可疑的動靜，可是他們三個人還是準備每人輪流值夜三個小時。謹慎要求他們一直守到天亮。

　　當馬克斯．于貝爾值第一班的時候，約翰．科特和卡米都在那片墜落在樹下的白絨花上睡著了。

　　馬克斯．于貝爾手持裝滿子彈的卡賓槍，身子靠在樹根上，沉浸在這美麗的夜色中。森林深處，白天的一切喧囂之聲都停止了。

　　在樹葉之間只能聽見有規律的呼吸聲︱︱這是熟睡的大樹發出的聲音。月亮高高掛在夜空中，月光透過枝葉在地面上劃出一道道曲曲折折的銀白色斑紋。在空地那邊，月光傾瀉在低矮的草叢中。

　　馬克斯．于貝爾深深陶醉於這首大自然的詩歌之中。毫無睡意的他品味著、欣賞著，有時他甚至還以為自己在夢裡呢。此時此刻，難道他不是唯一生活在這個植物世界中的人嗎？……

　　植物的世界，他正是將烏班吉這片大森林想像成了一個植物的世界！他這樣想著：﹁如果一個人想揭開地球的最新祕密，他是不是一定要走到地球的極點去發現呢？……可是，探險極地需要付出很大代價，人們會碰到可怕的危險、會遇到也許是根本就難以逾越的障礙，然而即使這樣，人類為什麼還要去極地探險呢？……這會有什麼收獲呢？……這樣我們可以解決氣象、電以及地球磁場的問題！……而我們這次探險值得我們在南北極探險遇難者的名單上再添上新名字嗎？……與在北冰洋和南極洲探險相比較而言，在這片無境止而且幾乎是不可穿越的大森林中探險，難道這不是更有用、更新奇嗎？……嗨！在美訓、亞洲、非洲不是有很多這樣的大森林嗎？可是直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先驅想過要來這裡探險，也沒有人有勇氣穿越這片未知的森林……不是至今還沒有人像前人揭開多多娜城︹註：古希臘的一座古城。該城有一座歷史悠久的宙斯神廟。傳說宙斯通過聖林中的橡樹的響聲來傳達他的聖諭。︺老橡樹的祕密那樣為這裡的大樹解謎嗎？……那些神話學家將想像中農牧神、林神、山林女仙、樹精山水仙女的樹木移植到這裡，他們這樣做難道不是很有道理嗎？……另外，在這片廣袤的森林中，難道不是有大量適宜生長在這種環境下的未知生物嗎？……在古代高盧時期，外高盧︹註：歷史上羅馬人對阿爾卑斯山以北廣大地區的稱呼。︺地區不是有許多沒有完全開化、但卻有著各自的風俗、習慣、特點的民族嗎？例如凱爾特人、日耳曼人、利古爾人，以及成百個部落、城市與村落嗎？強大的羅馬人難道不是費了很大力氣才將這些民族藏身的森林劃定界限嗎？﹂

　　馬克斯．于貝爾就這樣幻想著。

　　確切地說，在非洲這片赤道地區，難道傳說中不是曾經講述過一些幾乎是完全想像出來的人物嗎？…經由施萬弗特︹註：德國銀行家，曾在尼羅河沿岸地區探險。︺和朱恩克︹註：德國工程師，他於一九一五年製造出了第一架完全是金屬結構的飛機。︺鑑定，難道烏班吉河這片森林在東面不是與尼昂︱尼昂人的領地毗鄰嗎？這些長著尾巴的尼昂︱尼昂人千真萬確是沒有尾骨的……在伊圖里以北的地區，難道亨利．史丹利不是發現了身高不足一米的俾格米人︹註：非洲北部的古老居民。︺嗎？這些小矮人身體非常結實，皮膚細膩且有光澤，他們的雙眼像羚羊的大眼睛一樣溫柔。英國傳教士艾伯特．里德就曾在烏干達和卡班達之間的地區，發現大約有一萬多個屬於俾格米人種的邦比斯底人，他們在部落族長的帶領下藏在枝葉下或棲息在大樹上……在離開伊波托之後，史丹利在恩杜庫爾鮑查樹林中，不是整整穿越了五個在前一夜被利利皮特人遺棄的村落嗎？……另外，史丹利不是還碰到了身高不足一百三十公分的烏昂布提人、巴提那人、阿卡人、巴棕古人嗎？這些人有的只有九十二公分高，他們的體重還不到四十千克……可是，這些部落的人卻在智力、靈巧、好戰方面絲毫不遜色於其他民族，他們帶著小巧的武器，無論是動物還是人都懼怕他們三分。上尼羅河流域的農牧居民也十分害怕這些部落……

　　就這樣，馬克斯．于貝爾的頭腦裡充滿了幻想，充滿了對奇特事物的憧憬，他一直堅持認為烏班吉這片大森林裡肯定會有奇異的人種，人種誌學者毫不懷疑他們的存在……為什麼我們就不能碰到像希臘神話中的獨眼巨人一樣只有一隻眼睛的人種呢？為什麼我們不會碰到長著象鼻那樣長的鼻子，我們可以將他們歸類於長鼻目或是大象科的人種呢？……

　　馬克斯．于貝爾就這樣沉浸在這半科學半虛構的幻想裡，他都有些忘了自己守夜的職責了。敵人靠近時可不會弄出任何聲響去叫醒卡米和約翰．科特進行還擊的……

　　這時，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嗨！……誰？……﹂他驚跳了起來。

　　﹁是我，﹂約翰．科特對他說，﹁可別把我當成烏班吉地區的野人！︱︱有什麼可疑的嗎？……﹂

　　﹁沒有……﹂

　　﹁該你去休息了，我親愛的馬克斯……﹂

　　﹁好吧。如果一會兒在睡覺時我做的夢能比得上我剛才所做的白日夢，那我不驚奇才怪呢！﹂

　　這一段時間就這樣平靜地過去了。在約翰．科特和卡米值夜時也沒有發生什麼意外事件。

第六章　一直向西南方向前進

　　第二天，三月十一日，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卡米和朗加完全從前一天的疲勞中恢復了過來。他們做好準備打算迎接第二日行程的困難。

　　離開棉樹時，他們圍繞空地轉了一圈。充斥在林間的無數隻鳥兒鳴著顫音，拖著長音，和成一首震聾發聵的樂曲向他們致意。鳥兒的歌唱甚至能讓帕蒂︹註：義大利女歌唱家，她在巴黎歌劇院演唱莫札特．羅西尼、威爾第的歌劇時大獲成功。︺等義大利技藝精湛的歌唱家自嘆弗如。

　　在上路之前，明智的做法是吃點早餐。早餐只有幾塊冷羚羊肉和卡米用葫蘆從左邊那條蜿蜒流淌的小溪中打來的溪水。

　　開始，他們一直向右走在有幾道初升的陽光透進的樹冠下。這個方向是經過仔細辨認才選定的。

　　顯然，森林的這片地區常有強壯的四足動物出沒，各個方向都有牠們的足跡。事實的確如此，他們在上午發現了幾隻水牛，甚至還看見了兩隻站在遠處的犀牛。由於這些傢伙毫無攻擊他們的意願，因此他們四個人並沒有必要浪費子彈去擊退這些動物的進攻。

　　他們一行四人走了足足有十二公里，直到將近中午時分才停歇下來。

　　約翰．科特打到了一對生活在森林中的大鴇，這種飛禽腹部的羽毛呈黑色，如煤玉一般。當地土著對這種鳥肉推崇備至。在這一天的午餐中，美國人約翰．科特和法國人馬克斯．于貝爾對此也深有同感。

　　﹁我提議，﹂馬克斯．于貝爾開口了，﹁咱們今後用烤飛禽代替烤羚羊……﹂

　　﹁這可再簡單不過了，﹂卡米趕忙應道。

　　幾個人將其中一隻大鴇拔去羽毛、掏空內臟，然後將牠穿在一根小棍上，在噼啪作響的烈焰上烤得香嫩可口，隨後四個人狼吞虎嚥地大嚼起來。

　　卡米和同伴們重新上路了，這時的道路要比前一天難走得多。

　　向西南方向前進的過程中，動物留下的足跡少多了。他們得在茂密的荊棘叢中和藤蘿中開闢出道路。藤蘿枝枝蔓蔓，盤繞成結，須用砍刀砍斷方可。碰巧，他們又趕上了一場連續下了幾個小時的大雨。然而，由於枝葉非常濃密，地面上僅僅落下了若干雨滴。不過，在一塊空地處，卡米就能用他那個空葫蘆接滿雨水了。為此，大家都感到非常高興。卡米曾經想在草叢中尋找一條小溪，但沒能找到。草叢中鮮有動物出沒，也少有可行走的道路。

　　﹁沒有一點跡象表明這附近有一股水流，﹂當大家在晚間停下來休息時，約翰．科特宣布說。

　　於是，大家不得不做出這樣一個結論：那條在小山丘附近流淌的水流肯定是沿著森林外圍的邊緣流走了。然而，現在走的方向卻是不容修改的，我們有充足的理由證明：沿這個方向，肯定能抵達烏班吉流域。

　　﹁雖然，﹂卡米觀察後說道，﹁我們前天在宿營地看到的那股水流沒有流經這裡，但也許我們沿這個方向還有可能發現另外一條河流呢！﹂

　　三月十一日到三月十二日的這一夜可不是在一棵棉樹根下度過的。這是一棵高大的﹁邦巴克斯﹂樹，它那高達百餘法尺的勻稱樹幹聳立在鋪有厚厚的植物地毯的地面上。

　　他們像前一夜那樣輪流值夜。他們的睡眠最多也只會被幾聲水牛和犀牛的哞哞叫聲所打擾。大家根本不用擔心在這夜間的合唱聲中會夾雜獅子的低吼聲，因為這種可怕的野獸是不會出沒於中非這片森林裡的。牠們生活在緯度更高的地區，其活動範圍在剛果以北和蘇丹以南這片瀕於撒哈拉沙漠的地帶。而這裡厚厚的荊棘叢則不適宜這些唯我獨尊、喜愛自由的百獸之王︱︱專制之王而非君主立憲制度下的國王生活。牠需要更廣闊的空間和日照充足的平原，只有在這些地方，牠們才能自由自在地馳騁。

　　這一夜，他們既沒有聽到水牛的哞哞叫聲，也沒有聽到河馬的呼嚕聲︱︱這是很遺憾的。為什麼呢？這裡需要說明一下：如果能夠碰到這種水陸兩棲動物，那麼，這將意味著水流就在附近不遠處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濛濛亮時，他們便出發了。馬克斯．于貝爾放槍打死了一隻個頭像驢、確切地說是像斑馬那麼大的羚羊。斑馬的個頭介於驢和馬之間。這是一隻﹁奧里克斯﹂羚羊︹註：屬於撒哈拉特產的馬尾羚。︺，牠全身那紅葡萄酒色的毛皮上規律地點綴著道道黑色斑紋，斑紋從頸部一直延伸至後臀部。這隻羚羊腿部的毛色偏白，上面點綴著黑色斑點，黑色的尾巴還不時掃著地面。在牠的頸下喉部也有一簇黑毛。這隻漂亮的羚羊頭上長著一對一米長的犄角，根部有三十多個小環圈。這對犄角優雅地向外側稍微彎曲，呈現出一種大自然中少見的對稱性。

　　﹁奧里克斯﹂羚羊的這對犄角可以用作防禦武器，使牠們甚至能夠抵禦非洲北部或中部地區獅子的進攻。可是這一天，這頭被獵手瞄準的羚羊卻沒能逃過向牠打來的這漂亮的一槍。子彈穿過牠的心臟，羚羊一下子便被擊中了。

　　這樣一來，他們幾天都不愁沒食物可吃了。卡米負責將肉撕成碎塊。朗加要求和他一起工作，這項工作持續了一個小時。工作完成之後，他們繼續開始新的旅程。

　　﹁哦！我的天哪！﹂約翰．科特說道，﹁我們在這裡可以弄到最便宜的肉類，只要花上一顆子彈就行了……﹂

　　﹁當然條件是必須身手敏捷……﹂卡米補充說。

　　﹁尤其還要運氣好，﹂馬克斯．于貝爾又加了一句。他比他的同行們︱︱一般的獵手要謙虛多了。

　　雖然一直到現在，卡米和他的同伴們都還只是為了打獵才開上幾槍，可是在這一天，他們卻不得不開槍自衛了。

　　在整整一公里距離之內，卡米都認為有必要開槍擊退一群猴子的進攻。這群猴子忽左忽右不停地移動著，有的在樹枝間竄躍，有的則在矮樹叢中蹦跳、跨越，其靈活程度恐怕連最靈活的體操運動員看了都要嫉妒。

　　這裡面有好幾種大個頭的四足動物。比如那三種不同顏色的狒狒，就連某些野獸見到牠們都會懼怕三分。黃的像阿拉伯人，紅的如美國遠西地區的印第安人，黑的則像卡褐里人︹註：十七、十八世紀的地理學家稱非洲赤道以南的邦國人為卡褐里人。︺。還有在那裡扮鬼臉的﹁高羅布﹂猴︹註：非洲的一種猴子，手指很短，毛長且如絲般光滑，屬於瘦猴的一種。︺，這些可是猴子中的真正紈褲子弟，牠們是猿王目中體態最優雅的一類。﹁高羅布﹂猴不停地用爪子梳理、撫摸著牠們這身白色的毛皮，怪不得牠們因而得名﹁穿披肩的高羅布猴﹂呢。

　　這群猴子在中午時分聚集在一起用畢午餐之後，於下午二點鐘便散開了。而此時馬克斯．于貝爾、約翰．科特、卡米和朗加也踏上了一條一望無際的較為寬敞的道路。

　　雖說他們應該慶幸找到了一條非常好走的小路，可是，他們在這條路上碰到的動物就頗令人遺憾了。

　　他們走了沒多遠便聽到兩頭犀牛長長的低吼聲，此時還不到下午四點鐘。卡米一點兒也沒搞錯，他要求同伴們停下來。﹁這些犀牛可是些難纏的傢伙！……﹂他一邊說著，一邊舉起了斜挎在肩上的卡賓槍。

　　﹁非常難纏，﹂馬克斯．于貝爾說，﹁可是，牠們只不過是些食草動物……﹂

　　﹁但卻是危險的食草動物！﹂卡米補充說。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約翰．科特問。

　　﹁我們試著在經過牠們時不要被牠們發現，﹂卡米建議道，﹁或者至少我們應該在這些壞傢伙走過時藏起來……也許牠們不會發現我們？……無論如何，我們還是要做好開槍的準備，因為一旦我們被發現時，牠們會襲擊我們的！﹂

　　幾個人檢查了他們的卡賓槍，看看子彈是否已經上膛待發。然後，四個人走出小道，藏入小路右邊厚厚的荊棘叢中。五分鐘之後，低吼聲更大了，此時出現了兩頭巨大的、全身幾乎沒有毛的﹁凱特勞拉﹂種犀牛。牠們大踏步地走著，高昂著頭，臀部還有一條捲曲的尾巴。

　　這種動物身長近四米，豎著兩隻耳朵，四肢又彎又短，口鼻部有一隻角，可以用於攻擊。犀牛的下頷非常堅硬，甚至在牠咀嚼長有硬刺的仙人掌時也絲毫不會有所損傷，就好像驢子咀嚼薊、飛廉、起絨草等有刺莖的菊科植物那樣輕鬆。

　　兩頭犀牛突然停了下來。卡米的同伴們知道自己被發現了。一頭犀牛︱︱這頭巨型傢伙的皮膚既粗糙又乾燥︱︱靠近了荊棘叢。

　　馬克斯．于貝爾舉槍瞄準了牠。

　　﹁不要打牠的臀部……而要在前頭部……﹂，卡米向他嚷道。﹁砰﹂！一聲槍響。隨之而來的是第二下、第三下。可是子彈很難穿透犀牛的厚皮，所有的子彈都沒有命中。

　　槍的響聲並沒有嚇退犀牛，相反牠們此時卻正準備穿過荊棘叢。

　　顯然，荊棘叢並不能阻擋住這樣的龐然大物。頃刻之間，一切就被牠們破壞、摧毀、踏平了。剛剛從平原的象群腳下脫險的卡米和他的同伴們，此番面對大森林中的犀牛，他們是否在劫難逃？……不管是那種長著長鼻子的厚皮動物，還是眼前這兩頭長著角的厚皮動物，牠們在凶猛程度上是不相上下的……而且，這裡可沒有當初可以擋住大象飛奔前進的那幾棵大樹了。如果卡米、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朗加試圖逃跑的話，那他們肯定會被犀牛追上的。況且，這裡的藤蘿也一定會阻擋他們奔跑，而犀牛卻可以輕而易舉地踏過。

　　然而，在這片矮林中卻長著一棵巨大的猴麵包樹，如果能夠爬到樹頂，也許牠還能充當避難的棲身之地。如果是這樣，那麼，他們又得像在長著羅望子樹的小山丘上那樣爬樹了︱︱儘管當時他們上樹後的結局是悲慘的。那麼，這回上樹會不會有更多成功的可能呢？……

　　也許吧，因為這棵猴麵包樹不僅高大而且粗壯，它可以抵擋得住犀牛的進攻。

　　是的，這棵猴麵包樹一直到地面以上五十法尺的高度才開始生長枝杈。可是，它那粗壯得像南瓜一樣的樹幹上卻沒有一處突起，人的手和腳根本找不到一處可以支撐上攀的地方。

　　卡米明白，他們根本不可能爬到樹杈上。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也明白這一點，他倆等著卡米拿主意。

　　這時，路旁那簇荊棘叢晃動了起來，一顆碩大的腦袋探了出來。

　　第四下卡賓槍響了起來。

　　約翰．科特並不比馬克斯．于貝爾運氣好。子彈打到了犀牛的肩部，但並沒有深入進去。犀牛由於疼痛更加憤怒了，牠發出了更為恐怖的吼聲。然而，牠卻絲毫沒有後退，反而憑著不可阻擋的猛勁衝向刑棘叢。此時，另一頭犀牛則躲過了卡米放的一槍，也準備緊隨其後進攻他們。

　　馬克斯．于貝爾、約翰．科特和卡米都來不及重新將子彈上膛了。要想四散逃開，躲進樹叢中為時已晚。自衛的本能使得他們三人還有朗加一起躲到了那棵底部周長不下六米的猴麵包樹後。

　　可是，如果當第一頭犀牛來到樹下時，第二頭犀牛也同時趕到圍住大樹，那麼，他們該如何躲避兩頭犀牛的圍攻呢？……

　　﹁見鬼！……﹂馬克斯．于貝爾叫道。

　　﹁上帝啊！﹂約翰．科特嚷道。

　　不錯，如果上帝不助他們一臂之力的話，看來他們此番的確應該放棄逃生的希望了。

　　在犀牛的猛烈衝撞下，猴麵包樹從上到下一直到根部都晃動了起來，就好像要被連根拔起一樣。

　　突然，那頭盛怒的犀牛一下子停了下來。原來，猴麵包樹的樹皮上有個裂口，牠的角剛好像伐木工人的楔子一樣插進樹幹約有一法尺深，拔不出來了。牠徒勞地用力猛地向外拔，牠的身子由於過度用力甚至躬成了拱形，可是仍然無濟於事。

　　此時，另一隻剛剛憤怒地踏平了荊棘叢趕到的犀牛也停了下來。牠們那驚恐萬狀的樣子，我們甚至都想像不出來！

　　卡米先在樹下匍匐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身繞著大樹走了一圈，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快跑……快跑！﹂他幾乎是立刻喊了起來。

　　其他幾個人拔腿就跑，他們甚至還沒聽到卡米的喊聲呢。

　　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也來不及詢問為什麼，便拽著朗加在高草叢中飛快地逃竄。令他倆極為驚訝的是，犀牛並沒有來追趕他們，上氣不接下氣地足足跑了五分鐘，他倆才在卡米的示意下停了下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約翰．科特一喘過氣來便問道。

　　﹁那頭犀牛沒法把自己的角從樹幹裡拔出來……﹂卡米回答。

　　﹁太棒了！﹂馬克斯．于貝爾嚷了起來，﹁這可真是犀牛中的克羅托納城︹註：義大利城市名，田徑運動員米隆的故鄉，畢達哥拉斯曾在這裡居住。︺的米隆︹註：希臘運動員︵公元前六世紀︶，在奧林匹克運動會上多次獲勝而著名。︺啊……﹂

　　﹁它的下場肯定會和這位奧運會英雄一樣！﹂約翰．科特加了一句。

　　卡米可並不想知道有關這位古代著名田徑運動員的軼聞，他只是自言自語地嘀咕著：

　　﹁這下可好了……安全了……可我們卻白白浪費了四、五發子彈！﹂

　　﹁更遺憾的是沒能殺了那傢伙……牠可以當作我們的食物呢，要是我早知道是這樣的話，﹂馬克斯．于貝爾說。

　　﹁不錯，﹂卡米肯定地說，﹁儘管牠的肉有一股強烈的麝香味……不管牠了……﹂

　　﹁讓牠愛怎麼把角拔出來就怎麼拔吧！﹂馬克斯．于貝爾結束了話題。

　　現在若要回到猴麵包樹是不明智的，因為那兩頭犀牛的吼聲一直都在樹叢間迴蕩。四個人繞了個圈子回到小路之後便重新上路了。將近六點鐘時，他們在一塊巨大的岩石腳下歇了下來。

　　第二天沒發生任何事。他們在路上也沒有碰到更多的困難。

　　沿著西南方向他們一共走了三十多公里。至於那股馬克斯．于貝爾迫不及待地盼望它出現，而且卡米又那樣確鑿地加以肯定的水流，卻仍然沒有出現。

　　那天晚上，吃完晚餐︱︱總是那頭﹁奧里克斯﹂的羚羊肉，他們四個人便開始歇息了。不幸的是，這十幾個小時的睡眠時間全被數千隻大大小小的蝙蝠給擾亂了，直到拂曉牠們方才離去。

　　﹁這麼多蝙蝠，的確太多了！﹂馬克斯．于貝爾抱怨說。在度過了這樣一個糟糕的夜晚之後，于貝爾一邊站起身，一邊還在打著哈欠。

　　﹁可不能抱怨……﹂卡米說。

　　﹁為什麼呢？……﹂

　　﹁因為與這些蝙蝠打交道可比遇上蚊子要強多了，那些蚊子至今還沒騷擾過我們呢。﹂

　　﹁卡米，最好的情況是同時避免接觸這兩種動物……﹂

　　﹁蚊子我們是躲不過的，馬克斯先生……﹂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會遭到這些可惡的昆蟲襲擊呢？……﹂

　　﹁在靠近河流時……﹂

　　﹁河流！……﹂馬克斯．于貝爾叫了起來，﹁以前我一直都相信能遇到河流，可現在我卻不敢相信了！﹂

　　﹁您錯了，馬克斯先生，也許它就在不遠處呢！……﹂

　　事實上，卡米已經注意到土質的些許變化了。從下午三點鐘開始，他的觀察就越發得到了證實，森林的這片地區顯然要比其他地方潮濕許多。

　　這裡到處都有一灘灘長著水生植物的水坑。在這裡，甚至還可以獵取一種名為﹁果加﹂的野鴨，牠的出現意味著不遠處就有一股水流。同時，隨著太陽漸漸落入地平線下，他們還能聽到青蛙的鼓噪音。

　　﹁要麼就是我完全搞錯了……要麼蚊子就離我們不遠了……﹂

　　在剩下的這段行程中，道路非常難走，路上長滿了在濕熱氣候下極易生長的無數顯花植物。這裡的樹木有一定的間隔，並沒有許多藤蘿纏繞在上面。

　　在向西南方向前進的過程中，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都不能對森林這片地區所呈現出的變化視而不見。

　　然而，儘管卡米曾經作出過斷言，可是，大家在這個方向還是未發現任何波光粼粼的水流。

　　不過，隨著逐漸出現的地面坡度，水坑的數量也越來越多。大家必須格外小心才能不陷進去。而一旦陷入水坑，就別想不挨蚊蟲的叮咬。

　　水坑裡麋集著數千隻螞蟥。而在水坑表面，則爬滿了許多大個的多足綱昆蟲，這些令人生厭的屬於節肢動物門的昆蟲體色微黑，足為紅色，那樣子讓人一見便極度噁心。

　　然而，這裡數不勝數的金光閃閃的蝴蝶，體態優雅的蜻蜓卻足以令人大飽眼福。而那些在水坑邊嬉戲玩耍的松鼠、麝貓、梅花雀、寡婦鳥和翠鳥又該是何等可口的美餐啊！

　　另外，卡米還發現灌木叢中不僅飛舞著胡蜂，而且還有無數舌蠅。萬幸的是，他們只需提防胡蜂的刺，而無須擔憂被舌蠅叮咬，因為舌蠅的毒汁只會對馬、駱駝、狗造成致命的傷害，而對人和野獸則無傷大雅。

　　四個人就這樣一直向西南走到晚上六點半鐘，這段行程的確是既漫長又累人的。當卡米為大家挑好了一處可供夜間休息的好地方時，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卻聽到了朗加的喊叫聲。

　　當大家聽到朗加的竭力呼喊時，這個小傢伙又像往常那樣跑到前面去了。他是否碰到野獸了？……

　　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朝他那個方向跑過去，他們做好開槍的準備……然而他倆立刻就放下心來。

　　只見朗加爬上了一棵倒在地上的巨大樹幹，伸著手指向一塊空地高聲重複著：

　　﹁河……河！﹂

　　卡米跑過來，約翰．科特只對他說了一句：

　　﹁是我們期待的那條河。﹂

　　在距此處半公里的一片寬闊的少林空地上，蜿蜒著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河，河面上反射著落月的餘暉。

　　﹁我認為咱們應該在那兒宿營……﹂約翰．科特建議道。

　　﹁是的……在那兒……，﹂卡米也贊成這個建議，﹁這條河肯定能把我們帶到烏班吉河去。﹂

　　的確，要建造一個木筏順流而下並不是一件難事。

　　不過，在抵達河岸之前，他們必須先穿越一片非常泥濘的土地。

　　在這片赤道地區，黃昏持續的時間非常短暫。當卡米的同伴們在河岸一塊高地上停下來時，四周已是漆黑一片了。

　　這塊高地上的樹木很少，而河流的上游和下游處卻長滿了茂密的樹叢。

　　至於河流的寬度，約翰．科特認為大約有四十多米，這條小溪的水流不是很湍急。它可不是一條普通的小溪，相反卻是一條頗為重要的支流。

　　現在，明智的做法就是等天明再分辨他們目前所處的位置。於是，眼下最迫切的事情是要找一處乾燥的地方過夜。卡米找到了一處四周均是岩石的低凹處，好像是在河岸的鈣質高地上鑿出的一個岩洞，剛好能夠擠下他們四個人。

　　他們四個決定先把剩下的烤肉當作晚餐吃掉。因為這樣，他們就可以不用點火，以避免招來其他野獸。在非洲的河流裡有許多鱷魚與河馬。如果牠們恰好在這條河流中出沒︱︱這是很有可能的︱︱那麼他們四個是無法抵抗鱷魚或河馬的夜襲的。

　　不錯，若在岩洞口點燃一堆篝火，那麼，篝火燃起的濃煙就可以驅散這塊高地腳下成群的蚊子。可是，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們寧願挨蚊子或者其他令人討厭的昆蟲叮咬，也不願落入鱷魚那巨大的下頷中。

　　頭幾個小時是約翰．科特守在洞口值夜。此時雖然有嗡嗡飛舞著的蚊子，可是他的同伴們卻早已沉入酣睡之中了。

　　在他值夜的這幾個小時中，雖然約翰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可他卻好幾次聽到一個哀怨的聲音，好像是從人的口中說出的一個單詞……

　　這個詞的發音是﹁恩高拉﹂，在當地土著的語言中是﹁母親﹂之意。

第七章　空籠

　　多虧河岸高地的這一自然地理條件，才使得卡米適時地找到了這處岩洞，他們怎能不為此而感到高興呢？岩洞內地面上的細沙非常乾鬆，它的側面和頂部都絲毫沒有潮濕的跡象。幸虧有這處棲身之地，卡米他們四個人才得以躲過那場一直下到半夜的傾盆大雨。在建造木筏所需要的這段日子裡，這個岩洞可以算是一個可靠的棲身之所。

　　一股強風從北方吹來。幾道初升的陽光照亮了天空，預示著這又將是炎熱的一天。也許卡米和他的同伴們會懷念五天來他們走過的那些樹蔭吧。

　　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絲毫不掩飾他們的好心情。這條河流應該是烏班吉河的支流，卡米他們可以沿河毫不費力地航行約四百公里直抵該河注入烏班吉河的入口處。這樣，剩下的四分之三旅程將可以在比較有利的條件下完成了。

　　以上是約翰．科特根據卡米為他提供的數據得出的較為精確的計算結果。

　　他們向左右︱︱即南北方向︱︱張望了一下。

　　在河流上游，幾乎一直是筆直流淌的水流，在距此一公里處消失在大樹叢中。

　　而離此處五百米的河流下游則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景象，河流正是在這個地方突然折向東南流去的。從這個拐彎處開始，森林才又重現出它通常的茂密景致。

　　確切說來，河流石岸的這片空地是一片廣闊的沼澤地。在對岸起伏不平的高地上，茂密的樹木鱗次櫛比。旭日照射下的樹冠映襯在這遠處的地平線上。

　　河床中充滿了清澈見底的河水。河水攜帶著朽木、荊棘叢以及兩岸被水流沖刷侵蝕的草堆緩緩流動著。

　　約翰．科特首先想到了他值夜時在岩洞附近聽到的那個單詞﹁恩高拉﹂。於是，他仔細地觀察著，查看是否有人在附近遊蕩。

　　有時，一些遊牧部落也許會沿此河順流而下直抵烏班吉河，這種情況是有可能出現的。另外，在這片向東一直延伸至尼羅河源頭的巨大森林中，很有可能有一些遊牧部落會在這裡遊蕩或者會有一些足不出戶的部落居住在這裡。

　　約翰．科特在沼澤地附近以及河流兩岸都沒有發現任何人。

　　﹁剛才可能是幻聽，﹂他這樣想著，﹁我很可能睡著了一小會兒，我肯定是在夢裡聽到的這個詞。﹂

　　因此，他並沒有對同伴們提起此事。

　　﹁我親愛的馬克斯，﹂他於是問道，﹁你曾懷疑這條河流的出現，為此你有沒有向我們勇敢的卡米道歉呢？他可一直是堅持認為這條河會出現的……﹂

　　﹁約翰有理由責怪我，不過我很高興剛才是我錯了，因為這條河流能夠將我們毫不費力地帶到烏班吉河去……﹂

　　﹁毫不費力……這我可不能肯定，﹂卡米說，﹁也許會碰到瀑布……或是亂流……﹂

　　﹁讓我們凡事均往好處想吧，﹂約翰．科特說，﹁我們一直在尋找一條河流，現在我們找到了……我們曾想著建造一個木筏，那麼現在就動手吧……﹂

　　﹁從今天早晨起，我就會開始這項工程，﹂卡米說，﹁約翰先生，如果您願意幫我的話……﹂

　　﹁當然，卡米。在我們工作的時候，馬克斯肯定會願意為我們提供食物的……﹂

　　﹁這可是最緊迫的事，﹂馬克斯．于貝爾強調說，﹁現在什麼吃的也沒有了……朗加這個小饞貓昨晚就把食物都吃光了……﹂

　　﹁我？……我的朋友馬克斯！……﹂朗加辯解著，他以為馬克斯是當真在責怪他呢。

　　﹁哦，我的孩子，你知道我這是在開玩笑啊！……來吧，和我一塊兒去……我們沿著高地一直走到河流的拐彎處。一邊是沼澤地，一邊是河流，兩邊的水生動物肯定少不了，誰知道呢？……也許能捕到幾條鮮嫩的魚來換換口味……﹂

　　﹁您可得小心鱷魚……還有河馬，馬克斯先生，﹂卡米提醒道。

　　﹁哦！卡米，來一隻烤得正是火候的河馬腿，我想大家該不會拒絕吧？……這樣一種性情溫和的動物……不如說牠是淡水裡的豬……牠的肉質怎麼會不鮮美呢？……﹂

　　﹁性情溫和倒是有可能的，馬克斯先生，但是，當人將牠激怒時，牠發起火來可夠恐怖的！﹂

　　﹁不過，如果不冒點兒險，我們又怎能吃到河馬肉呢？……﹂

　　﹁好了，﹂約翰，科特補充道，﹁假如你一旦發現險情，你就趕快跑回來。小心點兒……﹂

　　﹁放心吧，約翰。︱︱來吧，朗加……﹂

　　﹁去吧，我的孩子，﹂約翰．科特說，﹁別忘了，我們把你的朋友交給你了！﹂

　　做了這樣一番交代之後，我們可以確信馬克斯．于貝爾是不會發生什麼不幸的，因為朗加會照看好他。

　　馬克斯．于貝爾拿起他的卡賓槍並檢查了一下子彈夾。

　　﹁請節約您的子彈，馬克斯先生……﹂卡米說。

　　﹁盡量吧，卡米。可是，大自然雖然在非洲的大森林裡創造出了可以代替黃油麵包食用的樹木果實，可它卻沒有創造出天然的子彈夾，這可真是太遺憾了！……否則，我們就可以像一路撿無花果和椰棗那樣拾取子彈了！﹂

　　馬克斯．于貝爾說的一點兒也沒錯，說完，他便與朗加一起沿著高地下面的一條小道走遠了︱︱很快，他們便走出了卡米和約翰的視線。

　　待他們走後，約翰．科特和卡米便開始尋找適宜建造木筏的木材。雖說他們只能建造一隻非常簡陋的木筏，可他們至少也得先把材料找齊才行。

　　他們兩人只有一把小斧子和兩把小刀。用這樣的工具，他們怎樣才能砍倒森林中的參天大樹呢？甚至那些稍矮的樹木也不可能啊……於是，卡米打算利用藤條把落在地上的樹枝捆起來，然後在樹枝上鋪上由泥和草構成的船板。一隻長十二法尺、寬六法尺的木筏就足以承載三個成年人和一個孩子，當然，在吃飯或夜間休息時，他們四個人還是要下船上岸的。

　　在這片沼澤地上聳立著一些含有樹脂的大樹，另外，地面上還有許多由於年老倒地、被風刮倒或是被閃電擊倒的大樹。前一天晚上，卡米就曾許諾要將這塊地上各種有用的材料都收集起來用於建造木筏。他把這個打算告訴了約翰，約翰答應和他一起做。

　　沼澤地周圍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樣平靜。約翰．科特和卡米向河流的上游和下游望了最後一眼便上路了。

　　他們僅僅走了百餘步就發現了許多可以漂浮起來的木料。當然，他們面臨的最大困難是如何將這些木料拖回到高地腳下。如果兩個人實在拖不動這堆木料，那麼他們就只能等那兩名獵手回來再說了。

　　在此期間，他們兩人都相信馬克斯．于貝爾肯定會收獲頗豐的。他們剛剛聽到一聲槍響，而馬克斯敏捷的身手足以令人相信這一槍沒有白打。毫無疑問，由於他們有足夠的彈藥，因而在離烏班吉河四百公里或者甚至更遠的這段旅程中，他們一行四人的食物是能夠有保證的。

　　然而，當卡米和約翰．科特正忙著挑選最好的木材時，他們卻聽到了馬克斯．于貝爾發出的喊聲。

　　﹁這是馬克斯的聲音……﹂約翰．科特說。

　　﹁是的，﹂卡米回答說，﹁而且還有朗加的聲音。﹂

　　沒錯，在成熟的男性聲音中還夾雜著兒童的尖叫聲。

　　兩個人重新穿越沼澤地，來到岩洞上面的那個小鼓包上。從這裡，他們向河流下游望去，只見馬克斯．于貝爾和朗加正停在高地上。在他們周圍既沒有人也沒有任何動物。而且，他們倆作出的手勢只是招喚約翰．科特和卡米過去，他們絲毫沒有表現出任何焦慮的神情。

　　卡米和約翰．科特下到地面，飛快地跑了三、四百米，當他們來到馬克斯和朗加身邊時，馬克斯．于貝爾說道：

　　﹁卡米，也許你們不用花費力氣建造木筏了……﹂

　　﹁為什麼呢？……﹂卡米問。

　　﹁這裡有一個現成的……不錯，這個是挺破的，可是還能用。﹂馬克斯．于貝爾指著河岸凹陷處的一個平台樣的東西說。這是幾塊由一根已經有些腐爛的繩子連接起來的厚木板。繩子的另一端繞在高地的一根小木樁上。

　　﹁一隻木筏！……﹂約翰．科特嚷了起來。

　　﹁真是一隻木筏！……﹂卡米證實說。

　　沒錯，根據這些厚木板的用途來判斷，毫無疑問，這的確是一隻木筏。

　　﹁難道那些土著已經一直順流而下到過這個地方了嗎？﹂卡米提出了疑問。

　　﹁也許是土著，也許是探險者，﹂約翰．科特回答說，﹁可是，如果有人來到烏班吉河的這片大森林，那麼，我們在剛果和喀麥隆時應該知道啊。﹂

　　﹁無論如何，﹂馬克斯．于貝爾說，﹁這些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們必須知道這隻木筏或者其剩餘部分是否還能為我們服務……﹂

　　﹁肯定能用。﹂

　　當卡米正要踏入小河時，朗加的叫聲阻止了他。

　　在下游處約有五十步遠的朗加向這邊跑過來，他手裡還揮舞著一樣東西。

　　不一會兒，他便將這樣東西交到約翰．科特手中。

　　這是一把沒有鑰匙、已經生了鏽的鐵鎖。鐵鎖已經不能再用了。

　　﹁肯定不是剛果或其他的遊牧部落，因為他們還不知道怎樣使用現代鎖！……﹂馬克斯．于貝爾說道，﹁肯定是一些白人乘坐這隻木筏一直到了這條河的拐彎處……﹂

　　﹁而這些白人已經走遠，永遠不會再回來了！﹂約翰．科特補充道。

　　這個結論是正確的。生鏽的鎖和破敗不堪的木筏都表明，自從人們將鎖丟掉並將木筏棄置在這個小灣邊以後，時間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從這兩個既符合邏輯又無可辯駁的事實中不難得出兩個推論。因此，當約翰．科特提出這兩個推論時，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毫不猶豫地接受了：

　　一、一些不是土著的探險者或旅行家曾經從大森林的北面或南面乘坐木筏來過這片空地。

　　二、這些探險者或旅行家為了某種原因將他們的木筏棄置在這裡，以便考察座落在河右岸的這片森林。

　　可無論如何，這些人中沒有一個再次出現過。自從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住在剛果以來，他們誰也不記得曾經聽說過這樣的探險。

　　如果這算不得非比尋常的事件，那麼至少也該算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了。看來馬克斯．于貝爾是沒有希望榮幸地成為第一個探險這片大森林的人了。大家原先曾錯誤地認為從來沒有人穿越過這片森林呢。

　　卡米對這個孰先孰後的問題漠不關心，他此時正仔細地檢查著木筏的厚木板。那些厚木板質地還不錯，而那些薄的則深受惡劣氣候的影響，其中的三、四塊必須更換才行。總之，重新開始建造一個新木筏是毫無必要的。他們只需做些修補工作即可。卡米和他的同伴們又驚又喜，這隻能夠帶他們到兩河交匯處的水上運載工具，今後將歸他們所有了。

　　當卡米檢查木筏時，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這兩個好朋友針對白人是否來過這裡探險一事交換了意見：

　　﹁沒錯，﹂約翰．科特重複道，﹁那些白人肯定已經來過這條河流的上游地區︱︱是白人，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這隻由粗大的樹幹做成的木筏卻可能出自土著之手，就算是吧……可是，這裡還有鎖……﹂

　　﹁這鎖很能說明問題……還不算我們以後可能會發現的其他物件……﹂馬克斯．于貝爾說。

　　﹁還會有其他東西……馬克斯？……﹂

　　﹁噢！約翰，我們還有可能發現一些宿營的跡象，當然不是在這裡，因為我們剛剛過夜的這個岩洞看起來從未被人當作棲身之地用過。我敢肯定，我們是至今唯一在這個岩洞裡住過的人……﹂

　　﹁這是顯而易見的，我親愛的馬克斯。我們一起去河流的拐彎處看看吧……﹂

　　﹁很明顯，空地將一直延伸到那裡，可是，如果更遠處還會有空地，我也不會驚奇的……﹂

　　﹁卡米？﹂約翰．科特叫了一聲。

　　卡米重新來到兩個朋友身邊。

　　﹁這隻木筏怎麼樣？……﹂約翰．科特問道。

　　﹁花不了多少力氣我們就能將它修好……我去搬些用得上的木材來。﹂

　　﹁在我們開始工作之前，﹂馬克斯．于貝爾建議道，﹁讓我們沿著河岸往下走走吧。說不定也許我們能撿到一些器皿，也許上面的商標能註明其產地……這也許能補全我們僅有的那幾件廚房用具呢！……我們只有一個葫蘆，甚至沒有一隻茶杯，也沒有一個燒水壺……﹂

　　﹁我親愛的馬克斯，你是不是希望找到一處為過路的行人準備好餐具的桌子和一間配膳室啊？……﹂

　　﹁我什麼也不希望，我親愛的約翰。但這事的確挺費解的……讓我們試著為此想出一個有說服力的理由吧。﹂

　　﹁好吧，馬克斯。……卡米，我們走遠一公里不會有什麼不便吧？……﹂

　　﹁只要別超過河流拐彎處就行，﹂卡米回答，﹁既然我們能坐船航行，那麼就沒有必要走冤枉路……﹂

　　﹁好的，卡米，﹂約翰．科特應道，﹁當河水載著我們的木筏航行時，我們就會觀察到在兩岸是否有宿營的痕跡了。﹂

　　他們三個人和朗加一起沿著高地行走。高地就好像是隔在河流與沼澤地之間的天然大壩一樣。

　　他們一邊走一邊低頭不停地在腳下尋找著人的足印或是被丟在地上的某件物品。

　　儘管他們將高地上下都仔細尋找了一遍，可他們什麼也沒發現。沒有一處能夠顯示出有人路過或是歇息的跡象。當卡米和同伴們走到第一排樹林時，一群猴子尖叫著向他們打招呼。這些四手動物對於人類的出現並未表露出過多的驚訝。不過，看到他們到來，猴子們還是逃開了。有一些屬於類人猿亞目的傢伙仍在樹枝間嬉戲蹦跳，對此我們不該感到驚奇。這是些狒狒和山魈，牠們在體態上很像大猩猩、黑猩猩和猩猩。與非洲所有的猴子一樣，牠們的尾巴也都很短，大概尾巴這種裝飾物都留給牠們美洲和亞洲的同類了吧。

　　﹁無論如何，﹂約翰．科特在觀察後說道，﹁也不可能是這些猴子建造了木筏，雖然牠們很聰明，可牠們畢竟還沒有聰明到會使用鐵鎖的地步……﹂

　　﹁據我所知，牠們也不會使用籠子……﹂馬克斯．于貝爾說道。

　　﹁籠子？……﹂約翰．科特叫了起來，﹁馬克斯，你怎麼會想到談起籠子呢？……？﹂

　　﹁這是因為我好像辨認出……在矮樹叢中……離岸邊大約有二十多步的距離……有個建築物……﹂

　　﹁是像蜂窩那樣的螞蟻窩吧，正如非洲螞蟻建造的那樣……﹂約翰．科特說。

　　﹁不，馬克斯先生沒有搞錯，﹂卡米證實說，﹁就在那兒……沒錯……就好像是建在兩株含羞草下的一座小木棚，正面還有金屬網格……﹂

　　﹁是籠子還是小窩棚，﹂馬克斯．于貝爾說，﹁讓我們進去看看裡面到底有什麼吧……﹂

　　﹁咱們得小心點兒，﹂卡米說，﹁咱們在大樹的掩映下行進吧……﹂

　　﹁我們怕什麼？……﹂馬克斯．于貝爾接著又說道。根據慣例，現在的馬克斯正受到好奇與焦急的雙重驅使。

　　另外，周圍的一切看起來都那麼荒涼，他們只能聽到鳥兒的鳴叫和逃竄猴子的尖叫聲。在這片空地的邊緣處看不出有絲毫以前的或是最近的宿營痕跡。河面上除了水流夾帶的大量草叢以外什麼也沒有。在另一端，也是這樣一片荒涼與孤寂的景象。他們快速沿著高地又走了一百步，在這裡，高地沿著水流的方向也拐了個彎，沼澤地一直延伸到此處。在更加茂密的樹林中，地勢漸高，土質漸乾。

　　現在，他們可以看到那個奇怪建築物的四分之三了。它建在幾株含羞草中，傾斜的屋頂上覆蓋著黃色的茅草。這個建築物之所以看起來像個籠子，是因為外圍的那些柵欄，更確切地說是建築物門前的那個金屬網格，就好像動物園中將動物與遊客隔離的鐵絲網一樣。

　　柵欄上開有一個門︱︱這個門此時正開著。

　　可是籠子裡卻是空無一人。

　　馬克斯．于貝爾確定屋內無人後，便第一個闖了進去。

　　屋裡還有幾件器皿：一個保存較好的鍋，一個金屬壺，一隻茶杯，三、四個破瓶子，一床蟲蛀過的羊毛毯，幾塊破布，一把生了鏽的斧子，一個爛得差不多、已經無從辨認出製造商名字的眼鏡盒。

　　在屋子的角落裡還有一個蓋得很緊的銅盒，裡面肯定藏了什麼東西。

　　馬克斯．于貝爾將盒子拾起來並試著將它打開，但沒能成功。由於氧化作用，銅盒與蓋子已經黏在一起了。得借用刀子插在蓋子上的縫隙裡才能撬開盒子。

　　盒子裡裝著一本保存得很好的筆記本，在筆記本的封皮上印著這樣兩個詞，馬克斯．于貝爾大聲讀了出來：

　　莊森醫生。

第八章　莊森醫生

　　聽到這個名字，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甚至連卡米都驚訝得瞠目結舌。

　　﹁莊森﹂這個名字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他解開了現代科學中的部分祕密。這些科學的嘗試既嚴肅又有趣︱︱也帶有一定的悲劇性，因為人們應該相信其結局是令人嘆息的。

　　也許大家還記得，美國人加爾納為了研究猴子的語言同時也為了給自己的理論找出實踐依據而進行的實地考察吧。剛果和喀麥隆的居民︱︱尤其是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肯定不會忘記這位教授的名字和他在紐約︽海瑟斯週報︾上發表的文章，以及他在英國、德國、法國和美洲出版發行的那本書。

　　﹁原來是他，﹂其中一人叫了起來，﹁我們已經好久沒有他的消息了……﹂

　　﹁我們再也不會有他的消息了，因為他不會在這兒告訴我們了！……﹂另一個嚷道。

　　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所說的這個﹁他﹂正是莊森醫生。而下面我們將要介紹的則是加爾納先生在莊森醫生之前所做的工作。讓．雅克．盧梭曾在其︽懺悔錄︾卷首寫過這樣一句話：﹁我創建了一項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業。﹂而這個美國人加爾納先生可不會這麼說，因為他有一位仿傚者。

　　在出發去黑非洲之前，加爾納教授就已經開始與猴子世界打交道了︱︱當然是些被馴服的猴子。通過長期仔細的觀察，他得出結論：這些四手動物會講話，牠們能夠彼此聽懂，牠們發音清晰，牠們能夠用某些詞語表達吃、喝的需要。在華盛頓動物園，加爾納先生讓人用留聲機將這些猴子的語言錄下來。他甚至還觀察到：猴子與人類最大的區別就是︱︱牠們只有在有必要的情況下才講話，由此他得出結論：

　　﹁我所掌握的關於動物世界的知識使我堅信：所有的哺乳動物都有一定的語言天賦，這種天賦是與牠們的習性與需要相關的。﹂

　　在加爾納先生開始研究之前，我們就已經知道：狗、猴子以及其他一些哺乳動物像人類一樣擁有喉部發聲器官以及發聲時的聲門，但是，我們也知道，︱︱儘管那些相信猴子會說話的人並不同意此觀點︱︱思想產生於語言之前。要想說話，首先需要會思考，然而，思考則需要有概括歸納的能力︱︱而這種能力正是動物所不具備的。鸚鵡會說話，可牠對於自己所說的詞語一個也不懂。因此，我們應該這樣認為：如果說動物不會說話，那麼，這純粹是因為大自然沒有賦予牠們足夠的天賦，︱︱除了大自然以外，沒有人可以阻止牠們擁有這種天賦。

　　因此，一位博學的評論家曾得出這樣的結論：﹁語言的產生需要有判斷力和推理能力，而這兩種能力至少應該是暗含在抽象和普遍的概念基礎之上的。﹂但是，加爾納教授卻並不願意聽取這些合情合理的規律性結論。

　　他的學說因而引起了極大的爭議。於是，加爾納教授決定去非洲熱帶森林。在那裡，他將接觸到大量不同種類的猴子。當他學會大猩猩和黑猩猩的語言之後，他就會回到美洲，並運用猴子語言中的語片和詞彙出版書籍。這樣，大家才會認為他的學說有道理，而且因此不得不承認事實。

　　加爾納先生是否克守了他許給自己和學術界的諾言呢？……正是在這一點上出了問題。在這方面，莊森醫生根本不相信加爾納先生。下面我們將要對此進行解釋。

　　一八九二年，加爾納先生離開美洲去了剛果，他於十二月抵達到利伯維爾，並在約翰．羅蘭特公司駐當地辦事處安了家。他在此處一直住到一八九四年二月。

　　加爾納教授是從一八九四年二月才決定開始他的研究工作的。他乘坐一條小汽船溯奧古維河而上，在朗巴萊納下了船，並於四月二十二日到達費爾南︱瓦茨的天主教傳教團駐地。

　　聖靈團的神父們在他們那棟座落在美麗的費爾南︱瓦茨湖畔的宅第中熱情接待了加爾納教授。為了方便他作為動物學家進行考察，傳教團人員做了大量的細緻入微的工作。加爾納教授非常感激他們的關心與照顧。

　　在傳教團駐地後面那片廣闊的森林裡有許多猴子。恐怕再也找不出比這裡更為有利的與猴子打交道的地方了。當然，加爾納先生應該與牠們親密相處，也就是說，應該參與到牠們的生活中去。

　　正是基於這個原因，加爾納先生才讓人做了個可以拆卸的鐵籠子，並運到了森林裡。如果您願意相信的話，他在那裡生活了三個月，大部分時間他都是獨自一人，這樣他可以在大自然中更好地觀察這些四手動物。

　　這位加爾納先生非常謹慎，他只是將他那個鐵籠子的家安在了離傳教團駐地二十分鐘遠的地方，就在傳教團的蓄水池附近。他將此處命名為﹁福特︱高里﹂，他可以沿著一條林蔭小道到達這裡。他有時甚至連續三個晚上都在這裡過夜。不過，由於這裡的蚊子太多，他並沒有在此停留更長的時間。於是，他最終還是拆了自己的籠子回到了傳教團駐地，駐地的神父們不計報酬地給予他熱情的款待。最後，他終於在六月十八日離開了傳教團駐地，轉道英國回到美洲，他帶走了兩隻固執地拒絕同他交談的小黑猩猩做為此行唯一的紀念。

　　這就是加爾納先生所取得的成果。總之，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如果猴子真的有自己的語言，那麼這還有待人們去發現。另外，人們也還需要進一步發現在牠們的語言形成過程中起作用的那些不同器官。

　　這位加爾納教授強調他已經仔細地分辨出幾個不同的聲音符號，諸如﹁ｗｈｏｕｗ﹂是表示﹁食物﹂之意，﹁cｈｅnｙ﹂表示﹁魚﹂，﹁ｉｅｇｋ﹂表示﹁當心﹂，等等。後來，他根據在華盛頓動物園所做的觀察以及借助留聲機所做的記錄，他聲稱已經記錄下了一個詞語專門用來統稱與吃喝有關的詞彙；還有一個用於指手的用途的詞，以及另外一個用於推算日期的詞。總之，根據加爾納先生的觀察，這種語言由八種或九種主要的聲音組成，有三十個或三十五個聲調變化，甚至還可以聽出音調來，發音幾乎總是升lａ︹＃lａ︺。總而言之，加爾納教授認為，根據達爾文有關物種之間在結構上的統一性和生物體格上的優點可以遺傳而缺點不遺傳的學說，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如果人類是由類人猿的一支進化而來的，那麼，為什麼人類的語言卻絲毫不是類人猿的原始語言的衍生物呢？﹂人類的祖先僅僅是猴子嗎？……這正是我們應該但卻還沒有揭示的一個問題。

　　實際上，由博物學家加爾納先生發現的所謂猴子的語言，只不過是這種哺乳動物在與同類交流時所發出的一系列的聲音，就像所有其他動物一樣，例如：狗、馬、羊、鵝、燕子、螞蟻、蜜蜂等等。根據一位觀察家的記錄，動物之間的這種交流或者是通過叫喊，或者是通過符號及特殊的動作完成的。雖然這種交流方式並沒有反映出純粹意義上的思想，可是它至少也表現出一些強烈的感受，以及發自內心的感情︱︱諸如喜悅或恐怖。

　　綜上所述，這位美國教授所做的並不完全的研究工作以及少量的實踐是不足以解決問題的。於是，兩年之後，一位德國醫生決定重新開始加爾納先生的嘗試，這一次，他沒有像加爾納先生那樣住在距離傳教團駐地僅二十分鐘遠的地方，他住到了大森林中，與這些四手動物生活在一起，當然，這樣一來，他肯定會成為蚊子的攻擊目標的。而加爾納先生對猴子語言的研究熱情終於沒能抵擋住這些蚊子的襲擊。

　　就這樣，莊森醫生來到喀麥隆的瑪蘭區域生活了幾年。他是一名醫生，與醫學相比較而言，他對動物學和植物學則更感興趣。當他得知加爾納先生的實驗不太成功時，儘管當時他已年過五十，可他還是決定繼續完成加爾納先生的事業。約翰．科特曾在利伯維爾與他交談過好幾次。

　　雖然莊森醫生已不再年輕，可是他的身體卻很好。他能像說自己的母語一樣流利地講英語和法語，另外，由於職業的原因，他甚至能夠聽懂當地土著的方言。他很有錢，因此他可以免費給人治病，而且他既沒有直系親屬，也沒有可以繼承他財產的旁系親屬。他可以獨立做出決定而無須向任何人進行匯報。他非常自信，什麼也不能使他動搖，那麼，他為什麼不能去做他自己認為是對的事情呢？但是，這裡還應補充一點：這位醫生有點兒特別，而且還有一些怪癖，他看起來有點兒像人們在法國所說的﹁輕度精神失常﹂。

　　莊森醫生對那個為他服務的土著還比較滿意。當這個土著得知醫生要去大森林與猴子一起生活的計劃之後，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去那兒要幹什麼，可他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就這樣，莊森醫生與他的僕人一起開始了工作。他在德國訂做了一個可拆卸的活動籠子，就像加爾納先生的那樣，只不過做得更好、更合適一些。然後，他用一條駁船將籠子從德國運到大森林，駁船中途在瑪蘭巴城停靠了一段時間。這是因為，在瑪蘭巴這個城市，他可以非常方便地買到食物、罐頭以及彈藥等物品，這樣，在森林裡長駐的那段時間中他就無法再去購物了。屋內的陳設非常簡陋：只有一張床、被褥、衣服以及一些梳妝和做飯的用具，這些東西都是從醫生家裡運來的。另外，他還帶了一架舊的手搖風琴，因為醫生認為那些猴子對音樂的魅力是不會無動於衷的。同時，他還讓人軋製了一些印有他的肖像及名字的鎳質像章，打算頒發給他有意在中非這塊地區建立的猴子殖民地當局。

　　一八九六年二月十三日，醫生和他的土著僕人帶著他們的物資一起在瑪蘭巴登上了恩巴里河的一條小船，他們溯流而上一直到到哪兒去呢？……莊森醫生不願意向任何人透露這一點。由於他們準備充分，因此，他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需要再添置它物了。他和他的土著僕人可以自給自足。這樣，對於他唯一想打交道的這些四手動物而言，就不會有任何其他人來干擾牠們。莊森醫生將會沉浸在與牠們對話的樂趣中，而且他毫不懷疑，他將會掌握猴子語言中的祕密。

　　後來人們才知道，莊森醫生坐的那條小船在逆恩巴里河而上航行了百餘古里之後，在恩吉拉村擱淺了；於是，他雇傭了二十多個黑人挑著物資一直東行。然而，正是從那時起，就再也沒聽人談起過這位莊森醫生。而那些回到恩吉拉村的黑人也說不清他們到底是在什麼地方離開莊森醫生的。總之，兩年過去了，雖然人們尋找過他，但都沒能找到，至今人們仍然沒有莊森醫生和他那個僕人的任何消息。

　　以下便是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所能推斷的一切︱︱當然這只是一部分而已。

　　莊森醫生和他的那些搬運工到達了烏班吉森林西北邊的一條河流；之後，他便讓那些雇來的黑人用他所帶的厚木板建造了一隻木筏；最後，等工程完工之後，他將黑人雇工都打發走，他自己則和僕人一起沿著這條不知名的河水順流而下，就在剛才馬克斯他們在小河右岸第一排樹下發現房子的地方留了下來，並且建造了這所房子。

　　以上所講的便是有關莊森醫生故事的一部分。可是，關於他目前處境的猜測又有多少啊！……為什麼這個籠子是空的呢？……為什麼莊森醫生和他的僕人離開了這裡？……他們曾在這裡住了幾個月、幾個星期還是幾天？……他們是心甘情願離開的嗎？……這是根本不可能的……那麼他們被人綁架了？……是誰綁架了他們？……是那些土著嗎？……可是看起來並沒有人住在烏班吉這片大森林裡啊……那麼也許他們為了躲避野獸的襲擊逃跑了？莊森醫生和他的僕人現在還活著嗎？……

　　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兩個好朋友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不錯，對於每一種假設他們都不能做出令人信服的回答，他們深深地陷入這個謎團之中。

　　﹁讓我們看看這個筆記本吧……﹂約翰．科特建議道。

　　﹁我們只能這麼做了，﹂馬克斯．于貝爾說，﹁也許裡面只有幾個日期而沒有什麼明確的記錄……﹂

　　約翰．科特打開了筆記本，因為潮濕，有幾頁紙甚至黏到了一起。

　　﹁我想這個筆記本不會告訴我們太多的東西……﹂他看了看說。

　　﹁為什麼呢？……﹂

　　﹁所有的紙頁都是空白的……除了第一頁……﹂

　　﹁第一頁上寫了什麼，約翰？……﹂

　　﹁有幾句話，還有幾個日期，這無疑是莊森醫生為了記日記才寫下的。﹂

　　約翰．科特費了好大勁兒才辨認出下面幾行莊森醫生用德語寫的文字，他將它們翻譯如下？

　　一八九六年七月二十九日︱︱和搬運工們一起到達烏班吉大森林邊緣……在一條河流的右岸宿營……建造我們的木筏。

　　八月三日︱︱木筏建造完畢……將搬運工打發回恩吉拉……銷毀一切宿營的痕跡……和我的僕人一道上船。

　　八月九日︱︱沿河而下航行七天，沒有遇到任何障礙……在一片空地上停下……周圍有很多猴子……這裡看來是個合適的地方。

　　八月十日︱︱卸下物資……在空地盡頭河右岸的第一排樹下選定地點安裝籠子……有很多猴子，黑猩猩，大猩猩。

　　八月十三日︱︱完全安好家園……裝好籠子……周圍荒無人煙……沒有人的足跡，沒有當地土著或其他人種……河裡水產豐富……水裡有很多魚……一陣狂風刮來，躲在屋內安然無恙。

　　八月二十五日︱︱二十七天過去了……有規律的生活……河面上有幾隻河馬，但牠們並無意攻擊我們……打死了幾隻駝鹿和羚羊……昨天夜裡有幾隻大個兒的猴子來到籠子附近……牠們是什麼猴？我還沒能辨認出來……牠們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牠們時而在地上跑，時而棲息在大樹上……在幾百步遠的樹下我看到了火光……有待證實的奇怪事實：看起來這些猴子真的在講話，牠們之間還在交流……一隻小猴說：﹁恩高拉！……恩高拉！……恩高拉！……﹂這是當地土著用來稱呼母親的詞語。

　　朗加認真地聽著他的朋友約翰的閱讀，聽到這裡，他叫了起來：﹁是的……是的……恩高拉……恩高拉……媽媽……恩高拉……恩高拉！……﹂

　　聽到這個由莊森醫生記錄下來，並且由朗加不斷重複的詞，約翰．科特怎能忘記前天晚上他也曾聽到這個詞了呢？當時由於以為是幻聽，他對此事隻字未提。可現在，莊森醫生也觀察到了這一點，於是，他決定應該將這事告訴給他的同伴們了。這時，馬克斯．于貝爾也嚷了起來：

　　﹁這麼說來，加爾納教授是對的嘍？會說話的猴子……﹂

　　﹁我所能告訴你的，我親愛的馬克斯，就是我自己也曾聽到過這個詞﹃恩高拉﹄！﹂約翰．科特肯定地說。

　　於是，他講述了十四日夜裡當他值夜時，他是怎樣聽到一個哀婉的聲音說出這個詞的。

　　﹁瞧，瞧，﹂馬克斯．于貝爾說，﹁這可不算是什麼非比尋常的事。﹂

　　﹁這難道不是你所期望的嗎，我親愛的朋友？……﹂約翰．科特反問道。

　　卡米聽完了約翰的閱讀。看起來，他對於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頗感興趣的話題卻相當冷靜。他無動於衷地聽著關於莊森醫生的故事。對於他來說，最主要的是他們以後可以使用醫生曾經建造的那隻木筏，以及籠子裡的器具。而至於醫生和他的僕人至今下落如何，卡米不明白人們為什麼要為此而擔憂，他更不理解人們怎麼會想起要冒著被綁架的危險到大森林裡去尋找他們，在他看來，他們兩人肯定是被人綁架了。因此，如果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建議去尋找醫生，那麼，他肯定會竭力勸說他們放棄的，而且，他會提醒他們：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要繼續沿河而下一直回到烏班吉河。

　　另外，理智也告訴大家，任何一種嘗試都不可能成功……我們應往哪個方向走才能找到這位德國醫生呢？……如果醫生留下了一些線索，那麼，約翰．科特也許會將救助他看作是自己的義務，也許馬克斯．于貝爾會把自己當成上帝指定的救助他的人？……但是，除了筆記本上截止到八月二十五日的那些斷斷續續的句子以外，他們一直徒勞地翻到最後一頁還是一無所獲！……

　　於是，約翰．科特得出了下面這個結論：

　　﹁毫無疑問，醫生曾於某一年的八月九日到達這個地方，他的記錄截止於當月二十五日。從此，他沒有繼續他的記錄，他肯定是為了某種原因離開了這個他僅僅住了十三天的小屋……﹂

　　﹁而且，﹂卡米補充說，﹁我們根本想像不出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沒關係，﹂馬克斯．于貝爾說，﹁我不太好奇……﹂

　　﹁哦！親愛的朋友，你今天可真有點兒反常啊……﹂

　　﹁你說對了，約翰，為了揭開這個謎底……﹂

　　﹁咱們走吧，﹂卡米僅僅說了這樣一句。

　　是的，他們不應該在這裡耽誤時間。他們必須修好木筏，乘上它離開這片空地，順流而下。如果以後大家認為應該組織起來尋找莊森醫生，或者去大森林的邊緣探險，那麼，在那時，這些都將會在更為有利的條件下進行，而且，兩個好朋友也可以自由決定參加與否。

　　卡米在走出屋子之前將各個小角落都搜尋了一遍。也許他能在那裡發現一些可以用的東西。這並不能算是一種不正當的行為，因為醫生已經離開了兩年，大家還怎麼能想像他能回來要回這些東西呢？……

　　總而言之，這所小屋建得非常結實，是個很好的棲身之地。上面覆蓋著茅草的鋅質屋頂在壞天氣的影響下並未受損。圍有金屬網格的屋子正面朝向東邊，這樣可以稍稍躲避一下大風。另外，床、桌子、椅子、箱子等家具都原封未動，不管怎麼說，醫生沒有把它們帶走，這的確是很令人費解的。

　　這所房子已經被棄置了兩年，無論如何現在都有必要將它重新修補一番。側面牆壁的木板已經開始鬆動。建在潮濕土地中的立柱已經走了樣，房屋在藤蘿及綠蔭的掩映下已經顯得破敗不堪了。

　　當然卡米和他的同伴們是不會承攬這份工作的。估計也不太有可能再有其他猴子語言學的愛好者會來這所房子居住了。那麼，就讓它保持原樣吧。

　　現在，除了馬克斯和約翰拾起的那個金屬鍋、茶杯、眼鏡盒、小斧子以及裝有筆記本的盒子之外，屋裡還有什麼值得帶走的東西嗎？卡米仔細地撿查著。屋子裡既沒有武器、器皿、箱子，也沒有罐頭和衣服。正當他準備空手而出時，他的腳踩到了屋子右邊角落的地面上，地上發出了一聲金屬的響聲。

　　﹁那兒有東西……﹂他說。

　　﹁也許是把鑰匙？……﹂馬克斯．于貝爾說。

　　﹁為什麼是鑰匙呢？……﹂約翰．科特問。

　　﹁噢！我親愛的約翰……，是打開神祕之鎖的鑰匙啊！﹂

　　這根本不是一把鑰匙，而是一個埋在這裡的馬口鐵盒子，卡米將它拔了出來。盒子保存完好。卡米高興地發現這個盒子裡面竟然裝了百餘發子彈！

　　﹁謝謝，好心的醫生，﹂馬克斯．于貝爾喊了起來，﹁但願我們有一天能對您給我們幫的這個大忙表示感謝！﹂

　　莊森醫生的確是幫了他們一個大忙，因為這些子彈剛好與卡米和他那兩個同伴的卡賓槍口徑完全吻合。

　　現在他們只需回到休息的地方將木筏修好就行了。

　　﹁我們先到周圍去看看是否有莊森醫生和他那個僕人留下的線索……他們倆人很有可能被森林深處的當地土著綁架了，但是也有可能在自衛時遇難了……如果他們沒有墳墓的話……﹂

　　﹁那我們就應該將他們的屍首埋葬，﹂馬克斯．于貝爾說。

　　他們在百米範圍之內並沒有發現什麼。於是我們只得這樣推斷：不幸的莊森先生被綁架了︱︱可是，若不是被土著綁架了，那麼又會是誰呢？難道是那些會說話的猴子嗎？……那些猴子又是怎麼具有語言天賦的呢？……

　　﹁不管怎麼說，﹂約翰．科特總結道，﹁這說明烏班吉這片大森林中有遊牧部落出沒，我們得小心點兒……﹂

　　﹁沒錯，約翰先生，﹂卡米也同意，﹁現在，咱們到木筏那邊去吧！﹂

　　﹁也不知這位可敬的德國人現在怎麼樣了！……﹂馬克斯．于貝爾說，﹁他現在能在哪兒呢？……﹂

　　﹁他肯定在那些我們一直沒有他們消息的人那裡，﹂約翰．科特說。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約翰？……﹂

　　﹁這是我們能做出的唯一的答覆，我親愛的馬克斯。﹂

　　當他們四個人回到岩洞時已將近九點鐘了。卡米開始準備午飯，由於他們現在有了一口鍋，因此，馬克斯．于貝爾建議用燉肉代替烤肉，這樣還能變換一下他們的日常菜譜。大家接受了這個建議。將近中午時分，幾個人美美地享受了一鍋湯，只不過湯裡少了麵包、蔬菜和鹽。

　　在吃午飯前，所有的人都投身於修理木筏的工作當中，飯後他們還要繼續工作。幸運的是，卡米在小屋後面找到了幾塊薄木板，可以用來替換木筏底部已經腐爛多處的木板。由於缺少工具，因而工作進行得很吃力。這些厚薄木板都是用藤條連接起來的，藤條像鐵索、或者至少像纜繩那樣結實。直到太陽消失在河流右岸的樹叢後面，他們才結束工作。

　　他們定在第二天早上出發，晚上他們還是在岩洞中過夜比較好。實際上，將近晚上八點鐘時天空還真下了一場傾盆大雨。

　　就這樣，卡米和他的同伴們雖然找到了莊森醫生曾經居住過的房屋，可他們還是沒能知道這位醫生到底下落如何便要離開了！……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一點兒線索都沒有！……馬克斯．于貝爾一直想著這件事，約翰．科特還好，而卡米則對此根本就無動於衷。馬克斯又該想著那些狒狒、黑猩猩、大猩猩、山魈，想著那些會說話的猴子了，他斷定醫生只能是碰上當地土著了！……這樣一來，︱︱他原本就是個富有想像力的人！……大森林對於馬克斯而言，重又變得神祕莫測了，大森林如此幽深，在他看來，也許裡面會有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人生活在這裡：新的民族、不為人知的人種、藏匿在參天大樹之下的村落……

　　在鑽入岩洞之前，馬克斯說：

　　﹁我親愛的約翰，還有您，卡米，我有個建議……﹂

　　﹁是什麼，馬克斯？……﹂

　　﹁我們應該為這個醫生做點什麼……﹂

　　﹁去尋找他嗎？……﹂卡米叫了起來。

　　﹁不是，﹂馬克斯．于貝爾接著說，﹁以他的名字命名這條河，我想這條河還沒有名字呢……﹂

　　這就是為什麼莊森河從此以後將出現在赤道非洲地圖上的原因。

　　夜很靜，當他們輪流值夜時，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都再沒有聽到過一個詞。

第九章　在莊森河上

　　現在是三月十六日清晨六點半鐘，木筏離開高地航行在莊森河上。

　　天剛濛濛亮。太陽很快便升起來了，一陣強風吹動著白雲飄過遠方天際。雨停了，然而天空卻一直是陰沉沉的。

　　卡米和他的同伴們可沒有什麼值得抱怨的事，他們將要順流而下的這條河流一般都在陽光的直接照射之下。

　　木筏呈橢圓形，只有七到八法尺寬，約有十二法尺長，恰好能容下四個人以及他們攜帶的物品。這些物品數量極少，只有一鐵盒子彈、槍枝︵包括三支卡賓槍︶、一個金屬水壺、一口鍋和一隻茶杯。至於那三把手槍，由於其口徑比卡賓槍的口徑要小，根據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口袋裡剩下的子彈計算，他們只能打上二十多下便不能用了。不過，在抵達烏班吉河兩岸之前，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幾個獵手是不會缺少子彈的。

　　在木筏前部精心鋪好的土層上，他們堆放了一堆乾木，以便卡米在休息時間生火用。

　　他們還用一塊薄木板做了一支搖櫓固定在木筏後部，用來划木筏或者用它來使木筏保持航行在水流的方向上。

　　兩岸之間的距離約有五十多米，水流速度大約為每小時一公里。按照這個速度，木筏只要航行二十到三十天就能完成四百多公里的航程到達烏班吉河。這個速度與他們在森林中行走的平均速度幾乎一樣，但是相比來說，他們需要花費的力氣卻少多了。

　　至於在順莊森河而下的航程中會遇到什麼障礙，這個大家都不得而知。一開始大家只是注意到，這是一條深不見底且迂迴曲折的河流。他們必須仔細地注意水流。如果碰到瀑布或急流，卡米會見機行事的。

　　直到中午休息時，航行一直都很順利。多虧身手敏捷的卡米用結實的胳膊搖櫓掌握航向，木筏才能在航行過程中避開了陡峭河岸邊那一次次的漩渦。

　　約翰．科特站在木筏前部，旁邊靠著他的卡賓槍，他盯著岸上，看看是否可以打些獵物。他想給大家更換一下食譜。若是某隻動物或飛禽進入他的射程範圍，那麼牠們肯定會在劫難逃。將近九點半鐘的時候，一顆子彈打中了一隻非洲產的大羚羊，這種羚羊常出沒於河岸兩邊。

　　﹁打得漂亮！﹂馬克斯．于貝爾說。

　　﹁如果我們不能上岸捉住牠的話，那也是白打……﹂約翰．科特說。

　　﹁這用不了多少時間，﹂卡米說。

　　卡米將木筏搖到岸邊，這隻非洲大羚羊就倒在岸上的一片小沙灘上。卡米把牠撕碎，留下有用的部分留待以後食用。

　　在這期間，儘管馬克斯．于貝爾只有一些非常簡單的漁具，可他還是充分展示了自己的釣魚天才。他只有兩根在醫生家裡找到的線頭。至於釣魚鉤，他用刺槐的刺和幾塊肉做成魚餌。河面上的那些魚會咬鉤嗎？……

　　馬克斯．于貝爾蹲在木筏左舷，朗加極有興趣地蹲在他的右邊看他釣魚。

　　我們得承認：莊森河裡的那些白斑狗魚既貪婪又愚蠢，其中的一條迫不及待地吞下了魚餌。馬克斯．于貝爾欣喜若狂︱︱沒錯，就是這個詞︱︱然後他像當地土著捕捉河馬那樣敏捷地將牠拖了回來。這條魚有八到九斤重，不用說，木筏上的乘客是不會等到第二天才享用這頓美餐的。

　　中午休息時，他們飽餐了一頓烤羚羊肉和白斑狗魚。這條魚被吃得精光，最後只剩下了幾根魚刺。晚飯，他們還會用上好的羚羊肉做上一鍋好湯。由於這湯得要幾個小時才能做成，於是，卡米便在木筏前端點燃了篝火，並將鍋架在上面。這之後，木筏繼續航行一直到晚上才停歇下來。

　　整個下午他們連一條魚也沒釣到。將近晚上六點鐘時，卡米將木筏停在了一片狹窄多石的沙灘旁邊。這片沙灘籠罩在一棵﹁克拉巴﹂種的桉樹蔭下。他選擇這裡作過夜地是非常合適的。

　　不錯，這裡的石頭縫中有許多軟體的雙殼動物。這些動物既可以生吃，也可以煮熟食用，牠們大大豐富了晚上的餐桌。當然，要是再吃上三、四塊餅乾和一小撮鹽那就再好不過了。

　　夜幕即將降臨，卡米擔心木筏偏航，因而他將木筏停靠在岸邊。有時，莊森河上會漂浮著一些非常粗壯的樹幹，若是撞到上面，木筏會被撞壞的。因此，大家決定在那棵桉樹腳下的草叢中過夜。由於有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三個人輪流值夜，因而他們的營地在夜裡並沒有受到任何不測之客的侵擾。只有那些猴子，牠們從太陽落山直到旭日東升，一直叫個不停。

　　﹁我敢肯定，那些傢伙根本不會說話！﹂清晨，馬克斯．于貝爾一邊將他那被可惡的蚊子叮過的臉和手浸泡在清澈的河水裡，一邊這樣說道。

　　這天早晨因為下大雨，他們足足推遲了一個小時才啟程。最好還是躲避一下這種非洲赤道地區常下的大暴雨為妙。木筏停靠在龐大的樹根下面，桉樹那濃密的枝葉也像樹根保護木筏那樣，在一定程度上保護宿營地免遭雨淋。除了暴雨，天空中還刮著狂風。河面上的雨點像小燈泡那樣又圓又大。沒有夾雜閃電的滾雷在河流上游方向轟轟作響。廣闊的大森林絲毫不用懼怕冰雹，它自有辦法避開冰雹的擊打。

　　然而天公一直不作美，約翰．科特甚至認為有必要這樣提醒大家：

　　﹁如果這場雨一直不停地話，我看咱們最好還是待在原地別動……我們現在有彈藥……我們的子彈盒是滿的，只是我們缺些換洗衣服……﹂

　　﹁那麼，﹂馬克斯．于貝爾笑著接過話題說，﹁為什麼我們不像當地人那樣打扮……赤身裸體呢？……這樣不是簡單多了嗎！……只要泡在水裡我們就可以洗衣服，在荊棘叢中蹭幾下就算是刷衣服了！…﹂

　　事實如此，八天以來，由於沒有換洗衣服，這兩個好朋友每天早上都是這樣洗衣服的。

　　強烈的暴風雨持續了一個小時仍然沒停。大家利用這段時間開始吃早飯。早飯有一道非常受歡迎的新鮮菜：剛下的大鴇蛋。這是朗加從鳥巢裡掏來的，卡米將它們放在金屬水壺裡煮了一下，這一次，馬克斯．于貝爾又抱怨大自然忘記在蛋裡撒下鹽粒了，他吃飯是不能沒有鹽的。

　　將近七點半時，儘管天空仍是狂風大作，然而，大雨倒是停了下來。於是，木筏又行駛在河流中央了。

　　幾根釣魚竿拖在船後，幾條好心腸的魚及時地咬了鉤，以供他們在午餐時享用。

　　為了彌補早上損失的時間，卡米建議大家中午不要像往常那樣休息了。大家接受了他的建議。約翰．科特點了火，很快，大鍋裡的水就該在烈焰上咕咕作響了。由於還儲有足夠的羚羊肉，因此他們一直都沒動用他們的卡賓槍。不過，馬克斯．于貝爾還是不止一次地想向那些在河流兩岸散步的成雙成對的漂亮動物開槍。

　　森林的這片地區野味充足。暫不說空中的飛禽，僅是反芻動物這裡就有很多。﹁帕拉﹂和﹁薩薩比﹂︱︱兩種不同的羚羊時不時將牠們那長有犄角的腦袋從草叢和岸邊的蘆葦叢中探出來。有好幾次，大隻的駝鹿、紅毛的黃鹿、小隻的羚羊﹁斯坦伯克﹂、中非產的一種﹁卡杜﹂鹿，甚至還有肉質極為鮮美的長頸鹿都曾走近他們，他們本可以打上幾隻的，可是，既然明天還有食物可吃，打那麼多又有什麼用呢？……而且也沒有必要讓這些動物在木筏上占用更多的地方而使木筏超載航行。這正是約翰．科特向他的朋友發出的警告。

　　﹁有什麼辦法呢，我親愛的約翰？﹂馬克斯．于貝爾坦白說，﹁當我看到在射程範圍內，我能漂亮地打上幾槍，我的獵槍就自動瞄好了準。﹂

　　無論如何，雖然僅僅是為了打獵才能開槍，而且這種想法並不能阻止一位真正的獵手，可是，馬克斯．于貝爾還是控制住自己沒有將他的卡賓槍舉上肩頭。就這樣，周圍一直都沒有聽到不合時宜的槍響，木筏平靜地沿莊森河順流而下。

　　而在下午，卡米、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卻在這方面得到了補償。他們得開槍了︱︱或是出於自衛，或是為了進攻。從早晨開始，他們已經漂流航行了十多公里。河流雖然蜿蜒曲折，但大體上還是一直保持著西南方向。陡峭的岸邊長著參天大樹，主要是些枝葉一直垂到河面的邦巴克斯樹。

　　想像一下！雖然莊森河的寬度並沒有變窄，有時可達五十到六十米，可是，這些邦巴克斯樹那低垂的枝椏卻拂著河面構成了一座綠色的搖籃，河水在搖籃下汩汩地流動著。這無數的枝椏相互交錯，蜿蜒的藤蘿將它們連接起來︱︱好似一座綠色的植物橋，敏捷的四手動物可以通過這座﹁橋﹂從河的一岸到達對岸。遠處地平線的烏雲還未消散，旭日便已映紅了天際，陽光直射河面。

　　現在，卡米和他的同伴們所能做的就是，好好欣賞這次在厚厚的綠色穹頂下進行的航行。這次航行使他們想起了沿著綠樹成蔭的小路在森林中行進的那段路程。那時，地面上布滿﹁斯茲布斯﹂草和其他帶刺的草叢；而現在，他們卻絲毫不覺得勞累。﹁沒錯，烏班吉這片森林真像個公園，﹂約翰．科特說，﹁一個既有樹木又有水流的公園！……人們會以為是置身於美國的國家公園區，或是親臨密蘇里和黃石的清泉邊呢！……﹂

　　﹁這裡還是一個猴子大量繁衍生息的公園呢，﹂馬克斯．于貝爾補充說，﹁我們甚至可以說，所有的類人猿亞目動物都相聚在這裡了！……我們正處於四手動物的王國中，黑猩猩、大猩猩、長臂猿在這裡充分享有牠們的權力！﹂

　　河岸上、大樹間、森林深處跑著、蹦著的無數隻猴子證實了這一點。卡米和他的同伴們以前從沒見過如此之多、如此吵鬧、如此好動的猴子。牠們叫著、跳著、翻著筋斗、扮著鬼臉，攝影師的相機該能捕捉到多少滑稽的臉孔啊！

　　﹁這一切都再自然不過了！……﹂馬克斯．于貝爾補充說，﹁難道我們不是正處於非洲中部嗎？……可是，在剛果的這些土著和四手動物之間︱︱當然卡米是例外︱︱我覺得他們之間的區別是很小的……﹂

　　﹁非常正確，﹂約翰．科特說，﹁人與動物之間的區別，也就是具有智慧的生命與只受普遍本能驅使的生命之間的區別……﹂

　　﹁本能要比智慧可靠得多，我親愛的約翰！﹂

　　﹁我對此並不否認，馬克斯。但是，在這兩個因素之間，卻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變形論學派沒有充足的理由斷言人是由猴子變的……﹂

　　﹁不錯，﹂馬克斯．于貝爾說，﹁兩者之間常缺少一個過渡，一個在類人猿與人類之間的過渡物種，它應該少一些本能而多一些智慧……如果沒有這個過渡物種，那無疑就是因為牠根本沒存在過……另外，即使牠是存在的，達爾文學說提出的問題也還沒有解決，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現在，我們應該去做些實事而不應只是試圖去解決問題。因為按照﹁大自然不是跳躍發展的﹂這個公理，問題應該是了解生命之間是否都是有聯繫的。我們應該做的是：採取措施防止那些由於數量眾多而變得令人恐懼的動物對人類的危害。忽視牠們的數量是非常不謹慎的。這些四手動物就構成了一支烏班吉地區類人猿亞目居民的軍隊。人們不會搞錯牠們所表現出的敵意，不久，卡米他們就得進行殊死還擊了。

　　卡米極為焦慮地看著這群躁動不已的猴子。這一點可以從他那張粗糙的臉龐上看出來：他的臉因血液上湧而泛紅，他的濃眉緊鎖，他的目光犀利敏銳，他的額頭布滿寬寬的皺紋。

　　﹁咱們得準備好，﹂他說，﹁準備好卡賓槍和子彈，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沒事！打上一槍肯定會讓這群猴子四散逃開的……﹂馬克斯．于貝爾這樣說了一句。

　　然後，他將卡賓槍舉上肩頭。

　　﹁別開槍，馬克斯先生！……﹂卡米阻止了他，﹁不能開槍……不能激怒牠們……我們只能自衛！﹂

　　﹁可是，牠們已經開始……﹂約翰．科特說。

　　﹁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才能反擊！……﹂卡米宣布。

　　猴子的進犯很快就愈演愈烈了。猴子從岸上向他們投擲石塊、樹枝，這些猴子中有些個子大的真是力大無比呢。牠們甚至還將一些不具攻擊性的東西也扔了過來，諸如一些從樹上採摘的果子。

　　卡米盡量讓木筏保持航行在河流正中央。這樣，由於木筏離兩岸較遠，拋過來的投擲物就不致於那麼危險了。不幸的是，他們無法找到一處可以躲避這次襲擊的地方。而且，進犯者的數量還在不斷增加，已經有好多投擲物打到木筏的乘客身上了。不過，他們並沒有覺得太疼，這一點倒是真的。

　　﹁我受夠了……﹂馬克斯．于貝爾終於說道。

　　他瞄準一隻在蘆葦間蹦跳的大猩猩，開了一槍。

　　隨著這聲槍響，猴子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喧囂聲。進攻絲毫沒有停止，猴群毫無逃竄之意。總之，要想一隻一隻地消滅這群猴子，子彈肯定是不夠的。僅僅向每隻猴子打上一槍，他們儲備的彈藥也很快就會用光的。沒有了子彈，這些獵手們可該怎麼辦啊？

　　﹁不要再打了，﹂約翰．科特命令說，﹁這只能更激怒牠們！我們大不了只會受些輕傷，我們為此祈禱吧……﹂

　　﹁謝謝！﹂馬克斯．于貝爾說，此時一塊石頭剛巧打到他的腿上。

　　木筏繼續順流而下，兩岸的猴群一直跟著他們。這一段的莊森河水極為迂迴曲折，在一些特別狹窄的地方，兩岸之間相距極近，好像河床的寬度縮短了三分之一似的。隨著流速的增加，木筏也航行得越來越快了。

　　在夜幕完全降臨時，也許猴群的敵意會平息吧。那時，這些進犯者也許會四散到森林中去吧。無論如何，如果有必要，卡米會冒險整夜航行而不作夜間休息的。然而，現在才四點鐘，到晚上七點鐘為止，情況一直都會很危險的。

　　事實上，由於木筏不能躲避這些進攻，因而情形變得極為糟糕。如果這些猴子像貓一樣不喜歡水，如果牠們根本不會游水，那麼，藉著垂落在河面上的樹葉的遮掩，卡米和他的同伴們就能在由那些枝椏與藤蘿搭成的橋下冒險航行了。可是，對於這些既靈活又可惡的猴子來說，游水不過是一項雕蟲小技而已。

　　將近五點鐘時，在河流轉彎處，一棵邦巴克斯樹的樹枝垂落在河面上，五、六隻大個頭的大猩猩就試圖採取行動了。這些傢伙﹁駐紮﹂在下游五十步遠處的樹枝上，在半道等候著即將駛來的木筏。

　　約翰．科特看穿了牠們的用意，他沒有弄錯。

　　﹁如果我們不強迫牠們離開的話，﹂馬克斯．于貝爾喊道，﹁牠們會從上面跳下來壓到我們身上的……﹂

　　﹁開槍！﹂卡米命令道。

　　三下槍聲響了起來。三隻正打算攀上樹枝的猴子應聲掉到了河裡。

　　猴群的喧囂聲更大了，二十多隻猴子在藤蘿間攀躍著，準備進攻。

　　卡米他們必須迅速地重新上好子彈不停地射擊才行。一陣猛烈的掃射之後，在木筏航行到那座綠色的植物橋下之前，有十隻或者十二隻大猩猩和黑猩猩受了傷，牠們的同伴們紛紛逃到岸上去了。

　　於是大家想到，如果加爾納教授也像莊森醫生那樣在這片大森林的腹地安家落戶，那麼，他也會與莊森醫生落得相同的命運的。假設莊森醫生也像卡米、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一樣受到這些大森林居民的如此﹁接待﹂，那麼，我們還需要更多的解釋來說明他失蹤的原因嗎？可是，不管怎麼說，如果莊森醫生真的受到了進犯，那我們也應該能夠找出可靠的證據才對。而鑑於猴子愛搞破壞的天性，莊森醫生的籠子是不應該完好無損的，它應該變為一堆碎屑才合理。

　　當然，在這個緊急關頭，最要緊的不是擔心那位德國醫生的安危，而是應該關心木筏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確切說來，現在河流變得越來越窄。在右邊約百步的地方，一個岬角前面那漩渦狀的水流表明那裡有漩渦。如果木筏在那裡傾翻的話，那麼，由於它不能再受到繞過岬角的河水的引導，木筏就會撞到岸邊的。卡米可以借助搖櫓將木筏很好地控制在河面上。可是要想避開漩渦，這卻不是件易事。而且，右岸的猴子也會成群結隊地來進攻他們。因此，他們仍有必要用槍來擊退這些傢伙。當木筏開始原地旋轉時，卡米他們的卡賓槍也響了起來。

　　只一會兒功夫，猴群便散開了。這可不是子彈和槍聲將牠們驅散的。一個小時以來，天邊已顯示出暴風雨的跡象。此刻，天空烏雲密布，閃電劃破天空，低緯地區的閃電速度極快。所有的動物都怕閃電，這些四手動物也不例外。牠們害怕了，牠們要在密林中去尋找棲身之處以躲避這刺眼的亮光、這雲層摩擦時撞擊出的電花。幾分鐘之內，兩岸便寂靜無聲了，這群猴子中只剩下二十多隻沒有生命的屍體橫在岸邊的蘆葦叢中。

第十章　恩高拉

　　第二天，天放晴了︱︱我們甚至可以這樣說，經過暴風雨這把巨大雞毛撣子的洗刷，天空已經變得纖塵不染了︱︱天空好似一個湛藍的穹頂籠罩在樹梢之上。日出時分，樹葉和草叢上的小水滴都蒸發掉了。土地很快就變乾了。非常適宜人們在森林中行走。當然，卡米他們已經不需要再步行走向西南方向了。只要莊森河一直流向西南方，卡米就能保證他們在二十幾天之內抵達烏班吉河流域。

　　直到凌晨三點鐘，那千萬道閃電、那滾滾的雷聲、那傾盆的大雨才停下來。在避開漩渦之後，木筏停靠在岸邊避雨。這裡長著一棵巨大的猴麵包樹，樹幹是空的，只靠樹皮支撐著。卡米和他的同伴們相互擠著躲在裡面。他們將器皿、武器、子彈等不能挨雨淋的簡陋物資也搬了進來，等到出發時，再把它們搬到木筏上。

　　﹁我的天哪！這場暴風雨來得真及時！﹂約翰．科特嘆息著對馬克斯說。在他們兩個說話時，卡米正在用剩下的野味準備早飯。

　　兩個年輕人一邊交談，一邊擦拭著他們的卡賓槍。在前一天晚上那陣猛烈的射擊之後，這可是一項必須進行的工作。

　　在他們工作的時候，朗加在蘆葦和草叢中搜尋著鳥窩和鳥蛋。

　　﹁沒錯，我親愛的約翰，暴風雨來得正是時候，﹂馬克斯．于貝爾說，﹁但願老天不要讓這些已經逃跑的可惡傢伙再出現了！……無論如何，咱們還是小心點兒為好。﹂

　　卡米也擔心這些四手動物會在天明後又回到岸邊來。不過，現在他們還可以放心，當晨曦透過森林時，他們並沒有聽到任何可疑的聲音。

　　﹁我在岸邊走了一百多步，我沒看見一隻猴子，﹂約翰．科特證實道……

　　﹁這是個好兆頭，﹂馬克斯．于貝爾說，﹁我希望以後我們不要再把子彈用在抵禦猴子的進攻上了！……否則，我們儲備的子彈都得花在這上面不可……﹂

　　﹁我們怎麼才能再弄些子彈呢？﹂約翰．科特說，﹁不能指望再碰到一個籠子來補充我們的彈藥啊……﹂

　　﹁唉！﹂馬克斯．于貝爾叫了起來，﹁真沒想到那位善良的醫生竟然想與這種動物建立良好的關係！……可愛的猴子世界！……要想了解牠們如何運用語言邀請彼此用餐，如何互道早安、晚安，看來還真得需要幾個像加爾納教授或是莊森醫生這樣的人！既然美國和德國都有這樣的人物了，也許法國也可以出幾個……﹂

　　﹁法國，馬克斯？……﹂

　　﹁噢！若是我們在法蘭西研究院或是索邦大學的學者中進行一番調查，我們也能找到幾位研究方言的人……他們也可以來到剛果這片大森林繼續加爾納教授和莊森醫生的研究！﹂

　　﹁可是，我親愛的馬克斯，雖然我們不用替那位已經與猴子世界斷絕一切關係的加爾納教授擔心，可我們卻不能不擔心莊森醫生的命運，我怕……﹂

　　﹁怕狒狒或其他猴子已經咬斷了他的骨頭！……﹂馬克斯．于貝爾接著又說，﹁根據牠們昨天迎接我們的方式來看，我們可以判斷這些傢伙是否有教養，而且我們也可以得出結論……牠們永遠不可能變得文明！﹂

　　﹁瞧你，馬克斯，動物生來就是動物嘛……﹂

　　﹁人也一樣！……﹂馬克斯．于貝爾笑著反駁道，﹁儘管如此，我還是很遺憾不能將有關莊森醫生的消息帶回利伯維爾……﹂

　　﹁不錯，可是對於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我們能否走出這片一望無際的大森林……﹂

　　﹁會的……﹂

　　﹁好，希望如此！﹂

　　剩餘的航程還是比較容易完成的。木筏只需沿水漂流即可。如果莊森河上不再有亂流、障礙物和落差的話，那就更理想了。不過，卡米正是在這一點上有所懷疑。

　　這時，他開始召喚同伴們用早餐了。朗加帶回了幾隻鴨蛋留待中午食用。由於他們還有一些羚羊肉，因而在午休之前他們還用不著繼續打獵。

　　﹁嗨！我想，﹂約翰．科特說道，﹁為了節約我們的彈藥，為什麼我們不來點猴子肉呢？……﹂

　　﹁啊！呸！﹂馬克斯．于貝爾說，﹁這多噁心啊！……什麼！我親愛的約翰，難道要我們吃大猩猩的排骨、長臂猿的里肌肉、黑猩猩的大腿……山魈的燴肉塊……﹂

　　﹁這主意挺不錯的。當地土著就很愛吃這種烤猴肉。﹂

　　﹁在必要時我也會吃……﹂約翰．科特說。

　　﹁吃人肉的傢伙！﹂馬克斯．于貝爾叫了起來，﹁這幾乎是在吃你的同類……﹂

　　﹁謝謝！馬克斯！……﹂

　　最後，大家決定還是放棄食用在自衛中打死的那些四手動物而改吃捕捉到的鳥類了。為了不讓那些類人猿亞目的代表榮幸地被人類吃到肚子裡去，烏班吉這片大森林孕育了足夠多的反芻動物和鳥類作為替代品。

　　要使木筏走出漩渦並繞過岬角，卡米覺得這是件非常吃力的事。

　　每個人都幫了他一把，他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成功。他們首先需要砍下一些輪伐時保留下來的幼樹，然後進行剪枝的工作，這樣，藉著這些修過枝的樹幹，他們才能離開岸邊。木筏陷在漩渦裡，如果這時猴群重新回來進攻他們，那麼他們肯定逃不過襲擊，而且肯定會紛紛落水的。無疑，如果情況真是這樣，那麼，卡米和他的同伴們都不會從這場力量對比懸殊的搏鬥中安然脫險。

　　簡言之，經過不懈的努力，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木筏繞過岬角重新沿著莊森河順流而下。

　　這天天氣還不錯，天邊沒有絲毫暴風雨的跡象。可是，天空卻突然下起了一陣太陽雨。雨後，氣溫會驟然升高。此時，空氣中沒有一絲來自北方的微風，如果木筏上有一張風帆的話，那麼，藉著這股北風，木筏一定會飛速前進的。

　　隨著河流繼續向西南方流淌，河面也變得越來越寬闊。河面上不再有綠色的植物搖籃，也不再有交錯盤繞的枝杈連接兩岸。這樣，即使那些四手動物再次出現，那麼牠們的危害性也不會像前一天那樣大了。不過，這些猴子並沒有再次出現。

　　然而河的兩岸卻並非寂靜無聲。鴨子、大鴇、鵜鶘、翠鳥以及無數隻屬於涉禽類的水鳥叫著、飛著，岸邊呈現出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約翰．科特打中了好幾對水鳥，這些水鳥可以和朗加掏來的鳥蛋一起當作午餐食用。另外，為了彌補損失的時間，他們也沒有像往常那樣休息。這一天上午的航行平安無恙。

　　下午，出現了一個險情。

　　大約四點鐘時，在船尾手執搖櫓的卡米請求約翰．科特替換他，而他自己則站到了船頭。

　　馬克斯．于貝爾也站了起來，當他確信左右兩岸都沒有任何危險之後向卡米詢問道：

　　﹁您在看什麼？﹂

　　﹁看那兒。﹂

　　卡米用手指著下游比較湍急的水流說。

　　﹁又是漩渦，﹂馬克斯．于貝爾說，﹁或者是一種更大的漩渦！……當心啊，卡米，千萬不能掉到那裡面去……﹂

　　﹁這不是漩渦，﹂卡米肯定地說。

　　﹁那是什麼呢？……﹂

　　話音剛落，一股水柱便噴出河面十餘法尺。

　　驚訝不已的馬克斯．于貝爾喊了起來：

　　﹁難道非洲中部的河流裡也有鯨魚嗎？……﹂

　　﹁不，沒有……這是河馬，﹂卡米更正道。

　　他們聽到了一聲響亮的喘息聲，同時也看見了一顆碩大的腦袋和一個長著結實牙齒的下巴。打個新穎而又確切的比方，﹁這張大嘴簡直就像屠宰場的一大塊鮮肉，而那兩隻眼睛則好似荷蘭茅屋的天窗！﹂某些極富想像力的旅行家曾在他們的遊記中這樣描述。

　　從好望角一直到北緯二十三度，我們都能碰到河馬。牠們經常出現在這片廣闊地域的大部分河流、沼澤與湖泊中。根據人們的觀察，如果莊森河注入地中海︱︱這當然只是假設︱︱那麼，人們就不用害怕這種水陸兩棲動物的攻擊了。因為牠們除了能游到上尼羅河以外，永遠不可能出現在那麼高的緯度。

　　儘管河馬生性溫和，但這種動物還是很可怕的。由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當河馬被炮箭擊中後，牠因為疼痛會變得狂怒不已，牠會憤怒地撲向獵手，沿著岸邊追趕他們；或者牠會用牠那足以咬斷人腿或是胳膊的大嘴去咬小船，牠的個頭足以將小船掀翻，牠的力氣足以將小船弄爛。

　　確實，木筏上沒有一個乘客︱︱甚至包括對狩獵極為癡迷的馬克斯．于貝爾︱︱敢惹惱這樣一種水陸兩棲動物。可是，也許這隻河馬卻正想攻擊他們呢。如果牠游過來撞擊木筏，如果牠用那有時可達二千公斤的體重進攻木筏，如果牠用那可怕的大牙頂撞木筏，那麼，卡米和他的同伴們該怎麼辦呢？……

　　水流速度很快，也許順水漂流要比靠近岸邊航行要好些：因為河馬是跟著水流游的。不錯，在陸地上人們還比較容易避開河馬的攻擊，因為牠的小短腿和牠那拖在地上的便便大腹都不能使牠跑得很快。牠更像一頭豬而不是野豬。可是在水裡，牠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操縱木筏了，牠會將木筏撞碎的。而且，即使假設木筏上的幾位乘客得以游到岸邊，可是，要重新建造一隻本筏該是一件多麼令人惱火的事啊！

　　﹁我們在經過牠身邊時，盡量不要被牠發現，﹂卡米建議道，﹁大家都趴下，別出一點兒聲音，如果有必要，我們做好跳水的準備……﹂

　　﹁我會帶你游的，朗加。﹂馬克斯．于貝爾說。

　　大家按照卡米的建議趴在了木筏上。河水推動著木筏快速前進。這樣一來，也許他們能夠幸運地不被河馬發現。

　　木筏搖動了幾下，這表明他們正在經過這隻龐然大物所在的水域。幾秒鐘之後，他們四個人都聽到了河馬那非常響亮的喘氣聲，就好像豬在打呼嚕一樣。

　　足足有幾秒鐘，大家都非常擔心。木筏會被這傢伙的大腦袋托起來嗎？木筏會被牠那過重的身體壓入水中嗎？……

　　當河水不再翻騰，當河馬的喘息聲︵他們在經過時甚至都感到了牠呼出的熱氣︶逐漸減弱時，卡米、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才放下心來。他們站了起來。那隻河馬又沉入了河底，他們再也看不到牠了。

　　是的，剛剛和于爾達克斯的車隊一道探過險的這幾位獵手已經學會了如何同大象搏鬥，他們不應該懼怕河馬才對。在上烏班吉河的沼澤地中，他們曾幾度進犯過這種動物，不過，那當然是在比較有利的條件之下。而現在，他們是在這樣一條僅僅由幾塊木板捆紮起來的簡陋的木筏上，而且如果損壞了木筏，這將是極其遺憾的，因而，他們就只能估且承認懼怕這傢伙了。不過，他們最終還是避開了這隻龐然大物的攻擊，這還是非常幸運的。

　　晚上，卡米將木筏停在左岸一條小溪的入口處。在這幾棵香蕉樹下過夜是再好不過了，他們剛好可以在香蕉樹那寬大的葉子下躲風避雨。這裡的沙灘上遍地都是可食用的軟體動物，他們可以根據其種類的不同選擇生吃或是熟食。另外，這裡香蕉的美味更是令人垂涎三尺。小溪裡的水也夾雜了些許香蕉的甜味，好似一種清涼的飲料。

　　﹁如果我們能安安靜靜地睡上一覺，﹂馬克斯．于貝爾說，﹁那麼，這裡的一切可就完美無缺了……可惜，不幸這裡還有許多不肯放過我們的可惡的蚊子……沒有蚊帳，我們醒來時肯定會被咬得全身都是包！﹂

　　是的，若不是朗加找到了一種方法驅趕這一大片不計其數嗡嗡叫著的蚊子，那麼，馬克斯所說的這種情況是有可能成為事實的。

　　當大家聽到朗加的喊聲時，他已經沿著小溪走了好遠。

　　卡米立刻跑了過去，朗加指給他看沙灘上那一堆堆羚羊、鹿、水牛等反芻動物留下的乾糞，這些動物通常都在這裡飲水。

　　將這些乾糞投到燃燒的篝火中︱︱就會產生一股極為嗆人的濃煙︱︱這是最好的同時也許是唯一的驅蚊方法。只要有可能，當地土著每次都用這種辦法，而且效果都還不錯。

　　只一會兒功夫，樹下便堆起了一大堆乾糞。大家用枯枝點燃篝火後，卡米向火裡扔了幾塊乾糞。此時，一大片煙霧升了起來，這些令人難以忍受的蚊子一下子就消失了。

　　約翰．科特負責保持篝火在夜間燃燒，而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則輪流值夜。由於他們每個人都睡得不錯，於是，第二天一早，他們便繼續沿著莊森河順水而下了。

　　非洲中部的氣候總是這樣。前一天晚上天氣還很晴朗，可第二天那灰暗的天空又預示著要下一天大雨了。不錯，由於雲層很低，因而這裡下的雨總是很小，宛若濕塵一般。不過，這種雨是極其難受的。

　　幸好，卡米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在所有的植物中，這種﹁昂絲苔﹂香蕉樹的葉子恐怕是最大的了。當地土著就用這種葉子當做他們茅舍的屋頂。只要用藤蘿將葉柄捆紮起來，那麼，他們只須用十二張葉子就能蓋個防雨篷。在出發之前，卡米正是這樣做的。這樣，毛毛細雨只能打在樹葉上，而不會淋到木筏的乘客身上了。

　　上午，河右岸又出現了大約二十多隻大個兒的猴子，牠們好像又要繼續前天的襲擊似的。最明智的辦法還是避免與牠們交鋒。於是，卡米讓木筏一直沿著左岸航行，左岸的猴子要少一些。

　　約翰．科特發現，由於兩岸的猴群只能通過水面上由藤蘿和樹枝組成的﹁橋﹂來進行聯絡︱︱這對於猴子來說甚至也是很困難的︱︱因此，兩岸的猴群之間交流很少。

　　中午，大家沒有停歇。下午，為了將一隻約翰．科特打死的﹁薩薩比﹂羚羊拖上船，木筏才停了一次。當時這隻羚羊正躲在河彎處的蘆葦叢中。

　　在這個河彎處，莊森河改變一貫的流向，折成直角向東南流去。這樣，他們就越發深入森林腹地了。雖然他們應該朝相反的方向一直航行到大西洋沿岸才對，可是卡米對此卻並不很著急。顯然，我們不應該懷疑莊森河是烏班吉河的一條支流，然而，在匯入烏班吉河之前，莊森河在獨立的剛果中部這片地區，要蜿蜒曲行數百公里呢！幸好，在航行了一個小時之後，卡米憑著他那辨別方向的本能︱︱因為當時並沒有太陽︱︱認出莊森河又流向初始的西南方向了。這樣，這條河肯定能將木筏一直帶到法屬剛果的邊界，從那兒回利伯維爾就比較方便了。

　　六點半時，卡米用力一划將木筏靠到了左岸，停在一處小河彎裡。這裡長著一棵與塞納加爾森林中的雞腰果樹很相像的﹁卡耶．賽德拉﹂樹，它那寬大的樹冠剛好籠罩在小河彎上面。

　　霧層很厚，陽光無法穿透，因此，如果不下雨，天空就不會放晴。但是，也不能就此得出﹁今晚會很冷﹂這個結論。溫度計上表明，今晚的氣溫為攝氏二十五到二十六度。不久，小河彎的石塊之間便燃起了篝火，這純粹是為了燒烤羚羊肉才點燃的。這一回，朗加沒能找到軟體動物來更換口味，他也沒能找到可以甜化河水的香蕉。不過，他們轟趕蚊子的方法還是與前一天夜裡相同的。馬克斯．于貝爾觀察到，雖然莊森河︹註：ＬｅＪｏｈａｕｓｅn︺與德．梅特涅先生的約翰尼斯堡河︹註：Ｌｅｊｏｈａnnｅｓbｕｒｇ︺的名字有些相像，可二者卻毫無共同之處。

　　七點半時夜幕還未降臨，水中還能看到空中的倒影。水面上漂浮著成堆的蘆葦、植物，以及折斷的樹幹。

　　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三個人抱來一捆捆乾草鋪在樹下準備睡覺，朗加則在岸邊來回走著，沿著這些河上的漂流物玩耍。

　　此時，在河流上游，大約三十多托瓦茲遠的地方，出現了一根樹葉全無、中等長度的樹幹。在樹幹分叉處以下五、六法尺的地方，樹幹上有一道才裂開不久的縫隙。最下面的樹枝拖在河面上，樹枝上長著一叢枝葉、幾朵花和幾個果子，這些都是在大樹倒下之後殘留在樹上的。

　　這棵樹很有可能是在上一次的暴風雨中被閃電擊倒的。從它根部的位置判斷，這棵樹先是倒在河岸上，然後逐漸下滑，穿過蘆葦叢，滾到河裡，加入到河面上無數的漂流物大軍中。

　　這些當然不是朗加做出的推斷，他也還不可能考慮到這些。如果不是這棵樹幹有某些特別之處，那麼它也不會比其他漂流物更引人注意。

　　事實上，朗加是在樹幹的縫隙裡發現了一個活物，牠好像正在求助。由於天色較暗，他還不能辨認出這是什麼東西。這是一隻動物嗎？……

　　朗加不能確定，於是他叫來了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正在此時，又發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

　　這棵只有四十多米長的樹幹斜向小河彎，朝木筏停泊的地方漂來。

　　此時，他們聽到了一聲叫喊聲︱︱很奇特的喊聲，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聲絕望的呼喚，就好像人類在尋求幫助一樣。隨後，當樹幹漂過小河彎時，這個小生命急著跳入河裡，顯然，牠想游到岸上去。

　　朗加以為這是一個孩子，其身材比他自己要小些。當大樹倒下時，這個孩子肯定正在樹上。他會游泳嗎？……這小傢伙游得很糟，到不了河岸。很明顯，他沒勁了，他撲騰著，一會兒浮出水面，一會兒又消失在水裡。他的嘴裡不時還發出陣陣咯咯聲。

　　本著人道主義精神，朗加來不及通知別人，便一下子跳到水裡，游到那個孩子最後一次浮出水面的地方。

　　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聽到第一聲叫喊便馬上跑到了小河彎邊上。看到朗加將一個小東西托在水面上，他們向他伸出手幫他游回到河岸上。

　　﹁嗨！……朗加，﹂馬克斯．于貝爾喊道，﹁你在那兒撈到了什麼？……﹂

　　﹁一個孩子……我的朋友馬克斯……一個孩子……他掉到水裡去了……﹂

　　﹁一個孩子？……﹂約翰．科特反問道。

　　﹁是的，我的朋友約翰。﹂

　　朗加蹲到那個他剛剛救起來的小傢伙身旁。

　　馬克斯．于貝爾也彎下腰去，以便看個清楚。

　　﹁哦！……這可不是一個孩子！……﹂他站起身說到。

　　﹁那是什麼？……﹂約翰．科特問。

　　﹁是隻小猴……是那些曾經襲擊過我們的、慣於扮鬼臉的可惡傢伙的孩子！……為了救牠，他竟然冒著自己被淹死的危險，朗加？……﹂

　　﹁一個孩子……沒錯……是一個孩子！……﹂朗加不斷地說。

　　﹁我告訴你不是，我勸你讓牠回到森林深處牠自己的家裡去。﹂

　　朗加不相信他的朋友馬克斯所說的話，他執著地認為這個被他救起的、還沒蘇醒的小傢伙是個孩子。於是，他將小傢伙抱了起來，他不願和牠分開。總之，還是讓他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吧。朗加將牠帶到宿營地後，他確信小傢伙還有呼吸，於是，他撫摸牠，為牠暖身子，然後又將牠放到乾草上，等著牠重新睜開雙眼。

　　大家像往常一樣輪流值夜。兩個好朋友迫不及待地去睡覺了，而卡米則一直守到半夜。

　　朗加可睡不著。他觀察著被他救起的這個小傢伙的一舉一動。他躺在牠身邊，把手伸給牠，聽著牠的呼吸……接近十一點時，當他聽到小傢伙用微弱的聲音說出這個單詞﹁恩高拉……恩高拉！﹂時，他是多麼驚訝啊！這個孩子好像在呼喚牠的媽媽！

第十一章　三月十九日一整天

　　到目前為止，他們估計已經走了二百公里，步行與乘坐木筏所走的距離各占一半。要抵達烏班吉河，是否還需要再走二百公里呢？……不用，根據卡米的估算，只要航行不受阻，剩下的第二段航程將會進行得很快。

　　第二天拂曉時分，他們便上船了，當然還帶上了朗加不願與之分離的那個額外的小乘客。朗加將牠放到那個由香蕉葉做成的防雨篷下面，並待在牠身邊，希望牠能重新睜開雙眼。

　　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都認為，這個小傢伙肯定是非洲大陸黑猩猩、大猩猩、猩猩、山魈、狒狒等等四手動物大家庭中的一分子。他們甚至沒想著更近地看看牠，或者給予牠更多的關注。他們對此並不感興趣。是朗加將牠救起來的，他當然希望留下牠，就像我們人類出於同情收留一隻可憐的小狗一樣。朗加將牠當作自己的夥伴，這可是再好不過了。另外，這個舉動也證明了朗加善良的心地。總之，既然兩個好朋友收養了這個土著孩子。那麼，這個孩子也可以收留一隻小猴子。當然，當這隻小猴一旦有機會重返大森林時，牠很有可能會忘恩負義地拋棄牠的救命恩人的︱︱忘恩負義並不是人類的專利。

　　沒錯，如果朗加這樣告訴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甚至卡米：﹁這隻猴子會講話！……牠重複了三、四遍﹃恩高拉﹄這個詞。﹂那麼，他們的注意力和好奇心也許都會復蘇的！……也許這樣他們就會更仔細地觀察這個小動物了！……也許他們會從牠身上發現人們至今仍一無所知的某種猴子︱︱會說話的四手動物的特點？……

　　可是，朗加卻什麼也沒說，他怕是自己聽錯了。他下決心要好好觀察他救起來的這個小傢伙。如果從牠的嘴裡再說出﹁恩高拉﹂或其他什麼詞，那麼他一定會馬上告訴他的朋友約翰和馬克斯的。

　　這也正是他待在防雨篷下試著餵小猴子吃一些食物的一個原因。看來那隻小猴因為長期飢餓已經奄奄一息了。無疑，要想給小猴餵食也是很困難的。猴子是吃果子的動物。可是，朗加卻沒有一個果子可以給小猴吃。他們只有小猴不愛吃的羚羊肉。另外，小猴還發著高燒，牠不能吃東西，目前正處於一種昏睡狀態之中。

　　﹁你的小猴子怎麼樣了？……﹂馬克斯．于貝爾問道。此時，他們啟程已經有一個小時了。

　　﹁牠一直在睡覺，我的朋友馬克斯。﹂

　　﹁你堅持要留下牠嗎？……﹂

　　﹁是的……如果您同意的話……﹂

　　﹁這沒什麼不方便的，朗加……不過你得小心別讓牠抓傷你。﹂

　　﹁哦！我的朋友馬克斯！﹂

　　﹁得提防著點兒！……這些傢伙像貓一樣壞！……﹂

　　﹁可牠不壞！……牠還那麼小！……牠的小臉看起來那麼溫柔！……﹂

　　﹁還有，既然你把牠當成你的小夥伴，那你就給牠起個名字吧！﹂

　　﹁名字？……起什麼名字呢？……﹂

　　﹁當然是約克嘍！……所有的猴子都叫約克！﹂

　　看來朗加並不喜歡這個名字。他什麼也沒說，便回到了他的小猴身邊。

　　一整個上午，航行都很順利。由於雲層很厚，陽光無法透過，因而天氣並不太熱。這一點很是值得慶幸。有時莊森河會流經一些較為寬敞的空地，岸邊的樹木很少，他們在沿著河岸航行時是很難找到樹蔭的。地面又變得泥濘不堪了。他們得向左或向右再航行半公里才能到達最近的樹叢。雖然沒有像往常那樣下著傾盆大雨，可是天空看起來還是陰沉沉的，這是最令他們擔憂的。

　　雖然在沼澤地上有成群的水鳥展翅飛翔，可是這裡卻沒有一隻反芻動物，馬克斯．于貝爾對此很不高興。前幾天他已經打過鴨子和大鴇了，今天他很想打幾隻﹁薩薩比﹂羚羊、﹁安雅拉﹂羚羊或是非洲大羚羊之類的動物。因此，他站在木筏前部，舉好卡賓槍，就像一個伺機攫取獵物的獵手那樣用目光搜尋著岸邊。隨著水流的波動，卡米將木筏划到了岸邊。

　　中午，他們只勉強吃了些飛禽的腿肉和翅膀。總之，于爾達克斯探險隊的這幾位倖存者已經厭倦了他們每日的伙食，這一點並不值得奇怪。

　　他們總是吃烤肉或煮肉，總是喝淡水，他們沒有水果、沒有麵包、也沒有鹽。而魚卻因為缺少調味料而做得總是不夠滋味！他們迫不及待地想盡快到達離烏班吉河最近的傳教團駐地，在那裡，由於有傳教士們的熱情招待，他們很快就會忘記這些不便的。

　　這一天，卡米沒能找到一處適宜休息的地方。長滿高大蘆葦叢的河岸看來是不能停靠的。岸上泥濘不堪，他們可怎麼上岸呢？因此，木筏沒有停留，而是繼續航行在水面上。

　　木筏就這樣一直航行到晚上五點鐘。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一直在談論著旅途中發生的種種事件。他們回憶著從利伯維爾出發以來所經歷的每一件事：先是在上烏班吉地區既有意思又富有成果的打獵，接著是他們在兩個月的探險中所經歷的種種危險；隨後，他們又回憶起他們是如何平安地回到長有羅望子樹的小山丘，在那裡看到的移動的火光，象群的出現，探險車隊遭到的襲擊，搬運工的逃跑，領隊于爾達克斯在樹倒之後被踩死，象群一直追趕到大森林邊緣才停下來……

　　﹁我們的探險到那時為止一直都挺幸運的！……﹂約翰．科特總結道，﹁誰知道這第二階段的旅程是不是也會如此災難重重呢？﹂

　　﹁有這個可能，可是在我看來，這都是不會發生的，我親愛的約翰……﹂

　　﹁是的，也許我有些誇大其辭了……﹂

　　﹁確實，這片森林並不比你們遠西地區的那片大森林有更多的神祕之處！……我們甚至不用害怕碰到紅膚人種︹註：有時人們用來稱呼北美的印第安人。︺的襲擊！……這裡既沒有遊牧部落，也沒有深居簡出的部落；這裡既沒有希魯人、當卡人，也沒有穆布圖人，這些騷擾東北部地區，嘴裡喊著﹃吃肉！吃肉！﹄的凶殘部落一直都像那些地道的食人獸一樣！……哦不，這條我們以莊森醫生的名字命名的河流，我是多麼想發現莊森醫生的足跡啊，這條靜靜流淌的河流一定會將我們輕鬆地帶到烏班吉河的……﹂

　　﹁烏班吉河，我親愛的馬克斯，我們還曾經打算按照可憐的于爾達克斯計劃的路線繞著森林邊緣走到烏班吉河呢，而且我們還有一輛舒適的牛車，直到旅行結束，我們的儲備都是滿滿的！﹂

　　﹁你說的不錯，約翰，這是最棒的！……不管怎麼說，這片森林的確是平淡無奇的，根本不值得來此探訪！……這裡除了大樹還是大樹，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不過，一開始我還是對它滿好奇的……你還記得那些照亮森林邊緣的火光嗎？你還記得那些在前幾排樹木的樹枝間點燃的火把嗎？……可後來，竟然一個人都沒有！……這些黑人到底會在哪兒呢？……我有時會在猴麵包樹、邦巴克斯樹、羅望子樹和其他大樹的樹冠中尋找這些黑人！……可是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馬克斯……﹂約翰．科特突然叫了他一聲。

　　﹁約翰？……﹂馬克斯．于貝爾回答。

　　﹁你瞧這邊……下游，在左岸上……﹂

　　﹁什麼東西？……一個土著嗎？……﹂

　　﹁是的……但這是一個長著四隻腳的土著！……那邊，在蘆葦叢中，有一對流線型的漂亮的角……﹂

　　卡米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來了。

　　﹁一隻水牛……﹂他說。

　　﹁一隻水牛！﹂馬克斯．于貝爾一邊重複著一邊抓住了他的卡賓槍，﹁如果我能離牠近些，那麼這可是一頓美餐！……﹂

　　卡米用力搖了一下櫓。木筏斜著靠了岸。幾秒鐘過後，木筏離水牛就只有三十多米了。

　　﹁我們馬上就有很多牛排可吃了！……﹂馬克斯．于貝爾咕噥著，他將卡賓槍抵在他的左膝上。

　　﹁你先打，馬克斯，﹂約翰．科特對他說，﹁讓我來打第二槍，如果有必要的話……﹂

　　水牛好像並無意離開。牠站在風中，用力呼吸著空氣，一點兒也沒有預感到危險。在獵取水牛時，不能打牠的心臟，而應向牠的頭部射擊。當馬克斯．于貝爾確信瞄準之後，他正是這樣做的。

　　槍響了，水牛的尾巴在蘆葦叢後揮掃著，一聲痛苦的低吼聲響徹天空，這證明牠剛才受到了致命的一槍。這聲音不是水牛通常能發出的那種哞哞聲。

　　﹁打中了！﹂馬克斯．于貝爾神氣地喊道。

　　實際上，約翰．科特根本不用開第二槍了，這倒可以節省一顆子彈。水牛倒在了蘆葦叢中，滑到了岸邊，汩汩的鮮血染紅了莊森河清澈見底的河水。

　　卡米將木筏划向水牛倒下的地方，他準備就地將牠割碎，以便取走可食用的部分。

　　兩個好朋友不禁對這隻大個頭的非洲野生水牛交口稱讚起來。我們可以想像一下，當兩、三百頭這樣的水牛群飛奔著穿越平原時，牠們揚起的該是怎樣的一片煙塵啊！

　　當地土著將這種水牛稱為﹁翁雅﹂。這種水牛性喜獨居，與歐洲的水牛相比，牠的個頭更大，前額更窄，鼻尖更長，兩隻角也更扁平一些。亞洲、非洲或是美洲﹁翁雅﹂的牛皮可以用來製成堅硬的鞣製牛皮，牠的角可以當作製造鼻菸盒與梳子的材料，牠那又厚又黑的毛可以用來填塞椅子和馬鞍，至於牠的里肌肉、排骨、牛排骨肉則可以用作既美味又滋補的膳食。總之，馬克斯．于貝爾那一槍打得很棒。否則，如果第一槍沒打中水牛，那麼牠就會衝向獵手，這是非常危險的。

　　藉著他的刀和小斧子，卡米開始撕水牛肉，他的同伴們都要盡力幫他一把才行。讓木筏承載多餘的重量是沒有必要的，只要二十多公斤這樣令人胃口大開的牛肉就足以供他們食用幾天了。

　　然而，當他們三人結束這項工作時，朗加卻一反常態待在防雨篷下沒出來。他對任何能夠引起他的朋友馬克斯和約翰興趣的事情一向都是好奇不已的。下面我將告訴您其中的原因。

　　隨著剛才的卡賓槍響，那個昏睡不已的小傢伙突然蘇醒了，牠的胳膊微微動了一下。雖然牠的眼皮還沒睜開，可牠的嘴巴卻稍稍張開了一些，從牠那蒼白無色的嘴唇中又說出了那幾個至今為止唯一能令朗加驚訝不已的詞：

　　﹁恩高拉……恩高拉……﹂

　　這回，朗加可沒聽錯。他聽得清清楚楚，這個詞彙說得很清晰，而且帶著小舌顫音︹註：﹁恩高拉﹂一詞的法語拼寫為﹁Ｎｇｏｒａ﹂，用法語念時有小舌顫音。︺。

　　聽到這可憐的小生命發出的這聲痛苦的叫聲，朗加感動不已，他握住了從昨天夜裡便開始發燒的小傢伙那滾燙的手。他用茶杯盛滿清涼的水，試著餵給小傢伙喝幾滴，可沒能成功。小傢伙那長著潔白牙齒的下巴一點兒也沒張開。於是，朗加又蘸濕乾草輕輕滋潤著小傢伙的嘴唇，這樣可能對牠有好處。小傢伙無力地握著朗加的手，又說出了﹁恩高拉﹂這個詞。

　　請不要忘記，這個源於剛果的詞語是當地土著用來稱呼媽媽的……難道這個小傢伙在呼喚牠的媽媽嗎？

　　當朗加一想到小傢伙也許馬上就要死了，而不能再說出這個詞語的時候，他從心底就更加同情這個小東西了……一隻猴子？……馬克斯．于貝爾是這麼說的。不！這不是一隻猴子！……朗加的智力還未發育完全，他還不能解釋這為什麼不是一隻猴子。

　　朗加就這樣待了一個小時，他一會兒撫摸著那個小傢伙的手，一會兒又滋潤著牠的嘴唇，只有當小傢伙又重昏昏睡去以後他才離開。

　　當木筏離開岸邊又重新航行時，朗加決定說出一切，他來到他的朋友們身邊。

　　﹁嗨，你的小猴子怎麼樣了？……﹂馬克斯．于貝爾笑著又問了一遍。

　　朗加看著他，好像有些猶豫。然後，他將手放到馬克斯．于貝爾的胳膊上說：

　　﹁這不是一隻猴子……﹂

　　﹁不是猴子？……﹂約翰．科特反問道。

　　﹁瞧！我們的朗加還挺固執！……﹂馬克斯．于貝爾接著又說，﹁你堅持認為牠和你一樣是個孩子嗎？……﹂

　　﹁是個孩子……但和我不一樣……但這是個孩子……﹂

　　﹁聽著，朗加，﹂約翰．科特接口說道，他比他的同伴更嚴肅，﹁你是說這是個孩子嗎？……﹂

　　﹁是的……牠說話了……昨天夜裡。﹂

　　﹁牠說話了？……﹂

　　﹁而且牠剛才又說了……﹂

　　﹁牠說什麼了，這個奇怪的小東西？……﹂馬克斯．于貝爾問。

　　﹁他說﹃恩高拉﹄……﹂

　　﹁什麼！……我聽到過的那個詞？……﹂約翰．科特驚異地叫了起來。

　　﹁是的……﹃恩高拉﹄，﹂朗加證實說。

　　只有兩種假設：要麼這是朗加的幻聽，要麼就是朗加昏了頭。

　　﹁咱們得證實一下，﹂約翰．科特說，﹁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這至少該是非比尋常的事了吧，我親愛的馬克斯！﹂

　　兩個好朋友鑽進防雨篷，開始觀察起那個熟睡的小傢伙來。

　　不錯，乍一看去，人們肯定會下結論說這是隻猴子。首先，令約翰．科特非常吃驚的是，他發現他所面對的並不是一隻四手動物，而是一隻兩手動物。然而，根據布魯門巴哈︹註︺那廣為接受的最新分類標準，我們知道，在動物界中只有人類才屬於兩手動物。所有的四手動物無一例外均有四隻手，而眼前這個奇怪的小生命只有兩隻手。牠的兩隻腳是用來走路的，而不像類人猿亞目的動物那樣是用來握取東西的。

　　︹註︺布魯門巴哈︵一七五二︱一八四〇︶：德國醫生和博物學家。常被稱為體質人類學之父。他曾提出最早的一項人種分類法。根據顱骨大小，他將人類分為五大種系：高加索人、蒙古人、馬來亞人、衣索比亞人和亞美利加人。

　　約翰．科特第一個向馬克斯．于貝爾指出這一點。

　　﹁奇怪……太奇怪了！﹂馬克斯歎道。

　　小傢伙的身長不超七十五公分。牠看起來正處於童年階段，也不過就是五、六歲的樣子。牠的皮膚上只有一層紅棕色的絨毛，而沒有動物那種長毛。牠的額頭、下巴和面頰上沒有一根毛髮，只有在牠的胸部、大腿和小腿處才有一些。牠的耳朵下面有一小塊又圓又軟的肉，這一點與沒有耳垂的四手動物是不同的。牠的胳膊也不能伸得很長。大部分猴子的尾巴都可以用作第五隻手來觸摸或握物，可大自然卻根本沒有將這第五隻手賞賜給眼前的這個小傢伙。牠的腦袋是圓形的，面部的稜角大約呈五十度角，牠有個扁平的鼻子和一個不太塌的腦門。牠頭上長著的很像是中非土著的那種濃密的捲毛。顯然，這個小傢伙從外表看來更像人而不像猴子，從牠的內部器官來看肯定也是如此。

　　我們可以想像一下，面對著這樣一個介於人和動物之間、還從未被任何人類學家觀察到的新的人種，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是何等的驚訝！

　　另外，朗加還證實牠會說話︱︱除非是朗加搞錯了，把毫無意義、只是出自本能而非源於智慧的叫聲當成了說話聲。

　　兩個好朋友緘默不語，等著小傢伙重新開口說話。朗加繼續用水潤濕牠的額頭和太陽穴。牠的呼吸不像以前那樣急促了，牠的皮膚也不似剛才那樣灼熱了，牠快退燒了。最後，牠的嘴唇閉得也不那麼緊了。

　　﹁恩高拉……恩高拉！……﹂牠不停地叫著。

　　﹁嗨！﹂馬克斯．于貝爾叫了起來，﹁這可是千真萬確的！﹂

　　兩個好朋友誰也不願相信他們剛才所聽到的。

　　什麼！不管這是個什麼東西，牠肯定不過就是一隻動物，可是竟然具有語言天賦！……雖然直到現在為止，牠還只說了這樣一個剛果詞語，可是牠會不會說其他的詞語呢？牠有沒有思想呢？牠會不會用語句表達自己的思想呢？……

　　令人遺憾的是，牠的雙眼沒有睜開，否則從牠的眼睛裡，他們就可以發現閃爍著其思想光芒、能夠反映出無數感情的目光了。可是，牠的眼皮一直都緊閉著，一點兒也沒有要睜開的跡象……

　　約翰．科特還是俯身靠近這個小傢伙，等著聽牠可能會說出的單詞或發出的喊聲，他扶起小傢伙的頭，但並沒有把牠弄醒。約翰．科特驚奇地看到有一根飾帶繞在牠的小脖子上。

　　約翰．科特抽出這條絲綢編織的飾帶，以便抓住飾帶的打結處。突然，他說：

　　﹁一枚徽章！……﹂

　　﹁一枚徽章？……﹂馬克斯．于貝爾問道。

　　約翰．科特解開飾帶。

　　是的！這是一塊鎳質徽章，像一個蘇︹註：法國輔幣名，今相當於二十分之一法郎，即五生丁。︺那麼大，一面刻著名字，另一面刻著圖案。

　　名字是﹁莊森﹂，而圖案則是這位醫生的肖像。

　　﹁是他！……﹂馬克斯．于貝爾叫了起來，﹁這小傢伙竟然戴著這位德國醫生的徽章！我們已經找到了他的空籠子！﹂

　　由於莊森醫生曾經將許多徽章贈給過剛果人，因此若在喀麥隆地區發現這樣的徽章，倒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可是，一枚這樣的徽章卻被精心地繫在了烏班吉這片大森林中這個奇特的居民脖子上……

　　﹁這可真奇了，﹂馬克斯．于貝爾說，﹁除非是這些半人半猴的傢伙從醫生的籠子裡偷出了這枚徽章……﹂

　　﹁卡米？……﹂約翰．科特叫道。

　　約翰叫來卡米是為了告訴他這些奇怪的事情，並想聽聽他對此事的看法。

　　然而，與此同時，約翰卻聽到卡米在叫：

　　﹁馬克斯先生……約翰先生！……﹂

　　兩個年輕人走出防雨篷來到卡米身邊。

　　﹁聽！﹂卡米說。

　　在下游五百米處，河水突然折向右邊流去，這個河彎處又出現了一片蓊鬱茂盛的樹叢。大家豎起耳朵，在這個方向，他們聽到了一陣持續而又沉悶的低吼聲，這聲音一點兒也不像反芻動物的哞哞叫聲，也不像其他動物的嚎叫聲。隨著木筏向這邊靠近，這種喧囂聲也越來越大……

　　﹁這聲音很可疑……﹂約翰．科特說。

　　﹁我聽不出這是什麼動物發出的……﹂馬克斯．于貝爾也說。

　　﹁也許那裡有瀑布或亂流？……﹂卡米接著說，﹁風從南邊吹來，我感覺到空氣都是濕的！﹂

　　卡米沒有弄錯。河面上有一股水汽，這肯定是由於水流的強烈波動才產生的。

　　此時，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有可能暫時忘記了朗加和他的小傢伙，因為如果河面上有障礙物、如果航行被中斷的話，那麼情況將是相當緊急的。

　　木筏快速地漂流著，越過拐彎處，他們就能弄清遠處這喧囂聲的原因了。

　　繞過河彎處，情況證實了卡米的擔憂。

　　在大約一百托瓦茲遠的地方，一片發黑的岩石構成了一道堤壩攔在兩岸之間，只有在這道堤壩的中間才有縫隙，水流從中急速流過並濺起陣陣白浪。這道天然堤壩兩邊的水流撞擊著岩石，在某些地方，水流甚至翻騰著躍過岩石。在這個地方，中間是亂流，而在兩邊則是瀑布。如果木筏不能靠岸，如果他們不能將木筏牢固地停在岸邊，那麼，木筏要麼就有可能被水流帶到這裡並撞到這道堤壩上，要麼木筏就會傾翻在亂流中。

　　每個人都保持鎮靜。水流速度越來越快，他們一秒鐘也不能耽擱。

　　﹁靠岸……靠岸！﹂卡米喊道。

　　那時正是六點半鐘，天空霧氣重重，天色昏暗，根本辨不清周圍的景物。

　　本來就困難重重，而碰上這樣的天氣，更是難上加難，靠岸很是費力。

　　卡米沒能將木筏划到岸邊。他沒有足夠的力氣。馬克斯．于貝爾過來幫他一把，希望能戰勝一直將木筏推向堤壩中部的水流。他們兩人一起用力，取得了一些進展。如果當時搖櫓沒有折斷的話，他們是有可能划出激流的。

　　﹁在被捲入亂流之前，我們要準備好跳到岩石上去……﹂卡米命令道。

　　﹁別無選擇！﹂約翰．科特說。

　　聽到動靜，朗加也離開了防雨篷。他看了看，明白了眼前的危險。他沒有首先想到自己，而是先想到了那個小傢伙。他走過去將牠抱在懷裡，跪在木筏後部。

　　一分鐘過後，木筏又被亂流捲進去了。也許木筏不會撞到提壩上？也許木筏不會翻到水裡就能繼續順流而下？……

　　可是，不幸還是發生了。這條不堪一擊的木筏猛烈地撞到了左邊的一塊岩石上，它終於報廢了。卡米和他的同伴們將子彈盒、武器、器皿等都扔到了岩石上，可他們自己卻沒能跳到上面去……

　　當木筏被撞碎時，大家都掉到了激流中。木筏的殘骸消失在下游呼嘯的水流中。

第十二章　在樹林中

　　第二天，有三個成年男人躺在一堆已經熄滅的篝火旁。他們又累又睏，於是，在這堆篝火前穿上已經烤乾的衣服之後，他們就入睡了。

　　現在幾點了？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他們之中沒人能說得清。可是，如果從昨夜開始計算時間的話，現在估計也該是日出時分了。然而哪邊是東方呢？……如果這樣詢問的話，那他們肯定回答不出來。

　　難道這三個男人正在一個岩洞的盡頭，正在一個陽光無法進入的地方嗎？……

　　不是。在他們周圍幾米遠的地方，他們看到無數棵緊挨在一起的大樹。即使在篝火燃燒時，在這擎天大樹和枝枝蔓蔓的藤蘿中，他們也分辨不出一條可以行走的道路。樹冠的最低處離地面只有五十餘法尺。樹上的枝葉如此茂密，無論是星光還是陽光都無法穿透它們照到地面。即使監獄也不會這般黑暗，即使監獄的圍牆也不可能如此難以跨越。而這裡只是大森林中的一座林下灌木叢而已。

　　這三個男人分別是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

　　他們怎麼會來到這裡的？……他們不知道。在木筏撞到堤壩上毀壞以後，由於沒能抓住岩石，他們紛紛落入亂流中。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就一無所知了。是誰救了他們呢？……在他們恢復知覺以前，是誰將他們帶到這片密林深處的呢？……

　　很不幸，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夠倖免於難。他們中的一分子︱︱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的養子︱︱可憐的朗加，還有朗加救起的那個小傢伙都不在了……誰知道朗加是不是為了第二次挽救這個小傢伙的性命而與牠共同罹難了呢？……

　　現在，卡米、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什麼也沒有了，他們既沒有武器彈藥，也沒有任何器皿，他們只有幾把隨身攜帶的小刀和卡米繫在腰帶上的那把小斧子。他們再也沒有木筏了，另外，他們該朝哪個方向走才能重新找到莊森河呢？……

　　還有，他們該怎麼解決溫飽問題呢？他們會不會再也沒有獵物可吃了？……由於缺少打獵的工具，以後卡米、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是不是只能吃樹根、野果了？這可是個棘手的問題……他們會不會在幾天之內餓死？……

　　他們也就還能支撐個兩、三天吧，在這段時間內他們還有足夠的食物可吃。地上還放著剩餘的水牛肉。圍著這堆快熄滅的篝火入睡之前，他們吃了幾塊烤牛肉。

　　約翰．科特第一個醒過來，四周一片漆黑，黑夜也不過如此。他的雙眼已經習慣了黑暗，他模模糊糊地看到躺在樹下的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在叫醒他們之前，他得把灰燼下仍在燃燒的炭火撥旺。於是，他抱來一捆枯枝和乾草，不一會兒，他們的宿營地就火光通明了。

　　﹁現在，﹂約翰．科特說，﹁咱們得想想如何走出去，可是，該怎麼辦呢？……﹂

　　在火光的照耀下，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很快就醒了。他倆幾乎是同時站起身來的。他們三個重新開始考慮目前的處境，大家做了該做的事情：展開討論。

　　﹁我們這是在哪兒？……﹂馬克斯．于貝爾問。

　　﹁有人將我們帶到了這兒，這裡是什麼地方？﹂約翰．科特說，﹁我覺得我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從昨天夜裡或者也許從昨天白天就不知道了……﹂馬克斯．于貝爾補充說，﹁我們的木筏是昨天撞到堤壩上的嗎？……卡米，你對此有印象嗎？……﹂

　　卡米只是搖了搖頭作為全部的回答。他們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也不知道他們是怎樣被人救起來的。

　　﹁朗加呢？……﹂約翰．科特問，﹁他很可能遇難了，因為他沒和我們在一起！……那些救了我們的人沒能把他救出亂流……﹂

　　﹁可憐的孩子！﹂馬克斯．于貝爾嘆了口氣，﹁他那麼愛我們！……我們也喜歡他……我們本可以給他提供幸福生活的！……我們曾把他從當卡人手中救出來，可現在……可憐的孩子！﹂

　　這兩個好朋友為了朗加是可以捨命的……可是，他們自己也差點兒淹死在漩渦中，而他們現在還不知道是誰救了他們……

　　無需贅述，他們現在已經不再想那個被朗加救起來的奇怪的小東西了，牠肯定已經和朗加一起遇難了。他們目前還有許許多多的問題要考慮︱︱那些問題可比這個有關半人半猴物種的人類學問題更重要。

　　約翰．科特接著又說道：

　　﹁我曾試著回憶，可是木筏撞到堤壩以後的事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在這之前，我好像記得卡米站著將武器和器皿都扔上了岩石……﹂

　　﹁是的，﹂卡米說，﹁這些物資沒有掉到水裡還是很幸運的……後來……﹂

　　﹁後來，﹂馬克斯．于貝爾說，﹁當我們掉到水裡時，我想……對……我想我看到了一些人……﹂

　　﹁人……是的……﹂，約翰．科特激動地回答，﹁一些手舞足蹈的土著，他們喊著向堤壩跑過來……﹂

　　﹁你們看到了土著？……﹂卡米驚訝地問道。

　　﹁大約有十二個，﹂馬克斯．于貝爾證實說，﹁是他們盡一切可能將我們拉出了莊森河……﹂

　　﹁然後，﹂約翰．科特接著說，﹁在我們恢復知覺之前，他們將我們帶到這裡……還有這些剩下的食物……最後，在點燃篝火之後，他們就消失了……﹂

　　﹁他們消失得無影無蹤，﹂馬克斯．于貝爾說，﹁我們甚至找不到一點兒線索！……這說明他們不太在乎我們的感激之情……﹂

　　﹁耐心點兒，我親愛的馬克斯，﹂約翰．科特不同意，﹁也許他們就在宿營地周圍呢……他們將我們帶到這裡，怎麼還會把我們遺棄不管呢？……﹂

　　﹁這是什麼鬼地方啊！……﹂馬克斯．于貝爾叫了起來，﹁烏班吉這些大森林中有這麼多密林，真是超乎我們的想像！……現在我們的周圍一片漆黑……﹂

　　﹁是的……但現在會不會已是白天了？……﹂約翰．科特問道。

　　這個問題很快便得到了證實。雖然樹蔭濃密，可是透過那高達一百到一百五十法尺的樹頂，他們還是能模模糊糊地瞥見亮光。看來現在正是白天，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的手錶由於浸了莊森河水已經不能再指明時間了。現在他們只能依靠太陽的位置來判斷時間，當然這還得是在陽光透過大樹枝葉的情況下才能做到。

　　兩個好朋友談論著一些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解決的問題。卡米則一言不發地聆聽他們的談話。他站起身，在狹窄的空間中踱著步。這片巨大的樹木只留下少許空地，空地周圍長滿了好似欄杆一樣的藤蘿和扎手的﹁斯茲布斯﹂植物。同時，卡米試圖在枝杈的縫隙中找出一角天空來；他希望重新找回自己的方向感，以後可不會再有相同的機會能讓他適時地展現他的這項本事了。雖然卡米曾經穿越過剛果的喀麥隆的密林，可他卻從未在這樣難以穿越的地方走過。大森林的這片地區簡直不能與他和同伴們從森林邊緣到莊森河走的那段路相比。從這裡開始，他們將一直朝西南方向前進。可是，西南方到底在哪兒呢？卡米的直覺能告訴他嗎？……

　　約翰．科特忖度著卡米猶豫不決的原因，當他正要詢問卡米時，卡米突然問道：

　　﹁馬克斯先生，您確信在堤壩附近看到土著了嗎？……﹂

　　﹁沒錯，卡米，就在木筏撞到岩石上的時候。﹂

　　﹁在河的哪一岸？……﹂

　　﹁在左岸。﹂

　　﹁您是說河左岸嗎？……﹂

　　﹁是的……是左岸。﹂

　　﹁這麼說，我們現在應該是在河的東面嘍？……﹂

　　﹁有可能，﹂約翰．科特接著說，﹁我們就這樣來到了森林的最深處……可這裡離莊森河有多遠呢？……﹂

　　﹁不會太遠，﹂馬克斯．于貝爾說，﹁要說有幾公里遠，這肯定是誇張。無論我們的救命恩人是誰，他們都不可能把我們帶到很遠的地方……﹂

　　﹁我同意，﹂卡米肯定地說，﹁河流肯定離這裡不遠……看來我們還能重新找到河流，只要我們再造一條木筏，我們就能從堤壩以下繼續我們的航行……﹂

　　﹁可是，這段時間我們靠什麼過活呢？在順流而下的過程中，我們又該怎麼辦呢？……﹂馬克斯．于貝爾說，﹁我們再也沒有打獵的工具了……﹂

　　﹁另外，﹂約翰．科特也想到這一點，﹁我們該從哪個方向去尋找莊森河呢？……我同意我們是上了左岸……可是，由於我們現在不能辨別方向，我們怎能肯定河水是在這邊而不是在那邊呢？……﹂

　　﹁首先，﹂馬克斯．于貝爾問，﹁我們應該從哪裡走出這片密林呢？……﹂

　　﹁從那兒，﹂卡米說。

　　他指著那邊藤蘿網的一個缺口說。他和他的同伴們肯定就是被人從這裡帶進來的。那邊有一條曲徑通幽的羊腸小道，估計可以行走。

　　這條小道通向哪裡呢？……會通向莊森河嗎？……不知道……它會不會與其他的道路交叉呢？……他們不會在這座迷宮中走失嗎？……另外，剩下的水牛肉肯定會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吃光的……然後該怎麼辦呢？……至於口渴的問題，他們倒絲毫不必擔心，因為這片地區經常下雨。

　　﹁不管怎麼說，﹂約翰．科特提議，﹁我們不能只在此地坐等著靠吃樹根解決問題，我們得盡早離開這裡……﹂

　　﹁咱們先吃飯吧，﹂馬克斯．于貝爾說。

　　他們把大約一公斤的牛肉分成三份，每個人只將就吃了一點點！……

　　﹁哎，﹂馬克斯．于貝爾又說道，﹁我們甚至不知道這頓是午餐還是早餐！……﹂

　　﹁那有什麼關係！﹂約翰．科特說，﹁我們的胃可不管這些……﹂

　　﹁是的。可是它需要喝水。要是能喝上幾滴莊森河水，我肯定會把它們當成法國最好的葡萄佳釀的！……﹂

　　他們吃飯時，大家又變得沉默不語了。身處這樣一片漆黑之中，他們覺得很是不安與不適。空氣中夾帶著地面的濕氣，在這厚厚的枝葉下，空氣更加沉悶。在這樣一個甚至連鳥兒都不適宜飛翔的地方，他們聽不到一聲鳥的歌唱與鳴叫，也聽不到鳥兒展翅飛翔的聲音。他們只能偶而聽到枯枝落地的聲音，這聲音很輕，因為在大樹之間的地面上鋪著一層好似海綿一般柔軟的苔蘚。他們時不時還能聽到一聲尖叫，然後便是荊棘叢中的某條小蛇穿越枯葉時發出的窸窣聲。這種小蛇長約五十到六十公分，幸好牠們並不傷人。至於那些昆蟲，牠們像往常那樣嗡嗡飛著，毫不吝惜地施展著牠們叮人的本領。

　　吃完飯，三個人站了起來。

　　收拾完剩餘的水牛肉，卡米向那條藤蘿密布的小道走去。此時，馬克斯．于貝爾不斷地大聲呼喚著：

　　﹁朗加！……朗加！……朗加！……﹂

　　這是徒勞的，他甚至連回聲都聽不到。

　　﹁咱們走吧，﹂卡米說。

　　卡米走在最前面。

　　他一踏上小路便喊了起來：

　　﹁有光！……﹂

　　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趕忙跑過來。

　　﹁是土著嗎？……﹂其中一個問道。

　　﹁等會兒！﹂另一個回答。

　　火光︱︱很有可能是點燃的火把︱︱出現在離此地一百多步遠的小路那邊。在深邃的森林中，雖然這點火光只照到了一個小角落，可它在樹蔭下卻顯得很刺眼。

　　拿著火把的這個人要去哪兒呢？……他是一個人嗎？……是不是有人要襲擊他們？亦或是有人前來搭救他們？……卡米和兩個好朋友猶疑著，不敢再往前走。

　　兩、三分鐘過去了。

　　火把沒有移動。

　　由於火光停滯不動，因而也許我們可以估且假設這是一團鬼火。

　　﹁怎麼辦？……﹂約翰．科特問。

　　﹁既然它不過來，那我們就朝火光那邊走去。﹂馬克斯．于貝爾回答。

　　﹁走吧，﹂卡米說。

　　卡米在小路上又走了幾步。火把移遠了一些。難道手持火把的人發現這三個陌生人向前移動了嗎？……難道他想在這昏暗的森林中為他們照亮嗎？難道他想將他們重新帶到莊森河或者烏班吉河的其他支流嗎？……

　　坐等時機是不行的。應當跟著這道火光，然後再試著找出通往西南方向的道路。

　　於是他們三個沿著這條狹窄的小道繼續前進。很久以來，由於有人或動物出沒，地面上的草叢已被踩倒，藤蘿已被折斷，荊棘也被劈開了。

　　估且不談那些卡米和同伴們已經遇到過的大樹，這裡還有許多非常稀有的樹種，如：果實可以爆裂開的﹁古拉．克雷皮淌﹂樹，這種樹屬於大戟科，除了這裡，只有南美才有這種樹，它那柔軟的樹皮裡有一種乳狀物質，它的果實爆裂時聲音很大，可以將裡面的種子噴出很遠；還有﹁曹發爾﹂樹，風從它的枝杈間穿過時就好像穿越一道縫隙一樣發出呼嘯的聲音，這種樹只生長於努比亞的森林中。

　　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就這樣行走了大約三個小時，當他們停下時，那亮光同時也停了下來……

　　﹁這肯定是個嚮導，﹂馬克斯．于貝爾說，﹁一位非常殷勤的嚮導！……要是我們知道他將我們帶往何處就好了……﹂

　　﹁我沒有更多的要求，﹂約翰．科特回答說，﹁我只希望他能帶我們走出這座迷宮！……哎！馬克斯，這些該算是比較非同一般的事了吧？……﹂

　　﹁有點兒……沒錯！……﹂

　　﹁只不過別太過分了，我親愛的朋友！﹂約翰．科特加了一句。

　　下午，彎彎曲曲的小道一直延伸在越來越暗的樹蔭下。卡米領頭，他的兩個同伴跟在後面，一個接一個地魚貫而行︱︱因為小路窄得只能容下一個人。為了離他們的嚮導近些，他們有時會加快腳步，可是這位嚮導也會加快腳步以保持與他們的距離不變。

　　在將近晚上六點鐘時，根據估算，從出發到現在，他們已經走了四、五古里了。雖然很累，可卡米還是想繼續跟著亮光走，只要亮光不滅，他就要一直走下去。可這時，亮光卻突然熄滅了。

　　﹁停下，﹂約翰．科特說，﹁這肯定是給我們的一個信號……﹂

　　﹁或者確切地說是個命令，﹂馬克斯．于貝爾說。

　　﹁那我們就服從吧，﹂卡米說，﹁我們就在這裡過夜。﹂

　　﹁可是明天，﹂約翰．科特問道，﹁亮光還會再出現嗎？﹂

　　這倒是個問題。

　　三個人躺在了一棵樹下。他們分著吃了一點兒水牛肉。很幸運，在草叢中蜿蜒著一條小溪，他們可以在那裡飲水解渴。雖然這片森林地區降雨很多，可這四十八小時以來卻滴雨未下。

　　﹁誰知道呢，﹂約翰．科特說，﹁如果我們的嚮導沒有選擇這個地方，我們自己是否也能找到這個飲水解渴的地方呢？……﹂

　　﹁他想得可真周到，﹂馬克斯．于貝爾一邊說，一邊將一片樹葉捲成圓錐形舀了些清涼的溪水喝。

　　儘管情況還有些令人擔心，可這時他們三個又睏又乏，有些支撐不住了。然而，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如果不談談朗加，他們是無法入睡的……這個可憐的孩子，他是不是在亂流中淹死了？……如果他也被人救起來了，可為什麼沒看見他呢？……為什麼他不來找他的兩個朋友約翰和馬克斯呢？……

　　當三個人醒來之時，一道微弱的亮光透過枝葉照進來，天亮了。卡米肯定地說，他們現在是朝東走。很不幸，這樣走是不對的，……可不管怎樣，他們只能繼續前進。

　　﹁那道亮光呢？……﹂約翰．科特問道。

　　﹁在那兒呢，它又出現了，﹂卡米回答。

　　﹁天哪！﹂馬克斯．于貝爾叫了起來，﹁那是三王星……這顆星星可不能把我們帶到西邊去，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到達貝特萊姆︹註：耶路撒冷南面的一個城市，是大衛的故鄉，也是耶穌的出生地。︺啊？……﹂

　　三月二十二日這一天什麼事也沒發生。那支火把一直引導著這支小分隊向東方走去。

　　小路兩旁的樹林看起來好像不可穿越似的，樹幹緊緊地挨著，剪不斷理還亂的荊棘叢交錯纏繞在一起。看來卡米和他的同伴們是踏上了一條無窮無盡的綠色長廊了。在幾個岔口處，幾條同樣也非常狹窄的小路截斷了嚮導為他們選擇的這條小道。如果沒有這位嚮導，卡米還真不知道該走哪條路呢。

　　他們沒有發現一隻反芻動物，是啊，那些大個頭的動物怎麼能走到這裡來呢？卡米曾經按照這些反芻動物的足跡一直走到莊森河，可現在這裡卻再也沒有這些動物的足跡了。

　　因此，即使現在兩位獵手帶著他們的獵槍，那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因為這裡連一隻獵物都沒有！

　　因此，當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看到他們的食物快吃完時，他們的擔心並不是沒有理由的。他們的食物只夠再吃一頓的了。如果明天他們還不能到達目的地︱︱也就是說，跟著這道神祕的亮光走完這段奇特的路程，那麼他們該怎麼辦呢？……

　　像前一天那樣，火把又在傍晚時分熄滅了；和前一天夜裡一樣，這天晚上也沒發生什麼事情。

　　當約翰．科特第一個醒來時，他叫醒了他的同伴們並喊道：

　　﹁我們怎麼在睡夢中到了這裡！﹂

　　是的，這裡有一堆點燃的篝火，幾塊木炭熊熊燃燒著，一條小溪邊上長著一棵刺槐，一塊羚羊肉吊在這棵刺槐最下面的樹枝上。

　　這一次，馬克斯．于貝爾卻沒有驚訝得叫起來。

　　他和他的同伴們都不願意談論這個奇怪的情況。這位未曾謀面的嚮導將他們引到這樣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他們從前天夜裡就一直跟隨著這位大森林的神祕嚮導……

　　他們感到飢餓難耐，卡米烤了一大塊羚羊肉，足夠他們中午和晚上吃兩頓的。

　　這時，火把又發出了繼續前進的信號。

　　他們像以前那樣繼續行走。下午，他們發現樹木越來越少了。陽光透過樹頂照射進來。可是，他們仍然分辨不出在前面引路的那個人。

　　和前一天一樣，他們估計的這一天也走了五、六古里。從莊森河到這裡。他們大概走了有六十多公里。

　　這天晚上，當火把熄滅時，卡米、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也停了下來。無疑，現在已是晚上，漆黑籠罩著這片樹林。走了這麼長的路，三個人疲憊不堪，他們吃了些羚羊肉，喝了點涼水便倒在一棵樹下睡著了……

　　可是︱︱這肯定是在夢里︱︱難道馬克斯．于貝爾沒有聽到某種樂器在他頭頂上演奏韋伯那首著名的震撼人心的樂曲﹁魔彈射手﹂嗎？

第十三章　空中村落

　　第二天醒來時，卡米和他的夥伴們驚奇地發現，這裡比大森林的其他地方還要幽暗。現在是白天了嗎？……他們不知道。不管怎樣，那道六十小時以來一直引導他們前行的亮光卻沒有再出現，看來他們有必要等它重新亮起來再繼續前行。

　　約翰．科特觀察到︱︱他和他的同伴們根據某些情況得出以下這個結論：

　　﹁值得一提的是，﹂他說，﹁今天早上根本沒有篝火，而且在我們睡著時，也沒有人把我們每天需要的東西拿過來……﹂

　　﹁這真是遺憾，﹂馬克斯．于貝爾接著說，﹁我們什麼也沒有了……﹂

　　﹁也許，﹂卡米接過來說，﹁這表明我們已經到了……﹂

　　﹁到哪兒了？……﹂約翰．科特問。

　　﹁到達人家要把我們帶到的地方，我親愛的約翰！﹂

　　這等於沒有回答，但這卻是一種更明確的說法……

　　另外，他們還注意到：雖然大森林更幽暗了，可這裡聽起來卻並不寧靜。他們聽到一種亂哄哄的喧囂聲，就好像空中的飛機發出的嗡嗡聲一樣，這種聲音來自樹冠。卡米、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抬頭看時，他們隱隱約約地發現離地面大概一百法尺的地方，好像有一個寬大的天花板。

　　在這個高度肯定長著無數密密交錯在一起的枝椏，由於沒有縫隙，陽光甚至不能從中透進來。即使是小茅屋的屋頂也不會如此不透光。這就是為什麼大樹下如此幽暗的原因。

　　他們三個人這天夜裡宿營的地方和以往很不相同。這裡再也沒有那些擋在路上的交錯纏繞的荊刺叢和扎人的﹁斯茲布斯﹂植物了。

　　這裡的草叢幾乎與地面相平，反芻動物根本不可能在這裡吃草。我們不妨將這裡想像成一片既無雨水澆灌又無溪水滋潤的草地。

　　間距二十到三十法尺的大樹好像一座巨大建築物的支柱，樹冠頂覆蓋的面積約有數千平方米。

　　這裡有非洲產的假挪威槭，樹幹由無數根莖桿組成；有樹身勻稱、樹根巨大、高於其他大樹的邦巴克斯樹，有非常容易辨認的猴麵包樹，其根部形狀宛若南瓜，樹身周長約為二十到三十米，枝杈呈垂柳狀；還有樹身有分叉的﹁杜恩﹂棕櫚樹；樹幹上有許多突起的﹁德爾布﹂棕櫚樹；吉貝樹的樹心是空的，宛如一個個岩洞，甚至可以容納一個人踡縮在裡面；桃花心木的樹幹直徑為一．五米，人們可以將它掏空作成十五到十八米長、載重量為三到四噸的小船；另外還有巨大的龍血樹和羊蹄甲，這種羊蹄甲在其他地區只是一種普通的豆科灌木，而這裡長的卻是這個家族中的擎天巨人。大家可以想像一下，這些高達幾百法尺的大樹頂端該是如何一番勃勃生機的景象啊！

　　一個小時過去了，卡米不停地注意著各個方向，用目光搜尋著那道作為嚮導的亮光……為什麼他不再跟隨這位陌生的嚮導了呢？……不錯，他的直覺和他所觀察到的現象告訴他：他們一直在向東走。可是，烏班吉河並不在這個方向，這不是回去的道路……那麼，這道奇怪的亮光要把他們帶到什麼地方呢？……

　　既然亮光不再出現，那該怎麼辦呢？……離開此地嗎？……去哪兒呢？……留在這兒嗎？……在路上吃點東西嗎？……他們又饑又渴……

　　﹁不過，﹂約翰．科特說，﹁我們不得不走，我思量著咱們是不是馬上就出發……﹂

　　﹁朝哪個方向走呢？……﹂馬克斯．于貝爾問。

　　這正是問題所在，怎樣才能找到出路呢？……

　　﹁不管怎樣，﹂約翰．科特不耐煩地繼續說，﹁據我所知，我們的腳可沒長在這裡！……在這些大樹之間行走還是有可能的，而且天氣還沒暗到不能走路的地步……﹂

　　﹁走吧！……﹂卡米下了命令。

　　三個人在半公里見方的土地上偵察了一番。踩在他們腳下的這片土地仍是荊棘全無，仍然鋪著那塊乾燥的﹁地毯﹂，就好像地面上方有一個既擋雨又遮光的屋頂一樣。四周都是相同的樹木，但是他們只能看到最低處的那些樹枝。他們也一直都聽到那種好像來自頭頂上方的亂哄哄的喧器聲，但他們一直都搞不清這種聲音到底源自何處。

　　森林的這片地區真的是荒無人煙嗎？……不是，卡米好幾次都相信自己看到了樹枝間晃動的影子。難道這是幻覺嗎？……也許他想得太多了。最後，在徒勞地尋找了半個小時之後，他和他的同伴們在一棵羊蹄甲樹下坐了下來。

　　他們的眼睛已經開始習慣這裡的黑暗。不過，現在這裡不像剛才那樣黑了。由於有太陽，樹下顯得稍微亮些。他們已經可以辨認出二十步距離以內的景物了。

　　此時，卡米低聲說了一句：

　　﹁那邊有動靜……﹂

　　﹁是一隻動物還是一個人？……﹂約翰．科特看看那邊問道。

　　﹁可能是個孩子，﹂卡米說，﹁因為他的身材很小……﹂

　　﹁肯定是隻猴子！﹂馬克斯．于貝爾說。

　　他們三個原地不動，屏住呼息，唯恐驚嚇到這隻四手動物。要是能把牠抓住就好了︱︱雖然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很噁心猴子的毛皮……是啊，他們沒有火，可怎麼將牠烤著吃啊？……

　　牠向這邊走近，一點兒也沒表現出驚訝的樣子。牠用兩條後腿走路，然後停在了幾步以外。當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認出牠竟然是朗加救起的那個奇怪的小傢伙時，他們是多麼驚訝啊！……

　　他們交談起來！

　　﹁牠……是牠……﹂

　　﹁沒錯……﹂

　　﹁可是，既然這個小傢伙在這兒，為什麼沒看見朗加？……﹂

　　﹁你們確信沒有搞錯嗎？……﹂卡米問。

　　﹁絕對沒錯，﹂約翰．科特肯定地說，﹁不過，我們還要好好看看！﹂

　　約翰．科特從口袋裡拿出那枚曾經掛在小傢伙脖子上的徽章。他提著飾帶搖動徽章，就好像為了吸引小孩的人通常做的那樣。

　　小傢伙一看到這枚徽章便一下子跳了起來。牠現在病好了！三天不見，牠恢復了健康，同時也重新變得靈活了。牠撲向約翰．科特，顯然，牠是想要回自己的東西。

　　卡米抓住了牠，這一回小傢伙可沒說﹁恩高拉﹂，牠清晰地說出了下面這幾個詞：

　　﹁里︱瑪依！……恩加拉！……恩加拉！……﹂

　　這是幾個對於卡米而言也很陌生的詞彙。卡米和他的同伴們還沒來得及討論它們的意思，在他們眼前就突然出現了幾個其他相同種類的傢伙，他們的身材與這個小傢伙一樣，從頭到腳還不到五．五法尺。

　　卡米、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也搞不清他們到底是在與人還是在與動物打交道。同這十來個生長在森林的傢伙抵抗是沒用的。他們的胳膊揮舞著，卡米、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嚇得在大樹之間奪路而逃，他們被這些傢伙圍追著，一直跑了五、六百米才停下來。

　　這裡的大樹間距很近，可以在樹木之間像梯級那樣橫著搭起一些樹枝。即使這不是樓梯，那也比梯子強些。五、六個傢伙爬了上去，其他幾個並沒有毆打卡米他們三個人，卻反而迫使這幾個俘虜走同樣的道路。

　　隨著卡米他們往上爬，他們看到了透過枝葉照進來的陽光。

　　卡米和他的同伴們自從離開莊森河以來就再也沒見過陽光。

　　如果這次馬克斯．于貝爾再不相信這是件非同尋常的事，那麼他可就大錯特錯了。

　　當他們爬到頂端，也就是離地面大約一百法尺的高度時，他們驚詫得瞠目結舌！他們看到了眼前一個有充足陽光照射的平台。

　　平台上面是大樹的綠色樹頂。一排排黃土牆、綠葉頂的小茅屋按照某種順序排列在平台上。建在這個高度上的村落面積很大，一望無際。

　　村落裡來來往往的都是一些與朗加救起的那個小傢伙一樣的土著。他們的站姿與人一樣，這表明他們也習慣站著走路。因此，他們也應有權享有歐仁．杜布瓦醫生︹註︺用在爪哇島的森林中發現的直立猿人身上的那個形容詞﹁直立的﹂︱︱杜布瓦醫生認為，﹁直立﹂這個特點是由猴子進化到人類的一個重要過渡特點之一，這一點是符合達爾文的觀點的。人類學家可以告訴人們：在類人猿亞目動物中，最高級的四手動物雖然與人類在外形上很相像，但二者之間的區別在於：四手動物在逃跑時是用四肢著地的。而這一特點看來卻並不適用於空中村落的居民。

　　︹註︺歐仁．杜布瓦：荷蘭醫生和古生物學家︵一八五八︱一九四〇︶，他參加了在蘇門答臘島和爪哇島進行的古生物研究︵一八八九︱一八九五︶並發現了一塊靈長類動物的化石，此化石兼具猴子與人類的特點，他將其命名為﹁直立猿人﹂。

　　然而，卡米、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只得以後再觀察這個現象了，不管這些傢伙是否應該被劃歸到動物與人之間的過渡物種一類中去，此刻，他們正操著聽不懂的語言將卡米他們推向一個小茅屋。其他的土著看著卡米、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並沒有顯露出太驚奇的樣子。門在卡米他們身後關上了，這下他們可是完全被囚禁在這間小茅屋裡了。

　　﹁好極了！……﹂馬克斯．于貝爾說，﹁最令我吃驚的是，那些奇怪的傢伙好像並不太注意我們！……他們是不是已經見過人類了？……﹂

　　﹁這有可能，﹂約翰．科特說，﹁我們得想辦法知道，他們是否有給犯人提供食物的習慣……﹂

　　﹁或者他們是不是有吃掉犯人的習慣！﹂馬克斯．于貝爾加了一句。

　　沒錯，既然非洲的一些部落，如穆布圖等部落的土著仍然有吃人的習慣，那麼，這些看起來絲毫不遜於穆布圖土著的傢伙為什麼不會吃自己的同類︱︱或者是與同類相像的人類呢？……

　　無論如何，有一點是無可辯駁的：這些傢伙是一種比鮑爾內奧的猩猩、幾內亞的黑猩猩、加彭的大猩猩更高級的類人猿，他們與人類最接近。是的，他們知道怎樣點火、也知道如何利用火︱例子便是宿營地的篝火，以及帶領卡米他們穿越這片森林時嚮導手裡的火把。現在我們終於可以知道：在森林邊緣的那些移動的火光肯定是大森林的這些奇怪的居民點燃的。

　　說實話，以前人們就曾經猜測一些四手動物會使用火。愛米爾．帕莎曾講述過這樣一件事：在夏夜的穆紹克高尼森林裡，一群點燃火把的黑猩猩一直走到了農田去偷盜作物。

　　還有一點需要補充的是，這些尚不知其種類的傢伙在站姿和行走方面都和人一樣。其他任何一種四手動物都不能比他們更配得上﹁猩猩﹂這個名字，這個名字的意思是﹁森林裡的人﹂。

　　﹁另外，他們還會說話……﹂約翰．科特和同伴們討論了一些有關空中村落居民的問題之後說道。

　　﹁是啊，他們會說話，是因為他們有用來表達自己思想的詞彙，﹂馬克斯．于貝爾嚷道，﹁我倒很想學學﹃我快餓死了！﹄……﹃我們什麼時候吃飯？﹄……這兩句話！……﹂

　　在這三個囚犯中，卡米是最為震驚的一個。在他的頭腦中，他很少接觸到有關人類學方面的問題，他只知道，這些傢伙不是動物，這些動物並不是猴子。這是些會走路、會說話、會點火的生活在村落裡的猴子︱︱還是猴子。他覺得烏班吉河這片森林裡還有這樣不為人知的傢伙是非常不可思議的。這些傢伙﹁在許多方面天生就與他們這些土著很相像﹂，這一點令這個黑非洲的土著︱︱卡米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囚犯一般分為兩種：順從的和不順從的。約翰．科特和卡米︱︱尤其是那個沒有耐心的馬克斯．于貝爾︱︱他們可不屬於第二類囚犯。他們被關在這個小茅屋裡不僅不舒服，而且由於那不透光的牆壁，他們根本看不到外面。除此之外，他們也為將來感到擔心，也不知道這次遭遇的結局將會如何。現在，他們個個飢腸轆轆，上一頓飯還是十五個小時以前吃的呢。

　　不過，他們可能還有一線希望，這就是朗加救起的那個小傢伙也住在這個村落里︱︱這很可能是他出生的地方︱︱他們正在他的大家庭裡。我們姑且先把這個村落稱為烏班吉河大森林護林員的家吧。

　　﹁既然這個小傢伙被人從漩渦裡救起來了，那麼我們可以認為朗加也一樣得救了……﹂約翰．科特說，﹁他們是不會分開的，另外，若是朗加知道有三個男人被帶到這個村落裡，他怎麼會不明白是我們呢？……而且，他們根本沒有虐待我們，很可能他們也不會虐待朗加……﹂

　　﹁顯然，朗加救起的那個小傢伙安然無恙，﹂馬克斯．于貝爾推斷，﹁可是朗加怎麼樣了呢？……什麼也不能證明我們可憐的朗加沒有在莊森河中遇難！……﹂

　　是的，什麼也不能證明。

　　正說著，由兩個身強力壯的傢伙守衛著的那扇小茅屋門打開了，朗加出現了。

　　﹁朗加……朗加！……﹂兩個朋友同時嚷了起來。

　　﹁我的朋友馬克斯……我的朋友約翰！……﹂朗加答應著撲到了他倆懷裡。

　　﹁你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卡米問他。

　　﹁昨天上午……﹂

　　﹁你怎麼來的？……﹂

　　﹁有人把我帶到了這裡……﹂

　　﹁把你帶到這裡的那些人肯定比我們走得快，是嗎，朗加？……﹂

　　﹁是的，特別快！……﹂

　　﹁是誰帶你到這兒來的？……﹂

　　﹁把我救起來的那些人當中的一個……也正是他們救了你們……﹂

　　﹁是一些人嗎？……﹂

　　﹁是的……是人……不是猴子！……不！他們不是猴子。﹂小朗加一直都這麼肯定。總之，這是些特殊種類的傢伙，是帶﹁負號﹂的人類……他們是過渡到原始人之前的一個種類，也許他們是不屬於動物的猿人典型……

　　當亂流將他們淹沒時，朗加曾以為再也見不到馬克斯和約翰了呢。現在，朗加不停地親吻著約翰和馬克斯的手，然後，他簡短地講述了自己的經歷。

　　當木筏撞到岩石上時，他們也掉進了漩渦，他和里︱瑪依……

　　﹁里︱瑪依？……﹂馬克斯．于貝爾叫了起來。

　　﹁是的……里︱瑪依……這是他的名字……他指著自己向我重複了好幾遍：﹃里︱瑪依……里︱瑪依……﹄﹂

　　﹁這麼說他有個名字嘍？……﹂約翰．科特說。

　　﹁當然了，約翰！……當我們說話時，給自己起個名字不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嗎？……﹂

　　﹁那麼，這個部落，這個民族，﹂約翰．科特問道，﹁他們是否也有一個名字呢？……﹂

　　﹁是的……瓦格第……﹂朗加回答，﹁我聽到里︱瑪依叫他們瓦格第！﹂

　　這個詞實際上並不屬於剛果話。總之，不管他們是否叫瓦格第人，反正當災難發生時，這些土著的確是在莊森河的左岸。一些土著跑到堤壩上，跳下河去救了卡米、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另一些則救了里︱瑪依和朗加。隨後，朗加失去了知覺，他記不起後來到底還發生了什麼事，他還以為他的朋友們都在亂流中淹死了呢。

　　當朗加蘇醒時，他發現自己正在一個健壯的瓦格第人懷中，這是里︱瑪依的父親，而里︱瑪依則躺在﹁恩高拉﹂︱︱他媽媽的懷中！有一點必須說明：在朗加救起小里︱瑪依之前，這個小傢伙已經在大森林裡迷失了好幾天，當時他的父母正在尋找他。我們知道朗加是怎樣將他救起來的，如果沒有朗加，小傢伙早就淹死在河裡了。

　　土著細心周到地照顧朗加，然後將他帶到瓦格第村。里︱瑪依很快就恢復了健康，他當時只不過是因為飢餓和勞累才生病的。以前，朗加曾是里︱瑪依的保護人，而現在兩人剛好對調了角色。里︱瑪依的父母非常感激朗加。動物是不會感激曾經幫助過牠們的同類的，而那些比動物更高級的動物怎麼可能沒有這種感激之心呢？……於是，當天上午，朗加就被里︱瑪依帶到了這個小茅屋。為什麼呢？……朗加當時還不知道。可是他聽到了人的說話聲，仔細辨認之後，他發現這是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在說話！……

　　以上就是大家在莊森河堤壩上分開以後所發生的一切。

　　﹁好，朗加，很好！…﹂馬克斯．于貝爾說，﹁可是，我們都快餓死了，在你繼續往下講之前，由於你曾經保護過里︱瑪依，你能不能……﹂

　　大家都明白馬克斯的意思，他們中斷了談話。

　　朗加走出小茅屋，他很快就帶回了一些食物：一大塊鹹淡適中的烤水牛肉，半打金合歡屬植物的果實，這些果實被稱為猴子或人類的麵包，另外還有剛採摘的香蕉。在一個葫蘆裡盛著一些清澈的水。水裡加了些乳汁，這是一種出產橡膠的﹁朗多爾菲亞．阿布里卡﹂藤蘿分泌出來的。

　　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太餓了，他們根本顧不上食物的品質。他們吃光了水牛肉、﹁麵包﹂和香蕉，只剩下了幾根骨頭和一些水果皮。

　　然後，約翰．科特開始問小朗加這裡是否有很多的瓦格第人。

　　﹁很多……很多！……我看到了很多……在街上……，在茅屋裡……﹂朗加回答。

　　﹁與布爾努或是巴吉爾米村落裡的土著一樣多嗎？……﹂

　　﹁是的……﹂

　　﹁他們從來不下去嗎？……﹂

　　﹁不，不是……他們要下去打獵……採集果實和樹根……或者去打水……﹂

　　﹁他們說話嗎？……﹂

　　﹁是的……但我聽不懂……可是……有的詞我懂，如﹃里︱瑪依﹄……﹂

　　﹁這個小傢伙的父親和母親怎麼樣？……﹂

　　﹁唉！他們對我可好了……我給你們拿來的東西就是他們給的……﹂

　　﹁我急切地想去向他們表示我的感激……﹂馬克斯．于貝爾宣布。

　　這個藏在樹林裡的村子叫什麼名字。

　　﹁恩加拉。﹂

　　﹁這個村子裡有首領嗎？……﹂約翰．科特問。

　　﹁有……﹂

　　﹁你看見他了嗎？……﹂

　　﹁沒有，可是我聽見這裡的人叫他姆塞羅︱塔拉︱塔拉。﹂

　　﹁這是個土著詞！……﹂卡米叫了起來。

　　﹁這幾個詞是什麼意思？……﹂

　　﹁鏡子老爹。﹂卡米回答。

　　沒錯，剛果人就是這樣稱呼戴眼鏡的人。

第十四章　瓦格第人

　　統治空中村落的瓦格第人之王︱︱姆塞羅︱塔拉︱塔拉酋長難道不正是能夠滿足馬克斯．于貝爾願望的那個人嗎？在烏班吉這片神祕的大森林深處，具有豐富想像力的馬克斯難道沒有發現全新的人種，不為人知的城市，無人能否認其存在的那個非同一般的世界嗎？……是啊，他這回可如願以償了。

　　聽了約翰．科特下面這番非常公正的評價，馬克斯第一個拍手表示歡迎：

　　﹁你可真行，我親愛的朋友，你像所有的詩人一樣是個超級預言家，你猜到了……﹂

　　﹁沒錯，我親愛的約翰，不管這個半人半猴的瓦格第部落如何，我可不打算結束在他們首都的生活……﹂

　　﹁哦！我親愛的馬克斯。要想從人種學和人類學的角度研究這個部落，那可得住上相當長的時間，這樣才能出版一本震驚歐美大陸所有研究所的四開本著作……﹂

　　﹁是的﹂，馬克斯．于貝爾說，﹁我們要在這裡觀察、比較，我們還要研讀所有與類人猿有關的論文，當然，這需要有兩個前提條件……﹂

　　﹁第一個條件是？……﹂

　　﹁我希望這裡的人能夠讓我們在村落裡自由走動……﹂

　　﹁第二個呢？﹂

　　﹁在能夠自由走動之後，我們才能在適當的時候離開這裡……﹂

　　﹁我們該和誰提這些要求呢？……﹂卡米問。

　　﹁和鏡子酋長說，﹂馬克斯．于貝爾回答，﹁可是，他的臣民為什麼要這樣稱呼他呢？……﹂

　　﹁而且為什麼還是用剛果語？……﹂約翰．科特也發出了疑問。

　　﹁難道酋長是因為近視眼或者老花眼……才戴眼鏡的嗎？﹂馬克斯．于貝爾說。

　　﹁另外，我們先要知道，這副眼鏡是從哪兒弄來的？……﹂約翰．科特又問。

　　﹁這倒無關緊要，﹂馬克斯．于貝爾繼續說，﹁當我們有機會與他交談時，或者他能聽懂我們說話，或者我們學習他的語言，我們要請他與美國和法國簽訂一項攻守同盟條約，他肯定會授予我們瓦格第榮譽勳章的……﹂

　　馬克斯．于貝爾盤算著他們可以在這座村落中自由走動。並且還可以自由地離開，他是不是有點兒過於自信了？可是，如果約翰．科特、卡米和他不能回到辦事處的話，又有誰敢冒險到這片大森林的最深處來尋找他們呢？……如果探險車隊中沒有一個人回到辦事處，又有誰會懷疑他們在上烏班吉河地區全都遇難了呢？……

　　卡米和他的同伴到底是不是關在這所小茅屋的囚犯呢？這個問題馬上就會有答案了。此時，用藤條拴住的茅屋門被打開，里︱瑪依走了進來。

　　小傢伙首先徑直走向朗加，兩個人親密地擁抱著。約翰．科特趁此機會更加仔細地觀察這個奇特的小傢伙。既然門已經打開，於是，馬克斯．于貝爾便建議大家出去走走，去看看空中村落的居民們。

　　他們就這樣出了門，由那個小原始人領著︱︱難道我們不能這樣稱呼他嗎？︱︱小傢伙拉著朗加的手。他們走到一條街的中心，這裡到處都是些﹁要去辦事﹂的瓦格第人。

　　這條街上種了許多樹，不過更確切地說，這裡正處於樹冠的蔭涼之下，結實的樹幹支撐著這座空中村落。村落距離地面的高度約為一百法尺，它建在這些粗壯的羊蹄甲、邦巴克斯樹及猴麵包樹的主枝上。村落的建築材料是用藤條和木釘結實地捆在一起的橫木。村落的地面是一層踩得很結實的土層，另外，支撐這塊土地的大樹不僅結實而且數目很多，因此，人走在這塊人工土地上很平穩，並不搖晃。即使森林裡刮起狂風，樹頂上這些空中建築的地面也只能感受到一絲輕微的晃動。

　　陽光透過枝葉間的縫隙照到這裡。這天天氣很好。天空好似一塊巨大的蔚藍色布幕籠罩在頂端的枝杈上。一陣微風習習吹來，帶來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

　　當這幾個外族人信步閒逛時，那些瓦格第人，不管男女老少，都看著他們，但是並沒有表現出絲毫吃驚的神情。這些瓦格第人聲音沙啞，彼此之間交談著，他們說話語速很快，句子簡短，卡米和他的同伴們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不過，卡米還是覺得自己聽懂了幾個剛果語中的詞組。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因為里︱瑪依就曾好幾次用過﹁恩高拉﹂這個詞。這似乎有些令人費解。而更令人難以置信的則是，約翰．科特竟然聽到了兩、三個德語詞︱︱比如﹁ｗａｔｅｒ﹂︹註：德語詞，﹁父親﹂之意。︺這個詞，他將這一點告訴給了他的同伴們。

　　﹁這又怎麼樣呢，我親愛的約翰？……﹂馬克斯．于貝爾說，﹁我料到了一切，我甚至還想到，這些傢伙可能還會拍著我的肚子用法語問﹃你好嗎……老兄？﹄。﹂

　　里︱瑪依鬆開朗加的手，時不時走到他的同類身邊。他是個活潑伶俐的孩子。他好像對於自己能夠領著一些外族人穿越村落的大街小巷感到特別得意。他並不是盲目地帶著他們閒逛︱︱看得出來︱︱他想把他們帶到某個地方去。他們只得跟著這個五歲的小嚮導。

　　這些原始人︱︱約翰．科特這樣稱呼他們︱︱並不是全身赤裸的。姑且不說他們身體上的一些接近紅棕色的毛，這裡的男人和女人幾乎都千篇一律地在腰間繫著一塊由樹葉做成的纏腰布。這些纏腰布比那些在達荷美的波多諾伏城用金合歡屬植物的纖維編織成的遮羞布要粗糙得多。

　　約翰．科特還特別觀察到，瓦格第人的腦袋又圓又小，很像得了小頭症的人，他們面部的稜角與人類相接近，下頷並不突出。另外，他們的眉弓也不像所有的類人猿亞目動物那樣前凸。他們的鬍子很少，頭髮與熱帶非洲土著那光滑的捲毛一樣。

　　﹁另外，他們的腳也不能握物……﹂約翰．科特宣布說。

　　﹁而且沒有尾骨，﹂馬克斯．于貝爾補充說，﹁沒有一點點尾巴！﹂

　　﹁實際上，﹂約翰．科特說，﹁這已經是一種高級猴子了。類人猿就是既沒有尾巴，也沒有胼胝。他們可以直立行走或者在地上爬行。但是，直立行走的四手動物不是用腳心著地，而是用牠們彎曲的腳趾背部支撐身體的。然而，瓦格第人卻不是這樣。他們走的方式與人類一樣，這一點我們必須承認。﹂

　　約翰．科特說得非常對，毋庸置疑，這是一個新的種族。另外，一些人類學家也承認，猴子與人類的腳毫無區別。如果經常穿過於狹小的鞋子，人的大腳趾就有可能彎曲變形，與其他腳趾呈對置狀。

　　另外，瓦格第人與人類在體形上還有一些相似之處。那些站姿與人一樣的四手動物不太好動，也不愛扮鬼臉，總之一句話，牠們是猴子中最嚴肅的一類。而恩加拉居民的神態與行動正體現了這種嚴肅的特點。當約翰．科特仔細觀察時，他還發現，這些恩加拉居民的牙齒排列順序也與人一樣。

　　由此可見，以上這些相同之處正可以引出達爾文所提倡的物種變異學說和生物進化論。通過人類和這些原始人的對比，我們甚至可以將這些相似之處看作是具有決定意義的因素。林奈︹註：瑞典博物學家。︺認為歷史上曾經有過穴居人，但這個詞卻無論如何也不適用於生活在森林間的瓦格第人。沃格特︹註：德國博物學家，達爾文進化論的擁護者。︺甚至認為人類是由三種猴子演變而來的：他認為尼格利陀人︵亞洲的俾格米人︶的祖先是長有棕色長毛的、屬於短頭型的猩猩；而長頭型、小下巴的黑猩猩則是黑人的祖先；至於白人，他們是由大猩猩進化而來的。大猩猩的胸部發育、腳的形狀、特殊的走路姿勢及軀幹和四肢的骨骼特點使其與眾不同。然而，除了以上這些相似之處，我們還應列舉出人與四手動物在智力和道德方面的重要不同點來駁斥達爾文的學說。

　　我們暫且先不承認這三種四手動物的大腦擁有人腦所具有的一千二百萬個細胞和四百萬根纖維，通過研究牠們的顯著特點，我們還是應該相信這三種四手動物屬於一種高級動物。但是，我們從來就不能因此而得出結論：說人類是更高一級的猴子，或者猴子是退化了的人類。

　　人類學家們曾經希望將小頭型的人當作人類與猴子之間的過渡物種，雖然人類學家以前這樣預言過，但是，他們卻從來沒有找到過這種維繫人類與動物的鏈環︱︱小頭型的人。現在，我們是否應該承認，小頭型人的代表正是這些瓦格第人呢？……這次探險的偶然巧合是否就是要讓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發現這一人種呢？……

　　雖然這個不為人知的人種與人類在體型上非常接近，可是，瓦格第人是不是也具有人類特有的道德觀念、宗教熱忱等特點呢？他們是不是還具有抽象、概括的能力，以及從事藝術、科學和文學的天賦呢？不過，我們倒是有可能在人類同祖論和人類異祖論學家的觀點之間表明自己鮮明的態度。

　　總之，有一點是千真萬確的：瓦格第人會說話。他們講話不僅僅是出於本能，他們還有思想︱︱這是使用語言的前提，所有的詞彙組成他們的語言。他們的語言比那種用眼神和手勢作為輔助的叫喊要先進得多，他們能夠清晰地發音，這一系列的聲音符號和約定俗成的修辭格肯定是從祖先那裡繼承的。

　　正是這一點最令約翰．科特吃驚。這種語言能力要求瓦格第人有記憶力，這說明瓦格第人受到了遺傳的影響。

　　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一邊觀察著這些生活在大森林的居民們的風俗習慣，一邊在村落的大街小巷信步走著。

　　這個村子大嗎？……事實上，它的周長肯定不會少於五公里。

　　﹁這至少算得上是一個大巢！﹂馬克斯．于貝爾說。

　　出自瓦格第人之手的這些建築比鳥類、蜜蜂、海狸和螞蟻築造的窩更富有藝術性。如果說這些生活在森林中的原始人有自己的思維並且能夠表達自己的思想，那麼，這正是由於遺傳的作用。

　　﹁不管怎樣，﹂約翰．科特說，﹁從來都不會出錯的大自然讓瓦格第人選擇這樣一種在空中居住的方式自有其道理。他們沒有住在照不進陽光的潮濕地面上，而是住在了頂端這塊有益健康的地方。﹂

　　大部分形如蜂箱狀、由綠色植物建成的茅屋都開著門。婦女們正在埋頭收拾著她們簡陋的家。孩子的數量很多，最小的還在媽媽懷裡吃奶。至於男人們，他們有的在樹枝間採摘果子，有的則順著階梯而下忙著他們的日常工作。一些人帶回了野味，另一些人則用罈子裝滿了河水。

　　﹁聽不懂這些人講話可真讓人惱火！……﹂馬克斯．于貝爾說，﹁我們永遠也不能和他們交談，而且也不能確切地了解他們的名字……不過，我既沒看見當地有圖書館，也沒看到孩子們的學校！﹂

　　卡米他們聽里︱瑪依講話時夾帶著土著詞語，於是，卡米就試著用最常用的詞彙與小傢伙交談。

　　可是，看上去聰明伶俐的里︱瑪依卻一點兒也沒聽懂。然而，當他躺在木筏上時，他的確曾經當著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的面說過﹁恩加拉﹂這個詞。而且，朗加還肯定地說，他曾經從里︱瑪依的爸爸口中得知村落的名字是恩加拉，酋長名叫姆塞羅︱塔拉︱塔拉。

　　一小時之後，卡米和同伴們走到了村子盡頭。這裡建有一所非常莊嚴的茅屋。茅屋建在一棵巨大的邦巴克斯樹的枝杈間，屋前安有蘆葦柵欄，屋頂掩映在樹葉叢中。

　　是不是像非洲、澳大利亞和太平洋島上大部分未開化的部落一樣，這所茅屋也是一座王宮、聖殿或是廟宇呢？……

　　現在正是向里︱瑪依打聽一些更確切消息的好機會。於是，約翰．科特扶著小傢伙的肩膀讓他面對著茅屋，對他說：

　　﹁姆塞羅︱塔拉︱塔拉？……﹂

　　小傢伙點了一下頭做為回答。

　　看來，瓦格第人的酋長、恩加拉村的首領正是住在這裡。

　　馬克斯．于貝爾也沒打聲招呼便徑直向那所小茅屋走去。

　　小傢伙露出很害怕的神情，馬克斯．于貝爾停下了腳步。

　　不一會兒，馬克斯．于貝爾又要繼續往前走，他重複了好幾遍﹁姆塞羅︱塔拉︱塔拉﹂這個名字。

　　可是，正當馬克斯．于貝爾快要走到茅屋門口時，小傢伙跑到他跟前阻止了他。

　　難道不允許人們接近這座﹁王宮﹂嗎？……

　　是的，此時兩個瓦格第哨兵站起身來，揮舞著手中的武器︱︱一把用鐵樹木材製成的斧子和一根原始人使用的標槍，阻擋他們往裡走。

　　﹁瞧！﹂馬克斯．于貝爾叫了起來，﹁這裡和其他地方一樣，烏班吉河這片大森林與文明世界的首都沒什麼區別，待在王宮前的只是近衛騎兵隊、御用軍……可是，這位半人半猴的酋長宮殿算什麼呀！﹂

　　﹁這有什麼可奇怪的，我親愛的馬克斯？……﹂

　　﹁那好，﹂馬克斯．于貝爾又說道，﹁既然我們不能見這位君主，那麼，我們就通過信件來請求他接見我們……﹂

　　﹁可是，﹂約翰．科特反駁道，﹁雖然這些原始人會說話，可我猜他們既不會讀書也不會寫字！……他們比蘇丹和剛果的那些土著，如方德人、希魯人、易卡人、穆布圖人還不開化，他們好像還沒達到想著要送孩子去學校這樣的高明程度……﹂

　　﹁這個我也料到了，約翰。那麼，我們該怎麼用信件與那些我們不懂其語言的人溝通呢？……﹂

　　﹁還是讓這個小傢伙帶著我們走吧，﹂卡米說。

　　﹁你認不出他父母的小茅屋嗎？……﹂約翰．科特問朗加。

　　﹁認不出，我的朋友約翰，﹂朗加回答，﹁可是……沒錯……里︱瑪依肯定要帶我們去他父母那兒……我們得跟著他。﹂

　　於是，朗加走近小傢伙，他伸出手指著左邊問道：

　　﹁恩高拉……恩高拉？……﹂

　　不用說，這次小傢伙聽懂了，他使勁點點頭。

　　﹁這說明，﹂約翰．科特觀察後說，﹁人類表示否定與肯定的動作是自發的而且是相同的……這再一次證明這些原始人與人類非常相像……﹂

　　幾分鐘之後，這幾個參觀者來到一處蔭涼更多的地方，這裡大樹茂盛的枝葉交錯地搭在一起。

　　里︱瑪依停在一所乾淨整潔的小茅屋前。茅屋頂是用﹁昂絲苔﹂樹的寬大葉子做成的，這片大森林裡長有很多這樣的香蕉樹。卡米就曾用這種樹的葉子在木筏上蓋了個防雨篷。茅屋的牆壁是用黏土堆起來的。此時，茅屋門正開著，大家走了過去。

　　小傢伙用手指著這所茅屋，朗加認了出來。

　　﹁就是這兒，﹂朗加說。

　　屋裡只有一間房。最靠裡面的是用乾草鋪成的床，這張床更換起來很方便。屋子的一個角落裡有幾塊當作壁爐用的石頭，那裡正燃燒著木柴。他們全部的器皿就只有兩、三個葫蘆、一個盛滿水的泥碗和兩個土罐。這些原始人還沒開始用叉子，他們仍然用手抓飯吃。茅屋裡有許多固定在牆壁上的木板，上面放著水果、樹根、一塊熟肉以及供下一頓吃的六隻拔了毛的小鳥。另外，還有一些掛在結實的樹刺上的樹皮等材料。

　　當卡米和他的同伴們走入茅屋時，一對瓦格第夫婦站了起來。

　　﹁恩高拉！……恩高拉！……羅︱瑪依……拉︱瑪依！﹂小傢伙叫道。

　　小傢伙又補充了一句，他認為這樣卡米他們才能聽懂：

　　﹁瓦泰爾！……瓦泰爾！……﹂

　　這個詞的意思是﹁爸爸﹂，他是用德語說的，但發音很不標準。從這些瓦格第人嘴裡竟然能說出一個德語詞，難道還有比這更稀奇的事嗎？

　　一進門，朗加便走到里︱瑪依的媽媽身邊，後者張開手臂擁抱他、撫摸他，看得出，她非常感激朗加救了她的孩子。

　　約翰．科特還特別觀察到：

　　小傢伙的父親個子很高，身材勻稱，精力充沛，他的手臂比人類的稍長，雙手又大又有勁，兩腿稍微有些彎曲，平足。

　　他的面頰顏色很淺，這些土著確切說來應該算是食肉者而非食草者。他的鬍子又密又短，頭髮又捲又黑，全身的體毛又濃又密。他的腦袋大小適中，下頷並不是很突出，眼睛炯炯有神。

　　小傢伙的母親體態頗為優雅，她長得很甜美，也很討人喜歡，她的目光滿含溫柔，她的牙齒又齊又白，︱︱在女性身上怎能體現不出她們愛美的天性呢？︱︱她的頭上插著幾朵花和一些我們難以理解的小﹁飾物﹂︱︱一小塊玻璃和一串象牙做成的珠子。這個年輕的瓦格第女人令人想起了南非的開普敦人。她的胳膊渾圓，彷彿雕塑家手下的作品；她的手腕嬌嫩，雙手豐滿，手指纖細；她的雙腿也長得很好，足以令歐洲女人心生妒嫉之情。她的體毛像羊毛一般濃密捲曲，她的腰間繫了一塊用樹皮做成的遮羞布，她的脖子上也掛著莊森醫生的徽章，與里︱瑪依戴的一樣。

　　由於不能和羅︱瑪依和拉︱瑪依交談，約翰．科特顯得很不高興。不過看得出來，這兩個原始人正盡一切可能殷勤地招待他們。

　　父親拿來了放在擱板上的水果，這是長在一種藤蘿上的香氣襲人的果實﹁瑪桃菲﹂。

　　看著幾位客人吃下幾個﹁瑪桃菲﹂，主人們非常滿意。

　　現在，我們必須承認︵很久以來人們就已經觀察到了這種現象︶：瓦格第人的語言像玻里尼西亞︵太平洋島群︶語一樣，與兒童天真幼稚且含混不清的語言非常相似︱︱這就使得語文學家得出如下結論：對於人類所有的種族而言，元音比輔音的形成要早得多。這些元音可以無限地排列組合，表達出無數不同的意思，如﹁ｏｒｉｏｒｉｏｒｉ，ｏｒｏｏｒｏｏｒａ，ｏｒｕｒnａ，……﹂等等。輔音字母有﹁ｋ、ｔ、ｐ﹂，鼻音字母有﹁nｇ﹂和﹁m﹂。只有與﹁ｈａ、ｒａ﹂等元音一起，人們才能組成一系列的字詞，儘管這些字詞沒有實際的音調，但是它們卻能夠區別不同的表達方法並且起到名詞、代詞、動詞等詞的作用。

　　當這些瓦格第人交談時，他們的問話和回答都很簡練，只有兩、三個詞，像剛果語一樣，這些詞幾乎都是以字母﹁nｇ、mｇｏｕ、mｓ﹂開頭的。小傢伙的媽媽沒有他爸爸那麼健談，也許和美洲及歐洲的婦女一樣，她的舌頭也不能一分鐘轉動一千二百次吧。

　　還有一點值得一提︱︱這是最令約翰．科特吃驚的︱︱這些原始人也使用一些剛果語和德語中的詞組，不過由於發音的問題，這些詞大多數都聽不懂。

　　總之，這些原始人很有可能是由於生存需求才產生了思想，正因為要表達這些思想，他們才有了詞彙。雖然瓦格第人不具備宗教熱情，︱︱最落後、最不開化的部落都篤信宗教，但是，我們卻可以肯定：瓦格第人是有感情的。動物在需要保護同類的時候，會表現出對子女的感情，這一點瓦格第人也能做到。但是，他們對孩子的愛還不僅僅局限於此，里︱瑪依的父母對他們的孩子就表現出了極為深厚的感情。另外，瓦格第人的子女也熱愛他們的父母。這家人之間洋溢著親人之愛。︱︱這裡有家庭存在。

　　卡米、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在茅屋裡待了一刻鐘之後，便由羅︱瑪依和他的孩子帶領著走出茅屋。他們回到了曾經囚禁他們的那個小茅屋，他們還要再待上……？總是這個問題，也許他們不能只依靠自己來解決問題。

　　在那裡，大家互相告別。羅︱瑪依最後擁抱了一下朗加，然後，他伸出了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既不像狗的爪子，也不像四手動物的手。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熱忱地握著他這雙手，相比之下，卡米卻顯得比較冷淡。

　　﹁我親愛的馬克斯，﹂約翰．科特說，﹁你們國家的一位大作家曾經說過，在所有的人身上，都有他自己和別人的影子……而這些原始人卻很有可能缺少二者之一……﹂

　　﹁是哪一個呢？……﹂

　　﹁當然別人的影子了……好了，無論如何，要想透澈地研究他們，那就得和他們一起生活上幾年！……可是，我卻希望我們過幾天就能離開這裡……﹂

　　﹁這個，﹂馬克斯．于貝爾回答說，﹁這得取決於酋長大人，誰知道姆塞羅︱塔拉︱塔拉酋長是不是想讓我們充當他的王室侍從呢？﹂

第十五章　三個星期的研究

　　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卡米和朗加還要在這裡待多長時間呢？……形勢是否能出現轉機不再令人擔憂呢？……他們覺得被嚴密監視，根本無法逃跑。另外，即使他們能夠逃出村落，可是在這難以穿越的大森林中，他們又怎樣才能到達森林邊緣，怎樣才能重新找到莊森河呢？……

　　馬克斯．于貝爾熱切期盼了好久這件非同尋常的事，但是現在，在他看來，如果繼續待下去，這件事的吸引力就會大打折扣的。因此，他是四個人中最著急、也是最想回到烏班吉河流域的一個。雖然他和約翰．科特並不能指望利伯維爾辦事處的人前來營救他們，可是，他還是急切想回到那裡。

　　至於卡米，他非常惱火不幸落入這些人的爪子中︱︱他認為，那些低等的傢伙只有爪子。他絲毫不掩飾自己對瓦格第人的蔑視，因為這些人與中非那些土著並沒有什麼顯著區別。馬克斯和約翰覺得卡米對這些瓦格第人有一種出自本能和無意識的不信任感。說實話，他想離開恩加拉村的焦急心情絲毫不亞於馬克斯。如果有什麼可以逃離這裡的方法，他會不顧一切去嘗試的。

　　倒是約翰．科特最不著急。他覺得研究這些原始人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要想深入了解他們的風俗習慣、他們的生活細節、他們的人種特點、他們的價值觀念，要想知道他們與動物到底有多大區別，只要在這裡待上幾個星期就夠了。但是，他們會不會待上比這更長的時間呢？也許是幾個月？或者是幾年？……這樣一次奇遇的結果會是怎樣的呢？……

　　不管怎樣，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看起來並沒有受到虐待。這些森林居民肯定知道他們幾個人的智力要高於自己的智力水準。另外，有一點很令人費解，看到他們這幾個人類的代表，瓦格第人從未表現出任何驚異的神情。不過，如果卡米他們想借助武力逃跑的話，他們可能就會遇到麻煩了。因此，他們還是避免這樣做為好。

　　﹁我們應該做的，﹂馬克斯．于貝爾發話了，﹁就是與鏡子老爹談判，我們只有從他那裡才能獲得自由。﹂

　　總之，他們應該有可能與姆塞羅︱塔拉︱塔拉酋長見上一面，除非瓦格第人不允許陌生人看到他們那位受人尊敬的大人物。可是，即使卡米他們能夠見到酋長，雙方又該怎樣進行交談呢？……即使用剛果語，他們之間也不能互相聽懂！……而且這次會見的結果又能怎樣呢？……瓦格第人扣留他們這些陌生人，難道不就是想保守他們這個不為人知的種族居住在烏班吉大森林深處的祕密嗎？

　　約翰．科特認為，他們這次被關在空中村落的後果並不會太嚴重，比較人類學會從中受益，學者們也會感激他們發現了一個新人種。可是，他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裡呢？……

　　﹁要是我知道這一點，就好了！﹂馬克斯．于貝爾說，他可沒有加爾納先生或是莊森醫生的那種優秀品質。

　　當卡米他們四個人回到小茅屋時，他們發現了一些變化，這顯然是瓦格第人為了討好他們而做的。

　　首先，有一個瓦格第人專門負責為他們﹁打掃房間﹂︱︱如果我們可以使用這個非常德語化的詞組的話。另外，約翰．科特早就發現，這些原始人天生都非常愛乾淨，而大部分動物卻沒有這個優點。他們既然知道打掃房間，那麼，他們也會梳妝打扮。在小茅屋的盡頭，還堆放了一捆捆乾草。自從探險車隊遇難以來，卡米和同伴們就再也沒有在床上睡過覺。因此，他們並不覺得這張用乾草鋪成的床有任何不適。

　　另外，瓦格第人還在地上擺了幾樣物品，當然，屋裡既沒有桌子，也沒有椅子︱︱這只是幾樣粗糙的器皿：瓦格第人自己製做的罐子和罈子。還有好幾種不同的水果和一塊熟﹁奧里克斯﹂羚羊肉。只有食肉動物才會吃生肉，而人類，即使是最低等的人類都不會吃生肉的。

　　﹁只要會點火的人，﹂約翰．科特說，﹁就都會燒煮自己的食物。因此，我對瓦格第人吃熟肉並不感到奇怪。﹂

　　小茅屋裡還有一個用扁平的石頭做成的壁爐，縷縷煙霧從正在燃燒的構櫞樹枝中釋放出來。

　　當四個人走到茅屋門前時，那個瓦格第人停下了手裡的工作。

　　這是一個年約二十歲的小夥子，他行動敏捷、聰明伶俐。他用手指給他們看一些物品。馬克斯．于貝爾、約翰．科特和卡米︱︱非常滿意地︱︱發現了他們的卡賓槍，雖然有點兒生鏽，但是還能繼續使用。

　　﹁太棒了！﹂馬克斯．于貝爾喊了起來，﹁這才是最受歡迎的……只要有機會……﹂

　　﹁我們就能用上這些卡賓槍了，﹂約翰．科特補充道，﹁如果能找到我們的子彈盒的話……﹂

　　﹁在那兒呢！﹂

　　卡米指著那個放在左側靠門的地方的金屬盒說道。

　　讀者也許還記得，當木筏快要撞到岩石上時，卡米把他們的卡賓槍和這個鐵盒子一起扔到了岩石上，因此它們並沒有掉到水裡。瓦格第人正是在那裡找到這些東西並將它們帶回恩加拉村的。

　　﹁他們將卡賓槍還給了我們，﹂馬克斯．于貝爾說，﹁可是，他們是否知道這些武器的用途呢？……﹂

　　﹁我不知道，﹂約翰．科特回答，﹁但他們知道不該留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這足以證明他們的品質了。﹂

　　馬克斯．于貝爾提的那個問題並不重要。

　　﹁闊羅……闊羅！……﹂

　　那個年輕的瓦格第人清晰地說了幾遍這個詞，他一邊說一邊將手舉到額頭處，然後指著自己的胸膊好像在說：

　　﹁我就是闊羅！……﹂

　　約翰．科特猜測這個闊羅就是他們的新僕人。當他將這個名字重複了五、六遍時，闊羅高興地笑了起來。

　　這些原始人會笑，從人類學的角度來看，這是個值得重視的問題。事實上，除了人類，任何動物都不會笑。即使是那些最聰明的動物︱︱例如狗︱︱雖然有時我們在牠們身上能偶而看到笑或微笑的跡象，那只是在牠們的眼睛裡或是在嘴角。另外，幾乎所有的四足動物在吃食之前都要用鼻子嗅一下，並且牠們總是從最喜歡的東西開始吃起。而這些瓦格第人卻不是這樣。

　　馬克斯．于貝爾、約翰．科特、朗加和卡米就要在這樣的條件下生活了。這所小茅屋可不是座監獄。他們出入自由。不過，要想離開恩加拉村，無疑，他們肯定會受到阻攔︱︱除非他們獲得姆塞羅︱塔拉︱塔拉酋長的允許。

　　因此，出於需要，也許是暫時的，他們幾個人必須勉強遏制住自己不耐煩的情緒，順從地生活在空中村落這個奇特的森林居民的世界中。

　　這些瓦格第人看起來生性溫和，不愛吵架︱︱值得強調的是︱︱他們不像澳大利亞和非洲一些最落後、最不開化的部落那樣，一看到陌生人就那麼驚詫與好奇。他們與一個普通的非洲土著一樣，並不會因為看到兩個白人和兩個剛果土著而感到驚異。他們只是無動於衷地看著這四個人，絲毫沒有做出任何冒失的舉動。他們既不喜歡趕時髦，也不愛湊熱鬧。說到表演﹁雜技﹂，他們會爬樹，能在樹枝間悠來蕩去，還可以迅速滑下恩加拉村落的階梯，他們的本領絕不遜色於比利．海頓、瓊．比勃、富提等當時雜技界的世界紀錄保持者。

　　除了這些本領，瓦格第人的眼力還特別準。他們用短箭獵取鳥類，當他們在附近的樹林裡圍獵黃鹿、駝鹿、羚羊，甚至水牛和犀牛時，他們也幾乎能百發百中。就因為這個原因，馬克斯．于貝爾很想和他們一起去打獵︱︱既是為了欣賞他們打獵時的高超技藝，更是為了能找機會溜出這裡。

　　是的！逃跑，這幾個囚犯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要想逃跑，他們必須通過那道唯一的階梯，可是，幾個衛兵守在最上面的一層階梯處，他們很難躲過衛兵的監視。

　　有好幾次，馬克斯．于貝爾都想去林中打鳥，這些大森林的居民對﹁蘇莽加﹂鳥、夜鶯、珠雞、戴勝、﹁格里奧﹂等鳥的消費量很大。可是，瓦格第人每天只給他和他的同伴們吃不同品種的羚羊肉，例如﹁奧里克斯﹂、﹁安雅拉﹂、﹁薩薩比﹂、﹁非洲大羚羊﹂等，烏班吉這片大森林中有很多這樣的羚羊。他們的僕人闊羅保證他們應有盡有；他每天給他們換日常用水，給他們拿來燒火用的乾柴。

　　另外，若是用卡賓槍打獵，那他們就不得不暴露這種槍的威力了。馬克斯他們最好還是保守這個祕密，只有在迫不得已時，才能把這幾支卡賓槍當作進攻或防禦武器來使用。

　　瓦格第人和他們的客人一樣也吃肉，或者是在炭火上燒烤，或者是放在他們自製的土罐裡煮熟。闊羅就是這麼為他們烹製的，他答應讓朗加或者卡米幫助他。然而，出於他那土著的自尊心，卡米卻拒絕這樣做。

　　還有一點值得一提︱︱馬克斯．于貝爾對此非常高興︱︱他們再也不缺鹽吃了。這鹽不是從海水裡分離出來的氯化鈉，而是一種在亞洲、非洲和美洲分布極廣的岩鹽，在恩加拉村附近的土壤表面肯定覆蓋著許多鹽霜。這是唯一能夠食用的礦物。像動物一樣，瓦格第人靠著本能便足以了解這種礦物的用途。

　　約翰．科特對於火的問題很感興趣。這些原始人是怎樣取火的呢？……他們是像野人那樣，將一塊硬木與一塊軟木摩擦取火的嗎？……不是，他們用的不是這種方法，他們是用火石撞擊出火星來取火的。在非洲森林裡常能見到﹁羅德尼埃﹂樹，這點火星就足以點燃這種樹的果實表皮上那一層絨毛，這層絨毛具有火絨的一切優點。

　　另外，瓦格第家庭的飲食中還有一些取自大自然的植物性食物，以補充飲食中的含氮量。一部分是兩、三種可食用的樹根，另一部分則主要是許多不同品種的水果，例如：金合歡屬植物﹁昂當桑尼婭﹂的果實，它還有兩個名字，分別是﹁人類的麵包﹂和﹁猴子的麵包﹂；︱︱還有﹁卡里塔﹂，這種果實裡面充滿著一種可以代替黃油食用的脂肪物質；︱︱還有﹁其若莉婭﹂，這種漿果雖然味道平淡無奇，但它的營養價值卻很高而且果實也很大，直徑不下二法尺；︱︱另外還有野生的香蕉、無花果、芒果，鮮美的﹁特索﹂果，以及用作調味品的羅望子樹那略帶辣味的莢果。除此之外，瓦格第人也吃蜂蜜，他們是隨著蜜蜂發出的嗡嗡聲才發現這些蜂蜜的。瓦格第把這種珍貴的蜂蜜或是不同植物的汁液︱︱尤其是一種藤蘿分泌出的汁液﹁呂德克斯﹂︱︱摻到河水裡，發酵成為一種酒精度很高的飲料。對此我們根本不用大驚小怪；人們不是曾經發現非洲那些山魈︱︱儘管牠們只是些猴子︱︱也特別愛喝酒嗎？……

　　還有一點需要補充：在恩加拉村下面有一條盛產魚類的小河，河裡小魚的品種與卡米和同伴們在莊森河裡釣到的一樣。可是，這條小河能夠通航嗎？瓦格第人會使用小船嗎？……若想逃跑，卡米他們就必須搞清楚這個問題。

　　從村落的盡頭︵不是建有酋長小院的那一端︶可以看到那條小河。站到最後幾排樹旁，人們可以看到它那寬約三十到四十法尺的河床。從這裡望去，小河消失在排排參天大樹之間，諸如長著五根莖桿的邦巴克斯樹，枝條有如打了結的長辮一般的﹁姆帕拉姆茲﹂樹，還有高大的﹁姆蘇．庫利奧﹂樹，樹幹上盤繞著巨大的附生植物︱︱蜿蜒如蛇的藤蘿。

　　是的，瓦格第人知道如何建造小船︱︱甚至大洋洲上那些最落後的土著也懂得這項藝術。他們的水上漂流工具比木筏要複雜，但比獨木舟做工簡單，這只不過是一段用斧子砍下並在火上掏空樹心的樹幹。瓦格第人用一種平槳划船，當微風從合適的方向吹來之時，小船還可以依靠掛在兩根桅杆上的風帆來航行。瓦格第人用木質極為堅硬的鐵樹木材做成木槌，然後再用這種木槌不斷捶打樹皮，使它變得柔軟，最後他們再用樹皮做成小船的風帆。

　　約翰．科特還觀察到，這些原始人從來不吃穀物和蔬菜。他們不知道如何種植高粱、黍、大米和木薯︱︱而這些都是非洲中部民族經常種植的作物。當然，我們並不能要求這些瓦格第人像當卡、方德、穆布圖人︱︱這些可以明確劃歸為人類的土著一樣從事農業生產活動。

　　最後，在觀察到以上特點之後，約翰．科特卻不能肯定這些瓦格第人是否具有道德觀念和宗教熱忱。

　　一天，馬克斯．于貝爾詢問他對這個問題的觀察結果。

　　﹁他們比較講禮貌，也比較正直，﹂約翰回答說，﹁他們是非分明。而且他們還有私人財產的概念。據我所知，許多動物，尤其是狗，也有這種概念，動物都不願意人們將牠正在吃的食物拿走。我認為，瓦格第人的頭腦裡有你我之分。我曾經注意到，有一個瓦格第人從一所茅屋裡偷走了幾個水果。﹂

　　﹁人們是將他按違警罪處罰的，還是按輕罪處罰的？……﹂馬克斯．于貝爾問。

　　﹁你在開玩笑吧，我親愛的朋友。可我說的是真的。那個小偷被失主以及失主的鄰居痛打了一頓。另外，我還要補充一點，這些原始人在某一方面與人類非常相似……﹂

　　﹁是哪一方面呢？……﹂

　　﹁家庭，瓦格第人一般都建立自己的家庭，父母共同照顧孩子，父母與孩子之間有著持久深厚的感情。在羅︱瑪依家我們難道沒看出來嗎？……這些瓦格底人甚至還有人的情感。看我們的僕人闊羅……他做錯事時不是會臉紅嗎？……我們人會因為羞愧、靦腆、謙虛或是迷茫而臉紅，不管是出於何種原因，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闊羅也會臉紅。這是一種情感……是內心世界的體現！﹂

　　﹁好吧，﹂馬克斯．于貝爾接著又問，﹁既然這些瓦格第人具有這麼多人類的特點，那為什麼還不承認他們是人類呢？……﹂

　　﹁因為他們身上好像缺少人類所具有的一種觀念，我親愛的馬克斯。﹂

　　﹁你的意思是？……﹂

　　﹁這是高等動物的一種觀念，一句話，就是宗教感情。即使最不開化的部落也有這種宗教感情。可我卻沒發現這些瓦格第人崇拜任何神……他們也沒有任何偶像和祭司……﹂

　　﹁除非他們的神就是那位連鼻尖也不肯讓我們瞧一眼的姆塞羅︱塔拉︱塔拉王！……﹂馬克斯．于貝爾說。

　　也許我們現在應該做個決定性的實驗：這些原始人能夠抵抗阿托品︹註：存在於茄科植物中。︺的毒害嗎？動物可以不受阿托品的影響，而人類卻會因阿托品而中毒……所以，如果瓦格第人不會因阿托品中毒，那麼他們就是動物；反之，則是人類。可是，由於目前缺少阿托品這種化學物質，約翰他們並不能做這個實驗。另外，還有一點需要補充：在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居住在恩加拉村的這段時間內，村裡沒有任何人死亡，因此，他們也無從得知瓦格第人是土葬還是火葬死者，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崇拜死者。

　　雖然約翰他們在這裡並沒有看到祭司，甚至也沒有看到巫師，但是，他們卻看到了一些武裝著弓、標槍、長矛和小斧子的士兵︱︱大約有一百人左右，他們都是從那些最身強力壯的人當中挑選出來的。他們只是國王的衛隊呢，還是可以作戰的軍隊？在這座大森林裡很可能還有其他類似的村落，既然這些森林居民約有數千人，那麼，為什麼他們不會像非洲那些部落一樣與同類作戰呢？

　　至於猜測瓦格第人已經與烏班吉流域的土著以及巴吉爾米人、蘇丹人或是剛果人建立了連繫，這恐怕是不能成立的假設。他們甚至也不可能與邦比斯底這些矮小的部落有連繫。英國傳教士支伯特．里德曾在非洲中部的大森林裡見到過這些矮小的部落，史丹利在最近一次的旅行遊記中也提到過這些靈巧的農耕者。如果瓦格第人與這些土著有來往的話，那麼，他們早就被人發現了，那也就用不著等著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來發現他們了。

　　﹁可是，﹂馬克斯．于貝爾說，﹁只要瓦格第人互相殘殺，我親愛的約翰，那麼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他們是人。﹂

　　是的，這些士兵不可能終日賦閒無事，他們很有可能會侵襲掠奪附近的部落。在消失兩、三天之後，他們會回到村落裡，有的士兵受了傷，有的則帶回一些瓦格第人製造的器皿或武器等不同的東西。

　　有好幾次，卡米都試圖想走出村落：當然，這些嘗試都是徒勞的。那些守在階梯處的士兵會粗暴地阻攔他。尤其是有一次，如果不是羅︱瑪依看到後前來助他一臂之力的話，卡米肯定會被一個士兵痛打一頓的。

　　當時，羅︱瑪依與那個名叫拉吉的士兵激烈地爭吵了起來。從他身上穿的毛皮、他掛在腰間的武器以及插在他頭上的羽毛來看，拉吉肯定是這些士兵的頭兒。只要一看他那副凶神惡煞般的神情，看到他那蠻不講理的舉動，和他那自然流露出的粗暴態度，我們就知道，拉吉天生就是個發號施令的傢伙。

　　在這次嘗試失敗之後，兩個好朋友很希望士兵能把他們帶到酋長面前，這樣他們就能見見那位被他的臣民小心翼翼地藏在王宮深處的酋長了︱︱他們這簡直是白日做夢。也許，拉吉掌有一切權力，還是不要再惹怒他為好。看來，逃跑的機會極為渺茫，除非這些瓦格第人也受到鄰村的襲擊，那時，卡米他們也許還能趁亂逃離恩加拉村……可是，以後又該怎麼辦呢？

　　另外，在最初的幾個星期，除了一些卡米和同伴們在大森林裡從沒見過的動物，恩加拉村根本沒有受到來自外部的威脅。儘管瓦格第人都住在恩加拉村，儘管他們夜晚都要回到村落，可是他們仍然在河邊建了一些茅屋。有許多小漁船聚集在這個小港口中。瓦格第人要抵抗河裡的鱷魚、河馬和海牛的襲擊，在非洲的河流中，這些動物的數量是很多的。

　　四月九日這一天，大家聽到了一陣嘈雜的聲音，聲音是從小河那邊傳來的。難道是瓦格第人的同類來襲擊他們了？……由於恩加拉村所處的地理位置頗為有利，它應該有可能躲過一場侵略的。可是，如果假設有人放火焚燒那些支撐恩加拉村的大樹，那麼，在幾個小時之內，恩加拉村就會化為灰燼的。現在，也許是那些曾經受到瓦格第人攻擊的鄰居回來反擊他們了。

　　一聽到動靜，拉吉和三十幾個士兵便向階梯處跑去，他們像猴子一樣靈巧地滑下階梯。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在羅︱瑪依的帶領下，也跑到恩加拉村那塊可以看到水流的地方。

　　一群︱︱不是河馬，而是︱︱會游水的非洲野豬正在攻擊小河岸邊的茅屋。牠們衝出樹林，所經之處，一切都被破壞殆盡。

　　這些被布爾人︹註：在非洲南部。︺稱為﹁bｏｓcｈ︱ｗａｉｋ﹂、被英國人稱為﹁bｕｓｈ︱ｐｉｇｓ﹂的非洲野豬分布在好望角地區、幾內亞、剛果和喀麥隆，牠們的破壞力很強。牠們比歐洲的野豬個頭要小，全身裹著近似橙黃顏色的棕色光滑長毛；牠們的耳朵很尖，在耳尖處還有一小撮毛，沿著脊柱的豬鬣黑中帶白；公豬的鼻子和眼睛之間還有一塊突起的肉。這些野豬非常可怕，當牠們數量眾多時尤甚。

　　這天大約有百餘頭野豬衝向河流左岸。在拉吉和他的隊伍趕到之前，大部分小茅屋已被掀翻了。

　　透過最後幾排大樹的枝杈，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卡米和朗加見證了這場搏鬥。戰鬥的時間雖然短暫，但卻險象環生。士兵們英勇非凡。他們不常用弓和標槍，而更喜歡用長矛和小斧，他們的戰鬥熱情與那群進攻者的憤怒之情不相上下。他們與野豬展開肉搏戰，他們用斧子砍野豬的頭，用長矛戳野豬的身體。總之，一小時之後，這些野豬倉遑而逃，血水染紅了河水。

　　馬克斯．于貝爾很想加入戰鬥。只要將他自己和約翰．科特的卡賓槍拿來，站在高處的村落向野豬群放上幾槍，那麼，他們很快就能輕而易舉地結束戰鬥，而且這也會令那些瓦格第人大開眼界的。可是，得到卡米支持的約翰．科特還是阻止了他這位火爆性子的朋友。

　　﹁不行，我們要在最關鍵的時刻再介入……當我們擁有祕密武器時，我親愛的馬克斯……﹂

　　﹁你說的對，約翰，只有在最合適的時候才能開槍……既然時候未到，我還是先把槍收起來吧！﹂

第十六章　姆塞羅︱塔拉︱塔拉酋長

　　四月十五日這天︱︱確切地說是這天下午︱︱瓦格第人將一改往日安靜的風格。三個星期以來，幾個囚徒絲毫沒有找到逃出村落重回烏班吉河流域的機會。他們被人嚴密監視，他們被囚禁在這座不能越雷池一步的村落中，根本無法逃跑。當然，他們︱︱尤其是約翰．科特︱︱可以趁此良機研究這些介於最高級的類人猿和人類之間的傢伙的風俗習慣，可以觀察他們與動物及人類到底有什麼相似之處。在討論達爾文的進化論時，這些現象結果將是非常寶貴的。可是，要想讓學者們從中受益，難道約翰他們不是應該首先找到返回法屬剛果的道路並且回到利伯維爾才行嗎……

　　天氣很好。強烈的陽光將熾熱與光明灑向籠罩著空中村落的樹頂。儘管太陽已經升到天頂有三個小時了，可是這裡仍然是赤日炎炎。

　　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與瑪依一家來往頻繁。他們沒有一天不互相拜訪。這可是真正的互訪！就差拜訪時遞交名片了！至於那個小傢伙，他一步也不肯離開朗加，他深深地熱愛朗加。

　　不幸的是，約翰他們一直都聽不懂瓦格第語。這種語言中的有限詞彙足以表達這些原始人的有限思想。雖然約翰．科特能記住其中幾個詞的意思，可他還是根本不能與恩加拉的村民交談。他一直非常奇怪，在瓦格第詞彙中常夾雜著一些不同的土著詞︱︱大約有十二個左右，這是否說明瓦格第人與烏班吉地區的部落有連繫呢？︱︱這是不是因為有某個剛果人沒有回到剛果而留在這裡了呢？……這個假設是可以接受的。我們以後就會同意這個猜測。另外，羅︱瑪依的嘴裡還時不時冒出幾個德語詞，不過，因為他的發音極不標準，因而很難聽懂。

　　約翰．科特認為正是這一點才最令人費解。事實上，即使假設瓦格第人已經與土著接觸過，那麼，難道我們就該認為他們也同喀麥隆的德國人有連繫嗎？……如果是這樣，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就不是首先發現這個祕密的人了。儘管約翰．科特可以流利地講德語，可他在這裡卻從來沒有機會使用過這種語言，因為羅︱瑪依只知道兩、三個德語詞。

　　在那些從土著語中借來的詞彙中，用於稱呼部落首領的﹁姆塞羅︱塔拉︱塔拉﹂這個詞的使用頻率最高。如果能被這位酋長接見，那兩位好朋友該是多麼高興啊！是的，每當他們說出這個名字時，羅︱瑪依都要低下頭以示深深的敬意。另外，每當他們散步到﹁王宮﹂門前時，只要馬克斯他們表露出想要進去的願望，羅︱瑪依就會阻止他們，或者將他們推向旁邊，或者將他們帶到其他地方。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們，沒有人可以邁入聖殿的門坎。

　　這天下午差幾分鐘三點的時候，小傢伙和他的恩高羅和恩高拉來找卡米他們。

　　首先，大家注意到這一家人穿上了他們最漂亮的服裝︱︱小傢伙的父親戴了頂羽毛帽，穿了件樹皮衣︱︱小傢伙的母親則穿了條瓦格第人自製的以﹁昂克里﹂樹皮為料子的短裙，她的髮髻裡插了幾片綠葉，脖子上戴了串由玻璃和小鐵片做成的項鏈︱︱孩子則在腰間繫了塊纏腰布︱︱﹁他的節日盛裝﹂，馬克斯．于貝爾說。

　　看到這一家三口如此﹁盛裝打份﹂，馬克斯．于貝爾不禁叫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是不是要領我們進行什麼正式拜訪啊？……﹂

　　﹁可能是要過節，﹂約翰．科特回答，﹁是不是要去敬拜某位神靈呢？……這樣正好可以解答他們是否有宗教熱忱的問題……﹂

　　還沒等約翰說完，羅︱瑪依就說了一個詞作為回答：

　　﹁姆塞羅︱塔拉︱塔拉……﹂

　　﹁鏡子老爹！﹂馬克斯．于貝爾翻譯了一下。

　　馬克斯．于貝爾走出小茅屋，他期望著能夠見到這位瓦格第人之王。

　　白日做夢！馬克斯．于貝爾甚至連酋長的影子都沒見到！不過，看得出來，恩吉拉村今天有活動。歡樂的人群從四面八方湧來，他們也像瑪依一家那樣身著盛裝。這真是一次群眾大集會。人們列隊走向村落西頭，有的人手牽著手，就像酒後興致高昂的農民那樣；還有的人像猴子一樣在大樹之間悠來蕩去。

　　﹁肯定有什麼事……﹂約翰．科特站在茅屋門口說。

　　﹁我們會看到的。﹂馬克斯．于貝爾說。

　　馬克斯轉身又問羅︱瑪依：

　　﹁姆塞羅︱塔拉︱塔拉？……﹂

　　﹁姆塞羅︱塔拉︱塔拉！﹂羅︱瑪依回答時交叉著雙臂，同時也低下了頭。

　　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猜想，瓦格第居民可能要向他們的酋長致敬，這位至高無上的酋長馬上就要露面了。

　　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可沒有正式場合穿的服裝。他們只能穿上他們那套又髒又破的獵裝和他們那身盡一切可能保持乾淨的襯衫。因此，他們並不需要花時間梳妝打扮來迎接酋長大人的大駕。當瑪依一家走出屋門時，他們兩個和朗加也一道跟了過去。

　　至於卡米，他可不想與這群下等傢伙打交道，他一個人留在屋裡收拾器具、準備吃飯、擦拭武器。也許，用得上這些武器的時候已經不遠了。難道不該做好一切準備嗎？

　　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讓羅︱瑪依一家帶著在熱鬧非凡的村落中穿行。嚴格說來，這裡並沒有街道。那些小茅房是按照個人的喜好分配的，它們與大樹︱︱或者確切地說，是遮擋茅屋的樹頂的位置相一致。

　　人群熙熙攘攘，至少有一千名瓦格第人正走向恩加拉村西頭的那座﹁王宮﹂。

　　﹁這一點他們與人類再相像不過了！……﹂約翰．科特評論道，﹁同樣的動作，同樣的方法，他們也用喊聲和手勢來表達自己的滿意……﹂

　　﹁不過，他們還扮鬼臉，﹂馬克斯．于貝爾補充說，﹁這些奇怪的傢伙在這一點上倒是與四手動物很像！﹂

　　不錯，一向嚴肅、內向、不愛交際的瓦格第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外露，這樣喜形於色。可是，他們總是這樣令人費解地對陌生人無動於衷︱︱他們好像根本沒注意到馬克斯他們的存在︱︱而當卡、穆布圖等等非洲部落的土著卻總是那樣過分地注意陌生人。既令人尷尬又讓人討厭。

　　瓦格第人在這方面可不太像人類！

　　走了好長一段路，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才來到主廣場，廣場周圍是村落兩頭最後幾排大樹的樹冠。大樹那綠色的枝葉環繞在﹁王宮﹂周圍。

　　士兵們站在廣場前排，他們全副武裝，身披用細藤蘿穿起來的羚羊皮，士兵隊長頭上頂著長有兩隻角的﹁斯坦伯克﹂羚羊頭，這使他看上去就像一頭公牛。至於拉吉﹁上校﹂，他則頭頂水牛頭、肩背弓箭、腰掛小斧、手握長矛，在瓦格第軍隊前炫耀著。

　　﹁酋長很有可能要檢閱他的軍隊……﹂約翰．科特說。

　　﹁如果他不來，﹂馬克斯．于貝爾接下去說，﹁那就說明他從來不讓他那些忠實的臣民看到他！……我可想像不出一位君主會因為不露其面而受人尊敬，也許他……﹂

　　馬克斯．于貝爾對羅︱瑪依做了一個動作幫助他理解自己說的這句話：﹁姆塞羅︱塔拉︱塔拉要出來嗎？……﹂

　　羅︱瑪依點了點頭，好像在說：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

　　﹁這倒沒關係，﹂馬克斯．于貝爾回答，﹁只要他能允許我們看到他那張莊嚴的面孔……﹂

　　﹁現在可別錯過演出，﹂約翰．科特說。

　　以下就是兩個好朋友所能觀察到的最稀奇古怪的事情：

　　面積大約半公頃的廣場中部連一棵大樹都沒有。人群將廣場擠得水泄不通，毫無疑問，這些瓦格第人都想參加慶祝活動，一直到酋長出現在他的﹁王宮﹂門口為止。他們會向酋長行跪拜禮嗎？……他們會不會對酋長崇拜之至？……

　　﹁可是無論如何，﹂約翰．科特評價說，﹁我們都不能從宗教熱忱的角度來看待這種崇拜，因為他們崇拜的只不過是一個人……﹂

　　﹁除非這個人是用木頭或石頭做的……﹂馬克斯．于貝爾接著說，﹁如果這位統治者只是像玻里尼西亞土著崇拜的那種偶像……﹂

　　﹁在這種情況下，我親愛的馬克斯，恩加拉的居民就和人類沒有絲毫差別了……那樣的話，他們也應該和你剛才提到的那些土著一樣有權被劃歸為人類了……﹂

　　﹁姑且承認這些傢伙算得上是人吧！﹂馬克斯．于貝爾揶揄地說。

　　﹁當然了，馬克斯，因為他們相信神明的存在，以前從沒有人，以後也不會有人把他們看作是動物，哪怕是把他們當作是最高一等的動物！﹂

　　幸虧有羅︱瑪依一家，馬克斯．于貝爾、約翰．科特和朗加才能到處走動看到所有的表演。

　　當人群空出廣場中心時，年輕的瓦格第男女便開始跳舞，而年長者則開始飲酒，就好像荷蘭主保瞻禮節︹註：荷蘭、比利時和法國北部地區的鄉村節日。︺上的英雄那樣。

　　這些森林居民喝的是從羅望子樹那帶辣味的莢果中提取出來並發酵而成的飲料。這種飲料的酒精含量肯定很高，不一會兒，這些瓦格第人便已經頭腦發熱、走路蹣跚了。

　　至於年輕的瓦格第人的舞蹈，則絲毫不能令人聯想起快三步或小步舞的優美舞姿，甚至還不如巴黎郊區的鄉村風笛舞會上流行跳的扭腰舞和一字開舞呢。總之，在他們的舞蹈中，扭動腰肢的動作並不多，更多的則是翻筋斗和扮怪相的動作。他們的這些舞蹈動作更像猴子而不像人類。如果我們沒有搞錯，這可不是些為了在集市上表演而受過訓練的猴子，不，不是……這是些真情自然流露的猴子。

　　另外，舞蹈者也不是在觀眾的喧嘩聲中翩翩起舞的，他們有音樂伴奏。瓦格第人的樂器極為原始、簡陋：他們有一種上面繃緊獸皮，敲擊時可以發出聲響的葫蘆，還有一種用空心莖桿削成的哨子，十幾名身強體壯的演奏者正鼓足了臉頰吹奏。哦！……再也沒有比這更震耳欲聾的不協調的聲音了！

　　﹁他們好像沒有節奏……﹂約翰．科特評論道。

　　﹁也不懂得音調，﹂馬克斯．于貝爾說。

　　﹁不過，他們卻對音樂很敏感，我親愛的馬克斯。……﹂

　　﹁可是動物也這樣，我親愛的約翰，︱︱至少有一些動物是這樣的。在我看來，音樂這種藝術可以引起動物的共鳴，可是相反，沒有一種動物可以領略繪畫、雕塑、文學的魅力，再聰明的動物也不會為一幅畫或是一位詩人的長篇詩作而感動！﹂

　　不管怎麼說，這些瓦格第人與人類還是很接近的，這不僅因為他們能夠感受到音樂的效果，而且還因為他們自己也彈奏樂器。

　　馬克斯．于貝爾就這樣極不耐煩地等了兩個小時。令他大為惱火的是，那位姆塞羅︱塔拉︱塔拉陛下直到現在還不肯屈尊接受他的臣民們的敬拜。盛會繼續進行，歌者唱得更賣勁，舞者扭得也更歡樂。大家喝得酩酊大醉，真不知一會兒會出現什麼混亂的場面。突然，人群安靜了下來。

　　每個人都蹲了下去，靜止不動。這樣一陣沉寂之後，緊接而來的是亂哄哄的躁動、震耳欲聾的達姆鼓聲和刺耳的哨聲。此時，﹁王宮﹂的大門打開了，士兵們列隊站在兩邊。

　　﹁我們終於要看到這位森林居民之王了！﹂馬克斯．于貝爾說。

　　然而，走出﹁王宮﹂的根本不是那位酋長。人們只是將一件覆蓋有綠葉的好像家具一樣的東西抬到了廣場中心。當兩個好朋友發現這是一架破舊的手搖風琴︹註︺時，他們驚異不已！……這件樂器很可能只是在恩加拉村的盛大節日中才拿出來，瓦格第人肯定會像音樂愛好者那樣聆聽它奏出的不同曲調！

　　︹註︺手搖風琴：一種內部有一個帶釘圓筒的樂器。筒用手柄轉動，手柄抬起槓桿，使風進入一排或數排風琴管內；這個手柄還同時開動風箱。一個箱上可以安排十個或更多的音。手搖風琴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它保留了古老的音樂裝飾風格。在十八世紀末和十九世紀初達到流行的頂峰。

　　﹁這是莊森醫生的風琴！……﹂約翰．科特說。

　　﹁有可能就是這架古老的樂器。﹂馬克斯．于貝爾說，﹁現在，我可明白我們來到恩加拉村的那天晚上，為什麼我竟然隱約聽到了從頭頂上飄來的﹃魔彈射手﹄這首樂曲了！﹂

　　﹁可是，你怎麼沒跟我們提起過這事呢，馬克斯……﹂

　　﹁我當時以為自己正在做夢呢，約翰。﹂

　　﹁這架風琴肯定是瓦格第人從醫生的籠子裡搬出來的……﹂約翰．科特說。

　　﹁在他們將可憐的醫生謀害之後！﹂馬克斯．于貝爾補充了一句。

　　一個傲慢的瓦格第人︱︱他肯定是當地的樂團指揮︱︱坐到手搖風琴前開始轉動手柄。風琴裡飄出那首名為﹁魔彈射手﹂的樂曲。雖然少了幾個音符。可是聽眾們還是如醉如癡地欣賞著。

　　這是一場繼舞會之後的音樂會。聽眾們邊傾聽音樂邊點著頭︱︱當然他們是合不上節拍的。事實上，他們看起來好像並不能感受到這首曲子帶給新舊文明世界︹註：舊世界：指亞洲、歐洲、非洲。新世界：指美洲。︺人們的那種震撼力量。樂師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重要職責中，他嚴肅地搖動著風琴的手柄。

　　恩加拉村的居民知道風琴還能演奏出其他樂曲嗎？……約翰．科特思忖著。事實上，這些原始人是不可能偶然地發現這個祕密的：只要撥一個鈕，他們就可以演奏另外一位作曲家的曲子以代替韋伯的這首樂曲。

　　樂師在足足彈奏了半個小時﹁魔彈射手﹂這首樂曲之後，他撥了一下風琴旁邊的彈簧片，就像街頭背著這種樂器演奏的人所做的一樣。

　　﹁啊！……他可太聰明了！……﹂馬克斯．于貝爾叫了起來。是的，太聰明了，除非有人教過這些森林居民使用風琴的祕密，並且教過他們如何用這種手搖風琴來演奏音樂！……隨後，樂師繼續搖動手柄。

　　現在演奏的是一首最流行的法國曲子，這是一首名為﹁上帝的安排﹂的憂傷歌曲。

　　大家都知道洛伊扎．皮熱的這首﹁代表作﹂。按照當時的藝術傳統，這首樂曲的前十六小節是用Ａ小調寫成的，副歌部分則重新用Ａ大調演奏。

　　﹁噢！不幸的人！……噢！可憐的人！……﹂馬克斯．于貝爾叫了起來，他的聲音引起了聽眾一陣不滿的低語聲。

　　﹁誰是可憐的人？……﹂約翰．科特問，﹁是這個風琴演奏者嗎？﹂

　　﹁不！是那個風琴創造者！……為了節約他竟然沒有在風琴箱內安排升ｄｏ音和升ｓｏＬ音！……這個副歌部分應該用Ａ大調來演奏：

　　﹃去吧，我的孩子，再見了。

　　聽憑上帝的安排……﹄

　　可現在，樂師卻是用Ｃ大調在演奏！﹂

　　﹁這，這可是罪過！……﹂約翰．科特笑著說。

　　﹁而這些未開化的傢伙竟然絲毫沒察覺出來……我們人早就會跳起來了！而他們卻無動於衷！……﹂

　　是的，這些瓦格第人一點兒也沒發現這個可怕的錯誤！……他們竟然能夠接受任意的調式轉換！……雖然這些瓦格第人有著戲院雇來的鼓掌捧場者那樣的大手，可是，他們卻沒有鼓掌。即使如此，他們的神態卻表明，他們是那樣的如醉如癡！

　　﹁這一點就足以將他們劃歸為動物了！﹂馬克斯．于貝爾說。除了那首德國樂曲和這首法國歌曲，這架風琴裡大概就沒有其他曲子了。整整半個小時，樂師一直在翻來覆去地演奏這兩支曲子。他們可能把其他的曲子弄壞了。好在那首德國樂曲的音符還比較全，沒讓馬克斯．于貝爾像剛才聽那首法國抒情歌曲那樣義憤填膺。

　　音樂會結束之後，繼之而來的又是狂舞與痛飲。夕陽西下，太陽躲到樹頂後面，由於熱帶地區的黃昏很短，瓦格第人在樹枝間點燃了火把照亮廣場。

　　正當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覺得忍無可忍、打算回去的時候，羅︱瑪依說出了這個名字：

　　﹁姆塞羅︱塔拉︱塔拉……﹂

　　真的嗎？……酋長要出來接受臣民的敬拜了嗎？……他終於肯屈尊露面了？……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停住了腳步。

　　不錯，﹁王宮﹂旁邊一陣躁動，人群發出了沉悶的竊竊低語聲。門被打開了，一隊士兵列隊站好。為首的正是他們的拉吉﹁上校﹂。

　　幾乎與此同時，大家看到幾個瓦格第人抬著一個寶座︱︱這是一張鋪著布匹與樹葉的舊沙發︱︱大模大樣坐在上面的正是那位酋長大人。

　　酋長大約六十多歲，頭戴綠色植物編成的﹁王冠﹂，鬚髮皆白，身體肥胖。那幾個抬寶座的僕人肩上的擔子肯定不輕。

　　儀仗隊開始繞場一周。

　　人群深深地一躬到地，大家鴉雀無聲，好像被威嚴酋長的出現給鎮住了。

　　酋長大人漠然地接受著臣民的致意，他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方式。偶爾，他才肯點一下頭表示滿意。他沒有做任何手勢，只是因為鼻子搔癢他才用手撓了兩、三下。他那長長的鼻子上戴著一副大眼鏡︱︱怪不得他的綽號叫﹁鏡子老爹﹂！

　　當他經過兩個好朋友面前時，他們倆個聚精會神地盯著他。

　　﹁可是……這是個人！……﹂約翰．科特肯定地說。

　　﹁一個人？……﹂馬克斯．于貝爾反問道。

　　﹁是的……是一個人……而且……還是個……白人！……﹂

　　﹁一個白人？……﹂

　　是的，沒錯，坐在這﹁教皇御轎﹂上的是一個與他統治的瓦格第人毫不相同的人，這個人也根本不是上烏班吉地區的土著︱︱約翰是不可能弄錯的，這是個白人，是個完全夠資格的人類代表！

　　﹁可是，他對我們倆個的出現沒有任何反應，﹂馬克斯．于貝爾說，﹁他好像根本就沒發現我們！……見鬼！我們總不會和恩加拉村這些半人半猴的傢伙一樣了吧。和他們一起生活了三個星期，我想我們還不致於丟掉了人的模樣吧！……﹂馬克斯正要叫喊：﹁嗨！……先生……在這兒……請賞光看我們一眼……﹂

　　這時，約翰．科特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極奇驚異地對他說：﹁我認識他……﹂

　　﹁你認識他？﹂

　　﹁是的！……這就是莊森醫生！﹂

第十七章　莊森醫生的境遇

　　約翰．科特以前在利伯維爾曾經見過莊森醫生。他不會弄錯的：統治這個瓦格第部落的正是這位莊森醫生！

　　我們只要用幾行文字就可以將有關醫生故事的開頭部分簡要回顧一下。然後，我們還可以將這個故事補充完整。從森林裡的那個籠子到恩加拉村這段路上所發生的事就會連貫完整了。

　　三年前，這位德國醫生抱著繼續進行加爾納教授未竟事業的願望，領著一隊黑人搬運工，帶著足夠長期使用的彈藥和糧食離開了瑪蘭巴，他想在咯麥隆東部做些什麼，我們不得而知。他制定了一個令人難以相信的計劃：他要與猴子生活在一起，以便研究牠們的語言。可是，至於他到底想去哪裡，他卻沒告訴任何人。這是個別出心裁，有點兒怪癖的人，用個法國人常用的詞形容他就是，這人﹁有點兒精神病﹂。

　　卡米和他的同伴們在回程中發現的一切證明：莊森醫生的確到過那條馬克斯用其名字命名的河水所流經的地方。他在那裡讓人做了隻木筏，然後把同來的黑人搬運工打發走，之後，他便和他的土著僕人上了木筏。主僕二人順流而下一直到達那片沼澤地的盡頭。他們在小河右岸的樹蔭下建造了那個帶有金屬網格的小屋。

　　有關莊森醫生故事的確切情況我們就知道這麼多。至於這以後都發生了些什麼，我們現在就會知道。

　　大家還記得，當卡米搜尋空籠時，他曾發現了一個裝有筆記本的小銅盒。筆記本裡只有幾行用鉛筆寫的字。日期是從一八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一直到同年八月二十四日。

　　根據筆記本的記載，莊森醫生於七月二十九日下船，八月十三日建好小屋，並在那裡總共居住了十三天，一直到八月二十五日。

　　他為什麼離開小屋？……是自願的嗎？……顯然不是。卡米、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知道。這些瓦格第人有時是會到河岸來的。當探險車隊抵達時，那些在森林邊緣移動的火光，難道不正是這些瓦格第人舉著火把在大樹之間行走嗎？……這些原始人肯定是在樹上發現了莊森醫生的小屋，他們將醫生和他的物資全都帶回到了空中村落。

　　至於那個土著僕人，他很可能穿越大森林逃跑了。如果這個僕人也被帶到了恩加拉村，那麼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應該能看到他。因為他既然不是國王，那他就不可能住在﹁王宮﹂裡。而且，如果他在這裡的話，那麼，在今天的儀式中，這個僕人應該做為達官貴人︱︱或者做為總理站在他的主人身邊才對……

　　這麼看來，瓦格第人也像對待卡米他們那樣並沒有虐待莊森醫生。他們很可能是因為醫生的高智力水準才將他奉為自己的君主︱︱如果不是莊森醫生占據了這個位置，也許這個頭銜還會落到約翰．科特或是馬克斯．于貝爾身上呢。就這樣，三年以來，莊森醫生，也就是鏡子老爹︱︱肯定是他把這個詞教給他的臣民的︱︱一直都以﹁姆塞羅︱塔拉︱塔拉﹂的名字占據著這個寶座。

　　這樣一來，下面幾個到目前為止一直都頗令人費解的問題便迎刃而解了：為什麼這些原始人的語言裡有好幾個剛果詞和兩、三個德語詞，為什麼瓦格第人知道如何使用手搖風琴，為什麼他們知道怎樣製造器皿，為什麼這些原始人有一定的道德觀念。

　　以上就是兩個好朋友回到他們自己的茅屋後能說的一切。

　　卡米馬上就知道了這個消息。

　　﹁我真不明白，﹂馬克斯．于貝爾說，﹁為什麼莊森醫生竟然沒發現在他的國都還有陌生人？……他為什麼不召見我們？……在儀式中，他甚至根本沒察覺到，我們與他的臣民是不同的！……哦！真的，他一點兒也沒有發現……﹂

　　﹁我同意，馬克斯，﹂約翰．科特說，﹁我不能理解為什麼姆塞羅︱塔拉︱塔拉不讓我們到他的王宮去……﹂

　　﹁也許他不知道瓦格第人在森林裡抓住了俘虜？……﹂卡米指出。

　　﹁這有可能，可這還是挺蹊蹺的，﹂約翰．科特說，﹁有一些事情我還不太明白，我得想辦法弄清楚……﹂

　　﹁怎樣才能弄清楚呢？……﹂馬克斯．于貝爾問。

　　﹁好好想想，我們會有辦法的！……﹂約翰．科特回答。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知道，打算到烏班吉河這片大森林與猴子共同生活的莊森醫生，落入了比這些類人猿更高級的原始人之手。因為他自己會說話，所以他沒費多大勁便教會了這些原始人講話；他只教了他們幾個剛果詞和德語詞。由於他是醫生，會給這些原始人治病，這樣，他就贏得了他們的愛戴並被推舉為王！……說實話，約翰．科特不是還發現恩加拉村的居民個個都身強體健，沒有一個病人嗎？而且，自從他們到達恩加拉村之後，不是也沒見過一個瓦格第人死亡嗎？這一點我們以前已經討論過了。

　　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承認：儘管這個村落裡有一位醫生︱︱一位被尊為國王的醫生，︱︱可是這裡的死亡率並沒有上升，馬克斯．于貝爾的這個想法可真有些冒犯醫學院。

　　現在該怎麼辦呢？……莊森醫生在恩加拉村的地位難道不該改變一下他們囚犯的身分嗎？……如果他們去見莊森醫生，要求他送他們回剛果，那麼，這位德籍君主會拒絕還給他們自由嗎？

　　﹁我可不知道，﹂馬克斯．于貝爾說，﹁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瓦格第人很可能不讓我們見到這位醫生國王……雖然這有點兒難以置信，可我還是覺得醫生在儀式中根本沒發現我們……這又是一個我們該進入王宮的理由……﹂

　　﹁什麼時候去？……﹂約翰．科特問。

　　﹁今天晚上。既然這是一位受人愛戴的君主，那麼，他們一定會服從他的命令的。只要他同意還給我們自由，他的臣民肯定會帶著對他們國王同類的尊敬之情把我們送到大森林邊緣的。﹂

　　﹁如果他拒絕呢？……﹂

　　﹁他為什麼會拒絕？……﹂

　　﹁誰知道呢，我親愛的馬克斯……﹂約翰．科特笑著回答，﹁也許是因為外交上的原因！……﹂

　　﹁好吧，如果他拒絕，﹂馬克斯．于貝爾說，﹁那我就告訴他，他最多也就只配統治這些最低等的猴子，而且他自己還不如他那些臣民中最低等的傢伙呢！﹂

　　總之，除去它不切實際的部分，這個建議還是值得考慮的。現在正是最佳時機。雖然夜幕會中斷盛會的繼續進行，可是，空中村落居民的醉態卻一定會繼續下去……難道不該利用這一時機嗎？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在這些醉醺醺的瓦格第人中，有的可能正倒在茅屋中呼呼大睡，有的可能已經分散到森林深處了……那些士兵可不會因為害怕有辱他們的制服而不喝個酩酊大醉的……那時，﹁王宮﹂的把守就不會那麼嚴，進入姆塞羅︱塔拉︱塔拉的臥室估計也就不會太難了……。

　　這個建議得到了卡米的贊同，他一直都是個很有主意的人。他們現在只等著夜幕降臨，只等著全村居民喝得爛醉如泥。獲准參加盛會的闊羅這會兒也還沒有回來。

　　將近九點鐘時，馬克斯．于貝爾、約翰．科特、朗加，還有卡米一起走出了他們的小茅屋。

　　恩加拉村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安置在大樹上的松脂火把也已經熄滅了。從恩加拉村的下面以及與莊森醫生的住所遙遙相對的村子另一頭都傳來了隱隱約約的喧鬧聲。

　　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背上他們的卡賓槍，口袋裡裝滿子彈，即使得不到那位酋長的同意，他們也準備在今晚逃出恩加拉村。如果他們被抓住，那麼，也許他們有必要讓他們的武器開口﹁講話﹂︱︱這可是一種瓦格第人不了解的語言。

　　他們四個穿行在茅屋之間，大部分茅屋內都空無一人。當他們到達﹁王宮﹂附近時，那裡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四周寂靜無聲。

　　只有君主的臥室裡有燈光。

　　﹁沒人，﹂約翰．科特說。

　　是的，空無一人，姆塞羅︱塔拉︱塔拉的﹁王宮﹂前也沒有一個人。

　　拉吉和他的士兵已經擅離職守，這一夜，可沒有人好好保護他們的君主了。

　　不過，在君主身邊也可能會有幾個﹁值勤的內侍﹂，要想躲過他們監視可不太容易。

　　可是，卡米和同伴們都認為現在正是最佳時機。他們這回可以不被人發現便進入王宮了。他們準備進去。

　　朗加沿著樹枝一直匍匐前進到王宮門口，他發現只要推開門，他們就能進去。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和卡米也馬上跟了過來。在進去之前，他們豎起耳朵聽了幾分鐘，如果有必要，他們就準備撤退。

　　屋裡沒有任何動靜。

　　馬克斯．于貝爾第一個邁進了門檻。他的同伴們跟著他進去之後將門關好。

　　這所房子有兩個毗鄰的房間，這就是姆塞羅︱塔拉︱塔拉的住處。

　　第一間屋裡漆黑一片，空無一人。

　　卡米把耳朵貼在第二間屋子的門上︱︱這扇安裝得很不好，裡面的燈光都透出來了。

　　莊森醫生就在裡面，他半躺在一張長沙發上。

　　雖然，這張沙發和其他幾件家具都是從那個籠子裡搬過來的，它們是與主人同時被帶到這個恩加拉村的。

　　﹁我們進去，﹂馬克斯．于貝爾說。

　　聽到他的聲音，莊森醫生轉過頭，站了起來……也許他剛睡醒……不管怎樣，他好像對這幾個夜訪者的出現並沒有什麼反應。

　　﹁莊森醫生，我和我的同伴們向您致意！……﹂約翰．科特用德語說道。

　　醫生什麼也沒說……他沒聽懂嗎？……和瓦格第人一起生活了三年之後，難道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的母語嗎？……

　　﹁您聽到我說話了嗎？﹂約翰．科特接著又說，﹁我們是被瓦格第人帶到恩加拉村的外族人……﹂

　　還是沒有答話。

　　這位瓦格第人的君主看著這些外族人，但他卻好像並沒有看見他們；他在聽他們說話，但卻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他一動不動，好像一個癡呆一樣。

　　馬克斯．于貝爾走上前，他對這位中非的君主可沒那麼尊敬，馬克斯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了起來。

　　這位君主扮了個鬼臉，好像烏班吉地區最愛扮鬼的山魈一樣。

　　馬克斯．于貝爾繼續搖他。

　　莊森醫生向他伸了伸舌頭。

　　﹁他是不是瘋了？……﹂約翰．科特問。

　　﹁沒錯！完全是個瘋子！……是個該綁起來的瘋子！……﹂馬克斯．于貝爾罵道。

　　是的……莊森醫生已經精神失常了。他從喀麥隆出發時就有點兒失常，當他到了恩加拉村後就變得完全不正常了。誰知道是不是正由於這個原因他才被瓦格第人擁戴為王的呢？……遠處的印第安人和澳大利亞的土著，他們難道不是認為精神錯亂要比睿智更榮耀嗎？難道他們不是一直都認為瘋子是聖人，是神力的代表嗎？……可憐的莊森醫生已經喪失了智力，這是事實。這就是為什麼他沒有注意到村落裡來了四個外族人的原因，也是為什麼他沒有發現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這兩個與瓦格第人截然不同，但卻與他自己完全一樣的人的原因！

　　﹁現在，我們只有自己拿主意了，﹂卡米說，﹁我們不能指望這個沒有意識的人還給我們自由……﹂

　　﹁當然不能！……﹂約翰．科特也同意。

　　﹁可那些瓦格第人永遠也不會讓我們離開的……﹂馬克斯．于貝爾說，﹁所以，既然機會來了，那我們就逃跑吧……﹂

　　﹁馬上，﹂卡米說，﹁趁著天黑……﹂

　　﹁還趁著這些半人半猴的傢伙酩酊大醉的時候……﹂馬克斯．于貝爾說。

　　﹁走吧，﹂卡米說著向第一個房間走去，﹁我們想辦法走到階梯處，然後再逃到森林裡去……﹂

　　﹁好，﹂馬克斯．于貝爾說，﹁可是……莊森醫生……﹂

　　﹁醫生？……﹂卡米問。

　　﹁我們不能把他留在他的瓦格第臣民這裡……我們應該把他也救走…﹂

　　﹁是的，沒錯，我親愛的馬克斯，﹂約翰．科特也同意，﹁可是這個可憐的人已經喪失了理智了……也許他會反抗的……如果他拒絕跟我們走怎麼辦？……﹂

　　﹁還是試一下吧，﹂馬克斯．于貝爾說著走近醫生。

　　這個大胖子︱︱我們可以想像︱︱馬克斯他們很難搬動他。如果他不願意走，怎樣才能把他推出門外呢？……

　　卡米、約翰．科特、還有馬克斯．于貝爾一道，抓住了莊森醫生的胳膊。

　　莊森醫生仍然很有勁兒，他推開他們，直挺挺地躺在沙發上，手腳還不停地亂動，就像一隻人們將其翻轉過來的蟹或蝦那樣的甲殼動物。

　　﹁見鬼！﹂馬克斯．于貝爾罵道，﹁他一個人就比德、奧、義三國同盟還要難對付……﹂

　　﹁莊森醫生？﹂約翰．科特最後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姆塞羅︱塔拉︱塔拉酋長像個地道的猴子那樣抓撓了一下做為回答。

　　﹁這傢伙的確已經是無藥可救了……﹂馬克斯．于貝爾說，﹁他已經變成了猴子……讓他繼續當他的猴子，繼續統治他的猴民們吧！﹂

　　他們現在所要做的就是離開﹁王宮﹂。不幸的是，這位君主一邊抓耳撓腮，一邊還叫了起來，他的叫聲那麼大，如果附近有人的話，他們肯定會聽到的。

　　再耽擱幾秒鐘，他們就有可能永遠失去這樣的好機會了……說不定拉吉和他的士兵這會兒正向這邊跑來呢……卡米他們若是在姆塞羅︱塔拉︱塔拉的﹁王宮﹂裡被逮住，那可就完了，他們可能再也不會有重獲自由的希望了……。

　　卡米和同伴們撇下莊森醫生，打開門衝了出去。

第十八章　意外的結局

　　機會難得。﹁王宮﹂內的動靜並沒有驚動任何人。廣場上空無一人，通向廣場的街道上也人跡罕至。可是，要想在這座黑暗的迷宮中辨認方向，要想在樹枝中穿行，要想通過最近的道路到達恩加拉村的階梯，這卻是非常困難的。

　　突然，一個瓦格第人出現在卡米他們面前。

　　這是帶著兒子的羅︱瑪依。當卡米和同伴們去﹁王宮﹂時，小傢伙一直都跟著他們，並且告訴了他的爸爸。由於擔心卡米他們會有危險，羅︱瑪依急忙跑出來找到了他們。當他弄明白卡米和他的同伴想逃跑時，他自告奮勇提出要為他們當嚮導。

　　這可太好了，因為他們四個當中沒有一個人能夠找到通往階梯的道路。可是，當他們走到階梯時，大家卻大失所望！

　　出口處由拉吉和十二個士兵把守著。

　　強行奪路而逃，這有成功的希望嗎？……

　　馬克斯．于貝爾認為這回該是使用卡賓槍的時候了。

　　拉吉和兩個士兵向他撲過來……

　　馬克斯．于貝爾後退了幾步，同時向他們開了槍。

　　這一槍正好打在拉吉的胸部，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死了。

　　顯然，瓦格第人既不知道如何使用武器，也不知道它們的威力。槍的響聲和拉吉的中彈身亡令他們驚駭不已。下午演出時，打在廣場上的霹靂也沒有讓他們如此驚恐。這十二個士兵四散逃開，有的跑回村裡，有的則像四手動物那樣迅速敏捷地滾下階梯。

　　頃刻之間，道路就已暢通無阻了。

　　﹁我們快下去！……﹂卡米嚷道。

　　只要一直跟著羅︱瑪依和他的兒子就行了。這麼說吧，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卡米和朗加簡直就是一路滑了下去，他們沒有遇到任何障礙物。離開空中村落，他們徑直向河岸走去。幾分鐘之後，他們到達岸邊。解開一條小船和羅︱瑪依還有小傢伙一起上了船。

　　這時，四面八方都亮起了火把，大批瓦格第人在村子周圍跑動著。伴隨著他們那憤怒的叫聲和威脅的喊聲，一排排利箭密密的射了過來。

　　﹁來吧，﹂約翰．科特說，﹁就該這樣！﹂

　　馬克斯．于貝爾和約翰．科特舉起他們的卡賓槍，卡米和朗加則準備駕駛小船離開岸邊。

　　﹁砰！砰！﹂兩聲槍響，兩個瓦格第人中了彈，怒喊著的人群一下子就散開了。

　　此時，小船已經划到了河中央，消失在大樹的綠蔭之下。

　　沒有必要再講述︱︱至少是詳細地講述︱︱這次駛向大森林西南方向的航行。森林裡是否還存在其他的空中村落，兩個好朋友將對此一無所知了。由於彈藥充足，因而他們可以通過打獵保證每日的食品。另外，烏班吉河附近的這些地區還有各種各樣的羚羊供他們享用。

　　第二天晚上，卡米將小船繫在岸邊一棵大樹下，他們要在此過夜。

　　在這次航行中，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絲毫不掩飾他們對羅︱瑪依的感激之情，他們像對待人那樣對他抱有好感。

　　至於朗加和那個小傢伙，他們之間結下了真正的兄弟般的友誼。朗加怎麼可能感覺得到，由於人類學方面的差異，他自己要比這個小傢伙高出一等呢？……

　　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非常希望羅︱瑪依能和他們一起回到利伯維爾。只要沒有亂流和瀑布阻擋水流前進，那麼，他們就可以輕鬆地沿著這條烏班吉河的支流順水而下，回到辦事處。

　　航行了十五個小時之後，小船於四月十六日晚間停了下來。根據卡米的估計，從昨天開始，他們已經航行了四十到五十公里。

　　他們決定在此處過夜。找好宿營地，吃過晚飯，羅︱瑪依值夜，其他幾個人美美地睡了一覺，沒有被任何事情打擾。

　　睡醒以後，卡米做好開船的準備，小船又要航行在水流中了。

　　而這時，羅︱瑪依卻牽著兒子的手站在岸邊。

　　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走到他身邊催促他上船。

　　羅︱瑪依搖搖頭，他一隻手指著小河，另一隻手則指向密林深處。

　　兩個好朋友堅持要他上船一起走，他們的手勢足以讓他明白這一點。他們想把羅︱瑪依和里︱瑪依一同帶到利伯維爾去……

　　與此同時，朗加溫柔地撫摸著小傢伙，緊緊地把他摟在自己懷裡，︱︱朗加盡力想把小傢伙拖上船……

　　里︱瑪依只說了一個詞：

　　﹁恩高拉！﹂

　　是的……他的媽媽還留在村子裡，他和爸爸要回到她身邊去……什麼也不能使這個家庭分離！……

　　卡米他們為羅︱瑪依和小傢伙準備好回到恩加拉村路上所需要的食物，他們該進行最後的告別了。

　　一想到他們再也見不到這兩個雖然原始但卻溫柔善良的生命時，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就禁不住憂傷難過。……

　　朗加則忍不住哭了起來，羅︱瑪依和小傢伙的眼睛裡也含滿了大滴的眼淚。

　　﹁現在，﹂約翰．科特說，﹁我親愛的馬克斯，你該相信這些原始人屬於人類了吧？……﹂

　　﹁是的，約翰，因為他們和人類一樣會笑，會哭！﹂

　　小船繼續航行，在河流拐彎處，卡米和同伴們再一次向羅︱瑪依和小傢伙揮手告別。

　　四月十八日、十九日、二十日和二十一日，他們一直航行在河面上，最後，他們終於到達了小河與烏班吉河的交匯處。河水流速很快，自從離開恩加拉村，他們估計已經航行了將近三百公里。

　　此刻，卡米和同伴們正位於宗戈亂流處，大約在河水折向南流時所形成的直角附近。坐船無法通過這個亂流，因此，他們若想在下游繼續乘船航行，就必須先搬著小船在陸地上行走一段路程。在獨立剛果與法屬剛果之間的交界地帶，他們可以沿著烏班吉河的左岸徒步行走。當然，他們更青睞於坐船。這難道不是既能節約時間，又能免於勞累嗎？……

　　很幸運，卡米可以不用承擔這項搬運小船的苦差。

　　在宗戈亂流以下，烏班吉河可以一直通航到它與剛果河的交匯處。這片地區建有村莊、小鎮和傳教團駐地，因而這裡有許多做為交通運輸工具的小船。這片地區距離他們的目的地還有五百公里，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卡米和朗加可以從這裡乘上一條汽船回到駐地。

　　四月二十六日，他們停在小河左岸的一個小鎮附近。現在，他們消除了疲勞，恢復了體力，他們只剩下九百公里就能回到利伯維爾了。

　　隨後，卡米精心組織了一支車隊，他們一直西行，用了二十四天時間穿越剛果這片廣袤的平原。

　　五月二十日，約翰．科特、馬克斯．于貝爾、卡米和朗加回到了辦事處駐地，在小鎮前，那些整整六個月沒有得到他們消息、一直為他們擔憂的朋友伸出手臂熱烈地歡迎他們。

　　卡米和朗加今後都不會再與約翰．科特和馬克斯．于貝爾分開。難道朗加不是已被他們收為養子了嗎？而卡米在這次探險中不是一直都是他們忠心耿耿的嚮導嗎？……

　　莊森醫生呢？……掩映在大森林深處的空中村落恩加拉呢？一支現代人類學的科學探險隊遲早都會與這些奇特的瓦格第人建立密切聯繫的。

　　至於那位德國醫生，他已經瘋了。如果假設有一天他能恢復正常，假設人們能夠將他帶回瑪蘭巴，那麼，又有誰知道，他會不會懷念那段以姆塞羅︱塔拉︱塔拉名義統治的時光呢？又有誰會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緣故，這些原始人才能倖免置於德意志帝國的保護之下呢？……

　　然而，大英帝國倒是有可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