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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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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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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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半下流社會︾趙滋蕃

︽二○一七年六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關於我自己：

　　用短短幾百字，來勾勒我浪漫的一生，我突然想起了一個比喻和一個形象。

　　有人比喻康德的一生，是規則動詞裡邊最規則的動詞；而我，恰恰相反，是不規則動詞裡邊最不規則的動詞。就學習經歷來看，早年進湖南大學，唸的是數理系數學組；參加青年遠征軍復員歸來，改唸經濟系；然而現在卻吃的是寫作飯。已極盡不規則之能事。從籍貫來看，我是湖南省益陽人，出生卻在﹁番邦﹂。回國一心參加抗戰，可是拜冬瓜身型之賜，每到一處把我當日本人辦。愛過、恨過，可是現在愛過的已成永憶，恨過的卻並未成為泡影。諸如此類的事情，使我想到人生原是一大笑話。

　　我是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六日出生的，時近子夜。五十年的流浪生涯，使我帶絲游俠氣質。我彷彿是從游俠列傳中踱出來的怪物。豪飲、豪賭，參加過常德會戰與衡陽會戰，拚過刺刀，也殺過人︵雖然事後總有基督徒的懺悔︶。在香港瑣尾流離十五年，最初期的艱苦生活，非人的生活，就表現在這本﹁半下流社會﹂之中。

　　我倒楣一輩子，大概跟不規則動詞和游俠氣質，多少總沾帶一些關係。然因此卻豐富了我的生活。我什麼都卑不足道，但卻以多采多姿的生活自豪。

　　四十歲是人生的界碑。四十歲以前，創造回憶；四十歲以後，就享受它。而一個寫作的人，一旦進入沒有值得一寫的生活，就應該默爾而息。頑強的生命力，是有精神內容的，值得一寫的莊嚴主題，它實證了我的存在。謹以此祝福新起的一代。

　　勿為死者流淚；請為生者悲哀︱︱酸秀才

一

　　﹁天是棺材蓋，地是棺材底；喊聲時辰到，總在棺材裡！﹂酸秀才口中唸唸有詞，將那件又酸又臭的破毛線衫，連抖幾抖。那股噁心的氣味，活像一架舊印刷機。

　　迎風盤坐在酸秀才左邊的老鐵，暴睜起一對浪子和強盜的傲慢的眼睛，惡狠狠地偏過頭來瞅住他。看樣子像要發作，終於又咽了下來。因為，酸秀才正強烈地抽搐於咳嗽中，急促的呼吸，像鐵匠的風箱，心跳動如鐵鎚。一把流淚一口痰，模樣兒倒也怪可憐的！

　　除了﹁十二點差五分﹂柳森，因生理關係，呆坐在姚明軒的身旁，斜瞇著一雙眼像窺探甚麼似的外，還有鄭風出神地在捉他的虱子，牙關咬得支格支的響。其餘六個人十二隻帶血絲的眼睛，都向酸秀才集中。

　　酸秀才面多皺紋，灰黃若沙磚。一頭枯髮，蓬起來像隻剛鬥敗的公雞。貼骨的腮幫子上，稀稀朗朗的插著灰白短髭。那模樣，一望而知是個吃夠苦頭的人物。此時，他那乾癟癟的蝦蟆嘴微張著，哈虎哈虎的在緊急換氣，細長的鴨子頸不時發出嘶嘶痰響。他的滯澀的灰黃眼睛，被咳得火星直爆；鼻頭皺縮成了一個圓結。兩排肋骨，雖被鬆弛的黃黑色皮囊包住，但隨著咳嗽的斷續進行，就像吹縐一池春水，成一個個半弧形的波紋，向肚臍這一圓心波動。粟粒性結核的長期消耗熱，使他瘦削得不成人形；他的生命，正如他的灰白的枯髮，確實祇剩下一條灰黯的殘影。尤其與老鐵那穿過﹁欽賜黃馬褂﹂，身經百戰的黑漆漆的結實身體一對比，復甦的幻滅之感，空虛的生之悲哀，會使人們的心靈在這種毫無根據的希望和失望間徬徨。

　　提起酸秀才其人，確也有點小名氣。他對面坐著的麥浪，當年還曾在清華園哲學系的講壇下，聚精會神地聽過他的﹁有若無哲學﹂。不過，一個淳樸的時代已經過去，人們除了欣賞他的七分傻勁，三分怪癖外，再沒有人願意領教他在學術上的成就。而這位一生追求萬有的解脫，以求滿足其自我願望的哲學家，雖力求捕捉生命中最幽微的韻趣，萬有的真實存在，但最後得到的卻是自我的虛無，思想的混亂。在這裡，他種下了他那﹁有若無哲學﹂的苗。他將一切否定，將一切生活形式與內容，詛咒成荒謬的一致，可鄙的乾枯！他認為：人生不新奇，便一無所有；而新奇的生活，卻使他害怕。他就是這樣的一個讀書人。︱︱這個世紀中一個灰黯的電子顯影。

　　駘蕩的三月和風，吹拂在荒漠的天臺上。這是個梅雨剛過後的艷陽天。疏疏落落，斜搭在天臺每一牆角的蘆蓆棚與瀝青紙棚，還有青煙似的霧氣淡淡冒起。南國的春天來得太早，去得太快。雖說時節還是煙花三月，太陽晒在流浪漢的赤膊上，倒有點辣辣的感覺。這時的室外溫度，根據早上四樓住客的﹁麗的呼聲﹂的天氣預測報告，是華氏五十九度，吹微微的東南風，天氣晴朗或有微雨，就是這半晴半雨的天氣，在久蟄的流浪漢們的心頭發霉，大家都好像吃了幾擎空心酒兒似的。

　　酸秀才上氣不接下氣的咳嗽，成週期性地還在進行。又白又膩的釅痰，縱橫吐滿大半張新聞紙。痰中的血絲，被海風一撩撥，被陽光一折射，正在輕微抖顫。老鐵與姚明軒左右攙扶住他，大家都悶在肚裡，痛在心頭，一聲不響。天臺上，恢復了原始的寂寞。

　　※※※

　　翹起一對光腳板，伸直兩腿，坐在酸秀才斜對面丈多遠的鄭風︱︱這位過氣的四川土財主︱︱此時捉虱子正捉得興起。但見他熟練而技巧地翻轉兩個大拇指，對準那些翹著尾巴，躲藏在破襯衫夾縫中的灰色動物，狠命的進行掃蕩。他兩眼圓睜，粗眉倒豎，那副土頭土腦的認真相，好像正在量收租穀。

　　鄭風緊張一陣之後，覺得很累，長長地舒著氣，將身子向後仰了幾仰。浮著血絲的肺痰映入他的眼簾，他幾乎噁心得要作嘔。於是，將灰黃色的破襯衫一扔，命令式地開腔了：

　　﹁喂！老劉，你這龜兒子硬是彆扭！要你好好睏一覺，你卻偏偏要來格蟲。風吹癆病殼，祇欠一付﹃伸腿瞪眼丸﹄，真是壽星佬官弔頸！﹂說罷，將兩手像趕蒼蠅似地揮動。

　　酸秀才泛起發愣的灰黃眼睛逼視住他，失神的眼光中燃燒著憤怒。他口是張開的，痙攣了一下，但沒有說話。高聳的顴骨與深陷的太陽穴接榫之處，暴出了兩條青筋。

　　麥浪見場面尷尬，不得不連忙打圓場。

　　﹁老師，躺躺吧！這苦日子總該有個盡頭。假若今天王亮能夠平安地返來，我想我們即使典盡當絕，也得想辦法替您治病。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美好的日子落在後頭。希望您愛惜您自己的身體，大家快快樂樂地過這清苦日子。起來，好嗎？我攙您到紙被窩中間去靜一靜。﹂

　　酸秀才橫掃了麥浪一眼，還是悶聲不響。微將那象徵結核體質的細長頸子伸了一伸。那股高傲而無怨言的憂鬱神氣，十足地體現了他那﹁有若無哲學﹂的精髓。

　　﹁劉先生：要多多珍惜身子骨啊。﹂說話的是姚明軒，咬字異常清晰，聲調也仰揚頓挫適度。他一面將盤坐的雙腳伸直，提起兩個拳頭擂鼓似的敲打發麻的大腿，一面向酸秀才苦勸，語氣近似哀懇：﹁儘管理想是﹃有若無﹄的，但理想總能使人暫時解脫；儘管希望是﹃有若無﹄的，但希望總能使人暫時興奮；儘管肉體的幸福是﹃有若無﹄的，但肉體的幸福能使人暫時陶醉；儘管生命是﹃有若無﹄的，但活下去應該是一種權利，一種義務。當您肯定了不斷消逝著的現在，是生命的唯一可靠的形式；當您肯定了生命的價值，大過死亡；您就會明白生存是第一等權利！有勇氣活下去，是第一等義務！不是嗎？劉先生！﹂

　　﹁嘖嘖！得了，得了，別裝腔啦！你真棒！……算我倒楣，又聽了一段文明戲的對白。﹂酸秀才打斷了他的話頭，手指頭鑿向空氣，劃了一個半弧。﹁須知，此處是天臺，不是舞臺；此處是沿門托缽之所，不是你當年的燕園！甚麼理想？甚麼希望？甚麼幸福？甚麼生命？……還不是腐爛的生活！﹂

　　他一時找不到適當的字句，頓住了，然後用低沉、嘶啞的聲調接下去：

　　﹁我們的一生，不過因忙於忘掉死亡而度過！但無論誰都受了死刑的宣告。所不同的，祇是時間這位老法官……還有著一個不定期的執行猶豫。幸福嗎？幸福中有近於鄙陋的東西，比沒有幸福更令人噁心。理想與希望嗎？它在我們心中，極少保留到瞬間以上，使我們認它不是悲哀的東西！……我劉子通，既不求聞達於時代，也不必苟全性命於亂世。生與死，在我本看成是﹃有若無﹄的！﹂

　　另一口痰，又塞了上來，搪住了他那連珠砲式的激辯。他淡漠的笑了一笑︱︱一種古怪的，像哀哭一樣的笑︱︱算是結束了他的長篇大論。

　　劉松是一個江湖上賣膏藥的夥計，他在行伍中，是老鐵當營長時的勤務兵，自然聽不懂這些文縐縐的酸話。他看見酸秀才講話太辛苦了，不得不粗聲浮氣地把話頭插進來：﹁講，成日講！邊度有咁多話講嗄？睇你講到口都乾哂囉，乜重唔合埋你張死人嘴！﹂

　　撬口不開的老鐵把臉一沉，示意叫劉松停止講話。他用手在眼睛上搭個篷，偏過頭去，向酸秀才表示歉意。然後劈開兩條腿，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

　　原始的寂寞又回來了。天臺上，九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牙縫裡簽不出一句話來。含淚的想望，微笑的幻滅，出奇的悲哀，世紀末的抑鬱氣氛，都融貫進這﹁有若無﹂的現實中。他們一方面在盤算，假若再下雨，一頓發酸的麵包皮，一頓大酒店中走私來的﹁什錦粥﹂，就會成為問題。因為，李曼賣掉的那隻小金戒指，維持到昨天，已經是塘乾魚盡。他們一方面又惦記著王亮，差人找他去問話，兩天還沒有回來。另一方面，卻為酸秀才的病所牽繞。他們都曉得，乾著急到底不能解決問題。巨大的不安，像烏雲一樣靜悄悄地壓在他們的頭上。

　　此時，天臺的另一邊，隔著一堵矮牆，傻小子父子倆，逃亡解放軍﹁連指﹂張得標，方興業，還有做過兩任縣太爺的張輝遠，當過保長的吳孝慈等，正麕集在一堆賭沙蟹。他們起先是默默地下著英國香煙盒製成的賭注，過後也有嗡嗡的爭吵。他們以他們沿門托缽的地盤做賭本，賭輸的在這一天內，就得另找噉飯的門路。但從隔牆聽來，﹁豪賭﹂場面之偉大，賽過全香港最豪華的私人俱樂部。

　　﹁梭了保德街！﹂

　　﹁梭了砲臺道！﹂

　　﹁梭了大學堂！﹂

　　聲音亂七八糟地從矮牆後傳了出來，這聲音掛在賭徒們的嘴上時，確也有幾分動人的節奏；但一飄進這群捉虱子的夥計的耳裡，也是怪刺耳的。這空漠的天臺，不，這空漠的世界，好像專為賭徒而存在。他們空手撈進這個世界，一無所獲，卻無所不獲；他們懷抱著空虛，卻擁有整個兒夢的世界。他們想像中的天地，比富的更富；他們的現實生活，不窮的更窮。

　　短垣的這邊，老鐵與張弓，不斷地唉聲嘆氣。短垣的那邊，小傻子的父親老道友，正為起到一副同花大順，裂開破鑼似的嗓子，呵呵地笑個不停。

　　﹁王亮幾時回來囉？﹂慨嘆的是張弓，一位樸實的數學系講師。

　　﹁胡百熙怎麼還不回來，這包打聽老是誤點。﹂低聲說話的是麥浪，他期待胡百熙，比甚麼人都心切。因為他至少可以從胡百熙的嘴上，聽到一點關於王亮的﹁路邊社﹂的消息。這消息雖一再證明是靠不住的，但在麥浪殷切盼望的心頭，總比沒有消息好。

　　﹁不要再瞎扯胡百熙這小子了，﹂姚明軒將手虛幌一幌，胳膊下茸茸黑毛像秧針般攢動。他一骨碌爬起來，拍拍那條油膩得發光的抹布式厚黑呢褲。﹁他一天三次小廣播，等於放屁！﹂

　　熟悉的烤底皮鞋響聲，戛閣戛閣地從樓梯口送出來。姚明軒把嘴一呶，示意大家不要做聲，並補上一句：﹁說曹操，曹操就到。﹂趕緊頓下來，復歸原位。有幾個人瞧見他這個舞臺動作，裂開大口，幾乎笑出聲來。

　　※※※

　　樓梯口，探出了胡百熙那個光油油的頭。他中等身材，細緻的面皮，修長的眉毛，人倒長得飄飄逸逸。可是一生不學好，滿口油腔滑調，像烏鴉一樣亂聒。讀了幾年大學，從這個野雞學校轉到那個野雞學校，老讀一年級。除學到全副吹拍逢迎，欺善怕惡的本領外，其餘都繳了白卷。同學們在學校的時候，喊他做﹁繡花枕頭﹂，他卻自命為﹁紅漆馬桶﹂，他的理由是可以時常親近女人的屁股！這些情形，他的老婆知道得最清楚。兩人一相罵，就全掀了出來。

　　﹁報告各位一個好消息！﹂胡百熙舔了舔嘴唇，好像嚥下甚麼又熱又好吃的東西，眉飛色舞地說：﹁王亮今天下午準可以回來啦，一位幫辦老爺親自告訴我的。﹂

　　他把話交代清楚後，將眼睛瞟了大家幾瞟。大拇指與二拇指併在一道，劈拍劈拍的在打蓮花落。他想討得大家口頭的誇獎；大家都悶著不做聲。這沉默，使他感到有幾分蹊蹺。

　　在瀝青紙棚中勾著頭繡花的李曼，此時倒迅速地鑽出來。﹁真的嗎？百熙！這回怕是真的了！﹂她的聲音，有點輕微的戰慄，但音色還是甜而且圓的。她的身體，微微地向胡百熙傾了一傾，白中帶黃的雙頰上，有酒窩深深漩起。風拂過，那毿毿亂髮，與手中拏著的圓繡花棚鞔出來的粉紅色綢邊，不斷地招展著。

　　﹁真的，這回可是千真萬確的！﹂胡百熙蠻有把握地拍拍胸膛。面對著這位﹁難民西施﹂，他的眼睛拉成了一條線，祇覺得手足沒有安放處。

　　﹁千真萬確的是﹃路邊社﹄的新聞！﹂說話的是姚明軒，話鋒鋒利如匕首。

　　﹁呸！六月間的杉木定了性，老是那麼一套。﹂酸秀才伸長了脖子，沙沙地指斥胡百熙，那蹙起的前額，那瞪起的灰黃眼，充分表示不信任。

　　﹁酸秀才，你老是之乎者也的找我的麻煩。……這回我硬要同你賭個﹃皇后碼﹄，假如今天下午王亮不回來，你砍我的頭！假如王亮今晚能回來，我要你的狗命！﹂胡百熙這回可真有點生氣了，他右手在頸上比了幾比，接著說：﹁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們在這裡閒著聊天捉虱，我一個人鞋江帽海跑得個要死，還不是為了朋友！﹂

　　﹁百熙，沉住點氣好嗎？﹂隔著矮垣，潘令嫻露出苗條的半截身體，嬌滴滴地向她的丈夫勸告。她一派斯文，全沒沾半點胡百熙的癟三神氣。

　　老鐵是一個倔強的軍人，不失心直口快的本色。他兩腿半分彎，作一個駐馬樁，從屁股下拖起那件墊坐的﹁單吊西﹂，往內面口袋裡一掏，掏出了一盒﹁百鳥歸巢﹂，走到胡百熙的跟前。﹁百熙，跑累了你，抽枝煙歇歇腳。﹂他邊說邊抽開那沒有錫薄的地球牌綠盒子，將煙遞過去。﹁難得你水面有這麼寬，神通廣大。﹂

　　胡百熙接過一枝煙，心頭有點飄飄然，口裡卻連聲遜謝。﹁算得甚麼？算得甚麼？王亮也還不是為我們大夥兒的事。﹂他繞過姚明軒的背後，雙手攀住酸秀才的肩胛骨，輕輕地說道：﹁剛才頂撞了老師，請不介意。﹂於是，就老鐵原來的位置上，一屁股頓下來。

　　老鐵將滿滿的一盒煙派完之後，背著風，將他的﹁單吊西﹂敞開，劃燃一枝火柴。將嘴裡那根木棍樣堅實的﹁落地牌﹂，勾近這一星黃火，狠命地連抽了幾口。並將燻黑了小半橛的煙，反手遞到鄭風的手上。煙圈一個緊接一個噴上來，像霰彈發出來的藍霧，帶著焦渴底期待，飄浮在這天臺之上。

　　李曼始終是站著的。她的神韻，憔悴中顯得興奮。她緊盯住安詳靜謐的維多利亞海灣，水汪汪的大眼睛中，盪漾著春天的重生的希望。……

　　※

　　駘蕩：形容景色舒放的樣子。

　　釅痰：﹁釅﹂液體濃厚。

　　搪住：1低擋，招架。如﹁土搪﹂。2架起，支撐起。如﹁搪上﹂。3敷衍，支吾。如﹁搪賬﹂﹁先搪過再說﹂。4﹁搪瓷﹂。

　　麕集：﹁麕﹂同﹁麋﹂。﹁麋集﹂也作﹁麕集﹂。

　　半橛：﹁橛﹂短木頭，小木樁。

二

　　另一個期待的黃昏。夜底帷幕，正緩緩垂了下來。

　　揹麵粉的、揹洋灰的，撿煙屁股的、擺公仔書的、做腳伕的、鎚石子的、做泥工的、擔木柴的同伴們，三三兩兩的都先後歸來。空漠的天臺上，嘰嘰咕咕囂騰著粗獷的談笑與疲倦的嘆息。

　　湛藍的維多利亞海上，抹遍了胭脂色的薄暮；遠處，海鷗馱著滿背夕陽，漸漸消逝於水天相接之處。遠遠近近的天臺，那些燒著破膠底，燒著木拖板與碎紙頭的赭色泥爐，鮮紅的火苗互相顫抖摟抱著，冒出一股股濃煙，裊裊浮盪在暮靄中；像一枝枝寫意的淡墨畫筆，橫拖過長空。

　　這兒的生活是一團古怪的混亂。

　　﹁王亮今晚要回來囉！﹂在交頭接耳，切切細語中，這﹁路邊社﹂的消息，愈傳愈活靈活現，愈傳愈有根據。彷彿王亮這個名字，有秘密、有啟示，成了大家心目中渴望的象徵。

　　事實上，當一個失掉秩序的流浪集團，要以空虛的期待來安排自個兒命運的時候，這流浪集團的重心是緊繫在王亮身上的。他在這群流浪青年男女的心目中，是第一個敢於面對現實，有計劃、有步驟地克服困難的人。他是一個平平凡凡，卻也實實在在的人物。而他的大公無私，他的敢做敢說認真負責，他的忘我的犧牲精神，在大家心目中確是扎穩了根。因此，他要回來的消息，竟然會變成這流浪集團中罕有的喜訊。

　　黃昏中的李曼，興奮得有幾分不安。顯得稍為寬大的，滿佈皺紋的天藍色的螳螂裝，輕盈地籠住一個輪廓分明的身體。那渾圓的大腿，那隆起的肉峰，像夕照裡的青山，蘊含著無盡底依戀。斜披下來的修長底秀髮，輕掠過淡掃的眉彎。失掉血色的臉蛋上，有甜甜的微笑輕輕泛起。她靜倚著靠近水塔的石欄，烏溜溜的大眼睛，濛濛地深藏著似霧非霧，似雨非雨的春意。微風，醉撫著她的秀髮，翻弄著她的衣邊。她的心在甜甜融化。

　　水塔上，直挺挺站立著老鐵與劉松。他們正在嘟噥些什麼，不時有一兩聲粗野的狂笑，從水塔往下傾瀉。

　　胡百熙與姚明軒在蘆蓆棚的入口處下象棋。麥浪和柳森蹲在一旁參謀。他們全神貫注在姚明軒時常誇稱的﹁歷史性悲劇﹂之中，自成一個小天地。

　　酸秀才卻拖著生命的殘影，將雙手反剪在蝦公背下，一步三搖地踱著方步。這境界，好像是一個實實在在的黃昏，已超越了他的﹁有若無﹂的幻想境界。

　　矮牆上，張輝遠與傻小子筆直地站在那裡。落日餘暉，將瘦長的影子投射在天臺上，像兩腳圓規，顯得伶伶仃仃的。天臺的人潮還在沸騰。低聲的談笑，夾雜著滔滔雄辯，這形象宛如騰騰焰火上，不時撒上一把把火硝。

　　﹁哈囉，親愛的喀邱莎！﹂胡百熙的老婆潘令嫻，隔著矮牆，揚手向李曼打招呼。﹁唱個歌兒咱們聽吧！咱口裡淡得出煙了，心兒也擂鼓似的，怪難過。﹂她噘一噘小嘴唇，好意地結束了她的請求。

　　﹁喀邱莎唱歌啊！這樣啞巴日子，挨得實在不耐煩！﹂附和的是傻小子的爹︱︱老道友。他拍拍那件青布夾長衫，隔著矮牆直嚷。

　　﹁好的，喀邱莎領頭，我們來個大合唱。﹂鄰近的另一個天臺上，一個彪形大漢在揮手贊成。

　　李曼沒有做聲，僅將右手在旗袍拉鍊上撫弄了一下，頭勾得低低的。兩朵紅霞，從雙頰上飛了出來，活潑得幾乎能教人窺見她思想的輪廓。

　　﹁聽喀邱莎唱歌嘛！快點！﹂胡百熙將一盤殘局順勢一掃，驀地蹦起來，﹁老姚，和局成不成？﹂他瞟了姚明軒一眼，還補充這麼一句。

　　﹁唔！只有兩著就﹃瓜得﹄，又耍賴！﹂姚明軒提出抗議。

　　﹁算了，輸贏大不了是輸贏，唱歌要緊。﹂胡百熙嘻皮笑臉的把話頭接過去。

　　鄭風的蘆蓆棚，恰正對著水塔，他孤寂地在補破襪。不知是世界遺忘了他，還是他遺忘了世界。此時，聽說外面有人在嚷唱歌，連忙將針、線、破襪一扔，連滾帶爬地鑽出來，將那道地四川腔拋進這聲音之海。

　　﹁啥子板眼？︵四川方言：甚麼事情︶格老子板凳兒！︵他媽的開玩笑︶哪個要唱，就開腔；吵！吵個球！﹂

　　一片春雷般的掌聲從四下湧起。流浪漢們將破鞋踏響著天臺的四方紅磚，嘭通嘭通地在緊催。祇有﹁有若無主義者﹂劉子通，來回蹀躞著。他沉緬在自己的夢中，與喧囂的世界，還隔著一厚層絕緣的繭殼。姚明軒輕手輕腳地，走到他後面，用肘撞了他一下；他卻不安地只是搖頭，口中自然還是唸唸有詞：﹁歸歟？歸歟？吾黨之小子狂簡！﹂姚明軒聽來實在有三分不耐煩，尖酸地搶白了他幾句。

　　疏落的掌聲，再趨於繁密。中間還夾著看電影時催促上映的尖聲口哨。四面天臺的視線，都向李曼集中，羞得李曼滿臉緋紅，嬌怯中另有一番風韻。

　　像陣雨前的一線閃電，像原始森林的風濤，李曼的歌聲，嘹亮而爽朗地迴旋在水塔畔。那顫動的聲波，使人們可以感到春天的強大呼應……

　　﹁通過罪惡底煉獄，
　　羔羊變成猛獸！
　　積犯串聯初犯，
　　憤怒燃起憤怒！
　　今天你們播種著風，
　　明天你們收穫風暴……﹂

　　天臺四周，哄哄地爆開一串粗獷底和聲：

　　﹁今天你們播種著風，
　　明天你們收穫風暴……﹂

　　女高音獨唱：

　　﹁滿懷獻身底熱情，
　　我們手牽著手；
　　我們命連著命，
　　我們心疊著心！
　　為自由真理底召喚，
　　戰鬥至最後的一瞬……﹂

　　群眾粗獷底和聲：

　　﹁為自由真理底召喚，
　　戰鬥至最後的一瞬……﹂

　　女高音獨唱：

　　﹁在青春底綠岸上︱︱
　　綻遍血紅底花！
　　祖國山川眼底，
　　無衣無食無家。
　　願從宇宙摘去太陽，
　　假若自由不放光華……﹂

　　群眾沉悶底和聲，還拖著唏噓的嘆息：

　　﹁願從宇宙摘去太陽，
　　假若自由不放光華……﹂

　　突然，水塔上瞭望的老鐵，拉開了嗓子，怪嚷道：

　　﹁王亮回來囉！看，金陵戲院那邊！﹂

　　﹁番嚟真係咯！睇！呢次有車大砲！﹂劉松手舞足蹈地補充著。

　　歌聲，在歡呼聲中悄然逝去。黑壓壓的人頭，混和著嘈雜而急促的腳步，將人潮捲向天臺臨近金陵戲院那邊的圍牆。天臺上，歡呼應和著歡呼，劃破了黃昏底凝靜。從天臺四周，一直伸展到海的那邊，山的盡頭，疏疏密密的霓虹，開始閃爍出殷紅慘綠的光芒，號召起漫漫長夜底戰鬥！

　　王亮拖著沉重底腳步，終於疲倦地回來了。後面，擁簇著一群人，包括睡在樓梯間的吳孝慈、秦村、黃玲、﹁小丫頭﹂鄧湘琳。從昏暗中望過去，王亮是一個瘦長的高個子，膚色顯得有幾分黝黑。短頭髮像馬鬃般豎在頭上。寬額、挺胸、瘦尖的下巴，剃得光光，發著青色。他的眼睛堅實地凝視著向他逼近的同伴，炯炯發亮，流露出他堅定而勇敢的全人格。

　　經過一段極短暫的沉默後，天臺交響曲的樂聲再起，大家七嘴八舌地在問長道短，嘈雜中有點激昂，有點興奮。他們的中間，有的眼圈已經發紅，有的充盈著淚水，但興奮得流淚的，卻只有李曼一個。

　　﹁亮，苦了你！﹂從人潮中間第一個衝向天臺窄門邊，緊握住王亮雙手的，也是李曼。那聲音，甜而且圓，微微波動，像銀鈴蕩漾在粼粼的流水之上。王亮緊握住李曼的手，感動得不住抖顫，但沒有做聲。李曼閃過一邊，在王亮的右邊站定，高度僅齊他的耳根。

　　胡百熙與他的老婆潘令嫻，是第二個擠近王亮身邊的。

　　﹁王大哥，沒有吃虧嗎？這個年頭，真難為了咱們窮人。﹂潘令嫻嬌羞的圓臉上，飛著灼灼的紅潤。

　　﹁還好，謝謝儂！﹂王亮咬著半生半熟的上海腔，打趣地回答。

　　﹁王大哥，昨天就打聽得你要回來，等了又等，沒有下文，阿拉交關心焦。﹂胡百熙也擠了幾句。王亮伸出了那硬冷的手，與他拉了一把。

　　﹁怎麼樣？天臺的﹃霸王屋﹄，是不是還要拆？﹂問話的是老鐵。

　　﹁法律是專為保護富人的利益而設的，拆屋是房東的請求，恐怕不能挽回，﹃霸王屋﹄是拆定的了！﹂王亮慢吞吞的將話說完，心的深處，絞痛和痙攣著深的悲憂。他強力抑住他本能的衝動。

　　﹁貧窮與不幸，竟是這可鄙的橢圓世界的兩個圓心，操！﹂人叢中迸出一縷粗野的詛咒聲。說話的是數學家張弓。

　　﹁哄……哄……哄……﹂群眾中有些人在不安地鼓噪。

　　﹁在一個社會裡，如果把貧窮當作罪過，則法律與良心是衝突的；社會正義與社會理想是不並存的；這社會根本是敗壞的、墮落的。事實上，窮人要活下去，這是我們的權利；讓窮人在生存中，繼續改善生活方式，這也是社會的義務。難道窮人連住天臺都犯法嗎？難道窮人不是人嗎？﹂姚明軒揮動著雙手，激昂慷慨地發表意見。他的話，經常都可以搬上舞臺。

　　﹁人類社會的理想，還不如蜜蜂螞蟻。﹂擺公仔書的司馬明，把談鋒更推進一層：﹁牠們能分工，也能合作；牠們沒有貧窮，也沒有失業；牠們能各盡所能，也能各取所需。而人類社會，按照我在經濟學教科書中所得的印象，卻讓貧窮來養活奢侈，讓饑餓來烘托文明。一句話：﹃損不足以益有餘﹄，我們不能不充滿憤怒。結果，最好讓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把這世界搞得稀爛，革他媽的命！﹂

　　群眾沉埋在悲憤裡，心靈中交流著嚴肅和苦痛，勇敢和深思的電流。天臺上，飄忽著一股黑暗而悲哀的旋律，反映了這種悲苦的現實。那是一首悲壯的抒情詩，充滿了一種真實的，但丁式的悲劇的力量，激發出一股不可克服的精神的強力。無言的靜穆慢慢散開來，消逝的時光，如同鷹隼，飛翔在天臺之上。

　　﹁萬事不可太認真嘛！常言道：狗蚤跳進三角褲，認真︱︱不得！﹂酸秀才用淡漠的調子說。

　　他的咳嗽聲，被大夥兒的嗡嗡的笑聲所掩。這笑聲，起初還如蜜蜂的巨大蜂房，但當高聲叫囂再起時，已變成了風濤洶湧的廣闊的海洋。

　　﹁精神的饑餓，比肉體的饑餓還容易滿足呢，這是我們生活的現實。小兄弟們，你們說對不對呀？﹂酸秀才吧唧了一下嘴唇，漲紅了脖子繼續說：

　　﹁我們中間沒有一個是有錢的。因此，就不能有權利。……因為，這個社會……鈔票就是權利！……我們靠手養口，靠力氣維持另一口氣。我們養活自己，也養活別人……嘿……嘿……那麼，我們不用尋找已經失去的時間；我們快樂，因我們還活著……﹂

　　大夥兒嘁嘁喳喳的交談，再次捲沒了他那淡漠的調子。

　　﹁快活，在貧窮與疾病中？……簡直是……叫化子想婆娘！﹂那女人樣的尖嗓子，好像是胡百熙在說話。

　　﹁小兄弟，你應該先洗淨你的面巾，再來洗臉。先淨化你們的靈魂吧！……這是最後的機會了……這是上帝替我們安排的最後的……機會。饑餓和病痛，不是把人類分隔的障礙物；而是……給人類一個機會，使互相幫助，互相敬愛……有愛心、有理想、有熱情，我們這個社會，是……向上的。﹂酸秀才吃力地說。

　　夜風在流浪漢們的胳膊上，暴出雞皮疙瘩。

　　大家停止嘈吵，開始沉默。

　　﹁小兄弟們：命運像蹺蹺板，一端起來，另一端跌下。只有愛心，始終是平衡的。我們生活的是一個什麼社會！它既沒有上流社會的自私、冰冷，也不如下流社會的喪失理想。我們的社會，遠離上流社會，而又與下流社會這麼接近，乃是一個半下流社會！﹂酸秀才的話，帶著一種辛辣而諷刺的客氣，像斷線一樣的忽然停止了。

　　﹁啥子﹃社會﹄長，﹃社會﹄短？耗子爬稱鈎，自稱自！酸溜溜的一大堆，哪個承認？﹂反駁的是﹁土財主﹂鄭風。

　　﹁半下流社會的存在，不是承認不承認的問題。它是事實的問題。它的存在雖使上流社會的紳士淑女害怕；卻也使下流社會的貧苦無告的勞苦大眾歡喜。﹂麥浪很不同意鄭風的意見，他擠在人縫中爭著發言：﹁這害怕，這喜歡，就是承認。半下流社會的社會結構，雖沒有結成硬殼，還未成型；但半下流社會卻用沒有舌頭的舌頭，號召我們堅持戰鬥；用沒有言語的言語，領導我們艱苦前進！﹂

　　麥浪的話，迴盪在流浪漢們底心頭，很有分量。

　　他們都沉思在﹁半下流社會﹂這一新奇名詞之內，眼前展開著一條沒有盡頭的路，展開著一片沒有邊際的焦渴的生活……

　　﹁半下流社會是窒息的黎明前的陳黑；半下流社會也是和諧社會的試驗室。﹂張弓繼續發表他的高見。﹁這個時代的精神始終是游離的，好像一切事物都逸出了他們的軌道，成為不規則的彗星。自我發光，也自我隕滅。這樣的一個時代，與其說是革命爆裂的時代，還不如把它看成革命準備的時代，來得妥當貼切。而半下流社會，將不同的理想綜合在一起；將分散的力量集中起來；將生命的創造活力蓄積。當飄風驟雨的歷史來臨之前，使我們有足夠的能力、足夠的智慧、足夠的勇氣，擔當艱巨。我們絕不是靠自我打算來生活的。做有益於人的事；做對得住自己良心的事；那麼，我們將經驗到另一種快樂，︱︱一種自己的生命，跳躍在千千萬萬生命中的快樂。﹂

　　窸窸窣窣的，群眾中有點騷動。

　　天臺入口處，一盞黃暈的二十五燭光電燈，正照著王亮樸實而痛苦的臉，他那高高突出的闊額頭，那被饑餓與痛苦削蝕得起了荷包摺的眼角，那與瘦長臉型太不相稱的大耳朵，正沐浴在淡黃色的光影裡。他堅強地站著，兩手交叉在胸前，硬朗朗的像一株挺拔的孤松。嬌羞無力的李曼，兩手纏繞著王亮的右臂彎，在涼風中輕微顫動。荒涼的寂寞，又重複填進了這特定的空間。

　　﹁王亮！閒話少說，還是言歸正傳，請你報告交涉的經過好不好？﹂老鐵迸出了這幾句話，群眾在期待中鼓起他們的巴掌。

　　﹁好，各位兄弟！請靜下來，讓我老老實實把交涉的結果傳達給你們。﹂王亮頓了一下，他的交叉的兩手也自然地放下來。那嗓子中發出的鋼音，很能吸引聽眾。

　　﹁我在局裡坐了一晚兩天，等待他們的決議。他們看了我們的信，倒很同情我們的處境。不過礙於法令，不得不公事公辦。按照一位負責先生的當面通告，在四月一日以前，我們必須完成拆遷的手續；否則，到了四月一日，他們就要派人來強迫拆遷。因為，陽光空氣雖是天然物，但在一個完全人工化了的都市，陽光與空氣，卻也有獨佔的傾向。有錢的人提這種要求，我們也不得不遵命退讓。但，我們絕不是奴種！我們沒有下流社會天生的奴性和屈辱，正如同沒有上流社會天生的驕傲一樣。我們不跪拜任何東西，我們為理想、為真理、為自由，我們退讓。為的是我們必須更艱苦地戰鬥下去！﹂

　　群眾嘩啦嘩啦吼了起來，有的擠在人叢中，拉開嗓子在問：﹁我們退讓，退讓到什麼地方？我們已經從中國退讓到了外國！﹂

　　﹁兄弟們：請靜一靜，我的話還沒有完。使我們成為難民，饑民與無國遊民的主要根源，不在此地，卻在大陸。是誰？使我們背井離鄉，拋妻棄子，來挨這種非人的生活？是誰？絞殺了人類尊嚴，奴役了我們的身體和靈魂，使我們為了自由的緣故，不惜做一個無國遊民？是誰？以槍尖和權力，以特務統治，逼迫我們承認：我們永遠放棄自由和真理的追求？冤有頭，債有主，仇恨埋在心底，大家心裡明白。﹂

　　群眾屏息靜氣，鴉雀無聲。王亮繼續說下去，聲調逐漸僵化，話中帶淚。

　　﹁今晚，各位兄弟：千萬不要忘記，我們是鵠立在地獄的邊緣，站在反極權的前哨陣地上在談話。試問：我們甘心情願，流浪……吃苦，到底是為了個人的衣食住行？還是為了國家民族？假如僅為自身打算，那麼，我們不能忍受人家拆我們的草棚；假如還有一個更大更遠的目標擺在前面，我們的忍受磨折，也就是為了蓄積力量，集中力量。我們應該忍痛犧牲。﹂

　　﹁我反對忍痛犧牲！﹂老道友披著那件青布夾袍，像一個驚嘆號一樣站在酸秀才的那個A字棚邊說：﹁當大家都掉在水裡的時候，最要緊的，還是救出自己。這是一個什麼社會？這是一個虛假的社會。虛假的社會，只能用虛假來對付！誰要活見鬼，講究什麼理想，講究什麼愛心，真該背萬年時，倒一世楣！﹂

　　﹁討不到手，就騙！騙不到手的時候嘛……就搶！搶不到手呢，撲過去，喀嚓一拳！活與命相連，凡退讓的都是奴種……﹂群眾中有粗嘎的嗓子在怪嚷。像是附和老道友。

　　﹁嗤……嗤！……王亮的話不錯！﹂群眾中也有許多人贊成王亮的意見。不安的激動，震撼著這群焦渴的靈魂。

　　﹁端正我們的思想，堅定我們的信念！兄弟們：毀滅自己的，還是自己的弱點；造成人類悲劇的，還是人類自身！在今天，我們得逼視事實；我們得承認，熱情、理想與愛心，就是半下流社會的生活信念，我們的呼吸，我們的生命，都是這樣自由而一致的。在這最艱難的時代，這也許可以稍稍安慰我們自己。﹂

　　﹁一個人，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一個時代，能夠面對失敗的血的教訓，且能夠立得住，站得穩；那個人，那個民族，那個時代，不獨沒有絕望，而且還充滿著希望。兄弟們，今晚臨到了我們選擇的最後關頭，或者在失敗中求奮興，或者是在頹廢中求毀滅，兩者必居其一。半下流社會，有真理的精神，它尊重每個人的人格尊嚴與獨立判斷；半下流社會，也有自由的精神，他無限允許人自由加入，也充分允許人自由退出。誠實的良心，將是我們最公道的天平。不過，我得補充一句：一個人最大的悲哀，莫過於當他還生存的時候，被別人遺忘得一乾二淨！我們這一代，絕不能再是被遺忘的一代！我們這個社會，絕不會是再被遺忘的一個社會！假若我們堅持住真理和自由的精神！﹂

　　群眾的掌聲再起，有人領頭，雷霆般的怒吼出：

　　﹁願從宇宙摘去太陽，
　　假若自由不放光華！﹂

　　天臺上，疲倦的人潮慢慢流進每個蘆蓆棚，每個瀝青紙棚，及每個樓梯轉角的地方。蒼白的月亮，從雲陣中羞澀地窺視著這沉沉入睡的城市。塘西的酒店中，那侑酒的歌姬，那伴唱的琵琶仔，正播送出柔和而沉醉的歌唱。……

　　※

　　蹀躞：﹁蹀躞﹂1.馬進行的樣子。2.慢慢走路的樣子。

　　歸歟：﹁歟﹂語末助詞，表疑問、反詰。

　　粼粼：清澈的樣子。

　　鵠立：1就是﹁天鵝﹂。
　　　　　2比喻像鵠靜靜站著、探著脖子的樣子。如﹁鵠立﹂﹁鵠候﹂。

三

　　另一個放肆而酗酒之夜。塘西風月無邊。

　　酸秀才蜷伏在他的牛皮紙摺疊成的被窩裡，一身冷汗，又黏又膩。他掙扎著爬起來，想喝點冷開水，但瘦削而僵硬的骨骼，竟有點支持不住他的體重，轉側了一下，終於還是直挺挺地躺著。他一面咳嗽，一面叫喊鄰棚的麥浪與張弓。可是，鄰棚的那四個小伙子，因一天辛苦，疲倦過度，沒有一個人被他微弱的聲音喊醒。他伸手想揭開那罩在紙被窩上的﹁烏龜殼﹂︱︱兩塊厚紙做成的防風板︱︱竟發現被別人偷走了。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嗚嗚地怪叫起來。

　　麥浪驚醒過來，揉著惺忪睡眼，劃燃了一枝火柴，輕輕走到酸秀才的單人的A字棚口。

　　﹁老師，口渴嗎？﹂麥浪的聲調低沉而含糊。

　　﹁請替我再劃燃一枝火柴，﹂酸秀才急迫地回答著。﹁我的烏龜殼好像不見了！﹂

　　A字棚口再閃爍出一點淡黃的光，照見酸秀才那副滿佈皺紋的瘦臉，烏龜殼確實已被人拿走，A字棚中空洞洞的只剩得那一襲黃褐色紙被窩，隨著一點淡黃的光，消融在無邊黑夜之中。麥浪悄悄地退回到自己的棚裡，掬了一碗冷開水，並順手拿來兩塊一墊一蓋的蔴袋包，一面請酸秀才喝水，一面將蔴袋包偷偷摸摸地蓋上。當酸秀才喝完開水，將碗遞還麥浪，想縮進紙被窩中時，發現多了兩張蔴袋，他很為麥浪的好意感動，但不能領情。他把蔴袋一掀，執拗地不肯蓋，兩人嗡嗡地發生爭執，鄰棚的人，也有被吵醒爬出來瞧個究竟的。

　　此時，三樓轉角的樓梯間，王亮也傷心地激動在寒冷的長夜深處。

　　一個星期來，王亮是這半下流社會中最辛苦，也是最痛苦的一個。他把他所有的冬季裝備，都﹁趕綿羊﹂趕進了典當舖，為的是籌備一點錢，替酸秀才診病。他求爺爺，拜奶奶，好不容易替酸秀才弄到了一張東華醫院的病床，想在四月一日這天，安頓好這容易動肝火的伙伴。而且，他還費了不少的心思，物色最適當的人，來招呼酸秀才。最後他選擇了麥浪與張弓，要他們就近睏在東華醫院附近，好對酸秀才有個照應。

　　在三天前，他還偷偷地往九龍一家高貴的醫院，賣掉自己兩百cc的鮮血，七折八扣，拿了一張百元紅票，換成了十張十元綠票，分送給正拘留在漆咸道集中營的老鐵與劉松。他們倆因撿煙蒂，被差人抓住，認為是無業遊民，要遞解出境，現在還在等待執行命令。當他的蒼白的病手，拿著這兩帙鈔票，抖顫地塞進老鐵與劉松的掌心時，老鐵與劉松這兩個鐵打的硬漢，竟會簌簌地落下幾滴眼淚！這情景，像螺旋釘樣深深地旋痛了王亮的心。

　　在兩天之前，土財主鄭風，率領著他原先從調景嶺帶來的人馬，再縮進調景嶺去了。這夥人中，王亮也有非常熟悉的，如張輝遠、吳孝慈、，如秦村、鄭風，如黃玲、鄧湘琳等；也有僅熟悉面孔，但叫不出名字來的。他們都是一群善良而可愛的人。他們的樸實的笑、樸實的淚、樸實的感情，都使王亮傷心和感動。當王亮幫助他們整理好那些破破爛爛的簡便行囊，並將李曼那件棗紅短呢外套當得的三元五毫，交給鄭風做輪渡錢的時候，他囁嚅的嘴，僅僅說出了一句﹁再見﹂！覺得天昏地轉，昏倒在天臺上。流浪漢們流著眼淚，他們︵或她們︶所說的那些懇切的言語，他都聽不清楚。等他清醒轉來，他的頭還枕在李曼的大腿上，李曼正用冷水冰著他的太陽穴。這些人畢竟走了，天臺上，空蕩蕩的，蹲著一些東倒西歪，久經風雨摧殘的空棚。長留得別後的想念，不盡的情意。……

　　今天中午，這是三月的最後一天。傻小子父子倆，收拾起他們的爐罐鍋伙，又向王亮無言地握別。那天真無邪的傻小子，緊緊抓住王亮的破襯衫，死命的不肯離開。老道友還在他的後腦勺上，重重地鑿了一個﹁栗暴﹂，這些王亮都記得最深刻，痛苦埋在心頭。他也非常關切胡百熙夫婦的去處，但胡百熙嚕嚕囌囌，吞吞吐吐地說了一大堆，沒有一句話說明了他真正的意向。潘令嫻死也願意死在王亮他們一塊兒，她的丈夫卻硬拖著她走了。王亮記得胡百熙的唯一理由是：﹁秤不離錘，公不離婆。﹂他祝福他倆面向光明，不要向黑暗墮落！但胡百熙在鼻子裡輕視地哼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走了。王亮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皇后大道西的彎角處時，他緊咬住發青的嘴唇，感覺到週身在發冷。雖然，這是南國的暮春，陽光底下，是非常燠熱的。

　　張得標、方興業等一共七人，在幾天以前，已經接到馬鞍山一個棚主的通知，要他們於四月二日前，趕到工地去工作。他們在沉默的悲哀裡，巴望了一天又一天，結果還是夯起他們的破家當，最後離開了這正在崩潰、瓦解的﹁半下流社會﹂。他們盼望這黯淡的日子快點過去，大家還有機會緊密地生活在一起；他們曾一再地向王亮保證，他們必須真實地活，真實地工作，好圖個日後相見。王亮疲倦的大眼睛中，對這群被垢膩塵封住了的漢子，他的怦怦躍動的心臟，總算暫時得到了一點慰藉。他祝福他們，全身是戰慄著的，那蒼白的瘦長臉上，像佈滿了陰雲；他的笑，笑得勉強，笑得蒼涼，他自己也感覺得到。

　　這些，都成了如煙的往事，在這枝短短的洋燭光下，一一浮現出來，伴隨著這深沉而又岑寂底夜。

　　燭光慢慢暗下去，慢慢泛著白煙，也慢慢熄滅了。樓梯轉角的地方，不斷傳來寥落的鼾聲，與酣睡者磔格磋動著牙齒的怪響，髣髴巉刻的麻石上，鐵鎚的敲擊，聽起來倒有點酸麻。黑夜容許陰影，黑夜容許迷信的精靈。在這最深邃隱藏的黑暗中，當冷冰冰的夜風拂過，一縷畸形和茫然的恐怖，在陰暗中錯綜地漂浮著，動搖著，輕微地振盪著王亮。恍恍惚惚的思潮，現在逐漸地淡下去，淡下去；雖然夜的畏縮與悔恨，還活在他的心頭，但他還是矇矓地入睡了。

　　不知是什麼時候，王亮被一件什麼東西觸醒。當他的意識轉得清醒時，他下意識地覺得好像是一隻高跟鞋底，在他的額角上滑溜溜地踏過，痛苦的感覺使他本能地哼叫了一聲。憑著一點極微弱的夜光，他迷迷糊糊地看到了一個黑影，忸忸怩怩地閃進了三樓的住宅，輕捷的腳步，像一條深林裡的烏蛇，在水泥地上嗤嗤作響。半年來，那個可憐的女人的夜生活，王亮是非常熟悉的，也許今夜又受了哪位陌生客的粗暴的蹂躪，當她送客出門時，又不小心地把王亮踢醒。這經驗也不止一次了，但最後的這一次，卻使他非常傷心。他軟軟地倚靠在牆角上，將酸麻的雙腿屈起，讓沉思排遣著這無盡的寂寞。

　　大時代糾纏在窒息的黎明裡，空氣中瀰漫著酸腐味。

　　遠處，已隱約傳來清脆底雞鳴聲。破曉的烏黑，沉重地緊罩住這個癱瘓的都市。堅強與勇敢，青年人並不缺乏！王亮的大眼睛，鼓起像貓頭鷹，他祝福這悲慘的，起自黃昏，終於破曉的歷史。他覺得人類的希望，在未來，不在過去；在前面，不在後面。

　　白晝與黑夜是交替的；光明與黑暗是淆混的；希望與失望是糾纏在一起的；理想與現實是並存的。王亮振作精神，將那塊蓋胸的爛蔴布甩開，他慢吞吞摸上了天臺，為迎接黎明的光影，他出神地站立在靠近水塔的欄杆畔。夜雖然吞噬了維多利亞海灣，但卻不曾淹沒德星碼頭與渣甸碼頭的燈光。整個的城市，街燈還白燦燦地發亮。

　　天臺上是寂寞的。只短暫地傳出一兩聲乾咳，那是酸秀才特有的音符。……

　　※

　　夯起：﹁夯﹂1木或石製的砸地器具，用整段樹身或加石塊做成；有的在兩側釘嵌短木，以便舉放。如﹁打夯﹂﹁砸夯﹂。
　　　　　2由砸地器引伸的意義，把笨漢︵做粗工的男子︶叫﹁夯漢﹂或﹁夯貨﹂。

　　岑寂：﹁岑﹂1山小而高。2煩悶。如岑岑。

　　磔格：﹁磔﹂1古代分裂罪犯肢體的酷刑。
　　　　　2書法向右下斜的一筆，也作﹁捺﹂。此處取其音。

　　髣髴：﹁髣髴﹂同﹁彷彿﹂。

　　巉刻：﹁巉﹂山勢險峻，像是鏤刻過的樣子。

四

　　調景嶺正在不斷膨脹中。沿大坪的山坡，一直伸展到了那被砲火摧毀了的砲臺。更一直蔓延到了當年因營業失敗，吊頸而死的美國人的住宅。

　　從鐵幕鑽出來的流亡群，不斷在那些彈痕斑駁的地方，重建起和平的家園。他們與她們，掃除了地下室的蛛網，掃除了室中坍塌下來的泥土與破磚，用石灰塗了塗暗壁，支起幾塊薄木板，就如狐狸一樣穴居起來。後來，人漸漸多了，又有些天才的建築師，傍依著矗立的破垣，或傾頹下來的樓宇，在穴居的人們頭上，用瀝青紙搭起寮棚。

　　二區與三區之間，依兩道小溪為界。克難橋與忠貞橋，默默地承載著來來往往的人潮，將被溪水縱斷的陸地連接在一塊。沿著吊頸灣邊，架起了八座大葵棚。另外還有許多瀝青紙的A字棚，分配給有家眷的人居住，這些矮塌塌的小紙棚，不規則地散佈在葵棚的四周，中間還錯綜地夾雜著那些沒有飯票的難民，自己興建的小泥屋與碎磚房，宛如遼闊的天宇，眾星拱照著月亮。

　　二三區所屬的山坡上，循道會與信義會，也為他們的牧民，架起崇拜上帝的建築。信義會還開辦了信義中學和小學，循道會舉辦了兒童領乳站與施賑站。此外，路德會與安息日會，也在那裡廣播上帝的福音，祈禱仁慈與博愛，重回失掉了信心的大地。

　　四區是兩座焦黃的山峰擠出來的一個市集。開茶館麵店、賣開水、賣茅柴、賣菜蔬、賣零食的都向這區求發展。市集的盡頭，天主堂的葵棚上，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正迎風招展。葵棚的另一端，是一個白色的十字架，像定風標一樣的蹲在那裡。五區與臥龍村，屬化外之區，那裡全是沒有飯票的難民聚集著。有紙棚、有碎磚房、也有窯洞。他們像菟絲一樣依附著調景嶺，為的是生活比較便宜，而香港社會中找不到的溫暖，在那兒還可找到一點。

　　※※※

　　鄭風、張輝遠、吳孝慈等一行人，回到嶺上來的時候，已經是燈火黃昏。從山腰一直到海濱，無數的黃暈的燈火燭光，烘托出一片安謐而和平底夜。禮拜堂晚禱的鐘聲，應和著四面氾濫的溪流，應和著海灘晚潮，那不可見的巨靈之掌，遍撫著人們創痛深重的心，無端地激起了皈依的虔敬，教人心碎，令人神往。

　　小丫頭鄧湘琳，一隻腳被嶙峋的尖石掛破了，一跛一拐地，時時痛得喊媽媽。陳大媽與黃玲攙著她，好不容易挨到了山峰下的茶寮區。她的腳腫得像湯包，不時還有鮮血從破膠鞋中淌出。打前站的人，走得連影子也不見了。她嚷著痛，想歇歇腳，同時還想喝一口茶，把乾得冒煙的喉嚨潤濕一下。但她們三個人身上，光得連一個﹁斗零﹂也找不出，只好坐在黃泥地上喘氣，眼巴巴望著茶寮中冒出的濃煙出神。嶺上，三五成群的過客，焦黃臉上冒著同樣的霧氣，有的掙扎著從鯉魚門爬了上來，有的掙扎著，從天主堂背後的陡坡上，走向鯉魚門或茶菓嶺去，好趁上最後一班小火輪渡。最後，還是黃玲硬著頭皮，向一家在窯洞上鏤刻著﹁鐵庵﹂的茶寮老闆，討了兩大碗茶。那老闆是北方人，倒也爽直，他親切地看了看這可憐的三個人。同時，捧了幾個又硬又冷的饅頭，和幾個麻花，放到她們的手上，叫她打打尖。這股無言而真摰的溫暖感情，那互相交換的同情的眼光，只有在落難的人與落難的人身上，才可以找到。因為，這原是人間最寶貴的東西，是人類創痛的心靈，最真實的溫暖！

　　昏暗已來到山峰之上，蕭蕭的寒風，帶來了霧氣。夜是岑寂的，山嶺是荒漠的。三個人正鼓起僅有的餘勇，摸索她們的歸宿。

　　在遙遠的山的轉彎處，她們瞥見了一股篝火，那火光漸漸地近了，也漸漸地更顯得明亮。最後連兩個人影也能夠模糊地看到了。那不是秦村與張大愚是誰呢？他倆扯開了大步，正向山的這邊趕來。

　　﹁來了，好呀！﹂黃玲尖著喉嚨歡呼起來。﹁我們實在走得夠乏了！﹂

　　秦村聽到了黃玲的聲音，伸長了脖子，張望出去，只見黑夜裡三個影子，顛縮在一堆。他用雙手放在嘴巴上，裝成一個圓筒，也高高地叫著：﹁黃玲！黃玲！﹂

　　﹁秦村，我們在這裡！﹂小丫頭稚弱的心靈上，彷彿為交感的電流所感應，她竟哇哇的哭了起來。

　　張大愚將手中擎住的竹纜火把高高地舉起，秦村三步併作兩步，趕了上去。他掐了掐小丫頭的小手，只覺得冷冰冰的。﹁大夥兒等你們等得好不心焦！怎麼樣，沒有吃虧吧？﹂秦村問道。

　　小丫頭沒有做聲，微搖了搖那結著孖辮的頭，眼淚，汩汩地流滿了一臉。陳大媽好心好意地安慰了她幾句，總覺得這孩子太可憐，還不懂得人世間的事，卻在政治的罪惡之中，分擔了大人們的苦楚與邪惡。

　　秦村背起這小東西，匆匆地趕著夜路。烏黑的夜，從四方八面合攏起來，火把在山風中搖曳著，它的光輝，在一邊是山峰，一邊是深谷的闃靜的山徑上，為濃黑所包圍、所吞噬。

　　當五個人挨過調景嶺兩旁的矮塌塌的竹籬笆織成的店舖時，街上的夜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他們擁擠在人潮之中，好不容易走到了第二區那原先棲身的故居。看見鄭風他們還鵠立在空坪中，大家還在咿唔地吵個不停；而這五個人的歸隊，並沒有停止他們的吵鬧。

　　原來，他們在未搬到石塘咀以前，他們在二區與三區的空曠地帶，即那遙伸到海灣外的竹架紮成的兩大廁所之間，揀定了一大塊地，圍著砌成了五座碎磚的小房。雖然不是什麼﹁安身立命﹂的地方，但上可以蔽風雨太陽，下可以防濕氣，而且還籬落分明，自成天地，倒是個有幾分清閒的所在。他們搬出去差不多有半年，五間空房，請了一位製籐籃的湖南佬︱︱當年張輝遠做縣長時的財政科長︱︱及一位繡花的老粗蕭鐵軍留守。這兩位先生，大概是因為獨居寂寞，招徠了一大堆湖南湖北人與廣東人，佔住了這五間破破爛爛的房子。製籐籃的湖南佬，在一個月前，已獲准赴臺去了；僅餘的蕭鐵軍，又參加了蓮花山的淘鎢工作。這些房子，手續一直沒有交代清楚，大家霸住著，好像無主之物。並且，他們中間有些還自命為主人，不斷用破油紙、破油布，修葺漁網般的屋頂。尤其是鄭風與張輝遠他們原先住的一間，霸住的是行伍軍人聯誼會的主席。他手上有把子︵手鎗︶，臺下有群眾，作威作福，成了調景一霸，來頭確也不小。他把他的房子︱︱二區一甲三戶︱︱用石灰水塗得牆壁發白，用水泥將地面墁得光滑滑的，還姘了一個不三不四的婆娘，聚居一起，儼然成了他自己的﹁公館﹂。不知是哪位半鹹不淡的三家村學究，居然還替他在柏木板上，用紅油漆題了一塊橫匾，一副對聯。

　　橫匾上寫著︱︱乾坤正氣廬。

　　那副對聯是：

　　﹁一言興邦，交以道，接以禮；
　　兩間托足，王者佐，帝者師。﹂

　　那口氣，真大得可以一口吞下一隻牯牛！

　　鄭風生性是個﹁只掃自己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傢伙，他板板六十四，還以為那屋子是他自己的。他看了看這整整齊齊的小屋子，竟比他住在這兒的時候，還要來得整潔，不由得不會心地微笑起來。他忘記了一天的疲倦，張開口直嚷：

　　﹁蕭鐵軍！蕭鐵軍！我們回來咯！﹂奇怪，屋裡沒有回答，只看到煤油燈掐得更小了。鄭風好奇地探頭探腦，往窗櫺中間眇過去，隔著一層印著紅花的竹布窗帘，似乎看到有一男一女，窸窸窣窣地不知在幹些什麼。他連忙把頭縮轉來，生氣地用腳蹴那張薄木板釘成的門。

　　內面的騷動停止了，大約過了一枝紙煙久，有一個女人嗲聲嗲氣地問：﹁誰呀？找哪個？﹂

　　﹁找蕭鐵軍。﹂接口的是張輝遠。

　　﹁鐵軍嗎？到蓮花山去了，他不在此處。﹂還是那個女人的聲音。嬌滴滴地嫩得像豆腐。

　　﹁不在也可以開門嘛！我們是房主，新從香港搬回來的。﹂張輝遠按住一頭怒火，和和氣氣地應答著。

　　又待了一會，好像聽得門響，但正門還是沒有開。他們正等得有幾分不耐煩的時候，板門喀嚓一下開了！那婆娘斜披著一件半新不舊的桃紅睡衣，腰帶還來不及束，長長地垂下來。她露著幾粒金牙齒，向鄭風與張輝遠上下打量著。身上那股七里香味道，羼雜著狐騷與汗臭，真有點不敢領教。

　　﹁你是啥子人？在這裡幹啥子？﹂鄭風劈頭劈腦問過去，瞪著一雙眼睛，像兩粒牛卵子。

　　﹁要你問幹嘛？這屋子是李占魁向蕭鐵軍買來的。一個願買，一個願賣，腰河裡又發什麼水？真好沒道理！屙泡尿照照顏面，不要在這裡胡鬧！﹂那婆娘狠狠啐了鄭風一口，繼續說：﹁我走我的陽關路，你過你的獨木橋，河水不犯井水，李大爺的脾氣，是不好惹的。﹂

　　﹁什麼李大爺，黑大爺！房子是我們的，你難道要霸佔不成？﹂張輝遠搶白了上來，這個有名的灰麵糊，真難得像今晚一樣的動氣！

　　﹁放屁！﹂那婆娘照著張輝遠的頭面，清脆地賞了一巴掌。﹁你說房子是你的，你叫它，看它應不應？﹂

　　張輝遠被打得火星直爆，一拳對準那婆娘的胸窩，直搗過去。那婆娘被打得倒退了五六步，哇地一下乾哭起來。鄭風見禍闖大了，忙將張輝遠推到屋簷外，自己急急忙忙走過去扶住那個女人，連聲陪著小心。

　　吵鬧在調景嶺是最關不住的。看熱鬧的人，聽見又有人相罵，都從紙棚中鑽出來，圍著觀看。大家見被打的竟是李占魁的姘頭，大家都替在旁邊陪小心的鄭風捏了一把汗。中間也有做好做歹，上前勸解的。但大家都惴惴不安，生怕在這樁事上惹事沾非。

　　突然，李占魁扒開了圍著看熱鬧的人群，從狹巷口直闖到矮簷下。他赤膊著上身，褲管捲得高高的，一身橫肉不住地顫動，胸脯上的黑毛，也隨著一起一伏。那兇神惡煞般的怪模怪樣，真有點威風。

　　﹁板板肏的！那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他裂開了那長滿落腮鬍子的厚嘴唇皮，炸雷似的吼了出來：﹁真吃黃了眼！﹂

　　﹁這個是捏手捏腳，調戲我的；那個，打得我吐血！﹂那婆娘見了李占魁，益發帶勁，指手劃腳搬弄是非，嘴裡不斷地尖著嗓子乾哭。

　　李占魁把兩個粗膀子閃了一閃，提起兩個碗大的拳頭，對張輝遠趁勢一下，張輝遠一偏，正打在右肩上。另一拳又點了下來，張輝遠用手一架，竟不偏不歪，擊在他的鼻頭上，鮮血直淌。圍觀的群眾，見李占魁行兇得不在理上，有幾個人逼攏去抱住他，誰知李占魁兇性大發，不問青紅皂白，連扯勸的人也挨了好些拳腳。

　　最後，還是方正走來說了幾句公道話，才算把李占魁制住。因為方正是湖南同鄉會的理事長，又是﹁營自治辦公室﹂的主任秘書，他的話，不能不算數。不然，兩萬難民中，就有九千八百五十幾個人是湖南同鄉，論拳頭，論勢利，他都不怕。

　　﹁老李，住手。有理講得清，動手打人就無理。﹂這是方正的聲音，一口純正的長沙腔。

　　﹁方理事長，你家不曉得，這兩個龜孫忘了形，竟敢闖到我家來撒野，還要調戲我的︱︱﹂

　　底下他沒有再說下去，似乎是不好意思出口。但李占魁的態度，確實軟了一大截。

　　﹁誰調戲你的婆娘？這麼多人都可以作見證。聽那個騷婆娘自己講。﹂張輝遠一手捫住淌血的鼻子，一面理直氣壯地辯護著。﹁房子是我們的，誰要霸佔老子的房子，老子就和他拚命！我還怕你﹃鞔頭風﹄︵註：湖南方言，含有虛聲恫嚇之意。︶不成。﹂

　　﹁我看你滿口八路腔，在香港，還要搞第三勢力。匪諜！同我綑起！﹂李占魁野性又發作了，他把手一揚，招呼手下的打手幫他動手。

　　﹁什麼話？老李，不得輕舉妄動！匪諜？有自治辦公室，有糾察隊，不關你們的事！調戲女人！我剛才還在老孫的房子裡坐，還看到你們搞到一堆。還看到你偷偷摸摸，從側門溜出來。大家都是落難的人，誰個敢欺侮誰？﹂方正的聲浪，究竟壓服了那班磨拳擦掌的爪牙，大家做好做歹，一窩蜂地把李占魁連拖帶推，送進了乾坤正氣廬。

　　一同回來的吳孝慈，也一手拖住張輝遠，一手拉著鄭風，歪歪斜斜地站在空坪中，他們口裡自然還是一聲長，一聲短的絮聒著。當秦村、張大愚他們一夥趕回時，戰鬥雖已經完全平息；但戰鬥的痕跡，卻掛在張輝遠的鼻頭上。

　　旁觀者慢慢散出了。空坪中，木雞樣坐著站著這一批難民中的難民。

　　夜，一片漆黑，四周正飄落著毛毛雨。吊頸灣上，在那遙遠、遙遠的地方，漁船的雪亮的汽燈光，像啟明星樣徹照在長夜的盡頭。

　　方正到底是好人，他替鄭風等一夥人，暫借了循道會的禮拜堂，寄住一宵。並囑咐張輝遠，明天自有理落，犯不著同李占魁再直接衝突。

　　毛毛雨愈下愈大，後來簡直成了傾盆大雨。閃電，露出一列列的鋼牙，炸雷在教堂的屋頂上，振起嘩啦嘩啦的一片響聲。張輝遠一覺醒來，想起了自己的鄉土，自己的爺娘，想起了自身這吃苦受難的日子，再也睡不著了。他憂鬱底心頭，鬱集著無比的憤恨。

　　什麼時候，才是真正天亮的日子呢？他想。……

　　※

　　孖辮：﹁孖﹂1雙生子。2通﹁滋﹂。

　　闃靜：寂靜。正氣歌有﹁陰房闃鬼火﹂。

　　招徠：1古﹁來﹂字。2慰勞，對投奔而來的人，加以照料、安慰。

　　修葺：修補，修蓋。

　　墁地：1同﹁鏝﹂泥水匠塗牆用的抹子也叫﹁鏝刀﹂。2用甎鋪地叫﹁墁地﹂。

　　窗櫺：窗框上的小格子。

　　眇：1偏盲，一隻眼睛有毛病。
　　　　2微小的樣子，如﹁眇小﹂﹁眇眇﹂。亦作高遠的樣子。

　　窗帘：遮住門窗不使人從外面像裡看的幕。

　　腳蹴：1用腳踢東西。﹁蹴鞠︵踘︶﹂。
　　　　　2﹁一蹴而就﹂是一下子就能做好，有﹁一步登天﹂的意思。

　　羼雜：雜亂，錯亂。

　　屙：上廁所。如﹁屙屎﹂﹁屙尿﹂。

　　捫住：用手摸。如﹁捫心自問﹂。亦作﹁摁住﹂。

五

　　一夜暴風雨，搗得調景嶺成了一個稀爛的世界。滿地氾濫著黃黑色的泥腥水，通到大坪領茶領飯處的大路上，泥巴像稀牛屎一樣，被來往的行人，踐踏得四處飛濺。

　　災難與貧窮，緊緊糾纏在一起，如同磁石吸住鐵，眼淚緊隨著生薑。

　　大雨狂風，不知揭跑了多少難胞的紙屋頂。那些黃泥築成的﹁斗室﹂，那些用碎火磚砌成的﹁蝸牛殼﹂，經一夜風雨的摧毀，七零八落地不知倒塌了多少。一張張破帆布床上，直挺挺地躺著一些泥菩薩一樣的男女和小孩，有的腿部、手臂處、額角上，還在冒血，有的微張著鷺鷥眼，呼吸都顯得很艱難。

　　天剛矇矇亮，大坪的醫療所門前，已擠得水洩不通。空闊的醫療所大房中，高高地掛起三盞煤汽燈，不時嘶嘶地漏著氣，吐出紅黃色的火舌。那三個醫學院還沒有畢業的義務醫師，與臨時由雲南同鄉會找來幫忙的一位軍醫，及兩位難民護士小姐，都忙得團團轉，額角上的汗珠抹了又淌下來。

　　大約到七點鐘左右，路德會的西蒙小姐，信義會的湯格牛斯先生，還有天主堂的曹神父，也一顛一拐地趕來了。他們攜帶著大批牛奶、麵包，和肥皂，還有些救濟署撥過來的乾淨舊西服襯衫，就地分發給受傷的人去充饑，去替換。在許多包紮好的傷者中間，西蒙小姐那富有異國情調的祈禱，曾使許多困苦無告的人感動得流淚。

　　另一方面，在黃埔同學會的辦公室內，方正與四川同鄉會的理事長黃蜂，及兩省同鄉會的理監事，緊張地在進行特別聯席會議。討論的主題，自然是鄭風與張輝遠等的房子問題，及張輝遠被挨打的善後問題。臨時動議中，有人提出了賑濟受風雨災害的兩省同鄉；及如何想辦法解決張輝遠這群人目前的生活。決議結果，在兩省的臺灣救濟金積餘項下，各動用一百元，充作臨時用款。並決議由方正與黃蜂，全權代表兩省難胞，向李占魁提出抗議，限他即日搬遷。

　　一直延到第二天的下午五時，李占魁纔讓出那座乾坤正氣廬。另一些廣東幫與兩湖幫的臨時住客，也悄無聲息地遷出。事後據說：李占魁還得到了二十元搬遷費，而他的那間精緻的房子，也糟蹋得最徹底。除了牆壁沒有動外，上面的油紙，下面的水泥地，都被鑿成一個個大小的窟窿，一個不醜不陋的女郎，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麻臉婆，真叫人看過去有點不順眼。

　　鄭風，張輝遠他們，一面整理故居，一面在計劃今後的生活。五間房，有一間被前夜的暴風雨沖垮了，其餘的一間，塌了一片牆，還揭掉了屋頂。大家商議的結果，臨時放棄了這兩間，八個人分三間住定。黃玲、鄧湘琳與陳大媽，住進了那間橫屋。鄭風、張輝遠、吳孝慈，返回了拆掉了匾額的乾坤正氣廬。而秦村與張大愚，則屈居在中間的一所﹁蝸牛殼﹂裡。和平的生活，在政治鬥爭的潛流中，慢慢滋生發展著。他們因得到了同鄉會的幫助，一個月的伙食，大致已不成問題；而積極展開工作的一方面，男的在糊火柴盒，女的在繡花，一天所賺到的工資，也勉強能挨過這清苦的日子。

　　調景嶺是一個貧窮而閒暇的社會。那些吃飽了救濟麵包與救濟飯的人，一天天閒著沒事做，從東家講到西家，說些雞婆腳痛，不關痛癢的話。因此，謠言就被傳染得又快又遠。

　　大約鄭風他們回來不到兩個星期，謠言市場上就有人在傳播：鄭風在搞第三勢力；張輝遠與吳孝慈曾靠過攏，有人髣髴在湖南﹁革命大學﹂的考取名單上，看到過他倆的大名；最妙的是黃玲和鄧湘琳，竟有人指證她們在高士打道的海濱，跑過﹁國際路線﹂，而陳大媽與張大愚，就是她們的﹁皮條客﹂。謠言起先是無根的，後來竟添上了葉，而且還開了花。聽謠言的人，起先抱著閒講閒聽的態度，後來也覺得空穴來風自有因，最後講得多了，假話變成了真話，聽謠言的人也深信不疑。於是，這批重新回來的人好像額角上都烙了火印，人家都慢慢同他們疏遠起來。這情形，秦村知道得最清楚，他憂鬱的表情，時常從臉上流露出來；他想把這些謠言告訴給大家，但又怕刺傷了大家的剛恢復的自尊心與自信心，幾次要啟齒，幾次又把它咽了下去。

　　※※※

　　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調景嶺的滿山燈火，正逐漸地減弱。風，嘩啦啦地刮過，遙遠的海灣外，閃電不時在濃雲中迸裂，彷彿一條條金蛇。寥落的禮拜堂鐘聲，此時也已經停止了；可怕的長夜，正從此處開始。

　　張輝遠和吳孝慈，每人挾著一本厚厚的串珠本新舊約聖經，正打從路德會回來。鄭風已經從第一覺的夢中醒轉，他睜眼看見他倆推門進來，連忙把掛在壁上的煤油燈捻亮，結結巴巴地打著調景嶺流行的歌謠：﹁信教信教，衣服一套；耶穌耶穌，肥皂一條。﹂在打趣著他倆。兩人瞧著這﹁要進天國，比駱駝穿過針的眼還要難﹂的土財主，又好氣，又好笑。

　　﹁瑪門的子孫，你戴盆何敢望天呢？﹂吳孝慈一面脫襪子，一面掉了聖經上的兩句書袋。他的臉，在幽暗的燈光下，青中帶黑。

　　﹁主啊！赦免了他吧！因為他所作的，他自己還不知道。你降雨到義人的田，也降雨到不義人的田；你的光普照義人，也普照不義的人。你的愛是永遠的，是普遍的。求你用聖靈充滿他，使他心裡明白。使他信奉你的道，直到永遠。我這樣的祈求和禱告，是奉主耶穌的聖名。阿們！﹂張輝遠跪在床板上，閉著眼，顫身地禱告著，他的皈依十字架的虔誠，在這一群人中，可說是數一數二的。

　　﹁喂！張縣太爺：你纔喫個把月洋教，就阿們，阿們的唸上一大堆，我看你再喫幾個月，啥子事都不要幹了。看你揹著十字架去喝南風，餓癟了肚，啥子人管你。﹂鄭風非常不服氣。他覺得他一生做事公道，連收租也沒有敲過﹁斗桶﹂邊。

　　﹁嗤！住嘴！﹂吳孝慈好像聽到屋後面有奇異的腳步聲，他打了個手勢，叫大家停止說話。﹁屋後有人在偷聽！﹂他的話壓得非常的低。

　　突然來的恐怖，窒息住了他們三個人。靜靜的深夜，靜得連心臟的怦怦躍動，也能清晰聽見。

　　欲來的事終於來了。……

　　一個嗄嗓子的糾察隊員，打著滿口湖北腔，一面敲門，一面嚷：﹁張輝遠，起來，冷區長有話要問你。﹂

　　﹁明天行不行？今夜實在太晚了。﹂答話的是吳孝慈，他的牙關不住地哆嗦著。

　　﹁不行！﹂砰！那個如狼似虎的糾察隊員，一腳踢開了那扇薄板門。他右手中橫抓著一柄鐵尺。後面還跟隨著六七個同伴。

　　﹁誰是張輝遠？﹂為首的那個漢子在問。

　　﹁我！﹂張輝遠倔強地從床板上站起來。一頂，把紙屋頂洞穿了一個透明的窟窿。

　　﹁不許動！奉冷區長的命令，先搜查。﹂他把左手一揮，叫跟來的人，迅速行事。

　　破布袋被撕裂，爛籐囊也打開了，所有的書籍書信，只要是白紙上塗得有黑字的，都被糾察隊員搜走了。最奇怪的，那一冊硬布面精裝的三民主義，及張輝遠當年在中訓團受訓時領到的總裁言論選集四大卷，吳孝慈與張輝遠在路德會領到的新舊約全書，都統統被拿走。有一個糾察隊員，把預先安排好的繩索摸出來，在張輝遠身上綑了一個五花大押，拖著他就走。張輝遠還想倔強地反抗，被為首的那個拿鐵尺的人，重重地甩了一記耳光。

　　騷動驚醒了鄰舍的秦村與張大愚；黃玲、鄧湘琳、陳大媽也披著衣趕到曠坪中來。小丫頭沒有見過世面，嚇得牙關不住地打戰，眼淚也急出來了。

　　大家都擔心張輝遠今夜要吃眼前虧。想要跟上去，又有點怕在黑夜中遭到人家的暗算。小丫頭懵懵懂懂地想衝上去，陳大媽一把將她拖住。秦村倒是個見義勇為的硬漢，他三步併做兩步，緊釘住這群人的梢；張大愚與吳孝慈殿後，遙為呼應。隊員中也有覺得後面還有人在尾追的，不時調轉頭來張望。隊伍起先是向三區的山凹進行，後來停頓了一會，又從克難橋邊折回到二區的山徑。風颼颼地刮在山徑的蘆茅上，振響著死亡的戰慄。

　　遙對著大坪的二區辦公室，祇有一盞昏黑的馬燈，懸掛在長條桌上。區長老爺已經睡熟，雖被糾察隊員叫醒，滿不耐煩的在發牢騷。秦村潛伏在土坡上聽了半晌，心裡明白區長並沒有參加預謀。

　　﹁捉到了一個匪諜！請區長即刻發落。﹂說話的還是那湖北佬。

　　﹁匪諜？﹂冷區長拖著木拖板，滴滴答答的從房中踱出來，﹁甚麼名字？有甚麼人證，物證？﹂

　　﹁他叫張輝遠。人證，有李主席；物證，有搜來的匪區報紙、雜誌、信件。﹂那人很幹練，回答得也簡明扼要。

　　﹁唔︱︱又是李主席。﹂冷區長似乎被那記憶的毒刺尖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提高嗓子在發命令：﹁今夜太晚，大家也辛苦了。把物證擺在我的房裡，把那個姓張的，關在我隔壁的房間，派四名糾察隊員輪流看守，其餘的，可以回到大棚裡去睡覺。﹂

　　﹁報告區長，這個匪諜嫌疑重大，請你家即刻開始審訊。﹂那湖北佬有點不滿意冷區長的處置，發緊地爭辯著。

　　﹁不關你的事！去！﹂區長把腳一蹭，猛踏得地板在格支格支發響。

　　當其餘的糾察隊員，退出二區辦公室，影子在黑暗中逐漸消失的時候，秦村心頭那塊壓著的石頭，纔覺得輕鬆一點。他慢騰騰地循著曲曲折折的軟黃泥地，回到了這孤獨的三家村。七個人漏夜在集議，趕商對策。他們從秦村口頭上聽到這事故的原委，大家都如﹁盲公吃雲吞﹂，心裡有數。

　　表面平靜了個多月的調景嶺，突然又更猛烈的激動起來。政治鬥爭的潛流，一旦轉化為公開的衝突，除非用無辜者的鮮血，獻上這權力的祭壇，烈怒終無法遏止，亂源也無法敉平。……

　　五月的調景嶺，又重陷於多災多難的恐怖氣氛中。巨大的通告牌上，爬滿了各式各樣的開會通知；後來，通知貼得太滿了，有些竟貼在過路的岩石上。人潮，這裡一堆，那裡一群，到處在開會。海灘邊，山頂上，大坪俱樂部，粵曲社，黃埔同學會社，中山學社閱覽室，人流不斷地川進湧去。各省同鄉會，從省一直開到行政專區、縣，熱烘烘地鬧得滿嶺風雨。起先是湖南同鄉會公開支持張輝遠，並要求嚴懲肇事禍首；後來是行伍軍人聯誼會，湖北同鄉會，兩廣同鄉會，號召營胞全面檢舉匪諜嫌疑，並正式提出改選自治辦公室負責人。黃埔同學會及中山學社，聲援了湖南同鄉會，雲、貴、川三省同鄉會，也捲入了這聲援的浪潮。另一方面，公教人員聯誼會，青年軍聯誼會，卻響應了湖北及兩廣同鄉會的號召。每天，大坪的壁報處，總麕集著一大群打聽消息的人。他們看﹁反攻日報﹂，為的是得到點湖南同鄉會的新消息；他們看﹁挺進日報﹂，為的是看看行伍軍人們的風色。其中卻苦了那些既屬於中山學社，又屬於公教人員聯誼會的會員；既屬於某同鄉會，又屬於某職業團體的會員。他們被拖得團團轉，想嚴守中立，但又怕開罪人。他們的焦渴，沒有人能體會。

　　初步的勝利，似乎是屬於正義的這邊。張輝遠雖吊銷了寄居證，卻獲得了留營察看的﹁假釋﹂。他因精神上飽受慘重的打擊，白天也常常顫抖和疲憊，面色黑中透青，身體有點支撐不住。他不斷的唸聖經，也不斷的祈禱，有時候著了魔，竟從黑夜祈禱至天明。他反覆地諷誦﹁約伯記﹂，諷誦﹁耶利米哀歌﹂，努力想在希伯來先知的苦難中，激發心頭的共鳴。他顯然已經對浮世人生絕望，將新的生命與新的憧憬，寄託在神的天國。在這悲劇底時代，而張輝遠自己又變成了悲劇性舞臺的主角；因此，我們再不能在別的地方，和別的時候，找到像張輝遠一樣的虔誠的禱告。

　　善良而軟弱的人的環境，往往是多災多難的。

　　張輝遠釋放的第三個下午，恰巧輪到他去領飯。吳孝慈拿了一垛紮得像麻子的面孔似的黃褐色飯票，遞到他的手上。張輝遠因為精神有點恍惚，數了又數，還是祇有八張。

　　﹁孝慈，一棚要十張，現在還差兩張，何事搞囉？﹂張輝遠偏著頭在問。

　　﹁到大坪臨時湊足兩張的數算了，反正飯票是花錢買的，頂替的人，不知多少。﹂吳孝慈一面滾貼著火柴盒，一面漫不經心地回答著。他的手，被漿糊結成了硬殼。

　　﹁快點走嘛，佔位子要緊。﹂鄭風頭也不抬的在催促。

　　﹁唔……好！﹂張輝遠拿起那個鑌鐵提水桶，吃力地踱出大門。他的步子又歪又慢，不是面色黃黑得難看，人家倒會疑心他喝了相當多的酒。

　　※※※

　　金黃色的太陽光，斜斜地從窗洞中射進來，鄭風與吳孝慈他們兩個人還在趕晚工，那低矮的乾坤正氣廬，靜得連蜘蛛在牆角織網的聲息也能聽到。鄭風上身脫得精光，但天氣非常燠熱，周身沾滿汗水。他站起身來，想拿那條掛在牆角的鐵絲上的破毛巾抹抹身。﹁奇怪，盛菜的小面盆還沒拿走，老張硬是尊廟裡的菩薩，祇配裝相！﹂鄭風一面蹬著腳，口裡不斷地嘀咕著。

　　﹁老鄭，你把手洗一下，把臉盆送去好了。﹂吳孝慈的身體，是背牆坐著的，為了說話，使勁地扭轉頭來。

　　鄭風本有三分不願意，七分不耐煩，鼓起兩個腮幫子，好不難看。他揩完了汗，又嘩啦嘩啦地將雙手浸在盛滿污水的臉盆中亂攪。末了，匆匆忙忙地拿起那盛菜的小面盆，趕到大坪去。

　　領飯已開始了好久，路上穿梭般的有提著空桶去的，也有提著盛滿黃臭細米飯，紅色腐乳，臭爛小鹹魚，及黃瓜湯回來的。大坪領飯處，人擠著人，擠得水洩不通。鄭風在人堆中張望了好久，始終找不到張輝遠的影子，不斷拉開嗓門，高聲呼喚：﹁老張，老張！﹂

　　﹁喂！老鄭！﹂張輝遠在靠海第三排鐵欄杆的中間，踮起腳尖，揮手向鄭風打招呼。鄭風總算看到了他，但人叢中無法鑽到他的身邊，擠了一輪，又被擠回來。領飯處的人，要他遵守秩序，很給了他一點臉色，激怒得鄭風心頭冒火，七竅生煙。不免龜兒子長，龜兒子短，罵起張輝遠來。

　　常言道：富人肚大，窮人氣大。那幾個曾勸阻過鄭風的侉佬，會錯了意，以為鄭風在罵他們。有幾個從人叢中退出來，跨到鄭風面前，揪住他就是一頓拳腳。那買賣很結實，鄭風像遭到一陣悶棍的野狗，叫得震天價響。

　　伙食處的糾察隊員，也從廚房提著木棍，拿著鐵尺趕了出來。他們的本意，原先也僅是解解勸，維持一下秩序；等到他們趕到現場，瞧見被圍毆的竟是那個﹁川老鼠﹂，又臨時改變了行動，也加入圍毆。你一木棍，我一鐵尺，打得鄭風鮮血直冒。他掙扎著方脫出重圍，又被那滿臉橫肉的李占魁的狗腿子︱︱糾察隊班長︱︱看準他的後腦，一鐵尺直鎚下去，足足將後腦裂陷有寸多深！血泡從裂口處鼓出來，鄭風力竭聲嘶，踉踉蹌蹌的搖幌了幾下，一跤跌倒在上大路去的斜坡上，全身軟癱癱地失去了知覺。血，從破襯衫中滲出，從臉上頭上冒出，模模糊糊的染得周身暗紅。除了那雙穿著破膠鞋的腳，似乎還在抽搐外，他已不再像一個生物，恰像一頭剛剮過的死狗！那焦渴的泥土，吸吮著他的污血，如同小孩子吸吮著奶，但剩得一灘灘的斑駁血跡。

　　最先闖禍的那幾個侉佬，見勁頭不對，連飯也不領了，桶也不要了，一溜煙從喧囂的人縫中開了小差。那幾個糾察隊員，巡視了現場一番，口裡叫著：﹁板板肏的，又是匪諜，又是第三勢力，還想搗蛋！﹂也借故揚長而去。

　　當張輝遠提著那個又盛菜，又盛飯的鑌鐵桶，三步併做兩步，從領飯處的橫鐵欄杆擠出來時，他見鄭風已經仆倒。他跑過去想攙他起來，可惜有點遲了！鄭風喎斜著一雙冒血的眼，眨了一眨，又微微地閉攏。張輝遠哇的一聲，忽覺得天昏地轉，栽倒在鄭風的身邊，一桶飯菜，潑滿一地。

　　那兩個臨時湊數的夥計，有一個是認識張輝遠的。他吩咐另外一個，小心看守這兩個人，自己扯開了雙腿，連爬帶跑，繞道海濱的小徑，跑到張輝遠住的地方去報信。當秦村、鄧湘琳、吳孝慈一行六個人，先後跑來時，昏黃夜色，已經從吊頸灣頭，爬上了那峻峭的山峰。圍著觀看的人，也漸漸散了。粵劇社的絃樂組，飯後正在開始演奏﹁孔雀開屏﹂，在這寧靜而憂鬱的空氣裡，恰似一曲輓歌。

　　醫務所的醫生，下班後都走得無影無蹤。黃玲與鄧湘琳，遍找不著，僅找到一位護士小姐。她匆匆忙忙地探了探鄭風的脈搏，捫捫心臟部門和鼻腔口腔，望著那被污血結成紫痂的僵冷的身體，與一些零星鼓起的黃色血泡，祇不安地搖搖頭，眼睛充盈著淚水，非常同情地走開了。

　　秦村是一隻洞庭湖中的麻雀，見過大風浪來的。唯有他還有主張，還能拿出辦法，他強毅得如同鐵人，並沒有為橫禍所軟化，所屈服！他吩咐陳大媽與黃玲，好好攙扶住張輝遠，慢慢地讓他走回去；又親自跑回乾坤正氣廬，取下了那扇破門板，喊了張大愚，將鄭風那青一塊黑一塊，血肉模糊的屍體抬上門板，用破布單蒙著抬回來，擺在空坪裡。

　　教堂的鐘聲，又悠然地在召喚靈魂空虛的人，將不幸的眼淚，流向神聖的殿堂，流向受難者所嚮往的十字架。夜，充滿星光，寧靜；充滿美麗、和平……就在這同一個天的帷幔下，張輝遠捧住一枝洋燭，匍匐在鄭風的死屍旁，沉痛地在做著他的安靈的禱告：

　　﹁主啊！求你饒恕一切，求你赦免一切。……﹂

　　﹁主啊！賣友的猶太，他的罪惡是深重的！求你用烈怒的火燄，將他焚毀；求你永遠不饒恕他，直到宇宙的盡頭，直到末日的審判！……﹂

　　他反覆的祈禱著，聲音有的還聽得清，有的含含糊糊，聽不真切。伴靈的人，有的已有點涼意，退到﹁蝸牛殼﹂中去了。有的實在耐不住饑餓，耐不住疲倦，率性和衣倒在自己的床板上，昏沉沉地睡去。

　　繁星底下，夜是寂寥的。張輝遠再燃亮一枝洋燭，就憑藉這點微微顫動的光，颼颼地用他那枝禿嘴鋼筆，在一張十行紙上不知寫些什麼？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起先還有點猶豫與恐慌的表情，最後，好像快樂已在他胸中甦醒，他堅強地爬起來，像蠟人一樣站在那裡，把那張十行紙塞向了鄭風的枕頭邊。

　　張輝遠躊躇了半晌，終於吃力地搖動著那瘦削的身影，悄悄地走向了吊頸灣頭的崖岸邊。撲通一聲，躍進了茫茫大海之中！

　　※

　　嗄嗓：﹁嗄﹂聲音嘶啞。比較：﹁嘎﹂形容聲音的字。如﹁嘎叭﹂﹁嘎吱﹂。

　　懵懵懂懂：1﹁懵然﹂無知，不明事理的樣子。﹁懵懂﹂心裡不明瞭，糊塗。
　　　　　　　2﹁憧憧往來﹂心意不定或往來不絕的樣子。﹁憧憬﹂嚮往豔羨的　　　　　　　意思。

　　腳一蹭：﹁蹭﹂1慢慢走，慢慢做，似乎有故意延遲的意思。如﹁磨蹭﹂。
　　　　　　2輕微的摩擦。如﹁蹭破了皮﹂。
　　　　　　3﹁蹭蹬﹂失敗不如意的樣子。杜甫詩有﹁蹭蹬多拙為﹂。

　　諷誦：背誦

　　一垛：1突出的牆。如﹁城垛口﹂。
　　　　　2成堆的東西。如﹁草垛﹂。3堆疊。如﹁垛草﹂。

　　鑌鐵：也叫﹁賓鐵﹂就是精鍊的鐵。

　　怱怱忙忙：﹁怱﹂通作︵匆︶。急急忙忙。如﹁怱怱﹂﹁怱忙﹂。本書內作此詞，皆已改之。

　　侉佬：1蠢，大，或指語音不正。
　　　　　2﹁侉子﹂俗稱山東人；或南方人對北方人的俗稱。

　　喎斜：同﹁咼斜﹂嘴歪。

六

　　一個細雨霏霏的下午，兩具用破蘆蓆包捆得像粽子式的屍體，同時下土，且一同埋向了這異國底山川。他們，長眠於這焦渴的土地，默默地在黑暗底深淵上帶著枷鎖，深切地盼望一個人間底天國。他們，曾經狂熱地喜愛過自由，今天，他們也為自由而毀滅了自己！鮮血到底不能換來光榮，因為流血終屬可恥；幸福屬於那些卑微的，正直的人，因為這些人腦子裡裝滿的不僅止自己！為一切地獄的受難者，為一切不幸的靈魂，讓我們的眼淚，痛痛快快地流吧！直流到天荒地老，乾坤像一檠倒扣的空觴！

　　奠土禮行過了。哭聲振盪著這漠漠的原野。那兩個土饅頭上面，端端正正地擺著兩個野菊花織成的花圈，算是替這兩個正直的人，各加上了一項時代底棘冠。

　　小丫頭遵照張輝遠的遺囑，在奠土禮之後，朗誦起他的絕命書，代替了死者情意綿綿的話別，也代替了生者無限悲憂的祝禱。

　　﹁鄧湘琳並轉繼續真實活下去的各位兄弟姊妹：請在新喪的亂土堆中，為我朗誦這最後的遺言︱︱

　　這是一個非常錯誤的時代！專制的奴役制度，就是這錯誤的根源。它的陰影，除了墮落、虛偽和流血以外，阻塞住一切通往光明的路程。有了大蛇，就會孵育出小蛇；我們生存的時代大鐵幕中有小鐵幕；小鐵幕中又有更小的鐵幕；它們重重疊疊地蒙蔽著我們那互不信任的良心。我們為這可悲的時代悲哀，也非常憤恨這專制的奴役制度！

　　鄭風是無辜的。他獻上他的生命，作了時代贖罪的羔羊。當我看到鄭風絕望地倒下去了，我深深地覺得：這個時代正在用鐵尺研究人心；正在以褊狹尸解人性；正在以淫毒麻痺人生！我知道這個時代的苦難，還沒有終結！

　　我祝福你們，在一個失掉信仰的時代，重建信仰！這將是一切事情中最大的一樁事。

　　王亮在石塘咀天臺上講的話是沒有錯的：﹃一個人最大的悲哀，莫過於當他還生存的時候，被別人遺忘得一乾二淨！我們這一代，絕不能再是被遺忘的一代！我們這個社會，絕不會是再被遺忘的一個社會！假若我們堅持住真理和自由的精神！﹄當美好的仗，並沒有打完；當應走的路，並沒有走盡；我又要悽然地與你們告別，我的心充滿著不平安。我想：我倆將復活在你們的心頭，假若生者尚能記憶死者！

　　堅持住自由的精神和真理的精神！在幽明永隔的歧路上，我深深地為各位兄弟姊妹祝福。

　　張輝遠絕筆大中華民國四十年五月七日子夜於調景嶺﹂

　　小丫頭的眼淚，浸濕了那張滿佈皺紋的骯髒的十行紙。她發花的大眼睛，不斷地湧現一個一個的猙獰的鐵幕的形象，像一串同心圓，舊的剛隱沒，而新的又浮了出來……她稚弱的心靈受不住這尖銳的刺激，頹然昏倒在蔓草叢生的荒野中。

　　黃玲的焦黃的臉上，像燒熔的蠟燭，淚珠混和著汗珠。她伏在陳大媽的肩頭，讓痛苦的毒蛇，咬囓著自己。秦村與吳孝慈，噙住一包淚水，走過小丫頭的身邊，想把她攙起。張大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的感情，幾天來已經麻木。他癡癡地盯住大家，像個木雕的鍾馗菩薩。

　　微風更兼細雨，大地緊裹著一件屍衣。漠漠的原野上，彷彿流盪著一縷悲憂的臨終的嘆息。

　　※

　　一檠：1古人所用的器具。2燈檠，就是燈架。

　　空觴：酒杯。如﹁稱觴﹂舉杯祝賀。﹁濫觴﹂事物的起源。

　　褊狹：窄小。﹁褊急﹂度量小，性情急躁。

　　囓：1同﹁齧﹂咬。2﹁齧臂﹂比喻極誠心的盟誓。

　　噙：含住。

七

　　被遞解出境的老鐵與劉松，已偷偷地溜回。他倆晝伏夜動，在焦灼地找尋王亮。

　　孟夏的塘西風月，依然有著迷人的綺麗。當老鐵和劉松，重踏上舊日的天臺，除了那盞發黃的二十五燭光電燈外，空蕩蕩的再也找不到一件﹁似曾相識﹂的東西。天臺上，還狼藉著一些破瀝青紙、破蘆蓆，零零碎碎的，顯然是經過了短鈎子與鈍手斧的蹂躪。在天臺入口處的左邊，他們記得那是李曼的故居。在那裡他們發現了一雙棗紅色女膠鞋面子，寂寞地扔在角落裡，受著無休止的日曬雨淋。這算是他們唯一的發現，能夠惹起心中短暫的回憶。

　　轉過大道西與朝光街交接的街口，他們發現了小傻子。他頭上捆著一塊白洋布，怪可憐地俯伏在一張寫著哀啟的大白紙旁討棺材錢。劉松用肘輕輕向老鐵撞了一下。老鐵會意，走近小傻子的跟前，摸出一把斗零，約莫六七個，嗶哩叭啦地丟到那張大白紙哀啟上。

　　﹁喂！小傻子，你爹幾時死的？﹂老鐵一面看著那張地狀，一面很難過的問他。

　　小傻子聽得聲音很熟稔，忙把頭抬起，看到原來是老鐵和劉松，天真的小臉上，不免一陣紅，一陣白，好久呆得說不出話來。

　　﹁講呀！幾時死的？﹂老鐵因為很難過，繼續地追問著。

　　﹁鐵叔叔，我爹沒死。﹂小傻子漲紅著臉，吞吞吐吐地把話說了半截，又縮轉去，聲音壓得非常低：﹁他剛剛﹃皇娘哭太廟﹄︵乃吸鴉片煙暗語之一，即指煙癮發作。︶，在這裡收了幾塊錢，到加剌連士街﹃上電﹄︵即吸鴉片的代名︶去了。﹂

　　﹁唔……﹂老鐵悟出個中道理，不覺一怔。﹁原來同情心也可以用不幸來騙取的！﹂他想。

　　﹁細佬，王亮吚邊處？知唔知？﹂劉松見機會不可失，尖進了話頭。

　　﹁劉叔叔，我弄不清楚，爹也許曉得。﹂小傻子搭訕著，天真的小心頭，似乎流露出無限的想念。

　　﹁收起檔口，陪我們去找你爹好不好？﹂老鐵的眼光掃射在小傻子的臉上，徵求他的同意。

　　﹁好嘛，你們到巷口去等一等，我隨後就來。﹂小傻子回答說。

　　老鐵、劉松，在一個橫巷中等了一會，小傻子慢條斯理的纔踱過來。他陪著他們繞道干諾道西海濱，穿過冷清清的屈地街，到了一個天臺毒窟的樓下。他請老鐵稍為等一等，自己鬼鬼祟祟地爬上樓梯去了。

　　約莫有半個時辰的光景，老道友踉踉蹌蹌地從樓梯口閃出來，後面跟著小傻子。他的瘦削的三角臉，好像上足了電，浮著一層黃油光，精神也顯得興奮。

　　﹁喂！你們好？﹂老道友向佇候在黑暗中的老鐵與劉松打招呼：﹁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找間涼茶店敘敘舊如何？這回我來做個東道。﹂

　　﹁好吧！打擾你，心裡很不安。﹂答話的是老鐵。

　　﹁說那裡話，真是見外。今晚運氣好，碰到一位財神，我﹃白鶴尋蝦鈎﹄︵吸鴉片煙暗語之一，指吸揩油煙︶，又是﹃金彈打飛鳥﹄︵指吞煙泡︶，又是﹃韓湘子吹簫﹄︵指吸正煙︶；不說東莞、南頭貨，我不要吸，就是大連翻煑的，我也不要。胃口真吊得大！﹂老道友因一時高興，不免大擺噱頭，賣弄點玄虛。

　　﹁唔！﹂老鐵似懂非懂，看著老道友手舞足蹈地出神。

　　﹁一槍在手，萬事無憂！﹂老道友明白了老鐵與劉松，原非仙道中人，不得不收斂剛纔的高興，將談鋒掉轉。﹁何況紅運當頭，有貴人照看！﹂他們邊走邊談，已經走進了一片涼茶店，揀靠左邊角落一個清靜的座頭坐下，每人要了一碗蔗水。

　　﹁你知道王亮那一夥子，搬到那裡去了？﹂老鐵直截了當地盤問老道友。

　　﹁搞不太清楚，天臺的﹃狗窩﹄被拆掉後，大家都已五零七散。我僅知道有的搬到東華醫院托缽，有的回到調景嶺去。其實，這群傻瓜，完全懂不到香港的門路，祇好餓癟肚子，空談理想。﹂

　　﹁以後再沒有發現他們嗎？﹂老鐵焦灼地追問著，已有幾分失望。

　　﹁在干諾道中，不︱︱﹂老道友沉思了一會：﹁哦，在高士打道的海濱，我還看見過胡百熙。他站在一個黑暗地方等朋友，一身西裝筆挺，還在快樂地吹口哨。看樣子，他的生活是最寫意的！也許找到了職業呢？唉，這年頭，小白臉比較我們這些老癟三，還是吃得開些的。﹂老道友拍拍那件油漬的爛青布道袍，心中似乎藏有許多怨氣。

　　﹁再沒有其他的線索嗎？﹂

　　﹁沒有了，老兄真是太急躁。你們年富力強，哪裡不是衣食，一定要找王亮幹嘛？若不嫌棄，我倒可以介紹你們到一家雲南公司去做夥計，薪水又多，紅利又厚，我還可以叨光點﹃黃道人收妖﹄︵吸鴉片暗語之一，指吞三沙︶，你說好嗎？﹂老道友一本正經，將那件道袍捋得齊肘，露出一根瘦柴棍一樣的手臂。他呷了一滿口蔗水，咕嚕咕嚕地往喉管裡直吞。

　　老鐵見話不投機，連忙把剩餘的蔗水飲乾，站起身來，搶著埋了單。並向老道友傻小子父子倆，隨口敷衍幾句，拖著劉松就走。

　　白晝接替黑夜，黑夜輪換著白晝。老鐵找不到王亮，先感到有點空虛，有點惶惑，慢慢地覺得自己在這漂浮的人海裡，竟是孤獨的。他倆偷偷摸摸地，曾走遍石硤尾村；走遍九龍城寨，京士柏，牛池灣等木屋區；也走遍東華醫院附近、及普慶坊、摩星嶺；乃至能夠想到的任何地方。可是，在這活動半徑不到十英里的洋場之內，半下流社會的影子，雖然不斷地擠入他們的眼簾，而最真實的半下流社會，他們卻不曾找著。

　　在高士打道的海濱，他們也曾碰到過﹁包打聽﹂胡百熙，單從那副﹁披掛﹂，那副﹁派頭﹂來估量，胡百熙已不再是半下流社會的人物。他孤另另地扳著那張面孔，鼻子裡扇起了上流社會的墳墓般的寒冷氣息。他與他們之間，距離得有天和地那麼遠，連交談的機會，胡百熙也不給與。

　　人海中撈不到那真實的希望，為的是真實的半下流社會，活動的時間在白晝，不在黑夜；而老鐵與劉松，卻為現實環境所限制，活動的時間在黑夜，不在白晝。時間是任何歷史悲喜劇的拉線者，在時間上對不起頭來，悲歡離合的機緣，總不能湊合。

　　劉松已有幾分不耐，他吵著要趕快停止尋找，好重新開始生活。老鐵安慰他，鼓勵他，希望他保持最堅強的信念至最後一瞬，不要動搖，不要猶豫。

　　另一個陣雨剛過後的晌午時分，劉松正用一條破毛巾蒙著頭，躺在水坑口街邊的騎樓底下，失神地想念過去的快樂日子。老鐵呆呆地靜坐在一邊，悶熱薰蒸著他的瘦臉，額角上不時有汗珠滲透。

　　打從普仁街那頭，一長隊上流社會的出殯行列，正經過東華醫院附近，沿普仁街、水坑口街，吹吹打打地折向大道中去。那行列，一節一節的生花儀仗之後，夾雜著中西樂隊，像一條百節蟲，慢慢地蠕動著。老鐵也夾在人縫中瞧熱鬧，看到這一隊隊、一排排的傀儡戲，都是千篇一律的款式，都是那些白制服鑲藍邊的鼓吹手，冷冰冰地毫無表情的踱過。他非常鄙視的在想：唯有那些上流社會裡的人，纔歡迎這群棺材老鼠，纔歡迎這些毫無生氣、毫無內容的做作。

　　老鐵正想從人叢中退出來，無意中從一隊十二人組成的西樂隊中，發現了兩張熟悉的面孔。他們的帽子拉得特別低，一直覆壓到了眉際。左手拿著那枝風笛，很顯得不自然，他們跟著這行列行進，恰像一對木偶。老鐵定睛看去，那不是麥浪與張弓，還是誰呢？人生的舞臺上，真面孔總是不能變換的，那白制服、白帽子，並不曾掩蓋盡這人生傀儡戲的真實底一面。

　　老鐵為這新發現所激動，衝口喊了一聲：﹁麥浪！﹂麥浪抬起頭來，看見是老鐵，滿臉羞得通紅。他很尷尬地笑了一笑，用右手把那頂白帽子，拉得更低。老鐵緊躡在麥浪、張弓的後面，忘記頭上有烈日，忘記肚中有饑餓，很有耐心的像一個勤務兵跟隨著他的老爺。末後，送葬的行列散了，張弓與麥浪，在西樂社裡，也穿回他們的襤褸的時裝，他們跑出來緊握住老鐵的手，眼睛中閃爍著淚珠，好久好久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三個人再回到水坑口街邊，把在酣睡中的劉松叫醒，一同吃著發酸的麵包皮。麥浪因為酸秀才病得很嚴重，他必須趕到東華醫院去招扶他，很難過地離開了他們三人。張弓則率領著老鐵與劉松，用力擠上往筲箕灣的三等電車，陪他們去尋王亮。

　　※※※

　　被嚴重地摧殘過後的半下流社會，像燒不盡的野火，茁壯地又在木屋區繁榮起來。他們，有司馬明擺公仔書；有姚明軒撿煙頭；有李曼繡花兼寫點小詩與隨筆；有柳森與那個淳樸的青年農民趙德成翻垃圾；有一位曾做過專員的孫世愷管賬燒飯，還有一個在上海曾經紅過一時的百貨公司的大老闆蔣山青在擺地攤。王亮則總攬對內對外的一切事務，他與李曼的稿費收入，足足抵得全半下流社會總收入的一半。

　　他們分住著三間木房：李曼單人住中間那間小房；前面臨西灣的一間，王亮、柳森、司馬明，擺成三個凹字形的木板舖，中間僅堪容兩個人並坐的空地，就成了王亮的文章製造場。那工場，也許是世界上固定資本最少，設備最簡陋的一個工場。一疊原稿紙，一張用牛乳箱釘成的矮凳，一枝廉價鋼筆，一大瓶墨水，一大堆柳森、趙德成撿回的廢報紙、廢書籍、破刊物，就當作﹁原料﹂。柳森這位曾負盛名的成本會計師，常常偏著那﹁十二點差五分的頭﹂，屈著幾個指頭，取笑王亮的﹁甕菜文章﹂：﹁平均成本低廉，固定資金甚少，正適合在香港這文化市場，大量傾銷滲水的作品。﹂他也曾替王亮的作品，從素材進廠算起，一直到成品脫售，包括勞動成本，製造費用，及材料成本，乃至交通運輸費用，用分步成本會計制度，作了一個精確的核算。他證明這項買賣，在半下流社會中間，倒是最賺錢的一項現代化的製造業。

　　最右邊一間房，平行地架起兩大塊門板，由姚明軒、孫世愷、蔣山青、趙德成配成兩對伙計，分別佔據。那是間比較大的房子，裡面堆滿了餐具，油鹽柴米，破銅爛鐵，碎玻璃片，及各種尚未售出的荒貨，那間房臨近廚房，吃飯時就權作餐廳。

　　暮色在木屋區，來得較早，去得較遲。當張弓領著老鐵與劉松，累得滿頭大汗，爬上S村的木屋區時，王亮他們居住的木屋，已經掌起了煤油燈。

　　﹁王亮，王亮！老鐵、劉松回來了！﹂張弓腳還沒有踏進門，歡喜得直叫起來。

　　﹁啊呀！老鐵、劉松回來了！﹂幽黯的木屋內，一片騷動。

　　第一個連蹦帶跳搶出來的，是李曼。她的全生涯，好像是為了烈焰般的熱情而誕生的。她伸出一雙纖手，緊緊地握住老鐵與劉松，﹁你們好？﹂她親切地問著：﹁王亮老是在念你們！﹂她明亮的大眼睛中滿噙住沉默的眼淚。

　　司馬明與王亮，魚貫地從小房中躥出來。王亮一眼瞥見老鐵那不到一寸頭髮的蘿蔔頭，心頭一陣發酸，眼前依稀浮動著個多月前那悲哀與眼淚的世界底輪廓。﹁哎喲！感謝上帝，讚美上帝！﹂王亮歡喜得幾乎淌出眼淚。他的年青的心，再也壓抑不住感情的衝動，他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輕輕地傻笑著，神情顯得分外活潑。

　　姚明軒走過來，從背後緊緊地摟抱著劉松。柳森與趙德成，一個人搬起一條腿，把劉松抬起，哼唷哼喲地打著秋千。窄小的廚房門口，被人擠滿了，喧呼與放縱的笑聲，似乎再也容納不下，從破板壁的罅隙，鬨鬨地向外播送。

　　﹁為老鐵與劉松的歸隊乾一杯！﹂孫專員一面扇他的木炭爐，一面提議。他的鼻子，被木炭屑弄得黑黑的。

　　蔣山青車轉身，到房裡拿起一個酒瓶，自告奮勇的到成安街尾沽酒去了。

　　老鐵、劉松，被擠進姚明軒他們住的大房，大家沿兩邊床舖，或在牛奶箱，蘋菓箱做成的木凳上，團團坐定，聽老鐵報告他們這個多月來掙扎的經過。老鐵並將尋找王亮的故事，也簡單扼要的敘述了一遍。其中最有聲有色的，還是小傻子，與麥浪、張弓這兩個鏡頭。

　　老鐵也提到過老道友與胡百熙，但劉松的正義的憤怒，三番兩次打斷了他的話頭：﹁丟！三角凳！咁離譜。﹂

　　大家都浸沉在最熱烈的歡喜中。用僵冷的文字，本難於描述出此時他們心情的交感與激動；正如同在人間還沒有有力的聲音，足以把幸福的願望表達出來一樣。在這個近於幽黯的木房子之內，至高的熱情底火燄，確是可以隨時發現，隨處發現；不管在幻想的沉默中；或者在縱情底談笑中。但要找尋出確切表達這種這種熱情的語音，不得不使最偉大的藝術家感到失望與苦悶。

　　孫專員把晚飯擺到桌上。有﹁山珍﹂，也有﹁海味﹂，熱騰騰地噴射出一股濃香。其中有趙德成從大酒店撿回的肥魚皮，被蘇打煮過的大塊牛脯。還有蔣山青在菜市場廉價買回的豬肉皮，醋溜羊血，青菜豆腐。那些，一大缽一大缽地盛著，確是經濟實惠底佳餚。在沒有金邊酒杯的地方，漱口飲茶的兩用茶缸，就暫時替代著酒杯的用場。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地呷著酒，青春底顏色，慢慢爬上他們的臉譜，而淡酒的力量，似乎可以把他們那不能忘掉的憂鬱遺忘。在窮人的餐桌上，唯有吃飯的聲音；只有富人的餐廳中，纔會有不著邊際的談笑。半下流社會的洗塵讌，也剛巧夾在這兩者的中間。他們也互相客氣地說上一兩句簡短而懇摯的話，但大部分的時間，還是貪饞的嘴，咀嚼著食物。

　　門外，沙沙地又有腳步在走動，王亮側耳細聽，那雜亂的聲音卻愈走愈近。﹁李曼，李曼︱︱你在哪裡？﹂那聲音明朗得像兒童的歡笑，大家一聽就知道是小丫頭的呼聲。

　　王亮提了一盞燈，趕著起身迎了出去。﹁喂！湘琳，我們在這裡！﹂他把那盞煤油燈高高舉起。

　　鄧湘琳一顛一拐地摸進來，後面的黃玲、秦村，也累得喘著牛氣，跟著摸索。秦村肩上夯著舖蓋捲，黃玲手中提著一包換洗的衣服，驟看去，真像逃荒的饑民。

　　李曼剛丟下碗筷，舀了一點熱水正在洗臉，聽到門外有小丫頭的聲音，急急忙忙躦出去，手巾的把子還沒有散開，盈盈地握了一掌。她見小丫頭實在太疲倦，走過去扶住她，把手巾把子做了個順水人情，遞到鄧湘琳的手上。

　　﹁曼！你的閨房在甚麼地方？﹂黃玲吃力地提著那包衣服，有點吃不消，趕緊問李曼。李曼用手一指，黃玲一步一搖地跨進了中間的那間小房，把衣包甩在李曼的床上，並且招呼秦村，要他把行李也搬進來。

　　沉默了好久的半下流社會，為新的刺激所振盪，又恢復了先前的熱鬧場面。孫專員飯還沒有吃完，就匆匆離桌，他挪開那燒熱水的鋁鍋，重新再把木炭加進爐裡，用把破蒲扇狠命地煽得火花直爆。然後把那口弄菜的鐵鍋，擺在上頭，羼了一瓢熱水，把蓋子輕輕冖上。

　　趙德成起身添了三副碗筷，將酒瓶中賸餘的酒，一概釃出來，端端正正地放在李曼與王亮空出來的位子中間。蔣山青最喜歡走動，他又閃著那矮冬瓜一樣的粗肥身軀，扯開大步跑到成安街尾，去幹著買麵包。張弓、劉松、老鐵、姚明軒，也三爬兩撬，把飯吃完，幫著做些零碎的事。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無非是問起秦村他們別後的生活。他們的情感是粗豪的，但希望底火花，懇摯底盼望，在他們的簡短的問答中，都真純的活躍著。

　　小丫頭默默地坐在姚明軒的舖上，迷惘的眼睛中，浮現著一眶淚水，那眼淚，在大家沒有注意到她的時候，又靜悄悄地掛下。在她那破碎的小心房裡，人間友誼的熱情，確具有無限的魔力，她感動得老是流淚，老是擺動著那孖辮，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黃玲在李曼的房中，洗好了臉，還把蓬鬆的亂髮，也好好地梳掠一下，慢吞吞地踱到隔壁的房間。她招呼鄧湘琳與秦村坐到桌邊來吃飯，自己也老實不客氣地豎起筷子。王亮與李曼，雙雙靠近桌子的右邊，捧起另一個茶缸中的餘酒，向秦村們懇切地敬了一巡，他今晚實在夠歡喜，酒後發光的瘦長臉上，掛著一抹親切的微笑。

　　孫世愷新端上一碗﹁荷包鴨蛋﹂，騰騰熱氣把燈光也弄得有點模糊。秦村呷著一大口酒，覺得心頭發熱，想起了這別後的日子，不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黃玲第一碗飯已經吃光，他舀了一碗蛋湯，也挾了一個嫩黃的鴨蛋，正往口裡塞，大約已聽到秦村的太息，手一軟鴨蛋掉在熱湯中，濺滿她一臉。她怪不好意思的掏出一塊小手帕，使勁地揩拭著。鄧湘琳正將一小塊麵包塞在嘴裡，看到剛纔的情景，鼻尖一陣酸，竟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正在休息的人，看到這光景很奇怪，大家又不約而同的圍攏在他們的身邊。同情而疑慮的眼光，從這個的臉上，傳遞到那個的臉上，大家總覺得有幾分蹊蹺。

　　吃飯算是草草終場。李曼抱起正在抽泣的小丫頭，用好言好語安慰她一頓；並且，一句緊接一句地想盤問個究竟。秦村明白紙是包不住火的，他接過王亮遞過來的一支香煙，湊近燈盞上吸燃，深深地抽吸一口，對大家淒楚地說道：﹁讓我們把碗筷撤出去再好好談吧！橫直我們的事，說來話長！﹂秦村的話是深蘊著力量的，這力量在於他那嚴肅的表情上，在於他那為痛苦的回憶所絞纏的聲浪中。

　　不幸的預感，使大家闃靜。從破板壁中漏進來的南風，跳躍在黃暈的煤油燈上，像是幽靈的戰慄。

　　秦村帶著幾分乾澀的音色，把調景嶺難忘的往事，有根有葉地平鋪直敘著。他先從鄭風、張輝遠為了那兩間小屋，與調景嶺惡霸李占魁結怨說起，中間如何張輝遠遭陷害被糾察隊半夜拘捕，如何湖南四川同鄉會合力營救，及如何由這件事擴大到政治鬥爭上去的原委，都清清楚楚的敘述出來。以後他講到鄭風為著送盛菜的小面盆，與河南佬大打出手，且半路裡殺出一群李逵，把鄭風揍死！最後說到張輝遠一個人守在鄭風的屍骸邊，留下一張十行紙的信，在同一個晚上，跳到吊頸灣的海裡自殺了。多虧晚上打圍網的漁船，把張輝遠撈起，但身體已經僵直，大肚皮像孕婦，用朝天鍋底壓著，還可以從嘴角、鼻孔，與肛門中，擠出一灘灘海水，顯然他已死去多時。他淚眼迷濛，抖顫地指著正在聳著肩膊哭泣的小丫頭，說：﹁遺書還揣在她的懷裡。﹂

　　小丫頭在貼胸的口袋裡，探摸好久，探摸出一個被熱汗浸濕的紙包。她用顫動的小手解開一層，又解開一層，好像剝著筍殼，才拿出那張甕菜葉般的，沾滿了淚水的十行紙，把它攤到膝頭上。往事的屍骸，在她那熊熊燃起的真純的弔念中，又復活起來。她黴瘠的小臉上，灑滿了眼淚。

　　闃靜底夜，充塞著催淚瓦斯。黃玲、李曼，先嗚嗚地哭出聲來，王亮那閃閃的大眼睛中，噙住的一眶晶瑩淚珠，也悄無聲息地滾滴著，滿屋是一團哀哭。

　　鄧湘琳在眾人的催促之下，第二次再抖顫地唸著張輝遠的信。這個在自己的祖國，感到非常陌生的人；當他還生存的時候，他從大鐵幕跳進小圈圈，結果，將他的生命與熱情，深深埋葬於這異國的荒坵。今夜，在他的生命的盡頭，竟還有一群人，能夠理解他所說的話，且為他所說的話，付出了這個世紀罕有的沉痛。

　　當小丫頭那充滿哀思而又單調的聲浪，正漸漸淹沒在悲痛的哭泣中時；麥浪的影子，也踅進木屋來了。他帶來的壞消息，竟使滿屋子的流浪漢傷心得大哭起來！

　　﹁今天下午五時，我的老師……病故於……東華醫院。﹂麥浪悲悲切切地講完這兩句話，喉嚨一哽，那久被壓抑的淚水，竟像山洪一樣爆發出來。

　　﹁我的老師，他有崇高的理想和崇高的心靈。……他一生……面對黑暗，面對醜惡，但從沒有低過他高傲的頭。……今天，他……他死了……帶著老一代人的……悲哀，他……他竟是……這樣傷心地死去……﹂

　　麥浪歇斯底里地停了一下，吞下一口苦水，再繼續喑啞地說：

　　﹁因為他死在這異國的土地上，他的心卻癡癡地繫念……祖國！因為當他還希望……活下去的時候，他自己的祖國，對他竟如此陌生和苛刻！假如說……人生不過是自己發展自己完成的歷史；一個哲學家，他的自然底生命，雖被火葬場煆成枯灰，但枯灰中卻有再生的生命湧出，這生命卻是永恆的。﹂

　　最後，麥浪摸出了一張舊報紙，上面歪歪斜斜地用鉛筆寫著兩行字。這就是酸秀才的遺囑，簡明深刻得如同酸秀才自己。

　　﹁勿為死者……流淚……，請為……生者悲哀……﹂

　　麥浪唸完這寥寥十二字，哇的一聲栽倒在王亮的腳邊。滿屋子鬧鬨鬨的，齆齆地讓眼淚混和著鼻涕。大家一同弔念這烈焰般的活地獄中幻滅的同伴。他們雖沒法子活下去，他們雖軟弱致被大時代所摧殘，但他們的生命卻像永恆一般悠長。因為，生者長念死者，死者活在生者的心頭。

　　夜，像披著黑紗的修女，靜悄悄地來了。從淚珠中透視這漫漫長夜，深蘊著海洋般的無邊無際的驚濤惡浪！一群在苦難中戰慄的靈魂，面對死亡，而激發出最熾烈的熱情；他們，為了人類，為了祖國，將他們的愛，融貫進他們無言的弔念裡！……

　　※

　　狼藉：也做﹁狼籍﹂比喻散亂不整。

　　一爿涼茶店：1﹁爿﹂木材的半邊，左半邊叫爿，右半邊叫片。
　　　　　　　　2吳語稱商店一家叫﹁一爿﹂。

　　捋得齊肘：1用手指順著摸下去。如﹁捋鬍子﹂﹁把紙捋平﹂。
　　　　　　　2比方觸犯惡人，冒險。﹁捋虎鬚﹂。
　　　　　　　3把東西握住，順手滑過。如﹁捋奶︵擠取乳汁︶﹂﹁捋起袖子﹂

　　孤另另：分開，不混和在一起。

　　纔：才。

　　筲箕：淘米的竹器。﹁筲箕灣﹂香港的地名，取其象。

　　罅隙：東西的裂縫。﹁罅漏﹂漏洞。

　　洗塵讌：聚在一處喝酒叫﹁讌飲﹂。

　　躦出：鑽出。

　　蓋子輕輕冖上：﹁冖﹂覆蓋，掩蔽。

　　釃出：﹁釃﹂把已經造好的酒去槽濾清。

　　梳掠：﹁掠﹂1奪取。如﹁劫掠﹂﹁掠人之美﹂。2斜著抄過去。如﹁掠過﹂
　　　　　3輕輕接觸。如﹁涼風掠面﹂。4用刑具打。如﹁拷掠﹂。
　　　　　5書法把一長撇叫﹁掠﹂。

　　揣在懷裡：﹁揣﹂1猜測，估量。如﹁不揣冒昧﹂﹁揣測﹂。
　　　　　　　2探試；探求；測度。如﹁揣摩﹂﹁揣度﹂。3把東西藏在懷裡。

　　黴瘠的小臉：﹁黴﹂臉黑。

　　踅：1一隻腳走。2往來盤旋。如﹁往踅﹂。

　　齆：鼻子堵塞不通氣。

八

　　天剛毛毛亮，黎明還在眨著初醒的睡眼，半下流社會，已在緊張地安排一天的工作。王亮用手帕揩了揩眼角，蓬著那馬鬃般的短頭髮，叫住正在趕下山去的趙德成和柳森，要他們放下破帆袋，好重新分配工作。

　　經過一夜思考，王亮把他的計劃向大家宣佈，並謙虛地徵求大家的同意。

　　﹁我的計劃的重心，﹂王亮說：﹁想做到勞心與勞力平衡，生活與學習並重。第一步，我們決定成立文章公司；第二步，我們確立讀書計劃；但要邁開這兩大步，必須大家通力合作，明細分工，自覺遵守。﹂

　　﹁好的！我願意擔任文章公司的抄寫。﹂李曼微瞇著一雙媚眼響應。

　　﹁我與姚明軒，可做翻譯工作。﹂麥浪也跟著嚴正地表示，態度十分認真。

　　柳森因為生理的關係，他想調換工作，願意到海軍船塢去上夜班，做鏟銹、揩抹、油漆的散工。

　　張弓知道他的出色當行的本事，是屬於另一種符號的世界，他願意接替柳森遺下來的空缺，與趙德成一同揹帆布袋，向﹁人棄我取﹂的經驗方程式中去討生活。他說：﹁從一個垃圾桶，到另一個垃圾桶，可能解決問題，也可能撈到一個零，但我倒挺中意這﹃剩餘價值﹄的鬼把戲！我願意替老趙做跟班！﹂他的話，輕鬆愉快，使大家笑個不停。

　　蔣山青老闆，因為破破爛爛的廣東話，不夠應付地攤上牛鬼蛇神的局面，他要求劉松與他合作。他從百寶包袱中取出一頂綠斜紋布運動帽，替劉松戴上，把他那蘿蔔頭遮住，瞇著眼看了又看，覺得劉松倒也像個買賣場中人物。

　　司馬明最捨不得的，還是他的公仔書。他常以此誇耀，一株小草，一顆露珠，這是上帝對他的善意安排。他並不想在這樁交易上貪便宜，只想與那些提著藤書包的天真的孩子混在一起，讓他也能嗅到一點兒童的氣息。因此，他的買賣，也多少有點違背了他的﹁功利主義﹂的經濟觀點。他寧願以最大勞力，獲得最小代價；人家的公仔攤，一個斗零睇一部，他的卻一個斗零睇兩部。而且，當流著口涎的細佬哥，要睇書又沒有錢時，他還可以記帳！日子一久，他幾乎變成了兒童們的領袖，辛辛苦苦地把公仔書搬出去，也歡歡喜喜地載著兒童的傻笑回來。所以，今早重新分配工作的時候，他的崗位，還是站得牢牢的。

　　在撿煙屁股的工作上，秦村填補了姚明軒的活動。經大家決議，再不要賣煙頭給﹁百鳥歸巢﹂經紀，以自力更生姿態極力避免中間剝削。由老鐵在屋內成立工場，自撿自製自銷，而負責零售的是孫世愷。

　　黃玲與鄧湘琳，除做飯外，還負責內部的整齊清潔，洗衣打雜，空閒的時候，也兼做點針黹。管賬的工作，推定由李曼兼充。擔水、劈柴、運米、買菜的粗工，由老鐵承擔。半下流社會各成員的初步工作，就是這樣決定的。

　　住房，也暫時調整了一下。右邊的廂房，分住王亮、麥浪、姚明軒、柳森、張弓、司馬明。左邊那個大房，則由趙德成、老鐵、蔣山青、劉松入居；孫世愷與秦村，每晚開兩張行軍鋪在大房中間。另外那間小房，李曼與鄧湘琳擠做一鋪；黃玲則擱了兩塊房板，另成一個格局。

　　分配工作完畢以後，趙德成、張弓，必須要趕早趕涼快，匆匆忙忙背了帆布袋往山下跑。司馬明挑著他那套公仔書，也尾隨著他倆。

　　蔣山青和劉松本來可以慢點下山的，他們也為興奮的熱情所激動，由劉松夯起那百寶包袱，搶著下山。秦村從姚明軒手上，接過那頂破草帽，那個小紙袋，結結實實地把鞋帶拴好，也不願意落後，踉踉蹌蹌地直往門外躥；孫專員臨時叫住他，要他等一會兒，他也要趁熱鬧，與秦村作伴。七個人，先先後後，都奔赴生活底戰場。王亮看著他們那矯捷的身影，那昂揚的氣概，臉譜上又出現了那抹真純底微笑。

　　迎著拂面的曉風，山腰中傳來一陣大合唱的悲壯底歌聲：

　　滿懷獻身底熱情︱︱

　　我們手牽著手；

　　我們命連著命；

　　我們心疊著心；

　　為自由真理底召喚，

　　戰鬥至最後的一瞬……

　　木屋中，由李曼與王亮領頭應和，交流著青春底旋律，青春底熱望。

　　當王亮他們一夥梳洗完時，天已經大亮。銀白色的層積雲與鱗積雲，被海平面上的太陽，燒成了瑪瑙紅；在瑪瑙紅的邊緣，鑲著古銅色的邊，像火燄上的黃燄。山下，沉睡初醒的都市，又漸漸融化在嘈雜的都市交響樂章裡。

　　王亮定下心來，為那一篇未完成的小說深思。麥浪則在酸秀才遺留給他的一大堆德文書中，隨手掂來一本倭伊鏗的﹁威權與自由﹂，盤坐在王亮的床上，細細地咀嚼著，臉上時時泛起苦笑。

　　王亮沈湎在一種出神而忘我的情韻中。他一枝煙緊接一枝煙地狂抽，小房子裡浮滿了淡白色的烟霧，那股﹁百鳥歸巢﹂的混和煙味，使麥浪也咳嗽不停。王亮的靈感始終沒有來，他的藝術的衝動僅浮現在蹙起的額角上，鋼筆捻在手上，又把它放在稿紙上，那不安的焦灼神態，好像為不斷增加的市廛的吵鬧聲音所困惱。

　　﹁我覺得︱︱﹂王亮索性偏過頭去，向麥浪說道：﹁近代生活中所不斷增加的唯物的傾向，它的過重的壓力，對人類的精神生活，是一種威脅。我們緊張過度，我們竭力求取物質的目的，養成務外的興趣，但忘卻人類的內心生活，也完全使人類不瞭解內心生活的重要。結果太繁複的近代文明，竟使我們這一世紀的人類，有點承當不起。﹂王亮捻著他手裡的那枝鋼筆，不免感嘆起來。

　　麥浪這位小規模的哲學家，慢條斯理地把視線移開了書本，對王亮說：﹁假如生活的不穩定，仍然繼續下去，蔓延下去，我認為：人類內心生活的墮落是不可能避免的！假如生活哲學的價值標準不能確立，那麼，文學藝術的復興，縱不絕望，也屬很少希望！﹂

　　﹁哦，你真的繼承了劉教授的衣缽！麥浪，我真替你擔心。重估生活的價值，重新肯定生命創造的積極意義，使我們在生活上，在思想與行為上，有個公認的基礎；使人類的精神，有個共同的中心的集合點；使人類超過唯物的機械的規律之上，生活的全領域，就會湧現嶄新的精神的華采。不是嗎？在我們這半下流社會，不是已發展著生命的蓬勃的創造活力嗎？靈魂與精神的自我拯拔的聲音，不是已經起來了嗎？﹂王亮說。

　　﹁恐怕是空虛的掙扎，或者說：恐怕只是一線希望的閃光。﹂麥浪懷疑地晃著他的腦殼。﹁因為，支配我們全部生活的還是極端的現實主義。我們的心靈，全浸淫在陸續不斷的外來的刺激中，幾乎每一分鐘都要接受若干新感覺，適應若干新要求，這不斷繁殖的騷擾，影響到我們內心生活的一定不淺。我們在精神上，還不是自由人；而且，還不可能是自由人！我們只是現實生活環境的奴隸。我們的理想，壓縮成了一撮發酸的麵包皮；我們的生活，被迫向機械的平面上墮落。生活的內容雖複雜，生活的情調卻是簡單的，這樣，我們就會失去人性！在生活的大漩渦中絕望地掙扎。﹂

　　﹁麥浪，在沒有信心的時候，重建信心；在沒有理想的時代，確立理想；這是我們必須完成的工作。自然，你有思辨的充分自由，你也有否定一切的充分權利，但我願向你提供點意見，我們這個時代，不再是否定的時代，因為﹃否定﹄在基本上是消極的；我們這個時代，是一個肯定的時代，是一個積極創造的時代，是用血來書寫歷史的時代！一分血汗，一分收穫，千萬不要因劉教授的死而洩氣，大家好好兒幹，終會有個出頭的日子的。﹂

　　麥浪沉思了片刻，沒有再回答王亮的談話，當他的眼光接觸到王亮那閃閃發光的眼睛時，他似乎也感到：希望還在自己這年青的一代。小房子在談話中止的時候，顯得有點枯寂。太陽光，從破板壁縫中射進來，成了一道道金光，灰暗的塵埃，在金光中急遽滾動。

　　李曼將新抄好的詩稿，與王亮請代為謄正的一篇隨筆，一齊拿來。王亮望著那娟秀的字跡，出神了半晌。他精心地核校一遍後，要她在王亮的文章上，也簽上李曼的名。把兩疊稿紙摺得整整齊齊，用心地套進信封，並隨手交付給麥浪，請他費神即刻投到郵筒中去。

　　當麥浪走後，躺在床上打盹的姚明軒最知趣，他最知道王亮這一手﹁調虎離山之計﹂，他也最明瞭李曼與王亮的需要，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拖著木拖板，溜到老鐵的房裡去了。臨行還熟練地做了一個鬼臉，笑咪咪地將房門虛掩上。他做這項動作已經不止一次，所以非常顯得輕鬆。

　　﹁曼！你的字跡與你的人一樣秀麗，我愈看愈著了迷。﹂

　　﹁鬼來了！又要取笑。﹂李曼嫵媚地瞇下她的大眼。

　　﹁誰取笑你？難道一個鑑賞家，不能衷心地讚頌一件優美的藝術品嗎？﹂王亮緋紅著臉，輕輕地說著，心怦怦地跳動，像舂黃穀。

　　李曼將一雙纖纖白手，遞到了王亮的手中，她逼視住王亮那燃燒著熱情的大眼睛，輕盈地在他的闊額上吻了一吻。王亮乘勢一帶，李曼像落花一樣飄到他的懷裡，深長的吻，在喘息中潛發著醉心的芳冽。這馥郁的青春的濃香，只有在第六感官中方始存在，這也許就是愛情。它像野火一樣的明朗活潑，既遮蓋不住，也阻遏不來。它像一個火頭，引燃了另一個火頭，於是，千萬個火頭一齊燃燒。同樣的，一顆心燃著另一顆心，於是千萬顆心也燃燒著了。

　　﹁你是冷酷的人生中，一朵熱情底花！我永遠忘不了你，可憐的喀丘莎……﹂王亮捧住李曼的嬌嫩的臉蛋，不免輕輕地哼起歌來。

　　李曼閉住他的眸子，讓王亮帶醉地吻，發狂地吻……那短短的鬍鬚，像一柄尼龍牙刷，戳在她的酒窩上，戳在她的粉頸上，癢兮兮的，又生猛，又粗野，又有力！愛底戰慄，情底戰慄，靈底戰慄，使兩顆心融貫進另一個世界︱︱詩的世界，夢的世界！緊緊地，兩人相互摟抱著，有相同的呼吸，有同一節奏的脈搏。

　　當麥浪把稿子丟到郵筒回來時，李曼還懶慵慵地蜷伏在王亮身上。麥浪看見了這怪模樣兒，不免帶著一個哲學家的恬淡的微笑，輕手輕腳地踅到老鐵他們的大房間裡去了。

　　翻垃圾的夥計，照例要最先趕去，也最先回來。平時，他們四更就要起身，洗好了臉，胡亂地吃了一點麵包皮，聽到宏強塑膠鞋廠拉氣笛的聲音，就動身趕到山下，搭上第一班電車，到銅鑼灣下來，開始分頭搜索前進。從一個垃圾桶，追逐到另一個垃圾桶；煉乳罐、洋鐵罐、豉油樽、破酒瓶，乃至碎玻璃片，破拖板鞋，稀爛的生、熟膠底，舊報紙，各式各樣的破銅爛鐵，都一齊收進了他們的﹁百寶袋﹂中。他們這批拾荒者，大街小巷亂躦，他們的腳板底像抹著油一樣，匆匆忙忙地追逐著腐朽與惡臭。這次，趙德成與張弓在電車上預先約定好，在荷理活道口會面。趙德成因為必須搶撿大酒店中擲出來的肉骨頭，魚皮，及各種用蘇打煲過的牛肉、豬肉，回荷理活道時已經十二點半。兩人稍為休息一下，從弓弦巷口穿到大道中，擠上回筲箕灣的電車，一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一大半。餘下的閒工夫，不過是摺疊舊報紙，揀選各種材料，並進行分類。吃完了午飯，就一直睡到黃昏時節。這樣辛辛苦苦的快樂，除了勞動的人以外，是沒有人能體驗到的。

　　黃昏，木屋中聚滿了歡歡喜喜歸來的人。他們勞苦一整天，在山頂的井邊，露天沖好涼，帶著新沐浴後的愉悅，高談著一天的見聞。他們頭腦裡裝滿的是個別的人物與具體的印象，亞洲怎麼樣，歐洲怎麼樣的空談，在他們的嘴邊是聽不到的。為今天祈求，暫時放棄明天；為﹁活﹂而戰鬥，暫時擺開﹁生﹂的想望！這就是現實生活，這就是他們的生活哲學，這就是這個年代的人生！這與那些文縐縐的﹁臭皮匠﹂，以為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莫過於皮革的觀點，距離倒是很遠的。

　　蔣山青與劉松，照例回來的較遲。蔣山青拿著一毫三張的過時報紙，很快樂地朗誦著李曼的十四行抒情短章，覺得非常有意思，不過有些奇怪的言語，他似懂非懂。另一張報上，有李曼的一篇香港傳奇，結構緊嚴，描摹人物之深刻、逼真，頗能傳莫泊桑之神，王亮捧著讀了又讀，很愉快地交給李曼剪貼收藏。

　　晚間，燈光下，輪到了李曼主講﹁詩的意境﹂。大家聚精會神地做著筆記。一個多月來，這樣的研究晚會，已經舉行了十多次，很用功夫的柳森、司馬明與王亮的筆記本，已換上第三本拍紙簿。其中最出色的兩次，一次是姚明軒的﹁今後戲劇運動的方向﹂；那不啻是現身說法，講得有聲有色。另一次是王亮的﹁短篇小說的分析﹂，分析得頭頭是道，很能深入淺出。而這次李曼的﹁詩的意境﹂，雖惹起了聽講的人的若干不同的看法，並作了若干有力的補充，但最後綜合出來的思想，卻也是很調和的。

　　※

　　睇：眼睛側看，很快的看過。

　　針黹：指刺繡、縫紉等女紅。

　　不啻：1但，僅，只。﹁何啻﹂就是豈止的意思。
　　　　　2﹁不啻﹂很像，等於，簡直就是。

九

　　半下流社會擔大旗的旗手，雖是王亮；而半下流社會最鮮明的旗幟，卻是李曼。

　　那時，集體創作制度已經實驗成功，文章公司大量傾銷出去的產品，很能得到編者的好評，讀者的熱烈愛好。大約在六月的一月內，李曼的文章滿天飛，各種雜誌報章上，不斷地湧現了李曼的大作。有詩，有詩論；有小說，有小說作法；有獨幕劇，有戲論；有政治、經濟、法律的專門性質的研究文章，也有湛深的哲學問題的討論；有最新書刊的評介，也有最新出版的英美雜誌文章的翻譯。而最能轟動香港思想界的一次論戰，捉刀的是張弓。論戰的焦點在不用電磁公式，而求光量子的能力值。張弓引用了波羅吉利︵Boilogeli︶的黑輻射︵Black Rodiation︶原理，直接論證動能Ｗ和動能Ｐ並引伸出﹁三五相等﹂，﹁二四同功﹂的妙論。推理嚴謹，計算精確，很能吸取﹁苟庭根學派﹂的長處，使思想界為之騷動。

　　在香港的文化沙龍之內，在大酒店的文化經紀的閒談中，到處在談論李曼，大家都為這顆思想界新興的彗星，弄得昏頭昏腦。

　　其實，李曼在此時已蛻化成一個概念名詞，她不過代表了全半下流社會的智慧的總和，她不過是王亮撐出來的一面大旗。她發表的文章，除那些感情豐富的詩外，沒有一篇出自她自己的心得。張弓將自然科學的高深造詣；麥浪將哲學的淵博研究；司馬明、柳森在經濟學上的創獲；姚明軒在法律學與戲劇上的成就；王亮在政治學與文學上的非凡根基；孫世愷所熟悉的政壇掌故；都一概變成了李曼的踏腳石，使她從被世俗的眼光所淹沒的半下流社會冒出頭來，作為一面鮮艷的旗幟，招展在茫茫人海之上。

　　王亮深沉地經營這樁生命底事業，很費心思。他明瞭半下流社會要站得穩，活得下，一盤散沙式的沖擊，不會收到預期的效果。必須將散沙摶聚成混凝土；必須將平行的散光集成焦點；才能打破因襲的社會所結成的硬殼，才能將生命能力場中的光熱，激發出來。而王亮心目中的李曼，確實是這半下流社會最適當的人選。

　　重新粧扮後的李曼，那副本錢倒非常不弱。本來，一個作興時髦，考究衣著的社會，是很容易讓衣服來穿人的，但李曼不是這樣。李曼的衣服雖僅有三四套，卻也樣樣俱全，有敞胸的西服花裙，有束胸的高領旗袍，有花邊圓領襯衫長褲，顏色是那麼調和、淡雅，曲線是那麼豐盈、圓渾，像是一朵盛開的花朵，那些入時的新衣，像枝葉扶疏的嫩綠，烘托出一個發光的年華。她從小生長在天津，滿口京片子，自然清脆悅耳。她在南開是唸外文的，雖然還差一期畢業，但因為家庭是一個洋行買辦的家庭，講的一口英語，也很清新流利，全沒有村村落落的跡象。再加上那筆娟秀活潑的鋼筆小楷，那嫻靜而又和煦的儀態，給予任何一個陌生人的第一個印象，是非常優美的。

　　時間培育了李曼的錦繡前程。

　　西灣河的一家上海女服店，李曼的通訊處就設在那裡。六月中旬以後，每一天李曼收到的信，不知若干。起先還是些報館與雜誌社寄來的稿費通知單，或者是編輯先生約期談話或茶敘的簡短的信；後來就慢慢蛻化成充滿熱情讚頌的信，充滿期待底信，使那些本來很多的稿費通知單，反而弄得不太重要了。而李曼每天的日課，除了謄正一兩篇王亮、麥浪、姚明軒、司馬明他們那些字斟句酌的翻譯，有研究、有見解、有智慧、有熱情的理論文章或文藝創作外，最主要的還是在上流社會裡東奔西跑的交際應酬。她自己雖也抽空寫一點﹁十四行﹂，或拜倫式的自由體，經王亮的苦心推敲，也很能叫座。不過，這些詩，在李曼，固然代表了她的全部精華；在半下流社會，剛剛算做點綴。

　　聲名如咳嗽，一點也不能隱瞞。全半下流社會的智慧，在李曼這富有青春魅力的名字上，放著異樣的光彩。成千成萬的人，熱烈地希望讀到李曼的作品。有好多政治團體，希望把李曼收到自己的旗下，做政爭的資本；還有一小部分居心不良的上流社會人物，一心一意地捧李曼的場，為的是想藉捧李曼的機會，找到進一步親近她的門路。這些，都是李曼在短短的幾個月之內，紅得發紫的內在原因。

　　大約是七月剛開始的頭幾天，一家標榜自由民主運動的雜誌的封面上，最先刊登了李曼的照片。那幅照片的背景是淺水灣的大廈，李曼拈花微笑，洋溢著﹁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詩人的情韻。那幀傑作，照攝得比李曼本人還要美，無怪使成千成萬的人著魔。大家唸著那照片底下的一行三號長仿，﹁自由民主的新鬥士李︱︱曼﹂，讀到雜誌內面那篇長達四千字，滿紙瞎捧的介紹文章，都為這位新起的人物，深深祝福。

　　接著，李曼的像︱︱有半身的，有全身的︱︱也陸續出現在幾家醉心時髦的大畫報的封面上。她雖比不上那些封面女郎的妖冶、輕薄，但一縷恬靜端莊的美，一絲像凝視大地春回的少女的期待情懷，人們從畫面上彷彿能扣到她那寂寞的心扉，和她那寂寞底心扉所緊閉著的春暖花開的節季。洋場上本不乏要求調換口味的人物，輕薄的半裸相，看得膩了，倒提不起他們感官的特殊興趣，而李曼少女型的幽靜風格，反引起了欣賞者無限的美感。

　　在一個大金舖舉行開幕典禮的巨幅廣告上，恭請李曼小姐剪綵的特大號重頭方塊，比全香港最紅的舞女所用的字，還要眩眼。當蔣山青買回那些平價報紙，鼓著羅漢肚，嘻嘻哈哈地把這件事當作新聞來講述時，王亮拉長了那副黑長面孔，悶著一肚皮的氣，無處發洩。

　　﹁虛假在腐蝕我們的半下流社會！﹂麥浪低聲說，頗有點對李曼的行徑不滿，也間接向王亮提出抗議。

　　﹁是，是，我也有這樣的感覺。﹂王亮躁急地將兩手搔進馬鬃式的短髮中，眉頭皺成兩道深溝。

　　﹁我們的生活哲學是真實，李曼，她顯然走了樣，她已不再真實於真實！﹂麥浪激動地說。

　　﹁錯誤在我，不在李曼，我不該在她真實底靈魂之內，培養無用的虛榮！﹂王亮重重地用拳頭敲擊著自己發脹的腦袋。

　　﹁她回來了，你也得好好勸勸她。這種商業化的作風，於艱苦掙扎的半下流社會，是有損的。﹂司馬明說。

　　﹁虛榮如朝菌，幻滅得快，成長得也快。在沒有得到血的教訓之前，恐怕勸人的好話都是多餘的。﹂麥浪懷疑地搖搖頭。

　　﹁勸人回到真實，堅持理想，全半下流社會的同伴，都有此義務。老王，我們還是下山去瞧一個究竟，待在這裡發空議論，與人無益，與事無補。﹂姚明軒背轉身去，摸出了他的﹁老錶﹂，看了一看，繼續說：﹁現在還只有七點一個字，搭電車趕到大道中，也許還來得及。﹂

　　﹁不，太遲了！你的錶是江西貨。而且，金舖開張剪綵，那裡會定在晚上呢？﹂王亮說。

　　﹁李曼沒有回來，總是事實。我們去瞎碰碰，比待在屋裡要高明點。﹂姚明軒固執地說。

　　﹁下午四點，這裡明明說的是下午四點。﹂蔣山青翻動著報紙，說。

　　﹁我們散散步，鬆動鬆動，也是好的。王大哥，穿衣穿衣，下山去！﹂姚明軒還是堅持原議。他火剌剌的發了蠻勁。

　　﹁散步的人，大多數還沒有回來，蔣先生，請你看看門好不好？﹂王亮拗不過他的意思，一面穿上那一件整潔的襯衫，一面向蔣山青說。

　　當王亮、麥浪、姚明軒、司馬明、張弓五個人，趁電車趕到那瀰漫著上流社會的酸腐氣息的金舖時，但見爆竹紅紙，撒滿一街，像頑皮的小孩子一樣，在晚風中捉迷藏。那長長拖下來的開張駿發的花盒伴著那些金碧輝煌的綵牌，伴著那些五色繽紛光彩耀目的電膽，益發顯得凋零。金舖的大廳堂中，熱烘烘地歡騰著新來的賀客們的笑談，其中也有些帶著十分醉意的叫囂。

　　他們五個人在金舖前，穿過來，晃過去，一心一意想找到李曼，結果他們是失望了。那裡的賀客雖然還有許多，但獨看不到李曼的鬼影子。

　　﹁趁著晚風，慢吞吞地散步，也可以排遣憂愁。我們不妨到海濱走走。﹂王亮自寬自解，帶著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失望地拉著姚明軒與張弓的手臂，折向干諾道去。麥浪、司馬明尾隨在三人之後，也一聲不響。

　　五個人悄悄地彳亍著，心底，都蔓生出爆仗花式的叢愁。

　　沿干諾道的海濱，一直伸展到告士打道，夜香港在黑暗中蠢蠢蠕動。王亮他們軟癱癱地，漫步在這光亮坦平的大道上。瞥見黑暗角落裡，閃爍著婦人們可憐而烏的放光的眼，不時還輕微地顫慄著撩撥感情的軟語輕歌……在這繁華之夢底深處，有最惡毒的貪婪，最可憐的生活，引誘了大眾，疲憊地前進！在那裡，過往的客人，帶著靈魂的枷鎖，帶著滿身的情慾，燃燒著野獸的渴望，要想尋求快樂。但一切希望都只是影子般的消失了，因為那裡原是死與地獄統治的長夜。

　　很久，很久，那群離開了陽光而生活的兒女，被當作玩具一樣的使用；被當作最卑劣的洩慾器，供別人糟蹋；被當作牛馬一樣，拍賣在人肉市場；而且，還要受老鴇，受黑暗勢力，這樣殘酷不義的詛咒。︱︱很久，很久，少女們在鞭笞下，被迫暴露了她們的羞恥；在無窮無盡底麻木歲月裡，被迫用苦笑來代替眼淚！當有一天，螺旋體菌在她們的血液裡滋生起來，那發著高熱的瘦削得像豆芽菜一樣的身體，對於這無休止的勾當，深沉的痛苦會蝕盡她們的生命。

　　而那些唯有在昏黯中才顯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們，她們的廉價的撲粉，並不曾掩沒額角底皺紋；那豬血一樣的胭脂，並不曾遮蓋眼瞼四周慢慢擴大的黑暈。她們，向夜追求生活，但並不喜歡夜；她們，以沉悶的巧笑裝飾悲哀，但人間最真實底畫面，卻赤裸裸地暴露著！她們，讓美麗底年華，在逐漸鬆弛的頸項中溜走；讓疲倦底青春，被那些寄生的血蛭吮吸著，一直到死。

　　王亮他們行走在這人間活地獄，心頭一陣陣地發酸。沿途，有說上海話的﹁螞蝗﹂，向他們低聲勾搭；有說廣東話的皮條婆，向他們兜攬生意；也有流鶯撲向他們的身邊，搔著那淋著七里香的電髮，想做成一注買賣。可惜這五個木偶人，還不大懂得風情，僅微笑著搖搖頭，謝絕了她們的好意。

　　大約走了點多鐘的路，麥浪的腿好像失去了彈性，開始有點掉隊。王亮也感到這氣氛太悲慘，想趕到灣仔碼頭，去搭巴士。忽然，在一個轉彎的角落裡，瞥見了一個熟悉的影子，穿著一套黑膠綢短衫褲，將身子轉向暗壁一角，用雙手捧著她的臉。王亮首先發現這一個黑影，不免一怔，腳步本能地停下來。張弓走在最右的一邊，看得比王亮還真切，那個影子，確有點像胡百熙的老婆，但是不敢喚出聲來。

　　在那影子的旁邊，佇候著另一個穿黑膠綢衫褲，拖著長辮的皮條婆，她瞧在眼裡，以為是魚兒上鈎，趕快從黑暗中躥出來，木板鞋滴答滴答地拖得一片響。

　　﹁先生，叫雞嗎？﹂她邊說邊用手帶一帶張弓的夏威夷衫，露著一排包金牙齒乾笑：﹁唔來，打砲啦，十雞屎一趟，新鮮上海貨呀！﹂

　　﹁睇吓先，中意至講價啦。﹂王亮打著生硬的廣東話，代張弓回答，他這一出奇的行動，使麥浪與司馬明發楞，因為，他還來不及摸清這件事的原委。

　　那婆子滴滴答答地拖著她的木板鞋，回到了黑暗的角落，張開五個乾柴棍子似的手指，想把那黑影子拖出來。可是，不行！那黑影子死也不肯翻轉身來，背向著暗壁聳動雙肩。兩團黑影糾纏在一處，惱得那婆子火起，畢畢拍拍就是一頓巴掌，沒頭沒腦的亂打下去。王亮心裡明白，一個箭步，躥到那婆子跟前，將她的手架住。

　　﹁咪打交，有事慢慢講！﹂王亮結結巴巴地扯著勸。

　　﹁挑！咪噉得呷！你個﹃臭老舉﹄︵廣東方言，與臭婊子，或爛污貨相同︶呀！而家又唔係走鬼，怕乜野人堵？﹂那婆子餘怒未息，一聲長，一聲短，還在緊咒。

　　王亮趁勢把那黑影子的手扳開，瞧見了潘令嫻的珠淚縱橫的瘦臉，他失望地嘆息道：﹁唉！真的是你！……﹂同時，他顯得非常不自然的把身子折向那個惡婆子，很生硬地說：﹁我中意佢。﹂又停頓了一會，繼續說：﹁宵夜先，等我地傾吓偈。﹂

　　﹁傾偈？鬼咩，有乜野好傾？磅水交貨，關人！﹂那婆子似聽懂未聽懂，伸出一隻手，要王亮先交錢。

　　﹁幾文一晚？﹂王亮偏過頭來，壓低聲調問。﹁好平之嗎？二十五堵！﹂那婆子見有了苗頭，露出一排金牙齒老是傻笑。神態像一條狗，難看得很。

　　王亮沒法，只得伸手到短褲袋內，摸出兩張綠背票，一張五元的黃褐色票子，塞向皮條婆僵硬的手心。裝模作樣地挽了潘令嫻的手臂，慢騰騰地沿黑暗的騎樓下踱著方步。張弓、姚明軒、麥浪等，也離開二十幾丈遠，跟在後頭。那婆子是何等精靈的人，一對眼睛像琉璃燈兒似的轉動，她見這場面蹊蹺，連忙把三張票子納到弔鑰匙的褲帶上，也拖著木屐，緊緊地追趕上來。

　　潘令嫻偷偷地瞧了後面一眼，見那醜鴇婆也跟著躡上來了，連忙用肘向王亮示意，並細聲細語地說：﹁王大哥，注意那老狐狸精，普通話她能聽懂五六成，洋涇濱英語也還上得口。……她真兇，唉……苦命的人，跳出一個火坑，又跳進另一個火坑！唉……﹂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全身的重點緊緊地移向王亮的手臂彎，她攀著他，好似落水的人，扳著急流纜岸。

　　﹁令嫻，別著急，痛苦的生命是相連的。我們弄明白了你的原委後，對你總得有個好安排，到了咖啡館，我們再商量一個妥善的辦法吧！﹂王亮輕輕地安慰她。他全身輻射出來的熱氣，溫暖著一個失掉人間生趣的苦命人。

　　當他倆閃進挨近杜老誌不遠的一間小咖啡店，見樓下人多嘴雜，有點不清靜，揀了閣仔上的一個鴛鴦座，正叫夥計點上兩樽綠寶時，那婆子已踢踢躂躂地爬上樓來了。她叉著黃蜂腰，狠狠地橫掃了潘令嫻一眼，選擇鄰近潘令嫻而面對著樓梯口的一個座頭，背靠背地坐著。神氣很難看。

　　日光管放出乳白色的光，照射在喘息未定的潘令嫻的瘦臉上，蒼白得像剛從棺板中拖出來的少女，一絲血色也找不到。壁上瘋狂轉動的電風扇，把她的亂髮，雜亂地吹滿一臉，活像一個幽靈，隱現在蕭蕭白楊之中。

　　麥浪是最先一個登樓的，王亮生怕他戳穿了泡，趕著站起來，用手示意，要他馬上下樓，並用最簡短的德語，告訴麥浪，這老鴇婆厲害。那婆子尖著耳朵細聽，只是些粗獷的捲舌音符，滾來滾去，倒弄不清他們葫蘆裡賣什麼藥，心裡益發懷疑。

　　當兩枝綠寶送上來後，王亮遞一枝與潘令嫻，並拿了另一枝送到那個老狐狸跟前，自己假裝要小便，匆匆忙忙地趕下樓去了。五個人商議的結果，還是依照姚明軒的主張，由王亮陪著她睡一晚，趁個空子，把原因弄清楚。臨行時，姚明軒從懷裡摸出一本小日記簿，把那枝鋼筆也一起交給王亮，叫他好好記載門牌號碼，聯絡訊號及其街名。

　　王亮再爬上樓來時，她們兩人的澄汁，已經喝完了，單剩下兩個空瓶，擺在各人的座頭邊。王亮為了要敷衍那個鴇婆，又重新喊了三碗珍肝河粉，王亮胡亂地把那碗吃完，瞧瞧潘令嫻的碗裡，還殘餘一大半。辛酸的往事，梗住了她的咽喉，她確實為痛苦的經驗，塞飽了肚子，有氣無力地挑動著那碗河粉，傷心地不斷抽泣。王亮見勢頭不對，用鞋尖輕輕地蹴著她，要她裝扮得自然點。那老傢伙倒是個轉胎餓鬼，三爬兩撬，風捲殘雲似的把河粉吃完，雙手捧住碗，呼嚕呼嚕連湯也喝得精光。她摸摸胸口，覺得已經飽了，從座位上站起來，移到中間擺放小圓桌的地方，叉著手在等他們。

　　王亮掉頭去看了看橫樑上掛著的圓壁鐘，見正指向十一點，他覺得時候已經不早，對潘令嫻丟了一個眼色，硬著喉嚨說道：﹁回去睡覺吧！我也要休息了。﹂他邊說邊站起身來，匆匆忙忙地結了賬，吩咐那婆子帶路，自己攙住潘令嫻，緊跟在她的後面。

　　他們，穿過洛克道，折向士釗域道，再轉彎抹角地拐進茂羅街。透明底夜，恬靜底夜，清涼底夜，想不到竟遍沾著罪惡底血污。王亮嗒喪著頭，冥思這樁悲慘的事故，左手緊摟住潘令嫻的細弱的腰肢，腳步不免放得慢點，那老婆子不時還掉轉頭來，催促他們快些！

　　行近了一家舊式的樓宇，老鴇婆抖擻精神，輕捷地爬著那又陡峭又黑暗的水門汀樓梯。潘令嫻實在有點支撐不住，她在這窄樓梯上兩腳老是發抖，累得王亮出了一身汗，纔把她扶上三樓。那婆子叮叮噹噹地拉著門鈴，守門的人，聽到了叫門的暗號，捻亮了那盞昏黃的電燈，從門洞中張望片刻，將門打開，同時，用鑰匙將鐵閘也迅速地弄開了。他恭恭敬敬地肅立一旁，等待著過夜的客人進門。

　　王亮初次來到這陌生的環境，東張西望，顯得很有點土頭土腦。他望望低蹲在門邊的﹁五方五土龍神，前後地主財神﹂的髹著紅漆金字的牌位，跨進門後，他又望望那紅色燈膽下供奉的關雲長、周倉、關平的﹁讀春秋﹂的繡像，髣髴要在神龕中找到奇蹟一樣的出神。潘令嫻輕輕地帶動他的手，示意要他放輕鬆一點。

　　門內，靠著灰黃色牆壁的一邊，擺著一條雙層木架床的長龍。有的，用紅條子間紗的土布做帷幔，將一對對尋歡的男女擱開，隔著粼粼波動的幕布，透出木板床咯吱咯吱的一片繁響。有的幕布拉開，穿上躺著一個個在風塵中老去的女人，微睜鷺鷥眼，口裡淌著涎水，頭髮紛披在黃褐色漆布枕頭上，一件袖子短得齊肩的肉紅色的人造絲內衣，一條短得僅齊兩胯的底褲，遮蓋住她們那被損害、被侮辱的軀殼。汗臭混和著煙香，酒氣攪拌著雜牌子香水味，穢褻的笑聲夾雜著輕浮底談話，一團烏煙瘴氣，不由得不使人湧出人間活地獄的幻覺！

　　另一邊，隔著一條人行道，用﹁塊把﹂隔成橫直一方丈大小的許多小房。房門緊閉，像蜂巢似的翻騰著一片嗡嗡底聲浪。潘令嫻隨手推開靠左邊第三間小房的﹁塊把﹂門，並反轉右手，將王亮拖進這間鬱悶的小﹁統艙﹂。請王亮坐在墊著紅綠間隔的草蓆的木板床上。她細聲細氣地湊近王亮的耳朵，說：﹁準備兩元娘姨錢，討那老狐狸精歡喜。﹂王亮會意，輕輕地笑了一笑。

　　他定睛細看，房內的陳設非常簡單；一張雙人木板床，一張褪了色的長方形小條桌，擺在靠牆的一頭，條桌下，還靜蹲著一條跛腿的四方小凳，此外，就空無所有。木床對面的木框上，釘了一排長鐵釘，那就是潘令嫻掛衣服，掛毛巾的衣架。她在石塘咀天臺慣穿的那件起小紅花點的絨旗袍，還掛在最末一顆鐵釘上。但是在這有點近於昏黯的電燈光下更顯得古舊、孤另。

　　潘令嫻經過人世黑暗深淵的歷練，她在悲慘世界的舞臺之上，已經學會了許多障眼法，舞臺動作也頗為嫻熟。她心裡明白老鴇婆狠毒的心計，拉著王亮的手，叮嚀他假戲真做，不要露出破綻，增加鴇婆的懷疑。她邊說邊替王亮解開白襯衫的鈕扣，並幫他把外面的短褲也脫掉，露出一件白背心與一條白底褲，王亮被羞得滿臉通紅，低著頭還在顫慄。潘令嫻扭轉身去，把黑膠綢衫褲也除掉了，僅餘下一套淺綠色半透明的底衫褲，那白皙而又苗條的身軀，一大半是裸露的。王亮一眼看見她的手臂上、大腿上紅一塊紫一塊的傷痕，心頭一陣發酸，傷心地滾下幾滴眼淚。

　　甬道上，木屐的響聲由遠而近，老精怪嘻嘻地端著一盆熱水，閃進這間房裡來了，她恭恭敬敬地把水放在條桌上，睜開三角眼，露出兩列金牙齒眯眯地笑。王亮連忙起身，在鐵釘上掛著的短褲口袋裡，摸出兩張銀紙，塞在她的手心，她才心滿意足，微微地欠欠身，口裡嚷著：﹁多謝、多謝，早抖！﹂把推門順手拖攏，龜縮到她那﹁眼觀四處，耳聽八方﹂的高架床上，翹起二郎腿，懶懶散散地躺在硬木板床上，出神地抽她那筒紙捲的煙絲。

　　平常，當客進門不久，討過小費之後，為了節省電費，那盞電燈照例很快地就關熄的；今夜，竟打破了慣例，潘令嫻心裡有點慌張，噘著她的蒼白的小嘴唇捫聲不響。王亮本來從未經驗過這樣的事，像一尊古佛一樣呆坐在床沿，但覺得這氣氛比鬱熱還難抵受。她蹬起腳偷瞧那老婆子一眼，見她的頭正背著自己的房間，一條豬尾巴長長地從木板床端垂下來。潘令嫻急中生智，順手取出掛在王亮襯衫口袋上的鋼筆，拖出床底下的白瓷痰盂，一面蹲下去小便，一面撕下一張毛邊紙，在上面鬼畫符樣寫著一行字：﹁老鬼懷疑。荒唐吧！在這人間活地獄！﹂

　　人生底大舞臺，原不少刺激性的緊張場面。潘令嫻的笑，笑得那樣輕盈；那樣大膽！……老鴇偏轉頭來，望了望潘令嫻的房裡，咂咂舌頭，那兩顴高聳的瘦削的馬騮臉上，也密布了一抹羞澀澀的微笑。再過了一會，電燈熄了，全地獄為黑暗所籠罩，唯有關雲長神龕上的一盞紅燈，像長明燈一樣放射出黑紅底慘笑。

　　鬱熱使人困倦；酸臭使人窒息；長夜起伏著鼾聲。其中，老鴇婆的鼾聲最響，她居高臨下，不斷播送著死亡的音樂；但我們明白睡眠並不是死亡。潘令嫻將小嘴湊到王亮的耳根，嘶啞地細訴著海樣沉痛底往事。淚，流在她的臉上，流在王亮的臉上，偶爾用舌頭舔著，竟是鹹精精的……

　　﹁勿為死者流淚，請為生者悲哀！﹂王亮的眼淚，在潘令嫻的言語中，汩汩地流；在這最黑暗底大波流之上，王亮的大眼睛中，似乎浮現著末世的悲哀，也似乎浮現著末世的墮落，他只覺得生者的悲哀，勝過死亡的恐怖。他緊緊地摟抱住她，一直諦聽到東方發白……

　　※

　　那幀傑作：﹁幀﹂畫幅，畫一幅叫一幀。

　　趁電車：﹁趁﹂1順應機會，把握時間去做。如﹁趁熱兒﹂﹁趁早兒﹂。
　　　　　　2搭乘車船。如﹁趁車﹂﹁趁船﹂。
　　　　　　3遂了心願。﹁趁心﹂也作﹁稱心﹂。

　　彳亍：是慢慢走，走一走又站一站的樣子。︵左步為彳，右步為亍，兩字合起來就成了﹁行﹂字。︶

　　髹著紅漆：﹁髹﹂1赤黑色的漆。2用漆塗抹物品。

　　諦聽：﹁諦﹂1詳細地，審慎地。2至理。如﹁真諦﹂。

十

　　記得：那是一個充滿了荒唐與羞恥的夜。︱︱

　　﹁……﹃壯陽嬌﹄前一聲吼，﹃嚇瞪了嬌娘﹄水倒流。他四弟子龍常山將，蓋世英名冠九洲。﹃長板鋪﹄，﹃蹴﹄阿﹃豆﹄，殺得﹃老﹄兵個個愁！像這﹃包﹄的﹃胡椒﹄，哪個有？還有﹃豬肝淋醬油﹄。……﹂

　　七重天的木寮中，胡百熙喝得醉醺醺地，捲著舌頭，正在唱﹁甘露寺﹂。他上身脫得精光，一條底褲，鞔得繃緊，耳朵上夾著一枝煙捲，躺在半掩的木寮門口的帆布躺椅上，活像一個瘟路門神。

　　木寮的草蓆床板上，潘令嫻哼哼唧唧地呻吟著。她的臉色，像塗了一層層黃蠟，小嘴唇皮乾得發紅，不時哀求胡百熙替她倒點開水潤潤嘴。高熱，使她那發炎的杏眼中充滿血絲，使她迷迷糊糊的，精神有點恍惚。

　　記得：那時大約是五月中旬的一個夜晚，碼頭上駘蕩著醉水兵的歌唱。

　　﹁Hollo！John.rickshaw？﹂碼頭上的人力車夫們，爭嚷著生意，也有搶不到生意的在低聲咒罵：﹁Foolish！﹂﹁Damnful！﹂總之是亂糟糟的動亂場面，那些專走﹁國際路線﹂的車夫所使用的英語，含混，簡單，很能象徵他們的單純底慾望。

　　﹁螞蝗們﹂祇要聽到水響，就滿臉堆著笑容，鑽近洋水兵們的身邊：﹁Want you a girl friend？The very beautiful family girl！﹂他們繪影繪聲地翹起一對大拇指，兜攬他們的生意，那副﹁引人作不道德行為﹂的腌臢像，確也有點顯得卑賤。

　　專走國際路線的﹁老摩登﹂，撒開她們的長裙，柔曼地輕拂過那些水兵叢中，扮得像一個石膏模型的粉臉上，還用胭脂塗上兩個太陽膏藥，紫紅色的唇膏，流露出一抹活潑潑的青春底殘影。成交前的那股刁蠻勁：﹁Twenty dollars, one shot！Fifty dollars, one night！﹂與成交後的那聲：﹁I love you！﹂在格格的巧笑中，真使人肉麻！

　　潘令嫻在石塘咀天臺時，已懷了兩三個月的身孕，她被逼從半下流社會中游離出來後，不斷地挨著胡百熙的揍。終於在﹁夫權﹂的拳打腳踢下，忍辱將羞恥拍賣給那些異國的水兵。過度的被人糟蹋，使她流產；而流產後也未得到正常的休息，更使她嚴重地發了子宮炎。她叉開兩腿，平臥在硬木板床上，祇祈求生命底末日。下部，在一陣陣像虎烈拉的陣痛之後，從子宮中淌出餳糖一樣的汁水，使她痙攣在苦痛中。她力竭聲嘶地在乾嚷。胡百熙拖著一雙膠拖鞋，踱著醉後的方步，不時走近潘令嫻的床邊，蹲下身去，用毛邊紙替她揩拭乾淨，捫著她那白嫩的腿，並輕輕地搥著。當潘令嫻感到稍為舒服一點時，他又溜開了。口裡反覆地哼著那走了樣的﹁甘露寺﹂，不知是悲哀，還是快活？

　　板壁上，掛著一盞燻黑了大半截的煤油燈。燈罩子上，有個大窟窿，用報紙糊住，以免燈光被風吹熄。燈內，火水已經乾到燈底，光燄逐漸減弱，燈蒂上端結成了一個紅球，還有點爆火花。狹小的木寮中，閃爍著陰森森的幽黯。

　　﹁勸君侯，殺字休出口，老臣與主說從頭：劉備本是靖王後，漢帝玄孫一脈流……﹂胡百熙的京戲，從破板壁罅縫中漏出來，震顫起一縷驕矜的沒落身世的迴響。中間還潑上潘令嫻咋著舌頭的哼叫，像是非常錯誤地打著﹁板﹂。

　　記得天臺的另一邊，是一排鱗次櫛比的木寮，此時正是收穫的季節，鬧鬨鬨地盪漾著醉人底春意。那些洋水兵與尋芳客，一批批帶著火剌剌的肉慾的衝動而來，又拖著懶洋洋的流汗的身體下去。他們想用金錢買到﹁滿足﹂，而捆載回去的祇是﹁空虛﹂！他們在這傀儡陳列室中充當丑角，而在另一張幕布捲起時，已不再留下他們活動的痕跡。浮世人生，原來就是這樣一場傀儡戲。

　　木寮的古戰場上，有著任人揀選的賤價的﹁人肉﹂，有著一切無可奈何的最原始的粗蠻！

　　潘令嫻發出微弱的呼聲，哀求胡百熙拴緊那扇半掩的板門，她說：﹁人多眼雜，很難為情。﹂胡百熙卻執拗不肯。他的理由很簡單，他要乘涼，他要看看外邊的風水。他說：﹁此地雅觀也是這樣，不雅觀也是這樣，橫直大家都是半開門。屋簷水總是肥別人家的田！﹂

　　﹁百熙，不要這樣囉！你缺德總要有個止境。積點陰功，修修來世好嗎？﹂她說，隆起的肉峰起伏著，說話很吃力。噙住的眼淚，又傾瀉出來。

　　﹁老是哭，老是哭！我還沒死，不需要你伴靈！﹂他說，皺起眉頭，九分醉意變成了十分，一點自持的涵養也沒有。

　　﹁百熙，請您不要借題發揮。我實在夠受了！﹂

　　﹁借題發揮又怎樣？人家的婆娘壯得像一條牛，祇有你，三天有兩天哼哼唧唧，活像一個雞蛋殼！錢，一文也賺不到，還要麻煩我，像祖宗像打點服侍！﹂

　　﹁百熙，我們人不相憐血肉相連，求你看在我死去的媽面上，不要再刺激我！﹂潘令嫻又嗚嗚地哭出聲來。

　　﹁活見鬼！你媽，你媽又怎樣？生這樣一個不中用的爛污貨，拖累得我好苦！﹂

　　﹁沒牙齒的人才吃軟飯！我的皮肉，也是父母養的！﹂潘令嫻骨骨地咬著門牙，兩眼被激惱得火星直爆。

　　也許這些話頭戳破了胡百熙那僅有的自尊心，他把眼睛一瞪，從躺椅上蹦起來，大步跨到潘令嫻的牀前，對準她的雙頰，拍拍的就是幾個耳光。在虛脫狀態中的潘令嫻，僅本能地抬起兩隻手招架了幾下，身子用盡氣力一扭，蜷臥到靠板壁的一角，哎喲了一聲，就昏昏迷迷地哭泣起來。

　　胡百熙全沒有好氣，他見她蜷臥到一邊不動，也不去理會她，憤憤地吐著滿肚怨氣，放開兩手兩腳，又癱到他的躺椅上去了。約莫一頓飯久，他的酒氣也醒了不少，好像良心發現，感到自家有點對不起老婆，伸了一個懶腰，將大拇指夾住二拇指，嗶嗶拍拍地捻出一陣蓮花落，再躡手躡腳溜到潘令嫻的牀邊。看見她在極度痛苦中咬緊牙關假睡著，他摸摸她那紅腫的臉，又輕撫著她那呼吸迫促的胸膛，覺得已經有了點涼意，連忙在潘令嫻的腳邊，拿起一張毛巾毯，偷偷地替她蓋上。他吻著她那隻秀麗的腳，他吻著她的蓬鬆的鬈髮，吻著她那圓圓的額頭，和那微微閉住的眼皮。潘令嫻默不作聲，偶爾張開睡眼，隨即迅速閉攏。對胡百熙來說，這是一種無聲的抗議，不抵抗中的抵抗。

　　胡百熙心頭舒暢了許多，他從她的枕頭邊，摸出一匣洋火，從耳朵邊取出那枝香煙，劃燃一根洋火將煙抽燃，悠閒地吸著。煙圈從喎起的嘴唇邊送出來，成了一個個的小圈圈，輕浮在幽黯的木屋內。他望著這些逐漸擴大，也逐漸消失的煙圈出神。終於，他的屁股湊上潘令嫻的床邊，用懺悔的心情，期待潘令嫻的原諒的苦笑。

　　斗室中靜得如一潭死水。長夜的腳步，已跨到最深沉的地方。胡百熙勾著低軟的頭，也疲倦得正想入睡。他反過頭去，望望平臥著的妻，此時真的睡熟了，小嘴唇微微張開，不太均勻的呼吸，夾混著嘶嘶的聲響。

　　他正要站起身來，想把門關攏；突然，天臺的紅方磚上，傳來一陣水兵皮鞋的清脆響聲。那鞋底鞋根上釘著的鐵碼，踏在水泥磚上，顯得雜亂無章。也許，這群傢伙又喝得爛醉，以胡鬧來發洩他們那過剩的精力。他想到這裡，倒有點心慌，還來不及穿另一隻拖鞋，就穿著一隻拖鞋，光著一隻腳板，輕捷地將門邊安放的躺椅拖到小屋的右角落，返轉身來，正想把板門悄悄掩上。可是，已經遲了！那兩個醉鬼，已踉踉蹌蹌地行近木寮的門前，最高的那個，酒後泛著紅光，臉譜像個紅皮老鼠；上膊脫得精光，衣服納在白長褲皮帶上。胸脯的毛，密密叢叢地擠滿一胸。水兵白軟帽，歪戴在後腦上。他扠開一隻毛茸茸的手掌，把正在掩上的房門抵住。

　　﹁Why? you rascal！﹂那個高個子水兵，像被擊傷的猛獸，粗獷地發出野性的吼叫。酒氣，直撲向胡百熙的鼻端。

　　另一個矮點的，用一枝軍用綠色曲頸手電筒，對準胡百熙掃射了一番，再掃射這小屋的每一角落，最後，集中到潘令嫻的牀上。潘令嫻從熟睡中被這旋風暴雨般的騷擾所驚醒，睜開惺忪的睡眼，意會到這驟然降臨的災難，不幸哇的一下嚷了起來：﹁百熙，救救我呀！﹂

　　那個穿了水兵制服的洋水兵，見內面有人在嚷，馬上從未關攏的門隙中，使勁地直闖進去。胡百熙力弱，頂不住這兩條大漢的推擠，倒退了幾步，門砰地一下敞開了。潘令嫻嚇得渾身直抖，連忙將毛巾毯扯上來蒙住頭。口裡還在絕望地嚷道：﹁百熙！百熙！﹂

　　胡百熙將手攤開，想攔阻這兩隻野獸逼近潘令嫻的木板床。﹁Si…Sir：Pa…Pardon me！…She is my wife…She is si…sick﹂他因驚恐過度，舌頭完全不聽指揮，說出來的英語也走樣得厲害。那兩隻野獸好像全沒有聽懂。那高個子想攀開他的手，胡百熙死命地歪纏著，眼淚與汗珠一齊爆了出來。旁邊那個穿白制服的，一時性起，颼然從褲袋中，掣出一枝扁平的酒瓶，照準胡百熙的腦袋，就是一買賣！酒瓶被擊成破片，半瓶威士忌，飛濺一房，胡百熙額角上淌著鮮血，搖晃了一下，眼前一陣發黑，又被那赤膊的高個子，飛起一腳，踢中屁股，一個倒栽蔥，猛撞在帆布躺椅的腳上，祇叫得一聲哎唷！就全失了知覺。

　　潘令嫻縮做一團，聽到胡百熙的苦苦的哀求，也聽到他被擊倒後那一聲巉刻而淒厲的叫喊，她把毛巾毯抓得鐵緊，隔著毯，用著她僅有的氣力，迸裂出一句：﹁救命呀！……﹂就被那赤膊的黃毛野獸，伸手捫住了她的嘴上的毯。因此那聲音，像是敲著布鼓，並不曾驚醒沉酣入睡的鄰居。

　　很兇猛的，她的兩手被另一個扳開，用作最後屏障的毛巾毯也被揭跑，那個大醉的高個子，從腰帶上迅速取下他的白制服，向她嘴中直塞。另一個穿制服的已躍上了床舖，將兩膝緊緊按住潘令嫻張開的兩臂，他的一隻手，緊捫住塞口的制服，另一隻手，把手電筒捻亮。那赤膊的，也翻身騎到她的身上來了。這生活的十字架上的受難的靈魂，疼得冷汗涔涔，在暴力下她終於軟弱地屈服了！……這荒謬、獸性、淫毒的時代，要存在到幾時呢？這人生的苦杯要飲到甚麼時候呢？那牛膝草蘸滿的黃醋，要到甚麼時候，才能洗滌盡人家的污穢呢？

　　潘令嫻痛得昏過去又醒過來；醒過來又昏過去。當兩隻野獸滿足了牠們的肉慾後，她的生命，僅像一縷游絲，搖擺在空虛的時間與空虛的空間之上。……

　　冷闃又佔據了這悲劇性的小木寮。洋水兵的沉重的皮鞋聲慢慢消逝了，冷風迴旋在這幽黯的小屋內，窸窸窣窣的像是鬼叫！潘令嫻叉開的兩腿間，有兩張綠背票，寂寞地被夜風拂下床來。

　　以後，如何撥九九九，如何被十字軍送到醫院，她全不知道。她祇記得：第二天下午她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家陳設高貴的病房之內，胡百熙用繃帶紮著頭，坐在她的身邊，含住一包眼淚，發著苦笑。……

　　王亮眼裡凝聚的眼淚，被潘令嫻這些悲慘的往事所溶解，像打亂一盤珠子，滾滾地流淌一臉。在這黑暗統治的長夜，他祇覺得：一切淫浪的聲音都是痛苦的！他的胸膛，本與痛苦和災難深深結合，但這樣不義的痛苦和災難，卻使他的胸膛，像破裂一樣的慘痛！他左臂緊緊地摟抱住她，右手指輕攏慢撚在她那冰涼而又富有彈性的臀部，默默地讓自己銷融在憤怒底烈燄裡。潘令嫻蜷伏在王亮的胸脯上，她的激動底心弦，頻頻扣擊著王亮的心扉，她感到溫暖，她感到這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得到了真正的慰藉。她陶醉在這桃色底夢中，竟忘記了自己是這齣人生悲劇的主角。

　　﹁再以後怎樣呢？﹂王亮覺得時間是寶貴的，而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潘令嫻稍為停頓一下，再繼續她的細訴：

　　﹁以後，記得胡百熙在三天之後就出院了，而我，我仍留在醫院中調養了五十天，健康也恢復了。他起先還三天兩趟看看我的病，到六月十日左右，他走動得一天比一天更稀鬆。記得六月十七，是我的生日，我盼望了一整天，他的鬼影兒也見不到，我想起往事，昏昏沉沉地暗泣了一天。﹂

　　﹁到六月底，他最後一次來看我，很快樂地欺騙我，說他已經在澳門一家出口商行謀到一個差使，以後不能常常來照拂我，並介紹同他來的那個三姑給我，說：﹃出院後由三姑暫時照顧，等我在澳門安頓停當後，再來接你。三姑交際又廣，人也和善，你的一切，我都暫時拜託了她。﹄……﹂

　　﹁那個三姑，就是現在管住你的這個三姑嗎？﹂王亮焦急地問。

　　﹁當然，就是她嘛！我當時瞥見她這副奸滑相，心裡很不舒服，還祇認為百熙做事荒唐，認為他做事不老靠，不妥貼。竟不曾想到：百熙會卑鄙到這步田地，他竟狠心的把我賣與了這老狐狸精！而且據三姑事後告訴我，他竟與另外一個舞女搭檔，到澳門開碼頭去了！﹂潘令嫻麻木的感情，又被這沉痛的經驗所刺激，辛酸爬上了她的鼻尖，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噙住的眼淚，又泉湧出來。﹁亮！我的命真苦啊！﹂她把頭埋在王亮的脖子下，慘厲地抽泣著。

　　﹁你是幾時出院的？你如何曉得你被賣了身？﹂王亮扭起頸項，在她的蓬鬆的秀髮上，吻了一下，繼續追詢。

　　﹁記得出院那天好像是禮拜天，是本月十一日。我被那老狐狸精甜言蜜語哄騙住，坐進一輛的士，直開到M街來。我一進門，一眼看見屋裡的擺設，那些上下團團走動的披頭散髮的女人，我心裡已有九分明白！因為，這裡的形形色色，與天臺木寮中所得的印象，好像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女人的命運總是沾滿眼淚！我倒在現在你我正躺著的木板床上，哇的一聲哭出來。那時，我唯一的希望，祇想乾乾淨淨尋條死路，萬不想到，活著沒有自由，連死也沒有自由！

　　﹁在最初的兩天，我賭氣不起牀，我堅決拒絕接客，她們倒貓兒哭老鼠，假心假意來勸解，那老狐狸精日夜地陪著我，名義上是招扶，骨子裡卻是嚴密的看管。到第三天，她們眼看軟功夫失了效，換上來的一套，卻是硬打！記得是一個很燠熱的中午，所有過宿的客都走光了，同居的可憐的姊妹們，也正在睡午覺，那看門的老鴇公，脫得像個手指頭，手裡抓住籐條，揸得喳喳作響，闖進我的房。他暴睜著血絲滿佈的兇眼，叫我起來。我見勢頭不對勁兒，一骨碌滾到老狐狸精身後，哀哀地苦求她：﹃三姑婆，做做好事，救救我呀！……﹄但是那老狐狸精，裝作沒有聽見，坐在我的床邊上，一動也不動。那老鴇公，咬著兩片發青的嘴唇皮，吼了一聲，打著夾生的普通話命令我：﹃滾埋下來，賤婊子，皮肉發賤！﹄說罷，反手把房門拖攏，把門搭子拴上。我祇是抖顫，全失了主意。他猛伸出一隻粗短的手，隔著她的頭，緊揸我的亂髮，祇一拖，就把我掀翻在地上，我痛得哭叫起來！……

　　﹁那老鴇婆真是個幫兇，不！她真是個閻王婆！她幫忙把我的衣裳褪下，底衫也被那老惡煞撕得稀爛，籐條呼呼地揮動著，像雨點樣濺在我的皮肉上，可憐新癒合的傷痕，又加上了橫一條直一條的血紅底烙印！我疼得像泥鰍一樣在地上亂滾，哀求哭喊的聲音，像屠刀下正待放血的豬！那老狗用腳抵住我的小腹，要我閉嘴，一面喘著氣一面鼓起兩片鯰魚腮，狠狠地說：﹃你地人是我用銀紙買來的！人是我的！三百六十根骨頭，根根都是我的！不聽話，要你的狗命！﹄記得我當時還用微弱的聲音，提出抗議，說：﹃我丈夫祇叮嚀要三姑婆好好地照顧我，並沒有交代明白，說身子已經抵押給你們了。﹄

　　﹁那老狗鼻子哼得像黃牛叫。兇神惡煞般地瞅了我一眼說：﹃你地還我一千銀紙，就准你贖身。沒有，今天起就得接客。﹄﹂

　　﹁你接了幾天客了？﹂王亮問。

　　﹁到今天是第四天。﹂潘令嫻答。

　　﹁為甚麼不向警署投訴？﹂

　　﹁這幾天被他們看管得緊，沒有機會。我在這裡，連大小便都不方便。﹂

　　潘令嫻說到這裡，她把頭埋到王亮的胸脯上，她的嚶嚶啜泣，使王亮也感染到。他此時已全盤感受了深蘊在潘令嫻生活底層的悲哀，牙巴骨咬得格格發響，兩腮的肌肉，不時突出幾個疙瘩。他安慰她，叫她耐心地等待幾天，他一定想辦法替她贖身。

　　他也深深地體驗到，這是大時代的大悲哀，社會制度的大錯誤！他咀嚼著潘令嫻的話，一直到天明。

　　當王亮穿好衣服，剛從廚房後面小便出來，見那個老鴇公也挺著大肚皮起來了。王亮三步併作兩步，趕到潘令嫻的房中，匆匆忙忙地撕下一張小日記本，寫上：﹁明天原地再見。﹂塞到潘令嫻的掌心，他頭也不回，匆匆下樓去了。在樓下，他詳細抄下門牌號碼。

　　※

　　腌臢：不清潔。

　　餳糖：用麥芽糖製成的糖稀。

　　咋舌：咬著自己的舌頭，害怕或悔恨，不敢說話。

　　揸得：﹁揸﹂用手指頭撮東西。

十一

　　李曼扶著薄醉，從紙醉金迷的華筵上歸來，時候已經不早了。心裡嬌怯怯地怕王亮講閒話。也怕碰上王亮那雙燃燒著熱情，燃燒著希望的大眼睛。

　　她用那雙百合般的戴著網花手套的纖手，輕輕提住隨風飄逸的長裙，一路拾著S村的石級，低著頭，靜靜地在盤算另一樁心事。她全身的動作，她整個的容貌，都這樣充滿了奇異的表情，都這樣充滿了驚人的嬌媚，那秀麗的眼睛中的顧盼，那紅潤的酒窩上的微笑，很像甜蜜的芳唇上的吻，淡淡地消融著一顆柔和的心，與那更柔和的期待底世界。

　　她嬌喘著氣，好不容易挨近了自己的木屋，她幻想王亮也許還盤膝坐在牀頭，守候著她回來，心裡不免一陣發熱，急忙敲打那扇緊扣的板門。

　　﹁亮，開門，我回來了。﹂李曼嬌聲嬌氣地在叫喚。

　　奇怪，房裡一片黑，全沒有動靜。她迫得使出渾身力氣，砰砰擂門。再過一會，小丫頭披著一件短衫，穿著一條短褲，提燈趕了出來，替李曼把門打開。口裡連聲嚷道：

　　﹁姐姐：這時才回來？真太辛苦了。﹂

　　﹁湘琳，多謝你。﹂李曼一面代小丫頭拿了燈盞，一面返身把板門閂住，抓住小丫頭的胳膊，回到自己的房裡。

　　大房中，已交響著一陣陣鼾聲。其中，蔣山青那胖子的鼾聲最響。一整天的流汗掙扎，這正是他們沉酣在夢的世界，追求著塵世之外的一點慰藉的時候。但右邊房間，卻靜悄悄的。李曼看看手上的腕錶，指向十二點，在平常大家還正埋頭寫作；而今晚這意外的安靜，使她心裡倒有幾分納罕。

　　﹁那邊的人都睡熟了嗎？睡得多甜。﹂李曼努一努嘴，向小丫頭輕言細語地詢問。

　　﹁柳森到船塢上夜班，還沒有回來。其他五個人，下山去找你去了，我和玲姐姐散步回來時，聽蔣胖子告訴我的。﹂

　　﹁怎麼現在還不回來呢？不會出什麼事兒吧？﹂李曼頗有點擔心，但她最牽罣的還是王亮。

　　﹁那我可不曉得。﹂小丫頭搖搖頭，把衣服甩掉，一古腦兒爬到牀上去了，她一天忙得昏頭脹腦，也正需要休息。

　　李曼把燈捻小，輕輕地坐到牀邊。隔著破板壁，有粗獷的鼾聲，不斷刺戟她的鼓膜；房內，小丫頭在幾個翻身之後，又已酣然入睡。黃玲在酣睡裡磨動牙齒，像在做夢。那喊著媽媽的親切的聲音，從夢的邊緣透出，哀婉得使人有點顫慄。

　　如果說：一所破舊的殿堂，依然是廟；一副扯爛的聖像，依然是神；那麼，一縷殷切的希望，依然是愛！少女的柔曼的情懷，本是無端的。假如說：人的肉體是一座殿堂，祇有在點燃著愛的靈光時，我們才可以發現一股明朗的青春的生命活力！假如說：人的靈魂是一幀聖像，祇有在那最好的年華底淡淡的幻影裡，才能活潑地交織著愉悅與悲傷的心靈。人生對李曼太多恩典，生命對李曼太多祝福！在這深沉的長夜，李曼那習習鼓動的遐思，她自己也自覺到這是上帝的巧樣安排。

　　半年來，苦難底時代，將王亮與李曼兩顆苦難的心，緊緊地串聯在一起。王亮在李曼的心田上，辛勤地播散著的愛的種籽，不獨已經茁壯出青蔥的苗，而且慢慢在開花、在結實。這，李曼承認，王亮心裡也很明白。當兩個不同的生命，融匯在一起，再分辨不出﹁你中的我﹂，或﹁我中的你﹂時，愛，本已達到圓成的峰巔狀態。這狀態進一步的發展，就會無限地要求情的專一，愛的獨佔；就會擲當事者於快樂與痛苦、狂熱與深嫉、柔和與偏激、犧牲與自私的漩渦中；而無法拯救出自己。

　　正如張弓的口頭禪：﹁我們站在生命的﹃拐點﹄上，上升或下降，全靠自己把握得緊！﹂而李曼，卻搖擺在﹁拐點﹂上，好像失掉了重心。她的成名，雖非偶然，卻是驟然；她的熱氣，雖不盲動，卻也激動。一句話：李曼雖有足夠的聰明，卻無成熟的智慧；雖有詩人的秉賦，卻無宗教家的情操。她一方面是半下流社會的一面鮮艷的戰鬥旗幟，一方面又成為上流社會物質享受的俘虜；這真是一個可怕的混亂的靈魂，一個悲劇主角的性格！在這生命的﹁拐點﹂上，她處處顯得猶豫，處處顯出做作的痕跡。

　　李曼正低徊在沉思的幽谷。板門又擂得砰砰發響。叫門的是姚明軒的聲音，聲調高吭而宏亮，不失戲臺本色。

　　﹁亮，等等，我來了。﹂李曼把燈再捻亮，邊走邊嚷。

　　當她把門打開時，見祇有四個人，獨缺王亮一個。她還以為王亮落在後頭，高擎起那盞煤油燈，閃在門的左邊癡癡地盼望。

　　﹁啊，李小姐麻煩您了。﹂姚明軒領頭鑽進來，一眼瞧見李曼打扮得那樣整齊，心裡知道她還沒有睡。﹁王亮今天有要事不能回家，你不要再等他了。﹂他向李曼䀹了䀹眼，示意叫她早點就寢。

　　﹁甚麼回事？他從來沒有外宿習慣的呀？﹂李曼焦灼得有點過分，她不安地晃著那盞煤油燈。

　　﹁唔！說來話長，明天再談不遲嘛！﹂姚明軒擺擺手，拖著疲倦的身體，頭也不回地溜到房裡去了。

　　李曼滿腹狐疑，正想問麥浪，麥浪微搖搖他那副扁平的四方臉，額角上刻劃出一條條憂鬱的皺紋，那是一個哲學家固有的神態，使人不敢親近。

　　﹁到底怎麼回事嘛？請你痛痛快快告訴我，好嗎？﹂李曼好像落水的人，硬扳住張弓的肩頭不放。她的焦急，凝聚在她那淡遠的眉梢上。

　　張弓受這突臨的電流的襲擊，心裡著了慌，囁嚅了半天，話掛到嘴邊又縮回去。也許，這比他幾天來沉思的﹁光波方陣的幾何解析﹂，在想像中突然閃現的一條﹁超越曲線﹂，還要使他驚訝。

　　﹁說呀！快點。﹂李曼催促著，愁雲佈滿了一臉。

　　﹁王亮正在調解胡百熙的︱︱一件麻煩事，……明天一早……就會回來。﹂張弓吞吞吐吐了半天，纔結結巴巴擠出這麼幾句。

　　﹁那有甚麼不好說的嘛？你們為甚麼要這樣故作驚人之筆！﹂李曼停了一下，若有所悟，繼續說：﹁內面也許還有文章？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好嗎？﹂李曼嬌媚地微眯著眼睛，兩葉柳眉，彎曲成下絃新月。

　　﹁不，不！密司李，沒有文章，絕對沒有文章。這簡直比一加一等於二還要明白。﹂張弓被她的話盤急了，祇得撒謊。但一個數學家撒謊，是顯得尷尬的！李曼何等靈巧，她看在眼裡，記在心頭，益發感到困惑。

　　李曼既未問出個究竟，再懶洋洋地踱到房裡，靜坐了好久，心裡老鬱集著一個疑團。她帶著胡亂的不幸的預感，想起王亮，也聯帶想起胡百熙，想起胡百熙的太太潘令嫻。她試著想尋求這件事的原委，想找到這件蹊蹺事情的答案。但假設太強，演繹出來的結論太弱，使她自己也不相信這是真的。最後，她不得不解衣就寢，用手臂墊住小丫頭的頭，默默地摟抱住她假寐。那真是一個奇怪的長夜，對初嘗失眠滋味的李曼，真顯得太長，太寂寞了。

　　大約雞叫過兩三遍，翻垃圾的趙德成，已從酣夢裡醒來，他滴滴答答地拖著木屐，急急忙忙在準備當天的功課。那動作太粗野，碰東撞西，弄得滿屋一片怪響。他洗好臉後，就跨到王亮的小房邊搥門：﹁張弓、張弓，起來嘛，我們還是趕涼快。﹂

　　張弓因昨夜睡得太遲，此時還沒有翻邊。趙德成的喊聲，他全沒有聽見，小房子內，瀰漫著甜蜜的鼾息。趙德成發了急，用手掌畢畢剝剝拍著房門。

　　司馬明睡得比較警醒，他最先睜開發花的眼，隨即從頭頂反伸出左手，想搖醒睡在右邊牀上的張弓。但抓錯了，正抓住姚明軒的右腳，他倒先被叫醒。連忙用腳踢醒張弓，這一場騷擾，總算暫時靜下來。

　　張弓、趙德成乒乒乓乓，趕下山去已經好久了，天還未亮。姚明軒的複覺，顯然睡不成，他焦躁地爬起來，將那薄木板釘成的窗櫺用力推開，讓落月蒼白的光輝，投射到幽黯的小房中來。從窗口向外望出去，未醒的香港全裸浴在銀光裡。小洞中所能望到的天宇是素淨的。此時，天后星座似已隱沒，藍天還稀疏地閃爍著獵戶星座所發射出來的流矢。藍天的盡頭，唯有啟明星放射出晶晶的光采，孤寂地陪伴著這逐漸消瘦的殘月。

　　司馬明偷瞧著姚明軒，見他戲劇化的從窗口把脖子伸出去，悠然神往於這未啟幕的舞臺，不免嗤的一下笑出聲來。姚明軒聽到笑聲，活像一隻大烏龜，將頭縮進木屋，解嘲般地說：

　　﹁笑甚麼？一年幾度團圞月！這比睇公仔，總要好過十倍！﹂

　　﹁我笑你還有這麼多閒情逸致，來欣賞這悲慘世界！﹂司馬明說。

　　﹁唉！人生如舞臺，有甚麼好笑的？祇有傻瓜才這麼認真！譬如說：王亮今晚也夠瞧了。他這幕活劇，正可以搬上舞臺。﹂姚明軒索性盤坐在靠板壁的一頭，切切地跟司馬明起了爭執。

　　﹁王亮是對的，他的認真負責，我不獨欣賞，而且佩服。﹂司馬明很不同意姚明軒人生如舞臺的說法，他不得不代替王亮申辯。

　　﹁那麼，潘令嫻墮落到賣屄！誰該認真負責？﹂那是姚明軒的聲浪，堅強有力的語言中燃燒著憤怒。

　　﹁誰？那還不是她自己！蓋物之有價，源於物用。她不應該長得這麼漂亮，更不應該生得這麼軟弱，自然就成功這塊料！四川的猴子祇配河南侉佬牽，倒便宜了胡百熙這小子！﹂司馬明半調侃，半正經的昂起頭，回敬了姚明軒幾句。

　　﹁呸！皮相得可憐！潘令嫻難道在她媽媽的子宮裡，就是賤種嗎？這是整個的社會制度的問題！潘令嫻的墮落，你我都脫不了干係，離不開責任。再說，潘令嫻的墮落，跟整個人類社會是有連帶關係的呀！而這個嘛︱︱要認真起來，那可真不得了！﹂

　　司馬明自知失言，滿身羞得火辣辣的。他不斷點頭稱讚姚明軒的意見：﹁對！明軒，還是你的對！不過，我真替一個善良而脆弱的女人可惜！當痛苦的命運﹃轉嫁﹄到她的頭上的時候，也就﹃歸宿﹄在她頭上。完全脫卸不開！﹂

　　﹁那麼，王亮串演這齣重頭戲，我倒替他擔心，這一晚不曉得他是如何挨過的？﹂姚明軒說到這裡，把兩腿伸直，打了一個呵欠，將軟癱癱的身子平躺到硬木板牀上。爭論似乎停止了，兩個人屏聲靜氣，沉緬在深邃的愁思裡。

　　俗話說：隔牆有耳。李曼一夜翻來覆去，總不能入睡。緊張的神經的反射作用，使她的頭，扎扎作痛。那些談話，她句句都聽得明白；而那些話所代表的意義，一進入她的耳膜，就被愛與妒的酸性作用所侵蝕，全起了變化。而且被扭曲成：﹁王亮在外面無聊，竟姘上了潘令嫻！﹂因此，像打破了一罎黃醋，一股酸溜溜的味道，迅速地爬上她那微微鼓動的鼻尖。淚水，從太陽穴兩旁，不斷地滾淌。蓬鬆的秀髮，浸染得濕淥淥的，像雨後秋原。

　　李曼不知是在甚麼時候睏著的。但醒來時，太陽確實已經很高了。她嬌慵無力地眨著那一對紅腫的大眼睛，無窮的思想像一片雲海，不斷地翻騰著新奇的幻象。王亮悄悄地默坐在牀頭，親切地吻著飄在她額前的那一綹秀髮，想以甜蜜的愛，填補李曼那破碎的心房。

　　李曼起先還是被動的接受，到神志轉得稍為清醒時，她卻主動在逃避現實。她把身子用勁一扭，一個鳶子翻身滾到向著木板壁的一邊，兩個腮幫子，鼓得像泡泡糖。

　　王亮卻一本正經的，將昨晚的情景，將大家的決議，將潘令嫻在這幾個月的遭遇，一五一十地滔滔講述不停。但李曼像一個木偶人，一絲表情也沒有。王亮像受到了非常難堪的侮蔑，心裡委實難過。

　　﹁曼！請原諒我，請稍為按住懊惱，聽聽我的傾訴。﹂王亮很焦急，搔著他那馬鬃式的短髮，溫柔地向李曼解釋。

　　﹁一個人做的，總較說的清楚。亮，我到昨晚為止，方才發現你是這樣一個人！我對你這人格的污點，根本無法原諒！﹂李曼憤激的語言中，還澆滿酸溜溜的醋水。

　　﹁污點？人格的污點？這話從何說起？﹂王亮喪氣地仰著胸脯，一隻手搭在李曼的肩頭上，想把她扳轉過來。

　　﹁鬼來了，你去問潘令嫻好了，何必在這裡假惺惺？﹂李曼將雙手捧住臉，鼓動著雙眉暗泣。隔著一張薄薄的柔紅被單，那輕盈的媚，恰似一朵滿沾露水的玫瑰蓓蕾。

　　﹁曼，怪錯了我。最高貴的友情，應當建築在互信、互諒、互愛的三合土上。不是嗎？﹂王亮輕撫著那半裸在透明的尼龍背心外的背部，說：﹁潘令嫻到底還是值得同情的。她雖然軟弱，但心地總是善良的。她雖然賣身為娼，但促使她墮落的原因，根本不在她自己。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曼，您不嫌我這些話過份嗎？﹂

　　﹁你去惻隱她，你有充分自由，在這裡唧咕幹啥？﹂李曼偏轉過頭來，緊盯住王亮，那神韻，正合得上﹁艷如桃李，冷若冰霜﹂八個字的考語。

　　﹁鹽如失掉了鹹味，我們還該叫它做鹽嗎？光如祇點燃自己，不照亮別人，我們還該叫它做光嗎？愛，如果祇顧及自身，而不同情他人，即令它擁有全世界，它也會覺得空虛的！因為，這樣的愛，一個人需要得愈多，而獲得的愈少！它是非常貧乏可憐的。曼，希望您愛自己也愛別人，把您的生命的視野放大點，您就會覺得這樣纖細的苦悶，完全是不必要的。﹂王亮輕撫著她的秀髮，很懇摯地苦勸李曼。

　　﹁滾開！﹂李曼稀鬆地捻住她的拳頭，掉轉身來，對準王亮的尾脊骨，輕輕地敲了幾下，若不是她的眼瞼下，還有淚痕，別人幾乎會懷疑她在替王亮﹁鬆骨﹂。﹁嘴尖皮厚，祇有你講的，真麻煩死人！﹂

　　王亮見她怒氣消釋了一大半，輕微地將她的頭托起，移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再將兩手捧住她的蛋臉，說：﹁曼，希望您一個人情做到底，想辦法拯救潘令嫻出火坑。關夫子的大刀，請您顯一顯威靈吧！﹂王亮看中了李曼的心竅，滿滿地灌了一注米湯。

　　﹁你究竟是啥意思？我有甚麼能力，能夠替一個﹃賣身為娼﹄的女人贖身？﹂她微眯著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思索了片刻，突然又發出雌威，狠狠地啐了一口：﹁哼！你這沒良心的，難道要我代替潘令嫻，跳到火坑中去嗎？﹂

　　﹁不，不！曼，您會錯了意！我的意思，是請求您幫潘令嫻的忙，在那些有錢有勢的大亨中間遊說幾句，找一個大佬倌出面，把潘令嫻救出來。﹂

　　﹁唔︱︱這倒是可以考慮的。不過……人情寫在別人的面子上，總是麻煩的。﹂李曼將下巴縮了一下，那一對酒窩，又淺淺地泛出來。

　　﹁好吧！一切全拜託在您的身上，我想您一定做得比任何人都周到。﹂王亮說。

　　﹁不過，我們這裡容納不了她，出來後，又怎麼辦呢？﹂李曼又提出了條件，自然，中間還夾帶著若干妒嫉。

　　﹁對！她夾在我們中間，心裡會有點自卑的感覺，這也是請您替她介紹一份工作，好嗎？想方設法成全一個值得憐憫的人，這是您天生的高貴品質。並不是我當面恭維您，因為，唯有您領受這句話，纔不顯得絲毫慚愧。﹂王亮把話說完，勾下頭去，熱情地將嘴唇印在李曼的嘴唇上，吮吸到發出了聲響。

　　成熟底愛，本不需要夾雜任何言語，他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夜間的煩惱，都消融在這飄忽而又迷濛的陶醉中。

　　※

　　牽罣：﹁罣﹂1牽掛。如﹁罣念﹂。2牽連。﹁罣誤﹂是說因事牽連而犯了過失，遭受譴責。3阻礙。如﹁罣礙﹂。

　　睞眼：看。曹植洛神賦有﹁明眸善睞﹂。

　　團圞：﹁團欒﹂也作﹁團圞﹂是：1形容圓的樣子。2團聚。

　　灌米湯：說話奉承別人。

十二

　　第一號風球，高高掛在天文臺的土饅頭式的山上。警告太平山下的住客，颶風有來襲的可能。天氣，燠悶得非常，密集的木屋區，變成了一座大蒸籠，住客們淌著汗水，張開口，艱苦地喘氣。

　　李曼的抒情詩集︱︱﹁戀歌﹂，正是這天出版。那位面團團的金舖大老闆，發動了他所支持的一家雜誌，一家報紙，以巨大的篇幅，來捧這本書的場。而另外幾家有名氣的報紙上，也有巨幅廣告，賣力地宣傳這本詩集。在悶熱的低氣壓下，這也算做一點刺戟。

　　李曼這天一大早就出去了，到太陽下山的時分，才氣喘吁吁地爬上來。後面，像跟班一樣跟著潘令嫻。她夾住一包新書，燠熱與羞愧，赧紅了她的雙頰。汗水，在李曼的額角，臉蛋上，縱橫地滲出，把眉筆劃出的柳眉，把臉上的粉底與胭脂，沖得模模糊糊的，失掉了原來的嬌艷。

　　那一天，半下流社會，正在籌備舉行﹁慶功筵﹂，到山下找生活的夥伴，五點以後，都陸續回來了。滿木屋子裡，充滿著疲憊的人的呵欠，充滿著喜洋洋的高談闊論。其中可忙壞了老鐵與黃玲，他倆正在趕辦晚飯，汗水像雨淋般，淌得齊腰濕透。

　　這頓晚飯，意義不比平常。它一方面，是祝賀李曼的新詩出版，祝賀李曼到文學半月刊社去充當編輯，這自然有點惜別的意味；另一方面，是歡迎潘令嫻，重新參加半下流社會，在這點上，又似乎具有迎新的意義。但儘管意義不同，大家心裡的喜悅，卻是一致的。

　　當李曼、潘令嫻的影子，在山腰的石級上出現時，盼望了一下午的小丫頭，歡喜得怪叫起來。全木屋子裡的人，都為她的歡呼聲所吸引，迅速地攢聚在門口等待。王亮與蔣山青，馬上趕出大門，去迎接她們。

　　﹁曼，辛苦了你！﹂王亮拖住李曼的雙手，愉快地迎接她們。當他一眼瞧見潘令嫻低著頭，默不作聲的時候，接著說：﹁令嫻，不累嗎？大家都等得很焦急了。﹂

　　潘令嫻苦笑了一下，羞澀的杏眼中，含蘊著淚水。

　　蔣山青躥到潘令嫻的前面，代她把書拿起，也攙扶住她，慢慢踏著石級。

　　在一陣嘈雜的問長問短之後，大家一窩蜂擁進大房。祇有李曼和潘令嫻，回到她們的閨房，洗好臉，替換好衣服，然後才慢條斯理的加入這座談會。

　　蔣山青挾回來的那一包新書，大家爭著在翻閱。姚明軒斜躺在趙德成的舖上，用兩個枕頭疊成一堆，左手支頤，翻到李曼那首題名﹁紅葉篇﹂的十四行短章，高聲朗誦道：

　　※※※

　　是誰？將煨燼攜向深山，

　　被西風撩撥起熊熊火燄？

　　是誰？將胭脂抹遍千林，

　　為晚秋粧點起遲暮華年？

　　是誰？將鮮血洒上祭壇，

　　把冷卻底希望無聲燃點！……

　　他的舞臺動作，他的宏亮的聲浪，很像在歌劇啟幕時朗誦序詩。有意無意中，替代了歡迎的祝詞。

　　李曼羞答答地勾住頭，發著紅光的臉蛋上，流露出驕矜的光彩。潘令嫻緊靠住小丫頭坐下，下意識中又是羞愧，又是快慰。略顯浮腫的圓臉上，時時變換不同的顏色。

　　趙德成縮起頸子，蹲在房門口的矮門檻上，不停地揮動那把破葵扇。他不知從甚麼地方找到了靈感，嘻開那張黑得出油的粗麻條臉，竟搶先說話：﹁我們這半下流社會，今天真像在做喜事，歡歡喜喜擠在一堆。﹂

　　他樸實的話，代表了他全心的觀感。聽話的人，卻不能不發出微笑。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見他的話打不響，用破葵扇半遮住那發燒的黑臉，再也不做聲了。

　　﹁講呀，你的話好像還沒講完，看你，這等模樣，活像一個標緻的姑娘！﹂姚明軒抬起他的右手，打了一個滑稽的手勢，﹁標緻的姑娘﹂五個字，拉得又硬又長，大夥兒的笑，都忍不住哈哈衝口而出。祇有潘令嫻，腫黃的圓臉上，顯得非常尷尬，她斜偏著頭，無血色的嘴唇僵冷地張開，失神的眼睛流露出灰白而黯淡底死光，眉棱與額頭，擁成了一條不勻整的曲線。似乎這五個字對她有些刺耳，她感到無可告訴的痛苦。

　　趙德成與潘令嫻，位置恰恰面對面，她的痛苦的表情，他瞧得最真切。在迫不得已的形勢下，他真摰地鼓動他那兩片厚嘴唇，硬著頭皮，想把她的痛苦沖淡。﹁太平山下的過錯，比垃圾還多。掃街的每天都掃得乾淨，第二天一大早，滿地又是花生殼，橙子皮，……還有……舊報紙，一層層包著……﹃稀堆﹄︵指稀大糞︶，還有破銅爛鐵，名名堂堂……我想：如果有人住的地方，過錯總免不了的。……﹂他的話越講越﹁離譜﹂，大家更形莫名其妙。倒是坐在離潘令嫻左邊幾尺遠的牛乳箱上的柳森，他偏著那﹁十二點差五分﹂的頭，眇見了潘令嫻的神色，纔悟到趙德成的話，是為安慰潘令嫻而說的。不過，他這個種地的老實人，講話沒有技術，有點辭不達意就是。

　　﹁喂，令嫻！﹂柳森接過趙德成那結結巴巴的話頭，喎斜著嘴，說道：﹁請把心放寬點，放舒展一點。最高貴的生命，我認為還是烈火中湧現出的紅蓮般的生命。胡百熙雖陷害了你，但半下流社會，卻誠心誠意地歡迎你加入我們的共同生活。當人生這﹃收支對照表﹄還沒有全部製成以前，不管是﹃差額試算﹄，不管是﹃損益計算﹄，於你總是有利的。﹂柳森疊起兩個指頭，向空中戳了幾戳，好像會計師在敲著算盤的光景。他的話，將大家從迷夢的邊緣拖轉，他們不約而同的將視線轉移到潘令嫻的身上，大家都提高了警覺。

　　潘令嫻眼圈已經紅了。痛苦哽咽住她的喉頭，黃中發白的憔悴的臉，幾乎低到胸前。兩隻手，無目的地翻弄著那件黑膠綢衫邊，嘴角緊張地動了一動，從遠處看，像是得到一點慰藉後的苦笑；從近處看，卻像是痛苦的痙攣。那黃豆似的汗珠，繁星般的滾滿一額頭。

　　﹁令嫻，悲劇演完了，接著來的當是喜劇。最甜的笑，是最後的笑；最美的生命，是最後還能堅持的生命。光榮屬於那些知道不幸，卻能面對不幸的人！光榮屬於那些懷抱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人！過去，總是過去了的，就讓它遺忘吧！因為，我們的希望在前面，不在後面；我們的幸福在明天，不在昨天。令嫻，我們衷心地請求你放下痛苦的包袱，難道像胡百熙這樣的軟漢，還值得你再賠上懊惱去回想？﹂姚明軒這回不再演反派角色了，他浪子回頭，嚴肅地在背誦臺詞，希望將剛才無意中的頂撞抹掉。

　　﹁我的老師，一看見胡百熙就不順眼。我真感到奇怪：哲學家的眼睛最會瞧妖精。他常常對我說：﹃麥浪，這個人男不像男，女不像女，打扮得陰陽怪氣，男人女相，一定不是東西！﹄今天，他的話總算靈驗了！﹂麥浪的話還未終結，滿房已經歡騰著笑聲，剛才的冷冰冰的氣氛，好像變得暖和了一點。麥浪繼續說道：﹁令嫻，你要知道：當一個人從強光下走到黑暗處，或者從黑暗處走向強光下，眼前的陣黑，皆是一樣的。令嫻，你不必拘束，想分出個彼此。我們的生活，與你的生活，都是﹃接枝﹄在同一個苦難的椏杈上，天可憐我們還有這個相見的日子！單說這一點，我們就該歡喜。﹂

　　﹁姐姐！您說話呀！﹂小丫頭將臉貼在潘令嫻的胸前，天真地搖撼著她，那神氣，像一個索乳的嬰孩。潘令嫻眼角下流曳出一抹慈母的光輝，搖搖頭，緊緊地將小鄧摟住。她蒼白底纖手，不斷地顫動，但並沒有開口。

　　﹁難得今天有這﹃和和氣氣﹄的場面，令嫻，希望你不要再悲傷，希望你記取：你曾經怎樣地愛過？又為甚麼痛苦？把未來從希望裡活潑起來，也把過去從心版上抹拭乾淨！我們大家都這樣要求你！﹂數學家張弓正搓著香港腳，一面發抒偉論。他的話尾聲顯得很興奮。

　　﹁令嫻，把頭抬起來吧！大家都是兄弟姊妹，大家的苦命都是連在一起的。為甚麼在我們這個社會中，還擠不出一絲笑容呢？你掙扎過，你也痛苦過，這並不是一個秘密的故事。大家都熱忱地歡迎你，大家都衷心地熱愛你，這個你也該明白。請別再傷心！你要曉得，我們這大家庭，是專為傷心的人兒設立的。令嫻，你笑笑吧！﹂王亮因處境艱難，本不打算說話；但真話一出口，卻沾滿了感情，全控制不住。

　　潘令嫻臉上的雲翳，已消散了，那開朗的臉，正在轉換顏色。當她偷瞧見李曼那充滿妒意的目光，又不免愁傷起來。李曼冷冰冰地坐在潘令嫻的右邊，像一座孤獨的墳墓。她長久沒有引人注意，已滿肚不耐煩；而王亮的話，又將她的醋罎子打破，她輕蔑的哼了一聲，鼻孔裡洩出的，已是﹁准﹂上流社會的墳墓氣息。

　　﹁令嫻回來了，我的差使也可以交卸了。﹂她說，扳起一副面孔。﹁明天，我得去辦公，管賬的事，我想要令嫻兼辦。不過︱︱我又有點不放心！﹂

　　﹁姐姐，你不是說晚上要回來陪我睏嗎？你哄我，嗡︱︱。﹂小丫頭一派老天真擺動她的孖辮。翹起兩臂，將兩個食指戳在她的小嘴唇邊。

　　﹁姐姐生你的氣，不陪你睏了。晚上你一雙腳，老是車水一樣的，哪個招架得住？﹂本有十分醋意的李曼，被這小東西的語頭一岔，竟也是無可奈何地苦笑起來。

　　﹁曼，不要孩子氣，賬還是你管，橫直你每晚都要回的，何必推三阻四。至於令嫻，你不是告訴過我，說已經替她在塑膠廠找到一份工作嗎？她在這裡也嫌太嘈雜，索性搬到工廠附設的宿舍裡去住好了。她在群體的生命中，將重新發現她自己，且重新估定個體的價值，這於她也是很有意義的。﹂王亮見李曼輕鬆了一點，鑽個空子，把自己要講的話，交代清楚。

　　﹁不，不！我有言在先：當我替令嫻說項，請求那位錢老闆代她贖身時，她曾經對我要求三件事。搬到社裡去住，是其中之一。因此，我必得暫時與大家離開，好讓我們這大家庭，醫治這傷心的人兒的病！我心裡雖然難過，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根本我不願意看到，我們的半下流社會，墮落到下流社會的深淵！﹂李曼硬著脖子，一口氣把她的話說完，剛才的笑容又收斂了，言語中還透出尖刺。

　　﹁嘿嘿！不管賬也算了，這裡多的是會計人員，還怕是天上少，地下無的寶貝！﹂麥浪幾個星期來，對李曼的驕矜作態，已惹起不少反感。這次他看見李曼對待潘令嫻的那副嘴臉，心頭一把無名火，按捺不住，悻悻然向李曼提出反駁。

　　﹁全半下流社會的人，以血汗培養了你，想不到你還沒有跨進上流社會的門檻，就這樣盛氣凌人。李曼：你的驕傲是虛無的！你在這裡，忽然販賣忿怒，忽然又販賣臭架子；憑甚麼拿你自己的惱怒，去唬那些純樸善良的人！你的高傲，你的光榮，究在何處？﹂姚明軒霍然從床舖上筆挺挺站起，揮動兩手，在大演其說，壓抑不住的憤怒，挑起了兩道劍眉。

　　王亮見大家情緒非常激動，還來不及出來排解，李曼尖著嗓子，大聲地答辯道：﹁高傲屬於潘令嫻！光榮也屬於潘令嫻！想不到你們竟做成這樣的圈套，來侮辱我一個人！﹂她說罷，站起身來，想衝到隔壁房裡去。蒼白的狂怒，使她硬化成一座大理石雕像。

　　潘令嫻見李曼很難過，低首下心地拖住李曼的雙臂，顫慄而卑微地說道：﹁姐姐，請饒恕我，我的身體也是您賜給我，我是變牛變馬也不能報答您的好處……﹂她嗚嗚咽咽地哭了，心情異常淒楚而沉重。﹁除了洗不盡的羞恥外，我有甚麼光榮？您不要折損我的草料！當我還在唸大學的時候，我也沒有想到有今天。可是，今天的我，確實已經非常下流！從我的本身出發，我僅知道一個鴇婆最大的光榮，就是她還有權力，呼喚她門下的雛雞，快點做完手腳，好迎接第二個客人！而在一個頂下流的女人，她值得驕傲的還有甚麼呢……姐姐，你可憐可憐我，我求你不要離開我們……﹂潘令嫻為討李曼的歡心，那充滿自瀆的話還沒有說完，發白的嘴唇掀動了幾下，微閉而浮腫的眼瞼下，簌簌地奔流出淚水。她把頭一偏，竟昏厥在李曼的肩頭。李曼餘怒未息，將身子使勁一扭，竟把潘令嫻摔翻在地上，她踏著那雙白麂皮半高跟鞋，一擺一扭地倒到她自己的牀上放聲號叫起來。

　　黃昏逼近了！暴風夾帶漫天砂石塵土，猛烈地敲擊著木屋區的破板壁與瀝青紙屋頂。席捲的旋風，呼嘯過大海，呼嘯過山崗，大地雖然無情地屹立，一切生靈卻都俯伏在這巨靈的魔掌下，暴風雨終究要來了。

　　老鐵與黃玲，緊張地端上了飯菜，煤油燈點燃又熄滅；吹熄又再點燃，在這大風暴中顯得非常不中用。遠處近處，板壁與門窗，吹得嘩啦作響。茫茫的木屋區，成了一片憤怒的海洋，在風暴中抖顫。

　　所有的人，除李曼沒有參加聚餐外，圍成兩桌，都懷著沉重的心情，在默默地咀嚼著。沒有笑，沒有聲息，在閃電的光影裡，大家的臉色，都顯得發青。那是一幅﹁最後的晚餐﹂的畫面！潘令嫻呷了一兩口酒，見李曼還在傷心慟哭，她連忙撇下碗筷，悄悄地走到李曼的小房裡，噙住一包淚水，苦苦哀求李曼。

　　夜，如此深沉，如此淒厲！大家扒完碗中剩餘的飯後，都連滾帶爬，收拾好屋裡懸掛的破爛傢私，亂嘈嘈地忙做一堆。黃玲好意地讓出她自己的木板舖，叮嚀潘令嫻早些入睡，自己則架起一張爛行軍床，擺在廚房裡。

　　暴風一陣緊似一陣，橫掠過木屋區。疲倦的人們，瞌著未曾閉攏的睡眠，在提心吊膽地等待著天明。

　　※

　　攢聚：﹁攢﹂1積，儲蓄。如﹁攢錢﹂。
　　　　　2聚，湊在一塊兒。如﹁攢在一處﹂﹁群山攢簇﹂。

十三

　　海港外，掛起了九號風球，颶風正在逐漸強化。狂風亂撲著暴雨，刷刷地衝擊著破落的木屋區。山溝裡，山洪拖曳著泥漿，訇訇的漫上了麻石路。

　　李曼他們居住的小木屋，裂開了幾處天窗，雨水傾瀉在木屋內，比屋外的風雨更大。老鐵和劉松，揮動那發銹的十字鎬和圓鍬，正在替木屋開運河，好讓雨水有個宣洩處，免得衝垮木屋四周的泥腳。

　　天色大亮了。雨中的城市，還祇是白茫茫的一片。李曼正趕緊收拾行囊，小丫頭與潘令嫻，從旁替她整理舖蓋捲，用了好幾張油紙，緊緊紮紮的把舖蓋包捆好。

　　﹁曼姐，東西檢點好了嗎？﹂小丫頭一面揩拭濺在臉上的雨水，一面偏著頭在問李曼。

　　﹁好了，謝謝你。﹂李曼對她泛著依戀的苦笑。

　　﹁姐姐，天雨不能回，搭個口信回也好，免得我們掛念。﹂

　　﹁是的，是的！﹂李曼點點頭。

　　﹁姐姐，你編的雜誌，要送本我看。﹂小丫頭天真地拖住李曼的手，噘起小嘴唇，樣子似乎要哭。

　　﹁當然囉！小鬼頭，還少得你這份。﹂李曼抬起左手，替她整理一下那散亂的孖辮。

　　﹁我去喊聲亮哥哥來好嗎？﹂小丫頭撒嬌撒癡地貼住李曼，眯著一雙黑眼睛在問。

　　﹁不要驚動他，他一整晚沒睡，也夠辛苦的。﹂李曼緊緊地擁抱住她。

　　﹁有甚麼話要留給亮哥哥的？﹂

　　﹁沒有甚麼話，這裡有一個紙包，等你亮哥哥起身，你偷偷地遞給他好了。﹂

　　﹁令嫻姐姐也同你下山去嗎？﹂小丫頭看了看潘令嫻一眼，又天真而好奇地發問。

　　﹁那位錢先生說今天由他親自陪她進廠，自然她要同我一道下山。﹂

　　﹁哦，你們都撇下我一個人，我可不依！﹂小丫頭惱了，她感到有點孤單，有點寂寞。而且還感到失望。

　　﹁黃玲姐姐還是會招扶你的，好妹妹，不要嚷。﹂潘令嫻扶住小丫頭的雙肩，拿話安慰她。

　　﹁哼，她不喜歡我，老對我扳面孔。﹂小丫頭縐著小鼻頭，很難過地在訴說她自己的苦楚。她是另一個世紀的人物。

　　﹁湘琳：我看你，也有十二三歲了，老是這樣稚氣的。﹂李曼用右手，掐著她那油黑的面龐，禁不住噗哧地笑出聲來。

　　木屋子外，暴風雨還在兇猛地嘶吼。從木板窗破洞口瞭望出去，乳白色的雨屏，遮斷了所有的景物，祇賸下一抹隱約的殘影。

　　麻石蹬道上，有一個被雨淋得落湯雞一樣的人，穿了一件淡黃色雨衣，還用兩手緊抓住蒙頭的一件銀灰色雨衣，褲管紮在長統膠靴內，正失望的在上上下下蹦跳，不時扯開破喉嚨，在大聲叫喊：﹁李曼小姐，李曼小姐……﹂那呼聲透過狂亂的風雨，傳到李曼的耳朵裡時，只剩有模糊的微弱的聲息。但那廣東國語，還依稀辨識得出來。

　　李曼迅速地把木板窗推開，一陣飄風急雨，直搗進木屋，把李曼逼得倒抽了幾口氣。她尖著嗓子怪叫道：﹁章司機，章司機！﹂

　　章司機被風雨淋打得昏頭昏腦，李曼的呼喚聲，好像一點都沒有聽見，他繼續在掙扎，口裡還不斷地嚷。倒是劉松見機，他扔下那柄圓鍬，披著一張破油布，踉踉蹌蹌躥出大門。可是一腳踩偏了，踩到泥濘地上，一滑，滑開四五尺遠，跌在泥水中，一身滾得透濕。他好不容易爬起來，摸到石道上，一把抓住那叫喊的蒙頭大漢，說：

　　﹁搵邊位？﹂

　　﹁找李曼小姐。﹂那漢子把蒙頭的雨衣稍稍張開，答應道。

　　﹁跟住我啦！﹂

　　章司機與劉松進屋後，滿木屋子裡，也起了猛烈的騷動。蜷縮在牀頭打盹的柳森、王亮、司馬明；張開破油紙傘躲在屋角的麥浪、張弓；蹲在地上，用大臉盆，澡盆接屋漏水的姚明軒、秦村、孫世愷；正在用破瀝青紙、破油布、爛英文雜誌，補著漁網般屋頂的蔣山青、趙德成；守候那堆破破爛爛衣服用具的黃玲，抓緊十字鎬的老鐵，都離開了他們原來的位置。一齊赤著腳，擠了出來。狂風，搖撼木屋，一陣陣的打著擺子。破板壁縫，給冷風一線線灌進，剛勁得像千萬枝箭，麕集在這苦難的破房子內。

　　李曼早已穿上了全新的﹁美式裝備﹂，棗紅的短統膠靴，杏黃色的雙層雨衣，腰帶束得緊緊，斗篷拉得低低。潘令嫻還是那套黑膠綢衫褲，踏著那雙黑平底皮鞋，既沒有雨衣，又沒有雨傘，樣子顯得十分狼狽。李曼祇得商量章司機，把錢老闆那件寬大的雨衣，暫時借給潘令嫻蒙頭披住，匆匆忙忙的趕到山下去。王亮和章司機，左右扶住李曼；老鐵與劉松，用勁攙住潘令嫻。趙德成用頭頂住舖蓋捲，秦村提著手提箱和小提包，浩浩蕩蕩地擺成一字長蛇陣，向暴風雨進軍。狂風刮在頭面上，刮到鼻孔裡，反使人連氣都透不過來。

　　挨到成安街尾時，王亮與老鐵的腳，已經掛了綵，尖石撞破了皮肉，鮮血一縷縷的往外流。那位胖子老闆，像烏龜一樣蜷縮在烏龜轎車裡，等得滿身大汗。他見李曼來了，趕快把車門推開，把李曼扶進車內，把李曼的行李也幫忙接到車座上，說：﹁風這麼大，老等不來，真急死人！﹂同時，他揮手示意，喊潘令嫻坐在司機位旁。

　　接著，他吩咐章司機：﹁趁風炮還沒響，快開車。﹂

　　汽車的馬達在嗡嗡作響，李曼突然記起了一樁事，把手抹拭窗玻璃上的乳白霧氣，向王亮招手，硬著喉嚨說：﹁亮，明天見。賬簿與錢，都放在湘琳手裡。﹂

　　汽車已開動了，嘩嘩地四濺著泥漿水。她的話，在這狂風暴雨中，全聽不清。

　　縱橫風雨，千軍萬馬地踐踏著這可憐的五個人。

　　王亮背著風，好費力地睜大那雙發紅的眼，比黃豆還大的雨滴，從短頭髮上，從耳根旁，從臉上，從手臂上，褲管上，川流不息地落下來。他猛然想起了假若風勢再增大，庇護著半下流社會的破木屋，可能坍塌，這是緊急事件中最嚴重的一樁！他內心的激動，所發散出來的熱量，蒸發著他臉部的雨水，氤氳地成了一團稀薄的霧氣。

　　五個垂頭喪氣的漢子，團團擠在石屎騎樓底下的一個避風角落，索索地抖個不停。大雨沖擊著那冷清清的街道，濺迸起滿街雨點，像六月底鄉村，小蚊子飛舞在牛屎堆上。街的盡頭，還可遙見西灣河的菜市場，孤另另地蹲在那裡。西灣河大街，也還偶爾疾駛過一二輛的士，或者一二輛電車，寥寥落落，也不過是數得清的人類活動的象徵。

　　﹁怎麼辦呢？﹂趙德成掌心搓著掌心，急得沒有了主意。他的眉頭，擠成了一條線。

　　﹁急，空急也沒用，我們還得想個對付的辦法。﹂那是老鐵的聲音，嗄啞而低沉。

　　﹁德成，劉松，麻煩你倆去買點鉛絲、鉛絲網、洋釘好嗎？屋腳總得先紮穩根，屋頂也先得緊急修補。﹂王亮一面說，一面伸手到濕透了的褲袋中，抓出一堆濕淥淥的鈔票，揀選了七張十元的，整理得平直，再把它摺疊好，遞給披著破油布的劉松。劉松與趙德成，接過錢後，彎曲腰肢，像登山電車上的售票員，匆忙而艱險地鑽進了風雨叢中。他們那搖擺不定的背影，在西灣河大街的轉角處隱沒了，祇遺下風雨瘋狂的咆哮。

　　﹁老鐵！﹂王亮硬僵僵地向他呼喚，但當王亮的充血的眼睛，轉到老鐵的淌血的赤腳上時，他突然改了口：﹁不，秦村，你跟我來，買點油紙與油布，把屋頂的天窗堵好。今晚，大家都夠疲倦，總得有個休息。﹂

　　﹁好！﹂秦村將拂下去的斗笠，又重新戴上，並把那件披身的竹葉簑敞開，好讓王亮也能遮蓋一部分風雨。

　　﹁洋火劃不燃，柴根根都淋透，飯是做不成的。﹂王亮自言自語了片刻，又對老鐵說：﹁你拿二十塊錢去，儘量購買麵包。不過︱︱﹂他上下大量老鐵那身貼著身子的濕衣服，覺得不很妥當。﹁枕頭麵包的紙袋，還是容易透水的。那麼，好，秦村，你把簑衣解下來，老鐵包麵包，我們兩個人，光桿直淋好了。﹂他的堅強的決定，充滿了莊嚴與和穆的感覺，那是一個與暴風雨長久搏鬥的靈魂，所特具的剛強。

　　老鐵接過一垛濕鈔票，數了一數，捲成一個筒，納到腰間的寬皮帶上。再披上那件簑衣，把頸項下的帶子結好。三個人沿著人行道，肩膀併著肩膀，手互相勾搭在每個人的背部，彎著腰；頭貼到胸脯上，逆著漫天風雨，踹著濕溜溜的水泥地，急骨急骨地向筲箕灣那頭奔去。那是一種無言的反抗，每個人的心臟，都咚咚地在跳躍。

　　姚明軒的﹁老錶﹂，已經指向十二點四十分。趙德成和劉松，方最後返來。這時的風勢，比較上午好像減弱了許多，傾盆大雨也變成霏霏灑灑，擴散出令人窒息的霧氣。

　　黃玲拿來一大塊麵包，舀了一小缸冷茶，送到他們的手上，算是慰勞品。這兩個人已飢腸轆轆，竟忘記替換這身沾滿雨水泥漿的衣服，坐在澆濕淥淥的床舖板上，就是一頓大吃。其餘的人，正手執斧頭、柴刀、切菜刀、圓鍬、十字鎬，還有兩把自製的鋼絲小鋸，在緊張地削木樁，另一批人，將剛買回的捲筒鉛絲網扯伸，量度屋頂的尺寸，想替破木屋安設天羅地網。

　　穿進湧出的盡是緊張的人流，那是人類在無依無靠狀態下的拚命掙扎，含有最原始的蠻荒的遊牧精神。那破木屋，原是傍依了兩塊大岩石構築的。它的天然的形勢，使它占了不少便宜。張弓是這次搶險工程的總工程師，他用手扭折著鉛絲，憑經驗估計這材料的強度，決定在甚麼地點，應使用幾股鉛絲紐成的鉛索。他也顧及到小房簸動時，對鉛索所生出的﹁張力﹂和﹁扭力﹂，用他那白破襯衫臨時撕成的﹁皮尺﹂精細地留出﹁擺度﹂。何處應使用單樁？單樁應傾斜成甚麼樣的角度？何處應使用排樁？排樁的分力與合力應如何安排？繫鉛索的樁端，出土有多少寸？凹度多少？結成甚麼樣的結口？如何釘上洋釘？他一面在滔滔講述，一面還動手示範。許多人都照著他的設計，搶火一樣的在急趕，連小丫頭的手，也勒出了鮮血。

　　工程在大家通力合作的競賽中，不到三個鐘頭，已完成了一大半。張弓縐緊眉頭，狠命地狂吸著﹁自製﹂的落地牌香煙，倚靠在濕滑滑的岩石旁，正在焦灼地思考，如何利用兩塊大岩石，把整個工程的核心，都移到這兩塊牢實的龐然大物上面。因為這項設計順利解決後，房屋被暴風掀走的可能性，要大為減小了。不過，現存的工具，卻沒有一件可用在這件主要工程上的，他思索再思索，對於這件工程，真感到棘手。濃煙燻蒸著他那滿佈縐紋的焦黃臉，頭上紛亂竦立的長髮，風拂過，像九月的蘆葦，習習顫抖。

　　﹁王亮，麥浪，再準備尺二雙排樁十六對。﹂張弓隔著破壁，在高聲吩咐。

　　﹁是，不過材料不夠用。﹂那是麥浪的回答。

　　﹁再在廚房罩庭上，搬兩根大杉木下來好了。橫直祇要救住了房子，房東也不會吵鬧的。﹂王亮低聲與麥浪酌著盤口，疲憊的言語，顯得荏弱乏力。

　　﹁直徑一寸七分。每對樁分別在九寸五分、九寸八分處開口，向下斜開成鋸齒形。﹂那是張弓的命令。

　　廚房內，腳板作踐得濕泥唧唧發響，鋼絲鋸截斷杉木，斧頭在踏腳的麻石塊上，砍著截斷的木頭，菜刀照著圓規劃出的線路，奏出喀嚓喀嚓的交響曲。屋外的騷動，短時間又轉進了屋內。

　　在兩塊高達七尺以上的劖刻的岩石上，無根無葉地架構起支持全屋的工程，真虧煞張弓的數學頭腦想得出這歪主意。全部工程，運用了高等橋樑結構的原理，四對排樁深深插到岩石的泥腳底，搬來許多大石塊壓住陣腳，堅固有如洋灰樁。四對樁稍稍斜傾，緊密地將樁頭頂住岩石，像打盹的老牧羊人傴僂著背，倚在峭壁下深深入夢。四對樁構成的四點，用鉛絲圍成一不規則的平行四邊形，交叉的粗鉛索，像牽牛花一樣蔓生過岩石，恰巧將交點落在岩石的低凹部分；再將交點用鉛絲扭緊。在這兩雙對角線的四分之一處，再安置四個支點，用兩根離岩石約一尺四寸處，分成兩股的大鉛索，分別套在這四點上，將房子像綁老虎般的紮緊。另一端的岩石的工程設計，也照著這個樣子﹁如法泡製﹂，那小木屋的基礎，總算在可能盡到的人事範圍內，得到了最安全的保證。

　　屋頂的修葺，也煞費經營。張弓站在一張長梯，一張短梯交互支持住的瞭望臺上，指揮爬在屋頂中樑上的劉松與趙德成工作。劉松有搭軍用帳幕的經驗，趙德成在家鄉時，又是個蓋茅屋的能手，因此，還能熟練而迅速地完成任務。張弓一方面指揮屋頂上的人，用瀝青紙把天窗補好，一方面吩咐屋內的人，用交叉小木條將洞口托緊釘牢。在這房子容易當風的部分，再鋪上一層油紙，沿著中樑的尾脊，端正地擺上兩張油布。油布上再用小木條按緊，再麻麻密密搥上小洋釘。沿著房子的四角，用鉛絲網結結實實地壓住。每隔三五個鉛絲網洞口，再用鉛絲將鉛絲網綁緊紮在橡皮上。這精細的工程做好後，木屋區在濛濛細雨下，已經是黃昏了。

　　蔣山青提了兩罐茶水，從街尾回來，老鐵挑著一擔清水，也趕回了。木屋內，大家忙著整理床舖，想在黑夜襲來的時候，有一個甜蜜而安穩的睡眠。

　　骯髒的赤腳，洗得兩桶清水，成了泥漿。許多人坐在床舖上，猛啃著變硬的枕頭麵包。那味道，對這群又饑又寒的人，真有說不出的誘惑。小丫頭拖著一雙木屐，從中間小房滴滴答答地踱進王亮的房間，她脅下夾緊一個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長方形紙包，將它遞交給王亮，說：

　　﹁曼姐姐託我轉交給你的。﹂

　　﹁沒有叮囑其他的話嗎？﹂王亮問。

　　﹁沒有，﹂小丫頭偏著頭在做鬼臉。

　　王亮打開那舊報紙包住的紙包，見是一本硬面的日記帳簿，一疊單據，一本李曼新近出版的詩集。他隨手翻開帳簿的冊頁，發現內面還夾了一張收支明細表，一看就知道是柳森的大手筆。明細表末欄，用紅鉛筆劃著兩條直線，說明收支相抵，尚結餘六百二十一元五毫。王亮再抖動那本帳簿，有四張紅背票，七張綠背票，一張一元的爛票，還有一個新出籠的白燦燦鎳幣，沙沙叮噹地跌在牀上。這數目，加上今天緊急支出的一百五十元，剛剛符合。心裡倒很佩服李曼做事精細。他把紙票重新撿起，疊成一垛，夾進帳簿中後，吩咐小丫頭把帳簿好生保管，並要她在今天支出項目下，掛一百五十元的帳，明細單據，明天再補交。

　　﹁亮哥哥，帳我不能管。﹂小丫頭人細鬼大，曉得這事情嚴重，不肯接受這新的任務。

　　﹁湘琳，不要緊。我們每用一個錢，都有經手人，也有單據，你僅負責現金保管與記帳，不會太麻煩的。﹂王亮齆鼻塞耳，眨著發紅的大眼睛。他說話含含糊糊，舌頭有幾分打卵。

　　﹁搞錯了可不能怪我，﹂小丫頭天真地偏著頭說。

　　﹁沒有人要怪你的，你幹好了。﹂王亮揮揮手，將身子平躺在硬木板牀上，張開口呼吸著。

　　﹁晚安！﹂小丫頭搖著孖辮，輕輕地將房門帶攏。

　　﹁晚安！﹂王亮下意識地回答著。那聲音微弱得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烏黑底夜，悄然從四方捲上來。平息了一下午的狂風，又一陣緊似一陣地猛刮。小房子外，左鄰右舍的門窗，被夜風橫掃得嘩嘩發響。唯有他們的木屋，在強風中雖有顫抖，但比起昨夜那搖籃似的顛簸動的情景，顯然已安全得多了。

　　冷風，將燈逼熄。室內，寥落的鼾聲，與室外呼嘯的狂風，若相應和……

　　※

　　訇訇：形容聲音很大。﹁訇訇﹂﹁訇然﹂。

　　氤氳：形容煙雲瀰漫的樣子。

　　竦立：﹁竦﹂1恭敬的樣子。2同﹁悚﹂。3通﹁聳﹂。

十四

　　颶風小姐最喜歡追逐。﹁露西﹂小姐的芳蹤剛剛消逝，﹁瑪麗﹂小姐的腳步，又踐踏太平洋上的萬頃波濤，擺著更大的排場，重臨人間。她們潑悍而多憤怒，當她們失望於人間罪惡的時候，那狂瀉下來的淚水，對困居木屋區的人類，是一個最大的威脅，最大的痛苦！

　　風暴還在揭捲木屋區的爛屋頂。苦雨卻挾帶雷霆萬鈞的憤懣，將尖利的矛頭，直戳過篩子式的破瀝青紙屋頂。有許多被風雨搗爛的小房，像久經磨折的稻草人，冷清清的搖曳在風雨裡，卑怯地接受上帝的責罰，不公道的世紀末的審判。到處是陰霾昏暗；到處充塞著絕望的呻吟；到處浮盪著使人心驚膽顫的哀叫。狂風，像急駛的﹁灰色馬﹂，捲起滾滾的豪雨，崩瀉的泥沙，那騎在馬上的，它的名字叫做﹁死神﹂！

　　風雨罩住一個人間活地獄。地獄外，振響出野性的噑哮；地獄內，瀰漫著灰色的悸怖，飢餓的顫慄。

　　半下流社會的人，除李曼、潘令嫻、柳森外，幾乎全部都失了業。檢煙頭翻垃圾的固不必說，就是擺公仔書，擺地攤的也斷絕了生路，小木屋內，人多聲雜，不免嘮嘮叨叨。晚上點不燃燈，開夜車寫文章的夥計，也只好擱筆大吉。黃玲和鄧湘琳繡的花，被雨水淋得紅一塊，紫一堆，全不像個東西！不獨交不出貨，換不回錢，還得硬著頭皮賠血本。飄搖風雨，泛載著這人海上的﹁諾亞方舟﹂，在寂寞的等待中，緊緊地向前一步一步划行。半下流社會，隨時有被風暴吞噬的可能。半下流社會，到處籠罩著悲愁的陰影。

　　灰色底日子，連接著灰色底日子。而在這艱苦搏鬥的緊要關頭，﹁諾亞方舟﹂上的舵手︱︱王亮，又沉重的病倒了。他本來就不甚健康的瘦軀，那一天送李曼的行，淋了過多的寒雨，皮膚上泛起雞皮疙瘩。回來後，雖換了乾衣服，又因忙於搶險工程，弄得滿身大汗。以後，因疲倦過度，忘記再換衣服，倒在床舖上就熟睡了。他被凍醒時，聖十字徑村的更鼓，已敲到第四下。他起先但覺得周身疼痛，舌頭發苦，畏寒畏冷；後來體溫逐漸增加，一身發著高熱。初期的症狀，似乎在﹁打擺子﹂。胡亂地買了一點奎寧丸，阿狄平之類，吃了一通。發冷發熱雖然不再發生了，而兇猛的咳嗽，卻日益加劇，很有一點支氣管炎的跡象。不過，風雨中請不來醫生，王亮也不能走到醫院去門診，只好聽天由命，拼著羸弱的身體硬拖。整個的半下流社會，也為他的重病，顯得踧踖不安。

　　相思在病中是特殊濃厚的。當週期性的潮熱逐漸趨於正常體溫以後，王亮總是帶著咳嗽，帶著紅潤的眼圈，在讀李曼那冊﹁戀歌﹂。尤其那本詩集的扉頁，李曼親自題贈的那首小詩，更使他傷心。寂寞底悲哀，常常掩蓋住他那遲暮的情懷。︱︱

　　﹁在這裡，我築起了孤寂的墳塚，
　　將美麗的年華深深葬送。
　　不盡底相思永恆底情意，
　　無窮底﹃愛核﹄常在底星辰；
　　我怎樣地愛過，又為什麼痛苦？
　　只有您才是公正的天平。
　　有一天，請想想吧，她早經死去，
　　這孤寂的墳塚就埋葬了我底靈魂！﹂

　　他唸著，再唸著，每天總是幾十遍。像一個偏狂症患者，執拗地捧住那本詩集，將全身心陶醉在這熱情的詩句中。事實上，﹁戀歌﹂對於王亮，確是一種生命的需要，而且這需要還是屬於靈的。因此，心理的疲勞完全沒有影響他的癡絕的情懷。

　　別離對於真正的愛情，撲滅小的，成長大的。王亮眼巴巴地盼望星期六的下午，或者天天都過禮拜日。但人世的安排，並不盡人意，這些時日，老是短得比兔子的尾巴還短，其他的日子，又長得比一年還長。會少離多，在他焦灼的心頭，結成了不可解的﹁愁結﹂。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黃昏來得過早的木屋區，已經迷濛的打著﹁雞毛眼﹂。小心看護他的姚明軒，司馬明與黃玲，都趿著木屐，到大房間吃晚飯去了。王亮的房子裡死一般的沉寂。戶外，急風斜雨，還在淜滂地吹打窗板。沒有霤筒的木屋，瀝青紙上淌下的屋簷水，儘是鼕嚨地敲擊著灰黯的黃昏。

　　王亮的潮熱，剛剛減退。他覺得周身的骨骼，都好像脫了節，轉側一下，也感到疼痛。他索性爬伏在床頭上，想舒展久臥的筋絡。小窗外，山溝裡，新漲的山溪水，還在澎湃，還在咆哮，瀧瀧地鬧成一片，使他非常懊惱地曲起兩肘，用手掌捫住他的耳朵。因此，當潘令嫻冒著風雨趕回時，他也沒有察覺。

　　塑膠廠正在這天下午﹁出糧﹂，潘令嫻歡歡喜喜地領了半個月的工錢，到街上買了一瓶魚肝油，兩樽小瓶﹁保衛爾﹂牛肉汁，急忙趕回西灣河。但一再耽擱的結果，她跨進小木屋的門檻時，確實有點晚了。

　　﹁王大哥，王大哥！﹂潘令嫻摸到王亮的房門邊，見屋裡還沒有點燈，就細聲細氣地叫喚王亮。

　　王亮沒有聽見，他蜷伏在床上，動都不動。

　　﹁亮，你生氣了嗎？﹂潘令嫻踅近床前，將右手扳住王亮的肩膊，悲切地問道。

　　王亮彷彿從夢中醒轉過來，當他再翻身仰臥時，他發現了潘令嫻。﹁令嫻，你回來了嗎？冒著這麼大的風雨！﹂他說，露著一列白牙齒笑。

　　﹁亮，這裡有包吃的東西，送給你的。﹂她說。

　　﹁啊！何必破費？﹂

　　﹁今天下午廠裡出了糧，半個月的工錢一共五十元。﹂潘令嫻委婉地告訴王亮，語言中充滿了快樂的憧憬。

　　﹁留著替自己添置一點必需的東西，不更好嗎？﹂王亮微微地搖動他的頭，很親切地提議著。

　　﹁亮，我要多謝曼姐，她不時派遣章司機，送東送西給我，連面巾牙刷牙膏都是她送的呢！她想得多麼周到喲！﹂

　　﹁這麼遲了，怎麼她還不回？﹂

　　﹁也許事忙，分不開身。﹂

　　﹁是，是。認真負責，總是好的。﹂

　　﹁您這幾天，覺得好了一點嗎？﹂

　　﹁好是好了一點，不過一身還作痛。﹂

　　﹁休息休息，我想您一定很快就要好起來的。﹂潘令嫻好像放下千斤的擔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但願如此，我也不好意思長久拖累大家。﹂

　　﹁燈呢？我替你把它點燃。﹂潘令嫻背轉身去，到那張小條桌上，摸索火柴。

　　小丫頭掌著燈，口裡還在咀嚼殘餘的飯，從大房穿過罩庭，踅然踱到王亮的房裡來。﹁亮哥哥，吃幾個溏心蛋好不好？﹂她還沒有踏進房門，就在外面嚷。當她一眼看見潘令嫻的時候，﹁令嫻，令嫻姐姐幾時回的？怎麼捫聲不響？吃飯了嗎？﹂她說，雀斑臉上顯現出歡欣的色彩。

　　﹁吃過了，謝謝你。﹂潘令嫻一瞧見這稚氣的孩子，她圓臉上的甜笑，真切的堆滿了一臉。

　　小丫頭腳步踩得嘭嘭響，將燈盞掛到王亮床頭的板壁上，一下跑到潘令嫻的身邊，撲倒在她的懷裡。﹁嫻姐，前次答應給我買的東西呢？﹂她偏著頭問。

　　﹁啊，好妹妹，我真的忘了。﹂潘令嫻的圓臉，被她逼得通紅。

　　﹁哼！﹂她把鼻子戳到令嫻的乳峰上，說：﹁你只有亮哥哥，全沒有我。﹂

　　﹁別胡說，你曼姐聽到，要打你兩巴掌的。﹂

　　﹁那個紙袋，見者有份！﹂小丫頭說。

　　﹁好吧，你拿瓶牛肉汁，多汆點湯，分吃點算了。不過，你要謝謝你的亮哥哥。﹂

　　王亮笑得眼淚都淌出來了。在這愁憂的世界，小丫頭真是一個活動的﹁衛生設備﹂，她時時逗得人發笑。大房裡，孫世愷與麥浪，最先聽到小丫頭與潘令嫻的談話。﹁令嫻回了。﹂麥浪向大家宣佈：﹁聽，她們還胡鬧到一堆呢。﹂

　　這新消息，使飯後的﹁桌邊談話﹂，臨時取消，大家一齊湧到王亮的小房裡來。

　　﹁令嫻，你真是個小偷，回來了，怎麼不通名報姓？﹂為首的姚明軒，擺著舞臺的架步，剛跨過一隻腳到房裡，就插科打諢起來。

　　﹁明軒，你們都好？﹂潘令嫻嘻開圓臉，微笑著歡迎他們。

　　﹁好倒好，茶飯相安，但是生活一天比一天蹩腳。﹂姚明軒蹺起二郎腿，坐在他的鋪上，縐緊眉頭。

　　﹁前天，章司機送舊衣服給我，不是說曼姐姐已代替你們找到了一部份工作嗎？﹂潘令嫻問。

　　﹁什麼工作？我還蒙在鼓裡。﹂黃玲好奇地打探。

　　﹁哦，你們不講起我倒忘了。下午我到上海女服店收到一批信，我見老王睡熟了，不想攪醒他，把信都扔在我的枕頭底下，也許這些信中間就有個好消息。﹂老鐵說。

　　﹁快點拿來嘛，聽完消息，我還得上班。﹂柳森偏偏他那﹁十二點差五分﹂的頭，催促著。

　　當老鐵迅速地從人縫中摸到大房去的時候，大家的眼光，正轉向司馬明的臉上。因為他正在發表偉論：﹁我總覺得我們人類生存的社會有毛病！不然，我們總不至把工作的權利當成恩典。﹂大家耐性地傾聽著，而司馬明的牢騷，卻沒有了下文。窗外，夜風生猛地拂過，遺留下霎霎雨聲。

　　﹁說呀！什麼毛病？﹂麥浪插了一句嘴。

　　﹁很難說。還是籠統地叫做﹃人類病﹄好了。﹂司馬明搖搖頭，說：﹁﹃人類病﹄病源，來自人性中的自私，來自理性中的虛偽，來自獸性中的猖獗。也許，它就是這三個弱點的綜合。為補救這一毛病，人類創制了法律制度，藉以確定自私的神聖性。人類建立了制度，以之強化虛偽的特權。人類設計了經濟制度，想在理性的創造衝動與獸性的破壞衝動間，找一塊避難的地方。但結果，這些制度使人類越弄越糟，越弄越不像樣。因為，制度與特權並存；而特權本身，就屬於人性中最惡劣的缺點！﹂

　　﹁這，這倒是一個奇異的負數觀念。﹂張弓點點頭，說。

　　﹁嗎啡可以暫時止痛，但止痛的嗎啡，一旦成為人類社會生活的必需品時，慢慢地就會達到﹃致死量﹄。權力為人類意志的一種，一旦蛻化成專制的權力，卻使人類趨於毀滅。﹂王亮將斜歪在枕頭上的頭，使勁地昂起來，說：﹁我很贊成司馬明的意見。我覺得：人類文明史，只是一部從特權中求解放的歷史。人類有意義的活動，全是打破因襲、衝出傳統的活動。若我們承認：權力必然使人類腐化；而專制的權力，必然加速人類的墮落與毀滅！我覺得人類的病患是沉重的！因為，一部人類的歷史，徹頭徹尾是一部是一部不斷從綜合嘗試中求人類生活及一切生活的解決的歷史。任何特權的存在，任何不容許懷疑的絕對論調的存在，都是錯誤的！我們的半下流社會，正替這一假設的理念，提供具體的實驗。﹂

　　﹁半下流社會！多醜惡的名詞，多美麗的實質！﹂麥浪搖晃他那扁平的四方臉，衷心的讚頌，像禮拜堂喊著﹁阿門﹂的信徒，引得大家呵呵大笑。

　　﹁王亮，文縐縐的閒談，現在可以停止了吧！信在這裡，請你過目。﹂老鐵捧住一扎信，遞給王亮。

　　﹁先聽好消息，﹂柳森把一條油膩得起了一層硬殼的工作褲，用破布條紮好，說：﹁還待五分鐘，我要上班了。﹂

　　王亮迅速地翻閱那些信封，像測字先生豢養的鐵麻雀，挑揀出李曼那封寫著﹁王亮先生親啟﹂的信。他支撐起病軀，斜靠在板壁上，就憑那一點搖曳的燈光，將信封撕開，出神地閱讀。

　　﹁李曼在信的開頭，她問候我的病，並祝各位兄弟姐妹平安。﹂王亮高聲地在講述李曼的信：﹁李曼說：她已經替劉松謀了一件﹃看更﹄的差使，服務的地點，就在大道中一家金舖。……她又說：她現已搬進樂嘉公寓，地點倒很清幽，只是感到很寂寞……她希望湘琳去陪伴她……。﹂王亮草草地把第一頁信撮要複述了一遍，再換上第二頁。

　　﹁李曼又說：﹃下一個星期日，將請潘令嫻帶回二百元，幫助大家共渡難關……﹄接著她說：﹃不知大家有沒有這股傻勁，改變生活方式，分出一部份人馬，向茶樓酒館討生活。﹄﹂

　　﹁什麼！到茶樓酒館討生活？她簡直在發瘋！﹂秦村不等王亮唸完，首先反對。

　　﹁餓癟得像隻老烏龜，我也不去！﹂張弓表示贊同。

　　﹁不，下面還沒唸完。﹂王亮從信紙上，把視線移射到秦村與張弓的臉上，誠懇地笑了一笑，繼續唸下去：﹁李曼說：﹃這是權宜之計，在茶樓酒館賣雜誌，也不是白白地向人伸手要錢。靠自己血汗來賺生活，這與檢煙頭翻垃圾，也還是一模一樣。我已經代替你們接洽好了幾家雜誌，幾個出版社的頭，祇要你們願意，大家都可以幹。什麼時候停止，也聽憑大家的自由。﹄﹂

　　王亮把第二張信紙甩在床舖的草蓆上，掌起第三張信箋在出神地看。﹁喂！王亮，人生如舞臺，我願一馬當先，跳個﹃加官﹄。﹂姚明軒本有﹁當仁不讓﹂的牛脾氣，他倒對這樁事蠻感興趣。

　　﹁我也願意出馬。坐吃山空也不是事兒。﹂黃玲緋紅著臉，很激動地附和姚明軒。

　　﹁我報名應徵，﹂那是專員老爺孫世愷的聲音。

　　﹁秦村，我們也不好不答應啦！﹂張弓向秦村擠了下眼。

　　﹁到此為止嗎？拜拜！我得先走了。﹂柳森拿起他的小手電筒，披上那件新買的黑漆布雨衣，一顛一拐地離開了大家。戶外，大雨雖已終止，山溪水還嘩嘩的向下傾瀉；瀝青紙屋頂上的雨水，也還在漉漉流動。

　　﹁亮哥哥，我不去，曼姐姐要打我兩巴掌的。﹂小丫頭伸長了脖子，翹起下巴，冷水裡淬出一句熱話，真有點使人啼笑皆非。

　　﹁誰說的？她多喜歡你！﹂王亮安慰她說。

　　﹁令嫻姐姐告訴我的。﹂小丫頭一本正經，搖著她的孖辮。

　　﹁小鬼又在胡說。﹂潘令嫻被她這調皮話攔腰一擊，招架不住，弄得滿臉通紅。

　　﹁小妹妹：明天額外開支六十元，替孫先生他們買五件雨衣。﹂王亮躊躇了片刻，向小丫頭說。

　　﹁是柳森的那種嗎？醜得像個老外婆！﹂

　　﹁什麼都可以，讓他們自由去選擇，只要不離開經濟實惠的原則。﹂

　　﹁第三張信紙上寫些什麼？請你唸完好嗎？﹂小丫頭再提出要求。這又把王亮窘住了。他趕忙補充道：

　　﹁沒有什麼，她還說今天晚上，還要參加一個週末家庭舞會，不能來看我們。﹂

　　﹁哼，﹃五味﹄！酸、甜、苦、辣、鹹樣樣都有。﹂小丫頭撲通撲通跺著她的腳，並且還一隻隻屈起五個指頭，笑得大家前仰後翻。

　　﹁形勢整個地改變了。麥浪，管賬的事，明天起就只好偏勞你了。﹂王亮睜開那雙發紅而深陷的大眼睛，懇切地徵求麥浪的同意。

　　﹁好吧，不過最好能輪流擔任。﹂麥浪點點頭，表示首肯。

　　﹁麥浪，這裡還多餘三十元，是我半個月的工錢，放在一起，供大家使用好嗎？﹂潘令嫻從貼身的衣袋裡，揣出三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票子，雙手遞交麥浪。

　　﹁請你多開一個戶頭。﹂王亮叮囑麥浪說。

　　﹁是。﹂麥浪答道。

　　﹁時候好像不早了，祝各位晚安。﹂王亮伸一伸懶腰，宣佈談話終結。

　　﹁晚安！﹂……﹁晚安！﹂那些離開的人，互相祝福著。

　　﹁亮！祝您有個甜夢。﹂潘令嫻跨出房門時，回過頭來，扶住房門的門框，向王亮打招呼。

　　﹁晚安，令嫻。﹂王亮微微欠著上身，向她致謝。

　　小丫頭這晚因為有人陪她睡，顯得挺高興，隔層破板壁，還時時透送過來她的吃吃笑聲。

　　※

　　踧踖：恭敬不安的樣子。

　　趿著木屐：﹁趿﹂1伸出腳去擷取。杜甫詩有﹁欲向何門趿珠屐﹂。2拖。如﹁趿拉著鞋﹂。

　　霤筒：裝在屋簷下接雨水的器具。

　　撮要：﹁撮﹂1聚攏。如﹁撮聚﹂﹁撮合﹂。2提取出少數的東西。如﹁撮其要點﹂。3﹁一撮兒﹂一叢，多指毛髮等。

十五

　　陰雨連綿，蒼穹瀰漫滃滃雲氣。它們，集了又散，散了又團聚在一起，像珠鍊般的，用永恆的流浪，串聯著彼此的命運，它們從北國飛來，徘徊在南韁的土地上；它們永遠冷漠，卻也永遠自由。因為，它們沒有祖國，它們也不會遭受迫害，遭受放逐！

　　晴朗而自由的日子，大概已經盼望不到；被囚禁在小木屋的牢獄的日子，在焦慮的心靈中，漫長得像年。

　　在希望與力量的花朵裡，凋零的只是年華！在不祈求什麼幸福，僅默默地以寬容忍受災難的日子裡，翻攪在心靈深處的，只是洪荒的境界！王亮，拖著日益衰頹的健康，拖著沉重的歲月的長鍊，讓冷酷的風雨，毀滅掉人生底最後的憧憬。他，像一個決心殉道的聖者，鎮定而安詳地期待著那倒懸在十字架上的光榮。

　　用血寫下的書，方有精義！

　　王亮努力克制自己，努力勉強自己。他盤起一雙腿，坐在靠板壁的床頭，將漆布枕橫架在兩胯間，咬緊牙關，拚命趕寫﹁黎明底期待﹂這四十萬字的長篇。破籐提箱中，已積稿近尺，象徵著他的小說，正接近尾聲。

　　沉思爬上王亮憂鬱而更顯得清癯的面龐。他為故事的發展而感到悲哀，他為男主角的命運而潸然落淚。他向小說中的主人公，向著不可知的美呼喚；而故事在悲劇的氣氛裡淡淡擴散著灰色底情調。

　　﹁思想在荒漠的、墮落的時代，什麼時候才能摒除空洞的名詞，洗淨虛偽的文飾，找到清新而純樸的語言，與高尚的熱情底聲響呢？﹂他的筆停滯在這奇怪的想頭上，無目的地在轉動。﹁這是多麼厭倦透頂的印象，把自己的血、淚和靈魂，在書賈庸俗的買賣裡，換來一撮臭錢！這是多麼難堪的事情，血蘸滿膽汁寫下來的篇章，與不乾不淨的污墨水瓶裡亂塗出的甕菜文章，在讀者的眼睛裡，不獨同量等值，而且一樣使他們不要欣賞！﹂他想到這裡，氣憤地把鋼筆摜在床舖上，狠狠地啐了一口釅痰！

　　小房子內，柳森像一條癩皮懶狗，蜷伏在對面床舖的一角，破毛巾隨著他那深長的鼾息在抖動。

　　靠窗斜坐的麥浪，他全身心都浸淫在哲學的思辨裡，四方臉繃得緊緊。他承襲了酸秀才那件厚冷的思想硬殼，想躲開人類那無所不見的眼睛，那無所不聞的耳朵。他懷著即刻就要醒來的奇想，而做著永恆底夢！

　　整個的小木屋，在表面上是寧靜的。屋外，陣雨跳躍在瀝青紙屋頂上，像煎得冒煙的老油鍋，突然投進一堆新洗過的莧菜，發出吱吱喳喳的怪響。

　　木房裡，蔣山青正在用一柄毛刷，小心刷著百寶囊內那批發霉的貨品。如小童穿的紅綠膠鞋，花短統襪；如球鞋、運動帽、小手絹；還有橡皮蜘蛛、蝦蟆、洋娃娃；更有一大堆顏色不等大小不一的兔子︱︱著背帶褲的、披圍裙的、穿西服的、著長裙的、叉著腰的、吮著手指頭的、瞪眼的、閉目的、蹲著的、坐著的、站著的，真是兔兒爺開群英大會，十八路諸侯都一齊報到。在百寶囊中，它們天造地設，另成一個集團！蔣山青把這批活寶貝，一件件搬出來，用毛刷刷乾淨，一排排放在鋪板上，眯著一對小眼睛欣賞。略顯得臃腫的胖臉上，時時凸出疙瘩。他悶住一大肚皮的氣無處發洩！

　　﹁喂，蔣老闆，下盤棋如何？﹂司馬明靠在他的公仔書木箱上，對他眨了眨眼。

　　﹁又要打江山啦！戰來戰去，總是你敗，還是不戰的好。﹂蔣山青神祕地笑了一笑，他對這手下敗將的挑戰，神氣近於無可無不可的輕蔑。

　　﹁呸，人說鬼話，今朝看老將的威風，殺你個落花流水！﹂司馬明被激得滿臉發燒，在床頭拖出那個尺來高的公仔書箱做戰場；將棋盤紙攤開，摸出一個三五牌的煙罐，嘩啦嘩啦把美術象棋子一倒。自己馬上得得地在擺帥、相、兵、馬……。

　　﹁真個要較量？我看你又要全軍盡墨。﹂蔣胖子嘻嘻哈哈，滿不在乎地霸住一方。

　　﹁不必吹牛，今天就同你拚個你死我活，看究竟是鹿死誰手？﹂司馬明整了整破襯衫翻領，正襟危坐，等待廝殺。

　　鉛絲織的窗櫺外，唧唧的有人在泥地上走動。蔣胖子探著肥腦袋望過去，見黃玲聳動雙肩，披了那件濕淋淋的黑漆布雨衣，脅下凸出那包書刊雜誌，繞過屋後的青石板路回來。後面，還跟著小傻子。他衣服被雨淋得透濕，嘴唇凍得發青。

　　﹁慢點七星拜斗，魏延的人馬闖來了！﹂蔣胖子看得清楚，招呼司馬明停止擺棋。

　　﹁誰？﹂司馬明問。

　　﹁黃玲，後面還有小傻子。﹂

　　﹁小傻子？他離開我們差不多半年了。﹂

　　﹁是，他的臉色，很是難看，敢莫出了事故？﹂

　　司馬明連忙把身子溜下床，趿著木屐，答答地迎到大門口出。

　　小傻子剛跨進大門，剛喊了一聲﹁明叔叔﹂，就哇哇大哭起來。小孩子的悲傷是無法掩飾的，他將眼淚，勇敢地交付給真切的情感；因此，同情的交感，心靈的共鳴，迅速地蔓生了一木屋。

　　老鐵與趙德成擔水才回，張開口在廚房裡喘氣。一眼看見小傻子哭得這麼傷心，把木扁擔一扔，跑過去左右開弓，把小傻子的僵冷的手扶住。

　　﹁什麼事？﹂老鐵問。

　　﹁快講囉，哪個欺侮你？﹂趙德成說。

　　﹁麥浪，你還有乾衣服嗎？清出一套來給小傻子替換。﹂那是司馬明的叫喚，他天性愛兒童，最有資格做兒童派的領袖。

　　﹁是，﹂麥浪從永恆的夢中驚醒過來，趕急趕忙在破布袋裡揀選好點的衣裳。

　　王亮扶著床沿，也一搖一擺地踱到了房門邊。﹁小傻子，什麼事？……說出來大家會幫忙的。﹂他說。

　　﹁各位叔叔，我爹死了！﹂小傻子本來口齒伶俐，可是遭逢這罕有的劫難，話有點吐不清楚。

　　﹁什麼？你爹死了？什麼時候死的！﹂老鐵回想到他與老道友最後一次在石塘咀涼茶店裡的晤面情景，他第一個表示驚訝！因為，老道友雖然仙風道骨，但精神是非常健旺的。

　　﹁今天︱︱上午！﹂小傻子用他那雙小手，捧住淌淚的臉說。

　　﹁小傻子，不要哭了，先換乾衣服，免得受了寒。﹂麥浪一手拿了衣服，一手拖住他的手。趙德成也從背後推著他，進入王亮的房間。

　　黃玲獨個兒的把中間房門掩上，將書刊放在空出的床位上，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一雙乾淨的短襪，拖著膠拖鞋，迅速地踱回隔壁房裡。此時，嘈雜的聲音，吵醒了柳森的好夢，他睜開滿佈血絲的睡眼，東張西顧，感到這氣氛不比尋常。

　　老鐵撕碎了一塊鹽薑，端著一個菜碗，拿到王亮的小條桌上，用熱水瓶裡的開水，沖好了半大碗薑汁水，小心翼翼地捧到小傻子的手上，說：

　　﹁喝一點，散散寒。﹂

　　小傻子瞪開感謝的紅眼睛，接過這碗薑汁水，縮著頸子喝了幾口，已感到有一絲溫暖。他的凍結的胸脯，像被春風吹拂後，隱隱解涷的小溪。

　　﹁小傻子，差不多有半年沒有看到你了，怎麼變成這個樣子？﹂柳森鞔開惺忪睡眼，親切地在慰問。

　　黃玲拿了一條乾毛巾，替小傻子揩拭那濕淥淥的頭髮，﹁看你，瘦得像個猴子，你爹如何招扶你的？﹂她說著，手輕微地抖顫。

　　﹁我爹招扶我？不，他不招扶的。﹂小傻子晃動他那刺蝟一樣的頭，好像人世底愛，在他那稚弱的心靈中，從來沒有生根。

　　﹁可憐的孩子，你爹不招扶你，這半年來如何生活？﹂黃玲緊皺眉頭說。

　　﹁還不是今天死爺，明天死娘，天天告地狀，天天討棺板錢過活？﹂是老鐵插的話。

　　﹁這就是虛假的社會，只能用虛假來對付的老道友哲學嗎？﹂麥浪眼睛一閃，隱約回想起石塘咀天臺上，老道友說的那句名言。﹁弱者︱︱弱者們的哲學！﹂他感喟地說。

　　﹁斑疹之於斑疹傷寒，肺斑之於肺癆，兩者是互為表裡的。社會有了毛病，弱者哲學才能萌芽。這個時代整個的時代精神，根本是灰色的、頹廢的，他們生活在這個環境裡，也只能夠尋找灰色，追求頹廢。﹂王亮磔磔地咬著他那列白牙齒，深陷的兩頰，更形淺落。

　　黃玲見大家站著談論，頗為辛苦，她連推帶抱地把小傻子送到姚明軒的牀邊坐定，說：﹁大家坐著談談。今天下午兩點鐘左右，我在為食街一個檔口上吃難民飯，見他披了一塊爛麻包，小賊似的躡來躡去，眼睛紅腫得像櫻桃，還不斷地淌淚水。我以為他挨了別人的打罵，很關切地把他喊到我身邊，一問，才問出他的爹死了。我問他爹的屍首現在擺在什麼地方？他僅說已經被黑箱車載走，現在單剩得他孤伶伶的一個人了。我想到這孩子的可憐身世，見他這等模樣，決心把他帶回來。﹂

　　﹁據秦村的閒談：老道友的家，在過去也是一個馬嘶豬叫的望族。不過，自從小傻子的祖父一代，染上了鴉片煙癮後，家道才開始一天不如一天。秦村對我說過：老道友在金牛山下一個村落中，曾開設過蒙童館，秦村幼年的發蒙老師，就是他。﹂司馬明吞了一口口水，振作起精神，繼續說：﹁我還聽到秦村說過：他一生熟讀一部春秋，對於正名分，別夷夏，甚為謹嚴，完全不是我們今天想像中的那麼一個老槍！社會的模子壞了，鑄出來的就沒有好貨色！老道友就是一個榜樣。他甘願到異國的土地上來流浪，來過非人的生活，大約也還是得力於這部春秋！他向現實投降，他向環境妥協，這也是在老年無依無靠的心情下的一個反動。想不到，這反動就葬送了他自己。歸根究柢一句話，這社會是有毛病的！﹂

　　﹁唉！可憐的人，可悲哀的時代！﹂麥浪搖搖頭，滿懷感慨地說。

　　﹁小傻子，你爹到底死在什麼地方，得什麼症候死的？﹂老鐵根據他過去的經驗，他總認為老道友不會這樣早登仙界。

　　﹁大約是在太原街附近，那……有點記不清楚。﹂小傻子吁了一聲長氣，說：﹁因為，在中環那一帶討錢討得日子久了，過往的人都說﹃這個蒙白布的孩子，不曉得有好多爺娘，老死不完！﹄他們不肯再丟錢。我爹想出了個主意，叫我在交加街附近做生意。他今天上午，在我的地狀上收了一點錢，說是要去﹃上電﹄，我也不知道他是……他是幾時爬到天臺煙格中去的。後來，看到有衝鋒車開來了，又聽見四下吹警笛，我心下著了慌，急忙捲起我的地狀，躲進一條窄巷口。

　　﹁我也不曉得斜對面的天臺，正是我爹抽煙的地方。或許……他聽到樓底下的哨子，拖著他那件青布袍，抽腿就溜。……大約他想爬過隔壁的天臺去，他扳住那個鐵絲欄杆，正將屁股……挪過去，四下裡大家都在亂跑，亂成一窩蔴。街心上哨子吹得又急，他……他慌住了。那該死的長袍，掛在……鐵絲網上，左扭也不脫，右扭也不脫，他翻過右手想去撕，身子向前一竄，左手一滑，嘩啦一聲，長袍撕開了幾尺長，身子吊在半空中有一陣子……街上的人有看見的，張開口亂叫。但……他摜下來了，像一頭死狗……腦殼都……撞得……開了花！﹂小傻子說到這裡，又嗚嗚咽咽地號哭起來。

　　﹁他到哪裡去呢？難道真的又要他跪在地狀邊，再討棺板錢？﹂黃玲抬起頭來，將視線掃射了大家一輪。

　　﹁培養第二代！這是我們的責任。我們不要忘記我們是在接力賽跑，一代人倒下去，另一代人接上來。小傻子就安插在你的房裡，如何？﹂王亮踱到小傻子的跟前，摸摸他的頭，並徵求黃玲的同意。

　　﹁好的，他就睡在小丫頭的舖上好了。﹂

　　﹁唉！這個社會是有毛病的！﹂司馬明說時，想起了那盤擺好還沒有下的棋，他對蔣山青丟了一個眼色。

　　﹁毛病還沒講完，你的毛病又發作了。阿明，我實在無心再下棋，還是坐一下吧！﹂蔣山青悶住一肚子的怨氣，他確實不耐煩這勞什子相斫相殺的勾當。

　　小屋子內，因老道友的死，更增沉悶，大家低垂著頭，在想各人的心事，濃愁深深地捲蓋住半下流社會。

　　這個社會是有毛病的！

　　這毛病，還待人類自己共同努力克服。因為，決定人類命運的，還賴人類自己。

十六

　　狂風暴雨，在調景嶺上飛揚跋扈！

　　陳大媽、張大愚的蝸牛殼，早被狂風捲走了。三家村單剩得吳孝慈的正氣廬，像一枝招魂旛，搖動它那稀爛的屋頂。偌大的調景嶺，被風雨蹧蹋得七零八落。難胞們以血汗來抵擋風雨，紙屋捲起後又重新搭好；破屋頂戳穿了又重新補葺。他們悵望著漫天風雨，所體驗到的風淒淒、雨淋淋的痛苦，比茫茫人海中任何一個角落，更為深切。

　　在第二次熱帶颶風過後不久，蓮花山上淘鎢的蕭鐵軍，因為無工可做，倒虧一身伙食賬，偷偷地溜回了調景嶺。當他踏進三家村時，他眼前所呈現的景象，已經面目全非。在那兒，只有陳大媽她們三個人，龜縮在張輝遠住過的那兩間破屋裡，呆呆地盯住斜灌進來的急雨發愁。他們臉上的烏雲，比天上的烏雲還要濃黑。

　　﹁陳大媽，你們幾時搬回的？﹂蕭鐵軍剛敲開破板門，一面捻著被雨淋得透濕的破衣服，一面在問。

　　﹁唔︱︱鐵軍，搬回一百多天了，你好？﹂陳大媽一眼看見蕭鐵軍，像慈母看見了新歸的遊子，眼睛兒早紅了。

　　﹁陳大媽，張縣長他們呢？﹂蕭鐵軍問。

　　﹁張縣長？張縣長早已變鬼啦！可惜你回來遲了，不然，你還可以親手把他安葬呢！﹂陳大媽扁扁嘴，悲悲切切地說。

　　﹁這，這何理搞的咯？﹂蕭鐵軍將信將疑，搖晃他那尖腦袋。

　　吳孝慈與張大愚，撐開一把破油紙傘，在乾坤正氣廬的後間房裡，悶住氣，靜靜地蹲著。他們大概是聽到了蕭鐵軍的談話，光著腳鑽出來，握住老蕭那雙淋得鐵青的手發愣。吳孝慈把他讓進後間房來，請他坐在當年張輝遠睏過的木板舖，現在陳大媽睡的床上，開始滔滔講述著那些過去的悲慘的故事。

　　四個人的眼淚，比屋頂漏下的雨水還多。

　　他告訴蕭鐵軍，生為中華民國的國民，死也做中華民國的厲鬼！他們這一夥人，正在等待入臺，也許入臺證，可以在八月份內寄到。

　　﹁我哥哥來信告訴我，我的入臺證，也可能在本月份寄來，希望大家還碰得上一個好運氣，能結伴同行。﹂蕭鐵軍說。

　　﹁我們也非常盼望。我們六個人除陳大媽由她的先生單獨擔保外，其他五個人，大愚、秦村、黃玲、鄧湘琳和我，都是一道申請的，不知中途會不會變卦？﹂吳孝慈收斂起眼淚，他為未來的美麗的憧憬，感到有點微弱的興奮。

　　﹁秦村他們呢？怎麼連影子也看不到？﹂蕭鐵軍好奇地追問。

　　﹁他們五月中旬，搬到筲箕灣木屋區去了。那裡，王亮他們那一夥人，聽說生活也還寫意。﹂吳孝慈說。

　　﹁寫意？這個年頭，還談得上寫意嗎？﹂蕭鐵軍微睜著那雙眯眯眼，流露出無限欣羨的光彩。

　　﹁還不是﹃草鞋沒樣，邊打邊像。﹄他們也還是打爛仗，我想，好也好不到哪兒去。﹂張大愚忽然插了幾句嘴。

　　﹁是，我也這樣想。﹂蕭鐵軍點頭。

　　﹁不，前天我們要買下半個月的飯票，我還在王亮手頭上，通融了五十元。我看他全沒有半點為難的表情呢？﹂吳孝慈不同意他們的看法，他舉出了實例作證。

　　﹁那王大哥是何等克己的好人！上個月，秦村回來的時候，不是還談到他賣血送老鐵他們的錢？他見你一身淋得像落湯雞，老遠跑來想法，他怎麼不答應？﹂陳大媽縐起額頭，繼續說：﹁好人難做，善門難開，他被朋友們也拖累得夠苦了！﹂

　　﹁是，陳大媽的話，到底對頭！﹂蕭鐵軍說。

　　﹁鐵軍，你打算暫時住在哪裡？﹂張大愚問。

　　﹁我本意是想再到這裡擠擠。不過，房子漏成這個樣子，好像沒有插針的地方了，我想到周伯仁先生的窯洞裡去看看，再說，那位周先生是我的世伯，他當年做過多任長沙縣的縣長，兩袖清風，辦事周正，長沙人都稱呼他做周菩薩。﹂蕭鐵軍使勁地擺動他的頭，連身子也跟著在搖動。

　　﹁周伯仁先生的大名，我小時候也耳熟能詳，我們也想結識這位鄉前輩囉。﹂吳孝慈說。

　　﹁那麼，我們就動身好了。﹂蕭鐵軍硬僵僵地站起來，正要往外面走。張大愚一把將他扳住說：﹁麼事急成這樣？晚飯差不多要領回了，吃了便飯再去不遲。﹂

　　﹁大愚，麻煩你到舖子裡買點炒魷魚，買點麵包皮好嗎？食物是定量分配的，橫直鐵軍也不是外人，不怕拆穿西洋鏡。﹂吳孝慈一面說，一面在褲袋裡掏出一把銅毫子，交到張大愚的手上。

　　﹁不要忘記，帶個大洋瓷缸，買點開水回來。那乾麵包皮，打口打嘴，沒有開水，如何吃得下？﹂陳大媽補充了幾句。

　　﹁好，我伴大愚去走走。﹂蕭鐵軍看到他們要破費，心裡過意不去，說：﹁他一個人，也拿不了這許多東西。﹂

　　當張大愚他們把東西買回，恰好飯菜也分來了。四個人輪流喝著開水，狼吞虎嚥般把面盆裡的細米飯，很快就掃清了。飯後，張大愚提起一個鑌鐵桶，到大坪去提水；陳大媽在收拾碗筷，吳孝慈跟住蕭鐵軍，迤邐投向臥龍村的泥濘小徑來。

　　在滑滑溜溜的稀泥路上，他們大約走了兩刻鐘，方抵達一個黑漆漆的窯洞前。此時，天色已近薄暮，陣雨歇了雨腳，流水從山坳裡沖瀉而下，嘩嘩亂響。

　　吳孝慈定睛瞧住這個窯洞。它依著黃土壟腳挖掘而成，左邊是一道山澗，暴漲的山溪水，還在哄瀧哄瀧吐白沫。右邊的山坑，水漫過饅頭式的小土堆，急瀉過窯洞的頂層，替洞口懸掛起一張水晶簾子，那洞口約莫有七八尺高，寬窄可容兩個人並排出入。洞口堆砌亂石，看樣子也還是很結實的。

　　蕭鐵軍提高嗓門，喊道：﹁周伯伯，周伯伯，在家嗎？﹂

　　洞內連續劃燃了幾根火柴，閃爍出一星星黃暈的光芒，有個十多歲的孩子，探頭探腦伸出一個脖子來問：﹁誰？﹂當他看清楚是蕭鐵軍的時候，又馬上改口：﹁啊，鐵哥回了，媽，是鐵哥。﹂

　　﹁鐵軍嗎？請進來。﹂說話的是個老太太的聲音，黑窯洞中新點起了一枝洋燭，黑暗從洞裡驅逐到了洞外。

　　吳孝慈緊跟住蕭鐵軍，從水花四濺的水簾洞，急竄進洞內。

　　他仔細欣賞這原始生活的風趣。那窯洞是一個丈五六尺見方的斗室，中間挖掘成四條土墩，貼近右邊的兩個土墩上，橫擱著幾塊舖板。那位周縣長，正蜷縮在破被單中打盹。他的眼瞼，鬆軟下垂，勾劃成兩個半弧，證明他在不久以前，還是個發福發貴的胖子。他的頭，埋在兩件灰色難民棉服疊成的枕頭上，花白頭髮，花白鬍鬚，紛亂披滿一臉，在那淡定的燭光下，更顯得愷悌慈祥，是一個忠厚長者。那老太太，用塊發黃的手帕裹住頭，乾癟癟的瘦臉上，無情的歲月，在她嘴唇邊打著荷包摺。她的牙齒，也許有好多已不健在，笑起來老抿住她的口。她的儀態，她的那雙纖小而尖尖的小腳，都足以說明她的過去，在四五十年前，也許她正是一朵嬌艷的鮮花。

　　﹁伯媽，我替您介紹一下，這位是吳孝慈，我們的小同鄉；這位是周老太太，她的老家在朗梨市。﹂蕭鐵軍把他的手指來指去，算是盡了介紹之誼。

　　﹁吳先生，你住在東鄉還是西鄉？﹂老太太問。

　　﹁周伯媽，我住在長沙市小吳門外。吳孝慈客客氣氣欠身回答。﹂

　　﹁新從共區逃出來的嗎？有沒有帶來家鄉的消息？﹂老太太最喜歡聽故鄉的語言，她的話顯得親切異常。

　　﹁不，我逃到此地也一年多了，我的紙棚，就搭在二區。﹂吳孝慈說。

　　﹁我先前住的房子，就是代替他們看守的。不過，五間房被風雨沖垮了四間，現在的一間，也破破爛爛全不能住人，我想搬到伯媽住的地方，暫時擠一下。﹂蕭鐵軍老老實實道出來意。

　　﹁若不嫌簡慢，歡迎你們來住。恩賜的爹，也是生性好客的，我想，他一定也歡迎你們。﹂老太太笑著說。

　　﹁不敢打擾伯媽，我們還是擠在破屋中挨日子好了。﹂吳孝慈因萍水相逢，少不了一番客氣。

　　﹁不要緊，大家都是落難的人，有什麼彼此好分？恩賜這細伢子，也悶得發了慌，老是吵鬧，要他爹講故事，人多了，他也不會太孤單，也一定願意你們搬來住。﹂老太太雖然做了難民，但﹁門招天下客﹂的興緻，還不減當年。談話在窯洞內，嗡嗡地起著共鳴，入睡沒有好久的周老先生，被他們的閒談驚醒了。他用那雙滿是雞皮的瘦手，不斷地揉著老花眼，說：﹁淑芬，客人來訪問，何理不叫醒我？不怕怠慢了客嗎？﹂

　　蕭鐵軍見周老先生醒來了，連忙走近他的床前，向周老先生問了安，並將吳孝慈也介紹給他認識。他侃侃地講述著在蓮花山的苦日子，附帶說明這次回來，要小住一個短時期；而且，還想擠住在這個窯洞裡。周老先生當下滿臉堆著笑容，一口應允。

　　﹁吳先生的紙棚，既然吹壞了，我這個狐狸洞，也還可以容納得下你的，希望你不要客氣，一起搬過來住。﹂老先生微眯著他那對老花眼，懇摯地說出他內心的喜悅。

　　﹁周老伯，同我住的還有兩位湖南老鄉。一位是寧鄉的張大愚；另一位是湘潭的陳大媽，我撇下他們搬過來，心裡也著實過意不去。﹂吳孝慈想不到這位﹁周菩薩﹂，果然名不虛傳，心裡雖然願意，嘴裡卻不免推說一番。

　　﹁那個倒不打緊，如果他們不嫌棄，我一體歡迎。這窯洞雖湫隘，我想，容納六七個人，總大致不成問題咯！吳先生，我老朽多多拜託在閣下的身上，邀其他兩位，共同到這裡避避風雨。﹂

　　老先生捋起他的灰鬍鬚，在乾咳聲裡結束了他的談話。土洞內，陰風習習，燭影搖紅。周老先生那遲暮的殘年，隨著這搖曳的光影，更形零落。

　　﹁周老伯，我回去商量後再答覆您老人家。﹂吳孝慈躊躇了半晌，答道。

　　﹁鐵軍，這個時代的青年人，事事老缺乏果斷。這與我們那一代，充滿傻勁，充滿豪情，可不同啦。希望你今晚幫幫吳先生他們的忙，務必督促他們搬過來。我到底有了一把年紀，夜裡行動不方便，不然，我倒願意陪他去走一趟。﹂周老先生用老花眼盯住蕭鐵軍，再三叮囑說。

　　﹁周伯伯，說那裡話來，豈敢勞您老人家的駕？今晚要他們搬來，全包在我的身上。﹂蕭鐵軍拍拍胸膛，抖擻殘餘的精力，同吳孝慈，雙雙辭別了這兩位老人，返回正氣廬去運行李。

　　陳大媽他們收拾破爛傢俬鋪板停當，由張大愚、吳孝慈、蕭鐵軍三個人平均背負，擁進周伯仁先生的窯洞時，夜已深了。張大愚提了他的鑌鐵桶，摸到山澗邊，舀了一桶黃泥水，大家草草地把腳洗乾淨，覺得有幾分疲倦，把鋪板架好，再把行李捲攤開，就忙著追求各人的美夢去了。他們當晚鋪位的安排是這樣的：陳大媽與周老太太睏一床，靠近窯洞的壁，直對著窯洞口。右邊那個橫開的丁字鋪，周老先生和他們滿少爺︱︱周恩賜︱︱搭伙，腳板對腳板，各人睡一頭。老先生的頭，靠近窯洞口；右邊的角落，周恩賜的頭，卻接近他的媽。左邊新搭的鋪板，張大愚與蕭鐵軍分佔住。剩下一個吳孝慈，在打﹁自摸單調﹂，他的那張缺一條腿的行軍床，就架在距窯洞口不遠的地方，一方面含有守門警戒的意味，另一方面也想多吸點新鮮空氣。

　　※※※

　　大約在八月十日左右。吳孝慈悶得發了慌，他冒著風雨，走到臥龍村市集的盡頭，買了一大包花生米，一大瓶冷開水羼酒精加紅砂糖的﹁三合私酒﹂，還買了十一二兩肥肉，三斤多麵條，幾個魷魚，正架起爐灶，興高采烈地想打頓牙祭。黃昏徘徊在窯洞口，黑夜卻浸滿了整個的窯洞。半乾半濕的柴火在泥灶裡哼哼唧唧的吐著白沫，唱起催眠曲。灰白色的煙霧，瀰漫一洞。那煙頭方從洞口伸出來，又被斜風急雨逼轉去，燻得洞內的周老先生與他的兒子，不斷地嗆咳。他倆捲起那冊﹁左傳快讀﹂，斜倒在床板上喘氣。坐在灶前撥火的陳大媽，也時時淌下淚水。

　　常言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當兩枝白燭已高高點起；當熱氣騰騰的菜餚、麵條，擺滿一大桌；當三兩杯黃湯灌進了難友們的胃袋；罕有的血色，借著酒的刺激，已爬上了各人的脖子、面頰。沉悶得太長久的話匣子打開了。談鋒、活潑而激越，大家你一句，我一嘴，天南地北的亂扯。

　　蕭鐵軍的酒量很窄，食量卻大得嚇人。周老先生還抿著酒杯，招呼張大愚，吳孝慈放寬點量，開懷暢飲的時候，他已經連扒帶撬，吃光了第三大碗麵了。他覺得他的肚子有些鼓脹，悄悄地放下筷子，往袋裡掏出一包﹁世紀牌﹂澳門私煙，點燃一枝，發狠地猛抽了幾口。稍帶昏濁底白煙，噴滿一頭，隔著燭光透視過去，像是幽微中潛發的﹁佛光﹂。

　　﹁鐵軍，何事搞的咯？這麼早就散席呀？﹂周老先生一連又呷了幾口酒，湎湎糊糊地，斜偏著頭，從玳瑁邊老花眼鏡角上，瞧住蕭鐵軍，撇開兩綹花白三枒鬚，說道。

　　﹁飽了，真夠了。自家人不會客氣的。﹂蕭鐵軍摸摸肚子，慢聲答應著。

　　﹁話還沒有飽呀！你不要坐得那麼老遠。﹂周老先生吩咐道。

　　﹁是，我正在想起一件怪事呢？﹂蕭鐵軍答。

　　﹁麼子怪事？是不是伢妹子的事？快講呀！﹂周恩賜還是細伢子脾氣，聽說有故事要講，眼睛睜得滴溜溜圓，在一旁催促。

　　﹁那是我在蓮花山的時候，聽到同棚的一位湖北佬講給我聽的。這故事的真確程度如何，我不敢斷定。不過，講述這件事情的人，卻親身歷過；而且，還一再保證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蕭鐵軍把煙屁股扔到地下，再接上另一枝，繼續說：﹁故事發生的地點，在湖北襄陽府的雙溝鎮，那地方正當隨、棗、襄樊公路的要衝。從河南境內流灌到湖北的唐河與白河，就在這裡匯合。雙溝鎮西距張家灣十七哩，姓張的是望族，與楊家璫的楊姓，程家河的程姓，恰巧三一三十一。雙溝鎮山，有一個大名鼎鼎的張善人，名字叫做張望道。但﹃人怕出名豬怕肥﹄，當他被土改隊作為﹁善霸﹂公審時，死得比任何人都慘。

　　﹁他的罪名，據當時參加公審大會的程子遠說：包括假借行善的招牌，欺騙落後群眾，在群眾中偷偷摸摸地樹立自己的﹃威信﹄；並從中漁利，嚴重地損害了﹃人民﹄的利益。其次是放高利貸，剝削貧僱農。最後一項莫須有的罪名，是強姦婦女，甚至還污衊他與守寡多年的長媳通姦！

　　﹁當張望道翁媳倆口兒，在共幹預先安排好的活劇下，被攪得死去活來，匍匐在雙溝灣鎮郊外槐樹坪的公審臺上，當場暈厥過去的時候，公審在﹃緊張﹄而不﹃熱烈﹄的氣氛下，慢慢終場了。主持公審的那個滿臉橫肉，矮冬瓜一樣的區長，已經宣佈過了：﹃槍決反革命份子張望道及張劉氏。﹄但人叢中預先佈置的人還在高聲叫囂：﹃不能便宜了這兩個壞東西！他們倆口兒在晚上能夠偷偷摸摸地幹，現在躺在光天化日下，也可以幹給咱們看看！﹄這缺德的提議，對參加公審的農民們的淳樸的頭腦，原是一個直接而尖銳的挑戰！大家細聲打著吆喝；還有許多人堅決反對，說有傷風化；有些農民竊竊私語，說玷污了天地，會得不到好收成。共幹們多數表示贊同，有少數默不作聲；其中那矮冬瓜區長，卻是極力贊成的一個。

　　﹁據程子遠說：他一跳，跳到公審臺前，裝腔作勢地大演其說，其中最精彩的警句是：﹃狗公狗婆在空坪裡交易，我們會覺得有傷風化嗎？豬公豬婆發了﹁草﹂，到處找買賣，我們會覺得玷污天地嗎？他們，一個狗公一個狗婆，或者是一個腳豬一個母豬，只是在各自的屁股後面沒有拖上一條尾巴，牠們難道還能算作人嗎？幹！非強迫牠們幹不可！﹄於是，這兩個可憐而善良的好人，在他們被迫放棄他們的生命之前，還必須再受一次精神凌辱；再遭受一次非人的逼害！他們痛苦而絕望地掙扎著，用盡他們僅有的生命力量，死抓住短褲頭，為人類的尊嚴而承受雨點般的拳腳；但結果，勝利還是屬於魔鬼。當他們再度暈厥過去時，兩翁媳一絲不掛的肉體，是被堆在一起了！公審場上，歡笑的是共幹，而輕微嘆息的是群眾……。

　　﹁當獸性的惡作劇終場，共幹們的仇恨心理，好像得到了滿足，他倆被武功隊架住，拖到沙土的盡頭，被砰砰的卡賓槍結束了生命。他們從上帝那裡來，原是赤條條的，今朝他們歸去，也不帶一絲財富。只有他們才懂得，什麼叫做無產階級的人間天國！只有他們才懂得：﹃我們不行仁政，正是這樣！﹄﹂

　　蕭鐵軍講到這裡，把左手夾住的一短截煙蒂，狠狠地摔在地上。他的臉色裡透青，髣髴他已是參加公審垂頭歸去的程子遠。周老先生的么少爺，起先還在集精會神諦聽，後來，他把頭緊貼在媽媽的胸窩上，渾身打抖抖。血的經驗再度湧到他的眼前，他純潔的小心靈，確實承擔不起這時代底醜惡！

　　﹁鐵軍，我頗懷疑這故事的真實性。﹂吳孝慈在失望的悲哀中慢吞吞地抬起他的頭，說：﹁共產黨總該是人，只要是人，就不大可能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是，我也同意孝慈的看法。﹂張大愚將餘酒傾倒在口裡說。

　　周老先生抿住他那掉了門牙的扁嘴，始終未發一言。他過去的親身經歷，使他不敢不相信這些超出情理法之外的壞勾當，共產黨幹不出來。而周老太太，聽完這個悲慘的故事，竟抽抽噎噎地在簌簌掉淚。她在這故事中，想起了她的兒子，她的兒媳；因為他們也是在喪失人性的公審中倒下去的！

　　﹁伯伯：您對這故事的感想如何？﹂蕭鐵軍問。

　　﹁唉喲，﹂周伯仁把蝦公背豎起來，伸了一個懶腰，說：﹁我沒有感想。共產黨認為：只有他們自己是人，因此他們也認定凡與共產黨不同謀的人都是畜生；這倒是真的。﹂

　　﹁那麼，周老伯認為那樣傷天害理的事，真有發生的可能了？﹂吳孝慈睜著七八分醉意的紅眼睛進一步追問。

　　﹁是，我倒真有這種想頭。﹂周伯仁點點頭說。

　　﹁周老伯的看法，倒是挺不錯的！不過︱︱這樁事情，我覺得總不大可能。﹂張大愚還是堅持他原來的看法。

　　﹁這個世界的分裂，就從我們的腦殼開始！譬如說：有一個人，站在深圳河的橋上，說張三是一個愛國者。這句話該明白淺顯，毫無費解的地方吧！但橋這一邊的人，他們心目中的愛國者，與橋那邊的人心目中的愛國者，竟完全兩道。也許，我們說的愛國者，在那邊的人聽起來，僅是一個熱愛中華民國，中華民族的傢伙，是一個該死的東西；而那邊人心目中的愛國者，在我們的想法中，卻是忠於﹃聯共國際﹄的人。這個時代，觀念是首先破裂了，要和平共處，我想是難上加難。就以那位張望道先生的事情做例子：我們覺得這是不道德的，失卻人性的；而他們覺得這是最道德的，最﹃前進的﹄！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分裂的囉。﹂周伯仁搖晃他那禿了頂的光腦袋，憂傷地答辯著。

　　﹁恩賜的爹，休息休息吧！這孩子驚慌得過了度，他在我懷裡好不自在。﹂周老太太一手撫摩著她兒子的頭髮，一面提醒大家不要再談這些怪事。

　　洋燭已銷溶到蒂子上了，大家趕快收拾狼藉的杯盤，準備入睡。窯洞外，深夜在暴風雨中顛簸著，調景嶺上，掀起了天翻地動的掙扎。

　　※※※

　　周老先生在酒後是睡得最甜的一個，天坍下來，有高個子撐住，此時他也會完全不管。吳孝慈和張大愚，帶著酒後疲軟的身體，也昏昏沉沉地睡去。只有蕭鐵軍，肚子咕嚕咕嚕，口又發乾，翻過來，覆過去，一串串連珠屁，像撕裂著布條，弄得滿洞烏煙瘴氣。

　　夜比黑漆漆的窯洞更深。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窯洞開始滲漏進泥巴水。一小塊一小塊崩裂的泥土，嘎嘎發出微弱的聲息。這聲息正飄風驟雨中，顯得那麼荏弱，那麼模糊，很不容易分辨出來。

　　蕭鐵軍在這風暴的漩渦裡算是睡得最警醒的一個。當一滴泥漿水，不偏不斜，剛剛濺在他的鼻子上時，他下意識裡，還以為是耗子撒尿。用手揩拭一下，翻過身去；可是不一會兒，臉上像出天花，被零零落落的散泥，綻滿了一臉。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哇的一下怪嚷起來，失魂落魄地想從木板鋪上滾下，卻被同鋪的張大愚的腳勾住了，撲通一聲滾在泥地上。張大愚也被這驚擾所弄醒，他還以為蕭鐵軍在發﹁夢遊症﹂，連忙伸手到枕頭低下去摸洋火，但一根兩根老劃不燃。

　　﹁嗚嘩，周伯伯！起……起來呀！窯洞出了毛病！﹂蕭鐵軍一骨碌撐起來，用盡氣力狂嚷。洞內，伸手不見五指，急忙中他已辨不清東西南北。洞外，冷風夾帶斜雨，橫灌進土洞，喔喔的激起迴響。

　　張大愚也來不及穿鞋，光著腳板，想竄出洞口，被吳孝慈的跛腳行軍床阻塞住通路，蹌跌在吳孝慈的身上；也把還帶有幾分酒意的吳孝慈弄醒了。他一面嚷痛，一面也意會到這一驚險的場面。在另一個強烈的風頭剛鑽進洞沒有一會兒，窯洞上猛然崩塌下的大塊黃泥，嘩啦嘩啦地垮了下來！

　　吳孝慈也顧不了許多，把行軍床用力推開，伸手摸住酣睡中的周伯仁的手，像拖死狗一樣，先把他攆出洞口。洞內，張大愚第二個跳出，算沒有受傷；蕭鐵軍遲鑽出來一步，被隨泥沙落下的石頭，砸破了額角。他還來不及喊痛，窯洞已轟隆轟隆轟垮下來了！黑暗中，但覺得比疾雨旋風，還要淒厲。大地在痙攣著，振顫著！

　　﹁唉！︱︱……﹂洞內傳出一聲悠長的太息，但被繁響所掩蓋，分辨不出是誰的？﹁救命呀！……﹂那好像是另一張嘴吐出的唉鳴。

　　閃電裂開一列列仇恨的白牙，將光明拋擲在黑沉沉的大地上。狂風，在窯洞的入口處，摔翻了周老先生。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老年的氣力，對於這場惡戰，全不濟事。他躺在泥漿裡，讓從山脊豁浪豁浪沖下的山溪水，沖刷著自己。蕭鐵軍一手捫緊淌血的額角，一手想把周老先生攙起，腳底一滑，一屁股也跟著頓在泥漿水裡；與周老先生滾成一堆。張大愚急得沒有了辦法，扯開喉嚨在嚷：﹁救命啦！救命啦！﹂但四野飇風呼嘯，急雨縱橫，一絲回聲也沒有。而冷風直戳進他的肚裡，使他不斷地嗆咳。他絕望地死扳緊一根倒下來的橫木，縮住頸子在抽搐。

　　﹁大愚，鐵軍，把周先生扶到天主堂葵棚裡去。回來時，不要忘記帶圓鍬、十字鎬，尤其是手電筒。﹂吳孝慈咬緊牙關，掙扎著發命令。

　　﹁好！﹂答話的是張大愚。

　　吳孝慈擠在洶湧著泥沙和石子的泥漿水裡，嘩嘩地撥動四下傾瀉來的山溪水，費盡氣力，方把釘牢在泥水裡的兩條泥鰍︱︱周老先生與蕭鐵軍︱︱扶起，由張大愚、蕭鐵軍連摟帶抱，緊挾住周老先生，一步一溜，一顛一拐地送往通向五區的小路。

　　比死亡更要恐怖的哀叫，統治了調景嶺，毀滅的音符，在巨風底脊背上，旋舞，飛奔……

　　轟隆……轟隆……轟……碎磚築成的﹁蝸牛殼﹂，零零落落地在奏著輓曲。狂飆，飛撲在罪惡的大地上空，急捲起落難的人的淒厲喊叫，那些聲音尖銳而粗暴，充滿了絕望的音色。

　　當大愚、鐵軍在糾察隊借來手電筒、圓鍬、十字鎬的時候，天的那邊，已微微振顫著曙光了。癲狂的風暴，還在疲倦地擺動它的尾巴，不時剌剌地淋下一陣急雨。

　　在圓鍬底下，第一個被挖掘出來的，是周恩賜。他的身上，尤其是兩胯與小腹部分，壓滿了黃土；頭部，被兩根坍下的橫木，交叉抵住，尚留得一個小小的空間，差幸沒有受傷。挖出時，他已在昏迷狀態，含著沙泥的口，尚有一絲遊氣；不過，泥漿糊遍了周身，驟看來，像一塊蘸滿麵糊的排骨。

　　第二個在十字鎬下出現的，是周老太太。若不是那雙十九世紀遺留下來的小腳，替她的身份立下標誌，世人已無法判別出她是陳大媽或者是周老太太了。她兩手緊抱在胸前，拳頭捻緊一把泥土，口眼都呆定定地張開，污血泡從口角、從眼睛、從鼻孔裡鼓了出來，染得臉上的泥土，成了赭紅色。她的全身，已僵硬多時了。

　　最後一個出土的，是陳大媽。她的頭，被隨著泥沙滾下的巨石，榨成了爛竹枝掃把形！一灘污血，早經凝結成了一塊餅。直挺挺躺在泥漿水裡，已分不開泥土和皮肉。

　　吳孝慈最後把鋪板與行軍床發掘出來，將兩具僵化的屍首，露天擺在鋪板上，好讓漫天風雨，將她們那生命的污穢，滌蕩乾淨。行軍床上，則安放著周恩賜。他吩咐張大愚與蕭鐵軍，火速舁往大坪醫療所，施行急救。

　　醫療所的煤氣燈，正迸射出慘白的光芒，那三位義務醫師，兩位難民護士小姐，已開始了緊張的工作。當周恩賜抬到大坪的時候，醫療所的走廊四周，臨時開放的中山學社閱覽室，平劇社，都堆滿了受傷的﹁泥菩薩﹂。輕傷的在哼哼唧唧；傷太重的，卻緊咬牙關，沒有聲息，有的，卻在靜悄悄的悲哀中，無言地死去。

　　輪到診斷周恩賜時，醫療所的壁鐘，已指向八點一刻。注射了一針強心劑後，心臟的活動機能，似乎已加強了運動，呼吸也變得正常點；但傷勢太重，他還昏迷不醒；只好將期待的命運，交託與行將駛來的水警輪，儎運這批暴風雨下的犧牲者，往公立醫院救治。

　　※※※

　　縮瑟在天主堂葵棚避難的周伯仁，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蹓躂到窯洞口來了。當他一眼瞥見他的死去的老伴，在繁密的雨點下，未合攏的灰眼睛裡，還在淌水，痛苦握緊了他瘦嶙嶙的枯手，痛苦奔逐在他的心臟裡；血，拴塞住了他的胸口。他本能地撲倒在她的身上，沒有眼淚，沒有表情，癡癡呆呆地盯住多年陪伴他的老伙計，往事如煙，攢聚在他低垂的壽眉上。讓滿佈縐紋的老臉，濡濕的灰白的髭鬚，弔念著凋謝的希望。是他，用青春底祝福，灌溉了這朵生命的鮮花；是他，用老去的心情，慰藉著她孤寂的歲月；今朝，也是他，用枯瘦的雙手，要把她親自掩埋。生之悲哀，在他那綹灰白底鬍髭上跳躍，痛苦比眼淚還要深沉！

　　大雨隔絕了人類彼此的聯繫，周老先生的心，為一種不可見的暴力所搗碎，他又一次開始認識了新的悲哀。﹁唰唰﹂一聲，他撕裂了蔽身的短衫褲。在狂亂的思潮裡，完全給與了憤慨和情感以自由！他認清了那悼念的懷顧底虛偽！赤條條地，他希望與他的老伴，一同歸去！

　　臥龍村的盡頭，有人躲在破紙傘下，瑟瑟地向他眺望。

　　﹁咦！周老先生瘋了！﹂一個人這樣招呼他的同伴。

　　﹁什麼？他怎麼光條條地去淋雨？﹂另一個人驚奇地在回答。

　　﹁喂，老張老王，我們總得想想辦法。﹂最先發現周老先生的那個人，在喊碎磚屋內躲藏的人。

　　當五六個人，向周老先生那倒塌的窯洞口逼近時，竟意外地遭到攻擊。老先生手舞足蹈，嗚嘩嗚嘩地不知在叫些什麼，他像趕著強盜，捧著一撮撮稀泥，向他們拋擲。濃密的雨陣裡，他的身體凍成了四川豆瓣醬的顏色，瘦削、僵硬、衰頹，是一個可憐的老人！生命中的活力與自由，似乎已不復存在！

　　吳孝慈的一顆心，撕裂成四葉八塊。他與蕭鐵軍，張大愚交頭接耳了一陣，決定由張大愚陪伴周恩賜；蕭鐵軍趕回臥龍村，照顧已經得到安息的死者；他自己，撐起疲憊得像豆芽菜一樣的腰肢，跌跌蹌蹌，盤上了調景嶺的泥濘山徑，想往王亮處借點錢，好安葬死難的人。他的心情，比風雨中昏暗的天地，還要沉重。

　　※

　　迤邐：1連接的樣子。2一路走去曲折綿延的樣子。

　　愷悌：形容和樂，為人和善，容易親近。

　　湫隘：低濕狹小。

　　舁往：抬往。

　　儎運：同﹁載﹂，指車船所運的東西。

十七

　　別了！那長久羈押於鬱悶的絕境的日子！別了！那無窮的灰黯，牢籠似的歲月！

　　那是八月中旬，一個陽光普照的下午，澄碧的天宇，還淡淡地輕拂過一朵朵輕紗似的雲翳。半下流社會的朋友們，愉快地迎接著光明，舒展著胳膊，準備應付另一個生活底浪頭。一個多月來的連綿風雨，使他們的心靈，在鬱悶的空氣裡發了霉，他們像趨光性，趨熱性很強烈的草木，為這罕見的光明，帶來了活潑的生氣。

　　生活從陰鬱中又抬頭向上。

　　麥浪緊張地撥動算盤，他對八月份的收支對照表上所出現的巨大的短虧數字，萬分擔心。平實的四方臉上，惶惑的情緒，像滄海波瀾，湧了來、又湧了去。

　　﹁王大哥：公積項下的存款，現在僅剩下八十七元五毫。除調景嶺馬鞍山的幾筆賬款外，假若沒有新的奇蹟出現，半下流社會，很難再拖下去了！﹂他說。

　　﹁這數字包括了令嫻，劉松，湘琳等的全部存款嗎？﹂王亮偏轉過頭來問。

　　﹁是。只有李曼的兩百元，始終沒有送來。﹂麥浪搖晃著他那大腦袋，煩愁摺疊在額上的縐紋裡。

　　﹁她進入了上流社會，也許要適應那個環境，錢可能不夠花，我們也得原諒她。﹂王亮見麥浪頗有不平的神氣，趕快找話來安慰他。巨人的溫良，強者的大度，就是在那最艱苦堅持的剎那，也會帶來一種不期而至的靈光四照的境界。

　　﹁我覺得：我們與李曼的不能和諧共處，基本上的原因，還不是理智的衝突，因為這不過是事物的表面。真正的衝突，是生活態度的衝突，這是事物的核心。﹂麥浪這位小規模的哲學家，見王亮在曲諒李曼；將算盤一推，索性把牢騷一古腦兒發洩光。

　　﹁麥浪，我們不是這樣說的，﹂王亮的喉嚨，因長久咳嗽的結果，略帶幾分嗄啞。﹁寬容是團結半下流社會的唯一要素。我們應當從日常生活的平凡的外觀中，去體認那以感性世界為外裝的理想世界。就以生活態度為例：我們喜歡清新的，活潑潑的生活，我們喜歡露滴滴的花草，但有些人，覺得自由的生活，不獨使人失掉了在因襲中培養出來的勇氣，而且還有逐漸不安的感覺。這些，他們都有充分的自由，我們沒有權利干預。唯有寬容，才是整個半下流社會的基本精神。﹂

　　﹁如果李曼漸漸脫離了中心的實在，不論她的生活如何安逸，我想，都不能有意義和價值！﹂麥浪閃開兩個膀子，憤激地答辯道：﹁生活哲學的沒落，道德觀念的崩潰，厭世主義再加上靈魂上的可怕的孤寂，會把她壓扁的！﹂

　　﹁在這離心趨勢大盛的世界裡，只有寬容，才能成為向心的力量。李曼，是一個詩人，或者說，是一個藝術家。因此，道德的尺度，不能太精密地在她身心上度量。就讓她為藝術的自由，而發展其天才吧！我們如果把道德的尺度和藝術的尺度混在一起，對道德無益，而且，還會局限了藝術的領域。我們所求的是人性自身，我們所培養的，是大海的風度。你看見過只容納清流，拒斥污濁的大海？你看見過，只有白晝，沒有黑夜的世界嗎？凡已經存在過的東西，總有它存在的理由；而且，只要是已經存在過的東西，便有藝術的存在權利。哲學家原沒有鄙薄藝術家的確當理由。﹂

　　﹁王大哥，你的無限寬容的理論，可以擺進宗教學的領域去講。在此時此地，是很不合時宜的！故舊的生活綜合，在今天已走到了它的盡頭，它已失去了維繫人心的力量。如果沒有一個包羅萬有的綜合，作為人類四分五裂的觀念型態的依附；如果現代的文明，還是讓自私的個人與自我為中心的﹃假理性﹄所統治，人類的苦難，不曉得還會延續到哪一個世紀！凡有思想，凡肯用思想的人，不得不承認：現代人的精神生活，因為缺乏任何中心的聯合，已喪失了重心，已喪失了一切客觀的真理的標準，已喪失了一般的確實性！文明衰落的趨勢，是非常顯著的。﹂麥浪激辯到這裡，嘴上已經濺滿了白色的泡沫。

　　﹁寬容，會使你逐漸冷卻的熱情，慢慢燃燒起來；寬容，會使你顫慄而荒蕪的心靈，慢慢滋蔓著生命的活力！寬容，……﹂王亮眼光移到地下，像在做禱告，喃喃地自言自語。

　　此時，格子門恰恰被推開了，早歸的姚明軒，喘著牛氣，出現在這枯索的小天地中。他帶回了八月份各報刊雜誌社，結下的稿費，一大垛花花綠綠的鈔票，約莫有三百多元；他也帶回了寫著﹁煩交王亮先生親啟﹂的一封信，王亮剛接過來一看，那娟秀的字跡，分明是李曼寫來的。

　　﹁老王，現在應該可以窮開心了吧！﹂姚明軒用手抓扒著頸項，一縷戲劇性底微笑，攀在齒唇上。

　　﹁……。﹂王亮急於要看信，不免裝聾作啞。

　　﹁怎麼？橘皮乾剛到手，便忘了洞庭湖！大老爺竟不睬小百姓啦？﹂姚明軒瞟著發紅的大眼睛，那雙筒槍一樣的朝天鼻子，摺扭起縐紋。

　　﹁說哪裡話？明軒，謝謝你替我帶信。﹂王亮苦笑了一下說。

　　﹁剛纔我們還為李曼的事，兩個人吵了半天，李曼在月刊社裡工作好嗎？﹂麥浪問。

　　﹁莫急，且聽在下慢慢道來。﹂︱︱姚明軒扮了一個戲臺上的鬼臉，將胳膊下挾住的雜誌，扔到床上，搭起二郎腿，看樣子準備要擺﹁龍門陣﹂。

　　﹁講嘛！明軒。﹂王亮將撕開的信封，再套進那疊信箋，催促著說。

　　﹁還不是亞當和夏娃的故事，太陽底下，難道真有奇事不成？﹂姚明軒故意吊王亮的胃口，一個字一個字，咬得非常緩慢。﹁愛情，我要告訴你愛情的故事，嘿……嘿……嘿！﹂

　　﹁有甚麼值得這樣神祕，你這人真彆扭！﹂王亮說。

　　姚明軒為報剛才王亮裝聾作啞的﹁一箭之仇﹂，偏過頭去，向著麥浪，將手裡的那一疊鈔票，遞了過去，說：﹁請你掛賬，這是從李曼手上收到的七月份全月與八月份上半月的稿費。照李曼所開具的賬單：王亮一百五十八元，麥浪四十九元，張弓三十五元，我，叮叮噹噹，九十大洋；總共三百三十二元。請你過細點一點。﹂

　　﹁好。﹂麥浪接過鈔票，把它們攤平，沙沙地數著。

　　﹁明軒，言歸正傳，別老擺噱頭。李曼在那裡工作得怎麼樣？為甚麼老不回來呢？﹂王亮問。

　　﹁李曼回來過的，可惜你沒有見到她，她倒看見了你和令嫻！今天上午，她在會客室裡，將這段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還酸溜溜的飽含著醋意呢？﹂姚明軒將兩個手掌交叉擱在二郎腿上，眼光光盯住王亮那帶著傷心的病臉。

　　﹁回來過的？甚麼時候？我真不曉得！﹂

　　﹁大約是在兩個星期之前，那是一個星期六的夜晚，雨下得很大。我們飯後，在蔣胖子房裡聊天，祇有令嫻陪伴你，好像她還在替你補襯衫。不知你還記不記得？……﹂

　　王亮點點頭，若有所悟，但沒有說話。

　　﹁李曼冒風雨趕回，心中罣念的是你的病。但當她踅近你那半掩的房門邊時，她意外地發現你的病，好像是心病。是懷春的男女，經常可以患的！她說：﹃他倆坐在一起，打得火熱，我卻像一個破庵裡的尼姑，孤孤獨獨地守候著不能淡忘的往事！我想跨進門，又想到也許你們會認我小器，無端衝闖人家的好事；不進去，冒了這麼大的風雨回來，豈不是白辛苦一趟？﹄她躊躇了片刻，終於悄然無聲的回去了。﹂

　　﹁那，那為甚麼？﹂王亮問。

　　﹁那還不是為了吃醋！﹂姚明軒冷冰冰地答道。

　　﹁唉！錯誤的李曼，在錯誤中間開花，也在錯誤中間搖落！﹂王亮嘆息地說，心底翻攪著莫名的悵惘。

　　﹁錯誤！﹂姚明軒射了他一眼，說：﹁人生的悲劇，往往是自編自導自演的。也許，祇有錯誤才是冷酷人生中最能安慰人的力量！﹂

　　﹁小的誤會，真可釀成大事。萬想不到李曼同我生活了這麼久，還這樣不瞭解我！﹂王亮帶著無法表白的心情，陰鬱地拉長了他的瘦臉。說：﹁令嫻，我是同情她的身世與遭遇；我是憐惜她那份真摰的感情。但同情與憐惜，並不就是愛！我真不懂：李曼為甚麼要將這兩樁事糾纏在一起！﹂

　　﹁老王，是的，你還不懂得愛情！在這一方面，你最好拜我為師！愛情是甚麼？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你：愛情就是李曼那雙又媚又亮的大眼睛啦。一粒小的沙子，掉進了眼睛，你想難過不難過？﹂姚明軒撇撇嘴，半玩笑半認真地說。

　　﹁這樁事，我是處處提防著的。但百密一疏，就出了岔子！人生，真是怕不得一萬怕萬一！其實，那個晚上，我一身酸痛，多虧令嫻替我搥搥捏捏，才舒暢點。竟想不到毛病就出在這裡！﹂王亮捏住他的拳頭，向空氣狠狠地猛搥著。

　　﹁信，信還沒有看，也許還有轉圜的餘地。﹂姚明軒提醒他，臉上泛起一抹希望的光影。

　　王亮聽了，急忙抽出那封信，低下頭去默默地看，病後的手，在微微顫抖。

　　﹁亮：

　　這封簡短的信我寫了三次。寫好了又搓掉，搓掉了又寫，我的心荒漠而零亂。當這些潦草的字跡映進你的眼簾時，不知您會作何感想？但無論如何，過去的日子，所永遠留住的、有意義的、剎那的影像，總是磨滅不掉的！

　　祝福您，同時也祝福令嫻，雖然我心深深蘊藏著幻滅底哀愁。雖然我還激動地感到：戀人的心情，同大海波瀾一樣無限。我曾經被愛，我也曾經愛過，這也許是我唯一值得用驕傲來紀念的青春象徵。而且，唯有這象徵才會啟發永生之義，才會顯出生命底價值標準。

　　上個禮拜，我懷著一顆破碎的心兒，徘徊在澳門的灘頭。陪伴著我的，是那胖得使人發噱，滿身銅臭的錢老闆。他肥答答的擠在我的身邊，但我的心離開他有那麼遙遠；而我真正想念的人，又這麼陌生地離開了我。我知道：向日葵雖朝向陽光，綻開了明麗的花朵，可是，光明卻不屬於向日葵的。當時我全部心思都在想你，這樣變幻莫測的少女底心，你也許會覺得奇怪。

　　茫茫蒼天下，橫躺著藍色底海。那壯闊的驚濤，激起了我生命的迴響。褪色的年華，辛酸的希望，顛簸的信心，翻騰著孤獨的悲哀，迷惘的情緒，愴痛的記憶。亮，祇有你那充滿智慧的眼睛，纔能瞭解我當時的紛亂。

　　亮，達觀再進一步，就是瘋狂！因為，達觀是苦痛的結晶。給我瘋狂，給我力量，就是粗暴的力量也可以！但空想的浪花，破滅在現實的礁石上！我看穿一切之後，祇有酒，做了我坎坷人生中唯一真實的伴侶……

　　酒，酒，酒啊！紅葡萄美酒！把薔薇的悴臉，也灌成了嬌紅！我想念起這位古代的波斯詩人，我的心是軟弱的。生對我是如此倦怠，死於我又這般無力，多少疑難的決斷，都化為清淚，淌在樽前！

　　愛不自私；而愛情卻是自私的！

　　你過去曾對我三番五次地訴說過：愛那些可憐的人，人類的愛心，沒有比這個更大的。在我，我體諒你的寬容的情操，卻無法不嫉妒自己。我愛令嫻，但恨的成分，卻隨著壓抑的自瀆增長。我承認：在生命的暴風雨前面，我終究是一個弱者！……

　　有一天，總有一天，亮，我會在悲痛中消逝。請記取：

　　﹃不盡底相思永恆底情意
　　無窮底愛核常在底星辰！﹄

　　那我曾經應允過你的，就作為安靈的祈禱文，鐫刻在你的心頭吧！

　　長夜，深沉如許！我深深為你祝福。

　　呼喚你的名入夢的曼。﹂

　　王亮像投在冷水盆裡一般，全身打著寒顫。他的面皮，蠟渣也似的黃得難看，李曼那些雜亂無章的話，爬滿了他的心竅，稀清的鼻涕，不自覺地垂了下來。

　　﹁老王，你真是個多情種子！﹂姚明軒瞅了王亮一眼，說：﹁世上女人，眼裡火的極多，豈止李曼一個？這些閒是閒非，原不過是人生舞臺上的若干糾葛，值得那麼認真？算了，我勸你還是歪在你的床上，打打盹，養養神，求得個耳根清淨。這些鬼扯腿的事，想也無益，不如不想！﹂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王大哥，事實就是鐵證，我想李曼總有一天，會求得個水落石出的。﹂麥浪也從旁勸慰著，想沖淡王亮的悲哀。

　　﹁不行！我要親自走到樂嘉公寓去，把這件事當面剖白清楚。﹂王亮霍然站起來，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最大的衝動。頗有點失態。

　　姚明軒一把拖住他，三個人一遞一句，反覆辯論著，總得不到一致的結論。廚房裡，老鐵正忙著弄晚飯，他也管不了這許多麻煩事。在廚房幫忙走動，打雜的小傻子，卻呆呆地站在王亮的房門邊，尖起耳朵，靜聽這些怪腔怪調。在他那天真的心眼中，僅直覺地感到：這是很壞的爭吵。因為，王叔叔的瘦臉，這樣鞔得繃緊，還是第一遭。

十八

　　第二天︱︱

　　一大清早，買雜誌書刊的黃玲，還沒有出門。調景嶺上殘兵敗將，包括吳孝慈、張大愚、蕭鐵軍，及幾個陌生的難友，揹起他們的行李包，已迤邐投向半下流社會來。

　　﹁喂，老鐵，早。﹂吳孝慈瞥見老鐵，正邁開健步，趕下山去。採見吳孝慈，遠地打招呼。

　　﹁弟兄們早。﹂老鐵見﹁人馬﹂來得多，不免怔了一下。

　　﹁秦村、黃玲、湘琳都沒有出門嗎？﹂吳孝慈踏著麻石鋪成的磴道，登登登迎頭趕上來。

　　﹁秦村怕出去工作了。黃玲嘛，也許還在家？﹂老鐵笑容可掬地回答。

　　﹁出去了？我們豈不白趕個早場！﹂吳孝慈吁吁地喘著氣說。

　　﹁先到屋裡安頓了再談吧！﹂老鐵伸出右臂，爭著替吳孝慈掮了行李，揮動左手，說：﹁大夥兒先到我們的窩仔中歇歇腳。﹂

　　﹁好呀！別客氣。﹂蕭鐵軍打著肉麻的湖南官話，在磴道的抹角處接應。

　　這是一個熱鬧的早晨，沉寂的半下流社會，在新的激動中沸騰著歡笑。這些笑是健康的，親切的，因為這到底不是人情薄如紙的社會；因為，受盡折磨的靈魂，是那麼憎惡生冷，是那麼渴望奔放的熱氣；因為流浪漢們的外表，雖微帶木訥，而內心燃燒著的卻是勇敢。

　　寒暄從介紹開始。王亮、麥浪、姚明軒、張弓，親切地在向這群新來的流浪者問長問短。黃玲，滿臉堆著笑容，在人叢中扭來扭去，嬌聲柔氣地應付著人們的調侃。髣髴，調景嶺是她的第二故鄉，這些從調景嶺來的人，都能勾動她依戀的鄉思。

　　﹁後天十二點，我們要搭盛京輪到臺灣去。黃玲，這是你的入臺證。﹂吳孝慈在長褲口袋裡，摸出一垛白顏色的表格來，清理出一張，雙手遞與黃玲，說：﹁假若你願意同我們一道走，今明兩天就得趕快去打針，去買船票。這些麻煩的手續，我們在營內已經辦妥了。﹂

　　﹁秦村與湘琳的入臺證呢？他們有沒有問題？﹂黃玲側轉頭來問。

　　﹁沒有問題，絕對沒有問題！他們的這兩張，我一發交給你好了。﹂吳孝慈答道。

　　﹁陳大媽怎麼不跟我們去？﹂黃玲關心地問。大家怕她傷心，陳大媽被壓死的消息，一直是保持秘密的。

　　﹁哦︱︱﹂吳孝慈眼圈有點潮濕，﹁陳大媽嗎？她有點小病，恐怕不能搭上這次船。﹂他說罷，還對準大愚與鐵軍，丟了個眼色。

　　﹁甚麼病？幾時病起的？﹂黃玲睜大了那雙黑油油的小眼睛，掀起嘴巴，老說傻話。

　　﹁大約是腸熱症，現在還在醫院靜養，危險期聽說已經過去了。﹂蕭鐵軍人靈活，漫天撒下大謊。

　　﹁哪個醫院啦？你們為甚麼不告訴我，我要去招扶她。﹂黃玲的話，愈說愈傻，大家拿了她沒有辦法。

　　﹁營裡醫務所轉送到公立醫院的，我們倒摸不清底細。﹂蕭鐵軍咬住他的嘴唇皮，假裝的鎮定，有點掩蓋不住他內心的悲哀，他的樣子顯得尷尬。

　　﹁你們好沒良心！撇下她一個人，就到臺灣去。﹂黃玲說。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嘻嘻，大家都齊心合力走同一條路，哪怕後會無期？﹂富有戲劇天才的姚明軒，一段諧語，似乎解開了這一死結。

　　﹁誰去通知小丫頭呢？看她願不願意同我們一道？﹂吳孝慈見場面輕鬆了點，趕快掉轉話頭。

　　﹁最好辛苦黃玲姐姐，抽空跑一趟。去與不去，討個回信。﹂張大愚從旁攛掇著。

　　﹁小丫頭可能不去。她的刁鑽古怪的脾氣，夠人瞧的。﹂黃玲說：﹁而且，她住的是公寓，我又不曉得走。﹂

　　﹁我看你們亂嘈嘈的，茫無頭緒。假如後天你們一起要走，你們就得具體分工，分頭辦事。﹂王亮提醒大家說。

　　﹁如何分法呢？我失掉了主張。﹂吳孝慈問。

　　﹁找回秦村，是最艱鉅的事；孝慈，大愚與蕭先生，最好分頭去尋。我親自與黃玲到小丫頭那裡走一趟，問問她的意見。其餘的朋友，都在這裡休息兩天，就是這樣好嗎？﹂王亮到底是善於處事的人，大家自然都照著做。

　　※※※

　　王亮親冒農曆七月的暑熱，顛巍巍地爬下山去，新病未癒的體力，確有點支撐不住。太陽，迸射出千萬支光燄，將流火的芒矢，揜住大千世界底咽喉。亞熱帶的暑熱伸舔著，低鳴著，將大地烤得捲了邊。

　　黃玲攙扶王亮，上了從筲箕灣到中環的電車，再折往纜車站。當纜車在海拔一千多公尺的地方轟轟爬行時，鬱悶得喘不過氣來的王亮，覺得爽朗了許多。山上，新鮮的風帶著善意，撫弄遍正開得鮮艷的鳳凰花。年青的椰林，被捉弄得沙沙作響。

　　穿過那條枝葉扶疏的鴛鴦路，眼底靜躺著那半透明的藍色的維多利亞海灣。她是那麼羞怯安閒，睡在微風的音絃上。太陽在燃燒，山谷沉靜。白色的女裙花，橙黃的喇叭花，絳紫的番紅花，還有茉莉花和洋芭蕉，開得滿山滿谷；山嵐游泳在眾花的頭頂，使過往的客人，意會到這並不是炎炎的長夏，僅是廣闊的，百花齊放的艷陽天。

　　松徑的盡頭是更大，更幽邃的森林，從古印度移種過來的菩提樹、牛血樹、銀樹，從臺灣移植過來的相思樹，在清風裡翻起碧綠的浪頭。森林裡，拖著烏黑的長辮，穿著雪白的印度綢衫褲的傭婦們，用手車推著那些白胖胖的西洋孩子，在來回漫步。有的露出金閃閃的牙齒，用很流利的英語，哄那些頑皮的洋孩子，要他們不要爭吵，不要打架。活力和詩，讚美著這青春底土地。任何人來到這裡，都可嗅到四季長春的芬芳；任何人來到這裡，都會燃起春天的明朗的曙光，將濁世遺忘，將靈魂甜甜地溶化。

　　﹁嗨！亮哥哥，玲姐姐，你們來了？﹂在一叢鳳尾蕉的後面，小丫頭伸長脖子，遙遠的打著招呼。

　　黃玲首先聽見小丫頭的聲音，可是山深林密，看不到這頑皮的鬼影，她不得不嚷道：﹁鬼丫頭，捉甚麼迷藏？趕快滾出來。﹂

　　﹁來了，我在這裡。﹂小丫頭從繁密的鳳尾蕉後，蹦蹦跳跳的鑽了出來，手裡還掂住一本小書。俗語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在王亮與黃玲的眼睛裡，這小丫頭全不是從前那毛手毛腳的村姑相，她穿了一身天藍色起白花點的蝴蝶裝，頭上的孖辮，紮上天藍色的蝴蝶結，更出落得標標緻緻。

　　﹁湘琳，我們專門來找你談一件事兒的。﹂王亮挨過去，握住那雙滑膩膩的小手。

　　﹁甚麼事，恐怕還是找曼姐姐的吧！﹂小丫頭將嘴一嘟，眼睛頑皮地斜翻著。

　　﹁真是專門來找你的。﹂黃玲補充一句。

　　﹁找我找誰，我都不管。先到房裡坐一會再說。﹂那是小丫頭的回答。

　　﹁李曼在家嗎？﹂王亮邊走邊問。那雙勇敢的，明亮的眼睛，從黑濃的眉毛下，坦率地直盯住那棟富麗堂皇的公寓。

　　﹁上班去了，下午也許會回。﹂小丫頭輕鬆地掠著她的孖辮說。

　　﹁她近來過得舒暢嗎？﹂王亮問。

　　﹁舒倒舒暢，但是不快活。常常一個人蒙住毯子哭，酒喝得也很多，老勸阻不住。﹂

　　﹁這是甚麼回事？我真不明白。﹂

　　﹁還不是為了你！不，還不是為了那胖冬冬的老怪物！﹂

　　﹁胖冬冬的老怪物？是不是指那個金舖老闆？﹂

　　﹁不是他還有誰呢！這傢伙死纏活纏，纏得曼姐姐天天哭臉，我一碰見他就生氣。﹂

　　﹁那老傢伙天天來嗎？﹂

　　﹁說不定。起先還只週末來看看她，大約兩個多星期前，他們到過澳門一趟，玩耍了個多星期，現在差不多天天要坐汽車來玩，一坐就是好幾個鐘頭，真煩死人。﹂

　　﹁唔︱︱﹂王亮若有所悟，說：﹁怪不得我寫這麼多信，她一封也沒有回。她寫給我的幾封信，又老是談些不三不四的懊氣話。﹂

　　﹁怎麼？曼姐姐也時常談到，你老不寫信給她，天又老是下雨，看又不能去看你，她還咬著牙齒抱怨呢？﹂小丫頭睜大一雙眼，側過來看住王亮。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王亮放慢了腳步，在沉思。

　　﹁你的信是寄到甚麼地方的？﹂小丫頭問。

　　﹁還不是照她第一次的來信，寄到樂嘉公寓來的！﹂

　　﹁這定是阿芳搗的鬼！哼，哼！﹂小丫頭單憑直覺，感到這內面真有把戲。﹁曼姐姐的信，也是由那個鬼阿芳送到山下郵局去的，她在中間剪了綹，誰曉得？﹂

　　﹁我們通訊，與阿芳有甚麼關係？﹂

　　﹁啊喲，亮哥哥，你不曉得，阿芳就是那老不死的胖子派來服侍曼姐姐的。那傢伙比死胖子還可惡。前些時，月刊社差遣一個工人，到我們公寓來拿稿子，她就一口回絕說：﹃李小姐搬家啦！﹄後來，那個工人告訴他是月刊社的人，她纔放他進來。為了這件事，曼姐姐還著實地罵了她一大頓。﹂

　　﹁那麼︱︱她拿我們的信，有甚麼作用呢？﹂

　　﹁還不是喫人家的飯，跟人家辦事。記得兩天前，一家晚報的編輯，請曼姐姐到她家去吃飯，那封信照郵戳的日子計算，過了七八天，纔放到曼姐姐的書桌上。我一進門，瞧見了那封信，封口的地方膠水還沒有全乾，我就懷疑阿芳不是好東西！而且三番五次地告訴曼姐姐提防人家暗裡算住明裡。﹂

　　﹁有這等事？我真想不明白！﹂王亮一面拾著石階，一面咬緊牙關在發牢騷。

　　﹁進門了，這事收起，千萬不要亂談。﹂小丫頭叮囑著。

　　李曼﹁香閨﹂裡的座鐘，此時剛指向十一點五分。距離她辦公回來的時間尚早。厚呢的草綠色窗帘，被拉開了，窗子外面，蓊鬱的熱帶莽林，緊閉住那無邊的深沉的長夏；窗子內面，耀眼的陳設，隱藏著多少奢侈和庸俗。王亮失望地埋身在三疊式的長沙發裡，呆呆地凝視那雪白牆頭懸掛的戴著棘冠的耶穌像出神。他的眼睛，明朗而澄清，就是在這最無法安排自己的時刻，我們也可以從他那雙大眼睛汲取力量和勇敢，正好像從井裡汲取甘泉一樣。

　　﹁湘琳，今天上午孝慈他們從嶺上來，告訴我們：入臺證已經來了，不知你願意去不去？﹂黃玲落坐後，就急急忙忙的將來意說明，順手把一張入臺證遞到小丫頭的手上。

　　﹁……﹂小丫頭接過那張入臺證，親切地看了一遍，但嘻開塗滿紫色唇膏的小嘴，笑了一笑，沒有回答。她正在想這個問題。

　　﹁去不去，你總得有個表示。﹂黃玲見小丫頭不做聲，從旁催促說。

　　﹁亮哥哥，你的意見呢？﹂小丫頭偏過頭來問。

　　﹁我想，這樁事還是你自己下判斷好些。﹂王亮心不在焉地漫應著。他的回答說了等於沒說。

　　﹁那麼，我不想去。﹂小丫頭俯低下頭，很不好意思的說。

　　﹁為甚麼？﹂黃玲不高興地追問。

　　﹁曼姐姐一個人好孤單，我撇了她，我會感到難過的。﹂小丫頭一派天真，她所想的，都是生活範圍內的事情。

　　房門內，一個滿臉狡猾相的女工，端進來三杯凍咖啡，她放在玻璃小圓桌上之後，把房門虛掩，退出去了。輕捷的腳步，擦得奶黃的光滑的柚木地板，唧唧作響。

　　﹁走不走由你，我通知了你，總算了卻一樁心事。﹂黃玲把打斷的話頭重新拾起，繼續說。

　　﹁你們決定幾個人走？﹂小丫頭好奇地反問。

　　﹁除你以外，大約是秦村、大愚、孝慈和我四個。﹂黃玲答。

　　﹁那也不會寂寞了。﹂小丫頭好像放了心。

　　房門外，有皮鞋聲槖槖作響，一個口裡橫含雪茄，鼓起大肚皮的胖子，滿臉發出紅色的油光，裝模作樣地跨進房來。小丫頭眉頭一縐，牙齒咬得格格發響，不大願意瞅睬他。那個肥傢伙把肚子挺了挺，神氣十足地把半截雪茄摔到痰盂裡，頤指氣使地在故意呼喚阿芳，把上身的白西服脫下，順手掛在衣架上，兩手，整著那與他年齡完全不相稱的朱紅色領花。鼻子裡哼出來的，是上流社會特有的墳墓氣息。

　　﹁小妹妹，這兩位是誰？﹂那胖子田田大臉上，肥肉不時抖動。顯然，他對這兩個衣冠並不楚楚的客人，不大表示歡迎。

　　﹁這位是王亮先生，是曼姐姐的朋友；這位，是黃玲小姐，這位是錢老闆。﹂小丫頭沒法，只好硬著頭皮介紹。

　　﹁唔……唔……﹂那胖子本能地伸出一隻黑手，當他看到王亮那副寒酸相，覺得有點不屑，把伸出的手又縮回去，胖臉上的小眼睛向天花板上翻轉，流露出一抹鄙夷的眼光，如同洋鐵罐擱淺在陰溝裡一樣！

　　王亮見他這副不瞅睬人的大模大樣神氣，心裡已有幾分不自在，沒有發作，將站起來的身子，又頹然坐在沙發上。屋子裡充滿了奇怪的沉默。

　　也許，對那些愚笨易怒的紳士，最大的侮辱，還來自輕蔑的沉默。王亮鼻子裡哼了一下，偏轉頭去，還是滔滔不絕地談論著他們自己的事。髣髴這房間裡，根本就沒有一個上流社會的人物存在。他們談得愈親切，而被閒擱在一邊的錢老闆，愈感到難過。他碰了一鼻子的灰，挺起大肚皮，懷著無處發洩的憤怒，擺開沉重的八字步，踱出了房門。地板在他的腳下輕微顫慄。房內，那一件白西服，伶伶仃仃地掛在衣架上，象徵著被人類遺棄底悲哀。

　　王亮，嘴唇也在發青，他凝視著窗外那枝葉青青的相思樹林子，難忘的往事，在眼前不斷湧現。他的大眼睛裡，深沉的困惑，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水。

　　黃玲到底年紀大一點，她沒有小丫頭那麼天真，見這場面不好再待，匆匆站起來準備告辭。

　　﹁不再坐一會兒嗎？﹂小丫頭不安地捲弄她的裙邊。

　　﹁謝謝你，好妹妹，今天事忙，不能再坐了。﹂

　　﹁甚麼時候開船？我想趕下山來送行。﹂小丫頭問。

　　﹁不必客氣，天氣太熱，還是留在山上吧。﹂黃玲悵悵地回答。

　　小丫頭陪送這兩個親人，出了大門，穿過濃蔭滿地的幽徑，覺得那遙遠的道路，對她髣髴縮短了許多。她依依地牽了黃玲的手，想把她的步伐拉慢點，小心靈上，無言底寂寞，悄悄的蔓生著。

　　﹁再見！在臺灣，或者在新生的中國！﹂黃玲鑽進下山的纜車的時候，她揮手向小丫頭祝福，離別的人，眼圈兒泛起潮紅。

　　﹁再見，祝你們一路平安。尤其祝福玲姐姐。﹂小丫頭斜倚在纜車站的鋼柱子上，起先還勉強帶點微笑，後來眼淚卻從收斂的苦笑中滾出來。她的悲哀，祇有她自己明白。

　　※

　　攛掇：慫恿，從旁發動人做某一件事。

　　揜住：﹁揜﹂1奪。2與﹁掩﹂字通。

　　剪綹：是扒手的舊稱。

　　槖槖作響：﹁槖﹂1口袋。如﹁囊槖充盈﹂。2﹁槖駝﹂駱駝，或比喻駝背的人。3﹁槖槖﹂是穿著鞋走路的聲音。

　　田田大臉：﹁田田﹂蓮葉浮水的樣子。

十九

　　聯昌碼頭送行的轎車，擺成一條條長龍。那個喧囂的世界，將這群衣衫襤褸的流浪漢，寒傖地擠在傍海的鐵欄杆的一個角落，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孫世愷對於這塊地方，最感興趣。按照他的經驗，此地撿的煙頭，色、香、味、乾、嫩、長、多，夠得上七絕。因此，當大家都停止工作的時候，他一個人，遍地鞠躬，顯得非常緊張。

　　到自由中國，共赴國難的忠貞之士，現在是愈來愈多了。從大卡車，卸下來的華貴的傢俬，堆在鐵閘門的兩邊，像小的山丘。樟木的大箱上疊著較小的木箱，木箱上又堆著皮箱。七級浮屠式的，證明了它們的主人，有過值得誇耀的身份。現代化是與抽水馬桶離不開的。那些到自由祖國的燈塔上去參加復國鬥爭行列的達官貴人們，紳士淑女們，他們︵或她們︶自然不能忘記帶抽水馬桶。人生有一半以上的時間，應在室內度過，寢室內的陳設，當然在求舒服之外，還要點綴得富麗堂皇。似乎主人家的雍容華貴，就全靠這些時髦的傢俬來點綴一樣。席夢思的大戰場外，還有單人的小戰場；單人沙發，雙人鴛鴦座沙發，三人長沙發，還要加上長長的酸枝椅，鑲著平滑的大理石檯面的小圓桌。中華民族最善於調和，達官貴人們尤其喜歡這樣的﹁藝術﹂。

　　這些人物的外形是漂亮的，至少看不出有猥瑣的樣子。可惜男的都有了一把年紀，老來發福的臃腫軀殼，突出的大肚皮，好像對於復國運動的激烈鬥爭，有點累贅，有點缺乏活力。女的，有十九世紀遺留下來的小腳，算是老了；年青的一代，卻花枝招展地用香粉和胭脂，包圍住自己，使她們忘記了外面的世界，還是這麼艱難。當流浪漢們，有機會來檢閱這自由中國的後備隊的時候，他們的感覺，是那麼空虛悲哀。

　　在碼頭的右邊，黃玲斜撐著一把小布傘，倚在鐵欄杆上，滿懷別緒離愁，緊盯住維多利亞海灣。

　　麥浪與張弓，負責看守行李，他們兩人把襯衫脫下來，蒙著頭，背抵住背，歪坐在被窩捲上，赤著胳膊在太陽底下烤燒豬肉。熱汗，黏黏膩膩的在兩背相接處滾動。背海站立的，有﹁十二點差五分﹂柳森、潘令嫻、李曼、鄧湘琳，算是因公休假。整個半下流社會的人物，也到得相當整齊了。

　　統一碼頭的標準鐘，正指向十一點正。距離下船的時間，僅差點多鐘了，蕭鐵軍、王亮與姚明軒的影子還沒有看見，大家都非常焦灼。站在統一碼頭那邊瞭望的張大愚、吳孝慈，廣崇碼頭那邊瞭望的秦村，眼睛都望流了，老望不到他們三個。

　　﹁王大哥他們真不急，怎麼還不來？﹂蔣山青的胖臉，曬成了豬肝色，他用手指甩抹掉額角上涔涔的汗珠，在自言自語。

　　﹁聽吳孝慈說過，周恩賜住的醫院在九龍，隔山掉水，來回總需要點時間。我想，他們很快就要來的。﹂司馬明沉住氣說。

　　﹁人家都在上船了，我們也得搶先佔據點較好的位子。統艙的滋味，我們在長江裡是嘗夠了的。﹂同吳孝慈一道來的一位難友，焦灼地說出了他的感想。

　　﹁是不是可以一部分人早些上船？﹂麥浪提出建議。

　　﹁可未嘗不可以。不過︱︱我好像聽到王大哥說過：大家一起來的，也一齊落船，不要把流浪者的隊伍，衝得五零七散。我想：再等一刻鐘如何？﹂柳森偏著他的頭說。

　　﹁好吧！橫直再等一刻鐘，也不會太遲的。﹂黃玲扭轉身來，向大家苦笑了一下。

　　在統一碼頭洶湧的人潮中間，有個高高的浪頭，呈現在張大愚、吳孝慈的眼簾上。﹁看，他們來了！﹂張大愚一把拖住吳孝慈的手，在人叢中鑽來鑽去，趕忙迎接這三個久等不到的伴侶。

　　﹁事情辦妥了嗎？﹂吳孝慈揚聲發問。

　　﹁妥當了。你們可以放心走了。﹂王亮忘記了病後的疲倦，興奮地答道：﹁周恩賜的事，都包在我們的身上，明軒今後就是負責聯絡的人。﹂

　　﹁周伯仁老先生呢？﹂張大愚關切地問。

　　﹁周老伯的希望怕甚少了。據醫院裡的人說：﹃僅僅是明天後天的事兒！﹄﹂蕭鐵軍把眉頭攢緊，匆匆忙忙地回答。

　　﹁離別的場合，別煞風景。要當大事，換過另一舞臺！是不是？先生們！﹂姚明軒告誡大家，免得愁上加愁。

　　流浪漢們匆忙地集結在一處。他們利用這僅有的時間，互相道著珍重，互相說著心坎兒上要說的話。千絲萬縷的離愁，深繫住他們。不管海上的腥風，也不管當頭的烈日，他們底心，都融貫在未來的憧憬裡。

　　﹁經過大家的公議，我們決定在公積金項下，撥劃出兩百元來，送給你們做零用。﹂王亮的胸脯挺得高高的，當場宣佈了這項決議。他的話，情真意摯，沒有半點做作。

　　麥浪把蒙頭襯衫扯下，一骨碌爬起來，從衣袋內拖出一個紅紅包，雙手捧到秦村的跟前，說：﹁弟兄們的意思，千里送鴻毛，物輕人意重！﹂

　　﹁不，我們真不好意思收大家的錢。黃玲與我的船票，也還是開的公賬。這些錢，留給大家養命好嗎？﹂秦村這條硬漢，到了緊要關頭，倒忸忸怩怩起來。

　　﹁這世界雖是極化的，我們的﹃方程根﹄，還是祇有一個。你們走了，但你們的心卻是留在這裡的，分甚麼你們我們？分甚麼你的我的？﹂數學家張弓，也跟著從舖蓋捲上站起，搶著發言。

　　﹁秦村，代大家收下。在半下流社會混了這麼久，為甚麼還沒有沾染點半下流社會的游俠氣質。票子，票子是銀行發行的，它既不屬於你們，也不屬於我們，它有什麼值得重視的地方？假若你們認定這項權利的轉換，很難為情，那麼，你們把它看成友情的媒介，看成大家心靈溝通的一個記號，不就心安理得了嗎？﹂姚明軒揮動他那雙多毛的粗膀子，高聲大發議論。

　　秦村拗大家不過，只得收了。用低沉的聲調說道：

　　﹁王大哥，各位兄長，我代表大家，謝謝諸位的盛意。﹂

　　﹁謝謝你們。﹂黃玲也跟著致謝。她的眼淚，竟奪眶而出，簌簌掉滿一臉。

　　﹁後會有期。在臺灣見，或者，在大陸見！﹂吳孝慈被依依不捨的離情，拴塞住了哽喉嚨，好不容易擠出這幾句話來。並不是他兒女情長，卻是這太真實的場合，太使他眷戀，他的眼睛早已濕潤潤了。

　　﹁將民主的生活方式，將民主的思想與行動，將真理的精神與自由的精神，帶到自由祖國去，讓它們在那兒播種，在那兒生根，在那兒開花結果。﹂王亮將雙手交叉在胸前，說道：﹁這是一場長期的苦鬥，希望你們不要氣餒！我們這一代不能完成的理想，有下一代跟上來。生命的意義，好像一座橋樑，從現實的此岸，通達到理想的彼岸；生命的價值，也就只有在橋樑與過渡上顯得出真光彩。兄弟們！請記住：我們賴以生存的這個時代，是一個完全失掉了信心的時代。在絕望中尋找出希望，在死灰裡重新揚播起生命底烈火，在失敗下堅持住昂揚的戰鬥精神，這需要大力氣，需要大智慧、大勇敢。時代太艱難，祖國太危急，我們時時刻刻，千萬不要忘記我們的責任！我想：只要大家不忘祖國，祖國總是要復興的；只要大家不忘奮鬥，創造時代的任務，一定可以達成的；只要大家不忘患難中的朋友，我們的心，總會團結在一起的！這就是我們的臨別贈言，祝福各位兄弟旅途平安！﹂

　　﹁苦難在那裡，我們便在那裡！暫時的離別，算不了什麼一回事！因為，我們有同樣的夢想，那夢想賜給我們同樣的靈魂！﹂姚明軒敞開多毛的胸脯，仰起高聳的朝天鼻子，在緊張地演戲。

　　大家的包裹與舖蓋捲，都提到了手上。流浪的群眾，慢慢踏響沉重而堅強的步伐，向鐵閘門內進軍。仰鬱的情緒，哽咽住了彼此的喉頭，沉默中蘊藏著無限的祝福。當淚眼接觸到淚眼的時候，大家都有同樣的感覺。

　　﹁再見！希望彼此不要失掉聯絡。﹂第一個難友前腳剛跨進閘門，他反轉頭來，向大家告別。

　　﹁祝你一帆風順，早到臺灣。﹂群眾中有人在高聲祝禱！

　　﹁拜拜！希望大家勇敢地生活下去。﹂另兩個人併肩擠在鐵閘門上，向送行者親切地叮嚀。

　　﹁謝謝你們的祝福！﹂王亮在人縫中搶先答覆。

　　﹁王大哥，各位兄長，你們的啟示，我將永遠牢記。﹂吳孝慈隔著鐵柵，淚眼汪汪地說。

　　﹁孝慈，多多通訊，努力創造前程。﹂孫專員鼓起他的腮巴，衝到鐵柵邊，依依地囑咐著。

　　﹁各位請轉，實在太辛苦了你們。﹂另一位難友，雙脅挾住手提袋，搖手向大家示意。

　　﹁多謝你們招待。﹂、﹁我們盼望還有個會見的日子。﹂另兩位難友，一遞一句，向大家致謝。

　　﹁祝你們一路平安，福星高照。﹂群眾中有人在喃喃地答覆。

　　黃玲與蕭鐵軍魚貫而入。黃玲把行李一概交給了他，自己卻折轉身來，向大家依依不捨的緊瞅著，時時用小手帕揩拭紅腫的眼睛。

　　﹁記得我們，如果是值得紀念的話。阿玲！﹂麥浪扒開人潮，直衝向鐵柵邊。哽著喉嚨說。

　　﹁不能忘記，永遠不能忘記的……﹂黃玲背轉身去，辛酸的哭泣，從聳動的圓肩上，傳導到每個送行者的心坎。

　　﹁在復國的火線上，我們再緊緊地握手。﹂張大愚夾在兩個難友的中間，扭轉頭來說。

　　﹁大愚，不要忘記我們在石塘咀喝稀飯的日子！﹂趙德成掂起腳尖，在人叢中向張大愚招呼。他淳樸的黑臉上，佈滿心事。

　　秦村是殿後的一個。他慢條斯理地，很捨不得走。一步一回頭，那樣子真有點淒涼。進入鐵閘門後，他呆呆地倚靠在鐵柵上，沒有啃氣，也沒有做聲。不知是一樁什麼事情的刺激，他好像非常難過。

　　﹁秦村，再會吧！願快樂圍繞你。﹂王亮見秦村癡成這等模樣，高聲向他呼喊。

　　﹁王大哥，小丫頭呢？怎麼她還沒來？﹂秦村焦灼地問。

　　﹁因為她住得較遠，人又小，我們不曾告訴她，你們啟程的日期。﹂王亮答道。

　　﹁唉，糟糕透了！小丫頭是我親自從她媽媽的手裡，領出來的。我到臺灣去了，她留在此地，我真有點放心不下。﹂

　　﹁請你放心。我們對待她，也會把她看成自己的親妹妹一樣的。﹂王亮安慰他，希望他打消掛慮。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故事。小丫頭的身世與遭遇，實在太悲慘了，希望這孩子能夠爭口氣才對！﹂嗚嗚的氣笛聲，打斷了秦村的話頭。這是第二道了，盛京輪的馬達已在響，船上有水手在搖鈴，招呼送客的人下船。

　　﹁上船去吧！﹂王亮催促他。

　　﹁這個信套內，是一包黃土。王大哥，請你務必親自交給小丫頭。千萬，千萬！這包黃土，是從她爸爸的刑場刨出來的，還浸滿了她爸爸的鮮血！希望她不要忘記祖國，不要忘記殺她爸爸的血海深仇！﹂秦村臉色陡然變得鐵青，他咬緊牙關，將一個重甸甸的信套，從鐵柵內遞出來，車轉身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鐵柵外，有雄壯的合唱，發自流浪漢們破碎的心房：

　　在青春底綠岸上︱︱

　　綻遍血紅底花！

　　祖國山川眼底；

　　無衣無食無家！

　　願從宇宙摘去太陽，

　　假若自由不放光華！

　　輪船煙囪上噴散白色的霧，慢慢地離開了碼頭，只遺留下空漠和荒涼，在流浪者面前，有如陰影動搖。那剛才還熱鬧非凡的舞臺，人聲漸漸減少，而入於寧穆。……

　　﹁假如再多點忍耐和時間，人能觀察世界的橫切面。﹂麥浪狠狠地啐了一口釅痰在海裡，搖著他的四方臉，也悵悵然離開了那個地方。他的後面，只剩得一個王亮，拏住那包黃土，兩眼在淚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情緒。

二十

　　日子過得真快，看看已是秋盡冬初。艱辛歲月底潛流，在不經意中處處顯露出來。

　　度過一個長長的、明麗的秋天，李曼的腳步，始終沒有再蹓躂到半下流社會的邊緣。小丫頭雖走動得很勤密，但偶爾帶回來的李曼的信，總是充滿了自怨自艾的一些廢話；而從小丫頭口中所傳述出來的李曼的日常生活，竟頹廢、腐蝕得相當怕人。這些疑竇，叢集在王亮心靈上，反映出一些飄浮不定的幻覺。他總覺得，李曼對生活底渴望比對命運的痛苦還要強烈，雖然她根本瞧不起別人的生活。

　　她本懂得殷切的期待，瞭解期待所賜與她的慰藉，因此她也很明白失望的滋味。她的苦惱，就為了她的敏感性強於她的意志；她的神經質的感覺超過了她的理解和行動的能力。結果，她只配做一個為上流社會所俘虜的沒有出息的詩人，而不能再當作半下流社會的戰鬥旗幟，自由招展。

　　悲劇的成因，決定於人類自身，不在命運，不在神。事實上，從澳門歸來的李曼，她的精神生活確實有點不正常，處處流曳出精神的病容；而一個精神病者的病情，只要她的朋友們一經與她疏離，就會因為她那致命的敏感性，逼她到毀滅之途去！女人，她把一顆心分贈與無數的人，其實她什麼也不贈與，這就是女人的特質；而李曼，又恰恰是這麼一個典型。

　　太敏感的人，對別人固然高度懷疑，對自己卻也深深內疚。李曼的頭腦富於容受性，而短於分析與綜合；她的意志力多為單純的感官感覺所顛簸，而缺少搗爛現實，重新塑造理想的定力。她往往把錯誤當作安慰，把願望看成現實。因此，一旦當痛苦的命運襲來，她的信心渙散了，她在命運之前第一個發現的是失敗。結果，處處都能找到生活的矛盾，處處都能碰到精神的內省世界的鬥爭。而且這矛盾與鬥爭，一直擴展到愛情與友誼之內。李曼在這個長長的秋天所經歷的苦痛，正是這樣。因為，李曼到底是個感性世界的詩人，而不是理性世界的鬥士。

　　王亮是﹁人﹂，那麼，一個﹁人﹂的寬容，也總該有個限度。他能寬容李曼對他的誤解，能寬容李曼對他的冷淡，或者也能寬容李曼對他的閃爍態度；但他無法寬容李曼的驕矜！生活態度的衝突，比理智的衝突更要可怕。王亮從悠長的期待之夢裡醒轉過來，他的寬容也微沾著恨意，他的自尊心也蒙上了羞恥。被損害、被輕蔑的痛苦埋在心坎上，總有一天要爆發的。

　　半下流社會冬眠的影子，更加深了王亮的焦灼。對大陸的禁運，直接窒息了孤島天堂的生機，也間接嚴重地威脅著半下流社會。

　　潘令嫻工作的塑膠廠，因為資金周轉不靈，不得不實行緊縮。一方面減薪；一方面又加緊裁員。令嫻因為不是熟練工人，又沒有取得工會與大亨的支持，第一批裁員名單中，就炒了魷魚。她非常懊喪地捲起舖蓋，搬進S村來。在半下流社會，接替了李曼所曾做過的工作。如繡花、代謄正文章、管賬等等。

　　趙德成與張弓的﹁逐臭生涯﹂，也因禁運的關係，存貨沽不出去，堆在大房裡又佔地方，決定洗手不幹這一行當。趙德成好不容易找到一件鎚石子的散工，但三天做兩天停，並不是經常可靠的工作。張弓因為氣力較弱，只得厚著臉皮，一心一意兜售書刊雜誌，向紳士淑女的冷面孔，向酒綠燈紅的糜爛場所，去討生活。不過，這位老實而有智慧的數學家，最缺少的卻是應付現實環境的聰明。紅起面孔半天擠不出話來，對於他的生意經，真打了個大折扣。晚上結賬的時候，他總比姚明軒，少過二分之一。他常搖頭嘆息：﹁在人生方程式中去求一塊麵包，比餓肚皮還難！﹂然而，生存是一種權利，既無可讓渡；工作也是一種義務，總無法推卸。整個半下流社會，是一個以工作為神聖，以工作推動理想社會，他當然不能自甘落後，只好頂住頭皮硬幹下去。

　　在上禮拜五，周恩賜傷癒出院了。新癒合的腿傷，使他對上山下山，還有點麻煩。王亮把他親自接回來，安插在潘令嫻的小房裡，與小傻子一道，由潘令嫻耐心教育他倆。周恩賜在長沙時，本已讀到初中二年級，小傻子的功課，顯然與他還有距離。王亮同他們講解國文、歷史、地理，勉強可以湊合。姚明軒與司馬明教授的公民課程，不得不分班上課。外國語文的教授，麥浪分了周恩賜，潘令嫻分了小傻子；而數學與自然科學的講授，著實耗費了張弓一番心血。動物學與植物學，張弓沒有精湛的研究，他暫把這門功課停開。因為他認定：一知半解的知識，比沒有知識更壞。物理、化學，僅有周恩賜一個人上，數學雖兩個人都必須學，但一個是學算術，一個是學代數，也不能同一個時期學習。在所有的教師中間，張弓算是最有資格的一個了。他沉潛在大學理學院研究了九年，由助教升到講師，而且這年青的講師，在理學院同學的心目中，還一直被當作天才來看待的。周恩賜與小傻子在自然科學上感到濃厚的興趣，也得歸功於這位循循善誘的賣雜誌的老師。

　　在教育工作上，半下流社會並不是開學店。老師們認真負責地講課，學生倆也聚精會神地聽講。他們在傳授知識之餘，還實行了導師制。讓年青的一代，學習與生活打成一片。在這裡，知識的傳授固是一項重要的事，而品格的陶冶，思想的鍛鍊，尤其重要。負這項艱鉅工作的，卻是潘令嫻。︱︱這位在下流社會時，曾被鴇母譽為﹁臭老舉﹂的名門淑女！

　　最有意思的，是老鐵這位體育教員。他是以工作來代替運動的。每一天天剛剛亮，就把學生叫醒來，要他們兩人共抬一小桶水，從井裡抬到廚房裡，來回反覆地運動著。最後，他總想方設法分出點錢來，替他這兩位心愛的學生，買兩瓶﹁維他奶﹂，補充營養。﹁一代應比一代強，不論是在智力、在體力上﹂這是體育教師的哲學。

　　※※※

　　記得：那大約是十一月初左右，輪到麥浪在大房作研究報告，這報告題目是﹁近兩百年來德意志哲學思潮的演進﹂。已連續講了四堂，那晚繼續在談康德死後，德意志思想界出現的真空時期的狀況，他把一八○六年耶那之役，拿破崙進軍柏林的時代，比一九四九年中共席捲大陸的時代。從普魯士普通小市民的高度自私心理直到國會議員及當時的執政者的顢頇，與大陸淪陷前後，中國人民的混亂心理，當時國民精神崩潰的可怕朕兆，兩兩比照。他講到日耳曼民族自信心的喪失，民族自卑感的流毒，也回應到中華民族由傲外、懼外、媚外，而終至變成俄羅斯的附庸。他談到菲希特在柏林大學所作的﹁告德意志國民書十四講﹂，也談到歌德、席勒的詩。他曾沉痛地作下結論：﹁假若一個民族的文化不被毀滅，假若一個民族的精神不被摧殘，假若一個民族的自信心不被糟蹋，假若一個民族的創造活力不被壓抑，那個民族始終要在自力更生中站起來的，普魯士就是一面歷史的鏡子。﹃第爾西特﹄和約，給與日耳曼人的恥辱，何等深重！路易士王妃，就是在這喪權辱國的條約下以身殉國的。但一八一三年後，德意志人在斯泰因、哈登堡等的領導下，在萊茵河兩岸，發動掃蕩拿破崙侵略軍又是何等精采的一幕悲壯劇。當德意志民族精神被鼓舞起來以後，她是一頭猛獅，而且這獅子還注射了強烈的民族特性藥，勇敢而瘋狂地走向了民族復興的大道。而我們中華民族的歷史，也是光榮的，我們有過挫折，但我們的祖先，從來不承認失敗！他們終究有勇氣站起來，改變民族歷史發展的方向；我們的歷史，也有灰黯或者黑暗的時期，但一個富有自信心、自尊心的民族，總是在存亡繼絕的關頭，激發出全民族的智慧，全民族的創造活力，所以她畢竟是得救了。我們復國的精神基礎，就在這裡！﹂

　　麥浪板緊他那平實的四方臉，滔滔不絕地在發抒他的高論，聲調激昂慷慨，與當年清華園講壇上講學的耶拿老哲學博士，石塘咀天臺上啃酸麵包的﹁酸秀才﹂，幾乎一模一樣。他有師承、有研究，而且還有對國家民族殷切嚮往的真情感，說起來固然頭頭是道，聽研究報告的人，心靈深處都習習顫動。復國的信心在淚眼裡開著花，他們髣髴看到了中華民族的另一個菲西特！

　　﹁一個民族，最可怕的敵人，究竟在外面，還是在內面？﹂司馬明豎起鋼筆，問道。

　　﹁道不遠人，我們不妨先以日常行動為例。﹂麥浪噓了一口長氣後，說：﹁一個人，最可怕的敵人，還是自己。一旦當他喪失了生命的信心，他的精神會在失敗的鎚擊下崩潰，他唯一的希望，就只是找到絕望與死亡。假若一個人的意識形態，真正向這個方向轉化，他的生命再能延續下去嗎？舉個具體的例子來說：劉子通教授，他有二十多年的老肺病，總是時好時壞，拖他不死。他常常拍拍胸膛，很自信地說：﹃肺病不會死人，除非肺病患者自己想死！﹄他有信心，能夠快樂地生活得這麼久。可是，一旦當他的信心消失了，他的精神也崩潰了，結果，不到三個月，他的自然的生命，也就很快地完蛋。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又何嘗不是這樣？所以我認為，國家民族最可怕的敵人，在內部，不是在外面。﹂

　　﹁如何克制內部的敵人？﹂王亮問。

　　﹁我想，第一是教育，第二是教育，第三還是教育！﹂麥浪堅定地答。

　　﹁教育？在今天，談教育復國的大道理，實在有點迂闊！阿麥，我看你還是收起你那套﹃綠長衫﹄式的說教吧！﹂姚明軒的朝天鼻子，噴出兩筒冷氣。

　　﹁教育如同模子，壞模子鑄出歪貨，好模子鑄出好貨。今天的學店，不過是這可悲的時代的倒影，原不存在真正教育的理想，明軒，這點你總該承認。我們不能只看到事物的表面，而忽視事物的核心。在今天，我們不能在教育上，奠定國家民族百年不拔的根基，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呢？﹂麥浪說。

　　﹁你的教育理想，到底落腳在甚麼地方？﹂姚明軒追問。

　　﹁政治影響，從學術的園地撤退，這是前提條件。﹂

　　﹁以後呢？﹂

　　﹁我的教育理想：在一般方面說︱︱是文化，在特殊方面說︱︱是文學，在解除傳統的束縛方面說，是科學的自由發展，我們的目標，要通過教育，培養一種富有信心的時代精神。為新生的一代，開拓出一條真正自由的道路。﹂

　　﹁還嫌有點大而無當，模糊籠統。﹂姚明軒直逼過來。

　　﹁我們的教育理想，分析地講，﹂麥浪被姚明軒逼得太緊，一時找不到適當的話，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教育在今天的最要緊的使命，要使受教育者養成對於人類可以和平共處的信心；養成對於文化為一連續而不可分割的整體的信心；養成教育可以轉移道德能力的信心。欲達到此一目的，必須先將教育平民化，使受教育變成國民的義務，使受教育者儘量發展其天賦，而不必為﹃特權﹄所限制。﹂

　　﹁如何開拓真正自由底道路呢？﹂姚明軒發了蠻勁，他要打爛沙缽問到底。

　　﹁先求人類的個性與社會性這兩端的調和。先求學術自由，先使學術領導政治。使每個人有供給自己需要的工具，有圖謀自己的幸福的能力。認清並利用自己的權利；明瞭並實行自己的義務。因此，今後的教育，發展心智之外，也應兼顧實用；科學鍛鍊之外，還應有藝術的泳涵。發展德智體群美五方面的能力，由是使人類漸進於完美；而今後的教育，應不再是種特權，學識也不再是個人的裝飾，它為社會的公共福利而敷施教化，也為人類的公共福利而共同邁進。它以聖潔的愛和同情心為出發點，而代替今天專門煽起人類的仇恨與自私的教育。……﹂

　　桌上的煤油燈在打烊，對於麥浪與姚明軒的一問一答最提不起興趣來的趙德成，已經坐在蘋菓箱做成的矮凳上，點著頭打盹。窗外，月明星稀，倒是個透明而恬靜底深夜。

　　王亮見大家都有了幾分倦意，正想宣佈結束。忽然，一陣零亂的腳步聲音，從窗後的小碎石路上傳來。有人在高聲呼喚：﹁司馬明！司馬明！﹂

　　﹁喂，小王，甚麼事這樣報凶報吉？﹂司馬明分辨得出這是隔壁小王的聲音，他一怔，心裡有點發慌。

　　﹁阿明，快到船塢去，﹂小王貼近鉛絲窗口說：﹁柳森跌壞了！﹂

　　﹁什麼？﹂司馬明甩掉木屐，趕快換上一雙球鞋。

　　﹁他從吊橋上摔下來，現在還在流血。﹂小王張開蒼白的嘴唇，不停的喘著氣。

　　﹁唉唷……﹂老鐵話還沒有說完，已搶出大門。

　　一陣狂亂的腳步聲過去了，屋子裡，只留得潘令嫻同她那兩個已經入睡的學生，和疲倦得一身發麻的趙德成。

　　夜，恬靜而深邃。西風，像從凋謝的歲月裡跨出來的，用白骨鞭策著的馬匹，在潘令嫻的心絃上，得得地馳騁。

　　※

　　顢頇：是形容不明事理，或是懶惰，做事疏忽，不用心。

　　迂闊：1說人不通世務，言行不切實。
　　　　　2﹁迂迴﹂彎曲，繞遠路。3﹁迂緩﹂遲鈍，緩慢。

二十一

　　空氣沉重得像鉛塊一樣，黃昏正披上修士的黑袍。

　　李曼在痛苦中。她的敏感，加深了她心靈的磨折；她的猶豫，擴大了她內心的矛盾；她的詩人氣質的熱情，使她深陷於戲劇化人生的最疑難的﹁糾葛﹂裡。她需要愛情來慰藉她的寂寞，正如同需要麵包來填塞饑餓者的胃袋一樣。

　　梅窩的黃昏，天然就帶有荒漠的寂寥的傾向，何況在這十一月將盡的冬天。從海濱浴場回望過去，那個漁村的小市集，像一隻打破了的發著酸臭的睡意的瓦罐，靜靜地蜷伏在西風的懷抱裡。更遠的地方，環伺的群峰，屏風般遮斷了李曼的視線。前面，殘餘的浴場更衣室的骨架，索索地在呼嘯的夜風裡哀鳴。它們在睡夢中被人遺忘，準備在來年春暖的時候再甦醒。大海，驕傲而堅強地向堤岸沖擊，生命之流無窮無盡……

　　李曼踽踽地踏遍黃昏底沙灘，萬千個疑問號重重疊疊將她包圍。寂寞的芳心，確實無法解脫。她無法理解，那淅瀝的流沙，對她低訴的沉重的語言。她無法知道，生命在她那愁鬱的瞳孔裡漸漸黯淡的蒼涼。她孤獨地躑躅在昏暗的沙灘，富有詩意的幻想，在她生命的餘火中還爆著火花；而火花裡爆出王亮那有力量的言語，像黑夜的星星，像他那放亮的眸子，也像他那熱情擁抱的堅強的雙臂。

　　晚風帶著若干涼意，在她的披巾上跳躍，在她那鬱熱的腦海中迴盪，激起無限酥癢的波濤。她真的想把披巾扯成粉破，把桎梏身體的大衣旗袍甩光，縱身到自由的大海裡，將燃燒的熱情淬熄。讓自由的大海，向她這不潔的身體施行聖洗。

　　﹁自由，還我清清白白的少女的自由！﹂一個不可見的幽靈，向她淒厲地召喚。﹁是的，我們從生到死，都披上了枷鎖，那些教養，那些人吃人的文明，都只是鎖鏈。我們，生下來被衣服所束縛，死去後被棺板釘牢，自然的活潑潑的生命，竟全無一點反抗，這到底為了什麼？﹂一個可怕的疑問號，橫掠過她胡思亂想的頭腦，她想尋求一個確切的解答。李曼，這位想得太多而做得太少的詩人，在揚播的風沙裡，孤寂地徘徊。

　　﹁青春，珍惜您自己的青春囉！因為，開得最鮮艷的少女底花朵，到底非常短暫！﹂另一個不可見的幽靈，帶著惡毒譏刺，向她搭訕。

　　﹁不是嗎？那位古埃及最美麗的皇后，她在遠古的歷史舞臺上，如何以美麗傲驕過歷史？如何以青春征服過權力？凱撒有力量征服全世界，她卻有力量征服凱撒！這皇后有何等的自信與豪情。真的，她征服了凱撒，在她恰當十六歲的時候。不可一世的安東尼曾征服過埃及，但俯伏在她的腳下的，也正是那驕橫的安東尼，因為她的生命的花朵還沒有開完，她年華正盛，還在二十二歲的芳齡。到二十九歲的時候，她凋零了，這位被歷史家宣稱為：﹃假若她的鼻子生得低一點的話，羅馬的歷史可能重寫﹄的美人，在奧古斯丁的眼睛裡，僅是一個肥胖的蠢婦！這真是一個多麼可悲的現實！﹂李曼，愕然悵望著莽莽平沙，她髣髴置身在古埃及的歷史舞臺，裝扮成與克婁巴多奧同樣的角色，她默念著急馳而過的華年，正穿過二十五個年頭的驛站，驕傲和美麗的日子，留與她的是這麼稀少，她深深地讓寂寞的失望掩埋住自己。……

　　﹁生活依靠錢袋，但真摰底愛並不在錢袋內存在。黃金，不過是魔術師的扇子毛毯，給人抽象的快樂，卻無法真實地使人歡喜。縮小你的希望，你將重新發現比黃金更燦爛的有意義的生活。﹂另一個不可見的幽靈，從昏暗思想的漩渦裡，伸長了脖子，對她揶揄。

　　﹁啊，愛情的宮殿，難道是黃金砌成的嗎？青春，熱情，難道可以論斤稱兩來零售批發嗎？﹂一個血紅的驚嘆號，劈面直楔入李曼心靈的砦堡。﹁愛情的另一面就是犧牲，正如同快樂的陰影，原是痛苦。假若不用犧牲來取得愛情，不用痛苦來換得快樂，我真看不出空空洞洞的人生，有什麼特別值得寶貴的地方？錢袋？錢袋能培養自私，培養卑污苟賤，培養庸俗，將人與人間的真正關係隔絕；它只是一塊石田，人間的友誼與熱情，在這裡既不能播種，也不能生根，更不能開花結果。我真找不到它有什麼值得珍惜的地方。﹂李曼的思潮，流進了另一個海天寥闊的自由境地，她那冷卻的心情，又像在三春的陽光底下曝曬著霉氣，一縷縷溫暖直鑽進她的心房。她好像在笑了，在灰黯的黃昏裡，露出一列編貝似的發光的牙齒。

　　﹁亮！那兒靜蹲在沙灘上，垂著頭兒沉思的，不是我的亮嗎？他這樣冷漠地坐在那裡，為什麼不再跑過來擁抱我呢？一百多天來，我實在害苦了他，我實在對不起他，對不起他！﹂李曼在激動的感情中，輕捷地邁開她的腳步，踹著軟綿綿的流沙，走向泳場的那頭。她的幻想，又一次在現實之前破滅了。那矮冬冬蹲在沙灘上，守候著大海潮汐的黑影，原來並不是人，僅是個﹁保持城市清潔﹂的垃圾桶！它的存在，像個哲學家，冷冰冰的，既不給與人類以煩惱，也不給與人類以同情和慰藉。

　　﹁亮，你的手臂，難道不再為我攤開嗎？你的胸膛，難道不再為溫暖我而起伏嗎？你的眼睛，難道不再為歡迎我而放出閃閃的光彩嗎？你的嘴唇……？﹂李曼靠近那垃圾桶，喃喃地自語。戴著雪白的網花手套的纖手，使勁的從後頸下直搔至頭頂。昏暗的暮色，在她周圍跳躍，黑色的大海，震響起黑色的喪曲，紛紛灑落在她那萬象皆空的心頭。

　　一陣夜風緊掃過去，在海天相接的遙遠的地方，她髣髴看到了王亮那雙幽怨的大眼睛，失望而嚴峻地向她凝視。﹁回到半下流社會去！重釘上貧窮與不幸的十字架！﹂李曼傷心地捻起拳頭，向空氣閃擊了幾下，又抽了回來，重重地鎚擊著她那熱昏昏的腦袋。

　　但腦海的波瀾，又泛載著一艘沉重的破舟，跟隨她那顛簸的思潮起伏。一抹難忘的記憶，浮展在她的淚眼前。

　　那是另一個風號雨驟的黃昏︱︱半下流社會，平靜地蜷縮在風暴的深處，廂房裡的油燈被破舊報紙層層圍住，僅露出一片細濛濛的亮光，在冷風中搖曳。那可憐的王亮，爬在木板床上，軟癱癱地在抽搐。他的身邊，側坐著蒼白的潘令嫻，用手輕輕地撫拍王亮的背脊骨。

　　﹁令嫻，我真害怕就因此死去！﹂那是王亮的聲音。

　　﹁不，不會的！信仰你自己，正如同對人類必須保持信心。﹂那是潘令嫻平靜而柔和的回答。

　　﹁好久以前，我的信心已經破滅了！我看不到永久不變的友誼，我也看不到始終不渝的愛情！﹂王亮說。

　　﹁不要再難過了！就是全世界都向你遺棄，你應當保持住你的溫良和大度，你不是常常這樣告訴我嗎？﹂潘令嫻說，柔和的尾聲在狂風中顯得軟弱。

　　﹁唉！很難說：人類的心靈本是太複雜的。﹂王亮說。

　　﹁曼姐姐的事情，不必再佔據你那破碎的心房了。你不是告訴過我，一切事物必須看空點，才有益處嗎？就是︱︱﹂

　　﹁就是︱︱什麼呢？﹂王亮噗嗤地在發著乾笑。

　　﹁就是全世界的冷酷與寡情，都壓在你的身上，你也不要心焦。﹂

　　﹁為什麼？﹂

　　﹁因為，唯有苦難的生命，才能融化在一起的。你的不朽的生命之內，至少還有我；你的生命之外，還存在著一個無窮無盡的廣闊的世界！只要不喪氣，真正的友誼與愛情，還是會回來的。﹂那是潘令嫻的勸告……

　　嘶叫的暴風雨，並不曾把這些話沖洗乾淨，它像鉛塊一樣，重甸甸地鎔鑄在李曼的記憶的創傷裡。……

　　另一個記憶的序幕又扯起了。那佈景不是黑影幢幢的半下流社會，而是澳門大酒店豪華高貴的寢室。夜靜而有微風，可怕的經歷，夾雜著可悲的命運。

　　李曼記得那一晚她是在醺醺大醉中，流淚昏睡過去的。

　　當她醒轉時，她只覺得頭痛得厲害，喉嚨乾得發苦，惺忪睡眼，在柔紅的檯燈光下，幻著火星。四肢有點酸麻，腰部以下，像被針扎的一陣陣作痛。用手摸去，竟摸到濕淥淥的一手血，……

　　在不幸的預感下，李曼猛掀開蔽身的毛毯，她發現她軟酥酥地躺在那裡，赤條條的像個手指頭！側轉身去，發現隔壁房裡的錢胖子還沉睡在自己的床上，那多毛的肥厚胸脯，正在不均勻地起伏。當她兇猛地搥醒他的時候，他微眯一對小眼睛發出神祕的傻笑，把身體又漸漸地移向了她的身邊，那股涎皮嘻臉的憊賴神氣，真夠人瞧！……

　　那雖然是一種新的刺激，李曼卻非常後悔這孟浪生涯帶來的後果。在這孤獨的海灘上，她又傷心地慟哭起來。

　　幾個月來，有一種神祕的發酵作用，變換了她的體型；也因為良心的內疚，隔絕了她與王亮的友誼。她自己也覺得太對不住他。

　　﹁堅決地再回到半下流社會！﹂她腦海裡還是盤旋著這個想頭，﹁我想，王亮一定會原諒我的！人的一生，錯誤總不可免，何況這錯應該由雙方共同負責。﹂她想到這裡，好像變得舒暢了許多，正想拖著沉重的腳步，踅回蜃樓旅店的房間去。

　　突然，李曼的腦海波瀾，又湧出了另一個怪想。

　　﹁令嫻呢？這可憐的令嫻，她馴良地歷盡了人世的艱辛，她在一次又一次的惡劣命運的打擊下，始終抬不起頭來。難道我要親手將她最後的希望摧毀？難道我竟會變得這麼自私，拿別人的痛苦來砌築自己幸福的樓臺？難道我真忍心看到一個善良而沉痛的人，絕望地倒下去嗎？難道當人家的希望還剛剛萌芽的時候，就狠心地連泥土也替她挖掉嗎？我不︱︱我不能夠這樣做！錯誤在我，不在令嫻，令嫻始終是無辜的！我沒有理由要求令嫻分擔我的不幸！﹂

　　一抹聖潔的光輝，在她那熱烘烘的臉上，輕輕地掠起，似乎這一個浪頭，又變成了她思想的主流。她思想得是那麼多，那麼急促，始終不曾給平靜的希望，帶來一個自由的空間。

　　當李曼的眼睛，接觸到大海中明麗的漁火的時候，不幸的詩思，再次苦惱地纏住她，心中又充滿了不祥的夢幻！她的失掉理智的、昏暗的眼睛，想穿透那層籠罩著死的昏暗的夜幔，她的嘴喃喃不清地發出一些聽不分明的話。

　　﹁揩乾淨吧！那恥辱的眼淚！沸騰吧！我的青春底心！亮！你的眼睛又在引誘我；你的耳朵，真能聽到我幻想中的呼喚嗎？我要在你的眼睛上，尋找熄滅了的生命的火花。我要在你的眼睛裡，重新點燃起希望與熱情。在同一個天底下，我們走過同一的道路，也曾為同一的夢，欺騙過我們。但今天，我還只能在你的眼睛裡找到，震撼著我靈魂的全能的魔力，和那不可理解的權威！只有你那雙幽怨的大眼睛，才能使我心靈平靜；因為，那眼睛內，不蘊藏著個人痛苦的悲哀，而深藏著關於人類痛苦的悲哀！這悲哀流洩出深沉的憐憫，充滿了對人類與自由生活的高傲的信念！﹂

　　﹁雖然，短暫是這個世紀的特徵，但生命的悲哀，卻是永恆的！我要把人間的一切痛苦都隨身攜帶；我要撫愛我那個真純的幻想，一直到死！我知道：我還在希望，還在哀慟，還在嫉妒，同往日一樣。那撫摩過我，親吻過我的青春的烙印，還可怕地在我的雙頰上燃燒；那逝去日子的戀情，還泛起一團團活的火燄，熊熊地流注在我那淵深冷闃的心底。我為什麼要遺棄它呢？幸福的追求，不是人生不可轉讓的權利嗎？為什麼我注定要犧牲？我不能馬上結束我青春底童話，我怕預見那悲慘的喪失與永遠的別離。我根本不需要那些偽善和自苦，那些忘懷和平靜！因為，瘋狂的戀意，還在苦惱地鎚擊著我。假若別人底嘴唇碰一碰你的面龐，我的心便會在無言的痛苦中整個地戰慄起來；假若別人的手臂佔領了你，我的殘存的幻想，逝去的年華，都要像冬天的枯葉，飄零在焦渴的泥土上，找不到歸宿。為著那花朵般的青春，我不得不對命運付出眼淚，付出哀愁，以補償人間的罪惡與流言的迫害。我悲傷，因為我曾經有過熱情的風暴，而且這風暴並沒有衰竭。我更悲傷，因為當我離開你時，你竟是快樂的！﹂

　　可憐的李曼，頹廢地坐在沙灘上，陰鬱的眼瞅睬住在黑暗中移動的風沙；她的心胸，為太多的矛盾所鉸碎；她想得太多，決定太少，像一個斜倚著盾牌的騎士，為失去的戰鬥力而太息。

　　在她思想的海洋上，一個浪頭掀起了另一個浪頭，一道波瀾緊接另一道波瀾，沖擊她那腦海的堐岸，蒼白的人生，不斷地迸裂出白色的泡沫。她又轉換了另一個﹁念叢﹂。

　　﹁不，我絕不能再老著面皮，重回半下流社會！我離開那兒，僅帶走一雙眼睛，當我再走回去，我卻帶回四隻眼睛！我離開那兒，我還是一件沒有破損的藝術品；而回去時，我已是一個爛爛破破的瓦罐！我犯過罪，也許王亮能夠原諒我，我自己也可找到原諒自己的理由。但子宮裡的孩子，是沒有﹃原罪﹄的，為什麼要讓她一接觸到自由的空氣，便要擔當成人的罪惡？我！我不能回去！﹂

　　她硬僵僵的從沙灘上爬起來，又嗚嗚咽咽地哭了。冷風混和著冷淚，一直冷透了她那失望的心。

　　夜，比海還深。蜃樓旅店的住客，正蜷臥在被筒裡尋找他們的溫馨底夢。鼾息隨著夜風在播散。李曼，點燃了一枝烟捲，又換上另一枝烟捲，呆坐在鋼桌邊猛抽。她的面前，端正地擺著一本洒金日記本，讓颼颼的筆觸，紀錄下她那無窮無盡的矛盾心情。

　　﹁人生是短暫的，但剎那的印象，卻有永恆的傾向。﹂日記本上紀錄她今晚的心情，是從這幾句話開頭的。

　　隔壁房裡，有一雙渡蜜月的新婚夫婦，還在唧唧噥噥的耳語，從板壁罅隙中偶爾漏過來的醉人的甜笑，使凝靜的空氣裡盪漾著神祕底情調，也越發增長了李曼的寂寞。她無目的地噴出一個個煙圈，看著它們嬝嬝上升，也看著它們慢慢擴大，慢慢消逝。……

　　失望底夜，零落地輕扣失望底心扉。梅窩，為沉默擁抱住，山谷中浮滿了幽暗與夜霧。

　　※

　　楔入：﹁楔﹂1門兩邊的木柱。2用鐵槌敲擊︵釘釘子之類的︶。
　　　　　3﹁楔子﹂舊式小、戲曲的開場白。

　　砦堡：﹁砦﹂山野村落周圍防守用的柵欄，同﹁寨﹂。

　　鉸碎：﹁鉸﹂1用剪刀剪東西。2穿洞。如﹁鉸孔﹂。3﹁鉸鏈﹂。

二十二

　　聖誕樹上的洋燭，正淡淡地勾起人類對伯利恆漫天風雪的遐思。那是個平安之夜，大地充滿了歡笑與祝福。

　　李曼的新居，是一棟髹漆著淡綠顏色的一樓一底的花園洋房，此時正點綴得金碧輝煌，安排下盛大的舞會，歡迎上流社會的紳士淑女們。

　　園內，甬道旁的兩列法國梧桐，在簌簌地搖落著黃葉。影樹的光禿禿的枒杈，從圍牆上直挺挺地伸展出去，像要撐破灰色的天穹。修長的花畦內，雁來紅在微風裡點著頭，白色的、黃色的、紫色的菊花叢，相互擁抱住，竊竊地談著情話。殷紅的聖誕花寂寞的在燃燒，爆仗花偷爬在圍牆上，金黃色的蓓蕾，纍纍低垂在蕭瑟的寒風裡。當富貴人家，花枝互鬥著芳菲的時候，圍牆外廣大的世界，那披著滿頭枯髮底冬天，正逐漸衰老。

　　盛粧的李曼，煥發的容光依舊嬌艷逼人。她正茫於指揮僕役們佈置聖誕樹，安排晚宴，調雞尾酒，吩咐男僕打亮蠟地板，累得一頭涔涔大汗。

　　小丫頭吃完晚飯，休息了一會，草草梳洗完畢，便嚷著要回S村。小妮子家不懂事，那份牛脾氣，李曼也得讓她三分。但是今晚客人多，需要人款接，她很不願意小丫頭離開。

　　﹁湘琳，明天派章司機送你回去行不行？﹂李曼一手提起她的晚禮服，一手搭在小丫頭的肩頭上說。

　　﹁不行！我說走就走。﹂小丫頭鼓起腮巴，很不高興地說。

　　﹁為什麼？﹂李曼偏著頭問。她滿臉堆著苦笑。

　　﹁我討厭那鬼胖子！那個有錢的惡叫化！﹂小丫頭牙齒咬住嘴唇皮，面色顯得黃中帶白。

　　﹁唉，好妹妹，蓮子苦在心裡，你年紀還輕，見的世面也太少，萬事總該將就一點。﹂李曼勸慰的語言中夾著哀懇。

　　﹁不，曼姐姐，我要到亮哥哥那兒去﹃報佳音﹄。我在那裡，我的心是自由的；在這裡，我實在感到不舒服。﹂小丫頭搖動她的孖辮，正正經經的回答。

　　﹁可憐你的姐姐，現在世界上已看不見半個親人，已找不出一絲溫暖……﹂李曼淚承於睫，她的心裡要說的話，竟是如此蒼涼。

　　﹁一個人有了花園洋房，有了汽車，有了鬼胖子，也有了臭銅板，還怕寂寞嗎？﹂小丫頭鼓圓一對眼睛，拿話直頂撞李曼。

　　﹁有了虛假的物質享受，卻失掉了現實的生活，失掉了真實的友誼，這些，你總該看得清楚！﹂李曼挖出了自己的心，向小丫頭申訴。她的話真帶有血絲。

　　門外，汽車的喇叭按得一片響，阿芳尖著嗓子在嚷。貴客已開始光臨了。李曼見小丫頭固執要走，只得吩咐章司機用汽車送她到筲箕灣，在急忙中拿了一點聖誕禮物，寫了一張聖誕賀卡，噙住一包清淚，送走了這個淘氣的孩子。

　　大廳內，擁著貂皮大衣，拖著長裙的太太小姐們，西服筆挺的老爺少爺們，慢慢地越聚越多。李曼像蝴蝶穿花叢般的，周旋在盈盈歡笑之中。她面對這令人眼眩的繁華，令人頭昏的喧囂，難言的寂寞，使她全身顫慄。她感覺到：她的生存空間，一天天在縮小；她的青春底花朵，一天天在凋零。雖然，洋琴鬼們的彈唱還是這麼令人心醉，可是美麗的生命的憧憬，對她已永遠不再回來。她也深深體會：在不應當有笑容的地方裝笑，這笑，比哭還要難過。在這鍍金的小天地裡，詩人透過她充滿靈感的淚眼，所抓到的僅是這樣的印象。

　　當她高擎起滿溢的酒杯，向高貴的來賓們祝福的時候，她所看到的，僅是那苦澀的威士忌，所反映出來的自己的生命。當她隨著柔曼的樂章，翩翩起舞的時候，詩人的胸前，卻懷著一團火藥，她想將生命爆炸成粉末。當她在來賓們如雷的掌聲中，湊近麥克風前，一曲高歌的時候，她卻感到，她在為王亮而歌唱！但這些蠢物尤物的人叢中，卻找不出一個像王亮那樣的﹁人﹂！她的歌聲，傾吐著她心底的幽怨，顯得無限悲愴；而這些長了驢子耳朵的上流社會人物，正以此慰藉他們自己。酒香鬢影，歌聲，烘托起上流社會的狂歡之夜。但錫安山上的靈光，卻永遠不曾照亮他們︵或她們︶疲憊的生命；約旦河邊的聖水，也不曾洗滌這肉慾的追求者們貪婪的靈魂！正如同聖經上所說的話：﹁你們這上流社會人哪，你們將我的尊榮變為恥辱，要到幾時呢？你們喜愛虛妄，尋找虛假，要到幾時呢？﹂你們從黑暗中來，還得回到黑暗中去。因為，虛假並不能填滿空洞底慾望！

　　半下流社會，卻並不是這樣。在那兒，苦難的時代的硬殼內，永遠奔流著生命的神奇的血液。雖然，貧窮集中在那裡，不幸也集中在那裡，使流浪漢們感到真正的悲哀，但象徵犧牲的十字架並不曾倒下！

　　﹁請聽天使高聲唱，榮耀歸於新來王。……﹂當小丫頭的歌聲，從王亮的窗口傳進半下流社會的時候，沉寂的半下流社會，又掀起了新的歡笑。潘令嫻領導著周恩賜與小傻子，每個人手上捧住一枝白燭，從廂房裡嘻嘻哈哈地迎到大門口來。

　　﹁湘琳，如何這麼晚才回？﹂潘令嫻笑靨上泛出桃花，親切地慰問這夜歸的伙伴。

　　﹁琳姐姐平安。﹂小傻子與周恩賜，深深地向她祝福。

　　﹁亮哥哥好，各位兄弟好。﹂小丫頭前腳剛跨進門，口裡像打蓮花落一樣的，也跟著叫起來。

　　大房內，還在計劃如何苦掙苦扎的姚明軒、司馬明、蔣山青、趙德成、孫世愷、麥浪、張弓、老鐵等，聽說是小丫頭回了，滿天的愁雲慘霧，都拋到九霄雲外，大家三步併做兩步，從房門魚貫而出，爭報著平安的訊息。那靠近門邊坐著的蔣胖子，是鑽出來湊熱鬧的第一個。

　　﹁喂，怎麼又只是一個小丫頭回來，李曼呢？﹂蔣山青問。

　　﹁鬼胖子，都不是好人！﹂小丫頭一見了胖子就火，她結結實實地回敬了他一句，引得大家都呵呵大笑起來。

　　﹁你亮哥哥發了相思病，躺在床上好不難過。﹂蔣胖子被大家一頓沒頭沒腦的傻笑，弄得下不了臺，只好再搭訕幾句。

　　﹁湘琳，不要信蔣胖子的瘋話。他五香豆吃多了，說話等於放屁！﹂趙德成見小丫頭有點難過的模樣，趕快扁起嘴巴搬話來安慰她。

　　小丫頭不管三七二十一，撥開眾人，直往廂房裡竄。大家也一窩蜂隨著轉進。小廂房被人擠得滿滿的。此時，王亮已苦撐著燙手的酸痛的身體，從被窩中坐起來，瘦臉上，流露出一絲親切地笑。

　　﹁亮哥哥，祝你平安。曼姐姐也託我向你問候。﹂小丫頭把聖誕禮品與聖誕卡，一古腦兒擺在被窩上，眯著眼睛向王亮微笑。

　　﹁願平安歸於半下流社會。願生命的苦杯，不再傳到我們這裡，使我們不致在糊塗中跌倒。﹂王亮一面翻弄李曼的聖誕卡，一面勉強地在說話。復發的肺炎，併發出的高熱，在他那疲倦的瘦削的長臉上燃燒，額角的青筋，在說話中不住地振顫。

　　﹁流淚撒種的，必歡呼收割。那帶種流淚出去的，必歡歡喜喜地帶禾捆回來。我們的指望，在未來的創造的日子，我們的勇氣，在於能忘掉醜惡。謹祝福各位。﹂姚明軒拉開唱黑頭的粗喉嚨，他說話像一位佈道的牧師，高聲朗誦著經典。

　　王亮噙住一眶清淚在傻笑。他的臉，沉悶了許多天，到這時才顯得開朗些。

　　﹁亮，躺下去吧！著了涼準會加病的。﹂

　　﹁好吧！桌上有三個紙袋，就相煩明軒做聖誕老人，分送給三位小朋友。願小的花兒小的葉兒，親親愛愛過新年。﹂王亮邊說邊鑽到被窩中去了。

　　麥浪見王亮很疲倦，需要安靜休息，不得不提醒大家，說：﹁到大房裡去胡鬧吧，王大哥委實不能領教你們的吵鬧了。﹂

　　﹁說那裡話，我倒想看看你們的餘興節目呢。﹂王亮從被面上微仰起頭來說。

　　﹁不囉，讓令嫻姐姐陪伴他也就夠了，淘氣加寶氣，一直要鬧到大天亮，誰受得了！﹂小丫頭搖動她的孖辮，像博浪鼓般一溜煙先跑出去了。大家也只好跟她退去。

　　平靜了一刻的大房，再度燃起鬧哄哄的歡笑。姚明軒翻穿了他那件不能進當舖的破外套，頭上戴了頂花花的紙帽，拉了老鐵的扁擔做拐杖，背上揹著一條破毛巾毯，熱火朝天地穿插在人叢中，說東道西，插諢打科，鬧得滿屋子烏煙瘴氣，幾乎使小傻子，周恩賜的肚子都笑癟了。但小丫頭卻裝做大人模樣，悶聲不響，憂鬱，在她那縐起的圓額角上，刻劃出一條條電車軌道。她有氣沒力，坐立不安。火熱的生命，雖搖晃在她的網膜上，腦海中所浮現出的，卻是李曼的化裝舞會，是李曼剛剛印好的那疊結婚請柬。俗語說：﹁一人向隅，座舉不歡。﹂她的憂鬱，第一個受到感應的是數學家張弓。他發現小丫頭有不尋常的心事埋在心裡。於是，他調換過一個位子，挨近小丫頭坐下，輕言細語地問她道：

　　﹁小丫頭，我看你的心病比大人還重啦？﹂

　　﹁張哥哥，我的眼，使我的心傷痛！﹂小丫頭話還未說得半截，小嘴唇已抿得繃緊。她揀選了耶利米哀歌中的一句現成話，來表達她心裡的苦痛，真最合式沒有了。可惜張弓不大懂得這句話的意思，他鼓起眼睛直盯住她，說：

　　﹁是不是譏笑我們黃連樹底下操琴，苦中作樂？﹂

　　﹁不是。﹂

　　﹁是不是擔心你亮哥哥的病？﹂

　　﹁也不是。﹂

　　﹁是不是恐怕半下流社會再支持不下去？﹂

　　﹁尤其不是！﹂

　　﹁什麼人曾經欺侮過你？﹂

　　﹁沒有呀！﹂

　　﹁到底是為什麼？﹂

　　小丫頭從她的淺黃色呢大衣口袋內，摸出一張請柬，從請柬內抽出一張印著金邊的肉紅色喜帖，遞到張弓的手上說：﹁看過就會明白的。﹂

　　張弓剛接過來，恰待看個仔細，聖誕老人姚明軒的扁擔拐杖，已鑿在地上咚咚發響。﹁怎麼？倆人臨陣脫逃，躲在門角灣裡談情說愛，大家應該如何處罰他們！﹂

　　﹁罰小姐姐唱個歌。﹂小傻子舉手提議。

　　﹁罰張弓跳個踢躂舞。﹂司馬明也跟著打吆喝。

　　﹁快點，罰了，我們要另換花樣，我們來碰球。﹂周恩賜嘻開小臉，從旁催促。

　　小丫頭被催逼不過，紅著臉唱了個﹁江南之夜﹂，惹起了大家的鄉愁，惹起了大家對故國的懷念。張弓跟隨著亂跳了一通，算是點綴。另一個節目，正要搬出來的時候，張弓突然虎虎地站起來，搖首叫大家暫停片刻。

　　﹁現在有一件很緊急的事，希望大家安心考慮。﹂

　　﹁什麼事？﹂麥浪問。

　　﹁請湘琳原原本本的告訴我們。﹂張弓答道。

　　﹁曼姐姐準備明年正月初三結婚。現在距離婚期，不到兩個禮拜了。不信，有我偷出來的一張請帖作證明。﹂小丫頭哭喪著臉，把滿腔心事，和盤托出，心倒像輕快了許多。

　　姚明軒劈手奪過那張漂亮而華貴的請帖，詳詳細細地看了一遍，臉色也有些變得不自在，﹁沒有愛心的，終究要在死亡的道路上毀滅自己！﹂他自言自語地說，仰起大堆頭的朝天鼻，嘩嘩噴出兩筒怒火。

　　﹁明軒，這樁事還得守住秘密。王大哥正在病中，不可讓他再加重感情的負擔。﹂麥浪擺動他那哲學家平實的四方臉，語重心長地告誡大家。他的聲調壓得特別低。

　　﹁我們既不能在恨上死，就得在愛上活！我覺得，在糾紛的兩造間，拚命找出對抗的因素，比你哄我的眼睛，我騙你的鼻子要強。因為，紙究竟包不住火，西洋鏡總有一天要戳穿的。與其那時加深痛苦，不若現在索性挺穿！﹂姚明軒指手劃腳地說。

　　﹁多算勝少算，當心忙裡錯啊。﹂張弓從旁插了句嘴。

　　﹁萬事總求個痛快，我還是堅決主張速戰速決。﹂姚明軒擺出﹁舌戰群儒﹂的神氣。

　　﹁速戰速決，總要有目標才行呀！﹂司馬明也加入了舌戰。

　　﹁怎麼？姚老爺從不打沒有把握的仗，令嫻不是現成的目標嗎？﹂姚明軒畫龍點睛，將話鋒深深透入問題的核心。

　　﹁恐怕王大哥有點不願意幹。﹂趙德成搔著他的後頸皮，邊搔邊說。

　　﹁一對新夫婦，兩件舊東西！有啥不願意？潘令嫻有那點配不上李曼？論人品，論學問，論儀表，那一點虧了那姓李的！﹂姚明軒怒火上升，一頭蓬鬆的亂髮，森森地直立起來。

　　﹁愛無邊，恨無底，人心難測。明軒，我認為你在這樁事上，未免太主觀了點！﹂麥浪還是在潑冷水。

　　﹁狗所吃的他轉過來又吃，豬洗乾淨了又回到泥裡去混。請大家珍惜半下流社會的光榮！我們，好馬不吃回頭草，好漢不戴綠頭巾！我們貧窮，但我們並不下作！﹂姚明軒暴睜起一對圓眼睛，像隻貓頭鷹。

　　﹁聖經上說：﹃末世必有好譏誚的人，隨從自己不敬虔的私慾而行。﹄明軒，我看這兩句話正應了你。﹂那是麥浪的話。

　　﹁應了我又怎麼樣？想幹不幹，必遭天譴！大頭巾壓得扁你，可壓不倒我。﹂姚明軒也反唇相稽。

　　﹁我看你牙巴骨打得狗死，你的法子呢？﹂趙德成歪著頭問。

　　﹁本山人自有錦囊妙計，你們可不必多心。﹂姚明軒又恢復了舞臺動作；因為，他的提議顯然佔了上風。

　　﹁甚麼妙計？﹂老鐵最不喜歡轉彎抹角，他開門見山地問。

　　﹁恩賜，費神將潘老師請來。﹂姚明軒吩咐道。

　　﹁是。﹂

　　﹁大家都得正正經經點，不要冒犯了喜神。﹂姚明軒見周恩賜拐到王亮的房裡去了，他壓低了喉嚨，叮囑大家。

　　﹁明軒，你找我有甚麼事？﹂潘令嫻倚在門檻邊，滿臉泛著盈盈的甜笑。

　　﹁聖誕之夜，大家聯歡，我們民主公議要你唱個歌，湊湊熱鬧。﹂姚明軒說。

　　﹁我真的不大會唱。﹂

　　﹁何必客氣？﹂

　　﹁唱甚麼歌呢？實在我這嗄嗓子比打爛沙缽還不如。﹂

　　﹁唱個特別快車，好嗎？﹂

　　﹁嗨！聖誕老人的心，怎樣這麼嫩？﹂潘令嫻被羞得滿臉通紅，頭低垂到胸脯上，大家也被逗得哈哈大笑。

　　﹁令嫻，不要聽明軒的噱頭，我們有緊要事跟你商量。﹂蔣胖子老老實實地說。

　　﹁要商量甚麼事嘛？﹂

　　﹁你先得答應我們，不要拂了大家的好意才行。﹂麥浪也加緊攻勢。

　　﹁如果我能做到的，我想：總可以毫無保留的答允。﹂

　　﹁自然，這件事你能做到，而且一定做得很好。﹂麥浪說。

　　﹁那麼，請快點講吧！時候已經不早了，大家也得早些安寢。﹂

　　﹁先請你看一件東西，而且願意聽聽你的意見。﹂麥浪順便從姚明軒手上，掠過那張請柬，遞到潘令嫻面前，平實的四方臉，沒有露出聲色。

　　潘令嫻接過那張美麗的喜柬，橫過來，豎過去，看了又看。她還以為眼睛出了毛病，不斷揉眼睛。不安的情緒在她臉譜上轉換。

　　﹁你的感想呢？﹂麥浪問。

　　﹁我……我！﹂潘令嫻吐吐吞吞地說。

　　﹁你到底怎麼啦！﹂麥浪追逼一句。

　　﹁我覺得曼姐真發了瘋！這麼大一個火坑張開口在等她，怎麼她會這樣傻幹？﹂潘令嫻說。

　　﹁說嘛，你說咱們該怎麼辦？﹂麥浪神色頗為激動。但潘令嫻又把頭低下去了。

　　﹁令嫻，這事是一個老大的疙瘩。我們想告訴王大哥，又怕增重了他的病；假若瞞了他嘛……實在對不住朋友，對不住我們自己的良心。所以特別找你來商量商量，看你有何高見？﹂張弓說。

　　﹁你們的意見呢？﹂潘令嫻一怔，頭垂得更低了。

　　﹁明軒一力要挺穿這件事，也有些人不贊成這樣做。﹂司馬明在旁幫腔。

　　﹁我看也還是包瞞一會再說吧。﹂潘令嫻躊躇了一下說。

　　﹁令嫻，我們不能再製造悲劇。我們不能再掘挖深坑，讓王大哥掉在我們挖成的阱裡！虛假不要再臨到我們頭上，病根也不要再盤踞在我們的腦袋中。這事非得明明白白告訴他不可！﹂姚明軒見他們談話不著邊際，只得﹁單刀直入﹂。

　　﹁那麼︱︱你考慮到這樣做，是否會造成更壞的結果？﹂潘令嫻抬起頭來，直望著姚明軒說。

　　﹁我想，假如你願意答應幫忙的話，戲劇化的人生，不獨沒有壞的結果，而且還正有好的開花哩。﹂

　　﹁你講的話，我實在有點不明白。﹂

　　﹁那就是說：半下流社會，在兩個星期之內，也籌辦結婚大典。男主角是王亮先生，女主角嘛︱︱﹂姚明軒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眼光輪射了大家一番，拉慢聲音說：﹁就是……潘令嫻……小姐！﹂

　　那些聚精會神聽他們談話的人，到了此刻，再也忍不住笑，把一個潘令嫻羞得沒有地方躲藏，牙齒緊咬住嘴唇皮，勾著頭不做聲。

　　﹁令嫻，你的心意到底怎麼樣？﹂姚明軒重重地把手中的扁擔拐杖，鑿在地上說。

　　﹁……﹂潘令嫻的眼光，從眼睛角上斜視了大家一下，又把頭躲到房門外邊去了。

　　﹁到底如何呀？﹂姚明軒仰著朝天鼻追問。

　　﹁……﹂潘令嫻還是沒有回答。

　　小丫頭人細鬼大，她見這場面有點冷僵，悄悄地溜到潘令嫻站立的門邊，一拖，把個潘令嫻踉踉蹌蹌地拖到房子內，說：﹁新娘子是房裡的人，不要老站在房外。﹂引得大家又哄堂大笑起來。

　　﹁我最懂心理學，沉默就等於答應。令嫻，你說是不是？﹂姚明軒揮動右手，全身每個細胞，都沾滿了戲劇性的動作。

　　﹁這代表你個人的想法，還是大家的公意？﹂潘令嫻用左手拊住額頭，畏畏縮縮地在問。語言比繡花針鼻頭還細。

　　﹁噢，我還沒聽清！﹂姚明軒把耳朵湊近她的嘴邊，﹁說！說呀！﹂

　　﹁是公意嗎？﹂

　　﹁當然是的！我們這民主自由的社會，還會玩那套強姦民意的手法嗎？﹂

　　﹁真的？﹂

　　﹁當然是真的！﹂

　　﹁請大家發表點兒感想，﹂姚明軒將手一抬說。

　　一場平安夜的鬧劇，在姚明軒破銅鑼式的粗嗓子導演下開始了。

　　大家你湊一句，我加一句，微笑在冷空氣中烘烘燃燒。

　　﹁聽到了沒有？是公意還是私意，是民主還是﹃明﹄主？﹂姚明軒的一張嘴，在嗡嗡的笑語聲中，特別顯得有力量。

　　﹁……﹂潘令嫻還是沒有說話，她的臉，埋在兩個手掌的中間，人們僅能從她那起伏的胸脯上，窺測情緒的變動。

　　﹁到底怎麼樣？小姐們的怪心眼真難伺候！﹂姚明軒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仰起大鼻子，轟通轟通地又噴出兩筒熱氣。

　　﹁明軒，求你不要再追問了。結婚是兩個人的事啊。我想：亮哥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行不行？﹂潘令嫻從掌縫中，清清楚楚地漏出這幾句，但是聲音細弱，還有點顫動。

　　﹁假若老王肯了，你怎麼辦？﹂姚明軒釘子覆腳，一個蘿蔔一個坑，直頂上來。

　　潘令嫻把頭藏轉，挨了好久，說道：﹁我依便是。﹂她被羞得老是嬌滴滴地渾身打顫，想溜走，但腳軟綿綿的，拖不動。

　　破曉的雞聲，喔喔地啼遍了遠近。山上，山下，有白衣的天使，唱著歌，將平安的訊息，佈遍人間。

　　﹁聖誕夜，聖善夜……﹂夜風送來一曲曲純樸的歌，在流浪漢們的心絃上輕輕躍動。那富有宗教情趣的和穆的旋律，也在大家的思想上起著共鳴。笑，盈盈的笑，甜甜的笑，從每個人的眼角，傳導到每個人的心坎。青春底祝福與生命底憧憬，不留痕跡地輕拂著半下流社會。

　　那真是個難忘的長夜。從窗口向外仰望出去，太空的海洋中，靜靜地蕩漾著排列整齊的，沒有舵也沒有風帆的星辰之舟，它，不是黑夜，不是白晝；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祇迷濛地閃耀出人間底美。

二十三

　　曙光，在暗黑的天與地之間，放置下一道淡淡的白光；像一條長帶，向天地的盡頭儘量延伸。興奮了一夜的半下流社會，此刻還有疲倦的鼾聲在起伏。

　　早晨的陣咳，幾乎把王亮的黃膽水也咳出來了。他定一定神，睜開了病弱無力的眼皮，呆望著黎明的陰鬱發癡。他的心，為沉重的失望與熱情的風暴所激動。無端無緒的煩惱，像蛇一般的，蠕動在往昔的創傷深處。他掙扎著想把自己從痛苦中拔出來，忘卻那不能忘掉的一切。但李曼底幻影又映進了他的眼簾，苦痛地陪伴著那屬靈的幻想，激發出一縷逝去的年華的神聖的聲音。

　　潘令嫻因為興奮過度，一直未曾好好闔眼。當她聽到從破板壁中鑽過來的王亮的咳聲時，她急急忙忙披衣下床，舀了一盆冷水，洗好臉，梳洗打扮停當後，便踱到廂房這邊來。

　　﹁亮，早。夜來睡得安穩嗎？﹂潘令嫻剛推開王亮的房門，就輕輕地問。她那使人艷羨的睫毛下邊，輝耀著水汪汪的微笑。流露出一脈少女的羞怯，少婦的嬌柔。

　　﹁早，令嫻。謝謝您的關心。﹂他淒然地望住她，眼睛裡也燃燒起憐惜底愛。

　　﹁你現在覺得怎樣？還發不發燒？﹂潘令嫻挨近王亮的床前，用僵冷的纖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她嘴角還在微微地發笑，依稀似銀色的月光，蕩漾在泛起漣漪的碧波上。比生命還要迷人，比青春還要活潑。

　　﹁好了許多，真太感謝您對我的照拂。﹂好久好久，王亮纔吐出這兩句話。

　　﹁亮，快不要這樣說。我的自由底生活是誰賜與我的？我的身體能跳出火坑，是誰賜與我的？我應當感謝誰呢？﹂潘令嫻輕言細語傾訴著她的心意。那帶淚的烏溜溜的大眼睛，是這樣深沉，是這樣地充滿了愛情底神祕。

　　﹁令嫻，你太使我感動了。只有你，纔懂得純正的愛情的真理。只有你，纔懂得溫情在人生中的真意義。唉，可惜李曼瞭解的，並不這麼深刻。﹂

　　﹁亮，自由的青春是力的象徵。願愁苦的日子快點過去，願希望的火種再在你失望底心靈上，揚起熱情的火花。我以人間的第一個痛苦，和我那些最初的眼淚，向你祝福！﹂

　　他們兩個人的談話，正慢慢微弱下去。躺在鄰床上假裝打鼾的姚明軒早醒了，他用右手輕悄悄地搔著麥浪的腳底板兒，同時，將左手騰出來，伸了個懶腰，一掌摑在橫鋪上沉睡的張弓的臉上，把他們兩個同時吵醒了。

　　﹁懶蟲，時候不早了，快點起床。﹂姚明軒笑嘻嘻地從被筒中鑽出來，剛披上那件外套，趿著木屐，就想往外面溜。

　　﹁怎麼？今天不是說放假嗎？這樣大驚小怪做甚麼？﹂張弓被姚明軒沒頭沒腦一買賣，正打得發昏。忘記了昨晚的協議，光光地睜開眼發牢騷。

　　﹁阿弓，別放賴，昨晚我們打賭的什麼？﹂麥浪一面穿衣，一面提醒他說。

　　三個人先後出去了。室內還顯得幽黯，雖然旭日已晒上了緊閉的木窗邊。王亮和潘令嫻，還在一遞一句地閒談，潤濕的空氣中，飽含著切切私語。當小丫頭出現在房門檻時，他們的綿綿情話，並沒被打斷。

　　﹁亮哥哥，這是曼姐姐託我面交給你的一張請帖，請你去喝喜酒。﹂小丫頭作古正經，把一張烤得滾熱的請柬，雙手捧到王亮的床前。

　　﹁喜酒！真的是喜酒？﹂王亮霍然從被窩中坐起來，他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可是，當他的視線掃射到那桃紅喜柬上時，他的臉色陡然變了。他的嘴角囁嚅了一下，想說話，但活的嘴唇上卻吐不出半句有生命的言語。

　　﹁喜酒據說是甜的，祝你痛飲個飽！﹂小丫頭受了姚明軒的慫恿，把她從姚明軒那兒學來的話，直灌進王亮的耳朵。

　　﹁唉！人的心是不能用言語道出來的。小妹妹，你還年輕囉，有一天你也會飲這樣的喜酒的！﹂王亮覺得眼前一陣發黑，他順勢斜倒在潘令嫻的胸前，失神的大眼睛，翻起灰黯的死光。嘴唇，比他的兩頰還青得可怕。

　　﹁亮哥，放清醒點吧！我們的眼睛假若往上瞧，將看不見甚麼；往下瞧呢，也許甚麼都有看。﹂潘令嫻緊緊地摟抱住他，加重語氣說道：﹁堅強的靈魂不怕折磨！擊不倒的纔是硬漢！亮哥，希望你不要在醜惡面前低頭，不要在失敗之中軟弱！﹂

　　﹁自由的拍賣者啊！你用血的叛變出賣自己的靈魂，要到幾時呢？……﹂王亮深深地埋在痛苦裡，牙關咬得咯吱咯吱發響。大眼睛微微眯起，像要沉沉入睡。

　　﹁亮，亮！怎麼樣啦？﹂潘令嫻見王亮氣成了這個樣子，心頭一陣發酸，淚像斷線的珍珠，簌簌篩滿了他一臉。

　　﹁沒有甚麼。我想休息。﹂王亮苦笑著，想努力克制自己，但辛酸的語言，顯得微弱而又悲切。

　　﹁王大哥，聽湘琳說，李曼跟那錢胖子要結婚，真有這樣不近情理的事嗎？﹂麥浪領導著全半下流社會的人，都湧進王亮的房間，故意發問。

　　﹁哎喲，要來的事……終究會……來的……我已經痛苦了……半年……現在纔算把謎底……揭曉了。﹂王亮有氣沒力的說。

　　﹁你怎麼辦呢？王大哥：喜酒吃還是不吃？﹂司馬明也故意挖苦他。

　　大約間隔了一刻鐘左右，王亮閉緊眼睛沒有說話，大家沉默地盯住他。廂房內是沉悶的。

　　﹁唉！不吃，顯得太小器；吃嘛，又確實咽不下這口悶氣！我真有點拿不穩主意。﹂王亮思考了好一會兒才說。他的神智又慢慢開始恢復了鎮定。

　　﹁吃！這樣污濁的東西你也去吃，王大哥的肚皮真不小！﹂張弓憤憤不平，很不贊成王亮的說法。

　　﹁李曼沒有親人在此地，假若我們不去捧場，也是說不過去的。﹂王亮說。

　　﹁她才不要我們這些叫化子式的親人！何苦自討沒趣！﹂張弓餘怒未息，跟王亮起了爭辯。

　　﹁寬容，我們這個時代，最缺乏的就是寬容的精神；最多的，卻是偏激與憤怒。﹂

　　﹁又是那勞什子寬容！王大哥，你那寬容的臭道理，實在遠超過人類尊嚴的極限。﹂

　　﹁人生並不是一加一等於二，沒有那麼簡單。我們不堅持寬容，難道非堅持偏狹不成？﹂

　　﹁不要在嘴上比武了！常言道：﹃無賴怕光桿，惡狗怕蠻棍。﹄我倒很願意替老王出個雞婆主意。﹂姚明軒把大衣袖口一捲，擺出張天師驅鬼邪的一套手式，在王亮馬鬃式的頭頂上，劃了幾道圈圈。逗得大家一陣笑，把一屋的嚴肅氣氛都清掃乾淨了。

　　﹁有什麼好主意？﹂王亮問。

　　﹁我們公共送你一套嶄新的﹃披掛﹄，好在上流社會的筵席上，不致紅臉。﹂

　　﹁那怎麼可以！大前天麥浪還告訴我，我們的收入抵不上支出，假若沒有辦法開源，也得想辦法節流才行，那怎麼可以？難道破衣衫裹住的都是壞蛋？﹂

　　﹁那怎麼都可以！﹂姚明軒撇一撇嘴，學嘴學舌地調侃著。﹁我們今早就決定了個好辦法，每天兩頓乾飯，改成一頓麵包皮，一頓粥。鄉下人常說：﹃稀飯沒巧，三十六搞！﹄稠篤篤的稀飯，也是好吃的。王大哥既有決心寬容，我們也不好量小，只好癟著肚皮捨命陪君子！﹂

　　﹁犧牲大我，成全小我，真是個荒謬絕倫的雞婆主意！﹂

　　﹁你是去同李曼充顏面，不是去丟李曼的醜！是不是？﹂姚明軒偏著頭問。

　　﹁是。﹂

　　﹁那樣的窮叫化，瘦得像個水晶猴子，竟冒充為鼎鼎大名的李曼小姐︱︱不，錢夫人︱︱的親人，你看成何體統？﹂姚明軒就鬼打鬼，一頓譏誚。

　　﹁先敬羅衣後敬人，總是虛偽的。我是以舊日的友誼，來恭賀她今日的新婚，衣裳破爛點，也該沒有關係。﹂

　　﹁過去的友誼已經死啦，老王，不要太自作多情，裝傻裝糊塗。你要知道：光鮮的裝飾，才是她出賣自由的代價。李曼，現在不再是半下流社會的人啦，她已從我們的社會，爬進另一個鼻孔噴冷氣的社會去了。怎麼你連這一點也弄不明白？﹂

　　﹁束緊褲帶來裝點門面，天下沒有比這更荒唐的事！﹂

　　﹁你怕真的要改吃麵包皮來做西裝？哼，那才是說得好玩的。前幾天馬鞍山來的人不是說：方興業他們，要送兩百元來就急嗎？如果再加上劉松的一百元工資，湘琳的五十元定期存款我想也很夠了。橫直你的那本﹃黎明底期待﹄不久就會出版，大把銀紙有的是，現在挪借一下，到那時歸還也不算遲嘛。﹂明軒見王亮固執，逼得臨時改變主意。

　　﹁不行！我們這個社會，一塊錢當兩塊錢用；一個人的飯勻做兩個人吃，支持起來還感吃力。怎麼可以胡亂浪費？﹂王亮還是堅持他的不做衣服的主張。

　　﹁那麼，你去參加李曼的大典，最好纏上黑紗。我與麥浪，都有吹喇叭的經驗，替你做鼓吹手，助助威風，充充排場，行不行？﹂張弓僅懂得數學，不懂得愛情，他用了很鄙夷的眼光，瞧住王亮。在他的心眼裡，只知道王亮的蠢想，是不能用﹁解析式﹂明白表示出來的。

　　﹁假若王大哥願意，我也奉陪！﹂麥浪縐起眉頭說。

　　﹁算了！算了！挖苦人也要有個適當的時候。不然……哼……哼……就是快刀，經過一陣亂砍，也會變鈍的。﹂王亮說。

　　﹁我想：王大哥的愛人結婚，照道理說，我們應該湊湊熱鬧。不過，我們也咽不下這口悶氣，我倒要提出一個交換條件，讓大家平平怒火。﹂姚明軒接著說。

　　﹁甚麼交換條件？﹂王亮問。

　　﹁哼！李曼小姐一九五二年一月三日結婚，我們的王亮先生應當民國四十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拜堂！本姚老爺事事都要強，我們也使那滿肚子懷著鬼胎的李曼小姐，看看我們的顏色。﹂姚明軒翹起朝天鼻子，冷冷地哼了一聲。

　　﹁明軒，愛情底花朵，並非在平靜無知中自開自謝。醉過方知酒濃，愛過方知情重，局外人與局內人，始終會有各種不同的看法，或者還有無數不同的感想。因為，愛的經驗，被愛的滋味，失愛的空虛，僅能用幻想的全部的沉醉，全部的權力，才能體驗出來的。李曼結婚，要我跟著她唱對臺戲，這現象在舞臺上也許存在；在實際的人生中間，我不願這樣。﹂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你願也罷，不願也罷！﹂姚明軒拗轉他的脖子，向大家說：﹁其實，我這態度也許是粗魯的，但我自信這是出於善意，希望王大哥多多考慮，是嗎？﹂︵他的語氣顯然變軟了︶﹁我們倒願意看看王大哥在真實的友誼與虛偽的愛情間，到底選擇哪一種？﹂

　　﹁不！我們不是小孩子！我們不能在錯誤中再製造錯誤。而且，李曼祇有一個，她不可能有分身術。既可嫁與某甲，又可嫁與某乙，我們還沒有這種辯證法的修養。﹂王亮的瞳人中放射異樣的光彩，他也施展出滔滔的雄辯。

　　﹁誰還提到李曼這小子？﹂姚明軒確實也火了。﹁我們用心血培養了她，她反眼無情，用血的恥辱和創痛來報答我們！這樣的朋友，多一個不如少一個，誰要是再提到她，就爛舌根！我們指的對象是潘令嫻，是我們大家都敬仰的潘……令……嫻……小姐！﹂

　　﹁明軒，王大哥的心目中何嘗有我？請你不要挖苦我。﹂潘令嫻傷心地瞧了王亮一眼，晶瑩的淚水已淹沒了雙瞳。

　　王亮沒有做聲，只呆呆地瞧住潘令嫻。他想起了近半年來令嫻寄與他的深情，對他的體貼，而現在所談的都是損害她的自尊心的話，心裡也著實難過。

　　﹁愛對人生的最終極的意義是心安與意滿。亮，我是一個女孩子，我想：對於女人的複雜心理，我總比你瞭解得深刻些。﹂潘令嫻在這緊要關頭，也顧不了害臊，紅著臉在﹁助陣﹂。

　　﹁唔……﹂王亮點點頭。

　　﹁曼姐姐這樣閃電式的跟錢先生結婚，而且又瞞得鐵緊，可能有不可告人的隱痛存在。這也是一種近於情理的猜想。﹂令嫻用手撫摩著王亮的頭髮，平靜地說。

　　﹁是，我也這樣原諒過她，﹂王亮說。﹁而且，只要使她能心安理得，我決計聽從你們的勸告。﹂

　　﹁為了使曼姐姐今後的生活有幸福，使她在婚後能夠心安和意滿，亮，請恕我，我要求你作雙重犧牲。﹂

　　﹁你說，我將考慮。﹂王亮的心頭，又油然燃起了犧牲與愛的渴望。

　　﹁第一大犧牲，您必須提早在曼姐姐結婚大典以前，將她千絲萬縷的矛盾心情斬斷，使她對你絕望，使她不再為自己的錯誤惋惜。換句話說：使她心安，也使她對自己的決定意滿。不知您有沒有為心愛的人犧牲的決心？﹂潘令嫻嬌聲柔氣地說。

　　﹁第二大犧牲呢？﹂王亮仰起頭，逼視她那嬌嫩的粉脖子出神。

　　﹁第二大犧牲嘛︱︱﹂潘令嫻頭悄悄壓低，一朵紅霞，飛上了她那明淨的雙頰，她只柔曼地笑了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她要嫁給你做老婆！﹂純樸的青年農夫趙德成，縮著頸子，嘻嘻哈哈地接轉她的話頭。

　　﹁呸！太粗俗了點，她要做你的太太。﹂老鐵拍著手掌吼。

　　﹁千里來罷，到此結穴，我們昨夜商議了一通晚，王大哥有不有意思俯就？有不有決心犧牲？﹂司馬明也點頭贊成。

　　﹁甚麼俯就？什麼犧牲？你們的頭腦，最好都擺到古物陳列館去。令嫻與老王，一個郎才，一個女貌，半斤八兩，天作之合。難道令嫻不比李曼強上十倍？﹂姚明軒見話談得入了港，拉開唱黑頭的嗓子，一陣怪嚷。他那揮動的雙手還沒有落下來，真純而率直的歡笑，已擠滿一小房子。

　　﹁恭祝潘老師、王老師新婚快樂。﹂周恩賜從牀邊上站起來，捧住他的屁股，對他倆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糖薑紅蛋，少不了我的那份。﹂小丫頭也搖動她的孖辮，噘起小嘴唇在搭訕。

　　﹁好了，不要再取笑新郎公與新娘子了。﹂姚明軒拍拍掌，叫大家停止說話。﹁我當眾宣佈：王亮先生與潘令嫻小姐，謹訂於大中華民國四十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十一時正結婚。司馬明任總佈置，蔣山青任總採辦，麥浪和張弓分做記賬與對內勤務；孫專員負責繕寫請柬，兼理文書；趙德成和我，負責對外聯絡、跑腿；湘琳、恩賜、小傻子專司招待；老鐵是火車頭，他就經管筵席。我們分頭辦事，痛痛快快地來結個歡天喜地的婚。﹂

　　﹁嫻，請替我把窗門推開，我要瞭望那些用自己的目光，去毀滅自個兒希望的人群。我要看看大地是不是如過去一樣美麗？我要知道，我們生到這個世界來，是為了自由，還是為了牢獄！﹂王亮的詩人氣質也復活了，他被大家的熱情浪潮所顛簸，從悲哀的海底，一直湧上了明朗的高峰。

　　板窗被喀嚓一下推開了。明麗的冬天的陽光，輕悄悄地爬進了這半明半暗的小房。窗外的天宇，是這般透明底深遠，這般輝映著無邊的碧藍。

二十四

　　日曆撕到挨近厚紙板了。半下流社會的伙伴，都馬不停蹄的忙得團團轉。起勁的歡笑，簡直連木房子也抬得動。

　　李曼住過的中間小房，用壁紙裱糊一新，就算做洞房。姚明軒與麥浪合睡的那張木板大床，被搬進了洞房，周恩賜和小傻子的書房，則遷進了王亮的廂房。新娘房裡，除添置了一張被單，一張毛毯，一個洋瓷馬桶外，其他的一切，都是舊物。

　　大約是二十九的下午，在馬鞍山做工的張得標、方興業，趕回來了。他們帶回兩百元，權充八個人的賀儀。據方興業說：三十一號，他們的公司，將放年假，那一天上午，他們准定趕回來喝喜酒。孫世愷、張弓、麥浪等熱烈招待他們，寒暄了一陣，由老鐵臨時下了點麵條給他倆充饑，他們就告辭回工地去了。

　　三十日的晌午時分，劉松領到了年終雙薪，歡歡喜喜地送來一付水紅緞子的繡花枕頭，另外還有個紅紙包，裝了五十元，作為賀禮。剩下的一百五十元，也統統交給麥浪作存款入賬。大家圍著他問長問短，聊了點多鐘天。劉松因為職務關係，言明結婚的日子再來道喜，也就匆匆忙忙告辭了。臨行時，麥浪因為他是廣東人，還作興點廣東規矩，用一個小紅紙套，裝了一塊錢做﹁利是﹂。劉松也抿住厚嘴唇皮，微笑著收下了。

　　挨近黃昏的時候，章司機挾了一個重甸甸的大包裹，送小丫頭回S村。

　　小丫頭剛安頓好手上的兩個鞋盒，就學著鄉下土財主的模樣，拱手向王亮和潘令嫻道恭喜。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有起伏的笑聲跟隨。證明這孩子天真活潑的黃金時代，並沒有過去。章司機喝了一盅茶，因為事忙，附在小丫頭的耳朵邊，嘰哩咕嚕了一頓，堆著滿臉的笑，趕到山下去了。蔣山青最喜歡走動，還相送了一程。

　　﹁亮哥哥，令姐姐，請你們試一試新鞋，看逼不逼腳？﹂小丫頭蹦蹦跳跳得有點倦了，一屁股坐到潘令嫻的床上，扭動她的纖弱的腰肢，說時，用手指指攜回來的兩個鞋盒。

　　﹁是誰送的？﹂潘令嫻紅著面孔問。

　　﹁是我。﹂

　　﹁這款式非常好。﹂潘令嫻解開繩子，捧出那雙黃高跟鞋，端詳了又端詳，心裡覺得非常滿意。

　　﹁穿穿看，合不合腳？曼姐姐為你這雙鞋，挑選了大半天。她說：你的腳和她的大小差不多，她試穿後覺得很舒適，才買下的。﹂小丫頭像啃書一樣，敘述買這雙鞋的經過。

　　潘令嫻把新鞋套在腳上，搖了幾搖，說：﹁好，這鞋子真像是定做的，難得小妹妹有這樣仔細。﹂

　　﹁另外一雙是章司機試的腳，曼姐姐說亮哥哥的腳的尺寸，她大致摸得清楚，恐怕襪子有點小問題。﹂小丫頭撇著小嘴說。

　　潘令嫻把另一雙黃皮鞋，拿到王亮的腳前，把鞋帶解鬆，幫忙替他穿上，再放到地上踩了幾下。王亮也覺得很合適，點點頭，親切地向小丫頭微笑致謝。他沒有說話。

　　﹁這是曼姐姐託我親交給你們的信。﹂小丫頭見她自己的事辦妥貼了，趕忙把李曼的信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來，遞與王亮。

　　王亮睜大著一雙眼睛，小心地一頁頁看了好久，又坦然遞與令嫻，請她也過過目。李曼的信是這樣寫的：

　　嫻姐、亮哥：

　　湘琳回來，一五一十地將你們聖誕之夜的情景，詳詳細細地告訴了我。她的話，至今還活鮮鮮地存留在我心底，如同幻想的大海中，浮現的一座迷人的小島，是那麼安詳，是那麼沉靜，在一望無際的澄碧的波濤上開著花朵。

　　犧牲並不等於幸福，但勇於為人類犧牲，卻是幸福之源。當不眠底長夜，點燈扭熄了，厚重的窗帘遮斷了一切光明，夜底黑暗用百萬隻烏黑的眼睛，向我怒目凝視的時候，我的心情是矛盾的。因為我再求不到﹁安心﹂，也幻想不到﹁滿意﹂。當帶醉的黃昏，我流著淚，癡癡地呆望蒼茫暮靄，想念起斜陽外的故鄉和祖國的時候，我的心情是矛盾的。因為，我的身體已經遠遠地離開了貧窮與不幸的十字架，而這時代的十字架，我的心卻是這樣眷戀！當煩惱叢集再我的心靈，往事像夢裡的青山，一陣比一陣更分明地矗立在我眼前，我必須用安眠藥片麻醉著自己的神經的時候，我的心情是矛盾的。我痛苦的感到，年青的熱血的激動，原來就是短暫的愛情！但青春凋謝了，熱血也跟著冷凝。我永遠地惋惜，卻毫無希望；我知道一切，感覺一切，卻沒有勇氣向生命的罪孽，作一次﹁挽回祭﹂的救贖。當我躑躅在銀礦灣頭，悵望著波濤像無數頑皮的孩子，惡作劇地隨意玩弄著永遠年青底生命的時候，我知道我那顫抖的嘴唇，還曾經火熱地為我心愛的人，留下永恆的愛的烙印。可是，我的心是矛盾的。那最後的夢境在等待著我，彷彿有一個神祕的聲音，老是在我耳邊絮聒：別了，你那年輕的生命！別了，你那顆渴望的心！我知道你在世上存留不了多久，泥土工的床，你早晚也得去睡，只有芳春寂寞地用野草鋪上綠茵。因為你不是為了人世而被創造，而人世被創造也並不是為了你……！

　　今晚，冰凍的矛盾的死結，被你犧牲的熱情燙開了。﹁出賣自由的代價﹂，是痛苦的眼淚，是恥辱和死亡，這些我心裡明白。只要你，親愛的，﹁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我的﹁心安﹂，我的﹁意滿﹂，將凝結成令嫻慰藉的花朵。

　　令嫻賢淑溫柔，坷坎的命運，曾磨折過她；人世的冷酷，曾洗鍊過她。但她是無辜的。她的聖潔，沒有人能和她比擬；她的善良，確是綻開在冷酷人生的一朵熱情的花！請你再為我高歌一曲喀丘莎吧！為我，也為令嫻！

　　據湘琳說：你非常固執，不肯添置結婚的新衣，我為你這﹁公爾忘私﹂的精神感動得流淚。因此，花了一整天的功夫，替你選購了一套柳條呢的西服。你的胸圍，腰圍我是熟悉的，高度我也大約知道，但是半年來疾病拖瘦了你那本來不太健康的身體，這西服可能大一點。還有那件外套︱︱呢大衣在這個地方穿不了多久，我決意替你添置件銀灰色鴨巴甸秋褸，一方面與你的青春美麗相稱，另一方面還可以當雨衣。我們的半下流社會，一切都講經濟實用，我也是本著你的這個主意做的，請你不要笑我稚氣。襯衫與領帶，在色彩的調和上，也用過一番心思，不知你中意不中意？

　　令嫻的身段，本與我差不多，可是沒有令嫻那麼苗條。那件杏黃的繡花緞旗袍，還有那件果綠的，就送給她權充禮服吧！她的羊毛呢外衣，是從我的嫁粧中抽出來的，我非常喜歡這件衣的款式，也就行一次﹁忠道﹂。請令嫻珍惜這愚騃的一顆童心。另外有兩磅毛線，是送給令嫻與亮哥兩個的，請令嫻將我的愛心，織進這溫暖的衣衫中去。

　　Chanel No.5.的香水，很適合我的體質，這來自巴黎的馥郁的花香，也許將挑逗起你們中間更濃的青春的風暴，不知也能適合令嫻的體質否？另外那一盒Max Factor化粧品，送與令嫻粧次受用。畫眉深淺，可問亮哥。另外三雙尼龍絲襪，質地也很細膩，願它們永遠光鮮地陪伴著你的纖足，長留得一縷無言的繫念。

　　初三，我將披上白紗，為永恆的羞恥，而辭別那有意義的人生。本來我不想告訴你，免得你痛苦。現在既然你已知道，我衷心地希望你們來參加我的青春的葬禮。我還希望有一個兩個親人；而且，我決定主婚人就是亮哥，希望你站在臺上的時候，不要再有熱情的激動。因為，你們的曼，已經在一再錯誤中死了！那站在你們面前的，僅是一具逐漸僵冷的軀殼！

　　紅紙包中賀儀五百元，聊表寸心。明天，我因要籌備自己的事，不能躬與盛典，心裡萬分抱歉。特請湘琳全權代表，向您們祝賀三杯。要談的話，當然還有許多，不過，我要睡了。見面時再暢談吧！祝您們新婚暢快

　　永遠紀念您們的李曼。十二月二十九日子夜，於榕園。

　　※※※

　　﹁曼姐的事，只有她自己明白。唉！只有她自己明白……﹂令嫻把信摺好，交給王亮。一面拿手絹揩拭著眼睛，一面在搖頭嘆息。

　　﹁曼姐姐這幾天倒是挺快活的樣子，陪著我東跑西跑，臉上也有了點笑容。﹂小丫頭有點不懂大人的悲哀，見空氣很沉悶，不禁又插上幾句嘴。

　　王亮的頭壓得更低了。他坐在潘令嫻的床上，一句話也沒有講。只偶爾用手捫住嘴巴，發出一兩聲輕微的咳嗽。

　　當張弓拿了﹁人情簿﹂，點收這些禮物的時候，王亮突然想起了今晚還有一堂歷史課要上，他徵求了令嫻的同意後，把鞋穿好，一顛一拐地踱到小房裡去了。﹁湘琳，你也來聽聽，現在正講春秋時期二百四十二年的歷史。﹂王亮隔著板壁在嚷。小丫頭應聲退出後，不久，張弓也登記完畢，親切地向令嫻道了個晚安，跟著溜開了。洞房內，一盞黃暈的油燈，映照出一條孤獨的影子，寂寞地諦聽著王亮那激昂慷慨的聲浪。

　　第二天，正是結婚的日子。半下流社會，還守住它那純樸的風氣，沒有鋪張，也沒有浪費，只有愈益響亮的笑聲，從每一個角落湧出。

　　姚明軒忙得最起勁。大約在早晨八點左右，他把所有幫忙的人，通通叫攏來，臨時在老鐵他們居住的大房，開了個緊急會議。這位過氣的地方法院民庭推事，堅持要使婚禮合法，他不獨要求﹁二人以上之證明﹂，而且還必須有﹁公開的儀式﹂。參加會議的人，像小丫頭、周恩賜、小傻子，他們本不大懂這套把戲，始終沒有發言。蔣胖子是生意眼，他先前想節省這兩份結婚證書的費用，聽姚明軒這麼一說，也只得答應再到山下跑一趟，專程買兩份﹁證明﹂回來。趙德成和老鐵，一鼻孔出氣，覺得名名堂堂搞多了，反而不痛快。張弓、麥浪，代表另外一方面的意見，他們主張婚禮要儘量合法，但反對那些絮絮不休的講演詞。他要求姚明軒三言兩語，說完就算數。孫世愷和司馬明，卻是支持姚明軒的建議最得力的人，他倆請求大家把指揮調度的全權，都交給姚明軒，好讓他通盤籌劃，不致件件事對不起頭，出岔子。經大家一番爭議，姚明軒的提議，總算通過了。他們當場選出了麥浪和司馬明做主婚人，麥浪代表男方，司馬明代表女方，姚推事、孫專員做證婚人；蔣山青、老鐵做介紹人；周恩賜和小丫頭，分任男女儐相，張弓司儀。還剩下小傻子一個，就讓他燃放爆仗。應用的紅綢布條，也一併請蔣胖子負責購買。

　　﹁萬事皆備，只欠東風。﹂姚明軒剛從大房散會出來，一眼瞥見王亮裡裡外外，都換了﹁毛色﹂，但是那馬鬃式的蓬頭，那瘦臉上稀稀朗朗，病後發黃的短髭，卻是舊的，不免停住腳揶揄了王亮幾句：﹁老王，我說，就是廟裡的菩薩，今天也得開個光，你說怎麼啦？﹂

　　﹁我早就勸他去理髮，大家都窮忙，沒有人攙他，一直在挨。﹂令嫻噘起小嘴，代王亮回答。

　　﹁你的？也是雞窩！﹂王亮瞟了他一眼，笑著說。

　　十一點過了一刻，簡單熱烈的婚典，方開始進行。來賓有劉松、方興業、張得標等九個人，還有左鄰右舍的一群流浪漢。禮堂，就臨時設在罩庭靠近大房的一頭。用一大張紅標紙，請孫專員寫上個斗大的﹁囍﹂字，當作喜幛。鋪著白布毯的條桌，就擺在這喜幛之下。結婚典禮在司儀員張弓的控制下，很有秩序的進行著。大家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羞人答答的新娘，也看看雖然清瘦但還顯得英俊的新郎。來賓們都喜逐顏開，心中自有一番高興。尤其是張得標，粗短的濃眉毛老是向上揚起，嘴巴幾乎笑得合不攏來。

　　證婚人姚明軒，在婚禮中顯得最有活力。唸完了結婚證書後，那一頓訓話，足足有半點鐘。把張弓急得不斷搔頭皮。其他的人，都還守住三言兩語的要旨，很快地結束了那沉悶的儀式。

　　下午一時左右，半下流社會自製的筵席擺上來了。大房、廂房、罩庭，一共擺了三圓桌。桌椅板凳，杯盤碗盞，都是臨時向鄰舍借來的，形形色色，好像在開荒貨陳列大會。廚房：燒飯在陳先生家，燒菜分在張先生和朱先生家，東拚西湊，不成個體統。好在大家都處得非常融洽，也不覺得怎麼囉唣。

　　新夫婦向大家敬過一巡酒，誠懇地謝謝大家的幫忙。接著是姚明軒端起一個漱口盅，代表在醫院中養傷的柳森，同時也代表他自己，向王亮潘令嫻敬個雙杯。小丫頭也代表李曼敬了新婚夫婦一番酒。歡笑像帶子似的，緊緊纏住每一個流浪漢的心胸。酒香，瀰漫一屋，浮載著醉人而馥郁的青春甜笑，在流浪漢們的頭頂翱翔。

　　﹁昨天下午，我收到黃玲一封短信，說她身體很好，下期將謀得臺灣桃園鎮國民小學的一席教員職位，特意報告各位，助助酒興。﹂麥浪翹起他那被喜酒頳紅了的四方臉，扯開喉嚨，大聲地說。

　　﹁還有，秦村、張大愚、蕭鐵軍、吳孝慈等，現在正掄起槍桿，守候著自由中國的大門︱︱金門島。他們來信說，自由中國這幾年來的進步，是使人興奮的。他們要將悲憤化為力量，裝上槍膛，以光復大陸來紀念各位的崇高友誼！﹂司馬明也站起來，將離散的弟兄的消息，報告給大家。他的聲音，比麥浪還要叫座。

　　﹁請各位兄弟，為流血流汗的兄弟姐妹們，痛痛快快乾一杯！﹂新郎王亮爽朗朗地擎起酒杯，一飲而盡。

　　﹁以遙遠的想念，祝福為國宣勞的兄弟們！﹂姚明軒領導大家，也舉杯痛飲。

　　﹁為柳森兄弟，為李曼姐姐，我們也得乾一杯。﹂新娘潘令嫻，端起酒杯，忙著勸大家的酒。

　　﹁祝福他早日恢復健康。﹂

　　﹁祝她快樂。……﹂

　　大家一面在七嘴八舌地相互祝禱，一面在轟通轟通地開懷暢飲。

　　﹁不要忘記劉子通教授，鄭風、張輝遠、周老先生、周老太太、陳大媽、老道友。請大家肅立，為他們的安息乾一杯！﹂姚明軒上氣不接下氣，剛把話說完，咕嚕咕嚕地又灌了一杯。

　　﹁祝他們安息！﹂大家也跟著直挺挺地站起來灌了一大口酒。

　　﹁兩哥哥好，三月。……﹂

　　﹁全福壽，頭一定。全福壽，六位高升。……﹂

　　划拳行令，也在鬧哄哄的狂笑中爆發出來，生命底琴弦，在這小天地裡拉得是這麼緊，流浪漢的熱情的歡樂，是那麼粗獷，多樣……像旋風般的從這個桌上，滾到另一個桌上。永恆的騷擾，遮蓋住苦難的歲月。菜黃色的臉譜，借著濃酒的刺激，也裝飾紅潤的浮光。

　　﹁潘令嫻結婚了，李曼也結婚了，黃玲呢？卻隔著一道海洋……哼……哼！單撇下我一個人，沒有期待，也沒有愛情！……哈哈，嘻嘻……﹂麥浪喝得東倒西歪，在發酒瘋。

　　司馬明本是靠近麥浪坐著的，他見麥浪喝醉了，連忙用手去攙他，想把他扶到廂房裡去。其實他也有九分醉意，口裡在沒腔沒調地哼：﹁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數學家張弓，也瘋瘋癲癲的在亂說。他雙手捧住一個酒瓶，仰起胸脯，要飲個痛快。但不曉得，他手上捧的，卻是個空朗朗的啤酒瓶。

　　淨蕩蕩的宇宙，原是一盞倒扣的空觴。這空觴冖住上流社會，半下流社會，下流社會；籠罩著醜惡，美善，光明，黑暗。但醉漢們卻渾忘了這大千世界。……

　　※

　　愚騃：﹁騃﹂傻，笨。如﹁童騃﹂﹁癡騃無知﹂。

　　囉唣：吵鬧不休。

二十五

　　淡淡底三月天，再度招展在山環水繞的淺水灣頭。

　　東風漫輦幽徑。新綠平鋪原野。芳春替和暖的日子披上濃裝。映上紅滿山滿谷在燃燒，低矮的青松翠柏間，雜綴著高挺挺的傲慢的英雄樹，那鮮血一樣紅的花朵，醉迎著驕陽，越發顯得美麗。傍晚的別墅，夾竹桃從鐵蒺藜中伸出頭來，在曉霧裡還帶著盈盈的清新的微笑。薔薇叢沾滿了春夜的淚痕，寂寞地垂著頭，像年輕的少女，做著禱告。那是個晴朗的早晨，淺水灣頭，有清涼，有太陽和春天，更有永遠年青底生命。

　　半下流社會的伙伴，除了老鐵守家，劉松、小丫頭來不及通知，不能參加這次快樂的春遊外，其他的人，已全體動員。為的是看看明媚的春光，也為了慶祝王亮那本﹁黎明底期待﹂的出版。

　　六號A巴士，載滿了歡笑，載滿了歌聲，在淺水灣大酒店的石階下戛然停止的時候，潘令嫻打扮得花枝招展，左手牽住小傻子，右手拖著周恩賜，最先從車上鑽出來。她的後面有王亮、姚明軒、司馬明、麥浪、張弓等一流人簇擁著。

　　王亮經過三個月的安心調養，再加上潘令嫻的撫慰，使他忘記了往日生活底創傷。黃黑面孔，有了鮮潔的紅潤，瘦長的個子，也微微發胖，比起四個月前的憊賴神色，好像另外換過了一個人。﹁愛，使人年輕；愛情的乳汁，是滋養靈魂的靈丹妙藥。﹂這是姚明軒時常拿來開玩笑的口頭禪。王亮，卻也當之無愧。

　　細白的平沙上，流浪漢們正盡情嬉戲。小傻子、周恩賜，脫掉鞋襪，褲管捲到大腿上，在泛著泡沫的浪頭上相互追逐，腳板被凍得緋紅，爽朗的笑聲飛躍在瀲灩的波濤上。王亮笑眯眯地牽住潘令嫻的纖手，看著山光，望著水色，不時還偷瞧著常駐在令嫻臉上的酡顏，覺得春天活在自己的心裡。

　　潘令嫻烏溜溜的大眼睛，反映出海外的青山，反映出半透明的碧綠的大海，無邊的春色，蕩漾在她的眼底。她是那麼恬靜，那麼怡神，圓圓的臉蛋上，也輕拂過一抹春心駘蕩底美。

　　山隩裡，姚明軒、司馬明，領導著張弓、麥浪、蔣山青、趙德成、孫世愷等，在縱情歌唱。歌聲迴盪在山谷裡，青春底旋律，抒發出永遠年青美麗的繁響。

　　潘令嫻偎依著王亮，無目的地在沙灘上來回蹀躞，輕沙偶然灌進了她的紅漆皮的平底鞋，她逼得拖住王亮的脖子，倒出鞋裡的流沙，輕盈底笑，從她的嘴角，爬上她的眉梢。

　　﹁亮哥，我的月信已有兩次沒有來了，可能有了孩子。﹂有一次，潘令嫻軟酥酥地斜倚在他的胸前，仰起頭來向他訴說自己的心事。

　　﹁嫻，我也為你高興。﹂王亮把嘴唇湊到她那毛茸茸的耳朵邊，輕輕地搖撼著她說。

　　﹁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都喜歡，這是第二代繼起的生命。﹂

　　﹁我希望生個孩子像亮哥，我替他取個名兒，叫王小亮。﹂

　　﹁我希望生個孩子像嫻妹，我替她取個名兒，叫王小嫻。﹂

　　﹁亮哥，我時常感到困倦。﹂她說時，屈起雙腿，慢吞吞地坐向軟綿綿的沙灘上。

　　﹁這也許是生理的常態，﹂王亮一面安慰她，一面也跟著一屁股頓下來。

　　從幽邃的森林裡，和風載送著姚明軒他們的大合唱，流盪到沙灘這邊來。

　　王亮伸出一個瘦長的指頭，在平沙上悄悄地劃上兩行字：﹁欲識人間盛衰理，岸沙君看去年痕。﹂潘令嫻羞怯怯地看了這兩行字，又將目光投射到他那紅潤的長臉上。

　　﹁你又有了心事？亮哥。﹂她說。

　　﹁好像是春天的煩悶，不算什麼心事。﹂他解釋。

　　﹁你說呀！是不是又在想念……？﹂

　　﹁唔……﹂

　　﹁你說呀！我又不是那些小心眼兒的女人。﹂

　　﹁有點偶然的接觸，不是什麼想念。﹂

　　﹁為什麼？﹂

　　﹁我在替李曼難過，因為她的結婚大典，到今天還沒有著落，一拖就拖了六七十天。﹂

　　﹁湘琳不是一再告訴過我們嗎？那錢胖子真不是個東西，他有三妻四妾，而且又那麼怕大老婆，卻偏偏要在外邊胡鬧，拿金錢來引誘曼姐姐，害得她好慘啊。﹂

　　﹁聽說現在錢胖子還在跟他的大太太，進行離婚手續。﹂

　　﹁亮哥，這樣的鬼話，你還要相信嗎？﹂

　　﹁舊曆新年，我不是同湘琳到榕園走動了一趟嗎？我想當面告訴她：我們都渴望她重新加入半下流社會的集團生活，並希望她考慮，放棄錯誤的生活態度，忘掉錯誤所造成的精神負擔。可是︱︱﹂

　　﹁可是︱︱以後呢？﹂

　　﹁她應酬去了，沒有機會當面表白我的忠告。真是可惜！﹂

　　﹁為什麼不請湘琳轉知？﹂

　　﹁我寫了個字條，託小丫頭親手交給她，那字條雖然只寥寥幾句話，我一片愚蠢的真誠，都凝結在字裡行間。﹂

　　﹁曼姐姐怎麼不寫信答覆你？﹂

　　﹁女人心，海底針。摸不到，撈不著！恐怕又是枝枝節節的怪想把她岔住了。永恆的矛盾，永遠的苦痛，麻痺了她的心靈。到今天為止，我還認定李曼的情感和理智，比大海更神祕！﹂

　　﹁每個人都有他們自己生存的小天地；每個人的生命，都有一部除自己外，別人無法瞭解的歷史。我想：曼姐姐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亮哥，你說對嗎？﹂

　　﹁但願如此。﹂王亮說罷，將嘴唇又挨近潘令嫻散發著髮香的後頸。格格地甜笑，在和暖的微風上漾動。

　　﹁喂，老王、令嫻，到那邊去野餐呀。﹂突然，姚明軒在鐵欄杆邊，揮動著一隻手，招呼他倆。

　　﹁明軒，我們來了。﹂潘令嫻扶住王亮的胳膊，慢慢地站起來，一面撲落旗袍上的沙，一面嬌柔氣地回答。

　　白羊毛毯鋪在巴士站旁的草地上。兩個籐盒滿盛的食物，如枕頭麵包、沙甸魚、罐頭牛肉、青豆豬肉、罐裝肉鬆、沙士汽水、鮮橙汁、可口可樂、金山橙、紫皮甘蔗等等，一齊都搬了出來。流浪漢們經過長遠奔跑，此時已饑火中燒，像老鷹攫小雞，瞄準目標，一頓掃蕩。除令嫻還存有三幾分客氣，吃相相當斯文外，其他的人，腮巴股得是那麼高，咀嚼的聲音是那麼嘈雜，很有點﹁窮兇﹂的象徵。

　　﹁老王，敬你一樽可口可樂，祝您﹃黎明底期待﹄一舉成名。﹂姚明軒仰起那雙筒槍一樣的鼻子，笑哈哈地遞過另一樽可樂。

　　﹁這不是個人的事。光榮歸於半下流社會！﹂王亮謙遜地擎起那瓶赭紅色的飲料。

　　﹁﹃黎明底期待﹄，可能是新時代的狂飆運動的先驅者。﹂麥浪說：﹁當我流著淚，讀完一次，而焦渴的靈魂，又催促我作第二次、第三次的欣賞的時候，我知道﹃黎明底期待﹄是成功了的。創造的文學，論境界、論想像，都高於解釋的文學，這也許是我個人的偏見。但一個民族創造的活力開始昂揚，這現象總是可喜的。﹂

　　﹁時代太偉大，個人太渺小；時代的存在太豐富，而個人的接觸太有限，撇開成功與失敗的價值標準不談，﹃黎明底期待﹄，可能算做一個新的嘗試，新的開拓。﹂王亮說。

　　﹁藝術的創作，最忌因襲。有新的風格，新的詞彙，新的內容，就算是較好的東西。王大哥：﹃黎明底期待﹄，在打破傳統的因襲上，是顯露了一個天才靈光四射的力量的。這點你至少也得承認。﹂麥浪充分地流露出他內心的觀感。

　　﹁十全十美的東西，是不大可能存在的。我想聽聽各位兄弟，對作品缺點的善意批評，好讓我也有點長進。﹂王亮將視線掃射了大家一輪，很興奮的說。

　　﹁長於分析，而短於綜合。使故事在進行中時時有從機體結構，走向散體結構的傾向，這一點我覺得是大醇小疵。﹂姚明軒說。

　　﹁這是一個戲劇家的看法。我覺得故事的進行還欠缺舒徐，使欣賞者在藝術的重現時，精神過於緊張。故事主角胡海的火熱的激辯，湛深而富有智慧，可惜用筆太恣放，像長江大川，夾帶滾滾泥沙，使人莫辨清濁。女主角梅影的刻劃是到家的。可是，單從性的變態上來分析她，我以為還不夠力量。所謂藝術的創作，原是不斷修改，不斷補充的過程。假若﹃黎明底期待﹄有機會重印第二版，我提醒王大哥在這方面修正補充一下。﹂麥浪說。

　　﹁是，是。﹂王亮點頭稱讚。

　　﹁我覺得﹃黎明底期待﹄的語言，僅僅是我們這小天地的語言。活的語言，必須從活生生的實際生活中去獵取；而王大哥的小說，好像還沒有從這方面下很大的功夫。須知：我們的語言是有限的。生動的、具體的、有生命的語言，還掛在廣大群眾的嘴上，我們應當努力發掘，努力搜集。﹂司馬明也跟著發表觀感。

　　﹁對！我完全同意你的見解。﹂王亮翹起一個大拇指，說。

　　﹁藝術家應有綜合的才能，應有包羅萬有的人類性。我是個學數學的人當然不懂得藝術。不過，你那本小說中所寫的那位周教授，既然能在物理實驗室中挨上二十年，就沒有理由寫成那種眷戀世俗的歪模樣。而且，他對事情的觀察與判斷，也完全是你自己的幻想，一個自然科學者的觀點與藝術家的觀點，有些地方是不能同一的。﹂張弓漲紅了臉說。

　　﹁還有，那位女主角梅影的結局太慘，她孤獨地走向黑沉沉的長夜的原野，到底是期待黎明，還是想去毀滅自己，故事中從未好好地交代，使讀者會發生蒼茫無限的感覺。假若我是胡海，我一定要追上去，把她呼喚回來。﹂潘令嫻說時，眼波裡橫著一泓秋水，偷眇了王亮幾眼。

　　嘟、嘟嘟！一輛標域流線型汽車，在巴士站的另一邊煞好了掣。車門敞開了，最先爬出來的，竟是那個肥冬冬的熟悉的身影。大家的視線，不期然而然地向馬路那邊掃射，談話也突然停止了。

　　那胖子神色有點不自在，胖臉上的橫肉在陽光下還顯得發烏。嘴上含著的雪茄，不知在什麼時候熄了，他挺起胸脯，猛抽了幾口，見還是不冒煙，用手狠狠地將大半截雪茄，摜在瀝青路面上，正待伸手攙扶車上的另一個下來。

　　﹁啊！是李曼！肚子怎麼這大了？﹂趙德成瞪起眼睛怪嚷。

　　﹁嗤！不要亂說。﹂王亮輕輕用肘撞了他一下。

　　﹁此地風光很好，下來散動散動如何？﹂那錢胖子扶住車門，低聲下氣在徵求李曼的同意。

　　﹁我不大舒服，還是開到赤柱再說吧！﹂李曼從車門內露出來的身體，又縮回車內去了。那驚鴻一瞥所留下的短暫印象，還可以意會出她心絃劇烈跳動的神氣。

　　馬達在吼，車子向前開動了。大家目送它去遠了，只剩下一縷縷輕煙，心裡都有說不出的感慨。尤其是王亮，嗒然低垂著頭，大眼睛滾動著淚珠。

　　﹁收拾收拾，我們要回去了。﹂姚明軒見這景象頗煞風景，骨碌一下爬起來，指揮趙德成，蔣山青清掃戰場。

　　﹁羞辱和痛苦，這就是出賣自由的代價！﹂麥浪還是不能原諒李曼，扇動的小鼻孔裡，輕輕地哼出這麼兩句。

　　從赤柱開過來的巴士，將近座滿了。除令嫻王亮揀得一個靠右的座頭外，其他的人都扳住皮帶，擁在車子的過道上。迎面，一輛的士，載著一對冶裝的男女，正停在大酒店的臺階邊。

　　﹁亮，瞧！好像是百熙！﹂潘令嫻突然一怔，將頭長長地伸到車外。

　　﹁呀︱︱。﹂的士上跳下的那個男人，一雙眼睛接觸到潘令嫻的面龐時，也突然發了呆，直等到車中爬出來的那個妖冶的女人，在他後腦上拍了一巴掌，血紅的大嘴囉嚕了幾句，他纔乖乖地扭轉屁股，像哈巴狗似的拖在她後面，走向大酒店的臺階去了。那背影，王亮也彷彷彿彿認得出是胡百熙！因為，在王亮的眼睛裡，所有看慣了的身影，從沒有一個人會比胡百熙更輕飄飄，更卑躬下賤的。

　　巴士開動了。是它載滿了歡笑來的；也是它滿載無言的惆悵歸去。

　　※

　　山隩：﹁隩﹂1河流彎曲的地方，也作﹁澳﹂。2隱深。

　　嗒然：失意的樣子。

二十六

　　全半下流社會的人，因為郊遊的辛苦，九點剛過，都熄燈就寢了。流過汗的人最容易熟睡。浮盪的鼾聲，交響出夜底安謐。

　　老鐵一覺醒來，陡然看到板壁上有紅光閃動，耳邊還有畢畢剝剝的聲響。他一驚，將被窩一掀，急忙把頭湊近鉛絲窗口，一看，哇的一下怪叫起來：﹁嘩！火！火！﹂

　　孫世愷同老鐵睡做一鋪。他首先被老鐵這粗野的動作驚醒，正揉著發花的眼睛，想要發作。聽到老鐵喊失火，一身冷汗直冒，心都跳到口裡來了。他趕快爬下床來，想找鞋子，但驚慌過度，鞋子摸不到，只得光了腳板在捲鋪蓋，腳軟癱癱的，像彈棉花。

　　﹁哎唷，火，救火呀！﹂嘈雜的哀號，隨著熊熊的火燄，在夜風裡滾動。

　　﹁搶火，火！﹂蔣胖子剛披上衣服，也跟著起來嚷。他最擔心的是他那﹁百寶囊﹂，一肩夯起，就往大門口直撞。後面，趙德成卻一推一擠，踉踉蹌蹌地尾隨住。他手上提住的﹁工具袋﹂，掛在門搭子上，使勁地拖也拖不開，乒啷一聲，那些錘子，鈍斧等敲石子的用具，洒滿一地。

　　﹁嫻，火柴。先點燃燈。﹂王亮比較沉著，他披上衣服，將令嫻拍醒。此時，火光已耀得滿室通紅，火頭，像蛇吐舌子，直舔過第十家鄰舍的油紙屋頂。正是風趁火勢，火助風威，虎虎地冒出濃煙。潘令嫻趿著木屐，只是顫抖，他將箱子遞給王亮，自己趕緊收拾被褥用具。隔壁的老鐵，見自己房內那些破銅爛鐵，已來不及搶救了，三步併做兩步，竄進潘令嫻的洞房，幫助她搶運東西，姚明軒、麥浪也湧進來了，大家七手八腳，攪成一團。

　　廂房裡，小傻子醒得最遲，他嚇慌了手腳，也不曉得要穿衣服，要攜帶點東西，披著那條蓋身的綠軍毯，就往屋外跑，頭碰得起了大疙瘩，手也被釘子劃破了，鮮血涔涔直淌。他跑到石道旁空曠地帶時，還在不住的哭。

　　在山腰的空曠地帶，張弓和周恩賜，分坐在司馬明的公仔書箱上，緊守住破破爛爛的行李堆，姚明軒領導著麥浪、司馬明、蔣山青、趙德成、老鐵、孫世愷，來回搬運行李。雜遝的人潮，亂嘈嘈的，像被水浸灌的螞蟻洞。

　　當王亮和潘令嫻最後離開木屋時，大火已伸了腰。從板壁外輻射進來的高熱，已烤得人有些發昏，滾滾的濃煙，瀰漫一屋，呼吸變得很窒息，紅眼睛被燻得眼淚直淌，那氣息，比催淚瓦斯還要難受。

　　轟隆……轟！在熊熊火燄中光賸得幾根樑柱的屋架，又倒下了一座。火勢，壓逼了一陣後，重新在新開始的屋頂上舞動金龍的爪牙。颯颯的風，混在衝天的怒火中捉迷藏，一忽兒將火舌逼向東南，一忽兒又將火頭拋向西北，半邊天被燒得通紅。火屑像從火花筒中迸射出來的異景，將半明半暗的星斗噴滿一天。被風吹送著，將灰屑紛紛投落在苦難的人群頭上。

　　叫喊，哀號，慟哭……混和著轟隆隆倒屋的聲音，畢畢拍拍火舌舔著舌頭的聲音，深刻地合奏出人間的一曲哀歌。火在戰慄，人在戰慄，大地在火海中遍沾著殷紅的血跡。……

　　空曠處，潘令嫻倚著王亮的肩頭，牙關索索地抖個不停，紫裡透青的圓臉上，有哀愁深深籠罩。他們眼巴巴地看著火神張開的兩臂，正向隔壁木屋延伸。

　　潘令嫻將視線四週搜索了一番，只看見了周恩賜，看不見另一個學生。﹁不！還有小傻子？喂！小傻子！小傻子！﹂她歇斯底里地狂叫起來。把趿著的木屐一甩，光著腳直衝向大火邊緣的木屋。王亮伸手去拖她，也沒有拖出，只得跟了她前進。老鐵和趙德成，本能地怔了一怔，一想到情勢危急，抽起腿也猛撞過去，路上搬行李的人，被這兩條莽漢撞得七零八落，忙亂裡夾雜著罵聲。

　　﹁明軒，走，讓他們也有個接應。﹂司馬明拖拖姚明軒的破大衣袖子，邊說邊起小跑。

　　﹁張弓，好好看守行李。﹂姚明軒在石道轉角處，提高了破嗓子在叮嚀。

　　﹁是！﹂答應的卻是蔣胖子。他疲倦地挪動彈棉花的軟腿，口裡哼哼唧唧地拚命向前鑽。

　　﹁小傻子！小……傻……！﹂一陣火風掃來，堵塞了潘令嫻的喉嚨。她一竄，身子閃進了木屋。屋內火光閃爍，濃煙四合，燻得她睜不開眼，呼吸艱難，心臟在窒息狀態中猛烈抽搐。她在煙硝火霧裡衝闖掙扎，渾身感到麻木。當另一股濃煙旋轉在她身邊時，她的知覺，她的身體平衡，也保持不住了；眼前一陣眩暈，終於昏倒在地上。

　　﹁令嫻！令嫻。……令……﹂王亮的頭，剛鑽進黑煙叢中，就被煙嗆得彎下身子咳嗽。他趕緊用手巾紮住口鼻，在煙霧裡摸索。挨近廂房的門邊，他的腳踢到了一堆軟綿綿的東西，用手一摸，竟發現是小傻子！他平伏在地上，全身還剩得一套底衫褲。胸口下，還壓著他心愛的破籐筪書包。想不到這小東西，珍惜他的書包，比他的生命還寶貴。

　　王亮也顧不了許多，一下拖住小傻子的手就往外面狂奔。頭，轟通一聲撞在木柱上，撞得火花四迸，他也不知道疼痛。此時，恰好老鐵和趙德成也打衝鋒進來了，王亮把小傻子交付給他倆，返轉身去，再找潘令嫻。

　　呼呼的冷風，夾帶千萬枝火箭，飛舞在半下流社會的屋頂上，外面，新趕到的司馬明、姚明軒，圍住屋子怪嚷：﹁王亮！王亮！﹂、﹁出來！火封門了！出來！快！﹂屋內，卻只有死亡的聲息，抖顫在神祕的濃煙密霧之上。

　　﹁到後面，開天窗！快！﹂姚明軒一把拖住司馬明，像跑百米般飛奔到屋後的廚房邊，飛起兩腿，鼕鼕地猛蹴著板壁。嘴，不停地高喊：﹁王亮！王亮！﹂

　　屋內，黑煙烘烘地打著漩渦。王亮見火已嘩嘩的快燒到大房邊，風頭撩撥火勢，烙得一身滾辣。瀝青紙洒下的油點，在地上繼續吱吱喳喳地燃燒。他東摸西索，才發現潘令嫻昏倒在洞房門邊。他趕緊把外衣剮下，蒙住她的頭，死勁地像拖一捆爛柴，拖到尚未著火的廚房邊，用盡手勁，想扳開一條逃生活路。但生猛的火舌，從大房斜刺裡猛撲過來，舔到離他只有丈多遠的地方了。王亮怪睜著一雙絕望底眼，全身猛烈地抽搐著，終於軟癱在潘令嫻的身上，將身子掩蓋住她。

　　屋外，新來的麥浪，危急中順手摸到了一根拆火路遺下的大杉尾，他與蔣山青合力掮起，飛奔到姚明軒、司馬明開天窗的地方，四個人用杉尾拚力衝撞，嘩啦一聲，板壁被撞開了。姚明軒奮不顧身往內直闖。迷迷糊糊的王亮，看到外面有了接應，死勁地拖住潘令嫻往破壁裂口處挪動；接應的司馬明，也一下死抱緊王亮的腰肢，幫忙往外面拉。同時，麥浪和蔣山青，又撬開了幾塊板壁，裂口更洞開了；裡面的人，已能重新呼吸到新鮮的空氣，精神更形振奮起來。

　　司馬明先鑽出去，王亮和姚明軒，顛巍巍地抱起潘令嫻，也倒退到了屋後，大家剛鬆一口氣，想坐下休息休息，不曾想到張弓安排下的﹁排樁﹂與﹁粗鉛絲﹂︱︱防暴風雨用的︱︱竟會闖出滔天大禍！

　　王亮倒退出來後，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腳一面在本能地後退，口裡也在喊麥浪，蔣山青來接替。但話還沒有說完，他兩腳被鉛絲擋住了，猛烈地摔了一跤，摔成個四腳朝天。懷裡的潘令嫻就橫伏在他身上。那鉛絲受了外力的衝擊，喀嚓一下鬆弛了，連帶把一根燒得冒火的橫木，也彈落下來，嘩啦啦一聲響，直摜在潘令嫻的脊骨上。王亮絕望地吼叫著，一個鷂子翻身，想把燃燒的橫木掀開，但聲嘶力竭，橫木還是沒有掀動。

　　蔣胖子發了急，趕緊光著手去搬那火星四濺的木頭，木頭雖被移開了，他的手卻燙起了許多火疱。而潘令嫻的背上，王亮的腿部，也著了火，痛得王亮在泥地上亂滾。幸虧司馬明、麥浪，在救火的群眾中間，臨時搶來兩大桶水，向王亮、潘令嫻身上，沒頭沒腦一淋，身上的火總算是熄滅了，但兩個人的生命，像燒乾的蠟燭，只賸得一縷輕煙，在他和她那失去知覺的身軀上盤繞。

　　以後，救傷隊的人來了，輕傷的蔣山青，還在嗆咳不停的姚明軒，經急救包紮後，認為已無大礙。唯有潘令嫻和王亮，傷勢嚴重，可能有性命的危險，由兩副擔架，舁下山去；擔架的後面，有麥浪和司馬明緊緊跟隨。

　　※

　　雜遝：眾多的樣子。

　　舁下山：擡下山。詳見十六章。

二十七

　　在同一個晚上。︱︱

　　李曼的標域汽車開回榕園時，已將近十點。她喝得偏偏倒，醉得像爛泥。章司機雖全力扶住她，還是東倒西歪。

　　華麗的客廳裡，小丫頭將身子埋在沙發上，手上捧住一厚冊書，膝頭上還另外放了一厚冊，正看得津津有味。她聽得甬道上零亂的高跟鞋聲音，把書一扔，趕忙閃到客廳前，從章司機手裡，牽回李曼。

　　﹁曼姐姐，看你又醉成這個樣子！﹂她一面替李曼脫下杏黃短褸，一面連聲埋怨她。

　　﹁唔！我熱。那鬼胖子不是東西！﹂李曼和身倒在長沙發裡，兩腳像車水一樣亂蹬，口裡噴出來的，是一股濃烈的酒香。

　　﹁亮哥哥郵寄來兩本書，是他寫的﹃黎明底期待﹄。﹂小丫頭退到單人沙發上，興奮地說。

　　﹁什麼？書！拿來我看！﹂李曼說，翻起那雙酒後通紅的眼睛。

　　﹁今晚醉了，明天再交給你好嗎？﹂小丫頭聳聳肩說。

　　﹁誰說我醉了？唔︱︱一瓶威士忌！誰說我醉了！﹂

　　﹁你的臉，比關夫子的臉更紅。還說沒有醉！﹂

　　﹁嘿！我、我、海量！﹂

　　﹁好姐姐，休息一會再說吧！﹂

　　﹁誰高興休息？﹂李曼盛氣凌人地從沙發上滾下來，搖晃了幾下，直撲到小丫頭的面前，嚷道：﹁拿給我，書︱︱﹂

　　﹁酒氣衝天！鬼胖子真是個害人精。﹂小丫頭把書鄭重地捧給她，心裡有說不出的難過。李曼把書拿到手上，頭垂到了胸脯，亂髮蓬鬆地從耳邊紛披到臉上，嘴裡唧哩咕哩不知哼些什麼。突然，她將身子側轉過去，髣髴有東西噎住了喉，呃……呃呃！嘩嘩地將餘酒殘餚，吐滿一地毯。那股辛辣酒氣，隨著四濺的嘔吐物，飛撲進小丫頭的鼻子。

　　﹁姐姐，怎麼了？﹂小丫頭一手擰緊鼻子，一手攙住她的額頭，發急地問。

　　﹁醉，醉了！呃……呃！﹂又一堆東西嘩嘩地湧出嘴來，飯、菜、酒、還夾雜著苦膽水。

　　﹁阿芳！阿芳！﹂小丫頭抬起頭來，嚷道。

　　﹁乜野？二姑娘！﹂阿芳拖著長辮，一面在扣衣鈕，一面睞睞鬼眼，很不高興地在問。腳上穿的木屐，使勁地踏得答答亂響。

　　﹁乜野？睇吓！﹂小丫頭指著地毯說。

　　﹁真係污糟辣撻！﹂阿芳正待車轉身到廚房裡去，拿拖帚來清掃。

　　﹁污糟辣撻？放屁！﹂李曼用手絹抹了抹嘴，血紅眼裡露出兇光。

　　﹁嘻嘻！﹂阿芳馬騮臉上，佈滿狡猾的奸笑。跟著冷冷地說：﹁未嫁老公，先學人生仔！真係一肚臭屁！﹂

　　﹁什麼？好大的狗膽！竟爬在我頭上來撒尿！滾，馬上滾！﹂李曼渾身氣得打抖抖。一雙腳亂蹬，高跟鞋被甩開丈多遠。她掙扎著想爬起來，要狠狠地教訓阿芳一頓。

　　﹁姐姐，大人不見小過，你不要與粗人一般見識。﹂小丫頭竭力按住她的胸膛，勸慰著她。

　　﹁惡奴欺主，真是天翻地覆，﹂嘔吐過後的李曼，酒氣消了大半。但盛怒又繼續燃燒在她悲鬱的心底。

　　﹁滾！滾乜野呀？哼！……今日我滾，講唔定添日︵明日︶就係你走囉！睇吓啦！﹂阿芳像翻了糞船，滿口葫蘆。事實上，她的消息，比李曼靈通得多。她心裡已有了另外的盤算。

　　李曼氣沖沖地又要發作。虧得小丫頭死勸活勸，纔把她攙進寢室。小丫頭幫忙替她把衣服脫掉，換上一套粉紅色的繡花綢睡衣，扶她躺到席夢思上，扯了兩張毛毯，從頸項到腳尖，平平整整地蓋好，然後把日光管關熄，將床頭燈扭開，靜悄悄地陪她一會。再站起來，用洗面巾蘸滿熱水瓶中的開水，擰成一個熱把子，遞給李曼揩臉。在那淡綠的燈光下，她凝視住李曼清癯的面龐，那紫裡透青的憔悴的容顏，那深陷的眼睛角上勾劃出來的﹁烏鴉腳﹂，都使小丫頭感到難過。一層陰鬱底暗影在她的小心靈上晃動。

　　﹁姐姐，晚安。﹂小丫頭噙住一包淚水，正躡起腳步，向李曼告辭。

　　﹁晚安，妹妹。﹂李曼將頭抬了抬，說。

　　房門慢慢帶攏了。隔著房門，小丫頭清晰地聽到李曼帶醉的朗誦：

　　︱︱﹁謹以最初的眼淚，最後的悲哀，獻給一位向我深深祝福的詩人。因為她曾以愛的真諦，傾注滿我疲憊的靈魂！因為她為我歌唱出：不盡底相思永恆底情意，無窮底愛核常在底星辰！﹂……

　　這分明是﹁黎明底期待﹂扉頁上的獻詞，小丫頭已唸過好幾十遍的。李曼在朗誦的時候，她的聲音起先是響亮的，後來變弱了，終於倒了嗓，微剩得模糊的一些聲浪，像是悲嘆，也像是暗泣。小丫頭本待要再進房裡去安慰她幾句，後來一想，在這樣的壞心情下，愈安慰會愈痛苦；愈痛苦，愈說話就會愈糟。她爸爸被槍決的時候，這樣的古怪情緒她都親身體驗過的。因此，硬起心腸，溜到自己的床上，蒙著被獨自哭臉去了。

　　※※※

　　小丫頭迷矇入睡的時候，手上的腕錶，已指向一點。隔壁的李曼，並沒有睡，正倚枕憑燈，出神入化地耽讀著王亮的小說。

　　忽然，有人剝啄地敲彈李曼的房門。

　　﹁誰呀？有甚麼事？﹂李曼嚇了一跳，問道。

　　﹁我章司機。錢老闆有信帶給您。﹂門外的那人說。

　　﹁信，這麼晚還有信？﹂一股不幸的預感，猛烈地震撼著她，她馬上披了件外套，跑出把房門打開。

　　﹁李小姐，錢老闆今晚搭大來輪到澳門去了。這是他的親筆信，吩咐我必須今晚送到。他在上船時還一再惦念您。﹂章司機勾著頭，說。

　　﹁謝謝你，章司機，明兒見。﹂李曼一手接過信，一手順便把房門關上。

　　﹁李小姐，拜拜。﹂章司機踏著沉重的皮鞋，也踅到樓下去了。

　　李曼把外套甩在躺椅上，將半截身子再縮進毛毯中，用手撕開那封封得鐵緊的信。一行行刺目的字眼，不斷衝擊她那閃著灰白淡光的大眼睛。

　　﹁李曼小姐：

　　您拆開這封信時，我已經飄流在大海上。或者是生離，或者是死別，此刻我還不能清楚地告訴您。

　　炒金，使我在兩年之內暴富；炒金，也使我在一夜的時間，一貧如洗。我破產了，而且還負了三百萬元的債！這是前幾天的事。明天，我這做多頭的﹃好友﹄，連過倉費都繳不出去，以後再憑什麼來買空賣空？

　　本地幫、潮汕幫、小纜幫、廣州幫，想不到會聯合做得這麼絕！一殺手鐧，就把上海幫打得翻不了身！我們倒了！眼看著黃澄澄的金條，從社會的每一角落，湧到我們身邊；又眼看著它們化成血水，分流進人家的夾萬。黃金夢，一場空，我真恨自己聰明一世，懵懂一時！

　　白白地得來，又白白地散掉。那些汽車，那些花園洋房，明天都變成了別人的產業。我不能為您遺留點甚麼，我真覺得難過。請原諒我。再見！

　　錢善財一九五二年三月十五日，夜。﹂

　　李曼無聲地呆坐在床頭，滿眼閃爍著生命的靈光冷焰；滿眼浮現著錢胖子那失魂落魄，坐立不安的身影。她的睫毛慢慢弛落，僵化的心絃，再也彈奏不出情感或理智的樂章。淡綠的長夜，正擁抱住一個淡綠的生命，向永恆底平靜墮落。她的嘴唇，還掛著凝固下來的奇異的微笑的影子；她的整個容顏，充滿了這樣的一種蒼白的美，像大理石似的，沒有辦法來形容。

　　煙灰缸中，煙蒂慢慢成了堆。報曉的雞聲，已經三唱。黎明前的陣黑，濃重地壓迫她那破碎的心房。她想了又想，思了又思，永恆的矛盾，更永恆的痛苦，像毒蛇的苦汁，完全麻痺了她繼續生存的勇氣。

　　﹁墳墓，那清涼的泥土築成的土堆，並沒有使我害怕的地方。痛苦在寒冷的黑暗中沉睡，這景象該屬於詩的！﹂她想：﹁但是！死亡意會著甚麼？死亡！不就是呼吸的停止？脈搏的僵化？感情的喪失？生命的幻滅嗎？這就是死亡！這就是死亡轄制著的寂寞呀！假如沒有心愛的人陪伴，這空虛的寂寞，是難耐的。雖然死亡並不可怕，但生命還有點捨不得離開！除非有人伴我長眠；除非有人補償我在人世間的錯誤。﹂李曼失神的眼睛裡露出兇光，矛盾的思潮，往來不斷地沖擊她。

　　終於，最後的決定來臨了！李曼的容顏，在無可奈何中間呈現出迴光返照的光彩。﹁我是在戲劇化的人生中生活過的，我也得有個戲劇化的死！﹂她喃喃地自言自語，慘厲的笑，微微在她臉上浮動，她猛掀開毛毯，披上一件棗紅晨褸，挨近梳粧臺前，用面紙將臉上的油膩仔細揩拭。

　　她呆望著大圓鏡裡的自己光潔的臉，多情地苦笑著，重新敷上粉底，塗上胭脂，用眉筆將一彎柳眉畫得更深遠，再用唇膏小心地粧點著櫻唇，這一切她似乎都感到滿意了。她對著鏡子投射那麼親切的眼光，彷彿自開自謝的幽蘭，在空谷中兀自搖落……

　　梳洗化粧完畢，她換上了一套她最喜歡的棗紅西式衫裙，連尼龍絲襪和高跟鞋的揀選，也費了一番心思。彷彿她想真正做一次新娘，將生命嫁給寂寞底死亡。

　　她捻緊一枝鋼筆，颼颼地寫了幾行，飽含恨意的眼睛裡，還遺留著淚痕。最後，將信封好，和著她的洒金日記本，用一條絲絹包住，將頭上束髮的絲帶摘下，結成一個十字。在這包裹的上面，她用一張花箋工工整整地寫上兩行字：

　　﹁敬煩鄧湘琳妹妹轉交

　　王亮先生親收。﹂

　　她覺得她應走的路，已經走到了盡頭；那盼望的時光，終於降臨。沒有光明，也不是黑暗，好像只是生命的驛站的終點，破車瘦馬，馱著那委乘在塵埃裡的疲憊的靈魂，悄悄地走向幽暗和寂靜。

　　一大瓶安眠藥片湊近了她的嘴唇邊，她的手軟弱地抖動。她用水將它們沖下喉管後，盤桓在房裡好一陣子。慢慢的，黯淡的眼珠，泛著灰白，生命的希望的火花，在逐漸熄滅……

　　﹁打開，打開窗帘，打開窗子！﹂她歇斯底里地拐向窗邊，用勁把厚綠呢窗幔拉開，像舞臺上悲劇的主角，絕望地唸道：﹁我要飽餐一頓天藍色白晝的光輝！最後一次！最後一次！這光明不再為我存留多久，我要睡了！別了！我底故鄉，我的祖國，我心愛的人兒！我就是在你們的面前倒下去的！……﹂

　　室內，凝靜吞噬了短暫的騷擾。李曼斜倒在沙發上。

　　窗外，一抹黎明的可怕的微光，窺探著這可悲底生命！

　　※※※

　　小丫頭醒過來時，報紙已塞到了她的枕頭邊。她揉揉惺忪的睡眼，懶洋洋地拿起一張報紙在瀏覽。

　　鄰近報紙刊頭的地方，血紅的雙線邊刊載著這樣的幾句話：﹁昨晚十一時S村木屋區大火，詳情誌本報第六版。﹂小丫頭一眼掃過去，全身好像觸了電。她噗通一聲，從床上跳下來，睡衣睡褲還來不及除掉，擎住報紙就拉開房門，衝到李曼的房門口。

　　﹁曼姐姐！曼姐姐！S村被燒了！﹂她蓬頭跣足，猛搥著房門，喊聲尖銳得近於淒厲。

　　﹁……？﹂內面沒有聲響。

　　﹁看！亮哥哥，嫻姐姐都灼傷了！﹂小丫頭翻到了第六版，找到了另一行小字標題，更形嚷得驚天動地。

　　﹁……？﹂內面依然沒有動靜。

　　﹁開門！開門呀！﹂小丫頭用腳猛蹴房門，口裡在怪叫。

　　﹁……。﹂房內的李曼，睡得那麼熟，還是沒有回答。

　　﹁曼姐姐！曼姐姐！開門！﹂小丫頭聲嘶力竭繼續發吼。

　　﹁李小姐，李小姐！﹂阿芳和章司機不知道樓上出了什麼岔子，也一齊奔上來，用手拍著門，也在幫忙叫喊。

　　﹁……﹂房內，空漠漠的，了無聲息。

　　﹁奇怪？恐怕出了岔子！﹂小丫頭靈機一動，鼓起了一對眼睛，逼視住章司機。

　　﹁唔……﹂章司機遲疑了片刻，若有所悟。﹁撬門，快撬門，看個究竟！﹂

　　嘩啦啦……嘩啦啦，……乒乓……乒乓三個人破門而入。見李曼沉睡在沙發上。盛粧，面目姣好，像平時赴宴會的打扮。可是睡得那麼寧靜，一點知覺也沒有。

　　小丫頭急竄到她身邊，用手摸摸她的額角，她感覺到像摸一條蛇！

　　﹁嘩！李曼姐姐服毒了！看，看！這不是毒藥瓶子嗎？﹂小丫頭在沙發上，撿起那個安眠藥片空瓶，搖晃了幾下，嘩的一聲痛哭起來。

　　﹁阿芳，撥九九九，送醫院急救！﹂章司機隨口吩咐，自己則跨近李曼身邊，用手探測一下胸口，髣髴覺得還有點跳動。﹁還好，有點氣。﹂他偏過頭去安慰小丫頭。

　　十字車叮噹叮噹地開來了，章司機攙住小丫頭，一同爬上了車廂。上車時，小丫頭的懷裡，還緊緊地抱住李曼遺下的那個包裹。

　　※

　　耽讀：﹁耽﹂延遲。

　　剝啄：敲門聲。

　　跣足：光腳。

二十八

　　病院中的王亮，因為僅是表皮灼傷，敷藥後已無大礙，可以自由行動。他本待要稍為休養幾天，但一想到令嫻的傷勢，心情無法寧靜，不時踱到手術室外打探。

　　潘令嫻靜躺在手術室裡，據醫生的臨床診斷，驗出她支氣管破裂，左肺滲血，胎盤也受了震動，表皮外傷又極嚴重，注射強心劑後，死亡的威脅，還未減輕。事實上，潘令嫻已進入彌留狀態。

　　王亮忍住灼傷的疼痛，低垂著頭，守候在手術室外走廊的條椅上。半夜未曾闔眼的麥浪和司馬明，分坐在他兩旁，不時交換著焦灼的血絲眼光。

　　手術室的門，輕輕地拉開了。一個胖醫生，從門內木木然踱出來。

　　﹁怎麼啦？大醫生。﹂王亮向那位胖醫生點頭，急急地問。

　　﹁……﹂沒有回答。他將聽筒從耳邊取下，拿到手上輕輕的敲了幾敲，邁開方步踱到走廊的那頭去了。

　　﹁護士小姐，怎麼啦？﹂王亮見問不出一個究竟，又攔住一個剛出房門的白衣天使，低聲下氣地問。

　　﹁唉！﹂那位護士小姐微微地嘆了一聲，用手指著房內，說：﹁你們可以進去看看。﹂

　　王亮拐到手術室時，潘令嫻額角上鑲著幾粒珍珠似的冷汗點，好像在咽最後一口大氣。迷迷糊糊地，她似乎覺得有一隻溫暖的手，擱在她的額頭，她有點意會到王亮進來了，心裡好舒暢得多，嘴角淒然掛下一抹遲暮的微笑。她掙扎著想要說話，但是聲音已經喑啞了，嘴唇雖顫動，吐出的卻是那無言的真情，和那深切的靜靜地盼望。她用那疲軟的手指頭，指指她的小腹，指指她的心，最後指指王亮。用盡所有的氣力，完全不清晰地、斷斷續續地說：

　　﹁亮！……為愛，活……下去……服務和……犧牲……﹂她的話還在沙沙發響，呆定定的目光，卻在慢慢凝固。她的全生涯，完成了愛，靜悄悄地為另一個不可知的世界的音樂所陶醉，她的面龐，堆滿了祥和。彷彿她感到，這是塵世的貧窮和不幸的生命的結束，另一個豐盈而快樂的天國的生命，剛剛開始。

　　王亮淚眼汪汪地吻著她的前額，癡呆而堅定地默禱在她的身邊。

　　﹁嫻，為愛，為祖國，為人類，我必須勇敢地活下去！我要完成您未完成的遺志，為教育下一代，用盡我的心血！﹂王亮的淚水，汩汩地流到腮邊，他哀傷地呆在那裡，讓不盡的追懷，啃噬著自己破碎的心。

　　﹁王大哥，怎麼啦？小丫頭來找你，有要緊事。﹂麥浪平實的四方臉，從門邊探進來，他的聲音帶有幾分嗄啞。

　　﹁令嫻已先走了一步！﹂王亮哽咽著氣，他的身子好像喪失了重心，一搖一擺，拐出手術室，顯得很疲倦。

　　﹁唉，一個正直的人盡完了她的責任！﹂麥浪悄然掛下兩行酸淚，踉蹌地擠近潘令嫻的身邊，唏噓地說。

　　﹁令嫻，令嫻！﹂司馬明已聞訊搶進來，一臉發烏，﹁好人！好人是太寂寞的！﹂他搖頭太息。

　　※※※

　　另一間手術室，李曼平靜地躺在舁床上，衣服鮮艷，儀容整飾，像一具完整而塗色的象牙雕刻。她的長睫毛微微鬆弛，閉不攏的眼睛，在日光燈下漾著灰黯的死亡的色彩。空虛的寂寞，失望的悲哀，攢聚在她那擴大的瞳孔裡。

　　王亮的長臉上，還存留著濕漉漉的痕跡，而新湧出的淚泉，再滿噙在大眼眶裡。也許，他見慣了悲哀的際遇；也許，是他為超人間的悲哀所摧毀；他僵直而又蒼白地站在李曼的屍體旁，半長的頭髮，又馬鬃般森森豎立起來。

　　﹁曼姐姐，曼姐姐，亮哥哥來看你，為甚麼不睜睜眼呀？﹂小丫頭一面在嚎啕痛哭，一面猛搖著李曼冷了的身體。

　　﹁曼，祝您的靈平安！﹂王亮囁嚅了好久，不清晰地吐出這麼兩句，淚珠，像燒溶的蠟炬，又潸滿一臉。

　　﹁曼姐姐，你的親人都在你的身旁，開開眼呀！嘩！﹂小丫頭絕望地慘叫一聲，昏倒在地板上，懷中抱住的那一個包裹，也扔到了一邊。

　　﹁湘琳，醒……醒來！﹂王亮擰住她的手臂，想把她攙起。目光，無意中接觸到這兩行字：

　　﹁敬煩鄧湘琳妹妹轉交

　　王亮先生親啟。﹂

　　王亮迷迷糊糊地唸著，手一鬆，將小丫頭又放到地板上。自己火急把包裹上的活結扯開，見絲絹內面平整地包著一封信，一本洒金日記本，信內寫著李曼的遺言：

　　﹁親愛的亮：

　　永別了！這是我最後一次呼喚你的名。矛盾！永恆的矛盾！牽引我走向墳墓。……

　　我對生命沒有指望，我也怕對人生淒然告別。死亡的形象對於我是灰色的、窒息的、冰冷的……神祕得就像死神自己！在這裡，沒有愛，沒有春天！我感到枯寂，我更感到空虛。

　　痛苦的死亡，替錯誤的存在，做了註腳。在有生命的時候，我孤另另地從世界底一端，走向世界底另一端；當我死去，呼吸停止了，血液也將冷凝，世界在我面前引退，熱情的風暴，再揚播不起死灰！我踽踽地彳亍在黑沉沉的荒野，也還是孤另另的。我很想有人陪伴我一同死去！這是一個孤寂的靈魂最後的哀懇！

　　永遠期待著您的曼三月十六絕筆於黎明前﹂

　　為愛，活下去。不！為愛，一同死亡。兩種不同的生命，決定著兩種不同的對死亡的看法；兩種不同的生活態度，決定了兩種不同的生命價值。可憐的王亮，在這兩種不同的死亡意義之前，迷失了方向！他想活，他也想死。活著是為了愛，死去也是為了愛！他痛苦地咬緊嘴唇，蒼白的瘦長臉上，猛烈地燃燒起蒼白的悲哀。沒有淚，也沒有嘆息，間歇性的痙攣，像風暴一樣震撼著他，一陣暈眩，無邊的黑暗在他眼前搖晃。他昏迷在手術室的時候，耳膜上還嘈嘈急響著：活！死亡！

二十九

　　斜風細雨的紅磡永別亭，有兩具棺材同時出殯。

　　一輛開向新界去的敞篷貨車，載了潘令嫻的靈柩，向前奔馳。小傻子、周恩賜、小丫頭，全身縞素啜泣在潘令嫻的棺材邊。悲哀，隨著辛酸的淚水擴散。

　　第二輛靈柩車上，安放著一具赭黃色的棺木，棺木內長眠著一朵曾經盛開過的美麗的花朵。這朵枯萎的名花，當活鮮鮮的青春活力，正放射出曄曄華采的時候，單靠﹁李曼﹂兩個字，就曾風靡過上流社會的多少紳士；但時代底手是無情的！它不倦地，長久地掃除著生命的痕跡。今朝她寂寞地殞去，伴靈的人，卻孤另另地僅賸得一個王亮。︱︱

　　﹁不盡底相思永恆底情意，

　　無窮底愛核常在底星辰！﹂

　　這是一首永遠地不曾完成的生命底詩篇，輝耀在王亮那紅腫的淚眼裡。生與死糾纏住他，鎚擊著他，生者的悲哀，千百倍大於死者！

　　喪車的後面，另一輛載著老鐵、劉松、司馬明、孫世愷、蔣山青、趙德成、麥浪和張弓等，全半下流社會的人，單缺姚明軒一個。因為他要到柳森住的醫院去報訊，來不及趕回執紼。

　　此外，從馬鞍山工地匆忙趕來參加葬禮的有張得標、方興業一大夥，還有鄰舍劉先生夫婦，小張、小王等。他們都紅眼睛瞧著紅眼睛，永恆的思念埋在心底。

　　※

　　陰鬱的山谷，貪婪地守衛著它那死亡的捕獲物。那裡存在著永恆的平靜，永恆的哀愁。那裡，在離離荒塚之外，再凸起了一個大土堆。沒有花，沒有草，一點生命的象徵也沒有。嫣紅的夕陽底光輝，像帶子似的纏上了這塚合葬的新墓，暖氣卻透不進地下長眠者的悲涼的心底。

　　覆土禮行過了。小傻子哭得最慘。小心靈上，永遠翻騰著他對老師的熱愛。小丫頭也哭得昏過去，醒過來，在新翻起的黃泥土上亂扔。周恩賜雖淚落如麻，卻蹲在地上勸慰小丫頭。

　　小丫頭慢慢收斂了眼淚，她悄悄爬近那塚新墳，在貼身的衣袋內，再摸出那個裝著泥土的雙層牛皮紙信套，抓起一小撮黃土，往信套內直洒。簌簌的眼淚，不斷地掉落在信套裡，這是第二次了！破碎了的祖國，殺父的血海深仇，溫馨的友誼……，又一齊湧現在她的淚眼前，她哇哇地只能用發狂的慟哭，來排遣這慘悽悽的經驗。而眼淚逗引出眼淚，哭聲激發出哭聲，漠漠的春之原野，抖顫在天愁地慘的哀慟裡。

　　姚明軒攙扶柳森，也一顛一拐地趕來了。柳森拄著一根拐杖，他的受傷的左腿，被鋸掉了，走起路來，﹁十二點差五分﹂的頭，偏斜得更形難看。他拄起拐杖，癡癡地站在這坏黃土前，酸淚、靜靜地從他那悵惘的心頭湧起。姚明軒在墓畔徘徊沉思，最後，擎住他手中的新髹著白磁漆的十字架，端端正正插上了墳頂。再穆穆地退到墳前，爬在地上，叩了幾叩，那股嚴肅勁兒，是他那戲劇化的人生中從來沒有的。

　　王亮全身都在顫慄。他的感覺，確實有點麻木。他默默地眺望原野上的萋萋綠草，﹁活﹂或﹁死﹂還交互地蔓生在他的思想裡。……

　　﹁喂！老王！﹂姚明軒拍拍他的肩膊，交換著淒然的眼光。

　　﹁明軒，我們的苦命是相聯的，現在︱︱完了！唉！﹂王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老王？﹂姚明軒眼瞼下潸住兩粒淚珠，說：﹁舊世紀沒有走到盡頭，新時代也還沒有來臨，半下流社會是要永遠存在的。希望你鼓起勇氣，繼續奮鬥下去！﹂

　　﹁是！明軒。一代人倒下，另一代人跟上來，我們的希望還在前面！為愛，我應當活在生與死之間。活下去，以堅強的毅力，支持起我們的社會；活下去，以更猛烈的工作，來銷蝕我的生命，來填補她的悲哀。﹂王亮的雙手，又交叉到了胸前，那火炬一樣有力的目光，重新點燃了希望。

　　暮靄從四野合攏來，微具涼意的晚風，輕輕地駘蕩著原野，流浪漢們，正踏上歸程。

　　王亮走在前面，領導著大家高歌：

　　通過罪惡底煉獄，
　　羔羊變成猛獸！
　　積犯串聯初犯，
　　憤怒燃起憤怒！
　　今天你們播種著風
　　明天你們收穫風暴……
　　滿懷獻身底熱情，
　　我們手牽著手；
　　我們命連著命；
　　我們心疊著心！
　　為自由真理底召喚，
　　戰鬥至最後的一瞬……
　　在青春底綠岸上︱︱
　　綻遍血紅底花！
　　祖國山川眼底，
　　無衣無食無家。
　　願從宇宙摘去太陽，
　　假若自由不放光華……

　　大地一片沉寂，只有微風在荊棘上吐出一些嘆息，遠處，路上捲起了黃塵。

　　半下流社會中的流浪漢們，慢慢離開了這荒漠的原野，但猛烈戰鬥的序幕，卻在緩緩拉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