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名貴的狗
02唉，女人啊，女人！……
03七萬五
04苦惱
05捉弄
06意見簿
07驕傲的人故事
08熟識的男人
09歌女
10演說家
11相簿
12同妻子吵架巧事
13變本加厲
14萬卡
15乞丐
16彩票
17出事｜｜車夫講的故事
18好事也得有限度
19庸人先生們兩幕劇
20普里希別耶夫中士
21唉，公眾啊！
22美妙的結局
23打賭
24在流放地
25套中人
26純樸無瑕故事
27紙包不住火
28憤世嫉俗者
29功敗垂成
30初出茅廬故事
31醋栗
32大人物
33伊凡．瑪特威伊奇
34幸福的人
35受氣包
36禍事
37塵世憂患
38鞋匠和魔鬼
39賊
40摘自老教師的劄記簿
41一封信

︽契訶夫短篇小說選下︾契訶夫

︽二○一四年五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01名貴的狗

　　杜博夫，一個老兵出身、年紀不輕的中尉和志願入伍的克納普斯正坐在一起喝酒。

　　﹁好一條公狗！﹂杜博夫指著他的狗米爾卡對克納普斯說，﹁名｜｜貴｜｜的狗哪！您注意牠的嘴臉！光憑這嘴臉就值大錢了！遇上喜歡狗的人，衝這張臉就肯甩出二百盧布！您不信？這麼說您是外行……﹂

　　﹁我懂，不過……﹂

　　﹁這可是長毛獵狗，英國純種長毛獵狗！發現野物時那副姿勢別提多漂亮了，還有那鼻子……真靈！天哪，多靈的鼻子！當初米爾卡還是一條小狗崽子，您知道我花了多少錢買下的？一百盧布！好狗啊！米爾卡，你這機靈鬼！米爾卡，你這小壞蛋！過來，過來，上這兒來……哎呀呀，我的小寶貝，我的小乖乖……﹂

　　杜博夫把米爾卡招引過來，還在牠的狗頭上親了一下。他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我誰也不給……我的小美人……小淘氣。你是愛我的，米爾卡，是不是？……行了，滾一邊去，﹂中尉突然喝道，﹁髒爪子盡往軍服上蹭！說真的，克納普斯，買這小狗我花了一百五十盧布！可見牠很值錢：只可惜我沒有時間打獵！這狗簡直閒死了，也荒廢了牠的才能……所以我想把牠賣了。您買吧，克納普斯！您一輩子會感謝我的！哦，要是您手頭緊，我可以半價讓給您……出五十就帶走！您這是明搶呀！﹂

　　﹁不，親愛的……﹂克納普斯嘆了口氣，﹁您那米爾卡要是一條公狗，也許我會買下牠，可是……﹂

　　﹁米爾卡不是公狗？﹂中尉不勝驚訝，﹁克納普斯，您怎麼啦？米爾卡不是公｜｜狗！哈哈！那麼照您看牠是什麼？母狗嗎？哈哈哈！這孩子，可真行！連個公狗母狗都分不清！﹂

　　﹁您這樣對我說話，就好像我是個瞎子或者是不懂事的娃娃……﹂克納普斯生氣了，﹁當然是母狗！﹂

　　﹁說不定您還會說我是一位太太吧！唉，克納普斯，克納普斯！虧您還專科學校畢業哩！錯啦，我親愛的，這是一條地地道道的純種公狗！而且牠比任何一條公狗要強十倍，您卻說……不是公狗！哈哈……﹂

　　﹁對不起，米哈伊爾．伊凡諾維奇，您……您簡直把我當成了傻瓜……真叫人生氣……﹂

　　﹁得了，別生氣，去您的……不買算了……您這個人死不開竅！待會兒您還會說，這狗的尾巴不是尾巴，是腿呢……別生氣。我對您本來是一番好意。瓦赫拉梅耶夫，拿白蘭地來！﹂

　　勤務兵又送來一瓶白蘭地。兩位朋友各斟一杯，沉思起來。半個小時在相對無言中過去了。

　　﹁就算是母狗……﹂中尉打破沉默，沉著臉瞧著酒瓶，﹁真是怪事！不過這對您更好啊。牠能給您下崽，一頭小狗崽子就是二十五盧布……誰都願意買您的。我真不明白您為什麼這麼喜歡公狗！母狗比公狗強一千倍。母狗更識好歹，更戀主人……這樣吧，既然您這麼怕母狗，您給個二十五盧布就帶走。﹂

　　﹁不行，親愛的……我一個戈比也不出。一來我不需要狗，二來我也沒有錢。﹂

　　﹁這話您早說不就好了。米爾卡，從這兒滾出去！﹂

　　勤務兵端上煎雞蛋。兩位朋友吃起來，默默地把一平鍋雞蛋吃個精光。

　　﹁您是個好小夥子，克納普斯，誠實……﹂中尉擦著嘴說，﹁就這麼放您回去我也過意不去，見鬼去……您猜怎麼著？把狗帶走吧，我白送您了！﹂

　　﹁叫我把牠弄哪兒去呀，親愛的？﹂克納普斯說完歎一口氣，﹁再說我那裡有誰能照看牠呢？﹂

　　﹁行了，不要就不要……見您的鬼去！既不想買，也不想要……哎，您去哪兒？再坐一會兒嘛！﹂

　　克納普斯伸個懶腰，站起來，拿起帽子。

　　﹁該走了，再見吧……﹂他打著哈欠說。

　　﹁那您等一下，我來送送您。﹂

　　杜博夫和克納普斯穿上大衣，來到街上，默默地走了一百來步。

　　﹁您看我把這狗送誰好呢？﹂中尉開口說，﹁您有沒有什麼熟人？那條狗您已經看到了，是條好狗，純種狗，可是……對我真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我不知道，親愛的……再說我在這地方哪兒有什麼熟人？﹂

　　一直走到克納普斯的住處，兩位朋友再沒有說一句話。克納普斯握過中尉的手，打開自家的便門，這時候杜博夫咳了一聲，有點遲疑地說：

　　﹁您可知道本地的那些屠夫收不收狗呢？﹂

　　﹁想必會收的……我也說不準。﹂

　　﹁明天我就讓瓦赫拉梅耶夫送了去……去它的！叫人剝了牠的皮……這該死的狗！可惡極了！不但弄髒了所有的房間，昨天還把廚房裡的肉全偷吃光了，下……下……賤胚子……是純種狗倒好了，鬼知道牠是什麼東西，沒準是看家狗和豬的雜種。晚安！﹂

　　﹁再見！﹂克納普斯說。

　　便門關上了，中尉一人留在外面。

02唉，女人啊，女人！……

　　內地報紙︽碰壁報︾主筆謝爾蓋．庫茲梅奇．波契達耶夫筋疲力盡，痛苦不堪地從編輯部裡出來，回到家裡，倒在長沙發上。

　　﹁謝天謝地！我總算到家了……在這兒……在家庭的爐灶旁邊，在妻子身旁，我的心才可以休息一下……我的瑪霞是唯一能夠了解我和真誠地同情我的人……﹂

　　﹁你今天臉色怎麼這樣蒼白？﹂他妻子瑪麗雅．丹尼索芙娜問。

　　﹁可不是，心裡不好受……喏，一回到你身邊來，我就高興，我的心可以休息一下了。﹂

　　﹁究竟出了什麼事？﹂

　　﹁我的心緒總很糟，今天特別糟。彼得羅夫不肯再賒給我們紙張了。祕書拚命地灌酒……不過所有這些都是小事，好歹總能對付過去……有一件事可就麻煩了，瑪霞……今天我在編輯部裡坐著，讀我寫的社論的校樣。忽然，你知道，房門開了，普羅楚漢采夫公爵走進來，他是我舊日的朋友和夥伴，在業餘演出中總是扮演主要情人的角色，為了吻一下女演員茲里雅金娜不惜把一匹白馬送給她……﹃魔鬼把他支使來幹什麼？﹄我想，﹃這不會沒有緣故……﹄我想，﹃他是來給茲里雅金娜登廣告吧……﹄我們就談起天來……我們說這說那，東拉西扯……原來他不是來登廣告。他是寫了首詩，拿來要求發表的……

　　﹁﹃我覺得我胸中有一股火焰，﹄他說，﹃有一股……熊熊的大火。我想嘗嘗作家的味道呢。﹄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香噴噴的粉紅色小紙，遞給我……

　　﹁﹃這就是我的詩，﹄他說，﹃……在這首詩裡，我顯得有點主觀，可是寫得還算不壞……涅克拉索夫也主觀嘛……﹄我拿過那首最主觀的詩來讀……簡直荒唐之至！我一面讀，一面感到眼睛發癢，心口發脹，倒好像吞下一個磨盤似的……他是把這首詩獻給茲里雅金娜的。如果他把這首詩獻給我，我就會把他扭交法院！短短一首詩裡，﹃拚命﹄這個詞用了五遍！還有那些韻腳！為了押韻硬造出新字來！而且用﹃郎﹄去押﹃良﹄的韻！

　　﹁﹃不行，﹄我說，﹃您是我的朋友和夥伴，可是我不能發表您的詩……﹄

　　﹁﹃為什麼？﹄

　　﹁﹃因為……由於一種本編輯部不能負責的原因……這不合乎我們報紙的綱領……﹄

　　﹁我滿臉漲得通紅，眼睛發癢，假意說我頭痛得要裂開……是啊，怎麼能對他說他的詩毫無可取之處呢？他看出我的慌張，氣得跟火雞似的。

　　﹁﹃您生茲里雅金娜的氣，﹄他說，﹃所以您才不願意刊登我的詩。我明白……我明白得很喲，先生！﹄

　　﹁他責備我為人偏執，罵我是市儈，教權主義者，等等……他把我足足教訓兩個鐘頭。臨了他還許下願，一定要搞點陰謀來跟我搗亂……他沒告辭就走了……竟然會有這樣的事，親愛的！十月四日，聖瓦爾瓦拉節，是茲里雅金娜的命名日，這首詩無論如何得登出來……哪怕你死了，也還得登！登這樣的詩可不行：這張報紙會在全俄國丟盡臉。不登也不行：普羅楚漢采夫就會搞陰謀，你就會平白無故地遭殃。現在請你費心想一想吧，該怎樣才能擺脫這種莫名其妙的局面！﹂

　　﹁不過那是什麼樣的詩呢？詩裡寫的是什麼？﹂瑪麗雅．丹尼索芙娜問。

　　﹁什麼也沒寫……廢話連篇……你想聽我唸一下嗎？這首詩開頭是這樣：

　　　透過雪茄的夢幻的煙霧，

　　　你在我的夢想中飛舞，

　　　你帶著愛情向我猛衝，

　　　唇邊現出火焰般的笑容……

　　隨後筆鋒立刻一轉：

　　　原諒我吧，我雪白的天使，

　　　我生活中的伴侶和我溫柔的理想，

　　　原諒我忘了愛情而拚命奔向死亡的嘴巴……哎呀，我真害怕！

　　諸如此類……胡說八道。﹂

　　﹁怎麼呢？這首詩很可愛嘛！﹂瑪麗雅．丹尼索芙娜把兩隻手一拍，說，﹁簡直可愛得很！有哪點兒不能算是詩呢？你純粹是吹毛求疵，謝爾蓋！﹃透過煙霧……現出火焰般的笑容……﹄這是說你根本就沒看懂！你沒看懂啊，謝爾蓋！﹂

　　﹁沒看懂的是你，不是我！﹂

　　﹁不，對不起……散文我不懂，詩我卻是很懂的！公爵寫得真好！精采得很呢！你恨他，所以你才不肯發表他的詩！﹂

　　主筆嘆口氣，先是用手指頭敲桌子，然後又敲自己的額頭……

　　﹁這些行家呀！﹂他嘟嘟噥噥地說，鄙夷地微笑。

　　然後他拿起禮帽，痛苦地搖著頭，從家裡走出去……﹁我要走遍天下去找個地方，好讓我這受了侮辱的感情鬆動一下……唉，女人啊，女人！不過，所有的娘們兒都一樣！﹂他暗自想著，邁開步子，往倫敦飯店走去。

　　他想喝一通酒……

03七萬五

　　夜間十二點鐘光景，有兩個朋友在特威爾街人行道上走著。一個是黑髮男子，身材高，相貌漂亮，穿著舊熊皮大衣，戴著高禮帽。另一個是生著棕色頭髮的男子，身材矮小，穿著褪色而發紅的呢大衣，配著白色骨製紐扣。兩個人一路走著，默默不語。黑髮男子輕聲吹著瑪祖卡舞曲，棕髮男子陰沉地瞧著腳下，不時向旁邊吐口唾沫。

　　﹁我們要坐一會兒嗎？﹂黑髮男子終於提議說，這時候兩個朋友已經看見普希金像的黑色輪廓和基督受難修道院大門上方的燈火。

　　棕髮男子默默地同意了，兩個朋友就坐下來。

　　﹁我求你一點小事，尼古拉．包利綏奇，﹂黑髮男子略微沉默一陣以後說，﹁你，朋友，能借給我十到十五盧布嗎？過一個星期我就還給你……﹂棕髮男子沒開口。

　　﹁要不是因為急需，我也不會麻煩你。今天我時運不佳，出了點糟糕的事……我妻子今天早晨把她的鐲子交給我，要我去當掉……她要給她的小妹妹付中學的學費……我呢，你知道，就把它當掉，可是，喏……今天我玩﹃斯土科爾卡﹄︻註：一種紙牌賭博。︼，無意中卻把錢都輸掉了，當時你也在場……﹂棕髮男子扭動身子，清一清喉嚨。

　　﹁你是個沒出息的人，瓦西里．伊凡內奇！﹂他說，撇著嘴冷笑，﹁沒出息的人！既然你知道那筆錢不是你的而是別人的，你有什麼權利坐下來跟太太們打牌？是啊，難道你不是一個沒出息的人，不是耍大爺派頭？慢著，你別打岔……讓我乾脆把話都對你說了……你何必老是穿著新衣服，領結上插著別針呢？你這叫化子也配講時髦？幹嘛戴著這麼一頂蠢樣的高禮帽？你是靠你妻子的錢活著的，那你滿可以花三盧布買一頂普通帽子戴著，照樣很好，既不能算過時，也不能算寒傖，可是你卻花十五盧布買一頂高禮帽！而且你何必總是誇耀你那些並不存在的朋友？你認識霍赫洛夫︻註：俄國著名的歌劇演員。︼，又認識普列瓦科︻註：俄國的律師，法庭演說家。︼，還認識所有的報刊主筆！今天你提起你那些熟人，信口胡說，我的眼睛和耳朵都替你發燒！你滿嘴謊話，臉都不紅一下！你同太太們打牌，把你妻子的錢輸給她們，你居然還庸俗而愚蠢地微笑，簡直叫人……恨不得打你一個耳光才好！﹂

　　﹁得了，別說了，別說了……你今天心緒不佳……﹂

　　﹁好，就算這種大爺派頭是孩子氣，是小學生的舉動吧……我同意容忍這種事，瓦西里．伊凡內奇……你還年輕嘛……可是有一件事我卻不能容忍……我也不懂……你跟那些泥娃娃打牌的時候，怎麼能……那麼下流？我看見你發牌的時候，把那疊紙牌底下一張黑桃愛司偷偷發給你自己了！﹂

　　瓦西里．伊凡內奇像小學生那樣漲紅臉，開始辯白。棕髮男子堅持他的見解。他們大聲爭吵很久。最後兩個人漸漸安靜下來，沉思不語了。

　　﹁這是實話，我鬧得很不像樣子，﹂經過長久的沉默以後，黑髮男子說，﹁實話……我把所有的錢全花光了，還欠下債，又挪用別人的錢，現在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擺脫這局面。有那麼一種難忍難熬的、不好受的感覺：你周身發癢，可又沒法擺脫它，你領略過嗎？我現在的感覺跟這差不多……我困在密林裡，出不來了……我沒臉見人，也沒臉對我自己……我出於最卑鄙的動機幹出一大堆蠢事和壞事，同時我又無論如何也不能丟下不幹……糟透了！要是我得到一份遺產或者中了一張彩票，那我似乎就會丟開世上的一切，重新做人了……尼古拉．包利綏奇，你不要責難我……不要對我扔石頭……你想一想巴爾姆︻註：俄國劇作家。︼的涅克留熱夫︻註：巴爾姆的喜劇︽我們的朋友涅克留熱夫︾中的男主人公。︼吧……﹂

　　﹁我記得你那個涅克留熱夫，﹂棕髮男子說，﹁我記得……他揮霍別人的錢，吃得酒足飯飽，而且吃飽飯後又打算消遣解悶，就在一個蠢丫頭面前哇哇地哭一場！……恐怕吃飯以前他就哭不出來吧……堂堂一個作家，卻美化這樣的壞蛋，真不害臊！要不是涅克留熱夫有一副招人喜歡的相貌，有一套善於討好女人的方法，商人的女兒就不會愛上他，他也就不會來那麼一場懺悔……一般說來，命運總是讓壞蛋生一副招人喜歡的相貌……要知道，你們這班人統統是丘比特。女人喜歡你們，愛上你們……在女人方面你們總是走運得很！﹂

　　棕髮男子站起來，在長椅旁邊走來走去。

　　﹁比方拿你的妻子來說……她是個正直高尚的女人……她能看中你哪一點而愛上你呢？看中哪一點呢？還有今天整個傍晚，你在那兒信口胡說，裝腔作勢，可是有個俊俏的金髮女人卻始終目不轉睛地瞧著你……你們這班涅克留熱夫啊，總是有人愛，有人願意為你們作出犧牲，然而另一些人，儘管一輩子辛勤勞動，刻苦奮鬥，就像魚撞冰塊那樣……而且他們為人誠實，簡直就是誠實的化身，可是，偏偏連一分鐘的幸福也得不到！此外……你記得嗎？你的妻子奧爾迦．阿歷克塞耶芙娜還沒認識你以前，我做過她的未婚夫，略微幸福過一陣，可是後來你一出場，我……我就完了……﹂

　　﹁嫉妒！﹂黑髮男子冷笑說，﹁我本來倒不知道你的嫉妒心這麼重！﹂

　　尼古拉．包利綏奇臉上掠過煩惱和厭惡的神情……他連自己也沒覺得就本能地伸出一隻手去……揮動一下。一記耳光聲衝破夜晚的寂靜……高禮帽從黑髮男子的頭上掉下來，在踩平的雪地上亂滾。這件事前後不出一秒鐘，出人意外，顯得愚蠢而荒謬。棕髮男子立刻為打人耳光而羞愧。他把臉藏在大衣的褪了色的衣領裡，沿著林蔭路邁步走去。他走到普希金像跟前，回頭看一眼黑髮男子，呆呆地站一會兒，然後彷彿害怕什麼東西似的，往特威爾街跑去……瓦西里．伊凡內奇沉默地坐了很久，一動也不動。有個女人路過他面前，笑呵呵地把他的高禮帽拿給他。他隨口道一聲謝，站起來，走了。

　　﹁那種渾身發癢的感覺馬上就要開始了，﹂他過半個小時，爬上一道長樓梯，回到他的住所的時候，心裡暗想……﹁我輸了錢要挨老婆的罵了！她會嘮嘮叨叨把大道理講上一夜！見她的鬼！我就說我把錢弄丟了……﹂他走到家門口，膽怯地拉一拉鈴。廚娘來給他開門。

　　﹁給您道喜！﹂廚娘對他說，笑容滿面。

　　﹁道什麼喜？﹂

　　﹁您馬上就會知道！上帝憐憫您了！﹂

　　瓦西里．伊凡諾維奇聳聳肩膀，走進臥室。他妻子奧爾迦．阿歷克塞耶芙娜靠寫字檯坐著。她是個金髮女人，身材嬌小，頭髮上夾著捲髮紙。她在寫信。她面前放著幾封寫好的信，封了口。她一看見丈夫，就跳起來，摟住他的脖子。

　　﹁你來了？﹂她開口說，﹁多好的運氣啊！你再也不能想像這是多好的運氣！剛才，瓦夏︻註：瓦西里的愛稱。︼，我因為喜出望外而發了歇斯底里……喏，你看！﹂

　　她跑到桌子那邊，拿起一張報紙來，送到丈夫的臉跟前。

　　﹁你看！我的彩票中了七萬五的彩金！要知道；我有一張彩票！我用名譽擔保，真有的！我藏起來沒讓你知道，因為……因為……你會把它押出去換錢。尼古拉．包利綏奇當初做我未婚夫的時候，送給我這張彩票，後來他不願意收回去。這個尼古拉．包利綏奇是多麼好的人！現在我們闊氣得很！你從此改邪歸正，不要再過不正派的生活了。要知道，你是因為缺錢，因為貧窮才死命灌酒，才欺騙我的。這我明白。你聰明，為人正派……﹂奧爾迦．阿歷克塞耶芙娜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笑起來。

　　﹁真是出人意外！先是我走來走去，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罵你放蕩，恨你，後來我苦惱得坐下來看報……忽然間，我看見了！……我就給大家寫信……寫給我的姐妹們，我的母親……這下子她們可要高興了，可憐的人！可是，你到哪兒去？﹂

　　瓦西里．伊凡內奇看了一下報紙……他楞住了，臉色蒼白，沒有聽她妻子講話，沉默地站一會兒，似乎想起一件什麼事，就戴上高禮帽，走出門外。

　　﹁到大德米特羅甫卡街某某旅館去！﹂他對出租馬車的馬車夫叫道。

　　他在旅館裡沒找到他要找的人。他熟悉的那個房間上了鎖。

　　﹁她多半到戲院裡去了，﹂他暗想，﹁她從戲院裡出來……又去吃晚飯……那我略微等一下……﹂他就留下來等她……半個鐘頭過去，一個鐘頭過去了……他在過道上走來走去，同帶著睡意的僕役談話……樓下，旅館的掛鐘敲了三下……最後他失去耐性，開始慢慢地走下樓，往大門口走去……可是命運來憐憫他了。

　　在大門口他碰見一個高而瘦的黑髮女人，繫著很長的狐皮圍脖。她身後跟著一個先生，戴著藍色眼鏡，頭上是小羔皮帽子。

　　﹁對不起，﹂瓦西里．伊凡內奇對女人說……﹁我可以打攪您一分鐘嗎？﹂

　　女人和男人都皺起眉頭。

　　﹁我馬上就來，﹂女人對男人說，然後同瓦西里．伊凡諾維奇一起往煤氣燈那邊走過去……﹁您有什麼事？﹂

　　﹁我是來找你……找您談一件事的，娜津，﹂瓦西里．伊凡內奇結結巴巴地開口說……﹁可惜這個先生跟你在一起，要不然我就會原原本本地講給你聽……﹂

　　﹁可是到底是什麼事？我沒有閒功夫！﹂

　　﹁你有了新情人，自然沒有閒功夫了！你這個人啊，不用說，好得很呢！你為什麼在聖誕節前夜把我從你這兒趕走？你不願意跟我同居是因為……因為我沒有給你足夠的生活費……現在看來，你那樣做不對……是的……你記得我在你的命名日那天送給你的彩票嗎？喏，你看！那張彩票中了七萬五的彩金！﹂

　　女人伸手接過報紙來，用貪婪的和彷彿害怕的眼睛尋找彼得堡的電訊……她果然找到了……這時候另一對淚汪汪的眼睛痛苦得遲鈍，幾乎像是發瘋了。這對眼睛瞧著一個首飾盒，尋找彩票……這對眼睛找了一夜，卻沒找到。彩票被人偷去了，而且奧爾迦．阿歷克塞耶芙娜知道是誰偷去的。

　　當天夜裡，棕髮的尼古拉．包利綏奇在床上翻來覆去，極力想睡熟，然而直到天明也沒有睡著。他為那記耳光羞愧不已。

04苦惱

　　我向誰去訴說我的悲傷……︻註：引自宗教詩︼

　　暮色昏暗。大片的溼雪繞著剛點亮的街燈懶洋洋地飄飛，落在房頂、馬背、肩膀、帽子上，積成又軟又薄的一層。車夫姚納．波達波夫周身雪白，像是一個幽靈。他在趕車座位上坐著，一動也不動，身子往前傴著，傴到了活人的身子所能傴到的最大限度。即使有一個大雪堆倒在他的身上，彷彿他也會覺得不必把身上的雪抖掉似的……他那匹小馬也是一身白，也是一動都不動。牠那呆呆不動的姿態、牠那瘦骨稜稜的身架、牠那棍子般直挺挺的腿，使牠活像那種花一個戈比就能買到的馬形蜜糖餅乾｜｜即使在近處看，也是這樣。牠多半在想心思。不論哪條牲口，只要被人從犁頭上硬拉開，從熟悉的灰色景致裡硬拉開，硬給丟到這兒來，丟到這個充滿古怪的亮光、不停的喧囂、熙攘的行人的漩渦當中來，那牠就不會不想心事的……

　　姚納和他的瘦馬已經有很久停在那個地方沒動了。他還在午飯前趕著雪橇離開了大車店，至今還沒拉到一趟生意。可是現在傍晚的暗影已經籠罩全城。街燈的黯淡的光已經變得明亮生動，街上也變得熱鬧起來了。

　　﹁趕車的，到維堡區。去！﹂姚納聽見了喊聲，﹁趕車的！﹂

　　姚納猛的哆嗦一下，從粘著雪花的睫毛裡望出去，看見一個軍人，穿一件帶風帽的軍大衣。

　　﹁到維堡區去！﹂軍人又喊了一遍，﹁你睡著了還是怎麼的？到維堡區去！﹂

　　為了表示同意，姚納就抖動一下韁繩，於是從馬背上和他肩膀上就有大片的雪撒下來……那個軍人坐上了雪橇。車夫吧噠著嘴唇叫馬往前走，然後像天鵝似的伸長了脖子，微微欠起身子，與其說是由於必要，不如說是出於習慣地揮動一下鞭子。那匹瘦馬也伸長脖子，彎起牠那像棍子一樣的腿，遲疑地離開原地走動起來了……

　　﹁你往哪兒闖，鬼東西！﹂姚納立刻聽見那一團團川流不息的黑影當中發出了喊叫聲，﹁鬼把你支使到哪兒去啊？靠右邊走！﹂

　　﹁你連趕車都不會！靠右邊走！﹂軍人生氣地說。

　　一個四輪馬車的車夫破口大罵；一個行人惡狠狠地瞪他一眼，抖掉自己衣袖上的雪，行人剛剛穿過馬路，肩膀撞在那匹瘦馬的臉上。姚納在趕車座位上侷促不安，像是坐在針尖上似的，往兩旁撐開胳膊肘，不住轉動眼珠，像中了邪似的，彷彿他不明白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兒。

　　﹁這些傢伙真是混蛋！﹂那個軍人打趣地說，﹁他們簡直是故意來撞你，或者故意要撲到馬蹄底下去。他們這是互相串通好的。﹂

　　姚納回過頭去瞧著乘客，努動他的嘴唇……他分明想要說話，然而從他的喉嚨裡卻沒有吐出一個字來，只發出嘶嘶的聲音。

　　﹁什麼？﹂軍人問。

　　姚納撇著嘴苦笑一下，嗓子眼用一下勁，這才沙啞地說出口：﹁老爺，那個，我的兒子……這個星期死了。﹂

　　﹁哦！……他是害什麼病死的？﹂

　　姚納掉轉整個身子朝著乘客說：

　　﹁誰知道呢，多半是得了熱病吧……他在醫院裡躺了三天就死了……這是上帝的旨意喲。﹂

　　﹁你拐彎啊，魔鬼！﹂黑地裡發出了喊叫聲，﹁你瞎了眼還是怎麼的，老狗！用眼睛瞧著！﹂

　　﹁趕你的車吧，趕你的車吧……﹂乘客說，﹁照這樣走下去，明天也到不了。快點走！﹂

　　車夫就又伸長脖子，微微欠起身子，用一種穩重的優雅姿勢揮動他的鞭子。後來他有好幾次回過頭去看他的乘客，可是乘客閉上眼睛，分明不願意再聽了。他把乘客拉到維堡區以後，就把雪橇趕到一家飯館旁邊停下來，坐在趕車座位上傴下腰，又不動了……溼雪又把他和他的瘦馬塗得滿身是白。一個鐘頭過去，又一個鐘頭過去了……人行道上有三個年輕人路過，把套靴踩得很響，互相詬罵，其中兩個人又高又瘦，第三個卻矮而駝背。

　　﹁趕車的，到警察局去！﹂那個駝子用破鑼般的聲音說，﹁一共三個人……二十戈比！﹂

　　姚納抖動韁繩，吧噠嘴唇。二十戈比的價錢是不公道的，然而他顧不上講價了……一個盧布也罷，五戈比也罷，如今在他都是一樣，只要有乘客就行……那幾個青年人就互相推搡著，嘴裡罵聲不絕，走到雪橇跟前，三個人一齊搶到座位上去。這就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該哪兩個坐著，哪一個站著呢？經過長久的吵罵、變卦、責難以後，他們總算做出了決定：應該讓駝子站著，因為他最矮。

　　﹁好，走吧！﹂駝子站在那兒，用破鑼般的嗓音說，對著姚納的後腦殼噴氣，﹁快點跑！嘿，老兄，瞧瞧你的這頂帽子！全彼得堡也找不出比這更糟的了……﹂

　　﹁嘻嘻……嘻嘻……﹂姚納笑著說，﹁湊合著戴吧……﹂

　　﹁喂，你少廢話，趕車！莫非這一路上，你就這麼趕車的？是嗎？要給你一巴掌嗎？……﹂

　　﹁我的腦袋痛得要炸開了……﹂一個高個子說，﹁昨天在杜克瑪索夫家裡，我跟瓦斯卡一塊兒喝了四瓶白蘭地。﹂

　　﹁我不明白，你何必胡說呢？﹂另一個高個子憤憤地說。

　　﹁他胡說八道，就跟畜生似的。﹂

　　﹁要是我說了假話，就叫上帝懲罰我！我說的是實情……﹂

　　﹁要說這是實情，那麼，虱子能咳嗽也是實情了。﹂

　　﹁嘻嘻！﹂姚納笑道，﹁這些老爺真快活！﹂

　　﹁呸，見你的鬼！……﹂駝子憤慨地說，﹁你到底趕不趕車，老不死的？難道就這樣趕車？你抽牠一鞭子！唷，魔鬼！唷！使勁抽牠！﹂

　　姚納感到他背後駝子扭動的身子和顫動的聲音。他聽見那些罵他的話，看到這幾個人，孤單的感覺就逐漸從他的胸中消散了。駝子罵個不停，謅出一長串稀奇古怪的罵人話，直罵得透不過氣來，連連咳嗽。那兩個高個子講起一個叫娜傑日達．彼得羅芙娜的女人。姚納不住地回過頭去看他們。正好他們的談話短暫地停頓一下，他就再次回過頭去，嘟嘟噥噥說：﹁我的……那個……我的兒子這個星期死了！﹂

　　﹁大家都要死的……﹂駝子咳了一陣，擦擦嘴唇，嘆口氣說，﹁得了，你趕車吧，你趕車吧！諸位先生，照這樣的走法我再也受不了了！他什麼時候才會把我們拉到呢？﹂

　　﹁那你就稍微鼓勵他一下……給他腦袋一巴掌！﹂

　　﹁老不死的，你聽見沒有？真的，我要揍你了！……跟你們這班人講客氣，那還不如索性走路的好！……你聽見沒有，老龍？莫非你根本就不把我們的話放在心上？﹂

　　姚納與其說是感到，不如說是聽到他的後腦勺上啪的一響。

　　﹁嘻嘻……﹂他笑道，﹁這些快活的老爺……願上帝保佑你們！﹂

　　﹁趕車的，你有老婆嗎？﹂高個子問。

　　﹁我嗎？嘻嘻……快活的老爺！我的老婆現在成了爛泥地囉……哈哈哈！……在墳墓裡！……現在我的兒子也死了，可我還活著……這真是怪事，死神認錯門了……它原本應該來找我，卻去找了我的兒子……﹂姚納回轉身，想講一講他兒子是怎樣死的，可是這時候駝子輕鬆地呼出一口氣，聲明說，謝天謝地，他們終於到了。

　　姚納收下二十戈比以後，久久地看著那幾個遊蕩的人的背影，後來他們走進一個黑暗的大門口，不見了。他又孤身一人，寂靜又向他侵襲過來……他的苦惱剛淡忘了不久，如今重又出現，更有力地撕扯他的胸膛。姚納的眼睛不安而痛苦地打量街道兩旁川流不息的人群｜｜在這成千上萬的人當中有沒有一個人願意聽他傾訴衷曲呢？然而人群奔走不停，誰都沒有注意到他，更沒有注意到他的苦惱……那種苦惱是廣大無垠的。如果姚納的胸膛裂開，那種苦惱滾滾地湧出來，那它彷彿就會淹沒全世界，可是話雖如此，它卻是人們看不見的。這種苦惱竟容納進這麼一個渺小的軀殼裡，就連白天打著火把也看不見……

　　姚納瞧見一個看門人拿著一個小袋子，就決定跟他攀談一下。

　　﹁老哥，現在幾點鐘了？﹂他問。

　　﹁九點多鐘……你停在這兒幹什麼？把你的雪橇趕開！﹂

　　姚納把雪橇趕到幾步以外去，傴下腰，聽憑苦惱來折磨他……他覺得向別人訴說也沒有用了……可是五分鐘還沒過完，他就挺直身子，搖著頭，彷彿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似的；他拉了拉韁繩……他受不了了。

　　﹁回大車店去，﹂他想，﹁回大車店去！﹂

　　那匹瘦馬彷彿領會了他的想法，就小跑起來。大約過了一個半鐘頭，姚納已經在一個骯髒的大火爐旁邊坐著了。爐臺上，地板上，長凳上，人們鼾聲四起。空氣又臭又悶。姚納瞧著那些睡熟的人，搔了搔自己的身子，後悔不該這麼早就回來……

　　﹁連買燕麥的錢都還沒掙到呢，﹂他想，﹁這就是我會這麼苦惱的緣故了。一個人要是會料理自己的事……讓自己吃得飽飽的，自己的馬也吃得飽飽的，那他就會永遠心平氣和……﹂牆角上有一個年輕的車夫站起來，帶著睡意清著嗓子，往水桶那邊走去。

　　﹁你是想喝水吧？﹂姚納問。

　　﹁是啊，想喝水！﹂

　　﹁那就痛痛快快地喝吧……我呢，老弟，我的兒子死了……你聽說了嗎？這個星期在醫院裡死掉的……竟有這樣的事！﹂

　　姚納看一下他的話產生了什麼影響，可是一點影響也沒看見。那個青年人已經蓋好被子，連頭蒙上，睡著了。老人就嘆氣，搔他的身子……如同那個青年人渴望喝水一樣，他渴望說話。他的兒子去世快滿一個星期了，他卻至今還沒有跟任何人好好地談一下這件事……應當有條有理，詳詳細細地講一講才是……應當講一講他的兒子怎樣生病，怎樣痛苦，臨終說過些什麼話，怎樣死掉……應當好好說一下怎樣下葬，後來他怎樣到醫院裡去取死人的衣服。他有個女兒阿尼霞住在鄉下……關於她也得講一講……是啊，他現在可以講的還會少嗎？聽的人應當驚叫，嘆息，掉淚……要是能跟娘們兒談一談，那就更好。她們雖然都是蠢貨，可是聽不上兩句就會哭起來。

　　﹁去看一看馬吧，﹂姚納想，﹁要睡覺，有得是時間……不用擔心，總能睡夠的。﹂

　　他穿上衣服，走到馬房裡，他的馬就站在那兒。他想起燕麥、草料、天氣……關於他的兒子，他獨自一人的時候是不能想的……跟別人談一談倒還可以，至於獨自想他，在心裡描出他的模樣來，那太可怕，他受不了……

　　﹁你在吃草嗎？﹂姚納問他的馬說，看見了牠的發亮的眼睛，﹁好，吃吧，吃吧……既然買燕麥的錢沒有掙到，那咱們就吃草好了……不錯……我已經太老，不能趕車了……該由我的兒子來趕車才對，我不行了……他才是個地道的馬車夫……只要他活著就好了……﹂

　　姚納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

　　﹁就是這樣嘛，我的小母馬……庫茲瑪．姚內奇不在了……他去世了……他無緣無故死了……比方說，你現在有個小駒子，你就是這個小駒子的親娘……忽然，比方說，這個小駒子突然死了……你不是要傷心嗎？﹂

　　那匹瘦馬嚼著草料，聽著，向牠主人的手上噴鼻息。

　　姚納講得入了迷，就把他心裡的話統統對牠講了……

05捉弄

　　一個晴朗的冬日的中午……天氣嚴寒，凍得樹木喀喀作響。娜堅卡挽著我的胳膊，兩鬢的鬢髮上，嘴上的茸毛上，已經蒙著薄薄的銀霜。我們站在一座高山上。從我們腳下到平地伸展著一溜斜坡，在陽光的照耀下，它像鏡子一樣閃閃發光。在我們身邊的地上，放著一副小小的輕便雪橇，蒙著猩紅色的絨布。

　　﹁讓我們一塊兒滑下去，娜傑日達．彼得羅夫娜！﹂我央求道，﹁只滑一次！我向您保證：我們將完整無缺，不傷一根毫毛。﹂

　　可是娜堅卡害怕。從她那雙小小的膠皮套鞋到山腳下的這段距離，在她看來就像一個深不可測的可怕地穴。當我剛邀她坐上雪橇時，她往下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氣，連呼吸都停止了。要是她當真冒險飛向深淵，那又會怎麼樣？她會嚇死的，嚇瘋的。

　　﹁求求您！﹂我又說，﹁用不著害怕！您要明白，您這是缺少毅力，膽怯！﹂

　　娜堅卡最後讓步了，不過看她的臉色我知道，她是冒著生命危險作出讓步的。我扶她坐到小雪橇上，一手摟著這個臉色蒼白、渾身打顫的姑娘，跟她一道跌進深淵。

　　雪橇飛去，像出膛的子彈。劈開的空氣迎面襲來，在耳畔怒吼呼嘯，凶狠地撕扯著我們的衣帽，刀割般刺痛我們的臉頰，簡直想揪下你肩膀上的腦袋。在風的壓力下，我們幾乎難以呼吸。像有個魔鬼用鐵爪把我們緊緊抓住，咆哮著要把我們拖進地獄裡去。周圍的景物匯成一條長長的忽閃而過的帶子……眼看再過一秒鐘，我們就要粉身碎骨了！

　　﹁我愛你，娜佳！﹂我小聲說。

　　雪橇滑得越來越平緩，風的吼聲和滑木的沙沙聲已經不那麼可怕，呼吸也不再困難，我們終於滑到了山腳下。娜堅卡已經半死不活。她臉色煞白，奄奄一息……我幫她站起身來。

　　﹁下一回說什麼也不滑了，﹂她睜大一雙布滿恐懼的眼睛望著我說，﹁一輩子也不滑了！差點沒把我嚇死！﹂

　　過了一會兒，她回過神來，已經懷疑地探察我的眼神：那句話是我說的，或者僅僅是在旋風的呼嘯聲中她的幻聽？我呢，站在她身旁，抽著菸，專心致志地檢查我的手套。

　　她挽起我的胳膊，我們在山下又玩了好久。那個謎顯然攪得她心緒不寧。那句話是說了嗎？說了還是沒說？說了還是沒說？這可是一個有關她的自尊心、名譽、生命和幸福的問題，非常重要的問題，世界上頭等重要的問題。娜堅卡不耐煩地、憂鬱地、用那種有穿透力的目光打量我的臉，胡亂地回答我的問話，等著我會不會再說出那句話。啊，在這張可愛的臉上，表情是多麼豐富呀，多麼豐富！我看得出來，她在竭力控制自己，她想說點什麼，提個什麼問題，但她找不到詞句，她感到彆扭，可怕，再者歡樂妨礙她……

　　﹁您知道嗎？﹂她說，眼睛沒有看我。

　　﹁什麼？﹂我問。

　　﹁讓我們再……再滑一次雪橇。﹂

　　於是我們沿著階梯拾級而上。我再一次扶著臉色蒼白、渾身打顫的娜堅卡坐上雪橇，我們再一次飛向恐怖的深淵，再一次聽到風的呼嘯，滑木的沙沙聲，而且在雪橇飛得最快、風聲最大的當兒，我再一次小聲說：

　　﹁我愛你，娜佳！﹂

　　雪橇終於停住，娜堅卡立即回頭觀看我們剛剛滑下來的山坡，隨後久久地審視著我的臉，傾聽著我那無動於衷、毫無熱情的聲音，於是她整個人，渾身上下，連她的皮手籠和圍巾、帽子在內，無不流露出極度的困惑。她的臉上分明寫著：

　　﹁怎麼回事？那句話到底是誰說的？是他，還是我聽錯了？﹂

　　這個疑團弄得她心神不定，失去了耐心。可憐的姑娘不回答我的問話，愁眉苦臉，眼看著就要哭出來了。

　　﹁我們是不是該回家了？﹂我問她。

　　﹁可是我……我喜歡這樣滑雪，﹂她漲紅著臉說，﹁我們再滑一次好嗎？﹂

　　雖說她﹁喜歡﹂這樣滑雪，可是，當她坐上雪橇時，跟前兩次一樣，她依舊臉色蒼白，嚇得透不過氣來，渾身直發抖。

　　我們第三次飛身滑下，我看到，她一直盯著我的臉，注視著我的嘴唇。可是我用圍巾擋住嘴，咳嗽一聲，正當我們滑到半山腰時，我又小聲說了一句：

　　﹁我愛你，娜佳！﹂

　　結果謎依舊是謎！娜堅卡默默不語，想著心事……我從冰場把她送回家，她盡量不出聲地走著，放慢腳步，一直期待著我會不會對她再說那句話。我看得出來，她的內心怎樣受著煎熬，又怎樣竭力克制自己，免得說出：

　　﹁這句話不可能是風說的！我也不希望是風說的！﹂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一張便條：﹁如果您今天還去冰場，請順便來叫我一聲。娜。﹂從此以後，我和娜堅卡幾乎天天都去滑雪。當我們坐著雪橇滑下坡時，每一次我總是小聲說出那句話：

　　﹁我愛你，娜佳！﹂

　　很快娜堅卡對這句話就聽上癮了，就像人對喝酒、服嗎啡能上癮一樣。現在缺了這句話她就沒法生活了。當然，從山頂上飛身滑下依舊令人膽戰心驚，可是此刻的恐懼和危險，反給那句表白愛情的話平添一種特殊的魅力，儘管這句話依舊是個謎，依舊折磨著她的心。受到懷疑的依舊是我和風……這二者中究竟誰向她訴說愛情，她不知道，但後來她顯然已經不在乎了｜｜只要喝醉了就成，管它用什麼樣的杯子喝的呢！

　　一天中午，我獨自一人去了冰場。我混在擁擠的人群中，突然發現娜堅卡正朝山腳下走去，東張西望地在尋找我……後來她畏畏縮縮地順著階梯往上走……一個人滑下來是很可怕的，唉呀，可怕極了！她臉色白得像雪，戰戰兢兢地走著，倒像赴刑場一般，但還是走著，頭也不回，堅決地走著。她顯然打定主意，最後要試一試，身邊沒有我的時候，還能不能聽到那句美妙而甜蜜的話？我看到她臉色蒼白，嚇得張著嘴，坐上雪橇，閉上眼睛，像向人世告別似的滑下去……﹁沙沙沙﹂……滑木發出響聲。我不知道娜堅卡是否聽到了那句話，我只看到，她從雪橇上站起來時已經搖搖晃晃、有氣無力了。看她的臉色可知，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聽到什麼沒有，她一人滑下時的恐懼奪走了她的聽覺，她已經喪失了辨別聲音和理解的能力……

　　眼看著早春三月已經來臨……陽光變得暖和起來。我們那座雪山漸漸發黑，失去了原有的光彩，最後冰雪都化了。我們也不再去滑雪。可憐的娜堅卡再也聽不到那句話，何況也沒人對她說了，因為這時已聽不到風聲，而我正要動身去彼得堡｜｜要去很久，也許一去不復返了。

　　有一回，大約在我動身的前兩天，薄暮中我坐在小花園裡，這花園同娜堅卡居住的那個院子只隔著一道帶釘子的高板牆……天氣還相當冷，畜糞下面還有積雪，樹木蕭條，但已經透出春天的氣息，一群白嘴鴉大聲咶噪，忙著找舊枝宿夜。我走到板牆跟前，從板縫裡一直往裡張望。我看到娜堅卡走出門來，站在臺階上，抬起悲涼傷感的目光望著天空……春風吹拂著她那蒼白憂鬱的臉……這風勾起她的回憶；昔日，在半山腰，正是在呼嘯的風聲中她聽到了那句話。於是她的臉色變得越來越憂鬱，兩行眼淚奪眶而出……可憐的姑娘張開臂膀，似乎在央求春風再一次給她送來那句話。我等著一陣風刮過去，小聲說：

　　﹁我愛你，娜佳！﹂

　　我的天哪，娜堅卡起了什麼樣的變化！她一聲歡呼，笑開了臉，迎著風張開臂膀，那麼高興，幸福，真是美麗極了。

　　我走開了，回去收拾行裝……

　　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娜堅卡已經出嫁。究竟是出於父母之命，還是她本人的意願｜｜這無關緊要，她嫁給了貴族監護會的一名祕書，現在已經有了三個孩子。想當年，我們一塊兒滑雪，那風送到她耳畔一句話：﹁我愛你，娜佳！﹂｜｜這段回憶是永生難忘的。對她來說，這是一生中最幸福、最動人、最美好的回憶……

　　如今我也上了年紀，已經不明白，為什麼當初我說了那句話，為什麼要捉弄她……

06意見簿

　　它，那簿子，放在火車站上專為它設置的寫字檯抽屜裡。

　　寫字檯抽屜的鑰匙﹁由車站憲兵妥為保管﹂，其實鑰匙根本用不著，因為寫字檯抽屜永遠開著。您翻開簿子看一下吧：

　　﹁先生！這要算是處女作？！﹂

　　這下面畫著一張醜臉，生著長鼻子和長犄角。醜臉下面寫著：

　　﹁你是圖我是像，你是畜生我不是。我是你的臉。﹂

　　﹁本人乘火車到達這個車站，觀賞窗外的風景，不意我的帽子飛掉了。伊．亞爾蒙金。﹂

　　﹁這是誰寫的我不知道，我這個傻瓜讀了一遍。﹂

　　﹁野心科科長柯洛甫羅耶夫到此一遊書此留念。﹂

　　﹁本人謹向長官申訴列車員庫奇金對我妻子態度粗暴，我妻子根本沒有吵鬧，而且恰好相反，竭力要大家安靜。同樣，本人申訴憲兵克里亞特文粗暴地抓住我的肩頭。本人居住在安德烈．伊凡諾維奇．伊謝耶夫的莊園上，他知道我的品行。帳房辦事員薩莫盧奇謝夫。﹂

　　﹁尼康德羅夫是社會主義者！﹂

　　﹁我至今清楚地記得下述可惡的行為……︹被塗掉︺。我路過這個車站，目睹下述情況而滿腔憤慨……︹被塗掉︺。在我眼前發生了下述可惡的事件，以鮮明的色彩畫出我們鐵路的秩序……︹下文一概被塗掉，只留下署名︺。庫爾斯克中學七年級學生阿歷克塞．祖吉耶夫。﹂

　　﹁我在等候開車的時候觀察車站站長的相貌，極不滿意。我要在一路上說明這一點。無憂無慮的別墅客。﹂

　　﹁我知道這是誰寫的。這是瑪．德寫的。﹂

　　﹁諸位先生！捷爾佐甫斯基是個騙子！﹂

　　﹁憲兵太太昨天同車站食堂老板柯斯契卡同坐一輛馬車在河對岸走過。但願太平無事。不要傷心啊，憲兵！﹂

　　﹁本人乘車路過車站，肚子饑餓，想吃東西，卻找不到齋戒的素食。助祭杜霍夫。﹂

　　﹁給你吃什麼就吃什麼……﹂

　　﹁如有人拾得皮菸盒一個，請交售票處安德烈．葉果雷奇。﹂

　　﹁本人已被革職，原因似是酗酒，本人特此聲明：你們統統是騙子和竊賊。電報員柯茲莫傑米揚斯基。﹂

　　﹁請以美德來美化你自己吧。﹂

　　﹁卡倩卡，我發瘋般地愛您！﹂

　　﹁我要求在意見簿上勿寫不相干的事情。代站長伊凡諾夫第七。﹂

　　﹁雖然你是第七，可你也還是傻瓜。﹂

07驕傲的人故事

　　事情發生在商人西涅雷洛夫的婚禮上。

　　男儐相涅多烈左夫是個高身材的青年人，生著暴眼睛，頭髮剪短，禮服的兩片後襟張開。他正站在一群小姐當中，侃侃而談：﹁女人要生得漂亮，男人不漂亮倒沒關係。在男人身上，智慧和教養最要緊，漂亮不漂亮，對他來說，倒算不了什麼！要是你頭腦裡沒有教養和智力，那你哪怕是美男子，也還是一錢不值……是啊……我不喜歡漂亮的男人！Fidonc︻註：法語；呸！︼！﹂

　　﹁您這麼講是因為您自己長得不漂亮。喏，您順著門口往那邊房間裡看，那兒坐著個男人！他才稱得起是地道的美男子呢！單是那對眼睛就好看極了！您看！真招人愛！他是誰呀？﹂

　　男儐相往另一個房間裡看，鄙夷地一笑。那邊有個相貌漂亮、黑髮黑眼的男人，坐在圈椅上，舒展開四肢。黑髮男人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手裡擺弄著錶鏈，眯細眼睛，尊嚴地瞧著客人們。他嘴唇上浮著鄙夷的笑意。

　　﹁沒什麼了不得的！﹂男儐相說，﹁相貌平常……甚至可以說，生得挺醜。那張臉有點蠢相……他脖子上鼓出的喉結足有兩俄尺長喲。﹂

　　﹁可他畢竟很好看！﹂

　　﹁依你們看來他是美男子，可是依我看來卻不然。如果他是美男子，那就是說他是蠢人，缺乏教養。他是誰？﹂

　　﹁我們不認識他……多半不是商界的人……﹂

　　﹁哼……我敢憑摸彩會的彩票打賭：他是個蠢人……他不住搖晃兩條腿……樣子真討厭！我馬上就會弄明白他是個什麼角色……他這個人的頭腦怎麼樣。我馬上就會弄明白。﹂

　　男儐相清一清喉嚨，大搖大擺地走進另一個房間裡。他在黑髮男人面前站住，又清了清喉嚨，沉吟一下，開口說：﹁您近來怎麼樣，先生？﹂

　　黑髮男人看看男儐相，笑一笑。

　　﹁平常。﹂他勉強說道。

　　﹁為什麼平常呢？應當永遠前進嘛！﹂

　　﹁為什麼一定得前進呢？﹂

　　﹁就是啊現如今︻註：這個自詡為有教養的人常說不準確的土話。︼一切都在前進。比方說，什麼電力啦，電報啦，各式各樣的留音機︻註：說錯，應是﹁留聲機﹂。︼啦，電話啦。是啊！比如拿進步來說……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呢？它的意思就是說，人人都得前進……那麼您也得前進……﹂

　　﹁那麼我，舉例說，現在應該往哪兒前進呢？﹂黑髮男人說，冷冷地一笑。

　　﹁可去的地方還少嗎？只要有心就成……地方多得很……喏，比方說，到飲食部去就行……您願意去嗎？為了初交，咱們各自乾一杯白蘭地……啊？為了思想……﹂

　　﹁那也行。﹂黑髮男人同意說……男儐相和黑髮男人向飲食部走去。一個頭髮剪短的聽差穿著禮服，繫著骯髒的白領結，斟了兩小杯白蘭地。男儐相和黑髮男人一飲而盡。﹁這是很好的白蘭地，﹂男儐相說，﹁不過還有更加實質性的︻註：他原想說﹁更加了不起的﹂，但為表示他有學問而改用這個不適當的詞。︼好酒……咱們為了初交，各人喝一大杯紅葡萄酒吧……﹂

　　他們各自喝下一大杯紅葡萄酒。

　　﹁現如今，我跟您成了朋友，﹂男儐相擦著嘴唇說，﹁而且，可以說，都喝了酒……﹂

　　﹁不是﹃現如今﹄，而是﹃現在﹄……﹂黑髮男人糾正說……﹁說話尚且不會，居然還要講什麼電話。既然這樣缺乏教養，換了我處在您的地位，就會一言不發，免得丟臉……現如今……現如今……哈！﹂

　　﹁您笑什麼？﹂男儐相嘔氣了，﹁我說﹃現如今﹄是為了逗樂，為了開玩笑……用不著齜著牙笑！姑娘家才喜歡這一套，我可不喜歡您那些牙。您是誰？是男方還是女方的客人？﹂

　　﹁這不關您的事……﹂

　　﹁您是幹什麼的？姓什麼？﹂

　　﹁這不關您的事……我可不是那種蠢貨，不管見著什麼人就報出我的身分……我是個極其驕傲的人，不大願意跟你們這流人長談。我對你們這流人是不大理睬的……﹂

　　﹁瞧瞧你……嗯……那麼您不肯說您姓什麼？﹂

　　﹁我不想說……要是不管見到什麼糊塗蟲都報自己的姓名，介紹自己，我這舌頭就忙不過來了……我是個極其驕傲的人，在我的眼裡，您跟這個僕役是一流貨……都是不學無術！﹂

　　﹁瞧瞧你……您算是什麼貴族？……哼，我們馬上就會弄明白您是哪路貨。﹂

　　男儐相揚起下巴，往新郎那邊走過去。這時候新郎跟新娘坐在一塊兒，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不住眨著眼睛……﹁尼基沙！﹂男儐相對新郎說，同時往黑髮男人那邊點一下頭，﹁那個戲子姓什麼？﹂

　　新郎否定地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他不是我的朋友。多半是我父親把他請來的。你問我的父親好了。﹂

　　﹁可你父親躺在書房裡，醉得人事不知……呼呼地打鼾，好比一頭猛獸。那麼您認識他嗎？﹂男儐相轉過臉來對新娘說。

　　新娘說她不認得黑髮男人。男儐相聳聳肩膀，開始向客人們打聽。客人們紛紛聲明說，他們是生平第一次見到那個黑髮男人。

　　﹁這樣看來，他是個騙子，﹂男儐相暗自斷定，﹁他沒接到請帖就光臨此地，大吃大喝，裝得像熟人似的。行啊！我們要叫他知道知道什麼叫﹃現如今﹄！﹂

　　男儐相就走到黑髮男人跟前，雙手叉住腰。

　　﹁您有到此地來的請帖嗎？﹂他問，﹁請您費神把請帖拿出來看看。﹂

　　﹁我是個極其驕傲的人，我才不會把請帖拿出來給隨便哪個傢伙瞧呢。請您躲開我……幹嘛老是纏住我？﹂

　　﹁那麼您沒有請帖？既然沒有請帖，可見您就是騙子。現在我們才知道您是哪一方請來的，您的身分是什麼。我們現如今……也就是現在，才知道您是哪路天使……您是騙子，就是這麼回事。﹂

　　﹁如果這種撒野的話是聰明人對我說的，我就要打他一記耳光，至於對您這種蠢貨，連質問一句也多餘。﹂

　　男儐相在各處房間裡跑來跑去，召來大約六個朋友，同他們一起走到黑髮男人跟前。

　　﹁請您，先生，允許我們看一下您的請帖！﹂他說。

　　﹁我才不高興拿出來呢。請您躲開我，要不然我就那個……﹂

　　﹁您不願意拿出請帖來？那麼您沒有請帖就來了？您有什麼權利這麼做？這樣說來您是騙子？請您費神出去！請！勞駕！我們馬上就把您趕下樓去……﹂男儐相和他的朋友們挽住黑髮男人的胳膊，把他拉到房門口。客人們嚷叫起來。黑髮男人大聲地講到不學無術，講到他的自尊心。

　　﹁請吧！勞駕，漂亮的男人！﹂得意的男儐相把他拉到門口，嘟噥說，﹁我們知道你們這些美男子是什麼東西！﹂

　　在房門口，他們硬給黑髮男人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在他背上猛推一下。男儐相樂得不住地笑，用手上的戒指敲一下他的後腦殼……黑髮男人搖搖晃晃，仰面朝天倒在地下，就此順著樓梯滾下去。

　　﹁再見吧！到了家替我問好啊！﹂男儐相得意地說。

　　黑髮男人爬起來，拍拍大衣上的塵土，揚起頭，說：﹁傻瓜總是按傻瓜的想法辦事。我是驕傲的人，不會在你們面前低頭，讓我的馬車夫來對你們說明我是什麼人。請到這邊來！格利果利！﹂他對街上嚷道。

　　客人們走下樓去。過一會兒，馬車夫從院子裡走進前廳來。

　　﹁格利果利！﹂黑髮男人對他說，﹁我是誰？﹂

　　﹁東家謝敏．潘捷列伊奇……﹂

　　﹁我的身分是什麼？我是怎樣得到這個身分的？﹂

　　﹁您是榮譽公民，您是憑著學問得到這個身分的……﹂

　　﹁我在哪兒工作，做什麼工作？﹂

　　﹁您在商人波德謝金的工廠技術部門工作，當機械工程師，您的薪金按規定是三千……﹂

　　﹁現在明白了吧？還有，這就是我的請帖！我是由新郎的父親，商人西涅雷洛夫請來參加婚禮的，他現在喝醉了……﹂

　　﹁我的好朋友！我的心肝寶貝兒！﹂男儐相開口說，﹁你怎麼不早說呀？﹂

　　﹁我是驕傲的人……我有自尊心……再見！﹂

　　﹁哎呀，不行，站住……罪過啊，老兄！請你撥轉馬頭吧，謝敏．潘捷列伊奇！現在我才看出你是什麼樣的人……咱們去為你的教養乾一杯……為了思想……﹂驕傲的人皺起眉頭，走上樓去。過了兩分鐘，他們已經在飲食部裡站著，喝白蘭地了。

　　﹁在這個世界上，不驕傲就沒法生活，﹂他解釋說，﹁我在任何時候對任何人都不讓步！任何人！我很看重自己。不過，你們這些不學無術的人是沒法理解的！﹂

08熟識的男人

　　漂亮迷人的萬達，或者按她身分證上的稱呼，榮譽公民娜斯達霞．卡納甫金娜，在醫院裡病癒出院後，發覺自己的處境是以前從沒經歷過的：不但無家可歸，而且身邊連一個小錢也沒有。怎麼辦呢？

　　她頭一件事就是動身到當鋪去，在那兒當掉一枚綠松石戒指，這要算是她身邊唯一貴重的東西了。當鋪收下那枚戒指，給了她一個盧布，可是……一個盧布能買什麼呢？憑這點錢既不能買一件時髦的短上衣，也不能買一頂高女帽，更不能買一雙黃銅色便鞋，可是缺了這些東西，她就感到彷彿赤身露體了。依她看來，好像不但行人，就連馬和狗都在瞧她，訕笑她那寒傖的裝束呢。她專心想著她的穿戴，至於她怎麼吃飯，到哪兒去過夜，這些問題倒一點也沒有使她擔憂。

　　﹁只要能碰見一個熟識的男人就好了……﹂她想，﹁那我就會弄到錢……誰也不會拒絕我，因為……﹂

　　可是熟識的男人卻沒碰見。傍晚在﹁文藝復興﹂俱樂部倒不難碰見他們，然而她穿著這身寒傖的衣服，又沒戴帽子，人家是不會讓她進去的。怎麼辦呢？萬達苦悶了很久，最後懶得再走路，再坐著，再思索，她就決定使出最後一個辦法：索性到一個熟識的男人住處去，向他要一點錢。

　　﹁那麼該去找哪一個呢？﹂她暗自思忖，﹁到米沙那兒去可不行，他是成了家的……至於那個紅頭髮的老頭子，現在卻上班去了……﹂萬達想起牙科醫師芬凱爾。他是個改信東正教的猶太人，三個月前送過她一個手鐲，有一次在德國俱樂部裡吃晚飯，她往他的頭上潑過一大杯啤酒。她想起這個芬凱爾，高興得不得了。

　　﹁他一定肯給我錢，只要我碰上他在家就成……﹂她想著，往他家裡走去，﹁他不給錢，我就把他家裡的燈統統砸碎。﹂

　　她走到牙科醫師門口，腦子裡已經準備好一套計劃：她要一路笑著跑上樓梯，闖進醫師診室，向他要二十五盧布……可是臨到她伸手拉門鈴，不知怎的，那個計劃卻好像自動從她腦子裡飛出去了。萬達忽然開始膽怯，激動，這是以前她從來都沒有過的。她只有在喝醉酒的夥伴當中才膽大，無所顧忌，可是現在她穿著普通的衣服，處在一般告幫人的地位，人家對於這樣的人卻是可以不接見的。想到這裡，她就感到氣餒，感到心虛，她不由得羞臊、害怕了。

　　﹁說不定他已經把我忘了……﹂她想，不敢拉門鈴，﹁再者，我穿著這樣的衣服怎麼能見他呢？簡單像個叫化子，或者幹粗活的……﹂她遲疑地拉了拉門鈴。

　　門裡響起腳步聲。那是看門人走來了。

　　﹁大夫在家嗎？﹂她問。

　　要是看門人說﹁不在﹂，她倒會高興些，可是看門人沒有答話，卻把她讓進前廳，幫她脫掉大衣。依她看來，那道樓梯顯得富麗堂皇。不過在富麗的陳設當中首先撲進她眼簾的，卻是一面大鏡子，她看見鏡子裡有個裝束寒傖的人，沒戴高女帽，沒穿時髦的短上衣，沒穿黃銅色的便鞋。萬達暗自奇怪：一旦她穿戴得不體面，類似女縫工或者洗衣女工，她就自慚形穢，再也沒有那種狂氣，那種大膽，而且她私心也不再認為自己是萬達，而是從前的娜斯達霞．卡納甫金娜了……

　　﹁請進！﹂一個女僕把她領進診室，說，﹁大夫馬上就來……請坐。﹂

　　萬達在一把柔軟的圈椅上坐下。

　　﹁我乾脆就說：您借點錢給我！﹂她想，﹁這是堂堂正正的，因為他本來就跟我很熟嘛。只是這個女僕要從這兒走出去才好。當著女僕的面不便說出口……她為什麼站在這兒不走呢？﹂

　　過了五分鐘光景，房門開了，芬凱爾走進來。這個改信東正教的猶太人高身材，膚色黝黑，生著肥厚的臉頰和一對鼓出的眼睛。他的臉頰、眼睛、肚子、大屁股，都顯得那麼膩人，可憎，粗俗。在﹁文藝復興﹂和德國俱樂部裡，他總喝得有幾分醉，為女人花很多錢，頗有耐性地隱忍她們的取笑︵例如萬達往他的頭上潑啤酒的時候，他光是微微一笑，搖著手指頭嚇唬她一下︶。可是現在他卻帶著陰鬱的神色，彷彿沒有睡醒，顯得道貌岸然，態度冷淡，就像長官似的，嘴裡嚼著什麼東西……

　　﹁您有什麼吩咐？﹂他問，眼睛沒有看萬達。

　　萬達瞧了瞧女僕嚴肅的臉容，瞧了瞧芬凱爾飽滿的身體，看樣子芬凱爾沒有認出她來。她臉紅了……

　　﹁您有什麼吩咐？﹂牙科醫師又問一遍，口氣有點氣惱。

　　﹁我牙……牙痛。﹂萬達小聲說。

　　﹁哦……哪顆牙？在哪兒？﹂

　　萬達想起她有顆牙蛀了個窟窿。

　　﹁下面，右邊……﹂她說。

　　﹁嗯！……您張開嘴。﹂

　　芬凱爾皺起眉頭，屏住呼吸，開始檢查病牙。

　　﹁痛嗎？﹂他用一個什麼鐵器挖那顆牙，問道。

　　﹁痛……﹂萬達撒謊說。

　　﹁提醒他一聲，﹂她想，﹁那他就一定會認出我來……可是……那個女僕！她為什麼站在這兒不走呢？﹂

　　芬凱爾忽然直對著她的嘴呼呼地喘氣，像火車頭似的，說：﹁我勸您這顆牙不要補了……反正這牙根對您已經沒有什麼用處了。﹂

　　他又把那顆牙挖了一會兒，經紙菸燻黃的手指頭弄得萬達的嘴唇和牙床滿是菸味，然後他又屏住呼吸，把一個冰涼的東西塞進她嘴裡……萬達忽然感到一陣劇痛，大叫一聲，抓住芬凱爾的手。

　　﹁沒關係，沒關係……﹂他喃喃地說，﹁您不要害怕……反正這顆牙對您也沒有什麼用了。您應該放大膽子。﹂

　　經紙菸燻黃而如今又染了血跡的手指頭，把一顆拔下來的牙送到她眼前。女僕走過來，把一個杯子拿到她嘴邊。

　　﹁您回家用涼水漱口……﹂芬凱爾說，﹁那血就可以止了……﹂他在她面前站住，擺出那麼一種姿勢，好像等著客人快點走掉，好讓他休息一下似的……

　　﹁再見……﹂她說著，回轉身，往門口走去。

　　﹁嗯！……那麼誰來付給我診費呢？﹂芬凱爾問道，聲音裡帶著嘲笑的意味。

　　﹁哦，對了……﹂萬達想起來了，漲紅臉說，把她用綠松石戒指換來的那個盧布遞給這個改信東正教的猶太人。

　　她走出去，到了街上，感到比以前更加羞臊，不過現在她已經不是為貧窮而害臊了。她沒有戴高女帽，沒有穿時髦的短上衣，可是這些她都不再介意了。她在街上走著，吐著帶血的唾沫，而每口鮮紅的唾沫都在向她述說她的生活，她那不好的而且難堪的生活，述說她過去遭遇的種種侮辱，以及明天，下個星期，來年，她這一輩子到死為止，還會遭到的侮辱……

　　﹁啊，這有多麼可怕！﹂她小聲說，﹁這有多麼可怕呀，我的上帝！﹂

　　第二天傍晚，她卻在﹁文藝復興﹂俱樂部裡跳舞了。她頭戴一頂新的而且很大的紅色女帽，身穿一件新的時髦短上衣，腳上是一雙黃銅色的便鞋。有一個從喀山來的年輕商人正請她去吃晚飯呢。

09歌女

　　當年，她比現在更為年輕漂亮，歌喉也更為動聽。有一天，在她別墅的樓座裡，坐著尼古拉．波得羅維奇．科爾巴科夫｜｜她的崇拜者。天氣悶熱難耐。科爾巴科夫剛吃完午飯，喝了一大瓶劣質葡萄酒，感到心緒不佳，渾身不舒服。兩人都覺得無聊，只等暑氣消退，好出外散步。

　　前廳裡突然意外地響起了門鈴聲。沒穿外衣、趿著拖鞋的科爾巴科夫一躍而起，疑問地望著帕莎。

　　﹁大概是郵差，也可能是女友。﹂帕莎說道。

　　科爾巴科夫從來不迴避帕莎的女友和郵差，但這一次為了防備萬一，他還是抱起一堆自己的衣服，走到隔壁房間裡去了。帕莎跑去開門。讓她大吃一驚的是，門口站著的既不是郵差，也不是女友，而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士。那人年輕漂亮，衣著考究，從各方面看來，是一位高貴的太太。

　　陌生女人臉色蒼白，氣喘吁吁，像剛剛爬完一道高高的樓梯。

　　﹁請問您有什麼事？﹂帕莎問道。

　　太太沒有立即回答。她朝前邁了一步，慢慢地打量著房間，然後坐下來，一副累得站不住、又像有病的樣子。她一直努動著蒼白的嘴唇，想說點什麼。

　　﹁我的丈夫在你這兒嗎？﹂她終於問道，抬起一雙哭紅了的大眼睛瞧著帕莎。

　　﹁什麼丈夫？﹂帕莎小聲說，立即嚇得手腳冰涼了，﹁什麼丈夫？﹂她又說一遍，開始發抖。

　　﹁我的丈夫，尼古拉．彼得羅維奇．科爾巴科夫。﹂

　　﹁不……沒有……太太……我……我不認識您的丈夫。﹂

　　一分鐘默默地過去了。陌生女人幾次用手絹擦她蒼白的嘴唇，不時屏住呼吸以克制內心的顫慄，帕莎則呆若木雞地站在她面前，困惑地、恐懼地望著她。

　　﹁那麼你是說，他不在這兒？﹂太太已經用平靜的聲音問，不知怎麼還古怪地微微一笑。

　　﹁我……我不知道您問的是誰。﹂

　　﹁你卑鄙，下流，可惡……﹂陌生女人一口氣說下來，帶著仇恨和厭惡的神氣打量著帕莎，﹁是的，是的……你卑鄙。我非常非常高興，我總算當面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帕莎感到，她一定給這位一身黑衣、眼神憤怒、手指又白又細的太太留下某種下流而醜陋的印象，她不由得為自己胖胖的紅臉蛋、鼻上的雀斑和額上一綹怎麼也梳不上去的劉海而感到害臊。她覺得，如果她長得瘦一些，不塗脂抹粉，不留劉海，那麼她還可以隱瞞她那並不高貴的身分，她站在這個陌生而神祕的女人面前也就不至於那麼恐慌和羞愧了。

　　﹁我丈夫在哪兒？﹂太太接著說，﹁不過，他在不在這裡我也無所謂，可是我必須告訴你，他盜用公款的事已經敗露，到處都在尋找尼古拉．彼得羅維奇……他們要逮捕他。瞧你幹了什麼好事！﹂

　　太太站起來，激動萬分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帕莎望著她，嚇得懵懵懂懂的。

　　﹁今天就要來抓他，逮捕他，﹂太太說到這裡抽泣起來，在這聲抽泣中可以聽出她的屈辱和懊喪，﹁我知道，是誰把他弄到了這般可怕的境地！卑鄙，下賤的東西！可憎的出賣皮肉的蕩婦︵太太厭惡得皺起鼻子，撇著嘴唇︶。我軟弱無能……你聽著，下賤的女人！……我軟弱無能，你比我強，但是有人會出來保護我和我的孩子們！上帝什麼都看得見！他是公道的！上帝會為我的每一滴眼淚，為我所有的不眠之夜懲罰你！總有一天你會記起我這番話的。﹂

　　又是一陣沉默。太太繼續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絞著手，而帕莎依舊呆呆地困惑地望著她，不明她的來意，等著她做出可怕的舉動來。

　　﹁我，太太，什麼也不知道！﹂她說完突然哭起來。

　　﹁你撒謊！﹂太太高聲訓斥，惡狠狠地瞪她一眼，﹁我什麼都清楚！我早知道你了！我還知道，這個月他天天在你這裡鬼混！﹂

　　﹁是的。那又怎麼樣？那也沒有辦法。我這裡經常有許多客人，不過我從來不強迫任何人。來不來隨各人的便。﹂

　　﹁我告訴你：他盜用公款的事已經敗露！他利用職務之便侵吞了公款！為了你這種……為了你，他不惜去犯罪。聽著，﹂太太在帕莎面前站住，用堅決的語氣說，﹁你們這種人不可能有什麼原則，你們活著就是為了作惡，這就是你們的目的。但也不能認為，你已經墮落得很深，你身上就沒有留下一絲一毫人的感情！他有妻子、兒女……一旦他判了罪，被送去流放，那我和我的孩子們就要活活餓死……你要明白這一點！不過眼前還有辦法救他，救我和孩子們免得受窮和丟臉。如果我今天能送去九百盧布，他就平安無事了。只要九百盧布！﹂

　　﹁什麼九百盧布？﹂帕莎小聲問道，﹁我，我不明白……我可沒拿過……﹂

　　﹁我不是跟你討九百盧布……你沒有錢，再說我也不會要你的錢。我要的是東西……像你這種人，男人通常會送你們各種貴重物品的。你把我丈夫送的東西還我就是了！﹂

　　﹁太太，老爺他什麼東西也沒有送過我！﹂帕莎突然叫起來，開始明白她的來意了。

　　﹁那麼錢哪兒去了？他揮霍了自己的錢，我的錢，公家的錢……所有這些錢都上哪兒去了？聽著，我求你了。剛才我很氣憤，對你說了許多不中聽的話，我可以向你道歉。你一定恨我，這我知道，可是如果你還有一點點同情心，那就請你設身處地為我想一想！我懇求你把東西還我！﹂

　　﹁哼……﹂帕莎說著，聳聳肩膀，﹁我倒樂意這樣做，可是，我若說謊讓上帝懲罰我，老爺他真的什麼東西也沒有給過我。請相信我的良心。不過，你是對的，﹂歌女慌張起來，﹁有一次，老爺他是給我帶來兩樣小玩意兒。好吧，您想要的話，我拿出來……﹂

　　帕莎拉開梳妝臺的一個小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空心的金鐲子和一隻成色不足的寶石小戒指。

　　﹁給您！﹂她說著，把這兩樣東西遞給客人。

　　太太霍地漲紅了臉，面部肌肉抽搐起來。她受到了侮辱。

　　﹁你給我的算什麼東西！﹂她說，﹁我不是來乞求施捨的，我是來討回原本不屬於你的東西……你利用你的地位，榨乾了我的丈夫，榨乾了這個軟弱而不幸的人。星期四，我看到你和我丈夫在碼頭上，那天你戴著貴重的胸針和鐲子。所以，你用不著在我面前裝扮成無辜的羔羊！我最後一次問你：你東西給不給我！﹂

　　﹁您這人，說真的，多奇怪……﹂帕莎說著，開始生氣了，﹁我向您保證，除了這銅鐲和戒指，我從您的尼古拉．彼得羅維奇那裡沒有見到任何東西。老爺他通常只給我帶點甜餡餅。﹂

　　﹁甜餡餅……﹂陌生女人冷笑說，﹁家裡的幾個孩子餓肚子，你這裡倒有甜餡餅！你是肯定不想退回東西了？﹂

　　不等回答，太太坐了下來，眼睛盯著一處地方，在想什麼心事。

　　﹁現在該怎麼辦？﹂她說道，﹁要是我弄不到這九百盧布，那他就完了，我和孩子們也完了。我該殺了這個壞女人，還是給她下跪呢？﹂

　　太太用手絹捂著臉，痛哭起來。

　　﹁我求你了！﹂她邊哭邊說，﹁是你害得我丈夫傾家蕩產，是你毀了他的前程，你救救他吧……你對他盡可以沒有一點同情心，可是孩子們，孩子們……孩子們有什麼過錯呀？﹂

　　帕莎一想到幾個小孩子站在大街上，餓得哇哇哭，她自己也大聲痛哭起來。

　　﹁太太，我能做些什麼呢？﹂她說，﹁您剛才說我是壞女人，害得尼古拉．彼得羅維奇傾家蕩產，可是我對您，就像面對真正的上帝一樣問心無愧……我向您保證，我沒有得到老爺他的一點好處……在我們這班歌女中，只有莫蒂一人有財主供養她，其餘的人都靠麵包加克瓦斯︻註：用麥芽和麵包屑做成的清涼飲料。︼勉勉強強過日子。尼古拉．彼得羅維奇是一位有教養、有禮貌的先生，所以我才接待他。我們不能不接待呀。﹂

　　﹁我要東西！把東西還給我！我在哭……低三下四……好吧，我給你下跪！這樣行了吧？﹂

　　帕莎嚇得尖叫一聲，揮舞著雙手。她感到，這個蒼白而美麗的太太，像在舞臺上演戲似的表演得十分出色，她出於驕傲，出於高貴的氣度，當真會給她下跪，以便抬高自己而貶低歌女。

　　﹁好，我給你東西就是！﹂帕莎擦著眼睛，忙亂起來，﹁好吧。不過東西不是尼古拉．彼得羅維奇的……東西是別的客人送我的。就按你的意思辦，太太……﹂

　　帕莎拉出五斗櫃上面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枚鑽石胸針，一串珊瑚，幾個金戒指，一個金鐲子，把這些東西都交給了那位太太。

　　﹁您要的話，都拿去吧，只是我沒有得著你丈夫的任何好處。拿走吧，您發財去吧！﹂帕莎繼續說道，陌生女人威脅要給她下跪，這使她感到莫大的侮辱，﹁既然您出身高貴……又是他的合法妻子，那就該讓他時時刻刻守著您。是這樣。我可沒有招引他來，是他自己來的……﹂

　　太太淚眼模糊地瞧著給她的東西，說道：

　　﹁這不是全部……這些東西值不了五百盧布！﹂

　　帕莎衝動地又從五斗櫃裡扔出一塊金錶，一個菸盒，幾顆金紐扣，攤開雙手說：

　　﹁這下我什麼也不剩了……您來搜吧！﹂

　　來客嘆了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把東西包在手絹裡，一句話沒說，甚至沒點一下頭，走了出去。

　　隔壁的房門打開了，科爾巴科夫走了進來。他臉色蒼白，神經質地晃著腦袋，像是剛剛喝了一杯苦藥。他的眼睛裡閃著淚光。

　　﹁您到底給過我什麼東西？﹂帕莎衝著他責問，﹁我請問，什麼時候給的？﹂

　　﹁東西……東西不東西不足掛齒，﹂科爾巴科夫說著又晃一下腦袋，﹁我的上帝！她在你面前痛哭流涕，低三下四……﹂

　　﹁我要問您：您到底給過我什麼東西啦？﹂帕莎大聲嚷道。

　　﹁我的上帝，她高貴，驕傲，純潔……她竟想下跪求……求你這種娼婦！唉，是我把她逼到了這一步，都是我的罪過！﹂

　　他抱住頭，呻吟著說：

　　﹁不！我永遠不能原諒自己的行為！永遠不能原諒！你離我遠點……賤貨！﹂他厭惡地大聲喝道，急忙從帕莎身旁往後退，用顫抖的手推開她，﹁她竟想下跪……求誰？求你！啊，我的上帝！﹂

　　他很快穿好衣服，厭惡地躲著帕莎，向大門跑去，走了。

　　帕莎躺下後開始放聲大哭。這時她已經心疼自己一時衝動交出去的東西，感到一肚子的委屈。她回憶起三年前有個商人無緣無故就把自己打了一頓，想到這裡，她哭得更傷心了。

10演說家

　　一天早上，八等文官基里爾．伊凡諾維奇．瓦維洛諾夫下葬。他死於俄國廣為流行的兩種疾病：老婆太凶和酒精中毒。在送殯行列離開教堂前往墓地的時候，死者的一名同事，有位姓波普拉夫斯基的人，坐上出租馬車，去找他的朋友格里戈里．彼得羅維奇．扎波伊金｜｜此人雖說年輕，但已相當有名氣了。這個扎波伊金，誠如許多讀者知道的那樣，具有一種罕見的才能，他擅長在婚禮上、葬禮上、各種各樣的週年紀念會上發表即席演說。他任何時候都能開講：半睡不醒也行，餓著肚子也行，爛醉如泥也行，發著高燒也行。他的演說，好似排水管裡的水，流暢、平穩、源源不斷。在他演說家的字典裡，那些熱情似火的詞彙，遠比隨便哪家小飯館裡的蟑螂要多。他總是講得娓娓動聽，長而又長，所以有的時候，特別是在商人家的喜慶上，為了讓他閉嘴，不得不求助於警察的干預。

　　﹁我呀，朋友，找你來了！﹂波普拉夫斯基正碰到他在家，開始說，﹁你快穿上衣服，跟我走。我們有個同事死了，這會兒正打發他去另一個世界，所以，朋友，在告別之際總得扯些廢話……全部希望寄託在你身上了。要是死個把小人物，我們也不會來麻煩你，可要知道這人是祕書……某種意義上說，是辦公廳的臺柱。給這麼一個大人物舉行葬禮，沒人致辭是不行的。﹂

　　﹁啊，祕書！﹂扎波伊金打了個哈欠，﹁是那個酒鬼吧？﹂

　　﹁沒錯，就是那個酒鬼。這回有煎餅招待，還有各色冷盤……你還會領到一筆車馬費。走吧，親愛的！到了那邊的墓地上，你就天花亂墜地吹他一通，講得比西塞羅︻註：古羅馬演說家、政治家。︼還西塞羅，到時我們就千恩萬謝啦。﹂

　　扎波伊金欣然同意。他把頭髮弄亂，裝出一臉的悲傷，跟波普拉夫斯基一起走到了街上。

　　﹁我知道你們那個祕書，﹂他說著坐上出租馬車，﹁詭計多端，老奸巨滑，但願他升天，這種人可少見。﹂

　　﹁得了，格利沙，罵死人可不妥啊。﹂

　　﹁那當然。對死者要麼三減︵緘︶其口，要麼大唱讚歌︻註：原文為拉丁文，但他說錯了。︼，不過他畢竟是個騙子。﹂

　　兩位朋友趕上了送殯的行列，就跟在後面。靈柩抬得很慢，所以在到達墓地之前，他們居然來得及三次拐進小酒館，為超度亡靈喝上一小杯。

　　在墓地上做了安魂祈禱。死者的丈母娘、妻子和小姨子遵照古老的習俗痛哭一陣。當棺木放進墓穴時，他的妻子甚至叫道：﹁把我也放在他身邊吧！﹂不過她沒有隨丈夫跳下去，多半是想起了撫恤金。等大家安靜下來，扎波伊金朝前跨出一步，向眾人掃了一眼，開口了：

　　﹁能相信我們的眼睛和聽覺嗎？這棺木，這些熱淚漣漣的臉，這些呻吟和哭號，豈不是一場噩夢？唉，這不是夢，視覺也沒有欺騙我們！眼前躺著的這個人，不久前我們還看到他是如此精力充沛，像個年輕人似的如此活潑而純潔，這個人不久前還在我們眼前辛勤工作，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蜜蜂，把自己釀的蜜送進國家福利這一總的蜂房裡，這個人，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如今已變成一堆骸骨，化作物質的幻影。冷酷無情的死神把它那僵硬的手按到他身上的時候，儘管他已到了駝背的年齡，但他卻依然充滿了青春活力和光輝燦爛的希望。不可彌補的損失啊！現在有誰能為我們取代他呢？好的文官我們這裡有很多，然而普羅科菲．奧西佩奇卻是絕無僅有的！他直到靈魂深處都忠於他神聖的職責，他不吝惜自己的精力，通宵達旦地工作，他無私，不收受賄賂……他嫉惡如仇，那些想方設法損害公共利益妄圖收買他的人，那些利用種種誘人的生活福利來拉攏他，讓他背棄自己職責的人，統統遭到他的鄙視！是的，我們還看到，普羅科菲．奧西佩奇把他為數不多的薪水散發給他窮困的同事們，現在你們也親耳聽到了靠他接濟的那些孤兒寡母的哭喪。由於他忠於職守，一心行善，他不知道生活的種種樂趣，甚至拒絕享受家庭生活的幸福。你們都知道，他至死都是一個單身漢！現在有誰能為我們取代他這樣的同事呢？就在此刻我也能看到他那張刮得乾乾淨淨的、深受感動的臉，它對我們總是掛著善意的微笑；就在此刻我也能聽到他那柔和的、親切友好的聲音。願你的骸骨安寧，普羅科菲．奧西佩奇！安息吧，誠實而高尚的勞動者！﹂

　　扎波伊金繼續說下去，可是聽眾卻開始交頭接耳。他的演說也還讓人滿意，也博得了幾滴眼淚，但是其中許多話令人生疑。首先，大家弄不明白，為什麼演說家稱死者為普羅科菲．奧西波維奇，死者明明叫基里爾．伊凡諾維奇呀。其次，大家都知道，死者生前一輩子都同他的合法妻子吵架，因此他算不得單身漢。最後，他留著紅褐色的大鬍子，從生下來就沒有刮過臉，因而不明白，為什麼演說家說他的臉向來刮得乾乾淨淨的。聽眾都莫名其妙，面面相覷，聳著肩膀。

　　﹁普羅科菲．奧西佩奇！﹂演說家眼睛望著墓穴，熱情洋溢地繼續道，﹁你的臉不算漂亮，甚至可以說相當難看，你總是愁眉苦臉，神色嚴厲，可是我們大家都知道，正是在這樣一個有目共睹的軀殼裡，跳動著一顆正直而善良的心！﹂

　　不久，聽眾開始發現，就連演說家本人也發生了某種奇怪的變化，他定睛瞧著一個地方，不安地扭動身子，自己也聳起肩膀來了。突然他打住了，吃驚得張大了嘴巴，轉身對著波普拉夫斯基。

　　﹁你聽我說，他活著呢！﹂他驚恐萬狀地瞧著那邊說。

　　﹁誰活著？﹂

　　﹁普羅科菲．奧西佩奇呀！瞧他站在墓碑旁邊呢！﹂

　　﹁他本來就沒有死！死的叫基里爾．伊凡內奇！﹂

　　﹁可是你剛才親口說的，你們的祕書死了！﹂

　　﹁基里爾．伊凡內奇是祕書呀。你這怪人，都搞亂了！普羅科菲．奧西佩奇，這沒錯，是我們的前任祕書，但他兩年前就調到第二科當科長了。﹂

　　﹁咳，鬼才搞得清你們的事！﹂

　　﹁你怎麼停住了？接著講，不講可不妙！﹂

　　扎波伊金又轉身對著墓穴，憑他三寸不爛之舌繼續致中斷了的悼詞。墓碑旁果真站著普羅科菲．奧西佩奇。一個臉面刮得乾乾淨淨的年老文官。他瞪著演說家，氣呼呼地皺著眉頭。

　　﹁你這是何苦呢！﹂行完葬禮後，一些文官跟扎波伊金一道返回時說，﹁把個活人給埋葬了。﹂

　　﹁不好呀，年輕人！﹂普羅科菲．奧西佩奇埋怨道，﹁您的那些話說死人也許合適，可是用來說活人，這簡直是諷刺挖苦，先生！天哪，您都說了些什麼話？什麼無私呀，不被收買呀，不受賄賂呀！這些話用來說活人只能是侮辱人格，先生！再說誰也沒有請您，閣下，來宣揚我的臉面。什麼不漂亮呀，什麼難看呀，就算是這樣，又有什麼必要拿它來當眾展覽呢？氣死人了，先生！﹂

11相簿

　　九品文官克拉捷羅夫生得消瘦清癯，就像海軍部大廈的尖頂，這時候往前跨出幾步，對日梅霍夫說：﹁大人！承蒙您多年來做我們的上司，像父親般照拂我們……﹂

　　﹁已經不止十年了。﹂扎庫辛給他提詞說。

　　﹁已經不止十年了，因此，我們，您的部下，滿心激動而感銘，特意在今天這個對您來說……那個……意義重大的日子，把貼滿我們照片的簿子呈獻閣下，聊表我們的敬意和感恩戴德之情。我們希望在您意義重大的一生中，在此後很長很長的歲月中，一直到您去世為止，您一直不會離開我們……﹂

　　﹁而且在真理和進步的道路上，您會像父親般賜予教誨……﹂扎庫辛補充說，擦掉額頭上猛然冒出來的汗。顯然，他很想說話，大概已經準備好一篇演說了，﹁祝您的旗幟還要在很長很長的歲月中飄揚在天才、勞動、社會自覺的領域裡！﹂

　　日梅霍夫滿是皺紋的左臉上淌下眼淚。

　　﹁諸位先生！﹂他用發抖的聲音說，﹁我沒料到，再也沒想到你們會慶祝我這個不足道的紀念日……我感動……甚至……非常感動……我至死也不會忘記當前這個時刻。請你們相信……請你們相信，朋友們，誰也不會像我這樣希望你們萬事如意……即使我過去有過什麼惹你們不高興的舉動，也都是為你們好……﹂四品文官日梅霍夫同九品文官克拉捷羅夫擁抱接吻。克拉捷羅夫沒料到會有這樣的光榮，高興得臉色發白。然後他的上司做個手勢，表示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接著就哭了，倒好像不是人家送給他珍貴的相簿，而是相反，從他手裡奪走了相簿似的……後來他略微定一下神，又說出些感情洋溢的話，同他們每人握過手，這才在一片嘹亮的歡呼聲中走下樓去，坐上轎式馬車，由祝福聲伴送著，走掉了。他坐在馬車上，心中感到一種從沒體驗過的歡樂，就又哭了。

　　他家裡有新的歡樂在等他。那兒，他的家屬、朋友和熟人給他安排下盛大的歡慶場面，這就使他覺得他真象是給祖國做過很多有益的貢獻，人世間少了他，祖國的局面也許就會很糟。紀念日宴會上不斷祝酒、演說、擁抱、流淚。一句話，日梅霍夫再也沒料到他的勞績會受到這樣熱烈的重視。

　　﹁諸位先生！﹂他在甜食端上來以前說，﹁一個人做官，如果不是敷衍了事，不是官樣文章，而是所謂的忠於職守，就必然要遭到各種痛苦，可是兩個鐘頭以前，我的各種痛苦一概得到補償了。我在職期間始終堅持一個原則：不是公眾為我們存在，而是我們為公眾存在。今天我得到了崇高的獎賞！我那些部下送給我一本相簿……就是這本！我感動得很。﹂

　　那些喜氣洋洋的臉低下來湊著相簿，細細看它。

　　﹁這個相簿可真漂亮！﹂日梅霍夫的女兒奧麗雅說，﹁我看，它要值五十盧布呢。啊，多麼可愛！你，爸爸，把這個相簿給我吧。聽見了嗎？我把它收藏起來……多麼漂亮啊！﹂飯後，奧麗雅把相簿帶到她房間裡去，把它鎖在書桌的抽屜裡。第二天，她把相簿上文官的照片統統摘下來，丟在地下，然後把她在貴族女子中學裡的女朋友插到他們的位子上。文官制服讓位給白色短披肩了。大人的小兒子柯里亞，拾起那些文官，給他們的衣服塗上紅顏色。凡是沒留唇髭的，他一概畫上綠色唇髭。凡是沒有大鬍子的，他統統畫上棕色大鬍子。後來，再也沒有什麼可畫的，他就把照片上的文官們剪下來，用別針刺穿他們的眼睛，開始拿他們做小兵的遊戲。他把九品文官克拉捷羅夫剪下來，釘在一個空火柴盒上，然後舉著他，走到書房裡去找他的父親。

　　﹁爸爸，一座紀念像！你瞧！﹂

　　日梅霍夫揚聲大笑，連身子都搖晃了，然後帶著滿腔溫情吻一下柯里亞的小臉蛋，發出吧的一響。

　　﹁好，去吧，小淘氣，拿給你媽媽去看。讓你媽媽也瞧瞧吧。﹂

12同妻子吵架巧事

　　﹁見鬼！我下班回到家裡，餓得像狗似的，她卻拿出些鬼才知道的東西來給你吃！而且你連說句話都不行！你一說話，她馬上就哇哇地叫，眼淚汪汪！我真該挨三次詛咒，誰叫我結婚喲！﹂

　　說完這話，丈夫把湯匙噹的一響扔在湯盆上，跳起來，使足勁，砰的一聲帶上門。妻子放聲大哭，用餐巾蒙上臉，也走出去。這頓飯就此結束了。

　　丈夫回到他的書房裡，在長沙發上躺下，把臉埋在枕頭上。

　　﹁是魔鬼支使你結婚的！﹂他暗想，﹁不用說，這種﹃家庭﹄生活可真是妙得很！你還沒來得及結完婚，就已經想開槍自殺了！﹂

　　過了一刻鐘，房門外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是啊，這個世道就是這樣……她侮辱你，作踐你，如今卻又在門口走來走去，想講和了……哼，活見鬼！我寧可上吊也不講和！﹂

　　房門輕輕地吱吜一響，開了，沒再關上。不知是誰走進來了，邁著很輕的、膽怯的腳步，往長沙發這邊走過來。

　　﹁好！你討饒吧，央告吧，哭吧……我要叫你碰個大釘子！鬼東西！你休想聽到我說出一句話來，哪怕你死了也白搭……我假裝睡覺，我才不想講話呢！﹂

　　丈夫把頭更深地埋進枕頭裡去，輕聲打鼾。然而男人也跟女人一樣軟弱。他們的心容易感動，容易軟下來。丈夫感到背後有個溫暖的身體貼上來，就倔強地往長沙發靠背那邊移過去，把腿猛的縮回來。

　　﹁是啊……現在你倒湊過來，依偎著我，討我的好了……過一會兒你還要吻我的肩膀，朝我跪下呢。我受不了這些肉麻的把戲！……不過話說回來……還是得原諒她。她懷著孕，要是再心煩意亂，對她就有害。我折磨她一個鐘頭，懲罰她一下，就饒了她吧……﹂他耳朵上方輕輕地飛過一聲深長的嘆息。這以後又飛過一聲，再飛過一聲……丈夫感到有一隻小手攀住他的肩膀。

　　﹁得了，求上帝保佑她！我最後一次原諒她了。不要再折磨她這個可憐的人！況且我自己也不對！為一點小事就鬧得天翻地覆……﹂於是他說：﹁得了，算了吧，我的小乖乖！﹂

　　丈夫就把手伸到後邊去，抱住一個溫暖的身體。

　　﹁呸！！……﹂

　　原來在他身旁躺著的，是他的大狗江卡。

13變本加厲

　　律師卡里亞金在大教堂唱詩班指揮格拉杜索夫的家裡坐著，手中擺弄一張調解法官發給格拉杜索夫名下的傳票，說：﹁不管您怎麼講，多西費依．彼得羅維奇，您總是有錯處的，先生。我尊敬您，看重您對我的好感，然而儘管如此，我不得不痛心地對您說，您做得不對。是的，先生，您做得不對。您侮辱了我的當事人傑烈維亞希金……嗯，您為什麼要侮辱他呢？﹂

　　﹁哪個魔鬼侮辱他了？﹂格拉杜索夫大發雷霆說。他是個高身材的老人，窄額頭顯得嚴峻嚇人，兩道眉毛很濃，紐扣眼上掛著一枚銅質獎章，﹁我只不過在道德方面對他教誨一下，如此而已！對蠢貨是要開導的！要是對蠢貨不開導，他們就會鬧得人不得安生。﹂

　　﹁可是，多西費依．彼得羅維奇，您對他講的話不是教誨。按他在狀子裡所說的，您當眾對他不客氣地稱呼﹃你﹄而不稱呼﹃您﹄，罵他蠢驢、混蛋，以及諸如此類的話……有一次甚至舉起手來，似乎打算對他做出侮辱的舉動。﹂

　　﹁如果他該挨打，那怎麼能不打呢？這我不懂！﹂

　　﹁可是您要明白，您沒有任何權利這樣做！﹂

　　﹁我沒有權利？哼，這要請您原諒……您到別處去對別人講這種話，別來蒙哄我，勞駕。自從主教唱詩班的指揮揪住他的脖領，請他滾蛋以後，他就來到我這兒，在我的唱詩班裡工作了十年。不瞞您說，我是他的恩人。要是他因為我從唱詩班裡把他趕走而生氣，那就該怨他不對。我是因為他愛誇誇其談才把他趕走的。只有上過學校，受過教育的人才可以大發議論。如果你是蠢貨，沒有崇高的智慧，那你就該在牆角上乖乖地坐著，一聲也不吭……你一聲也不吭，聽著聰明人講話就是，可是他這個笨蛋，偏要出頭，插那麼幾句嘴。大家就要練習合唱或者做彌撒了，他卻談什麼俾斯麥和各式各樣的格萊斯頓。您能相信嗎，他這個混蛋居然訂報紙看！就因為他談俄土戰爭，我打過他多少次嘴巴，您想都沒法想像！臨到該唱歌了，他卻偏過頭去跟男高音講話，嘮嘮叨叨地說什麼我們的部隊用炸藥炸毀了土耳其的鐵甲艦︽留福契｜德熱里爾︾號……難道這叫守秩序？當然，我們的軍隊打勝仗是快活事，可是由此卻不能得出結論說不該唱歌……你可以做完彌撒再談嘛。一句話，他是頭豬。﹂

　　﹁這樣看來，您從前就侮辱過他！﹂

　　﹁從前他並不生氣。他體會到我這是為他好，他心裡明白！……他知道對上司和恩人頂嘴是罪過，可是等他進了警察局，做了文書，得，萬事大吉，他趾高氣揚，什麼事也不明白了。他說，現在我不是歌手，是文官。他說，我不久就要參加考試，做十四品文官了。我就說，得了吧，你也還是個蠢貨……我說，你不如少發議論，勤著點把鼻涕擦乾淨的好，這比你巴望官品強多了。我說，你命中註定的不是升官，而是受窮受苦。可是他不肯聽！喏，就拿眼前這件事來說吧，他憑什麼把我告到調解法官那兒去？哼，難道他不是下流的壞種？我本來在薩莫普留耶夫的飯鋪裡坐著，跟我們教會的長老一塊兒喝茶。顧客非常之多，一個空位子也沒有……我一看，他也坐在那兒，跟他那些文書喝啤酒。他活像個花花公子，揚起臉，哇哇地大發議論……不住地搖手……我仔細一聽，他在講霍亂……哼，您拿他這種人有什麼辦法？他又誇誇其談！我呢，您知道，一聲不響，沉住了氣……隨你去胡說吧，我心想，隨你去胡說吧……反正舌頭又沒有骨頭……忽然，糟糕，火車頭拉汽笛了……他這個下流貨，動了感情，站起來，對他的朋友們說：﹃我們來為國家的繁榮乾一杯，我，﹄他說，﹃我是祖國的兒子，我們國家的斯拉夫派！我要獻出我唯一的胸膛！敵人們，你們一齊站出來！我倒想看看誰不同意我的話！﹄而且他一拳頭砸在桌子上！這時候我再也忍不住……我走到他跟前，客氣地說：﹃你聽著，奧西普……要是你這頭豬什麼也不懂，那就不如閉上你的嘴，少發議論。受過教育的人才可以高談闊論，可你得安分守己……你是蟲豸，是火灰……﹄我說他一句，他回我十句……於是越吵越凶……我，當然，是為他好，可是他就這麼糊塗……他生氣了，現在就告到調解法官那兒去了……﹂

　　﹁是啊，﹂卡里亞金歎道，﹁這不好……為區區一件小事，鬼才知道鬧出什麼結果來了。您是個有家庭、受尊敬的人，如今卻鬧出什麼審訊啦，閒話啦，是非啦，拘押啦……這件事得了結一下才成，多西費依．彼得羅維奇。您只有一條路可走，傑烈維亞希金也已經同意。今天六點鐘您跟我一塊兒到薩莫普留耶夫的飯鋪裡去，凡是您侮辱他的時候在場的那些文書、演員和其他的顧客，到那時候一概在那兒聚齊，您當眾對他賠禮。那他就把他的狀子撤銷。明白了吧？我想您會同意的，多西費依．彼得羅維奇……我是把您當做朋友才跟您講這些話……您侮辱了傑烈維亞希金，弄得他丟了臉，不過要緊的是您懷疑他那種值得讚揚的感情，甚至……褻瀆了那種感情。在我們這個時代，您要知道，這樣做是不行的。應當慎重點。人家給您的話加上那麼一種色彩，該怎麼跟您說好呢，總之那種色彩在我們這個時代是不對勁的……現在差一刻就到六點鐘……您願意跟我一塊兒走一趟嗎？﹂

　　格拉杜索夫搖頭，可是卡里亞金把人家給他的話所加的﹁色彩﹂露骨地描繪一番，指出那種話可能引起什麼後果，格拉杜索夫才膽怯起來，同意了。

　　﹁您，請注意，要照規矩認真賠禮才成，﹂律師在去飯鋪的路上開導他說，﹁您走到他跟前去，用﹃您﹄稱呼他……要說﹃請您原諒……我收回我原先說的話。﹄等等。﹂

　　格拉杜索夫和卡里亞金來到飯鋪裡，發現那兒已經聚著一大群人。坐在那兒的有商人，有演員，有文官，有警察局的文書，總之每到傍晚照例在飯鋪裡聚在一起喝茶和喝啤酒的那一大幫﹁廢物﹂，都來了。傑烈維亞希金本人也在文書們中間坐著，他年紀很難確定，刮了鬍子，大眼睛一眨也不眨，鼻子像是給壓扁了，頭髮硬得很，您一看見，就不由得生出一種願望，想用它來刷一刷您的皮靴……他那張臉得天獨厚，因為您只要看它一眼，就什麼都能看出來：他愛喝酒，他唱歌用男低音，他愚蠢，然而還沒有愚蠢到不認為自己是聰明人。他看見指揮走進來，就略微欠起身子，像貓似的動了動唇髭。聚在這兒的那群人，分明事先已經得到通知，說這兒會有公開的悔過表示，就都豎起耳朵。

　　﹁喏……格拉杜索夫先生同意了！﹂卡里亞金走進來說。

　　指揮同少數幾個人打過招呼，大聲地擤鼻子，漲紅臉，走到傑烈維亞希金跟前。

　　﹁請原諒……﹂指揮喃喃地說，眼睛沒看著他，把手絹放回衣袋裡，﹁我當著眾人的面收回我原先所說的話。﹂

　　﹁我原諒您了！﹂傑烈維亞希金用男低音說，得意地看一下所有在座的人，坐下去，﹁我滿意了！律師先生，我請求您停辦我的案子！﹂

　　﹁我是來賠禮的，﹂格拉杜索夫繼續說，﹁請原諒……我不喜歡人家不滿意……你要我對你稱呼﹃您﹄，那也行，我照辦就是……你要我把你看成聰明人，那也行……我不在乎……我，老弟，是不記仇的……叫魔鬼保佑你好了︻註：意謂﹁滾你的吧﹂。︼……﹂

　　﹁這可不行！您是來賠禮，不是來罵人的！﹂

　　﹁還要我怎麼賠禮？我這不是在賠禮嗎！剛才我沒用﹃您﹄相稱，那是因為我記性不好。可是總不能要我跪下來吧……我賠了禮。我甚至感激上帝，因為你總算還有點頭腦，知道應當停止這場訴訟。我可沒有工夫到法院裡去閒逛蕩……我一輩子也沒打過官司，將來也不會打，而且我勸你也不要打官司……那就是說我勸您也不必如此……﹂

　　﹁當然！您願意為聖．斯特法諾和約︻註：一八七七至一八七八年俄土戰爭後，兩國在聖．斯特法諾締結了和約。在此借喻﹁和解﹂。︼乾一杯嗎？﹂

　　﹁乾一杯也可以……不過你，奧西普老弟，是一頭豬……這不是我在罵人，而是……打個比方說說的……你是頭豬，老弟！你記得當初你從主教唱詩班裡給人揪住脖領攆出來後，怎樣跪在我腳跟前嗎？啊？你竟敢告你的恩人一狀？你這個醜八怪，醜八怪！你就不害臊？諸位顧客先生，他就不害臊嗎？﹂

　　﹁不行！這又成了罵街！﹂

　　﹁這怎麼會是罵街呢？我只是跟你說話，教訓你一下罷了……我們講和了，我這是最後一次跟你說話，我壓根兒就不想罵人……既然你把你的恩人告了一狀，那我還能跟你這個妖精打交道呀！你給我見鬼去吧！我連話都不想跟你說！要是我剛才無意中說你是豬，那也因為你本來就是豬……你的恩人養活你十年，教會你認樂譜，你非但不永生永世為他禱告上帝，反而荒唐地告他一狀，還打發各式各樣的鬼律師到我家裡來。﹂

　　﹁請容許我說一句，多西費依．彼得羅維奇，﹂卡里亞金生氣了，﹁到您家裡去的不是鬼，是我！……說話要慎重點，我請求您！﹂

　　﹁可是難道我說的是您嗎？您哪怕每天到我家裡來都成，我歡迎。只是我覺得奇怪，您上過學校，受過教育，可是您怎麼會不把這隻火雞教訓一頓，反而給他撐腰。是啊，換了我是您，我就會把他送進監牢，叫他死在那兒！再者，您生什麼氣呢？我不是賠過禮了嗎？您還要我怎麼樣？我不懂！諸位顧客先生，請你們作證，我已經賠過禮了，我不打算給一個蠢貨再賠一次禮！﹂

　　﹁您才是蠢貨！﹂奧西普嗓音沙啞地說，氣得直捶胸脯。

　　﹁我是蠢貨？我？你居然對我說這話？……﹂格拉杜索夫臉漲得通紅，渾身發抖……﹁你敢說這種話？給你一下子！……現在給你這混蛋一個嘴巴還不夠，我還要把你告到調解法官那兒去！我要叫你明白侮辱人有什麼下場！諸位先生，請你們作證！派出所長先生，您幹嘛站在那兒看著？我受人侮辱，您卻看著？您領了薪餉，臨到該您維持秩序了，卻撒手不管？啊？您以為就不能把您告到法院去？﹂

　　派出所長走到格拉杜索夫跟前，於是一場糾紛開始了。

　　一個星期後，格拉杜索夫在調解法官面前站著受審，因為他侮辱了傑烈維亞希金、律師和正在執行公務的派出所長。

　　起初他不明白他是原告還是被告，可是後來調解法官﹁合併﹂判處他兩個月監禁，他才苦笑一下，發牢騷說：﹁哼……我受了侮辱，卻反而要坐牢……這才是怪事……調解法官先生，您得按法律審案，不能自作主張。您那去世的母親瓦爾瓦拉．謝爾蓋耶芙娜，求上帝讓她升天堂吧，見到奧西普這樣的人，就會吩咐人用鞭子抽一頓，可是您倒縱容他……這會鬧出什麼結果來？他們這些惡棍，您認為沒罪，別人也認為沒罪……那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伸冤？﹂

　　﹁不服判決，可以在兩星期內提出上訴……請您不必再多說！您可以走了！﹂

　　﹁當然了……要知道，如今單靠薪金是沒法生活的，﹂格拉杜索夫說，意味深長地擠一擠眼睛，﹁要想吃飽肚子，就不得不把無辜的人送去坐牢喲……事情就是這樣……這是不能怪的……﹂

　　﹁什麼？！﹂

　　﹁沒什麼……我這是隨便說說的……我講的是哈片｜齊｜蓋維旬︻註：這是一句讀音不準的德國話：Haben　Sie　Cewissen，意思是﹁您要有良心。﹂︼……您以為您戴著金錶鏈，就沒處告您去了？不用擔心……我會把黑幕揭穿的！﹂

　　﹁侮辱法官案﹂就此成立。然而大教堂的大祭司出面調停，這個案子才好歹私下裡了結了。

　　格拉杜索夫把他的案子送到調解法官會審法庭去上訴，相信會審法庭不但會宣告他無罪，甚至會把奧西普關進監獄裡。直到開庭審訊，他還是這樣想。他站在法官們面前，態度溫和，發言慎重，不說一句多餘的話。只有一次，那是在審判長叫他坐下的時候，他才生氣了，說：﹁難道法律上寫著要指揮跟他手下的歌手坐在一起嗎？﹂

　　等到會審法庭批准調解法庭的原判，他就眯細眼睛……﹁怎麼？什麼？﹂他問，﹁請問，這應該怎麼理解？您這是什麼意思？﹂

　　﹁會審法庭已經核准調解法庭的原判。如果您不滿意，可以向樞密院提出上訴。﹂

　　﹁好吧。多承您，大人，迅速而公正地審案，我感激不盡。當然，單靠薪金是沒法生活的，這我很明白，不過，對不起，不被人收買的法官我們也還是會找到的。﹂

　　至於格拉杜索夫在會審法庭上另外還說了些什麼，我不想寫了……目前他正為﹁侮辱會審法庭案﹂受審，他的熟人極力對他說明他有罪，他卻不肯聽……他深信他沒有罪。

　　他相信他揭發了舞弊行為，人家早晚會向他道謝的。

　　﹁你拿這個蠢貨毫無辦法！﹂大教堂的住持說，絕望地搖手，﹁他不明白啊！﹂

14萬卡

　　九歲的男孩萬卡．茹科夫三個月前被送到靴匠阿里亞興的鋪子裡來做學徒。在聖誕節的前夜，他沒有上床睡覺。他等到老板夫婦和師傅們出外去做晨禱後，從老板的立櫃裡取出一小瓶墨水和一支安著鏽筆尖的鋼筆，然後在自己面前鋪平一張揉皺的白紙，寫起來。他在寫下第一個字以前，好幾次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看一下門口和窗子，斜起眼睛瞟一眼烏黑的聖像和那兩旁擺滿鞋楦頭的架子，斷斷續續地嘆氣。那張紙鋪在一條長凳上，他自己在長凳前面跪著。

　　﹁親愛的爺爺，康司坦丁．瑪卡雷奇！﹂他寫道，﹁我在給你寫信。祝您聖誕節好，求上帝保佑你萬事如意。我沒爹沒娘，只剩下你一個親人了。﹂

　　萬卡抬起眼睛看著烏黑的窗子，窗上映著他的蠟燭的影子。他生動地想起他的爺爺康司坦丁．瑪卡雷奇，地主席瓦烈夫家的守夜人的模樣。那是個矮小精瘦而又異常矯健靈活的小老頭，年紀約莫六十五歲，老是笑容滿面，眼睛帶著醉意。白天他在僕人的廚房裡睡覺，或者跟廚娘們取笑，到夜裡就穿上肥大的羊皮襖，在莊園四周走來走去，不住地敲梆子。他身後跟著兩條狗，耷拉著腦袋，一條是老母狗卡希坦卡，一條是泥鰍，牠得了這樣的外號，是因為牠的毛是黑的，而且身子細長，像是黃鼠狼。這條泥鰍倒是異常恭順親熱的，不論見著自家人還是見著外人，一概用脈脈含情的目光瞧著，然而牠是靠不住的。在牠的恭順溫和的後面，隱藏著極其狡獪的險惡用心。任憑哪條狗也不如牠那麼善於抓住機會，悄悄溜到人的身旁，在腿肚子上咬一口，或者鑽進冷藏室裡去，或者偷農民的雞吃。牠的後腿已經不止一次被人打斷，有兩次人家索性把牠吊起來，而且每個星期都把牠打得半死，不過牠老是養好傷，又活下來了。

　　眼下他爺爺一定在大門口站著，眯細眼睛看鄉村教堂的通紅的窗子，頓著穿高統氈靴的腳，跟僕人們開玩笑。他的梆子掛在腰帶上。他凍得不時拍手，縮起脖子，一會兒在女僕身上捏一把，一會兒在廚娘身上擰一下，發出蒼老的笑聲。

　　﹁咱們來吸點鼻煙，好不好？﹂他說著，把他的鼻煙盒送到那些女人跟前。

　　女人們聞了點鼻煙，不住打噴嚏。爺爺樂得什麼似的，發出一連串快活的笑聲，嚷道：﹁快擦掉，要不然，就凍在鼻子上了！﹂

　　他還給狗聞鼻煙。卡希坦卡打噴嚏，皺了皺鼻子，委委屈屈，走到一旁去了。泥鰍為了表示恭順而沒打噴嚏，光是搖尾巴。天氣好極了。空氣紋絲不動，清澈而新鮮。夜色黑暗，可是整個村子以及村裡的白房頂，煙囪裡冒出來的一縷縷炊煙，披著重霜而變成銀白色的樹木、雪堆，都能看清楚。繁星布滿了整個天空，快活地眨著眼睛。天河那麼清楚地顯出來，就好像有人在過節以前用雪把它擦洗過似的……

　　萬卡嘆口氣，用鋼筆蘸一下墨水，繼續寫道：

　　﹁昨天我挨了一頓打。老板揪著我的頭髮，把我拉到院子裡，拿師傅幹活用的皮條狠狠地抽我，怪我搖他們搖籃裡的小娃娃，一不小心睡著了。上個星期老板娘叫我收拾一條青魚，我從尾巴上動手收拾，她就撈起那條青魚，把魚頭直截到我臉上來。師傅們總是耍笑我，打發我到小酒店裡去打酒，慫恿我偷老板的黃瓜，老板隨手撈到什麼就用什麼打我。吃的東西是什麼也沒有。早晨吃麵包，午飯喝稀粥，晚上又是麵包，至於茶啦，白菜湯啦，只有老板和老板娘才大喝而特喝。他們叫我睡在過道裡，他們的小娃娃一哭，我就根本不能睡覺，一股勁兒搖搖籃。親愛的爺爺，發發上帝那樣的慈悲，帶著我離開這兒，回家去，回到村子裡去吧，我再也熬不下去了……我給你叩頭了，我會永遠為你禱告上帝，帶我離開這兒吧，不然我就要死了……﹂

　　萬卡嘴角撇下來，舉起黑拳頭揉一揉眼睛，抽抽搭搭地哭了。

　　﹁我會給你搓碎菸葉，﹂他接著寫道，﹁為你禱告上帝，要是我做了錯事，就自管抽我，像抽西多爾的山羊那樣。要是你認為我沒活兒幹，那我就去求總管看在基督面上讓我給他擦皮靴，或者替菲德卡去做牧童。親愛的爺爺，我再也熬不下去，簡直只有死路一條了。我本想跑回村子，可又沒有皮靴，我怕冷。等我長大了，我就會為這件事養活你，不許人家欺侮你，等你死了，我就禱告，求上帝讓你的靈魂安息，就跟為媽媽彼拉蓋雅禱告一樣。

　　﹁莫斯科是個大城。房屋全是老爺們的。馬倒是有很多，羊卻沒有，狗也不凶。這兒的孩子不舉著星星走來走去︻註：指基督教的習俗，聖誕節前夜小孩們舉著用箔紙糊的星星走來走去。︼，唱詩班也不准人隨便參加唱歌。有一回我在一家鋪子的櫥窗裡看見些釣鉤擺著賣，都安好了釣絲，能釣各式各樣的魚，很不錯，有一個釣鉤甚至經得起一普特︻註：約合十六公斤。︼重的大鯰魚呢。我還看見幾家鋪子賣各式各樣的槍，跟老爺的槍差不多，每支槍恐怕要賣一百盧布……肉鋪裡有沙雞，有松雞，有兔子，可是這些東西是在哪兒打來的，鋪子裡的夥計卻不肯說。

　　﹁親愛的爺爺，等到老爺家裡擺著聖誕樹，上面掛著禮物，你就給我摘下一個用金紙包著的核桃，收在那口小綠箱子裡。你問奧爾迦．伊格納捷耶芙娜小姐要吧，就說是給萬卡的。﹂

　　萬卡聲音發顫地歎一口氣，又凝神瞧著窗子。他回想爺爺總是到樹林裡去給老爺家砍聖誕樹，帶著孫子一路去。那種時候可真快活啊！爺爺咔咔地咳嗽，嚴寒把樹木凍得咔咔地響，萬卡就學他們的樣子也咔咔地叫。往往在砍樹以前，爺爺先吸完一袋菸，聞很久的鼻煙，訕笑凍僵的萬卡……那些做聖誕樹用的小雲杉披著白霜，站在那兒不動，等著看它們誰先死掉。冷不防，不知從哪兒來了一隻野兔，在雪堆上像箭似的竄過去。爺爺忍不住叫道：﹁抓住牠，抓住牠……抓住牠！嘿，短尾巴鬼！﹂

　　爺爺把砍倒的雲杉拖回老爺的家裡，大家就動手裝點它……忙得最起勁的是萬卡喜愛的奧爾迦．伊格納捷耶芙娜小姐。當初萬卡的母親彼拉蓋雅還活著，在老爺家裡做女僕的時候，奧爾迦．伊格納捷耶芙娜就常給萬卡糖果吃，閒著沒事做便教他唸書，寫字，從一數到一百，甚至教他跳卡德里爾舞。可是等到彼拉蓋雅一死，孤兒萬卡就給送到僕人的廚房去跟爺爺住在一起，後來又從廚房給送到莫斯科的靴匠阿里亞興的鋪子裡來了……

　　﹁你來吧，親愛的爺爺。﹂萬卡接著寫道，﹁我求你看在基督和上帝面上帶我離開這兒吧。你可憐我這個不幸的孤兒吧，這兒人人都打我，我餓得要命，氣悶得沒法說，老是哭。前幾天老板用鞋楦頭打我，把我打得昏倒在地，好不容易才活過來。我的生活苦透了，比狗都不如……替我問候阿遼娜、獨眼的葉果爾卡、馬車夫，我的手風琴不要送給外人。孫伊凡．茹科夫草上。親愛的爺爺，快來吧。﹂

　　萬卡把這張寫好的紙疊成四折，把它放在昨天晚上花一個戈比買來的信封裡……他略為想一想，用鋼筆蘸一下墨水，寫下地址：

　　　寄交鄉下爺爺收

　　然後他搔一下頭皮，再想一想，添了幾個字：

　　　康司坦丁．瑪卡雷奇

　　他寫完信而沒有人來打擾，心裡感到滿意，就戴上帽子，顧不上披皮襖，只穿著襯衫就跑到街上去了……

　　昨天晚上他問過肉鋪的夥計，夥計告訴他說，信件丟進郵筒以後，就由醉醺醺的車夫駕著郵車，把信從郵筒裡收走，響起鈴鐺，分送到世界各地去。萬卡跑到就近的一個郵筒，把那封寶貴的信塞進了筒口……

　　他抱著美好的希望而定下心來，過了一個鐘頭，就睡熟了……在夢中他看見一個爐灶。爺爺坐在爐臺上，耷拉著一雙光腳，給廚娘們念信……泥鰍在爐灶旁邊走來走去，搖尾巴……

15乞丐

　　﹁仁慈的老爺！行行好，諸顧念一下我這個不幸的挨餓的人。我三天沒吃東西了……身無分文，沒有住處……向上帝起誓！我當了八年的鄉村教師，後來由於地方自治局搞鬼丟了職位。我成了誣告的犧牲品。這一年來，我沒有工作，失業了。﹂

　　律師斯克沃爾佐夫打量著這個求告的人，瞧瞧他那件灰藍色的破大衣，混濁的醉眼和臉上的紅斑，他覺得以前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人。

　　﹁現在卡盧加省有人為我謀到一份差事，﹂那人繼續道，﹁可是我連去那裡的盤纏都沒有。請幫幫忙，行行好！真不好意思求人，不過，出於環境的逼迫……﹂

　　斯克沃爾佐夫又瞧瞧他的雨鞋：雨鞋一隻高腰，一隻淺幫。這下他突然記起來了。

　　﹁聽著，在前天，我好像在花園街遇見過您，﹂他說，﹁不過那時您對我說您是被開除的大學生，沒有說是鄉村教師，還記得嗎？﹂

　　﹁不……不，不可能！﹂求告者慌亂地小聲嘟噥，﹁我是鄉村教師，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拿證件給您看。﹂

　　﹁別瞎扯了！那天您自稱是大學生，甚至告訴我校方為什麼開除您，還記得嗎？﹂

　　斯克沃爾佐夫漲紅了臉，帶著一臉不屑的神情從這個破衣爛鞋、形同乞丐的人身邊走開。

　　﹁這很下流，先生！﹂他生氣地喊道，﹁這是詐騙！我可以把您送警察局去，真見鬼！您貧窮，您挨餓，但是這不成其為您可以這麼卑鄙無恥地撒謊的理由！﹂

　　破衣人抓住門把手，像被捉住的賊，神色慌張地打量著門廳。

　　﹁我……我沒有說謊，先生……﹂他小聲嘟噥，﹁我可以拿證件給您看。﹂

　　﹁誰能相信您？﹂斯克沃爾佐夫繼續氣憤地說，﹁騙取社會對鄉村教師和大學生的好感｜｜要知道這樣做是多麼下流，卑鄙，無恥！真是可惡之極！﹂

　　斯克沃爾佐夫大發脾氣，毫不留情地痛斥這個求告的人。對方的無恥謊言喚起他嫌棄和厭惡的心情，侮辱了他，斯克沃爾佐夫十分喜愛和看重自身就有的品德：善良，敏感的心，對不幸的人們的同情。這傢伙一味說謊，利用別人的仁慈，恰恰褻瀆了他出於純潔的心靈喜歡周濟窮人的一片好意。破衣人起先一再辯解，對天發誓，但後來不作聲了，羞愧得低下了頭。

　　﹁先生！﹂他說，一手按到胸口，﹁確實，我……說了謊！我不是大學生，也不是鄉村教師。這些都是胡編的！我原來在俄羅斯合唱團裡任職，由於酗酒，我被趕了出來。可是叫我有什麼辦法？蒼天在上，請您相信：不說謊是不行的！我若說真話，誰也不會施捨我什麼。說真話就得餓死，沒有住處就得凍死！您說的那些都對，我明白，可是……叫我有什麼辦法呢？﹂

　　﹁什麼辦法？您問您有什麼辦法？﹂斯克沃爾佐夫大喝一聲，逼近他，﹁工作呀，這就是辦法！您應該工作！﹂

　　﹁工作……這個我自己也明白，可是上哪兒去找工作呀？﹂

　　﹁胡說！您年輕，健康，有力氣，任何時候都能找到工作，只要您願意。可是您懶惰，嬌生慣養，還酗酒！您身上就像小酒館那樣，冒出一股子白酒氣味。您謊話連篇，放蕩成性，你的本事就會像叫化子那樣到處乞討，胡說八道！如果您屈尊什麼時候想去工作，那也得給您找一個可以不做事白領薪水的部門，比如說坐機關，去合唱團，或者當個檯球記分員等等。您是否樂意從事體力勞動？恐怕您不會去當看門人或者工人吧！您這種人可是自命不凡的！﹂

　　﹁您怎麼能這樣說，真是的……﹂求告者說完苦笑了，﹁叫我上哪兒去找體力活兒呢？去當店夥計我已經遲了，因為學生意一般都從學徒幹起；去當看門人吧，誰也不會要我，因為我不喜歡別人對我指手劃腳……工廠也不會要我，工人要有手藝，我卻什麼也不會。﹂

　　﹁胡說！您總能找到藉口！那麼，您願意去劈柴嗎？﹂

　　﹁我倒不反對，可是如今連地道的劈柴工都閒著沒飯吃了。﹂

　　﹁哼，所有的寄生蟲都這麼說。真要建議您幹什麼，您都會拒絕。那麼就在我家裡劈柴您願意嗎？﹂

　　﹁好吧，我可以劈……﹂

　　﹁好，咱們走著瞧……很好……日後會見分曉的！﹂

　　斯克沃爾佐夫張羅起來，他不無幸災樂禍地搓著手，把廚房裡的廚娘叫了出來。

　　﹁是這樣，奧莉加，﹂他對她說，﹁把這位先生領到板棚裡去，讓他劈木柴。﹂

　　破衣人聳聳肩膀，似乎有點摸不著頭腦，猶豫不決地跟著廚娘去了。從他的步態上可以看出，他之所以同意去劈柴倒不是因為他餓著肚子想掙錢糊口，只是礙於面子，不好意思，因為他說出的話被人抓住，不得不去兌現。同樣可以看出，他平時酒喝多了，身體十分虛弱，恐怕有病，另外對幹活絲毫沒有興致。

　　斯克沃爾佐夫趕緊走進餐室。那裡的窗子正對著院子，可以看到堆放木柴的板棚裡和院裡發生的一切。斯克沃爾佐夫站在窗前，看到廚娘和那人從側門進了院子，踩著骯髒的雪朝板棚走去。奧莉加氣呼呼地打量她的同伴，把胳膊肘向兩旁甩著，打開鎖著的板棚，砰一聲惡狠狠地推開了門。

　　﹁大概我們妨礙這女人喝咖啡了，﹂斯克沃爾佐夫想道，﹁這麼個凶婆娘！﹂

　　接下去他看到，那個冒牌教師和冒牌大學生坐到木墩子上，用拳頭支著紅臉頰，想起心事來。廚娘把一把斧子扔到他腳旁，惡狠狠地啐了一口，而且，看她嘴的動作可知，她開始罵人了。破衣人遲遲疑疑地拉過一塊木柴，把它放在兩腿中間，膽怯地用斧子砍下去。木柴搖晃起來，倒了。那人又把它拉過來，朝凍僵的手上哈一口氣，又用斧子很小心地砍下去，生怕砍著自己的雨鞋或者砍掉手指。木柴又倒下了。

　　斯克沃爾佐夫的氣憤已經消散，這時他感到有點不安，有點慚愧，也許他不該逼著這個嬌生慣養、可能還有病的酒鬼在寒冷的板棚裡幹這種粗活。

　　﹁哎，也沒什麼，讓他幹去吧……﹂他又想，離開餐室回到書房裡，﹁我這樣做是為了他好。﹂

　　一小時後，奧莉加來了，報告說，木柴已經劈好了。

　　﹁拿著，把這半盧布交給他，﹂斯克沃爾佐夫說，﹁要是他願意，讓他每月的頭一天都來劈柴……活兒總是有的。﹂

　　到了下月一號，那個破衣爛鞋、形同乞丐的人又來了，又掙了半盧布，雖說他的腿勉強才站得穩。從此以後，他開始經常出現在院子裡，每一回都為他找些活兒幹：有時把雪掃成堆，有時收拾板棚裡的雜物，有時打掉地毯和床墊上的塵土，每一回他都能拿到自己的勞動報酬二十到四十戈比，有一次主人甚至送給他一條舊褲子。

　　斯克沃爾佐夫搬家的時候，雇他來幫忙收拾東西，搬運家具。這一回，破衣人沒有喝酒，神色陰沉，很少說話。他幾乎沒有碰過家具，低著頭跟在貨車後面，甚至也不想裝出一副肯幹的樣子，光是冷得縮著脖子。當那幾個趕車人取笑他的懶散、沒力氣和那件貴重的破大衣時，他常常窘得手足無措。搬運完之後，斯克沃爾佐夫吩咐人把他找來。

　　﹁噢，我看得出來，我的話對您起了作用，﹂他說著；遞給他一個盧布，﹁這是給您的工錢。我看得出來，您沒有喝酒，也不反對工作。您叫什麼？﹂

　　﹁盧什科夫。﹂

　　﹁那麼，盧什科夫，我現在介紹您去做另一份工作，乾淨一些的工作。您會抄寫嗎？﹂

　　﹁會，先生。﹂

　　﹁好的，您拿上這封信，明天去找我的一個同行，他會給您一份抄寫的工作。好好工作，把酒戒了，別忘了我對您說過的話。再見吧！﹂

　　斯克沃爾佐夫很是得意：自己總算把這個人拉到正道上。他親切地拍了一下盧什科夫的肩膀，分別時甚至朝他伸出手去。盧什科夫拿了信就走了，此後再也沒有到這家人家裡來幹活。

　　兩年過去了。有一天，斯克沃爾佐夫站在劇院的售票處付錢買票的時候，看到身旁站著一個身材矮小的人，翻著羊羔皮領子，戴一頂舊的海狗皮帽子。這個矮小的人怯生生地向售票員要一張頂層樓座的票，付了幾枚五戈比銅幣。

　　﹁盧什科夫，是您呀？﹂斯克沃爾佐夫問，認出這個人就是他家以前的劈柴工，﹁喂，怎麼樣？現在做什麼事？日子過得好吧？﹂

　　﹁還可以，現在我在一位公證人那裡工作，每月拿三十五個盧布，先生。﹂

　　﹁哦，謝天謝地。太好了！我為您感到高興，非常非常高興，盧什科夫！要知道您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我的教子。要知道這是我把您推上了正道。您還記得我當時如何痛斥您嗎？您那時在我面前窘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好了，謝謝，親愛的朋友，謝謝您沒有忘了我的話。﹂

　　﹁我是要謝謝您，﹂盧什科夫說，﹁如果當初我不去找您，也許至今我還在冒充教師或者大學生。是的，我在您那裡得救了，跳出了陷阱。﹂

　　﹁我非常非常高興！﹂

　　﹁謝謝您那些好心的話和好心的行動。您那時講得很出色。我既感激您，也感激您家的廚娘，求上帝保佑這個善良而高尚的女人身體健康！您那時講得很正確，這一點，我當然至死都感激不盡。不過，說實在的，真正救我的是您家的廚娘奧莉加。﹂

　　﹁這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當初我去您家劈柴，我一到，她總是這樣開始：﹃唉，你這個酒鬼！你這個天地不容的人！你怎麼不死呀！﹄然後坐在我對面，發起愁來，瞧著我的臉，哭著說：﹃你是個不幸的人！你活在世上沒有一點快活，就是到了另一個世界，你這酒鬼，也要下地獄，也要遭火燒！你這苦命人啊！﹄您知道，盡是這類的話。她為我耗了多少心血，為我流了多少眼淚，這些我沒法對您說。但重要的是，她替我劈柴！要知道，先生，我在您家裡連一根柴也沒有劈過，全是她劈的！為什麼她要挽救我，為什麼我瞧著她就決心痛改前非，不再酗酒，這些我對您也解釋不清。我只知道，她的那些話和高尚的行為使我的心靈起了變化，是她挽救了我，這件事我永世不忘。不過現在該入場了，裡面正在打鈴。﹂

　　盧什科夫鞠躬告辭，找他的樓座去了。

16彩票

　　伊凡．德米特里奇是個家道小康的人，每年全家要花銷一千二百盧布，向來對自己的命運十分滿意。一天晚飯後，他往沙發上一坐，開始讀起報紙來。

　　﹁今天我忘了看報，﹂他的妻子收拾著飯桌說，﹁你看看，那上面有沒有開彩的號碼？﹂

　　﹁啊，有，﹂伊凡．德米特里奇回答，﹁難道你的彩票沒有抵押出去？﹂

　　﹁沒有，星期二我還取過利息的。﹂

　　﹁多少號？﹂

　　﹁９４９９組，２６號。﹂

　　﹁好的，太太……讓我來查一查……９４９９……２６。﹂

　　伊凡．德米特里奇向來不相信彩票能帶來好運，換了別的時間說什麼也不會去查看開彩的單子，但此刻他閒來無事，再說報紙就在眼前，於是他伸出食指，從上而下逐一查對彩票的組號。像是嘲笑他的沒有信心，就在上面數起的第二行，９４９９號赫然跳入眼簾！他不急著看票號，也沒有再核對一遍，立即把報紙往膝頭上一放，而且，像有人往他肚子上潑了一瓢冷水，他感到心窩裡有一股令人愉悅的涼意：癢酥酥，顫悠悠，甜滋滋！

　　﹁瑪莎，有９４９９號！﹂他悶聲悶氣地說。

　　妻子瞧著他那張驚愕的臉，明白他不是開玩笑。

　　﹁是９４９９號嗎？﹂她臉色發白，忙問，把疊好的桌布又放到桌上。

　　﹁沒錯，沒錯……當真有的！﹂

　　﹁那麼票號呢？﹂

　　﹁啊，對了！還有票號。不過，先別忙……等一等。先不看，怎麼樣？反正我們的組號對上了！反正，你明白……﹂

　　伊凡．德米特里奇望著妻子，咧開嘴傻笑著，倒像一個小孩子在看一樣閃光的東西。妻子也是笑容滿面：看到他只讀出組號，卻不急於弄清這張帶來好運的票號，她跟他一樣心裡喜滋滋的。抱著能交上好運的希望，藉此折磨並刺激一下自己，那是多麼甜美而又驚心動魄！

　　﹁有我們的組號，﹂伊凡．德米特里奇沉默很久後才說，﹁這麼看來，我們有可能中彩。儘管只是可能，但畢竟大有希望！﹂

　　﹁行了，你快看看票號吧！﹂

　　﹁忙什麼，待會兒來得及大失所望的！這號從上而下是第二行，這麼說彩金有七萬五呢。這不是錢，這是實力，是資本！等我一對號，看到上面有｜｜二十六！啊？你聽著，要是我們真的中了彩，那會怎麼樣？﹂

　　夫婦二人開始笑逐顏開，默默地對視了很長時間。可能交上好運的想法弄得他們暈暈糊糊，他們甚至不能想像，不能說出，他們二人要這七萬五盧布幹什麼用，他們要買什麼東西，上哪兒去旅遊。他們一心只想著兩個數字：９４９９和７５０００，在各自的想像中描畫它們，至於可能實現的幸福本身，不知怎麼他們倒沒有想到。

　　伊凡．德米特里奇手裡拿著那份報紙，在兩個屋角之間來回走了幾趟，直到從最初的感受中平靜下來，才開始有點想入非非。

　　﹁要是我們真的中了彩，那會怎麼樣？﹂他說，﹁這可是嶄新的生活，這可是時來運轉！彩票是你的，如果是我的，那麼我首先，當然啦，花上二萬五買下一份類似莊園的不動產；花一萬用於一次性開銷：添置新家具，再外出旅遊，還債等等。餘下的四萬五全存進銀行吃利息……﹂

　　﹁對，買座莊園，這是好主意。﹂妻子說，索性坐下來，把雙手放在膝上。

　　﹁在圖拉省或者奧爾洛夫省選一處好地方……首先，就不必再置消夏別墅；其次，莊園總歸會有收益。﹂

　　於是他開始浮想連翩，那畫面一幅比一幅更誘人，更富於詩意。在所有這些畫面中，他發現自己都大腹便便，心平氣和，身強力壯，他感到溫暖，甚至嫌熱了。瞧他，剛喝完一盤冰冷的雜拌濃湯，便挺著肚子躺在小河旁熱乎乎的沙地上，或者花園裡的椴樹下……好熱……一雙小兒女在他身旁爬來爬去，挖著沙坑，或者在草地裡捉小甲蟲。他舒舒服服地打著盹，萬事不想，整個身心都感覺到，不管今天、明天，還是後天，他都不必去上班。等躺得厭煩了，他就去割割草，或者去林子裡採蘑菇，或者去看看農夫們怎樣用大魚網撈魚。等到太陽西下，他就拿著浴巾和肥皂，不慌不忙地走進岸邊的更衣房，在那裡不慌不忙地脫掉衣服，用手掌長時間地摩擦著赤裸的胸脯，然後跳進水裡。而在水裡，在那些暗銀色的肥皂波紋附近，有小魚游來游去，有綠色的水草搖搖擺擺。洗完澡就喝奶茶，吃點奶油雞蛋甜麵包……晚上便去散步，或者跟鄰居們玩玩文特︻註：一種牌戲。︼。

　　﹁對，買上一座莊園就好。﹂妻子說，她也在幻想著，看她的臉色可知，她想得都癡迷了。

　　伊凡．德米特里奇又暗自描畫出多雨的秋天，那些寒冷的晚上，以及晴和的初秋景色。在這種時候，他要有意識地到花園裡、菜園裡、河岸邊多多散步，以便好好經一經凍，之後喝上一大杯伏特加，吃點醃松乳菇或者茴香油拌的小黃瓜，之後……再來一杯。孩子們從菜園子裡跑回家，拖來了不少胡蘿蔔和青蘿蔔，這些東西新鮮得都帶著泥土味……這之後，往長沙發上一躺，從容不迫地翻閱一本畫報，之後把畫報往臉上一合，解開坎肩上的扣子，舒舒服服地打個盹……

　　過了晴和的初秋，便是陰雨連綿的時令。白天夜裡都下著雨，光禿禿的樹木在嗚嗚哭泣，秋風潮溼而寒冷。那些狗、馬、母雞，全都溼漉漉的，無精打采，畏畏縮縮。沒地方可以散步了，這種天氣出不了門，只得成天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不時愁苦地瞧瞧陰暗的窗子，好煩悶呀！

　　伊凡．德米特里奇收住腳，望著妻子。

　　﹁我，你知道，瑪莎，想出國旅行去，﹂他說。於是他開始構想：深秋出國，去法國南部、義大利，或者印度，那該多好啊！

　　﹁那我也得出國，﹂妻子說，﹁行了，你快看看票號吧！﹂

　　﹁別忙！再等一等……﹂

　　他又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繼續暗自思量。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妻子當真也要出國，那可怎麼辦？一個人出國旅遊那才愜意；或者跟一夥容易相處、無憂無慮、及時行樂的女人結伴同行也還愉快；就是不能跟那種一路上只惦記兒女、三句話不離孩子、成天唉聲嘆氣、花一個小錢也要心驚肉跳的女人一道出門。伊凡．德米特里奇想像著：妻子帶著無數包裹和提籃進了車廂；她為什麼事老是長吁短嘆，抱怨一路上累得她頭疼，抱怨出門一趟花去了許多錢；每到一個停車站就得跑下去弄開水，買夾肉麵包和礦泉水……她捨不得去餐廳用餐，嫌那裡東西太貴……

　　﹁瞧著吧，我花一分錢她都要管！﹂想到這裡他看一眼妻子，﹁因為彩票是她的，不是我的！再說她何必出國？她在那邊能見什麼世面？準會在旅館裡歇著，也不放我離開她一步……我知道！﹂

　　於是他平生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妻子老了，醜了，渾身上下有一股子廚房裡的油煙味。而他卻還年輕、健康、精神勃勃，哪怕再結一次婚也不成問題。

　　﹁當然，這些都是小事，廢話，﹂他又想道，﹁不過……她出國去幹什麼？她在那邊能長什麼見識？她要真的去了……我能想像……其實對她來說，那不勒斯︻註：義大利旅遊勝地。︼和克林︻註：俄國中部普通城市。︼沒什麼兩樣。她只會妨礙我。我只能處處依從她。我能想像，她一拿到錢，就會像老娘們那樣加上六道鎖……把錢藏得不讓我知道。她會周濟娘家的親戚，對我則計較著每一個小錢。﹂

　　伊凡．德米特里奇立即想起她的那些親戚們。所有這些兄弟姐妹和叔伯姨嬸，一聽說她中了彩，準會上門，像叫花子那樣死乞白賴地纏著要錢，堆出一臉媚笑，虛情假意一番。可憎又可憐的人們！給他們錢吧，他們要了還要；不給吧｜｜他們就會咒罵，無事生非，盼著你倒運。

　　伊凡．德米特里奇又想起了自己的親戚。以前他見到他們也還心平氣和，此刻卻覺得他們面目可憎，令人討厭。

　　﹁都是些小人！﹂他想道。

　　此刻他連妻子也感到面目可憎，令人討厭。他對她窩了一肚子火，於是他幸災樂禍地想道：

　　﹁錢的事她一竅不通，所以才那麼吝嗇。她要是真中了彩，頂多給我一百盧布，其餘的｜｜全都鎖起來。﹂

　　這時他已經沒了笑容，而是懷著憎恨望著妻子。她也抬眼看他，同樣懷著憎恨和氣憤。她有著自己的七彩夢幻，自己的計劃和自己的主意；她十分清楚，她的丈夫夢想著什麼。她知道，誰會第一個伸出爪子來奪她的彩金。

　　﹁拿人家的錢做什麼好夢！﹂她的眼神分明這樣說，﹁不，你休想！﹂

　　丈夫明白她的眼神，憎恨在他胸中翻滾。他要氣一氣他的妻子，故意跟她作對，飛快瞧一眼第四版報紙，得意洋洋地大聲宣告：

　　﹁９４９９組，４６號！不是２６號！﹂

　　希望與憎恨二者頓時消失，伊凡．德米特里奇和他的妻子立刻感到：他們的住房那麼陰暗、窄小、低矮，他們剛吃過的晚飯沒有填飽肚子，腹部很不舒服；而秋夜漫長，令人煩悶……

　　﹁鬼知道怎麼回事，﹂伊凡．德米特里奇說，開始耍起性子，﹁不管你踩哪兒，腳底下盡是紙片、麵包渣、瓜果殼。屋子裡從來不打掃！弄得人只想離家逃走，真見鬼！我這就走，碰到第一棵楊樹就上吊。﹂

17出事｜｜車夫講的故事

　　瞧，老爺，就在山溝後面的那片小樹林裡，出過不幸的事哩。我死去的爹，願他老人家升天，有一天趕著大車給東家送一筆五百盧布款子。那時候，我們村和舍佩列沃村的農民都租那位老爺的地種，我爹送的錢就是大夥兒半年的田租。我爹是個敬畏上帝的人，常讀聖書，說到剋扣別人，或者欺負人家，或者比如說，詐騙人家錢財｜｜這些事上帝不許可，他是從來不幹的，所以農民都很愛戴他。遇到村裡須要派人進城去見長官或者給地主送錢的時候，大夥兒總是推舉他去。他老人家人品出眾，不同於一般人，可是我說這話請別見怪，他這人缺少點毅力，有個毛病。老人家貪杯。通常路過小酒館不進去就辦不到：總要拐進去，喝上幾杯｜｜簡直沒辦法，糟透了！他老人家也知道這個毛病，所以遇到要他送公款的時候，總要把我或者我的小妹妹安紐特卡帶上，生怕自己睡著了，或者出點事把錢弄丟了。

　　老實說吧，我們一家都喜歡喝酒。我上過學，有點文化，在城裡的菸草店裡站過六年櫃檯，碰到形形色色有教養的老爺我都能應付一陣，各種各樣的體面話也能說。可是我在一本小書裡讀到，說伏特加是惡魔的血，這話可是千真萬確，老爺。因為老喝酒，我的臉色發青，腦子裡暈暈糊糊，什麼事都搞不清楚。後來，這會兒您也看到了，只好當了馬車夫，倒像一個目不識丁的莊稼漢，一個無知無識的粗人。

　　剛才我跟您講到，我爹給東家送錢，那回他把安紐特卡也帶了去。那陣子安紐特卡不是六歲，就是八歲｜｜一個傻妞兒，矮小得很。到卡朗契克以前，他們一路上平安無事，我爹沒喝酒，腦子清醒得很。可是快到卡朗契克時，路過莫謝卡，他老人家就進了一家小酒館，他那老毛病又發作了。三杯酒下肚，他在眾人面前信口胡吹起來：

　　﹁別看我是個普普通通的小百姓，口袋裡可揣著五百盧布哩。只要我願意，這酒館，這些罈罈罐罐，這莫謝卡，連同鎮上的所有猶太娘們和猶太崽子們，我都能買下來。我全買了，全包了。﹂

　　不用說，老人家這是開玩笑。隨即他又抱怨起來：

　　﹁教友們，當個財主或者商人，可糟糕透了。沒有錢，也就沒有牽掛；有了錢，你就得成天捂著口袋，提防壞人偷了去。那些闊佬活在世上總是提心吊膽的。﹂

　　那些喝酒的人當然聽明白他的話，記在心上了。那陣子，卡朗契卡一帶正在修鐵路，各種各樣的刁民和光腳漢像一群蝗蟲，多得不得了。我爹後來醒悟過來，但已經晚了。話不是麻雀｜｜飛出去就捉不回來。老爺，他們當時就走這片小樹林。正走著，忽然聽到後面有人騎著馬追上來。我爹可不是膽小的人，不能這麼說他，但他還是起疑心了。小樹林裡的路，車馬無法通行，平時也就是有人拖點乾草或木柴什麼的，誰也沒有必要騎馬來這裡，特別是農忙的季節。騎馬飛奔不會是去做好事。

　　﹁好像有人在追，﹂我爹對安紐特卡說，﹁他們跑得好快。剛才在酒館裡我本該閉上嘴巴，寧可叫舌頭上長瘡。哎喲，閨女啊，我心裡覺得馬上要出事了！﹂

　　老人家對這危險的處境考慮了一會兒，對我妹妹安紐特卡說：

　　﹁事情不妙，恐怕真有人在追我們。不管怎麼樣，親愛的安努什卡，好孩子，你拿著這錢，把它們藏在衣服裡面，鑽進樹叢裡躲起來。萬一那些該死的來搶劫，你跑回去找你娘，把錢交給她，再讓她送到村長家。只是你要留神，千萬別讓人看見你，專撿樹林子、小山溝跑，免得人家發現。拼命跑吧，再求告仁慈的上帝保佑你。願基督與你同在！﹂

　　我爹把錢包塞給安紐特卡。她找了一處密密的灌木叢鑽了進去。不多一會兒，三名騎者，趕到我爹跟前。其中一人身強力壯，肥頭大耳，穿一件紅布襯衫和一雙大靴子。另外兩人衣衫破爛，邋裡邋遢，看來是修鐵路的。我爹疑心的事，老爺，當真發生了。那個穿紅布襯衫的人，是個身強力壯、不同尋常的莊稼漢，他勒住馬，隨後三人一起動手收拾我爹。

　　﹁站住，混蛋！錢在哪兒？﹂

　　﹁什麼錢？見你們的鬼去！﹂

　　﹁你給東家送的田租呀！拿出來，你這膿包，禿子，要不然我們幹掉你，叫你來不及懺悔就去見上帝！﹂

　　他們開始對我爹耍無賴，我爹沒有向他們求饒，也沒有哭哭啼啼，相反，他老人家勃然大怒，開始疾言厲色地痛罵他們。

　　﹁你們這些魔鬼纏著我幹什麼？你們是一幫惡棍，你們心中沒有上帝，巴不得你們得上霍亂才好！你們不該拿到錢，你們該挨鞭子抽，叫你們的肩背痛上三年也好不了！都走開，你們這些蠢貨，不然我要自衛了！我懷裡揣著一把手槍，有六發子彈！﹂

　　這些強盜一聽這話變得更凶了，他們隨手操起傢伙就來打我爹。

　　他們翻遍了板車上的東西，又把我爹渾身上下裡裡外外搜了一遍，甚至把他的靴子都拽了下來。他們看到我爹挨了打反倒罵得更厲害，就想盡辦法折磨他。這時候安紐特卡躲在樹叢裡，可憐的人兒什麼都看見了。後來她看到爹爹躺在地上，喘著粗氣，就趕緊跳起來，穿過小樹林，沿著小山溝，拼命往家裡跑。她年紀小，什麼也不懂，又不識路，只能跑到哪兒算哪兒。那地方離我家也就是八九里路。換了別人一個鐘頭就能跑到，可她是一個小孩子，不用說，常常是進一步，繞兩步，再說也不是人人都能光著腳板在荊棘叢生的樹林裡跑的。那得習慣才成，而我們那裡的小姑娘都在炕頭上蹲著，要不在院子裡忙活，連進樹林子都害怕。

　　傍晚時分，安紐特卡好歹跑到一戶人家，一看｜｜有一幢木屋。那是蘇霍盧科沃村外守林人的住家，他守著一片官家的林子，當時有商人租了這片林子在燒炭。她敲了敲門。有個女人出來給她開門，那是守林人的老婆。安紐特卡當即哭了起來。頭一件事就是把事情經過對她講了一遍，毫不隱瞞，連錢的事也講到了。守林人的老婆挺同情她。

　　﹁我可憐的孩子，寶貝兒！你才這麼小，這可是上帝保佑你的！我的好閨女！快進屋吧，至少讓我給你吃點東西！﹂

　　就是說，那女人竭力討好安紐特卡，又給吃的，又給喝的，甚至陪她一塊兒傷心落淚。她待安紐特卡那麼好，您猜怎麼著，這小妞把錢包都交給了她。

　　﹁我呀，小乖乖，先把它藏起來，到明天早上還給你，再把你送回家，小寶貝！﹂

　　那女人拿了錢，安頓安紐特卡睡在爐臺上，當時爐臺上正烘著許多笤帚。守林人的女兒｜｜她跟我家安紐特卡一般大小｜｜已經躺在爐臺︻註：俄式火爐很大，可以燒飯，爐臺上可以躺人。︼上的笤帚上。事後安紐特卡跟我們講，那些笤帚香得很，有一股蜂蜜味！安紐特卡躺在那裡卻睡不著，一個人偷偷地哭：她可憐爹爹，為他擔心害怕。可是，老爺，才過了一兩個鐘頭，有人進屋來了。她一看，哎喲，正是那三個折磨爹爹的強盜。他們的頭領，那個穿紅布襯衫的人走到女人眼前說：

　　﹁哎，老婆，今天我們是白白弄死人了。剛才，晌午的時候，我們打死了一個人。打死倒打死了，可是連一個小錢也沒有搜著。﹂

　　不用說，那個穿紅布襯衫的人就是守林人，是那女人的丈夫。

　　﹁那傢伙白白送了命，﹂他的兩個破衣爛衫的同夥說，﹁我們也是白白讓靈魂背上了罪孽！﹂

　　守林人的老婆望著他們三人，嘿嘿笑起來。

　　﹁傻婆娘，你笑什麼？﹂

　　﹁我好笑哩。瞧我既沒有打死人，靈魂也沒有背上罪孽，可那錢卻到手了。﹂

　　﹁什麼錢？你瞎扯什麼？﹂

　　﹁那就叫你們看看，我是不是瞎扯。﹂

　　那女人解開錢包，這該死的婆娘把錢拿出來給他們看，接著就原原本本地說起來：安紐特卡怎麼來找她，說了什麼，等等，等等。那些殺人凶手高興極了，立即開始分贓，還差一點打起來，後來，沒說的，就坐下來大吃大喝。可憐的安紐特卡躺著，他們說的話她全聽到了，嚇得渾身發抖，像猶太人掉進熱鍋裡。這下該怎麼辦？從他們的話裡她知道爹爹死了，屍體橫在路上，她這個傻妞兒恍恍惚惚，好像看到一群狼和狗在撕食可憐的爹爹，好像我們家的馬跑進林子深處，也叫狼吃了，又好像她自己被扔進了大牢，有人要打她，怪罪她不該把錢弄丟了。

　　那些強盜海吃海喝，打發女人去打酒。給了她五盧布，叫她買伏特加和甜葡萄酒。他們花別人的錢作樂，又喝又唱。這些狗東西喝個沒完，又叫女人去打酒，不用說，他們要沒完沒了地喝下去。

　　﹁索性喝個通宵！﹂他們嚷嚷，﹁現在我們有得是錢，用不著那麼小氣！喝吧，就是別喝昏了頭！﹂

　　就這樣到了半夜，三個人都喝得酩酊大醉，那婆娘第三次去打酒，守林人在屋裡來回走了兩趟，身子已經東歪西倒。

　　﹁哎，弟兄們，﹂他說，﹁那個小丫頭得收拾掉！我們要是放過她，她一定頭一個跑去告發我們。﹂

　　他們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決定：不能讓安紐特卡活著｜｜該除了她。誰都知道，要對一個無辜的娃娃下毒手，那是十分可怕的，這種事只有醉鬼或瘋子才下得了手。他們爭論了快一個鐘頭，該誰去殺死她。三人互相推來推去，差點要打了起來，結果誰也不同意。最後只得抓鬮，守林人抓著了。他又灌了一大杯，清清嗓子，到外屋去取斧子。

　　可是安紐特卡這小妞還挺有心計。別看她平時傻呵呵的，這一回她想出的主意，這麼說吧，絕不是隨便哪個有學問的人能想出來的。多半是上帝憐恤她，讓她的腦子開了竅，也可能她一嚇，反而變聰明了。總之，臨到緊要關頭，她比誰都機靈。她悄悄地爬起來，向上帝求告一陣，拿起守林人老婆蓋在她身上的羊皮襖。您知道，守林人的女兒跟她並排躺在炕上，她們兩個年齡相仿。安紐特卡把羊皮襖蓋在她身上，把蓋在小姑娘身上的那婆娘的棉襖披在自己身上。就是說，她們掉換了一下。她用棉襖蒙住頭，穿過房間，打從那些醉鬼身邊走過，那些人以為她是守林人的女兒，連看都沒看她一眼。算她運氣好，那婆娘不在屋裡，又去打酒了。要不然，安紐特卡或許躲不過那把斧子，因為女人眼尖，像隼一樣。那婆娘的眼睛就尖得很。

　　安紐特卡出了屋子，撤腿就跑。她迷了路，在林子裡閒逛了一夜，直到早晨才好不容易到了林邊空地，後來上了大路。上帝保佑，她碰到了文書葉戈爾．丹尼雷奇｜｜如今他已去世，願他升天堂！｜｜他拿著魚竿正要去釣魚。安紐特卡把事情從頭到尾對他說了一遍。他趕緊往回走｜｜這時刻哪兒還顧得上去釣魚？回到村裡，他召集了一幫農民，趕到守林人家裡。

　　他們到了那裡，看到那幾個殺人犯全醉倒了，橫七豎八地躺在地板上。那婆娘也醉倒了。首先搜他們的身，把錢弄了回來。他們朝炕上一看，哎喲｜｜求上帝寬恕我們吧！守林人的女兒還睡在笤帚上，蓋著羊皮襖，可是滿頭鮮血淋淋，是讓斧子給砍的。把三男一女都弄醒，反綁了他們的手，押到鄉裡去了。那婆娘便哭天喊地起來，守林人只顧晃腦袋，央求說：

　　﹁再給點酒喝，鄉親們，讓我醒醒酒！我頭痛死了！﹂

　　後來按程序在城裡開庭審判，根據法律他們受到了嚴厲的懲罰。

　　這件不幸的事，老爺，就發生在小山溝後面那片樹林裡。這會兒林子已經看不大清楚，紅太陽落到樹林後頭去了。我只顧跟您講話，連這些馬都站住了，好像它們也在聽哩。嗨，寶貝，我的好馬！跑得再歡一點，坐車的是位好老爺，會賞給茶錢的！嗨，寶貝，我的好馬！

18好事也得有限度

　　有一個善於思考的十四品文官去年受驚嚇而死，在他的筆記本上發現如下幾段筆記：這個世道要求不僅壞事要有限度，甚至好事也要有限度。我來舉例說明一下。

　　就連最好的食品，如果吃過量，也會造成胃痛、呃逆、腹脹。

　　頭髮乃是人們頭部最好的裝飾品。然而誰不知道，頭髮一旦生得太長︵我說的不是女人︶，就會成為一種足以顯出思想輕浮而且有害的徵象？

　　有個文官，父母都篤信宗教，品行端正。他認為在長官面前脫掉帽子是極大的快樂。每逢他故意走遍全城，力求遇見長官，其目的僅僅是要多添一次向長官脫帽致敬的機會的時候，他靈魂的這種優美品質就特別引人注目。他這種性格已經發展到極其可敬可佩的程度，他不但在直接上司和間接上司面前脫帽，甚至見了年長的人也要脫帽。他靈魂裡這種高尚的品質所造成的後果，就是他每一秒鐘都得露出頭頂。有一次，那是冬季一個寒冷的上午，他遇見警察區長的侄子，就脫掉帽子，結果頭部受涼，沒來得及行懺悔禮就死了。由此可見，恭敬是必要的，然而要保持在適度的界限之內。

　　關於學問，我也不能略過不談。學問具有許多優良有益的性質，可是請您回想一下：如果獻身於學問的人越過由道德和自然規律等所規定的界限，學問會帶來多大的害處？倒霉的是那些……。然而我還是以不提為妙……給我姑母看病的醫士葉果爾．尼基狄奇，對一切事情都喜歡做到準確、嚴格、正規，這些都不愧是高尚心靈所應有的品質。他每做一件事，每走一步路，都有他事先想好的、由經驗所規定的一套原則。他在執行這些原則方面與眾不同，表現了模範的一貫性。有一天，早晨五點鐘，我到他家裡，叫醒他。我臉上露出明顯的悲傷，叫道：﹁葉果爾．尼基狄奇，您趕緊到我家裡去吧！我姑母在出血！﹂

　　葉果爾．尼基狄奇起床，穿上皮靴，走到廚房裡去洗臉。他用肥皂洗臉，刷牙，照著鏡子梳頭。然後他把長褲刷乾淨，用手摩挲平，動手穿上。隨後他用刷子把上衣和坎肩刷乾淨，把懷錶上足弦，一絲不苟地整理床鋪。他把床鋪收拾完，彷彿要給我上一課，叫我明白什麼叫嚴格似的，著手把一顆脫落的紐扣縫到他的大衣上去。

　　﹁她在出血啊！﹂我又說一遍，由於可以理解的焦急而渾身無力。

　　﹁馬上就去……不過現在我得禱告上帝。﹂

　　葉果爾．尼基狄奇在聖像面前站住，開始禱告。

　　﹁我已經準備好，可以走了……只是我得先到街上去看一看，該穿什麼套鞋好：是深腰的呢，還是淺腰的？﹂

　　最後我們總算走出他的家門。他鎖上門，面對東方虔誠地禱告一番，沿著人行道慢吞吞地走著，一路上極力踩光滑的石板，深怕把鞋踩壞。我們走到我家裡，卻發現我的姑母已經不在人世了。可見，甚至認真也得有限度。

　　寫筆記，顯然是一種良好的工作。它使得智慧豐富，文筆熟練，心靈高尚。然而寫得太多卻不相宜。就連文學工作也得有限度，因為寫得多了就可能橫生枝節。

　　比方說，我正寫這幾行，不料掃院子的僕人葉夫塞維走到我窗前，懷疑地瞧著我寫的東西。我在他心裡引起了疑團。我就趕緊把燈吹熄了。

19庸人先生們兩幕劇

　　　第一幕

　　市參議會。人們正在舉行會議。

　　市長︵吧嗒著嘴唇，慢條斯理地挖耳朵︶：這一次，諸位先生，你們願意聽一聽消防隊長謝敏．瓦維雪奇的意見嗎？他在這方面是專家，讓他先說明一下，然後我們來討論！

　　消防隊長：我是這樣理解的……︵拿出方格手絹擤鼻子︶撥給消防部門的一萬盧布，也許是一筆大款項，不過……︵擦一擦禿頂︶這只是做做樣子而已。這不算款項，而是幻想，空氣。當然，花一萬也可以辦個消防隊，然而是什麼樣的消防隊呢？無非是笑話罷了！你們要知道……人類生活中最重要的就是消防隊瞭望臺，凡是科學家，都會對您說這話。可是我們城裡的瞭望臺，乾脆說一句，完全不適用，因為太小。房屋都很高︵舉起手︶，把瞭望臺團團圍住，別說是發現火災，求上帝保佑，就是能看見天空，也已經滿不錯了。我常常懲罰消防隊員，可是他們看不見火災，難道能怪他們？其次，關於馬料，關於水桶……︵解開坎肩的紐扣，呼出一口氣，繼續用同一種口吻講下去︶。

　　議員們：︵異口同聲︶給這個預算再追加兩千！

　　︹市長宣布休息一分鐘，以便新聞記者退出會場。︺

　　消防隊長：好。那麼現在，你們考慮要把瞭望臺加高兩俄尺……好。然而，這件事涉及社會利益，也就是所謂國家利益，如果從這個觀點和這個意義上看，諸位議員先生，我就必須說明，倘使這個工程交由包工頭承擔，我就要提請你們注意，這會使得本城多加一倍開支，因為包工頭辦這種事總是盤算他自己的利益而不是社會的利益。假如用節約的辦法，不慌不忙地修建，比方說，如果磚頭是十五盧布一千塊，用消防隊的馬車來運輸，另外要是……︵抬起眼睛望著天花板，似乎在心算︶另外要是五百根原木，十二俄尺長，五俄寸厚……︵計算︶

　　議員們：︵絕大多數聲明︶把瞭望臺的修繕工程交由謝敏．瓦維雷奇承辦，為這個目的撥給他第一批款項一千五百二十三盧布四十四戈比！

　　消防隊長太太：︵坐在旁聽席上，小聲對鄰人說︶我不知道我的謝尼亞何苦攬下這麼多的麻煩事！按他這樣的身體，能承擔修建工程嗎？幹這種事有什麼快活，成天裡打工人嘴巴！搞這種修繕工程撈不到什麼油水，至多也就賺它五百盧布，可是把身體忙壞了，倒要花一千治病呢！他的善心生生把他毀了，這個傻瓜！

　　消防隊長：好。現在我們來談一談工作人員的問題。當然，我作為一個可以說是當事人︵忸怩︶，只能聲明我……我是無所謂的……我這個人年紀已經不輕，又有病，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總要死掉。大夫說我內臟有硬化症，要是我不保重身體，我身子裡的血管就要裂開，我就會來不及行懺悔禮而死掉……

　　旁聽席上的喁語：狗有狗的死法。

　　消防隊長：不過我倒不為我自己張羅。多謝上帝，我這輩子過得很好。我什麼也不需要……只是我覺得有點奇怪，甚至……甚至有點憤憤不平……︵絕望地搖手︶一個人辛勤工作，只靠薪金過活，安分守己，沒有沾染惡習氣……黑夜白日地不得休息，從不顧到身體，可是……可是不知道這到底是圖什麼。我何必操心？這有什麼好處呢？我不是說我自己，我是泛泛而論的。換了是別人，靠這點錢就沒法過活……酒鬼才肯擔任這種職務，一個認真工作而老成持重的人寧可餓死也不會為這點薪金去照管馬匹和消防隊員……︵聳肩膀︶這有什麼好處呢？要是外國人看到我們這樣的世道，我想，他們所有的報紙都會把我們痛罵一頓。在西方，比方拿巴黎來說，每條街上都有瞭望臺，每年都給消防隊長發補助金，相當於一年的薪金。在那種地方，人才能工作！

　　議員們：鑒於謝敏．瓦維雷奇服務多年，發給他一次補助金二百盧布！

　　消防隊長太太：︵小聲對鄰人說︶他請求到這筆補助金倒很好……他是個聰明人。前幾天我們到大祭司家裡去，在那兒打牌輸掉一百盧布，如今一想起來，您要知道，真叫人心疼！︵打呵欠︶唉，真叫人心疼！現在也該回家喝茶去了。

　　　第二幕

　　瞭望臺。守衛人員。

　　瞭望臺上的崗哨：︵對下面喊叫︶喂！鋸木場起火了！打警鐘！

　　下面的崗哨：你現在才看見嗎？老百姓已經奔跑半個鐘頭了，你這個怪人，現在才想起來啊？︵深思︶只要是蠢貨，不管你把他擺在上邊，還是擺在下邊，照樣是蠢貨︵打警鐘︶。

　　︹三分鐘後，瞭望臺對面，消防隊長在他住宅的窗口出現，穿著家常衣服，睡眼惺忪。︺

　　消防隊長：什麼地方起火了，丹尼斯？

　　下面的崗哨：︵立正，舉手行禮︶鋸木場，長官！

　　消防隊長：︵搖頭︶上帝拯救我們吧！起風了，天又這麼乾……︵搖手︶上帝保佑吧！這些不幸的事專給人找麻煩！……︵撫摸自己的臉︶聽我說，丹尼斯……你對他們說，老弟，要他們套上馬車，趕緊去，我呢，馬上就去……過一會兒就到……我得換衣服，還有這樣那樣的事……

　　下面的崗哨：不過沒人可去啊，長官！大家都出外了，只有安德烈在家。

　　消防隊長：︵驚慌︶他們那些混蛋，都到哪兒去了？

　　下面的崗哨：瑪卡爾釘完了新鞋掌，現在把靴子送到城外助祭家裡去了。米哈依爾呢，長官，是您自己打發去賣燕麥的︻註：燕麥是馬的飼料，暗指消防隊長貪汙公家的馬飼料。︼……葉果爾用消防隊的馬車送班長的姨妹到河對岸去了。尼基達喝醉了酒。

　　消防隊長：那麼阿歷克塞呢？

　　下面的崗哨：阿歷克塞下河捉蝦去了，因為您老人家先前吩咐過他，說是明天您家裡有客人來吃飯。

　　消防隊長：︵鄙夷地搖頭︶請問，跟這班人一起怎麼能工作！都是無知無識，沒受過教育……專愛灌酒……要是外國人看見，外國雜誌就會把我們大罵一頓！那邊，比方拿巴黎來說，消防隊隨時坐著馬車在街上奔馳，軋死行人也不管。有火災也罷，沒火災也罷，奔馳不停！我們這兒呢，鋸木場起火了，危急得很，可是他們一個也不在家，倒好像……魔鬼把他們吞下肚去了！不行啊，我們比歐洲還差得遠呢！︵轉過臉去朝房間裡溫柔地說︶瑪憲卡，你給我把制服準備好吧！

20普里希別耶夫中士

　　﹁普里希別耶夫中士！你被指控於今年九月三日出言冒犯並動手毆打了本縣警察日金、村長阿利亞波夫、鄉村警察葉菲莫夫，見證人伊凡諾夫和加夫里洛夫，以及另外六個農民，並且前三人是在執行公務時受到侮辱的。你承認自己有罪嗎？﹂

　　普里希別耶夫，一個滿臉皺紋和肉刺的退伍中士，手貼褲縫立正，操起沙啞而低沉的嗓子，回答時咬清每一個字，像發布命令似的：

　　﹁長官，調解法官先生！當然，根據法律條款，法院有理由要求雙方陳述當時的各種情況。有罪的不是我，而是另外那些人。整個事件是由一具死屍引起的｜｜願他的靈魂升天！三號那一天，我同老婆安菲莎安安靜靜、規規矩矩地走著，一看｜｜河岸上聚了一大堆各式各樣的人。我請問：老百姓有什麼權利在這地方集會？什麼目的？難道律書上寫著，老百姓可以成群結夥走動的？我喊了一聲：散開！開始推開眾人，要他們回家去，還下令鄉村警察揪住他們的脖領，把他們轟走……﹂

　　﹁對不起，要知道你既不是本縣警察，也不是村長，難道你管得著趕散人群這種事嗎？﹂

　　﹁他管不著，管不著！﹂審訊室裡各個角落裡的人齊聲喊道，﹁他攪得人不得安生，大人！我們忍了他十五年了！自從他退伍回鄉，從那時起，弄得人簡直想從村裡逃走。他把大家害苦了！﹂

　　﹁正是這樣，大人！﹂村長作證說，﹁全村人都在抱怨。真沒法跟他在一起生活！捧著聖像去教堂啦，舉行婚禮啦，要不，比如說吧，出了什麼事故啦，處處都有他，還大喊大叫，吵吵鬧鬧，總得由他來維持秩序。他揪小夥子的耳朵，跟蹤監視婆娘們，生怕她們出事，倒像是她們的老公……前幾天，他挨家挨戶下令不許唱歌，不許點燈。他說，沒見法律規定可以唱歌的。﹂

　　﹁請等一下，待會兒您再提供證詞，﹂調解法官打斷他的話，﹁現在，讓普里希別耶夫繼續陳述。說吧，普里希別耶夫！﹂

　　﹁遵命，先生。﹂中士操著啞嗓子說，﹁您，長官，剛才說到，趕散人群不關我的事……好，先生……可要是民眾鬧事呢？難道能允許鄉民胡作非為嗎？哪一部法典裡寫著，可以放縱百姓，聽其胡來的？我絕不許可，先生。要不是我趕散人群，給他們點厲害瞧瞧，誰又能挺身站出來？誰也不懂現行的規章秩序，可以這麼說，長官，全村只有我一人知道，怎樣對付普通老百姓，而且，長官，我什麼都能弄懂。我不是莊稼漢，我是中士軍官，退役的軍輸給養員，在華沙當過差，還在司令部呢，先生。以後呢，請注意，我堂堂正正退了伍，當了消防隊員，先生。再後來，由於病後體弱離開了消防隊，在古典男子初級中學當了兩年的門衛……所有的規章秩序我都知道，先生。可是莊稼漢都是粗人，啥也不懂，就應該聽我的，因為｜｜那也是為他們好。就拿眼前這件事來說吧……我是驅趕了人群，可是岸邊沙地上躺著一具撈起來的死屍。我請問：根據什麼理由，屍體躺在這個地方？難道這正常嗎？縣警察管什麼的？我說了：為什麼你這個縣裡的警察不把此事報告上級？也許這個淹死的人是投水自盡，但也許這案子帶點西伯利亞的氣味：說不定是一樁刑事凶殺案……可是本縣警察日金滿不在乎，只顧抽他的菸。他還說：﹃這人是誰，怎麼跑來指手劃腳的？他是你們這兒的什麼人？好像我們離了他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就說：﹃既然你只知道站著，不管不問，可見你這個傻瓜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說：﹃我昨天就把這事報告了縣警察局長。﹄我請問：為什麼報告縣警察局長？根據哪部法典的哪一條？碰到這類案子，比如有人淹死，有人上吊，或者諸如此類的事，難道歸縣警察局長管嗎？我說，這是刑事案件，民事訴訟……我說，眼下得派專人呈報偵查員先生和法官們。我還說，第一步你得寫份報告，送交調解法官先生。可是他，這個本縣警察，光是聽著笑。那些莊稼漢也一樣。大家都笑，長官。我可以對天起誓，我說的沒錯。喏，這人笑了，那人笑了，日金也笑了。我說，你們都齜牙咧嘴做什麼，可是縣警察開口了，﹃這類案子調解法官管不著。﹄我一聽這話就冒火了。縣警察，你是這麼說的吧？﹂中士轉身問縣警察。

　　﹁說過。﹂

　　﹁大家都聽見了，你當著眾人的面就是這麼說的：﹃這類案子調解法官管不著。﹄大家都聽見了，你就是這麼說的……我火冒三丈，長官，我甚至嚇著了。我說：﹃你再說一遍，壞蛋，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他又重複了一遍……我跑到他跟前。我責問：﹃你怎麼能這樣說調解法官先生？你是本縣警察，怎麼反對官府？啊？﹄我還說，﹃你知道嗎？調解法官先生只要他願意，憑你這句話就可以把你這個不可靠分子送交省憲兵隊！你知道嗎？憑你這些政治性言論調解法官先生可以把你發配到什麼地方去？﹄可是村長說話了：﹃調解法官超出權限的事一樣也做不來。他只能管管小事。﹄他就是這麼說的，大家都聽見了……我就說：﹃你怎麼敢蔑視官府？嘿，你可別跟我開玩笑，否則，老弟，事情就不妙！﹄想當初我在華沙當過差，在男子中學當過門衛。那個時候，只要我一聽到這類不成體統的話，我就朝大街上張望，看有沒有憲兵。﹃老總，﹄我喊，﹃你上這兒來！﹄於是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報告他。現如今在鄉下你跟誰說去？我氣憤極了。一想到如今的老百姓放肆得很，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不服從命令，我心裡就有氣，我掄起拳頭……當然我沒有使勁，真的，就這麼輕輕地打了一下，好叫他下次不敢再說您長官的壞話……本縣警察這時出來為村長保駕。我因此連縣警察也……就這樣一個接一個……我一時性起，長官，嘿，要知道不這樣也不行。你要是見著蠢人不打他，那就昧了良心了。何況遇到人命案子……民眾鬧事……﹂

　　﹁不行！即使民眾鬧事也有人會管。這方面有本縣警察、村長、本村警察……﹂

　　﹁縣警察不能樣樣事情都管到，再說縣警察許多事不如我明白……﹂

　　﹁可是你要知道，這不關你的事！﹂

　　﹁什麼，先生？這怎麼不關我的事？奇怪，先生……有人胡作非為，還不關我的事！莫不是還要我去誇獎他們？剛才他們向您訴苦，說我禁止唱歌……這唱歌又有什麼好處？他們放著正經事不幹，就知道唱歌……如今還流行晚上點著燈閒坐著。該睡覺了，他們卻閒聊，還嘻嘻哈哈。這事我都記下來了，先生！﹂

　　﹁你記下什麼了？﹂

　　﹁哪些人點燈閒坐著。﹂

　　說罷，普里希別耶夫從衣袋裡摸出一張油汙的小紙片，戴上眼鏡，唸道：

　　點燈閒坐的農民計有：伊凡．普羅霍羅夫，薩瓦．米基福羅夫，彼得羅夫。大兵的寡婦舒斯特羅娃同謝苗諾夫．基斯洛夫私姘。伊格納特．斯韋爾喬克大搞妖術，他的老婆瑪芙拉是巫婆，每天夜裡跑出去擠人家的牛奶。

　　﹁夠了！﹂法官說完開始詢問證人。

　　普里希別耶夫把眼鏡推到額頭上，不勝驚訝地望著調解法官，顯然這位法官並不站在他一邊。他那雙瞪大的眼睛發亮，鼻子變得通紅。他望著調解法官，望著證人，怎麼也弄不明白，為什麼審訊室裡各個角落一片不滿的埋怨聲和壓抑著的笑聲。他更是弄不明白最後竟是這樣的判決：拘禁一個月。

　　﹁什麼罪？﹂他大惑不解地攤開雙手問，﹁我犯了哪條王法？﹂

　　但有一點他是清楚的，那就是這世界變了，變得簡直沒法活下去了。種種陰暗、沮喪的念頭困擾著他。但是，當他走出審訊室，看到一群鄉民聚在一起談論什麼的時候，他積習難改，不由得手貼褲縫立正，操起沙啞的嗓子，生氣地喊道：

　　﹁平民百姓，散開！不准聚會！都給我回家去！﹂

21唉，公眾啊！

　　﹁夠了，我再也不喝酒了！說什麼……說什麼也不喝了！現在總該明白過來了。應當工作，勞動才對……你要領薪水，那你就該誠實而熱心地工作，本著良心幹，犧牲休息和睡眠。你不要玩玩樂樂……你，老兄，已經習慣於白拿薪水，這是不好的……不好的啊……﹂列車長波德佳京對自己進行了一番訓誡以後，開始感到一種無法克制的勞動願望。這時候已經是夜裡一點多鐘，可是儘管這樣，他還是叫醒列車員，跟他們一起到各個車廂裡去查票。

　　﹁您的……車票！﹂他叫道，快活地把剪票的鉗子捏得嘎吱嘎吱響。

　　那些睡熟的人籠罩在車廂的昏黃燈光裡，驚醒過來，晃著腦袋，拿出車票來。

　　﹁您的……車票！﹂波德佳京對二等客車裡一個乘客說，那個人精瘦，露出青筋，身上蓋著皮大衣和毯子，四周放著一些枕頭，﹁您的……車票！﹂

　　那個青筋嶙嶙的人沒有答話。他睡熟了。列車長碰碰他的肩膀，不耐煩地又說一遍：﹁您的……車票！﹂

　　乘客打了個哆嗦，睜開眼睛，驚嚇地瞧著波德佳京。

　　﹁什麼？誰？啊？﹂

　　﹁我跟您說得明明白白！您的……車票！麻煩您一下！﹂

　　﹁我的上帝啊！﹂青筋嶙嶙的人做出一副哭喪相，呻吟道。

　　﹁主啊，我的上帝啊！我害著風溼病……有三夜沒睡覺了，剛才特意服了嗎啡，想睡著覺，可是您……卻向我要車票！要知道這是殘忍，不通人情！要是您知道我多麼難於睡著覺，您就不會為這種無聊的事來打攪我……這是殘忍，荒唐！而且您要我的車票幹什麼用？簡直是愚蠢！﹂

　　波德佳京暗自思忖他該不該生氣，後來決定應該生氣。

　　﹁您不要在這兒嚷！這兒不是酒館！﹂他說。

　　﹁酒館裡的人還通人情些……﹂乘客咳嗽著說，﹁多承關照，現在我得第二次睡了！說來奇怪，我在國外各處都坐過火車，在那兒誰也沒跟我要過票，可是在這兒，彷彿有鬼捅他們的胳膊肘似的，一忽兒來查票，一忽兒來查票……﹂

　　﹁哼，如果您喜歡國外，那您就到國外去坐火車好了！﹂

　　﹁這是愚蠢，先生！是的！你們不但用煤炭氣、悶熱、穿堂風折磨人，而且，見鬼，還要用這套官樣文章來折騰人。您要查票！嘿，真是熱心公務！如果這是認真檢查倒也罷了，其實乘客當中倒有一半是無票乘車的！﹂

　　﹁您聽著，先生！﹂波德佳京憤憤地說，﹁要是您不停止叫嚷，驚動乘客們，那麼到下一站我就不得不叫您下車，而且把這件事報官究辦！﹂

　　﹁這真豈有此理！﹂公眾憤慨地說，﹁跟一個病人糾纏不清！您聽著，您總得有點同情心才對！﹂

　　﹁可他自己在罵人嘛！﹂波德佳京膽怯地說，﹁好吧，我不要票就是……就照你們的意思辦……不過話說回來，你們知道，我的職務要求我這樣做……要不是職責所在，那麼，當然……你們甚至可以去問站長……隨便問什麼人都行……﹂波德佳京聳了聳肩膀，從病人身旁走開。他起初感到受了氣，有點委屈，可是後來，走過兩三個車廂後，他那列車長的胸膛裡卻開始感到有點不安，類似良心負疚的感覺。

　　﹁的確，本來也不必去叫醒病人，﹂他想，﹁不過這不能怪我……他們以為我是閒得沒事幹，為了尋開心才去查票的，卻不知道我的職務要求我這麼做……如果他們不相信，我不妨請站長對他們說明一下。﹂

　　車到站了。火車停靠五分鐘。在敲第三遍鐘以前，波德佳京走進上述的二等客車車廂裡。有個頭戴紅色制帽的站長跟在他身後。

　　﹁喏，就是這位先生，﹂波德佳京開口說，﹁他說我沒有充分的權利向他要票，而且……而且生氣了。我請求您，站長先生，給他解釋一下，我要求看票是職責所在還是無事生非。先生，﹂波德佳京對那個青筋嶙嶙的人說，﹁先生！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話，那您可以問站長先生。﹂

　　病人打了個哆嗦，彷彿被蛇咬了一口似的。他睜開眼睛，做出一臉的哭喪相，把身子靠在長沙發的背上。

　　﹁我的上帝啊！我又服了藥粉，剛剛睡著，他卻又來了……又來了！我求求您，您要有點同情心才是！﹂

　　﹁您可以跟這位站長先生談談……弄清楚我有沒有充分的權利查票。﹂

　　﹁這真叫人忍無可忍！喏，給您票！拿去！我再買五張票都成，只求您讓我安靜地死掉！難道您自己從來也沒有生過病嗎？這種沒心肝的人！﹂

　　﹁這純粹是耍弄人！﹂一個穿軍服的先生憤慨地說，﹁要不然，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糾纏不休！﹂

　　﹁算了吧……﹂站長拉拉波德佳京的衣袖，皺起眉頭說。

　　波德佳京聳起肩膀，慢吞吞地跟著站長走出去。

　　﹁這種人真難伺候！﹂他大惑不解地暗想，﹁我特意為他把站長請來，好讓他明白這件事，放下心，不料他……張口罵人。﹂

　　車又到了一站。火車停靠十分鐘。在敲第二遍鐘以前，波德佳京站在小賣部裡喝礦泉水，有兩個先生走到他跟前來，一個穿著工程師的制服，一個穿著軍大衣。

　　﹁您聽著，列車長！﹂工程師對波德佳京說，﹁您對待那個有病的乘客的行為，引起一切目睹者的公憤。我是工程師普齊茨基，這位是……上校先生。如果您不對那個乘客道歉，我們就要告到交通局長那兒去，我們兩個人都認識他。﹂

　　﹁兩位先生，要知道我……要知道你們……﹂波德佳京慌張地說。

　　﹁您不必對我們作什麼解釋。不過我們要警告您，如果您不道歉，我們就要著手保護那個乘客。﹂

　　﹁好，我……我，也行，我道歉就是……遵命……﹂過了半個鐘頭，波德佳京想妥道歉的話，既能使乘客滿意，又不致降低自己的身分，於是他走到那個車廂裡。

　　﹁先生！﹂他對病人說，﹁您聽著，先生！﹂

　　病人打了個哆嗦，跳起來。

　　﹁什麼？﹂

　　﹁我……那個……該怎麼說呢？……您不要生氣……﹂

　　﹁哎呀……拿水來……﹂病人抓住自己的胸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已經第三次服了嗎啡藥粉，剛剛睡著，不料……又來了！上帝啊，這種磨難究竟什麼時候才能了結啊？﹂

　　﹁我，那個……請您原諒我……﹂

　　﹁您聽我說……到下一站您就叫我下車……我再也受不住了……我……我要死了……﹂

　　﹁這是卑鄙，可惡！﹂公眾憤慨地說，﹁請您出去！您這樣耍弄人，是逃不脫報應的！出去！﹂

　　波德佳京不住地搖手，嘆氣，從車廂裡走出去。他走進公務車，有氣無力地挨著桌子坐下，訴苦說：﹁唉，公眾啊！他們可真難伺候！看你怎麼服務，工作！不管你願意不願意，你只好把什麼事都丟開，喝起酒來……你什麼事也不幹，他們生氣，等到你動手幹起來，他們也還是生氣……喝吧！﹂

　　波德佳京一口氣喝下一小瓶酒，再也不去考慮勞動、責任、誠實了。

22美妙的結局

　　列車長斯特奇金有一天不當班，在他家裡坐著柳博芙．格里戈里耶夫娜，一個四十歲上下、相貌端莊、身體壯實的女人。她專事說媒，另外還幹許多通常只能背地裡悄悄說的事情。斯特奇金不免有點尷尬，不過像平時一樣嚴肅、認真、穩重。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抽著雪茄，說：

　　﹁認識您非常愉快。謝苗．伊凡諾維奇向我推薦您，他認為，在一件非常微妙的事情上您將對我有所幫助。這件事至關重要，關係到我一生的幸福。我吧，柳博芙．格里戈里耶夫娜，已經五十二歲了，也就是說，在我這樣的年齡，本該子女成群了。我的職業是穩定的。財產雖說不多，但要養活心愛的女人和孩子們完全不成問題。我私下裡告訴您，除了薪水，我在銀行裡還有存款，這些錢是按我的生活方式節省下來的。我為人正派，滴酒不沾，過著嚴謹而合理的生活，可以這麼說，在這方面我能做許多人的表率。可是話又說回來，我還是有所欠缺｜｜沒有家庭的溫暖，沒有生活的伴侶，我像個到處漂泊的匈牙利人，居無定所，沒有任何娛樂，沒有人可以商量，一旦生病，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等等，等等。除此之外，柳博芙．格里戈里耶夫娜，在社會上成家的人往往比單身漢更有威信……我這人受過教育，又有錢，可是如果從某種觀點來看我，我又算個什麼人？一個孤苦伶仃的人，跟某個出家人沒什麼兩樣。因此，我十分希望徐門︻註：許門，希臘神話中的婚姻之神。他讀錯了。︼能來牽線｜｜也就是說，跟一位相稱的女士締結合法婚姻。﹂

　　﹁這是好事！﹂媒婆吁了一口氣。

　　﹁我孤身一人，在這個城市裡誰也不認識。既然我不認識任何人，叫我上哪兒，找誰去呀？正因為這樣，謝苗．伊凡諾維奇才勸我找一個這方面的行家｜｜她的職業就是促成人們的幸福。所以我才萬分懇切地請求您，柳博芙．格里戈里耶夫娜，請您大力幫助，安排好我的命運。城裡的未婚小姐您都認識，您要促成我的好事是不難的。﹂

　　﹁這不成問題……﹂

　　﹁請喝呀，別客氣……﹂

　　媒婆老練地把酒杯送到嘴邊，一飲而盡，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這不成問題，﹂她又說，﹁那麼您，尼古拉．尼古拉伊奇，想找個什麼樣的新娘呢？﹂

　　﹁我嗎？那就隨緣吧。﹂

　　﹁講到緣分，當然也對。不過，各人有各人的口味。有人喜歡黑頭髮的，有人卻喜歡金髮女郎。﹂

　　﹁您知道嗎，柳博芙．格里戈里耶夫娜，﹂斯特奇金莊重地嘆息道，﹁我為人正派，性格剛強。美貌以及一般的外表在我看來是次要的，因為，您也知道，臉蛋不能當水喝，娶個漂亮老婆要操心的事太多。我這麼認為：一個女人重要的不在於外表，而在於內涵，也就是說，她要心地善良，各方面的品性都好。請喝呀，別客氣……不用說，如果老婆長得富態，看著當然舒服，不過，這對雙方的幸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智慧。可是老實說吧，其實女人也用不著智慧，因為有了智慧她就會自命不凡，就會想入非非。如今這年頭不受教育是不行的，這不用說，可是教育也是各種各樣的。如果老婆能說一口流利的法語或德語，甚至精通各國語言，那當然好，甚至好極了；可是如果她給你，比如說吧，連個扣子都不會釘，那麼能說外語管什麼用？我這人受過教育，即使跟卡尼杰林公爵我照樣能說得頭頭是道，就像現在跟您說話一樣。我需要樸實一點的女人。最主要的是，她得敬重我，她得明白，是我給了她幸福。﹂

　　﹁那當然。﹂

　　﹁好吧，現在來談談名詞︻註：俄語中﹁名詞﹂與﹁實際﹂諧音，他讀錯了。︼的問題……富貴人家的千金我不要。我不能作踐自己，居然為了金錢去結婚，我希望我不至於吃女人的麵包，而是要她吃我的麵包，還要讓她心裡明白這一點。可是窮苦人家的姑娘我也不能要。我這人雖說有點錢財，雖說我結婚不是出於貪財，而是出於愛情，但是，我也不能娶個窮女人，因為，您也知道，現在物價昂貴，再說日後還要生兒育女。﹂

　　﹁可以找個有陪嫁的。﹂媒婆說。

　　﹁請喝呀，別客氣……﹂

　　兩人沉默了五分鐘。媒婆歎一口氣，瞟了列車長一眼，問道：

　　﹁那麼，老爺，那種……單身女人您不能要吧？有好貨哩。有個法國女人，還有個希臘女人。都挺搶手的。﹂

　　列車長考慮一下，說：

　　﹁不，謝謝您。承您好心關照，我心領了。現在容我問一下：您給人張羅一個新娘要收多少錢？﹂

　　﹁要得不多。您按老規矩給個二十五盧布外加一件衣料，我就多謝了……至於找有陪嫁的女人，那就是另一個價碼了。﹂

　　斯特奇金在胸前交叉抱著胳膊，開始沉思起來。他想了一會兒，嘆口氣說：

　　﹁這價太貴了……﹂

　　﹁一點兒也不算貴，尼古拉．尼古拉伊奇！從前吧，做成的婚事多，收費也就便宜些，如今這年頭，我們能掙幾個錢呀？要是在不持齋的月份︻註：按東正教習俗，在持齋的月份不舉行婚禮。︼，能掙上兩張二十五盧布，那就得謝天謝地了，老實告訴您，老爺，光靠說媒我們是發不了財的。﹂

　　斯特奇金疑惑不解地望著媒婆，聳聳肩膀。

　　﹁哼！難道五十盧布還少嗎？﹂他問。

　　﹁自然少啦！以前我經常拿一百多呢。﹂

　　﹁哼！真沒想到，幹那種事居然能掙大錢。五十盧布！那可不是每個男人都能掙到這個數目的！請喝呀，別客氣……﹂

　　媒婆又乾一杯，眉頭不皺一下。斯特奇金默默地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說：

　　﹁五十盧布……這麼說，一年就是六百哪……請喝呀，別客氣……有這麼多紅梨︻註：應為﹁紅利﹂，他說錯了。︼，您可知道，柳博芙．格里戈里耶夫娜，您給自己找個新郎，也不難呀……﹂

　　﹁我嗎？﹂媒婆笑了，﹁我老啦……﹂

　　﹁一點兒也不……您的身段那麼好，臉蛋又白又胖，其餘的，也不錯。﹂

　　媒婆不好意思了。斯特奇金也不好意思了，他挨著她坐下。

　　﹁您還挺討人喜歡的，﹂他說，﹁要是您再找一個作風正派，又能省吃儉用的當家人，那麼有他的薪水，再加上您的收入，您就更討人喜歡了，兩口子會相親相愛過日子……﹂

　　﹁天知道您在說什麼，尼古拉．尼古拉伊奇……﹂

　　﹁說說又何妨？我沒有惡意……﹂

　　一陣沉默。斯特奇金開始大聲擤鼻涕，媒婆則滿臉通紅，羞答答地望著他，問：

　　﹁那麼您，尼古拉．尼古拉伊奇，一個月有多少收入呢？﹂

　　﹁我嗎？七十五盧布，不算獎金……另外，我們在硬脂蠟燭︻註：指查抄點火車上的蠟燭。︼和兔子︻註：指向逃票乘客索要錢物。︼上也有些進帳。﹂

　　﹁您打獵嗎？﹂

　　﹁不，我們管逃票乘客叫兔子。﹂

　　在沉默中又過了一分鐘。斯特奇金站了起來，開始激動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我不找年輕姑娘，﹂他說，﹁我是上了年紀的人，我需要那種……像您那樣……中年以上、做事穩重、有您那種身段的女人……﹂

　　﹁天知道您在說什麼……﹂媒婆吃吃笑起來，用手絹遮著漲紅的臉。

　　﹁這有什麼好考慮的？我覺得您的那些品性正合我的心意。我這人作風正派，滴酒不沾，如果您也中意，那……那就最好不過了！請允許我向您求婚！﹂

　　媒婆激動得掉下了眼淚，隨即又吃吃笑起來。為了表示同意，她立即跟斯特奇金碰杯。

　　﹁好了，﹂喜氣洋洋的列車長說，﹁現在容我來向您說明，我希望您怎樣待人接物，怎樣持家過日子……我這人向來嚴肅、認真、穩重，對人對事光明磊落，我希望我的妻子也跟我一樣要求嚴格，她要明白，我是她的恩人，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他坐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開始向未來的新娘闡述他對家庭生活、對妻子責任等等的觀點。

23打賭

　　　一

　　一個黑沉沉的秋夜。老銀行家在他的書房裡踱來踱去，回想起十五年前也是在秋天他舉行過的一次晚會。在這次晚會上，來了許多有識之士，談了不少有趣的話題。他們順便談起了死刑。客人們中間有不少學者和新聞記者，大多數人對死刑持否定態度。他們認為這種刑罰已經過時，不適用於信奉基督教的國家，而且不合乎道德。照這些人的看法，死刑應當一律改為無期徒刑。

　　﹁我不同意你們的觀點，﹂主人銀行家說，﹁我既沒有品嘗過死刑的滋味，也沒有體驗過無期徒刑的磨難，不過如果可以主觀評定的話，那麼我以為死刑比無期徒刑更合乎道德，更人道。死刑把人一下子處死，而無期徒刑卻慢慢地把人處死。究竟哪一個劊子手更人道？是那個幾分鐘內處死您的人，還是在許多年間把您慢慢折磨死的人？﹂

　　﹁兩種刑罰同樣不道德，﹂有個客人說，﹁因為它們的目的是一致的｜｜奪去人的生命。國家不是上帝。它沒有權利奪去它即使日後有心歸還卻無法歸還的生命。﹂

　　客人中間有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律師。別人問他的看法時，他說：

　　﹁不論死刑還是無期徒刑都是不道德的，不過如果要我在死刑和無期徒刑中作一選擇，那麼我當然選擇後者。活著總比死了好。﹂

　　這下熱烈的爭論開始了。銀行家當時年輕氣盛，一時性起，一拳捶到桌上，對著年輕的律師嚷道：

　　﹁這話不對！我用兩百萬打賭，您在囚室裡坐不了五年！﹂

　　﹁如果這話當真，﹂律師回答說，﹁那我也打賭，我不是坐五年，而是十五年。﹂

　　﹁十五年？行！﹂銀行家喊道，﹁諸位先生，我下兩百萬賭注。﹂

　　﹁我同意！您下兩百萬賭注，我用我的自由作賭注！﹂律師說。

　　就這樣，這個野蠻而荒唐的打賭算成立了！銀行家當時到底有幾百萬家財，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他嬌生慣養，輕浮魯莽，打完賭興高采烈。吃晚飯的時候，他取笑律師說：

　　﹁年輕人，清醒清醒吧，現在為時不晚。對我來說兩百萬是小事一樁，而您卻在冒險，會喪失您一生中最美好的三、四年時光。我說三、四年，因為您不可能坐得比這更久。不幸的人，您也不要忘了，自願受監禁比強迫坐牢要難熬得多。您有權利隨時出去享受自由｜｜這種想法會使您在囚室中的生活痛苦不堪。我可憐您！﹂

　　此刻銀行家在書房裡踱來踱去，想起這件往事，不禁問自己：

　　﹁何苦打這種賭呢？律師白白浪費了十五年大好光陰，我損失了兩百萬，這有什麼好處呢？這能否向人們證明，死刑比無期徒刑壞些或者好些？不能，不能。荒唐，毫無意義！在我這方面，完全是因為飽食終日，一時心血來潮，在律師方面，則純粹是貪圖錢財……﹂

　　隨後銀行家回想起上述晚會後的事。當時決定，律師必須搬到銀行家後花園裡的一間小屋裡住，在最嚴格的監視下過完他的監禁生活。規定在十五年間他無權跨出門檻，看見活人，聽見人聲，收到信件和報紙。允許他有一樣樂器，可以讀書、寫信、喝酒和抽菸。跟外界的連繫，根據契約，他只能通過一個為此特設的小窗口進行，而且不許說話。他需要的東西，如書、樂譜、酒等等，他可以寫在紙條上，要多少給多少，但只能通過窗口。契約規定了種種條款和細節，保證監禁做到嚴格的隔離，規定律師必須坐滿十五年，即從一八七〇年十一月十四日十二時起至一八八五年十一月十四日十二時止。律師一方任何違反契約的企圖，哪怕在規定期限之前早走兩分鐘，即可解除銀行家支付他兩百萬的義務。

　　在監禁的第一年，根據律師的簡短便條來看，他又孤獨又煩悶，痛苦不堪。不論白天，還是夜晚，從他的小屋裡經常傳出鋼琴的聲音！他拒絕喝酒、抽菸。他寫道：酒激起欲望，而欲望是囚徒的頭號敵人。再說，沒有比喝著美酒卻見不著人更煩悶的了。菸則燻壞他房間裡的空氣。第一年，律師索要的都是內容輕鬆的讀物：情節複雜的愛情小說、偵探小說、神話故事、喜劇等等。

　　第二年，小屋裡不再有樂曲聲，律師的紙條上只要求古典作品。第五年又傳出樂曲聲，囚徒要求送酒去。那些從小窗口監視他的人說，整整這一年他只顧吃飯、喝酒、躺在床上，哈欠連連，憤憤不平地自言自語。他不讀書。有時夜裡爬起來寫東西，寫得很久，一到清晨又把寫好的東西統統撕碎。他們不止一次聽到他在哭泣。

　　第六年的下半年，囚徒熱衷於研究語言、哲學和歷史。他如饑似渴地研究這些學問，弄得銀行家都來不及訂購到他所要的書。在後來的四年間，經他的要求，總計買了六百冊書。在律師陶醉於閱讀期間，銀行家還收到他的這樣一封信：

　　親愛的典獄長：我用六種文字給您寫信。請將信交有關專家審閱。如果他們找不出一個錯誤，那麼我請求您讓人在花園裡放一槍。槍聲將告訴我，我的努力沒有付諸東流。各國歷代的天才儘管所操的語言不同，然而他們的心中都燃燒著同樣熱烈的激情。啊，但願您能知道，由於我能了解他們，現在我的內心體驗到多麼巨大的非人間所有的幸福！

　　囚徒的願望實現了。銀行家吩咐人在花園裡放了兩槍。

　　十年之後，律師一動不動地坐在桌旁，只讀一本︽福音書︾。銀行家覺得奇怪，既然他在四年裡能讀完六百本深奧的著作，這麼一本好懂的、不厚的書怎麼要讀上一年工夫呢？讀完︽福音書︾，他接著讀宗教史和神學著作。

　　在監禁的最後兩年，囚徒不加選擇，讀了很多的書。有時他研究自然科學，有時要求拜倫︻註：英國詩人。︼和莎士比亞︻註：英國詩人、劇作家。︼的作品。他的一些紙條上往往要求同時給他送化學書、醫學書、長篇小說、某篇哲學論文，或者神學著作。他看書就好像他落水後在海中漂浮，為了救自己的命，急不可待地時而抓住沉船的這塊碎片，時而抓住另一塊浮木！

　　　二

　　老銀行家回憶這些事後想道：

　　﹁明天十二點他就要獲得自由。按契約我應當付他兩百萬。如果我付清款子，我就徹底破產，一切都完了……﹂

　　十五年前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個一百萬，如今卻害怕問自己：他的財產多還是債務多？交易所裡全憑僥倖的賭博，冒險的投機買賣，直到老年都改不了的急躁脾氣，漸漸地使他的事業一落千丈。這個無所畏懼、過分自信的、傲慢的富翁現在變成一個中產的銀行家，證券的一起一落總讓他膽戰心驚。

　　﹁該詛咒的打賭！﹂老人嘟噥著，絕望地抱住頭，﹁這個人怎麼不死呢？他還只有四十歲。不久他會拿走我最後的錢，然後結婚，享受生活的樂趣，搞證券投機。我呢，變成了乞丐，只能嫉妒地看著他，每天聽他那句表白：﹃多虧您，我才得到幸福，讓我來幫助您。﹄不，這太過分了！擺脫破產和恥辱的唯一辦法就是這個人的死！﹂

　　時鐘敲了三下。銀行家側耳細聽：房子裡的人都睡了，只聽見窗外的樹木凍得嗚嗚作響。他竭力不弄出響聲，從保險櫃裡取出十五年來從未用過的房門鑰匙，穿上大衣，走出房去。

　　花園裡又黑又冷。下著雨。潮溼而刺骨的寒風呼嘯著刮過花園，不容樹木安靜。銀行家集中注意力，仍然看不見土地，看不見白色雕像，看不見那座小屋，看不見樹木。他摸到小屋附近，叫了兩次看守人。沒人回答。顯然，看守人躲風雨去了，此刻正睡在廚房裡或者花房裡。

　　﹁如果我有足夠的勇氣實現我的意圖，﹂老人想，﹁那麼嫌疑首先會落在看門人身上。﹂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臺階和門，進了小屋的前室，隨後摸黑進了不大的過道，劃了一根火柴。這裡一個人也沒有。有一張床，但床上沒有被子，角落裡有個黑糊糊的鐵爐。囚徒房門上的封條完整無缺。

　　火柴熄滅了，老人心慌得渾身發抖，摸到小窗口往裡張望。

　　囚徒室內點著一支昏黃的蠟燭。他本人坐在桌前。從這裡只能看到他的背、頭髮和兩條胳膊。在桌子上，在兩個圈椅裡，在桌子旁的地毯上，到處放著攤開的書。

　　五分鐘過去了，囚徒始終沒有動一下。十五年的監禁教會了他靜坐不動。銀行家彎起一個手指敲敲小窗，囚徒對此毫無反應。這時銀行家才小心翼翼地撕去封條，把鑰匙插進鎖孔裡。生鏽的鎖一聲悶響，房門吱嘎一聲開了。銀行家預料會立即發出驚叫聲和腳步聲，可是過去了兩三分鐘，門裡卻像原先一樣寂靜。他決定走進房間裡。

　　桌子後面一動不動坐著一個沒有人樣的人。這是一具皮包骨頭的骷髏，一頭長長的女人那樣的鬈髮，鬍子亂蓬蓬的。他的臉呈土黃色，臉頰凹陷，背部狹長，胳膊又細又瘦，一隻手托著長髮蓬亂的頭，那模樣看上去真叫嚇人。他的頭髮早已灰白，瞧他那張像老人般枯瘦的臉，誰也不會相信他只有四十歲。他入睡了……桌子上，在他垂下的頭前有一張紙，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可憐的人！﹂銀行家想道，﹁他睡著了，大概正夢見那兩百萬呢！只要我抱起這個半死不活的人，把他扔到床上，用枕頭悶住他的頭，稍稍壓一下，那麼事後連最仔細的醫檢也找不出橫死的跡象。不過，讓我先來看看他寫了什麼……﹂

　　銀行家拿起桌上的紙，讀到下面的文字：

　　明天十二點我將獲得自由，獲得跟人交往的權利。不過，在我離開這個房間、見到太陽之前，我認為有必要對您說幾句話。憑著清白的良心，面對注視我的上帝，我向您聲明：我蔑視自由、生命、健康，蔑視你們的書裡稱之為人間幸福的一切。

　　十五年來，我潛心研究人間的生活。的確，我看不見天地和人們，但在你們的書裡我喝著香醇的美酒，我唱歌，在樹林裡追逐鹿群和野豬，和女人談情說愛……由你們天才的詩人憑藉神來之筆創造出的無數美女，輕盈得猶如白雲，夜裡常常來探訪我，對我小聲講述著神奇的故事，聽得我神迷心醉。在你們的書裡，我攀登上艾爾布魯士︻註：在高加索。︼和白朗峰︻註：在歐洲中部。︼的頂巔，從那裡觀看早晨的日出，觀看如血的晚霞如何染紅了天空、海洋和林立的山峰。我站在那裡，看到在我的上空雷電如何劈開烏雲，像火蛇般游弋；我看到綠色的森林、原野、河流、湖泊、城市，聽到賽蓮︻註：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鳥的海妖，以歌聲誘惑水手，使之滅亡。︼的歌唱和牧笛的吹奏；我甚至觸摸過美麗的魔鬼的翅膀，它們飛來居然跟我談論上帝……在你們的書裡我也墜入過無底的深淵，我創造奇蹟、行凶殺人、燒毀城市、宣揚新的宗教、征服了無數王國……

　　你們的書給了我智慧。不倦的人類思想千百年來所創造的一切，如今濃縮成一團，藏在我的頭顱裡。我知道我比你們所有的人都聰明。

　　我也蔑視你們的書，蔑視人間的各種幸福和智慧。一切都微不足道，轉瞬即逝，虛幻莫測，不足為信，有如海市蜃樓。雖然你們驕傲、聰明而美麗，然而死亡會把你們徹底消滅，就像消滅地窖裡的耗子一樣，而你們的子孫後代，你們的歷史，你們的不朽天才，將隨著地球一起或者凍結成冰，或者燒毀。

　　你們喪失理智，走上邪道。你們把謊言當成真理，把醜看作美，如果由於某種環境，蘋果樹和橙樹上不結果實，卻忽然長出蝦蟆和蜥蜴，或者玫瑰花發出馬的汗味，你們會感到奇怪；同樣，我對你們這些寧願捨棄天國來換取人世的人也感到奇怪。我不想了解你們。

　　為了用行動向你們表明我蔑視你們賴以生活的一切，我放棄那兩百萬，雖說我曾經對它像對天堂一樣夢寐以求，可是現在我蔑視它。為了放棄這一權利，我決定在規定期限之前五個小時離開這裡，從而違反契約……

　　銀行家讀到這裡，把紙放回桌上，在這個怪人頭上親了一下，含淚走出小屋。他一生中任何時候，哪怕在交易所輸光之後，也不曾像現在這樣深深地蔑視自己。回到家裡，他倒在床上，然而激動的眼淚使他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早晨，嚇白了臉的看守人跑來告訴他，說他們看到住在小屋裡的人爬出窗子，進了花園，往大門走去，後來就不知去向了。銀行家帶領僕人立即趕到小屋，證實囚徒確實跑掉了。為了杜絕無謂的流言，他取走桌上那份放棄權利的聲明，回到房間，把它鎖進保險櫃裡。

24在流放地

　　外號叫﹁明白人﹂的老謝苗，同一個誰也不知名字的年輕韃靼人︻註：俄國境內少數民族。︼，坐在岸邊的篝火旁；另外三名擺渡工人待在小木屋裡。謝苗是個六十歲上下的老頭子，瘦骨嶙峋，掉了牙，但肩膀寬，看上去還很硬朗，這時已醉醺醺的了。他早該進屋去睡覺，但他口袋裡還有半瓶伏特加，他怕屋裡的夥計們跟他討酒喝。韃靼人生著病，難受得很，他裹緊破衣衫，正在講到他的家鄉辛比爾斯克︻註：在俄國中部，伏爾加河畔。︼如何如何好，他家裡的妻子多麼漂亮多麼聰明。他也就是二十四、五歲，不會更大。此刻，在篝火的映照下，他臉色蒼白，一副愁苦的病容，看上去像個孩子。

　　﹁那當然，這兒不是天堂，﹂明白人說，﹁你自己也看到了，這地方只有水，光禿禿的河岸，到處是粘土，此外再沒有別的東西……復活節早已過去了，可眼下河面上還有流冰，今天早上還下了一場雪。﹂

　　﹁不好，不好！﹂韃靼人說著，擔驚受怕地朝四下裡張望。

　　十步開外有一條灰暗的寒氣襲人的河流；河水汩汩有聲，拍打著布滿洞穴的粘土河岸，急匆匆地奔向不知何方的遙遠的海洋。靠這邊河岸，有一條黑糊糊的大駁船，這裡的船工管它叫﹁浮船﹂。河對岸遠遠的地方，有幾處火光忽兒躥起，忽兒熄滅，像幾條火蛇在游動：那是有人在燒隔年的荒草。火光之後又是一片黑暗。可以聽到不大的冰塊撞擊駁船的聲音。四周潮溼而寒冷……

　　韃靼人抬頭看一下天空。滿天星星，跟他家鄉一樣多，周圍也是一片黑暗，可總覺得缺少點什麼。在家鄉，在辛比爾斯克，完全不是這樣的星星，這樣的天空。

　　﹁不好，不好！﹂他連連說道。

　　﹁你會習慣的！﹂明白人說，笑了起來，﹁現在你還年輕，傻，嘴上的奶味還沒乾，憑那股傻勁你會覺得，這世上沒有比你更不幸的人，可是總有一天你會說：﹃上帝保佑，但願人人都能過上這種生活！﹄你瞧瞧我。再過一個星期，等水退下去，我們要在這裡安置渡船，你們就要離開這裡，在西伯利亞到處闖蕩，我卻留下來，繼續在這兩岸間擺過去渡過來。就這樣我一待就是二十年。謝天謝地！我什麼也不要。上帝保佑，但願人人都能過上這種生活。﹂

　　韃靼人往篝火上添些枯枝，挨近火堆躺下，說：

　　﹁我爹是個多病的人。等他死了，我娘和妻子要上這兒來。她們答應了。﹂

　　﹁你幹嘛要你娘和老婆來，﹂明白人問，﹁簡直糊塗，夥計。你這是讓魔鬼迷了心竅，見它的鬼去！你千萬別聽它的話，這該死的魔鬼，別讓它得意。它用婆娘來勾引你，你就跟它作對，說：﹃我不稀罕！﹄它用自由來誘惑你，你要咬牙頂住，說：﹃我不在乎！﹄什麼也不要！沒有爹娘，沒有老婆，沒有自由，沒有房屋，沒有一根木撅子！什麼也不要，見它的鬼去！﹂

　　謝苗拿起酒瓶，猛喝了一大口，接著說：

　　﹁我呀，夥計，可不是普通的莊稼漢，也不是出身卑賤的人︻註：指農奴或其他下等人。︼，我是教堂執事的兒子。想當年我自由自在，住在庫爾斯克，進進出出穿著禮服。可現在，我把自己磨練到了這種地步：我能赤條條躺在地上睡覺，靠吃草過日子。上帝保佑，但願人人都能過上這種生活。我什麼也不要，誰也不怕，依我看，這世上沒有比我更富有更自由的人。當年，我從俄羅斯發配到這裡，從頭一天起我就咬牙頂住：我什麼也不要！魔鬼拿妻子、拿親人、拿自由來誘惑我，我卻對它說：我什麼都不要！我拿定主意，堅持下來，所以你瞧，我生活得很好，我沒有怨言。誰要是放縱魔鬼，哪怕只聽它一回，他就要完蛋，他就沒救了：他會陷進泥潭，滅了頂，再也爬不出來。別說你們這些糊塗的莊稼人，就連那些出身高貴、受過教育的老爺也照樣完蛋。大約十五年前，有位老爺從俄羅斯發配到這裡。據說他偽造了一份遺囑，不跟自家兄弟平分財產。他還是公爵或男爵哩，也許只是一名文官｜｜誰知道呢！好，他來到這裡，頭一件事就是在穆霍金斯克買下一幢房子和一塊地。他說：﹃今後我要靠我的勞動和汗水養活自己，因為我現在已經不是老爺，而是一名移民︻註：俄國的流刑分苦役流刑和移民流刑兩種。這裡指移民流刑犯。︼了。﹄我對他說：﹃沒什麼，上帝會保佑你的，這是一件好事。﹄當年他還年輕，愛張羅，整天忙忙碌碌：親自割草，有時去捕魚，還能騎著馬跑他個六十來俄里。只有一件事糟糕：從頭一年起，他就三天兩頭跑格林諾，去郵政局。他站在我的渡船上，老是嘆氣：﹃唉，謝苗，不知為什麼家裡很久沒有給我寄錢了！﹄

　　﹁我說：﹃不要錢，瓦西里．謝爾蓋伊奇，要錢幹什麼？您把往事都拋開，忘了它，就當它從來沒有發生過，就當它是一場夢，您從頭開始生活吧！﹄我又說：﹃您可別聽魔鬼的，它做不成好事，只會設下圈套！您現在想錢，再過一陣子，瞧著吧，您又會想別的東西，之後想更多更多的東西。您若想讓自己幸福，那麼最重要的是您什麼也不要。對了……﹄我對他說，﹃命運要是狠狠地欺負了您和我，那麼絕不要向它求饒，不向它屈膝下跪，而是要蔑視它，嘲笑它。要不然它就會嘲笑我們。﹄我就是這麼對他說的……大約兩年之後，我又把他渡到這邊岸上，他搓著手，笑嘻嘻的。他說：﹃我這是去格林諾接我的妻子。她可憐我，總算來了。她待我好，心地善良。﹄他高興得快喘不過氣來了。過了一天，他和妻子一道坐車來了。太太年輕漂亮，戴著帽子，懷裡還抱著個奶娃娃。各式各樣的行李一大堆。那瓦西里．謝爾蓋伊奇樂得在她身邊團團轉，怎麼看也看不夠，怎麼誇也誇不夠。他說：﹃沒錯，謝苗老兄，即使在西伯利亞，人們也照樣能生活！在西伯利亞照樣有幸福！﹄我心想：得了吧，別高興得太早了。從那時起，差不多每個星期他都要去一趟格林諾：看看俄羅斯寄錢來了沒有。花銷大得很呀。他說：﹃她是為我才留在西伯利亞，為我斷送了自己的青春和美貌，她願意跟我共患難，所以我應當想方設法讓她快活……﹄為了讓太太高興，他結交許多長官和形形色色的壞蛋。不用說，他就得供那幫人吃喝，家裡還得有鋼琴，沙發上還得有一條毛茸茸的叭兒狗｜｜見它的鬼去！……總之，他擺闊氣，嬌寵她。可是太太也沒跟他過多久。她哪行呀？這地方只有粘土、水、寒冷，沒有蔬菜，沒有水果，沒有任何交際，而她是京城裡一位嬌生慣養的太太……她當然厭煩了，再說丈夫吧，不管怎麼說，已經不是老爺，而是個移民流刑犯｜｜談不上體面了。也就是過了三年吧，我記得在聖母升天節︻註：東正教節日，在舊曆八月十五日。︼前夜，河對岸有人大聲喊叫。我把渡船划到那裡，一看｜｜是太太，她蒙頭蓋臉遮得嚴嚴實實，身邊站著一位年輕的老爺，一名文官。旁邊還有一輛三套馬車……我把他們渡到這邊岸上，他們坐上馬車｜｜一轉眼就無影無蹤了！不過他們還是讓人看到了。一清早，瓦西里．謝爾蓋伊奇趕著雙套馬車飛奔而來。他問：﹃謝苗，我妻子跟一個戴眼鏡的老爺是不是過河了？﹄我說：﹃過河了，你去野地裡追風去吧！﹄他策馬去追，追了五天五夜。後來我又把他送到河對岸，他倒在渡船上，拿頭使勁撞船板，還嚎啕大哭。﹃事情是明擺著的﹄，我說，還笑他，點撥他：﹃即使在西伯利亞，人們也照樣能生活！﹄

　　﹁他撞得更厲害了……後來他就盼望自由。妻子跑回俄羅斯去了，所以他一心想回去找她，把她從情人手裡奪回來。從此他就開始，我的小老弟，差不多天天騎著馬跑郵政局，要不進城找長官。他把呈文不斷寄出去，遞上去，請求赦免放他回家。他常提到，光是電報費他就花去了二百多盧布。他把地賣了，把房子抵押給猶太人。他本人頭髮白了，背也駝了，臉色發黃，像個癆病鬼。他跟人說話的時候，嘴裡結結巴巴，老是嗯嗯嗯……還眼淚汪汪的。就這樣為呈文的事他就折騰了七、八年。可是後來他又活過來了，又快活起來：他迷上了新的東西。你猜怎麼著：女兒長大了。他瞧著她，心疼她。她呢，說實在的，長得真不錯：很漂亮，黑眉毛，性情活潑。每個禮拜天父女倆總要一道去格林諾的教堂。兩人並排站在渡船上，她笑容滿面，他呢，不眨眼地瞧著她。他說：﹃是啊，謝苗，即使在西伯利亞，人們也照樣能生活。在西伯利亞也有幸福。你瞧瞧，我的女兒有多好！你跑出一千俄里恐怕也找不出另一個這樣的好姑娘。﹄我嘴上說：﹃你女兒是好，這沒錯，真的……﹄心裡卻想：﹃等著瞧吧……這妞兒正年輕，血流得正歡，她想過好日子，可是這地方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後來，夥計，她果然開始煩悶了……她蔫下去，蔫下去，整個人憔悴了，病了，現在都沒一絲力氣了。害了癆病。這就叫西伯利亞的幸福！見他的鬼去！這就叫西伯利亞人過的日子……他開始到處找醫生，把他們接回家來。只要聽說三百俄里外有醫生，有巫師，他就趕車去接他們。花在醫生身上的錢呀，這就多了！依了我，不如把這些錢換酒喝……她反正要死的。等她一死，他也要完蛋。要麼傷心得去上吊，要麼逃回俄羅斯｜｜事情是明擺著的。他真要逃跑，人家就會抓他，審他，判他服苦役，到那時候就要嘗嘗鞭子的滋味了……﹂

　　﹁好，好，﹂韃靼人嘟噥著，凍得瑟瑟發抖。

　　﹁好什麼？﹂明白人問。

　　﹁妻子呀，女兒呀……苦役沒什麼，苦惱沒什麼，他總算見到了妻子，見到了女兒……你說什麼也不要。可是什麼也沒有｜｜不好！妻子跟他一塊兒過了三年，這是老天爺開恩。什麼也沒有｜｜不好；三年｜｜好。你怎麼就不懂呢？﹂

　　韃靼人渾身發抖，費勁地搜羅著他所知道的有限的俄語詞彙，結結巴巴地說：上帝保佑，千萬別在外鄉得病，死掉，埋進這片寒冷的鐵鏽般的土地裡，又說，只要妻子能來到他身邊，哪怕只待一天，只待一小時，那麼為了這種幸福，任什麼樣的苦難他都願意承受。他會感謝上帝，過上一天幸福生活，總比什麼也沒有強。

　　隨後他又講到，他留在家裡的妻子多麼漂亮，多麼聰明。說著說著，他雙手抱住頭，痛哭起來。他一再要謝苗相信：他絲毫沒有罪，他受了冤屈。他的兩個兄弟和叔叔趕走了農民家的幾匹馬，把那個老頭打得半死，可是村社不憑良心辦事，下了判決，把兄弟三個統統流放西伯利亞，叔叔是有錢人，倒留在家裡了。

　　﹁你會習慣的！﹂謝苗說。

　　韃靼人不作聲了，一雙哭紅的眼睛定定地望著青火。他一臉的迷茫和驚恐，彷彿他至今還沒有弄明白，為什麼他流落到這裡，處在黑暗和潮溼中，處在陌生人中間，而不是辛比爾斯克。謝苗挨著火躺下，不知為什麼冷笑一聲，又輕輕哼起一支曲子來。

　　﹁她跟父親在一起有什麼快樂？﹂過了一會兒謝苗又說起來，﹁他愛她，他得到了安慰，這話沒錯；可是，夥計，你跟他得小心行事；老頭嚴厲，固執。年輕的妞兒卻不需要嚴厲……她們需要溫柔，需要哈哈哈、呵呵呵，需要香水和化妝品。是這樣……唉，事情啊事情！﹂謝苗嘆口氣，費勁地站起身來，﹁酒喝光了，這下該去睡了。怎麼樣？我走啦，夥計……﹂

　　韃靼人獨自留下，他又添些枯枝，側身躺下，望著篝火，開始思念起家鄉和妻子來。她若能來住上一個月，哪怕只住一天，那該多好啊！之後，她若想回去，那就讓她走好了！來住上一個月，哪怕一天，也總比不來好。不過，要是妻子說到做到，真的來了，那他拿什麼養活她呢？在這種地方，讓她住哪兒呢？

　　﹁要是沒吃沒喝的，叫她怎麼活？﹂韃靼人大聲問。

　　他現在白天夜裡都划船，一晝夜才拿十戈比。不錯，過路人會給點茶錢和酒錢。可是那幾個夥計把進款都私分了，一個小錢也不給韃靼人，只是取笑他。他窮得挨餓、挨凍，成天擔驚受怕……眼下他渾身酸痛、發抖，本該進屋去躺下睡覺，可是那邊沒有被子蓋，比這岸邊還冷。這裡雖說也沒有東西可蓋，好歹還可以生堆火……

　　一週後，等這裡的水退下去，他們安置好平底渡船，所有的船工，除了謝苗之外，也都無事可幹了。到那時韃靼人只好走村串戶去乞討，去找活兒幹。他妻子才十六歲，長得漂亮，嬌滴滴，羞答答｜｜難道能要她不戴面紗也去各村討飯嗎？不，這事想起來都可怕……

　　天亮了。駁船、水中的柳叢和水上的波紋已經清晰地顯露出來。可是回頭一看｜｜那邊是一片粘土高坡。坡底下有一間農舍，屋頂苫著褐色的乾草；往上一些，不少鄉村木屋擠作一團。村子裡的公雞已在喔喔啼叫。

　　紅土高坡，駁船，河流，不懷好意的異鄉人，饑餓，寒冷、疾病｜｜所有這一切或許實際上並不存在；或許這一切僅僅是夢中所見｜｜韃靼人這樣尋思。他覺得他睡著了，甚至能聽到自己的鼾聲……當然，他這是在家裡，在辛比爾斯克，只要他叫一聲妻子的名字，她準會答應；隔壁房間裡有母親……可是，天下竟有這麼可怕的夢！幹嘛要做這種夢呢？韃靼人微笑著睜開了眼睛，這是什麼河？伏爾加嗎？

　　正下著雪。

　　﹁喂！﹂對岸有人在喊叫，﹁放渡船過來！﹂

　　韃靼人醒了，連忙跑去叫起同伴們好把船划到對岸。幾個船工一邊走，一邊穿上破皮襖，睡意未消地操著啞嗓子叫罵，一個個凍得縮著脖子來到了岸邊。他們剛從睡夢中醒來，河上飄來的那股刺骨的寒氣，顯然讓他們感到既可惡又可怕。他們不慌不忙地跳上駁船……韃靼人和三名船工拿起寬葉長槳，這些槳在黑暗中看上去像蝦螯，謝苗用肚子壓著長長的船舵。對岸還在喊叫，甚至放了兩槍，以為船工多半睡著了，或者去村裡小酒館了。

　　﹁行了，急什麼！﹂明白人說，那種口氣彷彿他深信不疑：這世上的事都用不著去著急，因為照他看來，急也不管用。

　　笨重的駁船離開了岸，在柳叢中間漂浮。柳樹慢慢往後退去，僅僅憑這一點才知道駁船在移動，沒有停在老地方。幾名船工協調一致地划著槳。謝苗用肚子壓著船舵，身子不時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從船幫的這一側飛到了另一側。在黑暗中，這些人好像坐在某個洪荒年代、長著好些長爪的怪獸身上，它要把他們送到一個寒冷而荒涼的國度，這樣的國度即使在噩夢中也難得見到。

　　穿過了柳樹叢，駁船進入寬闊的水面。對岸已經可以聽到木槳的吱嘎聲和有節奏的濺水聲。有人在喊：﹁快點！快點！﹂又過了十來分鐘，駁船沉重地撞到碼頭上。

　　﹁老下個沒完，老下個沒完！﹂謝苗嘟噥著，抹去了臉上的雪，﹁哪兒來的這麼多雪，真是天知道！﹂

　　等船的是個瘦高個子的老頭，他穿著狐皮短襖，戴一頂白羔皮帽子，站在離馬不遠的地方，一動也不動。他的神色憂鬱而專注，彷彿正在極力回憶某件事情，對自己不中用的記性很是生氣。當謝苗走到他跟前，笑嘻嘻地摘下帽子時，那人說：

　　﹁我急著去阿納斯塔西耶夫卡。女兒又不好了，聽說那裡新派來了一位醫生。﹂

　　他們把馬車拖上駁船，又往回划去。謝苗叫他瓦西里．謝爾蓋伊奇的那個人，在大家划船的時候，一直站著不動，咬緊厚嘴唇，眼睛望著一處地方發愣，馬車夫請求他允許在他面前抽菸，他什麼也沒有回答，好像沒聽見似的。謝苗用肚子壓著船舵，瞧著他挖苦說：

　　﹁即使在西伯利亞，人們也照樣能生活。活得下去的！﹂

　　明白人臉上一副洋洋得意的神色，彷彿他的說法得到了證實，彷彿他正高興事情的結果當真不出他所料。身穿狐皮短襖的人那副不幸而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分明讓他十分快活。

　　﹁現在出門，瓦西里．謝爾蓋伊奇，路上盡是爛泥，﹂他看到車夫在岸上套馬便說，﹁您最好再等上兩個禮拜，到那時路就會乾些。要不然索性別出門……要是出門辦事能管用，倒也罷了，可是您自己也知道，人們一輩子東奔西跑，日日夜夜地跑，到頭來什麼好處也沒有。這可是實話！﹂

　　瓦西里．謝爾蓋伊奇默默地賞了酒錢，坐上遠程馬車，趕路去了。

　　﹁瞧他，又找醫生去了！﹂謝苗說，冷得縮起脖子，﹁好，去找真正的醫生吧，去野地裡追風、抓住魔鬼的尾巴吧，見你的鬼去！這些個怪人，主啊，你饒恕我這個罪人吧！﹂

　　韃靼人走到謝苗跟前，痛恨地、厭惡地瞧著他，渾身發抖，用夾著韃靼話的、蹩腳的俄語說：

　　﹁他好……好，你……壞！你壞！老爺是好人，他好；你是畜生，你壞！老爺是活人，你是活屍……上帝造人是讓他活著，讓他高興，讓他發愁，讓他痛苦，可是你什麼也不要，所以你不是活人，你是石頭，是泥土！石頭什麼也不要，你什麼也不要……你是石頭｜｜所以上帝不喜歡你，喜歡老爺。﹂

　　大家都笑起來。韃靼人厭惡地皺起了眉頭，一揮手，裹緊破衣衫，朝篝火走去。幾個船工和謝苗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了小木屋。

　　﹁好冷啊！﹂一個船工聲音嘶啞地說。他在潮溼的泥地上躺下去，伸直身子。

　　﹁是啊！不暖和！﹂另一個附和道，﹁苦役犯的生活！……﹂

　　大家都躺下了。門叫風吹開了，雪飄進屋裡。誰也不想爬起來去關門：他們怕冷，懶得去關門。

　　﹁我很好。﹂快要入睡的謝苗迷迷糊糊地說，﹁上帝保佑，但願人人都能過上這種生活。﹂

　　﹁你呀，當然，服了一輩子苦役，連鬼都抓不住你。﹂

　　外面傳來狗嗥似的嗚嗚聲。

　　﹁這是什麼聲音？誰在那兒？﹂

　　﹁是韃靼人在哭。﹂

　　﹁瞧他這……怪人！﹂

　　﹁他會習｜｜習慣的！﹂謝苗說完，立即睡著了。

　　其餘的人也很快進入夢鄉。那門就這樣一直沒關。

25套中人

　　在米羅諾西茨村邊，在村長普羅科菲的堆房裡，誤了歸時的獵人們正安頓下來過夜。他們只有二人：獸醫伊凡．伊凡內奇和中學教員布爾金。伊凡．伊凡內奇有個相當古怪的複姓：奇木沙｜喜馬拉雅斯基，這個姓跟他很不相稱︻註：因舊俄用複姓者多為名人，望族，而他只是個普通的獸醫。︼，所以省城裡的人通常只叫他的名字和父稱。他住在城郊的養馬場，現在出來打獵是想呼吸點新鮮空氣。中學教員布爾金每年夏天都在ｎ姓伯爵家裡做客，所以在這一帶早已不算外人了。

　　暫時沒有睡覺。伊凡．伊凡內奇，一個又高又瘦的老頭，留著長長的鬍子，坐在門外月光下吸著菸斗，布爾金躺在裡面的乾草上，在黑暗中看不見他。

　　他們天南地北地閒聊著。順便提起村長的老婆瑪芙拉，說這女人身體結實，人也不蠢，就是一輩子沒有走出自己的村子，從來沒有見過城市，沒有見過鐵路，最近十年間更是成天守著爐灶，只有到夜裡才出來走動走動。

　　﹁這有什麼奇怪的！﹂布爾金說，﹁有些人生性孤僻，他們像寄居蟹或蝸牛那樣，總想縮進自己的殼裡，這種人世上還不少哩。也許這是一種返祖現象，即返回太古時代，那時候人的祖先還不成其為群居的動物，而是獨自居住在自己的洞穴裡；也許這僅僅是人的性格的一種變異｜｜誰知道呢。我不是搞自然科學的，這類問題不關我的事。我只是想說，像瑪芙拉這類人，並不是罕見的現象。哦，不必去遠處找，兩個月前，我們城裡死了一個人，他姓別利科夫，希臘語教員，我的同事。您一定聽說過他。他與眾不同的是：他只要出門，哪怕天氣很好，也總要穿上套鞋，帶著雨傘，而且一定穿上暖和的棉大衣。他的傘裝在套子裡，懷錶裝在灰色的鹿皮套子裡，有時他掏出小折刀削鉛筆，那把刀也裝在一個小套子裡。就是他的臉似乎也裝在套子裡，因為他總是把臉藏在豎起的衣領裡。他戴墨鏡，穿絨衣，耳朵裡塞著棉花，每當他坐上出租馬車，一定吩咐車夫支起車篷。總而言之，這個人永遠有一種難以克制的願望｜｜把自己包在殼裡，給自己做一個所謂的套子，使他可以與世隔絕，不受外界的影響。現實生活令他懊喪、害怕，弄得他終日惶惶不安。也許是為自己的膽怯、為自己對現實的厭惡辯護吧，他總是讚揚過去，讚揚不曾有過的東西。就連他所教的古代語言，實際上也相當於他的套鞋和雨傘，他可以躲在裡面逃避現實。

　　﹁﹃啊，古希臘語是多麼響亮動聽，多麼美妙！﹄他說時露出甜美愉快的表情。彷彿為了證實自己的話，他眯細眼睛，豎起一個手指頭，唸道：﹃安特羅波斯！﹄︻註：希臘文；人。︼

　　﹁別利科夫把自己的思想也竭力藏進套子裡。對他來說，只有那些刊登各種禁令的官方文告和報紙文章才是明白無誤的。既然規定晚上九點後中學生不得外出，或者報上有篇文章提出禁止性愛，那麼他認為這很清楚，很明確，既然禁止了，那就夠了。至於文告裡批准、允許幹什麼事，他總覺得其中帶有可疑的成分，帶有某種言猶未盡，令人不安的因素。每當城裡批准成立戲劇小組，或者閱覽室，或者茶館時，他總是搖著頭小聲說：

　　﹁﹃這個嘛，當然也對，這都很好，但願不要惹出什麼事端！﹄

　　﹁任何違犯、偏離、背棄所謂規章的行為，雖說跟他毫不相干，也總讓他憂心忡忡。比如說有個同事做禱告時遲到了，或者聽說中學生調皮搗亂了，或者有人看到女學監很晚還和軍官在一起，他就會非常激動，總是說：但願不要惹出什麼事端。在教務會議上，他那種顧慮重重、疑神疑鬼的作風和一套純粹套子式的論調，把我們壓得透不過氣來。他說什麼某某男子中學、女子中學的年輕人行為不軌，教室裡亂哄哄的｜｜唉，千萬別傳到當局那裡，哎呀，千萬不要惹出什麼事端！又說，如果把二年級的彼得羅夫、四年級的葉戈羅夫開除出校，那麼情況就會好轉。後來怎麼樣呢？他不住地唉聲嘆氣，老是發牢騷，蒼白的小臉上架一副墨鏡｜｜您知道，那張小尖臉跟黃鼠狼的一樣｜｜他就這樣逼迫我們，我們只好讓步，把彼得羅夫和葉戈羅夫的操行分數壓下去，關他們的禁閉，最後把他們開除了事。他有一個古怪的習慣｜｜到同事家串門。他到一個教員家裡，坐下後一言不發，像是在監視什麼。就這樣一聲不響坐上個把鐘頭就走了。他把這叫做﹃和同事保持良好關係﹄。顯然，他上同事家悶坐並不輕鬆，可他照樣挨家挨戶串門，只因為他認為這是盡到同事應盡的義務。我們這些教員都怕他。連校長也怕他三分。您想想看，我們這些教員都是些有頭腦、極正派的人，受過屠格涅夫和謝德林的良好教育，可是我們的學校卻讓這個任何時候都穿著套鞋、帶著雨傘的小人把持了整整十五年！何止一所中學呢？全城都捏在他的掌心裡！我們的太太小姐們到星期六不敢安排家庭演出，害怕讓他知道；神職人員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吃葷和打牌。在別利科夫這類人的影響下，最近十到十五年間，我們全城的人都變得謹小慎微，事事都怕。怕大聲說話，怕寫信，怕交朋友，怕讀書，怕周濟窮人，怕教人識字……﹂

　　伊凡．伊凡內奇想說點什麼，清了清喉嚨，但他先抽起菸斗來，看了看月亮，然後才一字一頓地說：

　　﹁是的，我們都是有頭腦的正派人，我們讀屠格涅夫和謝德林的作品，以及巴克萊︻註：英國歷史學家。︼等人的著作，可是我們又常常屈服於某種壓力，一再忍讓……問題就在這兒。﹂

　　﹁別利科夫跟我住在同一幢房裡，﹂布爾金接著說，﹁同一層樓，門對門，我們經常見面，所以了解他的家庭生活。在家裡也是那一套：睡衣，睡帽，護窗板，門閂，無數清規戒律，還有那句口頭禪：﹃哎呀，千萬不要惹出什麼事端！﹄齋期吃素不利健康，可是又不能吃葷，因為怕人說別利科夫不守齋戒。於是他就吃牛油煎鱸魚｜｜這當然不是素食，可也不是齋期禁止的食品。他不用女僕，害怕別人背後說他的壞話。他雇了個廚子阿法納西，老頭子六十歲上下，成天醉醺醺的，還有點癡呆。他當過勤務兵，好歹能弄幾個菜。這個阿法納西經常站在房門口，交叉抱著胳膊，老是歎一口長氣，嘟噥那麼一句話：

　　﹁﹃如今他們這種人多得很呢！﹄

　　﹁別利科夫的臥室小得像口箱子，床上掛著帳子。睡覺的時候，他總用被子蒙著頭。房間裡又熱又悶，風敲打著關著的門，爐子裡像有人嗚嗚地哭，廚房裡傳來聲聲嘆息，不祥的嘆息……

　　﹁他躺在被子裡恐怖之極。他生怕會出什麼事情，生怕阿法納西會宰了他，生怕竊賊溜進家來，這之後就通宵做著噩夢。到早晨我們一道去學校的時候，他無精打采，臉色蒼白。看得出來，他要進去的這所學生很多的學校令他全身心感到恐慌和厭惡，而他這個生性孤僻的人覺得與我同行也很彆扭。

　　﹁﹃我們班上總是鬧哄哄的，﹄他說，似乎想解釋一下為什麼他心情沉重，﹃真不像話！﹄

　　﹁可是這個希臘語教員，這個套中人，您能想像嗎，差一點還結婚了呢！﹂

　　伊凡．伊凡內奇很快回頭瞧瞧堆房，說：

　　﹁您開玩笑！﹂

　　﹁沒惜，他差一點結婚了，儘管這是多麼令人奇怪。我們學校新調來了一位史地課教員，叫米哈伊爾．薩維奇．柯瓦連科，小俄羅斯人︻註：烏克蘭人的舊稱。︼。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著姐姐瓦蓮卡。他年輕，高個子，膚色黝黑，一雙大手，看模樣就知道他說話聲音低沉，果真沒錯，他的聲音像從木桶裡發出來的：卜，卜，卜……他姐姐年紀已經不輕，三十歲上下，個子高挑，身材勻稱，黑黑的眉毛，紅紅的臉蛋｜｜一句話，不是姑娘，而是果凍，她那樣活躍，吵吵嚷嚷，不停地哼著小俄羅斯的抒情歌曲，高聲大笑，動不動就發出一連串響亮的笑聲：哈，哈，哈！我們初次正經結識科瓦連科姐弟，我記得是在校長的命名日宴會上。在一群神態嚴肅、悶悶不樂、把參加校長命名日宴會也當作例行公事的教員中間，我們忽地看到，一位新的阿佛洛狄忒︻註：希臘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即羅馬神話中的維納斯。︼從大海的泡沫中誕生了：她雙手叉腰走來走去，又笑又唱，翩翩起舞……她動情地唱起一首︽風飄飄︾，隨後又唱一支抒情歌曲，接著再唱一曲，我們大家都讓她迷住了｜｜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別利科夫。他在她身旁坐下，甜蜜地微笑著，說：

　　﹁﹃小俄羅斯語柔和，動聽，使人聯想到古希臘語。﹄

　　﹁這番奉承使她感到得意，於是她用令人信服的語氣動情地告訴他，說他們在加佳奇縣有一處田莊，現在媽媽還住在那裡。那裡有那麼好的梨，那麼好的甜瓜，那麼好的﹃卡巴克﹄︻註：俄語中意為﹁酒館﹂，烏克蘭語中意為﹁南瓜﹂。︼！小俄羅斯人把南爪叫﹃卡巴克﹄，把酒館叫﹃申克﹄。他們做的番茄加紫甜菜濃湯﹃可美味啦，可美味啦，簡直好吃得｜｜要命！﹄

　　﹁我們聽著，聽著，忽然大家不約而同冒出一個念頭：

　　﹁﹃把他們撮合成一對，那才好哩。﹄校長太太悄悄對我說。

　　﹁我們大家不知怎麼都記起來，我們的別利科夫還沒有結婚。我們這時都感到奇怪，對他的終身大事我們竟一直沒有注意，完全給忽略了。他對女人一般持什麼態度？他準備怎麼解決這個重大問題？以前我們對此完全不感興趣，也許我們甚至不能設想，這個任何時候都穿著套鞋、掛著帳子的人還能愛上什麼人。

　　﹁﹃他早過了四十，她也三十多了……﹄校長太太說出自己的想法，﹃我覺得她是願意嫁給他的。﹄

　　﹁在我們省，人們出於無聊，什麼事幹不出來呢？幹了無數不必要的蠢事！這是因為，必要的事卻沒人去做。哦，就拿這件事來說吧，既然我們很難設想別利科夫會結婚，我們又為什麼突然之間頭腦發熱要給他做媒呢？校長太太，督學太太，以及全體教員太太全都興致勃勃，甚至連模樣都變好看了，彷彿一下子找到了生活的目標。校長太太訂了一個劇院包廂，我們一看｜｜她的包廂裡坐著瓦蓮卡，拿著這麼小的一把扇子，眉開眼笑，喜氣洋洋。身旁坐著別利科夫，瘦小，佝僂，倒像是讓人用鉗子夾到這裡來的。我有時在家裡請朋友聚會，太太們便要我一定邀上別利科夫和瓦蓮卡。總而言之，機器開動起來了。原來瓦蓮卡本人也不反對出嫁。她跟弟弟生活在一起不大愉快，大家只知道，他們成天爭吵不休，還互相對罵。我來跟您說一段插曲：柯瓦連科在街上走著，一個壯實的大高個子，穿著繡花襯衫，一綹頭髮從制帽裡露出來，垂到額頭上。他一手抱著一包書，一手拿一根多癤的粗手杖。她姐姐跟在後面，也拿著書。

　　﹁﹃你啊，米哈伊里克，這本書就沒有讀過！﹄她大聲嚷道，﹃我對你說，我可以起誓，你根本沒有讀過這本書！﹄

　　﹁﹃可我要告訴你，我讀過！﹄柯瓦連科也大聲嚷道，還用手杖敲得人行道咚咚響。

　　﹁﹃哎呀，我的天哪，明契克！你幹嘛發脾氣，要知道我們的談話帶原則性。﹂

　　﹁﹃可我要告訴你：我讀過這本書！﹄他嚷得更響了。

　　﹁在家裡，即使有外人在場，他們也照樣爭吵不休。這種生活多半讓她厭倦了，她一心想有個自己的窩，再說也該考慮到年齡了。現在已經不是挑挑揀揀的時候，嫁誰都可以，哪怕希臘語教員也湊合。可也是，我們這兒的大多數小姐只要能嫁出去就行，嫁給誰是無所謂的。不管怎麼說，瓦蓮卡開始對我們的別利科夫表露出明顯的好感。

　　﹁那麼，別利科夫呢，他也去柯瓦連科家，就像上我們家一樣。他到他家，坐下來就一言不發。他默默坐著，瓦蓮卡就為他唱︽風飄飄︾，或者用那雙烏黑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著他，或者突然發出一串朗朗大笑：

　　﹁﹃哈哈哈！﹄

　　﹁在戀愛問題上，特別是在婚姻問題上，撮合起著很大的作用。於是全體同事和太太們都去勸說別利科夫，說他應當結婚了，說他的生活中沒有別的欠缺，只差結婚了。我們大家向他表示祝賀，一本正經地重複著那些老生常談，比如說婚姻是終身大事等等，又說瓦蓮卡相貌不錯，招人喜歡，是五品文官的女兒，又有田莊，最主要的，她是頭一個待他這麼溫存又真心誠意的女人。結果說得他暈頭轉向，他認定自己當真該結婚了。﹂

　　﹁這下該有人奪走他的套鞋和雨傘了。﹂伊凡．伊凡內奇說。

　　﹁您要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雖然他把瓦蓮卡的相片放在自己桌子上，還老來找我談論瓦蓮卡，談論家庭生活，也說婚姻是人生大事，雖然他也常去柯瓦連科家，但他的生活方式卻絲毫沒有改變。甚至相反，結婚的決定使他像得了一場大病：他消瘦了，臉色煞白，似乎更深地藏進自己的套子裡去了。

　　﹁﹃瓦爾瓦拉．薩維什娜︻註：瓦蓮卡的正式名字。︼我是中意的，﹄他說道，勉強地淡淡一笑，﹃我也知道，每個人都該結婚的，但是……這一切，您知道嗎，來得有點突然……需要考慮考慮。﹄

　　﹁﹃這有什麼好考慮的？﹄我對他說，﹃您結婚就是了。﹄

　　﹁﹃不，結婚是一件大事，首先應當掂量一下將要承擔的義務和責任……免得日後惹出什麼麻煩。這件事弄得我不得安寧，現在天天夜裡都睡不著覺。老實說吧，我心裡害怕：他們姐弟倆的思想方法有點古怪，他們的言談，您知道嗎，也有點古怪。她的性格太活潑。真要結了婚，恐怕日後會遇上什麼麻煩。﹄

　　﹁就這樣他一直沒有求婚，老是拖著，這使校長太太和我們那裡所有太太們大為惱火。他反反覆覆掂量著面臨的義務和責任，與此同時幾乎每天都跟瓦蓮卡一道散步，也許他認為處在他的地位必須這樣做。他還常來我家談論家庭生活，若不是後來出了一件荒唐的事，很可能他最終會去求婚的，那樣的話，一門不必要的、愚蠢的婚姻就在我們這裡完成了，由於無聊，由於無事可做，這樣的婚姻可以說成千上萬。這裡須要說明一下，瓦蓮卡的弟弟柯瓦連科，從認識別利科夫的第一天起就痛恨他，不能容忍他。

　　﹁﹃我不明白，﹄他聳聳肩膀對我們說，﹃不明白你們怎麼能容忍這個愛告密的傢伙，這個卑鄙的小人。哎呀，先生們，你們怎麼能在這兒生活！你們這裡的空氣汙濁，能把人活活憋死。難道你們是教育家、師長？不，你們是一群官吏，你們這裡不是科學的殿堂，而是城市警察局，有一股酸臭味，跟警察亭子裡一樣。不，諸位同事，我再跟你們待上一陣，不久就回到自己的田莊去。我寧願在那裡捉捉蝦，教小俄羅斯的孩子們讀書認字。我一定要走，你們跟你們的猶太就留在這裡吧，叫他見鬼去！﹄

　　﹁有時他哈哈大笑，笑得流出眼淚來，笑聲時而低沉，時而尖細。他雙手一攤，問我：

　　﹁﹃他幹什麼來我家坐著？他要什麼？坐在那裡東張西望的！﹄

　　﹁他甚至給別利科夫起了個綽號叫﹃毒蜘蛛﹄。自然，我們當著他的面從來不提他的姐姐要嫁給﹃毒蜘蛛﹄的事。有一天，校長太太暗示他，說如果把他的姐姐嫁給像別利科夫這樣一個穩重的、受人尊敬的人倒是不錯的。他皺起眉頭，埋怨道：

　　﹁﹃這不關我的事。她哪怕嫁一條毒蛇也由她去，我可不愛管別人的閒事。﹄

　　﹁現在您聽我說下去。有個好惡作劇的人畫了一幅漫畫：別利科夫穿著套鞋，捲起褲腿，打著雨傘在走路，身邊的瓦蓮卡挽著他的胳臂，下面的題詞是：﹃墮入情網的安特羅波斯﹄。那副神態，您知道嗎，簡直維妙維肖。這位畫家想必畫了不止一夜，因為全體男中女中的教員、中等師範學校的教員和全體文官居然人手一張。別利科夫也收到一份。漫畫使他的心情極其沉重。

　　﹁我們一道走出家門｜｜這一天剛好是五月一日，星期天，我們全體師生約好在校門口集合，然後一道步行去城外樹林裡郊遊。我們一道走出家門，他的臉色鐵青，比烏雲還要陰沉。

　　﹁﹃天底下竟有這樣壞、這樣惡毒的人！﹄他說時嘴唇在發抖。

　　﹁我甚至可憐起他來了。我們走著，突然，您能想像嗎，柯瓦連科騎著自行車趕上來了，後面跟著瓦蓮卡，也騎著自行車。她滿臉通紅，很累的樣子，但興高采烈，快活得很。

　　﹁﹃我們先走啦！﹄她大聲嚷道，﹃天氣多好啊，多好啊，簡直好得要命！﹄

　　﹁他們走遠了，不見了。我的別利科夫臉色由青變白，像是嚇呆了。他站住，望著我……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他問，﹃還是我的眼睛看錯了？中學教員和女人都能騎自行車，這成何體統？﹄

　　﹁﹃這有什麼不成體統的？﹄我說，﹃願意騎就由他們騎好了。﹄

　　﹁﹃那怎麼行呢？﹄他喊起來，對我的平靜感到吃驚，﹃您這是什麼話？！﹄

　　﹁他像受到致命的一擊，不願再往前走，轉身獨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他老是神經質地搓著手，不住地打顫，看臉色他像是病了。沒上完課就走了，這在他還是平生第一次。也沒有吃午飯。傍晚，他穿上暖和的衣服，儘管這時已經是夏天了，步履蹣跚地朝柯瓦連科家走去。瓦蓮卡不在家，他只碰到了她的弟弟。

　　﹁﹃請坐吧。﹄柯瓦連科皺起眉頭，冷冷地說。他午睡後剛醒，睡眼惺忪，心情極壞。

　　﹁別利科夫默默坐了十來分鐘才開口說：

　　﹁﹃我到府上來，是想解解胸中的煩悶。現在我的心情非常非常沉重。有人惡意誹謗，把我和另一位你我都親近的女士畫成一幅可笑的漫畫。我認為有責任向您保證，這事與我毫不相干……我並沒有給人任何口實，可以招致這種嘲笑，恰恰相反，我的言行舉止表明我是一個極其正派的人。﹄

　　﹁柯瓦連科坐在那裡生悶氣，一言不發。別利科夫等了片刻，然後憂心忡忡地小聲說：

　　﹁﹃我對您還有一言相告。我已任教多年，您只是剛開始工作，因此，作為一個年長的同事，我認為有責任向您提出忠告。您騎自行車，可是這種玩鬧對身為青年的師表來說，是有傷大雅的！﹄

　　﹁﹃那為什麼？﹄柯瓦連科粗聲粗氣地問。

　　﹁﹃這難道還須要解釋嗎，米哈伊爾．薩維奇，難道這還不明白嗎？如果教員騎自行車，那麼學生們該做什麼呢？恐怕他們只好用頭走路了！既然這事未經正式批准，那就不能做。昨天我嚇了一大跳！我一看到您的姐姐，我的眼前就發黑。一個女人或姑娘騎自行車｜｜這太可怕了！﹄

　　﹁﹃您本人到底有什麼事？﹄

　　﹁﹃我只有一件事｜｜對您提出忠告，米哈伊爾．薩維奇。您還年輕，前程遠大，所以您的舉止行為要非常非常小心謹慎，可是您太隨便了，哎呀，太隨便了！您經常穿著繡花襯衫出門，上街時老拿著什麼書，現在還騎自行車。您和您姐姐騎自行車的事會傳到校長那裡，再傳到督學那裡……那會有什麼好結果？﹄

　　﹁﹃我和我姐姐騎自行車的事，跟誰都沒有關係！﹄柯瓦連科說時漲紅了臉，﹃誰來干涉我個人的和家庭的私事，我就叫他｜｜滾蛋！﹄

　　﹁別利科夫臉色煞白，站起身來。

　　﹁﹃既然您用這種口氣跟我講話，那我就無話可說了，﹄他說，﹃我請您注意，往後在我的面前千萬別這樣談論上司。對當局您應當尊敬才是。﹄

　　﹁﹃怎麼，難道我剛才說了當局的壞話了嗎？﹄柯瓦連科責問，憤恨地瞧著他，﹃勞駕了，請別來打擾我。我是一個正直的人，跟您這樣的先生根本就不想交談。我不喜歡告密分子。﹄

　　﹁別利科夫神經緊張地忙亂起來，很快穿上衣服，一臉驚駭的神色。他這是平生第一回聽見這麼粗魯的話。

　　﹁﹃您盡可以隨便說去，﹄他說著從客廳走到樓梯口，﹃只是我得警告您：我們剛才的談話也許有人聽見了，為了避免別人歪曲談話的內容，惹出什麼事端，我必須把這次談話內容的要點向校長報告。我有責任這樣做。﹄

　　﹁﹃告密嗎？走吧，告密去吧！﹄

　　﹁柯瓦連科從後面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只一推，別利科夫就滾下樓去，套鞋碰著樓梯啪啪地響。樓梯又高又陡，他滾到樓下卻平安無事，他站起來，摸摸鼻子，看眼鏡摔破了沒有？正當他從樓梯上滾下來的時候，瓦蓮卡和兩位太太剛好走進來；她們站在下面看著｜｜對別利科夫來說這比什麼都可怕。看來，他寧可摔斷脖子，摔斷兩條腿，也不願成為別人的笑柄：這下全城的人都知道了，還會傳到校長和督學那裡｜｜哎呀，千萬別惹出麻煩來！｜｜有人會畫一幅新的漫畫，這事鬧到後來校方會勒令他退職……

　　﹁他爬起來後，瓦蓮卡才認出他來。她瞧著他那可笑的臉，皺巴巴的大衣和套鞋，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還以為他是自己不小心摔下來的。她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聲響徹全樓：

　　﹁﹃哈哈哈！﹄

　　﹁這一連串清脆響亮的﹃哈哈哈﹄斷送了一切：斷送了別利科夫的婚事和他的塵世生活。他已經聽不見瓦蓮卡說的話，也看不見眼前的一切。他回到家裡，首先收走桌上瓦蓮卡的相片，然後在床上躺下，從此再也沒有起來。

　　﹁三天後，阿法納西來找我，問要不要去請醫生，因為他家老爺﹃出事﹄了。我去看望別利科夫。他躺在帳子裡，蒙著被子，一聲不響。問他什麼，除了﹃是﹄﹃不是﹄外，什麼話也沒有。他躺在床上，阿法納西在一旁轉來轉去。他臉色陰沉，緊皺眉頭，不住地唉聲嘆氣。他渾身酒氣，那氣味跟小酒館裡的一樣。

　　﹁一個月後別利科夫去世了。我們大家，也就是男中、女中和師範專科學校的人，都去為他送葬。當時，他躺在棺木裡，面容溫和、愉快，甚至有幾分喜色，彷彿很高興他終於被裝進套子，從此再也不必出來了。是的，他實現了他的理想！連老天爺也表示對他的敬意，下葬的那一天，天色陰沉，下著細雨，我們大家都穿著套鞋，打著雨傘。瓦蓮卡也來參加了他的葬禮，當棺木下了墓穴時，她大聲哭了一陣。我發現，小俄羅斯女人不是哭就是笑，介於二者之間的情緒是沒有的。

　　﹁老實說，埋葬別利科夫這樣的人，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從墓地回來的路上，我們都是一副端莊持重、愁眉不展的面容，誰也不願意流露出這份喜悅的心情｜｜它很像我們在很久很久以前還在童年時代體驗過的一種感情：等大人們出了家門，我們就在花園裡跑來跑去，玩上一兩個鐘頭，享受一番充分自由的歡樂。啊，自由呀自由！哪怕有它的半點跡象，哪怕有它的一絲希望，它也會給我們的心靈插上翅膀。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們從墓地回來，感到心情愉快。可是，不到一個星期，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依舊那樣嚴酷，令人厭倦，毫無理性。這是一種雖沒有明令禁止、但也沒有充分開戒的生活。情況不見好轉。的確，我們埋葬了別利科夫，可是還有多少這類套中人留在世上，而且將來還會有多少套中人啊！﹂

　　﹁問題就在這兒。﹂伊凡．伊凡內奇說著，點起了菸斗。

　　﹁將來還會有多少套中人啊！﹂布爾金重複道。

　　中學教員走出板棚。這人身材不高，很胖，禿頂，留著幾乎齊腰的大鬍子。兩條狗也跟了出來。

　　﹁好月色，好月色！﹂他說著，抬頭望著天空。

　　已是午夜。向右邊望去，可以看到整個村子，一條長街伸向遠處，足有四、五俄里。萬物都進入寂靜而深沉的夢鄉。沒有一絲動靜，沒有一絲聲息，甚至叫人難以置信，大自然竟能這般沉寂。在這月色溶溶的深夜裡，望著那寬闊的街道、街道兩側的農舍、草垛和睡去的楊柳，內心會感到分外平靜。擺脫了一切辛勞、憂慮和不幸，隱藏在朦朧夜色的庇護下，村子在安然歇息，顯得那麼溫柔、淒清、美麗。似乎天上的繁星都親切地、深情地望著它，似乎在這片土地上邪惡已不復存在，一切都十分美好。向左邊望去，村子盡頭處便是田野。田野一望無際，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地平線。沐浴在月光中的這片廣袤土地，同樣沒有動靜，沒有聲音。

　　﹁問題就在這兒，﹂伊凡．伊凡內奇重複道，﹁我們住在空氣汙濁、擁擠不堪的城市裡，寫些沒用的公文，玩﹃文特﹄牌戲｜｜難道這不是套子？至於我們在遊手好閒的懶漢、圖謀私利的訟棍和愚蠢無聊的女人們中間消磨了我們的一生，說著並聽著各種各樣的廢話｜｜難道這不是套子？哦，如果您願意的話，我現在就給您講一個很有教益的故事。﹂

　　﹁不用了，該睡覺了，﹂布爾金說，﹁明天再講吧。﹂

　　兩人回到板棚裡，在乾草上躺下。他們蓋上被子，正要朦朧入睡，忽然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吧嗒，吧嗒……有人在堆房附近走動；走了一會兒，站住了，不多久又吧嗒吧嗒走起來……狗唔唔地叫起來。

　　﹁這是瑪芙拉在走動。﹂布爾金說。

　　腳步聲聽不見了。

　　﹁看別人作假，聽別人說謊，﹂伊凡．伊凡內奇翻了一個身說，﹁如若你容忍這種虛偽，別人就管你叫傻瓜。你只好忍氣吞聲，任人侮辱，不敢公開聲稱你站在正直自由的人們一邊，你只好說謊、陪笑，凡此種種只是為了混口飯吃，有個溫暖的小窩，撈個分文不值的一官半職！不，再也不能這樣生活下去了！﹂

　　﹁哦，您這是另一個話題了，伊凡．伊凡內奇，﹂教員說，﹁我們睡覺吧。﹂

　　十分鐘後，布爾金已經睡著了。伊凡．伊凡內奇卻還在不斷地翻身嘆氣。後來他索性爬起來，走到外面，在門口坐下，點起了菸斗。

26純樸無瑕故事

　　某城聖三一教堂老態龍鍾的住持薩瓦．熱茲洛夫神甫的兒子亞歷山大是莫斯科的名律師。這天，出人意外，亞歷山大從莫斯科乘火車到他父親家裡來了。老人喪偶，孤身一人，自從把獨生子送進大學以後，已經有十二年到十五年沒見過他了，如今定睛瞧著他，臉色發白，周身發抖，呆若木雞。他的歡樂和興奮簡直無邊無際。

　　兒子到家的當天傍晚，父子兩人談起話來。律師吃菜，喝酒，而且感動。

　　﹁你這兒很好，挺可愛！﹂他興奮地說，在椅子上動個不停，﹁舒適，溫暖，而且大有古風。真的，很好！﹂

　　薩瓦神甫把兩手抄在背後，在桌旁走來走去，顯然在向老廚娘炫耀他有這麼個文質彬彬的成年兒子。他要使客人高興而極力談有關﹁學問﹂的事。

　　﹁事情就是這樣，親愛的……﹂他說，﹁現在這個局面恰好合乎我的心意：你和我總算都成了受過教育的人。你在大學畢了業，我呢，也是在基輔學院︻註：指基輔神學院。︼畢了業的，對了……可見我們走上同一條路了……我們互相了解……只是我不知道現在學院裡是什麼情形。在我那個時候，古典教育是很強調的，甚至還要學古希伯來語。可是現在呢？﹂

　　﹁我不知道。不過，爸爸，你這兒的鱘魚真了不起。我已經吃飽了，可是我還在吃。﹂

　　﹁吃吧，吃吧。你要多吃點才是，因為你的工作是腦力勞動而不是體力勞動……嗯……不是體力勞動……你是大學畢業生，用腦子工作。你在此地會作客很久嗎？﹂

　　﹁我不是來作客的。爸爸，我到你這兒來是出於偶然，類似ｄｅｕｓ　ｅｘ　ｍａｃｈｉｎａ︻註：拉丁語；機器造出來的神︵在此借喻﹁意外的出現﹂︶。︼。我是出差來的，為你們這個城市從前的市長出庭辯護。你知道，明天你們這兒大概要開庭審案。﹂

　　﹁原來是這樣……那麼你是在司法界工作？是做律師吧？﹂

　　﹁對，我是律師。﹂

　　﹁哦……上帝保佑。你是幾品官？﹂

　　﹁說真的，我不知道，爸爸。﹂

　　﹁應該問一問他掙多少薪水，﹂薩瓦神甫暗想，﹁不過，按他們的看法，問這樣的話是不得當的……憑他的裝束來判斷，再考慮到他的金懷錶，那就得認為他年薪不止一千。﹂

　　老人和律師沉默了一陣。

　　﹁我不知道你這兒有這樣的鱘魚，要不然我去年就到你這兒來了，﹂兒子說，﹁去年我到你們的省城來過，離這兒不遠。你們這兒的城市都挺可笑！﹂

　　﹁確實，可笑……簡直想吐口唾沫！﹂薩瓦神甫同意說，﹁有什麼辦法呢！這兒離文化中心遠……冥頑不靈。文明還沒有傳播進來……﹂

　　﹁問題不在這兒……你聽我說說我幹過一件什麼事。在你們省城，有一次我走進一家戲院，到售票處買票。他們對我說，今天不會公演了，因為連一張票也沒賣出去！我就問道：你們賣滿座能有多大一筆錢？他們說，三百盧布！我就說，您去讓他們上演，我來出這三百盧布……我是因為煩悶無聊才出這三百盧布的，可是臨到我看他們上演的那齣驚心動魄的戲，反而越發煩悶無聊了……哈哈……﹂

　　薩瓦神甫不相信地瞧瞧兒子，瞧瞧廚娘，然後湊著空拳頭格格地笑……﹁瞧，他胡說起來了！﹂他暗想。

　　﹁那麼，舒連卡，這三百盧布你是從哪兒來的？﹂他膽怯地問道。

　　﹁什麼叫從哪兒來的？當然是從我口袋裡拿出來的……﹂

　　﹁嗯……那麼，原諒我提出個唐突的問題：你掙多少錢薪水？﹂

　　﹁沒準數……有的時候一年掙三萬上下，有的時候兩萬也掙不到……每年都不一樣。﹂

　　﹁他這不是在胡說嗎？哈哈哈！他胡說起來了！﹂薩瓦神甫暗想，哈哈大笑，熱愛地瞧著他兒子無精打采的臉，﹁青年人往往信口開河！哈哈哈……這是說大話：三萬！﹂

　　﹁這不大可能吧，舒連卡！﹂他說，﹁對不起，不過……哈哈哈……三萬！有這些錢，可以造兩所房子了……﹂

　　﹁你不相信？﹂

　　﹁倒不是我不相信，而是……該怎麼說好呢？你未免太那個……哈哈哈……是啊，要是你掙那麼多錢，那可怎麼處置呢？﹂

　　﹁我都花掉了，爸爸……京城的生活，老爺子，很費錢，這兒花一千就能過活的人家，到那兒就要花五千。我得自備馬車，我打牌……有時候還要吃喝玩樂。﹂

　　﹁說的倒也是……不過你應該存錢才對！﹂

　　﹁不行……我沒有存錢的那種毅力，﹂律師嘆口氣，﹁……我管不了自己……去年我花六千在波梁卡買了一所房子。到老年好歹也有個依傍！可是你猜怎麼著？買了以後還沒過兩個月，就只好抵押出去了。我把它抵押出去後，那筆錢卻一下子就花光了！有的打牌輸掉，有的喝酒喝掉了。﹂

　　﹁哈哈哈！他胡說起來了！﹂老人尖聲叫道，﹁胡說得倒也有趣！﹂

　　﹁我沒有胡說，爸爸。﹂

　　﹁可是難道能把房子輸掉或者喝掉嗎？﹂

　　﹁別說是房子，就連地球也能喝掉哩。明天我會從你們市長那兒敲到五千，可是我心裡覺得，不容我回到莫斯科，這筆錢就會花光。這就是我的命。﹂

　　﹁不是命，而是命運，﹂薩瓦神甫糾正道，咳嗽一聲，尊嚴地瞧了瞧老廚娘，﹁對不起，舒連卡，我懷疑你的話。那麼你是憑哪點掙到這麼多錢的？﹂

　　﹁憑才能……﹂

　　﹁嗯……也許你一年能掙三千，至於什麼三萬，或者，比方說，買房之類的話，對不起……我懷疑。不過我們丟開這些爭論吧。現去，你跟我說說你們莫斯科的情形。大概那兒很快活吧？你的熟人多嗎？﹂

　　﹁很多。整個莫斯科都知道我。﹂

　　﹁哈哈哈！他胡說起來了！哈哈！你說的可真神，我的孩子。﹂

　　父子兩人照這樣又談了很久。律師還講起他那有四萬陪嫁的婚事；描繪他到下諾夫戈羅德的旅行；敘述他的離婚經過，這使他破費了一萬。老人聽著，把兩隻手一拍，哈哈大笑。

　　﹁他胡說起來了！哈哈哈！舒連卡，我不知道你倒是個嚼舌根的能手呢！哈哈哈！我說這話不是責備你。我聽你講得滿有趣呢。你講吧，講吧。﹂

　　﹁可是，哎，我只顧閒談，卻忘掉時間了，﹂律師結束道，從桌旁站起來，﹁明天就要開審，可是案卷我還沒看呢。再會。﹂

　　薩瓦神甫把他兒子送到臥室去後，喜不自勝。

　　﹁如何，啊？你看到了吧？﹂他對廚娘小聲說，﹁事情就是這樣……他是個大學生，有人道主義思想，是解放派，可是他來探望我這個老人並不覺得丟臉。他本來忘了他父親，可是忽然想起來了。他心血來潮，想起來了。他暗自思忖：我來想想我那個糟老頭子是什麼樣子！哈哈哈！好兒子！善良的兒子啊！而且你瞧出來沒有？他對我就跟對身分相同的人一樣……認為我跟他一樣，也是個有學問的人。可見他是了解我的。可惜我們沒把助祭叫來，他應該看看我兒子才對。﹂

　　薩瓦神甫對老太婆傾吐衷曲以後，就踮起腳尖往自己的臥室走去，順便從鑰匙眼裡看一下他的兒子。律師在床上躺著，嘴裡噴出雪茄的煙霧，讀一本很厚的筆記簿。他身旁的小桌上放著一個酒瓶，這卻是薩瓦神甫以前從沒見過的。

　　﹁我進來一下就走……看一看這兒舒服不，﹂老人走進兒子的房間，喃喃地說，﹁舒服嗎？暖和嗎？不過你應該脫掉衣服。﹂

　　律師哼哼哈哈地應著，皺起眉頭。薩瓦神甫在他腳旁坐下，開始沉思。

　　﹁是這樣……﹂他沉默片刻以後開口說，﹁我一直在琢磨你講的話。從一方面來說，我感激你來探望我這個老人，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我作為父親和……和受過教育的人，又不能有了想法卻不說。剛才吃晚飯的時候，我知道，你是說笑話，可是你知道，無論是信仰還是科學，甚至對我們說著玩的假話也是不贊成的。嗯……我有點咳嗽。嗯……請你原諒，不過我作為父親，這話卻不能不說。那麼你這酒是從哪兒來的？﹂

　　﹁這是我隨身帶來的。你要喝一點嗎？這葡萄酒很好，八盧布一瓶。﹂

　　﹁八盧布？這可是胡說！﹂薩瓦神甫說，把兩隻手一拍，﹁哈哈哈！這哪裡用得了八盧布？哈哈哈！就是最好的葡萄酒，我也只用一盧布就能給你買來。哈哈哈！﹂

　　﹁得了，你走吧，老爺子，你在礙我的事……你出去吧！﹂

　　老人格格地笑，把兩隻手一拍，走出去，輕輕地掩上身後的門。午夜，薩瓦神甫讀完︽箴言︾，向老太婆交代過明天做什麼菜後，又一次到兒子房間裡去看一眼。

　　兒子仍然在閱讀、喝酒、噴煙。

　　﹁現在也該睡了……你脫掉衣服，滅了蠟燭吧……﹂老人把神香和燭油的氣味帶進兒子房間裡來，說，﹁已經十二點鐘了……你這是喝第二瓶了吧？嘿！﹂

　　﹁不喝酒不行，爸爸……要是不把精神提起來，正事就辦不成。﹂

　　老人在床上坐下，沉默一忽兒，開口說：﹁有這樣一件事，我的孩子……嗯，是啊……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活得長，能不能再跟你見面，因此最好今天就把我的遺囑告訴你……你要知道……在我任職四十年間，我為你積蓄了一千五百盧布。等我死了，你就拿去，可是……﹂薩瓦神甫莊嚴地擤了擤鼻子，繼續說：﹁可是你不要把這筆錢揮霍掉，要保存好……而且，我要求你，我死後，你給外甥女瓦連卡寄一百盧布去。如果你不吝惜的話，那就給齊娜伊達也寄二十去。她們都是孤兒。﹂

　　﹁你把這一千五統統寄給她們吧……我不需要，爸爸……﹂

　　﹁你是胡說吧？﹂

　　﹁我是認真說的……反正我也是把它揮霍掉了事。﹂

　　﹁嗯……要知道這筆錢我是積攢起來的！﹂薩瓦不高興地說，﹁我是一戈比一戈比為你積攢起來的……﹂

　　﹁好吧，那我把你的錢放在玻璃板底下，作為父親慈愛的紀念。不過話說回來，我不需要……一千五，不經一花啊！﹂

　　﹁好，那也隨你……要是我早知道，我就不攢錢，不念著你了……你睡吧！﹂

　　薩瓦神甫在律師胸前畫了個十字，走出去。他有點不痛快……他的兒子對他四十年的積蓄這樣馬馬虎虎，滿不在乎，使他難堪。不過這種不痛快和難堪的心情不久就煙消雲散……老人又一心想找兒子閒聊，﹁像有學問的人那樣﹂談一談，回憶一下過去的事，可是他已經沒有勇氣去打攪忙碌的律師了。他在那些黑暗的房間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後來就走到前堂裡去看他兒子的皮大衣。他控制不住他那做父親的歡樂，伸出兩條胳膊去摟住那件皮大衣，開始擁抱它，吻它，給它畫十字，倒好像那不是一件皮大衣，而是他兒子本人，是那個﹁大學生﹂似的……他沒法睡覺了。

27紙包不住火

　　彼得．巴甫洛維奇．波蘇津按照最嚴格的微服出巡原則，搭乘一輛平民的三套馬馬車，沿著鄉間道路，趕到某縣城去，他是因為接到一封匿名信才到那個小城去的。

　　﹁要冷不防抓住他們……像從天而降似的……﹂他把臉藏在衣領裡，幻想著，﹁他們這些壞蛋專幹壞事，而且洋洋得意，大概以為他們的罪跡都已經掩蓋起來了……哈哈……我想得出來，正當他們躊躇滿志的時候，忽然聽得一聲喊：﹃把嘉普金．里亞普金帶上來！﹄︻註：引自俄國作家果戈理的喜劇︽欽差大臣︾第一幕第一場中市長的道白，應是﹁把里亞普金．嘉普金帶上來﹂。｜｜俄文本編者注︼他們會驚嚇成什麼樣子呀！準會鬧得天翻地覆！哈哈……﹂波蘇津把他幻想中的局面著意渲染一番以後，開始同他的車夫攀談。他是個求名心切的人，因此首先問到他自己：﹁波蘇津這個人你知道嗎？﹂

　　﹁怎麼會不知道！﹂車夫說，笑了，﹁我們知道他！﹂

　　﹁你幹嘛笑啊？﹂

　　﹁這話問得怪！我連每個起碼的文書都知道，怎麼會不知道波蘇津！他到這兒來做官就是要大家都知道他嘛。﹂

　　﹁這話不錯……哦，怎麼樣？依你看來，他這個人怎麼樣？好嗎？﹂

　　﹁還可以……﹂車夫說，打了個呵欠，﹁他是個好老爺，很能幹……他奉派到這兒來還沒滿兩年，就已經辦了不少事。﹂

　　﹁他辦過些什麼特別的事呢？﹂

　　﹁他幹了許多好事，求上帝保佑他健康。他張羅過修鐵路，把我們縣裡的霍赫留科夫免了官……那個霍赫留科夫簡直無法無天啊……那個人是壞蛋，滑頭，以前所有的大官都跟他一個鼻孔出氣，可是波蘇津一來，霍赫留科夫就嗚嗚地叫著滾到魔鬼那兒去了，好像這兒壓根兒就沒有過他這麼個人似的……您瞧瞧，老先生！波蘇津那個人，老先生，可不是能用錢買通的，他不是那種人！哪怕你給他一百，甚至一千，他也不會讓他的靈魂背上罪過……辦不到！﹂

　　﹁謝天謝地，他們至少從這一方面理解我了，﹂波蘇津暗自高興地想道，﹁這很好。﹂

　　﹁他是個受過教育的老爺……﹂車夫繼續說，﹁他不擺架子……我們村裡的人上他那兒去訴苦，他待承他們就像待承上等人一樣，跟大家拉手，說：﹃您，請坐……﹄他脾氣暴，性子急……他一句話還沒說明白，鼻子裡就呼嗤呼嗤地噴氣！要叫他一步一步走路，那可辦不到，他老是跑，老是跑！我們村裡的人還沒來得及把話跟他說完，他就嚷道：﹃套車！！﹄照直到這兒來了……他一來，就把事全辦好……一個小錢也不要你的。他比以前那個官強得多了！當然，以前那個官也很好。生得儀表堂堂，威風凜凜，一嚷起來，嗓門比全省的人都高……他一出門，你就是隔著十俄里遠也聽得見。不過講到辦裡裡外外各種事，眼下的那個官就高明得多！眼下的那個官會動腦筋，辦法多極了……只有一件事差勁……這個人處處都好，就是有一件事不對勁：他是個酒鬼！﹂

　　﹁這真糟糕！﹂波蘇津暗想。

　　﹁可你怎麼知道我……他是酒鬼？﹂他問道。

　　﹁當然，老爺，我自己倒沒看見他喝醉過，這我不想說謊，不過大家都這麼說。其實大家也沒見過他喝醉的樣子，可是他這種名聲傳揚開了……他當著外人的面，或者到別處去做客，或者參加舞會，或者在交際場所，從來也不喝酒。他是在家裡喝……他早晨起來，揉一揉眼睛，頭一件事就是喝酒！他的聽差給他端來一大杯白酒，他馬上就要他再端一大杯來……他就照這樣喝它一天。說來也怪：他一個勁兒地喝，可就是一點也不醉！可見他能管住自己。從前我們的霍赫留科夫喝多了酒，那就別說是別人受不了，連狗也會汪汪地叫起來。可是波蘇津呢，連鼻子都不紅一紅！他關在書房裡，拼命地喝……他怕外人看見，就把酒瓶放在書桌抽屜裡，安上一根小管子。抽屜裡老是有酒……他低下頭湊近那根小管子，吸啊吸的，喝得可不少……在馬車裡也一樣，酒瓶就裝在公事包裡……﹂

　　﹁他們是怎麼知道的？﹂波蘇津嚇了一跳，想道，﹁我的上帝啊，連這種事都讓人知道了！多麼糟糕……﹂

　　﹁喏，還有女人的事……這個壞蛋！﹂車夫說，笑起來，搖了搖頭，﹁簡直是胡鬧！那些……騷娘們兒他搞上了十來個……有兩個就住在他家裡……一個叫娜斯達霞．伊凡諾芙娜，算是他的女管家。另一個……叫什麼名字來著？見她的鬼……叫柳德米拉．謝敏諾芙娜，算是他的女祕書……最得勢的是娜斯達霞。她要怎麼樣，他就怎麼樣……她把他支使得團團轉，就跟狐狸擺弄尾巴一樣。他讓她掌大權。結果，大家怕他倒不及怕她那麼厲害……哈哈……還有個騷娘們兒住在卡恰爾納亞街上……丟臉啊！﹂

　　﹁他連名字都知道，﹂波蘇津暗想，臉紅了，﹁他是怎麼知道的？他是個莊稼漢，趕車的……城裡從來也沒去過！多麼惡劣……下流……庸俗！﹂

　　﹁這些事你是從哪兒知道的？﹂他生氣地問。

　　﹁大家說的唄……我自己沒親眼見過，可是我聽人說過。再者，要知道這些事有什麼難的？他的聽差或者車夫有舌頭，舌頭是割不掉的……再說，娜斯達霞本人就說不定常在各處巷子裡走動，吹噓她那種女人家的福氣。這種事掩不住外人的耳目……再拿波蘇津喜歡悄悄地出外查訪這件事來說……從前的那個官想出外到什麼地方去，總是一個月之前就傳出話來，臨到他動身，那種熱鬧，那種風光，那種叮噹的鈴聲……簡直別提了！他前頭有馬車，後頭有馬車，兩旁也有馬車。他到了某地，就睡上一覺，吃飽飯，喝足酒，扯開了嗓門辦公事。他哇哇地嚷一陣，跺一陣腳，又睡覺，隨後還是老一套……可是眼下這個官，一聽到出了什麼事，就趕快悄悄地出外私訪，不讓人看見，也不讓人知道……這可真有意思！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家裡溜出來，不讓那些文官瞧見他，隨後就上了火車……他來到他要去的那個火車站，可是車站外邊的驛車或者上好的馬車他一概不坐，偏要雇一輛莊稼漢的車。他把身上的衣服裹得嚴嚴實實，像個娘們兒似的，一路上啞著嗓子說話，活像一條老狗，生怕人家聽出他的嗓音來。這種事經人一講，你聽著簡直能笑斷肚腸子。他這個傻瓜，坐著車趕路，當是誰也認不出他來。其實，要是有個懂事的人，想認出他就跟啐口痰那麼容易。啐！……﹂

　　﹁那麼，怎樣才能認出他來呢？﹂

　　﹁很簡單。從前我們的霍赫留科夫出外私訪，我們只憑他那雙特別有勁的手就能認出他來。要是坐車的客人動手打你嘴巴，不用說，這個人就是霍赫留科夫。哪怕波蘇津，也能一下子就認出來……普通旅客遇事總是隨隨便便，波蘇津卻不是那種能夠將就的人。比方說，他一到驛站，派頭就來了！……他又嫌臭，又嫌悶，又嫌冷……你得給他送童子雞來，送水果來，送各式各樣的果子醬來……這樣，驛站上的人全知道了：要是冬天有人要童子雞和水果，這人就一定是波蘇津。要是有人對驛站長稱呼﹃我最親愛的﹄，打發人去幹各種雜事，那就可以起誓，這人就是波蘇津。他身上的氣味也跟一般人不一樣，他睡覺也有氣派……他在驛站的一張長沙發上躺下，在他周圍灑上香水，吩咐人在他枕頭旁邊放上三支蠟燭。他就躺下來，看公文……這樣，慢說是驛站長，就連貓也認得出他是個什麼人了……﹂

　　﹁這是實話，實話……﹂波蘇津暗想，﹁我以前怎麼就不知道這些！﹂

　　﹁不過，要是有人想知道他的消息，用不著水果和童子雞也能知道。一接到電報，大家就全清楚了……儘管他把臉包嚴，儘管他躲躲閃閃，可是這兒的人已經知道他來了。大家都等著呢……波蘇津還沒從家裡出來，對不起，這兒就已經樣樣都準備好了。他來是要當場抓住他們，送交法院，或者撤換什麼人，可是他們正在背地裡笑他呢。他們會說：大人，即使您是悄悄來的，可是您瞧：我們這兒樣樣事情也都合乎規矩嘛！……他轉來轉去，轉來轉去，結果他怎麼來的，又怎麼回去了……他還得誇一誇那些傢伙，跟他們大家拉手，要他們原諒他來打攪……事情就是這樣！您覺得怎麼樣？哈哈，老爺！這兒的人滑得很，滑得不能再滑了！……看著可真開眼：這都是些什麼魔鬼呀！喏，就拿今天的事來說……今天早晨我趕著空車出來，迎面碰見一個猶太男人從車站裡跑出來，他是車站食堂的老板。我就問：﹃猶太老爺，您到哪兒去啊？﹄他說：﹃我把葡萄酒和冷葷菜送到城裡去。今天那兒的人都在等波蘇津呢。﹄你看妙不妙？說不定波蘇津剛剛準備動身，或者剛把臉包嚴，生怕人家認出他來。說不定他已經上路了，以為誰也不知道他上了路，其實，瞧瞧，人家已經為他準備下葡萄酒、鮭魚、起司、各式各樣的冷葷菜了……啊？他一邊趕路，一邊想：﹃你們算是完蛋了，小子！﹄其實那些小子滿不在乎！讓他來吧！他們早已把一切都遮蓋好了！﹂

　　﹁往回走！﹂波蘇津嗓音沙啞地說，﹁掉轉車頭往回走，畜生！﹂吃驚的馬車夫只好撥轉馬頭往回走。

28憤世嫉俗者

　　中午，﹁皮赫納烏兄弟動物園﹂的管理員，退役的騎兵准尉葉果爾．秀辛，已經喝醉。他是個身材極高的漢子，臉容枯瘦，皮肉鬆弛，裡邊穿著髒襯衫，外邊套一件油漬斑斑的禮服。他在觀眾面前轉來轉去就跟晨禱前的魔鬼︻註：按基督教教義，魔鬼在夜間活動後，在日出前，即晨禱前，必須趕緊躲起來。︼一樣：他奔跑，傴腰，呵呵地笑，轉動眼珠，彷彿用各種笨拙的姿態和解開紐扣的動作賣俏似的。每逢他那剪短頭髮的大頭冒出濃重的酒氣，觀眾總是喜歡他。遇到那樣的時候，他就不是簡單地﹁講解﹂動物，而要用一種只有他才能做到的新方式來﹁講解﹂了。

　　﹁該怎樣講解呢？﹂他擠一擠眼睛，問觀眾道，﹁是要簡單的講解呢，還是要帶點心理分析和傾向性？﹂

　　﹁要心理分析和傾向性！﹂﹁Ｂｅｎｅ︻註：拉丁語；好。︼！那就開始吧！這是非洲獅！﹂他說，身子搖晃著，譏誚地瞧著籠子裡那頭蹲在角落裡溫和地眨眼的獅子，﹁牠是強大的同義語，這種強大結合著動物的優雅、美麗和驕傲！以前，在青春時代，牠憑牠的威力擒拿野獸，憑牠的吼聲威鎮四鄰，可是如今……哈哈哈……可是如今，牠，這個蠢貨，卻在籠子裡蹲著了……怎麼樣，獅子老兄？你蹲著吶？你在進行哲理的思考吧？當初你在樹林裡撒腿奔跑，大概不可一世！你認為再也沒有比你強大的野獸，連魔鬼也抓不住你了，可是，沒想到愚蠢的命運卻比你強……它雖然愚蠢，卻比你強喲……哈哈哈！你瞧瞧，魔鬼把你從非洲弄到哪兒了！你多半做夢也沒想到會到這兒來！我呢，老兄，也讓魔鬼支使得四處亂跑！我做過中學教員，做過辦公室職員，做過土地測量員，做過電報員，在軍事機關裡任過職，在通心粉工廠裡做過事……鬼才知道我還有哪兒沒去過！最後我卻來到這個動物園裡……來到這個膻臭的地方……哈哈哈！﹂

　　觀眾為醉醺醺的秀辛的真誠笑聲所感染，也揚聲大笑。

　　﹁看樣子，牠是在希望自由！﹂有個人對獅子擠了擠眼睛說，那人身上有油漆氣味，衣服上布滿五顏六色的油漆斑點。

　　﹁哪兒的話！你就是放了牠，牠也還是會回來的。他認命了。哈哈哈……獅子，你已經到死的時候了，就是這麼回事！你，老兄，幹嘛還在這兒……拖日子？爽性嚥了氣才好！反正也沒什麼可等的！你瞧什麼？我說的是正理嘛！﹂

　　秀辛把觀眾領到下一個籠子跟前，那裡面有一隻野貓跑來跑去，撞籠子的鐵柵欄。

　　﹁野貓！牠是我們的瓦斯卡和瑪魯斯卡︻註：都是家貓的名字。︼的祖宗！牠被人捉住，關在籠子裡，還沒滿三個月。牠嘶嘶地叫，亂蹦亂跳，閃著兩隻眼睛，不容許別人走到牠跟前去。牠一天到晚用爪子抓鐵柵欄：牠在找出路！如今牠情願犧牲百萬家財，半世生活以及牠的子女，只求能回家去就成。哈哈哈……喂，你幹嘛蹦蹦跳跳，傻瓜？你跑什麼？反正你出不去！你死了也出不去！你早晚會住慣，認命！你不但會住慣，還會爬過來舔我們這些折磨你的人的手呢！哈哈哈……這兒，老兄，也就是但丁的地獄︻註：指義大利詩人但丁在長詩︽神曲︾中所描寫的煉獄。｜｜俄文本編者注︼：您丟開一切希望吧！﹂

　　秀辛憤世嫉俗的論調漸漸惹得觀眾生氣了。

　　﹁我不懂這有什麼可笑的！﹂一個男低音說。

　　﹁他齜著牙笑，可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什麼可高興的……﹂那個油漆匠說。

　　﹁這是猴子！﹂秀辛走到下一個籠子跟前，繼續說，﹁動物界的敗類！我知道牠恨我們，好像巴不得把我們撕碎才好，可是牠偏偏做出笑臉，舔人的手！奴才的性格呀！哈哈哈……牠為了吃到一小塊糖，情願朝著折磨牠的人跪下，表演丑角。我不喜歡這種東西！……還有這一個，我來介紹一下，是羚羊！﹂秀辛把觀眾領到另一個籠子跟前說，籠子裡關著一隻又小又瘦的羚羊，牠的大眼睛帶著淚痕，﹁牠已經完了！牠剛剛關進籠子裡，結局就定了：癆病已經發展到末期了！哈哈哈……請看，牠那對眼睛完全像人一樣，正在流淚呢！這倒是可以理解的。牠年輕美麗……希望生活嘛！現在牠很想到野外去跑跑，跟那些漂亮的公羊互相聞一聞，可是牠偏偏待在這兒骯髒的乾草上，聞著狗臭氣和馬廄的臭氣。說來奇怪：牠就要死了，可是牠眼睛裡仍然含著希望！青春是非同小可的！啊？你們這些年輕的生物可真有意思！你算是白白地抱著希望了，親愛的！你會白白抱著希望斷氣的。哈哈哈……﹂

　　﹁你，老兄，那個……不要用話去糟蹋牠……﹂油漆匠皺起眉頭說，﹁這叫人不好受！﹂

　　觀眾不再笑了。只有秀辛一個人哈哈大笑，噴鼻息。觀眾變得越鬱悶，他的笑聲倒越響亮尖厲。大家不知什麼緣故開始發現他很不像樣，骯裡骯髒，憤世嫉俗，大家的眼睛裡都現出痛恨和氣憤。

　　﹁這就是仙鶴！﹂秀辛不肯罷休，走到仙鶴跟前說，那隻仙鶴靠近籠子站著，﹁牠生在俄國，到寒冷季節常飛到尼羅河一帶去，同鱷魚和老虎一塊兒談天。牠的過去很有光彩……請看，牠在沉思，精神集中得很！牠只顧想心思，什麼也沒看見……滿腦子的幻想，幻想！哈哈哈……牠在尋思：﹃我要啄穿這些人的腦袋，從小窗口飛出去，一下子飛上碧空，投入藍天！目前碧空如洗，一行行的仙鶴正飛到熱帶去，咯……咯……咯地叫……﹄啊，請看，牠的羽毛豎起來了！這是說，牠在幻想馳騁的時候，卻突然想起牠的翅膀已經剪短……牠不由得滿心害怕和絕望……哈哈哈……牠有一種不肯罷休的性格。這些羽毛會永遠這麼豎著，一直到死。這隻不肯妥協的、高傲的仙鶴啊！可是你不妥協，我們卻看不上眼！你高傲，不肯妥協，我倒偏要當著大家的面牽著你的鼻子走。哈哈哈……﹂秀辛揪住仙鶴的嘴，牽著牠走。

　　﹁不要耍弄牠！﹂有人說，﹁住手！鬼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老板在哪兒？怎麼能容許這個醉漢……折磨動物！﹂

　　﹁哈哈哈……我怎麼折磨牠了？……﹂

　　﹁喏……你說了各式各樣的……挖苦話……這不應該！﹂

　　﹁可是話說回來，你們自己要求我的講解要帶點心理學嘛！……哈哈哈……﹂觀眾想起他們本來就純粹是要聽﹁心理學﹂的講解才到這個動物園來的，而且一直焦急地等候醉醺醺的秀辛從他的小屋裡走出來，開始講解。現在呢，觀眾為了給他們的憤恨好歹找出個理由，就開始吹毛求疵，指責飼養太差，指責籠子太小，等等。

　　﹁我們總是餵飽牠們的，﹂秀辛說，譏誚地眯起眼睛瞧著觀眾，﹁甚至馬上就要餵了……求上帝饒恕吧！﹂

　　他聳起肩膀，爬到櫃檯底下，從一床暖和的被子裡取出一條小蟒來。

　　﹁我們總是餵飽牠們的……不餵不行啊！牠們跟演員一樣：你不餵飽，牠們可就伸腿瞪眼了！兔子先生，venez　ici︻註：法語；請到這邊來。︼！請！﹂

　　一隻紅眼睛的白兔上場了。

　　﹁向您致敬，先生！﹂秀辛說，伸出手指在牠臉前指指點點，﹁我榮幸地同您相識！我要介紹一下這位蟒先生，牠想吃掉您！哈哈哈……這是不愉快的，老兄！你皺起眉頭了？哎，這是無法可想的事！這不能怪我呀！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我就是另一個……反正得照這麼辦。這是哲學，兔子老兄！現在你活著，聳起鼻子聞空氣，腦子裡想這想那，可是不出一分鐘你就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請吧！可是，生活，老兄，卻這麼美好啊！上帝，多麼美好呀！﹂

　　﹁不要餵！﹂有人說，﹁夠了！算了！﹂

　　﹁這真叫人不好受！﹂秀辛繼續說，彷彿沒聽見觀眾的抱怨聲，﹁你有品格，有個性，有活生生的一條命……有老婆，有子女……不料，忽然間，讓人家一口吞掉了！請吧！不管這多麼令人遺憾，可又有什麼辦法呢！﹂

　　秀辛抓住那隻兔子，笑呵呵地把牠送到蟒的嘴邊。然而兔子還沒來得及嚇呆，就有幾十隻手抓住牠了。觀眾紛紛說起動物保護協會，發出了驚叫聲。他們嚷著，搖手，跺腳。秀辛笑著跑回自己小屋去了。

　　觀眾氣憤地從動物園裡走出去。他們想嘔吐，就像把一隻蒼蠅吞下了肚似的。可是剛過了一兩天，那些動物園的常客就已經心平氣和，又開始想念秀辛，就跟想喝酒或者想吸菸一樣。他們又巴望聽他那種刻薄的、使他們背上冒涼氣的憤世嫉俗的論調了。

29功敗垂成

　　伊里亞．謝爾蓋伊奇．彼普洛夫和他的妻子克列奧巴特拉．彼得羅芙娜正站在房門外邊貪婪地偷聽。房門裡邊，在小小的客廳裡，看來在進行一場愛情的表白，當事人是他們的女兒娜達憲卡和縣立學校教師舒普金。

　　﹁有希望了！﹂彼普洛夫小聲說，焦急得渾身發抖，不住搓手，﹁你要注意，彼得羅芙娜，等他們一談到感情，你就馬上從牆上取下聖像來，我們就走進去給他們祝福……我們要當場抓住他不放……舉著聖像祝福，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事……到那時候，哪怕他到法院裡去打官司，也賴不掉。﹂

　　房門裡邊正在進行這樣的談話：

　　﹁您別耍小性子了，﹂舒普金說，在他那條方格花褲上劃亮一根火柴，﹁我壓根兒就沒給您寫過信！﹂

　　﹁嗯，是啊！倒好像我認不出您的筆跡似的！﹂姑娘格格地笑著說，裝腔作勢地逼尖喉嚨，不時照一照鏡子，﹁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您這人多麼奇怪呀！您是書法教師，可是您寫的字卻像蜘蛛爬！要是您自己寫不好，那怎麼教別人寫呢？﹂

　　﹁哦！……這倒無關緊要。上書法課，主要的不在於字寫得好壞，主要的是管住學生不要胡鬧。用戒尺敲這個學生的腦袋，打發那個學生去罰跪就行了……再者，字寫得好有什麼了不得的！無關緊要！涅克拉索夫是個作家，可是他寫的字卻叫人看著害臊。在他的集子裡就印著他的筆跡。﹂

　　﹁那是涅克拉索夫，而這是您……﹂她說，嘆口氣，﹁我倒樂意嫁給一個作家。那他就會經常給我寫些詩留做紀念！﹂

　　﹁要是您願意的話，我也能給您寫詩喲。﹂

　　﹁可是您能寫些什麼呢？﹂

　　﹁寫愛情啦……寫感情啦……寫您的眼睛啦……您讀了就會神魂飄蕩……您會感動得掉淚！不過要是我給您寫一首富於感情的詩，您能讓我吻一吻您的小手嗎？﹂

　　﹁那有什麼大不了的！……就是現在您也可以吻嘛！﹂

　　舒普金就跳起來，瞪大眼睛，低下頭去湊近她胖乎乎的、冒出蛋製肥皂氣味的小手。

　　﹁快把聖像取下來，﹂彼普洛夫急忙說道，用胳膊肘碰一下他的妻子，激動得臉色蒼白，扣好衣服上的紐扣，﹁我們走進去！快！﹂

　　彼普洛夫一秒鐘也沒耽擱就推開了房門。

　　﹁孩子們……﹂他喃喃地說，舉起雙手，淚汪汪地眨著眼睛，﹁天主祝福你們，我的孩子們……祝你們生活如意……養兒養女……多子多孫……﹂

　　﹁我……我也祝福你們……﹂媽媽說，幸福得哭起來。

　　﹁祝你們幸福，親愛的！啊，您把我唯一的寶貝兒奪去了！﹂他對舒普金說，﹁那麼您要愛我的女兒……疼她……﹂

　　舒普金驚訝得張開嘴，嚇壞了。這兩位父母的進攻那麼突兀，那麼大膽，弄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中了圈套！他們是硬逼我成親！﹂他暗想，嚇得呆住了，﹁現在你算完蛋了，老兄！你逃不脫了！﹂

　　他就乖乖地低下頭去，彷彿想說：﹁你們把我抓去吧，我被征服了！﹂

　　﹁我……我祝福你們……﹂爸爸繼續說，也哭起來。

　　﹁娜達憲卡，我的女兒……你跟他並排站好……彼得羅芙娜，把聖像拿過來……﹂可是這時候父母兩人突然止住哭泣，父親氣憤得臉容大變。

　　﹁笨貨！﹂他生氣地對妻子說，﹁你這個糊塗蟲！難道這是聖像嗎？﹂

　　﹁哎呀，聖徒啊！﹂

　　出了什麼事？書法教師膽怯地抬起眼睛，這才看見他得救了：原來媽媽倉卒中從牆上取下來的並不是聖像，而是作家拉熱奇尼科夫的像片。老人彼普洛夫和他的妻子克列奧巴特拉．彼得羅芙娜手裡舉著那張像片，站在那兒發窘，不知道該怎麼辦，該說什麼好。書法教師趁著他們心慌意亂，就逃之夭夭了。

30初出茅廬故事

　　律師的幫辦彼亞捷爾金到某縣城為一個被控犯縱火罪的商店老板做完辯護工作後，乘坐一輛普通的農民大車回去。他的心緒從來也沒這樣惡劣過。他感到自己受了侮辱，遭到挫折，挨人唾罵。他覺得過去這一天，他初次出庭的這一天，原是他渴盼已久而且使他抱著很大希望的，現在卻似乎把他的前程一筆勾銷，徹底推翻了他對人的信心和他對世界的看法。

　　第一，被告無恥而殘酷地欺騙了他。在開庭以前，那個商店老板總是那麼誠懇地眨著眼睛，總是那麼於心無愧，老老實實地敘述他的冤屈，因此所有那些經人搜集起來將他定罪的罪證，在一個心理學家兼相面家︵這個年輕的辯護人就是以這種人自居的︶的眼睛裡，就都成了肆無忌憚的牽強附會、吹毛求疵、先入為主的成見。可是在法庭上，商店老板卻原形畢露，他其實是個老奸巨猾的壞蛋，於是辯護人那點可憐的心理學就遭了殃。

　　第二，彼亞捷爾金覺得自己在法庭上的一舉一動很不像樣：講起話來結結巴巴，提出來的問題顛三倒四，在證人面前起立，愚蠢地漲紅了臉。他的舌頭根本不聽使喚，連簡單的話也說不清楚，就跟唸繞口令似的。臨到他發言，他講得疲遝無力，彷彿籠罩在霧裡，他的眼睛不敢看那些陪審員，卻越過他們的頭頂望著後面。他雖然在講話，然而隨時都覺得那些陪審員譏誚而輕蔑地瞧著他。

　　第三，最糟的是，副檢察官和民事申訴人，一個有經驗的老律師，對待他卻沒有一點同行的情分。依他看來，他們似乎串通好，不把辯護人放在眼裡，即使抬起眼睛看他，也無非是要對他表現一下他們的放肆態度，嘲弄他，用嘩眾取寵的言詞反駁他而已。從他們的發言裡可以聽出譏刺和倨傲的口吻。他們滔滔不絕地講著，好像在要求大家原諒這個辯護人是地道的傻瓜和羔羊似的。彼亞捷爾金最後忍不住了。在休息時間，他跑到民事申訴人跟前，渾身發抖，說了一大堆頂撞的話。後來審訊結束，他在樓梯上追到副檢察官，也對他說了些很不入耳的話。

　　第四……可是，如果一一列舉那些目前使得我那主人公痛苦和煩惱的原因，那就得舉出第五點，第六點……直至第一百點了……﹁丟臉……糟透了！﹂他坐在大車上，把耳朵藏在衣領裡，痛苦地想道，﹁全完了！律師的事業算是完蛋了！我索性到一個什麼偏僻的地方去，閉門隱居……躲開那些先生……躲開那些紛擾才好。﹂

　　﹁你倒是快點走啊，見你的鬼！﹂他罵車夫說，﹁你是在怎麼趕車？倒像是送死人去結婚似的！快點走！﹂

　　﹁快點走……快點走……﹂車夫反脣相譏道，﹁難道你沒看見這是什麼天氣嗎？你就是趕著魔鬼走，魔鬼也會累得要命喲。這不能算是天氣，只能說是主的懲罰。﹂

　　天氣壞極了。天氣似乎跟彼亞捷爾金一起憤慨，憎恨，痛苦。四周一團漆黑，刮起潮溼的寒風，用各種調門尖叫著。雨不停地下。車輪底下的雪同膠泥混在一起，發出咕唧咕唧的悲泣聲。到處都是水窪、泥塘、沖毀的小橋。

　　﹁黑得什麼也看不見……﹂車夫繼續說，﹁照這樣，明天早晨我們也到不了。只好在盧卡家裡過夜。﹂

　　﹁哪一個盧卡？﹂

　　﹁這兒，大道邊上，樹林子裡，住著這麼個老頭。他給人家看守林子。喏，那就是他的小木房。﹂

　　遠處傳來沙啞的狗吠聲，光禿的樹枝中間有個昏暗的燈火在閃爍。不管您多麼厭惡人類，只要您在風雨交加的深夜見到樹林裡有個小小的燈火，您就一定會渴望同人們相處。彼亞捷爾金的心情也正是這樣。臨到那輛大車在小木房門前停住，從那獨扇小窗裡膽怯而殷勤地射出亮光來，他的心頭就輕鬆多了。

　　﹁你好，老人家！﹂他親切地對盧卡說，盧卡正在門道裡站著，用兩隻手搔肚皮，﹁可以在你這兒過夜嗎？﹂

　　﹁可……可以，﹂盧卡嘟噥說，﹁屋裡已經有兩個人了……請您到那個有亮的房間裡去……﹂彼亞捷爾金低下頭，走進有亮的小房間，於是……他那憎惡人類的情緒又強有力地抬頭了。原來已經有兩個人在一張小桌旁邊，在一支油燭的光照下坐著，而且今天正是這兩個人極其強烈地影響了他的心境，他們就是副檢察官馮．巴赫和民事申訴人謝美奇金。他們像彼亞捷爾金一樣，也是從縣城回去，也在盧卡家裡歇腳。他們兩人看見辯護人走進門來，都感到愉快的驚奇，跳起來。

　　﹁同事！是什麼風把您吹來的？﹂他們開口說，﹁您也是讓這種陰雨天逼到這兒來的？歡迎！請坐。﹂

　　彼亞捷爾金本以為他們見到他，就會扭過臉去，感到彆扭，一言不發，因此眼前這種友好的迎接在他看來至少也是不顧羞恥。

　　﹁我不明白……﹂他喃喃地說，尊嚴地聳動肩膀，﹁既然我們之間已經發生過那樣的事，我……我甚至感到驚訝！﹂

　　馮．巴赫驚訝地瞧著彼亞捷爾金，聳聳肩膀，然後扭過臉去對著謝美奇金，把剛才被打斷的話繼續講下去：﹁喏，我就讀那個調查報告……可是在調查報告裡，老兄，自相矛盾的地方卻一個連一個……比方說，警察分局局長寫道，那個死去的農婦伊凡諾娃做客回來的時候，已經喝得爛醉，步行三俄里而死掉了。要是她已經喝得爛醉，那她怎麼能步行三俄里呢？喏，這豈不是自相矛盾嗎？啊？﹂

　　當馮．巴赫照這樣侃侃而談的時候，彼亞捷爾金在一條長凳上坐下，開始觀察他的臨時住處……樹林裡的燈火只有遠看才富於詩意，臨到在近處看，它卻成為可憐的散文了……在這兒，它照亮一個小小的灰色斗室，四壁傾斜，天花板被煙燻黑。右邊牆角上掛著個烏黑的聖像。左邊有個難看的爐子，看上去像是陰森的洞穴。天花板上沿著房梁橫著一根長竿，當初是用來掛搖籃的。一張陳舊的小桌加上兩條狹窄而不穩的長凳，就算是全堂家具了。屋裡又黑又悶，而且陰冷。空中彌漫著腐爛和油煙的氣味。

　　﹁這些蠢豬……﹂彼亞捷爾金斜起眼睛看著他的仇人，心裡暗想，﹁他們侮辱了人，把人踩在爛泥裡，如今倒在高談闊論，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

　　﹁你聽著，﹂他對盧卡說，﹁你這兒另外還有房間嗎？我不能待在這兒。﹂

　　﹁有個前堂，不過那兒很冷，先生。﹂

　　﹁冷得很啊……﹂謝美奇金嘟噥說，﹁要是我早知道的話，我就把酒和紙牌帶來了。喝點茶吧，怎麼樣？老大爺，你給燒個茶炊吧！﹂

　　過了半個鐘頭盧卡端來一個骯髒的茶炊、一把缺嘴的茶壺和三個茶杯。

　　﹁茶葉我倒有……﹂馮．巴赫說，﹁現在只缺糖了……老大爺，你給點糖吧！﹂

　　﹁嘿！要糖……﹂盧卡在前堂裡笑道，﹁在樹林裡要找糖！這兒可不是城裡呀。﹂

　　﹁有什麼辦法呢？那我們就喝清茶，不用糖了。﹂馮．巴赫決定道。

　　謝美奇金沏上茶，倒滿三杯。

　　﹁他居然給我倒茶……﹂彼亞捷爾金暗想，﹁我才不稀罕呢！他們吐了你一臉的唾沫，然後又請你喝茶。這些人簡直沒皮沒臉。我要向盧卡另要一個茶杯，單喝開水好了。正巧我倒帶著糖呢。﹂

　　偏偏盧卡沒有第四個茶杯。彼亞捷爾金就把第三個茶杯裡的茶倒掉，斟上開水，啃著糖塊喝起來。他的仇人們聽見啃糖塊的響聲，面面相覷，噗哧一聲笑了。

　　﹁說真的，這可真妙！﹂馮．巴赫開始小聲說，﹁我們沒有糖，他沒有茶葉……哈哈……有趣！嘿，他簡直還是個小孩子！這麼大的一個人，可還是那麼孩子氣，專會噘起嘴來嘔氣，倒像是貴族女子中學的女學生……同事！﹂他轉過臉來對彼亞捷爾金說，﹁您不該嫌棄我們的茶葉……這不是那種便宜的茶葉……不過，要是您愛面子而不肯喝，那您總可以給我們點糖，算是抵償茶葉嘛！﹂

　　彼亞捷爾金一言不發。

　　﹁老臉皮……﹂他暗想，﹁他們侮辱了你，吐了你唾沫，現在還有臉來囉嗦！這班人就是這樣！可見，先前我在法院對他們說的那些頂撞話，他們聽了滿不在乎……我不理睬他們……我躺下睡我的覺……﹂爐子旁邊地板上鋪著一件皮襖……放頭的那一邊有個塞滿乾草的枕頭……彼亞捷爾金就在皮襖上躺下，把發熱的頭放在枕頭上，拿他的皮大衣蓋在身上。

　　﹁多麼煩悶無聊！﹂謝美奇金打個呵欠說，﹁要看書的話，這兒太冷，太黑；要睡覺呢，又沒有地方……真糟！……您告訴我，奧西普．奧西佩奇，比方說，要是盧卡在飯館裡吃了飯，卻沒給錢，那麼這算是犯了什麼罪：盜竊罪呢，還是詐騙罪？﹂

　　﹁兩樣都不是……這僅僅構成民事訴訟的理由而已……﹂

　　接著他們就爭論起來，延續了一個半鐘頭。彼亞捷爾金聽著，氣得發抖……他有五次打算跳起來，參加這場爭論。

　　﹁簡直是胡說！﹂他聽著他們的爭吵，痛苦地想道，﹁這些話多麼落後，多麼不合邏輯！﹂

　　這場爭論直到馮．巴赫在彼亞捷爾金的身旁躺下來才算結束，他把皮大衣蓋在身上，說：﹁得了，別吵了……我們吵得這位辯護人先生沒法睡覺了。您躺下吧……﹂

　　﹁他似乎已經睡著了……﹂謝美奇金在彼亞捷爾金另一邊躺下，說，﹁同事，您睡著了？﹂

　　﹁他們又來糾纏了……﹂彼亞捷爾金暗想，﹁這些蠢豬……﹂

　　﹁他不說話，可見睡著了……﹂馮．巴赫喃喃地說。

　　﹁他倒真有本事，在這個豬圈裡也睡得著覺……人家說司法工作者的生活是書齋裡的生活……其實這不是書齋裡的生活，而是豬的生活……你瞧，魔鬼把我們支使到哪兒來了！您猜怎麼著，我倒挺喜歡我們這個鄰居……他姓什麼來著？……是姓謝斯捷爾金吧？他激烈，一團火似的。﹂

　　﹁嗯，是啊……不出五年，他就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律師……這個孩子很有風度……他嘴巴上的奶還沒乾，可是講起話來已經頭頭是道，喜歡一針見血了……只是他在發言裡不該拉扯上哈姆雷特……﹂仇人們近在眼前，再加上他們講話的口氣那麼冷漠高傲，這都壓得彼亞捷爾金透不過氣來。他又害羞又冒火，肺都要氣炸了。

　　﹁還有糖的事……﹂馮．巴赫說，冷冷一笑，﹁他純粹是個女學生！他為什麼生我們的氣？您知道嗎？﹂

　　﹁鬼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

　　彼亞捷爾金忍不住了。他跳起來，張開嘴，想要說一句什麼話，然而過去這一天的痛苦過於強烈，因而從他胸中湧出來的不是話，卻是歇斯底里的哭泣。

　　﹁他怎麼了？﹂馮．巴赫說，嚇了一跳，﹁好朋友，您怎麼了？﹂

　　﹁您……您生病了嗎？﹂謝美奇金說，跳起來，﹁您怎麼了？您缺錢用嗎？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真卑鄙……可惡！這整整的一天……整整的一天啊！﹂

　　﹁我親愛的，什麼事卑鄙而可惡？奧西普．奧西佩奇，您拿水來！我的天使，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您今天生這麼大的氣？多半，您今天是頭一回做辯護工作吧？對嗎？哦，那就難怪了！那您哭吧，親愛的……當初我甚至想上吊呢，哭總比上吊好多了。您哭吧，那會輕鬆點！﹂

　　﹁可惡……卑鄙！﹂

　　﹁其實根本就沒有發生什麼可惡的事！樣樣事情都很正常。您自己講得很好，大家也認真地聽您講。這是多疑，老弟！我至今記得我頭一次做辯護工作的情形。我借了一條褪色的褲子和一件音樂師的禮服。我坐在那兒，卻覺得大家似乎都笑我的褲子。在我看來，被告欺騙了我，檢察官耍弄我，我自己也笨頭笨腦。恐怕您已經決定從此再也不幹律師工作了吧？這樣的情形人人都經歷過！您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初出茅廬，老弟，那是要付出不小代價的！﹂

　　﹁那麼是誰嘲笑我？是誰……耍弄我？﹂

　　﹁誰也沒有這樣幹過！不過是您自己覺得如此而已！您不是還認為陪審員們公然輕蔑地瞧著您嗎？對嗎？嗯，就是這樣。您喝點水，好朋友。把您的皮大衣蓋一蓋好。﹂

　　兩個仇人拿過皮大衣來給彼亞捷爾金蓋好，把他當做小孩子似的照應了一夜。過去這一天的痛苦卻原來是一場虛驚。

31醋栗

　　從清晨起，整個天空雨雲密布。沒有風，不算熱，但空氣沉悶。每逢大地上空烏雲低垂、等著下雨卻不見雨的陰晦天氣，總是這樣的。獸醫伊凡．伊凡內奇和中學教員布爾金已經走得很累，覺得眼前的這片田野像是沒有盡頭。前方很遠的地方，隱約可見米羅諾西茨村的風車。右邊，起伏的山丘綿延開去，遠遠地消失在村子後頭。他們都知道那是河岸，那邊有草場、綠色的柳樹和不少莊園。如果登上小山頭，放眼望去，那麼可以看到同樣開闊的一片田野、電線杆，以及遠方像條毛毛蟲一樣爬著的火車。遇上晴朗的天氣，從那裡甚至可以看到城市的遠景。如今，在這無風的天氣，整個大自然顯得溫馨而沉靜。伊凡．伊凡內奇和布爾金內心裡充溢著對這片土地的愛，兩人都在想，這方水土是多麼遼闊、多麼美麗啊！

　　﹁上一次，我們同在村長普羅科菲的堆房裡過夜，﹂布爾金說，﹁當時您想講一個什麼故事來著。﹂

　　﹁是的，我當時想講講我弟弟的事。﹂

　　伊凡．伊凡內奇深深地歎一口氣，點上菸斗，剛要講起來，可是不巧這時下起雨來。四、五分鐘後，雨下大了，鋪天蓋地，很難預料什麼時候雨才能停。伊凡．伊凡內奇和布爾金猶豫不決地站住了。他們的狗已經淋溼，夾著尾巴站在那裡，討好地望著他們。

　　﹁我們得找個地方避避雨，﹂布爾金說，﹁去找阿列興吧。他家住得近。﹂

　　﹁那我們走吧。﹂

　　他們立即拐彎，一直在收割完的莊稼地裡穿行，時而照直走，時而折向右邊，最後走上一條大道。不久就出現楊樹林，果園，然後是穀倉的紅屋頂。有條河波光粼粼，眼前展現出一段深水灣、風車和一座白色浴棚的景色。這就是阿列興居住的索菲諾村。

　　風磨正在轉動，發出的隆隆聲淹沒了雨聲，水壩在顫動。幾匹淋溼的馬低著頭站在那邊的大車旁，人們披著麻袋走來走去。這裡潮溼、泥濘、憋悶。看上去這片深水灣陰冷而凶險。伊凡．伊凡內奇和布爾金已經感到渾身溼透，不乾淨，不舒服，他們的腳由於沾上爛泥而變沉。當他們越過堤壩，爬坡登上地主的穀倉時，一直默不作聲，好像都在生對方的氣。

　　在一座穀倉裡，簸穀的風車轟隆作響。門是開著的，從裡面揚出一團團煙塵。阿列興剛好站在門口，這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子，又高又胖，頭髮很長，那模樣與其說像地主，不如說像教授或者畫家。他穿一件很久沒洗過的白襯衫，腰間繫著繩子，一條長襯褲權當外褲，靴子上也沾著爛泥和乾草。粉塵把他的鼻子和眼睛都抹黑了。他認出了伊凡．伊凡內奇和布爾金，顯然非常高興。

　　﹁快請屋裡坐，兩位先生，﹂他含笑說，﹁我一會兒就來。﹂

　　這是一座兩層樓的大房子。阿列興住在樓下，兩間屋子都帶拱頂、窗子很小，這裡原先是管家們的住處。屋裡的陳設簡單，混雜著黑麥麵包、廉價的伏特加和馬具的氣味。樓上的正房裡他很少去，只有來了客人他才上去。在房子裡，伊凡．伊凡內奇和布爾金受到一名女僕的接待，這女人又年輕又漂亮，兩人不由得同時收住了腳，互相看了一眼。

　　﹁你們想像不出我見到你們是多麼高興，兩位先生，﹂阿列興跟著他們進了門廳，說，﹁真沒有料到！佩拉吉婭，﹂他轉身對女僕說，﹁快去給客人們找兩身衣服換換。順便我也要換一下衣服。只是先得去洗個澡，我好像開春後就沒洗過澡。兩位先生，你們想不想去浴棚裡？趁這工夫好讓他們把這裡收拾一下。﹂

　　漂亮的佩拉吉婭那麼殷勤，模樣兒那麼溫柔，給他們送來了浴巾和肥皂。阿列興就領著客人們到浴棚裡去了。

　　﹁是啊，我已經很久沒有洗澡了，﹂他脫衣服時說，﹁我這浴棚，你們也看到了，很不錯，還是我父親蓋的呢，可是不知怎麼總也沒有時間洗澡。﹂

　　他坐在臺階上，往他的長頭髮和脖子上抹了許多肥皂，他周圍的水變成了褐色。

　　﹁是啊，我看也是……﹂伊凡．伊凡內奇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的頭，說道。

　　﹁我已經很久沒有洗澡了……﹂阿列興不好意思地重複道，他又擦洗身子，他周圍的水變成墨水一樣的深藍色。

　　伊凡．伊凡內奇跑到外面，噗通一聲跳進水裡，使勁揮動胳臂，冒雨游起泳來。他把水攪起了波浪，白色的睡蓮便隨波漂蕩。他游到深水灣中央，一個猛子扎下去，不一會兒又在另一個地方露出頭來，他繼續游過去，不斷潛入水中，想摸到河底，﹁哎呀，我的老天爺……﹂他快活地重複著，﹁哎呀，我的老天爺……﹂他一直游到磨坊那兒，跟幾個農民交談一陣，又游回來，到了深水灣中央，便仰面躺在水上，讓雨淋著他的臉。布爾金和阿列興這時已經穿好衣服，準備回去，他卻一直在游泳，猛扎著水。

　　﹁您也游夠了！﹂布爾金對他喊道。

　　他們回到房子裡。在樓上的大客廳裡點上了燈，布爾金和伊凡．伊凡內奇都穿上了綢長袍和暖和的便鞋，坐在圈椅裡。阿列興本人洗完澡、梳了頭，顯得乾乾淨淨，換了新上衣，在客廳裡踱來踱去，顯然因為換上乾衣服和輕便鞋而心滿意足地享受著這份溫暖和潔淨。漂亮的佩拉吉婭悄沒聲息地在地毯上走著，一臉溫柔的笑容，端著托盤送來了茶和果醬。正在這個時候，伊凡．伊凡內奇開始講起他的故事。看來聽故事的不只是布爾金和阿列興，那些老老少少的太太和將軍們從牆上的金邊畫框裡平靜而嚴厲地望著他們，似乎也在聽著哩。

　　﹁我們兄弟兩人，﹂他開口說，﹁我叫伊凡．伊凡內奇，他叫尼古拉．伊凡內奇，比我小兩歲。我完成學業，當了獸醫，尼古拉從十九歲起就坐了省稅務局的辦公室。我們的父親奇木沙｜喜馬拉雅斯基是世襲兵︻註：十九世紀上半期的俄國，士兵的兒子出生後便記入服兵役的名冊。︼，但後來因功獲得軍官官銜，給我們留下了世襲貴族身分和一份小小的田產。他死後，那份小田產被迫拿去抵了債，但不管怎麼樣，我們的童年是在鄉間自由自在地度過的。我們完全跟農家孩子一樣，白天晚上都待在田野上，樹林裡，看守馬匹，剝樹的內皮，捕魚，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你們也知道，誰哪怕一生中只釣到過一條鱸魚，或者在秋天只見過一次鶇鳥南飛，看牠們在晴朗涼爽的日子怎樣成群飛過村子，那他已經不算是城裡人，他至死都會嚮往這種自由的生活。我的弟弟身在省稅務局，心裡卻老惦記著鄉下。一年年過去了，他卻還坐在老地方，寫著老一套的公文，想著同一件事情：最好回鄉間去。他的這種思念漸漸地成為一種明確的願望、一種理想｜｜要在什麼地方的河邊或湖畔買下一座小小的田莊。

　　﹁我弟弟是個善良溫和的人，我喜歡他，可是對他的這種把自己一輩子關在自家莊園的願望，我向來不表同情，人們常說：一個人只需要三俄尺︻註：合二．二米，指墓穴長度。︼地就夠了。可是要知道，需要三俄尺地的，是死屍，而不是活人。人們又說，如果我們的知識分子都嚮往土地，嚮往莊園，那是一件好事。可是要知道，這些莊園無異於三俄尺土地。離開城市，離開奮鬥，離開沸騰的生活，跑得遠遠的，躲進自家的莊園｜｜這不是生活，這是自私、懶散，這也是一種修道生活，然而是一種毫無功績的修道生活。人所需要的不是三俄尺土地，不是莊園，而是整個地球，整個大自然，在這個廣闊天地裡人才能展現出他自由精神的全部性能和特徵。

　　﹁我弟弟尼古拉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夢想著將來有一天喝上自家的、香得滿院子都聞得見的菜湯，在綠油油的草地上吃飯，在陽光下睡覺，一連幾個小時坐在大門外的長凳上望著田野和樹林。有關農藝方面的小冊子和日曆上的這類建議，是他的一大樂趣，成了他心愛的精神食糧。他喜歡看報，但只讀其中的廣告欄，如某地出售若干俄畝的耕地和草場，連同莊園、果園、磨坊和若干活水池塘。於是他就在腦子裡描畫出果園裡的小徑、花叢、水果、棕鳥籠、池塘裡的鯽魚，你們知道，盡是這類玩意兒。當然這些想像中的畫面是各不相同的，這要根據他所看到的廣告內容而定。可是不知為什麼所有的畫面上必定有醋栗。他不能想像一座莊園，一處富有詩情畫意的地方，居然會沒有醋栗。

　　﹁﹃鄉間生活自有它的樂趣，﹄他常常這樣說，﹃你可以坐在陽臺上喝茶，水塘裡有自家的小鴨子在戲水，鳥語花香，而且……而且醋栗成熟了。﹄

　　﹁他繪製了自己田莊的草圖，每一次圖上都是同樣的東西：一，主人的正房；二，僕人的下房；三，菜園；四，醋栗。他省吃儉用：經常半饑半飽，不多飲茶水，天知道他穿什麼破爛，倒像叫花子，可是不斷攢錢，存到銀行裡。他成了吝嗇鬼！我看見他心裡就難過，常常給他點錢，過節前也給他寄點，可是他連這個也存起來。一個人要是打定了主意，那就拿他沒有辦法了。

　　﹁幾年過去，他被調到另一個省工作，當時已年過四十，但還在讀報上的廣告，還在攢錢。後來我聽說他結婚了。出於同樣的目的，即買一座有醋栗的莊園，他娶了一個年老而難看的寡婦，他對她毫無感情，只因為她手裡有幾個臭錢。他倆一起生活他照樣很吝嗇，經常讓她吃個半飽，把她的錢存進銀行卻寫在自己名下。她原先的丈夫是郵政支局局長，她過慣了吃餡餅、喝果子露酒的生活，現在在第二個丈夫家裡連黑麵包也不多見。這種生活把她弄得憔悴不堪，三年不到乾脆把靈魂交給了上帝。當然，我的弟弟從來沒有想到過，她的死是由他的過錯造成的。金錢如同伏特加，能把人變成怪物。以前我們城裡有個商人病得快死了。臨終前他叫人端來一碟蜂蜜，他把自己所有的錢和彩票就著蜂蜜都吃進肚裡，叫誰也得不著。還有一次我在火車站檢查畜群，當時有一個牲口販子不慎掉到機車底下，一條腿被軋斷了。我們把他抬到急診室裡，血流如注｜｜真嚇人。他卻不住地求我們把他的斷腿找回來，老是不放心，因為那條腿的靴子裡有二十五盧布，千萬別弄丟了。﹂

　　﹁哎，您這話已經離題了。﹂布爾金說。

　　﹁妻子死後，﹂伊凡．伊凡內奇想了半分鐘接著說，﹁我弟弟開始物色田莊。當然啦，你哪怕物色五年，到頭來還會出錯，買下的和想要的完全不是一碼事。弟弟尼古拉通過代售人，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購得占地一百十二俄畝的田莊，有主人的正房，有僕人的下房，有花園，但沒有果園，沒有醋栗，沒有活水池塘和小鴨子。倒有一條河，但河水呈咖啡色，因為田莊一側是磚瓦廠，另一側是火葬場，可是我的尼古拉．伊凡內奇毫不氣餒，他立即訂購了二十叢醋栗，動手栽下，過起地主的生活來了。

　　﹁去年我去看望他。我想，我得去看看他那裡到底怎麼樣。他在來信裡管自己的田莊叫﹃丘姆巴洛克洛夫荒園﹄，又叫﹃喜馬拉雅村﹄。我是下午到達﹃喜馬拉雅村﹄的。天氣很熱。到處都是溝渠、籬笆和圍牆，到處栽著成排的雲杉｜｜弄得你不知道怎樣才能走到他家，把馬拴在哪兒。我朝一幢房子走去，迎面來了一條毛色紅褐的狗，肥得像一頭豬。牠想叫幾聲，可是又懶得張嘴。廚房裡走出來一個廚娘，光著腳，胖得也像一頭豬。她告訴我，老爺吃過飯正在休息。我走進屋裡找弟弟，他坐在床上，膝頭蓋著被子。他蒼老了，發胖了，皮肉鬆弛。他的臉頰、鼻子和嘴唇都向前突出，眼看就要發出像豬那樣的哼噓聲，鑽進被窩裡去了。

　　﹁我們互相擁抱，流下了又高興又傷心的眼淚：想當年我們都很年輕，現在卻白髮蒼蒼，不久於人世了。他穿上衣服，領我去參觀他的田莊。

　　﹁﹃哦，你在這兒過得怎麼樣？﹄我問他。

　　﹁﹃還不錯，感謝上帝，我過得很好。﹄

　　﹁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膽小怕事的可憐的小職員了，而是真正的地主老爺。他已經習慣這裡的生活，過得很有滋味。他吃得很多，在澡堂裡洗澡，已經跟村社和兩個工廠都打過官司，遇到農民不叫他﹃老爺﹄時他就大為惱火。他相當關心自己靈魂的得救，一副老爺氣派，他做好事不是實心實意，而是裝模作樣。那麼他做了哪些好事呢？他用蘇打和蓖麻油給農民包治百病，每到他的命名日必定在村子裡做感恩祈禱，之後擺出半桶白酒，他認為他應當這樣做。哎呀，多可怕的半桶白酒！今天這個胖地主還拖著農民向地方行政長官控告他們的牲口禍害了他的莊稼，可是到了明天，遇上他隆重的命名日，他就給他們擺出半桶白酒。他們喝了酒就高呼﹃烏拉﹄，喝醉的人還給他叩頭。生活變富裕了，酒足飯飽，遊手好閒，養成了俄羅斯人的自命不凡和厚顏無恥。尼古拉．伊凡內奇當初在稅務局裡甚至害怕持有個人的見解，現在呢，說的都是至理名言，而且用的是大臣的口氣：﹃教育是必不可少的，但對平民百姓來說還為時尚早。﹄又如﹃體罰一般來說是有害的，但在某種場合下又是有益的、不可替代的。﹄

　　﹁﹃我了解老百姓，善於對付他們，﹄他說，﹃老百姓也喜歡我。我只消動一動手指頭，他們就會替我辦好我想要辦的所有事情。﹄

　　﹁這一切，請你們注意，他都是面帶精明而善良的微笑說出來的。他不下二十遍反反覆覆地說：﹃我們這些貴族﹄、﹃我，作為一名貴族……﹄顯然已經不記得我們的爺爺是個莊稼漢，父親當過兵。我們的姓奇木沙｜馬拉雅斯基本來有點古怪，現在依他看來卻響亮、顯貴，十分悅耳動聽。

　　﹁但是問題不在於他，而在我自己這方面。我想對你們講講，我在他莊園裡逗留的不多幾個小時裡我內心發生的變化。傍晚，我們喝茶的時候，廚娘端來滿滿一盤醋粟，放在桌子上。這不是買來的，而是自家種的，自從栽下這種灌木以後，這還是頭一回收摘果子。尼古拉．伊凡內奇眉開眼笑，足有一分鐘默默地、淚汪汪地看著醋栗，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隨後他把一枚果子放進嘴裡，得意地瞧著我，那副神態就像一個小孩子終於得到了自己心愛的玩具。

　　﹁﹃真好吃！﹄他說。

　　﹁他津津有味地吃著，不斷地重複道：

　　﹁﹃嘿，真好吃！你也嚐一嚐！﹂果子又硬又酸，不過正如普希金所說，﹃對我們來說，使我們變得高尚的謊言較之無數真理更為珍貴。﹄︻註：引自普希金的詩︽英雄︾，引文不完全正確。︼我看到了一個幸福的人，他夢寐以求的理想無疑已經實現，他已經達到生活中的目標，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他對自己的命運和他本人都感到滿意。每當我想起人的幸福，不知為什麼思想裡常常夾雜著傷感的成分，現在，面對著這個幸福的人，我的內心充滿了近乎絕望的沉重感覺。夜裡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他們在我弟弟臥室的隔壁房間裡為我鋪了床，夜裡我聽到，他沒有睡著，常常起身走到那盤醋栗跟前拿果子吃。我心裡琢磨：實際上，心滿意足的幸福的人是很多的！這是一種多麼令人壓抑的力量！你們看看這種生活吧：強者蠻橫無禮，遊手好閒，弱者愚昧無知，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到處是難以想像的貧窮，擁擠，墮落，酗酒，偽善，謊言……與此同時，每一個家庭和每一條街道卻安安靜靜，人們心平氣和。在城裡五萬居民中，沒有一個人會大聲疾呼，公開表示自己的憤慨。我們所看到的，是人們上市場採購食品，白天吃飯，夜裡睡覺，他們說著自己的生活瑣事，結婚，衰老，平靜地把死去的親人送到墓地。可是我們看不見那些受苦受難的人，聽不見他們的聲音，看不見在幕後發生的生活中的種種慘事。一切都安靜而平和，提出抗議的只是不出聲的統計數字：多少人發瘋，多少桶白酒被喝光，多少兒童死於營養不良……這樣的秩序顯然是必需的；顯然，幸福的人之所以感到幸福只是因為不幸的人們在默默地背負著自己的重擔，一旦沒有了這種沉默，一些人的幸福便不可想像。這是普遍的麻木不仁。真應當在每一個心滿意足的幸福的人的門背後，站上一個人，拿著小錘子，經常敲門提醒他：世上還有不幸的人；不管他現在多麼幸福，生活遲早會對他伸出利爪，災難會降臨｜｜疾病、貧窮、種種損失。到那時誰也看不見他，聽不見他，正如現在他看不見別人，聽不見別人一樣。可是，拿錘子的人是沒有的，幸福的人照樣過他的幸福生活，只有日常生活的小小煩惱才使他感到有點激動，就像微風吹拂楊樹一樣。一切都幸福圓滿。

　　﹁那天夜裡我才明白，原來我也是心滿意足，也是幸福的，﹂伊凡．伊凡內奇站起來，接著說，﹁我在飯桌上、在打獵時也一樣教導別人怎樣生活，怎樣信仰，怎樣管理平民百姓。我也常常說：學問是光明，教育必不可少，但對普通人來說目前只要能讀會寫就足夠了。自由是好東西，我也這樣說，沒有自由就像沒有空氣一樣是不行的，但目前還得等待。是的，我就是這樣說的，不過我現在要問：為什麼要等待？﹂伊凡．伊凡內奇生氣地望著布爾金，問道，﹁我請問你們，為什麼要等待？出於什麼考慮？別人對我說，凡事不能一蹴而就，任何理想總是在生活中逐步地、在適當的時候實現的。不過，這是誰說的？有什麼證據說明這是對的？你們會引證事物的自然規律和社會現象的合法性。但是我請問：我，一個有思想的活人，站在一道溝前，本來我也許可以跳過去，或者在上面架一座橋走過去，我卻偏要等著它自己合攏，或者等著淤泥把它填滿，這樣做有什麼規律和合法性可言？再說一遍，為什麼要等待，等到活不下去的時候嗎？可是人需要生活，渴望生活啊！

　　﹁我一清早就離開弟弟的莊園。從此以後，我就感到城市的生活難以忍受。那份平靜和安寧令我壓抑，我害怕看別人家的窗子，因為現在對我來說，沒有比圍桌而坐一道喝茶的幸福家庭更令人難受的場景了。我已經老了，已經不適宜當一名鬥士，我甚至不會憎恨了。我只是心裡悲哀、氣憤、懊喪，每到夜裡我的腦子裡種種思想如潮水般湧來，弄得我十分激動，不能安睡……唉，要是我還年輕該多好啊！﹂

　　伊凡．伊凡內奇激動得在兩個屋角間不停地走來走去，反覆說：

　　﹁要是我還年輕該多好啊！﹂

　　他突然走到阿列興身邊，握住他的一隻手，之後又握他的另一隻手。

　　﹁巴維爾．康斯坦丁內奇！﹂他用懇求的語氣說，﹁您永遠不要感到滿足，不要讓自己麻木不仁！趁您年輕、強壯、朝氣蓬勃，您要不知疲倦地做好事！幸福是沒有的，也不可能有；如果生活中有意義有目標，那也絕不是我們的幸福，我們的幸福在於更明智、更偉大的事業。做好事吧！﹂

　　這番話伊凡．伊凡內奇是帶著可憐的、央求的笑容說的，彷彿他是為自己央求他的。

　　後來這三人坐在客廳裡不同角落的圈椅裡，都默不做聲了。伊凡．伊凡內奇的故事既沒有讓布爾金也沒有讓阿列興感到滿足。在昏黃的光照中，金邊畫框裡的將軍和太太像活人似的瞧著他們，在這種時候聽一個愛吃醋栗的可憐的小職員的故事不免乏味。不知為什麼他們很想聽聽文人雅士或女人的故事。他們坐著的這個客廳裡的一切，從蒙著套子的枝形吊燈架、圈椅，到腳下的地毯，都說明，這些此刻在畫框裡看著他們的人從前也在這裡走過，坐過，喝過茶。現在漂亮的佩拉吉婭在地毯上不出聲地走著｜｜這比任何故事更美妙動人。

　　阿列興睏得不行；他早上三點就起床操持家務，現在他的眼睛都睜不開了。但他擔心客人們在他不在時會講什麼有趣的故事，所以不肯離開。伊凡．伊凡內奇剛才講的是否機智、是否正確，他不去琢磨。客人們不談麥種，不談乾草，不談焦油，他們談的事跟他的生活沒有直接關係，這就讓他很高興，他希望他們繼續談下去……

　　﹁不過該睡覺了，﹂布爾金站起身來說，﹁祝各位晚安。﹂

　　阿列興道了晚安，回到樓下的住室去了，兩位客人留在樓上。他們被領到一個大房間過夜，那裡有兩張老式的雕花木床，屋角掛著耶穌受難的象牙十字架。床上的被褥又寬大又乾淨，由漂亮的佩拉吉婭剛剛鋪好，散發出一股好聞的清爽味。

　　伊凡．伊凡內奇默默地脫去衣服，躺下了。

　　﹁主啊，饒恕我們這些罪人吧！﹂他說完就蒙頭睡了。

　　他放在桌上的菸斗散發出一股濃重的菸油子味。布爾金一直睡不著，怎麼也弄不明白，哪兒來的這股難聞的氣味。

　　雨通宵敲打著窗子。

32大人物

　　　廣告：稅務督察官辦公室需用

　　　文書一名，年薪二百五十盧布，至

　　　少須在縣立學校畢業，或在中學校

　　　三年級結業。應徵者務須寫申請書

　　　一份，並附個人生活經歷一份，寄

　　　交古西納亞街波德席爾金娜太太房

　　　屋內稅務督察官先生收。

　　這個廣告米沙．納巴爾達希尼科夫讀過二十遍了。他是個青年男子，額頭上生著紫皰，鼻子由於患慢性鼻炎而發紅，下身穿一條咖啡色長褲。他讀完廣告，走來走去，想了一陣，轉過臉去對他媽媽說：﹁我不是在中學校三年級結業，而是在四年級結業的。我的書法好得很，哪怕當作家或者做大臣都成。嗯，薪水呢，您看得明白，也不錯：每個月有二十盧布呢！我們家窮，即使只掙五盧布我也願意去！不管您怎麼說，這個職位合適極了，再好也沒有……只是有一件事糟糕，媽媽：要寫一份生活經歷！﹂

　　﹁哦，那又怎麼樣？你寫它一篇就是了……﹂

　　﹁說說倒容易：寫它一篇！要寫生活經歷就得有才華，沒有才華怎麼寫得出來？隨便寫一下，馬馬虎虎，雜亂無章，您明白，那可不妥當。要知道，這比不得寫一篇作文交給老師，這是要附在申請書上，連同證件一起交到辦公室去的！光是預備一張好紙，寫得清清楚楚，那可不夠，還得寫出一篇好文章來才成……當然了！不過您是怎樣想的呢？如果漫不經心，從旁看一眼稅務督察官伊凡．安德烈伊奇，那他就算不得什麼大人物……區區一個十二品文官︻註：帝俄時代文官共分十四品，第十二品是很低的。︼罷了，又賦閒過六年，在各處小鋪裡欠下帳，可要是往深裡一看，那就不對，媽媽，他可就算是個大人物，了不起的人物了。您看見廣告裡是怎麼說的？要遞一份申請書上去……申請書啊！要知道，申請書是只遞給要人的！人家不會把申請書遞給我和您，也不會遞給我舅舅尼爾．庫茲米奇！﹂

　　﹁話是不錯的……﹂媽媽同意說，﹁可是他要你的生活經歷幹什麼用？﹂

　　﹁這我就沒法跟您說了……一定是有用唄！﹂

　　米沙把廣告再讀一次，開始在房間裡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沉湎於幻想……不論是誰，只要一生當中哪怕只失業過一次，由於賦閒而苦惱不堪，就一定能體會像上述那樣的廣告怎樣激動人心。米沙自從上中學的那天起就沒有一次吃飯不挨罵，人家總是把他說成寄生蟲。他為了裝闊而穿著舅舅尼爾．庫茲米奇的舊褲子，只有到傍晚才上街，免得人家看見他的破皮靴和褪了色的上衣，一有機會可以謀到工作，就精神抖擻。一個月掙二十盧布，這筆錢不算少呀。固然，用這筆錢買不了馬車，也辦不成婚事，可是另一方面，有了這樣的收入，就足以使米沙如願以償，頭一個月就給自己買一條新褲子、一雙皮靴、一頂帽子、一架手風琴而且給他的母親五、六個盧布做伙食費了。不管怎樣，薪水雖少，總比老是缺錢強得多。然而使米沙神往的，與其說是二十盧布，倒不如說是這以後的幸福時光，到那時候他母親就不會再罵他吃白飯而羞得他無地自容，放聲大哭了，他的舅舅尼爾．庫茲米奇也不會再教訓他，賭咒發誓說要痛打這個過寄生生活的外甥了。

　　﹁你與其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他媽媽打斷他的幻想說，﹁還不如坐下來寫的好……﹂

　　﹁我寫不好，媽媽，﹂米沙嘆道，﹁老實說，我已經坐下寫過五次了，可是連鬼影子也沒寫出來。我想寫得文縐縐的，結果卻寫得很簡單，就像給住在克列明楚格的姑母寫的信……﹂

　　﹁寫得簡單也沒什麼……督察官不會見怪的……憑我這個做母親的禱告和耐性，主會叫他的心軟下來：就算寫得不怎麼樣，他也不會生氣……恐怕他自己在你這種年紀也不見得怎麼有學問！﹂

　　﹁也行，我再試一下，不過我知道又會毫無結果的……好，我試一試……﹂米沙挨著桌子坐下，在面前鋪開一張紙，沉思不語。他瞪起眼睛朝著天花板瞧了很久，拿起鋼筆來，照那些欣賞自己書法的人的做法，搖了搖手腕，開始寫道：﹁閣下！我在一八六七年生於某城，我的父親叫基利爾．尼康諾羅維奇．納巴爾達希尼科夫，我的母親叫娜達麗雅．伊凡諾芙娜。我父親在商人波德果依斯基的糖廠裡做辦事員，一年掙六百盧布。後來他被解雇，失業很久。後來……﹂

　　後來他父親成了酒徒，死於酗酒，不過這已經是家庭祕密，米沙不打算告訴﹁閣下﹂了。米沙略一沉吟，就把寫好的統統塗掉，稍稍思考一陣，又把原來的話重新寫出來……﹁後來他在貧困中去世，﹂他繼續寫道，﹁他的妻子和他那滿腔熱愛的兒子深為悲痛，而他只有一個兒子，也就是我米哈依爾。我滿九歲那年，被送進預備班讀書，由波德果依斯基給我付學費，可是自從我父親被他解雇以後，他就不再給我付學費，我讀到四年級就退學了。我的學習成績平常，一年級和三年級都讀了兩年，然而在書法和操行方面素來得五分……﹂等等。

　　米沙寫滿了整整一張紙。他寫得誠懇，然而沒有條理，也沒有通盤的布局，而且不按照年代的順序，因而常常重複，寫得很亂。結果他寫出了一篇繁瑣、冗長而幼稚的東西……米沙是這樣結束的：﹁現在我靠我母親養活，而她卻沒有任何維持生計的方法，所以我極其恭順地請求閣下賜給我這個職位，以便我能生活，並奉養我有病的母親，她也請求您應允。冒昧上陳，謹祈鑒原為荷。﹂︵署名︶

　　第二天，經過長久的躊躇和靦腆的遲疑以後，這篇生活經歷總算謄清，而且按照指定的地點，連同證件一起寄出去了。過了兩個星期，米沙等得心都焦了，就走進稅務督察官的前堂，在那兒站住，渾身發抖，期待著他的著作的酬勞。

　　﹁請容許我打聽一下：辦公室在什麼地方？﹂他在前堂往一個陳設簡陋的大房間裡瞧一眼，看見那兒的長沙發上躺著個頭髮棕紅色的人，腳上穿一雙拖鞋，身上穿著夏季的斗篷算是睡衣，就問道。

　　﹁您有什麼事？﹂生著棕紅色頭髮的人問。

　　﹁我……兩個星期以前遞過一份申請書……是關於文書職位的事……我可以見見督察官先生嗎？﹂

　　﹁這簡直是豈有此理……﹂紅頭髮嘟噥說，臉上做出一副苦不堪言的神情，把身上的斗篷裹一裹緊，﹁居然一天來一百個人！不斷地來，不斷地來！可是，諸位先生，難道你們就沒有別的事幹，專門來搗我的亂嗎？﹂

　　紅頭髮從長沙發上跳下地，劈開兩條腿，咬清每個字的字音說：﹁我已經對大家說過一千次：我有文書了！有了，有了，有了！現在你們也該別再來了！我已經有文書了！請您轉告所有的人吧！﹂

　　﹁對不起，先生……﹂米沙喃喃地說，﹁我不知道，先生……﹂米沙彆扭地鞠躬，走出去……至於酬勞，嗚呼哀哉！

33伊凡．瑪特威伊奇

　　傍晚五點多鐘。有個相當著名的俄國學者︵我們以後就簡單地稱他為學者︶在書房裡坐著，煩躁地咬手指甲。

　　﹁這簡直是豈有此理！﹂他說，不時看一下他的懷錶，﹁這是毫不尊重別人的時間和工作。這樣的人在英國一個錢也掙不到，會活活餓死！好，你等著就是，等你來了……﹂學者感到有必要向別人發洩一下他的盛怒和焦躁，就走到他妻子的房間跟前，敲了敲房門。

　　﹁聽我說，卡嘉，﹂他用憤懣的聲調說，﹁要是你見到彼得．丹尼雷奇，你就轉告他說，正人君子是不這樣辦事的！這是胡鬧！他推薦了一個繕寫員，可又不知道他推薦的是個什麼人！那個調皮的孩子每天總要遲到兩三個鐘頭。哼，難道這也算是繕寫員？對我來說，兩三個鐘頭比別人的兩三年還要寶貴呢！等他來了，我要像對付狗似的把他痛罵一頓，一個錢也不給他，把他轟出去！跟這樣的人不能講客氣！﹂

　　﹁你天天都說這種話，可是他仍然不斷地來。﹂

　　﹁不過今天我下定決心了。我為他受到的損失已經夠多的了。請你原諒，我一定要罵他一通，學馬車夫的樣子罵他一通！﹂

　　不過最後，門鈴聲響了。學者就做出嚴肅的臉相，挺直腰板，把頭往後一仰，走到前廳去。在那兒，他的繕寫員伊凡．瑪特威伊奇已經在衣帽架旁邊站住，那是個青年人，年紀十八歲左右，臉像鵝蛋那麼橢圓，唇髭還沒生出來，身上穿一件褪色的舊大衣，腳上沒穿套靴。他呼呼地喘氣，仔細在墊子上擦淨他那雙笨重的大皮靴，同時極力不讓女僕看見皮靴上的窟窿，因為窟窿裡已經露出白襪子了。他見到學者，就露出笑容，久久不散，暢快得很，帶點傻氣，那樣的笑容是只有小孩和頗為憨厚的人的臉上才會有的。

　　﹁啊，您好，﹂他說，伸出一隻汗溼的大手，﹁怎麼樣，您嗓子痛已經好了吧？﹂

　　﹁伊凡．瑪特威伊奇！﹂學者用顫抖的聲調說，退後一步，把兩隻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伊凡．瑪特威伊奇！﹂

　　隨後他跳到繕寫員跟前，抓住他的肩膀，動手輕輕地搖幾下。

　　﹁您這是在怎樣對待我呀？！﹂他氣急敗壞地說，﹁您這個可怕而又可惡的人，您在怎樣對待我呀！您要嘲笑我，耍弄我？是嗎？﹂

　　從伊凡．瑪特威伊奇的臉上仍舊蕩漾著的笑容來判斷，他本來是期待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接待的，因此他看見學者怒容滿面，他自己那張橢圓臉就越發拉長，他的嘴巴驚愕地張開了。

　　﹁怎麼……怎麼回事？﹂他問。

　　﹁您還要問！﹂學者說，把兩隻手一拍，﹁您知道光陰在我是多麼寶貴，可是您偏偏來得這麼遲！您晚來了兩個鐘頭！……您真是不敬畏上帝！﹂

　　﹁要知道我現在不是從家裡來，﹂伊凡．瑪特威伊奇支吾道，遲疑地解開圍巾，﹁我到姑姑家去參加命名日宴會來著，我姑姑住得離這兒大約有六俄里遠呢……要是我直接從家裡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哎，您想想看，伊凡．瑪特威伊奇，您這種行動合乎情理嗎？這兒有工作要做，而且是急著要趕出來的工作，可是您反而到處去參加命名日宴會，到您什麼姑姑家裡去逛蕩！唉，您倒是快點解掉您的圍巾啊！這真叫人受不了！﹂

　　學者又跳到繕寫員跟前，幫他解開圍巾。

　　﹁您簡直像個娘們兒……喏，走吧！快點，勞駕！﹂

　　伊凡．瑪特威伊奇拿出一塊揉皺的髒手絹擤了擤鼻子，理一下瘦小的灰色上衣，穿過大廳和客廳，走進書房。那裡早就為他準備下座位，紙張，以至紙菸了。

　　﹁您坐下，您坐下，﹂學者催促道，著急地搓手，﹁您這個人真討厭……您明知這個工作要趕出來，可是又來得這麼晚。這逼得人不能不罵街。好，您寫吧……我們上一回寫到哪兒了？﹂

　　伊凡．瑪特威伊奇撫一下剛硬的、剪得不齊的頭髮，拿起鋼筆來。學者不斷地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集中注意力，開始唸道：﹁關鍵在於……逗點……某些所謂基本形式……您寫完了嗎？……基本形式全然為一些原則的實質所制約……逗點……而那些原則就是在那些形式中表現出來，並且也只能體現為那些形式……另起一行……那兒，當然，該加個句點……最富於獨立性的乃是……乃是……其社會性大於政治性的那些形式……﹂

　　﹁現在中學生穿另一種制服了︻註：在俄語中﹁形式﹂和﹁制服﹂是同一個詞，因而繕寫員聯想到﹁制服﹂。︼……灰色的……﹂伊凡．瑪特威伊奇說，﹁當初我上學的時候，那要好得多：大家都穿軍服……﹂

　　﹁哎，您快寫吧，勞駕！﹂學者生氣地說，﹁那些形式……您寫完了嗎？……講到國家職能……體制方面的改變，而不是人民生活的調節方面的改變……逗點……那就不能說它們的特點是它們的形式的民族性……最後這九個字要加上引號……嗯……嗯……那個……剛才您講起中學校，想說什麼來著？﹂

　　﹁我說當初我上學的時候，穿的制服跟現在不同。﹂

　　﹁啊……是的……那麼您離開中學很久了嗎？﹂

　　﹁這我昨天就已經跟您說過了！我停學已經三年……我是念到四年級才退學的。﹂

　　﹁那您為什麼不上學了呢？﹂學者問，同時看一下伊凡．瑪特威伊奇寫的字。

　　﹁家庭環境不容許啊！﹂

　　﹁又要跟您說一遍了，伊凡．瑪特威伊奇！您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改掉把一行字寫得太稀的習慣？每一行字不能少於四十個字母！﹂

　　﹁怎麼，您認為我是故意這樣嗎？﹂伊凡．瑪特威伊奇不高興地說，﹁可是另外那些行的字母都不止四十個……您數嘛。要是您覺得我寫得太稀，您扣我的工錢好了。﹂

　　﹁哎，問題不在這兒。您這個人太俗氣了，真的……一點點小事，您就提到錢。要緊的是一絲不苟。伊凡．瑪特威伊奇，一絲不苟最要緊！您得學會一絲不苟才成。﹂

　　一個女僕走進書房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杯茶和一小籃麵包乾。伊凡．瑪特威伊奇笨拙地伸出兩隻手，接過他那杯茶，立刻喝起來。茶太燙。伊凡．瑪特威伊奇怕燙嘴，就極力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他吃完一塊麵包乾，又吃一塊，再吃第三塊，然後不好意思地斜起眼睛看了看學者，又膽怯地伸出手去拿第四塊。他那很響的喝茶聲、津津有味的咂嘴聲、又餓又饞而揚起眉毛的神情，都惹得學者心裡不痛快。

　　﹁您快點吃完吧……時間是寶貴的。﹂

　　﹁您唸好了。我可以一面喝茶一面寫……我，老實說，肚子餓了。﹂

　　﹁當然，走了那麼多的路！﹂

　　﹁是啊……而且天氣多麼壞！在我們家鄉，這時候已經有春天的氣息了……到處都是水窪，雪溶化了……﹂

　　﹁真的，您好像是南方人吧！﹂

　　﹁頓河區域的人……到三月間，我們那兒就完全是春天了。這兒天氣嚴寒，大家都穿著皮大衣，那兒卻已經有青草……到處的土地都乾燥，甚至可以捉毒蜘蛛了。﹂

　　﹁為什麼要捉毒蜘蛛呢？﹂

　　﹁不為什麼……閒著沒事做罷了……﹂伊凡．瑪特威伊奇說，嘆氣，﹁那種東西捉起來倒滿好玩的。你拿一根細線，拴上一小塊樹脂，把樹脂送進小樹洞裡去，用那塊樹脂敲毒蜘蛛的脊背，牠呢，該死的東西，生氣了，就伸出爪子抓樹脂，於是就沾上，跑不脫了……我們玩得可起勁呢！我們常常把牠們放在一個小盆裡，滿滿的，再把一個比霍爾卡放進去。﹂

　　﹁什麼叫比霍爾卡？﹂

　　﹁這也是一種蜘蛛，長得很像毒蜘蛛。打起架來，它一個就能咬死一百個毒蜘蛛呢。﹂

　　﹁嗯，是啊……不過我們還是來寫……剛才我們寫到哪兒了？﹂

　　學者又唸了大約二十行，然後坐下來，開始沉思。

　　伊凡．瑪特威伊奇等著學者打腹稿，他坐在那兒，伸直脖子，極力把襯衫衣領理好。他的領結總是繫得不穩，領扣從扣眼裡脫落，領口常常散開。

　　﹁嗯，是啊……﹂學者說，﹁嗯……怎麼樣，找到差事了嗎，伊凡．瑪特威伊奇？﹂

　　﹁沒有。可是叫我到哪兒去找呢？我，您知道，決意做志願軍人。可是我父親主張我到藥房去工作。﹂

　　﹁嗯，是啊……要是能上大學就更好了。入學考試是困難的，然而只要有毅力，埋頭用功，就能夠考取，您要用功，多讀點書……您讀的書多嗎？﹂

　　﹁老實說，很少……﹂伊凡．瑪特威伊奇說，點上一支菸。

　　﹁您讀過屠格涅夫的書嗎？﹂

　　﹁沒，沒有……﹂

　　﹁那麼果戈理呢？﹂

　　﹁果戈理？嗯！……果戈理……不，沒有讀過！﹂

　　﹁伊凡．瑪特威伊奇！您不害臊嗎？唉唉！您是個很好的人，很有點才氣，可是想不到……連果戈理的作品都沒讀過！您務必要讀一下！我給您書。您一定要讀一讀！要不然我們可就會吵得不可開交了！﹂

　　緊跟著又是沉默。學者在一張躺椅上半躺半坐，思索著。

　　這時候伊凡．瑪特威伊奇已經不管衣領，而把全部注意力移到他的皮靴上。他一直沒有發現皮靴上的雪已經溶化，腳底下有兩大灘水。他不由得害臊了。

　　﹁今天有點不順利……﹂學者嘟噥說，﹁伊凡．瑪特威伊奇，您大概也喜歡捉鳥吧？﹂

　　﹁那是秋天才幹的事……在這兒我沒有捉過，可是在那兒，在家鄉，我常常捉鳥呢。﹂

　　﹁哦……很好。不過我們還是得寫。﹂

　　學者堅決地站起來，開始唸下去，可是唸了十行，又在躺椅上坐下。

　　﹁不行了，多半，我們要推遲到明天上午再寫。﹂他說。

　　﹁您明天上午來吧，不過要早一點，九點鐘以前趕到。求上帝保佑，千萬不要來遲。﹂

　　伊凡．瑪特威伊奇放下鋼筆，從桌子那兒站起來，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在沉默中過了五分鐘，他開始感到現在應該走了，他已經成了多餘的人，然而學者的書房裡那麼舒適，明亮，暖和，而且那些奶油麵包乾和甜茶留下的印象還那麼新鮮，弄得他一想到自己的家，心就不由得收緊了。他家裡是貧窮，饑餓，寒冷，怨天尤人的父親，斥責，這兒卻那麼太平，安靜，就連他那些毒蜘蛛和鳥雀都能引起人家的興趣呢。

　　學者看了看懷錶，伸出手去拿過一本書來。

　　﹁那麼您給我果戈理的書嗎？﹂伊凡．瑪特威伊奇站起來，問道。

　　﹁我給您，我給您。可是您何必這麼忙呢，好朋友？您再坐一會兒，講點什麼吧……﹂伊凡．瑪特威伊奇就坐下來，暢快地微笑。幾乎每天傍晚他都在這個書房裡坐著，每一次都感到學者的聲調和目光裡有一種異常柔和、親切而又吸引人的東西。甚至有些時候他覺得學者似乎依戀他，跟他處熟了，即使罵他來得遲，也只是因為盼望他來談一談毒蜘蛛，談一談他怎樣在頓河地區捕捉金翅雀而已。

34幸福的人

　　尼古拉鐵路的一列客車正從包洛果耶車站開出去。二等客車的一節﹁吸菸乘客專用車廂﹂中，有五個乘客隱蔽在車廂的昏暗中打盹兒。他們剛剛吃過飯，此刻身子靠在長沙發背上，想要小睡片刻。車廂裡一片寂靜。

　　車門開了，一個人走進車廂來，他身材細長，好像一根棍子，頭戴紅褐色帽子，穿著華麗的大衣，酷似小歌劇裡和儒勒．凡爾納︻註：法國作家，著有許多科學幻想冒險小說。︼筆下的新聞記者。

　　這個人在車廂中央停住腳，不住地喘氣，眯細了眼睛，久久地打量那些長沙發。

　　﹁不對，這個車廂也不是！﹂他嘟噥說，﹁鬼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簡直可惡！不對，不是那個車廂！﹂

　　有個乘客定睛瞧著這個人，發出一聲快活的叫喊：﹁伊凡．阿歷克塞耶維奇！什麼風把您吹來的？是您嗎？﹂

　　身材像棍子的伊凡．阿歷克塞耶維奇一楞，呆呆地瞧著那個乘客，後來認出他來了，就快活地把兩隻手一拍。

　　﹁啊！彼得．彼得羅維奇！﹂他說，﹁多少個冬天，多少個夏天沒見面了！我根本不知道您也坐這趟車。﹂

　　﹁您好嗎？身體健康嗎？﹂

　　﹁很好。只是，老兄，我忘了我的車廂在哪兒，現在說什麼也找不著了，我這個大傻瓜！可惜沒有人來拿鞭子抽我一頓！﹂

　　棍子樣的伊凡．阿歷克塞耶維奇微微搖晃著身子，格格地笑。

　　﹁居然出了這樣的事！﹂他繼續說，﹁剛才敲過第二遍鐘後，我出去喝白蘭地。當然，我喝了一杯。嗯，我想，既然下一站還遠得很，那我就不妨再喝一杯。我正一邊想一邊喝，不料第三遍鐘聲響了……我就像瘋子似的跑來，見著車就往上跳。喏，我不成了大傻瓜嗎？我不成了糊塗蟲嗎？﹂

　　﹁不過，看得出來，您的心緒倒是很好嘛，﹂彼得．彼得羅維奇說，﹁那您就在這兒坐一坐！歡迎歡迎！﹂

　　﹁不，不……我得去找我的車廂！再見！﹂

　　﹁天這麼黑，說不定您會在車廂外面的過道上跌下去。您坐下，等一會兒到了站，您再去找您的車廂好了。坐吧！﹂

　　伊凡．阿歷克塞耶維奇嘆著氣，游移不定地在彼得．彼得羅維奇對面坐下。他分明很興奮，不住扭動身子，好像坐在針尖上似的。

　　﹁您坐這趟車到哪兒去？﹂彼得．彼得羅維奇問。

　　﹁我？到天涯海角去。我的頭腦裡亂哄哄，連我自己也鬧不清我要到哪兒去。命運叫我到哪兒，我就到哪兒去。哈哈……好朋友，以前您見過幸福的傻瓜嗎？沒有？那您就瞧瞧吧！您面前就有個天下最幸福的人！對了！難道從我的臉上看不出來嗎？﹂

　　﹁看倒是看出來了，您……略微有點……那個︻註：暗指﹁醉意﹂。︼。﹂

　　﹁大概眼下我的臉相蠢極了！哎，可惜沒有鏡子，要不然我倒可以看一看我這副尊容！我覺得，老兄，我變成傻瓜了。這是實話！哈哈……您猜怎麼著，我正在蜜月旅行。瞧，我不是傻裡傻氣嗎？﹂

　　﹁您？莫非您結婚了？﹂

　　﹁就是今天，最親愛的！我舉行過婚禮以後，就直接上了火車。﹂

　　跟著就是祝賀和照例必有的問話。

　　﹁嘿……﹂彼得．彼得羅維奇笑道，﹁怪不得您打扮成這種花花公子的樣兒。﹂

　　﹁是啊……為了顯得氣派十足，我甚至在衣服上灑了香水。我把心思全用在浮華上了！我心裡無牽無掛，一點思慮也沒有，光有那麼樣的一種感覺……鬼才知道該怎麼稱呼它才好……也許叫做無憂無慮吧？我有生以來還沒感到這麼痛快過呢！﹂

　　伊凡．阿歷克塞耶維奇閉上眼睛，搖頭晃腦。

　　﹁幸福得要命！﹂他說，﹁您自己想想吧。我馬上就要回到我的車廂去。那邊，窗口旁邊，一張長沙發上，坐著個女人，也就是所謂把全身心都獻給你的人。那麼漂亮的一個金髮女人，小小的鼻子……小小的手指頭……我的寶貝兒！我的天使！我的小胖丫頭！我的靈魂的葡蚜︻註：一種傷害葡萄的害蟲。︼！那雙小小的腳！主啊！要知道，那雙腳可不是我們這樣的大腳片子，而是一種小巧玲瓏、出神入化……可以意會而不可言傳的東西！那樣的小腳我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哎，可是您什麼也不懂！要知道，您是唯物主義者，您馬上就要進行分析，這樣那樣的！您是枯燥無味的單身漢，如此而已！喏，等您結了婚，您就明白了！您就會說，如今伊凡．阿歷克塞耶維奇在哪兒？是啊，我馬上就要回到我的車廂去。她在那兒等著我呢，已經等急了……巴望著我回去。她會笑吟吟地迎接我。我呢，就挨著她坐下，用兩個手指頭托起她的下巴……伊凡．阿歷克塞耶維奇搖頭晃腦，發出一連串幸福的笑聲。

　　﹁然後我就把我的頭枕在她的肩膀上，伸出胳膊摟住她的腰。四下裡，您知道，安安靜靜……周圍的昏暗也饒有詩意。在這種時候，我一心想擁抱全世界呢。彼得．彼得羅維奇，您讓我擁抱一下吧！﹂

　　﹁請。﹂

　　兩個朋友就在乘客們好意的笑聲中互相擁抱。幸福的新郎繼續說：﹁為了使自己更加癡迷，或者像小說裡常說的那樣，為了使幻覺進一步豐滿，那就要到飲食部去喝上這麼兩三盅。於是我的頭腦和胸膛裡就發生變化，發生在神話裡也讀不到的那麼一種變化。我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是我卻覺得我似乎廣大無邊……我能擁抱全世界啊！﹂

　　乘客們瞧著這個醉醺醺而又幸福的新郎，為他的歡樂所感染，再也沒有睡意了。本來在伊凡．阿歷克塞耶維奇身旁聽他講話的只有一個人，不久就變成五個人了。他不住扭動身子，像坐在針尖上一樣，他唾沫四濺，揮動胳膊，嘮嘮叨叨講個不停。他放聲大笑，大家也跟著放聲大笑。

　　﹁要緊的是，諸位先生，要少考慮！什麼分析不分析，統統見鬼去吧……要想喝酒，就自管喝，用不著談什麼哲理，說什麼有害或者有益……什麼哲學啦，心理學啦，一概見鬼去吧！﹂

　　一個列車員走過這個車廂。

　　﹁老兄，﹂新郎轉過臉來對他說，﹁您走過二百零九號車廂的時候，勞駕在那兒找到一位太太，她戴著灰色的帽子，帽子上繡著一隻白鳥。請您對她說一聲：我在這兒！﹂

　　﹁是。只是這列車沒有二百零九號車廂。有二百十九號！﹂

　　﹁哦，那就是二百十九號！反正一樣！那麼請您告訴她，就說她的丈夫安然無恙！﹂

　　伊凡．阿歷克塞耶維奇忽然抱住頭，呻吟著說：﹁丈夫……太太……這種事發生得多麼快呀！我一下子就成了丈夫……哈哈……該挨鞭子的傢伙，居然做了丈夫！哼，大傻瓜！可是她！昨天她還是個姑娘……小妞兒……簡直叫人沒法相信呢！﹂

　　﹁在我們這個時代，見到幸福的人簡直有點奇怪，﹂一個乘客說，﹁這種人比白象還要少見。﹂

　　﹁是的，可是這該怪誰？﹂伊凡．阿歷克塞耶維奇說，伸出他的長腿，腳上的鞋頭很尖，﹁要是您不幸福，那該怪您自己！就是這樣。是啊，您怎麼想呢？人就是他個人幸福的創造者。您想幸福，您就會幸福，不過您偏偏不想幸福。您執拗地躲開幸福！﹂

　　﹁哪有這種事！怎麼會呢？﹂

　　﹁很簡單！……大自然規定，人在生活中某一階段就要產生愛情。到了那個階段，就該加緊戀愛才對，可是您偏偏不理睬大自然，您在等待什麼。還有……法律上寫著，正常的人應該結婚……不結婚就沒有幸福。那麼有利的時機一到，就趕緊結婚，用不著拖拖拉拉……可是您偏不結婚，老在等待什麼！其次，經書上寫著醇酒使人心頭歡暢……如果您心境暢快，而又希望再暢快一點，那麼不用說，您就該到飲食部去喝一通酒。要緊的是別自作聰明，要按規矩辦事！規矩是了不起的東西！﹂

　　﹁您說人是自己的幸福的創造者。要是一個人害了牙痛，或者碰上一個凶惡的丈母娘，足以弄得人的幸福化為泡影，他還怎麼談得上是什麼創造者呢？一切都要看機會。如果現在您遇上庫庫耶甫卡慘禍︻註：一八八二年，在庫庫耶甫卡村附近，發生過列車翻車事故。｜｜俄文本編者注︼，那您可就要唱別的歌了……﹂

　　﹁胡說！﹂新郎頂嘴道，﹁車禍一年只有一次。我並不擔心出什麼事，因為沒有理由出這類事嘛。事故是難得發生的！去它們的！我甚至不願意談這些了！……哦，看樣子，我們快到一個小站了。﹂

　　﹁您現在到什麼地方去？﹂彼得．彼得羅維奇問，﹁到莫斯科去呢，還是到南方什麼地方去？﹂

　　﹁您怎麼了！我這是往北邊走，怎麼會跑到南方什麼地方去呢？﹂

　　﹁可是要知道，莫斯科不是在北方。﹂

　　﹁這我知道，我們如今是往彼得堡走嘛！﹂伊凡．阿歷克塞耶維奇說。

　　﹁我們是往莫斯科走，求上帝憐恤我們吧！﹂

　　﹁這話怎麼講：怎麼會是往莫斯科走？﹂新郎詫異地說。

　　﹁這就怪了……您買的車票是到哪兒去的？﹂

　　﹁到彼得堡去的。﹂

　　﹁既是這樣，我可要跟您道喜了。您搭錯車了。﹂

　　大家沉默了半分鐘。新郎站起來，呆呆地瞧著這一夥人。

　　﹁是啊，是啊，﹂彼得．彼得羅維奇解釋道，﹁在包洛果耶車站上，您上錯了車……這樣看來，您真倒霉，喝過白蘭地以後，冒冒失失跳上向對面開的列車了。﹂

　　伊凡．阿歷克塞耶維奇臉色蒼白，抱住頭，開始在車廂裡很快地走來走去。

　　﹁哎，我這個大傻瓜！﹂他憤恨地說，﹁哎，我這個混蛋，巴不得叫魔鬼把我吞下肚去才好！是啊，現在我怎麼辦呢？要知道，我的妻子還在那列火車上！她孤零零地坐在那邊，等著我，心都等焦了！哎，我這個胡鬧的小丑！﹂

　　新郎倒在長沙發上，蜷起身子，好像有誰踩痛了他的雞眼似的。

　　﹁我這個不幸的人啊！﹂他哀叫道，﹁這可叫我怎麼辦？怎麼辦呀？﹂

　　﹁得了，得了……﹂乘客們安慰他說，﹁這不要緊……您給您的妻子打個電報，您再設法順原路坐特別快車趕去。這樣您就會追上她了。﹂

　　﹁特別快車！﹂新郎，這個﹁自己的幸福的創造者﹂，哭道。

　　﹁可是我哪兒有錢買票坐特別快車呀？我的錢全在我妻子那邊！﹂

　　那些笑呵呵的乘客就交頭接耳商量一陣，湊出一筆錢來，交給那個幸福的人。

35受氣包

　　基斯土諾夫儘管鬧了一夜很厲害的痛風病，弄得神經快要受不住了，可是第二天早晨仍舊動身去上班，按時接見到銀行裡來辦交涉的人和銀行顧客。他的模樣憔悴疲乏，說話聲音很小，上氣不接下氣，好像快要死了。

　　﹁您有什麼事？﹂他對一個來辦交涉的女人說，她穿一件非常舊的大衣，從背後看去很像一隻大蜣螂。

　　﹁請您聽我說，老爺，﹂女人開口了，講得很快，﹁我丈夫是八品文官舒金，一連病了五個月。他正躺在家裡養病，可是人家卻無緣無故把他辭退了，老爺。我去領他的薪水，可是不瞞您說，他的薪水給扣掉了二十四盧布三十六戈比！我就問：這是什麼緣故？人家說：﹃他從互助金裡借用過這筆錢，由別的文官給他做的保。﹄這是怎麼回事啊？難道他不得我的同意就會在外頭借錢？不會有這種事的，老爺。那麼，他們怎能這麼幹？我是個窮女人，全靠房錢吃飯……我是個弱女子，受氣包……我受了氣只能忍著，從來也聽不到人家一句好話……﹂這個來辦交涉的女人開始眨巴眼睛，把手伸到大衣裡拿手絹。基斯土諾夫從她手裡接過呈子，看了一遍。

　　﹁對不起，這是怎麼回事？﹂他聳聳肩膀說，﹁我一點也不明白。太太，您顯然走錯了地方。您的請求實際上跟我們完全沒有關係。請您費神到您丈夫工作過的那個機關裡去申訴吧。﹂

　　﹁哎呀，老天爺，我已經去過五個地方，那些地方連我的呈子都不肯接！﹂舒金太太說，﹁我簡直沒有主意了，不過謝天謝地，求上帝保佑我的女婿包利斯．瑪特威伊奇平安吧，多虧他指點我來找您。他說：﹃媽，您去找基斯土諾夫先生，他是個有勢力的人，什麼事都能給您辦到。﹄……您幫幫我的忙吧，老爺！﹂

　　﹁舒金太太，我們一點也幫不上您的忙……您得明白：您的丈夫，據我判斷，是在軍醫署工作，可是我們這兒純粹是私營商業機關，我們這兒是銀行。您怎麼會不明白這一點呢！﹂

　　基斯土諾夫又聳聳肩膀，帶著浮腫的臉轉過身去同一個穿軍服的先生周旋。

　　﹁老爺啊，﹂舒金太太用悲慘的唱歌聲調說，﹁我有醫生的文件，證明我丈夫在害病！這就是，您費心看一看吧！﹂

　　﹁很好，我相信您，﹂基斯土諾夫沒好氣地說，﹁不過，我再說一遍，這事跟我們不相干。這真奇怪，甚至滑稽！難道您的丈夫就不知道您該到哪兒去申訴？﹂

　　﹁老爺，他什麼也不懂。他一個勁兒嘮叨那一套：﹃這不關你的事！走開！﹄總共就說了這麼兩句……那麼這事到底歸誰管呢？要知道，事情都得我操心！得我操心啊！﹂

　　基斯土諾夫又轉過身來對著舒金太太，開始對她解釋軍醫署和私人銀行之間的區別。太太專心聽他講話，點頭表示同意，然後說：﹁是，是，是……我明白，老爺。既然這樣，老爺，請您吩咐他們至少給我十五盧布好了！我同意只拿一部分錢就算了！﹂

　　﹁哎！﹂基斯土諾夫嘆道，把頭往後一仰，﹁跟您什麼道理也講不通！不過您要明白，到我們這兒提出這類要求就如同，比方說，到藥房或者金銀檢驗局提出離婚的申請一樣古怪。人家沒有付足您錢，可這跟我們有什麼相干呢？﹂

　　﹁老爺，叫我永久為您禱告上帝，可憐可憐我這個無依無靠的老婆子吧，﹂舒金太太說著，哭起來，﹁我是個弱女子，受氣包……我苦得要命……又得跟房客打官司，又得管我丈夫的事，又得管家務，另外還得齋戒祈禱，女婿又丟了差事……表面上看來，我也吃也喝，其實我站都站不穩……我通宵睡不著覺喲。﹂

　　基斯土諾夫覺得心跳起來。他現出痛苦的臉色，把手按住胸口，又開始對舒金太太解釋，可是聲音啞了……﹁不，對不起，我不能跟您說話了。﹂他說著，揮一下手。

　　﹁我的腦袋都暈了。您既打攪了我們，您自己也白白糟蹋了時間。哎！……阿歷克塞．尼古拉伊奇，﹂他對一個職員說，﹁勞駕，您對舒金太太解釋一下！﹂

　　基斯土諾夫依次接見了所有來辦交涉的人以後，就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在那兒簽署了十來份文件，可是這當兒阿歷克塞．尼古拉伊奇還在跟舒金太太辦交涉。基斯土諾夫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很久都聽見那兩個說話聲：一個是阿歷克塞．尼古拉伊奇單周而隱忍的男低音，一個是舒金太太尖利的含淚聲調……﹁我是個受氣包，弱女子，我又是個有病的女人，﹂舒金太太說，﹁從外表看，也許我挺結實，可要是仔細檢查一下，我身上就沒有一根筋脈是健康的。我站都站不穩，胃口也很差……今天我喝咖啡的時候，覺得一點味道也沒有……﹂

　　阿歷克塞．尼古拉伊奇就對她解釋各個機關各不相同，解釋呈遞文件的複雜手續。他很快就累壞了，由會計把他接替下來。

　　﹁這個娘們兒討厭得出奇！﹂基斯土諾夫生氣地想，煩躁地絞著手指頭，屢次走到水瓶那邊去，﹁她簡直是個白癡，木頭！她把我折磨夠了不算，還要折磨他們，混蛋！哎呀……我心跳得厲害！﹂

　　過了半個鐘頭，他按鈴。阿歷克塞．尼古拉伊奇來了。

　　﹁事情怎麼樣了？﹂基斯土諾夫疲憊無力地問道。

　　﹁我們跟她怎麼也說不通，彼得．亞歷山德雷奇！簡直要命。我們說東，她卻說西……﹂

　　﹁我……她的聲音我再也聽不下去了……我渾身不舒服……我受不了……﹂

　　﹁把看門人叫來，彼得．亞歷山德雷奇，讓他把她帶走。﹂

　　﹁使不得，使不得！﹂基斯土諾夫驚恐地說，﹁她會大哭大叫，我們這所房子裡有許多住戶，天知道人家會把我們想成什麼樣的人……您，我的好人，還是設法給她解釋清楚的好。﹂

　　過了一分鐘，又傳來阿歷克塞．尼古拉伊奇低抑的說話聲。一刻鐘過去了，會計強有力的男高音接替了他的男低音。

　　﹁這個女人混帳透頂！﹂基斯土諾夫生氣地想，煩躁地聳動肩膀，﹁愚蠢得不可救藥，見她的鬼。我的痛風病好像又發作了……偏頭痛又鬧起來了……﹂在隔壁房間裡，阿歷克塞．尼古拉伊奇筋疲力盡，最後用手指頭敲敲桌子，然後敲敲自己的額頭。

　　﹁一句話，您兩個肩膀上長著的不是腦袋，﹂他說，﹁而是這個……﹂

　　﹁哼，別來這一套，別來這一套……﹂老太婆說，生氣了，﹁你回去對你老婆這樣敲桌子吧……混小子！別讓你那隻手太放肆。﹂

　　阿歷克塞．尼古拉伊奇氣呼呼、惡狠狠地瞧著她，彷彿要把她吞下肚去。他壓低喉嚨，悶聲悶氣地說：﹁出去！﹂

　　﹁什麼？﹂舒金太太突然尖叫起來，﹁您怎麼敢這樣？我是個弱女子。我受不了！我丈夫是個堂堂的八品文官！這小子可真混！我要去找律師德米特利．卡爾雷奇，管保叫你吃不了兜著走！我跟三個房客打過官司，我要叫你為那些無禮的話在我面前跪個夠！我要去找你們的將軍！老爺啊！大人啊！﹂

　　﹁滾出去，禍害！﹂阿歷克塞．尼古拉伊奇聲音沙啞地說。

　　基斯土諾夫推開房門，對辦公室裡看了一眼。

　　﹁什麼事啊？﹂他用要哭的聲音說。

　　舒金太太臉紅得跟煮熟的大蝦一樣，站在房間中央，眼珠亂轉，手指頭在空中指指點點。銀行的職員們站在兩旁，也漲紅臉，顯然疲乏得很，彼此茫然失措地望著。

　　﹁老爺！﹂舒金太太跑到基斯土諾夫跟前說，﹁喏，這個人，這個傢伙……喏，這個人……﹂她指著阿歷克塞．尼古拉伊奇說，﹁他拿手指頭敲敲他的腦門子，又敲敲桌子……您剛才吩咐他解決我的事，可是他耍笑我！我是個弱女子，受氣包……可我丈夫是八品文官，我自己也是少校的女兒！﹂

　　﹁好，太太，﹂基斯土諾夫呻吟道，﹁我來辦……我來採取措施……您走吧……以後再說！……﹂

　　﹁可是我什麼時候能拿到錢呢，老爺？我今天就要錢用！﹂

　　基斯土諾夫舉起發抖的手摩挲額頭，嘆口氣，又開口解釋說：﹁太太，我已經跟您說過了……這兒是銀行，私人機關，商業機關……您要我們怎麼辦呢？您總得明白道理，您在妨害我們辦公啊。﹂

　　舒金太太聽他講完，嘆了口氣。

　　﹁當然，當然……﹂她同意說，﹁不過請您，老爺，務必做做好事，讓我永世為您禱告上帝，求您做我的親爹，保護我……要是醫師證明文件還嫌不夠，那我可以要警察分局開個證明給您……請您吩咐他們給我錢！﹂

　　基斯土諾夫眼睛開始冒金星。他吐一口氣，把肺裡的空氣全部吐出來，疲憊不堪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您要多少錢？﹂他用衰弱的聲音問道。

　　﹁二十四盧布三十六戈比。﹂

　　基斯土諾夫從衣袋裡取出錢夾，從中拿出一張二十五盧布的鈔票，把它遞給舒金太太。

　　﹁拿去……您走吧！﹂

　　舒金太太把鈔票用一塊小手絹包起來，收好，然後臉上現出一種甜蜜、殷勤、甚至帶點賣弄風情的笑容，要求說：﹁老爺，能不能讓我的丈夫恢復原職啊？﹂

　　﹁我要走了……我發病了……﹂基斯土諾夫用疲乏的聲調說，﹁我的心跳得厲害。﹂

　　他走以後，阿歷克塞．尼古拉伊奇打發尼基達去買稠櫻葉水︻註：一種神經鎮靜劑。︼，所有的職員各自喝下二十滴藥水，才坐下工作。舒金太太呢，後來還在前堂坐了兩個鐘頭光景，跟著門人談話，等著基斯土諾夫回來。

　　第二天她又來了。

36禍事

　　﹁是誰在那兒走路啊？﹂

　　沒有人答話。看守人並沒有看見什麼，只是在風聲和樹葉聲中，清楚地聽見他前面林蔭道上有人走路。三月的夜晚多雲有霧，籠罩著大地，看守人覺得大地、天空、他自己以及他的思想，統統溶合成一個巨大而漆黑的東西。他只能摸索著走路了。

　　﹁是誰在走路？﹂看守人又說一遍，他彷彿聽見低語聲和低抑的笑聲，﹁是誰呀？﹂

　　﹁是我，老兄……﹂一個蒼老的聲音回答說。

　　﹁可你是誰？﹂

　　﹁我是……過路的。﹂

　　﹁什麼過路的？﹂看守人生氣地叫道，想用叫聲遮蓋他的恐懼，﹁必是魔鬼把你弄到這兒來的！半夜三更，你這怪物，跑到墓園裡來閒逛！﹂

　　﹁難道這兒是墓園嗎？﹂

　　﹁不是墓園是什麼？當然是墓園！你沒看見嗎？﹂

　　﹁哎呀呀……聖母啊！﹂傳來了蒼老的嘆息聲，﹁我什麼也看不見，老兄，什麼也看不見……你看，天這麼黑，黑極了。伸手不見五指啊。真是黑，老兄！哎呀呀……﹂

　　﹁可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朝聖的，老兄，朝聖參拜的。﹂

　　﹁這些魔鬼，這些夜遊神……什麼朝聖的！都是些醉鬼……﹂看守人聽見過路人的聲調和嘆息，放了心，嘟噥說。

　　﹁跟你們在一起就免不了犯罪！白天老是喝酒，到晚上又由魔鬼支使著到處亂跑。不過，我好像聽見你不是一個人，似乎有兩三個人呢。﹂

　　﹁只有我一個，老兄，只有我一個。總共就只有我一個……哎喲喲，我們的罪孽……﹂

　　看守人撞在那個人身上，站住了。

　　﹁可你怎麼會跑到這兒來的？﹂他問。

　　﹁我迷了路，好人。我原是到米特利耶甫斯基磨坊去的，可是迷路了。﹂

　　﹁哎呀呀！難道這是到米特利耶甫斯基磨坊去的路嗎？你這隻呆鳥！要到米特利耶甫斯基磨坊去，得靠左邊遠處的路走，從城裡出來一直順大道走。你醉醺醺地多走了三俄里冤枉路。大概在城裡喝多了吧？﹂

　　﹁我確實犯了這個罪，老兄，確實的……這是實情，我也不打算遮蓋我的罪。現在我該怎麼走呢？﹂

　　﹁順著這條林蔭路照直往前走，一直走到盡頭，然後立刻往左拐，再走，穿過整個墓園，直到門口為止。那兒有一道邊門……你開了門，求上帝保佑，走你的路吧。注意，可別掉在溝裡。出了墓園你一直順著曠野走，走啊走的就到大道上了。﹂

　　﹁求主賜給你健康，老兄。拯救我們吧，聖母，憐恤我們吧。要不你就送我一程，好心的人！你行行好，把我送到邊門那兒吧！﹂

　　﹁哼，我才沒有那個閒工夫呢！你自己走！﹂

　　﹁你行行好，叫我為你禱告上帝吧。我什麼也看不見，伸手不見五指，一點辦法也沒有，老兄……天真黑，黑極了！送送我吧，好先生！﹂

　　﹁好說，我還有工夫來送你！要是每個人都要我照料，我才忙不過來呢。﹂

　　﹁看在基督份上，送送我吧。我不光是看不見路，而且一個人在墓園裡走動也害怕。太可怕了，老兄，太可怕了，我不敢走，太可怕了，好心的人。﹂

　　﹁你簡直纏住我不放，﹂看守人嘆口氣說，﹁好，我們走吧！﹂

　　看守人就和過路人一塊兒走。他們並排走著，肩擦肩，不說話。潮溼的冷風照直抽打他們的臉，肉眼看不見的樹木發出颯颯聲，而且噼噼啪啪地響，往他們身上灑下大顆的雨點。

　　林蔭路上差不多完全鋪滿了水窪。

　　﹁有一件事我想不通，﹂看守人沉默很久以後說，﹁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要知道，大門已經上了鎖。你是翻牆過來的還是怎麼的？如果是翻牆過來的，那麼你這麼個老頭子，幹這種事，可是再糟也沒有了！﹂

　　﹁我不知道，老兄，我不知道。我怎麼進來的，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中了魔啊。上帝在懲罰我。真的，這是中了魔，鬼迷了我的心竅。那麼你，老兄，這樣看來，是這兒的看守人吧？﹂

　　﹁我是這兒的看守人。﹂

　　﹁整個墓園裡就只有你一個人？﹂

　　風的勢頭那麼猛，刮得兩個人一時間只好停住腳。看守人等到風小下去，才回答說：﹁我們一共有三個，可是一個害著熱病躺在床上，另一個在睡覺。我和他輪班守夜。﹂

　　﹁哦，哦，老兄，原來是這樣。這風啊，好大的風！恐怕死人都聽得見！它嗚嗚地叫，好比一頭凶猛的野獸！哎呀呀……﹂

　　﹁你從哪兒來？﹂

　　﹁從很遠的地方來，老兄。我是沃洛格達城的人，離這兒很遠。我走遍一個個聖地，為好心的人禱告。拯救我們，憐憫我們吧，上帝。﹂

　　看守人站了一會兒，想點上菸斗。他在過路人背後蹲下去，一連劃了幾根火柴。頭一根火柴的亮光閃一下就滅了，一時間照亮了右邊一小塊林蔭道、一個上面雕著天使的白色墓碑和一個黑十字架。第二根的火光明亮地燃起來，讓風吹滅了，它像一道電光那樣爬到左邊，然而黑暗裡只現出柵欄的一角。第三根火柴才照亮左右兩邊的白色墓碑、黑十字架、兒童墓地四周的柵欄。

　　﹁死人睡了，親愛的人們睡了！﹂過路人喃喃地說，大聲嘆息，﹁富人睡了，窮人也睡了。聰明人睡了，愚人也睡了。好心的人睡了，凶惡的人也睡了。現在他們統統一個樣兒了。他們要一直睡到號聲︻註：指基督教神話中最後審判日的號聲。︼響起來。祝他們升到天堂，永久安息。﹂

　　﹁現在我們在走路，可是將來有個時候，我們自己也會躺在這兒。﹂看守人說。

　　﹁是啊，是啊。大家統統都會睡在這兒的。沒有一個人會不死。哎呀，哎呀。我們做的事凶惡，我們的思想狡猾！罪孽啊，罪孽！我的靈魂該受詛咒，它貪得無厭，我的肚子貪吃貪喝！我觸怒了上帝，不論在這個世界還是在那個世界，我都不會得救。我鑽進了罪孽的大海，就跟蚯蚓鑽進泥土一樣。﹂

　　﹁是啊，你也要死的。﹂

　　﹁說的就是，我也要死的。﹂

　　﹁大概朝聖的人死起來比我們這種人死得輕鬆多了……﹂看守人說。

　　﹁朝聖的人各不相同。有的是真正朝聖的，侍奉上帝，叫自己的靈魂不受誘惑，不過也有些朝聖的，三更半夜到墓園裡來亂跑，給魔鬼湊趣……對了！有些朝聖的，要是高興的話，就會拿起斧子，照你的腦袋砍下去，叫你嗚呼哀哉。﹂

　　﹁你怎麼說這種話？﹂

　　﹁我是隨便說說的……喏，現在大概走到邊門了。這就是那道門。你開門吧，親愛的！﹂

　　看守人摸索著把門打開，拉住朝聖者的衣袖，把他領出邊門，說：﹁這兒是墓園的盡頭。現在你就順著野地往前走，一直往前，臨了就會走到大路上。不過這附近有一條劃定地界的溝，你可別掉下去……等你到了大路上，就往右走，那就可以一直走到磨坊了……﹂

　　﹁哎呀呀……﹂朝聖的沉默了一會兒，嘆道，﹁我現在又這麼想我不必到米特利耶甫斯基磨坊去了。我何必到那兒去呢？先生，我還是跟你一塊兒在這兒待一會兒吧……﹂

　　﹁為什麼你要跟我一塊兒待著呢？﹂

　　﹁沒什麼……跟你在一塊兒快活得多……﹂

　　﹁嘿，你居然找著個快活的伴兒！你啊，朝聖的，我看你倒挺喜歡開玩笑呢……﹂

　　﹁當然我喜歡！﹂過路人說，發出沙啞的聲音，格格地笑，﹁唉，你啊，我親愛的，我的親人！恐怕以後很久你都會記住這個朝聖的呢！﹂

　　﹁為什麼我會記住你？﹂

　　﹁是啊，我巧妙地蒙哄了你……難道我是朝聖的？我根本不是什麼朝聖的。﹂

　　﹁那你是什麼人？﹂

　　﹁死人……我剛從墳裡鑽出來……你記得在謝肉節︻註：基督教的節日，一般在大齋節前三天舉行。︼吊死的那個鉗工古巴烈夫嗎？我就是古巴烈夫……﹂

　　﹁你真會瞎說！﹂

　　看守人不信，可是他周身感到一種沉重而且陰森的恐怖，就連忙走開，趕快摸索邊門。

　　﹁站住，你上哪兒去？﹂過路人說，抓住他的胳膊，﹁喂喂喂……瞧你這個人！你丟下我，叫我去找誰啊？﹂

　　﹁放開我！﹂看守人叫道，極力要掙脫胳膊。

　　﹁站住！我叫你站住，你就站住……休想掙脫我的手，你這條癩皮狗！你要是還想活著，就照我吩咐，乖乖地站在那兒別說話……我只是不想殺人流血罷了，要不然你這混蛋早就嚥氣了……站住！﹂

　　看守人的膝蓋彎下去了。他害怕得閉上眼睛，全身發抖，讓身子貼著圍牆。他想喊叫，可是他知道他的叫聲傳不到活人的耳朵裡……過路人站在他身旁，抓住他的胳膊……在沉默中大約過了三分鐘。

　　﹁一個看守人害熱病，另一個睡覺，這一個卻來送朝聖的，﹂過路人嘮叨說，﹁好一班看守人，居然還拿薪水！不行啊，朋友，賊永遠比看守人機靈！站住，站住，不許動……﹂

　　在沉默中過了五分鐘，十分鐘。突然一陣風帶來一聲呼哨。

　　﹁好，現在你走吧，﹂過路人說，放開他的胳膊，﹁去向上帝禱告吧：總算你還活著！﹂

　　過路人也打一聲呼哨，從邊門旁邊跑掉了。隨後傳來他跳過那條溝的聲音。看守人雖然害怕得周身發抖，卻預感到必是出了什麼禍事，就猶豫不定地推開邊門，閉上眼睛跑回去。在寬闊的林蔭道轉彎的地方，他聽見一個人急促的腳步聲，這人壓低喉嚨問他：﹁是你嗎，季莫費依？米特卡在哪兒？﹂

　　他一口氣跑完這條林蔭道，發現黑暗裡閃著一點小小的朦朧的亮光。他離那個亮光越近，就越是害怕，越是強烈地預感到必是出了什麼禍事。

　　﹁亮光似乎在教堂裡，﹂他想，﹁亮光是從哪兒來的呢？拯救我，憐恤我吧，聖母！它果然在教堂裡！﹂

　　看守人在打碎的窗子前面待站了一會兒，帶著害怕的心情瞧著祭壇……那幾個賊忘記吹滅一支小蠟燭了，正好有風吹進窗口，燭火閃搖著，把昏暗而發紅的光點灑在東一件西一件的法衣上，灑在被推倒的小櫥上，灑在供桌和祭壇附近的許多腳印上……再過了一會兒，怒號的風就把一連串急促而沒有節奏的報警鐘聲傳遍整個墓園……

37塵世憂患

　　列甫．伊凡諾維奇．波波夫是個神經質的人，在機關裡和家庭生活裡都不走運。這時候他拿過一把算盤來，開始重新計算。一個月以前，他在柯希凱爾銀號拿到一張第一期有獎公債券，條件是他按月付出一部分款項，直到全部付清為止，如今他就是要計算在陸續付款時期他先後一共要付出多少錢，這張公債券到什麼時候才能夠完全成為他的財產。

　　﹁這張公債券按照行情值二百四十六盧布，﹂他計算著，﹁我已經付過十盧布的定金，那麼還餘下二百三十六盧布要付。好……這個數目得加上一個月的利息，按年利率七釐計算，還得加上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印花稅、郵寄抵押收據的郵費二十一戈比、公債券保險費一盧布十戈比、運輸費一盧布二十二戈比、裝卸費七十四戈比、罰金十八戈比……﹂

　　隔板那一邊，有一張床，床上躺著波波夫的妻子索菲雅．薩維希娜，她是從姆曾斯克到她丈夫這兒來辦理分居的身分證的。在路上她感了風寒，齒齦炎發作，這時候正痛苦得難忍難熬。樓上房間裡，有個精力充沛的男人，大概是音樂學院學生，正在練鋼琴，彈的是李斯特的狂想曲，聲音那麼響，彷彿有一列載貨火車從這所房子的房頂上開過去似的。右邊，隔壁的公寓房間裡，有個學醫的大學生在溫習功課，準備參加考試。他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用神學校學生那種渾厚的男低音背書：﹁慢性胃炎在慣常飲酒的酒徒、貪食者，總之，在生活方式缺乏節制的人們身上，也可以觀察到……﹂在這個公寓房間裡彌漫著由丁香花芽、雜酚油、碘酒、石碳酸和索菲雅．薩維希娜用來治牙痛的其他臭烘烘的藥品合成的使人窒息的氣味。

　　﹁好，﹂波波夫繼續計算，﹁二百三十六盧布加上十四盧布八十一戈比，下個月一共還有二百五十盧布八十一戈比。那麼，如果我到三月份付五盧布，就剩下二百四十盧布八十一戈比了。好，現在再算下一個月的利息，按年利率七釐計算，還有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

　　﹁哎呀！﹂他妻子哀叫道，﹁你幫我一下吧，列甫．伊凡內奇！我要死了！﹂

　　﹁可是親愛的，我有什麼辦法呢？我又不是大夫……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經手費百分之零點二、近海航運費一盧布二十二戈比、運輸費七十四戈比……﹂

　　﹁沒心肝的！﹂索菲雅．薩維希娜哭著說，從屏風後面探出她那浮腫的臉，﹁你從來也不體恤我，磨人精！我在跟你說話，你聽著！鄉巴佬！﹂

　　﹁那麼，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運輸費七十四戈比、裝卸費十八戈比、包裝費三十二戈比，一共十七盧布十二戈比。﹂

　　﹁慢性胃炎，﹂大學生背誦道，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在慣常飲酒的酒徒、貪食者……﹂波波夫把算盤搖一下，他那個昏沉的腦袋也搖一下，然後他重新計算。過了一個鐘頭，他仍舊坐在原地，睜大眼睛瞪著一張抵押收據，喃喃地說：﹁那麼，到一八九六年四月︻註：這篇小說寫於一八八七年，他已經算到九年以後了。︼還有二百二十八盧布六十七戈比要付。好……九月我付五盧布，還有二百二十三盧布六十七戈比。那麼，加上下一個月的利息，按年利率七釐計算，還有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

　　﹁野蠻人！把阿摩尼亞水拿給我！﹂索菲雅．薩維希娜尖聲叫道，﹁暴君！殺人犯！﹂

　　﹁慢性胃炎在肝病患者身上也可以觀察到……﹂波波夫把阿摩尼亞水拿給他妻子，接著算道：﹁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運輸費七十四戈比、因差錯而付出的費用十八戈比、罰金三十二戈比……﹂樓上的琴聲停了。然而過了一會兒，那個練琴的人又彈起來，勁頭那麼猛，震得索菲雅．薩維希娜身子底下的褥墊彈簧都顫動起來。波波夫對著天花板呆呆地瞧了一會兒，然後又從一八九六年八月份算起。他瞧一下寫滿數目字的紙，瞧一下算盤，眼前浮起一種類似海浪的景象。他眼睛前面金星亂迸，腦子裡一團亂麻，嘴裡焦乾，額頭冒出冷汗，然而他下定決心，不到最後理清他跟柯希凱爾銀號的銀錢往來關係就絕不站起來。

　　﹁哎｜｜呀！﹂索菲雅．薩維希娜痛苦地叫道，﹁我整個右臉痛得要命。聖母啊！哎喲喲，我受不住了！可是他，這條毒蛇，根本不在心上！哪怕我死了，他也不在乎！我這個受苦人真是不幸啊！我怎麼會嫁給這麼一塊木頭，我這苦命人啊！﹂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那麼，到一九零三年二月我共欠二百零八盧布七戈比。好。現在，加上年利七釐、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經手費七十四戈比……﹂﹁慢性胃炎在肺病患者身上也可以觀察到……﹂﹁你不是我的丈夫，也不是你孩子的父親，而是暴君，磨人精！趕快把乾丁香花芽拿給我，沒心肝的！﹂

　　﹁嚇！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咦，我算到哪兒了？扣除息票的利息以外，加上下一個月的利息，按年利率七釐計算，代售傭金百分之零點二五……﹂﹁慢性胃炎在肺病患者身上也可以觀察到……﹂三個鐘頭以後，波波夫總算把這筆帳最後結清了。原來在陸續償清的這段時期，他一共要付給柯希凱爾銀號一百三十四萬七千八百二十一盧布九十二戈比，如果從中扣除中獎的獎金二十萬盧布，仍舊虧損一百萬以上。列甫．伊凡諾維奇看見這個數目字，就慢吞吞地站起來，渾身發涼……他臉上現出恐怖、困惑、驚慌的神情，彷彿耳朵根上挨了一槍似的。這當兒，樓上練琴的人身旁坐下一個同行，四隻手一齊按琴鍵，開始雷鳴般地彈奏李斯特的狂想曲。學醫的大學生比先前走得更快，他咳嗽一陣，嗡嗡地唸道：﹁慢性肺炎也可以在慣常飲酒的酒徒、貪食者……﹂索菲雅．薩維希娜尖聲喊叫，扔出枕頭，跺腳……看來，她的牙痛剛剛開始發作……波波夫擦掉冷汗，又在桌旁坐下，搖一下算盤說：﹁這得核對一下才成……很可能我出了點錯……﹂他就又拿起那張單據，重新從頭算起，嘴裡說著：﹁這張公債券按照行情值二百四十六盧布……我交過定金十盧布，因此還有二百三十六盧布要付……﹂他的耳朵裡響著：﹁咚……咚……咚……﹂這時候他聽見槍彈聲、汽笛聲、鞭子的啪啪聲、獅子和豹子的吼叫聲。

　　﹁還有二百三十六盧布！﹂他嚷著，極力要蓋過這一片喧囂聲，﹁六月裡我付出五盧布！見鬼，五盧布！見你的鬼，巴不得拿一根車桿來塞進你嘴裡才好，五盧布！

　　VivelaFrance！︻註：法語：法國萬歲！︼第魯列特︻註：法國詩人，反動政客，曾於一八八六年去過俄國。｜｜俄文本編者注︼萬歲！﹂

　　到早晨，他給送進醫院去了。

38鞋匠和魔鬼

　　那是聖誕節前夕。瑪麗雅早已在爐臺上打鼾，神像前面小燈裡的煤油已經點完，可是費多爾．尼洛夫仍舊坐在那裡幹活兒。他早就想丟下活兒，到街上去，然而科洛科爾尼巷裡有個顧客，兩星期前在他這兒訂做一雙靴子，昨天來過一趟，罵了他一頓，囑咐他今天晨禱以前務必要趕完這雙靴子。

　　﹁苦役般的生活！﹂費多爾一面幹活，一面嘟噥，﹁有些人早就睡了，有些人在玩樂，你呢，卻像該隱︻註：︽聖經．創世記︾裡的人物，亞當的長子，他出於嫉妒，殺死了兄弟亞伯，遭到耶和華的懲罰。︼似的，坐在這兒給鬼才知道的傢伙做靴子……﹂為了避免一不小心睡著，他不時從桌子底下拿過一個瓶子來，對著瓶嘴喝幾口，每次喝完總是把頭搖晃一下，大聲說道：﹁請教，憑什麼緣故那些顧客玩玩樂樂，我卻不得不給他們幹活？就因為他們有錢，我是叫化子嗎？﹂

　　他痛恨所有的顧客，特別是住在科洛科爾尼巷裡的那一個。這位先生相貌陰沉，頭髮很長，臉子發黃，戴著副很大的深藍色眼鏡，說話聲音嘶啞。他姓日耳曼人的姓，很不容易唸上口。他究竟是什麼身分，幹什麼工作，那是沒法弄明白的……兩星期前費多爾到他家裡去量尺寸，他，那個顧客，正坐在地板上，搗碎一個缽子裡的東西。費多爾還沒來得及打招呼，裝在缽子裡的東西就猛的燃燒起來，發出一片耀眼的紅色光焰，騰起一股硫磺和燒焦的羽毛的臭氣，房間裡滿是粉紅色的濃煙，害得費多爾大約打了五次噴嚏。後來，他在回家的路上暗想：﹁凡是敬畏上帝的人，絕不會幹這種活兒。﹂

　　等到酒瓶空了，費多爾就把靴子放在桌子上，沉思起來。

　　他用拳頭支著沉甸甸的腦袋，開始思忖他的貧窮，思忖他的暗無天日的艱苦生活，後來他又想到財主，想到他們的大房子和馬車，想到許多一百盧布的鈔票……他媽的，但願那些財主的房子四分五裂，馬匹死掉，皮大衣和貂皮帽子脫掉毛才好！叫那些財主漸漸變成沒有東西吃的乞丐，貧窮的鞋匠卻成了財主，可以在聖誕節前夜對別的窮鞋匠擺一擺威風，那才痛快。

　　費多爾照這樣幻想著，突然記起了他的活兒，就睜開眼睛。

　　﹁這可是怪事！﹂他瞧著靴子，暗想，﹁這雙靴子早就做好了，我卻仍舊坐在這兒不動。應當把它送到顧客家去才對！﹂

　　他用一塊紅頭巾把他做好的活包好，穿上衣服，走到街上去了。天下著又細又硬的雪，像針似的刺痛人的臉。天冷，路滑，夜色黑暗，煤氣燈昏沉沉地燃著，不知什麼緣故街上有一股煤油氣味，費多爾喉嚨發癢，咳嗽起來。財主們在大街上川流不息，每個財主手裡都拿著一塊火腿和一瓶白酒。有些闊綽的小姐坐在馬車和雪橇上瞧著費多爾，對他吐舌頭，笑著喊道：﹁叫化子！叫化子！﹂

　　一些大學生、軍官、商人、將軍在費多爾身後走著，挖苦他說：﹁酒鬼！酒鬼！不信上帝的鞋匠，皮靴筒的魂靈！叫化子！﹂

　　這些話是傷人的，然而費多爾一聲不吭，光是吐幾口唾沫。不過，後來他遇見鞋匠當中的能手華沙人庫茲瑪．列別德金，這人說：﹁我娶了一個闊女人，我手下有幫工幹活，你呢，卻是個叫化子，連吃的也沒有。﹂費多爾就再也忍不住，拔腿去追他。他一直追到科洛科爾尼巷才罷休。他的顧客住在轉角上第四所房子的樓上。要到他那兒去，先得穿過一個很長很黑的院子，然後爬上一道又高又滑而且在腳底下搖晃的樓梯。費多爾走進他的房間，他像兩星期前一樣正坐在地板上搗碎缽子裡的東西。

　　﹁老爺，我給您送靴子來了！﹂費多爾陰沉地說。

　　顧客站起來，一句話也沒說，開始試靴子。費多爾有心幫他的忙，就彎下一條腿跪下去，脫掉他的舊皮靴，可是他立刻又跳起來，驚恐地退到門口去了。原來這個顧客沒有生腳，卻生著馬一般的蹄子。

　　﹁嘿！﹂費多爾想，﹁這可真怪了！﹂

　　他照理應當先在胸前畫個十字，然後丟開一切，跑下樓去，然而他立刻想到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遇見魔鬼，恐怕也是最後一次，不趁機利用它來為自己謀點好處，那未免太傻了。他就定一定神，決定試試他的運氣。他把手倒背在身後，免得在胸前畫十字，然後恭恭敬敬地咳嗽一聲，開口講話了：﹁聽人說，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魔鬼更可惡、更壞的了，不過，老爺，我卻這樣理解：魔鬼倒極有教養呢。魔鬼有蹄子，背後還有尾巴︵請原諒我直說︶，可是另一方面，他腦子裡的聰明才智卻比隨便哪個大學生還要多。﹂

　　﹁我喜歡聽這樣的話，﹂顧客聽得很舒服，說道，﹁謝謝，鞋匠！你想要什麼東西嗎？﹂

　　鞋匠沒有放過機會，立刻開口抱怨自己的命運。他說，他從小就嫉妒財主。他看到並不是所有的人一律住在大房子裡，一律坐著駿馬拉的馬車，總是覺得憤憤不平。試問，他為什麼這樣窮？華沙人庫茲瑪．列別德金有自己的房子，他的妻子也有帽子戴，可是他有什麼地方不如這個華沙人？他的鼻子、手腳、腦袋、後背，都跟財主長的一模一樣，那麼別人能玩玩樂樂，為什麼他就必得幹活？為什麼他娶的是瑪麗雅，而不是渾身灑香水的貴婦人？他常常有機會在闊綽的顧客家中看見漂亮的小姐，可是她們理都不理他，有時候光是發笑，互相交頭接耳地說：﹁這個鞋匠的鼻子好紅啊！﹂不錯，瑪麗雅是個好心、厚道、做事勤快的女人，然而她沒受過教育。她手重，打起人來很痛。每逢人家當她的面談政治或者別的什麼文縐縐的題目，她總要插嘴，說出些荒唐的廢話。

　　﹁那麼你想要什麼東西呢？﹂他的顧客打斷他的話。

　　﹁我請求您，老爺，魔鬼伊凡內奇，要是您肯開恩的話，就把我變成闊人吧！﹂

　　﹁行。不過這要你把你的靈魂交給我才能辦到！趁現在公雞還沒叫，你走過來，在這張小紙上寫下，你把你的靈魂交給我了。﹂

　　﹁老爺！﹂費多爾有禮貌地說，﹁當初您訂做靴子的時候，我並沒有先向您要錢啊。總得先把人家定的活做出來，才能要錢嘛。﹂

　　﹁好，也行！﹂顧客同意說。

　　缽子裡忽然升起一股明亮的火焰，湧上一團粉紅色的濃煙，冒出燒焦的羽毛和硫磺的臭氣。等到煙霧消散，費多爾揉一揉眼睛，卻看見自己不再是費多爾，也不再是鞋匠，卻成了另外一個人，穿著坎肩，戴著錶鏈，下身穿著新褲子，坐在圈椅上，靠近一張大桌子。有兩個聽差給他端來吃食，深深地鞠躬，說道：﹁請您隨意吃，老爺！﹂

　　多麼闊綽呀！聽差端上一大塊烤羊肉和一缽子黃瓜，然後用平底鍋端來烤鵝，過一忽兒又端來辣根燉豬肉。這是多麼高貴，多麼體面啊！費多爾吃著，每吃一道菜都要先喝一大杯上等白酒，就像將軍或者伯爵那樣。吃完豬肉，聽差給他端來鵝油粥，隨後是豬油煎蛋和炸牛肝，他一古腦兒吃下去，津津有味。此外還有什麼呢？他們又端上來加蔥的餡餅和克瓦斯蒸蕪菁，﹁那些老爺吃這麼多東西怎麼會沒有脹破肚子？﹂他暗想。最後他們又送來一大罐蜂蜜。飯後，那個戴藍色眼鏡的魔鬼來了，深深一鞠躬，問道：﹁您這頓飯吃得滿意嗎，費多爾．潘捷列伊奇？﹂

　　可是費多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吃完這頓飯，他肚子快要脹破了。這種脹飽的感覺並不愉快，卻難受得很。他為了排遣這種心情，就開始觀看他左腳上的靴子。

　　﹁要我做這樣一雙靴子至少也得七個半盧布。這是哪個鞋匠做的？﹂他問。

　　﹁是庫茲瑪．列別德金。﹂聽差回答說。

　　﹁叫他來，這個蠢貨！﹂

　　不一會兒，華沙人庫茲瑪．列別德金就來了。他在門口站住，做出恭恭敬敬的姿態，問道：﹁您有什麼吩咐，老爺？﹂

　　﹁閉嘴！﹂費多爾喊道，跺一下腳，﹁不准你強辯，你得明白你的鞋匠身分，明白你是個什麼人！笨蛋！你不會做靴子！我要打得你鼻青眼腫！你來這兒幹什麼？﹂

　　﹁我來取錢，老爺。﹂

　　﹁你取什麼錢？滾蛋！星期六再來！來人啊，給他一個耳刮子！﹂

　　可是他立刻想起當初顧客對他也作威作福過，心裡就覺得不好受了。為了排遣這種心情，他從衣袋裡拿出一個大錢夾來，開始數錢。錢很多，可是費多爾還想多要。戴藍色眼鏡的魔鬼就給他送來一個更大的錢夾，然而他還想多要，他越數錢就越不滿足了。

　　傍晚魔鬼給他領來一位太太，個子很高，胸脯聳起，穿一件紅色連衣裙，說這是他的新妻子。他不住地吻她，吃蜜糖餅乾，一直到深夜。晚上他躺在又軟又鬆的羽毛褥子上，可是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他覺得害怕。

　　﹁我們有很多的錢，﹂他對妻子說，﹁一不小心，賊就會鑽進來。你最好拿著蠟燭去照一照！﹂

　　他通宵沒睡著，時不時地起床，看一下他的箱子給人動過沒有。一清早，他得上教堂去做晨禱。教堂裡，一切人，不論是富的還是窮的，都處在同等地位。當初費多爾窮的時候，他在教堂裡這樣禱告：﹁主啊，饒恕我這個罪人！﹂他現在成了財主，也仍舊唸這句話。那麼區別又在哪兒呢？發了財的費多爾，死後不會葬在黃金裡，也不會葬在鑽石裡，而是跟最苦的窮人一樣，葬在黑土裡。將來費多爾跟鞋匠得在同一種火︻註：指宗教傳說中地獄裡的大火。︼裡焚燒。這一切費多爾覺得很可氣，此外那頓飯脹得他周身難過，他的腦子裡容不下禱告辭，只有形形色色關於錢箱，關於盜賊，關於他那被出賣的和毀滅的靈魂的想法。

　　他氣憤地走出教堂。為了趕走那些惱人的思想，他照以前常做的那樣，放開喉嚨大聲唱歌。可是他剛唱開頭，就有個警察跑到他跟前來，把手舉到帽簷那兒，說：﹁老爺，上流人不能在街上唱歌！您又不是鞋匠！﹂

　　費多爾把背靠在圍牆上，心裡暗想：該怎樣排遣這種心境呢？

　　﹁老爺！﹂一個掃院子的僕人對他喊道，﹁別太靠近圍牆，你會把皮大衣給弄髒的！﹂

　　費多爾走進一家商店，買了一架上好的手風琴，然後沿著大街拉起來。行人都伸出手指頭對他指指點點，笑他。

　　﹁這還算是老爺！﹂馬車夫嘲笑他說，﹁簡直就像鞋匠……﹂

　　﹁難道上流人可以胡鬧嗎？﹂警察對他說，﹁您還是到酒店裡去的好！﹂

　　﹁老爺，看在基督份上，賞我們幾個錢吧！﹂乞丐們從四面八方湧來，把費多爾團團圍住，哀叫道，﹁您給幾個錢吧！﹂

　　從前他做鞋匠的時候，乞丐們一點也不理睬他，可是現在他們不肯放過他了。

　　到了家裡，他的新妻子，一個穿著綠上衣和紅裙子的太太，來迎接他。他想對她親熱親熱，剛掄起胳膊來要在她背上打一下，她就氣沖沖地說：﹁鄉下佬！土包子！你不會對待上流女人！要是你愛她，就該吻她的手，我不允許你打人。﹂

　　﹁哼，該詛咒的生活！﹂費多爾暗想，﹁這過的是什麼生活啊！不准你唱歌，不准你拉手風琴，不准你跟老婆鬧著玩……呸！﹂他剛跟太太坐下來喝茶，戴藍色眼鏡的魔鬼就來了，說：﹁好，費多爾．潘捷列伊奇，我的諾言都一一照辦了。現在您在這張紙上簽個名，跟我走吧。現在您已經知道什麼叫闊綽的生活，別再過下去了！﹂

　　他就拉著費多爾走進地獄，照直跳進火爐，魔鬼們從四面八方跑攏來，叫道：﹁傻瓜！蠢貨！笨驢！﹂

　　地獄裡有一股濃烈的煤油氣味，簡直能把人悶死。

　　突然這一切都消散了。費多爾睜開眼睛，看見了他的桌子、靴子、用白鐵做的小燈。燈罩燻黑了，燈芯的小火苗冒出一股臭哄哄的煙子，像是煙囪裡冒出來的。桌旁站著那個戴藍色眼鏡的顧客，氣沖沖地嚷道：﹁傻瓜！蠢貨！笨驢！我要給你這個騙子一點教訓看看！你兩個星期以前接下這個活，直到如今還沒把靴子做好！你以為我有得是閒工夫，一天能到你這兒來取五趟靴子？壞蛋！畜生！﹂

　　費多爾把頭搖晃一下，動手做靴子。顧客接著又罵了很久，恐嚇很久。後來他的氣總算消了，費多爾就愁眉苦臉地問道：﹁老爺，您是幹什麼活兒的？﹂

　　﹁我做五彩焰火和爆竹。我是製造花炮的師傅。﹂

　　教堂打鐘，要做晨禱了。費多爾交出那雙靴子，收下錢，就到教堂裡去了。

　　街上，馬車和鋪著熊皮毯子的雪橇來來往往。人行道上有些商人、太太、軍官跟普通人一塊兒走動……然而費多爾不再嫉妒，也不再抱怨自己的命運了。現在，他認為富人和窮人同樣不好過。有的人能夠坐馬車，有的人能夠提高喉嚨唱歌，拉手風琴，可是有一樣東西卻在等著所有的人，那就是墳墓。生活裡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使人甘心把自己的靈魂，哪怕是一小部分靈魂，交給魔鬼。

39賊

　　醫士葉爾古諾夫是一個淺薄無聊的人，在縣裡以吹牛大王和酒徒聞名。有一天，在復活節週，他到烈彼諾鎮去為醫院買東西，傍晚從那兒回來。醫師怕他誤了時間，希望他早些回來，就把自己的一匹最好的馬交給他使用。

　　起初天氣倒還不壞，四下裡安安靜靜，可是將近八點鐘，來了一場大風雪，醫士在離家只有大約七俄里路的地方完全迷路了……他駕不好馬，又認不得路，便存著僥倖的心，隨眼睛看到哪兒就把馬趕到哪兒，希望那匹馬自己會走回去。照這樣過了大約兩個鐘頭，那匹馬走乏了，他自己也凍得發僵。他覺得他不是在往回家的路上走，卻是退回烈彼諾去了。可是這當兒，在風雪的呼嘯聲中，總算傳來了低沉的狗叫聲，前面出現一個朦朧的紅色光點，漸漸顯出一道很高的大門和一堵長圍牆，圍牆上釘著些釘子，尖端朝上。隨後圍牆裡露出一截彎曲的提水吊桿。風吹散他眼睛前面的雪霧，於是原來的紅色光點如今變成一所不大的、低矮的小房，上面聳起高高的蘆葦房頂。在三個小窗口當中，有一個掛著紅布的窗口裡，點著燈。

　　這是誰家的院子呢？醫士想起離醫院六、七俄里遠的大路右邊，有安德烈．契利科夫開的一家客棧。他還想起這個契利科夫不久以前給一些馬車夫打死了，留了老太婆和女兒柳勃卡，大約兩年以前，柳勃卡還到醫院裡來治過病呢。這個客棧名聲很壞，晚上到這個地方來，而且使用別人的馬，是不無危險的。不過也沒有辦法了。醫士從行囊裡摸到手槍，嚴厲地清了清喉嚨，用馬鞭子敲了幾下窗框。

　　﹁喂，這兒有人嗎？﹂他喊道，﹁好心的老太太，讓我進來取個暖吧！﹂

　　一條黑狗發出粗嗄的吠聲，像球似的滾到馬蹄底下來了，然後竄出另一條白狗，又來了一條黑狗，前後一共來了大約十條狗！醫士看準一條最大的狗，揚起鞭子，用盡力氣抽了牠一下。那條狗並不大，腿卻高，牠揚起尖尖的臉，發出尖細刺耳的哀叫聲。

　　醫士在窗旁站了很久，不住地敲窗子。不過後來，圍牆裡面房子旁邊那些樹木上的白霜轉成紅色，大門吱嘎一聲開了，一個女人，渾身穿戴得嚴嚴實實，手裡拿著提燈出來了。

　　﹁老奶奶，讓我取個暖吧，﹂醫士說，﹁我趕車到醫院去，可是現在迷路了。天氣真糟，求上帝保佑。你不要怕，我們要算是自己人，老奶奶。﹂

　　﹁自己人都在家裡，我們沒有約外人來，﹂那個人厲聲說道：﹁你為什麼平白無故地敲窗子？大門又沒有上鎖。﹂

　　醫士把車趕進院子，在門廊上站住。

　　﹁請你吩咐工人，老大娘，把我的馬牽走。﹂他說。

　　﹁我不是老大娘。﹂

　　她也的確不是老大娘。她熄掉提燈的時候，燈光照在她臉上，醫士看到兩道黑眉毛，認出這個人就是柳勃卡。

　　﹁現在上哪兒去找工人？﹂她一面走進房裡，一面說，﹁有的喝醉酒睡覺了，有的一清早就到烈彼諾去了。今天是節日。﹂

　　葉爾古諾夫在披屋裡拴上他的馬，卻聽到另有馬嘶聲，這才看出黑地裡還站著一匹別人的馬，摸到馬身上有哥薩克式的鞍子。可見房子裡除了女主人以外還有旁人。為了穩妥起見，醫士把自己的馬鞍子卸下來，帶著它和他所買的東西走進房裡。

　　他踏進頭一個房間，看見那兒很寬敞，爐火燒得正旺，有一股新擦過的地板的氣味。神像下面那張桌子旁邊，坐著一個身材不高的、瘦削的漢子，年紀四十歲上下，留一把不大的、稀疏的淡褐色鬍子，穿著藍色襯衫。這個人姓卡拉希尼科夫，是個壞透了的騙子和偷馬賊，他的父親和叔父在包加略甫卡村開著一家飯鋪，把偷來的馬想方設法賣出去。他也到醫院裡來過不止一次，然而不是來看病，而是跟醫師商談有關馬匹的事：問醫師有沒有馬要賣，他老人家願意不願意把他的棗紅色雌馬換一匹淺黃色的小騸馬︻註：閹割過的馬。︼。現在他頭髮上搽了油，耳朵上閃著銀耳環，總之，顯出過節的樣子。他皺起眉頭，耷拉著下嘴唇，正在專心地看一本撕破的大畫冊。火爐旁邊的地板上直挺挺地躺著另一個漢子，他的臉上、肩膀上和胸膛上蓋著一件短皮襖，看來，他睡熟了。他身旁放著一雙新靴子，近旁有兩攤發黑的、融化的雪水。靴底釘著亮晃晃的鐵鞋掌。

　　卡拉希尼科夫看見醫士，打了個招呼。

　　﹁是啊，天氣很糟……﹂葉爾古諾夫說，用手心擦著凍僵的膝蓋，﹁雪都灌進衣領裡來了，我周身溼得能擰出水來。我的手槍大概也……﹂

　　他取出手槍來，翻來覆去看了一陣，又放回行囊裡。然而手槍一點也沒產生什麼影響，那個漢子仍舊看他的書。

　　﹁是啊，天氣很糟……我迷了路，要不是這兒有狗叫，我大概活活凍死了。那可就麻煩了。可是女主人到哪兒去了？﹂

　　﹁老太婆到烈彼諾去了，閨女在燒晚飯……﹂卡拉希尼科夫回答說。

　　隨後是沉默。醫士身子發抖，哼哼唧唧，往手心裡呵熱氣，縮起身子，做出很冷很累的樣子。從院子裡傳來連續不斷的狗吠聲。這使得人心裡發悶。

　　﹁你是從包加略甫卡來嗎？﹂醫士厲聲問那個漢子。

　　﹁是的，從包加略甫卡來。﹂

　　醫士閒著沒有事做，就開始想那個包加略甫卡。那是個大村子，坐落在幽深的峽谷裡，因此，人在月夜騎著馬沿大路走，如果往下看黑暗的峽谷，再抬頭看天空，那就會覺得月亮正好掛在一個無底的深淵上面，這兒就是世界的盡頭似的。那條通往下面的道路很陡，彎彎曲曲，而且十分狹窄，所以每逢為了醫治流行病或者接種牛痘而騎著馬到包加略甫卡去，一路上就得提高嗓子嚷叫，或者吹口哨；要不然，如果迎面遇上一輛大板車，就會卡住，彼此都走不過去。包加略甫卡的村民以出色的園藝家和偷馬賊聞名。他們的果園很富饒，在春天，整個村子都隱沒在櫻桃樹的白花中，臨到夏天賣櫻桃，一桶只要價三個戈比。你只要付出三個戈比，就可以吃個夠。那些村民的妻子生得俊俏，豐衣足食，喜歡打扮得漂漂亮亮，就連平日也什麼活都不做，光是坐在土臺上，捉彼此頭髮裡的虱子。

　　可是後來，腳步聲響起來了。柳勃卡走進房來，這是個二十歲上下的姑娘，穿著紅色連衣裙，光著腳……她斜著眼睛看了看醫士，然後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來回走了兩趟。她不是簡簡單單地走，而是挺起胸脯，邁著細碎的步子。看來，她喜歡光著腳在剛擦過的地板上走來走去，為此特意脫掉了鞋。

　　卡拉希尼科夫不知為什麼笑起來，用手指招呼她走過去。

　　她走到那張桌子跟前，他就把書上的先知以利亞的畫片指給她看，那位先知趕著一輛三套馬的馬車，騰雲上天去了。柳勃卡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辮子橫過肩膀往下耷拉著。那是一條深褐色的長辮子，辮梢上繫著紅色絲帶，幾乎碰到地板。

　　她也笑了。

　　﹁真是一幅出色的畫兒，妙極了！﹂卡拉希尼科夫說，﹁妙極了！﹂他又說一遍，兩隻手做出好像要替以利亞拉韁繩的樣子。

　　風在爐子裡怒號。有個什麼東西咆哮起來，又吱吱地叫，彷彿一條大狗咬住了一隻老鼠的脖子似的。

　　﹁嘿，魔鬼發脾氣了！﹂柳勃卡說。

　　﹁這是風，﹂卡拉希尼科夫說。他沉默一忽兒，抬起眼睛看著醫士，問道：﹁奧西普．瓦西里伊奇，按你們唸書人的看法，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鬼呢？﹂

　　﹁老兄，該怎麼跟你說好呢？﹂醫士回答說，聳起一個肩膀，﹁要是按科學來說，那麼當然，鬼是沒有的，因為這是迷信。不過，要是照現在你和我這樣簡單地看問題，那麼乾脆說吧，鬼是有的……我這一輩子經歷過的事情可多呢……我從學校畢業以後在龍騎兵團裡擔任軍醫士。當然，我上過戰場，得過勳章和﹃紅十字﹄獎章，可是在聖斯忒法諾和約︻註：一八七八年俄土戰爭後俄土兩國於土耳其聖斯忒法諾城締結的和約。︼簽訂後，我回到了俄羅斯，在地方自治局工作。就因為我周遊過世界，我可以說，我見過的事情別人在夢裡都沒有見過。就連鬼我也見過，並不是長著犄角或者尾巴的鬼，那都是胡說。說實在的，我是見過跟鬼差不多的東西。﹂

　　﹁在哪兒見過？﹂卡拉希尼科夫問。

　　﹁在好些地方見過。不必到遠處去找，就說去年吧，喏，在這兒，在這個客棧附近，我就遇到過一個鬼……只是晚上不要提他才好。我記得，那一次我是到果雷希諾村去替人種牛痘。當然，我照往常那樣坐著輕便快車，那就是說，騎著一匹馬，帶著一套必要的用具，此外，我身上還帶著錶和別的東西，所以我一面趕路，一面提防著，可別出什麼亂子……各式各樣的流浪漢多得很喲。我走到蛇谷，這個該死的地方，剛要下坡，忽然間，好傢伙，走過來一個人。頭髮烏黑，眼睛烏黑，整個臉膛像是用煙燻過似的……他走到馬跟前來，一把拉住左邊的韁繩，喊一聲：站住！他打量一下馬，然後又打量我，後來他鬆開韁繩，倒沒有說什麼惡言惡語，只是說：﹃你上哪兒去？﹄他齜牙咧嘴，眼睛凶得很……我心想：嘿，你可真是個鬼！我就說：﹃我去給人種牛痘。這干你什麼事？﹄他就說：﹃既是這樣，那就也給我種種痘。﹄他捲起袖子，把胳膊一直戳到我的鼻子跟前。我呢，當然不再跟他說廢話，乾脆給他種上牛痘，好躲開他。這以後，我一看我那把柳葉刀，它竟完全生鏽了。﹂

　　睡在爐子旁邊的那個漢子忽然翻個身，撩開蓋在臉上的短皮襖。醫士不由得大吃一驚，因為他認出那個人就是先前在蛇谷遇見的陌生人。這個漢子的頭髮、鬍子和眼睛都像油煙那麼黑，他的臉也黑黝黝的，而且右邊臉頰上有一顆黑痣，有小扁豆那麼大。他譏誚地瞧著醫士，說：﹁拉住左邊韁繩的事，倒是有過的。至於牛痘什麼的，那是你胡扯，先生。我壓根兒沒跟你談起過牛痘。﹂

　　醫士心慌了。

　　﹁我說的又不是你，﹂他說，﹁你既是躺著，就還是躺著好了。﹂

　　這個面孔黝黑的漢子一次也沒有去過醫院，醫士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是從哪兒來的。如今瞧著他，醫士暗自斷定，這人一定是茨岡人。這個漢子站起來，伸個懶腰，大聲打了個呵欠，走到柳勃卡和卡拉希尼科夫跟前，在旁邊坐下，也開始看那本書。他那帶著睡意的臉上現出動情和羨慕的神情。

　　﹁瞧，美利克，﹂柳勃卡對他說，﹁你給我弄幾匹這樣的馬來，我要把牠們套上車子，坐著車到天上走一趟。﹂

　　﹁罪人可上不了天……﹂卡拉希尼科夫說，﹁那是聖徒的事。﹂

　　隨後柳勃卡擺上食具，端來一大塊醃豬油和幾根醃黃瓜，還有一大木盤的烤牛肉，已經切成小塊，然後又端來一個煎鍋，裡面盛著白菜煎臘腸，油在鍋裡吱吱直響。桌上還出現一個玻璃的白酒瓶，等到他們往杯子裡斟酒，頓時有一股橙皮的香味在整個房間裡彌漫。

　　醫士心裡懊惱，因為卡拉希尼科夫和面孔黝黑的美利克只顧互相攀談，根本就不理睬他，好像房間裡沒有他這個人似的。可是他很想跟他們談談話，吹吹牛，喝一通酒，吃一個飽，而且如果可能，就跟柳勃卡調調情。吃晚飯的時候，她有五次在他身旁坐下，她那好看的肩膀彷彿出於無意似的碰著他，她不時伸出手摩挲她那粗壯的大腿。她是個健康、愛笑、好動的姑娘，一忽兒坐下，一忽兒站起來，即使坐著，身子也時刻轉動，時而胸脯朝著人，時而背對著人，就像個坐不住的孩子，而且她這麼轉來轉去，她的胳膊肘或者膝蓋一定會碰到人。

　　還有一件事也惹得醫士不高興，那就是兩個漢子各自喝下一杯酒就不再喝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喝酒，未免彆扭。然而他又忍不住，喝了第二杯，隨後又喝第三杯，把整根臘腸都吃光了。他希望那兩個漢子不見外，把他看成自家人，就決意恭維他們一番。

　　﹁你們包加略甫卡村的人可都是好漢！﹂他說，把頭搖晃一下。

　　﹁在哪點上稱得起好漢呢？﹂卡拉希尼科夫問。

　　﹁喏，比方就拿馬來說吧。偷馬的本事可不小！﹂

　　﹁哼，這算什麼好漢！不過是些酒鬼和小賊罷了。﹂

　　﹁從前倒是有過好年月，可是那已經過去了，﹂美利克沉默一下，說，﹁他們那班人，如今也許只剩下年老的菲里亞一個人還活在人世，可是就連他也成瞎子了。﹂

　　﹁是啊，只剩下菲里亞一個人了。﹂卡拉希尼科夫說著，嘆口氣，﹁現在他大概有七十歲了。他有一隻眼睛給德國僑民挖出來，另一隻也眼力不濟了。它生了白內障。從前，本區的警察局長一看見他就嚷：﹃嘿，你呀，沙米爾︻註：高加索山民宗教民族主義運動的組織者，在高加索東北地區建立了一個特殊的伊斯蘭教國家，對俄國作戰二十五年。︼！﹄所有的農民也都沙米爾、沙米爾地叫他，可是現在大家對他卻不稱呼別的，只稱呼獨眼菲里亞了。想當年，他真稱得上是條好漢！有一天晚上，他跟去世的安德烈．格利果利伊奇，也就是柳芭︻註：即柳勃卡。︼的父親一塊兒摸進羅日諾沃，當時那兒駐紮著一個騎兵團。他們不怕哨兵，一下子牽走了九匹軍馬，最好的駿馬，第二天早晨把那些馬都賣給茨岡人阿豐卡，只收了二十個盧布。是啊！眼下的人呢，專偷醉漢或者睡熟的人的馬，而且一點也不敬畏上帝，連醉漢腳上的靴子也扯下來，然後提心吊膽，牽著那匹馬跑出二百俄里以外，到一個市集上去賣，像猶太人那樣斤斤計較地講價錢，直到警官把他這個傻瓜抓住了事。這不是找樂子，簡直是丟臉！不用說，這都是些沒出息的傢伙。﹂

　　﹁那麼美利克呢？﹂柳勃卡問。

　　﹁美利克不是我們這兒的人，﹂卡拉希尼科夫說，﹁他是哈爾科夫城人，從米席利奇來的。講到他是條好漢，那倒是實在的。沒話說，他是好樣兒的。﹂

　　柳勃卡狡猾地、快活地瞧著美利克，說道：﹁是啊，怪不得他讓那些好人塞進冰窟窿裡去了。﹂

　　﹁這是怎麼回事？﹂醫士問。

　　﹁是這樣的……﹂美利克說，笑了，﹁菲里亞從薩莫伊洛甫卡的佃農那兒偷走了三匹馬，他們當是我幹的。薩莫伊洛甫卡的佃農一共有十個，加上長工有三十個人，都是莫羅勘派教徒︻註：十八世紀產生於俄國的一個從東正教分離出來的教派，反對舉行儀式，提倡﹁自我修道﹂。︼……有一次，在市集上，他們派來一個人，對我說：﹃上我們那兒去瞧瞧，美利克，我們從市上買回來幾匹新馬。﹄我呢，當然，就興沖沖地到他們那兒去了。他們一夥三十個人，把我的胳膊反綁起來，拉到河邊去。他們說：我們要叫你嘗嘗偷馬的滋味。他們已經砸開一個冰窟窿，這時候又在旁邊一俄丈︻註：一俄丈等於二點一三四米。︼開外的地方再鑿開一個。然後，他們拿來一條繩子，在繩子的一頭打上活扣，套住我的兩個胳肢窩，繩子的另一頭拴上一根彎曲的木棒。這根木棒，你知道，能從這個冰窟窿通到那一個。好，他們就把它塞進一個冰窟窿，一直伸到另一個冰窟窿。我呢，原來的衣服全沒換，仍舊穿著皮襖和靴子，噗通一聲掉進冰窟窿裡！他們站在那兒，有的用腳踢我下水，有的用板斧柄敲我，然後把我從冰底下拉過去，從另一個冰窟窿裡拉出來。﹂

　　柳勃卡打了個冷戰，全身縮成一團。

　　﹁起初我凍得發燒，﹂美利克接著說，﹁等到他們把我拉出來，我躺在雪地上動都動不得，那些莫羅勘派教徒站在我身旁，還用棍子敲打我的膝蓋和胳膊肘。我痛得要命！他們打了一陣就走了……我渾身上下都凍僵了，衣服上結了冰，我想站起來，可是沒有力氣。謝天謝地，總算有個娘兒們趕著車子路過，才把我拉走。﹂

　　這中間醫士喝了五、六杯酒。他心情開朗，也想說點不平常的、美妙的事，表示他也是一條好漢，什麼都不怕。

　　﹁喏，在我們奔薩省……﹂他講起來。

　　由於他喝了很多酒，醉得眼睛黯然無神，也許還由於他兩次說謊都被他們揭穿，那兩個漢子根本不理睬他，甚至不再回答他的問話。而且，他們在他面前毫不避諱地談他們那些事，他不由得戰戰兢兢，心裡發涼。這表明他們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卡拉希尼科夫的風度是莊重的，就像沉穩而審慎的人那樣。他講話有頭有尾，每次打呵欠都要在嘴上畫十字，誰也不會想到他是個賊，是個搶劫窮人和毫無心肝的賊，他已經坐過兩次牢，村社本來作出判決，要把他流放到西伯利亞去，後來經他父親和叔叔用錢贖免了，而他父親和叔叔也是賊和壞蛋，跟他本人一樣。美利克擺出英雄好漢的架式。他看出柳勃卡和卡拉希尼科夫佩服他，就認為自己是一條好漢，一忽兒雙手叉腰，一忽兒挺起胸膛，一忽兒伸個懶腰，弄得凳子吱吱嘎嘎響……吃過晚飯以後，卡拉希尼科夫沒有站起來，坐著對神像做禱告，然後他跟美利克握一握手。美利克也做了禱告，握一握卡拉希尼科夫的手。柳勃卡把飯桌收拾乾淨，在桌上撒下些薄荷味的蜜糖餅、炒榛子、南瓜子，另外還放了兩瓶甜葡萄酒。

　　﹁祝安德烈．格利果利伊奇升天堂，永久安息，﹂卡拉希尼科夫跟美利克碰杯，說道，﹁當初他在世的時候，我們常在這兒聚會，或者在馬丁大哥那兒聚會。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那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談話呀！談得有意思極了！在場的有馬丁，有菲里亞，有斯土科捷伊．費多爾……一切都有個氣派，像那麼回事兒……大家玩玩樂樂，多麼痛快啊！痛快極了，痛快極了！﹂

　　柳勃卡走出去，過了一忽兒戴著一塊綠色頭巾和一串珠子回來了。

　　﹁美利克，你看卡拉希尼科夫今天給我帶來了什麼東西！﹂她說。

　　她照著鏡子，搖了幾次頭，好讓那串珠子發出聲響來。後來她打開一口箱子，從裡面一忽兒取出一件花布連衣裙，帶紅色和淺藍色的小花點，一忽兒取出另一件紅色連衣裙，有褶邊，像紙那樣窸窸窣窣地響，一忽兒取出一塊新頭巾，藍色的底子，帶有彩虹的色調。她展示這些東西，一面笑，一面拍手，彷彿驚訝自己竟有這麼多寶貝似的。

　　卡拉希尼科夫拿過三弦琴來，定好弦，彈起來。醫士怎麼也聽不懂他彈的是哪種曲子，究竟是歡樂的還是悲愁的，因為曲調時而很悲涼，聽得人簡直想哭一場，時而又快活起來。

　　美利克忽然縱身一跳，落下地，就在落腳的地方用靴後跟跺著腳，隨後張開胳膊，單用靴後跟從桌旁移身到爐子那兒，再從爐子旁邊移到箱子跟前，然後好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往上一跳，把兩個鐵鞋掌在半空中一磕，接著就蹲著跳，輪流向前伸出兩條腿。柳勃卡把兩手一揮，發出死命的一聲尖叫，跟著他跳起來。起初她側著身子陰險地移動，彷彿打算溜到誰的身後，給他一拳似的，同時她用腳後跟極快地跺地板，就跟美利克用靴後跟跺地板一樣。隨後她像陀螺似的團團轉，略微把身子往下蹲，她那件紅色連衣裙就鼓起來，像是一口鐘。

　　美利克惡狠狠地瞧著她，齜出牙，一路蹲著跳到她跟前，彷彿打算抬腳把她踩死似的，她呢，跳起來，頭往後仰，揮動著兩條胳膊，像是一隻大鳥拍著翅膀，幾乎腳不點地，飄過整個房間……﹁嘿，一團火似的姑娘！﹂醫士坐在箱子上觀賞他們跳舞，暗自想道，﹁好一團烈火！哪怕為她犧牲一切也會嫌太少呢……﹂

　　他暗自惋惜：為什麼他是個醫士而不是個普通的莊稼漢呢？為什麼他穿著上衣，佩有上面掛著鍍金的鑰匙的錶鏈，而不穿一件藍襯衫，腰上繫一根繩子呢？要是那樣的話，他倒可以放膽唱歌、跳舞、喝酒，像美利克那樣伸出兩條胳膊去摟住柳勃卡了……由於劇烈的跺腳聲、嚷叫聲、喧鬧聲，食器櫃裡的碗盞就叮鈴叮鈴地響起來，蠟燭上的火苗跳動不停。

　　線斷了，珠串散開，珠子灑在地板上，綠色頭巾從頭上掉下來，柳勃卡搖身一變，成了一朵紅雲和兩隻亮晶晶的黑眼睛，美利克的胳膊和腿彷彿一轉眼間就要散落似的。

　　可是忽然，美利克最後跺一下腳，就此站穩，紋絲不動……柳勃卡累得要命，氣也透不過來，撲到他的胸膛上，偎緊他，就跟靠著一根柱子一樣。他呢，摟住她，瞧著她的眼睛，溫柔而親切，彷彿開玩笑似地說：﹁我一定會找出你家老太婆藏錢的地方。我會打死她，再用一把小刀把你的小喉嚨割斷，然後放一把火燒掉這家客棧……人家會以為你們是讓火燒死的，我呢，拿著你們的錢到庫班去。我會在那兒養上一大群馬，再買許多羊……﹂柳勃卡什麼話也沒回答，光是負疚地瞧著他，問道：﹁美利克，庫班那地方好嗎？﹂

　　他什麼話也沒說，走到箱子跟前，坐下，沉思不語。多半他在想庫班吧。

　　﹁不過，我該走了，﹂卡拉希尼科夫說著，站起來，﹁大概菲里亞在等我。再見，柳芭！﹂

　　醫士走到院子裡看一看，生怕卡拉希尼科夫會騎著他的馬走掉。風雪仍舊在逞威。密密層層的雪飄過院子，一條條長長的雪帶鉤住雜草和灌木，在院子裡飛舞。圍牆外面的曠野上，有些身穿白色屍衣的巨人，張開寬闊的衣袖，轉動不停。他們倒下去，又站起來，揮動胳膊在搏鬥。好大的風，好大的風啊！光禿的樺樹和櫻桃樹受不住狂風那種粗魯的愛撫，深深地彎下腰去，湊近地面，哭訴道：﹁上帝啊，我們究竟犯了什麼罪，你硬要我們守著這塊地，不放我們走？﹂

　　﹁唷！﹂卡拉希尼科夫厲聲喝道，然後騎上他那匹馬。大門原就敞開一半，門旁聳起一個高雪堆，﹁喂，你倒是快點走啊！﹂卡拉希尼科夫對馬吆喝道。他那匹矮小而且腿短的馬就走動起來，連肚子都陷在雪堆裡了。卡拉希尼科夫在雪地裡周身發白，不久就連人帶馬一齊走出大門以外，不見了。

　　醫士回到房裡，柳勃卡正在地板上爬來爬去撿珠子。美利克不在。

　　﹁好漂亮的姑娘！﹂醫士暗想，在長凳上躺下，把皮襖墊在腦袋底下，﹁啊，要是美利克不在這兒就好了！﹂

　　柳勃卡在長凳旁邊的地板上爬來爬去，引得他十分興奮。

　　他心想：要是這兒沒有美利克，那他一定會馬上站起來，摟住她，至於以後會怎麼樣，那自會有分曉。不錯，她還是個姑娘，然而未必會是處女，再者即使是處女，在賊窩裡又何必講客氣？這時候柳勃卡撿齊珠子，走出去了。蠟燭點完，火苗已經燒到燭臺上的紙了。醫士把手槍和火柴放在自己身旁，把蠟燭吹滅。神像前面長明燈的燈光搖閃得厲害，刺痛他的眼睛，一個個光點在天花板上、地板上、食器櫃上跳動。在光影中間，他彷彿看到身子結實、胸脯豐滿的柳勃卡：她時而像陀螺似的團團轉，時而讓跳舞搞得疲憊不堪，呼呼地直喘氣。

　　﹁哎，要是魔鬼把美利克抓走就好了！﹂他想。

　　長明燈的燈光最後閃爍了一下，發出噼啪的聲響，滅了。

　　有個人，大概是美利克吧，走進房來，在長凳上坐下。他在吸菸斗，菸斗裡的光一剎那間照亮了他黝黑的臉頰和臉頰上的黑痣。他噴出來的煙霧難聞得很，醫士的喉嚨發癢了。

　　﹁你這菸太差，真該死！﹂醫士說，﹁簡直要叫人嘔吐。﹂

　　﹁我把燕麥花攙在菸草裡了。﹂美利克沉默一忽兒，說道，﹁這樣，胸口好受點。﹂

　　他吸一陣菸，吐幾口唾沫，又走出去。過了半個鐘頭，前堂裡忽然燈光一閃。美利克出現了，穿著皮襖，戴著帽子，隨後出現了柳勃卡，手裡拿著蠟燭。

　　﹁你留下吧，美利克！﹂柳勃卡用懇求的聲調說。

　　﹁不了，柳芭。你別留我。﹂

　　﹁聽我說，美利克，﹂柳勃卡說，她的聲調溫柔纏綿，﹁我知道你會找到媽媽的錢，殺死她和我，跑到庫班去愛上別的姑娘，那也由你。我只要求你一件事，我的心肝：留下吧！﹂

　　﹁不，我要去找樂子……﹂美利克說，束上腰帶。

　　﹁你沒法去找樂子……要知道，你是走著來的，那你現在騎什麼馬走？﹂

　　美利克朝柳勃卡彎過身去，湊著她的耳朵小聲說話。她朝門口看了看，含著眼淚笑起來。

　　﹁他睡著了，這個好說大話的魔鬼……﹂她說。

　　美利克摟住她，使勁吻她一下，走出去了。醫士把手槍放進衣袋，趕快跳起來，跟著他跑出去。

　　﹁讓開路！﹂他對柳勃卡說，她在前堂很快地插上門閂，堵住門口，﹁讓開！你為什麼站在這兒？﹂

　　﹁你出去幹什麼？﹂

　　﹁去看我的馬。﹂

　　柳勃卡又調皮又親熱地從下往上打量他。

　　﹁馬有什麼可看的？你看我得了……﹂她說，然後彎下腰去，用手指頭碰了碰掛在他錶鏈上的鍍金小鑰匙。

　　﹁讓開，要不然他就騎著我的馬走了！﹂醫士說，﹁讓開，魔鬼！﹂他叫道，生氣地伸出拳頭打她的肩膀，使勁用胸脯擠她，想把她從門旁擠開，可是她用力抓住門閂，像一個鐵打的人似的，﹁我跟你說，他要跑掉了！﹂

　　﹁哪兒會？他不會跑掉的。﹂

　　她喘著氣，摩挲她發痛的肩膀，又從下往上地打量他，漲紅臉，笑起來。

　　﹁你別走，我的心肝……﹂她說，﹁我一個人悶得慌。﹂

　　醫士瞧著她的眼睛，沉吟一下，摟住她，她並沒有反抗。

　　﹁得了，別胡鬧，讓開路！﹂他要求道。

　　她沒有開口。

　　﹁我剛才聽見了，﹂他說，﹁你對美利克說，你愛他。﹂

　　﹁哪兒的話……我愛誰，我自己心裡有數。﹂

　　她又用手指頭碰一下小鑰匙，小聲說：﹁把這個給我……﹂

　　醫士把小鑰匙解下來，遞給她。她忽然伸長脖子，仔細聽了一下，做出嚴肅的臉色，醫士覺得她的眼神又冷酷又狡猾。他想起了他的馬，這時候，毫不費力地把她推開，跑進院子裡。披屋裡有一頭睡熟的豬發出勻稱的、懶洋洋的鼾聲，一頭乳牛用牠的犄角碰撞什麼東西……醫士點上火柴，看見那頭豬、那頭乳牛以及一些看見亮光從四面八方向他撲過來的狗，然而那匹馬卻已經不見蹤影。他揮動胳膊，對那些狗吆喝著，腳下絆著雪堆，腳陷進雪裡，跑到大門外面，向黑暗裡張望。他尖起眼睛，卻只看見雪花飄飛，清楚地形成各種形狀的東西：時而有一張死人的蒼白的笑臉從黑暗裡露出來，時而有一匹白馬跑過去，一個穿著薄紗連衣裙的女人騎在馬上，時而頭頂上飛過一長串白色的天鵝……醫士又氣又冷，渾身發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拿出手槍對那些狗放了一槍，卻一條也沒有打中，臨了，他跑回房子裡去。

　　他走進前堂，清楚地聽見有人從房間裡溜出去，把房門碰響。房間裡漆黑。醫士推門，門卻閂上了。於是他一根接著一根地劃亮火柴，跑回前堂，從那兒走進廚房，從廚房走進一個小房間，四壁掛著女人的衣服和裙子，有矢車菊和茴香的氣味，牆角上火爐旁邊放著一張床，床上的枕頭堆得像山那麼高，這兒大概是老太婆，柳勃卡的母親住的房間吧。他從這兒又走進另一個房間，也很小。他在這個房間裡看見了柳勃卡。她睡在一口箱子上，蓋著一條花花綠綠的、用零碎布頭縫成的棉被，假裝睡熟了。她床頭上方，點著一盞長明燈。

　　﹁我的馬在哪兒？﹂醫士厲聲問道。

　　柳勃卡一動也不動。

　　﹁我的馬在哪兒，我問你？﹂醫士又問一遍，聲調越發嚴厲，一面揭掉她身上的被子，﹁我在問你，母鬼！﹂他嚷道。

　　她跳起來，跪在箱子上，一隻手抓住襯衫，另一隻手極力拉住被子，身子縮到牆邊去……她瞧著醫士，現出憎惡和恐懼的神色，像是一頭被捉住的野獸，眼睛狡猾地盯緊他的動作，連最小的動作也不放過。

　　﹁你說，馬在哪兒，要不然，我就打死你！﹂醫士嚷道。

　　﹁走開，討厭的傢伙！﹂她用嘶啞的聲音說。

　　醫士抓住她的襯衫領子，一下子就把襯衫扯破了。這時候他再也忍不住，就用盡力氣摟抱那個姑娘。可是她氣得喘吁吁的，掙脫他的懷抱，騰出一隻手來︵另一隻手纏在破碎的襯衫裡了︶，捏成拳頭，照準他的頭頂打下去。

　　他的腦袋痛得發昏，耳朵裡嗡嗡地響，突突地跳。他往後退去，這時候又挨了一拳，這次是打在他的太陽穴上。他踉踉蹌蹌，抓住門框免得跌倒，然後摸到放著他東西的那個房間裡，在長凳上躺下。他躺了一忽兒，從衣袋裡拿出火柴盒，劃亮火柴，沒來由地接連划著火柴，他把火柴劃亮，吹滅，丟在桌子底下，然後又劃亮一根，照這樣一直把所有的火柴都劃完為止。

　　這時候窗外的空氣變成藍色，公雞啼叫起來。葉爾古諾夫的腦袋卻仍舊在痛，耳朵裡一片響聲，好像他坐在一座鐵路橋梁底下，聽著一列火車從頭頂上駛過去似的。他好歹穿上皮襖，戴上帽子，至於馬鞍和他買來的一大包東西，他卻沒找到，他的行囊空了，怪不得先前他從院子裡走進來，正好有個人從這個房間裡溜出去。

　　他在廚房裡拿起一根火鉤子以防狗咬，然後走到外面，聽任房門敞開著。風雪已經停了，外面靜悄悄的……他走出大門，白色的曠野像是死了，清晨的天空中連一隻飛鳥也沒有。道路兩旁和遠處有一片顏色發青的小樹林。

　　醫士開始思忖醫師在醫院裡會怎樣迎接他，會說些什麼話。這件事一定要好好想一想，事先對各種問話準備好答覆；可是他的這些想法變得模模糊糊，終於消失了。他一面走，一面專心想著柳勃卡，想著跟他一塊兒度過這個夜晚的漢子們。

　　他想起柳勃卡打他第二下以後，怎樣向地板彎下腰去拾起被子，她那根蓬鬆的辮子怎樣垂到地板上。他腦子裡亂哄哄的，他不由得暗想：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有醫師，有醫士，有商人，有文書，有農民，而不光是有自由人呢？是啊，自由的鳥雀是有的，自由的野獸是有的，自由的美利克也是有的，他們不怕誰，也不需要誰！那麼，是什麼人出的主意，是什麼人硬說，早晨必須起床，中午應該吃飯，晚上定要睡覺，醫師的職位比醫士高，人得住在房間裡，只准愛自己的老婆？為什麼不恰恰相反，晚上吃飯，白天睡覺呢？啊，要是能不管是誰的馬，騎上就走，要是能夠像魔鬼似的策馬狂奔，跟風賽跑，穿過曠野、樹林、峽谷，要是能愛上姑娘們，要是能嘲笑所有的人……那有多好呀！

　　醫士把火鉤子丟在雪地裡，前額靠在一棵樺樹的冰涼的白樹幹上，沉思不語。他那灰色而單調的生活，他那點薪水，他那卑下的職位，那個藥房，那種為藥膏、藥罐忙碌不休的生活，依他看來，真叫人瞧不上眼，惹人厭惡。

　　﹁誰說找樂子是犯罪？﹂他煩惱地問自己，﹁哼，凡是說這種話的人，從來也沒像美利克或者卡拉希尼科夫那樣自由自在地生活過，也沒愛過像柳勃卡那樣的女人。他們一輩子討飯，生活得毫無樂趣，只愛自己的像癩蝦蟆一般的老婆。﹂

　　他現在這樣想自己：如果他至今沒做賊，做騙子，或者做強盜，那也只是因為他沒有那種本領，或者還沒遇到適當的機會罷了。

　　一年半過去了。春天，復活節後，有一天，早已被醫院辭退而且至今沒找到工作的醫士，晚間從烈彼諾村一家飯鋪裡走出來，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慢慢走著。

　　他走出村子，來到曠野上。那兒彌漫著春天的氣息，刮著溫暖親切的和風。安靜的星夜從天空俯視大地。我的上帝啊，天空是多麼深邃，它多麼廣闊無垠地籠罩著這個世界呀！

　　這個世界創造得很好，只是，醫士暗想，為什麼，有什麼理由，把人們分成清醒的和酗酒的，有職業的和被辭退的，等等？為什麼清醒的和吃飽的人就安安穩穩坐在自己家裡，酗酒的和挨餓的人卻得在曠野上徘徊，尋不到安身之處呢？為什麼沒有工作、領不到薪水的人就一定會挨餓，沒有衣服穿，沒有靴子穿呢？這是誰想出來的？為什麼天上的飛禽和樹林裡的走獸並不工作，也不領薪水，卻生活得逍遙自在呢？

　　遠處，有一片美麗的深紅色的霞光在地平線的上方展現、顫抖。醫士站住，看了很久，心裡仍舊在想：為什麼昨天他拿走別人一個茶炊，在酒店裡換酒喝了，那就是犯罪呢？為什麼呢？

　　大路上駛過兩輛大板車，一輛車上睡著一個女人，另一輛車上坐著一個老人，沒有戴帽子……

　　﹁老大爺，這是什麼地方在著火？﹂醫士問道。

　　﹁安德烈．契利科夫客棧……﹂老人回答說。

　　於是醫士想起一年半以前，在冬天，他在那家客棧碰到過的事，想起美利克怎樣誇口。於是他想像老太婆和柳勃卡怎樣讓人割斷喉嚨，被火焚化，他不禁嫉妒起美利克來了。他又往那家飯鋪走去，一路上瞧著那些富足的酒店老板、牲口販子和鐵匠的房子，心裡思忖：要是夜間能摸進一個比較富裕的人的家裡，那該多好啊！

40摘自老教師的劄記簿

　　﹁人們議論說：家庭應當跟學校攜手並進。不錯，然而有一個條件：這個家庭必須是上流家庭，而不是商人或者小市民的家庭；因為學校如果跟低層次的家庭接近，就不可能有純正的校風。可是，有的時候出於博愛，又不應當剝奪商人和富裕的小市民的快樂，例如邀請教師到他們家裡去吃餡餅之類。﹂

　　﹁女學生一聽到﹃предложение﹄和﹃союз﹄︻註：在俄語中，﹁предложение﹂和﹁союз﹂均為文法用語，分別為﹁句子﹂和﹁連接詞﹂的意思，但前者亦作﹁求婚﹂解，後者亦即﹁結婚﹂解。︼就溫文爾雅地低下眼睛，臉紅了。男學生一聽到﹃прилагательное﹄和﹃придаточное﹄︻註：都是俄語中的語法用語，但亦可作﹁陪送物﹂、﹁陪嫁﹂解。︼，就帶著希望矚望未來。﹂

　　﹁由於俄語中幾乎不再使用字母﹃θ﹄、﹃ｖ﹄以及語法中的呼格，那麼，按公正的原則來說，應當減少俄語教師的薪水才對，因為，既然有的字母和格取消，他們的工作也就減輕了。﹂

　　﹁我們的教師勸說學生們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閱讀小說和報紙上，因為這妨礙人精神集中，害得人心思渙散。再者，小說和報紙沒有什麼益處。然而，如果教師們本人把許多時間花費在看報紙和雜誌上，學生們怎麼能相信他們的導師？醫師先得治好自己的病！講到我，那麼在這方面，我是完全清白的：三十年來我連一本書和一份報紙也沒讀過。﹂

　　﹁給學生講課的時候，應當分外注意，要學生們把自己的書送去裝訂硬的封面；因為只有在書籍裝訂上硬封面以後，人才能用書脊打學生的額頭。﹂

　　﹁孩子們！領到養老金是多大的福分啊！﹂

41一封信

　　﹁敬愛的瑪麗雅．謝爾蓋耶芙娜！我星期三在信上提到的那本書，現在奉上。請您讀一遍。請您注意第十七頁到四十二頁、第九十二頁、第九十三頁和第一百十二頁，特別要注意我用鉛筆劃過線的那些地方。多麼有力量啊！這本書的形式顯然是笨拙的，然而在這種笨拙中可以使人感覺到多麼寬廣的自由，感覺到一個多麼了不起的、博大的藝術家啊！一個句子裡三次出現﹃它﹄字，兩次出現﹃顯然﹄這個詞；句子造得很粗糙，似乎不是用筆寫的，而是用擦子刷的，可是從這些﹃它﹄字下面湧出多麼有力的噴泉，包藏著多麼靈活、嚴整、深刻的思想，多麼潑辣的真理啊！您讀著這本書，就會在字裡行間看見彷彿有一頭鷹在雲端飛翔，在這種時候人就無心為文字的美麗操心了。思想和美類似颶風和海浪，不應當顧到慣常的固定格式。它們的格式就是自由，不應該由於考慮到﹃它﹄和﹃顯然﹄這些字眼而受到束縛。我給您寫信的時候，我在文體方面的最細微的毛病每一次都使我縮手縮腳，惹我生氣，這就是說，我不是藝術家，在我身上文字勝過形象和情緒。

　　﹁請您務必讀一讀這本書。我昨天讀了一整天，連氣都透不過來了，我感覺到我以前所不知道的新的生活要素深入我的心靈。我每讀一頁就覺得自己變得豐富一點，有力一點，高尚一點！我驚訝，由於欣喜而哭泣，我驕傲，這時候，我深刻而神祕地相信，真正的才能來源於神，我覺得在這些強大有力、可與自然力相比擬的篇章中的每一頁都不是白寫的，它憑它的來源和它的存在一定會在自然界引起一種跟它的力量相當的現象，一種近似地下的轟鳴、天氣的轉變、海上的風暴之類的現象。……我不信，一千個不信，這個一切都合理的大自然會無視它本身的最美、最合理、最強大、最不可征服的部分，也就是人類中的天才不顧它的意志而創造出來的部分。我覺得我似乎在胡說八道，您在笑我了，可是請您不要攔阻我說昏話，做美夢，講神話。您再也不能想像，一個人在知道自己所寫的東西會給您的善良的眼睛看到的時候，哪怕是無聊的昏話也會歡歡喜喜，興高采烈地寫出來。

　　﹁昨天我只顧看書，就連我喜愛的特拉甫尼科夫到我這兒來，也沒有使我高興。他到我這兒來的時候正在頭痛，心緒惡劣。自從動過大手術以後，他老是頭痛，這是中了石碳酸氣體的毒。他問起我的腿，我呢，把我在第九十二頁上劃了線的那二十行給他讀一遍作為回答，於是我們之間就開始了文學爭論。特拉甫尼科夫說：﹁﹃我用在讀哲學，讀詩，讀散文上的那些時間，我認為是白費了。這些書裡充滿了裝模作樣、自命不凡的調子，可是它們並沒有向我解釋和說明任何一個現象，因此我不喜歡它們。它們的內容都是主觀的，所以其中有一半是假話，另一半是不三不四，介乎假話和真理之間。那種認為缺了它們就不行的看法是一種偏見；它們像戲劇和雜技一樣是純粹為娛樂服務的，我現在讀它們就純粹是為了消遣。我偏愛那些不大自以為是的作者，在這方面最適當的書就要算是法國小說了。﹄

　　﹁﹃那麼容我問您一句，是誰教導我們思考的？﹄我說。

　　﹁﹃是那些說出真理的人，而詩和小說是不說真理的。﹄

　　﹁諸如此類，無非是這一套。要是您高興的話，那就去跟他吵架吧！他是個固執的、有成見的人。後來我們開始講到美。

　　﹁﹃美是愉快的，﹄他說，﹃它只為快樂服務，正因為這個緣故缺了它就很難過日子了。誰在美裡不是尋求快樂，而是尋求真理或者知識，那麼，他就會受美的哄騙，產生錯覺，被弄得暈頭轉向，像進了迷宮一樣。從前我不小心，向美學習思考，它就把我變成了醉漢和瞎子。比如，我讀︽浮士德︾的時候就沒有注意到瑪格麗特︻註：︽浮士德︾中的女主人公。︼是殺死自己孩子的凶手，在拜倫的︽該隱︾裡不管該隱︻註：︽聖經︾人物，因嫉妒而殺害弟弟亞伯。︼本人也好，魔鬼也好，在我看來都是無限可愛的……難道這種情形還少嗎？﹄

　　﹁他用兩隻手抱緊他那疼痛的頭，把它靠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說：

　　﹁﹃美啦，才能啦，崇高的、優美的、具有藝術性的東西啦，所有這些都很可愛，然而是有條件的，不能容忍邏輯的定義，而且從這些東西是得不出任何確定不移的法則的。古時候有個人說夜鶯是玫瑰的愛人，說橡樹強大有力，說菟絲子溫柔，好，我們就相信了。……可是為什麼相信呢？﹄

　　﹁我就照往常那樣發起火來，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我不明白，您為什麼生氣呢？﹄他抬起頭來說。﹃把藝術說成是純粹為娛樂服務，這有什麼侮辱人的地方呢？我親愛的，我情願做一個哪怕很糟的作家，只求我善於用我的小書給病人和坐牢的人解悶就行。如果您今天一整天高高興興，難道作家的功勞還算小嗎？不過，老兄，我的頭痛得不得了。也許您說得對。我什麼也不懂。﹄

　　﹁詩和散文沒有解釋任何一個現象！那麼難道電光一閃的時候解釋了什麼嗎？不應當由它來對我們解釋什麼，而應當由我們來解釋它。如果不去解釋電，而去否定電，只因為它沒有對我們解釋許多東西，那我們也未免太妙了。要知道詩和一切所謂優美的藝術都是自然界的嚴峻神奇的現象，我們應當學著解釋它們，而不是靜等它們來向我們解釋什麼。就連聰明、優秀的人也用專門的、偏執的、純粹個人的觀點來看待每個現象，這是多麼叫人惋惜，多麼叫人難過啊。比方說，特拉甫尼科夫被關於上帝和生活目標這個專門問題折磨著；藝術沒有解決這個問題，沒有解釋人在死後會怎麼樣，因而特拉甫尼科夫就認為藝術是偏見，把它貶低到簡單的娛樂的地步，認為缺了它也不難過日子，有一次他甚至當著您母親的面似乎開玩笑地說：藝術是﹃世代相傳的罪惡﹄的一種。在這方面他不是會使您聯想到我們都認識的一個熟人嗎？這個人只因為看到醫師跳瑪祖卡舞不高明就把醫學和科學一概否定了。葡萄酒甜美，可口，提高人的興致，然而這樣說不夠全面：一定會有那麼一個裁縫否定它，因為它不能消除汙斑，不能當松節油用。

　　﹁不過哲學也談得夠了。我的腿還是原來那個樣子。特拉甫尼科夫堅決主張動手術，可是我不同意。大自然本身力求治癒人的疾病，我熱烈地希望這是它的本性。說不定不動手術也行。我寂寞極了，要不是有書，我覺得我會寂寞得整天哭泣。住在離您八俄里的地方，卻又沒有權利去找您，這簡直是活受罪！

　　﹁昨天您的母親到節列尼內依家裡去，順便到我們這兒來了一趟。她和我父親一起責備我，怪我不該脫離宗教學院。大家異口同聲地對我說，我做得不聰明。也許是這樣吧。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為什麼離開學院，不過我同樣不知道為什麼我該繼續留在那兒。對生活的渴望折磨著我，我就從那個沒有生活或者生活搞得不合我口味的地方逃走了。我的生活就是你們大家，我無限熱愛你們。要我不看見您那美麗的、溫柔的、放出善良的光彩的臉，要我一個月一次也聽不見您的說話聲，那我可受不了；要我不看見您那寬宏大量的母親和您那充滿生活樂趣、心地仁慈、受到上帝祝福的一家人，我也受不了，你們一家人跟我的心那麼貼近，如同我的兄弟和我的父親一樣。我需要每天看見我那受苦的老父親在我的身旁，每天夜裡聽見他睡不著覺，念叨我那做了苦役犯的哥哥。我需要我那瘋癲的、做修士的哥哥每隔兩三個月從修道院裡回家一次，只是為了讓他閃著炯炯有光的眼睛，在我面前痛罵文明，然後再回去。

　　﹁如果我一個星期連一次也看不見特拉甫尼科夫，那我的生活就不算圓滿，這個人被自己那貪婪的、頑強的、痛苦的思想吸引到泥潭裡去了，他在那個泥潭裡越是陷得深，我倒越是強烈地喜愛他。他不惜一切代價地要求得信仰。他需要上帝，尋找上帝，日日夜夜尋找，可是他只找到一個深淵，你越是對這個深淵看得久，它就越顯得深，越顯得黑。在村子裡散步，順便走進農舍裡去跟人談一談天，這在我是多麼大的樂趣。那兒有多麼不同的臉、音調、智慧、趣味、信仰！我們那個老助祭巴威爾．傑尼索維奇是個多麼可愛的人啊，近兩年來，他天天都在死亡的邊緣上，可是總也死不成，連他自己都嘲笑自己的生命力：﹃我眼看就要死了，眼看就要死了，可是總也死不成！﹄生活真好啊，瑪麗雅．謝爾蓋耶芙娜！不錯，生活是沉重而短暫的，然而另一方面它又是多麼豐富，合理，多采，有趣，多麼了不起啊！特拉甫尼科夫在害他自己，他尋求不朽和永恆的幸福；可是我不這麼貪心，我對這種短促的，渺小的，然而美好的生活已經感到十分滿足了。

　　﹁等到我一開始能走路，我就立刻動手工作。我要照管農務，獻身於藝術。我要寫作。可是寫什麼呢？我的中篇小說沒有寫成功。技巧方面我應付不好，我過於推敲了。我腦子裡滿是形象和畫面，擁擠不堪，這些東西我有很多，然而不知什麼緣故我的主人公不能形成有性格的人物，彼此相像，就跟兩滴水一樣。我這些人物行動少，思考多，而所需要的恰好相反。目前我在做批評工作。我要自己研究，盡我的能力向人們解釋我十分喜愛的是什麼，我認為應該怎樣做才是唯一而永久的反對偏見、無知、奴役的方法。

　　﹁昨天我的父親在街上絆了一下，跌倒了。他解釋這是因為疲勞：眼前是受難週，他差不多整天做禮拜。謝天謝地，總算沒出什麼事。

　　﹁我熱誠地問候您的全家。我向大家鞠躬，向大家鞠躬！我聽說窗外已經是真正的春天了，可是我看不見。要是現在能到您那兒去才好！我只求能夠跟您一塊兒登一次山，此外我就什麼要求也沒有了。櫻桃樹開花了嗎？不過，時令還早。再見吧，祝您幸福，健康，快活，請您別忘記熱誠地愛您、真摯地忠於您的殘廢者伊格納季．巴希達諾夫。﹂

　　伊格納沙寫完這封信，就把它裝在一個信封裡，寫上收信人姓名：﹁瑪麗雅．謝爾蓋耶芙娜．沃爾恰尼諾娃夫人收﹂。

　　這時候阿歷克塞神父走進房間裡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杯茶。伊格納沙心慌了，就把那封信塞在枕頭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