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西爾克呂班　第一章　壞名聲是怎樣形成的｜１
　　第二章　梅斯萊希埃里
　　第三章　﹁杜蘭德號﹂和黛呂舍特
　　第四章　風笛
　　第五章　左輪手槍｜１
　　第五章　左輪手槍｜２
　　第六章　喝醉酒的舵手和不喝酒的船長
　　第七章　向一本書求教是輕率的
第二部　機靈鬼吉里雅特　第一章　礁石
　　第二章　艱苦的勞動
　　第三章　鬥爭
　　第四章　重重的障礙
第三部　黛呂舍特　第一章　黑夜和月亮
　　第二章　充滿專制意味的感激
　　第三章　﹁克什米爾號﹂的起航

︽海上勞工︾維克多•雨果

︽二○一四年九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部　西爾克呂班

　　第一章　壞名聲是怎樣形成的｜１

　　一　寫在一頁白紙上的字

　　一八二Ｘ年的聖誕節，在格恩西島是不尋常的。那一天下了雪。在拉芒什海峽︻註：即英吉利海峽，在英國與法國之間。︼的大小島嶼上，一個結冰的冬天令人永遠難忘，下雪成了大事。

　　在這個聖誕節的早晨，從聖彼得港︻註：格恩西島的首府。︼到瓦爾的沿海的大路上是一片潔白。雪從半夜起一直下到黎明。太陽升起不久，這時大約九點鐘光景，路上幾乎沒有什麼人，因為還不到聖公會教徒上聖桑普森的教堂的時間，也還不到衛斯理宗教徒上埃爾達德教堂的時間。在第一座圓堡︻註：舊時用於海岸防禦的圓形石堡。︼和第二座圓堡之間的一段路上，只有三個走路的人，那是一個孩子，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這三個行人隔得遠遠地走著，他們之間很明顯沒有任何關係。孩子有八歲左右，他站住了，好奇地看著路上的雪。男人在女人後面走著，相隔有百來步。他和她一樣，是從聖桑普森那邊過來的。男人年紀還輕，好像是一個工人，或者彷彿是一個水手。他穿了一身平常日子穿的衣服，是一件棕色粗呢短上衣和一條腿套上塗了柏油的褲子。這似乎表明，儘管今天是節日，他也不上任何教堂。他的後跟釘著粗釘子的生皮做的厚鞋在雪地上留下的印子，不大像人的腳印，而是像監獄的大鎖的印跡。那個走路的女人顯然穿的是上教堂的服裝。她外面套著黑羅緞的棉披風，裡面非常俏麗地襯著一件鑲著白色和粉紅色相間的花邊的愛爾蘭蠶絲袍裙，如果她穿的不是紅襪子，別人也許會把她看做是一位巴黎女人。她活潑輕快地向前走著，從她走路的姿勢猜得出這是個少女，她還沒有受到過生活的折磨。她那時隱時現的優美的風姿，顯示她處在最微妙的過渡時期，正是青春年華，童年結束了，少女年代剛開始，黃昏和黎明的微光交織在一起。但是，那個男人並沒有注意她。

　　突然，在一處菜園轉角處的一叢綠色橡樹附近，就是人稱﹁矮房子﹂的地方，她轉過身來了，這個動作引得那個男人朝她看去。她停住腳步，好像打量了他片刻，然後彎下身子。那個男人相信他看到她用手指在雪地寫了些什麼。接著她直起身子，繼續向前走，步子比剛才加快了。她又回過頭來，這次還笑了笑，後來在大路左邊的一條小道上消失了蹤影。那條小道兩邊是樹籬，一直通向常春藤城堡。當她第二次回頭的時候，那個男人認出她是黛呂舍特，本地的一位迷人的少女。

　　他可絲毫也不需要急著趕路，過了好一會兒，他走到菜園轉角處的橡樹叢那兒。他已經不再想到那個不見人影的過路的女人。如果在這時候海上躍起一條鼠海豚，或者在灌木叢中飛著一隻紅喉雀，這個男人很可能會盯住紅喉雀或者鼠海豚望，同時向前走去。可是說來真巧，他的眼睛始終望著下面，於是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那個少女駐足過的地方，那兒有兩個小小的腳印。腳印旁邊他看到了她在雪地上寫的幾個字：吉里雅特。

　　這是他的名字。

　　他叫吉里雅特，他一動不動地站了很長時間，望著這個名字，這兩個小小的腳印，這片白雪，隨後，他帶著沉思的神情繼續向前走了。

　　※※※

　　二　路頭小屋

　　吉里雅特住在聖桑普森教堂區。他在那兒得不到別人的喜歡。造成這種情況是有一些原因的。

　　首先，他的住宅是一幢﹁鬧鬼﹂的房子。在澤西島︻註三：英吉利海峽群島最大島嶼。︼或者在格恩西島，不管在鄉間，甚至在城鎮，你走過冷僻的角落，或許走過住滿居民的街道，有時候你會遇到一座進口處被封閉的房屋；冬青樹塞住了大門；說不出是怎樣奇形怪狀像膏藥一樣的木板釘死了底層的窗子。樓上幾層的窗子既可以說是開著，也可以說是關著，因為所有的窗框雖然都關得緊緊的，可是窗玻璃都碎了。如果有一個庭園，一個院子，那兒肯定長滿野草，圍牆的欄杆也倒了；如果有一個花園，那兒肯定都長著蕁麻、樹莓、毒芹，還可以看到一些稀有的昆蟲。煙囪有了裂縫，屋頂倒塌，從外面向屋裡望，只見到處破敗不堪；木頭腐爛了，石頭上長滿黴。糊牆紙全脫落了。你可以從它們上面研究從前的彩色糊牆紙的流行花樣，第一帝國時代︻註：指法蘭西第一帝國︵一八〇四｜一八一四︶，是拿破崙一世建立的。︼的圖案是獅身鷹頭的怪獸，督政府時期︻註：一七九五年到一七九九年間建立的法國共和政權，在拿破崙發動的霧月十八日政變中被推翻。︼是新月形的褶襇，路易十六時代︻註：法國國王，一七九三年被處決。︼是欄杆柱和短石柱。厚厚的蛛網上全是蒼蠅，這說明蜘蛛在這兒得到完全的安寧。有時候，人們會看到在一塊木板上有一隻打碎的罐子。這就是一幢﹁鬧鬼﹂的房子。到了夜間，魔鬼便來這兒。

　　房子和人一樣，也會變成屍體的。只要一種迷信把它殺死就行了，於是它使得人人害怕。在拉芒什海峽的大小島嶼上，這些死去的房子並不少見。

　　鄉下的和沿海的居民對於魔鬼出沒都感到心神不定。拉芒什海峽的居民，英國的群島上的，法國的濱海地帶的，都有一些關於魔鬼的非常確切的概念。魔鬼在世界上到處都派了它的使者。可以肯定的是，貝爾非戈是地獄派到法國的使節，派到義大利的是于特甘，派到土耳其的是貝里亞，派到西班牙的是塔米日，派到瑞士的是馬蒂內，派到英國的是馬蒙。撒旦是一位皇帝，和別的皇帝一樣，叫做撒旦•凱撒。它的侍從人員配備得十分周到。達貢是首席麵包總管，蘇柯•伯努特是太監頭目，阿斯莫德是賭錢的莊家，科巴是劇院經理，維爾德萊是首席司儀，尼巴斯是侍從小丑。卓越的學者、吸血鬼研究專家和博學的魔鬼學家維艾魯斯把尼巴斯叫做﹁偉大的滑稽模仿者﹂。

　　拉芒什海峽的諾曼第漁民出海的時候，因為魔鬼會造成的幻覺，所以備加小心。

　　很久以來，人們都相信聖馬克魯住在奧里尼島︻註：海峽群島中的奧爾德尼島。︼和卡斯凱礁之間的大海上的大而方的奧爾達什岩礁上面，從前的許多年老的水手斷言，曾經經常遠遠地看見他坐在那兒看書。因此，過路的水手們都朝著這塊奧爾達什岩礁不住地跪拜，直到這個傳說消失，出現真情為止。人們發現，而且現在弄明白住在奧爾達什岩礁上面的不是一位聖徒，而是一個魔鬼。這個名叫若施米斯的魔鬼，故意戲弄人，裝做是聖馬克魯，這樣過了好幾個世紀。此外，教會自己也完全誤認了，拉居埃、奧里貝、托比艾都曾經是聖徒，到了七四五年，羅馬教皇扎迦利︻註：義大利籍教皇，七百四十一年至七百五十二年在位︼才識破它們的面目，把它們趕出聖徒之列。這樣的驅逐行動自然是十分有用的，可是這樣做，一定要非常熟悉魔鬼。

　　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不過本地的一些老年人總在說，從前諾曼第群島上的天主教居民，比起胡格諾派︻註：十六至十八世紀法國新教徒︵加爾文派︶的稱呼。︼的居民，和魔鬼的無意的來往要更多一些。為什麼會這樣？我們不清楚。能肯定的是，這一小部分人以前給魔鬼騷擾得很凶。魔鬼喜歡天主教徒，想法和他們來往，這就讓人相信魔鬼與其說是新教徒，不如說是天主教徒。魔鬼幹的令人最難以容忍的親熱行為，便是在夜裡探看天主教徒夫婦共眠的床，當時丈夫早已熟睡，妻子半睡半醒。於是，一些陰錯陽差的事發生了。帕圖依埃︻註：︵一六九九｜一七七八︶，為一耶穌會會士，著有宗教書數種。︼認為伏爾泰︻註：︵一六九四｜一七七八︶，法國著名作家，哲學家。︼就是這樣出世的。這倒並非毫不真實。而且，這個情況盡人皆知，在驅魔法大全這種書中，在標題﹁ｄｅ　ｅｒｒｏｒｉｂｕｓ　ｎｏｃｔｕｒｎｉｓ　ｅｔｄｅｓｅｍｉｎｅ　ｄｉａｂｏｌｏｒｕｍ︻註：拉丁文，意為：關於夜間的誤會和魔鬼的精液。︼﹂下也清楚寫著。上個世紀末，也許是為了懲罰革命犯下的罪行，這類事情在聖黑利厄爾︻註：澤西島的首府。︼發生得特別頻繁。革命的過激行動造成了難以數清的後果。不管怎麼樣，黑夜裡，當人們什麼也看不清楚，都睡覺以後，魔鬼可能突然來臨，這就連累了許多東正教女教徒。生一個伏爾泰，這可叫人太不愉快了。她們當中的一個，心中不安，去求教她的神父，請他指明怎樣能及時辨別清楚這樣的差錯。聽懺悔的神父回答道：﹁您想弄明白和您接觸的是魔鬼還是您的丈夫，您就摸摸對方的前額，如果您摸到了角，那您就可以肯定……﹂

　　﹁肯定什麼？﹂這個女人問。

　　吉里雅特住的房子從前鬧鬼，後來不再有魔鬼出沒了。這樣一來，它便變得更加可疑。人人都知道，一個巫師住進一所鬧鬼的住宅以後，魔鬼便認為這所住宅完全被占用了，為了對巫師表示禮貌，就不再上這兒來，除非像請醫生一樣請它。

　　這座房子叫做路頭小屋。它在一個狹長的半島的尖端，更確切些說，是在一塊狹長的懸岩的尖端，這塊懸岩在那個霍梅樂園的︻註：聖桑普森以北的一個小島名。︼小灣形成一個單獨的、小小的拋錨處。那兒水很深。在這個幾乎在島的外面的尖端上的房屋是孤零零的，僅有的一點兒土地剛夠做一個小花園。有時候，漲起潮水，就會淹沒花園。在聖桑普森的港口和霍梅樂園小灣之間，有一座大山丘，那上面直立著聚在一起的長滿常春藤的塔樓，叫做瓦爾城堡或者大天使城堡，因此，在聖桑普森是看不到這座路頭小屋的。

　　在格恩西島上，沒有比巫師更常見的了。他們在某些堂區裡從事他們的職業，十九世紀對他們毫無影響。他們的有些做法確實是有罪的。他們把黃金煮沸。他們在半夜去採藥草。他們斜著眼望別人的牲口。別人來請教他們，他們叫人拿來裝著﹁病人之水﹂的瓶子，只聽見他們低聲說：﹁這水彷彿十分悲傷。﹂一八五七年三月裡的一天，他們當中的一個在﹁病人之水﹂裡看到七個魔鬼。他們害怕，同時又令人害怕。有一個巫師最近使一個麵包師傅以及他的烘爐中了魔法。還有一個巫師十分卑鄙，他非常細心地封好一些信封，並且蓋好封印，而信封裡面什麼也沒有。另一個巫師甚至在他的家裡的一塊木板上放了三隻貼著Ｂ的標籤的瓶子。這些極其可怕的事實都有人證明是真實的。有幾個巫師樂於助人，為了兩三個畿尼︻註：舊英國金幣，值二十一先令。︼，可以將你生的病轉到他們身上。這樣，他們就在他們的床上打滾，同時嘴裡直叫喚。當他們難受得彎起身子的時候，你會說：﹁瞧，我一點兒事也沒有了。﹂另外一些巫師在您的腰上繫一條手帕就能醫好你的病。這種方法很簡單，令人吃驚的是竟沒有人覺察到它。在上一個世紀，格恩西島的皇家法庭把這些巫師放到一堆柴上活活燒死。如今，皇家法庭判他們八個星期監禁，四個星期只給麵包和水，四個星期關在單人牢房，輪流交替。Amantalternacatenoe︻註：拉丁文，是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牧歌集︾中的半句，意為：喜歡輪流唱的歌。︼。格恩西島最後一次燒死巫師是在一六四七年。城市為了這件事將一個叫博爾達日路口的廣場撥出使用。博爾達日路口從一五六五年到一七〇〇年看見燒死過十一個巫師。通常這些罪犯都承認有罪。人們用酷刑來幫助他們招供。博爾達日廣場另外還為社會和宗教服務。他們在這兒燒死了一些異端分子︻註：基督教對異己派別的稱呼。︼。在瑪利．都鐸︻註：英國封建王朝都鐸王朝的女王，一五五三年即位。她在位時對新教徒鎮壓迫害。︼時代，在燒死的胡格諾派當中，有一個母親和她的兩個女兒。母親叫做佩羅廷．瑪西。其中一個女兒懷了孕，在柴堆的火炭上分娩了。編年史上說：﹁她的肚子爆裂了。﹂從這個肚子裡出來一個活著的孩子；新生的嬰兒從烈火中滾了出來。一個名叫豪斯的人撿起了嬰兒。虔誠的天主教徒，埃利艾．戈斯蘭大法官︻註：指當時代表國王或領主執法的大法官。︼下令將孩子丟回火裡。

　　※※※

　　三　送給你的妻子，當你結婚的時候

　　讓我們回到吉里雅特身上。

　　當地人說，在大革命︻註：指法國大革命。︼將結束的時候，有一個女人帶了一個小孩來到格恩西島居住。她是英國人，如果不是法國人的話。她的一個普通的姓經過格恩西島人的發音和莊稼人的拼寫，變成吉里雅特。她領著這個孩子孤零零地生活。有人說孩子是她的侄子，也有人說是她的兒子，還有人說是她的孫子，另外有些人說他什麼也不是。她只有一點點錢，靠它過著貧困的生活。她在拉塞爾讓德買了一塊草地，在羅克更附近的羅格｜克勒斯佩買了一塊荊豆地。路頭小屋在當時已經鬧鬼。三十多年以來，那兒就沒有人住。它在漸漸地倒塌。園子受到海水的侵襲次數太多，不能出產任何東西。除了夜間發出的鬧聲和射出的燈光，這座房子還有特別嚇人的事。如果晚上在壁爐上放上一團毛線，幾根針，和一滿盆湯，第二天早上會發現湯喝光了，盆子空空的，而一雙連指手套織好了。這座破房子，連同裡面的魔鬼，賣價只幾個英鎊。這個女人買下了它，顯然她是受到了魔鬼的引誘，或者是受到了便宜的價錢的引誘。

　　她不僅買下了它，而且她和她的孩子還住了進去。從那個時候開始，房子平靜了。當地人都說：﹁這座房子有了它所需要的主人。﹂鬧鬼的事不再出現了。在黎明時分，不再聽得到叫喊聲了。晚上只有這個女人點的油脂，沒有別的亮光。女巫的蠟燭幾乎和魔鬼的火把一樣。這個解釋使得人人都感到滿意。

　　這個女人很好地使用了她的這幾畝土地。她有一頭能出黃油的好母牛。她收獲菜豆、捲心菜，和叫做﹁金果﹂的馬鈴薯。她和別人一樣，一桶一桶地出售芹菜蘿蔔︻註：又叫防風草，根可食用。︼，成百個地出售蔥頭，論升地出售蠶豆。她自己不去市場，而是托聖桑普森的阿勃弗市場的吉貝爾．法里奧代賣她的收獲物。法里奧的帳簿上證實他替她一次出售過十二斗︻註：據本書原版本注，是古斗的六分之一，古斗約合十二．五升。︼上面所說的那種早熟三個月的馬鈴薯。

　　這座房子僅僅粗粗地修理了一下，住人是可以了。只有在大風大浪的天氣，房間才漏雨。房子包括底層和一個頂樓。底層分成三間，兩間是臥室，一間用來吃飯。上頂樓要爬梯子。那個女人做飯，教孩子讀書。她從不上教堂。大家全面地考慮後，認為根據這一點就足夠宣稱她是一個法國人。任何地方都不涉足，這可是嚴重的事。

　　總之，他們是身分不明的人。

　　她多半是法國人。火山噴出石塊，革命拋出人。許多家庭給趕到遙遠的地方，遭到背井離鄉的命運，一群群的人分散四方，流落他鄉。這些人都驚惶失措，有的到了德國，有的到了英國，有的到了美國。他們使當地的人大吃一驚。這些陌生人是從哪兒來的呢？是那邊冒煙的維蘇威火山︻註：義大利著名火山。︼把他們吐出來的。

　　人們送給這些隕石，這些被驅逐和被拋棄的人，這些被命運淘汰的人各種稱呼，叫他們流亡者、避難者或冒險家。如果他們待下來，大家容忍他們。如果他們離開，大家會感到高興。有時候，這些人絕對不損害別人。他們，至少是女人，對將他們趕出來的事件毫不理解。他們是並非自願的被拋射出的東西，既不怨恨，也不憤怒；只是十分驚訝。他們盡可能地紮下根來。他們對誰都不傷害，他們對自己遇到的事也毫不了解。我曾經看見過礦山爆炸將一簇可憐的小草發狂地拋到半空中。法國大革命比爆炸還利害，它射出的距離更遠。

　　這個在格恩西島被人叫做吉里雅特的女人也許就是這樣一簇小草。

　　女人衰老了，孩子長大了。他們孤零零地生活著，不和人交往。他們相依為命。母狼和小狼互相舔著。這還是周圍的人好心送給他們的一句箴言。孩子長成一個少年，少年又長成一個大人。這時候，母親死了，就像生命之樹的枯老的樹皮總要脫落一樣。她給他遺留下拉塞爾讓德的草地，羅格｜克勃斯佩的荊豆地，以及路頭小屋那座房子，此外，官方的財產清單寫著：﹁在ｌｅｐｉｄｄ′ｕｎｅ　ｃａｕｃｈ　有一百個畿尼。﹂也就是說在一隻長襪的腳部。房子裡有足夠的家具，有兩隻橡木箱，兩張床，六把椅子和一張桌子，還有一些必要的用具。在一塊擱板上放著幾本書。在一個角落裡有一隻毫不顯得神祕的箱子，清點的時候想必打開過。這是一隻淺黃褐色的皮箱，上面有銅釘和錫做的星星組成的阿拉伯式圖案。箱子裡面裝著全套的女人出嫁穿的新衣服，是敦刻爾克︻註：法國北部靠海城市。︼的漂亮麻布縫製的，有襯衫，裙子，外加幾件絲綢袍裙，還有一張紙，上面有去世的女人親筆寫的一行字：﹁送給你的妻子，當你結婚的時候。﹂

　　女人的死對活著的人是一個難以承受的打擊。他一向不愛跟他人接觸，現在變得更怕見到別人。在他的四周形成了一個荒無人煙的沙漠。以前僅僅是孤獨，現在卻是一片空虛。有兩個人，還可以生活。剩下一個人，似乎無法再過日子。一個人放棄努力，這是絕望的最初的表現，以後就會懂得責任即是一系列的承受。一個人注視過死，也注視過生，就會同意這樣活下去。這是一種流著鮮血的同意。

　　吉里雅特年輕，因此他的傷口很快癒合了。在他那樣的年紀，受到創傷的心不久就恢復了原樣。他的悲傷漸漸消失，在他身旁和大自然混合起來，變成一種魅力，吸引他和萬物親近，而和人類遠離，越來越將這個心靈和孤獨融為一體。

　　※※※

　　四　不受歡迎

　　我們已經說過，吉里雅特在堂區裡不被人喜愛。再也沒有比這種厭惡更自然的事了。理由非常多，首先前面剛剛解釋過，是他住的房子。其次，是他的來歷。那個女人是什麼人？為什麼會有這個孩子？當地人不喜歡外來人的身上有這些難解之謎。還有，他穿的那身工人衣服，他雖然不富有，然而不做一點工作卻有錢生活。此外，他的園子，他種植得很成功，儘管春秋分時的氣候惡劣，還是能收到馬鈴薯。最後是他在那張擱板上有一些他讀的厚厚的書。

　　還有其他一些理由。

　　他為什麼獨自生活呢？路頭小屋好像成了一種檢疫站，吉里雅特給隔離在那兒，這就是為什麼大家對他的離群索居感到驚訝，又將他們在他四周造成的孤立狀態歸罪於他的原因，道理十分簡單。

　　他從來不上教堂。他常常夜裡出門。他和巫師說話。有一次有人看見他帶著驚訝的神情坐在草地上。他經常去昂克利斯的石棚︻註：史前巨石形成的建築。︼和鄉間到處都有的魔石那兒。人們相信確實看見過他彬彬有禮地向唱歌岩行禮。別人給他帶來鳥，他全都買下，然後放牠們自由飛掉。他在聖桑普森的街上對那些有產的居民客客氣氣，可是情願繞道多走些路，好不見到那些人。他常去捕魚，總是能帶些魚回家。星期天他也在他的園子裡工作。他有一隻風笛，是從路經格恩西島的蘇格蘭士兵那兒買來的。黃昏，他愛坐在海邊的岩石上吹它。他的一舉一動就像一個在播種的人。一個地方有這樣一個人，你說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至於他讀的死去的女人遺留下的書，真令人不安。聖桑普森的教區長雅克曼．埃羅德牧師為了那個女人的葬禮走進這座房子的時候，他在那些書的書脊上看到這樣一些書名：︽羅西埃詞典︾︻註：法國神父，曾著有十卷︽農業百科詞典︾。︼，伏爾泰的︽老實人︾︻註：伏爾泰一七五九年寫成的一部哲理小說。︼，蒂梭的︽健康指南︾︻註：瑞士著名醫生，他的︽健康指南︾出版於一七六一年。︼，一個流亡國外、在聖桑普森隱居的法國貴族說過：﹁這準是那個用長矛挑著朗巴爾親王夫人︻註：法國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的密友，一七九二年被殺，頭砍下後被人用長矛挑著送到王后窗前。︼的頭的蒂梭︻註：這個貴族顯然把這個蒂梭當做了法國作家弗朗索瓦．蒂梭︵一七六八｜一八五四︶。弗朗索瓦．蒂梭確系極端主義的科爾得利俱樂部成員。︼。﹂牧師在這些書裡的一本書上看到這樣一個實在怪誕和嚇人的書名：Ｄｅ　Ｒｈｕｂａｒｂａｒｏ︻註：原為拉丁文，意為：論大黃。︼。

　　可是，我們要說一下，這本著作像它名字指出的那樣，是用拉丁文寫的，吉里雅特不懂拉丁文，所以他讀不讀它值得懷疑。

　　不過，正是沒有被主人讀過的書最容易使這個主人受到指責。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註：天主教會偵察和審判﹁異端分子﹂的機構。︼對這個問題做過判決，認為不容置疑。

　　此外，那不過是蒂蘭吉斯醫生的一本研究大黃的論著，是一六七九年在德國出版的。

　　人們還不能肯定吉里雅特會不會施展魔法，製造媚藥和﹁迷魂藥﹂。他有一些小藥瓶。

　　為什麼他晚上去海邊的懸崖散步，有時直到午夜？分明是要和一些壞人談話，那些壞人是在黑夜來到煙霧迷茫的海邊的。

　　有一次，他幫助托爾特瓦的女巫從泥濘中拉出她的四輪運貨車。那是一個老太婆，名叫穆東娜．蓋伊。

　　島上一次人口調查的時候，別人問到他的職業，他回答說：﹁漁夫，在有魚捕的時候。﹂換了你是那些人，您也不會喜歡這樣的回答的。

　　貧窮和富有是比較而言的。吉里雅特有田地和一座房子，和那些一無所有的人相比，他並不窮。有一天，為了考驗他，也許也是為了使他能從孤獨的狀態向前走出一步，一個姑娘對吉里雅特問道：﹁您什麼時候娶老婆？﹂因為有些女人是願意嫁給有錢的魔鬼的。他回答說：﹁等到唱歌岩嫁男人的時候，我娶老婆。﹂

　　這座唱歌岩是筆直地立在勒梅蘇里埃．德．弗里先生家附近的園子裡的一塊大石頭。這塊石頭非常引人注意。誰也不知道它立在那兒幹什麼。大家在那兒會聽到一隻公雞鳴叫，但看不見牠，這件事叫人太不愉快了。還有，據查實，牠是被薩爾古塞︻註：當地一種鬼魂的名字。︼放到這個園子裡來的。薩爾古塞和﹁罪惡﹂是同一回事。

　　夜裡響雷的時候，如果看到有人在紅色的雲層裡和震動的天空中飛行，那就是薩爾古塞了。一個住在大米葉埃爾的女人對他們很熟悉。有一天晚上，在十字路口聚集著一些薩爾古塞，這個女人對一個不認識路的趕大車的人大聲說：﹁您向他們問路好了。他們是非常有教養的人，他們是會十分有禮貌地指點別人的人。﹂完全可以肯定這個女人是個女巫。

　　賢明博學的詹姆斯一世︻註：英國斯圖亞特王朝第一代國王。︼曾經命令將這一類女人活生生地煮成湯，他嘗湯的味道，根據它的味道說：﹁這是一個女巫。﹂或者說：﹁這不是一個女巫。﹂

　　令人感到遺憾的是今天的國王不再有這樣的本領了，這種本領能使人懂得教育的益處。

　　吉里雅特生活在這樣的有魔法的氣氛中，並不是沒有充分的原因的。在一次狂風暴雨的午夜，吉里雅特單獨一人駕著小船沿著﹁昏睡女﹂海岸一邊航行，有人聽見他問：﹁有沒有路好通過？﹂

　　在岩石頂上有一個聲音叫道：﹁有！加油！﹂

　　如果不是對那個回答他話的人說話，那是對誰說話呢？我們覺得這是一個證明。

　　在另一個暴風雨的晚上，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在緊挨卡梯奧岩的那兩排岩石的地方，巫師、山羊和妖魔每逢星期五都來這兒跳舞，大家確信在以下的嚇人的談話中聽出了吉里雅特的聲音：

　　﹁韋森．布羅瓦身體怎樣？﹂韋森．布羅瓦是一個從屋頂上摔下來的泥瓦工。

　　﹁他康復了。﹂

　　﹁天哪！他從比那根大柱子還高的地方跌下來，居然一點沒有跌壞真太好了。﹂

　　﹁上個星期去海邊撈海藻的人趕上好天氣。﹂

　　﹁比今天好。﹂

　　﹁對！市場上將不會有什麼魚出售了。﹂

　　﹁風太利害了。﹂

　　﹁他們無法下網。﹂

　　﹁凱瑟琳怎麼樣？﹂

　　﹁她很迷人。﹂

　　凱瑟琳顯然是一個女薩爾古塞。

　　從各種跡象看，吉里雅特是在夜間活動的。至少沒有人懷疑這一點。

　　有時候，有人看見他拿著一隻水壺，將壺裡的水倒在地上。倒在地上的水勾出了魔鬼的形狀。

　　在聖桑普森的大路上，面對著第一座圓堡，有三塊排成梯形的石頭。它們上面的平頂今天是空空的，當時卻立著一個十字架，或者也許是一個絞刑架。這幾塊石頭都非常凶險。

　　有些十分正直的人和絕對可以相信的人肯定地說，他們曾經看見吉里雅特在這幾塊石頭旁邊和一隻癩蝦蟆交談。然而，在格恩西島是沒有癩蝦蟆的，格恩西島只有遊蛇，而澤西島只有癩蝦蟆。這隻癩蝦蟆一定是從澤西島游過來和吉里雅特說話的。他們的談話顯得很友好。

　　這些事情都有證明；證據便是那三塊石頭如今還在那兒。誰要是不相信可以親自去看一看，甚至在離石頭不遠的地方，有一所房子，房子的角落上能看到這樣的招牌：﹁收購死的和活的牲口、舊纜繩、鐵、骨頭、嚼菸。付款及時，交易迅速。﹂

　　只有缺乏誠意的人才會否認這幾塊石頭和這所房子的存在。它們使吉里雅特受到了損害。

　　只有無知的人才不知道，拉芒什海峽的海面上最大的危險是奧克斯克里尼埃大王︻註：這個大王並不存在於海峽群島的居民的傳說當中，而是雨果創造出來的一個怪物。︼。

　　海上的人物沒有比他更可怕的了。誰見過他誰的船就會在聖米舍爾和別的島之間失事。他長得矮小，因為是天生的矮人，他是聾子，因為是國王。他知道所有在海裡遇難的人的名字和他們葬身的地點。他完全熟悉大西洋底的墓地。他的頭下面大上面窄，身體粗短，變形的腹部上像有一層粘質，頭頂上有一些疙瘩，短腿，長胳臂，鰭當腳，爪子是手，一張綠色的大臉，這就是這位國王的模樣。他的爪子上有蹼。他的鰭上長趾甲。想像一下一條長著人臉的鬼魂似的魚吧。為了消滅他，得替他驅邪，或者捕捉他。目前他是險惡的。沒有什麼比看到他更令人心驚肉跳的了。人們在起伏的波濤上面，在濃密的霧後面，看見一個像人的怪物，低額頭，塌鼻子，扁平的耳朵，沒有一顆牙的奇大無比的嘴，嘴咧開來成了海藍色，人字形的眉毛，含笑的大眼睛。當閃電是青灰色的時候，他全身是紅色，當閃電是紫紅色的時候，他全身是灰白色。他的鬍鬚堅硬，剪得方方正正，溼淋淋的，鋪在一層形似披風的薄膜上，薄膜裝飾著十四個貝殼，七個在前面，七個在後面。這些貝殼對那些非常懂得貝殼的人來說也是感到極為少見的。奧克斯克里尼埃大王僅僅在風浪大作的海上才看得見。他是暴風雨中使人悲傷的丑角。他的外形在霧裡，在狂風裡，在雨裡能看到出現。他的肚臍非常難看。一片鱗甲遮住他的兩脅，好像穿了一件背心。他立在滾動的海浪的峰頂，海浪在風的壓力下湧現，好似木匠刨子裡出來的刨花那樣扭動。他全身都在浪花的上面。如果在天邊有船隻遇難，他的在陰影中的蒼白的面孔，便被隱約的微笑的閃光照亮，他帶著瘋狂和可怕的神情，立刻跳起舞來。所以遇到他真是糟糕。當吉里雅特是聖桑普森一個注意的目標的時候，最後一些看見奧克斯克里尼埃大王的人宣稱在他的披風上只有十三個貝殼了。十三個，他就更加危險了。可是，那第十四個到什麼地方去了呢？他是不是給了什麼人？他給了誰？沒有人說得上來，大家只能猜測一下罷了。有一件事卻是確鑿無疑的，就是住在戈丹勒那兒的路班．馬比埃先生，一位有財產的人，有二十阿爾邦︻註：法國舊時的土地面積單位，相當於三十五至五十公畝。︼的地主，曾經準備宣誓保證他有一次看見在吉里雅特的手上有一個非常古怪的貝殼。

　　以下這樣的對話在兩個莊稼人之間是比較常聽到的。

　　﹁我的鄰居，我是不是有一頭漂亮的牛？﹂

　　﹁我的鄰居，牠可不結實。﹂

　　﹁喏，這倒是事實。﹂

　　﹁牠的油脂比牠的肉好。﹂

　　﹁天哪！﹂

　　﹁您肯定吉里雅特沒有注意過牠嗎？﹂

　　有些時候，吉里雅特站在靠近莊稼人的田邊，或者是靠近種園子的人的園子邊，會對他們說一些神祕的話：

　　﹁等到魔鬼嚼子開花，你們收割冬黑麥。﹂

　　︵附帶提一下，魔鬼嚼子是一種山蘿蔔屬植物。︶

　　﹁白蠟樹長葉，不再結冰。﹂

　　﹁夏至到，薊開花。﹂

　　﹁如果六月不下雨，麥子變白。要擔心線蟲病。﹂

　　﹁甜櫻桃樹結果，小心滿月。﹂

　　﹁如果新月出現後的第六天的天氣和第四天或者第五天相同，那麼，整個有月亮的日子裡，十二分之九同第四天，十二分之十一同第五天。﹂

　　﹁監視好和您爭訟的鄰居。提防陰謀詭計。給豬喝熱的奶，豬會送命。用韭蔥擦母牛的牙，母牛就什麼不再吃了。﹂

　　﹁胡爪魚產卵，當心熱病。﹂

　　﹁蛙出現，種甜瓜。﹂

　　﹁青苔開花，種大麥。﹂

　　﹁椴樹開花，牧場割草。﹂

　　﹁白楊樹開花，打開溫床。﹂

　　﹁菸草開花，關閉暖房。﹂

　　可怕的事情是，如果照他的這些建議去做，會有很好的效果。六月裡的一個夜晚，他坐在德米．德．豐特內爾那邊的沙丘上吹風笛，漁夫一條鯖魚也沒有捕到。

　　有天晚上，在低潮的時候，在他的路頭小屋對面的沙灘上，一輛裝海藻的大車翻倒了。多半他害怕受到法庭傳訊，因為他費了好大的勁幫助車夫扶起了大車，又親自重新裝好車子。

　　鄰居的一個女孩生了虱子，他去了聖彼得港，帶了一種油膏回來，擦在女孩身上。吉里雅特把她的虱子全除盡了，這證明是吉里雅特將虱子送給女孩的。

　　誰都知道有一種魔法，能把虱子送到別人身上。

　　吉里雅特被懷疑對一些井看過，當一個人的眼神充滿惡意的時候，這是很危險的事。事實是這樣，有一天，在聖彼得港的阿爾居隆，一口井裡的水變得不乾淨了。井的主人，一個老婦人對吉里雅特說：﹁請您看看這井水。﹂她給他看了滿滿一杯水。吉里雅特承認。﹁水是渾的，﹂他說。確實是這樣。老婦人將信將疑，對他說：﹁請您給我治好它吧。﹂吉里雅特問了她好幾個問題：她有沒有一個牲口棚？牲口棚有沒有一條陰溝？陰溝的水不是從井旁邊流過吧？老婦人都做了肯定的回答。吉里雅特走進牲口棚，在陰溝那兒忙了一會兒，把陰溝流的水改變了方向，井水又乾淨了。當地的人想怎麼想就怎麼想。一口井原來水不壞，後來無緣無故地又好了。他們沒有發現這口井天生有什麼毛病，因此自然不難相信是吉里雅特對井水施了魔法。

　　有一次他去澤西島，有人看到他住在阿萊爾街的聖克雷芒客店裡。﹁阿萊爾﹂，就是鬼魂的意思。

　　在鄉村，人們總收集一個人的種種跡象，把這些跡象連在一起，整個來看，就成了那個人的名聲。

　　吉里雅特有回偶然鼻子出血。這好像是很嚴重的事。一個經常出門航行、幾乎周遊了世界的小船的船老大肯定地說，在通古斯人︻註：西方對操阿爾泰語系通古斯滿語族語言的人的泛稱。︼那兒，所有的巫師都流鼻血。當你看到一個人鼻子流血的時候，你就知道對方是誰了。一些有頭腦的人卻指出，形成通古斯的巫師的特徵的各個方面卻不能在同樣程度上形成格恩西島的巫師的特徵。

　　在某一個聖米迦勒節︻註：︽聖經︾故事中的天使長，他的節日是九月二十九日。︼前後，有人看見他站在維得克朗大路旁邊於里奧的園子的草地上。他在草地上吹口哨，一會兒以後，飛來了一隻烏鴉，不久又飛來了一隻喜鵲。這件事有一位顯要人物可以證實。

　　他以後成了﹁十二人委員會﹂裡的委員︻註：這些委員當選後為終身制，職責是管理和監督市鎮利益事項。︼，這個委員會被授權寫一本新的關於聖彼得港國王封地大路︻註：大路是聖彼得港從教堂到海邊的一條路。︼的書。

　　在哈默爾，離艾賓二十來里的地方，有一些老婦人說，在有天早上，喚鳥的時刻，肯定聽到一些燕子在呼喊吉里雅特的名字。

　　此外，還要補充說一下，他不是一個和善的人。

　　有一天，一個窮人在打一頭驢子。驢子不肯向前走。那個窮人抬起穿著木鞋的腳對著驢子的腹部踢了幾下，驢子倒下去了。吉里雅特奔過去扶起驢子，驢子已經死了。吉里雅特打了那個窮人一個耳光。

　　又有一天，吉里雅特看見一個男孩從一棵樹上下來，拿著一窩剛剛出生的翠鳥，身上光光的，幾乎沒有一根毛。吉里雅特從那個男孩手上拿過鳥窩，甚至狠毒到把它放回樹上。

　　過路的人都指責他。他不吭一聲，只是指指飛回牠們的窩、在樹上哀叫的做父母的老翠鳥。他對鳥有一種偏愛。這正是通常辨認巫師的一種跡象。

　　孩子們喜歡到懸崖上去掏海鷗的巢。他們帶回來許多藍色的、黃色的和綠色的鳥蛋，把它們做成薔薇花形狀，裝飾壁爐的正面。因為懸崖陡峭，有時候雙腳一滑，他們摔了下來，就沒命了。用海鳥的蛋裝飾的屏風是再好看也沒有了。吉里雅特只知道想出一些壞點子。他冒著生命危險，爬到海邊岩石的峭壁上，掛上一束束乾草，加上舊帽子，還有各種稻草人，好阻止海鳥在那兒築巢，因此孩子們也不上那兒去了。

　　這便是吉里雅特遭到當地幾乎所有的人厭惡的原因。換了別人，情況沒有他嚴重，也會有同樣的結果的。

　　※※※

　　五　吉里雅特的其他可疑之處

　　對於吉里雅特，大家的看法還很不一致。

　　普遍認為他是﹁馬爾庫﹂，有些人甚至認為他是﹁康比翁﹂。

　　﹁康比翁﹂是一個女人和魔鬼生的兒子。

　　一個女人如果跟一個男人接連生了七個男孩，那第七個就是﹁馬爾庫﹂。不過不能有一個女孩插進來破壞了男孩的連續性。

　　﹁馬爾庫﹂在身體的某一個部位有一個天生的百合花印記︻註：百合花徽是法國王室標誌。︼，這使他和法國的國王一樣能夠非常有效地醫治好瘰鬁︻註：俗稱﹁鬁子頸﹂，是頸項間結核的總稱。︼。在法國，﹁馬爾庫﹂幾乎到處都有，特別是在奧爾良人︻註：在今法國盧瓦雷省。︼當中。在加梯內︻註：巴黎盆地一地區名。︼的每個村子裡都有﹁馬爾庫﹂。要醫好病人，﹁馬爾庫﹂只需對病人的創口吹口氣或者叫他們摸摸他身上的百合花印記就行了。這種事在耶穌受難節︻註：基督教紀念耶穌受難的節日，於復活節前的星期五。︼那天晚上尤其有成效。十來年以前，在加梯內的奧爾姆的﹁馬爾庫﹂，外號叫﹁漂亮的馬爾庫﹂，全博斯︻註：巴黎盆地的一平原名。︼的人都請他看病。他名字叫富隆，是個箍桶匠，卻有馬有車子。為了阻止他表現奇蹟，人們不得不出動警察。他的百合花印記在他的左乳下面。其他的﹁馬爾庫﹂的這種印記在身體上別的地方。

　　在澤西島，在奧里尼，在格恩西島，都有﹁馬爾庫﹂。這無疑是因為法國對諾曼第公國︻註：九百一十一年，法王查理三世同諾曼人首領簽訂和約，將塞納河口一帶地方劃歸諾曼人，建立了諾曼第公國。一二〇四年，法王腓力二世將諾曼第併入王室領地。︼享有種種權利。否則為什麼會有百合花印記呢？在拉芒什海峽的群島上也有患瘰鬁的人，因此﹁馬爾庫﹂成為不可缺少的了。

　　有幾個人在某一天正巧遇到吉里雅特在海裡洗澡，他們相信看到他身上有百合花印記。他被人問到這件事，卻只是用笑來回答。因為有時候他笑得和其他人一樣。從那個時候開始，別人就不再看見他下海洗澡了。他只到危險而僻靜的地方去洗澡。多半是在夜間，在月光下面。事情確實值得令人懷疑。

　　那些堅持認為他是﹁康比翁﹂，也就是說魔鬼的兒子的人，很明顯是弄錯了。他們應該知道只有德國才有一些﹁康比翁﹂。可是瓦爾和聖桑普森在五十年前都是沒有開化的地方。

　　認為在格恩西島有魔鬼的兒子，顯然是誇大其詞。

　　吉里雅特正因為使別人不安，所以大家來找他診病。鄉下人懷著恐懼來對他說他們生了什麼病。這種恐懼中也包含著信任。在鄉村，醫生越是可疑，他的藥越是有效。吉里雅特有他自己特有的藥，是死去的那位老婦人遺留給他的。來求他治病的人，他都給一份，不收他們的錢。他用藥草敷好了他們生的瘭疽。他的一隻小藥瓶裡的藥水能退燒。聖桑普森的化學家，在法國我們叫做藥劑師的，認為這或許是一種金雞納樹皮的煎劑。一些最不友好的人在談論他慣常用的藥的時候，也心甘情願地承認吉里雅特對病人來說是很好的魔鬼，可是作為﹁馬爾庫﹂，他就根本不願意聽別人對他說的話。如果一個患瘰鬁的人向他提出要求摸他的百合花印記，他的回答就是衝著病人關上他的門。創造奇蹟是他堅決不幹的事。對於一個巫師，這可是有點可笑了。你別做巫師，但是如果你是巫師的話，那就應該做你應該做的事。

　　人人都厭惡他，不過也有一兩個例外。克洛．朗德斯的西爾︻註：西爾，音譯，在法語中意為：先生。︼朗多阿是聖彼得港堂區的書記，負責登記和保管出生、死亡和婚姻的記事簿。這位朗多阿書記因為他是一四八五年被絞死的布列塔尼︻註：法國西部地區名。︼的財務官皮埃爾．朗代︻註：布列塔尼公爵弗朗索瓦二世的寵臣和財務官，因下令廢除一些封建主權利，遭到受損者的怨恨，一四八五年被絞死。︼的後代而感到自豪。有一天，西爾朗多阿在海裡洗澡，游得離岸太遠，幾乎淹死。吉里雅特跳到海裡，也幾乎淹死，但是救出了朗多阿。從那天起，朗多阿不再說吉里雅特的壞話了。對那些因此感到驚詫的人，他回答說：﹁為什麼你們要我憎惡一個對我沒有做過一點兒壞事、而且幫助過我的人？﹂這位書記最後甚至對吉里雅特產生了一點友誼。書記是一個沒有偏見的人。他不相信巫師。他嘲笑那些害怕鬼魂的人。他呢，還有一隻小船，在閒暇的時候，他喜歡捕魚消遣，他從來沒有看見過什麼奇怪的事，只是有一回在月光下面他看到一個全身白衣的女人在水面上跳躍，而且他還不能十分肯定是不是看清楚了。托爾特瓦的女巫穆東娜．蓋伊曾經給他一個小袋子，將它扣在領帶下面，可以防止精靈近身。他毫不重視這個袋子，他不知道裡面裝些什麼，不過他還是把它放到了身上。當他脖子上掛著這樣一件東西的時候，他感到安全得多了。

　　有幾個膽大的人，跟隨西爾朗多阿，竟然鼓起勇氣指出，在吉里雅特身上有一些可以減輕他罪行的情況，某些明顯的優點，比如他生活樸素，從來不沾杜松子酒和菸草。有時候他們甚至會用這樣漂亮的言詞讚揚他：﹁他不喝酒，不吸菸，不嚼嚼菸，也不吸鼻煙。﹂

　　可是，一個人要有其他許多優點的時候，生活樸素才能算是一個優點。

　　公眾一致厭惡吉里雅特。

　　不管怎樣，作為﹁馬爾庫﹂，吉里雅特是能夠為大家服務的。某一個耶穌受難節的午夜，正是適合進行這類治療的日子和時刻，島上所有的患瘰鬁的人，或許是受靈感驅使，或許是互相約定，帶著可憐的傷口，成群地來到路頭小屋的門前，他們雙手合攏，請求吉里雅特替他們醫治。他拒絕這樣做。從這件事大家看到了他的心腸是如何狠毒。

　　※※※

　　六　小帆船

　　這就是吉里雅特。

　　姑娘們都覺得他長得醜。

　　他並不醜，也許他還長得很漂亮。他的外形有些像古代的蠻族︻註：古代希臘、羅馬人對外邦人的稱呼。︼。在休息不動的時候，他好像圖拉真圓柱︻註：古羅馬皇帝圖拉真修建的紀念碑，是一座大理石圓柱。︼上的達契亞︻註：古地名，位於蒂薩河、多瑙河與德涅斯特河之間。︼人。他的耳朵生得小巧，沒有耳垂，是值得讚美的聽覺器官的形式。

　　他的兩隻眼睛中間有一道筆直的、神氣的皺紋，果斷堅韌的人才有這樣的皺紋。他的嘴的兩角向下垂，這是悲苦的相。他的前額的曲線顯得高貴安詳。他的明亮的眸子有很好的眼神，雖然浪潮的反光使漁夫經常眨眼，也影響了他的視力。他的笑十分迷人，透出稚氣。沒有任何象牙能比他的牙齒還白了。可是風吹日曬使他變得幾乎像黑人一樣。一個人老是和海洋、暴風雨、黑夜相處，自然不會不受到懲罰。他三十歲，看上去有四十五歲。他戴著一副風和大海做成的陰暗的面具。

　　大家給他取了一個外號：機靈鬼吉里雅特。

　　有一個印度寓言說：一天，梵天︻註：婆羅門教、印度教的創造之神，被認為世界萬物的創造者。︼問大力女神：﹁誰比你更強而有力？﹂

　　大力女神回答說：﹁機智之神。﹂有一句中國諺語說：﹁如果獅子同時是猴子，何事不可為？﹂吉里雅特不是獅子，也不是猴子，但是他的行為卻證明了中國諺語和印度寓言說的很正確。他身材一般，力氣也一般，但是他的機敏富有創造性，能起很大的作用，所以他有辦法舉起只有巨人才舉得起的重擔，完成只有運動健兒才能完成的奇蹟。

　　他身上有體操家的本領，他用左手和用右手毫無一點點區別。

　　他不打獵，但是他捕魚。他不傷害鳥，卻不放過魚。不會發聲的該倒楣！他游水的本事十分高明。

　　孤獨能使人成為人才，也能使人成為白痴。吉里雅特呈現出這兩種面貌。有時候，別人看見他像我們說過的那樣，神情驚愕，會把他看做是一個野蠻人。在另外的時候，他的眼神透露出難以形容的洞察力。古代的迦勒底︻註：古巴比倫王國南部一地區。迦勒底人為閃米特人。︼有這樣的人。還有某些時候，牧人的莫測高深的神情變得透明以後，會讓人看到魔術家的面目。

　　總之，他只是一個知道讀和寫的可憐的人。也許他是處在分開幻想家和思想家的分界線上。思想家是想怎樣做，幻想家是服從怎樣做。孤獨加在單純的人身上，以某種方式使他們複雜化起來。他們不知不覺地被滲透進神聖的恐懼。包住吉里雅特的心靈的黑影是兩種幾乎相同數量的、全都是陰暗的卻又完全不同的成分組成的。在他的身上是無知，軟弱；在他的身外，是神祕，無窮的力量。

　　因為不斷地爬上岩石，攀登峭壁，不管天氣好壞，在各個島之間來來去去；因為駕駛任何小船，晝夜不停地在最難走的航道冒險，並不是想得到什麼別的好處，只是為了愛好和消遣，他成了一個出色的水手。

　　他是一個天生的駕船好手。真正的駕船人是在海底上航行更多於在海面上航行的水手。海浪是一個外表上的問題，船隻經過的海底下的地勢使得這個問題不斷變得複雜。看到吉里雅特在淺灘上航行，穿過諾曼第群島的暗礁航行，就彷彿覺得在他的顱蓋下面有一幅海底的地圖。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怕。

　　他對航標比停在上面的鸕鶿還熟悉。克婁、阿里岡得、特萊米厄和沙爾得萊特這四處的航標柱之間只有極其細微的差別，但是他卻能分辨得清清楚楚，甚至在大霧彌漫的時候。他面對安弗雷的上有橢圓形球的樁，或者魯斯的三個矛尖，或者科爾貝特的白球，或者﹁長石頭﹂的黑球，都不會遲疑。他不用擔心會把古博的十字架和插在普拉特地裡的劍弄混，也不用擔心會把巴爾貝的錘子形航標和穆利內的鳩尾榫形航標搞錯。

　　有一天，格恩西島舉行一種叫做賽船的海上競賽，他的稀有的航海才能充分表現了出來。競賽的規定是，獨自一人駕一隻四面帆的船，從聖桑普森到一法里︻註：指法國古里，約合四公里。︼外的赫爾姆島，再從赫爾姆島返回聖桑普森。一個人駕一隻四面帆的船，沒有一個漁夫不會做得到，困難看來並不大，可是以下的要求卻使問題變得嚴重了。首先是船本身，是一隻過時的又大又笨重的、鼓肚的帆船，是鹿特丹︻註：荷蘭的海港城市。︼式的，上個世紀的水手都把它叫做﹁荷蘭小帆船﹂。現在有的時候在海上還能遇見這種老式樣的船，它大肚皮，扁平，在左舷和右舷各有兩面帆，它們按照風向，一會兒降下這一面帆，一會兒降下另一面帆，它們代替了龍骨。其次，從赫爾姆島回來，要裝石頭做沉重的壓載物，因此返航就變得麻煩了。去的時候是空船，可是回來的時候裝著東西。競賽的獎品就是這隻小帆船。它事先就定好送給獲勝者。這隻小帆船曾經做過領港船，領港人裝配了它，駕駛了二十年，他是拉芒什海峽的最健壯的水手。他死了以後，找不到其他的人能夠駕駛這隻小帆船了，因此大家決定把它作為一次賽船的獎品。小帆船雖然沒有鋪甲板，還是有不少優點，很能使善於航海的人發生興趣。它的桅杆立在船頭，加強了船帆的牽引力。還有一個好處，桅杆不會妨礙裝載。這是一隻堅固的船，很重，可是寬闊，在大海裡能夠航行得很好，它的確是一隻經久耐用的好船。人人都急切地想爭到它。競賽是艱苦的，不過獎品卻太吸引人了。七、八個漁夫，都是島上最健壯的漢子，參加了這次競賽。他們一個挨一個地試過了，沒有人能夠航行到赫爾姆島。最後一個競爭的人曾在大風大浪中划槳穿過塞爾克和布萊克霍之間的最可怕的狹窄的海面因而著名。他全身流汗，將小帆船划回，說：﹁這不可能。﹂這時候，吉里雅特上了船，先抓緊了槳，然後抓緊下後角索，向大海駛去。

　　接著，他不把下後角索繫牢，那是冒失的行動，但是他也沒有鬆開它，因為這樣做他便能牢牢操縱主桅帆，他讓下後角索隨風在索套上轉動，不致偏航。他左手握住舵柄，三刻鐘後，他到了赫爾姆島。再過了三個小時，儘管起了一陣猛烈的南風，向停船的地方吹來，可是吉里雅特駕的小帆船，裝著石頭，回到了聖桑普森。為了炫耀自己的本領，他還再裝上了赫爾姆島上的一門青銅炮，那個島上的人每年十一月五日慶祝蓋依．福克斯︻註：英國人，因參加企圖將國王詹姆斯一世及其主要大臣炸死的陰謀而被捕，一六〇六年被處決。︼的死都要鳴放這門炮。

　　順便說一下，蓋依．福克斯已經死了二百六十年了，這真是長期的歡樂。

　　這樣，雖然他的小船上加載了蓋依．福克斯的炮，他的船帆承受了過猛的南風，船超載，人也過度勞累，吉里雅特仍然將小帆船駕回，也可以說帶回聖桑普森。

　　看到這些事情，梅斯︻註：梅斯，音譯，在格恩西島上是一種特定的稱呼，身分要比真正的先生略低。︼萊希埃里大聲說道：﹁這是一個有膽量的水手！﹂

　　他伸出手去和吉里雅特握手。

　　我們以後會再說到梅斯萊希埃里。

　　小帆船送給了吉里雅特。

　　這次冒險活動並沒有改變他的機靈鬼的外號。

　　有幾個人公開說他的獲勝絲毫不值得驚奇，因為吉里雅特在船裡藏了一根野歐楂樹枝︻註：認為漁船上放野歐楂樹枝會帶來好運。︼。不過此事無法找到證明。

　　從那一天起，吉里雅特沒有別的船，就只有這隻小帆船了。

　　他駕駛這隻沉重的船出海捕魚。他將它停泊在他的非常好的小小的下錨的地方，那是在他的路頭小屋的牆下面，歸他一人享用。傍晚，他將魚網背在身後，穿過他的園子，跨過乾砌石護牆，從一塊岩礁跳到另一塊岩礁，最後跳到小帆船上，然後向大海駛去。

　　他捕到了許多魚，不過別人都肯定地說他的船上一直掛著一根歐楂樹枝。歐楂樹在當地叫做﹁梅利埃﹂。沒有人看見過這根樹枝，但是大家都相信有這樣的事。

　　他捕的魚太多，他卻從不賣錢，都送出去。

　　窮人收了他的魚，然而他們還是恨他，原因就是那根歐楂樹枝。這樣做是不允許的，不應該戲弄大海。

　　他是漁夫，可是他又不僅僅是漁夫。或者是出於本能，或者是為了消遣，他學會了三、四樣手藝。他是細木工匠，鐵匠，車匠，撚縫匠，甚至還懂得一點兒機械。修理車輪誰也比不過他。他照他自己的設計製造他所有的捕魚工具。在路頭小屋的一個角落裡他有一個小鍛鐵爐和一個鐵砧。那隻小帆船原來只有一隻錨，他獨自一人又造出了另一隻錨。這隻錨造得好極了；錨環有符合要求的效用。吉里雅特沒有人教過他，卻找到了錨杆應該有的準確的尺寸，好防止錨翻身。

　　他耐心地把小船外殼板上的鐵釘換成了木釘，這樣釘眼裡便不會生鏽了。

　　這樣，他就大大地增加了小帆船在海上航行的優點。他有時駕著它去某一個荒僻的小島，像索塞島或者卡斯凱島，一去就一兩個月。大家說：﹁瞧，吉里雅特不在這兒了。﹂沒有一個人會因此感到遺憾。

　　※※※

　　七　見到鬼的人住在鬧鬼的屋子裡

　　吉里雅特是一個愛幻想的人，因此他無所畏懼，同時又膽怯害羞。他對什麼都有他自己的看法。

　　也許在吉里雅特的身上，既有幻覺的成分，又有幻象的成分。幻覺經常在一個像馬丁︻註：馬丁．德．加拉德隆，農民，因他常有幻覺而出名。︼那樣的莊稼人身上出沒，完全跟在一個像亨利四世︻註：法國波旁王朝的第一代國王。據說他曾在楓丹白露森林裡見到過傳說中的王室犬獵隊隊長。︼那樣的國王身上一樣。未知的事物往往給人的精神帶來意外。黑暗中突然出現一道裂縫，讓人倏地看到了看不見的東西，接著裂縫又合攏了。這些幻影有時候能改變人的面貌。它們使一個牽駱駝的人變成了穆罕默德︻註：伊斯蘭教創始人。早年放牧，曾隨隊商到過敘利亞等地，所以文中稱為﹁牽駱駝的人﹂。︼，使一個牧羊女變成了貞德︻註：百年戰爭時期法國女民族英雄，出身於法國東北部東列米村。︼。孤獨能產生一定數量的崇高的迷惑，這像是燃燒的荊棘叢冒起的煙。結果是思想的一陣神祕的顫動使得學者成為預言家，使得詩人成為先知。結果是出現了何烈山︻註：即西奈山，是埃及西奈半島中南部山峰。上帝在此向摩西顯靈，並賜給他十誡。︼，汲淪谷︻註：︽聖經︾中說在耶路撤冷東垣下，往東即橄欖山。︼，奧姆博斯︻註：埃及尼羅河旁古城，有一神廟建在懸岩上。︼，被嚼碎的卡斯塔利亞泉︻註：在巴那斯山，希臘神話中為阿波羅和繆斯請神居住處，被認為是詩歌靈感的來源。︼的榮譽的陶醉，比西翁月︻註：特爾斐人使用的曆法中的一年的第一個月。特爾斐是古希臘城市。︼的啟示。結果是有了多多納的珀利阿斯︻註：多多納有希臘主神宙斯的神殿，位於希臘的伊庇魯斯。珀利阿斯是希臘神話中的約爾科斯國王，曾指派侄子伊阿宋去取金羊毛。︼，得爾福的斐摩諾厄，利伐迪亞︻註：希臘一城市。︼的特洛福尼俄斯︻註：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建築師。︼，迦巴魯河邊的以西結︻註：公元前六世紀初，古代以色列先知和祭司。︼，在臺巴依德︻註：古埃及的一部分，也叫上埃及。︼的哲羅姆︻註：古代基督教聖經學家。︼。幻覺的境界常常壓得使人難以忍受，驚得發呆。神聖的糊塗是有的。托缽僧︻註：伊斯蘭教或印度教的苦行僧。︼的幻象是他背的重擔，好像甲狀腺腫是呆小病︻註：小兒時期因甲狀腺功能減退引起的疾病。︼患者的重擔一樣。路德︻註：馬丁．路德，十六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的發起者。︼在維滕貝格︻註：德國城市。︼的頂樓對魔鬼說話，帕斯卡︻註：法國科學家，思想家，散文作家，篤信宗教。︼用他的書房裡的屏風遮住了地獄，黑人巫師和白臉神波敘姆交談，這些都是相同的現象，按照它通過的大腦的大小和能力，表現得不一樣罷了。路德和帕斯卡爾是｜｜而且永遠是｜｜偉大的人物，黑人巫師則是傻瓜。

　　吉里雅特沒有那樣高超，也沒有那樣低微。他是一個愛沉思的人。僅僅是這樣。

　　他對大自然的看法有點古怪。

　　他好多次會在十分清澈的海水裡發現一些出乎意外的、相當大的動物，是外形多樣的水母類，牠們在水面上，好像柔軟的水晶，給丟進水裡，因為同海水一樣透明，一樣顏色，立刻混在一起，最後看不見了，因此他得出結論，既然在海水裡生活著透明的生物，那麼，其它的同樣透明的生物也完全可能生活在空中。鳥不是空中的居住者，牠們是兩棲的動物。吉里雅特不相信空中是一片荒涼。他說：既然海裡充滿了有生命的東西，為什麼大氣裡會沒有呢？像空氣那樣沒有顏色的生物，在光線下面會消失掉，會逃過我們的目光。誰能向我們證明牠們不存在呢？類比法指出，空氣應當有它的魚，就像大海有它的魚一樣。這些空氣中的魚是透明的。有預見的造物主給牠們的恩惠和給我們的一樣。讓光線穿過牠們的外形，沒有出現影子，也沒有顯出輪廓，牠們自然不為我們所知，我們也完全不能抓住牠們。吉里雅特想像，如果將大地上的大氣抽乾，如果在空中可以捕魚，好像在池塘裡捕魚一樣，那將會發現許多使人驚奇的生物。他又進一步地幻想，許多事情都能得到了解釋。

　　幻想，是處於模糊不清的狀態的思想，和睡眠很接近，它留意和睡眠分開，好像留意它的分界線一樣。空中存在透明的生物，這是了解未知的事物的開始，以後可能出現的範圍會很寬廣，會有其他的生物，其他的現象。沒有什麼超自然的力量，而是無限的自然界的神祕的延續。懶懶散散，卻又辛辛苦苦，這便是吉里雅特的生活，他在這樣的生活當中成了一個古怪的觀察家。他甚至觀察睡眠。睡眠是和可能做到的事｜｜我們也稱之為不像真實的事｜｜相聯繫的。夜間的世界是一個世界。黑夜，作為黑夜，是一個宇宙。人的肉體組織上壓著十五法里高的大氣柱，到晚上，它累了，它疲倦得倒了下去，它睡了，它休息了。肉體的眼睛閉上，這時候，在這個並不像人們所認為的那樣遲鈍的頭腦裡，卻有另外一些眼睛張了開來。未知的事物出現了。不為人所知的世界的昏暗的東西變得和人相似起來，或許是有真正的來往，或許是深淵的遙遠的底部在幻覺中變近了。空間中的那些看不清楚的生物彷彿望著我們，好像對我們這些陸地上的生物有一種好奇心。一個幽靈似的創造物在我們身邊上升降下，在暮色中和我們並肩行走。在我們像鬼魂似的注視前面，和我們不同的一個生命，由我們自己和別的東西組成的一個生命，它聚合後又分散了。睡著的人，不是完全能看得見，也不是完全沒有知覺，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些古怪的動物，那些奇特的植物，那些可怕的或者微笑的青灰色的鬼怪，那些惡鬼，那些面具，那些臉，那些七頭蛇︻註：生有七頭，斬去後仍會生出，為希臘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海克力斯所殺。︼，那些混亂的形象，那種沒有月亮卻會出現的月光，那些隱隱約約的在腐爛的怪物，那些增加又減少的混濁的濃霧，那些在黑暗中浮動的形體。所有的被我們叫做夢的神祕的東西，只不過和看不見的真實很接近罷了。夢是黑夜的水族館。

　　吉里雅特就是這樣遐想的。

　　※※※

　　八　基德｜霍姆｜米爾椅子

　　如果今天要在霍梅小海灣裡尋找吉里雅特的房子，他的園子，以及他藏小帆船的小灣，那將是白費力氣。路頭小屋已經不存在了。房子所在的小半島在毀掉懸崖的人的鶴嘴鋤下面倒塌了，一大車一大車的，給裝到賣岩石的販子和做花崗石買賣的商人的船上。小半島變成了京城︻註：指倫敦。︼裡的碼頭、教堂和宮殿。整個礁石的頂很久以前就送到倫敦去了。

　　這些在海裡延伸得長長的岩礁，加上它們間的裂縫和它們的鋸齒，成了真正的小山脈。一眼望過去，彷彿覺得自己是一個巨人在望著科迪勒拉山系︻註：在美洲西部，北起阿拉斯加，南至火地島。︼一樣。本地的方言把它們叫做﹁邦格﹂。這些﹁邦格﹂形狀各個都不相同。有一些好像脊柱，每個岩礁是一個椎骨；另外有一些好像魚骨，還有一些好像是在喝水的鱷魚。

　　在路頭小屋的﹁邦格﹂的盡頭，有一塊巨大的岩石，霍梅的漁夫都叫它﹁獸角﹂。這塊岩石和金字塔一樣，雖然低了一些，可是很像澤西島上的小尖塔。潮水高的時候，海水將它和﹁邦格﹂隔開，﹁獸角﹂給孤立起來。潮水低的時候，能從可以通行的岩石造成的地峽走到那兒。這塊岩石奇特之處是在面對海的一邊有一把天然的椅子，那是受海浪衝擊凹陷下去的，又給雨水淋得很光滑。這把椅子是一個陰險的傢伙。景色美麗，會使人不知不覺地受到吸引上那兒去，並且站住不走了，因為正像格恩西島的人說的那樣，﹁為了愛看風景﹂，有什麼東西把你拉住不放了。在廣闊的視野裡，處處有一種迷人的力量。這把椅子出現在你面前，它在岩礁頂的正面形成一個好像壁龕樣的形狀，爬上這個壁龕很容易，在岩石上鑿成椅子的海水在下面很合適地安排好一層層的由平坦的石頭構成的梯子。深淵有許多殷勤的表現，不要相信它的禮貌。這把椅子引誘著來人，他們爬上去了，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覺得非常適意，因為由浪花磨損成圓形的花崗岩是座位，兩個彷彿特意凹下去的地方是左右扶手，岩石的整個垂直的高壁是椅背，人們向頭頂上望去，讚歎不已，沒有考慮到要想一想那是不可能攀登上去的。坐在這把椅子上是最容易使人沉溺於忘我的境界裡了，在那兒能望得見浩瀚的大海，看到遠處來往的船隻，可以直盯住一面船帆，看它消失在卡斯凱島後面成球形的海面底下。人們驚歎，眺望，高興，人們感受到微風和海浪的撫摸。在開雲︻註：法屬蓋亞那首府。︼，有一種蝙蝠，牠能自覺地行動，牠輕輕地、陰險地拍打翅膀，會使人在陰影裡入睡。風就是這種看不見的蝙蝠，當它不是肆虐者的時候，它便是催眠者。人們凝視大海，聽著風聲，心醉神迷，覺得昏昏沉沉。兩眼裡充滿過度的美景和過多的亮光，這種快感會使眼睛閉上。人們突然醒過來，已經太遲了。潮水漸漸上漲了。海水包圍了岩石。

　　他們完蛋了。

　　上漲的海水是非常可怕的封鎖。

　　潮水一開始是極其緩慢地上漲的，接著洶湧起來了。漲到岩石那裡，它怒氣沖沖，浪花迸濺。在岩礁之間游渡總是不能成功的。游泳本領最好的人也淹死在路頭小屋的獸角那兒。

　　在某些地方，某些時候，對著大海看，會有送命的危險，就好像有時候對著一個女人看那樣。

　　格恩西島上遠古時代的居民以前把岩石上海浪衝擊成的這個壁龕叫做﹁基德｜霍姆｜米爾椅子﹂或者﹁基多米爾﹂，據說是凱爾特人︻註：是歐洲大陸上阿爾卑斯山以北最早興起的史前民族。︼文字，可是懂得凱爾特語言的人不了解它的意思，而懂得法語的人了解，是﹁誰睡著就會死﹂。鄉下人把它譯成了這樣。

　　大家可以在﹁誰睡著就會死﹂這個譯法和我相信是一八一九年阿泰納斯先生在他的︽阿爾莫利卡︾︻註：法國西北部一地區的古稱，曾有許多凱爾特人移民。︼一書中的譯法之間自由地選擇一個。根據這位可尊敬的凱爾特語學者的解釋，﹁基德｜霍姆｜米爾﹂的意思是﹁鳥群歇息處﹂。

　　在奧里尼也有這樣一種類型的椅子，被叫做﹁修道士的椅子﹂，海浪把它製作得十分精美，岩石上的一個凸起的地方配合得那樣恰當，可以說是大海殷勤地在你的腳下放好一個擱腳凳。

　　在滿潮的時候，海水上漲，就看不見基德｜霍姆｜米爾椅子了。海水把它整個淹沒了。

　　基德｜霍姆｜米爾椅子靠近路頭小屋。吉里雅特很熟悉那兒，並且常去坐坐。他經常去那兒。在那兒沉思嗎？不是。我們剛剛說過，他是在遐想。他一向不會被潮水嚇住。

　　第二章　梅斯萊希埃里

　　一　動蕩的生活和平靜的良心

　　梅斯萊希埃里是聖桑普森的著名人物，非凡的水手。他出海航行過許多次。他做過見習水手，帆篷工，甲板水手，舵手，工頭，水手長，領航員，船老大。現在他是一個船主。沒有一個人能像他那樣認識海的了。他營救海上遇難的人是無所畏懼的。在狂風惡浪的天氣裡，他便沿著沙灘走著，望著天邊。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啦？有什麼人遭難了。那是韋茅斯︻註：英國瀕臨拉芒什海峽一城市。︼的三桅小漁船，那是奧里尼的獨桅帆船，那是古爾瑟勒︻註：法國瀕臨拉芒什海峽一城市。︼的諾曼第三桅漁船，那是一位英國貴族的遊艇，那是英國船，那是法國船，那是窮人的船，那是富人的船，不論是什麼船，他都會跳上一隻小船，叫來兩三個勇敢的好漢幫忙，必要時他也可以單槍匹馬，一個人做船上的工作，解開纜繩，拿起槳，把船駛向大海，在高高的海浪中忽上忽下，鑽進暴風雨，迎向危險。人們在遠處就看見他在狂風中，站在小船上，全身淌著雨水，照著閃電，瞧他的臉就像一頭鬣毛上沾滿水沫的獅子。有時候，他整天都在危險中，在波濤中，在冰雹中，在暴風中，靠近遇難的船，救人救貨，想法和暴風雨搏鬥。晚上，他回到家裡，編織襪子。

　　他過這樣的生活有五十年了。從十歲到六十歲，他總是那樣充滿朝氣。到了六十歲，他發覺自己不再能夠用一隻胳臂舉起瓦克蘭煉鐵廠裡的鐵砧了，這個鐵砧有三百斤︻註：法國古斤，各地重量不一樣。最多是五百五十克。︼重。轉眼間，他成了風溼病的俘虜。他被迫放棄了大海。於是，他從英雄時代進入養老時代。他成了一位可敬的老太爺。

　　風溼病和自由自在的生活，他同時得到了。這是長年勞動的兩個結果，它們通常是結伴而來的。一個人正當變得富有的時候，他也癱瘓了。人生就是這樣圓滿結束的。

　　人們心裡想：﹁現在讓我們享受享受吧。﹂

　　在像格恩西這樣的島上，居民分成兩類，一類人繞著他們的田地走，度過了一生，另一類人是繞著地球走，度過了一生。這是兩種耕地的莊稼人，土地上的莊稼人和海洋上的莊稼人。梅斯萊希埃里屬於後一種。不過他也熟悉土地。他的一生是一個勞動者的艱苦的一生。他到過歐洲大陸上許多地方。他有段時候在羅什福爾︻註：法國西部瀕臨大西洋城市。︼，後來又在塞特︻註：法國南部瀕臨地中海城市。︼做過造船木工。我們剛才提到周遊世界，他作為木工行會的一員周遊了法國︻註：法國木工行會中已滿師但仍未成師傅的人要走遍全國工作，考驗其手藝。︼。

　　他在弗朗什｜孔泰︻註：法國東部古省名。︼的鹽場操縱過排水裝置。這個誠實的人一生都喜歡冒險。

　　在法國，他學會了讀書、思想和立志。他什麼事都做過，從他做的各種事當中他養成了正直的品德。他生來就是一個水手。水是屬於他的。他說：﹁魚就在我的家中。﹂總之，他這一輩子，除了兩三年外，都獻身給海洋了。就像他說的：﹁給丟進了水裡。﹂他在許多大海上航行過，到過大西洋，到過太平洋，可是他更喜歡拉芒什海峽。他懷著深情地叫喊道：﹁只有這兒才夠刺激！﹂他生在這兒，也想死在這兒。他周遊世界一兩圈以後，知道應該怎樣安排自己的生活，回到格恩西島，從此就不再離開。他以後的旅行只是到格朗維爾︻註：法國瀕臨拉芒什海峽城市。︼和聖馬洛︻註：法國瀕臨拉芒什海峽城市。︼兩個地方了。

　　梅斯萊希埃里是格恩西島人，也就是諾曼第人，也就是英國人，也就是法國人。他有一個由四個部分組成的祖國。但是這個祖國又淹沒在，而且好像是消失在他的更大的祖國｜｜海洋裡。他一生中，無論是在什麼地方，都始終保持著他的諾曼第漁民的本色。

　　這些並不妨礙他有時偶然也打開一本舊書，也不妨礙他愛讀一本新書，知道一些哲學家和詩人的名字，講各種語言，雖然講得都不標準。

　　※※※

　　二　他的愛好

　　吉利雅特是一個野蠻人，梅斯萊希埃里也是一個野蠻人。

　　這個野蠻人自有他的一些優雅之處。

　　他對女人的手很愛挑剔。在他年輕時期，幾乎還是孩子的時候，正處在見習水手和正式水手之間，他聽見敘弗朗騎士︻註：法國著名海軍將領，曾幾次戰勝英國海軍。︼大聲喊道：﹁那是一位漂亮的少女，可是那雙紅紅的大手多怕人呀！﹂

　　海軍司令的一句話，不管說的是什麼，都是命令。一道命令高於一道神諭。敘弗朗騎士的一聲叫喊使得萊希埃里變得敏感了，他對雪白的小手的要求也十分嚴格起來。他自己的手呢，好像棕紅色的刮刀，和人輕輕地握手的時候，是大頭棒，和人親熱地握手的時候，是鉗子，如果緊握的話，能捏碎一塊落到他手上的鋪路石。

　　他從沒有結過婚。他不想結婚，或者是沒有找到恰當的對象。也許這是因為這個水手一心想要一雙公爵夫人那樣的手。在波爾巴伊︻註：法國城市，靠海，在今芒什省。︼的捕魚姑娘身上是很難看到這樣的手的。

　　不過，有人說，他以前在夏朗德︻註：今法國夏朗德濱海省。︼的羅什福爾曾經遇到一個年輕風流的女裁縫，很符合他的理想。那是一個有一雙漂亮的手的漂亮姑娘。可是她愛講別人壞話，並且喜歡把別人抓傷。千萬不要得罪她。她的指甲出奇地潔淨，無可指責，然而在必要的時候，它們什麼事都敢做出來。這些迷人的指甲一度使萊希埃里神魂顛倒，後來又叫他忐忑不安。

　　他擔心有朝一日控制不住他的妻子，因此決定不把這種輕率的愛情帶到市長先生面前去︻註：指結婚︼。

　　另外一次，在奧里尼，有一個少女他很喜歡。他打算和她舉行婚禮，這時當地一個居民對他說：﹁我向您祝賀。您將會有一位很會扔牛糞的女人。﹂他請對方解釋這句賀詞的意思。在奧里尼有一種習俗。人們拾起牛糞，向牆上扔去。扔的方法很特別。牛糞乾了，就落下來，當地用來取暖。這樣的乾牛糞本地人叫做﹁科阿皮奧﹂。一個少女要很會扔牛糞，她才嫁得出去。這種才幹把萊希埃里嚇得趕快逃掉。

　　此外，對於愛情，或者說對於輕浮的愛情，他具有一種農民的十分強烈的哲學觀點，一種總是會受迷惑、卻從不會被束縛住的水手的智慧。他常常吹噓他在年輕的時候自己很容易被﹁襯裙﹂︻註：這裡指當時農村婦女穿的襯裙。︼制服。襯裙，現在大家叫做襯架裙，那時候叫做襯裙。它的意思總之就是一個女人。

　　諾曼第群島上的這些粗獷的海員都很有頭腦。幾乎每個人都識字看書。在星期天，可以看到八歲的小水手坐在一捲纜繩上，手上拿著一本書在看。這些諾曼第的海員總是愛諷刺人，而且如同今天所說的，言詞巧妙。他們中間有一個大膽的領航員，叫凱里佩，他對那個不幸用長槍刺了亨利二世︻註：法國國王，在一次節日比武中頭部受傷，十天後死去。︼逃到格恩西島的蒙哥馬利說過這樣一句責備他的話：﹁發瘋的腦袋刺破空洞的腦袋。﹂還有一個聖布雷拉德的船老大圖佐，說過這樣一句很有哲理性的、用同音異義詞造成的玩笑話：﹁教皇死後變蝴蝶，陛下死後成蛆蟲︻註：法語中﹁教皇﹂和﹁蝴蝶﹂，﹁陛下﹂和﹁蛆蟲﹂有部分音相同。︼。﹂大家卻錯誤地認為這句話是加繆主教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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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古老的航海語言

　　這些海峽群島的海員都是真正的老高盧︻註：古代歐洲西部的一個地區，包括今日的法國、比利時、盧森堡等國家。︼人。這些島今天迅速地英國化了，當時卻長久地保持本地的色彩。薩克︻註：英國海峽群島島嶼，在格恩西島以東十一公里處。︼的莊稼人都說路易十四的語言。

　　四十年前，在澤西島和奧里尼的海員嘴裡可以聽到古典的航海方言。人們會以為自己是在十七世紀的大海上。一位考古專家可以來這兒研究讓．巴爾︻註：法國私掠船船長和海軍軍官，因屢建功績，被封為貴族。︼用喇叭筒大聲叫喊的關於航海技術和打仗的古代土語，這些話曾經嚇壞了海軍元帥海德。我們祖先的航海用語，今天幾乎全部更換掉了，而在一八二〇年前後在格恩西島卻還在使用。

　　一隻能夠經受住風的船，叫做﹁能切風行駛的船﹂。一隻不用船頭帆和舵幾乎自己在風中航行的船，叫做﹁著火的船﹂。開始航行叫做﹁應風向﹂。天氣惡劣扯最少的帆，叫做﹁減帆航行﹂。繫住動索的一端，叫做﹁使它靜止﹂。迎風走，叫做﹁造小教堂﹂。牢牢繫住纜繩，叫做﹁立遺囑﹂。船上亂七八糟，叫做﹁亂了套﹂。順風，叫做﹁走上平原﹂。以上這些說法現在都不再說了。

　　如果聽到一個澤西島的領航說話，安戈︻註：法國瓦羅亞王朝時的著名船主。︼會深深感動的。在海峽群島，只使用兩種老式的繫泊方式：連紮式和雙紮式。在那兒還能聽到這樣的古老的命令：﹁轉圈，鬆纜！﹂﹁掣索和纜樁！﹂一個格朗維爾的水手已經叫做﹁滑車孔﹂了，而聖奧班或者聖桑普森的水手還在叫﹁絞車槽﹂。在聖馬洛叫做﹁加接繩頭﹂的，在聖黑利厄爾叫做﹁驢耳朵﹂。梅斯萊希埃里完全像維豐納公爵︻註：法國元帥，一六七五年任西西里島總督。︼一樣，把甲板凹下去的彎曲部分叫做﹁甲板脊弧﹂，把撚縫鑿叫做﹁擴縫鑿﹂。就是用從嘴裡吐出來的這種古怪的方言，迪凱納︻註：法國海軍軍官。︼打敗了勒伊特︻註：荷蘭海軍上將。︼，迪蓋．特魯安︻註：法國海軍將領。︼打敗了瓦斯納爾︻註：荷蘭海軍將領。︼，一六八一年，圖維爾在大白天停泊住炮擊阿爾及爾的第一艘雙桅戰船。

　　今天，這是一種已經廢棄的語言了。海上的行話如今完全不同了。如今迪佩雷︻註：法國歷史上著名的海軍元帥。︼不會懂得敘弗朗說的話了。

　　旗語也同樣發生了變化。拉布爾多內︻註：法國海軍司令，曾任法蘭西群島總督。︼使用的紅色、白色、藍色和黃色的狹長小旗和今天用的十八面信號旗之間差得很遠。十八面信號旗，兩面兩面地，三面三面地，四面四面地升起，可以有七萬種組合，滿足遠距離聯絡的需要，永遠不會中斷。也就是說它們能預料到意外的情況。

　　※※※

　　四　對他所愛的他是脆弱的

　　梅斯萊希埃里為人慷慨真誠，他有一隻慷慨的手和一顆真誠的心。

　　他的缺點，也是他的值得讚美的品質，就是自信。他答應做任何一件事情的時候，有他自己的方式，態度莊重，他總是說：﹁我向上帝起誓。﹂他這樣說了，就盡力把事情完成。他相信上帝，別的都不相信。他很少去教堂，偶爾去一次也是出於禮貌。到了海上，他很迷信。

　　但是，從來沒有什麼風猛浪急的天氣使他退縮過，因為他忍受不了阻力。海洋的阻力和別的阻力，他都不能容忍。他要一切都服從他。如果大海抗拒，那活該它倒楣。大海必須退讓。梅斯萊希埃里是從不讓步的。洶湧的惡浪也好，挑釁的鄰人也好，都無法阻止他。他說的話都算數，他打算做的事都要完成。不管在異議前面，還是在暴風雨前面，他都不屈服。對他來說，﹁不﹂這個字在一個人的嘴裡或者在雲彩的隆隆聲裡都是不存在的。他一貫獨行其是。他不容許別人拒絕。因為這樣，所以他在生活中固執己見，在海洋上勇敢無畏。

　　他喜歡自己在魚湯裡加調味料，他知道該放多少胡椒粉、鹽和調味香草。他滿意地享受做湯的趣味，同樣高興地享受湯的味道。你照以下說的去想，就可以想像出梅斯萊希埃里是怎麼樣一個人。穿上一件帶風帽的油布上衣，他便會改變面貌，穿上一套禮服，他便會昏頭昏腦。他頭髮隨風飄起的時候，很像讓．巴爾，戴上一頂圓帽子，又很像一個笨伯，在城裡笨手笨腳，在海上則不同凡人，令人生畏。他的背像搬運夫的背，不說粗話，很少發火，聲調輕柔，但是通過傳聲筒卻變成了雷鳴。是一個鄉下人，卻讀過︽百科全書︾，是一個格恩西島人，卻看見過大革命。他愚昧無知，又學識淵博，並不過分虔誠，而頭腦裡又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幻象。他對白衣夫人︻註：澤西島上傳說中的一個女鬼。︼的信仰要超過對聖母瑪利亞的信仰。他有波呂斐摩斯︻註：希臘神話中的獨眼巨人之一。︼那樣的力氣，風標那樣的邏輯性，克里斯多福．哥倫布︻註：義大利航海家，新大陸的發現者。︼那樣的意志，有些地方像公牛，有些地方像小孩。鼻子幾乎是塌的，兩頰飽滿，一嘴好牙齒，臉上到處有皺紋，他的面孔好像印著被海浪折磨留下的痕跡，羅盤方位標在那上面轉動了有四十年。他的前額上有暴風雨的影子，他的膚色像大海中的岩石。現在，再在這張嚴肅的臉上加上和藹的目光，一個活生生的梅斯萊希埃里就出現在你眼前了。

　　梅斯萊希埃里有兩個心愛的寶貝：﹁杜蘭德號﹂和黛呂舍特。

　　第三章　﹁杜蘭德號﹂和黛呂舍特

　　一　絮語和煙

　　人的身體很可能僅僅是一個形骸。它遮蓋起我們的真相。它在我們的光明或者我們的陰影上面變得越來越厚。真相，便是靈魂。說得確實一些，我們的臉是一個面具。真正的人，存在於人的外表之下。如果人們看見那個隱藏在被叫做肉體的假象後面的人，那就會萬分驚訝。把外表的東西看成是真正的東西，這是人們共同的錯誤。例如有這樣一個少女，倘若能看到她的真面目，她就是一隻小鳥。

　　一隻外形是少女的鳥，有什麼能比牠更美妙呢！請想像一下，你家裡如果有這樣一隻鳥，那該多好呀。這就是黛呂舍特。多麼美妙的小傢伙！誰都會忍不住對她說：﹁你好，鶺鴒小姐。﹂人們看不見她的翅膀，可是聽得見她的啁啾聲。她不時地歌唱。絮絮叨叨說話，她比不上成年人，唱起歌來，她卻勝過他們。在這樣的歌聲裡包含著祕密，一個處女具有天使的外貌。當她成了婦人，天使就離開了，但是以後天使會再回來，將一個小靈魂帶給母親。在等待生命的期間，將來有一天也會成為母親的有很長時候是一個孩子，在少女階段，始終是小女孩，這是一隻鶯。誰看見她都會想：﹁她多麼可愛，不要飛走呀！﹂這個溫柔親熱的小東西在家裡舒適自由，從這根樹枝到那根樹枝，就是說，從這個房間到那個房間，走進，又走出，走近，又走開，梳理羽毛或者梳理頭髮，發出各種輕微柔和的聲音，對著你的耳朵低低訴說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她問這問那，人們一一回答她；人們問她，她就啁啾鳴叫。人們和她嘮叨個沒完。嘮叨，這能夠消除認真的談話的疲勞。在這個小東西的身上帶著碧空的成分。她的那種藍色的思想攙和到你的黑色的思想裡。她是這樣輕盈，這樣飄逸，這樣容易逃走，這樣難以抓住，可是又滿懷好意地讓人看得見，又似乎不能讓人摸得到，因此應該感謝她。在人世間，美是必不可少的。在世界上，沒有任何職責比﹁令人喜悅﹂更為重要了。樹林裡沒有蜂鳥會使人感到失望。散發快樂，擴展幸福，在陰暗的事物當中露出光明，是包在命運外面的金層，是和諧，是雅緻，是優美，這些都在為你服務。美，因為是美，使我們得到益處。這樣一個創造物有這種魔力，能夠迷惑她周圍的人。有時她自己絲毫不知道這一點，這樣只會使她的魅力更加完美。她一出現，便會發出光芒；她一走近，便會帶來溫暖；她走過去，大家感到高興；她站住，大家覺得幸福。對著她看，這是生活的樂趣。她是有人的面容的奧羅拉︻註：羅馬神話中的晨光女神。︼。她不用做任何事，只要在那兒這就足夠了。她使家庭成了伊甸園︻註：︽聖經︾中上帝安排給人類始祖亞當和夏娃居住的園子，轉義為樂園，樂土。︼，她全身都發出樂園的氣息。這種最大的歡樂，她不用費力，只消在大家的身邊呼吸，便能分送給所有的人。她的微笑，誰也不知道是怎麼的，竟會減輕一切活著的人一起拖著的大鎖鏈的重量，你要我怎樣說才好呢，這是神奇的事。黛呂舍特便有這樣的微笑。我們甚至可以說，黛呂舍特就是這樣微笑的。有某種東西比我們的臉更像我們，那是我們的表情。有某種東西比我們的表情更像我們，那是我們的微笑。微笑著的黛呂舍特，就是黛呂舍特。

　　澤西島的人和格恩西島的人的血液是一種特別有魅力的血液。那兒的婦女，尤其是少女，都天真單純，如花一樣豔麗。她們是撒克遜人︻註：古日耳曼人的一支。自公元五世紀中葉起，部分撒克遜人渡海至不列顛，與盎格魯人等融合為盎格魯｜撒克遜人。︼的白皙和諾曼第人的鮮豔的結合。面頰是玫瑰紅色，眼睛是天藍色，只是兩眼缺少星星的光芒。英國的教育使她們的眼神遲鈍了。有朝一日這雙清澈的眼睛裡出現巴黎女人的深沉，那麼它們便會變得不可抗拒。幸而巴黎還沒有走進英國女人中間。黛呂舍特不是一個巴黎女人，但是同樣也不是一個格恩西島女人。她生在聖彼得港，然而是梅斯萊希埃里把她培養成人的。他要培養她成為嬌小可愛的姑娘，她果然成了這樣的人。

　　黛呂舍特的目光總是顯得懶洋洋的，不過不知道什麼原因，它又帶著挑釁的意味。也許她不懂得﹁愛情﹂這個字眼的意思，她樂意讓別人愛上她，不過她並沒有一點惡意。她從未想過任何婚姻的事。那個從法國流亡出來在聖桑普森定居的年老貴族說過：﹁這個小姑娘真迷人。﹂

　　黛呂舍特的手是世界上最好看最纖巧的手，她的腳和她的手非常相稱，梅斯萊希埃里總說：﹁這是蒼蠅的四條腿。﹂她全身都充滿了善良和溫柔。她的家庭和財產，是她的叔叔梅斯萊希埃里；她的活計，是任性地生活；她的才能是唱幾首歌曲；她的天賦是美麗；她的性格是天真；她的品質是無知。她有克里奧爾人的優美的怠惰，其中又夾雜著冒失和機靈。她像小孩一樣調皮快活，不過又有點喜歡傷感。她的打扮有點島上人的味道，雅緻，但是不得當。帽子上終年都裝飾著鮮花。她的前額天真無邪，脖子純樸誘人，褐色的頭髮，白皮膚上有少許夏日曬出的紅斑點，大嘴輪廓完美。在這張嘴上，始終閃著可愛而又危險的微笑。

　　這就是黛呂舍特。

　　有時候，在日落之後的晚上，黑夜和大海融合在一起，暮色給波浪添上一種恐怖的氣氛。人們看見在翻騰的險惡的海浪上面，一個誰也說不清楚是什麼形狀的東西駛進了聖桑普森的狹窄的水道。那是一個又發出噓噓聲又發出喀啦聲的怪物似的黑影，一個吼叫如猛獸、噴煙如火山的可怕的傢伙，那是一個在浪花中流涎的類似七頭蛇的東西，它拖著一團霧，拼命拍打著鰭，口中冒著火焰，向城裡猛衝。這就是﹁杜蘭德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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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永遠不變的烏托邦故事

　　一八二Ｘ年，一隻汽船出現在拉芒什海峽的海面上，這可是一件驚人的新鮮事情。整個諾曼第海岸為之驚慌了很長時間。今天，十一、二隻汽船在大海的天際你來我往，交錯而過，也不會引人抬頭看了。最多有那麼片刻工夫，它們能使特別地道的行家有興趣地從它們冒出的煙的顏色，來分辨是燒的威爾斯︻註：英國西部的部分。︼的煤還是紐卡斯爾︻註：英國英格蘭一城市，有採煤工業。︼的煤。它們駛過去，這很好。如果它們駛過來，那麼歡迎。如果它們離開，祝它們一路順風。在本世紀的最初二十五年，人們對於這些發明顯得並不那麼冷靜。

　　那些機器和它們冒的煙在拉芒什海峽的島民看來是特別的不順眼。在這些清教徒︻註：基督教新教徒中的一派，十六世紀中葉起源於英國，主張簡化宗教禮儀，提倡勤儉清潔的生活。︼的島上，英國王后用了氯仿︻註：醫藥上用做麻醉劑。︼分娩，被指責違反了︽聖經︾︻註：原注：︽創世記︾第三章，第十六句：﹁你生產兒女必多受苦楚。﹂指不應該使用氯仿這種麻醉劑。︼，汽船的第一個成功便是給命名為﹁魔鬼船﹂︵Ｄｅｖｉｌ｜Ｂｏａｔ︶。當時的那些原來是天主教徒以後成為加爾文派教徒的老實的漁夫，總是過分虔誠，在他們看來，這好像是在漂浮的地獄。一個本地的傳教士闡述過這個問題：﹁人們有沒有權利使上帝已經分開的水和火混在一起發揮作用？︻註：原注：︽創世記︾第一章，第四句。這一句為：﹁上帝看光很好，就把光和暗隔開。﹂︼﹂這個火與鐵構成的怪獸難道不像利維坦︻註：猶太教神話中的一種獸，︽聖經．舊約︾中象徵邪惡的海中怪獸。︼嗎？難道不是在人類的圈子裡重新製造混沌嗎？把文明的進步看作向混沌倒退，這並不是第一次。

　　﹁瘋狂的想法，明顯的謬論，荒唐之至，﹂這是本世紀初拿破崙向科學院徵求有關汽船的意見得到的判斷。聖桑普森的漁夫們，在科學方面，只有巴黎的幾何學家的水準，是可以原諒的。一個像格恩西島這樣的小島，在宗教方面，並不一定要比一個像美洲那樣的大陸具有更多的了解。在一八〇七年，富爾頓︻註：美國工程師，發明家，藝術家，一八〇七年製造著名的﹁克萊蒙脫號﹂汽船。︼的第一隻船，得到了李維頓︻註：美國第一任外交部長，駐法國公使，退休後熱中於蒸汽機航海試驗，與富爾頓共同獲得紐約海域輪船專利權。︼的支持，裝上了從英國送來的瓦特的機器，除了船員以外，只有兩個法國人駕駛，安德烈．米肖和另外一個人。這隻最早的汽船從紐約首航奧爾巴尼的那一天，碰巧是八月十七日︻註：這是一八〇七年的事，富爾頓於當年造成一艘四十五米長的汽船，由紐約駛往奧爾巴尼。︼。於是，衛理公會︻註：基督教新教衛斯理宗教會之一。︼說話了，在所有的教堂裡傳教士都詛咒這種機器，宣稱﹁十七﹂這個數字是︽啟示錄︾中的那隻野獸的十隻角和七個頭的總數︻註：︽啟示錄︾第十三章：﹁我看見一隻獸從海裡上來。牠長著十個角和七個頭。﹂︼。在美洲，人們引用︽啟示錄︾中的野獸攻擊汽船，在歐洲，引用的是︽創世記︾中的怪獸︻註：指利維坦。︼。所有的差別就只是這一點。

　　學者抵制汽船，因為他們認為那是不可能有的東西，教士抵制汽船，因為他們認為那是褻瀆宗教的東西。科學定了它的罪，宗教罰它墮入地獄，富爾頓成了路濟弗爾︻註：基督教對墮落以前的撒旦的稱呼。︼的化身。海濱和鄉村的單純的百姓，由於這樣新鮮東西給他們帶來不安，也贊同了那些譴責。關於汽船，宗教的觀點是這樣：水和火是分離開了的。這種分離是上帝安排的。誰都不應該把上帝結合起的東西分開，誰也不應該把上帝分開了的東西再結合起來。鄉下人的看法只是：那玩意兒叫咱害怕。

　　在那麼早的年代，敢於創辦這樣一個企業，在格恩西島和聖馬洛之間行駛汽船，只有梅斯萊希埃里一個人。只有他好像自由思想家︻註：指不信教的、擺脫宗教束縛的思想家。︼一樣能夠有這種設想，又好像勇敢的水手一樣實現他的計劃。他的法國人的一面使他產生想法，他的英國人的另一面使他實現這個想法。

　　是在什麼情況下實現的呢？且等下文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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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朗泰納

　　離我們敘述的事情發生的時期大約四十年以前，在巴黎郊區，巡查的城牆附近，野狼穴和伊蘇瓦爾墓之間，有一所可疑的房子。那是一座孤零零的破屋，隨時都會出現殺人搶劫的危險的地方。那兒住著一個好像是有產者的匪徒，他從前是薩特萊︻註：做為法院的城堡。︼的檢察官的文書，後來乾脆做了強盜，他的妻子和孩子和他住在一起。他以後將會在重罪法庭上出現。這一家人姓朗泰納。在這座破屋裡的一個桃花心木衣櫃上，可以看到兩隻印著花的圖案的瓷杯，上面還有金字，一個上的字是：﹁友誼的紀念﹂，另一個上是：﹁敬重的禮物﹂。孩子亂糟糟地待在這所破舊的房子裡，成天見到的都是罪惡勾當。父親和母親過去是半個有產者，孩子自然學習識字。他們撫育孩子。母親面色蒼白，幾乎是衣衫襤褸，像機械一樣呆板地教育她的孩子，教他拼讀，而且常常停下來，因為要幫她的丈夫弄什麼詭計害人，或者是向過路的人賣身。在這段時間裡，︽耶穌的十字架︾︻註：一八三九年出版的一本兒童讀物，內容有宗教、算術、詩歌等。︼那本書依舊打開著，放在她剛離開的那兒的桌子上，孩子坐在旁邊沉思。

　　父親和母親有次在作案的時候，被當場逮住，然後在定罪的黑夜裡消失了。孩子也不見了。

　　萊希埃里在出門漫遊的途中，遇到一個和他一樣的冒險家，將這個人從不知道是怎樣的險境中救出來，幫了他大忙，他非常感激。萊希埃里對他很中意，收留了他，把他帶回格恩西島，並且發現他對沿海航行很內行，就讓他做了自己的合夥人。這個人就是已經成了大人的小朗泰納。

　　朗泰納和萊希埃里一樣，有一個健壯的頸背，兩隻相距很寬的有力的肩膀，能夠扛起重擔，還有像海克力斯．法爾內塞︻註：希臘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神勇無敵。︼那樣的腰。萊希埃里和他氣派相同，外貌也相似。朗泰納個兒要高一點。誰要是從他們背後看到他們並肩在港口散步，都會說：﹁那是兩兄弟。﹂從正面看，那便不同了。萊希埃里身上所有敞開的地方，在朗泰納身上卻全是關閉的。朗泰納言行謹慎。朗泰納善於擊劍，會吹口琴，能在二十步遠的地方一槍打中燭花。他的拳頭很利害。他會背誦︽亨利亞德︾︻註：伏爾泰的一部史詩，以法國十六世紀宗教戰爭為題材。︼的詩句，會圓夢。他能熟背特雷納依的︽聖德尼之墓︾︻註：原版本注，這是一本哀歌集。︼。他說他和被葡萄牙人叫做薩莫林的卡利卡特︻註：現名科澤科德，印度喀拉拉邦一港口城市。︼的蘇丹有過來往。如果能夠翻閱一下他隨身帶的小記事本，會在許多記錄當中看到像這一類的批語：﹁在里昂聖約瑟夫監獄的某一間黑牢的牆上的裂縫裡藏有一把銼刀。﹂他說話緩慢，很有分寸。

　　他自稱是一位聖路易騎士︻註：法國國王路易十四創立的。︼的兒子。他的內衣襯衫都不成套，上面標著不同的文字。沒有人比他對榮譽攸關的事更敏感的了。他打架，還殺人。

　　他的眼睛裡閃著一個做女演員的母親的目光。

　　力量成了包住詭詐的外衣，朗泰納便是這樣一個人。

　　有一次，他在一個市集上對著﹁摩爾人的腦袋﹂︻註：當時一種市集上常可見到的測力機，有一腦袋模型。︼出色地打了一拳，博得了萊希埃里的好感。

　　在格恩西島，大家都毫不知道他冒險的經歷。那些經歷真是五花八門。如果命運有一個衣物櫃，朗泰納的命運應該穿的是義大利喜劇中的丑角服裝。他見過世面，以往的生活很放蕩。他是一個環球航行家。他幹過的職業形形色色。他在馬達加斯加做過廚子，在蘇門答臘做過養鳥人，在火奴魯魯當過將軍，在加拉巴哥群島︻註：厄瓜多一群島。︼當過宗教新聞記者，在奧姆拉烏特做過詩人，在海地參加過共濟會︻註：一祕密團體，起源於中世紀的石匠和教堂建築工匠的行會。︼。他以最後的這個身分在大戈阿夫︻註：在海地。︼發表了一篇悼詞，當地的一些報紙上還保留了這樣的片段：﹁……永別了，高尚的靈魂！你現在在蔚藍色的蒼穹飛翔，你無疑會遇到小戈阿夫的出色的神父萊昂德爾．克拉莫。你告訴他，由於十年輝煌的努力，你建成了小牛灣的教堂！永別了，卓越的天才，模範的會員！﹂他的共濟會會員的面具，正像人們見到的那樣，並不妨礙他戴上天主教的假鼻子。作為共濟會會員，他和進步人士觀點一致，作為天主教徒，他和循規蹈矩的人站在一起。他稱自己是純粹的白種人，他憎恨黑種人。但是他確實很欽佩蘇洛克︻註：奴隸出身的海地總統，後又於一八四九年自稱為皇帝，一八五九年被推翻，在流亡中死去。︼。一八一五年，在波爾多︻註：法國西南部城市。︼，他是一名綠黨︻註：因所戴帽徽是綠色的，故名，是一八一五年在法國南方建立的保皇黨。︼。在那個時期，他的保皇主義的激情從他的前額向外伸出來，表現為一根極大的白羽毛。他生活得好像日月食那樣，出現，消失，又出現。這是一個八面玲瓏的無賴。他懂土耳其語，法語中﹁被送上斷頭臺處決﹂，他說成nébo■ssé︻註：原版本注，這並非土耳其語，而是一句俄語﹁別害怕﹂變來的。︼。他曾經在的黎波里︻註：今利比亞首都。︼做過一個大學生家裡的奴隸，他在棍棒底下學會了土耳其語。他的職務是晚上到清真寺門口，對教徒們高聲朗讀寫在小木板上或者駱駝的肩胛骨上的︽古蘭經︾。他很可能做過背教者︻註：指改信伊斯蘭教。︼。

　　他什麼事都能勝任，包括更壞的事。

　　他能夠在哈哈大笑的同時，緊皺眉頭。他說：﹁在政治方面，我只尊重不受任何影響的人。﹂他說：﹁我贊成風俗習慣。﹂他說：﹁應該把金字塔放回它原來的基礎上。﹂他喜歡歡樂快活，待人熱誠。他的嘴的形狀會否定他說的話的意思。他的鼻孔很可能被看成是牛馬羊的鼻孔。在他的眼角交叉著一些皺紋，各種各樣隱祕的思想都在那兒集中。他的面部表情的祕密也只有在那兒才能看出來。他的鵝腳爪是禿鷹的爪子。他的頭蓋骨的頂部是低下去的，鬢角很寬。他的畸形的耳朵長滿了毛，好像說：﹁不要對在這個洞裡的野獸說話。﹂

　　有一天，在格恩西島，誰也不知道朗泰納上哪兒去了。

　　萊希埃里的合夥人﹁溜掉了﹂，合夥用的銀箱全空了。

　　在這隻銀箱裡自然有朗泰納的錢，可是也有萊希埃里的五萬法郎。

　　萊希埃里四十年來，做沿海航行的海員和船上的木工，靠了他手藝高超和為人誠實，攢了十萬法郎，朗泰納偷走了一半。

　　萊希埃里遭到一半的損失，並沒有灰心喪氣，立刻就考慮如何重新振作起來。一個勇敢的人的財產可以被人奪走，可是他的勇氣是奪不走的。那時候，大家剛開始談論汽船，於是萊希埃里想到來試一試這種被人爭議的富爾頓的機器，用火船︻註：即汽船。據本版本注，認為這個稱呼可能是雨果創造出來的。︼連接起諾曼第群島和法國大陸。他根據自己的這個想法，孤注一擲，將餘下的錢全部用到了這件事上。在朗泰納捲逃六個月以後，大家驚愕地看到從聖桑普森的港口裡駛出一隻冒煙的船，就像在海上發生了火災一樣，這是第一隻在拉芒什海峽航行的汽船。

　　人人都憎惡它，蔑視它，立刻送給它一個綽號，叫﹁萊希埃里的圓頭帆船︻註：一種荷蘭帆船，船頭很圓。︼﹂。這隻船被宣布將在格恩西島和聖馬洛之間做定期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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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續烏托邦故事

　　誰都知道，萬事開頭難。在格恩西島和法國海岸之間往返的獨桅縱帆船的船主們全都提出了強烈抗議。他們指控這種違背︽聖經︾和侵犯他們專利的行為。一些教堂也紛紛出來譴責。有一位叫以利戶的牧師把汽船叫做﹁一個不信教的東西﹂。只有帆船才被認為是正統的。大家在汽船裝來又卸下的牛的腦袋上清楚地看到魔鬼的角。這種反對延續了相當長的時間。可是漸漸地他們終於發覺那些牛運來後不是很疲乏，可以賣較高的價錢，肉也好吃一些；乘客在海上遇到危險的可能性也減少了；這種航行，價錢不貴，卻時間短，更加可靠；在規定的時間動身，又在規定的時間抵達；船走得快，裝的魚就要新鮮一些，人們從此可以在法國的市場上大量出售在格恩西島經常捕得過多的魚；格恩西島上的值得讚美的母牛的奶做的黃油由﹁魔鬼船﹂裝運要比由獨桅縱帆船裝運時間快得多，品質一點也沒有降低，因此迪南需要，聖布里厄需要，雷恩需要︻註：以上三地都在法國。︼；終於，因為有了大家叫做﹁萊希埃里的圓頭帆船﹂，旅行安全，航程準時，來往又方便又迅速，航行次數增加了，商品銷路擴大了，買賣範圍擴展了，總之，應該容忍這隻違犯︽聖經︾的﹁魔鬼船﹂，因為它使這個島富有起來了。有些有眼力的人甚至在一定的程度上大膽地讚揚它。法院書記西爾朗多阿對這隻船給了很高的評價。而且，從他那方面看，這確實是公正的意見，因為他一直不喜歡萊希埃里，首先是因為萊希埃里是﹁梅斯﹂，而朗多阿只是﹁西爾﹂︻註：﹁西爾﹂比﹁梅斯﹂低一級。︼，其次的原因是朗多阿雖然是聖彼得港的法院書記，可他是聖桑普森堂區的教民。在這個堂區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萊希埃里和他｜｜是沒有偏見的人，這便足夠使他們兩人彼此討厭了。同在一船的人，彼此總離得很遠。

　　然而西爾朗多阿卻坦率地稱讚起汽船。另外一些人也開始同意他的意見。事情在難以覺察中發展，就如同潮水上漲一樣。隨著時間的推移，成績越來越大，作用更加明顯，大家都看到好處不斷多起來，終於有一天，除了幾個謹慎的人以外，人人都讚美﹁萊希埃里的圓頭帆船﹂了。今天，人們不大讚美它了。四十年前的這種汽船使我們現代的船舶設計師覺得好笑。這件奇妙的東西是畸形的，這個奇蹟是虛弱的。如今我們的橫渡大西洋的大輪船和一七〇七年德尼．帕潘︻註：法國物理學家，發明家。︼在富爾達河︻註：在德國東部。︼上叫人駕駛的有明輪︻註：一種船用推進器，狀如車輪，因大部分在水面以上，故稱﹁明輪﹂。︼和生火的船之間的差距，並不比有三層甲板的戰艦﹁蒙特貝洛號﹂︻註：在一八一二年下水，是當時的一等戰艦。︼和二世紀時的丹麥大划槳船︻註：一種戰艦。︼之間的差距小。﹁蒙特貝洛號﹂身長兩百尺︻註：這裡指古法尺，每尺相當於三百二十五毫米。︼，闊五十尺，有一根一百十五尺的大桅桁，三千噸位的載重量，乘一千一百人，有一百二十門炮，一萬發炮彈，一百六十盒彈丸，在作戰的時候，兩舷能同時發出三千三百斤鐵，在航行的時候，能展開五千六百平方米的帆受風。二世紀時的丹麥大划槳船是在威斯特｜薩特魯普︻註：在今德國弗倫斯堡附近。︼海邊的汙泥裡發現的，裡面全是石斧、弓和大頭棒，現在保存在弗倫斯堡︻註：德國最北端的大城市，弗倫斯堡灣頂端的港口。︼的市政府大廈裡。

　　從帕潘的第一隻船到富爾頓的第一隻船，一七〇七年到一八〇七年，正好相隔一百年。﹁萊希埃里的圓頭帆船﹂和這兩種毛坯樣的船相比，無疑是一個進步，可是它本身也是一個毛坯。不過這並不妨礙它是一個傑作。科學的一切雛形都呈現出兩個外貌，醜如胎兒，妙如胚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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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魔鬼船

　　﹁萊希埃里的圓頭帆船﹂沒有依照帆面風壓中心安裝桅杆，這不是它的缺點，因為這是造船業的一條規則。此外，船隻用火力做為推動力，帆就成為次要的了。還要指出的是，一隻有明輪的船對給它裝不裝帆是無所謂的。這隻﹁圓頭帆船﹂太短，太圓，太矮又太壯，船舭︻註：船底和船側間的彎曲部分。︼和船側後半部都太大，大膽的造船的人沒有想到把它造得輕巧一些。﹁圓頭帆船﹂也有小帆船的一些缺點和優點。它前後顛簸不大，可是左右搖擺得利害。它的明輪罩太高了。照它的長度來看，它的橫梁太多了一些。笨重的機器把它塞得滿滿的。為了讓船隻能多裝貨，不得不過度地加高了舷側，這就使﹁圓頭帆船﹂幾乎出現了一七七四年的戰艦那樣的缺點，那是一種不合規格的樣式，它必須拆除桅杆以後才能很好地作戰和航行。因為船身短，船轉向應當快，轉動用的時間和船身的長度有關，但是它的重量卻使短小給它帶來的方便喪失了。它的船中肋骨太寬，因此船就走不快，原因是水的阻力跟沉入水中的最大的截面和船的速度的平方成正比。船頭是垂直的，在今天這也許不是缺點，可是在那個時候，始終不變使用的是傾斜成四十五度。船體所有的曲線都連接得十分合適，但是要偏斜航行，它們不夠長，尤其是和一向從側面排出的成稜柱形的海水平行的時候。遇到大風大浪的天氣，這隻船一會兒船頭吃水，一會兒船尾吃水，這說明重心有一個毛病。由於機器的重量，裝載的貨物不在原定的地方，重心常常移到主桅的後面，於是就得借助蒸汽的力量，不能信賴主桅帆，因為在那種情況下，主桅帆起的作用不是使船在上風處，而是會使船首偏航。當緊挨風向的時候，唯一的辦法是突然鬆開主桅帆的下後角索，這樣，風被前下角索固定在船頭，主桅帆就不再像是船尾帆了。這種操作是很困難的。舵是老式的，沒有像今天這樣的舵輪，而是用的舵柄，它在固定在艉柱的鉸鏈上轉動，被一根橫放在船尾框架上面的小梁推動。兩隻類似交通艇的小船吊在吊艇桿上。船有四隻錨：備用大錨，副錨，也就是工作錨，還有兩隻八字錨︻註：拋在船的兩側的兩隻錨，一般和風向垂直。︼。這四隻錨和錨鏈一起拋在水裡，看情況，有時由船尾的大絞盤操作，有時由船尾的小絞盤操作。在那個時期，蒸汽起錨機還沒有代替撬棒︻註：一根可拆開的棍棒，用來轉動絞盤。︼的斷斷續續的力量。只有兩隻八字錨，一隻在右舷，一隻在左舷，所以船不能再拋下第三隻錨，這樣，面對某些風向，要使它稍稍除去一些帆檣索具。不過，這時候它可以使用副錨。浮標是符合標準的，造得能承受住漂浮的錨標索的重量。小艇的大小很適用。這是船隻的名符其實的備用船，它有足夠的力量拉起主錨。這隻船的一個新奇之處是它有一部分用鏈條裝配索具，儘管這樣，卻絲毫不能消除動索︻註：指繩索的一端是鬆開的。︼的活動性，也不能消除靜索︻註：指繩索兩端都是給固定住的。︼的張力。所有的桅杆，雖然是次要的，但是毫無缺點；索具很緊，使用也很方便，就是似乎少了一些。肋骨結實，不過顯得粗劣，汽船不像帆船那樣要求木製品精緻。這隻船的速度是每小時兩海浬︻註：指古海浬，每古海浬約合五．五五六公里。︼。在拋錨的時候，它能很好地轉過船頭。這便是﹁萊希埃里的圓頭帆船﹂，它在海上航行得十分好，只是它缺少一個能分開海水的尖頭，所以還不能說它的外形就是完美的了。人們感覺得出，遇到危險，或者是暗礁或者是龍捲風，它便不大容易駕駛。它像一個笨重的東西那樣會發出咯啦咯啦的響聲。它在波浪上行駛的時候，會發出像新鞋底發出的聲音。

　　這隻船主要是一個容器，像所有船隻一樣，它給裝備起來不是為了打仗，而是為了商業，它完全是照裝貨的要求構造的，只載少數的乘客。運送牲口使裝載的工作很困難，又非常特別。那時候是要把牛趕進貨艙裡，這可是複雜的事情，如今牠們都放在前甲板上了。萊希埃里的魔鬼船的明輪罩漆成了白色，船殼一直到吃水線是火紅色的，船的其它部分，按照那個時期以醜為美的風氣，都漆成了黑色。

　　空載的時候，它吃水是七尺，滿載的時候，它吃水是十四尺。

　　說到機器，功率十分強大。它的能力是一個馬力運三噸，這幾乎是一隻拖船的牽引力。明輪翼的位置都很好，在船的重心稍許前面一點。機器的最高壓力是兩個大氣壓。它耗煤很多，雖然它靠的是蒸汽的凝結和膨脹。因為支點不固定，它沒有飛輪，為了補救這個缺點，像今天我們還在做的一樣，用一個雙重的裝置使裝在迴轉軸末端的兩隻曲柄輪流交替，讓一隻曲柄在死點︻註：是活塞在汽缸內作往復運動時的兩個極端位置。︼的時候，另一隻曲柄能一直在成直角的位置上。整個機器放在一塊鑄鐵板上，因此，即使遇到海上遭難的嚴重情況，海水的衝擊也不會影響它的平衡，船殼被破壞，機器卻不會破壞。為了使機器更加牢固，在汽缸旁邊安了主連桿，這樣平衡棒的擺動中心就從中央移到頂端。從那以後，就發明了擺動汽缸︻註：英國工程師和發明家莫茲利發明的。他於一八二七年獲得該項發明的專利。︼，連桿也因此取消了，不過，在那個時期，汽缸旁邊的連桿彷彿是機器裝備中的最新成果。鍋爐被隔板分開，裝有排有鹽的海水的泵。明輪很大，可以減少能力的損耗，煙囪很高，可以加強爐子的通風，但是明輪大了，招來了波濤，煙囪高了，招來了大風。木葉片，鐵鉤，鑄鐵轂，這就組成了明輪，構造得非常好，令人驚奇的是都能拆開來。始終有三片葉片沉在水裡。葉片的中心的速度只超過船的速度的六分之一，這是這些明輪的缺點。此外，曲柄的桿太長，滑閥將蒸汽分到汽缸裡，摩擦得太利害。但是，在那個年代，這樣的機器看來是，而且也確實是值得讚賞的。

　　這部機器是法國貝爾西鐵廠製造的。梅斯萊希埃里粗略地對它做了一些設想，機械師照著他的圖樣製造。這位機械師已經去世了，因此這部機器成了獨一無二的一部，不可能有另外一部來代替它。製圖的人還活著，可是製造的人卻不在了。

　　這部機器價值四萬法郎。

　　萊希埃里親自在聖彼得港和聖桑普森之間第一座圓堡旁邊的有頂的船臺造﹁圓形帆船﹂。他在不來梅︻註：德國北部港口城市。︼買來了木材。他在整個建造過程中把他的造船木工的本領全都使出來了。從船殼板能看出他的才能，接縫緊密均勻，塗上薩朗古斯梯︻註：音譯。︼，這是一種比松脂還好的印度乳香。包覆船的水下體的木板全用大頭釘釘住加固。萊希埃里在水下船體上塗了加爾加爾︻註：音譯，本版本注，是由石灰、油和柏油混合而成。︼。為了補救船體圓了一些帶來的毛病，他在艏斜桅︻註：立在船頭的桅杆。︼上配上補助帆桁，這樣，便可以在斜杠帆︻註：在艏斜桅下面的方形帆。︼上加上一面假的斜杠帆。在船下水的那一天，他說：﹁瞧我下海啦！﹂大家都看到，﹁圓頭帆船﹂確實得到了成功。

　　或許是碰巧，或許是有意，船在七月十四日︻註：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巴黎人民攻占了巴士底獄，開始了法國大革命。後來七月十四日被定為法國國慶。︼下水。那一天，萊希埃里站在兩個明輪罩當中的甲板上，注視著大海，大聲喊道：﹁該輪到你了！巴黎人攻占了巴士底獄︻註：十四到十八世紀巴黎的城堡和國家監獄。︼，現在我們來攻占你了！﹂

　　萊希埃里的圓頭帆船每星期在格恩西島和聖馬洛之間來回一次。它星期二早晨起航，星期五晚上回來，第二天星期六有集市。它是一隻非常好的木頭製造的船，遠遠勝過那些在海峽群島之間航行的最大的單桅帆船。它的容量和它的體積成正比，所以它航行一次，就裝運量和收益說，等於一隻普通的帆船航行四次，因此帶來了極大的利潤。一隻船的聲譽取決於它裝貨的情況，萊希埃里是一個擅長裝貨的人。當他不再能夠親自在海上工作的時候，他訓練了一個水手代替他裝貨。兩年以後，這隻汽船每年淨賺七百五十英鎊，也就是說一萬八千法郎。在格恩西島，一英鎊值二十四法郎，在英國值二十五法郎，在澤西島值二十六法郎。這些叫人頭痛的複雜的變化表面上看來並沒有什麼了不起，銀行卻從中得到了許多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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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萊希埃里成了名人

　　這隻圓頭帆船經營得越來越興旺。梅斯萊希埃里看到他成為﹁先生﹂的時候快到了。在格恩西島一個人不可能一下子就成了﹁先生﹂的。從普通人到先生要攀登一張梯子。首先是第一級，大家只是直呼其名，我假定是皮埃爾吧，接著是第二級，叫皮埃爾鄰居，再接著是第三級，叫皮埃爾老爹，再接著是第四級，叫西爾皮埃爾，再接著是第五級，叫梅斯皮埃爾，再接著是最高的一級，叫皮埃爾先生。

　　這張梯子，從平地裡出來，再向上升，一直升到藍天。英國的全部等級制度就在這張梯子上，一級級地排列著。以上是一步比一步輝煌的等級，在先生上面有紳士，在紳士上面有騎士︵終身sir︶，接著，不斷上升，有準男爵︵世襲sir︶，接著有勳爵，蘇格蘭叫領主，接著有男爵，接著有子爵，接著有伯爵，接著有侯爵，接著有公爵，接著有英國的封臣，接著有王室血統的親王，接著有國王。這張梯子從平民一級開始，升到有產階級，從有產階級升到從男爵，從準男爵升到貴族，從貴族升到王位。

　　靠著他一時衝動竟獲得的成功，靠著蒸汽，靠著機器，靠著﹁魔鬼船﹂，梅斯萊希埃里成了一位有地位的人物。為了造﹁圓頭帆船﹂，他不得不向人借錢。他在不來梅欠了債，他在聖馬洛欠了債，不過他每年都分期償還他欠的債款。

　　他在聖桑普森的港口那個進口處賒買了一座漂亮的石頭房屋，位於大海和園子中間，房屋是新造的，在它的牆角上能看到這樣一個名字：布拉韋。布拉韋住宅的正面是港口的高牆的一部分，它引人注意的是兩排窗子，北面的一排外面是一個開滿花的小園子，南面的朝著海洋，因此這座住宅有兩個正面，一個面向暴風雨，另一個面向玫瑰花。

　　這兩個正面彷彿是為兩個居住在房屋裡的人造的，一個是梅斯萊希埃里，一個是黛呂舍特小姐。

　　布拉韋住宅在聖桑普森盡人皆知，因為梅斯萊希埃里終於成了當地盡人皆知的人物。他的名望，小部分是由於他為人善良，待人忠誠，並且勇敢，還有小部分是由於他救過許多人的性命，更多的是由於他獲得的成功，由於他把汽船起航和到達的特權交給聖桑普森港口享用。聖彼得港是首府，看到﹁魔鬼船﹂肯定是會賺大錢，就要求它屬於自己的港口，可是萊希埃里堅持留在聖桑普森，這是他出生的城市。他說：﹁我是在這兒給投進海裡的。﹂這樣他在本地的名望更大了。

　　他以房產業主的身分交稅，使得在格恩西島，大家都叫他做﹁居民﹂。他被任命為﹁十二人委員會﹂的委員。這個可憐的水手在格恩西島的六級社會等級上已經登上了第五級，他成了﹁梅斯﹂，他就要成為﹁先生﹂。誰知道他將來不會越過﹁先生﹂這一級？誰知道有一天人們不會在格恩西島的年鑒Ｇｅｎｔｒｙ　ａｎｄ　Ｎｏｂｉｌｉｔｙ︻註：紳士和貴族。︼一章裡看到這樣的令人吃驚的、美妙的文字：萊希埃里紳士。

　　可是梅斯萊希埃里輕視，或者不如說不懂得虛榮心那一套。他感到自己是個有用的人，這便是他的快樂。做必要的人比做得人心的人更使他關心。我們說過，他只有兩樣心愛的寶貝，因此，他只有兩個抱負：﹁杜蘭德號﹂和黛呂舍特。

　　不管怎麼樣，他已經參加了大海的抽彩給獎的賭博，而且得到了頭獎。

　　這個頭獎就是在航行的﹁杜蘭德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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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同一位教父和同一位主保聖人

　　萊希埃里造好這隻汽船以後，他為它命名。他給它取名﹁杜蘭德﹂。﹁杜蘭德﹂，我們以後就只叫它這個名字了。我們也可以不管印刷上的什麼慣例，不用在﹁杜蘭德﹂這個名字下面劃上重線，這樣就符合了梅斯萊希埃里的想法，因為對他來說，杜蘭德幾乎是一個活人。

　　﹁杜蘭德﹂和黛呂舍特，這是同一個名字。黛呂舍特是一個愛稱。這種愛稱在法國的西部使用得非常普遍。在鄉村，聖徒常常在他們的名字上加上他們所有的愛稱和加強詞義的詞綴。人們以為是好幾個人，其實只是一個。這些男女主保聖人︻註：奉基督教聖人為個人或團體、城鎮等的保護神。︼本身有不同的名字不是什麼少見的事。利絲，利塞特，利薩，埃利薩，伊莎貝爾，利絲貝特，貝特西，這麼多名字都是伊麗莎白一個人。很可能馬霍，馬克魯，馬洛，馬格盧瓦爾是同一個聖徒。不過我們並不堅持這個看法。

　　女聖徒杜蘭德是昂古列姆︻註：在今法國夏朗德省。︼和夏朗德的一位聖徒。她是否符合聖徒標準？這是和波朗德派︻註：比利時天主教耶穌會會士組成的小團體，致力於編纂出版按聖徒瞻禮日順序編排的︽聖徒行傳︾。︼有關的事。不管符合不符合，反正她已經有了好些小教堂了。

　　萊希埃里還是一個年輕的水手的時候，在羅什福爾，也許是在某個美麗的夏朗德姑娘身上，或許是在長著漂亮的指甲的輕佻的女裁縫身上，認識了那位女聖徒。他一直牢牢記住了她的名字，所以後來把它送給了他心愛的兩件寶貝，把﹁杜蘭德﹂給了﹁圓頭帆船﹂，把﹁黛呂舍特﹂給了女孩。

　　他是船的父親，女孩的叔叔。

　　黛呂舍特是他的故世的哥哥的女兒。她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他收養了她。他代替了父親和母親。

　　黛呂舍特不僅僅是他的侄女，還是他的教女。是他抱著她在洗禮盆上行的洗禮，也是他為她找了這個主保聖人：杜蘭德女聖徒，還有這個名字：黛呂舍特。

　　我們在前面交代過，黛呂舍特是在聖彼得港出生的。在她出生那天她就給登記在堂區的記事簿上了。

　　當侄女是一個女孩的時候，當叔叔是一個窮人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黛呂舍特﹂這個名字，可是，等到小姑娘成為小姐，等到水手成為上等人，﹁黛呂舍特﹂這個名字使人聽了刺耳。大家都感到驚訝。

　　他們問萊希埃里：為什麼要叫黛呂舍特？他回答道：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名字。別人好幾次想給她改一個名字。他都不同意。有一天，聖桑普森的一位上流社會的漂亮太太，一位不再工作的有錢的鐵匠的妻子，對萊希埃里說：﹁以後我叫您的女兒南錫。﹂他說：﹁為什麼不叫隆勒新力埃︻註：法國兩個地名。南錫在今默爾特｜摩澤爾省，隆勒新力埃在今汝拉省。︼呢？﹂這位漂亮太太不肯罷休，第二天又對他說：﹁我們堅決不要﹃黛呂舍特﹄這個名字。我給您的女兒找到了一個可愛的名字：瑪麗安娜。﹂﹁這名字確實可愛，﹂梅斯萊希埃里回答說：﹁可是它是由兩個討厭的畜生組成的，一個丈夫和一頭驢子︻註：瑪麗安娜法語為Marianne，前半mari，法語中是﹁丈夫﹂，後半anne音同、ｌ＇âｎｅ，ｌ＇âｎｅ法語中是﹁驢子﹂。︼。﹂他堅持用﹁黛呂舍特﹂。

　　如果從他說的這句話就下結論，認為他不願意他的侄女嫁人，那完全錯了。他願意她嫁人，不過要按照他的方式。他希望她有一個像他這種類型的人做丈夫，這個人能夠拼命工作，而她卻不用做什麼事。他喜歡男人的手是黑黑的，女人的手是雪白的。為了使黛呂舍特不會糟蹋她的好看的雙手，他培養她成為一位小姐。他給她請了一個音樂教師，買了一架鋼琴，安排了一間小書房，還有，在一個針線筐裡放了一點線和針。她喜歡看書超過喜歡做針線活，而她喜歡彈琴又超過喜歡看書。萊希埃里就希望她是這樣。他對她的全部要求就是要嬌媚動人。與其說他把她培養為一個女人，不如說是培養為一朵鮮花。誰要是對水手做過一番研究的話，自然會理解這一點。性格粗野的人喜歡精緻文雅。要讓侄女能實現叔叔的理想，她應該富有。這正是梅斯萊希埃里的打算。他的海上的大機器為了這個目的在工作。他要﹁杜蘭德號﹂給黛呂舍特掙來一筆陪嫁財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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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漂亮的敦提︾歌曲

　　黛呂舍特住在布拉韋的一間最漂亮的房間裡。它有兩扇窗子，家具都是有輪紋的桃花心木做的，床上掛著有綠色和白色方格的床幃。窗外是花園和高高的山丘，瓦爾城堡就在那兒，山丘的那一邊是路頭小屋。

　　黛呂舍特的樂譜和鋼琴便在這間房間裡。她彈著這架鋼琴，唱著她喜愛的歌曲，那首憂鬱的蘇格蘭歌曲：︽漂亮的敦提︾。在這首歌曲裡密布著夜色，在她的歌聲裡充滿了曙光，這形成了會令人不知不覺地感到驚奇的對比。人們說：黛呂舍特小姐在彈琴了。在山丘腳下路過的人有時會在布拉韋的花園牆外站住，細聽這清越的歌聲和這憂傷的歌曲。

　　黛呂舍特在房子裡走來走去，她是歡樂的化身。她給這兒帶來永恆的春天。她長得俊俏，可是她的美麗更勝於俊俏，她的可愛更勝於美麗。她使梅斯萊希埃里的朋友，那些善良的老領航員想起一首士兵和水手唱的歌裡的公主，她是那樣漂亮，﹁在隊伍裡被看作是某一個人。﹂梅斯萊希埃里說過：﹁她的頭髮像纜繩。﹂

　　在童年時期，她便十分迷人。有些人長期地擔心她的鼻子會長不好，但是小姑娘或許是註定會長得漂亮，她完美地長大了。她在成長的過程中，並沒有受到任何捉弄。她的鼻子既不太長，也不太短，她成了大人，始終是那樣引人注目。

　　她對他的叔叔只叫﹁我的父親﹂，從不稱呼別的。

　　他容許她施展在園藝和家務方面的一些才能。她親自給花壇裡的蜀葵、紫紅色的毛蕊花、多年生的橘梗石竹和鮮紅色的水楊梅澆水。她種粉紅色的菊花和粉紅色的酢漿草。她很會利用這個格恩西島適宜種花的氣候。她和所有人一樣，在空地上種蘆薈。她還種植成功尼泊爾委陵菜，這可是非常不容易的事。她的小菜園管理得有條有理。她收好紅蘿蔔以後種菠菜，收好菠菜以後種豌豆。她播下荷蘭花椰菜和布魯塞爾捲心菜的種子，七月裡移植它們的秧，八月移植蕪菁，九月移植皺葉菊苣，秋天移植球形芹菜蘿蔔，冬天移植匍匐風鈴草。梅斯萊希埃里任她這樣做，只要她不過分地使用鏟子和耙子，特別是不要親手施肥。他給她找來了兩個女僕，一個叫格拉絲，一個叫杜絲，這都是格恩西島上常用的名字。格拉絲和杜絲照管屋子裡和園子裡的工作，她們有權利讓自己的雙手總是紅紅的。

　　說到梅斯萊希埃里，他的臥室是一間很小的面對港口的陋室，它緊靠著樓下低矮的大客廳，那兒是房子的進口，各種樓梯都通到這間客廳裡。他的房間裡放的東西有他的吊床，他的船鐘和他的菸斗。那兒也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梁上的天花板和四面的牆都刷了乳白色的石灰水。房門的右邊釘了海峽群島的地圖，這是一幅精緻的海圖，上面標有這樣的文字：﹁查林十字街五號，國王陛下的地理學家Ｗ．法登﹂；房門的左邊，其它的釘子在牆上釘著一塊很大的棉布手帕，手帕上畫著地球上所有的航海信號，全是彩色的，四隻角上分別有法國、俄國、西班牙和美國的國旗，當中是英國國旗。

　　杜絲和格拉絲是兩個普普通通的女人，這是從她們的名字的好的方面來看的｜｜杜絲為人不壞，格拉絲長得不醜。杜絲還沒有結婚，有一個﹁情郎﹂。在拉芒什海峽群島上，這個字眼是常使用的，這種事也是常發生的。這兩個姑娘具有那種可以稱做為克里奧爾人的幫傭作風，一種海峽群島上的諾曼第的女僕特有的拖拉的脾氣。格拉絲，漂亮，愛賣弄風情，她總是像貓那樣不安地不停地望著天邊。這是因為她和杜絲一樣，有一個情郎，此外，據說她又有一個當水手的丈夫，她就擔心他回來。不過這件事和我們可沒有關係。格拉絲和杜絲兩人之間的差別就是，如果在一個不太嚴肅和不太單純的人家，杜絲始終是一個女僕，格拉絲則會成為喜劇中常見的那種善解人意的貼身侍女。格拉絲的還算不錯的才能遇到一位像黛呂舍特這樣單純的少女就發揮不出作用了。還有，杜絲和格拉絲的戀愛是祕密進行的。梅斯萊希埃里從來沒有聽到過絲毫這方面的事，黛呂舍特也沒有因此受到任何影響。

　　樓下那間低矮的客廳是一間有壁爐的大廳，四周放著一些長凳和桌子。在上一個世紀，從法國逃出來的新教徒︻註：包括十六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中脫離天主教而產生的新宗派，如路德宗、加爾文派等。一五九八年法王亨利四世在南特頒布︽南特敕令︾，承認胡格諾派享有信仰自由，但在一六八五年被路易十四廢除，於是有二十萬新教徒因此逃離法國。︼曾經借這間大廳開過一次小型的祕密會議。光禿禿的石頭牆上唯一豪華的東西是一張放在黑木框裡的羊皮文件，裝飾著敘述莫城主教貝尼涅．博敘埃︻註：法國作家、演說家、天主教教士，堅決反對新教。︼的功績的文字。在這隻鷹︻註：指博敘埃。︼的教區裡的可憐的教徒，在︽南特敕令︾被廢除以後，受到了他的迫害，躲到格恩西島來，他們在這面牆上掛上這個木框，當做證明。如果誰能辨認得出墨水發黃、筆跡粗笨的文字，就會看到這樣一些很少人知道的事情：﹁一六八五年十月二十九日，莫城主教先生請求國王︻註：指路易十四。︼，拆除莫塞弗和南德伊的教堂︻註：胡格諾教徒的教堂。︼。﹂﹁一六八六年四月二日，應莫城主教先生的請求，由於宗教原因，逮捕科夏爾父子。後被釋放，因為科夏爾父子已發誓棄絕原來的宗教信仰︻註：不信仰新教，皈依天主教。︼。﹂﹁一六九九年十月二十八日，莫城主教先生向蓬夏爾特蘭︻註：法國政治家，曾任海軍大臣、王室大臣和掌璽大臣等。︼先生送去一份申請書，提出有必要將夏朗德和納伊爾的信奉新教的未婚女子關進巴黎的﹃新天主教﹄拘留所。﹂﹁一七〇三年七月七日，因應莫城主教先生對國王請求，國王下令將博杜安及其妻子，富勃蘭的這兩個﹃壞天主教徒﹄關進醫院。﹂︻註：原版本注，以上提到的各件事實無法查實。︼

　　在客廳的深處，梅斯萊希埃里的房間的門旁邊，有一個木板隔出來的小角落，那兒原來是胡格諾派的講道臺，現在用一個開了個大洞的鐵柵欄一擋，成了汽船的﹁營業所﹂，也就是﹁杜蘭德號﹂的辦事處。梅斯萊希埃里親自負責這裡的業務。在一張陳舊的橡木做的斜面書桌上放著一本帳簿，代替了︽聖經︾，帳簿每頁上分別標有﹁借方﹂和﹁貸方﹂的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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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一個早已識破朗泰納的人

　　梅斯萊希埃里只要能夠駕駛船隻，他就自己駕駛﹁杜蘭德號﹂出海航行，他沒有其他的領航和船長，一切親自動手，可是我們曾經說過，梅斯萊希埃里不得不找人替代自己的時候終於來了。他挑選了托爾特瓦的西爾克呂班，一個沉默寡言的人。西爾克呂班在整個沿海一帶享有絕頂正直的好名聲。他成了梅斯萊希埃里的親信和代理人。

　　西爾克呂班雖然外貌更像一個公證人，而不大像一個水手，可是卻是一個能幹的、出眾的海員。他具有各種應付經常變化的危險所需要的才能。他是靈巧的裝貨工，謹慎的桅樓水手，細心熟練的工頭兒，健壯的舵手，高明的領航，果斷的船長。他一貫謹慎，有時候他能將這種謹慎發展到敢作敢為的地步，這是在海上工作的人一種了不起的品質。他的善於應付的本能會減輕他可能有的恐懼心。他是這樣一種水手，他們不怕他們知道是怎樣程度的危險，知道怎樣在意外事件中化險為夷。大海能夠使人產生的信心，他全都有。還有，西爾克呂班是一個有名的游水好手。他是那種熟悉海浪動作的人，可以在水裡願意待多久就待多久。他們在澤西島上從勒阿弗爾．德．巴出發，繞過拉科萊特，環繞隱修士圓堡和伊麗莎白城堡，兩小時後回到他們的出發點。他是托爾特瓦人，大家說他經常從阿努瓦礁石游到普蘭蒙岬頭，那是一段可怕的行程。

　　有一件事使西爾克呂班特別受到梅斯萊希埃里重視，那便是他早就認出了和透澈了解朗泰納這個人。他對梅斯萊希埃里指出過這個人不正直，他說：﹁朗泰納以後會偷您的錢的。﹂他的話果然得到了證實。不止一次地，梅斯萊希埃里在一些完完全全是細小的事情上考驗西爾克呂班是否誠實，考驗得幾乎一絲不苟，然後他把他的大小事務都放心地交他負責。梅斯萊希埃里說：﹁正直的心需要完全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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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遠洋航行者的故事

　　梅斯萊希埃里總是穿著他的在船上穿的服裝，穿別的服裝他感到不自在。他最喜歡穿他的粗布短水手服，要超過他那件領航的短上裝。黛呂舍特因此會皺起她的小鼻子。沒有什麼比可愛的姑娘生氣時候撅嘴的樣子更好看的了。她一面笑，一面大聲埋怨說：﹁好父親，呸！您身上有柏油氣味。﹂然後她在他的厚厚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一拍。

　　這位善良年老的海上英雄從他多次的旅行中帶回了許多驚人的故事。他在馬達加斯加看到過一些鳥的羽毛，只要三片便能做一間房屋的頂。他在印度看到過酸模的莖有九尺高。他在新荷蘭看見過看管一群群火雞和鵝的不是牧羊犬，而是一種叫做﹁阿加米﹂的鳥。他看見過象的墓地。他在非洲看見過一些七尺高的大猩猩，像半人半虎一樣的動物。他熟悉所有的猴子的習性，從他叫做﹁馬卡可．布拉伏﹂的野獼猴一直到他叫做﹁馬卡可．巴爾巴多﹂的吼猴。在智利，他看見過一隻雌猴，將它的小猴舉給獵人們看，來打動他們的心。他在加利福尼亞看見過一棵倒在地上的空心樹幹，一個騎馬的人能夠在樹中的洞裡走一百五十步遠。他在摩洛哥看見過姆扎布人︻註：姆扎布是阿爾及利亞南部綠洲地區名。︼和比斯克臘人︻註：比斯克臘是阿爾及利亞北部城市名。︼彼此用大頭棒和鐵棍相打，比斯克臘人是因為被對方稱做﹁克爾布﹂，即狗的意思，姆扎布人是因為被對方稱做﹁康姆希﹂，即第五教派的意思。他在中國看見過將海盜山東管老瓜︻註：音譯。︼砍成碎塊，因為他殺死了一個村子的頭頭。他在杜當摩看見過一頭獅子在城裡的市場上銜走了一個老太婆。他親眼看見過一條大蛇從廣州給帶到西貢，為了在堤岸︻註：越南南方城市。︼的塔裡舉行祭祀航海女神觀南的盛會。他在摩伊人︻註：越南埃地人、日本人、扎雷人等民族的通稱。︼那兒看見過偉大的觀素像。他在里約熱內盧︻註：巴西東南部港口城市。︼看見過巴西的貴婦人到了晚上在頭髮裡放了一個個薄紗做的小球，裡面裝著一種叫做﹁瓦加呂姆﹂的發出磷光的好看的飛蟲，看上去她們頭上好像裝飾著許多星星似的。他在烏拉圭和一整窩的螞蟻打過仗。他在巴拉圭和一種鳥蜘蛛打過仗，這種蜘蛛長滿毛，有一個小孩的腦袋那樣大，牠們的腳伸出去可以蓋住直徑有三分之一古尺︻註：約合一．一八米。︼的地方。牠們攻擊人的時候，朝著人射出牠們的長毛，就像箭一樣刺進肉裡，並且使他們身上長出了膿瘡。在托坎廷斯河︻註：巴西的一條大河，南北向，流入大西洋。︼的支流阿利諾河邊上，迪阿曼提納北面的原始林裡，他看到過一種叫﹁米西拉戈斯﹂的可怕的蝙蝠人，這種人一生下來便是白頭髮、紅眼睛，住在森林裡陰暗的地方，白天睡覺，夜裡醒來，在黑暗中捕魚捉獸，越是沒有月光越是看得清楚。在貝魯特︻註：今黎巴嫩首都。︼附近，在他參加的一支探險隊的野營地裡，一頂帳篷裡的一支雨量器被偷走了，一個身上繫著兩三條細皮帶的男巫師，好像一個沒穿衣服只繫著一些背帶的人，發瘋似地搖著連在一個角尖上的鈴，一隻鬣狗立刻把那支雨量器銜了回來。這隻鬣狗就是小偷。這些真實的事情非常像故事一樣，黛呂舍特聽了非常高興。

　　﹁杜蘭德號﹂的木偶是船和少女之間的紐帶。諾曼第群島上的人把船首雕的飾像叫做﹁木偶﹂，它幾乎和木雕塑像一樣。因此，當地出現了這樣一句成語，說航行就是：﹁待在船尾和木偶當中。﹂

　　﹁杜蘭德號﹂的木偶對梅斯萊希埃里來說是特別的心愛。他吩咐木工把它做成和黛呂舍特一模一樣。它好像是斧頭砍出來似的。這樣的木料要雕成一個漂亮的少女可得費大功夫。

　　這塊稍許變樣的木頭使梅斯萊希埃里產生了假象。他帶著教徒的凝視的眼光仔細地望著它。他在這個木偶面前滿懷著誠意。他在這上面完全認出了黛呂舍特。這有點像是：教義總像真理，偶像總像上帝。

　　梅斯萊希埃里每個星期有兩次最大的樂趣享受。一次樂趣是在星期二，一次樂趣是在星期五。第一次樂趣是看著﹁杜蘭德號﹂起航，第二次樂趣是看著它回來。他臂肘支在窗前，望著他的作品，感到說不出的高興。這有些如同︽創世記︾中所說的：上帝看他所創造的一切非常好。

　　星期五，梅斯萊希埃里在他的窗口出現，那等於是一個信號。人們看到他在布拉韋的窗口點起菸斗的時候，便會說：﹁啊！汽船在天邊露出來了。﹂這邊的煙預告了另一邊的煙︻註：一指菸斗冒的煙，一指汽船冒的煙。︼。

　　﹁杜蘭德號﹂進了港口以後，它的纜繩繫在梅斯萊希埃里的窗下砌在布拉韋的牆基裡的大鐵環上。這天晚上，萊希埃里會躺在他的吊床上美美地睡一大覺，因為他能感覺到一邊是正在熟睡的黛呂舍特，另一邊是停泊在那兒的﹁杜蘭德號﹂。

　　﹁杜蘭德號﹂停泊的地方就在港口的大鐘旁邊。在布拉韋的門前，有一小段堤岸。

　　這個堤岸，布拉韋，房屋，花園，兩邊有樹籬的小徑，附近的大部分住房，今天都不存在了。格恩西島上開採花崗石，將這些土地都賣掉了。如今，這一大片地方上全部是碎石工人的一個個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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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看看誰能當丈夫

　　黛呂舍特長大了，還沒有結婚。

　　梅斯萊希埃里把她培養成一個雙手白嫩的少女，也使她成了愛挑剔的人。這樣的教育以後會反過來對你不利。

　　此外，他自己還要更挑剔。他想像中的黛呂舍特的丈夫多少也是﹁杜蘭德號﹂的丈夫。他真希望一下子嫁出去他的兩個女兒。他真希望一個女兒的領路人能夠也是另一個女兒的領航人。什麼是丈夫？丈夫就是一次橫渡中的船長。為什麼不讓女兒和船有同一個主人呢？夫妻生活服從潮汐安排。誰懂得指揮一隻船的就懂得指揮一個女人。這是兩個從屬於月亮和風的臣民。西爾克呂班只比梅斯萊希埃里小十五歲，他只能做﹁杜蘭德號﹂的暫時的主人，應當有一個年輕的領航人，一個永久性的主人，一個創始者、發明家、創建人的真正的繼承人。﹁杜蘭德號﹂的永遠不變的領航人最好也是梅斯萊希埃里的女婿。為什麼不把這兩個女婿合併在一個人身上呢？他牢牢地抱著這個想法。他在自己的夢中看見一個未婚夫出現過。一個健壯的桅樓水手，全身曬得黃中透黑，海上的大力士，這就是他理想中的人。這可完全不是黛呂舍特理想中的人。她做的夢更加有粉紅色。

　　不管怎樣，叔叔和侄女好像都同意不用著急。等到大家看到黛呂舍特成為一個很可能的法定繼承人的時候，求婚的人會成群地前來。這些殷勤的人都沒有良好的品質｜｜梅斯萊希埃里感覺到了這一點。他低聲抱怨說：﹁金子一般的姑娘，銅一般的求婚者。﹂他一一回絕了那些來求婚的人。他等待著。她也等待著。

　　奇怪的事情是，他不大喜歡貴族。從這方面來看，他不像是一個英國人。人們會很難相信他甚至拒絕了澤西島的甘杜愛家的某一個人和薩克島的布格內｜尼科蘭家的某一個人對黛呂舍特的求婚。大家都毫不猶豫地斷言，他沒有接受奧里尼的貴族的要求，他也拒絕了愛德家族的一個成員的建議，這個家族肯定是懺悔者愛德華︻註：英格蘭國王︵一〇四二｜一〇六六在位︶，因篤信宗教，獲﹁懺悔者﹂這一稱號，曾興建倫敦西敏教堂。︼的後代。不過我們懷疑這個說法是不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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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萊希埃里的性格中的例外

　　梅斯萊希埃里有一個缺點，一個很大的缺點。他恨教士，不是恨某一個人，而是恨某件事物。有一天，他看書︵因為他常看書︶，看到伏爾泰的作品︵因為他常看伏爾泰的作品︶裡有這樣一句話：﹁教士們是貓。﹂這時他放下書來，有人聽到他低聲咕噥道：﹁我覺得自己是狗。﹂

　　不妨回想一下，當他建造當地的﹁魔鬼船﹂的時候，教士，路德教教徒，加爾文派教徒和天主教徒一樣，猛烈地反對他，又慢慢地迫害他。對航行進行改革，力圖給諾曼第群島帶來進步，用一種新發明當做白粉粉刷可憐的小小的格恩西島，我們沒有隱瞞過，被認為是一件該死的輕率的事。因此人們稍稍譴責了他。大家不要忘記，我們在這兒說到的從前的教士和現時的教士完全不同，現時的幾乎在本地所有的教堂裡的教士都自由地傾向進步。當年的那些人千方百計地阻礙萊希埃里。他們能夠利用講道和說教設置的許多阻力來對付他。教士厭惡他，他也厭惡教士。不過他們的憎恨和他的憎恨相比，卻顯得情有可原了。

　　但是，要承認這一點，他對教士的厭惡是一種天生的特性。他不需要因為受到憎恨所以才憎恨他們。正像他說的，他是狗，是這些貓的死對頭。他在觀念上反對他們，而最頑強的是他在本能上反對他們。他感覺到他們有潛伏的爪子，他向他們露出了自己的牙齒。應該說，這顯得有點輕率，不總是那樣恰當。不加區別，是一個錯誤。沒有結成整體的、完完全全的憎恨。薩瓦︻註：法國東南部地區名。︼的副本堂神父也得不到他的好感。對梅斯萊希埃里來說，是無法相信有什麼好教士的。因為講求哲理，他失去了少許明智。寬容的人氣量也會狹小，就像穩重的人也會發怒一樣。但是萊希埃里是很溫厚的人，他不可能真正地對人充滿憎恨。他寧願擊退別人的攻擊，而不願主動進攻別人。他和教會中的人保持一定的距離。他們傷害過他，他僅僅只是不想對他們有好感而已。他們的憎恨和他的憎恨之間的細微的差別在於他們是滿懷敵意，而他只是有些反感。

　　格恩西島雖然不過是一個小島，卻有地方容得下兩種宗教。它有天主教和新教。我們還要補充說，在同一個教堂裡兩種宗教卻不能並存。每一個宗教信仰有它自己的教堂或者小教堂。在德國，例如在海德爾堡︻註：德國南部城市。︼，便沒有這樣講究。那兒的人把教堂分成兩半，一半給聖彼得︻註：︽聖經︾中人物，耶穌十二使徒之一。︼，一半給加爾文︻註：十六世紀歐洲宗教改革家，基督教新教加爾文派的創始人。︼。兩半之間有一道隔板，好防止雙方動拳頭。兩部分同樣大小，天主教徒有三個祭臺，胡格諾派也有三個祭臺。因為儀式舉行的時間全都相同，唯一的一口鐘同時為兩種宗教儀式敲響。它同時召喚教徒去上帝那兒或者去魔鬼那兒。非常簡單化。

　　德國人的冷漠能夠將就這種相鄰的關係。可是在格恩西島，每種宗教有它自己的活動場所。島上有正統派的堂區，也有異教徒的堂區。大家可以選擇。既不選這個，也不選那個，這便是梅斯萊希埃里的選擇。

　　這個水手，這個工人，這個哲學家，這個靠勞動發家的人，表面上非常單純，實際上絲毫也不單純。他有他的矛盾和固執。對於教士，他的看法是不可動搖的。他表達了蒙洛西埃︻註：法國作家，所寫作品堅決反對耶穌會會士。︼的觀點。

　　他常常信口說出一些不得體的開玩笑的話。他有他個人特有的用語，稀奇古怪，不過都有道理。去作懺悔，他叫做﹁梳理良心﹂。他識的字很少，非常少，他只在兩次狂風之間隨意讀點東西，他的字加上拼寫錯誤很難看懂。他的發音也有錯誤，不過並非都是幼稚的關係。當路易十八的法國和威靈頓的英國之間因為滑鐵盧戰役出現和平的時候︻註：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在比利時布魯塞爾以南的滑鐵盧村，拿破崙率領法軍同英將威靈頓︵一七六九｜一八五二︶率領的英、荷、比、德聯軍展開決定性會戰，法軍大敗。︼，梅斯萊希埃里說：﹁布爾蒙︻註：法國軍人，本為保皇派，一八〇〇年起與拿破崙合作，屢立戰功，但在滑鐵盧戰役前夕投靠普魯士人，又參加保皇派。︼是兩個陣營當中做橋梁的叛徒。﹂有一次他寫﹁教皇的職位﹂，卻寫成﹁教皇的丟位﹂。我們不認為這是故意寫錯的。

　　這種反對教皇的行動並沒有使他和聖公會的信徒和解。天主教的神父不喜歡他，新教的教區長也不喜歡他。面對最嚴肅的教義，他的不信奉宗教的情緒會幾乎毫不節制地爆發。有一次偶然的機會使他去聽雅克曼．埃羅德牧師關於地獄的講道，講的十分精采，從頭到尾充滿︽聖經︾裡的話，證實了永罰，肉刑，酷刑，罰入地獄，無情的懲罰，沒完沒了的焚燒，難以平息的詛咒，上帝的憤怒，上天的狂怒，神的報復，許多不容置疑的事情。他和一個教徒走出教堂的時候，有人聽到他低聲說：﹁您瞧，我有了一個古怪的想法。我認為上帝是仁慈的。﹂

　　這種無神論的種子是他在法國旅居以後帶回來的。

　　雖然他是格恩西島人，而且是相當純的血統，可是因為他的﹁不恰當的﹂頭腦，島上的人把他叫做﹁法國人﹂。他自己並不掩蓋它，他已經浸透了破壞性的思想。他那樣狂熱地造那隻汽船，那隻﹁魔鬼船﹂，就十足地證明這一點。他說過：﹁我吃的是八九年的奶︻註：指一七八九年，發生法國大革命的一年。︼。﹂那可不是什麼好的奶。

　　此外，他還因此造成了一些誤解。要一心一意地永遠待在一些小地方這是很困難的事。在法國，要﹁保全面子﹂，在英國，要﹁受人尊敬﹂，寧靜的生活是以此為代價的。要受人尊敬，那就是說要遵守許許多多教規戒律，從嚴格地守主日︻註：基督教對星期日的別稱。︼開始一直到規規矩矩地打領帶。

　　﹁不要讓人家輕視﹂，這又是一條利害的規定。讓人輕視，這是開除出教的淡化了的說法。小城市是最容易產生長舌婦的地方，它們因為當地特有的惡意而出了名，這種惡意是從小型望遠鏡的小的一頭看見的詛咒。最勇敢的人也懼怕別人叫他廢物。人們不怕槍林彈雨，也不怕狂風暴雨，但是在﹁傲慢太太﹂面前卻只好向後退。梅斯萊希埃里的頑固性要多於他的邏輯性。可是在這樣的壓力下面，他的頑固性也要屈服。他﹁把水放進了他的酒裡﹂，這是另外一種滿含潛在的讓步之意的用語，有時候不可明言。他遠遠離開教士，可是他並不非常堅決地對他們關上大門。在正式的場合和規定的教士訪問的時期，他會用一種令人滿意的方式接待路德教的主任教士或者天主教小教堂的神父。相隔很長一段時間，他有時也會陪伴黛呂舍特去聖公會的教堂。我們說過，黛呂舍特只是在一年中的四個大節日才去那兒。

　　總之，對於這些使他付出代價的妥協，他覺得很惱火，他不但沒有和教會裡的人靠攏，而且他內心裡的反感更大了。他用更多的嘲弄來為自己出氣。他這個人並不厲害，只是在這件事上顯得有點尖刻。這一點沒有任何法子能改變他。

　　事實上是他的性格完全如此，所以只好將就下去。

　　所有的教士他都不喜歡。他帶著一種革命意味的不尊敬的態度。他很少區分這一種和那一種宗教儀式。他甚至不能正確地評價這樣一個偉大的進步：不要相信真在論︻註：天主教神學聖事論學說之一。︼。他在這些問題上的短視竟使他看不出牧師和神父之間的差別。他會把一位尊敬的聖師和尊敬的神父搞混。他說：﹁衛斯理︻註：約翰．衛斯理，是基督教新教衛斯理宗創始人之一。︼並不比羅耀拉︻註：依納爵．羅耀拉，是天主教耶穌會創始人︼好多少。﹂當他看見一個牧師帶著他的妻子走過的時候，他會轉過頭去。同時他嘀咕道：﹁討了老婆的教士！﹂說這幾個字時的荒唐的語氣是當時在法國才有的。他曾經講過，他最近一次在英國旅行，看到了﹁倫敦的主教夫人﹂。他強烈地反對這一類的結合，甚至表示極大的氣憤。﹁長袍不能和長袍結婚！﹂他大聲說。聖職對他說來好像是單獨一種性別。他會很自然地說：﹁非男非女，是教士。﹂他用很不得體的口氣把同樣的蔑視的形容語加到聖公會的教士身上和天主教教士身上。他用相同的用語來形容兩種﹁黑袍﹂。關於教士，不管他們是天主教的還是路德教的，他都不願費神改變一下那個時候大兵常用的比喻。他常對黛呂舍特說：﹁你願意嫁給誰就嫁給誰，只要不嫁給一個教士。﹂

　　※※※

　　十三　嬌柔可愛，因此無憂無慮

　　話一說出口，梅斯萊希埃里便牢牢記住；話一說出口，黛呂舍特便忘得一乾二淨。這就是叔叔和侄女之間的細微的差別。

　　黛呂舍特是像我們見到的那樣長大的，她還不大習慣有什麼責任心。應該強調一下，一種不太認真的教育包含著潛伏的危險。希望自己的孩子過早享福，這也許是不慎重的。

　　黛呂舍特相信，只要自己高興，那麼一切也都是美好的。此外，她感覺到她的叔叔看到她快樂他也快樂。她和梅斯萊希埃里的思想觀點幾乎差不多。她的宗教生活只是一年去教堂四次就得到滿足了。大家能看到為了過聖誕節，她穿上好看的衣服。至於什麼是生活，她完全不了解。她擁有了她應該有的一切，好讓她有一天可以狂熱地戀愛。在眼前，她始終是歡歡喜喜的。

　　她任意地唱歌，任意地絮叨，無拘無束地生活，突然說出一句話，就走過去了，做完一件事，就跑掉了。她是這樣的迷人，除此之外，她還享有英國式的自由。在英國，孩子們都獨來獨往，姑娘們是她們自己的主人，青春不受任何束縛。這是那兒的習俗。以後，自由的姑娘成了奴隸般的婦人。我們在這兒對﹁自由﹂和﹁奴隸﹂這兩個字眼是從好的方面來理解的，是自由地成長，奴隸般地盡職。

　　黛呂舍特每天早晨醒來，已經把前一天自己做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如果你問她上星期她做了些什麼，會使她十分窘迫。不過這並不妨礙她在某些迷惘的時候，心存一種神祕的苦惱，感到在她的喜悅和她的歡樂上拂過不清楚是怎樣的生活的陰影。那些藍色的天空也有那些雲彩，不過那些雲彩很快就消失了。她帶著爽朗的笑聲擺脫了這樣的心情，而且既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憂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會如此寧靜。她總是和一切東西玩耍。她的調皮淘氣常使路過的人哭笑不得。她開男孩們玩笑。如果她碰到魔鬼，她也不會可憐它們，照樣要戲弄它們。她長得這樣俊俏，同時又是這樣天真無知，使她不覺過分表現自己。她對人微笑，好像一隻小貓用爪子抓人。被抓傷的人活該倒楣。她卻不再會想到這件事了。昨天對她來說是不存在的。她生活在完完全全的今天。這就是過分完滿的幸福。在黛呂舍特身上，回憶像雪會融化一樣也會消失得毫無蹤影。

　　第四章　風笛

　　一　晨曦或火災的紅光

　　吉里雅特從來沒有對黛呂舍特說過話。他遠遠地望見過她，所以認得她，就像我們認得早晨的星星一樣。

　　黛呂舍特在聖彼得港去瓦爾的大路上遇到吉里雅特，在雪地上寫了他的名字，使他大吃一驚，當時她十六歲。就在那一天的前一天晚上，梅斯萊希埃里對她說：﹁別再孩子氣了。你已經是大姑娘啦。﹂

　　吉里雅特，這個女孩寫的這個名字，墜落到一個不知道多麼深的深淵裡。

　　對吉里雅特來說，女人是什麼呢？他自己也不能說明白。當他遇到一個女人的時候，他叫她害怕，他呢，也害怕她。他不和任何一個女人說話，除非迫不得已。他從來沒有做過哪個鄉村女子的﹁情郎﹂。每當他獨自走在路上看到一個女人向他走來，他就跨過園子的籬笆，或者躲到荊棘叢裡，然後溜掉。他甚至見了老太婆也避開。他以前只看見過一位巴黎女人。在那個遙遠的時代，一位巴黎女人路過，在格恩西島是件罕見的事。吉里雅特聽見這位巴黎女人用這樣的詞語訴說她的不幸：﹁我感到十分煩惱，我的帽子上剛剛淋到好幾滴雨。它是杏黃色的，這是一種不能碰到水的顏色。﹂以後，他在一本書的書頁中看見一張從前的時裝婦女插畫，畫上是一個在昂坦路︻註：巴黎一路名。︼上的穿著盛裝的貴婦人。他把這張畫貼在牆壁上，為了紀念那位偶爾出現的女人。夏天的晚上，他藏在霍梅樂園小灣的岩石後面，看鄉村女人只穿著襯衫在海水裡洗澡。有一天，他透過籬笆，看見托爾特瓦的女巫在繫她的鬆緊襪帶。他多半還是個童男。

　　那個聖誕節早上，他遇到了黛呂舍特，她笑著在雪地上寫他的名字，後來他回到家裡，竟不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門。夜晚來臨，他無法入睡。他想到成千上萬件事情。在自己的園子裡種黑皮蘿蔔會是件好事；博覽會很不錯；他沒有看見薩克的船駛過，它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他看見了白景天︻註：多年生草本植物，花白色帶紅。︼開花，這是在這個季節裡少見的。他從來沒有確切地知道過死去的那個年老的婦人是誰，他心想她肯定是他的母親。他懷著無限的柔情思念她。他想到放在皮箱裡的女人的嫁妝。他想到可尊敬的雅克曼．埃羅德牧師有一天或許會被任命為主教的代理人，聖彼得港的教長，這樣，聖桑普森的教區長的職位就要空缺了。他想到聖誕節的第二天，就是有月亮的第二十七天，因此在三點二十一分，海滿潮，七點十五分，半退潮，九點三十三分乾潮，十二點三十九分半漲潮。他詳詳細細地記起了那個賣給他風笛的蘇格蘭高地人︻註：指蘇格蘭北部和西部的山嶽地帶。︼穿的服裝：

　　他的飾有大薊的無邊軟帽，他的雙刃闊刀，他的正方形短下襬的緊身上衣，他的襯裙，一種褶襇短裙，上面裝飾有毛皮袋和獸角做的鼻煙盒，他的用蘇格蘭石頭做成的飾針，他的兩條不同樣的腰帶，他的劍，他的短劍，一種匕首，蘇格蘭高地人用的小佩劍，黑劍身，黑劍把手上鑲有兩粒煙晶寶石，這個士兵的裸露的膝蓋，他的長襪，他的有方格的護腿套和他的帶扣子的鞋子。這身服飾已經成了鬼魂，糾纏著他，使他發燒，迷迷糊糊。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首先想的便是黛呂舍特。

　　第二天夜裡他睡著了，可是他整夜夢見那個蘇格蘭士兵。他在沉睡中心裡想到，在聖誕節以後，一級審判大會在一月二十一日就要舉行了。他也夢到年老的教區長雅克曼．埃羅德。在醒來的時候，他想到了黛呂舍特。他對她有一股強烈的怨氣。他懊惱自己不再是孩子，否則他可以用石頭去砸她的窗玻璃。

　　接著他又想，如果他還是孩子，他就有母親和他在一起，於是他哭了起來。

　　他想出了一個計劃，去索塞島或者曼基埃島住三個月。可是他沒有離開。

　　他不再踏上從聖彼得港去瓦爾的大路了。

　　他總在想，他的名字吉里雅特一直留在那兒的地上，所有路過的人都會看這幾個字。

　　※※※

　　二　逐步進入未知的境界

　　相反，他每天都去看看布拉韋。他並不是特意這樣做的，但是他總是往這邊走。他覺得他走的路總要經過那條沿著黛呂舍特的園子的牆的小徑。

　　一天早晨，他正走過這條小徑的時候，一個從布拉韋走出來的菜市上賣菜的女人對另一個賣菜的女人說：﹁萊希埃里小姐喜歡海甘藍︻註：十字花科多年生植物，形似甘藍，其嫩葉可食。︼。﹂他在他的路頭小屋的園子裡挖了一條溝，種海甘藍。海甘藍是一種甘藍，它有蘆筍的味道。

　　布拉韋的園子的牆很低，可以一步跨過去。他覺得跨牆的念頭很可怕。可是他在路過的時候，和所有人一樣，並沒有被禁止聽牆裡面園子裡或者房間裡說話的人的聲音。他不是有意想聽的，不過他卻聽到了裡面的說話聲。有一次，他聽見杜絲和格拉絲兩個女僕爭吵。那是房屋裡的嘈雜聲。這樣的吵架的聲音在他的耳朵裡好像音樂一樣動聽。

　　又有一次，他聽出一個不像是其他人的嗓音，他覺得好像應該是黛呂舍特的聲音。他趕緊逃走。

　　這個聲音說的一句話永遠刻在他的頭腦裡。他時時刻刻都在對自己重複說這句話。這句話是：﹁您願意把掃帚拿給我嗎？﹂

　　他漸漸地變得大膽起來。他敢站住不走了。有那麼一回，黛呂舍特在彈鋼琴，唱歌，雖然窗子開著，但是從外面看是不能看到她的。

　　她唱的是她喜愛的︽漂亮的敦提︾。他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但是他壯著膽子一直聽下去。

　　春天來了。有一天，吉里雅特看到了一個幻象，天分開了。吉里雅特看見黛呂舍特在給萵苣澆水。

　　不久以後，他不僅僅是站在那兒了。他觀察她的生活習慣，他注意她的活動時間，他等候著想見到她。

　　他非常小心，不讓別人看到。

　　漸漸地，花叢開滿玫瑰花了，飛舞著無數蝴蝶，就在這樣的時候，他接連好幾個小時躲在那道牆外面，不被任何人看見，屏住氣，一動不動，一聲不響，他漸漸養成了看黛呂舍特在園子裡走來走去的習慣。人們對毒藥也會習慣的。

　　他從藏身的地方，常常聽見黛呂舍特和梅斯萊希埃里在枝葉濃密的綠樹棚下談話，那兒有一條長凳。他們說的話清清楚楚地送到他的耳旁。他走的路有多遠啊！現在他居然偷看和竊聽了。天哪！人的心是一個老練的密探。

　　在園子裡還有一條長凳，在小路旁邊，離他很近，能看得見。黛呂舍特有時會上那兒坐坐。

　　他從黛呂舍特摘下來聞的花，猜到她愛好哪些花香。她最喜歡旋花屬植物的花香，其次是石竹，再其次是忍冬，再其次是茉莉。玫瑰排到第五位。她對百合花只是看看，但是不聞它們。

　　根據她選擇的花香，吉里雅特在自己的頭腦裡構成了她的完整的形象。他把每種香味和一種美德聯繫起來。

　　他一想到要和黛呂舍特講話，就毛骨悚然。

　　有一個買賣破爛的老太婆，她做流動的生意，所以有時候會走過這條沿著布拉韋園子的圍牆的小路。她終於隱隱約約地覺察到吉里雅特總是牢牢守在這道牆前，並且對這個僻靜的地方一片痴情。她是不是從待在這道牆外面的男人聯想到在牆裡面可能有一個女人？她有沒有發覺這條看不清楚的、模模糊糊的線？她在行乞的老年是不是依舊保持年輕人的心情，回想起往昔美好的時光？她在她的冬天和黑夜，是不是還知道什麼是黎明？我們對這些都不清楚，但是，似乎有一天，她走過﹁正在守候﹂的吉里雅特身旁，她露出了她還可能有的熱情的微笑，在她的牙齒縫中低聲說道：﹁燒起來了。﹂

　　吉里雅特聽見這句話，覺得有點震驚。他心裡帶著一個問號喃喃自語道：﹁燒起來了？這個老婦人想說什麼呢？﹂他整天無意識地重複說那句話，可是他不懂它的意思。

　　一天傍晚，他站在路頭小屋的窗口，有五、六個安克列斯的姑娘為了聚在一起嬉戲，到霍梅小灣來洗澡。她們在海水裡相互戲弄，十分天真無邪，離他就一百步遠。他狠狠地關上窗子。他發覺一個全身赤裸的女人叫他感到厭惡。

　　※※※

　　三　︽漂亮的敦提︾歌曲在山丘得到回聲

　　在布拉韋園子的圍牆外面，有一個給冬青和常春藤蓋住的牆角，那兒還長滿了蕁麻，又有一些喬木狀的野錦葵和一些從花崗石縫裡長出來的大毒魚草︻註：一種毛蕊花。︼，就是在這個隱蔽的角落裡，他度過了幾乎整個夏天。他待在這個地方，陷入很難形容的沉思中。蜥蜴對他已經熟悉了，牠們爬在同樣的石頭上，對著太陽取暖。夏日明亮柔和。吉里雅特的頭頂的上空，白雲飄來飄去。他坐在草地上。四處都充滿了鳥鳴。他雙手抱住前額，在想：﹁可是她為什麼把我的名字寫在雪地上呢？﹂海風遠遠地陣陣吹來。有時，從遠處的沃都採石場裡突然響起很響的礦工的號聲，那是警告過路的人快點躲開，一個炮眼就要爆炸了。這兒看不到聖桑普森的港口，可是從樹梢上面能看見那些船的桅杆頂。海鷗一隻隻四散飛翔。吉里雅特聽他母親說過，女人可能愛上男人，而且這種事有時會發生的。他回答自己：﹁好，我明白了。黛呂舍特愛上我了。﹂他深深地感到悲哀。他心裡想：可是她也一樣，她也想念著我；這是理應如此。他想到黛呂舍特很富有，而他呢，他是個窮人。他想，汽船真是一種可惡的發明。他從來不能記得現在是這個月的第幾日。他茫然地望著那些黃尾短翅的大熊蜂，牠們嗡嗡叫著，鑽進牆洞裡去。

　　一天晚上，黛呂舍特回房要睡覺了。她走近窗口想關窗子。夜很黑。突然黛呂舍特側耳仔細地聽起來。在黑暗的深處傳來了樂聲。也許在山丘的斜坡上，或者是在瓦爾城堡的塔樓的腳下，或者可能還要更遠一點，有人在用一種樂器奏一首曲子。黛呂舍特聽出來是她心愛的歌曲︽漂亮的敦提︾，是用風笛奏的。她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從這個時候開始，這個樂聲在同樣的時刻不時地重新響起，特別是在黑漆漆的夜裡。

　　黛呂舍特很不喜歡這件事。

　　※※※

　　四　風笛聲

　　叔叔和監護人，老老實實，不愛做聲，小夜曲吵得他們整夜不得安生。︵一個未發表的喜劇中的詩句︶

　　四年過去了。

　　黛呂舍特快到二十一歲了，始終沒有結婚。

　　有人在什麼地方寫過：﹁一種固執的想法，是一把螺旋鑽。每年鑽下去一圈。如果第一年想把它拔出來，那就像拉我們的頭髮；第二年，就像劃破我們的皮；第三年，像敲碎我們的骨頭；第四年，像挖我們的腦漿了。﹂

　　吉里雅特現在就處在這第四個年頭。

　　他還沒有和黛呂舍特說過一句話。他總是夢見自己在這個可愛的姑娘身邊。不過如此而已。

　　有那麼一次，他偶然到聖桑普森去，在那兒看見黛呂舍特和梅斯萊希埃里站在布拉韋的門外談話，那扇門對著港口的堤開著。吉里雅特鼓足勇氣走到離他們很近的地方。他完全確信，當他走過他們身旁的時候，她露出了微笑。這並不是一點不可能的。

　　黛呂舍特總是不時地聽到風笛聲。

　　梅斯萊希埃里也聽見了這個風笛的樂聲。他最後覺察到這個持久不息的樂聲竟從黛呂舍特的窗子下面發出來了。樂聲柔和，情況嚴重起來。夜間活動的情郎是不合他的口味的。他想在適當的日子，如果她願意、他也願意，把黛呂舍特嫁出去，簡簡單單，沒有浪漫色彩，也沒有樂曲抒情。他不耐煩了，開始偷偷監視，他相信自己已經隱約地看到了吉里雅特。他用指甲捋自己的絡腮鬍子，這是他發怒的跡象。他咕噥說：﹁那個蠢貨，他吹這個幹什麼？他愛黛呂舍特，這是明擺著的事。你在白費時間。誰想要黛呂舍特，應該來找我，不要吹什麼笛子。﹂

　　很久以來就預料到的重大事件實現了。可尊敬的雅克曼．埃羅德被宣布擔任溫徹斯特︻註：英國英格蘭漢普郡一城市。︼的教區主教的代理人，島上的教長和聖彼得港的教區長，他在他的繼任人就職以後，就立刻離開聖桑普森去聖彼得港。

　　新的教區長不會來遲的。這個教士是原籍諾曼第的一個貴族子弟，叫若埃．埃比尼澤．考德雷，用英語說，叫考德賴。關於這個未來的教區長的詳細情況，有善意的議論，也有惡意的議論，說法完全相反。人們說他年輕，貧窮，但是他精通教理，因此雖然年輕卻顯得老成持重；他人是貧窮，不過充滿了希望。在為繼承和財富所創造的專用語言中，﹁死亡﹂就叫做﹁希望﹂。他是年老富有的聖阿薩弗︻註：英國威爾斯地區北部一小城市。︼的教長的侄子。這位教長如果去世，他將成為富翁。埃比尼澤．考德雷先生有一些高貴的親戚。他幾乎應當有權利具有可尊敬的貴族身分。至於他的教理，大家的評價不同。他是聖公會教徒，可是，依照蒂洛森︻註：英國高級教士，一六九一年起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反對無神論、清教主義和天主教教義。︼主教慣用的說法，是十足﹁不信教的人﹂，也就是說是十分嚴格的人。他拋棄法利賽人︻註：公元前二世紀至公元二世紀猶太教上層人物中的一派。︼的教義。他寧願喜歡牧師的住宅，而不喜歡主教的職位。他夢見最早的基督教會，在那兒，亞當有權挑選夏娃，希拉波利斯︻註：小亞細亞中西部古國弗里吉亞的古城。︼的主教弗魯孟提烏斯︻註：原版本注中說歷任希拉波利斯的主教名單上無此人。︼搶走一個姑娘做他的妻子，同時對她的父母說：﹁她願意這樣，我願意這樣。您不再是她的父親，您不再是她的母親。我是希拉波利斯的天使，這個女人是我的妻子。父親，是天主。﹂如果應該相信人們所說的話，埃比尼澤．考德雷先生認為﹁要孝敬父母﹂的經文遠遠不如另一句他認為更有意義的經文：﹁女人是男人的肉。女人將離開她的父母，去跟隨她的丈夫。﹂︻註：原經文中無此段。︼此外，這種限制父權、嚴謹地支持各種夫妻關係組成的方式的傾向，適合所有的新教教義，特別在英國，尤其在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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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正當的成就總遭憎恨

　　以下是這個時期梅斯萊希埃里獲得的成就。﹁杜蘭德號﹂實現了原來對它的希望。梅斯萊希埃里還清了他欠的債，彌補了他的損失，還清了不來梅的債務，支付了聖馬洛的到期應付款。他償還了抵押他的布拉韋住宅的借款。他向當地付清了這所住宅的全部小額的租金。他成了一項能帶來極大的收益的財富｜｜﹁杜蘭德號﹂的所有人。這隻船的純收入現在是一千英鎊，還在不斷增加。確切地說，﹁杜蘭德號﹂是他的全部財產。它也是本地的財產。運輸牛是這隻船最好的收入。為了改善裝載條件，讓牲口進出方便，不得不除掉了吊艇柱和兩隻小艇。這樣做也許是不謹慎的辦法。﹁杜蘭德號﹂只剩下一隻小艇，是救生艇。這隻救生艇確實是一隻了不起的好船。

　　從發生朗泰納偷錢的事到現在，十年過去了。

　　﹁杜蘭德號﹂的這種興旺發達的情況有一個弱點，那便是得不到大家的信任，別人都認為這只是一種機遇。梅斯萊希埃里的好運僅僅被人看做是例外。他被認為幹了一件幸運的傻事。有人在懷特島︻註：在英格蘭南部。︼的考斯仿效他，可是沒有成功。這次嘗試使股東們都破了產。萊希埃里說：﹁因為機器造得不好。﹂然而別人都搖頭，不同意這個說法。新生的事物總會遭到反對，所有的人都討厭它們。最小的失誤就能使它們受到損害。諾曼第群島的一個商界巨頭，巴黎的銀行家若日，別人請教他關於做汽船的投機生意的看法，據說他轉過身去回答道：﹁這是您向我建議的一種兌換。把錢換成煙。﹂相反，帆船只要願意，就找得到股金。資金固執地喜愛帆，而不喜愛鍋爐。在格恩西島，﹁杜蘭德號﹂是一個事實，不過蒸汽還沒有成為一種原則。面對著進步，否定的力量就是這樣頑強。人們談到萊希埃里，說：﹁是很好，可是他不會再重複做一次。﹂他的例子不僅不能鼓舞人，而且叫人害怕。沒有人膽敢冒險再造一條﹁杜蘭德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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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遭難的人幸好遇到單桅帆船

　　春分在拉芒什海峽來得早。狹窄的海面妨礙了風吹過，激怒了風勢。從二月起，開始刮起西風。波濤在四面八方受到震動。航行變得不太平了。岸上的人總是望著信號桅，人們擔心海上的船隻可能遇難。大海顯得像是一個陷阱。一隻看不見的號角吹響了，在宣告發生了一場無以名之的戰爭。猛烈的大聲喘息震撼了天際。可怕的風吹起來了。黑暗在呼嘯，在怒號。在雲層的深處，暴風雨的黑臉鼓起了面頰。

　　風是一種危險，霧是另一種危險。

　　霧在任何時候都使航海的人害怕。在有些霧裡，掛著肉眼看不見的稜柱體的冰，馬略特︻註：法國物理學家和植物生理學家。︼認為那是暈︻註：日光或月光通過雲層中的冰晶時經折射而形成的光圈。︼、幻日和幻月造成的。

　　暴風雨時的霧由不同成分組成。各種比重不一樣的氣體和水蒸汽混合在一起，有次序地重疊著，因此霧給分成好幾層，成了真正的組合體。最下面一層是碘，碘上面是硫，硫上面是溴，溴上面是磷。從某種程度來說，這一切，再加上電和磁的壓力，就可以解釋一些奇異現象，如像哥倫布和麥哲倫︻註：葡萄牙著名航海家。︼看見的聖愛爾摩火︻註：暴風雨中桅頂、塔尖等上出現的電擊發光。聖愛爾摩，義大利主教，水手的守護神。︼，塞內加︻註：古羅馬哲學家，政治家，劇作家。︼說起過的跟隨船隻飛的星星，普盧塔克︻註：古希臘傳記作家，散文家。︼說起過的卡斯托耳和波魯克斯︻註：希臘神話中的主神宙斯的雙生子，天文學中稱北河二和北河三。︼兩種火焰，凱撒相信看見過的羅馬軍團的標槍發出的火光，弗留利︻註：義大利東北部一區。︼的杜伊諾城堡的矛給衛兵的長槍碰一碰迸發的火星，也許甚至還有古代人稱之為﹁薩圖爾努斯的陸地閃電﹂的地上的閃光。在赤道，一層持久不散、無邊無際的霧彷彿捆住了地球一樣，這是雲環。雲環的作用是使熱帶地區降溫，就好像墨西哥灣暖流使地極變暖一樣。在雲環下面，霧有致命的危險。這兒是副熱帶無風帶︻註：又譯馬緯度無風帶，約南北緯三十度至三十五度一帶。︼，前幾個世紀的航海的人在這兒把一匹匹馬丟進海裡，為的是在暴風雨的時候可以減輕重量，在風平浪靜的時候可以節省儲存的淡水。哥倫布說過：﹁低雲就是死亡。﹂伊特魯里亞人︻註；義大利中西部古國。︼喜歡氣象學，如同迦勒底人喜歡天文學一樣，他們有兩個大祭司，一個是雷空中大學祭司，一個是烏雲大祭司。掌電師觀察閃電，掌雨師觀察雲霧。塔爾奎尼亞︻註：義大利拉齊奧大區城鎮和主教區。︼的占卜祭司學校經常有提爾人︻註：古時腓尼基一奴隸制城邦。︼、腓尼基人︻註：地中海東岸的古國，約當今黎巴嫩和敘利亞的沿海一帶。︼、佩拉斯吉人︻註：史前居住在希臘、小亞細亞和愛琴海諸島嶼的一個民族。︼和所有在古代的內海最早航行的人來求教。從那個時候開始，暴風雨形成的方式被人模糊地看到了。它和霧形成的方式有密切的聯繫，確切地說，是相同的現象。在海洋上有三個霧區，一個是赤道霧區，另外兩個是南極的和北極的霧區。水手們把它們都叫一個名字：﹁赤道無風帶﹂。

　　在任何海域，特別是在拉芒什海峽，春分或秋分時的霧是很危險的。它們會使海上立刻變成黑夜。霧的一個禍害是即使它不是很濃密的時候，也使人無法從海水顏色的變化辨認出海底的變化，因此產生了非常可怕的後果，因為根本看不到什麼就靠近岩礁和淺灘了。你還沒有得到任何警告，就到了暗礁旁邊。霧常常逼得航行的船毫無辦法，只好停下或者拋錨。霧造成的海難和風造成的一樣多。

　　然而，在緊接著大霧天的猛烈的暴風以後，從英國來的作為郵船的單桅帆船﹁克什米爾號﹂平安地抵達了。它迎著海上初露的晨光，駛進聖彼得港，也正在這時候，朝著太陽科爾內城堡開了炮。天空晴朗。大家等待單桅帆船﹁克什米爾號﹂到來，因為它會帶來聖桑普森的新教區長。單桅帆船到達不久，一個消息就立刻傳遍了全城：昨天夜裡在海上遇到一隻載著遇難的船員的小船靠近它身旁求救。

　　※※※

　　七　閒逛的人幸好被捕魚人看見

　　那天夜裡，吉里雅特在風力減弱的時候，出海捕魚，不過沒有把他的小帆船駛得離岸太遠。

　　下午兩點鐘光景，陽光燦爛，潮水上漲，他駕船回來。他經過﹁獸角﹂，想駛進路頭小屋的小海灣，這時他彷彿看到在基德｜霍姆｜米爾椅子的投影裡，有一個不像是岩石的影子的影子。他讓小帆船順著這個方向走。他看清楚了有一個人坐在基德｜霍姆｜米爾椅子上。海水已經漲得很高，岩石被海浪圍住，要回去不再可能了。吉里雅特對那個人做了許多引他注意的手勢，可是那個人一動也不動。吉里雅特將船靠近一看，原來那個人睡著了。

　　這個人穿了一身黑袍。吉里雅特心想：﹁他好像是一個教士。﹂他將船駛得更近一些，看到一張年輕人的臉。

　　這張臉他不認識。

　　幸好那岩石是陡峭地直立的，那兒有許多地方海水很深。吉里雅特將船轉到一旁，讓它沿著岩壁移。潮水將小船托起來，吉里雅特高高站在小帆船的邊上，就能夠摸到那個人的腳。他在船殼板上站直，舉起雙手，如果他這時候落到水裡，很難說他能再浮到水面上來。海浪翻滾，在小帆船和岩礁之間肯定會粉身碎骨。

　　他拉住那個睡著的人的腳。

　　﹁喂，您在這兒幹嘛？﹂

　　那個人醒過來了。

　　﹁我在觀看。﹂他說。

　　他完全清醒了，又說：﹁我才到本地。我上這兒來散步。昨天夜裡我是在海上過的，我發現景色太美了，我很累，我睡著了。﹂

　　﹁再過十分鐘，您就會淹死了。﹂吉里雅特說。

　　﹁啊！﹂

　　﹁跳到我的船上來。﹂

　　吉里雅特用腳撐住船不動，一隻手緊緊抓住岩礁，另一隻手伸給那個穿黑衣服的人，這個人輕快地跳上了他的船。這是一個長得十分漂亮的年輕人。

　　吉里雅特拿起槳，不到兩分鐘，小帆船就駛進了路頭小屋的小海灣裡。

　　年輕人戴了一頂圓帽子，打著白領帶。他的黑長禮服紐扣一直扣到領帶那兒。他的金黃色頭髮理成冠形，臉像女人，眼睛明淨，神情嚴肅。

　　這時候船已經靠岸了。吉里雅特把纜繩穿進繫繩的鐵環，然後轉過身來，看到那個年輕人的非常白的一隻手送給他一枚金幣。吉里雅特輕輕地推開這隻手。

　　沉寂了片刻，那個年輕人開口了。

　　﹁您救了我的命。﹂

　　﹁也許是。﹂吉里雅特回答說。

　　纜繩繫牢以後，他們上了岸。

　　年輕人又說：﹁我感謝您救了我的命，先生。﹂

　　﹁這算不了什麼。﹂

　　隨著吉里雅特的回答，又是一陣沉寂。

　　﹁您是這個堂區的嗎？﹂年輕人問。

　　﹁不是。﹂吉里雅特回答說。

　　﹁那您是哪個堂區的？﹂

　　吉里雅特舉起右手，指著天說道：﹁是那個堂區。﹂

　　年輕人向他行過禮，離開了他。

　　走了沒有幾步，年輕人又站住了，摸自己的口袋，拿出一本書來，接著回到吉里雅特身邊，把這本書遞給他。﹁請允許我把它送給您。﹂吉里雅特接過了書。

　　這是一本︽聖經︾。

　　過了一會兒，吉里雅特臂肘支著護牆，望著那個年輕人走過了去聖桑普森的小路的轉角。

　　他慢慢地低下頭去，忘記了那個新來的人，也不再知道基德｜霍姆｜米爾椅子是不是存在。對他來說，一切都沉沒在無底的默想中了。吉里雅特有一個深淵，就是黛呂舍特。一個聲音叫喚他，使他從這個沉思中醒了過來。﹁喂，吉里雅特！﹂

　　他聽出是誰的聲音，抬起了雙眼。

　　﹁有什麼事呀，西爾朗多阿？﹂

　　果然是西爾朗多阿坐著他的小馬拉的四輪敞篷馬車在離路頭小屋百步遠的大路上走過。他停下來，招呼吉里雅特，不過他好像很忙，急匆匆的樣子。

　　﹁出了新聞，吉里雅特。﹂

　　﹁在哪兒？﹂

　　﹁在布拉韋。﹂

　　﹁是什麼新聞？﹂

　　﹁我離您太遠了，說不清楚。﹂

　　吉里雅特發抖了。

　　﹁是不是黛呂舍特小姐要出嫁了？﹂

　　﹁不是。還差得遠呢。﹂

　　﹁這是什麼意思？﹂

　　﹁您去布拉韋。到了那兒您就知道了。﹂

　　西爾朗多阿用鞭子抽了一下他的馬。

　　第五章　左輪手槍｜１

　　一　約翰客店裡的談話

　　西爾克呂班是一個總在等待什麼時機的人。

　　他長得矮小，皮膚發黃，力氣像條公牛。大海沒有能夠使他的膚色變成褐色。他的肌膚彷彿是蠟做的，顏色像大蠟燭一樣。他的雙眼閃著審慎的光芒。他的記憶力很強，與眾不同，他只要見過誰一次，就會牢牢印在頭腦裡，好像記在一本簿子裡那樣。這種一閃而過的眼光具有捕捉人的力量。他的瞳仁一印上一張人臉，如同照了像，能一直保存下來。那張臉即使漸漸變老，西爾克呂班也會認得出。要擺脫這樣強的記憶力是不可能的。西爾克呂班說話簡短，為人樸實，遇事鎮靜，從來不做什麼手勢。他的天真的態度，使人乍見便為他傾倒。許多人都認為他坦率。他的眼角有一道皺紋，顯出他令人吃驚的單純。我們說過，沒有比他更優秀的海員了。拉緊帆的前下角索，降低受風中心，用下後角索維持定向的帆，誰都不及他熟練。他篤信宗教、為人正直，這兩方面的名聲極好，沒有人能超過他。誰要是對他有一點兒懷疑，這個人就先值得懷疑。他和雷比舍先生有很好的友誼。雷比舍先生是聖馬洛的貨幣兌換商，住在聖樊尚街槍炮匠隔壁。雷比舍先生說過：﹁我真想把我的店鋪交給克呂班照料。﹂西爾克呂班是一個鰥夫。正像他是一個高尚的男人一樣，他的妻子也是一個高尚的女人。直到她去世，她始終享有品德崇高的美名。如果王家法官對她說了一些甜言蜜語，她就會稟告國王，如果上帝愛上了她，她就會告訴本堂神父。西爾克呂班和克呂班太太這對夫婦，在托爾特瓦成為體現﹁可尊敬的﹂這個英語形容詞的完美的典型。克呂班太太是天鵝，西爾克呂班是白鼬。哪怕一點點汙點也會使他寧可死去。他拾到一枚別針，一定要找到失主。他撿到一盒火柴，也會大聲嚷嚷叫人來領。有一天他走進聖塞爾萬的一家小酒館，對老板說：﹁三年以前我在這兒吃過一頓早飯，您算錯了帳。﹂然後他補付給老板六十五個生丁︻註：百分之一法郎。︼。他完全是正直的化身。他的緊抿的嘴唇，總像在留神什麼。

　　他彷彿一直在戒備當中。戒備誰呢？多半是戒備壞蛋們。

　　每個星期二，他駕駛﹁杜蘭德號﹂從格恩西島到聖馬洛。星期二晚上他到達聖馬洛，用兩天時間裝貨，到星期五早上回格恩西島。

　　當時在聖馬洛的港口有一家小旅館，叫做約翰客店。

　　現代碼頭上出現的建築物已經使這家客店消失了。在從前那個時候，海水浸沒到聖萬尚門和迪南門。遇到乾潮，聖馬洛和聖塞爾萬之間，有篷小車和兩輪小馬車能夠來往，它們在擱淺的船隻當中來來去去，通行無阻。它們避開浮筒、錨和纜繩，有時皮車篷還可能撞到低桅桁或者第一斜帆︻註：在大三角帆的補助帆桁頭上的非常輕巧的帆。︼的桅杆上給撞裂開來。在兩次漲潮中間，車夫們吆喝著馬走過沙灘，六個小時以後，沙灘上又成了風浪險惡的地方。

　　很久以前，就在這個沙灘上，二十四隻看守聖馬洛的狗轉來轉去，牠們在一七七〇年曾經吃過一個海軍軍官。這種過於熱心的行為使得牠們全部都給消滅了。如今在大塔拉爾和小塔拉爾間，夜裡不再聽到狗叫聲了。

　　西爾克呂班總是住在約翰客店，﹁杜蘭德號﹂在法國的事務所也就在這兒。

　　海關職員和海岸警衛都到約翰客店來吃飯喝酒。他們有專門的桌子。比尼克的海關職員在這兒和聖馬洛的海關職員聚會，這對他們的公務是很有好處的。

　　一些船的船長也上約翰客店來，但是他們在另外一張桌子上吃飯。

　　西爾克呂班有時候坐這張桌子，有時候坐另一張桌子，不過他在海關職員的桌子和船長的桌子之間，更加樂意坐海關職員的。當然他在兩方面都受到歡迎。

　　這兒的客人都受到很好的接待。那些離鄉背井的水手能喝到他們從未喝過的本地精心釀製的美酒。一個從畢爾巴鄂︻註：西班牙瀕臨比斯開灣的重要港口城市。︼來的花花公子似的水手在這兒發現了赫拉達酒。在這兒能像在格林威治︻註：英國英格蘭東南部城市。︼一樣喝到濃烈的黑啤酒，能像在安迪衛普︻註：比利時北部港口城市。︼一樣喝到棕色的濃啤酒。

　　一些長途航行的船長和一些船主有時候一起坐到船長的桌子旁。他們交換消息：﹁糖的行情怎樣？﹂﹁這種甜貨只有小批小批出售。不過粗貨到了，從孟買︻註：印度西部港口城市。︼來了三千袋，從薩瓜︻註：古巴北部城市，重要港口。︼來了五百桶。﹂﹁您將看到右翼最後會推翻維萊爾︻註：法國查理十世統治時期的首相。︼。﹂﹁靛藍怎麼樣？﹂﹁只談了七皮包瓜地馬拉︻註：拉丁美洲國家。︼的。﹂﹁﹃那寧娜｜朱利號﹄駛進了錨地，那是一艘布列塔尼的漂亮的三桅帆船。﹂﹁拉普拉塔河︻註：在南美洲東南部。︼上的兩個城市發生了小小的爭執。﹂﹁蒙得維的亞︻註：烏拉圭的首都。︼肥了的時候，布宜諾斯艾利斯︻註：阿根廷的首都。︼就瘦了。﹂﹁應該把在卡亞俄︻註：祕魯西部港口城市。︼遭難的﹃雷吉納｜科利號﹄上的貨物換裝到別的船上。﹂﹁可可豆很暢銷：加拉克︻註：內瑞拉的首都加拉加斯出產的可可豆。︼每袋開價二百三十四，千里達︻註：加勒比海國家千里達和托巴哥的主島。︼的每袋七十三﹂﹁聽說在練兵場的閱兵式上有人高喊：﹃打倒大臣！﹄﹂﹁南美的醃溼皮現在有賣，公牛皮六十法郎，母牛皮四十八法郎。﹂﹁他們過了巴爾幹沒有？迪比奇在幹什麼？﹂﹁在舊金山茴香酒缺貨。普拉尼亞橄欖油生意平平。罐裝格魯耶爾起司每擔三十二法郎。﹂﹁怎麼，利奧十二世︻註：義大利籍教皇。︼死了？﹂等等，等等。

　　這些事都是大聲嚷著談的，議論起來更是吵吵鬧鬧。在海關職員和海岸警衛的桌子上，說話聲音就低得多了。

　　海岸和港口的治安情況在交談中應該說得輕一些，含混一些。

　　船長們坐的桌子上占首席的是一位年老的遠洋輪船長熱爾特雷．加布勒先生。熱爾特雷．加布勒先生可以說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支氣壓計。他長年的海上生活習慣使他預測氣象能完全正確無誤。他總宣布明天的天氣如何。他替風聽診；他替潮水按脈。他對雲說：﹁伸出你的舌頭給我看。﹂這就是說發出閃電。他是浪濤、微風和狂風的醫生。海洋是他的病人。他環行世界，如同臨床診斷一樣，檢查每種氣候的健康狀況是好是壞。他精通一年四季氣候的病理學。人們經常聽他談到這樣的事情：﹁一七九六年，有一次氣壓計降到暴風雨線以下三度。﹂他因為熱愛航海成了海員。他對大海的情誼和他對英國的仇恨一樣深。他仔細研究過英國的航海術，好了解它的弱點何在。他能解釋一六三七年的﹁君主號﹂跟一六七〇年的﹁皇家威廉號﹂和一七五五年的﹁勝利號﹂在什麼方面不同。他比較船隻的水線以上的部分。他對﹁偉大的哈里號﹂的甲板上的塔樓和漏斗形的桅樓︻註：在下桅上面的平臺。︼感到遺憾，也許他是從法國的炮彈能準確地打中它們的表面這一點來考慮的。國家，在他看來只是因為它們的海上事業的創立方才存在。他有一些他特有的古怪的同義詞。他常常把英國叫做﹁三一堂﹂︻註：照英語原文直譯的，它的譯名應是：領港協會，這是一個半官方機構，主管英國沿海浮標、燈塔和領航工作。︼，把蘇格蘭叫做﹁北方的代表﹂，把愛爾蘭叫做﹁壓載物事務所﹂。

　　他熟悉許許多多情況，他是字母表和年鑒。他是最低水位記錄和費率表。他熟記各個燈塔的通行稅的數目，尤其是英國的。經過這一座燈塔每噸一便士，經過那一座燈塔每噸四分之一便士。他會對你說：﹁小岩石︻註：為一地名。︼的燈塔過去只用兩百加侖油，現在要燒一千五百加侖。﹂有一天，他在船上生了重病，別人都以為他快死了，全體船員圍在他躺的吊床四周，他原來像臨終的人那樣不斷打嗝，這時停止了，對木工說：﹁最好在桅帽︻註：在桅杆頂上的一塊木頭。︼的兩邊各開一個榫眼，好裝上一個有鐵軸的鑄鐵滑車，可以用來穿過吊舉絞索。﹂

　　這樣，就使他顯出威嚴的神氣。

　　船長的桌子和海關職員的桌子上談天的題目很少相同。可是在發生我們敘述的那些事情的二月的開頭幾天裡，就正好出現這種情況。蘇拉船長的三桅帆船﹁塔莫利帕號﹂從智利來，再回智利去，它引起了兩張桌子上的人的注意。船長們的那一桌，大家談的是它裝的貨物，海關職員們的那一桌，談的是它的行動。

　　生在科皮亞波︻註：智利一城市，瀕太平洋。︼的蘇拉，是一個智利人，也有少許哥倫比亞人血統。他帶著獨立性參加獨立戰爭︻註：指當時南美西班牙殖民地獨立戰爭。︼，有時追隨玻利瓦爾︻註：委內瑞拉政治家，南美西班牙殖民地獨立戰爭領袖，一生曾把六個拉美國家從殖民統治下解放出來，獲﹁解放者﹂稱號。︼，有時追隨莫里洛︻註：西班牙將軍，一八一五年被派遣鎮壓爭取獨立自由的南美殖民地人民。︼，根據他認為從哪一方可以得到好處來決定。他為所有人服務成了富翁。沒有人比他更是波旁派︻註：指擁護和支持波旁家族的人。︼，波拿巴派︻註：十九世紀法國保皇派之一。︼，專制主義者，自由主義者，無神論者和天主教徒了。他是那個大家可以稱做﹁賺錢黨﹂的大黨的一員。他不時地來法國做一些商業性的逗留。如果相信那些道聽塗說的話，他樂意讓那些逃跑的人乘他的船，不管是破產者還是政治流放犯，只要付錢，他都不在乎。他讓他們上船的方法很簡單。逃亡的人等候在海岸上某一個荒涼的角落，在將開航的時候，蘇拉放下一隻小船去接他。在前一次的航行中，他就是這樣讓貝爾東案件︻註：貝爾東將軍為燒炭黨人︵燒炭黨為當時法國一祕密革命組織，旨在推翻波旁王朝︶，一八二二年二月企圖在法國的圖阿爾舉事未成。︼裡的一個抗傳人︻註：指反抗法庭命令缺席。︼逃掉的。這一次據說他要帶走一些牽涉到比達索阿河事件︻註：比達索阿河，有一部分為法國和西班牙之間的界河。一八二三年四月七日，法國軍隊越過此河，想擊潰法國自由黨人的隊伍。︼中的人。警方得到通知，已經監視著他了。

　　當時是一個逃亡的時代。王朝復辟︻註：指法國拿破崙統治垮臺後波旁家族重建王朝。︼是一個反動的行動。於是，一次次革命造成許多人流亡國外，一次次復辟帶來了無數政治流放。在波旁家族重掌政權的最初七、八年裡，財政，工業，商業，全是一片恐慌，覺得大地在顫抖，處處在破產。在政治上是普遍的潰逃現象。拉瓦萊特︻註：曾是拿破崙手下，一八一五年被判死刑，行刑前夕他妻子設法救他出獄，在巴伐利亞避難五年之久。︼逃走了，勒費弗爾．德努埃特逃走了，德隆︻註：因參與反對路易十八政府的陰謀，遭警方追捕，逃亡西班牙，後去希臘。︼逃走了，特別法庭恣意妄為，再加上一個特雷斯達伊翁︻註：此人於一八一五年指揮了對自由派和新教徒的大屠殺。︼。人們看見索謬爾︻註：在今法國曼恩｜盧瓦爾省。︼的橋、拉雷奧勒︻註：在今法國紀龍德省。︼的要塞前空地、巴黎觀象臺︻註：一六六七年路易十四創立。︼的牆、阿維尼翁︻註：阿維尼翁，在今法國沃克呂茲省。︼的托里亞塔樓，都急忙逃走，它們都是反動時期留在歷史背景上的淒涼的黑影。今天，人們還能在它們身上辨認得出那隻血淋淋的手。倫敦的西斯爾伍德案件︻註：英國革命者。一八二〇年二月，企圖殺死內閣大臣們，因而被捕，後處絞刑。︼，影響到了法國，巴黎的特洛戈夫案件︻註：原為法國王室侍衛隊軍官，被認為參與推翻政府的陰謀，於一八二一年判刑。︼，影響到了比利時、瑞士和義大利，因此增加了不安和隱藏的理由，使得那種暗中進行的徹底潰逃越來越多，甚至使當時社會的最高等級都跑空了。

　　人人關心的事是得到安全。受到牽累，那就會完蛋。重罪法庭︻註：法國舊時的一種特殊法庭，進行終審審判。︼的精神比制度存在得長久。判決都是出自隨心所欲。大家逃到德克薩斯，落磯山脈，祕魯，墨西哥。盧瓦爾的男人，以前是強盜，今天是勇士，他們創立了避難村。貝朗瑞的一首歌謠唱道：﹁野蠻人，我們是法國人，可憐可憐我們的光榮。﹂移居國外是個辦法。可是沒有什麼比逃走更簡單的了。﹁逃走﹂這個單音節詞包含著一些深淵。逃跑的人一路上都會遇到障礙。要躲避就非得偽裝。有些重要的人物，甚至是著名的人物，也被迫順從壞人使用的辦法，而且他們還不一定成功。他們因此簡直不像大人物了。他們一向習慣行動自由，因此他們很難溜出防止逃跑的網。在警察的眼裡，一個違反放逐令的騙子要比一位將軍正派。人們想像得到嗎，無辜被強迫化妝，德行要改變聲音，光榮要戴上面具？某一個外貌可疑的行人是位尋找假護照的知名人士。逃走的人可疑的舉止並不能證明在人們眼前的不是一位英雄。一些短暫的具有時代特徵的形象，所謂正規的歷史都不注意它們，某一個歷史時期的真正的畫家應該把它們突出地描繪下來。在這些正直的逃亡者後面，也混進了逃跑的壞蛋，這些人不大引起人注意，也不大令人懷疑。一個被迫逃走的無賴利用混亂的局面，混進被流放者當中，我們剛剛說過，是靠了他的高明的技巧，他常常在蒼茫暮色裡顯得比正派人還要正派。沒有什麼比法庭一再表現的正直更笨拙的了。它什麼都不懂，只會做些蠢事。一個弄虛作假的人要比一個國民公會︻註：十八世紀法國大革命時期建立的最高立法機構，一七九五年十月解散。︼議員更容易逃得掉。

　　事情說來也真奇怪，人們幾乎可以說，逃跑能給人帶來一切，特別是給那些歹徒。一個壞蛋從巴黎或者倫敦帶來的大量文化成了他在這些原始的或蠻荒的地區的財富，使他受到尊重，成了當地的先驅者。這種冒險經歷可能在這兒逃避法律，而到那邊竟擔任起聖職。在銷聲匿跡中有幻景，不止一次的逃跑產生了許多夢想的結果。這種類型的逃跑會通向未知和虛幻。某個破產者逃出歐洲，不見蹤影，二十年後，他重新出現的時候，成了蒙古首相或者塔斯馬尼亞島︻註：在澳大利亞東南部。︼的國王。

　　幫助人逃亡，是一種本領，因為經常有這種事發生，所以這樣的本領能賺大錢。這種投機生意填補了某些交易的不足之處。誰想逃到英國，可以找走私者幫忙，誰想逃到美洲，可以找遠洋走私的船長，像蘇拉這樣的人想辦法。

　　※※※

　　二　克呂班看到了一個人

　　蘇拉有時候來約翰客店吃飯，西爾克呂班和他面熟。

　　況且，西爾克呂班不是高傲的人；他並不認為認識這些名聲不好的人是降低身分。有些時候他甚至真的和他們接觸，在大街上和他們握手，向他們問好。他對英國走私者講英語，對西班牙走私者講蹩腳的西班牙語。他在這方面有一些格言：﹁認識惡可以得到善。﹂﹁獵場看守人和偷獵者談話是有好處的。﹂﹁領航人應該摸摸海盜的底，因為海盜就是暗礁。﹂﹁我領略壞蛋的味道，就像醫生領略毒藥的味道。﹂這些話都是無可反駁的。大家認為克呂班船長是不會錯的。人人都稱讚他不是一個可笑的愛挑剔的人。誰敢因此說他的壞話？他做的所有的事，非常明顯，都是﹁為了業務上的利益﹂。他的一切都簡單清楚。沒有什麼能敗壞他的名聲。水晶可能會有瑕疵，他卻不會有。這種信任是對他長期來的正直表現公正的酬報，這是牢固建立起的最良好的聲譽。不管克呂班做什麼或者彷彿做什麼，別人即使看出他使手段，也從好的方面來理解。他被認為是完美無缺的人。此外，人們說，他為人小心謹慎。類似這一類的與人的交往，換了其他的人，就會令人懷疑，而他卻始終被人認為正直，而且還特別機靈。這種機靈的名聲和他樸實的名聲和諧地結合在一起，沒有矛盾，也沒有混淆。一個人既精明而又天真，世上並非絕無僅有。這是正直的人中的一種類型，而且更加可貴。西爾克呂班屬於那樣一類人，他們被人看到和一個騙子或者一個強盜親密地談話，不會使別人驚奇，而且會得到深切的理解，更加尊敬他們。他們只要眯眯眼睛，就能得到公眾的敬重。

　　﹁塔莫利帕號﹂裝滿了貨物，即將起航，不久就要出海。

　　一個星期二的傍晚，﹁杜蘭德號﹂抵達聖馬洛，當時天色還大亮。西爾克呂班站在駕駛臺上，監督著船怎樣操作好靠近港口。他看到在小灣旁邊的沙灘上一處非常荒僻的地方，兩塊岩石中間，有兩個人在交談。他用他的航海望遠鏡對他們望去，認出了兩人中的一個，那是蘇拉船長。另外一個人他彷彿也認識。

　　那另外一個人是高個子，頭髮有些花白。他戴了一頂大帽子，穿了一身公誼會︻註：也稱貴格會，教友派，是十七世紀創立的一個基督教教派。︼教徒的莊重的服裝。也許這個人就是一名公誼會教徒。他兩眼朝下，顯出很謙遜的樣子。

　　西爾克呂班到了約翰客店後，知道﹁塔莫利帕號﹂準備在十天以後開船。

　　以後，人們知道他還了解到其他一些情況。

　　晚上，他走進聖樊尚街的一家槍炮匠鋪子裡，對槍炮匠說：﹁您知道左輪手槍是什麼嗎？﹂

　　﹁知道，﹂槍炮匠回答道，﹁那是一種美國武器。﹂

　　﹁那是一種能叫人重新開口談話的手槍。﹂

　　﹁確實如此，它既能提問又能回答。﹂

　　﹁還能反駁。﹂

　　﹁說得對，克呂班先生。一種自己能轉動的手槍。﹂

　　﹁可裝五、六顆子彈。﹂

　　槍炮匠歪了歪嘴唇角，咂了咂嘴，又搖了搖頭，表示對這種手槍的讚賞。

　　﹁克呂班先生，武器是真不壞，我相信它會大有前途的。﹂

　　﹁我要一支可裝六發子彈的左輪手槍。﹂

　　﹁我沒有。﹂

　　﹁您一個槍炮匠，怎麼會沒有呢？﹂

　　﹁我還沒有那件東西。您知道，那是新玩意兒，剛剛開始風行，在法國目前還是在製造通用的手槍。﹂

　　﹁見鬼！﹂

　　﹁新玩意兒還沒有上市。﹂

　　﹁見鬼！﹂

　　﹁我有一些最好的手槍。﹂

　　﹁我要一支左輪手槍。﹂

　　﹁我承認它更好用。不過，克呂班先生，請等一等。﹂

　　﹁幹什麼？﹂

　　﹁我想我知道此時此刻在聖馬洛有一支左輪手槍，是舊貨。﹂

　　﹁一支左輪手槍？﹂

　　﹁是。﹂

　　﹁賣嗎？﹂

　　﹁賣。﹂

　　﹁在什麼地方？﹂

　　﹁我想我知道在什麼地方。要不，我也會打聽到的。﹂

　　﹁什麼時候您能給我回音。﹂

　　﹁是舊貨，可是品質很好。﹂

　　﹁我應該什麼時候來這兒？﹂

　　﹁如果我能為您弄到一支左輪手槍，那它準是一支好槍。﹂

　　﹁什麼時候給我回音？﹂

　　﹁等您下次航行回來以後。﹂

　　﹁不要對別人說這是替我辦的，﹂克呂班說。

　　※※※

　　三　克呂班帶走後沒有再帶回

　　西爾克呂班忙著﹁杜蘭德號﹂裝貨載客的事，他將許多牛和少許乘客送上船以後，就和平常一樣，在星期五早上離開聖馬洛去格恩西島。

　　就在星期五這一天，船航行到了大海上。這時候，船長可以離開指揮甲板片刻時間。克呂班走進他的艙房，把自己關在裡面，拿出他放在那兒的一隻旅行袋。他把衣服放進旅行袋中有彈性的格子裡，把餅乾、幾個罐頭、幾斤棒形巧克力、一個記時計和一支航海望遠鏡放進固定的格子裡，然後用掛鎖鎖上了袋子，再在耳形環裡穿過一根早已準備好的纜繩，好在需要的時候，把袋子吊起來。然後他下到底艙裡，走進放纜繩的小間，別人看見他拿著有結的和帶鐵鉤的繩子又走上來，這是船上的撚縫工和陸地上的小偷用的繩子，它們用來攀登是很方便的。

　　到了格恩西島以後，克呂班去了托爾特瓦。他在那兒待了三十六個小時。他帶去了旅行袋和有結的繩子，沒有把它們帶回來。

　　我們只此一次地說一次，在這本書裡所說的格恩西島，是從前的格恩西島，現在它已不復存在，除了在鄉間以外，今天不可能再找到它了。在鄉間，格恩西島依舊是生氣勃勃的，而在那些城市裡，它已經死了。我們對格恩西島的看法同樣應該用於澤西島，聖黑利厄爾相當於第厄普︻註：在今法國塞納濱海省。︼；聖彼得港相當於洛里昂︻註：在今法國莫爾比昂省。︼。多虧人類的進步，多虧勇敢而渺小的島民的可欽佩的主動性，四十年來，在海峽群島上一切都改變了。過去那兒是一片陰影，現在那兒是陽光普照。交代清楚這些以後，讓我們繼續說下去吧。

　　在那些離開我們遙遠、已經成為歷史時期的年代，拉芒什海峽的走私活動十分猖獗。走私船在格恩西島的西岸特別多。那些無所不知的人，對近半個世紀以來發生的事情細微末節都瞭如指掌，他們甚至能把許多那樣的走私船的船名一一說出來，它們幾乎都是從阿斯圖里亞斯︻註：西班牙西北部一地區︼和吉普斯誇︻註：西班牙北部巴斯克地區的一個省，瀕大西洋。︼來的。毫無疑問，每個星期總有一兩隻這樣的船來，有時到聖徒灣︻註：在格恩西島的南面。︼，有時到普蘭蒙︻註：格恩西島西南部的一個海角。︼。幾乎像是定期的船班一樣。在塞爾克島有一個海邊的洞穴，過去叫做﹁店鋪﹂，現在仍然叫做﹁店鋪﹂，因為就在這個岩洞裡人們來向走私者購買貨物。為了這些買賣的需要，在拉芒什海峽流行一種走私者說的語言，不過今天全都給人忘記了。這種語言對西班牙人來說，就像黎凡特人︻註：指地中海東部地區的居民。︼語言對義大利人一樣。

　　在英國和法國的沿海地帶，有許多地方，走私活動和公開的、納稅的交易有一種真摯而祕密的勾結。走私活動進入了不止一個高級財政官的家中，自然走的是暗門。它在商業流通和整個工業的靜脈系統暗暗地蔓延開。前面看是批發商，後面看是走私者，這便是許多人發財的歷史。塞甘︻註：法國一富翁。︼說布爾甘是這樣情況，布爾甘說塞甘是這樣情況。我們不能保證他們誰的話對，也許他們都在惡意中傷對方。不管怎樣，走私活動雖然要受到法律的追查，但是不容置疑地和金融業結了親。它和﹁最上等的社會﹂都有連繫。從前曼德蘭︻註：強盜首領。︼和夏洛萊伯爵︻註：孔代親王之孫，以凶殘著名。︼親密聚會的那個洞穴，從外表上看很正派，它的外觀在社會上無可指責，像是一家鬧市的大商店。

　　因此產生了許多必須掩蓋起來的勾結。這些祕密需要蒙上一層穿不透的黑影。一個走私者知道許多事情，可是他要保守祕密。不可違反的、嚴格的諾言便是他的法律。一名走私者的最主要的品質便是忠誠。如果不守口如瓶就沒有走私。走私有祕密，就像告解有祕密一樣。這種祕密被堅定地保守著，走私者發誓不說出來，遵守他們的保證。沒有比走私者更可以信賴的人了。奧耶爾尊︻註：西班牙巴斯克地區的一小城。︼的治安法官有一天捉住了一個從庇里牛斯山脈的山口走私的人，加以審問，逼他說出提供他資金的人的名字。這個走私者一字不說那個人是誰。提供資金的人其實正是這位治安法官。這兩個同謀者，法官和走私者，一個為了在大家的眼睛面前遵照法律辦事，下令拷問另一個，另一個為了遵守他的誓言，忍受拷打。

　　當時有兩個經常在普蘭蒙出沒的有名的走私者，一個叫布拉斯哥，一個叫布拉斯基多。他們是同名的人。他們都是西班牙人和天主教徒，因為他們在天堂裡有同一位主保聖人，所以關係親密，我們會承認這一點，這件事和在人間有同一位父親同樣值得尊重。

　　當你熟悉了走私活動的祕密路線以後，你要和這些人交談便是再容易不過，也再困難不過的事了。你只要對夜晚活動沒有成見，去普蘭蒙，大著膽子面對直立在那兒的神祕的問號就行。

　　※※※

　　四　普蘭蒙

　　在托爾特瓦附近的普蘭蒙是格恩西島的三個角中的一個。在那兒，海角的頂端，有一個長滿青草的小圓丘俯視著大海。

　　山頂上很荒涼。

　　那兒只看得見一座房屋，所以就更加顯得荒涼。

　　這座房屋使荒寂增添了恐怖的氣氛。

　　據說這座房屋鬧鬼。

　　不管它是否鬧鬼，它的外形確實古怪。

　　這座房屋在草地當中，是花崗石造的，只有兩層。它沒有一點兒毀壞，完全能夠住人。牆很厚，屋頂牢固。牆上一塊石頭不缺，屋頂上一片瓦不少。屋頂的一個角上支著一個磚砌的煙囪。房屋的背面向著大海。它朝著海洋的那一面只是一道牆。如果仔細看這一面，就可以發現上面有一個堵塞了的窗子。兩邊的山牆共有三個天窗，一個在東面，兩個在西面，三個都是堵塞住的。房屋面向陸地的正面只有一扇門，還有幾扇窗子。門也是堵死的。底層的兩扇窗也是堵死的。人們走近這座房屋最先會引起他們注意的是二層樓上有兩扇開著的窗子，可是堵塞的窗子還沒有這兩扇開著的窗子可怕。在白天，開著的窗子看上去也是黑漆漆的。它們沒有玻璃，甚至沒有窗框。它們向屋內的黑暗開著。空空的窗洞就好像挖去眼珠的眼窩。屋子裡什麼也沒有。從洞開的窗子朝裡望，可以看到屋內破敗不堪。沒有鑲板，沒有細木護壁板，只有裸露的石頭。人們會以為看到的是一座有窗子的墳墓，鬼魂能夠透過窗子望外面。雨水侵蝕了靠海的一面的屋基。一些被風吹得搖擺的蕁麻輕拂著牆腳。從這兒到天際，沒有一處人住的房屋。這座房屋空無所有，裡面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可是，如果你站住，把耳朵貼在牆上，便能不時模模糊糊地聽到受驚的翅膀拍打聲。在堵死的門的上面做為框緣的石頭上刻著這樣幾個字母：ＥＬＭ｜ＰＢＩＬＧ，和這個年代：一七八〇。

　　夜晚，淒慘的月光照進屋子裡。

　　大海環繞著這座房屋。它的位置優越，因此很凶險。地點的壯麗變成了一個謎。為什麼沒有一家人家住在這座房屋裡呢？這個地方是這麼美，房屋又是這麼完好，為什麼會被捨棄不用呢？在這些理性的疑問上再要加上空想的疑問。這兒的地是可以耕種的，為什麼任它荒蕪呢？沒有主人，大門堵住，這個地方究竟怎麼啦？為什麼住的人逃走了呢？這兒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沒有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沒有一個人呢？當所有的人都沉沉入睡的時候，在這兒是不是有某一個人還醒著？黑夜的風暴，海風，猛禽，躲藏起來的野獸，不為人知的種種生物，都出現在人們的頭腦裡，同時和這座房屋聯繫到了一起。它是怎麼樣的過路人的客棧？我們可以想像冰雹和雨形成的漆黑的一片，是怎樣衝進了窗洞。暴風雨的隱隱約約的侵蝕在屋內的牆上留下了痕跡。這些門窗堵塞但又有窗子開著的房間經常受到暴風雨的拜訪。這兒是不是發生過罪行？夜裡，這座浸沒在黑暗中的房屋彷彿在呼救。它保持沉默嗎？從它那兒有聲音發出來嗎？在這種寂靜之中，它在和誰打交道呢？深夜時刻的神祕在這兒自由自在。這座房屋在中午令人不安，到了午夜，它又將怎樣呢？人們對著它望，就像望著一個祕密。幻想有它的邏輯性，可能性有它的傾向，人們自然要思忖這座房屋在黃昏和黎明之間會成為什麼樣子。向無限擴散的超人類的生命是不是在這荒涼的山頂上有一個它能駐足的據點？這個據點會使得那個生命變得肉眼可見、降落在這個地方。分散的東西是不是來到這兒旋轉？摸不著的東西是不是在這兒凝結甚至具有了形體？這些都是謎。這些石頭裡藏著神聖的恐怖。在這些禁止入內的房間裡的影子不僅僅是影子，它是未知的事物。日落以後，漁船回來，鳥都靜寂無聲，岩石後面的牧羊人趕著山羊回家，在石頭的縫隙中放下心的各種爬蟲爬出來，星星開始俯視，北風呼號，夜色越加濃黑，在那兒的兩扇窗子始終開得很大。它們朝夢幻開著。愚蠢而又堅定的民間信仰，從幽靈出現，從鬼魂，從鬼怪模糊難辨的面孔，從微光中的面具，從亡靈魂魄神祕的喧鬧，來說明黑夜中這座住宅的陰暗的內部的現象。房屋裡﹁鬧鬼﹂，這兩個字能夠回答一切疑問。

　　輕信的頭腦有它們自己的解釋；可是講究實際的頭腦也有它們的解釋。後者說：﹁沒有什麼比這座房屋更簡單的了。這是從前在大革命戰爭和第一帝國戰爭時期以及走私猖獗時期的觀察哨。它就是為了觀察的目的建造的。戰爭結束，觀察哨也被拋棄了。因為它以後可能重新有用，所以房屋沒有被拆毀，只是把底層的門窗堵塞，好不讓人進去，不會在裡面大小便。朝著大海的三面的窗子，因為防止南風和西風，全給堵死了。事實真相就是這些。﹂

　　無知和輕信的人卻堅持他們的意見。首先，這座房屋不是在大革命戰爭時期建造的。它上面有年代：一七八〇，那是在大革命以前。其次，它並不是造來做觀察哨的，它刻的ＥＬＭ｜ＰＢＬＩＧ，那是兩個家庭姓氏的起首字母，依照習俗，它們是說明這座房屋是為一對新婚夫婦安家而建造的。因此，它一定住過人。為什麼以後沒有人住了呢？如果說把門和窗堵住是為了不讓人能夠進去，那麼，為什麼留下兩扇開著的窗子呢？本來應該全都堵住的，要麼全都不堵。為什麼沒有護窗板？為什麼沒有窗框？為什麼沒有窗玻璃？為什麼堵塞了一面的窗子，另一面的沒有堵塞呢？人們不讓雨從南邊打進來，可是卻聽憑它從北邊落入。

　　輕信的人肯定錯了，然而講究實際的人無疑也沒有道理。問題並沒有得到答案。

　　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那便是這座房屋被認為對走私者來說是利多於弊。

　　恐怖情緒的增大減去了事實的真實的成分。許多夜間發生的奇怪現象，其中有一些就造成了房子﹁鬧鬼﹂的名聲，這些現象無疑是可以解釋的，一些人偷偷地在這兒相聚，一些人在立即要再上船前在這兒作短暫的停留，有些可疑的搞買賣的人，有時由於小心謹慎，躲藏起來，好圖謀不軌，有時卻膽大妄為，有意隱約露一露面，嚇唬嚇唬別人。

　　在那個已經遙遠的時代，許多大膽的行動都可能做得出來。當時的治安情況和現在大不一樣，尤其是在小地方。

　　還要說一下，如果這座房子如像人們所說的，是適合走私者活動的場所，那麼他們的會晤甚至可以完全自由自在，因為很清楚，房子的模樣叫人害怕。別人見了害怕，於是就不會告發他們。人們不大會對海關人員和巡警揭露鬼魂的行動。迷信的人只劃個十字，從不寫控告書。他們見到了，或者以為見到了什麼，就急忙逃走，對任何人也不提起。在嚇人的人和被嚇的人之間，存在著一種默契，不是有意識的、但是是真實的默契。受到驚恐的人感到他們受到驚恐是自己的錯，他們以為撞見了一個祕密，他們擔心會使得對他們來說也是難以理解的處境變得嚴重，同時擔心會激怒鬼魂。因此他們都守口如瓶。此外，即使不考慮這些原因，輕信的人的本性就是沉默。驚駭中有緘默。受到驚駭的人很少說話，彷彿恐怖本身在說：﹁噓！別出聲！﹂

　　應該記住這要追溯到那樣的時期，當時格恩西島的莊稼人認為馬槽的神祕劇︻註：耶穌生在馬槽裡，中世紀時的神祕劇常以此為題材。︼每年在固定的日子都要由牛和驢重演一次。在那個時期，沒有人敢在聖誕夜走進牲畜棚，害怕看到下跪的牲口。

　　如果必須相信當地的傳說和隨時碰見的人的敘述，那麼從前迷信有時候甚至會在普蘭蒙的這座房屋的牆上，在現在還能看到痕跡的釘子上，掛上一些沒有腳的耗子，沒有翅膀的蝙蝠，死掉的動物的骨架，在一本︽聖經︾書頁中壓碎的蟾蜍，一根根黃色的羽扇豆。這些都是古怪的還願物，是夜間不留心路過那兒的人自以為看到了什麼，所以奉上這些禮物，希望得到寬恕，並且能消除吸血鬼和惡鬼亡靈的火氣。在任何時候，都有輕信蕉麻︻註：馬尼拉麻。︼和巫魔夜會︻註：中世紀傳說中巫師、巫婆在魔鬼主持下舉行的夜會。︼的人，甚至有些地位頗高的人也是這樣。凱撒向薩岡娜求教︻註：此事不可考。薩岡娜一名出自古羅馬詩人賀拉斯的諷刺短詩，是一女巫。︼，拿破崙向勒諾爾芒小姐求教︻註：此事不可考。勒諾爾芒為法國大革命時期和第一帝國時期有名的女預言者︼。他們良心不安，不惜努力求得魔鬼的寬容。﹁願上帝護佑，願撒旦不破壞﹂，這是查理五世︻註：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一句祈禱文。其他的人更加膽小怕事，他們竟認為對待邪惡也可能犯錯誤。面對著魔鬼他們無可指責，這是他們關心的一件事。這樣便出現了轉向大量暗中的戲弄的宗教儀式。這同樣是一種過分虔誠的表現。在有些病態的想像中存在著反對魔鬼的罪惡；對人世間法律的違犯使一些無知的、古怪的詭辯家心神不定；人們對於黑暗世界很有顧忌。相信對布羅肯峰︻註：德國哈茨山中的著名山峰。︼和阿爾姆山的神祕的信仰的效力，在想像中以為人們對地獄犯了罪，為了空想的犯法行為求助於空想的悔罪，向說謊的鬼怪說出真相，在﹁過錯之父﹂面前認錯，從相反的方向懺悔，這一切情況都有過或者是曾經有過。在魔法案件的卷宗裡每一頁上都有這樣的證明。人類的夢想竟會到這樣的程度。當人開始驚慌失措的時候，他就不會再恢復正常。他夢想虛構的過錯，也夢想虛構的滌罪。他要巫婆的掃帚清掃乾淨自己的良心。

　　不管怎樣，如果這座房屋有它的種種驚險的經歷，那是它自己的事情，除非是因為偶然和例外，沒有人會來它這兒看看。它被聽任孤孤單單地存在著。沒有人有興趣來冒險和惡魔相遇。

　　多虧房屋造成的恐怖，使得任何可能來觀察和作證的人只好站得遠遠的不敢走近，其實在夜裡不管什麼時候都很容易進入這座房屋，只要用一道繩梯，甚至非常簡單地用從附近的園子裡拿來的梯子就行了。將一些備用的衣服和食物帶到那兒，能夠十分安全地等待意外的情況發生和合適的偷偷上船的機會。據傳說，在四十年前，有一個逃亡者，有些人說是由於政治方面的原因，有些人則說是由於商業方面的原因，他在普蘭蒙這座鬧鬼的房屋裡藏了一些日子，後來在那兒成功地上了一隻去英國的漁船。從英國去美國是很容易的。

　　也就是這個傳說肯定地說，放在這座房子裡的食物一直留在那兒，沒有誰碰過。魔王和走私者一樣，很關心留下食物的人回不回來。從這座房屋所在的山頂上，望得見在西南方離岸一海浬的阿努瓦礁石。

　　這處礁石是很著名的。礁石能夠做的所有壞事，它都做過。它是海上最可怕的殺人凶手中的一個。在黑夜裡，它陰險地等待船隻經過。它擴大了托爾特瓦和羅克凱內兩地的墓地。

　　一八六二年，在這礁石上建立了一座燈塔。

　　現在阿努瓦礁石照亮了航路，以前它卻使航路迷失方向。伏擊的凶手如今手上高舉著火炬。遠在天際的時候，航海的人就尋找這礁石，如同尋找一個保護人或者一個導航人，而在以前他們像躲避一個惡棍那樣躲避它。阿努瓦礁石保證了黑夜裡這片寬闊的海面的安全，從前它卻是那樣令人驚恐。這真有點像一個強盜現在轉變成了一名警察。

　　有三個阿努瓦礁石：大阿努瓦，小阿努瓦，莫弗。今天﹁紅色燈﹂就立在小阿努瓦礁石上。

　　這處礁石是一群山峰的一部分，這些山峰有的藏在海底，有的露出水面。阿努瓦礁石俯視著它們。它像一座要塞，有它的前方防禦工事：在公海的一面，十三個岩礁連成一排；在北面，有兩個岩礁，一個叫高伏基礁，一個叫蜂刺礁，還有一個叫艾魯埃的沙灘；在南面，有三個岩礁，叫貓礁，洞礁，埃爾班礁；此外還有兩個暗灘，叫南灘和穆埃灘，還有，在普蘭蒙前面，齊水的地方，是波阿達瓦堆。

　　一個人想游泳通過從阿努瓦到普蘭蒙的海峽是很不容易的事，但是並非不可能。我們還記得這是西爾克呂班的勇敢行動中的一件。熟悉海上這些水淺處的會游泳的人，有兩個可以休息的地方，一個是圓岩礁，另一個是偏左方向稍遠一點處的紅岩礁。

　　※※※

　　五　掏鳥巢的人

　　大約在西爾克呂班在托爾特瓦度星期六的那一天，發生了一件古怪的事，值得說一下，起初它在當地沒有怎樣提起，到很久以後才傳播開來。因為有許多事情，我們前面剛剛說過，使那些目擊者驚恐萬分，所以一直沒有人知道。

　　在星期六到星期日的夜裡｜｜我們明確地說出時間，我們相信這個時間是確切的，有三個孩子爬上了普蘭蒙的陡坡。他們是從海邊回來，現在要回村裡去。在當地的話裡，他們給叫做﹁掏鳥巢的人﹂。海岸懸岩上有峭壁和洞的地方，不斷有掏鳥巢的孩子上那兒去。這種事我們曾經略微敘述過一點。大家想必記得吉里雅特為了救鳥和救孩子的生命，管過這樣的事情。

　　掏鳥巢的人都是海邊長大的毫不膽怯的頑童。

　　夜黑漆漆的，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天頂。托爾特瓦的鐘樓剛剛響過清晨三點鐘，這座鐘樓圓形尖頂，好像魔術師戴的帽子。

　　這幾個孩子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原因再簡單也沒有。他們是到波阿達瓦堆去找海鷗蛋了。這個季節很暖和，鳥很早便開始交尾了。孩子窺視著雄鳥和雌鳥圍著牠們的巢轉的動作，被這種狂熱的追逐吸引住，竟忘記了時間。上漲的潮水把他們圍困住，他們無法及時回到停泊他們的小船的小海灣去，只好待在波阿達瓦堆的一個尖頂上，等待退潮。這樣，回家自然遲了。做母親的都焦急不安地等著孩子回家，如果她們看到他們到家，放下心來，快樂立刻變成憤怒，原來擔心得直流淚，這時會狠狠打他們耳光。因此，他們心事重重地加快了腳步。可是瞧他們那種快步走的樣子又像是有意要磨磨蹭蹭，顯得並不急於回到家裡。他們已經料到擁抱之後，就會挨一頓耳光。

　　這幾個孩子中間只有一個人絲毫也不擔心。他是一個孤兒。這個男孩是法國人，他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在這個時刻他為自己沒有母親感到高興。沒有人關心他，所以他也不會挨打。另外兩個孩子都是格恩西島人，同在托爾特瓦堂區。

　　爬上岩石的圓頂，三個掏鳥巢的孩子到了那座鬧鬼的房屋所在的臺地。

　　他們開始害怕起來，每個路過這兒的人都會有這種感覺，特別是孩子，在這樣的時間和在這個地點。

　　他們很想飛快地逃走，同時也很想停下來好好看看。

　　他們站住了。

　　他們朝那座房屋看。

　　房屋黑魆魆的，非常可怕。

　　它是立在荒涼的臺地當中的一大塊黑東西，一個勻稱而又難看的瘤，一個四邊直角、高高的正方形，好像一個魔鬼的大祭壇。

　　孩子們的第一個想法是逃跑，第二個想法是走近那座房屋。他們從來沒有在這樣的時候看見過它。恐懼會引起好奇心。他們中間有一個法國孩子，這就使得他們壯起膽子向房屋走過去。

　　我們都知道，法國人是什麼也不相信的。

　　況且，幾個人一起在危險當中，那就不用擔心；三個人都感到害怕，那就會相互鼓舞。

　　再說他們都是獵人，都是孩子，三個人的年齡加在一塊兒不到三十歲。他們一向愛搜索獵物，尋找和窺視藏起來的東西，現在怎麼能半途而廢呢？他們經常把腦袋伸進那些洞裡，為什麼不把腦袋伸進這個洞裡呢？一個人在打獵的時候會身不由己；一個人去進行探索的時候也會無法自主。曾經那麼多次窺探過鳥巢，自然也渴望窺探一下鬼魂的巢。為什麼不搜索搜索地獄呢？

　　從捕捉獵物到捕捉獵物，最後遇上了魔鬼。和鳥打過交道以後，現在要和鬼怪打交道了。幾個孩子要知道父母要他們害怕的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麼。跟著鬼怪故事的情節走，簡直像在滑行一樣。故事能和老太婆知道得一樣多，這個想法可真吸引人。

　　在格恩西島的掏鳥巢的孩子頭腦裡，全是亂糟糟的念頭，這是由於慌亂，也是出於本能，但是結果卻激發起他們冒險的勇氣。他們向那座房屋走去。

　　而且，在這個勇敢的行動中，做為他們支柱的那個孩子確實發揮了作用。這是一個果斷的孩子，撚船縫工學徒，人雖小卻已經像成年人了。他睡在工地一個廠棚的草堆上。他掙錢養活自己。他嗓門粗大，常常爬樹上牆，走過蘋果樹的時候，面對那些蘋果他從不抱任何偏見。他在修理戰艦的船塢做過事。他是碰巧生下的兒子，僥倖的小孩，快活的孤兒。他出生在法國，不過誰也不知道是在法國何地，這是他膽大的兩個原因。他會毫不猶疑地給某個窮人一個兩分值的硬幣。他非常壞，又非常善良。頭髮金黃，甚至成了紅棕色。他和巴黎人說過話。眼下他在做給販魚船撚船縫的事，每天掙一個先令，這些船都停在貝格里修理。如果他一時高興，就給自己放假，去掏鳥巢。這個法國孩子便是這樣一個人。

　　這地方一片荒涼，充滿難以形容的陰森的氣氛，使人感到它在威脅外人不許侵犯它。它顯得很凶惡。這個臺地沒有樹木，靜寂無聲，沒有多遠，它的陡峭的斜坡就落入懸崖。下面的大海沉默不語。沒有一絲風，連一根草也不動一動。

　　掏鳥巢的孩子望著那座房屋，慢步地走過去，那個法國孩子走在前面。

　　他們當中的一個在以後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也許他還記得當時的情景，特別說了一句：﹁那座房屋一點兒也沒出聲。﹂

　　他們屏住氣走過去，就像走近一頭野獸一樣。

　　他們原先是從房屋後面的斜坡爬上來的，這道斜坡順著海邊通向一個很難通行的峭壁間的小狹道。他們終於走到離那座房屋很近的地方了，可是他們只看見房屋朝南的正面，這一面門窗全都堵塞了。他們不敢向左邊看，因為會使他們看到有兩扇窗子的另一面，那可非常嚇人。

　　然而，他們卻變得大膽起來，撚縫工學徒低聲對另兩個孩子說：﹁轉到左舷。﹂在那一面才好看，應當看看那兩扇漆黑的窗子。

　　他們﹁轉到左舷﹂，走到房屋的另一面。

　　那兩扇窗子有亮光。

　　孩子們趕快逃。

　　等到他們跑到遠一點，那個法國孩子回過頭去看。

　　﹁瞧，﹂他說，﹁亮光沒有了。﹂

　　果然在窗子裡沒有亮光了。房屋的黑影給全是青灰色的天空的背景襯得清清楚楚，彷彿給打洞器打出來一樣。

　　恐懼心並沒有消失，可是好奇心又出現了。幾個掏鳥巢的孩子又走近了那座房屋。

　　忽然那兩扇窗子又同時有了亮光。

　　兩個托爾特瓦的孩子又拔腿飛奔逃走。那個法國小鬼既沒有向前走，也沒有向後退。

　　他一動不動地面對那座房屋，對著它望。

　　亮光又熄滅了，接著又亮起來。沒有什麼比這更叫人害怕的了。夜間露水潤溼的草地上反映出一道模模糊糊的火光。過了片刻，亮光在房屋內的牆上照出一些動來動去的很大的側面黑影和大腦袋的人影。

　　此外，這座房屋沒有天花板，也沒有板壁，只有四面的牆和屋頂。

　　一扇窗子有了亮光，另一扇窗子不可能不亮起來。

　　看到撚縫工學徒還是站在那兒，另外兩個掏鳥巢的孩子又一步一步地回來了，前面一個，後面一個，全身哆嗦，但又滿懷著好奇心。撚縫工學徒壓低聲音對他們說：﹁屋子裡有鬼，我看到了一個鬼的鼻子。﹂兩個托爾特瓦孩子躲在法國孩子身子後面，踮起腳，高過他的肩膀。他們把他當做盾牌，好保護他們，讓他去對抗可怕的東西。他們感到有他處於他們和鬼當中，放下心來，也向前望去。

　　那座房屋從它那一面彷彿同時在望著他們。它在這廣闊的死寂的黑暗裡，顯出兩隻紅紅的眼珠。那是兩扇窗子。亮光消失了，又出現了，後來又消失了，好像是亮光自己在一亮一滅。這種恐怖的間歇現象也許和地獄的時隱時現有關。地獄打開了，接著又合攏了。墳墓的氣窗的作用和暗燈︻註：一種有遮光裝置的提燈。︼一樣。

　　忽然一個具有人形的很黑的影子出現在一個窗口，立在那兒，好像是從屋子外面來的，然後進入室內不見了。彷彿有什麼人剛進去。

　　從窗口進到屋裡，這是鬼魂的習慣。

　　亮光有一會兒特別亮，後來又滅了，以後沒有再亮過。房屋重新變成一團漆黑。這時從屋子裡傳出一些嘈雜聲。這些嘈雜聲好像是人說話的聲音。事情始終是這樣的：一個人看得見的時候，他聽不見；他看不見的時候，卻聽得見了。

　　大海上的黑夜顯出一種特殊的靜寂。黑暗的沉默比在其它地方深沉。在動蕩的海面上，平時鷹飛的聲音也聽不見，一旦風平浪靜，一隻蒼蠅飛過也聽得出。這種陰森森的沉寂使得屋子裡傳出來的聲音更加淒淒慘慘。

　　﹁讓我們去看看。﹂法國孩子說。

　　他向那座房屋走過去一步。

　　另外兩個孩子是那樣害怕，決定跟在他後面走。他們不敢再分開逃跑了。

　　他們剛剛走過一堆很大的柴堆。不知道什麼原因，這堆柴堆在這個荒涼的地方給他們增添了一些安全的感覺。他們一走過柴堆，一隻貓頭鷹從灌木叢裡飛了出來，樹枝發出了沙沙聲。貓頭鷹這種鳥飛起來鬼鬼祟祟，斜著衝來，總叫人很不安。這隻鳥從幾個孩子身邊飛過去，一雙在黑暗中發亮的圓眼睛盯住他們望著。

　　在法國孩子身子後面的兩個孩子全身發抖了。

　　法國孩子對著貓頭鷹斥責道：﹁麻雀，你來得太遲了。不再有時間了。我要去看看。﹂

　　他向前走去。

　　他的釘了鞋釘的大皮鞋走在荊豆叢裡發出格格的響聲，不過這並沒有妨礙他聽見房子裡的嘈雜聲。那些聲音一時高一時低，沉著有力，是一場正在進行的、持續的對話。

　　過了片刻，他又說道：

　　﹁再說，只有傻爪才相信有鬼魂。﹂

　　這種臨危不懼的傲慢的態度使兩個落在後面的人重新向前走上來。

　　兩個托爾特瓦的孩子緊跟著撚縫工學徒，繼續往前走。

　　那座鬧鬼的房屋他們看上去彷彿變得特別大起來。這是恐懼使眼睛產生的錯覺。在這樣的錯覺當中，也有真實的成分。房屋確實越來越大，因為他們越走離它越近了。

　　這時候房屋裡的說話聲逐漸地清楚了。幾個孩子注意地聽著。他們的耳朵也加強了聽力。那不像是悄悄低語，比竊竊私語要響一些，比喧鬧聲要低一些。不時有一兩句說話聲音聽得特別清晰。那些無法理解的話發音古怪。孩子們站住靜聽，接著又開始向前走。

　　﹁這是鬼魂在交談，﹂撚縫工學徒用很低的聲音說，﹁但是我不相信有鬼魂。﹂

　　托爾特瓦的孩子真想縮到柴堆後面躲起來，可是他們已經離那堆柴堆很遠了。他們的朋友撚縫工學徒繼續向那座房子走去。他們倆只得戰戰兢兢地跟著他，半步也不敢離開。

　　他們困惑地在他後面一步一步走著。

　　撚縫工學徒轉過身來對他們說：﹁你們知道這不是事實。那裡面沒有鬼魂。﹂

　　房屋變得越來越高大了。說話聲變得越來越清楚了。

　　他們走得更近了。

　　他們走近的時候，看出來屋子裡好像有遮住了的亮光，是一種非常朦朧的亮光，是前面提到過的暗燈發出來的。在巫魔夜會上全是這樣的燈光。

　　走到離房屋很近的地方，他們站住了。

　　兩個托爾特瓦的孩子中的一個竟大著膽子發表了這樣的意見：﹁那不是鬼魂，是一些穿白衣服的女人。﹂

　　﹁吊在一扇窗子上的是什麼東西？﹂另一個孩子問道。

　　﹁看上去像是一根繩子。﹂

　　﹁那是一條蛇。﹂

　　﹁那是上吊的人的繩子，﹂法國孩子用很權威的口氣說，﹁是專門給上吊的人用的。但是我可不相信這個。﹂

　　說他走了三步，不如說是跳了三跳，跳到了房子牆腳跟前。這個勇敢的行動帶著一種狂熱。

　　另外兩個孩子，全身哆嗦，學他的樣跳過來，緊緊靠著他，一個靠在他的右邊，一個靠在他的左邊。三個孩子耳朵都貼在牆上。房子裡在繼續說話。

　　下面便是那些鬼魂談的話：

　　﹁那麼，談妥啦？﹂

　　﹁談妥啦。﹂

　　﹁說定啦？﹂

　　﹁說定啦。﹂

　　﹁有一個人將等在這兒，會跟布拉斯基多一起去英國，對不對？﹂

　　﹁付錢。﹂

　　﹁付錢。﹂

　　﹁布拉斯基多帶那個人上他的小船。﹂

　　﹁不想知道他是哪個國家的人嗎？﹂

　　﹁這和我們沒有關係。﹂

　　﹁不問問他的姓名？﹂

　　﹁我們不問人姓名，我們只掂錢袋的重量。﹂

　　﹁很好。那個人將在這所房子裡等候。﹂

　　﹁他應該有吃的東西。﹂

　　﹁他會有的。﹂

　　﹁在哪兒？﹂

　　﹁在我帶來的這個袋子裡。﹂

　　﹁非常好。﹂

　　﹁我能把這個袋子留在這兒嗎？﹂

　　﹁走私的人不是小偷。﹂

　　﹁你們呢，你們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早上。如果您那個人準備好了，他可以和我們一起來。﹂

　　﹁他沒有準備好。﹂

　　﹁這是他的事。﹂

　　﹁他在這所房子裡要等多少天？﹂

　　﹁兩天，三天，四天。少一點或許多一點。﹂

　　﹁布拉斯基多肯定會來嗎？﹂

　　﹁肯定。﹂

　　﹁到這兒？到普蘭蒙？﹂

　　﹁到普蘭蒙，﹂

　　﹁哪一個星期？﹂

　　﹁下個星期。﹂

　　﹁哪一天？﹂

　　﹁星期五，星期六，或者星期天。﹂

　　﹁他不會不來吧？﹂

　　﹁他是我的同名人。﹂

　　﹁不管怎樣的天氣他都來嗎？﹂

　　﹁不管怎樣的天氣都來。他什麼也不怕。我叫布拉斯哥，他叫布拉斯基多。﹂

　　﹁那麼，他不會忘記來格恩西島吧？﹂

　　﹁我這個月來，他下個月來。﹂

　　﹁我明白了。﹂

　　﹁從今天起以後一個星期的下星期六算起，不用五天，布拉斯基多就會來。﹂

　　﹁如果海上風大浪急呢？﹂

　　﹁壞天氣？﹂

　　﹁對。﹂

　　﹁布拉斯基多也許來得不會那樣快，但是他一定會來。﹂

　　﹁他從哪兒來？﹂

　　﹁從畢爾巴鄂。﹂

　　﹁他上哪兒去？﹂

　　﹁去波特蘭︻註：英國瀕拉芒什海峽一城市。︼。﹂

　　﹁這很好。﹂

　　﹁也許去托爾灣。﹂

　　﹁這更好。﹂

　　﹁您的那個人可以放心。﹂

　　﹁布拉斯基多不會背叛吧？﹂

　　﹁膽小鬼才做叛徒。我們都是勇敢的漢子。大海是冬天的教堂。背叛是地獄的教堂。﹂

　　﹁沒有人聽得到我們說的話吧？﹂

　　﹁聽到我們說話和看到我們全是不可能的。恐怖使得這兒成了沙漠。﹂

　　﹁這我知道。﹂

　　﹁誰有這樣大的膽子敢來聽我們說話？﹂

　　﹁確實是這樣。﹂

　　﹁再說，就是有人來聽也聽不懂。我們說的是一種我們特有的、混亂的語言，沒有人能聽得懂。既然您會說，因此您是我們自己人。﹂

　　﹁我是來和您協商的。﹂

　　﹁很好。﹂

　　﹁現在我要走了。﹂

　　﹁好吧。﹂

　　﹁告訴我，如果旅客要求布拉斯基多不帶他去波特蘭或者托爾灣，而是去別的地方，行嗎？﹂

　　﹁只要他有金幣。﹂

　　﹁布拉斯基多會照那個人的要求做嗎？﹂

　　﹁布拉斯基多會照金幣的要求去做的。﹂

　　﹁去托爾灣要許多時間嗎？﹂

　　﹁要看風向怎樣。﹂

　　﹁八個鐘頭夠不夠？﹂

　　﹁少一點或者多一點。﹂

　　﹁布拉斯基多會服從他的客人嗎？﹂

　　﹁如果大海服從布拉斯基多的話。﹂

　　﹁他會得到很好的報酬。﹂

　　﹁金幣是金幣。風是風。﹂

　　﹁說得有理。﹂

　　﹁人有了金幣，他能做什麼就做什麼。上帝有了風，它願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個打算和布拉斯基多一起動身的人星期五到這兒。﹂

　　﹁好。﹂

　　﹁布拉斯基多什麼時候到？﹂

　　﹁夜裡到，我們夜裡來。我們夜裡走。我們有一個老婆，她叫大海，有一個妹妹，她叫黑夜。老婆有時會欺騙人；妹妹則從來不會。﹂

　　﹁一切都談妥了。再見了，夥計們。﹂

　　﹁晚安。喝一杯燒酒好不好？﹂

　　﹁謝謝。﹂

　　﹁這比糖漿好喝。﹂

　　﹁我得到了您的保證。﹂

　　﹁我的名字就叫榮譽。﹂

　　﹁再見。﹂

　　﹁您是紳士，我是騎士。﹂

　　很明顯，只有魔鬼才會說這樣的話。孩子們不再聽下去了。這一次他們真的逃走了。法國小孩終於相信有鬼的事，跑得比另兩個孩子還快。在這個星期六以後的星期二，西爾克呂班駕駛著﹁杜蘭德號﹂回聖馬洛。

　　﹁塔莫利帕號﹂仍舊泊在錨地。

　　西爾克呂班在抽菸斗兩次噴煙的間隙裡，向約翰客店的老板問道：﹁那麼，這隻﹃塔莫利帕號﹄什麼時候起航？﹂

　　﹁後天，星期四。﹂客店老板說。

　　這天晚上，克呂班在海岸警衛那一桌吃飯，並且一反平常的習慣，吃完飯就走了出去。這次出去使他不能經營﹁杜蘭德號﹂事務所的業務，因此幾乎裝不上貨物。一個辦事一向嚴格的人竟會這樣，自然引起別人的注意。

　　好像他跟他的朋友那個貨幣兌換商交談了一會兒。

　　在諾格特大鐘敲過熄燈鐘以後兩個小時，他才回來。這口巴西的鐘是在十點鐘敲的，所以這時是午夜了。

　　※※※

　　第五章　左輪手槍｜２

　　六　雅克薩得

　　四十年前，聖馬洛有一條小街，叫庫唐謝街。這條小街後來因為城市美化，現在已經不再存在了。

　　小街兩邊是兩排互相傾斜的木頭房屋，在它們當中留下給一條小河流過的那麼寬的空隙，人們便把它叫做街。走路的人叉開雙腿，跨在小河的兩邊，頭或者胳膊肘就會碰到右邊的和左邊的房子。這些中世紀的諾曼第的舊木板屋外形幾乎和人一樣。在破房子和巫婆之間，沒有很大的距離。房子的縮進的樓層，突出的部分，弓形的披簷，荊棘似的廢鐵，就好像人的嘴唇，下巴，鼻子和眉毛。天窗是獨眼的人的一隻眼睛。牆壁是起皺的、患脫皮性皮疹的面頰。它們前額緊靠著前額，好像在密謀一件壞事。所有那些古代文明的詞，什麼﹁砍脖子﹂，﹁砍臉蛋﹂，﹁砍面孔﹂︻註：皆指可能遭到殺害的場所。︼，都和這座建築物有關係。

　　在庫唐謝街的房子當中，有一座最大的，最有名的，或者說是最聲名狼藉的，叫做雅克薩得。

　　雅克薩得是那些無家可歸的人臨時住宿的地方。在所有的城市裡，特別是在海岸城市裡，在居民的下面都有渣滓。法庭經常甚至對之束手無策的流浪漢，冒險的海盜，靠詐騙為生的傢伙，整天擺弄坩堝、弄虛作假的所謂化學家，穿著各種各樣的破衣服的人，把破衣服穿得千奇百怪的人，不老實的落魄漢子，破產的可憐蟲，倒帳的倒楣蛋，在爬房破牆中失手的小偷︵因為破門而入的高手總是待在社會上層活動︶，作惡的男女工人，浪子，蕩婦，毫無顧忌的無賴，肘部打穿的流氓，一貧如洗的惡棍，沒有受到懲罰的壞蛋，社會上的決鬥的失敗者，曾經大吃大喝目前卻飢餓不堪的窮人，殺過人的罪犯，具有雙重的、可悲的詞義的乞丐，這些就是所有的人。人類的智慧都在那兒，而同時又是獸性的智慧。這兒是靈魂的垃圾堆。他們堆積在一個角落裡，不時地有掃帚來掃一掃，這是大家對警察來搜查的叫法。在聖馬洛，雅克薩得便是這樣的角落。

　　在這些巢穴裡找不到罪大惡極的犯人，強盜，匪徒，愚昧和貧困的重要產物。如果在那種地方發生了凶殺案，那就是某個粗魯的酒鬼幹的。那兒的偷竊最多也只是扒竊。說他們是社會的嘔吐物，還不如說是社會吐的唾沫。是無業遊民，不是盜匪。可是不應該相信其中有大的差別。過流浪生活的人的最後一步可能犯下滔天大罪。有一次，把網撒在﹁艾比西埃﹂︻註：巴黎的一家小酒館名。︼，警察捉到了拉斯內爾。﹁艾比西埃﹂在巴黎就如同雅克薩得在聖馬洛一樣。

　　這些住所接受任何人。墮落帶來平等。有時候，穿得破破爛爛的老實人也會突然來到這兒。德行和正直，很清楚，也有它們的不尋常的經歷。不應該貿貿然就既不重視羅浮宮，也不輕視苦役犯監獄。公共的尊敬和普遍的譴責一樣，都需要仔細審查。人們會在這當中發現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妓院裡有天使，肥料堆裡有珍珠。這種可悲而又奇妙的發現並不是不可能的。

　　雅克薩得與其說是一座房子，還不如說是一個院子，如果說是一個院子，更不如說是一口井。在臨街的那一面，沒有樓房。鑿出一扇矮門的高牆是它的正面。拉起門上的插栓，推開門，就到院子裡了。在院子中央可以看見一個圓洞，四周都是石頭的邊，和地面一樣平，這是一口井。院子小，井大。鋪得坑坑窪窪的石頭路面圍著石井欄。院子是正方形的，三面都蓋著房子。靠街的一面什麼也沒有。但是，面對門的一面和右邊、左邊，都是住人的地方。

　　如果在黑夜降臨以後，甘願冒一下風險走進這個院子，那就會聽到混雜的呼吸聲。如果月光和星光能夠亮得照得出人們眼前模糊的東西的輪廓，那麼他們就能看到以下的這一切。

　　院子、井、院子四周，對著門是一個外形象一種正方形馬蹄鐵的廠棚，走廊是敞開的，全被蟲蛀蝕了，小梁托住的天花板，它給一些距離不等的石柱支撐著。院子當中是井，井的周圍，鋪在地上的草蓆上，豎直的鞋底，鞋跟磨壞的長統靴的底，鞋子洞裡漏出來的腳趾，許多光著的腳後跟，還有男人的腳，女人的腳，孩子的腳，形成了一圈念珠一樣。這些腳全都入睡了。

　　人們的眼睛越過這些腳，向半明半暗的廠棚裡面望，會清楚地看出各種人體的外形，迷迷糊糊睡著的腦袋，毫無生氣的伸直的身體，衣衫破爛的男人和女人，是糞肥堆上的亂七八糟的一群，是說不清楚怎樣令人厭惡的躺在地上的人體。這個臥室對所有的人開放。一個星期付兩個蘇︻註：法國輔幣名︼。腳碰到井。暴風雨的夜裡，雨落到這些腳上；冬天的夜裡，雪落到這些身體上。

　　這些人是什麼人？誰也不認識的人。他們晚上來，早上離開。這些亡靈使得社會等級複雜化了。有些人溜進來過一夜，不付一文錢。大多數人白天沒有吃的。全是罪惡，全是卑劣，全是毒素，全是苦惱。在同一張汙泥的床上，都是同樣的疲憊不堪、昏昏沉沉的睡眠。這些人做的夢結成了友好的鄰居。在這個陰森森的聚會場所，在散發出的腐爛造成的臭氣中，疲勞，虛弱，半醒的醉酒，整日沒有一片麵包、沒有一個好念頭地來往行走，緊閉的鉛灰色眼皮，悔恨，貪婪，混雜著垃圾的頭髮，帶著死神目光的臉，也許還有愚昧的嘴的親吻，全攪和在一起翻動著。這些腐爛的人體在這個釀酒桶裡發酵。天數，旅行，昨夜剛到的船隻，出獄，運氣，黑夜，把他們拋在這個睡覺的地方。每天，命運把它背簍裡的東西全都在這兒倒空。願意進來就進來，能夠睡就睡，敢說話就說話。因為這是一個竊竊私語的場所。人們急著混到人群裡去。他們既然無法在黑暗中消失，便盡力想在睡眠中忘掉自己。他們從死神那兒得到他們能夠得到的東西。他們在每晚都會出現的混亂的痛苦中閉上眼睛。他們是從哪兒來的呢？作為不幸的化身，是從社會來的；作為泡沫，是從海浪來的。

　　不是想要麥稈就有麥稈的。常常不止一個人無遮無蓋地躺在石塊地面上。他們睡下時筋疲力盡，他們爬起時四肢僵硬。那口井沒有欄杆，也沒有蓋子，總是張開大口，它有三十尺深。雨落進去，垃圾滲進去，院子裡所有流的水都透進去。打水的桶放在井旁邊，誰口渴了，就可以喝井水。誰厭煩了，就可以往井裡跳。從糞肥堆上的睡眠，一下就陷入了這樣的睡眠。一八一九年，在這口井裡撈起了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要在這座房子裡不會遇到危險，必須是個﹁內行﹂。局外人是會受到輕視的。

　　這些人他們彼此間認識嗎？不認識。他們只是嗅得出別人身上的氣味。

　　一個年輕女人是這個住宿處的女老板，她長得相當漂亮，戴著一頂有飾帶的便帽，有時也用井水洗臉。她有一條木頭假腿。

　　天剛剛亮，院子就空了。常住的客人都走光了。

　　在院子裡有一隻公雞和幾隻母雞，整個白天都在扒垃圾堆。一根擱在柱子上的橫梁，橫穿過院子，它就像一個和這院子很相配的絞刑架。常常在夜間下雨以後，第二天可以看到在那根橫梁上晾著一件沾著泥的、潮溼的絲袍，這是那個有一條木頭假腿的女人的。

　　在廠棚上面，有一層樓，它和廠棚一樣，圍繞著院子，這一層樓上面是一個頂樓。一個腐朽的木梯子穿過廠棚的天花板，通到頂樓。行走蹣跚的女人爬上搖搖晃晃的梯子的時候，就會有很大的響聲。

　　住一個星期或者一夜的過路客人睡在院子裡，長住的客人住在樓上房間裡。

　　窗子沒有玻璃，門框沒有門，壁爐沒有爐架。這就是房間，從這一間房間到另一間房間，可以毫不在乎地從原來是門的長方形的洞裡穿過去，或者從原來是隔板的小梁縫隙的三角形的門洞裡穿過去。落下來的灰泥鋪滿了地板。誰都不知道房屋怎麼會這麼久沒有倒。風吹得它搖搖擺擺。上樓的人盡力一步一滑地從梯級損壞的樓梯爬上去。屋子到處透光。冬天的寒冷進入這座破房子，就好像水浸入海綿。四處全是蜘蛛，保證了房屋不會很快崩塌。沒有一件家具。兩三張草墊子分別放在角落裡，當中都裂開了，露出來裡面的灰比草還多。這兒一隻罐子，那兒一隻瓦缽，都派來做各種用處。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難聞的氣味。

　　從窗口能望見院子，那就像看到一輛清道夫的兩輪車一樣。各種東西在那兒腐爛，在那兒生鏽，在那兒發黴，很難形容它們，而且人還沒有包括在這裡面。碎片從牆上落下，殘屑從人身上落下，它們親密地相處在一起。破爛的衣服灑滿在瓦礫上。

　　除了住在院子裡的流動的居民外，雅克薩得有三個長住的房客，他們是一個煤炭商，一個做破爛買賣的，一個煉金子的。煤炭商和做破爛買賣的占有了二樓的兩條草墊，煉金子的，那個化學家，住在頂樓上，不知道為什麼，大家把這個頂樓叫做屋頂層。誰也不知道那個女人睡在哪個角落裡。煉金子的還是個小小的詩人。他住在瓦片底下的屋頂的房間裡，那兒有一扇狹小的天窗和一個很大的石頭砌成的壁爐，壁爐像是一個深坑，任風在裡面呼嘯。天窗沒有框子，在上面釘了一塊從船上的裂口拿來的鐵皮條。這塊鐵皮條釘上後，光線很少透進來，冷風卻大量地向裡吹。煤炭商不時地交付一袋木炭做房錢，做破爛買賣的每星期交付一石︻註：古時的一種穀物容量單位，約合一百五十至三百升。︼多的穀粒給雞吃，煉金人卻什麼也不給，他還把房子當燃料燒。他拆下了僅有的一點細木護壁板，又不時地從牆上或者從屋頂上拆下一塊木板條來燒他的煉金鍋。在隔牆上，做破爛買賣的簡陋的床鋪上面，可以看到兩行用粉筆寫的數字，那是做破爛買賣的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寫上去的。一行寫上三，一行寫上五，是說明一石的穀粒是值三個里亞︻註：法國古銅幣名，相當於四分之一蘇。︼還是值五個生丁。﹁化學家﹂的煉金鍋是一個斷掉的舊炮彈，被他升了級，當做鍋使用，在裡面將各種成分配合在一起。煉金術把他完全迷住了。有時候他在院子裡對那些流浪漢說到煉金術，他們都笑話他。他說：﹁那班人充滿了偏見。﹂他下了決心，不把點金石丟進科學的窗玻璃絕不死去。他的爐子消耗了許多木頭。樓梯上的欄杆因此不見了。整個房子在微小的火裡燒光了。女老板對他說：﹁您只給我留下了外殼。﹂他寫了好些詩給她消除了她的怒氣。

　　這就是雅克薩得。

　　有一個孩子，也許是一個侏儒，他有十二歲，或者六十歲，患甲狀腺腫，手上總拿著一把掃帚，這是這兒的傭人。

　　長住的客人從院子的門進出，所有其他的人從店鋪進出。

　　店鋪是什麼樣子的呢？

　　面對著街的高牆在院子的進口處右邊打穿了一個正方形的洞，它又是門又是窗，有護窗板和框子。整座房屋只有這樣一個有鉸鏈和插銷的護窗板，也只有這樣一個裝著玻璃的框子。在這個朝街敞開著的鋪面後面，有一間小房間，那是從借宿用的廠棚隔出來的。在臨街的門上可以看到用木炭寫的這一行字：出售古玩。﹁古玩﹂這個字眼在當時就很常用了。在三塊代替裝有玻璃的貨物架的木板上，能夠看到幾個沒有柄的陶罐，一把牛羊大腸製的薄膜做的中國花紋陽傘，到處都裂開了，不能再張合，一些奇形怪狀的鐵碎片和粗陶碎片，男人和女人的癟塌的帽子，三、四隻鮑魚的貝殼，幾盒舊的獸骨紐扣和銅紐扣，一隻有瑪麗．安托瓦內特︻註：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王后，後被革命法庭審判，處死於斷頭臺。︼畫像的鼻煙盒，一本缺頁的布瓦．貝特朗的代數書。這就是這家店鋪。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古玩﹂。店鋪有一個後門通向那個有井的院子。店鋪裡有一張桌子和一張木凳。有一條木頭假腿的女人是女掌櫃。

　　※※※

　　七　夜間的買主和神祕的賣主

　　星期二的整個夜晚，克呂班都不在約翰客店裡，星期三夜裡他也不在。

　　那天傍晚時分，有兩個人走進庫唐謝街。他們在雅克薩得的前面站住了。其中的一個人敲了敲玻璃窗。店鋪的門打開了，他們走了進去。有一條木頭假腿的女人露出那種只接待有產者的微笑來接待他們。桌子上放著一支蠟燭。

　　這兩個人確實是兩個有產者。

　　兩個人裡敲窗子的一個說：﹁您好，女主人。我是為了那件事來的。﹂

　　有木頭假腿的女人又一次露出微笑，從通向有井的院子的後門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後門又開了，一個人出現在略微打開的門縫裡。這個人戴著一頂鴨舌帽，穿著一件工作穿的罩衣，罩衣底下有一樣東西頂得凸出來。他的罩衣的皺褶裡有一些麥稈。從他的眼神看，他像是剛剛被人叫醒。

　　他向前走過來。大家面對面地望著。穿罩衣的人現出驚愕和狡猾的神情，問道：﹁您就是槍炮匠？﹂

　　敲窗子的人回答道：﹁是的。您就是那個巴黎人？﹂

　　﹁外號叫﹃紅皮﹄的就是我。﹂

　　﹁拿出來吧。﹂

　　﹁在這兒。﹂

　　那個人從罩衣底下拿出一樣在當時歐洲極為罕見的武器，一支左輪手槍。

　　這支左輪手槍是全新的，發著亮光。兩個有產者仔細地看了看。那個彷彿認識這座房子、被穿罩衣的叫做﹁槍炮匠﹂的人，試了試武器的機械結構。然後他把手槍遞給另外一個人。這個人好像不大像這個城裡的人，他背朝著光。

　　槍炮匠問道：﹁多少錢？﹂

　　穿罩衣的人回答道：﹁我從美洲帶來的。有些人帶來猴子，鸚鵡，一些動物，就像法國人都是野蠻人一樣。我呢，我卻帶了這個。這是一樣有用的發明。﹂

　　﹁多少錢？﹂槍炮匠又問了一句。

　　﹁這是一支能自己轉動的手槍。﹂

　　﹁多少錢？﹂

　　﹁乓，第一槍。乓，第二槍。乓……一陣冰雹一樣，怎麼樣？真能派大用途。﹂

　　﹁多少錢？﹂

　　﹁它有六個槍管。﹂

　　﹁那麼，多少錢？﹂

　　﹁六個槍管，就是六個路易︻註：法國使用的二十法郎金幣。︼。﹂

　　﹁您說五個路易行嗎？﹂

　　﹁不行。一個路易一粒子彈。就是這個價。﹂

　　﹁我們想不想做成買賣呢？要合情合理。﹂

　　﹁我說的價錢是公道的。請您好好看看貨，造槍炮的先生。﹂

　　﹁我仔細看過了。﹂

　　﹁轉輪轉動得像塔列蘭先生︻註：法國政治家和外交家，在法國大革命時期、拿破崙時期、波旁王朝復辟時期和路易．菲力普時期都任過高官。︼那樣。這種轉輪可以列入︽見風轉舵者詞典︾︻註：艾默里一八一五年編寫出版的，其中收集了自法國大革命以來所有社會名人的出爾反爾的言行。︼裡。這是一件寶貝。﹂

　　﹁我看到了。﹂

　　﹁至於槍管，是西班牙鍛造的。﹂

　　﹁我已經注意到了。﹂

　　﹁這是有帶狀條紋的。看看這些條紋是怎樣做成的吧。他們把一個收廢銅爛鐵的大木桶裡面的東西全倒在鍛鐵爐裡，在那裡面裝滿了廢鐵，馬蹄鐵匠用舊的釘子，斷掉的馬蹄鐵……﹂

　　﹁還有舊的鐮刀刀身。﹂

　　﹁我正要說這個，造槍炮的先生。他們把這些破破爛爛的東西用很高的溫度燒，結果會給您製成功最好的鐵料……﹂

　　﹁是這樣，可是也可能出現裂縫，歪歪斜斜。﹂

　　﹁那當然。不過他們用小鳩尾榫糾正歪斜，同時用力地敲，可以避免出現裂縫。他們用大錘子鍛接鐵料，再使它經受兩次高溫，如果鐵燒得過熱了，就用小火，同時輕輕錘打，重新煉過。然後，人們拉長鐵料，再把它放在套筒上面捲成管子，用這樣的鐵，見鬼，就做成了這些槍管。﹂

　　﹁您是內行？﹂

　　﹁我對任何事情都內行。﹂

　　﹁槍管帶青色。﹂

　　﹁做槍炮的先生，這是一種美。這是用了三氯化銻才得到的。﹂

　　﹁我們說過我們會付您五個路易。﹂

　　﹁我冒昧地提請先生注意我曾榮幸地說過是六個路易。﹂槍炮匠壓低了嗓門。

　　﹁聽我說，巴黎人。不要錯過機會。賣掉吧。一件像這樣的武器，對你們這些人一點兒用也沒有。它卻會使一個人引人注目。﹂

　　﹁的確如此，﹂巴黎人說，﹁它是有點兒招眼。他對一位有產者更適合一些。﹂

　　﹁五個路易賣嗎？﹂

　　﹁不賣，六個路易。一個孔一個路易。﹂

　　﹁那麼，六個拿破崙︻註：法國舊時一種金幣名。︼。﹂

　　﹁我要六個路易。﹂

　　﹁您不是波拿巴主義者︻註：拿破崙姓波拿巴，波拿巴主義者即擁護拿破崙的人。︼吧？您寧願要路易，不要拿破崙！﹂那個外號叫﹁紅皮﹂的巴黎人微笑著說道：

　　﹁拿破崙是有用，可是路易更有用。﹂

　　﹁六個拿破崙。﹂

　　﹁六個路易。對我來說，這要相差二十四個法郎。﹂

　　﹁這樣的話，買賣吹啦。﹂

　　﹁也好。這玩意兒我留著了。﹂

　　﹁您留著吧。﹂

　　﹁減價賣，天哪！我可不能讓別人說我把一件這樣的發明就如此便宜地賣掉了。﹂

　　﹁那好，晚安。﹂

　　﹁這是手槍製造的一大進步，切薩皮克︻註：美國維吉尼亞州東南部城市。︼的印第安人把它叫做﹃諾泰尤哈﹄。﹂

　　﹁五個路易，付現款，是金幣。﹂

　　﹁諾泰尤哈，意思就是﹃短槍﹄。有許多人不知道這東西。﹂

　　﹁五個路易，再加一個埃居︻註：法國古代錢幣名，價值不一，常用有值五法郎的。︼，行嗎？﹂

　　﹁有錢的先生，我說過六個路易。﹂

　　背朝著蠟燭的那個人，還從來沒開過口，在別人交談的時候，他不停地轉動手槍的機械。他靠近那個槍炮匠的耳朵，低聲說：﹁東西好嗎？﹂

　　﹁非常好。﹂

　　﹁我給六個路易。﹂

　　五分鐘以後，外號叫﹁紅皮﹂的巴黎人把他剛才收下的六個路易金幣藏進他的罩衣腋下一個隱蔽的縫裡。槍炮匠和那個把左輪手槍放到褲子口袋裡的買主，走出了庫唐謝街。

　　※※※

　　八　紅彈子和黑彈子連撞

　　第二天是星期四，在距離聖馬洛不遠，靠近德科萊海角，一個懸崖很高、海水很深的地方，發生了一件悲慘的事情。

　　一塊形狀像矛頭的狹長的峭壁，被一個狹窄的地峽和陸地連接起來。它伸展到海裡，最後突然終止處是一塊聳立的大岩礁。在海岸的地形裡，這是最常見的。要是從海岸過來，想登上陡峭的岩石，就要順一個斜面向上爬，有些地方的斜坡很不好上。

　　就在這樣的高頂上，在傍晚四點鐘光景，站著一個穿著軍人那種大大的短斗篷的人，也許在短斗篷下面藏著武器，因為從他的斗篷的一些筆直的、有稜角的皺褶很容易看得出來。這個人所站的最高處是一塊相當大的臺地，這兒遍地都是像鋪路的大石塊一樣的立方形岩石，它們之間只有狹窄的通道。臺地上長滿濃密的、短短的小草，在靠海的一邊是開闊的空間，最後通到一個垂直的峭壁。這個峭壁比滿潮的海面高六十尺左右，彷彿靠鉛垂線開鑿出來的。不過它左邊的角毀壞了，形成了一種花崗岩懸崖特有的天然的梯子，梯級很難上下，有時候要求步子跨得像巨人一樣大，或者像馬戲團的小丑那樣跳過去。陡峭的懸崖垂直地降到海面，然後在水裡消失了。這兒幾乎是一個常常會叫人摔斷脖子的險地。但是，在緊要關頭，可以從這兒到懸崖下面上船。

　　微風輕吹。那個緊裹著短斗篷的人，牢牢地站著，左手握住右胳膊時，眯著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緊靠著一架望遠鏡。他彷彿在認真地注視著什麼，完全出了神。他已經靠近峭壁邊上。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鎮定的眼光盯住天邊，海水漲潮了。海浪拍打著他腳底下的懸崖的底部。這個人觀察的是遠處海面上的一隻船，它的行動確實有些古怪。

　　那隻船在一小時前剛剛離開聖馬洛，現在停在邦格梯埃爾後面。它是一隻三桅船。它沒有拋錨，也許因為那兒的海底只能使它順著纜繩偏航，也許因為船已經把錨收到船頭破浪材的底下了，所以只好停下來。

　　那個人是一個海岸警衛，從他穿的短斗篷制服就能看得出來，他在偵察著三桅船的一舉一動，同時好像默默地把它們記在心裡。那隻船讓一根桅上的帆順風，另一根桅上的帆逆風，已經停住了，這表明它的第二層小方帆受到逆風，讓風進入第二層大方帆。它拉緊了後桅，把後桅的上桅盡可能拉近，以便使所有的帆相互牽制，船不會向著岸邊前進，也很難偏航。它不想過多地迎風，因為它只轉動第二層小方帆，和龍骨垂直。這樣一來，船身橫向，它一小時最多偏航半法里。

　　這時還是光線很亮的白天，特別是在大海上和懸崖的頂上。海岸的低處已經暗下來。

　　那個海岸警衛一心執行任務，認真地觀察著海上，他沒有想到仔細看看身旁和腳下的岩石。他背朝著那個連接懸崖的高頂和大海的難走的石梯。他沒有覺察到有什麼東西在那兒移動。在這個石梯上，在高低不平的石頭後面，藏著一個人，看來他比海岸警衛先到。一個腦袋不時地在陰影中伸到岩石上面來，朝上看，監視著那個監視海面的人。這個腦袋戴著一頂美國式大帽子，這個人是公誼會教徒，在十天以前，他在小灣的亂石堆裡和蘇拉船長說過話。

　　突然，那個海岸警衛的注意力顯得更加集中了。他迅速地用他的呢袖子擦了擦他的望遠鏡上的玻璃，聚精會神地對準那隻三桅船望。

　　一個黑點剛剛離開那隻船。

　　這個黑點好像大海上的一隻螞蟻，是一隻小船。

　　小船似乎是想到岸邊來。幾個水手坐在船上使勁地划著槳。

　　小船漸漸地方向偏斜了，向德科萊海角駛過來。

　　海岸警衛的監視到了最緊張的程度，他緊緊地注視著小船的動作，絲毫也不放過。他已經更走近懸崖的最邊上了。

　　這時候，一個高大個兒的人，那個公誼會教徒，在海岸警衛背後的石梯頂上出現了。這個監視海面的人沒有看見他。

　　這個人站住了片刻，垂著兩臂，緊握著雙拳，他用一個正在瞄準的獵人那樣的眼睛望著海岸警衛的背。

　　他和海岸警衛之間只隔四步遠了，他跨前一步，接著停住了，後來他跨了第二步，又停住了。他除了行走以外，沒有其它的動作。他的身子的其餘部分就如同一座雕像。他的腳踩在草地上，沒有一點聲音。他跨了第三步，又停了下來。他幾乎能碰到那個一直一動不動望著望遠鏡的海岸警衛了。這個人慢慢地將兩隻緊握住的手伸到鎖骨那樣高的地方，然後他的前臂突然伸出來，兩隻拳頭好像給彈簧彈出來似地打在那個海岸警衛的兩肩上。這一擊真可怕。海岸警衛沒有時間發出叫喊聲，就頭朝下從懸崖上掉到海裡。他的兩隻鞋底在剎那間就看不見了。這像是一塊石頭落到海水裡。海水重又合上。

　　在深暗的水面上泛起了兩三圈很大的圓圈。

　　只剩下從海岸警衛手上落下來的望遠鏡，掉在草地上。

　　那個公誼會教徒在峭壁的邊上俯身朝下望著那幾個圓圈在海浪裡消失，等了一會兒，他直起身來，低聲唱道：警察先生送了命，再也活不成。

　　他又一次彎下身子。水面上再沒有什麼東西出現。只是在那個海岸警衛被吞沒的地方，水面上出現了厚厚的一層褐色，隨著海浪的波動，它越來越大。可能是海岸警衛的顱骨給海底的什麼岩石撞碎了。他的血浮了上來，在海水的泡沫裡造成這樣的汙點。那個公誼會教徒注意地看著這塊帶紅色的水，又唱起來：在他死前一刻鐘還在……

　　他沒有唱完。

　　他聽到在他身子後面有一個非常柔和的聲音說道：﹁您在這兒，朗泰納，您好。您剛才殺死了一個人。﹂

　　他轉過身去，看到在他後面十五來步的地方，岩石中間的縫隙的一個出口處，站著一個手拿一支左輪手槍的身材矮小的人。他回答道：﹁正像您看到的。您好，西爾克呂班。﹂

　　那個身材矮小的人全身哆嗦了一下。

　　﹁您認出我了？﹂

　　﹁您早就認出我了。﹂朗泰納回答道。

　　這時候可以聽到海上傳來的槳聲。這是那個海岸警衛監視的小船划近了。

　　西爾克呂班好像在對自己說話似的，壓低嗓門說：﹁幹得挺俐落。﹂

　　﹁我能幫您什麼忙嗎？﹂朗泰納問道。

　　﹁是小事情。我差不多有十年沒有見到您了。您想必買賣順利吧。您身體好嗎？﹂

　　﹁不錯，﹂朗泰納說，﹁您呢？﹂

　　﹁很好，﹂西爾克呂班回答說。

　　朗泰納向西爾克呂班走近一步。

　　一個輕微而生硬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裡。那是西爾克呂班在給左輪手槍上膛。

　　﹁朗泰納，我們之間隔了十五步。這是一個合適的距離。請您待在原地不要動一動。﹂

　　﹁好吧，﹂朗泰納說，﹁您要我做什麼？﹂

　　﹁我嗎，我要和您談談。﹂

　　朗泰納不再移動了。西爾克呂班又說道：﹁您剛才殺死了一名海岸警衛。﹂

　　朗泰納稍稍抬起他的帽簷，回答道：﹁您已經使我很榮幸地聽您說過了。﹂

　　﹁剛才說的字眼不大確切。我原來說的是：一個人。現在我說的是：一名海岸警衛。這名海岸警衛的編號是六百十九。他是一家之主。他留下了一個妻子和五個孩子。﹂

　　﹁很可能是這樣。﹂朗泰納說。

　　出現了極短時間的靜默。

　　﹁這些海岸警衛都是優秀的人物，﹂克呂班說，﹁幾乎全是從前的海員。﹂

　　﹁我注意到了，﹂朗泰納說，﹁通常他們都是留下一個妻子和五個孩子。﹂

　　西爾克呂班繼續說：﹁您猜猜這支左輪手槍花了我多少錢？﹂

　　﹁這是樣漂亮的東西。﹂朗泰納回答說。

　　﹁您估估值多少錢？﹂

　　﹁我看它很貴。﹂

　　﹁我花了一百四十四個法郎。﹂

　　﹁想必您是從庫唐謝街的那家武器鋪買來的，﹂朗泰納說。克呂班又說：﹁他沒有叫一聲。迅速落下去，他喊也喊不出來了。﹂

　　﹁西爾克呂班，今天夜裡要起風。﹂

　　﹁我是唯一知道這個祕密的人。﹂

　　﹁您一直住在約翰客店嗎？﹂朗泰納問。

　　﹁是的，住在那兒很不壞。﹂

　　﹁我記得在那兒吃過味道很好的醃酸菜。﹂

　　﹁您一定力大無窮，朗泰納。瞧您的肩膀多結實！我可不願意讓您的手指碰一下。我這個人，在出世的時候，看上去是那樣瘦弱，大家都不知道能不能把我養大。﹂

　　﹁他們把您養大了，這真是幸運。﹂

　　﹁是的。我一直住在那家古老的約翰客店裡。﹂

　　﹁西爾克呂班，您知道嗎，為什麼我認出了您？這是因為您已經認出了我。我說過：只有克呂班才能認出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

　　﹁回到您原來站的地方去，朗泰納。﹂

　　朗泰納向後退，同時對自己說：﹁面對著這樣的傢伙，人都變成小孩了。﹂

　　西爾克呂班繼續說下去：﹁情況是這樣。在我們的右邊，聖埃諾加那一邊，離開這兒三百步，有另外一名海岸警衛，他的編號是六百十八，他可是個活人，在我們的左邊，聖呂內爾那一邊，有一個海關檢查所。那會使七個全副武裝的人五分鐘之後便能趕到這兒。岩石會被包圍。山口會被封鎖。想逃走是不可能的。在懸崖腳下有一具屍體。﹂

　　朗泰納斜著眼看了一下那支左輪手槍。

　　﹁朗泰納，正像您說的，這是樣漂亮的東西。也許它只裝了火藥。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只要一聲槍響，就會使那批武裝起來的人跑過來。我可以發射六顆子彈。﹂

　　有節奏的划槳聲越來越清楚。小船不遠了。

　　身材高大的人望著身材矮小的人，目光很奇特。西爾克呂班用越來越平靜和柔和的嗓音說道：﹁朗泰納，小船上的人就要來了，他們知道您剛才在這兒幹的事，會出力幫助，把您捉住的。您要付給蘇拉船長一萬法郎乘船費。順便說一下，您要是找普蘭蒙的走私者，價錢就會便宜一些。但是他們只可能把您帶到英國去，況且您也不能冒險去格恩西島，在那兒別人很榮幸地都認識您。我再回過頭來講眼前的情況。如果我開槍，他們便會捉住您。您付給蘇拉一萬法郎幫您逃跑的費用。您已經預付了他五千法郎。蘇拉會拿著那五千法郎跑掉。我想說的就是這些。朗泰納，您打扮得可真不賴。這頂帽子，這身怪衣服，還有這副護腿套，把您的樣子都變掉了。您忘記了戴眼鏡，不過您留著兩腮的鬍子這做得很對。﹂

　　朗泰納微微一笑，那模樣活像在咬著牙齒。克呂班繼續說下去：﹁朗泰納，您穿了一條美國褲子，褲腰上有雙層的小口袋。其中一層裡放著您的錶。您把它放好。﹂

　　﹁謝謝，西爾克呂班。﹂

　　﹁在另外一層裡有一隻熟鐵做的小盒子，是用彈簧開和關的。這是一隻水手用的舊鼻煙盒。您拿出來扔給我。﹂

　　﹁這是搶劫。﹂

　　﹁您可以任意地向海岸警衛呼救。﹂

　　克呂班牢牢地注視著朗泰納。

　　﹁瞧，梅斯克呂班……﹂朗泰納伸出一隻張開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叫他﹁梅斯﹂，這是一種奉承。

　　﹁待在您原來待的地方，朗泰納。﹂

　　﹁梅斯克呂班，我們講和吧。我給您一半。﹂

　　克呂班交叉起兩臂，露出了他的左輪手槍的槍口。

　　﹁朗泰納，您把我當做什麼人啦？我是一個正直的人。﹂

　　靜默了一會兒以後，他又說道：﹁全都應該給我。﹂

　　朗泰納喃喃嘀咕道：﹁這個人是個難對付的傢伙。﹂

　　克呂班的眼睛發出了亮光。他的嗓音變得像鋼鐵一樣生硬和乾脆。

　　他大聲說道：﹁我看您是搞錯了。是您叫做﹃搶劫﹄，我呢，我叫﹃歸還﹄。朗泰納，您聽好。十年以前的某個晚上，您離開格恩西島的時候，從一家合夥公司的銀箱裡拿走了屬於您的五萬法郎，可是忘記留下屬於另外一個人的五萬法郎。這五萬法郎是您從您的合夥人，善良的、高尚的梅斯萊希埃里那兒搶來的，到今天一共十年，依照複利算，是八萬零六百六十六法郎六十六生丁。昨天您去找過一個貨幣兌換商，我告訴您他叫什麼名字，是聖樊尚街的雷比舍。您付給他七萬六千法郎的法國銀行的鈔票，他換給您三張一千英鎊的英國鈔票，再加一些零錢。您把那幾張鈔票放在一隻鐵鼻煙盒裡，再把鐵鼻煙盒放在您褲子右邊的小口袋裡。這三千英鎊值七萬五千法郎。從梅斯萊希埃里那方面來考慮，我覺得夠了。明天我動身去格恩西島，我要把這筆錢帶給他。朗泰納，停在那邊的那隻三桅船是﹃塔莫利帕號﹄。昨天晚上，您已經把您的箱子混在船員的旅行袋和手提箱當中上了船。您想離開法國。您有您的道理，您要去阿雷基帕︻註：祕魯南部城市。︼。小船來找您了。您在這兒等著它。它到了，聽得見它的划槳聲。讓您離開還是叫您留下，這全取決於我。我說得太多了。把鐵鼻煙盒扔給我吧。﹂

　　朗泰納打開他的褲腰上的小口袋，拿出一隻小盒子，扔給克呂班。

　　那就是鐵鼻煙盒。它滾到了克呂班的腳跟前。

　　克呂班彎下腰去，可是頭沒有低下。他用左手拾起鼻煙盒，同時他的兩隻眼睛和左輪手槍的六個槍管都對準了朗泰納。

　　接著，他叫道：﹁我的朋友，轉過身去。﹂

　　朗泰納轉過了身子。

　　西爾克呂班把左輪手槍夾在腋下，碰了下鼻煙盒的彈簧。盒子打開了。

　　盒子裡裝著四張鈔票，三張一千英鎊的，一張十英鎊的。

　　他折好三張一千英鎊的鈔票，重新放進鐵鼻煙盒裡，又關上它，然後放進自己的口袋。

　　接著他從地上拾起一個石子，他用那張十英鎊的鈔票包住這個石子，又說道：﹁轉過身來。﹂

　　朗泰納轉過身子來。

　　克呂班先生繼續說：﹁我對您說過，我有三千英鎊夠了。這十個英鎊我還給您。﹂

　　說著，他把包著石子的鈔票扔給朗泰納。

　　朗泰納用腳一踢，把鈔票和石子都踢到海裡。

　　﹁隨您高興吧，﹂克呂班說，﹁好啦，您以後會有錢的。我確信無疑。﹂

　　在他們談話的時候，槳聲繼續越來越近，這時停止了。這說明那隻小船已經划到了懸崖腳下。

　　﹁您的馬車就在下面。您可以動身了，朗泰納。﹂

　　朗泰納向石梯走去，接著向下走不見了。

　　克呂班小心地走到峭壁邊上，伸出頭去望著他走下石梯。

　　小船停在岩石的最下面一級旁邊，就是那名海岸警衛摔下去的地方。

　　克呂班望著朗泰納跌跌撞撞地向下走，他低聲自語：﹁六百十九，多好的號碼！他以為只有他一個人。朗泰納以為只有兩個人。只有我才知道我們一共有三個人。﹂

　　他一眼瞧見自己腳跟前的草地上有一副望遠鏡，是那名海岸警衛手上落下來的。他撿了起來。

　　槳聲又響了。朗泰納剛剛跳上小船，小船就向大海划去。

　　朗泰納上了船，槳划了沒有幾下，懸崖就在他身背後離遠了，這時候他忽然站起來，臉上露出可怕的神情，在下面伸出拳頭，大聲叫道：﹁哈！這個魔鬼本身就是一個惡棍！﹂

　　幾秒鐘以後，克呂班站在懸崖上面，用望遠鏡瞄準那隻小船望著的時候，他清楚地聽到在大海的濤聲中一個很大的嗓門發出來的這些清晰的話：﹁西爾克呂班，您是一個正直的人，不過如果我寫信給萊希埃里，把這件事告訴他，您想必不會認為不妥吧。在這隻小船裡有一個格恩西島來的水手，他是﹃塔莫利帕號﹄的船員，叫做阿伊艾．托斯特萬，在蘇拉下一次航行的時候，他將回到聖馬洛來，會證明我把梅斯萊希埃里的三千英鎊交給您了。﹂

　　這是朗泰納的聲音。

　　克呂班是一個做事講究有始有終的人。他和那名海岸警衛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而且就在那原來的地方，他眼睛貼著望遠鏡，片刻不離地望著那隻小船。他看著它在波浪裡逐漸變小，不見了，又出現了，終於靠近那只停泊的大船，停靠在它身邊。他能夠看出來，高個兒的朗泰納走上了﹁塔莫利帕號﹂的甲板。

　　那隻小船給吊上大船，重新放回吊桿當中以後，﹁塔莫利帕號﹂又開始行動起來。微風從陸地吹向海面，這隻船張起全部的帆吃風。克呂班的望遠鏡一直對準這個越來越小的黑影。過了半小時，﹁塔莫利帕號﹂只成了一個在水平線上的黑點，在黃昏灰白的天空下，變得更加小了。

　　※※※

　　九　對於等待或害怕海外來信的人有用的資料

　　那天晚上，西爾克呂班依舊回去得很遲。

　　他遲回的一個原因是他在回去以前，曾經一直走到迪南門，那兒有一些小酒館。他在一家沒有人認識他的小酒館買了一瓶燒酒。他把它放到他的粗布短上裝的大口袋裡，好像他想藏起它來一樣。接著，因為﹁杜蘭德號﹂第二天早晨要起航，他到船上走了一圈，檢查一下一切是否都準備妥當。

　　當西爾克呂班走進約翰客店的時候，在低矮的大廳裡只有年老的遠洋輪船長熱爾特雷．加布勒先生一個人在喝啤酒，抽菸斗。

　　熱爾特雷．加布勒先生在抽一口菸斗和喝一口酒之間，招呼西爾克呂班。

　　﹁您好，克呂班船長。﹂

　　﹁晚上好，熱爾特雷船長。﹂

　　﹁您看，﹃塔莫利帕號﹄已經起航了。﹂

　　﹁啊！﹂克呂班說，﹁我倒沒有注意。﹂

　　熱爾特雷．加布勒船長吐了一口痰，說道：﹁蘇拉，溜掉了。﹂

　　﹁是在什麼時候？﹂

　　﹁今天傍晚。﹂

　　﹁他去哪兒啦？﹂

　　﹁去見鬼了。﹂

　　﹁那是當然，不過去了哪兒？﹂

　　﹁阿雷基帕。﹂

　　﹁我可一點兒也不知道，﹂克呂班說。

　　他立刻又說了一句：﹁我要去睡了。﹂

　　他點亮了他的蠟燭，向門口走去，接著又走回來。

　　﹁您到過阿雷基帕嗎，熱爾特雷船長？﹂

　　﹁到過，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在哪兒停靠？﹂

　　﹁幾乎到處都可以停靠。可是這隻﹃塔莫利帕號﹄卻不會停靠。﹂熱爾特雷．加布勒先生在一隻盤子邊上敲光了他的菸斗裡的菸灰，繼續說道：﹁您知道，那隻叫﹃特洛伊木馬﹄的三桅小帆船和那隻叫﹃特蘭特姆讓號﹄的漂亮的三桅帆船是去加的夫︻註：英國威爾斯南部港口城市。︼的。因為氣候關係，我不同意開航。它們駛回來了，那樣子真好看，三桅小帆船裝著松脂，它漏水了，於是使用水泵，把水和裝的貨一起抽了出去。至於那隻三桅帆船，它的乾舷部尤其受到了損壞。

　　﹁船艏斜桅托板，船艏尖端，前桅帆滑車伸出梁，左舷的錨杆，全都打碎了。大三角帆的補助帆桁在上桅的支木那兒也碎了。三角帆的側支索和艏斜桅支索，如果船回來了，去看看它們成了什麼樣子吧。前桅沒有一點兒壞，但是受到了很厲害的震動。艏斜桅上的鐵全沒有了。真叫人難以相信，艏斜桅僅僅擦了一下，但是外面一層完全給剝去了。左舷的船板穿了一個三平方尺的洞。這便是不聽從大家的意見的結果。﹂

　　克呂班把手上的蠟燭放到桌子上，再把他的粗布短上裝領子上的一排別針別好。然後他說道：

　　﹁熱爾特雷船長，難道您沒有說過﹃塔莫利帕號﹄不停靠任何地方嗎？﹂

　　﹁我說過。它直接駛向智利。﹂

　　﹁那麼，它在路上就不能報告它的消息了。﹂

　　﹁對不起，並非如此，克呂班船長。首先，它可以把郵件交給在海上遇到的向歐洲行駛的任何船隻。﹂

　　﹁說得對。﹂

　　﹁其次，它有海上信箱。﹂

　　﹁您說的海上信箱是什麼？﹂

　　﹁克呂班船長，您不知道嗎？﹂

　　﹁不知道。﹂

　　﹁當船隻經過麥哲倫海峽︻註：在南美洲南端。︼的時候……﹂

　　﹁怎麼樣？﹂

　　﹁到處是雪，無休止的大風大浪的天氣，凶極了的風，險惡的大海。﹂

　　﹁以後呢？﹂

　　﹁以後您繞過蒙默思角。﹂

　　﹁嗯。以後呢？﹂

　　﹁以後您又繞過瓦倫廷角。﹂

　　﹁再以後呢？﹂

　　﹁再以後您又繞過伊西多爾角。﹂

　　﹁接著呢？﹂

　　﹁您繞過安娜角。﹂

　　﹁好的。可是，您叫做的海上信箱究竟是什麼呢？﹂

　　﹁我們就要談到它了。右面全是山，左面也全是山。到處是企鵝，還有預兆風暴的海燕。真是一個可怕的地方。啊，老天爺呀老天爺！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像這樣敲打不停。狂風用不著別人來幫助它。在那兒，要一直監視著船尾欄杆！在那兒，要降低全部的帆！在那兒，要用三角帆代替主桅帆，再用船艏三角帆︻註；暴風雨時用的。︼代替三角帆！一陣暴風緊接著一陣暴風！此外，有時候，四天，五天，六天，迎著風使不起帆。常常整套全新的船帆只剩下了碎片。多麼美妙的舞蹈！陣陣狂風向你吹來，把一隻三桅帆船吹得像一隻跳蚤一樣亂蹦亂跳。我看見過在一隻英國雙桅橫帆船﹃忠誠號﹄上一個小水手攀在船頭的斜帆桁上面，不知道給刮到十萬八千里以外什麼地方去了。

　　﹁人們刮到空中，啊，就像蝴蝶一樣！我看見過一隻叫做﹃收益號﹄的漂亮的雙桅縱帆帆船上的工頭，在桅頂橫桁上給吹下來，立刻跌死了。我船上的欄杆都斷了，我的船邊護舷木打得粉碎，大家離開那兒的時候，船上的帆都破碎不堪。有五十門炮的三桅戰艦四處漏進水來，如同籃子。惡魔一樣的海岸！沒有什麼能比它更容易發怒了。岩石好像給頑皮的孩子撕碎成一小塊一小塊。接下來到了飢餓港。在那兒，一切更加惡劣了。我看到一生中從未見過的險惡的海浪。那片大海簡直是地獄！突然間，人們看到這樣兩個寫成紅色的單詞：郵局。﹂

　　﹁您說的是什麼意思，熱爾特雷船長？﹂

　　﹁我想說的是，克呂班船長，一繞過安娜角，就能看到一塊一百英呎高的石頭上有一個大棍子，這是一根柱子，在它的上端吊著一隻大桶。這隻大桶就是信箱。準是英國人在上面寫了﹃郵局﹄。他們想派什麼用途？這是海洋郵局。它不屬於那位可尊敬的紳士，英國國王。這個信箱是公共的。它屬於所有的國籍旗。Ｐｏｓｔ｜Ｏｆｆｉｃｅ︻註：英語，郵局。︼，這像中文一樣難懂！你就好像覺得有一個魔鬼突然給你送上一杯茶一樣。現在就來說說這個郵局是怎麼服務的。所有經過的船隻都派出一隻小船，帶著信件到那根柱子那兒。從大西洋來的船送出寄回歐洲的信，從太平洋來的船送出寄回美洲的信。駕駛小船的船員把你的郵包放進那隻桶裡，再從桶裡拿出放在那裡面的郵包。你負責你拿走的信，在你以後來的船負責拿你放進去的信。因為大家彼此朝相反的方向航行，你離開的大陸，就是我正要去的地方。我帶走你的信，你帶走我的信。那隻桶是用鏈子捆在柱子上的。下雨也好，落雪也好，降冰雹也好，該死的海洋也好，它都毫無所謂。海燕在四處飛來飛去。﹃塔莫利帕號﹄將從那兒路過。那隻桶有一個很牢的帶鉸鏈的蓋子，但是沒有鎖，也沒有掛鎖。您瞧。大家就這樣能夠向自己的朋友寫信。信都會到達目的地。﹂

　　﹁這真是十分奇怪。﹂克呂班帶著迷惘的神情，低聲說道。

　　熱爾特雷．加布勒船長向他的大啤酒杯轉過身去。

　　﹁假定蘇拉這個無賴要給我寫信，這個壞蛋把他的字跡潦草的信丟進麥哲倫海峽的大桶裡，那要四個月以後，我才會收到這個無恥的東西亂塗亂寫的信。﹂

　　﹁喂，克呂班船長，您明天起航嗎？﹂

　　克呂班完全像在夢遊中一樣，沒有聽到他的話。熱爾特雷船長又重複問了一遍。

　　克呂班清醒過來。

　　﹁當然起航，熱爾特雷船長，明天是我的船期。我應該在明天早上起航。﹂

　　﹁如果換了我，我就不起航。克呂班船長。狗皮上的毛有潮溼的氣味。海鳥飛來圍著燈塔的燈轉個不停，已經有兩個夜晚了。不祥之兆呀。我有一根氣候變化預測管，它正在作怪。我們正在下弦月的時候；溼度到了最高度。我在今天下午看到了地榆合起了葉子，一塊田裡的苜蓿的梗都挺得直直的。蚯蚓都爬出來了，蒼蠅叮人，蜜蜂不離開蜂箱，麻雀彼此像在商議什麼大事。人們能聽得見遠處的鐘聲。今天傍晚我就聽到了聖呂內爾的鐘聲。還有，太陽落山的時候，光線灰暗。明天會起濃霧。我勸您不要起航吧。我害怕霧勝過害怕暴風雨。霧是陰險的傢伙。﹂

　　第六章　喝醉酒的舵手和不喝酒的船長

　　一　多佛爾礁

　　在格恩西島的南邊，普蘭蒙海角的對面，海峽群島和聖馬洛之間，距離陸地大約五里的海面上，有一群礁石，叫做多佛爾礁。這個地區很危險。

　　多佛爾，許多礁石和懸崖都叫這個名字。特別是在北濱海省︻註：法國西北部一省名。︼的海岸附近，有一個多佛爾岩，如今在它的上面已經立了一座燈塔，它也是可怕的礁石，不過不要和剛才提到的那處岩礁混淆起來。法國海岸離多佛爾岩礁最近的地方是布雷昂角。多佛爾礁比諾曼第群島的第一個島離法國海岸要略微遠一些。這處礁石到澤西島的距離幾乎和澤西島的最長的對角線一樣長。如果澤西島像在鉸鏈上轉動那樣以科爾比埃為中心轉動的話，那麼它的聖凱瑟琳角差不多會撞到多佛爾礁，還差四海里多一點遠。

　　在這些文明的海洋裡，最蠻荒的岩石也很少沒有人跡。在哈戈能遇到走私者，在比尼克能遇到海關人員，在布雷阿能遇到凱爾特人，在康卡爾有養殖牡蠣的人，在塞桑白爾，在凱撒島，有獵兔的人，在布萊克｜霍有拾蟹的人，在曼基埃有用拖網捕魚的人，在艾克萊｜霍有用抄網捕魚的人。可是在多佛爾礁，卻看不到一個人。

　　海鳥在那兒自由自在。

　　沒有什麼比碰到它更可怕的了，據說是﹁白帆船號﹂沉沒所在的卡斯凱礁，加爾瓦多斯暗灘，懷特島的針礁，使得波利歐海岸變得十分危險的羅內斯礁，掐住梅爾蓋的進口、迫使在二十英噚︻註：約合一．八三米。︼深的地方設置漆成紅色的航標的普雷埃淺灘，艾達勃和普魯哈周圍的險礁，格恩西島以南的兩座凱爾特祭司礁，老安得洛礁和小安得洛礁，科比埃礁，阿努瓦群礁，因為這句﹁如果你路過拉斯島，不死也會嚇一跳﹂諺語叫人膽戰心驚的拉斯島，亡婦礁，布礁和弗羅基礁的通道，格恩西島和澤西島之間的德魯特礁，曼基埃和索塞之間的哈爾登礁，布萊灣和巴納維爾之間的劣馬礁，它們的名聲還都不能算太壞。人們寧可冒險一處挨著一處地闖以上這些礁石，也不願意冒險闖多佛爾礁，哪怕是僅僅一次。

　　拉芒什海峽的大海是西歐的愛琴海，在這危機四伏的整個海上，只有格恩西島和塞爾克當中的念珠礁才和多佛爾礁同樣可怕。

　　可是，在念珠礁上還可以發出信號。遇難的船能夠得到援救。在那兒向北看得到迪卡爾角或者伊卡爾角，向南看得到大鼻角。在多佛爾礁上向四周望，什麼也望不見。

　　只有風暴，海水，烏雲，無邊無際，看不見一個人影。除了迷路的人，誰也不會到多佛爾礁來。花崗石都是直立的，奇形怪狀。到處是陡坡峭壁，完全是對人冷酷無情的深淵。

　　這兒是遠離海岸的大海，海水非常深，像多佛爾礁這樣完全孤立的礁石吸引著和庇護著那些需要遠離人類的動物。這是一種海底下的巨大的石珊瑚。這是被淹沒的迷宮。在那下面，潛水的人很難道達的深處，有岩洞，洞穴，巢穴，黑暗的交錯的道路。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在那兒大量繁殖。牠們互相吞噬。蟹吃魚，而自己又被吃掉。一些外形可怕的、生來不是為了讓人的眼睛看的怪物，在這昏暗的水底充滿活力地游來游去。一些輪廓模糊不清的嘴，觸角，觸手，鰭，張開的頷，鱗片，爪，螯，在這兒浮動，顫動，變大，換形，在陰森透明的水裡消失。一大群一大群恐怖的浮游生物四處轉來轉去，做牠們要做的事。這個地方是七頭蛇聚居的穴。

　　這是可怖的世界，十足的可怖。

　　如果你能夠，不妨想像一下許多海參聚在一處亂擠亂動的樣子。

　　注視大海的深處，就是注視未知的事物的想像力，就是從可怕的一面注視這種想像力。深淵和黑夜相似。在那兒也有睡眠，至少是表面上的睡眠，是大自然的意識的睡眠。在那兒，不承擔責任的罪行十分安全地實現了。在那兒，在可怕的寂靜當中，初初出現的生命，幾乎像幽靈一樣，又完全如同魔鬼一樣，忙於亡靈的殘暴的事務。

　　四十年前，兩座外形奇特的岩石從很遠的地方就向大西洋上航行的過客指明了多佛爾礁的地點。這是兩座垂直的、尖尖的、頂端彎曲的小峰，彼此的頂似乎要連接在一起，望過去會以為是從海裡伸出的一隻被淹沒的大象的兩隻大牙。只是這兩隻象牙高得像塔樓，大得像山。這兩座陰暗的妖怪的城市裡天生的塔樓在它們之間只留下一條狹窄的通道，那兒波濤洶湧。這條通道彎彎曲曲，一路拐好幾個彎，彷彿是兩道牆當中的一段街道。大家把這對雙生的岩石叫做兩座多佛爾礁：大多佛爾和小多佛爾。大的有六十尺高，小的有四十尺高。海浪來來去去，終於在這兩座塔樓的底部磨出一條溝。一八五九年十月二十六日，一陣秋分時的狂風吹倒了其中一座。剩下的一座是小多佛爾，也已經毀掉了一段，破敗不堪了。

　　在多佛爾的一群最奇形怪狀的岩石裡，有一座叫人岩。它直到今天還在那兒。在上個世紀，一些在這些岩礁間迷失方向的漁夫，在這座岩石的頂上發現一具屍體。在屍體旁邊有許多空貝殼。有一個人的船在這座岩石旁沉沒了，他逃到岩石上，依靠貝殼活了一些時候，後來死去了。從此岩石就叫做人岩。

　　寂寞的海水顯得淒涼。這兒既喧鬧又靜寂。這兒發生的事和人類毫無關係，有什麼效用不得而知。這便是多佛爾岩礁的孤立狀態。四周一望無際，只有不斷折磨人的海浪。

　　※※※

　　二　出乎意料的白蘭地

　　星期五早上，就是﹁塔莫利帕號﹂起航的第二天，﹁杜蘭德號﹂起碇回格恩西島。

　　它在九點鐘離開聖馬洛。

　　天氣晴朗，沒有霧。老船長熱爾特雷．加布勒好像說的都是些顛三倒四的話。

　　西爾克呂班心事重重，結果自然使﹁杜蘭德號﹂幾乎沒有裝多少貨。他只給聖彼得港的時髦服飾衣料商店裝了幾件巴黎來的貨物包裹，給格恩西島的醫院裝了三隻箱子，一隻裝的黃肥皂，另一隻裝的長蠟燭，第三隻裝的是法國做鞋底的皮和上等的科爾多瓦皮革︻註：一種在科爾多瓦加工的羊皮。科爾多瓦是西班牙一城市。︼。它帶回前一次運來的一箱碎糖和三箱低級紅茶，都是法國海關不同意進口的。西爾克呂班裝下很少的牲口，只有幾條牛。這幾條牛給隨便地裝在底艙。

　　船上有六個乘客：一個格恩西島人，兩個聖馬洛的牲口商人，一個﹁旅遊者﹂，當時已經有這樣的叫法了，一個半中產階級的巴黎人，也許是旅行推銷商，還有一個是四處旅行分發︽聖經︾的美國人。

　　﹁杜蘭德號﹂除了船長克呂班，一共有七個船員：一個舵手，一個燒炭的水手，一個做木工的水手，一個必要時也能駕駛船隻的廚師，兩個火夫，和一個見習小水手。火夫中的一個同時是機械師。這個兼任機械師的火夫是一個十分勇敢和十分聰明的荷蘭黑人︻註：指荷屬殖民地的黑人。︼，他是從蘇利南︻註：南美洲北部國家，舊稱荷屬蓋亞那。︼的製糖廠逃出來的，名叫安布朗康。黑人安布朗康懂得機器，而且能非常好地照管機器。在﹁杜蘭德號﹂航行的初期，他全身漆黑出現在鍋爐旁，給這隻船沒有少增添魔鬼的氣氛。

　　那個舵手，在澤西島出生，原籍是科唐坦︻註：科坦登，法國西北部伸入拉芒什海峽的半島名。︼，叫做唐格魯伊。唐格魯伊出身於一個高級貴族人家。

　　這件事是完全真實的。拉芒什海峽的群島，像英國一樣，是一個講究等級的地方。這兒還有社會等級存在。各個等級有它們自己的觀念，那些觀念是它們的保障。等級具有的觀念處處都是相同的，在印度和在德國完全一樣。貴族身分靠劍取得，由於工作而喪失，無所事事卻保留了下來。什麼事也不做，這便是貴族式的生活，誰不工作就受到尊敬。有一個職業會使人地位下降。從前在法國，只有製玻璃工人這一行是例外。把酒瓶喝光多少是貴族的光榮，因此製做酒瓶對於他們來說便不是丟臉的事。在拉芒什群島和在英國一樣，誰想當貴族，就應該有錢。一個工人不可能又是一個紳士。即便以前他是紳士，現在也不再是紳士了。

　　祖先是方旗騎士︻註：歐洲中世紀的一種騎士，有權率領扈從在自己的方旗下上陣作戰。︼的水手，如今只不過是一名水手。三十年以前，在奧里尼有一個真正的喬治，他本來應該有權利得到喬治家族的領主權，可是那早被腓力．奧古斯都︻註：腓力二世︵一一六五｜一二二三︶，法國卡佩王朝國王。︼剝奪了，他現在赤著腳在海水裡撈海藻。一個姓卡特里特的現在是塞爾克的大車夫。在澤西島有一個呢絨商，在格恩西島有一個鞋匠，都姓格呂希，他們自稱姓格魯希，是滑鐵盧的元帥︻註：法國大革命和拿破崙戰爭時期的將領，百日王朝中晉升元帥。︼的堂兄弟。庫唐斯︻註：法國芒什省一城市。︼的主教府的收益表冊上提到唐格羅維爾家的一項領主權，他們明顯地是塞納河下游地區的唐卡爾維爾家的親屬，就是現在的蒙莫朗西家族︻註：法國歷史上著名的家族。︼。在十五世紀，唐格羅維爾的老爺的弓箭手和服裝總管，約翰．德．海羅德維爾，在主人的身後，拿著主人的﹁胸衣和其它的服裝﹂。一三七一年五月，在蓬托爾松︻註：法國芒什省一城市。︼，當貝特朗．德．蓋克蘭︻註：法國百年戰爭初期傑出的軍事領袖。︼檢閱的時候，﹁唐格羅維爾先生像青年騎士那樣執行他的職責﹂。在諾曼第群島，一個貴族如果突然變得貧窮，他就會很快地被取消貴族的身分。只要改變一下姓氏的發音就行，唐格羅維爾變成唐格魯伊，於是便解決了。這就是﹁杜蘭德號﹂的舵手的遭遇。

　　在聖彼得港的博達熱，有一個買賣廢鐵的商人，叫安格魯伊爾，可能是某一個安格羅伊爾。在胖子路易︻註：法國國王路易六世。︼時代，安格羅伊爾家族在瓦洛涅︻註：法國芒什省一城市。︼財政區擁有三個堂區的土地。有一位特里甘神父寫了一本︽諾曼第教會史︾。這位編年史作者特里甘是迪戈維爾家的領地的本堂神父。迪戈維爾老爺假使降為平民，那就會叫做迪古伊。

　　唐格魯伊，這個人也許叫唐卡爾維爾，也可能叫蒙莫朗西，具有那種貴族的古老品質，而對一個舵手來說卻是嚴重的缺點，他總是喝醉酒。西爾克呂班堅持要看管好他。他對梅斯萊希埃里保證過會這樣做。

　　舵手唐格魯伊從來不離開船，就睡在船上。

　　起航前夕，西爾克呂班在夜很深的時候上船來查看。唐格魯伊已經在他的吊床上睡著了。

　　半夜裡唐格魯伊醒了過來。這是他夜間的習慣。所有不能自我克制的酗酒的人都有他們藏酒的地方。唐格魯伊也有這樣一處，他管它叫做貯藏室。唐格魯伊的祕密貯藏室在底艙裡。他在那兒藏酒，為的讓別人難以相信能有這種事。他完全有把握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個地方。克呂班船長不喝酒，為人嚴厲。可是這個舵手能夠避開船長嚴密的監視，藏起一點點朗姆酒和杜松子酒，把它們放在底艙那個祕密角落裡的一隻探測水深用的小木桶裡，幾乎每個夜晚他都來和這個貯藏室幽會。監視很嚴，痛飲受到限制，通常唐格魯伊的這種夜間放縱行為只限於喝上兩三口，是偷偷吞下去的。有時候這個貯藏室甚至什麼酒也沒有。那天晚上唐格魯伊在那兒找到一瓶燒酒，真是出乎意料。他萬分高興，但是更是感到驚慌。是從天上哪個地方落下這瓶酒給他的？他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又是怎樣把它帶上船的。他立刻把酒喝光了。也許是為了慎重起見，因為他害怕這瓶燒酒會給人發現和沒收。他把酒瓶扔到海裡。第二天，唐格魯伊掌舵的時候，他身子有點兒搖晃。

　　不過他幾乎像平時一樣駕駛著船。

　　至於克呂班，大家都知道，他回到約翰客店去睡覺了。

　　克呂班在他的襯衫裡面，總是繫著一條旅行用的皮腰帶，他在那裡面放了二十個備用的畿尼，只有到了晚上，他才把它解下。在這條皮腰帶的反面，有他的名字：西爾克呂班，是他親手用很濃的石印墨水寫在粗皮上的，永遠也擦不掉。

　　起航以前，在起床的時候，他把裝著七萬五千法郎鈔票的鐵盒放到這條腰帶上，然後他和通常那樣，把腰帶扣在腰上。

　　※※※

　　三　中斷的談話

　　船輕快地開航了。乘客們把手提箱和旅行箱在長凳上面或下面放好以後，馬上就去參觀這條船，乘客們是從來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的，而且彷彿坐上船的人都一定要這樣做，成為慣例了。旅遊者和那個巴黎人這兩位乘客從來沒有看見過汽船，明輪剛開始轉幾下，他們就讚美起海水的飛沫。接著他們又對冒出的煙大為欣賞。他們在甲板上和二層艙裡，一樣一樣地，幾乎是一點一滴地仔細觀看著所有那些航海用具，像鐵環，鐵鉤，吊鉤，螺栓，它們製作得精密，相互配合準確，彷彿是一套巨大的首飾，只是這套金色的鐵製首飾上全是暴風雨帶來的鐵鏽。他們繞著放在甲板上的小報警炮走了一圈。旅遊者說：﹁繫著鏈子，活像一隻看家狗。﹂那個巴黎人接著說：﹁穿著一件塗柏油的粗布罩衣，好不讓它得感冒。﹂當船離開陸地的時候，人們交換對聖馬洛的景色的合乎慣例的評論。有一個乘客發表一種理論，認為從海上看附近的地方，常會上當，在離海岸一海浬遠的地方看，奧斯坦德︻註：比利時北部港口城市。︼和敦刻爾克再相像也沒有了。別人對他說到的敦刻爾克做了補充，說那兒有兩個漆成紅色的警戒浮標，一個叫呂丹讓，一個叫馬爾迪克。

　　聖馬洛在遠處越來越小，接著看不見了。

　　大海從表面看是無邊的靜寂，船後面的海面上出現的航跡形成一條鑲著泡沫邊的長長的街道，它幾乎毫無彎曲地伸長，直到看不到盡頭的地方。

　　從法國的聖馬洛到英國的埃克塞特︻註：英國英格蘭西南部城市。︼畫一條直線，格恩西島就在這條直線的中心。海上的直線並不總是合理的直線。但是汽船在一定的程度上，有能力沿直線航行，帆船卻無法做到。

　　大海因為起風，變得複雜了，它成了各種力量的結合體。一隻船是一些機器的結合體。力量是無限的機器，機器是有限的力量。這兩種組合體，一種是用之不竭的，一種是機智靈巧的，在它們之間進行的鬥爭就是人稱的航行。

　　一種在機械中的意志是和無限相抗衡的。無限本身也包括一種機械。大自然的力量知道它們在做什麼，要去哪兒。沒有任何力量是盲目的。人應該密切觀察種種力量，設法發現它們進展的規律。

　　在規律沒有發現以前，鬥爭會繼續下去。在這樣的鬥爭中，用蒸汽航行，是人類任何時刻在海洋上任何地方獲得的持久的勝利。用蒸汽航行最妙的特點便是能控制船隻，減少對風的服從，增加對人的服從。﹁杜蘭德號﹂從來沒有像這一天這樣在海上航行得如此順利。它行駛得簡直完美極了。

　　在十一點左右，吹的是涼爽的北北西風，﹁杜蘭德號﹂航行到曼基埃島的海面上，它使用很少的蒸汽，以右舷逼風向西行駛。天氣一直晴朗美好。可是拖網漁船都向海岸駛回去。

　　彷彿那些漁船想趕回海港，於是海上的船越來越少了。

　　誰也說不清﹁杜蘭德號﹂是否完全航行在它通常走的航線上。船員們毫不擔心，他們絕對信任他們的船長。不過，也許由於舵手的過錯，船有點偏航。﹁杜蘭德號﹂好像是駛向澤西島，而不像是格恩西島。稍稍過十一點，船長改正了航向，毫不猶豫地向格恩西島駛去。僅僅耽誤了少許時間。在晝短夜長的日子裡，浪費時間是會引起許多麻煩的。此時是二月，陽光燦爛。

　　唐格魯伊在他目前的狀態下，腳站不穩，胳臂也不那麼有力了，結果是這個優秀的舵手時常突然偏航，減慢了航行的速度。

　　風差不多停了。

　　那個格恩西島的乘客，手拿望遠鏡，不時地對準一小團淡灰色的霧望著，在西邊遙遠的天際，這一小團霧被風慢慢地吹動，很像沾上了塵土的棉絮。

　　克呂班船長滿臉清教徒的嚴肅的神情，和往常一樣。只是現在他顯得加倍提防著什麼。

　　在﹁杜蘭德號﹂船上，一切都平靜無事，幾乎有一種喜氣洋洋的氣氛。乘客們在聊著天。在航行途中，閉著眼睛，就可以從乘客們談話的顫動的聲音判斷出海上的情況如何。乘客們自由自在，各抒己見，正和海面的平穩完全適應。

　　舉例說，像以下這樣的談話，只有在海面十分寧靜的時候才能聽得到。

　　﹁先生，您看那隻綠色和紅色的好看的蒼蠅。﹂

　　﹁牠在海上迷了路，到船上來休息了。﹂

　　﹁蒼蠅不大會累的。﹂

　　﹁事實上是牠太輕了，風把牠吹上來的。﹂

　　﹁先生，有人稱一盎司︻註：英國重量單位，合二八．三五克。︼的蒼蠅，然後數牠們，發現共六千二百六十八牠。﹂

　　那個拿望遠鏡的格恩西島人走到兩個聖馬洛的販牛的商人跟前交談起來。他們說的都是這一類的話：

　　﹁奧布拉克︻註：法國南部一高原名。︼的牛的胸部又圓又壯，腿短，毛皮是淺褐色。因為腿短小，工作起來就慢些。﹂

　　﹁在這方面，薩萊爾︻註：法國今康塔爾省一城市。︼的比奧布拉克的好。﹂

　　﹁先生，我一生中看見過兩頭漂亮的牛。第一頭短腿，厚厚的前半身，飽滿的臀部，大腰腿，從頸背到臀部的距離長度正合適，肩隆的高度也標準，摸上去很肥，皮很容易剝下。第二頭顯出各種肥壯得得體的特徵。胸部肥壯，頸子結實，腿很細，毛是白色和紅色，臀部肉下垂。﹂

　　﹁那是科唐丹︻註：法國西北部一半島名。︼種。﹂

　　﹁對，不過跟安格斯郡︻註：英國蘇格蘭郡名，產良種牛。︼公牛或者薩福克郡︻註：英國英格蘭東部郡名。︼公牛交配過生下的。﹂

　　﹁先生，信不信由你，在南方︻註：指法國南方。︼有驢子競賽。﹂

　　﹁驢子？﹂

　　﹁是驢子。我以名譽保證。最難看的驢子是最優秀的驢子。﹂

　　﹁這和繁殖騾子用的種母馬一樣，最難看的是最好的。﹂

　　﹁不錯。普瓦圖︻註：法國西部舊省名。︼的母馬。大肚子，粗腿。﹂

　　﹁最著名的優良的種母馬，是像四根柱子上面的大桶。﹂

　　﹁牲畜的美和人的美不一樣。﹂

　　﹁尤其是和女人不一樣。﹂

　　﹁說得對。﹂

　　﹁我呀，我喜歡女人長得漂亮。﹂

　　﹁我呀，我喜歡女人穿著得漂亮。﹂

　　﹁對，整潔，乾淨，打扮得整整齊齊，梳洗得漂漂亮亮。﹂

　　﹁外表鮮豔。一個少女，肯定是剛從珠寶商那兒出來。﹂

　　﹁我再來談我的牛。我在圖阿爾︻註：法國今德塞夫勒省一城市。︼的市場上看見過出售這兩條牛。﹂

　　﹁圖阿爾的市場，我知道。拉羅舍爾︻註：法國西部一港口城市。︼的博諾家的人和馬朗︻註：法國今夏朗德濱海省一城市︼的小麥商巴布家的人，我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說過他們，他們都要上那個市場趕集的。﹂

　　旅遊者和巴黎人在跟那個散發︽聖經︾的美國人交談。他們的談話也十分融洽。

　　﹁先生，﹂旅遊者說，﹁這是文明世界的大體的噸數：法國七十一萬六千噸，德國一百萬噸，美國五百萬噸，英國五百五十萬噸。加上小船隻的定額數，總數是一千兩百九十萬零四千噸，分攤在散布在地球水面上的十四萬五千隻船上。﹂

　　那個美國人插進來說：﹁先生，有五百五十萬噸的是美國。﹂

　　﹁我同意您的意見，﹂旅遊者說，﹁您是美國人吧？﹂

　　﹁是的，先生。﹂

　　﹁那我更加同意了。﹂

　　沉默了片刻，美國傳教士心想這是不是分送︽聖經︾的好時機。

　　﹁先生，﹂旅遊者又說道，﹁這是不是真的，在美國，你們有取外號的愛好，甚至給你們所有的名人都取了外號，你們把你們的著名的密蘇里銀行家托馬斯．本頓叫做﹃老金條﹄？﹂

　　﹁是的，正像我們把扎卡里．泰勒︻註：美國第十二任總統。︼叫做﹃老扎克﹄一樣。﹂

　　﹁哈里森將軍︻註：美國第九任總統。︼叫﹃老蒂珀﹄，對不對？還有，傑克遜將軍︻註：美國第七任總統。︼叫﹃老山核桃﹄？﹂

　　﹁因為傑克遜像山核桃木那樣硬，因為哈里森在蒂珀卡努打敗了印第安人。﹂

　　﹁這是你們那邊的一種崇尚空談的習俗。﹂

　　﹁這是我們的習俗。我們把范布倫︻註：美國第八任總統，因嫻於政治權術，得﹁小魔術師﹂綽號。︼叫做﹃小魔術師﹄，西沃德︻註：美國國務卿。︼，他發行了小額銀行紙幣，所以叫做﹃小鈔票﹄，伊利諾州的民主黨參議員道格拉斯，他有四英呎高，口才極好，叫做﹃小巨人﹄。您可以從德克薩斯走到緬因，您遇不到一個人說卡斯這個名字，只說﹃密西根大個兒﹄，也沒有人說克萊這個名字，只說﹃臉上有刀疤的磨坊小夥子﹄。克萊是一個磨坊主的兒子。﹂

　　﹁我更喜歡叫克萊或者卡斯，﹂巴黎人說，﹁那要短一些。﹂

　　﹁那您就不懂人情世故了，我們把財政部長科爾溫叫做﹃趕大車的小夥計﹄。丹尼爾．韋伯斯特︻註：美國眾議員，後任國務卿。︼叫﹃黑皮丹﹄。至於溫菲爾德．司科特︻註：美國將領。︼，他在奇珀瓦打敗了英國人以後，第一個願望就是坐下來吃頓飯，所以我們叫他做﹃快來一盆湯﹄。﹂

　　當初望見的遠處的一團霧已經變大了。它現在在天邊占有了大約十五度那樣寬的地方。好像是天空的雲，因為缺少風，落在海水上緩緩動著。幾乎沒有一點兒風。海面十分平靜。雖然不到中午，太陽光變得暗淡了。太陽照耀著，可是不再有熱氣。﹁我看，﹂旅遊者說，﹁天氣要變了。﹂

　　﹁也許要下雨。﹂巴黎人說。

　　﹁或者是起霧。﹂美國人說。

　　﹁先生，﹂旅遊者說，﹁在義大利，莫爾費塔︻註：義大利瀕臨亞得里亞海城鎮。︼雨下得最少，托爾麥佐雨下得最多。﹂

　　按照海峽群島的習慣，中午敲鐘通知吃飯。願意吃的人去吃。有幾個乘客自己隨身帶了食物，就在甲板上快快活活地吃起來。克呂班什麼也沒有吃。

　　大家吃飯的時候，談話繼續進行。

　　格恩西島人聞到了︽聖經︾的氣息，走到美國人跟前。美國人對他說：﹁您對這個海熟悉嗎？﹂

　　﹁當然熟悉，我是本地人。﹂

　　﹁我也是。﹂一個聖馬洛人說。

　　格恩西島人行了個禮，又說道：﹁現在我們遠離海岸，但是當我們駛近曼基埃的時候，我不喜歡遇見霧。﹂

　　美國人對聖馬洛人說：﹁島上的居民與其說是沿海地方的人，還不如說更是大海上的人。﹂

　　﹁說得不錯，我們這些海邊的人只能洗坐浴。﹂

　　﹁曼基埃，那是什麼？﹂美國人問。

　　聖馬洛人回答道：﹁那是一些很壞的石子。﹂

　　﹁此外還有格雷萊。﹂格恩西島人說。

　　﹁那還用說，﹂聖馬洛人說。

　　﹁還有索阿。﹂格恩西島人又說了一句。

　　聖馬洛人哈哈大笑，他說：　﹁照這麼說，還有野人礁。﹂

　　﹁還有修道士礁。﹂格恩西島人說。

　　﹁還有鴨子礁。﹂聖馬洛人說。

　　﹁先生，﹂格恩西島人彬彬有禮地又說，﹁您對什麼問題都能回答。﹂

　　﹁聖馬洛人，狡猾的人︻註：Ｍａｌｏｕｉｎ是聖馬洛人，ｍａｌｉｎ是狡猾的人，發音接近，所以是俏皮話。︼。﹂回答了這句話後，聖馬洛人眨了眨眼睛。

　　旅遊者插進一個問題：﹁我們是不是一定要穿過這些石子堆？﹂

　　﹁不用。我們已經把它們丟在南東南了。它們在我們後面了。﹂

　　格恩西島人接著說：﹁大的和小的礁石加在一起，格雷萊有五十七個尖頂。﹂

　　﹁曼基埃有四十八個尖頂。﹂聖馬洛人說。

　　現在談話只在聖馬洛人和格恩西島人兩個人之間進行了。

　　﹁聖馬洛的先生，我覺得有三處礁石您沒有算進去。﹂

　　﹁我全算進了。﹂

　　﹁從德雷礁到主人島礁嗎？﹂

　　﹁是的。﹂

　　﹁房子礁呢？﹂

　　﹁是的，它們是在曼基埃中間的七個礁石。﹂

　　﹁我看得出您很熟悉這些石頭。﹂

　　﹁如果不熟悉這些石頭，就不是聖馬洛人了。﹂

　　﹁聽到法國人的推理真叫人高興。﹂

　　聖馬洛人也行了一個禮，說：

　　﹁野人礁有三座礁石。﹂

　　﹁修道士礁有兩座。﹂

　　﹁鴨子礁有一座。﹂

　　﹁鴨子，單數，說明了只有一座。﹂

　　﹁並非如此，因為蘇阿德也是單數，而它有四座礁石。﹂

　　﹁您叫的蘇阿德是什麼呀？﹂格恩西島人問。

　　﹁我們把你們叫做索阿的叫做蘇阿德。﹂

　　﹁在索阿和鴨子礁當中通過可不是輕鬆的事。﹂

　　﹁只有鳥兒能夠通過。﹂

　　﹁還有魚。﹂

　　﹁不太多。在惡風險浪的時候，它們會撞到岩壁上的。﹂

　　﹁在曼基埃有沙。﹂

　　﹁房子礁四周也有。﹂

　　﹁從澤西島看得見八座礁石。﹂

　　﹁從阿澤特沙灘看出去，是這樣。不是八座，是七座。﹂

　　﹁海水退潮的時候，可以在曼基埃散步。﹂

　　﹁那當然，有露出在水面上的。﹂

　　﹁迪魯伊怎麼樣？﹂

　　﹁迪魯伊和曼基埃完全不同。﹂

　　﹁我要說的是那兒很危險。﹂

　　﹁那是在格朗維爾旁邊。﹂

　　﹁看得出，你們聖馬洛人和我們一樣，也熱愛在這些海面上航行。﹂

　　﹁是的，﹂聖馬洛人回答說，﹁不過有這個差別｜｜我們說：我們有這樣的習慣，而你們說：我們有這樣的愛好。﹂

　　﹁您是一個好水手。﹂

　　﹁我是牛販子。﹂

　　﹁誰是聖馬洛的好水手？﹂

　　﹁絮爾古夫。﹂

　　﹁還有誰呀？﹂

　　﹁迪蓋．特魯安。﹂

　　說到這兒，那個巴黎的旅行推銷商插進來說：﹁迪蓋．特魯安？他被英國人捉住了。他既可愛又勇敢。他知道討得一位年輕的英國女人的歡心。就是她打碎了他的鐐銬。﹂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雷鳴般的聲音叫道：﹁你喝醉了！﹂

　　※※※

　　四　克呂班船長顯示出他全部的高尚品質

　　大家都轉過身來。

　　那是船長在責備舵手。

　　西爾克呂班一向不稱呼別人﹁你﹂，現在對舵手唐格魯伊這樣叫喊，他準是實在發怒了，或者是非常想裝出盛怒的樣子。

　　怒氣發作得及時，可以擺脫責任，有時候能推到別人身上。

　　站在兩個明輪罩中間的指揮臺上的船長，注視著舵手。他低聲重複地說：﹁酒鬼！﹂老實的唐格魯伊低著頭不做聲。

　　霧散布開來，現在幾乎彌漫了半個天邊。它同時在向四面八方擴散。在霧裡有油滴一樣的東西。霧難以覺察地越來越擴大。風慢慢地、悄悄地推動著霧。霧逐漸占據了海洋。它從西北方伸展過來，船頭正朝著它。它就像一座活動的、隱隱約約的大懸崖。它又像一道牆那樣在海面上給切開來。那邊有一個清清楚楚的圓點，無邊無際的海水在那兒進入霧中消失了。

　　這個入口離船還有半海浬遠。如果風向改變了，人們可以避免沉入霧中去，可是風向要立刻改變。半海浬的距離一瞬間就縮短了，就消失了。﹁杜蘭德號﹂在向前行進，霧也在向前行進。霧向船移來，船向霧迎去。

　　克呂班命令增加蒸汽，朝偏東方向航行。

　　船沿著霧走了一些時候，但是霧也始終在伸展。不過船卻還是在陽光下行駛。

　　時間在這些很難能夠成功的行動當中浪費掉了。二月裡，夜晚來臨得很快。

　　格恩西島人仔細地看著霧。他對兩個聖馬洛人說：﹁這霧可太放肆了。﹂

　　﹁真是海上的髒東西。﹂一個聖馬洛人說。

　　另一個聖馬洛人接著說：﹁它破壞了一次航行。﹂

　　格恩西島人走到克呂班身旁，說：﹁克呂班船長，我怕霧會抓住我們。﹂

　　克呂班回答道：﹁我原來想留在聖馬洛的，可是別人建議我起航。﹂

　　﹁是什麼人呀？﹂

　　﹁幾個老水手。﹂

　　﹁說真的，﹂格恩西島人說，﹁您起航並沒有錯。誰知道明天會不會有暴風雨呢？在這個季節裡，可能等到更壞的天氣。﹂

　　幾分鐘後，﹁杜蘭德號﹂駛進了霧層裡。

　　這是奇特的一瞬間。突然，在船尾的人不再看得見在船頭的人了。

　　一道柔軟的灰色隔板將船切成兩段。

　　接著，整隻船都陷沒在霧裡。太陽變成像一個大月亮。忽然間大家都哆嗦起來。乘客們連忙穿上大衣，水手們也穿上油布上衣。海面上幾乎沒有一絲波紋，平靜形成了冷酷的威脅。在這種過度的寧靜裡，似乎包含著某種暗示。一切都暗淡無光。黑色的煙囪和黑色的煙在跟籠罩著船的鉛色展開了搏鬥。

　　向東偏航後，船從此就沒有了目的，船長再將船朝格恩西島駛去，並且增添了蒸汽。

　　那個格恩西島乘客在機器房四周轉來轉去，他聽見黑人安布朗康對他的火夫夥伴說話。格恩西島乘客豎起耳朵仔細聽。黑人說：﹁今天早上我們在陽光裡航行得慢；現在我們在霧裡航行得快。﹂格恩西島人又回到西爾克呂班那兒。

　　﹁克呂班船長，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不過我們是不是加了過多的蒸汽？﹂

　　﹁先生，我有什麼辦法呢？我們應該追回由於那個酒鬼舵手的過錯損失了的時間。﹂

　　﹁說得對，克呂班船長。﹂

　　克呂班又說道：﹁我急著趕快到達目的地。現在霧這麼大，到夜裡霧會更大。﹂

　　格恩西島人回到兩個聖馬洛人身邊，對他們說：﹁我們有一位十分傑出的船長。﹂

　　霧像一道道彷彿梳理過的巨浪，不時重重地衝過來，遮住了太陽。

　　接著，太陽又出現了，變得更蒼白，好似生了病。在天上模糊看到的那一點點地方，彷彿是舞臺的陳舊布景上布滿油汙的、骯髒的狹長天空。

　　﹁杜蘭德號﹂駛過一隻獨桅縱帆船身旁，這隻獨桅縱帆船為了小心起見已經拋了錨。它是格恩西島的﹁希提爾號﹂。獨桅帆船的船老大注意到了﹁杜蘭德號﹂的航速。他還覺得﹁杜蘭德號﹂沒有在正確的航線上航行，過於偏西了。這隻船加足蒸汽在霧裡行駛，使他很驚奇。

　　在將近兩點鐘的時候，霧更加濃，船長不得不離開駕駛臺，走到舵手身旁。太陽已經消失，大霧茫茫。﹁杜蘭德號﹂給一層夾著白色的黑暗包圍著，它在彌漫的灰暗中向前開。船上的人再也看不見天空，再也看不見大海。

　　一點兒風也沒有了。

　　在明輪罩之間的駕駛臺下面一隻圓環吊著的松節油罐甚至絲毫也不擺動。

　　乘客們都不說話了。

　　不過那個巴黎人在低聲哼著貝朗瑞的歌謠︽有一天上帝醒來︾。

　　聖馬洛人中的一個對他說：

　　﹁先生從巴黎來？﹂

　　﹁是的，先生。﹃他把腦袋靠在窗口。﹄﹂

　　﹁在巴黎，人們在做什麼？﹂

　　﹁﹃他們的星宿也許已經消失。﹄｜｜先生，在巴黎，一切事情都不正常。﹂

　　﹁那麼陸地上和海上一樣。﹂

　　﹁不錯，我們那兒也有該死的霧。﹂

　　﹁它會帶來災禍。﹂

　　巴黎人大聲說道：﹁可是為什麼會有災禍呢！災禍是因為什麼發生的呢！災禍能起什麼作用呢！像奧德翁劇院發生的火災︻註：巴黎著名劇院，歷史上曾兩次發生火災後重建。︼。於是有好多人家窮得無衣無食。難道這公平嗎？對，先生，我不知道您信奉什麼宗教，但是我感到很不滿意。﹂

　　﹁我也不滿意。﹂聖馬洛人說。

　　﹁在世上發生的所有事情，﹂巴黎人又說，﹁好像都出了毛病。我想上帝不在世上。﹂

　　聖馬洛人搔搔他的頭頂，好像想盡力弄懂這句話的意思似的。巴黎人繼續說道：﹁上帝不在，我們應該給他一道命令，強迫他待在常駐的地方。現在他待在他的鄉間宅第裡，絲毫不關心我們，所以什麼事都亂七八糟了。我親愛的先生，很明顯，上帝不再在政府裡，他在休假，眼前處理事務的是代理人，某個神學院學生似的天使，某個長著麻雀翅膀的傻子。﹂

　　﹁麻雀﹂給說成﹁麻倔﹂，這是巴黎郊區的頑童的發音。

　　克呂班船長走到兩個談話的人的身邊，把一隻手放到巴黎人的肩上。

　　﹁噓！﹂他說，﹁先生，留神您說的話。我們是在大海上呀。﹂

　　沒有人再說話了。

　　五分鐘以後，聽到以上全部談話的格恩西島人對著聖馬洛人的耳朵悄聲說道：﹁這是一位篤信宗教的船長！﹂

　　沒有下雨，可是大家感到身上溼漉漉的。他們只能從越來越覺得不舒服來知道他們航行了多少路。彷彿人們都陷入了憂愁。霧在海洋上製造了寂靜，使波浪入睡，使大風平息。在這樣沉寂的氣氛裡，﹁杜蘭德號﹂的嘶啞的喘氣聲充滿難以形容的哀怨和焦慮。

　　他們不再遇到別的船隻了。如果，在遠處，或許是格恩西島那一邊，或許是聖馬洛那一邊，有船在霧外面的海上航行，被霧吞沒的﹁杜蘭德號﹂也不會被它們看見的。它的長長的煙，孤零零的，就像雪白的天空中的一顆黑色彗星。

　　忽然克呂班大聲喊起來：﹁混蛋！你剛才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你要讓我們全都完蛋。你應該戴鐐銬。快滾開，酒鬼！﹂

　　他自己去掌舵。

　　受到斥責的舵手躲到船頭去工作了。

　　格恩西島人說：﹁我們得救啦。﹂

　　船繼續飛速地向前行駛。

　　將近三點鐘的時候，霧的下邊部分開始漸漸消失，海面又重新能見到了。

　　﹁我可不喜歡這樣。﹂格恩西島人說。

　　事實上，霧只能被太陽照散，或者被風吹走。被太陽照散，是好事，被風吹走，就不那麼好了。可是對太陽說，現在已經太晚了。在二月裡下午三點鐘，太陽已經沒有威力了。如果在一天中的這個關鍵時刻，再刮起風來，可不是人們所希望的。那往往是暴風雨的預兆。

　　還有，假使有一點兒微風，也是很難覺察得到的。

　　克呂班眼睛盯著羅經櫃，握著舵柄操縱著，嘴裡低聲嘀咕，不過他說的話乘客都聽到了：﹁沒有時間耽誤了。這個酒鬼把我們耽擱了。﹂

　　此外，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大海在霧裡並不完全平靜，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一些波浪。貼近著水面，浮動著道道寒光。這些波浪上的一片片的光使船員們擔起心來。它們表明上面的風在霧的頂上吹開了一個個缺口。霧向上升，然後又落下來，更濃密了。有時候，霧絲毫不透一絲光亮。船隻陷進了像大浮冰︻註：兩極地帶浮在海洋上的巨大冰塊。︼似的霧裡。不時地，這種可怕的圈子像鉗子一樣微微打開，讓人看見一點點天際，然後又合攏了。

　　格恩西島人拿著他的望遠鏡，如同一名哨兵那樣，站在船頭上。

　　忽然在霧中出現一角青天，接著又消失了。

　　格恩西島人驚慌地轉過身來，叫道：

　　﹁克呂班船長！﹂

　　﹁什麼事？﹂

　　﹁我們在筆直朝阿努瓦礁駛去。﹂

　　﹁您弄錯了，﹂克呂班冷冷地說。

　　格恩西島人堅持說：

　　﹁我肯定沒弄錯。﹂

　　﹁不可能。﹂

　　﹁我剛剛望見在天際有一塊岩石。﹂

　　﹁在哪兒？﹂

　　﹁在那邊。﹂

　　﹁那邊是大海。不可能。﹂克呂班把船頭朝這個乘客指的那個位置駛去。

　　格恩西島人又拿起他的望遠鏡。

　　過了一會兒，他向船尾跑去。

　　﹁船長！﹂

　　﹁怎麼回事？﹂

　　﹁趕快掉頭。﹂

　　﹁為什麼？﹂

　　﹁我清清楚楚看見了一座很高的岩石，而且離我們很近了。那是大阿努瓦礁。﹂

　　﹁您大概看見了很濃厚的霧。﹂

　　﹁是大阿努瓦礁。快掉頭，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克呂班轉了一下舵柄。

　　※※※

　　五　克呂班得到最高的讚揚

　　大家聽到一下斷裂的聲音，船的側面在大海的淺處撞碎的聲音是一種難以想像得出的最悲慘的聲音。﹁杜蘭德號﹂突然停住了。

　　這一震動，使好幾個乘客都跌倒在地上，在甲板上滾起來。格恩西島人朝天舉起雙手。

　　﹁撞到阿努瓦礁了！我說得不錯吧！﹂

　　船上發出長長的叫聲。

　　﹁我們完蛋啦。﹂

　　克呂班的生硬的、命令式的聲音蓋過了叫聲。

　　﹁沒有人完蛋！安靜！﹂

　　安布朗康的裸露到腰部的黑上身從機器房的艙口伸出來。

　　這個黑人鎮靜地說：﹁船長，水進來了，機器快熄火了。﹂

　　這片刻真可怕。

　　撞擊就像自殺。即使是有意這樣做，也不可能像這樣可怕。﹁杜蘭德號﹂彷彿是去攻打岩礁一樣向它衝過去。一個岩石的尖端好像釘子似的戳進了船身。有一個多平方多阿茲︻註：法國舊長度單位，相當於一．九四九米。︼的護貨板爆裂了，艏柱斷了，船頭的傾斜角碎了，船頭倒塌了，船殼裂開，吞進了海水，發出嚇人的翻騰聲。這是一個災難進來的創口。反擊是那樣猛烈，把船尾的應急舵鏈震斷了，舵落下來，拍打著。船給暗礁捅穿了，在它的四周原來只看見濃厚的霧，現在霧幾乎成了漆黑的。黑夜來臨了。

　　﹁杜蘭德號﹂的船頭向下沉，就像一匹馬被一頭公牛角戳進了肚子，已經沒命了。

　　在海面上，使人感覺得到差不多到了海水上漲的時刻。

　　唐格魯伊的酒醒了過來，當船隻遇難的時候，任何人都不會醉得不醒的。他走下甲板間，又走上來，說：﹁船長，水淹沒了底艙，十分鐘以後，就會沒到洩水孔。﹂

　　乘客們在甲板上喪魂落魄地亂跑，扭自己的胳臂，身子伸到船邊外望，又去看機器。他們因為恐懼做出種種毫無意義的行動。那個旅遊者已經昏過去了。

　　克呂班做了個手勢，大家都靜了下來。他問安布朗康：﹁機器還能夠運轉多少時候？﹂

　　﹁五、六分鐘。﹂

　　接著他問那個格恩西島乘客：﹁我在掌舵的時候，您看到了岩礁。我們現在是碰到了阿努瓦礁的哪個暗灘？﹂

　　﹁是莫夫。剛才在霧的一個縫隙裡，我清清楚楚地認出了是莫夫。﹂

　　﹁既然碰到了莫夫，﹂克呂班說，﹁那麼，我們的左面是大阿努瓦，右面是小阿努瓦。我們離陸地一海浬遠。﹂

　　船員和乘客靜靜聽著，焦慮不安，集中注意力地盯住船長望，全身都在發抖。

　　減輕船載是不會起作用的，而且也不可能這樣做。要把船上的貨物丟在海裡，就得打開舷門，這樣更增加了海水湧進船內的機會。拋錨也沒有用，船已經牢牢地陷住了。此外，在這樣的海底搖晃錨，錨鏈多半會纏住錨杆。機器沒有損壞，只要火沒有熄，船還能夠使用，也就是說，還可以有幾分鐘的時間，運用明輪和蒸汽的力量，船向後退，掙脫暗礁。但是這樣一來，船立刻就會沉沒。岩礁在一定的程度能夠塞住裂口，擋住海水進入。它起了堵塞的作用。裂口如果疏通，那就不可能塞住進水的路，而且也不可能出清水泵。誰將受傷者心臟的傷口上的匕首拔出來，就會使受傷者當即死去。一從岩礁上脫身，船就會沉到海底。

　　牛在底艙淹到了水，開始叫起來。

　　克呂班命令道：﹁把救生艇放下海。﹂

　　安布朗康和唐格魯伊急忙奔過去，解開纜繩。其他的船員都愣愣地望著。

　　﹁大家都來動手。﹂克呂班叫起來。

　　這一次，所有人都服從命令照做了。

　　克呂班繼續鎮定地用那些古老的、今天的水手不會懂得的語言下著命令：

　　﹁拉緊。｜｜如果絞盤不能動，就使用輔助纜繩。｜｜捲夠了。｜｜降下來。｜｜不要讓滑車和光纜索︻註：指不塗焦油的纜索。︼連接起來。｜｜放下去。｜｜快放下兩頭。｜｜一起來。｜｜當心船頭栽到水裡。｜｜摩擦得太凶了。｜｜拉住複滑車的繩子。｜｜注意。﹂

　　救生艇放到了水裡。

　　就在這片刻間，﹁杜蘭德號﹂的明輪停下來了，煙也不冒了，爐子給水淹沒了。

　　乘客們順著梯子滑，或者是緊緊抓住動索，跌到救生艇裡，而不是慢慢降落下來的。安布朗康抱起了昏倒的旅遊者，放進救生艇裡，然後他又上了船。

　　水手們跟在乘客後面爭先恐後地向前衝。見習水手倒在別人的腳底下，那些人在孩子身上踏過去。

　　安布朗康攔住了大家。

　　﹁誰也不許走在孩子前面。﹂他說。

　　他用兩條黑漆漆的胳臂推開水手，抱起孩子，遞給站在救生艇上的格恩西島乘客接住。

　　見習水手得救了，安布朗康站到一旁，說：﹁過去吧。﹂

　　在這段時間裡，克呂班走到他的房間裡，把船上的文件和儀器紮成一包。他從羅經櫃裡取出了羅盤。他將文件和儀器交給安布朗康，羅盤交給唐格魯伊，對他們說：﹁你們下到救生艇去。﹂

　　他們下去了。其他的船員早在他們以前上了小艇。救生艇塞滿了人。

　　海浪掠過船邊。

　　﹁現在，﹂克呂班喊道，﹁划走。﹂

　　救生艇上響起了一陣叫聲：﹁船長，您呢？﹂

　　﹁我留下來。﹂

　　遇難的人沒有多少時間商量，更沒有時間感動。但是在救生艇上的人相對處在安全中，因此也產生了一種並不只為自身考慮的感情。大家同時堅決要求：﹁船長，到我們這兒來。﹂

　　﹁我留下來。﹂

　　那個格恩西島人對海十分熟悉，他說：﹁船長，您聽好。您是擱淺在阿努瓦礁上，只要游一海浬，就可以到普蘭蒙。可是坐船隻能在羅克更靠岸，那有兩海浬遠。有岩礁，有霧。這隻救生艇兩小時內是到不了羅克更的。夜色很黑。潮水漲了，風力在增強，馬上就會起暴風。我們巴不得回來接您，可是如果有大風大浪，我們就無法辦到了。如果您不走，會送命的。到我們這兒來吧。﹂

　　巴黎人插進來說：﹁救生艇裝滿了，裝得太滿了，這是事實，再添一個人，就太多了。不過我們是十三個人，這對小船是不吉利的，寧可再加一個人，不要這個數字。下來吧，船長。﹂

　　唐格魯伊也說：﹁一切都是我的過錯造成的，與您無關。您留下來這是不合理的。﹂

　　﹁我要留下來，﹂克呂班說，﹁這隻船今天晚上將會給風暴吹成碎塊。我絕不離開它。船完了，船長也死了。大家提到我的時候，會說：﹃他盡了他的職責，直到最後一分鐘。﹄唐格魯伊，我原諒您。﹂

　　他交叉起雙臂，大聲喊道：﹁聽好命令。一起解開纜繩。划走！﹂

　　救生艇離開了。安布朗康掌著舵。沒有划槳的手都向著船長舉起來。

　　大家齊聲喊道：﹁向克呂班船長致敬！﹂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好漢。﹂美國人說。

　　﹁先生，﹂格恩西島人回答說，﹁這是大海上的最正直的人。﹂

　　唐格魯伊哭了。

　　﹁如果我有勇氣的話，﹂他低聲喃喃地說，﹁我就和他一起留下來。﹂

　　救生艇隱沒在霧裡消失了。

　　什麼也看不見了。

　　槳聲越來越輕，後來沒有了。

　　克呂班一個人待在那兒。

　　※※※

　　六　深淵底層給照亮了

　　這個人看到自己留在這塊岩礁上，在這層黑雲下，這片海水中間，遠離和活人的接觸，遠離人類的聲音，獨自一人在上漲的海水和降臨的黑夜當中，像死人一樣給丟在這兒，他感到無比快樂。

　　他成功了。

　　他實現了他的美夢。他從命運那兒取來的遠期匯票現已經兌現了。

　　對他來說，被丟棄就是得救。他在距離陸地一海浬的阿努瓦礁上面；他有七萬五千法郎。從來沒有一次船舶失事完成得有這樣巧妙的。沒有一點失誤的地方。確實什麼都考慮到了。克呂班從青年時代起，就有一個打算，便是將正直當做賭注押在生活的輪盤賭桌上，被人看作是誠實的人，從這點開始，等待決勝的時刻，賭輸後不斷地再下雙倍賭注，摸到竅門，猜到時機，不瞎摸索，當機立斷，只幹一次，從不重複，終於大贏，將一批傻子拋在身後。愚蠢的騙子連續失敗二十次，他一次便會成功，當那些人走向絞架的時候，他卻走向好運。和朗泰納相遇，成了他的一道光線。他立即擬定了他的計劃。叫朗泰納吐出吞下的錢。至於說到朗泰納可能會進行的揭露，他用失蹤使它無效。最好的失蹤是被人看作已經死去。要達到這個目的，就要使﹁杜蘭德號﹂失事。這次海上遇難是必需的。此外，這樣消失後，還能留下一個好名聲，這是他一生中的一大傑作。誰看見在這隻遭難的船上的克呂班，都會以為看到了一個快樂的魔鬼。

　　他活了一輩子，就是為了這一個片刻。

　　他全身都表達出這樣一句話：﹁終於成了！﹂一種可怕的寧靜使他的陰暗的前額變得灰白。他的眼睛暗淡無光，在眼睛深處原來彷彿有一層隔板，現在變得深不見底，十分可怕。這個靈魂的內心在燃燒，射出了光芒。

　　內在的良心和外部的自然界一樣，有它的電壓。一個理想就等於是一顆流星。在獲得成功的那一瞬間，為了這一刻多年醞釀和積累的沉思微微露出來了一點兒，而且發出一道閃光。在自己內心有罪惡的利爪，感覺得到獵物也在自己心裡，這是一種閃耀著光輝的幸福；一種得勝的邪念使得臉上發亮。某些成功了的計策，某些已經達到的目的，某些獸性的滿足，使這個人的眼睛裡一閃一隱著愁慘而又歡喜的光彩。那是快樂的暴風雨，那是危險的曙光。它們來自變成了陰影和烏雲的良心。

　　他的瞳孔在發光。

　　這樣的光絲毫不像人們在天上或者在人間能夠見到的光。

　　克呂班身上長期抑制的流氓的本性現在爆發了。

　　克呂班望著無邊的黑暗，禁不住發出低沉可怕的笑聲。

　　他終於自由啦！他終於富有啦！

　　他的未知數終於大白了。他解決了自己的問題。

　　克呂班眼前有得是時間。潮水在上漲，﹁杜蘭德號﹂因此給支撐住，最後甚至稍稍向上升了一點兒。船牢固地貼在暗礁上，絕對沒有沉沒的危險。此外，要給些時間讓救生艇划遠，或許翻掉。克呂班就是這樣希望的。

　　他站在遇難的﹁杜蘭德號﹂上，叉起雙臂，品嘗著給拋棄在黑暗中的滋味。

　　三十年來，虛偽沉重地壓在這個人的身上。他是罪惡，卻和正直結合。他懷著一種不幸的丈夫的怨恨仇恨德行。他一直懷有邪惡的預謀。從他成年以後，他就穿上了這件堅硬的盔甲，那便是他的外貌。在盔甲下面，他是妖魔。他披著善良的人的皮生活，一顆心卻是強盜的心。他是善於甜言蜜語的海盜。他是誠實的囚徒。他給關在木乃伊的盒子裡，那隻盒子就是清白無辜。他背上長著使一個無恥小人感到惶恐的天使的翅膀。公眾對他的尊敬沉重地壓在他身上。被人看做是正派人，做起來很困難。內心險惡，言語卻要動聽，始終要保持這樣的平衡，真是艱鉅的事。他原來是罪惡的鬼魂，但又是正直的幽靈。這種違背常理的生活就是他的命運。他必須舉止沉著，落落大方，暗地裡大發雷霆，微笑時咬牙切齒。在他的眼裡，德行會使人窒息。他時時刻刻都在想把這隻捂在他嘴上的手咬住。

　　可是，他想咬它，又不得不吻它。

　　說謊是很費勁的事。一個偽君子從這個詞的兩重意義來說也是一個有耐性的人。他盤算怎樣勝利，同時忍受著痛苦。模模糊糊地預謀要幹壞事，外表上還裝得嚴肅莊重，傑出的名聲掩蓋住卑鄙無恥的心眼，不斷地進行欺騙，藏起自己的真面目，處處製造假象。這些都是十分吃力的事。用在頭腦裡研碎的黑色顏料，畫出﹁坦率﹂的形象，一心想吞掉尊敬你的人，卻顯得和藹可親，克制自己，壓抑自己，終日保持警惕，不停地戒備，給潛在的罪惡美好的外貌，使自己的醜變成美，將自己的惡毒的言行打扮成盡善盡美，用匕首逗人發癢，把毒藥包上糖衣，注意動作的協調和嗓音的悅耳，從不露出自己的眼神，沒有什麼比這樣做更艱難、更痛苦了。偽善的可憎，偽善者自己也開始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無休止地喝﹁詐騙﹂這樣的酒會使人噁心。詭詐給惡毒加上的甜味使惡棍也產生反感，因為他被迫要不斷地往嘴裡吞這種混合的東西，因此，偽善者不時地在噁心的時候差點兒吐出他的隱蔽的念頭。吞下這樣的唾液是可怕的事。此外，他還有藏得很深的自尊心。有些古怪的時刻，偽善者會自視甚高。在騙子身上有一個特大的自我。蠕蟲像龍一樣會滑行，會豎直。叛徒只不過是一個受到約束的暴君，這樣的暴君只有甘願擔任第二流角色的時候才能實現他的願望。這是一個渺小的人，卻能做出異乎尋常的事情。偽善者是巨人，也是矮子。

　　克呂班真誠地相信他以前一直受到壓制。他為什麼沒有權利生在富人的家庭？他最大的要求只不過是能從他的父母那兒得到十萬利弗爾︻註：舊時法國貨幣單位，價值因時因地而不一樣。︼年金的收入。為什麼他得不到呢？這可不是他的過錯。既然不讓他有一切生活上的享受，為什麼要強迫他工作，也就是說去欺騙人，出賣人，毀滅人？為什麼別人要用這種方式迫使他經受那種對人阿諛奉承、低首下心、又使自己被人愛和被人尊敬的折磨，同時日日夜夜在臉上要露出不是自己的面容？掩飾是被逼接受的暴力。人們憎恨不得不對之說謊的那些人。終於最後的時刻來臨了。克呂班報了仇。

　　向誰？向所有的人，向所有的事。

　　萊希埃里對他做的都是好事；因此他的不滿更加深了；他要向萊希埃里報復。

　　他向所有那些在他們面前被迫克制自己的人報復。他做了回報。不論是誰，只要想到要待他好的，都是他的敵人。他曾經是那些人的俘虜。

　　克呂班現在自由了。他的逃脫已經成功了。他離開了人群。別人以為他死了，其實他活著。他將要重新開始。真正的克呂班擺脫了虛假的克呂班。他一次就解決了一切。他一腳把朗泰納踢到了半空中，使萊希埃里破了產，人類的正義跌入黑暗，公論陷入謬誤，全人類脫離了他克呂班。他剛剛消滅了全世界。

　　至於上帝，這兩個字他並不怎麼在意。

　　他以前被認為篤信宗教。那麼，以後呢？

　　在偽善者的身上有一些洞穴，或者說得更準確一些，偽善者的整個身體便是一個洞穴。

　　當克呂班發覺自己是獨自一人的時候，他的洞穴張開了。他感到了片刻的快樂，他讓他的靈魂透透空氣。

　　他深深地呼吸，吸進他的罪行。

　　邪惡的本性在這張臉上明顯地露了出來。克呂班喜笑顏開。就在這時候，朗泰納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比，就彷彿是一個新生兒的目光。

　　除去了面具，真是得到了解放！他看見自己醜陋地裸著身子，在罪惡中自由而又放肆地沐浴，內心感到十分快樂。長期以來受到對輿論的顧忌的約束最後喚起了對厚顏無恥的狂熱的愛好。人們終於在狠毒之心中產生了某種色情的欲望。在這些很少測探的可怕的精神深處，存在著無法形容的殘忍而又可愛的罪惡，那就是淫穢的罪惡。虛假的好名聲淡而無味，卻使恥辱變得可口。一個人總是鄙視別人，最後也會甘願被別人輕視。被人尊重會帶來煩惱。無拘無束的降值受到讚賞。人們貪婪地望著卑劣的行徑，只要在恥辱當中感到自在。被迫垂下的雙眼常常偷偷地斜視。梅薩利納︻註：羅馬皇帝克勞狄的第三個妻子，以淫亂和陰險出名。︼和瑪麗．阿拉科克︻註：法國聖母往見會的修女。︼是再接近也沒有的了。再看看卡迪埃爾︻註：十七世紀法國修女。︼和盧維埃︻註：盧維埃在法國北部。︼的修女。克呂班也同樣在頭巾下生活︻註：修女戴頭巾，這裡指克呂班像修女一樣生活。︼。他野心勃勃，目的就是厚顏無恥。他羨慕妓女和對於恥辱根本無所謂的無賴。他覺得自己比妓女更加墮落，對自己被人視做處女感到厭惡。他是犬儒主義︻註：古希臘一哲學學派犬儒學派的主張，把名利看成身外之物，號召人們克己自制，獨善其身，同時玩世不恭。︼的坦塔羅斯︻註：希臘神話中的國王，因觸犯主神宙斯，被罰立在齊胸深的水中，頭上有果樹。他口渴欲飲，水即流去，肚餓欲食，果子即被風吹走，因此永遠饑渴。︼。如今，他終於在這塊岩礁上，孤單一人，他可以無拘無束了，他確實無拘無束了。真正感到自己可惡，多麼快樂啊！在地獄裡可能感受到的極大的喜悅，克呂班在這一片刻裡已經感受到了。弄虛作假這筆到期未付的欠款結清了；偽善是投資，撒旦將它償還了。克呂班對自己的厚顏無恥深為陶醉，人都不見了，只有天在頭頂上。他對自己說：﹁我是一個無賴！﹂他很得意。

　　在人類的良心裡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緒。

　　一個偽善者的爆發，是任何火山口的爆發都無法相比的。

　　他多麼高興沒有人在他身邊，如果有一個人在，他也不會惱火。他喜歡有見證人看到他的可怕的神情。

　　能面對著人類說一句：﹁你是白痴！﹂他會感到十分快樂。

　　沒有人在，保證了他的勝利，不過也減少了勝利的光彩。

　　只有他一個人是他的光榮的目擊者。

　　戴上鐵頸圈，也有吸引人的地方，因為所有的人都會看到您是可恥的人。

　　強迫眾人來觀看你，這是顯示你的威力。一個苦役犯站在十字路口的一座高臺上，脖子上戴著鐵的圈子，迫使所有人的眼睛都朝他望，他就成了一名暴君。這座斬首臺有一個底座，位於人人注意力集中的中心，不是極其輝煌的勝利嗎？逼得公眾的眼睛都注視你，這也是至高無上的權力的一種表現。對於那些將罪惡當做理想的人，蒙受恥辱是一件光榮的事。他從這兒能俯視一切。他在某些事物的頂端。他威風凜凜地顯示自己。天下人都看到的綁住他的柱子和寶座有些相像。

　　被示眾就是被人欣賞。

　　一個殘暴的君主統治肯定要享受將犯人綁在柱子上示眾這樣的樂趣。尼祿放火燒毀了羅馬城︻註：古羅馬皇帝。以放蕩、暴虐出名，公元六十四年羅馬城遭大火，大半被毀，傳是他唆使縱的火。︼，路易十四背信棄義地攻占了巴拉丁︻註：法國國王。巴拉丁是在德國西部萊茵河左岸的一個地區。︼，攝政王喬治︻註：英國國王喬治四世。︼用緩慢的方式殺死拿破崙，尼古拉面對著文明世界殺害了波蘭︻註：指尼古拉一世，俄國沙皇，曾鎮壓波蘭起義。︼，他們想必都體會到了克呂班渴望的那種滿足。無限的輕視對被輕視的人產生重要的作用。

　　被人摘掉面具是一次失敗，可是自己摘掉面具卻是一次勝利。這是醉酒後的興奮，這是傲慢的、稱心的輕率表現，這是辱罵眼前所有的人的發狂的裸露行動。是到達了極點的幸福。

　　在一個偽善者的身上的這些想法看似彼此矛盾，其實並不矛盾。任何卑鄙無恥的行為都是有因果關係的。蜜就是膽汁。埃斯科瓦爾︻註：西班牙天主教耶穌會教士、道德神學家，當時的著名決疑論者。︼和薩德侯爵︻註：法國色情文學作家。︼相差無幾。萊奧塔德︻註：法國圖盧茲的無知兄弟會修士，一八四八年被控告企圖強姦後又殺害一名十四歲少女，他堅決否認。︼就是證明，偽善者作為一個十足的壞人，他身上具有邪惡的兩個極端。一邊是教士，另一邊是妓女。他這種惡魔的性別是雙重的。偽善者是可怕的罪惡的兩性人。他自身授精。他自身生殖。他自身變形。你想看他可愛誘人的樣子，就從正面瞧他；你想看他猙獰可怖的面目，就將他轉過身來。

　　克呂班的頭腦裡滿是這些陰影似的混雜的念頭。他不大能理解它們，可是它們使他感到十分快樂。

　　在黑夜裡看到的閃過的地獄的火花，那正是這個人內心的思想。

　　克呂班這樣沉思了一些時候。他望著他的正直的面具，就像蛇望著牠蛻下的皮。

　　所有的人都相信他為人正直，甚至他自己也有點相信了。

　　他又一次放聲大笑。

　　別人會以為他死了，而他卻成了富翁。別人會以為他完蛋了，而他卻得了救。他對所有的蠢貨開了個大玩笑！

　　在所有的蠢貨裡包括了朗泰納。克呂班想到朗泰納，對他產生了無限的蔑視。這像是櫸貂對老虎的蔑視。這樣的逃跑，朗泰納沒有成功，而他，克呂班，卻成功了。朗泰納狼狽地溜走，而克呂班卻得意揚揚地失蹤了。他在朗泰納的醜惡行動的床上代替了朗泰納，是他，克呂班交上了好運。

　　對於將來，他還沒有完全確切的計劃。他的腰帶上的鐵盒裡有三張鈔票。這個可靠的事實對他說是足夠了。他將改名換姓。有一些國家，那兒六萬法郎能值六十萬。到這樣一個角落去，帶著從朗泰納那個騙子手中拿來的錢老老實實地生活，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好主意。搞投機，做大買賣，資金越來越多，認認真真地變成百萬富翁。這同樣也不壞。比方說，在哥斯大黎加︻註：拉丁美洲國家。︼，正是大宗咖啡生意開始的時候，有大量的黃金好賺。等著瞧好了。

　　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他有足夠的時間考慮。眼前，困難已經解決了。搶劫了朗泰納，和﹁杜蘭德號﹂一起消失，這可是一件大事。大事已經完成，其餘的便簡單了。今後不可能再有什麼障礙，也不必再擔心，不可能再有意外發生。他將游到岸上，在夜裡到達普蘭蒙。他爬上懸崖，直接去那座鬧鬼的房子。他用他事先藏在峭壁洞裡的打結繩毫不費勁地進了屋子。他會在這座鬧鬼的房子裡找到他的裝著乾衣服和食物的旅行袋。他要在那兒等候，他已經得到通知，不出一星期，西班牙的走私者，也許是布拉斯基多本人會到普蘭蒙來，付幾個畿尼，他就能給帶走，不是去托爾灣，像他以前對布拉斯哥說的那樣，那是為了轉移對方的猜疑，騙騙對方，他要去的是帕薩里斯或者畢爾巴鄂，然後從那兒去維拉克魯斯︻註：墨西哥瀕臨墨西哥灣的港口城市。︼，或者是新奧爾良︻註：美國路易斯安那州東南部港口城市。︼。不管怎樣，跳下海的時間到了，那隻救生艇已經很遠了，游一個小時對克呂班來說算不上什麼，既然他在阿努瓦礁上，和陸地只不過相隔一海浬而已。

　　克呂班想到這兒，這時大霧突然裂開一個縫。令人生畏的多佛爾礁出現了。

　　※※※

　　七　出現了沒有料到的事

　　克呂班驚恐萬狀地張望。

　　確實是那個孤立的可怕的岩礁。

　　它外形古怪，是不可能被看錯的。像孿生一樣的兩座多佛爾礁，可怕地聳立著。在它們中間讓人看到彷彿一條陷阱似的狹隘的過道。它簡直就像是大海上的一個適合盜匪作案的場所。

　　它們離他很近。原先大霧如同一個共犯一樣，把它們藏起來了。

　　克呂班在大霧瀰漫的時候，把航線弄錯了。儘管他百倍小心，兩位偉大的航海家，發現勃朗角的岡薩雷斯︻註：原版本注，安東尼奧．岡薩雷斯在一四四二年到達勃朗角。︼和發現維德角的弗爾南德斯︻註：葡萄牙旅行家，一四四七年發現非洲大陸最西端的維德角。︼遇見過的事，他現在也遇見了。霧使他迷了路。霧對他實行自己的計劃看來很有好處，但是也有一些危險。克呂班把船偏西航行，他犯了錯誤。那個格恩西島乘客，自以為認出了阿努瓦礁，決定了最後的航向。克呂班還認為撞到了阿努瓦礁上面。

　　﹁杜蘭德號﹂是被暗礁的一個淺處碰裂了，離兩座多佛爾礁只有幾鏈︻註：舊時計量距離的單位，約合二百米。︼遠。

　　過去兩百英噚遠，可以看到一座很大的、立方形的花崗岩。在這座岩石的峭壁上，能夠發現一些讓人攀登的凹凸的地方。這些高低不平、成直角的壁，四角也都是直線，使人猜得出頂上是一塊平地。

　　那便是人岩。

　　人岩比多佛爾礁還高。它的平臺俯瞰著多佛爾礁的兩個無法到達的尖頂。這個平臺的邊都塌了，有一個地形像柱頂盤，勻稱整齊得難以形容，像雕刻出來的一樣。很難想像得到有比這兒更荒涼更淒慘的地方了。大海的波濤對著這塊巨大的黑石的幾個方形的側面湧來，平靜的海面起了皺紋。黑石彷彿是許許多多黑夜裡海上的鬼魂的底座。

　　所有這一切都停滯不動了。空中幾乎沒有一絲風，海面上幾乎沒有一道波痕。在這寂靜的水面底下，可以猜測出在深處淹沒著不計其數的生命。

　　克呂班過去常常在遠處望見多佛爾礁。

　　他完全相信他現在就在這兒。

　　他不能懷疑。

　　變化既突然，又可怕。不是阿努瓦礁，而是多佛爾礁。離陸地不是一海浬，而是五海浬。五海浬！不可能游過去！對於獨自一個的遇難者來說，多佛爾礁是他最後一刻看得見的、摸得到的具體的東西。不允許去陸地了。

　　克呂班渾身哆嗦起來。他自己投入了黑暗的口中。除了人岩沒有其他避難之處了。夜裡很可能會突然有暴風雨出現，﹁杜蘭德號﹂上的那隻救生艇也很可能載人太多翻掉。船隻失事的消息再也不會到達陸地上。別人甚至不知道克呂班給留在多佛爾礁上。只有凍死餓死，沒有別的生路。他的七萬五千法郎不能給他換來一口麵包。他煞費苦心構成的全部計劃結果卻使他落入了陷阱。他辛辛苦苦，卻給自己製造了災難。沒有出路。沒有得救的可能。勝利變成了危難。沒有得到解放，而是束手就擒。沒有享受到長期的幸福的未來，而是嘗到臨死前的痛苦。轉瞬間，如像閃電般的迅速，他的建築全部倒塌了。這個魔鬼夢想的天堂恢復了它真正的面目，就是墳墓。

　　這時候，起風了。霧受到搖晃，突破，被拉開，然後在天邊混雜地化成一大塊一大塊形狀不定的東西消散了。大海整個兒又露出來。底艙裡的牛，越來越被海水淹沒，不停地叫著。

　　黑夜逼近，或許暴風雨也快來臨了。

　　﹁杜蘭德號﹂因為海水上漲漸漸地浮了起來，從右擺到左，又從左擺到右，開始在礁石上轉動，就像在一根軸上一樣。

　　能夠預感到一個海浪就能把它沖下來，順水捲走，這個時間將到了。

　　現在比船隻失事的那一刻天色稍稍亮了一些。雖然已經更晚，卻能看得更清楚。霧離開了，帶走了一部分黑暗。西邊的烏雲全都消失。傍晚的白色的天空無邊無際。大片的微光照亮了大海。

　　﹁杜蘭德號﹂是從斜面擱淺的，船尾在上，船首在下。克呂班走到幾乎高出水面的船尾。他牢牢地盯著天邊望。

　　偽善的特性就是始終抱有希望。偽善者就是那種始終期待著的人。

　　偽善只不過是一種可怕的希望。這種謊言的實質是由已經變成罪惡的德行構成的。

　　說起來奇怪，在偽善中也有信任。偽善者相信對待未知的事物的難以形容的冷漠，它容許罪惡存在。

　　克呂班朝四周張望。

　　處境毫無一絲希望，這個陰險的靈魂卻沒有感到絕望。

　　他想，在大霧瀰漫了這麼長久時間以後，原來在霧裡停航或者拋錨的船會重新航行，也許在天際會駛過一兩隻。

　　果然，一隻帆船突然出現了。

　　它從東邊來，向西邊駛去。

　　它靠近的時候，船上的構造能看得清楚了。它只有一根桅杆，裝配了縱帆。艏斜帆幾乎成水平狀態。這是一隻獨桅縱帆船。

　　不用半個小時，它就會從離多佛爾礁很近的海面上駛過去。

　　克呂班對自己說：﹁我得救了。﹂

　　在像他目前所待的這一瞬間裡，一個人首先想到的是活命。

　　這隻獨桅縱帆船也許是外國船隻。誰知道它不是去普蘭蒙的一隻走私船呢？誰知道不會是布拉斯基多本人呢？如果真是，如此，那不僅可以平安脫險，而且錢財也保牢了。碰到多佛爾礁成了幸運的事，因為提前有了結果，不必再到那座鬧鬼的房子去等候，在大海上就結束了這場冒險事件。

　　肯定能成功的信念重新瘋狂地進入這個陰暗的頭腦裡。

　　這是一件怪事，壞蛋總是很容易相信他們應該會得到成功的。

　　要做的只有一樣事情了。

　　陷在岩礁裡的﹁杜蘭德號﹂，它的外形和岩礁的外形混在一起，夾在鋸齒狀的岩礁裡，僅僅是一個輪廓，模糊不清，難以辨認。在殘留的白日餘光裡，它是無法引起將要駛過的船隻注意的。

　　可是，在灰白的暮色裡，一個黑黑的人影，站在人岩的平頂上，做出求救的信號，無疑是會被看見的。那時候，就會有一隻小船派過來接遇難的人。

　　人岩只有兩百英噚遠，游到那兒是很簡單的事，爬上去也很容易。

　　沒有一分鐘可以耽擱了。

　　﹁杜蘭德號﹂的船頭嵌在岩石裡，所以要從船尾的高處，就是克呂班現在站的地方向水裡跳。

　　他把測深鉛投到海水裡，弄清楚了在船尾下面水非常深。測深鉛上的油脂帶上來的極其微小的有孔蟲類的貝殼都是完整的，這表明了在那兒岩石上有一些很深的洞。不管水面上怎樣波動，洞裡的水始終很平靜。

　　他脫下衣服，把它們放在甲板上。他會在獨桅縱帆船上得到衣服的。

　　他只留下那根皮腰帶。

　　當他全身赤裸以後，他手按住那條皮腰帶，把它再扣扣緊，摸了摸鐵盒子，迅速地用眼睛觀察他要穿過岩礁和波浪游到人岩去的方向。然後，他頭朝下猛地跳進水裡。

　　因為他從高處跳下來，他沉得很深。

　　他在水裡往下沉，一直沉到了海底。他碰到海底後，沿著海底的岩石游了一會兒，接著，抖動了一下身子，想浮到水面上來。

　　就在這時候，他感覺到腳給抓住了。

　　第七章　向一本書求教是輕率的

　　一　懸崖底下的珍珠

　　吉里雅特和西爾朗多阿談了短短幾分鐘後，到了聖桑普森。

　　吉里雅特焦急不安，甚至到了憂慮的地步。出了什麼事啦？

　　聖桑普森那兒發出了嘈雜的聲音，像峰群受了驚似的。所有的人都站在家門口。婦女們在叫喊。有些人好像在講什麼事情，一面說一面做手勢，一群一群的人圍在他們四周。人們聽到這句話：﹁多麼不幸！﹂

　　有些人臉上露出了微笑。

　　吉里雅特沒有問任何人。他生來就不愛向人提問題。此外，他心裡太激動了，所以無法向和他無關的人談話。他不相信別人講的話。他寧願一下子就知道全部事情。他徑直向布拉韋走去。

　　他的焦慮是那樣強烈，竟毫不害怕地走進那座房子。

　　而且，面對碼頭的低矮的客廳門是敞開的。在門口有一大群男人和女人。大家都向屋子裡走，他也走了進去。

　　他進去的時候，看見西爾朗多阿靠在門框上，輕聲對他說：

　　﹁您現在肯定知道發生的事情了吧？﹂

　　﹁不知道。﹂

　　﹁我不想在路上對您大聲說這件事。那好像成了一隻報凶的鳥。﹂

　　﹁什麼事呀？﹂

　　﹁﹃杜蘭德號﹄完蛋了。﹂

　　在屋子裡有許多人。

　　一小堆一小堆的人低聲談著話，彷彿在一個病人的房間裡。

　　這些人裡面有鄰人，過路的人，好奇的人，先來到的人，都帶著有點畏懼的神色，擠在門旁邊站著，使得屋子最靠裡的地方空空的，可以看見黛呂舍特坐在那兒流淚，梅斯萊希埃里站在她身旁。

　　他背靠著裡面的板壁。他戴的水手便帽壓到了眉毛，一綹灰白的頭髮垂在面頰上。他沒有說一句話。他的兩條胳臂一動也不動。他的嘴似乎不再出氣了。他看上去像是一樣放在牆跟前的物件。

　　朝著他看，會感覺得到這個人的身體裡生命剛剛已經崩潰了。﹁杜蘭德號﹂不存在了，萊希埃里也不再有理由生存下去。他在大海上有一個靈魂，這個靈魂不久前沉沒了。現在他會變成什麼樣呢？每天早上起床，每天晚上睡覺。不再等候﹁杜蘭德號﹂回來，不再看著它起航，不再看著它回來。剩下來的沒有目的的生活有什麼意義呢？吃，喝，此外還有什麼呢？這個人曾經用一個傑作使他畢生的事業到達成功的頂峰，用一種進步的事物獎賞了他全部的獻身精神。如今，進步的事物被毀掉了，傑作消失了。再過幾年空虛的生活，又有什麼必要？今後沒有一點兒事可做了。在這樣的年紀，一切無法重新開始了，而且他破產了。可憐的老人！

　　黛呂舍特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哭泣著，兩隻手握著梅斯萊希埃里的一個拳頭。她的一雙手並在一起，那個拳頭捏得很緊。兩種沮喪的細微的差別就在這兒。在併在一起的雙手裡還保持著某種希望，在捏緊的拳頭裡，什麼也沒有了。

　　梅斯萊希埃里放鬆胳臂，隨她任意擺動。他完全處於被動狀態。他身上餘下的生命力就像遭到雷擊後的人那樣所剩無幾了。

　　有些來到深淵底處的打擊，會把你從活人當中拉出來。那些在你的房間裡來來去去的人都模糊難辨。他們和你擦肩而過，卻沒有到達你的身邊。你對他們來說，是難以接近的，他們對你來說，是無法認識的。幸福和失望不是相同的適合呼吸的境界。一個人絕望以後，就從很遠的地方觀看別人的生活；他幾乎不知道別人的存在；他對自己是否存在也失去了感覺；儘管他有血有肉，也不再能覺得自己是真正的人，對他自己來說他僅僅是一個幻影。

　　梅斯萊希埃里此刻的眼神就是像在這樣處境的人的眼神。

　　幾小堆的人嘰咕著。他們彼此交換各自了解到的消息，下面便是大家談到的種種情況。

　　﹁杜蘭德號﹂昨天在多佛爾礁因為遇上大霧遭了難，當時大約在日落前一小時左右。除掉不願離開他的船的船長以外，其他的人全坐上了救生艇逃命。大霧散後突然刮來的猛烈的西南風，差點兒使他們第二次遇險。他們給吹到遠離格恩西島的海面上。到夜裡他們幸運地遇到了﹁克什米爾號﹂，救上了他們，把他們送到了聖彼得港。這都是舵手唐格魯伊的過失造成的，他給關進了監獄。克呂班真是高尚的人。

　　在人群裡有很多領航的，他們說到﹁多佛爾礁﹂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很特別。他們中間有一個人說：﹁可惡的客店！﹂

　　房間裡的人注意到在桌子上有一個羅盤和一疊登記簿和記事本。那肯定是﹁杜蘭德號﹂上的羅盤和船上的文件，是救生艇離開的時候克呂班交給安布朗康和唐格魯伊的。這是這個人的卓越的忘我表現，在他面臨死亡的時候，他還一心想保全這些文件。這樣的事雖小，卻充滿高尚的精神，崇高的自我犧牲的精神。

　　大家一致讚賞克呂班，而且也一致相信他一定得救了。獨桅縱帆船﹁希提爾號﹂比﹁克什米爾號﹂晚到幾個小時，正是這隻獨桅縱帆船帶來了最後的消息。它和﹁杜蘭德號﹂在同一個海域航行了二十四個小時。它也曾經在大霧中耐心等待，在暴風雨中逆風行駛。﹁希提爾號﹂的船長現在也在場。

　　當吉里雅特進來的時候，這個船長剛對梅斯萊希埃里說完他遇見的事。他所說的是一份真實的報告。凌晨，狂風已經過去，風勢變得溫和了，﹁希提爾號﹂的船長聽到海上有牛的叫聲。在波濤上傳來牧場上才有的這種聲音使他大吃一驚。他將船朝那個方向駛去。他看見﹁杜蘭德號﹂擱在多佛爾礁上。暫時平靜的海水能夠讓他靠攏。他向那隻遇難的船呼喊。只有淹沒在底艙裡的牛叫聲回答他。﹁希提爾號﹂的船長肯定在﹁杜蘭德號﹂船上一個人也沒有了。遇難的船完全能支持下去，雖然狂風十分猛烈，但是克呂班可以在那隻船上度過一夜。他不是輕易鬆手的人。他不在那兒，所以他一定得救了。好幾隻從格朗維爾和聖馬洛開航的單桅帆船和三桅帆船，昨晚從大霧中脫險後，無疑會緊靠著多佛爾礁駛過。它們當中肯定有一隻把克呂班船長接上船了。應該記住，﹁杜蘭德號﹂的救生艇離開擱淺的船的時候，已經裝滿了人，它將要遇到許許多多危險，再多乘一個人就要超重，可能沉掉，主要是這個情況使得克呂班決定留在遇難的船上；但是他的職責一完成以後，一隻救他的船出現了。克呂班自然毫不猶疑地利用了這個機會。一個人是英雄，可是不會是傻瓜。克呂班是無可指責的人，因此對他說自殺是荒謬的事。有過錯的是唐格魯伊，不是克呂班。這些話成了定論，﹁希提爾號﹂的船長顯然說得十分有道理。人人都預料會看到克呂班隨時重新出現在大家面前。他們還打算把他舉起來歡呼勝利。

　　從這個船長的敘述可以得出兩個確定無疑的結論：克呂班已經獲救，﹁杜蘭德號﹂完了。

　　對於﹁杜蘭德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現實，災難已經無法挽救了。

　　﹁希提爾號﹂的船長親眼目睹了船隻失事後最後的結局。岩礁非常尖，﹁杜蘭德號﹂彷彿給釘在了上面，一整夜它立得很穩。岩礁頂住了暴風雨的衝擊，好像想為自己留住破船一樣。可是到了清早，﹁希提爾號﹂看到﹁杜蘭德號﹂上沒有人要救，正打算離開它的時候，突然沖來一股海浪，如同暴風雨在臨去前還大發一次雷霆掀起來的一樣。波濤瘋狂地捲起﹁杜蘭德號﹂，把它從礁石上拔下來，用飛箭般的速度，筆直地丟在兩座多佛爾礁中間。只聽見一聲爆裂聲，像﹁希提爾號﹂船長說的，﹁那是像魔鬼叫似的爆裂聲﹂。﹁杜蘭德號﹂給波浪抬到相當的高度，然後嵌在兩塊岩石當中，一直到舯肋骨那兒。它又給釘住了，而且比釘在海面下的礁石上更加牢固。它將悲慘地懸在那兒，聽任海風和海水擺佈。

　　照﹁希提爾號﹂的船員所說的，﹁杜蘭德號﹂有四分之三已經碎了。如果沒有礁石拉住它，撐住它，它肯定在夜裡就沉沒了。﹁希提爾號﹂的船長用望遠鏡仔細觀察過這隻遇難的船。他用海員一向有的精確性敘述了那場災難的詳情細節。右舷船側後半部給捅穿了，桅杆斷了，帆邊繩全沒有了，桅的側支索的鏈條差不多全都斷了，船艙的防護罩上的天窗給落下來的橫桁壓碎了，纜柱從主桅那兒到船尾的頂部齊著船舷斷掉了，食品貯藏室的房頂塌下來了，放救生艇的座架翻了身，艙面室散開了，舵軸斷了，操舵鏈脫落了，舷牆全毀了，纜樁給帶走了，橫桁倒了，欄杆不見了，艉柱打斷了。這些就是暴風雨瘋狂破壞的結果。至於固定在船頭的桅杆上的吊車，和它的吊舉絞索，複滑車，鐵滑輪，鏈條，全都掃蕩得乾乾淨淨，無影無蹤，毫無下落。﹁杜蘭德號﹂已經解體了，海水就要把它扯成碎片。幾天以後，它就什麼也不剩了。

　　可是，船的機器表現了優良的性能，是了不起的東西，在這場災難中幾乎沒有受到損壞。﹁希提爾號﹂的船長認為他能夠肯定﹁機器的曲柄﹂沒有重大損壞。船的桅杆折斷了，但是機器的煙囪卻沒有倒。駕駛臺的鐵欄杆只是有點彎曲。明輪罩遭到損壞，外殼給撞傷了，不過明輪似乎沒有缺少一片葉片。機器完好無損。這是﹁希提爾號﹂的船長肯定的判斷。火夫安布朗康也在人群當中，他同意這個論斷。這個黑人比很多白人聰明，是機器的讚賞者。他舉起雙臂，張開黑手上的十個手指，對不吭一聲的萊希埃里說：﹁我的主人，機器活著。﹂

　　克呂班得救彷彿已經肯定了，﹁杜蘭德號﹂的船殼也已經犧牲了，船上的機器就成了一群群人談話的主題。大家關心它就像關心一個人一樣。他們讚歎它的優點。一個法國水手說：﹁那可是一個結實的教母。﹂一個格恩西島的漁夫說：﹁這真是好東西！﹂﹁希提爾號﹂的船長說：﹁經過這場大難，只擦傷了兩三處地方，它準是有什麼鬼把戲。﹂

　　這臺機器漸漸地成了唯一吸引大家的題目。它激起了贊成和反對兩種意見。機器有它的朋友和敵人。不止一個擁有一隻良好的舊的獨桅縱帆船的人，希望重新拉回﹁杜蘭德號﹂的主顧，看見多佛爾礁否定了這一樣新的發明白然覺得高興。竊竊私語變成了嘈雜的談話聲。大家幾乎是高聲爭論起來。不過這些吵鬧的聲音始終顯得有些謹慎，在萊希埃里的陰森森的沉默的壓力下，不時地會突然把嗓門降低。

　　在各個方面進行了討論以後，終於得出這樣的結論。

　　機器是最主要的東西。再造一隻船是可能做到的，再造一臺機器卻不可能做到。這臺機器是獨一無二的。要造一臺同樣的，沒有錢，更沒有工人。人們提到那位當初製造機器的人已經去世了。機器值四萬法郎。今後誰願意冒這樣的險，將這麼多的錢投資在一件沒有把握的事情上。況且，事實已經明擺著，汽船和別的船一樣也會失事的。﹁杜蘭德號﹂這次出的意外事故將它以前得到的成功完全毀掉了。不過，一想到這臺機器目前還完整良好，而在五、六天內也許會像船本身一樣成為碎片，都感到太可惜了。只要機器在，可以說，等於船沒有失事。只有機器的損失才是無法彌補的。救出機器，那就補償了一切損失。

　　救出機器，說說容易。可是誰來承擔這件事呢？這樣做有可能嗎？做和做成功，是兩回事，可做證明的就是，做夢是方便的，使夢成為現實卻太難了。如果說有一個夢是永遠無法實現，而且是荒謬絕倫的，那便是將擱在多佛爾礁上的機器救出來。派一隻船和一批船員到那兩座岩石上工作，這是荒唐透頂的事，連想也不用想。眼前正是海上常起風暴的季節，只要狂風一起，錨鏈就會被海底的岩礁的尖頂鋸斷，船也會在暗礁上碰得粉碎。這成了要救第一隻遇難的船，結果把第二隻船送去遭難。在岩頂的某個洞裡，傳說中有一個遇難船上的船員在那兒避難，後來餓死了，那個洞只能藏一個人。因此，為了救那臺機器，要有一個人去多佛爾礁，只能一個人去，一個人在那海上，一個人在那毫無人跡的地方，一個人離海岸五海浬遠，一個人整天擔心害怕，一個人待好幾個星期，一個人面對能預料到的和無法預料到的事情，在食物發生恐慌的時候不會得到供應，在遇到困難的時候不會有人幫助，除了從前因為海難不幸死去的人的遺跡以外，沒有別的活人的跡象，除了這個死者以外，沒有別的同伴。此外，怎麼動手去救出這臺機器呢？那個人不僅僅應該是個水手，而且還得是個鐵匠。要經歷一些怎麼樣的考驗啊！試圖這樣做的人，是英雄還不夠，他必須是個瘋子。因為在一些不比尋常的行動裡，似乎需要超人的力量。要勇敢，而比勇敢更重要的是狂熱。確實，不管怎樣，為了那些廢鐵作出犧牲，這不是精神失常嗎？不，不會有人去多佛爾岩礁。應該拋棄這臺機器，像拋棄其它殘餘的部分一樣。所需要的救機器的人是不會有的。到哪兒去找這樣的人呢？

　　以上這些，大概可以說，便是這群人低聲議論的內容。

　　﹁希提爾號﹂的船長以前做過領航，他歸納所有的意見，高聲喊道：﹁不行！都完了。世界上沒有一個能去那兒把機器拿回來的人。﹂

　　﹁如果我不去，﹂安布朗康說，﹁那是因為那兒根本不能去。﹂

　　﹁希提爾號﹂的船長使勁地搖晃他的左手，表示事情肯定不可能做到，同時又說道：﹁如果有這樣的人……﹂

　　黛呂舍特回過頭來說：﹁我就嫁給他。﹂

　　全場一片靜寂。

　　一個面色十分蒼白的人從人群中走出來，說：﹁您嫁給他嗎，黛呂舍特小姐？﹂

　　這個人是吉里雅特。

　　這時候，所有人的眼睛都抬了起來。梅斯萊希埃里已經筆直地立著，在眉毛底下雙眼閃出奇特的光彩。

　　他用拳頭抓緊他的水手便帽，把它丟到地上，然後莊嚴地對著前面望，不過卻沒有看見在場的任何一個人。他說：﹁黛呂舍特會嫁給他。我向上帝發誓，絕不食言。﹂

　　※※※

　　二　在西岸的許多令人驚訝的事

　　第二天的夜晚，從十點鐘起，應該是一個有月亮的夜晚。但是，雖然風平浪靜，夜色柔和，卻沒有一個漁民打算出海，不管他們是霍格．拉貝爾的，布爾多的，霍梅｜貝內的，柏拉東的，格拉港的，瓦松灣的，佩勒爾灣的，佩澤裡的，梯艾爾的，聖人灣的，小博的，還是格恩西島的大小港口的。原因十分簡單，這天中午公雞叫了。

　　只要公雞在不正常的時刻叫，就不會捕到魚。

　　可是，這天晚上，夜幕下降的時候，一個回翁姆托爾的漁民大吃一驚。在和霍梅樂園一樣高的地方，兩座布雷礁和兩座格魯勒礁的外面，左邊有像一個倒放的漏斗的布拉特｜富熱爾的航標，右邊有像一個人形的聖桑普森的航標，而他相信自己看到了第三個航標。這個航標是什麼呢？是什麼時候立在那兒的呢？它指示的是什麼淺灘呢？那個航標立刻就回答了這些問題，它動起來了，原來它是一根桅杆。這個漁民的驚訝並沒有減少。一個航標產生了疑問，一根桅杆就更加使人難以捉摸。出海捕魚是不可能的。大家都回港的時候，有一個人卻要出港。他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做？

　　十分鐘以後，那根緩慢地向前移動的桅杆，到了離開翁姆托爾的漁民不太遠的地方。他不認識那隻小船。他聽見划槳聲，只有兩把槳的聲音，看來船上僅僅是一個人。這時吹的是北風，那個人顯然是想划到豐特內爾角外面去趁風揚帆。到了那邊，他多半能夠張起帆來。所以他打算繞過安克列斯和克萊維山。這樣做是什麼意思呢？

　　桅杆過去了，那個漁民回家去了。

　　就在這天晚上，在格恩西島的西岸，在不同的時間和不同的地點，有些分散各處、單獨待著的人偶然看到了一些事情。

　　那個翁姆托爾漁民剛將他的小船纜繩繫好，在半英哩多路以外，一個趕著裝海藻的大車的人，在六號和七號圓堡附近，大石圈旁邊柵欄前的荒僻的大路上，鞭打著他的馬。他看見海上離天際相當遠、因為不熟悉所以很少有船隻去的地方，在北羅格和多沙地近旁，有一張帆升起來了。不過他並不怎麼注意它，他關心的是大車，不是船。

　　從趕大車的人看見那張帆以後，也許過了半個小時，一個粉刷工從城裡工作回來，兜過貝萊水塘，突然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隻十分大膽地駛進格農、羅斯德邁爾和格立普德羅斯的岩石當中的小船。夜很黑，可是海面卻是明亮的，這種現象經常出現，人們能夠看清楚大海上來來去去的船。這時海上只有這一隻小船。

　　再往下面一點兒，再遲一會兒，一個拾龍蝦的人，把他的工具放在分開口渴港和地獄港的沙灘上。他不明白一隻小船從布｜高內伊和莫爾雷特中間駛過去是想幹什麼。在那邊冒這樣的險，一定是一個有本領的駕船的人，並且急著要趕到什麼地方去。

　　卡特爾的鐘響過八點的時候，科博灣的小酒館老板大為驚奇地看到了在花園泥地和格魯納特的那一邊，緊挨著蘇珊和西格魯勒有一面船帆。

　　離科波灣不遠，在瓦松灣的霍梅的偏遠的海角上，一對情人正想分手，又依依不捨。姑娘對小夥子說：﹁如果我要離開，這不是因為不喜歡和你在一起，而是我有事情要做。﹂就在這時候，他們分別前的吻給一隻離他們很近的水面上駛過的大型的小帆船打斷了，那隻小船向美塞勒特駛去。

　　戈底雍｜皮貝的居民勒佩爾．德．諾吉奧先生，晚上九點左右，在仔細檢查他的叫讓納諾特的、種了好些樹的園子的籬笆上被小偷挖出的一個洞。他在察看損失有多大的時候，卻禁不住注意到有一隻小船冒冒失失地在夜裡這個時候繞過克羅克角。

　　在出現暴風雨後的第二天，海上風浪還不會完全平靜，這條水路不太安全。選擇它航行是不謹慎的，除非是十分熟悉那些航道的人。

　　九點半，在艾格里埃爾，一個用拖網捕魚的漁民，帶著網回家，在路上停住了一會兒，為的是仔細觀看在科隆貝爾岩和吹風岩之間好像有一隻船一樣的東西。這隻船太冒險了。那一帶常會突然刮起非常危險的狂風。吹風岩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它常常把風吹到來去的船上。

　　月亮升起的時候，海水滿潮，在利霍小海峽裡水面平穩，利霍島上獨自一人的看守十分驚慌。他看到在月亮和他之間有一個長長的黑影經過。這個黑影既高又窄，好像一條立著的裹屍布在行走。它在像牆一樣的暗礁上慢慢地滑行。利霍島的看守相信他見到的是黑夫人。

　　白夫人住在阿蒙的托．德佩，灰夫人住在阿瓦的托．德佩，紅夫人住在侯爵礁北面的希勒斯，黑夫人住在利｜霍梅西面的大艾塔克萊。夜晚，月光皎潔，這幾位夫人會離開住處走走，有時還互相聚會。

　　說真的，這個黑影可能是一張帆。它好像在一長排一長排的岩石上走著，那些岩石也許真把在它們後面航行的一隻小船的船身遮住了，只讓人看到一張帆。可是看守尋思，這是什麼樣的小船，竟敢在這時候在利霍、貝舍雷斯、昂居利埃、萊雷角之間行駛呢？它想做什麼？他覺得那最可能是黑夫人。

　　月亮剛越過樹林中聖彼得港的鐘樓，羅克更城堡的治安警察把吊橋的梯子升到一半的時候，看見比高卡內遠的，比桑布爾近的海灣口有一隻小帆船，它彷彿是從北向南航行。

　　在格恩西島南岸，普蘭蒙的後面，一個滿是懸崖峭壁的海灣把海面筆直地切開，它的深處是一個奇特的港口。有一個法國人，從一八五五年起就住在島上，情況也許和寫作本書的人差不多，他把它叫做﹁五樓港﹂，這個名字今天還被普遍使用。這個港口當時原來叫莫阿，是個岩石平臺，一半是天然的，一半是人工鑿成的，離水面有四十來尺高，由兩塊放成斜面的平行的厚木板通到了水上。小船用人力通過鏈條和滑輪給拉起來，沿著這兩塊像鐵軌的木板從海面上升起又落下去。對人來說，有一個梯子走。這個港口走私者經常來來往往。因為上岸很困難，這兒對他們就更為合適。

　　大約十一點前後，一些走私者帶著包裹，到了莫阿平臺的頂上。他們也許正是克呂班所指望的人。走私的人總是時刻戒備著；他們密切注意著四周動靜。一張船帆突然從普蘭蒙海角的黑影外邊出現，他們都吃了一驚。月光很亮。那些走私者監視著那張帆，他們擔心是什麼海岸巡邏艇去大阿努瓦礁後面埋伏，在那兒進行觀察。可是那張帆過了阿努瓦礁，在西北方把布｜布隆代爾丟在後面，然後消失在天際的灰霧迷漫的海面上。

　　﹁這隻小船要去什麼鬼地方呀？﹂走私者都在問自己。

　　就在這一個傍晚，太陽落山以後不多久，有人聽到什麼人敲那破舊的路頭小屋的門的聲音。那是一個穿褐色衣服和黃色長襪的小男孩，這身打扮說明了他是本堂區的一個小神職人員。路頭小屋的門和窗都關著。一個捕捉蟹蝦蚌等海產品的老漁婦，提著燈籠，在海岸上蕩來蕩去，她叫喚這個男孩。下面就是漁婦和小神職人員之間在路頭小屋門前交談的話。

　　﹁孩子，您有什麼事？﹂

　　﹁我找這兒的一個人。﹂

　　﹁他不在。﹂

　　﹁他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

　　﹁他明天回來嗎？﹂

　　﹁我不知道。﹂

　　﹁他出門了嗎？﹂

　　﹁我不知道。﹂

　　﹁您看，大媽，新教區長，可尊敬的埃比尼澤．考德雷牧師想來拜訪他。﹂

　　﹁我不知道。﹂

　　﹁可尊敬的牧師派我來問路頭小屋的主人明天早晨在不在家裡。﹂

　　﹁我不知道。﹂

　　※※※

　　三　別試探︽聖經︾

　　在以上那些事情發生後的二十四個小時裡，梅斯萊希埃里不睡，不吃，也不喝，他親著黛呂舍特的前額，詢問還沒有一點兒消息的克呂班的下落。他在一份聲明上簽了名，聲稱他不進行任何控告，並且要求釋放唐格魯伊。

　　第二天整整一天，他在﹁杜蘭德號﹂辦事處裡，身子半靠在桌子上，既不是站，也不是坐，和氣地回答每一個對他說話的人。但是，人們的好奇心得到滿足以後，在布拉韋又恢復了寂靜。有很多人原來是夾在那些殷勤地慰問的人當中看熱鬧的。門重新關上了，萊希埃里和黛呂舍特給留在裡面。萊希埃里眼睛裡的閃光已經消失了，剛聽到災難的那一陣的淒慘的眼神又出現了。

　　黛呂舍特很不放心，她依照格拉絲和杜絲的意見，不吭一聲地把那個壞消息傳來的時候她正在織的一雙襪子放在他身旁的桌子上。

　　他苦笑著說：﹁大家都認為我是傻瓜。﹂

　　沉默了一刻鐘以後，他又說：﹁一個人高興的時候，這樣的愛好是挺有意思的。﹂

　　黛呂舍特把那雙襪子藏了起來，而且乘機藏起羅盤和船上的文件，因為梅斯萊希埃里老是望著它們。

　　下午，在喝茶的時間前不久，房門打開了，走進來兩個人，都穿著黑衣服，一個年老，一個年輕。

　　年輕的一個，讀者也許已經在上文看見過他了。

　　這兩個人神情嚴肅，不過他們的嚴肅不一樣。老年人具有的是可以稱做符合身分的嚴肅，年輕人的是天生的嚴肅。衣服給了老年人這種嚴肅，思想給了年輕人另一種嚴肅。

　　他們的衣著表明他們兩人是神職人員，兩個人都屬於聖公會。

　　在這個年輕人身上，使得看他的人第一眼就被吸引住的是那種嚴肅，它深深地映在他的眼光裡，顯然它是出自他的精神，而不是出自他的身體。嚴肅可以接納熱情，在淨化它的同時，使它更加強烈，但是這個年輕人最惹人注目的是長得俊美。他既然是教士，那麼至少有二十五歲，不過看上去只有十八歲。他表現出和諧，同時又表現出矛盾，因此他的心靈彷彿是為熱情製作的，他的肉體彷彿是為愛情製作的。他金黃頭髮，粉紅色的肌膚，容光煥發，穿著樸素的衣服，身段顯得特別柔美。他雙頰像少女一樣，兩手細長。他的舉止輕快自然，雖然好像有點兒克制。他渾身上下都具有魅力，風度，甚至一些性感。他的眼神透露出的美沖淡了他的過分優雅的姿態。他的真摯的微笑裡帶著沉思和虔誠，一笑便露出了孩子一樣的牙齒。他像年輕的宮廷侍從那樣可愛，又像主教那樣莊嚴。

　　他的濃密的金黃頭髮色澤是如此鮮豔，似乎有些嬌媚了。頭髮下的前額高雅，坦率，好看。兩道眉毛當中有一條細微的皺紋，它彎曲兩次，模模糊糊地使人想到有一隻思想之鳥在這個前額當中展翅翱翔。

　　一看到他，就會感覺到他是這樣一種人，和藹，單純，天真，他發展的方向和凡夫俗子的完全相反。幻想使他明智，經驗使他滿懷熱情。

　　他的透明的青春使人能看見他成熟的內心世界。和陪同他的頭髮灰白的教士在一起，第一眼看上去，他像是兒子，再看一眼，他又像是父親。

　　這位教士就是雅克曼．埃羅德聖師︻註：指會闡明基督教教義的神學家。︼。雅克曼．埃羅德聖師屬於高教會派︻註：英國基督教聖公會中的一派，要求維持教會的較高權威地位。︼，這一教派差不多是沒有教皇的天主教。聖公會在那個時候，受到一些傾向的影響，這些傾向以後集中表現為皮由茲運動︻註：即牛津運動，是十九世紀以牛津大學為中心的英國基督教聖公會內興起的運動，旨在反對聖公會內的新教傾向；領袖是皮由茲，故又叫皮由茲運動。︼。雅克曼．埃羅德聖師便屬於這個和聖公會略有不同的教派，它幾乎是天主教會中的一個種類。他傲慢，刻板，胸襟狹隘，自以為是。他內心的看法很少向外透露。他總是只看字面形式，不看精神實質。此外他神氣十足，處處顯得不凡。他那模樣不大像是一個教士，而更像是一位主教大人。他的禮服剪裁得有點兒像長袍。他的真正的活動環境是羅馬。他是天生的內廷教士。他彷彿是為了替教皇增添光彩，和整個教皇宮廷的人一同走在教皇御轎後面而被特地送到人間來的。感到意外的是他生為英國人，所受的神學教育又傾向於︽舊約︾勝過︽新約︾，這就使他失去偉大的前程。他的全部顯赫的頭銜歸結為：聖彼得港的教區長，格恩西島的教長，溫徹斯特的主教代理人，這一切毫無疑問都帶來了榮譽。

　　這些榮譽不管怎樣，並不能妨礙雅克曼．埃羅德是一位很好的人。作為神學家，他深深受到一些內行人的尊重，他在拱頂法庭︻註：英國舊時的高級法庭。︼幾乎是一位權威，那可是英國的索邦神學院︻註：巴黎大學前身。︼。

　　他的外貌就像是博學的人，眼睛眯得很神氣，但有些過分，鼻孔多毛，牙齒總露在外面，上嘴唇薄，下嘴唇厚，有好幾張文憑，俸祿很高，朋友都是準男爵，主教信任他，他口袋裡總放著一本︽聖經︾。

　　兩位教士走進來的時候，梅斯萊希埃里的心思完全被別的事吸引了，因此他們沒有能引起他怎樣注意，他只是略微皺了皺眉毛。

　　雅克曼．埃羅德先生走過來，鞠了一躬，說了幾句帶著比較克制的傲慢的話，告訴了對方他新近的升遷，又說，依照慣例，他來將他的堂區的繼承人，聖桑普森的新教區長，教士若埃．埃比尼澤．考德雷﹁介紹﹂給本地的重要人物，特別是梅斯萊希埃里，今後這一位便是梅斯萊希埃里的本堂牧師。

　　黛呂舍特站了起來。

　　年輕的牧師，也就是埃比尼澤教士也躬身行了一禮。

　　梅斯萊希埃里看了看埃比尼澤．考德雷先生，低聲嘀咕說了一句：﹁蹩腳的水手。﹂

　　格拉絲送過來兩把椅子。兩個教士在桌子旁邊坐下。

　　埃羅德開始說話了。他聽說發生了一件事故。﹁杜蘭德號﹂在海上失事了。他作為本堂牧師，特來表示慰問，同時提出一些勸告。船隻失事是不幸的事，但是也是幸運的事。我們不妨深入地思考一下；難道我們沒有因為諸事如意而忘形過嗎？一帆風順的水路其實是危險的。不應該從壞的方面來理解災難。上帝的道路誰也不知道。梅斯萊希埃里破產了。怎麼說呢？一個人富有，他就有危險。他有得是一些假朋友，貧窮會使那些人離開他。他將成為獨自一人。聽說﹁杜蘭德號﹂一年能給您賺進一千英鎊。對明智的人來說，這太多了。讓我們躲開誘惑吧，讓我們蔑視錢財吧，讓我們懷著感激之情任憑財產毀滅和被人冷落吧。孤獨中充滿了果實，人們從孤獨中能得到上帝的恩典。在荒僻的地方亞雅發現了溫泉，將他的父親祭便的驢趕過去︻註：︽聖經︾︽創世記︾第三十六章，亞雅是祭便的兒子，但是在曠野發現溫泉，把他的父親的驢領去放牧的是祭便的另一個兒子亞拿。︼。我們可不要反抗難以識透的天命。聖人約伯遭難以後，增加了財富︻註：︽聖經︾︽約伯記︾，他歷盡危難，仍堅信上帝，最後上帝倍加賜福於他。︼。誰知道﹁杜蘭德號﹂的損失不會得到補償，甚至是現世的？比如說，他，雅克曼．埃羅德聖師，在設菲爾德︻註：英國英格蘭北部城市。︼的一樁正在進行的十分賺錢的交易有投資，如果梅斯萊希埃里願意用他可能餘下的錢參加這樁交易，他可以恢復他的家產。那是一件向正在鎮壓波蘭的沙皇︻註：指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鎮壓波蘭人的起義。︼供應武器的大買賣，能獲得百分之三百的利潤。

　　﹁沙皇﹂兩個字彷彿使萊希埃里清醒過來，他打斷埃羅德聖師的話，說：﹁我不要沙皇。﹂

　　教士埃羅德回答說：﹁梅斯萊希埃里，君主是上帝所需要的。︽聖經︾裡寫著：﹃把凱撒的東西給凱撒。︻註：︽聖經．新約︾︽馬可福音︾第十二章：﹁耶穌說：﹃那麼，把凱撒的東西給凱撒；把上帝的東西給上帝。﹄﹂︼﹄沙皇便是凱撒。﹂

　　又重新一半陷入沉思的萊希埃里低聲說道：﹁凱撒，誰是凱撒？我不認識。﹂

　　雅克曼．埃羅德教士繼續他的勸說。他不再強調設菲爾德了。不要凱撒，那就是共和主義者。教士了解什麼是共和主義者。因此，梅斯萊希埃里是轉向了某一個共和政體。梅斯萊希埃里可以在美國重建家業，這要比在英國強得多。如果他想把他剩餘的財產增加到十倍，他只要買些德克薩斯州的種植園的大的開發公司的股份就行了，這種公司用了二萬多個黑奴。

　　﹁我不要奴隸制。﹂萊希埃里說。

　　﹁奴隸製，﹂埃羅德教士不同意地說，﹁是一種神聖的制度。︽聖經︾上說：﹃凡用棍子擊打奴隸，主人不必受罰，因為是他的財產。﹄︻註：見︽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二十一章︼﹂

　　格拉絲和杜絲站在門口，出神地聽著教區長說的每一個字。

　　教士依舊說下去。總之，我們剛才說過，這是一個好人。不管他和梅斯萊希埃里的社會等級或者這個人本身有什麼不同，他此刻是來非常真誠地向他提供精神上的幫助的，即使雅克曼．埃羅德聖師給予的幫助是暫時的。

　　假使梅斯萊希埃里的破產到了無法參與任何有利可圖的投機生意的程度，無論是俄國的，或者是美國的，那麼他為什麼不進政府部門，擔任領取薪金的職務呢？那都是一些高貴的職位，教士準備引薦梅斯萊希埃里。澤西島的副行政司法官的位子正好空缺。梅斯萊希埃里是受人敬愛和尊重的人，埃羅德教士，格恩西島的教長和主教代理人，替梅斯萊希埃里獲取澤西島的副行政司法官一職是保證十拿九穩的。副行政司法官可是個重要的官員，他以國王陛下的代表的身分，出席審判大會，參加群眾辯論會，以及監督法院判決的執行。

　　萊希埃里眼睛盯住埃羅德聖師看著。

　　﹁我不喜歡絞刑。﹂他說。

　　埃羅德聖師直到此刻說出每一句話用的都是相同的聲調，這時態度突然變得十分嚴肅，換了一種聲調說：﹁梅斯萊希埃里，死刑是由神安排的。上帝把利劍交給了人。︽聖經︾上寫著：﹃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註：源出︽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二十一章。︼﹄﹂

　　埃比尼澤教士把他坐的椅子悄悄地移近雅克曼教士的椅子，用只有他聽得見的聲音對他說：﹁這個人的話是受指使說的。﹂

　　﹁受誰？受什麼東西？﹂雅克曼．埃羅德教士用同樣的聲調問道。

　　埃比尼澤聲音很低地回答道：﹁受他的良心。﹂

　　埃羅德聖師在他的口袋裡尋找，從裡面取出一本精裝的十八開的、裝有搭扣的厚書，放到桌子上，高聲說道：﹁良心，它就在這兒。﹂

　　那本書是︽聖經︾。

　　接著埃羅德聖師態度變得溫和了。他原來希望對他極其尊重的梅斯萊希埃里有些用處。他是本堂牧師，有權利和義務提供意見，不過梅斯萊希埃里有他的自由。

　　梅斯萊希埃里又被沮喪吞沒，一心想著別的事，不再聽他說了。坐在他身旁的黛呂舍特，低著頭，也陷入了沉思。她的沉默使這場本來就沒有生氣的談話更增添了尷尬的氣氛。一個一句話不說的旁觀者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負擔。可是埃羅德聖師好像沒有感覺到這一點。

　　萊希埃里什麼也不回答，而埃羅德聖師卻隨心所欲地繼續說下去。勸告來自人，啟示來自上帝。在教士的勸告裡包含著啟示。接受勸告是有益的，拒絕勸告則很危險。索梭司因為輕視拿但業的勸告，被十一個魔鬼捉去︻註：原版本注，這段故事查不到來源。拿但業是耶穌的使徒之一。︼。梯比里安因為把使徒安得烈趕出他家的門，他染上了麻風︻註：原版本注，這段故事查不到來源。梯比里安，羅馬皇帝。安得烈是︽聖經︾中耶穌十二使徒之一。︼。巴爾耶穌雖然是魔法師，因為嘲笑聖保羅說的話，眼睛變瞎了︻註：巴爾耶穌，是與聖保羅同時的賽普路斯總督的親信。聖保羅，︽聖經︾故事人物。︼。艾爾克塞和他的姊妹馬大和馬爾丹娜因為無視瓦朗西阿呂斯的警告，目前都在地獄裡，瓦朗．西阿呂斯的警告明明白白地向他們說明，他們的身高三十八里的耶穌基督是一個魔鬼︻註：艾爾克塞是猶太教派的領袖。馬大是︽聖經︾故事人物，這一故事似無根據。︼。奧利巴瑪，又叫猶滴︻註：見︽聖經．舊約︾︽創世記︾，是以掃的妻子。︼，接受了勸告。呂便和弗里埃聽從上帝那兒來的旨意，僅僅他們的名字就足以表明這一點。呂便的意思是﹁夢幻之子﹂，弗里埃的意思是﹁上帝之臉﹂︻註：呂便是雅各和利亞的大兒子，見︽聖經．舊約︾的︽創世記︾；至於弗里埃，據原版本注，無法從工具書中查到此人。︼。

　　梅斯萊希埃里用拳頭敲了一下桌子。

　　﹁天哪！﹂他叫道，﹁這是我的過錯。﹂

　　﹁您這是什麼意思？﹂雅克曼．埃羅德先生問道。

　　﹁我是說這是我的過錯。﹂

　　﹁您的過錯？為什麼？﹂

　　﹁因為我要﹃杜蘭德號﹄星期五回來﹂。

　　雅克曼．埃羅德先生在埃比尼澤．考德雷先生的耳朵邊低聲說：﹁這個人很迷信。﹂

　　他提高聲音，用教訓的口氣說道：﹁梅斯萊希埃里，認為星期五不吉利的想法是幼稚的。不應該相信沒有根據的說法。星期五和其他的日子沒有什麼不同。它常常是一個吉祥的日子。梅倫德斯在星期五建立了聖奧古斯丁城。亨利七世︻註：都鐸王朝第一代英格蘭國王。︼是在星期五把任務交給約翰．卡伯特的︻註：航海家和探險家。生於熱那亞。一四九六年三月五日英王亨利七世為卡伯特及其兒子頒發特許證書，授權他們航行探索尚未發現的土地。︼。﹃五月花號﹄上的乘客在星期五抵達普羅文斯敦︻註：一六二〇年英國清教徒去北美殖民地時所乘的船隻。︼。華盛頓生在一七三二年二月二十二日，那一天是星期五。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在一四九二年十月十二日發現美洲，那一天是星期五。﹂

　　說完，他站了起來。

　　他領來的埃比尼澤也站起來了。

　　格拉絲和杜絲料到兩位教士要告辭了，就打開了雙扉門。

　　梅斯萊希埃里卻什麼沒有看見，也什麼沒有聽見。

　　雅克曼．埃羅德先生悄悄地向埃比尼澤．考德雷先生說：﹁他甚至不和我們招呼。這不是因為悲傷，是糊塗。應該相信他是瘋了。﹂

　　這時候，他拿起他那本小開本︽聖經︾，伸長兩手，拿住它，好像抓住一隻害怕會飛走的小鳥一樣。他的這個姿勢使得在場的每個人都等待他將有什麼行動。格拉絲和杜絲把脖子伸得長長的。

　　他的嗓音盡力顯得十分莊嚴。

　　﹁梅斯萊希埃里，我們分別的時候，不能不唸一頁︽聖經︾。生活中的各種處境都能從書本中得到啟發。不敬神的人會有維吉爾筆下人物的遭遇︻註：指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寫的史詩︽埃涅阿斯紀︾中主人公的經歷。︼。信教的人能得到︽聖經︾的提醒。隨便見到什麼書，信手翻開，它都會給人忠告；︽聖經︾呢，信手翻開，它都會給人啟示。對於感到痛苦的人更加有幫助。從︽聖經︾中得到的無疑能減輕他們的悲痛。面對著痛苦中的人，只要查看一下︽聖經︾，不用選擇章節，而且真誠地唸恰好翻到的地方。人沒有挑選何章何節，上帝挑選好了。上帝知道我們需要什麼。他的看不見的手指指著我們事先沒料到、正在唸的章節。不論是在哪一頁，它都肯定會發出光輝。不要去別處尋找，這樣的光輝對我們就足夠了。那是上帝那兒送來的話。我們的命運在那些我們帶著信任和尊敬的心情提到的文字裡已經神祕地告訴我們了。讓我們靜聽和服從吧。梅斯萊希埃里，您現在在痛苦當中，這是安慰人的書；您現在生了病，這是使人恢復健康的書。﹂

　　雅克曼．埃羅德教士按了一下搭扣的彈簧，隨便地將一隻手指插進兩頁紙當中，再把手在打開的書上放了一會兒，同時沉思了片刻，接著，很威嚴地低下眼睛，大聲唸起來。

　　他唸的是：

　　﹁以撒在田間散步，那條路通向看顧我的永生者之井。﹂

　　﹁利百加一看見以撒，就問：﹃那從田間向我們這邊走過來的人是誰？﹄﹂

　　﹁以撒就帶利百加進了他的帳篷，跟她成婚，以撒很愛利百加。﹂︻註：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二十五章，但教士所念的與原來文字略有不同。︼

　　埃比尼澤和黛呂舍特相互對視。

第二部　機靈鬼吉里雅特

　　第一章　礁石

　　一　不容易到達又很難離開的地方

　　前一天晚上，在不同的時候，在格恩西島海岸的許多地方被人見到的那隻小船，正像人們所猜到的，是一隻小帆船。吉里雅特選擇了沿著海岸在岩礁中間穿行的航道。那是一條危險的路線，但是是直線。他唯一關心的便是要走最近的路。失事後的船不會慢慢等待的。大海催得極其緊迫，延誤一個小時就會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失。他想趕快去救出在危險中的機器。

　　吉里雅特在離開格恩西島的時候，關心的事情之一似乎是不要引起別人注意。他離開岸的樣子和逃跑差不多。他的行動有點兒像要躲藏起來一樣。他避開東邊的海岸是認為沒有必要給聖桑普森和聖彼得港看到他的船經過。他靜悄悄地沿著較少有人居住的對岸駛過去，幾乎可以說是溜過去。在岩礁中間，他得划槳，可是吉里雅特依照水力的法則操槳，入水不會有阻力，使水面保持平靜，這樣他就能夠在黑暗裡用最快的速度向前划，聲音極小極小。別人看見了真會以為他是出海去幹什麼壞事。

　　其實，他冒冒失失地去做的是一件很像不可能完成的事，他冒著生命危險要和幾乎全都和他作對的可能發生的事搏鬥，可是，他卻擔心別人來和他競爭。

　　天漸漸亮了，在空中的那些也許張著的陌生的眼睛，會在大海中央一個最荒僻最有威脅的地方看見兩樣東西，它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彼此越來越靠近。一樣東西，在波濤洶湧的海上幾乎很難看清，那是一隻小帆船，在這隻船上有一個人。這就是載著吉里雅特的小帆船。另一樣東西，又黑又大，一動不動，在海浪上露出驚人的外形。兩根高高的柱子，從海上升向空中，支撐著一條橫梁，就像架在兩根柱子頂之間的一座橋。這條橫梁從遠處看形狀是那樣古怪，使人無法猜出它究竟是什麼，它和兩邊的柱子連成一體了，就像一道門。在這個四面八方都是大海的地方，一道門有何用呢？可以說那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石棚，被一種專橫的怪念頭放在那兒的大海上，它是習慣把建築物造成和深淵相稱的手建造的。這個粗野的輪廓背襯著明亮的天空直立著。

　　晨光在東方漸漸亮起來。天際的白色使海面更黑了。在對面，在另一邊，月亮在沉下去。

　　那兩根柱子是兩座多佛爾礁。嵌在它們中間的一大塊東西，好像夾在兩個門框中間的柱頂過梁，就是﹁杜蘭德號﹂。

　　礁石真可怕，它緊緊抓住它的掠獲物，讓人一眼就看見，沒有生命的東西有時候會對人神氣地擺出一副陰鬱的、敵對的姿態。在這兩座岩礁的姿勢中有挑釁的意味，彷彿在期待什麼事情。

　　沒有任何東西比這個結合成的整體更傲慢無禮了，船被制服，深淵成了主宰。兩座岩礁上還在流淌著昨夜的暴風雨留下的雨水，好像是戰士渾身在流汗。風力已經減弱了，海面上微微的水波緩緩動著，能夠猜到那兒有一些高度齊水的岩礁，像羽毛似的浪沫好看地落下來。從大海上傳來像蜂鳴似的低沉的聲音。除了那兩座好似兩根黑柱的直立著的多佛爾礁，一切都在同一個水平面上。多佛爾礁在比較高的地方蓋滿了海藻，陡峭的腰部發出甲胄那樣的光澤。它們彷彿在準備重新開始搏鬥。我們知道它們的根生在水底的山上。它們顯示出一種悲劇性的無上的權力。

　　大海平常總是藏起它的花招。它往往是不露聲色。這種深不可測的黑暗為它保藏了一切。神祕是極少會洩露出真情的。當然，在災難中有妖魔作怪，不過究竟有多少則不清楚。大海既一目瞭然，又莫測高深。它躲躲藏藏，不願意暴露它的一舉一動。它造成船隻失事，又把災禍掩蓋起來。將船隻吞沒使它感到羞恥。海浪是一個偽君子。它們殺人，搶劫，窩贓，裝傻，微笑。它們又怒吼，接著翻騰起來。

　　在這兒卻完全兩樣了。多佛爾礁把死去的﹁杜蘭德號﹂舉到波浪的上面，一副勝利的神態。它們就像是兩條從深淵中伸出來的巨大無比的胳臂，向暴風雨出示船隻的屍體。這有點兒像吹噓自己本領的殺人凶手。

　　此外，時間也增添了神聖恐怖的氣氛。黎明時分有一種神祕的崇高的意味，這是由夢的殘餘和思考的開端組成的。在這模糊的時刻，還有一點點幽靈似的東西在飄來飄去。兩座多佛爾礁加上做為一橫的﹁杜蘭德號﹂，形成一個巨大的大寫Ｈ，出現在天際的難以形容的莊嚴的晨光中。

　　吉里雅特穿著他的出海穿的衣服：羊毛襯衫，羊毛長襪，釘了鞋釘的皮鞋，毛線短上裝，有口袋的粗布長褲，頭上戴了一頂海員們常戴的紅色的呢絨便帽，上一個世紀的人把它叫做﹁苦役犯帽﹂。

　　他認出了那處暗礁，向它駛過去。

　　﹁杜蘭德號﹂和一隻沉沒的船完全相反，這隻船掛在半空中。

　　沒有比營救這樣的船隻更奇怪的事了。

　　當吉里雅特到達暗礁的水面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我們剛才說過，那兒的海水不深。岩石之間距離太近，當中的水只能稍稍地動蕩一下。海峽不論是大是小，都有濤聲。海峽裡面始終白沫不斷。

　　吉里雅特小心翼翼地靠攏多佛爾礁。

　　他一次又一次地把測深器投進水裡。

　　吉里雅特卸下船上的東西用不了多大工夫。

　　他過慣了不待在家裡的生活，所以一直準備著出門必需的食物用品。那是一袋餅乾，一袋黑麥麵粉，一籃子淡鱈魚乾和燻牛肉，一大壺淡水，一隻漆著花卉圖案的挪威箱子，裡面裝著幾件粗羊毛襯衫，油布雨帽，塗柏油的綁腿，此外還有一張他在夜裡總披在短上衣外面的羊皮。他離開路頭小屋的時候，匆匆忙忙地把這些東西都放到了小帆船上，外加一隻新鮮麵包。他急著要出發，他帶的工具只有他的鐵匠用的錘子，斧頭和小斧頭，一把鋸子，一根頭上有鐵鉤的打結繩。有這樣的軟梯，懂得怎樣使用它，那麼任何難對付的斜坡都變得不在話下了。一個好水手在最陡峭的坡子上都會設法爬上去。人們能夠在塞爾克島上看見戈斯蘭小港口的漁夫用一根打結繩施展出來的本領。

　　他的漁網，他的釣竿，以及他所有的漁具，都在小船上。他習慣了不自覺地把它們一直放在那兒，因為如果他要去完成他想做的事，到一群岩礁島上待一些時候，這些漁具沒有多大用處。

　　吉里雅特靠攏礁石的時候，海水正在落潮，時機很有利。逐漸下降的潮水使小多佛爾礁的腳下露出一些平坦的或者不太傾斜的岩石，那樣子很像一些托著木板的梁托。這些岩石有時狹窄，有時寬，沿著直立的巨石，分成距離不均等的梯級，形成細長的陡坡，一直伸展到﹁杜蘭德號﹂下面。這隻船夾在兩座岩礁中間，挺起船身。它好像給老虎鉗緊緊鉗住一樣。

　　這些平臺對靠船和觀察都很方便。可以把帆船裝來的備用物品卸在那兒。不過要做得迅速，因為它們露出水面的時候很短。一漲潮，它們又藏到浪花下面去了。

　　就是在這些有的平、有的斜的岩石前面，吉里雅特把帆船推過來，把它停住。

　　岩石上蓋滿了一層很厚的又溼又滑的海藻，許多地方坡度傾斜，更加滑溜了。

　　吉里雅特脫下鞋子，赤腳跳到海藻上，把帆船繫在岩石尖上。

　　接著，他在狹窄的花崗石的陡坡上向前走，盡可能地走得遠，一直走到﹁杜蘭德號﹂底下，抬起頭仔細察看。

　　﹁杜蘭德號﹂被固定地懸空吊著，夾在兩座岩石中間，離開海面大約二十尺左右。能把它拋在那個地方，那場狂風惡浪一定十分厲害。

　　海員們對這樣狂暴的襲擊是絲毫不感到驚奇的。只要舉一個例子，一八四〇年一月二十五日，在斯多拉灣，一次暴風雨結束後，海浪最後的衝擊使一艘雙桅橫帆船整個地從輕巡航艦﹁馬恩號﹂擱淺的骨架上面跳過去，將它嵌在兩座峭壁中間，艏斜桅伸向前方。

　　再說，在兩座多佛爾礁當中，只有半隻﹁杜蘭德號﹂船身。

　　這隻從巨浪中掙脫出的船，幾乎被暴風雨從海上連根拔了起來。風的漩渦扭曲了它，海水的漩渦拉住了它。船被風暴的兩隻手迎面捉住，像一條木板條那樣碎裂了。它的尾部，還有機器和明輪，都從浪花裡給抬起來，被狂怒的旋風趕進兩座多佛爾礁中間的狹道裡，一直陷到主橫梁，它們就待在那兒不再動。當時的風刮得實在太猛，颶風像大頭棒一樣，才能把這個楔形的破船身敲進兩座礁石當中。船頭被狂風捲起後，在岩礁上跌散了。

　　貨艙打穿了，都空了，淹死的牛都沉到了海裡。

　　船頭的一大塊舷壁還和船尾連在一起，被幾根一斧頭就能砍斷的爛繩索掛在左舷的明輪罩的加強肋骨上。

　　在礁石遠處的坑坑窪窪裡到處看得見梁、木板、破帆布、斷鏈條、各種各樣的碎片，全都安靜地躺在岩石上。

　　吉里雅特仔細地察看﹁杜蘭德號﹂，龍骨在他的頭頂上，像天花板一樣。

　　天邊茫茫的海水幾乎一動也不動，那兒晴空如洗。太陽從湛藍遼闊的蒼穹中壯麗地露了出來。

　　不時地有一滴一滴的水從破船上滴下來，落到海裡。

　　※※※

　　二　完完全全的災難

　　兩座多佛爾礁石的外形和高度都不同。

　　在彎曲的、鋒利的小多佛爾礁上，看得見一塊紅褐色的、比較軟的岩石的長長的紋路，從底部到頂部分成好多支，這塊岩石的片隔開了花崗石的內部。在這些帶紅色的片岩露頭的地方，有一些裂縫，能夠用來攀登。其中有一道裂縫，稍稍在那隻破船上面一點，海浪衝擊，使它變得很寬，成了像壁龕的樣子，可以放進一座雕像。小多佛爾礁的花崗石表面是圓形的，像試金石那樣不戳手，摸上去柔和，其實毫不影響它的硬度。小多佛爾礁的末端尖尖的像支牛羊角。大多佛爾礁光滑平坦，垂直地立著，像是照圖樣雕琢出來似的。它是一個彷彿用黑色的象牙做成的一個整塊，沒有窟窿，沒有高低不平的地方。陡坡峭壁是不好客的。一名苦役犯無法利用它逃跑，一隻鳥也無法在上面築巢。在它的頂上，和人岩一樣，有一個平臺，只是這個平臺不可能登上去。

　　人們能夠爬上小多佛爾礁，但是無法久留；人們能夠在大多佛爾礁上逗留，但是卻爬不上去。

　　吉里雅特看了一眼以後，回到了小帆船上，把裝來的東西一樣樣搬到一塊最大的突出的平面上，這塊平面正齊水面。他把這些十分簡單的東西打成一個小包，用防雨布裹牢，加上一根粗繩子和吊環。他把這個小包推到岩石的一個隱蔽的角落裡，海浪是達不到那兒的。接著，他又用腳，又用手，緊緊攀牢小多佛爾礁，從一個凸出的地方登上另一個凸出的地方，抓住最小的裂縫，最後終於爬到擱在半空中的﹁杜蘭德號﹂那兒。

　　他到了明輪罩那樣的高度，就跳到了甲板上。

　　遭難的船的內部十分淒慘。

　　﹁杜蘭德號﹂到處現出一場可怕的暴行留下的痕跡。這是狂風暴雨肆虐的結果。暴風雨的所作所為如同一幫海盜。沒有什麼比船隻遇難更像遭受匪徒侵害的了。烏雲，雷電，大雨，陣風，海浪，岩礁，都是一夥同謀犯，它們太嚇人了。

　　站在完全損壞了的甲板上，可以想像得到海上的精靈彷彿曾經在這兒發狂地頓足。遍處是盛怒的印記。一些鐵製品都扭曲得奇形怪狀，說明是被大風發瘋似地擰壞的。中艙就像一個瘋子待的房間，裡面什麼東西都打碎了。

　　沒有一隻野獸會和大海一樣把它的掠獲物撕得這樣碎。海水裡處處都有利爪。風能咬，波濤能吞，巨浪是一張大嘴。海洋彷彿有獅子那樣的爪子，既會拔掉一切，又會壓爛一切。

　　﹁杜蘭德號﹂遭到毀壞的程度很特別，是如此仔細，一處不漏。這像是一次猛烈的清掃。許多慘狀似乎是故意造成的，誰都不能不說：﹁多麼惡毒！﹂船殼板給巧妙地一道道地拆開。這樣的毀壞只有旋風做得到。扯呀，撕呀，削呀，這是那個巨大的破壞者任性時最愛幹的。旋風像劊子手一樣講究，它造成災難和執行酷刑相似，它彷彿懷著深仇大恨；它如同一個野人那樣殘忍得過於精細；它殺掉人後再解剖屍體；它折磨失事的船隻；它盡情報復；它從中取樂；它心胸顯得太狹窄了。

　　在我們的地區旋風是極少出現的，它越是突如其來，越是叫人害怕。暴風雨碰到岩石就會圍著它旋轉。也許狂風在大小多佛爾礁上形成螺旋形，撞到礁石突然變成了龍捲風一樣，這便能解釋船隻怎麼會被拋到這兩座礁石的那樣高的地方。當旋風刮起的時候，一隻船捲在風裡，還沒有投石器裡的石子重。

　　﹁杜蘭德號﹂的傷口就像一個被腰斬的人身上的創傷。這是一個裂開的軀幹，從裡面流出來一堆亂糟糟的碎片，好像人的內臟。纜繩在飄動，在顫抖。鏈條搖來晃去，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船隻的纖維和神經都露在外面向下垂。沒有撞碎的也全脫了臼。包住船底的金屬板的碎片好像滿是釘子的馬刷。一切都如同廢墟一樣。起重用的撬棒的杠成了一段鐵，測深器成了一段鉛，三眼滑車成了一段木頭，吊索成了一段麻繩，繩索亂成了一團，帆邊繩成了折邊裡的一根線。到處是受到破壞的淒慘的情景，死氣沉沉，見到的都是脫鉤，脫釘，裂口，破損，彎曲，漏洞，毀滅。在這一堆醜惡的東西裡，什麼都不相互粘附，處處裂開了，拆散了，斷裂了，說不清楚是怎樣的不穩定和不牢固，顯出一切都是混亂不堪，從人們稱做戰爭的人類之間的混戰，直到人們稱做混沌的元素之間的扭奪。一切都倒塌了，崩潰了。木板，壁板，廢鐵，纜繩，還有木梁，匯合在一起流動，但是在龍骨的大斷口的邊上給堵住了，在那兒，只要稍稍碰撞一下，全都要給投到海裡。這隻以前多麼神氣有力的船隻殘餘的部分，吊在大小多佛爾礁中間的船的後部，也許就要落下去，這兒那兒都是裂縫，從一些大的洞能看得見船的陰暗的內部。

　　海浪從下面對這個可憐的東西輕蔑地吐著白沫。

　　※※※

　　三　完好但略有損壞

　　吉里雅特沒有料到發現的只是半隻船。﹁希提爾號﹂的船長的談話，雖然很明確，可是絲毫沒有讓人能猜得到這隻船在正當中折斷了。多半就是在﹁希提爾號﹂船長聽見﹁魔鬼叫似的爆裂聲﹂發出來的時候，令人目眩的、濃密的浪花將船打斷了。這位船長無疑在暴風最後猛吹的那一刻離得很遠，他以為是一陣海浪，其實是一股龍捲風。後來，他駛近去想好好看看擱淺的船隻，他只能看到遇難的船剩下來的前面部分，就是說把船前後分開的那個大裂口給礁石的狹窄地方擋住了。

　　除此以外，﹁希提爾號﹂的船長說的都是真情實況。船殼全毀了，機器卻毫無損壞。

　　這樣僥倖的事在船隻遇難中就像在火災中一樣是常見的。災難的邏輯是我們很難理解的。

　　斷掉的桅杆都已經倒下，可是煙囪甚至沒有彎曲。支撐機器的大鐵板使機器完全保持原狀，毫無損壞。蓋在明輪罩外面的木板，像百葉窗片一樣幾乎都拆開了，但是從縫隙向裡望，能看見明輪是完好的，只掉了幾片輪葉。

　　除掉機器，船尾的大絞盤也沒有壞。它的鏈條還在。因為它牢固地嵌在一個厚木板的框子裡，所以依舊能夠使用，只要捲鏈繩的力量不會使下面的板裂開。甲板的護板幾乎處處都彎曲了。所有這些隔板都在搖晃。

　　相反，夾在兩座多佛爾礁之間的一段船殼，前面已經交代過，嵌得很穩，它好像還堅固。

　　機器給保存了下來，這使人感到莫名其妙的可笑，它嘲弄了災難。

　　未知的東西的可悲的玩笑有時會在這種辛辣的嘲弄中出現。機器保全了，這並不能使它逃脫完蛋的結果。大西洋保留住它，是想以後好從容不迫地拆毀它。這是貓的遊戲。

　　機器將要滅亡，一件一件地支解。它將給殘暴的浪花當做玩具。它將一天一天地變小，也可以說消失。有什麼辦法呢？這一大堆機械和齒輪，既笨重，又精巧，因為太重無法動一動，在這個冷僻的地方聽任毀壞的力量宰割，礁石困住了它，讓它遭受大風和海浪擺佈。它在這個無情的環境的壓力下，能夠逃脫慢性的毀滅，似乎是無法想像的瘋狂念頭。

　　﹁杜蘭德號﹂成了大小多佛爾礁的俘虜。

　　怎樣把它拉出來呢？

　　怎樣救出它來呢？

　　一個人要越獄逃跑是困難的事；要讓一部機器逃出來，這更是天大的難題！

　　※※※

　　四　事前的局部檢查

　　吉里雅特眼下有許多急迫的事要做。最緊急的就是替小帆船找一個下錨的地方，然後是替自己找一個棲身的地方。

　　﹁杜蘭德號﹂的左舷沉得比右舷低，右邊的明輪罩比左邊的明輪罩高。

　　吉里雅特爬上右邊的明輪罩。他從那兒俯視岩礁下部。雖然在兩座多佛爾礁後面蜿蜒延伸的岩礁的羊腸小道拐了幾道彎，吉里雅特依然能夠研究礁石的平面圖。

　　他從察看開始。

　　大小多佛爾礁，就像前面已經指出過的，如同兩道高高的山牆，表明是一條小巷的狹窄的入口，小巷左右是正面垂直的低矮的花崗石峭壁。在原始海底地層中，這種好似被斧頭劈開的奇特的過道是並不罕見的。

　　這個彎彎曲曲的地帶，即使在乾潮的時候，也從不乾涸。一道猛烈抖動的流水，始終貫穿這兒。急劇拐彎的地方，隨著占優勢的風向方位，作用有好有壞。有時它打亂了波濤，減弱了海水的威力；有時它卻增添了波浪的聲勢。後一種情形更多一些，障礙物激怒了波濤，使它越加洶湧，最後冒出無數的浪花。在這兩座岩石中間的狹窄處，狂風遭受到同樣的壓力，也變得同樣的惡毒。這是因為暴風雨突然被勒住了。巨大的氣流始終巨大，並且顯得鋒利起來。它是大頭棒和標槍，它在打穿對方的同時又將對方敲碎。

　　想像一下颶風變成穿堂風的情景吧。

　　兩排岩礁讓一長條海水從它們中間通過，它們在比兩座多佛爾礁低的地方。層層疊起，同時逐漸向下降，到了較遠的距離，全都消失在海浪裡。那兒另外有一條狹的口子，沒有兩座多佛爾礁之間的口子高，但是更狹一些，是隘路東邊的進口。可以猜想得到，這兩行山脊延伸出去，成了一條海底的道路，通到立在礁石另一頭的好像方形城堡的人岩。

　　此外，在吉里雅特觀察的時候，正是乾潮，這兩排淺灘露出了它們的頂，有幾處一點水也沒有，完全看得清清楚楚，它們毫不間斷地連在一起。

　　人岩在東邊擋住和支撐住整個一群礁石，它們在西邊又被兩座多佛爾礁扶撐住。

　　從空中向下看，整群的礁石像一串彎曲的念珠，一頭是大小多佛爾礁，另一頭是人岩。

　　大小多佛爾礁從整體來說，只是兩座長長的、巨大的花崗岩，互相幾乎能夠碰到。它們從海底的山脈的頂峰上筆直地升出來，好像山脊一樣，在深不可測的大海上面處處在剝落。狂風和波濤如同鋸子似的鋸開了這個山脊。人們只看得到頂端，那就是礁石。海水遮蓋起來的應該是極大的部分。暴風雨將﹁杜蘭德號﹂丟進去的小巷是這兩座巨大的石壁之間的縫隙。

　　這條小巷像一道閃電一樣成之字形，幾乎處處都一樣寬。海洋造成了它這種樣子。從不停止動蕩的波濤形成這些奇怪的規律性。從海浪中產生了一種幾何學。

　　從狹道的這一頭到另一頭，兩道岩石的高牆面對面地平行立著，它們之間的距離幾乎正和﹁杜蘭德號﹂的中肋骨的長度一樣。在兩座多佛爾礁當中，小多佛爾礁的喇叭口向後彎曲，恰好容得下明輪罩。如果在別的任何地方，明輪罩早就軋碎了。

　　礁石裡面的兩面實在難看。在被稱做大西洋的水的荒漠探險的時候，人們在海上碰到的陌生的東西，全都變得奇形怪狀，令人吃驚。吉里雅特從破船的高處能夠望見狹道裡的使人感到厭惡的景象。在海洋的花崗岩的咽喉般的過道裡，經常有船隻失事留下的無法磨滅的、古怪的痕跡。大小多佛爾礁間的狹道就有這樣的可怕的痕跡。岩石的氧化物使峭壁上到處都是像凝結的血塊一樣的紅斑，如同屠宰場的地窖裡的血滲出來似的。這些礁石是堆屍場。海裡的粗硬的石頭，五顏六色，有得是岩石和金屬混合物分解造成的，有得是長黴造成的，在一些地方顯現出可怕的紫紅色，模糊的綠色，鮮紅的汙點，令人想到凶殺和毀滅。人們會認為見到了發生過謀殺案的房間的還沒有擦乾淨的牆，彷彿被害的人在那兒留下了他們的痕跡。陡峭的岩石上積累了不知道是什麼性質的苦難的印記。有些地方，這樣的屠殺好像仍舊在不停地使鮮血直流，牆都流溼了，指頭只要一碰上去，抽回後就不可能不沾上血。殘殺造成的後果遍處可見。在平行的兩個陡坡的腳下，在水面上或者波浪底下，或者在海水侵蝕成的乾枯的地方，散布著很多形狀古怪的鵝卵石，有的是猩紅色的，有的是黑色的，還有的是紫色的，就像人的髒腑。人們會把它們看成是新鮮的肺，或者是腐爛的肝，簡直可以認為有一些巨人的腹部在這裡給挖空了一樣。一些長長的紅色的線，從花崗岩的上面穿到下面，能夠被當做屍體流出的血水。

　　這些景象在海上的岩穴裡是常常能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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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關於自然力的祕密合作的簡敘

　　對於那些在旅途中遇到意外，可能被迫在海洋中的一座礁石上暫時居住一下的人來說，礁石的形狀可不是無關緊要的事。有一種金字塔礁，只有一個頂峰露在水面上；有一種環形礁，就好像一些大石塊組成的一個圓形；還有一種走廊礁。走廊礁是最令人不安的了。這不僅僅是因為在它的兩壁當中波濤焦急地動蕩，海浪被圍住後洶湧澎湃，而且也因為一些難以理解的氣象的特性，這些特性彷彿是從大海上兩座平行的岩石中散發出來的。這筆直的兩邊石壁是一個真正的伏特計︻註：即電壓表或電壓計。︼。

　　走廊礁是有一定的方向的。這種定向很重要，它首先對空氣和海水會產生作用。走廊礁，由於它的形狀，對海浪和風機械地起著作用，又由於它的那些大塊的石壁並列一起，彼此對立，陡峭的面可能有不同的磁化，好像通了電流一樣。

　　礁石的這種性質將颶風中分散的狂暴的力量吸引到它身上，它對暴風雨有一種特別的集結力。

　　這樣，在這些岩礁附近，暴風雨就顯得更加利害。

　　應該知道風是由不同的成分組成的。一般人都認為風很單純，其實並非如此。這種力量不僅是動力，而且是化學的；它不僅是化學的，而且是有磁性的。風本身有無法解釋的地方。風有多少空氣就有多少電。有些風和北極光同時出現。從尖鋒灘吹來的風能捲起一百尺高的巨浪，曾經使迪蒙．迪爾維爾︻註：法國著名航海家。︼驚愕萬分。他說過：﹁輕巡航艦不知道聽誰的。﹂南方的狂風吹來，海洋上會腫起許多真正的腫塊，海上變得那樣可怕，連野蠻人都嚇得趕快逃走，好不再看到它。北方的狂風卻不同了，它們全都帶著冰針，這些使人呼吸感到困難的寒風會把愛斯基摩人的雪橇吹得在雪地上向後退。還有一些風熱得像火一樣。那就是非洲的西蒙風︻註：一種非洲和阿拉伯等沙漠的乾熱風。︼，也就是中國的颱風和印度的乾風︻註：一種北非和阿拉伯的夾沙的熱風。︼。西蒙風、颱風、乾風，人們還以為是在叫魔鬼的名字。它們會熔化山頂，一場風暴會使托盧卡︻註：墨西哥南部城市。︼的火山化為玻璃。這種熱風，是墨水一樣黑的旋風，向紅色的雲衝去，因此吠陀︻註：婆羅門教、印度教最古的經典。︼裡說：﹁這是黑色的神來偷紅色的牛。﹂在所有這些事實裡我們會感覺到電的奧祕的壓力。

　　風充滿了這種奧祕，海也是這樣。海也是複雜的。在它的可以看得見的水的波浪下面，有我們看不見的力量的波浪。它是由一切東西組成的。在所有的混亂物中，海洋是最不可分和最深不可測的了。

　　你不妨試試了解這個混沌的東西，它是如此的大，永遠保持最大的程度。它是能容納一切的容器，生命的萌芽的儲存地，各種變化的熔爐。它積聚，然後分散；它積累，然後撒播；它吞噬，然後創造。它容納地球上所有的陰溝水，將它們像積蓄金錢一樣積蓄起來。它在兩極的大浮冰裡是固體，在波浪裡是液體，在烏雲裡是流體，在風裡看不見，在氣味裡摸不到。當作物質，它是有形的，當作力量，它是抽象的。它使各種現象相等和融合。它在組合中由於無限而變得簡單。因為混合和擾動，它終於成了透明體。多種多樣可以溶解的東西都在它的統一體裡溶解。它包含那麼多成分，以至於它有了同一性。它的一滴水，就是它的整體。因為它充滿了暴風雨，所以它變得平衡。柏拉圖看見過星球跳舞︻註：見柏拉圖的︽提邁斯篇︾，這篇作品是論述世界起源的。︼；海洋在地球圍繞太陽的巨大的運轉裡，依靠它的漲潮和落潮，成了地球的擺，說來這是奇怪的事，但卻是真實的。

　　在大海的某一個現象裡，會出現所有的現象。大海被旋風吸進去，就像被虹吸管吸進去一樣。暴風雨是一個唧筒。雷電從水裡來，好像從空氣中來那樣。我們在船上會感覺到隱隱約約的震動，接著會聞到一股從錨鏈艙裡出來的硫磺味。海洋在沸騰。勒伊特說過：﹁魔鬼把大海放進他的大鍋裡了。﹂在一些顯示季節的騷亂和創世的力量初現的平衡狀態的暴風雨裡，受到浪花拍打的船隻彷彿透出微光，星星磷火順著纜繩迅速地移動，完全和船上的物品混雜在一起，使得水手們都伸出手去，想捉住這些飛來飛去的火鳥。在里斯本發生地震︻註：里斯本在一七五五年十一月一日發生大地震。︼以後，一陣熾熱的氣對著城市吹來一道六十尺高的波浪。海洋的震動和陸地的震顫連在一起了。

　　這些難以計量的能量能夠造成洪水。在一八六四年底，在離馬拉巴爾海岸︻註：印度西南部一沿海地區。︼一百海浬遠的洋面上，馬爾地夫︻註：今印度洋上的一個島國。︼群島中的一個島沉沒了。它像一隻船一樣沉入了水底。早上出海的漁夫傍晚回來什麼也看不到了，他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出他們的在海底下的村莊。這一次是船隻看到了房屋的遭難。

　　在歐洲，大自然似乎感到因為尊重文明而受到約束，這一類的事故是極少的，甚至可以推測不可能發生。可是，澤西島和格恩西島原來都是高盧的一部分；在我們寫這些文字的時候，一陣春秋分時的暴風雨剛剛摧毀了英格蘭和蘇格蘭邊界上的叫做﹁四中第一﹂懸崖，Ｆｉｒｓｔ　ｏｆ　ｔｈｅ　Ｆｏｕｒｔｈ︻註：意為福思灣︵在英國蘇格蘭東南部︶︼。

　　這些嚇人的力量在任何地方都沒有比在北方的叫利斯｜菲奧德的驚人的峽道更混合得可怕的了。利斯｜菲奧德是海洋中最令人生畏的狹長的礁石。在那兒，任何恐怖的景象都齊全了。那是在挪威的海裡，北緯五十九度，緊靠著嚴酷的斯塔萬格︻註：挪威西南部港口城市。︼海灣。那兒的海水又黑又沉，常出現間歇性的暴風雨。在這片海水中，荒僻的海水當中，有一條陰暗的大路。這條路不是給人走的。沒有人從那兒經過，沒有一隻船敢去那兒冒險。一條十里長的走廊，兩邊是三千尺高的峭壁，這便是進口。這個峽道和海上所有的路一樣，有轉彎和轉角，從來不是筆直的，因為是海浪扭曲造成的。在利斯｜菲奧德，海水幾乎總是平平靜靜，天空晴朗，地方卻太可怕。風在哪兒？不在空中。雷在哪兒？不在天上。風在海底下，雷電在岩石間。海水不時地會震顫。有些時候，天空沒有一絲雲，在直立的峭壁的半腰，海浪以上一千到一千五百尺的高處，大多是南面，不是北面，岩礁突然發出雷鳴般的響聲，從那裡面發出一道閃電，這道閃電向前衝，接著又向後縮，就像那些在小孩手裡會伸長又會合攏的玩具。它會收縮，又會變大。它向對面的懸崖投射後，回到岩礁裡，接著又露出來，重新開始，使它的頂端和火舌越來越多，全是針狀的東西。它能射到哪兒就射到哪兒，以後又重新開始，最後不祥地熄滅了。一群群的鳥全展翅逃走了。沒有什麼比這種從看不見的事物中伸出來的炮更神祕的了。一座岩礁攻擊另一座岩礁，礁石互相用雷劈對方。這樣的戰爭和人類沒有關係，這是深淵中的兩道高牆間的仇恨。

　　在利斯｜菲奧德，風變成了一股股氣流，岩石代替了雲，雷電從火山口發出。這個奇怪的峽道是一個電池，它的兩邊的峭壁就是電池的極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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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一個馬廄

　　吉里雅特對礁石相當熟悉，所以他非常認真地對待多佛爾礁。我們前面剛說過，他首先要把小帆船停泊在安全的地方。

　　在多佛爾礁後面，有兩行蜿蜒伸長的暗礁，它們的頂部在這兒或那兒和其他的岩石聚在一起，可以猜得出那些地方有死巷和凹洞，它們通向小道，和主要的狹道連結在一起，好像樹枝連結著樹幹一樣。

　　岩礁的下部蓋滿了海藻，上部長滿了地衣。所有的岩石上面的海藻都一樣高，說明了漲潮和乾潮的時候吃水線的位置。水達不到的頂端像鍍了層銀子和金子，那是白色的地衣和黃色的地衣給海上的花崗岩造成的。

　　圓錐形的貝殼，斑斑點點的，遮在岩石的許多地方。花崗岩好像生了乾性骨瘍。

　　在別的地方，一些凹角裡，堆積了一層表面有波紋的細沙，它們是風吹來的，而不大像是海浪送來的。那兒還長著一叢叢藍色的薊。

　　在浪花很少衝擊到的突出的部分，可以看到海膽鑽出來的小洞。這種全身有刺的貝殼，像有生命的球，行走的時候就是用自己的刺滾動。牠的護胸甲是由一萬多片小片精巧地裝配和連接成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海膽的嘴被叫做﹁亞里士多德的燈籠﹂︻註：據說是亞里士多德︵古希臘哲學家和科學家︶觀察出其形狀好似燈籠，故名。︼。海膽靠五顆牙齒啃石頭，在花崗岩上挖出洞，然後住在裡面。就是在這些岩洞裡尋找水裡的軟體動物的人找到了牠們。他們把海膽一分成四，生吃了下去，好像吃牡蠣一樣。有些人將他們的麵包蘸這種軟的肉吃。所以海膽又有了一個名字叫﹁海蛋﹂。

　　淺灘遠處的最高處，因為退潮露出了水面，就在人岩的峭壁底下，通向一個四面幾乎都被礁石圍住的像小灣的地方。那兒顯然可以拋錨停船。吉里雅特觀察起這個小灣。它的形狀像馬蹄鐵，只有迎著東風的一面開著口。在這一帶海面，東風是最不危險的。圍在小灣裡的海水差不多是死水。這個小海灣可以停船。再說，吉里雅特也沒有更多的挑選餘地。

　　如果吉里雅特想利用乾潮，他必須趕快行動。

　　而且，天氣一直晴朗溫和。蠻橫無禮的大海現在情緒卻很好。

　　吉里雅特走下去，穿上鞋子，解開纜繩，回到他的小船上，駛到海裡。他沿著礁石划槳向前走。

　　到了人岩附近，他仔細觀看小灣的進口。

　　在流動不定的海水中，有一道固定的閃光的波紋，除了水手，誰也覺察不出這條水紋，它畫出了航路。

　　吉里雅特研究了一會兒這道在海浪中幾乎難以分辨的曲線，然後他稍稍把小船划開了一點兒，好使它容易轉向，準確地行進。接著他迅速地只划了一槳，船就駛進了小灣。

　　他測了水深。

　　確實是非常好的停泊的所在。

　　小帆船在這兒可以受到庇護，幾乎能不怕季節裡發生的任何意外。在最可怕的礁石群裡總有這樣的平靜隱蔽的角落。這些在暗礁中找到的休息場所就像貝都因人︻註：在阿拉伯半島、敘利亞和北非沙漠中游牧的阿拉伯人。︼一樣好客，它們的接待是真誠和可靠的。吉里雅特把小帆船盡可能停靠在離人岩最近的地方，不過仍然不會和它相撞。他拋下了兩隻錨。

　　接下來，他在胸前交叉起雙臂，思索起來。

　　小帆船有了藏身之處，一個難題得到了解決，可是出現了第二個難題。現在他自己在哪兒藏身呢？

　　有兩個地方能住，就在小帆船上，它的勉強可住人的船艙的角落裡；還有人岩的很容易登上的平臺上。

　　從這兩個能住的地方中的任何一個，在乾潮的時候，都可以從一塊塊岩石跳過去，腳不會碰到水面，一直跳到兩座多佛爾礁的中間，﹁杜蘭德號﹂就嵌在那兒。

　　可是乾潮的時間只是一會兒，其餘的時候，或許會跟棲身之地，或許會跟破船，給分隔開來，當中有兩百多噚距離遠。在礁石間的海浪中游水是很困難的，只要稍微有些上漲的海水，那便根本不可能了。

　　不得不放棄在小帆船和人岩上棲身的打算。

　　附近的岩礁上沒有一處可以住的地方。

　　低的岩頂每天兩次給滿潮遮沒。

　　高的岩頂不停地受到躍起的浪花的拍打。這是不友好的沖洗。

　　只有待在破船上。

　　那上面能夠住嗎？

　　吉里雅特希望能。

　　※※※

　　七　一間供旅客住的房間

　　半小時以後，吉里雅特回到破船上，爬上甲板，再下到中艙，從中艙又下到底艙。他第一次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現在他開始仔細地研究。

　　他使用絞盤，把小帆船裝來的包裹吊到﹁杜蘭德號﹂的甲板上。絞盤運行得很好。旋轉用的杠一根沒有缺。吉里雅特在這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裡，任意挑選就行了。

　　他在這些東西當中找到一把冷鏨，肯定是從木匠的桶裡掉出來的，於是他的小工具箱裡又多了一件東西。

　　此外，因為缺少工具，他口袋裡總放著一把刀。

　　吉里雅特整天在破船上工作，清掃，加固，整理。

　　到傍晚的時候，他弄清楚了這樣的情況：整個破船在風裡抖動。吉里雅特每走一步，這個船架子就會打顫。只有嵌在兩座岩石當中、裝著機器的那部分船殼是穩定牢固的。那兒的橫梁有力地支撐在花崗岩上。

　　住在﹁杜蘭德號﹂上是不慎重的。這會加重它的負擔。眼前應該減輕船載的重量，而不是再壓上去。

　　在破船上增加重量，和他應該做的事恰恰相反，因為他要減輕它的重量。

　　毀壞成這樣的船要花很大的力氣照料，它就像一個即將斷氣的病人。如果起了大風，它是經受不住折磨的。

　　要被迫在船上工作已經是夠叫人惱火的事了。需要破船承受的對它做的大量工作它自然也難以經受，也許會超過它的強度。

　　而且，在吉里雅特在破船上睡著的時候，如果夜間突然發生了什麼意外，他就會和破船一起沉沒。不可能得救，一切都會完蛋。要救破船，應該待在破船外面。

　　要在它外面，同時離它很近，這可是一個難解決的問題。

　　困難更加嚴重了。

　　在這樣的處境能在哪兒找得到一個住處呢？

　　吉里雅特苦苦思索。

　　除了兩座多佛爾礁，再沒有其他的地方了。可是在它們上面似乎不大可能住人。

　　從下面看得到大多佛爾礁上部的平臺上有一個隆起的東西。

　　像大多佛爾礁和人岩那樣，有平頂的直立的岩石，頂端都是削平的。

　　在山脈和海洋裡，這種岩石很多。有些岩礁，特別是在大海上見到的，都有給切割的口子，就同受到砍伐的樹一樣。它們好像挨了一斧子似的。

　　它們確實受到過暴風雨猛烈的來回襲擊，暴風雨是海上的樵夫。

　　另外還有一些造成變動的原因更為深奧。因此在這些年代久遠的花崗岩上有這麼多的創傷。這些巨人當中有一些人給砍掉了頭。

　　有時候，無法知道是什麼原因，這樣的頭沒有落下來，給砍掉了卻留在被砍的山頂上。這種奇怪的現象並不少見。在格恩西島的魔鬼岩和安維勒谷的桌子岩都以一些最出人意外的狀態呈現出這種地質學上的怪謎。

　　也許在大多佛爾礁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

　　如果在平臺上看到的隆起的東西不是石頭上天然凸出的一塊，那麼一定是被毀壞的山頂殘存的部分。

　　可能在這座岩石裡有一個洞。

　　一個藏身的洞，吉里雅特就心滿意足了。

　　但是怎麼登上那上面的平臺呢？怎麼爬上這個垂直的岩壁呢？這個岩壁像卵石一樣堅硬光滑，一半還覆蓋著一層粘稠的剛毛藻，表面滑溜溜的，像塗上了肥皂。

　　從﹁杜蘭德號﹂的甲板到那平臺的高處至少有三十尺。

　　吉里雅特從他的工具箱裡拿出打結繩，用鐵鉤扣在自己的腰帶上，開始爬小多佛爾礁。他越向上爬，就越困難。他一時疏忽，沒有脫掉鞋子，這便增加了向上爬的麻煩。他花費好大的勁才到達了頂端。到了那兒，他直起了身子。在那兒他的兩隻腳勉強能有地方站住，要住宿可困難了。一個柱頭隱士對於這兒可能很滿意了。吉里雅特的要求卻更高一些，他希望條件更好一些。

　　小多佛爾礁對著大多佛爾礁彎著腰，因此從遠處望去好像對大多佛爾礁行禮。兩座多佛爾礁之間的距離，在下面有二十尺左右，在上面只有八至十尺。

　　吉里雅特從他爬上去的頂端，能更加清楚地看到蓋住大多佛爾礁的平臺的一部分的突出的岩石。

　　這個平臺高出他的頭至少三個多阿茲。

　　一道懸崖把他和那平臺隔開。

　　小多佛爾礁的伸得高高的峭壁，好像在他的腳下向後退。

　　吉里雅特從腰帶上取下打結繩，迅速地看了一下有多少距離，把那支鐵鉤向平臺丟過去。

　　鐵鉤碰到了岩石，滑了下來。一頭繫著鐵鉤的打結繩，在吉里雅特的腳底下，順著小多佛爾礁向下落。

　　吉里雅特重新丟打結繩，這次丟得更遠一點，對準了他看見有裂縫和條紋的花崗岩隆起的部分。

　　丟得很巧妙，很準確，鐵鉤鉤住了。

　　吉里雅特向下拉。

　　岩石碎了，打結繩又落到吉里雅特腳底下，打在峭壁上面。

　　吉里雅特第三次丟鐵鉤。

　　鐵鉤沒有再掉下來。

　　吉里雅特使勁拉繩，繩子沒有動，鐵鉤鉤牢了。

　　它鉤在平臺上吉里雅特無法見到的某個凹凸不平的地方。

　　看來他要把自己的生命交給這個陌生的支撐物了。

　　吉里雅特沒有猶疑。

　　一切都非常緊急，應該盡快開始行動。

　　此外，為了考慮其他的措施，再回到﹁杜蘭德號﹂的甲板上去，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滑下去可能做得到，但是幾乎肯定會跌倒。爬上去，就再也下不來了。

　　吉里雅特像所有能幹的水手那樣，任何行動都注意準確。他從不白白耗費力氣。他均勻地使用體力。這樣，他就能以一般的肌肉做出顯示力氣的奇蹟。他的二頭肌和隨便什麼人都一樣，可是他的勇氣和他人不一樣。他在肉體的力量上還增添了精神的力量。

　　要做的事是很可怕的。

　　吊在這根繩子上，穿過兩座多佛爾礁之間的空間，問題就在這兒。

　　人們在獻身和盡責的行為裡經常遇到這些問號，它們彷彿是死神提出來的。

　　﹁你要這樣做嗎？﹂幽靈問。

　　吉里雅特又一次試了試鐵鉤的拉力。鐵鉤鉤得很牢。

　　吉里雅特用手帕包住了他的左手，右手緊緊握住打結繩，再用左手整個握住右手，然後伸出去一隻腳，另一隻腳迅速朝後面登了一下岩石，猛烈的推動力阻止了繩子轉動，他從小多佛爾礁的頂端向大多佛爾礁的峭壁衝過去。

　　撞擊很厲害。

　　儘管吉里雅特有了提防，繩子還是轉了，是他的肩膀碰到了岩礁。

　　他給彈開了。

　　輪到他的兩隻拳頭撞到了岩石。手帕鬆了。手擦傷了；沒有把骨頭撞碎總算是幸事。

　　吉里雅特在半空中吊了一會兒，感到頭暈目眩。

　　但是他在頭昏的時候能夠控制住自己，沒有鬆開繩子。

　　在他的雙腳鉤住繩子以前，他又擺動又顛簸了好一陣，不過他終於達到了目的。

　　他鎮定下來，雙腳夾住繩子，好像雙手那樣。他向下面望。

　　他對他的繩子的長度並不擔心，他以前不止一次地用它爬過更高的地方。繩子的一端果然延伸到了﹁杜蘭德號﹂的甲板上。

　　吉里雅特確信能夠再到下面去，於是開始向上爬。

　　不用片刻時間，他爬上了平臺。

　　除了有翅膀的以外，這兒還從來沒有別的動物的腳踏上過。這個平臺蓋滿了鳥糞。它是一個不規則的梯形，是這座名叫大多佛爾礁的巨大的花崗岩稜柱體的裂口。這個梯形當中陷了下去，好像一隻臉盆。這是下雨造成的。

　　此外，吉里雅特原來猜測得很準確。在梯形南面的角上，能看到重疊起的岩石，也許是岩頂塌陷形成的。這些岩石像一堆特大的鋪路石，一隻在這個岩頂上迷了路的猛獸，完全能從它們中間鑽過去。它們亂糟糟地放著，卻保持著平衡。它們像一大堆石灰渣那樣，有許多縫隙。在那兒沒有山洞，也沒有岩穴，而是一些好似海綿上的窟窿。其中有一個窩可以容納得下吉里雅特。

　　這個窩的地上有一層草和苔蘚。吉里雅特走到那裡面，彷彿進了刀鞘。

　　這個凹室的進口處有兩尺高，越到裡面越狹窄。有些石棺就是這種形狀。石堆背向西南方，這個窩可以躲避驟雨的襲擊，可是擋不住北風。

　　吉里雅特覺得這兒不錯。

　　兩個難題都解決了。小帆船有了停泊處，他有了棲身地。

　　這個棲身地的優點就是距離破船非常近。

　　打結繩的鐵鉤落在兩塊岩石當中，已經牢牢地鉤住了。吉里雅特又壓上一塊大石頭，使它不能動一動。

　　他立刻就開始和﹁杜蘭德號﹂自由來往。

　　從此以後，他有了家。

　　大多佛爾礁是他的住所，﹁杜蘭德號﹂是他的工場。

　　去去來來，上上下下，再簡單也不過了。

　　他順著打結繩很快地落到甲板上。

　　白天一切順利，開頭就這樣好，他很滿意。這時他覺得肚子餓了。

　　他解開他的放食物的籃子的繩子，打開折刀，切下一片燻牛肉，咬了又圓又大的黑麵包，喝了一口壺裡的淡水，這頓晚飯真令人羨慕。

　　工作做得好，飯吃得好，是兩件樂事。吃飽的肚子，就好像得到滿足的良心。

　　他吃過晚飯，還有一點兒陽光。他利用這段時間開始減輕破船的重量，這件事刻不容緩。

　　他在白天的一部分時間裡已經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分了類。現在他把所有可能有用的，木頭，鐵器，粗繩，帆布，都放進堅固的機器房裡。他把沒有用的丟進了海裡。

　　給絞盤吊上甲板的小帆船裝來的東西，雖然不多，總是礙事。吉里雅特在小多佛爾礁的峭壁上發現一個凹進去的像狗窩一樣的洞，高度他的手恰好搆得著。在岩石上時常能看得到這些天生的櫥，自然都沒有關上。他想他可以將他的東西存放在這個洞裡。他把他的兩隻箱子，一隻是工具箱，一隻是衣服箱，還有一隻裝黑麥、一隻裝餅乾的兩隻袋子，放到洞的最裡面，在外面放食物籃子，也許離口子太近了一些，但是另外沒有地方了。

　　他事先已經注意到從衣服箱裡取出了他的羊皮、帶風帽的油布上衣和塗上柏油的腿套。

　　為了不讓風吹得打結繩搖晃，他把繩子下面的一頭捆緊在﹁杜蘭德號﹂的一根加強肋骨上。

　　﹁杜蘭德號﹂的船身給壓縮進了許多，這根框架肋骨彎曲得很利害，它繫著繩子的一端，就像一隻緊握的手握住一樣。

　　剩下繩子上面的一端了。下面的一端固定了，這很好，可是在峭壁頂上，打結繩碰到平臺最高處的地方，令人擔心它會不會被岩石的尖銳的角漸漸磨斷。

　　吉里雅特在留下的一堆零碎東西裡尋找，找到了一些破舊的帆布片，又從一段舊纜繩裡抽出幾根長的粗麻線，把它們都塞進口袋裡。

　　只要是水手，就能猜得到他是要用這些帆布碎片和一段段線去墊在尖銳的岩石上的打結繩，好使它不會被磨壞。這種做法叫做﹁襯墊﹂。

　　收集好碎布，他在腿上套上了腿套，在短水手服外面穿上油布上衣，在苦役犯帽上套上風帽，把羊皮的兩條腿圍住脖子繫牢，這樣全身披掛好後，他抓緊已經牢牢地掛在大多佛爾礁的腰部的繩子。他像衝鋒般地爬上這座海上的陰暗的高塔。

　　吉里雅特雖然擦傷了手，還是輕快地爬到了平臺上。

　　落日最後的暗淡的餘暉消失了。黑夜降臨海上。多佛爾礁的頂部還照著少許的微光。

　　吉里雅特趁著這點殘餘的亮光來包紮打結繩。他在繩子在岩石上拐彎的地方，用帆布紮了好幾層，每一層都用繩子紮緊。這就好像女演員在她們的膝蓋上加上護膝，在第五幕裡表演垂危的痛苦和苦苦哀求好避免雙膝受傷。

　　襯墊的事做完了。蹲著的吉里雅特站起來。

　　他在用破布包打結繩的時候，有一會兒模模糊糊地聽到在空中有奇怪的翅膀抖動的聲音。

　　在傍晚的寂靜裡，那彷彿是一隻巨大的蝙蝠拍打翅膀發出來的。

　　吉里雅特抬起了眼睛。

　　在他的頭頂上，黃昏時候的蒼白而深邃的天空中，一個很大的黑圈在打轉。

　　在一些古老的圖畫上，人們看見過聖徒的頭上就有這樣的圈，只是那是金色的，背景陰暗，現在的是襯著明亮的背景，黑糊糊的。再沒有別的比這更奇特的了，就像是大多佛爾礁在黑夜中的光輪。

　　這個黑圈靠近了吉里雅特，接著又離遠，同時，它先縮得小小的，接著又變大了。

　　這是軍艦鳥、鸕鶿和各種海鷗，一大群受驚的海鳥。

　　也許大多佛爾礁原來是牠們的客店，牠們是飛來睡覺的。吉里雅特占了其中的一個房間。這個不速之客使牠們不安。

　　有一個人在這兒，這可是牠們從未見過的。

　　這種顯得驚慌失措的飛行持續了好些時候。

　　牠們彷彿在等待吉里雅特離開。

　　吉里雅特目光隨著牠們，同時茫然地沉思著。

　　這圈盤旋飛行的東西終於下了決心，黑圈忽然螺旋形地散開。這一大群海鳥向礁石另一頭的人岩猛撲下去。

　　牠們好像在那裡討論商議。吉里雅特躺在花崗岩形成的劍鞘裡，用一塊石頭當枕頭枕著面頰，長久地聽著那些鳥一隻接一隻地說話，每隻鳥輪到時都叫上幾聲。

　　後來牠們全都不做聲，全都睡著了。鳥睡在牠們的岩石上，吉里雅特睡在他的岩石上。

　　※※※

　　八　做夢和食物的籃子

　　吉里雅特睡得很香甜，可是他覺得冷，不時地被冷地醒過來。他很自然地把腳放到洞的深處，頭睡在洞口。他事先沒有注意到把他的床上的許許多多的碎石塊拿走，它們鋒利得使他不能好好睡覺。

　　他不時地略微張開一下眼睛。

　　在有些時候，他聽見一些低沉的爆炸聲。那是上漲的海水湧進了礁石的洞穴，發出了像炮擊似的響聲。

　　他待的這個環境，總是出現奇異的幻象。吉里雅特的周圍有怪物走來走去。黑夜的恐怖又增添了嚇人的氣氛。他覺得自己陷入了虛幻。他想：﹁我在做夢。﹂

　　後來他又睡著了，他在夢裡又回到了路頭小屋、布拉韋、聖桑普森。他聽見黛呂舍特在唱歌，他好像在現實中。當他睡著的時候，他認為自己清醒著，活著，等他醒來以後，他卻以為自己在睡夢裡。

　　他從此以後確實是在夢中了。

　　將近半夜時分，天空響起一陣很大聲的嘈雜聲。吉里雅特雖然睡得正酣，還是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了。或許是起風了。

　　有一次，他冷得發抖，驚醒了過來。他的眼睛張得比以前大一些。

　　在天頂有大塊大塊的烏雲。月亮在逃奔，一顆很大的星在後面追趕它。

　　吉里雅特的頭腦裡充滿了各種夢。夢越來越多，使黑夜裡的凶惡的景象變得更複雜了。

　　黎明的時候，他凍僵了，可是依舊睡得很沉。

　　曙光突然出現，使他從睡夢中猛醒，再睡下去也許有危險。他的凹室面對著升起的太陽。

　　吉里雅特打了個呵欠，伸展了四肢，從洞裡爬出來。

　　他睡得太熟，所以他一開始還不很清醒。

　　漸漸地他恢復了對現實的知覺，於是他嚷道：﹁咱們吃早飯吧！﹂

　　海上風平浪靜，天氣寒冷晴朗，天空不再有一片雲，黑夜將天際掃除得乾乾淨淨，太陽光輝燦爛地升起。是第二個美好的日子開始了。吉里雅特心頭充滿喜悅。

　　他脫掉油布上衣和腿套，把它們用羊皮捲好，有毛的一面在裡面，再用一根沒有塗焦油的繩子繫牢，推到洞底，以防也許下雨會打溼。

　　接著，他整理他的床鋪，就是把那些小石塊拿走。

　　床鋪理好，他順著繩子滑到﹁杜蘭德號﹂的甲板上，跑到他藏放食物的籃子的洞那兒。

　　籃子不在了。它放在離洞口太近，夜裡的風把它吹起來，吹到了海裡。

　　這件事說明了要處處提防。

　　想必風是懷有某種惡意，存心來這兒尋找這隻籃子。

　　這是戰爭的開始。吉里雅特心裡明白了。

　　一個人和性情粗暴的海洋來往，就很難不把風看作是某一個人，把岩石看作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活人。

　　吉里雅特只剩下了餅乾和黑麥麵粉，另外的食物僅能靠貝殼類動物了，那是逃到人岩的餓得半死的遇難的人用來維持生命的。

　　捕魚是想都不應該想的。魚最討厭碰撞，所以總避開岩礁。魚簍和拖網在暗礁當中都毫無用處，石頭尖正好戳破它們。

　　吉里雅特吃了幾隻帽貝當早飯，是他從岩石上很費勁地挖下來的，差一點兒把他的刀都弄斷了。

　　他在吃這頓粗劣的便餐時候，聽到海上響起一陣奇怪的喧鬧聲。他向那邊望去。

　　原來是一大群海鷗向一些低低的岩石中的一塊衝下去。牠們撲著翅膀，你推我擠，叫著喊著，都亂哄哄地擠在同一個地方。這夥尖嘴利爪的鳥在爭奪什麼東西。

　　這樣東西就是吉里雅特的籃子。

　　這隻籃子被風吹到岩石的一個尖頂上，裂開了。鳥都急忙飛來。牠們嘴裡銜走了各樣的碎片。吉里雅特遠遠看去，認出了是他的燻牛肉和魚乾。

　　輪到鳥進行反擊了。牠們也要報復。吉里雅特占據了牠們的住所，牠們就搶走他的食物。

　　※※※

　　九　利用礁石的方法

　　一個星期過去了。

　　雖然是在雨季，卻沒有下雨，因此吉里雅特萬分高興。

　　此外，他在做的事，至少從表面上看，是超出了人的力量的。成功的希望是那樣渺茫，任何嘗試都像是瘋子的行動。

　　一件件緊緊接著要做的事都充滿困難和危險。沒有任何事像現在這樣，剛一開始就看到很難完成。每一個開端都遇到了阻力。人們走的第一步便顯得那樣無情。人們接觸到的困難像荊棘一樣刺人。

　　吉里雅特立刻要考慮到重重障礙。

　　從已經陷進岩石間四分之三的破船中取出﹁杜蘭德號﹂的機器，在這樣的季節，這樣的地點，進行這樣的拯救工作，要希望可能成功似乎應該有一大群人才行，而吉里雅特卻是單身一人。應該有做木工和裝卸機器的所有工具，而吉里雅特卻只有一把鋸子，一把斧頭，一把鑿子，還有一把錘子，應該有一個好工場和一個好木棚，而吉里雅特連屋頂也沒有。應該有糧食和食物，而吉里雅特甚至沒有麵包吃。

　　誰要是在這第一個星期看見吉里雅特在礁石上工作，不會懂得他想做什麼。他彷彿不再想到﹁杜蘭德號﹂，也不再想到兩座多佛爾礁。他只關心在岩礁上有些什麼。他好像一心在找破船殘留的碎片。他利用乾潮的時候，在暗礁上尋找船隻失事後落到那兒的東西。他一塊岩石一塊岩石走過去，撿取海水拋在它們上面的破帆的碎片，一段段繩子，鐵片，破碎的護牆板，被打穿的船殼板，斷掉的桅桁，這兒有一根梁，那兒有一根鏈條，再那邊有一個滑輪。

　　他同時在仔細察看礁石上所有凹凸的地方。吉里雅特大為失望，沒有哪兒是可以讓他棲身的。夜裡他睡在大多佛爾礁頂上的石塊堆中間感到太冷，他希望找到一個較好的像屋頂樓一樣的住處。

　　有兩個凹進的洞相當寬闊，雖然裡面天生的岩石地面幾乎處處都歪斜不平，可是人還是能夠站直身子，走來走去。風雨會任意入侵，然而漲得最高的潮水卻漫不到那兒。它們就在小多佛爾礁旁邊，隨時都可以去。吉里雅特決定一個用來做倉庫，另一個做打鐵作坊。

　　他用他能夠拾攏的所有的橫帆上端的和上後角的繫索，把破船上殘留的零碎東西包起來，碎片之類紮成捆，帆布之類紮成包。他仔細地捆牢它們。隨著潮水上漲，這些小包會浮起來，給拖著穿過礁石，到達他的倉庫。他在岩石的一個窟窿裡找到了一根豎桅的繩子，用它甚至可以拖粗大的木材。他用同樣的法子從海裡拉出來許多段分散在岩礁上的鏈子。

　　吉里雅特在做這些艱苦的工作的時候，顯得驚人的頑強。他想做什麼他就做什麼。沒有什麼力量能阻擋他這種螞蟻般的毅力。

　　到一星期結束的時候，吉里雅特在這個花崗石的庫房裡把那些暴風雨後剩下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整理得有條不紊。一個角落裡放繫帆索，另一個角落放下後角索，帆角索不和吊索混在一起。桁桅連接用滑環依照上面的孔眼多少放。從碎掉的錨的環上小心拆下的外包繩給捲成一束一束。失去滑輪的單眼滑車和複滑車分開擺。繫索栓，導索木環，止動索，收帆索，開口滑車，短索，缺口滑車，滑車索，制纜索，繫桁鐵箍，掣索，張帆桿，只要沒有完全被這場災難毀得變了形，都分別在不同的地方隔開放齊。所有的木架，橫梁，木柱，支柱，桅頂，舷窗蓋，魚尾板，聯固列板，全另外堆放。每次只要可能，就將嵌合的幹舷的碎木片互相套起來。縮帆的短繩和捲鏈繩的短繩沒有半點混淆，吊索和拖纜，後支索的滑輪和光纜索的滑輪，船殼列板的碎片和舷側頂列板的碎片都分得清清楚楚。有一個角落特地留給﹁杜蘭德號﹂的支撐住桅樓的側支索和連接索的一部分纜繩。每件破損的東西都有它的位置。遭難的船隻上剩下來的東西都分了類，貼了標籤，放在那兒。那真有點像存放亂七八糟的雜物的倉庫。

　　用一些大石頭壓住一面支索帆，將它蓋在可能給雨打壞的東西上面，雖然這面帆上明明有一個大洞。

　　儘管﹁杜蘭德號﹂的船頭已經碎了，吉里雅特還是救出了兩根吊桿和上面的三隻滑車輪。

　　他重新找到船頭的斜桅，他費了很大的勁解開它的緊固索，它們繞得太緊了，因為平時總是在乾燥的天氣裡用絞盤繞上去的。然而吉里雅特終於把它們解了下來，這些粗繩索會對他十分有用。

　　他也拾到了一隻小錨，它鉤在淺灘的一個洞裡，海水退潮，它才露出來。

　　他在原來唐格魯伊的房間裡發現一支粉筆，他小心地藏好。以後也許要畫一些記號。

　　一隻救火用的皮水桶和幾隻木桶都相當完好，有了它們，工作的用具就全齊了。

　　﹁杜蘭德號﹂上留下的煤全搬到了倉庫裡。

　　忙了整整一個星期，才收拾好破船上的這些東西，礁石上給清理乾淨了，﹁杜蘭德號﹂減輕了載重。在這隻遇難的船上除掉機器，什麼也沒有了。

　　和船尾連著的船頭的一片舷側，對船的骨架不會帶來麻煩。它被岩石凸起的地方支撐住，吊在那兒，沒有搖擺。況且它又大又寬，重得無法拖，而且就是能拖來也會把倉庫塞滿。這塊舷側板樣子像一隻木筏。

　　吉里雅特只好讓它待在原處。

　　吉里雅特在做這一件件工作的時候，深深地思索著。他尋找﹁杜蘭德號﹂的﹁木偶﹂，但是沒有找到。這是給海浪永遠帶走了的一件東西。為了找到它，吉里雅特願意獻出他的兩條胳臂，如果他不是那樣需要它們。

　　在倉庫的進口和外面，可以看見兩堆廢料，一堆是用來重鍛的鐵，一堆是用來燒火的木頭。

　　吉里雅特每天天剛亮就開始工作。除去睡覺的時候，他一刻也不休息。

　　鸕鶿飛來飛去，看他工作。

　　※※※

　　十　打鐵作坊

　　倉庫理完以後，吉里雅特開始造打鐵作坊。

　　吉里雅特挑選的第二個洞有一個像小巷一樣的相當深的凹處。他起初想住在這兒，但是北風不停地吹著，持續不斷地吹進這個過道，他不得不放棄在這兒居住的打算。這個風箱似的地方使他產生了造一間打鐵作坊的想法。既然這個洞不能做他的臥室，就做他的作坊。讓障礙來為自己服務是向勝利邁進的一大步。風是吉里雅特的敵人，吉里雅特要設法把它變成他的僕人。

　　人們提到某些人的時候，會這樣說：﹁對什麼都適合，對什麼都無用。﹂對於一些岩洞也可以這樣說。它們可以提供的，卻不白白給人。這個岩洞像是一隻澡盆，可是它的一道裂縫卻讓水流光了；另一個岩洞是一間臥室，可是沒有天花板；另一個岩洞是一張全是苔蘚的床，可是潮溼；還有一個岩洞是一把安樂椅，可是是石頭做的。

　　吉里雅特想造的打鐵作坊，大自然已經完成了它的雛形；然而要改造這個雛形，使它能夠派上用途，要把這個洞改變為實驗工場，沒有比這件事更困難的了。造化的偶然性把三、四塊通向一條很狹的裂縫的、漏斗形的大岩石構成一種奇形怪狀的大鼓風機，它比那些老式的十四尺長的打鐵爐的風箱更加有力，老式的風箱下面每次會送出九萬八千立方寸的空氣。在這兒卻完全不同了。颶風的大小強弱是很難估量的。

　　這種過多的力量是一樣麻煩。要調節氣流非常困難。

　　這個洞有兩個缺點，空氣從這邊直穿到那邊，水也這樣直流過去。

　　這不是海浪，而是連續不斷流動的小溪，像是滲水，而不是激流。

　　在俯視著岩洞的高高的岩石上有一個天生的池，激浪不斷打到礁石上飛起的浪花，有時飛到一百多尺高，最後使這個水池裡裝滿了海水。

　　水太多溢出來，在稍稍後面一點的峭壁上造成一道大約一寸寬的小瀑布，從四、五個多阿茲的高度落下。降雨也向池裡增加了水量。不時地有飄過的烏雲把陣雨落到這個池裡。水池永遠不會乾涸，而且總是漫出來。這裡面的水是鹹的，不能飲用，但是雖然有鹹味，卻很清澈。落下的水不快不慢地滴到剛毛藻的尖端上，好像滴到頭髮尖上。

　　吉里雅特打算利用這樣的水來控制風。他用一個漏斗，兩三根匆忙做成和裝好的木板管子，其中一根裝了活門，還有一個當作下面盛水器的很大的木桶，沒有側擋板，也沒有平衡錘，只是在上邊加了一個填塞物，在下邊打了三個吸氣孔，就完成了這個裝置。我們曾經說過，吉里雅特懂得一點兒鐵匠和機械工的手藝，所以他終於造出了一個代替他所缺少的打鐵作坊的風箱的工具，它沒有人們今天稱做的卡格尼阿鼓風機︻註：法國物理學家卡格尼阿．德．拉圖爾發明的。︼完美，但是並不比從前在庇里牛斯山︻註：在歐洲西南部，西班牙和法國的天然國界。︼被叫做﹁喇叭筒﹂的差。

　　他有一些黑麥粉，他用來做成漿糊。他有一些白色的繩索，他用來做成亂麻。用這樣的亂麻和漿糊，再有一些木頭楔子，他堵塞住了岩石的全部裂縫，只留下一個通氣口，這是他用在﹁杜蘭德號﹂找到的一小段火藥管做成的，它原來是點燃信號炮的點火棒。這個通氣口是橫著通向吉里雅特放鍛鐵爐的爐床的大石板。用一段麻屑做了一隻塞子，在必要的時候就用來塞住它。

　　接著，吉里雅特在爐子裡裝滿了煤和木頭，在岩石上打火鐮，火星落在一把亂麻上，再用點燃的亂麻點木頭和煤。

　　他試了試鼓風機，它的效果很好。

　　吉里雅特感到像獨眼巨人︻註：希臘神話中的一些強壯有力的巨人，只在額上有一隻眼睛。︼一樣驕傲，因為他能控制空氣、水和火。

　　他能控制空氣，因為他給了風一種肺，在花崗岩上製作了一個呼吸裝置，還把鼓風機改變成風箱。他能控制水，因為他將小瀑布改成了一個喇叭筒。他能控制火，因為他使這座溼透的岩礁發出火焰。

　　這個洞幾乎處處都在露天裡，煙能自由地飄走，將懸崖峭壁燻黑。

　　這些岩礁生來似乎是一直經受海水的泡沫的，現在要接觸煙炱了。

　　吉里雅特找了一塊紋理密集、形狀大小都比較符合要求的圓滾滾的大卵石當做鐵砧。這是一個要挨不斷打擊的底座，隨時有爆裂的危險。這塊石頭的一頭是圓的，在末端成了尖形，在必要的時候能夠代替圓錐形的雙角砧，不過缺少另外一個雙角砧，金字塔形的雙角砧。這是古代穴居人用的石頭砧。它的表面被海浪磨得精光，差不多像鋼一樣堅硬。

　　吉里雅特懊悔沒有把他的鐵砧帶來。因為他原來並不知道﹁杜蘭德號﹂給暴風雨打成了兩段，他本想能找到通常放在船頭的艙裡的木工用的木桶和桶裡所有的工具。可是不巧船頭已經給沖走了。

　　這兩個被吉里雅特征服的礁石上的洞是緊挨著的。倉庫和鍛鐵爐彼此相通。

　　每天傍晚，做完一天的工作，吉里雅特吃一塊水裡泡軟的餅乾，一隻海膽，或者一隻螃蟹，或者吃幾隻海膽，這些都是他只能在這些岩礁裡捉到的食物，然後爬上大多佛礁的洞裡睡覺，全身哆嗦得像打結繩一樣。

　　吉里雅特生活在抽象的世界當中，他每天做的實實在在的工作增加了這種抽象的成分。過於強烈的現實令人害怕。艱苦的體力勞動和工作中的無數細節並不能使他對他來這兒和所做的事感到吃驚。通常，肉體的疲勞是一根把人拉向塵世的線，但是吉里雅特做的工作的奇特性卻使他待在一種理想的和昏暗的境界裡。他彷彿不時地在雲端敲錘。另外一些時候，他覺得他用的工具都是武器。他有種奇特的感覺，就是他在抑制或者預防一次潛在的攻擊。編繩子，從一面帆中抽出一根粗麻線，支撐住兩塊厚木板，這些工作都是在製造兵器。為了拯救機器所做的許許多多細心的工作，最後好像成了預防很聰明的侵犯的措施，這種侵犯幾乎毫不掩飾，非常顯而易見。吉里雅特不知道用什麼言語來表達思想，但是他理解那些思想。他覺得自己越來越不是工人，越來越是鬥獸人︻註：指古羅馬競技場上的鬥獸人。︼。

　　他在這兒就像一個馴獸者。他幾乎理解到了這一點。他的智力有了奇妙的發展。

　　此外，他的周圍是一望無際的、白白勞動的廣大夢境。在深不可測和無邊無際中看著力量在向四方擴散，這是最令人不安的了。人們總在尋求目的。空間始終不停地在運動，水不會疲倦，雲好像一直匆匆忙忙，巨大的努力難以理解，所有這些騷動現象都不可思議。這種無休止的顫動在做什麼？這些意外在創立什麼？這些震撼在建立什麼？這些衝擊，這些嗚咽，這些喊叫，它們在產生什麼？這樣的喧鬧是為了什麼事？這些問題永遠像潮水一樣時漲時落。吉里雅特知道自己做的事，但是廣泛的騷動用它的難解之謎亂糟糟地纏著他。沉思中的吉里雅特，由於受到壓力，加上洞察力，不自覺地，無意識地，專橫地將大海的無益而又驚人的勞動和他自己的勞動混合在一起，這樣，只會產生一個結果，就是幾乎是凶猛的頭暈目眩。確實，當一個人處在那樣的地方，怎麼能不接受和不探測辛勤而又可怕的海水的神祕呢？怎麼能不在可以思考的範圍以內，思考波濤的顫動，浪花的衝擊，岩礁難以覺察的毀壞，四面吹來的風的瘋狂叫喊呢？思想，無休止的周而復始，深不見底的海洋，達那伊得斯姐妹似的烏雲︻註：希臘神話；意為永遠不會結束的徒勞無益的勞動。︼，所有的這一切勞苦都毫無結果，這真太可怕了！毫無結果，不。可是，未知的事物啊，只有你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

　　十一　發現

　　鄰近海岸的礁石，有時候有人去看看；大海中的礁石，卻從來沒有人去看它們。去那兒尋找什麼呢？那又不是一個島，不能指望在那兒得到供應，那兒沒有果樹，沒有牧場，沒有牲畜，沒有可飲用的水源。那是荒僻的天地中的毫無遮蓋的地方。那兒只有岩石，海面上的峭壁和海底下的尖頂。在那兒除了災難，其他什麼也找不到。

　　這一類礁石，從前的航海的語言叫做﹁孤獨者﹂，我們說過，它們是奇怪的所在。那兒只有大海，大海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任何陸地上的東西騷擾它。人使大海驚恐，大海提防人。大海不讓人知道它是什麼，它做什麼。在有礁石的地方，它感到放心，因為人到不了那兒。海浪的獨白不會受到打斷。它為礁石盡力，修補它們受的損傷，磨快它們的尖端，使它們豎立起來，恢復原來的面貌，永遠保持完整。它打通岩石，剝蝕脆軟的石頭，剝光堅硬的石頭，剔去岩石的肉，只留下骸骨。它搜尋，剖開，穿孔，打洞，開出水道，使各個部分互相流通，使礁石布滿小眼，好像巨大的海綿，挖空中心，雕刻外表。在這個屬於它的祕密的山上，它替自己修築洞穴，廟宇，宮殿。它有一些外形難看卻又珍貴的植物，說不出它們的名稱，它們一部分是會咬的漂浮的草，另一部分是生根的畸形植物。它把這些可怕而又壯觀的東西埋在水裡的陰暗處下面。在孤立的礁石當中，沒有誰注意它，沒有誰窺伺它，也沒有誰打擾它。它在那兒能隨意地發展它的人無法理解的神祕的方面。它在那兒分泌出可怕的、有生命的東西。所有海裡不為人所知的事物都在那兒了。

　　岬角，海角，陸岬，岩礁，暗礁，我們強調說一下，都是真正的建築物。地質的建造和海洋的建造相比較，實在算不了什麼。礁石，這些波濤的房屋，這些浪花的金字塔和法老︻註：法老是古埃及國王的稱呼。︼的地下陵墓，屬於一種神祕的藝術，本書的作者曾經在某個地方將它叫做﹁大自然的藝術﹂。它們具有一種巨大的風格。那兒的意外彷彿是故意造成的。這些建築物的形式多種多樣。它們有珊瑚骨的錯綜複雜，大教堂的雄偉壯麗，寶塔的怪誕，高山的廣闊，珠寶的精緻，墳墓的可怕。它們像胡蜂巢一樣有蜂房，像動物園一樣有獸洞，像鼴鼠窩一樣有地道，像一座巴士底獄一樣有黑牢，像兵營一樣有埋伏。它們有門，但是給緊緊封閉，有圓柱，但是給截去一段，有塔樓，但是已經傾斜，有橋，但是斷了。它們的一間間房間對人是無情的，有些只適合飛鳥，有些只適合魚。人可不能進去。它們的建築的外形，不斷變化，互不協調，肯定了靜力學，又否定了靜力學︻註：涉及平衡條件下處於靜態的物體所受的力的物理學。︼，破裂，又突然停下，開始處是拱門飾，末端是柱頂過梁；一大塊壓著一大塊；泥瓦工是恩刻拉多斯︻註：希臘神話中的百臂巨人。︼。一種奇特的動力學在那兒展示了它的已經得到解決的問題。可怕的突出的石塊威脅著人，不過沒有落下來。這些令人眩暈的建築物是怎樣牢固地立住的，誰也不知道。到處有突出部分，懸伸部分，過於奇特的懸掛部分和空隙。像造巴別塔︻註：︽聖經．舊約︾︽創世記︾，諾亞的子孫擬在巴別造一通天塔，觸怒上帝，上帝使建塔人突操不同的語言，彼此無法交談，因此塔未建成。巴別就是混亂嘈雜的意思。︼時那樣混亂一團的規律被遺忘了。﹁未知﹂，這個偉大的建築師，從不做任何計算，卻完全得到了成功。亂七八糟造在一起的岩礁構成了一個巨大宏偉的建築物；絲毫也沒有合理的地方，但是處處都平衡穩定。這不僅是堅固，而且有永恆性。同時，又顯得混亂不堪。洶湧的波濤彷彿穿過了花崗岩。礁石，是石化了的風暴。沒有什麼比這種總是搖搖欲墜又始終屹立不動的、凶惡的建築物更激動人心的了。在那兒一切都互相幫助，又互相妨礙。那是一場線條間的戰鬥，結果產生了一個大建築。在這兒能清楚地看到海洋和暴風雨這兩個對手的合作。

　　這種建築學有它的怕人的傑作。多佛爾礁就是其中的一個。

　　這個礁石，大海帶著強烈的熱情建造了它，使它日臻完美。脾氣暴躁的海水舔它。它醜陋，奸詐，黑魆魆的，四處都是洞穴。

　　在海底下，它有一個窟窿連成的網絡，在那些深不可測的地方分叉開。這種錯綜複雜的通道有好幾個口子在乾潮時露出水面，如果敢冒風險，可以走進去。

　　吉里雅特為了救出機器，不得不探測所有這些岩洞。沒有一個岩洞不陰森可怖。在這些洞穴裡，到處都重新出現古怪地留在兩座多佛爾礁之間的屠宰場的樣子，由於海洋，它們都顯得特別大。沒有在這類洞穴裡的永恆的花崗石壁上看見過這些大自然的可怕的壁畫的人，是無法想像出它們是怎樣的。

　　這些冷酷無情的洞穴很陰險，不要在裡面停留。漲潮時會浸滿海水，一直滿到洞頂。

　　那兒有許許多多甲殼動物和軟體動物。

　　洞裡塞滿了圓滾滾的卵石，在拱頂的深處成堆地堆著。許多這樣的卵石有一噸多重，大小不一，各種顏色都有，大部分顯出血紅色，有一些蓋滿了濃毛似的、黏糊糊的剛毛藻，好像綠色的大鼴鼠在岩礁裡搜索東西。

　　很多的洞穴到最後突然像成了半穹頂那樣就到底了。還有一些像神祕的流通的動脈，延伸到岩石的彎曲的、黑色的裂縫裡。它們是深坑裡的街道。這些裂縫不斷地越來越窄，一個人無法穿過去。一支點燃的麥稈火把能讓人看到黑暗的小縫。

　　有一次，吉里雅特冒著險在這樣一個裂縫當中摸索著往前走。這時的潮水很適合他這樣做，風和日麗，天氣晴朗，海上不會發生任何要讓人擔心的事故，也不會使冒險活動變得複雜。

　　我們在前面剛剛指出過，有兩件迫切的需要促使吉里雅特從事這次探險，一件是為了救出機器，得尋找一些有用的破船殘骸，另一件是弄到一些蟹和龍蝦做食物。在兩座多佛爾礁上貝殼類動物開始越來越少了。

　　裂縫很狹窄，幾乎無法通過。吉里雅特看見遠處有亮光。他拼命使勁，側轉身子，又竭力彎下腰，盡可能地深入到裡面。

　　他沒有料到他已經正好到了岩礁裡面，當初克呂班就是把﹁杜蘭德號﹂撞上這兒的尖角上的。吉里雅特現在在這個尖角下面。岩礁的表面陡峭，沒法靠近，裡面都是空的，有走廊、井和好像埃及法老陵墓一樣的房間。這個給沖刷出的地方是這些迷宮當中最複雜的，它是海水造出來的成果，是被不會疲倦的大海挖掘出來的。這些在海面下的分岔開的地道，也許和外面的大海不止一個出口相通，有些出口在水平面上張得大大的，還有一些是看不見的很深的漏斗形。就是在緊挨著那兒的地方，克呂班跳到海裡的，不過吉里雅特不知道這些。

　　吉里雅特現在是在這個適合鱷魚穿過的裂縫裡｜｜其實那兒沒有叫人害怕的鱷魚。他彎彎曲曲地爬行，撞疼了前額，彎下腰，又挺直身子，一腳踩空，後來又碰到了地面，他就這樣艱難地向前進。狹長的小路漸漸寬起來了，出現了朦朦朧朧的亮光，突然吉里雅特走進了一個奇異的岩洞。

　　※※※

　　十二　一座海底建築的內部

　　那朦朦朧朧的亮光出現得正及時。

　　再向前一步，吉里雅特就會掉進也許無底的水裡了。這些洞穴裡的水相當冷，會使人突然全身麻痹，最善於游泳的人也常常會在那兒喪命。

　　而且，沒有辦法再爬上來，無法攀住圍在四周的陡坡。

　　吉里雅特立即站住。他出來的那個裂縫通向一塊突出來的狹狹的、發黏的岩石，它就像筆直的高牆上突然鼓出來的部分。吉里雅特背靠著它，注意地察看起來。

　　他在一個大洞裡。在他的頭頂上彷彿是一個特大的頭骨的下部。這個頭骨好像剛剛給解剖過。岩洞拱頂上葉脈似的溼淋淋的條紋就像是一個頭骨上分布的枝形纖維和鋸齒狀的骨縫。天花板是石頭做的；地板是水做的；被圍在洞中四面石壁之間的海浪如同抖動的大石板。岩洞到處都是封閉的。沒有天窗，沒有氣窗；石壁上沒有一個缺口，拱頂上沒有一道裂縫。從下面穿過水的亮光照亮了這一切。誰也不知道這是怎樣的神祕的光線。

　　吉里雅特在黑暗的通道走的時候，瞳孔已經擴大，現在他能在這昏暗的微光裡看得很清楚。

　　他熟悉澤西島的普蘭蒙的洞穴，格恩西島的花羽毛洞，還有塞爾克的﹁店鋪洞﹂，叫﹁店鋪洞﹂是因為走私販在那裡存放他們的貨物。他不止一次地到過那些洞，所以對它們很熟悉。那些奇妙的洞沒有一個比得上他剛才穿過的這個海面下的隱蔽的房間。

　　吉里雅特看見在他對面海浪底下有一個像被淹沒的橋拱似的東西。

　　這個橋拱是海水製造成的天然的尖形穹隆︻註：哥德式建築的一個特色。︼，在兩根很長的和漆黑的側柱中間發亮。大海上的亮光就是從這個被浸在水裡的門廊照進洞裡的。海水貪婪地吞沒一切，帶來了奇特的光亮。

　　這種亮光在海浪下面向左右展開，好像一把大扇子，又在岩石上給反射出來。筆直的光分成又長又直的好多條光帶，在昏暗的深處，從一個坑照到另一個坑，有時明亮，有時暗淡，很像透過玻璃薄片照出來似的。在這個洞裡有日光，不過是未曾見過的日光。在這樣的亮光裡沒有絲毫我們的那種日光。人們會以為自己剛剛跨上了另外一個行星。這種光是一個難解的謎，就像是一個斯芬克司︻註：希臘神話中帶翼獅身女怪。︼的眼珠裡發出的綠光。這個洞酷似一個巨大而又奇妙的死人腦袋的內部。拱頂是顱骨，橋拱是嘴，卻沒有眼窟窿。這張嘴吞下又吐出漲落的潮水，中午時候，朝外張得大大的，喝進光線，吐出苦汁。有些聰明和狠毒的生物就好像這樣。太陽光穿過給厚厚的玻璃狀的海水塞住的門廊，變得像畢宿五︻註：金牛座中的紅色巨星。︼的光一樣綠。充滿這種潮溼的光線的海水，彷彿溶化了的純綠寶石。

　　一種極端精緻的海藍寶石的色調柔和地染遍整個洞穴。拱頂上，有一些地方很像大腦葉和好似神經分支的蔓生的樹枝，它發出綠玉髓那樣的柔和的光。海水波動的閃光反照到洞頂，在那上面不停地散開又重新合攏，將金色的圈圈放大又縮小，縮小又放大，好像在跳神祕的舞蹈。這會讓人產生如同有鬼魂似的印象。有頭腦的人會尋思是掠獲了什麼或者是在期待什麼，使得這壯麗活潑的火網這樣喜悅。在拱頂凸起的地方和岩石的高低不平的地方，懸掛著一些細細長長的植物，它們的根多半穿過花崗石浸在上面的什麼水簾裡，在它們的末端，一滴一滴水珠，像珍珠一樣，接著向下落。這些珍珠落到深處，發出低低的悅耳的聲音。整個情景令人說不出的激動。人們不可能想像有比這兒更迷人的地方，也不可能遇到有比這兒更淒涼的氣氛了。

　　這是洋洋自得的死神的難以形容的宮殿。

　　※※※

　　十三　看見的和隱約看見的

　　是陰暗的地方，可是它卻使人眼花，這便是這個使人驚奇的所在。

　　海水的跳動在這個洞裡也能感覺得到。洞外的振動越來越大，接著將洞裡的水面壓了下去，像呼吸那樣有規律。人們似乎猜到有一個神祕的靈魂在這大片綠色的水裡悄悄地上升和下降。

　　水是神奇地清澈，吉里雅特在不同的深度能辨認得出沉沒在水裡的一層層深處，綠得越來越濃的凸出的岩石的表面。有一些黑暗的洞也許是深不可測的。

　　在海底的門廊兩邊，有些天然的扁圓形拱門，裡面一片漆黑，表明那兒旁邊有一些小洞，這是中間的洞底下的幾個側面，也許在潮水降到非常低的時候，可以到達那兒。

　　這些凹處的頂是斜的，稍稍成銳角。有些數尺寬的小灘，被海水沖成光禿禿的，伸進這些傾斜的洞裡，然後消失了。

　　到處都有一多阿茲多高的草，在海底擺動，好像頭髮在風中飄動一樣。隱隱約約地看得到長成樹林似的海藻。

　　在水面上和水面下，洞穴的整個牆壁，從上到下，從拱頂直到下面看不見的地方，都蓋滿了這些海洋裡的奇花，人的眼睛是難得見到的，從前的西班牙的航海者把它叫做﹁海洋牧場﹂。長得茂密的苔蘚，顏色像油橄欖，遮住了花崗岩上一處處突出的部分，並且使它們變大了。所有突出的地方都冒出有凹凸花紋的海藻形成的薄帶，漁夫把它們當做氣壓計。洞穴裡的隱隱的氣流搖晃著這些發光的帶子。

　　在這些植物下面，海洋這個首飾盒裡的稀有珠寶同時有的藏起，有的露出，它們有象牙螺，鳳螺，筆螺，冠螺，荔枝螺，蛾螺，鴕鳥螺，塔形蟹守螺。好像極小的茅屋一樣的鐘形的帽貝在岩礁上到處粘著，聚集成村莊似的，在這些村莊的路上，石鱉這種海浪中的金龜子在逛來逛去。卵石要費勁才能進入這個洞穴，所以貝殼類動物都躲在裡面。貝殼類動物是大貴族，全身繡袍和花邊，總是避免和下等的小石塊接觸，它們嫌小石塊粗野無禮。堆在一起的貝殼類動物閃閃發亮，在有些地方，它們在海浪下面向四周發出難以形容的光。透過這些光，能夠模糊地看到混合起來的天藍色、珠色、金黃色，海水的所有顏色。

　　在洞壁上，略略高出滿潮吃水線的地方，貼著一種奇異好看的植物，好像海藻壁衣的邊飾，它將壁衣延長，最後終止。這種植物是纖維性的，長得濃密，彎彎曲曲，糾結盤繞，幾乎是黑色，看上去好似一塊塊弄亂的暗色桌布，上面處處是數不清的天藍色小花。在水裡，這些花彷彿在燃燒，會使人相信它們發出藍色的火光。在水面上面，它們是花，在水面底下，它們是藍寶石。因此，海水上漲，淹沒長滿這些植物的洞穴底部的時候，把藍寶石蓋滿了岩礁。

　　每次潮水漲高，脹得像肺一樣，這些浸在水裡的花就光彩熠熠；每當潮水落下，它們就變得暗淡無光。和人的命運一樣淒涼。這是吸氣，也就是生活，然後是呼氣，那就是死亡。

　　這個洞穴的奇蹟之一，是岩石。這些岩石，有時像高牆，有時像拱門，有時像艏柱或者是壁柱，有些地方光禿禿的，高高低低，再到旁邊一看，卻是經過大自然的最精細的雕刻加工成的。誰也不清楚，是什麼充滿智力的東西攙進了又笨又重的花崗岩裡。深淵似的大海是怎樣了不起的藝術家呀！這處牆面切成了四方形，蓋滿了圓圓的、各種姿態的浮雕圖案，好像模糊的淺浮雕。面對著上面有著陰影花紋的雕塑，我們會想像到對米開朗基羅︻註：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雕刻家、畫家、建築師和詩人。︼來說是普羅米修斯︻註：希臘神話中造福人類的神。︼留下的粗樣，彷彿只要再用幾錘，這位天才就能完成那個巨人未竟的作品。在另外一些地方，岩石上鑲嵌了金銀絲圖案，好似撒拉遜人︻註：中世紀歐洲人對阿拉伯人或西班牙等地的穆斯林的稱呼。︼的盾牌，或者鑲嵌了烏銀像佛羅倫斯︻註：義大利中部城市。︼的承水盤。它有些部分如像科林斯︻註：古希臘一奴隸制城邦。︼的青銅製品，再過去上面是阿拉伯式裝飾圖案，就像清真寺的大門，還有的好似上有模糊難懂的爪形文字的北歐石碑。一些樹枝極小、彎曲盤旋的植物在金色的地衣上縱橫交錯，彷彿蓋滿了金銀絲。這個岩洞像一座愛爾汗布拉宮︻註：在西班牙的格拉納達，是十三世紀至十四世紀時的摩爾人宮殿。︼一樣複雜。這是野蠻和金銀細工在偶然造成的莊嚴又畸形的建築物中的相遇。

　　大海裡的美麗的黴斑在花崗岩的角上鋪上了一層絲絨。峭壁上處處點綴著大花朵的藤，長得很巧妙，不會落下，如此完美的裝飾好像出自聰明人之手。一簇簇怪模怪樣的牆草恰當地和雅緻地展現自己。一個洞穴可能有的美景這兒都全了。來自海底下的令人驚奇的、伊甸園的光線，既有海水的暗影，又有天堂的光輝，使所有的輪廓都在一種擴散的幻象裡變得朦朦朧朧。每一道波浪都是一個稜鏡，在虹色的波動的水下面，一切東西的外形都有透鏡過分凸面所造成的色彩。太陽的光譜在水下浮動。人們相信看見一段段浸沒在水裡的彩虹在這半透明的晨光裡扭動。在別的地方，另外的一些角落裡，在水裡有點月光。所有的光輝在那兒混合，好像是為了造成難以形容的夜間的模糊的景象。沒有什麼比這個洞穴裡的豪華更使人不安和迷惑的了。魔法支配著這兒的一切。古怪的植物和畸形的石層互相協調，產生出和諧感。粗野的東西間的這種結合是幸福的。植物的枝叉的糾纏好像在撫摩。荒蕪的岩石和野生的花朵的撫愛十分親密。粗大的柱子的柱頭和圍環是些渾身顫動的柔弱的花飾，它們能使人想到搔比希莫特︻註：︽聖經．舊約︾中提到的食草猛獸。︼腳的癢的仙女的手指。岩礁支撐著植物，植物緊縛住岩礁，姿態是奇特的優美。

　　這些神祕地結合成的畸形產生的結果是無法形容的極端的美麗。大自然的作品並不比天才的作品差，它們包含著絕對，使人敬服。它們的出人意料之處會專橫地強使人精神上服從，而且在這裡面感到一種人無法理解的預謀。當它們突然使恐怖中出現精美的事物的時候，它們從來沒有這樣令人吃驚過。

　　這個沒有人知道的洞穴，如果能夠接受這樣一個形容詞的話，可以說是﹁從天而降的﹂。人們在那兒會感受到最出乎意料的驚詫。充滿這個地下室的是︽啟示錄︾的光輝︻註：指世界末日的光輝。︼。誰也不能十分肯定這是怎麼回事，在眼前的是一種明顯是不可能的現實。人們望著它，人們碰到它，人們在那裡面，只是很難相信。

　　這是從水下的這扇窗子裡送出來的陽光嗎？這是在這個陰暗的池子裡顫動的海水嗎？這些拱頂和門廊是不是很像洞穴的天上的雲？我們腳下的是什麼石頭？這個支撐物難道不會風化、變成輕煙？我們隱約看見的珠寶似的貝殼類動物是什麼呢？我們離生命、地球和人類有多遠呀？和這些黑暗混合在一起的狂喜又是什麼？出奇的、幾乎是神聖的激動，再加上那種海底的草的輕微不安。

　　在長方形的洞穴的盡頭，剖面異常端正的巨大的拱門飾下面，幾乎模糊不清的凹處，那兒洞裡有洞，聖殿裡有聖幕︻註：古代猶太人出埃及去巴勒斯坦途中用的活動聖堂。︼，在像神殿掛的帷幔一樣鋪開的一層綠光後面，能夠看見一塊四方形的石頭從波浪中露出來，很像一個祭壇。這塊石頭四周給水圍著。似乎有一位女神剛從那上面走下來。人們不禁會想像在這個地下的小教堂裡，這個祭壇上，有一個永遠在沉思的裸體的仙女，一個凡人突然進來，她消失了。很難設想，在這間莊嚴的小室裡沒有一個幻象，因此想像中產生的幻象又自動重新出現了，照在隱約可見的肩膀上的貞潔的光，浸在晨光裡的前額，威嚴的橢圓形臉，神祕的、豐滿的乳房，怕羞的胳臂，在曙色中的解開的頭髮，在神聖的輕霧中的被塑造成的蒼白、絕美的髖部，水仙︻註：指希臘羅馬神話中的居住在山林水澤的仙女。︼的身形，童貞女的眼神，一個從海中出來的維納斯︻註：羅馬神話中的愛與美的女神。︼，一個從混沌中出來的夏娃；這便是不能不做的夢。那兒沒有鬼魂這不像是事實。一個全身赤裸，好似一顆明星的女人，也許剛才還在這個祭壇上面。在這個散發出無法描述的喜悅氣氛的臺座上，我們想像得到站著一個充滿活力、身體潔白的女人。在對這個洞穴的默默的崇拜當中，人們的腦海中會浮現一個安菲特里忒︻註：希臘神話中海的女神，海神波塞冬的妻子。︼，一個特提斯︻註：希臘神話中提坦神族的一名女神，大洋女神們的母親。︼，某個能談情說愛的狄安娜︻註：羅馬神話中的月亮和狩獵女神。︼，由光輝形成的溫柔地望著黑暗的理想的塑像。是她，在離去的時候，將這種光，從她的明星似的身體發出來的帶有芳香的光，留在這個洞穴裡。這個耀眼的幻象不再在那兒了，我們看不見這個只是為了被看不見的東西看到才出現的形象，不過我們感覺得到它。我們感受到這種精神上的滿足引起的顫動。女神不在了，但是神性留了下來。

　　洞穴彷彿為了神性的存在才這樣美麗。正是因為這位女神，因為這位珍珠中的仙女，因為這位風后，因為這位在海浪中誕生的美惠女神︻註：希臘羅馬神話中的女神，代表優雅和美麗。︼，正是因為她，至少我們是這樣想的，所以這個地道才嚴密地封閉了起來，這樣就不會有什麼在這神聖的幻象周圍擾亂體現崇敬的黑暗和表現威嚴的寂靜。

　　吉里雅特是那種熟悉大自然的人，這時他也想得出了神，隱約地感到很激動。

　　忽然間，他看到在他腳下幾尺遠的地方，好像溶化了的寶石一樣誘人透明的水裡，有一樣很難說清楚的東西，像是一件長長的破衣服在起伏的波浪中移動。這件破衣服不是在浮動，而是在划行。它有一個目標，它要去某個地方，它的速度很快。這件破爛的衣服的樣子就像宮廷小丑拿的人頭杖，上面還有一些尖針。這些鬆軟的尖針在飄動著。這件衣服上好像蓋滿了不會被弄溼的塵土。這要比恐怖還嚇人，這是骯髒。這樣東西看起來像是個怪物。這是一樣活的東西，否則它就是一個幻象。它彷彿向洞穴黑暗的一邊前進，然後在那邊隱沒。稠密的海水這時變得陰暗了。這個黑影滑過去，完全看不見了，是個會帶來災難的黑影。

　　第二章　艱苦的勞動

　　一　一無所有的人採取的對策

　　這個洞不輕易地放走人。進來已經很不容易，出去更是困難重重。

　　可是吉里雅特還是成功地走了出去，不過不是走原路出去的。他沒有找到他想要找的東西，而且他也沒有時間去尋找。

　　他立刻使打鐵作坊活動起來。他缺少工具，他要自己製造。

　　他有破船做燃料，有水做動力，有風做風箱，有一塊石頭做鐵砧，他的本能是技術，他的意志是力量。

　　吉里雅特滿懷熱情地開始這件艱難的勞動。

　　天氣彷彿在助一臂之力，連日沒有下雨，春分前後常有的大風也盡可能少了。三月來臨了，但是一切都很平靜。白天變長了。天空的蔚藍色，廣闊的四周的溫和動作，中午時分的寧靜，都不像懷有什麼惡意。陽光下的大海喜笑顏開。一種事前的撫愛掩飾了以後背信棄義的行為。大海是從不吝惜這樣的撫愛的。一個人如果要和這個女人交往，那就應該提防她的微笑。

　　沒有多少風，水力的鼓風機只會工作得更好。風太大，幫不了忙，反而礙事。

　　吉里雅特有了一把鋸子，他打了一把銼刀，用鋸子對付木頭，用銼刀對付金屬，此外，他添加了鐵匠的兩隻鐵手｜｜一把鐵鉗和一把老虎鉗。鐵鉗用來夾東西，老虎鉗用來操縱東西，一個像手腕，另一個像手指。工具就是人體的各個部分。吉里雅特漸漸地給自己補充了一些助手，造出了他的金屬零件。他用一段鐵皮條做成鍛鐵爐的披簷。

　　他要做的主要的工作是挑選和修理滑車。他修好了複滑車的外殼和滑輪。他砍掉所有折斷的擱柵︻註：托住木板用的，也叫托梁。︼高低不平的部分，將兩端重新加工。我們交待過，他為了做木工工作的需要，儲存了很多木材，照形狀、大小、種類分開，橡樹木放在一邊，冷杉木放在另一邊，像框架肋骨那樣的彎曲木料和像艙口圍板那樣的直木料都分開來放。這是他的支點和槓桿的儲藏倉庫，在一定的時刻，他能夠從那兒得到他所需要的大量供應。

　　誰打算要一個複滑車，就應該有木梁和滑車；可是這還不夠，還需要繩子。吉里雅特修復了各種粗纜繩，他拿來破碎的帆，成功地從中抽出很管用的粗麻線，他把它們編成纜繩，再用這樣的纜繩接成粗繩。只是那些接合的地方容易腐爛，所以應該趕快使用這些粗細繩子。吉里雅特只能製做不塗焦油的繩子，他身邊沒有焦油。

　　修理好繩索以後，他開始修理鐵鏈。

　　當做鐵砧用的卵石旁邊的尖端，代替了圓錐形的雙角砧，他靠了它打出了一些粗糙的鐵環，不過很結實。他用這些鐵環，把斷掉的鏈子的頭連接起來，做成一根根長鐵鏈。

　　一個人打鐵，沒有助手，非常不方便，但是他終於成功了。當然，他在鍛鐵爐上打出來的都只是一些尺寸小的東西，他可以一隻手用鉗子夾住，另一隻手錘打。

　　他把船上駕駛臺的圓鐵杠切成一段段，每段的兩頭，一頭打得尖尖的，另一頭打成扁平的大頭，這就做出了大約一尺長的大釘子。這些釘子常常在造浮橋的時候使用，在岩石上釘東西也很有用。

　　為什麼吉里雅特要費這樣大的勁做這些工作？請看下文。

　　有好幾次他不得不磨他的斧頭的刃和鋸子的齒。為了使鋸齒尖利，他替自己做了一把三角銼刀。

　　有時候，他也使用﹁杜蘭德號﹂上的絞盤。鐵鏈的小鉤斷了。吉里雅特重新打了一個。

　　靠了他的老虎鉗和鐵鉗，又把剪刀當做螺絲刀，他想拆下船上的兩隻明輪，他終於做成了。他沒有忘記這樣的拆卸是可以做到的。這些明輪的結構是有點兒特殊，蓋住它們的罩包住了它們。吉里雅特將明輪罩的木板進行加工，做成兩隻箱子，把兩隻明輪的零件仔細地編好號，放進去。

　　他的那段粉筆對他編號太有價值了。

　　他把這兩隻箱子放在﹁杜蘭德號﹂的甲板上最牢固的地方。

　　這些初步的工作做完以後，吉里雅特現在面對著最大的困難，是機器該怎樣解決的問題。

　　拆掉明輪是能做得到的，拆下機器卻不可能。

　　首先是吉里雅特不大懂得機器結構。如果亂來一氣，也許會使他受到無法補救的損失。還有，如果他要冒失進行，即使只是試著一件一件地拆，他也需要其他的工具，而不是把洞穴當鐵匠作坊、把穿堂風當風箱、把石塊當鐵砧能製造出來的這些工具。

　　試圖拆卸機器，就要冒拆散它的危險。

　　可以完全相信，以後是寸步難行。

　　吉里雅特彷彿站在一道高牆腳下，這道高牆就是﹁不可能﹂。

　　怎麼辦？

　　※※※

　　二　莎士比亞怎樣和埃斯庫羅斯︻註︼相遇

　　︻註：埃斯庫羅斯，古希臘三大悲劇作家之一，被稱為﹁悲劇之父﹂。︼

　　吉里雅特有他的打算。

　　十六世紀，科學處於黑暗的時期，遠在阿蒙通︻註：法國物理學家，一六九九年發表有關摩擦的研究報告。︼還沒有發現摩擦的第一個定律，拉伊爾︻註：法國天文學家，數學家。︼還沒有發現摩擦的第二個定律，庫侖︻註：法國物理學家。︼還沒有發現摩擦的第三個定律以前，那個薩爾布里︻註：在今法國盧瓦爾｜歇爾省。︼的兼是木工的泥瓦工，沒有顧問，沒有指導，除了一個孩子，就是他的兒子以外，沒有其他幫手，在移下盧瓦河畔夏里特︻註：在今法國涅夫勒省。︼的教堂的大時鐘過程當中，使用粗笨的工具，全部解決了五、六個靜力學和動力學混在一起的難題，如像大車阻塞的時候，車輪同時出現故障這樣的問題。這次神奇絕妙的操作是用十分簡單的方法，將那個像守夜人房間大小的、鐵和銅做的笨重的計時籠子，從鐘樓的三樓整個地滑到二樓，沒有弄斷一根黃銅絲，也沒有鬆開一個齒輪。連同大時鐘一起移的有它的機芯、圓筒、發條盒、發條殼、掛鉤、秤、指針的傳動機構、水平擺、成捲大小鏈條、其中一隻重五百斤的石頭鐘錘、報時鐘、鐘琴、擊鐘報時的金屬小人︻註：鐘上能擊鐘報時的金屬人像。︼。自從這個誰也不再知道他的姓名的人完成了這個奇蹟以來，沒有什麼可以和吉里雅特打算進行的事情相比，它可從來沒有被人做過。

　　吉里雅特設想的操作計劃也許更糟糕一些，也就是說要更完美一些。

　　在重量、精巧以及其他種種錯綜複雜的困難方面，﹁杜蘭德號﹂的機器不比盧瓦河畔夏里特的大鐘差。

　　那個哥德式建築︻註：歐洲中世紀的建築風格，又稱尖拱式建築。︼的木工有一個幫手，他的兒子，吉里雅特是獨自一人。

　　有一大批人在那兒，在必要時能幫助薩爾布里的泥瓦工，他們來自盧瓦爾河畔莫城︻註：在今法國盧瓦雷省。︼，納韋爾︻註：在今法國涅夫勒省。︼，甚至奧爾良︻註：在今法國盧瓦雷省。︼。他們用親切的喝采聲鼓勵他。吉里雅特四周沒有別的嘈雜聲，只有風聲，沒有別的人群，只有洶湧的波濤。

　　如果無知不魯莽的話，那什麼也不能和無知的羞怯相比。當無知開始敢作敢為的時候，這是因為它身上有了一個羅盤。這個羅盤便是對真實情況的直覺，有時候，它在一個簡單的頭腦裡比在複雜的頭腦裡更明確。

　　無知促使人去試驗。無知是一種空想，奇怪的空想是一種力量。知識有時候讓人困惑，也常常給人勸戒。伽馬︻註：葡萄牙航海家。︼，如果了解情況，就會在風暴角前面向後退。如果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是一個優秀的宇宙誌專家，他也許不會發現美洲。

　　第二個登上白朗峰︻註：在法國、義大利邊境，是阿爾卑斯山脈的最高峰。︼的人是一個學者，索緒爾︻註：瑞士物理學家，地質學家，一七八七年，由巴爾馬陪同，登上白朗峰。︼；第一個登上去的是一個牧羊人，巴爾馬︻註：法國夏蒙尼人，為一登山嚮導，一七八六年，由帕卡爾醫生陪同首次登上白朗峰。︼。

　　這兒順便說一下，這樣的情況都是例外，一切都不能減低科學的價值，科學依舊有它的規律。無知能夠發現，只有學者才能發明。

　　小帆船一直停在人岩的小灣裡，大海讓它平平靜靜地待在那兒。讀者想必還記得，吉里雅特早已做好一切安排，好自由地去他的小船。他上了小船，在好幾處仔細地量過橫梁的長短，特別是船中肋骨的長短。然後，他回到﹁杜蘭德號﹂，測量了機器房的地板的最長的直徑。這個直徑，自然不包括明輪，比小帆船的主橫梁少兩尺。這樣，機器能夠放進小帆船。

　　可是，怎麼樣使得機器放進去呢？

　　※※※

　　三　吉里雅特的傑作救了萊希埃里的傑作

　　沒有多久以後，如果有一個漁夫發了瘋，竟會在那樣的季節，到這片海域來閒蕩，那麼，在兩座多佛爾礁中間的一種奇怪的景象，會酬報他的膽量。

　　他會看到這樣的場面：四塊堅固的厚木板，距離相等地從一座多佛爾礁架到另一座多佛爾礁上，就像是被人使勁放進這兩座岩礁當中一樣，這真是再牢固也沒有了。在小多佛爾礁那邊，它們的那一端撐著岩石凸起的地方。在大多佛爾礁這邊，它們的一端必須要有一個力大如牛的工匠，站在他要固定住的那根梁上，用錘子狠狠地敲打，才能把它嵌進峭壁。這幾塊厚木板比兩座岩礁間並不寬的距離要稍稍長一些，因此它們嵌得很牢，同時形成了斜面。它們和大多佛爾礁相接處是銳角，和小多佛爾礁相接處是鈍角。它們傾斜得並不利害，但是彼此高低不一樣，這是一個缺點。除去這個缺點，幾乎可以說這樣安放就像是專門鋪設橋面一樣。這四塊厚木板上裝有四個複滑車，每個複滑車都配有牽引索和滑車繩，顯得大膽和奇特的做法是厚木板的一端是有兩個滑輪的複滑車，而對面一端是單滑輪滑車。這樣的差距太大，不可能不發生危險。也許是要完成的操作需要如此才這樣的。複滑車很牢固，單滑輪滑車也很穩固。那些複滑車接著一些纜繩，從遠處看去，纜繩好像線似的細。在滑車和厚木板做成的這個半空中的裝置下面，﹁杜蘭德號﹂這隻笨重的破船彷彿吊在那些細線上。

　　說是吊，其實還沒有。在厚木板下面，甲板上已經垂直地打了八個洞，四個在機器的左面，四個在機器的右面，在這八個洞底下，船身的下部也打了八個洞。纜繩從四個複滑車筆直落下，穿過甲板，然後從船身右舷的四個洞出來，在龍骨和機器下面穿過去，再從左舷的幾個洞回到船體裡面，再往上，再一次穿過甲板，回來繞到厚木板上的四個滑車上。在那兒，有一個小複滑車把它們全拉住，結成一束，連接在單獨一根纜繩上，一隻胳臂就能操縱它。一隻小鉤，加上一個從它的洞眼穿過和伸出那根唯一的纜繩的單眼滑車，就使這個設備全部完成了。必要的時候，它們也能制止這個設備活動。這個組合起來的裝置會迫使四個複滑車同時活動，完全能控制懸垂的力量，是駕駛船隻的人手下的動力的舵，保持運轉平衡。那個小複滑車的構造十分靈巧，它有當今的韋斯頓滑車︻註：一種複滑車。︼和古代的維脫魯維︻註：古羅馬建築師。︼的複滑車的一些簡化的優點。吉里雅特發現了這一點，雖然他不知道早已不在世上的維脫魯維，也不知道還未降臨人間的韋斯頓。纜繩的長短隨著厚木板傾斜程度不同而改變，也多少能糾正傾斜不一致帶來的缺點。繩索有危險性，沒有塗焦油的繩索容易斷掉，鐵鏈就比較好，不過鐵鏈很難繞到複滑車上。

　　這整個裝置處處是缺點，可是它是一個人做成的，使人感到驚奇。

　　儘管這樣，我們還是將說明刪去了不少。讀者會理解，我們省略了許多細節，因為那只有內行人看了才明白，其他的人是很難懂的。

　　機器的煙囪頂部從當中的兩塊厚木板中間穿出來。

　　吉里雅特萬萬沒有想到，他會成了他不知道的事物的剽竊者。在三個世紀以後，他重新製造了薩爾布里的那個木工的機械。這個機械簡略，不正規，叫敢於操作它的人膽戰心驚。

　　這兒我們要說一說，即使是最明顯的錯誤也不妨礙一件機械能勉勉強強運轉。雖然跛腳，可是照樣行走。羅馬的聖彼得廣場上的方尖碑的豎立違反了所有的靜力學的規律。沙皇彼得︻註：彼得大帝，俄國沙皇。︼的四輪馬車造得好像每向前一步都會翻倒一樣，可是它卻仍然能行駛。馬爾利︻註：今法國伊夫林省的一個小村子，因裝有兩套向凡爾賽宮供應水的水力機械而著名。︼的機器是多麼難看呀！它全身歪歪扭扭。它卻同樣供應水給路易十四喝。

　　不管怎樣，吉里雅特充滿了信心。他在去小帆船的那天，因為他對自己的成功十分有把握，所以在小船兩邊舷上各裝了兩副面對面的鐵環，中間的距離和﹁杜蘭德號﹂上連接煙囪的四根鏈子的鐵環相同。

　　吉里雅特顯然想好了一個十分堅定的和完整的計劃。任何的好運氣他都挨不上，所以他自己要採取一切謹慎的措施。

　　他做的一些事情似乎毫無用處，只是表明他事先做了認真周到的考慮。

　　我們已經指出過，他的工作方法會使旁觀的人迷惑不解，甚至內行也會有這樣的感覺。

　　一個目擊他這些工作的人，假使看到他用驚人的力氣，冒著折斷脖子的危險，把八、九顆他自己鍛造的大釘子敲進兩座多佛爾礁的底部，在它們之間的狹道進口的地方，會很難明白他為什麼要敲這些釘子，也許還尋思花這樣大的勁究竟是想做什麼。

　　如果這個人再看到吉里雅特測量船頭的舷側，讀者想必記得，舷側依舊連在破船上，接著吉里雅特把一根結實的纜繩繫在舷側上部突出的邊上，用斧頭劈下留在側壁板上已經散開的木架，把這塊側壁板拉出那條狹道，利用退潮時候，吉里雅特拉上面，潮水推下面，最後他十分費力地用纜繩把比狹道寬的那捆沉重的木板和梁捆在釘在小多佛礁的底部的釘子上，那麼這個旁觀者也許還是不大懂得這是怎麼回事，他會想如果吉里雅特為了操作方便，要將堵塞的兩座多佛爾礁間的通道清理乾淨，那他只要讓那些堵塞的東西落到潮水裡，給順水帶走就行了。

　　吉里雅特可能有他的道理。

　　吉里雅特為了把釘子釘在大小多佛爾礁的底部，利用了花崗岩的所有的縫隙，如果有必要，將縫隙擴大，首先插進一些木楔子，然後再把鐵釘敲進去。他在東面的礁石的狹道另一頭聳立的兩座岩石上也做了同樣的準備工作。他在所有的裂縫裡都放進了木銷釘，好像他打算使這些裂縫準備好以後也再給敲進鐵釘，不過眼前看來這只是單純為了備用罷了，因為他並沒有敲進一顆鐵釘。我們都知道，他身邊什麼都缺少，不得不小心謹慎，只能根據需要使用他的材料，而且要在迫不得已的時候。這是許許多多的困難上又添加上的一個複雜的難題。

　　一件工作做完了，第二件工作又出現了。吉里雅特毫不遲疑地做完了一件又一件，跨著巨人般的步伐，堅定向前。

　　※※※

　　四　做完這些苦工的人外貌變得十分可怕

　　吉里雅特在這種繁重的勞動中，同時耗費了他全部的體力，要恢復過來是很難的。

　　一方面是缺少生活必需品，另一方面是疲勞，他變瘦了。他的頭髮和鬍子都長得很長。他只有一件襯衫還沒有破。他光著腳，因為他的一隻鞋給風刮走了，另一隻給海水沖跑了。他使用的那個簡陋的、萬分危險的石砧飛出的碎片給他的手和胳臂造成了小小的傷口，這是勞動留下的痕跡。這些傷口，說是傷，還不如說只是擦破了一點皮，表面的皮而已，可是給猛烈的風和含鹽的海水刺激得很疼。

　　他餓，他渴，他冷。

　　他的裝淡水的水壺已經空了。他的黑麥麵粉已經用的用，吃的吃，都完了。他只剩下一點點餅乾。

　　他用牙齒咬碎餅乾，因為沒有水化開它們。

　　一點一點地，一天一天地，他的體力越來越差。

　　這座叫人害怕的岩礁在榨取他的生命。

　　喝是一個問題，吃是一個問題，睡也是一個問題。

　　當他能抓到一隻螯蝦或者一隻蟹的時候，他就有東西吃了。當他看見一隻海鳥撲到岩礁的某個尖頂上的時候，他就有水喝了。他爬上去，在尖頂上會找到一個裝著一點點淡水的坑。他在鳥喝了後去喝，有時和鳥一起喝，因為各種各類的海鷗已經跟他熟悉了，見他靠近也不會飛走。吉里雅特即使餓壞了，也從不傷害那些鳥。我們都記得，他對鳥懷有強烈喜愛的感情。對鳥來說，看見他的直豎的、怕人的頭髮和長長的鬍子，便不再害怕他了。他的面貌的改變使牠們感到放心。牠們看不出他還是一個人，以為他是一頭走獸。

　　鳥和吉里雅特現在成了好朋友。這些可憐的夥伴互相幫助。只要吉里雅特還有黑麥麵粉，他就做成餅，然後再把餅弄碎給鳥吃。這時候，牠們也向他指出哪兒有淡水。

　　他吃生的貝殼類動物。貝殼類動物在某種程度是能解渴的。抓到蟹，他就燒熟吃，沒有鍋，他便放在兩塊燒紅的石塊當中烤，那是法羅群島上︻註：在北大西洋，屬丹麥，一九四八年獲得自治。︼的野蠻人使用的方法。

　　但是，春分時節開始了。雨來了，可是是懷著敵意的雨。沒有驟雨，也沒有暴雨，而是像長長的針一樣，細細的，尖尖的，冰冷，刺人，能透過吉里雅特的衣服，戳到皮膚，再穿過皮膚，戳入骨髓。這樣的雨供他喝的水很少，卻使他全身溼透。

　　沒有什麼幫助，反而帶來大量的煩惱，這種雨就是這樣，老天真可恥。吉里雅特日日夜夜受著這場雨的折磨，過了一個多星期。下這種雨是上天做的壞事。

　　夜裡，他只是因為工作做得太累才在那個岩石洞裡睡下。海上的大庫蚊不停地飛來叮他。他醒來的時候，全身都是膿皰。

　　他發燒了，反而使他身體沒有再垮下去。發燒是一個救星，能消滅一切。他出於本能，咀嚼地衣，還吃野生的辣根菜葉子，這是從礁石的乾燥的縫隙中稀稀疏疏長出來的。此外，他並不留意自身受的痛苦。他沒有時間因為他吉里雅特本人而耽誤自己的工作。﹁杜蘭德號﹂的機器完好無損。這對他來說，足夠感到滿意了。

　　只要工作時需要這樣，他就不時地跳到海裡，然後再到另一個地方上岸。他投入海水，又再出來，像別人從自己的套房的一間房間走到另一間房間一樣。

　　他的衣服從來沒有乾過。它們浸透了永遠不會乾的雨水和永遠不會乾的海水。吉里雅特渾身潮溼地生活著。

　　渾身潮溼地生活是一種可以養成的習慣。愛爾蘭的窮人，那些老年人，做母親的婦人，幾乎全身赤裸的年輕姑娘，還有孩子，他們待在倫敦街頭的屋角，雨雪交加的露天裡，彼此緊緊靠成一團，渾身潮溼地生活，渾身潮溼地死去。

　　渾身潮溼，而又口渴，吉里雅特忍受著這種奇怪的折磨。他不時地咬自己上衣的袖子。

　　他生的火並不能使他暖和。露天的火只能幫他一半的忙。火邊的人身子的這一邊熱了，另一邊還是凍得要命。

　　吉里雅特又流汗，又發抖。

　　在吉里雅特的周圍，一切都在一種可怕的沉默當中和他作對。他感覺到四面受敵。

　　任何事物對其他事情都有一種陰鬱的排斥。

　　它們的遲鈍是一種淒慘的警告。

　　一種巨大的惡意包圍了吉里雅特。他既給燙傷，又冷得打顫。火燒痛他，水凍僵他，乾渴使他發燒，風撕碎了他的衣服，飢餓損害了他的胃。他忍受著所有使他精疲力竭的事物的壓迫。平靜的、廣大的障礙物，像命定的事實明顯地不負責任，但是充滿不知所以的凶惡的一致性，它們從四面八方集中到吉里雅特這兒。吉里雅特感到它們無情地壓在他的身上，沒有辦法逃避。它們幾乎和活生生的人一樣。吉里雅特意識到一種淒慘的排斥和一種竭力想逐漸削弱他的仇恨。問題全在他逃不逃，可是既然他留下來，他就要對付難以理解的敵對態度了。對方不能把他趕走，便把他壓在身子下面。對方是誰？不知道。對方緊緊抱住了他，狠狠壓著他，不讓他站牢，不讓他呼吸。他受到看不見的對方的傷害。那顆神祕的螺絲釘每天要擰緊一次。

　　吉里雅特所處的這個令人擔憂的環境的情況好像一場鬼鬼祟祟的決鬥，在這場決鬥裡有一個背信棄義的傢伙。

　　那些隱隱約約的力量聯合起來包圍住他。他感覺到有一種堅定的意志要把他驅逐掉。這正像冰川要驅趕漂在上面的岩石那樣。

　　這個潛在的聯盟，好像幾乎沒有碰到他，可是卻撕碎他的衣服，使他流血，逼得他走投無路，可以說，還沒有開始戰鬥便喪失了戰鬥力。他做的工作沒有減少，也不停頓，但是完成的工作越多，工作的人越是衰憊。簡直能認為，這個野獸似的大自然，害怕有靈魂的人，決心把人弄得疲乏不堪。吉里雅特頑強抵抗，並且等待著。深淵開始消耗他的精力。接著它再做些什麼呢？兩座多佛爾礁，是埋伏在大海裡的、花崗石做的龍，它們接納了吉里雅特，讓他走進去，並且讓他任意行動。這樣的接待彷彿是龍張開大口歡迎他。

　　對人類處處抗拒的荒涼廣闊的空間，不斷發生的各種自然現象的緘默嚴酷的態度，無情和消極的偉大普遍的規律，漲潮和落潮，像每個尖端是一顆在漩渦中的星星的黑色昴宿星團︻註：位於黃道星座金牛座中的疏散星團。︼和輻射的水流中心的暗礁，針對一個人的魯莽的冷漠的事物搞的神祕的陰謀，冬天，烏雲，圍攻的海水，全包圍著吉里雅特，漸漸地困住他，幾乎把他關在當中，把他和有生命的東西隔離開，就像出現一間黑牢，將一個人囚禁在裡面一樣。一切都反對他，什麼都不來幫助他。他被孤立，被拋棄，變得無力，受到折磨，遭到遺忘。吉里雅特的食品儲藏室空空的，他的工具或者有破損，或者不夠用，白天又饑又渴，夜裡受冷挨凍，全身是傷，衣服破爛，襤褸的衣服包著化膿的傷口，衣服上都是窟窿，皮膚上也全是洞，雙手裂開，兩腳流血，四肢瘦削，面色蒼白，眼睛冒火。

　　壯麗的火，表現了意志。人的眼睛天生來使別人從那兒看出他的德行。我們的瞳孔說出在我們當中有多少人。我們用我們的眉毛下面的目光來表現自己。微小的意識遞遞眼色，巨大的意識發出光芒。如果在眼皮底下沒有什麼光亮，那就是因為在頭腦裡沒有什麼思想，心裡沒有什麼愛。愛的人有期望，有期望的人顯出光輝，光彩炫目。決心使眼神發出火焰，這種令人讚歎的火焰是由怕羞的思想燃燒的。

　　固執的人是崇高的。只是勇敢的人，才僅有一種衝動，只是堅強的人，才僅有一種性格，只是大膽的人，才僅有一種德行。堅持正確的人是偉大的。高貴的心靈的全部祕密在﹁堅持﹂這個詞裡，堅持對於勇氣，就像車輪對於槓桿，這是支點的持續的更換。不管目的是在人間還是天上，直接奔向目的，那兒什麼都有。在第一種情況的，是哥倫布，在第二種情況的，是耶穌。十字架是瘋狂的，可是榮耀也從那兒產生。不要讓他的良心爭辯，也不要使他的意志軟化，痛苦和勝利都是這樣得到的。在道德現象的範圍裡，墜落並不排斥翱翔。從下降裡出現上升。平庸的人讓自己受到似是而非的障礙的勸阻，可是堅強的人卻不會這樣。滅亡是捉摸不定的，征服則是確實可靠的。你可以告訴艾蒂安︻註：基督教的第一個殉教者，在公元三十一年至三十六年之間，在耶路撒冷被人用石塊擊斃，後封為聖徒。︼各種各樣的理由讓他不會被人用石塊擊斃。對合理的反對的蔑視產生那種被戰敗的、崇高的勝利，人們把這樣的勝利稱做殉難。

　　吉里雅特的一切努力都彷彿給纏在做不可能的事上面了，成功既不足道又很緩慢，要花許多的精力才得到一點點進展。這就使他的工作顯得高尚，這也使他的工作值得同情。

　　要在一隻擱淺的船上搭起四根梁，在這隻船上切下和分開可以保全的部分，在破船裡裝上和破船適合的四個複滑車，還有上面的繩索，那就需要做許多準備工作，做許多工作，做許多試驗，夜裡睡在光禿禿的地上，白天不停受苦，單獨一個人工作就是這樣的不幸。原因中有命定性，結果中有必然性。這種不幸，吉里雅特不僅僅承受下來，而且他是心甘情願地承受。他害怕有一個競爭的對手，因為一個對手可能是一個敵手，所以他不尋找助手。累人的舉動，冒險的行為，危險，越來越多的工作，由於搶救而搶救者可能遭到的滅亡，飢餓，熱病，必需品的短缺，苦惱，他都為了他自己一個人承受下來。他抱的是這樣的利己主義。

　　他關在一種可怕的抽氣的鐘形罩裡面。生命力慢慢地離開他。他卻幾乎沒有意識到。

　　體力的衰竭並不能使意志衰竭。自信是第二個動力，意志是第一個動力。格言中所說的信念可以搬動的大山，和意志能夠做的事情相比，就微不足道了。吉里雅特在精力上的損失，由於他的堅韌不拔又重新恢復了過來。在這種野蠻的大自然的高壓下，肉體的人在消亡，結果是精神上的人變得強大。

　　吉里雅特不覺得疲勞，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不願意疲勞。心靈的贊同，對體力的減弱不予承認，這可是一種巨大的力量。

　　吉里雅特看著他的工作在一步步進展，他看到的只是這個。這是一個並不知道自己處境的可憐的人。他幾乎快達到的目的使他產生了幻覺。他忍受一切的痛苦，只有這樣一個想法：﹁向前進！﹂他的使命像酒一樣衝上了他的頭。意願使他醉了。人是會陶醉於自己的精神的。這種醉酒叫做英雄主義。

　　吉里雅特是一種大西洋上的約伯。

　　可是，是一個在鬥爭的約伯，一個在戰鬥的、和災難對抗的約伯，一個征服者約伯。如果對一個可憐的捕捉螃蟹和龍蝦的水手和漁夫加上這樣的形容的詞語不太過分的話，那麼，他是一個像普羅米修斯一樣的約伯。

　　※※※

　　五　黑夜

　　有時候，夜裡，吉里雅特睜開了眼睛，望著黑暗。

　　他感到分外的激動。

　　張著的眼睛見到的是黑夜。處境很可悲，使人焦慮。

　　黑暗的壓力無法逃避。

　　難以形容的黑漆漆的天穹，沒有一個潛水者敢投進的濃密的黑暗，混合在這種黑暗中的無以名狀的昏暗乏力的光，成了塵埃一樣的亮光｜｜是光的種子還是灰燼？千百萬支沒有火光的火把，不肯透露祕密的燃燒的大火，一陣散開的彷彿被阻止的火星的粉末似的微火，混亂的漩渦和墳墓那樣的永恆，呈現出一個懸崖的口子的難題，露出又掩上面目的謎語，給黑暗蒙蓋住的無限的空間，這就是黑夜。這重重疊疊的一切壓得人窒息。

　　這是所有的神祕，宇宙的神祕和命運的神祕的混合體，它壓在人的頭頂上。

　　黑暗的壓力對於面對著的各種不同的靈魂施加影響。人面對黑夜認識到自己並不完美。他看到了黑暗，感到了自身的弱點。漆黑的天空，是個失明的人。人呢，面對著黑夜，臥倒，跪下，俯伏，趴在地上，向一個洞爬過去，或者是為自己尋找翅膀。他幾乎一直想避開﹁未知﹂的無定形的存在。他在想這是什麼；他發抖，他屈服，他茫茫然；有時候，他也想走掉。

　　走到哪兒？

　　到那兒。

　　那兒？那兒是什麼地方？那兒有什麼？

　　這樣的好奇心顯然是一種對被禁止的事物的好奇心，因為在這方面，人的周圍的所有的橋都斷掉了。沒有橫渡﹁無限﹂的方舟︻註：︽聖經︾中諾亞為避洪水而造的長方木櫃形大船。︼。可是被禁止的事吸引人，雖然它是一個深淵。那兒人的腳不能去，只有眼光能到達，那兒眼光無法透入，只有精神能夠繼續前進。人儘管軟弱無能，但是沒有一個人不想試試。人，依照他們的本性，在黑夜面前，或者是尋求，或者是裹足不前。對一些人來說，這是遭到驅逐，對另一些人來說，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擴張。景象是昏暗的。這樣昏暗的景象很難形容。

　　黑夜明朗嗎？這是黑暗的基礎。它有暴風雨嗎？這是雲煙的基礎。﹁無限﹂又逃避同時又出現，它拒絕人去探究，但願意讓人猜測。無數的光點使得無底的黑暗更加黑了。發亮的紅寶石，閃閃的光彩，一顆顆星星，都是﹁未知﹂裡的能觀察到的存在，要去接觸這些光芒是可怕的挑戰。這是一些在﹁絕對﹂中的創造物的路標。這是一些不再有距離的地方的距離的標記。這是對深淵的最低水位的不可能但又真實的難以進行的編號。有一個極其微小的發光的點，接著，又有一個，接著，又有一個，接著，又有一個。它們難以覺察，它們又巨大無比。這樣的光是一個火源，這樣的火源是一顆星，這樣的星是一個太陽，這樣的太陽是一個宇宙，這個宇宙什麼都不是。一切數字在﹁無限﹂面前都是零。

　　這些什麼都不是的宇宙卻存在著。對它們觀察以後，會感覺得到﹁什麼都不是﹂和﹁不存在﹂之間的區別。

　　無法達到，加上無法解釋，這便是天。

　　從這樣的沉思，產生一種壯麗的現象：驚愕使靈魂變得高大。

　　神聖的恐懼是人特有的，獸類就沒有這種畏懼。智力在這種莊嚴的恐怖中發現它的衰退和它的標誌。

　　黑暗是一個統一體，它使人感到恐怖。同時它也是複雜的結合體，它使人產生畏懼。它的統一性重重地壓在我們的精神上，不讓我們有反抗的想法。它的複雜性使得人們向自己的四周留神察看，彷彿不得不擔心會突然出現意外似的。人們讓步，而又提防。人們面對著﹁全體﹂，於是順從，面對著﹁幾個﹂，於是懷疑。黑暗的統一性包含一個倍數。神祕的倍數，在物質中能看得見，在思想中能感覺到。這就產生了一片寂靜，又一個要警覺的理由。

　　黑夜，寫這本書的人在其他地方也說過，是包括我們在內的特殊創造物的固有的和正常的狀態。白晝，在時間裡和在空間裡一樣短暫，只不過是和星球鄰近造成的結果。

　　宇宙中的黑夜裡的奇蹟沒有摩擦便無法完成，而像這樣一種機器的一切摩擦都會使生命受到傷害。機器的摩擦，那就是我們叫做的﹁惡﹂。我們在這種黑暗裡感受到﹁惡﹂，它暗暗地否認神聖的秩序，它是背叛理想的行動暗含的瀆神的言語。﹁惡﹂以很難理解的研究千頭怪胎的畸形學︻註：研究動植物中先天性畸形的原因、發育、分類等的科學。︼使得宇宙的巨大的整體複雜化。﹁惡﹂出現在萬物面前，為的是表示反對。它是暴風雨，它破壞船隻的航行。它是混沌，它阻礙世界的誕生。﹁善﹂具有單一性，﹁惡﹂則具有普遍性。﹁惡﹂打亂了像邏輯學一樣嚴密的生活。它使鳥吞食飛蟲，使彗星毀滅行星。﹁惡﹂是對創造的塗改。

　　夜間的黑暗充滿了昏亂。誰深入到裡面，誰就會被吞沒，同時拼命掙扎。再沒有比對黑暗的檢查更辛苦的了。那是對模糊不清的對象的研究。

　　沒有一個確定的地方能安置人的靈魂。有出發點，卻沒有終點。矛盾的答案互相交錯，懷疑的所有分支同時出現。在一種不明確的力量推動下，各種各樣的現象一步步地露出真正面目。所有的規律彼此交叉。一種難以理解的混雜性使得礦物好像植物一樣生長，植物生存，思想產生重量，愛情光芒四射，萬有引力產生愛心。一切問題的廣闊的戰線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展開。朦朧的預感開始顯示了未知。宇宙的同時性完全顯現在廣大模糊的空間裡，不是為了眼神，而是為了智力。看不見的事物變得可見。這便是陰影。人便在它的下面。

　　人不知道詳情細節，但是他背負著和他的精神相稱的整體的巨大的重量。這種困擾促使迦勒底的牧人去研究天文。無意的啟示從萬物的毛孔中出來。科學的滲出可以說是它自己造成的，並且戰勝了愚昧無知的人。所有孤單的人受到這種神祕的浸潤，常常會不自覺地變成了一個天生的哲學家。

　　黑暗是不可分的。它裡面有東西待著。﹁絕對﹂就一直待在那裡面。

　　同時﹁變化﹂也待在那裡面。人們在其中行動，這可是令人不安的事。一種神聖的組合在其中逐段地完成。預謀，力量，規定的用途，一起在其中進行一件巨大的工作。可怕的、恐怖的生命就在這當中。那裡面有天體的巨大的運轉，恆星族，行星族，黃道光，電流的、散發的、極化的和吸引的神聖的事物。那裡面有擁抱和對抗，普遍的對比的一次壯觀的漲潮和落潮，在一些中心之間的自由的無法估計的因素。那裡面有星球裡的體液，星球外面的光線，遊蕩的原子，散亂的胚芽，授精的曲線過程，交配和搏鬥的會合，聞所未聞的豐富，像夢一樣遠的距離，令人眩暈的循環，不可勝數的世界的衝破，黑暗中的彼此追趕的奇蹟，一勞永逸的機構，逃跑中的星球的呼吸，人們感覺到在轉動的輪子。學者猜測，愚人同意，並且哆嗦。這一切都存在，還躲藏著，它們無法奪取，無法觸及，無法接近。人們信服到了感到氣悶的地步，在他們頭頂上有一種說不確切的黑色的東西，什麼也不能抓住。人們被摸不到的東西壓垮了。

　　到處不可思議；但是沒有一個地方不可理解。

　　在這一切上面，再加上一個可怕的問題：這個內在是一個存在嗎？

　　人們在黑影裡。他們看著。他們聽著。

　　這時候，陰暗的地球在運行和轉動。花朵意識到了這個巨大的運動。

　　石竹花︻註：夏季開花，淡紅色或白色。︼晚上十一時開花，萱草︻註：多年生草本植物，花橙紅色或黃紅色。︼花清晨五時開花。驚人的規律性。

　　在其他的深淵裡，一滴水就成了一個世界，纖毛蟲在那兒大量繁殖，微小的動物產生巨大的生殖力，難以覺察的東西顯示出它們的偉大，無限的反方向出現了。一朵矽藻在一小時內能產出十三億朵矽藻。

　　所有的謎同時提出了怎樣的建議！

　　那是不能減少的。

　　人們受到法則的約束。被迫相信，這便是結果。但是信任並不足以使人得到平靜。信任有一種簡直無法理解的對於形式的奇怪的需要。這樣就產生了宗教。沒有外形的信仰是最難以忍受了。

　　不管人怎樣思想，不管人怎樣希望，本身有怎樣的耐力，總是對著黑暗看，不是看，而是凝視。

　　這些現象應該怎樣對待呢？在它們的匯合下怎樣行動呢？要分解這種壓力是不可能的。適合這一切神祕的結局的是什麼樣的幻想呢？多少難以理解的、同時發生的、表達吞吐的新現象，因為它們太多而變得黑暗，彷彿是一些含含糊糊的語言！黑暗是一種沉默，可是這種沉默說出了一切。從這裡面莊嚴地出現了一個結果：上帝。上帝，是不能縮減的概念。這個概念在人的心中。三段論︻註：形式邏輯間接推理的基本形式之一，由大前提和小前提推出結論。︼，爭論，否定，體系，宗教，都在它上面經過，卻不能降低它的意義。這個概念得到了整個黑影的肯定。但是騷動在其餘的地方到處都有，這是可怕的內在。各種力量間的難以形容的協調，因為全部黑暗維持著平衡狀態而顯示了出來。宇宙懸掛著，沒有什麼落下來。不停的和過度的移動在進行，沒有發生意外，也沒有遭到破壞。人參與了這種移動，他們受到的大量的變動，他們稱之為﹁命運﹂。命運是從哪兒開始的？大自然是在哪兒結束的？在一個事件和一個季節之間，在一次悲傷和一陣風雨之間，在一種美德和一顆星星之間，有什麼差別呢？一個小時，不是一道波浪嗎？在運動中的齒輪，並不對人作出反應，繼續它們的無動於衷的轉動。繁星密布的天是由齒輪、擺和平衡錘組成的幻象。這是由於高度的沉思而加倍聚精會神的高度的注視。這是全部的現實，再加上全部的抽象。此外就什麼也沒有了。人們感到自己被抓住了。他們聽任這個黑影的擺佈。沒有逃跑的可能。他們覺得自己處在齒輪機構裡，他們是一個未知的整體的組成部分，他們感覺到自身體內的未知的事物和自身體外的未知的事物在神祕地親近。這是死亡的崇高的預告。是怎樣的焦慮，同時又是怎樣的陶醉呀！參加到無限裡去，這種加入使自己得到必然有的不朽，也許是可能有的永恆，在普遍的生命的洪水的激流中感覺到﹁自我﹂的不會沉沒的固執性！望著星辰，說：﹁我像你們一樣是一個靈魂！﹂望著黑暗，說：﹁我像你一樣，是一個深淵。﹂

　　這些異乎尋常的現象，就是黑夜。

　　這一切由於孤獨分量更加重了，緊壓在吉里雅特的心上。

　　他了解嗎？不。

　　他感覺到了嗎？是。

　　吉里雅特有個偉大而模糊的頭腦和一顆偉大而孤僻的心。

　　※※※

　　六　吉里雅特使小帆船占好位置

　　吉里雅特籌劃的拯救機器的事，我們已經說過，是一次真正的越獄。大家都知道越獄需要持久的耐心，也知道還需要各種辦法。辦法甚至要到創造奇蹟的地步，耐心甚至會發展為極度的苦惱。這樣的囚徒，例如聖米歇爾山︻註：在今法國芒什省，為一個小島。︼的托馬︻註：亞歷山大．托馬，曾兩次被關在聖米歇爾監獄。︼，有辦法把一半的圍牆藏在他的草墊裡。還有一個在屠耳︻註：今法國科雷茲省一城市。︼的囚徒，在一八二〇年，割下了監獄的散步平臺上的鉛條，用的什麼刀，沒有人能夠猜得到。他把鉛條熔化了，用的是怎樣的火，沒有人知道。他將熔化的鉛澆進一個模子裡，是什麼模子，有人曉得，是麵包心做的模子，用這樣的鉛和這樣的模子，做成了一把鑰匙，用這把鑰匙打開了他以前只見過鎖眼的鎖。這種神奇的技巧，吉里雅特早就具有了。他曾經在布瓦羅塞的懸崖上又上又下。他是一隻沉船上的特朗克︻註：特朗克男爵，因在一七四六年從普魯士的格拉茲要塞成功越獄而聞名。︼，一部機器的拉蒂得︻註：冒險家，幾次被監禁獄中，曾越獄三次。︼。

　　大海是獄卒，看管著他。

　　此外，應該承認，儘管雨是多麼無情和可惡，他還是能很好地利用它。他稍許增加了一些淡水的儲存，但是他的口渴是很難解除的。他的水桶裝滿得快，他幾乎同樣快地把它喝光了。

　　有一天，我想，是四月的最後一天，或許是五月的第一天，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機器的托板好像給框在八根複滑車的鋼絲繩當中，四根一邊，四根在另一邊。穿過這些鋼絲繩的、在甲板上和水下船體上的十六個洞由鋸線連了起來。護板被鋸子鋸開，木架被斧頭劈開，金屬配件被銼刀銼斷，船底的金屬板被鑿子鑿開。放著機器的那部分龍骨給切成方方正正，準備支撐住機器和它一同向下滑。這種嚇人的搖晃只靠著一根鏈子，而鏈子本身只要銼刀一銼就會斷掉。在工作即將完成，立刻就要全部結束的時候，趕緊是明智之舉。

　　潮水正低，時機很有利。

　　吉里雅特終於把輪軸拆了下來，它的兩端可能成為障礙，止住輪子的滑移。他成功地把這個沉重的組件垂直地放在機器間裡。

　　到了結束的時候了。吉里雅特，我們不久前說過，一點兒也不疲倦，因為他不會疲倦，可是他的工具卻支持不住了。鍛鐵爐漸漸不能起作用了。石砧已經裂開。鼓風機開始不大靈活了。小瀑布流的是海水，所以在裝置接頭的地方積了一些鹽，妨礙了它的運轉。

　　吉里雅特去人岩的小灣，檢查小帆船，查明了船上的一切都很妥當，特別是釘在左右舷的四隻鐵環，然後他就起錨，把小帆船划回兩座多佛爾礁那兒。

　　在兩座多佛爾礁中間，完全能容得下這隻小帆船，水足夠深，口子也足夠寬。吉里雅特在剛來的第一天就看清楚那兒小帆船能夠通過，一直駛到﹁杜蘭德號﹂底下。

　　可是行動起來依舊極其艱鉅，它需要像首飾匠那樣的精密。為了使吉里雅特以後打算做的事順利，小船插進礁石中間去的動作要求細緻，因為必須船尾先進去，舵在前面。最重要的是小帆船的桅杆和帆纜索具要留在破船這邊，在狹窄的通道旁邊。

　　這樣的操作相當麻煩。對吉里雅特本人來說，他的行動更加困難了。這不再像進入人岩的小灣那樣，靠用舵柄就行了，現在推，拉，划，測探，全都得做。吉里雅特用了一刻鐘時間，終於達到了目的。

　　不到十五分鐘或者二十分鐘，小帆船已經緊靠在﹁杜蘭德號﹂底下。它幾乎就下了錨停在那兒。吉里雅特用他的兩隻錨將小帆船泊牢。兩隻錨中最大的一隻拋的位置正好經受得住令人害怕的猛烈的風，也就是西風。接著，借助於槓桿和絞盤，吉里雅特把兩隻裝著拆下的明輪的箱子放下來，放進小帆船裡。吊索是早就全準備好了的。這兩隻箱子成了壓載物。

　　兩隻箱子放下以後，吉里雅特把調節用的小複滑車的吊索連結在絞盤的鏈條的鉤子上，用來控制複滑車。

　　依照吉里雅特的計劃進行，小帆船的缺點反而變成了優點。它沒有甲板，東西就能裝得更深一些，可以放到艙底。它的桅杆在船頭，也許太前面了一些，但是裝載起東西卻方便得多。桅杆在破船的外面，這樣便不會妨礙小帆船離開。它十足是一隻木鞋，在大海上木鞋是最牢固最結實的了。

　　突然間，吉里雅特發覺海水在上漲，他連忙看風是從哪邊吹來的。

　　※※※

　　七　突然出現了危險

　　只有一點兒微風，不過在不停地吹，是從西邊吹來的。這是春秋分的時候風常有的壞習慣。

　　上漲的潮水，受著風吹的擺佈，在多佛爾礁中間變化多端。波浪被陣風推送著，湧進了這個狹窄的通道，或者從東邊，或者從西邊。如果海水從東邊進來，顯得柔和無力，如果從西邊進來，就洶湧急劇。這是因為東風是從陸地上吹來的，風力小，而西風橫穿過大西洋，帶來了廣闊空間裡的所有的氣息。即使是明顯的極小的微風，如果是從西邊吹來，也會令人不安。它在無邊無際的海洋上捲起巨浪，同時將過多的波濤趕進狹窄的水道裡。

　　迅猛地衝進來的海水總是可怕的。有些水好像人群一樣，一大群人是一種液體；假如能夠進入的數量低於想進入的數量，那麼，人群中就會你擠壞我，我壓壞你，水就會猛烈動蕩。只要吹的是西風，雖然風勢微弱，多佛爾礁每天還是要受到兩次這樣的衝擊。潮水上升，海浪緊逼，岩石抵抗，狹道只開了很小的進口，用力衝進去的海水跳躍，轟鳴，狂怒的波濤撞擊著水巷內兩邊的岩壁。於是，僅僅一點兒微微的西風，多佛爾礁就會呈現出這樣的奇特景色：在礁石外面的大海上，是一片平靜；在礁石間，起著風暴。這種局部的和有限的騷動，完全不是暴風雨，只是海浪在喧鬧，不過很可怕。至於北風和南風，它們從側面向礁石吹來，只在水巷裡激起少量的浪花。應當記得這個細節，東邊的進口緊靠著人岩，西邊的令人生畏的口子在對面的盡頭，正好在兩座多佛爾礁中間。吉里雅特和擱淺的﹁杜蘭德號﹂，還有停泊好的小帆船，就在這西邊的口子上。

　　一場災難似乎不可避免。這場逼近的災難是勢必出現的風造成的，雖然風力不猛，但是足夠了。

　　不用幾個小時，上漲的潮水將在兩座多佛爾礁間的狹道裡拼命奔騰。第一陣的浪潮已經發出了響聲。這些滾滾的海浪，是整個大西洋湧來的怒潮，在它們後面將是無邊無際的大海。沒有狂風，也沒有怒氣，只有支配一切的波浪，充滿衝擊的力量，從美洲出發，湧到了歐洲，兩千海浬，滔滔向前。這些波浪，是海洋上的巨大的杠子，會撞到礁石的豁縫，會被兩座多佛爾礁擋住而翻滾，這兩座岩礁好像進口處的塔樓和狹道旁的高柱一樣。海浪因為漲潮而上升，因為遇到障礙而增長，被岩石推開，又經受風的折磨，然後會猛烈地衝向礁石。它們一路上被碰到的障礙物造成漩渦，被阻擋的波濤氣得發狂，但是它們帶著漩渦和狂怒進入兩道高牆中間，將在那兒遇到小帆船和﹁杜蘭德號﹂，把它們撞得粉碎。

　　要防止這場意外，必須要一面盾牌，吉里雅特手上已經有了。

　　應該阻擋潮水突然全都湧入，應該任憑它上漲，卻阻止它衝撞，攔住它的通道，卻不拒絕它進來，既對它反抗，又對它讓步，應該防止波浪在狹窄的通道裡壓縮，因為這是最大的危險，要用引導代替湧入，清除波浪的狂怒和粗暴，強制這種狂暴變成溫和。應該用帶來平靜的障礙物代替產生刺激的障礙物。

　　吉里雅特就有這種靈巧的本領，它比體力更強。憑著他的靈巧，他像岩羚羊一樣在山間奔跑，或者像捲尾猴一樣在樹林裡活動。他跨著擺動的和令人嚇得頭暈的大步，踏在最小的凸出的石頭上。他跳進水裡，又從水裡出來，在漩渦裡游泳，在岩石上攀登。他牙齒咬著一根繩子，手上拿著一把錘子，解開了那根吊著﹁杜蘭德號﹂船頭的舷側板，將它緊貼在小多佛爾礁的底部的繩纜。他用粗繩的一些頭做成像鉸鏈一樣，把這塊板拴在釘在花崗石上的大釘子上；在這些鉸鏈上使這個如同船閘活門的木板架轉動，將它的側面對著波浪，就像轉動舵葉那樣，波浪將它的一端推到大多佛爾礁緊緊貼住，同時繩子做的鉸鏈在小多佛爾礁上拉住另外一端。他用事先釘好的備用的釘子，在大多佛爾礁上也這樣固定住，和在小多佛爾礁上一樣，再把這塊大木板牢牢地繫在狹窄的水道的兩根石柱上，又在這道障礙上穿過一條鏈子，彷彿在護胸甲上加上一條肩帶。不到一個小時，這道抵擋潮水的牆立起來了，礁石間的小道好像給一道門關了起來。

　　這一強有力的裝置，木梁和木板做的笨重的物件，平放成了木排，立直就是一道牆，靠海水幫助，吉里雅特可以像街頭藝人那樣靈巧地操縱它。我們幾乎可以說，在上漲的海水有時間發覺這個工程以前，它已經完全做好了。

　　讓．巴爾每次從船隻失事中脫險，就要對海浪說這麼一句有名的話：﹁你受騙了，英國人！﹂大家都知道，當讓．巴爾想罵大西洋的時候，都把它叫做﹁英國人﹂。眼前正是這樣的情景。

　　狹道給擋住以後，吉里雅特想到了小帆船。他把兩隻錨上面的纜繩盡可能放長，好讓小帆船隨著潮水一同向上升。這種做法很像從前的水手所說的﹁用繫泊纜索拋錨﹂。在整個操作過程中，吉里雅特一直沒有遇到什麼意外的事，因為全部預先考慮好了。內行的人從以下的做法就能看出來這一點：在小帆船尾部做成缺口滑車形的吊舉絞索的兩個滑車穿過兩根纜繩，將纜繩的頭像帆邊繩那樣扣在兩隻錨的繫纜環上。

　　這時候，潮水在不斷上漲，已經漲到一半了，在這個時刻，潮水湧起的波浪的撞擊，即使是晴和天氣，也可能相當猛烈。吉里雅特安排的都實現了。波濤凶猛地衝向那道障礙，撞到它後，浪花翻滾，從下面湧進去。在外邊，波濤起伏，在裡邊，潮水是慢慢滲入。吉里雅特想出了好像海上的卡夫丁峽谷︻註：公元前三百二十一年薩姆尼特人在卡夫丁峽谷擊敗羅馬軍隊，強迫他們通過軛形門，後被引用為蒙受羞辱之意。︼一樣的裝置。潮水被制服了。

　　※※※

　　八　有進展但不是結局

　　可怕的時刻來到了。

　　現在要做的事是把機器放到小船上。

　　吉里雅特沉思了片刻。他的右手握著左胳膊肘，左手放在前額上。

　　然後，他爬上了那隻破船，船的一部分，那臺機器，要脫離開，另一部分，骨架，則留下不動。

　　他割斷了四根在﹁杜蘭德號﹂左右舷側的煙囪的四條鏈子的吊索。

　　吊索只是繩子做的，所以他用刀割就割斷了。

　　四條鏈子不再給繫住，沒約束了，順著煙囪吊下來。

　　他從破船登上他造成的裝置上，用腳踩踩橫梁，檢查了複滑車，看了看滑輪，摸了摸纜繩，仔細看了加長的部分，肯定了不塗焦油的白繩索沒有溼透，了解了什麼都不缺少，全都牢固可靠，接著，他從艙口圍板上面跳到甲板上，在絞盤旁邊站住。他站的﹁杜蘭德號﹂的這部分夾在兩座多佛爾礁中間。這兒就是他工作的地點。

　　受到奮發的情緒的鼓舞，他嚴肅地對複滑車看了最後一眼，接著，抓住一把銼刀，開始銼那根懸吊著所有東西的鏈子。

　　在大海的隆隆吼聲中，能聽到銼刀的刺耳的咯吱聲。

　　絞盤的鏈子連接著調節用的小複滑車，就在吉里雅特的身邊，他一伸手便能碰到。

　　突然響起了一下斷裂的聲音。銼刀銼著的鏈環，銼到一大半的時候，忽然斷了，整個裝置搖晃起來。吉里雅特急忙奔到小複滑車那兒。

　　斷掉的鏈子猛擊著岩石，八根纜繩給拉得緊緊的，被鋸掉和切斷的那一大塊從破船上脫下來，﹁杜蘭德號﹂的腹部張開了，機器的鐵底板壓到纜繩上，在龍骨下面露了出來。

　　如果吉里雅特沒有及時地抓住小複滑車，就要發生墜落下去的事。

　　但是他的有力的手在那兒，於是機器緩緩降下來。

　　讓．巴爾的弟弟皮埃爾．巴爾，這個健壯精明的酒鬼，對海軍大元帥用﹁你﹂稱呼︻註：因是兄弟，故不必用您。︼的敦刻爾克的可憐的漁夫，在昂勃特斯︻註：在今法國加來海峽省，以前曾是一重要海港。︼小海灣救過一隻遇險的雙桅戰船﹁朗日隆號﹂。當時他為了把這個飄浮的、沉重的大東西從狂怒的小海灣的岩礁當中拖出來，他用海上的蘆葦將主桅帆捲起，他打算這些蘆葦自己折斷的時候，帆會受風張開。他相信蘆葦會斷掉，就像吉里雅特相信鏈子會斷裂一樣。這是相同的古怪的果斷，得到相同的驚人的成功。

　　給吉里雅特抓住的小複滑車，非常適用，運轉得非常好。讀者自然記得，它的功用是減弱力量，將許多力量集中在一處，成為一致的運動。這個小複滑車和帆角索的一條束帶有點相似，只是它不是用來順風向轉帆的，而是使機械平衡。

　　吉里雅特站在那兒，拳頭放在絞盤上，可以說，他的手在摸著裝置的脈搏。

　　在這兒，吉里雅特的創造能力完全顯示出來了。

　　許多力量出奇地同時出現了。

　　當﹁杜蘭德號﹂上整個卸下來的機器向小帆船降下去的時候，小帆船迎著機器上升。破船和救生船彼此幫助，迎面靠近。它們相互尋找，節省了一半的勞動。

　　潮水在兩座多佛爾礁中間悄悄地漲起來，托著小船，向﹁杜蘭德號﹂靠攏。潮水不僅是被制服了，而且服服貼貼。海洋成了機械的一部分。

　　沒有碰撞，緩緩地，幾乎是小心謹慎地，漲潮將小帆船向上抬，彷彿船是瓷做的一樣。

　　吉里雅特安排和平衡兩方面的活動，就是海水的活動和裝置的活動。他一動不動地站在絞盤那兒，好像一座令人生畏的雕像，所有的動作都同時服從他。他按照海水上漲的緩慢的速度，來調慢裝置下降的速度。

　　海水沒有搖動，複滑車沒有震動。這是所有順從的自然界的力量的奇妙的合作。一面是萬有引力吸引著機器，另一面是潮水托起了小船。星球的吸引力產生了潮汐，地球的吸引力產生了重量，它們彷彿相互協商妥當來為吉里雅特效勞。它們服從他，毫不猶豫，也不停歇。這些被動的力，在一種精神的壓力下，變成了主動的助力。工作一刻不停地向前進展，小帆船和破船之間的距離漸漸地縮短了。它們好像害怕待在那兒的那個人，不聲不響地靠近。自然力接受了他的命令，並且執行完了。

　　幾乎正在潮水停止上漲的時候，纜繩也停止滑行。突然，複滑車沒有震動一下就停住不動了。機器好像給一隻手放下，在小帆船上放好，筆直立著，穩固不動。支撐的鐵板靠著四隻角平穩地壓在底艙上面。一切都完成了。

　　吉里雅特望著這個結果，高興得出了神。

　　可憐的人沒有因為喜悅而忘乎所以。巨大的幸福壓彎了他的身子。

　　他覺得他的四肢發軟。面對著自己的勝利，直到現在還沒有慌亂不安過的這個人，卻開始顫抖了。

　　他望著破船下面的小帆船和小帆船上的機器。他彷彿無法相信這是真的。他簡直沒有預料到他能做好這樣的事。一個奇蹟出自他的雙手，他驚愕地看著這個奇蹟。

　　這樣驚愕的時間很短。

　　吉里雅特像一個剛睡醒的人那樣，動了動身子，趕緊抓住鋸子，鋸斷八根纜繩；由於潮水上漲，現在小帆船離開他只有十來尺遠。他跳到船上，拿了一捲麻纜繩，做成四根吊索，把它們各自穿過事先預備好的鐵環，在小帆船的兩旁拉住一小時以前還是繫在﹁杜蘭德號﹂上的煙囪的四條鏈子。

　　煙囪繫牢以後，吉里雅特清理了機器的頂部。﹁杜蘭德號﹂甲板的一塊方形擋板附在那上面。吉里雅特拔下它的釘子，又把塞滿小帆船的木板和木梁清除乾淨，全丟到岩石上。減輕小帆船負擔的重量是很有好處的。

　　此外，就像大家能夠預料到的，小帆船此刻在機器的過重的壓力下面，牢牢地固定住了。小帆船向下沉，但是只沉到最好的最低水位。﹁杜蘭德號﹂的機器雖然很重，不過比起小帆船以前從赫爾姆裝回來的許多石頭和炮要輕一些。

　　總之，一切都結束了，只待離開了。

　　※※※

　　九　獲得成功又立即失去

　　一切並沒有結束。

　　重新打開被﹁杜蘭德號﹂的一塊舷側壁塞住的狹道，立即將小帆船推到礁石外邊去，這是再明顯不過應該要做的事了。在海上，每一分鐘都得抓緊。這時風很小，海面上幾乎沒有波紋，傍晚十分宜人，看來夜裡也會很美妙。大海處在平潮時刻，不過已經開始使人覺得在落潮了。這是起程最好的時候。趁著退潮，駛出大小多佛爾礁，潮水再漲以後，就能回到格恩西島，拂曉時候，便能到聖桑普森了。

　　但是，一個意料不到的障礙出現了。吉里雅特儘管深謀遠慮，然而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機器得到解脫了，煙囪卻沒有。

　　潮水將小帆船送到懸在半空中的破船跟前，它減少了機器下降的危險，簡化了搶救的過程，可是間距的縮短卻使煙囪的頂部嵌在﹁杜蘭德號﹂張開的船殼的那個大口子裡。煙囪困在那兒，好像夾在四面牆中間。

　　潮水起的效用因為這種陰險的行為變得複雜化了。彷彿被迫服從的大海懷有一個不可告人的想法。

　　確實是這樣，漲潮完成的事，落潮將它破壞了。

　　三多阿茲高一點的煙囪，陷在﹁杜蘭德號﹂裡有八尺深，水平面要下降十二尺。隨著降落的海水上的小帆船，煙囪要有四尺的活動餘地，方才能夠脫身。

　　可是，解脫出煙囪要多少時間呢？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以後，那就快近午夜了。在那樣的時刻有什麼法子能夠爭取離開？在那些白天也難以走出去的錯綜複雜的岩礁當中能找到一條航道穿過嗎？在漆黑的深夜怎麼能在這危機四伏的淺灘上冒險呢？

　　勢必要等到明天。浪費這六個小時至少要損失十二個小時。

　　甚至不應該考慮提前重新打開礁石間的狹道。小壩對下一次的潮水是必不可少的。

　　吉里雅特只好休息。

　　胸前交叉起兩臂，這是他到多佛爾礁以後唯一沒有做過的事。

　　這種被迫的休息使他很不高興，幾乎叫他冒火，就好像是他自己的過錯造成的。他想：﹁如果黛呂舍特看到我在這兒什麼事也不做，她對我會怎麼想呢？﹂

　　然而，這樣恢復體力也許不是沒有用處的。

　　小帆船現在在他的控制下，他決定在船上過夜。

　　他到大多佛爾礁上拿他的羊皮，下來後吃了幾隻帽貝和兩三隻海膽當晚飯。他口渴得很厲害，喝了他的快要喝光的水壺裡的最後幾口淡水，然後裹上羊皮，羊毛使他感到舒適。他像一隻看門狗那樣，在機器旁邊躺下，把他的苦役犯帽拉下來，遮住眼睛，然後睡著了。

　　他睡得很熟。一個人做完了許多事情才會有這樣的睡眠。

　　※※※

　　十　大海的警告

　　半夜裡，他好像給鬆開的彈簧彈了一下，突然驚醒過來。

　　他張開了雙眼。

　　在他頭頂上的大小多佛爾礁好像被熾烈的白色炭火的反光照著，照得通亮。在礁石的黑色表面上彷彿閃著火光。

　　火光是從哪兒來的？

　　是從水上來的。

　　大海顯得很離奇。

　　海水像是著了火。眼睛能夠看得到的地方，在礁石中間和在礁石外邊，整個大海都在燃燒。火不是紅的，絲毫不像火山口發出的和大火爐裡的熊熊烈火。沒有閃耀的火花，沒有發出的熱，沒有鮮紅的光，沒有一點響聲。青色的長條光芒，照在波浪上，好似裹屍布的褶痕。大片的微光在水上輕輕抖動，那不是火災，那是火災的幽靈。

　　這好像是夢中的火焰在墳墓裡面發出的青灰色的亮光。

　　想一想燃著火的黑暗吧。

　　黑夜，模糊的、遼闊的、四處彌漫的黑夜，彷彿是這冰冷的火的燃料。這是由於盲目產生的莫名其妙的光。黑暗成了這個幽靈似的亮光中的一部分了。

　　拉芒什海峽的水手都熟悉所有這些難以描述的磷光現象，那完全是對航海的人的警告。沒有什麼地方的這種現象比在伊西尼︻註：在今法國卡爾瓦多斯省。︼附近的大岩礁出現的更驚人的了。

　　在這樣的亮光下面，一切東西都失去它們的真實性。亮光像鬼魂似的穿透過去，使它們變得彷彿是透明的一樣。岩石只剩下一個輪廓。錨的鋼絲繩好像燒成白熱狀態的鐵杠。漁夫的網在水底下彷彿是編織成的火網。槳在海浪上面的一半是烏木色，在海浪下面的一半是銀白色。一滴滴的水從槳上落到水面上，像在海上布滿了一顆顆星星。每一隻小船身後拖著一顆彗星。全身溼透、發著光的水手好像是燃燒著的人。把手放進海水裡，抽回來時就像戴了火焰的手套。這樣的火焰是毫無生氣的，誰也感覺不到它。你的胳臂成了燒著火的木柴。你能看到海裡波浪下面各種形象在順著火光流動。浪花閃閃發光。魚是一條條火舌和一段段閃電，在灰白色的深淵裡彎彎曲曲地游著。

　　這樣的亮光穿過吉里雅特閉著的眼皮，因為它，吉里雅特醒過來了。

　　他醒得正是時候。

　　潮已經退下，新漲的潮在升起來。機器的煙囪在吉里雅特睡覺的時候已經從破船上它上面的張開的口子中出來了，這時又要給重新抓回去。

　　煙囪在慢慢地回到那裡面去。

　　只差一尺，煙囪就進了﹁杜蘭德號﹂。

　　再上升一尺，對漲潮來說，大約要半小時。吉里雅特如果想利用這個擺在眼前的解救的機會，只有半小時的時間。

　　他突然站了起來。

　　情勢雖然十分緊急，他卻還是站了一會兒，注視著磷光，同時思索著。

　　吉里雅特完全了解大海。不管大海是不是願意，雖然他經常受到大海的折磨，但是他長久以來一直是它的夥伴。這個被人們稱做大西洋的神祕之物，它的任何念頭吉里雅特沒有猜不出的。由於觀察、沉思和孤獨，吉里雅特成了一個能預測天氣的人，在英語裡叫做﹁善於預測天氣的﹂。

　　吉里雅特跑到吊舉絞索那兒，逐漸放出纜繩，接著，因為不再被錨拖住，他抓住小帆船的鉤子，靠著岩石，把小帆船向狹道推去，推到離﹁杜蘭德號﹂幾英噚遠，靠近壩的地方。就像格恩西島的水手們說的那樣，﹁有了個位置﹂。不到十分鐘，小帆船從擱淺的船的骨架底下退出來。不用再擔心煙囪以後會被重新困在陷阱裡。潮水可以上漲了。

　　可是吉里雅特並不像一個要離開的人。

　　他又觀看磷光，同時收起一隻隻錨，可是，這樣做不是為了離開，而是為了重新停泊小帆船，而且停得十分牢固，正好在出口旁邊。

　　他直到現在才僅僅用了小帆船上的兩隻錨，他還沒有用上﹁杜蘭德號﹂的小錨，讀者想必記得，那是在岩礁裡找到的。這只小錨他存放在小帆船的一個角落裡，準備緊急時用，它跟一些備用的纜繩和吊舉絞索的滑車放在一起。他的纜繩上事先繫上一些很容易斷的掣索，防止滑動。吉里雅特拋下這第三隻錨，同時小心地把纜繩連結在一根繩子上，那根繩子一頭像帆邊繩一樣穿過錨環，另一頭繫在小帆船的起錨機上。他用這種方法完成了一種多叉形拋錨法。這要比用兩隻錨交叉拋下穩固得多了。這樣做表明了一種強烈的擔憂和加倍的小心。一個水手會看得出來，這種做法有些像在反常的天氣下錨，因為要擔心水流在下風處把船帶走。

　　吉里雅特留神地望著磷光，目不轉睛。磷光也許威脅著他，可是同時對他也有幫助。假如沒有磷光，他便一直會沉睡不醒，受到黑夜的欺騙。磷光驚醒了他，使他頭腦清醒過來。

　　磷光在岩石上照出朦朧的亮光。可是這種在吉里雅特看來叫他不安的亮光，卻顯得很有用處，因為它照出了危險，並且使操作變得可能。今後，吉里雅特想張帆起航的時候，小帆船帶著它上面的機器就可以毫無拘束了。

　　只是吉里雅特好像越來越不考慮動身的事了。小帆船下錨停泊後，他到他的倉庫裡找來一根最結實的鏈子，把它拴在釘在兩座多佛爾礁上的釘子上。他用這根鏈子在裡面加固了護板和小梁做的防禦牆，在外面已經有一根成十字形的鏈子保護好了。他不但不打開出口，而且把它攔住了。

　　磷光還在照著他，不過漸漸沒有原來亮了。天色確實開始破曉了。

　　突然吉里雅特注意地豎耳靜聽。

　　隆隆聲更加清晰了。

　　吉里雅特繼續他的建造工程。他用﹁杜蘭德號﹂上的兩隻吊架支撐住他的活兒，那兩隻吊架被穿過三個滑車的輪子的吊繩和纏在一起的擱柵連接起來。他用鏈子把這一切捆住。

　　這個建築物只不過像是一種巨大的柵欄，厚木板是細桿，鏈子是柳條。

　　它好像是編製成的，和建造成完全一樣。

　　吉里雅特不斷地捆，不斷地拴，又再釘了一些必須釘的釘子。

　　破船裡有許多圓形的鐵，他用來做了許多釘子儲存著。

　　他一面工作，一面嚼著餅乾。他口渴，但是沒法喝水，因為沒有淡水。前一夜吃晚飯的時候，他把水壺裡的水喝得一滴不剩了。

　　他又堆上了四、五塊木材，然後再一次登上水壩。他仔細地聽著。

　　天邊的聲音停止了。一切都靜寂下來。

　　大海溫柔美好。它配得上有產者對它滿意的時候恭維它的所有用語：﹁明鏡﹂，﹁湖水﹂，﹁如油一般﹂，﹁說笑﹂，﹁綿羊﹂。深藍的天空和深藍的海洋相互適應。藍寶石和祖母綠彼此讚賞。一切都無可指責。上面天空沒有一絲雲彩，下面海上沒有一朵浪花。在這壯麗的景色裡，五月的太陽壯麗地升起。不可能再看到比現在更美妙的天氣了。

　　在最遠的天邊，一行黑色的旅鳥飛過，形成一道長線。牠們迅速地飛著。牠們向陸地飛去。牠們這樣飛行，好像是在逃跑。

　　吉里雅特繼續加高防波堤。

　　他盡一切可能加高它，加到岩石彎曲的程度容許的高度。

　　將近中午的時候，太陽彷彿比以前熱多了。中午是一天中的關鍵時刻。吉里雅特站在他剛剛造好的堅固的柵欄上，又一次細心地察看遼闊的四周。

　　大海不僅是風平浪靜，而且毫無生氣。海上看不見一片船帆。天空明朗，只是由藍色變成了白色。這樣的白色有些古怪。西邊的天際有一個看上去不正常的斑點。這個斑點固定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不過卻在越變越大。在防波堤附近，海水很輕微地顫動起來。

　　吉里雅特建造了他的防波堤，這真是太妙了。

　　暴風雨快來了。

　　深淵似的大海決定投入戰鬥。

　　第三章　鬥爭

　　一　兩極相遇和對立面互證

　　沒有比遲到的春分︻註：在三月二十一日左右。︼更可怕的了。

　　海面上出現一種凶惡的現象，可以說是遠洋的風的來臨。

　　在所有的季節裡，每逢朔望期間，在人們絲毫不會預料得到的時刻，大海會突然變得出奇地平靜。那種無休止的、神奇的運動平息了，它昏昏入睡，它委靡不振，它好像想好好休息一下，可以認為它很疲倦了。海上的一切破舊旗子，從捕魚船的小燕尾旗到軍艦的旗幟，都沿著桅杆垂下來。海軍司令的旗，國王的旗，皇帝的旗，都睡了。

　　突然這些破舊布片開始輕輕地飄動起來。

　　如果天空有雲，這是觀察卷雲︻註：為白色無影、帶有柔絲光澤的個體分散的雲，一般出現在五千米以上的高空。︼形成的好時機，如果正逢日落，正好細看紅彤彤的晚霞，如果是在夜晚，又有月亮，可以觀看月暈︻註：月光通過雲層中的冰晶時，經折射產生的光現象，在月亮周圍形成大圓環，常被認為是天氣變化的預兆。︼。

　　在這些時候，船長或者艦隊司令恰巧手邊有那樣一件暴風雨預示器︵這是誰發明的無人知道︶，他們就特別仔細地察看這種預示器，假如裡面的混合液像溶化的糖，要提防南風，假如那種混合液層層剝落成像蕨叢或者樅樹林形狀的結晶，要留神北風。在這些時候，愛爾蘭的或者布列塔尼的可憐的漁夫，查看了羅馬人或許是魔鬼刻在那種如謎似的直立石頭上的神祕的日晷，就從海上駕回他們的小船，那樣的石頭在布列塔尼叫做﹁孟尼爾﹂，在愛爾蘭叫做﹁克魯阿史﹂︻註：兩者都是音譯，意為史前期遺下的糙石巨柱。︼。

　　但是，天空和海洋寧靜如常。朝陽升起，光芒四射，曙光含著微笑，這使古代的詩人和古代的先知充滿宗教的恐懼。他們因為別人竟會相信太陽也會欺騙感到恐怖。誰敢說太陽會說謊呢？

　　潛伏著的可能做的事的陰暗景象，事物註定有的不透明性將它和人之間隔了開來。最可怕和最陰險的外表，便是深淵的假面具。

　　有人說：岩石下有鰻，也許應該說：平靜裡有暴風雨。幾個小時，有時是好幾天，就這樣過去了。領航的人用望遠鏡向四處望。老水手的臉上顯出嚴肅的神情，因為等待，他們暗暗地惱怒。

　　忽然聽到一陣響亮而又含混的嘈雜聲，像是一種在空中的神祕的對話。

　　什麼也看不見。

　　遼闊的海面依舊一片平靜。

　　可是，嘈雜聲越來越大，向上升。對話聲更高了。

　　有什麼藏在天際的後面。

　　是可怕的東西，是風。

　　風，就是泰坦族︻註：希臘神話中天神烏拉諾斯和大地女神蓋婭所生的子女。︼的百姓，我們稱做為﹁陣風﹂。

　　是陰影中的許許多多普通人。

　　印度把它們叫做﹁馬魯特﹂，猶太把它們叫做﹁凱羅賓﹂，希臘把它們叫做﹁阿基隆﹂。它們是無限中的不可戰勝的猛禽。這陣陣北風猛烈吹過來。

　　※※※

　　二　海洋上的大風

　　它們是從哪兒來的？是從無限來的。它們的帆桁長度要用深淵似的大海的直徑來量。它們的巨大的翅膀需要在荒僻地方的無邊無際空間裡活動。大西洋，太平洋，這些浩瀚的藍色的平面，對它們最適合。它們使藍色的海洋變得陰暗。它們在那上面成群地飛著。帕奇艦長有一次在外洋看見七股龍捲風同時出現︻註：弗朗索瓦．帕奇，法國海軍軍官，後升為海軍準將，曾幾次遠航印度洋和中國海面。︼。它們就在那邊，夠凶惡的。它們在策劃一些災難。使海浪短暫地和永久地漲落，就是它們的工作。它們能夠做些什麼，沒有人知道。

　　它們想要什麼，沒有人清楚。它們是深淵裡的斯芬克司。伽馬是它們的俄狄浦斯︻註：希臘神話中底比斯國王。出生後被其父拋棄，他長大後在途中遇見斯芬克司，並答對了謎題。︼。在始終騷擾不止的無邊的黑暗中，它們以雲的外貌出現。海水分散，成了大海的天際，誰在那兒見到它們蒼白的輪廓，便會覺得是面對著不可制服的力量。彷彿人類的智慧在糾纏著它們，它們在對抗。智慧是不可戰勝的，可是自然界也是難攻破的。對那些難以抓住而又無處不在的東西，該怎麼辦？微風轉成狂風，然後又變為微風。風以壓倒的優勢作戰，又用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法子來自衛。遇到它們的人只得想盡辦法應付。它們的樣式多變的進攻，又時時進行反擊，使人張皇失措。它們既會攻擊，又會逃跑。它們摸不出，卻很頑強。怎麼樣戰勝它們呢？﹁阿耳戈號﹂︻註：希臘神話中有一群英雄，由伊阿宋率領，一同乘快艇﹁阿耳戈號﹂到海外覓取金羊毛。︼的船艏，是用多多納︻註：希臘的伊庇魯斯的一古城。︼的一棵橡樹雕刻成的，它是船艏，同時也是領航者，它對風說話。風粗暴地對待這個船艏女神。

　　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看見它們朝﹁平塔號﹂︻註：哥倫布一四九二年八月首次出航大西洋所乘的帆船之一。︼吹來的時候，登上甲板，向著它們念︽約翰福音︾中的前幾節。蘇庫夫︻註：法國海員，曾在印度洋冒險。︼罵它，說：﹁瞧這幫壞蛋。﹂內皮爾︻註：英國海軍將領。︼向它們開炮。它們是混沌的獨裁者。

　　混沌為它們所有。它們要混沌做什麼用呢？誰也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會如此無情。風坑比獅子坑更加可怕。在這些無底的皺紋下面有多少屍體！風無情地驅趕著黑暗而痛苦的一大群人。人們一直能聽到它們的聲音，而它們卻一點也不聽人們的話語。它們做的一些事情，好像是罪行。誰都不知道它們將飛濺的白色浪花拋到誰的身上。在船隻失事的時候，有多少褻瀆宗教的殘暴的事情！有多少對上天的冒犯！它們好像不時地向上帝吐唾沫。它們是陌生的地方的暴君。威尼斯︻註：義大利著名的水城。︼的水手低聲地說道：

　　﹁Luoghi　spaventosi。﹂︻註：義大利語，意為：可怕的地方。︼

　　戰慄的空間忍受著它們的粗暴行為。在這些廣闊荒涼的地方發生的事情是很難說明的。某一個騎士進入了黑暗。空中響起了森林裡的聲音。什麼也看不見，可是聽得見騎兵的奔馳。正是中午，忽然成了黑夜，因為一股龍捲風經過；午夜突然變成了白晝，因為極光在發光。陣陣旋風從相反的方向輪番地吹過，彷彿醜惡的舞蹈。一朵過於沉重的雲彩，在當中碎裂，一片一片地落到海裡。其餘的雲彩，遍身紅光，照耀著，發出隆隆的聲音，接著淒淒慘慘地暗淡下去。雷電都離開了的雲彩變得漆黑一團，成了熄滅的木炭。盛滿雨水的袋子一隻隻裂開，化成了霧。那邊是一隻大火爐，那兒雨水連綿，那邊是滾滾波浪，冒出熊熊火焰。在傾盆大雨底下，白茫茫的海水照亮了極其遙遠的遠方。人們會看到濃密的東西在改變形狀，在那兒一些相似的形狀飄忽不定地閃現著。大得可怕的一個個漩渦在雲層中挖洞。霧氣在打轉，波浪在原地旋轉，喝醉酒的水神們在翻滾。柔和浩瀚的大海，一望無際，在就地運動。一切都是青灰色的。在這種蒼白中透出一聲聲絕望的叫喊聲。

　　在無法穿透的黑暗的深處，有一堆堆巨大的黑影在微微抖動。不時地，騷動達到了頂點。嘈雜聲變成喧鬧聲，正像波濤變成了巨浪。在水平線那邊，海浪混雜地重疊，不停地起伏，連續地發出低沉的聲音，從那裡面很古怪地發出陣陣爆裂聲，使人以為是七頭蛇在打噴嚏。寒風突然吹來，接著是熱風。海水顫動，預報著恐懼即將來臨、不安和焦慮｜｜水底深處的恐怖。突然，暴風雨像野獸一樣奔來飲海洋的水，真是異乎尋常的吹水法。水向那張看不見的嘴升上來，一個吸盤似的東西形成了，底部在脹大，這就是水龍捲，古代人的那位祭司王︻註：指祭司王約翰，傳說中的一位信奉基督教的中世紀國王兼祭司。︼，上面是鐘乳石，下面是石筍，兩個轉動著的、倒立的圓錐，一個尖端在另一個尖端上保持著平衡，是兩座山的親吻，一座浪花的山升起來，一座烏雲的山向下沉，海浪和黑影的可怕的交纏。龍捲風好像︽聖經︾裡的圓柱，白天是黑黑的，夜晚發光。在龍捲風前面，雷聲默不作聲了，彷彿它也感到害怕。

　　出現在荒涼的海上的巨大騷動有一個音階；令人生畏的﹁漸強﹂︻註：音樂術語。︼：強陣風，狂風，暴風，暴風雨，風暴，大風暴，龍捲風。這是風的豎琴的七根弦，深淵的七個音符。天空是一個廣闊的東西，大海是一個圓形物。一陣氣息過去，一切都消失得毫無蹤跡，全都在狂怒和混亂之中。這些嚴酷的地區就是這種情景。

　　風奔跑，飛揚，停息，消逝，再起，飄蕩，呼嘯，咆哮，歡笑。它們瘋狂，放蕩，狂妄，在暴躁的波濤上自由自在。這些大叫大嚷的風聲卻顯得一致和諧。它們使整個天空發出響亮的聲音。它們對烏雲吹，就像吹銅管樂器一樣。它們像吹奏樂器那樣對著空間吹奏。它們在無限中歌唱，伴奏的有軍號、大號角、象牙號角︻註：中世紀時騎士在打仗、圍獵時用的那種號角。︼、喇叭以及小號的混合在一起的聲音，那是一種普羅米修斯式的軍樂︻註：意即富有反抗精神的。︼。從這樣的樂聲，能聽到潘︻註：希臘神話中人身羊足、頭上有角的畜牧神，愛好音樂。︼吹的蘆笛聲。最可怕的就是它們的演出。它們的巨大的歡樂裡包含著陰影。它們在荒僻的海上追逐船隻。它們終年日日夜夜不停地，在熱帶和極地一樣，吹著它們的發狂似的喇叭，穿過混在一起的烏雲和波濤，卑劣地追趕遭難的船隻。它們是一群獵犬的主人。它們消遣取樂。它們叫這些狗對著岩石和波浪狂吠。它們把雲聚合在一起，又把它們分散開。

　　它們好像用了幾百萬隻手在揉捏柔軟的、無垠的水面。

　　水是柔軟的，因為它是不能壓縮的。它受到了壓力就滑走了。它一邊給壓住了，就從另一邊逃掉。水便是這樣形成了波浪。浪是水的自由的標誌。

　　※※※

　　三　對吉里雅特所聽見的聲音的解釋

　　在春分或秋分，猛烈的風向大地吹來。在這樣的時期，熱帶和極地的天平失去了平衡，巨大的大氣流將它的漲潮傾注在一個半球，再將它的落潮傾注在另一個半球。天秤座和寶瓶座︻註：兩者皆是黃道十二星座之一。︼這兩個星座就表明了這些現象。

　　這是暴風雨的季節。

　　大海等待著，保持著沉默。

　　有時，天空看來氣色不好。它是蒼白色。巨大的成帶狀的烏雲遮住了它。水手們焦慮地望著陰雲發火的神情。

　　但是水手們最害怕的倒是它的感到滿足的神色。春秋分時帶笑的天空，那是暗藏著殺機的暴風雨。就是在這樣的天空底下，阿姆斯特丹的﹁哭婦樓﹂︻註：﹁哭婦樓﹂是一城樓，據傳說，水手們動身去印度洋時，他們的妻子在城樓下哭別丈夫，故名。︼擠滿了仔細望著天際的女人。

　　如果春季的或者秋季的暴風雨遲遲出現，那是因為它在集聚最強的力量。它積蓄威力，為了要開始劇烈的蹂躪。要提防過期未還的債款。昂戈︻註：法國著名的船主，曾帶領船隻到過美洲、非洲等地。︼說過：﹁大海是守信用的付款人。﹂

　　當這種等待的時間太長久的時候，大海只是用程度更深的平靜來表達它的不耐煩。不過磁性的張力是以稱之為﹁水的燃燒﹂表現出來的。

　　一道道光從波浪中發出來，空氣帶電，海水含磷。水手感到精疲力竭。這種時刻對裝甲艦特別危險；它們的鐵船殼可能使羅盤指錯方向，給它們帶來毀滅的結果。橫渡大西洋的﹁愛荷華號﹂汽船便是這樣遇難的。

　　在那些和大海親密相處的人看來，它在這樣的片刻間的外貌是很古怪的，彷彿它盼望著旋風到來，又害怕旋風到來。有些婚姻，況且是大自然強烈要求的，就是以這種方式被接受的。發情的母獅看見公獅就逃。大海也一樣，它在春情高漲的時候，便全身顫抖。

　　規模盛大的婚禮就要舉行了。

　　這種婚禮和古代的皇帝的婚禮一樣，舉行的時候要殺人祭祀。這是一種用災難做調味品的宴席。

　　這時候，在那邊的遠處的海面上，在那無法達到的地區，在荒涼的灰白色的天際，在那無限的自由的深處，風吹來了。

　　請當心，這便是春分或秋分的行動表現。

　　暴風雨，在策劃陰謀詭計。古老的神話曾經隱約地看到在這種聲勢浩大的自然現象中，有一些模模糊糊的人物。埃俄羅斯︻註：希臘神話中的風神。︼和博雷阿斯︻註：希臘神話中的北風之神。︼在彼此商議。要素︻註：古代西方哲學家認為土、風、水、火是構成一切物質的四大要素。︼和要素間達成協議是必要的。它們分擔任務，各自推動波浪、雲彩和氣流。黑夜是一個助手，重要的是要使用它，要使羅盤迷失方向，將標誌燈熄滅，將燈塔遮掩住，將星星都藏好。大海應該合作。一切風暴出現前都先有連續的低沉的聲音。在天際的後面，颶風事前在交頭接耳低語。

　　這就是在遠處的黑暗裡，大海的受驚的靜寂上面，大家聽見的聲音。

　　這種可怕的低語聲，吉里雅特早聽見了。出現磷光是第一個警告。

　　這樣低沉的聲音是第二個警告。

　　如果魔鬼軍團存在的話，肯定是它，是風。

　　風是多種多樣的，而空氣只有一種。

　　因此得出這樣的結論，一切風暴都是混合的。空氣的單一性需要這樣。

　　整個深淵似的大海都給捲到暴風雨裡。整個海洋都處在狂風當中。它的全部力量都進入備戰狀態，分擔任務。浪是在下面的漩渦，風是在上面的漩渦。和一場風暴打交道，就是和整個大海和整個天空打交道。梅西耶︻註：法國天文學家。︼，一位熟悉航海的人，善於思考的天文學家，住在克呂尼︻註：在今法國索恩｜盧瓦爾省。︼的小屋裡，他說過：﹁處處來風，處處有風。﹂他不相信有被限制住的風，甚至在封閉的海上。依他看，根本沒有什麼地中海的風。他說他是在它們經過的時候辨認出它們的。他肯定地說，某一天，某一小時，康士坦茲湖︻註：即波登湖，在瑞士、奧地利和德國之間。︼上的焚風，即是盧克萊修︻註：古羅馬詩人。︼說的古代的西風，在巴黎的天際穿過；又有某一天，是亞得里亞海︻註：地中海的一部分，在亞平寧半島和巴爾幹半島之間。︼的布拉風︻註：一種乾冷東北風或北風。︼；又有某一天，是回旋的南風，這種風被認為是局限在基克拉迪群島︻註：在愛琴海南部，希臘的群島。︼四周。他詳細說明了這些風散發的氣味。他不認為在馬耳他和突尼西亞之間打轉的南風，在科西嘉︻註：法國東南部省名，為一島。︼和巴利阿里群島︻註：在西班牙東部的地中海中。︼之間打轉的南風，會不可能溜走。他不承認有像熊一樣能關在籠子裡的風。他說：﹁雨都來自熱帶，閃電都來自極地。﹂風確實在分至圈︻註：即二分圈和二至圈。二分圈是在天球上通過春分點和秋分點的時圈。二至圈是在天球上通過夏至點和冬至點的時圈。︼的交叉點，標誌著軸線︻註：指地球的自轉軸。︼頂端的地方，使自己充滿電，在赤道使自己充滿水。它從赤道給我們帶來液體，從極地給我們帶來氣流。

　　無所不在的，便是風。

　　自然，這並不是說起風的地帶是沒有的。這些連續的氣流的存在，是最能證明了。有一天，飛船的空中航行將要利用風的主要路線。那種飛船，由於對希臘語的狂熱的愛好，我們把它稱之為﹁大汽船﹂。風造成的空氣的路線是確鑿無疑的。有風的江，有風的河，有風的溪流，不過空氣的支流和水的支流流的方向相反，是溪流從河流出，河從江流出，而不是河水流入溪流，江水流入河裡，因此，不是聚集，而是散開。

　　風的一致性和大氣的單一性就是這種散開造成的。一個給移動了的分子移動另一個分子。所有的風一起動。在造成這種混合的深奧的原因裡，要加上地球地形的起伏，地球的全部的山將大氣穿了孔，在風的行程中造成結和扭曲，決定逆流的各個方向。這是無邊無際的輻射。

　　風的現象，就是兩個大洋一個在另一個上面的振動。空氣的洋疊在水的洋上，緊靠流水，在顫動之上搖搖晃晃。

　　不可分的東西不能給分隔開。在波浪和波浪之間沒有阻隔。海峽群島感覺到好望角︻註：在非洲最南部。︼送來的力量。在全世界的航行都抗擊著唯一的一個怪物。任何海洋是同一條七頭蛇。波浪用一種魚的皮蓋住了大海。海洋，是怪物。

　　在這種單一性上面壓著不可勝數的分類。

　　※※※

　　四　TURBA︻註︼

　　︻註︼TURBA：拉丁文，意為：人群和隊伍。

　　對羅盤來說，有三十二種風，也就是說有三十二個方位，但是這些方位可以再無限地細分。風以方位來分是數不清的，以種類來分，是數不盡的。

　　荷馬面對著為風計數的事只好退縮。

　　極地的氣流撞到了熱帶的氣流。這樣，冷氣和熱氣合在一起，從撞擊開始產生了平衡，波浪似的風由此出現，膨脹，分散，在四面八方變得粉碎，粗野地流動。風向天邊的四個角落散開，搖動著狂亂的空氣。

　　所有的羅經方位都在這兒：在紐芬蘭島︻註：在加拿大東部。︼吐出許多霧的墨西哥灣暖流的風；從來沒有聽見過雷聲的、天空永遠緘默的祕魯那個地區的風，飛行著嘴上有條紋的大海雀；新斯科細亞省︻註：加拿大省名，靠大西洋。︼的風；中國海的鐵旋風；毀壞划子和東方帆船的莫三鼻克︻註：非洲東南部國家。︼的風；用鑼來報警的日本的電風；停留在桌山︻註：在南非西南部，為一平頂山，俯瞰開普敦市，音譯塔布爾山。︼和魔鬼山︻註：在南非。︼之間、又從那兒猛吹出來的非洲的風；在信風︻註：在低空，由副熱帶高氣壓帶吹向赤道地區的風︼上吹過的、劃出一道最高點總是在西面的拋物線的赤道的風；從火山口出來、是火焰的可怕的氣息的普路托︻註：希臘神話中的冥王，地獄和冥國的統治者。︼的風；總會使北面出現橄欖綠雲的、阿瓦火山︻註：在馬來西亞，一八五九年三月曾爆發過。︼特有的怪風；人們建造叫做﹁風暴屋﹂︻註：在爪哇海上起颶風時，當地人躲進名叫﹁風暴屋﹂的堅固的石頭屋裡。︼的掩蔽所來躲避的爪哇的季風；英國人叫做ｂｕｓｈ、即灌木叢的有分支的北風；霍爾斯布觀察過的馬六甲海峽的弧形颮；在智利叫做﹁邦貝羅﹂、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叫做﹁雷博若﹂的強勁的西南風｜｜它能把大兀鷹帶到大海上，救牠逃出仰臥在剛剝下的牛皮底下、用雙腳張開弓的野人等著捉牠的陷阱；根據萊默里的說法在雲裡製造接連不斷的雷電的化學風；卡菲爾人的哈麥丹風︻註：非洲旱季時從撒哈拉沙漠吹向非洲西海岸的乾燥而帶沙的風。︼；套在大浮冰上和拖著不間斷的冰塊的極地的掃雪風；一直吹到下諾夫戈羅德︻註：俄羅斯西部城市。︼、將那兒的亞洲集市上排成三角形的木棚全都毀掉的孟加拉灣的風；搖動巨浪和大森林的科迪勒拉山系︻註：在美洲西部。︼的風；找蜜的人掏取在大桉樹繁枝下的野生蜂房的澳大利亞群島的風；西羅科風︻註：從非洲北海岸吹經地中海和歐洲南部的乾熱風。︼；密史脫拉風︻註：地中海北岸的一種乾冷西北或北風。︼；安的列斯群島的颶風帶來乾旱的風；引起泛濫的風；造成洪水的風；炎熱的風；將巴西平原的塵土丟到熱那亞︻註：義大利西北部港口城市。︼的街道上的風；聽從週日轉動的風；阻撓週日轉動、並且使得埃雷拉︻註：安東尼奧．埃雷拉，西班牙人，著有︽卡斯蒂利亞人的旅行和征服史︾︼說﹁壞的風對著太陽轉﹂的風；成對而來、共同搗亂、而又彼此拆臺的風；當年在貝拉瓜斯︻註：在巴拿馬。︼海岸襲擊過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風；一五二〇年十月二十一日到十一月二十八日足足四十天阻撓麥哲倫抵達太平洋的風；吹斷了﹁阿爾馬達號﹂桅杆和對腓力二世猛吹的風；還有一些風，怎麼說得完呢？帶著蟾蜍和蝗蟲、驅趕著大群大群的畜生越過海洋的風；造成所謂﹁風向突變﹂、其作用就是給遇難船隻上的人致命一擊的風；吹一口氣就移動了船上載的貨物、並且迫使船斜著身子繼續航行的風；製造圍繞積雲的風；製造圍繞層雲的風；充滿了雨水、盲目的、沉重的風；帶冰雹的風；發熱的風；吹近後會使卡拉布里亞︻註：義大利南部地區名。︼的泥火山和硫氣孔都會沸騰的風；使那些在鐵角的荊棘叢中遊蕩的非洲豹的毛皮發光的風；搖動著雲外面的可怕的叉形閃電、好像洞蛇舌頭的風；帶來黑雪的風。以上便是風的軍隊。

　　多佛爾礁在吉里雅特造他的防波堤的時候，聽到了遠處送來的它們的奔馳聲。

　　我們剛才說過，風，是總稱，代表了所有的風。

　　這個不正規的部隊全部過來了。

　　那一面，是那個軍團。

　　這一面，是吉里雅特。

　　※※※

　　五　吉里雅特的選擇

　　那些神祕的力量選擇的時間非常恰當。

　　幸運，如果有的話，它準是很靈巧。

　　只要小帆船還停在人岩的小灣裡，只要機器還嵌在破船上，吉里雅特的處境就是牢固的。小帆船很安全，機器受到庇護；大小多佛爾礁夾住機器，迫使它慢慢地毀壞，可是也保護它免遭到意外。不管出現什麼情況，吉里雅特總會有一條後路。機器毀壞了，卻傷害不了吉里雅特。他有小帆船能逃命。

　　但是要等到小帆船從難以靠近的拋錨的地方離開，讓它進入兩座多佛爾礁之間的狹道，耐心等候它也被礁石困住，好讓吉里雅特開始營救工作，將機器移動，弄到小帆船上，不給他做的這件把整個機器放到小帆船上的神奇的工作製造障礙，同意他獲得成功，這實際上是設下了一個陷阱。在這兒能夠隱約地看見深淵似的大海的十足的詭計和相當陰險的表現。

　　這時候，機器，小帆船，吉里雅特，都在岩石間的狹道裡。他們已經成為一體。對這僅僅的一點施加一下力量，就會使小帆船在礁石上粉身碎骨，機器沉到海底，吉里雅特淹死。

　　再沒有比吉里雅特眼前的處境更危險的了。

　　被在黑暗深處幻想的人猜測是否存在的斯芬克司向他提出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留下，還是離開。

　　離開是發瘋，留下是可怕的事。

　　※※※

　　六　戰鬥

　　吉里雅特爬到了大多佛爾礁的頂上。

　　從那兒他能看得見整個海面。

　　西面真令人驚奇，在那邊出現了一道高牆，是一道雲組成的牆。它從這邊一直到另一邊擋住了浩瀚的大海，從天際緩慢地升向天頂。這道高牆，筆直，垂直，上下之間沒有一絲裂縫，牆脊上沒有一個裂口，就好像是用角尺造成，用墨線畫過。它是雲牆，卻好似花崗石牆。這道雲牆的陡坡，在南面的頂端完全成一直角，向著北面略略有些彎曲，好像一張彎鐵皮，現出一個斜面的大致的滑坡。這道雲霧的牆在向四面延伸，越來越大，它的柱頂盤片刻不斷地始終和水平線平行，在沉沉夜色中它幾乎難以看清。這道空氣形成的高牆整個兒毫無聲息地在向上升。沒有一點兒起伏，沒有一點兒皺紋，沒有一點兒變形或移動的凸出部分。這種在運動中的靜止狀態顯得淒涼。太陽在那帶著病容、難以形容的透明層後面，變成灰白色，照著︽啟示錄︾中所說的輪廓。大塊的烏雲已經侵入將近一半的空間，那彷彿是深淵的令人心驚膽戰的斜坡，它又有點像一座陰影的山在天地之間升起。

　　這是在白天裡上升的黑夜。

　　空中充滿火爐發出的熱氣。一股浴室的水汽從那一堆神祕的東西中散發開。天空從藍變白，又從白變灰，可以說成了一塊大石板。下面的鉛灰色的大海，暗淡無光，是另一塊大石板。沒有一絲風，沒有一片浪，沒有一點兒聲音。荒涼的大海，一望無際。四面沒有一張船帆。鳥全躲藏起來了。在無限的空間裡，使人感到存在著背叛。

　　那個黑影在不知不覺地擴大。

　　在活動著的水汽的山，向著兩座多佛爾礁移過去，它是那種可以叫做戰鬥的雲中的一塊雲，是難以捉摸的雲。不知道是怎樣的眼睛，透過這些黑漆漆的堆積物，在斜視著你。

　　這樣的靠近是可怕的。

　　吉里雅特凝視著那大塊的烏雲，嘴裡喃喃低語：﹁我渴了，你給我水喝。﹂

　　他一動不動地待了好一會兒，眼睛盯住雲望著，簡直像在打量暴風雨。

　　他的苦役犯帽原來放在他的短上裝的口袋裡，他抽了出來，戴到頭上。他從他睡了很長時間的洞裡取出他藏的衣物。他穿上腿套，又穿好油布上衣，就像一個中世紀的騎士在赴戰場時穿上盔甲一樣。我們記得他已經沒有鞋子，可是他那雙光著的腳在岩石上走來走去，腳掌變得很硬了。

　　作戰的衣著都穿戴齊全後，他仔細察看了一下他的防波堤，接著他迅速地抓住打結繩，從多佛爾礁的平頂上往下降，在下面的岩石上站住，向他的倉庫奔去。沒有多久，他便做起工作。無邊無際的、緘默的雲能夠聽見他敲錘子的聲音。吉里雅特在幹什麼？他在用剩下來的釘子、繩子和梁，在東邊的狹道裡，建造第二道柵欄，是在第一道後面十至十二尺遠的地方。

　　始終是深沉的寂靜。礁石縫間的根根小草也不搖動。

　　突然，太陽消失了。吉里雅特抬起頭來。

　　升起的雲剛剛到達太陽那兒，於是彷彿白晝給消滅了，被混雜的和蒼白的反光代替了。

　　雲組成的高牆改變了外形。它不再保持完整了。它接觸到天頂的時候，橫向地皺縮起來，懸在天空剩餘的部分上面。現在它分成好幾層。暴風雨的形狀出現了，彷彿在一段壕溝裡一樣。可以辨別得出雨層和雹層。沒有閃電，但是有可怕的分散的微光，因為一有恐懼的心理便會聯想到光。人們聽得見風暴的隱隱約約的呼吸聲。這種寂靜發出難以察覺的顫動聲。吉里雅特也一聲不響，望著頭頂上所有大塊的雲霧在聚集，形成了奇形怪狀的雲。在天際，一長條灰色的霧伸展開，向下沉沉地壓著。天頂是一片鉛色。蒼白色的破碎的雲片將上面的雲掛在下面的霧上。整個背景是雲形成的牆，是灰白色的，乳白色的，土灰色的，暗淡的，無法形容的。一條薄薄的、微白的烏雲，不知從何處來的，橫在空中，從北向南，斜著將那道陰暗的高牆切斷。這塊烏雲有一端下垂到大海上。在烏雲和雜亂的波濤接觸的地方，在黑暗中能夠看見濃密的、紅紅的水汽。在長長的灰白色的雲底下，是一小塊一小塊的黑色的雲，很低很低，彼此朝相反的方向飄動，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背景上的強大的雲在四面八方同時增大，使遮蓋日光的部分越來越大，不斷地增添淒慘的色彩。在東邊，吉里雅特的身後，只有一條狹長的明亮的天空，而且就要合攏。沒有任何風的感覺，只有一陣古怪的、散飛的淡灰色羽毛飄過，成了碎屑，分灑開，好像有一隻巨鳥在這道黑暗的牆後面剛剛給拔掉了羽毛一樣。那上面形成了一層又濃又黑的平頂，在最遠的天際，和大海相接，然後在黑夜中混合在一起。可以感到有什麼東西過來了。它又大，又重，而且凶狠。黑暗越來越濃密。突然，響起了一個極響極響的雷聲。

　　吉里雅特感到全身在抖動。雷聲中包含著一個夢。在幻境中的野蠻的現實裡有某種可怕的東西。人們彷彿聽到巨人們的臥室裡一件家具摔倒的聲音。

　　沒有一道閃電伴隨雷聲。這像是一個漆黑無光的雷聲。接著又是靜寂無聲。這是一種間隙，如同打仗的人趁此進入各自陣地的片刻。接著，出現了一些巨大的，不定形的閃電，一道接著一道。這些閃電是啞的，沒有雷聲。每閃一道電光，一切都變亮了。那道雲牆現在成了一個大洞，有拱頂和拱門。在那裡面能看得見各種各樣的黑影，露出了一些特別大的腦袋，好些脖子好像彼此向對方伸過去，還有若干頭背馱小塔的象，隱隱約約，後來消失了。一根直立的、黑色的、雲霧形成的圓柱，柱頂上罩著一層白色的水汽，看去像是一根淹沒的大汽船的煙囪，在波浪底下發熱冒煙；一層層的烏雲起伏波動，看上去像是旗子的褶痕。在當中，一層層厚厚的朱紅色下面，一個呆滯不動、電光也穿不透的濃霧的中心，好像暴風雨的腹中的怪胎，正在向下沉。

　　吉里雅特突然感到有一陣微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三、四點很大的雨點在他周圍的岩石上濺開來。接著又響了第二聲雷，起風了。

　　黑暗的等待到了頂點。第一聲雷曾經翻動了大海，第二聲雷從上到下撞裂了整個雲牆，出現了一個洞，懸在半空的陣雨從這一邊傾注，裂縫變得像一張裝滿雨水的大口，暴風雨開始吐出水來。

　　這個時刻真是可怕。

　　大雨，颶風，閃電，響雷，衝到雲端的巨浪，泡沫，爆炸，瘋狂的扭曲，喊叫，咆哮，呼嘯，全都混合在一起。許多妖怪給解開鎖鏈放出來了。

　　風好像霹靂一樣吹著。雨不是落下來的，是整個向下傾倒。

　　像吉里雅特這樣一個可憐的人，和一隻裝滿東西的小船一起嵌在大海上的兩座岩石中間，沒有什麼危險的處境比這更恐怖的了。吉里雅特戰勝過的潮水的危險，和暴風雨的危險完全無法相比。眼前的境況就是這樣。

　　吉里雅特四周都是災難，在最後一分鐘，最大的危險來臨以前，他顯示了一個巧妙的戰術。他在敵人當中找到了支持，他和礁石聯合起來了。多佛爾岩礁以前是他的對手，現在在這場大規模的決鬥裡成了他的助手。吉里雅特使它聽從自己擺佈。吉里雅特把這個墳墓改建成了他的堡壘。他在這個大海的可怕的破房子上為自己築起了雉堞。他受到了封鎖，同時也被城牆保護起來。可以說，他是背靠礁石，面對暴風雨。他已經封閉了狹道這個波浪的街道。再說，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海洋雖是一個暴君，它彷彿也會被路障控制住。小帆船在三個方面被看作是得到了安全。它給緊緊地夾在礁石裡面的兩壁中間，下了纜繩成多叉形的八字錨，北面受到小多佛爾礁的掩蔽，南面受到大多佛爾礁的掩蔽，這些凶殘的峭壁，本來只習慣造成船隻失事，而很少會阻止這樣的災禍。在西面，小帆船有繫住和釘牢在岩石上的木梁做的擋板的保護，這是戰勝過大海猛烈的潮水的可靠的障礙物，真正的城堡大門，它有礁石上的石柱做框子，那就是兩座多佛爾礁。這一面絲毫不用擔心。危險的是東面。

　　在東面，只有防波堤。一道防波堤是一樣能將海浪化成粉末的裝置。至少需要兩道柵欄，可是吉里雅特只有時間造好一道。現在他得在暴風雨裡造第二道。

　　幸好風是從西北面吹來的。海水動得很笨拙。這種風就是從前人們叫做的西北西風，它對兩座多佛爾礁沒有多大影響。它從側面襲擊礁石，對狹道的兩個口子，一個也沒有推進波浪，因此它沒有進入一條通道，而是撞到了一道石牆上。狂風暴雨的攻擊沒有什麼效果。

　　但是風的攻擊是曲線形的，應該預計到它會突然轉向。如果在第二道防波堤的柵欄造好以前，轉變為東風，那危險就大了。暴風雨衝進岩礁間的小道以後，一切便全完了。

　　暴風雨越來越猛烈。所有的暴風雨都是接連不斷而來的。它的威力在這兒，它的弱點也在這兒。因為是狂怒，它就使人的智慧有發揮的機會，人可以進行自衛，但是壓下來的是怎樣凶猛的力量啊！沒有什麼能比它更可怕了。不展緩，不中斷，不停頓，不喘一口氣。在這種對無窮無盡的力量的揮霍當中有無法形容的卑怯。人們會感覺到﹁無限﹂的肺在呼吸。

　　無邊無際的整個空間喧鬧地向多佛爾礁衝來，聽得見無數的聲音。是誰在這樣大喊大叫？在那兒的是古代的使人喪魂落魄的恐怖。不時地好似有人在說話，就像誰在發號施令一樣。接著，是嘈雜聲，軍號聲，奇怪的抖動聲，還有水手們叫做﹁大西洋的呼喊﹂的威嚴的大吼聲。不定形的和不可捉摸的螺旋形的風呼嘯著，同時捲動波浪。在這樣的旋轉下，海浪變成鐵餅那樣，給擲到岩礁上，就像看不見的競技者擲巨大的圓鐵片一樣。驚濤駭浪撞到任何岩石上都撞得粉碎，如同散亂的頭髮。上面是湍流，下面是泡沫。然後轟鳴聲更大聲了。任何人或野獸的嘈雜聲都不能和混合著大海的崩裂聲的喧鬧聲相比。烏雲發出炮聲，冰雹像機槍掃射一樣，波濤向天空翻滾。有些地方彷彿一切都靜止不動，而在另外一些地方風速卻每秒鐘二十多阿茲。一望無際的大海是白茫茫一片。在天邊全是十里長的肥皂水。火的門打開了。一些雲好像被另一些雲燒著了，在一堆堆如同火炭的紅雲上面，它們和煙一樣。一些飄動的形狀彼此碰撞，彼此混合，彼此使對方變樣。難以計量的水流淌著。人們能聽到在天空中有些小隊士兵相互開火。在黑暗的穹頂當中，有一種翻倒了的大背筐，從裡面雜亂地掉出龍捲風，冰雹，烏雲，紫紅色，磷光，黑夜，亮光，雷電，這個無底的東西這樣接連地彎身真是太可怕了！

　　吉里雅特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些。他在低著頭工作。第二道柵欄開始高起來。每響一聲雷，他就敲一錘來回答。在這樣混亂的鬧聲中也能聽得見這種有節奏的聲音。他光著頭。一陣狂風早把他的苦役犯帽吹走了。

　　他像火燒喉嚨一樣的口渴。他也許在發燒。在他四周岩礁的窟窿裡已經積起了雨水。他不時地用手心舀點水喝。接著，他甚至不看一看暴風雨怎樣了，又做起工作來。

　　片刻時間可能決定全局。他知道如果不能及時完成他的防波堤，會有什麼結果等待著他。何必要浪費時間去看走近的死神的臉呢？

　　他周圍的騷亂好像一個在沸騰的鍋爐。處處是爆裂聲和喧鬧聲。雷電不時地彷彿從樓梯上下來一樣。電光接連撞擊岩礁上的一些同樣的地方，或許那兒是閃長岩脈。有些冰雹大得像拳頭。吉里雅特不得不抖動他的粗布短上裝的皺褶。連他的口袋裡也全是冰雹。

　　暴風雨現在在西面，敲打著兩座多佛爾礁的小壩，但是吉里雅特對這個小壩很有信心，他的信心是有根據的。這個小壩用﹁杜蘭德號﹂很大的一部分船頭做成，能夠靈活地經受波浪的衝擊。彈力是一種抵抗力。史蒂芬生︻註：英國工程師，於一八一四年發明新型蒸汽機車。︼的計算證實，一捆大小適當、給嵌進灰縫、用某種方式繫牢的木頭，抵擋本身有彈力的海浪，是比磚石砌的防波堤還要牢固的障礙物。多佛爾礁的小壩完全具備了這些條件。此外，它是繫得那樣巧妙，波浪打在上面，好像敲釘子的鐵錘，越打越使它堅固，更緊地靠在岩礁上。要摧毀它，只有推倒兩座多佛爾礁才行。狂風事實上只能將一些浪花吹過障礙物，吹到小帆船身上。在這一面，多虧小壩，暴風雨剛想肆虐就喪失威力了。吉里雅特將背轉向這個熱鬧的場面。他很放心地感覺到狂怒的風雨就在他身後，因為它沒用了。

　　從四面八方飛來的團團浪花，好像羊毛似的。發怒的、浩瀚的海水淹沒了岩礁，上漲，流進岩礁間，滲透岩礁裡面的網狀裂縫，再從大塊大塊的花崗石的窄縫裡出來。這些縫像是不會乾涸的口子，在這一大片洪水中形成一條條平靜的小小的泉水。處處有銀白色的水從這些洞裡優美地落進大海。

　　在東面的小壩補充的柵欄完工了。只要再用繩子和鏈條做幾個結，這個柵欄也能夠抵擋一切的時候就快到了。

　　突然間，天色大亮，雨停了，烏雲散開，風剛剛轉了向，在天頂打開了一扇高高的昏暗的窗子，閃電熄滅了，人們可能以為暴風雨已經結束，不，這正是開始。

　　風向從西南轉到東北。

　　暴風雨要率領新的颶風隊伍再現威力。北風將進行猛烈的攻擊。水手們將這種可怕的反覆叫做﹁回頭的狂風﹂。南風帶有更多的雨，北風帶有更多的雷。

　　現在從東面來的襲擊將對著薄弱的地方展開。

　　這次，吉里雅特停下了手上的工作。他留神地望著。

　　他站在幾乎做好的第二道柵欄後面突出的岩礁高出的地方。如果防波堤的第一道柵欄給捲走，暴風雨就會擊穿第二道還不牢固的柵欄，在這樣的毀壞下面，吉里雅特將會被壓垮。吉里雅特在他剛剛挑選的位置上，在看到小帆船、機器和他的全部工程沉入這個深淵以前，自己先就粉身碎骨了。這個情況是可能發生的。吉里雅特承認這一點，並且驚恐地等待著。

　　在他的所有的希望的破滅裡，首先是他會死。他第一個死，因為對他來說，機器就像是一個人。他用左手撩起給雨水貼住眼睛的頭髮，緊緊握住他那把好鐵錘，身子後仰，帶著威脅的神情在等候。

　　他沒有等多久。

　　一聲響雷發出了信號，天頂上那個灰白色的口子閉攏了，一陣大雨迅猛地落下，一切都重新變得漆黑。除了閃電，沒有任何亮光。黑暗的進攻來到了。

　　在一下接一下的閃電裡，看得見凶猛的海浪在東面人岩的外邊湧上來。它好像一隻很大的玻璃滾筒。它是藍色的，沒有泡沫，攔住了整個海面。它向防波堤衝過來，越近越大，那是不知道是怎樣的黑暗的滾筒在海洋上滾動。雷聲隆隆地響著。

　　這陣海浪衝到了人岩，撞成了兩半，再向前奔。重新接合的兩段海水成了一座水山。它原來和防波堤平行，這時變成垂直地衝過來。這種波浪的形狀像一根梁。

　　這個羊頭撞錘︻註：古時作戰時攻破城牆的工具。︼撞到防波堤上，發出轟隆的聲音。在浪花裡什麼都消失了。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是很難想像大海造成的這些雪崩的。在這些雪崩底下，海水吞沒了一些一百多尺高的岩石，比方說在格恩西島的大安得洛岩和澤西島的尖頂岩。在馬達加斯加︻註；非洲島國。︼的聖馬里島，海水越過了丹丹格海角。

　　有些時候，海浪遮住了一切，能夠看得見的只有發狂的巨浪。無數的泡沫，在墳墓裡的風中打轉的裹屍布的白色，還聽得見聚成一團的喧鬧聲和騷動聲。在這些聲音下面，毀滅的行動正在進行。

　　泡沫消失了。吉里雅特依舊站著。

　　小壩很牢固。沒有折斷一條鏈子，沒有脫掉一顆釘子。經過這番考驗，小壩顯示出防波堤的兩個特點，它像柳條筐一樣柔軟，又像牆一樣堅固。巨浪到了這兒就化成了雨絲。

　　一條泡沫形成的流水，順著彎彎曲曲的狹道向前滑行，到了小帆船身邊就消失了。

　　給大西洋戴上這個嘴套的人卻沒有休息。

　　幸好暴風雨遲疑了一些時候。猛烈的波浪又來攻擊礁石有圍牆的部分。這是暫時的緩解。吉里雅特利用這個機會完成了後面的柵欄。

　　白天在這樣繁重的勞動當中結束了。暴風雨繼續猛攻礁石的側部，那副莊嚴的神氣像是在辦喪事。在烏雲間的水的骨灰甕和火的骨灰甕在向下倒，可是總倒不盡。風高低上下地起伏，好像一條游動的龍。

　　到了黑夜來臨的時候，其實它早已來臨了，不過沒有被發覺。

　　此外，天沒有全黑。被閃電照得一時亮一時暗的暴風雨，有時看得見，有時看不見。天水間一片白茫茫，接著是一片漆黑。可以目擊到幻象出現，後來又恢復了黑暗。

　　一條發磷光的帶子，帶著北極的紅色，好像一件鬼魂的火焰做的破衣服，在厚厚的雲層後面飄動，結果是處處都成了灰白色。無邊的雨在閃閃發光。

　　這些光幫助了吉里雅特，給他照明。有一次，他轉過身來，對閃電說：﹁替我拿好蠟燭。﹂

　　靠著這樣的閃光，他加高了後面的柵欄，使它比前面的還高。防波堤幾乎快完成了。吉里雅特正要把一根加固用的纜繩繫到最高的船頭柱，這時候，一陣凜冽的北風對著他的臉猛吹過來，他只得抬起頭。風向重新轉為東北。對東面的狹道的攻擊又開始了。吉里雅特朝遠方望去。

　　防波堤將要再受到進攻。海浪的新的襲擊過來了。

　　這一批波浪遭到嚴重的反擊。第二批緊跟而來，以後又是一批，然後再是一批，第五批和第六批幾乎是一起洶湧來臨的，終於最後一批來了，特別嚇人。

　　這最後一批，集中了全部的力量，外形象很難形容的有生命的東西。不難想像，在這樣的鼓起的透明物體裡有鰓和鰭的形狀。它們衝到防波堤上就變得無力，化為粉碎。這批波浪樣子好似動物，在向四面濺開的時候，身子給撕裂了。它們撞在這堆岩石和木材上，彷彿一條七頭蛇全身給壓得稀爛。巨浪一面消失，一面還在逞凶。浪頭緊緊抓住對方，狠狠咬著。劇烈的震動動搖了礁石，同時在這當中混合了畜生的叫喊聲。

　　浪沫好像海中怪獸口中吐出的唾沫。

　　泡沫退走後，現出受到毀壞的結果。最後的這下衝擊可有些利害。這一次防波堤有了損壞。一根又長又重的梁從前面的柵欄上給拔出來，越過後面的小壩，給拋到突出的岩礁上，那兒曾經是吉里雅特挑選了片刻後當做戰鬥崗位的。幸虧他沒有再上去，否則他會突然給打死了。

　　這根梁落下來的樣子有點奇怪，阻擋了厚木料跳起來，因此吉里雅特沒有受到它彈回來的打擊。我們將要看見，這根梁甚至在另一個方面還有用處。

　　在突出的岩礁和狹道裡面的峭壁之間，有一個間隙，一條很大的裂縫，很像斧頭劈出的凹口或者楔子插入的槽子。那根被波浪拋在空中的厚木料的一頭落下來，正好嵌進這個裂縫裡。裂縫也變大了。

　　吉里雅特有了一個主意。

　　在另一頭壓上重量。

　　一頭插進岩礁縫裡的厚木料，將縫隙撐大了，現在像一條伸直的胳臂從裡面筆直地出來。這條胳臂和狹道的裡面的岩壁平行地伸長。粗木料沒有給固定住的一頭離開這個支點大約十八到二十寸。要使力的話，這是一個很適合的距離。

　　吉里雅特雙腳、兩膝和兩拳一同用力，頂住峭壁，雙肩靠在巨大的槓桿上。那根梁很長，這樣就要增加壓力。岩石已經搖動了，可是吉里雅特還得再壓四次。他的頭髮上流下來的汗水和雨水一樣多。他第四次用力壓的時候簡直發狂了。在岩礁裡發出一聲很響的聲音，深入下去成為裂口的縫隙像下巴那樣張開了，沉重的大塊岩石落到狹道中間很窄的縫裡，同時發出一聲可怕的響聲，那是對雷聲的回答。

　　這塊岩石筆直落下來，如果可以說是筆直，那就是說一點沒有碎。

　　讓我們想像一下一根完整地落下來的糙石巨柱吧。

　　當做槓桿的木梁跟著岩石掉了下來，這時吉里雅特一退讓，自己也差點跌倒。

　　狹道中間的底上在這個地方全是卵石，水很少。那塊巨石在濺溼吉里雅特的浪花發出的啪啪響聲中，躺在狹道的平行的兩塊大岩石中間，形成一道橫牆，就像連接兩面峭壁的連接詞。它的兩端碰到了岩石。它稍許太長了一些。它的頂是鬆軟的岩石，在掉進來的時候跌碎了。這次跌落的結果是出現了一條奇特的死巷，今天人們還能夠看到它。在這道石牆後面的水幾乎是始終平靜的。

　　這是一個無法征服的壁壘，比夾在兩座多佛爾礁中間的﹁杜蘭德號﹂船頭的護板還牢固。

　　這道小壩出現得正及時。

　　大海的進攻在繼續著。波浪一直固執地釘住障礙物不放。受到損傷的第一道柵欄開始破裂了。防波堤上突破一個眼都是嚴重的災禍。小洞擴大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沒有辦法在原來地方修補。巨浪會把工作的人捲走的。

　　一陣閃電照亮了礁石，讓吉里雅特看到了防波堤被損害的場面，彎曲的梁，在風裡飄動的一段段繩子和鏈條，在那個設備中心的一條裂縫。第二道柵欄絲毫沒有損壞。

　　吉里雅特用力丟到防波堤後面狹道裡的那塊大石頭是障礙物中最牢固的部分，可是也有一個缺點，它太低了。海浪不能衝破它，卻能夠越過它。

　　要把它加高那可想也不用想。只有一堆堆岩石才能用來疊在這個石頭小壩上面，但是怎樣敲下它們，怎樣拉它們，怎樣抬起它們，怎樣疊它們，怎樣固定它們？木料能加上去，岩石是無法加上去的。

　　吉里雅特不是恩刻拉多斯︻註：希臘神話中的百臂巨人。︼。

　　這個小小的花崗岩的地峽不夠高，使得吉里雅特很擔心。

　　這個缺點很快就使人感覺到了。狂風一直沒有停止過襲擊防波堤。

　　它不僅猛刮不止，而且彷彿是一心要把防波堤吹垮。在這個搖動得利害的木架上能聽到一種踐踏聲。

　　忽然，一段艙口圍板離開了那脫節的框架，跳到第二道柵欄外面，又在橫躺的岩石上飛過，落到狹道裡，被水捲住，帶進彎彎曲曲的小巷。吉里雅特看著它消失。那段梁將要撞到小帆船上。幸好礁石裡面的水，四面都給圍住了，沒有受到外面的騷亂多少影響。波浪不大，撞擊不會太凶猛。再說，吉里雅特也沒有時間關心這件事故，如果說這是事故的話。所有的危險同時出現，暴風雨在集中攻擊脆弱的一點，大禍即將臨頭。

　　有一個片刻，黑暗特別濃，閃電停止了，這是預示不祥的互相串通的表現。烏雲和海浪合在一起了。響起了一下低沉的聲音。

　　在這下聲音過後接著是一陣撞擊聲。

　　吉里雅特伸出頭去。做為小壩的第一道防線的柵欄已經被打穿了，可以看到梁的末梢在波浪中跳。海水在利用第一道防波堤來打開第二道防波堤的缺口。

　　吉里雅特感受到的正和一個看到自己的先頭部隊被趕回來的將軍感受到的一樣。

　　第二排的梁頂住了衝擊。後面的框架捆得很結實，撐得很牢。但是斷了的柵欄很沉重，它受波浪的任意擺佈，被衝遠，接著又被拉回，捆綁它的繩子鏈子還在，所以它沒有給衝成碎片，保持著完整。吉里雅特原來給了它一些特點，讓它成為防禦設施，結果卻使它變成一樣極好的破壞工具，盾牌變成了大頭棒。還有，它身上全是裂縫，處處都露出擱柵的頭，好像長滿了利齒和尖鐵。沒有比這更可怕、更適合暴風雨使用的會造成挫傷的武器它是發射物，大海是彈射器。

　　攻擊接連不斷，帶著一種悲慘的規律性。吉里雅特在他親自緊閉的這道門後面沉思著，聽著要進來的死神敲門的聲音。

　　他傷心地想著，如果沒有這根﹁杜蘭德號﹂的不幸被破船拉住的煙囪，就在這時候，甚至從早上起，他已經回到了格恩西島，帶著平安無恙的小帆船和救出來的機器到了港口裡。

　　令人擔心的事出現了。破門行動成功了。這好像是嘶啞的喘氣聲。防波堤的所有木料，混在一起的、碎掉的兩個框架，在旋轉的巨浪中，同時衝向石壩，就像一團亂雲撲向一座山那樣，到了石壩才停了下來。它們只成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梁都變了形，如同荊棘似的，海浪可以穿過，不過會給化成水沫。這座被征服的壁壘在滅亡前仍然那樣英勇。大海打碎了它，它現在也在擊碎海水。它雖然翻倒了，可是在一定程度上還是很有效。攔住它通行的岩石，可以說是不會後退的障礙物，將它牢牢擋住。我們說過，狹道在這個地方特別窄，獲勝的狂風把整個防波堤驅趕到這個狹窄的過道裡，將它搞亂，搗碎。推力是那樣猛，將碎掉的東西堆起來，又使它們的裂口彼此插住，這樣，這些毀掉的東西竟組成了巨大的抗擊的力量，被摧毀後，又變得不可動搖。只有幾根木頭離開，海浪把它們打散了。有一根木頭就在吉里雅特身邊的空中飛過去。他因此覺得自己的額頭前面刮過一陣風。

　　但是，一些暴風雨中的大浪按著不會改變的週期性又回來了。這些大浪躍過毀壞了的防波堤，又落進那條狹道裡，儘管小巷彎彎曲曲，還是攪亂了那兒的水。狹道裡的波浪開始不祥地搖動。海浪暗暗親吻岩礁的聲音越來越響。

　　此刻，怎樣才能阻擋這樣的騷亂不安，不給它到達小帆船那兒呢？

　　用不了許多時間，這一陣陣大風就會把這裡面的水吹得像暴風雨中的滔天惡浪，小帆船將會被撞破，機器將會沉沒。

　　吉里雅特想著想著，不禁全身發抖。

　　不過他並沒有張皇失措。沒有什麼能夠難倒他這個人的。

　　現在颶風找到了突破口，它瘋狂地猛衝進狹道的兩壁中間。

　　忽然，在吉里雅特身後較遠的地方，響起了一陣爆裂聲，在狹道裡持續了一會兒。這聲音比他以前聽見過的任何聲音都可怕。

　　是小帆船那邊發出來的。

　　那邊發生什麼不幸的事了。

　　吉里雅特連忙跑過去。

　　從他站的東邊的狹道，因為小巷曲折，他無法看到小帆船。他走到最後一個轉彎處，停了下來，等待閃電出現。

　　閃電來了，給他照亮了眼前的局面。

　　吹到西邊的狹道裡的一陣風回擊了進入東邊的狹道裡的一陣巨浪。

　　災難開始了。

　　小帆船沒有受到明顯的損壞，依舊停泊在那兒，它沒有讓暴風雨得手，可是﹁杜蘭德號﹂的骨架卻遭了難。

　　這條毀掉的船在這樣的暴風雨裡露出了相當大的表面，完全在水面上的空中袒露著。吉里雅特為了要取出機器而在上面開的洞使船殼變得不牢了。龍骨的梁已經割斷。這副骨架有一根斷掉的脊柱。

　　颶風在它上面刮過去。

　　用不著更多的外力了。甲板上的護板就像一本打開的書那樣折疊了起來。分割完成了。就是這種破裂的聲音，穿過暴風雨，送到吉里雅特的耳朵裡。

　　他走近以後看見的損傷幾乎是無法補救了。

　　他切開的方口子成了一個傷口。風使得這個傷口變成一個裂口。這個橫向的裂口把破船分成了兩半。靠近小帆船的後面的一部分，牢牢地嵌在虎鉗似的岩礁中間。面對著吉里雅特的前面的一部分懸在半空。一個裂口，只要保持那個樣子，就是一個鉸鏈。這塊東西在它的裂口上擺動，好像在鉸鏈上擺動一樣。風搖晃著它，發出很可怕的聲音。

　　幸好小帆船不在下面了。

　　但是這樣的擺動卻搖動了依舊牢牢地嵌在兩座多佛爾礁中間的另一半船殼，從搖動到落下是用不了多久的。在大風不停地猛吹下，已經脫開的部分可能突然把幾乎碰到小帆船的另一部分拉下來，於是，小帆船和機器在落下去後便會全被大海吞沒。

　　吉里雅特看見了這一切。

　　這是一場災難。

　　怎樣避免它發生呢？

　　吉里雅特是那種能從危險中找到解決辦法的人。他沉思了片刻。

　　吉里雅特向他的武器庫走去，拿出了斧頭。

　　錘子已經發揮了許多作用，現在該輪到斧頭了。

　　接著，吉里雅特登上那條破船。他在還沒有彎曲的護板上站穩，在兩座多佛爾礁中間的懸崖上面彎下身子，開始砍下斷掉的梁，再砍下那些還留在下垂的船殼上的木板。

　　把破船的兩部分完全分開，使依然堅固的一半擺脫出來，將給風吹壞的那部分扔到海裡，讓暴風雨去享有，這就是他要做的工作。這些工作不僅艱鉅，而且十分危險。船殼下垂的部分，被風和它本身的重量拉著，只有幾個地方還連著。整隻破船就像一塊記事板，其中一半脫落的一塊板敲打著另一塊板。只有五、六根船肋骨，雖然已經彎曲和裂開，但是沒有斷，還很牢固。猛烈的北風來回吹著，每吹一次，它們的裂口就發出裂開的聲音，變寬起來。斧子只是對風助一臂之力。這一點點的聯繫，使得這件工作方便得多，可是也帶來了危險。在吉里雅特的腳下什麼都可能一起陷塌。

　　暴風雨猖狂到了極點。它不只是可怕，而且變得十分恐怖。激盪的海水衝到天空。烏雲直到這時一直是至高無上，彷彿為所欲為似的，它衝擊一切，使波濤發怒，同時自身卻保持著難以形容的陰險的清醒。下面是瘋狂，上面是憤怒。天空在吹氣，海洋只是泡沫。風的威力就是從這兒來的。颶風是守護神。它自己的恐懼產生的極度興奮使它也慌亂了。它僅僅成了旋風。這是盲目產生了黑夜。在暴風雨中有失常的片刻，對天空說，像是有什麼東西衝上大腦似的。望不到頂的天空不知道如何是好，猶猶豫豫地打著雷。真是太嚇人了。這是可怕的時刻。礁石的顫動到了最劇烈的程度。任何暴風雨都有一個神祕的方向，而在此刻，它卻失去了方向。這是暴風雨的危險之處。正在此刻，托馬斯．富勒︻註：原版本注，是一名老水手。︼說過：﹁風是一個躁狂型的瘋子。﹂就是在此刻，暴風雨裡不斷產生出電，皮廷頓將它叫做﹁電光的瀑布﹂。正在此刻，在最濃黑的烏雲裡，不知道什麼原因，為了偵察宇宙的驚恐，出現了一個藍色的光圈，西班牙的老水手叫它﹁暴風雨的眼睛，﹂。這隻令人悲傷的眼睛正朝著吉里雅特望。

　　吉里雅特在他那一方面也望著烏雲。這時他抬著頭。他每砍一下斧頭，就傲慢地直起身子。他因為太失望，或許好像是太失望，所以始終是這樣驕傲。他會絕望嗎？不會。面對海洋最利害的發怒，他既勇敢，又謹慎。他的腳只站在破船上的那些牢固的地方。他在冒險，同時也處處小心。他自己的決心也達到了頂點。他的精力增加了十倍。他被自己無畏的精神激起了滿腔熱情。他一斧一斧地砍著，那聲音彷彿是在挑戰。他好像得到了暴風雨所失去的清醒。這是十分感人的搏鬥。一方是力量無窮，另一方是不會疲倦，誰都不肯放過對方。可怕的烏雲在廣闊的天空形成了一個個戈耳工︻註：希臘神話中的蛇髮女怪，面貌可怕，人見之即會變成石頭。︼的面具。一切可能有的恫嚇手段都出現了。

　　雨從海浪中來，浪花從雲中來，風的幽靈在彎腰，大氣的種種面貌被染成紅色，又失去光彩，在這些現象消失以後，黑暗變得更加可怖，這時只有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的急流。全都沸騰了。許多黑影溢到了外面。帶著冰雹、扯碎的、灰白色的積雲，好似染上一種發狂地旋轉不停的毛病。在空中，響著像篩子篩乾豌豆的聲音，伏打︻註：義大利物理學家。︼觀察過的逆向電流，在雲和雲之間玩著閃電打雷的遊戲。一直響個不停的雷聲令人恐懼，電光閃得離吉里雅特那樣近，就在他身旁。深淵似的大海彷彿也大為震驚。他在搖晃的﹁杜蘭德號﹂上走來走去，使得甲板在他的腳下抖動。他手拿斧頭，又敲又削，又砍又劈，電光照得他面色蒼白，他頭髮蓬亂，赤著雙腳，衣衫襤褸，臉上全是海浪的泡沫，在這個雷聲不斷的髒地方他顯得非常高大。

　　只有機智才能對抗暴力。機智是吉里雅特的特長。他要使所有脫節的殘骸一起落下來。因此，他只擴大那些連接處的裂口，但是不完全砍斷它們，留下少許細小的地方支撐住其餘部分。忽然他停住了手，把斧頭舉得高高的。動作恰到好處。整個一大塊脫落了。

　　破船的這一半骨架沉到兩座多佛爾礁中間，在吉里雅特腳下。他站在另外一半船身上，俯身朝下看。那塊骨架垂直地沉進水裡，將岩礁全濺滿了水，還沒有沉到海底，就在一個狹窄處給卡住了。這樣，它有相當一部分露在水面上，高出海浪十二尺多。直立的船護板成了兩座多佛爾礁之間的牆。因為從旁邊丟進狹道裡的岩石稍稍高一些，僅僅只能讓流動的水沫在兩端透過。它成了吉里雅特在這個大海的通道裡臨時做成的抵擋暴風雨的第五道路障。

　　瞎了眼的暴風雨為了完成這道最後的路障出了大力。

　　幸運的是狹道的兩邊岩壁靠得很緊，擋住了這個障礙物掉到海底去。這使得它有一定的高度，而且海水可以從障礙物的下面過去，這樣便減少了海浪的力量。在下面流過的就不會從上面跳過去。這一點，在一定程度上，正是浮動的防波堤的奧祕。

　　以後，任憑烏雲怎樣逞凶吧，一點兒也不用為小帆船和機器擔心了。在它們周圍的海水不會再動蕩了。西面有多佛爾礁的柵欄掩護，東面有新的障礙物保護，在這當中，任何大風大浪都到不了它們身邊。

　　吉里雅特因禍得福。烏雲居然幫助了他。

　　這件事情完成以後，他從積著雨水的水坑裡用手心舀起一點水喝，然後對烏雲說：﹁你這個笨蛋！﹂

　　這是一種帶著嘲弄味道的喜悅，因為智力在作戰的時候證實了發瘋似的威力竟是愚蠢透頂，反而幫了對方的忙。吉里雅特感到有這樣的辱罵他的敵人的需要，這可是一種風格古老的需要，起源於荷馬史詩中的那些英雄︻註：指荷馬史詩︽伊利亞德︾和︽奧德賽︾中的英雄。︼。

　　吉里雅特向下走到小帆船上，利用閃電仔細檢查它。這正是可憐的小船要救助的時候。在前面一段時間裡，它受到了劇烈的震動，開始漸漸彎曲起來。吉里雅特粗略地看了一眼，還沒有看到有什麼損壞的地方。可是它肯定受到過猛烈的撞擊。海浪一平靜下來，船身又重新直立起來了。錨下得很牢。至於機器，它的四條鏈子令人滿意地一直緊緊拉著它。

　　吉里雅特檢查結束了，這時候有一樣白色的東西從他身邊飛過，然後在黑暗中消失。這是一隻海鷗。

　　在暴風雨中，沒有比看到這樣的現象更高興的了。飛鳥來臨，是因為暴風雨離開了。

　　雷聲更響了，這是另一個好徵兆。

　　暴風雨的最強的暴力瓦解了自身。所有的水手都知道，最後的考驗是嚴峻的，但是時間很短。雷聲過於頻繁，預示暴風雨將結束了。

　　雨突然停了。只有烏雲裡還響著不均勻的隆隆雷聲。狂風暴雨停息，好像一塊木板落到了地上。聚在一起的雲散開了。一長條的明亮的天從黑暗中露出來。吉里雅特驚呆了，天已經大亮暴風雨持續了將近二十個小時。

　　曾經帶來暴風雨的風，又帶走了它。充塞在天邊的黑暗散開後完全崩潰了。破碎的逃跑的雲霧亂紛紛地堆積起來。雲排成一條線，從這一頭到另一頭在向後退，可以聽見一陣陣長長的、同時在減弱的嘈雜聲，最後幾滴雨落下來後，這個充滿雷電的黑暗好像許多可怕的戰車一樣離開了。

　　天空頃刻間變得蔚藍。

　　吉里雅特覺得自己累了。睡眠襲擊疲勞的身體，彷彿猛禽撲下來。

　　吉里雅特無力地彎下身子，接著倒在小船上睡著了，也不挑選一個合適的地方。他直挺挺地睡了幾個小時，一動不動，和他兩旁的梁和擱柵沒有多大不同。

　　第四章　重重的障礙

　　一　飢餓的不是他一個人

　　當他醒來的時候，他餓了。

　　大海平靜下來了。但是在外洋面上還有波浪起伏，立刻動身還不可能。此外，天已經大亮了。載著這樣重的東西的小帆船要在午夜以前到達格恩西島，應該一清早動身才行。

　　雖然飢餓折磨著他，吉里雅特卻先把衣服脫光，這是使自己身子暖和的唯一辦法。

　　他的衣服在暴風雨裡全溼透了，不過雨水沖掉了海水，這樣，衣服現在可以乾了。

　　吉里雅特只穿了一條長褲，他把褲腿捲到膝蓋那兒。

　　他在四周的岩礁凸起的地方晾開了他的襯衫、粗布短上衣、油布外套、腿套，還有羊皮，都用卵石壓牢。

　　然後他想到要吃東西。

　　於是吉里雅特求助於他那把刀了，他一向非常留心把它磨得很快，隨時能夠使用。他從花崗岩上挖下幾隻帽貝，這是和地中海的綴錦蛤幾乎同類的軟體動物。人們知道這是可以生吃的。但是，在做了那麼許多艱苦的工作以後，這點食物太少了。他沒有餅乾了。水呢，他卻不再短缺。

　　他不僅不口渴，而且肚子發脹了。

　　他趁退潮的時候，在岩礁間轉來轉去，想找到一些龍蝦。礁石有許多地方露出水面，所以可以指望捉到不少。

　　只是他沒有考慮到他再也不能燒熟牠們。如果他花點時間去他的倉庫看一看，便會發現它在大雨中倒坍了。他的木材和炭都給水淹了。他儲存的代替火絨的廢麻，沒有一根纖維不是溼的。生火的方法一點也沒有了。

　　此外，鼓風機壞了，鍛鐵爐的爐床上的擋雨板也掉下來了。暴風雨洗劫了工場。用那些倖免於難的工具，吉里雅特在迫不得已的時候還能夠做木工那樣的工作，不過鐵匠工作無法做了。但是吉里雅特眼前並沒有想到他的工場。

　　餓著的肚子把他向另一邊拉，他沒有更多的想法，又專心尋找起食物。他不在礁石的狹道裡走來走去，而是走到狹道外邊｜｜岩礁的背面。

　　就是在這兒，十個星期以前，﹁杜蘭德號﹂撞到了暗礁上。

　　吉里雅特要弄到果腹的東西，在狹道外邊比裡邊方便得多。退潮以後，螃蟹習慣出來呼吸空氣。牠們都樂意曬太陽取暖。這些難看的動物喜歡中午。牠們在明亮的陽光下從水中爬出來，那可是很奇怪的現象。牠們擠在一起移動叫人看了有點討厭。牠們笨拙地橫行，遲鈍地一層一層爬，爬上岩礁下面的石級，那好像是樓梯的梯級一樣，我們不得不承認海洋裡也有寄生蟲。

　　兩個月來，吉里雅特就靠吃這種寄生蟲生活。

　　可是這一天，螃蟹和龍蝦都躲開了。暴風雨將這些單獨居住的動物趕到牠們藏身的地方，牠們至今還沒有放下心來。吉里雅特手上握著打開的刀，不時地在海藻底下挖出一個貝殼。他一面走一面吃下去。

　　他離西爾克呂班消失的地點不遠了。

　　吉里雅特打定主意只好吃海膽，正在這時候，他的腳底下發出了啪啪的響聲。一隻大螃蟹被他走過來的聲音嚇得剛剛跳到水裡去。螃蟹沒有沉得很深，吉里雅特還能看得見。

　　吉里雅特開始在礁石的腳下追趕那隻螃蟹。螃蟹沒命地逃。

　　忽然間什麼也看不見了。

　　螃蟹藏到岩礁底下的某個裂縫裡了。

　　吉里雅特緊緊抓住岩礁突出的地方，將頭伸出去朝它下面看。

　　那兒果然有一個洞。螃蟹很可能躲在裡面。

　　這哪兒是一個裂縫。這是一種門廊。

　　海水進入門廊底下，不過不深，能看得到水底蓋滿了卵石。這些卵石披滿剛毛藻，成了青綠色。這說明它們從來沒有乾過。它們就像長著綠頭髮的小孩的頭頂。

　　吉里斯特用牙齒咬住刀，手腳並用從峭壁上面向下降，跳進水裡，水幾乎淹到了他的肩膀。

　　他從那個門廊往裡走，走到一個勉強可稱做過道的地方，頭頂上是粗糙的尖形拱頂，兩壁光滑。他看不到螃蟹了。他在水裡站住後，又向前走，光線越來越暗。他漸漸辨認不清眼前的一切。

　　走了十五步左右，頭頂上的拱頂沒有了。他走出了過道。這兒空間大了，因此光線也更充足了。此外，他的瞳孔變大了，他能看得很清楚。

　　他感到很驚訝。

　　他走進了那個古怪的洞穴，一個多月以前他曾經到過這個洞穴。

　　只是現在他是從海裡進去的。

　　他剛剛走過的拱門，上一次他看見它被海水淹沒了。在乾潮的時候，有時它是可以通過的。

　　他的眼睛已經習慣了。他越來越看得清楚。他驚得呆住了。他又見到了這個奇特的陰暗的宮殿，這個拱頂，這些石柱，這些血紅色或者這些紫紅色，這些寶石般的植物，在最裡面的，幾乎像聖殿似的地下小教堂，以及差不多像祭壇的石頭。

　　他不大清楚這些細小的地方，但是在他的頭腦裡，他記住的是一個整體。他又一次看到這個整體了。

　　他又看到在他的對面，在峭壁相當高的部分，那個他上一回爬進來的裂縫，從他現在站的地點看，它好像是無法進去的。

　　他又看到在那個尖形拱頂旁邊的那些低矮陰暗的岩洞，就像是洞穴裡的小洞穴，以前他已經遠遠地看見過了，現在他離它們很近。靠他最近的是沒有沾上水的一個，很容易走近。

　　他注意到，比這個凹進的洞更加近的，在花崗岩上有一個橫的裂縫，它在水面上面，伸手就能碰到。螃蟹多半在那兒。他的手盡可能地向裡面伸進去，在這個黑漆漆的洞裡摸索。

　　突然他覺得胳臂給抓住了。

　　這時候他的感覺是無法形容的恐懼。

　　有一個薄薄的、粗糙的、又平又滑、冰冷黏糊的動著的東西，在黑暗中纏住了他的赤裸的胳臂，又向他的胸膛伸上來，像一根皮帶那樣壓他，像一個螺旋鑽那樣鑽他。不到片刻時間，不知道是什麼螺旋形的東西伸到了他的手腕和肘部，後來碰到了他的肩膀。一個針一樣的東西刺到他的腋下。

　　吉里雅特往後一閃，但是他很難動彈了。他好像給釘住了。他的左手還能活動，把牙齒咬著的刀拿下來。他用力靠在岩礁上，用左手捏著刀，拼命地想抽出他的胳臂。他這樣做卻只能略微驚動縛住他的東西，將他纏得更緊了。那樣東西柔軟得像皮革，結實得像鋼，冰冷得像寒夜。

　　又一條狹窄的、銳利的長帶子，從岩石縫中鑽了出來，它彷彿是野獸嘴裡伸出來的舌頭。它用力地舔著吉里雅特光著的上半身。忽然它變得非常細，非常長，貼在他的皮膚上，繞住他的身子。也就在這時候，一種從未感受過的、無法相比的疼痛，刺激他的肌肉，使它收縮起來。他感覺他的皮膚裡被什麼可怕的圓圓的東西刺了進去，好像有無數的嘴唇緊貼在他的肌肉上，要喝他的血。

　　第三條帶子從岩礁裡搖擺著出來，碰碰吉里雅特，又像一根繩子一樣鞭打他的肋骨。後來它牢牢地貼住了。

　　劇烈的痛苦到了極點是發不出聲音來的。吉里雅特沒有叫出一聲。

　　光線相當亮，使他能夠看清楚貼住他的令人厭惡的東西的外形。第四條帶子，像一根箭一樣迅速，圍住他的腹部，緊緊裹牢。

　　要切斷或者拔掉這些一個點一個點地緊貼在吉里雅特身上的發黏的帶子是不可能的。每一個點都是可怕的、奇怪的疼痛的中心。如果一個人覺得自己同時被許多張極小的嘴吞下去，就有這樣的感覺。

　　第五條長帶子從洞裡冒出來。它和其它的帶子疊在一起，壓在吉里雅特的橫隔膜上。焦慮又加上身體受到壓迫，吉里雅特連呼吸都有些困難了。

　　這些狹長的帶子的末端是尖的，向前越來越寬，好像劍身向著劍柄那樣。五條帶子明顯地屬於同一個中心。它們在吉里雅特的身上移動，滑行。他感覺得到這些暗中進行的壓力在挪動，好像是一張張嘴。

　　突然間，一個又圓又扁的、很大的黏糊糊的物體從裂縫底下出來，這便是那些帶子的中心。五條帶子都連在它上面，好像車輪的輻條連著車轂一樣。在這個可惡的圓盤的另一面能夠看到伸出另外三條觸手的地方，它們還留在岩礁的深洞裡。在這個黏糊糊的物體當中有兩隻張得大大的眼睛。

　　這對眼睛望著吉里雅特。

　　吉里雅特認出了這是一條章魚。

　　※※※

　　二　怪物

　　要相信有章魚，必須親眼看見過牠。

　　和章魚相比，古代的七頭蛇只能令人好笑。

　　有些時候，我們會禁不住想像，在我們夢境中的飄動的抓不到的形象可能遇到了一些吸引力，因此顯出了輪廓，於是從朦朧的不變的夢中出現了一個個有生命的東西。那個不知其名的人掌握著奇蹟，利用這種奇蹟創造出怪物。俄耳甫斯︻註：希臘神話中的詩人和歌手，善彈豎琴，彈奏時，能使猛獸俯首，頑石點頭。︼、荷馬和赫西奧德︻註：古希臘詩人。︼只能創造出喀邁拉︻註：希臘神話中的吐火女怪，前身像獅子，後身像蛇，中部像山羊。︼；上帝卻創造了章魚。

　　當上帝想幹壞事的時候，他在這方面也是很擅長的。

　　造成這種意願的原因使得宗教思想家感到恐懼。

　　既然任何理想都是容許的，如果令人恐懼也是一種目的，那麼章魚就是一個傑作。

　　鯨魚身體龐大，章魚身體很小。河馬皮厚如同胸甲，章魚完全赤裸。南美毒蛇會發出嘶嘶的聲音，章魚不會發聲。犀牛有一隻角，章魚沒有角。蠍子有一根毒刺，章魚沒有毒刺。黃蠍︻註：一種生長在法國南方的蠍子。︼有螯，章魚沒有螯。赤吼猴︻註：產於南美洲。︼有一根懸鉤尾，章魚沒有尾巴。鯊魚有鋒利的鰭，章魚沒有鰭。吸血蝙蝠有帶爪的翅膀，章魚沒有翅膀。刺蝟有刺，章魚沒有刺。箭魚有一把劍，章魚沒有劍。電鰩會放出電，章魚不會放電。癩蝦蟆有毒，章魚沒有毒。蝰蛇有毒液，章魚沒有毒液。獅子有爪子，章魚沒有爪子。胡兀鷲有利嘴，章魚沒有利嘴。鱷魚有大嘴，章魚沒有牙齒。

　　章魚沒有完整的肌肉，沒有嚇人的叫喊聲，沒有胸甲似的厚皮，沒有角，沒有毒刺，沒有螯，沒有懸鉤尾或者會傷人的尾巴，沒有鋒利的鰭，沒有長利爪的鰭，沒有刺，沒有劍，沒有電，沒有毒，沒有毒液，沒有爪子，沒有利嘴，沒有牙齒。章魚在所有的動物裡卻有最可怕的武器。

　　章魚究竟是什麼？牠是吸盤。

　　在海水平靜、藏起它所有光彩的大海的礁石裡，在人跡罕至的岩礁凹洞裡，在有許多植物、甲殼動物和貝殼類動物的沒有被發現過的洞穴裡，在海洋很深的大門底下，喜歡冒險的游水的人，被這兒的美麗的環境所吸引，就可能碰到這樣的危險。如果你有這樣的遭遇，千萬不要好奇，趕快逃走。你進去的時候眼花繚亂，出來的時候卻魂不附體。

　　下面就說說這種遭遇是怎樣一回事，它經常可能在大海的岩石中間發生。

　　一樣淡灰色的形體在海水裡擺動，它像人的胳臂那樣粗，大約有半古尺長。這是一塊破布，它的形狀好似一把沒有張開的無柄的傘。這塊破布向著你慢慢地移過來。突然它打開了，八條帶子倏地從有一對眼睛的臉向四面散開，這些帶子都是活的，它們波動的時候會發出火光。這是一種像車輪似的東西，它展開以後，直徑有四、五尺。牠這個動作真可怕。瞧牠向你撲了過來。這條妖蛇把人逮住了。

　　這個畜生貼在牠的獵物身上，牠的長帶子將他全身蓋住，又緊緊纏牢他。牠的下面是暗黃色，上面是土灰色。不知道這種無法解釋的灰暗的顏色是怎樣來的。牠彷彿是一個由灰色物做成、住在水中的畜生。牠形狀像蜘蛛，顏色像變色龍。牠被激怒後，會變成紫色。牠的最可怕的特點便是身體柔軟。

　　牠扭成的結會絞死人。牠的接觸會造成對方癱瘓。

　　牠的模樣看上去像是患了壞血病和壞疽，這是極端可怕的疾病。

　　牠是無法給拔掉的。牠緊緊地貼著牠的獵物。為什麼會這樣？是因為真空的關係。八根觸角，根部粗大，漸漸變得細長，最後成了針一樣。每根觸角底下有平行的兩排膿皰，它們靠近頭部的很大，逐漸小起來，到了尖端變成很小了。每排有二十五個膿皰，每根觸角有五十個膿皰，整個身子有四百個膿皰。這些膿皰是一個個吸盤。

　　這些吸盤是圓柱形的、角質的、青灰色的軟骨。在大個兒的種類身上，它們依次排列，從五法郎硬幣那樣大，逐漸到一粒小扁豆那樣小。這些一段段的管子從畜生身上伸出來又收回去。牠們能夠進入獵物體內一寸多深。

　　這種吸血的器官像鍵盤一樣精巧。它能立直，接著又縮回。

　　它聽從畜生的最細小的意願。最細緻的敏感性也比不上這些吸盤的收縮性。它跟畜生的內部的運動和外界的變化總是成正比的。這條龍是一種神經過敏的動物。

　　這個怪物就是水手們稱做的章魚，牠的科學稱呼是頭足綱動物，傳說中叫它海妖。英國的水手叫它Ｄｅｖｉｌ｜ｆｉｓｈ，即是魔鬼魚。他們也叫它Ｂｌｏｏｄ｜Ｓｕｃｋｅｒ，即是吸血鬼。在海峽群島，大家把它叫做章魚。

　　在格恩西島章魚非常少，在澤西島的很小，在塞爾克章魚又大又多。

　　在索尼尼︻註：法國博物學家。︼編的布豐︻註：法國博物學家，作家，著有︽自然史︾。︼著作的版本裡有一張版畫，畫的是一個頭足綱動物緊纏著一艘三桅戰艦。德尼．孟福爾︻註：十八世紀法國博物學家，研究軟體動物的專家。︼認為高緯度地區的章魚確實力大無比，可以使船沉沒。博裡．聖樊尚︻註：法國博物學家。︼否定這一說法，不過也指出在我們這個地方章魚會襲擊人。您去塞爾克，別人會向您指出在布雷克．霍附近有一個岩礁洞，幾年以前，那兒有一條章魚纏住了一個捕螯蝦的人，並且使他淹死了。

　　皮隆︻註：法國博物學家。︼和拉馬克︻註：法國生物學家。︼懷疑章魚會游水，因為牠們沒有鰭，他們錯了。本書的作者親眼在塞爾克看見在一個叫做﹁店鋪﹂的山洞裡，一條章魚游著追趕一個洗澡的人。牠被殺死後，量了牠的身子，足有四英呎長，還可以數出四百個吸盤。這個畜生臨死前將吸盤痙攣地伸了出來。

　　德尼．孟福爾是這樣一個觀察者，他的驚人的直覺使他下降到或者上升到懂得魔法的水平。照他的說法，章魚幾乎和人一樣具有情欲。章魚會恨。其實，從絕對的意義來說，生得醜陋，就是恨。

　　醜陋在淘汰的必然規律下掙扎，這種規律使牠產生了敵意。

　　章魚游水的時候，可以說是藏在套子裡。牠將全身所有的皺褶都收攏，就像是一隻縫起的袖子，裡面藏著一隻拳頭。這隻拳頭是牠的頭，用彷彿是波浪形的動作向前進，推著海水。牠的兩隻眼睛雖然很大，因為和海水顏色一樣，很難看清楚。

　　章魚如果追逐或者窺探什麼，牠總是躲起來。牠縮小，收攏。牠變成最小最小的形狀。牠和朦朧的昏暗相混在一起。牠看起來像是一層海浪。牠什麼都像，就是不像有生命的東西。

　　章魚是偽善者。當人們沒有注意到牠的時候，牠突然張開了全身。

　　一個懷有一種意志的粘糊糊的物體，是多麼的可怕！牠是充滿仇恨的陷阱。

　　這個海裡的貪婪醜陋的星形動物一向是出現在清澈的海水最藍的地方。牠老是待在遠處，這是恐怖的事。幾乎經常是人們剛看見了牠就被牠捉住了。

　　不過在夜晚，特別是在發情期，牠會發出磷光。這個嚇人的怪物也需要愛情。牠在等待結婚。牠變得好看。牠身子像燒著火。牠閃閃發光。如果在岩礁的高處往底下看，就能在深濃的黑暗裡看到牠像一個鬼魂似的太陽在發出蒼白的光。

　　章魚會游水，也會行走。牠有一小部分是魚，這並不妨礙牠另一小部分是爬行動物。牠在海底爬行。牠用牠的八隻腳行走。牠像尺蠖蛾的毛蟲那樣緩慢地向前爬。

　　牠沒有骨頭，牠沒有血，牠沒有肉。牠身子鬆軟，裡面什麼也沒有。

　　牠就是一層皮。我們可以把牠的八隻觸手從裡向外翻過來，就像翻手套的手指一樣。

　　在牠的輻射狀的中心有一個唯一的口子。這個僅有的裂孔是肛門嗎？是嘴嗎？牠既是肛門又是嘴。︻註：原版本注，作者的這個說法不正確，章魚有兩個口子。︼

　　同一個口子有兩個功能，是進口又是出口。

　　畜生的全身都是冰冷的。

　　地中海的食肉水母令人厭惡。這個有生命的膠狀物裹住游水的人的時候，那種接觸真是可憎。你用手去挖牠，用指甲抓牠，把牠撕破也殺不死牠，把牠拉開也除不掉牠。牠又滑又粘，會從你手指中溜走。但是任何叫人驚慌失措的事情都無法和章魚突然出現相比。這是有八條蛇供牠使用的美杜莎︻註：希臘神話中的怪物。原為美女，因觸犯女神雅典娜，頭髮變為毒蛇，面貌奇醜無比。誰看她一眼就立刻變成石頭。︼。

　　再沒有比被這種頭足綱動物的擁抱更叫人喪魂落魄的了。

　　這是抽氣機在攻擊你。你要對付的是有幾隻爪子的真空。這既不是指甲抓，也不是牙齒咬，而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劃痕。給咬傷是可怕的，可是遠不及被吸血可怕。利爪完全不能和吸盤相比。利爪，畜生用來進入你的肌肉，吸盤，是讓你自己進入畜生的體內。你的肌肉腫脹，神經纖維彎曲，你的皮膚在令人憎惡的壓迫下裂開，你的鮮血湧出來，和這軟體動物的淋巴液可怕地混合在一起。那個畜生用牠無數的汙穢不堪的嘴壓住你。七頭蛇和人合為一體，人和七頭蛇混在一起。你和牠成為一體。這個夢老纏著你。老虎只能吞掉你，章魚呢，真是太恐怖了，牠會把你吸進牠的身體裡。牠把你拉過去，然後拉入牠的身體。你被纏住，粘住，無力反抗，你會覺得在這隻可怕的袋子裡身子內部給慢慢地掏空了。這隻袋子是一個妖怪。

　　被活生生地吃掉，那可太可怕了，被活生生地喝掉，那更是難以形容。

　　這些奇怪的動物，科學根據牠一貫極端慎重的看法，即使面對事實，起初也不承認牠們存在，後來才決定研究牠們，對牠們進行解剖，分類，分級，貼上標籤，又弄來一些標本，放到博物館的玻璃櫥裡展覽。牠們進入了專業詞彙，叫做軟體動物，無脊椎動物，輻射動物︻註：舊分類名稱，即腔腸動物及棘皮動物。︼。科學還確定了與牠們鄰近的是哪些動物，地位比牠們略高一些的是槍烏賊︻註：形狀略似烏賊，但稍長，通稱魷魚。︼，略低一些的是墨魚。在淡水裡也找得到和這種海水裡的類似七頭蛇的動物，那就是水底蜘蛛。科學將牠們分成大、中、小三類，承認牠們是小的一類比承認大的一類來得容易。況且，在任何領域裡，科學都有這種傾向，通常用顯微鏡而不用望遠鏡來觀察。科學觀察牠們的構造，把牠們叫做頭足綱，數過牠們的觸角，把牠們又叫做章魚屬軟體動物。科學做到這步以後，就將牠們置之不理了。但是科學在哪兒丟掉牠們，哲學就在哪兒拾回了牠們。

　　現在是輪到哲學來研究這些生物了。它比科學走得近，也比科學走得遠。它不解剖它們，卻對牠們進行思考。在解剖刀工作過的地方，它加進了假設。它尋找最終的原因。這是思想家的很深的痛苦。這些創造物幾乎擾亂了思想家對造物主的看法。牠們是使人驚訝的極醜的東西。牠們使沉思者興致索然。沉思者不知所措地看著牠們。牠們是邪惡需要表現的外形。面對這些違背自己的創造物的瀆神的話該怎麼辦呢？要指責誰呢？

　　﹁可能﹂是一個可怕的子宮。神祕凝結後成了一個個怪物。一些黑影從﹁內在﹂這個整體中出來，被扯碎，散開，轉動，飄動，又凝結，向周圍的黑暗借貸，忍受未知的極化，獲得生命，和黑暗一同形成不知道是怎樣的外形，和腐爛的氣體一同形成不知道是怎樣的靈魂，接著，像鬼魂一樣，在生命力當中消失了。這似乎是黑暗變成了畜生。這是何必呢？有什麼用呢？永恆的問題又出現了。

　　這些動物是鬼魂，同時也是怪物。牠們得到證實，而又不可信。牠們存在是事實，不存在是牠們的權利。牠們是死亡的兩棲動物。牠們不像真實，這個現象使牠們的存在複雜化了。牠們接觸到了人類的邊界，在虛幻的區域內居住。你不承認有吸血鬼，章魚出現了。牠們成群結隊是一個確鑿的事實，這動搖了我們的自信心。樂觀主義是正確的，但是在牠們面前幾乎失去了常態。牠們是一道道黑暗的圓圈能看得見的頂端。牠們標誌著我們的現實到另一個現實的過渡。牠們好像屬於好幻想的人在黑夜的氣窗中隱約見到的可怕的生命的開頭。

　　這些怪物的繁殖，起初是看不見的，後來才可能看見，其實早就被猜測到了，也許還被占星家和哲學家在完全入迷中的凝視的眼睛看到過。因此產生了對一個地獄的猜測。魔鬼是看不見的老虎。靈魂的猛獸曾經被兩個能見到異象的人向人類揭露，他們一個叫約翰︻註：耶穌十二使徒之一。︼，一個叫但丁︻註：義大利詩人，代表作是︽神曲︾。︼。

　　如果黑暗的圓圈確實無限期地繼續下去，如果一個環後面又是一個環，如果這種越來越惡化的情況無窮無盡的持續發展下去，如果這條就我們來說堅決不相信它存在的鏈子是存在的話，那麼可以肯定在一個頂端的章魚能證實在另一個頂端上的是撒旦。

　　惡人在這一端，必然能證明在另一端有惡。

　　所有的惡獸像所有的邪惡的聰明人一樣，都是斯芬克司。

　　可怕的斯芬克司出了可怕的謎，關於惡的謎。

　　就是這種惡的完美性，有時候使一些偉大的智者傾向於信仰上帝的兩重性，傾向於摩尼教的可怕的善惡二元論︻註：摩尼教是伊朗古代宗教之一，三世紀由摩尼創立，主張善惡二元論，稱宇宙間有善神和惡神。︼。

　　在最近的那次戰爭︻註：指一八六〇年的英法聯軍之役。︼中，一件從中國皇帝的宮殿裡搶到的絲織品上，繡著一條鯊魚在吃一條鱷魚，鱷魚在吃蛇，蛇在吃鷹，鷹在吃燕子，燕子在吃毛蟲。

　　我們眼前見到的整個自然界，就是吃和被吃。獵物間相互咬來咬去。

　　可是，科學家同時也是哲學家，因此對天地萬物充滿好意，他們找到了或者自以為找到了解釋。那些人中間有日內瓦的博內︻註：瑞士哲學家，博物學家。︼，一個神祕的嚴格學者，他反對布豐，就像以後若弗魯瓦．聖蒂萊爾︻註：法國博物學家。︼反對居維葉︻註：法國動物學家，創建比較解剖學和古生物學。︼一樣，最終的目的使他難忘。那個解釋是：到處有死亡，所以到處在埋葬。

　　一切生物彼此吞食。腐爛物便是食物。這是地球上的令人驚恐的掃除。人，是食肉的，因此也是埋葬者。我們的生命是死亡造成的。這便是可怕的規律。我們便是墳墓。

　　在我們的昏暗的世界裡，這種秩序的必然性產生了怪物。你問：﹁有什麼用？﹂這就是答案。

　　這是解釋嗎？這是對問題的回答嗎？可是為什麼沒有另一個秩序呢？問題又出現了。

　　讓我們生活吧，就這樣。

　　可是，讓我們盡力使死亡成為進步。讓我們希望世界上少一點兒黑暗。

　　讓我們聽從良心對我們的引導。

　　因為，讓我們永遠不要忘記，最好的事只有最好的人才能發現。

　　※※※

　　三　深淵裡的另一種戰鬥

　　這就是幾分鐘來吉里雅特落入牠的掌握中的那個怪物。

　　這個怪物是這個岩洞的居住者。牠是這個地方的嚇人的精靈，水中的黑暗的魔鬼。

　　所有這些壯麗的景色都是以這個可怖的東西為中心。

　　上個月，吉里雅特第一次進入這個岩洞的那一天，他在隱蔽的海水的微浪中模糊地看到的那個黑黑的輪廓，便是這條章魚。

　　牠是在自己的家裡。

　　當吉里雅特因為追找螃蟹第二次進到這個岩洞的時候，看到一條裂縫，他以為螃蟹就躲在那裡面，而章魚卻在這個洞裡窺伺著。

　　能夠想像得到這樣的等待嗎？

　　如果想到在這個深淵裡有凶險的和耐心的埋伏，那麼就沒有一隻鳥敢孵蛋，沒有一個蛋敢孵出小鳥，沒有一朵花敢開放，沒有一隻乳房敢餵奶，沒有一顆心敢愛，沒有一個靈魂敢飛翔。

　　吉里雅特將胳臂伸進洞裡，章魚逮住了他。

　　牠緊緊抓牢他。

　　他成了給這隻蜘蛛捉住的蒼蠅。

　　吉里雅特已經給水沒到了腰部，他的肌肉收縮的雙腳踩在光滑的圓圓的卵石上，右胳臂被章魚直伸出的帶子牢牢纏繞，動也不能動。他的上半身給這令人心驚膽戰的帶子盤來盤去，幾乎看不見了。

　　章魚的八條腕，三條粘在岩石上，五條粘著吉里雅特。牠一邊緊扣住花崗岩，一邊緊拉著吉里雅特，就這樣，把他這個人繫在岩礁上。吉里雅特的身上給貼著二百五十個吸盤。他既恐慌又厭惡。他給一個巨大的拳頭緊緊握住了，牠的有彈性的手指將近一米長，在裡面長滿了活的膿皰，會挖進你的肉裡。

　　我們說過，任何人都掙脫不了纏在身上的章魚。如果想試試，那肯定會給纏得更緊。而且牠只會越縮越緊。你越是用力，牠的力氣也越是大。你越是搖動，牠越是箍牢。

　　吉里雅特只有一個對付的辦法，就是用他的刀。

　　他只有左手是自由的，不過我們知道他的左手非常有力，簡直可以說他有兩隻右手。

　　他的左手握著打開的刀。

　　章魚的觸角是割不斷的，牠們是一種不可能切開的皮革，在刀刃下面牠們會滑掉。此外牠們貼得那樣緊，在這些皮帶上切一個口子就會切破你的肌肉。

　　章魚是令人生畏的，可是有一個法子可以用來對付牠。塞爾克的漁夫懂得怎樣做。誰在海上看見過他們做的一些很突然的動作，誰就會明白了。鼠海豚也知道用這個法子。牠們會咬斷烏賊的頭。所以，在大海上常會看到沒有頭的槍烏賊、烏賊和章魚。

　　確實章魚只有頭部最容易受到攻擊。

　　吉里雅特知道這一點。

　　他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大的章魚。一開始，他就覺得被一個大傢伙逮住了。換了別人準會不知所措。

　　對付章魚就像對付公牛，應該抓住時機，那就是公牛低下脖子的一刻，章魚伸出頭的一刻，這一刻轉瞬即逝。誰錯過這個機會，他便會倒楣。

　　我們剛才說的這一切只是幾分鐘裡發生的事。可是吉里雅特已經感覺到二百五十個吸盤的吸力在不斷加強。

　　章魚是奸詐的。牠竭力想先使牠的獵物失去知覺。牠逮住了他，然後盡可能地等待。

　　吉里雅特握著他的刀。吸盤吸得更狠了。

　　他盯住章魚看，章魚也盯住他看。

　　突然，章魚從岩礁上鬆開牠的第六根觸角，向吉里雅特甩過去，想抓住他的左臂。

　　同時，牠迅速地伸出頭。過了一秒鐘，牠的兼做肛門的嘴貼到吉里雅特的胸膛上。吉里雅特兩脅全是血，兩條胳臂給捆得牢牢的，像一個死人一樣。

　　可是吉里雅特警惕地戒備著。他受到監視，他也監視著對方。

　　他避開了那根觸角，當那個怪物要咬他的胸膛的時候，他握著刀的拳頭向牠猛擊過去。

　　對立的雙方都在痙攣，一方是章魚，另一方是吉里雅特。

　　這就像兩道閃電在搏鬥。

　　吉里雅特把刀尖刺進那扁平的黏糊糊的部分，如同揮舞一圈鞭子那樣轉了一轉，在牠的兩隻眼睛四周挖出一個圓圈，於是他割下了牠的頭，好像拔掉一顆牙一樣。

　　一切結束了。

　　怪物全身倒了下來。

　　牠像一件脫下來的襯衫。抽水泵毀壞了，真空消失了。四百個吸盤從岩礁和人身上同時鬆開。這件破爛衣服沉到了海底。

　　吉里雅特因為經過一番搏鬥這時直喘氣，他看到在腳底下的卵石上有兩堆不成形狀的膠質的東西，一堆是頭，另一堆是餘下的部分。我們說是﹁餘下的部分﹂，因為不能說那是身體。

　　儘管這樣，吉里雅特還是害怕牠會垂死掙扎，向後退到牠的觸角碰不到的地方。

　　可是那個怪物已經完全死了。

　　吉里雅特合上了他的刀。

　　※※※

　　四　沒有隱藏，也沒有消失

　　他殺死章魚正是時候。他幾乎快悶死了，他的右臂和上半身發出紫色，出現了兩百多處腫塊，有好多處已經湧出血。醫治這些創傷的藥便是海水。吉里雅特浸在海水裡，同時用手掌擦自己右臂和上半身。腫塊經過這樣的磨擦都消失了。

　　他向後退，在海水裡浸下去更深，不知不覺地靠近了他曾經注意過的那個小洞穴，就在他被章魚纏住的那條裂縫旁邊。

　　這個洞裡沒有水，在洞穴的大石壁下面歪斜地伸展。卵石在那兒堆積，使洞底增高，高出平時漲潮時的水位。這個凹進去的口子是一個相當大的扁圓的拱形，一個人彎下身子便能進去。海底下的洞的綠光照進去，將裡面稍稍照亮。

　　吉里雅特急急忙忙地擦著他的腫起的皮膚，偶然間無意識地抬起了眼睛。

　　他的眼光一直透進這個小洞穴。

　　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他彷彿看到在這個洞底的黑暗裡有一張帶著笑容的臉。

　　吉里雅特從來不知道有﹁幻覺﹂這個字眼，不過他清楚那是怎麼回事。和看似非真實的東西神祕的相遇，這在自然界中是會發生的，為了解釋不致有困難，我們將它稱做﹁幻覺﹂。不論是錯覺，還是事實，總之是有一些幻象出現。誰在那兒就能看到它們。我們曾經說過，吉里雅特是一個愛沉思的人。他像先知一樣偉大，有時會產生幻覺。在荒僻的地方冥想是不會不遭到惡果的。

　　他是在夜裡出來活動的人，他相信有幻影，這些幻影使他不止一次地驚慌得發愣。

　　這個凹洞非常像一座石灰窯。它是一個低矮的壁龕，好似籃子的柄，陡峭的拱頂越向前越狹窄，一直通到這個地窟的盡頭。在那兒，卵石堆和岩石的拱頂連接在一起，死巷也到頭了。

　　他走了進去，低著頭，向著在洞底的東西走。

　　確實有什麼東西在笑。

　　那是一個死人的頭。

　　不僅僅有頭，還有一具骨骼。

　　一具人的骨骼躺在這個小洞穴裡。

　　遇到這樣的事，膽大的人當然想看個明白。

　　吉里雅特向四周看了一遍。

　　他的四周是許多螃蟹。

　　這些螃蟹一動也不動，看樣子全死了。這些螃蟹不能動，因為牠們都只剩下了殼。

　　牠們在塞住岩洞的卵石堆上面東一點西一點地散開，如同奇形怪狀的星星。

　　吉里雅特的眼睛注視著別的地方，他走在螃蟹殼上面也沒有感覺到。

　　吉里雅特走到了地窟的盡頭，那兒有更大的一堆東西，是觸角、腳和上顎混在一起，不動地豎立著。螃蟹的螯張得很大，沒有再併攏。在牠們的有刺的硬殼底下的骨質的殼一動不動。有幾個翻轉過來，露出了牠們青灰色的空心。這堆東西很像許多圍攻者，像一團荊棘一樣混亂。

　　那具骨骼就在這堆東西下面。

　　在這堆亂糟糟的觸手和殼底下能夠看到帶紋的顱骨，脊椎骨，股骨，脛骨，連著指甲的多節的長手指。肋骨的架子裡全是螃蟹。有一顆心曾在那兒跳動。海裡的黴菌蓋滿了眼眶。帽貝把牠們的粘液留在鼻腔裡。此外，在岩礁的這個角落，沒有海藻，沒有水草，也沒有一點風。一切都靜止不動，牙齒在冷笑。

　　這個令人不安的笑容是死人的頭顯示出來的表情。

　　這座神奇的海底宮殿，處處點綴著和鑲嵌著海裡的寶石，它終於暴露出來，公開了它的祕密。這是一個窩，章魚就住在這裡面；這是一個墳墓，一個人就躺在這裡面。

　　深處的海水在這些石頭上面抖動，發出了反光，使得骨骼和動物的不動的可怕形象也隱約搖動起來。這可怕的一堆螃蟹，好像剛吃完了飯。這些殼彷彿吃了這具骨骼。沒有比在這死去的獵物上死去的寄生蟲更古怪的了。這是死亡的淒慘的延續。

　　吉里雅特的眼皮底下是章魚的食品櫃。

　　景象淒涼，在這兒清楚地暴露出極其恐怖的事實。螃蟹吃掉了死人，章魚吃掉了螃蟹。

　　在屍體旁邊沒有任何殘存的衣服。死去的人在被逮住的時候想必是赤身露體的。

　　吉里雅特專心地仔細察看著，他把螃蟹殼從死人身上全拿掉。這個人是誰呢？屍體給解剖得十分巧妙，簡直像是準備做解剖模型用。肌肉全除去了，一點兒肌肉也沒有留下，沒有一根骨頭缺少。如果吉里雅特是這方面的內行，他可以看到，裸露的骨膜又白又滑，好似擦過一樣。如果四處沒有剛毛藻的綠色，它們真像象牙。軟骨隔膜都精細地減薄和排列好。這個墳墓造出了這麼許多不祥的珠寶首飾。

　　屍體好像埋在死去的螃蟹底下，吉里雅特把它掘了出來。

　　忽然他迅速地彎下身子。

　　他剛剛發覺脊柱給一根帶子似的東西圍著。

　　這是一條皮帶，很明顯是那個人活著的時候扣在肚子上的。

　　皮上長了黴，帶扣生了鏽。

　　吉里雅特想拉過腰帶，脊椎骨不肯放，他只得將脊椎骨折斷才拉得出。腰帶完好。在上面已經開始積上一層貝殼。

　　他摸摸腰帶，覺得裡面有一樣硬硬的正方形東西。想解開帶扣是沒有用的。他用刀割開了皮子。

　　腰帶裡裝著一隻小鐵盒和幾個金幣。吉里雅特數了數，一共有二十個畿尼。

　　鐵盒是一隻水手用的舊鼻煙盒，是用彈簧打開的。它鏽得很厲害，關得很緊。彈簧完全氧化了，不再起作用了。

　　那把刀又幫吉里雅特解決了難題。他用刀尖一撬，盒蓋就脫下來了。

　　盒子開了。

　　裡面只有一點紙。

　　一小紮非常薄的紙，折成四折，鋪在盒子底上。紙是溼的，不過並沒有損壞。盒子關得很緊，將它保存得很好。吉里雅特展開了它。

　　這是三張鈔票，每張一千英鎊，一共值七萬五千法郎。

　　吉里雅特又把鈔票折好，放進盒子裡，利用裡面留下的一點點空再放進二十個畿尼，然後拼命使勁把盒子關緊。

　　他開始仔細看那根腰帶。

　　皮的表面在以前曾上過光，它的裡面卻很粗糙。在淺黃褐色的粗皮上有幾個用很濃的墨水寫的幾個字。吉里雅特認出了這幾個字，唸道：﹁西爾克呂班。﹂

　　※※※

　　五　在六寸和兩尺之間死神能棲身

　　吉里雅特把盒子重新放到腰帶裡，又把腰帶放進他的褲子口袋。

　　他把骨骼和旁邊死掉的章魚留給螃蟹。

　　當吉里雅特跟章魚和骨骼在一起的時候，上漲的潮水已經淹沒了進口的狹道。吉里雅特只有鑽到拱門下面才能出去。他脫身並不費力。他熟悉這條出路，做這些海裡的體操運動他是個能手。

　　我們看到了十個星期以前發生的那齣慘劇。一個怪物抓住另外一個怪物。章魚抓住了克呂班。

　　這幾乎可以說是在無情的黑暗裡偽善者的相遇。在深淵裡，兩個由期待和黑暗組成的生命短兵相接，一個是畜生，另一個是活人。畜生結果了活人。可怕的裁判。

　　螃蟹吃死屍，章魚吃螃蟹。章魚在經過的路上，會捉住任何一個游水的動物，一隻水獺，一條狗，如果牠能夠，甚至一個人。牠喝牠們的血，然後將牠們的屍體留在海底。螃蟹是海裡的外形像金龜子的埋葬蟲︻註：常群集於鳥獸屍體旁掘穴，使其陷入土中而取食。︼。腐爛的肉對牠們有很大的吸引力，牠們游過來，吃死屍，接著章魚又吃掉牠們。死去的動物被螃蟹消滅光，螃蟹被章魚消滅光。我們已經指出過這條規律。

　　克呂班做了章魚的誘餌。

　　章魚抓住了他，把他淹死，螃蟹將他的肉吃得乾乾淨淨。某一次漲潮把屍體送進了洞裡，一直送到吉里雅特發現它的洞底。

　　吉里雅特從那兒向後轉，一路上在岩礁間搜索，尋找海膽和帽貝，不想再尋找螃蟹了。他彷彿覺得吃螃蟹就像吃人肉。

　　此外，他只想在動身以前盡可能好好地吃上一頓晚飯，此後就沒有什麼能留住他了。猛烈的暴風雨以後，總是平靜的日子，有時候要延續好幾天。現在在大海這方面沒有絲毫危險了。吉里雅特決定第二天啟程。最要緊的是在夜裡看管好設在大小多佛爾礁之間的水壩，因為會漲潮，不過吉里雅特打算天一亮就拆除它，把小帆船推出大小多佛爾礁，張起帆回聖桑普森。平靜的海面上微微吹的西南風，正合他的心意。

　　現在正是五月的上弦月的時候，白晝變長了。

　　吉里雅特在岩礁間兜了一圈，肚子幾乎吃飽了，回到停在大小多佛爾礁間的小帆船那兒。這時太陽方才西沉，能夠叫做上弦月的光輝的淡淡的月光滲進了暮色，海水達到了滿潮，又開始下落。立在小帆船上的機器的煙囪被暴風雨打來的浪花蓋上一層鹽，在月光下顯得雪白。

　　這樣的景象提醒吉里雅特，風暴在小帆船裡灌進許多雨水和海水，如果他想明天動身，得將船裡的水除光。

　　他離開小帆船去追捕螃蟹的時候，他曾經觀察到在艙裡水約有六寸深。用他的排水鏟就完全可以把這些水鏟出去。

　　現在回到小帆船，吉里雅特不禁嚇了一跳。小帆船裡有近兩尺深的水了。

　　出了很可怕的事故，小帆船漏了。

　　它是吉里雅特不在的時候漸漸進水的。它已經裝得那麼重，加上二十寸深的水是極危險的事。再要增加一點點，它就會沉掉。如果吉里雅特遲一個小時回來，他也許只能看到煙囪和桅杆露在水面上了。

　　一分鐘也不容得考慮，應該找到進水的口子，把它堵住，然後弄光小船裡的水，或者至少減少一些。﹁杜蘭德號﹂的水泵在船隻失事的時候不見了，吉里雅特只得使用小帆船的排水鏟。

　　首先要找進水的口子，這是最緊迫的。

　　吉里雅特立刻動手，甚至沒有花半點時間穿上衣服，全身都在哆嗦。

　　可是他不覺得餓，也不感到冷。

　　小帆船繼續在進水。幸好沒有風。只要起個微微的波浪，船便會沉沒。

　　月亮落下了。

　　吉里雅特彎下身子摸索著，大半個身子浸在水裡。他找了很長時間，終於發現了損壞的地方。

　　當風暴來臨的時候，在小帆船給彎成弧形的危急的一刻，堅固的小船猛烈地碰撞岩礁。小多佛爾礁上的一塊凸起的岩石把右舷的船殼撞出一個裂口。

　　這個進水的口子很糟糕，幾乎也可以說很惡毒，偏偏緊靠著兩條加強肋骨的交點，加上當時狂風暴雨，因此吉里雅特頂著最凶猛的風雨在黑暗裡匆匆檢查的時候，沒有能看見損壞的地方。

　　令人吃驚的是裂口很大，可是，雖然那時候船裡的水在上漲，裂口沒在水裡，卻還是在吃水線上面，因此也讓人放心不少。

　　撞出裂縫的那個片刻，海浪在峽道裡劇烈地翻滾，不再有什麼吃水線了，海水從裂口進入小帆船，小帆船加上這樣的重量下沉了好幾寸，甚至在風平浪靜以後，鑽進船裡的水的重量，使吃水線升高，讓裂縫保持在水面底下。這樣，危險就逼近了。船裡的水從六寸漲到二十寸。但是如果能夠塞住進水的口子，也就能夠弄光小帆船裡的水，只要小船不再進水，它將重新升到正常的吃水線，裂縫露出到水面上。不在水裡，修補就方便多了，或者至少是可能辦到了。我們在前面說過，吉里雅特還有一套完全能用的木匠的工具。

　　但是在做到這一步以前，會有多少變化！會有多少危險！會有多少不幸呀！吉里雅特聽到海水無情地湧進來的聲音。搖動一下，全都要沉沒。多麼悲慘啊！也許時機已經失去了。

　　吉里雅特痛苦地責備自己。他原來應該立刻看到這個口子的。艙裡六寸深的水應該引起他的注意。他真遲鈍，竟把這六寸深的水當成雨水和打進來的海浪。他責備自己要睡，要吃。他責備自己總是疲勞。他幾乎認為自己要對暴風雨和黑夜的出現負責。全都是他的過錯。

　　他在不停地工作的時候，心裡還老是嘀咕著這些抱怨自己的話，不過這不妨礙他的思考。

　　進水的口子找到了，這是第一步，把它塞住是第二步。目前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在水下面是無法做細木工工作的。

　　有一個有利的情況，那便是船殼損壞的口子在將機器的煙囪固定在右舷的兩條鏈子中間。塞住口子的東西可以縛在兩條鏈子上。

　　水繼續進來，現在超過兩尺了。

　　水漫到吉里雅特的膝蓋以上了。

　　※※※

　　六　ＤＥ　ＰＲＯＦＵＮＤＩＳ　ＡＤ　ＡＬＴＵＭ︻註︼

　　︻註：拉丁語，意為：從深淵到頂點。︼

　　在小帆船儲存的帆纜索具當中，吉里雅特有一大塊隨時能用的塗了柏油的帆布，它的四隻角上都有很長的細繩帶。

　　他拿起這塊帆布，用上面的細繩帶將它的兩個角繫在煙囪的鏈子的兩個鐵環上，就在進水的口子那一邊。然後他把帆布丟到船外。帆布像一張桌布那樣落到小多佛爾礁和小船之間，沉到了海裡。想進入船艙裡的水的推力，將它緊貼住船殼的裂口。水越壓得凶，帆布貼得越緊。帆布給海水本身粘在損傷的口子上。小船的傷口給包紮好了。

　　這塊塗了柏油的帆布夾在艙的內部和外面的海浪當中，一滴水也進不來了。

　　進水的口子遮住了，可是並沒有塞住。

　　這只是暫時的解決辦法。

　　吉里雅特拿起排水鏟，開始鏟小帆船裡的水。這是減輕船的載重的重要時刻。這個工作使他身子稍稍暖和了一點，可是他也疲勞到了頂點。他不得不承認他不能堅持到底，把艙的進水洞堵住。吉里雅特吃得很少，他慚愧地覺得自己筋疲力盡了。

　　他從他膝蓋那兒的水向下降來估計他的工作的進展程度。水降得很慢。

　　此外，進水的口子只是被擋住了，險情暫告緩和，並沒有解決。那塊被海水推到裂口的帆布，開始在艙裡脹得像一個瘤，好像在帆布後面有一隻拳頭在使勁要捅破它。帆布塗過柏油，很牢，經得住捅，但是膨脹和張力越來越利害，很難肯定帆布能頂下去。那個瘤隨時都可能裂開。

　　水又要開始流進來。

　　遇到這種情況，陷在困境的水手都知道，唯一的辦法就是塞住裂口，手邊不管有什麼舊布破布，只要找得到就拿來用盡全身之力把帆布上凸起的瘤堆進裂縫裡。在專門的用語裡，那些舊布破布叫做﹁包繩布﹂︻註：在航海的人的用語裡，指一種包纜繩的舊麻布。︼。

　　這種包繩布，吉里雅特卻一點兒也沒有。他原來儲存的破布片和廢麻，有的在工作當中用掉了，有的被狂風吹走了。

　　在緊要關頭，他也能到岩礁間去搜索，找到剩下來的碎布等等。小帆船的載重已經減輕了不少，他可以暫時離開一刻鐘，可是沒有光怎麼尋找呢？天實在太黑了。月亮沒有了，只有布滿星星的昏暗的天空。吉里雅特沒有乾的纜繩做火繩，沒有油脂做蠟燭，沒有火來點燃，沒有燈罩遮住火。小船裡和礁石上全是一片模糊，什麼也分不清。可以聽得見海水在遭到損傷的船殼四周輕輕地作響，可是連裂口也看不到。吉里雅特是用手摸才知道帆布越來越大的張力的。在這樣的黑暗中，在岩礁上不可能找到破舊的布衣服和四散的繩索。看不清楚，怎麼能撿到那些碎布片呢？吉里雅特憂愁地望著黑沉沉的夜。天上全是星星，卻沒有一支蠟燭。

　　小船裡的水減少了，船外面的壓力卻在增加。帆布上的瘤變大了，越來越鼓，就像一個即將破裂的膿腫。情勢好轉了片刻，又重新變得危險了。

　　迫不及待地需要塞住裂口的東西。

　　吉里雅特只有他的衣服可用了。

　　我們還記得，他把他的衣服放在小多佛爾礁凸起的岩石上面晾著。

　　他去收了回來，放到小船的邊緣上。

　　他拿起他那件油布上衣，跪到水裡，把衣服塞進裂口，往外面推那個瘤，這樣把裡面的水擠光。在油布上衣上面他加上了羊皮，在羊皮上面又加上毛織襯衫，在毛織襯衫上面再加上粗布上衣。全塞進去了。

　　他身上只有一件衣服，他脫了下來，連同他的褲子，又塞了進去，使填塞物越來越大，也變得結實。這樣，填塞的東西填完了，看來夠用了。

　　這些衣服塞到了裂口外面，帆布把它們包住。海水想進來。壓迫著這個障礙物，使它在裂口上漲大，並且貼得更牢。這像是一種包在外部的敷料紗布。

　　在船裡，隆起的部分僅有的中心給向後推，在裂口和填塞的衣服四周，帆布形成一個環形軟墊，裂口本身的邊是不整齊的，越是拉住這個軟墊，它也貼得越緊。進水的口子給堵住了。

　　可是這只是暫時沒有事。裂口周圍尖起的地方固定住了帆布，也會把帆布戳破，然後海水又會從破洞裡進來。吉里雅特在黑暗裡甚至沒有發覺這一點。這些堵塞的東西不大可能堅持到天亮。吉里雅特又開始另外一種不安了。他感到自己的力氣快消失的時候，這種不安的心情也就越來越利害。

　　他又動手清除水，可是他的胳臂再也使不出勁了，幾乎很難舉起裝滿水的鏟子。他全身赤裸，不住地哆嗦。

　　吉里雅特覺得末日在向他凶惡地逼近。

　　他的頭腦裡想到可能會遇上好運氣。也許在大海中會出現一隻帆船。一個偶然在多佛爾礁的海面上路過的漁夫也許會來幫助他。絕對需要一個合作者的時刻到了。有一個人和一盞燈，一切便都能得救。兩個人一起做，艙裡的水將很容易地排除光。小船隻要不進水，不再裝超過載重量的水，便會重新向上浮，重新回到原來的吃水線，那個裂口也就出了水面，修補的工作也能做起來了。可以立刻用一塊船殼板來代替填塞的衣服，用徹底的修理來代理對付裂口的臨時辦法。不然的話，就得等到天亮，要等整整一夜！該死的延誤可能帶來災難。吉里雅特心急如焚。如果僥倖能看到一隻船上的舷燈，吉里雅特就可以爬到大多佛爾礁的頂上發出信號。天氣很好，風平浪靜，背襯著布滿星星的天空，一個人動個不停，是很可能被看到的。一個船長，甚至一個小船的船老大，在夜裡經過多佛爾礁的海面，都不會不用望遠鏡對準礁石看的。這是出於小心。

　　吉里雅特希望有人能看到他。

　　他爬到那隻破船上，抓緊打結繩，然後登上大多佛爾礁。

　　遠到天邊也不見一隻帆船。沒有一盞舷燈。一望無際的海面上一片荒涼。

　　不可能出現任何幫助，也不可能保持任何抵抗的能力。

　　吉里雅特直到現在從來還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他感到束手無策了。

　　陰暗的命運此刻成了他的主宰。他，以及他的小船，﹁杜蘭德號﹂的機器，他花費的全部勞動，他得到的全部成就，他的全部勇氣，全都沉入了深淵。他不再有搏鬥下去的本領了，他變得消極被動。怎麼才能阻止潮水再來、海水上漲、黑夜繼續呢？這些填塞裂口的衣服是他唯一的依靠。吉里雅特已經筋疲力盡，脫光了自己的衣服才做成這件用來填塞的東西，他無法再使它牢固有力了，它像這個樣子就只好讓它這個樣子吧，命中註定，一切努力都結束了。大海將隨意擺佈這個倉促做成的貼在進水的口子上的裝置。這個沒有活動力的障礙物以後會怎麼樣呢？目前是它在作戰，不再是吉里雅特在作戰了。是這些破舊的衣服在作戰，不再是智力在作戰了。只需海浪一衝，就能衝破裂口。要看壓力或大或小，關鍵的問題全在這兒。

　　一切都會靠兩種無意識的力量之間的不自覺的鬥爭得到解決。從此以後，吉里雅特既不能幫助他的助手，也不能阻止他的敵人。他只是他自己的生或死的旁觀者。這個吉里雅特原來是一位天神，現在在最後的一刻，一種沒有意識的阻力代替了他的地位。

　　吉里雅特以往經歷過的所有艱苦和憂慮都不能和這一次的相比。

　　他一到了多佛爾礁，就感覺到受到孤獨的包圍和侵襲。孤獨不僅僅圍住他，而且裹住了他。無數的威脅同時向他伸出了拳頭。風就在那兒，準備隨時刮起；海就在那兒，準備隨時咆哮。不可能塞住風這張嘴；不可能拔去海的牙。可是，他曾經搏鬥過。他，一個人，和海洋肉搏，和暴風雨扭打。

　　他還抗擊過其它的憂慮和其它的困難。他應付了所有的災難。他沒有工具卻得做各種工作，沒有幫手卻得搬動沉重的東西，沒有學問卻得解決一些難題，沒有儲存的食物卻得吃得喝，沒有床也沒有房屋卻得睡覺。在像悲慘的拷問架︻註：古代的一種刑具，將犯人縛在上面拷打逼供。︼一樣的礁石上，他曾經被大自然用各種不同的惡運做為刑具輪番地拷打。大自然高興的時候是母親，滿意的時候是劊子手。

　　他戰勝過孤獨，戰勝過飢餓，戰勝過口渴，戰勝過寒冷，戰勝過熱病，戰勝了粗重的工作，戰勝了困倦。他遇到過各種障礙聯合起來阻攔他前進。在匱乏後面，是自然界的威力；在潮水後面，是暴風雨；在暴風雨後面，是章魚；在章魚這個怪物後面，是鬼魂。

　　最後出現的是淒慘的諷刺。在吉里雅特打算就要勝利地離開的這些礁石上，死去的克呂班剛才笑嘻嘻地對著他望。

　　鬼魂的冷笑不是平白無故的。吉里雅特覺得自己完蛋了。吉里雅特覺得自己和克呂班一樣成了個死人。

　　寒冷，飢餓，勞累，要拆散的破船，要轉裝的機器，春秋分時突變的天氣，大風，雷電，章魚，這一切和進水的口子相比都算不上什麼。吉里雅特和每個人一樣，能夠用火抵擋寒冷，用岩礁上的貝殼類動物抵擋飢餓，用雨水抵擋口渴，用技巧和毅力抵擋搶救中的種種困難，用防波堤抵擋潮水和狂風暴雨，用刀抵擋章魚。可是，要抵擋進水的口子卻毫無辦法。

　　暴風雨留下這個不祥的結果和他告別。這是戰敗者對戰勝者的最後的較量，奸詐的刺殺，陰險的攻擊。逃遁的暴風雨向身後射出了這支箭，潰逃中又轉過身來回擊一下。這是深淵中的雅納克的一擊︻註：雅納克是十六世紀法國一男爵，在一次決鬥中乘對方不防擊中對方膝彎。此語意思是﹁突然的決定性一擊﹂。︼。

　　能和暴風雨對抗，可是怎樣才能和流進來的海水對抗呢？

　　如果填塞的衣服給衝了出來，如果進水的口子又重新打開了，那就無法可想，只能讓小帆船下沉。這是動脈的結紮線自行鬆開。一旦小帆船連同它載的東西沉到海底，那部機器就再也沒有辦法拉上來。兩個月來艱鉅的大量的努力最後化為烏有。再從頭做起是不可能的了。吉里雅特沒有鍛鐵爐，也沒有各種材料。也許在黎明的時候，他將親眼看著他的全部成果漸漸地、無法挽回地沉入深淵。

　　感覺到有一種陰暗的力量在他下面，真是可怕的事情。

　　深淵在拉他。

　　他的小船沉沒以後，他只好餓死凍死，像其他在人岩遇難的水手一樣。

　　在漫長的兩個月裡，看不見的良心和天意都目擊到，一方面是廣闊的空間，波浪，風，閃電，流星，另一方面是一個人；一方面是海，另一方面是一個靈魂；一方面是無限，另一方面是一個原子。

　　雙方進行了一場惡戰。

　　瞧呀，這個奇蹟也許就要夭折了。

　　這樣，這種無比的英雄氣概結果變得軟弱無力，這場經受過的可怕的戰鬥由於絕望而告結束。這是﹁一無所有﹂和﹁一個整體﹂之間的鬥爭，是︽伊利亞德︾︻註：荷馬所作的古希臘史詩，主要敘述特洛伊戰爭最後一年的故事。︼和一個人之間的鬥爭。

　　吉里雅特發狂似地望著空中。

　　他身上連一件衣服也沒有了。他赤裸裸地面對著無限的空間。

　　於是，在未感受過的巨大的力量的重壓下，不再知道別人對自己有什麼企圖，和陰影對抗，面對不可制服的黑暗，在微波長浪和驚濤狂風的喧囂聲中，在烏雲底下，微風底下，遍處分散的威力底下，充滿翅膀、星星、墳墓的神祕的蒼穹底下，混合著強大的因素的可能達到的意願底下，無底的深處底下，四周和腳下是海洋，頭頂上是群星，他沮喪，他絕望，他直挺挺地躺在岩石上，面朝著天上的星星，他失敗了，對著可怕的深不見底的高處，他雙手合掌，在無窮盡的境地中大聲喊道：﹁饒了我吧！﹂

　　他被﹁無限﹂擊垮了，他向它祈求。

　　今夜，他孤身一人在大海包圍的這個岩礁上，筋疲力盡地倒了下去，就像遭到雷劈一樣，全身赤裸，如同古羅馬競技場中的角鬥士，只是他面對的不是競技場，而是深淵，不是猛獸，而是黑暗，不是觀眾的眼睛，而是未知的事物的目光，不是供奉女灶神的貞女︻註：古羅馬主持對維斯太的國祭的女祭司。︼，而是星星，不是凱撒，而是上帝。

　　他彷彿覺得自己在寒冷、困乏、虛弱、祈禱、黑暗當中溶化了。他？睡著了。

　　※※※

　　七　神祕的世界聽得見

　　幾個小時過去了。

　　太陽升起來了，光芒耀眼。

　　第一道陽光照亮了在大多佛爾礁的平頂上的一個一動不動的形體。

　　那就是吉里雅特。

　　他一直直挺挺地躺在岩礁上。

　　這個凍僵的赤裸的身體連寒顫也不打了。緊閉的眼皮是灰白色的。

　　很難說這不是一具屍體。

　　太陽彷彿在望著他。

　　如果這個裸體的人還沒有死，他也非常接近只需一絲冷風便會使他喪命的地步。

　　風吹起來了，是溫和活潑的風，帶來五月裡的春天的氣息。

　　這時候，太陽升到了高高的藍色的天空。它的稍微偏斜的光輝變成了紫紅色。它的光變成了熱，裹住了吉里雅特。

　　吉里雅特沒有動一下。假如說他還在呼吸，那這樣的呼吸也即將消失，幾乎還不能使鏡面變得模糊。

　　太陽繼續向上升，陽光越來越筆直地照著吉里雅特。當初只是溫和的風現在變熱了。

　　這個僵硬的、赤裸的身體始終沒有動彈，不過皮膚不大蒼白了。

　　太陽快到頭頂上了，垂直地照在多佛爾礁的平頂上。強烈的陽光從高空傾瀉下來，加上平靜的大海發出了反光，岩礁開始有點發熱了，溫暖了躺在上面的人。

　　一聲嘆息使吉里雅特的胸膛挺了起來。

　　他活著。

　　太陽繼續撫摩著他，幾乎充滿了熱情。風，已經是南方吹來的風，夏季的風，溫柔地吹著，好像一張嘴在吻著吉里雅特。

　　吉里雅特動了動。

　　大海的寧靜簡直無法形容。海水像奶媽哄孩子睡覺那樣低聲哼看。

　　波浪彷彿搖搖籃似的搖著礁石。

　　那些認識吉里雅特的海鳥，在他的上空不安地飛來飛去。牠們不是像從前那樣因為吃驚而感到惶惑，而是表現出難以描敘的溫柔和友愛。牠們小聲地叫喊著，好像是要叫醒他。一隻無疑很喜歡他的海鷗，親熱地飛到他的身邊，和他說起話來。他似乎沒有聽見。牠跳到他的肩膀上，用牠的嘴輕輕地啄他的嘴唇。

　　吉里雅特張開了眼睛。

　　海鳥高興而又害怕地都飛走了。

　　吉里雅特站了起來，像睡醒的獅子一樣伸展了一下四肢，然後跑到平頂的邊上，朝下望大小多佛爾礁之間的那條狹道。

　　小帆船在那兒，絲毫沒有損壞。填塞口子的衣服仍在原處。海水多半並沒有弄壞它們。

　　全都得救了。

　　吉里雅特不覺得疲勞了。他的精力恢復了。這樣的昏迷是一次睡眠。

　　他弄光了小帆船裡的水，使艙裡全乾了，裂口到了吃水線上面。他穿上衣服，喝了水，吃了東西，心裡高興極了。

　　在陽光下面檢查後，發現補好那個進水的口子的工作，要比吉里雅特原來設想的困難得多。這個裂口損壞的程度相當嚴重。吉里雅特沒有整整一天時間是無法修補好的。

　　第二天黎明時分，他拆除了水壩，重新打開狹道的出口，然後他穿上用來堵塞過進水的口子的破衣服，再把克呂班的腰帶和那七萬五千法郎放在身上。他站在修好了的小帆船上，身邊是那部救出來的機器。順風陣陣，海面平穩，吉里雅特離開了大小多佛爾礁。

　　他向格恩西島駛去。

　　在他遠離礁石的時候，如果有人在他身旁，就會聽到他低聲唱著︽漂亮的敦提︾。

第三部　黛呂舍特

　　第一章　黑夜和月亮

　　一　港灣的鐘響了

　　今天的聖桑普森幾乎成了一座城市，四十年前，它差不多還是一個村莊。

　　春天來臨，冬天的長夜結束了。人們很快地度過夜晚，天一黑便早早上了床。聖桑普森是一個古老的遵守熄燈時間的堂區，它至今保持著很早吹熄蠟燭的習慣。人們在日落時就睡覺，天一亮就起身。這些諾曼第的老村莊甘心做雞棚。

　　此外，還應該提一下，聖桑普森除了幾家有錢的有產者人家，其他全是採石工和木匠。這個港口是一個能檢修船隻的港口。大家整天開採石頭，加工厚木板，這些人用鎬，那些人用錘子，無休止地對著橡木和花崗石操作。一到晚上，工作的人就累得倒下了，睡得像鉛一樣。艱苦的勞動令人容易熟睡。

　　五月初的一個晚上，梅斯萊希埃里透過一棵棵樹縫，看了一會兒新月，又聽了聽黛呂舍特獨自在布拉韋的花園裡沐浴著清涼的夜風散步的腳步聲，然後他回到他那間對著港口的臥室睡下了。杜絲和格拉絲也上床睡了。除了黛呂舍特，屋子裡的人都睡了。在聖桑普森的所有人也都睡了。家家門窗全都關上。在街上沒有一個行人來往。只有極少的燈光，就像即將閉上的眨著的眼睛，在這兒那兒，照紅了屋頂的天窗，說明僕人們也要睡覺了。古老的羅曼式︻註：十一和十二世紀流行於西歐國家的一種建築樣式。︼鐘樓響過九點鐘有好一會兒了。這座鐘樓全身布滿了常春藤，它和澤西島的聖布雷拉得教堂都因為建造的日期有四個﹁一﹂，成了奇怪的特徵，四個﹁一﹂就是說是一一一一年。

　　梅斯萊希埃里在聖桑普森的名望是來自他事業上的成就。成就喪失，大家都不再理睬他了。應該相信，晦氣是會傳染的，不幸的人像害了瘟疫，他們很快就遭到了隔離。那些可愛的富貴人家子弟都避開了黛呂舍特。布拉韋現在與世隔絕，甚至絲毫也不知道當地發生的一件小小的重要事件，而它在那一天已經使整個聖桑普森都轟動了。堂區的教區長，喬．埃比尼澤．考德雷成了富翁。他的伯父，那位聖阿薩弗的卓越的教長，最近在倫敦去世。這個消息是在那天早晨從英國來的單桅郵船﹁克什米爾號﹂帶來的，可以看到在聖彼得港的錨地的它的桅杆。﹁克什米爾號﹂第二天中午要再起碇去南安普敦，據說要把可敬的教區長帶走。他給召回英國一個短時期，是為了正式啟封遺囑的事，此外，還有其它一些隨著繼承一筆巨大的遺產以後出現的緊急事務需要處理。聖桑普森整天都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談論著。﹁克什米爾號﹂、埃比尼澤牧師、他的死去的伯父、他的財產、他的離開、他未來可能會有的提升，都是亂哄哄地議論的內容。只有一所房子一點兒不知道這件事，始終是靜悄悄的，它便是布拉韋。

　　梅斯萊希埃里躺到他的吊床上，衣服也沒有脫。

　　自從﹁杜蘭德號﹂出事以來，躺在吊床上成了他解愁的慰藉。躺在地鋪上，囚犯感到了安慰，梅斯萊希埃里正是憂愁的囚犯。他躺著，這是一種休戰，一次喘氣，頭腦的一次休息。他睡著了嗎？沒有。他醒著嗎？也沒有。確切地說，兩個半月以來｜｜那件事故發生至今有兩個半月了，梅斯萊希埃里就一直像在夢遊中一樣。他還沒有鎮靜下來。他陷在那些遇到重大的折磨的人才感受到的迷迷糊糊的狀態裡。他在沉思卻不是在思索，他在睡覺卻不是在休息。白天，他不是清醒著的人，夜晚，他也不是沉睡的人。他起床，接著他躺下，這就是一切。當他睡在他的吊床上的時候，他稍稍能忘記一些事情，他說這是睡眠。一些怪物的影子在他的頭上和他的內心裡飄動，充滿了模糊不清的外形的夜間的雲在穿過他的大腦。拿破崙皇帝對他口述自己的往事，一時出現了好幾個黛呂舍特，樹林裡飛著許多古怪的鳥，隆勒索尼埃︻註：在今法國汝拉省。︼的街道變成了一條條蛇。惡夢是失望的延緩。他做夢度過黑夜，遐想打發白天。

　　有時候，他整個下午，一動不動地待在他的臥室的窗口，我們還記得，那間臥室面向著港口。他低著頭，胳臂肘靠著石頭，兩隻拳頭捂住雙耳，背朝著整個世界，眼睛注視著他的房屋的牆上砌住的舊鐵環，它離窗子沒有幾步遠，以前是繫﹁杜蘭德號﹂纜繩的。他望著鐵環上生的鏽。

　　梅斯萊希埃里過著機械一樣的生活。

　　最堅強的人，被奪去了他們的可以實現的想法，便會成為這種模樣。這是生活中感到心力交瘁的結果。生活就是旅行，想法是旅行的路線。沒有旅行的路線，只好止步不前。失去了目標，力量也完全沒有了。命運有一種隱約的決定一切的權力，它甚至能用它的笞杖敲打我們的精神。絕望，幾乎等於心靈的喪失。只有非常偉大的有才智的人會抵抗。也許並不一定。

　　梅斯萊希埃里總是不停地沉思，在絕壁的混濁的深處沉思，如果說出神能夠叫做沉思。有時他不由自主地會漏出這樣的傷心的話：﹁我現在只有請求上天給我一張離開證。﹂

　　我們要看到在這種性格中包含著矛盾，像大海一樣複雜，萊希埃里可以說是大海的產物。梅斯萊希埃里從不祈禱。

　　無能，也是一種力量。面對我們的兩個偉大的瞎子｜｜命運和大自然，人在自己的無能中找到了支點，它便是祈禱。

　　人從恐懼得到援救，他向自己的憂慮尋求幫助。焦慮勸告他下跪。

　　祈禱是靈魂固有的巨大的力量，類似神祕的事物。祈禱請求黑暗寬容。祈禱用它本身的陰暗的眼睛望著神祕。在這懇求的眼光有力的注視下，我們感到那個未知其名的人可能給解除了武裝。

　　這種模模糊糊感到的可能性已經成了一種安慰。

　　可是萊希埃里不祈禱。

　　在他幸運的時候，上帝對他是存在的，就像是有血有肉一樣。萊希埃里對祂說話，向祂做出種種保證，幾乎不時地和祂握手。然而，萊希埃里遭到不幸以後，其他的怪事也經常出現了，上帝悄悄地消失了。這是在人們為自己創造一個上帝的時候發生的，這個上帝是個老好人。

　　對於處在這種心境中的萊希埃里，只有一個清楚的幻影，那便是黛呂舍特的微笑。除開這個微笑，世間萬物是一片漆黑。

　　很久以來，自然是因為﹁杜蘭德號﹂的遇難使她受到的打擊，黛呂舍特的可愛的微笑更加少了。她好像憂心忡忡。她那小鳥和女孩般的嬌柔消逝了。早晨，再也看不見她在晨炮聲中對著東升的旭日屈膝行禮，說：﹁朝︵早︶……安。請進來。﹂她不時露出嚴肅的神情，在這個溫柔的少女身上，這是悲傷的表示。然而她總是竭力對梅斯萊希埃里做出笑容，讓他得到安慰，但是她的快樂一天天地失去了光澤，蒙上了塵土，好似一隻身上穿過一枚大頭針的蝴蝶的翅膀。應該補充提一提，也許是由於她的叔叔的憂傷給她帶來的憂傷，因為有些痛苦是會相互影響的，也許是由於其他的一些原因，她現在似乎非常傾向於宗教。從前的教區長雅克曼．埃羅德在的時候，正像我們知道的，她一年幾乎只去四次教堂。現在她經常上教堂，一次儀式她也不錯過，不論是星期日還是星期四。堂區裡的那些虔誠的靈魂看到這種改變，都很滿意。因為一個少女和男人一起經歷過那麼多的危險以後，轉向上帝，這是一件巨大的幸福的事。這樣做，至少能使可憐的父母們面對輕浮的愛情在精神上能得到安寧。

　　傍晚，只要天氣好，她要在布拉韋的花園裡散步一兩個小時。她總是獨自一人，在那兒幾乎和梅斯萊希埃里一樣沉思著。黛呂舍特最後一個上床睡覺，這卻不能妨礙杜絲和格拉絲一直注意著她，這是出於人的窺探的本能，加上作為女僕也喜歡這樣。窺察別人，可以在做完家務事以後得到一點消遣。

　　至於梅斯萊希埃里，他終日精神恍惚，黛呂舍特的習慣發生的細微的變化，他一點也沒有察覺。此外，他生來不是做陪媼︻註：西歐某些國家裡雇來監督年輕女子的年長婦人。︼的。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黛呂舍特準時參加堂區的種種儀式。固執的偏見使他反對教士的所作所為和他們那些人，如果他看到她這樣經常去教堂，心裡會不高興的。

　　這並不是他自己的心境正在變化。悲傷像雲一樣，總在改變形狀。

　　我們剛才說過，堅強的靈魂有時候因為一些不幸的打擊幾乎心灰意懶，其實並非完全如此。像萊希埃里那樣剛強有力的性格，在一定的時候，是會反抗的。失望有逐步上升的階段。從消沉上升到沮喪，從沮喪上升到痛苦，從痛苦上升到憂鬱。憂鬱是黃昏。悲痛在那兒消失在可悲的歡樂中。

　　憂鬱是悲傷引起的幸福。

　　這種悲哀的減弱對於萊希埃里可沒有針對性。他的天生的本性也好，他遭到的災難的性質也好，都不會發生這樣細微的變化。不過，在我們剛剛又見到他的時候，他的最初的失望的幻想在大約一個星期以來，逐漸消失。萊希埃里沒有減輕悲傷，不過不再那樣毫無生氣了。他終日憂愁，但是不再沮喪。他恢復了對大小事情的一些感覺。他開始多少略略感受到那種可以稱為回到現實世界的現象。

　　因此，在白天，他在低矮的客廳裡，聽不到別人說些什麼話，可是他還是聽著。有天早晨，格拉絲很得意地來對黛呂舍特說梅斯萊希埃里拆開了寄來的報紙的封套。

　　這種對於現實事物的接受只是一半，不過對他來說，是一個好徵兆。這說明他已經進入了康復期。重大的不幸會使人暈頭轉向，要逐漸擺脫這種情況。但是這樣的好轉一開始反而好像惡化了一樣。以前的夢似的狀態會減輕痛苦。他以前視力模糊，感覺能力很差，現在視力好了，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任何事情都使他鮮血直流。創傷更嚴重了。他看到的所有詳情細節加深了他的痛苦。他在對往事的回憶中又見到了一切。重新發現一切，就是對一切都感到後悔。回到現實的時候，同時出現了各種辛酸的回味。看起來比較好，其實是更壞了。這便是萊希埃里的感受。他的痛苦比以前更加明顯了。

　　將梅斯萊希埃里帶回現實的感情裡的，是一件令人震驚的事。

　　讓我們來說一說這件事情。

　　在四月十五日到二十日這幾天裡的某一天下午，人們聽到有人敲布拉韋的低矮的客廳的門，敲了兩下，這就是說郵差來了。杜絲前去開了門。果然是有一封信。

　　這封信來自海外，是寄給梅斯萊希埃里的。郵戳上的地名是里斯本。

　　杜絲把信交給關在自己房間裡的梅斯萊希埃里。他接過信，隨手放到他的桌子上，連看也不看一眼。

　　這封信在桌子上放了整整一個星期，沒有拆開。

　　一天早晨，杜絲對梅斯萊希埃里說：﹁先生，要不要將您的信上的灰塵撣掉？﹂

　　萊希埃里好像睡醒過來一樣，說：﹁好的。﹂

　　這樣，他拆開了信。

　　他看到信裡寫著：

　　三月十日，在海上。

　　聖桑普森的梅斯萊希埃里：

　　您會很高興地得到我的消息。

　　我正乘著﹁塔莫利帕號﹂船去﹁不再回來港﹂︻註：一個假想的港口。︼。在船員當中有一個水手，是格恩西島人，叫阿伊爾．托斯特萬，他將回去，並且有一些事情要告訴您。我利用遇見駛往里斯本的﹁埃爾南．科爾特斯號﹂船的機會，由它帶這封信給您。

　　您會感到驚奇。我是一個正直的人。

　　和西爾克呂班一樣正直。

　　我可以相信您已經知道了所發生的事情；不過我再對您說一下，也許不算多此一舉吧。

　　事情是這樣：

　　我把您的錢全還給您了。

　　我曾經向您借過五萬法郎，做法有點不太正確。在離開聖馬洛之前，我替您把三張各為一千鎊的鈔票交給您信任的人西爾克呂班，它們共值七萬五千法郎。您肯定會看到它足夠償還您了。

　　西爾克呂班憑力氣拿走了您的利息，收下了您的錢。我覺得他十分熱心，所以我特地函告。

　　您的另一個信任的人朗泰納

　　又及：西爾克呂班有支左輪槍，因此使我無法得到收據。

　　如果你摸到一個魚雷，如果您摸到一隻帶電的萊頓瓶︻註：舊式的電容器，因最先在荷蘭的城市萊頓試用，故名。︼，您便會感受到梅斯萊希埃里讀這封信時的那種感覺。

　　在這個信封裡面，在這張一折成四、起初他不怎麼注意的信紙上，出現了震動人的力量。

　　他認出了寫信人的筆跡，他認出了信上的簽名。至於提到的事實，開始他絲毫也不了解。

　　像這樣的震動，可以說使他恢復了理智。

　　朗泰納交給克呂班七萬五千法郎這件怪事是一個謎，它逼著萊希埃里的頭腦去思索，這是這個衝擊的有益的一面。進行猜測，對思維來說是一種健全的活動。推理蘇醒了，邏輯性被召喚來了。

　　若干時候以來，格恩西島的輿論全都在重新評價克呂班，這個正直的人在過去那麼多年裡一直被一致認為是值得尊重的人物。大家問自己，開始產生懷疑，有的依舊肯定他，有的卻反對，彼此竟打起賭來。以後，一些奇怪的啟示人的光輝出現了。克呂班的面貌開始清楚起來，也就是說他變得醜惡了。

　　為了了解六百十九號海岸警衛的下落，在聖馬洛法院曾經進行了調查。法律方面的洞察力走錯了路｜｜這是常有的事。它從這個假設出發，那就是那個海岸警衛也許是被蘇拉招募去了，上了去智利的﹁塔莫利帕號﹂船。這個巧妙的假定帶來了許多錯誤的推論。司法部門目光短淺，甚至沒有發覺朗泰納。可是，在調查的過程當中，預審法官發現了其它一些線索。難以弄清的事情更複雜了。克呂班走進了這個謎裡。﹁塔莫利帕號﹂的開航和﹁杜蘭德號﹂的遇難兩件事是巧合，也許它們之間有什麼關係。在迪南門的小酒館裡，克呂班以為沒有人認得他，其實別人早已認出他了。小酒館老板說，克呂班在他那兒買了一瓶燒酒。是替誰買的？聖萬尚街的槍炮匠說，克呂班在他那兒買了一把左輪手槍。是對付誰的？約翰客店的老板說，克呂班幾次離開都無法解釋。熱爾特雷．加布勒船長說，克呂班儘管事先受到警告，知道他將碰到霧，還是要出發。﹁杜蘭德號﹂的船員說，事實上，貨並沒有裝足，裝載也是草草了事，如果船長想斷送掉船，這樣隨便是很容易理解的。

　　那個格恩西島的乘客說，克呂班原來認為船是在阿努瓦礁失事。托爾特瓦的人說，在﹁杜蘭德號﹂遇難的前幾天，克呂班到過他們那兒，並且獨自散步，向阿努瓦礁附近的普蘭蒙走去。他提著一隻旅行袋，﹁他去時帶著，回來時卻沒有了。﹂掏鳥巢的孩子說，他們的故事看來可能跟克呂班的失蹤有關係，只要用走私者來代替鬼魂就行了。最後，在普蘭蒙的鬧鬼的房子本身也說話了，打定主意要弄清情況的人走進它裡面，找到了，找到什麼？正是克呂班的旅行袋。托爾特瓦的﹁十二人委員會﹂的委員拿到了這隻旅行袋，將它打開。它裝著一些食物，一架望遠鏡，一隻精密記時計，幾件男人衣服，繡著克呂班的起首字母的內衣。這一切，在聖馬洛和格恩西島的閒談當中漸漸成了話題，最後竟把這件事說成幾乎是由於船上人員的失職造成的災難。一些模糊不清的情節給湊到一起，大家發現了以下的事實，例如對別人的勸告的奇怪的蔑視，甘願遇到大霧帶來的危險，一瓶燒酒，一個喝醉了的舵工，船長代替了舵工，至少是十分笨拙地掌舵。堅決留在遇難的船上的英雄氣概現在變成了騙局。此外，克呂班弄錯了礁石，有意造成事故的事實沒有疑問以後，那麼，就可以理解選擇阿努瓦礁的道理，從那兒很容易游到岸上，在鬧鬼的房子裡暫時停留，等待機會逃走。旅行袋這個備用物使得論證達到了完美無缺的程度。這件意外事件和另外一件意外事件，就是海岸警衛的那一件之間有什麼聯繫，沒有人能夠掌握。大家只是猜測有某種關聯，其他便一無所知了。人們隱約地感覺到，在這個六百十九號海岸警衛的人身旁發生了一場悲劇。克呂班也許沒有演這場悲劇，可是看得見他在後臺活動。

　　失職造成船隻遇難卻不能說明所有的問題。有一把沒有派過用途的左輪手槍。這把左輪手槍或許是另外一件案件裡的。

　　大眾的嗅覺是既靈敏又準確。將七拼八湊成的實情恢復成原來的真相，公眾的本能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從這些事實可以得出很可能是一件因為失職造成災難的結論，不過有些重要地方還不明確。

　　一切都前後一致，一切都內容相符，不過還缺乏根據。

　　誰也不會為了尋求樂趣而斷送掉一隻船。誰也不會沒有一點兒利益，而去冒大霧、礁石、泅水、逃跑、避難帶來的危險。克呂班能有什麼利益呢？

　　大家看到了他的行動，但是沒有看到他的動機。

　　因此，在許多人的頭腦裡產生了一個懷疑。沒有動機，看來就不會有行動。

　　缺少的這一點是重要的。

　　朗泰納的來信填補了缺少的這一點。

　　這封信說出了克呂班的動機。要搶走七萬五千法郎。

　　朗泰納是舞臺上的解圍之神。他的手上拿著一支蠟燭，從雲端降到人間。

　　他的信是最後的一道光芒。

　　它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了，而且超出人所期望的，提出了一個證人：阿伊爾．托斯特萬。

　　它說明了那把左輪手槍的用途，這是最關鍵的問題。朗泰納無疑掌握了全部情況。他的信讓人徹底清楚了一切真情。克呂班的惡毒用心是昭然若揭的了。他事先就策劃了沉船的事故，證據就是帶到那座鬧鬼的房子裡的備用的旅行袋。假設他是清白無辜的，認為船隻出事純屬意外，那麼在最後一刻，他決心在沉船上獻身的時候，難道不應該把屬於梅斯萊希埃里的七萬五千法郎交給坐小艇逃生的人呢？事情十分明顯了。現在克呂班不知道怎樣啦？他也許成了他自己的錯誤的犧牲品。他可能在多佛爾礁喪命了。

　　這些推測逐步湊在一起，和真實情況非常相符，好幾天裡，梅斯萊希埃里的頭腦裡想的全是這些。朗泰納的信幫了他忙，逼著他思索。他起初因為驚訝而感到震動，接著他開始認真思考起來。他又做了更加困難一些的努力，去四處打聽消息。他不得不聽別人說話，甚至找人交談。一個星期以後，他甚至在一定的程度上重新變得注重實際了。他的精神又恢復正常，幾乎痊癒了。他擺脫了困惑的狀態。

　　如果說梅斯萊希埃里以前一直還能保持會收回這筆錢的希望，朗泰納的信使他這最後的可能性也幻滅了。

　　這封信在﹁杜蘭德號﹂的災難上又加上七萬五千法郎的損失。它使他重新擁有這筆錢，可是同時也正好使他感到遭到了多大的損失。這封信向他說明他完全破產了。

　　這樣，便產生了新的痛苦，我們不久前指出過的，是非常劇烈的痛苦。他開始關心起他的家庭，關心它將變成什麼樣子，關心它應該怎樣恢復正常，這是他兩個月來從沒有做過的事情。煩惱雖小，卻像有千根針，幾乎比絕望更加傷人。一點一滴地承受著他的不幸，向既成事實一步一步地爭奪他想占領的地盤，這是很難受的。成為整體的不幸可以接受，零零碎碎則不能容忍。整體會壓垮人，零星的細節更折磨人。剛才災難像巨雷一樣劈您，現在它卻一點一點地向您尋釁。因為忍氣吞聲，被壓垮的苦惱更深了。在第一次的折磨上又加上了第二次的折磨，而且它更加惡劣。走下了一個梯級，進入了虛無的境界。原來還有遮蓋，現在成了衣衫襤褸。

　　想到自己的地位逐漸下降，沒有任何想法比這更令人傷心了。

　　破產，這似乎是很普通的事，是猛烈的打擊，命運的粗暴的捉弄，是只會發生一次的災難。發生了，只好接受，一切便全結束了。你破產了，這好，你算死了。不，不，你活著。從第二天起，你就意識到了這點。根據什麼？根據針刺的疼痛。某一個過路的人不再向你招呼了，商人的帳單像雨點一樣臨門，那邊有你的一個仇人在對你笑。也許他是想到阿爾納︻註：著名法國喜劇演員。雨果認識他。︼的最近的用同音異義編的笑話︻註；一種文字遊戲。︼而在笑。不過這是一回事，那個笑話只是因為你的破產才對他顯得那樣有趣。你甚至在漠不關心的眼光裡察覺出自己變得微不足道。在你家裡吃飯的客人會覺得你的飯桌上連上三道菜是太多了。在大家的眼睛裡你的缺點都十分明顯了。忘恩負義絲毫不用等待什麼時機，立即公開表露出來。所有的傻瓜也都早就預料到你會遇到的事。

　　壞人誹謗你，更壞的人反而同情你。此外，你又會碰到許許多多雞毛蒜皮的小事。流淚以後接著便是噁心，以前你喝的是葡萄酒，以後你喝的是蘋果酒。兩個女僕！一個已經太多了。應該辭退這一個，同時加重另一個的工作。園子裡的花太多了，你今後要種些馬鈴薯。你過去把你園子裡的水果送給朋友們，今後你得送到市場上出售。至於窮人，不用再考慮他們了，你自己不是也成為窮人了嗎？衣著打扮，成了令人傷心的問題。不能給一個女人添置一根飾帶，這是怎樣的痛苦啊！對將美麗獻給你的女人，卻不肯給她裝飾品！真像是一個守財奴！她也許會對你說：﹁怎麼，你已經拿走了我園子裡的花，現在又要來拿走我帽子上的花了！﹂天哪！要逼著她穿褪色的袍裙！家庭的飯桌上大家都保持沉默。你可以想像得出，你周圍的人都怨恨你。原來討人喜愛的面孔如今全布滿愁雲。這一切就是所謂的地位下降。應該是一天又一天地死了又死。倒下了，這算不了什麼，只是受到烈火的燃燒。地位下降，那是在讓微火折磨。

　　跌倒，這是滑鐵盧；衰敗，這是聖赫勒拿島︻註：拿破崙在一八一五年被流放於此島︼。化為威靈頓肉身的命運，還保持著少許尊嚴，但是它成為哈德遜．洛︻註：英國將軍，一八一六年到聖赫勒拿島任總督，負責看守流放在那裡的拿破崙。︼以後，變得多麼卑鄙！命運之神變成一個卑劣的小人。我們看到康波福米奧的漢子︻註：指拿破崙；福米奧村：在今義大利東北部。︼為了一雙絲襪爭吵︻註；指拿破崙在聖赫勒拿島時的事情。︼。使得英國變得矮小的拿破崙自己也變矮小了。

　　滑鐵盧和聖赫勒拿島這兩段時期淪落到粗俗的境地，每一個破了產的人都得經歷這樣兩段時期。

　　我們在上面說到的那個夜晚，五月初的一個夜晚，萊希埃里讓黛呂舍特在月光下的花園裡漫步，他自己懷著比以前更加憂傷的心情上床睡了。

　　所有微不足道而又令人不快的瑣碎小事，失去財產帶來的種種糾紛，先是平淡無奇、最後卻是叫人悲傷的次要的心事，一直在他的頭腦裡打轉。貧困引起無限的不快。梅斯萊希埃里感到他的敗落無法挽回了。以後該怎麼辦呢？以後會變得怎樣呢？應該強迫黛呂舍特接受怎樣的犧牲呢？杜絲或者格拉絲辭退哪一個呢？要把布拉韋賣掉嗎？他們會被迫離開這個島嗎？從前在這兒自己就是一切，現在卻什麼也不是了，真是難以容忍的失勢。

　　想不到就這樣全結束了！回想起那些將法國和海峽群島連接起來的航行，星期二開航，星期五回來，碼頭上站滿了人，船上裝足了貨物，那樣的行業，那樣興旺發達的景象，那種神氣的直接的航行，那個加進了人的意志的機器，那個萬能的鍋爐，那些煙，那都是實實在在的事物！汽船使羅盤的作用更加完全了。羅盤指出直達的航程，汽船便沿著前進。一個提出建議，一個遵照執行。他的﹁杜蘭德號﹂，這隻高貴出色的﹁杜蘭德號﹂，這位大海上的霸主，這位使得他做了國王的王后，它到哪兒去了呢？在他的家鄉，他可一直是一個有見解的人，有成就的人，勇於變革的人！如今要放棄這一切，要讓位給別人，不再是那樣的人了，給大家恥笑！現在成了一隻空口袋，以前裡面可裝著一些東西！現在成了往昔，以前卻有著美好的前途！現在竟要受到白痴們的帶著傲慢的神氣的憐憫！看看吧，陳規，固執，守舊，自私，無知，都揚揚得意了！看看吧，一些被海浪顛簸的老式獨桅縱帆船又在海上來來往往了！看看吧，陳舊的一套又顯得年輕了！浪費了他整整的一生！曾經是光芒四射，現在要被迫黯然失色！這是多麼好看呀，在海浪上出現高傲的煙囪，奇妙的汽缸，有柱頭的煙柱，比旺多姆圓柱︻註：立於巴黎旺多姆廣場中央，高四十四米，是拿破崙炫耀軍功建立的紀念銅柱，柱頂豎立著拿破崙雕像。︼更高大的柱子，因為那根柱子上只有一個人，而這根柱子上面是進步！海洋被征服了。大海上安全可靠了。在這個小島上，在這個小海港裡，在這個小小的聖桑普森，不是看見過這些了嗎？是呀，大家都看見過了！哎！大家看見過，以後卻不再能看見了！

　　這些無法擺脫的苦惱不斷折磨著萊希埃里。他的內心裡在哭泣。也許他從來沒有像這時候對他的失敗感到這樣悲傷。緊隨著強烈的痛苦的是麻木。在悲哀的重壓下，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眼睛閉了將近兩小時，睡得很少，大多是在默想，像是在發燒。他昏昏沉沉，可是他的大腦在暗暗地活動，這是十分累人的事。在半夜裡，午夜左右，或許早一點，或許晚一點，他擺脫了半睡狀態。他醒過來了，張開了雙眼，窗子面對著他的吊床，他看到了一樣奇特的東西。

　　一個形狀出現在他的窗前。一個不可思議的形狀，是一隻汽船的煙囪。

　　梅斯萊希埃里從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來。吊床好像給風暴搖動似的晃來晃去。萊希埃里望過去。在窗口有一個幻象。充滿月光的港灣從每塊窗玻璃都看得見。在這片月光裡，緊挨著他的房子，清清楚楚地現出了一個直立的、圓圓的、挺威風的黑影。

　　那是機器的煙囪。

　　萊希埃里急忙從吊床上跳下來，奔到窗前，抬起窗子，向外俯下身子，他認出來了。

　　在他眼前的是﹁杜蘭德號﹂的煙囪。

　　它在它原來的地方。

　　它給四條鏈子牢牢地繫在一隻船的船殼板上，在煙囪底下，船裡面，能辨認得出有一樣外形複雜的東西。

　　萊希埃里向後退了，轉身將背對著窗子，接著又坐到吊床上。

　　他再回過頭去，又看到了那個幻象。

　　一會兒以後，剎那之間，他提著一盞手提燈，來到了碼頭上。

　　在以前﹁杜蘭德號﹂繫纜繩的鐵環上，繫著一隻小船，在稍近船尾處裝著一件大傢伙，從那兒直立起那根出現在布拉韋的窗前的煙囪。小船的船頭伸在房子的牆角外面，和碼頭一樣高。

　　小船裡沒有人。

　　這隻小船的外形特別，全格恩西島上的人都說得出它的特徵。它是突肚形的小帆船。

　　萊希埃里跳到船上。他向他看見的在桅杆那邊的大傢伙跑過去。原來是機器。

　　機器在那兒，完整無損，整個兒平正地躺在生鐵平板上。鍋爐的隔板全都齊全，明輪的軸繫在鍋爐旁邊豎立著，抽鹽水的泵還在本來的位置上，什麼也沒有缺少。

　　萊希埃里開始檢查機器。

　　燈光和月光相互配合著給他照明。

　　他把整部機器仔細檢查了一遍。

　　他看見旁邊有兩隻罩子。他查看了明輪的軸。

　　他走到船艙裡，裡面是空空的。

　　他回到機器跟前，撫摩著它。他把頭伸進鍋爐。他又跪下來看鍋爐裡面。

　　他把手提燈放在爐子裡，燈光照亮了機器的各個部分，幾乎像使機器著起火一樣。

　　接著，他哈哈大笑，站直身子，眼睛盯住了機器，兩條胳臂向煙囪伸過去。他大聲喊道：﹁救人呀！﹂

　　港灣的鐘在碼頭上沒有幾步遠的地方，他奔到那兒，抓住鏈子，開始拼命地敲起鐘來。

　　※※※

　　二　港灣的鐘又響了

　　事實是這樣，吉里雅特經過了一路平安的航行以後，在天全黑下來的時候，到了聖桑普森，當時已經是將近十點鐘，而不是九點鐘左右。

　　他到得遲了一些，是因為小帆船上裝的東西太重了。

　　吉里雅特曾經計算好了時間。半潮來的時候，有月光，有漲起的海水，可以順利地進入港灣。

　　小小的港灣裡當時全都進入了夢鄉。停泊在那兒的幾隻船，絞帆索在橫桁上，桅樓裝上了索具，沒有舷燈。在港灣深處，能看得見在船塢裡有幾隻小船，停在乾塢裡正在整修。巨大的船體，桅杆卸下了，鑿沉在那兒，在它們的穿了許多洞眼的船殼板上面，豎著光禿禿的肋骨的彎曲的尖端，非常像六足朝天躺著的死掉的金龜子。

　　吉里雅特一進入狹窄的港灣口，便仔細觀看港口和碼頭。到處都沒有亮光，布拉韋沒有，別處也沒有。沒有過路的行人，也許有那麼一個人，一個男人，他去教士家或者是從那兒出來。不過，那是不是一個人還不能肯定，黑夜將它顯示出的一切變得模糊不清，月光一直是朦朦朧朧的。距離一遠，更加難以分辨了。那時的牧師住宅在港灣的那一邊，那個地方今天已經建起一個有頂的船塢。

　　吉里雅特一聲不響地將小帆船靠攏了布拉韋，再把它繫在梅斯萊希埃里的窗下原來繫﹁杜蘭德號﹂的鐵環上。

　　接著他跳過了船殼板，到了岸上。

　　吉里雅特把小帆船留在碼頭，他彎過那所房子，順著一條小巷走，然後又走進了另一條，甚至不望一望旁邊那條通向路頭小屋的小路。幾分鐘後，他在一個牆角落站住，那兒有六月裡開紅花的野錦葵，冬青，常春藤，還有蕁麻。在這個地方，在夏日的白天裡，他曾經許多次藏在荊棘裡，坐在一塊石頭上，連續好幾個小時，連續好幾個月，越過矮牆出神地望著布拉韋的花園，有時他真想大步跨過那道牆去。他的目光穿過一叢叢樹枝，注視著那所房子的一間房間的兩扇窗子。這時他又找到了那塊石頭，那叢荊棘，那道牆依舊那樣矮，那個角落依舊那樣陰暗。他像一隻回洞的野獸，不是走進來而是溜進來的。他蜷縮在那兒。一坐下來，他便不再動一動了。他向前望，他又看見了花園，小徑，花壇，四方形的花圃，房子，房間的兩扇窗子。月光給他照亮了這個夢。一個人不得不呼吸，這實在可怕。他盡力不讓自己出一點兒聲息。

　　他彷彿看見一個天堂的幻影。他怕這一切都會消失。這些東西都真實地出現在他眼前，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它們是真實的話，那只能是帶著神聖的事物總是會立即消失的危險。只消吹一口氣，一切都會無影無蹤。吉里雅特不寒而慄了。

　　在花園裡，在他前面很近的地方，一條小徑的盡頭，有一條漆成綠色的木長凳。我們都記得這條長凳。

　　吉里雅特望著那兩扇窗子。他想到在那間房間裡有一個人可能在睡覺。在這道牆後面，人們都睡了。他真希望自己不在他此刻待的地方。同時他又寧願死也不走開。他想到會使一個人的胸脯鼓起的呼吸。是她，這個幻影，這個在烏雲上的潔白的形象，這個終日在他腦際縈繞飄動的人影，她就在那兒！他想到這個無法接近的人正在沉睡，離他這樣近，他的如痴如狂的心情幾乎能立刻傳到她的身邊。他想到一個不可能存在的女人，似睡未睡，受到許多幻想的騷擾，她也是這樣。他又想到在遠方的、難以捉住的、被人渴望的人，她緊閉雙眼，手捂著前額。他還想到那完美無缺的人的神祕的睡眠，想到一個夢會引來的許多夢。他不敢想得更多，可是他還是想著。他甚至敢有一些缺少敬意的想法，只有天使才可能具有的女性的身形使他心緒不寧，黑夜的時刻使得害羞的眼睛勇敢，也能偷偷地看起來。他責怪自己想得太遠，他擔心在自己思索的時候會褻瀆神明。他身不由己，無法抗拒地全身戰慄著，同時望著那望不見的景象。他想像在那邊椅子上有一條襯裙，一件披風丟在地毯上，還有一條解開了扣子的腰帶，一條方圍巾，他止不住哆嗦，幾乎心都碎了。他又彷彿看到一件胸衣，一條拖在地上的束帶，長襪，寬緊襪帶。他的靈魂已經飛到了繁星點點的夜空。

　　星星為了像吉里雅特那樣貧窮的人的心發亮，正像為了一個百萬富翁的心發亮完全一樣。任何人熱情上升到一定的程度，都很容易因此頭暈目眩。如果這個人的性格純樸粗野就更會如此了。因為粗野常和夢想連在一起。

　　太多的快樂也會像河水一樣泛濫起來。看到那些窗子，吉里雅特幾乎覺得太滿足了。

　　忽然他看到了她本人。

　　春天已經使矮樹叢長得又濃又密，從那兒的枝葉裡出來一個人影，一件袍裙，一張神妙的臉，她步子像幽靈又像天仙一樣難以形容的緩慢，她就像月光下的另一道光芒。

　　吉里雅特覺得自己要昏過去了，那是黛呂舍特。

　　黛呂舍特走過來了。她站住了。她走了幾步要離開，但是又站住了，接著回過來在那條木長凳上坐下。月亮給樹遮住，幾朵雲在蒼白的星星間飄動。大海低聲地對著黑暗裡的事物說話，全城都睡了，天邊升起了輕霧，景色無限淒涼。黛呂舍特低下前額，帶著沉思的眼睛凝視著，卻什麼也沒有看見。她側身坐著，只戴著一頂無邊軟帽，帽帶鬆開，幾乎像沒有戴帽子一樣，讓人看到她嬌嫩的頸背的髮根。她用一根手指毫無意識地繞著軟帽上的一根飾帶，在昏暗的光線裡，她的手好像雕像的手。她的袍裙的顏色在夜色裡是白色的。樹木在搖動，彷彿它們受到了她身上散發出的魅力的感染。她的一隻腳的尖端露了出來。她的垂下的眼睫毛彷彿在收縮，顯示眼睛裡有一滴淚珠，或者是有一個強忍住的念頭。她的胳臂的動作遲遲疑疑，不知道支撐在哪兒好，顯得分外迷人。她的姿態裡有一種略略躊躇的意味，那不是亮光而是微光，是優美的風度，而不是像女神那樣。她的裙子的下部的褶痕很優雅。她的可愛的臉在沉思，完全是童貞女那樣的神情。她離他這樣近，真太可怕了。吉里雅特能聽得見她的呼吸聲。

　　在很遠的地方有一隻夜鶯在歌唱。樹枝間吹過的一陣陣風吹得連黑夜深沉的寂靜都騷動了。美麗神聖的黛呂舍特在這夜色裡是光輝和芳香混合起的產物。分散各處、無邊無際的迷人的力量都神祕地聚到她的身上，凝結在一起。她讓它們在自己身上充分顯露。她彷彿是整個黑影的花朵似的靈魂。

　　這個黑影在黛呂舍特那兒是飄動的，但是卻重重地壓著吉里雅特。他心醉神迷。他的感受是言語無法表達的。激動的心情常新，言語則會用舊，所以激動的心情不可能被言語表達。陶醉會壓得人喘不過氣。看見黛呂舍特，看見她本人，看見她的袍裙，看見她的無邊軟帽，看見她的手指繞著的飾帶，能夠想像得到這一切是真的嗎？就在他的身邊，這是可能的事嗎？還能聽得到她的呼吸聲，她在呼吸，天啦！同時天上的星星也在呼吸。吉里雅特不禁心驚膽顫。他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也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他不知所措。看見她以後的興奮使他全身癱軟。怎麼！真的是她在那邊，他自己在這邊！他的頭腦著了迷，他的思念凝固不動，專注在那位少女身上，好像對方是一粒稀有的深紅色寶石。他看著那頸背，那些頭髮。他甚至沒有想到這一切現在都屬於他了，不久以後，也許是明天，他就有權鬆開那頂軟帽，他就有權解開那條飾帶。可是他遐想到這個地步，還一刻也沒有產生過這樣極端大膽的念頭。用思想去觸摸，這幾乎是用手去觸摸。愛情對於吉里雅特，就像蜂蜜對於熊一樣，是美妙溫柔的夢。他想得模模糊糊。他不知道他想到什麼。夜鶯還在歌唱。他覺得自己快斷氣了。

　　站起來，越過牆去，走到跟前說一聲：是我，和黛呂舍特交談起來，這個想法他卻一點也沒有。如果他想到了這一點，他早就逃走了。倘若有什麼和一個想法相似的東西在他的頭腦裡剛剛萌生，那便是黛呂舍特在那兒，他再沒有任何需要了，永生已經開始了。

　　一個聲音將他們兩個人都驚醒了，她是從沉思中，他是從精神恍惚中。

　　有人在花園裡行走。因為樹木多，看不出是誰。是一個男人的腳步聲。

　　黛呂舍特抬起了眼睛。

　　腳步聲越來越近，接著停下來了。走路的人剛剛站住，一定是在很近的地方。那條有長凳的小徑消失在兩叢樹當中。那個人就在那條小徑上，離長凳沒幾步路。

　　真是碰巧，樹枝茂密，使得黛呂舍特能看得見那個人，吉里雅特卻看不見他。

　　月光在地上投下一個影子，從樹叢一直伸到長凳那兒。

　　吉里雅特看到了這個影子。

　　他望著黛呂舍特。

　　她臉色全發白了。她的嘴張開一半，一聲驚詫的叫聲給抑制住了。她從長凳上想站起來，還沒有站直就又坐了下去。她的動作顯得她又想避開，同時又受到了吸引。她的驚訝是一種充滿不安的喜悅的表現。她的嘴角似乎露出了發亮的微笑，眼睛裡含著閃光的淚水。她彷彿因為那個人的出現變得更美了。她看見的那個人似乎不屬於塵世。反映在她的眼睛裡的是一位天使。

　　那個對吉里雅特來說只是一個影子的人說話了。聲音從樹叢裡傳出來，比女人的還要柔和，但是是男人的聲音。吉里雅特聽到了他說的這些話：

　　﹁小姐，我每個星期天和每個星期四都看見您。別人對我說以前您可不是常常去的。這是別人過去的看法，請您原諒我。我從來沒有對您說過話，這是我應守的本分，今天我來向您說話了，這也是我應守的本分。我應該首先開口對您說話。﹃克什米爾號﹄明天要開船了，這便是我來找您的原因。您每天夜晚在您的花園裡散步。如果我一直沒有我現在這個想法，我要知道您的種種生活習慣，那是很不應該的。小姐，您貧窮，我從今天早上起成了富人。您願意我做您的丈夫嗎？﹂

　　黛呂舍特像一個在懇求的女人那樣合攏雙手，朝那個對她說話的人望著。她默不做聲，牢牢地盯著對方，從頭到腳全身都在發抖。

　　那個嗓音繼續說下去：

　　﹁我愛您。上帝造出男人的心並不是不讓它說話的。既然上帝許諾了永生，因此他希望人們能成雙成對。在人間我有一個妻子，這就是您。我想念您，如同想念一篇祈禱文。我的信仰在上帝身上，我的希望在您身上。我的雙翼是您帶給我的。您是我的生命，而且早就是我的保護神。﹂

　　﹁先生，﹂黛呂舍特說，﹁房子裡沒有人回答您的話。﹂

　　那個嗓音又響起來了。

　　﹁我曾經做過這樣一個甜蜜的夢。上帝是不禁止人做夢的。我覺得您彷彿是一種光榮。我熱烈地愛著您，小姐。純潔的聖女便是您。我知道此刻人們都已經入睡了，可是我無法選擇其它的時間。您記不記得別人對我們讀過的︽聖經︾中的這一段？︽創世記︾的第二十四章︻註：這裡埃比尼澤將黛呂舍特比做︽創世記︾中提到的利百加。︼。從那時以後，我始終想到它。我經常反覆讀它。埃羅德牧師對我說：﹃您應該娶一個有錢的妻子。﹄我回答他說：﹃不，我應該娶一個貧窮的妻子。﹄小姐，我對您說話的時候，沒有走近您，如果您不願意我的影子碰到您的腳，我甚至能向後退。您是我的主人。如果您願意，請您向我走過來。我愛您，我等待著。您是上帝賜予的恩惠的活的形象。﹂

　　﹁先生，﹂黛呂舍特口吃地說，﹁我不知道在星期天和星期四有人注意我。﹂

　　那個嗓音繼續說道：

　　﹁我們對於天使的事是沒有能力對抗的。整個天道就是愛。婚姻就是迦南︻註：巴勒斯坦一地區，在約旦河與地中海之間，據傳由上帝賜給亞伯拉罕，上帝說：﹁這迦南地要成為你子孫永遠的產業。﹂見︽聖經．舊約︾的︽創世記︾。︼。您是希望之鄉︻註：指迦南。︼的美女。充滿無限的感激，我向您致敬。﹂

　　黛呂舍特回答道：

　　﹁比起其他那些行為嚴格的人，我認為我沒有做過更多的錯事。﹂

　　那個嗓音繼續說道：

　　﹁上帝將他的意願放進花裡，放進曙光裡，放進春天裡，他希望人們相愛。在夜晚的神聖的黑暗裡，您多麼美。這個花園是您照管的，在花園的芳香裡有您呼出的氣息。小姐，心靈的會合不依靠心靈本身。那不是我們的過錯。您到了這兒，這便是一切。我在這兒，這便是一切。我做任何事情都會感覺得到我愛您。有時候，我的眼睛對您抬起來。我錯了，可是該怎麼辦呢？在對著您望的時候，什麼事都會發生。誰也不能克制住自己。有一些神祕的意志勝過我們。最好的聖堂就是人的心。如果在我的家裡有您的心靈，那它便是我所渴望的人間樂園，您同意這樣做嗎？當我一直貧窮的時候，我一聲也沒有吭過。我知道您多大年紀。您二十一歲，我二十六歲。我明天要離開了，如果您拒絕我，我就不回來了。和我訂婚吧，您願不願意？我的眼睛曾經不止一次情不自禁地向您的眼睛提出這個問題。我愛您，請回答我吧。一旦您的叔父能接待我，我便會對他提出這件事，可是我首先要向您轉過身來。是向利百加本人提出利百加的婚事的。除非您不愛我。﹂

　　黛呂舍特低下前額，低聲地說：

　　﹁啊！我愛他！﹂

　　這句話說得很輕，只有吉里雅特一個人聽得見。

　　她依舊低著頭，好像在陰影裡的臉要將她的思想也藏到陰影裡似的。

　　說話停頓了片刻。樹葉一點兒沒有搖動。這是寧靜而又嚴峻的時刻，萬物在沉睡，人也在沉睡，黑夜彷彿在靜聽大自然的心臟的跳動。在這一片肅靜中間升起了大海的巨大的波濤聲，好像一個使得靜寂更加完滿的和諧的聲音。

　　那個嗓音又說話了：

　　﹁小姐。﹂

　　黛呂舍特渾身打顫。

　　那個嗓音繼續說：

　　﹁唉！我等待著。﹂

　　﹁您等待什麼？﹂

　　﹁您的回答。﹂

　　﹁上帝已經聽到我的回答了。﹂黛呂舍特說。

　　這時候，那個嗓音變得幾乎響亮了，同時更加顯得柔和。那些話從樹叢裡送出來，就像從燃燒著的灌木叢裡送出來一樣。

　　﹁你是我的未婚妻。站起來，到這邊來。讓繁星點點的藍天目睹你的靈魂接受了我的靈魂，願我們第一次的吻能和蒼穹合在一起！﹂

　　黛呂舍特站起身來，有一會兒沒有動一動，眼睛朝前望，無疑是遇到了另外一個人的眼光。接著，她抬起頭，垂著雙臂，就像一個向陌生的支持者走去的人那樣，手指分開，慢步地向樹叢走去，然後消失了人影。

　　片刻後，在沙地上不是一個影子，而成了兩個影子，兩個影子混合起來了。吉里雅特看見在他的腳跟前，兩個影子擁抱在一起。

　　時間從我們這兒流過，好像從沙漏中流下。我們感覺不到這種時光的流逝，特別是在一些最關鍵的時刻。在這一方面，這一對不知道有這樣一個見證人，他們沒有看見他，在那一方面，那個見證人也沒有看見這一對，不過他知道他們在那兒。他們在這樣的神祕的靜止裡要停留多少分鐘呢？似乎很難說清楚。忽然間，遠處響起了一個聲音，一個嗓音高喊道：﹁救人呀！﹂港灣的鐘響了。這陣喧鬧的聲音，恐怕那對陶醉在天堂裡的幸福的人是聽不見的。

　　鐘不斷地響著。假使有什麼人去那個牆角尋找吉里雅特，是不再會找到他了。

　　第二章　充滿專制意味的感激

　　一　被苦惱包圍的歡樂

　　梅斯萊希埃里激動地敲響了那口大鐘。突然他停住了。有一個人剛剛繞過碼頭的轉角。那個人便是吉里雅特。

　　梅斯萊希埃里向他奔過去，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向他撲過去。他緊緊握住吉里雅特的手，默默地盯住對方看了好一會兒。這種沉默是感情無處可以爆發的表現。

　　接著，他使勁地搖他，將他拉過來，緊緊抱在懷裡。他請吉里雅特走進布拉韋的低矮的客廳裡。他用腳後跟踢開一直半開著的門，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或者可以說是倒在那上面。那把椅子在一張被月光照亮的大桌子旁邊，月亮從桌子上照出的反光隱隱約約地將吉里雅特的臉映成白色。他的嗓音裡又有大笑聲又有哭泣聲，他大聲說道：

　　﹁啊！我的兒子！吹風笛的人！吉里雅特！我完全知道就是你！妙呀，小帆船！把經過講給我聽。這麼說，你上那兒去了！換了一百年以前，別人會把你活活燒死。這是魔法。一顆螺釘也沒有少。我已經全看過了，全認出來了，全摸過了。我猜明輪都在那兩個罩子裡。你終於在這兒！我剛剛在你的小屋找過你，我敲了鐘。我四處尋找你。我對自己說：他在哪兒呀，我要吃掉他！應該承認發生了一些了不起的事情。那個大傢伙從多佛爾礁回來了。它把我的生命帶回來了。老天！你是一位天使。對，對，對，這是我的機器。沒有人會相信這件事。他們來看吧，他們會說：﹃這不可能。﹄全在那兒，怎麼，全在那兒！沒有缺一根蛇形管。沒有缺一枚釘子。取水管連動也沒有動。毫無損壞，真令人難以相信。只要加一點油就行了。可是你是怎麼做成功的呢？想不到﹃杜蘭德號﹄又要航行了！明輪軸好像是一個首飾匠拆開的。請你用名譽保證我沒有發瘋吧。﹂

　　他站了起來，深深呼吸了一下，又說下去：

　　﹁你向我保證這些都是事實。簡直是一次革命！我掐自己的肉，我感覺到我沒有在做夢。你是我的兒子，你是我的孩子，你是上帝。我的兒子呀！你為我找回了我的可憐的機器！是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是在危機四伏的礁石當中！我一生中看見過許多非常好笑的事，我卻從來沒有看見過像眼前的這件事。我以前看見的巴黎人都是撒旦。我敢說他們做不了這個。這比攻打巴士底獄更不簡單。我曾經見過加烏喬人︻註：居住在南美大草原上，多為西班牙人和印第安人的混合血統。︼在潘帕斯草原︻註；阿根廷的無樹大草原。︼耕翻。他們用一根有一處彎曲的樹枝當犁，用一捆拿一根皮帶拉著的有刺的矮樹當耙。他們又用它們收獲像榛子一樣大小的麥粒。和你相比，他們做的可說是毫無價值。你創造了一個奇蹟，一個真正的奇蹟。啊，小壞蛋！來擁抱我吧。大家都會感激你給家鄉帶來了幸福。全聖桑普森的人都會談論你！我立刻就開始修船。

　　﹁真叫人驚訝，連桿也一點兒沒有斷。先生們，他去的是多佛爾礁。我說是多佛爾礁。他是獨自一個人去的。多佛爾礁！沒有比它更凶惡的石塊了。你知道嗎？別人對你說過嗎？一切已經證實了，克呂班是故意使﹃杜蘭德號﹄沉沒，好偷走他應該給我帶來的錢。他讓唐格魯伊喝醉了酒。說來話長，改日我再把這件海盜罪行講給你聽。我呀，真是可惡的笨漢，我相信了克呂班。這個惡棍，他在那兒給鉗住了，因為他沒有能夠從那兒出來。流氓，天上是有一個上帝的。吉里雅特，你看，快，快，把鐵放到火上，我們要重新造出﹃杜蘭德號﹄。我們要給它加長二十尺。現在造的船都比以前長。我要到但澤︻註：波蘭北部港口城市格旦斯克的舊稱。︼和不來梅買木料。既然我有了機器，別人就會同意我賒帳。信用又會恢復了。﹂

　　梅斯萊希埃里停了下來，抬起眼睛，眼光彷彿透過天花板望著天空，低聲說：﹁那上面是有一個上帝的。﹂

　　然後，他把右手的中指放到眉心，指甲按住鼻梁根，這說明在他的頭腦裡閃過一個設想。他又說道：

　　﹁不管怎樣，為了要大規模地重新開始，一點點現金對我要幹的事都能派大用途。如果我有我的那三張鈔票，朗泰納那個強盜還我的、又被克呂班那個強盜搶走的七萬五千法郎，那該多好！﹂

　　吉里雅特一聲不吭，在他的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到萊希埃里的面前。那是他帶回來的一隻原來繫在腰部的錢袋。他打開錢袋，放在桌子上。月光照出了錢袋裡面的幾個字：克呂班。他從錢袋的小口袋裡取出一隻盒子，再從盒子裡拿出三張折起的紙幣，他把它們弄平後，遞給了梅斯萊希埃里。

　　梅斯萊希埃里仔細看了看三張紙幣。月光很亮，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一千這個數字和ｔｈｏｕｓａｎｄ︻註：千。︼這個詞。梅斯萊希埃里接過三張鈔票，一張挨一張地放在桌子上，望望鈔票，又望望吉里雅特，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在一陣激動以後彷彿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這也是你拿來的！你真是不可思議。我的鈔票，三張一起！每張一千鎊！我的七萬五千法郎！你難道到過地獄裡不成。這是克呂班的錢袋。沒錯！我看到裡面有他的骯髒的名字。吉里雅特帶回了機器，還有錢！這下報紙上可有東西登了。我要去買最上等的木料。我猜想你也許找到了屍骨。克呂班在某一個角落裡腐爛了。我們去但澤買樅木，去不來梅買橡木，我們要做高品質的船殼板，裡層是橡木，外層是樅木。以前大家造的船並不太好，可是它們的使用期卻很長，因為造的不多，用的木頭是浸過水再烘乾的，特別堅硬。我們也許用榆木造船體。榆木對浸在水下的部分很適用。有時乾，有時溼，就容易腐爛。榆木願意一直浸在水裡面，它是靠水生長的。我們就要造出來的是多麼漂亮的﹃杜蘭德號﹄呀！別人不會對我發號施令了。我不再需要借錢了。我有錢了。有誰見到過這一個吉里雅特呀！我給打倒在地上，給壓扁了，給打死了。他把我扶起來，讓我牢牢地站住。我呢，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他！他這個人早離開了我的腦子。現在我重新想起了這一切，可憐的孩子！啊，你知道，你就要和黛呂舍特結婚。﹂

　　吉里雅特背靠著牆，好像一個快站不穩的人那樣，用很低但是卻很清楚的聲音說道：

　　﹁不。﹂

　　梅斯萊希埃里嚇得跳起來。

　　﹁怎麼，不！﹂

　　吉里雅特回答道：

　　﹁我不愛她。﹂

　　梅斯萊希埃里走到窗前，打開窗子又把它關上，回到桌子跟前，拿起那三張鈔票折好，將鐵盒放在上面，搔了搔頭皮，再拿起克呂班的錢袋，使勁對牆上一扔，說道：

　　﹁這裡面有什麼名堂。﹂

　　他把兩隻拳頭分別插進兩隻口袋裡，又說道：

　　﹁你不愛黛呂舍特！那麼你是為我吹風笛的了？﹂

　　吉里雅特仍舊靠著牆，臉色像一個馬上會停止呼吸的人那樣蒼白。

　　他的臉色越白，梅斯萊希埃里的臉色變得越紅。

　　﹁這兒有一個傻瓜！他不愛黛呂舍特！那好，你就設法愛她，因為她只嫁給你。你來對我說些什麼奇怪的鬼話！你相信我會相信你！你是不是生病了？好，去請一個醫生，不過別胡言亂語。你不可能有時間已經和她爭吵過，並且鬧翻了。相愛的人確實很糊塗！得啦，你還有理由不成？如果你有理由，你說出來。誰也不是說不出理由來的笨蛋。既然是這樣，也許我耳朵裡塞了棉花，或許是我聽錯了，你將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吉里雅特回答說：

　　﹁我說的是﹃不﹄。﹂

　　﹁你說﹃不﹄。這個不通情理的人還不肯改口！你有點兒不正常，肯定沒錯！你說﹃不﹄！這樣的蠢話超出了通常人的範圍。誰說的話遠遠沒有這樣蠢，也都會挨罵。啊！你不愛黛呂舍特！那麼你做你所做的一切事是為了一個老頭子！你是為了爸爸的好看的眼睛去了多佛爾礁，去挨凍，去受熱，餓死，渴死，吃岩礁上的害蟲，在霧裡、雨裡、風裡睡覺；你用了許多力氣，把我的機器帶回來給我，就像給一個漂亮的女人帶回了她的逃走的金絲雀！風暴連續了三天！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遇到了麻煩！你在我的破舊的大頭船旁邊，噘著嘴，割，砍，轉，捲，拖，銼，鋸，做木工，搞設計，壓碎任何東西，你獨自一個人做出的奇蹟比天堂裡的全部聖人都要多，啊，呆子！你和你的風笛簡直叫我煩透了。在布列塔尼大家把這玩意兒叫做﹃比尼烏﹄︻註：法國布列塔尼地區吹奏的一種風笛。︼。吹的總是一個曲調，你這個笨蛋！啊，你不愛黛呂舍特！我不知道你怎麼啦。現在我全都很清楚地記起來了，當時我待在角落裡，黛呂舍特說：﹃我就嫁給他。﹄她要嫁給你！嘿，你卻不愛她！我一再考慮，還是絲毫也不明白。要麼是你瘋了，要麼是我瘋了。瞧你在那兒一句話也不說。你做了你做的這一切事情，最後竟說：﹃我不愛黛呂舍特。﹄這是不允許的。

　　﹁誰都不能一方面為人效勞，另一方面又使對方發火。好吧，如果你不娶她為妻，她就到二十五歲也不出嫁。首先，我需要你，我。你將是﹃杜蘭德號﹄的駕駛人。你以為我會讓你就這樣走掉！不，不，不，不行，我的寶貝，我不會放掉你的。我抓牢你。我才不聽你的呢。哪兒找得到一個像你一樣的水手！你是我的人。可是你說話呀！﹂

　　這時候，鐘聲已經驚醒了屋內的人和四周的人。杜絲和格拉絲都起床了，並且剛剛走進低矮的客廳。她們神色驚愕，一言不發。格拉絲手上拿著一支蠟燭。一群住在鄰近的人，有居民、海員、莊稼人，都急急忙忙地走出家門，跑到碼頭，目瞪口呆地望著在小帆船上的﹁杜蘭德號﹂的煙囪。有些人聽到梅斯萊希埃里在低矮的客廳裡說話的聲音，都靜悄悄地從半掩著的門走了進來。在兩個大媽的面孔當中，出現了西爾朗多阿的腦袋，他總是會這樣湊巧地正好在那兒，如果他不在場事後準會懊惱不止的。

　　巨大的歡樂都求之不得有許多旁觀者在場。周圍的人總會給以支持，雖然分散，但是使人高興。這樣的歡樂會向四方散開。梅斯萊希埃里突然發覺自己給不少人圍住了。他立即對這些聽眾表示歡迎。

　　﹁啊！你們，你們都來了。真是太高興啦。你們都知道這件消息了。這個人到過那兒，把它帶回來了。您好，西爾朗多阿。剛才我睡醒的時候，我看到了煙囪管，就在我的窗子下面。那個東西上一枚釘子也沒有少。大家都愛畫拿破崙的像，我呀，我喜歡這件事勝過喜歡奧斯特里茨戰役︻註：一八〇五年拿破崙擊敗俄奧聯軍的戰役。奧斯特里茨為一村名，在原捷克和斯洛伐克境內。︼。好朋友，你們是從床上起來的吧。你們正在睡覺，﹃杜蘭德號﹄回來了。你們戴棉布睡帽和吹蠟燭的時候，有些人成了英雄。我們是一大堆懦夫和懶漢，我們暖和患風溼病的身子，幸好這沒有妨礙出現一些狂熱的人。這些狂熱的人去應該去的地方，做應該做的事。路頭小屋的人從多佛爾礁回來了。他把﹃杜蘭德號﹄從海底撈了上來，他從克呂班的口袋裡把錢撈了回來，那可是一個更加深的洞。不過，你是怎樣做的呢？所有的魔鬼都跟你作對，又有風又有潮水，又有潮水又有風。你確實是巫師。說這話的人已經不是那樣傻了。﹃杜蘭德號﹄回來啦！暴風雨使壞也沒有用，叫它徹底完蛋。朋友們，我對你們宣布，船隻遇難的事不再存在了。我檢查過機器。喏，它就和新的一樣，完完整整！進氣閥好像在小輪子上活動。簡直可以說那是昨天早上的產品。你們知道出來的水是通過套在另一根管子裡的一根管子送到船外面的，而那另一根管子流過進來的水，這樣做是為了利用熱氣，好呀，兩根管子都在那兒。整個機器！還有輪子！啊！你娶來做妻子吧！﹂

　　﹁娶誰？機器？﹂西爾朗多阿問道。

　　﹁不，是姑娘。對，是機器。是娶兩個。他是我的雙重的女婿。他將做船長。再見，吉里雅特船長。﹃杜蘭德號﹄就要有這麼一個人了。我們要幹買賣，搞運輸，做生意，裝運牛羊！我不會用聖桑普森交換倫敦。創造這一切的人就是他。我對你們說這是一個驚險的故事。星期六大家會在莫傑老爹︻註：當時的︽格恩西報︾的創辦人，該週報為島上最重要的報紙。︼的報紙上看到這個故事。機靈的吉里雅特是一個機靈鬼。那些金路易是什麼玩意兒？﹂

　　梅斯萊希埃里剛剛從蓋子縫看到壓在鈔票上的盒子裡放著金幣。他拿起盒子，打了開來，倒空在手心中，又將一把畿尼放在桌子上。

　　﹁這給窮人們。西爾朗多阿，請代我把這些錢送給聖桑普森的司令官。您知道朗泰納的那封信嗎？我曾經給您看過。好，我有了這幾張鈔票了。能用它們去買橡木和樅木，開始做細木工工作。最好看一看。您記不記得三天以前是怎樣的天氣嗎？風雨交加，就像在進行大屠殺！天空在開炮。吉里雅特在多佛爾礁上接受這些威脅，這並不妨礙他拿下遇難的船，好像我拿下我的錶一樣。全靠了他，我重新成了一個活人。先生們，夫人們，萊希埃里老爹的大帆船又要為大家效勞了。一隻帶著兩隻明輪和一根菸管子的核桃殼，我老是迷戀著這個發明。我一直對自己說：

　　﹁﹃我也照樣搞這樣一個！﹄那是很久前的事了。我在巴黎的克里斯蒂娜街和王妃街的轉角處的咖啡館裡看到一張登著這個消息的報紙，我就產生了一個想法。您知道不知道，吉里雅特將馬爾利的機器︻註：指將塞納河水送到凡爾賽的水力機械，直到十九世紀初還在使用。馬爾利為一村名。︼放進他的小錢袋裡，帶著它一同蹓躂，並沒有感到不舒服？這個人是鍛打過的鐵，煉出的鋼，是金剛石，一個光明磊落的水手，一個鐵匠，一個出色的男子漢，比霍恩洛厄王子︻註：指路易．阿洛亞，本為德國皇族，一八一五年入法國籍，被任命為法國元帥，以英勇善戰著名。︼更了不起。我把他叫做有頭腦的人。而我們都是無足輕重的人。海狼︻註：指經驗豐富的水手。︼，是您，是我，是我們，可是海獅在這兒。好哇，吉里雅特！我不知道他做了些什麼，不過他肯定是一個魔鬼，怎麼能叫我不把黛呂舍特送給他呢！﹂

　　黛呂舍特走進客廳已經有好一會兒了。她沒有說一句話，她沒有弄出絲毫聲音。她像影子一樣進來。她在站著的梅斯萊希埃里後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幾乎沒被一個人察覺。梅斯萊希埃里又激動又快活，滔滔不絕，手舞足蹈，嗓門很高。在她進來後不久，又出現了一個沉默不語的人影。這是一個身穿黑衣服、繫白色領帶的人，他一隻手拿著帽子，站在半開的門那兒。現在在人數漸漸增多的人群裡出現了好幾根蠟燭。蠟燭光從側面照亮了穿黑衣服的人。在黑暗的背景上襯映出他的年輕可愛的雪白的臉，就像紀念章上的人像那樣清晰。他一隻胳臂肘靠在門心板的角上，左手捂住前額，這個不知不覺做出的優美的姿勢，使他的小手襯托出他的前額更加寬大。他的縮緊的嘴唇角上有一道表示苦惱的皺紋。他非常注意地觀察著，聽著。在場的人認出了他是埃比尼澤．考德雷教士｜｜本堂區的教區長，都讓出路來，給他進來，可是他還是站在門口。從他的姿態看出他在遲疑，從他的眼光又能看出他的決心。他的眼光不時地和黛呂舍特的眼光相遇。至於吉里雅特呢，或許是偶然，或許是故意，他一直待在暗處，別人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他。

　　梅斯萊希埃里一開始沒有看到埃比尼澤先生，可是他看到了黛呂舍特。他向她走去，萬分激動地擁抱她，吻她的前額。同時他伸出一條胳臂，指著吉里雅特待的黑暗的角落。

　　﹁黛呂舍特，﹂他說，﹁你又有錢了，那就是你的丈夫。﹂

　　黛呂舍特不知所措地抬起頭來，向那個黑暗的地方望去。

　　梅斯萊希埃里又說道：

　　﹁我們立即舉行婚禮，如果可能的話，就在明天，我們就會得到許可證，在我們這兒手續並不繁多，教長想怎樣做就怎樣做。人們在還沒有來得及事先通知以前，就成了親，這兒不像法國，要有教堂的結婚預告，公開宣布，規定期限，等等一大套。你可以為做一個勇敢的人的妻子感到自豪。這是毫無疑問的，因為他是一個水手，從最初我看到他從赫爾姆帶回小炮的時候起，我就是這樣認為的了。現在他從多佛爾礁回來了，帶回了他的財產，我的財產，還有本地方的財產，這是一個日後別人會說他是個奇蹟的人。你曾經說過：﹃我就嫁給他。﹄你將嫁給他。你們會有幾個孩子，我會當外祖父。你會幸運地成為一個可靠的男子漢的夫人，他會工作，他對人人有用，他叫人驚奇，他一個人抵一百個人，他能拯救別人的發明創造，他是一個神明，至少你，你不會像本地的幾乎所有的有錢但無知的姑娘那樣，嫁給一個軍人或者一個教士，也就是說，一個殺人的人或者一個說謊的人。可是你在你那個角落裡在幹什麼呀，吉里雅特？人家看不見你。杜絲！格拉絲！大家來呀，把燈拿來。替我把我的女婿照得像在白天裡一樣。孩子們，我給你們訂婚，這是你的丈夫，這是我的女婿，這是路頭小屋的吉里雅特，好孩子，了不起的水手。我不要別人做女婿，你也不要別人做丈夫，我再一次向上帝許下這樣的諾言。啊！是您，教士先生，請您為我替這對年輕人舉行婚禮吧。﹂

　　梅斯萊希埃里的眼光剛剛落到埃比尼澤教士的身上。

　　杜絲和格拉絲遵照吩咐做了。桌子上放好兩支蠟燭，將吉里雅特從頭到腳都照亮了。

　　﹁他多漂亮呀！﹂萊希埃里大聲嚷道。

　　吉里雅特的模樣很難看。

　　他還是像那天早上從多佛爾礁回來的時候那樣，一身破衣服，兩隻胳臂露在外面，鬍子很長，頭髮直豎，雙眼像火一樣紅，臉上有許多地方擦傷，兩隻拳頭還在流血。他赤著腳。在他的多毛的胳臂上還看得見章魚造成的一些膿皰。

　　萊希埃里出神地注視著他。

　　﹁這真是我的女婿。他是怎麼和大海搏鬥的啊！他全身衣服都破了！怎樣的肩膀！怎樣的手和腳！你多漂亮呀！﹂

　　格拉絲向黛呂舍特奔過去，扶起她的腦袋。黛呂舍特剛剛昏倒了。

　　※※※

　　二　皮箱

　　天剛亮，聖桑普森的人都起床了，聖彼得港的人開始過來了。﹁杜蘭德號﹂再生的事在島上引起的轟動，可以和薩萊特的聖跡︻註：在今法國伊澤爾省。據說一八四五年九月，聖母在這裡向兩個孩子顯聖，向他們說話。︼在法國南方引起的轟動相比。在碼頭上有許多人觀看小帆船上立起的煙囪。大家都很想親眼看一看和親手摸一摸那部機器，可是萊希埃里在天亮以後又一次得意地檢查了機器，然後在小帆船上安排站了兩個水手在那兒負責阻止別人走近。此外，單是煙囪就夠人欣賞的了。人人都讚歎不置。他們只談論吉里雅特。他們議論他，一再強調他那個﹁機靈鬼﹂的外號。他們的讚賞很自然地是以這句話結束的：﹁島上有人能做出像這樣一些事，反正是不會令人愉快的。﹂

　　人們在屋子外面看到梅斯萊希埃里坐在他窗前的桌子前面寫信。他一隻眼睛望著桌子上的紙，另一隻眼睛望著那部機器。他是那樣全神貫注，只停下來一次，是因為呼喚杜絲，問她黛呂舍特現在在做什麼。杜絲回答說：﹁小姐已經起床，出去了。﹂梅斯萊希埃里說：﹁她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做得對。昨天晚上，因為太熱，她覺得有點不舒服。客廳裡人太多了。此外，她又是驚奇又是歡喜，加上窗子全都關得緊緊的。她就要有一個難得的丈夫啦！﹂說完他又開始寫信。他已經寫好了兩封信，簽了名，並且封好了，它們是寫給不來梅的造船廠的著名師傅的。

　　這時他又將第三封信封上。

　　碼頭上傳來車輪的聲音，使他不禁抬起頭來。他俯下身子，看到那條去路頭小屋的小路上走出來一個推獨輪車的男孩。這個男孩向聖彼得港走去。在獨輪車上有一隻嵌著銅釘和錫釘的黃色皮箱。

　　梅斯萊希埃里叫喚那個男孩。

　　﹁孩子，你上哪兒去？﹂

　　男孩站住了，回答道：

　　﹁上﹃克什米爾號﹄。﹂

　　﹁幹什麼？﹂

　　﹁送這隻箱子。﹂

　　﹁那好，你把這三封信也帶去。﹂

　　梅斯萊希埃里打開他的桌子的抽屜，拿出一段繩子，把他剛才寫好的三封信捆在一起，打了一個十字形結，然後丟給那個男孩。男孩舉起雙手立刻在空中接住了這捆東西。

　　﹁你對﹃克什米爾號，船長說，是我的信，請他留心。是寄到德國去的，經過倫敦到不來梅。﹂

　　﹁我不能對船長說話，梅斯萊希埃里。﹂

　　﹁為什麼？﹂

　　﹁﹃克什米爾號﹄不停在碼頭上。﹂

　　﹁啊！﹂

　　﹁它在錨地。﹂

　　﹁對。因為海水的關係。﹂

　　﹁我只能對小船的船老大說。﹂

　　﹁你把我的信就交給他。﹂

　　﹁好的，梅斯萊希埃里。﹂

　　﹁﹃克什米爾號﹄幾點鐘開船？﹂

　　﹁十二點。﹂

　　﹁是今天中午，漲潮時刻。潮水會妨礙開船的。﹂

　　﹁可是，風向好。﹂

　　﹁孩子，﹂梅斯萊希埃里說，同時食指指著機器上的煙囪。﹁你看見沒有？它可不在乎風和潮水。﹂

　　男孩把信放進口袋裡，又抓起獨輪車的車把，繼續向城裡走去。梅斯萊希埃里喊道：﹁杜絲！格拉絲！﹂

　　格拉絲稍稍推開一點兒門。

　　﹁梅斯，有什麼事？﹂

　　﹁進來，等在這兒。﹂

　　梅斯萊希埃里拿起一張紙，開始寫起來。如果站在他後面的格拉絲感到好奇，在他寫的時候伸過頭去，她會越過他的肩膀看到這段文字：

　　我為了木料事給不來梅寫了信。我整個白天要和木工們約會見面，一起估計木料的價錢。重新修造的工作會很快進行。在你那方面，你去教長那兒取許可證。我希望婚禮盡快舉行。最好是立即舉行。我照管﹁杜蘭德號﹂，你照管黛呂舍特。他寫上日期，簽上名字：萊希埃里。

　　他不再費事將信封好，只是把它對折了兩次，交給格拉絲。

　　﹁把它送給吉里雅特。﹂

　　﹁送到路頭小屋？﹂

　　﹁送到路頭小屋。﹂

　　第三章　﹁克什米爾號﹂的起航

　　一　教堂旁邊的哈夫雷特小港灣

　　聖桑普森人越來越多的時候，聖彼得港就變得冷清起來。某個地方出現一件稀奇的事情，這件事情便成了一隻抽水泵。在一些小地方，新聞傳得很快。從太陽升起以後，去看梅斯萊希埃里的窗子下面的﹁杜蘭德號﹂的煙囪，成了格恩西島的一件大事。別的任何事件和它相比都算不了什麼，像聖阿薩弗的教長的去世沒人提了。埃比尼澤．考德雷教士也不再是談論的話題，不管是他的突然成了富翁，還是他將乘﹁克什米爾號﹂離開都不引人關心了。從多佛爾礁帶回來的﹁杜蘭德號﹂的機器才是當天人人注意的對象。大家原來都不相信這是真的。船隻失事已經顯得很奇怪，可是救出機器好像更不可能。只有親眼看到才能相信。所有其他要操心的事都暫時擱了下來。居民們全家都出動了，從﹁維桑﹂︻註：指平民百姓。︼到梅斯、男人、女人、紳士，母親帶著孩子，孩子帶著玩具娃娃，排成長長的隊伍從各條道路向布拉韋的﹁值得一看的東西﹂走去，背都對著聖彼得港。聖彼得港的許多店鋪都關了門，﹁商業走廊﹂的買賣完全停下來了。每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杜蘭德號﹂上。沒有一個商人開市，除去一個首飾商賣出一隻結婚用的金戒指，他覺得很驚奇。買主是一個看上去非常匆匆忙忙的人，他還問首飾商：教長先生的住宅在哪兒。一些依舊開門的店鋪成了閒談的場所，大家在那兒高聲議論奇蹟般的救出機器的事。在希弗勒斯沒有一個散步的人，這個地方現在不知道為什麼會叫做劍橋公園。商業大街也沒有人，如今它叫做大馬路，鐵匠街也沒有人，如今它叫做打鐵街。上城沒有人，廣場也是行人稀少。就像星期天一樣。即使有一位親王殿下到昂克累斯︻註：有一些公共牧場，在聖彼得港的北面。︼視察，檢閱軍隊，也不會這樣全城出動去看的。這樣的騷亂都是一個像吉里雅特那樣微不足道的人引起來的，一些嚴肅的人和一些正派的人全因此連聳肩膀。

　　聖彼得港的教堂有三道並列的山牆，耳堂︻註：教堂中與大堂十字交叉的部分。︼，還有尖頂。它在港灣深處的水邊，幾乎就在碼頭上。它歡迎所有來到此地的人，又向要離開的人告別。這個教堂是這個城市面對大海的建築組成的一長行文字中的開頭大寫字母。

　　它是聖彼得港堂區的教堂，也是整個島上的教長的宅邸。對住持教士來說，這兒住著主教的代理人，掌握全權的牧師。

　　今天的聖彼得港的港口非常美，非常大，可是在當時，在十年以前，它沒有聖桑普森的港口那樣受到重視，那時候是從海岸左右兩邊伸出兩道高大彎曲的厚牆，快到盡頭的地方，它們幾乎連接在一起，在那兒立著一座白色的小燈塔。在這座燈塔下面有一個狹窄的水道，水道上還有一根鏈條的兩隻鐵環。中世紀的時候，鏈條是用來封鎖這條水道的，現在這個口子讓船隻自由進出。想像一下螯蝦的一隻張開的螯吧，聖彼得港的港口就是這樣。這隻鉗子在深淵似的大海上面夾起了一點點海水，並且要這部分海水保持平靜。可是，起了東風，在這微開的口子裡就會滿潮，港灣裡發出啪啪的響聲。這時候不把船隻駛進來是最明智的事。

　　那一天，﹁克什米爾號﹂便是這樣做的，它停泊在錨地上。

　　當東風吹起的時候，船隻都自願這樣，而且這能節省一筆港口費。遇到這種情況，城裡原來受雇的船夫，這夥勇敢的人都是新的港口使他們丟掉飯碗的水手，駕著小船來接碼頭上的或許是在海濱一些固定上船地點的乘客，將他們和他們的行李送到要開航的船上。海上常常波濤洶湧，可是從來沒有出過事故。東風是從法國一面吹來的風，對去英國的航行十分有利。船隻順利地前進，前後絲毫也不會顛簸。

　　如果要開航的船隻停在港口裡，所有的乘客都在港口上船。如果它停泊在錨地，乘客可以選擇錨地附近的海岸任何一個地點上船。在每個小港灣裡都找得到這些隨時能雇用的船夫。

　　哈夫雷特便是這樣的一個小港灣。這個小港口，離開城市很近，可是它很僻靜，彷彿離開城市很遠一樣。喬治堡壘俯視著這個隱蔽的小海灣，它的高高的峭壁間的狹道造成了這種僻靜。到哈夫雷特有好幾條小路好走，最近的是沿著水邊的一條。它的好處是五分鐘不到就能到城裡和教堂，缺點是一天要給海浪淹沒兩次。其他的小路都多少有點陡，那些陡坡高高低低。哈夫雷特即使在大白天也是昏暗無光。它四面聳立著許多大石塊。豎立的樹莓和荊棘十分茂密，在這片亂石和浪濤上面添上了一種溫柔的夜晚的氣氛。沒有什麼地方比這個平靜時候的小海灣更安寧了，而在有風有浪的時候，這兒聲音嘈雜，任何地方也比不上。這兒的樹枝梢一直被浪花弄溼。在春天，這兒全是鮮花、鳥窩、芳香、小鳥、蝴蝶和蜜蜂。由於最近出現的工程，今天這些荒野的景象不再存在了，給許多漂亮的筆直的輪廓代替了，還有磚石工程、碼頭、小花園。到處都是土方工程，人類的興趣征服了稀奇古怪的山和各種外形的懸岩。

　　※※※

　　二　絕望面對著絕望

　　是離上午十點鐘稍稍不到的時候，依照格恩西島人的說法，是﹁一刻鐘前﹂。

　　來聖桑普森的人顯然越來越多了。給好奇心刺激得狂熱的人群全湧向島的北部，在南部的哈夫雷特從來沒有像這樣冷清過。

　　可是，在那兒能看到一隻小船和一個船夫。在船上放著一隻旅行袋。

　　船夫好像在等什麼人。

　　人們看到﹁克什米爾號﹂停泊在錨地，要到中午才會起航，現在還沒有做任何開船的準備工作。

　　假使有一個路過的人在峭壁的某條小道的石梯上，仔細地聽，就會聽到在哈夫雷特有低低的說話聲，假使他從懸崖上向下俯視，就能看到離小船較遠的地方，船夫的視線無法穿透、全是岩石和樹枝的一個隱蔽的角落裡有兩個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埃比尼澤和黛呂舍特。

　　海邊的這些偏僻的地方，對想洗澡的女人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不像我們所想的總是那樣荒涼。有時候有人在那兒偷看偷聽。那些來這兒躲藏的人很容易在茂密的草木中被人跟蹤，因為小路太多，縱橫交叉。花崗石和樹木能遮掩密談的人，也能遮掩一個偷聽的證人。

　　黛呂舍特和埃比尼澤面對面地站著，兩人的眼睛互相注視，兩人手拉著手。黛呂舍特在說話，埃比尼澤沉默不語。在他的睫毛間有一滴眼淚，停在那兒，要落卻沒有落下。

　　在埃比尼澤教士的前額上透露出悲傷和熱情，還加上使人心碎的順從，這種順從雖然是宗教信仰產生的，可是它卻與宗教對立。在這張至今純粹像天使一樣的臉上，現在開始出現聽天由命的神情。一向只是思考教義的人思考起命運來，對教士來說，這樣的思考是不健康的。宗教信仰因此消失了。在未知的力量下屈服，再沒有什麼比這更使人不安的了。人對於發生的事故是一個被動者。生活中不斷出現各種事故，我們只好忍受。我們從不知道突然降臨的意外來自何方。災難和幸福好像出乎意料的客人來了又走了。它們有它們的規律、它們的範圍、它們的引力，人是無法控制的。德行不會引來幸福，罪行也不會引來不幸。良心有一種邏輯，命運有另一種邏輯，互相不一致。沒有什麼能夠預先料到。我們在亂糟糟地、湊合著過日子。良心是直線，生活是漩渦。這種漩渦會突然在人的頭頂上投出黑色的混沌和蔚藍的天空。命運沒有轉變的技巧。有時候，車輪轉動得太快，使人很難分辨一次變化跟另一次變化之間的間隔和明天跟今天之間的聯繫。埃比尼澤是一個有理性的教徒，也是一個陷入熱情的教士。獨身的宗教生活知道會帶來什麼結果。沒有比愛一個女人更能弄垮教士了。各種各樣的雲使埃比尼澤心情沉重。

　　他出神地望著黛呂舍特，過分出神了。

　　這兩個人互相狂熱地愛著。

　　在埃比尼澤的眼神裡透露著無言的絕望的愛慕。

　　黛呂舍特說：

　　﹁您不要離開。我沒有力量支持下去了。您看，我原來以為我能夠和您告別的，現在我不能做到。人不能被迫做不能做的事。為什麼您昨天要來呢？如果您想走，就不應該來。我從來沒有和您說過話。我一直愛著您，可是自己卻不知道。只是那第一天，埃羅德先生唸利百加的故事的時候，您的眼光和我的眼光相遇，我感到我的兩頰發燙，我心裡想：﹃啊！利百加想必也會臉變紅的。﹄不管怎樣，在昨天以前，要是有人對我說：﹃您愛著教區長﹄，我會覺得好笑的。這是因為在這種愛情裡有可怕的東西。那彷彿是一種背信棄義的行為。我可並不留意這一點。我去教堂，我看見了您，我認為任何人都和我一樣。我不責備您，您沒有做過一點事要我愛您，您沒有在這方面花過力氣，您對我望，您望別人這不是您的過錯，但是這使得我痴情地愛上了您。我不懷疑這一點。當您拿著書的時候，您滿手捧的是光輝，而別的人拿著書的時候，拿的僅僅是一本書。有時候您抬起雙眼對我看。您說到大天使，而您就是大天使。您所說的一切，我立刻就思考起來。在見到您以前，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信仰上帝。自從見到您以後，我成了一個要祈禱的女人。我總是對杜絲說：﹃快給我穿好衣服，別讓我錯過禮拜。﹄我向教堂奔去。這樣做，是因為愛上了一個人，就是這樣。我原來卻不知道這一點。我對自己說：﹃我變得多麼虔誠呀！﹄是您告訴了我，我不是為了上帝上教堂的。我是為了您才上教堂，這是真的。您是這樣俊美，您的話是那樣動聽，您朝天舉起雙臂的時候，我彷彿覺得您的兩隻雪白的手把我的心握住了。我發了瘋，我不知道自己發了瘋。如果您一定要我對您說您有什麼過錯，那就是您昨天走進了花園，而且和我說了話。如果您對我什麼也不說，我自然一點兒也不會知道。那樣，您離開後，也許我會感到悲傷，可是現在呢，我卻會因此死去。既然我知道了我愛您，您要離開便不再可能了。您在想什麼？您好像沒有在聽我說話。﹂

　　埃比尼澤回答說：

　　﹁昨天您聽見了說的那些話。﹂

　　﹁天哪！﹂

　　﹁我對這件事能做什麼呢？﹂

　　他們倆靜默了片刻。埃比尼澤又說道：

　　﹁對我來說只有一件事可做：離開。﹂

　　﹁我呢，只有死。啊！我多麼希望沒有海，僅僅只有天。我覺得這樣一來，一切都能解決了，我們的離別就無所謂了。您不應該來對我說話。您為什麼對我說話呢？所以，您不要走了。否則我將會怎樣活下去？我告訴您我會死去。當我躺在墓地裡的時候，您已經走得很遠了。天哪，我的心全碎了，我真是太不幸了。不過我的叔叔不是壞人。﹂

　　這是黛呂舍特生平第一次說到梅斯萊希埃里，稱他﹁我的叔叔﹂。

　　以前她一直叫他﹁我的父親﹂。

　　埃比尼澤向後退了一步，對船夫做了一個手勢。這時響起了篙子撐在卵石上的聲音，還有走在船邊上的腳步聲。

　　﹁不！不！﹂黛呂舍特叫起來。

　　埃比尼澤走到她的身邊。

　　﹁必須走，黛呂舍特。﹂

　　﹁不，絕對不！為了一部機器！這可能嗎？昨天您有沒有見到那個可怕的人？您不能丟下我不管。您是十分聰明的人，您會想出一個辦法來的。您對我說要我今天早上上這兒找您，同時卻打定主意動身，這不可能。我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住您的事。您不應該埋怨我。您是想乘那隻船走嗎？我不同意。您不能離開我。天上的門打開後就不要再關閉。我對您說您要留下來。況且還不到時間。啊，我愛您！﹂

　　她緊緊貼在他的胸前，摟住他的脖子，十隻手指交叉了起來，彷彿在用她的伸出的兩臂牢牢地捆住埃比尼澤，又用她的合攏的雙手在祈求上帝。

　　他掙脫了這個溫柔的擁抱，雖然她竭力緊抱住他。

　　黛呂舍特站不住，坐到了長滿常春藤的岩石突起的地方，不自覺地將她的衣袖捲到胳臂肘那兒，露出了她可愛的胳臂。她發呆的眼睛發出了暗淡的目光。小船靠近了。

　　埃比尼澤雙手抱住了她的頭。這個處女的神情像一個寡婦，這個年輕人的神情像一個祖父。他帶著一種宗教的謹慎的態度撫摸她的頭髮。他的眼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接著他吻她的前額，那樣的吻彷彿能使星星誕生。他對她說了這兩個字，從心底發出的兩個字：﹁再見！﹂

　　他的聲調裡顫動著極度的苦惱，使人覺得他的心全碎了。

　　黛呂舍特嚎啕痛哭。

　　這時候，他們聽見一個聲音緩緩地、嚴肅地說道：﹁為什麼你們不結婚？﹂

　　埃比尼澤轉過頭去，黛呂舍特抬起了眼睛。

　　吉里雅特站到了他們面前。

　　他是剛從旁邊的一條小路走過來的。

　　吉里雅特不再是像昨天晚上那副模樣了。他梳了頭髮，剃了鬍子，穿了鞋，穿了一件大翻領的白色水手襯衫，又穿了他的一套全新的水手服。在他的小拇指上能看到戴了一枚金戒指。他好像十二萬分地冷靜。

　　他的褐色的膚色現在變成青灰色。

　　他的臉就像是在呼吸的青銅雕像的臉。

　　他們驚愕地望著他。雖然他不大好認，黛呂舍特還是認出了他是誰。至於他剛才說的話，在此時此刻和他們的想法距離太遠，所以對他們的思路沒有一點兒影響。

　　吉里雅特又說道：﹁你們有什麼必要說再見呢。你們結婚吧，然後一起動身。﹂

　　黛呂舍特發抖了，她從頭到腳都在哆嗦。

　　吉里雅特繼續說下去：﹁黛呂舍特小姐二十一歲了。她能夠自己做主。她的叔叔只是她的叔叔。你們彼此相愛……﹂

　　黛呂舍特低聲地打斷他的話：﹁您怎麼會上這兒來的？﹂

　　﹁你們結婚吧！﹂吉里雅特又說道。

　　黛呂舍特開始理解這個人對她說的話了。她結結巴巴地說：﹁我可憐的叔叔……﹂

　　﹁如果婚事在準備進行，他是會拒絕的，﹂吉里雅特說，﹁等到婚事已經辦好，他就會同意。況且，你們馬上要動身了。等到你們回來，他會原諒你們的。﹂

　　吉里雅特又略含辛酸地說：﹁此外，他已經什麼都不想，一心只想重新造他的船。你們不在的時候，他操心的就是這件事。他有﹃杜蘭德號﹄安慰他。﹂

　　﹁我不願意將悲傷留給別人。﹂黛呂舍特口吃地說，她顯得有些驚慌，但是又使人感到其中夾雜著高興。

　　﹁悲傷是不會長久的。﹂吉里雅特說。

　　埃比尼澤和黛呂舍特原來像頭暈目眩一樣，現在方才平靜下來。他們的慌亂逐漸消失，他們開始懂得吉里雅特說的話的意思了。在他們心頭還壓著一朵疑雲，但是他們不想抗拒。人們總是聽任救命恩人的擺佈的。反對回到伊甸園的理由是軟弱無力的。黛呂舍特幾乎靠到埃比尼澤身上，在她的姿態裡好像有跟吉里雅特說的話相一致的地方。至於這個人為什麼會出現，他為什麼說這些特別在黛呂舍特的思想裡產生各種驚訝的話，這些問題都該擱在一旁。這個人對他們說：﹁你們結婚吧。﹂這句話很清楚。如果有責任問題，他會承擔的。黛呂舍特模模糊糊地感到，因為一些不同的原因，他有權這樣做。他提到的有關梅斯萊希埃里的話是不假的。在沉思的埃比尼澤低聲地說：﹁一位叔叔不是一位父親。﹂

　　這個突然降臨的、意外的幸福腐蝕了他的意志。身為教士可能有的顧慮在這顆可憐的熱戀中的心裡溶解了。

　　吉里雅特的嗓音變得短促和生硬起來，使人覺得好像是患高燒的病人的脈搏。

　　﹁要趕快！﹃克什米爾號﹄兩個鐘頭以後就要起航。你們還有時間，可是你們只有不多的時間了。來吧。﹂

　　埃比尼澤目不轉晴地望著他。

　　他忽然叫道：

　　﹁我認出您了。您曾經救過我的命。﹂

　　吉里雅特回答說：

　　﹁我不相信。﹂

　　﹁在那邊，在邦格的尖端上。﹂

　　﹁我不認得那個地方。﹂

　　﹁就是我到這兒的那一天發生的事。﹂

　　﹁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吉里雅特說。

　　﹁還有，我沒有弄錯，您是昨天晚上的那個人。﹂

　　﹁也許是。﹂

　　﹁您叫什麼名字？﹂

　　吉里雅特提高了嗓門叫道：

　　﹁船夫，等等我們。我們就回來。小姐，您剛才問我是怎樣到這兒來的，這非常簡單，我跟在您後面。您二十一歲了。在這個地方，一個人到了成年的歲數，可以獨立生活，便可以在一刻鐘內結婚。我們走水邊的小路，它可以通行，海水要到中午才上漲。不過要趕快。跟著我走。﹂

　　黛呂舍特和埃比尼澤好像彼此在用眼神商量。他們兩人緊靠著站著不動。他們彷彿喝醉了酒似的。在幸福這個深淵的邊緣，產生了難以理解的猶豫。他們似乎明白而又不明白。

　　﹁他叫吉里雅特。﹂黛呂舍特低聲告訴埃比尼澤。

　　吉里雅特用一種命令的口氣又說道：

　　﹁你們在等什麼？我對你們說跟著我走。﹂

　　﹁去哪兒？﹂埃比尼澤問道。

　　﹁那邊。﹂

　　吉里雅特用手指著教堂的鐘樓。

　　他們跟他走了。

　　吉里雅特走在前面。他的腳步堅定有力。他們兩人卻走得搖搖晃晃。

　　越走近鐘樓，越能看清楚在埃比尼澤和黛呂舍特的純潔俊美的臉上逐漸露出了一種表情，而且立刻就變成了微笑。教堂近在眼前，使他們容光煥發。在吉里雅特深陷的眼睛裡卻是漆黑的夜。

　　這像是一個鬼魂領著兩個靈魂去天堂。

　　埃比尼澤和黛呂舍特完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這個人的介入是快淹死的人拼命抓住的樹枝。他們好像絕望的人不管遇到任何人那樣順從地跟著吉里雅特走。誰感到自己快死都會很容易接受一切事故。黛呂舍特比較幼稚，所以更容易相信別人。埃比尼澤則在沉思。黛呂舍特是成年了。英國人結婚的手續是十分簡單的，尤其是在當地，教區長幾乎具有一種決定一切的權力，可是教長竟會不問一下叔叔是否同意就答應舉行婚禮嗎？這是一個問題。不過人們可以試一試。不論出現什麼情況，最多延遲一些時候。

　　但是這個人究竟是誰？如果他確實是昨天晚上梅斯萊希埃里宣稱的他的女婿，那麼怎樣解釋他的行動呢？他原來是障礙，現在變成了保護人。埃比尼澤服從了，可是他對眼前的事情表示的同意，是感到自己得救的人的那種同意，是迅速的默許。

　　小路高低不平，有的地方潮溼，很難走。埃比尼澤一心在想著事情，沒有注意到水窪和大塊的卵石。吉里雅特不時地回過頭來對埃比尼澤說：﹁小心這些石頭，用手拉好她。﹂

　　※※※

　　三　自我犧牲的準備

　　他們走進教堂的時候，正響著十點半鐘。

　　因為時間關係，也因為這一天城裡人特別少，教堂裡空蕩蕩的。可是，在教堂深處，在桌子旁邊有三個人。在新教教堂裡，這種桌子已經代替了祭臺。那三個人是教長和他的福音傳教士，以及教堂執事。教長便是雅克曼．埃羅德教士，他坐著，福音傳教士和教堂執事站著。在桌子上有一本打開的︽聖經︾。

　　在旁邊的祭器桌上放著另一本書，那是堂區記事簿，也是打開的，用眼睛注意地看它，可以看到上面的一頁上的字是剛寫上去的，墨水還沒有乾。在記事簿的一旁有一支羽筆和一個墨水瓶。

　　雅克曼．埃羅德教士看見埃比尼澤．考德雷教士走進來，立刻站了起來。

　　﹁我正在等您，﹂他說，﹁全都準備好了。﹂

　　教長確實穿上了主持儀式的長袍。

　　埃比尼澤看了看吉里雅特。

　　那位教長又說：﹁我聽從您的吩咐，我的同事。﹂

　　他彎腰行禮。

　　他彎下的身子沒有偏右也沒有偏左。從教長的視線的方向看，很顯然對他來說只有埃比尼澤一個人存在。埃比尼澤是牧師和有身分的人。教長行禮的對象不包括在埃比尼澤旁邊的黛呂舍特，也不包括在他身後的吉里雅特。在教長的眼光裡有一個圓括弧，只有埃比尼澤一個人在這個圓括弧裡面。保持這樣的細微的差別是良好的秩序不可缺少的，同時也鞏固了社會。

　　教長和藹可親而又莊重地說：

　　﹁我的同事，我對您表示雙重的祝賀。您的伯父去世，您將成親娶妻。前一件事使您富有，後一件事使您幸福。此外，現在由於那隻即將重新修造的汽船，萊希埃里小姐也有了錢，我可以證實這一點。萊希埃里小姐出生在這個堂區，我在記事簿上查對了她的出生日期。萊希埃里小姐到了成年歲數，可以自主。還有，她的叔叔，也是她唯一的家屬已經同意她這樣做。您想立即舉行婚禮，因為您就要動身，這一點我理解，可是由於這個婚禮是一個教區長的婚禮，因此我原來希望稍許將它辦得隆重一些。為了使您滿意，我會盡力從簡。主要的部分能夠立即完成。證書已經擬好，就在這本記事簿裡面，只要填進姓名便成了。根據法律和習俗的說法，婚禮在登記以後可以立刻舉行。規定需要的對結婚許可證的申請已經合乎手續地辦妥。我做主稍稍違反了一點規定，因為申請結婚要在七天以前預先登記，不過由於您馬上要動身，事實有此必要，我不得不變通一下。好吧，我就給你們舉行婚禮。我的福音傳教士是新郎的證人，至於新娘的證人……﹂

　　教長轉過頭去對吉里雅特望。

　　吉里雅特點點頭。

　　﹁這夠了。﹂教長說。

　　埃比尼澤一直站著沒有動。黛呂舍特愣住了，高興得快發狂了。

　　教長繼續說道：﹁儘管如此，現在還是有一個障礙。﹂

　　黛呂舍特不安地動了一下。

　　教長又說下去：

　　﹁在這兒出席的梅斯萊希埃里的代表，這個代表替你們申請了結婚許可證，並且在記事簿的申請欄裡簽了字，﹂教長用左手的大拇指指了指吉里雅特，避免說出這個普普通通的名字，﹁梅斯萊希埃里的代表今天早上對我說梅斯萊希埃里因為太忙，不能親自來了，他希望婚禮立刻舉行。這個要求是口頭表示的，所以不夠。因為結婚許可證已經發給，我又自主違反了一些規定，我不能做得太過分，不去問問梅斯萊希埃里的意見，除非有人將他的親筆簽字拿給我看。不管我有多大的好意，我不會聽了別人對我重述的一句話就感到滿足。我需要某件書面的東西。﹂

　　﹁這沒有什麼困難。﹂吉里雅特說。

　　他交給教長一張紙。

　　教長接過這張紙，一眼掃視了一遍，好像跳過了無疑是沒有用的幾行，然後高聲唸道：

　　﹁去教長那兒取許可證。我希望婚禮盡快舉行。最好是立即舉行。﹂

　　他將這張紙放到桌子上，繼續說：

　　﹁簽字人萊希埃里。如果來當面對我說，就顯得更尊敬一些。可是既然是和一位同事有關的事，我也不要求太高了。﹂

　　埃比尼澤又看了一眼吉里雅特。人與人的心靈有時是會溝通的。埃比尼澤感覺到這是一個欺騙行為，他卻沒有勇氣揭穿它，也許他甚至根本沒有想到這樣做。或許是他對已經隱約看見的一種潛在的英雄氣概甘心順從，或者是意外降臨的幸福使他暈頭轉向，他半句話也不說。

　　教長拿起羽筆，靠了教堂執事的幫助，填好了記事簿裡寫了字的一頁上的空白，接著他直起身子，向埃比尼澤和黛呂舍特做了一個手勢，招呼他們走到桌子跟前來。

　　婚禮開始了。

　　這是一個奇妙的時刻。

　　埃比尼澤和黛呂舍特並肩站在牧師面前。凡是做過結婚的夢的人都會有他們此刻的感受。

　　吉里雅特站在距離比較遠的地方，在柱子的陰影裡。

　　這天早晨黛呂舍特起床的時候，她感到絕望，心裡想的是棺材和裹屍布，因此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這個服喪的想法對婚禮倒很相配。

　　白色的袍裙立刻成了未婚妻的服裝。死亡也成了訂婚儀式。

　　黛呂舍特的臉上發出了喜悅的光輝。她從來也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漂亮。黛呂舍特有一個缺點，便是她也許過於漂亮，而不是太俊俏。她的美麗犯的錯誤是優雅過度造成的，如果能說是錯誤的話。黛呂舍特在寧靜的時候，也就是說遠離熱情和痛苦的時候，特別可愛，我們曾經指出過這一點。嬌媚的少女容貌改變以後，成了理想的處女。黛呂舍特經受了愛情和痛苦的磨練，請原諒我們這樣說，已經越來越成熟。她和以前一樣單純，但是神態更加莊重，她依舊那樣鮮豔，但是散發出更多的芳香。她好像原來是雛菊，現在變成了百合花。

　　她的兩頰還有著點點微溼的淚痕。在她的微笑的深處也許還留著一滴淚珠。乾掉的眼淚隱隱可見，是幸福的無比美妙的飾物。

　　站在桌子邊上的教長將一隻手指按在打開的︽聖經︾上面，高聲問道：

　　﹁有誰反對嗎？﹂

　　沒有人回答。

　　﹁阿門。﹂教長說。

　　埃比尼澤和黛呂舍特向雅克曼．埃羅德教士走過去一步。

　　教長又說道：

　　﹁若埃．埃比尼澤．考德雷，你願意這個女人做你的妻子嗎？﹂

　　埃比尼澤回答道：

　　﹁我願意。﹂

　　教長又問：

　　﹁杜蘭德．黛呂舍特．萊希埃里，你願意這個男人做你的丈夫嗎？﹂

　　黛呂舍特因為心裡裝滿了太多的喜悅，彷彿一盞燈裝滿了太多的油一樣，內心反而感到十分痛苦起來，她不是清楚地宣稱而是喃喃地說：

　　﹁我願意。﹂

　　這時候，按照聖公會的完美的結婚儀式，教長向四周望了望，在教堂的微弱的光線裡，提了這樣一個莊嚴的問題：

　　﹁誰將這個女人給了這個男人？﹂

　　﹁我。﹂吉里雅特說。

　　一陣寂靜。埃比尼澤和黛呂舍特都感覺到在他們的喜悅裡有種難以形容的、模模糊糊的壓抑。

　　教長把黛呂舍特的右手放到埃比尼澤的右手裡。埃比尼澤對黛呂舍特說：﹁黛呂舍特，我娶你做妻子，今後無論你是順境還是逆境，富有還是貧窮，有病還是健康，我都愛你，順從你，直到死去的一天，我向你發誓。﹂

　　教長把埃比尼澤的右手放到黛呂舍特的右手裡。黛呂舍特對埃比尼澤說：﹁埃比尼澤，我要你成為我的丈夫，今後無論你是順境還是逆境，富有還是貧窮，有病還是健康，我都愛你，順從你，直到死去的一天，我向你發誓。﹂

　　教長又說道：﹁戒指在哪兒？﹂

　　這可沒有預料到。埃比尼澤被突然難住了，他沒有戒指。吉里雅特取下他戴在小拇指上的金戒指，遞給教長。也許這就是那天早上在﹁商業走廊﹂的首飾商那兒買來的那隻﹁結婚﹂戒指。

　　教長把戒指放在︽聖經︾上，然後交給埃比尼澤。埃比尼澤拿起黛呂舍特顫動的、纖巧的左手，把戒指套進她的無名指，說：

　　﹁憑這隻戒指，我娶你為妻子。﹂

　　﹁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教長說。

　　﹁但願是如此。﹂福音傳教士說。

　　教長抬高了嗓門說：

　　﹁你們是夫妻了。﹂

　　﹁但願如此。﹂福音傳教士說。

　　教長又說：

　　﹁讓我們祈禱吧。﹂

　　埃比尼澤和黛呂舍特向桌子轉過身來，一起跪下。吉里雅特站著，低下了頭。

　　他們跪在上帝前面，他被命運壓得彎下了身子。

　　※※※

　　四　﹁送給你的妻子，當你結婚的時候﹂

　　他們走出教堂的時候，看到﹁克什米爾號﹂已經準備起航。﹁你們正好趕得上。﹂吉里雅特說。

　　他們又走上去哈夫雷特的小路。

　　他們兩人走在前面，吉里雅特現在跟在後面。

　　這是兩個夢遊者。他們仍舊在迷惑當中，只不過是改變了迷惑的內容。他們不知道他們在哪兒，也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他們毫無意識地匆匆忙忙走著，他們不再記得起任何事物的存在，他們彼此感覺到得到了對方，他們卻不能將兩個思想聯繫在一起。人們在心醉神迷的時候不能思索，和在激流中不能游泳一樣。他們從四周的黑暗中突然降落到歡樂的尼加拉瓜瀑布裡。他們簡直像進了天堂一樣。他們沒有交談，而兩人的心卻向對方傾訴著許許多多事情。黛呂舍特把埃比尼澤的胳臂緊緊抱在胸前。

　　在他們後面的吉里雅特的腳步聲不時地喚醒他們想到他在那兒。他們都深深地受到感動，可是沒有說一句話。過分的激動反而會使人驚呆。

　　他們的激動卻是甜美的，然而難以忍受。他們已經結了婚。只是他們要到以後才能理解吉里雅特的所作所為是如何完美，人們也會再看到這一點。這兩個人的心裡對他是熱烈而又茫然地感激。黛呂舍特覺得有些事情她日後要弄清楚，目前他們只好接受現狀。他們意識到這個突然出現的、果斷的人的決定是不能違背的，這個人用專斷的方式給他們帶來了幸福。向他提問題，和他交談，都辦不到。無數的感受同時湧向他們心頭。他們不知所措自然可以原諒。

　　意外的事情有時會像冰雹一樣落下，不斷打到你的頭上，使人失去知覺。一些突然降臨到一向生活平靜的人中間的事件，立刻就會變得使那些為此痛苦或高興的人感到無法理解。他們並不了解自身的遭遇。他們被壓得粉碎卻猜不出所以然。他們給戴上了王冠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黛呂舍特特別是這樣，從不久以前開始，她精神上接連遭受到各種震動，首先是埃比尼澤出現在花園裡，她驚喜得幾乎昏過去，後來是一場惡夢，這個怪物竟被宣稱是她的丈夫，再後來是悲傷，因為天使張開翅膀要飛走了，現在是快樂，從未有過的快樂，不過它的基礎還不容易理解。那個怪物把天使送給了她，她，黛呂舍特。從極端的痛苦中竟產生了婚禮。這個吉里雅特，昨天是凶神，今天成了救星。她對一切都不了解。很明顯，從早晨起，吉里雅特一心忙著的就是他們的婚事。他把什麼事都辦妥當了。他代表梅斯萊希埃里去見了教長，申請了結婚許可證，在規定的申請書上簽了字，這樣婚禮才能完成。可是黛呂舍特不了解這些，此外，即使她了解了經過，她也不會懂得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閉上眼睛，心裡默默地表示感激，忘記了人間和生活，聽任這位善良的魔鬼把他們帶到天上去，她只能這樣。要說清楚那時間太長了，僅僅感謝又太不夠了。她在幸福的眩暈中一直沉默不語。

　　他們還有一點判斷力，足夠引導他們走路。在水底下許多地方有白色的海綿。他們的頭腦正好清醒得能辨認出大海和陸地，﹁克什米爾號﹂和其它的船隻。

　　幾分鐘以後，他們到了哈夫雷特。

　　埃比尼澤第一個上了小船。黛呂舍特正想跟著他上去，這時候她覺得她的衣袖給輕輕地拉住了。這是吉里雅特將他的一個手指按在她的袍裙的一道褶子上。

　　﹁夫人，﹂他說，﹁您沒有料想到要出門。我想您也許需要裡外衣服。您在﹃克什米爾號﹄船上會找到一隻箱子，那裡面裝的是女人用的東西。那隻箱子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本來是準備給我要娶的女人的。請允許我將它送給您。﹂

　　黛呂舍特從她的夢中半醒過來，向吉里雅特轉過身去。吉里雅特繼續說下去，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了：

　　﹁現在，不是要耽擱您的時間，但是，您瞧，夫人，我認為應該向您解釋一下。在發生那場災難的那一天，您坐在那間低矮的客廳裡。您說了一句話。您記不起來了，這是很普通的事。不能強迫一個人記住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梅斯萊希埃里太悲傷了。的確，那是一隻好船，曾經起了很大的作用。海上遇難的事傳來以後，在本地引起了震動。有些事情很自然地就會被人們忘記，那不過只是一隻在岩礁上撞破的船。大家不可能總是想著一件意外的事故。只是我想對您說一說的，就是當時人們說沒有人會去，我去了。他們說這不可能做到，而這並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我很感謝您能再聽我說一會兒。夫人，您知道，我去那兒，不是為了要冒犯您。此外，事情是很久以前開始的。我知道此刻您心裡很急。如果我們有時間，如果我們談下去，我們就會記起往事的，可是那卻毫無用處了。事情要追溯到那一個下雪的日子。還有，當我走過的時候，我相信您微微地笑了。這些就能說明問題了。至於昨天，我還沒有時間回家，我剛剛做完工作，全身衣服破爛不堪，我叫您害怕了，您暈了過去，是我不對，誰也不能像這個樣子到別人家裡去。我請求您不要怨恨我。我要說的差不多都說了。您要動身了。您遇上了好天氣。吹的是東風，再見了，夫人。您覺得我對您稍稍說這麼幾句話沒有不對吧，是不是？好，這是最後一分鐘了。﹂

　　﹁我在想那隻箱子，﹂黛呂舍特回答道，﹁可是為什麼不等到您結婚的時候留給您的妻子？﹂

　　﹁夫人，﹂吉里雅特說，﹁我大概不會結婚了。﹂

　　﹁這很遺憾，因為您是一個好人。謝謝您。﹂

　　黛呂舍特笑了。吉里雅特回了她一個微笑。

　　接著他扶著黛呂舍特上了小船。

　　不到一刻鐘，埃比尼澤和黛呂舍特坐的小船划到了﹁克什米爾號﹂停泊的地方。

　　※※※

　　五　巨大的墳墓

　　吉里雅特沿著岸邊走，很快地經過聖彼得港，然後又順著海岸向聖桑普森走去。他要避開路上的行人，所以不走大路，因為他做的那件事。大路上這時全是人。

　　我們已經知道，長久以來，他就有法子在當地的四面八方穿來穿去而不被人見到。他熟悉一條條小路。他慣於走偏僻的彎曲的道路。他具有那種沒有感到被人愛的人的粗野的習性。他總是離人遠遠的。他小的時候，看到大人的臉上對他始終露出不大歡迎的神情，於是他養成了遠離眾人的習慣，以後這竟變成了他的本能。

　　他越過了廣場，接著又走過了薩萊利。他不時地回過頭去看看身後的在錨地的﹁克什米爾號﹂，它剛剛張帆起航。風力很小，吉里雅特比﹁克什米爾號﹂走得還快。吉里雅特低著頭，在海岸邊的末端的岩石裡走著。潮水開始上漲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站住了，將背朝向大海。他的眼光越過遮住去瓦爾的大路的那些岩石，注視著那兒的橡樹叢。那是叫做﹁矮房子﹂的地方的橡樹。以前，在那兒的樹下，黛呂舍特的手指曾經在雪地上寫過他的名字：吉里雅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雪早就融化了。

　　他繼續向前走。

　　今天的天氣真是可愛，這一年裡還沒有過這樣美好的日子。這個上午不知怎麼充滿結婚的氣息。在這個春日裡，五月施展出它全部的魅力。大自然彷彿一心只追求歡樂，使自己幸福。從樹林到村莊，從海浪到空中，各種嘈雜聲裡面，都聽得到鴿子和斑鳩的咕咕聲。新長成的蝴蝶停在初開的玫瑰花上。自然界的一切，青草、苔蘚、樹葉、芳香、陽光，全都是新出現的。太陽彷彿是第一次為萬物服務。石子都像是剛剛洗過一樣。樹木間發出的低沉的歌聲是昨天才誕生的小鳥唱出來的。牠們的小嘴啄破的蛋殼也許還在窩裡。牠們試著拍打翅膀，在顫動的樹枝間發出輕微的響聲。牠們唱出了牠們的第一首歌，牠們做了牠們的第一次飛行。戴勝︻註：一種鳥名，有棕栗色顯著羽冠。︼、山雀、啄木鳥、金翅鳥、灰雀、大喙海鴨和鶇一齊鳴叫，是在進行美妙的交談。丁香、鈴蘭、瑞香、紫藤，五顏六色，在矮樹叢裡爭妍。格恩西島的特產，那種十分美麗的浮萍蓋滿了池沼，猶如鋪了一層純綠寶石。會造漂亮的小窩的鶺鴒和翠鳥常常飛到池沼裡沐浴。從草木間的空隙能看到藍天。幾朵放蕩的白雲在晴空中相互追逐，彷彿仙女飄動飛舞。我們好像感覺到有些看不見的嘴在頻頻親吻。沒有一道古老的牆不像一個新郎一樣，捧著一束紫羅蘭。黑刺李樹開花了，金雀花開花了，看得到在交錯的樹枝間，一簇簇白花耀出光彩，一簇簇黃花閃閃發亮。春天將它的銀子和金子都丟進樹木形成的巨大的有洞的筐子裡。新抽的嫩枝現出鮮潤的綠色。空中傳來表示歡迎的叫喊聲。好客的夏天向遠方來的鳥兒敞開了牠的大門。這是燕子飛來的時刻。在低凹的道路兩邊斜坡上長滿了一簇簇荊豆花，同時還有早開的山楂花。美麗和可愛和諧相鄰，壯麗與優雅彼此調和，偉大並不約束渺小，合唱中沒有一處走調。在宇宙的宏大的美麗裡，極其微小的華麗也有它的地位；人們在那裡面能辨認出一切，好似辨認清澈的水中的東西。到處都呈現出奇妙的飽滿和神祕的膨脹現象，使人猜想得到在發揮作用的活力的驚慌而又神聖的力量。發光的更亮了，愛著別人的愛得更熱烈了。鮮花裡有讚歌，聲音裡有光輝。四處彌漫的偉大的和諧好像花朵一樣怒放。這一邊開始出現的誘發另一邊開始露頭的。來自下面、同時也來自上面的騷動，隱隱約約地搖動每個人的心，這些心很容易因為萌芽的分散的、隱蔽的影響而變質。鮮花預兆著果實，所有的處女都在遐想，陰影的巨大的心靈事先思索過的生命的繁殖，在萬物四射的光芒裡逐漸顯露。處處有人訂婚。永遠有人結婚。陰性的生命和陽性的無限交配。天氣美好、晴朗、炎熱。穿過圍起來的籬笆看進去，能看到孩子們在歡笑。有些孩子在玩造房子遊戲。蘋果樹、桃樹、櫻桃樹、梨樹，用它們的白色的或者鮮紅的大叢花朵蓋滿了果園。在草地上，長滿了報春花、長春花、蓍草、雛菊、孤挺花、風信子，還有堇菜，婆婆納︻註：一年生或兩年生草本，花小，淡紫紅色。︼。藍色的琉璃苣，黃色的鳶尾︻註：多年生草本植物，花青紫色。︼，遍地都是，加上那些總是成堆開花的粉紅色的星形小花，它們被人叫做﹁伴侶花﹂。金黃色的蟲在石頭間爬來爬去。開了花的長生草使得茅屋頂一片紫紅。蜂巢裡的工蜂都在露天裡。蜜蜂正忙於工作。空中充滿了大海的低語聲和蜜蜂的嗡嗡聲。被春天滲透的大自然，因為充滿快感，顯得溼漉漉的。

　　當吉里雅特走到聖桑普森的時候，港口深處還沒有水，他能夠穿過去腳不會溼。他從在船塢裡檢修的那些船殼後面走過去，沒有給人看到。間隔放著的一塊塊很平的石頭形成一長行，讓人能方便地通過。

　　吉里雅特沒有引起別人注意。人都成群地集中在港口的另一頭，在布拉韋的靠近狹窄的入口的地方。在那兒，每個人的嘴裡都在說著他的名字。大家一再提到他，結果沒有留意到他就在附近。吉里雅特幾乎可以說是受到他自己造成的騷動場面的掩護順利地過去了。

　　他遠遠地看到了他的小帆船，它在原來停泊的地方，機器的煙囪立在四條鐵鏈當中，木工們已經在那邊開始工作了，還有來來往往的人的模糊的黑影。他聽到梅斯萊希埃里在發號施令的好像雷鳴似的快活的嗓音。

　　他走進了那些小路。

　　在布拉韋後面沒有一個人，所有好奇的人都在它前面。吉里雅特走上一條沿著花園的矮牆的小路。他在那個長滿野生的錦葵的角落裡站住了。他又看到了他坐過的那塊石頭。他又看到了黛呂舍特坐過的木長凳。他望著小路的地面，他曾經看到在那兒有兩個人影擁抱，現在它們消失了。

　　他再向前走。他爬上瓦爾城堡的山丘，接著又走了下來，向路頭小屋走去。

　　霍梅樂園很荒涼。

　　他的房子還是和今天早上他穿好衣服去聖彼得港離開的時候一樣。

　　有一扇窗子打開著。從這個窗口向裡望，能望得見掛在牆上一枚釘子上的風笛。

　　在小桌子上能看到放著一本小開本的︽聖經︾，那是一個陌生人為了表示感謝送給吉里雅特的。那個人就是埃比尼澤。

　　鑰匙插在門上。吉里雅特走到門口，手按住鑰匙，然後把它轉了兩圈，鎖上了門，再把它放到他的口袋裡，離開了。

　　他離開了，不是向陸地一邊走，而是向大海一邊走。

　　他斜穿過他的園子，走的是最短的路，他不怕踩到花壇，但是卻留神別踏壞海甘藍，那是因為黛呂舍特喜愛這種植物，他特意種下的。

　　他越過護牆，走到岩礁上。

　　他一直順著那一長條狹窄的礁石向前走，這些礁石將路頭小屋和立在海裡被人稱做﹁獸角﹂的巨大的花崗石柱連接起來。基德｜霍姆｜米爾椅子就在那兒。

　　他一塊礁石一塊礁石地跨過去，像一個巨人跨越一座座山峰一樣。

　　他在岩礁的頂上大步走著，如同在屋脊上行走一樣。

　　一個拿著抄網在離他不遠的水坑裡赤腳走來走去的漁婦，正走到岸邊，對他大聲喊道：﹁小心。漲潮了。﹂

　　他繼續向前走。

　　走到海角的那塊巨大的岩礁，成了海面上的小尖塔的﹁尖角﹂那兒，他站住了。陸地到這兒終止了。這是小岬角的盡頭。

　　他向四周望。

　　在遠遠的海上，有幾隻拋了錨的小船在捕魚。不時地能看到在太陽底下這些船上閃耀著銀色的光芒，那是魚網從海裡拉起的時候發出來的。﹁克什米爾號﹂還沒有航行到聖桑普森附近。它已經張起了很大的第二層方帆，現在正在赫爾姆和傑梭之間。吉里雅特繞過岩礁，走到基德｜霍姆｜米爾椅子底下，在不到三個月以前，他在這個陡峭的石梯腳下，幫助埃比尼澤走下來。現在他爬了上去。

　　大部分石級已經淹在海水裡了，只有兩三級還是乾的，他登上了這幾級。

　　這些石級通到基德｜霍姆｜米爾椅子。他爬到了椅子那兒，對它仔細看了片刻，然後用手捂住雙眼，又從一邊的眉毛慢慢地移到另一邊的眉毛，好像在用這個動作抹去所有的往事。接著他在這個岩石的窩裡坐下來，背後是峭壁，腳底下是海洋。

　　這時候，﹁克什米爾號﹂沿著那座浸在海水裡的大圓堡向前駛。一名軍士和一門大炮守衛著這座圓堡，它在錨地裡標誌著是在赫爾姆和聖彼得港的中央。

　　在吉里雅特頭頂上的岩石縫裡，有幾朵花微微抖動著。海水是一望無際的藍色。風是從東面吹來的，在塞爾克的周圍很少拍岸浪，從格恩西島望過去，只能看到它的西岸。向遠處望，那邊是如同一層霧似的法國和卡爾特雷︻註：舊市鎮名，在今法國芒什省。︼的長帶形的黃沙。不時地有一隻白蝴蝶飛過。蝴蝶喜歡在海上飛來飛去。

　　風力很弱。天空的蔚藍和海水的蔚藍都是靜止的。各種藍色十分淺或者十分深的蛇，在海面上標明是潛伏在淺灘上的彎彎曲曲的條紋。這些藍色的蛇沒有受到一絲搖動。

　　﹁克什米爾號﹂很少受到風的推動，為了能借助於那點微風，它已經張起了桅樓的補助帆。它給全部的帆蓋住了。可是風是斜著吹來的，補助帆的作用迫使它緊緊靠著格恩西島的海岸行駛。它越過了聖桑普森的航標，現在到了瓦爾城堡的山丘下面，立刻就要繞過路頭小屋的岬頭。

　　吉里雅特望著它駛來。

　　空氣和海浪彷彿都在昏睡。潮水不是被波浪推來的，而是自己在膨脹。水面在毫無顫動地升高。大海的喧鬧聲變得很微弱，就像小孩的呼吸。

　　從聖桑普森的小港口那邊傳來了低沉短促的鐵錘聲。多半是木工們在裝複滑車和人力運貨車，想把機器從小帆船上拉上來。這些聲音吉里雅特勉強才聽得到，因為被他身後靠著的大塊花崗岩擋住了。

　　﹁克什米爾號﹂像幽靈一樣慢慢地駛過來。

　　吉里雅特等待著。

　　忽然一陣啪啪的水聲和一種寒冷的感覺，使他向腳下望去。原來潮水已經碰到他的腳了。

　　他低下眼睛，接著又抬起來。

　　﹁克什米爾號﹂離得很近了。

　　雨水挖出的基德｜霍姆｜米爾椅子所在的峭壁是筆直的，那底下的水很深，因此在風平浪靜的時候，船隻能夠在離岩石幾鏈遠的地方航行，不會發生危險。

　　﹁克什米爾號﹂來了。它漸漸出現了。它全身出現了。它彷彿從海水裡生長出來一樣。它又像一個逐漸變大的影子。船上的帆纜索具在大海輕柔的搖晃中襯著天空顯出它們黑色的輪廓。長長的船帆在陽光下疊合起來的時候，幾乎成了粉紅色，透明得難以形容。海浪發出模糊的低沉的聲音，沒有任何聲音能擾亂這個黑影的莊嚴的滑行。甲板上的一切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就好像你自己就在那兒一樣。

　　﹁克什米爾號﹂幾乎擦過了岩石。

　　舵工在掌舵，一個小水手在側支索上爬，有幾個乘客倚在舷牆上，欣賞晴朗的景色，船長在抽菸。但是吉里雅特看到的完全不是這些。

　　在甲板的一個角落裡灑滿了陽光。他看到的是這個地方。埃比尼澤和黛呂舍特在那片陽光裡。他們坐在明亮的光線裡，他緊挨著她。他們親熱地並肩蜷縮著，好像兩隻在中午的陽光下取暖的小鳥。他們坐在一條給塗了柏油的小天篷遮蓋著的長凳上，那是一些船上特地設置給乘客們坐的，如果是一隻英國船，能在長凳上看到寫著：﹁僅供婦女坐。﹂。黛呂舍特的腦袋靠在埃比尼澤的肩膀上，埃比尼澤的胳臂摟著黛呂舍特的腰。他們手拉著手，手指彼此交叉在一起。在這兩張俊秀天真的臉上能看見兩個稍微不同的天使的影子。一張臉顯出處女的貞潔，另一張臉則發出星星般的光。他們純潔的擁抱表現出深沉的感情。這是婚姻，這也是羞怯。這條長凳已經成了洞房裡的凹室，幾乎是一個安樂窩。同時它發出一種燦爛的光輝，在雲朵裡飄過這種愛情的美妙的光輝。

　　像天堂一樣寂靜。

　　埃比尼澤的眼睛出神地望著，露出感激的神情，黛呂舍特的嘴唇在顫動。在這醉人的寂靜裡，風從陸地吹來，單桅帆船在離基德｜霍姆｜米爾椅子幾多阿茲遠的海面上滑行。在迅速的片刻之間，吉里雅特聽到黛呂舍特的溫柔好聽的聲音在說：

　　﹁你看。好像岩石上有一個人。﹂

　　這個人影一晃就過去了。

　　﹁克什米爾號﹂將路頭小屋的岬頭留在後面，駛進起伏的波浪裡。

　　不到一刻鐘，桅杆和船帆在海上只成了一種在水平線上越來越小的白色方尖碑。海水漫到吉里雅特的膝蓋了。

　　他望著單桅帆船駛遠。

　　大海上的風力增強了。他能夠看見﹁克什米爾號﹂張起了它的下方的補助帆和三角帆，好利用越來越強的風。﹁克什米爾號﹂已經駛出了格恩西島的海面。吉里雅特一直緊緊地望著它。

　　海水漫到他的腰了。

　　潮水在不斷上漲。時間在不斷過去。

　　海鷗和鸕鶿圍著他不安地飛著。牠們就像是來想警告他的。也許在這些鳥當中有幾隻是從多佛爾礁飛來的海鷗，牠們認出他來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

　　在錨地不大容易感受得到外海海面上的風，可是﹁克什米爾號﹂在迅速地變小。單桅帆船很明顯是在全速航行。它已經快到卡斯凱島了。

　　在基德｜霍姆｜米爾岩礁四周沒有浪花，沒有波浪打到花崗岩上。

　　海水平靜地上漲，快要漫到吉里雅特的肩膀了。

　　又是一個小時過去了。

　　﹁克什米爾號﹂已經航行到奧里尼的海面外面。奧爾達什岩礁擋住了它一會兒。它駛進了這塊岩礁的陰影裡，接著又從裡面出來，彷彿日月蝕那樣。單桅帆船向北方駛去。它到了外洋上，成了僅僅一個黑點，在陽光下面，它在閃閃發亮。

　　飛鳥對著吉里雅特輕聲叫著。

　　只看得見他的頭了。

　　海水用一種險惡的緩慢速度在上漲。

　　吉里雅特一動不動，望著﹁克什米爾號﹂消失。

　　幾乎達到了滿潮。黃昏快降臨了。吉里雅特的背後，在錨地上，幾隻漁船正在返航。

　　吉里雅特的眼睛盯住遠方的單桅帆船，一動也不動。

　　他的凝視的眼睛一點不像在人世間能見到的眼睛。在這雙悲慘而又鎮靜的眼珠裡，含著無法形容的眼神。這個目光裡充滿沒有實現的夢想留下的平靜，這是對另一種成就的悲慘的接受。這樣的眼光應該追隨流星的飛逝。天堂的黑暗不時地在他那對眉毛下出現，他的視線始終固定在空間中的那個黑點上。在無邊無際的海水圍著基德｜霍姆｜米爾岩礁上漲的時候，無限寧靜的黑影也升到吉里雅特深邃的眼裡。

　　﹁克什米爾號﹂已經看不見了，現在成了薄霧中的一個黑點，要辨認出它得先知道它在哪兒。

　　漸漸地，這個黑點也失去了它的形狀，顏色也淡下去了。

　　接著它變得更小。

　　接著它不見了。

　　那隻船在天邊消失的時候，他的頭也消失在海水裡。什麼都沒有了，只有茫茫的大海。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