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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危機︾麥克．克萊頓

︽二○一四年三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星期一｜１

　　１

　　ＴＰＡ５４５航班上　晨五時十八分

　　艾米莉．詹森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漫長的飛行快到頭了。早晨的陽光透過舷窗照進機艙裡，小莎拉躺在她的大腿上，因為不適應強光的照射而眯縫著雙眼。她正在有滋有味地咂著奶瓶裡最後一點牛奶，然後用她的小手把奶瓶推開。﹁吃飽啦，是吧？﹂艾米莉說，﹁好吧，咱們起來……﹂

　　她把嬰兒舉起來趴在自己的肩膀上，開始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嬰兒打了個嗝，身子放鬆下來。

　　坐在旁邊座位上的蒂姆．詹森打個呵欠，揉了揉眼睛。他從香港起一路上睡了一宿，而艾米莉乘飛機從來就睡不著；她總是十分緊張。

　　﹁早安，﹂蒂姆說著看了一眼手錶，﹁只要再飛一兩個小時。親愛的，早餐來了嗎？﹂

　　﹁還沒有。﹂艾米莉搖搖頭說。他們乘坐的是自香港起飛的太平洋航空公司的包機。蒂姆剛當上科羅拉多大學的助理教授，乘包機省下的這筆錢正好用在他們安家的開銷上。這次飛行很舒適｜｜因為他們的座位在前艙｜｜但是空姐們的服務顯得雜亂無章，飲食送得都不是時候。艾米莉謝絕了晚餐，因為蒂姆睡著了，莎拉又躺在她腿上，這使她根本沒法用餐。

　　即使就是現在，艾米莉對機組人員隨隨便便的舉止仍舊感到驚訝。在飛行過程中，駕駛艙門一直是開著的。她知道亞洲的機組人員常常這樣做，但這還是讓她覺得不太合適，因為這似乎過於不正規、過分鬆懈了，飛行員們夜間還在機艙裡閒蕩，不時與空姐們說笑。有個駕駛員這時剛離開駕駛艙，朝機尾走去。當然，他們也許正要伸伸腿休息一下吧。這大概是外鬆內緊，他們自己心裡明白著呢。機組人員都是華人這一事實絲毫不使她擔心。在中國生活一年之後，她對中國人的效率和細緻周到十分佩服。但是不知怎的，整個這次飛行總讓她覺得忐忑不安。

　　艾米莉把莎拉放回到自己的大腿上。嬰兒兩眼盯著蒂姆看，快活地露出了笑臉。

　　﹁嗨，我該把她這模樣錄下來。﹂蒂姆說道。他用手在座位下的提袋裡摸索了一陣，拿出一架攝影機來，將鏡頭對準他的女兒。他揮動自己的另一隻手來吸引女兒的注意力。﹁莎拉｜｜薩｜｜拉｜｜朝爸爸笑笑，笑｜｜笑｜｜﹂

　　莎拉笑起來，發出一陣咯咯聲。

　　﹁莎拉，馬上要到美國啦，感覺怎麼樣？想看看爸媽的老家嗎？﹂

　　莎拉又咯咯地笑了一聲，兩隻小手在空中揮舞著。

　　﹁她也許會覺得美國人都長得怪模怪樣的。﹂艾米莉說。他們的女兒七個月前出生在湖南，蒂姆當時正在那裡學中醫。

　　艾米莉看見攝影機鏡頭朝她轉過來。﹁你怎麼想呀，做媽媽的？﹂蒂姆說，﹁馬上就要到家啦，你開心嗎？﹂

　　﹁噢，蒂姆，﹂她說，﹁千萬別……﹂我看上去一定糟糕透頂，她心想。到底在飛機上待了這麼長時間啦。

　　﹁好啦，艾米莉，你在想什麼呢？﹂

　　她需要把頭髮梳一梳。她還需要去趟洗手間。

　　她說：﹁好吧，我最想要的｜｜我這幾個月裡連做夢都想要的｜｜是一個乳酪漢堡。﹂

　　﹁抹上一點辣豆瓣醬？﹂蒂姆說。

　　﹁天哪，不。是一個乳酪漢堡，﹂她說，﹁夾上洋蔥，蕃茄，還有生菜葉，還要醃黃瓜和美奶滋。美奶滋，上帝啊。還有法國芥末。﹂

　　﹁你也想要塊奶酪漢堡包嗎，莎拉？﹂蒂姆說著又把攝影機轉過來對著他們的女兒。

　　莎拉正用一隻小手費勁地扯著自己的腳趾。她抓住自己的腳丫就往嘴裡送，然後抬頭朝蒂姆看看。

　　﹁好吃嗎？﹂蒂姆一邊說，一邊笑起來，手裡的攝影機也隨之抖動起來，﹁這是你的早飯嗎，莎拉？不想等飛機上的空姐給你送吃的嗎？﹂

　　艾米莉聽見一陣低沉的隆隆聲，好像是從機翼裡發出的震動。她的頭猛一甩，﹁那是什麼？﹂

　　﹁別慌，艾米莉。﹂蒂姆一邊說著，一邊還在笑。

　　莎拉也笑起來，開心地發出咯咯的聲音。

　　﹁我們就要到家了，心肝兒。﹂蒂姆說。

　　就在他還在說著的時候，飛機好像顫動起來，機頭朝下。猛然間，一切都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傾斜過去。艾米莉覺得莎拉正從她的大腿上往前滑下去。她一把抓住女兒，用力把她拉回來。這時候，飛機讓人感到正在直直地往下倒栽。沒過片刻，它又突然頭朝上飛起來。艾米莉仰面沉在坐椅裡，女兒的身體重重地壓在她身上。

　　蒂姆說：﹁見什麼鬼啦？﹂

　　剎那間，冷不防地她又被從坐椅裡拎了起來，安全帶緊緊勒住她的兩條大腿。她感到暈乎乎的，胃裡翻騰著直想嘔吐。她看見蒂姆從坐椅裡彈了出去，腦袋重重地撞在頭頂的行李架上，攝影機從她面前飛了出去。

　　艾米莉聽到駕駛艙裡嗡嗡的警報聲和帶金屬音的人聲在說：﹁失速！失速！﹂她瞥見穿藍色制服的飛行員的手臂在各控制板上迅速移動。他們用中文大聲嚷著。整個飛機上，人們到處在歇斯底里地尖叫著，還有打碎玻璃的聲音。

　　飛機又一次直陡陡地往下栽。一位上了年紀的婦女仰面朝天尖叫著，順走道滑下去。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也跟在後頭打著滾滑過去。艾米莉回頭望望蒂姆，她丈夫已經不在座位上了。黃色的氧氣面罩正紛紛從座位上方落下來。有一個正在她臉前晃蕩，但她無法伸手去拿，因為她正緊緊摟著嬰兒。

　　飛機帶著巨大哀鳴直直朝下衝去，艾米莉沉在椅子裡。鞋子、皮包在機艙裡四處亂飛，撞來撞去；人們的身體沉重地撞擊著坐椅和地板。

　　蒂姆不在了。艾米莉掉轉身子尋找他，突然一個沉甸甸的行李包猛地砸到她頭上，痛得要命。她兩眼發黑，直冒金星，她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警報器繼續響著。乘客們還在尖叫。飛機仍在下墜。

　　艾米莉低下頭，把嬰兒緊緊抱在胸前，生平頭一回，她開始禱告了。

　　南加州空中交通管制中心　晨五時四十三分

　　﹁南加州空中交通管制中心，這裡是太平洋航空公司５４５號航班，我們遇到了緊急情況。﹂

　　南加州空中交通管制中心設在一幢外表灰暗的建築物裡。高級管理員戴夫．馬歇爾聽到飛機駕駛員的呼叫，看了一眼他的雷達顯示器。太平洋航空公司香港至丹佛的５４５航班正向他這邊飛來。幾分鐘之前，這個航班剛由奧克蘭的航空無線電通信站轉交給他，這是一次再正常不過的飛行。馬歇爾輕輕碰碰面前的麥克風說道：﹁請講，５４５號。﹂

　　﹁請求准許在洛杉磯機場緊急降落。﹂

　　駕駛員聽上去很鎮定。馬歇爾盯著顯示器上不斷移動的綠色數據塊，每個小塊代表著空中的一架飛機。ＴＰＡ５４５號航班正朝著加州海岸線飛來，過不了多久它就將飛越馬里納代爾雷依，從那兒到洛杉磯機場還有半小時的航程。

　　馬歇爾說：﹁好的，５４５號，明白你們要求給予緊急降落許可，請說明緊急情況的性質。﹂

　　﹁機上乘客出現緊急情況，﹂駕駛員說，﹁我們著陸後需要救護車。我得說需要三十到四十輛救護車，也許更多。﹂

　　馬歇爾愣住了。﹁ＴＰＡ５４５號，再說一遍，你們需要四十輛救護車？﹂

　　﹁是的，我們在飛行中遇到嚴重亂流，乘客和機組人員中都有傷員。﹂

　　馬歇爾心想，你這該死的東西為什麼不先說這個？他在椅子裡轉過身，向他的上司簡．萊文點頭示意。簡．萊文馬上拿起另一副耳機戴上，按下鍵聽了起來。

　　馬歇爾說：﹁ＴＰＡ５４５號，我已記錄下你要求地面提供四十輛救護車。﹂

　　﹁耶穌啊，﹂萊文說著做了個鬼臉，﹁四十輛？﹂

　　駕駛員回答時仍舊很鎮定：﹁啊，是的，管制中心，四十輛。﹂

　　﹁你們需要醫護人員嗎？機上傷員情況怎樣？﹂

　　﹁我還不清楚。﹂

　　萊文打了個手勢，示意馬歇爾讓駕駛員繼續說下去。馬歇爾接著問：﹁你能給我們估計一下傷員數目嗎？﹂

　　﹁我很抱歉，不行，無法估計。﹂

　　﹁有沒有人昏迷過去？﹂

　　﹁沒有，我想沒有，﹂駕駛員回答說，﹁但已有兩人死亡。﹂

　　﹁老天啊，﹂簡．萊文說道，﹁他總算跟我們說了，這傢伙是誰？﹂

　　馬歇爾在控制板上按了一個鍵，在顯示器上角打開一個數據模塊，上面列出了ＴＰＡ５４５航班的機組人員名單。﹁機長是張約翰，太平洋航空公司的高級飛行員。﹂

　　﹁咱們別再愣著啦，﹂萊文說，﹁飛機狀況好嗎？﹂

　　馬歇爾說：﹁ＴＰＡ５４５號，你的飛機目前是什麼狀況？﹂

　　﹁乘客艙有損壞，﹂駕駛員說，﹁只有輕微損壞。﹂

　　﹁駕駛艙情況如何？﹂馬歇爾問。

　　﹁駕駛艙工作正常，飛行數據採集系統顯示正常。﹂飛行數據採集系統用來追蹤機內故障。如果它顯示飛機狀況良好，那大概就真是如此。

　　馬歇爾說：﹁我已記錄在案，５４５號，機組人員情況怎樣？﹂

　　﹁機長和副駕駛情況良好。﹂

　　﹁啊，５４５號，剛才你說過機組有人受傷。﹂

　　﹁是的，兩名空中小姐受傷。﹂

　　﹁你能說明受傷性質嗎？﹂

　　﹁對不起，不能。一個已經昏迷，另一個的情況我還不知道。﹂

　　馬歇爾搖了搖頭，﹁他剛才還對我們說沒有人昏迷呢。﹂

　　﹁我什麼也不信了，﹂萊文說著拿起紅色電話機，﹁通知消防隊進入一級警戒。通知救護車迅速在停機坪集合。命令神經外科與矯形外科小組參與接機，醫務部立刻通知威斯特塞德地區各家醫院。﹂她看了看手錶，﹁我馬上給洛杉磯的飛行標準地區辦事處打電話。今天可要讓他們夠忙的啦！﹂

　　洛杉磯國際機場　晨五時五十七分

　　丹尼爾．格林是美國聯邦航空局飛行標準地區辦事處的值班官員。地區辦事處位於帝國公路旁，距洛杉磯國際機場半英哩。飛行標準地區辦事處負責管理當地商業航空公司的飛行業務，從飛機維修到飛行員培訓，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們的監管範圍之內。格林今天早早就來到辦公室，為的是先清理一下辦公桌上的文件。他的祕書一星期前就辭了職。辦公室主任不同意再給他另配一名祕書，還引用華盛頓方面的指示，說什麼要自行消化自然減員造成的工作量增加。格林於是現在就得開始工作。眾議院正在大幅度地削減聯邦航空局的預算，要他們少花錢多辦事，就好像問題是出在工作效率上，而不是工作量的增長上。航空客運業務每年以百分之四的速率增長，而商業機隊日益老化。這兩個因素加在一起造成了地面管理工作量的大幅增加。當然，不光是飛行標準地區辦事處被綁住了手腳，就連全國交通安全委員會也差不多一貧如洗。安全委員會每年在處理航空事故方面只有一百萬美元的預算，而……

　　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響了起來，這是緊急線路。他抓起電話，另一頭是空中交通管制中心的一個女人。

　　﹁我們剛得到通知，一架外航入境客機出事了。﹂她說道。

　　﹁嗯哼。﹂格林伸手拿過一本筆記簿。﹁出事﹂一詞在聯邦航空局有著特別的含義，是指航班應報告的飛行事故中較輕微的一種。﹁事故﹂一詞則涉及到人員傷亡或者飛機結構上的損壞，問題總是很嚴重。但﹁出事﹂一詞並沒有嚴格的界定，究竟情況嚴重到什麼程度，往往無法確定。﹁請說下去。﹂

　　﹁是太平洋航空公司的５４５號航班，正從香港飛來，前往丹佛。駕駛員請求在洛杉磯國際機場緊急降落。他說在飛行中碰上了亂流。﹂

　　﹁飛機是否仍能飛行？﹂

　　﹁他們說是的，﹂萊文答道，﹁機上有傷員，他們要求派四十輛救護車。﹂

　　﹁四十輛？﹂

　　﹁還有兩人已經死亡。﹂

　　﹁不得了。﹂格林從桌旁站起身，﹁飛機什麼時候到？﹂

　　﹁還有十八分鐘。﹂

　　﹁十八分鐘｜｜天啊，為什麼這麼遲才通知我？﹂

　　﹁嗨，機長剛剛告訴我們，我們立刻通知你了。我已通知急救中心，並要求消防隊緊急待命。﹂

　　﹁消防隊？我想你剛才還說過飛機狀況良好。﹂

　　﹁誰知道呢？﹂那女人說道，﹁駕駛員說話顛三倒四的，聽上去他可能也給嚇糊塗了。我們七分鐘後把這航班交給機場塔臺。﹂

　　﹁好的，﹂格林說，﹁我馬上就到。﹂

　　他一把抓過徽章和手機就走出辦公室。在走過接待員卡倫身邊時，他說：﹁國際機場這會兒有我們辦事處的人嗎？﹂

　　﹁凱文在那兒。﹂

　　﹁趕快呼他，﹂格林說，﹁叫他馬上到香港飛來的ＴＰＡ５４５航班去，飛機十五分鐘後降落。叫他守在出口，不許任何機組成員離開。﹂

　　﹁知道了。﹂她說著就拿起了電話。

　　格林開車沿著塞帕維達大道飛速駛往機場。就在公路伸向機場跑道地下前，他抬頭看見碩大的太平洋航空公司的寬體噴射客機正在滑向機場，淺黃色的機尾徽標讓人一下子就認出來這是太平洋航空公司的客機。太平洋航空公司是一家總部設在香港的包機公司。聯邦航空局與外國航空公司之間發生的問題大多與包機業務有關。很多包機公司的預算很低，根本達不到正規的定期航空公司嚴格的安全水準，但太平洋航空公司的名聲一直極好。

　　至少飛機現在已經安全降落到地面上了，格林心想。他看不出這架寬體客機有任何結構上的損壞。這是一架Ｎ｜２２型飛機，是總部設在伯班克的諾頓飛機公司生產的。這種飛機有著讓人羨慕的運輸與安全紀錄，進入市場五年以來一直為公司賺取利潤。

　　格林踩下油門，衝進隧道，在巨大的飛機機身之下穿過。

　　他跑步穿過國際候機廳。透過窗戶，他看見太平洋航空公司的噴射機已經停下，救護車在下邊的水泥地上排成一溜。第一輛救護車正拉著警報，呼嘯著駛出機場。

　　格林走到門口，亮了亮徽章，順著殘疾人專用輪椅坡道跑過去。乘客們正在下飛機，一個個面色蒼白，心有餘悸。許多人一瘸一拐，衣衫破爛並且沾滿血跡。在梯子的兩邊，急救人員分成小組在救護傷員。

　　他靠近飛機時，嘔吐產生的令人難受的臭味越來越濃。一名滿面驚恐的太平洋公司空姐在機艙門口把他向後推，用中文飛快地朝他說著。他給她看了看徽章，然後說：﹁聯邦航空局！執行公務！聯邦航空局！﹂那空姐向後退了一步，格林擦過一位懷抱嬰兒的母親，跨進了飛機。

　　他看著飛機的內部，停下腳步。﹁噢，我的天啊，﹂他輕聲說道，﹁這架飛機到底出了什麼事？﹂

　　加利福尼亞州格倫代爾市　晨六時

　　﹁媽，兩隻米老鼠裡頭你比較喜歡哪一隻？是米奇還是米妮？﹂

　　凱西．辛格頓剛跑完五英哩的晨間鍛煉，身著短褲，在自家平房的廚房裡做好了金槍魚三明治，裝進女兒的午餐盒。辛格頓現年三十六歲，是位於伯班克的諾頓飛機公司副總裁。她女兒正坐在桌旁吃麥片。

　　﹁媽，﹂愛麗森說，﹁你到底比較喜歡誰呢？米奇還是米妮？﹂她今年七歲，喜歡給所有的東西都排排等級。

　　﹁我兩個都喜歡。﹂凱西說。

　　﹁我知道，媽，﹂愛麗森說著就生氣了，﹁但哪個你比較喜歡呢？﹂

　　﹁米妮。﹂

　　﹁我也是。﹂她說著把裝麥片的紙盒推開。

　　凱西把一根香蕉和一壺果汁放進午餐盒，蓋好盒蓋。﹁快把早飯吃完，愛麗森，我們得做好準備了。﹂

　　﹁夸脫是什麼？﹂

　　﹁夸脫？那是液體的計量單位吧。﹂

　　﹁不是的，媽，是夸｜｜爾特。﹂她說。

　　凱西望過去，看見女兒拿起了她的新的身分牌，上面有她的照片，照片下方是她的名字C．辛格頓，再下面是藍色的大字：QA／IRT︻註︼。

　　︻註︼英文Quality　As　Surance　rep　on　the　Incident　Review　Team的縮寫。

　　﹁那是什麼？﹂

　　﹁那是我的新工作，我現在是派在事故分析小組的品管部代表。﹂

　　﹁你現在還造飛機嗎？﹂自打離婚之後，愛麗森對任何變動都極為關切。即使是凱西髮型上的細微變化都會立刻引起不斷的討論，同一話題一遍又一遍地被提起，一連好幾天。所以她現在注意上這個新身分牌就一點兒也不奇怪了。

　　﹁是的，愛麗森，﹂她說，﹁我還在造飛機，一切都是老樣子，我只是剛得到升遷。﹂

　　﹁你還是個邦姆嗎？﹂她問道。

　　一年前愛麗森聽說凱西是個邦姆時很開心，邦姆︵BUM︶︻註︼是企業部門經理的意思。﹁我媽是個邦姆。﹂她會告訴小朋友的父母們。

　　︻註︼英文Business　Unit　Manager的縮寫。

　　﹁不是了，愛麗森，快把鞋子穿上，你爹馬上就來接你啦。﹂

　　﹁不，不會的，﹂愛麗森說，﹁爹總是遲到，升遷是怎麼回事啊？﹂

　　凱西彎下身子，開始給女兒穿上運動鞋。

　　﹁這個嘛，﹂她說，﹁我還是在品管部工作，不過我不再在廠裡檢驗飛機啦，我等它們出廠之後再檢驗。﹂

　　﹁保證它們能飛起來，對吧？﹂

　　﹁是的，親愛的。我們檢查飛機，解決出現的任何問題。﹂

　　﹁那它們就飛得更好啦，﹂愛麗森說，﹁要不然它們就會摔下來！﹂她開始笑起來，﹁它們全都會從天上掉下來啦！然後砸到所有正在房子裡吃麥片的人啦！那可不怎麼好，對吧，媽？﹂

　　凱西和她一道笑起來。﹁對，那就太糟了，廠裡的人都會難過死了。﹂她繫好鞋帶，接著把女兒的兩隻腳往旁邊一推。﹁你的長袖衫呢？﹂

　　﹁我不需要。﹂

　　﹁愛麗森……﹂

　　﹁媽，一點都不冷呀！﹂

　　﹁後半週可能要冷的，把長袖衫帶著，好嗎？﹂

　　她聽到外邊街上有汽車喇叭響了一聲，看見吉姆的黑色凌志車停在房前。吉姆坐在方向盤後面，嘴裡叼著一支菸。他身穿茄克衫，打著領帶。也許他今天要去參加求職面試吧，她心想。

　　愛麗森在她自己的房間裡來回蹬蹬地走著，砰砰地開關抽屜。她回來時滿臉不高興，長袖衫搭在她的背包上。﹁每回爹來接我，你怎麼老是這麼緊張？﹂

　　凱西把房門打開，兩人在清晨朦朦朧朧的陽光中向汽車走去。愛麗森叫起來：﹁嗨，爹爹！﹂然後她一溜煙跑過去。吉姆向她揮揮手，笑容中帶著點醉醺醺的樣子。

　　凱西繞到吉姆這邊的車窗。﹁愛麗森在車裡的時候不許抽菸，行嗎？﹂

　　吉姆慍怒地盯著她看。﹁你也早啊。﹂他的聲音挺刺耳。看上去他像是酒醉沒醒，面孔浮腫，臉色發黃。

　　﹁我們對在女兒身旁抽香菸的事是有言在先的，吉姆。﹂

　　﹁你看見我抽菸了嗎？﹂

　　﹁我只是說一下。﹂

　　﹁你以前一直這麼說，凱瑟琳，﹂他說道，﹁我都聽過上百萬遍啦。行行好吧。﹂

　　凱西嘆了口氣。她決定不當著愛麗森的面和吉姆爭吵。醫生說過這就是愛麗森說話結巴的原因。口吃的毛病現在好些了。凱西總是盡量不和吉姆爭辯，即使如此，吉姆並不採取對等行動。相反，他每次在雙方接觸的時候好像都故意要把事情弄得越不痛快越好，仿佛他能從中覓得特別的樂趣似的。

　　﹁好吧，﹂凱西說著強迫自己笑了笑，﹁星期天再見。﹂

　　根據他們之間的安排，愛麗森每個月和父親在一起過一個星期，星期一早晨離開，星期天回來。

　　﹁星期天。﹂吉姆簡短地答道，﹁和以前一樣。﹂

　　﹁星期天六點鐘前。﹂

　　﹁噢，天哪。﹂

　　﹁我只是確認一下，吉姆。﹂

　　﹁不是的，你並不是在確認。你是在控制，你總是這一套……﹂

　　﹁吉姆，﹂她說，﹁請別這樣，咱們別這樣。﹂

　　﹁我倒沒什麼。﹂他搶白了一句。

　　她彎下腰。﹁再見，愛麗森。﹂

　　愛麗森說：﹁再見，媽。﹂但她的眼光中已經顯示出距離來，她的口氣也變冷淡了。還在她繫好安全帶之前，她的感情就已經轉移到父親身上了。吉姆踩一下油門，凌志車開動了，留下她孤身一人站在人行道上。汽車繞過街角開走了。

　　在街的另一頭，她看見駝背的鄰居艾莫斯拉著他那隻壞脾氣的小狗正在沿街蹓躂。跟凱西一樣，艾莫斯也在飛機廠工作。她朝他招招手，他也揮了揮手。

　　凱西轉身回房子，打算換了衣服去上班，突然看見一輛藍色小轎車停在街對面。車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正在看報，另一個朝車窗外張望。她頓了一下：鄰居阿爾瓦雷斯太太最近遭過搶劫。這兩個是什麼人？他們會不會是流氓團夥的？兩人都是二十多歲，臉上稜角分明，隱約透著點軍人樣。

　　凱西正考慮要把他們的車牌號記下來，突然呼叫器響起來。她把它從短褲上摘下來，看見微型顯示器上顯示著：

　　＊＊＊約翰．馬德七時作戰室BTOYA

　　她長嘆一聲。三個星號表示特急。公司總經理約翰．馬德七點鐘在作戰室召開事故分析小組會議。這比平時的正常呼叫早了整整一個小時。肯定出什麼大事了。最後的標注確認了這一點，那是廠子裡頭的暗語。BTOYA的意思是：

　　準時到場，不然就會倒楣。

　　伯班克機場　晨六時三十二分

　　蒼白的晨光中，交通高峰時的車流緩緩向前爬行。凱西把汽車的後視鏡扭了扭，然後身子前傾，對著鏡子檢查一下自己的化妝。烏黑的頭髮理得很短，四肢修長，體格像運動員｜｜有一種﹁男人婆﹂的魅力。她在工廠的壘球隊當一壘手。男人們很願意圍著她轉；他們都拿她當小妹妹對待，這使她在廠裡很吃得開。

　　事實上，凱西在那兒很少有什麼困難。她在底特律的郊區長大，是底特律︽新聞報︾一位編輯唯一的女兒。她的兩個哥哥都是福特汽車公司的工程師。她母親在她剛出生不久就去世了，所以她是在一個全是男人的家中長大的。她從來就不像她父親過去常常掛在嘴上的那樣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從南伊利諾大學新聞系畢業後，凱西追隨她的兄長們，也進了福特汽車公司。但她很快發現在公司裡寫些新聞稿實在沒意思，於是利用公司繼續教育項目的便利，在韋恩州立大學攻讀了一個工商管理碩士的學位。在這段時間裡，她和福特公司的工程師吉姆結了婚，並且生了個孩子。

　　可是愛麗森的出世造成了婚姻的破裂：由於要給孩子換尿布和定時餵奶，吉姆便開始喝酒，在外遲遲不歸家。最終他們分道揚鑣了。當吉姆宣稱打算搬遷到西海岸為日本豐田公司工作的時候，凱西決定也遷過去。凱西是想讓愛麗森在成長的階段能一直見到父親。另一方面，她對福特公司內部的勾心鬥角和底特律蕭颯的冬季也厭倦了。加州提供了一個新的開端。她想像自己駕駛著一輛活動頂篷的轎車，住在海灘附近一座充滿陽光的房子裡，窗外是大片的棕櫚樹；她想像她的女兒皮膚曬得黑黑的，正在健康成長。

　　可是實際上，她住在格倫代爾，深入內陸，離海灘有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她的確買了一輛活動頂篷的轎車，但從來沒把頂篷敞開來過。儘管她們在格倫代爾居住的這個區域很招人喜愛，但犯罪團夥的領地已經擴張到附近幾個街區。夜裡有時候，女兒睡著後，她隱隱聽到遠處傳來陣陣槍聲。凱西為愛麗森的安全擔心。她也為她的教育擔心。在這個學區裡，學生們說著五十多種不同的語言。她還為前途擔憂，因為加州的經濟仍處在蕭條之中，工作還很難找。自從豐田公司因為吉姆酗酒把他解雇以後，他已經失業兩年了。全球經濟衰退造成生產下滑，凱西在諾頓公司一浪高過一浪的停工歇業和解雇大潮中總算挺了過來。

　　她從來都沒想到過自己會給一家飛機公司工作，但是讓她吃驚的是，自己的直言不諱和中西部人講究實際的精神絕對適應那些掌管公司的工程師們的文化觀。吉姆認為她思想僵化，只知照搬書本，但對細節的關注對她在諾頓公司的工作很有幫助，在最後一年裡，她被升遷為負責品質保證的副總裁。

　　她很喜歡品管工作，即使品管部的任務幾乎不可能幹好。諾頓公司分成兩大派系｜｜生產派和工程派｜｜兩者始終處在無休止的對立當中，品管部很不輕鬆地夾在這兩者之間。品管工作涉及到生產的方方面面，它要為生產和裝配的每道工序做出下工記錄。當出現問題時，品管部必須弄個水落石出。這就使他們在生產線上的工人或是工程師中間難得落下什麼好感來。

　　與此同時，品管部還得對付客戶服務的問題。客戶們常常對他們自己所做的決定不滿意。如果他們預訂的機上廚房位置不當，他們會責怪諾頓公司；如果他們訂購的飛機上廁所太少，也要怪諾頓公司。事實上，這些設施的位置和數量多少完全是根據客戶的要求生產裝配的。要想讓所有的人都滿意並且還要解決問題，就得有耐心和政治手腕。凱西是個天生的和事佬，所以幹起工作來尤其得心應手。

　　作為對走政治鋼絲的回報，品管部的工作人員對廠子裡的事有相當大的發言權。作為一名副總裁，凱西與公司運作的所有方面都有聯繫。她有很多自由，職權也很廣泛。

　　她知道自己的頭銜比起實際從事的工作來說更讓人敬畏。諾頓公司的副總裁伸手一抓就是一大把，光是她所在的品管部，就有四名副總裁，他們之間的競爭是非常嚴酷的。不過，現在約翰．馬德已經提拔她當上了事故分析小組的聯絡官。這是個相當引人注目的位置｜｜這使她脫穎而出，有可能成為品管部的頭頭。馬德不是隨隨便便做出這種任命的。她知道，馬德之所以這麼做總有他的理由。

　　她開著她那輛頂篷可以收攏的野馬牌轎車從金州高速幹道轉入帝國大道，順著圍繞伯班克機場南界的鐵絲網一直朝前開。她向著排列在一起的那些大名鼎鼎的洛克威爾、洛克希德和諾頓商用飛機製造公司那一帶駛去。遠遠可以看見一幢幢飛機裝配庫，上方塗著諾頓公司的翼狀標記。

　　她的車上電話響了起來。

　　﹁是凱西嗎？我是諾瑪。你知道開會的事嗎？﹂

　　諾瑪是她的祕書。﹁我馬上就到，﹂她說道，﹁會議什麼內容？﹂

　　﹁沒人知道，﹂諾瑪說，﹁不過肯定不是什麼好事。馬德一直在對工程部的幾個頭頭咆哮著，他決定把事故分析小組的會提前開。﹂

　　約翰．馬德是諾頓公司的總經理。他以前當過Ｎ｜２２型飛機的項目經理，也就是說是他負責這種型號飛機的生產。他是個鐵面無情、偶爾也會疏忽大意的人，但他達到了目的。他娶了查理．諾頓的獨生女。近幾年來，他在銷售方面有了很大的發言權。這使他在公司內成為權力僅次於總裁的人。是馬德提升了凱西，而且是他……

　　﹁……你的助手？﹂諾瑪說。

　　﹁我的什麼？﹂

　　﹁你的新助手。你要我怎樣安頓他？他正在你的辦公室裡等你呢。你沒忘吧？﹂

　　﹁噢，對了。﹂事實是她還真把這事給忘了。諾頓家族的某個侄子想方設法進了品管部。馬德把他派給了凱西，這就意味著在以後的六個星期裡她不得不把他當孩子似的哄著了。﹁他怎麼樣，諾瑪？﹂

　　﹁要我說，他乳臭未乾，還在淌口水呢。﹂

　　﹁諾瑪！﹂

　　﹁他比上次那個好一些。﹂

　　這真是白說：上次那個從機翅鉸接處掉下來，差點在天線設備架上電死。﹁好多少？﹂

　　﹁我正在看他的履歷表，﹂諾瑪說，﹁他畢業於耶魯大學法學院，在通用汽車公司幹過一年。他已經在我們公司的市場部待了一年，對生產一竅不通，你得手把手從頭教起了。﹂

　　﹁是啊，﹂凱西說著嘆了口氣。馬德會要求她把這個人也帶到會上去的。﹁叫這小夥子十分鐘後在管理大樓前和我碰頭。千萬別讓他跑丟了，行嗎？﹂

　　﹁你是要讓我陪他去？﹂

　　﹁是的，你最好陪他去。﹂

　　凱西掛上電話，看了看手錶。車子緩慢地往前挪動著，還有十分鐘才能到工廠。她不耐煩地用手指頭敲著儀表板。會議到底談什麼事呢？也許是一場事故，也許是飛機失事。

　　她打開收音機，想聽聽新聞裡有沒有報導。她調到一個訪談臺，一位聽眾打進電話說：﹁讓小孩子穿統一的校服很不公平，這是精英意識和歧視態度在作怪……﹂

　　凱西換了個臺。

　　﹁……企圖把他們個人的道德強加在我們其他人身上。我不認為一個胎兒就已經是個大活人了……﹂

　　她又換了個臺。

　　﹁……那些利用傳媒進行的攻訐完全來自於那些不喜歡言論自由的人……﹂

　　哪個臺在播那條新聞呢？她心裡想。飛機是墜毀了，還是沒有墜毀？

　　這時她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了父親的身影。每個星期天他做完禮拜從教堂回家後就開始讀一大摞從全國各地來的報紙，一邊嘴裡自言自語道：﹁這算什麼新聞！這算什麼報導！﹂一邊就把報紙隨手丟在起居室椅子的四周。當然，她父親是個六〇年代的報刊新聞工作者。現在則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了。現在，一切都在電視上。電視，還有無線電廣播沒頭沒腦的胡吹瞎聊。

　　她看到了諾頓廠區的大門。她關上了收音機。

　　諾頓飛機公司是美國航空工業的巨頭之一。公司是由航空工業巨子查理．諾頓在一九三五年開創的。二次大戰時期，它為美國空軍製造了名揚四海的Ｂ｜２２型轟炸機，Ｐ｜２７型天貓式殲擊機，還有Ｃ｜１２運輸機。近幾年，諾頓公司總算安然熬過了那段把洛克希德公司逐出商業航空運輸界的艱難時期。現在，它是僅有的四家仍在為全球市場製造大型客機的公司之一。另外三家是西雅圖的波音公司、長灘的麥道公司和在法國圖盧茲的歐洲聯合空中巴士公司。

　　她穿過大片大片的停車場，駛向七號門，在欄杆前把車停下，讓安全警衛檢查她的身分牌。和平時一樣，每回開車進廠，看到廠子裡的勃勃生氣，看到黃色牽引車拖著一箱一箱的飛機零件穿梭往返，她總感到振奮。這裡簡直不是個工廠，倒更像是座五臟俱全的小城市，有它自己的醫院、報紙，甚至警察隊伍。她剛到公司的時候，有六萬名職工在這兒幹活。經濟衰退把這個數字減到了三萬，但廠區還是那麼寬廣，覆蓋了十六平方英哩的地區。在這裡，他們製造Ｎ｜２０型雙引擎窄體客機、Ｎ｜２２型寬體客機，以及空軍使用的ＫＣ｜２２型空中加油機。她已經看得見主要的飛機裝配車間了，每座裝配車間的長度都超過一英哩。

　　她朝著位於廠區中心的裝著玻璃幕牆的管理大樓駛去。她把車停在她自己的車位上，發動機沒有熄火。她看見一個貌似大學生的男子，身著休閒外套和卡其褲，繫著領帶，足蹬平跟便鞋。看見凱西下了車，那小夥子怯生生地向她揮了揮手。

　　２

　　６４號大樓　晨六時四十五分

　　﹁我是鮑勃．里奇曼，﹂他說，﹁是你的新助手。﹂他的握手顯得彬彬有禮，侷促拘謹。凱西雖然記不得他到底是諾頓家族男方還是女方的親戚，但還是認得出諾頓家的特徵：家有浮財、父母離異、上過好學校卻成績平平，以及那休想撼得動的優越感。

　　﹁我是凱西．辛格頓，﹂她說道，﹁上車吧，我們要遲到了。﹂

　　﹁遲到？﹂里奇曼一邊往車裡鑽，一邊說，﹁現在還沒到七點哩。﹂

　　﹁早班六點開始，﹂凱西說，﹁我們品管部多數人執行工廠的作息時間。通用汽車公司難道不也是這樣做的嗎？﹂

　　﹁我不清楚，﹂他說，﹁我以前在它的法律部工作。﹂

　　﹁從沒去過車間嗎？﹂

　　﹁幾乎沒去過。﹂

　　凱西嘆口氣。和這個傢伙一起待六個星期實在太長了，她心想，﹁你在市場部的活兒已經結束了嗎？﹂

　　﹁是的，幹了幾個月。﹂他聳聳肩膀，﹁不過，銷售並不真是我感興趣的事。﹂

　　她向南朝宏偉的６４號樓開過去，寬體客機就是在這兒總裝的。凱西說：﹁順便問問，你開的什麼車？﹂

　　﹁寶馬。﹂里奇曼說。

　　﹁你也許該換輛美國車。﹂她說。

　　﹁為什麼？它也是在這兒造的啊。﹂

　　﹁它是在這兒組裝的，﹂她說道，﹁不是在這兒造的，產品的增加值全落在外國啦。廠裡的工人都知道這是不一樣的，他們全是美國汽車工會的會員，他們可不喜歡在停車場裡看見一輛寶馬車。﹂

　　里奇曼朝車窗外看著，﹁你在說什麼啊？我這輛車會出事嗎？﹂

　　﹁那是肯定的，﹂她說，﹁這幫傢伙可不是光說說就拉倒的。﹂

　　﹁我要好好考慮一下，﹂里奇曼說著壓下一個哈欠，﹁耶穌啊，這會兒還早呢，我們急急忙忙幹什麼去啊？﹂

　　﹁事故分析小組開會，今天提前到七點鐘了。﹂她說。

　　﹁事故分析小組？﹂

　　﹁是的，每一次我們的飛機出什麼事的時候，事故分析小組都要碰頭開會，分析事故原因和尋找對策。﹂

　　﹁你們多久開一次會？﹂

　　﹁差不多每兩個月一次吧。﹂

　　﹁挺經常的啊？﹂

　　你得手把手對他從頭教起呢。

　　﹁實際上，﹂凱西說，﹁兩個月一次就算不常開的了。我們每年在全世界各地服役的飛機有三千架呢。這麼多飛機在天上飛，總會出點事吧。而我們對客戶的服務是很認真的。每天早晨我們都和遍布全球的服務代表開一次電話會議。前一天發生的任何造成飛行延誤的原因他們都會匯報上來。絕大多數都是小事一樁：廁所的門卡住啦，駕駛艙一盞燈不亮啦。但我們品管部門是要跟蹤其原因的，還得做動態分析，然後把這些轉告產品售後服務部門。﹂

　　﹁啊哈。﹂聽上去他覺得興味索然。

　　﹁然後，﹂凱西說，﹁每隔一段時間，我們就會遇到一個讓事故分析小組有理由碰頭開一次會的問題。這一般得是個嚴重的問題，影響到飛行安全的問題。很顯然，我們今天碰上了這樣的問題。如果馬德把會議提前到七點開，我敢打賭這絕不是一樁飛機與小鳥相撞造成的事故。﹂

　　﹁馬德？﹂

　　﹁約翰．馬德在當上總經理之前是寬體客機的項目經理，所以今天的事故可能與Ｎ｜２２型客機有關。﹂

　　她停下車，在６４號大樓灑下的陰影中把車泊好。灰色的飛機庫赫然聳立在他們面前，有八層樓高，將近一英哩長。樓前的柏油地面上丟棄著一些可回收處理的耳塞子。工人們幹活時戴著耳塞以防被鉚槍的噪聲震聾。

　　他們步行穿過邊門，進入環繞大樓的內走道。走道上每隔四分之一英哩就分布著幾臺食品自動售貨機。里奇曼說：﹁我們有時間喝杯咖啡嗎？﹂

　　她搖搖頭，﹁車間裡是禁止喝咖啡的。﹂

　　﹁不能喝咖啡？﹂他嘀咕著，﹁為什麼不行？因為咖啡也是外國貨？﹂

　　﹁咖啡有腐蝕性，碰到鋁製品會起反應的。﹂

　　凱西帶著里奇曼進入另一扇門，來到生產車間。

　　﹁我的天。﹂里奇曼說。

　　正在裝配尚未完工的巨型寬體噴射客機在燈光的照耀下熠熠發光。拱形屋頂下，十五架處於不同裝配階段的飛機排成長長的兩行。她看見迎面的工人們正在機身部分安裝貨艙門。大肚漢般的機身四周圍繞著鷹架。機身背後遍布密林般的安裝架。它們都是些漆成淺藍色的大型裝備。里奇曼走到一臺安裝架下，嘴巴張著仰面望去。它有一座房子那麼寬，六層樓高。

　　﹁真讓人吃驚，﹂他說著，然後用手朝上指著一個寬大的平面，﹁那是飛機機翼嗎？﹂

　　﹁那是垂直水平安定面。﹂凱西說。

　　﹁什麼？﹂

　　﹁就是飛機的尾巴，鮑勃。﹂

　　﹁那就是飛機的尾巴？﹂里奇曼問。

　　凱西點點頭，﹁機翼在那邊，﹂她說著指了指現場的另一頭，﹁它有二百碼長，差不多是橄欖球場那麼長。﹂

　　響起了喇叭聲。一臺高空吊車開始挪動，里奇曼轉過身來看。

　　﹁這是你頭一回到裝配現場來嗎？﹂

　　﹁是的……﹂里奇曼轉身朝四下裡張望，﹁真讓人驚歎啊。﹂他說。

　　﹁它們的確是大。﹂

　　﹁為什麼都是暗黃綠色的？﹂

　　﹁我們給所有的結構零件都塗上了環氧樹脂，以防止腐蝕。鋁質外殼上也覆蓋了環氧樹脂，這樣在裝配時就不會把它們弄髒。鋁質外殼都是高度拋光的，非常昂貴，所以環氧樹脂一直要保留到噴漆階段才除去。﹂

　　﹁的確和通用汽車公司不一樣。﹂里奇曼一邊說，一邊還在四下裡張望。

　　﹁你說得對，﹂凱西講，﹁和這些飛機相比，汽車就讓人笑掉大牙囉！﹂

　　里奇曼詫異地轉身對她說：﹁笑掉大牙？﹂

　　﹁你好好想想，﹂她說，﹁通用的龐蒂亞克牌轎車有五千個零件，一輛車只要兩個班就能造出來，也就是十六個小時吧，這真算不了什麼。而這些東西，﹂｜｜她指了指他們身旁這架巍然屹立的飛機｜｜﹁就是完全不同的玩藝兒啦。寬體客機有上百萬個零件，裝配週期要七十五天。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別的製成品的複雜程度可以比得上一架商業飛機，連差不多的也沒有。也沒有任何東西這麼耐用的。你買一輛龐蒂亞克車，每天都開，一開一整天，然後看看會發生什麼事。幾個月的工夫它就散架了。而我們設計的噴射機要無故障飛行二十年，真正造出來以後，實際飛行要達到兩倍於這個時間呢。﹂

　　﹁那就是四十年，﹂里奇曼說，﹁簡直不敢相信，你們造的飛機能飛四十年？﹂

　　凱西點點頭，﹁現在世界各地還有我們造的Ｎ｜５型飛機在飛呢｜｜我們一九四六年就停止生產這種型號的飛機了。我們造的飛機裡頭有的還達到設計飛行年限的四倍｜｜相當於八十年的服務期呢。諾頓的飛機可以做到這一點，麥道的飛機也可以做到這一點。但沒有別的飛機可以達到這個水準。我說的你懂嗎？﹂

　　﹁哇。﹂里奇曼說著，嚥下一口唾沫。

　　﹁我們把這裡稱作航空母艦，﹂凱西說，﹁這些飛機太大了，很難對它的規模真正有所了解。﹂她指指他們右邊的一架飛機，一些人正在飛機的不同位置上幹活，手提應急燈照亮了金屬，﹁看上去沒多少人，對吧？﹂

　　﹁是的，沒多少人。﹂

　　﹁大約有二百名工人現在正在這架飛機上幹活｜｜這麼多人足以使一條完整的汽車生產線運轉起來。不過，這才是我們的生產線上一架飛機的幹活人數｜｜我們一共有十五架飛機同時在裝配。這座大樓裡此刻一共有五千人在幹活呢。﹂

　　年輕人搖搖頭，驚訝萬分，﹁看上去沒什麼人，像是空的嘛。﹂

　　﹁不幸的是，﹂凱西說，﹁的確有點空。寬體客機的生產線現在只達到六十％的生產能力｜｜其中有三架還是白尾巴的。﹂

　　﹁白尾巴？﹂

　　﹁這是指還沒有買主的飛機，尾部沒有塗上任何航空公司的標記。我們按最起碼的開工率製造飛機，以使生產線運轉起來，但我們還沒有拿到所需的全部訂單。環太平洋地區是經濟增長地區，但日本正處在衰退期，日本市場目前沒有下任何訂單。而所有航空公司的飛機飛行壽命都變得越來越長，所以眼下生意上的競爭很激烈。就是這麼回事。﹂

　　她開始順著一段金屬樓梯往上去，走得飛快。里奇曼跟在她身後，腳步聲砰砰作響。他們來到一個轉角處，然後又上了另一段樓梯，﹁我告訴你這些，﹂她說，﹁這樣你就會理解我們要去開的會了。我們造這些飛機真是吃盡了苦頭。這兒的人為他們的工作而自豪。所以，如果出什麼問題的話，他們是不會高興的。﹂

　　他們到了裝配生產線上空一段高高的天橋上，然後朝著一間仿佛是從屋頂上懸吊下來的玻璃房間走去。他們走到門口，凱西把門打開。

　　﹁這裡，﹂她說道，﹁就是我們的作戰室。﹂

　　作戰室　晨七時零一分

　　她看出了他眼神裡的新鮮感：一大間會議室，裡外地板都鋪滿灰色地毯，室內有一張圓形的塑膠貼面會議桌和不少金屬管坐椅。牆上覆蓋著告示板、地圖和工程圖。離門最遠的那堵牆是玻璃的，透過它可以俯瞰整個裝配線。

　　室內坐著五位穿襯衫打領帶的男子，一位拿筆記簿的祕書和穿藍色西裝的約翰．馬德。看見馬德也在場，凱西著實吃驚不小。總經理是難得來主持事故分析小組碰頭會的。從外形上看，馬德皮膚較黑，四十五歲左右，頭髮朝後梳得光溜溜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一條隨時準備出擊的眼鏡蛇。

　　凱西說：﹁這是我的新助手鮑勃．里奇曼。﹂

　　馬德站起身說：﹁鮑勃，歡迎你。﹂然後他和小夥子握了握手。他朝他難得地笑了一笑。馬德隨時準備向任何諾頓家的人阿諛討好，即使是一名侄子輩。這倒讓凱西有點納悶，不知道這小傢伙是不是比她原先認為的更重要。

　　馬德把里奇曼介紹給會議桌前的其他人，﹁這是道格．多赫迪，負責結構和機械部分……﹂他朝一位四十五歲左右、腆著大肚皮、面色難看、戴著厚厚鏡片的大塊頭男子做了個手勢。多赫迪一直生活在無休無止的憂鬱之中，說話像是帶有一股單調的哀鳴。除了壞消息，或者抱怨每況愈下之外，永遠別指望他會說些什麼別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格子襯衫，打著一根條紋領帶，看上去不倫不類；看樣子他老婆在他上班前大概是沒幫他整理一番吧。多赫迪朝著里奇曼面含悲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位是阮文莊，負責航空電子設備系統……﹂阮文莊今年三十歲，健壯、文雅而持重。凱西很喜歡他。越南人是廠裡幹活最勤奮的。搞航空電子設備的人都是信息管理系統專家，負責編製飛機的電腦程序。他們代表了諾頓公司的新浪潮：更年輕、教育程度更高、待人接物更講究禮貌。

　　﹁這位是肯尼．伯恩，負責飛機的動力部分……﹂肯尼滿頭紅髮，一臉雀斑，下巴頦朝前呶著，一副隨時準備和人打架的樣子。他因為常常出言不遜和好罵人而惡名在外，廠子裡頭的人都開玩笑地叫他﹁好脾氣伯恩﹂。

　　﹁羅恩．史密斯，負責電氣部分……﹂羅恩禿頂又膽怯，手指頭神經質地摸著衣袋裡的鋼筆。他的悟性極強，常常讓人以為他的頭腦中裝下了整個飛機的設計圖。但他又是那麼怕羞，讓人看著都替他痛苦。他和生病臥床的母親一起住在帕薩迪納。

　　﹁這是代表航空公司的邁克．李……﹂他五十多歲，衣著體面，灰白頭髮剪得很短；上身穿一件鮮藍色的法蘭絨上裝，繫著條紋領帶。邁克以前當過空軍飛行員，是退休准將。現在他是太平洋航空公司的駐廠代表。

　　﹁拿筆記簿的這位是巴巴拉．羅斯。﹂事故分析小組的祕書四十多歲，胖得很。她惡狠狠地盯著凱西，帶有公開的敵意。凱西根本就不正眼瞧她。

　　馬德用手指著一把椅子叫小夥子坐下，凱西就坐在他旁邊，﹁第一項議題，﹂馬德說，﹁我宣布凱西現在負責品管部和事故分析小組之間的聯絡工作。考慮到她在處理上一件起飛中斷事件時的表現，她從現在起擔任我們的新聞發言人。有什麼問題嗎？﹂

　　里奇曼看上去有點犯迷糊，就搖了搖頭。馬德轉身對他解釋說：﹁辛格頓上個月在處理達拉斯市福特沃思機場發生的起飛中斷事件的新聞發布會上幹得很出色，因此她將負責處理任何來自新聞界對我們的質詢，明白嗎？﹂祕書把裝訂好的文件分發給各位。

　　﹁太平洋航空公司５４５航班，﹂馬德說，﹁Ｎ｜２２型２７１號飛機，昨天二十二點自香港啟德機場出發。起飛正常，飛行正常，直至今天早晨飛行員報告飛機遭遇亂流……﹂

　　屋子裡出現一陣竊竊私語聲，﹁亂流！﹂工程師們搖著頭。

　　﹁……是嚴重的亂流，造成飛行中極端的俯仰偏移。﹂

　　﹁啊｜｜天啊。﹂伯恩說。

　　﹁這架飛機，﹂馬德接著說，﹁已經在洛杉磯國際機場緊急著陸。我們收到的初步報告表明，有五十六人受傷，三人死亡。﹂

　　﹁噢，這太糟了。﹂道格．多赫迪用一種哀傷的腔調說，兩眼在厚厚的玻璃鏡片後頭眨著，﹁我想這下子我們要被全國運輸安全委員會纏上了。﹂他說道。

　　凱西的身體朝里奇曼斜了斜，輕聲道：﹁全國運輸安全委員會通常在發生死亡時才介入進來。﹂

　　﹁但這次不會，﹂馬德說，﹁因為這是一家外國航空公司，事故又是發生在國際空域。全國運輸安全委員會光是對付哥倫比亞空難就已經夠受的了。我們認為他們會放過這件事。﹂

　　﹁亂流？﹂肯尼．伯恩一邊說，鼻子一邊吭哧吭哧直響，﹁有沒有確定？﹂

　　﹁沒有。﹂馬德說，﹁事情發生時飛機的飛行高度是三萬七千英呎。其他處於相同高度和位置的飛機都沒有報告發生氣象問題。﹂

　　﹁衛星氣象圖呢？﹂凱西問。

　　﹁馬上就送到。﹂

　　﹁乘客方面怎麼樣？﹂她說，﹁機長有沒有宣布遇到亂流？﹃繫好安全帶﹄的顯示燈亮了沒有？﹂

　　﹁還沒人詢問過乘客。但我們得到的初步消息顯示沒有向乘客宣布遇到亂流。﹂

　　里奇曼又犯糊塗了。凱西在她的黃色筆記本上匆匆塗了幾筆，斜過來亮了一下，讓他可以看見：沒有亂流。

　　﹁我們問過飛行員了嗎？﹂阮文莊問。

　　﹁沒有，﹂馬德說，﹁航班機組人員趕上一架聯運飛機，已經離開了美國。﹂

　　﹁噢，太妙啦，﹂肯尼．伯恩說著把手裡的鉛筆朝桌上一扔，﹁真是太妙啦，出了事就溜啦。﹂

　　﹁等一下，現在，﹂邁克．李冷靜地說，﹁從航空公司的角度講，我想我們得承認機組人員的行為是負責的。他們在這裡並沒有任何義務，但他們將面對香港民航當局可能對他們進行的起訴，他們得回去對付這個。﹂

　　凱西又寫下：航班機組人員不在了。

　　﹁我們，啊，是否曉得誰是機長？﹂羅恩．史密斯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我們曉得了，﹂邁克．李說著翻了翻他的牛皮筆記本，﹁他名叫張約翰，四十五歲，香港居民，有六千小時的飛行經驗。他是太平洋航空公司專飛Ｎ｜２２型飛機的高級駕駛員，技藝高超。﹂

　　﹁噢，是嗎？﹂伯恩說著在桌子另一頭往前欠欠身，﹁他最後一次換發駕駛證是在什麼時候？﹂

　　﹁三個月前。﹂

　　﹁哪裡？﹂

　　﹁就在這裡，﹂邁克．李說，﹁在諾頓公司的飛行模擬訓練中心，簽發人是諾頓公司飛行教官。﹂

　　伯恩朝後坐坐，鼻子裡頭呼嚕呼嚕響，一臉不高興。

　　﹁我們知道他的訓練成績嗎？﹂凱西問。

　　﹁特優，﹂李說，﹁你可以核對你們自己保存的成績記載。﹂

　　凱西又寫下：不是人為造成的故障︵？︶

　　馬德對李說：﹁你看我們能不能和他見一次面，邁克？他願意和我們駐啟德機場的服務代表談一下嗎？﹂

　　﹁我肯定機組人員會合作的，﹂李說道，﹁尤其是如果你們能提出書面的問題……我確信十天之內可以得到他們的答覆。﹂

　　﹁嗯，﹂馬德說，有些沮喪，﹁要那麼長時間啊……﹂

　　﹁除非我們和駕駛員面談一次，﹂阮文莊說，﹁不然我們就有麻煩了。事件是在飛機著陸前一個小時發生的。而駕駛艙內的錄音機只能儲存最後二十五分鐘內的飛行對話。所以，在這種情況下，艙內錄音機一點用處也沒有。﹂

　　﹁對。不過你還有飛行數據記錄儀呢？﹂

　　凱西寫下：飛行數據記錄儀

　　﹁是的，我們有飛行數據記錄儀。﹂文莊說。但這顯然沒有解決他所關心的問題，凱西知道原因。飛行數據記錄儀在圈內人士看來是出了名的不可靠。這種記錄儀就是那神祕兮兮的黑盒子，在傳媒眼裡，它可以揭出飛行過程中的全部祕密。但事實上，它們常常一點作用也沒有。

　　﹁我會盡力而為的。﹂邁克．李應承下來。

　　凱西問：﹁飛機本身情況怎麼樣？﹂

　　﹁飛機是新的，﹂馬德說，﹁服役剛三年。已經飛行四千小時，並執行過九百輪飛行任務。﹂

　　凱西又寫下：一輪等於一個起降次。

　　﹁檢驗情況如何？﹂多赫迪陰鬱地問，﹁我擔心我們得等好幾個星期才能得到檢驗結果……﹂

　　﹁三月份剛做過一次C級檢驗。﹂

　　﹁在哪兒做的？﹂

　　﹁洛杉磯國際機場。﹂

　　﹁所以，維修工作可能做得很好。﹂凱西說。

　　﹁不錯，﹂馬德說道，﹁根據初步情況，我們還不能把這場事故歸因於天氣、人為因素或者維修問題。所以我們現在還是情況不明，下不了結論。讓我們先來做個故障圖吧。有什麼東西可以造成飛機的這種狀況，看上去好像是亂流引起的呢？結構上的嗎？﹂

　　﹁噢，那是肯定的，﹂多赫迪陰慘慘地說道，﹁前緣縫翼的展開會造成這種情況，我們將對所有的控制面進行液壓功能檢驗。﹂

　　﹁電子控制系統？﹂

　　阮文莊正在信手潦潦草草地做著筆記，﹁目前，我想知道的是自動駕駛儀為什麼沒能替代飛行員的操作。一旦我把飛行數據記錄儀的數據下載出來，我就會了解得更多了。﹂

　　﹁電氣部分？﹂

　　﹁有可能是潛行電路引起的前緣縫翼展開，﹂羅恩．史密斯說著又搖了搖頭，﹁我是說，有這種可能性……﹂

　　﹁動力部分？﹂

　　﹁是的，動力部分可能有關聯，﹂伯恩說著，一邊用手在他的紅頭髮裡撓著，﹁反向推動裝置可能在飛行中打開。這就會造成機頭朝下翻轉過來。可是如果反向裝置真打開了的話，就會有殘餘損傷。我們將對套軸部分進行檢查。﹂

　　凱西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簿。她已經寫下了：

　　結構部分｜｜前緣縫翼展開

　　液壓傳動｜｜前緣縫翼展開

　　電子控制系統｜｜自動駕駛儀

　　電氣部分｜｜潛行電路

　　動力部分｜｜反向推力裝置

　　這基本上就是飛機上所有的主系統了。

　　﹁你們已經取得不小的進展了，﹂馬德站起身，開始整理並把文件歸攏好，﹁我不想再留你們了。﹂

　　﹁噢，見它的鬼去吧，﹂伯恩說，﹁我們會在一個月內找出問題所在的，約翰。我想用不著擔心。﹂

　　﹁可我擔心，﹂馬德說，﹁因為我們沒有一個月啊，我們只有一星期的時間。﹂

　　桌子四周的人都嚷起來，﹁一個星期！﹂

　　﹁我的天啊，約翰！﹂

　　﹁好傢伙，約翰，你知道事故分析要一個月時間呀。﹂

　　﹁這次不行，﹂馬德說，﹁上個星期四，我們的總裁哈爾．埃格頓收到了中國的意向書，打算購買五十架Ｎ｜２２型客機，另外還可能增購三十架期貨。首架飛機交付使用是在十八個月後。﹂

　　大家頃刻之間靜下來，個個瞠目結舌。

　　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覷。一筆向中國大宗銷售飛機的買賣已經風傳了好幾個月。這樁生意被許多新聞報導認為﹁已是迫在眉睫。﹂但在諾頓公司內部，沒有任何人拿它當真。

　　﹁這是真的，﹂馬德說，﹁我也沒必要跟你們說這筆交易的意義。這是一份價值八十億美元的訂單，來自世界上增長速度最快的飛機市場。這將會使公司有四年時間滿負荷生產。它將使公司以堅實的步伐踏進二十一世紀。它將為我們開發Ｎ｜２２的改進型和設計新的寬體客機提供資金。哈爾和我都認為，這筆業務關係到公司的生死存亡。﹂馬德把文件裝進自己的小手提箱，然後啪地把箱子關上。

　　﹁我星期天飛北京，和哈爾會合，與中方代表簽署這份意向書。他將會要求了解５４５航班發生的是什麼問題，我最好能把情況跟他說明白，不然的話，他就會掉轉身去和空中巴士公司簽約。在這種情況下，不但我自己會成為狗屎，這個公司也完蛋啦｜｜今天在座的人一個也別想保住飯碗。諾頓公司的前途全仗著這次的調查分析啦。所以，除了結論，別的我什麼也不想聽。我要在一週之內拿到結論，明天見。﹂

　　他轉身走出了房門。

　　作戰室　晨七時二十七分

　　﹁真是放狗屁，﹂伯恩說，﹁這就是他鼓動人幹活的辦法嗎？﹂

　　文莊聳聳肩膀說：﹁他總是這一套。﹂

　　﹁你們怎麼看？﹂史密斯說，﹁我是說，這很可能是個了不起的消息呢。埃格頓真從中國弄到意向書了嗎？﹂

　　﹁我敢打賭他弄到了，﹂文莊說，﹁因為廠子裡一直在悄悄地做安排。他們剛剛又建造了一套製造機翼的裝備。這套裝備馬上就要運往亞特蘭大。我打賭他已經把這樁買賣弄到手了。﹂

　　﹁不管他弄到了什麼，﹂伯恩說，﹁我們得好好為自己擔點心思才對。﹂

　　﹁這怎麼講？﹂

　　﹁埃格頓從北京得到的也許不過是一點試探性的東西。八十億美元畢竟是一筆大訂單，誰本事大誰才能弄到。波音公司，麥道公司，還有空中巴士公司，誰不在想方設法要把這筆買賣弄到手？中國人會在最後一分鐘才把它交給他們想給的人。他們一直就是這麼幹的。埃格頓心裡沒底，擔心成不了交，沒法向董事會交代他怎麼丟了這筆大生意，就想轉移別人的視線。於是他怎麼辦？他就把過錯推給馬德。那麼馬德又怎麼辦呢？﹂

　　﹁馬德就說成是我們的錯，﹂文莊說。

　　﹁對，這個太平洋航空公司航班的事件讓他們可以左右逢源了。如果和北京方面成交，他們就是英雄。而要是這筆買賣做不成的話……﹂

　　﹁那就是我們把它斷送掉的。﹂文莊說。

　　﹁對，我們就變成毀掉這筆八十億美元生意的罪魁禍首了。﹂

　　﹁好吧，﹂文莊說著站起來，﹁我想我們最好去看看那架飛機吧。﹂

　　　管理大樓　上午九時十二分

　　諾頓飛機公司新任總裁哈羅德．埃格頓正在十樓的辦公室裡，凝視著窗外的廠區。埃格頓是個大塊頭，在橄欖球隊當過攻擊型後衛，嘴邊老帶著微笑，但雙眼透著冷漠和戒備。他以前在波音公司工作，三個月前才被請來改善諾頓公司的市場銷售。

　　約翰．馬德這時走了進來。埃格頓轉過身，雙眉緊鎖，面對馬德，﹁這場該死的亂子，﹂他說，﹁死了幾個？﹂

　　﹁三個。﹂馬德說。

　　﹁天啊，﹂埃格頓說完搖了搖頭，﹁怎麼這時候偏偏發生這種事？意向書的事你向調查組吹過風了嗎？告訴過他們這有多緊急嗎？﹂

　　﹁我向他們通報過了。﹂

　　﹁這個星期能把事情解決嗎？﹂

　　﹁我自己主持這個小組的工作。我會把它擺平的。﹂馬德說。

　　﹁新聞界怎麼樣？﹂埃格頓還是憂心忡忡，﹁我不想讓傳媒關係部來處理這事。本森是個酒鬼，記者們都恨他。工程師們又幹不了這事，他們甚至連英語都說不好，老天在上……﹂

　　﹁我已經安排好了，哈爾。﹂

　　﹁你自己出面？我不想讓你去和新聞界打交道。怎麼能讓你去幹這種事呢？﹂

　　﹁我明白，﹂馬德說，﹁我已經安排辛格頓去對付新聞界。﹂

　　﹁辛格頓？那個品管部的女人？﹂埃格頓說，﹁我看過你給我的那卷錄影帶，就是她和記者談達拉斯機場事件的那卷。她長得很漂亮，但做起事情來還是有板有眼的嘛。﹂

　　﹁對，我們要的就是這種人，不是嗎？﹂馬德說，﹁我們要的是誠實無欺和純美國式的直言不諱。而且她很能即興發揮，哈爾。﹂

　　﹁她最好是有這種本事，﹂埃格頓說，﹁如果那些王八蛋惹什麼亂子的話，她就得好好表現表現啦。﹂

　　﹁她會的。﹂馬德說。

　　﹁我不想看見任何事情毀了我們和中國的這筆買賣。﹂

　　﹁誰也不想看到，哈爾。﹂

　　埃格頓若有所思地朝馬德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最好對這事真能放明白些。﹂他接著又說：﹁因為我才不在乎你娶了什麼人當老婆｜｜如果這筆生意做不成，好多人都會被攆走。不會只是我一個人。很多人都會被碾碎的。﹂

　　﹁我知道。﹂馬德說。

　　﹁這女人是你找的，她是你手裡的牌，董事會知道這一點。如果她出了任何差錯，或者是事故分析小組出了差錯，你就完蛋啦。﹂

　　﹁絕不會出什麼岔子的，﹂馬德說，﹁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最好是能控制得住。﹂埃格頓說著，又掉轉身朝窗外望去。

　　馬德走出了辦公室。

星期一｜２

　　３

　　洛杉磯機場２１號飛機維修庫　上午九時四十八分

　　藍色麵包車橫穿跑道，朝著洛杉磯機場的一排飛機維修庫疾駛而去。太平洋航空公司寬體客機的尾翼從最近的一座飛機庫的後面突了出來，公司的徽記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工程師們一看到這架飛機立刻就激動地交談起來。麵包車徑直開進飛機庫，然後在機翼下面停住。工程師們從車上魚貫而下。緊急維修小組已經開始工作，五、六名工人上了機翼，繫著安全帶。趴在上面幹活。

　　﹁我們上！﹂伯恩大叫一聲，就順著梯子往機翼上爬。這一喊就像是戰鬥號令，其他幾位工程師跟在他身後往上攀登。多赫迪垂頭喪氣地落在最後頭。

　　凱西和里奇曼一道下了麵包車，﹁他們都直接去機翼了。﹂里奇曼說。

　　﹁對的。機翼是飛機最重要的部分，結構也最複雜。他們要先看看機翼，然後用肉眼查看一下飛機外殼的其餘部分。這是工作的程序。﹂

　　﹁我們上哪兒？﹂

　　﹁去飛機內部。﹂

　　凱西走到機頭附近，然後爬上通往前艙的航空梯。走到機門處時，她聞到陣陣讓人難受的嘔吐物臭味。

　　﹁天啊。﹂里奇曼在她身後說。

　　凱西走進機艙。

　　她知道在一般情況下，飛機前艙所受的損壞應該最小。但是現在即使在前艙裡，有些坐椅背已經折斷，扶手與坐椅分了家，散落在走道裡。頭頂上方的行李架四分五裂，懸在半空。氧氣面罩從頂上吊掛下來，有些已經不見了。地毯上和天花板上都濺了血跡。坐椅上是一攤一攤的嘔吐物。

　　﹁我的上帝啊，﹂里奇曼捂著鼻子說，臉色蒼白，﹁這是亂流造成的嗎？﹂

　　﹁不，﹂她說，﹁差不多可以肯定不是的。﹂

　　﹁那為什麼飛行員說……﹂

　　﹁我們現在還不清楚。﹂她說。

　　凱西朝前頭的駕駛艙走去。艙門敞開，駕駛臺似乎情況正常，但所有的飛行記錄資料和圖紙都不見了。地板上有一隻小小的嬰兒鞋。她彎下腰去看小鞋的時候，注意到了卡在駕駛艙門底下的一堆扭曲的黑色金屬，是一臺攝影機。她把它拽了出來，這東西在她手上立時碎成幾片，只剩下幾塊已經不成形的線路板和銀色的電動小馬達，還有壓得粉碎的帶盒中散落出來的捲成團的錄影帶。她把這些交給里奇曼。

　　﹁我拿這東西怎麼辦？﹂

　　﹁保存好。﹂

　　凱西開始向機尾方向走去，知道後艙的情況會更糟。這架航班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她的頭腦中正在形成一幅圖像，﹁毫無疑問，這架飛機經歷了嚴重的俯仰振蕩，也就是飛行中機頭的上下劇烈擺動。﹂她解釋道。

　　﹁你怎麼知道的？﹂里奇曼說。

　　﹁這是造成乘客嘔吐的原因。飛機可能偏擺，也可能橫滾。但只有俯仰振蕩才會引起乘客嘔吐。﹂

　　﹁氧氣面罩怎麼會不見了？﹂里奇曼又問。

　　﹁人們跌倒的時候伸手去抓它。﹂她說。肯定是這麼回事，﹁坐椅背都折斷了｜｜你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才能折斷飛機的坐椅背嗎？它在設計時達到抗十六個自身重力衝擊的水準。乘客在機艙裡就像是杯子裡頭的骰子一樣亂撞。從損壞的情況看，這似乎持續了一段時間。﹂

　　﹁多長？﹂

　　﹁至少兩分鐘。﹂她說。像這樣的事故就足以造成死亡。

　　經過殘破的中配餐室，他們來到了飛機的中艙。這裡的損壞更為嚴重。很多坐椅都折斷了。天花板上橫著一段又長又寬的血跡。走道上散落著亂七八糟的東西｜｜破鞋子、碎布片、兒童玩具。

　　幾名身穿印有﹁諾頓事故分析小組﹂字樣藍色工作服的清潔工正在艙內收集乘客的個人物品，把它們放進大塑膠袋。凱西對一名女工說：﹁你們找到照相機沒有？﹂

　　﹁到現在為止有五、六架吧，﹂女工說，﹁還有兩架攝影機。這兒什麼東西都有。﹂

　　凱西小心翼翼地避開走道上的汙物，繼續朝後艙走去。她走過另一個分隔門，進入靠近尾部的後艙。

　　里奇曼倒吸了一口涼氣。

　　後艙的內部好像被一支巨手狠狠地抽打過。坐椅已被夷平；頭頂的行李架塌了下來，幾乎碰到地板；天花板已裂成碎片，露出後面的接線和銀灰色的隔熱層；四處都是斑斑血跡，有些椅面上浸透的血已經發黑；靠機尾的廁所散了架，鏡子砸得粉碎，不鏽鋼的抽屜一個個歪歪斜斜敞開著。

　　凱西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機艙的左側，六名救護人員正吃力地托著一個沉重的形體，這個形體裹在一個白色的尼龍網袋裡，半吊在行李架旁。救護人員們調整了一下姿勢，尼龍網袋跟著變動了位置。突然一個男人的腦袋從網袋裡滑落出來｜｜面色死灰，口角大張，兩眼無神，幾束亂髮飄動著。

　　﹁噢！上帝。﹂里奇曼說著嚇得連忙轉身溜了。

　　凱西走到救護人員身邊。死者是一名中年華人，﹁這裡出什麼事了？﹂她說。

　　﹁對不起，女士，﹂一名救護人員說，﹁我們沒法把他弄出來。我們發現他被卡在這兒，箍得死死的。是左腿。﹂

　　一名救護人員用手電筒向上照了照。屍體左腿緊緊別在行李架裡，直插到窗板上方的隔熱層中。凱西使勁地想著飛機這個部位的線路是不是對飛行安全影響重大，﹁一定小心把他弄出來，﹂她說道。

　　她聽到從配餐間裡傳出一名清潔女工的聲音：﹁這是我見過的最古怪的事兒啦。﹂

　　另一名女工說：﹁這東西怎麼到這兒來的？﹂

　　﹁我要知道就好啦，親愛的。﹂

　　凱西走過去看看她們在談什麼。清掃女工手裡正拿著一頂藍色的飛行員制服帽，帽頂上有一個血跡斑斑的腳印。

　　凱西伸手接過帽子，﹁你在哪兒找到它的？﹂

　　﹁就在這兒，﹂清潔女工說，﹁就在機尾配餐室。這兒離駕駛室也太遠了，不是嗎？﹂

　　﹁是的。﹂凱西翻來覆去地看著手裡的帽子。帽簷上方繡著銀色的機翼，正中是太平洋航空公司的黃色圓形圖案。這是駕駛員的帽子，上面鑲著機長的標誌。所以這頂帽子也許屬於後備機組，如果這架飛機載有後備機組的話。但她現在還不知道是否有。

　　﹁噢，我的天吶，這實在太可怕了。﹂

　　她聽見一個特別單調的聲音，抬頭看見結構工程師道格．多赫迪大步走進了後艙。

　　﹁他們是怎麼把我的漂亮飛機弄成這個樣子的？﹂他痛苦不堪地呻吟著。然後他看到了凱西，﹁你清楚這是怎麼搞的，對吧？這根本不是亂流，他們玩的是海豚跳水的把戲。﹂

　　﹁可能。﹂凱西說。﹁海豚跳水﹂是表示飛行中一連串不斷俯衝和爬升的術語，就像海豚從水裡跳出來再鑽下去那樣。

　　﹁噢，是的，﹂多赫迪黯然神傷地說，﹁事情就是這樣的。他們失去了控制。可怕啊，真可怕啊……﹂

　　一名救護人員說：﹁多赫迪先生？﹂

　　多赫迪望過去，﹁噢，﹂他講道，﹁這傢伙就是卡在這兒的嗎？﹂

　　﹁是的，先生……﹂

　　﹁你是不會知道的，﹂他洩氣地說著，朝近處挪了一步，﹁這裡是後艙壁。這一帶是對飛行安全至關重要的各個機上系統交會的地方｜｜哎，讓我看看。這是什麼，他的腳？﹂

　　﹁是的，先生。﹂他們給他照亮。多赫迪推了推屍體，屍體捆得牢牢的，吊在安全網袋裡晃了一晃。

　　﹁你們能把他托住嗎？好的……誰能拿把刀子或是什麼工具來嗎？你們也許沒有，不過……﹂

　　一名救護人員遞給他一把剪子，多赫迪開始剪起來。銀灰色的隔熱層碎片飄落到地板上。多赫迪不停地剪著，他的手飛快地移動著。最後他停下來，﹁好啦。他沒碰上Ａ５９號線路，也沒碰著Ａ９７號線路。他離液壓管線還遠著吶，離電子控制盒也還有段距離……好吧，我看他一點兒也沒傷著飛機。﹂

　　救護人員們托著屍體，直盯著多赫迪。其中一個說：﹁我們能把他割下來嗎，先生？﹂

　　多赫迪還在聚精會神地望著，﹁你說什麼？噢，那當然。把他割下來。﹂

　　他向後退了一步。救護人員用一把大型金屬鋸在飛機上部比劃了一下，然後把鋸子斜插進行李架和天花板的連接處，一下就把它鋸開。塑膠部分斷開時發出一聲巨響。

　　多赫迪扭轉身，﹁我不能看，﹂他說，﹁我不忍心看著他們毀了我這美麗的飛機。﹂他回頭朝機頭方向走去。救護人員愣愣地看著他走開。

　　里奇曼回來了，看上去有點不好意思。他指著窗外問道：﹁機翼上那些傢伙在幹什麼？﹂

　　凱西彎下腰，透過舷窗看著機翼上的工程師們，﹁他們正在檢查前緣縫翼。﹂

　　﹁前緣縫翼是幹什麼的？﹂

　　你得手把手對他從頭教起囉。

　　凱西說：﹁你知道空氣動力學嗎？不知道？那好吧。飛機之所以能飛起來，取決於它的兩隻機翼的形狀，機翼看似簡單，﹂她解釋道，﹁但實際上它是飛機上最複雜的部分，製造所需時間也最長。機身部分就簡單多了，只不過是好幾段圓桶鉚接在一塊兒而已。至於機尾，那只是帶有控制平面的一個固定的直立舵。而機翼卻是一件藝術品。每個機翼差不多有二百英呎長，牢固得令人難以置信，能夠承受起整個飛機的重量。與此同時，它的設計製造誤差絕不能超過百分之一英吋。﹂

　　﹁形狀，﹂凱西說，﹁是最最重要的。它的頂部是弧形的，底部則是平坦的。這就是說，越過機翼頂部的空氣，它的流動速度更快些，而且根據白努利定理……﹂

　　﹁我上的是法學院。﹂他提醒凱西說。

　　﹁白努利定理是說，空氣流動速度越快，它的壓力就越小。所以，流動中的空氣壓力比它周圍的空氣壓力要小，﹂她說，﹁由於越過機翼頂部的空氣移動速度更快，它就產生了一個真空區域，從而將機翼向上吸抬。機翼的強度足以承受機身的重量，這樣整架飛機就被提升起來。飛機之所以能飛就是這麼個道理。﹂

　　﹁好吧……﹂

　　﹁那麼現在，有兩個因素決定產生的升力有多大｜｜機翼在空氣中的移動速度和曲度。曲度越大，升力也越大。﹂

　　﹁好的。﹂

　　﹁當機翼在飛行中快速移動時，比如說達到零點八個馬赫數時，它就不需要多大的曲度。實際上它只要差不多平直的就可以了。但是當飛機移動比較緩慢時，比如說在起飛或者降落的時候，機翼就需要較大的曲度以保持升力。所以，在這個階段我們通過延展機翼的前後部分｜｜翼後的阻力板和翼前的前緣縫翼｜｜來提高曲度。﹂

　　﹁前緣縫翼就像是阻力板，但是位於翼前？﹂

　　﹁對。﹂

　　﹁我以前從來沒注意到它們。﹂里奇曼說著朝窗外看。

　　﹁小飛機就不要這東西，﹂凱西說，﹁不過這架飛機滿載的時候有七十五萬磅重。這麼大的飛機就必須有前緣縫翼。﹂

　　在他們繼續朝舷窗外觀察的時候，第一部分縫翼向前展開了，然後朝下傾斜。站在機翼上的人都兩手插著口袋看著。

　　里奇曼說：﹁前緣縫翼為什麼這樣重要呢？﹂

　　﹁因為，﹂凱西說道，﹁造成所謂﹃亂流﹄的一種可能的原因就是在飛行過程中前緣縫翼打開。你記得吧，在巡航速度下，機翼應該是平直的。如果前緣縫翼打開了，飛機就會變得不穩定。﹂

　　﹁那麼前緣縫翼的打開是怎樣造成的呢？﹂

　　﹁駕駛員的誤操作，﹂凱西說，﹁這是通常的原因。﹂

　　﹁不過假定這架飛機的駕駛員特別優秀呢？﹂

　　﹁是的，假定的話。﹂

　　﹁而且如果這不是駕駛員的誤操作呢？﹂

　　她遲疑了一會兒，﹁有一種情況被稱為非指令性前緣縫翼展開。這就是說前緣縫翼在沒有警示的情況下自動打開。﹂

　　里奇曼皺皺眉頭，﹁這種情況可能發生嗎？﹂

　　﹁據說這是可能發生的，﹂她說道，﹁但我們認為在這架飛機上是不可能的。﹂她打算以後再和這個小夥子詳談，而不是現在。

　　里奇曼還是雙眉緊鎖，﹁如果不可能，那他們幹嘛還要檢查呢？﹂

　　﹁因為我們不能絕對排除。我們的任務是檢查一切。也許這架特定的飛機就有這種問題。也許控制線路裝配得不合適。也許液壓傳動裝置的電氣部分出了故障。也許是鄰近傳感器失靈。也許航空電子控制系統的密碼受到干擾。我們將對每個系統都進行檢查，直到找出問題的原因。而現在，我們還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四個人擠在駕駛室裡，俯身檢查控制臺。文莊有這個型號飛機的駕駛許可證，所以坐在機長的位子上。肯尼．伯恩坐在右邊副駕駛的座位裡。文莊正在一樣一樣地檢查控制系統的功能｜｜阻力板、前緣縫翼、升降舵、轉向舵。

　　凱西和里奇曼站在駕駛艙外。她說：﹁文莊，你有什麼發現？﹂

　　﹁什麼也沒有。﹂文莊答道。

　　﹁我們什麼也沒找到，﹂肯尼．伯恩說，﹁這隻大鳥跟新的一樣。飛機什麼問題也沒有。﹂

　　里奇曼說：﹁照此看來，恐怕最終也許還是亂流造成的吧。﹂

　　﹁滾你媽的亂流去吧，﹂伯恩說，﹁誰說的？是那小子嗎？﹂

　　﹁是我。﹂里奇曼說。

　　﹁把這小子給我趕出去，凱西。﹂伯恩說著扭頭瞥了他一眼。

　　﹁亂流，﹂凱西對里奇曼說，﹁是駕駛臺上出問題時隨意亂編的理由。亂流的確會出現。在很久以前，飛機有時遇到亂流而顛簸得很厲害。但如今，亂流嚴重到造成傷亡的情況還是極其罕見的。﹂

　　﹁為什麼？﹂

　　﹁因為有雷達，夥計，﹂伯恩搶白道，﹁商業飛機現在全部裝備了氣象雷達。飛行員完全能夠看到前方的氣候變化並且避開它。而且還有飛機之間的通訊設備。如果一架和你處於同一高度的飛機在你前方二百英哩處遇到惡劣天氣，你馬上就會知道，這樣你就可以改變航線。所以，遭遇嚴重亂流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復返了。﹂

　　里奇曼對伯恩說話的腔調覺得不快，﹁我不曉得，﹂他說，﹁我乘飛機遇過亂流，很顛……﹂

　　﹁你見過有人死在飛機上嗎？﹂

　　﹁那，不……﹂

　　﹁見過有人從坐椅裡被甩出來嗎？﹂

　　﹁沒有……﹂

　　﹁見過受重傷的嗎？﹂

　　﹁沒有，﹂里奇曼說，﹁我沒見過。﹂

　　﹁那就對嘍。﹂伯恩說。

　　﹁不過肯定還是有可能……﹂

　　﹁可能？﹂伯恩說，﹁你以為就像在法庭上，什麼都有可能？﹂

　　﹁不，但是……﹂

　　﹁你是個律師，對吧？﹂

　　﹁是的，我是律師，但是……﹂

　　﹁那好，有件事你現在就得弄明白。我們不是在這兒搞什麼法律，法律是一大堆臭狗屎。而這是一架飛機。它是一臺機器。要麼它出了什麼問題，要麼就什麼問題也沒有。根本不是由人的意志決定的問題。所以你幹嘛不閉上你的臭嘴，讓我們幹活兒？﹂

　　里奇曼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嘴上還挺硬，不肯放棄，﹁好的，﹂他說，﹁如果不是亂流，就得有證據……﹂

　　﹁對極了，﹂伯恩說，﹁看看﹃繫好安全帶﹄的提示燈吧。飛行員遇到氣流顛簸時，他做的頭一件事就是打開﹃繫好安全帶﹄的提示燈，並且做出口頭廣播通知。所有的人都扣好安全帶，就不會有人受傷。而這傢伙根本就沒通知過乘客。﹂

　　﹁也許是提示燈壞了。﹂

　　﹁往上看。﹂只聽叮的一聲，他們頭頂上方﹁繫好安全帶﹂的提示燈就亮了起來。

　　﹁也許廣播沒有……﹂

　　伯恩提高了嗓門，﹁沒有響，沒有響。你最好還是相信它工作正常吧。﹂廣播啪的一聲關上了。

　　飛行標準地區辦事處胖乎乎的巡視官丹．格林來到飛機上，因為剛從金屬梯爬上來而氣喘吁吁，﹁嗨，夥計們，我給你們弄到了許可證，可以把飛機拖到伯班克去啦。我猜你們準是想把它弄回廠子裡去。﹂

　　﹁是的，我們是想。﹂凱西說。

　　﹁嗨，丹，﹂肯尼．伯恩叫起來，﹁你應該留住機組人員。﹂

　　﹁天啊，﹂格林說道，﹁我的人飛機停下不到一分鐘就趕到了站橋門口，機組居然已經開溜了。﹂他轉身問凱西：﹁死人都弄出去了？﹂

　　﹁還沒吶，丹，有個人卡得死死的。﹂

　　﹁我們已經抬走了兩具屍體，嚴重的傷員都送到西區的幾家醫院了。這是他們的名單。﹂他把一張紙交給凱西，﹁只有幾個人還在機場臨時診所裡？﹂

　　凱西問：﹁還有幾個沒走？﹂

　　﹁六、七個吧。包括兩名空中小姐。﹂

　　凱西問：﹁我能和他們談談嗎？﹂

　　﹁看不出有什麼不可以的。﹂格林說。

　　凱西說：﹁文莊，還要多久？﹂

　　﹁我想至少一小時吧。﹂

　　﹁那好，﹂她說，﹁那我開車去了。﹂

　　﹁把那個乳臭未乾的討債鬼律師也帶走。﹂伯恩說道。

　　洛杉磯國際機場　上午十時四十二分

　　麵包車開出之後，里奇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天啊，﹂他說，﹁他們總是這麼友好嗎？﹂

　　凱西聳聳肩膀，﹁他們是工程師嘛。﹂她說道。她心裡想：他指望什麼呢？他在通用汽車公司和工程師們也許打過交道，﹁從感情上看，他們都只是十三歲的男孩子，還停留在稚氣未脫的時代，剛剛開始和女孩子交往，他們都還在玩玩具呢？他們的社交技巧差得遠了，衣著也極不講究｜｜但他們絕頂聰明，受過良好訓練，待人接物似乎傲慢無禮，圈外人是絕對休想和他們玩到一塊兒的。﹂

　　﹁尤其是律師……﹂

　　﹁任何人都休想。他們就像是國際象棋高手，絕不願浪費時間和業餘選手去玩的，他們現在又正處在這麼大的壓力之下。﹂

　　﹁你不是工程師？﹂

　　﹁我嗎？不是。再說，我是個女人。況且我又是品管部的，三個原因加在一塊兒使我更算不上什麼了。現在馬德又讓我去充當事故分析小組和新聞界之間的聯絡官，這更是火上澆油。工程師們都對新聞界恨得要死。﹂

　　﹁新聞界會對這事感興趣嗎？﹂

　　﹁也許不會吧，﹂她說，﹁這是一家外國航空公司，死的又是外國人，事故也不是在美國本土發生的。再者，他們手上沒有現場的錄影資料，他們不會把這當成一回事的。﹂

　　﹁可是事情似乎非常嚴重……﹂

　　﹁是不是嚴重並不是標準，﹂她說，﹁去年一年共計發生過二十五起涉及實質性機體損壞的事故，其中二十三起發生在美國以外。你還記得哪一起呢？﹂

　　里奇曼皺了皺眉。

　　﹁發生在阿布達比的墜機事件不是造成了五十六人的死亡嗎？﹂凱西說，﹁印度尼西亞的飛機失事不是死了二百人嗎？波哥大事件不是死了一百五十三人嗎？你還記得這其中的哪一樁呢？﹂

　　﹁不，﹂里奇曼說，﹁但亞特蘭大事件呢？﹂

　　﹁這不錯，﹂她說，﹁一架DC｜９型飛機在亞特蘭大出過事。死了多少人？一個都沒有。傷了多少人？還是一個都沒有。那為什麼你記得住這次事故呢？因為夜裡十一點播過這次事故的新聞片。﹂

　　麵包車離開飛機跑道，駛出鐵絲網門，上了大街。他們轉個彎上了塞帕維達大道，朝著遠處的聖迪奈拉醫院開去。

　　﹁不管怎麼說，﹂凱西講，﹁我們現在有別的事要關心。﹂她遞給里奇曼一個錄音機，把小麥克風別在他的西裝翻領上，然後向他交代她打算怎麼辦。

　　聖迪奈拉醫院　中午十二時零六分

　　﹁你想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長著絡腮鬍鬚的男人怒氣沖沖地說。他名叫貝內特，四十來歲，是蓋斯牛仔褲公司的分銷商；他是去香港視察加工廠的；他每年去香港四趟，每趟來回都乘坐太平洋航空公司的飛機。他現在坐在臨時醫務所用簾子分隔開的小格子間的病床上。他的頭部和右臂纏上了繃帶，﹁飛機差點摔碎，這就是發生的情況。﹂

　　﹁我知道了，﹂凱西說，﹁我想知道……﹂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啊？﹂他問。

　　她把名片遞給他，再一次做了自我介紹。

　　﹁諾頓飛機公司？你們和這事有什麼關係？﹂

　　﹁這架飛機是我們公司造的，貝內特先生。﹂

　　﹁那臭玩藝兒？去你的，女士。﹂他把名片扔還給她，﹁給我從這兒滾出去，你們兩個都給我滾。﹂

　　﹁貝內特先生……﹂

　　﹁滾吧，快滾出去！滾出去！﹂

　　走出簾子圍成的小格子間後，凱西看著里奇曼，﹁我是善於和人們打交道的。﹂她淒然地說。

　　凱西走到下一個格子間外，腳步停下來。她聽見簾子後頭有人急急地說著中文，先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然後是一個男人回應的聲音。

　　她決定不進去，再朝下一張床走去。她拉開簾子，看見一個女人睡著了，脖子上圍著個塑膠頸撐。格子間裡一名護士抬起頭，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他們別出聲。

　　凱西又朝下一個格子間走去。

　　這間裡是個空中小姐，二十八歲，名叫梁凱依。她的臉上和脖子上有一大塊擦傷，皮膚發糙發紅。她坐在空床邊的一張椅子裡，手上翻著一期半年前的︽時尚︾雜誌。她解釋說，她留在醫院為的是陪陪郝莎燕，她也是一名乘務員，就在隔壁的格子間裡。

　　﹁她是我表妹，﹂她說，﹁我怕她傷得很厲害，他們不讓我在隔壁陪她。﹂她的英語說得很好，帶有不列顛口音。

　　凱西自我介紹後，梁凱依看上去糊塗了，﹁你是代表廠家的嗎？﹂她說，﹁一個男人剛來過……﹂

　　﹁什麼男人？﹂

　　﹁一名華人，他幾分鐘前還在這兒的。﹂

　　﹁這事我也不清楚，﹂凱西皺著眉頭說，﹁但是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

　　﹁當然可以。﹂她把雜誌放在一邊，兩手交叉擺在腿上，泰然自若。

　　﹁你在太平洋航空公司工作多長時間了？﹂

　　三年了，梁凱依回答說，到太平洋航空公司之前，她在國泰航空公司工作過三年。她一直是飛國際航線的，她解釋說，因為她有語言能力，英語、法語和中文都好。

　　﹁事故發生時你在什麼位置上？﹂

　　﹁我在中部配餐間，就在公務艙後面。﹂飛行乘務員們當時正在準備早餐，她解釋說。大約是清晨五時，也許剛過幾分鐘。

　　﹁發生了什麼事？﹂

　　﹁飛機開始爬升，﹂她說，﹁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我當時正在擺放飲料。飲料瓶開始從手推車上往下滑落。緊接著，飛機又陡然往下栽。﹂

　　﹁你怎麼辦？﹂

　　她毫無辦法，她解釋說，只能設法穩住自己。飛機幾乎是直直地栽下去。所有的食品和飲料全翻倒了。她想這一栽大約持續了十秒鐘時間，不過她不能肯定。接著又是一陣爬升，陡極了，然後又直陡陡地倒栽下去。第二次往下栽的時候，她的腦袋撞上了隔板。

　　﹁你失去知覺沒有？﹂

　　﹁沒有，失去知覺發生在後來我臉擦傷的時候。﹂她指指自己的傷口。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她說她不能確定。她記不大清楚了，因為配餐間另一名空中小姐焦小姐跌下來正壓在她身上，兩人都摔倒在地板上，﹁我們能聽見乘客們的叫喊，﹂她說，﹁當然，我們也看見他們倒在走道上。﹂

　　她說，﹁後來飛機又平飛了。我能站起來幫助乘客。當時的情形非常糟糕，尤其是在後艙，許多人受傷，許多人在流血，極為痛苦。乘務員都嚇呆了，我表妹郝小姐也暈了過去，她一直在機尾的配餐室，別的空姐們也全都心煩意亂，死了三名乘客，當時的情景真讓人絕望。﹂

　　﹁你做了些什麼？﹂

　　﹁我找到急救藥箱，趕忙救護乘客們。然後我就去了駕駛艙。﹂她想看看機組人員是否都安然無恙，﹁我想告訴他們副駕駛在後艙的配餐室受了傷。﹂

　　﹁事故發生的時候，副駕駛正在後艙配餐室？﹂凱西說。

　　梁凱依眨了眨眼，﹁替班機組的副駕駛，是的。﹂

　　﹁不是當班機組的副駕駛？﹂

　　﹁不，是替班機組的副駕駛。﹂

　　﹁你們機上有兩個機組？﹂

　　﹁是的。﹂

　　﹁機組換班是在什麼時候？﹂

　　﹁大概是三個鐘頭以前吧，是在夜裡。﹂

　　﹁受傷的副駕駛叫什麼名字？﹂凱西問。

　　她又猶豫了一下，﹁我……我不能確定。我以前沒和這個替班機組一起飛過。﹂

　　﹁我明白了，你到了駕駛室後……﹂

　　﹁張機長已經控制住了飛機。機組也是驚魂甫定，所幸沒有人受傷。張機長告訴我他已經請求在洛杉磯緊急降落。﹂

　　﹁你以前和張機長一道飛過嗎？﹂

　　﹁飛過的。他是個很好的機長，非常優秀，我很喜歡他。﹂

　　這種好話說得太多了吧，凱西心裡想。這個空中小姐開始的時候很鎮定，現在似乎變得心神不寧。梁瞥了凱西一眼，然後又朝別處望去。

　　﹁駕駛艙遭到破壞沒有？﹂凱西問。

　　空中小姐皺著眉頭在想，﹁不，﹂她說，﹁駕駛艙裡各方面都很正常。﹂

　　﹁張機長有沒有說什麼別的？﹂

　　﹁說的。他說他們碰上了非指令性前緣縫翼展開，﹂她說，﹁他講那是引起振蕩的原因，現在情況得到了控制。﹂

　　啊哈，凱西心裡想，這不會讓那些工程師們高興的。但凱西對空中小姐使用技術術語很在行的樣子感到迷惑不解。她認為，一名飛行乘務員是不大可能知道非指令性前緣縫翼展開這類行話的。不過，也許她只是在重複機長說的話。

　　﹁張機長說沒說前緣縫翼展開的原因？﹂

　　﹁他只是說了非指令性前緣縫翼展開。﹂

　　﹁我知道了，﹂凱西說，﹁你知道前緣縫翼的控制器在什麼位置上嗎？﹂

　　梁凱依點點頭，﹁它是位於機長和副駕駛坐椅之間的中央控制桿上的一個小柄。﹂

　　完全正確，凱西心想。

　　﹁你當時注意過那支小柄嗎？就是你在駕駛室的時候？﹂

　　﹁是的，它當時正處在上推鎖定的位置。﹂

　　凱西再一次注意到這些專門術語。駕駛員會說上推鎖定，乘務員說得出嗎？

　　﹁他還說過什麼別的？﹂

　　﹁他對自動駕駛儀的狀況感到不安。他說自動駕駛儀老是試圖切入，取代人工駕駛。他說，﹃我不得不和自動駕駛儀爭奪控制權。﹄﹂

　　﹁我明白了，張機長當時情緒怎樣？﹂

　　﹁他很鎮定，和平時完全一樣。他是非常優秀的駕駛員。﹂

　　梁的眼睛緊張失措地閃爍著，放在腿上的雙手絞在一起。凱西決定稍等片刻。這是經驗老到的問話人的一個小計策：讓談話對象自己打破沉默。

　　﹁張機長出身於一個優秀的飛行員世家，﹂梁凱依說，﹁他父親在戰爭年代就是飛行員，他兒子也是飛行員。﹂

　　﹁我知道了……﹂

　　飛行乘務員再次陷入沉默。她停頓片刻，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然後又把頭抬起來，﹁就是這些，你還想知道別的什麼事嗎？﹂

　　來到格子間外頭，里奇曼說：﹁這不就是你說過的不會發生的事嗎？非指令性前緣縫翼展開？﹂

　　﹁我沒說過這事不可能發生。我只說過我不相信這事可能發生在這架飛機上。如果發生了，那它提出來的問題就大大多於它回答的問題。﹂

　　﹁自動駕駛儀是怎麼回事……﹂

　　﹁現在談這個還為時過早。﹂她說著走進了下一個格子間。

　　﹁那時大約是六點鐘。﹂艾米莉．詹森說著搖了搖頭。她是個三十歲左右、身段苗條的女人，面頰上有道青紫色的淤傷。她大腿上睡了個嬰兒，身後的床上躺著她丈夫，一個金屬頸架撐在他雙肩上，直托住他的下巴。她說他的下巴骨折了。

　　﹁我當時剛給孩子餵過奶，正和丈夫說話。然後我聽見一種聲音。﹂

　　﹁什麼樣的聲音？﹂

　　﹁一種隆隆聲，我當時以為是從機翼裡傳出來的。﹂

　　不好，凱西想。

　　﹁於是我朝窗外看，看到了飛機機翼。﹂

　　﹁你看見什麼非同尋常的東西嗎？﹂

　　﹁沒有，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我想那聲音也許發自引擎，但引擎也很正常。﹂

　　﹁當時早晨陽光在哪一邊？﹂

　　﹁在我這邊，從我這邊照進來。﹂

　　﹁那麼飛機機翼上也有陽光？﹂

　　﹁是的。﹂

　　﹁陽光反射到你身上？﹂

　　艾米莉．詹森搖搖頭，﹁我真不記得了。﹂

　　﹁繫好安全帶的指示燈亮了沒有？﹂

　　﹁沒有，根本沒有。﹂

　　﹁機長廣播通知沒有？﹂

　　﹁沒有。﹂

　　﹁我們再回到這個聲音上來｜｜你說這個聲音是隆隆聲？﹂

　　﹁像是這種聲音，我不知道我是聽見的呢，還是感受到的。它幾乎像是一種震顫。﹂

　　﹁這種震顫持續了多長時間？﹂

　　﹁幾秒鐘吧。﹂

　　﹁五秒鐘？﹂

　　﹁更長些，我要說十秒鐘或十二秒鐘吧。﹂

　　一種關於飛行中前緣縫翼展開的標準描述，凱西心裡想。

　　﹁好，﹂她說，﹁後來呢？﹂

　　﹁飛機開始朝下栽。﹂詹森用她的手掌比劃著，﹁就像這樣。﹂

　　凱西不停地記著筆記，但她不再是真在聽了。她正在試著要把事情發生的前後順序連接起來，從而努力決定工程師們應該怎樣進行工作。已經沒有疑問，兩位目擊者的敘述都和前緣縫翼展開相一致。首先是十二秒鐘的隆隆聲｜｜打開前緣縫翼所需要的準確時間｜｜接著會發生的是機頭微微上翹，然後是海豚跳水式的劇烈俯仰，機組試圖使飛機穩定下來。

　　真是一團糟啊，她心裡想。

　　艾米莉．詹森正在說：﹁因為駕駛艙門是開著的，我能聽得見各種警報聲，還有用英語說話的聲音，聽上去好像是事先錄好的。﹂

　　﹁你記得他們說些什麼嗎？﹂

　　﹁聽上去好像是在說﹃失落……失落﹄，像這種聲音。﹂

　　這是失速警告，凱西想。錄音警告提示機正在說的是﹁失速，失速﹂。

　　見鬼。

　　她和艾米莉．詹森在一起又待了幾分鐘，然後退了出來。

　　到了走廊裡，里奇曼說：﹁隆隆聲就意味著前緣縫翼打開了嗎？﹂

　　﹁可能的。﹂她說著。她現在變得心慌意亂，她想趕快回到飛機那兒去，和工程師們好好談談。

　　她看見一個矮壯的灰髮男人，正從遠處走廊的一個格子間裡走出來。她驚訝地認出那是邁克．李。她感到有滿腔的怒火要發洩：航空公司的代表究竟和乘客們在談什麼呢？這是很不恰當的行為。李在這裡是沒有任何公幹的。

　　她想起來梁凱依說過的話：一個華人剛才在這兒的。

　　李朝他們走過來，直搖頭。

　　﹁邁克，﹂她說，﹁看見你在這兒我很吃驚。﹂

　　﹁為什麼？你應該給我發塊獎牌才對，﹂他說道，﹁有幾個乘客正在考慮打官司，我讓他們打消了這個念頭。﹂

　　﹁可是邁克，﹂她說，﹁你在我們之前先和機組人員談了話。這是不對的。﹂

　　﹁你們想什麼，以為我給他們灌故事？見鬼，他們給我講故事才對。到底出了什麼事，這已經沒有多少疑問了。﹂李盯著她看，﹁我很遺憾，凱西，５４５號航班出現了非指令性的前緣縫翼打開。這就是說，你們的Ｎ｜２２型飛機還是不過關。﹂

　　走回麵包車的路上，里奇曼說：﹁他什麼意思，你們還有問題？﹂

　　凱西嘆口氣，現在再瞞著也沒什麼道理了。她說：﹁我們在Ｎ｜２２型飛機上發生過幾次因前緣縫翼打開而造成的事故。﹂

　　﹁等一等，﹂里奇曼說，﹁你是說這種事以前發生過？﹂

　　﹁和這次不一樣，﹂她說，﹁我們從沒發生過嚴重受傷的事。不過，是的，我們的前緣縫翼出過問題。﹂

　　４

　　途中　下午一時零五分

　　﹁事情第一次是四年前在飛往聖胡安的一次航班上發生的，﹂凱西在他們開車返回機場的路上說，﹁前緣縫翼在飛行中打開了。起初我們以為這僅是一次極反常的現象，可是在後來的兩個月時間裡又發生了兩起。在事故調查中我們發現，每次前緣縫翼打開都發生在機組換班後駕駛室內的活動時段，或者是在駕駛員設定下段航程的時候，或者是其他類似的情況。我們最後才意識到前緣縫翼的控制手柄被機組人員碰鬆了，或者被敲了一下，或者被制服袖子裹住了……﹂

　　﹁你在開玩笑吧。﹂里奇曼說。

　　﹁沒有，﹂她說，﹁我們給這個控制手柄裝上了一個鎖槽，就像汽車變速器上的停車制動閘。可是儘管做了這個槽，手柄還是會偶爾鬆脫下來。﹂

　　里奇曼以一種檢察官的懷疑表情緊盯著她看，﹁所以Ｎ｜２２型飛機確實有毛病。﹂

　　﹁這是一種新型飛機，﹂她說，﹁任何一種新飛機剛出來的時候都會有毛病的。你不可能造出一臺有成百萬個零件的機器而沒有一點瑕疵。我們想盡一切辦法來避免缺陷。第一步我們設計，然後對設計進行檢測，然後是製造，再後是試飛。就這樣也還會有毛病。問題在於如何解決這些毛病。﹂

　　﹁你們是怎麼解決的呢？﹂

　　﹁每當我們發現一種毛病，我們就向航空公司發去一份稱作服務告示的應急方案，上面列出了我們推薦的維修辦法。但是我們沒有強制執行的權威。有的航空公司執行，有的不執行。如果問題繼續存在，聯邦航空局就會採取行動，向航空公司發出一份飛機是否適航的指令，要求它們在規定時間內修理好仍在服役的飛機。每種型號的飛機都或多或少有這種特別簽署的指令。我們為諾頓公司與別的公司相比，得到的這類指令最少而感到自豪。﹂

　　﹁真像你說的這樣嗎？﹂

　　﹁你可以去查嘛，它們全都存在奧克城的檔案裡呢。﹂

　　﹁什麼地方？﹂

　　﹁所有發出的適航性指令都存在奧克拉荷馬城聯邦航空局技術中心的檔案處裡。﹂

　　﹁所以，你們的Ｎ｜２２型飛機也有一份這種適航性指令？你告訴我的是這個嗎？﹂

　　﹁我們發出過一份維修告示，建議各航空公司在手柄上安裝一個金屬鉸鏈蓋子。這就是說，機長在打開前緣縫翼之前必須先把這個蓋子打開。這樣一來就把這個問題給解決了。像往常一樣，有的公司照這樣做了，有的沒有。於是聯邦航空局就發出了一份適航性指令，規定必須強制執行，這是四年前的事。打那以來，這類事只發生過一次，而且發生在一家印度尼西亞的航空公司，這家公司沒有安裝這個蓋子。聯邦航空局只能要求美國的公司執行，但是在外國……﹂她聳了聳肩，﹁航空公司愛怎麼幹都可以。﹂

　　﹁是嗎？這就是全部事實嗎？﹂

　　﹁這就是全部的事實，事故分析小組進行了調查。在飛機中安裝金屬蓋子後，Ｎ｜２２型飛機再也沒出過前緣縫翼的問題。﹂

　　﹁到這次為止。﹂里奇曼說。

　　﹁你說得對，到這次為止。﹂

　　洛杉磯國際機場飛機維修庫　下午一時二十二分

　　﹁你說是什麼？﹂肯尼．伯恩說著在５４５號的駕駛艙裡吼起來，﹁他們說是什麼？﹂

　　﹁非指令性前緣縫翼打開。﹂里奇曼說。

　　﹁噢，該死的，﹂伯恩說著開始從駕駛坐椅裡往外爬，﹁真是放狗屁，一派胡言。嗨，臭小子律師，進來。看見那張椅子嗎？那是副駕駛的座位，坐進去。﹂

　　里奇曼遲疑著。

　　﹁快過來，臭小子律師，給我坐進去！﹂

　　里奇曼笨手笨腳地從駕駛艙的人縫中擠過去，坐進右邊副駕駛的坐椅裡。

　　﹁好的，﹂伯恩說，﹁你坐在裡頭舒服嗎，臭小子律師？你不會碰巧是個飛行員吧？﹂

　　﹁不是。﹂里奇曼說。

　　﹁好的，那好。那你現在坐好了，一切準備就緒，飛機要飛了。現在，你看著正前方，﹂｜｜他指著面前正對著里奇曼的控制面板，面板上包括三個四英吋見方的顯示器｜｜﹁你面前的三個彩色顯示器，一個是基本飛行顯示，一個是導航顯示，左邊這個是系統顯示。那些小小的半圓形代表每個不同的系統。目前都是綠色，表示一切正常。現在再往你腦袋上方看，頂上是儀表盤。所有的燈都是滅的，這也表示一切正常。除非發生問題，否則這些燈是不亮的。現在，你左邊是我們叫做基軸的東西。﹂

　　伯恩指的是兩張坐椅之間一個突出的盒狀結構。基軸的長槽裡有六個小手柄，﹁現在，從右往左，依次是阻力板｜前緣縫翼控制器、連接發動機的兩個油門、擾流器、制動器和推進器。前緣縫翼和阻力板是由那個離你最近的手柄控制的，上面現在有一個小金屬蓋。看見了嗎？﹂

　　﹁我看見了。﹂里奇曼說。

　　﹁好的，彈開蓋子，接通前緣縫翼。﹂

　　﹁接通……﹂

　　﹁就是把前緣縫翼的手柄扳下來。﹂伯恩說。

　　里奇曼打開蓋子，使勁要移動手柄。

　　﹁不，不。抓緊手柄，朝上推，然後向右扳，再向下扳。﹂伯恩說，﹁就像汽車的變速器一樣。﹂

　　里奇曼用手指包住手柄，先向上抬，橫移，再拉下。遠遠傳來嗡嗡聲。

　　﹁好的，﹂伯恩說，﹁現在，看看你的顯示器。看見那個琥珀色的﹃前緣縫翼打開﹄的指示燈嗎？它告訴你縫翼正從前緣伸出。明白嗎？完全打開要十二秒鐘。現在它們已經出來了，指示燈變白並顯示﹃前緣縫翼﹄。﹂

　　﹁我看見了。﹂里奇曼說。

　　﹁好的。現在把前緣縫翼收起來。﹂

　　里奇曼按與剛才相反的程序操作了一遍：把手柄抬起，向左移，然後向下拉到鎖定位置，把蓋子蓋住手柄。

　　﹁這個，﹂伯恩說道，﹁就是指令性打開前緣縫翼。﹂

　　﹁清楚了。﹂里奇曼說。

　　﹁好，現在讓我們來演示一次非指令性前緣縫翼打開。﹂

　　﹁我怎樣做呢？﹂

　　﹁隨你怎樣做都行，小子。第一步，用你的手敲它。﹂

　　里奇曼把左手伸到卡座，然後抽打手柄。但是蓋子護住了手柄，什麼情況也沒發生。

　　﹁來啊，敲打蓋子。﹂

　　里奇曼來來回回敲打金屬蓋，一下比一下重，但還是什麼事也沒有。金屬蓋護住了手柄，前緣縫翼的手柄向上鎖得死死的。

　　﹁也許你可以再試試用胳膊肘敲打一下，﹂伯恩說，﹁或者試試用這個寫字夾板來砸也行，﹂他說著從兩個座位之間扯出一個寫字夾板，遞給里奇曼，﹁接著來，狠狠地砸。我正想弄出個事故來。﹂

　　里奇曼用寫字夾板狠命地砸，砰砰地砸在金屬蓋上。然後他把寫字夾板翻過來，用它的邊緣來推擠，手柄還是紋絲不動。

　　﹁你還想繼續試嗎？﹂伯恩說，﹁也許你已經開始知道這裡頭的名堂了吧？這根本不可能，臭小子律師。有這個蓋子蓋在那兒是弄不動的。﹂

　　﹁也許蓋子沒在呢。﹂里奇曼說。

　　﹁嗨，﹂伯恩說，﹁這想得好。也許你有本事碰巧把蓋子砸開來。用你的寫字夾板再試試，臭小子律師。﹂

　　里奇曼用寫字夾板插在蓋子的邊緣往裡撬，但蓋子的曲面很光滑，寫字夾板直往下滑，蓋子還是蓋得緊緊的。

　　﹁這樣幹是不可能的，﹂伯恩說，﹁連偶然性也沒有。那麼，下面你還怎麼想？﹂

　　﹁也許蓋子已經開了。﹂

　　﹁好主意，﹂伯恩說，﹁蓋子開著的時候，飛行員是不准飛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誰又能知道他們幹了什麼呢？來，把蓋子打開。﹂

　　里奇曼打開蓋子，翻過鉸鏈，手柄露了出來。

　　﹁好，臭小子律師，敲吧！﹂

　　里奇曼用寫字夾板敲手柄，一下一下敲得很用力。但由於是從側面敲擊，翻起的蓋子還能起著保護作用。寫字夾板還沒砸到手柄，就先碰到蓋子。這樣來回好幾次，蓋子受到震動衝擊，又翻落下來。里奇曼只好停下來，把蓋子翻過去，然後再繼續敲打。

　　﹁也許可以用你的手再試試。﹂伯恩提議。

　　里奇曼試著用他的手掌用力猛擊。只片刻工夫，他的手掌就紅了，手柄紋絲不動，仍舊鎖得死死的。

　　﹁好，﹂他說著往椅背一靠，﹁這下我明白了。﹂

　　﹁這是幹不成的，﹂伯恩說，﹁這是不可能的。非指令性前緣縫翼打開在這種飛機上根本不可能。﹂

　　多赫迪在駕駛艙外說：﹁你們幾個傢伙的閒事辦完了嗎？因為我得要把記錄儀都取出來，我要回家了。﹂

　　從駕駛艙出來以後，伯恩碰碰凱西的肩膀說：﹁能談談嗎？﹂

　　﹁當然。﹂她說。

　　他領著她朝飛機後頭走，到了別人聽不到他們說話的地方。他朝凱西靠近一點，然後說：

　　﹁你了解那小子嗎？﹂

　　凱西聳聳肩膀，﹁他是諾頓家的親戚吧。﹂

　　﹁還知道什麼？﹂

　　﹁是馬德把他派給我的。﹂

　　﹁你有沒有對他進行過調查？﹂

　　﹁沒有，﹂凱西說，﹁如果是馬德派過來的，我估計他還行吧。﹂

　　﹁那好吧，我和市場部的朋友們談起過，﹂伯恩說，﹁他們都說他是個鬼鬼祟祟城府極深的傢伙。他們還說，千萬別對他粗心大意。﹂

　　隨著電鑽發出金屬嗡嗡聲，駕駛室的地板被打開，露出一串一串的線路和小盒子。

　　﹁天啊。﹂里奇曼呆呆地望著說。

　　羅恩．史密斯正在指揮操作，一隻手緊張地在自己光禿禿的腦袋上撓著，﹁對了，﹂他說，﹁把嵌板向左移。﹂

　　﹁我們這架飛機上有多少個盒子，羅恩？﹂多赫迪問。

　　﹁有一百五十二個。﹂史密斯說。凱西知道，隨便再換個誰，要想回答這樣的問題，就得先把厚厚一疊工程圖紙翻個遍才行，可是史密斯把電路系統背得滾瓜爛熟。

　　﹁我們現在先把哪個拽出來？﹂多赫迪問。

　　﹁先把駕駛艙的錄音機取出來，再取數字式飛行數據記錄儀。如果有快速存取記錄儀，就把它也取出來。﹂

　　﹁你都不知道有沒有快速存取記錄儀？﹂多赫迪說著拿他逗樂。

　　﹁這是選購件，﹂史密斯說，﹁那是由客戶決定要不要的東西。我想他們是不會裝的。在Ｎ｜２２型飛機上，這個玩藝兒通常是裝在尾巴上的。剛才我找過，沒找到。﹂

　　里奇曼看上去迷惑不解，他轉身對凱西說：﹁我還以為他們在找黑盒子呢？﹂

　　﹁我們是在找。﹂史密斯說。

　　﹁有一百五十二個黑盒子？﹂

　　﹁噢，見鬼，﹂史密斯說，﹁這架飛機上到處是黑盒子，我們現在只是在找那幾個主要的｜｜十到十二個特別重要的永久性記憶體。﹂

　　﹁永久性記憶體。﹂里奇曼重複道。

　　﹁說對了。﹂史密斯說完後轉身朝地板上趴下身去。

　　下面留給凱西去解釋了。公眾對一架飛機的概念是它是一臺巨型的機械裝置，帶有控制升降的滑輪啊、手柄啊一類的東西。在這架大機器裡有兩個神奇的黑盒子，記錄了飛行中發生的所有事情。這就是新聞節目中總是談個沒完沒了的那種黑盒子。所謂﹁駕駛艙記錄儀﹂實際上只是個非常結實的錄音座，它循環往複地在磁帶上記錄下飛行過程中最後半個小時裡駕駛艙中的對話，﹁數字式飛行數據記錄儀﹂儲存了飛機飛行狀態的詳細情況。這樣調查者在飛機發生事故後就能了解飛行情況。

　　但是對飛機的這種概念就大型商業客機而言是很不精確的，凱西解釋說。商業客機上幾乎沒有什麼滑輪、手柄一類的東西｜｜的確，極少有任何形式的機械系統。差不多一切都是液壓的和電動的。駕駛艙中的飛行員無須靠肌肉的力量去移動副翼或者是阻力板。相反，機上的裝置很像汽車上的動力轉向裝置，飛行員通過推動操縱控制桿和踏板，送出電脈衝來開動液壓系統，移動控制舵面。

　　事實上，一架商用飛機是由一個極為先進複雜的電子網絡控制的｜｜十幾套電腦系統由數百英哩長的線路連接在一起。有的電腦負責飛行管理，有的負責導航，有的管通訊。電腦控制著發動機、舵面，以及艙內的環境。

　　每個電腦系統又控制著一串子系統。於是導航系統管著著陸系統、遙測系統、空中交通管制系統、避免空中相撞系統、臨近地面警示系統等等。

　　在這個複雜的電子環境中，安裝一臺數字式飛行數據記錄儀相對來說是很容易的事，因為所有的指令都已經電子化了；它們只是進入記錄儀，然後被錄在磁性介質上，﹁一臺現代的數字式飛行記錄儀每秒鐘可以記錄下飛行中的八十個獨立的飛行參數。﹂

　　﹁每秒？這東西有多大？﹂里奇曼問。

　　﹁就在那兒。﹂凱西說著朝前一指。羅恩正從無線電設備隔架中拉出一個外表漆著黃黑條子的小盒。它的大小與一個大鞋盒子差不多。他把這個盒子放在地板上，又換上一個新的，供飛機飛回伯班克機場時使用。

　　里奇曼弓下身子，抓住一個不鏽鋼的把手，把記錄儀拎了起來，﹁很重啊。﹂

　　﹁它的外包裝是抗墜毀的，﹂羅恩說，﹁這小玩藝兒本身真正的重量也許只有六盎司吧。﹂

　　﹁別的匣子呢？它們是怎麼回事？﹂

　　凱西說，其他的匣子存在的目的主要是幫助維修。因為這架飛機的電子系統太複雜了，所以有必要在飛行出現故障時對每個系統的狀況進行監控。每個系統在永久性記憶體中跟蹤它自身的運行情況。

　　他們今天將從八個永久性記憶體裡下載信息：儲存飛行計劃和飛行員個人資料的飛行管理電腦、管理航空汽油燃燒和動力的數字式引擎控制器、記錄空中速度、飛行高度和超速警告的數字式空中數據電腦……

　　﹁好的，﹂里奇曼說，﹁我想我明白了。﹂

　　羅恩．史密斯說：﹁要是有了快速存取記錄儀，這些就一個也不需要了。﹂

　　﹁快速存取記錄儀？﹂

　　﹁那是另一種幫助維修的設備，﹂凱西說，﹁飛機著陸後，維修人員需要上飛機來快速讀取上段飛行中出現的任何不正常情況。﹂

　　﹁他們不好去問駕駛員嗎？﹂

　　﹁駕駛員會報告問題的，但作為一架結構複雜的飛機，可能會有一些故障未能引起他們的注意。對任何一個系統，例如液壓系統，總是留有一個備份，通常情況下有兩個備份。這兩個備份中的故障在駕駛艙內可能顯示不出來。於是維修人員上了飛機，找到快速存取記錄儀，讓它立刻吐出前段飛行的數據。他們迅速得到數據圖表，可以當場進行修理。﹂

　　﹁但是這架飛機上沒有快速存取記錄儀嗎？﹂

　　﹁顯然沒有，﹂她說，﹁它不是必備件。聯邦航空局的規定中只要求配備駕駛艙錄音機和數字式飛行數據記錄儀，而快速存取記錄儀是選購件。看來航空公司並沒有在這架飛機上安裝它。﹂

　　﹁至少我沒找到它，﹂羅恩說，﹁不過它可能安裝在任何部位。﹂

　　他跪在地板上，兩手撐地，俯身看一臺手提式電腦，電腦連在接線板上。數據在顯示器上一行一行地流動顯示出來。

　　﹁這看上去好像是從飛行控制電腦中出來的數據，﹂凱西說，﹁絕大多數故障出現在事故發生的那段航程。﹂

　　﹁你們是怎樣解讀這些數據的？﹂里奇曼問。

　　﹁那不是我們的事，﹂羅恩．史密斯說，﹁我們只是把它複製下來，把它帶回諾頓。數據分析部的小夥子們把它輸進主機，再轉換成飛行圖像。﹂

　　﹁但願如此，﹂凱西說著直起腰板，﹁還要多久，羅恩？﹂

　　﹁十分鐘，頂多了。﹂史密斯說。

　　﹁噢，肯定是的，﹂多赫迪在駕駛艙裡說，﹁頂多十分鐘。噢，那是少不了的。這已經無關緊要了。我本打算避開交通高峰，但現在我猜想是躲不過去了。今天是我孩子的生日，我不能在家參加生日晚會，我老婆饒不了我。﹂

　　羅恩．史密斯笑起來，﹁你還能想到什麼別的糟糕的事兒嗎？﹂

　　﹁噢，沒錯。麻煩還多著吶，蛋糕裡頭有沙門氏桿菌，所有的小孩都食物中毒。﹂多赫迪說。

　　凱西朝艙門外看，維修人員都從機翼上爬下來了。伯恩正在結束對發動機的檢查。阮文莊正在把飛行數據記錄儀朝麵包車上搬。

　　是回家的時候了。

　　就在凱西開始從梯子上往下走時，她發現三輛諾頓公司保安部的麵包車停在機庫的角落裡。大約二十名保安人員正站在飛機周圍和機庫的各個位置上。

　　里奇曼也注意到了，﹁這是什麼意思？﹂他說著指指那些保安人員。

　　﹁我們總是派保安看守飛機，直到飛機被送回工廠。﹂她說。

　　﹁警衛很多啊！﹂

　　﹁是的，不錯。﹂凱西聳聳肩膀，﹁這架飛機很重要啊。﹂

　　但是她注意到警衛人員全都帶著隨身武器。凱西記不得以前見過武裝的警衛。洛杉磯國際機場是個很安全的地方。沒有任何必要讓警衛人員攜帶武器。是嗎？

　　６４號大樓　下午四時三十分

　　凱西步行穿過６４號樓的東北角，經過建造機翼的巨型裝備。這些裝備穿插挺立在藍色鷹架中，離地面足有二十英呎高。儘管這些裝備的體積和小公寓樓差不多大小，但它們被精確地校準在千分之一英吋的誤差範圍之內。在這些裝備構成的平臺上，八十名工人此刻正在來回走動，裝配著飛機的機翼。

　　她看見右邊有幾組工人正把工具往木箱裡裝，﹁那是什麼？﹂里奇曼問。

　　﹁看上去像是輪轉件。﹂凱西說。

　　﹁輪轉件？﹂

　　﹁就是備用工具。如果前一套出毛病，我們就把備用的一套送到裝配線上去。我們製造的這批工具是為和中國的那筆交易做的準備。機翼是消耗工時最多的部分，所以我們的計劃是在我們亞特蘭大的廠區裡建造機翼，然後運到本地來總裝。﹂

　　她看見站在木箱旁幹活的人群裡有一個穿襯衫打領帶、袖子捲得高高的身影。那是唐．布魯厄，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本地區的主席。他看見凱西，和她打個招呼，就朝這邊走過來。他的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凱西明白他的意思。

　　凱西對里奇曼說：﹁我有點事，等一下在辦公室見你。﹂

　　﹁那是誰？﹂里奇曼問。

　　﹁我回辦公室和你碰頭。﹂

　　布魯厄朝這邊走近，里奇曼還停在那兒沒動，﹁也許你需要我留下，並且……﹂

　　﹁鮑勃，﹂她說，﹁快離開這兒。﹂

　　里奇曼不情願地掉轉身朝辦公室走去。他一邊走一邊頻頻回頭張望。

　　布魯厄和凱西握了握手。工會主席個頭很矮，身體健壯。他以前當過拳擊手，鼻梁骨曾被打斷。他說話聲音很輕，﹁你曉得，凱西，我一直很喜歡你的。﹂

　　﹁謝謝，唐，﹂她說道，﹁我也是這樣的。﹂

　　﹁你在車間的那幾年裡，我一直對你很照顧的，讓你省了不少麻煩。﹂

　　﹁我知道這些，唐。﹂她說完後就等著。布魯厄這個人講話愛兜圈子是出了名的。

　　﹁我總是認為，凱西就是和別人不一樣。﹂

　　﹁有什麼問題嗎，唐？﹂她說。

　　﹁和中國的這筆生意有問題。﹂布魯厄說。

　　﹁什麼樣的問題？﹂

　　﹁交易補償的問題。﹂

　　﹁那又怎麼樣呢？﹂她說著聳聳肩膀，﹁你知道，一筆大買賣總是要有補償的。﹂近些年來，飛機製造商們被迫把部分生產製造任務交給海外那些購買飛機的國家去做。一個訂購五十架飛機的國家有權要求得到這種補償，這已經是一種標準的程序了。

　　﹁我知道，﹂布魯厄說，﹁不過，在以往，你們這些人總是把機尾的零件，也許是機頭，也許是飛機的內部裝修送到外頭去做。僅僅是些零件。﹂

　　﹁這沒錯。﹂

　　﹁而我們現在正在裝箱的這些設備，﹂他說，﹁是製造機翼的。裝運的司機兄弟們告訴我們說，這些箱子並不是去亞特蘭大的｜｜它們是去上海的。公司打算把機翼給中國做了。﹂

　　﹁我不知道合同的細節，﹂她說，﹁但我懷疑這……﹂

　　﹁機翼，凱西，﹂他說，﹁那是核心技術啊。從來沒有人放棄機翼的。波音公司不會幹的，誰也不會這麼幹的。你把機翼給了中國人，你就把手裡的王牌都給人家了。人家也就不會再需要你了。他們完全可以靠自己建造下一代飛機。十年之後，這兒所有人就全失業了。﹂

　　﹁唐，﹂她說，﹁我會調查這件事的。但我不相信機翼會是補償協定的一部分。﹂

　　布魯厄把兩手一攤說：﹁我告訴你這確實是真的。﹂

　　﹁唐，我會幫你查實的。但這會兒我正在忙這個５４５號的事，而且……﹂

　　﹁你沒在聽我說，凱西。咱們地方工會遇上這個問題了。﹂

　　﹁我理解這事，不過……﹂

　　﹁是個大問題啊，﹂他停頓片刻，看著凱西，﹁懂嗎？﹂

　　她當然懂。廠裡生產線上的工人全都是工會會員，他們絕對控制了生產。他們可以磨洋工，請病假，破壞工具，以及製造各式各樣無法追查的麻煩，﹁我會和馬德談的，﹂她說，﹁我敢肯定他是不會想看到生產線上出問題的。﹂

　　﹁馬德自己就是個大問題。﹂

　　凱西嘆了口氣。她心裡想，這真是典型的誤傳。和中國的這筆生意是埃格頓和市場銷售部做的。馬德是管生產的總經理。他管理著廠子，和銷售是不搭界的。

　　﹁我明天會來找你的，唐。﹂

　　﹁那感情好，﹂布魯厄說，﹁我現在跟你說，凱西，從個人角度講，我是很不情願看到任何事情發生的。﹂

　　﹁唐，﹂她說，﹁你是在威脅我嗎？﹂

　　﹁不，不，﹂布魯厄連忙說，一副感情受到傷害的表情，﹁別誤會。可是我聽說，如果５４５號的事不迅速解決的話，它將會斃了這樁和中國做的買賣。﹂

　　﹁這倒是真的。﹂

　　﹁你是事故分析小組的發言人。﹂

　　﹁這也不錯。﹂

　　布魯厄聳聳肩膀，﹁所以我現在對你講，反對這筆生意的情緒很是激烈了。有些人對這事已經非常衝動。如果我是你，我就會請一個星期的假出去避避。﹂

　　﹁我不能這麼幹，我正在忙著調查。﹂

　　布魯厄看著她。

　　﹁唐。我會去和馬德談機翼的事，﹂她說，﹁但是我必須去完成我自己的工作。﹂

　　﹁要是那樣的話，﹂布魯厄把手放在她胳膊上說，﹁你就真得自己當心了，寶貝兒。﹂

星期一｜３

　　５

　　辦公大樓　下午四時四十分

　　﹁不，不，﹂馬德一邊說，一邊在辦公室來回踱步，﹁真是胡說八道，凱西。把機翼送到上海去生產，這根本不可能。他們是怎麼想的？我們發瘋了嗎？這樣幹公司就完蛋了嘛。﹂

　　﹁可是布魯厄說……﹂

　　﹁卡車司機工會和汽車工人聯合會是互相勾結的，就是這麼回事。廠子裡頭謠言滿天飛，你也曉得這是怎麼一回事。還記得嗎？有一次他們相信複合資料會讓人失去生育能力，結果這些混賬傢伙一個月都不願來上班。可那不是真的，這次也不是真的。這些裝備是運往亞特蘭大的，﹂他說，﹁而且理由很充分。我們在亞特蘭大製造機翼，這樣一來，喬治亞州的那位參議員就不會在我們向進出口銀行申請大筆貸款的時候，老是找我們的碴了。這也算是為喬治亞州那位上了年紀的參議員搞的一項就業工程吧。明白了嗎？﹂

　　﹁既然如此，最好有人把這事捅出去。﹂凱西說。

　　﹁我的天，﹂馬德說，﹁他們全都知道這事啊。所有的管理層會議，工會代表都來旁聽的呀。通常就是布魯厄本人嘛。﹂

　　﹁可是他並沒有參加和中國的談判。﹂

　　﹁我會和他講的。﹂馬德說。

　　凱西又說：﹁我想看看補償協定。﹂

　　﹁一旦定下來，你會看到的。﹂

　　﹁我們到底給他們什麼？﹂

　　﹁機頭的一部分，還有尾翼面，﹂馬德說，﹁和我們給法國的一樣。見鬼，我們不可能給他們別的什麼了，他們也沒有能力造別的。﹂

　　﹁布魯厄談到要干涉事故分析小組的工作，為的是阻止這筆和中國的交易。﹂

　　﹁怎麼干涉？﹂馬德皺皺眉頭說，﹁他威脅你了嗎？﹂

　　凱西聳聳肩膀。

　　﹁他說了什麼？﹂

　　﹁他建議我去休一個星期的假。﹂

　　﹁哦，我的上帝，﹂馬德雙手一揚說道，﹁這太荒唐了。我今晚就和他談，向他說清楚，別擔心這事。只管全力幹好你的工作，行嗎？﹂

　　﹁好的。﹂

　　﹁謝謝你的提醒，我來幫你處理這事。﹂

　　諾頓公司品管部　下午四時五十三分

　　凱西乘電梯從九樓下到她自己辦公室所在的四樓。她在腦海裡又重溫了一遍剛才和馬德的會面，確信馬德沒撒謊。他勃然大怒的樣子像是真的，不像是裝出來的。的確如馬德所說，廠子裡頭始終是謠言滿天飛。兩年前，有一個星期的光景，工會的人都來看她，焦慮地問她：﹁你感覺怎麼樣？﹂過了好幾天她才聽說廠裡風傳她得了癌症。

　　這次也只是謠傳。又一個謠傳吧。

　　她沿著走廊向自己辦公室走去。走廊的牆上陳列著歷史上聞名遐邇的諾頓飛機照片，每張照片上的飛機前都站著個名人：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和一架載他去雅爾達的Ｂ｜２２型飛機；埃羅爾．弗林和一夥笑眯眯的姑娘們站在Ｎ｜５型飛機前；亨利．季辛吉在一架一九七二年帶他去中國的Ｎ｜１２型飛機上。這些照片因年代久遠而泛深褐色，傳遞出一種久經滄桑之感，並且表現了公司多年以來的穩定發展。

　　她打開通向自己辦公室的門。這是一扇嵌有毛玻璃窗的門，上頭鑲著凸字：﹁品管部﹂她走進一大間開放式的辦公大廳。祕書們正坐在一個一個小隔間裡工作。行政管理人員的辦公室順牆邊一溜排開。

　　諾瑪坐在桌旁。她是個體格粗壯的女人，頭髮染成藍色，嘴上叼著支香菸，看不出有多大年齡。在大樓裡抽菸是違反公司規定的，但諾瑪不理這一套，想抽就抽。她在公司幹的時間長得超過任何人。據傳聞，那張埃羅爾．弗林的照片上的那幾個姑娘中就有諾瑪。那還是五十年代，她正和查理．諾頓打得火熱。這些流言蜚語不管是真是假，反正她是個有根底的人。在公司內部，很多人待她都有點兒敬而遠之，即使馬德也對她有幾分戒心。

　　凱西說：﹁我們收到些什麼啦，諾瑪？﹂

　　﹁跟以前一樣的驚惶恐懼吧，﹂諾瑪說，﹁傳真滿天飛。﹂說著她把一疊文件遞給凱西，﹁駐香港的代表來了三次電話找你，不過他現在已經回家了。駐溫哥華的代表半小時前來過電話。你現在可能還和他連繫得上。﹂

　　凱西點點頭。駐各主要航空公司的飛行服務代表這時候紛紛想了解情況，這一點也不讓她吃驚。這些代表本身是諾頓公司的雇員，是派到航空公司工作的。各家航空公司對這次事件現在可能都很擔心。

　　﹁讓我再看看還有什麼，﹂諾瑪說，﹁華盛頓方面目前很緊張。他們已經聽說歐聯航準備利用這個機會給空中巴士公司撈好處了。下面這個太讓人吃驚了。駐杜塞爾多夫的代表要求確認事故是飛行員誤操作引起的。駐米蘭的代表要求給他通消息。駐阿布達比的代表要求去米蘭一星期。駐孟買的代表聽說是發動機事故。我已經向他講清楚了。還有，你女兒告訴你她不需要毛衣。﹂

　　﹁不得了。﹂

　　凱西拿著傳真件回到辦公室。她發現里奇曼正坐在她的寫字檯旁。他吃驚地抬起頭，趕緊從椅子裡站起來，﹁對不起。﹂

　　凱西說：﹁諾瑪沒有給你找到一間辦公室嗎？﹂

　　﹁找到了，我有一間辦公室了，﹂里奇曼說著繞過寫字檯走來，﹁我正在，啊，正在想，你叫我拿這東西怎麼辦呢。﹂他舉著個塑膠袋，裡邊裝著他們在飛機上找到的攝影機。

　　﹁我拿著。﹂

　　他把攝影機交給她，﹁那現在幹什麼呢？﹂

　　她把一疊傳真文件朝辦公桌上一丟，﹁我要說你今天的事已經辦完了，﹂她說，﹁明早七點到這兒。﹂

　　他走了。凱西坐進椅子裡。一切和她離開的時候沒什麼兩樣。但她注意到了寫字檯第二個抽屜關得不很嚴實。里奇曼翻過她的寫字檯嗎？

　　凱西拉開抽屜，看到幾個電腦磁碟，還有文具和剪刀，小盤裡有幾支粗頭記號筆。所有的東西看上去都沒有人碰過，但還是……

　　凱西聽見里奇曼走了，就走到廳裡諾瑪的辦公桌前，﹁那小傢伙，﹂她說，﹁剛才坐在我辦公桌後頭。﹂

　　﹁我告訴你，﹂諾瑪講道，﹁這小討厭鬼剛才還支使我去給他倒咖啡。﹂

　　﹁真讓我吃驚。難道市場銷售部沒向他交代過？﹂凱西說，﹁他在他們那裡待過好幾個月哩。﹂

　　﹁事實上，﹂諾瑪說，﹁我剛才和那邊的瓊談過，她說他們那邊幾乎就沒見過他。他老是在外頭出差。﹂

　　﹁出差？一個新來的毛頭小夥子，一個諾頓家的親戚？市場銷售部根本就不會讓他去出差的。他去了什麼地方？﹂

　　諾瑪搖搖頭，﹁瓊也不知道，你要我給差旅辦公室打個電話查查嗎？﹂

　　﹁是的，﹂凱西說，﹁我要。﹂

　　回到辦公室後，她拿過寫字檯上的塑膠袋，把它打開，從摔碎的攝影機裡取出錄影帶，然後把帶子放在了一邊。接著她撥吉姆的電話號碼，想和愛麗森談談，結果電話的另一頭是答錄機的聲音。她什麼口信也不留便把電話掛上了。

　　她翻看著傳真文件。唯一讓她感興趣的一份是駐香港的服務代表發來的。和往常一樣，他總是動作比別人慢一拍。

　　發電人：里克．拉科斯基，駐香港服務代表

　　收電人：凱西．辛格頓，伯班克諾頓　　品管部／事故組

　　據太平洋航空公司今天報告，５４５號航班，Ｎ｜２２型２７１號飛機，外國登記號０９８／４４３／HB09執行香港至丹佛飛行任務途中遇亂流顛簸，高度三萬七千英呎，約在五時二十四分，位於北緯３９度／西經１３０度。乘客與機組數人受輕傷。飛機在洛杉磯國際機場緊急降落。

　　附去飛行計劃及乘客與機組人員名單。請速回電。

　　傳真文件後面附了四頁乘客和機組人員名單。她粗粗掃了一眼機組名單：

　　張約翰　　　機長　五一年五月七日

　　劉湛平　　　副駕駛　五九年三月十一日

　　楊禮宅　　　副駕駛　六一年九月九日

　　格哈德．雷曼　副駕駛　四九年七月二十三日

　　亨利．馬昌德　工程師　六九年四月二十五日

　　張湯瑪　　　工程師　七十年六月二十九日

　　沉若柏　　　工程師　六二年六月十三日

　　張海麗　　　乘務員　七七年五月十二日

　　秦琳達　　　乘務員　七六年五月十八日

　　南茜．莫麗　乘務員　七五年七月十九日

　　梁凱依　　　乘務員　七二年六月四日

　　約翰．懷特　乘務員　七十年一月三十日

　　張慕維　　　乘務員　七七年四月一日

　　郝莎燕　　　乘務員　七三年三月十三日

　　焦燕　　　　乘務員　七六年十一月十八日

　　金海麗　　　乘務員　七五年十月十日

　　崔波　　　　乘務員　七六年十一月十八日

　　張誼　　　　乘務員　七四年一月八日

　　這真是一支國際化的機組，包機公司機組大多是這樣的。香港的機組人員多數在英國皇家空軍中飛過，受過極為良好的訓練。

　　她數了數人名，一共是十八人，包括七名飛行員。這麼龐大的飛行機組嚴格來講是沒有必要的。Ｎ｜２２型飛機的設計飛行只需兩名飛行機組人員，一個機長、一個副駕駛就足夠了。但是亞洲所有的航空公司都在迅速擴展業務。一般來講，它們保持較大的機組規模是為了得到額外的培訓時間。

　　凱西繼續翻閱。下一份傳真是駐溫哥華的飛行服務代表發來的。

　　發件人：S．涅托，駐溫哥華服務代表

　　收件人：C．辛格頓，品管部／事故組

　　僅供參考：ＴＰＡ５４５航班機組人員乘ＴＰＡ８３２航班返程途中自洛杉磯飛抵溫哥華。副駕駛劉湛平因未經確診的頭部創傷下飛機後送往溫哥華當地急救。副駕駛已在溫哥華總醫院昏迷，詳情待告。ＴＰＡ５４５航班其餘機組成員今天過境飛返香港。

　　這名副駕駛受了重傷。事故發生時他一定在飛機尾部。他們發現的那頂帽子就是這個人的。

　　凱西口授了一份回電給駐溫哥華的代表，叫他盡快和那名副駕駛見上一面。她又口授一份回電給駐香港的代表，建議他在張機長返港後立刻與他會面。

　　諾瑪呼叫她，﹁那小傢伙的情況還沒弄清楚。﹂她說。

　　﹁怎麼回事？﹂

　　﹁我和差旅辦公室的瑪麗亞談過了。他們並沒有給里奇曼做過安排。他的差旅費是從公司的一筆特別開支中開銷的，這是一個預算外保留給出國任務的賬目，不過她聽說這傢伙領的出差費大得嚇人。﹂

　　﹁有多大？﹂凱西問。

　　﹁她不知道。﹂諾瑪嘆口氣說，﹁不過我明天要和會計處的伊芙琳一起吃午飯。她會把一切都告訴我的。﹂

　　﹁好的，謝謝你，諾瑪。﹂

　　凱西又回頭看桌上的傳真文件，剩下的都是有關其他事情的：

　　聯邦航空局出證辦公室史蒂夫．揚來電詢問去年十二月坐椅墊阻燃試驗的結果。

　　三菱公司來電詢問Ｎ｜２２型寬體客機頭等艙內五英吋顯示器燒毀之事。

　　Ｎ｜２０型飛機維修手冊修訂清單︵ＭＰ０６｜６２｜０２︶

　　虛擬現實快速顯示器修改定型通知，兩天後樣機將發來試用。

　　霍尼威爾公司發來備忘錄，通知所有編號為Ａ｜５０５／９至Ａ｜６０９／８的飛行數據採集系統的Ｄ｜２電氣總線將予以更換。

　　凱西嘆了口氣，繼續工作。

　　格倫代爾　晚七時四十分

　　到家時她已覺得很累了。沒有愛麗森嘰嘰喳喳充滿生氣的說話聲，房子裡就顯得空蕩蕩的。凱西累得不想燒飯，就走進廚房喝了一杯酸奶。愛麗森那些五彩繽紛的繪畫用膠帶貼在冰箱門上。凱西想打個電話給她，可是馬上就到她該上床睡覺的時候了。如果吉姆現在正哄她睡覺，她可不想去打擾他們。

　　她也不想讓吉姆以為她是在監督他。那是兩人之間搞得最不愉快的一點。他老是疑神疑鬼地覺得凱西在監督他。

　　凱西走進浴室，打開淋浴龍頭。她聽見電話鈴響，就回到廚房去接電話。也許是吉姆吧，﹁喂，吉姆……﹂

　　﹁別犯傻啦，你這條母狗，﹂一個聲音在說，﹁你想找麻煩，那你就會遭殃。什麼事都會發生。我們現在正在看著你呢。﹂

　　咔噠一聲電話斷了。

　　她站在廚房裡，手中還握著電話。凱西一直以為自己頭腦冷靜，但此刻她的心怦怦直跳。掛上電話時，她強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曉得這種事有時候會發生的，她聽說過別的副總裁夜裡接到過恐嚇電話。但這過去從沒在她身上發生過，此刻她對自己那麼害怕而感到吃驚。她又深深地吸了口氣，想不把它當一回事。她端起沒喝完的酸奶，盯著瓶子看，又把它放下。她突然意識到她正一個人單獨待在房子裡，所有的窗簾都是開著的。

　　她走進客廳，把四周窗戶上的窗簾關上。她走到前窗，朝外頭街上看。在街燈光下，她看見離房子很近的地方停著一輛藍色轎車。

　　車裡坐著兩個人。

　　她可以透過汽車的擋風玻璃清清楚楚地看見兩個人的面孔。她就這樣站在窗邊，兩個人遠遠地盯著她看。

　　見鬼！

　　她走到前門，把門拴好，又用安全鏈條把門鎖死。她把防盜警報器推上去。在她往下按密碼時，她的手指發抖，顯得很狼狽。然後她啪的一聲關上客廳燈，身體緊貼牆壁，朝窗外窺視。

　　兩人還在車裡，他們正在交談。就在她觀望的時候，其中一個人朝她房子這邊指了指。

　　她回到廚房，在她的手提包裡摸著，找出一瓶辣椒噴液。她把保險蓋擰開，然後用另一隻手一把抓過電話，拖著線進了客廳。她一邊盯著兩人，一邊給警察局打電話。

　　﹁格倫代爾警察局。﹂

　　她報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址，﹁有人把車停在我家屋外，他們從一大早就來了，我剛接到一個恐嚇電話。﹂

　　﹁好的，女士。把門鎖好，如果有警報器就推上去。我們的一輛警車已經上路。﹂

　　﹁請快點。﹂她說。

　　街上，那兩個人從車子裡鑽了出來。

　　而且他們正朝她的房子走來。

　　他們的衣著很隨便，上身是馬球襯衫，下身是休閒褲，但看上去面目猙獰，令人望而生畏。兩人先是一道往前走，然後分開。一個人徑直走向草坪，另一個繞向房子背後。凱西感到她的心臟在胸膛內怦怦亂跳。後門鎖上沒有？她抓牢辣椒噴液瓶，回到廚房，把燈關掉，接著穿過臥室到了後門。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她看見有個人站在外頭巷子裡。他警覺地四下張望。然後他的眼光轉過來盯著後門。凱西蹲下身子，輕輕用鏈子把門扣死。

　　她聽見輕微的腳步聲離房子更近了。她朝上看牆上的警報器，警報器上有個小鍵盤，小鍵盤上有個紅色的按鈕，標著﹁緊急﹂的字樣。如果她摁一下，警報器就會尖嘯起來。那會把他嚇跑嗎？她不敢肯定。警察現在到底在哪裡？過了多久啦？

　　她意識到自己不再聽見腳步聲了，於是就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直到可以從門窗的底角看到外頭。

　　那人現在正離開巷子，接著他轉身繞房子轉了一圈，又回到街上。

　　凱西身體趴得低低的跑回到房子前部的餐廳裡。另一個人已經不在她的草坪上了。她嚇壞了：他在哪兒？第二個人出現在草坪上，斜著眼瞟著她家，然後回身朝汽車那邊走去。她看見頭一個人已經在車子裡了，坐在乘客的位子裡。第二個人打開車門，上車坐在方向盤後頭。不消片刻，一輛黑白相間的警車在藍色轎車後面停下。轎車裡的兩個人好像很吃驚，但坐在那兒一動沒動。警車打開聚光燈，一名警官從車上下來，警惕地往前走。他和轎車裡的那兩個人談了一會兒，兩個人就下了車。他們｜｜警官和轎車上下來的那兩個人｜｜一道朝凱西家的前門走來。

　　她聽見門鈴聲，就過去開門。

　　一名年輕的警官說：﹁女士，你名叫辛格頓嗎？﹂

　　﹁是的。﹂她說。

　　﹁你在諾頓公司工作？﹂

　　﹁是的，我是在……﹂

　　﹁這兩位先生是諾頓公司保安部的，他們說他們正在保護你。﹂

　　凱西說：﹁什麼？﹂

　　﹁你願意看看他們的證件嗎？﹂

　　﹁是的，﹂她說，﹁我願意。﹂

　　警官照著手電筒，兩個人掏出他們的皮夾子給她看。她認出諾頓公司保安部的證件。

　　﹁我們很抱歉，女士。﹂一名保安說，﹁我們以為你知道，我們接到指示每隔一個小時都要檢查你的家，這行嗎？﹂

　　﹁行，﹂她說，﹁這很好。﹂

　　警官對她說：﹁還有別的事嗎？﹂

　　她覺得很不好意思，於是輕聲說了謝謝，回到家裡。

　　﹁一定把門鎖好，女士。﹂兩名保安彬彬有禮地說。

　　﹁是啊，我家房前也有人停車，﹂肯尼．伯恩說，﹁把瑪麗嚇壞了。到底出什麼事了？勞資談判還要過兩年嘛。﹂

　　﹁我要給馬德去電話。﹂她說。

　　﹁每個人都受到保護，﹂馬德在電話上講，﹁我們小組有名成員受到工會的恐嚇，我們把詳情通知了保安部，別為這事擔心。﹂

　　﹁你和布魯厄談過了嗎？﹂她說。

　　﹁是的，我向他解釋清楚了，但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把話傳到下面去。在這之前，每個人都會受到保護。﹂

　　﹁好吧。﹂她說。

　　﹁這是一種防備措施，﹂馬德說，﹁僅此而已。﹂

　　﹁好的。﹂她說。

　　﹁好好睡一覺。﹂馬德說著掛斷了電話。

星期二｜１

　　１

　　格倫代爾　晨五時四十五分

　　鬧鐘還沒響，她就在焦慮不安之中醒了過來。她披上浴袍，走進廚房，給電咖啡壺通上電，然後朝前窗外看去。藍色轎車還停在街上，兩個人也還在車裡待著。她考慮是不是像平時一樣跑它個五英哩，她需要晨間運動來開始一天的生活和工作。但她最後決定今天還是不跑了。她知道自己不應該覺得害怕，只是感到沒有理由去冒險。

　　她倒了一杯咖啡，在客廳裡坐下來。今天，一切在她看來都不一樣了。昨天，她的小平房還讓人覺得溫暖舒適；今天它就讓人感到侷促狹小、孤立無助和與世隔絕。她很高興愛麗森這個星期正和吉姆一起過。

　　凱西過去經歷過勞資關係緊張的日子；她知道威脅恐嚇通常只是說說而已。但是，提高警惕還是明智的。凱西在諾頓得到的教訓之一就是工廠車間是個競爭極其激烈的世界，比福特汽車公司的總裝線還要激烈。諾頓公司是僅有的幾個能讓不熟練的高中畢業生一年掙到八萬美元的地方之一，當然要在加班的情況下才能做到。像這樣的職業現在很少了，而且越來越少。為了得到這樣的職業、保持這樣的職業，競爭變得異常殘酷。如果工會方面認為和中國做的這筆生意影響到了就業，他們一定會採取果斷的行動來阻止它。

　　她坐在那兒，咖啡杯放在腿上，心裡意識到她對到廠子裡去是有點害怕了。不過她當然必須去。凱西把杯子推開，進臥室去穿衣。

　　她來到外邊，上了她的野馬車。她看見那輛轎車後頭又停了一輛車。她駕車上路之後，第一輛轎車開出來緊跟在她後頭。

　　她開車進了廠區，緊張不安的感覺似有所減輕。早班已經開始，停車場上停滿了車，一大片望不到頭。凱西在七號門停車接受警衛檢查時，那輛藍色轎車就停在她車後，警衛揮揮手讓她通過。憑著什麼不為人知的暗號，他讓藍色轎車直接跟了進來，連停車杆都沒放下。轎車跟在她車後，直到她把車在管理人員專用車位上停好。

　　她下了車。一名保安從車窗中伸出頭來，﹁祝你今天好運，女士！﹂他說。

　　﹁謝謝。﹂

　　保安揮揮手，轎車開走了。

　　凱西環顧四周一幢幢巨大的灰色建築：南邊是６４號大樓，東邊是建造雙引擎噴射機的５７號大樓，１２１號樓是噴漆間。西邊是一溜飛機維修庫，籠罩在從費爾南多山後升起的太陽的光芒中。這是一片熟悉的景致，她在這兒已經度過了五年。但直到今天她才極不舒服地意識到它那廣袤的範圍和清晨的空曠。她看見兩名祕書正走進管理大樓，沒有別的人。她只覺得孤單。

　　她聳聳肩膀，抖落心中的恐懼。她剛才真是犯傻，她對自己說。是去工作的時候了。

　　諾頓飛機公司　晨六時三十四分

　　羅伯．王是諾頓公司數字信息系統年輕的程式設計師。他從電視監視器旁轉過身說：﹁對不起，凱西。我們雖然弄到了飛行記錄儀的數據｜｜但有個問題。﹂

　　她嘆口氣，﹁別對我說。﹂

　　﹁是的，是有個問題。﹂

　　聽到這話，她並不真的感到驚詫。飛行數據記錄儀很少能正常運轉的。在新聞記者會上，這種故障被解釋成飛機墜毀時形成的衝擊力所造成的結果。在一架飛機以每小時五百英哩的速度撞到地面時，一臺儀器無法工作的想法似乎變得合情合理了。

　　但在航空工業界，完全是另一種不同的見解。所有的人都知道，飛行數據記錄儀的故障率極高，即使在飛機沒有墜毀的狀況下也不例外。原因是聯邦航空局並不要求在每次飛行前對其進行例行檢驗。實際上，通常是每年才做一次功能性檢測。結果便可想而知：飛行記錄儀極少工作正常的。幾年之前諾頓公司曾經做過一項研究，對正在使用的數字式飛行數據記錄儀進行隨機抽查。凱西當時是研究委員會成員，他們發現六臺裡頭只有一臺工作正常。

　　聯邦航空局為什麼規定必須安裝飛行數據記錄儀，但又不要求它在每次飛行前處於正常工作狀態呢？這是從西雅圖到長灘，航空界人士常常討論到的話題。一種尖刻挖苦的觀點認為，飛行數據記錄儀發生功能性障礙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在一個被偏激的工程師和只知道追求轟動效應的新聞界所包圍的國度裡，飛機製造業看不出為故障提供客觀可靠的記錄有什麼好處。

　　﹁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凱西，﹂羅伯．王說，﹁可是飛行記錄儀的數據很不規則。﹂

　　﹁這意味著什麼？﹂

　　﹁看上去好像是三號總線在事故發生前二十個小時就燒壞了，於是幀同步就出現在後生成的數據上。﹂

　　﹁幀同步？﹂

　　﹁是的。你看，飛行數據記錄儀以被稱之為幀的數據組形式排列記載全部的循環參數。例如，你讀出一個空中速度，然後要在四組之後才能讀到另一個空中速度。空中速度數據讀出應該是連續不斷跨幀的。如果不是這樣，幀就將變成非同步的，我們就沒有辦法還原飛行實況，我做給你看。﹂

　　他轉身面對顯示器，敲擊鍵盤，﹁通常我們能從飛行數據記錄儀取到信息，然後生成三維飛機圖。這是那架飛機，準備起飛了。﹂

　　一架諾頓Ｎ｜２２型寬體客機的線形圖出現在顯示器上。在她觀看時，線形圖漸漸變實了，直到成為一架正在飛行中的真實飛機。

　　﹁好，現在我們把你的飛行記錄儀上的數據輸給它……﹂

　　顯示器上的飛機似乎在輕微地扭動。它從顯示器上消失了，然後又出現了。它又消失了，等到再出現時，它左邊的機翼和機身分了開來，機翼扭轉九十度；與此同時，飛機的其他部分向右邊打滾。接著尾翼消失了。整個飛機都消失了，過片刻又出現了，接著又消失了。

　　﹁看見了吧，電腦主機竭力想把飛機畫出來，﹂羅伯說，﹁但它老是碰上中斷。機翼的數據和機身的數據不匹配，機身的和機尾的數據也不匹配，所以連貫性就失去了。﹂

　　﹁我們怎麼辦？﹂她說。

　　﹁使幀像再同步化，但這需要時間。﹂

　　﹁要多長時間？馬德逼得緊呀。﹂

　　﹁可能要一段時間，凱西。數據糟糕極了。快速存取記錄儀怎麼樣？﹂

　　﹁根本就沒有。﹂

　　﹁好吧，如果你實在急的話，我可以把數據送到飛行培訓中心去。他們那兒有些尖端的程式設計師。也許他們能更快地補上缺失的數據，告訴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是羅伯……﹂

　　﹁我什麼也沒保證啊，凱西，﹂他說，﹁這種數據讓我沒辦法保證什麼。很抱歉。﹂

　　６４號大樓　晨六時五十分

　　凱西在６４號大樓外遇到里奇曼，他們一道在晨光中向大樓走去。里奇曼哈欠連天。

　　﹁你以前在市場銷售部幹過，對吧？﹂

　　﹁是的，﹂里奇曼說，﹁我們絕不會在這個時間上班。﹂

　　﹁你在那邊幹什麼工作？﹂

　　﹁沒多少事情，﹂他說，﹁埃格頓逼著整個銷售部都在忙和中國的這筆大買賣。事情搞得神祕兮兮的，外頭人休想插足。他們就扔一點點有關西班牙市場的法律業務讓我幹。﹂

　　﹁出差嗎？﹂

　　里奇曼傻笑一聲，﹁只有私事出去跑跑。﹂

　　﹁怎麼回事？﹂

　　﹁好吧，因為銷售部沒多少事讓我幹，我就去滑雪。﹂

　　﹁聽起來挺好玩的，你去過哪些地方？﹂凱西問。

　　﹁你也滑雪？﹂里奇曼說，﹁以個人之見，我想除了瑞士之外，最好的地方要算太陽谷了，那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你曉得，如果你只好在美國滑雪的話。﹂

　　她知道他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正說到這兒的時候，他們已經通過邊門進了６４號大樓。凱西注意到工人們表示出公開的敵意，氣氛明顯極不友好。

　　﹁這是怎麼回事？﹂里奇曼說，﹁今天這兒流行狂犬病嗎？﹂

　　﹁工會以為我們在中國交易上出賣了他們。﹂

　　﹁出賣他們？怎麼個出賣法？﹂

　　﹁他們認為管理層正在把機翼運往上海。我問過馬德，他說壓根兒沒這回事。﹂

　　警報器響起來，在整幢大樓裡迴蕩。正前方，一臺黃色的巨型塔吊開始發動起來。凱西看見包裝著機翼設備的第一隻大木箱用粗纜繩吊到離地面五英呎的半空。木箱是用加固型膠合板製造的，足有一座房子那麼大，重量可能有五噸。十來名工人像抬棺材那樣，跟隨移動的木箱，雙手上舉，扶著箱子，朝著邊門處一輛正在等著裝貨的平板卡車走去。

　　﹁如果馬德講沒這回事，﹂里奇曼說，﹁那還有什麼問題？﹂

　　﹁他們不相信他。﹂

　　﹁真的嗎？為什麼不相信他？﹂

　　凱西朝左邊看看，其他的設備也正在裝箱發運。龐大的藍色裝備先用泡沫材料裹好，然後是在內部加固，最後是裝箱。她知道用軟物填塞和加固是最根本的措施。因為儘管設備長達二十英呎，但它們的精確度都在千分之一英吋之內。運送這些設備本身就是一門藝術。她回過頭來看看那個正在吊移的木箱。

　　剛才還站在木箱下的人，現在全跑了。

　　木箱還在半空中平行移動，離他倆所站的地方只有十碼遠。

　　﹁啊……﹂她說。

　　﹁什麼？﹂里奇曼問。

　　她已經開始推他了，﹁快走！﹂她說著就把里奇曼朝右邊死命一推。右邊一段正在裝配的機身下邊的鷹架是個安全的躲避地方。里奇曼還在抵抗著，他似乎不明白｜｜

　　﹁快跑！﹂她大叫起來，﹁箱子馬上要砸下來了。﹂

　　他跑起來。凱西聽見身後膠合板噼噼啪啪的斷裂聲。隨著第一根吊纜啪地斷裂，巨大的木箱開始從提升架裡滑了出來。就在他倆剛剛跑到機身鷹架旁時，她又聽到哐的一聲，木箱狠狠朝水泥地面砸下來，膠合板摔得四分五裂，撒得到處都是。緊接著就是驚雷般的哐噹一聲，木箱翻落，歪倒在一邊。巨響在大樓中迴蕩。

　　﹁耶穌基督啊，﹂里奇曼說著轉身看著凱西，﹁這是怎麼回事啊？﹂

　　﹁這，﹂她講，﹁就是我們所說的職工抗議行動。﹂

　　人們都往前跑，一片飛揚的塵土中只見到模糊的身影。人們大聲叫著，呼喊幫手。急救警笛響徹樓內。在大樓另一邊，凱西看見道格．多赫迪正憂傷地搖著頭。

　　里奇曼回頭朝身後看，從西裝後背抽出一根四英吋長的膠合板碎片，﹁天哪。﹂他說著脫下外衣，檢查被戳破的地方，還把手指頭伸進破洞裡。

　　﹁這是一種警告，﹂凱西說，﹁他們這樣一來就把設備毀掉了。現在他們只好把木箱拆開，再重新製造這臺設備。這意味著要推遲好幾個星期發貨。﹂

　　車間生產監管員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急匆匆地朝圍著落地木箱的這群人跑過來，﹁現在又會發生什麼呢？﹂里奇曼問。

　　﹁他們會記下人名，責罵一頓了事，﹂凱西說，﹁但這毫無用處。明天還會出另一樁事，根本沒有辦法阻止它。﹂

　　﹁這是個警告？﹂里奇曼邊說邊把外套穿上。

　　﹁是針對事故分析小組的，﹂她說，﹁這是個明確的信號：當心你的後背，當心你的腦袋。不管什麼時候來車間，我們都會看到鎯頭扳手從天而降，會有各式各樣的事故。我們還是小心為妙。﹂

　　兩名工人離開圍著木箱的那堆人，開始朝凱西走來。其中一人身高體壯，穿牛仔褲和紅格子襯衫。另一人的個頭還要高，戴一頂棒球帽。穿襯衫的男子手裡提著根鐵棍，在身邊揮舞。

　　﹁啊，凱西。﹂里奇曼說。

　　﹁我看見他們了。﹂她說。她絕不會在兩個車間打手面前驚慌失措的。

　　兩人繼續冷冷地朝她走過來。突然一名監工手持寫字夾板在他們面前出現，要求他們出示自己的工作證。兩人停下和監工理論，不時回頭向凱西這邊張望。

　　﹁我們和這些人不會再有什麼麻煩了，﹂她說，﹁一小時之後，他們就全走了。﹂她回到鷹架下，撿起自己的公文包，﹁來吧，﹂她對里奇曼說，﹁我們遲了。﹂

　　２

　　６４號大樓／事故分析小組　晨七時

　　眾人都朝塑膠貼面會議桌前湊近，坐椅刮擦地板，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好的，﹂馬德說，﹁我們現在開會。廠子裡正在發生工會的抗議活動，目的是拖延這項調查。別受它影響，集中注意力。第一項內容：氣象數據。﹂

　　祕書向與會各位分發文件。這是來自洛杉磯空中交通管制中心的報表，上端印有抬頭﹁聯邦航空局／飛機事故報告。﹂

　　凱西讀道：

　　氣象數據

　　事故發生時事故地段情況

　　日航０５４航班波音７４７／Ｒ型飛機位於ＴＰＡ５４５班機前方十五分鐘航程，相同飛行路線，高度在５４５號上方一千英呎。該航班未報告遭遇亂流。

　　事故發生前報告

　　聯航８２９航班波音７４７／Ｒ型飛機報告在北緯３９度西經１３５度高度三萬五千英呎遇小顛簸。此飛機當時位於ＴＰＡ５４５以北一百二十英哩處，並在其前方十四分鐘航程。聯航８２９號未報告亂流。

　　事故發生後首次報告

　　阿航７２２號報告在北緯３９度西經１２５度飛行高度三萬五千英呎有持續輕微顛簸。阿航７２２號航線相同，位於TPA下方二千英呎，約TPA後二十九分鐘航程。阿航７２２號未報告遭遇亂流。

　　﹁我們還在等衛星數據送來，不過我認為現有證據已能夠說明問題。在時間和位置上離５４５號航班最近的三架飛機，除輕微顛簸外都沒有報告氣象異常。我現在正式排除亂流造成本次事故的說法。﹂

　　桌子四周一陣點頭，沒有不同意見。

　　﹁還有別的需要記錄在案的嗎？﹂

　　﹁是的，﹂凱西說，﹁走訪乘客以及和機組人員交談一致表明﹃繫好安全帶﹄的指示燈從沒亮過。﹂

　　﹁好的，那我們就結束氣象情況。結論是，造成那架飛機事故的原因不是亂流。飛行記錄儀？﹂

　　﹁數據反常，﹂凱西說，﹁他們正在解決。﹂

　　﹁飛機外觀初步檢查？﹂

　　﹁內部受到嚴重損壞，﹂多赫迪說，﹁但外部很好，沒有損傷。﹂

　　﹁前緣部分？﹂

　　﹁看不出什麼問題。飛機今天就到廠裡，我將檢查傳動軌道和栓鎖。到目前為止，沒發現問題。﹂

　　﹁你檢測過控制翼面嗎？﹂

　　﹁沒發現問題。﹂

　　﹁儀表？﹂

　　﹁一切正常。﹂

　　﹁你們測過幾次？﹂

　　﹁我們從凱西那兒聽說乘客的描述後又做了十次延伸試驗，試圖找到不同結果。但一切正常。﹂

　　﹁什麼描述？凱西？你從走訪中得到情況了？﹂

　　﹁是的，﹂她說，﹁有一名乘客報告說聽到從機翼傳出的輕微的隆隆聲，持續了十到十二秒鐘……﹂

　　﹁混賬。﹂馬德說。

　　﹁……緊跟著輕微的機頭翹起，接著倒栽……﹂

　　﹁見鬼！﹂

　　﹁……然後是一連串劇烈的俯仰振蕩。﹂

　　馬德瞪眼看著她，﹁你是在告訴我這次又是前緣縫翼的問題？這種飛機前緣縫翼的問題還沒解決？﹂

　　﹁我不清楚，﹂凱西說，﹁一名空中小姐報告說機長提到非指令性前緣縫翼展開，自動駕駛儀也有問題。﹂

　　﹁上帝啊，自動駕駛儀也有問題？﹂

　　﹁去他的，﹂伯恩說，﹁這個機長每五分鐘就編個故事出來。一會兒告訴空中交通管制中心他碰上了亂流，然後又告訴空姐是前緣縫翼展開。此刻我敢打賭他正在向他的航空公司講另一套鬼話。事實是，我們不知道駕駛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顯然是前緣縫翼。﹂馬德說。

　　﹁不，不是的，﹂伯恩說，﹁和凱西交談的乘客說那隆隆聲出自機翼或發動機，這不錯吧？﹂

　　﹁不錯。﹂凱西說。

　　﹁但當她朝機翼看去時，她沒有見到前緣縫翼打開。如果打開的話，她就應該看見。﹂

　　﹁也不錯。﹂凱西說。

　　﹁但她不可能見到發動機，因為發動機是藏在機翼裡的。有可能是反向推力裝置打開了，﹂伯恩說道，﹁在巡航速度下那將肯定會產生隆隆聲。跟著就是空中速度突然減低，也許再來個橫滾。駕駛員沒有辦法，試著想矯正，結果反應過頭｜｜瞧！瞧！﹂

　　﹁有任何證據能確認是反向推力裝置打開嗎？﹂馬德說，﹁套軸損壞？摩擦帶反常？﹂

　　﹁我們昨天看過了，﹂伯恩說，﹁沒發現什麼。今天我們要進行超聲波和X光探查。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們會發現的。﹂

　　﹁好的，﹂馬德說，﹁我們要仔細檢查前緣縫翼和反向推力裝置，我們需要更多的數據。永久性記憶體情況怎麼樣，羅恩？有沒有發現什麼？﹂

　　他們都轉過身來看著羅恩．史密斯。在眾目睽睽之下，羅恩更在椅子裡往下縮，好像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肩膀裡去。他清了清嗓子。

　　﹁怎麼樣？﹂馬德說。

　　﹁啊，呀，約翰，飛行數據存取儀列印出來的資料說明前緣縫翼情況不妙。﹂

　　﹁就是說前緣縫翼的確打開了？﹂

　　﹁好吧，事實上……﹂

　　﹁飛機開始海豚跳水，躥上跳下，把乘客們顛得七葷八素，還送了三條人命。你是想跟我說這個嗎？﹂

　　沒人搭腔。

　　﹁耶穌啊，﹂馬德說，﹁你們這些人是怎麼啦？這些問題本以為四年前就解決啦！現在你們倒來告訴我說沒解決？﹂

　　大家都無言以對，眼睛盯著桌面看，在馬德的盛怒之下，個個顯得侷促不安和怯懦。

　　﹁真是該死！﹂馬德說。

　　﹁約翰，咱們別太生氣了。﹂說話的是電子控制系統的頭頭阮文莊，﹁我們疏忽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那就是自動駕駛儀。﹂

　　一陣長時間的冷場。

　　馬德瞪著眼厲聲問他：﹁怎麼講？﹂

　　﹁即使前緣縫翼在巡航飛行中打開了，﹂文莊說，﹁自動駕駛儀也會保持飛機的完全穩定。它內部的程序就是為了抵消這類失誤。前緣縫翼打開，自動駕駛儀就會調校；機長看見警示，就會把縫翼收回來。與此同時飛機繼續飛行，沒有任何問題。﹂

　　﹁也許自動駕駛儀被他弄熄火了呢？﹂

　　﹁也許吧。可是為什麼？﹂

　　﹁也許你的自動駕駛儀壞了，﹂馬德說，﹁也許你的密碼出了毛病。﹂

　　文莊看上去並不這樣認為。

　　﹁這事發生過，﹂馬德說，﹁去年在夏洛特，美航公司的航班就有過一次自動駕駛儀故障，造成了飛機的非指令性橫滾。﹂

　　﹁是的，﹂文莊說道，﹁但那不是密碼毛病造成的。維修人員把A號飛行控制電腦取出來修理。當他們重新安裝時，沒有把電腦在架子上推到足夠遠的位置上，造成連接器接觸不良，結果造成電路連接時斷時續。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在５４５號上，空中小姐說機長不得不和自動駕駛儀爭奪控制權。﹂

　　﹁我估計到了這一點，﹂文莊說，﹁一旦飛機超過飛行參量，自動駕駛儀就會主動嘗試切入，取代駕駛員的手動操控。因為它覺察出不穩定行為，並且假定當時沒有人在駕駛飛機。﹂

　　﹁這在故障記錄上有顯示嗎？﹂

　　﹁有的。數據顯示自動駕駛儀試圖進行干預，每三秒鐘一次。我猜想機長一直在採取手動方式設法消除自控作用，堅持自己駕駛。﹂

　　﹁但這是一位有經驗的機長啊。﹂

　　﹁這就是我為什麼認為肯尼是正確的，﹂文莊說，﹁我們一點也不知道在那個駕駛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都轉而看著太平洋航空公司代表邁克．李，﹁你看是怎麼回事，邁克？﹂馬德說，﹁我們能安排人和機長見面談一次嗎？能還是不能？﹂

　　李像哲學家似地嘆了口氣，﹁你們知道，﹂他說，﹁我參加過不少次這樣的會議。人們總是傾向於把責任推給不在場的人，這是人的天性吧。我已經向你們解釋過飛行機組人員為什麼離開美國，你們自己的記錄也確認這名機長是第一流的飛行員。他也有可能犯個過失。但是考慮到這架飛機歷史上出過的問題｜｜前緣縫翼的問題｜｜我就會先在這架飛機上找問題，而且我會努力地去找。﹂

　　﹁我們會的，﹂馬德說，﹁我們當然會這樣做，但是……﹂

　　﹁因為喋喋不休地抱怨個沒完對誰都沒有好處。你們正在全力以赴地對付懸而未決的北京交易。很好，我也理解。不過我要提醒你們，太平洋航空也是你們這家公司值得珍視的客戶。我們到現在為止已經購買了十架，訂單上還有十二架。我們正在擴展我們的航線，並且正在和你們的一家國內航空公司談判一筆航空支線的交易。我們這方面在這個時刻也不需要任何不利的擠壓，既不是對我們從你們手上已買來的飛機，當然更不是對我們的飛行員。我希望我說得很清楚啦。﹂

　　﹁清楚極了，﹂馬德說，﹁我自己也不可能說得更清楚了。夥計們，你們現在得到進軍的命令啦！快動手！我要的是答案。﹂

　　２０２號大樓／飛行模擬器培訓中心　晨七時五十九分

　　﹁５４５航班？﹂費利克斯．瓦勒斯坦說，﹁非常糟糕，真是非常糟糕。﹂瓦勒斯坦是慕尼黑人，滿頭銀髮，溫文爾雅。他以日耳曼人的效率管理著諾頓公司的飛行模擬器與駕駛員培訓中心。

　　凱西問他：﹁你為什麼要說這非常糟糕呢？﹂

　　﹁因為，﹂他聳聳肩膀說道，﹁這怎麼會發生呢？這不像是有可能的呀。﹂

　　他們走進２０２號大樓巨大的中心室。兩臺飛行模擬器高高矗立在他們面前，每臺對應著目前正在服役的一種型號。它們看上去像是飛機被攔腰截開後所剩下的機頭部分，由一組液壓裝置托舉著。

　　﹁你從飛行記錄儀上取下數據了嗎？羅伯說你也許能把它讀出來。﹂

　　﹁我試過了，﹂他說，﹁沒有成功。我還不能確定地說它就毫無用處，但是……快速存取記錄儀怎麼樣？﹂

　　﹁沒有找到快速存取記錄儀，費利克斯。﹂

　　﹁啊。﹂瓦勒斯坦嘆了口氣。

　　他們來到大樓另一邊的指令控制臺，臺上有一排電視螢幕和鍵盤。飛行教員就坐在這裡，監視正在模擬器中進行訓練的飛行員。他們兩人來到控制臺邊觀看時，有兩臺模擬器正在使用。

　　凱西說：﹁費利克斯，我們擔心前緣縫翼在巡航飛行中打開，或者可能是反向推力裝置。﹂

　　﹁是這樣嗎？﹂他說，﹁為什麼這麼重要呢？﹂

　　﹁我們以前出過前緣縫翼方面的問題……﹂

　　﹁是的，但那已經解決好長時間了，凱西。前緣縫翼並不能解釋這個可怕的事故。哪一次死過人的？不，不，不會是前緣縫翼，凱西。﹂

　　﹁你能肯定嗎？﹂

　　﹁絕對。我來演示給你看。﹂他問一個正在控制臺上的飛行教員，﹁誰現在在飛Ｎ｜２２？﹂

　　﹁英格拉姆，西北航空公司的副駕駛。﹂

　　﹁他行嗎？﹂

　　﹁一般吧，他大約才接受了三十小時的訓練。﹂

　　在閉路電視螢幕上，凱西看見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模擬器中駕駛員的座位上。

　　﹁他現在在什麼地方？﹂費利克斯問。

　　﹁啊，讓我們看看，﹂教員說著查了查他的儀表盤，﹁他目前在大西洋中部上空，飛行高度三萬三千英呎，速度○．八馬赫。﹂

　　﹁好的，﹂費利克斯說，﹁目前他的高度是三萬三千英呎，速度是音速的十分之八，他在這個位置上有段時間了，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他很放鬆，也許有點懶洋洋的。﹂

　　﹁是的，長官。﹂

　　﹁好，打開英格拉姆的前緣縫翼。﹂

　　飛行教員伸出手按了一個按鈕。

　　費利克斯回頭對凱西說：﹁請你仔細觀察。﹂

　　在電視螢幕上，那個飛行員仍很隨意，顯得漫不經心。但幾秒鐘後，他的身體往前湊了湊，突然警覺起來，對著控制臺直皺眉。

　　費利克斯指指教員的控制臺和那一排顯示器，﹁你可以在這上邊看到他正看到的情況。在他的飛行管理顯示器上，前緣縫翼指示燈正在閃亮，而且他已經注意到了。與此同時，你看見飛機的機頭微微上翹……﹂

　　液壓裝置發出呼嚕呼嚕聲，模擬器的大型錐狀頭部向上斜抬了幾度。

　　﹁英格拉姆先生現在按規定程序檢查他的前緣縫翼手柄。他發現手柄處於上位並且鎖定，這使他困惑，因為這表示他遇到的是非指令性前緣縫翼打開……﹂

　　模擬器保持機頭斜翹狀態。

　　﹁所以英格拉姆先生正在思考，他有足夠的時間來決定怎麼辦，飛機在自動駕駛儀控制下保持相當的穩定。讓我們來看看他是怎樣決定的。啊，他決定擺弄一下他的控制器。他把前緣縫翼的手柄拉下來，又推上去……他試圖把警告符消去，但沒有成功。於是現在他意識到他的飛機上出了系統問題，但他保持了鎮定。他還在思考……他下一步怎麼辦？他改變自動駕駛儀的參數……他下降一點高度，減低飛行速度……絕對正確……他還是處在機頭上翹的狀態，但現在的高度和速度處在更為有利的情況下。他決定再試試前緣縫翼手柄……﹂

　　飛行教員說：﹁我現在應該讓他擺脫困境嗎？﹂

　　﹁為什麼不呢？﹂費利克斯說，﹁我想我們已經把問題說清楚了。﹂

　　飛行教官按了一個鍵。模擬器擺回到水平狀態。

　　﹁現在，﹂費利克斯說，﹁英格拉姆先生重新回到正常飛行狀態。他把發生的問題記下來交給維修人員，現在他正在繼續飛向倫敦的航程。﹂

　　﹁但他是依靠自動駕駛儀操作的，﹂凱西說，﹁要是不在這種狀態下呢？﹂

　　﹁為什麼他要那樣做呢？他正處在巡航飛行中。自動駕駛儀至少已經接替人工操作有半個小時了。﹂

　　﹁但假設他那樣做了。﹂

　　費利克斯聳聳肩膀，轉身對飛行教官說：﹁把自動駕駛儀停掉。﹂

　　﹁是，長官。﹂

　　一陣警報聲響起來。顯示器上，他們看見飛行員正注視著控制板，一邊把操縱桿握進手中。警報聲停止；駕駛室沉靜下來。飛行員仍握住操縱桿。

　　﹁現在他正在手控飛行嗎？﹂費利克斯問道。

　　﹁是的，長官，﹂教員說，﹁他現在的飛行高度是二萬九千英呎，飛行速度○．七一馬赫，自動駕駛儀關閉。﹂

　　﹁好的，﹂費利克斯說，﹁打開他的前緣縫翼。﹂

　　教員按了個鈕。

　　在訓練控制臺的系統監視器上，前緣縫翼的警告燈閃爍著，先是琥珀色，繼而是白色。凱西朝鄰近的一個電視螢幕上看，她看見駕駛員身體前傾，他已經注意到了駕駛室的警告燈。

　　﹁現在，﹂費利克斯說，﹁我們又一次看到飛機的機頭向上，但這次英格拉姆先生必須自己來控制飛機了……所以他把操縱桿拉回來……非常輕……非常小心……好的……他現在穩住了。﹂

　　他轉身面向凱西，﹁你都看見了吧？﹂她聳聳肩膀，﹁這實在讓人無法理解。不管那架太平洋公司的飛機出了什麼事，肯定不可能是由於前緣縫翼。也不可能是反向推力裝置。無論在哪種情況下，自動駕駛儀都會出來干預並且取得控制。我跟你說，凱西，那架飛機上到底出了什麼事，這是個難解的謎啊。﹂

　　回到陽光下，費利克斯走向他的吉普車，車頂上架著一塊沖浪板，﹁我有了一塊新的亨利牌板子，﹂他說，﹁想看看嗎？﹂

　　﹁費利克斯，﹂她說，﹁馬德開始歇斯底里地叫嚷了。﹂

　　﹁是嗎？那就讓他去喊吧。他喜歡喊。﹂

　　﹁你認為５４５號到底發生了什麼？﹂

　　﹁好吧，讓我們實話實說。Ｎ｜２２型飛機的飛行特性就是，如果在巡航速度下前緣縫翼展開，駕駛員又不使用自動駕駛儀，飛機的反應就相當敏感。我記得，凱西，三年前你就對這個做過研究，就在我們對前緣縫翼做了最後的處理之後。﹂

　　﹁沒錯，﹂她說著回想起了過去，﹁我們成立了一個特別小組，在一起分析Ｎ｜２２型飛機的飛行穩定問題。不過我們當時的結論是沒有控制敏感的問題，費利克斯。﹂

　　﹁你是對的，﹂費利克斯說，﹁現在也還是沒有這方面的問題。現代所有的飛機都是靠電腦來維持飛行穩定的。噴射式殲擊機要是沒有電腦根本別想飛起來。殲擊機天生就不穩定。商業飛機沒那麼敏感，但即使如此，電腦也承擔了諸如變換燃油、調整高度、調整重力、調整發動機推力的任務。電腦一直在時時刻刻地不間斷地做著細小的變動，使飛機飛行穩定化。﹂

　　﹁是的，﹂凱西說，﹁但飛機不要自動駕駛儀同樣可以照飛不誤啊。﹂

　　﹁完全正確，﹂費利克斯說，﹁所以我們才訓練機長們在那種情況下飛行。由於飛機非常敏感，當機頭上翹時，機長必須非常緩慢地、輕巧地把它拉回水平狀態。如果他矯枉過正，飛機就會機頭朝下栽。在這種情況下，他必須再朝上拉，但這次他還是應該非常輕巧地操作，不然的話，他會又一次修正過頭。於是飛機就會陡陡地爬升，然後就是再次倒栽蔥。準確地說，太平洋公司這架班機上發生的就是這麼回事。﹂

　　﹁你是說這是飛行員的過錯。﹂

　　﹁一般來講，我會這樣認為的，除非這個駕駛員不是張約翰。﹂

　　﹁他是個好飛行員嗎？﹂

　　﹁說好還不夠，﹂費利克斯說，﹁張約翰是最棒的飛行員。我在這裡見過很多飛行員，有些的確很有才華。這不光是因為反應迅速和知識經驗，也不光是技術，它是一種天分。張約翰是我在這種飛機上訓練過的五、六個最優秀的飛行員中的一個，凱西。所以，不管５４５航班上發生了什麼，都不可能是飛行員的錯誤。只要是張約翰在駕駛座上就不可能出這種錯。我很抱歉，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一定是飛機出了問題，凱西。只會是那架飛機出了問題。﹂

　　去５號飛機庫途中　上午九時十五分

　　他們步行穿過寬闊的停車場，凱西陷入沉思之中。

　　﹁那麼，﹂里奇曼過了一會兒說，﹁我們現在到哪一步了？﹂

　　﹁毫無結果。﹂

　　不管她怎樣把證據往一塊兒拼湊，她目前只得出這樣的結論。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任何充分的、確定的東西。飛行員說是亂流，但沒有亂流。一名乘客的描述符合前緣縫翼展開的情況，但前緣縫翼的展開並不能解釋對乘客們所造成的可怕的傷害。乘務員說機長和自動駕駛儀爭奪對飛行的控制權，而文莊說只有沒本事的機長才會這樣做。可是費利克斯卻說這個機長是最棒的。

　　毫無結果。

　　他們哪一步都還沒走到啊。

　　里奇曼無精打采步履踉蹌地走在凱西旁邊，什麼話也不說。他一個早上都默不作聲，就好像５４５航班這個謎，昨天還讓他那麼興味盎然，今天就對他顯得過於複雜，讓他無法理解。

　　但是凱西毫不氣餒。她以前好多次遇到過這般境地。初步的證據似乎很矛盾，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飛機事故很少是由單一的事情或失誤造成的。事故分析小組就是要發現事件的一連串前因後果的整個過程：一件引起另一件，再引起另一件。末了，最後的演變發展就會變得複雜：一個失靈的系統；飛行員做出反應；飛機做出意料之外的響應；飛機終於發生故障。

　　總是一連串互相影響、互為因果的事件。

　　細微的失誤和不起眼的小麻煩連接在一起構成了長長的鏈環。

　　她聽到一架噴射機的呼嘯聲。她抬起頭，看見一架諾頓寬體客機映著陽光的身影。飛機飛經她頭頂的上空時，她看見機尾上太平洋航空公司的黃色標誌。它是從洛杉磯國際機場飛來的。巨型噴射機輕捷地降落，起落架上的輪胎激起一陣煙霧，飛機朝五號維修庫滑去。

　　呼叫器響起來，她把它從腰帶上取下。

　　＊＊＊電視正在播出Ｎ｜２２在邁阿密機場發生葉片爆炸BTOYA

　　﹁噢，見鬼，﹂她說，﹁我們趕快去找臺電視機。﹂

　　﹁幹什麼？出什麼事了？﹂里奇曼問。

　　﹁我們有麻煩了。﹂

　　６４號大樓／事故分析小組　上午九時二十分

　　﹁這是邁阿密國際機場片刻之前的景象，一架太陽星航空公司的噴射客機，在事先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右舷左發動機突然爆炸起火。現在你看到的是機場擁擠的跑道上散落的冰雹般的碎片。﹂

　　﹁噢，氣死我了！﹂肯尼．伯恩喊起來。五、六位工程師擠在一臺電視機前擋住了凱西進來時的視線。

　　﹁如同發生奇蹟一般，機上二百七十名乘客居然無一人受傷。這架Ｎ｜２２型寬體客機正在加速準備起飛時，乘客們突然注意到黑色的煙雲從發動機中冒出來。幾分鐘後，右舷左發動機徹底炸成碎片並迅速被大火吞沒，爆炸震動了整個飛機。﹂

　　顯示器上沒有顯示這些，只是顯示了遠遠拍下的一架Ｎ｜２２型飛機，機翼下方正噴出濃煙。

　　﹁右舷左發動機，﹂伯恩咆哮著，﹁還有舷右發動機呢，你這個蠢貨！﹂

　　電視上現在播出空港出口處慌亂的乘客的特寫鏡頭。盡是快速的切換鏡頭。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說：﹁所有的人都因為煙霧激動起來。﹂然後他們把鏡頭換到一個十幾歲的姑娘，她搖頭晃腦地把頭髮甩到肩後，然後說：﹁實在是可怕。我剛看到濃煙，我真嚇壞了。﹂採訪者問：﹁你聽到爆炸的時候想了些什麼？﹂﹁我真是嚇壞了。﹂那姑娘說。﹁你認為那是炸彈嗎？﹂她回答說：﹁絕對，恐怖分子的炸彈。﹂

　　肯尼．伯恩在原地轉個圈子，雙手朝空中一甩，﹁你們相信這些鬼話嗎？他們居然去問小孩想什麼。這就是新聞。﹃你當時怎麼想？﹄﹃天呀，我要吃冰棒兒了。﹄﹂他吭哧吭哧地說，﹁殺人的飛機｜｜和熱愛它們的旅行者！﹂

　　顯示器上，這個電視節目現在播出的是一名年長的婦女在說：﹁是的，我以為我要死了。當然，你只會想到這個。﹂接著是一名中年男子：﹁我妻子和我祈禱過，我們全家都跪在跑道上感謝上帝。﹂﹁你們害怕嗎？﹂採訪者問。﹁我們以為我們要死了，﹂那男人說，﹁機艙裡滿是煙｜｜我們能逃脫性命真是奇蹟啊。﹂

　　伯恩又吼叫起來：﹁你這頭蠢驢！要是在汽車裡頭你早就死囉；在夜總會裡你也死定囉。但是在諾頓寬體客機裡你就死不了！我們的設計就是讓你能逃脫這條狗命！﹂

　　﹁安靜點，﹂凱西說，﹁我想聽清楚。﹂她正緊張專注地聽著，等著看他們要把故事扯多遠。

　　一名嬌美得驚人的西班牙裔混血女人身穿阿馬尼牌套裝，手執麥克風，面對著攝影機：﹁乘客們現在似乎正從苦難中恢復過來，但在今天下午稍早些的時候，他們的命運又是那麼不可預測。一架諾頓寬體客機在跑道上爆炸，橘黃色的濃煙直沖雲霄……﹂

　　電視上再一次播出先前那個跑道上遠遠拍下的飛機鏡頭，濃煙正從機翼下方冒出。看上去它的危險程度也不過就像用水來潑滅篝火一樣吧。

　　﹁等一等，等一等！﹂肯尼說道，﹁一架諾頓寬體客機爆炸？是一部該死的太陽星發動機爆炸吧。﹂他指著顯示器上的圖像說，﹁那是他媽的轉子爆炸，槳葉碎片炸穿了發動機罩，我早就跟他們講過要出這種事！﹂

　　凱西說：﹁你告訴過他們？﹂

　　﹁見鬼，當然講過，﹂肯尼說，﹁我就知道會是這樣。太陽星公司去年從斯維卡飛機發動機公司買了六臺發動機。我當時是諾頓公司派給這筆交易的諮詢專家。我用管道鏡檢查過這些發動機，發現了很多損傷｜｜槳葉切口開裂和葉片裂紋等等。於是我叫太陽星公司退貨。﹂肯尼一邊揮手一邊說，﹁可是為什麼要放棄這筆便宜買賣呢？﹂他說，﹁太陽星對這些發動機稍做修理。在拆裝檢修過程中，我們發現了大量的鏽蝕，所以在海外解體檢修的文件很可能是偽造的。我再一次對他們講：把它扔掉吧。可是太陽星公司居然把它們都裝在飛機上了。於是現在轉子爆炸了｜｜該死的，沒想到吧｜｜碎片插進了機翼，這一來這防火的液壓液都冒煙了。它根本沒起火，因為那液體是不燃燒的。難道這是我們的過錯？﹂

　　他原地轉個圈，又指著顯示器。

　　﹁……嚴重威脅了機上二百七十名乘客。幸運的是沒有一個乘客受傷……﹂

　　﹁這不錯，﹂伯恩說，﹁沒有穿通機身，女士。沒有任何人受傷。機翼擋住了爆炸｜｜我們的機翼啊！﹂

　　﹁我們正在等待航空公司主管有關這場可怕的悲劇的正式聲明。稍後請繼續收看有關這一事件的追蹤報導。再見，埃德。﹂

　　攝影機切回到新聞演播室，一名頭髮梳得油光亮滑的新聞節目主持人說：﹁阿莉西亞，謝謝你關於邁阿密機場令人震驚的爆炸事件的最新報導。我們將在稍後向各位觀眾介紹更多的細節。現在請繼續收看我們正常安排的節目。﹂

　　凱西嘆口氣，覺得一陣輕鬆。

　　﹁我真不敢相信這通狗屁！﹂肯尼．伯恩大聲喊著。他轉過身，蹬蹬衝出房間，狠狠把門在身後帶上。

　　﹁他怎麼啦？﹂里奇曼問。

　　﹁就這一次，我得說，他發這麼大的火完全是正當的，﹂凱西說，﹁事實是，如果是發動機的問題，那就不是諾頓的過錯了。﹂

　　﹁這話怎麼講？他說過他是諮詢專家……﹂

　　﹁聽著，﹂凱西說，﹁你得明白，我們造的是飛機，我們不造發動機，我們也不修發動機。我們和發動機的事毫不沾邊。﹂

　　﹁不沾邊？我沒法相信……﹂

　　﹁我們的發動機是由別的公司提供的｜｜通用電氣、普拉特與惠特尼、勞斯萊斯。但新聞記者從來就搞不清這裡頭的區別。﹂

　　里奇曼看上去將信將疑，﹁這似乎還說得過去……﹂

　　﹁就是那麼回事。如果你家沒電了，你給煤氣公司打電話嗎？如果你的車胎爆了，你會怪造汽車的嗎？﹂

　　﹁當然不，﹂里奇曼說，﹁但這仍舊還是你們的飛機啊｜｜發動機和所有別的。﹂

　　﹁不，不是的，﹂凱西說，﹁我們建造飛機，然後給飛機裝上客戶自己挑選的發動機。就好比你可以給你的汽車裝上幾種牌號中的任何一種輪胎一樣。但是如果米其林公司製造了一批劣質輪胎，這些輪胎炸了，這就不是福特汽車公司的錯。如果你讓自己的車胎磨光了，於是發生了一場車禍，那也不是福特公司的錯。這和我們的情況是完全一樣的。﹂

　　里奇曼看上去還是不信服。

　　﹁我們做的一切，﹂凱西說，﹁就是確保我們的飛機用上我們安裝的發動機能夠安全飛行。但我們不能強迫航空公司在飛機壽命之內對發動機進行恰當的維修。那不是我們的工作｜｜明白這點就基本上能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實是，那個記者把這事完全搞反了。﹂

　　﹁搞反了？為什麼？﹂

　　﹁那架飛機發生了轉子爆炸，﹂凱西說，﹁風扇葉片擊斷了轉子盤，而發動機罩並不會有碎片。發動機爆炸是因為它沒有得到正確的保養。這種事本來絕對不會發生。我們的機翼阻擋了飛散的碎片，保護了機艙裡的乘客。所以這次事件真正的意義在於，諾頓飛機造得那麼好，它們能保護二百七十名乘客不受到劣質發動機的危害。我們實際上是英雄｜｜但諾頓公司的股票明天就會下跌。公眾中有人可能會害怕乘諾頓飛機。那難道是對真正發生的事情的一種合適的反應嗎？不是。但那將是對新聞報導做出的適當反應。對這裡的人來說，這的確是非常讓人失望的事。﹂

　　﹁好吧，﹂里奇曼說，﹁至少他們沒提太平洋公司的事。﹂

　　凱西點點頭。那是她擔憂的頭一件事，是她飛快穿過停車場趕到電視機前的原因。她想知道新聞報導會不會把邁阿密的轉子爆炸和太平洋公司前一天的飛行故障連繫起來。所幸的是這種事還沒發生｜｜至少現在還沒發生，但遲早總會發生的。

　　﹁我們現在要開始沒完沒了地接電話了，﹂她說，﹁麻煩已經來囉。﹂

星期二｜２

　　３

　　５號飛機庫　上午九時四十分

　　有十多名保安警衛一溜站在５號飛機庫外，機庫裡邊正在對太平洋公司的噴射機進行檢查。每次當維修小隊進入廠區時都採用這種標準程序。維修小隊在全球各地檢修出故障停飛的飛機。他們在聯邦航空局的特許下負責在現場進行維修。由於小隊的成員是根據他們的技術專長而不是工齡挑選出來的，所以他們都不是工會會員。他們一進廠區往往就會引起摩擦。

　　機庫內，太平洋公司的寬體客機聳立在鹵素燈的強光之下，差不多隱沒在一大片一大片可收捲的鷹架的柵格框架之後。技術人員蜂擁在飛機各個部位。凱西看見肯尼．伯恩正在查看發動機，一邊咒罵著動力部門的同事們。他們已經打開了兩個反向推力裝置的套軸，套軸是先從發動機艙中拉出來的，現在正在曲線金屬罩上做螢光與導電性測試。

　　羅恩．史密斯和電氣小組站在飛機中段下一個升高的平臺上。在更高的地方，凱西遠遠透過駕駛艙的窗戶看見阮文莊正在和他的小組進行電子系統測試。

　　多赫迪正站在外頭的機翼上，領導結構小組的工作。他們剛用一臺起重機移開一個八英呎大的鋁質零件，那是一個內藏式前緣縫翼。

　　﹁大骨頭，﹂凱西對里奇曼說，﹁他們先檢查最大的零件。﹂

　　﹁看上去他們好像要把它大卸八塊似的。﹂里奇曼說。

　　一個聲音在他們身後說：﹁這叫做銷毀證據！﹂

　　凱西轉身一看，試飛員泰迪．羅利正信步走來。他腳蹬牛仔靴，身穿銅釘銀扣帶繡花的襯衫，戴一副墨鏡。像大多數試飛員一樣，泰迪養成一臉大大咧咧無所畏懼的神氣。

　　﹁這是我們的總試飛員，﹂凱西說，﹁泰迪．羅利。人們叫他﹃吊上架的羅利﹄。﹂

　　﹁嗨，﹂泰迪抗議了，﹁我還沒說你哪。無論如何他總比﹃凱西和七個小矮人﹄好吧。﹂

　　﹁人們是這樣叫她的嗎？﹂里奇曼說，突然顯出興趣來。

　　﹁是的。凱西和她的小矮子們。﹂羅利朝著那幾個工程師們含含糊糊地做個手勢，﹁小傢伙們，嗨｜｜呵；嗨｜｜呵。﹂他從飛機那邊掉轉身，在凱西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那麼，你過得怎麼樣，小傢伙？我前兩天給你去過電話。﹂

　　﹁我知道，﹂她說，﹁我一直很忙。﹂

　　﹁我敢打賭你一定在忙，﹂泰迪說，﹁我肯定馬德一定把每個人都逼得夠受的。那些工程師們找到什麼了？等一下，讓我猜猜看｜｜他們絕對是什麼也沒找到，對不？他們的飛機完美無缺。所以肯定是飛行員的失誤囉，我說對了吧？﹂

　　凱西不搭腔。里奇曼看上去心裡也不痛快。

　　﹁嗨，﹂泰迪說，﹁別不好意思啦，我以前就聽說過了。讓我們正視它吧，那些工程師們都是﹃折磨飛行員俱樂部﹄的持卡成員。這就是他們為什麼把飛機設計得那麼自動化的原因。他們就是不願意看到有人真正能飛它們。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溫暖的人體，這多骯髒啊！這讓他們心裡覺得彆扭得要發瘋。於是當然啦，要是有什麼壞事發生，那就肯定是飛行員，一定是飛行員的錯。我說對了吧？﹂

　　﹁得啦，泰迪，﹂她說，﹁你知道統計數字。大多數的事故發生的原因是……﹂

　　正說到這裡，道格．多赫迪趴在機翼上，俯下身朝他們愁眉苦臉地說：﹁凱西，壞消息，你要來看看嗎？﹂

　　﹁是什麼？﹂

　　﹁我確信我已經知道５４５號航班是什麼問題了。﹂

　　她爬上鷹架，從鷹架又翻上機翼。多赫迪蹲在前緣上。縫翼已經移開，露出機翼的內部結構。

　　她跪下來，兩手撐著往裡看著。

　　原來裝縫翼的空間現在只看見一連串的傳動軌道槽｜｜每間隔三英呎就是一個小小的軌道，縫翼是在液壓活塞的驅動下滑出滑進。在軌道的前部頂尖處是一個搖臂銷，這個搖臂銷控制縫翼向下斜滑。在小間隔的後部，她看見那些驅動縫翼順著軌道收起的活塞。因為前緣縫翼已經拆下，所以活塞看去只是一些突出在外的金屬小臂。像平時一樣，每回她看見一架飛機的內部結構，她都會覺得那是無比的複雜。

　　﹁是什麼？﹂她問。

　　﹁看這兒。﹂道格說。

　　他弓身查看一個伸出的金屬臂，指著後面一個彎成勾狀的細小金屬凸緣。這小小的零件比她的拇指大不了多少。

　　﹁怎麼講？﹂

　　多赫迪把手伸下去，把那個小凸緣推回去。它立刻又彈了回來，﹁那是前緣縫翼的鎖銷子，﹂他說，﹁它是彈簧承載的，由一個螺線管驅動推回內部。當前緣縫翼收縮回來時，銷子就伸出去把它們穩穩地勾住。﹂

　　﹁那又怎麼樣？﹂

　　﹁看看吧，﹂他搖搖頭，﹁它彎了。﹂

　　她皺皺眉頭。如果它真是彎了，她也看不出來。在她眼裡，它看上去還是直的，﹁道格……﹂

　　﹁不，看吧。﹂他用一把金屬直尺靠在銷子上，讓她看金屬銷向左邊彎了幾個毫米，﹁這還不是全部，﹂他說，﹁看看鉸鏈部分的作用面，它已經磨損了。看見了嗎？﹂

　　他遞給她一個放大鏡。她在離地面三十英呎的高度，半個身子探到前緣之外，費勁地看著那個零件。有些磨損，這不錯。她看見鎖銷的表面有些不平整。不過，由於金屬鎖銷子與縫翼之間有磨擦，你總不能指望一點磨損也沒有吧，﹁道格，你真認為這一點很重要嗎？﹂

　　﹁噢，是的，﹂他說話中帶有一種去參加葬禮才會有的淒涼腔調，﹁這裡有二到三個毫米的磨損。﹂

　　﹁有幾個銷子扣住那個縫翼？﹂

　　﹁只有一個。﹂他說。

　　﹁如果這個壞了，那……﹂

　　﹁前緣縫翼就會在飛行中自動放下來。它們不一定非要完全打開。它們不必做到這點。記住，這是低速控制面。在巡航速度下，它的效應就會放大，微小的展開就將影響空氣動力。﹂

　　凱西皺著眉頭，透過放大鏡眯眼看著那個細小的零件，﹁但是為什麼飛機飛了三分之二的航程之後，這個鎖銷子才突然打開呢？﹂

　　他還在搖頭，﹁看看別的銷子，﹂多赫迪一邊說，一邊朝下指著機翼，﹁它們的作用面上都沒有磨損。﹂

　　﹁也許別的都換過了，這個是舊的？﹂

　　﹁不，﹂他說，﹁我認為別的都是原裝的，而這個才是換過的。看看旁邊那個銷子，看見底下那個配件的標記嗎？﹂

　　她看見一個很小的突起的圖形，這是一個三角形，中間有個字母H，還有一串數字。所有的配件製造商都在他們的配件上印上這些標記，﹁是的……﹂

　　﹁你現在再來看這個銷子。看出不一樣了吧？在這個配件上，三角形變成底朝上。這是個冒牌貨，凱西。﹂

　　對飛機製造商來說，假冒偽劣零件是他們行將進入二十一世紀時面臨的最大問題。傳媒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假冒偽劣的消費品上，像手錶啦、光碟啦、電腦軟體啦什麼的。但是現在，各種各樣的製成品，甚至包括汽車和飛機零件，都出現了假貨泛濫的情況。這樣一來，假冒偽劣便成了一種新的問題。不像一塊冒牌的卡地爾手錶，一個假冒的飛機零件足以造成你的死亡。

　　﹁那好吧，﹂她說，﹁我要檢查維修記錄，找到它的來源。﹂

　　聯邦航空局要求商業航空公司保留非常詳細的維修記錄。每次更換一個零件，都必須在維修記錄上予以登記。此外，製造商保留飛機上原有的每個零件的消耗記錄和製造這一零件的廠名，儘管沒有要求他們這樣做。所有這些文件意味著一架飛機的上百萬個零件中的每一個都能追蹤到它的來源。如果一個零件從一架飛機上換下來，人們會知道的。如果一個零件換下來進行修理，人們也會知道的。飛機上的每個零件都有它自己的履歷。如果時間足夠的話，他們就能準確發現這個零件從何而來，誰在何時進行安裝的。

　　她指指飛機裡的鎖銷子：﹁你給它拍過照了嗎？﹂

　　﹁噢，是的。我們做了完整的登記。﹂

　　﹁那就把它取出來，﹂她說，﹁我把它拿到金屬實驗室去，順便問一句，發生這種情況是否會給出前緣縫翼不合的警示呢？﹂

　　多赫迪難得地笑了一下，﹁是，那是可能的。而我的猜測是，它的確給出了警示。你得到一個非標準的配件，它就毀了這架飛機。﹂

　　從機翼上下來以後，里奇曼興奮地嘮叼起來，﹁那就是它了？它是個糟糕的零件？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嗎？這下問題解決了吧？﹂

　　他這些問題真惹得凱西心煩意亂，﹁一個一個來，﹂她說，﹁我們得先檢驗。﹂

　　﹁檢驗？我們必須檢驗什麼？怎麼檢驗？﹂

　　﹁首先我們必須找出這個配件的來源，﹂她說，﹁回辦公室去。告訴諾瑪，務必把維修記錄從洛杉磯國際機場調來。叫她給駐香港的代表發傳真，要求航空公司把他們的記錄送過來。告訴他這是聯邦航空局要求的，而且我們要先看到才行。﹂

　　﹁好的。﹂里奇曼說。

　　他朝著５號機庫打開的大門走去，他走出機庫，進入陽光之中。他一路上得意洋洋，昂首闊步，好像自己是個大人物，擁有極具價值的情報。

　　但凱西並不能肯定他們已經掌握了任何情況。

　　至少現在還不能。

　　５號飛機庫外　上午十時

　　她走出飛機庫，在上午的陽光下兩眼直眨。她看見唐．布魯厄在１２１號樓那邊鑽出了汽車。她朝他走過去。

　　﹁嗨，凱西，﹂他說著把車門猛地關上，﹁我正在想你什麼時候會回來找我呢。﹂

　　﹁我和馬德談過了，﹂她說，﹁他起誓說機翼不包括在和中國的補償協議裡。﹂

　　布魯厄點點頭，﹁他昨晚給我來過電話，說的也是這事。﹂

　　他聽上去並不開心。

　　﹁馬德堅持說這只是個謠言。﹂

　　﹁他在撒謊，﹂布魯厄說，﹁這事就是他幹的。﹂

　　﹁絕不會，﹂凱西說，﹁這樣幹毫無道理嘛。﹂

　　﹁聽著，﹂布魯厄說，﹁這對我個人來說無關緊要。他們十年後關了廠子，我也退休了。但那差不多是你的孩子開始上大學的時候。你會要支付大筆的學費，而你連工作都沒了。你想過這個嗎？﹂

　　﹁唐，﹂她說，﹁你自己說過，把機翼交給別人做是毫無道理的事。太不顧後果了，要是……﹂

　　﹁馬德才不顧什麼後果呢。﹂他在陽光下眯縫兩眼看著凱西，﹁你明白這點，你曉得他的本事是什麼。﹂

　　﹁唐……﹂

　　﹁聽著，﹂布魯厄說，﹁我很清楚我在說些什麼。這些裝備不是運往亞特蘭大的，凱西。它們是去聖佩德羅港的。在聖佩德羅港，有人正在給它們做特製的海運貨櫃。﹂

　　這就是工會怎樣把這些事拼湊到一塊兒的吧，她心裡想，﹁這些都是超標準的大型裝備，唐，﹂她說，﹁我們不能用公路或鐵路進行運輸。大型裝備總是海運的，他們建造貨櫃，這樣就可以運送這些裝備通過巴拿馬運河，這是運送這批裝備的唯一方法。﹂

　　布魯厄搖著頭說：﹁我已經看過那些裝運單據了。上面寫的不是亞特蘭大。上面寫的是韓國漢城。﹂

　　﹁韓國？﹂她說，雙眉緊鎖。

　　﹁一點沒錯。﹂

　　﹁唐，這就真是一點道理都沒有了……﹂

　　﹁不，這很有道理，因為這是一種掩蓋，﹂布魯厄說，﹁他們將先送這批裝備去韓國，再從韓國轉運到上海。﹂

　　﹁你手上有這批單據的複印件嗎？﹂她問。

　　﹁沒帶在身上。﹂

　　﹁我想見到這批單據，﹂她說。

　　布魯厄嘆了一口氣，﹁我可以複印，凱西。我可以為你弄到。但你正在把我推到一個非常困難的境地。這些工人們是絕不會讓這筆交易實現的。馬德讓我叫他們安靜下來｜｜我能幹什麼？我管的是地方工會，不是這個廠子。﹂

　　﹁你是什麼意思？﹂

　　﹁這不由我來控制。﹂他說。

　　﹁唐……﹂

　　﹁我一直是喜歡你的，凱西，﹂他說，﹁但你如果還在這裡走動的話，我是幫不了你的。﹂

　　他說著走開了。

　　５號飛機庫外　上午十時零四分

　　上午的太陽金光閃耀。四周的廠區正歡快地忙碌著，技師們騎著自行車從一幢樓趕到另一幢樓，看不出有恐懼感或是危機感。但凱西明白布魯厄是什麼意思：她現在正處於孤立無援的地步。她心裡覺得發愁，就掏出手機給馬德去電話。恰在這時，她看見傑克．羅傑斯壯實的身影正朝她走過來。

　　傑克在奧倫治縣的︽郵星報︾負責報導航空航天界的消息。他快六十歲了，是個優秀踏實的記者，常使人想起更早一代的報刊新聞工作者，他們像他們的採訪對象一樣，熟悉和了解自己負責採訪的領域。他向凱西隨意地揮揮手。

　　﹁嗨，傑克，﹂她說，﹁什麼風把你給吹來啦？﹂

　　﹁我過來，﹂他說，﹁是想看看今天早晨６４號大樓的那樁機翼裝備事故的，就是吊車出事的事。﹂

　　﹁嚴重的斷裂。﹂她說。

　　﹁今天早晨在噴射機車間也出了事故。設備裝上了平板卡車，但司機在９４號樓一個轉彎轉急了，設備滑落到地上，糟透了。﹂

　　﹁嗯……﹂凱西說。

　　﹁看起來明顯是工人的抗議行動啊，﹂羅傑斯說，﹁我的消息來源告訴我說工會強烈反對和中國做這筆交易。﹂

　　﹁我聽說了。﹂她說著點點頭。

　　﹁因為機翼作為銷售協議的一部分補償給上海方面？﹂

　　﹁唉呀，傑克，﹂她說，﹁那就太荒唐可笑了。﹂

　　﹁你敢肯定嗎？﹂

　　她朝後退了一步，﹁傑克，﹂她說，﹁你知道我不能談論銷售的事。墨跡乾透之前是沒有人能談這事的。﹂

　　﹁好吧，﹂羅傑斯說著拿出他的筆記本，﹁這的確看上去像是一個不著邊際的荒唐謠傳，從來也沒有一家公司把機翼作為補償的，這將是自殺行為。﹂

　　﹁確實如此。﹂她說。最終她自己也還是不斷回到同一個問題上來：埃格頓為什麼要用機翼作為交易的補償呢？為什麼會有公司願意用機翼作為補償呢？這沒有任何道理呀。

　　羅傑斯掃了一眼筆記本，﹁我想知道為什麼工會認為機翼要送到外國去生產？﹂

　　她聳聳肩膀，﹁你應該去問他們。﹂他在工會裡有消息來源。當然就是布魯厄，也許還有別的人。

　　﹁我聽說他們弄到了能證明這一點的文件。﹂

　　凱西說：﹁他們給你看過了？﹂

　　羅傑斯搖搖頭，﹁沒有。﹂

　　﹁我想像不出來他們為什麼不給你，如果他們手裡真有的話。﹂

　　羅傑斯笑了笑，又記下一筆，﹁邁阿密發生的轉子爆炸案真讓人遺憾。﹂

　　﹁我所了解的都是從電視上看來的。﹂

　　﹁你認為這會影響公眾對Ｎ｜２２型飛機的看法嗎？﹂他握著筆，隨時打算把她說的話記下來。

　　﹁我看不出為什麼會這樣。問題出在發動機上，不是飛機機身上。我猜他們將會發現那是個劣質壓縮機盤片爆炸了。﹂

　　﹁我不會懷疑這一點，﹂他說，﹁我和聯邦航空局的唐．彼得森才談過。他告訴我發生在舊金山國際機場的事件是六級壓縮機圓盤片爆炸造成的，盤片上有脆性氮氣小孔。﹂

　　﹁非金屬夾雜物？﹂她說。

　　﹁對，﹂傑克說，﹁而且還有間斷疲勞。﹂

　　凱西點點頭。發動機零件工作時的溫度高達二千五百華氏度，遠遠高於大多數合金的熔點。這些合金一般在二千二百度就熔化成液體了。所以它們是用最先進的鈦合金製成的。其中有些零件的製造本身就是一門藝術｜｜扇葉是用一種特殊的金屬﹁晶體生長﹂的方法製造出來的，具有異乎尋常的強度。但是，即使是在技術最熟練的工人手裡，製造過程也是需要極為小心對付的。間斷疲勞就是用於製造轉子葉片的鈦在微結構群塊中凝集成叢這樣一種狀態，這就使得轉子葉片極易疲勞並產生裂隙。

　　﹁太平洋航班的事怎麼樣了？﹂羅傑斯說，﹁那是不是也是發動機的問題？﹂

　　﹁太平洋航班的事是昨天發生的，傑克。我們剛開始調查。﹂

　　﹁你在事故分析小組裡代表品管部，對吧？﹂

　　﹁對，是的。﹂

　　﹁你對調查的進展滿意嗎？﹂

　　﹁傑克，我對太平洋公司航班調查一事無可奉告。現在實在為時過早。﹂

　　﹁對於開始做出推測來說不算太早，﹂羅傑斯說，﹁你知道這類事情是怎麼進行的，凱西。沒完沒了的無聊扯淡。錯誤的情報事後很難澄清。我願意現在就把消息搞得可靠些。你是不是已經排除了發動機的問題？﹂

　　﹁傑克，﹂她說，﹁我無可奉告。﹂

　　﹁那你就是沒有排除發動機的問題？﹂

　　﹁無可奉告，傑克。﹂

　　他在本子上記下一條，然後頭也不抬地問：﹁我想你們也在檢查前緣縫翼。﹂

　　﹁我們現在正在做全面檢查，一項不漏，傑克。﹂她說。

　　﹁根據Ｎ｜２２型機過去出過前緣縫翼的問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說，﹁我們多年以前就解決了這個問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還為此寫過一篇報導。﹂

　　﹁可是這回你們兩天之內就鬧出兩樁事件。你是不是擔心乘飛機旅行的公眾會開始認為Ｎ｜２２型飛機是很不安全的飛機？﹂

　　她看得出他想把報導往哪個方向編。她不想評論，但他正在明白無誤地告訴她，如果她不予置評的話，他就要這麼寫了。這是一種典型的新聞訛詐手段，當然是輕微的。

　　﹁傑克，﹂她說，﹁現在世界上正在服役的Ｎ｜２２型飛機有三百架。這種機型有著了不起的安全記錄。﹂事實上，在五年的服役期內，直到昨天為止，還從來沒發生過與飛機本身有關聯的人命事故。這是個令人自豪的事實，但她決定不提這一點，因為她看得出他會如此這般地編寫他的新聞導語：昨天一架諾頓Ｎ｜２２型飛機發生首例死亡事故……

　　相反，她說：﹁公眾能得到準確的信息，才能獲得最佳的服務。而在此刻，我們還沒有信息可以提供，推測是不負責任的。﹂

　　這話起了作用。他把筆收起來，﹁好。你不想記錄在案？﹂

　　﹁當然。﹂她知道自己可以信任他，﹁不供公開發表。５４５號經歷了極嚴重的俯仰振蕩。我們認為飛機出現了海豚跳水式的振動。我們目前還不知道事故的原因。飛行數據記錄儀工作異常。需要幾天時間才能復原數據。我們現在正在盡可能加速工作。﹂

　　﹁這會影響和中國談的生意嗎？﹂

　　﹁我希望不會。﹂

　　﹁駕駛員是華人，是嗎？姓張？﹂

　　﹁他是香港人，我不知道他的國籍。﹂

　　﹁如果是飛行員操作失誤的話，這會使事情變得很難堪嗎？﹂

　　﹁你知道這些調查是怎麼回事，傑克。不管最後確定事故的起因是什麼，它總會對某個個人很難堪的。我們管不了這個。我們只能是讓事情該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當然，﹂他說，﹁順便問問，和中國的那筆生意是不是敲定了？我不斷聽人講還沒敲定。﹂

　　她聳聳肩膀，﹁我實在是不知道。﹂

　　﹁馬德跟你談過這件事嗎？﹂

　　﹁沒有和我個人談過。﹂她說。她的回答是經過仔細斟酌的。她希望他不會刨根問底，他果然沒接著問下去。

　　﹁好的，凱西，﹂他說，﹁我先不談這個了。不過你現在手頭有什麼消息，我今天需要有點什麼報導報導。﹂

　　﹁你怎麼不去搞點廉滑航空公司的消息呢？﹂她說。這是只對自己人才說的貶損一家廉價航空公司的行話，﹁還沒有人報導過這個呢。﹂

　　﹁你在開玩笑吧？﹂羅傑斯說，﹁所有的人，連他們的兄弟都在報導那件事呢。﹂

　　﹁是啊，但沒有在報導真相，﹂她說，﹁超級廉價航空公司是個股市騙局。﹂

　　﹁股市騙局？﹂

　　﹁是的，﹂凱西說，﹁你買上幾架老舊的、沒經過好好保養過的飛機。這種飛機是那些名聲好的航空公司當備份都不會用的。然後你把維修的任務分包出去以減少你的責任。然後你提供便宜機票，用現金購買新的航線。這是一種金字塔式的計劃，在紙面上看是很了不起的。旅客量加大，收益上升，也討了華爾街極大的歡心。你在維修方面省下那麼大的開支，以至於你的收入像火箭似的往上躥。你的股票價格一次一次地翻倍增長。等到屍體開始堆積起來的時候，這一點你也早就料到了，你已經從股票中發了大財，也僱得起最好的律師了。這就是撤消管制後帶來的惡果，傑克。當賬單送來時，沒人付賬。﹂

　　﹁付錢的只是乘客。﹂

　　﹁一點不錯，﹂凱西說，﹁飛行安全一直是個信用體制。聯邦航空局建立起來就是為了監督航空承運人，而不是直接對其進行管理。所以，如果取消管制，改變規則的話，我們就應該警告公眾。不然的話，就必須三倍地增加聯邦航空局的經費。非此即彼。﹂

　　羅傑斯點點頭，﹁︽洛杉磯時報︾的巴里．喬丹告訴我，他要從安全的角度寫一篇報導。不過這得要很多資料才行｜｜從著手寫作到正式發表間隔時間太長，還需要律師認真閱讀稿件。我這家報社就登不起這種報導。我需要一點今晚能用的資料。﹂

　　﹁不供你發表，﹂凱西說，﹁我已經有條好線索了，但你不能公布來源。﹂

　　﹁肯定。﹂羅傑斯說。

　　﹁爆炸的發動機是太陽星公司從斯維卡公司購買的六臺發動機中的一臺，﹂凱西說，﹁肯尼．伯恩是我們的諮詢專家。他用管道鏡仔細檢查過發動機，發現了許多損傷。﹂

　　﹁什麼樣的損傷？﹂

　　﹁槳葉切口開裂和葉片裂紋。﹂

　　羅傑斯說：﹁是扇葉上的疲勞裂紋？﹂

　　﹁完全正確，﹂凱西說，﹁肯尼叫他們把發動機退回去，但太陽星重修了一下，把它們都裝到了飛機上。發動機爆炸時，肯尼氣壞了。所以，你也許從肯尼那裡能弄到個人名。不過我們不能充當你的消息來源，傑克。我們得和這些人做生意。﹂

　　﹁我懂，﹂羅傑斯說，﹁謝謝。可是我的編輯想知道今天在車間裡發生的事故。所以，告訴我，你是不是相信有關和中國的那筆買賣的抵償條款的確是無稽之談？﹂

　　﹁又兜回來啦？﹂

　　﹁是的。﹂

　　﹁這事你不該問我，﹂她說，﹁你應該去和埃格頓談。﹂

　　﹁我掛過電話，但他的辦公室說他出差在外。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在北京？﹂

　　﹁無可奉告。﹂

　　﹁馬德怎麼樣？﹂

　　﹁什麼他怎麼樣？﹂

　　羅傑斯聳聳肩膀，﹁所有的人都曉得馬德和埃格頓之間鬥得你死我活。馬德原來指望被任命為總裁，可是董事會否決了他。但是董事會和埃格頓只簽了一年的聘用合同｜｜所以他只有十二個月時間好幹。而且我聽說馬德正在想盡一切辦法挖埃格頓的牆腳。﹂

　　﹁我不知道這裡頭的事。﹂她說。凱西當然聽說過諸如此類的流言蜚語。馬德對任命埃格頓為總裁自然是大為失望，恨得要命。至於馬德以什麼手段對付這個，那完全是另一回事。馬德的太太控制了公司１１％的股權。加上馬德的關係，他也許能再添上個５％。但１６％的股權並不足以使他處在發號施令的地位，尤其因為埃格頓得到了董事會強有力的支持。

　　於是廠子裡大多數人認為馬德別無選擇，只能跟著埃格頓的指揮棒轉｜｜至少在目前是這樣。馬德也許心裡不是滋味，但他也沒有別的路可走。公司現在流動資金很成問題。他們現在造的飛機中有的就還沒有買主。然而他們需要數十億的美元，如果他們希望開發新一代飛機，以便能在未來的業務中占有一席之地的話。

　　所以，形勢是明擺著的。公司必須把飛機賣出去。每個人都明白這一點，也包括馬德。

　　羅傑斯說：﹁你沒聽人講過馬德暗地裡頭拆埃格頓的臺？﹂

　　﹁無可奉告，﹂凱西說，﹁不供發表：這種搞法沒有絲毫道理。公司所有的人都需要這筆買賣，傑克。包括馬德。目前，馬德正狠命逼著我們解決５４５的問題，只有這樣，那筆生意才可能做得成。﹂

　　﹁你認為公司的形象會因為兩名最高官員的互相敵視爭鬥而受到損害嗎？﹂

　　﹁我說不上來。﹂

　　﹁行，﹂他最後說，一邊合起他的筆記本，﹁如果你們在５４５上有突破了，打個電話給我，行嗎？﹂

　　﹁一定，傑克。﹂

　　﹁謝謝，凱西。﹂

　　和他分手之後，凱西才知道她已經被這個採訪弄得疲憊不堪。這年頭和一名記者交談就像是一場激烈的棋賽：你得預先就設想好幾步棋；你得想像到一名記者各式各樣歪曲你原意的花招。氣氛往往是毫不留情、充滿敵意的。

　　以前並不是這樣的。曾經有這麼一段時間，記者需要的是消息，他們的提問直接指向事情的本質。他們需要的是某個事件準確的情形；為了得到這個，他們就只好試著用你的方法去看待事物，努力理解你為什麼那樣考慮。他們也許最終不會和你保持一致，但他們能在拒絕你的意見之前先準確表述你的觀點，這是他們引以為豪的。採訪的過程不是那麼個人情緒化的，因為核心是他們力圖了解的那個事件。

　　但是現在的記者來採訪時，頭腦裡已帶來了先入為主的導語。他們認為他們的工作就是證明自己已知的事物。他們更想要的是罪惡的證據，而不是消息。以這種方法，他們對你的觀點公然表示懷疑，因為他們認定你是在避重就輕。他們從一種普遍有罪的假定出發，形成一種無言的敵對與懷疑氣氛。這種新方式是非常個人情緒化的：他們要腳下使個絆子把你勾倒，或者趁你出個小錯或說句傻話時一把逮住你。有時甚至把一兩個詞從上下文中割裂出來，讓你露怯犯傻或是暈頭轉向。

　　由於問題的核心是個人情緒化的，所以記者們沒完沒了問的都是個人的揣測。你認為某個事件是不是破壞性的？你認為公司會不會因而受損？這類揣測對老一代記者而言是不時興的，他們全神貫注於事物的本質。當今的新聞界則是極端主觀的｜｜﹁詮釋性的﹂｜｜於是揣測就成了它的命根子。她發覺這種方式真叫人防不勝防、精疲力竭。

　　而傑克．羅傑斯呢，她心裡想，還是比較好的一個。報紙記者都還算好，而電視記者你就得好好當心，他們才是真正的危險人物呢。

　　５號飛機庫外　上午十時十五分

　　她一邊穿過廠區，一邊從皮包裡掏出手機給馬德去電話。他的助手愛琳說他正在參加一個會議。

　　﹁我剛離開傑克．羅傑斯，﹂凱西說，﹁我想他正在計劃寫一篇報導，報導內容是說我們正把機翼裝備運往中國，而且在管理層中出現了勾心鬥角的麻煩。﹂

　　﹁啊，﹂愛琳說，﹁這很不好。﹂

　　﹁埃格頓最好見他一次談談，設法讓他停下來。﹂

　　﹁埃格頓不和新聞界打交道，﹂愛琳說，﹁約翰六點回來，你想那時候和他談嗎？﹂

　　﹁我想最好是。﹂

　　﹁我給你登記下來。﹂愛琳說。

　　４

　　驗證試驗場　上午十時十九分

　　這裡看上去像是個航空垃圾場：舊機身、機尾、機翼的零件堆在鏽蝕的鷹架上，到處一片狼藉。但是空中彌漫著壓縮機穩定的嗡嗡聲，粗管子連接著飛機零件，就像病人身上的靜脈點滴管。這裡就是驗證試驗場，是惡名在外的艾莫斯．彼得斯的領地。

　　凱西看見他在右邊，一個駝背身影，襯衫袖子捲得高高的，寬鬆的褲子，正俯身在諾頓寬體客機一段機身下面的終端讀出器架子上。

　　﹁艾莫斯。﹂她叫了一聲，朝他走過去。

　　他轉過身瞥了她一眼，﹁走開。﹂

　　艾莫斯是諾頓公司的傳奇人物。他快七十歲了，一向獨來獨往，我行我素；他早就過了規定的退休年齡，但還在繼續工作，因為他對公司來講還是必不可少的。他的專長在損傷耐力或疲勞試驗這一神祕領域。疲勞試驗與十年前相比，其重要性有了極大的提高。

　　自從取消管制之後，航空公司飛機的飛行時間變得比人們預計的要長了許多。國內航空公司有三千架飛機服役都已經超過了二十年。這個數字五年後將會翻一倍。沒有人真正知道這麼多飛機在繼續服役中究竟會發生什麼情況。

　　除了艾莫斯。

　　一九八八年發生阿羅哈７３７事故時，全國交通安全委員會請了艾莫斯當顧問。阿羅哈是夏威夷的一家島際航空公司。他們的一架飛機正在二萬四千英呎高度作巡航飛行的時候，一塊十八英呎見方的飛機外表層突然從艙門到機翼之間的機身上剝落下來；機艙立刻失壓，一名空中小姐被吸出艙外慘死。雖然發生了暴發性的失壓現象，飛機還是安全地降落在毛依島上，在那裡它被當場拆解報廢。

　　阿羅哈公司機隊的其餘飛機都進行了腐蝕與疲勞損傷檢驗。另有兩架使用頻率極高的７３７飛機被拆解報廢，第三架維修了好幾個月。這三架飛機都有廣泛的外表層裂紋和別的腐蝕性損傷。當聯邦航空局發出一份適航性指令，強制對７３７機隊其他飛機進行檢驗時，又有分屬十八家航空公司的四十九架飛機被發現存在大量裂紋。

　　航空工業界的飛行觀察員都為這個事故感到困惑和茫然，因為波音公司、阿羅哈公司和聯邦航空局三方面都被認為應該負責監督該航空公司的７３７機隊。腐蝕性裂紋是早期生產的７３７型飛機的一個久為人知的問題。波音公司早就警告過阿羅哈公司，夏威夷含鹽的潮濕性空氣是﹁嚴重的﹂腐蝕性環境。

　　後來，調查發現，事故發生具有多種原因。阿羅哈公司從事的是島嶼之間的短途飛行，其起降週期的密度超過了維修計劃的應付能力。這種壓力與海洋性空氣的腐蝕性相結合，在飛機表層上產生了一連串細小的裂紋。這並沒有引起阿羅哈公司的注意，因為它缺乏經過培訓的維修人員。聯邦航空局也沒注意到，因為它的工作早已不堪重負，而且嚴重缺乏人手。聯邦航空局駐火奴魯魯的維修監察官一個人要負責從中國到新加坡到菲律賓的環太平洋地區九家航空公司和七個維修站。最後，終於發生了一架班機裂紋擴大結構散架的事故。

　　事件發生以後，阿羅哈、波音和聯邦航空局組織了一個巡迴搶修隊。阿羅哈公司機隊未曾發現的結構損傷，被歸因於管理不善，或者是缺乏維護，聯邦航空局檢查不力，工程力量薄弱等等。其後的幾年裡，指責攻訐在這幾家之間來回進行著。

　　但是阿羅哈公司的飛行事故也促使航空工業界開始注意到了飛機飛行年限增大之後產生的問題，這也使艾莫斯在諾頓公司裡聲譽鵲起。他說服了管理層，開始買進更多的舊飛機，把機翼和機身拆下來作為試驗品。日復一日，他在試驗架上對這些陳舊的飛機反覆加壓，模擬起飛和降落，風切變和亂流，使它們接受應力，艾莫斯從而能夠研究它們如何以及在何處產生裂紋。

　　﹁艾莫斯，﹂她說著走到他身邊，﹁是我，凱西．辛格頓。﹂

　　他的一雙近視眼眨巴兩下，﹁噢，凱西，沒認出是你。﹂他乜斜著眼看了她一下，﹁醫生給我開了個新處方……你好嗎？﹂他打了個手勢讓凱西跟他走，然後他就自管自朝不遠處一座小房子走去。

　　諾頓公司裡沒有人能搞得明白凱西怎麼能夠和艾莫斯處得來的，但他們是鄰居啊，他和他的哈巴狗孤孤單單地生活在一起。凱西養成了差不多每個月給他做頓飯的習慣。作為回報，艾莫斯就把自己研究的飛行事故的心得講給她聽，讓她開心。他能一直追溯到五十年代第一次慧星號失事。他對飛機有著百科全書式的了解。凱西從他那兒學到了大量的知識，他也在某種程度上成了凱西的顧問和導師。

　　﹁昨天早晨我是不是見到你了？﹂他說。

　　﹁是的，我正和女兒在一起。﹂

　　﹁我想也是，要喝咖啡嗎？﹂他打開架子上的小門，她嗅到燒糊了的碎咖啡豆的強烈臭味。他的咖啡總是很難聞。

　　﹁太棒了，艾莫斯。﹂她說。

　　他給她倒了一杯，﹁就喝點黑咖啡吧，奶油用完了。﹂

　　﹁黑咖啡就很好，艾莫斯。﹂他已經一年沒有奶油了。

　　艾莫斯也給自己在一隻滿是茶垢的杯子裡倒滿咖啡，招呼凱西在自己辦公桌對面的一把破椅子裡坐下來。辦公桌上高高堆著一大摞報告：︽聯邦航空局／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高級結構完整性國際會議︾、︽機身耐久性與損傷耐受力︾、︽溫度記錄檢驗技術︾、︽腐蝕控制與結構技術︾。

　　他把雙腳朝桌上一擱，然後把雜誌刊物朝兩邊推推，清出一個通道，這樣他就能看見對面的凱西，﹁我告訴你，凱西，和這些陳舊的龐然大物打交道是件無聊透頂的差事。我盼著有一天這裡能再有一架試件二原型機呢。﹂

　　﹁試件二？﹂

　　﹁你當然不會知道，﹂艾莫斯說，﹁你才來了五年，這五年裡頭我們一個新機型也沒造出來。當有了一種新機型時，生產線上下來的頭一架叫作試件一，它要被送去進行靜態試驗｜｜我們把它放到試驗臺上，拼命震動它，要把它晃成碎片，找出它的薄弱點在哪裡。生產線上下來的第二架飛機就是試件二。這一架用來進行疲勞試驗｜｜這就更困難了。在一段時間裡，金屬失去抗拉強度，變得越來越脆。所以我們就把試件二放進一個架子裡，進行加速疲勞試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們模擬起飛和降落。諾頓的政策是，我們的疲勞試驗要使飛機達到設計壽命的兩倍。如果工程師們設計的飛機壽命是二十年｜｜也就是說五個飛行小時和二個起降週期｜｜在向客戶發貨之前，我們就得使它實際達到兩倍於此的水準。我們知道這些飛機會經久耐用的。你的咖啡怎麼樣？﹂

　　她啜了一小口，費好大勁才沒使自己齜牙咧嘴做出苦相。艾莫斯一天到晚不換碎咖啡豆，只知道不斷往裡加水，怪不得搞得這麼難喝，﹁很好，艾莫斯。﹂

　　﹁要喝那兒還有。不管怎麼說，多數製造商的飛機測試都達到了設計壽命的兩倍。我們的試驗達到技術指標的四倍，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總是說：別的公司造的是炸麵圈，只有諾頓才生產法式羊角麵包。﹂

　　凱西說：﹁約翰．馬德總是說，這就是為什麼別人賺了大錢，而我們賺不到。﹂

　　﹁馬德，﹂艾莫斯不屑一顧地哼一聲，﹁他只想著錢，只想著他的賬面盈虧。在以前，公司的經理層總這樣對我們說，盡你們的本事造出最好的飛機來。而現在他們卻說，造出最好的飛機賣大錢。完全不同的指示，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他咕嘟咕嘟地喝掉自己的咖啡，﹁那麼，你打算談什麼｜｜５４５號？﹂

　　她點點頭。

　　﹁沒法幫你忙。﹂他說。

　　﹁為什麼這樣講？﹂

　　﹁飛機是新的，疲勞不可能成為一個因素。﹂

　　﹁有個零件有問題，艾莫斯。﹂她說。她把放在塑膠袋裡的那個銷子給他看。

　　﹁嗯……﹂他拿著它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又舉到燈光前，﹁這應該是｜｜你別說，讓我猜｜｜這應該是機翼內藏前緣第二縫翼的前鎖銷子。﹂

　　﹁對！﹂

　　﹁當然對。﹂他眉頭一皺說，﹁但這個零件是壞的。﹂

　　﹁是的，這我知道。﹂

　　﹁那麼你的問題是什麼？﹂

　　﹁多赫迪認為是它毀了飛機，可能嗎？﹂

　　﹁好吧……﹂艾莫斯凝視著天花板，思考片刻，﹁不。我打一百塊錢的賭敢說飛機不是被它毀的。﹂

　　凱西嘆口氣。她又回到了原來的出發地。他們還是毫無線索。

　　﹁失望了吧？﹂艾莫斯說。

　　﹁是的，說實話。﹂

　　﹁那你就是根本沒去注意，﹂他說，﹁這是個非常有價值的線索。﹂

　　﹁那怎麼講？你自己剛才還說過｜｜不是它毀了這架飛機。﹂

　　﹁凱西啊，凱西。﹂艾莫斯搖搖頭，﹁好好想想。﹂

　　她坐在那兒聞著他那臭咖啡的味道，心裡使勁地想著。她試著想發現他的意思，但她的腦袋裡此刻是一片空白。她看著桌子對面的艾莫斯，﹁告訴我吧，我忽略了什麼？﹂

　　﹁其他的鎖銷子換過沒有？﹂

　　﹁沒有。﹂

　　﹁只有這一個？﹂

　　﹁是的。﹂

　　﹁為什麼就這一個，凱西？﹂他說。

　　﹁我不知道。﹂

　　﹁找出原因來。﹂他說。

　　﹁為什麼？這有什麼用？﹂

　　艾莫斯兩手一揮，﹁凱西，現在好好想想看。５４５號上的前緣縫翼出了毛病，那是機翼的問題。﹂

　　﹁對！﹂

　　﹁現在你已經發現機翼上有個零件被換過了。﹂

　　﹁對。﹂

　　﹁為什麼被更換了？﹂

　　﹁我不知道……﹂

　　﹁這個機翼以前壞過沒有？是不是發生過什麼問題，於是這個零件必須換過？是不是還有別的零件被換過？機翼上是不是還有別的劣質零件？機翼上有沒有殘餘損傷？﹂

　　﹁現在還看不出。﹂

　　艾莫斯不耐煩地搖搖頭，﹁忘掉你能看出什麼吧，凱西。去查查飛行記錄和維修記錄。跟蹤這個零件，拿到有關這個機翼的全部記錄。因為可以肯定還有別的什麼也出過毛病。﹂

　　…………

　　﹁我的推測是你將會發現更多的偽劣零件。﹂艾莫斯站起身，嘆了一口氣，﹁這個年頭，越來越多的飛機上有了偽劣的零件。我想這也是預料中的。這年頭，似乎所有的人都信仰聖誕老人啦。﹂

　　﹁怎麼講？﹂

　　﹁因為你無須付出，就有所得，何樂不為呢？﹂艾莫斯說，﹁你知道，政府取消了對航空公司的管制，所有的人都歡欣鼓舞。我們得到了便宜機票，所有的人都皆大歡喜。但是航空公司不得不削減成本。於是機上飲食變得難以下嚥。那就算了。直通航線越來越少，中轉越來越多。那也還湊合吧。飛機看上去骯髒邋遢，因為他們很少重新內裝修。那也別提了。但這還不行，航空公司還得削減更多的成本。所以他們就讓飛機飛更長時間，盡量少買新飛機，機隊越來越陳舊。這也就算說得過去吧｜｜暫時如此，但最終不會就這樣算了的。與此同時，成本費用的壓力在繼續。那還有什麼費用可以砍呢？維修費？零配件？還有什麼？它不可能無限制地繼續下去。就是不可能。當然，現在國會正用削減對聯邦航空局撥款的方法，幫助航空公司擺脫困境，這樣一來，監督就越來越少。航空公司就可以在維修上放鬆下來，因為沒有人監督他們了。公眾也漠不關心，因為在過去三十年時間裡，這個國家在全世界範圍內有著最好的飛行安全記錄。但實際情況是，我們為這個是付出了代價的。我們付出了代價才有了新的和安全的飛機，我們付出了代價得到了監督，從而保障這些飛機得到了良好的維護保養。但這種日子已經結束。現在所有的人都相信不花錢就能得到這一切。﹂

　　﹁那要到哪一步才是個頭呢？﹂

　　﹁我敢一百塊錢打個賭，﹂他說，﹁十年之內他們會再次建立管制的。發生一連串的飛機墜毀事件後，他們就會這樣做了。那些自由市場的鼓吹者們會叫嚷起來；但事實是，自由市場並不能提供安全飛行，只有規章和管制才能做到這些。你想要安全的食品，你就得有檢查執法人員。你想要安全的飲水，你就得有個環保局。你想要個安全的股票市場，你就得有個證券交易委員會。你想要安全的航空公司，你就得對它們進行管制。相信我，他們會的。﹂

　　﹁那在５４５號上……﹂

　　艾莫斯聳聳肩膀，﹁外國航空公司的運轉管理制度相當鬆懈。檢查維修記錄｜｜尤其要仔細檢查文件中你心有懷疑的部分。﹂

　　她開始想離開了。

　　﹁不過凱西……﹂

　　她掉轉身，﹁什麼？﹂

　　﹁你理解目前的形勢，對吧？要檢查那個配件，你就得從飛機的整個記錄著手。﹂

　　﹁我知道。﹂

　　﹁那些記錄都在６４號大樓。我不會去那兒，現在不。至少不會單身去。﹂

　　﹁別擔心，艾莫斯，﹂她說，﹁我以前在車間裡幹過。不會有事的。﹂

　　艾莫斯搖搖頭說：﹁５４５號班機是件很棘手的事。你曉得那些傢伙心裡頭是怎麼想的。如果他們能把調查的事搞亂，他們就會這麼幹｜｜什麼事都做得出，當心點。﹂

　　﹁我會的。﹂

　　﹁你得非常非常小心才行。﹂

　　６４號大樓　上午十一時四十五分

　　６４號大樓內的中央地帶是一溜排單層的隔間，裡邊分別儲藏著生產線上所需的各種零件，此外還有幾個終端工作站。這些工作站位於小隔間內，每個工作站裡包括一個縮微閱讀器、一個配件終端和一個主系統終端。

　　在配件室裡，凱西正趴在一臺縮微閱讀器上，查閱著２７１號飛機的縮微膠片檔案資料。２７１號是太平洋公司這架出事的飛機在廠子裡生產時就指定好的號碼。

　　車間零件流通經理傑瑞．詹金斯緊張不安地站在她身旁，用筆敲著桌子說：﹁找到它了嗎？找到它了嗎？﹂

　　﹁傑瑞，﹂她說道，﹁放鬆點，別緊張。﹂

　　﹁我很放鬆，﹂他一邊說，一邊向四下裡張望，﹁我正在想，你知道，你可以在換班時來幹這個的。﹂

　　換班時就不會引起多少注意。

　　﹁傑瑞，﹂她說，﹁這件事現在很緊急啊。﹂

　　他敲著筆，﹁每個人都對這樁生意很氣憤。我怎麼跟他們交代呢？﹂

　　﹁你去跟他們說，﹂她講，﹁如果我們這筆生意做不成的話，這條生產線就會關閉，所有的人都得失業。﹂

　　傑瑞嚥下一口唾沫，﹁真的嗎？因為我聽說……﹂

　　﹁傑瑞，讓我好好看資料記錄，好嗎？﹂

　　飛機檔案資料包括大量文件｜｜飛機上的每個零件都各有一份｜｜用來裝配飛機的。這些紙，還有更多的文件，都是聯邦航空局頒發許可證所必需的，包含了諾頓公司的專有情報。所以聯邦航空局並不保存這些記錄。如果他們保有這些記錄的話，公司的競爭對手就會以信息自由法案的名義獲取這些資料。所以諾頓公司在位於康普頓的一座巨型建築裡為每架飛機各保留了五千磅重的文件，足足占了八十英呎的擱架空間。同時所有的文件都做成了縮微片，可以在車間的這些閱讀器上調閱。她心想，但是要找到一個小零件的文件資料是相當花時間的，而且……

　　﹁找到了嗎？找到了嗎？﹂

　　﹁是的，﹂她終於說，﹁我找到了。﹂

　　她兩眼盯著來自加州蒙特克萊的霍夫曼金屬公司的一份文件。前緣縫翼鎖銷子有一個與工程圖相配的指定號碼：A／９０８／B2117L︵２︶Ant　Sl　Ltch．SS／HT。一個打字機打出的日期，一個向工廠發運的蓋戳日期和一個安裝日期。後面還有兩個簽名｜｜一個是安裝這個零件的工人簽署的，另一個是由品管部檢驗員批准後簽署的。

　　﹁那麼，﹂他說，﹁那是原裝件還是什麼？﹂

　　﹁是的，是原裝件。﹂霍夫曼公司是原裝配件的生產廠。這個零件是直接從他們公司進的貨，中間沒有經過別的分銷商。

　　傑瑞朝隔間外頭張望。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但凱西曉得他們已經被人盯上了。

　　傑瑞問：﹁你現在走嗎？﹂

　　﹁是的，傑瑞。我現在走了。﹂

　　她穿過車間，一直沿著零件儲藏室旁的走道走，遠遠離開頭頂上的吊車。她不時仰面看看頭頂的天橋上有沒有人在。沒有人在上面。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沒來打擾她。

　　她目前已經掌握的情況很清楚：ＴＰＡ５４５號上原始安裝的零件是從一家聲譽很好的供應商那裡直接進的貨。原裝件的品質是好的；多赫迪在機翼上發現的這件是劣質的。

　　艾莫斯是對的。

　　那個機翼曾經出過毛病，造成它在過去某個時候修理過。

　　但那是什麼毛病呢？

　　她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而只有很少的時間去做。

　　諾頓品管部　中午十二時三十分

　　如果這個零件是壞的，那它是打哪兒來的呢？她需要維修記錄，但它們還沒送到。里奇曼在什麼地方？凱西回到辦公室後翻閱一疊新到的傳真文件。駐在世界各地的飛行服務代表都在要求得到Ｎ｜２２型的情況。駐馬德里的代表發來的一份很典型。

　　發件人：S．拉莫內斯，駐馬德里代表

　　收件人：C．辛格頓，品管部／事故組

　　通過我在西班牙的關係B．阿隆索，不斷有報告說，因邁阿密事件，歐聯航將因適航原因推遲Ｎ｜２２型飛機許可證頒發。

　　請速回答。

　　她嘆了口氣。這位飛行服務代表的報告完全在預料之中。歐聯航是歐洲聯合航空管理機構的縮寫，是歐洲建立的與美國聯邦航空局對等的機構。最近一個時期以來，美國的製造商們和它打交道相當困難。歐聯航在管制方面變得更為僵硬，機構裡有很多官僚分不清談判貿易利益與適航性事項之間的區別。歐聯航一段時間以來一直在想方設法強迫美國廠商使用歐洲生產的噴射發動機，美國人就抵制。所以，歐聯航要利用邁阿密發生的轉子爆炸事件，以拒發許可證的手段對諾頓公司施加壓力就成了符合邏輯的事。

　　到最後，這演變成了政治問題，已經越出了她所能關心的範圍。她繼續看下一份傳真文件：

　　發件人：S．涅托，駐溫哥華服務代表

　　收件人：C．辛格頓，品管部／事故組

　　副駕駛劉湛平因腦硬膜水腫於今晨四時在溫哥華總醫院做緊急手術。副駕駛至少在四十八小時後才能交談。詳情待告。

　　凱西一直希望早點安排和受傷的副駕駛進行一次面談。她要了解為什麼他當時在飛機的尾部，而不是在駕駛艙裡。可是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要等到週末才能得到。

　　她接著看下一份傳真，大吃一驚地眼盯來電。

　　發件人：R．拉科斯基，駐香港代表

　　收件人：C．辛格頓，品管部／事故組

　　收到你要求得到ＴＰＡ５４５航班，２７１號飛機，外國登記號０９８／４４３／HB09的維修記錄來電並已轉交太平洋航空公司。

　　作為對聯邦航空局的答覆，太平洋公司已交出啟德機場、新加坡樟宜機場、墨爾本機場維修站的全部記錄。這些記錄已於本地時間二十二時十分輸入諾頓公司網上在線系統。仍在爭取會見機組成員，但更加困難。

　　詳情待告。

　　航空公司的聰明舉動，凱西心裡想。他們不想讓機組成員接受採訪，於是就決定提供所有的別的東西，以表現出一種明顯的合作精神。

　　諾瑪來到她的辦公室，﹁洛杉磯國際機場的記錄馬上就到，﹂她說，﹁香港的已經發出來了。﹂

　　﹁我見到了，你有電腦儲存位址嗎？﹂

　　﹁就在這兒。﹂她遞給凱西一張紙條，凱西把它敲進身後寫字檯上的電腦終端裡。主機的進入有些遲緩，然後顯示器閃了一下。Ｎ｜２２型２７１號飛機在三個維修站的維修記錄出現了。

　　﹁好啦。﹂她說。

　　她繼續工作。

　　一直花了大半個鐘頭凱西才弄出點眉目來。到一個小時結束的時候，她對太平洋公司那架飛機的前緣縫翼鎖銷子發生的問題有了完整的了解。

　　前一年的十一月十日，在從孟買到墨爾本的一個航班上，太平洋公司這架飛機的無線電通訊設備出了毛病。駕駛員在印度尼西亞的爪哇島做了一次臨時著陸。在那裡，無線電設備沒遇到什麼困難就修好了︵更換了一個壞線路板︶，爪哇島的地勤人員還給飛機加了油，使它可以繼續飛往墨爾本。

　　飛機在墨爾本降落後，澳大利亞的地勤人員注意到了飛機右邊的機翼受到損壞。

　　謝謝你，艾莫斯。

　　機翼受到損壞。

　　墨爾本的技術人員發現機翼上的燃油管耦接器彎曲了，鄰近的前緣縫翼鎖銷有輕微損傷。這被認為是爪哇的地勤人員在給飛機停機加油時造成的。

　　Ｎ｜２２型飛機的燃油管耦接器位於機翼的下面，恰在前緣之後。一名不熟練的地勤人員使用電吊車不當，平臺導軌卡進了勾在機翼中的燃油軟管。這一下把軟管的托架折彎，使它插進了機翼上的耦接器，折彎了耦接器盤，從而連帶損壞了旁邊的縫翼銷子。

　　前緣縫翼的鎖銷子不是經常更換的易損件，所以墨爾本的維修站倉庫裡沒有現成的備件。為了不讓飛機在澳大利亞延誤，於是就決定允許飛機繼續飛往新加坡，然後在那裡更換這個零件。但是在新加坡，一名眼尖心細的維修人員注意到了他們更換的鎖銷的文件似乎有詐。維修人員不能斷定這個更換的銷子是不是正牌貨。

　　由於原有的那個零件功能正常，所以新加坡方面決定不予更換，飛機於是繼續朝太平洋公司的終點航空港香港飛去，在香港更換到正牌配件應該是可以保證的。香港維修站｜｜完全明白他們處在全世界假冒偽劣商品的中心｜｜特別提高警惕以確保他們的飛機備件都是真貨。他們直接從美國的原件製造商訂購配件。十一月十三日，一個全新的前緣縫翼鎖銷子被裝到了飛機上。

　　這個零件所附的書面文件看上去是正規的。一份複印件出現在凱西的顯示器上。這個零件來自於加州蒙特萊爾的霍夫曼金屬製品公司｜｜諾頓的產品供應商。但凱西明白這份文件是假的，因為這個零件本身是假的。她以後還要繼續查找，找出這個零件到底真正是從哪裡來的。

　　而此刻，唯一的問題是艾莫斯曾提出過的。

　　別的零件是不是也被換過了？

　　坐在電腦終端前，凱西一份一份檢查香港維修站十一月十三日的維修記錄，看看那一天還對這架飛機動了什麼別的。

　　檢查進展很緩慢。她不得不檢查所有的維修卡複印件，以及各個方框之後潦草塗寫的批注。最後她終於找到了一份本架飛機機翼維修的清單。

　　共有三項批注：

　　更換右著陸燈七號保險絲。

　　更換右前緣縫翼鎖銷。

　　檢查相關設備包。

　　在這之後還有一份兩人的批注，意思是經檢查一切正常。

　　相關設備包是一組相關的零件，不管其中哪一個被查出了故障，其餘的都得同時予以檢查。例如，如果右邊的燃油管密封蓋發現磨損了，標準程序就是還得檢查左邊的密封蓋，因為它們都屬於相關設備包。

　　更換前緣縫翼時必須對相關設備進行維護檢查。

　　但是前緣縫翼的相關零件是指哪些零件呢？

　　她知道相關零件包是由諾頓公司具體指定的，但她不可能在她辦公室電腦中的單子裡查出來。要找到它們，她就得再回到車間的縮微終端上去。

　　她推開自己的電腦工作檯，起身離去。

星期二｜３

　　５

　　６４號大樓　下午二時四十分

　　６４號樓裡幾乎空無一人，寬體客機生產線在兩個班次換班之間似乎完全被人所遺棄。早班和午班之間交接班要延續一個小時，因為需要這麼長的時間來騰空停車場。早班下班是下午二時三十分，而午班上班時間則要到三時三十分。

　　這段時間就是傑瑞．詹金斯所說的凱西應該來檢查檔案記錄的時間，因為在這段時間裡是不會有人注意到她的。她得承認傑瑞是對的，現在車間裡連個人影也看不見。

　　凱西直接去零零件儲藏間找詹金斯，可是他不在。她看到品管經理，就問他傑瑞．詹金斯在哪兒。

　　﹁傑瑞嗎？他回家了。﹂經理說。

　　﹁為什麼？﹂

　　﹁說他不舒服。﹂

　　凱西雙眉緊鎖。詹金斯應該工作到五點才下班，她只好自己去終端室查找資料。

　　她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馬上就進入到了相關設備維修包的數據庫。她鍵入﹁前緣縫翼鎖銷﹂字樣之後立刻就得到了她要找的答案。

　　答案很明白。相關零件包包含前緣縫翼滑軌的另外五個零零件：軌道、小柄、液壓制動器、活塞和前耦接器。

　　除此而外，清單上還指示技術人員檢查附近的鄰近傳感器，以及它的耦接器、蓋片和連線。

　　她知道多赫迪已經檢查過滑軌。如果艾莫斯是對的話，他們就應該非常仔細地查看一下鄰近傳感器。她想還沒有人做過這事。

　　鄰近傳感器位於機翼內部很深的地方，很難搆得到，也很難進行檢查。

　　有可能是它引起事故的嗎？

　　是的，她心裡想，這有可能。

　　她關上終端機，穿過車間，想回自己的辦公室去。她需要給羅恩．史密斯打個電話，叫他檢查一下傳感器。她在空無一人的機身底下，朝著大樓北端開著的大門走去。

　　就在她走近大門時，她看見兩個男人正走進飛機庫。下午的陽光在背後映襯著兩人的身影，但她可以認出一個人穿著紅格子襯衫，另一個頭戴一頂棒球帽。

　　凱西轉身想讓車間品管經理打電話找警衛。可是他不見了，儲藏間是空的。凱西四下張望才意識到車間裡的人都走光了。她只看到大樓另一頭，一名黑人婦女遠遠地在掃地，手裡拖著個掃把。那女工離她足有半英哩呢。

　　凱西看看手錶。還有十五分鐘午班的工人才會開始陸續出現。

　　那兩個男人正朝著她走過來。

　　凱西掉轉身想躲開他們，朝原路退去。她認為自己對付得了這種事。她不慌不忙地打開提包，取出手機，給保安部去電話。

　　可是電話不通，根本沒有信號。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正處在大樓的中心地帶。飛機正在進行系統調試，房頂之下吊著銅絲網以阻隔外來的無線電信號。

　　她要想能使用手機就得走到大樓的另一頭去。

　　那還在半英哩開外。

　　她走得更快了。她的鞋子在水泥地上的的篤篤地響著，在空蕩蕩的車間裡似乎產生了回聲。她難道真是孤身一人在此嗎？當然不。此刻大樓裡還有幾百人和她在一起，只是她沒法看見他們。他們或者正在飛機機身裡頭，或者正站在機身周圍的大型裝備背面。她的四周有好幾百人，任何時候她都應該能見到幾個的。

　　兩個男人正越來越逼近她。

　　她加快步伐，幾乎開始小跑起來，因為腳穿一雙淺幫中跟鞋而步子有些不穩。她突然想起來，這種狼狽樣子很可笑。我是諾頓公司的行政管理人員，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在廠子裡奔跑起來。

　　她放慢速度，恢復正常的步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又回頭張望一下，兩個男人現在離她更近了。

　　她是不是應該和他們正面對峙？不，她心裡想。除非自己周圍還有別人，否則不行。

　　她越走越快。

　　在她左邊是零零件工作檯區域。平時這裡總會有幾十個人在取零件包和配件箱，但現在這裡卻空無一人。

　　她回頭看看。兩個男人在她身後五十碼的地方，離她越來越近。

　　她知道，如果這時候她開始嚷起來的話，立刻就會有十幾名工人出現。兩名打手立刻就會開溜，消失在鷹架後面。這樣一來，她自己就會出足洋相。她就永遠無法擺脫這個恥辱。人們會不斷地提起那天在車間裡丟人現眼的那個姑娘。

　　她不打算呼喊。

　　絕不。

　　火災警報器到底在哪裡？醫護急救警報器在哪裡？危險品警報器在哪裡？她知道這些警報裝置散布在大樓的各個地方。她在這座大樓裡工作過好幾年。她理應能記得起來這些警報器都分布在什麼地方。

　　她可以拉響一個，然後說這只是個偶發事件……

　　那兩個男人現在離她只有三十碼了。如果他們突然跑起來，只需幾秒鐘就可以抓住她。但他們現在也很警惕｜｜很顯然，他們也預料到隨時都會被別的人撞上。

　　而她卻看不見一個人。

　　在她右邊，她看見無數根藍色的梁柱｜｜大型工業用支架，用來支撐起並固定住腰鼓形機身框架，它們是鉚接在一起的。實在沒地方躲了，也許會到這兒來的吧。

　　我是諾頓飛機公司的行政管理人員，而且……

　　見鬼去吧。

　　她向右轉，埋頭鑽進那些梁架中，曲背弓腰地爬行。她經過樓道和高懸的燈泡。她聽見身後那兩個男人吃驚地高聲呼喊著，跟蹤過來。但很快她已經穿過那些大梁，躲進了黑暗之中。她飛快地挪動著。

　　凱西對這裡的路很熟悉，她迅速移動，心裡也踏實了許多。她不斷仰面張望，希望看見上頭有什麼人。在通常情況下，上頭鷹架的每個位置上都有二三十人在幹活，他們在一片強烈的螢光中把一段一段的機身鉚接起來，而現在她卻一個人也看不見。

　　她聽見身後兩個男人呼嚕呼嚕直喘粗氣，聽見他們撞在一根根橫梁上，嘴裡不乾不淨地罵罵咧咧。

　　她開始奔跑，避開較低的橫梁，縱身跳過電纜和盒子、箱子，然後她突然從橫梁陣中鑽出來進入一片空地。十四號站臺總裝線上，一架飛機高高聳立在它自己的起落架上。在更高處，圍繞著翹起的機尾，她看見被稱作﹁空中花園﹂的工作平臺，離地面足有六十英呎。

　　她抬頭看看這架寬體客機，看見裡頭有人。舷窗裡有人。

　　飛機裡有人。

　　終於見到人啦！凱西沿著梯子往上爬，她的雙腳踏在鋼梯上砰砰作響。她爬了兩段，然後停下來看看。在她上方高處的﹁空中花園﹂裡有三名體格壯實、頭戴安全帽的工人。他們離屋頂只有十英呎，正在尾舵最高的鉸接處工作。她聽得見電動工具發出的短促的、時斷時續的嗡嗡聲。

　　她再往下看，看見那兩個男人跟在她後頭也到了下面的空地上。他們從林立的藍色鷹架中鑽出來，朝上打量著，發現了她，開始追過來。

　　她繼續往上爬。

　　她伸手搆到飛機的後艙門，鑽了進去。尚未完工的寬體客機容積巨大，內裡空空如也，只是一段段微微發亮單調乏味的穹拱而已，就像是一頭金屬鯨魚的大肚皮。在機艙中段，她看見一名亞裔女工獨自一人正在把銀灰色的隔熱氈往壁上貼。那女人膽怯地看看凱西。

　　﹁還有別人在這兒幹活嗎？﹂她問。

　　那女人搖搖頭，沒有。她看上去嚇壞了，就好像正在幹什麼壞事時被人當場抓住似的。

　　凱西轉過身，回到機艙門外。

　　下面，那兩個男人只比她低一層了。

　　她轉身又順梯子朝上頭跑去。

　　她來到了﹁空中花園。﹂

　　她剛開始往上爬的時候，金屬梯有十英呎寬。現在它變窄到只有兩英呎寬，而且也變得更陡了，更像是聳入雲霄的直梯，包圍在橫七豎八的鷹架中。四周像叢林藤蔓般掛著電線。她往上躥時，雙肩常常碰到金屬連線盒。樓梯在她腳下晃悠。差不多每隔十級，它就猛然向右一拐。凱西現在離地面四十英呎高。她往下看到的是機身寬大的上部。往上看是機尾，高聳在她身旁。

　　她現在是高高在上。突然，一陣驚恐襲過全身。看著高處正在方向舵旁幹活的人們，她不由尖叫起來：﹁嗨！嗨！﹂

　　他們不理睬她。

　　而下面，她看見那兩個男人窮追不捨。他們往上爬的身影在鷹架中時隱時現。

　　﹁嗨！嗨！﹂

　　那些工人還是不理她。繼續往上爬時她才看出他們為什麼毫無反應。他們的耳朵上都套著防噪音的塑膠耳機。

　　帶著耳機，他們當然什麼也聽不見。

　　她還在爬著。

　　地面以上五十英呎處，樓梯又猛地朝右一拐，圍繞升降舵的黑色水平面直伸到直立尾翼的外頭。升降舵阻擋了她的視線，使她看不清上面的人。凱西繞著升降舵走。它的表面是黑色的，因為塗著合成樹脂，她記得不能用光手去碰。

　　她想用手去抓。樓梯的這一段不適合快跑，晃動得厲害。她的雙腳滑了一下；她用汗津津的雙手緊緊抓住了欄杆，一直往下滑了五英呎才停住。

　　她繼續往上爬。

　　她看不見地面了，因為她被身下一層又一層的鷹架擋住了視線。她也搞不清午班的工人是不是到班了。

　　隨著她越爬越高，她開始感覺到６４號大樓頂棚下聚集不散的濃重發熱的空氣。她記起來人們是怎麼稱呼這個高高的歇腳處的：蒸籠。

　　她不斷往上去，終於來到了方向舵處。她繼續往上去。

　　樓梯又折回來，離又寬又平的尾翼直立舵面很近，阻隔了她的視線，使她無法看見正在另一邊幹活的工人。她不想再往下看，而往上她看見頭頂天花處的木質橫梁。只要再往上五英呎……樓梯再拐一個彎……繞過尾翼……然後她就可以……

　　她停下腳步，愣住了。

　　幹活的人都走了。

　　她往下看，看見下面三頂黃色安全帽。他們進了一臺電動升降梯，正朝地面降去。

　　﹁嗨！嗨！﹂

　　戴安全帽的人沒有抬頭往上看。

　　凱西再回頭瞧瞧，聽見那兩個男人還在順樓梯砰砰響地往她這兒趕。她可以感覺出他們腳步的震動聲。她曉得他們很近了。

　　而她卻無處可逃。

　　樓梯在正前方一個金屬平臺那兒就到頭了。那個平臺四尺見方，緊貼尾翼，四周有護欄，此外就一無所有了。

　　她現在來到了距離地面六十英呎的小平臺上，這小平臺懸在寬體客機展開的巨大的機尾旁。

　　那兩個男人正朝這兒來。

　　她心想，她根本就不該往上爬的，她本應該留在地上。現在她真是走投無路了。

　　她一條腿橫跨上平臺護欄，伸手搆到鷹架，一把握緊。高處氣溫也高，金屬也是熱乎乎的。接著她把另一條腿也跨上護欄。

　　然後她開始沿鷹架外緣向下挪動，握住抓手，一步一步往下去。

　　凱西幾乎立刻就意識到了她的錯誤。鷹架是用斜十字梁固定搭建的，不管她抓住哪裡，她的手都往下滑，手指夾進斜交叉連接的地方，磨得熱辣辣地痛。她的兩腳沿著有稜角的表面往下滑。搭鷹架的金屬杆邊緣都很尖利，很難握住。只不過往下爬了片刻工夫，她就透不過氣來。她把胳膊肘彎過來摟住架杆，歇一口氣。

　　她沒敢往下看。

　　她朝右邊看，看見那兩個男人已經到了高處的小平臺上，一個穿紅襯衫，一個戴棒球帽。他倆站在那裡，盯著她看，想決定該怎麼辦。她在他們下頭五英呎的地方，懸在橫梁外的半空中。

　　她看見其中一個人戴上一雙厚厚的手套。

　　她明白她得再開始往下移動了。她小心翼翼地放開胳膊，開始往下滑。五英呎，又是五英呎。穿過斜十字梁她可以看見自己和水平方向舵處在同一個平面上。

　　但這時梁架正在抖動。

　　往上看，穿紅格子襯衫的男人跟在她後頭往下爬。他身強力壯，動作俐落。她知道不消片刻他就能抓住自己。

　　另一個男人順原路往下爬，不時停下來透過梁架間隔向她這邊張望。

　　穿紅襯衫的男人在她上方只有大約十英呎的距離。

　　凱西繼續往下去。

　　她的兩條胳膊火燒般痛。她氣喘吁吁，精疲力竭。鷹架的有些部分出乎意料地滑膩，她的手抓不住。她感覺得出上頭的男人正在下降。她抬頭可以看見橘黃色的工作靴，厚厚的靴底。

　　不出片刻，他就能踩到她的手。

　　就在凱西繼續往下爬的時候，什麼東西啪地打到她的左肩。她回頭一看，原來是一根從屋頂上掛下來的電纜。電纜足有兩英吋粗，外邊包著灰色塑膠絕緣層。它能支撐多大的重量？

　　那男人在她頭頂上方正往下爬。

　　見他的鬼去吧。

　　她伸出手，把電纜猛地一把拽過來。它很結實。她往上看，沒有發現上方有連線盒。她把電纜拉緊些，用胳膊牢牢將它裹住，然後用雙腿死死絞住。就在那男人的靴子眼看要踩下來的時候，她鬆開了鷹架，身子隨電纜擺動出去。

　　開始滑降。

　　她試圖用手握住電纜，但胳膊太沒力氣。她滑下去，兩手磨得發燙。

　　她快速下降。

　　她無法控制住自己的下滑。

　　摩擦引起的疼痛很厲害。她下降了十英呎，又是十英呎。她也算不清了。她的兩腳猛地踢到一個連線盒，她停了下來，在空中晃蕩。她把兩腿放低，夾住連線盒，用雙腳纏住電纜，隨身體重量往下滑。

　　她感覺到電纜朝別處蕩去。

　　連線盒迸出一陣陣火花，緊急警報響徹大樓。電纜在空中來來回回地搖擺。她聽見下邊有人在尖聲叫喊。朝下一看，她才發覺自己離地面只不過七、八英呎高了。好多雙手都舉起來要接住她。人們大聲呼喊著。

　　她雙手一鬆，掉了下來。

　　她很吃驚自己這麼快就恢復過來了。她連忙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很不好意思，﹁我很好，我很好，﹂她不斷對周圍的人說，﹁我很好，真的。﹂醫護人員跑來，她揮揮手讓他們走開，﹁我很好。﹂

　　到這時候，地面上的工人們才看到她的工作證和藍條子，他們感到大惑不解｜｜為什麼一名行政管理人員會從﹁空中花園﹂飛降而下？他們心生疑慮，朝後退了退，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很好，一切都好，真的。只是……繼續幹你們的活去吧。﹂

　　醫護人員不同意，但她推開擠在一起的人群往外走。肯尼．伯恩這時突然來到她身邊，用胳膊摟著她。

　　﹁到底出什麼事了？﹂

　　﹁沒事兒。﹂她說。

　　﹁這不是到車間裡來的時候，凱西，記得嗎？﹂

　　﹁是的，我記得。﹂她說。

　　她讓肯尼陪著她走出大樓，來到午後一片燦爛的陽光之中。強光之下她眯起了雙眼。巨大的停車場現在停滿了午班工人的汽車。陽光照耀著一排排的汽車擋風玻璃，熠熠發光。

　　肯尼對她說：﹁你得更加小心才是，凱西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的，﹂她說，﹁我懂。﹂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襯衣和裙子上沾了一道寬寬的油斑。

　　伯恩問：﹁你有衣服換嗎？﹂

　　﹁沒有，我得回家去。﹂

　　﹁還是我開車送你吧。﹂肯尼說。

　　她差點說不行，但還是算了，﹁謝謝你，肯尼。﹂她說。

　　行政辦公大樓　晚六時

　　約翰．馬德從辦公桌後抬起頭，﹁我聽說６４號大樓裡出了點小亂子，怎麼回事？﹂

　　﹁沒事兒，我當時正在查些資料。﹂

　　他點點頭，﹁我不要你一個人單獨去車間，凱西。今天發生過荒唐的吊車事件後就更不能單獨去了。如果你必須去那兒，就讓里奇曼或者一個工程師陪你去。﹂

　　﹁好的。﹂

　　﹁現在不是冒險的時候。﹂

　　﹁我明白。﹂

　　﹁好吧，﹂他在椅子裡挪動了一下，﹁記者是怎麼一回事？﹂

　　﹁傑克．羅傑斯正在寫一篇報導，這篇報導有可能讓人很難堪，﹂凱西說，﹁工會聲稱我們正在把機翼裝備運往海外。洩露的文件還說我們把機翼作為交易補償送給人家。他把這種洩露和……啊，高級管理層的摩擦聯繫了起來。﹂

　　﹁摩擦？﹂馬德說，﹁什麼摩擦？﹂

　　﹁他聽說你和埃格頓之間正鬧不和。他問我管理層的矛盾衝突會不會影響這筆買賣？﹂

　　﹁噢，天啊，﹂馬德說。他聽上去很生氣，﹁這真是可笑。我在這件事上百分之百地支持哈爾，這對公司來說是絕對必要的，沒有人走露任何風聲。你對他說了什麼？﹂

　　﹁我把他敷衍過去了，﹂凱西說，﹁不過，要是我們想把這故事完全壓下去的話，我們得給他更好的才行。一次對埃格頓的採訪，或對中國交易的獨家報導，這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

　　﹁這很好，﹂馬德說，﹁但是，哈爾從來不和新聞界打交道。我可以去問他，但我知道他是不會幹的。﹂

　　﹁好吧，總有人需要這麼幹，﹂凱西說，﹁也許你該去。﹂

　　﹁那會很困難的，﹂馬德說，﹁哈爾指示過我，在這筆交易搞定之前要避開傳媒。在這事上我得十分小心，謹慎從事。這傢伙值得信任嗎？﹂

　　﹁以我的經驗，是的。﹂

　　﹁如果我給他一些深層背景上的東西，他會做到不提起我嗎？﹂

　　﹁肯定的，他需要點東西發表出來。﹂

　　﹁那好吧，我就和他談談。﹂馬德信手記了兩筆，﹁還有別的嗎？﹂

　　﹁沒有，就這些了。﹂

　　她轉身要離開。

　　﹁順便問問，里奇曼練得怎麼樣？﹂

　　﹁很好，﹂她說，﹁他只是缺少經驗吧。﹂

　　﹁他似乎挺聰明的，﹂馬德說，﹁要用他，給他些事幹幹。﹂

　　﹁好吧。﹂凱西說。

　　﹁那是市場銷售部的問題，他們什麼事也不給他幹。﹂

　　﹁行。﹂她說。

　　馬德站起身，﹁明天事故分析會上見。﹂

　　凱西走出去後，辦公室內一扇邊門打開。里奇曼走進來。

　　﹁你這頭蠢驢，﹂馬德說，﹁她今天下午在６４號大樓裡差一點傷著，你這該死的在哪兒？﹂

　　﹁啊，我在……﹂

　　﹁你聽明白，﹂馬德說，﹁我不想看見辛格頓出任何事情，你聽清楚沒有？我需要她平安無恙。她絕對不能在病床上幹這件工作。﹂

　　﹁明白了，約翰。﹂

　　﹁你最好是能弄明白了，小子。我要你整天和她寸步不離，直到我們把這事擺平。﹂

　　品管部　晚六時二十分

　　她下樓回到自己在四樓的辦公室。諾瑪坐在寫字檯前，嘴唇上叼著一支香菸，﹁你辦公桌上又有一堆傳真。﹂

　　﹁好的。﹂

　　﹁里奇曼今天回家了。﹂

　　﹁好的。﹂

　　﹁他好像是急匆匆地要離開，不知道為什麼。我和會計處的伊芙琳談過了。﹂

　　﹁怎麼樣？﹂

　　﹁里奇曼在市場部的差旅費用是由項目辦公室的客戶服務賬戶支付的。這是一筆送禮基金，用於賄賂的。這小子花掉了一大筆。﹂

　　﹁有多少？﹂

　　﹁說出來你可別嚇著啊？二十八萬四千美元。﹂

　　﹁哇，﹂凱西說，﹁三個月工夫？﹂

　　﹁對。﹂

　　﹁那得是多少次滑雪旅遊啊，﹂凱西說，﹁費用怎麼入的賬？﹂

　　﹁娛樂活動，不指明客戶。﹂

　　﹁那是誰批的呢？﹂

　　﹁這是生產賬戶，﹂諾瑪說，﹁這就是說它是由馬德控制的。﹂

　　﹁馬德批了這些開銷？﹂

　　﹁顯然是的。伊芙琳正在幫我核對，我以後會了解得更多。﹂諾瑪整理自己桌上的文件，﹁別的沒什麼了……聯邦航空局駕駛艙錄音機的文字記錄稿要遲些到。說的好多是中文，他們的翻譯正忙著呢。航空公司也在做自己的翻譯工作，所以……﹂

　　凱西嘆了一口氣，﹁還有什麼新消息？﹂她問。在類似這樣的事件中，駕駛艙錄音機要送到聯邦航空局，由他們把駕駛艙內的對話轉成文字記錄，因為駕駛員的聲音是屬於航空公司所有的。但是關於外國航班翻譯的爭論總是不斷，莫衷一是。

　　﹁愛麗森來過電話嗎？﹂

　　﹁沒有，寶貝兒。唯一的私人電話是泰迪．羅利打來的。﹂

　　凱西嘆口氣，﹁沒關係。﹂

　　﹁這也是我的忠告。﹂諾瑪說。

　　她在辦公室裡翻閱著桌上的檔案資料。其中大多是有關太平洋公司５４５號航班的文件。第一頁上列出了這些文件的清單，基本上都是聯邦航空局與事故有關的各項報告。

　　她看了十多頁的飛行路線圖，空中交通管制人員對話錄音文字記錄稿，更多的氣象報告。下面是來自諾頓公司的資料，包括一疊故障記錄數據｜｜也是迄今為止他們到手的唯一可以開展工作的列印數據。

　　她決定把這疊文件帶回家。她很疲勞，她可以在家裡看這些文件。

　　格倫代爾　晚十時四十五分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轉過身去，兩腳放到地板上，﹁好，聽著，寶貝兒。﹂他說話時眼睛並不在看她。

　　她直勾勾地凝視著他那赤裸的背上的肌肉、脊梁和雙肩強壯的線條。

　　﹁這太好了，﹂他說，﹁見到你真太好了。﹂

　　﹁啊哈。﹂她說。

　　﹁你知道，明天又得大忙一氣呢。﹂

　　她期望他能留下來和她一塊兒過夜。事實是，如果他不走的話，她會覺得更好的。但她知道他是要走的。他總是這樣。她說：﹁我明白。這很好，泰迪。﹂

　　這話又讓他把身體轉過來，給了她一個迷人但不怎麼自然的笑臉，﹁你是最了不起的，凱西。﹂他彎下身來吻她，一個長長的吻。她知道這是因為她沒有央求他留下。她也回吻了他，聞到一股淡淡的啤酒味兒。她用手摟著他的脖子，輕輕撫摸他那漂亮的頭髮。

　　他幾乎立刻又縮了回去，﹁唉，不管怎麼樣，真不想走。﹂

　　﹁是的，泰迪。﹂

　　﹁順便問問，﹂泰迪說，﹁我聽說你在交接班的時候逛到空中花園去了……﹂

　　﹁是的，我去了。﹂

　　﹁你別去把這些壞傢伙惹急了。﹂

　　﹁我知道。﹂

　　他露出牙齒笑笑，﹁我相信你知道。﹂他又吻了她的臉，然後彎腰去拿襪子，﹁唉，不管怎樣，我也許該走了……﹂

　　﹁是的，泰迪，﹂她說，﹁你走之前想喝點咖啡嗎？﹂

　　他正穿著牛仔靴，﹁噢，寶貝兒，真好。見到你太好了。﹂

　　凱西不想一個人留在床上，也爬起來。她穿上一件寬大的T恤衫，陪他一起走到門口。在他離去前，他又快快地親了她一下。他碰碰凱西的鼻子，咧開嘴笑了，﹁太好了。﹂他說。

　　﹁晚安，泰迪。﹂她說。

　　她把門鎖上，推上了警報器。

　　她回到房子裡，關上立體聲音響，四處看看他是不是丟下了什麼東西。別的男人通常總會留下點什麼，這樣就有下次再來的藉口。泰迪從不這樣做。所有他來過的痕跡都消失了，只有廚房桌上沒喝完的啤酒。她把它扔進垃圾桶裡，然後擦掉桌上留下的一圈潮漬。

　　幾個月來她一直在對自己說，趕快把它了結吧︵一個聲音在說，了結什麼？了結什麼？︶，可是不知怎麼的她就沒把這話說出口。她的工作實在太忙，和別人約會要費好大的勁。六個月前她和馬德的助手愛琳一道去了影棚城的一家鄉村西部酒吧。愛琳說這是青年電影演員和迪斯耐動畫師們常常光顧的地方｜｜這是一群好玩的人，可是凱西發現那是個讓人痛苦不堪的所在。她既不漂亮，也不年輕；她已經沒有那些穿緊身牛仔褲、頭髮剪得短短的、偷偷溜進男人房間的姑娘們那無須矯揉造作的誘惑力。

　　那裡的男人們對她而言都太年輕了，他們那光溜溜的面孔還沒成熟。她不能和他們閒聊。她只覺得自己在這個環境裡顯得過於嚴肅。她有工作，有孩子，眼瞧著就四十歲了。她再也沒和愛琳到那兒去過。

　　這並不是說她對和別人約會毫無興趣。只是太困難了。沒有足夠的時間，沒有足夠的精力。到最後，她也就不想再煩神了。

　　於是，當泰迪打電話說他要來的時候，她就把門鎖打開等著，自己去沖個淋浴，做好準備。

　　事情就是這樣的，到現在有一年時間了吧。

　　她燒好茶，又回到床上。她坐著，背靠床頭板，伸手抓過那疊文件，開始檢查故障數據記錄儀的記錄資料。

　　她開始先翻閱列印數據。

　　共計有十頁密密麻麻的數據。她不能肯定所有這些讀數都代表什麼意思，尤其是那幾個AUX故障檢測數據。一個大約是指輔助動力單元，那是機身後部的燃氣渦輪，是飛機在地面上時為飛機提供動力，以及在飛行時遇到停電時提供備份動力的裝置。但另外幾個AUX是什麼呢？輔助線管讀數？冗餘系統檢測數據？那AUXCOA又是什麼呢？

　　她得去問問羅恩。

　　她快速朝前翻到按飛行中每段航程儲存的故障清單。她打著哈欠，快速瀏覽。突然，她眼光定住了：

　　故障檢查

　　航段　０４　故障　０１

　　左右鄰近傳感器故障

　　四月八日　零時三十六分

　　航班１８０

　　高度三萬七千

　　空中速度三百二十

　　她皺起眉頭。

　　她幾乎不能相信親眼所見。

　　鄰近傳感器故障。

　　這正是她檢查維修記錄所要找的東西。

　　進入飛行狀態兩個多小時後，機內側電氣總線記錄到鄰近傳感器的一次故障。機翼裡有許多鄰近傳感器｜｜一種很小的電子片，它能測知鄰近金屬的存在。傳感器是用來確認前緣縫翼與阻力板處於機翼內正常位置的，因為飛行員在駕駛艙內無法看見它們。

　　她迅速跳著讀完清單，然後把文件理好。她並沒有馬上就得出什麼結論來。不過，傳感器上發生故障意味著它應該被檢測到。她還是得去問羅恩……

　　要嘗試把這些零零碎碎的數據組合成一副完整的飛行過程圖景是多麼困難啊。她需要飛行記錄儀出來的後續數據。她上午要給羅伯．王去個電話，看看他有沒有把飛行記錄儀弄出什麼頭緒來。

　　與此同時……

　　凱西打個哈欠，靠著枕頭往下坐低些，繼續工作。

星期三｜１

　　１

　　格倫代爾　晨六時十二分

　　電話鈴聲響起。她醒了過來，昏昏沉沉地翻個身，聽見胳膊時下有紙張嘎吱作響。她看見床上到處散落著那些數據列印紙。

　　電話鈴響個不停。她拿起話筒。

　　﹁媽。﹂一本正經，快要哭出來了。

　　﹁嗨，愛麗森。﹂

　　﹁媽，爹非要我穿紅衣服，我要穿帶花的藍衣服嘛。﹂

　　她嘆了口氣，﹁你昨天穿的什麼？﹂

　　﹁藍的那件，還沒穿髒呢！﹂

　　這是一場沒完沒了的爭執。愛麗森總喜歡穿前一天穿過的衣裳。這是一種七歲小孩固執的保守主義思想在作怪，﹁心肝，你知道我要你穿乾淨衣服去上學。﹂

　　﹁它很乾淨嘛，媽。我恨紅衣服。﹂

　　上個月，紅衣服是她最喜歡的，愛麗森每天都鬧著要穿它。

　　凱西從床上坐起，打著哈欠，眼盯著那些文件，上面是一欄一欄密密麻麻的數據。她聽得見女兒在電話裡的抱怨聲。她心想，我需要這個嗎？她想知道吉姆為什麼不好好處理這事。他對她太慣了。

　　﹁愛麗森，﹂她說著打斷了女兒，﹁如果你爸爸說穿紅衣服，你就按他說的辦。﹂

　　﹁但是媽……﹂

　　﹁他現在管你。﹂

　　﹁可是媽……﹂

　　﹁就這樣，愛麗森，別爭了，穿紅的。﹂

　　﹁噢，媽……﹂她開始哭泣，﹁我恨你。﹂

　　說著她把電話掛了。

　　凱西考慮給女兒回個電話，又決定還是算了。她打著哈欠爬下床，走進廚房，給電咖啡壺通上電。她的傳真機放在起居室的角落裡，此刻嗡嗡響起來。她過去查看正從機子裡吐出來的紙。

　　這是華盛頓的一家公共關係公司發來的新聞槁。儘管這家公司有一個聽上去中性的名字｜｜航空研究院｜｜但她知道這是一家代表空中巴士的公關公司。這份稿件的格式看去像是一份完整的通訊社報導。上方的標題寫著：

　　因繼續存在對適航性的憂慮，歐聯航推遲向Ｎ｜２２型寬體噴射客機頒發許可證

　　她嘆了口氣。

　　今天怕是要夠慘的啦。

　　作戰室　晨七時

　　凱西踩著金屬梯向作戰室走去。當她到達天橋的時候，約翰．馬德已經在那兒來回踱步等著她。

　　﹁凱西。﹂

　　﹁早安，約翰。﹂

　　﹁你見到這份歐聯航的東西了？﹂他舉著那份傳真件。

　　﹁是的，我見到了。﹂

　　﹁當然，全是胡說八道。不過埃格頓想了解更多的情況。他現在非常不高興。先是兩天裡Ｎ｜２２型飛機出了兩次事故，現在又是這玩藝兒。他擔心我們將被新聞界整得名聲掃地。而且他對本森傳媒關係部的那幫人毫無信心，認為他們根本沒能力處理好這件事。﹂

　　比爾．本森是老資格的諾頓成員。他打從公司靠軍事承包合同起家時就開始處理傳媒關係事務。那時候根本就無須向新聞界說任何東西。本森脾氣暴躁，腦子又不會拐彎，所以完全適應不了水門事件後的世界。在這個新世界裡，新聞記者成了推翻政府的名流。他因為老是和記者爭吵不已而名聲遠播。

　　﹁這份傳真件可能會激起新聞界的興趣，凱西，尤其是那些不知道歐聯航是怎麼亂搞的記者。讓我們正視這一點：他們不會要和公司的新聞宣傳員談的。他們會提出要和公司的高級行政人員談。所以哈爾要求所有關於歐聯航的查問都交給你來處理。﹂

　　﹁交給我？﹂她說。她想說，還是算了吧。她已經有項工作在手，﹁你們這樣做的話，本森會不高興的……﹂

　　﹁哈爾私下已經和他談過。本森也同意。﹂

　　﹁你能肯定嗎？﹂

　　﹁我還認為，﹂馬德說，﹁我們應該準備一套有關Ｎ｜２２型飛機的新聞資料包，和通常的公關廢話有所區別。哈爾建議你編一套綜合性的匯總資料包來批駁歐聯航的玩藝兒｜｜你知道，就是服役時間啦、安全記錄啦、飛行可靠性數據啦、總體設計報告啦，等等等等……﹂

　　﹁好的……﹂那將是一大堆工作，而且……

　　﹁我告訴哈爾你很忙，這是額外增加的負擔，﹂馬德說，﹁他已經批准給你增加兩級獎金來作為補償。﹂

　　公司的獎金占了每個行政管理人員收入的一大部分。增加兩級獎金對她而言就意味著實實在在的一大筆錢。

　　﹁好吧。﹂她說。

　　﹁問題在於，﹂馬德說，﹁我們得對這份傳真件有一個很好的回答｜｜一個實質性的回答。哈爾要求一定要解決這個問題。我們能依靠你嗎？﹂

　　﹁肯定可以。﹂凱西說。

　　﹁那就好。﹂馬德說著順樓梯往上走，進了房間。

　　里奇曼已經先到了，穿著便服，打著領帶，看上去像個預科生。凱西坐進椅子裡。馬德一掃頹態，變得興奮起來。他手裡那份歐聯航的傳真件在空中揮舞著，高聲訓斥著工程師們，﹁你們也許已經看出歐聯航正在跟我們玩把戲，時間上也正巧會危及我們的生意。但是你們如果讀了這份備忘錄的話，就知道上面全是有關邁阿密機場發動機的事，對太平洋航空公司的事隻字未提。至少暫時還沒有……﹂

　　凱西極力想注意他在說什麼，但老是分心，心中盤算著獎金的變動對她意味著什麼。提高兩級是……她默默算著數字……差不多增加２０％。耶穌啊，她想。２０％啊！她就能送愛麗森上私立學校了。她們還可以去好地方度假，像夏威夷什麼的。她們可以住好旅館。明年還能搬進大些的房子，有大院子，愛麗森能在裡頭跑來跑去，而且……

　　大家都盯著她看。

　　馬德在問：﹁凱西，數字式飛行數據記錄儀怎麼樣了？我們什麼時候能得到數據呢？﹂

　　﹁對不起，﹂她說，﹁我今天早晨剛和羅伯談過。數據校準非常緩慢，他要到明天才能知道得更多些。﹂

　　﹁好吧，結構部分？﹂

　　多赫迪以他那不快活的單腔單調開始說：﹁約翰，很難，的確很難啊。我們在二號內藏前緣縫翼上找到一個壞鎖銷子，是個冒牌貨，而且……﹂

　　﹁我們會在飛行測試時證明這一點，﹂馬德打斷他，﹁液壓部分？﹂

　　﹁還在檢測，不過到目前為止它還是符合要求的，電纜也沒問題。﹂

　　﹁什麼時候完成？﹂

　　﹁今天下早班的時候。﹂

　　﹁電氣部分？﹂

　　羅恩說：﹁我們已經檢查過主要的線路，還沒有發現問題。我想我們應該給整個飛機做一次循環電路測試。﹂

　　﹁我同意。我們能今天夜裡就做嗎？這樣能節約時間。﹂

　　羅恩聳聳肩膀，﹁肯定行。這很貴，不過……﹂

　　﹁什麼貴不貴的，見他的鬼去吧。還有別的嗎？﹂

　　﹁好吧，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是的，﹂羅恩說，﹁數字電子單元的故障顯示說明機翼裡的鄰近傳感器可能出過毛病。如果傳感器壞了，我們就可能在駕駛室裡誤讀前緣縫翼的信號。﹂

　　這也是凱西昨夜注意到的。她當時記了一條筆記準備後來問羅恩的。還有列印數據中AUX的問題。

　　她的思緒又飄遠了，還在想著升級的事。愛麗森能去一所真正的學校。她眼前似乎已經看到愛麗森正坐在小教室裡的一張矮桌前……

　　馬德說：﹁動力部分？﹂

　　﹁我們仍不能肯定他打開了反向推力裝置，﹂肯尼．伯恩說，﹁還需要一天時間才能肯定。﹂

　　﹁接著幹吧，直到能把它排除掉。電子控制系統？﹂

　　文莊說：﹁電子控制系統到目前為止情況正常。﹂

　　﹁那個自動駕駛儀的問題……﹂

　　﹁還沒檢查到自動駕駛儀，那是工作順序中最後才需要確認的東西，飛行測試時就知道了。﹂

　　﹁好吧，﹂馬德說，﹁那麼，關於鄰近傳感器的問題，今天就檢查。繼續等待飛行記錄儀、動力部分、電子控制系統的檢查結果。今天談的都包括進來了嗎？﹂

　　所有的人都點點頭。

　　﹁我不留你們，﹂馬德說，﹁我只要答案。﹂他又舉起歐聯航那份傳真件，﹁這是冰山之尖啊，各位。我無須提醒你們DC｜１０型飛機發生的事。那是這個時代最先進的飛機，工程上的奇蹟。可是它出了兩次事故，再加上糟糕的傳媒曝光，於是DC｜１０型飛機就永遠成了歷史。務必給我找到那些答案！﹂

　　諾頓飛機公司　上午九時三十一分

　　步行穿越廠區到５號飛機庫的路上，里奇曼開口說道：﹁馬德似乎很激動，不是嗎？他當真信這些？﹂

　　﹁你是指DC｜１０型飛機的事？是的，一次失事就斷送了這種飛機。﹂

　　﹁什麼失事？﹂

　　﹁那是美航公司一架從芝加哥飛洛杉磯的航班，﹂凱西講給他聽，﹁一九七九年的五月，天空晴朗，氣候宜人。飛機剛一起飛，左邊的發動機就從機翼裡掉落下來。飛機失速後在離機場不遠的地方墜毀，機上人員無一生還。非常突然，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鐘。有兩個人對飛行錄了影，於是電視網在十一點新聞中播放出來。整個傳媒鬧得沸沸揚揚，把這種飛機稱作帶機翼的棺材。旅行社潮水般地紛紛打電話取消預訂的DC｜１０航班。道格拉斯公司後來就再也沒賣出去一架這種飛機。﹂

　　﹁發動機為什麼會掉出來？﹂

　　﹁維修不善吧，﹂凱西說，﹁美航公司沒有遵循道格拉斯公司的指令從飛機中取出發動機進行維護保養。道格拉斯公司讓他們先取出發動機，再把機翼中托住發動機的支架取出來。而美航公司一古腦兒把發動機和支架完完整整地取了出來。這一下，叉式升降車抬起的就是七噸重的龐然大物啊。在叉吊的過程中，一臺升降車的燃油用完了，支架結果跌了下來。當時沒有注意到支架有了裂紋，最後發動機就從機翼裡掉落下來。所以這完全是由維修的問題造成的。﹂

　　﹁就算是這麼回事吧，﹂里奇曼說，﹁但是一架飛機不是即使在一臺發動機熄火的狀態下也能繼續飛行嗎？﹂

　　﹁是的，是這樣的，﹂凱西說，﹁DC｜１０型飛機的設計和建造是能夠安然無恙地躲過這類故障的。這種飛機完全可以在這種情況下飛行。如果駕駛員能保持空中速度，他就不會有問題。他本來是可以平安著陸的。﹂

　　﹁那他為什麼沒有呢？﹂

　　﹁因為，與通常情況一樣，一連串小問題連在一起導致了最終的事故，﹂凱西說，﹁這次的情況是，連接機長駕駛艙控制器的電力來自左邊的發動機。左邊發動機墜落的時候，機長的所有儀表都不工作了，包括駕駛艙內被稱為振桿器的失速預警裝置和備份警示儀表，這是一個通過抖動操縱桿來告知駕駛員飛機即將失速的裝置。副駕駛座仍然有電，他的儀表還在工作，但副駕駛座沒有振桿器。這是個用戶選購件，美航公司沒有訂購。道格拉斯公司也沒有在駕駛艙失速預警系統中安裝任何備份。所以，當DC｜１０開始失速時，副駕駛沒有想到他得加大油門。﹂

　　﹁噢，﹂里奇曼說，﹁可是機長根本就不應該斷電啊。﹂

　　﹁是不應該，這是設計中就有的安全特性，﹂凱西說，﹁道格拉斯公司在設計製造這種機型時就保證它能安全度過這種故障。當左發動機解體時，飛機會自動關閉機長的電路，以防止系統的進一步發生短路故障。記住這一點，飛機所有系統為了保證其可靠性都是重複的。如果一個出了故障，備份系統就自動切入接替。這就很容易使機長的儀表盤繼續工作。任何一名飛行員要做的事不過就是觸一下繼電器開關，或者是打開緊急電源。但是他一樣也沒做。﹂

　　﹁為什麼不做？﹂

　　﹁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凱西說，﹁而副駕駛的顯示器上又沒有必要的信息，於是他便主動地減低空中速度，這就造成了飛機的失速和墜毀。﹂

　　他們沉默一陣子，繼續往前走。

　　﹁想想看，本來有多少種辦法可以避免這次事故啊，﹂凱西說，﹁維修人員在保養服務出現不正常之後，就應該檢查支架的結構性損傷。但他們沒這麼做。大陸航空公司使用叉式升降車已經出過兩次摔壞支架的事，他們本可以告訴美航公司這種操作程序的危險性，但他們沒有。道格拉斯公司向美航講過大陸公司出的問題，但美航絲毫沒有引起注意。﹂

　　里奇曼搖搖頭。

　　﹁事故發生後，道格拉斯公司還不能就說這是個維修保養方面的問題，因為美航公司是個寶貴的客戶。於是道格拉斯公司就不把真相說出來。在所有的諸如此類的事件中，故事總是一樣的｜｜真相永遠不會暴露，除非傳媒把它挖出來示眾。但是，事情的真相是極為複雜的，對電視而言並非易事……於是他們只有播放這段錄影。這段事故錄影顯示了左發動機墜落，飛機向左轉，然後整個飛機墜毀。這段圖像暗示飛機的設計極為拙劣草率，道格拉斯公司事先沒能預見到會發生支架故障，沒能把飛機製造得能逃脫這種事故。這種暗示是完全不正確的。但道格拉斯公司再也沒賣出去一架DC｜１０型飛機。﹂

　　﹁好吧，﹂里奇曼說，﹁我想你不能責怪傳媒的做法。他們並不製造新聞，他們只是報導消息而已。﹂

　　﹁那是我要說的，﹂凱西說，﹁他們並沒有報導這條消息，它們只是放了這段錄影而已。這次芝加哥空難對我們這行來說是個轉折點。這是歷史上頭一回一種好飛機被新聞界扼殺。事情最後是全國交通安全委員會的調查報告。它是十二月二十一日發表的。人們當時正忙著過聖誕，沒有人有心思注意這個。﹂

　　﹁所以現在，當波音公司推出他們的新型７７７飛機時，他們安排了一個完整的新聞宣傳活動，時間上和首航儀式相吻合。他們允許一家電視公司拍攝連續幾年的研製開發過程，最後形成了在公共電視網上播出的六集紀錄片。跟著他們還出了一本書。他們想盡一切辦法預先就為飛機創造出一個良好的形象，因為他們下的注太大了。﹂

　　里奇曼陪著她繼續走，﹁我不能相信傳媒有那麼大的力量。﹂他說。

　　凱西搖搖頭，﹁馬德的擔心是對的，﹂她說，﹁如果傳播界有人掌握了５４５號航班的事，就是說Ｎ｜２２型飛機在兩天裡出了兩場事故。我們就會倒大霉了。﹂

　　２

　　︽新聞線︾／紐約　下午一時五十四分

　　曼哈頓中心區每週電視新聞特寫︽新聞線︾節目第二十三層樓的辦公室裡，珍妮弗．馬龍正在編輯臺上審看採訪查爾斯．曼森的錄影。她的助手黛伯拉走進來，在她的辦公桌上丟了一份傳真，隨口說道：﹁帕西諾不幹了。﹂

　　珍妮弗敲了一下暫停鍵，﹁什麼？﹂

　　﹁艾爾．帕西諾不幹了。﹂

　　﹁什麼時候？﹂

　　﹁十分鐘前。他只跟馬蒂簡單說聲不幹了，然後就抬腳走人。﹂

　　﹁什麼？我們在坦吉爾拍了四天外景素材。他這個節目週末就要播出了｜｜他的節目足足有十二分鐘啊。﹂︽新聞線︾是觀眾最多、收視率最高的新聞特寫類電視節目，在︽新聞線︾上露上十二分鐘的臉，那是一種花多少錢也買不來的風頭啊。好萊塢那些明星們沒一個做夢不想著上這檔節目亮相的，﹁發生什麼事了？﹂

　　﹁馬蒂在化妝的時候和他閒聊，提起帕西諾已經有四年沒怎麼轟動過了，所以我猜他大概是給得罪了，於是就跑了。﹂

　　﹁正在錄製的時候？﹂

　　﹁不，是在錄之前。﹂

　　﹁天啊，﹂珍妮弗說，﹁帕西諾不能這麼幹。他的合同規定他得上這檔節目，這是幾個月前就定下來的。﹂

　　﹁是的，不過他還是跑了。﹂

　　﹁馬蒂說什麼？﹂

　　﹁馬蒂很惱火。他說，他想指望什麼？這是新聞節目，我們當然問那些有勁兒的問題。你知道，典型的馬蒂作風。﹂

　　珍妮弗咒罵了一聲，﹁這恰好是大家擔心的事。﹂

　　馬蒂．瑞爾登是個臭名在外、冷酷粗暴的採訪者。儘管他兩年前就離開新聞部到專題部的︽新聞線︾來工作｜｜工資比以前高得多｜｜他還是把自己當成個新聞記者，雖然固執己見，但也公平講理，不受別人擺佈｜｜儘管實際上他喜歡讓被採訪者難堪，喜歡當場問一些純屬私人的問題讓他們出醜，即使這些問題和節目本身沒有任何關聯。沒有人願意用馬蒂來做帕西諾這段節目，因為他不喜歡名流，也不喜歡做﹁吹捧性的小專題﹂。但是因為通常做名人訪談專題的弗朗西斯正在東京採訪公主，只好臨時找馬蒂湊數。

　　﹁迪克找馬蒂談過沒有？我們還能把這個節目搶救下來嗎？﹂迪克．申柯是︽新聞線︾的執行製片人。只花了三年時間，他就巧妙地把這個夏季臨時頂替性的節目，做成了一個紮紮實實的收視率極高的黃金時段節目。所有的重要決策都是由申柯做出的，而且他也是唯一有足夠影響力的人，能對付馬蒂這種不聽話愛虛榮的傢伙。

　　﹁迪克還在和厄爾利一起吃午飯。﹂申柯和電視網總裁厄爾利的午餐總要拖到下午很遲的時候。

　　﹁所以迪克還不知道？﹂

　　﹁還不知道。﹂

　　﹁太棒了。﹂珍妮弗說著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下午兩點。如果帕西諾不幹了，他們就得想方設法把這個十二分鐘的窟窿填上，只剩下不到七十二個小時了，﹁我們還有什麼現成的錄好的素材嗎？﹂

　　﹁什麼也沒有。德蕾莎修女的節目重播前正在重新剪輯，而米奇．曼托還沒做好。我們現在只有那個輪椅少兒棒球賽的小專題。﹂

　　珍妮弗嘟噥一聲：﹁迪克不會同意上這個專題的。﹂

　　﹁我知道，﹂黛伯拉說，﹁這種專題沒意思。﹂

　　珍妮弗撿起她的助手丟在寫字檯上的那份傳真件。那是一份哪個公關公司發來的新聞稿，每個新聞專題欄目每天都會收到幾百份這種東西。像所有的這類傳真件一樣，這一份的格式也讓人看上去覺得像是一個完整的新聞特寫，上方還有個標題。標題是：

　　因繼續存在對適航性的憂慮，歐聯航推遲向Ｎ｜２２型寬體噴射客機頒發許可證

　　﹁這是什麼？﹂她皺著眉問。

　　﹁海克特說是給你的。﹂

　　﹁為什麼？﹂

　　﹁他認為這裡頭可能有點名堂。﹂

　　﹁為什麼？歐聯航是什麼玩藝兒？﹂珍妮弗掃視了一下傳真件的內容。裡頭有很多術語，密密麻麻令人費解。她心想，沒畫面有什麼用。

　　﹁很顯然，﹂黛伯拉說，﹁這和邁阿密起火的那架是同一種飛機。﹂

　　﹁海克特是想做一個有關飛行安全的專題嗎？祝他走運。所有的人都看過那架飛機起火的錄影了，再搞就沒什麼意思啦。﹂珍妮弗把傳真件朝旁邊一扔，﹁問問他還有什麼別的沒有。﹂

　　黛伯拉走開了。珍妮弗獨自一人凝視著她面前的顯示器上查爾斯．曼森的靜像。她接著把圖像關掉，決定想一會兒。

　　珍妮弗．馬龍，今年二十九歲，是︽新聞線︾歷史上最年輕的分段製片人。她升遷很快，因為她幹得的確出色。她很早就顯示了出眾的才華。當她還是布朗大學的本科生時，她像黛伯拉現在那樣利用暑假當實習生，工作經常幹到深夜，在奈克斯終端機前忙個不停，分析各個通訊社的消息。然後終於有那麼一天，她提心吊膽地去見迪克．申柯，建議拍一段那個非洲新出現的古怪病毒和醫生在現場奮力搶救的片子。這樣就產生了那個著名的有關伊波拉病毒的專題，成為當年︽新聞線︾節目最大的突破性成果，也為迪克．申柯獲得了一項皮博迪獎。然後她馬不停蹄地搞了達利爾．斯特勞貝、蒙大拿露天採礦和易洛魁印第安保留地設賭場等幾個專題的製作。在人們的記憶裡，還從來沒有大學實習生做的專題播出過，更別說四個了。申柯宣稱他喜歡她的膽識與活力，並主動提議給她正式的職位。她的聰穎美貌和名牌大學背景也沒有任何不利影響。第二年的六月，她從大學一畢業，就正式到︽新聞線︾工作了。

　　這個專題節目有十五名製片人分別製作小專題。每個人都分派到一名主持人。每個製片人應該每兩週就做成一個專題並且播出。平均每個專題要花四個星期的時間才能做好。經過兩週的案頭研究之後，製片人和迪克會面以獲得他的批准。然後他們去現場查看和拍攝素材與背景資料，並且做好間接採訪。報導情節由製片人設計確定，然後請一名電視明星來主持講述。通常這個電視明星乘飛機來，只和攝製組一起待一天，拍幾個現場直播的鏡頭和直接採訪，然後飛到下一個攝製組去拍另一段節目，留下製片人去幹剪輯的活兒。有時候，在播出之前，那個明星會來到演播室，朗讀製片人準備好的稿本，並且給畫面配上畫外音。

　　當這個專題終於播出的時候，攝影機前的明星會表現得像個真正的記者。︽新聞線︾節目保護著它的明星們的名聲，但實際上製片人才是真正的記者。製片人挑選報導線索，研究資料，設計和確定情節，撰寫稿本和剪輯磁帶。攝影機前的明星只是按他們說的去做而已。

　　這是個令珍妮弗喜歡的體制。她有相當大的權力，但喜歡躲在幕後，讓自己的名字不為人所知。她發現隱姓埋名是很有用的。進行採訪時，她常常被誤認為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被採訪的人說起話來就很自由放鬆，即使磁帶在轉。有時候，被採訪者會問：﹁我什麼時候能見到馬蒂．瑞爾登呢？﹂她就會嚴肅認真地回答說還沒定下來，並繼續問她的問題。

　　事實上，報導是她做的。她才不關心是不是那些明星們得到了聲望呢，﹁我們從來不說是他們做了報導，﹂申柯會說，﹁我們從沒有暗示說他們採訪了什麼人，實際上他們並沒有做採訪。在這個節目裡，主持人並非是明星，明星是這個報導本身。主持人只是個嚮導｜｜領著觀眾深入到報導裡頭去。他是觀眾所信任的人，是他們情願請回自己家作客的人。﹂

　　這一點也不假，她心裡想。而且不管怎麼說，換種辦法做也沒有時間。像馬蒂．瑞爾登這類傳媒明星，他們的時間安排比美國總統還要緊張，而且恐怕名氣也更大，在街上更容易被人認出來。你不能指望馬蒂．瑞爾登這種人去浪費寶貴時間做那些艱苦繁重的準備工作，在那些真真假假的線索面前遲疑不決，辛辛苦苦地把一篇報導串接起來。

　　就是沒有時間啊。

　　這就是電視：時間永遠不夠。

　　她又看了看手錶。迪克要到三點或是三點半才會吃完午飯回來。馬蒂．瑞爾登絕不會向艾爾．帕西諾道歉。所以，當迪克吃完午飯回來的時候就會大發脾氣，臭罵瑞爾登一頓｜｜然後就是心急火燎地要另找個專題堵這個窟窿。

　　珍妮弗還有一個鐘頭的時間來給他找到這樣一個專題。

　　她打開電視機，然後漫無目的地換著頻道。她又看了看辦公桌上的那份傳真件。

　　因繼續存在對適航性的憂慮，歐聯航推遲向Ｎ｜２２型寬體噴射客機頒發許可證

　　等一等，她心裡想。繼續對適航性表示憂慮？這是不是說一直存在飛行安全的問題？如果是這樣的話，這裡頭就可能會有值得報導的故事。不是空中安全｜｜那已經搞過成千上萬次了。那些關於空中交通管制的無休止的報導，他們怎樣還在使用六十年代的電腦啊，系統如何過時呀等等，像這樣的報導只會使人們憂慮不安。觀眾們不能認同，因為他們對此無能為力。但要是某種特定的飛機有問題呢？那就是個產品安全的內容了。不要買這種產品。不要乘這種飛機。

　　那可能會非常、非常有效的，她想。

　　她拿起電話，開始撥號。

　　５號飛機庫　上午十一時十五分

　　凱西找到羅恩．史密斯時，他正在前輪後頭的備件艙裡。他的電氣小組正在四周辛苦忙碌著。

　　﹁羅恩，﹂她說，﹁給我講講這個故障清單的事。﹂她隨身帶來了這份清單，有十頁紙。

　　﹁有什麼情況？﹂

　　﹁這裡一共有四個AUX的讀出數據，它們指的是什麼？﹂

　　﹁這很重要嗎？﹂

　　﹁我還說不上來。﹂

　　﹁好吧，﹂羅恩嘆口氣說，﹁第一個AUX是輔助發電機，就是尾部渦輪。第二個和第三個AUX是重複線路，用於系統更新之需。AUX　COA是客戶選購增加件的輔助線路。這是由客戶確定是否要加裝的，好比快速存取記錄儀，但這架飛機上沒有。﹂

　　凱西說：﹁這些線路在單子上登記的是零值，這是否表示它們被用過了？﹂

　　﹁那倒不一定，暫時設定為零，所以你得檢查它們。﹂

　　﹁好的。﹂她把數據單折起來收好，﹁鄰近傳感器故障是怎麼回事？﹂

　　﹁我們現在正在檢查。我們可能會找到什麼東西。不過聽著，故障數據讀出的只是瞬間記錄，我們永遠不能只用這些瞬間記錄就查出來這架飛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需要數字式飛行數據記錄儀的資料。你一定要給我們弄到它，凱西。﹂

　　﹁我一直在催羅伯．王……﹂

　　﹁催狠點，﹂史密斯說，﹁飛行記錄儀是關鍵。﹂

　　她聽到從飛機背面傳來痛苦的嘶叫聲：﹁見鬼！我真不敢相信！﹂

　　這聲音是肯尼．伯恩發出來的。

　　他正站在左發動機後的平臺上，怒不可遏地揮著胳膊。他身旁的幾個工程師都直在搖頭。

　　凱西走過去，﹁你找到什麼了？﹂

　　﹁讓我先數數，﹂伯恩說著指了指發動機，﹁首先，冷卻劑的封條裝錯了。某個維修站的白癡把它裝反了。﹂

　　﹁影響飛行嗎？﹂

　　﹁遲早會的，是的。這還沒完，看看這個反向推進器的內藏整流罩吧。﹂

　　凱西爬上鷹架，走到發動機背後，工程師們正在仔細查看反向推力裝置打開的整流罩內裡部分。

　　﹁讓她看看，夥計們，﹂伯恩說。

　　他們用一盞工作燈照亮了一個整流罩的內裡表面。凱西看見一個結實的鋼質表面，精確的曲面，上面覆蓋著發動機裡噴出來的細微炭黑。他們把燈靠近普拉特與惠特尼公司的徽記，這是一個靠近金屬軸套附近的浮雕圖案。

　　﹁看見它了嗎？﹂肯尼說。

　　﹁什麼？你指的是零件標誌？﹂凱西問。普拉特與惠特尼公司的商標是一個圓圈，圓圈裡頭是一隻鷹和字母Ｐ與Ｗ。

　　﹁對，就是那個標誌。﹂

　　﹁它怎麼啦？﹂

　　伯恩搖搖頭，﹁凱西，﹂他說，﹁老鷹倒過來了，它面對的方向是反的。﹂

　　﹁噢。﹂她沒注意到這點。

　　﹁你看，普拉特．惠特尼公司會把他們的老鷹弄倒過來嗎？這是個冒牌貨，凱西。﹂

　　﹁好吧，﹂她說，﹁這影響了飛行嗎？﹂

　　這是個關鍵性的問題。他們已經在飛機上發現了假冒的零件。艾莫斯說過會有更多的假貨，他所說的已經無可懷疑地證明是正確的。但問題在於，它們中的任何一件在事故發生時影響了飛機的飛行狀況嗎？

　　﹁可能的，﹂肯尼邊說，邊跺著腳亂轉，﹁但我沒辦法拆掉這臺發動機，老天爺。那至少還要兩星期時間。﹂

　　﹁那我們怎麼才會發現呢？﹂

　　﹁我們需要那個飛行記錄儀，凱西。我們必須得到那些數據。﹂

　　里奇曼說：﹁你要我到數字部那邊去看看嗎？看看王那邊有什麼進展？﹂

　　﹁不，﹂凱西說，﹁那不好。﹂羅伯．王可能會不高興的。給他加壓於事無補。他會憤然出走以示抗議，兩天都不回來。

　　她的手機響起來，是諾瑪打來的。

　　﹁這才剛開頭，﹂她說，﹁傑克．羅傑斯來電話找你，︽洛杉磯時報︾的巴里．喬丹和︽華盛頓郵報︾一個叫溫斯洛的也來過電話。還有︽新聞線︾也要求提供Ｎ｜２２的背景資料。﹂

　　﹁︽新聞線︾？那個電視專題節目？﹂

　　﹁是的。﹂

　　﹁他們在做這個節目？﹂

　　﹁我想不是的，﹂諾瑪說，﹁聽起來像是無目的的調查。﹂

　　﹁好的，﹂凱西說，﹁我再給你打吧。﹂她在飛機庫的一個角落裡坐下來，拿出她的筆記本。她開始羅列出一個新聞總匯︵改為匯總︶介紹中需要包括的文件清單。聯邦航空局新型飛機的許可證頒發程序簡介；聯邦航空局向Ｎ｜２２型飛機頒發的許可證；聯邦航空局去年關於飛機安全的報告；公司關於自一九九一年至今Ｎ｜２２型飛行安全的內部報告｜｜紀錄是非常出眾的；每年經修訂的Ｎ｜２２型飛機宣傳資料；聯邦航空局關於飛機維修的通告｜｜只有很少幾份；單頁的飛機特性簡介；有關速度與航程、大小與重量的基本統計數字。她並不想一次發出太多的東西，以上這些資料將包含最基本的內容。

　　里奇曼正注視著她，﹁現在該幹什麼？﹂他說。

　　她把紙撕下來，交給他，﹁把這個送給諾瑪，叫她準備一套向新聞界提供的資料包，然後把它發給任何索要的人。﹂

　　﹁好的。﹂他盯著清單看，﹁我不能肯定我是不是看得明白……﹂

　　﹁諾瑪會明白的，只須把這個交給她就行了。﹂

　　﹁好的。﹂

　　里奇曼走了，開心地哼著曲子。

　　她的手機又響起來，是傑克．羅傑斯直接打給她的：﹁我不斷聽到有關機翼生產補償的事。我聽說諾頓正把生產機翼的裝備運往韓國，但最後將從那裡轉船運到上海去。﹂

　　﹁馬德和你談過嗎？﹂

　　﹁還沒有，我們只是互相在電話上留了言。﹂

　　﹁和他先談談，﹂凱西說，﹁然後再去幹你想幹的事。﹂

　　﹁馬德願意公開他的談話嗎？﹂

　　﹁你和他先談談嘛。﹂

　　﹁好吧，﹂羅傑斯說，﹁但他會否認這事的，對吧？﹂

　　﹁和他談吧。﹂

　　羅傑斯嘆了一口氣，﹁聽著，凱西。我可不想手裡有了消息捂著不報，然後過了兩天從︽洛杉磯時報︾上讀到它。你在這件事上得幫幫我。機翼裝備的事到底有還是沒有？﹂

　　﹁我什麼也不能說。﹂

　　﹁讓我這樣講，﹂羅傑斯說，﹁如果我寫有幾個諾頓公司高級消息來源否認機翼將移往中國生產，我想你不會有意見吧？﹂

　　﹁我不會的，不。﹂

　　﹁好，凱西。謝謝你。我會給馬德去電話的。﹂

　　他掛斷了電話。

　　︽新聞線︾　下午二時二十五分

　　珍妮弗．馬龍按傳真件上的號碼打了電話，要求找上面列出的連繫人：艾倫．普賴斯。普賴斯先生還在吃午飯，於是她就和他的助手威爾德女士講話。

　　﹁據我了解歐洲方面推遲向諾頓飛機頒發許可證。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指的是Ｎ｜２２型飛機？﹂

　　﹁不錯。﹂

　　﹁好吧，這是個有爭議的問題，所以我希望不要正式發表我的意見。﹂

　　﹁該怎麼做？﹂

　　﹁只提到是背景性資料就行了。﹂

　　﹁可以。﹂

　　﹁在過去，歐洲方面接受美國聯邦航空局向新型飛機頒發的許可證，因為這種許可被認為是非常嚴格的。但近來歐聯航對美國方面頒發許可證的程序一直持懷疑態度。他們覺得美方的機構，也就是聯邦航空局，和美國的製造商們互相勾結，有可能降低了頒發許可證的標準。﹂

　　﹁真的嗎？﹂這太好了，珍妮弗想。無能的美式官僚機構。迪克．申柯喜歡這類故事。況且聯邦航空局多年以來一直受到非議，這裡頭一定有許多不可外揚的醜事兒，﹁有什麼證據嗎？﹂她問道。

　　﹁好的，歐洲方面發現整個體制讓人很不滿意。舉個例子來說，美國聯邦航空局自己甚至不保存與許可證有關的各類文件。他們讓飛機公司自己來保存這些文件。這似乎太過於草率了吧。﹂

　　﹁啊哈。﹂她記下來：

　　｜｜聯邦航空局和製造商朋比為奸。腐敗！

　　﹁不管怎樣，﹂那女人說，﹁如果你想得到更多情報的話，我建議你直接打電話給歐聯航，或者是空中巴士公司也行。我可以給你號碼。﹂

　　她反其道而行之，先給聯邦航空局打電話。她給轉接到他們的公共事務辦公室一位名叫威爾遜的男人。

　　﹁我聽說歐聯航拒絕向諾頓的Ｎ｜２２型飛機頒發許可證。﹂

　　﹁是的，﹂威爾遜說，﹁他們相當一段時間以來一直在拖延著不辦這事。﹂

　　﹁聯邦航空局已經向Ｎ｜２２發放過許可證了？﹂

　　﹁噢，當然。在這個國家裡，沒有聯邦航空局自始至終對設計以及製造程序的批准許可，你是一架飛機也不能造的。﹂

　　﹁你們保存與許可證有關的各種文件嗎？﹂

　　﹁不，這些文件由製造商自行保管。諾頓公司保管Ｎ｜２２的全部文件資料。﹂

　　啊哈，她心裡想，果然是真的。

　　｜｜諾頓保存許可證有關的文件，不是聯邦航空局。

　　｜｜狐狸守護雞窩？

　　﹁由諾頓自己保存這些文件是否讓你覺得不安？﹂

　　﹁不，一點也不。﹂

　　﹁你認為頒發許可證程序是恰當的嗎？﹂

　　﹁噢，當然。如我所說，這種飛機五年前就獲得了許可。﹂

　　﹁我聽說歐洲方面對頒發許可證的整個程序極為不滿。﹂

　　﹁好吧，你知道，﹂威爾遜說話中有了一種圓滑的口氣，﹁歐聯航是個較晚才建立的機構，不像美國聯邦航空局，他們還沒有法律承認的權威。所以，我認為他們目前還處在試圖決定如何開展工作的階段。﹂

　　她給設在華盛頓的空中巴士公司辦事處打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叫塞繆爾森的銷售人員。他很不情願地承認他也聽說了歐聯航推遲發放許可證的事，儘管他並不了解更多的細節。

　　﹁但諾頓公司近來出了不少問題，﹂他說，﹁比如說，我認為他們和中國談的這筆生意就不像他們裝出來的那樣篤定。﹂

　　這是她第一次聽說中國生意。她寫道：

　　｜｜中國生意Ｎ｜２２？

　　﹁我是說，咱們挑明講吧，﹂塞繆爾森繼續說，﹁空中巴士A｜３４０從任何一個方面來看都是現在最高級的飛機。它比諾頓寬體客機要新，有更長的有效航程，在各方面都更優秀。我們一直在向中國方面說明這一點，他們也開始理解我們的觀點。不論怎樣，如果要我猜的話，我會推測諾頓向中國出售飛機的事要泡湯。當然，對安全的擔憂是做出最後決策的部分原因。請不要公開消息來源，我認為中國人擔心那種飛機不安全。﹂

　　｜｜中方認為飛機不安全。

　　﹁我應該和誰談這方面的事呢？﹂她問道。

　　﹁哦，如你所知，中國人一般不願和人討論正在進行的談判，﹂塞繆爾森說，﹁但我認識商務部的一個人，他也許可以幫助你。他在進出口銀行，向海外貿易提供長期信貸。﹂

　　﹁他叫什麼名字？﹂她問。

　　他名叫羅伯特．戈登。商務部總機接線員花了十五分鐘時間才把他找到。珍妮弗一邊等，一邊心不在焉地在紙上塗抹。末了，祕書說：﹁我很抱歉，戈登先生在開會。﹂

　　﹁我是︽新聞線︾的，﹂她說。

　　﹁哦，﹂片刻停頓，﹁請再等一等。﹂

　　她笑起來。這一招很靈，屢試不爽啊。

　　戈登來接電話。她向他了解歐聯航許可證和諾頓向中國出售飛機的事，﹁這筆生意遇到了風險，這是真的嗎？﹂

　　﹁每一筆飛機銷售在完成簽約之前都有風險，馬龍女士，﹂戈登說，﹁不過據我所知，向中國出售飛機的交易目前情況很好。我的確聽到有謠言說諾頓和歐聯航之間在歐洲市場准入的問題上有麻煩。﹂

　　﹁那是什麼樣的麻煩？﹂

　　﹁好吧，﹂戈登說，﹁我確實不是飛機專家，但公司有不少問題。﹂

　　｜｜諾頓有問題。

　　戈登說：﹁昨天在邁阿密發生的事。你也肯定聽說過在達拉斯出的事故。﹂

　　﹁達拉斯是怎麼回事？﹂

　　﹁去年，他們的一臺發動機在跑道上起火。所有的人都從飛機上跳下來。不少人從機翼上往下跳時摔斷了腿。﹂

　　｜｜達拉斯事件｜｜發動機／摔斷腿。錄影帶？

　　﹁我不知道你怎麼想，﹂戈登說，﹁但我不怎麼喜歡乘飛機，而且，啊，耶穌基督，人們從飛機上往下跳，這可不是我想乘的飛機。﹂

　　她寫道：

　　｜｜從飛機上跳下來！

　　｜｜不安全的飛行。

　　在這兩行下面，她又用大寫字母寫下：

　　死亡陷阱。

　　她給諾頓公司去電話了解他們那方面的看法。她接通了一個名叫本森的公關負責人。他說起話來拖腔拉調，像是半睡半醒。她決定毫不客氣地單刀直入，狠狠給他一擊，﹁我想向你了解達拉斯事件。﹂

　　﹁達拉斯？﹂他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嚇了一跳。

　　﹁去年，﹂她說，﹁你們發生過一次發動機起火，迫使乘客跳機的事件。有人把腿也摔斷了。﹂

　　﹁噢，對。那是一次與７３７有關的事件，﹂本森說。

　　｜｜與７３７有關的事件。

　　﹁好吧，關於這個，你能談些什麼呢？﹂

　　﹁什麼也沒有，﹂本森說，﹁那不是我們的飛機。﹂

　　﹁哦，得了吧，﹂她說，﹁聽著，我已經知道這次事件了。﹂

　　﹁那是波音公司的飛機。﹂

　　她嘆口氣，﹁耶穌啊，得了吧！﹂這些搞公關的傢伙設置障礙的方式是那麼單調乏味，就好像一個愛刨根問底的記者永遠也發現不了真相似的。他們似乎以為只要他們不向她講真話，就不會再有別人講了。

　　﹁我很抱歉，馬龍女士，但是那架飛機不是我們造的。﹂

　　﹁好吧，如果事情果真如此的話，﹂她說，口氣裡帶有明顯的譏刺，﹁我想你可以告訴我怎樣才能確認這一點。﹂

　　﹁可以，女士，﹂本森說，﹁你先撥長途區號206，問問波音公司，他們會幫助你的。﹂

　　咔噠一聲電話斷了。

　　耶穌啊！真是個老無賴！這些公司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傳媒呢？你膽敢對記者無禮，你總會得到報應的。他們難道不懂嗎？

　　她給波音公司去電話，要公關部，結果只有電話答錄機的聲音，說什麼有問題先發傳真，然後他們會答覆她的。珍妮弗心想，一個美國超級大公司，他們居然連電話都不接，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她怒氣沖沖地掛斷電話。等下去沒什麼用。如果達拉斯事件涉及的是一架波音公司的飛機，她就沒戲了。

　　她用手指敲著桌子，試著想決定怎麼辦。

　　她又給諾頓公司去電話，說她想和管理部門而不是公關部的什麼人通話。她給接到總裁辦公室，然後轉到某個名叫辛格頓的女人那裡，﹁我能怎樣幫助你呢？﹂那女人說。

　　﹁我聽說歐洲方面推遲向Ｎ｜２２型飛機發放許可證。飛機出了什麼問題？﹂珍妮弗問。

　　﹁什麼問題也沒有，﹂辛格頓說，﹁這種飛機在我國已經飛了五年。﹂

　　﹁好吧，我從一些消息來源得知這是一種不安全的飛機，﹂珍妮弗說，﹁昨天在邁阿密機場你們的一架飛機發動機起火……﹂

　　﹁事實上那是轉子爆炸，現在正在進行調查。﹂那女人說話平和而鎮定，就好像發動機爆炸是天底下最正常不過的事了。

　　｜｜轉子爆炸！

　　﹁啊，﹂珍妮弗說，﹁我明白了。但是如果你們的飛機真沒問題的話，那為什麼歐聯航要扣住許可證不發呢？﹂

　　電話另一端的那女人停頓片刻，﹁我只能就此給你些背景資料。﹂她說，﹁請不要公開發表。﹂

　　她聽起來有些不安和緊張。

　　好，有點眉目了。

　　﹁飛機本身沒有任何問題，馬龍女士，問題出在動力部分。在美國，飛機上使用的是普拉特與惠特尼發動機，但歐聯航對我們說，如果我們想向歐洲出售飛機的話，我們必須給飛機裝上艾埃依發動機。﹂

　　﹁艾埃依？﹂

　　﹁是歐洲生產發動機的聯合製造商，類似空中巴士，一個聯合製造商。﹂

　　｜｜艾埃依∥歐洲聯合製造商。

　　﹁現在據說，﹂辛格頓繼續說，﹁歐聯航要我們給飛機安裝艾埃依發動機，以符合比美國更為嚴格的歐洲噪音與廢氣標準，但事實是，我們造的是機身，不是發動機，而且我們認為決定使用什麼發動機應該留給客戶去做。客戶要什麼發動機，我們就給他安裝什麼發動機。如果他們要艾埃依，我們就裝艾埃依；如果他們要普拉特與惠特尼，我們就裝普拉特與惠特尼；他們要通用電氣，我們就裝通用電氣。咱們這個行業一直就是這樣幹的，是由客戶來選擇發動機。所以我們認為這是歐聯航的無理干涉。我們很願意安裝艾埃依發動機，如果漢莎航空公司或者薩比納航空公司提出這種要求的話。但我們認為歐聯航不應該單方面控制進入市場的條件。換句話說，這裡頭的問題與適航性沒有任何關係。﹂

　　珍妮弗一邊聽，一邊皺眉，﹁你是說這是個控制權爭議？﹂

　　﹁確實如此。這是貿易封鎖的問題。歐聯航正試圖強迫我們使用歐洲生產的發動機。但如果這是他們的目的，我們認為他們應該首先強迫歐洲的航空公司，而不是我們。﹂

　　｜｜控制權爭議！！！

　　﹁那為什麼他們不強迫歐洲人這樣做呢？﹂

　　﹁你最好得去問問歐聯航。不過坦白講，我想他們已經試過了，人家讓他們見鬼去。飛機是按航空公司的要求專門訂製的。航空公司選擇發動機、電子控制方式和內部配置。這都是由他們選擇的。﹂

　　珍妮弗心不在焉地塗畫著。她聽著電話線另一頭一個女人的說話聲，想體會出她此刻的情緒來。這女人聽上去有點厭煩，像是忙了一天快下班的學校老師。珍妮弗沒有發現任何緊張、猶豫不決或者隱藏的祕密。

　　見鬼，她想，沒戲。

　　她做了最後一次嘗試：給在華盛頓的全國運輸安全委員會打電話。她接通了一個負責公關事務的名叫凱納的人。

　　﹁我打電話想了解歐聯航關於Ｎ｜２２飛機許可證的事。﹂

　　凱納聽上去很驚訝，﹁好吧，你知道，那實際上不是我們管的範圍。你也許該和聯邦航空局的什麼人談談。﹂

　　﹁你肯給我一點背景資料嗎？﹂

　　﹁好吧。美國聯邦航空局飛機許可證的頒發制度是極為嚴格的，多年以來一直為外國管理機構樹立了榜樣。就我記憶而言，全世界的機構都接受美國聯邦航空局頒發的許可證。現在歐聯航破壞了這一傳統，我認為這裡頭也沒什麼祕密。這是政治，馬龍女士。歐聯航要求美國人使用歐洲的發動機，所以他們就威脅著要扣發許可證。當然，諾頓馬上要向中國方面出售Ｎ｜２２型飛機，而空中巴士公司也想搞到這筆生意。﹂

　　﹁所以歐聯航是想通過把飛機搞臭來阻止這筆交易？﹂

　　﹁噢，他們當然是在製造緊張空氣囉。﹂

　　﹁歐聯航有合乎情理的正當懷疑嗎？﹂

　　﹁就我來看，不是這麼回事。Ｎ｜２２是好飛機，是經過實踐證明與考驗的飛機。空中巴士公司說他們的是全新的飛機；諾頓說他們的是經過考驗的飛機。中國人可能要的是經過考驗的產品。它也不那麼昂貴。﹂

　　﹁但這種飛機安全嗎？﹂

　　﹁哦，絕對安全。﹂

　　｜｜全國運輸安全委員會說飛機安全。

　　珍妮弗謝過他，掛斷電話。她朝椅背上一靠，然後嘆了口氣。沒戲。

　　她敲了一下內部通話系統，﹁黛伯拉，﹂她說，﹁關於這種飛機的事……﹂

　　﹁你在看嗎？﹂黛伯拉尖聲說。

　　﹁看什麼？﹂

　　﹁有線新聞網，真讓人不敢相信。﹂

　　珍妮弗一把抓過遙控器。

星期三｜２

　　３

　　埃爾托利托餐館　中午十二時零五分

　　埃爾托利托餐館的飯菜還算可口，價格也公道，它還出售十二種啤酒。它是工程師們最喜歡的本地餐館。事故分析小組成員們正坐在廳堂正中吧檯旁邊的餐桌旁。女招待接下他們的叫菜單正要轉身離開，肯尼．伯恩發話了，﹁我聽說埃格頓有麻煩了。﹂

　　﹁我們大家還不是一樣。﹂道格．多赫迪說著伸手去抓馬鈴薯條和沙士。

　　﹁馬德恨他。﹂

　　﹁那又怎麼樣？﹂羅恩．史密斯說，﹁馬德恨所有的人。﹂

　　﹁是的，但問題是，﹂肯尼說，﹁我不斷聽到說馬德將不……﹂

　　﹁噢，上帝啊！快看！﹂道格．多赫迪向餐館吧檯那邊指過去。

　　他們全都轉過身去盯著裝在吧檯上方的電視機。聲音聽不見，但畫面沒錯：這是一架諾頓寬體噴射客機的機艙內部，是一臺抖晃得很厲害的攝影機拍下來的。乘客們幾乎在半空裡飛，彈到行李架上，撞到牆板上，又跌到座位上。

　　﹁見鬼。﹂肯尼說。

　　他們全從桌旁站起，衝向酒吧，一邊嚷著：﹁聲音！快把音量打開！﹂令人恐怖的畫面在繼續。

　　等凱西走進餐館時，錄影帶片段已經播完。電視上現在放出來的是一個留著上唇鬚的精瘦的男人，穿著一套做工考究的藍色西服，讓人覺得好像是制服。她認出來這是專門處理航空事故的律師布拉德利．金。

　　﹁好啊，這小子露面了，﹂伯恩說，﹁這不是金巫師嗎？﹂

　　﹁我認為這組連續鏡頭已經很能說明問題，﹂布拉德利．金正在說著，﹁我的委託人宋先生向我們提供了它，它生動展現了乘客們在這架班機上所遭遇到的可怕的折磨。這架飛機突如其來進入無法控制的倒栽蔥狀態｜｜它離一頭栽進太平洋只有不到五百英呎！﹂

　　﹁什麼？﹂肯尼．伯恩說，﹁它離什麼？﹂

　　﹁如你們所知，我自己就是名飛行員。我以不容置疑的信念說，所發生的這一幕是Ｎ｜２２型飛機眾所周知的設計缺陷造成的後果。諾頓公司幾年來一直了解這些設計缺陷，但都漠然置之，無所作為。飛行員們、航空公司，還有聯邦航空局的專家們長期以來都在強烈抱怨這種飛機。我個人就認識幾個因為不安全而拒絕駕駛這種飛機的飛行員。﹂

　　﹁尤其是那些你出錢收買的。﹂伯恩說道。

　　電視上金還在說：﹁然而諾頓公司應付這種有關安全的擔憂所採取的方式是什麼實質性的事也不做。他們了解這些問題，卻不採取任何措施，這真叫人難以解釋。既然有這種可恥的玩忽職守的行為，發生這類悲劇就只是個時間早晚的問題。現在已經有三人死亡，兩名乘客癱瘓，一名副駕駛正處於昏迷中，總共有五十七人必須住醫院。這是航空業的奇恥大辱啊。﹂

　　﹁這個小人，﹂肯尼．伯恩說，﹁他知道這不是真的！﹂

　　現在電視上又開始播放有線新聞網的錄影帶，但這次是慢鏡頭，人的身體在半空中打著旋，畫面一會兒模糊，一會兒清晰。凱西看著電視，身上開始冒冷汗，只覺得頭暈和寒戰，胸口堵得慌。餐館也變成暗淡的慘綠色。她不由自主地一下子坐到吧檯的高凳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電視上又出現一個長鬍子的男人，一副學者模樣，正站在洛杉磯國際機場的一條跑道附近。飛機在他身後滑行。她聽不清楚這個男人在說什麼，因為她周圍的工程師們正對著電視畫面高聲叫罵。

　　﹁你這頭蠢驢！﹂

　　﹁你這不男不女的傢伙！﹂

　　﹁放狗屁的騙子！﹂

　　﹁你們這幾個傢伙能閉上嘴嗎？﹂她說。顯示器上那個長鬍子的男人是弗里德利克．巴克，原來是聯邦航空局的職員，現已退職。巴克這幾年好幾次出庭作證反對諾頓公司，工程師們都恨透了他。

　　巴克正在說：﹁啊，是的，恐怕關於這個問題現在已經沒有什麼疑問了吧。﹂關於什麼問題？她想。但就在這時，電視畫面已切回到亞特蘭大的有線新聞網演播室。女主持人端坐在一張Ｎ｜２２飛機的照片前。照片下方是巨大的紅字：不安全嗎？

　　﹁基督啊，你相信這些狗屁嗎？﹂伯恩說，﹁先是金巫師，然後是那個卑鄙小人巴克。他們難道不曉得巴克是為金幹活的嗎？﹂

　　電視上現在出現的是中東地區一座被炸毀的大樓。凱西轉個身下了吧檯高凳，又深深吸了一口氣。

　　﹁該死的，我要杯啤酒，﹂伯恩說。他走回到餐桌旁。其餘的人跟在他後頭，嘴裡頭對弗里德利克．巴克不依不饒罵罵咧咧。

　　凱西拿起提包，從中取出手機，給辦公室去電話，﹁諾瑪，﹂她說，﹁給有線新聞網去電話，要一卷剛才播放的有關Ｎ｜２２飛機的複製帶。﹂

　　﹁我正要出去……﹂

　　﹁聽著，﹂凱西說，﹁馬上辦這事。﹂

　　︽新聞線︾　下午三時零六分

　　﹁黛伯拉！﹂珍妮弗尖聲叫著，一邊看著錄影，﹁打電話給有線新聞網，要一卷諾頓的複製帶！﹂珍妮弗注視著錄影，身體不敢動彈。好，現在他們又重放了，這回是慢鏡頭，這下就能看得更清楚了！太棒了！

　　她看見一個可憐的傢伙像跳水運動員在空中翻滾，胳膊和腿四下揮舞。這人一下砸進坐椅裡，脖子撞歪了，身體扭曲了，然後又彈到半空，被甩到天花板上……不可思議！他的脖子斷了，就活生生地錄在錄影帶上！

　　這是她所見過的最了不起的錄影。還有音響！太棒啦！人們在一片恐懼之中大聲尖叫｜｜那是你根本無法偽造擬音的。還有人和行李包以及亂七八糟的東西撞到牆上和天花板上時發出的令人難以置信的可怕聲響｜｜耶穌啊！

　　這是一卷棒極了的錄影！棒得叫人不敢相信！雖然只有短短的四十五秒鐘，但整個兒妙不可言！攝影機在抖動，使圖像有條紋，畫面也不清晰，但這只會使它更加無可挑剔。你就是花大錢也休想買到個攝影師拍出這種真實的場面來。

　　﹁黛伯拉！﹂她尖聲叫嚷，﹁黛伯拉！﹂

　　她太激動了，心臟怦怦直跳。她覺得自己的魂魄都要從身體裡飛出來了。她隱約記起電視上那個人是個刁鑽的律師，他公然在播放的專題裡頭加上他自己的議論，那麼這肯定是他的帶子。但她知道他會把帶子給︽新聞線︾，他會想著要露臉的，這意味著｜｜他們這下有戲啦！太棒啦！只需稍稍擺弄擺弄加加工就有了！

　　黛伯拉走進來，滿臉通紅，也很興奮。珍妮弗說：﹁給我找到過去五年裡所有關於諾頓公司的剪報。在奈克斯系統裡檢索所有有關Ｎ｜２２的資料，一個叫布拉德利．金的人和一個叫……﹂她回頭看看顯示器，﹁弗里德利克．巴克的人。把這些資料全部下載列印出來。我現在就要！﹂

　　二十分鐘以後，她有了報導提綱和主要人物的背景資料。︽洛杉磯時報︾五年來的報導、Ｎ｜２２型飛機的初次展示、許可證、第一個客戶的首航、先進的航空控制系統、先進的電子控制系統、自動駕駛儀等等等等。

　　︽紐約時報︾關於布拉德利．金的報導：有爭議的原告律師，因為在航空公司正式通知死者家屬之前接觸死者家庭而受到攻擊。︽洛杉磯時報︾另一篇關於布拉德利．金的報導是關於在亞特蘭大飛機墜毀事件後結束的一場共同起訴。長灘︽獨立新聞郵報︾稱布拉德利．金是﹁航空侵權之王﹂，因與死者家屬接觸的不當行為而受到俄亥俄州法律界的公開譴責；金否認行為不端。︽紐約時報︾報導：布拉德利．金是否走得太遠？

　　︽洛杉磯時報︾關於﹁告密者﹂弗里德利克．巴克離開聯邦航空局的各種報導。巴克是一個直言不諱的批評者，公開說他是因為在Ｎ｜２２型飛機上的不同意見而辭職的。他的上司說巴克是因向傳媒洩露內部報告而被開除的。巴克建立了名為﹁航空諮詢專家﹂的私人事務所。

　　長灘︽獨立新聞郵報︾說，弗里德利克．巴克赤手空拳發動了一場反對諾頓Ｎ｜２２型飛機的十字軍東征，他聲稱這種飛機有著﹁讓人不能接受的安全事故的歷史﹂。奧倫治縣︽郵星報︾說巴克的戰鬥使航空公司變安全了。該報說，巴克指責聯邦航空局未能取締﹁不安全的諾頓飛機﹂，還說巴克為布拉德利．金的案子做主要證人，並在庭外調解達成協議。

　　珍妮弗頭腦中對報導將要採取的形式逐漸明朗起來。很顯然他們應該避開布拉德利．金這個慫恿受害者起訴的律師，但作為聯邦航空局前任官員的巴克會有用途的。他也許還能對聯邦航空局頒發許可證的手續提出批評。

　　她也注意到了奧倫治縣︽郵星報︾的記者傑克．羅傑斯，他對諾頓飛機公司持一種很特別的批評觀點。她注意到了近期羅傑斯署名的幾篇報導：

　　奧倫治縣︽郵星報︾：埃格頓處於為麻煩不斷的公司搞到大買賣的壓力之下。董事之間和高層管理人員之間不和。對他能否成功表示的懷疑。

　　奧倫治縣︽郵星報︾：諾頓雙引擎噴射機總裝線上的毒品和流氓團夥。

　　奧倫治縣︽郵星報︾：工會騷擾的謠傳。工人反對與中國的交易。他們說這種交易會毀掉公司。

　　珍妮弗笑了。

　　事情肯定看好。

　　她打電話給︽郵星報︾，找到傑克．羅傑斯，﹁我正在讀你寫的有關諾頓公司的報導，寫得棒極了。我猜想你認為公司現在有些麻煩。﹂

　　﹁有很多麻煩。﹂羅傑斯說。

　　﹁你指的是飛機？﹂

　　﹁好吧，是的，但他們還有工會的麻煩。﹂

　　﹁那是怎麼回事？﹂

　　﹁還不清楚，但是廠子裡現在亂極了，管理層也無法領導。工會對這樁買賣十分憤慨，認為不該做。﹂

　　﹁你願意在攝影機前談這些嗎？﹂

　　﹁當然。我不能向你提供我的消息來源，但我可以講我所了解的一切。﹂

　　他當然會講的，珍妮弗想。每一個報刊記者夢寐以求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上電視。這些報紙記者心裡都明白，只要上了電視，就能財源滾滾而來。不管你在報紙上得到多大的成功，除非你上了電視，否則仍舊是一文不值。你的名字一旦得到電視的認可，你就能登堂入室，走進賺大錢的演講廳，或在午餐會上發表一篇演講就掙他個五千、一萬的。

　　﹁我也許本週後半段要外出……我的辦公室會和你連繫的。﹂

　　﹁到時候告訴我。﹂羅傑斯說。

　　她給在洛杉磯的弗里德利克．巴克去電話。他好像預料到她會去電話似的，﹁那是一卷給人印象極深的錄影帶。﹂她說。

　　﹁很恐怖的，﹂巴克說，﹁當一架飛機差不多以音速飛行時，前緣縫翼展開了。太平洋航空公司航班上發生的就是這種情況。自從這種飛機進入市場以來，這已經是第九次發生這類事故了。﹂

　　﹁第九次？﹂

　　﹁噢，是的，這不是什麼新鮮事，馬龍女士。至少還有三個人的死亡要歸因於諾頓的拙劣設計，而他們公司卻袖手旁觀毫無作為。﹂

　　﹁你有清單嗎？﹂

　　﹁把你的傳真號給我。﹂

　　她盯著手上的清單。單子太詳細，有點不對她的胃口，不過還是非常讓人震驚。

　　諾頓Ｎ｜２２型飛機前緣縫翼展開事件

　　一、一九九二年一月四日，高度三萬五千英呎，飛行速度○．八四馬赫。阻力板與前緣縫翼手柄非人為移脫。

　　二、一九九二年四月二日，飛機以○．八一馬赫速度作巡航飛行時前緣縫翼展開。據報一寫字夾板碰到阻力板／前緣縫翼手柄。

　　三、一九九二年七月十七日，起初報告為嚴重亂流；但其後了解到，前緣縫翼打開是阻力板／前緣縫翼手柄移位的結果。五乘客受傷，三人傷勢嚴重。

　　四、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二十日，在駕駛艙阻力板／前緣縫翼手柄未移位情況下，前緣縫翼在巡航飛行中打開。兩名乘客受傷。

　　五、一九九三年三月十二日，飛機在○．八二馬赫速度下進入失速前抖振。前緣縫翼打開，手柄不在上位鎖定位置。

　　六、一九九三年四月四日，副駕駛手臂放在阻力板／前緣縫翼控制手柄上並將手柄壓下，打開前緣縫翼。一些乘客受傷。

　　七、一九九三年七月四日，飛行員報告阻力板／前緣縫翼手柄移位，前緣縫翼打開。飛機巡航速度為○．八一馬赫。

　　八、一九九四年六月十日，飛機巡航飛行中阻力板／前緣縫翼手柄未移位，前緣縫翼打開。

　　她拿起電話，再給巴克掛過去，﹁你願意面對攝影機談論這些事故嗎？﹂

　　﹁我已有好多次在法庭作證，﹂巴克說，﹁我將很高興公開和你談。事實是，我要求這種飛機在更多的人死亡之前能修理好。沒有人願意做這種事｜｜公司不願做，聯邦航空局也不願做。這是莫大的恥辱啊。﹂

　　﹁你是怎麼確信這次又是前緣縫翼事故？﹂

　　﹁我在諾頓公司內部有消息來源，﹂巴克說，﹁一個很不滿意的雇員厭倦了所有謊言。我的消息來源告訴我是前緣縫翼，而公司正在掩蓋這一點。﹂

　　珍妮弗掛斷電話，手摁內部通話紐，﹁黛伯拉！﹂她尖叫說，﹁給我安排好出差！﹂

　　珍妮弗關上辦公室門，靜靜地坐下。她心裡明白她這一來就有戲啦。

　　一篇無與倫比的報導。

　　現在的問題是：從什麼角度？如何設計？

　　在︽新聞線︾這類節目中，設計是最為重要的環節。老一代製片人在節目中談論的是﹁來龍去脈﹂；他們把一段報導置於更廣泛的背景中去，通過報導過去發生什麼，或者報導已發生過的類似事件，來指出這段報導的意義。

　　珍妮弗不同意這種做法。這不是有用的方法，因為來龍去脈只意味著頻繁提及過去。

　　珍妮弗對過去毫無興趣；她是新一代搞電視報導的人，懂得電視能吸引人之處在於它的即時性，也就是此時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來龍去脈﹂本質上要求比此時此刻更多的東西，而她的興趣僅限於此時此刻的範圍。她也不認為現在還有什麼人當真對此時此刻之外的事感興趣。過去已經死亡，一去再不復返。誰關心你昨天吃的什麼？昨天你幹了什麼？直接的和最能吸引人的就是此時此刻。

　　電視的最大優勢就在表現此時此刻。

　　巴克這張過去事故的鬼單子的確是個問題，因為它會把人們的注意力引向那褪了色的令人生厭的過去。她得找個辦法處理好它｜｜提到它，然後一筆帶過。

　　她正在冥思苦想的是一種形成報導的方法，以一種觀眾可以領會的形式，從而揭開此時此刻。最能吸引觀眾的設計是上演一段善惡衝突的道德故事，因為觀眾吃這一套。如果你沿這條路子進行設計與報導，你馬上就會得到觀眾的認可。你就是在為他們說話。

　　但是由於報導展開的節奏必須很快，這段道德故事就得用一連串驚心動魄的手段揭示出來，這樣就無須另外多費唇舌解釋那些觀眾已知的事實。他們早已知道大公司的腐敗，他們的頭頭腦腦是貪得無厭而又專搞性別歧視的豬玀。你無須在節目中去證明這些；你只須稍稍提起即可。他們早已知道政府官僚機構碌碌無能而又懶惰懈怠。你也無須去證明這一點。他們早已知道產品是不負責任地製造出來的，毫不考慮消費者的安全。她必須從這些人所公認的因素出發來構建她的道德故事。

　　一個快節奏的此時此刻正在發生的故事。

　　當然，設計之前還有別的任務要完成。首先，她必須向迪克．申柯推銷這個專題。她必須提出一個能吸引申柯，並且符合他對事物看法的報導角度。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申柯比觀眾更為世故和複雜，討他的歡心很難。

　　在︽新聞線︾的各個辦公室裡，申柯因為他槍斃報導專題建議的嚴酷方式而被大家稱作﹁批評家﹂。申柯在各辦公室來回走動的時候，臉上總帶著和藹可親的面容，扮演著一個老前輩的角色。但當他聽取一份節目計劃書時，這一切就變了。他變得十分危險。迪克．申柯受過非常好的教育，而且很聰明｜｜非常聰明｜｜當他願意的時候他也可以很招人喜歡。但說到底他是個刻薄的人，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變得日益刻薄，越發養成他的惡意的天性，甚至把這當成他事業有成的關鍵所在。

　　現在她就要向他交一份計劃書了。她知道申柯現在極想要一段好片子。他會對帕西諾的事氣急敗壞，對馬蒂的事火冒三丈，而且他也會隨時遷怒於珍妮弗和她正在計劃拍的片子上。

　　為了避開他的怒火，讓他接受這段報導，她得小心從事。

　　她拿過一本筆記簿，開始草擬她打算和申柯談話的提綱。

　　行政辦公大樓　下午一時零四分

　　凱西走進辦公大樓的電梯，里奇曼緊隨其後，﹁我不明白，﹂他說，﹁為什麼每個人都對金這麼氣憤？﹂

　　﹁因為他撒謊，﹂凱西說，﹁他明明知道飛機並沒有落到離太平洋不到五百英呎高的地方。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所有的人早都死光了。事情發生在三萬七千英呎的高度。飛機倒栽蔥最多也就是三、四千英呎。這已經是夠糟糕的了。﹂

　　﹁是這樣嗎？他是想出風頭。這麼說對他接手更多的新客戶有好處。他知道他在幹什麼。﹂

　　﹁是的，他的目的很清楚。﹂

　　﹁諾頓公司過去和他搞過庭外調解協議？﹂

　　﹁搞過三次。﹂她說。

　　里奇曼聳聳肩膀說：﹁如果你們手頭有強有力的證據的話，可以把他送去受審。﹂

　　﹁是的，﹂凱西說，﹁但審案是很花錢的，而很多事情公開了對我們也沒什麼好處。庭外解決比較便宜，只須把他訛詐的費用加到我們飛機的價格上就行了。航空公司付了這個價錢，又把它轉移到乘客身上。於是到最後，所有的飛機乘客為他們的機票額外多付了幾個美元。這就像一種隱性的稅，姑且稱之為布拉德利．金稅吧。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吧。﹂

　　電梯門開開，他們走出電梯來到四樓。她急匆匆地沿著走廊向她的品管部走去。

　　﹁我們現在去哪兒？﹂里奇曼問。

　　﹁去取那個被我完全遺忘了的非常重要的東西。﹂她看看他，﹁你也忘了。﹂

　　４

　　︽新聞線︾　下午四時四十五分

　　珍妮弗．馬龍朝迪克．申柯的辦公室走去。一路經過的牆上面掛滿了照片、光榮匾和獎狀。照片展現了他和那些富人與名流之間親密無間的時刻：申柯與雷根一同騎馬；申柯與克朗凱特在遊艇上；申柯與蒂施在南安普頓壘球賽上；申柯與克林頓；申柯與本．布賴德利。在角落裡的一張照片上是留著長髮、年輕而滑稽的申柯，肩上扛著一臺阿里夫萊克斯攝影機，正在橢圓形辦公室拍攝約翰．甘迺迪。

　　迪克．申柯的職業生涯始於六十年代，當時他是一個敢作敢為的紀錄片製片人。那個時代，新聞部是各個電視廣播網內影響力極大而又不惜血本的部門｜｜完全自治，預算充裕，而且人手也很多。那是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白色文件︾和全國廣播公司的︽報導︾節目如日中天的時代。那時候的申柯是個扛著一臺攝影機來回奔忙的毛頭小夥子，正在滿世界搜尋那些真正有意義的東西。隨著年齡的增長和成就的接踵而至，申柯的活動範圍變得越來越狹窄。他的世界現在僅限於他在康乃狄克州的週末別墅和紐約的高級住宅。如果他到什麼別處去，那就總是坐一輛豪華轎車。儘管他出生於特權家庭，耶魯大學畢業，有幾個漂亮的前妻，生活安適，事業上極為成功，但六十歲的申柯現在對他的生活並不滿意。他坐在豪華轎車裡四處兜風時，總感到這個世界並不如意，他的成就沒有得到足夠的承認，也沒有受到足夠的尊敬。那個曾經扛著攝影機四處追蹤新聞的小夥子，年齡日益增長，變成了一個吹毛求疵牢騷滿腹的老人。既然總感到自己沒有得到他人足夠的尊敬，於是申柯也就不肯再尊敬他人，而是對周圍的一切持仇視的態度。珍妮弗心裡頭覺得踏實，認為這就是他可能接受她關於諾頓公司的節目的原因。

　　珍妮弗走進外間辦公室，在瑪麗安的寫字檯前停下腳，﹁要見迪克？﹂瑪麗安問。

　　﹁他在嗎？﹂

　　她點點頭，﹁你要人陪嗎？﹂

　　﹁我要人陪？﹂珍妮弗說著揚起眉梢。

　　﹁啊，﹂瑪麗安說，﹁他一直在喝酒。﹂

　　﹁沒事兒，﹂珍妮弗說，﹁我能對付他。﹂

　　迪克聽著她說，雙眼緊閉，兩手手指頂在一起。她講話的時候，他會時不時地點點頭。

　　她扼要描述了報導專題的計劃，提起了每一個重要之處：邁阿密事件、歐聯航許可證的故事、太平洋航空公司班機、處境維艱的中國交易；前聯邦航空局專家說到飛機長期存在的無人理會的設計問題；報導航空界新聞的記者提到管理不善，工廠生產線上存在吸毒和流氓滋事；有爭議的新任總裁試圖扭轉銷售萎縮的局面。總之是一幅曾經欣欣向榮現在陷入困境的公司的形象寫照。

　　她說，節目設計的主旨是揭示表面之下的腐爛。她展開自己的思路：管理不善的公司多年來製造劣質產品；了解情況的人不停抱怨，但公司毫無反應；聯邦航空局與公司沆瀣一氣，不願迫使其解決問題，現在終於真相大白；歐洲人延緩頒發許可證；中國人對其失去信心；恰如批評者所言，飛機在繼續殺害乘客；然後是錄影，極富震撼力的錄影，伴隨數人的死亡，顯現乘客們遭受的痛苦折磨。在片子結束時，所有的人都很清楚了，Ｎ｜２２是死亡陷阱。

　　她講完了。接著是長時間的沉默。然後申柯把眼睜開。

　　﹁不壞。﹂他說。

　　她笑起來。

　　﹁公司方面有什麼反應？﹂他懶洋洋地問。

　　﹁頑固不化。飛機很安全啦；批評者都在說謊啦。﹂

　　﹁都是完全可以預料到的反應，﹂申柯搖搖頭說，﹁美國貨就是蹩腳。﹂迪克開的是德國寶馬車，戴的是瑞士錶，喝的是法國葡萄酒，穿的是英國皮鞋，﹁這個國家生產的所有的東西都是臭垃圾。﹂他說著朝椅子裡猛地一倒，像是被這個想法弄累了。他的口氣又變得懶洋洋的，若有所思的：﹁但他們能提供哪些證據呢？﹂

　　﹁不多，﹂珍妮弗說，﹁邁阿密和太平洋公司事件還在調查之中。﹂

　　﹁報告什麼時候出來？﹂

　　﹁還要幾個星期吧。﹂

　　﹁啊，﹂他慢吞吞地點點頭，﹁我喜歡這個建議，我很喜歡它。這是非常引人入勝的新聞報導｜｜而且它肯定能壓倒哥倫比亞公司的︽六十分鐘︾。他們上個月播過一個飛機零零件不安全的節目。而我們談的是整個飛機不安全的問題，一個死亡陷阱，太完美了！所有的人都會嚇得魂飛魄散的。﹂

　　﹁我想是的。﹂她說。她笑的時候嘴巴張得更大了。他接受啦！

　　﹁我太想用這個節目捅穿休伊特啦！﹂迪克說。︽六十分鐘︾傳奇式的製片人康．休伊特是申柯的勁敵。休伊特一直占著申柯的上風，這一直讓申柯耿耿於懷，﹁這些鄉巴佬，﹂他說，﹁還記得他們幹勁沖天做的淡季高爾夫球職業賽的那個專題嗎？﹂

　　她搖搖頭說：﹁說實話，不記得了……﹂

　　﹁那是很久以前啦。﹂迪克說。他犯了一陣迷糊，兩眼凝視著半空，珍妮弗很清楚他午餐時喝多了，﹁不要緊。好吧，咱們談到哪兒了？你手裡頭有聯邦航空局的人，有記者，有邁阿密事件的錄影帶。最重要的是那卷家庭錄影，這是我們手裡的法寶。﹂

　　﹁對。﹂她說著點一下頭。

　　﹁但是有線新聞網要從早到晚反覆播的；﹂他說，﹁到下個禮拜，它就成了古老的歷史。我們必須在這個星期六就把這個報導搞出來。﹂

　　﹁對。﹂她說。

　　﹁我給你十二分鐘。﹂他說著在椅子裡轉了半圈，看著牆上的進度表，上面列出了正在製作的各個專題，以及主持人的去向等等，﹁你有，啊，馬蒂。他星期四在西雅圖做比爾．蓋茲的專題；我們將在星期五把他送到洛杉磯。你能用他六、七個鐘點吧。﹂

　　﹁行。﹂

　　他又在椅子裡轉回來，﹁去幹吧。﹂

　　﹁行，﹂她說，﹁謝謝，迪克。﹂

　　﹁你肯定你能按時把它搞出來嗎？﹂

　　她開始整理她的筆記，﹁請相信我。﹂

　　在她出去走過瑪麗安外間的辦公室時，她聽見申柯在裡間咆哮：﹁千萬記住，珍妮弗｜｜別帶一個毫無意義的零配件報導回來！我不要什麼零配件故事！﹂

　　品管部／諾頓公司　下午二時二十一分

　　凱西和里奇曼一道走進品管部辦公室。諾瑪吃完午飯回來，又點起了一支煙，﹁諾瑪，﹂凱西說，﹁你看見這兒有盤錄影帶嗎？﹂

　　﹁是的，﹂諾瑪說，﹁前兩天晚上你丟在你的辦公桌上，我把它收起來了。﹂她在自己的抽屜裡翻了一遍，把它找了出來。她轉身對里奇曼說：﹁馬德兩次打電話找你，他要你馬上給他回電話。﹂

　　﹁好的。﹂里奇曼說。他沿走廊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他離開後，諾瑪說：﹁你曉得嗎？他和馬德經常連繫，我是聽愛琳說的。﹂

　　﹁馬德還用得著和諾頓家的親戚拉關係嗎？﹂

　　諾瑪搖搖頭，﹁他已經和查理的獨生女兒結了婚，看在上帝份上，還要怎麼樣？﹂

　　﹁你是什麼意思？﹂凱西問，﹁里奇曼向馬德打報告？﹂

　　﹁差不多一天三次。﹂

　　凱西皺起眉頭，﹁為什麼？﹂

　　﹁問得好，寶貝兒。我想你是被他們算計了。﹂

　　﹁為什麼？﹂

　　﹁我還不清楚。﹂諾瑪說。

　　﹁和那筆中國買賣有關？﹂

　　諾瑪聳聳肩膀，﹁我不知道。不過馬德是公司有史以來最擅長窩裡鬥的傢伙。而且他在掩蓋痕跡方面也最為拿手。我會好好留心這小子的。﹂她在寫字檯另一邊朝凱西欠欠身子，﹁我吃完午飯回來時，﹂她說，﹁周圍沒有人。這小子的公文包放在辦公室裡。我就看了一眼。﹂

　　﹁怎麼樣？﹂

　　﹁里奇曼看見什麼複印什麼。他把你辦公桌上所有的備忘錄都複印了一份。他還複印了你的電話通訊錄。﹂

　　﹁我的電話通訊錄？他這樣做是什麼意思？﹂

　　﹁我暫時也想像不出來，﹂諾瑪說，﹁不過還有別的呢。我還看到他的護照。他這兩個月裡去了五趟韓國。﹂

　　﹁韓國？﹂

　　﹁沒錯，寶貝兒。漢城。差多每個星期一趟。短暫的旅行，一次不過一兩天，從不多於這個天數。﹂

　　﹁可是……﹂

　　﹁還有呢，﹂諾瑪說，﹁韓國人通常在護照上批注的是航班號。但里奇曼護照上的號碼不是商業航班號。它們是飛機號。﹂

　　﹁他是乘私人飛機去的？﹂

　　﹁看來像是這樣。﹂

　　﹁是諾頓的噴射機嗎？﹂

　　諾瑪搖搖頭，﹁不是。我和飛行管理處的艾莉斯談過。過去一年裡，公司的飛機從沒去過韓國。它們在過去幾個月裡往返飛過北京，但從沒飛過韓國。﹂

　　凱西雙眉緊鎖。

　　﹁還有呢，﹂諾瑪接著說，﹁我和駐漢城的飛行服務代表談過。他是我的老朋友。還記得上個月馬德看牙科急診，休假三天的事嗎？﹂

　　﹁記得……﹂

　　﹁當時他和里奇曼一起在漢城。我們的代表在他們走之後才聽說這事，對自己被蒙在鼓裡很不開心。他沒被邀請出席他們參加的任何一次會見，他覺得受到了侮辱。﹂

　　﹁什麼會見？﹂

　　﹁沒人知道。﹂諾瑪看著她，﹁對這小子要留神。﹂

　　她在自己辦公室裡翻看一堆最新的傳真文件，這時里奇曼探頭探腦地進來，﹁下面幹什麼？﹂他開心地說。

　　﹁有些情況要考慮，﹂凱西說，﹁我要你到飛行標準區域辦事處去一趟，去見那裡的丹．格林，拿到５４５航班的飛行計劃和機組人員名單。﹂

　　﹁我們不是已經有了嗎？﹂

　　﹁不，我們手頭已經有的只是初步的。現在丹已經有了最終確定的。我希望及時拿到，好準備明天的會議。辦事處在艾爾塞甘多。﹂

　　﹁艾爾塞甘多？我今天餘下的時間全要泡在這上頭了。﹂

　　﹁我知道，但這很重要。﹂

　　他猶猶豫豫的，﹁我想我如果留在這兒的話會對你幫助更大的……﹂

　　﹁快去，﹂她說，﹁你拿到這些文件後馬上給我來電話。﹂

　　視頻圖像系統研究所　下午四時三十分

　　格倫代爾的視頻圖像系統研究所的後間裡擺滿了一排一排發出低低的嗡嗡聲的電腦和繪圖儀。史考特．哈蒙一條腿上了石膏，俯身趴著查看地板上蜿蜒逶迤的電纜。

　　﹁好啦，﹂他說，﹁我們馬上就好了。﹂

　　他領著凱西走進一間編輯室。這是一個中等面積的房間，一張舒適的沙發順著貼有電影招貼畫的後牆擺著。另三面牆排著編輯操作檯、三臺監視器、兩臺示波器和若干鍵盤。史考特開始敲擊鍵盤。他招招手讓凱西坐在他身旁。

　　﹁什麼資料？﹂他問。

　　﹁家庭錄影。﹂

　　﹁普通超八型？﹂他一邊說，一邊看著示波器，﹁看上去是這樣。杜比降噪編碼過的。標準貨。﹂

　　﹁我想是的……﹂

　　﹁好的。按照儀器顯示，我們在六十分鐘盒帶上得到九分四十秒的內容。﹂

　　顯示器抖晃著，她看見籠罩在一片霧中的山峰。攝影機轉向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的美國男子，肩膀上扛著個小嬰兒，走在一條小路上。背景是一個村莊，棕色房頂，路兩邊都是竹子。

　　﹁這是什麼地方？﹂哈蒙問。

　　凱西聳聳肩，﹁看上去像是中國，你能快進嗎？﹂

　　﹁當然可以。﹂

　　圖像快速閃過，一邊發出靜電的吱吱聲。凱西瞥見一幢小房子，前門開著；一個廚房，黑色的罐子和平底鍋；床上一個打開的箱子；一個火車站，一個女人正往火車上爬；似乎是香港繁忙的交通；夜晚機場候機廳，男人把嬰兒抱在膝上，嬰兒嚎啕大哭，身體亂扭。然後是入口，航班乘務員檢票｜｜

　　﹁停下。﹂她說。

　　他按下鍵，用正常速度播放，﹁你要的是這段？﹂

　　﹁是的。﹂

　　她看著那女人抱著嬰兒沿坡道走向飛機。然後斷了，接著的圖像顯示出嬰兒坐在女人的腿上。攝影機朝上搖，顯出一個女人，打了一個誇張的大哈欠。他們在飛機上，正在飛行中。機艙裡夜燈照著；背景中的窗戶是黑色的。噴射發動機發出持續的轟轟聲。

　　﹁這麼巧。﹂凱西說。她認出來這就是她在醫院裡採訪過的那個女人。她叫什麼名字？她的筆記裡有。

　　凱西兩眼緊盯著監視器。攝影機搖回到正熟睡的嬰兒，然後一片模糊，接著漆黑一片。哈蒙說：﹁這傢伙不會關機。﹂

　　接下來的畫面顯示白天的強光，嬰兒坐起身，滿臉是笑。一隻手出現在景框中，搖晃著吸引嬰兒的注意力。男人的聲音在說：﹁莎拉……薩……拉……朝爸爸笑笑，笑……笑……﹂

　　嬰兒笑起來，發出咯咯聲。

　　﹁好聰明的小傢伙。﹂哈蒙說。

　　監視器上，男人的聲音在說：﹁莎拉，馬上要到美國啦，感覺怎麼樣？想看看爸媽的老家嗎？﹂

　　嬰兒咯咯笑著，小手在空中揮舞，伸出來去搆攝影機。

　　女人談到所有的人看上去都是怪怪的一類話，鏡頭又轉向她。男人說：﹁你怎麼想呀，做媽媽的？馬上就要到家啦，你開心嗎？﹂

　　﹁噢，蒂姆，﹂她說著把頭扭向一旁，﹁千萬別。﹂

　　﹁好啦，艾米莉，你在想什麼呢？﹂

　　女人說：﹁好吧，我真想要的｜｜我這幾個月裡連做夢都想要的｜｜是一個乳酪漢堡。﹂

　　﹁抹上點辣豆瓣醬？﹂

　　﹁天哪，不。是塊奶酪漢堡包，﹂她說，﹁夾上洋蔥、蕃茄還有生菜葉，還要有醃黃瓜和美奶滋。﹂

　　攝影機現在又搖回到小傢伙身上，她正把小腳丫放進嘴巴裡，口水滴滴地咂著她的腳趾頭。

　　﹁好吃嗎？﹂男人說著笑起來，﹁這是你的早飯嗎，莎拉？不想等飛機上的空姐給你送吃的嗎？﹂

　　猛然間，女人把頭一扭，朝攝影機外的地方看去，﹁那是什麼？﹂她說話中帶有擔心的口氣。

　　﹁別慌，艾米莉。﹂男人笑著回答。

　　凱西說：﹁把磁帶停下。﹂

　　哈蒙按下鍵，畫面定格在女人擔驚受怕的表情上。

　　﹁倒回去五秒鐘。﹂凱西說。

　　白色的計數顯示在顯示器底部出現。磁帶往後倒，又發出吱吱聲。

　　﹁好，﹂凱西說，﹁現在把聲音開大。﹂

　　嬰兒吮著自己的腳趾頭，咂咂聲那麼響，聽起來像水流聲。機艙裡的嗡嗡聲變成穩定的呼呼聲，﹁好吃嗎？﹂男人說著大聲笑起來，有些失真，﹁這是你的早飯嗎，莎拉？你不想等飛機上的空姐給你送吃的嗎？﹂

　　凱西試圖在男人的句子間斷中聽出什麼來。可以聽見機艙裡的聲響，別人說話輕輕的咕噥聲，衣服纖維摩擦聲，前艙傳來的時斷時續的刀叉相碰聲……

　　現在出現什麼別的聲音了。

　　別的聲音？

　　妻子的頭猛地朝旁邊一扭，﹁那是什麼？﹂

　　﹁見鬼。﹂凱西說。

　　她不能肯定。機艙裡的呼呼聲吞沒了所有別的聲響。她身體朝前湊湊，費力地傾聽著。

　　男人的聲音插進來，他的笑聲低沉地迴蕩著：﹁別慌，艾米莉。﹂

　　嬰兒又咯咯笑起來，聲音尖利得要炸破耳膜。

　　凱西一籌莫展地搖搖頭。是不是有一種低低的隆隆聲？也許應該倒回去再聽一遍。她說：﹁你能用音響過濾器把這一段濾一遍嗎？﹂

　　丈夫說：﹁我們差不多到家啦，心肝兒。﹂

　　﹁哦，我的上帝。﹂哈蒙說著，兩眼呆呆地看著錄影。

　　監視器上的畫面，一切似乎都錯了位，角度全亂了。嬰兒從母親的腿上滑下去；她一把抓住小傢伙，緊緊把她摟在胸前。飛機陡然下栽時，攝影機戰抖著，旋轉著。背後的乘客正在嚎叫，死命抓住坐椅扶手。

　　接著攝影機又轉過來，每個人好像又跌進坐椅裡。母親在地球引力作用中重重摔下來，雙頰凹陷，兩肩下垂；嬰兒發出哭喊。然後是男人尖叫聲：﹁到底怎麼了？﹂妻子又彈起來往半空中去，所幸的是被坐椅上的安全帶拉住了。

　　接著是攝影機竄上半空，聽得見突然嘎吱一聲，畫面開始飛速旋轉起來。當畫面又穩下來的時候，它顯示出什麼白色的條狀的東西。在她還沒弄清是什麼的時候，攝影機又移動起來，她看出這組鏡頭是自下往上拍的，可以看到坐椅扶手和緊緊抓住椅墊的手指。原來攝影機落在走道裡，正朝上拍。尖叫聲還在繼續。

　　﹁我的上帝啊。﹂哈蒙又一次說。

　　圖像開始下滑，速度越來越快，滑過一排一排的坐椅。但這次是朝飛機尾部滑去，她看得出來：飛機一定又在爬升了。就在她能夠推測出方向角時，攝影機再次飛竄到半空中。

　　失重，她想到。飛機一定是爬升到頭，現在又開始朝下栽，短暫的失重現象｜｜

　　畫面又亂起來，快速旋轉翻滾著。當的一聲，她看見一張模糊的張開的嘴巴和牙齒。然後它又翻動了，很顯然是落進一張椅子裡了。一隻大鞋子朝鏡頭擺過來，踹了它一腳。

　　畫面再度飛快旋轉著，又穩定下來。它又一次落在走道上，面對飛機的尾部。短暫穩定的畫面非常可怕：走道裡從一排排的坐椅上伸出來的胳膊和大腿。人們在尖聲呼喊，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攝影機頃刻又滑起來，不過這次是向前。

　　飛機又往下栽了。

　　攝影機滑落得越來越快，啪的一下撞上中艙的隔艙板，打了個轉，現在鏡頭又朝前了。它追上一個躺在過道裡的身體。那是個上了年紀的婦女，仰面朝天，正好趕上攝影機砸到她的前額上。接著攝影機飛起來，狂亂地打著滾，又落下來。

　　畫面上出現了某種閃光東西的近景，像是皮帶搭扣。然後它又一次朝前滑過去，進入了飛機前艙，啪地撞到一隻女鞋，打個轉，繼續往前滑。

　　它進入了前艙，在那兒停留片刻。一隻酒瓶滾過來碰到它。攝影機滴溜溜地轉了幾個圈子，然後蹦了幾蹦。攝影機一路滑出前艙，直向駕駛艙衝去，畫面在顫動。

　　駕駛艙門敞開。透過前窗能瞥見天空，然後是藍色的肩章和帽子，接著是啪噠一聲，攝影機停下不動了，畫面是靜止的一片灰色。過了片刻，她才意識到攝影機就停在駕駛艙門下，凱西就是在這裡找到它的，當時它還在工作，錄下的全是機上灰色的地毯。再看不到別的內容了，只有模模糊糊的灰色地毯；但她還能聽見駕駛艙內的警報聲、電子警告聲和此起彼伏的人聲：﹁空中速度……空中速度！﹂﹁失速……失速！﹂更多的警報聲，激動的中文呼喊聲。

　　﹁停下磁帶。﹂她說。

　　哈蒙把錄影帶停下。

　　﹁我的天！﹂他說。

　　她又從頭到尾把錄影放了一遍，然後又放了一遍慢動作。但她發現即使在慢動作的狀況下，很多的畫面都是無法辨認的模糊一團。她不停地說：﹁我看不清，我看不清發生了什麼。﹂

　　哈蒙已經掌握了事情的順序，就說：﹁我可以為你做一個放大幀像分析。﹂

　　﹁那是怎麼回事？﹂

　　﹁我可以用電腦介入圖像，然後在動作過快的地方插入幀頻。﹂

　　﹁插入幀頻？﹂

　　﹁電腦先看第一幀圖像，然後是接下來的一幀，接著在兩幀之間生成中間一幀。這基本上是一種點映射確定技術。它將能夠減慢……﹂

　　﹁不，﹂她說，﹁我不要任何由電腦添加的東西。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我可以雙倍或三倍延長顯示幀像。在快速的片斷中，它會使你覺得有點抖動，但至少可以讓你看清楚。現在你看。﹂他轉到一個片斷，攝影機正在空中打滾，然後讓速度放慢，﹁你看，在這裡，每一幀都只是模糊一團｜｜因為這是攝影機在動，不是物體在動｜｜再看這裡。看見這一幀了嗎？你現在有了可以看清的畫面了。﹂

　　它顯示了一幅飛機內部的畫面。乘客跌進坐椅，他們的胳膊和大腿在快速運動中閃現。

　　﹁這是一幀可用的畫面。﹂他說。她現在明白他的意思了。即使在快速的運動中，攝影機仍然穩定得足以拍出每十二幀左右一幅的有用畫面。

　　﹁行，﹂她說，﹁就這麼辦。﹂

　　﹁我們還可以做得更多，﹂他說，﹁我們可以把它送出去……﹂

　　她搖搖頭，﹁在任何情況下這盒錄影帶都不能離開這座樓。﹂她說。

　　﹁行。﹂

　　﹁我要你幫我把這盒帶子複製兩套，﹂她說，﹁你要保證由你自己來從頭到尾地複製。﹂

　　內部模擬分析組／４號飛機庫　下午五時二十五分

　　緊急維修隊仍舊在５號飛機庫裡圍著太平洋公司這架飛機忙得不可開交。凱西路過現場，進了隔壁的４號機庫。在這洞穴般的空間裡，瑪麗．林潔的小組在幾乎是悄沒聲中做著內部模擬分析。

　　水泥地面上，將近三百碼長的橘黃色塑膠帶表示太平洋公司Ｎ｜２２型飛機的內牆。交叉橫向的帶子表明為主要的分隔板。一溜溜平行的帶子表示一排排坐椅。在不少地方，很多小木墩子上插著白色小旗，標明是各式各樣的關鍵部位。

　　頭頂懸空六英呎處有更多拉緊的帶子，表示飛機的天花板和行李箱架。從整個效果上看，是個怪異的橘黃色的旅客艙規模大小的輪廓。

　　在這個輪廓之內，五個女人正在靜悄悄地、小心謹慎地移動。她們全都是心理學家和工程師。這幾個女人正把各種物品如衣服、手提包、照相機、兒童玩具和其他的個人物品擺放在地上。在有些地方，狹窄的藍帶子從物品一直拉到其他部位，標示這些物品在事故發生時的移動情況。

　　在他們周圍的機庫牆面上掛滿了星期一拍攝的放大的巨幅飛機內部照片。內部模擬分析小組幾乎是在沉默中工作，她們思考著，不斷拿筆記與照片兩相對照。

　　內部模擬分析是很少做的。這是一種絕望之中的努力，極少能提供有用的信息。在５４５號這樁事故中，林潔的小組打從一開始就被叫來，因為受傷者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威脅說要提起訴訟。乘客們對究竟發生了什麼確實並不了解，各種猜測揣度往往不合常理。內部模擬分析小組試圖弄清機艙中人與物品的移動情況。但這是一種緩慢而困難的工作。

　　她看見瑪麗．林潔正站在﹁飛機尾部﹂附近。林潔是五十多歲、頭髮灰白、個子壯實的女人，﹁瑪麗，﹂她問，﹁照相機一類現在是什麼情況？﹂

　　﹁我猜到你會問這個的。﹂瑪麗查對她的筆記，﹁我們一共找到十九架照相機，其中十三架是普通的照相機，六架是攝影機。在十三架照相機裡，五架已經摔碎，膠卷全部曝光。有兩架裡頭沒裝膠卷。剩下六架裡的膠卷已全部沖洗出來，其中三卷上有影像，全都是出事前照的。但我們正在利用這些照片試著把乘客位置排出來，因為太平洋公司到現在還沒有提供一份座位表。﹂

　　﹁攝影機的情況呢？﹂

　　﹁啊，讓我們看看……﹂她翻著她的筆記，又嘆了一口氣，﹁六臺攝影機，有兩臺裡有飛機上的鏡頭，但沒有一臺有事故發生時的鏡頭。我聽說過電視上放的錄影。我不知道他們是從哪兒弄到的。可能是乘客在洛杉磯機場帶出去的。﹂

　　﹁也許吧。﹂

　　﹁飛行數據記錄儀有什麼進展？我們真是需要它來……﹂

　　﹁不僅你們，所有的人都需要它，﹂凱西說，﹁我正在辦這事。﹂她簡單看了看由塑膠帶標出的後艙輪廓。她看見擺在水泥地上角落裡的駕駛員帽，﹁那帽子上有名字嗎？﹂

　　﹁有的，在帽子裡沿上，﹂瑪麗說，﹁名字大約是曾清什麼的。我們找人把它翻譯出來了。﹂

　　﹁誰翻譯的？﹂

　　﹁韓愛琳吧，馬德辦公室的。她會中文，幫了我們的忙。這有什麼？﹂

　　﹁我只是問問。並不重要。﹂凱西向門口走去。

　　﹁凱西，﹂瑪麗說，﹁我們需要那個飛行記錄儀。﹂

　　﹁我知道，﹂凱西說，﹁我知道。﹂

　　她給諾瑪去電話，﹁誰能給我翻譯中文？﹂

　　﹁你是說除了愛琳？﹂

　　﹁對，除愛琳之外。﹂她覺得自己得避開馬德辦公室的人。

　　﹁讓我想想看，﹂諾瑪說，﹁會計處的馮愛倫怎麼樣？她過去是給聯邦航空局當翻譯的。﹂

　　﹁她丈夫不是和多赫迪一起在結構部的嗎？﹂

　　﹁是的，但愛倫這個人非常謹慎。﹂

　　﹁你肯定嗎？﹂

　　﹁我很了解她。﹂諾瑪用肯定的語氣說。

星期三｜３

　　５

　　１０２號樓／會計處　下午五時五十分

　　她去了位於１０２號樓地下室的會計處，到那裡的時候快六點了。她發現馮愛倫正準備下班回家。

　　﹁愛倫，﹂她說，﹁我需要你的幫助。﹂

　　﹁當然可以。﹂愛倫四十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她是那種永遠都樂呵呵的女人。

　　﹁你以前給聯邦航空局幹過翻譯嗎？﹂

　　﹁那是老早以前啦。﹂愛倫說。

　　﹁我有些東西要譯出來。﹂

　　﹁凱西，你能找到比我強多了的翻譯……﹂

　　﹁我情願你來幹，﹂她說，﹁這是機密的。﹂

　　她把錄影帶交給愛倫，﹁我需要譯出最後九分鐘人的說話聲。﹂

　　﹁行……﹂

　　﹁我希望你不向任何人提起這事。﹂

　　﹁也包括比爾嗎？﹂比爾是她丈夫。

　　凱西點點頭，﹁這有沒有問題？﹂

　　﹁不成問題，﹂她看看手中的錄影帶，﹁什麼時候要？﹂

　　﹁明天行嗎？至遲星期五。﹂

　　﹁可以。﹂馮愛倫說。

　　諾頓音響處理實驗室　下午五時五十五分

　　凱西拿著第二盒錄影帶去位於２４號樓後樓的諾頓音響處理實驗室。實驗室是由來自奧馬哈的一名前中央情報局人員負責的，他名叫傑伊．齊格勒，是性格偏執的電子奇才。他用的音響過濾板和放音設備都是他自己親手做的，因為據他自己講，他不放心任何別的人給他做的這些東西。

　　諾頓建立這個實驗室是為了幫助政府的有關機構來處理駕駛艙內的對話錄音磁帶。在一場事故之後，政府取走駕駛艙對話錄音機，並在華盛頓進行分析。這樣做的原因是為了防止在調查結束前這些錄音帶上的內容被洩露給新聞界。儘管這些機構有些工作人員具有記錄磁帶內容的經驗，但他們對駕駛艙內非人為聲響就不很在行了｜｜例如常常出現的警報聲、自動音響提示等等。這些聲響是諾頓特有的，所以諾頓公司就自己建立了一個實驗室來分析它們。

　　沉重的隔音門像平時一樣總是緊鎖著的。凱西用力砸門。過了一陣，揚聲器裡一個聲音說：﹁報口令。﹂

　　﹁我是凱西．辛格頓，傑伊。﹂

　　﹁報口令。﹂

　　﹁傑伊，看在上帝份上，快把門打開。﹂

　　咯噠一聲，然後又歸於寂靜。她等待著。厚重的門打開一條縫。她看見長髮披肩的傑伊．齊格勒戴著一副太陽鏡。他說道：﹁哦，進來，辛格頓。你被批准進站了。﹂

　　他把門開得稍稍大一點點，她從他身旁側著擠進光線很暗的房間。齊格勒立刻就把門用力關上，一連上了三道閂。

　　﹁你下次最好先打個電話來，辛格頓。我們有條很安全的進線。四級編碼擾頻的。﹂

　　﹁我很抱歉，傑伊，但事情很急。﹂

　　﹁確保安全是大家的事。﹂

　　她把磁帶盒遞給他，﹁這是一英吋錄影帶，辛格頓。我們這個實驗室裡不大見到這種規格的。﹂

　　﹁你能把它解讀出來嗎？﹂

　　齊格勒點點頭，﹁我們能解讀任何東西，辛格頓。你扔給我們的任何東西。﹂他把磁帶放在一個水平磁鼓上，把它裝好。然後他回頭看了凱西一眼，問道：﹁磁帶上的東西你是不是得到了批准可以看？﹂

　　﹁這是我自己的帶子，傑伊。﹂

　　﹁只是問一問罷了。﹂

　　她說：﹁我應該告訴你這卷帶子是……﹂

　　﹁什麼也別告訴我，辛格頓。這辦法最好。﹂

　　磁帶開始放了。她看見室內所有的監視器、示波器的波形曲線在蠕動，綠色線條在黑色背景上跳動，﹁啊……好的，﹂齊格勒說，﹁我們現在得到了超八型的聲道，杜比降噪Ｄ型編碼，肯定是家用微攝機……﹂她聽見揚聲器傳出有節奏的嘎吱嘎吱聲。

　　齊格勒盯著他面前的監視器。有幾臺正在生成很有趣的數據，構成聲音的三維模型，看上去像是一串閃閃發光色澤繽紛的珠子。帶子上的內容同時也在生成不同赫茲的削波。

　　﹁腳步聲，﹂齊格勒宣布說，﹁是橡膠鞋底踏在草上或泥地上的聲音。鄉村，沒有城區的明顯特徵。可能是男性腳步聲。而且，啊，有輕微的節律障礙，他也許正扛著什麼東西。不太重。但一直不平衡。﹂

　　凱西記得錄影帶開頭的畫面：一個男人走在一條小路上，正離開一個中國村莊，肩上扛著他的小孩。

　　﹁你是對的。﹂她說，覺得齊格勒很了不起。

　　現在出現的是一種啁啾聲｜｜像是一種小鳥的鳴叫聲，﹁等一下，等一下。﹂齊格勒按了幾個鍵，將啁啾聲一遍一遍地重放，監視器上一串小珠子在跳動，﹁哈，﹂齊格勒說，﹁數據庫裡沒有。這是外國的地方？﹂

　　﹁中國。﹂

　　﹁哦，我說呢。我不能把所有的聲音都包括進來。﹂

　　腳步聲繼續。然後是風的聲音。磁帶上一個男人在說：﹁她睡著了……﹂

　　齊格勒說：﹁美國人，身高五英呎九英吋到六英呎二英吋，三十五歲左右。﹂

　　凱西點點頭，再一次對他感到佩服。

　　他按下一個鈕，其中一臺監視器顯出視頻畫面：走在小路上的男人。錄影帶定格，﹁好吧，﹂齊格勒說，﹁我現在幹什麼？﹂

　　凱西說：﹁錄影帶上最後九分鐘的內容是５４５航班上拍下來的。這臺攝影機錄下了整個事故過程。﹂

　　﹁真的嗎？﹂齊格勒搓著兩手說，﹁那應該是很有意思的。﹂

　　﹁我要知道，事故發生之前那片刻的不同尋常的聲音是什麼。我的問題是……﹂

　　﹁別跟我講。﹂他舉起手說，﹁我不想知道。我要自己不受任何影響地去看。﹂

　　﹁你什麼時候可以有結果？﹂

　　﹁二十小時以後。﹂齊格勒看看他的手錶，﹁明天下午吧。﹂

　　﹁行。還有，傑伊，你如果不讓別人碰這卷帶子，我會非常感激……﹂

　　齊格勒木然地看著她，﹁什麼帶子？﹂他說。

　　品管部　晚六時十分

　　凱西六點過後回到自己辦公桌前。有更多的傳真文件在等著她。

　　發件人：S．涅托，駐溫哥華代表

　　收件人：C．辛格頓，品管部／事故組

　　副駕駛劉湛平在溫哥華總醫院手術後有併發症，據報仍昏迷但病情已穩定。承運人代表邁克．李今在醫院。我將爭取明天見到副駕駛，證實其病情並可能與其交談。

　　﹁諾瑪，﹂她叫起來，﹁提醒我明天上午給溫哥華打電話。﹂

　　﹁我會記下來的，﹂她說，﹁順便說一聲，這是給你的。﹂她遞給凱西一份傳真件。

　　這張紙好像是一本機上雜誌的一頁。最上方寫著﹁本月優秀雇員﹂，下面是一幅墨色太黑、無法辨認的照片。

　　照片下是一段文字說明：﹁張約翰機長，太平洋航空公司高級飛行員，是公司本月優秀雇員。張機長的父親就是名飛行員，張機長本人已飛行二十年，其中有七年是為太平洋公司飛行的。當他不開飛機的時候，他喜歡騎自行車和打高爾夫球。照片上他正在蘭潭島海灘上與妻子宋和孩子艾莉卡、湯瑪在一起。﹂

　　凱西皺著眉毛問：﹁這是什麼？﹂

　　﹁我說不上來。﹂諾瑪說。

　　﹁這是從哪兒發來的？﹂傳真紙上方有電話號碼，但沒有發件人姓名。

　　﹁是拉蒂熱拉的一家複印店。﹂諾瑪說。

　　﹁在機場附近？﹂凱西說。

　　﹁是的，那是個繁忙的地方，他們也不曉得是誰發的。﹂

　　凱西盯著照片看，﹁它是從一本機上雜誌上複印下來的？﹂

　　﹁太平洋公司的機上雜誌。但不是這個月的。他們把座位背後口袋裡的東西全送來了｜｜乘客免稅商品、安全須知、嘔吐用小紙袋、機上月刊。但雜誌上沒有這一頁。﹂

　　﹁我們能弄到過期的機上雜誌嗎？﹂

　　﹁我正在辦。﹂她說。

　　﹁我希望能把這張照片看得更清楚些。﹂凱西說。

　　﹁我想也是。﹂諾瑪說。

　　她又埋頭去看寫字檯上其餘的文件。

　　發件人：T．科曼，產品服務中心

　　收件人：C．辛格頓，品管部／事故組

　　我們已完成供國內外維修站地勤人員使用的Ｎ｜２２型飛機﹁虛擬靈活反應顯示系統﹂的設計參數。光碟只讀記憶體播放裝置已可別在腰間，視鏡重量已減輕。此系統可讓維修人員捲動並閱讀維修手冊１２Ａ／１０２｜１２Ａ／４０６，包括圖紙和零件剖面圖。初稿將在明天分送徵求意見。生產將於一月五日開始。

　　這種虛擬靈活反應顯示系統是諾頓公司幫助客戶改進維修的努力的一部分。飛機製造商早就意識到大多數飛行問題都是由維修不善引起的。一般來講，維修得當的飛機可以飛上幾十年。有些舊的諾頓N｜５型飛機已經飛了六十年，現在還在服役。而另一方面，一架維修不當的飛機可以在數分鐘內就陷進麻煩｜｜甚至機毀人亡。

　　解除管制之後，因為財務上的壓力，各航空公司都在裁員，包括維修人員。他們還減少了每個起降往返之間的周轉時間；飛機在地面停留的時間在有些情況下已經從兩小時壓縮到二十分鐘。所有這些都對維修人員產生高度的壓力。諾頓公司和波音公司、麥道公司一樣，都看到了幫助維修人員更有效地工作是完全符合自身利益的。這就是把修理手冊做成一套光碟式的﹁虛擬靈活反應顯示系統﹂為什麼這樣重要的原因了。

　　她繼續看文件。

　　下一份是每週零件故障總結，編輯起來從而使聯邦航空局能夠更認真地跟蹤零件問題。上一週裡沒有發生嚴重的故障。一臺發動機的壓縮機熄火；一臺發動機的排氣溫度指示器不亮了；一個燃油過濾器阻塞燈錯亮；一個燃料熱度指示燈不亮了。

　　接下來是事故分析小組有關過去事故的更多的後續報告。產品服務中心在未來六個月裡每兩週就要檢查一次所有的事故飛機，以確定事故分析小組的評價是否正確，並確保飛機不再發生新問題。然後他們就發出一份總結報告，就像她桌上的這份：

　　飛機故障報告

　　特許情報｜｜僅供內部使用

　　報告號碼：IRT｜８｜２７７６　　　今天日期：八月五日

　　飛機機型：N｜２０　　　事故日期：三月四日

　　航空公司：葡航　　　飛機機號：１２８０

　　報告人：拉莫內斯，服務代表

　　地點：葡萄牙

　　文檔參考號：︵a︶AVN｜SVC｜０８７７４／ADH

　　內容：起飛時主起落架故障

　　事件描述：

　　據報在等待起飛時﹁輪子不轉﹂警示燈亮起，機組決定放棄起飛。前起落架輪胎炸裂，輪艙起火後被地面救火車撲滅。乘客與機組人員通過撤離滑道疏散。未報告有傷員。

　　採取措施：

　　對飛機進行檢查後發現以下損壞：

　　一．兩翼阻力板損壞明顯。

　　二．一號發動機受大量油煙汙損。

　　三．內藏阻力板鉸鏈整流罩有輕微損傷。

　　四．二號輪胎花紋已磨掉三十％。前起落架軸心與活塞無損壞。

　　對人為因素進行檢查後發現：

　　一．應要求航空公司進一步檢查駕駛程序。

　　二．應要求航空公司全面檢查修理程序。

　　飛機目前正處於修理過程中。航空公司正在檢查其內部工作程序。

　　　　　戴維．萊文

　　　　　加利福尼亞伯班克

　　　　　諾頓飛機製造公司

　　　　　產品服務中心

　　　　　綜合技術科

　　總結報告總是婉轉圜滑。在這次事件中，她知道，地面維修人員是如此不稱職，以致飛機馬上要起飛了，前輪還是鎖死的，導致輪胎爆炸，幾乎引起一場非常嚴重的事故。但這份報告並沒有說明這一點；你不得不在字裡行間去尋找這個。這是航空公司的問題，但航空公司畢竟是客戶，挑剔客戶不是好辦法。

　　凱西明白，最終太平洋公司５４５航班的事故也會用類似的輕描淡寫的外交辭令來結束總結報告。但在此之前還有好多事要做。

　　諾瑪又過來了，﹁太平洋公司辦事處已經關門了。我只好明天再去找那份雜誌。﹂

　　﹁行。﹂

　　﹁親愛的？﹂

　　﹁什麼事？﹂

　　﹁回家吧。﹂

　　她嘆口氣，﹁你說得對。﹂

　　﹁而且要好好歇歇，行嗎？﹂

　　格倫代爾　晚九時十五分

　　女兒在電話上留了個口信，說她要在艾米家過夜，爸爸也同意了。凱西對這很不高興，她認為女兒在上學的日子裡不該在同學家過夜，不過此刻她是無能為力的。她爬上床，把女兒的照片擺到床頭櫃上看著，然後轉身開始工作。她在讀ＴＰＡ５４５的飛行磁帶記錄稿，檢查每段飛行的經停坐標，核對火奴魯魯飛行控制導航中心與奧克蘭無線電通訊中心的無線通訊文字記錄稿。這時候電話響了。

　　﹁我是凱西．辛格頓。﹂

　　﹁喂，凱西。我是約翰．馬德。﹂

　　她坐起身。馬德從不往她家裡打電話。她看看鐘，已經過九點了。

　　馬德清清嗓子，﹁我剛接到公關部本森的一個電話。有家電視網新聞專題部的人要求到廠子裡頭拍節目。他拒絕了。﹂

　　﹁噢……﹂這很正常，拍新聞的人是從來不許到廠區裡頭來的。

　　﹁後來他又接到那個︽新聞線︾節目一個叫馬龍的製片人打來的電話。她說︽新聞線︾要求進入廠區，並且堅持說應該允許他們進入。她非常固執，本森讓她別再提了。﹂

　　﹁嗯哼。﹂

　　﹁他說他這事處理得有理有節。﹂

　　﹁嗯哼。﹂她在等著看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這個馬龍說︽新聞線︾正在做一段有關Ｎ｜２２的片子，她要求採訪總裁。他告訴她哈爾正在國外，現在辦不到。﹂

　　﹁嗯哼。﹂

　　﹁然後她建議我們重新考慮她的要求，因為︽新聞線︾這段節目重點放在對飛行安全的關注上。我們的飛機兩天內連出兩次事，一次是發動機故障，一次是前緣縫翼打開，幾名乘客死亡。她說她已和一些批評者談過｜｜沒提他們的姓名，不過我也猜得出來｜｜她希望能給總裁一個作出反應的機會。﹂

　　凱西嘆了一口氣。

　　馬德說：﹁本森說他也許下週能為她安排採訪總裁，而她說不，那不行，︽新聞線︾這個週末就要播出這段報導。﹂

　　﹁這個週末？﹂

　　﹁對，﹂馬德說，﹁時間上講不可能更糟了。播出前一天我要去中國。這是一個很受歡迎的節目，全國他媽的都會看到的。﹂

　　﹁是的。﹂她說。

　　﹁那女人後來說她希望公平處事，如果公司對外界的說法不作反應的話，那對公司的形象總是很不好的。所以，如果總裁無法到場和︽新聞線︾談的話，也許別的地位高的發言人可以出面談。﹂

　　﹁嗯哼……﹂

　　﹁所以我明天中午打算在辦公室見這個白癡。﹂

　　﹁面對攝影機？﹂凱西說。

　　﹁不，不。只是背景資料，沒有攝影機。不過我們要談到事故分析小組的調查，所以我想你最好也在場。﹂

　　﹁當然。﹂

　　﹁很顯然他們將要對Ｎ｜２２型飛機做出非常可怕的報導，﹂馬德說，﹁這都怪有線新聞網那卷該死的錄影帶。事情就是這樣開的頭。我們現在給攪進來了，凱西。我們只好盡最大的努力來對付它啦。﹂

　　﹁我會在那兒的。﹂她說。

星期四｜１

　　１

　　馬里納機場　晨六時三十分

　　珍妮弗．馬龍被床頭柔和而持續不斷的鬧鐘嗡嗡聲吵醒。她把鬧鐘關上，回頭看看睡在旁邊的男人那曬得黑黑的肩膀，心裡感到一陣惱怒。他是電視連續劇的替身演員，他們是幾個月前相識的。他的那張臉稜角分明，身上肌肉發達，而且知道怎麼討她歡心，但是天哪，她恨那種完事後留下來過夜的男人。她曾經有禮貌地暗示過，但他乾脆翻個身就睡著了。此刻他還躺在這裡，打著呼嚕。

　　珍妮弗不喜歡早晨一覺醒來之後，屋裡還有個男人。她不喜歡他們呼吸時發出的聲響，皮膚上冒出來的味兒和枕頭上油膩膩的頭髮。即使是她看得上的人，即使是那些讓她心旌搖蕩的名人們，第二天早上在她眼裡看來也只是一條條渾身濕透的擱了淺的鯨魚。

　　好像這些傢伙都太不知趣了。他們來了，得到了他們想得到的。她也得到了她想得到的。每個人都很快活。那他們為什麼還不滾回自己的家呢？

　　她從床上爬起來，感到赤裸的皮膚上空調吹來的冷氣。她走到衣櫥那兒挑選要穿的衣服。她今天得扮演那種直截了當的嚴肅角色，所以她挑了一條牛仔褲，一件白色的阿格尼斯T恤衫和一件海軍藍的吉爾桑德牌外套。她把這些拿進浴室，沖了個淋浴。在她等待水熱起來的時候給攝影師打了個電話，叫整個攝製組一小時後在大廳裡準備好。

　　她沖淋浴的時候，腦子裡又檢查了一遍這天的工作計劃。第一個是巴克，上午九點，她要以飛機為背景給他短短地拍上一段，讓他熱熱身，然後停下來，再去他辦公室拍餘下的。

　　下一個是記者羅傑斯。沒時間在他奧倫治縣的辦公室拍。她要在伯班克開始拍他，那是另一個機場，看上去不一樣。他將談到諾頓，他身後就是諾頓公司的建築。

　　接著中午她要和諾頓的人談。到那時，她應該已經了解另兩個傢伙的論點，她就可以試著嚇唬嚇唬諾頓，讓他們乖乖地安排她去見總裁。

　　然後……我們看看再說。後半天是那個慫恿事故受傷者起訴的律師，很簡短。星期五是聯邦航空局的什麼人，搞搞平衡吧。星期五還有諾頓的什麼人。馬蒂要在諾頓公司外站著講一段，腳本還沒準備好，但她只需要很短的一段開場白，剩下的只要後期配上解說就行了。乘客登上飛機走向他們的末日。起飛和著陸，然後是一些驚心動魄的墜毀鏡頭。

　　於是她便大功告成了。

　　她從淋浴裡鑽出來時心裡想，這個專題一定會成功的。現在只有一件事讓她心煩。

　　就是那個還賴在床上的傢伙。

　　他為什麼不回家？

　　品管部　晨六時四十分

　　凱西走進品管部辦公室，諾瑪抬頭看她一眼，然後指指廳裡。

　　凱西皺皺眉頭。

　　諾瑪用大拇指點了點，﹁我今天早晨進來的時候他就在這兒了。﹂她說，﹁電話不停地打了足足有一個鐘頭。瞌睡蟲突然不打盹了。﹂

　　凱西沿著廳堂走過去。走到里奇曼辦公室時，她聽到他在說：﹁絕對不，我們很有信心最後會發生怎樣的變化。不，不。我肯定。沒有任何線索。不了解。﹂

　　凱西把頭伸進去。

　　里奇曼正仰靠在椅子裡，雙腳搭在辦公桌上，一邊正打著電話。看見凱西時他似乎嚇了一跳。他用手捂住電話，﹁我一會兒就來。﹂

　　﹁好的。﹂她回到自己辦公室裡，整理著文件。她不想讓他在自己身邊。該打發他到什麼地方去跑一趟差啦，她心想。

　　﹁早晨好。﹂他一邊往裡走，一邊說。他很開心，笑呵呵的，﹁我拿到你要的聯邦航空局文件了。我把它們放在你桌上了。﹂

　　﹁謝謝，﹂她說，﹁今天，我需要你跑一趟太平洋航空公司的辦事處。﹂

　　﹁太平洋航空公司？不是在機場嗎？﹂

　　﹁事實上，我認為他們是在洛杉磯的商業區。諾瑪會把地址給你的。我要你把過期的機上雜誌找回來，時間越往後推越好。至少要一年的。﹂

　　﹁哎呀，﹂里奇曼說，﹁我們不能讓個跑外勤的去幹嗎？﹂

　　﹁這很急。﹂凱西說。

　　﹁但我會錯過事故分析小組會的。﹂

　　﹁不需要你參加事故分析小組會。我要盡快拿到這些雜誌。﹂

　　﹁機上雜誌？有什麼用？﹂他說。

　　﹁鮑勃，﹂她說，﹁趕快去把它們弄來。﹂

　　他不自然地笑笑，﹁你不是在想趕我走吧？﹂

　　﹁拿到那些雜誌，交給諾瑪，再給我打電話。﹂

　　作戰室　晨七時三十分

　　約翰．馬德遲到了。他大踏步地走進房間，滿臉怒容，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他重重地朝椅子裡一坐，﹁好吧，﹂他說，﹁我們開始吧。５４５航班的事到哪一步啦？飛行記錄儀呢？﹂

　　﹁還沒結果。﹂凱西說。

　　﹁我們需要那些數據｜｜想辦法弄到它，凱西。結構部分呢？﹂

　　﹁好吧，很困難，的的確確很困難啊，﹂多赫迪愁眉苦臉地說，﹁我還在擔心那個壞銷子。我認為我們應該更警惕些……﹂

　　﹁道格，﹂馬德說，﹁我跟你說過了，我們到飛行測試的時候再來檢查它。現在，液壓部分怎麼樣？﹂

　　﹁液壓部分良好。﹂

　　﹁電纜線路呢？﹂

　　﹁良好。當然我們還在外線。必須用冷滲法再確認一下。﹂

　　﹁好的，我們在飛行測試時再做。電氣部分呢？﹂

　　羅恩說：﹁我們已經定下從今晚六點開始做循環電流測試，要做一整夜。如果有問題，我們明早就知道了。﹂

　　﹁現在有沒有疑點？﹂

　　﹁就是右邊機翼的那幾個鄰近傳感器。﹂

　　﹁我們有沒有檢查過它們的功能？﹂

　　﹁做過了，看上去是正常的。當然，要真正對它們進行檢查的話，我們就得把傳感器從盒子裡拆下來，再把它們從機翼裡掏出來，那意味著……﹂

　　﹁把別的一切都耽誤了，﹂馬德說，﹁算了吧，別做了，動力部分呢？﹂

　　﹁還是零，﹂肯尼．伯恩說，﹁發動機良好。冷卻系統的幾個封條裝倒了。我們還找到了冒牌的反向裝置整流罩。但這些都不可能造成這次事故。﹂

　　﹁好的，動力部分的問題排除了。航空電子控制系統呢？﹂

　　文莊說：﹁航空電子控制系統經檢驗在正常範圍之內。﹂

　　﹁自動駕駛儀怎麼樣？飛行員企圖爭奪手控駕駛權？﹂

　　﹁自動駕駛儀情況良好。﹂

　　﹁我知道了。﹂馬德朝屋子四周打量一下，﹁我們還是一無所獲，是不是這樣？調查進行了七十二小時，我們對５４５號航班發生的事還是他娘的什麼也不知道。這就是你們要告訴我的嗎？﹂

　　會議桌四周一片沉默。

　　﹁基督啊。﹂馬德憤憤地說。他敲著桌子，﹁你們這些人到底明白不明白？我要這樁事件快快地解決了。﹂

　　２

　　塞帕維達大道　上午十時十分

　　弗里德．巴克正在解決珍妮弗的所有難題。

　　作為片子的開頭，珍妮弗需要一個步行去上班的鏡頭，配上馬蒂的畫外音簡介︵﹁我們和前聯邦航空局官員，現在是一名頗有爭議的航空安全鬥士弗里德．巴克談過。﹂︶。巴克提議用塞帕維達大道作為拍攝地點，廣闊視野裡是洛杉磯國際機場的南跑道。這很理想。他還謹慎地提起過去還沒有哪個攝製組使用過這個場景。

　　接下來，她需要一個工作的鏡頭，還是畫外音︵﹁自從離開聯邦航空局以後，巴克一直在堅持不懈地讓公眾對飛機設計缺陷引起關注｜｜特別是諾頓公司Ｎ｜２２型飛機的設計。﹂︶。巴克提議拍攝他的辦公室的一角，他的身後是擺滿一本本厚厚的聯邦航空局文件的書架，他面對攝影機，端坐在一張高高堆著技術手冊的寫字檯旁，專心致志地翻閱這些手冊。

　　再下去，她需要他那爛熟於心而且過甚其辭的誇張獨白，要他講得比較具體些，這樣瑞爾登在採訪中就不用花時間來涉及這些。巴克也打算這樣做。他知道空調、冰箱、電話和所有別的噪音來源的開關所在，拍節目的時候，他們需要把它們都關掉。巴克還準備好了一臺監視器，隨時可以在他做評論時播放有線新聞網播出的５４５航班錄影帶。監視器是一臺演播室水準的索尼一束三槍式，放在房間一個陰暗的角落裡，這樣他們可以在拍攝中使用上頭的畫面。機上有一個視頻插口，他們可以直接選取畫面，並與他的口頭評論同步進行。巴克用的是一英吋錄影帶，所以圖像的品質非常好。他甚至還有一架Ｎ｜２２型飛機的大模型，他可以使用模型上機翼與機尾的可拆卸部分來演示飛行中究竟出了什麼亂子。這架飛機模型就放在他寫字檯上的一個架座上，所以看起來並不像是一個道具。巴克的打扮也挺適合現在的角色。非正式的襯衫和領帶，讓人聯想起一名工程師，一副權威的派頭。

　　巴克也很上鏡。他看上去很放鬆。他的回答簡短乾脆，從不使用晦澀難懂的行話。他似乎明白她會怎樣編輯錄影，所以就盡量不讓她受到任何限制。比方說，他在回答問題的過程中不去伸手碰飛機模型。相反，他總是先把問題回答完，然後再說：﹁說到這裡，可以看一下這架模型。﹂等到她表示同意了，他才重複一遍剛才的回答，同時拿起模型飛機。他做的一切都很熟練自然，沒有任何支支吾吾或累贅笨拙。

　　當然巴克不僅在電視上，在法庭上也是很有經驗的。唯一的問題是他並未表現出強烈的感情色彩來｜｜沒有震驚，也沒有義憤。與此相反，他的口氣、他的風度、他的姿勢語言暗示出一種深刻的痛惜和遺憾。發生這種情況真是不幸。沒有採取任何措施改正失誤真是不幸。這麼多年來掌權人就是不聽他的話更是不幸。

　　﹁幾年來這種飛機的前緣縫翼一共已經出過八次問題了。﹂他說。他把飛機模型舉在臉前，把它轉了個身，這樣在攝影燈光照耀下不會反光，﹁這些就是前緣縫翼。﹂他說著從機翼前拉出一塊滑板。他把手縮回去，然後說，﹁你們可以看到特寫鏡頭。﹂

　　﹁我晚了一步，沒拍下來，﹂攝影師說，﹁你能再來一遍嗎？﹂

　　﹁當然可以，你用廣角了嗎？﹂

　　﹁兩個加倍廣角。﹂攝影師說。

　　巴克點點頭。他停頓片刻，接著重又開始，﹁幾年來這種飛機的前緣縫翼一共已經出過八次問題。﹂他再次把模型舉起來，不過這次他事先就把它轉過來，所以不反光了，﹁這就是前緣縫翼。﹂他說著把機翼前的滑板拉了出來。他再次停下。

　　﹁這次拍下來了。﹂攝影師說。

　　巴克繼續說：﹁前緣縫翼只在飛機起飛和降落的時候才打開。在飛行過程中，它們是折疊起來收進機翼裡的。但眾所周知的是，諾頓公司Ｎ｜２２型飛機的前緣縫翼在飛行過程中會自動打開。這是設計上的錯誤。﹂他又暫停片刻，﹁我現在要把事情是怎樣發生的演示給你們看，拉出廣角來讓你們看到整個飛機。﹂

　　﹁拉廣角。﹂攝影師說。

　　巴克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然後說：﹁這種設計錯誤的結果就是，當前緣縫翼打開的時候，飛機的機頭就會朝上，像這個樣子，構成失速的危險。﹂他把模型微微翹了翹，﹁在這種情況下，幾乎不可能控制；如果駕駛員試圖恢復水平飛行，飛機就會做出過度的反應，立刻進入倒栽狀態。駕駛員再次修正，企圖使飛機從倒栽狀態中解脫出來。結果飛機立刻又進入爬升狀態，然後又是下栽。接著再次爬升。５４５號航班上發生的就是這樣一回事。這就是乘客死亡的原因。﹂

　　巴克暫停片刻。

　　﹁現在我們結束模型的話題，﹂他說，﹁所以我現在把它放下來。﹂

　　﹁好。﹂珍妮弗說。她一直從放在地上的監視器上觀看巴克。此刻她在考慮她可能很難剪接從廣角鏡頭到放下模型的這一段。她真正需要的是重複一遍｜｜

　　巴克說：﹁飛機倒栽，然後爬升，接著再一次倒栽。５４５號航班上發生的就是這樣一回事。這就是造成乘客死亡的原因。﹂帶著一臉的遺憾，他把模型放下。儘管他動作很輕，但他的手勢看上去是在暗示著飛機的墜毀。

　　珍妮弗並沒有看走眼。這不是什麼採訪，實際上倒成了一場表演。這年頭，講究技巧已不是什麼少見多怪的事。越來越多的採訪對象似乎都對攝影機角度和剪接過程挺在行的。她曾經見過公司經理濃妝艷抹地接受採訪。剛開始的時候，搞電視的人對這種新的矯揉造作感到不可思議，但到後來也就習以為常。畢竟他們的時間很緊湊。他們總是匆匆忙忙地從一處奔到另一處。一個預先準備好的採訪對象，不管怎麼講，總算使他們的活兒幹得輕鬆多了。

　　但就是因為巴克幹得太順暢了，拍攝過程也太順利了，她就不想讓巴克這麼膚淺地走走過場。她今天工作的最後一部分就是問一些基本的問題，以防馬蒂到時候時間不夠或是根本忘記問。

　　她說：﹁巴克先生？﹂

　　﹁嗯？﹂他朝她這邊轉過來。

　　﹁檢查一下鏡頭距離。﹂她對攝影師說。

　　﹁遠了點。朝攝影機跟前挪近一點。﹂

　　珍妮弗挪動一下椅子，這樣她就正好坐在鏡頭旁。巴克稍稍動了動，面對她現在的位置。

　　﹁他現在看上去好多了。﹂

　　﹁巴克先生，﹂珍妮弗說，﹁你以前當過聯邦航空局的雇員……﹂

　　﹁我曾經為聯邦航空局工作，﹂巴克說，﹁但後來離開了這個部門，因為我不同意他們對製造商放任不管的態度。諾頓公司的飛機就是這些馬虎放縱政策的結果。﹂

　　巴克再次顯示了他的技巧：他的回答是一種完整的陳述。他明白他更像是在攝影機前侃侃而談地做些評論，而不是對一個問題進行回答。

　　珍妮弗說：﹁圍繞你離開聯邦航空局的事有一些不同的議論。﹂

　　﹁我對有關我為什麼離開聯邦航空局的一些說法很熟悉。﹂巴克說著，又是在進行陳述，﹁但事實是我的辭職使這個機構很難堪。我批評了他們的工作方法。當他們拒絕對我的批評做出反應的時候，我就走了。所以，對他們現在還在試圖詆毀我，我是毫不吃驚的。﹂

　　她說：﹁聯邦航空局宣稱，你向新聞界洩露了資料。他們說他們因此解雇了你。﹂

　　﹁聯邦航空局有關我的說法從來沒有任何證據。我從來沒有見到聯邦航空局提出過片言隻語的證據使他們對我的批評站得住腳。﹂

　　﹁你為布拉德利．金律師工作嗎？﹂

　　﹁我曾幾次作為法律案件的航空專家證人出庭作證。我認為有專業知識的人站出來講真話是很重要的。﹂

　　﹁布拉德利．金付你錢嗎？﹂

　　﹁任何專家證人花費的時間和金錢都應該得到補償。這是標準程序。﹂

　　﹁你是布拉德利．金的全時雇員，這難道不是真的嗎？你的辦公室，辦公室裡的一切，我們現在見到的這一切全都是金付的錢，這難道不是真的嗎？﹂

　　﹁我是由華盛頓非營利性的航空研究院資助的。我的工作就是促進民用航空的飛行安全。我盡我所能地使天空中的旅行者平安無事。﹂

　　﹁巴克先生，你難道不是一名受雇的專家嗎？﹂

　　﹁我對航空安全持強硬的觀點。我被與我持相同憂慮的雇主所雇傭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你對聯邦航空局有什麼看法？﹂

　　﹁設立聯邦航空局的動機是良好的，但它具有雙重的工作使命，既要對航空旅行進行管制，又要幫助其進行宣傳促銷。這個機構必須進行全面改革。它和製造商之間的關係太過親密了。﹂

　　﹁你能給我一個例子嗎？﹂這是一種提示。她從先前的交談中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巴克再次做了陳述，﹁有關這種親密無間的關係，一個最好的例證就是聯邦航空局對待許可證頒發的方式。為一種新型飛機頒發許可證所需要的文件並不由聯邦航空局來保存，而是由製造商自己來保存。這一點恐怕很難說是恰當的。這簡直是讓狐狸來保護雞窩。﹂

　　﹁聯邦航空局是不是幹得很漂亮？﹂

　　﹁恐怕聯邦航空局幹得極為差勁。美國人的生命被毫無必要地置於危險之中。坦率地講，現在是徹底革新的時候了。否則的話，乘客還會繼續去送死，就像他們在諾頓飛機上那樣。﹂他慢吞吞地朝辦公桌上的模型指了指，這樣，攝影機就能穩穩地跟定他，﹁在我看來，﹂他說，﹁那種飛機上發生的事……是丟人現眼的奇恥大辱。﹂

　　採訪結束了。攝製組成員收拾設備的時候，巴克朝珍妮弗走過來，﹁你們還見別的什麼人嗎？﹂

　　﹁下一個是傑克．羅傑斯。﹂

　　﹁他是個好人。﹂

　　﹁還有諾頓的什麼人。﹂她翻翻筆記本，﹁一個叫約翰．馬德的人。﹂

　　﹁啊！﹂

　　﹁什麼意思？﹂

　　﹁馬德是個很會花言巧語的傢伙。他會向你講一大套適航指令之類的模棱兩可的鬼話。一大串聯邦航空局讓人聽不懂的行話。事實上，他是Ｎ｜２２型飛機的項目經理。他負責那種飛機的研製開發。他曉得這裡頭有問題｜｜他本人就是問題的一部分。﹂

　　諾頓公司外　上午十一時十分

　　經歷過巴克事先演練過的流暢表達之後，記者傑克．羅傑斯讓人吃驚不小。他身穿一件很土氣的橙綠色的休閒外套，花格領帶在監視器上抖動不已。他看上去像個高爾夫球手，打扮得花哨漂亮地來參加求職面試。

　　珍妮弗開始什麼也沒說，只是向這位記者的到來表示謝意，讓他在鐵絲網前站好，背後是諾頓飛機製造公司。她和他先粗略地把她準備好的問題過了一遍，他的回答簡短而帶點猶豫。他很興奮，並且極力想討好珍妮弗。

　　﹁天啊，真熱，﹂她轉身對攝影師說，﹁我們準備好了嗎，喬治？﹂

　　她又轉身面對羅傑斯。音響員解開羅傑斯的襯衫扣子，把小麥克風別在他的領子上。在準備工作繼續進行的時候，羅傑斯開始冒汗了。珍妮弗把女化妝員叫來給他擦汗。他似乎輕鬆了一些。接著藉口天太熱，她說服羅傑斯把休閒外套脫了搭在肩膀上。她說這會使他具有一個勤奮工作的記者的形象。他連忙感激不盡地表示同意。她又建議他鬆開領帶，他也連忙照她的意思辦了。

　　她又走到攝影師身邊，﹁現在怎麼樣？﹂

　　﹁不穿外套要好一點。但那條領帶太可怕了。﹂

　　她回到羅傑斯身邊，滿臉堆笑，﹁效果很好，﹂她說，﹁你能試試把領帶摘下來，再把兩隻袖子捲起來嗎？﹂

　　﹁哦，我從來不那樣幹，﹂羅傑斯說，﹁我從來不捲袖子。﹂

　　﹁這會讓你給人家一種既堅強又隨和的印象。你知道，把袖子捲起來表示隨時準備戰鬥。一個衝勁十足的記者。就是這樣。﹂

　　﹁我從來不捲襯衫袖子。﹂

　　她皺皺眉頭，﹁從不？﹂

　　﹁是的，我從不。﹂

　　﹁好吧，我們談的只是你在電視上的一種形象。這樣你在攝影機前就會表現得更堅強，更果斷，更有力。﹂

　　﹁我很抱歉。﹂

　　她心裡想，﹁這是怎麼回事？絕大多數人為了上︽新聞線︾願意幹任何事。他們甚至會穿著三角褲來接受採訪，如果她向他們提出來的話。有幾個的確就這樣做了。而現在的這個蠢不可及的報紙記者竟固執己見，他才掙幾個錢？一年三萬美元？那還不到我一個月的開銷呢。﹂

　　﹁我，啊，不能，﹂羅傑斯說，﹁因為，啊，我有牛皮癬。﹂

　　﹁沒關係。化妝師！﹂

　　羅傑斯把外套搭在肩膀上，領帶扯下去，襯衫袖子高高捲起，站在那兒回答她的問題。他說起話來雜亂無章，每次回答要說個三、四十秒鐘。要是她把相同的問題問兩次，希望得到更簡短些的回答，他就開始淌汗，結果回答得更長。

　　他們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停下來給他擦汗，並且重新化妝。她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保證說，他幹得很了不起，他說的正是她想要的等等。

　　他要說的的確不錯，但他沒辦法有力地表達出來。他似乎不明白她正在做的是一種裝配組合式的工作，平均每個鏡頭長度必須少於三秒鐘。他們在切換到別的鏡頭之前，留給他的鏡頭只夠他說一句話或是只有一句話的一個片斷。羅傑斯非常誠懇，也在努力想把事做好，可是他正在把珍妮弗埋進那些她無法使用的細節裡頭，或是她毫不關心的背景裡頭。

　　到最後，珍妮弗開始擔心她可能根本無法使用這段採訪中的任何內容，她是在和這個傢伙浪費時間。於是她採取通常她在這種情況下採取的步驟。

　　﹁非常完美，﹂她說，﹁我們現在開始進入節目的收尾階段。我們需要一點強而有力的東西﹂｜｜她握了握拳頭｜｜﹁來結束。所以我要向你提出一些問題，你只能用一個簡潔的句子來回答。﹂

　　﹁行。﹂羅傑斯說。

　　﹁羅傑斯先生，Ｎ｜２２事故會使諾頓公司丟掉和中國的交易嗎？﹂

　　﹁根據已發生的與此有關的事故頻率……﹂

　　﹁對不起，﹂她說，﹁我只要一個簡單句。Ｎ｜２２會使諾頓公司丟掉和中國的交易嗎？﹂

　　﹁是的，它的確會的。﹂

　　﹁對不起，﹂她又說，﹁傑克，我需要的是像這樣的句子：﹃Ｎ｜２２完全可能會使諾頓公司丟掉和中國的交易。﹄﹂

　　﹁哦，好的。﹂他往下嚥口唾液。

　　﹁Ｎ｜２２會使諾頓公司丟掉和中國的交易嗎？﹂

　　﹁是的，恐怕我得說它會丟掉和中國的那些交易。﹂

　　耶穌啊，她想。

　　﹁傑克，我需要你在句子裡說到﹃諾頓﹄。不然的話，我們就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噢。﹂

　　﹁開始。﹂

　　﹁在我看來，Ｎ｜２２完全可能會使諾頓丟掉和中國的交易。﹂

　　她嘆了一口氣。實在是乾巴巴的，沒有任何力量。他就好比是在談論他的電話賬單。但她的時間已經快花完了，﹁好極了，﹂珍妮弗說，﹁非常好，我們接下去。告訴我，諾頓是個內部麻煩不斷的公司嗎？﹂

　　﹁絕對是的。﹂他說著點點頭，嚥口唾沫。

　　她嘆口氣說：﹁傑克。﹂

　　﹁噢，對不起。﹂他吸了口氣。然後他站在那裡說：﹁我個人確實認為……﹂

　　﹁等一等，﹂她說，﹁把你的體重壓在你前邊的這隻腳上。這樣你就身體前傾面對攝影機了。﹂

　　﹁像這樣嗎？﹂他調換了一下身體重心，微微前傾。

　　﹁是的，就是這樣。太棒啦。現在開始。﹂

　　記者傑克．羅傑斯站在那兒，站在諾頓飛機公司的鐵絲網外，外套搭在肩上，袖子捲得高高的。他說：﹁我認為毫無疑問諾頓公司是一家陷入嚴重麻煩中的公司。﹂

　　然後他停下來，看著她。

　　珍妮弗笑了，﹁非常感謝你，﹂她說，﹁你真棒。﹂

　　諾頓公司辦公大樓　上午十一時五十五分

　　凱西在臨近中午時來到約翰．馬德的辦公室，發現他正在理直自己的領帶，把襯衫袖口往外拉拉平，﹁我想我們應該坐在這兒。﹂他說著指了指辦公室角落裡的一張咖啡桌和幾把椅子，﹁你都準備好了嗎？﹂

　　﹁我想是的。﹂凱西說。

　　﹁開始時讓我先來，﹂馬德說，﹁如果需要的話，我再請你幫助。﹂

　　﹁行。﹂

　　馬德繼續踱步，﹁保安部說南鐵絲網外有個攝製組，﹂他說，﹁他們在採訪傑克．羅傑斯。﹂

　　﹁嗯哼。﹂凱西說。

　　﹁那個白癡。基督啊，我能想像得出來他會說些什麼。﹂

　　﹁你和羅傑斯談過了嗎？﹂凱西問。

　　內部通話器響起來，愛琳說：﹁馬龍小姐到，馬德先生。﹂

　　﹁請她進來。﹂馬德說。

　　然後他大步朝門口走去迎接她。

　　凱西見到走進來的女人時著實嚇了一跳。珍妮弗．馬龍還是個黃毛丫頭，不會比里奇曼的年齡大。她的年齡不可能超過二十八歲，或是二十九歲，凱西心裡想。馬龍金髮碧眼，非常漂亮｜｜那種可以預料得到的標準的紐約式風格。她的齊耳短髮微微襯托出她的性感。她穿著非常隨意：牛仔褲和白色T恤衫，藍色法蘭絨上裝和一個古怪的領子，一副時髦的好萊塢派頭。

　　凱西看著她覺得很不舒服。就在這時候，馬德轉過身來說：﹁馬龍女士，我願向你介紹凱西．辛格頓，我們事故分析小組的品品管障專家。﹂

　　金髮碧眼的丫頭露出一臉假笑。

　　凱西和她握握手。

　　你們肯定是在開玩笑吧，珍妮弗．馬龍心裡想。這就是大工業公司的總經理？這個梳著滑溜溜的大背頭，穿著一套蹩腳西裝的神經質的傢伙？還有這個就像是從郵購商品裡出來的女人是誰？辛格頓的個頭比珍妮弗高｜｜這讓珍妮弗心裡頭不快活｜｜長得很好看，有一種健康明麗的中西部風格。她看上去像運動員，身段似乎很好，儘管她早已過了略施粉黛便可光彩照人的年齡。她臉上顯得勞累、緊張，顯然處在壓力之下。

　　珍妮弗覺得失望。她花了一整天準備這次會面，磨礪著詞鋒。她想像中的是一個更為威嚴的對手。但相反，她像是回到了中學時代｜｜和一位副校長及一名膽怯的女圖書管理員在一起。都是沒有氣派的小人物。

　　還有這間辦公室！狹小的空間，灰不溜秋的牆，便宜的實用家具。毫無特點。好在她不是在這兒拍片子，這間屋子太不上鏡了。總裁的辦公室是不是也這種樣子啊？如果也是這樣，他們就得另找個地方錄製採訪了。在室外，或者是生產線上，因為這個簡陋可憐的辦公室對這檔節目太不合適了。飛機是那麼巨大，那麼威猛，觀眾們絕不會相信它們是由毫無生氣的辦公室裡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們製造出來的。

　　馬德領她到了就座的地方。他裝腔作勢的樣子就好像帶她去參加一個宴會。他讓她挑選坐在哪裡，於是她就挑了一張背對窗戶的椅子，這樣，陽光就會照進馬德和凱西的眼睛裡。

　　她取出自己的筆記，整理一番。馬德說：﹁你想喝點什麼？咖啡？﹂

　　﹁有咖啡太好了。﹂

　　﹁什麼樣的？﹂

　　﹁不加奶。﹂珍妮弗說。

　　凱西觀察著珍妮弗整理她的筆記，﹁我會很坦率的，﹂馬龍說，﹁我們從一些批評者那裡得到一些關於Ｎ｜２２的很糟糕的資料。還有關於這家公司運作管理方式的資料。任何故事都有兩面。我們要確保把你們方面對批評的回應也包含進來。﹂

　　馬德一言不發，只是點點頭。他兩腿交叉坐著，大腿上放著一個筆記本。

　　﹁我們開始吧，﹂馬龍說，﹁我們已經知道太平洋航班上發生的情況。﹂

　　真的嗎？凱西心裡想，我們還不知道呢。

　　馬龍說：﹁前緣縫翼出來了｜｜打開了？｜｜在飛行途中，飛機變得不穩定，上仰和俯衝，造成幾名乘客死亡。每個人都看到了這個悲劇事故的片子。我們知道乘客正在考慮對公司進行起訴。我們還知道Ｎ｜２２飛機長時間來一直存在前緣縫翼的問題，聯邦航空局和公司兩方面都不願予以正視並解決問題，儘管近幾年來已經發生了九起事件。﹂

　　馬龍停頓片刻，然後接著說：﹁我們了解到聯邦航空局在管制政策方面極端放任馬虎，甚至不要求提供許可證頒發所必需的文件。聯邦航空局允許諾頓把這些許可證文件保存在你們自己這裡。﹂

　　天啊，凱西想，她真是什麼也不懂啊。

　　﹁讓我先從你最後提到的這點談起，﹂馬德說，﹁聯邦航空局實際上並不保存任何一家飛機製造公司的許可證文件，包括波音公司，麥道公司，空中巴士公司和我們。坦白地講，我們倒真情願聯邦航空局保管這些文件。但是聯邦航空局不能保管它們，因為這些文件包含各種專有情報。如果聯邦航空局占有這些情報的話，我們的競爭對手就可以利用信息自由法案弄到這些情報。我們的競爭對手真是巴不得這樣做呢！空中巴士公司一直在國會遊說，要求改變聯邦航空局的這一政策，其原因我剛才已經解釋過了。所以，我猜你的這種關於聯邦航空局的想法可能來自空中巴士公司的什麼人。﹂

　　凱西看出馬龍有些遲疑不決，低頭瞥瞥自己的筆記。她心想，一點不錯，馬德單刀直入地點出了她的消息來源。空中巴士一定向她灌輸了這個念頭，也許就是通過它的宣傳分支機構航空研究院。馬龍明白不明白這家航空研究院是空中巴士搞工業間諜活動的掩護機構？

　　﹁但是難道你們不同意，﹂馬龍從容地說，﹁如果聯邦航空局讓諾頓保管它自己的文件，這種安排不是有點不負責任嗎？﹂

　　﹁馬龍女士，﹂馬德說，﹁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們情願由聯邦航空局來進行保管。但是信息自由法案不是我們編出來的。我們不是立法人。我們的的確確認為，如果我們花了幾十億美元開發了一種專利設計，它就不應該無償地被我們的競爭對手弄到。按我的理解，信息自由法案的制訂使外國競爭者都能掠奪到美國的技術。﹂

　　﹁那你是反對信息自由法案囉？﹂

　　﹁一點也不。我只是說設計這個法律不是為了鼓勵工業間諜活動。﹂馬德在椅子裡動了一下，﹁現在，你還提到了５４５號航班。﹂

　　﹁是的。﹂

　　﹁首先，我們不同意事故的發生是前緣縫翼展開的結果。﹂

　　啊，凱西想，馬德要把自己置於尷尬的境地了。他現在說的話並不真實，而且很可能……

　　馬德說：﹁我們現在正在對此進行調查。儘管由我現在來討論我們的調查結果還為時過早，但我相信你一定是聽到了誤報。我猜你是從弗里德．巴克那裡弄到這個前緣縫翼情報的吧？﹂

　　﹁我們和包括巴克先生在內的許多人談過……﹂

　　﹁你向聯邦航空局了解過巴克的情況嗎？﹂馬德說。

　　﹁我們知道他是個有爭議的人物……﹂

　　﹁他的話在事實方面是完全錯誤的。﹂

　　﹁你認為這些都是不正確的？﹂

　　﹁馬龍女士，它在事實方面是完全錯誤的。﹂馬德不耐煩地說。他指了指馬龍攤在桌上的文件，﹁我們不能不注意到你關於前緣縫翼事故的單子。你是從巴克那裡弄到的嗎？﹂

　　馬龍猶豫片刻，﹁是的。﹂

　　﹁我可以看看嗎？﹂

　　﹁當然可以。﹂

　　她把文件給了馬德。他掃視了一眼。

　　馬龍說：﹁它是不是在事實方面是錯誤的，馬德先生？﹂

　　﹁不，但它很不完整並且會造成錯覺。這份清單是根據我們自己的文件弄出來的，但它不完整。你知道關於適航性指令的事嗎，馬龍女士？﹂

　　﹁適航性指令？﹂

　　馬德站起身，走到他自己的寫字檯旁，﹁每次出現涉及我們飛機的事故，我們都對這個事故進行徹底分析評價，找出事故真相和原因。如果是飛機的問題，我們就發出一份服務通告。如果聯邦航空局覺得我們的通告必須強制執行，它就會發出一份適航性指令。在Ｎ｜２２型飛機正式服役之後，我們發現過一次前緣縫翼的故障。法律要求國內航空公司對飛機進行維修以杜絕發生類似故障。﹂

　　他拿著一張紙走過來，把它交給馬龍，﹁這才是一份完整的事件清單。﹂

　　諾頓Ｎ｜２２型飛機前緣縫翼展開事故

　　一．一九九二年一月四日，︵DO︶高度三．五萬英呎，飛行速度○．八四馬赫︵前緣縫翼打開︶，阻力板／前緣縫翼手柄非人為移脫。４４｜８號適航性指令因此發出。

　　二．一九九二年四月二日，︵DO︶飛機以○．八一馬赫速度作巡航飛行時，前緣縫翼展開。據報一寫字板碰到阻力板／前緣縫翼手柄，４４｜８號適航性指令未執行，本可阻止事故發生。

　　三．一九九二年七月十七日，︵DO︶起初報告為嚴重亂流；但其後了解到前緣縫翼打開是阻力板／前緣縫翼手柄移位的結果。五名乘客受傷，三人傷勢嚴重。適航性指令未執行，本可阻止事故發生。

　　四．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二十日，︵DO︶在駕駛艙內阻力板／前緣縫翼手柄未移位情況下，前緣縫翼在巡航飛行中打開。兩名乘客受傷。５１｜２９號適航性指令因此發生。

　　五．一九九三年三月十二日，︵FO︶飛機在○．八二馬赫速度下進入失速前抖振。發現前緣縫翼打開，手柄不在上位鎖定位置。５１｜２９號適航性指令未執行，本可阻止事故發生。

　　六．一九九三年四月四日，︵FO︶副駕駛把手臂放在阻力板／前緣縫翼控制手柄上並將手柄壓下，打開了前緣縫翼。一些乘客受傷。４４｜８號適航性指令未執行，本可阻止事故發生。

　　七．一九九三年七月四日，︵FO︶飛行員報告阻力板／前緣縫翼打開，飛機巡航速度為○．八一馬赫。４４｜８號適航性指令未執行，本可阻止事故發生。

　　八．一九九四年六月十日，︵FO︶在飛機巡航飛行中阻力板／前緣縫翼手柄未移位情況下，前緣縫翼打開。５１｜２９號適航性指令未執行，本可避免事故發生。

　　﹁劃上線的句子，﹂馬德說，﹁在巴克先生給你的文件中都略去了。在發生第一起前緣縫翼事件後，聯邦航空局發出了一份改動駕駛艙內控制器的適航性指令。各航空公司必須在一年之內完成這項規定。有些公司當即照辦，另一些公司沒辦。如你現在所見到的，其後事故都發生在那些沒有更換控制器的飛機上。﹂

　　﹁好吧，但還不太……﹂

　　﹁請讓我說完。一九九二年十二月，我們發現第二次故障，連接前緣縫翼的電纜有時會鬆動。維修人員難以發現問題所在。於是我們發出了第二份服務通告，增加了一個電壓測量裝置，地勤人員就能更容易地檢查電纜是否符合技術參數。這就解決了問題。到十二月份便一切都解決了。﹂

　　﹁顯然沒有，馬德先生，﹂馬龍說著指了指單子，﹁你們在一九九三年和一九九四年出現多次故障。﹂

　　﹁只是發生在外國航空公司，﹂馬德說，﹁你看見那個注釋DO和FO嗎？它的意思分別是﹃國內航空公司﹄和﹃國外航空公司﹄。國內航空公司必須執行聯邦航空局的適航性指令，但外國航空公司不在聯邦航空局的管轄範圍之內。他們並不總是進行更換。一九九二年以後，所有的事件只涉及到那些不做更換的外國航空公司。﹂

　　馬龍快快掃了一眼清單，﹁所以你們在完全知曉的情況下允許航空公司繼續使用不安全的飛機？你們就坐在那裡聽之任之無所作為，這難道就是你想告訴我的嗎？﹂

　　馬德忍耐著嚥下一口氣。凱西以為他會發火，但他沒有，﹁馬龍女士，我們製造飛機，我們不經營航線。如果印尼航空公司或是巴基斯坦航空公司不執行適航性指令，我們不能強制他們去執行。﹂

　　﹁好吧，如果你們的所作所為僅限於製造飛機，那就讓我們來談談你們在這方面幹得怎麼樣吧。﹂馬龍說，﹁看看這份清單，你們一共在前緣縫翼方面做過多少次設計上的變動？八次？﹂

　　凱西想，她一竅不通。她也不在聽。跟她講的她一樣也沒聽進去。

　　﹁不對，只有兩次變動。﹂馬德說。

　　﹁但這裡發生過八次事件。你得同意那……﹂

　　﹁是的，﹂馬德慍怒地說，﹁我們現在不是在談事件，我們談的是適航性指令，只有兩次適航性指令。﹂他開始惱羞成怒，臉漲得通紅。

　　﹁我明白了，﹂馬龍說，﹁所以，諾頓這種飛機上的前緣縫翼有兩個設計問題。﹂

　　﹁兩次修正。﹂

　　﹁兩次對你們原有的錯誤設計的修正，﹂馬龍說，﹁這還僅僅是前緣縫翼的。我們還沒談到阻力板，或是機尾舵，或是燃油箱和飛機的其他部分。僅僅是這一個小小的系統就有過兩次修正。你們在把飛機賣給毫無疑慮的客戶之前，難道沒有測試過嗎？﹂

　　﹁我們當然測試過，﹂馬德從咬緊的牙關中迸出這句話，﹁不過你得明白……﹂

　　﹁我明白的是，﹂馬龍說，﹁你們的設計錯誤造成了死亡事件，馬德先生。那種飛機是一個死亡的陷阱。你們好像對此毫不關心。﹂

　　﹁看在上帝份上！﹂馬德兩手一揮，從椅子裡蹦起來。他在房間裡跺著腳亂轉，﹁我簡直不敢相信！﹂

　　這幾乎是太容易了，珍妮弗心想。事實上，這的的確確是不費吹灰之力。她對馬德裝模作樣的大光其火心存疑慮。隨著採訪的進程，她開始對這個人有了不同的印象。他不再是那個中學副校長了。他要聰明多了。她是從觀察他的眼神中意識到這一點的。當被問到問題的時候，大多數人會不由自主地轉動他們的眼珠。他們會朝上翻，朝下望，朝兩邊轉。但馬德眼光中沒有絲毫的游移，只有平衡與冷靜。他完全控制了自我。

　　而她現在疑心他還是控制得很好，發脾氣的樣子也是有意裝出來的。為什麼呢？

　　她倒並不真的為這個擔心。她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要把這些人惹翻，使他們憂心忡忡束手無策，然後乖乖地安排她去見總裁。珍妮弗打算讓馬蒂．瑞爾登去採訪總裁。

　　這一點對她的片子是生死攸關的。如果︽新聞線︾對Ｎ｜２２型飛機進行嚴厲的抨擊，而公司方面只是推出個中層的小人物或是搞個新聞的蠢貨來抵擋搪塞一番，那這檔節目的基礎就給挖空了。但是如果她能把總裁弄到攝影機前頭來的話，她的整個專題就在可信性方面大大上了個檔次。

　　她需要總裁出面。

　　事情進展順利。

　　馬德說：﹁你來解釋，凱西。﹂

　　凱西對馬德的暴跳如雷大大吃了一驚。馬德是出了名的壞脾氣，但在新聞記者面前發火是一個重大的策略失誤。而現在仍然滿臉通紅、氣鼓鼓地坐在寫字檯後的馬德卻說：﹁你來解釋，凱西。﹂

　　她轉身面對馬龍。

　　﹁馬龍女士，﹂凱西說，﹁我認為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對飛行安全感到責無旁貸。﹂她希望以此來解釋馬德的勃然大怒，﹁我們對產品的安全性承擔了道義上的責任，而Ｎ｜２２型飛機已經有了一個極好的安全紀錄。如果我們的一架飛機的確出毛病的話……﹂

　　﹁是的確出了毛病。﹂馬龍說著平和地看著凱西。

　　﹁是的，﹂凱西說，﹁我們目前正在對這一事件進行調查。我是正在進行調查的小組成員。我們現在正夜以繼日地工作，力圖搞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是說前緣縫翼為什麼會打開？但你得明白，這事以前發生過好多次了。﹂

　　凱西說：﹁在這一點上……﹂

　　﹁聽著，﹂馬德說，﹁這並不是他媽的什麼前緣縫翼。弗里德利克．巴克是個無可救藥的酒精中毒者，是個卑鄙律師花錢雇來說謊的人。沒有一個頭腦正常的人會聽他的。﹂

　　凱西咬咬自己的嘴唇。她不能當著記者的面和馬德發生衝突，但是……

　　馬龍說：﹁如果不是前緣縫翼的話……﹂

　　﹁不是前緣縫翼，﹂馬德堅定地說，﹁我們將在二十四小時後發表一份初步報告，它將得出結論證明這一點。﹂

　　凱西心想：什麼？他在說什麼？根本沒有什麼初步報告的事。

　　﹁真的嗎？﹂馬龍輕聲問道。

　　﹁不錯，﹂馬德說，﹁凱西．辛格頓是事故分析小組的新聞聯絡官。我們會再和你連繫的，馬龍女士。﹂

　　馬龍似乎意識到了馬德正要結束採訪。她說：﹁不過我們還有許多東西需要再談一談，馬德先生。還有邁阿密轉子爆炸的事，以及工會反對中國交易的事……﹂

　　﹁哦，你快說吧。﹂馬德說。

　　﹁根據這些指控的嚴重性，﹂她繼續說，﹁我認為你們會考慮我們提出的給總裁埃格頓先生一次做出反應的機會。﹂

　　﹁這是不可能的。﹂馬德說。

　　﹁這符合你們自己的利益，﹂馬龍說，﹁如果我們不得不說總裁拒絕和我們談，那聽起來……﹂

　　﹁喂，聽著，﹂馬德說，﹁讓我們廢話少說。沒有太平洋公司事件，也就沒有你的故事。我們明天將就太平洋航空公司班機事故發表一份初步報告。你將得到詳細的報告。目前只能暫時到這裡了，馬龍女士，謝謝你能來。﹂

　　採訪到此結束。

　　３

　　諾頓公司辦公大樓　中午十二時四十三分

　　﹁我不能相信那個女人居然對事實毫無興趣，﹂馬龍走後，馬德說道，﹁她對聯邦航空局沒有興趣。她對我們怎麼建造飛機也沒興趣。她只想惡毒誹謗。她是為空中巴士公司工作的嗎？我倒真想弄弄明白。﹂

　　﹁約翰，﹂凱西說，﹁關於初步報告的事……﹂

　　﹁忘掉它，﹂馬德厲聲說，﹁我來負責。你回去工作。我要和十樓談一下，搞點情況，做些安排。我們今天晚些時候再談，﹂

　　﹁不過，約翰，﹂凱西說，﹁你對她說不是前緣縫翼。﹂

　　﹁那是我的事，﹂馬德說，﹁你回去工作吧。﹂

　　凱西走後，馬德給埃格頓打電話。

　　﹁我一小時後起飛，﹂埃格頓說，﹁我要去香港進行私人拜訪，向死者家屬表示慰問。和航空公司也要談一下，表達我對親屬們的同情。﹂

　　﹁好主意，哈爾。﹂馬德說。

　　﹁這次和新聞界的會面搞得怎麼樣？﹂

　　﹁還好，和預想的一樣，﹂馬德說，﹁︽新聞線︾正在編錄一個對Ｎ｜２２持極端批評態度的節目。﹂

　　﹁你能制止它嗎？﹂

　　﹁絕對可以，沒問題。﹂馬德說。

　　﹁怎麼幹？﹂埃格頓問。

　　﹁我們將發表一份初步報告，說明不是前緣縫翼的問題。我們的初步報告將宣布事故是由反向推力裝置上的一個假冒偽劣的整流罩引起的。﹂

　　﹁飛機上有劣質整流罩嗎？﹂

　　﹁是的，但事故並不是由它造成的。﹂

　　﹁好的，﹂埃格頓說，﹁一個劣質零件，這個說法好。只要不是諾頓的問題就行。﹂

　　﹁對。﹂馬德說。

　　﹁那姑娘也會這樣說嗎？﹂

　　﹁是的。﹂馬德說。

　　﹁她最好這樣講，﹂埃格頓說，﹁因為和這些卑鄙小人談話是很難捉摸的。﹂

　　﹁瑞爾登，﹂馬德說，﹁是馬蒂．瑞爾登。﹂

　　﹁管他是誰。她知道怎麼講嗎？﹂

　　﹁是的。﹂

　　﹁你跟她商談過了？﹂

　　﹁是的，我等會兒還要和她把這個再過一遍。﹂

　　﹁行，﹂埃格頓說，﹁我還要她見一見那個搞傳媒培訓的女人。﹂

　　﹁我不知道，哈爾，你真認為……﹂

　　﹁是的，我是這樣認為，﹂埃格頓說，﹁你也要這樣認為。辛格頓必須為採訪做好全面的準備。﹂

　　﹁好的。﹂馬德說。

　　﹁好好記住，﹂埃格頓說，﹁你要是他媽的把事搞砸了，你也就完蛋了。﹂

　　他把電話掛斷了。

　　諾頓公司辦公大樓外　下午一時零四分

　　辦公大樓外面，珍妮弗．馬龍上了汽車，心裡頭比她願意承認的要更為苦惱。她現在感覺到公司不大可能讓她見到總裁。她現在擔心他們會讓辛格頓當他們的發言人。

　　那樣的話就會改變這個報導節目在觀眾感情上產生的效果。觀眾們要看的是公司裡那些粗壯傲慢的經理們終於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一個聰明、誠懇、有魅力的女人就不會使觀眾產生這種願望。他們能聰明到懂得利用這一點嗎？

　　當然，馬蒂會向她發動攻擊的。

　　那也不會有多好的。

　　只在想像中把他們兩人放到一塊兒就夠讓珍妮弗洩氣的了。辛格頓敏銳，有著吸引人的坦誠的品格。馬蒂會攻擊母性和真正的傳統價值觀念。你沒辦法阻止馬蒂。他會想辦法掐住對方的脖子。

　　但除了這個，珍妮弗開始擔心整個專題太輕飄飄的了。巴克在她採訪的時候很具說服力；事後她也覺得有了把握而洋洋自得。可是如果適航性指令的事是真的話，那麼公司就處在一個很難攻擊的地位。而且她對巴克的歷史也擔憂起來。如果聯邦航空局手裡掌握他的把柄，他的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再在電視裡把他推出來，他們就顯得愚不可及了。

　　那個記者，只是讓人失望。他在攝影機前的表演很不好，他掌握的資料也很單薄。到頭來，不會有什麼人對廠子裡的吸毒問題產生任何興趣的。在美國，每一家公司都有吸毒問題。這根本不是什麼新聞。而且這絲毫不能證明飛機的品質差｜｜這才是她需要的東西。她需要的是生動的、有說服力的視覺資料來證明這種飛機是個死亡陷阱。

　　她手裡就沒有這種資料。

　　到目前為止，她所有的一切只是那卷有線新聞網的錄影帶，這已經是舊聞了。而邁阿密的轉子爆炸從視覺上講並不具備那麼強大的吸引力。只不過是從機翼中冒出來一些煙霧而已。

　　最糟糕的是，如果公司真的發布初步調查結果報告，和巴克說的不一樣的話……

　　她的手機響起來。

　　﹁跟我講講。﹂迪克．申柯說。

　　﹁嗨，迪克。﹂她說。

　　﹁好吧，我們進展到哪一步啦？﹂申柯說，﹁我現在正看著記事板。馬蒂兩小時以後就結束和比爾．蓋茲的訪談啦。﹂

　　她心裡有個聲音想說，算了吧，忘了這個專題吧。這個報導專題成了雜碎啦，成不了型啦。我真是蠢透了，以為可以在兩天內搞定。

　　﹁珍妮弗，我派他去還是不派他去？﹂

　　但她不能說不。她不能承認她搞錯了。如果她現在退卻，迪克就會殺了她。她是怎麼樣提出計劃書的？她是如何鎮定自若走出他的辦公室的？這一切現在都捆住了她的手腳。只有一種可能的回答。

　　﹁是的，迪克，我要他來。﹂

　　﹁這不是個零件故事？﹂

　　﹁不，迪克。﹂

　　﹁因為我不想要︽六十分鐘︾上的那種零碎專題，珍妮弗。最好別是這種零件故事。﹂

　　﹁它不是的，迪克。﹂

　　﹁我聽不出自信心嘛。﹂他說。

　　﹁我有信心，迪克。我只是太累了。﹂

　　﹁行。馬蒂四點鐘離開西雅圖。他大約八點鐘到旅館。他到時就要把拍攝計劃搞好，給我往家裡發一份傳真。他明天和你們在一起待一天。﹂

　　﹁好，迪克。﹂

　　﹁一定辦好，寶貝兒。﹂他說著把電話掛斷。

　　她咔噠一聲把電話關上，嘆了一口氣。

　　她把汽車發動起來，然後開始倒車。

　　凱西看見馬龍從停車場把車子倒出來。她開的是一輛黑色凌志車，和吉姆開的那輛一樣。馬龍沒看見她，這沒什麼不同。凱西腦子裡正亂著呢。

　　她還在試著想弄明白馬德到底想幹什麼。他朝記者大發脾氣，告訴她不是前緣縫翼事故，還告訴她將會有一份事故分析小組的初步調查報告。他怎麼可以這樣說？馬德會虛張聲勢地蠻幹，但這一次他是捅了婁子啦。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幹，他的這種行為只會給公司還有他本人帶來損害。

　　而她知道約翰．馬德是從來不損害他自己利益的。

　　品管部　下午二時十分

　　諾瑪聽著凱西說了幾分鐘，一直沒有打斷她。末了，她說：﹁你的問題是什麼？﹂

　　﹁我想馬德是打算讓我當公司的發言人。﹂

　　﹁這是意料中的事，﹂諾瑪說，﹁大人物們當然要躲在幕後。埃格頓不會出來做這事。馬德也不會。你是事故分析小組的新聞聯絡員。你又是諾頓飛機公司的副總裁。螢幕上到時候就會在底部打出這些字幕來。﹂

　　凱西沉默了。

　　諾瑪看著她，﹁你的問題是什麼？﹂她又一次問道。

　　﹁馬德告訴那個記者ＴＰＡ５４５航班不是前緣縫翼故障，﹂她說，﹁還講我們將在明天發表一份初步報告。﹂

　　﹁嗯。﹂

　　﹁馬德為什麼要這樣做？﹂凱西說，﹁他為什麼要讓我上這個當？﹂

　　﹁為了保全他自己吧，﹂諾瑪說，﹁也許是為了避免一個他了解而你卻不了解的問題吧。﹂

　　﹁什麼問題？﹂

　　諾瑪搖搖頭，﹁我的猜測是關於飛機的什麼事。馬德是Ｎ｜２２型飛機的項目經理。他比公司裡的任何人都更了解這種飛機。也許有什麼他不願讓人知道的東西吧。﹂

　　﹁於是他就宣布一項根本不存在的發現？﹂

　　﹁這是我的猜測。﹂

　　﹁而我就成了幫他們說謊的人？﹂

　　﹁好像是這麼回事吧。﹂諾瑪說。

　　凱西沉默片刻，﹁我應該怎麼辦？﹂

　　﹁想辦法找出癥結來。﹂諾瑪說，透過煙霧乜斜眼看著她。

　　﹁沒有時間了……﹂

　　諾瑪聳聳肩膀，﹁找出那架班機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因為你在為這件事負責任，寶貝兒。馬德就是這樣算計你的。﹂

　　她在過廳裡看見里奇曼。

　　﹁好哇，喂……﹂

　　﹁等會兒再講。﹂她說。

　　她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她拿起一張女兒的照片端詳著。照片上，愛麗森剛從鄰居家的游泳池裡爬上來。她和另一個同齡的小姑娘站在一起，兩人都穿著游泳衣，渾身還在滴水。線條平平的孩童身體，露著牙笑眯眯的兩張臉，無憂無慮，天真無邪。

　　凱西把照片放到一邊，轉過身打開寫字檯上的一個大盒子。她把一個帶氯丁橡膠背帶的手提式雷射影碟移開，線纜連接著一副奇特的有色眼鏡。它型號超大，看上去像是安全視鏡，只是不是全包的。在鏡片朝裡的一邊塗了一層好笑的護色，光照之下發著微光。她明白這就是那個維修用的快速反應顯示器。湯姆．科曼的一張名片從盒子裡頭掉出來。上頭寫著：﹁視頻快速反應顯示器首次試驗。請欣賞！﹂

　　欣賞吧。

　　她把視鏡推到一旁，看著寫字檯上的其他文件。駕駛艙通訊對話錄音文字記錄稿終於送到了。她看見一本︽太平洋航行線︾機上雜誌，有一頁夾了個條子。

　　她把雜誌打開到有﹁本月優秀雇員張約翰﹂照片的那一頁。照片和那張傳真看上去不太一樣。張約翰四十多歲，身體很棒。他妻子站在他身旁，面帶笑容，比他胖一些。兩個孩子都長大了，正趴在他們腳旁。姑娘快二十歲，小夥子二十剛出頭。兒子長得很像父親，但更現代派些。他的頭髮剪得極短，耳朵上有個小金飾件。

　　她看照片下的文字說明：﹁他和妻子宋、兩個孩子艾莉卡和湯瑪在蘭潭島海灘休息。﹂

　　這一家在前面的沙灘上鋪了一條藍色的浴巾；旁邊有個柳條編的野餐籃子，藍色的格子布露了一點出來。場面有些單調。

　　為什麼會有人把這個傳真給她呢？

　　她看看雜誌的日期。一月份的，三個月之前的。

　　但有人有這本雜誌，又把這張照片通過傳真發給了凱西。是誰呢？航空公司的雇員？乘客？誰呢？

　　而且為什麼呢？

　　到底是想告訴她什麼呢？

　　凱西看著雜誌上的照片，心裡想起調查中沒有解決的各種線索。還有許許多多的檢查要做，她最好還是趕緊開始吧。

　　諾瑪說得不錯。

　　凱西不知道馬德想幹什麼。但是，也許這並不要緊。因為她的工作仍舊和以前完全一樣：找出５４５號航班發生的事的真相。

　　她走出辦公室。

　　﹁里奇曼在哪兒？﹂

　　諾瑪笑笑，﹁我讓他去傳媒關係部看本森，去找一些標準的新聞介紹資料，也許我們會用得著的。﹂

　　﹁本森會嫌煩的。﹂凱西說。

　　﹁嗯哼，﹂諾瑪說，﹁也許甚至會讓里奇曼先生難過的。﹂她笑著看了看手錶，﹁不過我得說你還有差不多一個鐘頭去幹你想幹的事。那就趕緊去幹吧。﹂

　　諾頓音響處理實驗室　下午三時零五分

　　﹁噢，辛格頓，﹂齊格勒說著揮揮手讓她坐下。她是乒乒乓乓敲了五分鐘的隔音門才被准許進了音響實驗室的，﹁我想我們發現了你要找的東西。﹂齊格勒說。

　　在她面前的監視器上，她看到一個坐在媽媽腿上，正張嘴笑的嬰兒的定格畫面。

　　﹁你要的是事故即將發生之前的這一段，﹂齊格勒說，﹁現在我們是在事故前十八秒鐘的地方。我們先從完全音響開始，然後把過濾器插進來。準備好了嗎？﹂

　　﹁好了。﹂她說。

　　齊格勒放錄影帶。在高音量上，嬰兒淌著口水咿咿呀呀的聲音像是一條正翻著泡沫汩汩作響的小溪。機艙內的嗡嗡聲成了不間斷的呼嘯，﹁味道好嗎？﹂男人的聲音正對嬰兒在說，非常響。

　　﹁插進去，﹂齊格勒說，﹁高音分流器。﹂

　　聲響變得低沉了。

　　﹁艙內環繞分流器。﹂

　　淌口水的聲音在沉靜的背景聲中突然變響，艙內呼嘯聲消失了。

　　﹁高音增量五等分流器。﹂

　　淌口水的聲音消失了。她現在聽見的大多是背景聲｜｜餐具刀叉相碰聲，服裝纖維的摩擦聲。

　　男人在說：﹁是｜｜早｜｜餐｜｜或你｜｜阿拉？﹂他的聲音時斷時續，支離破碎。

　　﹁高音增量五等分流器對人說話聲有破壞，﹂齊格勒說，﹁但你並不在乎，對吧？﹂

　　﹁是的。﹂凱西說。

　　那男人又說：﹁不｜｜等｜｜或｜｜姐｜｜上｜｜是｜｜？﹂

　　男人說完後，顯示器上再一次變得幾乎悄沒聲息，只是遠遠地有些響動。

　　﹁現在，﹂齊格勒說，﹁它開始了。﹂

　　顯示器上出現一個記數顯示。計時器開始往前數，紅色的數字快速地閃動著，按十分之一秒和百分之一秒記著數。

　　妻子的腦袋扭過去，﹁那｜｜麼？﹂

　　﹁見鬼。﹂凱西說。

　　她這時能聽清了。一種低沉的轟鳴聲，一種明顯的振動低音。

　　﹁它被分流器處理得細了一些，﹂齊格勒說，﹁低沉的轟鳴聲。僅在二到五赫茲範圍之內。差不多是一種振擺。﹂

　　沒問題，凱西心想。使用聲音過濾器之後，她可以聽得見。就在那兒。

　　男人的聲音插進來，是開懷大笑：﹁別｜｜緊｜｜艾米莉。﹂

　　嬰兒又咯咯笑起來，聲音尖利得要把人的耳朵炸裂了。

　　丈夫說：﹁差｜｜家｜｜心肝。﹂

　　低沉的轟鳴聲停止了。

　　﹁停！﹂凱西說。

　　紅色的數字定住。顯示器上的數字顯得很大｜｜１１：５９：３２。

　　差不多十二秒鐘，她心想。十二秒是前緣縫翼完全展開所需要的時間。

　　５４５航班上的前緣縫翼的確打開了。

　　這時候起，錄影開始顯示飛機急速下降，嬰兒從母親的腿上滑下去，母親一把抓住她，她驚恐萬狀的表情。背景上恐懼的乘客。由於用了過濾器，他們的叫喊全都變成了一種含混不清的噪音，幾乎像靜電干擾的聲音。

　　齊格勒把錄影帶停下。

　　﹁這是你要的數據資料，辛格頓。我敢說，沒有任何錯誤。﹂

　　﹁前緣縫翼打開了。﹂

　　﹁聽起來肯定是這樣的。這幾乎可以說是唯一的解釋。﹂

　　﹁為什麼？﹂飛機當時正在巡航飛行。為什麼會打開？它是非指令性的，還是飛行員人為的？凱西再一次迫切期望得到飛行數據記錄儀的情況。如果他們有了記錄儀上的數據，這些問題要不了幾分鐘就會解決。可是記錄儀的事進展太慢了。

　　﹁你看過帶子餘下的部分嗎？﹂

　　﹁嗯，下一個讓人感興趣的地方是駕駛室的警報器，﹂齊格勒說，﹁攝影機夾在門下面之後，我就能聽見聲音，就可以把飛機上警報器表示的意思按順序排好。不過那樣我還需要一天時間。﹂

　　﹁錄影帶留給你繼續做，﹂她說，﹁我需要你能給我的一切。﹂

　　這時她的呼叫器響起來。她從腰帶上把它取下，看見：

　　＊＊＊約翰．馬德辦公室速來

　　約翰．馬德叫她去見他。在他的辦公室。就是現在。

星期四｜２

　　４

　　諾頓公司辦公大樓　下午五時

　　約翰．馬德情緒平靜｜｜這很危險。

　　﹁只是一次簡短的採訪，﹂他說，﹁十分鐘，至多十五分鐘。你沒有時間去詳談細節，但作為事故分析小組的負責人，你的地位完全適合解釋公司對安全承擔的責任。我們是怎樣小心謹慎地分析事故。我們對產品售後服務承擔的責任。然後你可以解釋我們的初步報告，表明事件是由一個外國維修站安裝的冒牌推力罩引起的，所以它就不會是前緣縫翼事件。這樣我們就主動了，不給巴克一點機會。也不給︽新聞線︾一點機會。﹂

　　﹁約翰，﹂她說，﹁我剛從音響實驗室來。毫無疑問，就是前緣縫翼打開了。﹂

　　﹁得了吧，音響實驗充其量只能是次要的，﹂馬德說，﹁齊格勒是神經病。我們只有依靠飛行數據記錄儀才能準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同時，事故分析小組做出了初步調查結論，排除了前緣縫翼。﹂

　　好像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說：﹁約翰，這種搞法讓我很不舒服。﹂

　　﹁我們現在談論的是未來，凱西。﹂

　　﹁我懂，約翰，可是……﹂

　　﹁和中國做成這筆大買賣將會拯救整個公司。流動資金，設計改型，新型飛機，美好的未來。這就是我們現在正在談的，凱西。成千上萬人的就業。﹂

　　﹁我明白，約翰，可是……﹂

　　﹁我來問你幾個問題，凱西。你認為我們的Ｎ｜２２型飛機有任何毛病嗎？﹂

　　﹁絕對沒有。﹂

　　﹁你認為它是死亡陷阱嗎？﹂

　　﹁不。﹂

　　﹁公司怎麼樣？是個好公司嗎？﹂

　　﹁當然。﹂

　　他凝視凱西，搖搖頭。最後他說：﹁我要你和一個人談談。﹂

　　…………

　　愛德華．福勒是諾頓公司法律事務部的負責人。他今年四十歲，瘦弱又笨拙。此刻他緊張不安地坐在馬德辦公室的椅子裡。

　　﹁愛德華，﹂馬德說，﹁我們遇到個難題。︽新聞線︾這個週末要在黃金時間播出一檔有關Ｎ｜２２型飛機的報導，這個報導對公司將極為不利。﹂

　　﹁有多不利？﹂

　　﹁他們把Ｎ｜２２稱為死亡陷阱。﹂

　　﹁噢，天哪，﹂福勒說，﹁這太不幸了。﹂

　　﹁是的，的確是的，﹂馬德說，﹁我把你請來是因為我想知道我們對此能做些什麼？﹂

　　﹁做些什麼？﹂福勒皺著眉頭說。

　　﹁是的，﹂馬德說，﹁我們覺得︽新聞線︾是在卑鄙地追求轟動效應。我們認為他們的節目是無知的，對我們的產品充滿偏見。我們確信他們是在處心積慮、不計後果地詆毀我們公司。﹂

　　﹁我知道了。﹂

　　﹁所以，﹂馬德說，﹁我們能做些什麼呢？我們能阻止他們播出這個節目嗎？﹂

　　﹁不能。﹂

　　﹁我們能弄到法院的禁制令來阻止他們嗎？﹂

　　﹁不行，那是預先禁令。況且從公關角度講，這是很不明智的。﹂

　　﹁你的意思是說這樣很不好？﹂

　　﹁企圖封住新聞界的嘴嗎？違反憲法第一修正案？那將會暗示你們有什麼東西要隱瞞。﹂

　　﹁換句話說，﹂馬德說，﹁他們可以播出節目，而我們卻沒有任何辦法阻止他們。﹂

　　﹁是的。﹂

　　﹁那好吧。但是我認為︽新聞線︾的情報是不正確的，存有偏見的。我們能要求他們給我們相等的時間陳述我方的證據嗎？﹂

　　﹁不能，﹂福勒說，﹁公平準則，包括提供相等時間，在雷根總統時期就已經廢止。電視新聞節目現在完全沒有義務對某個內容表述各方面的不同看法。﹂

　　﹁於是他們想說什麼就能說什麼？不管判斷有多麼不可靠？﹂

　　﹁是這樣的。﹂

　　﹁這好像不合適吧。﹂

　　﹁但這是法律。﹂福勒聳聳肩膀說。

　　﹁好吧，﹂馬德說，﹁現在，這檔節目將在對我們公司極為敏感的時刻播出。負面的宣傳將會使我們丟掉和中國的那筆交易。﹂

　　﹁是的，會的吧。﹂

　　﹁假定因為他們的節目造成我們商業上的損失。如果我們能證明︽新聞線︾表現了錯誤的形象｜｜我們也已告訴了他們這是錯誤的｜｜我們可以控告他們造成的損害嗎？﹂

　　﹁從實踐上來講，不行。我們得證明，他們對已知事實﹃有意忽視﹄而編播節目。從歷史上看，這一點是極難證實的。﹂

　　﹁那麼︽新聞線︾對造成的損失不負任何責任了？﹂

　　﹁是的。﹂

　　﹁他們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如果他們毀了我們的生意，那就是我們活該如此嗎？﹂

　　﹁是這麼回事。﹂

　　﹁難道對他們說些什麼就沒有任何一點限制嗎？﹂

　　﹁好吧，﹂福勒在椅子裡動了動，﹁如果他們虛假地描述了公司，他們可能得承擔責任。但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們已經有了一樁５４５號航班乘客委託律師代理的官司。︽新聞線︾就能說他們只是在報導事實而已：是一名律師在對我們進行以下的指控。﹂

　　﹁我明白了，﹂馬德說，﹁但是法庭上進行的指控其宣傳面十分有限。而︽新聞線︾將向四千萬觀眾傳播這些瘋狂的聲音。而且與此同時，他們將通過在電視上反覆播放來自動使這些意見發生作用。對我們造成的損害來自於他們節目的曝光，而不是原有的聲音。﹂

　　﹁我同意你的解釋，是這麼回事，﹂福勒說，﹁但法律不這樣看問題。︽新聞線︾有權利報導一樁訴訟官司。﹂

　　﹁︽新聞線︾難道可以隨心所欲肆無忌憚，對法律的意見進行不受約束的評價而不承擔任何責任嗎？比方說，如果那律師說我們雇人對兒童進行性騷擾，︽新聞線︾照樣可以對此進行報導而不承擔任何責任？﹂

　　﹁對。﹂

　　﹁讓我們假定訴諸法律並且贏得勝利。很顯然︽新聞線︾對我們的產品進行了錯誤的描述，它的基礎是這律師的證言，並且已經被法院所否決。在這種情況下︽新聞線︾會被迫撤回他們向四千萬觀眾所作的陳述嗎？﹂

　　﹁不會，他們沒有這項義務。﹂

　　﹁為什麼不？﹂

　　﹁︽新聞線︾可以決定什麼才有新聞價值。如果他們認為審判的結果沒有新聞價值的話，他們就不必進行報導。這是他們的自由。﹂

　　﹁那麼在這種時候，公司就只好破產了，﹂馬德說，﹁三萬名雇員將失去工作、房、健康保險，然後找到快餐店去開始新的工作。當我們在喬治亞、俄亥俄、德克薩斯和康乃狄克的配件供應商破產的時候，還會再有五萬人失業。所有那些把他們的生命奉獻給設計、建造和服務於世界上最優質的飛機的好人們都會完蛋。事情就是這樣的嗎？﹂

　　福勒聳聳肩膀，﹁這個體制就是這麼回事。是的。﹂

　　﹁那我要說這個體制惡劣透頂。﹂

　　﹁體制就是體制。﹂福勒說。

　　馬德瞥了瞥凱西，然後又面對福勒，﹁現在，愛德華，﹂他說，﹁這種情況聽上去真是畸形了。我們製造了一種高品質產品，所有客觀的測試都證明了它是安全可靠的。我們花了好多年時間開發它、試驗它。我們有著無可辯駁的成績。可是，你現在卻說，幾個拍電視的人可以跑來在這裡轉上一兩天，然後在全國電視上把我們的產品搞臭。他們這樣幹的時候對他們自己的所作所為完全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而我們也沒有任何辦法減少損失嗎？﹂

　　福勒點點頭。

　　﹁實在是畸形啊。﹂馬德說。

　　福勒清清嗓子，﹁事情並不總是這樣的。不過，在過去的三十年裡，自從一九六四年沙利文事件之後，憲法第一修正案就被用來進行詆毀。現在新聞界有了更大的餘地。﹂

　　﹁包括誹謗傷害的餘地嗎？﹂

　　福勒聳聳肩膀，﹁新聞誹謗是老掉牙的抱怨，﹂他說，﹁就在憲法第一修正案通過後不幾年，湯瑪斯．傑佛遜就抱怨過新聞界是怎樣不正確，怎樣不公平……﹂

　　﹁但是，愛德，﹂馬德說，﹁我們現在不談二百年前的事，我們也不談殖民時代報紙上幾篇無聊的社論。我們現在談的是一個頃刻之間引起四、五千萬觀眾強烈興趣的電視節目｜｜在這個國家裡這就算是很大一個百分比啦｜｜這個節目糟蹋我們的名聲。毫無道理地糟蹋我們的名聲。這才是我們在這兒談論的形勢。那麼，﹂馬德說，﹁你建議我們該怎麼做呢，愛德？﹂

　　﹁好吧。﹂福勒又清清嗓子，﹁我總是建議我的客戶說實話。﹂

　　﹁這很好，愛德。這個意見很有道理。但我們應該幹些什麼呢？﹂

　　﹁最好是，﹂他說，﹁你們準備好解釋５４５號航班上發生的情況。﹂

　　﹁它四天前發生，我們現在還沒有調查結果。﹂

　　福勒說：﹁你們最好還是找到結果。﹂

　　福勒離開之後，馬德轉身面對凱西。他一言不發，只是看著她。

　　凱西站在那兒。她明白馬德和律師用意何在。這是一場很有效果的表演。但她想律師的話也不錯。如果他們能講實話，並且能解釋航班上發生的情況，那是再好不過的了。在她聽他講的時候，她已經開始考慮她總歸會找得到一種辦法來說出真相｜｜或者是足以表明真相的實話｜｜並讓人們相信它。頭緒夠多的了，令人難以捉摸的事夠多的了。她得把它們都串到一塊兒，形成一個前後連貫的故事吧。

　　﹁好吧，約翰，﹂她說，﹁我去對付這個採訪。﹂

　　﹁好極了，﹂馬德笑著說，一邊直搓手，﹁我知道你會做正確的事情，凱西。︽新聞線︾預定明天下午四點鐘來採訪。另外，我要你和一位傳媒專家先在一起簡短地商量商量，她並不是咱們公司的人……﹂

　　﹁約翰，﹂她說，﹁我按我自己的辦法幹。﹂

　　﹁她是個出色的女人，而且……﹂

　　﹁我很抱歉，﹂凱西說，﹁我沒有時間。﹂

　　﹁她能幫助你，凱西。她能給出一些好點子。﹂

　　﹁約翰，﹂她說，﹁我還有工作要做。﹂

　　說著她離開了房間。

　　數字式數據中心　晚六時十五分

　　她並沒有答應按馬德的意思去說，她只是答應去完成那個採訪任務。她只有不到二十四個小時的時間在調查中做出有意義的進展。她還沒蠢到現在就定下來明天說什麼，但到時候她總能找到點什麼告訴記者的。

　　現在還是有許多懸而未決的線索：鎖銷子可能產生的問題。鄰近傳感器可能發生的問題。與在溫哥華的副駕駛計劃中的會見。視頻圖像研究所的那盒錄影帶。馮愛倫正在做的翻譯。前緣縫翼打開了，但隨後又收起來的事實｜｜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還有這麼多問題需要檢查。

　　﹁我知道你急著要這些數據，﹂羅伯．王坐在轉椅裡說，﹁我知道，請相信我。﹂他正坐在數字式顯示室裡一排滿是數據的顯示器前，﹁但你期待我找出什麼呢？﹂

　　﹁羅伯，﹂凱西說，﹁前緣縫翼展開了。我一定得知道為什麼｜｜飛行中還發生了什麼情況。沒有飛行記錄儀的數據我就不能找到原因。﹂

　　﹁在那種情況下，﹂王說，﹁你最好是正視事實。我們一直在重新校正這一百二十個小時的數據。前九十七小時的數據還行，後二十三小時的數據就很不正常了。﹂

　　﹁我只對最後三小時感興趣。﹂

　　﹁我明白，﹂王說，﹁但為了校正這三小時的數據，我們必須往回倒到總線燒壞的地方，從那裡開始繼續往後做。我們必須校正二十三小時的數據。差不多要兩分鐘才能校準一幀。﹂

　　她皺起眉頭，﹁你說什麼？﹂她說著已經心算起來。

　　﹁兩分鐘一幀就是說要幹六十五個星期。﹂

　　﹁那要一年多的時間！﹂

　　﹁還得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時才行。實際做起來，需要三年才能把數據全都生成出來。﹂

　　﹁羅伯，我們現在就要。﹂

　　﹁這根本不可能，凱西。你只能別指望飛行數據記錄儀了。實在對不起，凱西。就是這麼回事，我也沒辦法。﹂

　　她給會計室打電話，﹁馮愛倫在嗎？﹂

　　﹁她今天沒來。她說她今天在家裡工作。﹂

　　﹁你有她的電話號碼嗎？﹂

　　﹁有的，﹂那女人說，﹁但她現在不在家，她要去參加一個正式的晚宴。和她的丈夫一起去的，是慈善事業。﹂

　　﹁告訴她我來過電話。﹂凱西說。

　　她給格倫代爾那家正在對她的錄影帶進行分析的視頻圖像研究所打電話。她要找史考特．哈蒙，﹁史考特今天外出了。他明天上午九點在。﹂

　　她給駐溫哥華的飛行服務代表史蒂夫．涅托去電話，接電話的是祕書，﹁史蒂夫不在，﹂她說，﹁他今天得早走。不過我知道他想找你談。他說他有壞消息。﹂

　　凱西嘆了口氣。似乎她只能得到這種消息。

　　﹁只有等到明天。﹂

　　﹁告訴他我來過電話。﹂

　　她的手機響起來。

　　﹁耶穌啊，那個本森讓人不高興。﹂里奇曼說，﹁他究竟怎麼啦？我以為他要揍我呢。﹂

　　﹁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在辦公室，要我到你那兒去嗎？﹂

　　﹁不，﹂凱西說，﹁已經六點了。你今天的事幹完了。﹂

　　﹁但是……﹂

　　﹁明天見，鮑勃。﹂

　　她把電話掛斷。

　　走在５號飛機庫外，她看見電工正在忙著為當晚給５４５的循環電路測試做準備工作。整個飛機被抬高了十英呎，安放在機翼和前後機身下藍色金屬固定架位上。工人們在機身下離地面二十英呎處懸掛起黑色的安全網。沿機身所有的門和活動板壁都已打開，站在網上的電工們正把電纜從連接盒拉到測試主控臺，主控臺安放在飛機一側平地中央。

　　循環電路測試，一如其名稱所示，包含把電脈衝送往飛機電氣系統的各個部分。在迅速的連續傳送中，所有部分都得到測試｜｜從機艙內的電燈到閱讀燈，駕駛艙顯示板，發動機點火裝置和起落架等所有的部分。一個完整的測試循環要進行兩小時。整夜將重複多次。

　　她走過主控臺時看見泰迪．羅利。他朝她揮揮手，但沒向她走過來。他忙得很；毫無疑問他已經聽說飛行測試預定在三天後進行，他希望確保電氣測試正常進行吧。

　　她向泰德揮揮手，但他已經轉過身去。

　　凱西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回去。

　　外面漸漸暗下來，天空變成深藍色。她走向辦公大樓，遠處聽見伯班克機場飛機起飛的聲響。路上她看見艾莫斯．彼得斯，拖著腳朝他的汽車走去，胳膊底下夾著一疊文件。他朝後看，見到凱西。

　　﹁嗨，凱西。﹂

　　﹁嗨，艾莫斯。﹂

　　他把文件砰的一聲丟在車頂上，彎腰打開車門，﹁我聽說他們在向你施加壓力。﹂

　　﹁是的。﹂她對他知道這事毫不吃驚。整個廠子怕是到現在都知道了。這是她來諾頓公司工作後學到的第一件事。任何事情發生後只消幾分鐘，所有的人就都知道了。

　　﹁你打算接受這個採訪嗎？﹂

　　﹁我說過我會。﹂

　　﹁他們叫你說什麼你就說什麼？﹂

　　她聳聳肩膀。

　　﹁別不可一世的樣子，﹂他說，﹁這是些個搞電視的人，素質低得很哪。只須說些假話糊弄糊弄他們。見它的鬼去吧。﹂

　　﹁咱們等著瞧吧。﹂

　　他嘆口氣說：﹁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明白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你現在回家嗎？﹂

　　﹁再過一會兒吧。﹂

　　﹁我就不會晚上還在廠子裡轉，凱西。﹂

　　﹁為什麼不？﹂

　　﹁人們現在都煩著哪，﹂艾莫斯說，﹁這幾天最好還是早點回家。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會記在腦子裡的。﹂

　　﹁聽我的，凱西。我不會說錯的。﹂

　　他鑽進汽車，然後開車走了。

　　品管部　晚七時二十分

　　諾瑪也走了。品管部辦公室空無一人。清潔工從辦公室後部開始打掃。她聽見一個小型便攜式收音機正在播放︽跑吧，寶貝兒，快快跑︾。

　　凱西走到電咖啡壺邊，倒了一杯涼咖啡，端到自己的辦公室裡。她打開燈，凝視著寫字檯上正等著她的一疊文件。

　　她坐下來，盡力想使自己不因為事情的發展方式而沮喪。從現在起到採訪還有二十個鐘頭，她的那些線索仍然是紛亂得茫無頭緒。

　　說些假話糊弄糊弄他們。見它的鬼去吧。

　　她嘆了一口氣。也許艾莫斯是對的。

　　她瞪著那堆文件，把張約翰和他笑容可掬的一家子的照片推到一旁。她覺得一籌莫展，只好把文件翻一翻。核對核對吧。

　　她又讀了一遍飛行計劃圖。這些圖再一次讓她哭笑不得。她記起來，就在昨晚馬德給她打電話之前，她已經有了一點模糊的想法。她有了一種感覺……但那是什麼呢？

　　管它是什麼，反正現在是一無所有了。她把飛行計劃攤開，包括隨計劃發來的內部和外部普通報單，上頭列出了機組人員名單：

　　張約翰，機長　　５／７／５１　男

　　劉湛平，副駕駛　　３／１１／５９　男

　　楊禮宅，副駕駛　　９／９／６１　　男

　　格哈德．萊曼，副駕駛　　７／２３／４９　男

　　張湯瑪，副駕駛　　６／２９／７０　男

　　亨利．馬昌德，工程師　　４／２５／６９　男

　　沉若柏，工程師　　６／１３／６２　男

　　張海麗，乘務員　　５／１２／７７　女

　　秦琳達，乘務員　　５／１８／７６　女

　　南茜．莫麗，乘務員　　７／１９／７５　女

　　梁凱依，乘務員　　６／４／７２　　女

　　約翰．懷特，乘務員　　１／３０／７０　男

　　張慕維，乘務員　　４／１／７７　　女

　　郝莎燕，乘務員　　３／１３／７３　女

　　焦燕，乘務員　　１１／１８／７６　女

　　金海麗，乘務員　　１０／１０／７５　女

　　崔波，乘務員　　１１／１８／７６　女

　　張誼，乘務員　　１／８／７４　　女

　　她啜了口涼咖啡，停頓片刻。這張名單有些不大對勁，她想。但她一時還說不出究竟來。

　　她把名單放到一邊。

　　下一份是南加州空中交通指揮控制中心︵ATAC︶通訊聯絡的文字記錄。同平時一樣，列印出來的資料沒有標點符號。與５４５號聯絡的記錄電文按時間順序夾在和其他班機聯絡記錄電文的中間。

　　０５４３：２３　　　ＴＰＡ５４５　這是ＴＰＡ５４５號我們遇到了緊急情況

　　０５４３：２９　　　ＡＴＡＣ　　請講５４５號

　　０５４３：３１　　　ＴＰＡ５４５　請求准許在洛杉磯機場緊急降落

　　０５４３：３５　　　ＡＴＡＣ　　好的５４５號明白你們要求給予緊急降落降落許可請說明緊急情況性質

　　０５４４：０５　　　ＴＰＡ５４５　機上乘客出現緊急情況要求派地面救護車我要說３０或４０輛或更多

　　０５４４：１０　　　ＡＴＡＣ　　ＴＰＡ５４５號再說一遍你們需要４０輛救護車

　　０５４４：３５　　　ＴＰＡ５４５　是的我們在飛行中遇到嚴重亂流乘客與機組人員中都有人受傷

　　０５４４：５０　　　ＡＴＡＣ　　ＴＰＡ５４５號我已記錄下你要求地面提供４０輛救護車

　　凱西對這段對話感到不解，因為它們顯出駕駛員極為古怪的行為。

　　例如，太平洋班機事件發生在清晨五點剛過。那時候，飛機還處在和火奴魯魯航管中心進行無線電連繫的範圍之內。既然出現這麼多傷員，機長就應該向火奴魯魯方面報告緊急情況。

　　但他沒這麼做。

　　為什麼不？

　　相反，駕駛員繼續向洛杉磯飛。他一直等到快要降落了才報告緊急情況。

　　他為什麼要等這麼長時間？

　　還有，他為什麼要說事件是由於亂流造成的？他知道這不是真的。機長告訴空中小姐是前緣縫翼打開了。她從齊格勒的音響分析中也知道是前緣縫翼打開了。那麼，駕駛員為什麼不向乘客宣布？為什麼向空中控制中心說假話？

　　所有的人都認為張約翰是個優秀的飛行員。那又如何解釋他的行為呢？他是不是嚇壞了？即使是最優秀的飛行員也會在危急時刻做出古怪的舉動。她繼續往下看：

　　０５４４：５９　　　ＡＴＡＣ　　你們需要醫護人員嗎機上傷員情況怎樣

　　０５４５：１０　　　ＴＰＡ５４５　我還不清楚

　　０５４５：２０　　　ＡＴＡＣ　　你能給我們估計一下傷員數目嗎

　　０５４５：３０　　　ＴＰＡ５４５　對不起無法估計

　　０５４５：３５　　　ＡＴＡＣ　　有沒有人昏迷過去

　　０５４５：４０　　　ＴＰＡ５４５　沒有我想沒有但已有兩人死亡

　　機長似乎是後來才決定報告有人死亡的。當時究竟是怎麼回事？

　　０５４５：５１　　　ＡＴＡＣ　　ＴＰＡ５４５號你的飛機目前是什麼狀況

　　０５４５：５８　　　ＴＰＡ５４５　乘客艙有損壞只有輕微損壞

　　凱西想，只是輕微損壞？機艙的損壞價值好幾百萬美元。機長自己沒到後頭去看過嗎？他難道不知道損壞的程度嗎？他為什麼要這樣講呢？

　　０５４６：１２　　　ＡＴＡＣ　　駕駛艙情況如何

　　０５４６：２２　　　ＴＰＡ５４５　駕駛艙工作正常飛行數據採集系統顯示正常

　　０５４６：３１　　　ＡＴＡＣ　　我已記錄在案５４５號機組人員情況怎樣

　　０５４６：３８　　　ＴＰＡ５４５　機長和副駕駛情況良好

　　說這話的當時有一名副駕駛已經倒在血泊裡啦。駕駛員難道還是不知道這一點？她把文字記錄稿剩餘部分匆匆掃了一眼，然後放到一邊。她明天要把這個給費利克斯看看，聽聽他的意見。

　　她繼續工作，看了結構報告，機艙內部狀況報告，假冒前緣縫翼鎖銷子和假冒推力整流罩的產品銷售與管理記錄。她冷靜而又耐心地一直工作到深夜。

　　直到過了十點鐘她才又一次拿起５４５航班的故障列印資料。她本來是希望略過這個，而使用飛行記錄儀數據的。但現在沒辦法，只好再辛苦地看它一遍。

　　她打著哈欠，累得要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第一頁上的一欄一欄數字。

　　…………

　　她不想這樣幹。她還沒吃晚飯，她知道她應該吃晚飯。不管怎樣，這份故障單子中唯一的問題是AUX的讀數。她問過羅恩，羅恩解釋說，第一個AUX是輔助動力單元，第二和第三個AUX沒有用過，第四個AUX是用戶選購線路。羅恩說，這些線上什麼也沒有，因此零讀數是正常的。它表示缺少。

　　所以她就用不著這張單子了。

　　她的事也做完了。

　　凱西從寫字檯旁站起身，伸個懶腰，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十點十五分。她心想最好睡它一會兒。畢竟明天她要上電視。她不想讓她媽媽看過電視後打電話來說：親愛的，你看上去累壞了……

　　凱西把列印資料折疊好，放到一旁。

　　她心想，零，這是最完美的缺少值嘍。因為這就是她在這個特殊的夜晚老是碰到的數字。

　　一個大零蛋。

　　什麼也沒有。

　　﹁一個零蛋，﹂她大聲說，﹁意味著在線路上什麼也沒有。﹂

　　她並不想要它意味著什麼｜｜時間就要用完了，她推動調查的計劃業已失敗，而且明天下午她將在電視攝影機前徹底完蛋。著名的馬蒂．瑞爾登向她提問，她沒有任何像樣的答案可以給他。只有約翰．馬德教她的答案。

　　說假話糊弄糊弄他們。見它的鬼去吧。

　　也許就該是這樣的結局吧。

　　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早該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吧。

　　凱西關掉檯燈，朝門口走去。

　　她對清潔女工伊瑟爾道聲晚安就進了走廊。她走進電梯，按了按下到底樓去的按鈕。

　　她手觸按鈕，按鈕亮了。

　　亮的按鈕數字是﹁1﹂。

　　電梯門開始關上，她又打了個哈欠。她真是精疲力竭。工作到這麼晚太傻了。這樣她會犯愚蠢的錯誤，會忽略掉重要的事情。

　　她看著發亮的按鈕。

　　就在這時候她突然想起來了。

　　﹁忘掉東西了？﹂凱西回到辦公室時，伊瑟爾問道。

　　﹁不是。﹂凱西說。

　　她迅速翻查寫字檯上的文件紙張，飛快尋找著。她把紙張抖得四處都是，讓它們飄落在地板上。

　　羅恩說過缺少就是零，那就是說，如果有個１……那也就是說……她找到那份單子，用手指頭順著一欄一欄的數字找下去：

　　有一個數字﹁１﹂，AUX　COA上記載了一次故障，是在飛行的第二段。那就是說AUX　COA線路在這架飛機上使用過。

　　但為了什麼目的使用？

　　她吸了一口氣。

　　她幾乎不敢往下想。

　　羅恩說AUX　COA是用戶選購線。用戶用它來接裝附加裝置，例如快速存取記錄儀。

　　快速存取記錄儀是另一種飛行數據記錄儀，用於幫助維修人員的。它和通用的數字式飛行數據記錄儀一樣，記錄相同的參數。如果這架飛機上有一個快速存取記錄儀的話，它就能解決她的所有問題。

　　但羅恩堅持認為這架飛機上沒有安裝快速存取記錄儀。

　　他說他查看過機尾部分，記錄儀一般安裝在Ｎ｜２２的尾部，但那裡沒有。

　　他有沒有在別的部位查找過呢？

　　他真的檢查過整架飛機嗎？

　　因為凱西知道，像快速存取記錄儀這樣的選購件不受聯邦航空局規章的約束。它可以按航空公司的支配，安裝在飛機的任何部位｜｜尾部的附件櫃裡，貨箱裡，駕駛艙的無線電架下……它可以在任何地方。

　　羅恩真的都看過了嗎？

　　她決定自己去檢查一番。

　　她花了十分鐘的時間翻看了厚厚一本Ｎ｜２２型飛機的服務維修手冊，結果是一無所獲。手冊根本沒提到快速存取記錄儀，至少她找不到任何參考提示。她存在辦公室裡的手冊是屬於個人的。凱西並不直接與維修工作有關，所以沒有最新的版本。絕大多數手冊還是她剛到公司的時候出的，到現在都五年了。

　　她就是在這個時候才又注意到了放在她辦公桌上的快速反應顯示器。

　　她心想，等一會兒。她一把抓過那副視鏡，帶在頭上。她把視鏡接上雷射影碟，按下通電開關。

　　什麼也沒有。

　　她把機器擺弄了一番，結果發現機子裡沒有放光碟片。她從紙板盒裡找出一張銀色的光碟片，然後把它放進雷射影碟。她再一次按了通開關。

　　視鏡亮了。她眼盯著映在視鏡內部的第一份維修手冊中的一頁在看。她並不非常清楚這個系統是怎麼工作的，因為視鏡雖然離她的雙眼只有一英吋的距離，但放映出的文件好像在離她兩英呎的空中飄浮。文件頁幾乎是透明的；她可以看透它。

　　科曼喜歡說虛擬現實根本沒有用處，除非在某些專業化的應用上。其中之一便是維修。忙忙碌碌的人在技術環境中工作，他們要麼手頭活兒很緊，要麼手上是油膩膩的，沒有時間或不方便去翻看一本厚厚的手冊。如果你正在三十英呎的半空中費勁地修理一臺噴射發動機，你不可能隨身攜帶一摞五磅重的手冊。所以虛擬現實在這種情況下就非常適用。於是科曼也製作了一件。

　　凱西發現只需要在雷射影碟上按按按鈕，就能一頁一頁捲著手冊往下看。它還有一種搜索功能，從視鏡裡看，它是懸吊在空中的一個閃光的鍵盤，她得反覆按另一個鈕來移動箭頭到字母Q，然後是A，然後是R。很笨拙。

　　但它還是能工作的。

　　經過一陣嗡嗡聲後，一頁文件懸在她眼前的半空裡：

　　Ｎ｜２２

　　快速存取記錄儀︵QAR︶

　　建議安裝位置

　　她按下更多的鍵鈕，翻閱一連串的示意圖，這些圖詳細顯示了Ｎ｜２２飛機上快速存取記錄儀可能安裝的全部位置。

　　一共大約有三十個位置。

　　凱西把雷射影碟朝腰帶上一別，朝門口走去。

　　５

　　馬里納機場　晚十時二十分

　　馬蒂．瑞爾登還在西雅圖。

　　他對蓋茲的採訪拖長了時間，結果沒趕上飛機。這樣他就改在第二天早晨來，珍妮弗只好修訂時間表。

　　她知道這將會是很困難的一天。她本希望九點鐘開始工作，但現在最早恐怕也得等到十點鐘才能開始。她坐在旅館房間裡，用手提電腦修改她的計劃。

　　９：００｜１０：００　　自洛杉磯轉來

　　１０：００｜１０：４５　　巴克在辦公室

　　１１：００｜１１：３０　　金在機場

　　１１：３０｜１２：００　　聯邦航空局的人在機場

　　１２：１５｜１：４５　　轉去伯班克

　　２：００｜２：３０　　　羅傑斯在伯班克

　　２：３０｜３：３０　　　諾頓公司外站立播講鏡頭

　　４：００｜４：３０　　　辛格頓在諾頓

　　４：３０｜６：００　　　轉去洛杉磯

　　太緊了。沒時間吃午飯，也沒給交通延誤和正常製作過程中出現的不順利留下餘地。而且明天還是星期五，馬蒂會要求乘六點的飛機回紐約。馬蒂新交了個女朋友，喜歡和她共度週末。如果誤了飛機的話，他會大鬧一場的。

　　而他這次肯定會誤機的。

　　問題是等到馬蒂結束在伯班克對辛格頓的採訪後，正好是交通高峰。他休想趕上飛機。他應該在兩點半前離開伯班克才行。這樣一來就意味著要把辛格頓調到前頭來，同時把律師往後推遲。她擔心如果在最後一分鐘裡改變計劃，她將失去聯邦航空局的那個人。但律師會比較靈活。如果他們提出要求的話，他會等到哪怕是半夜。

　　她和律師談過了。金雖說是個嘮嘮叨叨的傢伙，但當他少說幾句的時候還是貌似有理的。五秒鐘、十秒鐘。簡潔有力。就這麼辦了。

　　９：００｜｜１０：００　自洛杉磯轉來

　　１０：００｜｜１０：４５　巴克在辦公室

　　１１：００｜｜１１：３０　聯邦航空局的人在機場

　　１１：３０｜｜１２：３０　去伯班克

　　１２：３０｜｜１：００　羅傑斯在伯班克

　　１：００｜｜２：００　　諾頓公司外站立播講鏡頭

　　２：００｜｜２：３０　　辛格頓在諾頓公司

　　２：３０｜｜４：００　　去洛杉磯

　　４：００｜｜４：３０　　金在機場

　　５：００｜｜６：００　　緩衝期

　　這樣會行得通的。她在頭腦裡把機動部分又檢視了一遍。如果聯邦航空局的那個人說得過去的話︵珍妮弗還沒見過這個人，只是在電話上同他談過︶，馬蒂和他就可以超過一點時間。如果去伯班克的路上花費時間太長的話，她就打算去掉羅傑斯，他無論如何總是顯得太弱，然後直接就是馬蒂站在諾頓公司外主持播講的鏡頭。辛格頓可以進行得快些｜｜珍妮弗要讓馬蒂趕過去，這樣他就不能對這個女人攻擊得太厲害。緊湊的日程表很有幫助。

　　回到洛杉磯，完成金的小段，馬蒂六點動身。珍妮弗有了她的錄影帶，她會把整個專題剪接好，然後當晚通過衛星送往紐約。她將在週六上午打電話徵求迪克的意見，接著再作修改，這樣在播出前還有足夠的時間。

　　她做了筆記明早給諾頓公司去電話，告訴他們她需要把辛格頓的採訪提前兩小時進行。

　　最後她轉過來看一疊諾頓公司傳真到她辦公室供黛伯拉研究用的背景文件。珍妮弗在此之前從來沒勞神看它們一眼，她現在也不想費這個心思，除非她實在沒有更好的事情可做了。她快快地翻著它們。這全是些她預先料想到的東西｜｜自我辯解開脫的文件，說什麼Ｎ｜２２是安全的，它有著極佳的安全紀錄……

　　噼噼啪啪一頁一頁地翻著，她突然停了下來。

　　她呆呆地看著。

　　﹁他們是在開玩笑吧。﹂她說。

　　接著她就把文件夾合上了。

　　５號飛機庫　夜十時三十分

　　夜間的諾頓廠區顯得空空蕩蕩，停車場上幾乎一輛車也沒有，四周的建築物在一片靜謐之中，但是整個廠區燈火通明。保安部門徹夜開著泛光燈。所有建築物轉角處都高高地安裝了電視監視器。她從辦公大樓橫穿廠區去５號飛機庫。她清清楚楚地聽到自己走在柏油路上的腳步聲。

　　５號飛機庫的大門拉下來並且鎖上了。她看見泰迪．羅利站在外頭正和電工小組的人在交談。一縷香菸的霧氣在泛光燈下升騰起來。她向邊門走去。

　　﹁嗨，寶貝兒，﹂泰迪說，﹁你還沒走？﹂

　　﹁是的。﹂她說。

　　她邁步進門。那名電工說：﹁這座大樓關閉了。誰也不許進。我們正在做循環電路測試。﹂

　　﹁那好啊。﹂她說。

　　﹁我很抱歉，你不能進去，﹂那電工說，﹁羅恩．史密斯下了嚴厲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進去。如果你碰到飛機上的任何東西……﹂

　　﹁我會當心的。﹂她說。

　　泰迪看著她，然後走了過來，﹁我曉得你會當心的，﹂他說，﹁你可能用得著這個。﹂他遞給她一個特大號的手電筒，有三英呎長，﹁那裡頭很暗，記得嗎？﹂

　　那電工說：﹁你不能開裡頭的燈，我們可千萬不能改變環境通量……﹂

　　﹁我懂。﹂她說。測試設備非常敏感，打開頭頂的螢光燈就可能改變測試的參數。

　　那電工還在猶豫，﹁也許我最好還是給羅恩打個電話，告訴他你要進去。﹂

　　﹁隨便你給誰打電話好了。﹂凱西說。

　　﹁千萬別碰那些扶手欄杆，因為……﹂

　　﹁我不會的，﹂她說，﹁我的天，我明白自己在幹什麼。﹂

　　她說著就進了飛機庫。泰迪說得不錯，裡邊的確很暗。她感覺到，而不是看見，周圍那巨大的空間。她幾乎覺察不出赫然矗立在她上方的飛機的輪廓。飛機上所有的門與隔艙都是敞開的，到處懸掛著纜線。機尾下方，測試盒放在一片奇異的藍光之中。隨著各個電路系統按順序活動起來，陰極射線管顯示器變得忽閃忽閃。她看見駕駛艙內的燈光亮了，又滅了。然後是前艙燈在她上方三十英呎高處亮起來，接著是一片黑暗。過了一會兒，機翼頂尖部和尾部的標誌燈亮起來，頻頻發出一閃一閃的白光，照亮了四周。跟著又是黑暗一片。機翼的前燈突然刺眼地亮起來，起落架開始往回收。因為飛機被支架頂離了地面，所以起落架可以自由地收回和打開。今晚這樣的測試要重複十多次。

　　她聽見飛機庫外那個電工還在以一種擔憂的口吻說著。泰迪大笑起來，那電工又說了些什麼別的。

　　凱西打開手電筒朝前走。手電筒的光很強。她把邊圈轉了一下，讓光線撒得寬些。

　　現在，起落架完全收了起來。接著起落架艙門打開，起落架開始伸出，巨大的橡膠輪胎往下平降，隨著液壓的嗡嗡聲轉了個身。片刻之後，尾舵的航空公司標誌燈開了，把整個尾翼照亮。接著燈又滅了。

　　她朝尾部的附屬艙走去。她知道羅恩說過快速存取記錄儀不在那裡，但她覺得她得再檢查一遍。她爬上寬寬的通往飛機後部的梯子，小心翼翼地不碰到扶手欄杆。電路測試用的電纜用膠帶固定在梯子的扶手欄杆上。她不想弄亂它們，也不想因為自己的手而引起電場的波動。

　　尾部的附屬艙建在尾部的上斜面內，正好在她的頭頂上方。艙門現在是開著的。她用手電筒朝裡照了照。附屬艙的上部表層被輔助動力單元的渦輪發動機下緣占據。錯綜複雜的半圓形管線和連軸器包住了主單元。下頭是一串擠挨在一起的讀數儀表、支槽和控制系統盒子，每個都有一個散熱用的磨光葉片。如果這個地方放上一臺快速存取記錄儀的話，她很容易就會錯過，因為它只有大約八英吋見方。

　　她停下腳步，戴上視鏡，打開雷射影碟。一幅尾部附屬艙示意圖立刻展現在她眼前。她可以透過示意圖看到後頭真實的附屬艙。標明存取記錄儀可能位置的長方形框架在示意圖上用紅顏色框了出來。在真正的附屬艙內，這個空間現在被一個外加的讀數表所占據：飛行控制系統的液壓表。

　　羅恩是正確的。

　　這裡沒有快速存取記錄儀。

　　凱西順梯子回到地面，沿飛機底下走到正好在前輪後頭的前部附屬艙。它也是敞開的。站在地面上，她用手電筒照進附屬艙，找到了手冊上正確的那一頁。一張新的圖懸在半空。它顯示快速存取記錄儀應該位於前部電器支架上，就在液壓傳動總線旁邊。

　　但這裡也沒有，支架上空空如也。

　　它肯定在飛機內部的某個地方。

　　她又朝右邊去，那兒有個折疊式樓梯，直通向三十英呎高的位於駕駛室後的旅客艙門。她聽得見自己走進飛機時腳下的鞋與金屬相碰的聲音。

　　機內是一片黑暗。她用手電筒向後照射，光柱在艙內移動。旅客艙看上去比先前更糟糕；在很多地方，光柱照到了灰暗的隔熱片。電氣部分的試驗人員把窗內的蓋板拉了下來，這樣就使連線盒沿牆布開。她注意到了還有淡淡的嘔吐臭味沒有散盡。

　　她身後的駕駛艙突然亮了。頭頂的地圖燈亮了，柔和地照在兩張駕駛坐椅上；接著是一排視頻顯示器，天花板的閃爍燈。基座上的飛行數據存取器嗡嗡作響，列印出幾行測試值，然後又悄沒聲息了。駕駛艙內所有的燈全滅了。

　　又是一片黑暗。

　　開始新的循環。

　　就在她前頭的配餐間燈立刻亮了起來，微波爐的指示燈閃爍發光，計時器嘟嘟作響。接著，所有的燈又都滅了，一切歸於寂靜。

　　又是黑沉沉一片。

　　凱西還站在機艙門內，手裡摸著別在腰間的雷射影碟，這時候她突然覺得聽到一陣腳步聲。她停了下來，傾聽著。

　　很難辨別出來。電路系統循環工作時，在她周圍的航空電子控制架上的繼電器和螺線管不斷發出陣陣輕微的嗡嗡聲和嘀嗒聲。她仔細地傾聽著。

　　是的，她現在可以肯定了。

　　腳步聲。

　　有人正在飛機庫內緩慢地穩步走著。

　　她感到一陣毛骨悚然，身體探出艙門外，大聲呼喊：﹁泰迪？是你嗎？﹂

　　她傾聽著。

　　腳步聲消失了。

　　沉寂一片。

　　活見鬼，她定定神。她一個人孤孤單單高高在上地待在這架內部七零八落的飛機中，這的確讓她心煩意亂。她很疲勞。也許這使她疑神疑鬼起來。

　　她繞過配餐間到了飛機左側，顯示器表明這裡有個附加的電氣儲藏櫃，靠近地板。槽架的蓋板已經拆去。她通過透明示意圖看了看。這裡現在已被二級電子控制系統盒所取代，而且也沒有什麼空間放得下……

　　還是沒有快速存取記錄儀。

　　她沿機艙向後面的中隔板走去。這裡有個小型的附屬艙，建在隔板的框架下，就在報刊架下頭。她心想，在這個位置上裝一臺快速存取記錄儀真是太蠢了，所以沒找到她也就一點不覺得詫異。

　　已經查了四處。還要再看二十六處。

　　她現在向位於尾部的內附屬儲藏艙走去。這裡比較起來是更有可能的地方：飛機後出口左側牆面上就有一塊方型服務板。這塊板還沒拆下來，它還掛在鉸鏈上。這樣電氣人員在忙亂中就能更方便地找到它。

　　她來到打開的艙門，感到一陣涼爽的微風。外邊是漆黑一片，她看不到四十英呎之下的地面。維修板在門的左側，已經被打開。她透過示意圖往裡看。如果快速存取記錄儀在裡頭，它就應該在右下角，旁邊是機艙燈和機組內聯通話開關。

　　它不在那兒。

　　機翼翼尖的燈亮了，強光不斷反覆閃爍，穿過打開的門和一排窗戶，在飛機內照射出刺目的光影。接著燈又滅了。

　　叮鈴。

　　她一下子僵住了。

　　聲音是從離駕駛艙不遠的地方傳來的，像是一隻腳踢到一件工具時發出的金屬聲。

　　她再次傾聽著。她聽見輕輕的腳步聲，仿佛是一種嘎吱嘎吱的聲音。

　　機艙內有人。

　　她從頭上摘下視鏡，掛在脖子上。她一聲不響地溜到右邊，趴在後艙一排座位的後頭。

　　她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一種複雜的聲響。一種低低的嘀咕聲。難道不止一個人？

　　她屏住呼吸，不敢喘氣。

　　機艙燈亮了，先是前艙，後是中艙，再是後艙。因為天花板燈都亮了，所以投下的影子怪怪的。燈又滅了。

　　她握著手電筒。這點重量握在手裡讓她覺得心裡踏實。她把腦袋向右移動一點，這樣就能在椅子之間的縫隙中張望。

　　她又聽到了腳步聲，但什麼也沒看見。

　　接著，降落燈亮起來，在反射的強光之下，一排橢圓形亮光透過兩邊窗戶照在天花板上。然後是一個黑影又把這些光亮的橢圓形一個接一個地抹去。

　　有人沿著過道在走。

　　她心想，大事不好。

　　她能幹什麼呢？她手裡有手電筒，但她很明白自己沒有自我保護的能力。她隨身帶了手機，還有呼叫器。還有……

　　她朝下摸，一聲不出地把呼叫器從腰帶上取下來。

　　那人離得很近了。她側身朝前挪了一點，脖子生疼。她看見他了。他差不多到了飛機的後部，正在四下張望。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在反射的降落燈光下，她可以看清他穿的紅色格子襯衫。

　　降落燈滅了。

　　艙內又是一片黑暗。

　　她一口大氣也不敢喘。

　　她聽見一個繼電器從前附屬艙什麼地方微弱地發出啪的一點聲響。她知道那是繼電器發出的聲音，但顯然那個穿紅襯衫的人並不知道這一點。他輕輕發出咕噥一聲，快速往前頭去了。

　　她在等待。

　　過了一會兒，她以為自己聽到了金屬舷梯上的腳步聲，是朝下去的。她不能確定，但她以為是這樣的。

　　飛機在她四周一片寂靜。

　　她十分小心地從坐椅後頭鑽了出來。她心裡想，該是離開這兒的時候了。她向開著的門那邊移動，一邊傾聽著。沒有疑問，腳步聲遠去了，那聲音漸漸消失。機頭燈亮起來，她看見一條長長的影子。是個男人。

　　正在離去。

　　她聽見自己心裡一個聲音在說，快離開這裡。但她碰到脖子上掛的視鏡，遲疑不決起來。她應該給這個男人足夠的時間離開飛機庫｜｜她不想走下去後發現他還在地面上。於是她決定再去看一個附屬艙。

　　她把視鏡戴好，撳一下按鈕，看到了下一頁。

　　下一個附屬艙就在旁邊，就位於她現在站立的後門外邊。她探出門外，用右手穩住身子。蓋板已經打開。裡邊有三排電氣總線，大約是控制兩扇後門的。它們是電控裝置。在底部……

　　是的。

　　快速存取記錄儀。

　　它是綠色的，用白色帶子裹住上部。上面有模糊的印刷字體MAINT　QAR041／BMAINT。這是一個八英吋見方的金屬盒，帶一個外接插頭。凱西把手伸進去，輕輕朝外拉。隨著咯噠一聲，它脫離了內部的連接線。她把它弄到手了。

　　這下行啦！

　　她退回到艙內，用兩隻手握住了小盒子。她太激動了，渾身戰慄不已。這改變了一切！

　　她太興奮了，沒有聽見身後急速的腳步聲。太晚了。說時遲那時快，一雙強壯的手猛力將她一推，她的身體直從機門裡被推到機外半空。

　　她朝三十英呎之下的地面落了下去。

　　太快了｜｜這一切來得太快了｜｜她感到臉頰上一陣劇痛，然後身體降落了，但好像有什麼不對勁。她渾身上下有一種奇特的壓迫感。她不再住下掉，而是向上升，接著又往下降。她像是在一個巨大的吊床上。

　　是安全網。

　　她撞在安全網上。

　　黑暗之中她看不見它，這黑色的安全網張在飛機下面，她正巧落在裡頭。凱西翻過身背朝下，機門口有個身影。這個身影回轉身，跑著穿過飛機。她急急忙忙想爬起來，但很難站穩。網子緩慢地起伏搖蕩，一上一下。

　　她朝前向機翼挪動身子。她聽得見前邊什麼地方金屬梯上噠噠的腳步聲。那人往這邊來了。

　　她必須趕快離開這兒。

　　她得在被他抓住之前從網子中逃出來。她離機翼更近了，就在她左邊什麼地方傳來一聲咳嗽。

　　這裡還有個人。

　　就在下頭地上。

　　正在等待。

　　她停下來，感到身下的網子正在輕輕晃動。她知道，不消片刻功夫，燈又會亮起來。然後她就能看清那人在什麼地方。

　　突然，尾翼上方的閃光燈亮起來，快速地閃動。這些燈那麼亮，把整個機庫都照得通明。

　　現在她可以看清是誰咳嗽的了。

　　原來是里奇曼。

　　他身穿藏青色風衣和黑色休閒褲。那懶洋洋的大學生舉止全然消失了。里奇曼站在靠近機翼的地方，緊張而又警覺。他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往下掃視著地面。

　　猛然間，閃光燈滅了，機庫重又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凱西往前挪，聽見網子在她腳下吱吱作響。里奇曼聽得見嗎？他能估計出她現在在哪裡嗎？

　　她來到機翼旁，在黑暗中把手往前伸出去。

　　她一把抓住機翼，沿著邊緣朝外移。她知道網子就快到頭了。她的腳撞上一根粗繩。她彎下腰，摸到繩結。

　　凱西趴在網上，兩手抓住邊緣，翻過一邊，朝下落。她用一條胳膊吊掛片刻，網子向下伸延。周圍一團漆黑。她不曉得離地面有多高：六英呎？十英呎？

　　奔跑的腳步聲。

　　她鬆開網子，身體摔下來。

　　她落地時人是站著的沒摔倒，緊接著雙膝跪在地上，膝蓋骨撞到水泥地面時一陣劇痛。她又一次聽到里奇曼的咳嗽聲。他離她很近，就在她左邊不遠的地方。她爬起來，開始朝出口處跑去。降落燈又亮了，強光很刺眼。在炫目的燈光下，她看見里奇曼用兩手捂住眼睛。

　　她知道他有幾秒鐘時間什麼也看不見。但不會長。

　　可也許足夠了。

　　還有一個人在哪裡？

　　她跑起來。

　　她一頭撞到飛機庫內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什麼人在她身後喊：﹁嗨！﹂她沿著牆跑，一邊用手摸索著找門。她聽見奔跑的腳步聲。

　　哪裡？哪裡？

　　在她身後是奔跑的腳步聲。

　　她的手碰到木頭，直立滑槽，更多的木頭，然後是金屬條，門栓。她用力推。

　　涼爽的空氣。

　　她來到了外邊。

　　泰迪轉過身，﹁嗨，寶貝兒，﹂他笑著說，﹁事情有進展嗎？﹂

　　她一下子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在喘著氣。泰迪和那個電工趕緊跑過來，﹁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他們站在她身旁，焦急不安地輕輕碰碰她。她費勁地想透過一口氣來。她總算緩過來了，﹁快叫保安。﹂

　　﹁什麼？﹂

　　﹁快叫保安！裡頭有人！﹂

　　電工急忙朝電話奔過去。泰迪留下來陪她。這時她才想起快速存取記錄儀，她突然感到一陣驚恐。它在哪裡？

　　她站起來，﹁哦，不，﹂她說，﹁我把它弄丟了。﹂

　　﹁把什麼弄丟了，寶貝兒？﹂

　　﹁那個盒子……﹂她轉身看著飛機庫。她得讓他們倆幫忙回到裡頭去，去……

　　﹁你是說你現在手裡拿的那東西？﹂泰迪說。

　　她朝自己的左手看看。

　　快速存取記錄儀就在她手裡。她的手因為攥得太緊，指頭都泛白了。

　　格倫代爾　夜十一時三十分

　　﹁來吧，嗯，﹂泰迪說著用胳膊摟著她，陪她朝臥室走去，﹁一切都很好，寶貝兒。﹂

　　﹁泰迪，﹂她說，﹁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們明天會發現的。﹂他安慰她說。

　　﹁但是他在那兒幹什麼……﹂

　　﹁明天再說吧。﹂泰迪說。

　　﹁但是他在……﹂

　　她一句話也說不下去。她坐在床上，突然覺得精疲力竭，人整個被極度疲勞壓垮了。

　　﹁我今晚不走了，就睡在沙發裡，﹂他說，﹁我不要你今晚一個人單獨待著。﹂他看著她，用手輕柔地撫摸她的下巴，﹁什麼也別擔心，寶貝兒。﹂

　　他伸過手去，從她手裡拿開那個快速存取記錄儀。她不情願地鬆開手，﹁我們把它就擱在這兒。﹂他說著，把它放在床頭櫃上。他就像對一個小孩子那樣跟她說話。

　　﹁泰迪，這很重要……﹂

　　﹁我知道。你醒來的時候它還會在那兒的。行嗎？﹂

　　﹁行。﹂

　　﹁需要什麼東西就叫我。﹂他帶上門，走了出去。

　　她看看枕頭。她得把衣服脫了，準備上床睡覺。她的臉上隱隱作痛。她不知道自己面孔上出了什麼毛病。她需要去照照鏡子看一看自己的臉。

　　她拿起快速存取記錄儀，然後把它掖到枕頭底下。她盯著枕頭看，然後躺在上頭，閉上了兩眼。

　　她心裡在想，睡就睡一會兒吧。

星期五｜１

　　１

　　格倫代爾　晨六時三十分

　　有什麼東西很不對勁。

　　凱西一骨碌坐起來。她感到遍體疼痛，倒吸了一口涼氣。她臉上覺得火辣辣的。她用手輕輕摸摸面頰，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陽光透過窗戶灑落在床腳。她腳上還穿著鞋，衣服也沒脫。

　　她正衣履齊整地躺在被單上。

　　她呻吟著扭動一下身體，把兩隻腳橫移到地板上。渾身上下都覺得痛。她看看床頭櫃。鬧鐘指著六點三十分。

　　她把手伸到枕頭後面，把有白帶子裹紮著的綠色金屬盒子取了出來。

　　快速存取記錄儀。

　　她聞到咖啡味兒。

　　房門打開，泰迪穿著拳擊短褲走進來，給她端來一個杯子，﹁很糟糕吧？﹂

　　﹁渾身都疼。﹂

　　﹁我猜也是，﹂他把咖啡遞給她，﹁你能對付得了嗎？﹂

　　她點點頭，滿心感激地拿過杯子。她把杯子舉到嘴唇邊時，只覺得雙肩疼痛。咖啡是滾熱的，而且很濃。

　　﹁臉上還不是太糟，﹂他說著挑剔地端詳她，﹁大部分在邊上。我猜就是這裡擦到網子上的……﹂

　　她突然想起來：採訪。

　　﹁噢，天啊。﹂她說著從床上往下爬，馬上又呻吟起來。

　　﹁三粒阿斯匹林，﹂泰迪說，﹁再洗個熱水澡。﹂

　　﹁我沒時間。﹂

　　﹁找時間。水要熱到你能忍耐的地步。﹂

　　她走進浴室，打開淋浴。她看著鏡子。臉上是一條條汙垢，一條青紫色的淤傷從她耳朵邊一直延伸到脖子後。她想她的頭髮能蓋住它，不會露出來的。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後脫下衣服，鑽進淋下的水中。她的胳膊肘上，屁股上，還有膝蓋上，到處是淤血和傷痕。她想不起來這累累傷痕都是怎麼來的。熱乎乎的水流讓她覺得好受些。

　　她從淋浴中出來時，電話鈴響起來。她推開浴室門。

　　﹁別去接它。﹂凱西說。

　　﹁肯定不接嗎？﹂

　　﹁沒時間了，﹂她說，﹁今天不接了。﹂

　　她回到臥室去穿衣服。

　　和馬蒂．瑞爾登會見之前，她只有十個小時的時間。從現在起到那個時刻，她只有一件事想做。

　　把５４５號航班的事搞清楚。

　　諾頓／數字式數據系統部　晨七時四十分

　　羅伯．王把綠盒子放在桌子上，接上一根電線，在控制臺上按下一個鍵。快速存取記錄儀上一盞小紅燈亮了起來。

　　﹁通上電了。﹂王說。他背靠在椅子裡，看著凱西，﹁你準備好試試這個啦？﹂

　　﹁準備好了。﹂她說。

　　﹁祝你好運。﹂王說。他在鍵盤上敲一個鍵。

　　快速存取記錄儀上的小紅燈開始飛快閃爍。

　　凱西不安地說：﹁那是……﹂

　　﹁沒問題。它正在下載數據。﹂

　　過了幾秒鐘，紅燈不閃了，又穩穩地亮著。

　　﹁現在是什麼？﹂

　　﹁完成了，﹂王說，﹁我們來看看數據吧。﹂他的顯示器上開始顯示一欄一欄的數字。王身體前傾，仔細看著，﹁啊……看上去相當好，凱西。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他在鍵盤上迅速地敲了幾秒鐘。然後他又靠在椅背上。

　　﹁現在我們可以看看怎麼個好法啦。﹂

　　監視器上出現了一架飛機的線條結構，接著迅速豐滿起來，變成實實在在的三維立體圖。天藍色背景出現。一架銀色飛機的水平側面圖。起落架是放下來的。

　　王敲了幾個鍵，把飛機轉了個身，機尾對著他們。他又在畫面上增添了綠色的場地直通向地平線，還有灰色的跑道。畫面只是略圖，但效果很好。飛機開始移動，上了跑道。它的姿態有了變化，機頭上仰，起落架收進機翼裡。

　　﹁你剛起飛。﹂王說著笑得露出牙齒來。

　　飛機仍在上升。王敲了一個鍵，顯示器右邊的一個方框打開。一串數字出現，飛速變換著，﹁這不是數字式飛行數據記錄儀，但足夠好了，﹂王說，﹁所有的主要數據都有了。高度、空中速度、航向、燃油、控制舵面的三角翼、阻力板、前緣縫翼、副翼、升降舵。你需要的一切這兒都有。數據很穩定，凱西。﹂

　　飛機還在爬升。王擊了一個鍵，白雲出現了。飛機穿過雲層繼續上升。

　　﹁我估計你不需要全部飛行時間，﹂他說，﹁你知道事故什麼時候發生的嗎？﹂

　　﹁知道，﹂她說，﹁大約起飛後九小時四十分鐘。﹂

　　﹁九小時四十分鐘之後？﹂

　　﹁對。﹂

　　﹁注意。﹂

　　監視器上，飛機是平飛狀態。右邊的數字框很穩定。然後，數字中有個紅色的開始閃爍。

　　﹁那是什麼？﹂

　　﹁故障記錄，這是，啊，前緣縫翼不合。﹂

　　她看著顯示器上的飛機，沒有任何變化。

　　﹁前緣縫翼正在打開？﹂

　　﹁不是，﹂王說，﹁什麼也沒有。只是個錯誤信號。﹂

　　她觀察了一陣。飛機仍舊處於水平位置。五秒鐘過去了。然後，縫翼從機翼的前緣出現了。

　　﹁前緣縫翼正在打開，﹂王說，眼睛緊盯著那些數字，﹁前緣縫翼完全展開。﹂

　　凱西說：﹁那就是說故障在先，然後前緣縫翼打開？﹂

　　﹁對。﹂

　　﹁是非指令性展開嗎？﹂

　　﹁不是，是指令性的。現在飛機機頭向上了，啊｜｜正超過失速界限｜｜現在是失速警告和……﹂

　　顯示器上，飛機的機頭朝下倒栽。白雲閃過，越來越快。警報器開始作響，在顯示器上一閃一閃。

　　﹁那是什麼？﹂凱西問。

　　﹁飛機正在超過重力加速度負載極限。天啊，快看。﹂

　　飛機停止下栽，開始急速而陡峭地爬升，﹁它正在上升，十六度……十八度……二十一度角，﹂王搖著頭說，﹁二十一度角！﹂

　　商業飛機的標準爬升率是三到五度角。十度角就是陡角了，只用於起飛時。二十一度仰角時，乘客就會感覺到飛機好像是在垂直爬升。

　　更多的警報聲。

　　﹁超過極限了，﹂王又說，口氣斷然，﹁快要把機身壓垮了。飛機受不了這種罪。你們這些人做過結構檢查了嗎？﹂

　　他們觀看著，飛機再次俯衝下來。

　　﹁我真不能相信眼前看到的，﹂王說，﹁自動駕駛儀設計出來說是為了防止這……﹂

　　﹁他當時是手控操縱的。﹂

　　﹁即使是這樣，這些劇烈的振蕩也會使自動駕駛儀接通。﹂王指著一邊的數據框說，﹁是的，看這裡。自動駕駛儀試圖接手。飛行員不斷敲擊它，讓它回復到手控狀態。這真是發瘋了。﹂

　　再次爬升。

　　再次俯衝。

　　他倆目瞪口呆地看著飛機一共經歷了六次倒栽和爬升，直到突然間，猛的一下，它恢復到平穩飛行的狀態。

　　﹁發生什麼了？﹂她說。

　　﹁自動駕駛儀終於取而代之了。﹂羅伯．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好啦，我要說你總算曉得這架飛機上發生了什麼事，凱西。不過我實在搞不清是什麼原因啊。﹂

　　作戰室　上午九時

　　清潔小組正在作戰室打掃。俯視廠子的大窗戶正在沖洗，椅子和塑膠貼面會議桌抹過了。遠處角落裡，一個女工正在用吸塵器吸地毯。

　　多赫迪和羅恩．史密斯站在門口，正看著一份列印資料。

　　﹁有什麼進展？﹂她問。

　　﹁今天事故分析小組不開會了，﹂多赫迪說，﹁馬德把會議取消了。﹂

　　凱西說：﹁怎麼沒人通知我……﹂

　　接著她記起來了。她昨晚把呼叫器關掉了。她用手摸到機子，又把它打開。

　　﹁昨晚循環電路測試他娘的好極了，﹂羅恩說，﹁就像我們平時說的那樣，這真是一架品質優異的飛機。我們只測到兩個重複的故障。十點半鐘左右第五個循環開始時，在AUX　COA上測出一個故障，我不明白這是什麼原因。﹂他看著她，等待著。他大約是聽說了她昨晚那時候正在飛機庫裡。

　　但她並不打算向他解釋。至少不是現在。她說：﹁鄰近傳感器情況怎樣？﹂

　　﹁那是另一個故障，﹂史密斯說，﹁夜間我們做的二十二個循環測試中，機翼鄰近傳感器發生過六次故障。這的確很糟糕。﹂

　　﹁如果那個鄰近傳感器在飛行中出了故障……﹂

　　﹁你就會在駕駛室裡得到前緣縫翼不合的警告。﹂

　　她轉身要走。

　　﹁嗨，﹂多赫迪說，﹁你去哪兒？﹂

　　﹁我得去看看錄影。﹂

　　﹁凱西，你現在到底有什麼進展？﹂

　　﹁你會第一個知道的。﹂她說著走開了。

　　就像前一天調查突然拖延下來那樣，現在她突然間又感到可以理出個頭緒來了。快速存取記錄儀是個關鍵。至少她能重新排定５４５航班發生事件的順序。有了這個，難題的其他各個方面都迎刃而解了。

　　她一邊向她的汽車走去，一邊用手機給諾瑪打電話，﹁諾瑪，我要一份太平洋公司的航線時刻表。﹂

　　﹁我手頭剛弄到一份，﹂諾瑪說，﹁它是和聯邦航空局的資料包一塊到的。你想知道什麼？﹂

　　﹁到火奴魯魯的飛行時間表。﹂

　　﹁我來檢查一下。﹂諾瑪停頓片刻，﹁他們不去火奴魯魯，﹂諾瑪說，﹁他們只去……﹂

　　﹁沒關係，﹂凱西說，﹁我只要知道這個就行了。﹂這個答覆早在她意料之中。

　　﹁聽著，﹂諾瑪說，﹁馬德打過三次電話找你。他說你不回呼叫。﹂

　　﹁告訴他你找不到我。﹂

　　﹁還有里奇曼一直在……﹂

　　﹁你找不到我。﹂凱西說。

　　她掛斷電話，急匆匆奔向她的車。

　　她開著車給會計處的馮愛倫打電話。祕書說愛倫今天還是在家工作。凱西得到電話號碼，就給她家裡去電話。

　　﹁愛倫，我是凱西．辛格頓。﹂

　　﹁哦，是你，凱西。﹂她的口氣鎮定，聽上去很謹慎。

　　﹁翻譯做了？﹂凱西問。

　　﹁是的。﹂很平淡，不露聲色。

　　﹁你做完了嗎？﹂

　　﹁是的，我已經完成了。﹂

　　﹁你能給我用傳真機發過來嗎？﹂凱西說。

　　片刻停頓，﹁我想我不該這麼做。﹂愛倫說。

　　﹁好的……﹂

　　﹁你知道為什麼嗎？﹂馮愛倫問。

　　﹁我能猜得出來。﹂

　　﹁我給你送到辦公室去，﹂愛倫說，﹁兩點鐘可以嗎？﹂

　　﹁好的。﹂凱西說。

　　各種頭緒正集中到一起來，而且很迅速。

　　凱西現在相當確信她能夠解釋５４５航班上發生的事情。她幾乎能理出事件互為因果的各個環節。運氣好的話，視頻圖像研究所的那盒磁帶就會給她最後的確認。

　　只剩下一個問題。

　　她怎樣處理它呢？

　　２

　　塞帕維達大道　上午十時四十五分

　　弗里德．巴克正在冒汗。他辦公室的空調器關上了。現在，在馬蒂．瑞爾登一個接一個連珠炮般的發問之下，汗珠順著面頰淌下來，在他的鬍鬚中閃閃發亮，他的襯衫也濕透了。

　　﹁巴克先生。﹂馬蒂說，身體略略前傾。馬蒂現年四十五歲，薄嘴唇，目光銳利，瀟灑英俊。他有著一種檢察官才有的神情，一副老練而洞察一切的樣子。他講話緩慢，常常一句三頓，帶有一種通情達理的表象。他正給這位證人各種可能的間歇喘息時間。他最喜歡的說話口氣是大失所望。黑眉毛高高挑起：怎麼會這樣？馬蒂說：﹁巴克先生，你敘述了與諾頓Ｎ｜２２型飛機有關的問題，但公司說發布適航性指令就算解決了問題。他們對嗎？﹂

　　﹁不。﹂在馬蒂的追問之下，巴克放棄了自己慣常使用的完整句子。他現在是盡可能少說為妙。

　　﹁是指令不起作用？﹂

　　﹁嗯，我們剛剛又有了一次事故，不錯吧？還是前緣縫翼。﹂

　　﹁諾頓告訴我們說這次不是前緣縫翼。﹂

　　﹁我想你會發現的確還是前緣縫翼。﹂

　　﹁那就是說諾頓飛機公司在撒謊？﹂

　　﹁他們過去怎麼幹，現在還是那麼幹。他們總會想出一些複雜的解釋來掩蓋真正的問題。﹂

　　﹁一些複雜的解釋，﹂馬蒂重複說，﹁飛機本身難道不是很複雜嗎？﹂

　　﹁但目前這件事並不複雜。這次事故是他們無法解決長期存在的設計缺陷的必然結果。﹂

　　﹁你對這點很有把握？﹂

　　﹁是的。﹂

　　﹁你怎麼會這樣確信呢？你是工程師嗎？﹂

　　﹁不。﹂

　　﹁你有航空學位嗎？﹂

　　﹁沒有。﹂

　　﹁你在大學主修什麼專業？﹂

　　﹁那是很久以前了……﹂

　　﹁不是音樂專業嗎，巴克先生？你不是學音樂的嗎？﹂

　　﹁是的，但是，啊……﹂

　　珍妮弗懷著複雜的情感看著馬蒂步步進逼。看見一場讓人侷促不安的採訪總是很好玩的事，觀眾們尤其喜歡看著那些自命不凡的專家們被駁得體無完膚。但馬蒂的攻擊對她的整個片子極可能產生破壞性的影響。如果馬蒂摧毀了巴克的信譽……

　　當然，她想，沒有他，她也照樣可以完成，她不一定非要用他不可。

　　﹁一名文學士，音樂專業的，﹂馬蒂用他那通情達理的口氣說，﹁巴克先生，你認為那能讓你具備評判飛機的資格嗎？﹂

　　﹁單是這個當然不能，不過……﹂

　　﹁你有別的學位嗎？﹂

　　﹁沒有。﹂

　　﹁你經過任何科學的或是工程學方面的培訓嗎？﹂

　　巴克用力拉了拉衣領子，﹁嗯，我為聯邦航空局工作……﹂

　　﹁聯邦航空局給過你任何科學或工程學方面的訓練嗎？比方說，他們教過你流體動力學嗎？﹂

　　﹁沒有。﹂

　　﹁航空動力學？﹂

　　﹁嗯，我有很多經驗……﹂

　　﹁這我相信。但你有沒有經過航空動力學、計算數學、金屬學結構分析，或者任何與飛機製造有關的課程培訓呢？﹂

　　﹁正式的，沒有。﹂

　　﹁非正式的呢？﹂

　　﹁有，當然有。那是畢生的經驗啊。﹂

　　﹁好的，這很好。我現在注意到了你身後還有寫字檯上的這些書。﹂瑞爾登身體前傾，碰了碰其中一本打開的，﹁這兒的這一本。書名叫︽飛機損傷耐久性與高級結構完整方法︾。很難懂。你看得懂這本書？﹂

　　﹁大部分，懂的。﹂

　　﹁例如，﹂瑞爾登指著打開的那一頁讀了起來，﹁這兒在８０７頁上，書中說﹃利弗斯和拉登介紹了一種在第五方程中和T應力大小有關的二軸性B型參量﹄。你看見這句吧？﹂

　　﹁是的。﹂巴克往下嚥口唾液。

　　﹁什麼是﹃二軸性參量﹄？﹂

　　﹁啊，好的，很難用簡短的話來解釋……﹂

　　馬蒂愣了一下，﹁利弗斯和拉登是什麼人？﹂

　　﹁他們是這個領域裡的研究人員。﹂

　　﹁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

　　﹁但你對他們的工作很熟悉。﹂

　　﹁我聽說過他們的名字。﹂

　　﹁你是否對他們有任何了解？﹂

　　﹁不，不了解。﹂

　　﹁他們是這個領域內重要的研究者嗎？﹂

　　﹁我說過，我不知道。﹂巴克又拉了拉他的衣領子。

　　珍妮弗意識到她得讓這段採訪停下來了。馬蒂正在玩他的老一套攻擊把戲，對著恐懼的氣味狂吠不已。珍妮弗沒有辦法使用其中任何一個片斷。真正有意義的事實是巴克獨自一人多年來赤手空拳進行鬥爭，他有著驕人的成績，他忠實於航空飛行事業。不管怎麼說，她已經在昨天弄到了他對前緣縫翼的解釋，她拍拍馬蒂的肩膀，﹁我們時間快用完了。﹂她說。

　　馬蒂馬上做出了回應。他起身說：﹁我很抱歉，巴克先生，我們只好長話短說。我們對你花費的時間十分感謝。你對我們極有幫助。﹂

　　巴克看上去受到不小的驚嚇。他嘴裡咕噥了一聲。女化妝師拿著毛巾跑過來：﹁我來幫你把化妝擦掉……﹂

　　馬蒂．瑞爾登轉過身來低聲對珍妮弗說：﹁你到底在幹什麼好事？﹂

　　﹁馬蒂，﹂她也壓低了聲音說，﹁有線新聞網的錄影太轟動了。這個故事太轟動了。公眾現在都嚇得不敢乘飛機啦。我們就是要讓這種爭議更有內容。為公眾利益服務吧。﹂

　　﹁和這個跳梁小丑搞到一起，你就不是在為公眾利益服務，﹂瑞爾登說，﹁他只不過是個給訟棍打下手的傢伙。他只擅長搞點庭外交易。他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

　　﹁馬蒂，不管你喜不喜歡這傢伙，這種飛機就是一直有問題。那卷錄影太棒了。﹂

　　﹁是的，而且所有的人都看過這段錄影，﹂瑞爾登說，﹁但你的報導是什麼呢？你最好拿點什麼東西讓我看看，珍妮弗。﹂

　　﹁我會的，馬蒂。﹂

　　﹁你最好拿得出來。﹂

　　剩下沒說完的話再明白不過了：不然的話，我就給迪克．申柯打電話讓他把它抽掉。

　　機場公路　上午十一時十五分

　　為了得到不同的場景效果，他們在街上拍聯邦航空局那個人的鏡頭，背景是機場。聯邦航空局的這個人骨瘦如柴，戴一副眼鏡。他在太陽光下不停地眨眼睛，看上去人很虛弱，而且無精打采。他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傢伙，珍妮弗連他的名字也沒記住。她確信他是搞不好的。

　　不幸的是，他對巴克的抨擊是毀滅性的。

　　﹁聯邦航空局處理大量的敏感情報，有些是專利的，有的是技術性的，有的具有行業敏感性，有的具有公司敏感性。由於所有各個方面的信任對我們開展工作至關重要，所以我們對這些情報的傳播有著非常嚴格的規定。巴克先生違反了這些規定，他似乎有在電視和報紙上拋頭露面的強烈願望。﹂

　　﹁他說這不真實，﹂馬蒂回答道，﹁聯邦航空局沒有盡它的責任，他得站出來說話。﹂

　　﹁向律師說？﹂

　　馬蒂說：﹁律師？﹂

　　﹁是的，﹂聯邦航空局的人說，﹁他所洩露的機密絕大多數給了代理起訴航空公司的律師。他把機密情報洩露給律師，這都是還在調查進行當中的不完整情報，這是非法的。﹂

　　﹁你們起訴過嗎？﹂

　　﹁我們不能起訴，我們沒有這方面的權力，但是很清楚他因為向這些律師提供情報而私下接受錢款。我們把他的案子報到司法部，司法部沒能立案起訴。我們為此感到很不安。我們認為他該去蹲監獄，還有同他一夥的那些律師們。﹂

　　﹁為什麼沒起訴呢？﹂

　　﹁你得去問司法部了。司法部是由律師們組成的。律師當然不喜歡把別的律師送進監獄。這大約是一種職業互惠吧。巴克為律師們幹活，他們就讓他逃脫懲罰。巴克現在還在給律師們工作。他所說的一切都用來支持或煽動某起草率的訴訟案。他對航空安全並不真有興趣。要是他真有興趣的話，他還會為我們工作的，盡力為公眾利益服務，而不是設法去撈大筆的錢。﹂

　　馬蒂說：﹁如你所知，聯邦航空局目前正在受到攻擊……﹂

　　珍妮弗心想她現在最好是讓馬蒂停下來，再繼續下去已沒有任何意思了。她已經打算砍去這段採訪的大部分內容。她只計劃保留聯邦航空局這個人在一開始說巴克只想出風頭的那段話。那是最不會造成多大損害的評論，而且它會對這個專題形成一種平衡的反應。

　　因為她需要巴克。

　　﹁馬蒂，我很抱歉，我們還得橫穿城區呢。﹂

　　馬蒂點點頭，立刻對這人表示了謝意，並給這人的孩子簽了名，然後在珍妮弗前頭爬進了轎車。

　　﹁耶穌啊。﹂馬蒂在汽車啟動時說。

　　他透過車窗向聯邦航空局的那人揮揮手，笑著表示再見，然後猛地坐回到座位上，﹁我搞不懂，珍妮弗，﹂他心懷叵測地說，﹁我要是說錯了，你就糾正過來。我不得不說你手裡沒戲。你不過是有一些律師和拿他們錢的幫手們的胡說八道而已。你手裡沒有一點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我們內容很充實，﹂她說，﹁你會看到的。﹂她盡力想讓人聽起來有信心的樣子。

　　馬蒂很不高興地吭哧了兩聲。

　　汽車開出來，朝北往峽谷那邊駛去，駛向諾頓飛機公司。

　　視頻圖像系統公司　上午十一時十七分

　　﹁錄影馬上就好。﹂哈蒙說。他的手指敲打著操作檯。

　　凱西在椅子裡換了個姿勢，感到一陣疼痛襲來。離採訪還有幾個小時，她仍舊不能決定怎樣對付它。

　　錄影開始走帶。

　　哈蒙把每幀畫面放慢三倍速，圖像在慢動作中一抖一抖的。這種變化使得事件似乎更令人害怕。她靜靜地觀看著，人的身體在翻滾，攝影機轉著圈子，落下來，最後停在駕駛艙門下不動了。

　　﹁倒回去。﹂

　　﹁倒到哪裡？﹂

　　﹁盡可能慢些。﹂

　　﹁每次一幀？﹂

　　﹁是的。﹂

　　畫面往回倒。灰色地毯。攝影機從門下跳出來時一團模糊。駕駛艙裡透出的燈光。駕駛艙前窗透過的強光。基座兩側兩名飛行員的肩膀，左邊是機長，右邊是副駕駛。

　　機長朝基座伸過手去。

　　﹁停。﹂

　　她盯著這幀畫面。機長的手伸過去，頭上沒戴帽子，副駕駛的臉朝前，沒有面對機長。

　　機長把手伸出去。

　　凱西把椅子往控制臺拉近些，仔細看著顯示器。然後她站起來，朝顯示器湊得更近。

　　就在那兒，她想，一清二楚。

　　但她對此又將幹什麼呢？

　　什麼也幹不了，她意識到了。她什麼事情也不能幹。她現在有準確的情報了，但她不可能既將它公諸於眾，同時還能保住她的工作。她意識到，不管怎樣她終歸要失去她的工作。馬德和埃格頓合謀設下這個圈套讓她鑽，讓她和新聞界打交道。無論她是像馬德要她做的那樣去說假話，還是把真相講出來，她都要倒楣。沒有任何出路。

　　凱西看得見的唯一可能的解決辦法就是不去接受這個採訪，但她又不得不去。她現在真是一籌莫展哪。

　　﹁行啦，﹂她說著嘆了一口氣，﹁我看夠了。﹂

　　﹁你要幹什麼呢？﹂

　　﹁複製一卷。﹂

　　哈蒙按了操作檯上的一個鈕。他在椅子裡換個姿勢，看上去很不舒服，﹁辛格頓女士，﹂他說，﹁我覺得我應該說點什麼。在這裡工作的人看過這卷帶子，坦白地說，他們都義憤填膺。﹂

　　﹁我能想像得到。﹂凱西說。

　　﹁他們都在電視上見到過那傢伙，那個律師，說什麼你們正在掩蓋事故的真正原因……﹂

　　﹁嗯哼……﹂

　　﹁尤其有個人，在接待處，是個女的，認為我們應該把錄影帶交給政府，或是電視臺。我是說，這簡直是爆炸性的事。我們正坐在炸彈上。事關人的生命。﹂

　　凱西嘆了一口氣。她並不真正感到吃驚，但這反映了一個新問題，她也許不得不來對付它，﹁這是不是已經發生了？你是在告訴我這個嗎？﹂

　　﹁不，﹂哈蒙說，﹁還沒有。﹂

　　﹁但人們很關注。﹂

　　﹁是的。﹂

　　﹁你呢？你怎麼想的？﹂

　　﹁好吧，跟你說實話，我也傷透腦筋。﹂哈蒙說道，﹁我是說，你給公司工作，你就得忠心，我理解這一點。但如果這種飛機真有問題，由於這些問題而死人……﹂

　　凱西的腦子飛速轉動起來，考慮著目前的情勢。現在沒有辦法弄得清這卷錄影帶已經複製了多少卷，也沒有辦法阻止或控制事態的發展。她對耍手段搞陰謀之類鬼鬼祟祟的事早已經覺得厭煩｜｜航空公司、工程師們、工會、馬德、里奇曼，所有這一切都使日常的工作矛盾重重，而身處困境之中的她卻在努力要把人都團結起來，把事情搞好。

　　現在又冒出這家錄影公司！

　　她問：﹁接待處的女人叫什麼名字？﹂

　　﹁克麗斯汀．巴倫。﹂

　　﹁她知道你們公司和我們簽訂過一個不洩密協議嗎？﹂

　　﹁是的，但是……我猜想她認為她的良心占了上風吧。﹂

　　﹁我需要打個電話，﹂凱西說，﹁用私人線路。﹂

　　他帶她去了一間沒人使用的辦公室。她打了兩個電話。回來時她對哈蒙說：﹁這卷磁帶是諾頓公司的財產。未經我們授權，不能向任何人洩露。你和我們之間簽過一個不洩密協議書。﹂

　　﹁你的良心難道沒有使你感到不安嗎？﹂哈蒙說。

　　﹁不，﹂凱西說，﹁它沒使我不安。我們正在進行調查，而且我們一定能把它弄個水落石出。你現在的所作所為不過是談論一些你根本不明白的事。如果你洩露了這卷錄影帶的內容，你就會幫一個專事煽動的律師起訴我們。你和我們之間有不洩密協議，你要是違反了協議，你就得關門大吉，休想再做生意。腦子裡好好想著點兒。﹂

　　她拿起錄影帶，走出房間。

　　３

　　諾頓品管部　上午十一時五十分

　　凱西心情沮喪、怒氣沖沖地闖進品管部她自己的辦公室。一位上了點年紀的婦女正在等她。她自我介紹說她名叫瑪莎．格爾申，是搞﹁傳媒培訓﹂的。從外表上看，她像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奶奶，頭髮灰白，後腦梳了個圓髮髻，穿一件薄斜紋呢的高領套裙。

　　凱西說：﹁我很抱歉，我實在太忙。我知道是馬德叫你來見我，但是我恐怕……﹂

　　﹁噢，我知道你有多忙。﹂瑪莎．格爾申說。她的聲音非常鎮定，給人以安慰，﹁你沒有時間，尤其是今天。還有，你並不真想見我，對吧？你是不大把約翰．馬德當回事的。﹂

　　凱西停下來。

　　她再一次打量這個讓人愉快的女士，她滿臉笑容地站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你一定覺得你在被馬德先生操縱。我明白這一點。既然我也認識他，我就必須說我對他的品行缺乏好感。你呢？﹂

　　﹁一樣。﹂凱西說。

　　﹁而且我也不認為他有多喜歡女人，﹂格爾申繼續說，﹁還有，我懷疑他安排你在電視上談話的目的實際上是希望你失敗。天哪，我絕不願發生這種事。﹂

　　凱西瞪眼看著她，﹁請坐。﹂她說。

　　﹁謝謝你，親愛的。﹂這位女士坐在長沙發上，薄斜紋呢套裙波浪般地鋪下來。她的雙手俐落地擺在腿上。她的表情平和鎮定，﹁我不會占用你很多時間的，﹂她說，﹁你如果也坐下來，也許會更舒服些的。﹂

　　凱西坐下來。

　　﹁在採訪前，只有幾件事我想提醒一下，﹂格爾申說，﹁你知道，你將和馬蒂．瑞爾登面談。﹂

　　﹁不，我不知道。﹂

　　﹁是的，﹂她說，﹁這就是說，你將要對付他很特別的訪談風格。這會使事情簡單些。﹂

　　﹁我希望你是對的。﹂

　　﹁我不會錯的，親愛的，﹂她說，﹁你現在舒服了嗎？﹂

　　﹁我想是的。﹂

　　﹁我想看看你靠著椅背坐。就這樣，靠後坐。當你身體前傾坐的時候，你顯得過於急切，你的身體很緊張。朝後坐，這樣你就能把別人說的話聽進去，而且很從容。你也許在採訪中要這樣做吧。朝後坐，放鬆。﹂

　　﹁好吧。﹂凱西說著靠後坐坐。

　　﹁放鬆了嗎？﹂

　　﹁我想是的。﹂凱西說。

　　﹁你通常都是像這樣把兩隻手握在一起的嗎？我想看看你把兩手分開是什麼樣。是的，把手放在寫字檯上，就像現在這樣。你把兩手搭在一起就會使你覺得緊張。當你採取這種放開的姿勢時就好多了。好的。這樣是不是覺得自然？﹂

　　﹁我想是的。﹂

　　﹁你現在一定覺得壓力很大，﹂格爾申說，﹁我打從馬蒂．瑞爾登還是年輕記者的時候起就認識他了。克朗凱特不喜歡他，他認為馬蒂狂妄自大而且華而不實。恐怕這個評價是很準確的。馬蒂除了小聰明之外，沒有一點實在的東西。他不會給你造成多少麻煩的，凱瑟琳，至少不會給你這種聰明女人造成多少麻煩。你一點麻煩都不會有的。﹂

　　凱西說：﹁你讓我感覺好多了。﹂

　　﹁我只是在告訴你那是怎麼回事，﹂格爾申輕聲說，﹁和瑞爾登打交道最重要的一點是，記住，你總是比他了解得更多。你在這個行業裡幹了好幾年。瑞爾登是初來乍到。他也許今天早晨才飛過來，今天晚上又要飛走。他很聰明，能說會道，學起東西來很快，但他不可能達到你所掌握的知識的深度。記住這一點：你比他了解得多。﹂

　　﹁好的。﹂凱西說。

　　﹁現在，由於瑞爾登手上幾乎沒有任何可以隨意使用的情報，他的主要技巧就是巧妙利用你給他的情報。瑞爾登有殺手的名聲，但是如果你仔細觀察他的舉動，你就會發現他實際上不過是個只會玩把戲的人。這就是他的把戲。他想法讓你同意他的一連串陳述，於是你就頻頻點頭，是的，是的｜｜接著他會冷不防地從斜刺裡狠狠給你一擊。瑞爾登一輩子都靠玩這一手。有意思的是人們從來沒弄明白。

　　﹁他會說，你是個女人。是的。你住在加州。是的。你有個好工作。是的。你喜歡生活。是的。那你為什麼偷錢？你剛才一直在點頭，突然你變得慌亂起來，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於是他得到了一種可以利用的反應。

　　﹁記住，他所要求的只是這種一個句子的反應。如果他沒有得到，他就會循原路折回來，換個方式再問。他會一遍又一遍地回到這個題目上來。如果他不斷地反覆提到一個特定的話題，你就會曉得他還沒弄到他想要的東西。﹂

　　﹁好的。﹂

　　﹁馬蒂還有另一個花招。他會做出一個挑釁性的陳述，然後停下，等你來填補這個真空。他會說，凱西，你製造飛機，所以你一定知道飛機是不安全的……然後等待你來回答。但請你注意，他並沒有真正問了個問題。﹂

　　凱西點點頭。

　　﹁或者他會以一種不相信的口吻重複你說的話。﹂

　　﹁我明白了。﹂凱西說。

　　﹁你明白了？﹂格爾申吃驚地說，兩道眉毛高高挑起。這完全是模仿瑞爾登，﹁你明白我是什麼意思。你會被迫做自我保護。但你不必這樣做。如果馬蒂沒有問出問題來，你就不必說任何話。﹂

　　凱西點點頭，什麼也不說。

　　﹁很好。﹂格爾申笑著說，﹁你會幹得很漂亮的。要記住，你需要多長時間就拖多長時間。採訪是錄影式的，所以他們會剪掉停頓和暫停的部分。如果你不懂他的某個問題，就叫他再說明白些。馬蒂特別擅長問出模糊不清的問題來誘導特定的回答。記住：他對他談論的事情其實是一竅不通的。他只到這裡來一天。﹂

　　﹁我明白。﹂凱西說。

　　﹁還有，如果你看著他的時候不覺得難過的話，那就不妨看著他。如果你看著他心裡難受的話，你就選一個靠近他頭部的某個點看著，比如椅子靠背的一個角啦，他身後牆上的一幅畫啦。你就集中注意力看著它作為替代。攝影機是不可能分得清你是不是真在看他。只要是能讓你保持注意力的事，你就去做好了。﹂

　　凱西試了試，看著恰好是格爾申耳朵的地方。

　　﹁很好，﹂格爾申說，﹁你會幹得很出色的。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凱瑟琳。你在一個錯綜複雜的企業裡工作。如果你努力想向馬蒂解釋這種複雜性的話，你會失敗的。你會覺得他毫無興趣。他也許就會打斷你。因為他沒有興趣嘛。很多人抱怨說電視缺乏中心。但這正是這種媒體的本質呀。電視根本不是關於信息的。信息是積極的、有吸引力的，電視是被動的。信息是冷靜客觀的，電視是情緒化的。它是娛樂性的。不管他說什麼，不管他如何表演，實質上馬蒂對你，或是你的公司，或是你的飛機，都是絕對沒有絲毫興趣的。人們為他表現的那一份天才而付他錢：向人們挑釁，想方設法讓人們情緒爆發，勃然大怒，說出讓人憎惡的話。他並不真想知道有關飛機的事。他要的是在傳媒上拋頭露面的那個時刻。你如果能明白這個，你就能對付得了他。﹂

　　她笑起來，還是那種老奶奶式的笑，﹁我知道你會幹得很漂亮的，凱西。﹂

　　凱西說：﹁採訪的時候你會在場嗎？﹂

　　﹁哦，不，﹂格爾申笑著說，﹁馬蒂和我的故事說來話長哪。我們互相之間誰也不喜歡誰。在極其偶然的情況下我們才會在同一個地方出現。我恐怕我們見了面就會互相吐唾沫的。﹂

　　行政辦公大樓　下午一時

　　約翰．馬德坐在寫字檯旁整理著文件｜｜或者說道具｜｜供凱西接受採訪時使用。他要求這些文件必須完整，而且他還要求這些文件排列得井然有序。首先是二號發動機冒牌推力整流罩的配件記錄。找到這個零件算是個好兆頭。肯尼．伯恩雖然吵吵嚷嚷個沒完，總還是幹了件正確的事。推力整流罩是個大零件，這種東西所有的人都會不斷提起的。況且它肯定是假貨。普拉特與惠特尼公司看見的話會痛心地尖叫起來的：公司商標上那隻聞名遐邇的老鷹讓人給印反了。更重要的是，一個假冒偽劣的零件將把整個故事引向那個方向，它將把爭吵和批評的熱度冷卻下來……

　　他的私人電話響了。

　　他拿起話機，﹁我是馬德。﹂

　　他聽出來衛星電話發出的電流聲。哈爾．埃格頓正在飛往香港的公司專機上給他打來電話。埃格頓說：﹁它是不是已經進行了？﹂

　　﹁還沒有，哈爾。還有一小時。﹂

　　﹁一結束就給我來電話。﹂

　　﹁我會的，哈爾。﹂

　　﹁最好是好消息。﹂埃格頓說著把電話掛上。

　　伯班克　下午一時十五分

　　珍妮弗心裡很煩。她得暫時讓馬蒂一個人待一會兒。在拍攝階段讓馬蒂一個人待著可不是個好主意：他是個焦躁不安、精力過人的傢伙，他需要不斷的關注。得有人攙著他的手，哄著他玩。馬蒂就像︽新聞線︾節目所有的主持人一樣｜｜他們也許以前當過記者，但現在都是演戲的，他們有著演員的所有特性：自我中心，虛榮心極強，要求苛刻。他們讓人厭惡透頂，就是那種貨色。

　　她也知道，馬蒂雖然對諾頓報導專題埋怨個沒完沒了，但說到底他擔心的還是他自己的螢幕形象。他知道這個專題準備時間太短。他也知道它將是草率做成、不講品質、吃力不討好的。他害怕片子編輯過後，他面對的是個站不住腳的報導。他害怕他的朋友們會在四季餐廳的午餐上對這部片子做出不好的評論。他對新聞界的反應並不感興趣。他關心的是他個人的形象。

　　珍妮弗明白，證據就在她手裡。她剛離開只有二十分鐘，但當她的湯卡小車駛到拍攝地點時，她看見馬蒂低著頭在踱步，一副心煩意亂、悶悶不樂的樣子。

　　真是典型的馬蒂。

　　她從車裡鑽出來。他直直地朝她這邊跑過來，開始抱怨，開始訴說他們應該趕緊撒手不管這部片子，給迪克去電話，告訴他這行不通……她打斷了他。

　　﹁馬蒂，看看這個。﹂

　　她掏出一盒錄影帶交給攝影師叫他放。攝影師把帶子放進機子裡，她就走到放在草地上的放像監視器旁。

　　﹁這是什麼？﹂馬蒂問，一邊俯身看著監視器。

　　﹁看吧。﹂

　　錄影帶開始播放。開頭是一個嬰兒在母親的大腿上。嬰兒在咂自己的腳趾。

　　馬蒂看看珍妮弗。他的濃眉豎了起來。

　　她什麼話也不說。

　　錄影帶繼續播放。

　　太陽的強光照在監視器上，所以細節不大看得清，但已經是相當清楚了。人們的身體突然在半空中翻滾。馬蒂一邊看，一邊屏住了呼吸，變得興奮起來。

　　﹁你從哪兒弄到的？﹂

　　﹁心懷不滿的雇員。﹂

　　﹁哪兒的雇員？﹂

　　﹁一家為諾頓公司工作的錄影店。某個體面的公民認為應該把它公開出來。她給我打了電話。﹂

　　﹁這是諾頓的帶子？﹂

　　﹁他們在飛機上找到的。﹂

　　﹁叫人難以相信，﹂馬蒂一邊看錄影一邊說，﹁真叫人無法相信。﹂身體在翻滾，攝影機在亂動，﹁這太讓人震驚了。﹂

　　﹁這難道不是妙極了嗎？﹂

　　錄影在繼續。很好。太棒了｜｜比有線新聞網的那卷還要棒，更有力，真是刮刮叫。因為這臺攝影機完全不由人控制，四處亂跳，所以這卷帶子展現的飛行中發生的事件有更好的感官效果。

　　﹁還有什麼人手裡有這卷帶子？﹂

　　﹁沒有人了。﹂

　　﹁但你那位心懷不滿的雇員可以……﹂

　　﹁不，﹂珍妮弗說，﹁我答應我們會付給她一筆合法的費用，只要她不把帶子給別人。她會坐在那兒等的。﹂

　　﹁所以這是我們的獨家報導。﹂

　　﹁對。﹂

　　﹁一卷來自諾頓飛機公司內部的真實的錄影帶。﹂

　　﹁對。﹂

　　﹁那我們就真算有了妙不可言的報導！﹂

　　渡過難關啦！她一邊心裡想，一邊看著馬蒂走到鐵絲網那邊，開始準備拍他那個站著解說的鏡頭。這個專題保住啦！

　　她知道她可以指望馬蒂的合作。當然，這卷新錄影帶並沒有對已掌握的信息增加任何新內容，但馬蒂是老手。他知道他們的這個專題的生死存亡完全繫於實際的現場素材。如果這些現場素材發揮了作用，其他任何東西都是可有可無的。

　　這卷帶子真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於是馬蒂現在又振奮起來。他來來回回地踱步，眼睛不時透過鐵絲網瞟一瞟諾頓飛機公司的廠房。整個形勢對馬蒂來講真算是十全十美了：從公司內部弄到的一卷錄影帶，還有妨礙、拖延及欲蓋彌彰的花招等等。他會想盡一切辦法來利用它的。

　　在女化妝師重新給他的脖子上打粉時，馬蒂說：﹁我們也許應該把帶子給迪克送去。這樣他也能過過癮。﹂

　　﹁已經送去了，﹂珍妮弗說著指了指一輛朝公路開去的小車。

　　迪克要不了一個鐘頭就能看到帶子。他看到時會興奮到極點的。

　　他當然會拿它派用場的。他會用其中的一些片斷來預告週六晚播出的節目，﹁諾頓災難令人震驚的最新報導！天空中可怕的死亡之連續鏡頭！︽新聞線︾獨家播出，週六晚十時！﹂

　　他們會每隔半小時就播一遍這段預告，直到節目正式播出。到了星期六晚上，全國都將觀看。

　　馬蒂現場站立主持的小專題完全是即興式的，而且幹得很漂亮。現在他們回到車裡，朝諾頓公司大門駛去。他們甚至比預定時間早了幾分鐘。

　　﹁公司連繫人是誰？﹂他問。

　　﹁一個叫辛格頓的女人。﹂

　　﹁一個女人？﹂眉毛又高高挑起，﹁怎麼回事？﹂

　　﹁她是副總裁，將近四十歲，而且是事故調查組的成員。﹂

　　馬蒂把手伸出來說：﹁把檔案和筆記給我。﹂他開始在車裡看起來，﹁你現在明白我們得做些什麼，對吧，珍妮弗？這個專題還沒定下來排在六十分鐘的那一檔播出。這卷帶子大約可以放四分鐘，或者四分半鐘。有些部分你可以放它兩遍｜｜要是我就會這麼做。所以你就不會給巴克和別的人多少時間了。重點是這卷帶子和諾頓公司的發言人。這是片子的核心。所以這裡頭沒什麼選擇。我們必須狠狠打擊這個女人，一點不錯吧？﹂

　　珍妮弗什麼也不說。她在等待，讓馬蒂繼續翻看檔案資料。

　　﹁等一等。﹂馬蒂說。他正盯著檔案，﹁你沒跟我開玩笑吧？﹂

　　﹁沒有。﹂珍妮弗說。

　　﹁這是顆重磅炸彈啊，﹂瑞爾登說，﹁你從哪兒弄到的？﹂

　　﹁三天前，諾頓碰巧把它夾在一套背景資料包裡送給我的。﹂

　　﹁這個巧合太糟啦，﹂馬蒂說，﹁尤其對辛格頓女士來說更是這樣啦。﹂

星期五｜２

　　４

　　作戰室　下午二時十五分

　　凱西穿過廠區，正朝圖像分析中心走去，突然她的手機響起來。是駐溫哥華的飛行服務代表史蒂夫．涅托打來的。

　　﹁壞消息，﹂涅托說，﹁我昨天去過醫院。他已經死了。死因是腦水腫。邁克．李當時不在，於是他們就問我能不能去辨認屍體，而且……﹂

　　﹁史蒂夫，﹂她說，﹁別在手機上談。給我發傳真。﹂

　　﹁行。﹂

　　﹁但別發到這裡來。發到尤瑪的飛行測試機場去。﹂

　　﹁當真？﹂

　　﹁是的。﹂

　　﹁行。﹂

　　她把手機關掉，走進４號飛機庫。機庫地面排列著塑膠帶。她想和林潔談談他們找到的那頂飛行帽的事。那頂帽子至關重要，而且這點現在對凱西而言也是越來越明確了。

　　她突然想起什麼事，馬上給諾瑪去電話，﹁聽著，我想我知道那份機上雜誌的傳真件是從哪兒發來的了。﹂

　　﹁這很重要嗎？﹂

　　﹁是的。在機場給聖蒂奈拉醫院打個電話，找一個叫梁凱依的空中小姐。你就按我說的這樣跟她講。你最好記下來。﹂

　　她在電話中如此這般地講了幾分鐘，然後掛斷電話。突然間，她的手機又響起來。

　　﹁我是凱西．辛格頓。﹂

　　馬德嚷著說：﹁看在老天的分上，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４號飛機庫，﹂她說，﹁我正在……﹂

　　﹁你應該在這裡，﹂馬德尖聲叫著，﹁準備接受採訪。﹂

　　﹁採訪是四點鐘呀。﹂

　　﹁他們把它提前了。他們現在已經來了。﹂

　　﹁現在？﹂

　　﹁他們都到了，攝製組，所有的人，他們正在架機器做準備。所有的人都在等你。是現在，凱西。﹂

　　…………

　　她坐在椅子裡，一位女化妝師忙著在她臉上塗脂抹粉。作戰室裡滿是人，有的正往燈架上安裝攝影大燈，有的用膠帶在天花板上貼泡沫片。還有人在桌上和牆上粘貼麥克風。一共兩個攝製小組在裝機器，每組用兩臺攝影機｜｜共計四臺攝影機，對著不同方向。桌子兩旁各擺放了一把椅子，一把是給她的，還有一把是給採訪者的。

　　她認為讓他們在作戰室裡錄製節目是不恰當的，她不明白馬德怎麼會同意的。她認為這麼幹對這間屋子來說是極不尊重的。他們曾經在這裡辛勤勞作、激烈爭辯和艱難探索，奮力想搞清楚飛機飛行中發生的各種各樣的情況，而現在他們卻把它弄成一個電視節目的道具。這實在讓她覺得有失體統。

　　凱西心中很不平靜。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女化妝師不斷叫她頭部別動，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馬德的祕書愛琳跑過來往她手裡塞了一個大文件夾，﹁約翰一定要你拿著這個。﹂

　　凱西試圖看看夾子裡的資料。

　　﹁別動，﹂女化妝師說，﹁我需要你把頭抬起來，只需幾分鐘就好了。﹂

　　製片人珍妮弗．馬龍滿臉堆笑，興高采烈地走過來，﹁一切都好吧，辛格頓女士？﹂

　　﹁很好，謝謝。﹂凱西說，頭還抬著讓化妝師擺弄。

　　﹁巴巴拉，﹂馬龍對女化妝師說，﹁你務必，啊……﹂她朝著凱西揮揮手，做了個含義不明的動作。

　　﹁我會的。﹂女化妝師說。

　　﹁務必什麼？﹂凱西說。

　　﹁再稍微潤飾一下吧，﹂女化妝師說，﹁沒什麼。﹂

　　馬龍說：﹁我再給你一點時間完成化妝，然後馬蒂要來和你碰頭，我們要在正式開始之前把打算做的內容先一起粗粗過一遍。﹂

　　﹁行。﹂

　　馬龍走了。女化妝師巴巴拉繼續在凱西臉上塗抹著，﹁我再給你眼睛下頭修一修，﹂她說，﹁這樣你就不會顯得那麼疲倦了。﹂

　　﹁辛格頓女士？﹂

　　凱西立刻聽出了這個聲音，這是她聽過多年的聲音。化妝師閃身讓開，凱西看見馬蒂．瑞爾登就站在她面前。瑞爾登只穿襯衫，打著領帶。他伸出手，﹁馬蒂．瑞爾登。很高興認識你。﹂

　　﹁你好。﹂她說。

　　﹁謝謝你幫我們做這個節目，﹂瑞爾登說，﹁我們會盡量不讓你太不好受。﹂

　　﹁好……﹂

　　﹁你當然知道我們這是在錄影，﹂瑞爾登說，﹁所以如果你有口誤或是別的什麼，不要擔心。我們會把它剪掉。如果任何時候你想重新表述的話，你只管這樣去做好了。你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好。﹂

　　﹁我們基本上是圍繞太平洋航空公司的事談。不過我也會觸及到一些別的情況。順著這根主線談下去，我會談到和中國的那筆生意。如果我們有時間的話，也許我會問到工會對此事的反應。但我不會真正進入其他的議題。我要緊緊圍繞太平洋航空公司的事談。你是事故調查組的成員？﹂

　　﹁是的。﹂

　　﹁好的，非常好。我傾向於從一個問題跳到另一個問題。希望這點不會干擾你。我們到這兒來是為了盡可能地把這件事搞明白。﹂

　　﹁行。﹂

　　﹁那我們待會見。﹂瑞爾登笑著說過之後就走了。

　　女化妝師重又回到她面前，﹁抬頭。﹂她說。凱西只好瞪著天花板看，﹁他這人挺好的，﹂女化妝師說，﹁也許表面上看不是這回事。他對子女十分溺愛。﹂

　　她聽見馬龍在喊：﹁還要多長時間啊，各位？﹂

　　有人說：﹁五分鐘。﹂

　　﹁音響呢？﹂

　　﹁準備好了，只等我們試聲了。﹂

　　女化妝師開始給凱西的脖子上撲粉。凱西感到一陣劇痛，抽搐著朝後縮了一下，﹁你知道，﹂那女人說，﹁我有個電話號碼，你可以打過去試試。﹂

　　﹁幹什麼的？﹂

　　﹁那是個很好的機構，人也特好。大多是心理學家。絕對慎重從事。他們能幫你。﹂

　　﹁幫什麼？﹂

　　﹁請你朝左邊看。他大概把你揍得夠慘的。﹂

　　凱西說：﹁是我自己跌的。﹂

　　﹁是的，我明白。我把名片留下，萬一你變了主意，﹂女化妝師說著又撲了點粉，﹁嗯，我最好在這兒打一點粉底，把淤青蓋住。﹂她轉身拿過化妝盒，取出一塊蘸了粉底的海綿。她開始在凱西的脖子上抹著，﹁我說不上在我工作的時候見過多少這種事情，女人們總是否認這一點。但家庭暴力行為必須得到制止。﹂

　　凱西說：﹁我是單身。﹂

　　﹁我知道，我知道，﹂女化妝師說，﹁男人們憑借的就是你們的沉默。我自己的丈夫，天啊，他不願到心理醫生那兒去。我最後帶著孩子們走了。﹂

　　凱西說：﹁你不明白。﹂

　　﹁我明白，當這種暴力行為在持續的時候，你以為你拿它毫無辦法。這是一種消沉，一種絕望的想法，﹂女化妝師說，﹁可是或遲或早，我們都會面對真相。﹂

　　馬龍走過來，﹁馬蒂告訴你了嗎？我們主要拍的是這次事故，他也許就從這個開始。但他可能會提到與中國的那筆生意和工會的事。別著急，慢慢來。他要是從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你也不用擔心。他就是這種風格。﹂

　　﹁看上去很好，﹂女化妝師說著又開始做脖子的另一邊。凱西的腦袋又朝右轉。一個男人走過來說：﹁女士，我可以把這個給你嗎？﹂他把一個塑膠盒子塞到她手裡，盒子後頭拖出一根線。

　　﹁這是什麼？﹂凱西說。

　　﹁請朝右看，﹂女化妝師說，﹁這是無線麥克風。我等會兒幫你弄它。﹂

　　她的手機放在地板上椅子旁邊的手提包裡，這時候響了起來。

　　﹁把它關掉！﹂什麼人在喊。

　　凱西伸手取出手機，把它打開，﹁這是我的。﹂

　　﹁噢，對不起。﹂

　　她把電話湊到耳朵跟前。約翰．馬德說：﹁你拿到愛琳給你的文件夾了嗎？﹂

　　﹁拿到了。﹂

　　﹁你看過了嗎？﹂

　　﹁還沒有。﹂她說。

　　﹁把你的下巴稍微抬高一點。﹂女化妝師說。

　　馬德在電話上說：﹁文件夾裡是我們談過的所有的文件。反向推力裝置整流罩零件報告，所有的東西都在那裡頭。﹂

　　﹁嗯哼……行……﹂

　　﹁我只想確定一下你都準備好了。﹂

　　﹁我都準備好了。﹂她說。

　　﹁好的，我們全指望你了。﹂

　　她關上手機，把電源關掉。

　　﹁下巴抬高，﹂女化妝師說，﹁真聽話。﹂

　　化妝完畢後，凱西站起身。女化妝師用一把小刷子在她肩膀上刷了刷，又在她頭髮上噴了點定型髮膠。然後她領著凱西進了盥洗室，教她如何把無線麥克風的細線從衣裙底下穿過，經過胸罩，別在西服的翻領上。電線又繞回到她的襯衫下，再連到無線盒子上。女化妝師把盒子掛到凱西裙子的腰帶上，然後打開電源開關。

　　﹁記住，﹂她說，﹁從現在起，你就和機器連上了。你不管說什麼，他們都能聽見。﹂

　　﹁好的。﹂凱西說著把衣服整理一下。她覺得盒子頂在她的腰上，細電線碰著她前胸的皮膚。她感到硌得慌，很不自在。

　　女化妝師拉著她的胳膊，領她回到作戰室。凱西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古羅馬的角鬥士正給帶進角鬥場。

　　作戰室裡，拍攝燈亮得晃眼。房間很熱。她被領到桌邊的座位，一路上不斷有人提醒她別碰到攝影機電纜，有人幫她坐了下來。她身後有兩臺攝影機，還有兩臺攝影機正對著她。她背後的攝影師請她把椅子往右移動一英吋。她照著做了。一個男人走過來，調整一下她麥克風別的位置，因為他說有織物摩擦的噪音。

　　在對面，瑞爾登正自己動手把麥克風別上，不須煩勞旁人，一邊和攝影師在閒聊。然後他很輕鬆地往椅子裡坐下去。他看上去很放鬆，很隨意。他面對凱西，朝她微笑。

　　﹁沒什麼可擔憂的，﹂他說，﹁小事一樁。﹂

　　馬龍說：﹁我們開始吧，夥計們，他們兩人已經就位了。這兒太熱了。﹂

　　﹁一號攝影機準備好了。﹂

　　﹁二號攝影機準備好了。﹂

　　﹁音響好了。﹂

　　﹁把燈光打開。﹂馬龍說。

　　凱西原以為拍攝用的燈光已經打開，可是剎那間，新的強光火辣辣地照下來，從四面八方直照到她身上。她感到自己正身處一座熊熊燃燒的火爐子裡。

　　﹁檢查攝影機。﹂馬龍說。

　　﹁很好。﹂

　　﹁我們很好。﹂

　　﹁好的，﹂馬龍說，﹁開始走帶。﹂

　　採訪開始了。

　　作戰室　下午二時三十三分

　　馬蒂．瑞爾登直視她的雙眼，笑著指了指這間屋子，﹁那麼，一切就是在這兒發生的。﹂

　　凱西點點頭。

　　﹁這就是諾頓公司的專家們碰頭分析飛行事故的地方。﹂

　　﹁是的。﹂

　　﹁你是小組成員？﹂

　　﹁是的。﹂

　　﹁在公司五年了。﹂

　　﹁是的。﹂

　　﹁他們把這間屋子稱為作戰室，是嗎？﹂

　　﹁有些人這樣叫它，是的。﹂

　　她頓了頓。她想不起用任何方式來描述這個房間裡發生過的種種爭論和突然爆發的怒火，那是每次為想澄清飛機事故的疑雲而努力時都會發生的混亂場面。她什麼也不說，以免讓他搞斷章取義的花招。

　　她說：﹁這只是個綽號吧。﹂

　　﹁作戰室，﹂瑞爾登說，﹁地圖、圖表、作戰計劃、壓力、困擾、處於圍攻之下的緊張局勢。你的公司，諾頓飛機公司此刻正處在被圍攻的境地，不錯吧？﹂

　　﹁我不能肯定你指的是什麼。﹂凱西說。

　　瑞爾登兩道濃眉向上挑起，﹁歐聯航，就是歐洲聯合航空局，正拒絕向你們的一種飛機，就是Ｎ｜２２型飛機頒發許可證，因為他們說這種飛機不安全。﹂

　　﹁事實上，這種飛機已經取得了許可證，但……﹂

　　﹁你們快要向中國出售五十架Ｎ｜２２型飛機了，但現在中國人據說也對這種飛機的安全性表示了擔憂。﹂

　　她對這種旁敲側擊並不想發火。她正全神貫注在瑞爾登身上，房間裡的其他一切似乎都漸漸消失了。

　　她說：﹁我不知道任何中國人擔憂的事。﹂

　　﹁但是你知道，﹂瑞爾登說，﹁這些對安全性擔憂的背景。本週早些時候發生過一次嚴重的事故，和一架Ｎ｜２２型飛機有關。﹂

　　﹁是的。﹂

　　﹁太平洋公司的５４５號航班。飛行途中，在太平洋上空發生事故。﹂

　　﹁是的。﹂

　　﹁三人死亡。多少人受傷？﹂

　　﹁我想是五十六人。﹂她說。她知道無論她怎麼說，這聽起來都很可怕。

　　﹁五十六人受傷，﹂瑞爾登吟誦般地說，﹁斷脖子斷腿。劇烈震蕩。腦損傷。兩個人終身癱瘓……﹂

　　瑞爾登聲音漸漸變輕，看著她。

　　他沒問問題。她就什麼也不說。她在燈光照射的熱氣中等待著。

　　﹁你對此有何想法？﹂

　　﹁我認為諾頓公司上上下下都對航空安全極為關注。這就是我們為什麼在飛機試驗時能達到三倍設計壽命的原因……﹂

　　﹁極為關注。你認為這是一種恰當的反應嗎？﹂

　　凱西猶豫一下。他在說什麼？﹁我很抱歉，﹂她說，﹁我恐怕自己沒聽明白……﹂

　　﹁公司難道沒有責任建造安全的飛機嗎？﹂

　　﹁當然有，而且我們也造出了安全的飛機。﹂

　　﹁不是每個人都同意你說的話，﹂瑞爾登講，﹁歐聯航就不同意。中國人可能也不會同意……公司難道沒有責任對它已了解的不安全的飛機進行設計上的改進嗎？﹂

　　﹁你指什麼？﹂

　　﹁我指的是，﹂瑞爾登說，﹁發生在５４５航班上的事以前在別處就發生過。發生過好多次。在別的Ｎ｜２２型飛機上。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不是。﹂凱西說。

　　﹁不是？﹂瑞爾登的兩條眉毛高高地挑起來。

　　﹁不是。﹂凱西毫不含糊地說。她心裡想，這是個機會，她可以從懸崖上就勢走下來。

　　﹁這是第一次嗎？﹂

　　﹁是的。﹂

　　﹁那好，﹂瑞爾登說，﹁也許你能解釋一下這張單子。﹂他找出一張紙，拿在手裡。她知道這是什麼，﹁這是自從一九九二年Ｎ｜２２型飛機進入市場以來所發生過的前緣縫翼事故清單。八次事件。八次不同事件。太平洋公司的是第九次。﹂

　　﹁這並不正確。﹂

　　﹁好吧，那就跟我說說為什麼不。﹂

　　凱西盡可能簡短地把適航性指令是如何發生的講解了一遍。她解釋了為什麼給Ｎ｜２２飛機發過這種指令，以及一九九二年以後，國內航空公司沒有再發生這種事件的原因。

　　瑞爾登繼續眉毛高挑地聽著，就好像他以前從沒聽說過這種稀奇古怪的事似的。

　　﹁那讓我看看我聽明白沒有，﹂他說，﹁依你的意思，公司是按章辦事的囉。是通過發布適航指令來要求對故障進行修理的。﹂

　　﹁不是，﹂凱西說，﹁公司已經解決了這個故障。﹂

　　﹁是嗎？我們倒是聽說前緣縫翼打開是５４５航班乘客死亡的原因呀。﹂

　　﹁這並不正確。﹂她現在正在走鋼絲，必須小心仔細地講究技巧，她明白這一點。如果他剛才問她的是，前緣縫翼打開了嗎？那她就難辦了。她大氣不敢出地等待著他下一個問題。

　　瑞爾登說：﹁告訴我們前緣縫翼打開的人都錯了嗎？﹂

　　﹁我不清楚他們是怎麼知道的。﹂凱西說。她決定再往前走一步，﹁是的，他們錯了。﹂

　　﹁弗里德．巴克，前聯邦航空局調查員，他也錯了？﹂

　　﹁是的。﹂

　　﹁歐聯航也錯了？﹂

　　﹁是的，如你所知，歐聯航推遲頒發許可證是由於噪音問題，而且……﹂

　　﹁我們再多談一會兒這方面的事。﹂瑞爾登說。

　　她記起格爾申說的話：他對信息毫無興趣。

　　﹁歐聯航錯了嗎？﹂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

　　她心裡想，這個問題就複雜了。她怎樣才能長話短說呢？﹁他們講這種飛機不安全是錯誤的。﹂

　　﹁那照你的看法，﹂瑞爾登說，﹁對Ｎ｜２２型飛機的批評之中絕對沒有任何實在的東西了？﹂

　　﹁完全正確。這是一種極好的飛機。﹂

　　﹁也是設計精良的飛機。﹂

　　﹁是的。﹂

　　﹁安全的飛機。﹂

　　﹁絕對安全。﹂

　　﹁你願意乘這種飛機。﹂

　　﹁只要有機會。﹂

　　﹁你的家庭，你的朋友們……﹂

　　﹁絕對願意。﹂

　　﹁不管發生什麼也毫不遲疑？﹂

　　﹁沒錯。﹂

　　﹁那麼，當你在電視上看到５４５航班錄影後，你有什麼反應？﹂

　　他會讓你只顧說是，然後從斜刺裡狠狠地給你一下。

　　但凱西對此早有防備，﹁我們大家都知道那是個非常悲慘的事故。當我看到錄影時，我對那些受害人感到萬分悲痛。﹂

　　﹁你感到悲痛。﹂

　　﹁是的。﹂

　　﹁這難道不曾動搖過你對這種飛機的堅定信念嗎？不會使你對這種飛機發生疑慮嗎？﹂

　　﹁不。﹂

　　﹁為什麼不？﹂

　　﹁因為Ｎ｜２２型飛機有著極好的安全記錄。是這個行業中最好的之一。﹂

　　﹁這個行業中最好的之一……﹂瑞爾登露出一絲假笑。

　　﹁是的，瑞爾登先生，﹂她說，﹁讓我來問問你。去年一年裡，有四萬三千名美國人死於汽車車禍。四千人淹死。二千人吃東西噎死。你知道多少人死於國內商業航空客運嗎？﹂

　　瑞爾登頓了頓。他輕聲笑了笑，﹁我得承認你把我問住了。﹂

　　﹁這個問題清晰易懂，瑞爾登先生。去年有多少人死於商業飛機事故？﹂

　　瑞爾登皺皺眉頭，﹁我要說……我要說一千人吧。﹂

　　﹁五十人，﹂凱西說，﹁只有五十人死亡。你知道前年多少人死於商業航空事故嗎？十六人。比死於騎自行車的人還要少。﹂

　　﹁那多少人死在Ｎ｜２２型飛機上呢？﹂瑞爾登問道，兩眼眯成一條縫，想緩過一口氣來。

　　﹁一個都沒有。﹂凱西說。

　　﹁你的觀點是……﹂

　　﹁我們這個國家裡每年有四萬三千人死在汽車裡。沒有人對此表示過任何的憂慮。他們醉醺醺地或是精疲力竭地鑽進汽車｜｜從來不肯多想想。但就是同樣的這些人卻對乘坐飛機感到擔驚受怕。原因，﹂凱西說，﹁就是電視在始終不斷地誇大危險。﹂

　　﹁你認為這卷帶子不該播？﹂

　　﹁我沒這樣講。﹂

　　﹁但你說這將會使人們害怕｜｜毫無道理地害怕。﹂

　　﹁完全正確。﹂

　　﹁這是不是你的觀點，諸如此類的錄影不該播放？﹂

　　她心裡在想，他想朝哪裡引？他為什麼這樣講？

　　﹁我沒有這麼講。﹂

　　﹁我現在問你呢。﹂

　　﹁我說過，﹂凱西答道，﹁這些錄影引起了對航空旅行危險性的一種不正確的概念。﹂

　　﹁包括Ｎ｜２２型的危險性。﹂

　　﹁我已經講過Ｎ｜２２型是安全的。﹂

　　﹁所以你不認為這些錄影應該放給公眾看。﹂

　　他到底想幹什麼？她還是猜不透。她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在使勁想著，想看出來他打算走到哪一步。她有一種很明白的往下沉的感覺。

　　﹁在你看來，辛格頓女士，這些磁帶應該封鎖起來？﹂

　　﹁不。﹂凱西說。

　　﹁它們不應該封起來。﹂

　　﹁不。﹂

　　﹁諾頓公司有沒有封鎖過任何錄影帶？﹂

　　啊，她心想。她想猜出來到底有多少人知道這卷帶子。很多人吧，她數著：馮愛倫、齊格勒、視圖公司的人，也許有十幾個人，也許更多……

　　﹁辛格頓女士，﹂瑞爾登說，﹁你個人是否知道還有別的有關這次事故的錄影？﹂

　　該撒謊就撒謊，艾莫斯說過。

　　﹁知道，﹂她說，﹁我知道另外還有一卷。﹂

　　﹁你見過那卷嗎？﹂

　　﹁見過。﹂

　　瑞爾登說：﹁那卷帶子看了讓人痛苦不堪，太讓人害怕了。不是嗎？﹂

　　她心想：他們手裡有。他們已經弄到這卷帶子了。她現在得非常小心地往前行進。

　　﹁非常悲慘，﹂凱西說，﹁發生在５４５航班上的事是場悲劇。﹂她感到累得慌，兩個肩膀因為緊張也在發痛。

　　﹁辛格頓女士，讓我直截了當問你：諾頓飛機公司封鎖過這卷帶子嗎？﹂

　　﹁沒有。﹂

　　雙眉高揚，吃驚的樣子，﹁你當然沒有公開它，對吧？﹂

　　﹁沒有。﹂

　　﹁為什麼沒有？﹂

　　﹁那卷錄影是在飛機上找到的，﹂凱西說，﹁正用於我們還在進行的調查中。我們不認為在調查完全結束前公開它是一件恰當的事。﹂

　　﹁你不是在對眾所周知的Ｎ｜２２飛機缺陷進行掩蓋嗎？﹂

　　﹁不。﹂

　　﹁不是所有的人都會同意你這一點的，辛格頓女士。因為︽新聞線︾從一名受良心驅使的諾頓雇員那裡弄到了一卷。那人認為公司正在掩蓋事實真相，這卷帶子應該公之於眾。﹂

　　凱西直挺挺地坐著，一動不動。

　　﹁你很吃驚嗎？﹂瑞爾登輕蔑地撇一撇嘴說。

　　她沒有回答。她的腦子在飛轉。她得好好計劃下一步。

　　瑞爾登一絲假笑，一種屈尊俯就的笑。他正在欣賞著這一刻。

　　﹁你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過這卷帶子，瑞爾登先生？﹂她問這個問題時口氣裡暗示說不存在這卷帶子，完全是瑞爾登自己瞎編出來的。

　　﹁噢，是的，﹂瑞爾登一本正經地說，﹁我看過這卷帶子。看的時候讓人非常難過，萬分痛苦。這是Ｎ｜２２型飛機上發生的事故可怕而真實的記錄吧。﹂

　　﹁你從頭到尾都看過嗎？﹂

　　﹁當然。我在紐約的同事也看過了。﹂

　　那就是說這卷帶子已經傳到紐約去了，她心裡想。

　　小心。

　　﹁辛格頓女士，諾頓真的打算公開這卷帶子嗎？﹂

　　﹁這不是我們的錄影帶。我們應該在調查結束後把它交還給它的主人。將由它的主人來決定怎麼處置它。﹂

　　﹁調查結束後……﹂瑞爾登搖搖頭，﹁請你原諒，但對一個據你說是忠誠於飛行安全的公司來講，似乎長期存在掩蓋事實真相的做法。﹂

　　﹁掩蓋事實真相？﹂

　　﹁辛格頓女士，假如這種飛機存在一個問題｜｜一個嚴重的問題，一個久而未決長期存在的問題，一個公司了解的問題｜｜你會告訴我們嗎？﹂

　　﹁可是並沒有這樣的問題呀。﹂

　　﹁沒有嗎？﹂瑞爾登往他面前的文件上看看，﹁如果Ｎ｜２２飛機真是像你講的那樣安全，辛格頓女士，那你怎樣解釋這個呢？﹂

　　他說著遞給她一張紙。

　　她接過來，掃了一眼。

　　﹁耶穌．基督啊。﹂她說。

　　瑞爾登得到了他的渲染高潮，一種她完全解除防衛、失去平衡的反應。她心裡明白這看上去會狼狽得很。她知道，從現在起不管說什麼，她也沒有辦法挽回局勢。但她還是直愣愣地盯著面前的這張紙。

　　這是三年前一份報告的複印件封頁。

　　特許機密情報｜｜僅供內部使用

　　諾頓飛機公司

　　內部分析委員會

　　行政小結

　　Ｎ｜２２型飛機的非穩定飛行特性

　　接下來是一份委員會成員名單。她因為是這個委員會的主席，名字就排在第一位。

　　凱西知道這項研究沒什麼不恰當的，其中的結論也沒什麼不恰當的。但所有這一切，甚至它的標題｜｜﹁非穩定飛行特性﹂｜｜似乎都顯得讓人沒辦法翻身。這真叫她有口難辯。

　　他對信息沒有興趣。

　　這是一份公司內部報告，她想。它永遠不應該被公開出來。它是三年前做的｜｜甚至很少還會有人能記得它曾經存在過。瑞爾登是怎麼弄到它的呢？

　　她瞧了瞧複印頁的頂部，看見一個傳真機號碼和發送機站名：諾頓品管部。

　　這是從她自己的辦公室裡發出來的。

　　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誰幹的？

　　里奇曼，她板著面孔想到。

　　里奇曼把這份報告放進了她寫字檯上的新聞資料包。這些資料是凱西叫諾瑪傳給︽新聞線︾的。

　　里奇曼怎麼曉得有這份報告？

　　馬德。

　　馬德了解關於這項研究的全部情況。馬德曾經是Ｎ｜２２型飛機的項目經理，是他指令搞這項研究的。而現在，馬德在她接受電視採訪時，有意安排把這項研究披露出來，因為……

　　﹁辛格頓女士？﹂瑞爾登說。

　　她抬起頭，臉部又照在一片燈光裡，﹁嗯。﹂

　　﹁你認得這份報告嗎？﹂

　　﹁是的，我認識。﹂

　　﹁這底部是你自己的名字嗎？﹂

　　﹁是的。﹂

　　瑞爾登遞給她另外三張紙，是小結的其他部分，﹁事實上，你是諾頓公司內部這個祕密委員會的主席，負責調查Ｎ｜２２型飛機的﹃飛行不穩定﹄，這沒錯吧？﹂

　　她下一步該怎麼做呢？她想。

　　他對信息沒有興趣。

　　﹁這不是機密，﹂她說，﹁這是我們在飛機一旦服役之後經常做的一種飛機飛行方面的研究。﹂

　　﹁按你自己所承認的，這是對飛行不穩定所做的研究。﹂

　　﹁聽著，﹂她說，﹁這種研究是好事。﹂

　　﹁好事？﹂雙眉揚起，大吃一驚。

　　﹁是的，﹂她說，﹁在四年前發生第一次前緣縫翼打開的事件之後，就存在了一個關於飛機是否在某種配置結構下具有不穩定操作特性的問題。我們不迴避這個問題。我們也不輕視這個問題。我們正面解決這個問題｜｜通過建立一個委員會，在各種條件下對飛機進行測試，看看情況是否真實。於是我們得出結論……﹂

　　﹁讓我來讀一下，﹂瑞爾登說，﹁你們自己的報告。﹃飛機的基本穩定性依賴於電腦。﹄﹂

　　﹁是的，﹂她說，﹁所有的現代飛機都使用……﹂

　　﹁﹃飛機在飛行姿態發生變化時表現出明顯的對手控操作的敏感性。﹄﹂

　　凱西現在看著這幾頁，一邊聽他唸，﹁是的，但你如果讀完句子剩下的部分的話，你就會……﹂

　　瑞爾登打斷她，插進來說：﹁﹃飛行員報告說飛機無法控制﹄。﹂

　　﹁但你這是在斷章取義。﹂

　　﹁我是在這樣做嗎？﹂眉毛又揚了起來，﹁這些都是你們自己的報告上說的。一份諾頓公司的祕密報告。﹂

　　﹁我以為你說過你要聽我講該講的話。﹂她開始要發火了。她知道她表現出來了，但她不在乎。

　　瑞爾登朝椅子裡靠靠，兩手一攤，一副通情達理的樣子，﹁隨你說吧，辛格頓女士。﹂

　　﹁那我就來解釋解釋。進行這項研究是為了確定Ｎ｜２２型飛機是不是有穩定性方面的問題。我們的結論是它沒有，而且……﹂

　　﹁是真的嗎？﹂

　　﹁我以為我還被允許解釋下去。﹂

　　﹁當然。﹂

　　﹁那我就把你剛才引述的部分放進上下文裡去，﹂凱西說，﹁報告說Ｎ｜２２型飛機依賴於電腦。所有現代飛機在飛行中為保持穩定都依賴於電腦。原因不是飛行員不能操作。他們可以。這一點上沒有任何問題。但現在的航空公司需要非常省油效率又高的飛機。最大的省油效率來自於飛機飛行中最小的阻力。﹂

　　瑞爾登揮揮手，這是一種別細說下去的手勢，﹁對不起，但所有這些是……﹂

　　﹁為盡可能減少阻力，﹂凱西繼續說，﹁飛機就不得不保持一個非常精確的飛行姿態，或是空中的位置。最有效的位置就是機頭略略向上。電腦在正常飛行中保證飛機始終處於這種姿態。這一切都沒什麼不正常的。﹂

　　﹁沒什麼不正常？飛行不穩定嗎？﹂瑞爾登說。

　　他總是在不停地更換話題，從不讓她跟上，﹁我馬上就談到這個。﹂

　　﹁我們都急著要洗耳恭聽呢。﹂一種公開的譏諷。

　　她使勁地控制住怒火。不管現在事情糟到什麼地步，如果她再發起脾氣來，那就更不可收拾了，﹁你剛才唸了個句子，﹂她說，﹁讓我把它唸完。﹃飛機在飛行姿態發生變化時表現出明顯的對手控操作的敏感性，但這種敏感性完全在設計參量之內，而且對經過恰當訓練的飛行員沒有任何困難。﹄這是這個句子其餘的部分。﹂

　　﹁但你已經承認有操作敏感性。這難道不是和不穩定同一個意思嗎？﹂

　　﹁不，﹂她說，﹁敏感不表示不穩定。﹂

　　﹁飛機無法控制。﹂瑞爾登說著搖搖頭。

　　﹁它能控制。﹂

　　﹁你們做這項研究是因為你們心虛。﹂

　　﹁我們做一項研究，因為確保飛機安全是我們的職責。﹂她說，﹁而且我們現在確信，它是安全的。﹂

　　﹁一項祕密研究。﹂

　　﹁它不是保密的。﹂

　　﹁從沒下發過，從沒向公眾展示過……﹂

　　﹁這是一份內部報告。﹂她說。

　　﹁你們沒有什麼要隱瞞的嗎？﹂

　　﹁沒有。﹂她說。

　　﹁那為什麼你們還不向我們講太平洋公司５４５航班事件的真相呢？﹂

　　﹁真相？﹂

　　﹁我們聽說你們的事故分析小組已經有了一份對可能的事故原因的初步結論報告。這是真的嗎？﹂

　　﹁快了吧。﹂她說。

　　﹁快了……辛格頓女士，你們是有了初步結論呢，還是沒有？﹂

　　凱西盯著瑞爾登。問題還在半空中迴響。

　　﹁我很抱歉，﹂一名攝影師在她身後說，﹁但我們得換帶子了。﹂

　　﹁攝影機換磁帶！﹂

　　﹁換帶！﹂

　　瑞爾登看上去像是在興頭上被人狠狠抽了一記耳光，但立刻就緩過勁來，﹁等會兒再說。﹂他笑著朝凱西講。他很輕鬆。他知道自己已經叫凱西吃了敗仗。他從椅子裡站起來，背對著她。大燈叭噠一聲都關掉了。屋子裡似乎頃刻變成黑暗一片。有人把空調器重新打開。

　　凱西也站起身。她把無線麥克風盒從腰上解下來。女化妝師急急跑過來，手裡拿著粉撲子。凱西舉起手，﹁稍等一會兒。﹂她說。

　　大燈關上後，她看見里奇曼正向門口走去。

　　凱西匆匆去追他。

　　６４號大樓　下午三時零一分

　　她在門廳裡趕上他，一把抓住他胳膊，揪著他打了個轉，﹁你這婊子養的！﹂

　　﹁嗨，﹂里奇曼說，﹁別發火嘛。﹂他微笑著，向她身後點點頭。她回頭看到一位音響師和一位攝影師正從屋裡出來到了門廳。

　　凱西怒氣沖天地推搡里奇曼，一直把他朝後推進女用洗手間。里奇曼開始大笑，﹁天啊，凱西，我不知道你還挺在意的……﹂

　　他們進了廁所，她把他推到背靠一排洗手池，﹁你這小雜種，﹂她氣呼呼地說，﹁我不曉得你是不是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但是，是你洩露了那份報告，我要……﹂

　　﹁你什麼也休想幹。﹂里奇曼說著，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冷酷起來。他一把將她的雙手從自己的身上甩開，﹁你還是不明白，對吧？全完啦，凱西。你把和中國的這筆生意攪黃啦。你也完蛋囉。﹂

　　她瞪著他看，弄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現在顯得信心十足了｜｜是個完全不同的人了。

　　﹁埃格頓也完蛋了。和中國的生意完蛋了。你也完蛋了。﹂他笑著說，﹁和約翰預見到要發生的一模一樣。﹂

　　是馬德，她心想。馬德是這事的幕後策劃，﹁如果和中國的生意做不成，馬德也得滾蛋。埃格頓會做到的。﹂

　　里奇曼悲天憫人似的搖搖頭，﹁不，他別想做到了。埃格頓現在正在香港發愣呢，他永遠不會明白他是怎麼被打垮的。到星期天中午，馬德就是諾頓飛機公司的新總裁了。他只消和董事會談個十分鐘就能把事情定下來。因為我們和韓國之間做了一筆更大的交易。一百一十架飛機，還有三十五架期貨。總共是一百六十億美元。董事會要高興得發瘋的。﹂

　　﹁韓國？﹂凱西說。她要想把這些事都連起來。這是筆巨大的訂單，公司歷史上最大的，﹁但為什麼會……﹂

　　﹁因為他把機翼給了他們，﹂里奇曼說，﹁作為回報，他們非常願意買一百一十架飛機。他們對吵吵嚷嚷、聳人聽聞的美國新聞界才不在乎呢。他們知道這種飛機是安全的。﹂

　　﹁他把機翼給他們了？﹂

　　﹁當然。這是筆極好的交易。﹂

　　﹁是的，﹂凱西說，﹁這將毀掉公司。﹂

　　﹁現在是全球經濟啦，﹂里奇曼說，﹁順應新潮流吧。﹂

　　﹁但你們正在毀掉公司的支柱啊。﹂她說。

　　﹁一百六十億美元，﹂里奇曼說，﹁這事一宣布，諾頓股票就會躥升到天上去。所有的人都會得到好處。﹂

　　所有的人，除了這家公司的人，她心想。

　　﹁這是一筆已經定下來的生意，﹂里奇曼說，﹁我們所需要的就是有個人出來公開把Ｎ｜２２飛機搞臭。你正好替我們做了這事。﹂

　　凱西嘆了口氣，雙肩塌下來。

　　她在里奇曼身背後的鏡子裡頭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化妝粉彩成了餅，現在都開裂了。她眼圈發黑，看上去憔悴不堪，精疲力竭。她徹底失敗了。

　　﹁所以我提議，﹂里奇曼說，﹁你該很有禮貌地問問我，下一步你該怎麼做。因為，你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聽從命令。按我說的去做，當個好姑娘，也許約翰會給你發點離職費的。比方說，三個月的工資啦。不然的話，你就滾他媽的蛋。﹂

　　他往她跟前湊了湊。

　　﹁你聽懂我說的話了嗎？﹂

　　﹁懂了。﹂凱西說。

　　﹁我在等著呢。有禮貌地問吧。﹂

　　雖然她的身心處於極度的疲憊之中，她的腦子卻在急速飛轉，思考著各種可能的選擇，試圖找到一條出路。但她看不到任何出路。︽新聞線︾將播放這段報導。馬德的計劃將得到成功。她已經徹頭徹尾被打垮了。打從一開頭就輸定了。從里奇曼一出現就注定了失敗。

　　﹁我還在等著呢。﹂里奇曼說。

　　她看著他那張光溜溜的臉蛋，聞到他身上的科隆香水味兒。這小雜種正得意忘形呢。在一陣沖天的怒氣和深沉的義憤之後，她突然看到了另外一種可能。

　　從一開始，她就竭盡全力、辛辛苦苦地去做各種正確的事來解決５４５號的問題。她一直是開誠布公，而且堅守原則，結果這一切帶給她的只是麻煩而已。

　　難道不是這麼回事嗎？

　　﹁你不能不正視現實，這裡，﹂里奇曼說，﹁一切全完了。你什麼事也休想做成。﹂

　　她從洗手池邊走開。

　　﹁你等著瞧吧。﹂她說。

　　她走出了浴室。

　　５

　　作戰室　下午三時十五分

　　凱西坐進椅子裡。音響師過來把無線麥克風盒別在她衣服的腰帶上，﹁請你講幾句話試試聲音好嗎？試試音效。﹂

　　﹁試音，試音，我累了。﹂她說。

　　﹁很好。謝謝你。﹂

　　她看見里奇曼溜進房間，背靠在對面牆上。他臉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看上去並不擔心。他很鎮定，以為她什麼也幹不了。馬德做成了一筆大買賣，他要把機翼也給別人做，他對公司來了個釜底抽薪，而且他利用凱西來達到目的。

　　瑞爾登在她對面的椅子裡坐下，聳聳肩膀，緊一緊領帶。他向她笑笑，﹁你挺累的吧？﹂

　　﹁我還行。﹂

　　﹁這兒真熱，不是嗎？﹂他說著瞟了一眼手錶，﹁我們差不多要完成了。﹂

　　馬龍走過來，對著瑞爾登的耳朵悄悄說話。耳語持續了幾分鐘時間。瑞爾登說：﹁真的嗎？﹂接著他的兩道眉毛揚起來，點了好幾次頭。最後他說：﹁明白了。﹂他開始整理他的文件，翻著面前的文件夾。

　　馬龍說：﹁各位？都準備好了嗎？﹂

　　﹁一號機準備完畢。﹂

　　﹁二號機準備完畢。﹂

　　﹁音響準備完畢。﹂

　　﹁走帶。﹂她說。

　　就這樣辦吧，凱西想。她深深吸口氣，向瑞爾登投去期待的目光。

　　瑞爾登朝她微笑。

　　﹁你是諾頓飛機公司的行政管理人員？﹂

　　﹁是的。﹂

　　﹁幹了五年。﹂

　　﹁是的。﹂

　　﹁你是一名受到信任、地位很高的管理人員。﹂

　　她點點頭。他要是知道實情就好了。

　　﹁現在我們再來談談５４５航班事件。涉及到一架被你說成是絕對安全的飛機。﹂

　　﹁對。﹂

　　﹁然而已經有三人死亡，五十多人受傷。﹂

　　﹁是的。﹂

　　﹁我們大家已經看到的這些連續的鏡頭太讓人感到恐怖了。你們的事故分析小組這幾天一直在夜以繼日地幹著。現在我們聽說你們已經有了發現。﹂

　　﹁是的。﹂她說。

　　﹁你知道在那個班機上發生了什麼。﹂

　　小心。

　　她得非常非常謹慎地處理這事。因為事實是她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儘管她已經有了一種很強烈的懷疑，他們還得先把事情的發展理出個順序來，證實事情是按一定的先後次序發生的，是一連串互為因果的關係。他們目前尚不能肯定。

　　﹁我們已經接近得出一個結論了。﹂凱西說。

　　﹁不用說，我們都急切地想聽到。﹂

　　﹁我們將在明天宣布。﹂凱西說。

　　在燈光後頭，她看見里奇曼大驚失色。他沒有料到這個。這小雜種正想看看她會走到哪一步。

　　那就讓他試試吧。

　　桌子的另一頭，瑞爾登朝旁邊轉過身去，馬龍又湊到他耳旁輕聲說些什麼。瑞爾登點點頭，轉過來面對凱西，﹁辛格頓女士，如果你現在已經知道，為什麼還要等呢？﹂

　　﹁正如你自己說的，因為這是一次嚴重的事故。從各式各樣的消息來源已經有了大量的未經證實的猜測。諾頓飛機公司覺得負責任的處理是非常重要的。在公開宣布之前，我們必須在飛行測試中對我們的發現進行確認。測試將使用涉及事故的同一架飛機。﹂

　　﹁你們什麼時候做飛行測試？﹂

　　﹁明天早晨。﹂

　　﹁啊，﹂瑞爾登遺憾地嘆了一口氣，﹁不過，那對我們的播出就太晚了，你明白嗎？你正在拒絕給你們公司對那些嚴厲指控做出答覆的機會。﹂

　　凱西的答覆早已準備好了，﹁我們已經預定明天早晨五點鐘做飛行測試，﹂她說，﹁飛行測試之後，我們將立刻召開一次記者招待會｜｜明天中午吧。﹂

　　﹁中午。﹂瑞爾登說。

　　他臉上是無動於衷的表情，但她知道他正在計算。洛杉磯的中午是紐約的下午三點鐘。有足夠的時間在紐約和洛杉磯的晚間新聞中播出來。諾頓公司的初步結論在本地和全國新聞網上將會得到廣泛的報導，而︽新聞線︾在週六晚十時才播出，那就成了過時新聞。這取決於記者招待會上發布的內容。︽新聞線︾這檔節目是前一天晚上編輯好的，到時候就成了昨日黃花，弄不好還會變成難堪的笑柄。

　　瑞爾登歎一口氣，﹁好吧，﹂他說，﹁我們也應該對你們表示公平吧。﹂

　　﹁那當然了。﹂凱西說。

　　諾頓行政辦公大樓　下午四時十五分

　　﹁狗屎，﹂馬德對里奇曼說，﹁隨她現在幹什麼都無關大局。﹂

　　﹁但她預先安排了一次飛行測試……﹂

　　﹁誰在乎？﹂馬德說。

　　﹁我想她會讓電視臺的人去拍節目的。﹂

　　﹁那又怎麼樣？飛行測試只會使這件事更糟糕。她對事故的原因一無所知，而且她對這架飛機上天之後會發生什麼也沒有底。他們也不大可能重現已發生的事件。說不定還可能發生別的難以預料的事。﹂

　　﹁比如說？﹂

　　﹁那架飛機經歷過非常嚴重的重力負載，﹂馬德說，﹁它可能還有沒發現的結構損傷。飛機上天時任何情況都可能發生。﹂馬德輕蔑地揮揮手，﹁這改變不了什麼。︽新聞線︾週六晚十點到十一點播出。週六晚開始的時候，我將通知董事會，將發生對我們不利的宣傳活動，我們必須在星期天上午召開一次緊急會議。哈爾不可能來得及從香港趕回來。董事會裡他的朋友們聽說一百六十億美元的生意時，自然就會拋棄他。他們手裡都有股份。他們知道這樣宣布這筆大生意將會對他們手中的股票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我將是這家公司的下任總裁，沒有人能做任何事來阻止這一切。哈爾．埃格頓也休想。當然更別說凱西．辛格頓啦。﹂

　　﹁我說不上來，﹂里奇曼說，﹁我想她也許正在策劃什麼事。她是非常精明的，約翰。﹂

　　﹁還沒精明到那一步呢。﹂馬德說。

　　作戰室　下午四時三十分

　　攝影機打包收箱。白色泡沫片從天花板上取下，微型麥克風拆了，電器控制盒子和攝影機箱也移走了。但是談判還在慢吞吞地拖延著。法律部的頭頭愛德．福勒在那兒，還有飛行員泰迪．羅利，以及另兩位搞飛行測試的工程師。他們負責回答有關的技術問題。

　　︽新聞線︾方面，由馬龍一個人負責談話，瑞爾登在背後踱步，偶爾停下來對她耳語兩句。隨著強燈光的消失，他那居高臨下的權威派頭也跟著消失了。他現在看上去是既疲勞又煩惱，缺乏耐心。

　　馬龍開始時先說，因為︽新聞線︾正在做一個完整的有關Ｎ｜２２型飛機的專題，所以讓︽新聞線︾攝製組拍攝飛行測試過程應該是符合諾頓公司利益的。

　　凱西說那不成問題。飛行測試將由幾十臺攝影機進行拍攝錄影，攝影機有的裝在飛機內部，有的裝在飛機外部。︽新聞線︾節目組的人員可以在地面上通過監視器看到整個測試過程。他們也可以在事後得到錄影帶，用於播出。

　　不，馬龍說，那還不夠。︽新聞線︾的攝製組成員要真正登上飛機才行。

　　凱西說那不可能，沒有哪家飛機製造公司曾經允許過外部人員參加飛行測試的。她說她已經做了讓步，讓他們在地面上看電視實況。

　　馬龍說這還不夠好。

　　愛德．福勒插進來解釋說這是個責任問題。諾頓不可能讓未經保險的非公司雇員參加測試，﹁你明白，當然，在飛行測試中肯定有危險。它是難以避免的。﹂

　　馬龍說︽新聞線︾可以接受任何危險，並且在責任狀上簽名。

　　愛德．福勒說他可以起草有關文件，但這必須得到︽新聞線︾律師的批准，而且這樣做沒時間了。

　　馬龍說她可以在一個小時之後弄到︽新聞線︾律師的批准書。白天或晚上任何時候都行。

　　福勒換個理由。他說如果諾頓讓︽新聞線︾看到飛行測試的話，他要求確保測試的結果得到準確的報導。他說編輯好的片子必須經過他的認可。

　　馬龍說新聞記者的職業道德不允許這樣做，而且也沒有時間這樣做。如果飛行測試在中午左右結束，她就得在車上編好節目，然後立刻發送到紐約去。

　　福勒說公司的問題依舊存在。他要求飛行測試得到準確報導。

　　他們來來回回地討價還價。最後馬龍說她將在片中保留諾頓發言人一段三十秒鐘、未經剪接的有關飛行測試結果的評論。這段評論將從記者招待會上拍下來。

　　福勒要求一分鐘。

　　他們最後以四十秒達成妥協。

　　﹁我們還有個問題，﹂福勒說，﹁如果我們讓你們拍飛行測試，我們就要求你們不使用今天弄到的事故實況錄影帶。﹂

　　沒門兒，馬龍說，這段錄影肯定要放。

　　﹁你聲稱這卷帶子是從一名諾頓雇員手中弄到的，﹂福勒說，﹁這不正確。我們要求它的來源得到準確表述。﹂

　　﹁好吧，我們的確是從為諾頓工作的什麼人手裡弄到它的。﹂

　　﹁不對，﹂福勒說，﹁你們不是的。﹂

　　﹁他們是你們的一個分包商。﹂

　　﹁不，他們不是的。我可以向你提供一份國內收入署關於分包商的定義，如果你想要的話。﹂

　　﹁這一點還可以……﹂

　　﹁我們已經從接待員克麗斯汀．巴倫那裡取得了一份宣誓過的聲明。她不是諾頓飛機公司的雇員。她事實上也不是視圖公司的雇員。她是從一家代理機構來的臨時工。﹂

　　﹁這有什麼要緊的？﹂

　　﹁我們要求你準確表述事實：你們是從公司以外的來源弄到這卷帶子的。﹂

　　馬龍聳聳肩膀，﹁我想這一點還可以吧。﹂

　　﹁那還有什麼問題？﹂

　　馬龍想了一會兒，﹁行。﹂她說。

　　福勒把一張紙從桌子這邊推過去，﹁這份簡短的文件上表達了我們的諒解。簽名吧。﹂

　　馬龍看看瑞爾登。瑞爾登聳聳肩。

　　馬龍簽了字，﹁我不明白這麼大驚小怪是為什麼。﹂她把它朝福勒推回來，然後頓了頓。

　　﹁飛行測試中，兩名攝製組人員上飛機。這是我們的協議吧？﹂

　　﹁不，﹂福勒說，﹁我們從來沒有這種協議。你的人將在地面上觀看測試。﹂

　　﹁這不行。﹂

　　凱西說︽新聞線︾攝製組可以到測試現場，他們可以拍攝測試的準備、起飛、降落，但他們在真正飛行時不能待在飛機上。

　　﹁很遺憾。﹂馬龍說。

　　泰迪．羅利清清喉嚨，﹁我想你並不明白情況，馬龍女士，﹂他說，﹁飛行測試時，你在飛機裡是不可能拍攝的。飛機上的每個人都將捆在一個固定的安全套具裡。你甚至不能站起來去撒尿。你也不能使用燈光或電池，因為它們生成磁場，可能會干擾我們的數據。﹂

　　﹁我們不需要燈光，﹂她說，﹁我們可以使用任何現成的可見光進行拍攝。﹂

　　﹁你不明白，﹂羅利說，﹁那上頭可能是相當危險的。﹂

　　﹁這就是我們非得去那兒不可的原因。﹂馬龍說。

　　愛德．福勒也清清嗓子，﹁讓我把話完全說清楚，馬龍女士，﹂他說，﹁這家公司在任何條件下都不會允許你的攝製組人員登上那架飛機的。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馬龍的面孔變得僵直凝固。

　　﹁女士，﹂羅利說，﹁你必須明白，我們在沙漠上空進行測試是有原因的。那是一大片無人居住的空間。﹂

　　﹁你是說飛機可能墜毀。﹂

　　﹁我是說我們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這事你得聽我們的：你們要待在地面。﹂

　　馬龍搖頭說：﹁不，我們的攝製組人員必須登上飛機。﹂

　　﹁女士，將會有巨大的重力負載……﹂

　　凱西說：﹁整個飛機上裡裡外外布滿了三十臺攝影機。這些攝影機將會覆蓋各個可能的角度｜｜駕駛艙、機翼、乘客艙，所有的地方。你們將會獨家得到這些錄影。不會有人知道這些鏡頭不是由你們自己的攝影機拍攝的。﹂

　　馬龍沉著臉，但凱西知道自己講得有理，馬龍也就無話可說。這女人只關心弄到什麼勞什子電視素材。

　　﹁我要求我們自己裝攝影機。﹂她說。

　　﹁啊……﹂羅利說。

　　﹁我必須能向別人講我們把自己的攝影機裝在飛機上，﹂馬龍說，﹁我必須能這樣講才行。﹂

　　到最後，凱西反反覆覆討價還價後做出了妥協。︽新聞線︾獲准在飛機的任何部位安裝兩臺固定的攝影機來錄製飛行測試過程。他們可以直接使用這兩臺機子拍攝下的鏡頭。最後，︽新聞線︾還被允許在總裝線所在的６４號大樓外拍一段瑞爾登站立主持的鏡頭。

　　諾頓公司將向︽新聞線︾攝製組提供當天晚些時候前往亞利桑那測試中心的交通，將安排他們在當地的一家汽車旅館過夜；將在第二天上午送他們去測試現場，然後下午送他們回洛杉磯。

　　馬龍把文件推還給福勒，﹁成交。﹂她說。

　　瑞爾登隨馬龍離開去拍單獨評說鏡頭時，煩躁不安地看著他的手錶。凱西則和羅利及福勒留在作戰室。

　　福勒嘆了一口氣，﹁我希望我們做的是正確決定。﹂他轉過身對凱西說，﹁我按你早些時候從視圖公司打來的電話上說的意思辦了。﹂

　　﹁是的，愛德，﹂她說，﹁你幹得無可挑剔。﹂

　　﹁但我看過錄影了，﹂他說，﹁真讓人覺得恐怖啊。恐怕不管飛行測試是什麼結果，人們將只會記住這卷帶子了。﹂

　　凱西說：﹁那得看是不是有人能看到這個錄影。﹂

　　﹁我擔心的是，﹂福勒說，﹁︽新聞線︾無論發生什麼情況，終歸要放這卷帶子的。﹂

　　﹁我認為他們不會放，﹂凱西說，﹁在我們跟他們把事情了結之後，他們就不會放了。﹂

　　福勒又嘆了一口氣，﹁我希望你是對的。賭注下得太大了。﹂

　　泰迪說：﹁你最好叫他們帶上厚衣服。你自己也是，寶貝兒。還有件事，我觀察過那女人。她以為她明天篤定能上飛機。﹂

　　﹁是的，也許吧。﹂

　　﹁你也想上，對吧？﹂

　　﹁可能吧。﹂凱西說。

　　﹁你最好認真想想，﹂泰迪說，﹁你見過快速存取記錄儀顯示的數據，凱西。那架飛機出事時超出了它設計重力負載的１６０％。那傢伙讓這架飛機遭受了無法忍受的重力。明天，我飛上天後還要把這次事件重新來過一次。﹂

　　她聳聳肩膀，﹁多赫迪檢查過機身，﹂她說，﹁他們用X光檢查過，而且……﹂

　　﹁是的，他檢查過，﹂泰迪說，﹁但並不徹底。通常情況下這種檢查要進行一個月的時間，然後飛機才能重新服役。我們必須對飛機上所有的接頭部分進行X光檢查。這件事還沒做。﹂

　　﹁你直說了吧。﹂

　　﹁我是說，﹂泰迪說，﹁當我把飛機再次置於相同的重力負載時，這架飛機有可能出事。﹂

　　﹁你想嚇唬我嗎？﹂凱西說。

　　﹁不，我只是告訴你事實。這很嚴肅，凱西。世界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６４號大樓外　下午四時五十五分

　　﹁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家飛機製造公司，﹂瑞爾登說，﹁允許電視報導組拍攝飛行測試的實況。但這次試飛對諾頓飛機公司的前途那麼重要，他們對測試的結果又是那麼充滿信心，於是他們居然允許我們的攝製組來現場進行拍攝。所以今天，歷史上頭一回，我們將看到涉及５４５航班事件的那架飛機，那架人們為之爭論不休的諾頓Ｎ｜２２型飛機的真實鏡頭。批評者們說這是一個死亡陷阱。公司方面說它無比安全。飛行測試將最終證明孰是孰非。﹂

　　瑞爾登停下來。

　　﹁成了。﹂珍妮弗說。

　　﹁你想多拍一點，準備到時剪輯用嗎？﹂

　　﹁是的。﹂

　　﹁他們到底在什麼地方搞飛行測試？﹂

　　﹁尤瑪。﹂

　　﹁好的。﹂瑞爾登說。

　　他站在下午的陽光中，６４號大樓前，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用低低的、信任的口氣說：﹁我們現在正在亞利桑那州尤瑪的諾頓試飛中心。現在是早晨五點鐘。諾頓公司的工作人員正在做５４５號起飛前的最後準備。﹂他抬起頭，﹁黎明是什麼時候？﹂

　　﹁我要知道就好了。﹂珍妮弗說，﹁把這個也講一下。﹂

　　﹁行。﹂瑞爾登說。他再一次低頭看看自己的腳，低聲吟誦，﹁就在黎明到來之前，緊張的心情在加劇。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緊張的心情在加劇。隨著拂曉降臨，緊張的心情在加劇。﹂

　　﹁這段可以用。﹂珍妮弗說。

　　﹁你打算怎樣處理結尾？﹂他說。

　　﹁做兩手準備才有把握。﹂

　　瑞爾登再一次低下頭眼望自己的雙腳，﹁飛機著陸了，整個隊伍喜氣洋洋。四周都是興高采烈的面孔。飛行測試取得成功。諾頓公司證明了自己的看法是正確的。至少在目前。﹂他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講，﹁飛機著陸了，整個隊伍鴉雀無聲。諾頓公司上下全都傻了眼。有關Ｎ｜２２型飛機致人死命的辯論繼續激起公憤。﹂他抬起頭，﹁夠了吧？﹂

　　她說：﹁你最好把辯論繼續激起公憤這句話面對攝影機說一遍。﹂

　　﹁好主意。﹂

　　馬蒂總是認為讓他出頭像是好主意，他不喜歡配畫外音。他直直地挺立著，把下巴一沉，擺出一付堅毅的模樣，面對著攝影機。

　　﹁然而，有關Ｎ｜２２型飛機激烈的辯論將不會停息。這裡，在製造飛機的廠房裡，職工們堅信這是一種安全可靠的飛機。但是Ｎ｜２２型飛機的批評者們仍不能信服。天上還會再發生一次死亡事件嗎？只有時間才會告訴我們。我是馬丁．瑞爾登，︽新聞線︾，從加州伯班克向您報導。﹂

　　他眨眨眼睛。

　　﹁太老套了？太過頭了？﹂

　　﹁棒極了，馬蒂。﹂

　　他說著已經摘下麥克風，把無線盒從腰帶上取下。他在珍妮弗臉頰上啄了一口，﹁我現在得走了。﹂他朝一輛正等著的小汽車奔過去。

　　珍妮弗轉過身，對著她的攝製組，﹁把東西收起來，各位，﹂她說道，﹁我們馬上就去亞利桑那。﹂

星期六

　　亞利桑那尤瑪諾頓試飛中心　晨四時四十五分

　　東方，平緩的希拉山脈背後開始出現一抹淡淡的紅色。頭頂上的天空仍舊是一片深沉的墨藍色，還有幾顆星星在閃爍。天非常冷；凱西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她把風衣的拉鏈一直拉到頂，不停地跺著腳，想讓自己的身子暖和些。

　　燈光照亮了跑道上的那架太平洋公司寬體客機。飛行測試小組剛剛完成了安裝攝影機的工作。機翼上、發動機周圍和起落架下都有人。

　　︽新聞線︾攝製組早早到了，正在做拍攝前的準備工作。馬龍站在凱西身邊看著他們，﹁天啊，真冷。﹂她說。

　　凱西走進飛行測試站。這是位於塔臺旁邊的一座低矮的西班牙式平房。房子裡布滿了監視器，每臺監視器顯示一架攝影機傳送過來的圖像。大多數攝影機都正對著一些特殊的部位，所以這個房間給人一種純粹技術上的和專業上的感覺，談不上很刺激。

　　﹁我沒想到是這樣的。﹂馬龍說。

　　凱西指指室內各處，﹁那兒是駕駛艙。從上往下拍。這兒是駕駛艙，從背後對著飛行員。從內往外拍右機翼。左機翼。這些是主要的內部部分。我們還要有伴隨機。﹂

　　﹁伴隨機？﹂

　　﹁一架F｜１４戰鬥機將在整個試飛過程中跟在寬體機的後面飛，所以我們在那上面也裝了攝影機。﹂

　　馬龍皺了皺眉，﹁我不知道，﹂她說，話中帶有失望，﹁我還以為比這更刺激呢，你知道。﹂

　　﹁我們現在還在地上呢。﹂

　　馬龍悶悶不樂地皺著眉，﹁機艙內的這些角度，﹂她說，﹁飛行中誰在這兒？﹂

　　﹁沒有人。﹂

　　﹁你的意思是說這些座位將是空的？﹂

　　﹁對。這是試飛。﹂

　　﹁這看上去不會很好吧。﹂馬龍說。

　　﹁但試飛時就是這樣的，﹂凱西說，﹁事情就是這樣做的。﹂

　　﹁可是這看上去不好，﹂馬龍說，﹁這一點也不讓人信服。座位上應該有人。至少有些座位上應該有人。我們不能弄幾個人上飛機嗎？我就不能在飛機上嗎？﹂

　　凱西搖搖頭，﹁這是一次非常危險的飛行，﹂她說，﹁飛機的機身因為事故而受到嚴重的壓力負載。我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情況。﹂

　　馬龍輕蔑地哼了一聲，﹁噢，得了吧。這兒現在沒有律師。你看怎麼樣？﹂

　　凱西正端詳著她。她只是個不諳世故的蠢丫頭，只對外表感興趣，活著只是追求外表，只在表面上做做文章。她知道她應該拒絕珍妮弗的要求。

　　然而恰恰相反，她聽到自己張口在說：﹁你不會喜歡這個的。﹂

　　﹁你是在跟我說它不安全嗎？﹂

　　﹁我在告訴你，你是不會喜歡它的。﹂

　　﹁我要上去。﹂馬龍說。她看著凱西，臉上是一種公開挑戰的神情，﹁那麼，你敢嗎？﹂

　　凱西可以聽見自己腦海裡有馬蒂．瑞爾登說話的聲音，他在說，儘管她口口聲聲一遍一遍地堅持說Ｎ｜２２型飛機是安全的，但諾頓公司自己的發言人凱西．辛格頓拒絕登上進行飛行測試的飛機。她說她不願坐上這架飛機的理由是……

　　是什麼？

　　凱西沒有答案，至少還沒有對電視起作用的答案，沒有一個適合在電視上說的答案。突然間，這些天來的辛勞，這些天來為解決問題作出的努力，為了拍電視所作的種種策劃，為了保證不說出一句讓人斷章取義的話而作的推敲琢磨，為了這個平白無故闖進她生活裡來把一切都扭曲了的電視採訪，她吃的所有這些苦，一下子讓她怒從心上起。她很清楚自己要做出什麼樣的決定來。馬龍已經見過錄影，但她就是不懂，這都是真的。

　　﹁行，﹂凱西說，﹁我們去。﹂

　　她們出了房子，朝飛機走去。

　　ＴＰＡ５４５飛機上　晨五時零五分

　　珍妮弗渾身打抖。飛機裡頭冷颼颼的，在螢光燈下，一排排的空坐椅，長長的走道，使裡邊似乎顯得更冷。當她認出在錄影帶上看到過的那些損壞的地方時，她還是微微覺得吃驚。她想，這就是發生事故的地方。就是這架飛機。天花板上還有斑斑血跡。破碎的行李架。凹陷下去的玻璃纖維板。揮之不去的惡臭。更糟糕的是，在一些地方，窗戶四周的塑膠板被拉扯下來，所以她能看見裸露著的銀灰色隔熱層和一捆捆的電纜。她在一瞬間突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身處一部巨大的機械中間。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犯了個錯誤。可就在這時，辛格頓正向她打手勢，請她坐下來，位置就在中艙的前部，面對一臺朝下裝的電視攝影機。

　　珍妮弗坐在辛格頓身邊，等著一名身穿連褲工作服的諾頓公司技術員用一個肩套把她倆的身體繫牢。這很像是乘務員在正常飛行中用的那種背肩式安全帶。兩條交叉的綠色帆布帶子各繞在一隻肩膀上。然後是另一條寬帆布帶纏繞在兩條大腿上。沉重的金屬搭扣扣得牢牢的。看上去事態很嚴重。

　　穿連褲工作服的男人把帶子拉緊。

　　﹁天啊，﹂珍妮弗說，﹁有必要搞得這麼緊嗎？﹂

　　﹁女士，越緊越好，吃得消就行，﹂那人說，﹁如果你還能喘大氣，那就是太鬆了。你現在能體會到是怎麼回事了嗎？﹂

　　﹁是的。﹂她說。

　　﹁你得至少繫這麼緊才行。喏，這是你的脫扣……﹂他指給她看，﹁把它拉一下。﹂

　　﹁我幹嘛要曉得……﹂

　　﹁以防出現緊急情況。請你拉一下。﹂

　　她拉了一下脫扣。幾條帶子立即從她身上彈開，壓力驟然消失。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你自己再把它扣好拉緊。﹂

　　珍妮弗按他剛才做過的那樣把這個古怪的玩藝兒又套回到身上。毫不費勁。這些人總是小題大作，無事生非。

　　﹁現在請你拉緊，女士。﹂

　　她拉扯帶子。

　　﹁再緊點。﹂

　　﹁如果我需要緊一點的話，我等一會兒自己拉好了。﹂

　　﹁女士，﹂他說，﹁等你知道你需要緊一點的時候，那就會太晚了。現在就拉緊，請吧。﹂

　　在她旁邊，辛格頓正鎮定自若地把套圈帶上，狠狠把它紮牢。帶子緊緊勒進她的腿肉裡，死死壓住她的雙肩。辛格頓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坐好。

　　﹁我相信二位女士已經準備好了，﹂那男人說，﹁旅途愉快。﹂

　　他轉過身走出門。飛行員就是那個怪人羅利，這時從駕駛艙走過來，一邊搖著頭。

　　﹁女士們，﹂他說，﹁我奉勸你們不要幹這種事。﹂他主要是看著辛格頓說這話的。他幾乎要對她發脾氣了。

　　辛格頓說：﹁開你的飛機去吧，泰迪。﹂

　　﹁這就是你的最佳提議嗎？﹂

　　﹁最佳的，也是最終的。﹂

　　他溜走了。內部通話器咯嗒響了一聲，﹁請準備關機門。﹂所有的機門都關上了，叭嗒一聲鎖死。空氣仍很冷。珍妮弗在安全套圈裡打了個寒戰。

　　她扭頭朝後看看一排排空坐椅，然後又看看身旁的辛格頓。

　　辛格頓兩眼直視前方。

　　珍妮弗聽見噴射發動機啟動時的哼哼聲，起初是低低的呻吟，然後提高到尖嘯。內聯通話器又發出咯嗒一聲，她聽見駕駛員說：﹁塔臺，這是諾頓０１號，請求准許開始飛行測試。﹂

　　﹁明白，０１號。左向滑行到２號跑道６號接觸點。﹂

　　﹁明白，塔臺。﹂

　　飛機開始向前移動。她看見窗外漸漸亮了。過了片刻，飛機又停了下來。

　　﹁他們在幹什麼？﹂珍妮弗問。

　　﹁稱重，﹂辛格頓答道，﹁他們在起飛前和著陸後都要稱一稱飛機的重量，以保證我們的模擬飛行條件。﹂

　　﹁用某種衡器嗎？﹂

　　﹁是一種建在水泥地面裡的地秤吧。﹂

　　﹁泰迪，機頭部分再走大約兩英呎。﹂

　　﹁片刻就好。﹂

　　發動機轟鳴聲稍強了一點。珍妮弗感到飛機在一寸一寸地緩慢往前挪，然後又停了下來。

　　咯嗒，﹁謝謝你。稱好了。你的總重是五七．二七萬磅，重心是位置範圍的三十二％。正好是你想要的數據。﹂

　　﹁再會，夥計。塔臺，０１號請求起飛許可。﹂

　　﹁３號跑道空出，地面接觸點６號。﹂

　　﹁明白。﹂

　　接著飛機開始往前去，發動機的聲音從低鳴到深沉的呼嘯，聲音越來越響，直到達到珍妮弗從未聽到過的發動機巨響。她聽到輪子碾過跑道裂紋時發出的呼呼聲。猛然間，他們覺得離開了地面，飛機在爬升，窗外是一片藍天。

　　他們上天了。

　　﹁好啊，女士們。我們將飛往３７０飛行高度，那就是三萬七千英呎。在這段飛行中，我們將在尤瑪站到內華達的卡斯太爾之間兜圈子。你們兩人都舒服嗎？你們如果向右看，就會看到我們的伴隨機正陪著我們呢。﹂

　　珍妮弗朝外看，看到一架銀色戰鬥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它離他們的寬體客機非常近，近到能看見飛行員向他們揮手。接著突然間，它落到後面去了。

　　﹁啊，你們也許不會再怎麼能看到它了。他將在我們後面比我們高的上空飛行，在我們的尾流之外，最安全的地方。現在我們已經到了一萬二千英呎。你也許想做做吞嚥動作，馬龍女士，我們不像航空公司那樣慢慢爬升。﹂

　　珍妮弗做了吞嚥動作，聽見耳朵眼裡啪啪直響。她說：﹁我們為什麼爬升得那麼快？﹂

　　﹁他想迅速到達巡航高度，使飛機冷透。﹂

　　﹁冷透？﹂

　　﹁在三萬七千英呎高度，空氣的溫度是零下五十華氏度。飛機現在的溫度比那個要高，不同零件的降溫速率也不一樣，但在長時間的飛行中｜｜像長時間飛越太平洋｜｜最終所有的零件都將達到那個溫度。事故分析小組面對的問題之一就是電纜系統在低溫下是否表現異常。冷透的意思是使飛機在巡航高度上保持足夠長的時間，從而使它的各部分溫度都降下來。然後我們開始測試。﹂

　　﹁這要多長時間？﹂珍妮弗說。

　　﹁標準冷透是兩小時。﹂

　　﹁我們要在這兒坐兩個鐘頭？﹂

　　辛格頓看著她，﹁你自己要來的。﹂

　　﹁你是說我們要花兩個鐘頭待在這兒什麼也不幹？﹂

　　﹁噢，我們會讓你開心的，馬龍女士，﹂飛行員說，﹁我們現在的高度是二萬二千英呎，而且正在繼續爬升。要不了幾分鐘就可以到達巡航高度了。我們現在的速度是二百八十七節，我們要穩定在三百四十節，就是○．八馬赫，是音速的八十％。這是商用飛機通常的巡航速度。你們都好嗎？﹂

　　珍妮弗說：﹁你能聽見我們說話嗎？﹂

　　﹁我能聽見，也能看見你們。如果你向右看，就能看見我。﹂

　　機艙中他們前方的一臺監視器打開了。珍妮弗看見駕駛員的肩膀和他的腦袋，以及排列在他面前的控制儀表。窗外是一片亮光。

　　現在他們已經到了相當的高度。陽光透過舷窗灑滿機艙。但飛機裡頭還是很冷。由於她坐在機艙正中，珍妮弗無法看到窗外的地面。

　　她看看辛格頓。

　　辛格頓笑笑。

　　﹁啊，好啦。咱們現在到了３７０飛行水平，杜卜勒導航雷達很清晰，沒有亂流，周圍天色極佳。兩位女士願意把安全帶解開，到駕駛艙來看看嗎？﹂

　　什麼，珍妮弗心想。但辛格頓已經解開帶子，站在機艙裡了。

　　﹁我還以為我們不能起來走動呢。﹂

　　﹁現在可以了。﹂辛格頓說。

　　珍妮弗從安全套圈中鑽了出來，和辛格頓一起往前走，走過頭等艙，來到駕駛艙。她覺察得出腳下飛機有輕微的震動，但相當穩定。通往駕駛艙的門是開著的。她看見羅利在裡邊，還有他沒介紹過的第二個人，以及另一個正在擺弄儀表的人。珍妮弗和辛格頓就站在駕駛室外朝裡看著。

　　﹁現在，馬龍女士，﹂羅利說，﹁你採訪過巴克先生，對吧？﹂

　　﹁是的。﹂

　　﹁他說了事故發生的原因？﹂

　　﹁他說前緣縫翼打開了。﹂

　　﹁嗯哼。好吧，請你仔細看著。這個就是阻力板／前緣縫翼操作柄。我們正處於巡航速度和巡航高度。我現在準備打開前緣縫翼。﹂他把手伸到前邊兩個坐椅間去移一樣東西。

　　﹁等一下！讓我先把安全帶紮好！﹂

　　﹁你絕對安全，馬龍女士。﹂

　　﹁至少，我想坐下來。﹂

　　﹁那就坐下吧。﹂

　　珍妮弗向後走，接著意識到辛格頓仍留在駕駛艙門口，正盯著她看。珍妮弗覺察出自己太蠢，忙又回身走到辛格頓身旁。

　　﹁現在打開前緣縫翼。﹂

　　羅利把手柄桿往下推了一下。她聽見隱隱約約一陣嗡嗡聲，長不過幾秒。別的什麼也沒有了。機頭仍舊微微朝上，穩穩當當的。

　　﹁前緣縫翼已經打開，﹂羅利指著儀表板說，﹁你看見速度指示嗎？你看見高度指示嗎？你看見那個前緣縫翼的指示器嗎？我們現在正在這同一架飛機上重複一遍巴克先生堅持認為是造成三人死亡的情況。如你所見，什麼也沒發生。飛機的姿態絕對穩定。想再試一次嗎？﹂

　　﹁是的。﹂她說。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別的。

　　﹁行。前緣縫翼收起。這一次，也許你願意自己動手試試，馬龍女士。或者也許你願意走過去看看機翼，看看打開前緣縫翼後實際上發生了什麼。這相當簡單。﹂

　　羅利按動一個鈕，﹁啊，諾頓試飛站，這是０１號，我能做一次監視器檢查嗎？﹂他聽了片刻，﹁行，好。馬龍女士，往前邊過來一點，這樣你的朋友們就能通過上邊的那臺攝影機看見你，﹂他朝駕駛艙的天花板上指了指，﹁向他們揮揮手。﹂

　　珍妮弗揮揮手，覺得傻兮兮的。

　　﹁馬龍女士，你願意我們把前緣縫翼再打開和收起多少次，才能使你們的攝影機滿意呢？﹂

　　﹁好吧，我不知道……﹂她這一刻更覺得自己愚不可及。飛行測試開始顯得像是個圈套。這組鏡頭會讓巴克像個大草包。它會讓整個片子顯得荒唐可笑。它會使……

　　﹁你如果喜歡的話，我們可以這麼搞它個一整天，﹂羅利說，﹁道理就在這裡。Ｎ｜２２型飛機在巡航速度下展開前緣縫翼不會造成問題，飛機自己能很好地對付它。﹂

　　﹁再試一次。﹂她簡單地說。

　　﹁那邊就是手柄，只需把那個小金屬蓋子彈開，然後把它向下拉一英吋。﹂

　　她知道他是什麼意思。要把她拍下來。

　　﹁我想最好還是你來。﹂

　　﹁好的，女士，隨你怎麼講。﹂

　　羅利把手柄拉下。嗡嗡聲又響起。機頭略略上翹。跟前一次完全一樣。

　　﹁現在，﹂羅利說，﹁我們的伴隨機給你拍下了前緣縫翼打開的鏡頭，所以你將得到從機外角度拍下來的全部動作圖像。行了吧？前緣縫翼收起。﹂

　　她不耐煩地看著，﹁好吧，﹂她說，﹁如果造成事故的不是前緣縫翼，那是什麼？﹂

　　辛格頓頭一回開口說話，﹁泰迪，現在多長時間了？﹂

　　﹁我們起飛到現在二十三分鐘了。﹂

　　﹁夠長的了嗎？﹂

　　﹁也許吧。從現在起隨時可能發生。﹂

　　﹁會發生什麼？﹂珍妮弗說。

　　辛格頓說：﹁引起事故的過程中的第一部分。﹂

　　﹁過程的第一部分？﹂

　　﹁是的，﹂辛格頓說，﹁差不多所有的飛機事故都是一連串事件的結果。從來都不是孤立的一件事。總是連鎖發生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在這架飛機上，我們認為引起連鎖反應的事情是一次錯誤的故障顯示，是由一個冒牌的劣質配件造成的。﹂

　　珍妮弗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一個劣質配件？﹂

　　她立刻在腦海裡把錄影帶內容重新過了一遍，想迴避這令人洩氣的可能性。辛格頓說這是引起一連串連鎖反應的事件。這一點不必強調，尤其它如果僅僅只是一連串事件中的一環的話。下一環同樣重要｜｜說不定更重要。畢竟，發生在５４５號上的事是令人恐懼的，也是讓人震驚的。它涉及到的是整個飛機，把它歸罪於一個劣質的零件肯定是沒有任何理由的，也是根本說不過去的。

　　﹁你說過有一連串事件……﹂

　　﹁對的，﹂辛格頓說，﹁一連串發生的幾件事，我們相信，引發了最終的結果。﹂

　　珍妮弗覺得自己的雙肩沮喪地沉了下來。

　　他們等待著。

　　什麼也沒發生。

　　五分鐘過去了。珍妮弗感到很冷。她不斷地瞥一眼她的手錶，﹁我們到底在等什麼？﹂

　　﹁耐心點。﹂辛格頓說。

　　然後她們聽見輕輕的噼噼的電子聲，她看見儀表盤上出現了琥珀色的閃光字體：前緣縫翼不合。

　　﹁它來了。﹂羅利說。

　　﹁什麼來了？﹂

　　﹁飛行數據存取記錄儀認為前緣縫翼目前不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於是指示燈就亮了。你看見前緣縫翼的操作柄是向上的，所以前緣縫翼就應該處於收起的位置。而且我們也知道它們現在也的確是收起來的。但現在飛機上卻顯示出它們並不處於收起的位置。我們已知道這個警示是來自於右機翼的一個劣質的鄰近傳感器。鄰近傳感器應該能測知到收起的前緣縫翼狀況，但這個傳感器受到了損壞。當傳感器出故障的時候，它就會出現不穩定的古怪行為，告訴飛行員前緣縫翼打開了，而實際上它卻沒有打開。﹂

　　珍妮弗搖搖頭，﹁鄰近傳感器……我聽不懂你說的話。這和５４５號航班的事有什麼連繫？﹂

　　辛格頓說：﹁５４５號駕駛臺接到警示，說前緣縫翼出了故障。像這樣的警告是相當經常地出現的。飛行員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出了故障，或者是不是只是傳感器在耍點小脾氣。於是飛行員就試圖消除這個警示；他把前緣縫翼放出去，然後再收回來。﹂

　　﹁所以５４５號上的飛行員打開了前緣縫翼，是為了消除那個警示？﹂

　　﹁是的。﹂

　　﹁但打開前緣縫翼並不會引起事故……﹂

　　﹁不會的，我們剛才演示過了。﹂

　　﹁那是什麼引起這次事故的呢？﹂

　　羅利說：﹁女士們，如果你們回到座位上去，我們現在就要開始試著重現一次這個事故了。﹂

　　ＴＰＡ５４５飛機上　晨六時二十五分

　　在乘客中艙，凱西把安全帶套在肩膀上，然後勒得緊緊的。她看看馬龍。馬龍正在冒汗，臉色蒼白。

　　﹁再緊一點。﹂凱西說。

　　﹁我緊過了……﹂

　　凱西把手伸過去，抓住她的腰帶，用盡吃奶的力氣又拉了一下。

　　馬龍叫了一聲，﹁嗨，看在基督的分上……﹂

　　﹁我並不怎麼喜歡你，﹂凱西說，﹁但我也不想讓你這丫頭在我眼皮底下受傷。﹂

　　馬龍用手背在額頭上擦了一擦。儘管機艙裡很冷，但汗水還是順著她的臉淌了下來。

　　凱西拿出一個白紙袋，推到馬龍腿下，﹁我可不想讓你吐到我身上。﹂

　　﹁你認為我們需要這個嗎？﹂

　　﹁我可以保證你肯定用得著。﹂凱西說。

　　馬龍的兩眼來來回回瞟了幾下，﹁聽著，﹂她說，﹁也許我們應該把它取消。﹂

　　﹁換換話題嗎？﹂

　　﹁聽著，﹂馬龍說，﹁也許是我錯了。﹂

　　﹁什麼錯了？﹂

　　﹁我們不該上飛機的。我們應該在下面看就行了。﹂

　　﹁現在說這個太遲囉。﹂凱西說。

　　她知道她對馬龍太冷酷了，因為她自己也是嚇得要命。她不認為泰迪關於飛機裂紋的說法有多少道理；她也不認為他居然會傻到要把一架沒有徹底做過檢查的飛機開上天。在檢測過程中，他沒有一分鐘不在場。結構檢查和循環電氣檢查的時候他都在，因為他知道幾天之後他就必須去飛它。泰迪可不傻。

　　但他是個試飛員，她想。

　　所有的試飛員都是瘋子。

　　﹁好了，女士們，我們馬上就開始這個過程。大家都繫緊安全帶了嗎？﹂

　　﹁是的。﹂凱西說。

　　馬龍什麼也沒說。她的嘴動了一下，但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啊，伴隨機阿爾法，我是０１號，現在開始做俯仰振蕩。﹂

　　﹁明白，０１號。我們跟上你了。開始。﹂

　　﹁諾頓地面站，我是０１號。檢查監視器。﹂

　　﹁檢查確認。１至３０號監視器全部檢查完畢。﹂

　　﹁咱們走嘍，夥計們。留心啊。﹂

　　凱西看著邊上的監視器，上面映出的是駕駛艙裡的泰迪。他的動作鎮定而有把握。他的聲音很輕鬆。

　　﹁女士們，我已經接到前緣縫翼不合的警告，我現在正打開前緣縫翼要消除警告。前緣縫翼現在打開了。我現在沒有使用自動駕駛儀。機頭上翹，速度降低……我現在失速……﹂

　　凱西聽到陣陣刺耳的電子警報聲，一遍一遍不停地響。然後是錄音警報，錄音的聲音平淡而持久：﹁失速……失速……失速……﹂

　　﹁我正在把機頭往下壓來避免失速情況……﹂

　　飛機的機頭朝下，開始倒栽。

　　她們覺得好像正在垂直地扎下去。

　　外邊發動機的聲音變成一種尖利的嘶鳴。凱西的身子緊緊壓在安全帶上。坐在她旁邊的珍妮弗．馬龍開始尖聲叫嚷。她的嘴巴張開，一聲長長的尖叫和發動機的轟鳴聲混在一起了。

　　凱西只覺得頭暈目眩。她試著數秒。持續多長時間了？５……６……７……８秒……第一次下栽持續了多長時間？

　　一點一點地，飛機從下栽狀態中迅速回復過來，開始平飛。發動機的尖嘯聲消失了，變成一種較為低平的聲音。凱西感到她的身體在變重，更重了，然後是重得不得了；她的雙頰下陷，兩條胳膊壓在扶手上。這就是重力。她們達到了重力的兩倍以上。凱西現在體重達到二百五十磅。她在坐椅裡沉陷得更低，好像正被一支巨手狠狠往下壓。

　　她身邊的珍妮弗停止了尖叫，此刻正發出一陣連續不斷的低聲呻吟。

　　飛機開始爬升，體重的怪異感覺減輕了。一開始的爬升角度還說得過去，接著就讓人很不舒服｜｜再往後又似乎是直立著往上躥。發動機咆哮著。珍妮弗又尖叫起來。凱西試圖數秒，但不行。她沒有精力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頃刻間，她感到胃裡開始翻江倒海，伴隨一陣嘔吐感。她看見監視器飄到半空，只靠帶子緊緊拴著。它們在飛機爬升高峰時變得毫無重量。珍妮弗用手捂著嘴。緊接著，飛機機頭一翻……又開始往下俯衝。

　　﹁第二次俯仰振蕩……﹂

　　再一次直陡陡地向下栽。

　　珍妮弗把她的手從嘴上拿開，尖叫著，比前一次聲音大得多。凱西死死抓住扶手，盡力使注意力集中。她忘記了計時，她也忘記了……

　　重量又在增加。

　　下沉。擠壓。

　　深深陷在椅子裡。

　　凱西無法挪動。她的腦袋也動不了。

　　接著他們又向上爬升，比剛才那次還要陡峭，發動機尖利的呼嘯聲在她耳朵中大聲響著。她覺得珍妮弗把手伸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凱西轉臉看她。珍妮弗面色慘白，兩眼發直，大聲嘶喊：

　　﹁快停下來！停下！停下！﹂

　　飛機爬升快到了頂點。她的胃給拎了起來，一陣嘔吐感襲來。珍妮弗看上去痛不欲生，手捂著嘴，嘔吐物從手指縫間噴射出來。

　　飛機機頭又翻下去。

　　再一次倒栽蔥。

　　﹁行李箱打開。讓你們身臨其境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沿著兩條走道，座位上方的行李箱彈開，兩英呎見方的白塊塊翻倒出來。這些都是不傷人的氯丁泡沫橡膠，它們落在機艙裡，到處都是，像是剛下過一場暴風雪。凱西感覺到它們砸在她的臉上和後腦勺上。

　　珍妮弗再次犯起噁心，伸手想把袋子從腿下抽出來。泡沫塊塊往前翻滾，順著機艙朝駕駛室滑過去。它們從四面八方擋住了她們的視線，直到一個接一個落了地，打個轉才定住不動。發動機的轟鳴聲變了。

　　重量增加後的下沉壓力。

　　飛機又一次往上爬升。

　　F｜１４型伴隨機上的駕駛員看著龐大的諾頓寬體客機穿過雲層向上飆升，角度達到２１度。

　　﹁泰迪，﹂他通過無線電說，﹁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只是重做一遍飛行記錄儀記錄下來的事故過程。﹂

　　﹁天啊。﹂那駕駛員說。

　　龐大的噴射客機呼嘯著向上飛，穿過三萬一千英呎高的雲層。在失速之前又向上飛了一千英呎高。接近失速。

　　然後機頭再一次下翻。

　　珍妮弗嘩嘩地朝小口袋裡猛吐了一陣，噴得她手上都是，還滴濺到腿上。她轉身對著凱西。她面如死灰，齜牙咧嘴，奄奄一息。

　　﹁快停下，請……﹂

　　飛機機頭剛剛開始又一次翻過去，向下急劇俯衝。

　　凱西看著她，﹁你不是要用攝影機把整個事件的過程再現出來嗎？這是了不起的畫面素材。還有兩個回合呢。﹂

　　﹁不！不……﹂

　　飛機正直直下栽。凱西還在看著珍妮弗。她說：﹁泰迪！泰迪！快把手從控制器上拿開！﹂

　　珍妮弗兩眼瞪大，嚇得要死。

　　咯嗒，﹁明白，現在把手從控制器上拿開。﹂

　　頃刻之間飛機就拉平了，平滑而輕柔。發動機的尖嘯聲減弱成一種持續平穩的低吼聲。泡沫塊落到地毯上，只彈了一下就不動了。

　　平飛。

　　陽光從舷窗中流洩進來。

　　珍妮弗用手背把嘴唇上的嘔吐物抹去。她茫然地瞪著機艙，﹁發生……發生了什麼事？﹂

　　﹁飛行員把他的手從操縱桿上移開了。﹂

　　珍妮弗搖搖頭，聽不懂。她的雙眼目光呆滯。她用虛弱的聲音說：﹁他把手移開？﹂

　　凱西點點頭，﹁是這樣。﹂

　　﹁後來呢……﹂

　　﹁自動駕駛儀正在開著這架飛機。﹂

　　馬龍倒在椅子裡，把頭靠在椅背上，兩眼一閉，﹁我不明白。﹂她說。

　　﹁要阻止５４５號上發生的事故，任何一名駕駛員要做的事不過是把手從操縱桿上拿開而已。如果他把手移開了，這個事故也就立刻結束了。﹂

　　珍妮弗嘆口氣，﹁那他為什麼不這樣做呢？﹂

　　凱西沒有回答她。她轉身面對監視器，﹁泰迪，﹂她說，﹁讓我們返航吧。﹂

　　尤瑪測試站　上午九時四十五分

　　回到地面後，凱西走進飛行測試站，穿過會議室，來到飛行員室。這是一間陳舊的、木板牆的飛行員休息室，早在諾頓公司製造軍用飛機的時代就使用了。一張高低不平的綠色長沙發因為長時間陽光照射已經褪成灰色。兩把金屬駕駛椅擺在一張斑駁的塑膠貼面桌旁。屋內僅有的新東西是一臺內裝錄影卡座的小電視機。它就放在一部破損的可口可樂自動售貨機旁邊。售貨機上貼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已損壞。﹂窗戶上是一臺聲音刺耳的空調機。機場上已是熱浪逼人，房間裡也熱得讓人不舒服。

　　凱西看著窗外︽新聞線︾攝製組的人，他們正繞著停在跑道上的５４５號飛機拍攝。飛機在沙漠地帶強烈的太陽光照射下熠熠發光。攝製組人員似乎很茫然，不知該幹些什麼。他們用攝影機瞄著什麼，好像是在取景構圖，接著立刻又鏡頭朝下。他們似乎在等待。

　　凱西打開她一直隨身攜帶的馬尼拉紙夾，檢查了一遍裡頭的各種文件。她讓諾瑪做的彩色複印件看上去相當不錯。傳真件也很令人滿意。一切井井有條。

　　她走到電視機旁。這臺電視機是她指示搬到這兒來的。她把一卷錄影帶推進卡座，等待著。

　　等待馬龍的到來。

　　凱西很累。這時候她想起貼的藥。她把袖子捲起，撕下胳膊皮膚上貼的一排四塊圓形膠布。這是專防暈機的東莨宕鹼，所以她在飛機上沒有嘔吐。她事先就知道她可能遇到這種情況。馬龍就不知道。

　　凱西對她沒有絲毫同情。她只是希望這一切快點結束。這可能是最後一步。這最後一步將結束一切。

　　諾頓公司裡真正明白她打算怎麼做的人只有福勒。凱西從視圖公司給福勒打電話時，他立刻就明白了。福勒認識到了把錄影帶交給︽新聞線︾的奧妙。他看出這將對他們起到什麼作用，以及他們將怎樣鑽進這個圈套。

　　飛行測試最終達到了這個目的。她等著馬龍。

　　五分鐘後，珍妮弗．馬龍進了屋子，把房門在身後狠狠帶上。她洗過臉了，頭髮向後梳著。

　　她氣勢洶洶。

　　﹁我不知道你想證明什麼，﹂她說，﹁你覺得好玩嗎？把這些都錄了下來。把我嚇得半死。我倒希望你能好好欣賞它，因為這絕不會改變我們報導中的任何東西。巴克一點也不錯。你們飛機的前緣縫翼就是有問題，跟他說的一模一樣。他唯一漏掉的是事情發生在自動駕駛儀沒接通的時候。你今天搞的這場演練充其量只證明了這一點。你休想改變我們的報導，你們的飛機就是死亡陷阱。等到我們的節目播出，你們就休想再賣掉一架這種飛機。我們要徹底埋葬掉你們的狗屎飛機，我會把你也埋葬掉。﹂

　　凱西默不作聲。她心想：她還年輕，年輕而愚蠢。她為自己能對他人做出如此嚴厲的評判而暗暗吃驚。也許這是她從廠子裡那些年歲比她大的男人們那兒學到的吧。那些男人們了解力量所在，而絕不會裝腔作勢擺出趾高氣揚的花架子。

　　她讓馬龍又多嚷了一陣，然後對她說：﹁實際上，你是幹不了這種事的。﹂

　　﹁你看我敢不敢。﹂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如實報導５４５號航班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也許不想這麼做。﹂

　　﹁你等著，﹂馬龍氣呼呼地說，﹁你等著瞧，它就是死亡陷阱。﹂

　　凱西嘆了一口氣，﹁坐下。﹂

　　﹁我如果……﹂

　　﹁你難道就從沒好好想想，﹂凱西說，﹁一個格倫代爾錄影鋪子的祕書怎麼知道你正在做諾頓的片子？怎麼會有你的手機號碼，還曉得要給你去電話？﹂

　　馬龍這下不說話了。

　　﹁你難道就沒好好想想，﹂凱西說，﹁諾頓公司的律師怎麼這麼快就發現你手裡有錄影帶，而且能從給你錄影帶的接待員手裡弄到宣誓書？﹂

　　馬龍沉默著。

　　﹁愛德．福勒進視圖公司時，你剛走了幾分鐘，馬龍女士。他還擔心撞上你呢！﹂

　　馬龍皺皺眉頭，﹁這是什麼意思？﹂

　　﹁你難道就沒問問自己，﹂凱西說，﹁為什麼愛德．福勒非要你簽一份文件，聲明你不是從諾頓雇員那裡得到這卷錄影帶的？﹂

　　﹁這很簡單，這卷帶子對你們有很大的破壞力。他不想讓公司受人責難吧。﹂

　　﹁受誰責難？﹂

　　﹁受……我不知道……公眾吧。﹂

　　﹁你最好坐下來。﹂凱西說著打開文件夾。

　　馬龍慢慢坐下。

　　她皺著眉。

　　﹁等一等，﹂馬龍說，﹁你是說那個女祕書並沒有打電話給我談錄影帶的事？﹂

　　凱西看著她。

　　﹁那是誰打的？﹂馬龍問。

　　凱西沒說話。

　　﹁是你？﹂

　　凱西點點頭。

　　﹁你想讓我得到那卷錄影帶？﹂

　　﹁是的。﹂

　　﹁為什麼？﹂

　　凱西笑笑。

　　她把第一張紙遞給馬龍，﹁這是昨天聯邦航空局精密測量處蓋章確認後發來的零件檢驗報告，是關於５４５號內置前緣縫翼鄰近傳感器的。這個零件有裂紋，並有缺損。裂紋是舊有的。﹂

　　﹁我並不是來報導某個零件的。﹂馬龍說。

　　﹁不，﹂凱西說，﹁你不是的。今天的飛行測試向你顯示了，任何一個有能力的飛行員都能應付得了劣質零件引起的前緣縫翼警報。飛行員要做的只是把飛機交給自動駕駛儀就行了。但５４５號上的飛行員沒這麼做。﹂

　　馬龍說：﹁我們已經核對過這一點了，５４５號的機長是一名優秀的駕駛員。﹂

　　﹁完全正確。﹂凱西說。

　　她交給馬龍另一張紙。

　　﹁這是５４５航班起飛那天發給聯邦航空局的飛行計劃與機組名單。﹂

　　張約翰，機長　　5／7／51　男

　　劉湛平，副駕駛　3／11／59　男

　　楊禮宅，副駕駛　9／9／61　男

　　格哈德．萊曼，副駕駛　7／23／49　男

　　張湯瑪，副駕駛　6／29／70　男

　　亨利．馬昌德，工程師　4／25／69　男

　　沉若柏，工程師　6／13／62　男

　　馬龍瞥了一眼，把它放到一邊。

　　﹁這是事故發生後第二天我們從太平洋公司得到的機組名單。﹂

　　張約翰，機長　　5／7／51

　　劉湛平，副駕駛　3／11／59

　　楊禮宅，副駕駛　9／9／61

　　格哈德．萊曼，副駕駛　7／23／49

　　亨利．馬昌德，工程師　4／25／69

　　張湯瑪，工程師　6／29／70

　　沉若柏，工程師　6／13／62

　　馬龍掃了一眼這張紙，聳聳肩膀，﹁兩份相同。﹂

　　﹁不，兩份不同。在第一份名單裡，張湯瑪被列為副駕駛。而在第二份裡，他是以工程師名義出現的。﹂

　　﹁職員打字錯誤吧。﹂

　　凱西搖搖頭，﹁不。﹂

　　她又遞給馬龍一張紙。

　　﹁這是太平洋航空公司機上雜誌裡的一頁，展示的是張約翰機長和他一家。這是太平洋公司一名飛行乘務員傳給我們的，她要讓我們知道真相。你會注意到他的孩子叫艾莉卡和湯瑪。張湯瑪是張約翰機長的兒子。他也在５４５航班的飛行員機組裡。﹂

　　馬龍雙眉緊鎖。

　　﹁張一家都是飛機駕駛員。張湯瑪是飛行員，具有幾家短途航線的駕駛資格。但他沒有飛Ｎ｜２２的正式許可。﹂

　　﹁我不信。﹂馬龍說。

　　﹁在事故發生前一刻，﹂凱西繼續說著，﹁機長張約翰離開了駕駛艙，去飛機後艙找咖啡喝。事故出現時，他正在後艙，而且受了重傷。他兩天前在溫哥華動了腦部手術。醫院以為他是副駕駛劉湛平，但他的身分現在已被確定為張約翰。﹂

　　馬龍搖搖頭。

　　凱西遞給她一張備忘錄！

　　發件人：S．涅托，駐溫哥華服務代表

　　收件人：C．辛格頓，尤瑪測試中心

　　絕密

　　官方現確認在溫哥華總醫院機組受傷人員屍體身分為太平洋公司５４５航班機長張約翰。

　　﹁張當時不在駕駛艙，﹂凱西說，﹁他在飛機的後艙，我們在那兒找到了他的帽子。所以，事故發生時坐在機長駕駛座裡的是另一個人。﹂

　　凱西打開電視，開始放影片，﹁這是你從接待員那兒弄到的錄影帶的最後一部分。你看見攝影機落到了飛機的前部，翻著筋斗最後卡在駕駛艙門底下。但在這之前……看這兒！﹂她把畫面調到定格，﹁你可以看見駕駛臺。﹂

　　﹁我看不到多少，兩個人都偏著頭。﹂

　　﹁你可以看見機長位子上的人頭髮特別短，﹂凱西說，﹁看這張照片。張湯瑪理的是短平頭。﹂

　　馬龍比剛才更堅定地搖搖頭，﹁我不信。這個畫面不清楚。你只有四分之三的側面像，這並不能確認，它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張湯瑪的耳朵上有個環子，這你在雜誌照片上可以看到。在電視上你可以看見這個相同的環子正在閃閃發光，就在這兒。﹂

　　馬龍不說話了。

　　凱西把另一張紙從桌子這頭推給她。

　　﹁這是你有的那卷錄影上駕駛艙內中文對話的記錄稿，已經翻譯成英語了。很大一部分聽不清，因為駕駛艙內各種警告裝置都在響。但是相關的、意義明確的部分已經標出來給你。﹂

　　０５４４：５９　　　警報器　失速、失速、失速

　　０５４５：００　　　副駕駛　什麼︵聽不清︶你

　　０５４５：０１　　　機長是︵聽不清︶正確

　　０５４５：０２　　　警報器　失速、失速、失速

　　０５４５：０３　　　副駕駛　湯瑪放開︵聽不清︶

　　０５４５：０４　　　機長　　什麼︵聽不清︶它

　　０５４５：１１　　　副駕駛　湯瑪︵聽不清︶當時︵聽不清︶必須︵聽不清︶

　　凱西把紙拿回來，﹁這不是給你保存的，也不會公開，但它確鑿可靠地證明了你手頭的錄影帶內容。﹂

　　馬龍目瞪口呆地說：﹁他居然讓他兒子開這架飛機？﹂

　　﹁是的，﹂凱西說，﹁張約翰准許一個沒有取得專有許可證的飛行員駕駛這架Ｎ｜２２飛機。結局是五十六人受傷，四人死亡｜｜包括張約翰本人。我們肯定飛機當時處於自動駕駛儀的控制之下，張約翰只讓他兒子短暫地控制飛行。這時出現了不合警示，兒子打開前緣縫翼想消去這個警示。但他驚慌失措，矯枉過正。飛機出現海豚跳水式的振蕩。最後，我們確信張湯瑪被飛機的劇烈震動撞昏，自動駕駛儀才接過手。﹂

　　馬龍說：﹁在一架商業航班上，有個傢伙竟敢讓他兒子開飛機？﹂

　　﹁是的。﹂凱西說。

　　﹁就是這麼一個故事嗎？﹂

　　﹁是的，﹂凱西說，﹁你手裡的那卷帶子可以證實這一點。所以你了解了事實。瑞爾登先生對著攝影機說，他和他的紐約同事們已經看過這卷帶子的全部內容，所以你也看過駕駛室的這個鏡頭。我向你指明了這個鏡頭所表示的意義。我們已向你提供了確鑿的證據｜｜還不是全部證據，還有更多的。我們還在飛行測試中證明了飛機本身並沒有任何問題。﹂

　　﹁不是每個人都同意……﹂她開口說。

　　﹁這不再是個你怎麼看的問題，馬龍女士。它是事實。你現在無可否認地擁有了全部事實。如果︽新聞線︾不報導這些你已經掌握的事實，如果它基於這次事故而做出任何暗示說Ｎ｜２２型飛機存有問題的話，我們將控告你們漠視事實和惡意誹謗。愛德．福勒先生是非常保守的，但他也認為我們肯定會贏。因為你得到了為我們平反的錄影帶。現在，你是願意讓福勒先生給申柯先生打電話解釋目前的情況呢，還是你情願自己去打？﹂

　　馬龍沉默不語。

　　﹁馬龍女士？﹂

　　﹁電話在哪兒？﹂

　　﹁那邊角落上有一部。﹂

　　馬龍站起身，走到電話那邊。凱西朝門口走去。

　　﹁天啊，﹂馬龍一邊說一邊搖頭，﹁這傢伙居然讓他兒子開一架坐滿人的飛機？我是說，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凱西聳聳肩膀，﹁他愛他的兒子。我們肯定他還在別的場合讓他飛過。這就是為什麼商業客機的飛行員必須對特定機型的駕駛接受專門的培訓以取得許可證的原因。他不知道他在做什麼，所以他就倒了楣。﹂

　　凱西關上門，心裡在想：你也倒楣嘍。

　　尤瑪　上午十時零五分

　　﹁狗屎蛋加八級，﹂迪克．申柯說，﹁我在節目中給你留了阿富汗那麼大的一個窟窿，你現在倒來告訴我你只弄了個七零八碎的故事，弄了個黃種飛行員的故事！這就是你跟我說的事嗎，珍妮弗？我絕不會接受這個。老板會殺了我的。﹂

　　﹁迪克，﹂她說，﹁事情並不真是那麼回事。這是個家庭悲劇，那傢伙愛他兒子，而且……﹂

　　﹁我不能用這種專題，﹂申柯說，﹁他是中國人。我想都不願想。﹂

　　﹁這小子殺死四個人，傷了五十六個人……﹂

　　﹁這又有什麼區別？我對你很失望，珍妮弗，﹂他說，﹁非常非常失望。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我不得不去用那個不中用的少年棒球賽的專題。﹂

　　﹁迪克，﹂她說，﹁這事故不是我造成的，我只是報導這件事情。﹂

　　﹁等一下，這是你新找的什麼藉口？﹂

　　﹁迪克，我……﹂

　　﹁你報導你的愚蠢言行吧，這才是你在報導的，﹂申柯說，﹁你完蛋啦，珍妮弗。你手裡有個熱門故事，一個我想要的故事，一個關於蹩腳美國貨的故事。兩天過後，你跑回來跟我胡扯，說什麼是份毫無意義的東西。不再是飛機了，變成飛行員了，什麼維修的事兒啦。﹂

　　﹁迪克……﹂

　　﹁我警告過你，我不要零配件的故事，你把這節目給他媽的搞砸啦，珍妮弗。我們星期一再算賬。﹂

　　說著他把電話掛斷了。

　　格倫代爾　夜十一時

　　︽新聞線︾的片尾字幕開始出現的時候，凱西的電話響了。一個不熟悉的沙啞口音在說：﹁凱西．辛格頓嗎？﹂

　　﹁是我。﹂

　　﹁我是哈爾．埃格頓。﹂

　　﹁你好，先生。﹂

　　﹁我在香港，剛才董事會一位董事告訴我說︽新聞線︾今晚沒有播出有關諾頓公司的報導。﹂

　　﹁不錯，先生。﹂

　　﹁我很高興，﹂他說，﹁我想知道他們為什麼不播了。﹂

　　﹁我不知道。﹂凱西說。

　　﹁好吧，不管你做了什麼，總之很明顯是非常有效的，﹂埃格頓說，﹁我幾小時後要去北京簽署銷售協議書。約翰．馬德應該和我在那裡碰頭，但我聽說他因為某種原因到現在還沒離開加州。﹂

　　﹁我一點也不了解這事。﹂她說。

　　﹁好，﹂埃格頓說，﹁很高興聽到這個。我們過幾天要在諾頓內部做些變動。同時，我要向你表示祝賀，凱西。你受到很大的壓力。你的工作幹得棒極了。﹂

　　﹁謝謝你，先生。﹂

　　﹁叫我哈爾。﹂

　　﹁謝謝你，哈爾。﹂

　　﹁我回去後，我的祕書會打電話和你安排一次午餐，﹂他說，﹁好好幹你的工作吧。﹂

　　埃格頓掛斷電話。接著有別的電話打進來。邁克．李來電話表示祝賀，腔調中似有保留。他問凱西是怎樣設法槍斃了這個報導的。她說她和這事沒任何關係，是︽新聞線︾自己有什麼原因決定不播了。

　　然後有更多的電話打來，有多赫迪的、伯恩的和羅恩．史密斯的。諾瑪在電話裡說：﹁寶貝兒，我為你驕傲。﹂

　　最後是泰迪．羅利，他說他恰好在附近，想知道她在幹什麼。

　　﹁我真累壞了，﹂凱西說，﹁換個時間，好嗎？﹂

　　﹁噢，寶貝兒，今天是個了不起的日子，是你的好日子。﹂

　　﹁是的，泰迪，但是我實在是累壞了。﹂

　　她把電話摘下來，然後上了床。

星期天

　　格倫代爾　下午五時四十五分

　　涼爽的傍晚，薄暮之中，凱西站在她的小平房外。艾莫斯牽著狗正巧走過。小狗滿嘴口水舔著她的手。

　　﹁啊，﹂艾莫斯說，﹁你巧妙地躲過了一粒子彈。﹂

　　﹁是的，﹂她說，﹁我想也是。﹂

　　﹁整個廠子都在談論。大家都說你敢挺身對抗馬德，不願為５４５號的事說謊。是真的嗎？﹂

　　﹁大概吧。﹂

　　﹁那你就太笨囉，﹂艾莫斯說，﹁你本該說說假話的。他們都說假話。問題只是誰的假話能在電視上播出來而已。﹂

　　﹁艾莫斯……﹂

　　﹁你爸是記者，於是你就以為還有真相有待公布。沒那麼回事。多少年前起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小傢伙。我看過報導阿羅哈事件的那些垃圾。他們要的只是讓人毛骨悚然的血腥鏡頭。空中小姐被吸到飛機外頭，她落水之前就死了嗎？她是不是還活著？他們只對這種事感興趣。﹂

　　﹁艾莫斯。﹂她說。她想讓他別說了。

　　﹁我知道，﹂他說，﹁這是娛樂。但我得告訴你，凱西，這一次算你走運。下一回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所以別讓這事再發生了。記住：他們才是定規則的人。這種把戲談不上什麼準確性，與事實沒關係，和真實性更是毫不相干。充其量不過是場雜耍而已。﹂

　　她不想和他爭辯。她拍了拍小狗。

　　﹁事實是，﹂艾莫斯說，﹁一切都在變化。在過去，傳媒的形象大體還是真實的。而現在，一切都顛倒過來了。傳媒形象本身就是真實。比較起來，日常生活倒顯得缺乏刺激了。所以，日常生活成了虛假，傳媒形象反而變成真實。有時候，我環顧自己的客廳，屋子裡最真實的東西成了那臺電視。它鮮亮而生動，生活中其他一切顯得單調乏味。我於是就把這混賬玩藝兒乾脆關掉。每次都這樣。這樣我才緩過一口氣來。﹂

　　凱西繼續拍著小狗。她看見昏暗的夜色中，車燈從街角那兒轉個彎射過來，然後沿著街，朝他們這邊移動。她向馬路邊走去。

　　﹁哎呀，我在瞎扯啦。﹂艾莫斯說。

　　﹁晚安，艾莫斯。﹂她說。

　　汽車停下來，車門砰的一聲推開。

　　﹁媽！﹂

　　她的女兒蹦蹦跳跳衝進她懷裡，兩腿懸空緊緊抱著凱西，﹁噢，媽，我想死你了。﹂

　　﹁我也想死你了，心肝寶貝兒，﹂她說，﹁我也是的。﹂

　　吉姆從車子裡鑽出來，把背包遞給凱西。在幾乎是一片黑暗之中，她不大看得清他的臉。

　　他對她說：﹁晚安。﹂

　　﹁晚安，吉姆。﹂她說。

　　女兒抓著她的手，她倆開始朝著家裡走去。天越來越黑，空氣變得涼爽。她抬頭仰望，看到一架噴射客機正從頭頂飛過。它飛得那麼高，機身仍舊籠罩在日光之中，一條窄窄的白色長帶橫跨在漸漸暗下去的天際。

　　第一組第五篇　整版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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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標題：諾頓公司向中國出售五十架寬體客機機尾將在上海製造

　　流動資金有助於開發未來噴射機型

　　工會領導批評職位流失

　　作者：傑克．羅傑斯

　　正文：

　　諾頓飛機製造公司今天宣布一筆向中華人民共和國出售總值八十億美元的五十架Ｎ｜２２型寬體噴射客機的交易。諾頓公司總裁哈羅德．埃格頓稱，昨天在北京簽署的協議規定在未來四年裡交付這批噴射客機。協議還規定向中方提供補償性製造業務，即在上海製造Ｎ｜２２型飛機的機尾。這筆交易是長期受困擾的伯班克製造商一次漂亮而成功的反擊，也是空中巴士公司慘痛而難堪的失敗。空中巴士公司此前曾在北京和華盛頓展開過攻勢強勁的遊說活動。埃格頓聲稱，向中方出售五十架噴射機，加上將向太平洋航空公司出售十二架Ｎ｜２２型飛機，將使諾頓公司得到其迫切需要的流動資金，以繼續其二十一世紀希望所在的N｜XX型寬體客機的開發研製工作。

　　補償協議的消息在伯班克這家公司的一些部門引起了憤慨。美國汽車工人聯合會１２１４地區委員會主席唐．布魯厄批評這一補償協議，強調指出：﹁我們每年都損失成千的職位。諾頓公司為了和外國做生意，不惜出賣美國工人的就業機會。我認為這對我們的未來沒有好處。﹂

　　當被問及所謂職位減少的問題時，埃格頓聲稱：﹁補償性交易是本行業久已存在的事實。實際上，如果我們不訂這個協議，波音公司和空中巴士公司也會訂的。我認為重要的是向前看，N｜XX寬體客機生產線將創造新的就業機會。﹂

　　埃格頓還強調中方已簽約購買另外三十架噴射飛機的期貨。上海的那家工廠將於明年一月開始其生產業務。

　　此項交易的新聞結束了近來廣泛報導的Ｎ｜２２型飛機事故可能終止中方採購協議的業內傳聞。埃格頓強調：﹁Ｎ｜２２型飛機是一種公認具有極佳安全紀錄的飛機。我相信中方的訂購是對這一紀錄的新的認可。﹂

　　文件號：C／LEX　４０＼DL＼NORTON

　　太平洋公司購買諾頓噴射飛機

　　總部設在香港的太平洋航空公司今天訂購了十二架諾頓Ｎ｜２２型寬體噴射客機，進一步證明了亞洲市場是飛機製造業正在迅速增長的市場。

　　專家證人忘恩負義

　　向來評價不一的航空專家弗里德利克．巴克控告布拉德利．金對其先前的出庭作證未能按約定支付﹁裁決費﹂。金尚未對此事予以評論。

　　空中巴士考慮與韓國合作

　　總部設在漢城的大型聯合企業松金公司宣布他們正在和圖盧茲的空中巴士工業公司談判製造A｜３４０Ｂ型客機的主要組裝零件。松金公司堅持不懈地努力在世界航空市場中爭取一席之地。長期流傳的與伯班克的諾頓飛機製造公司的祕密談判顯然已告中斷。

　　申柯在人道聖徒日受到嘉獎

　　︽新聞線︾製片人理查德．申柯被美國各宗教協會提名為本年度人道主義製片人。該協會提倡當代傳媒界的﹁世界各民族之間的人道主義理解﹂。申柯因其﹁長期卓越地致力於宣揚寬容﹂而將於六月十日在代爾多夫．阿斯托里亞飯店舉行的晚宴上受到嘉獎。到場祝賀的貴賓中將明星雲集。

　　歐聯航向Ｎ｜２２型寬體客機頒發許可證

　　歐聯航於今天同意向諾頓Ｎ｜２２型寬體商用客機頒發許可證。歐聯航發言人稱有關許可證因政治原因遭拖延的傳言﹁實屬不確﹂。

　　馬德擔任諮詢職務

　　四十六歲的約翰．馬德令人驚訝地離開諾頓飛機製造公司，去負責一家與歐洲各航空公司有密切連繫的航空諮詢公司。馬德已接受新職務。諾頓的同事們稱許馬德是﹁極正直的領導﹂。

　　美國的職業輸出｜｜令人恐慌的潮流？

　　威廉．坎貝爾就近期向中國出售五十架諾頓噴射客機一事聲稱，美國的飛機製造公司在未來五年內將向國外輸出二十五萬個職位。由於此種輸出很大一部分是由商務部的進出口銀行提供的資金，他說：﹁這是極不公平的。美國工人正在為政府支持美國公司出賣美國人的職業而支付稅款。﹂坎貝爾指出日本公司對工人的關心與美國跨國公司的行為迥然有異。

　　里奇曼在新加坡被捕

　　諾頓家族一年輕成員今天因被指控非法擁有毒品在新加坡遭警方拘捕。鮑勃．里奇曼今年二十八歲，已被當局拘留等待傳訊。如果根據該國嚴厲的禁毒法被判有罪，他將面臨死刑。

　　辛格頓獲任新職

　　哈羅德．埃格頓今天任命凱瑟琳．C．辛格頓為諾頓飛機製造公司的傳媒關係部主管。辛格頓原任位於伯班克的諾頓公司負責品品管證的副總裁。

　　馬龍加入︽硬拷貝︾專題節目部

　　現年二十九歲的資深新聞節目製片人珍妮弗．馬龍結束其與︽新聞線︾的四年合作，今天宣布加入︽硬拷貝︾節目部。馬龍的離職被認為是源於合同爭議。馬龍說：﹁︽硬拷貝︾是剛剛出現的新節目，我為能加入而感到振奮。﹂

　　飛機事故報告

　　專有保密情報｜｜僅供內部使用

　　報告編號：ＩＲＴ｜９６｜４２

　　簽發日期：４月１８日

　　機　　型：Ｎ｜２２

　　事故日期：４月８日

　　航空公司：太平洋

　　飛機號碼：２７１

　　報告人：駐港代表拉科斯基

　　事故地點：太平洋上空

　　主題：飛行中嚴重俯仰振蕩

　　事故描述：

　　據報在巡航飛行中，駕駛臺出現﹁前緣縫翼不合﹂警示，一機組人員打開前緣縫翼試圖消除警示。其後飛機經歷嚴重的俯仰振蕩。在由自動駕駛儀恢復控制前振蕩上下幅度達六千英呎。四人死亡，五十六人受傷。

　　已採取措施：

　　對飛機檢查後發現以下損壞：

　　１．機艙內損壞嚴重。

　　２．２ＩＢ號前緣縫翼鄰近傳感器故障。

　　３．２號前緣縫翼鎖銷為非原件產品。

　　４．１號發動機反向推力罩為非原件產品。

　　５．另有多件非原裝零件經確認後予以更換。

　　對人為因素檢驗後發現以下情況：

　　１．要求承運人增加對駕駛臺程序方面的監督力度。

　　２．要求承運人增加對國外維修程序方面的監督力度。

　　飛機現正在修理中，內部程序方面正由承運人航空公司予以檢查。

　　　加利福尼亞伯班克

　　　諾頓飛機製造公司

　　　　產品服務部

　　　　技術綜合科

　　　　　　戴維．萊文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