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海妖
第四十三章　處死
第四十四章　大駕光臨
第四十五章　碰撞
第四十六章　我們有個約定
第四十七章　計議
第四十八章　男人難做
第四十九章　八略難行
第五十章　挖坑
第五十一章　撒網
第五十二章　好快的刀！
第五十三章　仗義每多屠狗輩
第五十四章　背信棄義
第五十五章　銷魂的大腿
第五十六章　跳進黃河洗不清
第五十七章　跳河洗不清，那就跳海吧！
第五十八章　粗線條的蘇三姐
第五十九章　網中的魚
第六十章　獨特的海誓
第六十一章　生有時
第六十二章　死亦有時
第六十三章　暗流
第六十四章　剖心
第六十五章　難過的河
第六十六章　當大爺的日子結束了
第六十七章　一萬年太久
第六十八章　牆上蘆葦山中筍
第六十九章　劍指周王
第七十章　樂得做個逍遙王
第七十一章　為誰風露立中宵
第七十二章　權力的滋味
第七十三章　狗皮膏藥
第七十四章　投石問路
第七十五章　無言的反抗
第七十六章　雙面間諜？
第七十七章　亂了陣腳
第七十八章　你禁足，我翹家！

︽錦衣夜行二卷二：怒海蛟龍︾月關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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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海妖

　　雷當家的一聲令下，海船立即拋錨停下，海盜們都興致勃勃地圍過來看二當家和三當家的打賭。

　　有人點燃一支香，站在船頭高高舉在手裡，夏潯連一句抗議的話都來不及說，就被拋進了大海，海面上一片蔚藍的波濤，人一入水，片刻的工夫就已不見蹤影。

　　雷曉曦倚著船舷，笑吟吟的道：﹁阿妹，妳想救他，那就看他福氣多少，妳的本事多大了，若他撐得過一炷香，妳又能把他撈上來，那他就隨妳處置，我雷某人絕不多說一句。﹂

　　與他面對面站著的，是一個穿著男式短褐的女子，頭髮束成馬尾，在海風中飛揚起來，她冷哼一聲道：﹁雷老二，你一意孤行，回去後我會請大當家的作主的，不管這人救不救得上來，這事兒，咱們沒完！﹂

　　雷曉曦不以為然地笑道：﹁大當家的會為了這麼點事和自家兄弟翻臉？阿妹，醒醒吧，咱們現在是匪，不是兵，有些規矩該變就得變了……﹂

　　這時候，站在船頭的那個海盜大聲喊道：﹁到了，一炷香畢！﹂

　　海盜們立即鼓噪起來：﹁三當家的，看妳的啦！﹂

　　﹁哈哈，不曉得那小子還有沒有命在！﹂

　　﹁這邊這邊，三當家的，此處水流往東走的，該往這邊去尋。﹂

　　眾海盜七嘴八舌地說著，那女子並不理會，而是迅速地寬衣解帶起來。解開腰帶，脫下短褐，她的大腿修長結實，沒有一點贅肉，鯊魚皮的緊身短褲包裹著一個沉甸甸的極具質感的臀部，豐滿如球。

　　她的上身也穿著一件魚皮鞣製的半身甲似的貼身短衣，束縛住了胸前波濤洶湧的一對球體，那柔韌有力的腰部繫著一條很寬的皮帶，皮帶上拴著一把帶鞘的短刀，刀鞘緊貼著她右側的飽滿臀部，顯得十分性感。

　　這位三當家的非常俐落地脫去衣袍鞋子，像一頭線條優美的豹子，只一躍便躍上了船舷，身形稍稍一蹲，光滑的脊背好像蒙上了一層咖啡色的緞子，閃閃發亮，隨著她的動作，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身體上每一條肌肉跳躍的痕跡。

　　她深吸一口氣，雙掌一合，雙腿有力地一蹬，整個人就像一條魚般刺進了大海，海面上只湧起少許潔白的浪花。許多海盜都擁擠到船舷旁，探頭往水下看著。水很清澈，能看到四五米之下，就見她像一條魚似的，臀腿只一擺，便潛到了更深處，迅速消失在眾人視線之內……

　　※※※

　　夏潯識得水性，而且水性還很好，但他從未試過在水下憋這麼長時間的氣。一炷香，就算有海風吹著，香燒得比較快，這段時間也不短了。他身上的繩子捆得很結實，根本掙脫不開，如果他有謝謝那種舌下藏刀的本事，或許還可以嘗試一下，否則徒勞的掙扎只能盡快耗盡他的氧氣。所以夏潯很明智地放棄了一切抵抗，他現在只能把自己的性命交給那個素未謀面的蘇小妹了。

　　夏潯在水下緩慢地換著氣，放鬆了身體，自由地隨著水流擺動，盡量不浪費自己一絲氣力，憋上許久，才吐出一串氣泡，藉機進行換氣。但是這口氣有出無進，總有耗光的時候，他漸漸地有些支撐不住了，放眼望去，藍色的大海下面，只有一群群魚兒游過，始終不見有人下來……

　　夏潯不禁著慌起來，他不知道那炷香燒沒燒完，也不知道這位蘇小妹能不能找到自己，難道自己稀裡糊塗的就要喪命於此？

　　※※※

　　蘇穎躍入大海，就像一條飛魚似的靈巧地潛到海底，四處尋找著，終於，在一叢黑色的礁石旁，她發現了一片白色的袍裾，隨著水流輕輕搖曳著，蘇穎立即擺動身體，向那裡飛快地遊去。

　　夏潯的眼睛張得大大的，嘴巴微張，肺裡最後一點空氣都耗光了，偶爾還有幾顆細密的氣泡向上升起。他已陷入彌留之際，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個女人，一個肢體修長、身材健美的女人，長髮像水草似的在她腦後飄揚，她就像一隻美麗的海妖，逕直向他撲來。

　　這是夏潯腦海中留下的最後一個印象，隨即，他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

　　夏潯再蘇醒時，已經在海島上了。

　　旁邊坐著一個沒了牙的老太太，正在餵他魚湯，夏潯還沒弄明白身在何處，就聽一個爽朗的女人聲音道：﹁他醒了？﹂

　　隨即門簾一掀，一個女人大步走了進來，一看見他便笑道：﹁哈哈，你的命還真大，不枉我一番辛苦！﹂

　　這個女人看起來約有三旬上下，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異常的明亮，好像海水般清澈，這使得她看起來又年輕了許多。她的嘴脣潤澤豐滿，透出一股野性的魅力，女子一旦有了媚態，三四分姿容，便可抵得過七、八分顏色，何況她本來就不醜，健康性感的火辣身材，略顯野性的氣質相貌，賦與這個女海盜一種特別的味道。

　　夏潯只聽聲音就認出了她，連忙掙扎起身道：﹁原來是三當家的，多謝三當家救命之恩。﹂

　　蘇穎又是爽朗地一笑，大聲道：﹁你不用客氣，不傷無辜，這是我爹生前立下的規矩。這幾天，你就在我這兒住著，不要胡亂走動，等我查明你的身分，我會派人送你回去，如果你當真是朝廷的秘探，我蘇小妹能救你，也就能結果了你！﹂

　　這蘇穎大大咧咧一副男兒作派，交代了這麼幾句話，便風風火火地離開了。夏潯只是閉氣過久暈厥過去，一俟蘇醒，也就沒了大礙，在這島上，他插翅也飛不了，因此既無人看管他，也不必綁著他，夏潯未敢遠離，就在院落周圍轉了轉，熟悉這裡的環境。

　　蘇穎的住處是半倚山洞蓋成的一處院落，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一個小院兒，距沙灘很近，出了小院前方不遠，就是平坦的沙灘。這片沙灘是貝殼類沙灘，沙石比較粗礫，但是海水很清澈，不時會有些海藻一類的東西被衝上岸來。

　　夏潯遠遠地察看一下島上的動靜，這片海域不適宜船隻靠岸，碼頭應該在另一側，他看到一些張著潔白大帆的船隻正向島後繞過去，看情形，雙嶼島作為走私的中轉站，生意還興隆得很。

　　夏潯心道：﹁他們要盤我的底，總得還須幾日時光，我想活命，就得利用這段時間逃走。可是一葉小舟，怕是到不了海寧的，若是大船，我一個人又開不了，看這位蘇三當家的對我並無猜疑，如果我綁她為人質呢？只是這樣一來，身分必定徹底敗露，這一關過去了，李景隆那一關卻是過不去了，如果逃走之前我能盡可能的套到一些有用的情報就好了。﹂

　　想到這裡，夏潯又返回了住處，這裡住著一對老夫妻，那個老漢是蘇穎父親當年的親兵，年邁之後就與妻子住在這兒，照顧蘇家小姐。夏潯與他們攀談一番，很快熟絡起來，可是人老成精，夏潯雖然旁敲側擊，想從他們嘴裡弄到些有用的情報還是十分困難。

　　※※※

　　到了傍晚時分，蘇穎氣虎虎地走了回來，看見夏潯正在院中與那老漢閒扯，便道：﹁陳伯，取兩罈子酒來，姓夏的，你閒得無聊是不？進來，陪大姐喝兩杯。﹂

　　現成的魚乾兒、蝦皮兒，幾道下酒的小菜擺到桌上，夏潯看看她臉色，試探地道：﹁三當家的，遇到了什麼煩心的事兒？﹂

　　蘇穎提起一罈子酒，拍開泥封，咚咚咚地倒了兩大海碗，說道：﹁今天著實惹了一肚子閒氣，來，先陪大姐吃碗酒。﹂

　　夏潯一看那大海碗，不由吃驚道：﹁這麼大的碗？﹂

　　蘇穎瞪眼道：﹁有甚麼問題？我一個女人家喝得下，你一個男人還喝不下麼？﹂

　　她捧起大海碗，﹁咕咚咚﹂一大碗酒喝得涓滴不剩，瞪著夏潯道：﹁該你了。﹂

　　夏潯想要套她的話兒，看這模樣，不陪她喝酒是談不下去的，只得硬著頭皮捧起碗來，將一碗酒灌了下去，一碗酒下肚，夏潯就頭重腳輕，舌根也有些發硬了。他趕緊擺手道：﹁三……三當家的，要是再喝，在下就……陪不了妳了，我……我喝不得急酒，就陪當家的聊聊天好了。﹂

　　蘇穎大馬金刀地坐在席上，鄙夷地道：﹁你是不是男人啊？就這酒量！﹂

　　夏潯苦笑道：﹁三當家的，是不是男人，不見得體現在酒量大小上吧？﹂

　　﹁哦？﹂

　　蘇穎睨了他一眼，一雙野性的眼睛帶起一絲媚意，欺近身來，昵聲說道：﹁那麼，是不是男人，體現在什麼東西大小上呢？你告訴我，好不好？﹂

　　夏潯沒想到這個女海盜如此生猛，這樣的話題也肆無忌憚，一時有些不知所措，蘇穎看到他的窘態，突然放肆地大笑起來：﹁哈哈哈，逗你這樣的小男人實在有趣。﹂

　　﹁小男人？﹂夏潯啼笑皆非：﹁在梓祺眼裡，哥可是偉男啊，到了這位大姐眼中，居然就成了小男人……﹂

　　蘇穎給自己又斟了半碗酒，一口喝乾，擦擦嘴巴說道：﹁今天楚米幫派人來了，我們雙嶼島和他楚米幫本來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可他們今天派人來，居然叫我們雙嶼島入夥，共奉陳祖義的旗號，偏偏雷老二那個白癡還一味地幫著他們說話，外人面前，我又不好和他撕破臉皮，憋了一天的悶氣。﹂

　　夏潯心中一動，連忙端起酒罈子給她斟酒，一邊問道：﹁雙嶼幫、海米幫，縱橫海上也有些年頭了吧，既然彼此一向相安無事，怎麼突然的他們就要拉攏入夥了？﹂

　　蘇穎冷笑道：﹁還不是陳祖義那個海魔頭，也不知從哪兒尋摸來一個姓凌的神棍，花言巧語，誑他有真龍天子相，這個白癡招兵買馬，是要做皇帝！﹂

第四十三章　處死

　　蘇小妹這句話入耳，夏潯登時大喜，有了這句話，李景隆那裡就能有個交代了，由此分析，凌破天極有可能出海投靠了陳祖義，說不定還是楚米幫的那對夫妻給他牽線搭橋，楚米幫到處劫掠，山東地境他們也是去過的，說不定便是因此與凌破天結識。

　　夏潯強抑驚喜，做出吃驚的樣子道：﹁造反當皇帝？這可是殺頭的大罪呀，三當家的不與他們摻和實是明智之舉。﹂

　　蘇穎輕蔑地道：﹁我爹當初就是反他朱重八的，朱重八在金陵稱帝，我爹退走海上稱王，也沒見他能把我們怎麼樣，不是說率土之濱，莫非王土麼，他這皇帝當得再了得，也不能威及海外。造反有什麼了不起的……﹂

　　頓了一頓，蘇穎又道：﹁不過我們和楚米幫、和陳祖義不是一路人，日子過得好端端的，幹麼要聽他們號令。﹂

　　她乜了夏潯一眼道：﹁我們是海盜，但是我們只是走私，以前，我們自己弄船出海，往返銷售中外貨物，自從佔了這雙嶼島，各國客商都往這裡來，我們收了他們的貨，販往陸地，再從陸地上購買我大明貨物，返銷與他們，太太平平，獲利也豐厚，幹得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可那小楚小米夫婦乃陳祖義之流呢？﹂

　　蘇穎丟塊魚乾在嘴裡，輕蔑地道：﹁他們幹的是無本買賣！出來做生意，他們向來是空船出發，一路搶一路走，搶到什麼賣什麼，回去的時候也不落空，又是一路的搶回去。那陳祖義尤其惡劣，每搶一船，必定搶光殺光燒光，這路貨色，就算我們在海上討生活的人，也當視其如寇仇，焉能奉其號令，助其為惡？﹂

　　夏潯肅然道：﹁三當家的所言甚是，聽您的意思，大當家的也不同意投靠陳祖義，怎麼還糾纏了這麼久？﹂

　　蘇穎嘆了口氣道：﹁雷老二一直覺得我爹立下的規矩太嚴，束縛了大家發財。這雙嶼島上，三座山頭……﹂

　　蘇穎忽地自覺失言，連忙改口道：﹁不說這些掃興事，我這地方，少有人來，今天難得你在這裡，來，陪大姐喝個痛快。你做行商，原來經營什麼，家鄉可曾娶了妻室？﹂

　　夏潯隨口答了，蘇穎便道：﹁還沒有孩子？也好，趁著現在沒有牽絆，多賺些錢回去，等有了孩子，便置幾畝地，一家人好好過日子，不要再這樣東奔西走。唉！我男人死得早，若有一子半女在身邊，我早上岸隱姓埋名去了，總不成讓自己的孩子生下來就是個小海盜……﹂

　　她一邊說一邊喝，兩罈子酒幾乎全是她一人喝掉，也不知喝到什麼時辰，她醉眼朦朧，漸漸有了倦意，喃喃嘆息一聲，趴在桌上道：﹁累呵，真的不想再爭了，勾心鬥角的，我不喜歡，可還有那麼多我爹的老部下，不喜歡，也得撐……﹂

　　話未說完，她便發出細弱的呼聲，夏潯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魚油燈輕輕地搖曳著，光線忽明忽暗，夏潯的目光慢慢落在蘇穎的腰間。

　　蘇穎是一個成熟的婦人，因為常在海上行走，穿裙袍不便，所以穿得都是簡潔貼身的兩截式衣褲，這時斜斜趴在桌上，腰間露出腴潤的一截，小麥色的肌膚被昏黃的燈光一照，透出燦燦的金色，微微觸著矮几的胸部，將那裡的飽滿挺拔的曲線呈現出來，活色生香，很有一種野性的誘惑力。

　　夏潯的目光卻並沒有一點色情的味道，他盯的是蘇穎腰間那口彎刀，他在猶豫，要不要拔出刀來，挾持蘇穎為人質，逼雙嶼島群盜送他離開，他想要的重要情報，基本上都已知道，憑著這些，已足以對李景隆交差，此時不走，一旦岸上傳來消息，發現他的錦衣衛身分……

　　夏潯想到這裡，慢慢站了起來，走到蘇穎身邊，蘇穎睡得很沉，大概是因為在她的地盤上，她根本沒有想到夏潯這個小行商吃了熊心豹膽，敢打她的主意。夏潯一按卡簧，將刀輕輕拔出了刀鞘，燈光將他投影於壁上，持刀的身影顯得異常怪異。

　　夏潯正要喚醒蘇穎，突然覺得海潮中有些嘈雜的聲音，側耳一聽，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了，那是廝殺打鬥聲，夏潯急忙趕到門口，拉開房門，一股海風裹挾著兵器撞擊聲、吶喊嘶殺聲撲面而來，夏潯不禁有些發愣：搞什麼鬼，有人嘩變麼？

　　﹁出了什麼事？﹂

　　耳畔突然傳出一個聲音，把夏潯嚇了一跳，扭頭一看，幾乎對上蘇穎那豐滿性感的雙脣，原來不知何時，她已走到了自己身後，輕如狸貓，不曾發出半點聲息。

　　夏潯胡亂解釋道：﹁我……聽到外邊有奇怪的聲音……﹂

　　蘇穎伸手從夏潯手中奪回彎刀，按在腰畔小匕首上的另一隻手這才不著痕跡地收回，她用微微帶些古怪的眼神瞟了瞟夏潯，吩咐道：﹁老實呆著，不要亂跑！﹂說著便向院外奔去。

　　※※※

　　廝殺聲持續了半夜，一直未見蘇穎回來，等到天色大亮之後，住在院中的那個老兵出去轉悠了一圈，回來告訴老伴和夏潯，昨夜是楚米幫的人偷偷摸上了岸，想要強迫三位頭領就範，島上死了不少人，還有些是昨天在碼頭卸貨，沒有及時離開的外國商人，現在島上戒備森嚴，三位頭領正在與楚米幫的人交涉。

　　夏潯錯失良機，只得安分地待在院中，每日只是從那老兵口中盡可能地打聽島上現在的消息，度日如年地又過了兩天，這天午後，夏潯無所事事剛剛回房躺下，忽然十幾個海盜闖了進來，領頭的正是何天陽，一見他便命令道：﹁把他綁了，帶去見三位當家。﹂

　　※※※

　　雙嶼島聚義大廳是一個寬敞的山洞，洞穴中插著火把，桌椅板凳都是原生態的，有些簡陋，有些粗糙，卻正合乎這裡的氣氛。

　　許滸坐在正中，雷曉曦和蘇穎分坐左右，三人面色都很凝重。同楚米幫的交涉沒有什麼結果，他們還受到了陳祖義的直接警告，陳祖義縱橫七海，戰艦百艘，如果真的有心與他們為敵，根本不是他們能夠抗衡的。

　　許滸道：﹁現在情形就是這樣，陳祖義急不及待要逼迫咱們入夥，真正目的是佔有雙嶼島，這裡距陸地最近，由這裡登暗，可以直搗大明腹心，是個極佳的所在。咱們就算想虛與委蛇假意投靠都不行，他一定會叫咱們把雙嶼島讓出來。可是一旦讓出雙嶼島，咱們想不跟著他們走都不成了，這兒得天獨厚，咱們上萬兄弟吃的穿的，可全指著這座島呢。兩位當家的，你們有什麼打算？﹂

　　蘇穎道：﹁咱們不能跟著陳祖義走，雙嶼島的規矩不能變！咱們是誠王︵張士誠︶的舊部，江浙百姓，昔日最為擁戴誠王，誠王落敗，咱們逃亡孤島，泛海為生，仍然得濟於沿海百姓，如今豈能投靠陳祖義那大魔頭，跟著他為禍沿海，禍害父老？﹂

　　雷曉曦道：﹁陳祖義的老巢在滿喇加，可他要是想對付我們，大海揚帆，說到便到，也不是甚麼難事。說實話，大當家，楚米幫的人明著談不成便暗裡偷襲，傷了咱們那麼多兄弟，我老雷心裡也不舒服。要是跟他們幹，大當家你一聲令下，我立即出島尋他們決戰，絕不怕他們一點半點。可要是跟陳祖義打，人家海王就是海王，咱得承認，不是人家對手！﹂

　　許滸掃了他們一眼道：﹁也就是說，我們除了歸降，別無出路了？﹂

　　蘇穎急道：﹁大當家，海王陳祖義的確厲害，可咱們也不是紙糊的，他遠道而來，空懸海上，咱們卻有雙嶼島可做憑恃，堅持下去，誰消耗得起？這筆賬，陳祖義不會算不明白，我看他只是虛張聲勢，未必就會發兵奪島。﹂

　　雷曉曦冷笑一聲道：﹁阿妹，如果那個魔頭真的來了呢？一定守得住麼？咱們上萬兄弟，還有他們的父母、妻兒，都在島上，到時候玉石俱焚，還能剩下什麼？大當家，祖上的規矩，也是該改改了，咱們既然是海盜，就該老老實實做海盜，這規矩守得跟他娘的官兵一個模樣，有甚麼意思？﹂

　　許滸擺弄著手中的一隻鸚鵡螺，不動聲色地道：﹁其實我最擔心的，是陳祖義對咱們不懷好意，接收了咱們的地盤之後，再慢慢吃掉咱們，只要咱們的兵，不要咱們的將，那才是人財兩空，一無所獲。﹂

　　雷曉曦笑道：﹁大當家，我看你是多慮了，你看楚米幫那對夫妻，投靠了陳祖義，也未見被陳祖義吞掉，如今何等逍遙自在？﹂

　　蘇穎急道：﹁大當家，你當初可是對天盟誓，答應過我爹的！﹂

　　雷曉曦道：﹁阿妹，妳不要用這個脅迫大當家，大當家總要為咱們全島父老著想的，難道妳有辦法對付陳祖義？﹂

　　就在這時，夏潯被五花大綁地押了進來，賈頭領慢悠悠地跟在後邊，將一個包裹嘩啦一聲丟在桌上，包裹散開來，露出了腰牌、官防等物，許滸笑了笑，溫文爾雅地對夏潯道：﹁錦衣衛總旗官，楊旭楊大人，失敬，失敬。鄙島最近事情多了些，一直沒有得空兒拜見大人，是小民的錯。﹂

　　夏潯被他們綁起時，就知身分已經暴露，看到這些東西，並不驚慌，他瞥了眼上坐的許滸，傲然道：﹁五花大綁，就是許島主待客之道嗎？﹂

　　許滸眉頭一挑，對這新奇的稱呼似乎覺得有趣，他擺一擺手，何天陽便拔出刀來，削斷了夏潯身上的繩子，夏潯活動了一下手腳，挑過一張椅子，就在長案盡頭坐了下來。這一來，變成了他與許滸對面而坐，雷曉曦和蘇穎側面陪坐了。

　　賈頭領怒道：﹁你好大膽子，我們幫主面前，哪有你的座位。﹂

　　許滸笑吟吟地擺手道：﹁你們退下！﹂

　　待一眾嘍囉出去，許滸雙手扶案，微微傾身，說道：﹁依照我們雙嶼島的規矩，不能不教而誅，你既未狡辯，也未否認，這樣很好。我許滸平生最敬重的就是英雄好漢，閣下既然如此磊落，我也不會難為了你，就讓你一個痛快好了，你想如何死法？﹂

　　夏潯笑道：﹁大當家，楊某到你雙嶼島來，本來是要跟你們談生意的，這生意還沒有做成，大當家的就急不及待要打發我離開了嗎？﹂

　　自打夏潯一出現，蘇穎就用惡狠狠的目光瞪著他。那晚她醉酒之後，夏潯拔去了她的腰刀，雖然後來誑說是因為聽到外邊有打鬥的聲音，卻已引起了她的警覺。今天岸上來人了，帶來了夏潯的包裹，果然是個朝廷密探，令她又被雷曉曦嘲笑譏諷了一頓，心裡真是恨死了夏潯，可是見他死到臨頭卻還談笑風生，蘇穎又不禁生起幾分欽佩之意。

　　許滸把玩著手中那枚鸚鵡螺，淡淡地笑道：﹁做甚麼生意？日本刀還是日本扇，你想買了拿去做陪葬麼？﹂

　　夏潯凝視著他，氣定神閒地道：﹁這筆生意實在是太小了，既然許島主已經知道了我的身分，咱們何妨把生意做得再大一點呢？﹂

　　許滸手中轉動的海螺一頓，眼皮倏地一抬，兩道凌厲的光芒疾射而出，但他隨即又斂了眼神，仍舊垂著眼皮，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道：﹁哦？什麼大生意，說說看，看我會不會動心？﹂

　　夏潯微微向前俯身，說道：﹁我想買……小楚和小米，如果可能的話，連陳祖義也想一起買下來，不知道這筆生意，夠不夠大，這筆買賣，可做得麼？﹂

　　雷曉曦和蘇穎聽了都悚然動容，齊齊把目光向許滸望去，許滸垂著眼皮沉默片刻，呵呵地笑了起來：﹁楊總旗，這是要假道滅虢麼？﹂

　　夏潯道：﹁在下是否有誠意，閣下何不聽我說了詳情再做判斷。﹂

　　許滸淡淡地道：﹁很抱歉，我許滸從來沒有和公門中人做交易的習慣。阿妹！﹂

　　蘇穎一怔，連忙應道：﹁大當家。﹂

　　許滸道：﹁人是妳救回來的，由妳親手處死他！﹂

　　夏潯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他沒想到這個足以打動人心的消息，許滸竟根本不為所動，這麼大的誘惑，他也不動心麼？

　　許滸瞟了蘇穎一眼，又道：﹁龜背崖風景秀麗，可葬壯士，記得留他一個全屍！﹂

第四十四章　大駕光臨

　　曹國公、太子太傅、浙閩兩廣剿匪總巡撫李景隆趕到了杭州，他來得還不算太晚，比夏潯預估的時間提前了三天。

　　曹國公到了杭州，杭州府的軍政各界要員自然要來拜訪，亂哄哄的鬧了三天這才消停，李景隆這幾天不想見的人都見到了，唯一想見的人卻始終沒有出現，不免疑神疑鬼起來。

　　﹁鼎石啊，這虎跑泉沏的茶，咱也喝過了；靈隱寺裡燒的香，咱也供過了；西湖裡邊的船，咱也划過了；楊旭他人呢？會不會什麼消息也沒有查到，擔心受到本國公的訓責，乾脆跑掉了？﹂

　　鐵鉉哪知他二人另有恩怨，聞言不禁失笑：﹁國公過慮了，楊旭孤身一人趕赴杭州府，就算沒有查到什麼消息，也屬尋常事，就算受到國公訓責，又何至於一走了之？俗話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能跑到哪兒去？﹂

　　李景隆心道：﹁奶奶的，我正希望跑了他這個和尚，老子去做廟裡的主持，你哪裡知道其中曲折。﹂

　　鐵鉉又安慰道：﹁國公不要著急，國公此來杭州，民間都傳開了，如果楊旭一無所獲，早該來見國公請罪才是，現在他人不見蹤影，說不定正是查到了什麼消息，正在緊要關頭，國公再等些時日也無妨，何況，剿匪大計，也不能全然依靠楊總旗探來的消息，沿海各府道都在等著國公拿出剿匪方略來，國公也該早做準備才是。﹂

　　鐵鉉這一說，李景隆才省起此番到杭州來清剿海盜，緝拿朝廷欽犯，他才是主事人，那楊旭只是一隻小蝦米而已，他能不能查到什麼消息，只是對自己能否交差而已，這剿匪若徒勞無功，自己對皇帝可就無法交差了，不覺也慎重起來，連忙問道：﹁是了，這兩日杭州府軍政官員往來頻繁，本國公一直脫不得身，這就得下下功夫了。這兩天我卻不見你陪同，你在忙些甚麼？﹂

　　鐵鉉欣然笑道：﹁稟國公，國公這兩日忙於應付杭州府軍政要員，卑職則微服私訪，在民間走動了走動，掌握了一些情況，有所針對地寫下一些方略，以供國公參考。﹂

　　李景隆大喜：﹁鼎石真是才能俱佳、勇於任事，快快取來我看。﹂

　　鐵鉉道：﹁卑職在一些細節上面還欠周詳，本想推敲之後再請國公過目。﹂

　　李景隆道：﹁陰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馬上取來我看。﹂

　　鐵鉉只好返回自己的公事房，去取那半成品的剿匪方略。

　　鐵鉉這幾天真沒閒著，他是個幹實事的人，雖然他的主要職責是緝查衛所官兵中有人私通海匪的事情，但是對整個剿匪大局，他也一直在進行考慮。

　　到了杭州之後，李景隆忙於應酬，鐵鉉則換上常服，切實走入民間，進行了一番探訪，他發現，沿海最大的幾股海盜武裝，絕大多數都是閩浙沿海靠海外貿易求生的中國人。因此閩浙沿海幾乎家家戶戶都涉足走私貿易，再匯合些江湖亡命、遊兵散勇，漸漸成了氣候。

　　他們屢遭禁止，正因為有沿海居民的暗中支持和掩護，所以鐵鉉經過幾天的充分考慮，從海船的數量、規模的控制到保甲制度的完善、以及大小港口的管理等方面提了些建議，目前還在完善當中。

　　其實明初海患比起後期來並不算如何嚴重，這主要得益於朱元璋的海禁政策和力度。朱元璋禁海，一方面採取釜底抽薪的方式，大量招納原張士誠、方國珍部下的軍士及瀕海的船戶、島人、漁丁入伍為兵，一方面沿海築城，設置衛所，添造多櫓快船，加強海防力量以打擊海盜。

　　自淮浙至閩廣一帶，朱元璋共計徵兵十多萬人，大量漁民壯丁被籍入伍，地方上就少了強有力的阻撓，海禁政策的推行就比較順利，大量海防設施的建立，也對海盜產生了比較大的威脅。

　　但是海盜、倭寇日益猖獗，到後來一發而不可收拾，同樣起因於朱元璋的海禁政策。海盜一直就有，從古到今，從未斷絕，但是鬧得如此聲勢浩大，卻是因為海禁。朱元璋禁海的最初原因，是因為當年爭霸中原時的失敗者，方國珍、張士誠之流許多部屬出海為盜，同時也是受限於他那種小農思維。

　　一方面，他覺得大明足以自給自足，根本不需要與他國互通有無，另一方面，他又想利用經濟手段，迫使需要同中國交易的四方蠻夷臣服於中國，承認中國的宗主地位，所以自建國初起，建立的就是朝貢貿易體系，你要稱臣納貢，我才允許你交易，而且交易的時間、地點、數量、品種，都有嚴格的約束，這一來，客觀上就嚴重影響了沿海百姓的經濟利益。

　　常言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尤其是唐朝的朝貢貿易制度破產以後，改為自由貿易，此後宋朝、元朝也是延續這一政策，因此五、六百年下來，海上貿易已成為東南沿海居民最重要的求生之路，現在人口增長，閩浙沿海的人口壓力十分顯著，對於通商更是關乎生計的根本需求，海禁就等於絕了他們的生路，這就埋下了一個大大的隱患。

　　我們後世的宣傳，常常出於政治需要，片面誇大某方面的作用，或者以偏概全。我們宣傳說南宋老百姓日夜盼望朝廷收復黃河以北的大片國土，可南宋小朝廷卻偏安一隅不思進取，而實際上恰恰是朝廷想要發兵收復失地，老百姓們卻不願意出兵，進行消極抵抗，因為南宋的百姓們很有錢，日子過得相當不錯，他們不願意為收復失地的龐大軍費買單、不願意收復失地之後繳納更多的稅賦去貼補北方貧窮地區。

　　同樣的道理，沿海百姓對海盜同樣有著複雜的感情，並不像我們理解的一樣一味恨之入骨。一方面，海盜群體良莠不齊，其中確實有些兇殘至極，燒殺掠奪，但是其中還有許多以走私為主要目的的團夥，正是他們給沿海數以百萬計的百姓提供了生存和發展機會，沿海的百姓、士紳、甚至官僚怎麼可能仇視他們？

　　李景隆倒也不像傳說中的那般繡花枕頭，練兵方面他還是很拿手的，鐵鉉取來他的剿匪策略之後，李景隆大喜，受之啟發，他又補充了幾條整頓軍伍、加強軍紀、嚴肅海防、實戰演練的內容，一共湊了八條，當成自己的靖海八略，叫鐵鉉拿回去再加整理，準備在沿海轟轟烈烈地推行開去。

　　※※※

　　又是一天午後，李景隆行轅︵主要指軍事統帥在某一區域所開設、有高級軍官代理辦公的官署。︶。

　　李景隆躺在藤蘿架下的逍遙椅上，兩個精秀伶俐的小姑娘蹲在旁邊攥著一雙小粉拳頭輕輕給他捶著大腿。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李景隆很無聊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很無聊地問道：﹁抱琴吶，妳說為什麼遊人把杭州當成汴州呢？﹂

　　一個小姑娘眨眨眼道：﹁回國公爺，大概是……大概是因為汴州的夏天和杭州一樣熱吧。﹂

　　李景隆嘿嘿地笑了起來，赤著的大腳丫子在小姑娘的懷裡蹭了蹭，讚道：﹁有道理，太有道理了，本國公想來，也是這個道理，哈哈哈哈……﹂

　　抱琴姑娘掩了掩松江布的袍襟，遮住那含苞欲放的胸脯兒，臉蛋兒暈紅起來，只是甜甜地笑。

　　這時，一個侍衛急急走了進來，老遠站定，抱拳躬身道：﹁國公爺，有人求見。﹂

　　李景隆懶洋洋地道：﹁說我睡了，不見。﹂

　　那侍衛遲疑道：﹁他說，他叫楊旭，是奉國公的差遣，先行赴杭州公幹的，說小人只要報上名姓，國公一定會見。小人已驗過他的腰牌，確是錦衣衛中人。﹂

　　﹁楊旭？﹂

　　李景隆精神大振，騰地一下坐了起來：﹁嘿！他終於來了，這小子沒跑啊，快快快，叫他進來。﹂

　　李景隆趿上高齒木屐，穿著一襲道袍，搖搖擺擺跟活神仙似的就進了會客廳。

　　夏潯匆匆走進客廳，一見李景隆，立即抱拳見禮：﹁卑職錦衣衛總旗楊旭，見過曹國公。﹂

　　﹁咦？你怎麼這副打扮？﹂

　　李景隆拿腔作勢的本準備給他一個下馬威，忽見他穿一身半新不舊的短褐，頭戴一頂竹笠，腳下一雙千層底的白幫黑面的布鞋，肩膀上還搭著個褡褳，活脫脫一個小商販的模樣，忍不住有些發笑。

　　夏潯看看自己打扮，笑道：﹁國公，不是您吩咐卑職微服私訪，赴杭州查探朝廷欽犯凌破天下落和東海群盜情況的麼，卑職這身打扮，也是為了查案方便。﹂

　　夏潯這一說，李景隆忽又省起自己目的，忙把笑臉一收，唬起一張臉來，揪得猢猻一般，沉聲道：﹁楊旭，本國公命你先來杭州查探仔細，你這些天都到哪兒去了，本國公已經到了杭州，卻遲遲不見你的消息。我要你查訪的情報，可已有了著落？﹂

第四十五章　碰撞

　　夏潯道：﹁國公，卑職得了您的命令，一刻不敢停留，立即趕赴海寧，距海盜最近的最前沿，尋找有關的線索。卑職多方打探、深入虎穴、巧妙周旋、捨生忘死……﹂

　　﹁行了行了，﹂李景隆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本國公要你查訪的事情，可已有了眉目？﹂

　　夏潯笑道：﹁國公的交代，卑職現在已經掌握了大半。﹂

　　﹁喔？﹂

　　李景隆驚奇不已，實不相信他兩眼一抹黑，真能這麼快就探到確實消息，他趕緊問道：﹁那欽犯凌破天，可已有了下落？﹂

　　夏潯道：﹁是，此人被畫影圖形通緝天下，以致無處藏身，被迫出海，出海之後，他先投靠了楚米幫的夫妻大盜，後又經由這對大盜而結識了南洋第一大盜陳祖義，並被陳祖義引為心腹，此刻在陳祖義處充作軍師。﹂

　　﹁南洋大盜陳祖義？﹂

　　李景隆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顯然他是聽過這人名號的，李景隆喃喃地道：﹁陳祖義縱橫南洋，許多南洋小國都向他稱臣納貢，實力十分強大，皇上曾懸賞五十萬貫取他首級，也奈何不得他，想要對付此人，那可難了。﹂

　　夏潯趁機道：﹁卑職還探得一個消息，或許對國公剿匪有所助益。﹂

　　李景隆雙眼一亮，急忙問道：﹁快講，什麼消息？﹂

　　夏潯道：﹁海上有個雙嶼島，那裡盤踞著一夥海盜，盜首叫做許滸，據卑職探知，此人的盜夥還算是盜亦有道，平素只是承接中外貨物，走私販運，並不燒殺掠奪，為害鄉里。

　　﹁凌破天投靠陳祖義之後，哄騙他有真命天子相，勸他做皇帝，陳祖義野心膨脹起來，第一步就是要統一海域，楚米幫的那對夫妻大盜已經投靠了他，前些天曾依著他的授意招降許滸，被許滸拒絕了，雙方為此還大打出手，或許，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

　　李景隆追問道：﹁如何利用，招安這群海盜，以盜制盜麼？﹂

　　夏潯搖了搖頭，說道：﹁東海群盜不只這一股，朝廷總不能一一招安吧？再者說，卑職還探得消息，這些化外之民在海島上散漫慣了，是不大願意上岸來接受王命教化的，不過他們也不喜歡這樣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與其他海盜打打殺殺，如果朝廷能開恩特許他們自由貿易，我想他們一定會願意協助朝廷打擊海盜的，畢竟其中多股海盜是迫不得已，如果能安心做生意，悶聲發大財，他們也不至於幹這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勾當。﹂

　　李景隆聽了臉色唰地一沉，斥道：﹁胡說八道！禁民間自由貿易，這是皇上欽命的國策，誰敢更改？﹂

　　夏潯勸道：﹁國公位高權重，素受皇上信賴，如果國公把沿海實情奏與皇上，說不定皇上會改變主意。此舉若能推行，則無異於釜底抽薪，東海群盜必將散去大半，沿海百姓俱受國公恩德呀。﹂

　　李景隆連連搖頭，說道：﹁愚蠢之見，本國公剿匪，還要借助海匪之力，向他們妥協，傳揚出去豈不惹人笑話？再說，我大明物產豐富，無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貨物以通有無，我大明天朝上國，諸蠻夷之國唯有肯臣服於我朝，稱臣納貢方允貿易，這是因其臣服而惠其利，懂麼？

　　﹁正所謂正其誼不計其利，明其義不計其功，允許民間自由通商？真是豈有此理，這不是把我大明立國之本都推翻了麼？為了區區蠅頭小利，將我大明上國與諸蠻夷置於平等地位？真是荒唐，我敢對皇上說這樣的話，皇上不摘了我的腦袋當球踢才怪，以後莫對我說這些混帳話！﹂

　　夏潯暗暗嘆了口氣，無奈地問道：﹁那國公打算怎麼辦？﹂

　　李景隆握緊雙拳，雙目正視前方，做大義凜然狀：﹁堅壁清野，整頓海防，尋敵決戰，搗其巢穴！﹂

　　夏潯無語。

　　李景隆扭頭瞟了夏潯一眼，心道：﹁這小子也不知用的什麼辦法，居然真的打探到消息了，說不得，暫且放他一馬，以後再找機會。﹂便道：﹁你去見見鐵鉉，他正忙著保甲事宜，看看有什麼能做的，你去幫幫他好了，剿匪大計，自有本國公作主。﹂

　　夏潯無奈，只得拱手道：﹁是，卑職遵命，不過卑職還在打聽一些有助於國公剿匪的消息，不能在行轅住下，稍後還得離開……﹂

　　﹁那麼……﹂

　　夏潯搶著又道：﹁為了避免向卑職提供消息的人對卑職產生懷疑，卑職現在的住處不宜公開，一俟有了消息，卑職會隨時來稟報國公的。﹂

　　李景隆既想把他留在身邊，隨時找機會陷害他，又想得到他搜集的情報，立一份大大的功勞，心中掙扎片刻，終於還是立功的心思佔了上風，說道：﹁好吧，一俟有了消息，馬上呈報於我，待本國公率大軍出海尋敵決戰的時候，你必須要趕回來。﹂

　　夏潯應了聲是，轉身去找鐵鉉。

　　※※※

　　鐵鉉正埋頭公案，整理李景隆署名的﹁靖海八略﹂，一見楊旭出現，也自欣喜。夏潯把他對李景隆透露的情報又對鐵鉉說了一遍，鐵鉉的反應與李景隆完全一致，招安則可，讓朝廷向海盜妥協，開放海禁萬萬不可。這個時代的人，或許只有那些生活在沿海地帶的人，才知道海洋貿易對他們來說是何等的重要，大部分大明人抱的都是鐵鉉這一觀點：大明無所不有，完全不需要與蠻夷小國互通有無，肯和他們做生意，那是給他們面子，是一種賞賜，他們得畢恭畢敬向大明稱臣才行。

　　隨即，鐵鉉便拿出他已基本整理成形的靖海八略給夏潯看，夏潯看了那些方略，心情更加沉重，方略上詳細規定了民船的載重量、長度、寬度、吃水深度，所有超限船隻包括所有民間雙桅以上大船全部酌情給付官銀，予以收繳。此外還有保甲法、連坐法的詳細規定等等，以此手段，的確可以大見成效，但是這樣做對沿海百姓無異於一場災難。

　　夏潯沉重地道：﹁鐵大人，這個法子予以實施下去，剿匪很有可能大見成效，可是這種拉網式的打擊方式，能夠堅持多久呢？對沿海百姓真的有益嗎？有些所謂海盜，僅僅是走私販貨而已，這樣做，很可能逼得他們鋌而走險，加入那些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盜夥，沿海百姓賴海以為生計，如此一來，生活也必定窘困啊。﹂

　　鐵鉉性格剛正，嫉惡如仇，認準了的道理九牛不回，在他眼中，凡是違背朝廷法度的事情都是作奸犯科，必須加以革除。既然朝廷明令禁止沿海百姓私自泛海通番，就必須徹底禁絕。而這項政策是否合理，執行之後會不會斷了數百萬百姓的生計，則根本不在其考慮之中。

　　一聽夏潯這麼說，鐵鉉和氣的笑容消失了，神情嚴肅地道：﹁楊總旗，你這種說法很危險，你食朝廷俸祿，不為君為憂，怎麼反而替那些為非作歹的海盜說起話來了？依鐵某看來，違法就是違法，你有一千一萬個理由，觸犯了國法，也該受到懲處。你看，我這裡還有一條，張貼榜文，限期自首。如果過期不至，必予嚴剿，鐵某以為，對這些海盜，要以剿滅為主，安撫為輔，必須把他們打痛了，打怕了，他們才不敢甘冒國法，繼續出海為盜。﹂

　　這位鐵大人官職雖不及李景隆高，但是正氣凜然，說出話來不容質疑，夏潯滿肚子話，同樣辯解不得。鐵鉉的看法，來源於他的理念、他的認識，這些心裡面根深蒂固的東西不是夏潯擺擺道理、講講事實就能扭轉的，他再多說幾句，沒準大公無私的鐵大人就能跑去告訴李景隆，懷疑他被海盜收買，加緊對他的看管。

　　夏潯心情沉重起來，他隱約記起了嘉靖年間朱紈平海寇的事來，朱紈平寇以後，閩浙沿海的百姓並沒有過上安寧富足的好日子。恰恰相反，因為走私貿易不暢，他們的生計變得更加困難，許多沿海的士大夫人家也不例外，普通百姓窘迫到什麼程度可想而知了。

　　更糟糕的是，所謂的萬里海防，全面肅清，只是曇花一現的大捷，逆潮流而動的行為帶來的是更嚴重的後果。海盜集團本來分為主張通商的互市派和燒殺掠奪的寇掠派，這兩派中互市派是佔上風的，在他們的控制之下，沿海百姓雖然不時受到寇掠派的侵擾，畢竟也能從走私海商那裡獲得極大的利益。

　　互市派的首領汪直︵中國明代著名的武將海商集團首領，又名五峰，號﹁五峰船主﹂。︶還主動協助大明朝廷剿滅四處劫掠的寇掠派海盜，希望以此換取大明朝廷准許自由貿易的要求。結果，海禁未開，汪直卻被騙進囹圄，身首異處。互市派就此一蹶不振，寇掠派的林碧川、蕭顯、徐海等人則聲勢大盛，他們佔據舟山群島為寇據地，四處掠劫，最終演變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大劫難。

　　歷史驚人的相似，那一幕要提前上演了麼？

第四十六章　我們有個約定

　　夏潯被鐵鉉義正辭嚴地教訓了一頓，怏怏地告辭出來，走出了李景隆的行轅。

　　穿街走巷，夏潯異常小心地觀察了許久，確定無人跟蹤後，這才拐入一條小巷，向他真正要去的所在趕去。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臨安春雨初霽﹂：宋朝詩人、詞人陸游所作。︶

　　夏潯的住處就在這條深巷裡邊，陽春三月，正是杏花怒放時節，漫步小巷，落英繽紛。

　　街邊開著一家茶館，一株花樹下，幾個人正有滋有味地喝著大碗茶，有熟客，也有生人，誰管呢，茶盡各自散去，哪問來自東西。

　　夏潯走來，看見茶攤上一個三旬上下的漢子，長得精瘦精瘦的，有馬紮不坐，卻蹲在那兒，正喝著茶與人聊天，便客氣地打聲招呼：﹁蕭大哥。﹂

　　這人是夏潯的房東，名叫蕭縝，夏潯在這小巷裡租住了他家的一間小房子，所以彼此算是認識了。

　　蕭縝抬頭看見是他，忙也笑著招呼：﹁喔，夏老弟回來了啊，生意做得怎麼樣？﹂

　　夏潯笑笑：﹁還成，蕭大哥忙著，兄弟先回屋裡歇歇。﹂

　　﹁好好好。﹂蕭縝點頭含笑，一俟夏潯進了對面一間小屋，立即壓低了嗓音，神秘地道：﹁哎，這人是個外地來的商人，你們見過他娘子了沒有？哎呀呀，那個味道，那個韻致，嘖嘖嘖……﹂

　　旁邊幾個年紀輕的漢子立即來了興致，其中一個笑道：﹁我說老蕭，你幾輩子沒見過女人了？他那娘子，我也見過一面，長得嘛，是很有味道，可也算不得上品吶，你上西湖邊上瞅瞅，腰似弱柳、杏眼桃腮的美人兒還少了麼？他家娘子，似乎健壯了些，生得也黑些。﹂

　　蕭縝不屑地道：﹁你懂個屁，你說那樣豆芽兒似的女人，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到了床上，還得這樣的女子才夠勁兒，你沒看到她那張豐滿的小嘴兒，估計只要一吸，就能把我吸乾嘍，還有她那鼓騰騰的胸脯子，嘖嘖嘖，不能想不能想，一想就受不了，不能自拔、不能自拔呀……﹂

　　旁邊那人便吃吃地笑：﹁我說老蕭，不至於吧，這樣你就情根深種，不能自拔了，有點太誇張了吧？﹂

　　蕭縝擠眉弄眼地道：﹁這樣夠味兒的女人，死在她肚皮上我都樂意，要是真死在她肚皮上，可不就是不能自拔了，懂麼？﹂

　　幾個漢子略一回味，不禁哄堂大笑起來。蕭縝兩眼發亮地看著對面，又羨又嫉地道：﹁快看快看，窗子放下來了，他奶奶的，光天白日的回來就搞，也不怕被他婆娘給榨乾了……﹂

　　對面小房只有一個小小的灶間，之後就是臥室了，一進臥室，蘇穎急急放下窗子，向夏潯問道：﹁怎麼樣了，那個甚麼曹國公，可肯答應我們的條件？﹂

　　到了這裡，蘇穎只好脫去海盜裝，換了一身尋常婦人的裝束，頭上還挽了個似模似樣的墮馬髻，本來英氣俊俏的臉蛋兒平添幾分嫵媚。

　　她穿著淡藍色的對襟比甲，月華白的衣裙，因為不太適應岸上的悶熱，也是在海上隨性慣了，比甲解開了兩個蝴蝶扣兒，兩團小麥色的豐隆飽滿硬生生擠出一道深邃迷人的乳溝。夏潯微一垂眼，躍上眼簾的正好兩團顫巍巍的所在。

　　蘇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臉上微微漾起一抹紅暈，急忙扣緊扣兒。在海上時，她就是在那些海盜大男人們面前幾近於赤身裸體也坦然自若，絲毫不覺得羞澀，可是現在換了個環境，穿上了這正式的婦人家的衣裳，不知不覺便恢復了女兒家的情態。

　　夏潯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說道：﹁我試探了一下，恐怕很難說服於他。我還打聽到，曹國公正在擬定一個靖海方略，這個方略一旦實施，想要永遠靖清海盜是辦不到的，可是眼下，恐怕東海群盜不分善惡良莠，個個遭殃。﹂

　　蘇穎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冷冷地道：﹁這麼說，你只是胡吹大氣，咱們的買賣，根本做不成了？﹂

　　夏潯搖搖頭道：﹁李景隆沒有那個時間從容佈置，他也不是肯踏踏實實靜下心來，窮數年之功認真做一件事的人，何況，明知他走的是一條於國無益、於民有害的死路，我怎麼會跟著他走下去？妳讓我想想，總會有辦法的。﹂

　　蘇穎柔腴的腰肢一折，隔著炕桌氣鼓鼓地往那一坐，夏潯蹙著眉頭在炕沿兒上坐下來，輕輕撫著上脣，認真思索起來……

　　李景隆和鐵鉉炮製出來的這份靖海方略，夏潯並不贊同。李景隆此番靖海如果無所作為那還罷了，如果讓他成功了，只能把溫和派的海盜也逼向對立面，因為事情的根本起源在於朱元璋錯誤的海禁政策，根源既在，海盜就是禁之不絕的，一味打壓只能令雙方進入全面的武裝對立。

　　歷史上，朝廷禁海所用的手段大抵相似，其結果是什麼呢？朝廷大筆軍費的付出，無數抗倭平寇英雄的前仆後繼，的確令得東海群盜元氣大傷，但是最終卻只是漁翁得利，讓遠道而來的葡萄牙人佔據澳門為基地，壟斷了整個亞洲地區的海洋貿易。

　　這是民之所需，你怎能禁得了？你不做，又不許你的子民做，結果只好由外人來做。

　　歷史驚人的相似，現在的許滸、蘇穎彷彿就是互市派的汪直，小楚和小米就是寇掠派的林碧川、蕭顯，而他們背後根基立於滿喇加的南洋第一海盜陳祖義，扮演的就是漁翁得利的葡萄牙人的角色。依著李景隆和鐵鉉的做法，最終很可能會造成這樣一種局面。

　　我能用欺騙的手段，騙取他們的幫助，用他們的鮮血，染紅我的前程嗎？

　　夏潯輕輕地搖了搖頭，他和許滸有個約定，他不想做一個食言而肥的小人。

　　那天，在雙嶼島上，許滸下令處死他的時候，他真的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但是他沒有想到蘇穎把他押到龜背崖後，卻把他關進了一個秘密的洞穴，叫人守在外邊，並沒有處死他。害得夏潯坐在洞裡好一陣胡思亂想，還以為這位蘇大姐想要金屋藏嬌、先姦後殺什麼的，結果等到晚上，走進山洞的卻是許滸。

　　許滸進了山洞，開門見山，頭一句話就是：﹁我對你提的那樁買賣很有意思，不知道你打算怎麼交易，出多少價錢？﹂

　　如果純粹依照武力的強大和手下的多寡來推舉老大，那麼雙嶼島應該是雷曉曦做大當家，許滸和蘇穎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雷曉曦就已經跟著父輩踏波斬浪縱橫四海了。但是雷曉曦嗜殺成性，不大守規矩，這一點為蘇老幫主所不喜。

　　而許滸則不同，他父親是一員儒將。元末群雄爭霸，張士誠這支人馬是最受讀書人推崇的，當時許多文人都加入了他的隊伍，像羅貫中、施耐庵這些文人，都曾在張士誠手下做過事，許滸的父親就是當初投軍的一個文人，因為在軍事上頗有見解，漸漸成為蘇將軍身邊的智囊。

　　許滸為人性情與乃父酷肖，所以蘇老將軍臨終的時候，把大當家的位子傳給了性情沉穩、少年老成的許滸，當時三位老當家都是先後剛剛過世，小輩們剛剛接掌權力，雷曉曦縱然心裡有些不舒服，也沒有動什麼歪腦筋，可是這十多年下來，大家開始各存心思了。

　　蘇穎一直兼著斷事堂的差使，主管雙嶼島的刑獄之事，此外就是照顧率領當年直屬於父親的那些老部下，從不招兵買馬吸納新血，對權位一直沒甚麼興趣。而雷曉曦卻利用他在海盜夥中的威望，不斷擴張勢力，雖然位居許滸之下，他的實力卻始終壓許滸一頭，全靠蘇穎這個三當家在，合二人之力，才能壓制著雷曉曦。

　　楚米幫派軍師來招攬許滸入夥的時候，雷曉曦當著外人的面公然表態支持，這可不是一個老江湖該有的作為，其行為幾近於逼宮了，許滸當時就很是不悅，而當晚楚米幫的人又悄悄摸上了灘頭，若非發現及時，險些釀成大禍。

　　雙嶼島周圍礁叢林立，水情複雜，沒有內奸，外人的船是很難摸得進來的，於是許滸對雷曉曦起了疑心。他並不能確定雷曉曦就是那個內鬼，但是他真正想要做的事，就必須得先避避這位二哥了。

　　他對蘇穎是絕對信任的，所以他讓蘇穎行刑，而且地點就選在龜背崖。這句話，涉及到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許滸剛剛接任大當家職位的時候，曾經處死過一個觸犯了幫規的人，按照幫規，那人必死，可是那人是追隨他父親多年的老部下，曾經在戰場上兩次救過他爹性命。

　　他想放那人活命，當時就是找了蘇穎幫忙，龜背崖是蘇穎的地盤，她想動點手腳容易得很。最後就是由蘇穎把他父親那個老部下藏了起來，秘密送出了海島。如今他舊話重提，蘇穎又是和他從小長大的玩伴，彼此的脾氣秉性非常熟悉，如何還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夏潯就被藏了起來。

　　他和許滸秘密達成了約定，他說服李景隆與雙嶼島合作，共同對付楚米幫乃至陳祖義，可眼下看來，李景隆不僅不肯答應許滸開海通商的要求，甚至除了招安之外的一切合作方式都不同意。鐵鉉更不用說了，此人嫉惡如仇，根本不贊同這種權宜變通，在他眼裡，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絕對沒有灰色地帶的存在。

　　沒有他們的贊同，我如何促成這互惠互利的合作？

　　蘇穎本來氣鼓鼓地坐在那兒，可是夏潯思考的時間太長了一點兒，百無聊賴的蘇穎漸漸注意到了夏潯的表情，他眉頭時而緊緊擰起，好像一個疙瘩，時而輕輕蹙起，好像一個川字，有時候眉梢兒一挑，似乎若有所得，有時候輕輕挑動兩下，帶著一些狡黠。

　　蘇穎一向粗枝大葉，從來沒有注意到一個男人僅僅是一雙眉毛就能有這麼多的變化，不禁感興趣地研究起來。她看到，這個男人的眉毛輕輕地彎下去，然後慢慢向中間縮近，兩個嘴角也同時向上勾起，笑裡帶些壞……

　　蘇穎的眼睛馬上亮了：﹁他有主意了？﹂

第四十七章　計議

　　﹁我想到一個主意。﹂

　　夏潯慢吞吞地道：﹁不過，這需要妳和許大當家的配合。﹂

　　蘇穎冷冷地道：﹁那位國公不答應，你一個跑腿的小官能作主？﹂

　　夏潯微笑道：﹁何必妄自菲薄，有時候，小人物也能創造歷史。﹂

　　蘇穎睨了他一眼：﹁你說說看。﹂

　　夏潯道：﹁想要開海通商，那是對牛彈琴，想都不要想了，我現在只能答應妳，盡量保全你雙嶼島，打掉楚米幫，甚至搞垮陳祖義，這對你們也是有莫大好處的，你們只須順水推舟，成全了朝廷，卻也借助了朝廷的軍力，沒有什麼損失，何樂而不為？﹂

　　說完，他便把自己方才所想的策略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蘇穎沉吟起來，站起身，在房中慢慢踱著步子，眼神飄忽，甚在斟酌。

　　突然，她身形一轉，彷彿一頭母豹，猛地撲向夏潯，肘彎一翻，一柄不知何時已被她握在手中的鋒利短匕亮了出來。

　　肘彎一抵，將猝不及防的夏潯撞翻在榻上，和身撲上將他緊緊壓住，短匕的鋒刃橫在他喉下，惡狠狠地道：﹁王八蛋，你想詐老娘的雙嶼島？﹂

　　夏潯一驚之後迅速定下神來，也不反抗，只是冷冷地道：﹁雙嶼島？雙嶼島有我想要的東西麼？﹂

　　他目光微沉，盯著觸在胸前那沉甸甸的兩團飽滿柔軟，似笑非笑地道：﹁如果是三當家的胸前這對寶島，在下也許有些興趣。﹂

　　﹁噗！﹂

　　胯下挨了一記狠的，被兇悍如豹的蘇穎用膝蓋狠狠一撞，夏潯的身子登時佝僂起來，整個人蜷縮在榻上，連氣都喘不上來了。

　　﹁你膽子不小，敢調戲老娘的，你是蠍子拉屎，獨︵毒︶一份兒！﹂

　　蘇穎手腕一顫，手中短匕帶著一溜閃光騰空翻轉一圈，重又準確地落在她的手中，抵在夏潯的後腦處：﹁給你放點血，看你還敢不敢佔老娘的便宜。﹂

　　夏潯痛苦地呻吟道：﹁妳……長得是豬腦子嗎？如果……我對妳懷有歹意，妳想我會一個人回來嗎？當我重新回來時，早就……帶了大批官兵來了。﹂

　　蘇穎撇撇嘴，得意地道：﹁你當我傻的？真是一個人隨你前來，傻啦吧嘰的等在這兒？哼，你的人還沒進巷子，我就知道你回來了，如果你真帶兵來，連我的影兒也休想見到。﹂

　　夏潯喘勻了氣，慢慢放鬆了身體，說道：﹁好吧，就算這不能證明我的誠意，至少可以證明我沒有惡意吧？﹂

　　蘇穎道：﹁你們當官兒的一肚子彎彎繞，誰知道你在打什麼鬼主意，也許你是放長線釣大魚，就是為了兵不血刃，詐取我的雙嶼島呢？﹂

　　夏潯無奈地道：﹁那我們沒法談了，妳回妳的雙嶼島，一面應付陳祖義和楚米雙盜，一面準備應付朝廷水師的圍剿吧，曹國公剿匪成或不成，關我屁事，我一個小小的錦衣衛總旗，聽命行事就行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操的哪門子閒心？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啊……﹂

　　蘇穎遲疑了一下，說道：﹁爬起來，別裝死！﹂

　　夏潯耍賴道：﹁要殺要剮由得妳，還要怎麼樣？﹂

　　蘇穎咬咬脣，倒轉刀柄，沒好氣地在他腰眼上狠狠搗了一下，喝道：﹁叫你起來就起來，哪那麼多廢話？﹂

　　夏潯痛得哎喲一聲，知道這女海盜手下沒有輕重，只好坐了起來。

　　蘇穎收回短匕，睨他一眼道：﹁以雙嶼島為餌，這個，我做不了主。﹂

　　夏潯攤手道：﹁我只是告訴妳我的計畫，我有說要妳答應下來嗎？妳安排一下，讓我去見許大當家，我跟他講。﹂

　　蘇穎在房中又踱起了步子，過了半晌，她忽地站定，瞪起一雙杏眼，對夏潯惡狠狠地道：﹁你記著，如果你騙我，我一定親手剜出你的心來，把你做出人肉乾糧！﹂

　　※※※

　　在蘇穎的安排下，夏潯藏身於一艘貨船，再度來到了雙嶼島，仍是龜背崖下的那座山洞，和許滸再度見面了。

　　許滸聽夏潯將來龍去脈仔細說了一遍，狐疑地道：﹁李景隆不接受我們的條件，這我已經想到了，讓你一試，本來就只有一半的機會，我沒想到的是，不答應我們的條件也罷了，明明是一件對他也很有利的事，我若不接受招安，他連聯手對付楚米幫、對付陳祖義都不肯，未免太蠢了些。﹂

　　夏潯道：﹁那也未必，站在你大當家的位置上，考慮的當然是你們切身的利益，站在曹國公的位置上，同樣也有他的考慮。答應合作，那他顏面何存？做官的，總有做官的體面，再說，不試一試，曹國公怎麼就知道，他對付不了東海群盜？﹂

　　許滸微笑道：﹁可你似乎認定了，他剿殺不了我們？﹂

　　夏潯搖頭道：﹁此言謬矣，我不是認定他對付不了你們，而是他剿滅不了海盜，就算他能把你們、把楚米幫甚至陳祖義統統剿殺，用不了幾年，海上也能重新崛起其他的海盜團夥，所作所為，甚至比你們還要不堪百倍，何苦來哉？﹂

　　許滸蹙眉道：﹁楊總旗，依照你的計畫，你在其中可是寸功不立，一切功勞都是他李景隆的，在我們這邊，你也得不到甚麼好處，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夏潯道：﹁東海剿寇，接旨的是曹國公，立下任何功勞，都是他曹國公的，就算我表現如何出色，想要讓上面知道，也全在他曹國公一支筆，他如果不想寫，我照樣寸功不立，難道我越過他去向皇帝攬功？這是官場大忌，相信就算在你雙嶼島上，也沒有哪個小頭目愚蠢到越過二當家、三當家，向你討功邀賞吧？﹂

　　許滸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徐徐說道：﹁你還沒有告訴我，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這樣做？李景隆不答應，你大可留在他的行轅，安分守己，沒有任何風險，何必出頭露面，擔此兇險？﹂

　　夏潯道：﹁還是為了功業！﹂

　　許滸疑道：﹁此話怎講？﹂

　　夏潯道：﹁把你雙嶼島逼得走投無路，被迫加入四處流劫的陳祖義盜夥，那是功還是過呢？一山不容二虎，保住你還算是盜亦有道的雙嶼島，就能抑制東海流寇的崛起；借助你們的力量鏟除無惡不作的楚米幫，沿海數省百萬民眾都要受惠，這不是功嗎？大丈夫立功業於世間，一定要得到朝廷的褒獎與嘉勉才叫功業？我楊某人做事但求對得起天地良心，何必在乎那麼多？﹂

　　﹁好！﹂

　　蘇穎擊掌讚道，許滸瞟了她一眼，蘇穎臉蛋頓時一紅，訕訕地道：﹁我……我覺得他說的似乎有點道理。﹂

　　許滸咳嗽一聲道：﹁楊總旗這番話，聽著的確是義薄雲天，令人感動，可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是做官的人，我實在很難相信你是出於如此無私的理由。﹂

　　夏潯微笑道道：﹁可是我這個計畫，你不能否認，對你有益無害。﹂

　　許滸瞇起眼睛道：﹁怎麼會沒有？你要我以雙嶼為誘餌，此地一丟，我的根基就沒了，誰知道你會不會摟草打兔子，連我們一起收拾了？﹂

　　夏潯道：﹁東海茫茫，海島無數，有海盜竊據的海島，不只雙嶼一處，要說失了雙嶼，許大當家就如無根之萍，只能四海流浪，恐怕這話，許大當家你自己也是不信的。雙嶼之所以重要，只是因為這裡是倭夷貢寇必經之路，扼南北東西各路航線之要衝，乃海洋天險……﹂

　　許滸道：﹁你既然知道，就該知道它對我幫的生存何等重要！﹂

　　夏潯道：﹁許大當家，如果我不勸你主動放棄，那麼你與楚米幫、陳祖義和朝廷大軍三面為敵，就一定守得住雙嶼嗎？要麼，投靠陳祖義，那樣的話，你還不是一樣要把雙嶼拱手相讓，你認為陳祖義會不把這塊肥肉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嗎？我的計畫，首先是能夠鏟除楚米幫，那麼東海之上，還有誰是你的敵手？如能獨霸東海，即便丟了雙嶼，生存又算甚麼問題？此其一。

　　﹁陳祖義的根基在南洋，就算我們殺不了他，也能讓他損兵折將元氣大傷，至少數年之內，難與你許大當家為難，到那時你獨霸東海，還不能與他南海之王一較高下？陳祖義的威脅由此可解，此其二。

　　﹁三者，我大明立國之初，朝廷就因海陸交通不便，供給困難，把雙嶼列為驅遣棄地，島民全部內遷，如今情形並無變化，你認為朝廷會在這裡派駐重兵？如果計畫周詳，朝廷水師急於追逐當今皇上懸賞五十萬貫緝拿的南洋大盜陳祖義，雙嶼根本無人看守，你可以順利收回；退一步講，就算計畫有變，東海為你獨霸，陳祖義不能再輕易北上，對你構成威脅，這個報酬，值不值得你主動放棄一塊你本來就守不住，也必須要拱手讓與一方的雙嶼島呢？﹂

　　許滸沉默良久，哈哈大笑起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成，就依你的！﹂

　　夏潯讚道：﹁大當家當機立斷，真人傑也。﹂

　　許滸笑道：﹁不敢當呀，今日見了楊總旗，我才知道官府之中也並非個個都是利慾薰心，只顧自己往上爬的官兒，如果多幾個像你這樣以民為重的官兒，我許滸這大當家也就做不成了，乾脆散夥了事，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許滸突然又道：﹁我的人做內應時，還請楊總旗一同前去，在我奪回雙嶼島之前，那裡的一切，都要拜託你了！﹂

　　夏潯一怔，隨即省起這是要扣他為人質，不禁啞然失笑，爽快答道：﹁使得，一切依大當家吩咐便是。﹂

　　許滸這才抓住他手臂使勁搖了搖，真心暢快地笑了起來。

第四十八章　男人難做

　　一艘雙桅海船乘風破浪，向著海寧口岸駛去。

　　正是傍晚時分，海風溫和，餘暉柔紅，天色蔚藍，水面碧綠。

　　夏潯坐在船頭，看著那船好似一條靈活的魚，穿波逐浪，飛速前進。

　　這個時代的大海，比他那個時代所見的海水要清澈得多，水下四五米深的地方，仍然一眼可見，親眼看著眾多的游魚在水下翩躚，那種感覺真是奇妙得很。

　　兩條海豚追逐在船側，時而游到前邊，時而又返回來，夏潯聽說過海豚天生對人類有一種親近感，時常聽說有人落水被海豚救上岸去，不知道是牠們有心為之還是一種特殊的習性，但是確有其事，此刻看來還真是不假，大船過處，魚群都會四散游開，這兩條海豚不但不走，反而與海船嬉戲起來。

　　蘇穎走來，在他身邊坐下，因為此番是回海島，三當家的又換上了她在海島上的那身行頭，顯得英姿颯爽、簡潔幹練，有種中性美，當然，這是她穿著衣服的時候，如果她露出那身﹁鯊魚皮比基尼﹂的泳裝，性感婀娜的身材、一身健康小麥色的肌膚，比起歐美國家那些金髮碧眼的沙灘女郎也絲毫不讓。

　　﹁你很厲害！﹂

　　蘇穎在夏潯身邊坐下，兩隻腳懸在船外隨著船體的動作自由地悠蕩著道。

　　﹁哦？﹂

　　夏潯把視線從兩隻活潑的海豚身上收回來，投注到身邊這個帶著野性迷人味道的女人身上：﹁何以見得？﹂

　　﹁許滸是我們島上公認的秀才！﹂

　　蘇穎抿了抿豐潤誘人的嘴脣，說道：﹁他爹原來是我爹的軍師，是我爹的部下中唯一一個既能文又能武的人，許滸從小就被我們稱為秀才，要講道理，我們沒人說得過他，所以大家都很服他，但是你能說服他，還把他說的啞口無言，你真得很厲害！﹂

　　夏潯微笑起來：﹁卻也不然，許大當家是個聰明人，和聰明人說話，是很省力氣的，他明白你想說什麼，你想要什麼，你能給他什麼，能很快就權衡出其中的利弊得失，如果換一個人，恐怕我說乾了唾沫，也沒有甚麼用處。﹂

　　蘇穎莞爾一笑：﹁怎麼你的話和大當家的這麼像？他也是這麼說的，所以，他才很痛快地答應了你的條件。﹂

　　﹁他？﹂

　　夏潯先是一怔，隨即失笑起來：﹁這大概就是……英雄所見略同吧。﹂

　　蘇穎開心地笑起來：﹁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她的笑很年輕，爽朗、陽光，金燦燦的陽光映在她的臉上，熠熠放光的眸子無邪的像個孩子，偏還帶些成熟的嫵媚，配著那性感飽滿的雙脣，很像現代好萊塢電影裡的性感貓女，夏潯突然又想到了自己彌留之際那個海妖般長髮披散的女子，水上與水下、岸上與海上，同一個人，竟然可以展現出完全不同的風情。

　　蘇穎的笑容在他的注視下很快斂去，她扭過頭去，迎著海風，過了一會兒，拐拐夏潯的肩膀，開玩笑似的說道：﹁哎，我瞧你這模樣，實在不像個當官兒的，以後要是做官做不下去了，歡迎你到雙嶼島來，我怎麼也能給你弄個四當家幹幹。﹂

　　夏潯笑起來：﹁真的假的，寸功未立，上了島就能做四當家，妳做得了這個主？﹂

　　蘇穎一拍驕傲的胸膛，道：﹁當然，我要收你，誰敢廢話。﹂

　　夏潯裝腔作勢地拱手道：﹁那就多謝三姐啦，楊旭算是有了一條退路，要是有一天楊旭真的混不下去了，一定來東海投奔三姐。﹂

　　蘇穎哈哈大笑起來，很男人地拍拍他肩頭道：﹁成，咱們一言為定，你要是真來投奔雙嶼島，三姐罩著你。﹂

　　她說得高興起來，看看那兩隻追逐嬉戲的海豚，興致勃勃地道：﹁這兩個小傢伙，一路追逐著咱們，我下去逗逗牠們，叫你見識見識三姐的水上功夫！﹂

　　夏潯吃驚地道：﹁船正在開，這能成嗎？﹂

　　蘇穎乜了他一眼，傲然一笑，她沒有說話，只是用行動回答了夏潯的疑問。

　　解帶、寬衣、鯊魚皮的緊身泳裝，美人，入水。

　　入水前最後映入夏潯眼簾的，是一隻令人銷魂的屁股，肌肉向兩側對稱分佈形成半圓，形上緊致挺翹，質上水潤平滑，好像一隻飽滿多汁的﹁水蜜桃﹂。

　　夏潯發現，他無恥地硬了。

　　﹁大概是離家太久，我這麼年輕，有點想小祺祺了。﹂

　　夏潯如是安慰自己，然後優雅地抬起一條腿，架上另一條腿，藏住了第三條腿，看著水中與海豚追逐嬉戲的那條美人魚……

　　※※※

　　﹁許大當家那裡，已經答應我與楚米幫進行談判，拖延時間。這裡，就得靠你了。﹂

　　﹁你直接講，要我做什麼！﹂

　　﹁唔，很簡單，你什麼也別做。我知道，本地得很多百姓、商賈、士紳，乃至公門中人，都和你們有著密切聯繫，尤其是各鄉鎮村寨的保甲、里長，和你們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們想治理地方，想讓自己的治下太太平平，百姓們有飯吃，少幾個刺頭兒鬧事，就少不了得與你們做生意。

　　﹁現在，曹國公擬定了一個靖海八略，其中有許多需要地方的鄉紳、保甲、里長們的配合，如果你們從中作梗，他們一定會消極抵抗，然而令由上達，李景隆承聖命而來，大權在握，小胳膊擰不過大腿兒，最終你們還是得就範，可這時間就不知道拖到什麼時候了，沿海百姓元氣必定大傷，因此……﹂

　　﹁你別說廢話行不，你就告訴我，我需要怎麼做？﹂

　　夏潯瞪起眼睛：﹁我直接告訴妳怎麼做，然後妳想不通，又得問我為什麼這麼做，我還得跟妳一條條解釋我為什麼要妳這麼做，還不是得把前因後果跟妳說明白？那我何不先把理由告訴妳，再告訴妳需要怎麼做？我說三姐，妳是女人好不好，怎麼性子比我還急？﹂

　　夏潯一硬，蘇穎就軟了，連聲道：﹁好好好，你說，你說，我還沒說兩句，你倒急了，你還是不是男人？﹂

　　﹁我到底怎麼著，才叫男人？﹂

　　蘇穎眨眨眼，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忍不住惱羞成怒道：﹁這就是我一句口頭語，你較什麼真？﹂

　　夏潯冷哼道：﹁難怪夫子曰：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蘇穎怒道：﹁你別看我書讀得少，可這句話，我聽得懂。﹂

　　夏潯也怒道：﹁那妳到底還聽不聽我說了？﹂

　　蘇穎一屁股在炕沿上坐了，賭氣道：﹁你別說沒用的，我就聽。﹂

　　﹁我哪句沒用，妳說，妳說？﹂

　　兩個人火氣都有點兒大。

　　從海島回來之後，二人又回了杭州泥孩兒巷的住處，夏潯先去曹國公行轅探了探情況，李景隆和鐵鉉炮製出來的靖海八略已經轟轟烈烈地推行開了，具體的事還須具體的人去做，當地的官紳百姓對這些方略是有牴觸的，因此推行不暢，李景隆和鐵鉉都是一肚子火氣。

　　一俟見了夏潯，李景隆算是找著了出氣筒，找些有的沒的理由，把他臭罵了一頓，夏潯心中雖另有打算，也不免憋了一肚子火；而蘇穎這裡秘密會見了許多與雙嶼島有關係的士紳和公門中人，對曹國公的靖海方略多有抱怨，催著她想辦法拿主意，蘇穎能有什麼主意？只能由著他們抱怨，同樣忍了一肚氣。

　　結果兩人剛見面，還沒把彼此掌握的消息互相通報一下，房東蕭縝又鼻青臉腫地找上門來。蕭房東讓人給修理了，一天夜裡，他喝酒回來，被人堵在巷中暴打了一頓，打掉了他滿口牙齒，又反綁了他的雙手，把他的頭塞進褲襠裡，丟進茅廁蹲位上，說這叫﹁看瓜﹂。

　　蕭房東看了一宿瓜，待到早上才被人發現，蕭房東左思右想，最近也沒得罪什麼人，就是時常對人說些﹁夏家娘子﹂的葷話，過過嘴癮，結果現在就讓人敲掉了滿口牙齒，嘴脣腫得跟豬大腸似的，於是便跑上門來找夏潯算賬。

　　夏潯好說歹說，指天劃地的發了一通毒誓，才算把蕭房東半信半疑地哄走了，回頭一問蘇穎，果然是她的人幹的，忍不住埋怨她幾句不識大體、不顧大局，結果兩個人再說起話來，就都帶了幾分火氣。

　　兩個人都在榻邊坐了，悶悶地生了會兒氣，蘇穎輕輕瞟了他一眼，說道：﹁喂！﹂

　　夏潯賭氣道：﹁幹嘛？﹂

　　蘇穎嘴角輕輕抽搐了兩下，忍笑道：﹁你是男人，能不能有點男人的氣量，小肚雞腸的，還得讓我先給你賠禮道歉是不是？﹂

　　夏潯沒好氣地道：﹁我就知道，女人吵架就這點本事，沒理也有理，實在沒理了，就搬出這句話來，哎，還是妳有理。﹂

　　蘇穎忍不住噗哧一笑，綻顏道：﹁成了成了，誰叫我比你大呢，三姐讓著你，是我的錯成不。你說吧，咱們應該怎麼做？﹂

　　夏潯瞅她一眼道：﹁這回你不打岔了？﹂

　　蘇穎豎起三指道：﹁我發誓！﹂

　　夏潯吁了口氣道：﹁成，那你聽著，咱們這麼幹……﹂

　　夏潯從頭到尾仔細說了一遍，問道：﹁妳看怎麼樣？﹂

　　蘇穎心悅誠服地讚道：﹁大兄弟，你真陰險！﹂

第四十九章　八略難行

　　李景隆的靖海方略推行的不太順利，地方上的官員、鄉鎮裡的士紳、乃至街坊中的保甲里正們都有點陽奉陰違的意思，倒是衛所練兵這方面比較順利，畢竟軍隊要比地方上紀律嚴明一些，易於管理。可地方上的各項梳理不能盡快進行下去，就無法切斷民間百姓與海盜們的聯繫，僅靠衛所官兵出海剿寇，成功清剿海盜的希望不大，在海上，可比在大草原上對付草原部落更困難百倍，大炮打蚊子，有勁兒沒處使。

　　好在，李景隆不斷地向各級官吏施加壓力，處罰了幾個辦事不力的鄉紳保甲，並且通報整個杭州府之後，下面的人突然來了一個大變樣，各級官吏士紳全都積極起來，收繳的違限船隻越來越多，港口碼頭都快堆不下了，而地方上的保甲制、連坐制也讓鄉里百姓之間彼此監視，控制嚴密起來，很少聽到有人再與海盜私相勾結的消息了。

　　聽到不斷報送上來的好消息，李景隆開始自鳴得意起來。

　　可惜，好景不長，沒過半個月，衛所方面就開始反映士兵們無心操練，私下交結，有軍心不穩的跡象。細一打聽，卻是因為這些衛所官兵家中生計無著，他們陸續收到家裡的消息，紛紛要求提前發下軍餉接濟家裡，有的還變著法兒告假，偷著跑回去幫家裡種地打漁去了。

　　要知道沿海衛所招納的官兵都是當地的漁民子弟、沿海百姓家的壯丁，一家的主要勞動力，現在父母妻兒生計無著，他們當然不能安心當兵，杭州衛都指揮等官員憂心忡忡，不斷跑來向李景隆訴苦，針對這種情形，鐵鉉果斷判斷：有人搞鬼。

　　一定是有人想利用這種手段破壞靖海方略的實施，而衛所中牽頭鬧事的兵丁，十有八九就是那些與海盜聯繫密切，甚至為其耳目的人。他把自己的分析告訴了李景隆，然後趕到杭州衛，想順藤摸瓜，利用這件事，揪出那些暗中鬧事的不法分子。

　　軍隊亂了，如何出海剿匪？

　　且不說出海剿匪，光是彈壓安撫，防止軍隊嘩變，這就夠讓李景隆頭痛的了，如果他剿匪未成，先逼反了自己的兵，朱元璋豈能給他好果子吃？

　　李景隆反覆思量，有些放心不下，也想趕去衛所看看情況，可他還沒有走到大門口，就讓浙江布政使司以及杭州府的大批官員給堵了回來，這些人都是來訴苦、告狀、討主意的，一大堆人七嘴八舌說了半天，李景隆一個頭兩個大，才約莫聽明白了一些。

　　這些官員說的問題很多，很雜，布政使司提出：浙江府市井蕭條，賣無可賣，買無可賣，大批的行商坐賈向官府抗議、施壓；稅賦徵收出現困難，沿海百姓主要靠經商、打漁來完稅，土地又貧又少，根本不是沿海地區稅賦的主要來源，看這情形，今年秋稅完收恐怕很成問題；由於經濟蕭條，各地需要官府救濟的貧困民戶不斷增加，需要向朝廷請款請糧，現在李景隆是浙閩兩廣沿海諸省的總督撫，這件事得他簽字點頭，上報戶部，要不然一俟餓死了人，或者激起民變，後果不堪設想。

　　按察使司提出不斷有船主、漁戶反映他們的船被收繳了，但是官府給付銀兩不足，以致不斷發生官民衝突，各種官司層出不窮，告官的、告民的、打羅圈架的，不一而足；有些告老還鄉的官員和有名望的士紳受地方委託，秉承民意，已經準備向朝廷彈劾曹國公和杭州府官員強姦民意，濫施淫威，滋擾地方，禍害百姓；同時搶劫、盜竊、坑蒙拐騙的各種案件犯罪率開始直線上升。

　　李景隆聽得毛了心，他連連答應一定盡快想辦法解決這些問題，好不容易把這些滿腹牢騷的官兒們給安撫住了，然後強裝笑臉親自送他們出去，結果一到大門口兒就發現，這些官兒們也出不去了，不知道杭州府的百姓們怎麼知道各府各道的官員今兒都到曹國公這兒來了，自發地聚集起來，把個曹國公的行在圍了個水洩不通，群情洶洶，為民請命來了。

　　李景隆忙不迭又退回來，爬到庭院裡最高處的一座假山上，翹著腳兒往外一看，只見庭院外邊人山人海，一眼望去沸沸揚揚無邊無沿，不禁有些害怕，連忙叫人調兵護住行在，以防百姓衝動之下強衝府邸，奈何府裡的人誰現在還出得去？

　　李景隆無奈，只得逼著杭州府的父母官出面安撫百姓，杭州府的官員無奈之下只好硬著頭皮出面，好說歹說，折騰了兩個多時辰，總算讓百姓們陸續散去了，提心吊膽的李景隆這才把那些一肚子牢騷的官員送走，返回後院兒就一屁股坐在躺椅上了。

　　兩個多時辰，他一直站在假山上觀望動靜，可把一向養尊處優的李大少爺累得夠嗆，他有氣無力地喊著杭州府撥來侍候他的小丫頭：﹁抱琴、司棋，給老爺我捶捶腿，先打盆熱水來，哎喲，這腳上都站出水泡來了。﹂

　　等了一會兒，沒動靜，李景隆扯開嗓子又喊：﹁侍書、入畫，給老爺沏杯茶來，再拿幾樣小點心。﹂

　　還是沒動靜，李景隆惱了，趿起鞋子跑到丫鬟房一看，四個小丫頭在那兒悲悲切切，正不知說著甚麼呢，敢情四個人壓根沒侍候在外邊，難怪沒聽見他的吩咐。

　　李景隆憐花惜玉之心頓起，連忙放柔了聲音，問起四女傷心的理由，結果一聽之下李景隆當即就黑了臉，屁也沒放一個，抹身就離開了。

　　什麼她哥哥的雙桅大船被巡檢司給沒收了，才給了五貫的錢，這船當初是從村裡周老爺那兒賒了錢造的，連本帶利現在賬還沒還清呢，光是欠賬就有八貫零四百二十八文；什麼她爹從閩南進了一批荔枝，因為市井蕭條，士紳人家也有點緊巴，沒人購買，眼瞅著腐爛變質，要賠個傾家蕩產。什麼……這不是添堵麼？

　　李景隆茶也沒喝，點心也沒吃，腳也不泡了，回到臥室往床上一躺，正琢磨著這種種跡象是不是沿海官紳聯起手來對他進行的反撲和抵抗，到底有什麼手段才能解決眼下這些困境，他自己家裡又來了人，送的還是急信兒。

　　這回可不是夏潯與蘇穎給他製造的麻煩，而是趕巧了，要說巧其實也不算巧，因為夏潯當初對蘇穎說李景隆沒有時間也沒有耐心在杭州府窮數年之功來實施一場靖海戰役時，就已考慮到了朱元璋年邁，十有八九今年歸天的因素，只是他沒想到李景隆雖然因靖難一役名垂青史，成為大明朝有名的大草包，其實其人倒也不是無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他的政治嗅覺也是很靈敏的，朝中大局的變化，他也在時刻關注著。

　　曹國公府的家人給李景隆帶來了一個令他很不安的消息：皇上病情加重，這個月已經兩次昏厥了。李景隆聽了這個消息，恨不得插翅飛回金陵城去：不管是先帝託孤，還是新帝登基，及時出現在皇帝身邊的臣子，總比一個當時蹤影皆無的大臣多些政治資本呀，可是杭州府這邊官司纏身，所謂剿匪寸功未立，又無皇帝詔書，他豈能說走就走？

　　正抓心撓肝的當口兒，侍衛來報，楊旭楊總旗來了。

　　李景隆這一回沒有橫挑鼻子豎挑眼地找夏潯的毛病，他打量夏潯很久，說道：﹁上一次，你對本國公講，雙嶼島群盜欲以開海通商為條件，與我們聯手對付楚米幫和陳祖義，這是雙嶼島盜首的意思麼？﹂

　　夏潯豈會蠢得自留把柄於他，欠身道：﹁回國公，卑職是錦衣衛中人，尋蹤匿跡，探聽消息，本是卑職所長，所以能從與雙嶼島關係密切的海民口中探得他們意向，卑職卻是不曾直接與雙嶼海盜打過交道的，這些海民漁人所言是真是假，如今尚難以判斷，當日卑職向國公提起，也只是供國公參考之用。﹂

　　李景隆有些失望地唔了一聲，站起身在廳中徐徐踱著步子，沉吟半晌又道：﹁你這幾天，打探了些什麼消息，如今雙嶼島情形如何？﹂

　　夏潯抱拳道：﹁楚米幫已效忠於陳祖義，欲一統東海，為陳祖義踏足陸地，爭霸中原打下基礎。這雙嶼島距杭州府最近，相去不過百餘里，是一個天然良港，最恰當的橋頭堡，所以陳祖義志在必得。但東嶼群島與陳祖義之流並非一路貨色，東嶼群盜以走私為主，與沿海百姓關係密切，許多盜夥就是家境貧困的沿海漁民，所以不願與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陳祖義、楚米幫為伍。

　　﹁可是，楚米幫的實力本不在雙嶼幫之下，現在又得陳祖義之助，雙嶼幫難與他們抗衡，卑職打聽到消息說，雙嶼幫正在與陳祖義談判，似有答應入夥的意思，只是現在雙嶼幫不想獻出雙嶼島，而陳祖義對雙嶼又志在必得，他似也知道雙嶼幫答應入夥大有敷衍之意，因此始終不肯放棄雙嶼島，因為這，雙方還在僵持。不過，以卑職看來，陳祖義兵臨城下，雙嶼幫是堅持不了多久的，或許，他們很快就會妥協。﹂

　　這句話促使李景隆下定了決心，他站住身子，一指夏潯道：﹁本國公上承皇命，剿匪心切。雙嶼幫既無大惡，或可令之將功贖罪。你馬上與雙嶼幫群盜聯絡，商量個辦法出來，聯手鏟除楚米幫、陳祖義，條件麼，本國公答應他們，對他們竊據海島、走私販貨之不法行為，不予深究！﹂

第五十章　挖坑

　　在百姓圍困曹國公行轅的第五天，曹國公李景隆下令，停止收繳海船，已收繳海船全部發還，海禁尺度不言而喻，也自動放寬了，皆大歡喜，一團和氣，老百姓開心了，士紳官吏放心了，衛所官兵安心了，鐵鉉鐵鼎石鬧心了。

　　他覺得這是李景隆向浙閩地方勢力做出妥協和讓步，是以犧牲朝廷威信和朝廷利益為代價，換取浙閩地方官府和軍隊、民眾對他剿匪的支持，因此氣極敗壞地從杭州衛趕回來，也顧不得李景隆是當朝一品國公爺，太子太傅、左軍大都督，當即黑著臉，拿出他鐵面無私的五軍斷事官氣派，與李景隆理論了一番。

　　李景隆自知理虧，一開始還嬉皮笑臉地應和著，可鐵鉉不依不饒，據理力爭，只想要李景隆重新嚴格執行靖海八略，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硬是從曹國公的午睡時間一直吵到太子太傅的晚膳時間，把個李景隆徹底吵毛了。

　　﹁叉出去！把他叉出去！這個不知好歹的厭物！﹂

　　李景隆惡狠狠地一甩袖子，衝著鐵鉉被硬架出去的背影鐵青著臉色罵道。

　　﹁國公爺，跟這麼一個愚人，犯得著生氣嘛，來，國公爺趕緊喝口茶，消消氣兒。﹂

　　﹁國公爺您坐下，我給您敲敲腿。﹂

　　抱琴、司棋兩個如花似玉的小丫頭趕緊趕過來，嬌滴滴地說著，眉眼兒笑著，把李景隆按在了椅上，一個蹲下身去給他捶著腿，一個端起杯來用小嘴吹了吹，餵他喝著茶。

　　李景隆愜意地合上眼睛，美美地想著：﹁如今軍心已經安定下來，經我這番整頓，士氣也提升上來了，東海海防，本就齊備，士氣既振，又有雙嶼海寇為內應，不日就可出海一戰了，到時候，我鏟平楚米幫，最好再把皇上懸賞緝拿的陳祖義生擒活捉，返程之中順手再滅了雙嶼幫，靖清東海，挾平寇之威回返京師，皇上甚是看重我，皇太孫與我又一向交好，這武臣之首，說不定要從中山王府挪到我曹國公府了。﹂

　　李景隆美美地笑了起來……

　　※※※

　　很快，漳、泉、福寧等地水師接到李景隆的軍令，陸續出海，遏阻南下北上的私商船隻，剿獲南北大船三艘，其中兩艘是陳祖義的商船，這兩艘船的貨物比較雜，因為陳祖義只做無本買賣，空船出港，一路走一路搶，搶到雙嶼有多少貨賣多少貨，然後再一路搶回去，所以貨物種類繁雜。

　　另一艘大船是福州走私商船，滿滿的一般生絲全被水師繳獲，另擒獲日本浪人小四郎和青木未央率領的整支護航小隊，以及福州走私商人林阿四。

　　緊接著，李景隆親自指揮杭州衛水師官兵，兵發雙嶼島，雙嶼島則收攏兵力，守住南北兩個出口堅壁不出，與官兵對峙了三天三夜，三天之後暴雨傾雨，風浪愈來愈大，李景隆擔心發生海嘯，把他的舟師吞噬乾淨，只得撤兵返回杭州灣。

　　雙嶼島南麓，大當家許滸和二當家雷曉曦巡視著一片狼藉的防禦陣地，死傷的手下正由其他人扶著，疲憊地撤往內島。

　　雷曉曦臉色沉重地道：﹁官兵來勢洶洶，幸虧昨夜這場暴雨，否則的話，我們能否守住雙嶼島還很難說。﹂

　　許滸道：﹁只憑官兵，咱們守住雙嶼倒不成問題，我擔心的是……﹂

　　他翹首向東北方望去，沉沉地道：﹁我擔心楚米幫趁火打劫，官兵走了，他們就來，如此反覆，我雙嶼島可禁不起他們的車輪戰。﹂

　　雷曉曦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許滸默默地走了一陣，停下腳步道：﹁二哥，你去南麂島一趟，見見小楚。﹂

　　雷曉曦一怔，問道：﹁見他做什麼？﹂

　　許滸道：﹁和他們談判，投靠陳祖義。﹂

　　雷曉曦目中光芒一閃：﹁大當家，你決定了？﹂

　　﹁不錯！﹂

　　雷曉曦四下一看，忽道：﹁阿妹呢，怎麼一直不見她？﹂

　　許滸淡淡地道：﹁官府突然加強了海防，咱們有多筆貨款還沒來得及收回，我叫阿妹去對岸收款了，另外，順道買些米回來，以備不時之需。你不用擔心她，只要我同意了，她不會反對的。﹂

　　雷曉曦嘿嘿笑道：﹁那是，在這島上，阿妹也就只服大當家的一人，就算她不服，孤掌難鳴，也沒辦法。好，我一會兒就出海，去南麂島，咱們有些什麼條件？﹂

　　許滸道：﹁你見了小楚，與他約個時間，地點我會另行指定一個孤島，到時候我們雙方各出三艘三桅大船，在島上見面談判。﹂

　　雷曉曦微微露出不悅神色，勉強應道：﹁好，我這就去準備。﹂

　　等雷曉曦的船出海之後，許滸便出現在龜背崖的山洞裡，這山上洞穴大多深邃幽長，就算海盜們在這島上住了多年，也未必全部探索清楚，相對來說，龜背崖這處山洞更加隱秘，它是在突出的懸崖下邊，距崖頂兩丈多高，再往下去就是數十丈之下的尖利礁石，潮水在礁石叢中奔湧澎湃，一旦摔下去絕無生理。

　　而援索而下，鑽進這個洞口並不甚大的山洞，裡邊卻甚寬敞，足有一間半房屋大小，所以自從小時候發現這個山洞時起，這個秘密就被許滸和蘇穎掩藏了起來，當成了一個機密的所在。

　　﹁大當家的。﹂

　　蘇穎搭了把手，把許滸拉進了山洞：﹁怎麼樣，雷老二靠得住嗎？﹂

　　許滸搖搖頭，神情凝重地道：﹁還不知道，我不希望他真的吃裡扒外。畢竟是多年的兄弟，何況，咱雙嶼島以他的實力最強，如果他真的起了外心，就算我們及時察覺……﹂

　　說到這兒，看到夏潯迎上來，許滸便換了話題：﹁我已經讓二當家去見小楚了，等他帶回消息，便與小楚進行談判，你先安心地住在這裡，一日三餐，會由阿妹的心腹給你送來，你放心，這是阿妹的山頭，你住在這裡絕對安全，等我這裡有了準信兒，你就和李景隆取得聯繫。﹂

　　夏潯點點頭，許滸又不放心地道：﹁你確定他不會過河拆橋？﹂

　　夏潯微笑道：﹁我不能確定李景隆不會過河拆橋，不過按照我們的計畫，他沒有時間幹別的，雙嶼島和陳祖義如果只能選擇一個的話，你說他是會選擇絕不會給他錦上添花的雙嶼島呢，還是價值五十萬貫的陳祖義？﹂

　　※※※

　　許滸和楚米幫開始了艱難的談判，許滸提出的條件是可以答應入夥，可以把雙嶼島讓出來，作為海王陳祖義屯兵屯糧的前哨基地，但是雙嶼幫的萬餘名兄弟及其家人必須得到妥善安置，他要的地方是陳錢島，而那裡是楚米幫的地盤。

　　當時海路商貿，同大明的交易是最龐大的，但是日本也是一個重要貿易對象，從南洋來的商船會在雙嶼靠岸，賣出南洋的香料、寶石等商品，購入生絲、瓷器、絲綢等，然後再經陳錢島轉往日本，再度進行交易，銷售掉一部分貨物後，換取部分白金，或購入日本的漆器等特產，逕直返回南洋。

　　依照這條路線，陳錢島是東海上僅次於雙嶼島的一條生財之路，楚米幫雖然主要是做無本生意，也不願放棄這條生財之路，自然不會同意。談判交涉了半個月，南洋陳祖義按捺不住了，派來了他的新任狗頭軍師凌破天，在凌破天的斡旋之下，楚米幫勉強答應了許滸的條件。

　　許滸以雷曉曦為前哨，開始了大遷徙，婦孺老少攜帶糧草細軟首先轉移，先在陳錢島上居住下來，許滸本人統領中軍，做第二步的撤離和交接，同時留下了一部分人，因為不管是楚米幫還是陳祖義的人對雙嶼水域水情和島上大大小小的建築、洞窟還不熟悉，既然許滸已經入了夥，可比他們自己沒頭蒼蠅似的去探索要強得多了。這部分留下來的人，要等三當家蘇穎從岸上回來後，再攜之一齊撤退。

　　陳錢島雖是楚米幫的地盤，但楚米幫的根基不在陳錢島，而在南麂島。他們讓出陳錢島的代價就是得到了凌破天的承諾，由他們掌管雙嶼島，這塊發財之地落入其手，雖說陳祖義自己也要佔著大半，油水仍然不比陳錢島要小，尤其是楚米幫主要做無本生意，這裡距大明陸地最近，隨時可以上岸搶錢搶糧搶女人，所以楚米幫的人十分興奮。

　　為了能在雙嶼島上佔據優勢，當許滸率雙嶼盜夥的大部隊與他們換防，轉移到陳錢島的時候，小楚和小米兩夫妻就急不及待地率領他們的精銳趕到雙嶼島了。凌破天見此情形不敢怠慢，一面盡量地給陳祖義爭取地盤和利益，一面派人緊急通知陳祖義。

　　一開始見利忘義的夫妻大盜明著恭順，暗地裡卻指使自己的人盡量搶佔更多的房屋、洞窟，有利於出海的碼頭，可是不久李景隆再次派水師出海攻打雙嶼島，在雙嶼防務上既不熟悉也沒有充分準備的楚米幫吃了個大虧，雖然保住了雙嶼島，卻死傷慘重，這才省起以他們的力量獨自對抗朝廷水師還有些吃力，只好不情不願地讓出一些地盤，等著陳祖義派人接收。

　　陳祖義收到消息，親率十艘戰艦，興致勃勃地從滿喇加跑到東海雙嶼島巡視他的領土來了，一個陷阱，悄悄地挖好了……

第五十一章　撒網

　　陳祖義這些年來縱橫南洋，南洋諸多小國都向他拱手稱臣，朱元璋懸賞五十萬貫取他首級，卻也奈何不得他，陳祖義飄飄然的，真有點夜郎自大起來。以致凌破天說他有真龍天子相時，他毫不懷疑地相信了，他真的相信憑著自己的百艘戰艦，數萬匪眾，就有資格問鼎中原了。

　　何況凌破天還對他講，各地白蓮教也正蓄勢謀反，中原即將大亂，所以急不及待想從海王晉升為陸地之王的陳祖義加緊了對其他海盜團夥的征服和吞併，軟硬兼施，把他們網羅到自己旗下，而雙嶼島更成為他志在必得的地方，因為從這裡可以直趨杭州灣，殺奔南京城，戰略位置對他這個海盜之王來說顯得尤為重要。

　　他率領十艘戰艦，興致勃勃地趕來了，停泊在小蛟島上。這裡是六橫群島最週邊的一座小島，多年的海盜生涯，令得陳祖義變得十分狡猾，雙嶼剛剛到手，他的人馬還沒進駐，而朝廷大軍又隨時可能趕來圍剿，他是不會深入腹地，入駐雙嶼的。

　　大艦停泊在小蛟島附近，陳祖義立即乘著他的主艦，趕奔了雙嶼島。雙嶼島上，許滸剛剛率領他的主力離開奔赴陳錢島不足一日，島上除了他留來充作嚮導的一班人馬，主要就是楚米幫的人了。

　　小楚和小米這對兇名赫赫的海盜，其實光看長相倒不顯兇惡，小楚三十五六歲，光看相貌就像一個常年出海打漁的漁夫，黧黑粗糙的膚色，一臉的忠厚樸實。他的娘子小米，也似一個頗有幾分姿色的漁家女，雖然五官稍顯平庸，可那水蛇腰兒，卻把她的身材凸顯得十分迷人。

　　這兩個兇人在更加兇殘的海王陳祖義面前，卻是規規矩矩，溫馴得很。陳祖義雖然已經成為海上之王，可年紀卻並不比小楚大多少，勻稱結實的身材，濃濃雙眉，狹長的雙目，雖不怒而自顯威風。小楚和小米兩夫妻以及凌破天接了陳祖義上島，帶著他巡視了一番全島，陳祖義對這裡非常滿意。

　　他準備近期就調撥一批親信到雙嶼島上來長住，把這裡打造成他在東海最強大的一個基地。下午，陳祖義在島上享用了一頓楚米夫婦精心準備的接風宴，便登船返回小蛟島了。儘管小楚和小米異常的恭馴，但是在他的親信大批進駐雙嶼島之前，他是不會在這裡過夜的。

　　他準備返回小蛟島，先在那裡遷就一夜，明天則啟程趕赴陳錢島，雖然他也覺得和許滸有些不對脾氣，不過還是應該體現出一個上位者的胸襟氣魄來，要擁有四海者，豈能沒有容人的氣量，將來兵進中原一統天下，這個許滸也是個可用之材。

　　小楚和小米和凌破天送走了陳祖義，只過了一個半時辰，天色剛剛黑下來，一艘四桅大船，張足了十二張帆，鼓足風力向海島飛馳而來，雖然警哨老遠就發現這艘船打得是海盜的旗幟，還是發出了警訊，三人馬上登上高峰，向遠處眺望。

　　很快，一個雙嶼幫留在島上的海盜就叫道：﹁是我們的船，三當家的回來了。﹂

　　﹁哦？你確定？﹂

　　小楚緊張的心情一鬆，又追問道，那海盜肯定地道：﹁絕不會錯，這的確是我們三當家的船。﹂

　　小楚哈哈大笑，對凌破天道：﹁凌軍師，你還沒有見過這位蘇三姐吧？走走走，咱們一起去迎迎她，這位蘇三姐人稱東海人魚，水性之好，數遍我東海群盜那可是無人能及呀，走走走，咱們一起去迎迎她……﹂

　　有關美人魚的傳說，世界各國都有記載，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這種生物的存在，我國宋代的︽祖異記︾中就提到過，太宗時候，有一位查道查大人出使高麗，就在海面上見一婦人，﹁紅裳雙袒，髻髮紛亂，腮後微露紅鬣。命扶於水中，拜手感戀而沒，乃人魚也﹂。宋代學者徐鉉的︽稽神錄︾中，也有類似的記載。

　　海上盜寇對這方面的傳說更不陌生，因那蘇穎身材姣好，體態風流，又有一身高超之極的水性，因此便被讚為了東海人魚。小楚興致勃勃地拉著凌破天就走，小米卻板起了臉，冷冷地哼了一聲，極為不悅。自己丈夫什麼德性她很清楚，小楚垂涎蘇穎這俏寡婦已非一日了，他平素劫掠海船，偶爾也能掠到年輕的婦人，可是小米妒性奇大，這些女子一俟為丈夫享用，很快就會被她尋個由頭虐打而死，或者賞賜於手下盜寇頭目，可蘇穎身分地位不同，如今兩家合成了一家，如果丈夫真的討她做老婆，自己還真奈何不得她，小米自然不悅。

　　小楚也不在意她的不悅，拉著凌破天先奔到港口去，那船行得飛快，而且極為熟悉東嶼水情，在那漩渦暗礁叢中游魚一般左拐右拐，很快靠了岸，未等搭好踏板，蘇穎便一縱身，穩穩地落足於柔軟的沙灘上。

　　小楚笑道：﹁三姐，小楚候妳多日了……﹂

　　蘇穎急匆匆地道：﹁速作準備，朝廷水師馬上便到。﹂

　　小楚一怔，變色道：﹁甚麼，朝廷水師又來了？﹂

　　蘇穎道：﹁不錯，我們出海時，恰見朝廷水師浩浩蕩蕩出海而來，因為被他們發現，還險些被他們遣戰艦追及，幸虧我們跑得快，及時趕回報訊，依他們船速推算，最多一個時辰，他們就到了。﹂

　　小楚聽了頓時緊張起來，雖說一個時辰之後天就黑了，朝廷水師趕到，今晚也只能包圍海島，立即發起進攻的可能不大，可是島上現在人馬還不及許滸全部人馬在時為眾，而且他們剛剛接管此島，不管是對島上情形還是對島嶼周圍水情，全都不甚清楚，防禦力量更是大打折扣，他可不敢大意。

　　小楚定一定神，對左右群盜道：﹁上一次朝廷大軍來也奈何不得我們，這一遭有海王十艘大艦在外，許大當家的在陳錢島業已安頓下來，可以及時赴援，我三路大軍內外呼應，定可全殲朝廷水師於雙嶼。來啊，速使小船飛報於海王和許大當家，請他們盡快赴援，島上人馬立即於南北口岸警戒，多備擂石火箭！﹂

　　隨著小楚的一聲聲令下，各路人馬立即行動起來，小楚也顧不得同心儀的美人魚搭訕了，告罪一聲，便往北島趕去。凌破天在海戰中是沒有甚麼發言權的，實際上他只會裝神弄鬼，哪怕在陸地上，他也沒打過仗，同這些身經百戰的海盜根本沒法比，所以也只能虛張聲勢地跟在後面。

　　眼看著向小蛟島和陳錢島報信的小船飛馳出海，蘇穎剛剛吁了口氣，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女人扭著水蛇腰走到她的面前，一雙微微有些棱角的眼角帶著些許敵意地看著她。

　　蘇穎一看，笑著打聲招呼道：﹁小米嫂子，官兵馬上就要到了，妳看需要小妹做些甚麼？﹂

　　小米輕蔑地瞟了眼她身後剛剛陸續下船的海盜，說道：﹁連你們留在島上的人全算上，一共不過兩百人，還不夠塞人家水師牙縫兒的，能派些什麼用場？三當家的就別客氣了，一路辛苦，自己回去歇息吧，這島上防務，自有我們擔當。﹂

　　蘇穎背後的海盜們聽了都些按捺不住了，蘇穎卻把雙手一張，微微向下一壓，制止了部下的蠢動，輕笑道：﹁既如此，防務繁忙，小妹就不打擾米嫂子了，等打退了官兵，小妹再請嫂子吃酒。﹂

　　小米哈哈一笑，薄脣一掀，有些刻薄地道：﹁那怎麼成呢，如今我們當家的才是雙嶼島的主人，該我們請妳三當家的吃酒才是。哦，對了，三當家的那處院落，本來也被我分配下去了，不過三當家的是客人，這幾天妳還是住在那兒吧，下次再來，嫂子就得給妳安排客房了，怎麼著，也不能冷落了妳不是。﹂

　　蘇穎背後的雙嶼島海盜都有些氣憤難平，蘇穎卻不生氣，輕輕一笑，擺手道：﹁走！﹂便自向她住處走去，蠻腰款擺，矯健婀娜，雖不及小米水蛇腰的風騷，可背直腰細，長腿豐臀，那股風韻氣質，卻是身材遠遜於她的小米無論如何也擺不出來的。

　　小米按住腰間短刀，狠狠地盯了她的背影，啐了一口，罵道：﹁敗家剋夫的臭婊子，神氣甚麼。﹂

　　一轉眼看見自己幾個手下正貪婪地盯著蘇穎款款生姿的渾圓翹臀，小米惱羞成怒，拔刀喝道：﹁官兵就要來了，不趕緊協防備戰，看！看甚麼看！再看老娘剜了你們的眼珠子！﹂

　　幾個海盜立即當家婆子發飆了，立即一哄而散……

　　※※※

　　蘇穎的防地是最清閒的地方，一面靠著懸崖峭壁，最高處就是一塊平坦突出巨石的龜背崖，另一面則是平緩的沙灘地，出去不遠就是一叢叢的礁石，只有極小型的船隻才能蜿蜒進入，平時沒有碼頭港口的作用，戰時沒有進攻搶佔的價值，又處於背靜荒涼的雙嶼島東麓，所以凌破天和小楚爭奪地盤的時候，誰都沒考慮這個地方，眼下這裡還是無主之地。

　　因為其他的地方都已被楚米幫的人佔了，此處海灘雖無戰略價值，海邊也派了小股海盜把守，所以蘇穎就把她的人安排在她的院舍和依崖壁而上的幾處沿窟裡，而她自己則趁著亂糟糟安置的機會，帶了幾個親信向龜背崖頂爬去。

　　行動在即，被她藏在密洞裡的那個男人到底是真心合作還是居心叵測，到底是朋友還是敵人，很快，她就可以證實了。她希望楊旭沒有騙她，因為儘管她代表雙嶼島經常與對岸的官吏士紳打交道，楊旭卻是唯一一個叫她看著順眼的傢伙，如果楊旭騙她，她發誓，當初怎麼把他救上來的，就怎麼把他弄回去，一定！

第五十二章　好快的刀！

　　龜背崖上的山洞掩映在一片藤蘿當中，海上即便有船經過，也很難看出來。梅樹幹一般虯結的粗大藤蘿間，生著翠綠的葉子，夾雜著一些紫色的小花。

　　洞口有泉水淋漓而下，順著向外傾斜的地面再流淌下去。

　　洞中，有床有椅，非常乾淨。

　　這樣的地方，可以稱得上是洞天福地了。

　　夏潯坐在洞口，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他的面前就擺著一張小方桌，桌上一盤大蟹、一盤蝦子，有魚，還有一包五香驢肉，有點風乾了，不過灑了點醬油，口味倒也甚佳。

　　洞口藤蘿輕輕晃動起來，夾雜著一些細碎的礫石滾落，然後人影一閃，蘇穎單臂吊著隱蔽的繩索，出現在洞口。

　　﹁坐！﹂

　　夏潯便笑，像一個主人似的，客氣地邀請蘇穎坐下。

　　蘇穎瞪了他一眼，嗔道：﹁別人忙裡忙外，你倒逍遙自在，楚米幫已經佔了雙嶼島，朝廷水師也出動了，你不想知道現在情形如何嗎？﹂

　　夏潯笑道：﹁盡人事，聽天命。該做的我們都已經做了，現在靜候結果便是了，急有甚麼用？﹂

　　蘇穎哼了一聲，在他對面坐下，熟練地拆開一隻蟹，用蟹角挑起一塊潔白的蟹肉，問道：﹁這一戰要是成功了，你能升成什麼官兒呀？﹂

　　夏潯聳聳肩道：﹁有功也是曹國公的，上邊會看到我在其中的表現才怪。如果曹國公肯不找我的麻煩，那就謝天謝地了，我哪還奢望得什麼功勞，升什麼官？﹂

　　蘇穎疑道：﹁你和這位曹國公，似乎不太對盤？﹂

　　夏潯苦笑道：﹁恐怕換了哪個官兒都會不舒服。﹂

　　夏潯說著，便把自己與李景隆結怨的經過說了一遍，蘇穎挑起大指讚道：﹁好樣的，為了一個女人，得罪這樣的權勢人物，不惜自己的錦繡前程，是條漢子。﹂

　　夏潯無所謂地笑道：﹁同樣的事情，看妳站在什麼角度說了。周幽王為博褒姒一笑，不惜自己的江山社稷，那就是昏君了，我麼……嘿嘿，在自己喜歡的女人和性命前程之間，我也寧願選擇前者。﹂

　　蘇穎道：﹁還以為你們做官的個個威風八面，事事順意，才一個個打破了頭的往裡擠，想不到也有這許多煩惱，要我說，在這海上逍遙自在，不勝過做個看人臉色的受氣官兒？﹂

　　夏潯笑道：﹁妳們大當家的要是擠兌妳，妳會一氣上岸投靠官府？﹂

　　蘇穎一窒，悻悻地道：﹁那不同。﹂

　　夏潯道：﹁有什麼不同，很多時候，都是說別人容易，自己做時卻難。﹂

　　蘇穎哼了一聲，沉默片刻，說道：﹁今晚我的人會引你們的兵船潛進來，我這邊留下的人會剪除一些警哨，掩護偷襲的兵船，大當家的那裡接到消息，也會立即開始行動。你要我們做的，我們全照做了，你可得記著，雙嶼要還給我們，如果你們言而無信……﹂

　　夏潯接口道：﹁我知道，我在這兒，根本就是人質嘛。反正我的命是妳救的，妳要，就拿回去。﹂

　　現在到底還是盟友，說這些有些煞風景，蘇穎便岔開話題，問道：﹁酒呢？這兒不是儲了幾罈子好酒，怎不拿出來喝？﹂

　　夏潯道：﹁妳看我坐在這裡清閒得不得了，其實心裡有事，哪裡喝得下？咦，妳吃完了，這麼快！﹂

　　夏潯看著蘇穎把一隻吃空了蟹肉蟹黃的蟹重新合起來，居然仍是完整的，再看看自己面前啃得一片狼藉的桌面，不禁驚奇道：﹁妳怎麼做到的，教教我！﹂

　　※※※

　　蘇穎就沒見過這麼笨的蛋，她拿出了吃奶的勁兒，好不容易才教會夏潯怎麼吃螃蟹，夏潯在經過了無數次嘗試之後，終於把吃空了的螃蟹合新合成了一個完整的螃蟹，不禁拍手大笑起來，快活得彷彿一個孩子。

　　※※※

　　此時，許滸剛剛接到小楚的消息。

　　﹁官兵又來了？他們還真是陰魂不散！﹂

　　聚義大廳裡，許滸把酒碗啪地一摔，冷冷笑道：﹁你回覆楚當家的，就說我許滸馬上點齊人馬，連夜殺奔雙嶼。依照楚當家的所言，與海王陳大當家的一北一南，堵住官兵退路，明日日出時分，咱們內外聯手，發動進攻！這一回，咱們幹它一場大的，叫他杭州衛吃個大虧，再也不敢輕易冒犯我們！﹂

　　﹁多謝許大當家的，小的代我們當家的謝過了。海王那裡，我們當家的也派了人去，小的這就得趕回去了，要不然等官兵佈防完畢，小人想潛進去報信就難了。﹂

　　﹁好好好，你先回去，我立即調撥人馬！﹂

　　兩個海盜引了那報信的楚米幫信使匆匆走了出去，許滸環顧左右，看了看聚義大廳裡幾十位大小頭目。

　　雷曉曦大步走上來，摩拳擦掌地道：﹁大當家的，官兵果然來了，這一回有楚米幫的人替咱們打頭陣，又有陳大當家的相助，咱們可以大顯身手了。兄弟們都憋足了勁兒等著大當家發話呢，大當家的你就下令吧，你說怎麼打，咱們就怎麼打！﹂

　　許滸回到主位上，緩緩坐定，看了看離開座位，聚攏到大廳中央的眾多部下，沉聲道：﹁二當家的，你率大船六艘，小船五艘，立即兵發南麂島，我率其餘艦船為你押陣。﹂

　　雷曉曦一呆，失笑道：﹁大當家的，你喝糊塗了吧。是雙嶼幫，不是南麂島呀！﹂

　　許滸沉沉一笑，雙眼慢慢抬了起來，緩緩地道：﹁沒錯，就是南麂島！趁著官兵圍困雙嶼，截住了小楚的主力，咱們連夜踹了他的老巢，所有婦孺輜重，全部拉回來看管，斷他的後路。接著兵發小蛟島，陳祖義率戰艦參戰，其給養必然留在島上，不會拖到戰場上去，一併給他抄回來。﹂

　　雷曉曦變色道：﹁大當家的，你這是什麼意思？﹂

　　廳中許多頭領都一臉茫然，可是也有一些，顯然是早已知曉，神色絲毫不見驚訝，他們悄悄移動著步子，不著痕跡地挪著身子，開始佔據有利地形。

　　許滸道：﹁甚麼意思？雙嶼幫是一條六親不認的大鯊魚，陳祖義更是居心叵測，不值得信任。當初我們被迫答應入夥，是因為他們大軍壓境，朝廷水師也不斷襲擾，咱們腹背受敵，不得不答應下來。可我雙嶼幫一直以來的規矩，打家劫舍，是不做的。我們走私販貨，財源滾滾，為什麼要跟著他陳祖義冒偌大風險？

　　﹁我們如今雖然不在雙嶼島，卻也還是雙嶼幫，規矩就是規矩，更改不得！如今是天賜良機，趁著他們對付官兵的時候，我們抄了他們的後路，斷了他們的給養，這東海之上，就是我們一家獨大，天賜良機，何不利用？﹂

　　雷曉曦臉色極為難看地道：﹁大當家的，這麼大的事，我事先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許滸溫和地笑笑，抱歉道：﹁二當家的，茲事體大，你手下的人又多又雜，二當家的性情豪爽，沒有心機，我擔心你一旦不小心露了口風，落在有心人耳中，那對咱雙嶼幫來說，可是滅頂之災啊。所以，這一次，是我獨斷專行，不曾與你商量。﹂

　　﹁這樣不行！﹂

　　雷曉曦憤怒地道：﹁我們要麼不答應入夥，答應入夥又出爾反爾，那就是不仁不義，我雷曉曦是頂天立地的漢子，不做不仁不義的孬種！﹂

　　許滸沉下臉色道：﹁二當家的，咱雙嶼規矩，一向執行的是誠王軍法，令出必行，不得違抗！我許滸是雙嶼幫大當家，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

　　雷曉曦暴厲地道：﹁去他娘的軍法、去他娘的規矩，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咱們就是一群賊，一群不受官府待見的賊，還講什麼軍法、講什麼規矩！﹂

　　許滸臉色一沉，拍案道：﹁來人，把二當家的關起來，我親自帶船出海，此間事了，我再發落你抗命之罪！﹂

　　﹁誰敢？﹂

　　雷曉曦的親信何天陽﹁鏗﹂地一聲拔出鋒利的長刀，乖戾地吼道：﹁大當家的，我覺得二當家的說的有道理。咱們是海盜，哪有和官兵聯手，對付海盜的道理！﹂

　　許滸雙手扶案，慢慢站起，冷厲地喝道：﹁你們這是要作反不成？﹂

　　賈頭領沒有說話，只是嗆地一聲拔出狹鋒單刀，也往雷曉曦身旁一站，用行動回答了他。

　　廳中的頭目們都慌亂起來，許滸的親信自然沒有動，蘇穎的親信冷眼旁觀，雷曉曦的親信卻紛紛向他身邊靠近，有些中間派的頭目不免左右為難起來。

　　雷曉曦哈哈大笑，推開護在他身前的何天陽和賈頭領，傲然走前兩步，得意洋洋地對許滸道：﹁大當家的，你倒行逆施，所作所為，不得人心吶。你看看，是服你的人多，還是不服你的人多，依我看，你還是讓出大當家的位子，由我雷曉曦領著大夥兒幹吧！﹂

　　許滸神色複雜地看著他，冷冷問道：﹁陳祖義許了你甚麼好處？﹂

　　雷曉曦臉色微微一紅，好在他臉黑，也看不出甚麼，他大聲道：﹁沒人許我甚麼，我這是對大家好，雙嶼幫在我手裡，比在你手裡，更能讓大家過上好日子！﹂

　　許滸冷斥道：﹁打家劫舍的好日子？這個位子，我不貪戀，可是蘇老當家的，當初把這個擔子交給了我，我要為全島父老負責，二哥，回頭是岸，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我許滸仍然認你這個二哥，絕不會太過為難了你。﹂

　　雷曉曦忍俊不禁，捧腹笑道：﹁許滸，你在說夢話嗎？你看看這廳上有多少人服你？﹂

　　他猛地一挺身子，喝道：﹁願意跟我雷老二幹的，站過來！﹂

　　一些中立派首領，見雷曉曦身邊人數眾多，不由也遲疑著向他靠近過去。

　　許滸瞇起眼睛道：﹁雷曉曦，你這是要反了？依我雙嶼軍規，你這可是不從軍令，篡權犯上！﹂

　　雷曉曦笑得喘不上氣兒來：﹁許秀才，我看你真是讀書讀傻了，你還看不清咱們誰的拳頭大？你和阿妹一樣的蠢，死抱著規矩不放，咱們是匪，是匪啊！﹂

　　許滸厲喝：﹁依我雙嶼軍規，雷曉曦，當斬！誰與我取他性命？﹂

　　雷曉曦還未嘲笑出口，就聽身後一聲大喝：﹁屬下遵命！﹂

　　雷曉曦大怒，剛想扭頭看看是誰如此大膽，忽然覺得自己騰空而起，向許滸猛撲過去！

　　雷曉曦十分驚訝，若論武功，許滸可不在他之下，他人多勢眾，沒想過和許滸單挑啊，怎麼就衝著他衝過去了？而且這一躍……好高啊，幾乎髮簪都要觸到洞頂了，他從來也不知道自己的彈跳力居然這麼好。

　　這些只是一剎那的工夫，一剎那是多快？佛家說，一剎那即為一念，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二十彈指為一羅預。二十羅預為一須臾，一日一晝為三十須臾。照此計算：一眨眼就是二十四剎那，一剎那就是零點零一八秒。

　　雷曉曦便發現自己已經撲到了許滸面前，好機會！許滸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要此時出刀，一刀就可砍下許滸的頭顱，雷曉曦大喜，伸手拔刀，卻忽然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他的手似乎不聽他的使喚了？

　　雷曉曦的頭顱﹁砰﹂地一聲砸在許滸面前的桌案上，鮮血四濺，還沒等他人頭彈起，許滸的手便已按在他的頭上，反向一扭，那顆被一刀斬斷的頭顱便成了面朝眾盜寇。

　　雷曉曦還沒死，他兩眼睜得大大的，驚愕地轉動了幾下，最後落在弓步矮身，長刀前指，雪亮的刀刃上猶自落下最後一滴鮮血的何天陽身上，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明白，那雙眼睛就此定格，永遠不動了。

　　許滸按著雷曉曦的頭，對著雷曉曦的部下，滿臉殺氣地道：﹁雷曉曦犯上作亂，現已伏誅，爾等何去何從？﹂

　　許滸的親信部下紛紛掣出兵刃，指向他們，蘇穎的部下也紛紛拔刀出鞘，那些踟躕著正想靠到雷曉曦那堆人群中的中立派首領立即像躲避瘟疫似的跳開，雷曉曦的親信部下遲疑片刻，﹁噹啷﹂一聲，有人第一個棄了兵刃，緊接著噹啷聲不絕，眾頭領紛紛撲倒在地，大聲道：﹁願從大當家差遣！﹂

　　許滸伸手一挽雷曉曦頭上髮髻，將他的人頭提在手中，淡淡地道：﹁兵發南麂島！﹂

第五十三章　仗義每多屠狗輩

　　傍晚，蘇穎的院落前生著幾堆篝火，烤魚炙蝦，還有此番從陸上返回時帶來的肥雞肥鵝，驢肉豬腿，都架到火上去烤，順手灑些鹽巴，烤得滋滋冒油，肉香四溢。

　　蘇穎所住的院落山坡在雙嶼島東面，晚上風是從大陸方向向海洋方向颳的，饒是如此，肉香味兒還是能傳到沙灘上巡弋的楚米幫盜寇鼻中，饞得他們直咽口涎。酒香、肉香、肆無忌憚地談笑，這些雙嶼海盜一副根本不擔心外海明軍水師雲集的模樣，玩得十分開心。

　　一隊巡弋的海盜挾著刀槍從不遠處經過，看著他們開心快樂的樣子，很是不忿地啐了幾口。

　　夏潯和蘇穎伏在暗處，觀察著沙灘上的海盜情形，蘇穎扭過頭去，低聲道：﹁每支巡邏隊經過的間隔是一炷香，一共三支巡邏隊，每隊十五人，記住了？動靜再大點兒，把他們引過來。﹂

　　﹁好嘞！﹂

　　蘇穎手下的海盜答應一聲，談笑聲更大了，還唱起了俚曲山歌。

　　一個大鬍子拿刀子敲著木製臉盆匡匡地打著拍子唱起來：﹁紅綾被，象牙床，懷中摟抱可意郎。情人睡，脫衣裳，口吐舌尖賽沙糖。叫聲哥哥慢慢耍，休要驚醒我的娘。可意郎，俊俏郎，妹子留情你身上，起半夜摸一把，好比糍粑蘸白糖。﹂

　　馬上就有個海盜捏著嗓子伴女人對唱起來：﹁爹媽置奴一塊田，自從放荒十八年。誰個哥兒來耕種，犁頭耙子要置全。﹂

　　夏潯有點窘，扭頭看了蘇穎一眼，蘇穎正伏低了身子，盯著沙灘上看，對此一點反應也沒有，看樣子早聽慣了這些海盜的淫詞浪曲兒。

　　﹁田田荷葉貼方池，姐共情郎春興迷。郎探花蕊，姐弄玉枝。兩情迷戀，顛之倒之。情哥郎伸子尺二舌頭要餂砂糖甏，小阿姐好像短笛無腔信口吹……﹂

　　這還都是好的，其些歌詞不但露骨，而且把一些實在不堪入耳的詞兒都赤裸裸地說了出來，蘇穎仍然恍若未聞。其實倒也不只海盜唱些淫詞俚曲，元末以來，軍隊中最初也是與此一般無二的風氣，軍人不唱辭氣鏗鏘的戰歌而哼曲調柔糜內容淫蕩的﹁黃色小調﹂，豈不要弄到士氣瓦解卒無鬥志的地步？所以洪武二十二年春天，朱元璋口授天憲：﹁但有軍官軍人學唱的割了舌頭！﹂這才風氣稍斂。

　　那些巡邏的楚米幫海盜餐風飲露，雙嶼幫的海盜好酒好肉，他們本來看著就不爽，現在雙嶼幫的人又扯起破鑼嗓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吼起來，他們的氣兒就更不順了，又巡邏了兩圈兒過來，這邊一個﹁醉酒的﹂漢子站在那兒，搖搖晃晃的吼著：﹁渾身上下脫了個淨，兩手摟的沒點縫；腿壓腿來手摟脖，就有力氣也沒處掙。摟一摟來叫一聲，不覺連我也動興；麻抖擻的沒了魂，幾乎錯失就答應……﹂

　　可憐一首歌，他唱的愣是沒有一句在點子上，那調兒都跑到南天門去了，巡弋的海盜頭目忍不住叫罵起來：﹁答你媽個應，嚎什麼喪啊！﹂

　　雙嶼幫的人本來就存心生事，立即還以顏色，兩下裡先是對罵，繼而那群海盜便氣勢洶洶地撲過來，想要教訓教訓他們。本來醉得東倒西否的雙嶼幫海盜突然龍精虎猛地跳起來，一場戰鬥只持續了半炷香時間，以有備算無備，又兼人多勢眾，十五個海盜全被制住了。

　　這些雙嶼幫海盜也都是心狠手辣之輩，已經撕破臉面要大幹一場了，哪裡還留他們活命，十五個海盜全部摁倒放了血，好在這裡又能是酒味又是肉味，方才宰豬宰鵝也曬了不少血，倒沒看出甚麼來。

　　一會兒，第二支巡邏隊過來，雙嶼幫的人依法炮製，縱然楚米幫的人不找事，他們也主動惹事，這片沙灘上的三支巡邏隊全被放倒了。隨即，三支替補的巡邏隊立即換防，裝模作樣的跑到沙灘上去，又有人從山坡上抬了幾條小船出來，一直抬到海邊。

　　夏潯囑咐道：﹁水師兵船已經收到消息，見到你們的船時是不會放箭攻擊的，你們及時報上暗號，帶他們潛進來發動偷襲。﹂

　　他回頭看看，蘇穎正目光炯炯地盯著他，不禁咧嘴一笑：﹁三姐放心，楊某留在這兒陪著你，不會溜出去的。﹂

　　正要上船的海盜夥們哄堂大笑，有人便調侃起來：﹁哈哈，楊大官，你瞧俺三姐這個俊兒，莫不如就留在雙嶼島得了，大碗吃酒，大口吃肉，豈不比做官兒快活？﹂

　　另一個就笑嘻嘻地道：﹁我們三當家的可從來沒有盯漢子盯得這麼緊，你還別抱怨，這是你的福氣呀。﹂

　　﹁滾你娘的蛋！﹂

　　蘇穎杏眼圓睜，臉蛋居然有點發燙，她抬起腿來毫不客氣地給了他們一人一腳，低斥道：﹁滾去做正事，這可是掉腦袋的大事，還在這裡耍貧嘴。﹂

　　那人便就勢滾上船去，笑道：﹁是了是了，我們這便滾蛋，不打擾三當家的好事。﹂

　　三艘小船借著夜色悄悄駛出了礁叢群，蘇穎看著他們去遠，扭頭瞅瞅夏潯，有些不太自在地掠了掠鬢邊髮絲，低聲道：﹁你莫看他們口無遮攔，盡耍葷腔兒，其實個個都是仗義熱血的漢子，他們在島上都有老人，有些還是已經成了家的，出海時也嚴守幫規，從不敢犯了淫戒的。﹂

　　夏潯笑道：﹁仗義每多屠狗輩，俠女從來出風塵。妳說他們仗義忠心的漢子，這我信。可他們不犯淫戒，卻一定是貴島以軍規治幫的原因了。﹂

　　蘇穎不服氣地道：﹁不管怎麼說，他們和你們那些官兵一樣的規矩，若真拉出去，只須衣裝一換，這就是一支軍隊！﹂

　　※※※

　　南麂島，楚米幫留守的人馬並不多，小楚原本是想把這島上的人都挪到雙嶼去的，更沒想到雙嶼幫入了夥，東海之上還有誰敢打他的主意，所以留守在島上的人根本不堪一擊，全島婦人孩子，糧草輜重、楚米幫多年來積累的金珠銀玉，全都落到了許滸的手中，就連小楚的老娘和瞎了眼的二叔也沒跑掉。

　　﹁全搬到陳錢島上去。﹂

　　許滸下令，一旁閃過何天陽，低聲道：﹁大當家的，這麼多人，陳錢島怕是擱不下呀。﹂

　　許滸笑道：﹁只是臨時寄住，等雙嶼奪回來，咱們就搬回去，那時不就能擱下了？咱們在這兒來不及設置防務，得以防意外，還是都轉移到陳錢島去安全。﹂

　　何天陽陪笑道：﹁是是是，大當家的，小的是說，這些人都沒甚麼用啊，小孩子養幾年還能做事，那些老人婦人有什麼用？﹂

　　許滸瞪眼道：﹁那怎麼辦？由著他們自生自滅？這一戰之後，楚米幫是完了，活下來怕是沒有幾個，這些婦人，就配給咱們的兄弟做夫妻吧，她們的老人自然也要奉養，守著大海，還怕餓死了他們？﹂

　　何天陽一聽唯唯退下，一雙眼珠便在俘虜群裡劃拉起來，準備瞧見一個姿色出眾些的女人，立即先行宣佈歸屬權，免得旁人跟他搶。

　　許滸懶得理會他心思，待見島上人口、財物、糧草裝得七七八八，已經返向陳錢島，抬頭看看天色，便立即拔錨啟程，接著衝向第二站：小蛟島，陳祖義的暫住之地。

　　※※※

　　李景隆早得了夏潯的通知，大艦堵住雙嶼南北兩個出口，便拋錨等候，又遣小船遊弋於外，一則防範海盜偷襲，二來迎候那些雙嶼幫的內應嚮導，這雙嶼一帶水情複雜，暗礁處處，如果沒有嚮導引著，他們一個月怕也摸不透水下地形，讓大船平安駛入島去。

　　到了三更時分，雙嶼幫的三艘小船繞了個大遠駛了過來，與李景隆佈置在外的哨船取得了聯繫，這些海盜嚮導立即被分發到各艘戰艦上，大批的官兵多帶箭矢、火槍，登上多櫓艇，也就是蜈蚣船，豎起了大櫓盾，借著夜色，在海盜嚮導的引領下悄然划向黑沉沉的雙嶼本島。

　　夏潯和蘇穎也沒閒著，二人計議了一下，為了給水師偷襲創造有利條件，在海邊留下一部分人準備接應水師，由蘇穎、夏潯再率一部分人馬，利用島上的熟悉地形，潛到雙嶼幫尚未接管或控制的幾個地區，製造些災情，製造更大的混亂。

　　此時，由海盜引領的水師蜈蚣快艇，已經由南嶼、北嶼兩個入島口，悄悄靠向了雙嶼主島，而另外一批水師將士，則乘了更小的船，由海盜引著，從礁從密佈，根本無法容得大船經過的那處礁石群趕向蘇穎院前那片沙灘，裡應外合，一舉拿下雙嶼島。

　　夏潯和蘇穎帶著七、八個身手高明的海盜，借著熟悉地形的掩護，避過楚米幫海盜的警哨，漸漸靠向了他們的腹地。楚米幫的人注意力都放在島外，根本沒有想到內部出了岔子，一行人悄悄潛到一處較大的洞窟，這裡原來是雙嶼幫儲放糧食油鹽的所在，洞中乾燥陰涼，此刻則變成了楚米幫的給養儲放地。

　　守在洞口的只有兩個昏昏欲睡的海盜，很快被他們結果掉，他們鑽進洞窟，扛了幾桶油出來，剛到洞口，就聽南嶼方向傳出一陣警鑼警號聲，偷偷潛進港灣的水師快艇被發現了。

　　夏潯一見，當機立斷道：﹁馬上製造混亂，接應他們進來！﹂

　　說著抽出刀來，在桶上狠狠刺了幾刀，引燃汩汩流出的食油，抬腳一踢，一桶油便順著山坡向下滾去，沿途燃起一片火焰，將海盜們晾曬的衣服、漁網等物都引燃了，最後轟地一聲砸在停泊在山下的一艘小船上，爆燃成一片火海。

第五十四章　背信棄義

　　雙嶼島上的戰鬥從四更天起打響，一直持續到次日中午還沒有結束。

　　最初是從南嶼偷襲的水師官兵被海盜發現，緊接著警訊傳開，北嶼也發現了水師船隻，但是守衛北嶼的海盜發現的晚些，當他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有一半的蜈蚣船駛過了最險要的地段，擂石起不了作用，而海盜們因為居住在潮濕的海島上，武器的配備中弓箭本來就少，蜈蚣艇上又豎起了牆一般的櫓盾，殺傷力十分有限。

　　過了險要地段的水師官兵迅速登岸，搶在赴援海盜之前對守在高處的海盜發起了進攻，海盜們首尾難以兼顧，後續的蜈蚣船在付出了一定的代價之後，終於全部搶灘登陸，這時候島上的海盜援兵也到了，立即與他們交戰起來。

　　南嶼水師官兵傷亡較大，因為被發現的早，海盜們守在高處，巨大的擂石隨時可以從天而降，在付出三艘蜈蚣艇和滿船官兵的代價之後，官兵只能打消強攻的念頭。但是這時夏潯和蘇穎等人在雙嶼島腹心處製造的騷亂發生了作用。

　　※※※

　　小楚赤條條地從山洞裡出來，手裡提兩把刀，正打算殺奔灘頭指揮戰鬥，忽見儲放給養的所在發生大火，不由大驚失色，如果島上的糧草被燒了，官兵也不用打，只消把島一圍，這上萬的海盜都要餓死了，小楚立即帶著人直奔儲放給養的山洞，希望能搶出些糧食。

　　小米匆匆穿好衣裳出來，見給養山洞處起火，想法與乃夫相同，也立即趕往此處，少了這兩個大盜，楚米幫群寇群龍無首，缺乏統一有效的指揮，杭州衛的水師官兵所承受的阻力就小多了。

　　此時，第三支水師官兵從那片大船難以逾越的礁石灘中涉水登岸了，由於岸上警衛已經被蘇穎的人除掉，他們整頓好了隊伍，從容向縱深發起了進攻。

　　先是給養儲放之處發生大火，緊接著島上出現明軍，而兩個首領卻聯繫不上，雖然兇悍卻缺乏紀律性的楚米幫群寇頓時大嘩，只道雙嶼已破，朝廷水師已佔領全島，立即放棄堅守，紛紛登船意圖突圍，這一來南嶼的水師官兵也趁勢登岸，終於變成了官兵和海盜的陸地戰……

　　※※※

　　李景隆的主力水師沒有參戰，因為他在等一個更可怕的敵人，兇名赫赫、威震南洋的海王陳祖義。

　　陳祖義來了，十艘海盜船對李景隆的十五艘戰艦。杭州衛共有船艦五十艘，已攻進島去的是蜈蚣快艇，北嶼外還列有大艦十艘，其餘十五艘主力戰艦都在南嶼，向外排開，面對陳祖義的戰艦。

　　雙方壁壘森明，從船帆上就能一目了然的分清朝廷水師和海盜船。海盜船的船帆五顏六色，骯髒不堪，上邊破破爛爛縫縫補補很多的補丁，而衛所戰艦卻是清一色潔白如雲的整帆，雙方打個照面，就開始調動船艦，搶佔上風，準備作戰。

　　陳祖義自然是親自指揮，水師主艦上，李景隆、鐵鉉都是全副披掛，一身戎裝，但是具體指揮作戰的卻是水師都指揮使洛宇。李景隆對水戰畢竟不算內行，他是督戰而非主戰，站在大艦的露臺上，眼看對面十艘海盜船不斷變幻調整著隊形、角度、速度，洛指揮使這個水戰行家感覺到了對方的厲害，不覺有些緊張起來，不過想到己方艦隻多於對方，武器裝備優於對方，且是以逸待勞，他又稍覺心安。

　　受旗號指揮率先迎出去的三艘戰艦筆直地刺向陳祖義的戰艦佇列，古時戰艦調動不易，而軍令傳達也不便捷，直取核心並不用怕被敵人包圍，反而容易打亂對方的陣形。雙方還未接近，大炮轟鳴，水師船上的炮火便開始怒吼起來。

　　當時大明水師已經裝備了火器，每艘船上日常配備手銃十六支，碗口銃四門，火槍二十條，火攻箭在弦、火叉、神機箭各二十支，火蒺藜炮十個。日常作戰規則是先發火器，次弓弩，近舟則跳幫作戰，冷熱兵器結合。

　　火炮的轟鳴打死打傷了一些海盜，緊接著火攻箭、火叉和神機箭對海盜造成了第二波殺傷，並把海盜船的船帆打得篩子一般，海盜船的速度立即降慢下來，水師戰艦立即切向它的側翼，發射箭矢壓制海盜，同時炮手開始準備發射火蒺藜炮。

　　這火蒺藜炮其實並不是炮，更恰當的稱呼是手榴彈，外有倒刺、尖釘和掛鉤，內裝有火藥包的球形炸彈，上邊有一條繩索，因為過於沉重，需要揪著繩索在空中飛舞輪轉，再脫手擲出，以求擲得更遠，海盜船上自然是沒有這些先進的火器裝備的，而如此迅速的交接戰，他們的拋石機和有限的弩箭也發揮不了效果，他們的長處是跳幫近戰。

　　幸好此時的火器殺傷面大，但殺傷力小，傷人容易，取人性命卻難，他們冒著明軍的火炮火箭強行靠近，兩艘船的船體猛地碰撞了一下，然後猛烈地摩擦起來，兩艘大艦都發生了劇烈的傾斜，水師官兵站立不穩，都踉蹌著跌向一側，而遠比官兵經歷過更多風浪和顛簸的海盜們赤著雙腳，卻站得穩穩的，兩艘船還沒恢復平衡，他們就像一頭頭受傷的猛虎般撲過來，帶著一身的血跡和硝煙，同水師官兵戰在一起……

　　※※※

　　許滸抄了南麂島，又成功地抄了小蛟島，把陳祖義留守在島上的人殺光，搶光了他的全部給養，統統運回了自己的陳錢島。

　　這時候，手下問起下一步的行動，照理說已經同陳祖義、楚米幫撕破了臉，他應該立即趕赴雙嶼，自陳祖義背後殺他個措手不及，會同官兵共同鏟除這個禍害，可是多年來同官兵玩官兵捉匪的遊戲形成的慣性思維，令他很是擔心官府會兔死狗烹，一旦自己與陳祖義交戰，慘勝之後馬上就會被背信棄義的官兵順手吃掉，作為他們的又一樁功勞。

　　這種可能不但有，而且大大地有，所以許滸稍作猶豫之後，發出了緩緩而行，勿靠近，觀其情況，隨機應變的命令，於是他的戰艦只升一帆，緩緩地朝著雙嶼島駛去。萬萬沒有想到，離著雙嶼島還遠，就見十艘海盜船鼓足了風帆疾駛而來，許滸大吃一驚，急急升帆準備作戰。

　　雖說陳祖義現在未必知道他已經反了，可他已經無法虛與委蛇了，他的船從這個方向出現，本身就是無法解釋的漏洞，何況陳祖義只要一回小蛟島，立刻就能真相大白，還不如殺他個出其不意。

　　陳祖義果然老奸巨滑，看見此刻本該在雙嶼島北嶼與官兵鏖戰的許滸戰艦突然出現在這兒，馬上提起了小心，又見他看見自己戰艦駛來，居然升起所有船帆，加快速度迎上來，立即發覺不妙，馬上下令避其鋒芒，繞到側翼。

　　但是此刻是白天，風向大陸方向吹，許滸的戰船是順風船，速度比他快了許多，船隊急急駛了一個弧形，八艘戰艦駛出了許滸的攻擊圈，最後兩艘卻被劫住，一番苦戰，陳祖義揮師回援，救出兩艘船來，根本無心戀戰，急急脫出戰圈向南駛去。

　　機會難得，陳祖義空有實力，此番北上卻沒有帶來太多的戰艦，而且他的給養都被自己搶走了，戰艦上的食物飲水絕不會很多，追下去是有可能永除後患的，許滸不想消耗自己的實力也不成了，只能全力追在後面，兩隻船隊一前一行，便在浩瀚無垠的汪洋大海上追逐起來。

　　憑心而論，陳祖義雖然縱橫七海，可是要他和朝廷水師正面作戰，同等艦船和兵員的情況下，他其實佔不了太大的便宜，以前他與官兵偶有交鋒，都是利用他對海洋的熟悉和海洋的浩瀚，可以輕易地擺脫甚至捉弄水師戰艦而闖下的名聲。

　　如今杭州水師比他多了五艘戰艦，武器齊備，兵員充足，正面作戰，他僅有十條船，雖然倚仗對船隻的熟練操控和近戰的兇悍，也只能勉強保持平手，這時候北嶼官兵聽說南嶼開戰，立即分兵五艘戰艦，氣勢洶洶地撲來，陳祖義見敵艦將一倍於己，便果斷地脫離戰團，逃離了戰場，結果又與許滸發生了遭遇戰。

　　※※※

　　李景隆的艦隊呢？

　　追丟了！

　　水師雖也經常訓練，水戰上面不算含糊，問題是他們的船隻很少出外海，對雙嶼島附近並不熟悉，這裡屬於六橫群島，除了雙嶼主島，附近還有不能住人的小島、暗礁，星羅棋佈，至少也有數百處，陳祖義的海盜船曾經來過東海，比他們熟悉地形，帶著他們七拐八拐，重施故技，再次把他們甩開了。

　　洛宇向李景隆請示進退，這時候雙嶼島傳來消息，已基本控制全島，匪首小米被殺，小楚負傷，率領一群海盜被堵在一處山洞裡，失敗已不可避免。一聽雙嶼島上勝負已定，李景隆立即做出決定：島上繼續作戰，對小楚、小米、凌破天幾個勢在必得的大盜一俟擒獲立即押往陸地，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而主力水師則繼續追趕陳祖義。

　　他也知道陳祖義船上不會有太多的給養，而且陳祖義如果是逃回南洋，漳、泉、福州等水師官兵業已奉命出海，沿途攔截，自己如果不捨不棄地追下去，很可能把他生擒活捉，這可比僅僅抓獲一個凌破天、剿滅一個楚米幫榮耀百倍。

　　可惜，雙嶼島怎麼辦？

　　鐵鉉向李景隆道：﹁國公，除惡務盡，這雙嶼島是海盜的聚居這地，此島既在，雙嶼幫既在，等官兵一去，這裡勢必重新變成海盜的家園。﹂

　　李景隆因為上次的爭吵對他還有嫌隙，沒好氣地道：﹁你當本國公不知道麼？可如今追捕大盜陳祖義為第一要務，本國公哪有餘力留守雙嶼，就憑島上那些人，那些小船，對付得了對這裡一草一木都熟悉無比的雙嶼幫麼？如果不令他們戰鬥結束即行離開，等雙嶼幫一回來，恐怕連他們都要折在這裡了。﹂

　　鐵鉉一是一，二是二，倒不是個因私廢公的人，仍然耐心地解釋自己的主張：﹁國公，下官的意思，並不是要現在留在島上的士卒，憑幾十艘蜈蚣快艇便與雙嶼幫以逸待勞的精銳一戰，下官看這雙嶼，確實險要，水下暗礁叢叢，兩岸崖峭如壁，如非熟知此地水情的人，能準確選擇礁叢間的深水區，勢難令大船通過。

　　﹁可有一樣，我們的戰艦固然巨大，南來北往的海盜商船吃水比我們的戰艦還深，如果沒有這些礁叢間的深水區，他們也是一樣無法出入的。﹂

　　李景隆急於追趕陳祖義，不耐煩地道：﹁你到底想說甚麼？﹂

　　鐵鉉道：﹁國公，如果我們堵塞水道，這一天然良港必然報廢，海盜不能倚之集散貨物，還會竊據這一處距陸地最近的島嶼，時時受我水師威脅麼？海盜若遠離大陸，我沿海官民，也可少受騷擾。﹂

　　李景隆先是雙眼一亮，隨即想起想要填海，還不知需要多麼龐大的工程，他現在哪有足夠的人力物力，便假意遲疑道：﹁這個……本國公借助了雙嶼幫的協助，答應他們只要不為大惡，便放他們一條生路，這樣做……不是食言而肥麼？﹂

　　鐵鉉正色道：﹁國公此言差矣！我們是官兵，與無惡不作的海盜講什麼信義？正所謂﹃繁禮君子，不厭忠信；戰陣之間，不厭詐偽﹄。我們為了剿滅海盜，只是與雙嶼幫虛與委蛇罷了，如今毀棄此島，乃是為國為民，大義所在，何謂食言而肥？﹂

　　李景隆展顏道：﹁可是，填海豈是易事？﹂

　　鐵鉉胸有成竹地道：﹁卻也不難，下官雖不習海戰，卻忽然想到一個辦法。楚米幫的海盜於雙嶼港中遺落許多大船，只要我們把這些大船裝上大石，待我官兵撤離雙嶼島的時候，將這些裝滿巨石的大船沉於水下，便可阻塞水路，塞了大石的沉船久而自成礁石，雙嶼從此廢棄，永無復有的可能了！﹂

　　李景隆聞言大喜：﹁妙計，果然妙計！﹂

　　他立即吩咐，令島上官兵一俟結束戰鬥，立即攜俘虜退回杭州灣候命，同時將海盜船集中起來，裝滿巨石沉於雙嶼島南北水域要害處，吩咐完畢，便催促水師指揮使洛宇集中全部戰艦，循著陳祖義逃逸的方向追了下去……

第五十五章　銷魂的大腿

　　﹁這個洞穴還有一個出口，在那片山巖後面，風是從這個洞口灌入的，我們就在這兒放火生煙，同時堵住那個洞口，只留一線通風處把煙引入，要不了多久，就能把他們不戰而擒！﹂

　　見官兵要強行闖進山洞尋小楚決戰，蘇穎立即上前阻攔，並說出了自己的計畫。杭州水師的戴宗校戴千戶欣然笑道：﹁好，就按你說的辦，若能生擒小楚，本官會為你記上一功。﹂

　　蘇穎抱一抱拳，立即領著她的部下和一部分官兵趕去放火了。

　　﹁報，千戶大人，國公爺的手令！﹂

　　一個小校急匆匆跑來，向戴千戶遞上密信，戴宗校打開一看，眉尖便是一挑，他不動聲色地摺起密信，揣到懷中，緩緩踱開幾步，見有一個百戶正領著些人在打掃戰場，搜羅殘敵，便向他喊道：﹁李舟，過來。﹂

　　那個百戶趕緊跑到面前，抱拳道：﹁千戶大人。﹂

　　戴宗校招招手，讓他近前來，附耳低聲道：﹁馬上集中士卒，盯緊了雙嶼幫的人，一會兒候我一聲令下，立即把他們全部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李舟先是一呆，隨即心領神會，立即點點頭，轉身做事去了。

　　小楚和凌破天藏身的這處山洞不小，裡邊曲曲折折又多岔路，有些地形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是個極好的隱藏場所，他們本來還想負隅頑抗，期盼著陳祖義能來解圍，誰知道一會兒工夫，不見官兵攻進來，卻見濃煙滾滾而入，不由大驚失色。

　　順著濃煙飄向逃去，好不容易逃到另一個洞口，又見這洞口已被堵死，只留一小小洞口，只為引風，濃煙卻很難鑽得出去，小楚不由頓足大罵：﹁雙嶼幫！我小楚但有命在，絕不與你們罷……咳咳……咳咳……﹂

　　聽到洞中咳嗽聲不斷，蘇穎得意嬌笑道：﹁看著吧，他們要麼出來，要麼自殺，要不然麼，也要被煙熏倒。﹂

　　夏潯見大局已定，也不禁欣然笑道：﹁三姐好手段！﹂

　　蘇穎瞪他一眼道：﹁口是心非，少拍馬屁，你心裡說不定在想，我只是熟悉這山上洞窟罷了。﹂

　　夏潯正是這麼想的，不禁摸摸鼻子，訕訕地道：﹁哪有，三姐能兵不血刃，智擒小楚，這個……的確是好手段！﹂

　　戴千戶在後邊笑道：﹁是啊，兵不血刃，智擒楚米幫盜首小米，著實難得。能兵不血刃，智擒雙嶼幫蘇三當家，也是很不容易。﹂

　　二人聽著不甚對勁，剛一扭頭，就見戴宗校臉色一變，厲聲道：﹁把雙嶼群寇給我拿下！﹂

　　戴千戶話音剛落，早已有備的官兵便把鋼刀長槍制住了雙嶼幫眾人的身體，蘇穎登時臉白如紙，看看戴宗校，又看看夏潯，又驚又怒地道：﹁你們，竟然背信棄義？﹂

　　夏潯大驚，跑到戴千戶面前，怒道：﹁千戶大人，你這是甚麼意思？雙嶼幫助我官兵剿匪，若非他們，我們豈能攻進此島，縱然攻進來，還不知要死傷多少兄弟，他們對朝廷是有大功的，你怎麼可以將他們抓起來？﹂

　　戴千戶慢條斯理地笑道：﹁楊總旗，本官也是奉命行事，你要是不樂意，可以向國公大人去說。﹂

　　﹁國公？曹國公！這是曹國公的命令！﹂

　　戴千戶笑吟吟地道：﹁正是，楊總旗，你我都是奉命行事，莫讓本官為難。來啊，把他們全抓起來，暫且看管起來！﹂

　　眾兵士立即一擁而上，有人取出早已備好的繩子，把蘇穎等人捆了一個結實，旁人也罷了，蘇穎身材本極曼妙，被繩子一捆，前凸後翹，煞是迷人，惹得幾個大兵都是眼饞地多瞅了幾眼。

　　﹁你好，你好！蘇穎若有命在，絕不饒你！﹂

　　蘇穎被推搡著走過夏潯身邊時，猛地站住，目欲噴火，向他咬牙切齒地道。

　　﹁快走！﹂

　　李百戶趁機搡了她一把，收回手來，心猿意馬地想：﹁奶奶的，果然是個風騷美人兒，只這一摸，那手感也是叫人蝕骨銷魂，這要是壓上去……﹂只是一想，那褲襠裡便支起了帳篷。

　　夏潯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從他身邊走過的每一個雙嶼幫海盜，看著他都是滿眼恨意，有人經過他時還狠狠啐上一口，夏潯嗒然垂手，默然無語。

　　等雙嶼幫的人都被解送走了，夏潯才突然醒悟過來，急忙問道：﹁千戶大人，曹國公現在何處？﹂

　　戴千戶道：﹁國公已率軍艦追趕陳祖義去了。﹂說完便扭頭吩咐道：﹁撤了火，撤了火，入洞擒賊，小米和凌破天，一定要抓活的！﹂

　　※※※

　　天快黑了，官兵還沒有走，看這樣子，他們得等明天一早再返航，因為搜羅四處逃散的海盜，就已持續到接近黃昏的時間，他們還得把能用的海盜船集中起來，放上石塊，準備出海時沉船之用，今晚是來不及離開了。

　　碼頭上，燈籠火把亮如白晝，許多普通的楚米幫嘍囉正在官兵的看管下，向一艘艘船上搬著石頭。

　　蘇穎等人都被綁在一艘大船的艙底，這些人押回去，每一顆人頭都是一份戰功、一份賞銀，所以既已就擒，倒也沒受什麼虐待。

　　蘇穎被綁在一根艙柱上，眼見自己那麼多好兄弟都被綁在這兒，全因她聽信了夏潯的話，不由得心如刀絞。

　　艙門兒一開，一個人影兒忽地閃了進來，手中的燭火搖曳了幾下重新平穩下來，映清了他的面孔，正是那位李舟李百戶。

　　他看了看艙中情形，目光落在蘇穎身上，眼中頓時露出淫邪的目光，走近來蹲下身子，裝模作樣地道：﹁三當家的，千戶大人要審問妳。﹂

　　蘇穎譏誚地道：﹁勞駕你一個百戶提人，我蘇三姐真是好大的面子。﹂

　　李舟稍顯尷尬，咳嗽一聲道：﹁像妳這樣的重犯，不能不小心吶。﹂說著手便撫上了她的大腿，那大腿結實、渾圓，手指一觸，溫軟中帶著無窮的彈力，指尖好像帶了電，李舟的身子立即酥了半邊。

　　﹁狗官，你做甚麼？﹂

　　蘇穎手下的人立即憤怒起來，李舟喝道：﹁一群賊死囚，嚷嚷甚麼！﹂

　　說著嘿嘿一笑，道：﹁總要搜個清楚，免得身上藏有利刃，傷了我們大人。﹂

　　蘇穎若有所悟，說道：﹁千戶大人忙著搜羅全島，準備返航，急匆匆的審我做甚麼，莫不是……這位大人想要審我？﹂

　　﹁唔，正是……啊，不是！﹂

　　意亂神迷中的李舟突然清醒過來，連忙否認，把臉色一板道：﹁胡說，有千戶大人作主，我審你做甚麼？﹂

　　蘇穎目光微微一閃，幽幽地說道：﹁我現在只是一個階下囚，大人要審我，那也由得大人。可這一遭，我們可是幫了你們官府的大忙，你們恩將仇報，背信棄義，實在不應當。我看大人也是個不小的官兒，只不知能否在官府裡替我們說上幾句好話，若能將功贖罪，放我們活命，那大人的恩德，我們一定銘記於心。﹂

　　李舟秉著燭，燈下看美人，只見她微咬豐潤飽滿的下脣，眼波欲流，風情萬種，那傲人的雙峰微微地挺起，不禁一陣口乾舌燥，他原本摸進來只是想過過手癮，這時可有些按捺不住了，心中只想把她尤物拖進自己臥艙，用些好處誑騙著她，盡情受用一番。

　　這些海盜都是要公開處死的，到時候她一個女兒家就算不要面皮，說出今夜之事，無憑無據也奈何不了自己，誰會為她一個拉上刑場的死囚說話？要找人證都找不到，守在外面的侍衛可都被他尋個由頭打發開了。

　　想到這裡，李舟吞一口唾沫，正氣凜然地道：﹁朝廷法紀森嚴，你們做的惡，自然是要懲處的，可你們此番協助官兵擒拿楚米幫群盜，確也是立過大功的，這些事情，本官自然會向朝廷一一稟明，量刑治裁之時，自然會據功減刑。﹂

　　蘇穎連忙道：﹁多謝大人為小女子主持公道。﹂

　　李舟此時欲火焚心，有些按捺不得了，可艙中還綁著許多人，要他在眾目睽瞪之下施淫，卻也做不出來，便放下燈燭，去解蘇穎的繩索：﹁今晚，的確是千戶大人要審妳，一會兒小心答話，看你們相助我們破賊的分上，本官會為你們說話的。﹂

　　蘇穎連連道謝，李舟雖精蟲上腦，卻也不敢大意，只是他雖聽過蘇穎的名聲，卻不相信一個女人能有多麼了得的本事，只道蘇穎這樣風騷媚人的女人必是靠了姿色取媚大頭領，這才得了一個三頭領的位子。饒是如此，他仍不敢解開蘇穎雙手束縛，只解開她雙腿上的繩索，又去解綁在柱上的繩子，想把她拖回自己艙中盡情受用一晚。

　　不料，腿上繩索剛剛一解，蘇穎就像跳上船的大魚一般，蠻腰一挺，整個身子都跳了起來，兩條結實修長、腴潤迷人的大腿便準確地夾住了李舟的脖子。

　　若是在床上，這樣的姿勢本來香豔無比，可惜，此刻蘇穎的雙腿竟然如重千鈞，李舟只覺自己的頸骨都被夾得咯咯作響，猝不及防之下，再想吸氣也是一絲氣都吸不進去了，雙膝不由一軟，﹁通﹂地一聲跪倒在蘇穎面前，蘇穎蠻腰一扭，雙腿較力，﹁哢﹂地一聲響，李舟雙眼外突，好像一條死魚，整個頭顱都歪到了右肩上去。

　　※※※

　　此時，夏潯蒙著面，鬼鬼祟祟地剛剛摸到船上來……

第五十六章　跳進黃河洗不清

　　夏潯摸到船上，發覺警衛異常的鬆懈，艙口一個守衛都看不到，心中不由一寬，便悄悄地摸進艙去。打亮火摺子，夏潯四下望去，昏暗的光線下，艙底靜悄悄的，只有摞得高高的箱子，卻看不到一個人，夏潯不由一怔，輕輕拉下了遮面巾：﹁奇怪，我上錯了船？﹂

　　他無意識地走了幾步，正想轉身離去，斜刺裡突然自貨物堆後閃出一個人來，鋒利的腰刀緊緊架在他的頸間，刀是大明衛所的制式軍刀，夏潯立即僵硬了身子，一動也不敢動，只是說道：﹁不要動手，是自己人！﹂

　　身後有人冷冷地道：﹁你身穿軍服，面蒙黑巾，行蹤詭異，想幹什麼？﹂

　　夏潯行蹤敗露，殺心頓起，便虛與委蛇地道：﹁這位兄弟，船上有這麼風騷的娘們兒，直接押回去殺了，豈不暴殄天物？我只是想摸進來受用一番，不想……這位兄弟，你對那位蘇三當家，難道不動心麼？嘿嘿……嘿！﹂

　　夏潯故意扮出色狼樣兒，很猥褻地笑了兩聲，然後一張憤怒的漂亮面孔就出現在面前，夏潯的笑聲戛然而止，兩隻眼睛都要凸了出來，是蘇穎！蘇穎就站在他面前。

　　夏潯呆了片刻，狼狽不堪地道：﹁妳……妳……妳已經脫困了？﹂

　　蘇穎咬牙切齒地道：﹁給我宰了這個王八蛋！﹂

　　﹁慢來！慢來！我有話說！﹂

　　夏潯趕緊舉手，頸下已被劃出一條血痕，驚出他一身冷汗。

　　蘇穎鄙夷厭惡地看著他，冷冷地道：﹁你還有什麼遺言？﹂

　　夏潯苦著臉道：﹁我是來救你們的，所以才蒙面而來，方才刀架在脖子上，我只當是被侍衛發現，只好胡言亂語一番，這……這……我冤吶！﹂

　　蘇穎冷笑道：﹁我還可以相信你麼？﹂

　　夏潯趕緊道：﹁為什麼不信？妳也知道，你們被抓的時候，我也很驚訝，我還向千戶大人質詢來著，我分明是毫不知情呀，剛剛，我也真的是想救妳。我……我不那麼說，如何向發現我的侍衛解釋我這副模樣所為何為？天地良心呀……﹂

　　﹁三當家的，不要信他，如果不是他，咱們會被官兵抓住麼，他們還要毀了咱們的雙嶼島，這些當官的巧言令色，不可信任，殺了他！﹂

　　﹁對對對，殺了他！﹂

　　一群海盜紛紛說道，夏潯一見蘇穎嘴脣微動，似要說話，立即道：﹁我有辦法，保住雙嶼！﹂

　　這句話一說，鼓噪聲立止，船艙裡靜了下來，蘇穎問道：﹁你有什麼辦法？﹂

　　夏潯道：﹁這辦法可不是我臨時想到的，我想救你們的時候，就想過了這個辦法。妳聽了，也該知道，我今晚過來，確是為了救妳。因為我答應過與你們合作，朝廷可以食言，我不可以食言！﹂

　　蘇穎凝視著他，道：﹁我不知道你這個人還值不值得信任，本來，我想帶著人殺出去的。﹂

　　夏潯道：﹁你們沒可能成功，就你們這點人，不過是去送死罷了！﹂

　　蘇穎道：﹁是，可我蘇穎生於此，長於此，雙嶼就是我的家，有人要毀我的雙嶼，那就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就算是死，我也要與他們拼個痛快！你說有辦法保我雙嶼，什麼辦法？你說出來，不管你今晚潛來到底目的何在，我，放過你！﹂

　　夏潯遲疑道：﹁我……﹂

　　蘇穎以為他不相信自己，冷笑道：﹁你放心，楊大官，我們這些做賊的，比你們做的講信義得多，我蘇穎一言九鼎，絕不食言。﹂

　　夏潯實未料到今晚救人會弄到這般無法解釋的地步，他無奈地一笑，說道：﹁是這樣，官兵要毀了雙嶼，手段是集中海船，堆石沉海，堵塞航道，除此之外，他們也沒別的辦法。﹂

　　蘇穎道：﹁不錯，那又怎麼樣？﹂

　　夏潯道：﹁現在除了一部分仍在島上搜索殘敵的官兵，大部分官兵都集中在那些海盜船除近，看管海盜搬運石頭，為了加快進度，他們自己也在島上搜羅著石頭，後面這些水師艦隻，大部分根本沒有人，就像這艘船，關押著像你這樣身分重要的人的艦上，也沒幾個守衛。﹂

　　蘇穎冷冷地道：﹁那又怎麼樣？﹂

　　夏潯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怎麼做？﹂

　　夏潯道：﹁他們要沉船，我們先燒船。﹂

　　蘇穎一怔，突然好像明白了什麼，眼睛亮起來：﹁說下去！﹂

　　夏潯道：﹁李景隆率大艦追趕陳祖義去了，這裡是妳雙嶼幫根基，妳不捨得放棄，我想許大當家也絕不想放棄，他之所以還沒有來，想必是因為陳祖義逃逸在外，許大當家擔心自己的陳錢島被走投無路的陳祖義實施報復。此刻，想必他已返回陳錢，集中所有船隻，裝載所有人、物，最遲明日一早，就會趕回來，留在島上的官兵，他們時間不多，明日一早，必然返航。﹂

　　一個海盜忍不住罵道：﹁你婆婆媽媽的，想要拖延時間麼，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蘇穎舉手制止了他，對夏潯道：﹁繼續說下去！﹂

　　夏潯道：﹁這樣的話，我們趁著他們後方空虛，把這些船隻一把火燒了，他們要怎麼出海？﹂

　　蘇穎眼睛更亮了：﹁自然是利用楚米幫的海船。﹂

　　夏潯反問道：﹁那麼，他們還拿什麼來沉海堵塞航道？﹂

　　蘇穎眼中露出一抹笑意：﹁釜底抽薪，果然好計！﹂

　　海盜們這時也聽明白了夏潯的主意，有人一拍大腿，驚喜道：﹁對啊，方才咱們還想衝出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算賺的，他奶奶的，和他的主意一比，咱們的主意屁都不是啊。﹂

　　蘇穎瞪了他一眼，惡狠狠地道：﹁你罵我？﹂

　　那海盜趕緊陪笑道：﹁沒有，沒有，我說錯了話！﹂說著啪地搧了自己一個耳光。

　　蘇穎瞅了夏潯兩眼，把手一伸，說道：﹁刀，交出來！﹂

　　夏潯頸上還架著刀，他只能伸出兩指，慢慢抽出自己的佩刀，刀尖衝著自己，緩緩遞向蘇穎。

　　蘇穎握刀在手，忽地嫣然一笑：﹁算你懂得規矩，帶上他。﹂說罷轉身便向外走。

　　幾個海盜瞠目道：﹁三當家的，帶上他這麼個累贅幹甚麼？就算不殺，綁在這兒也就是了。﹂

　　蘇穎道：﹁他官兒不小，咱們想脫身，說不定還用得上他，要是官兵逼迫過緊，就砍他的狗頭！﹂

　　夏潯叫道：﹁三姐，妳答應我的！﹂

　　蘇穎走到艙口，止頭回頭，理直氣壯地道：﹁跟你……學的！﹂

　　那眉眼一挑，頗為飛揚。

　　※※※

　　戴宗校指揮著人馬不停地往海盜船上搬運著石頭，水師官兵打著火把，持著刀槍，嚴密地監視著海盜們的一舉一動，防止他們突然嘩變。

　　海島上風很大，吹得火把上的火焰獵獵翻滾，戴宗校站在碼頭上，志得意滿，非常高興。

　　這一遭回去，論功行賞，他這千戶，就得升一升了，而且此次圍剿海島，他也收繳了大批的金銀財寶，到時候曹國公那裡送一些，洛指揮使那裡送一些，手下得力的將領們一人賞賜一些，剩下來的錢，照樣是一筆驚人的財富。

　　戴千戶心裡琢磨著：等銀錢到手，就把大部分送回老家去，讓婆娘在老家那邊再多買幾百上千畝的好地，在杭州城裡，我也可以置一處外宅，娶個當地的良家女子做外室，模樣得水靈俊俏，性情得溫柔賢淑，再僱幾個男僕女傭，到時候得運作一下，升了官兒也不走，蘇杭之地，人間天堂啊，老子就在這兒長住了……

　　他正核計著，忽聽有人驚叫道：﹁起火了，起火了。﹂

　　戴宗校一驚，連忙循聲望去，就見遠遠一艘船上火光四起，被海風一吹，迅速變得烈焰沖天。

　　士兵、海盜們都騷動起來，戴宗校厲聲叫道：﹁不要亂，看緊了他們，有敢趁機作亂者，格殺勿論！﹂

　　﹁殺！﹂

　　早已嚴陣以待的官兵立即張弓舉槍、揚起長刀，將剛剛有些騷亂跡象的海盜們控制住。

　　戴宗校喝道：﹁李舟，李舟，混帳東西，跑去哪裡了。樂忘然，樂忘然，帶上你本部人馬，立即撲火，其他各部，看緊了盜俘，勿生亂象。﹂

　　一想到放火，蘇穎的主意可比夏潯多了些，她沒有胡亂放火，而是帶著人潛出船去，先向上風頭去，點燃了最後面的一艘艦船，船上潑了油，搜羅出了各種引火之物，一點之下頃刻間就烈焰焚天，再被海風一吹，蔓延開去，鄰近船隻先後引燃，火勢一發而不可收拾。

　　莫說戴宗校還要控制著許多的被俘海盜，就算他集中所有人趕來，想在帆檣如林，舷幫相接、密如亂麻的船艦叢中救火，也是難如登天。火勢蔓延的速度驚人的快，戴千戶見此情形，連忙又下命令：﹁快快快，快把沒引燃的海船駛開，莫要被引著了。﹂

　　當即有些官兵又倉皇跳上海盜船，急著把它們駛開，可那海盜船上已裝了大量的石頭，等他們匆匆升起船帆，把前邊幾艘既沉重又笨拙的海船駛到安全距離之外，後邊整片港口碼頭已陷入滔天烈焰之中，把岸上官兵和海盜烘烤得退到離岸二十多丈距離以外，猶覺熱浪撲面。

　　戴千戶已經變成了一個鬈髮黑面的非洲人，他氣極敗壞地揮舞著佩刀，怒吼道：﹁有人縱火！這是有人縱火！是誰！是誰！給我揪他出來！我要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第五十七章　跳河洗不清，那就跳海吧！

　　蘇穎等人伏在岸邊，眼見火勢已一發而不可收拾，夏潯便勸蘇穎道：﹁這些船救不得了，你們還是去躲一躲吧，這島上洞窟奇多，只有你們最為熟悉，隨便找個山洞一藏，他們便找不到你們，只要許大當家能及時返回，塞海之舉勢難成功。﹂

　　蘇穎對兩個海盜吩咐道：﹁你們尋一條小船，馬上出海，去陳錢島，請大當家馬上回來，快去！我雙嶼能否保住，就看你們的了。﹂

　　兩個海盜不敢怠慢，立即答應一聲，沿著海岸跑開了。

　　蘇穎這才一擺手道：﹁我們走！﹂

　　有人問道：﹁三當家，他呢？﹂

　　蘇穎看看夏潯，說道：﹁放了他。﹂

　　有人急道：﹁三當家，咱們可是留在島上幫他們打楚米幫的，現在可好，咱們還有許多兄弟在官兵手裡搬石頭呢，他們被押回陸地去，縱不砍頭，也得充軍發配，老死他鄉了，就這麼放過這個罪魁禍首？﹂

　　蘇穎道：﹁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我們已經答應了的話，就要做到。官兵不講信義，我們若也不講信義，豈非和官兵成了一路貨色？放了他！﹂

　　夏潯臉上一熱，可是自己這一夥兒幹的事確實不地道，他也無話可說。兩個海盜把他恨恨地一推，隨著蘇穎便向山坡上奔去。

　　※※※

　　﹁他們在這裡，島上還有漏網之魚！﹂

　　因為海上船隻燒得烈焰焚天，到處一片光明，本來奉命上船救火的樂百戶一幫人燎得給煙熏兔似的，兩眼紅通通地從船上忙不迭逃上岸來，恰看見正沿山坡逃向山上的蘇穎一夥人，立即追趕了上去。

　　緊接著奉戴千戶之命趕來的另一隊人馬也發現了蘇穎等人，火光把島嶼上映得通明一片，不亞於白晝，根本無法隱藏身形，他們立即夾攻上來，蘇穎等人逃跑不及，只得返身與他們戰在一起。夏潯本來正想遁了身影，見此情形不禁暗叫糟糕，趕緊又返了回來。

　　此時官兵與海盜已戰在一起，碼頭上，被官兵嚴密看管的海盜們都往這邊看來，遠遠的雖看不清具體情形，隱約也能曉得這是島上有倖免於難的同夥給官兵製造麻煩，都屏息看著，希望能有機會製造更大混亂，讓自己逃脫。

　　戴千戶自然不敢大意，如果因這一亂，讓已經就擒的海盜再散落滿島，最終如何可就誰也不知道了，所以他不敢擅離，只是令人看緊了人犯，生怕因小失大。

　　這是一片陡峭的山坡，只是攀登已是不易，何況還要執著兵刃戰鬥，官兵與海盜們戰成一團，海盜們居高臨下，人數雖少，卻佔些便宜。夏潯已扯掉了蒙面巾，他為了掩飾身分，穿的是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忙亂之中，哪有人去看他是誰，只知道這也是自家官兵，紛紛從他身邊超越過去尋海盜一戰，根本不曾認真看他一眼。

　　蘇穎見這樣下去，自己帶回來的這點兒人就要全軍覆沒，便把心一橫，手舞奪來的兩柄鋼刀，左劈右砍，疾若旋風，守在山道一處突起的巖石上，硬生生堵住去路，向其他盜夥高聲喝道：﹁上山，上山，自尋洞窟隱匿，等大當家的一到，咱們便安全了，快走！﹂

　　蘇穎一面喊，一面守住了巖石旁的這處山道，一婦當關，雙刀為閘，饒是官兵勇猛，竟是衝不過去。

　　旁邊俱是傾餘的礁石或密集的草木，要繞過這片地方，道路就在十餘丈外了，樂百戶心中發急，只是催促士卒向前，可一連被蘇穎砍傷了五六人，在她亂披風一般的利刃之下，竟是無人得以靠近。

　　夏潯撿起把纓槍來，也裝模作樣的混進了人群，眼見官兵上不得山，蘇穎也脫不得身，不禁暗自焦急。他對這些海盜並無敵意，而且有著深深的歉疚，朝廷既然答應了人家，卻背信棄義，這令他這個牽線搭橋的人夾在中間很是為難。

　　其實他也料到李景隆此人不太可靠，可他預估對李景隆來說，最大的功勞莫如擒住陳祖義，而對付雙嶼幫，未必能把他們一網打盡，李景隆急於返京，是不會在這裡糾纏過甚的，所以他翻臉收拾雙嶼幫的可能並不大。

　　可是夏潯卻忘了那位一貫給人一種方正呆板的形象的鐵鉉了。鐵鼎石雖然方正，其實可一點也不呆板，該動心機該用手段的時候，他絲毫不弱於人，而且恰恰因為他方正呆板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所以他一動心機，很容易就叫人上當。

　　朱棣並不是個容易相信別人的人，可鐵鉉守濟南，一說要投降，請朱棣進城受降，朱棣馬上就信了，而且興高采烈毫無疑心，騎著高頭大馬第一個進城，差點兒被詐降的鐵鉉用千斤閘給活活砸死。老實人騙人，才是最叫人防不勝防的，因為他不需要什麼高明的騙術，他平時的言行就是最好的掩飾。

　　夏潯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鐵鉉會在關鍵時刻給李景隆出了沉船堵海這麼一招絕戶計，結果陷雙嶼群盜於危難之中，令他很是不安。而他恰恰又不是一個從小受到忠君思想教育的這個時代的順民，所以便憑著自己的良知，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可眼下眾目睽睽之下，他要如何救下蘇穎，他固然想救人，卻也不能為了救人把自己搭上，給自己陷一個通匪的罪名。

　　樂百戶眼見蘇穎一個女子守住緊要處，自己眾多手下竟然衝不過去，不禁勃然大怒，立即拔出了火銃。明初時候，銅火銃已經大量應用，而這種短火銃，也就是手銃，一般只配備於高級軍官，用作防身之用。這種手銃雖然說小，比起現代的手槍來還是長了許多。

　　這柄手銃大約長有四十釐米，前有細長的直體銃管，管口沿外加一道口箍，後接橢圓球狀藥室，藥室後為銃尾，向後開有安柄的銎孔，銎孔外口較粗，內底較細，銎口沿外也加一道口箍。另在藥室前側加兩道，後加一道加固箍。銃身上刻著銘文﹁杭州衛水師，勝字肆佰壹號長銃，簡重貳斤拾貳兩。洪武二十五年八月吉日寶源造。﹂

　　樂百戶放入火藥包杵實，塞入彈丸，便順手奪過一支火把，將手銃對準了正在揮刀作戰的蘇穎。

　　蘇穎所在的雙嶼幫因為只是走私，與官兵作戰的經驗並不多，她慣與人用冷兵器作戰，很少接觸火器，此時忙於周遭的敵人，更沒再多一雙眼睛觀察遠處情形，夏潯舉著長槍做出似進不進的樣子，卻在尋找著幫蘇穎脫身的辦法，樂百戶的舉動正被他看在眼裡。

　　一見樂百戶舉起火銃，夏潯不禁大吃一驚，可他又不能高聲叫嚷讓蘇穎小心，情急之下大喝一聲，一個助跑，把槍頭往地上狠狠一拄，身子便騰空而起，向蘇穎猛撲過去。

　　夏潯這一聲大喝，其實是喊給樂百戶聽的，樂百戶見到自己同僚撲上去擒賊，總不能胡亂開槍吧，當然，這一聲大喝能否來得及制止樂百戶的動作，他也沒有把握，這只是無奈之下做出的自保之舉。

　　可他這一聲大喝，反倒提醒了蘇穎，蘇穎終究不是鐵打的身子，雙手力戰，久而疲弱，右手刀剛剛被官兵打落，就聽一聲大喝，有人凌空撲來，扭頭一看，竟是夏潯，真把蘇穎鼻子都氣歪了。

　　﹁這個兩面三刀口是心非狼心狗肺出爾反爾的東西，見勢不妙就要擒我立功了麼？﹂

　　蘇穎一仰身，一記窩心腿便往夏潯胸腹間踢去。

　　﹁小心火銃！﹂

　　夏潯撲到近處，只來得及小聲說出這一句話，就被蘇穎一腳踢中，這一腳好大的力氣，夏潯被踢得向上飛了起來，眼前一黑，直接昏厥了過去。

　　樂百戶已經舉起了火槍，忽見一名士兵以長槍做撐桿，神勇無比地躍起，逕直撲向那女海盜，生怕誤傷了自己人，急忙把槍口一抬……

　　﹁砰！﹂

　　槍響了，火光一閃，一團濃煙飄過，樂百戶眼睜睜地看著那名英勇無畏的士兵被那悍婦一腳踢起，準準地中了自己這﹁打哪指哪﹂的一槍，像一片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又斜斜飄落下去，不由氣極敗壞地跺腳：﹁他娘的，你早不撲，晚不撲，這不是作死麼？﹂

　　那些正在進攻的士兵一見自己人中彈，也都傻住了，恍然大悟的蘇穎顧不得懊悔，急忙一把抄起夏潯，奮力向前一縱，竟然抱起他自巖石上飛身躍下，直向大海中跳去。

　　這裡是碼頭，水很深，蘇穎帶著夏潯﹁通﹂地一聲落入大海，立即挾著他向深處潛去，一呼一吸之間，她再露頭，已在數十米外，熊熊火光映得她濕漉漉的頭髮一片金黃，她只稍稍一露頭，長吸一口氣，立即再度潛入水下。

　　水上火光熊熊，映得水下也是一片燦爛，蘇穎技巧地捂住夏潯的口鼻，雙腿和腰肢曼妙有力地擺動，游魚一般潛出數十米，一俟發現夏潯氣竭掙扎，立即貼過去，捏著他的鼻子，嘴對嘴兒地度一口氣，然後拖著他繼續向前游，片刻工夫就脫離了火海區，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第五十八章　粗線條的蘇三姐

　　戴千戶對自己目前的處境感到很為難，他把幾個百戶找來商量了一下，眼下島上留下來的士兵和被俘獲的大群海盜如果想離開，必須依賴那幾艘搶救出來的海盜船，這幾艘本來要用來沉船堵海用的大船都是遠洋用的大型海盜船，兼具商船的作用，要裝下這麼多人是勉強辦得到的，可這樣一來，國公交代的沉船任務如何完成？

　　計議半晌，考慮到李景隆還有返回雙嶼的可能，戴千戶便令人把那幾艘海盜船靠岸，石頭先搬出船艙堆在碼頭，做好兩手準備。

　　戴千戶召集下屬進行商議的時候，就發現百戶李舟和錦衣衛總旗夏潯不見蹤影，還特意叫人尋找了一番，可兩人仍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料來最大的可能是原本待在船上，火勢一起，沒有來得及逃走，現已葬身大海。當初攻上島時，他也未造成這樣品秩的官員損傷，結果因為這一場火，一下子損失了兩名將領，戴千戶頗為惱火。

　　可是那些縱火的海盜對島上極為熟悉，往山上一鑽就像耗子進了洞，官兵又無法派出全部人員進行地毯式搜索，此時又是夜色深沉，搜索半晌全無所獲。

　　就在這時，北嶼示警，有人來襲，焦頭爛額的戴千戶匆匆率人趕去，一經接觸不禁大吃一驚，從北嶼闖進來的海盜竟然是曹公國李景隆早上窮追不捨的攆去的南洋大盜陳祖義，戴千戶現在要船沒船，手下的兵有的正在搜山，有的正在看管被俘的海盜，能抽調的人也有限，如何抵擋氣勢洶洶的海盜？

　　而且由於陳祖義的突然來襲，被俘的海盜們發起了一場爆亂，被他果斷下令一陣屠殺，才算是用鋼刀利刃控制了局面，眼見如此情形，一個不慎就是萬劫不復的局面，戴千戶再也顧不得許多了，立即鳴號集中所有士兵，匆匆押著海盜們登上倖存的幾艘海盜船，從南嶼出海，逃之夭夭，隨船隻帶走了些金銀細軟，大批繳獲的糧草輜重都拋棄了。

　　從北嶼闖進來的人的確是陳祖義，李景隆和許滸都料定他缺少糧草飲水難以遠航，李景隆更斷定奉他所命在沿海巡弋堵截的各省水師官兵可以給陳祖義製造更大的麻煩，陳祖義這樣的大盜如何想不到？

　　他只是佯作逃命，根本沒有直接逃向南洋，他帶著官兵兜了一個大大的圈子，甩開官兵和許滸後便殺了個回馬槍，繞回了六橫群島。

　　陳祖義的目標本來是陳錢島，他需要補充足夠的給養，才能返回他的大本營，同時如果能攻陷陳錢島，也能給許滸一個大大的教訓，報此一箭之仇。結果到了陳錢島附近，放下小船刺探一番，發現追丟了的許滸十分機警，已經集中全部艦船返回，將陳錢島守得水洩不通，陳祖義的主意這才打到雙嶼島。

　　他趕到雙嶼附近時，正好島上烈焰焚天，老遠就看得清清楚楚，他立即派了小船進去窺探動靜，因為當時島上所有人都在關注著艦船起火，竟然沒人注意他們，陳祖義的探子看清了島上情形，立即回報於陳祖義，陳祖義聞訊大喜，立即率戰艦殺入了雙嶼島。

　　這一天，雙嶼島上好生熱鬧，白天的時候還是楚米幫的天下，到了下午就被官兵佔據了，到了半夜，又被陳祖義所佔領，一天之內，三易其主。

　　陳祖義到了島上，見到那許多搬到碼頭，還未來得及裝船運走甚至來不及焚燒的糧草輜重，不禁仰天狂笑：﹁哈哈哈，這是天不亡我……﹂

　　※※※

　　蘇穎拖著夏潯潛到僻靜處，把他背到身上，跋涉上山，重又回到了龜背崖下的那處山洞。

　　到了山洞中，蘇穎點燃燭火，撕開夏潯衣裳仔細檢視，發現他的肩頭高高隆起，已經烏青一塊，蘇穎馬上取出小刀，劃開他的傷口，剜出那枚鉛丸，吮淨傷口淤血，撒下自己衣袖給他包紮起來。

　　夏潯先是挨了一腳，接著中了一槍，隨後又在水中被拖行良久，神志恍惚，半醒不醒，蘇穎看著他的模樣，心中滿是歉疚。因為夏潯的身分，她對夏潯一直抱著些懷疑態度，緊要關頭，更是因為救她，反讓夏潯挨了一槍，蘇穎一向恩怨分明，自己的救命恩人受她如此對待，實在是有些無地自容。

　　手指輕輕撫過夏潯結實健碩的胸口，那胸口還有一個很清晰的腳印，微腫發紅，可見她那一腳何等用力。蘇穎吐了吐舌頭，雖然旁邊無人，還是窘得臉紅起來。這時她才想起自己在海中拖著夏潯一路逃出來，數度對他以口度氣，雖在水下，又是為了救人，可這對她來說卻是破天荒頭一遭兒，此時想來，即時羞澀難當，一時間，蘇穎坐在那兒神思竟也恍惚起來。

　　一個身子隨著那心起伏不定，正如坐船頭，飄飄悠悠，蕩漾不已的工夫，夏潯忽然發出一聲呻吟，蘇穎清醒過來，連忙挪近了燭光俯身去看，見夏潯並未清醒，只是呼吸順暢了許多，看他臉龐有些發紅，蘇穎伸了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禁蹙起眉來，夏潯竟然有些發熱。

　　看看夏潯那身濕漉漉地裹在身上的衣服，蘇穎有些為難起來，莫看她平時一副粗獷模樣，和男人說說笑笑打打罵罵就與男人一般無二，可要她去給一個男人寬衣解帶，從小長這麼大還沒做過這樣的事。然而夏潯現在這副模樣……

　　蘇穎秉著燭，定定地看著夏潯，眼波流暈，飄忽不定，過了許久，她好像下定了決心，將脣湊到燭火邊，輕輕嘟起，﹁噗﹂地一聲，燭火熄了……

　　※※※

　　燈再度亮起時，夏潯已經躺到榻上，身上裹著一條床單，濕衣服都搭在石壁上，蘇穎紅著臉看著他，過了一陣兒，夏潯眼簾翕動了幾下，輕輕地張開來。

　　蘇穎喜道：﹁你醒了？﹂

　　夏潯想動，痛得悶哼一聲，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有傷，他又躺下，見四周黑漆漆的十分靜謐，不禁有些茫然地道：﹁三姐，這是哪兒？﹂

　　蘇穎抿嘴一笑，舉起燭火，照了照四下，說道：﹁看清楚了麼。﹂

　　夏潯吃驚地道：﹁我怎麼在這裡？﹂

　　蘇穎趕緊表功：﹁是我救你過來的，當時你中了一槍，我見情形不妙，就抱起你跳了海，拖著你潛出好遠，才擺脫了官兵，把你救上來。﹂

　　夏潯的嘴角抽搐了兩下，澀然道：﹁三姐，妳……抱著我……跳海？﹂

　　蘇穎道：﹁是呀。﹂

　　夏潯木然道：﹁妳拖著我潛泳好遠，擺脫了官兵？﹂

　　蘇穎眨眨眼：﹁是呀！﹂

　　她忽然伸出手，去摸夏潯的額頭：﹁你是不是燒糊塗了，說得這麼清楚，還要問個不休？﹂

　　夏潯閉了閉眼睛，又張開，無奈地道：﹁三姐，我是妳雙嶼島的四當家，還是錦衣衛百戶？﹂

　　蘇穎緊張起來：﹁糟了，你真的燒糊塗了，要不然就是落水時傷了腦袋，你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夏潯苦笑道：﹁大姐，妳救我幹什麼呀？﹂

　　蘇穎正色道：﹁這叫甚麼話？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若棄你獨自逃生，那還是人麼？就算捨了這條性命，我也要救你出來！﹂

　　夏潯只能定定地看著她，他已經無話可說了。

　　蘇穎被他看得有點害羞，這才省起自己一身濕衣沾身，身體曲線畢露，奈何這洞中要本沒有可以更換的衣服，她悄悄拉了拉緊貼在胸上的衣服，將自己往陰影處閃了閃，輕嗔道：﹁你君子一點好不好？﹂

　　夏潯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心平氣和起來，緩緩說道：﹁三姐，我是官兵，對吧！﹂

　　蘇穎喜道：﹁你怎麼想起自己的身分了！﹂

　　夏潯翻個白眼兒：﹁我是官兵，那妳救我做甚麼呢？妳一個人跳海就好啦，他們又不知道我是去抓妳還是去救妳，見我中了槍，他們自然會救我，會給我敷藥、裹傷，會帶我離開，妳說……是不是啊？﹂

　　﹁啊！﹂

　　蘇穎發起呆來，過了許久才驚叫道：﹁對呀！我當時怎麼想的啊？怎麼就拖著你下海了？我……我再把你送你回去，怎麼樣？﹂

　　夏潯很無奈地道：﹁現在……島上是什麼情形？﹂

　　蘇穎道：﹁我拖著你潛到這片時，碼頭那邊還是烈焰沖天，方才還聽到隱隱有喊殺聲起，我的人不多，而且已經潛進了山洞，鬧不出這麼大的動靜。﹂

　　她快樂起來，幸災樂禍地道：﹁也許是楚米幫的人趁機鬧事吧。﹂

　　夏潯用一種很無辜、很無奈、很無助地眼光看著她，蘇穎窘迫地小聲道：﹁我當時就是突然犯了糊塗，就想著你是自己人，不能讓你落到官兵手裡，所以就帶著你逃跑……﹂

　　她忽又把胸一挺，理直氣壯地道：﹁難道你就沒有腦子一時轉不過彎兒來的時候麼？﹂

　　夏潯沒說話，還是默默地看著她，一臉很無辜、很無奈、很無助地神氣，蘇穎的肩膀又塌下去：﹁好吧好吧，我去看看，如果有機會，我再把你丟回去就是了。﹂

　　蘇穎幹出這樣的糗事，嘴上強硬，心裡也覺得沒面子得很，她自顧說著，匆匆跑到洞口，抓住繩索，三蕩兩蕩，便像靈猿一樣攀了上去……

第五十九章　網中的魚

　　蘇穎從洞中爬出來，悄悄察看島上情形，意外地發現官兵已倉皇撤走，現在雙嶼島竟已被陳祖義佔領了，蘇穎暗暗吃驚，忙又悄然返回洞中。她知道陳祖義不可能在這裡久留的，他的根基在南洋，此番北上他也只帶了十艘船，他返回雙嶼十有八九是為了糧食和飲水，他應該很快就會離開。

　　蘇穎沒有猜錯，可陳祖義並沒有天一亮就離開，因為收到蘇穎消息的許滸天亮時分趕到了雙嶼，意外地發現陳祖義竟然在此，許滸大喜，立即包圍了雙嶼島，兩夥海盜大打出手，陳祖義始終不曾拿蘇三當家當人質，在雙嶼群盜們看來，對此只有一種解釋：三當家的已經被官兵或者陳祖義給殺了，仇恨驅使著他們對雙嶼發動了更為猛烈的攻擊。

　　陳祖義現在若想突圍也並非辦不到，可是海盜之王的美譽使他無法做出這樣的決定，如果在佔據地利的條件下，因為雙嶼幫的攻擊而倉皇逃走，他豈不是要淪為天下海盜的笑柄？更何況，朝廷的水師艦隊現在仍在南下追趕的路上，現在逃走，很可能堪堪與他們遭遇，莫不如等他們發現上當，再氣極敗壞地返回來，那時再從容遠遁，繼續牽著他們的鼻子走。

　　大海之上比不得別處，只要有水，處處是路，一兩支艦隊是攔不住他的，他並不擔心杭州水師返回來，把官兵戲弄得疲於奔命，正是他一貫的拿手好戲，所以他乾脆在雙嶼駐紮下來，明戰暗襲，與許滸鬥智鬥力，膠著不下。

　　這一來可苦了蘇穎和夏潯，他們藏在洞裡，只能默默地等待，誰也不知道陳祖義什麼時候會走，接下來佔據雙嶼島的是雙嶼幫還是朝廷水師。

　　蘇穎坐在洞口，輕輕把玩著手中的珍珠，這種從食用牡蠣中取出來的珍珠形狀不好看，光澤也不亮，不值什麼錢。她的腳下就是直壁懸空數十丈的懸崖，低頭看去，一叢叢礁石間，海水澎湃著，激起一絲絲白色的浪花，有幾隻海鷗鳴叫著從她腳下一掠而過。

　　腥腥的海風在一起一伏的潮水聲中，吹得她的頭髮隨之飄起，衣袂也在輕輕地抖動。

　　※※※

　　已經三天了，陳祖義還沒走，他和雙嶼幫打得勢均力敵，好在他的人手有限，分兵把守主要出入口，這片山崖比較冷清，一直沒有人來。洞中有蠟燭、有床鋪，就是沒有食物，蘇穎只能利用自己的身手，捕些魚蝦、撿些牡蠣，這些食物她適應得了，夏潯每天生吃這些東西，卻已漸漸受不了。

　　他在發燒，而且燒得越來越嚴重，那是因為傷口的炎症引起的，蘇穎原本以為他傷的並不重，很快就會好，卻沒想到鉛丸造成的傷害，海水的浸泡，再加上沒有藥物治療，種種因素結合起來，竟然讓他持續地發起燒來。

　　蘇穎憂心忡忡，她的丈夫就是這麼死掉的。那是一次與其他海盜幫派的火拼，她的丈夫跳船作戰時，被對方一個海盜斫去了一根腳趾，當時並未太當回事兒，後來也是這樣持續的低燒，身體越來越差，最終……一命嗚呼，蘇穎不是郎中，對生病她束手無策，她不知道夏潯會不會步其後塵，如果捱得過這一關，他就能痊癒，如果捱不過……

　　蘇穎輕輕嘆了口氣，起身回到洞中，夏潯躺在榻上，雙目緊閉，鼻息咻咻，喘得特別急促，蘇穎看看他燒得發紅的臉龐，拿起毛巾，走到洞口邊，接著泉水浸濕了，回來給他擦了擦頭面，然後便掀開被單給他擦起了身子。幾天下來，她已經習慣了對夏潯的照顧，眼前是垂死的救命恩人，她也顧不及那許多男女之防了。

　　或許物理降溫發生了些作用，夏潯重又安靜下來，沉沉睡去，蘇穎坐在榻邊，默默地注視他良久，幽幽地嘆了口氣，那副模樣，哪還有一點豪氣干雲的三當家形象……

　　※※※

　　福建福嶼。

　　李景隆的大艦在福嶼島停靠下來，這座海島以前也有小股盜寇竊據著，近來因為朝廷水師不斷圍剿，那些海盜首當其衝，見勢不妙，已逃之夭夭，島上還有他們棄下的一些破爛的建築。李景隆登島歇息片刻，正遊弋在附近準備攔截陳祖義海盜船的福州水師兵艦便聞訊趕來，幾位水師將領匆匆上岸拜見曹國公。

　　﹁根本不曾見到陳祖義的船？一艘都沒有見到？﹂

　　聽了他們的稟報，李景隆摸著下巴沉吟起來。

　　鐵鉉蹙起眉頭道：﹁大海茫茫，如何看顧得過來？莫非他們為了避開我水師官兵，走了深海海面？﹂

　　杭州衛指揮洛宇道：﹁鐵大人這是不諳行船之事了。且不說那些海盜船上沒有多少糧食飲水，繞不得遠路，就算糧米水源充足，水上情形，千變萬化，時時又有海風巨浪，不熟深海情形而取道其間，兇險較之沿著他們最熟悉的行船路線行走，哪怕是需要突破我們的重重封鎖還要大上百倍，陳祖義絕不會繞道遠離大陸的深海區行船的。﹂

　　鐵鉉道：﹁如此說來，他們能夠選擇的航線不過這麼幾條，如果只是福州衛的將士們未曾見到他們蹤影，或許是被他們偷偷溜了過去而不自知，可這一路下來，沿途水師官兵皆無所見，那就有些蹊蹺了，難道……﹂

　　李景隆的眼睛微微地瞇了起來：﹁難道他陳祖義吃了熊心豹膽，居然並不逃走？﹂

　　洛宇神色一動，說道：﹁國公，我看這個揣測未必不可能，那陳祖義兇殘之極，是個睚眥必報的主兒，這一回雙嶼幫背叛了他，害得他損兵折將，他會不會……去尋雙嶼幫晦氣了？﹂

　　李景隆來回踱了一陣步子，說道：﹁不無可能，不無可能啊，對這個亡命之徒，我們不能以常理度之。傳下令去，各路水師仍然封鎖海面，嚴加戒備，本國公率杭州衛艦船，立即回返雙嶼！﹂

　　當下，李景隆的三十餘艘大艦匆匆起錨升帆，掉轉船頭，重又朝著雙嶼方向開去……

　　※※※

　　天黑了。

　　蘇穎用石頭砸開生蠔的硬殼，挑出鮮嫩的蠔肉，在嘴裡嚼爛了，對準了夏潯的嘴巴，硬餵到他嘴裡去。現在夏潯進食已經出現了困難，她真的不知道夏潯還能撐多久……

　　夏潯吃了些東西，氣色似乎稍稍好了點兒，但他還在打擺子，牙齒格格作響，蘇穎猶豫半晌，暈著臉湊過去，將那燃得只剩小半的蠟燭﹁噗﹂地一口吹滅，淡淡的火星一閃即逝，一縷青煙在黑幕中裊裊升起，洞外是澎湃的潮水聲，洞中卻隱隱傳出窸窸窣窣的寬衣聲。

　　然後，一具柔軟健美、光滑如緞的女兒家身體緊緊摟住了夏潯的身體……

　　他的身子發燙，蘇穎的臉蛋更燙，火一樣炙熱，她要靠向石壁一側，用自己的脊背抵著那光滑冰涼的石壁，才沒讓自己整個人都燒起來。

　　蘇穎已經有近十年不曾抱著一個男人了，像是天地無法拒絕季節的到來，虯結在崖上看似已枯萎的樹藤，被春風一吹、春雨一澆，自然就浸透了綠色，蘇穎的心似乎也突然活了過來。

　　她本以為自己只是要救人，可以做得非常坦然，反正他的身子看也看過了，摸也摸過了，連他的嘴都已親過了，還能有什麼不適應的，可是當她抱緊了夏潯的身子，她才發覺自己的身子也在打擺子，抖得比夏潯更厲害，她的腦子迷迷糊糊的，就像在做夢。

　　春夢她當然也做過，夢裡的男人是一些模糊的影子，夢裡的情節醒來後也幾乎想不起來，不知道是怎麼開始，又是怎麼結束，所有的過程都很朦朧，醒來後那種感覺都是空曠的、悵然的，可現在不是做夢，她懷裡就抱著一個男人，結實、壯碩、年輕……一切都是那麼真實。

　　蘇穎腦子暈陶陶的，一種奇妙古怪的感覺像漣漪般在她心裡蕩漾開來，讓她覺得心裡好空好空，想要抓住什麼，卻又似乎什麼也抓不住。她的神思，就像一條迷路的小魚，在一叢叢水草中穿梭、掙扎著，卻怎麼也穿不出去，重新見到那亮白如銀的沙灘、清澈如空氣的海水，迷惘、慌亂、不知所措，她只能緊緊地抱住夏潯，用緊緊的擁抱來填補那來自心底深處的空虛……

　　三姐開始覺得身上發燙，心裡好亂，嘴裡好乾，她想喝水，可她又不想起身去接泉水，眼前，似乎只有他的口水。她只能咽一口口水，把頭埋在夏潯的懷裡，繼續打擺子……

　　※※※

　　雙嶼島外，許滸的戰艦上，許滸正和一群海盜頭目激烈地爭論著，久攻雙嶼不下，許滸擔心朝廷水師一旦返回，自己與陳祖義就成了那相爭的鷸蚌，所以決心暫且放棄抓住或殺死陳祖義的打算，佯攻南嶼，集中主要艦船攻打北嶼，把他趕出去，奪回他們的根基之地，他是一幫之主，必須得從大局考慮，有時候，個人恩怨必須得置之一邊。

　　可要說服手下的驕兵悍將並不容易，雷曉曦的那些部下現在迫於形勢，暫且歸順了他，真要收其心，還得一段相當長的時間，這時候他離不開蘇三姐的部下擁戴，可是這些蘇老幫主忠心耿耿的老部下，一直吵著誓殺陳祖義，為阿妹報仇雪恨，許滸很頭痛，他必須得先說服這些老頑固，才能實施自己的計畫。

第六十章　獨特的海誓

　　﹁各位兄弟，阿妹和我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兄妹，我不想給她報仇麼？可是，眼下陳祖義守住了雙嶼島，我們無法攻進去，而朝廷水師又隨時會回來，萬一雙嶼落入朝廷手中，被他們再度堵塞了航道，我們的根基就要被迫放棄了。兩相權衡，我才不得已，決定集中人馬自北嶼攻入，把陳祖義趕出雙嶼。

　　﹁各位兄弟，楚米幫已經瓦解，東海今後就是咱們雙嶼幫一家獨大，就算容得陳祖義逃走，只消三兩年工夫，咱們的實力也足以與之一戰，常言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咱們連三兩年都等不得麼？現在？不是我不想殺他，問題是我們能殺得了他麼？如果我們現在鬥個兩敗俱傷，豈不是讓官兵得利？﹂

　　這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了，許滸講事實、擺道理、曉利害，說的口乾舌燥，幫中那班元老依然不依不饒，他們都是蘇老幫主從誠王那裡帶出來的老部下，蘇穎是他們看著長大的，都當成自己女兒一般，眼下蘇穎死了，如果不能為她報仇，九泉之下，他們還有臉去見自己的蘇將軍麼？

　　許滸正說著，一個人蹬蹬蹬地跑進了船艙，大聲稟報道：﹁大當家，哨船稟報，朝廷水師回來了，大約有三十多艘大艦。﹂

　　許滸吃了一驚，急忙問道：﹁距此還有多遠？﹂

　　那人道：﹁依著他們的速度，大概兩個時辰之後，就能趕到。﹂

　　船艙中登時鴉雀無聲，許滸踱了幾步，站定身子道：﹁天色已晚，朝廷水師趕到，今晚未必回攻島。我的意思，命令咱們的船悄悄撤出來，讓官兵填上去，不管是陳祖義還是官兵，都不是甚麼好東西，我們坐山觀虎鬥，緊要關頭再出來收拾殘局。﹂

　　瞟了眼那些頭目，許滸又道：﹁如果我們再不退，朝廷水師很可能不管我們是雙嶼幫還是陳祖義，一股腦兒地打掉，大家別忘了，若不是朝廷背信棄義，阿妹也不會……﹂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點頭，許滸立即下令，命令守在雙嶼週邊的船隻悄然撤防。

　　※※※

　　陳祖義能夠縱橫南洋，除了他的兇殘令人聞風喪膽，其人確也是狡黠異常，他被許滸困在島上，無法派出耳目，可他一點都不擔心，雙嶼幫的動向其實就是他的耳目，雙嶼幫的艦船一撤，陳祖義派在島上密切監視的人馬上就發現了，陳祖義收到消息，立即做出了準確的判斷：朝廷水師回來了。

　　陳祖義毫不耽擱，馬上號令所有海盜扯帆出海，他和雙嶼幫兩下裡簡直就跟商量好了似的，雙嶼幫的海盜船剛剛讓出航道，陳祖義的戰艦就氣勢洶洶地駛出來了，時機把握的恰恰好。雙嶼幫的海盜措手不及，一見他們闖出來，立即調整風帆、航向，對他們進行攔截，雙方在雙嶼外海便展開了一場激戰。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李景隆的艦隊已趕到了附近，許滸收到消息，只能含恨收兵，眼睜睜地看著陳祖義揚長而去，繼而進佔雙嶼島，倉促佈防，以防朝廷水師襲擊。他當然希望李景隆追趕陳祖義，最好殺了陳祖義，除此心頭大患，可萬一李景隆捨陳祖義而就雙嶼島呢？

　　他不能不防。

　　許滸匆忙佈防的時候，隸屬於蘇穎的幾個老傢伙卻已滿島地找起了蘇穎來，他們對蘇穎活著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他們與陳祖義僵持了這麼久，以蘇穎超卓的水性，如果她還活著，她還沒有被捉，她一定能游出雙嶼與他們匯合的。如今，他們只是想找到蘇穎的屍體，讓她入土為安。

　　知道龜背崖洞窟的人非常少，他們也不知道，而知道這處所在的許大當家，第一時間卻在佈防……

　　※※※

　　雙嶼島南麓的龜背崖下，對這島上變幻的旗幟艦船，倉促來去的人馬隊伍卻似毫無所覺，靜謐的世外桃源一般……

　　頭一晚，是夏潯最兇險的一晚，或許一晚的高燒，是他的身體同病菌爭奪身體控制權的最激烈的時候，他強健的體魄最終佔了上風，他熬過來了，卻也因此累到筋疲力盡。

　　等到天明的時候，他濛濛朧朧睜開眼睛，只看到蘇穎正俯身看著自己，她大概剛剛睡醒吧，髮絲有些凌亂，卻也因此讓她充滿了慵懶成熟的風情，看著夏潯，她的眉眼之間似乎多了一抹溫柔和嬌羞。

　　夏潯疲倦極了，病體一夜的掙扎，雖然最終靠著強健的體魄撐了過來，卻也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他沒有力氣去分析蘇穎異樣的神情，很快，他便繼續沉沉睡去。

　　一天無事，到了晚間，他額頭的熱度似乎又開始上升了，剛剛有些歡喜起來的蘇穎再度沉默了，她本以為夏潯熬過來了，可是沒想到……

　　他的發熱反反覆覆，恰與當初她男人的症狀一模一樣，可陳祖義仍然賴著不走，她眼睜睜地看著，卻沒有半點辦法。坐在夏潯身旁，靜靜地看著他的樣子，蘇穎忽然垂下淚來。

　　已經有近十年，她再不曾哭過了，此時眼淚卻順著她的臉頰無聲無息地淌下來，流到嘴角，鹹鹹的，就像海水。本來的欣賞、感激，經由這幾天親密的接觸，不知不覺在她心裡發酵，釀成了醇醇的美酒，讓她迷戀，讓她不捨。他，大概很快就會死了吧……

　　夏潯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夢裡的他好像失了重，總有一種頭重腳輕的感覺，時而就會大頭碰地，地面忽而硬，忽而軟，他的身子則顛來倒去，令他眩暈的有些噁心。忽然，他好像浸進了柔軟的湖水裡，湖水既溫暖又柔軟，湖底長滿了柔細的水草，水草輕輕地纏住了他的身子，把他固定了下來。

　　然後，一種極舒坦的感覺，從他的下體蕩漾開來，彷彿一滴水滴在平靜的湖面上，蕩起了層層漣漪，無聲無息地把愉悅蔓延至他的全身。

　　他夢到自己赤裸的身子，被柔軟的湖水包圍著，似乎有一群調皮的魚兒輕輕地啄著他的身體，漸漸的，他感覺整個腹部都在沸騰，好像全身的熱都集中到下面去了，原本昏昏沉沉的頭部也不再那麼痛苦。

　　蘇穎沒有想到他真的會有反應，昨晚，儘管緊緊抱著他的身體，可她有意識地躲著，碰都不敢碰他的要害之處，現在想到他很可能活不長了，她突然做出了大膽的，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舉動，原本也只是一種莫名的衝動，並未指望他的身體能做出反應，想不到……

　　儘管洞窟中黑沉沉的本就沒有一絲光，可蘇穎仍然閉著眼睛，因為閉上眼睛，她的觸覺才更靈敏，能更清晰地感覺那灼熱和堅硬，她忽然難以遏制地興奮起來，胸前兩點嫣紅就像破土而出的芽兒，拼命地向空中舒展著它的葉子一般，脹脹的難受。

　　她已活了二十九年，卻不知道女人也會爆發出像火山一般濃烈的情欲，僅僅是撫摸著他強壯的身體，春水便如潮湧一般，汩汩地濡濕了她飽滿柔腴的臀瓣。她咻咻地喘息著，忽然一個翻身覆了上去，把那不甘屈服的泥鰍緊緊鎖住、緊緊箍住，立即，猛然的痛楚和隨之而來的愉悅，把一股異樣的充實感散佈了她的全身，她嘆息般喘出一口氣，彷彿是嗚咽，又彷彿是呻吟……滿足中帶著喜悅。

　　她開始動起來，她的大腿結實而有力，腰肢卻是結實而柔軟，柔軟得可以做任何角度的扭動，也結實得可以永不停歇地重複同一個動作，那豐滿渾圓的臀部便也因之劃出一道道誘人的弧線。夜中的海，潮水此起彼伏，永不停歇，洞中的人似乎也應和著那潮水，一起一伏，此起彼伏，同樣是永不停歇。

　　夏潯在一波波令人銷魂的戰慄中蘇醒了，他沒有說話，沒有人能在這個時候還說話，他只能放縱著自己的身體，追逐著那極樂，察覺到他不同的反應，蘇穎卻突然軟了，軟綿綿地倒在他的身上，於是……乾坤顛倒過來……許久之後，乾坤又顛倒過去。

　　顛倒顛，顛倒顛，這一夜顛顛倒倒的事兒，又何止一件……

　　※※※

　　海浪一波一波，連綿不斷地撲過來，把海邊那艘小船連著船上打哈欠的艄公一下下地蕩起來。

　　岸邊的礁石上，面對面地站著夏潯和蘇穎，此時，距許滸收復雙嶼島，已經又過去半個月了。

　　﹁你真不跟我走？﹂

　　蘇穎搖頭，雖然不捨，卻很堅決：﹁你是兵，我是匪，兵和匪，不應該有瓜葛。﹂

　　﹁妳可以不再做匪，我可以幫妳弄一個新的身分，絕不會有任何人認出來。﹂

　　蘇穎還是搖頭，她扭頭看向波濤起伏的海洋，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腥鹹的海風：﹁若跟你去了金陵那種地方，我就不是我了，我屬於這兒，我屬於大海。﹂

　　再扭過頭來，看看夏潯，她的臉上浮起了淡淡的紅暈，低下頭，忸怩地道：﹁我打一生下來就是海盜，一直做到雙嶼幫的三當家，可我……就沒搶過一件東西。這是頭一回，卻是搶了一個男人，依著我爹定下的規矩，我算是犯了淫戒呢……﹂

　　夏潯想笑，卻笑不出來，蘇穎慢慢抬起頭，凝視著他道：﹁你是個男人，你有你的家，有你的前程，我只是一個海盜，我不跟你走。如果……有一天你能再到海上來，到我的地盤來，我……還搶你！﹂

第六十一章　生有時

　　鹽官鎮外的碼頭上，出海打魚的小船陸續歸來，巡檢司的小吏們逐船檢查著，順手抄一條看著順眼的肥魚回去下酒，那也是常有的事。

　　巡檢甘青陽甘大人坐在一張桌前，桌上橫著腰刀，咂了咂已經喝沒了味兒的茶水，正想起身去方便一下，忽地看到一艘雙桅大船遠遠駛來，登時站住了腳步。

　　自從曹國公李景隆同江浙地方官員很默契地進行了妥協，江浙地方官員全力配合他剿滅真正民憤極大的海盜，而他則放寬了對沿海居民的限制之後，雙桅大船又可以下海了，方才這些漁民的小船只能在近海作業，不敢往深處去的，而雙桅大船卻可以走得遠些，這樣的漁船歸來，應該有些新鮮、希罕的貨色。

　　甘大人的興致上來了，想親自查查這條船，弄幾條平時難得嘗到的海味。船越駛越近了，到了碼頭停下，卻見船上空空如也，根本不是捕魚船，巡檢大人先是大失所望，隨即卻又精神一振：現在朝廷剿匪的風聲很緊，莫不是捱不住，逃上岸來的海盜？

　　他興沖沖地想要登船查看，船上跳板一搭，卻有一個人施施然地走下來，那身穿著，怎麼看都像是在海上混跡多年的海盜，甘青陽立即抓緊了腰刀，喝道：﹁甚麼人？﹂

　　那人肩上背個包袱，向懷中一探，摸出一件東西向他一揚，甘青陽只看見是一枚腰牌，還沒瞧清楚，那人就收了起來，看看碼頭情形，泰然問道：﹁現在盤查還是這麼緊麼？曹國公還沒有回來？﹂

　　甘青陽摸不清他的來路，小心地答道：﹁曹國公率水師追殺南海大盜陳祖義，一路往福建去了，已經走了十多天，估摸著這幾天就該返航了吧？你是……方才我沒看清你的腰牌。﹂

　　夏潯重又摸出腰牌，丟到他手裡，甘青陽看清楚是錦衣衛的總旗官，心中更是吃驚，連忙把腰牌雙手奉還，陪笑道：﹁原來是總旗大人，不知大人怎麼稱呼，這是……從哪兒來？﹂

　　夏潯瞪了他一眼道：﹁識得我的身分就行了，有些事，是你能打聽的？﹂

　　他回身向那船上水手拱拱手，說道：﹁有勞幾位一路相送，這就請回吧。﹂

　　那船上水手向他打聲招呼，立即離岸而去，夏潯站在岸邊，看著那船漸行漸遠，直到一箭之地以外，才輕輕嘆息一聲，舉步離開碼頭，把巡檢司一班人都當成了空氣，壓根沒再理會他們。俟他走遠了，甘大人才悻悻地呸了一聲，罵罵咧咧地去找茅房方便去了。

　　※※※

　　夏潯知道李景隆還沒回來，心中便也不甚著急。他沒像上回那樣，逕直趕去杭州，先在岸上找了家酒館，點了些飯菜吃。那掌櫃得很奇怪，到了海邊，少有人不嘗嘗海鮮的，習慣了海上生活的人，更是非魚蟹不歡，可這位客官卻有點怪，守著大海，專挑陸上爬的東西吃，什麼雞鴨鵝兔、豬牛羊肉，一點海腥也不沾。看這漢子生得壯碩，這飯量也大，一大桌子菜，風捲殘雲一般，被他吃個精光，這才施施然離去。

　　夏潯走出飯館，行不多遠，恰看見李唐的漆器店，想起上一回自己在島上身分敗露，十有八九就是這李唐與雙嶼幫私通消息，便信步走進店去。到了店中一問，李唐卻不在，夏潯原也無心尋他晦氣，正要轉身離開，卻見他風塵僕僕地從外邊回來。

　　一見夏潯，李唐登時臉色大變，夏潯微笑道：﹁李掌櫃的，別來無恙啊。﹂

　　李唐雙膝一軟，差點兒跪在地上，顫聲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不關草民的事啊。﹂

　　夏潯笑道：﹁哦？果真與你不相干？﹂

　　李唐連忙賭咒發誓地道：﹁不相干，絕對不相干。大人啊，我原來不曉得你的身分，還在賈頭領面前為你作保來著，你忘了麼？再說你那東西放在客棧裡，草民哪有本事去取來？是你被帶走第三天，島上來了人，客棧掌櫃也是與他們熟悉的，由著他們取了大人的包裹離開。後來，他們又找上門來，責我包庇掩飾，我才知道大人的身分，要不是因為和他們相識日久，他們幾乎要疑心是我串通了大人矇騙他們。﹂

　　李唐又怕又慌，眼淚都快下來了，夏潯見狀，反而安慰道：﹁好啦好啦，本官早就沒事了，這件事，你也不必再說與旁人知道了，本官不會追究你的責任的。你這風塵僕僕的樣子，從哪兒來？﹂

　　李唐喜出望外，哽咽著道：﹁多謝大人開恩。這些天，朝廷緝拿海盜風聲日緊，生意清淡了許多，草民無所事事，便與姨表兄去了杭州，他那外孫過滿月，草民這是剛剛回來。﹂

　　﹁于兄已經生了？男孩女孩？﹂

　　夏潯想起自己在河邊小酒店裡救下的那個孕婦，在海邊這幾個月真快啊，當時她還大腹便便，想不到現在孩子都過完滿月了，李唐道：﹁男孩兒。大人的事，草民和表兄一家人都說了，因為確非草民壞了大人的事，他們一家人倒沒有怪責於我，不過他們很是為大人的安危擔心，大人可是他們一家的大恩人吶。他們夫妻中年得子，求醫問藥的忒不容易，若非大人出手相救，這孩子怕是保不住呢，我這次去，他們一家人都在念叼大人，回頭兒草民把大人生還的消息告訴他們，他們一定會很開心的。﹂

　　夏潯心道：﹁若非于家翁婿相助，我還不能順利接觸雙嶼幫，圓滿解決這件事呢，倒勞他們如此牽掛。﹂便微微一笑道：﹁呵呵，我正要回杭州去，于兄家在何處我還記得，我去看看他們就是了。﹂

　　※※※

　　一路往杭州去，夏潯一路收集著消息，李景隆每有斬獲，不論大捷小勝，都要軍驛信使大張旗鼓沿途傳報的，所以很多消息夏潯都能知道，李景隆對陳祖義緊追不捨，一路往南洋追下去，陳祖義現在有糧有水，毫不慌亂，但若論兵力，卻遠不及李景隆，他的目的地在滿剌加，目標既定，可行的路線便也只剩下那麼幾條，不像在小範圍內與官兵周旋戰鬥，總可以避其鋒芒，所以大仗硬仗倒也著實打過幾回。

　　李景隆在後面一路追，前邊又有彰泉各地的水師出海攔截，陳祖義這南返之路著實辛苦，李景隆打沉了一艘海盜船，活捉了兩百多個海盜，陳祖義一路南下，在沿途水師的攔截之下，又損失了兩艘船，一艘被燒毀，一艘被官兵剿獲，最新的消息中，陳祖義已穿過澎湖列島的封鎖線，夏潯估計李景隆不會再追下去，數日之內當可返航。

　　夏潯知道李景隆對自己居心叵測，一直在找機會尋自己的碴子，好在他讓自己幹起了老本行：偵緝刺探，雖然危險，卻不必時時守在他身邊，等著他挑自己的毛病，現如今東海之事已順利解決，剿海之戰馬上結束，只要自己等到他凱旋而歸，他也就找不了自己的毛病了。

　　有鑒於此，夏潯決定留在杭州，等著李景隆返回。他肩上有傷，還沒有好利索，這正是一個有力的藉口，因為創口腐肉已經剜去，現在也看不出到底是如何受傷的，他隨便編個藉口，就能解釋自己受傷的原因和這段時日的失蹤理由了。

　　夏潯到了杭州，先去了于仁府上。于仁家祖上數代為官，到了于仁這一代也是杭州城裡有名的士紳，家境殷實，府邸幽靜雅緻，既不顯華貴，又不失高雅。

　　到了府前通報身分，片刻工夫，于仁便興沖沖地迎了出來，一見夏潯便驚喜道：﹁夏兄弟！啊……是楊大人，你……你安然無恙？﹂

　　夏潯手裡提了兩盒喜餅子，笑吟吟地道：﹁于兄，久違了。兄弟身負朝廷使命，前番對于兄隱瞞了身分名姓，還請莫怪。﹂

　　于仁笑道：﹁不怪，不怪，恩人安然返回，這真是徼天之幸，來來來，快快請進。﹂

　　于仁一把拉住夏潯的手臂，往府中便走，一路走一路道：﹁今日府中正開家宴，楊大人……﹂

　　夏潯忙道：﹁于兄，你我兄弟相交，且莫再說甚麼大人，就叫我老弟便好。﹂

　　于仁是個坦誠君子，原也不在乎官身地位，便笑著改口道：﹁好好好，難得老弟上門來，咱們一起吃酒。﹂說著便對迎上來的一個小童道：﹁快去請夫人抱少爺出來，我兒的救命恩人來了。﹂

　　夏潯連連遜謝，不一時于仁夫人抱了孩子出來，一見夏潯連連稱謝不已，夫妻二人請他在小客廳裡落坐吃茶，問起被擄上島之後的情形，夏潯撿那能說的就說，不能說的就編，于仁夫婦都是坦誠忠厚的人，哪有半點疑心。

　　夏潯又從於夫人手中討過那個襁褓中的孩子，見小傢伙生得天庭飽滿，眉目清秀，到了自己懷中不哭不鬧，只睜著一雙黑如點漆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著自己，粉嫩嫩的煞是可愛，心中也很是喜歡。

　　他伸出一根手指，讓那小傢伙抓著，逗弄著他，隨口笑道：﹁令公子生得好生可愛，不知可取了名字麼？﹂

　　談起自己兒子，于仁也是笑得合不攏嘴，他三十一歲了，這才有了孩子，擱在這個年代，已經接近老年得子的範疇了，平日兩口子為了生子求醫問藥，廟宇道觀也沒少去，哪能不珍惜。

　　于仁眉開眼笑地道：﹁為兄已經為他取了名字，單名一個謙字。謙謙君子，卑以自牧，為兄並不指望他來日顯貴聞達，只希望他能謹身自省，做一個坦蕩君子，也就夠了。﹂

　　﹁謙，于謙，于謙……﹂

　　夏潯念叼了兩句，身子突然一震，險些把那孩子丟在地上：﹁老天，我懷裡這個小傢伙，不會就是于少保︵于謙：明朝進士，因參與平定漢王朱高煦謀反有功，明宣宗器重之，擔任明朝山西河南巡撫。明英宗時期，後因得罪王振下獄，被釋放後，起用為兵部侍郎。土木堡之變後，于謙繼任兵部尚書，指揮明軍取得京師保衛戰勝利。官至少保、太子太傅，世稱于少保。︶吧？﹂

第六十二章　死亦有時

　　于仁見夏潯神色有異，忙問道：﹁賢弟怎麼了？﹂

　　夏潯定一定神，忙道：﹁哦，小弟不曾抱過孩子，只覺這小小的人兒，身子骨都是嫩的，抱得輕了也不敢，抱得重了也不敢，有些手足無措。﹂

　　于仁聽了哈哈大笑，連聲道：﹁怨不得，怨不得，莫要說你，當穩婆把小兒抱出產房的時候，瞧見他那小小的模樣兒，為兄也是手忙腳亂半晌，不敢去抱呢。﹂

　　于夫人笑吟吟地自夏潯手裡接回兒子，這時下人來報，酒菜已經備妥，于仁連忙起身道：﹁賢弟，請。﹂

　　于謙滿月酒後又已過了十多天了，這兩天已經沒有迎來送往的客人，今天純是自家人的一頓酒席。既然是家宴，就沒外人那麼多講究了，家中男女老幼都要上席的，于仁不避嫌疑，讓夏潯與自家女眷同席，這也真是把他做自己兄弟，沒當外人看。

　　夏潯一進宴客廳，就見一位年邁的老婦人被攙上筵席的上首，那老婦人怕不有七、八十歲了，白髮蒼蒼，滿面皺紋，夏潯連忙佇足道：﹁這位老夫人莫非是……于兄的祖母？﹂

　　于仁解釋道：﹁這位是苗婆婆，在我于府做了一輩子的事了。﹂說著快步走上去，拉開椅子，扶那老婦人坐下，神態恭敬，如同對待自己的長輩。

　　夏潯聽他言語，這苗姓老婦人只是于府一個傭婦，不禁有些詫異，莫非這老婦人有大恩於于家？待他回來，在自己旁邊坐下，夏潯便悄聲問起，于仁肅然道：﹁賢弟誤會了，苗婆婆自幼就在我家，她侍奉過我的祖父，也侍奉過我的父親，現在她已老邁，我這做小輩的，自然該像子女一般的尊奉她，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麼？﹂

　　夏潯聽了不禁肅然起敬，對一個僕人尚能如此，于仁的道德、胸懷，可見一斑。有這樣的父母，于謙又怎能不受影響？如此家教，難怪他後來能成長為那樣一位驚天動地的人物了。

　　夏潯搜腸刮肚，隱約想起于謙好像就是蘇杭一帶的人，再看到于仁家的環境，想到于謙的年紀，幾乎已可斷定這個于謙就是後來的于少保，想想名垂青史的于少保，方才就抱在自己懷裡，他那粉嫩嫩的小手，還抓著自己的手指，被自己逗弄著咧嘴傻笑，口水都灑到了自己袖子上，夏潯真有一種做夢的感覺。

　　于仁雖是飽學之士，卻沒有滿口之乎者也的酸氣，和夏潯攀談起來，很對夏潯的脾氣，兩個人酒逢知己，喝的正覺暢快，忽聽街上一陣喧嘩，雖隔著一個前院兒，猶自傳進房中來，于仁不覺一怔，訝然道：﹁非年非節的，這是在鬧些甚麼？﹂

　　使了人去察看，一會兒那家丁跑回來道：﹁回老爺，這是當朝曹國公、太子太傅、左軍大都督李景隆李大將軍凱旋了，杭州府軍政法司各衙門的官員都去迎接，吹吹打打的甚是熱鬧，大街上軍伍行列整齊，正列隊通過，煞是威武，許多人都在圍追觀看，老爺可要去瞧瞧麼？﹂

　　于仁看看夏潯，哈哈笑道：﹁賢弟，咱們同去。﹂

　　﹁好，于兄請。﹂

　　夏潯也正想瞧瞧李景隆此時模樣，便也隨之站起，向嫂夫人于黃氏告一聲罪，大步走了出去。

　　杭州府軍政法司各路官員遠迎十里，將凱旋而歸的李大將軍吹吹打打地迎進城來，又有杭州士紳名流獻禮道賀，熱熱鬧鬧地列隊進城。

　　李景隆沒有追上陳祖義，陳祖義一溜煙兒地溜回南洋了，李景隆的兵力真要與回到大本營的陳祖義相比，要遜色許多，跑這麼遠的路，軍需供給也成問題，便見好就收，果斷收兵了。

　　這一戰，他滅了楚米幫，殺死女匪首小米，生擒匪首小楚和欽犯凌破天，大敗南洋大盜、有海王之稱的陳祖義，擊毀、繳獲海盜大艦三艘，殺死、俘虜海盜共計千餘人，又剿滅沿海其他幫夥十餘個，收繳海盜船及抓獲海盜若干，這份功勞足以讓他在洪武大帝面前炫耀一番了。

　　這時，隊伍最前邊押著被他生俘的海盜，緊接著是儀仗嚴整的官兵，之後是他和前呼後擁的官員和士紳，後邊旌旗飄揚，仍然是威風凜凜的官兵，李景隆騎在高頭大馬上，時不時地拱手向圍觀歡呼的百姓們示意一番，狀極得意。

　　他剛一上岸，就急不及待地把他在船上便苦思竭慮，精心寫就的奏表派人快馬送去京城了，巧妙利用雙嶼幫，自然成了他的功勞，陳祖義佔據雙嶼幫，也成了他蓄意挑起東海、南海群盜不和的一著好棋，而陳祖義的回馬一槍，則變成了他的回馬一槍，在東海南海兩幫海盜殺得難解難分、元氣大傷的時候，他李景隆突然橫空出世，自福嶼殺了回來，力戰東海、南海兩大海盜幫派，最後擊潰雙嶼幫，千里追殺陳祖義……

　　這一章奏表寫得精采紛呈，卻是栩栩如生，絕不會給人一種天花亂墜、華而不實的感覺，朱元璋打了一輩子仗，不寫的真實一點，光弄些華麗的辭藻堆砌上去，根本騙不過這位英明天子。好在李景隆所說的大部分事情都是事實，頂多是把別人的功勞安在自己頭上，把別人的英勇事蹟說成自己的安排，把他誤打誤撞地趕上雙嶼幫和陳祖義的一戰，巧妙地說成是他早已有意為之。

　　當然，這份奏表中不能不提夏潯。洛宇、鐵鉉等人品秩不低，且有實權，以後還是用得著的，他雖是朝廷大員，也離不了這些中間階層的精英，適當分點功也是應該的。至於夏潯，他是真的不想提，照理說夏潯品秩不高，他有何戰績，生死存亡如何，也不需要提，問題是，他是皇帝給自己欽點的助手，他的表現和下落如何能不提？

　　好在，夏潯已經很久沒有消息了，自從雙嶼島第一次被攻破，官兵艦船被燒，被迫乘了海盜船返回水師營地以來，夏潯就下落不明了。杭州衛報上來的消息中，還有一個百戶叫李舟的也同時失蹤了。此後，雙嶼幫翻來覆去，被幾股勢力爭來奪去的幾番大戰，夏潯就算當時沒死，現在又怎麼可能還活著？

　　李景隆寫給朱元璋的奏表初稿中，本來只是略略提了一句自己安排夏潯押運戰俘，堵塞海道，結果因俘虜鬧事，燒毀艦船，因而喪身火海，幾易其稿之後，卻又提起筆來，把夏潯大大地褒獎了一番。

　　人已經死了，皇上再怎麼封賞他，又有什麼用處？他李景隆是此番東海剿寇的主帥，誇楊旭那死鬼幾句，皇上不過也就是提拔他一級官職、賞幾盤綾羅綢緞，自己這個主帥到時少不得要親自去他府上慰問，這是恩遇部屬，到時候……

　　李景隆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謝雨霏，她的一顰一笑都透著別樣的韻味，整個人兒往那一站，就像清晨河岸邊的一枝桃花，在水霧繚繞中搖曳生姿，又如臨水照花，風情萬種。這樣的小女子要是披麻帶孝穿哭得梨花帶雨的，那可是一個水靈靈嬌滴滴粉嫩嫩香噴噴羞答答脆生生甜絲絲滑溜溜的未亡人吶……

　　李景隆小腹一熱，還在馬上，胯下的小弟弟就欲欲躍試了。

　　﹁郎多容貌中奴懷，抱住子中間腳便開。擘開花瓣，輕籠慢挨。酥胸汗濕，春意滿懷。郎道：﹃姐呀，妳好像石皮上青衣那介能樣滑？﹄為有源頭活水來，活水來呀活水來……﹂李景隆哼哼唧唧的，正心花怒放著，無意中一扭頭，恰看見一戶門前石階上站著兩人，其中一個一身淡雅青衫，長身玉立，面含輕笑，那眉眼五官，依稀便是那個死鬼楊旭。定睛再一看，果然是他，李景隆登時嗆了口風，猛烈地咳嗽起來……

　　※※※

　　國公行轅，待得打發了杭州府各路錦上添花的官員離去，周身疲乏的李景隆一頭倒在逍遙椅上，讓抱琴、思棋兩個小丫頭給他捏著大腿，馬上傳喚楊旭。楊旭早料他必定要見自己的，在他應酬杭州府官員的當口兒，已經把措辭想了個七七八八，一聽曹國公傳見，夏潯立即報名而入。

　　李景隆問起他自水師官兵撤離雙嶼幫而失蹤之後的情形，夏潯立即把他想好的那套措辭說了出來，如何受傷、如何掉隊、如何在海盜的追逐下潛逃，幾番生死，幾番掙扎，還亮出肩頭傷勢給他看，把捶腿的抱琴、思棋，打扇的侍書、入畫四個小姑娘都聽得鼻子發酸，泫然欲淚。

　　李景隆見此情景，也不好再枉作小人，只好勉強安尉幾句，又把自己在奏表中如何為他表功的事情提了一提，便叫他退下。夏潯知道這一關自己算是闖過來了，等到一回京師，各自交差，各歸各路，他李景隆便再也奈何不得自己，心中不禁暗笑。

　　他感激涕零一番，畢恭畢敬地退下，剛剛轉身走到廳口，外邊就風風火火地衝進一人，夏潯猝不及防之下和他撞個滿懷，被撞得一個趔趄，定睛看時，卻是一個肩頭插著三角紅旗的軍驛信使，那人也顧不得夏潯，一眼看見李景隆，問明了身分之後甚至來不及行禮，便急急搶上兩步，扯下斜挎的信筒遞了過去。

　　李景隆不曉得京裡有什麼十萬火急的消息傳來，趕緊跳起來接過信筒驗過火漆封口，打開信筒取出一封公函，展開一看，頓時像見了鬼似的驚叫起來：﹁啊！皇上……駕崩了！﹂

第六十三章　暗流

　　李景隆帶著鐵鉉、夏潯以及數十名親兵，快馬加鞭，星夜趕奔金陵城。

　　這天上午日上三竿，堪堪趕到金陵城，李景隆等人全身縞素，黑面入城，因為來得急促，未及稟報於朝廷，連個迎接凱旋而歸的李大將軍的人都沒有。

　　金陵城匯集四方繁華，商賈雲集，若在平時，逾百萬的臣民百姓或公門當值、或開舖經商、或走街串巷、或投親訪友，把這六朝古都金粉之地弄得是熱鬧非凡，但眼下卻略顯冷清，大街之上車馬匆匆，酒肆茶樓客人寥寥。

　　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龍馭上賓了，整個京師頓時安靜下來，太祖遺詔，令天下臣民只服孝三日，剛剛登基的皇太孫朱允炆則下令詔行三年大喪，群臣上表，請求循古禮以日易月，這樣的話，就該服孝三十六日以代三年三十六個月，不過建文皇帝從善如流，馬上改掉前旨，依太祖遺言，行三日國喪。

　　此刻，三日國喪之期已過，天下百姓已不必服孝，所以李景隆等人的打扮就有些乍眼，不過卻也沒人太過在意他們，因為事出突然，許多正在外地的朝廷重臣正陸續趕回京師，這樣的情景每日可見。

　　雖說三日國喪之期已過，但京師臣民百姓仍不敢放肆。平日裡尋歡作樂的官員勳戚們，此刻更是謹言慎行，除了去衙門當值，便待在家裡，以免被科道言官揪住把柄，山陵之崩的餘震仍然蕩及天下……

　　對夏潯來說，朱元璋之死的衝擊並不大，他早知道朱元璋快要死了，他只是九淵之下的一隻小蝦米，地表之上山崩地裂，巨浪滔天，也掃不到他的身上，他和大多數普通百姓一樣，並不太在乎日月更易，皇帝更迭的變化，只不過，他的悲戚和悵然倒也不是全裝出來的，在朱元璋身邊待了那麼久，他對這個平日不苟言笑的皇帝其實還是頗有敬意的。

　　這位以一介布衣而成淮右猛虎，繼而驅逐韃虜，一統天下的平民皇帝，不是一個道德完美的聖人，卻是一個勵精圖治、克勤克儉、嫉惡如仇、憂懷天下的好皇帝，儘管和他沒有太多太深入的接觸，但他的人格魅力，卻在夏潯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為朱元璋戴孝，他心中沒有半點牴觸，他是心甘情願的。

　　不過，他的感慨也僅限於此了。他對朱元璋的感情，僅限於對一個偉人的敬仰，如今回了京城，他只希望盡快向那位新皇帝繳了旨，回到自己的家，見到自己的親人。

　　老婆、孩子、熱炕頭，夏潯的志向一向不大，在建文帝這個太廢物的皇帝和永樂帝那個太精明的皇帝之間，他只想做一個家境優渥的小人物，不想在其中任何一人面前呼風喚雨，有所表現。

　　李景隆卻不然，曹國公黑著一張面孔，任誰見了都是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

　　他的確悲痛欲絕，皇帝駕崩了，他在東南沿海的豐功偉績沒人欣賞了，這個時候，大肆的封賞和表彰是不適宜的，剛剛登基的建文皇帝也不可能有那閒心逸志聽他講述在東南剿匪如何殫精竭慮、如何立下偌大的功勞，新帝登基，要忙的事太多了。

　　聊可告慰的是，建文帝是他的表弟，跟他的交情一向不錯，而且，他雖未趕上先帝託孤，緊趕慢趕的，總算是先帝尚未入土安葬，他還能做個扶靈大臣。

　　一到京城，李景隆連家都沒回，立即匆匆進宮覆旨去了，鐵鉉和夏潯則各自回了所在的衙門等候消息。

　　今天，錦衣衛都指揮司更加冷清，衙門裡根本不見幾個人走動，夏潯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人問清了羅僉事的所在，便向後進院走去，到了羅僉事所住的後進院落月亮門外，院門兩側幾叢山茶花開得正豔，夏潯忽地看到劉玉玦正坐在一叢山茶花下的石階上，托著下巴盯著面前的地面癡癡發呆。

　　他在京師沒有住處，也是住在錦衣衛衙門裡的，因為錦衣衛的服裝太過華麗，雖說三日國喪之期已過，可是此刻並非外出公幹，所以他沒有著飛魚服，只穿著一襲當秀才時慣穿的月白長袍，腰間緊束一條墨色的帶子，頭髮用一支檀木簪子簪著，烏髮如漆，齊眉勒著一條墨色的抹額。

　　他右手托著下巴，有些女氣，卻又不失優雅，從側面看，那筆直的鼻梁、微翹的紅脣，當真比個女孩兒家還要秀美，那兩排讓女人也羨慕其整齊緊密的漂亮眼睫毛久久也不眨一下，也不知看什麼看得那麼入神。

　　夏潯放輕了腳步，悄悄走到他身邊一看，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劉玉玦面前青磚地上只有幾隻螞蟻，正在奮力地搬運著一塊饅頭渣，那小小的饅頭渣對它們來說已經太嫌巨大，它們忙忙碌碌的，或抬或推，努力地讓那食物前進，劉玉玦這般出神，看的竟是這麼無聊的遊戲？

　　皇帝剛剛駕崩，夏潯也不好和他隨意說笑，見自己走到他身邊，他還渾然未覺，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夏潯這一碰，劉玉玦肩頭一縮，啊地一聲驚呼，一下子跳了起來，只見他的臉色都已有些白了。待他看清面前的人是夏潯，先是一呆，才遲疑著喚了一聲：﹁楊……楊大哥？﹂

　　李景隆的捷報送到京裡的時候，正值朱元璋駕崩，他那封戰報被束之高閣，新任皇帝還沒來得及理會，所以其中言及夏潯喪命海匪手中的消息也未傳開，既然不知夏潯曾經﹁身故﹂的消息，劉玉玦的反應未免有些古怪，夏潯不禁詫異地道：﹁玉玦，出了什麼事？﹂

　　劉玉玦本來顯些蒼白的臉頰突然一片通紅，氣喘喘地趕緊搖頭：﹁沒……甚麼，突然見到……見到大哥回來，歡喜的有些呆了。﹂

　　說著，那雙澄澄澈澈、清如秋水的眸子迅速蒙上了一層霧氣，好像快要落下淚來，夏潯有點發窘，自己這位小兄弟從小在女人堆裡長大，女人氣可也實在太濃了些，玉玦實在太有他的本家哥哥大耳劉備的風範了，動不動就掉眼淚，這樣的男人傷不起呀。

　　夏潯只好哭笑不得地安慰道：﹁大哥這不是回來了麼，有甚麼好哭的，衙門裡有人欺負你麼，說給楊大哥聽，我幫你收拾他。﹂

　　劉玉玦趕緊又搖搖頭，靦腆地道：﹁沒有，沒有，突然就是……想哭……﹂

　　夏潯吁了口氣，又拍拍他的肩道：﹁好啦，我剛回來，得去見見僉事大人，回頭再和你細說。﹂

　　他注意到，手掌拍到劉玉玦肩上時，他又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以前夏潯也常和他做這樣親密的動作，倒不見他有這種本能的反應，夏潯有些奇怪，卻也沒有多想，向他再打聲招呼，便轉身向院中走去。

　　劉玉玦欲言又止，望著他的背影，輕輕咬著嘴脣，眸中的霧氣終於凝聚成兩顆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轉。

　　※※※

　　夏潯趕到羅僉事房門久，稟報道：﹁僉事大人，卑職楊旭求見。﹂

　　﹁文軒回來了呵，進來吧。﹂

　　夏潯一拉門，就嗅到一陣淡淡的茶香，羅僉事盤膝端坐矮几之後，一身白衣，風神飄逸，那張可令許多懷春少女為之著迷的飄逸面孔上正帶著淡淡的笑意，看得出來，他的心情非常之好。

　　﹁坐！﹂

　　羅克敵左手輕挽右手袍袖，優雅地伸掌讓座，在他身後，仍然是那張錦衣衛伴同皇帝出巡的圖。在他面前，則有兩隻杯子，大概是聽見夏潯稟報後剛剛為他斟上茶水，那水氣氤氳，淡淡如霧。

　　﹁太祖皇帝……駕崩了，皇太孫已然登基，是為當今建文皇帝。﹂

　　羅克敵輕輕吁了口氣，兩道英眉微微一鎖，隨即又舒展開來，喟然嘆道：﹁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生有時死有時，此為天命，非人力所能抗拒！﹂

　　﹁是！﹂

　　夏潯欠了欠身，皇帝之死，他這樣的小官兒，實在沒甚麼好評論的。至於羅僉事話中感慨的人生無常，在他這樣的年紀，還沒有多少感嘆和體會，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生有時死有時，然則如何？幸福在當下！唯其如此，更該珍惜眼下的幸福，這就是夏潯的體會。

　　羅克敵卻誤會了夏潯寡言少語的原因，不禁微微一笑：﹁文軒無需忐忑，太子太傅黃大人那是甚麼身分？眼下又是帝師，你道他會在乎對你的小小不悅？呵呵，對這些文人，本官也沒甚麼好感，不過你若以為他會對你的事耿耿於懷，如今一朝大權在握，就來為難你一個小小的八品總旗官，也未免太看輕了他。﹂

　　夏潯文臣列裡得罪了黃子澄，勳卿列裡得罪了曹國公，死豬不怕開水燙，他還真不擔心這兩個大小物還有什麼後續的小動作，李景隆倒也罷了，他也不相信自我標榜為正人君子的黃子澄會有那份閒情逸致來理會他，聽了羅克敵的開導，便欠身道：﹁謝大人開導，縱然他真要難為卑職，卑職只要循規蹈矩，諒來也難叫他捉住什麼把柄，何況，還有大人您的庇護。﹂

　　羅克敵呵呵一笑，欣然說道：﹁嗯，所以……你無須忐忑。我錦衣衛出頭之日就要到了，你辦事一向沉穩幹練，本官一定會重用你的，好好做。﹂

　　﹁喔？﹂

　　夏潯雙眉微微一挑，頗感意外：﹁皇上要重用我們錦衣衛了？﹂

　　在他的記憶裡，朱允炆對武將沒甚麼興趣，對這群皇家特務，似乎也沒有什麼興趣，難道歷史改變了麼？

　　羅克敵將他面前一張白綾封面的手劄輕輕推到夏潯面前，微笑道：﹁你來看看，看你能否看出甚麼玄機？﹂

第六十四章　剖心

　　夏潯連忙捧起那副素綾的手劄，展開一看，卻是一份聖旨，用工整的科考般嚴謹的小字謄抄下的聖旨，裡邊一些句子旁邊還劃了豎線，顯然是反覆研讀過的。

　　這是朱元璋的遺詔。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受皇天之命，膺大命於世，定禍亂而偃兵，安民生於市野，謹撫馭以膺天命，今三十一年矣。憂危積心。日勤不怠，專志有益於民。奈何起自寒微，無古人博志，好善惡惡，不及多矣。今年七十有一，筋力衰微，朝夕憂懼，惟恐不終，今得萬物自然之理，其奚念之有？

　　﹁皇太孫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宜登大位，以勤民政，中外文武臣僚同心輔佐，以福吾民，凡喪葬之儀，一如漢文勿異。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

　　這段話敘述了一下朱元璋一生所為，接下來就是亙古不變的傳位的那套詞兒，沒甚麼看頭，重點在下面，顯然這是羅克敵手抄下來的字句，他劃了豎線的句子也正在下面這些內容上。

　　﹁一、天下臣民令到，出臨三日，皆釋服，嫁娶飲酒皆無禁。

　　二、無發民哭臨宮殿中，當臨者皆以旦晡，各一十五聲，舉哀，禮畢。非旦晡臨，毋得擅哭。

　　三、當給喪及哭臨者，皆毋跣，絰帶毋過三寸，無布車兵器。

　　四、諸王各於本國哭臨，不必赴京，中外官軍戍守官員，毋得擅離信地，許遣人至京。

　　五、王國所在文武衙門軍士，今後一聽朝廷節制。護衛官軍王自處分。

　　六、諸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類從事。

　　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這一段話，除了例行的喪事安排，有三處地方特別劃了豎線，一是﹁天下臣民令到，出臨三日，皆釋服，嫁娶飲酒皆無禁﹂，二是﹁諸王各於本國哭臨，不必赴京﹂，三是﹁王國所在文武衙門軍士，今後一聽朝廷節制﹂。

　　夏潯看完了這段話，便閉上眼睛認真思考起來，這份遺詔如果有問題，問題一定出在這三個地方了，朱元璋臨終所做的這份安排，到底是甚麼意思呢？

　　三日而除喪，這一點容易理解，朱元璋做百姓做苦了，做怕了，最恨的就是貪官污吏，最怕的就是當官的狐假虎威，滋擾百姓，這從他一貫的政策上就可以看出來，他平素為人就節儉的不像話，有此交代實屬尋常，但羅克敵把這一條也圈上，顯然是有另一番解讀了，這其中的含意，卻不好揣測。

　　至於諸王各於藩於哭喪帶孝，不准赴京……朱元璋用得著這般小心麼？赴京哭喪能帶幾個人來？到了皇太孫的地盤，還怕他們反了天去？再說一旦有人說某皇子不軌，就會被朱元璋以離間皇親之罪處死，這個農民出身的皇帝一向重視親情，也極其固執地信任自己的兒子，不容任何人說三道四，連諸王赴京哭喪都不肯，這是朱元璋的性格為人？

　　且慢！

　　夏潯心中一動，忽地想起了他前世看過的那本穿越小說中，正德皇帝繼位後幾位大學士炮製先帝遺詔，獨獨漏了正德皇帝最信任的禁衛侍衛統領楊凌，結果激怒了正德皇帝，小照照因此大鬧靈堂的事來，莫非……這遺詔其實是今上的主意？

　　夏潯慢慢張開眼睛，看著羅克敵，欲言又止，始終不敢說出自己的看法。

　　羅克敵欣然笑道：﹁呵呵，先帝若想做的事，除了喪事的安排，其他的在位的時候就可以做了，何必於遺詔中安排，其實自古以來，所謂遺詔，傳位詔書之外的其他安排，俱都來自繼位者的授意補充，咱們關起門來說話，說之無妨。﹂

　　這是把夏潯當成心腹培養栽培了，夏潯心中不禁有些暖意，便欠身道：﹁是，卑職以為，這是……今上的意思。﹂

　　羅克敵頷首，微笑道：﹁先帝駕崩，訃告便已傳示天下，用的是最緊急的八百里軍驛傳遞，有些親王現在想必已經收到消息，而這份﹃先帝遺詔﹄卻是三日之後匆匆發出，可見皇上字斟句酌，頗費思量，你看，今上話中之意到底是甚麼呢？﹂

　　﹁還能因為什麼？想要削藩唄！﹂

　　夏潯不用猜度建文帝在遺詔中無法掩飾的用心，就知道他的真正目的，可他不能說出來。羅克敵大概也知道夏潯仍舊是不敢直言的，便道：﹁內中緣由，耐人尋味呀。國喪只有三天，縱然是有先帝遺命在，一向以仁孝著稱的今上若在這一條上不遵遺命，也完全沒有問題，皇上為什麼這麼做？﹂

　　他下意識地壓低了嗓音，向前俯身道：﹁還有，國喪只有三天，可以說是擔心擾民。可今上幼承儒學，最重古禮，循古禮，天子七月而葬，可我大明太祖皇帝卻只停靈七天便要匆匆下葬，明日就是歸葬孝陵之期，歷代帝王喪儀隆重，莫要說是帝王，就是大戶人家，也沒有這般倉促的，這豈是人倫之道？﹂

　　夏潯目光一閃，問道：﹁大人的意思是？﹂

　　羅克敵緩緩直起腰來，說道：﹁皇上這是急著塵埃落定呀……﹂

　　夏潯沉默良久，說道：﹁皇上做皇太孫多年，天下俱知他是大明未來之主，大可不必如此急不及待的，也未免……太不自信了些。﹂

　　羅克敵聽了這句話大為滿意，他如此推心置腹，就是要換來夏潯一句真心話，夏潯如今敢在他面前非議當今皇帝，這就是真的以他的心腹自居了，有時候，招攬與投效，並不需要明明白白的言詞，一個舉動、一句言詞，彼此便可以知肚明。

　　羅克敵對夏潯放下心來，繼續說著自己的看法：﹁遺詔之中，又說諸王各與本國祭祀，不許進京。洪武十五年孝慈皇后大行的時候，諸王可都是回京奔喪的，當時怎麼不讓他們各守本國，於王府祭祀？父喪子歸，本是天理人倫，即便是臣子，遇到雙親亡故，尚需丁憂歸家，守孝三年，何況是皇家？先帝素重孝道，豈能出此奪情之語？﹂

　　夏潯道：﹁可今上此舉到底何意呢？擔心諸王中會有人有不軌行為麼？他們回京奔喪，頂多帶些親兵侍衛，在燕京之內，都攪起甚麼風浪？皇上何必擔心？﹂

　　羅克敵笑道：﹁此言差矣，皇上如此安排，據我看來，原因有二。一則，是給諸王一個下馬威，新皇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讓他們這些做兒子的不許回來披麻帶孝，連赴京祭祀亡父都沒有資格，還能妄作他想麼？第二，這些王爺們齊聚京師，造反肯定是不敢的，卻難保他們兄弟之間不會私相往來，有所謀議，如果他們各據藩國，彼此不得見面，不知彼此態度，互通信使試探態度有所圖謀的可能便大大地降低了，皇上這也是未雨綢繆。﹂

　　夏潯皺了皺眉道：﹁卑職以為，不准諸王赴京臨葬，並不高明。諸王也許本來沒有別的意思，因著皇上這一舉措，卻難免心生疑慮。為人子的，連為亡父披麻帶孝的資格都剝奪了，這是極大的羞辱，豈能不讓他們心生怨恚？再說，這樣一來，分明就是表示皇帝猜忌諸王了，諸王豈能不生自保之心？﹂

　　羅克敵呵呵一笑，說道：﹁文軒多慮了，諸王或會因此而心生疑慮，可他們來不及有所舉措的，你看皇上這最後一條，已是圖窮匕現了！﹃王國所在文武吏士，俱聽朝廷節制，唯護衛官軍聽王﹄，這就是要奪了諸王節制軍隊的權力。

　　﹁藩王統領諸軍，這是先帝所定的規矩，豈是先帝所廢止？先帝如果覺得不妥，那麼先帝在世時只須一紙詔書，諸王身為皇子，哪個敢不遵從父皇的命令，而且無法有一絲怨尤。先帝一世英明，豈會臨終才匆匆把這個﹃惡人﹄交給今上去做？

　　﹁再者，上個月先帝還有旨意，因塞上蠢動，令西涼的莊德、張文傑兩位都指揮，開平的劉真、宋晟二位都督，遼東的武定侯郭英等將領會兵一處，悉聽燕王節制，防範塞上胡人入侵。這個月突然就變成王國所在文武吏士，俱聽朝廷節制，唯護衛官軍聽王了？﹂

　　羅克敵目光炯炯，斷然道：﹁你看著吧，皇上，很快就要削藩了！﹂

　　夏潯看著羅克敵，目光微微有些古怪，羅克敵注意到了他目光有些詭異，笑容不由一斂，問道：﹁怎麼？﹂

　　夏潯遲疑了一下，試探著說道：﹁大人以為，皇上削藩，一定可成麼？﹂

　　羅克敵啞然失笑道：﹁文軒啊，本官剛要讚你聰明，想不到你竟說出這樣的蠢話來。皇上富擁四海，麾下雄獅百萬，諸王只有一城一地，護衛親軍不足萬人，試問，自三皇五帝到如今，天下一統，四海歸心、開國之始、強幹弱枝的朝代，可有一位藩王據一城一地而造反成功的先例？﹂

　　夏潯默然片刻，欠身道：﹁卑職受教！﹂

　　羅克敵滿面春風地擺一擺手，滿懷憧憬地道：﹁欲削諸王，少得了我錦衣衛這柄快刀？文軒啊，我錦衣衛東山再起，指日可待了！﹂

第六十五章　難過的河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初十日，朱元璋逝世，在位三十一年，享年七十一歲。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十六日，皇太孫朱允炆正式即皇帝位，為大明王朝第二代皇帝。

　　﹁……夙夜祗懼，思所以克相上帝，以無忝皇祖之大命，永為寬猛之誼，誕布維新之政。以明年為建文元年。大赦天下。德維善政，政在養民，當遵先聖之言，斯致雍照之盛，百弼卿士，體朕之懷……﹂

　　即位詔書宣告天下，隨即新帝率文武百官送靈於孝陵，正式安葬，一個新的王朝開始了。

　　※※※

　　夏潯這等官兒沒有資格為先帝送靈，隸屬於錦衣衛的儀仗自然是有的，不過夏潯現在是錦衣衛都指揮使司的坐堂官兒，留在衙門裡辦事。

　　今天御道上兵甲林立，異常森嚴，自皇宮大內直至孝陵，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夏潯懶得出門，逕坐在錦衣衛衙門裡頭，其實也沒有甚麼公事可幹。

　　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發現自己到了這個時代之後這個世界因為蝴蝶效應而發生什麼大的改變，北平燕王府險些被炸，雖然沒有成功，也是一件很大的事情，但是這件事在北平地方官員有志一同的隱瞞下始終沒有傳揚開來，夏潯便想，會不會是在真實的歷史上，也曾發生過同樣的事，因為其他種種變故而失敗，出於同樣的理由，所以沒有傳揚開來？又或者，這幾天大明朝廷將出現太多可歌可泣的大事，史學家們根本懶得理會這麼一樁不曾成功的恐怖事件？

　　還有李景隆陝西練兵、東南平寇，夏潯是真的不知道歷史上他是否也做過同樣的事了，即便是做過吧，很顯然，這件事比起朱元璋駕崩、朱允炆即位這樣可以大書特書的歷史事件來說也沒有多大意義，李景隆真正大放異彩的時候是他率領五十萬大軍被當時只不過三五萬的燕軍打得狼狽不堪的時候。

　　所以，夏潯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整個歷史，依然在按照他所熟知的歷史過程在前進，該發生的一切依然會發生，他這隻穿越過來的小蝴蝶實在是太小了，搧不動整個世界的風雲變幻。他所能影響的，只是自己身邊這幾個人的命運，無須載於歷史的那幾個人的命運，他只要做好自己，照顧好自己身邊這幾個人就成了。

　　削藩？

　　關我鳥事。

　　靖難？

　　關我鳥事。

　　夏潯堅定地認為，他就是穿越過來打醬油的，當一個土財主，娶幾房嬌妻美妾，幸福地過完他的下半生。他需要忠於誰？需要給誰當奴才？為了天下黎民百姓嗎？好崇高的目標，好吧，如果是為了這個目的，永樂大帝顯然就是一個好皇帝，他還需要操什麼心？

　　至於朱允炆，很明顯，他在位的這幾年，幹得實在是不怎麼樣，有人說如果朱棣不造反，乖乖讓他侄子給削了王爵全家滾去雲南勞改，也許朱允炆同樣會五征蒙古、同樣會七下南洋，也許他的文治武功比朱棣更出色，也許……也許……即然一切都是假設，那麼一切都有可能，有可能更好，也有可能更壞，歷史既然證明永樂大帝是個有作為的皇帝，何必去拿也許碰運氣？

　　夏潯快樂地想，腦筋開始轉到彭梓祺身上，才十九啊，其實用不著太著急吧，可這小妮子居然已經開始著起急來，忙著求醫問藥、求神拜佛地想要生兒子了，著什麼急啊。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兩夫妻做了這麼久，恩愛纏綿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怎麼還不生孕？難道自己穿越時空，影響了身體？

　　整整一天，夏潯就在胡思亂想中很無聊地度過了，到了下午近黃昏的時候，皇帝儀仗擺駕回宮了，夏潯估摸著羅僉事也快回來了，收拾了一下擺樣子的公文，便走出了他的簽押房。

　　繞到前院，夏潯忽見劉玉玦站在側廊下，繡春刀斫在練功用的木樁上，正與蕭千月說著什麼，蕭千月指著劉玉玦的鼻子，神色極為激動，劉玉玦則囁嚅地解釋著什麼，夏潯便舉步走了過去。

　　﹁姓劉的，你給我小心著點兒！﹂

　　﹁蕭校尉，我……我真的沒做什麼？﹂

　　﹁沒做甚麼？你還說！﹂

　　蕭千月一張英俊的臉龐都扭曲了，他抬手一記耳光，結結實實地搧在劉玉玦臉上，劉玉玦被打呆了，捂著臉頰，鼻翅翕動了幾下，眼淚便撲簌簌地流下來。

　　﹁王八蛋！你才到錦衣衛幾天，就敢爬到老子頭上去，你不要以為攀上枝頭就做了鳳凰，老子跟了大人多少年，出生入死，鞍前馬後，你個比娘們還娘們的東西，能為大人分什麼憂、擔甚麼事？﹂

　　蕭千月越說越氣，忍不住拳打腳踢，劉玉玦根本不敢還手，躲閃了幾下，乾脆捂著頭蹲到地上，蕭千月恨恨地朝他屁股踢了幾腳，揮手又要去摑他，忽然被一隻有力的大手緊緊攥住。

　　蕭千月猛一回頭，就見夏潯站在身後，那隻手仍被夏潯緊緊攥住，夏潯淡淡地道：﹁蕭校尉，大家都是同僚，有什麼事至於拳腳相加？﹂

　　夏潯如今官位在蕭千月之上，蕭千月也知道羅克敵不只一次對夏潯的性格和辦事能力表示出欣賞，顯然是有大力栽培的意思，倒也不敢太得罪了他，便悻悻地掙脫了拳頭，說道：﹁總旗大人，這是卑職和劉力士之間的私人恩怨，我們是武人，當然拳腳上解決，大人既然出面了，卑職不與他一般計較，告辭！﹂

　　說罷氣憤憤地轉身就走，臨行狠狠盯了劉玉玦一眼，滿是怨毒之意，顯然是不肯就此甘休的。夏潯皺了皺眉，扶起劉玉玦，見他一個大男人，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玉玦，你怎麼得罪他了？﹂

　　劉玉玦慌忙搖頭，細細的聲音道：﹁沒什麼，楊大哥，你不用為我擔心。﹂

　　夏潯見他不說，便也不再追問，幫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責怪道：﹁玉玦，不是大哥說你，你當初為什麼要跟著大哥到應天來，為什麼要加入錦衣衛？不就是想改變自己的性格，像個真正的男子漢麼？你爹就你一個寶貝兒子，早晚有一天，你要撐起你們劉家的門戶，做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遇事怎麼能怕？

　　﹁他長了拳腳，難道你沒有長？打不打得過是一回事，敢不敢還手是另一回事，下一回，如果蕭校尉再欺負你，大哥希望你能勇敢一些，如果你再這樣像個女兒家似的，只會哭哭啼啼，沒點骨氣，大哥也會看不起你！﹂

　　劉玉玦被他說得滿面通紅，咬緊牙關使勁地點點頭：﹁大哥放心，我是你帶進來的人，我再也不會給你丟臉了，如果他再欺負我，我……我一定還手！﹂

　　夏潯欣然笑道：﹁這才對，這種地方，想要讓人尊敬，得憑本事的。來，大哥學過幾手功夫，專門拿人關節、擒敵制勝的。你的氣力比蕭校尉小了些，學會這樣的功夫，在他面前也就少吃些虧。﹂

　　※※※

　　蕭千月憤憤不平地離開練武場，剛剛拐進儀門，就見羅僉事一身戎裝，背負雙手，面色陰冷地站在那兒，蕭千月一怔，連忙趨身行禮：﹁卑職蕭千月，見過大人。﹂

　　羅克敵冷冷地道：﹁你方才，做了甚麼？﹂

　　蕭千月一驚，抬頭看了眼羅克敵的臉色，囁嚅道：﹁大人，卑職……卑職……﹂

　　羅克敵緩緩地道：﹁一直以來，本官似乎有點太寵著你了，不知進退！﹂

　　聲音不大，卻一片森然，蕭千月心裡一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俯首道：﹁大人，卑職、卑職知道錯了。﹂

　　羅克敵面上如罩冷霜，蕭然道：﹁皇上今日剛剛吩咐下來，太祖皇帝歸葬孝陵，孝陵衛需要增加人手，明日一早，你去孝陵衛報到吧。﹂

　　蕭千月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孝陵衛？駐紮在孝陵旁邊，白天曬曬太陽，晚上打打墳子，偶爾抓幾個跑來打豬草的老百姓，每天無所事事地混日子，那就是守墳的啊。

　　蕭千月倉皇跪爬幾步，伏在羅克敵腳下，連連叩首道：﹁大人，卑職真的知道錯了，大人饒我一回，卑職再也不敢了。大人……﹂

　　羅克敵一抖袍袖，在他面前淡然走過，眼角都不再掃他一下，蕭千月囈語似地叫道：﹁大人……﹂眸中已一片絕望。

　　※※※

　　河間府，瓦濟河畔，朱棣頭纏白綾，身罩麻衣，隨行的百餘名侍衛也都個個帶孝，連隨身的兵器上都纏了白布。朱棣的眼睛紅通通的，一來是哭的，二來也是連夜趕路熬的。剛一接到訃告，朱棣就如五雷轟頂，雖然早知道父親這幾年來身體不好，大行是早晚的事，心中早已有了準備，可是驟聞消息，還是痛不欲生。

　　朱棣馬上離開北平，快馬加鞭，赴金陵奔喪。自古以孝為人文之本，現在他大哥、二哥、三哥都已過世，父皇的兒子裡面，他就是長子，披麻帶孝、為父親送終，這是他應盡的義務。

　　饒是他身子強健，這一路不分晝夜的奔跑，也已熬得形容枯槁，蓬頭垢面，全沒一點王爺樣子了，前邊眼看到了瓦濟河畔，就見橋邊設了巡檢，行人百姓正排隊候檢，朱棣歸心似箭，對護衛千戶朱能道：﹁去，叫他們撤開巡檢，本王要赴京奔喪。﹂

　　朱能一提馬韁，直奔前去，片刻工夫，就見朱能撥馬趕回，面孔脹紅，羞憤難當地道：﹁王爺，咱們……咱們……過不去了！﹂

第六十六章　當大爺的日子結束了

　　朱能撥馬趕回，面孔脹紅，羞憤難當地道：﹁王爺，咱們……咱們……過不去了！﹂

　　朱棣一呆，訝然道：﹁過不去？如何過不去？那橋不是好端端的麼？﹂

　　朱能囁嚅道：﹁王爺，橋頭巡檢司的人說，朝廷已下了敕令，不許諸王進京奔喪。他們說……﹂

　　朱棣一聽，臉騰地一下脹紅如雞血，比朱能的臉色更紅了幾分，都有些黑了，他勃然怒道：﹁豈有此理！胡說八道！朝廷不許諸王進京奔喪？怎麼可能，普天之下哪有這樣的道理，父皇駕崩，俺這做兒子的不能披麻帶孝，為父送終麼？﹂

　　朱棣一提馬韁，便向橋頭衝去，一眾侍衛立即緊隨其後，朱能話還沒說完呢，剛才那巡檢說，朝廷的敕使已經到了瓦濟河畔，因為知道諸王得了訃告必定馬上回京奔喪，再下旨阻止恐怕要錯過了，所以朝廷派了大批敕使，遠出京師，堵住了各個水陸交道要道攔截各路藩王，他們已經派人去請那等候的敕使了。

　　﹁王爺，王爺請留步！﹂

　　一見朱棣黑著臉衝過來，後邊跟著一票侍衛，那橋頭的巡檢就知道這位必定是燕王殿下了，趕緊硬著頭皮迎上來：﹁王爺，朝廷敕使……﹂

　　﹁給俺滾開！﹂

　　朱棣一聲怒吼，把那巡檢嚇得一哆嗦，趕緊閃到一邊，朱棣撥馬就向橋頭衝去。

　　﹁燕王，留步！﹂

　　這時那朝廷敕使已經得到了消息，趕上了橋頭，一見燕王策馬衝來，立即高喊一聲。

　　這敕使獨自一人，大步走上橋頭，朱棣本已策馬登橋，一眼看見對面走來這人，立即一勒韁繩，那駿馬希聿聿一聲長嘶，被朱棣猛地一勒韁繩，立即人立而起，然後一雙鐵蹄往木橋上重重一踏，穩穩地立住。對面那人卻未停下，穩穩的一步步走上前來，走到橋中心，方才停下。

　　橋這頭，是巡檢的小吏、候檢的百姓，以及燕王麾下侍衛，對面橋頭，則出現了一群身穿禁衛軍服的士兵，朱棣一人一馬，立在橋頭，對面那人站在橋心，雖然面對威風凜凜的朱棣，卻絲毫沒有被他威風所懾，神態依常從容。

　　這只是一個小官兒，穿一身九品文官綠袍，年紀很輕，三旬出頭，白面微鬚，不是甚麼了得的人物。但是在他肩上，挑著四面小旗，四面藍繒製作的小旗，迎風飄揚，就像戲臺上的武將肩上的靠旗。在他的腰間，懸著四張小牌兒，走動之間金光燦爛，那是用椴木塗以金漆製作的牌子，金牌和三角藍旗上都只有一個字：﹁令！﹂

　　王命旗牌！

　　皇帝竟然動用了王命旗牌，掌王命旗牌者，擁有將抗命臣僚就地正法的權力！

　　木橋兩邊都有許多人，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所有人都屏息看著，唯有橋下的流水橋上的風，不理會你是一方藩王，還是代表著皇帝的生殺予奪的欽差大臣，依舊無所顧忌地流淌著、吹拂著。

　　﹁燕王殿下，先帝遺詔，諸王各於本國哭臨，不必赴京，請王爺馬上趕回就藩之地。﹂

　　﹁胡說！﹂

　　朱棣額頭蚯蚓般激起，緊緊攥住韁繩，怒不可遏地道：﹁你這是偽詔！是偽詔！俺是先帝之子，父皇駕崩，做兒子的不能靈前守孝，不能披麻帶孝送父送終？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那小官兒也不生氣，只是淡淡一笑，說道：﹁好教王爺知道，先帝已然歸葬孝陵，王爺就算現在趕到應天府也來不及了，還請王爺言語謹慎一些，你說下官傳的是偽詔？請王爺先看清楚下官身上這王命旗牌可是假的麼？﹂

　　朱棣口不擇言地喝道：﹁父皇豈會下此不通情理的旨意？就算不是偽詔，那就是矯詔！﹂

　　那身帶王命旗牌的小官兒啟齒一笑，森然道：﹁燕王是說，當今皇上矯詔麼？﹂

　　朱棣雖在狂怒之中，聽了他這暗含殺機的一句話，也不由怵然一驚，便道：﹁今上謙恭仁孝，天下皆知，豈會作此不通情理的授意，這必是……這必是皇上身邊有奸佞之臣，矯詔離間皇室親情！﹂

　　那小官兒翻個白眼，冷冷地道：﹁先帝駕崩，燕王身為皇子，悲痛欲絕，激憤之下言語有所不恭，也是人之常情，下官不為已甚。但這皇命可不是假的，燕王殿下還是立即回轉北平的好，如果王爺拒不從旨，硬闖瓦濟橋，這抗旨的罪名，下官可不敢替殿下擔當的。﹂

　　﹁你……你……﹂朱棣指著那小官兒，手指哆嗦，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朱能見狀，生怕朱棣不顧一切，授人把柄，急忙下馬奔上橋去，抓住朱棣的馬韁繩，哀求道：﹁王爺，皇上既然不許諸王赴京奔喪，咱們……就回北平設祭吧，王爺，這是皇上旨意，不得不從啊。﹂

　　朱棣身子哆嗦半晌，手指無力地垂了下來，橋下流水，嘩啦啦的彷彿也發出嗚咽之聲，朱能見狀，連忙牽起馬韁繩，將朱棣的戰馬牽了回來。

　　橋頭軍民紛紛閃開道路，默默地看著朱棣，戰馬走下橋頭，朱棣仰起臉來看看長空，突然大吼一聲，揚手一鞭，驅馬如離弦之箭，狂奔而去，朱能大吃一驚，連忙翻身上馬，率領眾侍衛追趕上去。

　　那橋頭小官冷笑一聲，不屑地撇撇嘴，轉身走開了去。

　　朱能率著人追過一個山頭，就見燕王的戰馬停在那兒，馬鞍上空空無人，心中不由一緊，趕緊策馬追近了，就見朱棣跪在野草叢中，面朝金陵方向，雙手捶胸，放聲大哭：﹁父死不得奔喪，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身為人子，不許靈前盡孝，同是骨肉至親，為何如此辱俺？﹂

　　朱能等人面面相覷，悄悄地站在那兒，不敢發出一點言語。

　　※※※

　　夏潯這幾天逍遙快活得很，先帝安葬、新帝登基，最忙的幾天過去之後，他便藉口肩頭創傷未癒，告假休息，這幾天一直在家裡像老太爺似的享福。

　　謝謝今天也來了，如今關係已經明確，比以前更大方了許多，夏潯和梓祺、謝謝還有小荻，四個人在剛剛落成不久的後花園裡坐著，頭頂柳蔭蔽日，腳下是光滑的席子，席上擺了一張炕桌，上邊滿是時鮮瓜果，還有幾杯茶水。

　　幾個人正在聊起朱允炆剛剛繼位就大刀闊斧地做出的一些朝政上的變動。

　　皇帝下旨，把六部尚書從正二品提到了正一品，下屬官員自然依次提升；詔文臣五品以上及州縣官舉薦賢能，大舉任命官員；可是與此同時，又在革併州縣，裁撤冗員；兵部侍郎齊泰升了兵部尚書，翰林修撰、帝師黃子澄升為太常卿，同參軍國事；省刑減獄，許多因為貪污受賄本來判了死刑的官員都赦了死刑，只以流放為刑；這些舉措，獲得了許多官員的讚譽，說當今皇上施行寬政，一解先帝在位時的嚴酷政策，如春風拂面，化解嚴霜。

　　夏潯枕在梓祺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把朝廷上近日發生的事情一一說來，彭梓祺和小荻聽了都喜孜孜地道：﹁如此說來，當今皇上還真是一個明君呢。﹂

　　謝謝聽了卻是冷笑不語，夏潯瞟她一眼，笑道：﹁妳要說甚麼？﹂

　　謝雨霏哼了一聲沒有言語，夏潯道：﹁這裡沒有外人，說說何妨？﹂

　　謝雨霏聽了這句話，心裡一甜，便道：﹁我卻覺得，這不過是皇上收買人心罷了，所作所為，卻也未必就是如何英明。﹂

　　夏潯笑道：﹁哦？仔細說來，如何不算英明了。﹂

　　謝雨霏道：﹁喏，六部尚書從二品提到一品，以前可是只有立下戰功的勳戚武將才有一品的，這是把文官和武將分庭抗禮了。其實平時本就是文官掌理政事，說起實權，還在武將勳戚之上，現在再把文官職位提到平起平坐，從此以後，文官必壓武將一頭，看似平衡，其實是打破了平衡，那些文官當然搖著筆桿子拼命拍馬屁？再看這聖旨，文臣五品以上及州縣官舉薦賢能，為什麼特意指明必須是文臣？﹂

　　小荻忍不住說道：﹁重用文官有什麼不好？我覺得武將大字不識，很粗魯的，妳看我家少爺就是讀書人，多麼明事理，這天下，都由讀書人管著，豈不太平許多？﹂

　　謝雨霏白了她一眼道：﹁小至一家，大至一國，都要講個平衡，不管是哪一方的，太過強勢，無所制衡，都不會是好事情。舉薦賢能，他們還能舉薦什麼人？當然得是綁在一條繩上的人，肯聽他們話的人。可這邊又要兼併州縣，裁減冗員，目的何在？

　　﹁咱們大明，一個縣的官員不過四五人，再加上十幾位吏，經制不過二十人左右，這就是管理一個縣的官員了，真的多麼？削減官吏，就得更多的依賴地方士紳，那些讀書做官的，有幾個是貧民出身，若說他們慫恿皇帝作此決定全無私心，我是不信。

　　﹁要說冗員，並非沒有，但那都是白員，是經制正吏找來的幫閒、安插的親戚，不清理這些不在籍的幫閒，反把官兒清理的更少了，這種事不是越來越多了？再者，妳看看啊，裁撤的主要都是什麼衙門的官兒？刑部的、戶部的、巡檢司的，鹽稅茶稅零稅司的，這些衙門不是掌刑司法的、就是管理民戶的，再不然就是收繳稅賦的，咱大明三十稅一，自古以來沒有這麼低的了，還要裁撤，妳說讓他們無人可用，管理鬆懈下來，對誰有利？

　　﹁妳還得注意，皇上可不是光裁不增呀，這些衙門裁了很多人，可是有些衙門卻成倍地增加人。方才不是說了？國子監、翰林院這樣的地方增加的官員何止一倍，他們的權力也比以前大得太多了，地方州縣官舉薦的那些賢能往哪兒安排？自然也都安插到地方衙門裡耍筆桿子去了，妳說這又對誰有利呢？﹂

　　謝雨霏撇撇嘴，不屑地道：﹁讀書人，哼哼，那些讀書人比那不讀書的武將心更黑呢，而且還滿口的仁義道德，把他們的醜陋心思都藏在裡邊。﹂

　　說到這裡，她哎喲一聲，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地對夏潯道：﹁我……我可沒說你……﹂

　　小荻和梓祺聽了都在心中暗笑：﹁他呀，可不是真正的讀書人。﹂

　　梓祺想了想道：﹁至少，省減刑獄，這是好事吧？先帝在時，刑法著實殘酷了些。﹂

　　謝雨霏精神大振道：﹁那是自然，這確是件好事，以前行騙江湖……呃……﹂

　　雖然幾人早知道她以前的事，自己說走了嘴，她還是有點不好意思：﹁以前……我也很是害怕呢，那可是提著腦袋……現在好了，今後官民有犯五刑者，法司一依︽大明律︾科斷，不許從重從嚴。用刑嚴厲的︽大誥︾等於是被不動聲色地廢除了。不過，先帝立法，涉及死刑最多的就是官吏違法，貪腐徇私，這一改還是當官的受益最大，當今皇上長於深宮，不知民間之事，他剛剛登基，會想到這一點麼？我很懷疑，他最信任的那幾個官兒都是文官，我看這背後……﹂

　　夏潯咳嗽一聲，一本正經地道：﹁關於寬刑減獄，哥還是贊同的，舉雙手雙腳贊同，要知道，哥也是當官的人呀。﹂

　　三個女孩兒聽了都吃吃地笑起來，這時候蕭管事走進來，夏潯正與三女說笑，見他進來，便坐起身道：﹁甚麼事？﹂

　　蕭管事道：﹁少爺，錦衣衛衙門來了一位差官，說是姓劉的，要見您。﹂

　　夏潯喜道：﹁是劉玉玦麼，快快請他進來。﹂

　　蕭管事遲疑道：﹁這……﹂

　　夏潯一瞧，梓祺、謝謝等都未著正裝，只是內眷在家中的燕居常服，不由啞然失笑：﹁我也是有家眷的人了，自然不好把男客往自己後院兒裡領，入鄉隨俗，總不能太過獨立特行了些。﹂

　　他便站起身，走到席邊趿上鞋子，往客廳迎去。到了那裡一看，果然是劉玉玦，夏潯笑道：﹁玉玦，今日怎麼有空來看我，不要急著走，我叫人備桌酒席，咱們好好聊聊。﹂

　　劉玉玦道：﹁大哥，不成啊，我是來傳令的，大人還吩咐了我旁的事，馬上得去做。﹂

　　夏潯道：﹁傳什麼令？﹂

　　劉玉玦道：﹁大人要你馬上回衙門去。﹂

　　夏潯怔道：﹁我的假還沒休完吶。﹂

　　劉玉玦道：﹁大人說，有十分緊要的大事……﹂

　　他四下看看，湊過去，放低了聲音，很是豔羨地道：﹁皇上點名要見你！﹂

第六十七章　一萬年太久

　　夏潯聽說建文帝要見他，心中頗為奇怪，這位建文帝剛剛坐上龍椅，日理萬機，怎麼有空想起他這個小人物來？當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偏偏樹小了點，風又大了些，夏潯不敢怠慢，急忙回到內宅，在幾個女子七手八腳地幫忙下穿戴整齊，著人牽出馬來，隨劉玉玦出了府門。

　　一路上問起，劉玉玦卻也不知其中詳情，只是覺得能到皇帝召見，那是一件極榮耀的事情，對夏潯既是羨慕，又為他歡喜。夏潯悶葫蘆一般趕到金陵城裡，劉玉玦還有旁的事做，夏潯便直趨錦衣衛都指揮使司衙門。

　　羅克敵一身正式官服，瀟灑之中透著英武之氣，見他來了，微微笑道：﹁知道你創傷未癒，不過皇上召見，可是一樁大事，怠慢不得，走吧，這就隨我進宮去。﹂

　　想了想，他又不放心地囑咐道：﹁見了皇上，有問便答，誠懇恭訓一些也就就是了，無需太過惶恐，皇上這是要用你做事，這也是我錦衣衛崛起之始，你只管好好做。﹂

　　夏潯仍然不明所以，卻又不好向僉事大人問起，只得答應一聲，隨著他步行往皇宮行去。

　　要說夏潯引起建文帝的興趣，這還是李景隆那份奏疏引起的。

　　夏潯告假的頭一天，帝師黃子澄邀戶部侍郎卓敬過府一敘，品茶聊天。

　　卓敬是洪武二十一年中的進士，殿試第二名，榜眼，博學多才，有名的才子，而黃子澄是洪武十八年的進試，殿試第三，探花，同樣是博學多才之士，兩人交情一向深厚。

　　敘談之間，黃子澄便對卓敬道：﹁諸藩大權在握，實為朝廷腹心之患，如今皇上雖削了他們的兵權，可他們統兵多年，軍中許多將領都是他們帶久了的兵，這可是大大不妥。﹂

　　卓敬與他是好友，平時交流對朝政的看法，早已達成諸藩強大，必成禍亂之源的共識，一聽這話，便道：﹁以行兄所言甚是，諸藩之中，若論帶兵日久者，唯有燕藩，而且懿文太子和秦王、晉王已相繼過世，燕王如今已成已成諸藩之首，更具威脅，依我看，莫如將燕藩調離北平，釜底抽薪，可敉禍端。﹂

　　黃子澄欣然道：﹁惟恭言之有理，今上仁孝，明知朝廷腹心之患，礙於骨肉至親，卻難狠下心來，我等做臣子的，自該為君分憂才是。為兄早有心向皇上建言，奈何為兄是帝師，若為兄出面，難免叫人誤會是皇上授意，惟恭可願直言上疏？﹂

　　黃子澄是當今皇帝的老師，他這一說，卓敬心領神會，立即一口答應。

　　次日一早，也就是夏潯告假回家的當天，通政使衙門便收到了戶部侍郎卓敬的奏疏，通政使司一見這份奏疏所議之事十分重大，不敢怠慢，急忙做個登記，以加急件立呈大內，大內文書房的太監見了此疏也知事情重大，趕緊登記在冊，謄抄副本，然後把這份奏疏和皇帝還無暇處理的幾份重要奏章一併呈送御前。

　　因為建文剛剛登基，為了操辦喪事，建立新政，各種事情太多，許多奏章都未來得及批閱，內侍小付子捧著厚厚的一摞奏疏，半道兒跌了一跤，趕緊爬起來整理好奏疏，這原本放在最上面的建言削藩疏就變成了擱在中間，結果朱允炆最先看到的，就不是這份奏疏。

　　朱允炆批閱著奏疏，看到表兄李景隆的奏捷戰報時，特意打開仔細看了看，見裡邊提到了楊旭，只覺此人十分耳熟，仔細一想，才記起當初楊氏宗族的家事鬧上朝廷的時候，還是自己在皇祖父面前為這個楊旭說了句好話，才為他解了圍。

　　後來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師傅是站在楊氏宗族一面的，當時還頗有些懊悔失言，如今看來，這人倒是個公忠體國的，自己予他恩惠，卻也不算冤枉。如今先帝駕崩，不宜大肆褒獎，可是楊旭人已經死了，朝廷若沒甚麼表示，不免叫人覺得皇帝寡恩，想了一想，便提筆在奏表上批示，擢楊旭為世襲錦衣百戶，賞鈔百貫，綾羅十匹。

　　放下這份奏疏，再批幾份，他便看到了戶部侍郎卓敬的削藩策：﹁……燕王智慮絕倫，雄才大略，酷類高帝。北平形勝地，士馬精強，又係金、元興起之地。今宜徙封燕王於南昌，萬一有變，亦易控制……夫將萌而未動者幾也，量時而後為者勢也，勢非至剛莫能斷，幾非至明莫能察……﹂

　　一看這份奏疏，朱允炆就有些坐不住了，他剛剛登基，雖然日夜盼望除去這肉中刺、眼中釘，卻怕自己急不可待地提起此事，讓臣子們覺得皇上生性涼薄，如今有臣子先行建言，這就好了，喜悅之餘，忽又想到卓敬這份奏疏是循正規管道遞進的，通政司、文書房，也不知有多少人看過了，萬一其中有他人耳目……

　　朱允炆躊躇半晌，吩咐傳見戶部侍郎卓敬，一見卓敬，朱允炆便拍案斥道：﹁燕王，乃朕骨肉至親，你怎能作此建言，離間皇親，傷朕叔侄感情？﹂

　　卓敬叩頭說：﹁天子無家事，一舉一動、一言一行，莫不關乎天下。臣所陳奏建言，繫天下至計，願陛下明察而行。﹂

　　朱允炆怒氣沖沖地道：﹁胡言亂語！若是皇祖父在時，見你離間皇親，作此大逆不得之語，必斬你首，朕念你也算是一心為朝廷打算，忠心可嘉，此次不予追究，退下吧！這份奏疏，留中不發！﹂

　　喝退了卓敬，朱允炆卻袖起那份奏摺，轉身去找黃子澄、齊泰兩個心腹去了。

　　※※※

　　徙燕王到南昌？然後呢？

　　那也太慢了！這麼一步步下來，什麼時候才能把叔叔們都削完？

　　朱允炆那是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的主兒，哪裡忍得住按部就班層層抽梯的把戲，他要的是一步到位，永除後患。如今卓敬既然上疏了，他就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與心腹大臣提起此事，商討對策了。

　　見了太傅黃子澄和兵部尚書齊泰兩個親信，朱允炆便取出卓敬的奏疏，說道：﹁兩位先生，現有戶部侍郎卓敬，建言削藩，並提出了對策，朕心下頗為躊躕，不知兩位先生以為如何？﹂

　　兩人看過這份奏疏，黃子澄便道：﹁皇上，臣以為，削藩勢在必行，然則卓敬這番徙藩的策略，卻是書生之見，不可用之。臣以為，為我大明江山社稷萬載千秋考慮，當一勞永逸，永除後患。﹂

　　朱允炆欣然道：﹁先生有何見教，還請細細道來。﹂

　　黃子澄胸有成竹地道：﹁如今諸藩已乖乖交出兵權，可他們坐鎮藩國，仍然勢大，如今朝廷強盛，自然無虞，如果有朝一日朝廷虛弱，焉知諸藩不起異心？由東調到西，由南調到北，不過是權宜之計，要想一勞永逸，對諸藩便當一削到底，沒了王爵之身，便沒了造反的本錢。﹂

　　朱允炆大喜，不料一問起具體的削藩之策，兩個心腹卻是各執己見，並不相同。

　　齊泰認為，阻止諸藩進京奔喪，收繳諸藩兵權一事，雖然諸藩都遵旨行事了，但是對皇帝這兩道舉措，諸藩王心中都難免有些猜疑不定，杯弓蛇影，此時朝廷只要稍有動作，就會讓諸藩明白了皇帝的真正用意所在，難免就會有人狗急跳牆。

　　諸藩之中，燕王朱棣年紀最長、威望最隆，久居北平，如今雖剝奪了他的軍權，可軍中還有他的許多舊部，一旦他因皇帝削藩而暴起反抗，必定釀成極大禍端，所以既要削藩，就該先從燕王下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率先解決這個最大的威脅。燕王只要被削，其餘諸藩便難成氣候。

　　黃子澄則認為，正因為燕王久居北平，軍中有許多部屬，如果輕率拿他動手，風險便更大，不如對燕王先作安撫，同時剪除他的羽翼，從其他諸王下手，待諸王都被削掉，最後只剩下燕王一個光桿兒，他孤掌難鳴，朝廷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他擒獲。

　　齊泰雖也是個文人，畢竟是掌過軍的，略略懂些軍事，聽了老友這番愚腐之見，便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燕王為諸王之長，且實力最為雄厚，除掉燕藩，其餘諸王必然喪膽，豈敢再生不臣之心？此乃一錘定音之舉！﹂

　　黃子澄振振有詞地道：﹁燕王素來恭謹，並無不法之事，要尋他的岔子，何其難也；況且燕王兩次出塞，均有戰功，如今無罪而削，如何服眾？朝廷賞懲俱應有道，無過而罰，豈是聖天子所為？燕王實力雖強，目前未見反跡，貿然削之，難擋天下悠悠之口啊。﹂

　　齊泰道：﹁若逼反了他，奈何？﹂

　　黃子澄詭譎地一笑，說道：﹁先將燕王左右羽翼削去，到那時，他左右盡是朝廷兵馬，你道他還能翻起甚麼風浪來？如果那時他真反了，豈不正好授人口實？大義在朝廷一邊，我們出師有名，可不正好名正言順地除掉了他！﹂

　　齊泰只想直截了當削藩成功，而黃子澄考慮的卻多，他是既想削藩，又想削得理直氣壯，不損皇上清譽，往好裡說，這叫十全十美，魚與熊掌兼得，往壞裡說，這就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了。

　　兩個人各持己見，爭執不下，朱允炆是個沒準主意的，只聽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他的心中也是左右搖擺，難以決定。就這麼爭了好幾天，兩位書生引經據典，滔滔不絕，一副秀才造反的模樣，大有爭論三年也難做定論的德性，誰也說服不了誰，朱允炆夾在中間，就像個受氣的小媳婦兒，終究是拿不出個準主意來。

　　這時候，一位頗受朱允炆欣賞傾慕的大儒來了，此人就是方孝孺。

　　※※※

　　方孝孺師從﹁大明開國文臣之首﹂的翰林學士宋濂，此後一直在陝西漢中府學當教授，一個九品小官兒，但是道德學問卻名揚天下，建文稱帝後，立即下旨召他進京，此刻他剛剛趕到京城。

　　方孝孺四十出頭，形容清臞，一身的書卷氣。朱允炆見之大喜，立即將他連升三級，任命為翰林侍講，有了出入宮闈，朝覲皇帝的資格，進宮有座，禮稱希直先生而不名，方孝孺感激不盡，頓生知遇之感。

　　朱允炆對方孝孺這位大儒倒是極信任的，一見他來，立即便把自己與齊泰、黃子澄計議之事和盤托出，徵詢他的意見，方孝孺雖是有名的大儒，卻畢竟官職太小，這還是頭一次在君前密議，不免有些緊張惶恐，他定了定心神，仔細考慮了齊泰、黃子澄的話，說道：﹁皇上敦儒修文，大興文治。氣象與先帝時大不相同，天下莫不稱頌。若說這文治之道，不外乎一個﹃禮﹄字。燕藩之強，卻無把柄，若貿然削除燕王，必定為人詬病，有損陛下美譽。﹂

　　他頓了頓，見建文帝凝神傾聽，微微點頭，顯然很贊同出師有名之言，心中大定，便循著這個思路繼續說道：﹁削藩之事，穩妥至要。先除諸王，便是循序漸進、先易後難。一旦諸藩俯首，燕王再強，不也是孤掌難鳴麼！到那時，皇上只稍作示意，燕王怕就要主動要求削藩了，若他真敢造反，也正如黃大人所言，徒遺把柄於朝廷，能攪起什麼風浪呢？﹂

　　三套馬車，兩匹向左，一匹向右，朱允炆民主得很，馬上站到了人多的一邊，連連點頭道：﹁孝直先生所言甚是，那麼依愛卿之見，削藩大計應從誰開始呢？﹂

　　方孝孺久不在中樞，一門心思在陝西研究書本，哪裡提得出什麼建議，不由遲疑了一下，把眼看向黃子澄，黃子澄見他與自己意見相同，甚是喜悅，連忙出來解圍道：﹁皇上，臣以為，可以先削周藩，周藩為內地諸藩之首，封國位居中原，乃逐鹿天下之地。把這裡掌握在朝廷手中，正好北遏燕山，阻住燕王南下之路。再者，周王是燕王一母同胞的兄弟，兩王關係最為親密，如果除掉周藩，燕王便被斬去一臂，勢力將更形削弱。﹂

　　朱允炆聽得龍顏大悅，連忙問道：﹁妙計，妙計，朕有孝直先生、以行先生、尚禮先生之助，何愁大事不成。﹂

　　計議已定，便是著手對付周王了，可是周王做事雖不及燕王謹慎，要找些削其王爵的罪名出來也不容易，周王倒是在洪武年間私自去過一趟鳳陽，這是可以當成謀反的大罪，但是當時洪武皇帝還在，雖然嚴厲斥責了兒子一番，卻並未深究，如今怎好舊事重提？

　　朱允炆便想到了錦衣衛。羅克敵得到建文帝的傳召不禁大喜，他早知道新帝登基，必然削藩，到時候一定會起用錦衣衛，卻沒想到皇上如此急不及待，剛剛登基不足一個月，就已準備動手了。

　　朱允炆馬上把羅克敵傳來，立即要他偵緝周王不法事，羅克敵滿口答應下來。朱允炆還不放心，又道：﹁此事至關重大，你是錦衣衛裡目前的主事人，輕易離不得中樞，你將派何人前去操辦此事？﹂

　　羅克敵道：﹁臣之下屬，有一總旗，姓楊名旭，性格沉穩，辦事老練，可當大任。﹂

　　﹁楊旭？﹂

　　朱允炆忽地想到了他前兩日見過的那份奏疏，奇道：﹁楊旭不是已戰死雙嶼島了麼，你錦衣衛中還有一個楊旭？﹂

　　羅克敵便道：﹁皇上，錦衣衛中只有這一個楊旭，當時朝廷水師確實以為他以身殉國了，誰知他福大命大，身負重傷而不死，落水漂流，幸被一漁民救起，將養多日，竟然撿回了性命。﹂

　　朱允炆心道：﹁九江遺楊旭入雙嶼盜寇之幫為內應，他能於群盜之中為間而不露馬腳，確是膽大心細聰明絕倫之輩，朕讓他搜羅周王罪證，當能勝任。﹂便喜悅點頭，應承下來。

　　隨即他便想到，自己剛剛登基，民心人望尚嫌不足，這樣重要的大事，自己應該接見一下這個楊旭。當初楊旭與家族起了衝突，險些身陷囹圄，便是自己一言為他解圍，如果把他叫來再親自嘉勉一番，楊旭還不感激涕零？自然粉身碎骨報答君恩。主意已定，朱允炆才說出讓羅克敵帶楊旭來面君的旨意。

　　就這樣，夏潯有了進宮面聖的聖眷隆恩。

　　※※※

　　夏潯此番重新回到宮中，此間卻已換了主人，夏潯看著宮中一廳一柱、一草一木，心中也覺黯然。

　　那個令人望上一眼就心生戰慄的帝王，那個在幼女愛孫面前慈愛祥和的老人，不管別人對他是謗是譽、是畏是敬，但他鮮明的人格魅力，卻是叫人一見難忘的，自己只不過去了一趟杭州，再回來的時候，那個叱吒風雲的偉人便已化作一坏黃土，走在宮中，物是而人非，真令人有種人生無常的感覺。

　　夏潯隨著羅克敵走在宮中長廊下時，朱允炆正在謹身殿議政。

　　憑心而論，朱允炆是真想幹出一番於國於民有利的大事業，成就一代帝皇偉業的，他的新政卻也並非全無是處，不過不管是與朱元璋的老辣睿智比較起來，還是與朱元璋出自民間，熟知民情的閱歷比較起來，他都差得太遠，所以許多政策，要麼缺乏遠見，要麼就是被文臣們所蒙蔽，挾雜些私貨兜售給皇上，他卻不知真相。

　　比如此刻，繼鼓動皇帝撤銷了大批鹽茶稅司、刑舉衙門之後，以江浙籍官員佔主體地位的朝中官員們又打起了田賦的主意。

　　幾位江浙籍官員圍著朱允炆，先恭維吹捧了一番建文稱帝後的新政如何氣象一新，如同甘露，普天下臣民如何歡欣鼓舞的屁話，說得朱允炆眉開眼笑，真當自己是人間聖君了，這話題便繞到了江南稅賦上面。

　　江南蘇州、松江、湖州、嘉興四地的稅賦，是高於其他地方的，因為這些地區最為富裕，當然，也有人說，朱元璋把這四個地方的稅賦訂得特別高，是因為這裡曾是張士誠的地盤，朱元璋惱悔江南百姓擁戴張士誠，所以立國之後予以懲戒。

　　不過朱元璋只有一隅之地的時候，天下四分五裂，各有其主，要依著這說法，那幾乎每一股勢力、每一支義軍、包括北元朝廷，當時都有他們的根據地，朱元璋要懲戒、要罰重稅，似乎除了他自己當初擁有的那片地盤之外，處處都該收重稅了。

　　而且，明朝賦稅極低，不管是田稅還是商稅都是三十稅一，蘇州、松江等富庶地區的重稅是相對於這個普遍稅率而言的，以上四個地區，一直都是江南乃至整個天下最富裕的地區，要說這﹁重賦﹂重到了這些地區無法承受，阻遏了地方經濟發展，卻也未必。

　　正由於這些地區富裕，百姓們有錢送子女讀書，這裡出的讀書人最多，相應的在朝為官的人也最多，因此朱元璋健在的時候曾經做過規定：蘇州、松江等江南地區籍貫的官員禁止到戶部做官，因為朝廷反腐的幾樁大案中，﹁戶部胥吏，盡浙東巨奸，窟穴其間，挪移上下，盡出其手。且精於握算，視長官猶木偶﹂，朱元璋擔心他們把持財政，偏私家鄉，從而犧牲朝廷的利益。

　　現在朱元璋死了，朱元璋洪武，朱允炆建文，從這年號上就可以看出，他想反其道而行，創建一番與乃祖不同的偉業，這些官員便蠢蠢欲動起來，在朱允炆面前大談江南重賦，致使百姓如何苦不堪言，民不聊生，請求皇帝開恩，減免江南稅賦。

　　要知道江南重稅其實也是有區別的，那裡的民田稅賦並不高，稅賦高的是官田，這也符合自古以來一直的規矩，但江南恰恰官兒最多，江南的官田比例也極高，這筆賬算下來，關乎他們家族的切身利益就極重了。內中詳情朱元璋是知道的，所以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減免江南稅賦，朱允炆卻不知道這些情形，聽那些官兒們說的在情在理，不禁連連點頭。

　　侍候在建文帝身邊的小付子正在為皇上斟茶，聽這些官兒說的情形如此淒慘，未免有些太過誇張了，忍不住插了句嘴道：﹁江南魚米之鄉，稻米一年兩熟，卻和川陝雲貴一般繳糧稅才叫公平麼？如果蘇州松江的百姓都如此淒慘，那川陝雲貴地區的百姓豈不早都餓死了？﹂

　　一位御使聞言大怒，厲聲呵斥道：﹁大膽，內宦閹人，也敢妄議朝政？先帝在時，誰敢如此，你欺我皇上柔弱麼？﹂

　　朱允炆一聽，臉騰地一下紅了，拍案道：﹁混帳東西，誰讓你插嘴的！﹂

　　小付子才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先是被大臣呵斥，又見皇帝發怒，一慌之下碰翻了茶杯，熱水淌出，流到朱允炆的大腿上，燙得他哎呀一下跳了起來，小付子唬得臉色慘白，慌忙跪倒在地，連連叩首：﹁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奴婢多嘴，奴婢多嘴。﹂說著使勁掌自己耳光。

　　朱允炆被他一言削了面子，本就怒不可遏，又被開水燙了一下，更是氣極敗壞，厲聲喝道：﹁拉下去，拉下去，把這個妄議朝政、敗壞規矩的閹人給朕拉下去活活打死！﹂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小付子嚇得魂飛魄散，門外衝進兩個武士，不由分說便把他拖出去了。

　　一個言官輕蔑地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些閹人自殘身體，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肢體不全、心地殘缺，哪有一個好東西？﹂

　　另一個人便道：﹁一個小內侍隨口一句話，或者罪不致死，但皇上能因此杜絕內宦干政，避免閹宦流毒，這殺一儆百，卻是於我大明江山社稷大為有益的。﹂

　　這時拍著馬屁，外邊已傳出噗噗的棍擊聲和小付子痛極慘呼的叫聲，朱允炆餘怒未息地喝道：﹁拖遠些去打！﹂

　　他撣撣衣袍，重新坐下，呼呼地喘了幾口大氣，這才說道：﹁眾愛卿，請繼續講。﹂

　　朱允炆從小受師傅教導，對漢唐以來宦官為禍是深惡痛絕，對閹人從骨子裡就有一種歧視和輕蔑，並不把他們當人看的。都說建文仁慈，可他的仁慈是分對象的，朱允炆下詔全國行寬政、省刑獄時，同時還下了一道詔書，特意詔諭地方，一旦發現宦官奉使橫暴，虐害士民即擒送京師，加以嚴懲。

　　在他一道詔令下來，許多犯罪的官吏死罪變重罪、重罪變輕罪、輕罪變沒罪，刑部、都察院論囚，比起往年少了三分之二。但是與此同時，他對內宦的管教卻比朱元璋在時更為嚴厲，這就像朱允炆合併州縣，裁減冗員的同時，又對他認為重要的部門大肆增加官員編制一樣，他的寬刑仁政也對不同對象有不同標準，只不過筆桿子掌握在文官手裡，文官們都說他仁慈，眾口一詞地說上一千遍，他便成了雨露均沾人人受益的活菩薩。

　　夏潯與羅克敵走到謹身殿外時，恰看見兩個侍衛一個提著足踝，一個揪著頭髮，漫不在乎地提著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走出來，那具瘦弱的屍體軟綿綿的，一張扭曲慘白的面孔向外側垂著，夏潯掃了一眼，突地身子一震，猛然站住腳步，失聲道：﹁小付子！兩位兄弟，這……這是怎麼回事？﹂

　　夏潯在宮中當值時間不長，今日當班的兩個侍衛不認得他，不過一瞧他身穿飛魚袍，那就是錦衣衛自家兄弟了，便客氣地答道：﹁誰曉得這小宦官因為什麼觸怒了皇上，皇上吩咐打死，那就打死嘍。﹂

　　﹁皇上……小付子……﹂夏潯喉頭發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那兩個侍衛向他客氣地點點頭，拖著那具屍體走了出去，夏潯扭過頭，目光追出好遠。

　　﹁楊旭！﹂

　　前邊有人喚了他一聲，夏潯扭過頭，見羅克敵站住腳步，目光嚴厲地看著，神色很是不悅，便咬咬牙，低著頭跟了上去。

　　※※※

　　﹁嗯，就依眾卿所議，江浙賦獨重，宜悉與減免，畝不得過一斗，就這麼定了吧。﹂

　　朱允炆蓋棺論定，眾官員連忙又是一番恭維讚美，目的已達，這才依禮退下，隨後一個內侍戰戰兢兢稟報：﹁皇上，羅克敵、楊旭在殿外候見。﹂

　　朱允炆聽了，便微笑道：﹁傳他們進來！﹂

　　羅克敵和夏潯一前一後進入謹身殿，向這位年輕的皇帝躬身施禮，朱允炆微笑道：﹁愛卿平身。﹂

　　他看了看楊旭，說道：﹁朕在先帝身前，曾經見過你，那時候，你在宮中當值吧？﹂

　　夏潯臉色微微有些發白，毫無表情地欠身道：﹁是，皇上記性好，微臣當時只是殿前一名侍衛，竟蒙皇上記在心中。﹂

　　朱允炆見他臉色發白，神情謹肅，聲音也有些發硬，還道是他見了自己有些緊張，心中大為得意，便呵呵一笑道：﹁先帝比朕嚴肅許多，真不知你在先帝面前，如何支撐下來的，不要這般惶恐，朕與你早有緣分呢。記得，你當初與楊氏宗族因為父母之事起了衝突，事情一直鬧上了朝廷，當時朕在先帝面前，還為你說過持公之語。﹂

　　夏潯欠身道：﹁皇上仁德，微臣銘記在心。﹂

　　朱允炆神色嚴肅起來，說道：﹁你能為父母所受的委屈，不惜對抗家族的威壓，這是至孝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如此至孝之人，必是至忠之士，羅克敵向朕薦舉了你，為朕做一件關乎江山社稷、天下萬民福祉的大事，你可願意？﹂

　　夏潯直撅撅地翹著屁股，硬梆梆地道：﹁皇上所命，臣必竭誠效力！﹂

　　※※※

　　華蓋殿內，齊泰對黃子澄道：﹁以行兄，我聽說，皇上用了錦衣衛去查周王？﹂

　　黃子澄翻閱著一份公函，頭也不抬地道：﹁物盡其用，人盡其才，他們……不正適合做這些事嗎？﹂

　　齊泰蹙了蹙眉道：﹁可是錦衣衛……這群兇鷹惡犬，一旦起用，難免……我還聽說，派去主持其事的人，就是那個用計害了你的學生，在朝中大大折辱了你一番的那個楊旭？﹂

　　黃子澄挑了挑眉毛，慢慢合上卷宗，抬起頭來，輕輕捋著鬍鬚，慢條斯理地道：﹁尚禮，你忘了毛驤、蔣瓛是怎麼死的了？我還不曉得錦衣衛中盡是鷹犬？狡兔未死，鷹犬麼，容牠囂張一時，又如何！﹂

第六十八章　牆上蘆葦山中筍

　　夏潯脣間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跟著羅克敵離開了皇宮，走到殿角的時候，他回了下頭，依稀似乎看到一個十歲出頭，瘦弱得像隻小鵪鶉的小內侍手執拂麈，踮著腳尖向他跑過來，吐一吐舌尖，很擔心地說：﹁哎喲，楊大哥，你怎麼才來呀。﹂

　　夏潯猛地搖了搖頭，轉身向外走去，再不回頭。

　　﹁楊旭，你先回去準備一下，把家裡的事情安排好，明天一早，就來衙門報到，領了關防，赴開封公幹。﹂

　　出了宮門，羅克敵站住身子道。

　　夏潯應了聲是，羅克敵猶豫了一下，想起蕭千月昨晚找到自己一番哭泣求饒，到底是跟了自己幾年的人，心頭不由一軟，又道：﹁還有，明日你來，本官予你一道公文，往孝陵衛上調一個人，陪你一同赴開封公幹。﹂

　　﹁哦？﹂

　　夏潯似有所覺，抬起頭來。

　　羅克敵笑了笑，說道：﹁蕭千月，你們以前一起做過事，配合默契，這個人前些時日因狂妄自大，受了本官的教訓，想來現在也該知道收斂了。叫他跟你去吧，也算是用得得心應手的人。﹂

　　夏潯拱拱手道：﹁卑職遵命。﹂

　　羅克敵點點頭，逕自翻身上馬，沿御道而去。夏潯牽著自己的馬，一步一步踱出御道，出了正陽門，站在中和橋上，看著悠悠流過的秦淮河水，鬱鬱地吐出一口濁氣。

　　﹁牆上蘆葦，頭重腳輕根柢淺；山間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

　　心中想著那位建文帝，夏潯忍不住說出了自己對他的評言，向著秦淮河水輕蔑地一笑，轉身就要離開。

　　剛一轉身，恰見一個三旬上下的青衫文士，眉目倒是清秀，身材卻是極矮，頭頂只到他胸前而已，臉上微微帶些紅潤，頷下一縷淡淡的鬍鬚，兩眼直勾勾的，好像神經不太正常，他一步步向橋邊護欄走來，神情呆滯，嘴脣微微翕動著，似乎在嘀咕著什麼。

　　夏潯瞧他神情異常，忍不住著意地打量了幾眼，見他走到橋邊，扶著欄杆看著橋下河水，忽然雙臂用力，一按橋欄，就要縱身躍下去。夏潯早在注意他的舉動，見此情景，急忙伸手，一把揪住他腰間襟袍，把他硬生生地扯了回來。

　　那人五短身材，也不重，竟被夏潯一把提在手中。

　　﹁你做什麼，放開我，休管他人閒事。﹂

　　那人惱怒起來，連連掙扎，嘴裡還傳出淡淡酒氣。夏潯本來心情不好，見這人一味尋死，反被他氣笑了：﹁你要死哪裡不好去死，到鄉間上吊去，爛了還能肥塊地，跳進這裡，豈不髒了秦淮河水？﹂

　　那人被他調侃的更加惱怒，連聲道：﹁豈有此理，真真豈有此理，快放開我，不要以為你是錦衣衛一個總旗就了不起，本官還要高你一級，放開我，不成體統。﹂

　　夏潯有些驚訝，便鬆了手，奇道：﹁你是官？你是什麼官，說來聽聽。﹂

　　那人整理整理衣襟，傲然道：﹁本官解縉，原為中書庶起士，常侍先帝左右，而今……而今……﹂

　　解縉？︽永樂大典︾總編撰，大明朝第一位內閣首輔大臣！

　　自己剛剛還吟過那副對子：﹁牆上蘆葦，頭重腳輕根柢淺；山間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想不到就在這兒遇見了原作者，夏潯更加驚訝，見他語塞，下意識地又問：﹁而今如何？﹂

　　解縉的肩膀塌下來，垂頭喪氣地道：﹁而今，而今是……是河州︵甘肅省蘭州市西北︶衛吏……﹂

　　夏潯聽了差點笑出聲來，衛吏？大約相當於現在的一個連部文書，解縉怎麼越混越回去了？

　　夏潯看看解縉模樣，又看看秦淮河水，恍然道：﹁解大人就是因為被貶到河州去做衛吏，所以要投河自盡？﹂

　　解縉臉一紅，支支吾吾的有些說不出話來。夏潯心道：﹁這可是︽永樂大典︾的總編撰人呢，這麼一個才子，可不能讓他這麼死掉。﹂便鄙夷道：﹁解大人滿腹才學，怎麼這般沒有出息，聖人還窮困潦倒過，古之名臣少有一帆風順的，今日大人落魄河州，安知來日不能位極人臣？﹂

　　解縉慘笑一聲，攤手道：﹁我？成麼？﹂

　　夏潯很認真地端詳著他的眉眼，說道：﹁我看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骨骼清奇，靈根甚佳，來日前程必不可限量。﹂

　　解縉摸摸下巴，茫然道：﹁現在錦衣衛混得這麼慘麼，算命的都往裡收？﹂

　　夏潯哈哈大笑，一把抓住解縉手臂，說道：﹁走走走，咱們尋家酒店，邊吃邊聊。﹂

　　解縉只當這是個混酒喝的兵痞，趕緊掩住腰間道：﹁我可沒錢……﹂

　　解縉家裡可不是窮人，做官這些年又有俸祿，他會沒錢？夏潯鄙視地瞄了眼這個守財奴，哼道：﹁自然我請。﹂

　　解縉聽了鬆了口氣，這才隨他去了。

　　※※※

　　夏潯找了家不大的小店，切了個滷盤，點了幾樣清淡的小菜，又要了壺酒，讓解縉坐下，問起經過，這才知道事情來由。

　　說起這解縉，的確是個才子，洪武二十一年舉進士，授中書庶起士，御前行走，甚受朱元璋器重，曾獻︽太平十策︾，被朱元璋讚為安邦濟世之奇才，治國平天下之大略。還曾對他說：﹁與爾義則君臣，恩猶父子，當知無不言。﹂能讓朱元璋這樣嚴厲的人說出這樣溫情的話，可見對他的喜歡。

　　不過，恃才者多自傲，解縉亦然，他智商很高，情商卻嫌不足，一則是對上不知委婉，年輕氣盛，想到啥說啥，二是和同僚相處的不融洽，恃才傲物，有些討人嫌。到後來，又莽撞地替郎中王國用捉刀上疏，為韓國公李善長鳴冤。

　　他那文采，旁人學不來的，朱元璋一眼就看出來了，朱元璋雖愛其才，卻惱他不知進退，便把自己未當皇帝前的老朋友，解縉的父親召進京來，對他說：﹁大器晚成，若以爾子歸，益令進。後十年來，大用未晚也。﹂一句話，將二十二歲的解縉帶薪離職，回家進修涵養去了，一下子給了他十年長假。

　　解縉無奈，只好回家潛心學問，磨礪性情，眼看著熬過了八年，十年之期馬上就要到了，結果朱元璋歸天了，這一下解縉傻了眼，朱元璋可是許諾過，十年之後讓他回朝為官的，如今朱元璋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再等兩年，新皇帝還記得他是誰嗎？

　　怎麼著，也該到皇上跟前露一小臉，給皇上留下點印象啊。可他母親剛剛去世一年，三年孝期未過，父親解開年紀也大了，怎好赴京活動？再說還沒到皇上規定的十年之期呢。

　　解縉到底是個才子，腦瓜靈活，竟然被他想到了藉口。先帝遺詔裡不是說﹁內外文武臣僚同心輔政﹂麼，不管現在能不能輔政，他還是個京官，就該來見見新任天子呀。再者說，先帝曾親口對他說過：﹁與爾義則君臣，恩猶父子，當知無不言。﹂既然恩同父子，父親過世了，兒子去弔孝，天經地義吧？

　　就這麼著，解縉趕赴了京城，結果馬上落到了老冤家袁泰的手裡。

　　袁泰本是督察院左都御使，因為不法事，被解縉彈劾，朱元璋貶了他的職，朱允炆登基後調整領導班子，把吳有道撤了下去，重又把袁泰提拔了上來，袁泰聽說解縉回京活動，立即到朱允炆面前告了他一狀：服喪未滿三年離家遠行，是為不孝；先帝曾許他十年之期，如今才只八年就返回京師，是為不忠；不忠不孝，理應處死！

　　朱允炆耳根子軟，一聽這話便要下旨斬了解縉，幸虧禮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董倫和解縉是老鄉，為他求情說太祖駕崩，解縉棄家事而就國事，這是忠孝不能兩全而取其大義，縱然有罪也不應殺，否則不免寒了先帝舊臣的忠心。

　　於是朱允炆網開一面，把他打發到大西北去了。

　　夏潯聽了只覺哭笑不得，朱元璋真沒給朱允炆留下人才嗎？這是︽永樂大典︾的總編撰大文豪，永樂王朝首任內閣首輔，做了六年首輔大學士的傑出政治家，給弄到西北邊防區某連部當文書了……

　　解縉一邊說一邊喝，越說越傷心，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到最後竟放聲大哭起來，引得酒館裡許多客人都往這裡看來，夏潯苦笑著放下酒錢，攙起解縉，對酒客們連連點頭道：﹁我這朋友酒品不好，呵呵，喝醉了就好號啕大哭，不用理他，不用理他。﹂

　　夏潯扶了解縉出來，好一通安慰，又信誓旦旦向他保證，是金子總要發光的，明珠不會永遠蒙塵，去西北走一遭，多多瞭解民情軍情，未必便是一件壞事，朝中既然還有朋友，說不定三五年工夫，他就會受到朝廷起用。

　　解縉本來就是個智商比較高情商比較低的人，一俟訴說了心中冤屈，舒服了許多，那尋死的心思也就淡淡了，他越想越覺得夏潯說的有道理，待夏潯把他送回客棧的時候，醉眼中滿是感激地對夏潯道：﹁文軒，今日多虧了你，解某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文軒的大恩，解縉記在心裡了，有朝一日，解縉真能苦盡甘來，重返朝堂，再來報答文軒的恩德。﹂

　　夏潯應承著把他送回房去，解縉酩酊大醉，往榻上一躺便呼呼大睡了，夏潯替他掩好了房門，走到客棧門口時忽然一下子呆住：﹁解縉是我救的！如果歷史上他曾因為被貶河州而投河自盡，那麼本來沒有我的歷史上，是誰救了他？如果並沒有另一個人存在，那麼他的生與死其實就是被我影響，那麼歷史上我在哪裡？是因為……我默默無聞麼……﹂

第六十九章　劍指周王

　　第二天，夏潯趕到錦衣衛衙門領了關防和羅僉事的手諭出來，先去了一趟解縉入住的客棧，解縉昨日酩酊大醉，此時遲遲醒來，正坐在店裡吃粥。他的個子非常矮，大約只有一米六上下，又是坐在牆角背光處，要不是夏潯一向的進門就先觀察不引入注目的所在，還真不容易看到他。

　　夏潯沒有讓他發現自己，悄悄地觀察了一下，見這位大才子神態從容，確是一副心結已解的樣子，便寬懷一笑，拒絕了店小二的殷勤讓座，轉身走出，上了駿馬，直奔孝陵。

　　夏潯趕到孝陵的時候，暖暖的陽光已曬滿大地，偶爾有些孝陵衛上正在巡弋的老兵發現一個百姓衣袍的人在孝陵衛策馬狂奔，只當肥羊上馬，興沖沖迎上來，提槍要攔，見夏潯掌中亮出一枚象牙的腰牌，這才很晦氣地呸一口唾沫，怏怏地繼續值守。

　　進了孝陵衛內圈，防範反不及週邊嚴密，到了孝陵衛官兵駐紮之地，夏潯翻身下馬，尋了個官兒詢問蕭千月所在，夏潯現在已經是百戶了，朱允炆已經御筆批了擢升一級，雖然夏潯沒死，也不好再收回成命，何況正有大事要他做，正是施恩的手段。

　　那官兒只是個小旗，見是上官到了，卻也還算客氣，不過守墳的就是守墳的，這一輩子沒甚麼大出息了，不但他們要守墳，他們的子子孫孫繼承父職都要守墳，仕途上沒了奔頭，幹什麼都是懶洋洋的，對夏潯雖然客氣，卻也提不起精神為他效力，只是給他指了指地方，便沒精打采地走開了。

　　夏潯循著那小旗所指方向走了一陣兒，又是一處軍營，夏潯正想再找人問問，就看到了蕭千月。蕭千月蹲在一處土包上，正望著金陵方向發呆。平素他是最注意形貌的，每次見到他，總是把自己打扮得一絲不苟，頭髮絲兒都梳理得整整齊齊，此時頭上卻挽了一個懶人髻，隨便簪了，穿著一套半新不舊的短褐，蹲在那兒引頸向天，好像一隻望月的癩蛤蟆。

　　才幾天工夫，一個人就可以有這麼大的變化麼？

　　夏潯站住了腳步，忽然想起了臨行前羅僉事神情嚴肅地囑咐他的話：﹁皇上急於削藩，原本不需確證，想要拿他們也就拿了，可是周王是孝慈高皇后親自帶大的皇子，從小管教甚嚴，就藩之後循規蹈矩，在諸藩之中聲名極好，素有賢王之稱，朝野皆聞，放眼天下，也只有被先帝讚為蜀秀才的蜀王可以與他相提並論，如果不教而誅，實在說不過去，所以你這一去，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一個足以將他削去王爵的重大罪名。﹂

　　﹁大人，既然周王素有賢名，何必首先選他下手。﹂

　　﹁糊塗，他是皇五子，與皇四子朱棣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兄弟二人感情一向最好，皇上最擔心的就是他們兄弟二人聯起手來與朝廷做對，要削燕王臂膀，自然第一個拿他開刀。你記著，這件差辦好了，咱們錦衣衛就有出頭之日，本官謀劃一生，等的就是今天，如果你壞了本官這件大事，不管你有多少苦衷，你曾立下多少功勞，本官必定嚴懲不貸！﹂

　　說到這一句時，一向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羅克敵面容微微扭曲起來，顯得有些猙獰了，可見此事在他心中是何等重要。

　　蕭千月只是行事囂張，言語不遜，就被大人貶到孝陵，險些子子孫孫，永為看墳人，如果這件差事不辦妥了，壞了羅僉事一生的期望，我的下場，恐怕比蕭千月還要不如吧……

　　想到這裡，夏潯心中一寒，他長長地吸了口氣，這才揚聲喚道：﹁千月，千月，蕭校尉！﹂

　　喚到第三聲，正在出神的蕭千月才醒過來，扭頭一看夏潯，登時大喜過望，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土包，語無倫次地道：﹁總旗大人，是……是不是大人肯赦我之罪，叫我回去了？僉事大人是要大人你來接我回去的麼？﹂

　　夏潯沒有說話，蕭千月臉上的笑容慢慢呆滯起來，勉強地道：﹁大人……是來看我的？﹂

　　夏潯吁了口氣，說道：﹁僉事大人命我去開封公幹，要你與我同行，這是調令，咱們去見見此地的衛指揮大人吧。﹂

　　蕭千月大喜，一把搶過調令，捧在懷裡，眼裡漾起淚花兒，激動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人不會忘了我的，大人不會這麼狠心，大人……大人，千月一定不會再叫你失望，一定不會再叫你失望……﹂

　　夏潯忽地打了個哆嗦，沒來由得覺得有些惡寒，蕭千月平素一副酷酷的模樣，用不用說這麼肉麻的話呀？不過轉念想想，如果自己淪落到如此地步，不但自己要做個看墳人，自己的兒子、孫子，子子孫孫窮大明一世，都要囿於此地守陵，恐怕他也受不了，便也為之釋然了。

　　※※※

　　明朝的開封，因為曾被朱元璋立為燕京，所以城池的修繕較之許多大城更為堅固，周圍二十里一百九十步，高三丈五尺，廣二丈一尺，護城河深一丈，闊五丈，萬難雲連，屹屹言言，望若列嶂，壯都會也。登城樓而遠望，太行篙室，居然在几案間，大河湯湯，僅如衣帶，壯麗不凡。

　　夏潯和蕭千月是從南燕門進的城，進城之後，便在徐府坑一帶找了家客棧住下來，然後按照羅克敵的指示，準備與錦衣衛在當地的秘探取得聯繫。這個密探同西門慶的老爹一樣，都是最早一批被錦衣衛外派到地方上潛伏下來的人，這一次的行動事關錦衣衛的崛起，所以羅克敵毫不猶豫地動用了他的隱藏力量。

　　錦衣衛在開封的這個密探是當初最早一批派出錦衣衛的老人，已經六十多歲了，目前公開的身分是開封府有名的勾欄院韓墨坊的大掌櫃，名字叫做韓墨。

　　明代繼承元朝，戲曲十分發達，當時大明歌舞戲曲最繁盛的地方，南方主要集中在金陵，北方就是開封。韓掌櫃的勾欄院是開封最大的戲坊，這裡集中了北方許多戲曲名家，歌舞名家，樂坊就開在徐府街上。

　　徐府街在周王府南面，這裡是開封最繁華的地帶之一，有染坊、油坊、磨坊等各種作坊，還有雜貨舖、當舖、酒店、首飾舖、藥材舖、木耳店等等。不遠處的山貨店街，則專門出售京、杭、青、揚等處運來的粗細暑扇。還有茶葉店、紙店、綢緞舖，以及刻字、刷字、做衣服、賣漆器、賣竹器和裱糊字畫的。

　　三街六市，奇異菜蔬，密稠不斷。以此形成了開封最繁華的地帶。

　　韓墨是此地的一個名人，因為他開著歌舞坊，三教九流的人物接觸得多，消息靈通，人脈廣，可也因此，認識他的人就多，夏潯和蕭千月入住客棧之後，不便請他前來，兩個人稍事休息，便逕直去了韓墨坊，要了一個雅間，點了幾道酒食，將聯絡暗號通過毫不知情的夥計遞給了韓掌櫃，兩個人便坐在雅間裡欣賞臺上美人兒載歌載舞。

　　這些舞伎都是十七、八歲姿容婉媚身段窈窕的美人兒，載歌載舞的十分養眼，兩人喝著茶，在那裡邊看邊等，倒也不嫌寂寞。片刻兒工夫，房門叩響，接到二人暗號的韓墨便匆匆走了進來。

　　韓墨身材高大，微微駝著背，精神卻極矍爍，一張很普通的面孔，帶著習慣性的笑容。夏潯一見他來，立即站了起來，且不論這老人與他相比官職誰高誰低，就憑這老人奉命潛伏至此，一輩子隱姓埋名，不與故鄉和親人聯繫所做的重大犧牲，就值得他的尊敬。

　　見夏潯站起，蕭千月忙也跟著站了起來，自從被羅僉事發配孝陵衛，蕭千月是真的收斂多了，再也不敢自恃羅大人身邊近人，而頤指氣使，目中無人。

　　韓墨雙手接過夏潯遞來的錦衣衛腰牌，用顫抖的手指輕輕摸挲著，神色激動，久久，兩顆渾濁的老淚落在腰牌上，他歡喜而辛酸地對夏潯道：﹁好多年了，好多年了，我本以為，要在這裡等上一輩子，終於被我等到了。﹂

　　再慢慢抬起頭來時，夏潯驚訝地發現他的氣質變了，原本只是一副庸俗的生意人的面孔，眉眼五官並沒有什麼變化，可是靜靜地站在那兒，卻突然變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寶刀，隱隱透出一股殺氣，這殺氣蘊於內，也只有夏潯這樣曾經殺過不止一個人的人才能感覺得出來，在旁人眼中，此刻的韓墨，不過是目噙淚光，有些激動的老人罷了。

　　韓墨唏噓道：﹁當年，是羅大人派遣到開封的，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已經老了，聽說，錦衣衛裡現在是小羅大人主事？﹂

　　夏潯道：﹁是，現在錦衣衛尚無都指揮使，一切事務，均由羅克敵羅僉事主持其事。﹂

　　﹁羅克敵，羅克敵……是了，我想起來了，小羅大人，是叫羅克敵，那一回，羅大人帶他到衙門裡來，當時他還是個孩子……﹂

　　韓墨突然從緬懷中清醒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看我，到底年紀大了，東拉西扯，盡說些沒用的，不知道小羅大人這次派兩位來，有什麼事是需要屬下做的！﹂

第七十章　樂得做個逍遙王

　　夏潯和蕭千月對視一眼，請韓墨一同坐下，這才神情凝重地道：﹁這一遭兒，事情十分重大，關乎我錦衣衛是否能重新崛起，所要對付的人，同樣不是等閒之罪。韓老，可要謹慎了。﹂

　　韓墨習慣性彎著的腰桿兒一挺，久扮戲院老闆見人作揖逢人陪笑的謙卑表情不見了，老眼中隱隱泛起一抹冷厲，傲然道：﹁咱們是天子親軍，緹騎四海，想當初，咱們威風的時候，王侯將相，沒有甚麼人的門兒是咱們敲不開的，百戶大人有什麼吩咐，只管說。﹂

　　夏潯沉聲道：﹁這一遭，咱們要對付的人，是周王！﹂

　　韓墨目中異采一閃，沉住了氣，只是點點頭，沒有說話。

　　夏潯見他毫不動容，不由暗暗佩服，錦衣衛最老的這批密諜，沒說的，不但忠心耿耿，而且膽魄見識，俱都不差，這批特工的素質，的確極高，由此可見，錦衣衛全盛時期，是如何的人才濟濟。

　　夏潯繼續道：﹁我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找到周王為惡的把柄。﹂

　　韓墨眉頭微微一皺，說道：﹁周王為人謹慎，要找他的把柄，殊為不易。﹂

　　蕭千月笑了一聲道：﹁所以，才要請韓老想想辦法。﹂

　　他暗示道：﹁咱們錦衣衛，想找一個人的把柄，雞蛋裡也能挑得出骨頭的，不是麼？﹂

　　韓墨自然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他方才那麼說，也是拿不準朝廷的態度，聽蕭千月這一說，就知道不管罪證是真的假的、道聽塗說的還是動手腳炮製的，總之，一定要讓周王有罪，便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意。

　　夏潯微微皺了皺眉，可這也是羅克敵的意思，所以他只能強抑不悅，說道：﹁我與千月剛到開封，對這位周王的情形，還不甚瞭解，有勞韓老把周王的情況和我們說說，咱們商量一下，看看從何處著手。﹂

　　韓墨沉吟道：﹁周王是先帝第五子，這一點兩位當然是知道的，洪武三年的時候，周王先是被封為吳王，駐守鳳陽。因為鳳陽是先帝發祥之地，大明的中都，讓一位藩王鎮守，容易引發他人諸多猜測，所以洪武十一年的時候先帝才改封這位王爺為周王。這位周王到開封後，興修水利，減租減稅，發放糧種，組織開墾黃河荒灘，著實做了些有益藩國軍民的好事……﹂

　　蕭千月皺了皺眉，這些事是無法入罪的，開封是他的藩國，他開墾荒地、興修水利，發展經濟，本就是當時朱元璋賦與各位藩王在藩國內應盡的責任，想說他這是示恩於百姓，收買人心都不成。

　　蕭千月這一次被羅克敵打發到孝陵守墳，好不容易求得羅克敵心軟，讓他隨夏潯往開封來辦差，既見夏潯沉默不語，他有心表現一番，便按捺不住，提示道：﹁除了這些，他還有什麼喜好、舉動？主要是……身為一個王爺一般不會去做的事？﹂

　　韓墨道：﹁哦，說到這個，倒是有一樁。﹂

　　蕭千月精神一振，傾身道：﹁韓老，快說來聽聽。﹂

　　韓墨道：﹁這位周王好醫術，這些年他不但自己學習醫術，還聘請了李陌、劉醇等本地名醫，編撰了︽保生餘錄︾、︽袖珍方︾︽普劑方︾等醫書，刊行於世，據說，他現在又在準備編杜撰一本︽救荒本草︾。﹂

　　蕭千月皺眉道：﹁︽救荒本草︾，那是什麼東西？﹂

　　韓墨解釋道：﹁因為河南地處泛洪區，一旦黃河氾濫，就容易發生洪災，百姓流離失所，衣食無著，所以周王派人走訪民間，記載各種各供食用的草木並繪畫成圖，還請了許多郎中，研究哪些草木可以解毒後食用……﹂

　　夏潯沉聲道：﹁如此作為，分明是一位愛民如子的賢王了，如何據之定罪。﹂

　　韓墨微笑起來：﹁只有不做事的人，才抓不到他的把柄，只要他做事，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總有漏洞可尋的，咱錦衣衛不就是替皇上做這件事的麼？百戶大人不要著急，對周王的喜好、為人、做事都有個詳盡的瞭解，咱們總能找到可以大做文章之處的。﹂

　　夏潯暗暗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要說周王做的這幾件事，還真是與民大為有利的事，他的︽袖珍方︾因為用藥有效，花費不高，一經問世，就被翻印十多次，李時珍的︽本草綱目︾中就大量引用了︽袖珍方︾和︽普濟方︾中的方劑。至於他正在編撰的︽救荒本草︾後來成書之後也對民間百姓產生了巨大的作用，再後來這本書傳到日本，還受到了眾多日本植物學家的推崇和學習。

　　不過，現在由於朱允炆首先拿他開刀，他這本書的問世之期怕是要延後了。

　　此時樓下臺上的舞蹈換成了雜劇，正在演︽竇娥冤︾咿咿呀呀地唱著，蕭千月想了想，又問道：﹁還有什麼情況，都一一說來，看看哪方面容易做文章。﹂

　　韓墨想了想，又道：﹁其他的，就沒甚麼了。﹂

　　蕭千月道：﹁周王本人沒有甚麼，他的子女呢？﹂

　　韓墨撫著鬍鬚道：﹁周王的子女麼，讓我想想……﹂

　　他掐著指頭算計了一陣，說道：﹁周王有正妃馮氏，是宋國公馮勝之女，另有側妃楊氏，周王現在生有嫡子兩人，庶子五人，郡主十一人……﹂

　　夏潯瞠目道：﹁這麼多？﹂

　　其實這還不算多，周王不但是一位賢王，更是一位閒王，閒著沒事，盡生孩子玩了，此後幾年他被侄子朱允炆貶為庶民，發配雲南窮荒僻壤之地當人猿泰山，那麼淒慘的環境，他也沒忘了生孩子，以後幾年陸陸續續又生了七個王子，當真是老當益壯。

　　韓墨笑道：﹁是啊，這位周王多子多孫，不過現在楊妃受寵，所以他的嫡子只有兩個。這嫡長子叫朱有燉，全無一點世子樣子，自取了個名號叫全陽道人，他老爹好醫術，他好曲藝，倒是頗有乃父之風，老韓與他十分熟悉的，因為這位世子酷好戲曲、雜劇，經常會跑來我這院子裡，同那些戲子舞伎研究曲藝。﹂

　　﹁周王這嫡次子叫朱有爋，性格與乃父、乃兄卻大不相同……﹂

　　韓墨目中微微露出厭惡之色，說道：﹁周王這位嫡次子，簡直就是一個異類，真不知道以周王和周世子的為人，怎麼就有這麼一個兒子、這樣一個兄弟，性情乖舛、為人囂張，糾結一幫紈絝惡少，欺男霸女，簡直就是開封城裡的一害。﹂

　　蕭千月目光亮了起來：﹁韓老，我們的差使，或許就可以著落在這位周王的兩位嫡子身上。﹂

　　夏潯實在不想害了這麼一位賢王，說道：﹁依韓老所言，這周王嫡次子確是一個惡少，可是以他鳳子龍孫的身分，據此入罪恐怕還嫌不夠，想攀他父親一個養不教的罪名，恐怕更是……那可是大明親王啊，非謀反大罪，如何治之？﹂

　　蕭千月嘿嘿一笑，陰陰地道：﹁百戶大人到底是個讀書人出身，對我錦衣衛的手段還是不盡了然啊。誰說我要入周王次子之罪，藉此攀誣周王了？﹂

　　夏潯一怔，愕然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韓墨眼珠微微一轉，面上漸漸露出會心的笑意，蕭千月黠笑道：﹁韓老明白了？﹂

　　韓墨點頭道：﹁懂了，不知兩位打算從嫡世子下手，還是從嫡次子下手？﹂

　　蕭千月道：﹁這兩個人，我們都想見見，周王既然無懈可擊，就多瞭解一下這兩位王子吧。﹂

　　韓墨笑道：﹁若是如此，倒也容易，眼前就有一位，你們可以見見。﹂

　　他往臺上一指，指著那扮廉訪使竇天章的老生道：﹁這一位，就是周王世子朱有燉了。﹂

　　此時臺上正唱：﹁六月飛雪千古冤，血濺白綾三年旱，何時借得屠龍劍，斬盡不平天地寬……﹂

　　※※※

　　北平，應壽寺，方丈禪房。

　　道衍和尚和朱棣對面而坐，中間一張炕桌，桌上一爐檀香，兩旁各有一杯茶。雪白的牆上，只有一個大大的﹁禪﹂字，禪字最後一筆拖曳直下，幾乎又佔了一個大字的位置，筆直鋒利，彷彿一柄倒懸的利劍。

　　朱棣還是一身麻衣孝服，本來是白色的孝服，滿是灰塵，都快變成了土黃色。

　　他盤膝坐著，雙手按膝，面色陰霾，久久不語，道衍也不著急，披著黑色的緇衣，靜靜地坐在對面，手裡的佛珠一顆顆地慢慢撚著。

　　朱棣剛剛回到北平，路過慶壽寺，想起亡父少年時候曾經出家為僧，而此寺主持又是亡父親手為自己挑選的經學師傅道衍，一時感傷，便入寺拜望，可是到了禪房，千言萬緒，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過了許久，朱棣的禪定功夫終究不及道衍，按捺不住，問道：﹁近來發生的事情，大師可都曉得？﹂

　　道衍和尚道：﹁先帝駕崩訃告，天下皆聞。遺詔削諸王兵權，貧僧業已知曉。王爺本赴金陵奔喪，如今卻在這裡，莫非……皇上不許赴京？﹂

　　朱棣默然。

　　道衍輕輕嘆了口氣，問道：﹁王爺心中為何煩惱？僅僅是因為不能赴京奔喪麼？﹂

　　朱棣的面容微微抽搐了一下，沉聲道：﹁身為人子，不許靈前盡孝，這屈辱哀傷，還小麼？﹂

　　道衍瞟了朱棣一眼，說道：﹁今上這一詔削兵，一敕阻行，其中深意，難道不是王爺更為擔憂的？﹂

　　朱棣身子一震，目中微微閃過一抹精芒：﹁大師看出來了？﹂

　　道衍微微頷首：﹁天子心懷叵測！﹂

　　朱棣憤怒起來，振聲道：﹁以諸王鎮天下，是先帝之國策，天下未定，國內邪教橫行，邊疆北元虎視，若非我等戍邊鎮守，天下豈能穩若泰山？這天下是我朱家的天下，皇上何以甫一登基，就對我們如此敵視，我們對朝廷難道不夠恭馴麼？﹂

　　道衍雙掌合什道：﹁先帝是有大智慧的人，天縱英明，豈會不知七王之亂故事，他令諸藩鎮守天下，又各領兵權，這固然是先帝親親之情，信任無以復加，卻也未必就沒有帝王心術。強藩林立，能做皇帝的卻始終只有一個，諸藩勢力犬牙交錯，必然相互牽制，相互監視，除非朝廷中樞衰弱之極，誰能成事？

　　﹁當中樞真個衰弱至極時，就算沒有藩王，難道不會被權臣取而代之？自三皇五帝到如今，以一介布衣而成天子者，唯漢劉邦與先帝，其他那些帝王，哪一個不是前朝重臣或一方豪強而黃袍加身？真要到了那麼不堪的一步，對先帝來說，由自己子孫取而代無能之君，也勝過將江山付與外人之手，如此，當可保朱家數百年江山。

　　﹁至於千秋萬世，呵呵，先帝是個信己不信天的人，他是不會相信被人喊幾聲萬歲，就真能千秋萬載的。可今上……顯然不會這麼想。在今上眼中，諸藩就是他最大的危脅。﹂

　　朱棣憤懣地道：﹁今上已做了幾年的皇儲，名分早定，他有甚麼不放心的？﹂

　　道衍道：﹁皇上有心病，他是先帝長孫，卻不是嫡長孫啊，嫡長孫是朱允熥。﹂

　　朱棣洩氣地道：﹁罷了，皇上要兵權，我們繳了，他不要我們替他守江山，俺也懶得操那份閒心了。﹂

　　道衍撚著佛珠，淡淡地笑道：﹁呵呵，王爺雖作此想，但願皇上就此罷手才行。﹂

　　朱棣瞪眼道：﹁大師言下何意？且不說今上仁孝之名天下皆聞，就算今上忌憚諸位皇叔，我們已經繳了兵權，皇上還會趕盡殺絕不成？﹂

　　道衍道：﹁貧僧也希望，皇上會到此為止。太子和秦王、晉王已相繼過世，王爺如今已是諸藩王之長，又曾數次統軍出塞，屢立功勳，恐怕皇上最為忌憚的，就是王爺您了，王爺今後當小心做事，千萬不要遺人把柄。﹂

　　朱棣聽得冷汗都下來了，上個月他還是國之重藩，北軍統帥，奉父皇之命，統領諸軍北伐胡虜，一轉眼兵權被削了，聽道衍和尚的意思，似乎皇上意猶未盡？

　　想想自己與當今皇上的父親，先皇太子朱標一向兄弟情深，今上素有仁孝之名，自己又已老老實實地交出了兵權，朱棣還是不肯相信朱允炆會有什麼進一步的舉動，便搖頭道：﹁俺卻不信，皇上會趕盡殺絕。﹂

　　道衍微微一笑，說道：﹁也許，貧僧所言，只是做了最壞的打算，皇上心意如何，貧僧倒也不敢妄下斷言，靜觀其變罷了。﹂

　　朱棣起身道：﹁皇上不放心，俺就讓他放心。樂得做個逍遙王爺，舒心自在，嘿！求之不得。﹂

　　道衍隨之站起，聽了朱棣這番氣話，不覺為之莞爾。

第七十一章　為誰風露立中宵

　　夏潯和蕭千月跟了周王世子朱有燉兩天，放棄了。

　　他們發現，這位周王世子就是一個純粹的戲迷，他不但喜歡演戲，還喜歡寫戲，經常毫不在乎自己王世子的身分，和一班優伶以及考不上功名的文人混在一起，琢磨些劇本兒，然後興致勃勃地排練、上演，除此之外並沒有甚麼其他的愛好，在他身上，很難做甚麼文章，頂多說他這麼做有失世子身分，這又算是什麼了不得的罪名？

　　兩個人轉而跟蹤嫡庶子朱有爋，朱有爋倒真是一個極品，這位小王爺今年剛剛十八歲，大概是營養過剩的緣故，生得人高馬大，一臉的青春痘。他的愛好只有三件事：喝酒、打架、上床。之所以說上床，而不說玩女人，是因為這位小王子喜歡的不只是女人。

　　他每天做的事情幾乎都差不多，上午離開王府，匯合一班紈絝，去城中有名的酒樓、勾欄裡飲酒作樂，一直喝到午後，便開始滿城遊走，到處惹事，這位王子倒有個好處，不以自己王子身分壓人，惹了事就和被惹惱的另一批潑皮無賴、紈絝子弟找個僻靜的街巷，便開始大打出手，瞧他身手，還真是跟著名師練過的，拳腳功夫頗有些根柢。

　　等到把別人打得鼻青臉腫或者被別人打得鼻青臉腫之後，小王爺就開始爽了，他的下一頓酒也就開始了，這頓酒喝完，便是飽暖思淫欲的時間。夏潯和蕭千月跟著他的第一天，發現他晚上去了一家勾欄院，看了一齣︽白蛇鬧許仙︾的戲，這齣戲基本上就是後世︽白蛇傳︾的雛形了。

　　後來的︽白蛇傳︾講的雖是西湖故事，可它最初卻正是發源於河南湯陰的一個傳說，白蛇精被淇河之濱許家溝村的一位老人從黑鷹口中救出，這條白蛇為報答許家的救命之恩，嫁給了許家後人牧童許仙。婚後，她經常用草藥為村民治病，使得附近﹁金山寺﹂的香火冷落起來，黑鷹轉世的﹁金山寺﹂長老﹁法海和尚﹂大為惱火，決心置﹁白娘子﹂於死地云云……

　　看完戲朱有爋驅散了各個幫閒跟班，便和許仙、白娘子、小青一起進了間房，夏潯和蕭千月幾乎以為這位小王爺跟他哥哥一樣，也是個喜歡研究戲曲的小資青年了，兩個人施展功夫，﹁上房揭瓦﹂，閉起一隻眼從瓦縫裡往裡一瞧，才發現裡邊正在妖精打架，小王爺和許仙、白娘子、小青正﹁廝打﹂做一處。

　　那時少有女子登臺，這旦角兒都是男人扮的，四個男人滾在一起，當真是醜態畢露，把個夏潯噁心得不行，蕭千月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直到夏潯示意，這才戀戀不捨地隨他離開。

　　※※※

　　第二天這位小王爺的生活與頭一天沒甚麼太大區別，還是喝酒、打架，只不過晚上沒有再找戲子，而是去了青樓，令人大跌眼鏡的是，他找女人的標準和男人大不相同，他不怎麼在乎長相，只找胸大的，這一晚上，小王爺在青樓裡又胡天黑地了半晌，這一回連蕭千月都不愛看了。

　　不過夏潯和蕭千月注意到一點，晚上他是一定會回王府的，不管是喝得酩酊大醉，還是風流之後手軟腳軟，他一定會回王府，絕不在外過夜，由此可見，周王的家教還是很嚴的，只是這位小王爺在外邊胡作非為，偏又沒做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誰會閒極無聊，說與周王聽呢？人家畢竟是父子，教訓一頓也就罷了，自己終究是外人，到時候豈非得不償失？

　　※※※

　　第三天，夏潯和蕭千月守在一戶寡婦門前對面的小酒店裡。這寡婦三十多了，再大兩歲都能當朱有爋的媽了，也不知道這位小王爺是不是有戀母情節，偏偏喜歡了她。

　　夏潯瞟了蕭千月一眼，無聊地道：﹁恐怕再盯三年，這位小王爺過得依舊是這樣醉生夢死的日子，大錯不犯，小錯不斷，我們怎麼辦？告他一個風化之罪麼？﹂

　　蕭千月笑嘻嘻地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夏潯蹙眉道：﹁你有辦法？﹂

　　蕭千月心中一凜，這才記起夏潯是自己頂頭上司，自己瞞著他動什麼手腳，恐怕會令他不悅，如今蕭千月可不敢倚仗羅僉事的寵信目中無人了，何況，他知道，在羅僉事心中，眼前這個人比自己重要得多。

　　蕭千月忙道：﹁卑職也是昨日才想到了一個具體的辦法，同韓老商量了一下，他也覺得可行，現如今他已經打探具體消息去了，卑職正打算回去之後，便去韓墨坊聽他消息，一俟確定之後再報與大人定奪的。﹂

　　夏潯道：﹁這位小王爺今天也就這樣了，我們不必守在這兒，回去吧，邊走邊說。﹂

　　﹁是！﹂

　　蕭千月隨他離開那戶人前，邊走邊道：﹁卑職請韓老查過，這位小王爺平素行為，周王也並非全然不知，為此時常呵斥於他，有一次還痛揍了他一頓，就因為這，小王爺才不敢在王府外面過夜，不過父子之間因此變得極為惡劣。朱有爋與嫡兄也不合，因為周王一直拿他和世子比較，所以他對世子很有敵意。卑職的意思是，利用這個朱有爋，抓他一個把柄，只要他說一聲周王意圖謀反，這就是證據了。﹂

　　夏潯聽到這兒，身子猛地一震，一下子站住了，蕭千月奇怪地看著他道：﹁大人，你怎麼了？﹂

　　﹁哦，沒什麼。﹂

　　夏潯臉上震驚的神色緩緩斂去，問道：﹁以子告父，他肯？﹂

　　蕭千月胸有成竹地笑道：﹁利令智昏，他為何不肯？﹂

　　※※※

　　這一夜，夏潯夜立中庭，久久難以入睡。

　　他的腦子很亂，想了很多事情。

　　他一直以為，自己莫名其妙地回到這個時代，所扮演的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娶妻、生子、快快活活、太太平平地過上一生，足矣。

　　可是當蕭千月信心十足地把自己的計畫告訴夏潯的時候，他驚呆了。

　　他不記得其他幾位王爺是被朱允炆以什麼莫須有的罪名抓起來的了，但他記得周王的事，周王是被他忤逆不孝的兒子誣告謀反而被削去王爵，抓捕回京的，可眼下，這件事分明是出自於錦衣衛的策劃，而他正是其中一個執行者。

　　他開始意識到，他並不是這個時代一個無足輕重的過客，他已經干預了太多的事情，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如果沒有他揭露北元人的陰謀，燕王府真的會因為其他種種變故而不被炸掉？如果他沒有被派去杭州，在鹽官救下于黃氏，于謙還能平安誕生？如果他沒有救下解縉，︽永樂大典︾的總編撰、永樂王朝的第一任內閣首輔大臣是不是就要換人了？不不不，如果燕王府當初不是在他的干預下得以保全，或許燕王早就被炸死了，又哪來的永樂盛世？

　　﹁未來的一切，我所知道的那一切，根本就是出於我的創造，否則它應該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面目全非的歷史？我並不是在經歷歷史，而在創造歷史？﹂

　　夏潯腦海中一陣迷糊：﹁不會吧，就算我的猜測屬實，那麼……就像于謙，我所影響的，只是他的生與死，他未來的發展和成就，仍然源於他自己的努力；我改變了解縉和燕王的生死，他們未來的路，同樣仍然是他們自己走出來的，我呢？在我所知道的歷史中，並沒有我的存在，是因為我一直用這樣的方式影響著別人，又通過那些人創造著這個時代，還是說……我的影響只是到此為止，那麼未來的我是什麼樣子的？我還有沒有未來？﹂

　　夏潯真的迷惘了，認識到這個時代有許多人、許多事是出自於他的影響和干預，才在史冊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筆，他很是興奮。可是他搜腸刮肚，在記憶中也找不到楊旭這個人的存在，所以不免又為自己莫測的未來感到一絲忐忑。

　　夏潯苦笑了，別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朱允炆不知道以他那麼強大的實力竟然會削藩失敗；北平那位正覺著屈辱憤懣的燕王不知道有朝一日他竟然能夠成為皇帝；垂頭喪氣地奔赴蘭州去當連部文書的解縉不知道他會為全人類留下一筆寶貴的文化盛宴，不知道幾年之後，他將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明首輔，可問題是，他們對未來的一切，都不知道。

　　而他不同，他知道未來的發展，知道許多人未來的命運，唯獨他自己的未來，他一無所知。這種知之中的不知，比起別人全然的不知，顯然是一種煎熬。

　　歷史上，我是誰？

　　如果我能影響歷史，我可不可以改變我所知道的歷史，再多一些輝煌，再少一些遺憾？

　　夏潯忽爾喜、忽爾憂、忽爾振奮、忽爾沮喪，一顆心七上八下，種種念頭在心底倏乎來去，到底後也沒有準確地把握住什麼，他只隱隱地感覺到：如果他猜測的是真的，那麼未來很可能還有許多在史書中大書特書的事蹟，就是出自他夏潯的手筆！

　　這讓他期待與興奮之中，又微微有些遺憾：要是能穿越回現代去，拿著歷史書跟同學們吹噓，說某某人的命運是因我而改變，某某歷史事件是出自於我的干預或謀劃，得吸引多少班花校花警花們的青睞呀，牛又不能吹，如錦衣夜行啊……

　　夏潯正想著，蕭千月興沖沖地趕回來，興沖沖地道：﹁大人，韓老都打聽明白了，咱們明天就可以行動！﹂

第七十二章　權力的滋味

　　艾佳，雙十年華，她是周王府的一個宮女，到了這個年齡，一般都會發還全家，許其婚配的，不過同艾佳一起進王府的同齡宮女大多已經遺返回家了，艾佳卻沒有。

　　周王很喜歡她，已經有意納她為側妃，雖然還沒有正式向朝廷請封，不過周王府上下已經都知道了，在王府裡她的地位便也與其他宮女不盡相同。這不，她今兒想回家看看父母，就是由宮裡內宦備了車轎送回去的。

　　可是艾佳回了娘家剛只住了一天，就來了一個宮裡的小內侍，說是王爺要她回去，艾宮女現在在宮裡倒是管著一些內務，只當王爺有什麼急事，忙隨了那小內侍登車離去。她並不認得這個小內侍，可周王府裡的下人起碼過千，各有職司，本就不全認得，這兩年又在陸續調換新人，不認得也屬正常，這裡可是開封府，周王的藩國，她哪裡能想到旁處去。

　　艾家送走了女兒，王府這邊卻不知道她向王爺求了三天的假，已經提前回來了。朱有爋還是一如既往地喝酒打架，廝混了一天，到了傍晚卻奔著韓墨坊來了，因為韓墨透過幾個潑皮，告訴他說，院子裡新來了一個舞伎，唱腔優美，身體窈窕，真比飛燕西子還要美豔三分，朱有爋是個喜歡嘗鮮的，聞著腥味兒就來了。

　　平素他是不大到韓墨坊來的，因為他大哥周世子朱有燉就喜歡留連於韓墨坊，這一次也是聽說大哥不在，這才趁隙而來。到了院子裡揀個雅間一座，叫上吃食美酒，連看兩齣曲目，開始上了歌舞，那個舞伎果然出來了。翩躚登場，果然身姿嫵媚，豔驚四座。

　　朱有爋心癢難騷，立即把摺搧一收，向臺上一指，急不可耐地道：﹁留下，今晚留下，與小爺侍寢。﹂

　　侍候在一旁的韓墨陪笑道：﹁小王爺是不是太性急了些，何如多來幾回，捧幾次場，叫她陪小王爺喝喝酒，彼此熟稔了，兩情相悅，水乳交融，才能侍候得小王爺周到呀。﹂

　　朱有爋把摺扇向他一指，乜著眼冷笑：﹁哼哼，韓掌櫃的，別把你招攬其他客人那些手段拿來欺哄小爺，小爺哪有那些閒工夫，還要先哄得她開心了？瞧她腰條腴潤，神情嫵媚，顯見是個慣經風月的，還要夾緊了腿兒裝處子麼？不要以為我大哥常來這裡，小爺就不敢動你，惹惱了小爺，砸了你的韓墨坊。﹂

　　幾個幫閒裝腔作勢一番，唬得韓墨連忙賠禮打躬的答應下來，朱有爋這才轉怒為喜，在眾人奉迎之中喝起酒來，等他喝得酩酊大醉，幾個幫閒起著哄得把﹁新郎官﹂送進了早已備好的房間，這才一發地散了。

　　朱有爋抓起桌上茶壺狠狠灌了一通兒，拐過屏風，見那美人兒已經睡了，身著緋色褻衣，玉體妖嬈，海棠春睡，令人一見便血脈賁張，惜乎房中只有牆上一盞壁燈，光線昏暗，看不清她容顏，這朱有爋是個性急的少年，又是一向只圖自己爽快，哪管那女兒家感受如何，雖覺光線昏暗，有礙欣賞春色，性致上來，卻也等不及去喚人再取燈來了。

　　他急吼吼寬衣解帶，赤條條爬上榻去，抱住那美豔成熟的妖嬈美婦，這一番酣暢淋漓，到後來一洩如注，美得骨頭都酥了，隨即便伏在美人兒身上呼呼睡去……

　　※※※

　　朱有爋是被一杯涼茶潑醒的，醒來時發現自己在客棧裡面。他雖醉得厲害，這房間裡的鋪陳擺設卻還是認得出來的，抬頭看看，面前一坐一站兩個人，身上俱著錦衣衛官服，那坐著的面容藏在燈後，看不清楚，站在面前的卻是一個眉眼清秀，卻隱隱帶著些煞氣的青年。

　　朱有爋不由大驚：﹁你們是甚麼人，小爺喝醉了麼？這……這是哪裡？﹂

　　那青年冷笑道：﹁小王爺，你現在可不是做夢，清醒一下吧。﹂

　　這時身後傳來一個女子驚慌的聲音：﹁二王子，奴家……奴家怎麼在這兒？﹂

　　朱有爋扭頭一看，只見床上還有一個美人兒，只拿一條被單掩著身子，花容失色，滿面驚恐，不由得大吃一驚：﹁這不是艾佳麼，父王要納她為側妃的，她怎麼……在這裡？落入他人眼中，這下糟了！﹂

　　原來，周王經常帶人搜羅草木樣本、研究著書，並不天天住在王府，像朱有爋這樣的人物，哪有身邊放著可人的姑娘卻不侵佔的道理，這艾佳在周王府後宮的侍女裡邊，算是出類拔萃的一個，又兼年紀漸增，卻不得出宮，也是春情寂寞，被他動手動腳，半推半就的便成了好事。

　　到後來，艾宮女引起了周王的注意，想要納她為側妃，艾宮女一心要攀上高枝兒，再說那周王到底是個知情識趣的男人，比起朱有爋這樣的毛頭小子不知強了多少，便有意與他疏遠了距離，朱有爋也是懼怕父親，糾纏幾次，見她不願就範，只好悻悻罷手。

　　可這朱有爋與自己的父親和兄長極為疏遠，卻把那幫子只會恭維馬屁揩他油水的幫閒紈絝當成了無話不談的親兄弟，這樁風流事兒曾經同他們提過，這些人哪是能替人保密的主兒，以韓墨所在的行當，想要打聽這些八卦消息，實在是無往而不利，竟然被他打聽到了。

　　合該這朱有爋倒楣，交友不慎，自遺把柄，這件事就被聽到周王只有兩個嫡子，而這兩個嫡子間又頗為不合的蕭千月利用了。

　　朱有爋一開始本以為是有人設局害他，勒索錢財，但他很快就知道不是了，這兩個人那一身衣裳，還有面前這個人有意引導的問話，很快就讓朱有爋明白了一切，他雖然是個不務正業的紈絝子，卻不是一個白癡，如何還不明白對方目的何在？

　　﹁你們要對付我父王？﹂

　　喝酒打架從不怵人的朱有爋冷笑起來，這人雖一無是處，倒有股子狠勁兒，冷冷笑道：﹁好啊，我是睡了父王的女人，不過一個女人罷了，父王又能把我怎麼樣，還能打死我不成？你們想把我的醜事公開？隨你，小爺不在乎！﹂

　　朱有爋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他很清楚，皮之不存，毛將安附？相比起這個嚴重的後果，他寧願被父親痛打一頓，拘禁起來，他的親娘正受父王寵愛，枕頭風一吹，最多三兩年工夫，他還能出來，可要是周王被削了王爵，將置他於何地？

　　﹁不是我們要對付你父王，是朝廷要對付你父王。﹂蕭千月微笑道：﹁是皇上，要對付你父王。﹂

　　朱有爋臉色變了變，蕭千月又道：﹁朱有燉才是王世子，你呢，將來只能做個有名無實的郡王，沒有藩國，只有俸祿，你同樣是周王嫡子，為什麼要受到如此對待？實話告訴你，皇上要對付王爺，原因只有一個：皇上真正要對付的人，是燕王。燕王是周王的親哥哥，兩位王爺一向走動親近，不削其臂膀，皇上怎麼能放心呢？

　　﹁如果小王爺肯出面指證王爺和世子謀反，你想想，皇上會怎麼對待你？皇上畢竟是你的堂兄，也無心削去周藩，你肯指證周王和世子的話，就是向皇上表明了心跡，成為皇上的忠臣，這周王之位，不是要落在小王爺你的頭上嗎？到那時候，你才是真正的王爺。﹂

　　朱有爋怦然心動，氣喘起來：﹁你說的，是真的？﹂

　　蕭千月微笑道：﹁皇上的賢名，你還不知道？若非為了江山社稷、萬千黎民的安定，皇上怎麼會大義滅親，對付意圖不軌的燕王和周王，饒是如此，皇上也滿腹愧疚呢，你若肯向皇上效忠，這周王之位，鐵定就是你的，這開封城，注定了就是你的藩國。﹂

　　朱有爋目光閃動，猶豫起來。

　　蕭千月將一張寫滿字的紙慢慢遞到了他的面前，就像一個誘騙人簽下出賣靈魂契約的魔鬼，微笑著說：﹁簽下它，你就是周王；不簽，就算周王念及父子情深，不懲罰與你，你也將因犯下忤逆大罪被人舉告，被皇上囚進鳳陽高牆，永世不得出頭，何去何從，小王爺三思！﹂

　　朱有爋望著眼前這張墨蹟淋漓的供狀，心裡強烈地掙扎了起來。

　　夏潯坐在燈後，冷眼看著這醜陋的一切，默默地嘆息了一聲，結局他已經知道了，朱有爋一定會就範的，他能改變甚麼？

　　朱允炆如今大權在握，如果他立即下旨，直接削燕王之爵位，他這唯一的強敵沒有眾兄弟的前車之鑒，說不定就束手就縛了，到那時，要殺要剮還不都由得他，想不動聲色地弄死困於淺灘的燕王，也不過就像捏死一隻螞蟻，可他偏偏自作聰明地搞什麼先削羽翼，而且拿素有賢名的周王第一個開刀。

　　上帝要其滅亡，必先令其瘋狂，瘋狂與愚蠢，是一對孿生兄弟。

　　掙扎良久，貪欲終於泯滅了朱有爋心中僅存的一點親情和良知，他在供狀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蕭千月將那張供狀小心地捲起來揣在懷中，微笑著瞟了眼床上的那個美人兒，對朱有爋欠身道：﹁打擾小王爺的興致了，小王爺如果有興趣，可以繼續，小王爺如果喜歡，她將來就是小王爺的側妃。當然，如果小王爺不放心，也可以讓她永遠閉嘴。﹂

　　艾佳立即瞪大了驚恐的眼睛，蕭千月很邪惡地加了一句：﹁她的生與死，都要由小王爺您來決定！掌控他人生死的滋味，很不錯吧？﹂

　　﹁王爺！﹂

　　艾宮女立即從榻上出溜下來，光著屁股撲到了朱有爋的腳下，像一隻小狗狗正向自己的主人討好地搖尾巴。

　　朱有爋突然有點醺醺然起來，他覺得：掌握權力的滋味，真的不錯！

第七十三章　狗皮膏藥

　　﹁好，好好好，楊旭，你果然能幹，朕沒有看錯你，這麼快的速度，就拿到了周王謀反的證據。﹂

　　朱允炆拿著朱有爋的供狀喜形於色道。

　　夏潯欠了欠身，乾巴巴地道：﹁謝皇上誇獎，微臣只是盡自己本分罷了。﹂

　　羅克敵微笑著看了他一眼，對朱允炆道：﹁錦衣衛雖經大肆削減，幸好還有一些做事沉穩老練的人，皇上交代的差使，他們自然竭盡全力。今後皇上但有什麼差遣，只要吩咐下來，錦衣衛上下，仍然要竭力效忠皇上的，微臣父子兩代為朝廷做事，所思所想，唯皇上之思想。﹂

　　朱允炆眉頭微微一皺，黃子澄說過，這件事交給錦衣衛辦最好，但是絕不可放縱錦衣衛，給與他們太大的權力，恢復他們昔日的榮耀，如今羅克敵這麼說，顯然是想討取更大的權力。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又不可太寒了他的心思，朱允炆猶豫了一下，便道：﹁嗯，羅僉事公忠體國，朕自然是知道的。哦，朕已請了黃子澄、齊泰兩位先生來，共議鎖拿周藩的事情，你們兩個，一併參加吧。﹂

　　羅克敵見他絲毫不提對錦衣衛衙門的支持，微微有些失望，不過一聽朱允炆讓參與密議，和黃子澄和齊泰兩位大臣共商國策，這分明又是極度的信任了，頓時又萌生了一線希望，連忙欠身道：﹁是，微臣遵命。﹂

　　稍過片刻，齊泰和黃子澄先後趕到了謹身殿，朱允炆立即把周王嫡次子朱有爋的供狀給他們看，兩人看了也是喜出望外，黃子澄連連拱手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有此把柄在手，朝廷削周藩，便出師有名了。﹂

　　齊泰也微笑道：﹁周藩一削，不但可以斬去燕王一條臂膀，還可藉此觀望諸王動靜，這叫投石問路，從諸藩的反應，朝廷也可從容擬定下一步的削藩策略，確保朝廷大政貫徹自如。﹂

　　朱允炆被兩個心腹大臣一讚，登時躊躇滿志地道：﹁好，朕這便下詔，解周王進京問罪！﹂

　　﹁皇上且慢！﹂

　　黃子澄趕緊道：﹁皇上剛剛解除諸王兵權，各地駐軍中還有許多將領是諸王帶久了的部下，萬一周王情急造反，軍中有人回應，豈不釀成大亂？縱然朝廷能將他擒獲，地方必也受害。﹂

　　朱允炆﹁啊﹂了一聲道：﹁先生提醒得是，那……朕該怎麼辦？﹂

　　黃子澄胸有成竹地道：﹁出其不意，打他個措手不及！﹂

　　齊泰皺了皺眉，心道：﹁堂堂朝廷，既然拿了他的罪證，不公示其罪，明令詔拿，還要搞什麼出其不意的偷襲，這不是示弱於人麼，這豈是堂皇天子所為？﹂

　　可黃子澄是朱允炆的老師，關係比他近些，見皇上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齊泰張了張嘴，卻沒有說甚麼出來。

　　朱允炆聽了黃子澄的話道：﹁先生所言有理，那就這樣吧，朕令魏國公徐輝祖率兵北巡，佯過開封，將周王一舉擒獲。﹂

　　黃子澄因為上次楊旭一案，雖因楊旭只是一個引子，對他這小小人物並不放在眼裡，卻因此惱了中山王府，一聽皇上要把這件大功許與徐家，心中甚是不願，他想了想，說道：﹁臣以為，派魏國公去，不如派曹國公。﹂

　　朱允炆驚訝道：﹁先生是說九江麼？怎麼他便合適了？﹂

　　黃子澄道：﹁皇上，先帝在時，曹國公便多次赴各地練兵，巡閱，派曹國公去，更不惹人生疑。再者，曹國公之父岐陽王李文忠，有許多舊部，都在河南都司為將，若曹國公出馬，這些將領見是昔日元帥之子，定當更為恭敬，肯附從周逆的，也就更少了。﹂

　　朱允炆連連點頭：﹁好好好，還是先生考慮周詳。來吧，速速宣曹國公李景隆見駕！﹂

　　※※※

　　李文忠是朱元璋麾下第一猛將，若說為帥者，徐達、胡大海、常遇春等人，那都是朱元璋手下久經戰爭訓練出來的帥才，李文忠則是朱元璋手下第一猛將，到後期老帥們死的死、退的退，李文忠更是成了軍中第一號人物。李文忠同時又是朱元璋堂姐曹國長公主的兒子，所以和皇上是姻親，太子朱標在的時候，經常帶著兒子朱允炆去李家作客，所以朱允炆和這個表兄關係也非常好。

　　李景隆聽說皇上召見，立即立宮見駕，一定要他帶兵削藩，擒拿周王，立即答應下來。

　　朱允炆欣然道：﹁有九江出馬去辦這件大事，朕就可以放心了。﹂

　　他看了陪立最末的夏潯一眼，又道：﹁此番查尋罪證，楊旭出力最大。你二人又曾一起往東海緝匪，算是熟悉，這一遭，仍讓楊旭做你的先鋒，一定要兵不血刃，順利解決此事，不要讓朕失望。﹂

　　李景隆似笑非笑地看了夏潯一眼，躬身道：﹁臣，遵旨！﹂

　　夏潯暗暗嘆了口氣：﹁這貼狗皮膏藥，又要貼上來了麼？﹂

　　※※※

　　以李景隆掛帥，雖是黃子澄的一點私心，不過持公而論，幹這種事，李景隆的確比徐輝祖更合適做這種事，因為近幾年來，朝廷派李景隆出京公幹的機會的確比魏國公徐輝祖多得多，去年剛去了陝西，年初又去了蘇杭，現在讓他北巡，不致招人疑心。

　　至於周王藩地內將領多為李文忠統領過的，那就純屬黃子澄扯淡了。李文忠帶過的將領哪兒都有，可沒集中在河南，同樣的，中山王徐達帶過的將領，在河南一樣有許多，這條理由實在不成其為理由。不過就個性上來說，徐輝祖性格方正，李景隆為人圓滑，鼓搗點陰謀詭計，他的確比徐輝祖合適，這也算是黃子澄慧眼識英才吧。

　　李景隆奉聖旨，點兵三萬，打著北巡邊地的幌子，浩浩蕩蕩地離開了南京，過黃河一路向北，直奔開封。

　　到了開封，李景隆駐兵城外，進城覲見周王，周王對他的來意毫不知情，還設宴款待於他。此時夏潯才見識到這個所謂的大草包口蜜腹劍的功夫，他的目標就是周王，但是在周王面前坦然自若，一口一個周王爺，喝到酣處便改了自家親戚的稱呼，滿口都是五伯父，把這個非主流植物學家的周王忽悠得暈頭轉向。

　　席間，只有二王子朱有爋對李景隆的到來有所察覺，等他見到陪在李景隆身側的夏潯，更是臉色發白，心神不寧，很快就找了個身體不適的藉口退席迴避了。

　　李景隆拜訪了周王，盡了禮數，同時也成功地打消了周王的警惕，藉口還要見見幾位父親生前的老部下，婉拒了周王留他宿在王府的好意，便轉到了都指揮使司衙門。

　　李景隆取出皇帝密旨，宣讀了聖上旨意，河南都指揮使司的諸位將領連忙接旨答應，李景隆猶不放心，親自坐鎮都指揮使司，監督河南都指揮使將自己父親當年的幾個親信部下安排為四門的守城將領，當晚，李景隆便攜河南都指揮使趕回軍營，率朝廷大軍包圍了周王的三護衛親軍的駐地，宣讀了聖旨。

　　既有皇帝旨意，又有大軍包圍，連開封都指揮使都站在曹國公帳前聽令，周王的三衛兵馬知道勢不可違，只得乖乖棄械投降，李景隆兵不血刃地解決了周王的三衛兵馬，隨即率軍趕回開封，自南城門入，逕直包圍了周王府，此時，東方第一縷晨曦剛剛灑向大地。

　　兵貴神速，李景隆來得急，開封都指揮使司配合得也默契，當朝廷大軍刀出鞘、弓上弦，把周王府圍得水洩不通的時候，周王府裡對此還一無所知呢。

　　周王府周圍本來就肅靜，少有人行，此刻見這麼多兵馬，老百姓更是早早的就躲開了，這些訓練有素的士兵又不嘈雜，在高高的宮牆裡邊，壓根兒就沒得到半點消息。

　　李景隆騎在馬上，喝道：﹁砸開宮門！﹂

　　兩個士兵衝上去，抓住碩大的門環通通通地砸了起來，只砸了幾下，裡邊剛剛起來的兩個門子衣衫不整地就跑來開門了，一打開門，兩個門子也不看是誰，就罵道：﹁誰他娘的一大早兒就來砸門，這是甚麼地方容得……﹂

　　話未說完，就見宮門外黑壓壓一片全是兵，那槍桿兒豎起來跟密林一般，不由得嚇呆了，吃吃地道：﹁這……這這……有人造反麼？﹂

　　李景隆擺手道：﹁把他們拿下！﹂

　　立即搶過去幾個兵丁，把兩個呆若木雞的門子提到了一邊，李景隆正要提馬進門，心中忽地一動，乜著眼睨了睨坐在一旁黑馬上面默然不語的夏潯，微笑道：﹁周王畢竟是當今皇叔，還是先禮後兵的好。楊百戶，勞駕你，進去一趟，向周王宣讀聖旨，令周王攜金印御冊，率一家老小，於承運殿內跪迎天使，束手就縛，否則，只有兵戎相見，到那時玉石俱焚，莫怪本國公言之不預！﹂

　　﹁這帖狗皮膏藥還不死心？﹂

　　出乎李景隆的預料，夏潯既沒有畏怯，也沒有著惱，他只是淡淡地一笑，翻身下馬道：﹁卑職遵命！﹂

　　緊了緊腰帶，擺一擺佩刀，夏潯便向那半開的大門走去，穩穩的，消失在門內……

第七十四章　投石問路

　　周王起得很早，此刻正在松下練劍。

　　周王今年三十八歲，一個王爺，正值春秋鼎盛，卻能始終如一地保持著早起早睡、晨練舞劍的習慣，其中固然不乏馬皇后對他從小的嚴格教育，可也見得此人是極為自律的。

　　﹁王爺，王爺，這白屈菜，老朽已經想出了剔除毒性的辦法。﹂

　　一個白鬍子老頭兒興沖沖地跑過來，周王趕緊收了劍，迎上去道：﹁喔，徐老想出了辦法？﹂

　　那徐郎中喜悅不禁地道：﹁是啊是啊，王爺，老朽嘗試用細土與煮熟的白屈菜浸泡在水中加以淘洗，最後再以清水洗淨，發覺其中的毒性果然濾去，苦味兒也沒有了，可以放心食用，不必再擔心產生什麼後果。﹂

　　周王大喜，還劍入鞘，隨著他往試驗場所走去，這是一幢廟宇，周王崇信佛教，在王府裡蓋了座廟，內有五百羅漢、四大菩薩、如來佛祖等塑像，後邊院舍本來是家廟中幾個香火道人的住處，他想研究本草，便把這些人都安排在了這寺廟的後邊，清靜。

　　周王一邊走，一邊問道：﹁可已嘗試過了麼，確定無疑？﹂

　　老頭兒肯定地道：﹁那是自然，若非有了絕對把握，老朽豈敢稟與王爺。﹂

　　這徐郎中所用的法子，其實就是近代植物化學領域中吸附分離法了，只是當時還沒有成為系統的一個學科，徐郎中也是憑著經驗，偶爾想出這個可能，加以試驗，果然成功。

　　周王哈哈大笑道：﹁好極了，好極了，這白屈菜漫山遍野，生長的時間也長，如今有了解決的辦法，一旦發生洪災，便可作為救急充饑的食物，快快記入孤的︽本草︾﹂。

　　徐老頭兒恭維道：﹁王爺編撰這本︽本草︾，不僅惠及萬民，而且惠及萬世啊。功德無量，功德無量。﹂

　　周王喜悅異常，他著書立說，固然有自幼喜好醫術的原因、有因為崇信佛教而普度眾生的念頭，自然也希望通過這件善舉流芳百世。

　　周王跟著徐老頭兒到了寺廟後進，親口嘗了嘗蒸煮清洗之後已沒了苦味兒的野菜，又聽其他幾人講了食用之後的感覺，非常開心地答應，這個月每人加賞寶鈔五貫。

　　他正興沖沖地說著，一個小內侍忽地跑了來，稟報道：﹁王爺，曹國公營前百戶楊旭求見。﹂

　　﹁哦？﹂

　　周王有些詫異，不知道李景隆一大清早的派人來幹什麼，忙放下野草走了出來，剛剛走到五百羅漢的佛堂，就見夏潯正負著雙手，在佛堂裡慢悠悠地欣賞著一尊尊羅漢，此時王府中各司各衙的官吏、內侍已陸續聽到消息，驚慌地跑來想要稟報周王，卻見楊旭捷足先登，便都遠遠地停住，不敢過來。

　　周王一見夏潯，立即有了印象，因為昨日宴請曹國公時，此人曾在下首陪飲，自始至終，此人就沒說過一句話，所以周王反而對他印象深刻，周王站住腳步，說道：﹁唔，孤記得你，怎麼，九江可是要拔營往北去了麼？﹂

　　周王心下是微微有些不快的，李景隆是他的子侄輩兒，爵位也沒他高，昨日他盛情款待，今天李景隆若是繼續北行，還在乎進城道一聲別麼，只遣一個百戶來告知一聲，似乎有些不合禮儀。

　　夏潯沉聲道：﹁王爺錯了，曹國公並未北行，此刻，就在王府外面。﹂

　　周王一詫，茫然道：﹁就在王府外面……這是甚麼意思？﹂

　　夏潯自袖中緩緩抽出一卷黃綾，漫聲道：﹁周王殿下，接旨。﹂

　　周王大驚，隱隱意識到必有事情發生，此刻也無暇問清緣由，連忙撣撣衣袍，跪倒接旨。

　　﹁查周王蓄意謀反？蓄意謀反！﹂

　　周王聽罷聖旨又驚又怒，騰地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鬚髮如戟，根根森立，老實人一發火，那怒髮衝冠的樣子實在挺嚇人的。

　　﹁這是何人進的讒言！皇上有什麼證據入孤之罪！﹂

　　周王怒不可遏地道：﹁孤乃皇叔，一國藩王，如此輕率，便要定孤之罪麼？﹂

　　夏潯袖著雙手，雲淡風輕地道：﹁殿下，先接旨吧，曹國公此番就是奉聖上旨意，鎖拿殿下回京的，若是抗旨，大軍頃刻入門，那時，便不好相見了。不瞞殿下，殿下的三護衛兵馬，已被解除了武裝，予以看管起來，開封都指揮使司，亦已接了聖旨，協從處斷。﹂

　　周王倒退兩步，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是個王爺，雖然平時醉心於研究醫術，卻並不是對政治一竅不通的菜鳥，如果皇上聽人奏報他要造反，下詔要他進京質詢，那還有得迴旋餘地。如今三護衛的兵馬解除了武裝，開封都指揮使司已接到了聖旨，曹國公李景隆重兵包圍王府，這就不是問罪了，而是不由分說，已經定了他的罪。

　　周王慢慢冷靜下來，盯著夏潯道：﹁皇上打算怎麼處治孤王？﹂

　　夏潯搖搖頭道：﹁下官職位低微，不敢揣測聖意。不過……﹂

　　他盯了周王一眼，意味深長地道：﹁這一次，不止王爺要進京，周王府所有人等，俱都要鎖拿進京。﹂

　　周王聽了心中頓時一片悲涼，所有人等俱都拿進京去問罪，那周王這一脈是要絕了。

　　當年堂兄靖江王朱文正意圖謀反，被父皇拘禁，卻還罪不及家人，將王爵封給了堂兄之子朱守謙，朱文正謀反那是罪證確鑿啊，自己是當今皇上的親叔叔，就因為一個子虛烏有的罪名，全家就要鎖拿進京，絕周王之嗣，這個侄兒好狠，皇上這是要削藩啊。

　　周王悲憤交集，嗆地一聲抽出了寶劍，夏潯目光一厲，問道：﹁王爺不接聖旨，拔劍做甚麼？﹂

　　周王悲涼地笑道：﹁哈哈，你道孤要謀反麼？那豈不正遂了奸人之意，坐實了孤的罪名？皇上不放心是麼，那臣叫皇上放心就是了！﹂

　　周王說著，便將寶劍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夏潯目光一轉，突地落在一尊羅漢像上，走近去，唸著像下的佛偈：﹁勸君樂觀莫悲嘆，人生自古多艱難。苦盡甘來終有日，功成名就錦衣還。殿下是信佛的，以為阿那悉尊者這句偈語如何？﹂

　　周王悲憤交集，本來想要向皇上交代幾句遺言，便自刎明志，聽他忽地唸出這句佛偈，心中不由一動，忽又萌生一線希望，他在暗示什麼？莫非皇上不想治我之罪？

　　周王停劍，目不轉睛地看著夏潯，問道：﹁你想說甚麼？﹂

　　夏潯的目光在周王身後的小內侍身上盯了一眼，周王擺手，將那內侍趕開。

　　夏潯道：﹁王爺精研佛法，不知可聽過一個故事？﹂

　　周王忍不住問道：﹁甚麼故事？﹂

　　夏潯道：﹁廟中有銅鑄的大鐘一口，佛像一尊，每天大鐘都要承受幾百次撞擊，發出哀鳴。而大佛每天都會坐在那裡，接受千千萬萬人的頂禮膜拜。大鐘很是不滿，說：﹃你我都是銅鑄的，可你卻高高在上，每天都有人對你頂禮膜拜、獻花供果、燒香奉茶。但每當有人拜你之時，我就要挨打，這太不公平了吧！﹄

　　﹁大佛說：﹃你也不必羨慕我，你可知道，當初我被工匠製造時，一棒一棒地捶打，一刀一刀地雕琢，歷經刀山火海的痛楚，日夜忍耐如雨點般落下的刀錘……千錘百煉才鑄成佛的眼耳鼻身。我的苦難，你不曾忍受，我走過難忍能忍的苦行，才坐在這裡，接受供養和禮拜！而你，別人只在你身上輕輕敲打一下，就忍受不了了！﹄﹂

　　周王神色微動，卻沒有說話，夏潯道：﹁忍受艱苦的雕琢和捶打之後，大佛才成其為大佛，鐘的那點捶打之苦又有什麼不堪忍受的呢？王爺以為如何？﹂

　　周王苦澀地道：﹁佛說：一切法，成於忍。而孤能忍得甚麼正果呢？﹂

　　夏潯瞟著那佛像，問道：﹁殿下現在當已明白聖上心意了？﹂

　　周王冷笑道：﹁不錯，他……﹂

　　夏潯馬上便打斷了他的話：﹁那麼！殿下就該知道，殿下的生死，周王一脈的存續，並不決定於皇上，也不決定於殿下。﹂

　　周王茫然道：﹁那決定於誰？﹂

　　夏潯不答，只是弦外有音地道：﹁寒山寺裡，有一副佛偈，寒山和尚說：﹃世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厭我、騙我，如何處治乎？﹄拾得和尚是怎麼回答的，王爺可記得麼？﹂

　　周王目光微閃，答道：﹁拾得大師說：﹃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過幾年，你且看他。﹄﹂

　　夏潯微笑起來：﹁再過幾年，你且看他。殿下何不聽從拾得大師的教誨呢？﹂

　　﹁孤……受教了。﹂

　　周王將頸上的寶劍緩緩地挪了下來，他並不以為聽了這番話就真能百忍成佛了，但是他明白一點，眼前這個人是錦衣衛，又是奉聖上旨意行事，如果沒有特殊的原因，他不會、也不敢對自己說出這番意味深長的話，這番話內中大有深意，必定牽涉到朝政時局的什麼大秘密，這個秘密，一定關乎到自己的未來。

　　人一有了希望，又豈會甘心尋死？

　　※※※

　　李景隆佇馬門外，非常希望暴怒的周王氣極敗壞之下把夏潯斫成肉泥，這些鳳子龍孫，就算是有賢名的，也還畢竟是鳳子龍孫，一旦發起脾氣來，絕非一介匹夫可比。

　　如果周王斬了夏潯，再集合府中侍衛反抗，他就可以按照朝廷密授的旨意，當場予以誅殺，一舉兩得，公私兩宜，豈不快哉？

　　可是，等了許久，突然中門大開，王府侍衛都空著兩手，肅立兩旁，夏潯按著刀，正一步步地從裡邊走出來。

　　李景隆霍地瞪圓了眼睛，吃驚地看著他，有些不敢置信：﹁海盜殺不了他，連王爺也不肯殺他，這個小子，倒真是命大。﹂

　　﹁李景隆，真小人也！﹂

　　夏潯看到李景隆那副面目可憎的模樣，臉上不禁露出了輕微的笑意：﹁這個用兵運謀尚堪一顧的曹國公，後來怎麼就成了大明第一草包呢？真是奇怪，不知道這裡邊有沒有我的功勞。如果有，我一定會毫不吝嗇，助你李九江成就這﹃千古英名﹄的！﹂

　　現在麼，且容你得意一時。

　　※※※

　　能忍恨罵枉怨，笑看風清雲淡，於榮辱之事而心無罣礙者，天下能有幾人呢？

　　※※※

　　周王一家老小，全被鎖拿進京了，其中最小的王子和郡主，還在襁褓之中，一位王爺，突然落得這般下場，妻兒老小全被關進囚籠之中，也真是夠淒慘的。

　　周王嫡次子朱有爋自然也在其中，他對父親還是極為畏懼的，生怕被家人發現他就是舉告自己父親謀反的人，一見自己也被抓起來，反而放下了心事，一心只盼望著到了京城，敘功論罪，到時候自己的堂兄皇上，便下恩旨，由他繼承周王之位。

　　朱允炆聽說周王一家被順利鎖拿還京，當即大喜，立即召集齊泰、黃子澄和方孝孺於文華殿議事。朱允炆欣然道：﹁三位先生，周藩已然束手就擒，削藩之策首戰告成，這都是諸位先生為朕運籌之功啊。﹂

　　三人連忙謙謝，朱允炆興致勃勃地道：﹁三位先生不要過謙，這份功勞，朕會記在心裡的。如今周藩已鎖拿進京，三位先生以為，朕該如何發落周藩，接下來，又該怎麼辦呢？﹂

　　此番擒拿周王，黃子澄獻計獻策，連順利擒拿周王的有功之臣李景隆都是他舉薦的，出力最大，因此搶先說道：﹁謀逆大罪，理應全家處死。不過，皇上素以仁孝治天下，周王畢竟是皇上的叔父，臣以為，可開恩，將周王削爵為民，流配邊荒，如此既可彰其罪行，又顯陛下寬仁之心。﹂

　　其實他也知道，所謂周王謀反，純屬錦衣衛炮製出來的罪名，周王在諸王之中名聲非常好，如果一條白綾把周王賜死了，其他諸藩不反也要反了，說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真落到自己頭上，有幾個人肯幹這樣的事兒？

　　朱允炆頷首道：﹁先生所言甚是，這樣的話，就把周王廢為庶人，徙往雲南吧。﹂

　　黃子澄道：﹁西平侯沐春剛剛病逝，現在由左副將何福代領其眾。沐春無子，當由其弟沐晟繼承侯爵之位。皇上可下詔由沐晟承西平侯爵，令其與何福嚴加看管周庶人。﹂

　　齊泰覺得有些不妥，插嘴道：﹁皇上，那周藩一脈要就此斷絕了麼？舉告周王的朱有爋可是立了功的，此人……﹂

　　朱允炆眉頭一皺，厭惡地道：﹁以子告父，忤逆不孝！如此不孝不義之人，會是個忠節烈士嗎？自應一併發配！﹂

　　黃子澄笑道：﹁尚禮兄愚腐了，且不說這朱有爋卑鄙無恥，就說皇上的本意，乃是為了削藩，如果要給他朱有爋敘功封賞，要如何封賞？封他為周王麼，這諸藩豈不削了又起，何時是頭兒？﹂

　　齊泰聽了，垂首不語。

　　方孝孺道：﹁皇上，削周藩並不是咱們的目的，咱們的最終目的，是削去所有可能襄助燕藩的藩王，繼而鏟除燕藩，燕藩既除，其餘諸藩皆不足懼，到時候，咱們就可以尋究諸藩過錯，一一削爵，貶為庶民，朝廷自此穩如泰山矣。﹂

　　他頓了一頓，又道：﹁如今周藩被削，正是投石問路。依臣之見，皇上可將周王謀逆之罪記於敕書，詔發諸藩，令諸藩共議其罪，這麼做，有三個好處。﹂

　　朱允炆精神一振，連忙道：﹁希直先生請講。﹂

　　方孝孺道：﹁一則，諸藩議罪，便是承認周藩有罪，如此，可令天下周知，周藩之削，並非皇上不念親情，也不是皇上獨斷專業，而是罪證確鑿，彰顯朝廷公道。二則，諸藩承認周藩有罪，便再也無法質疑皇上的決定，為周藩復起而滋擾皇上；三則麼……﹂

　　方孝孺微微一笑，撫鬚道：﹁皇上可藉此試探諸藩心意，看看諸藩的反應，做到心中有數，接下來，朝廷削藩才好有的放矢、有備而去！﹂

　　朱允炆擊掌讚道：﹁希直先生運籌帷幄，此計甚妙，就依先生，立下詔旨，令天下諸藩，共議周王之罪！﹂

　　※※※

　　牙床吱吱呀呀，夾雜著男人的喘息聲和女人的呻吟聲，帷帳放下，看不清帳中情形，只有兩個朦朧的影子，傳遞出一股誘惑的味道。

　　許久，一聲蕩人心魄的長吟，律動的紗帳緩緩停歇下來，一條結實修長的大腿從帷帳裡邊無力地滑落出來，白嫩嫩的，結實而不失肉感，修長筆直中帶著一股異樣誘人的魔力。

　　﹁相公，你有心事？﹂

　　彭梓祺臉蛋上帶著一抹緋紅，那是高潮之後的餘韻，一頭青絲鋪散在榻上，襯著她雪白如玉的肌膚，額頭沁著些細汗，眸中帶著慵懶和滿足的疲憊，她像一隻小貓兒似的輕輕啄吻著夏潯的胸口，柔聲問道。

　　夏潯仍然俯在她軟綿綿的身上，應了一聲道：﹁嗯，周王被貶為庶民，發配雲南了，我想押送周王一家去雲南，可是羅僉事不准。﹂

　　﹁去雲南做甚麼？山高路遠的，再說雲南那是未開化之地，人煙稀少，蛇蟲遍地，瘴疫橫行，不是善地。不去還不好？﹂

　　夏潯悶聲一笑，說道：﹁妳不懂，我這一去一回，少不得半年工夫，不知可以少沾多少事情，可惜……﹂

　　彭梓祺在他胸口咬了一下，嗔道：﹁新帝登基，人家都巴望著有機會得到皇上的青睞呢，偏你喜歡躲來躲去，出人頭地有甚麼不好，我雖盼你長相廝守，卻也想你功成名就呢。對了，這趟差回來，有幾天假吧？咱家地裡的莊稼收成很好，馬上就要豐收了，佃戶們要交租，蕭管事一個人怕忙不過來。還有，你離開這些天，謝謝來過幾回，明兒抽空去看看她吧，你答應了明年中秋娶她過門是吧？前兩天中秋，我把她們兄妹接過來一起過的節，謝謝整晚都心神不寧的，看樣子人家一直巴望著明年中秋呢……﹂

　　彭梓祺有一搭沒有一搭的還沒說完，夏潯突然道：﹁把地賣了！﹂

　　彭梓祺訝然從他懷裡探出頭來，問道：﹁啥？﹂

　　夏潯斷然道：﹁把地賣了，除了這幢宅子，家裡能處置的財產全都處理掉，換成易於攜帶的浮財。﹂

　　彭梓祺察覺了些甚麼，問道：﹁要出什麼大事了？﹂

　　夏潯道：﹁很快，就要有一場大風浪，有些事，還是未雨綢繆的好。﹂

　　他沉默片刻，又道：﹁老天既然不讓我躲，我就迎頭闖上去吧！﹂

　　彭梓祺發現，他的眸中閃爍著一抹奇異的光茫，很熟悉的感覺，當初在蒲臺縣，他決定幫自己對付大豪紳仇秋的時候，在北平，他想對付那些炸毀燕王府的北元部落的時候，她在夏潯的眼中，都曾看到過這樣的光茫。興奮中帶著挑戰的期待。

　　彭梓祺雀躍起來：﹁人家在家待得好生無聊，你想要做甚麼事了，要不要人家幫你，我這口刀，可不比你差勁喔。﹂

　　夏潯笑了，身子忽地挺了一下，調笑道：﹁要幫相公的忙，怎麼幫，像這樣麼？﹂

　　彭梓祺的俏臉紅了，她咬一咬脣，毫不示弱地道：﹁像這樣怎麼啦，怕你不成！﹂

　　她纖腰一挺，忽地把夏潯顛了起來，嬌軀一扭，夏潯的身子剛剛重重地落在床上，她就羞笑著撲了上去。

　　夏潯故作畏懼地道：﹁女俠，妳要做什麼？﹂

　　彭梓祺扮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道：﹁趕緊讓本姑娘生個孩子，人家就放過了你，要不然，哼哼！﹂

　　﹁要不然怎麼樣？﹂

　　﹁要不然……﹂

　　彭梓祺媚眼如絲，俏臉緋紅，彷彿雨後綻放的桃花，呢聲道：﹁要不然，人家就榨乾了你！﹂

　　那圓滾滾的臀部妖嬈地蕩起一條嫵媚的弧度，準確地將他納進了自己的身體……

第七十五章　無言的反抗

　　謝謝家裡，夏潯和安員外陪著謝露蟬正在葡萄架下喝茶。

　　謝謝對兄長的關愛之心，夏潯並沒有意見，但是放縱謝露蟬與一批阿諛奉承唯利是圖的小人混在一起，夏潯卻不贊同，所以他時常邀謝露蟬到自己家裡，或者帶上三五好友，去他家中作客。他是錦衣衛，尋常小民對穿了這身老虎皮的人還是頗為畏懼的，夏潯與他們撞見幾次，絲毫不與顏色，那些人心生恐懼，來的便少了，時日一久，交情自然淡了，夏潯不動聲色地便切斷了謝露蟬和那班損友之間的聯繫。

　　正值秋高氣爽時節，架上紫紅色的葡萄已經熟透了，三個人坐在那兒，酒足飯飽之後，品著香茗，高談闊論，倒也其樂融融。

　　﹁說起這周王，朝廷的處斷是不是太草率了。﹂

　　謝露蟬帶著幾分醉意，拈一粒豆兒添進嘴裡，嚼著豆子說道：﹁文軒，開封之行你是去了，可從周王府裡搜出了龍袍玉璽、甲仗兵器？﹂

　　夏潯搖頭道：﹁沒有。﹂

　　謝露蟬又問：﹁那麼，於三護衛兵馬之外，周王可私蓄兵馬，暗養死士了？﹂

　　夏潯搖頭道：﹁也沒有。﹂

　　謝露蟬一拍石桌，說道：﹁這就是了，什麼證據都沒有，就憑周王次子的一句話，就把一位王爺貶到雲南去了，這件事，朝廷處斷不公哇。﹂

　　夏潯笑了笑沒有說話，安胖子和夏潯一樣，是知道其中真相的，這時胡亂插嘴笑道：﹁朝廷上的事，咱們平頭百姓哪知就裡，就算是文軒，怕也不知其中詳情，這些事，不要議論了吧。﹂

　　謝露蟬道：﹁話不是這麼說，朝廷可是敕令諸王議罪的，這事兒，全天下都知道了，這兒又沒外人，怎麼就不能說說了？豈只是我說，坊間百姓，對此事議論紛紛，周王德行，在諸王中算是極好的，無端入罪，大家都覺此事不公呢。﹂

　　夏潯向安胖子遞個眼色，安胖子心領神會，連忙道：﹁啊，露蟬兄，你看我，喝了你家美酒，倒忘了今日來意，今日我來，是向露蟬兄求一幅畫的，如今正是金秋時節，安某想向露蟬兄求一副秋雨殘荷圖，不知露蟬兄可肯惠賜呀？﹂

　　謝露蟬一聽他提起畫來，登時來了精神，馬上興致勃勃地拉住他，開始討論畫作。

　　安立桐裝了大半年的白癡，便聲稱延請名醫，治得差不多了，平素在人前也不用再繼續裝模作樣。夏潯自開封回來之後，羅僉事把錦衣衛衙門的一些日常差事交予他打理，事務倒也清閒，有一天恰又遇到了他，便邀他出來飲酒，一來二去，兩人重又廝混熟了，時常一同出遊。

　　這時，謝謝端著一盤用井水剛剛洗好的葡萄走了過來，小美人兒挽著袖子，露出兩截手腕皓如美玉，那雙大眼睛水靈靈的，恰似盤中帶著露珠的葡萄，安胖子知道這是楊百戶內定的嬌妻，據說明年中秋就要過門兒的，所以雖覺美人養眼，倒也不敢放肆，只是裝作聚精會神地聽謝露蟬大談繪畫心得。

　　﹁來，剛剛才喝了酒，吃點兒葡萄清爽一下。﹂

　　謝謝頭上一條青巾，繫個蝴蝶結，顯得俏皮可愛，她放下果盤，笑盈盈地道。

　　夏潯咳嗽一聲，起身道：﹁謝謝，我看那口井旁缺了一角，現在可已補上了麼？﹂一面說，他已一面走去。

　　謝謝目光靈動地一閃，便很自然地隨到了後面。

　　兩個人繞過葡萄架，到了花圃後邊的那口水井旁，便避開了謝露蟬和安胖子的視線。謝謝倚著井旁軲轆，似笑非笑地瞟著他，問道：﹁把人家引過來，要做什麼？﹂那眉眼裡都含著笑，一顰一笑都顯露出誘人的風情。

　　夏潯往葡萄架那邊瞄了一眼，一拉謝謝光滑涼潤的手臂，小聲道：﹁來，到房山牆去。﹂

　　謝雨霏被他拉著走，眉眼裡便有一股嬌嗔，撒嬌地道：﹁幹嘛呀，我哥哥在呢。﹂

　　夏潯不由分說，把她拉到房山牆處，山牆處長滿了爬山虎，綠蔭蔭的十分茂密，夏潯從枝葉間探頭向外瞅了一眼，這才回身說道：﹁謝謝，有件事兒，我走不開，得麻煩妳去做。﹂

　　﹁嗯？﹂

　　謝謝還當他把自己拉過來，是想跟自己親熱一下，忽見他神情凝重，不由有些發怔。

　　她方才清洗葡萄時，大概順道洗了洗臉，臉上還微帶著濕潤之氣，一雙大眼水靈靈的嫵媚靈動，那花瓣似的櫻脣也是滋潤潤嬌嫩嫩的，微微翕動著想要問什麼的樣子，夏潯本來確實有話要對她說，一瞧那粉嫩可愛的樣子，不禁食指大動，便伸出手去，圈住她纖細的腰肢，吻上了她的櫻脣。

　　﹁嗯？唔……﹂

　　謝謝反應過來，雙手環上了他的脖子，熱情奔放中，帶著青澀稚嫩地回應起來。

　　然後，就見夏潯環在謝謝腰間的大手悄悄向臀部滑去。

　　再然後，就聽﹁啪﹂的一聲，很清脆，好像在打蚊子，夏潯不滿的聲音：﹁這麼漂亮的八月十五，看妳不讓看，摸還不讓摸嗎？﹂

　　謝謝吃吃地笑起來：﹁等明年八月十五，本姑娘進了你家的門兒，看你隨便看，摸你隨便摸，現在呀……不成！說吧，什麼事兒需要本姑娘親自出馬？﹂

　　※※※

　　朝廷敕令，諸藩議周王之罪。

　　屁民們對這件事議論紛紛，可諸藩王爺們卻好像突然變成了天聾地啞，一點聲息都沒有了。

　　兔死狐悲，王爺們怎能落井下石？

　　可皇上下旨議罪，又怎能抗旨？

　　所以，所有的王爺都在盯著燕王，看他怎麼做。燕王是周王的親兄弟，是周王一母同胞的親大哥，大明二十多個親王，現在他的歲數最大，是諸王之長，所有的王爺都想知道，燕王會做出什麼舉動。

　　從六月到七月，從七月到八月，從八月到九月，北平依然在沉默。

　　燕王府大殿內，此刻鴉雀無聲，數度商議無果，朝廷已再三催促，燕王已經拖不過去了，今天不得不召集王府文臣武將再度議罪。

　　朱棣按著雙膝，腰桿兒筆直地坐在王位上，臉色比王府上空的天色還要陰沉，左右文武也都默不作聲。

　　﹁皇上動手了，皇上真的動手了，拿周王開刀，這就是衝著俺來的呀，俺已交了兵權，你還不放心麼？你到底要欺我到幾時，到底要欺我到什麼地步？欺人太甚！﹂

　　心頭一股無名怒火上沖，朱棣額頭的青筋忽地繃了起來，半晌，半晌，那繃起的青筋才緩緩平復下去，朱棣吐出一口濁氣，說道：﹁五弟之事，朝廷已多次催促，拖不得了，今天，怎麼也要議出個結果來，大家都說說吧，葛誠，你是俺王府長史，你先說！﹂

　　﹁這個……﹂

　　葛誠一臉苦色，前文說過，王府屬官大多是王爺自行任命的，但是職位最高的幾個官員卻是由朝廷直接指派的，首當其衝就是長史，長史於王府，就相當於丞相於朝廷。問題是，王府畢竟不是朝廷，所以長史最重要的職責，不是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而是替王爺背黑鍋。

　　長史，就是專業背黑鍋的。

　　王爺問起，葛誠不能不答，只好吞吞吐吐地道：﹁王爺鎮守北平，周王鎮守開封，諸王不得相見，亦不得各離藩地，自從就藩之後，可以說王爺與周王之間，也很難有什麼來往。周王做過些甚麼事，王爺自然也不知其詳。若貿然定議，不管是說有罪無罪，都沒證據可言啊。依微臣愚見，不如不予置評，恭請聖裁便是了。﹂

　　朱棣冷哼一聲道：﹁皇上已下敕令，俺能不予置評嗎，說吧，到底該議個什麼罪！﹂

　　王府儀賓李瑞忍不住了，跳出來大聲道：﹁王爺，周王蓄意謀反，就連他的兒子都向朝廷舉告了，這還能有錯嗎？謀逆大罪，朝廷只判他個貶為庶民，流放雲南，實在是太輕了。王爺如今是諸藩之長，當為朝廷表率，建議朝廷重議其罪，縱不殺他滿門，也當誅除首惡，以正宗室之風。﹂

　　這儀賓可不是駙馬，而是王府裡掌管禮儀的官兒，這個李瑞字錦程，讀書人，年輕氣盛的，還以為自己這番對朝廷無比忠心的話甚是妥當，不想一出口便激怒了燕王次子朱高煦，皇上這招棋，到底衝著誰去的，他早就看明白了，如今見李瑞這個書呆子胳膊肘兒往外拐，替朝廷幫腔，立即指著他的鼻子罵道：﹁向朝廷舉告造反就是真的反了？什麼憑據也不要了？那老子說你造反，是不是就該砍了你的狗頭！朝廷放個屁，你都當是香的。﹂

　　李瑞氣得哆嗦道：﹁二王子，你你……你，堂堂王子，怎能學那粗魯武人，出言不遜，實在……實在有辱身分。本官忝為王府儀賓，要向王爺告你！告你！﹂

　　李儀賓這句話立即得罪了站班的武將，這些人粗魯慣了，也在燕王面前隨便慣了，立即破口大罵：﹁武人怎麼啦？沒有我們武人刀頭舔血，出生入死，會有今日的大明江山？會有你們這些耍筆桿子的賣弄賣弄嘴皮子就高官厚祿？你們這些狗屁讀書人，能濟得了甚麼事？﹂

　　這麼一罵，那些總管、典寶、教授等文官又不開心了，紛紛擁上來之乎者也一通理論，武將們哪管你什麼孔曰孟曰的，只管跳著腳兒的罵街，專業背黑鍋的葛長史連忙端起架子喝止，奈何沒人聽他的，葛長史無奈，乾脆挽起袖子下去勸架，等他好不容易把文武分開了，狼狽不堪地抬頭一看，燕王已不知去向了。

　　※※※

　　﹁殿下不能議周王之罪！﹂

　　道衍斷然道：﹁諸藩沉默不動，就是在觀望殿下的舉動，殿下的一舉一動關係重大，殿下不但不能議周王之罪，還要上書朝廷，為周王求懇赦免。﹂

　　朱棣苦笑道：﹁大師，你當俺不想救五弟嗎？朝廷下旨讓諸藩議罪，可這罪還沒議下來，五弟已經被發配雲南去了，我們這罪議或不議，都救不了五弟回來的，徒然惹怒朝廷，何苦來哉？莫如輕描淡寫，陳述幾條罪狀，給朝廷一個體面。﹂

　　道衍道：﹁殿下此言差矣。這是朝廷投石問路之計，一則藉周王之被捕試探諸藩心意，二則是逼諸王表態。周王是殿下的同胞兄弟，今日殿下若棄周王與不顧，示弱於朝廷，則朝廷削藩之心更為堅決，同時也使殿下自棄於諸藩之前，從此諸藩自掃門前雪，再難同仇敵愾。﹂

　　朱棣默然片刻，落寞地道：﹁大師，你以為朱棣若是這麼做了，諸藩就肯群起響應麼？不會的，雖然他們現在都在等待，可是朱棣一上書，諸藩權衡利弊得失之後，還是會有人順從朝廷，給五弟議罪的。如果諸藩真能一心，嘿……﹂

　　道衍微笑道：﹁是，權衡利弊得失，還是會有人為了一己私利，昧著良心議周王之罪的，不過，他們能等到今天，是為了什麼呢？所以，他們縱然議了周王之罪，也是不情不願。殿下如今是諸藩之長，不管別人怎麼做，王爺不能委曲求全！仰無怍於天，俯無愧於地，公道，自在人心！﹂

　　朱棣目光閃爍，反覆品味著道衍著這番話，久久，若然憬悟，雙手合什道：﹁朱棣受教了！﹂

　　※※※

　　燕藩的議罪奏疏到了！

　　滿朝文武公卿在看，天下黎民在看，大明諸藩派到京裡來的探子也在看，所有的人都在看，都想知道這位大明諸王之長到底給周王議定了什麼罪名，這一回合，他是否向朝廷俯首稱臣。

　　謹身殿內，朱允炆也在看。

　　﹁……若周王橚所為，形跡曖昧，幸念至親，曲垂寬貸，以全骨肉之恩。如其跡顯著，祖訓且在，臣何敢他議？臣之愚誠，惟望陛下體祖宗之心，廓日月之明，施天地之德……﹂

　　燕王沒有議罪，燕王沒有為周王定一條哪怕是小小不言的罪，反而上表為周王求情了！

　　朱允炆沒有想到四皇叔居然是如此反應，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了，這一封奏疏他左看右看，都快把奏疏裡的每一句話都背下來了，才氣極敗壞地叫道：﹁小林子，小林子，立即請黃先生、齊先生、方先生來見朕，快，馬上！﹂

第七十六章　雙面間諜？

　　黃子澄、方孝孺等人也沒想到朱棣竟是這般反應，在御前看罷朱棣那封聲情並茂的奏疏，黃子澄搖搖頭道：﹁燕王幼時頑劣，疏於習文，成年後又多領兵馬，他寫不出這樣言辭懇切、詞藻華麗的文章來。依微臣看來，這應該是長史葛誠代為捉刀。﹂

　　齊泰一聽差點沒背過氣去，這黃子澄做事到底著不著調啊，這個時候居然研究燕王文采如何？那有個屁用啊，你逼燕王出招，現在燕王表態了，該如何理會才是正道啊。他沒好氣地說道：﹁這篇奏疏不管是誰寫的，必定都是燕王的意思，以行兄以為如何？﹂

　　黃子澄是因為沒想到燕王敢有這樣強硬的反應，一時想不出對策，下意識地想用這種﹁奏疏不是出自燕王親筆﹂的理由來自我安慰，被齊泰一說，老臉不由一紅。

　　方孝孺見二人要起爭執，忙出來打圓場，向朱允炆道：﹁皇上不必憂急，咱們最初的目的，不就是投石問路麼？現在，燕王的意思已經很明白的表達出來了，咱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這不是一樁好事麼。﹂

　　他瞟了黃子澄和齊泰一眼，見二人神色已經安定下來，又道：﹁燕王的奏疏既然到了，觀望聲色的諸藩必然也會陸續進呈議罪奏疏，可以預料，必然有人緊隨燕王之後，為周王求請。不要管他，誰肯議罪，誰要求情，咱們做到心中有數，就可以有的放矢，先行安撫肯議罪的藩王，削除求情的藩王。﹂

　　朱允炆連連點頭，方孝孺又道：﹁燕王麼，如此作為，是因為他有所恃，要知道燕王的兵權雖已收歸朝廷，但是時日尚短，朝廷還不能完全控制，燕王久領邊軍，就連西北諸藩，平素也受他的節制，軍中將校，多受他的簡拔，士卒更是久知燕王的武勇，就連山東、遼東諸軍中，也不乏燕王舊部。燕王不肯議罪，反而表面恭馴、實則抗旨地上這一篇奏疏，所倚仗者，不外如是，他認為，朝廷不敢動他，因此，朝廷應該加強對燕藩的控制。﹂

　　朱允炆緊張地道：﹁希直先生是說，咱們改變主張，先削燕藩麼？﹂

　　方孝孺搖頭道：﹁不，我們不能自亂陣腳，仍然是先削其羽翼，再圖謀燕王。為了防止燕王狗急跳牆，咱們現在還得給他一絲僥倖的希望，不能直接露出想要對付他的意思來。咱們可以不動聲色地遷調北平兵馬，更換北平軍政官員，來一招釜底抽薪，叫他身在根基之地而無根基之源，不敢悍然起事、反抗朝廷。

　　﹁等咱們將回應於他的那些王爺們一個個都除掉，燕王孤掌難鳴，又被咱們調換了北平的官吏，調走了他身邊的兵馬，那時燕王就成了甕中之鱉，皇上要擒他，不過一道詔書的事罷了。﹂

　　朱允炆振奮地道：﹁先生果然妙計，朕得先生，如劉玄德之得孔明，這是朕之大幸、國家大幸啊！﹂

　　方孝孺淡淡一笑，拱手道：﹁臣愧不敢當，唯為陛下竭死效力而已。﹂

　　黃子澄一見，不甘受了冷落，連忙趨前一步，說道：﹁希直先生所言，令子澄茅塞頓開，臣受希直先生啟發，想到了一些對策，說出來請皇上和希直、孝禮一同參詳，若還有些不夠周詳處，也好拾遺補缺。﹂

　　朱允炆開心地笑起來：﹁好，好好，希直先生與朕，便是臥龍，以行先生於朕，便是鳳雛了。朕得兩位先生為左膀右臂，何愁削藩不能成功，天下不能平定？﹂

　　朱允炆說著，一抬眼，忽地看見齊泰神色有些不甚自在，朱允炆也想誇他兩句，奈何……齊泰是像關羽還是像張飛呢？

　　朱允炆還沒想出個合適的人物來對號入座，﹁鳳雛先生﹂已誇誇其談起來，朱允炆便咳嗽一聲，乾脆繞過了這份尷尬……

　　※※※

　　﹁一群只會誇誇其談的腐儒！﹂

　　嗜茶如命的羅僉事煮好了茶，斟到杯裡，又灑入兩瓣清心明目的菊花，推到夏潯面前一杯，冷笑道：﹁抓了就抓了，皇上乾綱獨斷就是了，議的什麼罪？現在好了，谷王、蜀王、韓王、伊王等人附從朝廷議了周王大罪，沈王、安王、唐王等人不痛不癢地打馬虎眼，而齊王、泯王、寧王、代王、湘王等則紛紛附和燕王，求赦周王，朝廷此舉無端成就了燕藩之名，何苦來哉？﹂

　　夏潯道：﹁大人之意是？﹂

　　羅僉事冷哼一聲道：﹁這還不明白麼？燕王原本只是論資排輩，為諸藩之長；而今，他已是諸王心中真正的大哥了。﹂

　　夏潯細細品味了一番，緩緩點頭道：﹁大人說的是，朝廷這麼做，有害無益。大人既知其中利弊，怎麼不向皇上進言提醒呢？﹂

　　羅僉事蹙起眉，緩緩地搖了搖頭，無奈地道：﹁皇上視方孝孺、黃子澄、齊泰如伊尹、周公之流，旁人的話，皇上哪裡還聽得進去啊。何況，咱們錦衣衛的名聲一向不好，那些文官看不上咱們，如今有方黃齊這三個臭皮匠在皇上身邊聒噪，咱們錦衣衛更沒有說話的資格了……﹂

　　他苦笑兩聲，說道：﹁還好，先帝給皇上留下了偌大的江山，穩定的朝廷，這幾個腐儒雖然是些紙上談兵的廢物，卻也無礙於大局，在皇上絕對的強大力量面前，任他燕王百般掙扎，終究不過是蚍蜉撼樹，改變不了甚麼的。﹂

　　夏潯目光微微一閃，說道：﹁是啊，漫說燕王已交出了兵權，就算沒有交出來，以燕王手中那些兵馬，又豈是朝廷對手？其實朝中幾位大人如此煞費苦心，固然是擔心燕王走投無路，被迫造反，卻也是想尋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再拿他問罪，削他的王爵，以求名正言順。

　　﹁不過，下官在北平時，曾經救過中山王府的小郡主，因之與王府上下打過交道，深知那燕王為人謹慎，從不干預地方事務，家教也嚴，想拿他的把柄殊為不易。要不然，如果咱們錦衣衛能抓到燕王的把柄呈於皇上，就算黃子澄、方孝孺幾位大人看不上咱們，皇上對咱錦衣衛總是要另眼相待的。﹂

　　羅僉事眼睛一亮，沉吟道：﹁唔，不錯，你這話倒提醒了我，咱們不能一味的等著皇上給咱們指派差遣，應該主動請纓，製造機會。如果咱們立下大功，何愁不得陛下青睞？﹂

　　他站起身來，在房中踱著步子，忽爾立定，回身說道：﹁黃子澄已向皇上建議，以嚴冬將臨，塞外蒙人有襲我邊境打草穀的慣例為名，派遣朝廷武將戎守開平，同時，以戍邊兵力不足為由，把燕王的三護衛兵馬也調走了。﹂

　　他頓了頓，又道：﹁皇上還派工部侍郎張芮為北平左右政使，河南衛指揮僉事謝貴此次助曹國公擒周王有功，擢升為北平都指揮使……﹂

　　夏潯愕然道：﹁大人方才不是說，黃子澄、方孝孺等幾位大人決定對燕王先予安撫，不動聲色地剪其羽翼麼？這般舉動，燕王又不是白癡，還看不出朝廷的意思？﹂

　　羅僉事攤開手，無奈地道：﹁問題是，這幾個白癡，就是把燕王當成了白癡……﹂

　　夏潯默然。

　　羅克敵輕蔑地道：﹁這班秀才看不上咱們，可依我看，由著他們胡搞下去，好好一件事情，怕要憑空生出許多是非。我去向皇上請旨，調你去北平。﹂

　　夏潯故作驚訝地道：﹁調卑職去北平？﹂

　　羅克敵道：﹁不錯，你曾去過北平，對那裡頗為熟悉，又識得燕王府上下，正好接近他們。﹂

　　夏潯道：﹁大人，皇上登基以來，新政迭出，諸藩震動，都派了不少耳目，在京裡打探消息。卑職雖然是個小人物，可任職於錦衣衛的消息，怕也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此去北平，燕王府舊識，豈能對卑職不加提防、信任如故？﹂

　　羅克敵從容道：﹁何止提防？現在諸藩人人自危，個個惶恐，現在從金陵去的每一個人，都要被他們當成朝廷派去對付他們的人，對你哪能有所信任，不過……﹂

　　羅克敵詭譎地一笑，目視著夏潯，緩緩地說道：﹁如果我是燕王，皇上心意如何，到底要做到哪一步，我心中尚無法確定。而你是我舊識，卻被皇上派了來，我會不會佯做不知你的來意，旁敲側擊探你的口風？會不會利用財帛女子收買於你，從你口中探問皇上真實的意圖？﹂

　　夏潯輕輕啊了一聲，﹁恍然﹂道：﹁卑職明白了，大人是說……﹂

　　羅克敵微笑道：﹁若是由著那幾位自作聰明的大人這般胡搞下去，燕王除非肯坐以待斃，否則必反！我派你去，若能拿到燕王的把柄，使朝廷名正言順主動擒他最好，若是不然，也可偵伺他的一舉一動，如果他真的有反意時，及時回報朝廷，亦可令朝廷提前做出對策，這就是我錦衣衛的功勞，旁人想搶也搶不去的。﹂

　　他重重地一拍夏潯的肩膀，沉聲道：﹁你去，想方設法，讓燕王收買你。予你金錢，你就收著，予你美色，你就受用，本官特許你……﹃投靠﹄燕王！﹂

第七十七章　亂了陣腳

　　工部侍郎張芮、河南衛指揮僉事謝貴等一批替換北平官員的官吏已奉旨離京了，夏潯卻還沒有動靜。

　　因為上一次朝廷以謀反之罪擒拿周王，沒有用些光明正大的手段，反而大張旗鼓地宣揚曹國公李景隆要北巡邊防，來了個出其不意，偷襲詐城，以堂堂朝廷問罪於一位藩王，居然用這樣的手段，不免令人恥笑，而且周王的名聲一向很好，所以這種行為更加令人反感，朝野間對此議論紛紛，同情周王的大有人在。

　　朱允炆和黃子澄、方孝孺等人也感受到了輿論的壓力，這一次，他們已經對北平採取了諸多手段，剝奪軍權，抽走兵馬，更換官員，一連串的措施下來，自忖必可正大光明地制服燕王，所以不想再讓臭名卓著的錦衣衛橫插一腳，壞了他們的名聲，因此對羅克敵的計畫有些不置可否，拖到現在還沒有決定夏潯是否可以成行。

　　夏潯還沒走，京裡又出了一件大事。

　　齊王朱榑被奪爵，廢為庶民了。

　　按照黃子澄、方孝孺等人的策略，他們首先要削光燕王的權，調光燕王的兵，再把北平的軍政法司各路官員換個遍，叫燕王束手束腳，不敢妄動，這時再回過頭來把那些有可能同情、回應或支援燕王的藩王都拿下來，最後再一舉鏟除燕王這個心腹大患。

　　按照他們的這個計畫，齊王朱榑本來至少還有幾個月的舒服日子好過，可是齊王朱榑居然自己急不及待地送上門來了，他主動請旨回京，要謁見皇帝。

　　只他一個王叔，朱允炆倒不怵他，便一口答應了。

　　孰不知，朱榑進京，其實是要錢來了。

　　他建的那座王府，本來戶部只說要稍緩一緩，這一緩，就緩到了他老爹朱元璋過世，朱元璋一死，朱允炆﹁百廢待興﹂，反正不管是什麼，他都想幹個標新立異，和皇祖父有所區別，這花錢的地方可就多了，他又大量削減稅吏司的人員，偷稅漏稅的更多了，緊接著又減免江南稅賦，以致朝廷財政有些吃緊，戶部寅吃卯糧，調度不開，欠齊王朱榑的錢只好無限期地拖了下去。

　　朱榑惱了，他回了京，第一件事就是去孝陵哭墳，到了孝陵，齊王哭完他爹哭他娘，然後眼淚一擦，就跑到宮裡和他那侄兒皇帝大吵大鬧地要錢。

　　朱允炆很鬱悶：以前我是皇太孫，對你們這些叔父們客氣點也就算了，現在我是皇帝，你們懂不懂君臣父子，上下尊卑？跟我大吵大鬧的，這要換成我皇祖父坐龍庭，你敢麼？

　　這一下可讓羅克敵逮著機會了，齊王是他當初重點培養的﹁造反對象﹂，各種罪證羅克敵早就搜羅齊全了，一直沒逮著機會呈上去罷了，如今一見齊王在建文帝面前耍無賴，又是哭爹又是哭娘的給建文帝臉上難堪，羅克敵馬上把齊王在青州的不法行為一股腦兒地稟報了朱允炆，遞上去一厚摞整人材料。

　　朱允炆一見大喜，他很難得地果斷了一把，也未喚他的智囊們商議，便下令把齊王朱榑貶為庶民，著錦衣衛看押，不日解送鳳陽高牆看管，同時派人去山東青州府抄他的家，把他一家老少全送去鳳陽蹲大獄，朱允炆這一手當真是雷厲風行，頗有乃祖洪武大帝懲貪除惡的時候那種雷霆手段的風範，等方孝孺、黃子澄等人得到消息的時候，朱允炆的聖旨已經出了南京城了。

　　夏潯整天在錦衣衛等著派他北上的消息，結果他還沒走，齊王卻作為階下囚被送來了。夏潯思量許久，雖說他和齊王只是互相利用，畢竟尚有故人之誼，他上回去青州，齊王也是以禮相待，不好佯做不知，便對羅克敵懇求道：﹁大人，卑職在青州時，曾受過齊王的照拂，如今齊王雖成了階下囚，可是既然關在我錦衣衛，卑職不能不聞不問，卑職想……去看看齊王。﹂

　　羅克敵蹙眉道：﹁你知情重義，這固然是好的，不過……﹂

　　他沉吟片刻，才道：﹁那就去吧，你的身分，終究比不得朝中那些大員，縱然去見見齊王，也不致有什麼後果。﹂

　　﹁多謝大人。﹂

　　夏潯這一聲謝，確是真心實意的，他知道，齊王朱榑現在雖然關在錦衣衛裡，羅僉事可以一手遮天，但是答應他去見一個被廢的王爺，還是多少擔了些風險的，夏潯雖然已經對自己的未來做了一個決定，但是對一心看重、提拔他的羅克敵，的確是心存感激的。

　　※※※

　　夏潯去見朱榑，只揣了些吃的，還夾了一床被。牢房是個陰冷的地方，縱然是炎炎夏日，那地方也暖和不起來，何況此時深秋將盡，天氣濕冷，而錦衣衛的牢房多年沒有關過人了，裡邊的床鋪被褥腐爛不堪，縱是個尋常囚犯怕也很難住下，朱榑雖曾貴為王爺，想來此刻也只有這些吃的穿的，對他來說才是最實用的。

　　﹁齊庶人，我們百戶大人有話問你，好生答著！﹂

　　牢頭兒可不管關進來的是不是鳳子龍孫，高聲吆喝一句，便向夏潯討好的哈腰點頭，諂媚地道：﹁大人，您請，這裡太陰暗了，地面也不平，小心腳下。﹂

　　夏潯小心地走進去，對那牢頭兒道：﹁行了，你出去守著。﹂

　　牢頭兒答應著退了出去，夏潯走到牢房柵欄前，只見齊王朱榑已被剝了王爺的蟒袍，披頭散髮，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小衣，木然坐在一堆稻草上。

　　﹁楊旭，是你！﹂

　　借著微弱的燈光，朱榑忽地看清來人是夏潯，不由驚喜交加，騰地一下跳了起來，撲到牢門旁，緊緊抓住了柵欄。

　　夏潯見他一身狼狽，不禁心生惻隱，嘆息一聲道：﹁王爺，好端端的，你何必進京來呢，如今落得這步田地……﹂

　　齊王朱榑面孔一陣扭曲，惡聲道：﹁誰曉得那小……﹂

　　他壓了壓火，才惡狠狠地道：﹁誰曉得皇上心狠手辣，為了小小罪過，就把孤廢為庶人。﹂

　　夏潯默然片刻，把懷裡揣著的還溫熱的吃食和挾著的那卷被褥遞進去，輕輕一嘆道：﹁王爺那些罪過，要說削爵，處置卻也未必妥當，王爺且放寬心，就當去鳳陽閒居幾年吧，說不定哪一天皇上回心轉意了，就能放王爺回去。﹂

　　朱榑嘿地一聲笑，搖了搖頭，目光竟隱隱泛起了淚光：﹁歲寒知松柏，患難見真情啊。我那滿口仁義的侄兒，還不及……﹂

　　他咬了咬牙，沒有再說下去，心中卻已是充滿了懊悔，對他自己的悔，他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啊。

　　朱榑後悔，不為別的，只因為他進京討要造王府的錢，是他故意為之。朱元璋這些兒子有的善有的惡，有的兇殘有的英勇，就是沒有一個白癡，朱允炆削周藩，醉翁之意實在燕王，這一點朱榑已經隱隱地看出了一些端倪，他進京要錢，故意耍潑無賴，其實是用了自古以來遭到帝王忌憚的王侯公卿們慣用的一種手段：自污。

　　蕭何為了消除劉邦的戒心，就故意收受賄賂，強買田地，觸犯王法，他這麼做，想讓劉邦覺得他貪圖安逸，胸無大志。朱榑這麼幹，就是為了消除朱允炆對他的戒心，認為他朱榑鼠目寸光，根本沒有圖謀天下的野心。

　　可他哪知道朱允炆的胃口那麼大，所謀並不只燕王一人，所謀亦不只這一世。你不反，他擔心你的兒子反，你的兒子不反，他擔心你的孫子會反，總之，他要一勞永逸，除了他爹朱標傳下來的這一脈骨肉，所有的朱元璋的子孫統統都要貶為庶民，永遠失去問鼎皇權的機會，所差的只是先削誰後削誰的問題。

　　現在他朱榑自己送上門來了，又確有不法的證據掌握在朝廷手中，那不是自作孽不可活麼？

　　兩個人一個牢內一個牢外，一個是心事重重，一個是有苦難言，沉默半晌，只能雙雙一嘆，在這幽寂陰冷的大牢裡，嘆息聲是那般無奈、那麼淒涼……

　　※※※

　　齊王朱榑被貶為庶民的消息把代王朱桂給激怒了，代王朱桂和齊王朱榑曾一同聽令於燕王朱棣，北伐蒙古，那是並肩打過仗的親兄弟。而且齊王朱榑尚武，代王朱桂同樣尚武，兩位王爺都是性情暴烈的主兒，可謂是情投意合，彼此的交情一向不錯。

　　上一次朝廷查無實據，只憑周王次子的一句話，就削了一位親王，已然令朱桂大為不滿，要不是他的親信再三安撫，要他等著燕王明確態度之後再做決定，他早就上書指斥朝廷執法不公了。如今替周王求情的奏疏呈上去還沒幾天，周王根本沒希望從雲南撈回來，齊王居然又被貶成了庶民，先帝入土不到半年，皇上這是想對親叔叔們做什麼？

　　代王火冒三丈，立即寫了一封措辭嚴厲的奏疏，派人快馬送到京城，直斥皇帝罔視骨肉親情，對諸王叔橫加刁難，內中甚至大膽地譏諷朱允炆虛情假意，當初在先帝面前信誓旦旦要善待親人，以德服人，先帝屍骨未寒，他便食言而肥。

　　看了代王朱桂的這封奏疏，朱允炆臉上火辣辣的，他惱羞成怒地把奏疏撕得粉碎，拍著御案吼道：﹁代王渺視朝廷，渺視朕，必須要加以嚴懲，諸位先生不要勸朕，朕一定要嚴懲代王，否則朝廷體面何在，朕的體面何存？﹂

　　黃子澄沒想到原本好好的計畫，居然鬧到這般地步。他卻不知，齊王代王的反應，背後無不有道衍勸燕王為周王抗旨求赦的原因在其中，正因燕王起了這個頭，諸藩的不滿才有了一個宣洩口，否則諸藩心頭這把火壓了再壓，早晚壓成內傷了，也是發不出來了。

　　黃子澄蹙眉沉思半晌，覺得齊王成為階下囚已是不容更改的事實，削藩之舉勢必已無法徐徐圖之，既然如此，不如藉此緣由，把代王也一併鏟除，便點頭答應下來。只是，他原本不希望錦衣衛再插手北平之事，可是如今齊王和代王先後挑釁，打亂了朝廷削藩的步驟，為了確保北平萬無一失，便向朱允炆進言，請皇上同意錦衣衛派遣人員赴北平為內應。

　　朱允炆被代王這封奏疏狠狠地搧了一記耳光，弄得他無地自容，現在只想把代王削了，出這一口惡氣，自然無不答應。

　　代王平時為人橫行跋扈，在藩國內確實有許多不法行為，小辮子一抓一大把，第二天就有御使言官得到授意，控告代王貪虐殘暴，有不法行為。建文帝雷厲風行，立即公開下詔，削代王朱桂王爵，全家遷移蜀地，交由蜀王朱椿嚴加看管。

　　其實代王雖然蠻橫，要他造反卻是不敢的。

　　朱桂只比朱允炆大三歲，小時候兩個人一塊兒上學、一塊兒玩耍，在朱桂的印象裡，這個只比他小三歲的侄子性情溫和，為人謙遜，少年老成，敦厚淳樸。他以為自己拿出長輩的派頭來訓斥他一番，這個皇帝侄子也不會把他怎麼樣，哪知道這一番罵直接把自己的王位罵沒了。

　　他在山西大同，還不知道馬上就要攜妻抱子，一家老少跑到四川去找十一哥朱椿混口食呢。

　　※※※

　　坤寧宮左偏殿裡，二、三十位王侯公卿家的年輕女孩子正在上課，這都是些未出閣的姑娘，最大的十六、七歲，最小的十一、二歲，都是些妙齡少女，月貌花容。

　　徐茗兒也在裡邊，茗兒小郡主今年十一周歲了，眼看著就要過年，過了年就是個十二歲的大姑娘了，中山王徐達死得早，長兄如父，徐輝祖覺得小妹子漸漸大了，不能再整天瘋瘋癲癲不成樣子，便把她送進宮來，每日隨著尚儀局的女官學習女兒家的禮儀學問。

　　正上著課，尚儀局的尚儀鄭夫人突然闖了進來，鄭夫人為人嚴肅刻板，這些公侯家的女孩兒們都有些怕她，一見她來，登時老實起來，趕緊扮出一副溫柔賢淑的樣兒來，生怕被鄭尚儀挑出毛病。

　　鄭尚儀持著戒尺，板著面孔從姑娘們身邊走過，在大殿盡頭站住身子，滿意地點點頭，緊繃的面孔有些鬆弛下來，女孩兒見狀，便也悄悄地鬆了口氣。鄭尚儀目光一轉，忽地盯住一位十四、五歲的姑娘問道：﹁常娟，女兒家兩教是甚麼？﹂

　　這常娟是鄂國公常遇春的一個孫女兒，聽到鄭尚儀問她，連忙答道：﹁一教其緘默，勿妄言是非；二教其簡素，勿修飾儀容。﹂

　　鄭尚儀板著臉道：﹁妳剛剛許了人家，上個月才做了及笄禮，尚未成婦人，何以如此注重修飾，腰間帶個香囊，還繡金嵌玉的！﹂

　　常娟粉臉通紅，趕緊把香囊摘下來揣在懷中，站在她背後的徐茗兒一聽，忙也把自己的荷包藏起，偷眼一瞧，鄭尚儀沒有發現，不禁吐了吐舌頭。不料這吐舌頭的動作卻被鄭尚儀看在眼裡，鄭尚儀臉一板，又道：﹁徐妙錦，女兒家婦容當如何，說給我聽聽。﹂

　　﹁啊？﹂

　　徐茗兒苦著臉道：﹁尚儀，人家進宮學禮還不到一個月呢。﹂

　　鄭尚儀喝道：﹁背！﹂

　　徐茗兒扁扁小嘴，咳嗽一聲，目不斜視地道：﹁凡為女子，先學立身，立身之法，惟務清貞，清則身潔，貞則身榮。行莫回頭，語莫掀脣，坐莫動膝，立莫搖裙，喜莫大笑，怒莫高聲。平居無事，靜處深幽。堂前少到，戶外無窺，勿聽淫聲，勿視邪色，兄弟雖親，坐莫同席，須知男女，授受不親……﹂

　　﹁咦？﹂鄭尚儀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嚴肅的神色柔和了許多，說道：﹁女子出嫁，背！﹂

　　徐茗兒又咳嗽一聲，微微側著頭，想了片刻，便朗聲道：﹁女子出嫁，夫主為親。將夫比天，起義匪輕。夫剛妻柔，恩愛相因。居家相待，敬重如賓……同甘同苦，同富同貧，死同棺槨，生共衣衾……﹂

　　﹁好好好，不用背了。﹂

　　鄭尚儀笑容滿面地對那些王侯公卿家的女孩兒們道：﹁妳們看看，徐妙錦剛剛入學不足一個月，便能把︽女論語︾倒背如流，妳們該好好向她學習才是。好啦，妳們休息一會兒，再繼續上課吧。﹂

　　鄭尚儀滿意地走了，她剛一走，那群小淑女馬上變了模樣，忽啦一下圍到徐茗兒身邊，像一群麻雀似的嘰嘰喳喳起來：﹁茗兒，虧妳想的好辦法，連鄭尚儀都瞞過去了。﹂

　　徐茗兒得意洋洋地道：﹁那是，本姑娘只須略施小計，還怕騙不倒她。﹂

　　常娟自肩上取下披帛，那披帛上密密麻麻都是小字兒，寫得規整、漂亮，乍一瞅好似細密的花紋，若不細看，還真不曉得那是一排排的文字，常絹道：﹁可別忘了妳答應過的，帶我遊莫愁湖，還請我去閱江樓吃飯。﹂

　　徐茗兒笑道：﹁知道啦，小氣鬼。﹂

　　她把手一揮，豪爽地道：﹁不只請妳，這殿裡有一位算一位，所有的人我都請了！﹂

　　大殿裡立即一陣歡呼，就在這時，寶慶公主跑了進來，她年紀還小，並未入學，寶慶公主擠進人群，揪住徐茗兒的衣袖，委曲地道：﹁茗兒姐姐，皇上吼我。﹂

　　徐茗兒彎腰把她抱起來，笑道：﹁妳又到謹身殿去淘氣了？我不是告訴過妳了麼，以後不要去那兒，現在不是妳爹爹當皇帝，是妳的侄兒，妳總不能要侄兒哄妳玩吧。﹂

　　寶慶公主扁著嘴道：﹁我沒要他陪我玩，我到草叢裡撲蜢蚱，聽到殿裡聲音好大，就跑過去看，他就很大聲地喊我走開。﹂

　　徐茗兒抱著她走到一邊，小聲問：﹁皇上怎麼了，有人惹他生氣麼？﹂

　　寶慶公主撓撓頭道：﹁好像是吧，有個白鬍子老頭，說什麼不該削了周王、齊王，還說不該下旨捉拿代王，舉家遷徙巴蜀……﹂

　　徐茗兒眉頭一挑，臉色有些變了：﹁寶慶，妳說清楚，皇上要抓代王，因為甚麼？﹂

　　寶慶公主呆呆地道：﹁我怎麼知道？﹂

　　徐茗兒想了想，越想越不放心，便道：﹁走，我們去找皇上。﹂

　　寶慶公主膽怯地道：﹁姐姐，我們不要去吧，他吼人好兇！﹂

第七十八章　你禁足，我翹家！

　　打發了高巍出去，朱允炆沮喪地坐在御倚上，只覺心力憔悴，疲憊不堪。

　　對於皇祖父的許多政策和做法，朱允炆其實一向都不以為然的，他覺得皇祖父能以一介布衣鏖戰群雄，驅逐韃虜，建立大明天下，這份武功固然是不輸於秦皇漢高的，然而說到文治嘛……

　　他的皇祖父年號洪武，他甫一登基，就取年號建文，其實在心底裡隱隱的就有一種和皇祖父打擂臺的感覺，他要按照自己的意願，打造一個盛世，一個帝國。皇祖父外儒內法，作風過於剛硬了。他要諄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將大明打造成古賢王治下的那般王道樂土。

　　可是，他現在越來越有一種有心無力的感覺，他記得皇祖父在的時候，不管是北疆蒙人大舉集結，試圖南侵，還是雲南諸番造反，此起彼伏，亦或是權傾朝野的當朝宰相蓄意謀反，他的祖父總是能指斥揮軍，輕描淡寫的就把一場激盪四海的大風暴化為無形，舉重若輕，猶有餘力，而他……

　　朱允炆抬起頭，又看了看桌上那張奏疏，輕輕地搖了搖頭。

　　這是都督府斷事官高巍的一篇奏疏，高巍已年逾七旬，早已致仕，這個月衙門發俸的時候，高巍一時興起，隨著家人一起去了，順道看看皇太孫親政後的朝廷新氣象，現任斷事官鐵鉉見本司的老長官來領俸祿了，便很客氣地把他請進去喝茶閒聊。

　　言談之間，對近日朝中發生的一系列針對削藩的大事，高巍談了談自己的看法，鐵鉉聽了覺得很有道理，馬上鼓勵這位高斷事上表向皇帝進諫，這老頭兒也不客氣，大概想發揮發揮餘熱吧，回去後果然認真寫了一封奏疏，直接見皇帝來了。

　　高巍在奏疏中說：﹁我高皇帝上法三代之公，下洗嬴秦之陋，封建諸王，凡以護中國，居四裔，為聖子神孫計至遠也。夫何地大兵強，易以生亂。今諸藩驕逸違制，不削則廢法，削之則傷恩。賈誼曰：﹃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臣愚謂今宜師其意，勿施晁錯削奪之策。可效主父偃推恩之令，西北諸王子北分封於東南，東南諸王子北分封於西北，小共地，大其城，以分其地。如此，則藩王之權不削自弱矣……﹂

　　高巍的意思是，藩王是要削的，但是怎麼削要講究個方法。他認為推恩令是個好辦法，讓諸王把藩地分封給他已婚的王子們，這些王子有了兒了再繼續分封下去，如此一來藩國領土越分越小，諸藩的子孫們在對皇帝的感恩戴德之中，漸漸就會變成擁有不過一街一巷、百戶居民的小藩，再也折騰不起什麼風浪來了，到那時諸藩恒弱，天子恒強，則江山永固，根本不用擔心會有藩王坐大，危及朝廷。如此不削而削，方才高明。

　　朱允炆心中很不以為然，不過這老臣一片熱誠，也不好拂了他的心意，便賜座、看茶，隨口嘉獎了幾句。

　　誰知道這老頭兒退休的早，以前一直是侍奉洪武皇帝的，不大知道這位建文皇帝的性格為人。洪武皇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說的對，他讚你有經天緯地之才，你說的不對，他能馬上把奏疏扔到你臉上，說你講的狗屁不通。

　　朱允炆只是跟他隨口客氣幾句，他卻當了真了，一見皇上如此禮遇，而且對他的意見十分贊同，高巍歡喜之餘，又論及了眼下朝廷處置周王、齊王、代王的手段，高巍認為，黃子澄、齊泰等人處置幾位藩王的手段之所以被人詬病，在於削藩削的急不及待，巧立名目，不擇手段。

　　他建議皇上應該加強對諸藩的恩寵，畢竟那都是皇上的親叔父，沒有什麼太大的罪過，這親親之禮還是要講的，歲時伏臘，使人饋問，賢者下詔褒賞，不法諸王，初犯寬容，再犯赦免，三犯不悛，則告太廟廢黜。如此處置，那天下將無人不服，都會稱頌皇上的賢明！

　　不想這番話正觸及朱允炆的痛處，弄得朱允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非常不自在，他幾乎以為這高巍是收了代王的賄賂，有意要他難看來了，因為高巍這番建議，簡直就是當初他擔心諸藩不服，朱元璋問他會怎麼處置時，他那番回答的翻版。

　　如果高巍早幾天來對他說這番話，他或許不會太在意，可他剛剛接到代王的奏疏，代王在奏疏中恰恰利用他說過的這番話，譏諷他口是心非，取悅先帝，先帝剛剛龍馭上賓，他就出爾反爾，苛待叔父，現在高巍又提起這番話來，簡直就是當面給他一個大耳光，朱允炆心裡很不痛快。

　　偏偏這高巍年紀大了，年紀大了的人說話就喜歡翻來覆去，嘮嘮叼叼，軲轆話說個沒完，朱允炆一開始還擺出一副虛心就教的模樣，漸漸的這火氣終於上來了，到最後忍無可忍，終於勃然大怒。

　　高巍一番好意，卻鬧個沒臉，只好灰頭土面地逃了，朱允炆坐在那兒卻是越想越氣：﹁朕的一番苦心，怎麼就沒人理解呢？朕是想在自己手裡，永除後患，保我大明江山，千秋萬代，亙古不易呀……﹂

　　朱允炆正在自憐自傷，大嘆天下知己無幾人時，就聽門外侍候的太監小林子急急地道：﹁不成不成，郡主莫讓奴婢為難，皇上正在惱怒之中，郡主不能見駕呀。﹂

　　﹁皇上若是天天惱怒，那就天天不上朝了？你進去傳報，若是不去，那你讓開！﹂

　　﹁郡主，不能啊！哎喲，小公主，妳踢奴婢幹什麼呀，奴婢這也是職責所在，奴婢不敢驚擾皇上呀！﹂

　　朱允炆眉頭一皺，火氣又上來了，年輕人性子本來就不是那麼沉穩，諸事進行的又總是不順，朱允炆發覺自己近來的火氣越來越容易發作了。

　　﹁你閃開！﹂

　　﹁哎喲！﹂

　　外邊傳來﹁噗通﹂倒地的聲音，緊接著小郡主徐茗兒就牽著寶慶公主的手，杏眼圓睜，怒氣沖沖地走進來，那嬌小的胸膛一起一伏，似乎正強抑怒氣。

　　朱允炆沉著臉道：﹁徐妙錦，妳也太放肆了，沒有朕的允許，誰讓妳擅闖宮殿的？﹂

　　寶慶公主一聽，連忙閃到徐茗兒身後，怯怯地叫了一聲：﹁寶慶見過皇上。﹂

　　她年紀雖小，卻也知道誰對她好，誰對她不好，以前這個比她大好多的侄子對她是很客氣的，一見了她，必定皇侄之孫恭敬施禮，但是現在……她有點怕這個年輕的皇帝。

　　徐茗兒也才省起眼前這個皇帝不是那個看似嚴厲對她卻極為慈祥的老人，這個皇帝是極重君臣禮儀的，便忍著氣欠身見禮道：﹁徐妙錦見過皇上。﹂

　　朱允炆哼了一聲道：﹁妳一介女流，闖宮見駕，有什麼事？﹂

　　徐茗兒直起腰來，說道：﹁臣女為我二姐和二姐夫喊冤！﹂

　　朱允炆的臉色唰地一下陰沉下來：﹁代王朱桂擅役軍民、聚斂財物，何冤之有？﹂

　　徐茗兒對︽大誥︾還是有點兒研究的，要不然上回也不會在五軍都督府的屏風後面給她三哥支招了，一聽這話立即揪住朱允炆所示的這個罪名，反詰道：﹁臣女請問皇上，代王這條罪狀，可夠得上削爵奪嗣，貶為庶民？﹂

　　朱允炆一聽又惱了，朱允炆這人臉有點兒酸，以前沒顯出來，是因為他上邊還有個朱元璋，朱元璋本人是不可能讓他的孫子太難堪的，何況朱允炆受的是儒家禮教，朱元璋不只是他的祖父，還是他的君上，縱然說些重話，他也受得理所當然，而今他是皇帝，就受不得別人質疑挑釁了。

　　朱允炆大怒，指著她道：﹁朝廷大事，什麼時候輪到妳個女流之輩置喙了，妳家兄長是怎麼回事，對妳平素都不加管教的麼？﹂

　　徐茗兒不及朱允炆身量高，但朱允炆戟指斥來，她卻一步不退，只將慧黠的美眉微微揚起，黑白分明的一雙眸子睇著皇帝，輕輕地道：﹁王顧左右而言他？﹂

　　這個十一歲的小女孩神情沒有一個譏諷嘲笑的意思，甚至還帶著些天真爛漫的感覺，可這輕輕一句話，一針見血，卻比任何聲嚴色厲的辱罵更讓朱允炆感到赤裸裸的羞辱：﹁你理屈辭窮了麼？﹂

　　朱允炆霍地舉起手掌，徐茗兒揚起吹彈得破的臉蛋兒，毫不退縮，朱允炆呼呼地喘了幾口大氣，氣極敗壞地道：﹁拖出去，把她給朕拖出去，把徐輝祖給朕傳過來！把魏國公給朕傳進宮來！﹂

　　※※※

　　﹁你身為長兄，是怎麼管教妹妹的！你身為國公，是怎麼管教家人的！你們徐家還有沒有家教！還有沒有規矩！還懂不懂國法！﹂

　　朱允炆說一句，拍一下桌子，拍得手掌通紅，全然未覺。

　　徐輝祖跪在丹墀之下，冷汗如雨。

　　皇上要削藩，魏國公徐輝祖如何看不出來？徐家三個女兒，都是藩王的正妃，她們的丈夫都在削藩之列，中山王府因此陷入了窘境。徐輝祖是徐家長子，繼承了乃父的忠誠敦厚，從心底裡說，他是忠於朝廷盡忠王事的，皇帝的任何決定，他都會無條件的服從。

　　可這一次，朝廷要削藩，他有三個妹夫都在被削之列，尤其是燕王，更是朝廷必欲除去的目標，皇上豈敢賦與他重任和信任？所以，以前他是朝中武班之首，素來最受朝廷的器重。而今他卻遊離於政權邊緣，主動靠近也不好，毫無表示更不行，作為中山王府的當家人，徐輝祖壓力很大。

　　偏偏這個時候，不知輕重的小妹子又跑來激怒皇上，如果皇上以為小妹對代王、對削藩的意見，就是我徐家上下一致的意見，那我徐家豈不是……一念及此，徐輝祖徹骨生寒，當真是忐忑萬分，不知會受到怎樣的懲罰了。

　　朱允炆見徐輝祖揮汗如雨，只是叩頭請罪，漸漸的怒氣也消了些。

　　徐家是大明第一名門世家，其勢力不管在朝堂還是軍中都可謂盤根錯節，樹大根深。朝廷要削藩，要推行建文新政，少不了徐家的支持，至少不能讓徐家拖後腿，這徐輝祖還算是規矩的，對於朝廷削藩一直沒有絲毫異議，而且還一直表態支持，倒也不必為了個不知輕重的野丫頭，讓他太過難堪。

　　想到這裡，朱允炆吁了口氣，道：﹁你起來吧！徐妙錦終究是個女兒家，朕也不想太過苛責，你回府之後，把她禁足府中，嚴加管教，出閣之前，再不許她離開中山王府半步！﹂

　　﹁臣，遵旨！﹂

　　徐輝祖顫聲叩首，只覺冷汗已浸透了自己的衣衫。

　　※※※

　　中山王府裡，徐增壽倒騎在一張椅子上，對徐茗兒道：﹁妳就是這麼跟皇上說的？﹂

　　徐茗兒不服氣地道：﹁是啊，許他做得，不許我說得？﹂

　　徐增壽翹了翹大拇指，眉開眼笑地讚道：﹁不愧是咱徐家的種，妹子，妳厲害，三哥服你了！﹂

　　徐茗兒小瑤鼻兒一翹，哼了一聲。

　　徐增壽憤懣地道：﹁三哥這心裡頭也犯堵呢。這天下剛剛交到皇上手裡，好端端的四海升平的不好麼？非得攪得一片腥風血雨。二姐夫不用說了，雖說他御下是有點兒毛病，可是守邊打仗，那也是一把好手。再說大姐夫，大姐夫為朝廷屢次戰功，做過什麼錯事了？妳看看朝廷步步緊逼，分明就是……我心裡不服啊！﹂

　　徐茗兒吃驚地道：﹁什麼，皇上還要對付大姐夫？﹂

　　徐增壽自悔失言，這妹子年紀小，不知輕重的，實在不該對她說這些話，忙咳嗽一聲，掩飾道：﹁唔……我也只是猜測，也未必……﹂

　　徐茗兒怒道：﹁三哥，皇上做了錯事，你是大臣，理當進諫，為什麼不能秉公直言？﹂

　　徐增壽嘆了口氣，無奈地道：﹁妹子，皇上這是要削藩吶，妳三個姐姐，都是藩王王妃，皇上能不疑心咱徐家偏幫諸藩麼？咱們徐家不說話都要招皇上猜忌了，還能多說甚麼？這也就是妳，一個女兒家，說的輕了重了，皇上不好太過追究，如果是妳三哥跑到皇上身邊這麼說……﹂

　　他把手在自己頸間比了比，壓低聲音道：﹁那就是殺頭之罪呀！﹂

　　徐茗兒一聽，擔心地道：﹁那……大哥被皇上召去，不會……把大哥怎麼樣吧？﹂

　　徐增壽道：﹁那倒不會，估計是痛罵一番，出口氣就行了，皇上正削藩呢，這時候如果突然再把咱大明第一公爵給削了，那就熱鬧了，不但諸藩不安，恐怕所有的王侯公卿統統都要不安了，皇上未必就敢鬧成那樣的局面，除非……他瘋了！﹂

　　剛說到這兒，遠處有人高喊：﹁國公回府……﹂

　　徐增壽騰地一下跳起來，對徐茗兒道：﹁快著，妳先躲躲，我探探大哥的口風，免得他在氣頭上，拿家法治妳。﹂

　　﹁好！﹂

　　徐茗兒一溜煙兒地逃開了去，徐輝祖怒氣沖沖地走進大廳，見三弟吊兒浪當地翹著腿在那喝茶，便吼道：﹁小妹呢，小妹哪兒去了？﹂

　　徐增壽放下茶杯道：﹁大哥這是怎麼啦？小妹回來也是怒氣沖沖的，隨後就說要去莫愁湖散心，出去了，誰惹著你們了？﹂

　　﹁她還有閒情逸致去遊湖？﹂

　　徐輝祖怒不可遏地跺腳道：﹁她連皇上都敢罵，還有什麼禍是她不敢闖的？皇上下旨了，把她禁足府中，至她出嫁之前，從此再也不得離開王府半步！﹂

　　他像困獸似的在大廳裡轉悠了兩圈兒，頹然坐下道：﹁唉！咱徐家的女兒，可咱不能與皇室攀親了，皇室險惡，勝民間百倍，動輒就是掉腦袋的大事啊。咱徐家已位極人臣，也用不著錦上添花，你去，馬上把她給我抓回來，關在府裡看緊了，過幾年，給她找個清白本分的普通人家，嫁出去了事。﹂

　　徐茗兒趴在屏風後面，聽說要把她軟禁在府中再不得出門，不禁又驚又怒，她眼珠轉了轉，忽地轉身就走，彷彿一隻狸貓，左轉右轉，片刻工夫就走得不見人影兒了。

　　※※※

　　夏潯單人匹馬，很快活地上路了。

　　家裡這邊諸事安排妥當，他相信以謝謝的機警多智，足以護得他闔家安全，沒有了後顧之憂，夏潯一身輕鬆。

　　猶記得，他當初離開湖州北上，就是要去投奔燕王的，想不到世事循環，幾年之後，他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為了讓他順利取得燕王的信任，羅僉事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甚至忍痛給他準備了一份投名狀，把潛伏北平的一個秘諜交給了他，必要時可以犧牲此人，謀取燕王信任，可是羅大人怎知他的真正打算呢。

　　他準備按自己的套路來，既然無法置身事外，那麼在這關鍵時刻，就一定不能站錯隊，安知這天下未來，江山畫卷，沒有我夏潯人塗抹的重重的一筆風采？

　　鯉魚脫卻金鉤去，搖頭擺尾再不來！

　　夏潯微微地笑了。

　　※※※

　　徐茗兒想哭，站在揚州府熱鬧繁華的街市上，饑腸轆轆的她忽然發現，自己身上沒帶錢。她以前出門，身上從來都不帶錢的，翹家的時候走得又匆忙，哪裡想得起來？

　　看著面前攤子上蒸的饃，烙的餅，徐茗兒悄悄咽了口唾沫，怯怯地想：﹁我要是白吃，人家肯定不幹吧，我又不是他們家親戚，誰願意白管飯吶……﹂

︱︱錦衣夜行　第二部．卷二．怒海蛟龍．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