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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紅牡丹︾林語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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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費庭炎，生前任高郵鹽務司的主任秘書。光緒十七年四月二十三，那天他的喪禮舉行開弔，生前的友好前來弔祭；每個人都在烏黑的靈柩前深深的三鞠躬，然後腳尖點著地，輕輕走開｜｜男人到一邊去，女人到另一邊去。這個喪事先潦草辦，也是家裡的朋友匆忙之間準備的，因為隨後要將靈柩運回原籍安葬。

　　那天又潮又熱，令人極不舒服。四五十個人，男女老幼，擁擠在費家的小院子裡。那是一所租來住的舊房子，屋裡頂棚並沒有裱糊，露著房梁椽子，也沒有上油漆。那些朋友，以前大都沒來過，現在看見這棟房子，對費秘書夫婦住得這樣簡陋，頗感意外，因為費庭炎家是嘉興的富戶，是上海以下湖泊地區的大地主。他書房裡陳設得疏疏朗朗，蕭然四壁，雖然雜亂無章，也有幾分文人高雅之致。他生前，在今天來的朋友中是有幾個來此聚過的。屋子內兩個有窗櫺的窗子，原來的紅漆業已褪色，看來闇然無光，有的地方龜裂成紋，窗外的光線本來就嫌不足，現在低聲細語的客人來往行動，人影幢幢，屋裡就顯得更為陰暗了。有的女客留意到窗角兒上有蜘蛛網，知道這位新寡的文君，不是個勤快的主婦。

　　費庭炎的同事，有好多是由於好奇心而來，要來看看這位青春的寡婦，因為主任秘書這位妻子貌美多姿，已然聞之久矣。他們知道，今天這位漂亮夫人會出現，會站在靈柩之旁，向來此弔祭的客人答禮。

　　這個哀傷的祭奠，使人人心中感到不安，因為情形總是不太對。在肅穆喪事的氣氛和看來令人懼怕的棺木，與半為喪帽垂掩的青春寡婦雪白細嫩的面龐之間，存有強烈的矛盾。她戴著尖尖的粗白布帽子，身子罩在寬大的粗白布孝袍子裡，她真像一個活人做成的祭品。她那猶如皎潔秋月的臉露出了一半，眼毛黑而長，鼻子挺直，濃郁美好的雙唇，端正的下巴，在屋子那一端，在供桌上一對素燭搖晃不定陰森可怕的光亮中，隱約可見。她粉頸低垂，彷彿對這件喪事以後的安排，表示無言的抗議。大家都知道這位寡婦才二十二歲，在當年上流的名教傳統裡，讀書人的遺孀，或上流社會富有之家的寡婦，按理是不應當再嫁的。

　　那些男人，對這個年輕的寡婦是不勝其同情之意的，覺得她那麼年輕，那麼美，犧牲得太可惜。那些男人，大部分是鹽務司的官員。他們大都已然婚配，這天帶著太太孩子們來的，各人心裡各有用意。有的為了人情應酬，有的是覺得在這場猖獗的霍亂之中，同事暴病死亡，心中著實驚懼。那些低級員司也來祭奠，本來不喜歡他們那位傲慢無禮頤指氣使的同事，但因鹽務使命令他們給這位寡婦捐一大筆錢，聊盡同仁的袍澤之義，其實低級員司們拿出這筆錢已感吃力，而這個家道富有的喪家並不需要。那些官員之中，有一個人正在等著他的家眷在一個月後自原籍前來，並且已經租妥了房子，正打算買一張講究的銅床和幾件紅木傢俱，心裡知道這位寡婦是要走的，他可以出低價買下那批傢俱。

　　薛鹽務使，身體高大，眉目清秀，深深覺得在棺材店都快把貨賣光之時，憑了他的勢力，能買到一個質料那麼好的棺材，實在臉上有光彩。他打算親眼看見人人讚美那口棺材，自己好感到得意，所以他故意放風聲，說未亡人年輕貌美，楚楚動人。

　　鹽務司對這位年輕寡婦總算是盡力而為了，因為喪家沒有一人出來，就辦了喪事。家裡派了一個老家人幫助扶靈還鄉。但是這個老家人連升是個半聾子，又不懂當地的官話，完全派不上用場。

　　依禮，喪家需要有個人站在靈柩旁邊，向祭奠的人還禮，即使一個兒童也未嘗不可。但是費太太沒有兒女，只好她自己站在棺材後面，披著麻布孝衣，著實可憐。她的腿移動之時，硬硬的麻布孝衣也就因移動而窸索作響。可以看得出來，她那濃密睫毛後面的眸子，時時閃亮，似乎是心神不安。有時，她向上掃一眼，對眼前來弔祭的客人似乎是視而不見，因為她正在茫然出神，對當時的事情是一副漠然無關輕重的神氣。她前額上的汗珠兒則閃閃發亮。她的眼睛乾澀無光。她既不號啕大哭，也不用鼻子抽噎，按說，她是應當這樣子才合乎禮俗。

　　來客之中，好多人已經注意到這種情形。她怎麼敢不哭呢！按照習俗來說，丈夫的喪禮上，做妻子的既不落淚，又無悲戚之狀，當然使人吃驚。她除去鞠躬還禮之外，便再無所為，這個別無所為，是有目共睹的，所以遵規矩守禮法的人，看來都覺得頗可厭惡。就猶如看見人燃放炮竹，點了之後，即寂然無聲，並不爆炸一樣。

　　有的男客已經退回到東廂房，東廂房正對著前面的庭院。大家在那兒談論當前的事，倒談得津津有味。

　　一個年長的男人說：﹁你想，老費有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太太，還去各處亂嫖！﹂

　　﹁這種事誰敢說？你看見她那兩個眼睛了沒有？那麼深，那麼晶亮，那麼滴溜亂轉，真是水性楊花。男人死了她才不難受呢！﹂

　　﹁我看見了。那對眼睛那麼美，那麼多情！我敢說，她一定會再嫁的。﹂

　　另一個同事聽了很煩惱，他說：﹁住嘴吧！咱們憑什麼妄論是非？總而言之，現在鬧瘟疫。我知道庭炎有兩個哥哥，他們老頭兒自己不來，也應當派一個兒子來，不應當讓這個年輕輕的婦道人家自己辦這些事情啊。﹂

　　一個瘦小枯乾穿著長及腳面的長衫的男人說：﹁連抽抽噎噎的小聲兒哭都不肯。﹂

　　這時一個六十幾歲說話溫和的老先生，方臉盤兒，帶著牛角框兒水晶眼鏡，他說：﹁不應當讓她一直站在靈柩旁還禮，她不能老這麼站著幾個鐘頭哇！﹂他是學校王老師，也是費家的鄰居。他唇髭漸白，頷下鬍鬚稀疏而微黃。在他這令人肅然起敬的年齡，他也以讀書人之身深為人所尊敬。他手裡兩尺長的旱菸袋，並沒有點著，只是在手裡拿著玩弄而已。

　　薛鹽務使，用他那很重的安徽口音也插嘴說話，他那濃密的黑鬍子，隨著他說話也分明的移動。他說：﹁我想今天除去咱們司的同事之外，沒有多少外來人。咱們若不說什麼，人家也不會說的。並且，她哭不哭，也不是什麼大問題。至於扶靈一事，我已經派我外甥來幫忙。不會有人說咱們司裡不盡心盡力的。﹂

　　一個團團臉的年輕人，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說：﹁好啦，總而言之，像您所說的一樣，瘟疫流行啊。有什麼辦法！﹂他又向王老師說：﹁他們家也用不著這麼膽兒小，應當派一個哥哥來。辦喪事總要像辦喪事的樣子。﹂

　　﹁當然了，他們應當在老家正式辦這件喪事，他們只是想把靈柩運回去。其實他們應當為這個寡婦想一想。她這麼年輕。﹂

　　﹁她今年多大？﹂

　　王老師回答說：﹁二十二歲。﹂

　　﹁他們結婚幾年了？﹂

　　﹁我內人告訴我，才兩三年。倆人並不怎麼和美。算了，這與咱們毫不相干的。﹂王老師很小心結束了這個話題。

　　這時王老師的太太過來，向丈夫耳邊低聲說話。這位太太方臉盤兒，五十幾歲年紀，上嘴唇長，不管到什麼地方，總是帶著一團和氣從容，使別人心情愉快。

　　她說：﹁若是再沒有什麼客人來，咱們就讓費太太到後頭歇息去吧。現在差不多快到晌午了。一個女人站幾個鐘頭，可不是開玩笑。又沒有人能跟她替換一會兒。您諸位先生，也體諒一下兒人家吧。﹂

　　王老師站起來，走到高個子的鹽務使大人跟前說：﹁大人，這也不是什麼大典禮。客去主人安，咱們不用等著吃麵了。怎麼有心情吃東西呢？大家心裡都不好受。您說一句話，大家就都走了，叫費太太也歇一歇兒吧。﹂

　　薛鹽務使轉來轉去的眼睛緊眨了一下兒，這表示，雖然他名聲不佳，人人皆知，只要與女人相關之處，他也不是不懂憐香惜玉的。

　　他用喉音說：﹁當然，你的話很對。﹂

　　他又進入中廳，這就向大家示意。他沒說什麼，只是眼神一表示。每個人都看見了，也會意了。他外甥劉佑，剛才一直登記禮品奠儀，現在從靠近門口兒的桌子那兒站起來，合上了賬簿。他們一個接著一個走到靈前｜｜行禮告別；都默默鞠躬為禮，臉色凝重，輕輕走出門去。

　　薛鹽務使在靈柩旁邊多徘徊了一下兒，用手指頭的關節叩了叩棺材，聽了聽堅硬的聲音，臉上流露出得意的神氣。

　　他自己低聲讚美道：﹁這麼好的木頭！﹂

　　在這個當兒，年輕貌美的費庭炎的遺孀抬起了頭，顯然是輕鬆下來，不過一雙眸子裡，仍然似乎是有滿腹的心事。

　　※※※

　　客人走了之後，王老師仍然留下未去。他太太負責準備了簡單的湯麵、饅頭，做為午飯，現在正幫著辦理禮俗上該辦的事。即使鹽務司這些公事關係的朋友已經離去，還有街坊鄰居來弔祭的，所以也需要按著禮俗辦，不能稍為疏忽。凡是帶有禮品來的，都要送給人家饅頭，等於是回禮。類似這些瑣事，都得要女人照顧。

　　費太太內心非常感激。王老師王師母是住在街的那一頭兒。費太太，年歲輕，過去覺得寂寞無聊時，常到王家去和孩子們玩兒，她很喜愛王家的孩子。其實，費太太對王家，不論是王老師，或是他太太，都算不上真正知己；但是現在費家突遭不幸，大禍臨頭，極需要幫著辦這件繁雜又涉及外面人情應酬的喪事，這對夫婦突然光臨，萬分同情，伸出援手，正是費太太所急切需要的。

　　王師母引領她到了裡間屋，她對王師母僅僅說了一句：﹁謝謝您。﹂而且不夠熱誠。她說這話時，甚至連抬頭望一下都沒有。說話的聲音年輕、清亮，特別柔和，像一個聲音清脆但隱藏有裂紋的銅鈴兒一樣。她說話滿像小孩子，沒有造做，不裝什麼樣子。她好像想了一會兒，又說：﹁您兩位若不來幫忙，我真不知道怎麼好。﹂

　　王師母說：﹁你一個人嘛。朋友來做點兒事，是應當的。﹂

　　這老老實實的致謝，對方也就同樣以老老實實的態度接受了。

　　王師母又說：﹁現在你躺一會兒，我到廚房給你端碗麵來。還人家禮由我去辦，你不用操心。你還得養足體力，還要走坐船回家這段路呢。﹂

　　她幫助這位新寡的少婦脫下喪服。脫下之後，立在王師母面前的，是個美貌動人的青春少年，幾乎依然是個小姐身材兒的白衣少女。牡丹︵這是這位新寡文君的名字︶，今天早晨總算壓制住脂粉的誘惑，因為怕人家說閒話。不過她那自然青春的艷麗和兩片撅起的櫻唇，也並不需要用什麼化妝品。王師母看見她前額上的汗珠兒，拿過來一條毛巾。

　　王師母幫著她擦汗時說：﹁穿著那麼厚的孝衣大概快把你憋死了。今天熱得出奇。﹂

　　這時牡丹眼裡流出了兩滴眼淚，晶瑩閃亮如珍珠，在眼邊停了停，快要掉下來了。她又勉強抑制住。

　　在王師母離開屋子之後，她才躺在床上，真正痛哭起來。這是丈夫死於瘟疫之後她第一次哭，並且哭得十分傷心。過去那幾天她曾經極力想哭，但是沒有眼淚。現在水閘打開了，意料不到的熱淚洪流，如春潮般決堤破岸傾瀉而來。

　　她躺在床上想，不是想她丈夫，而是想自己，想自己的將來，還在茫無頭緒，想自己的青春生活，這段青春生活怎麼過。她的婚姻生活裡沒有愛，是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辦理的，為這種婚姻，沒有什麼可悲傷的。她過去那一段生活，是一連串的挫折坎坷，並非只因為費庭炎的公然玩弄女人，或是粗俗不文，年輕氣傲，言談舉動慣於端架子講派頭兒，這些都是她看著不順眼，都是使她憋氣的。她天性多愁善感，溫柔多情，她知道愛情應當是什麼樣子，她知道一個失望的愛情生活裡的甘苦，她也知道自己的情郎和自己在棒打鴛鴦兩處分離的痛楚愁恨。她的情郎金竹現在已然娶妻，有了兩個兒子。但是她和金竹在她出嫁後，一直藕斷絲連，暗中幽會。她覺得自己像蒼蠅粘上了蛛網，糾纏起來使她神思混亂。現在她的眼淚從無以名之的深淵流了出來，有一種迫不及待的感覺，她分明有所盼望，但所企求者為何，自己又不瞭然。可是在她哭了一陣子之後，覺得輕鬆了不少，覺得好多了。

　　在來弔祭的女客，因為她如此年輕而喪夫，還要寡居守節而悲歎她苦命之時，她不由得心中竊笑。女客把心裡的想法都說了出來：都覺得她可憐，都分明說年輕輕兒的守寡可真﹁難﹂︵按照中國那時的習俗，談論寡婦和談論新娘一樣，寡婦和新娘是不能答言的︶。

　　那些女客認為她是要含辛茹苦遵守婦道的。所謂寡婦要遵守的道德已經由聖人分為兩類：一是終身守寡，做節婦；一是抗命不再嫁，一死做烈婦。

　　對這兩種想法，牡丹都一笑置之。在她生活的歡樂和自己青春的氣質之下，她覺得做節婦，做烈婦，全無道理。她心中正在思索尋求｜｜這也受了她讀書的影響｜｜在尋求每個男女都感到幸福快樂的美好生活，她聰明有見地，絕不為別的女人的話所動。她天生氣質強烈而敏感，高尚而不同於流俗，熱切追求理想，世俗傳統的善良，常人所認為的美德，她全不在意。她適時地自己嚶嚶啜泣，或是號啕大哭，那只是因為她心中想哭，並無其他緣故。

　　王師母在廚房待了半天之後，用一個瓷盤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麵，還有開胃的酸辣味道的菜。剛踏進門，大大出乎她的意外，那位少婦烏雲般的黑髮鬆垂在肩上，低著頭，在竹製書櫥裡正在找什麼東西，很不像一個寡婦的樣子。

　　王師母責備她說：﹁你找什麼呢？來，你得吃點兒東西呀！﹂

　　新寡的文君一回頭，王師母看得出她那秋水般眸子裡的急切激動的神氣。牡丹的臉變得緋紅，彷彿心中的秘密洩露了一樣。

　　王師母搬了個椅子，她說：﹁坐下，吃吧！﹂聲音腔調就像個母親對女兒說話一樣。又說：﹁我炸了幾個火腿蛋，我跟你一塊兒吃，你一定要吃呀。﹂

　　牡丹微笑了一下，笑得很愉快。她知道王師母平日是怎麼樣照顧她自己的五個孩子，所以這位太太對她這麼關心照顧，她也不感到意外。

　　牡丹正在吃飯時，王師母看見她又紅又腫的眼，大聲說：﹁來祭奠的客人，現在看見你就好了。﹂

　　牡丹聽了茫然不解，問道：﹁為什麼？﹂

　　﹁你總算真哭了。﹂

　　這位新寡婦立刻回了一句：﹁我知道，這樣兒他們才覺得對，是不是？﹂

　　現在又靜下來，牡丹不聲不響的吃那火腿蛋。沒有人知道，也不瞭解為什麼她剛才躺在床上哭。她希望王師母不在她屋裡，她好一個人靜靜的想自己的心事，想自己煩惱的問題。她很想確實知道剛才王師母有沒有看見她包紮那些愛情書信。

　　現在，王師母在這段平靜的時候兒，有一搭沒一搭的問她：﹁我剛才進來的時候，你在那兒找什麼東西呢？﹂

　　牡丹扯了個謊說：﹁我找杭州府志。﹂

　　﹁你們家是杭州嗎？﹂

　　﹁是啊，我是餘姚縣人。﹂

　　﹁我想喪事過了一百天之後，你要回娘家去看看吧？﹂

　　﹁是啊，我想回去。﹂

　　這時王老師在外面門上敲了敲，說想要杯茶。他已經在書房吃完了飯，想知道她們正在幹什麼，還有什麼時候他太太可以回家去。

　　﹁你先回家吧。我要陪一陪費太太，她有東西要收拾。﹂

　　出乎王老師的意外，那位新寡婦站起身來請他進去坐。

　　這位學究猶疑了一下，雖然他太太也在屋裡，按他這老一代的人想，依聖人之禮，他是不應當進入鄰居女人的臥室的。

　　牡丹看到王老師臉上猶疑的樣子，她就走到門前來，恭恭敬敬的向他說：﹁您和師母這麼幫忙，我必須向您兩位特別道謝。我現在把茶送到書房去，還有事向您請教。﹂

　　過了片刻，這位少婦用茶盤端著茶到了書房門口。王老師站起來，說了聲﹁不敢當﹂。

　　牡丹的態度很爽快利落，不像丈夫死了才半個月的寡婦。王老師看見這個青春的仙女站在他面前，心裡猛然咯噔一下。他心想，一個失去丈夫的年輕女人，命定要畢生守寡，這是確定不疑的。至少，有功名的讀書人的遺孀是要一直守節的，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普通男人的寡婦常常再嫁，秀才、舉人的寡婦，按儒家的倫理規矩，是應當守節居孀的。

　　這時候，王老師覺得他面前這位少婦能否守節不嫁，可很難說。她看樣子不太像。

　　﹁王老師，您對我們太好了。什麼事情我都要求您指教。明天我就要和連升一塊送靈柩回家。我由這兒到船上這段路，當然要穿上孝服。可是，隨後一路上是不是都要一直穿著呢？﹂

　　﹁費太太，我想這要看個人的心意。在上船下船時，你當然應當穿著，尤其是下船的時候，因為公婆要來接你。﹂王老師把她上下打量了一會兒，又說：﹁你自然應當這樣子。我認為必須如此。你應當一路的哭，直到靈柩抬到家裡為止。我自然不認識你的公婆，但是按人情之常，他們一定願意你這樣做。到時候，一定還有妯娌，還有鄰居的女人們，她們一定在場觀看。我想你當然不願招她們在背後說閒話。﹂

　　王老師話說得流暢而純熟，好像寺院裡的執事僧或是古跡勝地的導遊一樣。

　　﹁我以後會怎麼樣呢？﹂

　　﹁大概是，丈夫家會給你收養一個兒子，好接續你丈夫家的香煙。他們總是會這麼做的。他們認為一個寡婦有個孩子要照顧，會清心寡欲，安心守節。你要知道，我並不是說年輕輕兒的守寡容易，可是總得要守過去呀。你先生有沒有功名？﹂

　　﹁不能算是真有。當年朝廷舉辦水災賑濟時，他拿錢捐了個貢生。那時我還沒嫁給他。您知道，一千塊錢捐個秀才，三千塊錢捐個舉人，我想他是拿五百塊錢捐個貢生吧。﹂

　　王老師認真望了望這位少婦的臉，然後說了聲：﹁噢，是這樣。﹂

　　﹁您認為怎麼樣？﹂

　　王老師這時像對自己人說話一樣：﹁事情是這樣的。……這件事在你自己，完全由你自己決定，我不應當說什麼。可是你來問我，你要知道怎麼辦。我說，這事完全由你自己決定。不過，一個秀才的寡婦再嫁的情形，的確從來沒聽說過。也許貢生的寡婦，也可以算進去。可是，大部分還要看你先生的家裡怎麼想，他們若提到給你收養個孩子，你就明白他們的用意了。﹂

　　﹁您覺得這麼做對嗎？﹂

　　﹁我剛才說過，這是個人的心意。並且，這要看你公婆願不願養活你。﹂

　　﹁女人總是比較想要養自己生的孩子，您說是不是？﹂

　　這位老學究覺得很難為情，不由臉紅起來。

　　﹁我想你應當拿這件事和你母親去商量，我想你母親還健在吧？﹂

　　﹁是，現在在杭州。﹂

　　﹁好，那麼現在你就不要費心思了。規規矩矩守喪一百天，像個賢德的兒媳婦。也許他們會答應你回娘家去歇息歇息，杭州又不遠。我聽說，你是杭州梁家的姑娘。你聽說杭州有個梁孟嘉嗎？﹂

　　牡丹的臉上立刻亮起來。她說：﹁當然有啊。您說的是梁翰林吧？我們是同宗，是堂親。我們同宗都叫他﹃咱們翰林﹄，沒有別的翰林啊。﹂她對這件事頗引以為榮，是顯而易見的。一般而論，一個姓平均每百年出一個翰林，所以同宗都覺得榮耀。

　　﹁他應當能給你拿個主意。﹂

　　﹁他不認得我，他大都是住在北京城。有一次他回杭州時，我見過他一面。那時我不是十歲，就是十一歲。﹂

　　﹁我想你大概認得他。我看見你們書架子上有他的文集。﹂

　　牡丹扭著柳腰豐臀，懶洋洋的拖著腳步走到書架子前面，指著第二層架子上的三卷書，興高采烈的說：﹁這三卷。﹂

　　這時鹽務使的外甥劉佑，進來和費太太說，船已經雇好，明天早晨由運糧河往下開船，費太太什麼時候準備妥當，船就什麼時候開。他再派人照料行李。這時他看見這位青春寡婦脫了喪服正和王老師談得興致勃勃，實在感到有點兒意外。

　　剛才偶爾提到北京城的梁翰林，在牡丹的頭腦裡引起了愉快的回憶。因為在她十一歲，正是染之黃則黃染之蒼則蒼的年紀，年輕的梁翰林，那時才二十七歲，在北京城奪得文科魁甲之後，榮歸故里，一隻手摸著她的前額，說她﹁漂亮，聰明﹂。這麼兩個讚美之詞，對她的孩提時代，便有無限的影響。現在她往事的記憶，往日的印象，聲音，像家裡花園的一棵特別的樹，在忘記了好久之後，又浮現在她的心頭。

　　※※※

　　王師母為人真好。雖然這位年輕的費太太在過去並不是她推心置腹的好朋友，雖然她明天就要走了，大概還一生不會再回來，她仍然覺得做人的本分是應當一直把她照顧到底才對。

　　這時收拾東西裝箱包裹，可以說大體都是女人的事。牡丹只帶自己的東西。傢俱等沉重的東西是留下不帶的，不是要賣，就是以後再運。

　　王師母幫著辭謝客人，讓人送來需用的東西，諸如捆縛的繩子、鎖、油布，預備包行李防水防雨。有時說一句鼓勵的話，有時微笑一下，有時輕摸一下牡丹的肩膀，這都使她覺得自己就像王師母的女兒。牡丹深深受到感動，就把一個玉簪子送給王師母做為臨別的紀念，王師母卻像是得罪了她一樣。

　　﹁你把我看做什麼人呀？我來幫助你，是我覺得你需要人幫助。是我自己要來的，你給我這個簪子買我呀？﹂

　　﹁不是，我是出於一片誠意。我是留給你做個紀念。﹂

　　王師母不理她。她堅拒這件禮品，並把這件禮品收藏在牡丹箱子裡的一個盒子內，就這樣把推辭的話結束了。

　　王師母的兒子跑來問她什麼時候回家，母親回答說：﹁告訴二姐準備晚飯，不用等我。我要和費太太在這兒吃晚飯。﹂

　　掌燈之後，王老師在一種不自覺的願望之下，他又走到費家去。他記得那位年輕的寡婦說﹁咱們的翰林﹂之時，聲音裡有一種童稚的熱誠，就猶如誠懇的表明內心的信念一樣。喚起他童年時在街上很得意的喊聲：﹁那個陀螺是我的。﹂他想從寡婦口中再聽一聽梁翰林的事。

　　晚飯之後，他們正在東屋喝茶吃酸梅。略說了幾句不相干的話之後，他們又回到她下一步要如何這個老題目上去。她直截了當提出這個問題來。她已經表示不願收養人家的兒子，要自己生個兒子養。

　　﹁我公婆若是要收養兒子繼續我丈夫後代的香煙，哪個侄子都可以。只要正式辦理過繼，就算正式收養，成了他們死去的兒子合法的後代。﹂

　　她這天真直率的話，頗惹王老師生氣，他說：﹁我看你簡直是反叛。﹂

　　牡丹說：﹁言重了。﹂出乎意料，牡丹竟說出這句高雅的話，老學究倒很高興。

　　牡丹說：﹁王老師。我只是個婦道人家。你們男人有學問的想出來些大道理。宋朝理學家老夫子們開始讚揚寡婦守節。孔夫子可沒說過。﹃內無怨女，外無曠夫﹄，這不是孔夫子說的話嗎？﹂

　　老夫子似乎吃驚不小，結結巴巴的說：﹁當然，要寡婦守節是宋儒開的端。﹂牡丹很快地接道：﹁由漢到唐，沒有一個儒家知道什麼是﹃理﹄。難道意思是說宋朝理學家算對，而孔夫子算錯嗎？所以您是把﹃理﹄字抬高，而輕視了人性。漢唐的學者不是這樣。順乎人性才是聖賢講的人生的理想。理和人性是一件事。理學興起，開始把人性看做罪惡而予以壓制。這是佛教的道理。﹂

　　王老師聽了這一套滔滔不絕的邪說異端，尤其是出自少婦之口，實在大出意外。不由追問：﹁這些話你是從哪兒學來的？﹂

　　﹁這不是我們的翰林說的嗎？﹂

　　她從梁翰林的文集裡抽出一卷，把那段講這番道理的文章指給老夫子看｜｜這種思想老夫子都覺得是前所未聞的。老夫子已經聽到梁翰林的舉國皆知的大名，卻從來還沒讀過他的書。

　　王老師接著往下看，覺得內容的思想，文章的風格，十分可喜。一字一字唸出來，享受文字的聲韻節奏，從移動的鬍子之後傳出喃喃自語的聲音，時而搖頭，時而點頭，充分流露出欣賞之意。梁翰林寫的文章簡練高古，用字精確，含義至深，誠不多見。

　　王老師一邊兒唸，牡丹的眼光隨著他走。

　　牡丹高興得喉嚨裡發出喀喀之聲，很緊張的問：﹁你覺得怎麼樣？﹂

　　﹁美得很！美得很！﹂

　　牡丹不以這等讚美為滿足，又追問：﹁他的思想看法如何？﹂

　　﹁可以說是成一家之言，很有創見！對當今第一流的大家，我一個冬烘先生能說什麼？我的意見沒有什麼價值。他的風格好典雅！我愛臨後那一段，他把正統派的思想攻擊得體無完膚，他說理學家是代天地立言，真是佔了不少便宜，於是他們的話便是天意。這段文章裡說﹃理學家自己堅拒人生之樂，而又以坐觀女人受苦為可喜﹄。這話毒狠有力，將理學家的思想駁得猶如摧枯拉朽。墨飽筆酣，銳不可當。非別人可望其項背。﹂

　　牡丹把王老師的每一個讚美之詞，似乎都急急吞嚥下去，就像是對她自己的讚美一樣。

　　牡丹說：﹁我很敬愛我們的翰林學士。每逢他把理學家稱為﹃吃冷豬肉的人﹄，我就嘻嘻而笑。﹂

　　﹁你們同宗裡出了這麼一位青年俊傑，你們有福氣。他長得什麼樣子？﹂

　　﹁前額寬大，目光炯炯有神。噢，我記得他那柔軟的手，白白的。那是好多年以前了。﹂

　　﹁後來你沒再看見他嗎？他不回家祭祖嗎？﹂

　　﹁沒有。我沒再看見他。由小孩兒那時起，就一直沒再看見他。這些年他一直在北京，在皇宮裡。﹂

　　﹁你們同宗一定和他有書信往還吧？﹂

　　﹁噢，那我們怎麼敢？我們只知道他的大名而已。﹂

　　牡丹忘記原先怎麼談到這個問題上來的。過去那些年，她始終沒和她丈夫談到過梁翰林，也沒和別人說過。她的臉現在通紅，眼四周的肉很緊很光滑，兩隻眼望向遠處出神。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竟會忘記裝這幾本書！我怎麼會想讓他們給我寄去呢？﹂

　　﹁東西都裝好了嗎？﹂

　　﹁差不多了。有些東西要留下，以後再寄去。我只帶我自己的東西，還有我丈夫的細軟。船上地方也不大，靈柩就占了一大半。﹂

　　臨走之前，王老師夫婦向她告辭，並且問她：﹁你要不要在靈柩前哭一哭？也只是做個樣子給人看。鄰居會說話的。按理，守夜七天，每天夜裡要哭一次的。﹂

　　﹁由他們說吧，我不哭。﹂

　　﹁不過到了婆家，你可得哭哇。﹂

　　﹁這個不用擔心，有別人哭時，我會裝著哭的。﹂

　　夫婦二人出門之後，王師母對她丈夫說：﹁看見這麼個少女這樣命苦，真使人心疼。一輩子要守寡，連個孩子也沒有！﹂

　　丈夫回答說：﹁等著看吧。這個小反叛，總有一天你會看見事情爆炸的。她另有她的看法。﹂

　　﹁你們在書房裡說什麼來著？﹂

　　﹁告訴你，你也不懂。﹂

第二章

　　因為船要運靈柩，運費要特別多付。

　　雇的運靈柩的船，是一條小船，外面量起來，僅長三十尺多一點兒。一張由兩三片竹片編在一起的竹蓆，搭在船的中部像個帳篷，用以防雨，並遮蔽太陽。費太太是坐一頂小轎子來的，當棺材安置在船前面時，她在小轎裡，低著頭，臉一部分用孝帽遮蓋著。棺材上披著紅布，這樣，別的船上的人才不致覺得看了不吉祥。棺材前面橫著一條白布，上面寫著死人的姓名。薛鹽務使和他外甥在一旁照顧。

　　王老師夫婦也在場，陪著亡人的寡妻，一直到最後。一切都停當之後，老僕人和王師母陪著她小心翼翼的走下河岸，橫過一條上船的跳板。船篷內靠後面有一片地方，鋪著褥子，擺著一個枕頭，是供給她或坐或躺用的。這一段航程大概要走十來天｜｜要走運糧河，橫過長江，到蘇州附近的太湖區。

　　船上的跳板撤去之後，她站起身向來送別的友人告辭道謝。大家所看見的只是在喪服下面她那半遮蔽的臉，和繃得很緊的嘴唇；她本人則站在那兒彷彿是一座無生命的塑像。

　　在高郵以下，通往揚州的一段，運糧河一直十分擁擠，因為這一段當年非常繁華。沿河因地勢變化不同，不過四十尺到六十尺寬的一條皇家的運糧河道，擠滿了舢板、家船，西洋式的、中國式的等等，有的精工雕刻，船艙油漆，有的則木板本色，樸質無華。河上的空氣中，一直響著槳櫓嘩啦的打水聲，船夫赤腳在船板上沉重的撲通撲通的腳步聲，竹蓆子的嘰嘎嘰嘎聲，船和船相撞時粗啞的磨擦聲；河上的這種交通運輸是既悠閒，又舒適。經過一個個的城鎮，景物生動，隨時變化，交通擁擠，自在意料之中，也是正常的事；若想急趕向前或是超船而過，那是枉費心機，難以成功。兩岸上有商店和住宅；岸高之時，房子與閣樓便用打入低處的樁子撐起來。閣樓上用繩子吊下水桶，從河裡向上打水；洗衣裳的女人跪在岸上用棒槌在石板上捶打衣裳。在夏天，兩岸響著啪｜｜啪｜｜啪敲打衣裳的洗衣聲，婦女的嘰嘰呱呱說話聲，清脆的笑聲，她們的小孩子有的在旁邊玩耍，有的在她們背上騎著。尤其是月明之夜，不管春天或夏天，越接近一個市鎮時，婦女的談笑聲和打洗衣裳的聲音也越大，因為她們喜歡晚上清涼，洗衣裳舒服。年輕的男人在河岸上漫步，或為賞月，或為觀賞俯身洗衣裳時一排排女人的臀部腰身。

　　到了鄉間，運河漸寬，船也豎起帆來，藉著風力行船，風滿帆張，航行在翠綠的兩岸之間，襯著背面開闊的天空。在炎熱的天氣，船夫總是赤露著脊梁，坐著抽旱菸，辮子盤在頭上，結結實實紫赯色的肩膀、脊梁和四肢，在太陽光裡發亮。

　　費家運靈的船已經開船，送行的人已經歸去，牡丹感到一種奇異的孤寂，一種奇異的自由；她的一段航程終於開始了。那最後決定包裝什麼東西，留下什麼東西的種種麻煩猶疑也過去了。她覺得一切到了一個結局，現在是走向一段新生活的開始，也是一些新問題的開始；現在感覺到自己是孤獨一人，要冷靜下來，自己要反省思索，是生活上結束上一段開始下一段的時候。將來是朦朧而黑暗的，還不曾呈現出一個輪廓來。她覺得內心中有一個新的衝動。

　　春日的微風和碧綠的鄉野，使她的頭腦漸漸清醒，現在能夠自由呼吸，能在舒適的孤獨之中思慮了。她枕著枕頭，仰身而臥，瞅著面前的竹蓆篷，茫然出神。她已經把喪服脫下，現在穿的是緊身的白內衣，看樣子當然不像居喪期間的寡婦。她完全沒留意眼前船家一對夫婦和他們的女兒，那個女兒，蘋果般健康的臉，自然的微笑，豐滿充漲的胸部，正當青春年少。老僕連升，一個人在船頭呆著，牡丹可以全不在乎。她已經把頭髮鬆開，兩手抱膝而坐，對不可知的前途，縱情幻想。她若離開夫家過早，難免招人議論，她自己也知道，同時自己的父母也不贊成。但是她知道，她的命運是操在她自己手裡，她不容許別人干涉。她點上一支紙菸撲的吹了一口煙，身子滑下，成了個斜倚的姿勢；這個姿勢，守舊禮教的女人，若不蓋著身子，是不好意思在大白天這麼躺著的。她的眼睛看著手指頭上一個閃光的鑽石戒指。那是金竹送給她的。她移動那雙手，看著鑽石上反映陽光的變化，小聲地喚著金竹的名字。

　　那個鑽石戒指，是她和金竹一頓狠狠的爭吵之後，金竹送給她的。他們倆都是火暴脾氣，二人之間發生過多次情人的爭吵，每次都是愛情勝利，復歸於好。這個戒指就是愛情勝利和好的紀念。她已然忘記那次爭吵的原因，但是金竹把這鑽石戒指送給她時，眼睛裡的柔情萬種，使得兩人的意見分歧立刻煙消雲散了。金竹永遠是那個樣子，天性喜歡給她買東西｜｜女人用的小東西，比如揚州的胭脂，蘇州的精緻的大眼兒頭髮網子，送給她的時候，總是表現出令人心蕩魂銷的柔情深愛。

　　在牡丹的一生，這次在船上，她是真正單獨一個人，真正無拘無束。不在戀愛中的人，沒有一個會知道單獨自由時的真正的快樂。可是，同時，她的芳心之中卻有無限的悲傷與想念，是她自己一生中悲劇的感受。她好想能見到金竹。也許後天她能在青江見到他。她已經預先寄給他一封信，深信他會來的。一想到與情人別後重逢，心就撲通撲通的跳。牡丹的個性是想要什麼就必須得到什麼。她不願守寡，而且要盡早與婆家一刀兩斷，也就是為了金竹。金竹現在和家人住在蘇州，但他祖母和兩個姑姑住在杭州，杭州是老家。丈夫在時，一年有兩三次牡丹要回娘家探望母親，背著丈夫，預先約好，和金竹在旅館相會，或一同去游天目山或是莫干山。有一次，她和金竹在好朋友白薇家相會。雙方都是熱情似火，不能克制，每次相聚，都是因為離多會少，相見為難，越發狂熱，盼望著下次相見，真是牽腸掛肚，夢寐難安，而外表上，每個人都過的是正常自然的生活。

　　船在水上緩緩滑進，槳聲咿呀，水聲吞吐，規律而合節拍，牡丹聽了，不覺越發沉入冥思幻想。她心想，不久之後自己便可以自由了，她和情人也許一年可以幽會兩三次，但是其餘的時間她怎麼過呢？能不能和他一直那麼下去呢？想到她的美夢時，不由得心跳｜｜兩個人你屬於我我屬於你，金竹完全屬於自己，再沒有別人打擾。她知道自己自私，但是金竹對她深情相愛，一心想娶她為妻，別無他念。她是金竹的第一個情人，也是唯一的一個。牡丹對金竹的妻子並無惡感，有一次金竹的太太帶著小孩子時，牡丹趕巧看見她。金太太體態苗條，是蘇州姑娘正常的體型，長的也不難看。倘若金竹愛自己和自己愛金竹一樣，為什麼金竹沒有勇氣決心為自己犧牲一切呢？這個問題頗使她心神不安。

　　牡丹從箱子裡拿出她寫給金竹的一封信，那是她知道要離開高郵時立刻寫的。她自己凝神注視這封信。重讀這封信上的文句，自己覺得相思之情，浮躍紙上。

　　金竹吾愛：拙夫旬前去世。我今欲擺脫一切，與君親近。雖然禮教習俗不以為然，無論犧牲若何，我不顧也。聞聽此一消息，想必甚為喜悅。我即往嘉興，二十六或二十七日道經青江。務請前來一晤。有甚多要事與汝相商，在我一生重要關頭，極盼一晤，請留言於山神廟守門人，即可知何處相會。

　　深知君我二人必能守此秘密，以免閒人搬弄是非，信口雌黃，其實，即使蜚短流長，我亦不予重視。就我個人而言，我欲犧牲一切，以求以身許君。君以妾為何如，我不知也。我並無意使君家破碎，亦無意傷害尊夫人。但我一人若瘋狂愛戀，又當如何？

　　君之情形，我已就各點詳予思慮，亦深知君處境之困難。若君之愛我果不弱於我之愛君，我甘願等待兩年三載，以俟時機成熟，得為君妻，共同生活。只要能邀君相愛，我無事不能忍受。

　　我今日不得不為前途想，為我一人之前途想。有時，我甚願現時汝即在我身畔，每分鐘與我相處，再無別人，再無他事，將我二人稍予隔離。我絕不欲以爾我之相愛為君累，亦不欲以此致君深感痛苦而無以自拔。我不肯棄君而別有所愛，天長地久，我心不變。我願立即拋棄一切，犧牲一切，以求能置身君側，朝夕相處。君之愛我，君之為我，亦能如是耶？

　　我等所處之情勢，令人左右為難，進退維谷，我盡知之，我等相愛之深，又無法揮利劍以斷懷情絲，我亦知之甚切。但望君特別瞭解者，我並無意加害於君。無論如何，凡不真純出於君之內心與深情者，任何惠愛，我不取也。

　　方寸極亂，不知所思。知君愛我至深，我曾思之復思之，以至柔腸百結。但我倆間之難題，卻依然存在：即我二人既如此深摯相愛，焉能分而不合，各度時光？君之愛我，能否有所行動耶？

　　我寫此信，請君寬恕。我之瘋狂，請君寬恕。我愛君如此之甚，請君寬恕。

　　多之激怒煩惱，多之深情狂愛，苦相煎迫，不得不寫此信，請君寬恕！

　　聽我再度相告，君須切記，至今年八月，我即完全恢復自由之身，再無他人能稍加任何約束於我。我隨時可以為君婦，只隨時聽君一言，只隨時待君自由。

　　我之所言，幸勿以惡意解釋。我之一言一行，皆因愛君而發。

　　我愛君。我急需君。思君腸欲斷。

　　生生世世永屬君　　　牡丹

　　僅僅一年以前，牡丹想起來很傷心，她同丈夫曾走這條水路上去，那時庭炎實現了他能弄到個肥缺的大言。費家的祖父曾經鼓勵他。這位祖父是個秀才，曾經在偏遠的貴州做過縣知事。雖然秀才在功名中等級最低，而在偏遠窮苦的山區貴州做縣官也並沒有什麼令人艷羨之處，但是費家總以為自己是官宦之家。老祖父很厭惡貴州，並且死在貴州任上。但他死之後，貴州卻成了他們費家家族傳奇的所在。費家對嘉興的街坊鄰居都說貴州物產豐饒，是榮華富貴的人間天堂。費庭炎的母親，也就是牡丹的婆婆，老是跟朋友說，說她當年結婚，嫁做縣太爺的兒媳婦，坐的是縣太爺的綠呢子大轎，說這些話，永遠說得不厭煩。現在她孫子孫女兒玩捉迷藏的地方兒，就放著當年那頂大轎，不過綠呢子已然褪色，也已經磨損了，擺在走廊的角落裡，這可以算做祖先光榮的遺物。

　　費家這位祖父，牡丹的公公，當年那位道台因為捐稅賬冊被判坐監時，他正是那位道台的錢糧師爺。按理說，論責任，錢糧師爺應當擔大部分的罪名，而且從此永不錄用。可是，他已然將一筆贓款吞沒，在嘉興足以求田問舍，買地置產，下半輩子安樂度日了。他的後半生一帆風順。大兒子後來做批發商，買賣農產物菸草、油菜籽、豆子，再運到杭州蘇州去賣。二兒子現在務農。他一共有七個孫子。在嘉興的大地主之中，他雖然不是最為富有，他的住宅卻是氣派大。他曾經盼望三兒子庭炎能大放光明，以光門楣，榮耀祖先。

　　兒童之時，庭炎就不喜讀書。他根本不能科舉中第，好求得一官半職，而且也不肯發憤苦讀。可是，在社會上活動他卻深得其法。他結交的朋都算交對了，都是在酒席宴會上相識的，大家共嫖一個青樓歌妓混熟的，對人慷慨大方，以便有朝一日幸蒙人家援手相助，都是這樣拉成的關係，還有，不得不承認的，也要靠他天生的社交本領。他終於弄到鹽務司的主任秘書的職位，原來他不敢妄想。薛鹽務使是他煞費苦心高攀結交的那個朋友的叔父，而高郵縣，雖不算最肥，也算個夠肥的縣份。

　　費庭炎把他得官職任命的消息向太太宣佈時說：﹁我跟你說過。你老以為我晝夜胡嫖亂賭。現在你等著瞧吧，一兩年之後，我就會積得幾文了。﹂

　　牡丹聽了，猶如秋風過耳，根本沒往心裡去。

　　丈夫說：﹁現在我回家來報喜信兒。咱們這一下子算起來了，你怎麼連給我道聲喜都不？﹂

　　﹁好，恭喜發財！﹂牡丹就這麼簡略的說了一句。

　　庭炎的確失望之極。這就是他娶的那個舉動活潑生性愉快的小姐。是啊，不把女人娶到手，是沒法兒瞭解她的。

　　甚至在那天晚上，做丈夫的歡天喜地情意脈脈之時，牡丹都會拒絕與他同床共寢。事實就是：她不喜歡碰這個男人一下，因為這個男人未經她中意就成了她丈夫。

　　他們夫婦離家赴任以前，家裡大開盛宴，熱鬧慶祝，費家老太爺老太太是不放過這個機會的。請客唱戲，足足熱鬧了三天，凡是縣裡有身份，夠得上知道這天大重要消息的，都請到了。至於要花費多少錢，這種顧慮，早已全拋在九霄雲外。甚至那頂老轎也重新裝飾，整舊如新，陳列起來，供人瞻仰。費老太太一會兒也靜不下來，她跟一個客人說話時，眼睛不能不忙著打量全屋別的客人。她希望全屋的客人都看見她。人人在她老人家眼裡，多麼可喜可愛呀！

　　在宴席上，牡丹勉強裝出笑容，其實她很恨自己這個樣子。︵她問自己：﹁是不是我漸漸成熟了呢？﹂︶在本地鹽務司一個主任秘書的職位，從錢財上看，當然不可輕視！若從官場的富貴上說，則無大事慶祝的理由；可是對嘉興鄉鎮上說，卻非比尋常。滿瓶子不動半瓶子晃，小溝裡流水嘩啦啦的響。因為，是一個有關鹽稅的衙門。揚州的鹽商都是百萬富翁，誰不知道？

　　說實話，老太爺一想到兒子的職務是管著百萬富翁的鹽商，自己的頭腦就有點兒騰雲駕霧了。但願兒子不白吃多年的﹁鹽﹂！他兒子不用自己去找那些百萬富翁；他們自己會登門拜訪的。那些事情原是可以公然在飯桌兒上談論的，牡丹聽說之後，震驚不小。

　　十天以後，新﹁官兒﹂和官兒太太由運糧河乘船去上任，送行的人當然不少。單是朋友送的禮物，就值三四百塊錢。在嘉興縣的老百姓心目中，費家已經發起來，又是官宦之家了。

　　在沒有別人在的時候，費庭炎還是懷著大海都澆不滅的熱氣誼情，他向太太說：﹁你等著瞧吧。我會叫你看看的。﹂

　　他的妻子回答說：﹁你若還嫖娼宿妓，那可沒得前途似錦，不久就會在北京一了百了了。﹂

　　在一年前隨夫上任的那條河上的航程上，她總覺得朦朦朧朧，彷彿面前籠罩著一層雲霧。什麼都似乎失其真切。她的眼睛不舒服，不敢看強烈的陽光。甚至她頭疼之時，也不能相信自己是真正頭疼。所有圍繞在她四周的一切｜｜她自己，她丈夫，往北方去上任的這段航程，這些事情的意義，她都茫然不甚清楚。人生彷彿就只是吃、喝、睡覺、排泄，而人的身體也就像一條魚、一隻鵝，只是由一個食道、一個腸胃，發揮必不可免的功能而已，而女人則額外多一個泛紅時期罷了。人類的種種動作毫無目的，一言一行也無意義，有身體而無靈魂。一切空虛得多可怕！可是，她偏偏正在青春年少！

　　到了吳江，靠近太湖口上，她勉強鼓足了氣力，請丈夫讓船經過木鐸走，她好看一看名氣蠻大的太湖景象。

　　丈夫問：﹁為什麼？﹂

　　她不能回答。這個問題，沒有誰能回答。是啊，看一大片水幹什麼？

　　她沉默下來，沒再堅持。

　　做丈夫的要表示和氣一點兒，又追加了幾句：﹁我的意思是天氣多雲，又煙雨迷濛。湖上的霧大概會很重。即便去也不會看見什麼。﹂

　　﹁在木鐸總是有漂亮的小姐。你要不要看蘇州的美女？那是天下馳名的喲。﹂

　　木鐸是蘇州城郊有名的產花勝地，尤其蘭花最出色。

　　﹁你現在壞起來了。﹂

　　﹁沒有，我沒壞。你到那兒去看青春的美女，我看我的湖上的煙雨迷濛。我一看就會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飄浮，四周似乎有什麼圍繞著，單獨一個人，隱藏在一個無人知道的天地裡。﹂

　　說公道話，庭炎並無心瞭解他妻子。在濃霧裡漫步，牡丹覺得像在雲中行走，她享受的是舒適歡樂的心境，這是她個人特有的感覺，她自己可以意會，對別人則難以言傳。

　　丈夫說：﹁你簡直是發瘋。﹂

　　﹁是啊，我是發瘋。﹂

　　可是，他們倆終於沒有到木鐸去。

　　她到了高郵，過的日子究竟好一點兒，還是壞一點兒，她自己也不能說。她堅持帶來了她養的那隻八哥兒，把它養在臥室裡，教它說很多話，看它到底能記並且能說多麼長多麼複雜的句子。她把這個鳥兒視為知己，教給它說雖是顯然具有意義的人話，而鳥兒並不知道，她雖深以為樂，有時也不真懂。費庭炎最愛聽的是：﹁倒茶！老爺回來了。﹂

　　※※※

　　過了揚州之後，離長江不過數里之遙。在運糧河上發生了一件事。在河面船隻擁擠之時，牡丹的運靈船上一個船夫，在混亂當中把一個大官船上的大油紗燈籠碰到河裡去。燈籠上寫著那位大官的姓，是一個大紅字，這樣讓沿途關卡及官衙人特別注意。當時一發現船上是個京官，大家嚇慌了。船夫過去跪著讓求受處罰或是交多少錢。但是沒有事。大官對此一笑置之，揮手讓他離開。船夫和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向大官人作揖行禮，感謝寬大之恩，一邊搖頭，表示不相信那麼容易躲避開一場大難。牡丹看見那場混亂，那破爛了的竹架長方形的油紗燈籠在水面上下飄浮，那個姓字已經破爛得看不出是什麼字來。她聽說是北京來的大官兒，但並沒放在心裡。

　　船到了長江岸，要圍繞一個島嶼轉彎。繞彎之後，便到了青江，她立刻看見了大名鼎鼎的山神廟的金黃殿頂，在四月的陽光裡閃耀，朱紅的柱子，油漆的椽子，琉璃瓦的頂子，真像是神仙福境。

　　牡丹瞥見山神廟飛騰彎曲的琉璃瓦殿脊，就要在那個廟裡探聽到金竹的消息了，這時她那狂熱的心情該怎麼樣描寫呢？使她那一片芳心如此紛亂的那份兒狂喜思念迷戀的情結，該如何表達呢？金竹可以說是善和美的化身，在牡丹女性的渴望中，他正如苦旱時的瑞雲甘雨。她不顧種種障礙，不顧傳統習俗的反對，不顧社會那套說教的大道理。牡丹的熱情、理想、銳敏的頭腦，都集中在她那初戀的情人身上，這初戀是她不會忘也不肯忘的。甚至二人離別之痛，她也思之以為樂事，幽會時之記憶，雖然回憶起來會感到痛苦，卻也萬分珍惜。二人相愛的記憶之真切，似乎使她覺得生活除此之外，便無其他意義。其真切重要，甚於她每天真實的生活。生活本身不是轉瞬即逝嗎？有什麼經久長存的意義呢？而自己愛情上的記憶，思想和感情，不是才真有永久的意義嗎？

　　她這秘密只有女友白薇完全知道，她妹妹素馨只知道一部分。她第一次見到金竹時，他和妹妹現在的年齡一樣，是個十八歲的秀才。他的手又細又白，江浙兩省的男人常有那種手，兩眉烏黑，兩片朱唇常是欲笑不笑。他才氣煥發，年輕英俊，而又富有活力。他有文才，能寫作，而牡丹又偏偏喜愛文人。科舉中第的文章總是印出來，不然也是以手抄本流傳，供別的舉子揣摩研讀之用。牡丹從嬸母那裡弄到一冊，一看那文章就著了迷，金竹也聽人說牡丹是梁家的才女，梁翰林曾經另眼相看，特別讚美。牡丹和金竹二人一見鍾情，曾經情書來往，也曾暗中約會，有時白薇在場，有時只單獨二人。一天，忽然晴天劈雷，金竹告訴牡丹，說父母已代訂婚姻，無法推脫。過了半年，他娶了那個蘇州小姐︵他父母給他辦這件婚事，實際上有好多原因。其中一件確實可靠的是：金竹的母親知道了他們的幽會，對牡丹很不高興︶。牡丹曾去參加金竹的婚禮，那等於目睹自己的死刑，但是她也不知為了什麼理由，寧願忍受那種劇痛。她非要看完那次婚禮不可。至少，為什麼她的婚姻命中注定一開頭就錯，這至少可以說明一部分原因了。因為，她在內心，總是把丈夫費庭炎當時的實際情形，每一點拿來和情郎可能的成就相比。有時，她突然以火似的熱情把丈夫擁抱住，丈夫實在感到太意外，心中猜想她所親吻的不會是自己，而是妻子不肯說明的另外一個神秘的男人。

第三章

　　當年，還沒有津浦鐵路，青江是個繁華的水路碼頭，因為正好位置在溝通南北的運糧河和長江的交接點上。運河上大多的船隻都在青江停留歇息，同時添加補給，因為北方南來的船以此為終點，而南行的船內也以此為起點。很多乘客到此換搭江南更為豪華的住家船，在此等油漆一新花格子隔成的船艙中，傢俱設備講究，飯菜精美。也有好多人在一段長途的航程之後，在青江漂亮的大澡堂子洗洗澡，吃吃黑醋烤肉，到戲院去看看戲。

　　牡丹讓船在青江停下，無須說明什麼理由，而且她也不在乎。當然她要去遊歷山神廟，而且要在女人洗澡堂子好好兒洗個澡。過去三天裡，不分晝夜一直在棺材附近，使她憋得喘不過氣來。

　　她告訴船娘說：﹁咱們停三兩天。﹂

　　﹁您可以上岸去，有什麼事辦什麼事。我也要歇息歇息，伸伸兩條腿。﹂

　　牡丹又向僕人說：﹁連升，你在船上守靈。船上總得有個人，你若上岸的話，找別人替你。﹂

　　﹁你不用擔心。沒人來偷棺材。﹂

　　聲音清脆的船家女兒說：﹁去吧。去洗個澡，修修指甲。﹂

　　牡丹很輕鬆的說：﹁是啊，我要去。﹂她曾聽說青江修指甲修得好，她要去試一試。而且，她也要把精神振奮一下兒，見了金竹要很美才好。

　　牡丹從來沒有獨自出外遊玩過。雖然過去很盼望有這樣無拘無束的自由，現在才真正能享受。船家的女兒曾請求充任她的嚮導，她謝絕了。她不要誰注意自己。好難得這麼個機會只有自己一個人，沒有家人、親戚、朋友，以及別的好心人等的外在關係影響。船娘擔心像牡丹這樣標緻的青春女子在這個生疏的地方會落入惡少的魔掌，很是不安。牡丹一笑置之。

　　抱著探險家的精神，牡丹走過了船上的跳板，走上陡直的河岸，那石頭河岸整天有挑水的人上下，一直是濕淋淋的。她的手在兩邊輕鬆的擺動，很活潑愉快的跑上了石階。幸虧她天生的反叛性格，和在上海時家中受了基督教的影響，她並沒裹小腳。她穿的是深灰的緊身褲子，她一向認為比穿裙子好。裙子是適於她這樣已婚的女士穿的，但是平常一般做工的貧家女人，要爬坡涉水或是下田種地，是不肯穿裙子的。連升在船上抬著頭往上看，但是牡丹並無意做出一個賢德寡婦的樣子給人看，因為心裡早拿定主意離開夫家了。至於到家之後，老家人怎麼向別人說，她是毫不在乎的。

　　那條路往上伸到一條石頭子鋪的街道，街上男女行人推推搡搡。在一條密密扎扎立滿招牌的街上，牡丹的身形消失不見了。她以輕鬆自然的態度，輕拍一個陌生人的肩膀，打聽什麼地方兒可以找到澡堂子。她自從姑娘時期，就學會了與群眾泰然相處，習慣於在人煙稠密的地方，和茶樓酒肆裡的閒雜人等已經說話說慣，也習慣於向男人叫﹁老兄﹂，叫﹁夥計﹂、﹁夥伴兒﹂。她現在雖然已經二十二歲，但還是依然如故，市井之間的說話和習慣仍然未改。她若知道人家的名字，她就不稱呼人家的姓。所以她和一群人混在一起時，她永遠有一副十足自信的神氣。

　　她問那個年輕男人澡堂子在何處，那人一回頭，一看那麼美的一位小姐向他問路，頗為高興，大感意外。那時下午已經偏晚了，她的劉海在前額上顯出了淡淡的捲曲的一道陰影兒。她的目光正經嚴肅，但是微微的笑容則十分和氣。

　　﹁就在那個拐角兒上。我可以帶您過去。﹂她發現那個青年男子急於奉承她，其實她早就知道男人會如此的。

　　﹁老鄉，您告訴我就可以了。﹂

　　男人指著左邊兒的一個牆角兒說：﹁進那條巷子。裡頭有兩家。﹂

　　她向那個陌生人道了謝，按照他指的方向走去，看見一棟房子，用白藍兩色鑲嵌的琉璃瓦花紋上面，掛著一個黑色的木招牌，四個褪了顏色的金字：﹁白馬浴池﹂。

　　船娘的女兒所說﹁青江修指甲天下第一﹂，並非誇大之辭。進了一個熱浴室之後，由一個女侍者代為搓背。牡丹被領進去的屋子裡，有一個籐床，供她歇息，另有一碗龍井茶。一個按摩女進屋時，她正用毛巾蓋起身子來。按摩女開始搖動她的腿，然後用一條乾毛巾包起她的手，便開始且擦且搔弄她的腳趾頭，手法奇妙，把腳趾頭一個一個的弄，直到她要昏昏入睡，因為脊椎裡一種快感在上下移動，不知不覺人便被催眠了。

　　按摩女問：﹁小姐，您舒服吧？﹂

　　牡丹只是哼了一聲。有時按摩女捏索她的腳趾頭時，她把腳稍稍縮了一下。她不知道腳趾甲下面為什麼對疼痛與舒服那麼敏感，頗需要一個精於按摩的人那麼揉搓捏索，以便產生一種幾乎近於疼痛的快感。

　　她對那個按摩女說：﹁這種感覺我一生難忘。﹂走時賞了一塊錢。

　　牡丹的身心完全刷新了，覺得四肢柔軟而輕鬆，從鑲著藍白條紋的走廊走出來，進入了外面晚半晌的陽光之中。在她飽覽這個陌生的城市風光之時，她渾身的汗毛眼兒之舒暢，真是非止一端。她每到城市裡，和群眾在一起時，沒有形式的禮教把男女強行分隔開，她就覺得投合自己的脾氣，那些出外坐轎子，住在深宅大院的人，她是看不慣的。需要做事的女人，是無法享受深居簡出的福分的。她不是不知道男人隨時都恨不得和藹親切的與她交談幾句。可是她把自己的迷人的魔力卻決心留給她要去相會的情人。她必須趕到山神廟去打聽情人的消息。

　　她到廟門口時，心裡撲通撲通的跳，一直徘徊到日落，離去之時，是一腔子的懊惱。她在廟的外門和內門，都打聽過是否有留給她的信。一個穿著灰色粗布袈裟不僧不俗的老人，對她甚為冷漠，對她的問話只是心不在焉的敷衍了事。她在一個水果攤附近蕩來蕩去，快步在廟裡走了一遍，盼望能趕巧碰見金竹，進去之後，又走回前門來。因為她再三追問，守門人向她怒目而視，說他那兒不是郵局。這件對她關係重大的事，那個老人卻認為無足輕重，她覺得十分奇怪。她覺得一籌莫展。她原以為山神廟是個萬無一失的地方，再容易找不過，再也不會和別處混亂的。

　　也許她的信沒及時寄到，也許金竹不在，倘若他收到了信而沒有時間來赴約，他總會留下話的。對於她，空等一個人的味道是早已嘗夠；她深知等人時的心情不定，那份焦慮不安，對來人行近的那種高度的警覺，這都是在杭州她和金竹幽會時嘗盡的味道。如今她在廟外庭院裡倚著高石欄杆而立，望著房頂，這時若是一眼瞥見金竹的影子，她會立刻驚喜而微笑的。立在河水當中的山神廟的驚人的美麗，為雲靄所遮蔽的山巔，猶如在桔黃碧紫色夕照中的仙島，這些，她都無心觀賞。這都與她內心的紛亂焦急十分矛盾。

　　第二天早晨，她再度到廟裡去，她覺得今天能見到情人的希望越發增大，至少會接到他的信息。她離開時告訴僕人說天黑她才回去。打聽到金竹的近況是她最關心的事，因為她將來的打算如何，是要以金竹的情形為轉移的。

　　她別無他事，一個人漫步走進廟去，看著成群的遊客和善男信女進進出出。山神廟依山而建，分為若干級。高低相接，分為若干庭院。山神廟修建已有千年，施主檀越奉獻甚多，地面以石板鋪砌，有珍奇的樹木，美麗的亭子，順著樹和亭子走去，可以通到幽靜的庭院，那裡別有洞天，精緻幽靜，兼而有之，牡丹甚至攀登到最高處的金龜石，看見了日昇洞。

　　午飯後，她在一個寬大的會客室裡歇息過之後，決定不到天黑不回去。過去，金竹向來沒有失過約，他若不能赴約，總是有不得已的理由。自從她搬到高郵，一年沒有和他見面了。

　　她心裡焦躁，咬著嘴唇，在院子裡徘徊。忽然看見兩個侍衛從院角的走廊下走出。他們正給一位遊客在前引路。那位先生顯然是朝廷的一位大員，由服裝可以看出他們是北京皇家的侍衛。那位大員，生得中等身材，穿米黃的絲綢長衫，走道兒步履輕健，不像穿正式服裝的官員那樣邁方步。有一個穿著乾淨整齊的年輕和尚陪侍，是寺院裡專司接待貴賓的執事僧。

　　她和那位朝廷大員距離有三十碼。那個執事僧似乎是要引領他到接待室，可是大員卻表示還要繼續往前走。他的眼睛在庭院裡一掃，視線剎那間瞥見一個少女的輪廓。牡丹看見那官員的臉時，她的一個手指正放在嘴唇上，一動不動。只覺得那人的樣子使自己想起一個人，到底是誰？卻想不起來。那位大人也許沒看見她。他向前走，站了一會兒，眼睛從矮牆之上望向河的對岸，很緊張的一轉頭，似乎是河當中一條白色的英國炮艇使他陷入了沉思。他眼光在河裡上下打量，彷彿十分關懷這一帶地方的地形。那種敏銳迅速一覽無餘的眼光，向四周緊張的觀察，就像偵察人員在觀察有敵人隱藏的地帶一樣。然後他轉身穿過六角形的門，有那個執事僧和兩個侍衛在後跟隨。牡丹看著他的輪廓在一段長石階上漸漸縮小，直到被一個低垂的枝柯遮蔽住，終於看不見了。

　　她過去在何處見過那種光稜閃動一覽無遺的銳利目光呢？她已經忘記了。那個人的神情使她想起一個朋友的面容，很久以前看見過，一時想不起來在何處見的，是童年千百個記憶中的一個，在頭腦中收藏起來，隱埋起來，已無法想起。可是，為什麼內心覺得心血來潮浮動不安呢？心中斷絕的思緒雖然無法連續起來，愉快的往事遺留下的一段朦朧的聯想，卻依然存在。

　　和一位京官的短暫的邂逅，使她好奇之心和煩悶挫折之感，交集於胸臆，揮之不去。

　　落日已低，夕照輝映，河面水流，金光片片。而金竹尚無蹤影，廟門亦不見有書信留下。牡丹拖著疲勞的腿逐級走下粗糙的石階，頭腦之中，思潮起伏，懷疑、恐懼、失望、憂鬱，真是思緒紛紛，一時無法擺脫。

　　剛走不遠，忽然一陣喜悅，泛上心頭｜｜廟中所遇的那位京官，也許就是她的同宗堂兄梁翰林吧。這是憑女性的直覺想到的，可意會而不可以言喻。

　　她迅速的吸了一口氣，由石階返回，又走近那個守門的老人。還沒等她把話問完，那個老人就打斷她的話：

　　﹁怎麼，你又回來了！我已經跟你說過。這兒沒有你的信。﹂

　　牡丹央求說：﹁請您告訴我，今天下午有兩個侍衛跟隨的那位京官兒是什麼人？﹂她滿臉賠笑。

　　守門的老人從嘴邊拿開了旱菸袋，向這位年輕的女人投以懷疑的目光，他說：﹁是北京來的一位翰林。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可以不可以看看他的名片兒？﹂

　　﹁不行。名片兒在執事和尚那兒。﹂

　　牡丹立在那兒，呆若木雞，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顫抖。由那時起，她沒再看那個守門人一眼，也沒再看一眼自己腳下走的路。她走起路來，如同踩在雲霧中，兩膝軟弱無力。那位京官兒不是她所想像的梁翰林，只是夢中的影子在現實中偶爾出現了，已然改變，有所不同了。在遠處向他瞥了一眼，發現他已經不復有美少年的風采。他是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皮膚微帶紫赯色，比十二年前見他時身體粗了一些。他到青江來幹什麼？她當時沒利用機會走到近前去打招呼，交臂失之，追悔莫及。他當然不會記得她。而見面的機會已難再得。她想重新回去向接待他的那個執事僧打聽他住在何處，到何處去找他，但是深覺得太難為情。也許那個執事僧也不知道。

　　※※※

　　第二天，她告訴船夫開船。並且說她有意去看看太湖，她夢想已久，她在書上讀到的地方，她都想去看看。

　　船夫說：﹁若這樣，要一直往丹陽走，從宜興橫渡太湖，那就不走運糧河了。這樣，在路上要多走幾天。不過那條水路不太擠，而且更為空曠。有人喜歡那麼走。﹂

　　﹁那麼就走宜興吧。我想橫過太湖。﹂

　　第三天，在禮陽和宜興附近，河的兩岸，是一帶美麗富庶的田地，稻秧新綠，深淺相間。溪流聚合，野水處處，水上漁舟，片片風帆。清晨之時萬籟無聲，白雲如羊毛，舒捲於碧藍的天空。偶爾有幾個鷂鷹在空中盤旋，黎明時小鳥嘰喳亂叫一陣之後，早已隱藏起來，不見蹤影，就猶如守家之犬，清晨之後，中午之前，又安然小睡數刻。西北方一陣強風吹來，湖水粼粼，波光成碎片狀，隨聚隨散。

　　在他們前方，大約數百碼之遙，有兩隻船，揚帆而駛，牡丹的船也剛剛掛起帆來。波浪拍擊船舷，漸次增強，船順風前駛。進行甚速，即將追到前面的兩隻船。那兩船是寬大的篷船，專為湖面間游之用，不求航行快速，而後面那一隻是由前面的船拖行的。

　　轉眼之間，牡丹的船追上了那兩隻船。連升正在站著，船家和牡丹高高興興的看著自己的船超過了人家。前面那只有篷的船，一根竿子上插著一個小紅旗，上面有幾個字，旗子在風中飄動。現在和那隻船只距離數尺之遙。那船舷的邊緣上，兩個侍衛正跪在那兒，發怒的喊叫。

　　﹁你們發瘋啊？你們要幹什麼？沒長眼睛啊？﹂

　　牡丹瞪大了眼睛望。她一看兩個侍衛的制服她認得，心都快跳出來了。紅旗上的字太小，看不清楚。這竟會又是那位京官兒！她看見船裡客人的一條腿，是坐在一張舒適的椅子上。兩船的距離漸漸加大，看見船上那人的身形，臉被手中所看的一本書擋住。若說這個人是她的堂兄，可沒有什麼稀奇了。

　　牡丹前天夜裡沒睡好，醒得又早，一直想前天的奇遇。早晨船開始進入寬闊的湖面時，她又打了個盹。快接近宜興時，水面船隻漸多，交通漸繁。

　　牡丹剛被一陣喊叫聲吵醒。她披上了外面的上衣，坐起來。因為船漸漸接近，對面船上兩個侍衛正在喊叫。牡丹的船夫大吃一驚，停住了船槳，慌做一團兒。那隻船從後面趕上，加速向他們開來。猛力磨擦了一下子，嘎吱一聲，叮噹一響，她的船向一邊歪了歪，牡丹幾乎摔倒。那隻船是故意撞的。

　　牡丹大怒，她站起來逼問有什麼不對。

　　﹁你們沒看見旗子嗎？眼睛叫米湯粘住了？把船靠邊兒，我們要開到前頭去，誰願一道兒坐著那兒看一個寶貝棺材！﹂

　　牡丹大聲吼回去：﹁我就沒聽過這種道理！﹂牡丹真暴怒起來。她說：﹁這是皇上家的河道。就是皇上也不會不許人家運靈柩……﹂

　　她一看見旗子上那個大紅字﹁梁﹂，立刻住了口。她還沒來得及想什麼，那位翰林已然從船艙裡走出來。他向喊叫的女人和兩個侍衛看了一眼，就問他們為什麼起糾紛。

　　侍衛說：﹁大人，這是一個載棺材的船，過去這三天，老是看見這隻船在咱們前頭，一會兒看見了，一會兒又沒了。小人們不願大人一路老是跟在一口棺材後頭。所以讓他們躲開，讓咱們的船到前面去。﹂

　　﹁我沒看見呀。人家運靈回家有什麼不對？﹂

　　﹁老看見棺材怪倒霉的。小人們想大人您也不願看呀。﹂

　　這時牡丹的手正放在張開的嘴上，在人前向來她不會失去鎮靜，但是現在她卻怒令智昏。梁翰林看見這位少婦行將落淚，頭髮蓬鬆，垂在兩肩之上，兩眼望著他，猶如嚇呆的小鳥望著一條蛇一樣。

　　牡丹指著兩個侍衛說：﹁他們故意撞我們的船。﹂兩眼仍然怒火如焚。

　　京官對兩個侍衛說了幾句話，但是牡丹聽不見。

　　牡丹問：﹁您是餘姚的梁翰林吧？﹂自己也料不到哪兒來的這股子勇氣。

　　﹁我是。你是誰？﹂

　　牡丹連忙吸了一口氣，說話的聲音不由流露出幾分驚喜。她回答說：﹁我也是餘姚梁家的人，是您的堂妹。以前您叫我﹃三妹﹄，那時候兒我還小。您大概不記得我了。﹂

　　梁孟嘉的臉色緩和下來。他兩眼閃爍，曬得微顯紫赯色的臉上綻出了微笑，他說：﹁噢，三妹。我記得你好清楚，我最後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兒，你還是一個聰明漂亮的小姑娘兒。﹂

　　牡丹吃驚道：﹁您還記得我？﹂她更感到意外的是，她看見這位堂兄向侍衛揮了揮手，用一個邀請的姿勢對她說：﹁過來吧。﹂她的船靠過去，兩個侍衛準備攙扶她到官船上。

　　梁翰林居然還記得她，還請她到官船上去，簡直無法相信。她看見這位堂兄穿著白襪子走向船的中心請她坐下時，她心裡還有點兒顫動。梁孟嘉，說實話，意外遇見這位堂妹，得以破除航程中的沉寂，心裡也著實歡喜。這時有一個五十幾歲的女人在旁邊站著。

　　梁孟嘉說：﹁我想你們是回南方吧？到哪兒去？﹂

　　﹁到嘉興。我是把丈夫的靈柩運回老家。﹂

　　這位京官向牡丹仔細望了望，向侍衛說：﹁把那條船拖在後面。﹂

　　兩個侍衛嚇了一跳，心裡有幾分害怕，立刻找繩子好去拖船。一個對另一個說：﹁這個寶貝東西咱們一路是帶定了。﹂過了一會兒，扔過一根繩子去，再往前走時，三個船掛成了一行。

　　那個侍衛端過一杯茶，道歉說：﹁剛才不知道您是一家人。﹂然後又向老爺解說：﹁剛才我們也只是要讓那條運靈的船在後面走。﹂

　　梁孟嘉一個眼眉抬了抬，看了侍衛一眼，嘴唇一彎，微微一笑。慢條斯理的說：﹁好了，現在合你的意了。那條船在後頭呢……我也願意這樣。﹂他似乎很喜歡私下說點兒風趣的話。

　　他話說得從容輕鬆，然後微微一笑說：﹁這些人……他們在官船上出差，覺得自己就是欽差大臣一樣。我不知道多少次教訓他們，不要端架子作威作福的。﹂他停下來，向牡丹很快的看了一眼，低聲和藹的說：﹁但願沒嚇著你。﹂

　　牡丹說：﹁當然嚇了一跳。我們的船差點兒撞翻了，從後面嘭的一下子撞過來。﹂她的眼睛閃著青春的光亮，流露著小孩子般淘氣的神情。

　　﹁真對不起，我替他們賠罪。你一定還沒吃早飯，咱們一塊兒吃吧。﹂

　　女僕丁媽立刻跑到船後面去吩咐。其實她的身份還不只是女僕，她是把梁孟嘉由小帶大的，替他管家也有好幾年了，在北京那些年照顧這位單身漢翰林老爺，就像個母親一樣。

　　牡丹的心裡還是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她又說：﹁我在山神廟裡看見您了，但是您沒看見我。你還真記得我？﹂她就像和多年的朋友說話一樣。她和遇見的男人說話，就是這麼坦白親切，這麼毫無拘束。

　　梁孟嘉對她柔軟悅耳的聲音，那麼富有青春的清脆嘹亮，態度那麼親切自然，覺得很感興味，回答她說：﹁當然是真記得你。﹂

　　剛才牡丹說：﹁我看見您了，可是您沒看見我。﹂倘若她這話說得不那麼天真自然，而且有幾分孩子氣，就未免有點兒放肆，有點兒冒昧。梁孟嘉在北京，美麗的貴婦不知見了多少，卻從來沒覺得像在牡丹的幾句話裡，有那樣的爽快熱誠，那麼淳樸自然毫無虛飾，也沒有像牡丹說話那個樣子。他還記得非常清楚，牡丹當年是眼睛那麼晶亮的小姑娘。她那清脆悅耳一連串說出的話，就像小學生背書。她說：﹁您從北京中了翰林回家，那時我才十一歲，咱們全族慶祝，把一塊匾掛在家廟裡，您記得綏伯舅爺吧？﹂

　　﹁我記得。﹂

　　﹁是啊，就是綏伯舅爺帶我過去見您的。您看了看我。我多麼崇拜您哪！您把手放在我腦門子上，一邊兒摸索一邊兒說我﹃漂亮﹄。那是我一輩子最得意的日子。因為您叫我三妹，後來全族的人都叫我﹃三妹﹄。後來，我一年年長大，老是覺得您那又軟又白的手還在我頭上。您那麼一摸我，一誇我，您不知道對我多大影響呢。後來我能唸書了，您寫的書我都看，不管懂不懂。﹂

　　梁孟嘉受她這樣恭維，十分高興。好像遇到一個和自己脾味完全相投的人。她說話不矜持，不造做，不故做拘泥客氣狀。

　　他問牡丹：﹁告訴我，咱們是怎麼個關係？﹂

　　﹁綏伯舅爺姓蘇，是我母親的哥哥。我們家住在湧金門。﹂

　　﹁噢，對了，他娶的是我母親的妹妹，是我姨丈。﹂

　　在這樣痛快交談中。牡丹才知道梁翰林是受軍機大臣張之洞差遣，到福州去視察海軍學堂和造船廠。張之洞當時為元老重臣，首先興辦洋務，建鐵路、開礦，在漢口建漢萍冶鐵工廠，在福州創海軍學堂，建造船廠。梁孟嘉先到杭州，預計冬天以前返回北京。牡丹看到這位京官的兩鬢漸行灰白，自然而然的問他：﹁您今年貴庚？﹂

　　﹁三十八。你呢？﹂按禮應當也問對方。

　　﹁二十二。﹂

　　﹁和同鄉都失去了聯絡。離家太久了。﹂

　　﹁我回去告訴他們坐船南來時遇見了我們的翰林，並且還坐他的船，那我該多麼得意呀！﹂

　　梁翰林說話的聲音低沉，是喉音，雍容大度，眼光銳敏，元氣充沛，彷彿當前的事無不透澈。他遊蹤甚廣，見聞極富，永遠是心氣平和。剛才侍衛在那兒叫罵之時，他只是作壁上觀，覺得有趣。牡丹從他寫的書上知道他是以特別的眼光看人生，是一種沉靜的諧謔，雖然半雜以諷刺，卻從不施以白眼。從他所著的書上，牡丹獲知他的偏見，他的種種想法，就好像瞭解一位親密的老朋友一樣。牡丹覺得很瞭解他，彷彿已經和他相交多年。

　　牡丹現在覺得完全輕鬆自然了，拖著懶洋洋的腳步走到船的一邊，看那長方形小紅旗上的字。上面寫的是﹁欽賜四品軍機大臣張特別顧問，福州海軍學堂特別監督餘姚翰林梁﹂。

　　牡丹看完，走回來向堂兄致賀。

　　﹁只是四品而已。別嚇著你。無聊之至。﹂

　　﹁您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對海軍、炮艇，一無所知。我只是曾經從天主教耶穌會的一個朋友學過修理鐘錶。軍機大臣張之洞大人派我到福州去視察海軍學校，就是看看一切校務進行得是否順利，是否像個鐘錶一樣。當然，耶穌會出版的東西我都看過，關於蒸氣機我略懂一點兒……我能把一個錶拆散了修理。在北京，中國人會修鐘錶的我是唯一的一個，還小有名氣呢。﹂

　　﹁您真是了不起。﹂

　　﹁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是略懂一點兒。西洋製造的那麼多東西，咱們還沒開始學，一點兒也不會。﹂

　　孟嘉發現牡丹有她自己獨特的態度，懶散而慵倦，眼神上懶散，姿態上慵倦。在她獨自一人時，她的頭向後仰，只是一點點兒，不管坐著還是站著，總是安然沉思，眼睛暗淡無神，快樂而鬆懈，浸沉在四周的景物之中。一路上還有好多次都會看見她如此神情。那時，她坐在船頭一個不穩定的地方，仰著臉，若有所思，但又像一無所思，吸著河面微風飄來的氣息，聽著反舌鳥和啄木鳥的聲音，承受著太陽在她臉上曬的暖意，呼吸著活力生機。雖然她站得筆直，她的步態仍然顯出兩足的拖拉懶惰和懈怠鬆弛的神態。她的脖子向前傾，兩臂在兩肋邊輕易的下垂，手指則向上微微彎屈，猶如籐蔓尖端的嫩芽。

　　正在擺桌子要吃午飯，孟嘉聽見半壓低了的尖銳歡叫聲，他的眼睛離開書，抬起來一看，見牡丹那苗條的身子，穿著白褂子白裙子，帶著孩童般的喜悅，以一個雪白的玉臂指向前面。

　　﹁那是什麼？﹂

　　﹁鸕鷀！﹂她那清脆如銀鈴兒聲音說出這個鳥名，那樣柔嫩，以喜愛愉快的咯咯的喉音將兩個字拖長。她一轉臉兒，顯出一個側影，後面正襯托著河水碧波，那隻玉臂還舉起未落，前額上幾綹青絲蓬鬆飄動，正是童稚年華活潑喜悅的畫像。孟嘉走過來，對那鸕鷀鳥倒不覺得怎樣，而眼前景物在牡丹身上引起的青春喜悅的清新爽快，自己卻不覺深深為之所動了。

　　牡丹已經立起身來，眼睛還凝視前面的景物。兩個漁夫，各站在一個竹筏上，手執長竿，在水上敲打的砰砰作響，口中不斷﹁喉！喉！﹂這樣喊叫。竹筏是從兩處斜攏過來，把水下的魚趕向中間。竹筏上的黑鸕鷀噗咚一聲跳下水去，鑽進水中，再上來時，嘴裡各叼著一條魚，把魚交給主人漁夫。魚吐出之後，在竹筏上的臥下歇息片刻，得意洋洋的搖擺著長嘴，然後又跳下水去，施展本領。那些鸕鷀只能把小魚吞吃下去，因為脖子上有細竹子編的圓環套著，只好把大魚銜上來交給主人。

　　現在離竹筏相當近了，那水鳥強烈的酸味道隨風飄過來。漁夫仍然繼續發出﹁喉！喉！﹂的聲音，用竿子從遠的那方面敲打水面，鸕鷀粗硬哇哇的叫聲亂做一陣，一個鸕鷀叼著一條好大的魚上來，這時牡丹正站在孟嘉的旁邊，喘了一口氣，說：﹁看！﹂一隻手去拉孟嘉的胳膊。然後，一直把手放在孟嘉的胳膊上，就好像真兄妹一樣。這當然有點不合禮教，不過她確是出之於天真自然。

　　牡丹這麼小的一個姿態，使孟嘉對與一個少婦親近溫暖的交往，有了一種新奇的感覺。對牡丹超常的特性似乎立刻有了瞭解，她是那麼對人信而不疑，那麼親切自然，那麼熱誠懇摯。牡丹的眼睛轉過去看她堂兄的眼睛，看他是不是也在像自己一樣高興的看那個水鳥叼著那條大魚。

　　梁孟嘉覺得當年他讚美的小堂妹，現在長成一個少婦了，坦白而大膽，不拘泥於禮俗。他覺得有人闖進了他心靈的隱密之處。自己已然是一個堅定不移的獨身漢，年近四十，生活早成了定型，精力只是集中在書本上，學問上，遊山玩水上，只求自己快意而已。牡丹把手壓在他胳膊上，眼光注視著他的眼睛，他所受的震驚，就猶如有人闖入了他幽靜退隱的生活，使之上下翻轉過來；又猶如一股強大神秘的力量進入了他的身體，把他魯莽的攪亂震盪。又像有一個人，青春活潑，富有朝氣，出乎意料的自天外飛來，侵入他的清靜幽獨，劫去了他的平安寧貼，事情之發生那麼突然，情況是那麼不可思議。

　　他的成功，來之甚易；他未曾求名，而名自至。也許，這一次，也許這時，他對過慣的悠閒舒適的日子，開始感到乏味了。因為除去二三知己與本身的工作之外，全無一事引起他的興趣。不過，現在若有人反對他主張的儒學因佛學影響而呈現腐敗之說，或是膽敢為二程夫子作辯護之戰時，他則隨時起而應戰。除此之外，官爵榮耀，早已視如敝屣。甚至官至翰林，他也只認為是一個官銜而已，只是身外之物，人之賜與。他深知身為學者，官銜等級，不關重要，能否屹立於儒林，端在自己的著作如何而定，所以他真正之所好，是在鑽研學問。現在他忽然覺得生活失去了重心。自思所以有此感覺，並無其他原因。若有，那就是他忽然遇到了牡丹，她婀娜的身材，她嬌媚的聲音。他心頭很煩惱，但又喜愛心頭這種煩惱的感覺。

第四章

　　日落之時，船已在宜興停下。梁翰林帶著前未曾有的興奮之情，向牡丹說：﹁今天晚上，咱們慶祝一番吧。﹂

　　牡丹睜大了眼睛，以莫名究竟的神氣發問道：﹁為什麼？在哪兒慶祝？怎麼慶祝？﹂

　　他們走上泥土的道路。船隻叢集的岸邊永遠是潮濕泥濘。梁翰林把兩個侍衛放了假，因為他最不喜歡有侍從跟隨，而最喜歡的是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徘徊遊逛。他和堂妹走在狹窄的石砌的街道上，在一家商店挑選茶壺茶碗，費了好久的時間。宜興是以出產這種褐紅色茶具出名的，外面不上磁釉，裡面卻上有綠釉。

　　在一家小飯館裡，他們叫的炸蝦，在太湖地區，這種蝦雖然小，但味道極香，還有新烙的芝麻燒餅，隨後來了大盤的辣鯉魚，有豆腐、香菇、大蒜，孟嘉又叫了點兒加料五加皮，飲以助興。

　　他們倆之外，沒有別人。桌子上兩盞油燈，燈火熒熒，柔和的光亮照在他們的臉上。旁邊桌子上有一隻大紅蠟燭，有一尺高，插在也有一尺高的錫蠟籤兒上，那個蠟籤兒是篆體壽字形的。暗淡的光亮照在牡丹筆直的鼻子上，她以如醉如癡的神色望著她那位堂兄時，那光亮也照在她那閃動不已的淡棕色的瞳仁上。牡丹覺得如在夢中，覺得自己單獨和私心敬愛的堂兄喝酒，這在過去以為是此生無望的。她的眼睛瞇合起來，眼前的世界成為一個半睡半夢的境界，這個變化確含有幾分危險。這時牡丹以矇矓的目光出神般的凝視著。

　　孟嘉問她：﹁你想什麼呢？﹂

　　牡丹的眼光閃動著，向堂兄掃了一下兒說：﹁我正在納悶。現在像是在夢中，過去我從來不曾想到，會像今天晚上這麼單獨和你面對面喝酒。這太好了！﹂

　　在吃飯時，他們談到好多事情。談到堂兄做的事，他寫的書，也談到堂妹她自己。孟嘉很健談，說起各地旅行途中有趣的奇聞異事。

　　梁孟嘉生得中等身材，臉色微黑，最明顯的特點是一頭蓬鬆的粗頭髮，兩鬢和茂密的黑眉毛，剛開始變灰。在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上面漸漸後退的頭髮之間，隆起的前額特別明顯。他那靈魂的中心就在他的兩隻眼睛上，那兩隻眼睛是洞察秋毫，光亮有神，尤其以小飲幾盅，陶然微醉時為然。眼睛四周的肉皮兒光潔閃亮，兩鬢則青筋縱橫。

　　他所寫論長城與內蒙的文章，牡丹看過了不少。他是公認的以長城分中國為南北的地理專家，他甚至還會蒙古話和滿洲話，所以軍機大臣對北方邊務要有所查問時，他在宮中是不可缺的人才。

　　他曾經獨自遠行，歷經長城線上爭論未定的各要隘，由東海岸之山海關，到西北的綏遠寧夏。他所寫的文章裡描寫古長城苔蘚滋漫的磚瓦，令人生思古之幽情，只要提到長城的古關隘，如居庸關，以及為人所熟知的古代戰役與歷史上的大事，就賦與文章深奧難解的氣息，不論是熟讀史書與否，人都會肅然起敬。孟嘉對人所不知而他鑽研獨得之秘，談論起來，真是津津有味，娓娓忘倦。他的本性就是如此，他總是見由己出，不屑於拾人牙慧。不雷同於流俗，衝破思想的樊籬，向哲學問題、人生問題，單刀直入，直接去理解體會，這使他成為當代獨具見解的作家，才華出眾，不囿於傳統，因而也深奧難解，正統的理學家斥之為矯情立異。然而他對自己此種獨來獨往的見解，則拍案驚奇，擊節讚賞。

　　﹁往西北你到過鄰近大戈壁沙漠的寧夏省，是真的嗎？﹂

　　﹁是。關於長城的記載，好多說法是互相矛盾。長城有的地方是兩層重疊，有的地方是數層重疊，在黃河岸則突然中斷，在寧夏就是。有一次我用嘴嘬馬的奶頭兒吃馬奶。﹂

　　﹁怎麼嘬呢？﹂牡丹不由得閉著嘴用鼻子哼出了笑聲。

　　﹁那時我迷了路，獨自在一個小地方迂迴打轉兒。﹂話說到這兒，他的聲音振奮起來。﹁在宇宙之中，自己一旦發現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往後看，一無所有，往前看，一無所有，只有黃沙無邊，萬籟俱寂，那真是人生中絕少的經驗。前後一共有五天，我迷失在沙漠的荒山裡｜｜只有亂石黃沙，真是別無他物。身上帶的烙餅已經吃完，舉目四望，沒有可以入口的充飢之物。不見村落，不見行人，什麼都看不見。我餓得厲害，預計還走一日一夜，才能到達一個城鎮。在長城根底下，我看見一匹馬拴在石頭上。一定是走私販子的馬。但是怎麼能活人吃生馬呢？我靜悄悄的溜到長城根下，拿塊石頭把馬頭打昏，馬站不穩，倒臥在地上，我趴在地上用嘴嘬馬的奶頭兒。既然有匹馬，一定附近有馬的主人。我想他若來看見，我就給他錢，但是沒有人來。我忽然想到在那兒停留凶多吉少，於是趕快溜走了。﹂

　　牡丹聽了，不勝驚奇。她說：﹁虧你想得出主意。﹂

　　﹁沒有什麼，我只是預備寫文章時，言之有物。過去許多寫山川的書，都是輾轉抄襲。我一定要親身看見，要對題材深入才行。我總是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尤其是前人從未做過的事。﹂

　　﹁你已經做到了。很多人都不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沒法子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知道自己一生到底要幹什麼。﹂

　　﹁他們若真是一心要照自己的意思做，也會做得到的。﹂

　　﹁我想也是。你若很願做一件事，只要肯一切不計較，就可以做得到的。﹂

　　孟嘉定睛看著牡丹，問她：﹁告訴我你自己的事。你下一步要怎麼辦？﹂

　　牡丹知道堂兄反對女人守寡，因而以毫無疑問的坦白率直的口氣說：﹁我要離開亡夫家，再嫁個男人。﹂

　　牡丹又說：﹁我知道，我對他不算個賢妻，他一定恨我。我們彼此不瞭解。就因為這個，他死了我不哭。我哭不出來，也不願意哭……在娘家，我也不是個規矩的好姑娘。由孩子時候兒起，我一直很任性。跟我妹妹不一樣。﹂

　　﹁你有個妹妹？﹂

　　﹁是，比我小三歲。她叫素馨，性情溫柔、沉靜、聽話。我是家裡的叛逆。我十五歲就和男孩子來往，她十五歲時，男孩子連一眼都不看。我倆天生就不一樣。誰都喜歡她，都認為我瘋狂亂來。我生下來就那樣兒。我是個平平常常的孩子，長得醜，到哪兒都討人厭。﹂

　　﹁我不相信。﹂

　　﹁一點兒不錯。我是平平無奇。後來您誇獎我，說我﹃聰明漂亮﹄。那才在我生活上引起根本的改變。﹂

　　﹁你打算多久之後離開你婆家呢？﹂

　　﹁一過完一百天。我不願無聲無息的待在那個小鎮上。按習俗，我應當為他穿孝。其實在我心裡，我認為沒有道理。﹂

　　﹁我看得出來。﹂

　　孟嘉停下來，心裡在思量。他恐怕牡丹是受了他那文章的影響，並且完全按照文句字面的意思去實行了。

　　﹁當然沒有人勉強你。但是你若那麼辦，你婆家會很難過｜｜他們會難過，臉上也不好看。﹂

　　﹁你不贊成？﹂

　　﹁我贊成。只是想到他們會不願意，當然人會風言風語的，女人也會爛嚼舌頭。﹂

　　牡丹立刻回答說：﹁是啊，女人說閒話，男人講大道理。天下的男女就是這個樣子。﹂她說話的腔調使人想起來，男人是瞎混，女人是東家長西家短。孟嘉很清楚，牡丹是個宗教的叛徒。

　　﹁總得有人冒險受社會的指責，你說是不是？照您所說，人若一心非做一件事不可，他就能做到。儒家的名教思想把女人壓得太厲害了。你們男人是高高在上，女人是被壓在下面的。﹂

　　孟嘉的眼睛立刻顯出驚異的神氣。他想這樣有力的文句，他若能寫在文章裡就好了。

　　﹁你剛才說的什麼？再說一遍。﹂

　　﹁我說儒家的名教思想把女人壓得太厲害了。我們女人實在受不了。男人說天下文章必須要文以載道。由他們去說吧。可是我們女人可載不起這個道啊。﹂

　　孟嘉不由得驚呼一聲。他從來沒聽說文以載道的載字兒，當做車船載貨的載字講。他流露出一副賞識的神氣看著牡丹說：﹁我若是主考官，若是女人也可以去趕考的話，我必以優等錄取你的。﹂

　　牡丹說：﹁你想我的話不對嗎？﹂這時她話問得有點兒過於坦率：﹁我聽說幾年前你把你太太休了。丁媽說這些年來她一直照顧你一個人過日子。是真的嗎？﹂

　　孟嘉很鄭重其事的凝視著牡丹的眼睛說：﹁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二十二歲時娶了那麼個姑娘，毫無頭腦，是餘姚的富家之女，只知道金錢勢力。那時我中了舉人，算得上是少年得意。我想我對她本人，或是她的家庭，一定有可利用的地方｜｜算得上地位相當，配得上她的首飾珠寶，配得上她父親的田產。她一副勢利眼，其實也沒有什麼可誇耀的勢力。那是為了利用而聯姻。可是我不知道我有什麼讓女人可利用的，也許她可以做一個舉人的妻子自己神氣一下。這些年來一直沒再見到她，也沒見到她的家人。﹂

　　﹁後來你一直沒再娶？﹂

　　﹁沒有？﹂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也許我是個寫文章的人，而寫文章的人一向是自私的。大概是太珍視自己，不願讓別人共享。也許我是沒遇見合意的女人。﹂

　　牡丹那天性實際的女人頭腦，立刻往前想下去。她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說吧。﹂

　　﹁你可以不可以幫我忙？你什麼時候兒在杭州？﹂

　　﹁你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過了百日之後，我要回娘家看我母親。那時候我要再見你。我的事情還要向你請教。﹂

　　孟嘉屈指一算。他要十天之後回到杭州。然後到福州去，往返要幾個月。想是在早秋九月回到杭州。他一介書生，卻奉命研究海軍，其實他並不喜歡海洋，不願乘船沿著海岸到福州去。

　　他說：﹁我厭惡風暴。有一次在廣州附近海上遇到狂風巨浪。﹂

　　他倆離開飯館兒時，孟嘉覺得牡丹這個女人，在精神和思想上，都與他自己很相近。他們從鋪石頭子兒的黑暗的小巷子裡往船上走，堂妹的胳膊挎在堂兄的胳膊上。多泥的小巷向河岸傾斜下去。牡丹堅持要自己拿著買的那包茶葉。他們走向泥濘的小路時，牡丹一隻手提著那一包茶葉，另外那隻手挎著堂兄的胳膊。那一剎那，孟嘉覺得又重新回到青春。他沒感覺到心情輕鬆放蕩的陶醉好久了。因為在黑暗裡，一切沒有顧忌。他覺得彷彿是和一個不知來自何方的一個迷人的精靈走在一起。那個精靈把他那些年生活中的孤身幽獨搶奪而去。愛就是一種搶奪，別人偷偷兒侵襲到你的心裡，霸佔了你的生活，喧賓奪主而佔據之。

　　那天晚上，梁翰林躺在舟中，心中覺得他生活當中已經發生了重大的事。越想忘記，越偏偏要想。他覺得有關牡丹的一切，無一不使他覺得中意；她的眼睛，她的聲音，她的頭髮，她的熱情，她那欲笑不笑的微笑，她的理解力和精神，無不使自己著迷。從來沒有一個女人這麼使他動心。他自己心中有如此的感覺，自己也深感意外。在一生之中，他也從來沒覺得在內心中他跟一個女人這麼密不可分，而這個女人他覺得無一處不使自己感到中意。他曾和一位在旗的公主，是位王爺的夫人，有過一件風流韻事，不過他懸崖勒馬，未致身敗名裂。現在他的頭腦之中，牡丹的影子似乎翱翔不已，徘徊不去，那麼美得出奇，那麼令人心迷神蕩，那麼瀟灑直率，又那麼天資聰穎，思想行為上是離經叛道，不遵古訓，精神愉快，時有妙思幻想，言行雖為時俗所不容。她卻能置之度外，毫不在意。梁翰林很喜愛她，覺得一生不可無此妹｜｜這他無須舉出什麼理由。他不敢對自己承認的是：他一向自己以為美色當前，道心不亂，而今沒想到卻有解甲投降之勢。女人口中發出的一點兒聲音，女人的眼睛投出的一點兒視線，竟使他方寸大亂，自己頗為吃驚。愛情本身就是一場大混亂，使心情失去了平衡，論理思維失其功用。

　　他知道，一輩子是離不開她了。

　　※※※

　　他們在太湖上的前兩天是煙雨迷濛，一無所見。太湖在各方面都像個海洋；在地平線上，湖水與塊塊的灰雲相連。他們的船一直靠近岸邊。他們前面霧靄之間，時而有一山頂或朦朧不清的小島隱約出現。梁孟嘉看見牡丹的兩眼現出抑鬱不歡的神氣，便悄悄走開，任其獨自沉思。

　　第三天，雲散轉晴，他們已經到了太湖的東岸，岸上草木蔥翠，農舍村鎮，星羅棋布。孟嘉和牡丹可以用遐邇聞名的惠山泉烹茶，消磨一日。天近中午，他們去游廣福。麗日當空之下，紅牆寺院，依偎在山腰彎曲環抱之處。

　　他們的船順風南駛，到了蘇州郊外的光武，丁香和五月的白梅正在開花。

　　牡丹想起這是他們航程的倒數第二天。他們在木鐸下了船，正在湖濱那一帶許多小亭子中的一個亭子裡歇息，附近的花木和果樹綿延數里之遙，望不見邊際。

　　牡丹低聲喃喃自語說：﹁這是我一輩子頂快樂的日子。﹂當晚太陽燦爛的斜暉自湖上射出，奇異、柔和無限的光波照在雪白的梅花上和鮮綠的葉子上。生自湖面的微風，賦予花香一種湖水的味道。牡丹把下巴放在茶桌上自己凹下的掌窠之中，靜靜的坐在那兒夢想，有時發出幸福的歎息。梁孟嘉很少看見女人那麼感情豐富。

　　牡丹說：﹁像今天生活得這麼充實。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一長大，我就想到要過這種日子。你沒法子想像我在嘉興是怎麼過的｜｜監督廚子做菜，分派僕人們做事，向不喜歡的人說言不由衷的大道理。﹂她的眸子一個勁兒的盯住孟嘉。她的目光之中流露著熱情，那種敏感，正是不肯虛張聲勢，不肯鬼混日子的人才有的。孟嘉一看，覺得自己過去好多日子也過得太不夠充實了。

　　但是孟嘉的心裡別有所思。忽然沉寂了一會兒。牡丹手在茶裡蘸濕，在黑漆的茶桌兒上無意的亂畫。孟嘉慢慢的，也很自然的，抓住了牡丹的手，攥在自己的手裡。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處，都沉默無言。話聚在嘴唇上，似乎要說出，但又消失於無形了。孟嘉似乎已然探查了自己的心靈，似乎有所得而欲說出，但又梗塞於喉頭。

　　他終於說出來，聲音是低微顫抖：﹁三妹，我不知道這話怎麼說。我一輩子從來心裡沒有這種感覺。﹂他們的臉離得很近，牡丹靜靜的聽，眼光顫動，嘴唇緊閉。孟嘉接著說：﹁這個辦不到。你是我的堂妹，我也姓梁。我比你大得多。我不應當打擾你的青春……﹂

　　牡丹的手攥緊孟嘉的手，她回答說：﹁你一點兒也不老。你和別人大不相同。﹂

　　孟嘉說：﹁明天你要回嘉興，咱們也要分手了。﹂這時他的話才又說得輕鬆自如了。他說：﹁自從你來到我的船上，我一直三天都在想……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是我永遠不願意和你再分離。你肯不肯也到北京去？﹂

　　牡丹感覺到梁孟嘉說這話時所用的力量。她自震驚之下恢復了鎮定，回答說：﹁我也是這樣想。我不能一剎那看不見你。﹂

　　孟嘉說：﹁我也不能叫你享什麼福。我只是覺得我實在很需要你。這是發於內心的。沒有你，我再快樂不起來。我只是非要你不可。﹂

　　﹁很需要我？﹂

　　﹁非常非常需要。﹂

　　牡丹說：﹁對你，我也是這麼想。我是你的三妹。我非常仰慕你。過去這兩天，我非常難過。我真正體會到，你不只是改變了我生活的人，不只是我佩服的一個堂兄，也不只是我的朋友。你對我太不尋常，太了不得，太不得了，太不可思議。但是事情這麼突然。你得給我時間想想。﹂

　　牡丹的臉非常嚴肅。她的心又想到金竹，想到那尚未解決而且永遠解決不了的那段情。她心裡這時對金竹有無限的痛苦。可是她那銳敏女性的頭腦霎時看清楚了，知道金竹永遠是不能夠娶她的，她立刻拿定了主意。

　　她說：﹁我願意到北京去。﹂

　　﹁你願意？﹂

　　牡丹沒說話，斷然的點了點頭兒。

　　二人之間有了默契。這時只有二人在一處。二人誰也不知道彼此的手湊到一處，牡丹發覺自己躲在堂兄的懷裡，覺得他有力量很重的把自己抱緊，自己也很緊的抱住對方，這是表示雙方互相的愛慕，但苦於仍不能充分表達愛慕之情意。牡丹把臉轉向堂兄，堂兄低下頭吻她的嘴，萬分熱情，令人覺得筋酥骨軟，欲死欲仙。兩人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這是赤裸裸熱情爆發的剎那，一言之微，一字之寡，皆屬多餘。這樣擁吻之後，牡丹甦醒過來，才嗅到原野上飄來的丁香花的香味。堂兄的手指頭在捋順堂妹的頭髮。牡丹但願誰也不要打斷堂兄這樣柔情似水的撫摸。

　　牡丹問：﹁你愛丁香花的香味吧？﹂

　　﹁當然。這種香味正好在我們這種時候兒聞。﹂

　　﹁我本來愛紫羅蘭，但是現在我愛丁香，此後我會一直愛丁香了。﹂

　　最後，二人坐起來。

　　孟嘉問牡丹：﹁咱們倆怎麼辦？﹂

　　﹁咱們倆若是一直這樣相愛，那還怕什麼？這些年我一直在尋找這種愛，這種愛才有道理，才使人覺得此生不虛。﹂

　　﹁我意思是，咱們倆是堂兄妹，都姓梁。可是我知道我非佔有你不可，我不知道別的什麼……﹂

　　﹁你從前沒嘗過這種味道？﹂

　　﹁沒有。我也喜愛過不少女人，可從來沒有感覺到難分難捨像現在這樣需要你。﹂

　　﹁你以前沒有為女人這麼顛倒過？﹂

　　﹁有肌膚之親的女人不少，像這樣的情愛，如饑如渴般的厲害，真正由內心發出來的，覺得像是你進入了我身體的筋骨五臟一樣，這樣的，以前從來沒有過……我想這是命中注定的，不然怎麼在這段航程中遇見你？你信不信命運？﹂

　　牡丹以清脆的聲音快速的回答說：﹁我不信。這都是咱們倆努力的結果。我不相信一個外在的力量能控制我的生活。﹂

　　﹁可是，咱們倆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

　　﹁你姓梁，我也姓梁。社會上是認為同姓不婚的。我沒有你活不了，怎麼辦？﹂

　　﹁我不知道。咱們現在這樣還不夠嗎？對我來說，只要我知道你愛我，雖然此後，我再見不到你，我心裡也夠了。即使我被關在監獄裡，我的心也是自由的。﹂

　　﹁那不會。我已經不能和你分離。我知道，你若不在我身邊兒，我的日子只能算過了一半兒。﹂

　　﹁那麼，咱們就願怎麼辦就怎麼辦。別人說什麼話，由他們去說。﹂

　　﹁我的身份地位不行，人家說閒話，會鬧的滿城風雨，人家會說你我同姓結婚，違背古禮。而且，你的前夫才死了一個月。人的嘴會毫不容情的。﹂

　　﹁我不在乎。﹂

　　﹁咱們同宗也會說話的。﹂

　　﹁我也不在乎。﹂

　　牡丹的不顧一切，孟嘉頗感意外。牡丹的深不可測的目光，似乎是把男女社會中的禮俗完全認為不屑一顧，她好像是從宇宙中另外一個星球上剛剛飛來的一樣。

　　但是這一天並不是平安無事。在這個季節，天氣也喜怒無常，一片烏雲突然自東南而起，一陣涼風在他倆坐在的花園上空颼颼的吹過，白梅的落英在風裡滴溜溜上下飄飛，顯然是暴雨將至。遠處雷聲隆隆，而他們眼前的湖面，仍然在下午的陽光裡閃亮，猶如一池金波，迎風蕩漾。他倆正坐在個敞露的涼亭裡，離開可以避雨之處約有五十碼之遙。

　　孟嘉說：﹁咱們跑去避雨吧。﹂

　　﹁幹什麼要跑？﹂

　　﹁會淋濕的。﹂

　　﹁那就淋濕好了。﹂

　　﹁你簡直古怪。﹂

　　﹁我喜歡雨。﹂

　　急雨的大點兒打在房頂上，打在樹葉上，聲音嘈雜，猶如斷音的樂章。雨點兒橫飛，噴射入亭，與陣陣狂風，間歇而來。剎那之間，亭內桌凳全罩上一層細小的雨珠兒。孟嘉看見堂妹正在欣喜雀躍。

　　牡丹笑著說：﹁一會兒就停的。﹂

　　但是呼嘯而來的急雨，卻劈哩啪啦不停的下起來。閃電轟隆一響，紫電橫空，忽明忽滅。牡丹仰起鼻子，閉上眼睛，喃喃自語說：﹁妙哇！雨多麼可愛！﹂她說著又睜開了眼睛。孟嘉在一旁看著她，頗覺有趣。牡丹的聲音裡是那樣的激動。她頭一次看見太湖時歡呼道：﹁這麼大！﹂當時的聲音也是這麼激動。

　　雨沒有停止。孟嘉恐怕牡丹著涼。這時遠處有人打傘行進的聲音。孟嘉一看，正是他的一個隨從侍衛。

　　﹁他來了。﹂

　　牡丹極其高興，看見雨傘來到，笑得好輕鬆。

　　她說：﹁好了，咱們走吧！﹂

　　孟嘉必須攙扶著牡丹。他倆在地上要挑撿著道兒走，躲開新形成的水窪兒，又要躲開濕透的草，那把油紙雨傘可就沒有多大用處了。他們距離寺院有一半時，雷聲轟隆一響。

　　牡丹說：﹁這比有太陽時候兒好。﹂她的聲音，被落在紙傘上劈哩啪啦的雨點聲蓋住了。

　　﹁你說什麼？﹂

　　牡丹在雨聲中大喊道：﹁我說這比剛才有太陽時候兒好。﹂

　　孟嘉心想這個人真怪！這時想起自己的童年，自己也覺得年輕了。記得童年時那麼愛在雨裡亂跑，只是現在自己已經長大，童年的事若不提起，都快忘記了。可是牡丹沒有忘記她的少女時代。到哪兒去找到這麼個天真任性的姑娘呢？

　　他們平安到達了寺院，牡丹心想在堂兄的隨從看來，一定覺得她很傻。他倆的鞋和衣裳的下襬都濕透了，但是她的笑聲還沒有完全停止。

　　她對堂兄說：﹁孟夫子一定喜歡在雨裡跑，你知道不？﹂

　　﹁你怎麼知道？﹂

　　﹁我想一定是。因為孟子說﹃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

　　老天爺也是捉弄人，他們到了廟裡不久，雨也停了。牡丹看見堂兄拖泥帶水的樣子，不禁笑起來。侍衛從廟裡借來一條毛巾，想把大人的袍子上的水擦乾。廟裡的方丈早就知道這位貴客的來歷，出來請他們到裡面去歇息，給他們倒茶以表敬意。

　　孟嘉說：﹁丁媽聽說了，一定會怪我。﹂

　　牡丹說：﹁這也是旅遊之樂，她不懂。﹂

　　﹁她怎麼能夠懂？﹂

　　﹁我一輩子，就是願意把在書上念到的地方，都去逛逛，要爬高山，一直爬到離天神不幾尺的地方，像李太白說的一樣。﹂

　　﹁你真是狂放不羈！我相信你雖是生為女兒身，卻是心胸似男兒。﹂

　　﹁也許是。也許是男兒生為女兒身吧。怎麼樣也沒有關係。﹂

　　﹁只要一個人肯說沒關係，什麼事情也就莫能奈他何。﹂

　　他們到船上時，已然掌上燈了。

　　晚飯已經擺好，等著他們吃飯。丁媽由於害怕打雷，幾乎都嚇癱了。她還縮在床上，等人告訴她暴雨已過，他們已經回來，她才起床。這時她忘記了自己的提心吊膽，叫牡丹到裡艙去換上乾衣裳。

　　梁孟嘉這時在外面等候。牡丹似乎在船艙裡停了好久。過了一會兒，他聽見牡丹在裡間兒的問話聲：﹁你喜歡戴東原嗎？﹂

　　孟嘉大笑，但是沒有回答。丁媽在隔扇上輕敲了敲說：﹁你不要叫他在外頭等你太久，他也得換衣裳。﹂

　　﹁我就要換完了。﹂

　　一分鐘之後，牡丹從裡面出來，語氣很重的說：﹁我很愛看戴東原的著作。我看見你桌子上有戴東原文集。﹂

　　孟嘉覺得那天下午已經夠荒唐的了。於是說：﹁你等我換好衣裳再說吧。﹂

　　孟嘉看見堂妹衣裳還沒扣上扣子就出來了。他恨牡丹這樣厚顏大膽，可是卻發現了這麼個無與倫比的妙人兒。他以前遇見的女人，沒有一個像她的。一進艙，看見牡丹把東西亂七八糟的扔在地上，等著丁媽撿起呢。他心裡忽然想，天下還是很需要些教人循規蹈矩的大道理呢。

　　戴東原並不是一個受普通人歡迎的學者。他的著作只有學者才閱讀。他倆坐下吃飯時，牡丹的嘴唇撅起來，顯出不高興的樣子，好像一個狗受了主人的責罵一樣。她一言不發。堂兄安慰她說：﹁你看過戴東原的著作我真想不到。﹂

　　牡丹的臉才緩和下來。她說：﹁把戴東原的思想介紹給我的就是你。在你的一篇文章裡提到他，你說他對理學家的要害施以無情的攻擊。有一段時間，我很想找他論孟子的文章。在你的文章裡你說過，你認為他會引人重新回到儒家的學說嗎？﹂

　　﹁當然他會。宋儒理學的根本是佛學，是佛學的制欲思想，也可以說是虔敬制欲說。你可以想像，理性哲學中主要的一個字是﹃敬﹄，這個基本要點你當然知道。理學家對抗佛學思想藉以自存之道，卻是接受了佛家思想，接受了佛家所說的肉慾與罪惡的思想。戴東原由於研究孟子的結果，他認為人性與理性之間並沒有必然的衝突，而且人性善。這是孟子的自然主義。﹂

　　梁翰林這個道理之外，還說了些別的。倆人對吃飯誰都不起勁。丁媽很煩躁。她吩咐人把湯拿下去再熱一遍。她說：﹁你們倆吃完再說不行嗎，菜都要涼了。酒也得再熱。你們在雨裡衣裳濕了個透，喝幾杯熱酒才好。﹂

　　酒後，他們坐在船頭上。這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夜，因為運氣好的話，明天可以到嘉興。皓月當空，湖面如鏡，近處邊岸，燈光萬點，因為地在蘇州地區，人燈船密，已靠近吳江，明天，船又再度進運糧河了。

　　大約有兩百碼外，一個船上酒館兒，亮著燈光，響著音樂，正在緩緩移動，將鏡般的湖面衝起了褶皺，把漆黑的條紋變成一片乳白的光亮，但那些條紋像水銀般轉眼又恢復了原來的平滑光潤。由遠處傳來槳櫓嘩啦嘩啦打擊水面的聲音，飄來了令人感傷的簫聲，簫聲雖然令人感傷，但正如穿雲而出的月亮，使人感到安謐寧靜。

　　牡丹在船頭上悄然靜坐，頭向後仰，陷入沉思默想。孟嘉兩眼向她凝視，發現她兩眼濕潤，帶有淚痕。她的流淚有許多理由｜｜為自己的將來，為了金竹，也許這是她和堂兄在湖上最後的夜晚。孟嘉尊重牡丹私人的心情，不願窺探打聽。

　　過了一會兒，他問：﹁你為什麼不說話？﹂

　　﹁沒有什麼可說的。我只是要感覺……把今夜湖上的記憶印在心頭。一切的語言文字都無法表達，你說是不是？﹂

　　﹁你很對。那就先不要說什麼。﹂

　　她又懶洋洋的說：﹁說話又有什麼用？﹂她那小銀鈴兒般的聲音落在沉寂的水面，猶如晶瑩的珠子落在玉盤之上。

　　孟嘉看得出牡丹臉上的渴望和思求之感。這一剎那，她那一時的抑鬱的情緒過去了。在今天晚上，她不能不快樂。得到遠處飄來的音樂的暗示，她輕輕哼了一段崑曲﹁嫦娥奔月﹂，因為沒有琵琶，在江上的月光中，牡丹在句子中間的空白時，以﹁初阿｜｜啦｜｜啦﹂的舞曲調子自己伴奏。孟嘉靜悄悄的聽著。

　　那天晚上，兩個人誰也沒說幾句話，兩個人都那麼沉默，一輪明月，穿雲而過，自白銀鑲邊兒的片片雲彩之間，射出條條的光亮，那輪月亮，就彷彿是半隱半現的羞羞答答的新娘，她嬌羞的面龐露出時，佳夜良宵，就浸入溫柔顫動的光亮之中，足以使凝情相愛的男女意亂情迷。孟嘉回艙就寢，牡丹默默無語，對月靜坐，直到夜半，她偶爾回顧艙中，由後隔扇縫隙射入的光亮中，她知道堂兄正在夜讀，也許是正在寫作。她就寢時，丁媽已在夢中發出了鼾聲。

　　第二天早晨，牡丹醒來就頭疼。她整夜未曾安眠，知道自己要做一次不可避免的痛徹肺腑的決定。情況對金竹極為不利。在牡丹給金竹的信裡，牡丹說要嫁他，她可以等上兩三年，可是她心裡一直認為金竹若遺棄妻子，拋棄兒女，不顧社會地位，簡直是辦不到。他們倆暗中來往已經四年，那四年，熱情似火，相思相念，有多少悔恨，有多少譴責，卻終歸無用。金竹若不休妻再娶，一切便毫無指望，因為出身良家的女子，絕無屈身為妾之理。牡丹早就想找個解決辦法，藉以擺脫無望的糾紛。而今終於知道必須捨棄金竹；這當然會使金竹十分傷心，但是她自己也是一樣難過。但是她以為實在別無他途可循。而如今得到了孟嘉。孟嘉在品格和精神上，是如此不同於凡俗。在人間物色到這樣的男子，牡丹還應當再存什麼非非之想嗎？牡丹知道她之愛孟嘉，是以一種全然嶄新的熱愛，但另外還有少女時代對孟嘉一種相知之情。所以她不能因真愛而願隨孟嘉北上，而故意騙自己說：北京城是個新世界，具有萬般千種自己前所未經的繁華美麗，只因此我才隨他去。

　　今天是最後一天的航程。牡丹想到與孟嘉分別在即，心情十分沉重。丁媽在船尾忙著包裝東西時，牡丹得有機會單獨和孟嘉在一處。

　　牡丹傷感的說：﹁這是咱們相處的最後一天了。﹂

　　孟嘉慢慢的說：﹁只要你不變心，咱們不久還能再見。事情你仔細想過嗎？﹂

　　﹁我想過。我要跟你到北京去。﹂

　　﹁你想你能那麼快就離開婆家嗎？我在八月底或是九月初就可以回到杭州。現在我更有理由可以早點兒回來了。﹂

　　﹁我相信可以。俗語說：要嫁的寡婦不能留。現在你若叫我跟你走，我說走就走。﹂

　　孟嘉說：﹁你真會做驚人語。這就是你所說日子要過得充實的意思嗎？﹂孟嘉的腔調掩不住心中的喜悅。

　　﹁是。﹂

　　﹁牡丹，不要。至少要過了穿孝百日。因為即使剛過了一百天你就離開婆家，也會惹人說閒話的。因為我八月才回來，你也無須乎早離開。關於怎麼樣和婆家盡可能的和美相處，我會給你出主意。然後你以堂妹的名義隨我到北京去，不會有人說什麼的。﹂

　　牡丹伸出了一隻手，去拉孟嘉的手。他倆看見丁媽走近，立即改變了話頭。

　　牡丹問：﹁你在杭州住哪兒？﹂

　　堂兄簡略的回答說：﹁當然住在姨媽家。﹂

　　牡丹說：﹁我要去收拾東西。失陪了。﹂說著目光掃了孟嘉一眼，自己眼裡噙著淚。丁媽看見了。

　　午飯後，牡丹覺得又累又困，到自己艙房裡去躺著。

　　孟嘉說：﹁為什麼不到我的艙房裡去？睡得還舒服。﹂

　　﹁你不想睡一會兒嗎？﹂

　　﹁不，我這船還往前走，我夜裡足有時間睡的。﹂

　　牡丹在艙房裡歇息時，丁媽和孟嘉說：﹁牡丹真可憐，她一定想到她婆家，心裡很慌亂。一整夜我聽見她在床上抽抽嗒嗒的。﹂

　　孟嘉聽了很不高興。不願意告訴她他倆的新計劃。丁媽正高興把老太婆的聰明智慧提供給年輕人呢。

　　梁翰林問丁媽：﹁你覺得她怎麼樣？﹂

　　丁媽低聲說：﹁從來沒見過穿孝期間的寡婦像她那個樣子的。不管你愛聽不愛聽，我把心裡的話非告訴你不可。你看她坐的那個樣子！站的那個樣子！有咱們在船上，她居然還知道守禮穿裙子。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個邋遢的女人！剛才我把洗的衣裳給她放回箱子裡。你應當看見了吧。不管什麼東西就那麼扔進去。還有那的牙刷兒。用的又平又斜。若是我，早就扔了買個新的了。﹂

　　堂兄覺得應當為堂妹說幾句話。他說：﹁我知道你會換把新的。可是牙刷用斜了又有什麼關係？﹂

　　丁媽的老眼看了看梁翰林，她說：﹁孟嘉，你不懂得女人。我懂得。你們男人看女人，只看她美不美。我承認，她是非常之美。可是將來誰娶她，那個男人就可憐了。﹂

　　孟嘉閉著嘴笑了笑。他說：﹁我覺得這個女人又漂亮又聰明。﹂他心裡雖然不願談論牡丹可是覺得竟欲罷不能了。

　　﹁我知道你喜歡她，你瞞不了我。﹂

　　﹁我是喜歡她。幹嘛我要瞞你？﹂

　　﹁固執，你就是固執。為什麼不娶個大家閨秀安安靜靜過日子。你媽若在，一定給你正式婚配。別忘記，你也快四十了，還沒有後呢。可是你老是不聽我的話。你若打算娶妻生子好好兒過日子，千萬別娶那個樣兒的女人，昨天吃晚飯的時候兒，我不知道你們倆一直說什麼。把成本大套的學問往女人肚子裡塞，有什麼用？你一定要找個能照顧你的女人才對。給你……﹂

　　﹁……做飯，洗衣裳，修修……縫縫……﹂孟嘉興致很好，這樣接著往下說。﹁噢，我忘了。為什麼我不娶一家飯館子，娶個洗染店呢？﹂

　　﹁夠了！固執，你就是固執。﹂

　　丁媽這樣大模大樣教訓他，他早已聽慣了。停了一會兒，又用哄她的口氣說：﹁丁媽，你一直就像我母親。那天晚上你說不要再在外頭跟主兒，要回到杭州和兒孫去過日子。我也不怪你。﹂

　　﹁誰老了不想回家呢？﹂

　　孟嘉說：﹁我也一直想這件事。這次我回京的時候兒，我另外雇個管家，娶個飯館子，再娶個洗染店。你不要惦記我。有人給我做飯洗衣裳。﹂

　　﹁這是你的大恩大德！你能不再叫我操心就好了。﹂

　　﹁我是說正經話。我永遠忘不了你。你若真想回老家，我送給你三百塊洋錢。你可以買塊地，蓋房子，舒舒服服過日子。﹂

　　他們快到嘉興了，運糧河兩岸都有了房子。分別的時刻越來越近，牡丹實在抑制不住，哽咽著哭起來。這也好，因為她婆家的人會看見與丈夫恩愛的寡婦兩眼哭得又紅又腫啊。

　　牡丹站在跳板了，淚眼模糊的向堂兄望了望，也沒說聲再見，逕自走上岸去。

　　牡丹走了之後，梁翰林走進艙去歇息。他在鎮尺下發現了一封短信，上面有牡丹的住址，另外簡單的四個字﹁給我寫信﹂。

第五章

　　九月初，梁孟嘉已經回到杭州。他到福州去，坐了一段船，騎了一段馬，途中經過的山水之美，為生平所未見。海軍學堂的公務完畢之後，已經接近八月底。為了九月初以前趕到杭州，他這樣答應過牡丹，雖然他厭惡海洋，他還是走的海道。

　　那一天，在牡丹家暗潮緊張。新寡的牡丹在十天以前，已經由母親接回娘家，母親正是應女兒之請親自去的。母親一向疼愛女兒，也希望早日擺脫與婆家的關係。早就不願女兒在費家過那樣抑鬱寡歡的日子，這種想法，完全和女兒一樣，這麼一來，引起了費家的惡感，也招得牡丹自己的父親十分沒面子。但是母親奮鬥成功，最後的安排終於達成。雖然牡丹把自己的衣物全都帶回娘家，她母親和費家商量好，叫外人看來，這個年輕的寡婦是回娘家小住。在送別之時，費家一個人也沒露面兒，她的行李是由費家的僕人送上船的。

　　梁翰林現在住在蘇姨丈家，今天晚上正為他設宴洗塵。因為純是家宴，沒有外人。梁翰林是避免打擾外人，也避免官方宴請，他認為那是苦事。他到了杭州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拜見牡丹的父母，並且探望牡丹。牡丹已經告訴父母梁翰林答應帶她到北京去。父親聽見這消息的激動不安，就猶如女兒不遵名教之禮不在費家守寡一樣。他覺得牡丹和梁翰林進京，實在不妥，應該帶著素馨同去。最後，他說，梁翰林單身未娶，家中又沒有別的女人。素馨聞聽讓她進京，喜悅之下，雀躍三尺。所以大家萬分興奮，話說個沒結沒完，大家都盼望吃晚飯時，當眾再談此事。

　　牡丹的生活上有這麼一個轉變，她是歡喜非常。昨天孟嘉來拜訪時，雖然是禮貌上的規矩，話也沒說多少，牡丹看見他如約在九月初到來，心裡自是欣慰。孟嘉從福州給她寫了兩封熱情似火的信，她已經深信孟嘉是對她真心相愛，毫無疑問了。

　　素馨還是以平常沉靜平板的聲音對牡丹說：﹁你該換衣裳了。﹂

　　天氣日漸涼爽，牡丹正穿著拖鞋在屋裡踏拉踏拉走，手裡拿著一個蒼蠅拍子，各處尋找晚夏的蒼蠅打。在追打一個逃避的蒼蠅時，她得意洋洋的喊：﹁我可自由了！自由了！你知道這對我多麼重要嗎？﹂

　　素馨不理會她這話，只是跟她說：﹁你到底要穿什麼衣裳？按禮俗，你最好穿白的。你現在應當是穿孝，免得人家說閒話。﹂

　　﹁人家會說話嗎？﹂

　　﹁我們也怕翰林大人會說你不懂規矩。﹂

　　牡丹哼出了笑聲，說：﹁他明白。﹂

　　牡丹正要洗臉穿衣裳，白薇忽然來了。

　　牡丹驚喜若狂，叫道：﹁白薇！﹂她倆有一年多沒見面了。白薇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從桐廬特意來看她的，白薇和丈夫住在山水明媚的桐廬。

　　她倆的目光相遇，彼此仔細打量對方，十分驚喜。兩個人的氣質那麼相像，真是天下無獨有偶，二人親密異常，彼此毫無隱瞞之事。牡丹很佩服她，她的精神，她的機智，做事行動的漂亮。她高興白薇能有若水那樣的丈夫。有些方面，白薇比牡丹更不拘細節，更不重禮儀，也更瀟灑脫俗。過去牡丹一直夢想她能找到一個男人，像若水對白薇那樣瞭解，二人那樣看法相同，那樣真情相愛。

　　白薇比牡丹略為消瘦，頭髮的梳法常常改變。現在她的頭髮是向上梳攏的樣式，這是受中國留日女生的影響。她穿著緊瘦的褲子，牡丹的父母對這種派頭兒十分厭惡。她們那等階層中已婚的正派婦女都穿裙子，可是若水卻贊成並且喜愛那種緊身貼肉的褲子。

　　白薇的聲音細而軟，她向牡丹說：﹁噢，小鬼，你可自由了！﹂素馨默默望著她倆。

　　牡丹回答說：﹁對，我可自由了！現在人以為我是來住娘家；可是，我再也不回婆家了。你還不知道我要到北京去呢？﹂

　　素馨也很安詳的說：﹁是，我也去。﹂

　　白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對這消息頗感意外。

　　﹁慢點兒說，我一時還弄不明白。﹂

　　﹁梁翰林現在在這兒，他是我堂兄，你還記得吧？我們跟他一塊兒去。﹂

　　白薇的眼睛向歡天喜地的梁氏姐妹瞥了一眼說：﹁我真羨慕你們姐兒倆。他會給你們找如意的丈夫，那是必然的，你們多會兒起程？﹂

　　﹁現在還不一定。我們要到蘇舅爺家去吃飯。一會兒就要動身。﹂

　　她轉身要走時，白薇向她掃一眼說：﹁來，我只跟你說幾句話。﹂

　　兩個人走出了小門兒。素馨並沒覺得意外。她知道一定和金竹有關係，但是並不提起。等身邊沒有別人時，白薇拉著她的手，倆人在背靜的小巷裡慢慢的走。

　　﹁金竹來了。他讓我告訴你。你現在在這兒搗什麼鬼？他說他明天要見你。我想他是正設法調到杭州來，住在杭州。你要不要去看他？﹂

　　﹁當然去。你千萬告訴他我去。明天。﹂

　　牡丹全家還沒有到。蘇姨丈家在城裡的中心地區，由牡丹家步行十分鐘就到。他家四周環以圍牆，高約三十尺，叫做火牆，是防鄰居發生火災後大火蔓延之用的，因為當地街道擁擠，人煙稠密，很多房子四周都建有高牆保護。

　　蘇姨丈今年六十歲，臉微長而豐滿，再點綴上微黃的鬍子。他已經回家養老，兒子在金華照顧他的生意。他對姨甥梁翰林實在誇耀的過甚，雖然他自己姓蘇，孟嘉姓梁，但是有這樣一個親戚，他頗為得意。

　　﹁你必須讓我們蘇家給你接接風。上次你經過杭州，同宗怪我沒告訴他們。實在因為你不常回家，大家都覺得有你這麼個親戚，臉上很光彩。﹂

　　﹁那我就打擾了。我這次來杭州不是公務在身，我是不受官家招待的，跟自家人聚會當然可以。還有奕王爺，咱們的總督大人，是老朋友，我明天要去拜訪他。至於我的本家，我當然樂意見。﹂

　　﹁我很高興。他們都那麼至誠。給我們幾天準備準備。你不用趕著回京吧？﹂

　　﹁不用。生意好嗎？﹂

　　﹁我兒子接著做呢。幾年好，幾年壞的。賺的錢總夠過日子的。﹂蘇姨丈用手輕輕捋著自己的鬍子，十分歡喜。

　　蘇姨媽進到客廳裡來。她前額高，眉清目秀，像梁家的人。她打扮得樸素，但是高雅不俗，穿的是黑褂子，沒戴首飾。她拄著一根枴杖，裹得秀氣的小腳兒邁步時，身子有點兒顫動。

　　蘇姨媽看了看牆上的鍾說：﹁他們現在應當來了。﹂說著就在一張烏木椅子的藍墊子上坐下。

　　他問孟嘉說：﹁你什麼時候兒去給你母親上墳？我老了，不然，我真願陪你一塊兒去。我也三四年沒去了。﹂

　　孟嘉回答說：﹁不久就去。﹂

　　蘇姨媽又說：﹁還有你自己。孝道並不在祭祀。你若是孝敬母親，就應當娶個媳婦，好繼承祖上的香煙。我已經有兩個孫子，我的將來有了指望。這件事你應當好好兒想一想。﹂

　　孟嘉高高興興的回答說：﹁我知道，我知道。北京所有的太太都跟我這麼說。你們婦道人家天天不想別的，不說別的。到現在我總算還沒上她們的圈套兒呢。﹂

　　蘇姨媽伸出個白手指頭教訓他說：﹁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早晚你要後悔。只是為什麼那麼怕成家呢？難道我們女人都是吸血鬼不成？﹂

　　﹁姨媽，您別那麼說。張中堂曾經說要給我做媒呢。麻煩的是，每個人都給我物色一個軍機大臣的千金小姐，總之，他們是要給我找個大家閨秀。因為我是個翰林，只有富貴之家的小姐才算匹配。他們總說要門當戶對才行。我是嚇怕了。若說有一等人我實在受不了的，那就是那些專講勢力的一派人｜｜那些與富貴之家結親的人，或是父母有錢的人，自己向來無所事事，只知道裝腔作勢擺架子。也有才德兼備命運不濟而受窮的，但我也看見好多人真不配享受那份富貴。﹂

　　這時雲雲︵和老祖母住的五歲的孫子︶，很緊張的跑了進來，告訴他們客人來了。這時已經聽見前院裡少女的聲音。雲雲又跑出去找她們。

　　先進來的是梁氏夫婦，後面跟隨著牡丹、素馨，還有雲雲。蘇姨媽站起來歡迎她們母女。大家都不拘泥客套。牡丹的父親走到翰林和蘇姨丈坐的長椅子那邊去。素馨和雲雲到廚房去了。素馨是蘇姨媽所偏愛的，正如她深受父親喜愛一樣。在過去幾年，因為牡丹不在家，素馨自然見姨媽的時候兒較多。蘇姨媽很喜歡素馨的文靜端莊。她曾經開玩笑說她自己只有兒子，她願把素馨看做她的女兒。素馨在蘇姨媽家裡各屋裡隨便出入，就猶如在自己家一樣。

　　這時牡丹正和母親還有蘇姨媽在一處坐著，她為明日會見金竹，心裡正忐忑不安。

　　不久，素馨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大白盤，盤上蓋著蓋子，雲雲在一旁小跑著跟隨。

　　蘇姨媽說：﹁你叫下人端來就好了。﹂

　　素馨說：﹁來，大家來吃吧。這是一盤蒸鴨子。﹂她非常輕鬆隨便。下人也來了，但是素馨卻自行安排座位和筷子。雲雲一直不離開她身邊，老是礙她的事。

　　素馨斥責雲雲說：﹁你坐下……坐那邊兒！﹂

　　大家落座之後，蘇姨媽說：﹁我若有素馨這麼個女兒就好了。﹂

　　雲雲說：﹁你不是有嗎？﹂

　　素馨把一個手指頭放在雲雲的嘴上，說：﹁嗤！別那麼大聲嚷！﹂這孩子顯然是被祖父母寵慣了。

　　蘇姨媽笑道：﹁有這些後輩們在周圍，很好。牡丹回來了，你一定很高興。﹂她是對牡丹她媽說的。

　　素馨忙著照顧飯食，忙著斟酒。她的臉比起牡丹來，有點蒼白，眼睛像鹿的眼睛那樣溫柔。鼻子像姐姐的那麼筆直，下巴很端正，臉是鵝蛋臉兒。只是，素馨是嬌俏，牡丹則是美麗。牡丹的臉上有一種夢幻般的神情，她兩個眸子突然一閃亮，真令人意蕩情迷，畢生難忘。

　　牡丹的母親說：﹁她回來我當然高興。我當初曾經答應，不能透露她這次離開婆家就是不再回去。這件事得讓外人慢慢知道。﹂

　　牡丹的父親對梁翰林說：﹁我這個女兒與眾不同。當初我並不贊成。但是男女相爭，最後總是女人勝。你不覺得這叫街坊鄰居看著不好看嗎？她至少要等上一年再說。﹂

　　牡丹的父親曾在本地一家錢莊做事多年，認真本分，十分忠誠可靠。因為儉省度日，把積攢下的錢買了一棟房子。他為全家已經盡心盡力，現在當然希望家裡人對他有一番敬意。但是現在女兒都已長大，而牡丹卻老不斷給他難題做。

　　他太太到費家把女兒接回來，為父親的並不願意。母女回到家裡，牡丹歡呼大叫：﹁爸爸，我現在可自由了。﹂隨後就說要同堂兄到北京去。自從童年，牡丹一直就是一個勁兒橫衝直闖，心裡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管父親願意不願意。他是急切於讓翰林知道他並不贊成女兒離經叛道的行為。牡丹的眼睛看看父親，又看看孟嘉。她看見父親的態度是畢恭畢敬。因此心想不管梁翰林提出什麼意見，他是一定接受的。

　　孟嘉很安詳的開口道：﹁伯父，您老人家說街坊鄰居看來不好看，您這話說得對。可是您若想到您女兒跟心裡並不喜愛的公婆老是在一塊過日子，她心裡若是悶悶不樂，事情就另當別論了。我以為女兒的幸福更重要。人也只是活一輩子。﹂

　　﹁當然，你說的也有道理。﹂

　　﹁昨天伯母告訴我，您認可這件事不要讓外人知道。別人若不知道，自然不會說什麼，您也用不著發愁了。﹂

　　牡丹勉強抑制住嘴邊的微笑。

　　牡丹的母親年輕時，一定是個漂亮的女人。她說：﹁這件婚事，當初就錯了。牡丹一直不高興。現在既然男人已死，我不願意犧牲女兒的幸福換取費家的快樂。﹂

　　蘇姨媽看了看牡丹的父母，想笑未笑。

　　大家喝了不少的酒，蘇姨丈說向孟嘉敬酒。每個人都很快樂。於是話題轉到牡丹姐妹上京這件事。他們都同意，若是牡丹一定非去不可，兩姐妹最好一同去。

　　素馨立起來，手裡舉著一個酒杯，安詳而端莊，她慢慢的說：﹁敬大哥！我跟姐姐真是喜從天降！我是這麼說，大哥若不嫌我們姐妹愚鈍，就收我們做您的女弟子吧。﹂

　　牡丹一直沉默無言。這時她才站起來，也隨著妹妹敬酒。他說：﹁大哥，告訴他們你的官差，或是北京的情形。﹂

　　大家都打算靜靜的聽。

　　孟嘉說：﹁真不知從何說起。﹂

　　素馨說：﹁說宮廷的事，說西太后老佛爺，別的什麼都行。﹂

　　蘇姨丈也央求說：﹁說宮廷的事吧。﹂

　　孟嘉的兩鬢粗筋暴露，因為喝了酒臉發白，所以並沒紅脹起來。一邊微笑，一邊慢慢說：﹁說宮廷裡呀！骯髒齷齟。﹂

　　伯母問：﹁為什麼？﹂

　　﹁這是個人品問題。就拿福州的海軍學堂來說吧。福州海軍學堂都讓北京大人物的親戚朋友擠滿了。其他別的地方還不是一樣？憑這個樣子要建立一個現代的海軍，我真看不出有什麼門道。一旦有海戰爆發，咱們的海軍打不了半個鐘頭。﹂︵三年後，甲午中日戰爭發生，孟嘉的話竟不幸而言中。在天津，歐洲聯軍竟發現了中國自英、法、德、捷克、日本各國買來的一百萬磅彈藥，全無法使用。有一個炮艇倉卒遇戰，船上只有兩顆炮彈。慈禧太后正用為海軍撥的款項大修頤和園呢。︶

　　他突然興奮起來，說出一個笑話兒。他說：﹁你們知道兩廣總督葉名琛吧？他和法國作戰，以他的一副名聯兒出了風頭，那就是：

　　不攻不守不求和

　　不死不降不逃走

　　﹁這是﹃六不﹄政策。憑他這副無人可及的對聯兒，他應當蒙恩賞賜勳章呢。﹂

　　大家都大笑起來。

　　蘇姨丈問：﹁光緒皇帝怎麼樣呢？﹂

　　﹁咱們這兒說的話可不能傳出去。皇帝是了不起。對咱們來說，他是皇帝，可是在宮廷裡，他只是慈禧太后的侄子而已。日本的明治皇帝比他運氣好，沒有那麼個愚蠢昏庸的老太婆事事掣他的肘。日本的明治天皇和宰相伊籐博文都是極有才幹的人，正全力推動日本的維新大業呢。﹂

　　蘇姨媽又說：﹁告訴我們張之洞張中堂和李中堂的事情吧。﹂

　　﹁我當然是偏愛我的上司。在宮廷裡，大人物總是互相爭鬥。這兩個人都算得上是偉大人物。不幸的是，李鴻章更為得勢而已。你聽說過那些新政吧｜｜開礦、修鐵路等等。在這方面李鴻章動用起錢來更方便。招商局就是弄得最為惡跡昭彰的一件事。﹂

　　﹁張之洞呢？﹂

　　﹁他是真正偉大，有遠見。他認為中國必須立即向西方學習，不然一定滅亡。他現在正想發起一項﹃力學自強﹄運動。能學習者必強，拒絕學習者，不是衰老，即是死亡。﹂

　　素馨問：﹁您在張大人手下做什麼事？﹂

　　﹁我算是客卿，我不算他的屬下。他讓我做什麼，我是以客人的身份給他做。這叫做幕僚。我並不辦公，也沒有一定的職務。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我們才研究討論。﹂

　　梁孟嘉曾一度至西北一位將軍戎幕中做幕僚。張之洞曾經看見他給那位將軍擬稿的奏摺，對他的才智頗為震驚。他已經知道那奏折內的事情，原來是那位將軍屢次在叛軍手中慘敗。原來的奏折上寫的是﹁屢戰屢敗﹂。梁孟嘉看見之後，提起筆來，上下一倒勾，改寫﹁屢敗屢戰﹂。張之洞從那位將軍手中把梁孟嘉借過來，再沒有還回去，其實是不肯歸還。在過去有好多這樣有名的幕僚人物。有他們在旁輔佐，主官便一切順利，一旦他們離去，主官便出紕漏。除去草擬奏折之外，他們也協助研究問題，應付危機，制定政策。擔當這種任務，必須有眼光，有機智，而真正做秘書等職員的，只是處理日常公務而已。

　　﹁你們要不要聽徐文長的故事？徐文長可算是個大名鼎鼎的幕僚人物啊。﹂

　　誰都愛聽徐文長的故事，他已經成為傳奇式的人物。

　　孟嘉接著說：﹁有一次，兩江總督遇到了個難題。事實是在演戲期間，發生了一件謀殺案，總督大人已經按經常公務向上呈報。禮部一位老吏發現這位總督有嚴重失職之處。原來謀殺案是在演戲時發生的，而那時正值皇后國喪期間，依法全國不得演戲歌舞奏樂。而總督治下竟任由百姓演戲，那位總督可能因此遭受革職的處分。總督趕緊求教於徐文長。徐文長思索了一下兒，微笑道：﹃大人，您願不願受罰俸三個月處分？﹄他接著說明他的辦法：﹃我想您只要加上一個字，就可以免了這場困難。﹄總督大人問他：﹃怎麼辦呢？﹄徐文長回答說：﹃只要添上一個猴字兒。您現在應當立刻再上一件公事，說文書抄寫錯誤。說演戲的戲字之上誤漏了一個猴字。您要說明謀殺案發生在演猴兒戲的時候兒。﹄猴兒戲只是一兩個猴子戴著帽子，穿著紅坎肩兒，由演猴兒戲的人帶著往各地去演把戲，當然不受國喪的限制。總督照徐文長的主意辦，以處理公文不慎，罰俸三月，如此而已。﹂

　　飯後，大家在客廳閒坐。蘇姨丈又提起同宗公宴翰林大人的事。

　　孟嘉說：﹁讓我看看。我必須去官方拜會的只有總督奕王爺。因為在北京的時候兒是舊交。我想明天去看他。﹂

　　蘇姨媽說：﹁你去拜會時穿的衣裳都齊備了嗎？﹂

　　﹁這只是私人之間的拜會。﹂

　　﹁我想你到他衙門去，還是要穿上正式的衣裳才好。﹂

　　﹁我想也是。洗的衣裳好了沒有？﹂

　　﹁恐怕還沒有，真糟糕，我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去拜會官家。我要去想個辦法。﹂

　　﹁你看，丁媽一走，我什麼都沒辦法了。﹂

　　牡丹問：﹁丁媽到哪兒去了？﹂

　　﹁她回老家了。她要回家養老，已經回杭州的鄉下去了。﹂

　　﹁她不跟咱們回北京嗎？﹂

　　﹁不。這些年來她照顧我也夠久的了，臨走我送給她三百塊錢。﹂

　　蘇姨媽已然離開，素馨在後面跟了去。過了一會兒，她倆回來，拿著一件長袍兒，一件馬褂兒。

　　素馨說：﹁大哥，穿上。我們想看看你當官兒像什麼樣子。﹂

　　孟嘉微微一笑：﹁你看她們把我照顧得多麼好！﹂

　　蘇姨媽看了看那件藍緞子長袍兒，認為需要燙。

　　她說：﹁看，胳膊下頭掉了個扣兒。我看丁媽管家也不見得怎麼好。﹂

　　孟嘉說：﹁這不是她的錯兒。我記得這個扣兒是在福州時候兒掉的，沒關係，外面穿著馬褂兒，在裡頭，誰也看不見。﹂

　　素馨說：﹁總督大人若讓您寬寬衣，那時您脫下馬褂兒來怎麼辦？我現在給您縫上吧。女弟子按禮應當給老師送禮的。現在就先給您縫縫扣子效效勞吧。﹂

　　她去找針線來。大家繼續說話時，她在飯桌上的燈光下縫扣子。她先要編成緶子，再把結子很熟練的縫上，然後再燙衣裳。過了二十分鐘，她從廚房裡走出來，又跟大傢伙兒湊到一塊兒。

　　她說：﹁給您｜｜好了。﹂

　　蘇姨媽說：﹁孟嘉，你應當得個教訓。打光棍兒過日子沒有個太太是不行的！﹂

第六章

　　不管一個少女做什麼，都是發源於原始的天性，其目的不外尋求一個如意的郎君。諸如她的衣裳打扮，她注意她那修長的玉手，她的學習樂器歌唱，她在行動方面，那方向的選擇，都有一個目標，那目標就是物色個丈夫。在父母給安排婚姻之下。這種本性還是一樣發揮不變，依舊是強而有力，百折不撓。而熱情也就是這種本性的表現。這種熱情，常為人描繪做盲無目的，其實不然。成年的女人在戀愛時，自己的一舉一動，心中清楚得很。牡丹自然也不例外。

　　牡丹覺得自己和金竹的關係前途沒有什麼希望，不知為何自己對他的熱情就涼了下來。她只是知道她要赴約去與金竹相會時，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歡喜。她不再覺得心頭那樣陣陣的陶醉，而且她的臉上將這種情緒露了出來。不錯，在他離開高郵之前，她心裡只有一個大的願望，那就是去見金竹，依偎在他身旁，討論他們的將來。她也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自己要完全以身托之於金竹。為了此一目的，她不惜犧牲一切，一如她信上所寫，不惜犧牲一切與費家脫離。打算盡早與費家斷絕關係，好能早日與金竹結合。這就是她的美夢，她知道也是金竹的美夢。可是，在過去數月之中，情形起了變化，使他對金竹的愛無形中消失了真純，現在對金竹的愛情裡摻進了躊躕與遲疑。她的主意已經起了變化。

　　她進到旅館的會客室，發現金竹正面帶熱切的微笑，正專誠的等著她，而自己的熱情已有了那麼大的改變，自己也感到意外。在這個旅館裡他們曾多次相見，自然非常熟識。

　　牡丹輕輕喘了口氣說：﹁噢，金竹。﹂

　　金竹拉了牡丹的手，走到樓上金竹的房間去。那時天還早。她已經給妹妹留下話，說她要和白薇一塊兒待一天，也許回家晚一點兒。因此他倆有一整天單獨在一起的時間。相會的時間終於到來了｜｜這是雙方祈求而迫切等待的日子。若像往常二人相會，一定都投向彼此的雙臂之中，熱情的擁抱。這次二人也接吻｜｜但是缺乏熱情，金竹感覺得到。

　　金竹和以前一樣，以同樣的愛慕之情，以同樣的新奇之感，向牡丹凝視，他以前覺得這種感受不啻奇蹟一般。那天他起身甚早，在桌子上的花瓶裡插上了鮮花兒；他把可以討她喜歡的事都想到了。每一件細節也都安排好了，好使這次相會能夠十全十美。

　　牡丹問：﹁你為什麼沒到青江去？收到我的信了沒有？﹂

　　﹁我沒收到。我病了。不能去。實際上，我病了一個月。現在好了。﹂

　　牡丹含情脈脈的看了看他，他確是比以前瘦了不少。在他臉上有皺紋，是以前未曾見過的。他不像以前那青春康健的樣子。當然牡丹知道這是暫時如此，但是這種改變卻使她心裡難過。

　　金竹說：﹁我有個主意，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你若不願在旅館裡說話待著不動，咱們就去逛觀音洞。﹂

　　牡丹用她那輕快清脆女孩子的腔調回答說：﹁我當然願去逛觀音洞。我從來沒去過。﹂

　　﹁你不太累嗎？﹂

　　牡丹微笑道：﹁金竹，我不累。﹂

　　金竹說：﹁那麼，咱們得趕快出發。我出去雇輛馬車。﹂這時他突然抬起眼睛來看著牡丹說：﹁哎呀！你真美呀！咱們得走一段路，你穿的鞋舒服嗎？﹂

　　今天，牡丹穿的是嗶嘰的褂子裙子，沒穿白孝服，只有穿這種衣裳，既接近孝服，同時又不太引人注意。這身衣裳料子很貴，穿起來纖細婀娜的腰身非常明顯。

　　牡丹說：﹁這雙鞋很舒服。﹂

　　牡丹用手整了一整頭髮，照了照鏡子。

　　她問金竹說：﹁可以嗎？﹂

　　﹁再好沒有了。﹂

　　但是牡丹卻不滿意，開始整理衣裳，把裙子提高了一寸，同時把裙子在腰間又緊縮了一個扣子。

　　她說：﹁過來，幫著我。﹂

　　金竹過去，幫她扣上扣子。雖然牡丹上身穿著褂子，那纖細的腰身曲線還是把她那堅實的臀部，襯托得十分豐美。

　　金竹說：﹁你準備好之後，在樓下等我。我去雇輛馬車，包一天用的。﹂

　　金竹雇來了一輛馬車。牡丹正要上車，忽然想起忘記了錢口袋，又跑上樓去拿。

　　金竹正在等著，旅館的賬房先生告訴他，他接到郵局一個通知，說金竹在郵局有一封掛號信。金竹決定坐車到郵局去取。但到了之後，一看郵局還沒開門。他回來時，牡丹正拿著錢口袋在路邊上等他。

　　金竹從馬車上跳下來扶著牡丹上車，他說：﹁來，上車。﹂金竹看不見牡丹臉上有笑容，心想是因為剛才沒告訴她而離開，並且讓她在路邊等。

　　等他倆在馬車上並肩坐好，他說：﹁總算……﹂

　　他不禁感到意外，因為牡丹嘴唇上還是沒有一絲笑容。金竹的興頭上澆了一盆冷水。

　　金竹用手按牡丹的大腿。牡丹既不推開他，也沒有往日的熱情。只是向後倚著，頭隨著馬車的震動而擺動，靜靜的一語不發。她的頭腦裡是矛盾衝突，亂做一團，在她的內心，她還是喜愛金竹，可是現在受了別的情形的影響。相信心靈力量的人會認為他倆現在是厄運當頭，一種不可見的神秘力量正在醞釀著把他倆拆散。後來，金竹去算命，問他為什麼如此不可解的失去了情人，算命的說是有人用符咒迷惑牡丹的緣故，這事不應當怪牡丹，並且說牡丹還是對他有情，還是會回來的。

　　在九月的杭州，有的是好天氣，他們的馬車走出了湖濱廣場，在美麗的西湖堤岸上走，經過把湖水從裡西湖分而為二的白堤，一直向山麓奔去，一路上，山腰間的秋色或紅或紫，十分艷麗。但是牡丹卻似乎視而不見。兩個人手拉看手，但卻一言不發。

　　金竹問她：﹁那麼你算是離開了婆家，你算是自由之身了。﹂

　　牡丹說：﹁都是為了你。﹂話很簡單，卻是實話。

　　﹁你似乎不很快樂。不像我們往常一樣。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

　　﹁我接到了你的信。我是進退兩難。你看，我太太的娘家和我們家，有很深的生意關係。她父親和我父親一同開辦本地的錢莊。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兩家的婚姻這麼重要。我告訴你我心裡的想法。我打算調到杭州分號，我就搬到杭州來住。我知道，這個我辦得到。至少，咱們倆見面容易多了。你若願再等幾年，情形也許會改變。這誰敢說？不過我這麼要求你，是有點兒不公道，我知道。﹂

　　牡丹臉上顯得很難過，她說：﹁這個有什麼用？﹂她的語氣表示她不願意這樣做他的情婦，即便是一段短短的日子也不願意。她說：﹁我也大可以告訴你｜｜我正打算離開杭州和我妹妹到北京去。我堂兄，那位翰林，現在正回家來探親，已經說動我父母答應我們姐妹到北京去了。﹂

　　﹁就是去逛逛嗎？去多久？我願意等你。﹂

　　﹁我也不知道。﹂

　　由於牡丹把他的手那麼緊緊的攥著，他知道牡丹還是很愛他，但是他預感到牡丹對他的感情是變了，有一種外在的力量在使他倆分離，心中百感交集之下，不知不覺車已進了山裡。

　　車走的這段路很長。最後，車停在一個廟前。吃了一頓素面，他倆出來歇息了片刻。他把郵局的通知拿給牡丹看。告訴牡丹說：﹁我不知道是什麼信。今天要在郵局關門以前趕回去。﹂

　　﹁一定是重要的事。咱們能那麼早趕回去嗎？信是從哪兒寄來的？﹂

　　﹁這上頭沒有說。郵局五點關門。一定可以趕回去的。﹂。

　　這時正是麗日當空。天忽然熱起來，秋天常會這樣。金竹在樹下找到一個涼快的石凳子。他說：﹁來，坐下。﹂

　　牡丹當然會過去坐下。飯後，在進入山洞之前，他們需要歇息一下兒。可是牡丹搖了搖頭，不過去靠近他坐，只是默默的走開，自己在一邊。是不是想到他倆的前途，竟會煩惱得那麼厲害？當時有數輛馬車停在那兒，金竹只能從馬車下面看見牡丹的兩隻腳。她站了一會兒，顯然是身子倚著車，分明是心有所思。等她回來時，金竹看見她已經哭過。他依然保持沉默，沒問她什麼。

　　一個當地的導遊人拿著兩根手杖走過來。

　　金竹問牡丹：﹁現在咱們進去吧。﹂他已經和馬車伕商量過時間，要在郵局關門前趕回去。

　　他倆順著紅土的山路往下走去，小徑上野草叢生，岩石處處。遊人都手拿一根木杖拄著。在洞口兒，他們停下來喘喘氣兒，導遊已經拿著火把等待了。

　　洞的入口小得出人意料，洞很深，有若干曲折而長的小徑。他們往前走時，在黑暗中有拍擊翅膀的東西發出呼呼的聲音，同時還有細而尖銳的叫聲，向進口處飛。原來是成群的蝙蝠，為數約數千之眾。洞內漆黑一片。導遊點著了一根火把，把另一根交給金竹。他們慢慢的走下陡峭的石階。過了一會兒，地面平坦了。有一根繩索做為欄杆，使遊客扶著在坎坷不平崎嶇婉轉的石徑上走。有時候兒，他們能看見五十尺以下遊人的火光，由巖洞穴中很清楚的透露出來。台階是用岩石粗略盤成的，由滴下的水浸得潮濕，空氣也寒冷。後來走到一個房間，側面有構成溝狀的立柱。導遊用火把指向一帶岩石，看來極其像個觀音菩薩像，兩手合十，那聲奇特的岩石下面的墩座，正像一朵蓮花。

　　金竹問牡丹說：﹁不要再往前走了吧？﹂他的聲音引起了黑暗中嗡嗡的回音。

　　﹁最好不要再往前走了，咱們還要趕到郵局呢。﹂

　　金竹緊緊的抱住她的腰，一同往上走回去。在爬上那驚險的岩石小徑時，有時金竹在前領著牡丹，有時牡丹在前領著金竹。兩人的手沒有一刻分開過。金竹極為歡喜。

　　金竹覺得不過十來分鐘，他們就看見洞口的光亮。最後，他們站在洞外時，牡丹的胳膊還緊緊拉著金竹呢。中間有一會兒，他們覺得還像以前的一對情人一樣。

　　在回去的路上，他們告訴車伕盡快趕路，牡丹懶散的癱在座位上，兩條腿高舉起來，裙子成什麼樣子，滿不在乎。金竹使她的頭枕在自己的肩膀上。金竹感覺到牡丹頭髮和皮膚的香氣，也覺得出牡丹肉體的溫暖。這時，牡丹又再度沉默起來。心裡有何所思，金竹不知道，也不想問。有時牡丹坐起來一點兒，在馬車左右搖動時，她的身子就偏左或偏右挪動一下兒。金竹打算吻她，牡丹卻不肯把臉轉過來。她以前從來沒有這麼冷淡，這麼漠然無動於衷。

　　他們到了城裡，金竹想先送牡丹回旅館，然後自己再去取信，但是離郵局關門還只有一刻鐘。

　　金竹說：﹁咱們先到郵局去吧。﹂

　　牡丹似乎累得癱軟了，只說了聲：﹁都可以。﹂她心裡顯然是在別有所思。

　　他倆手拉著手走進郵局。金竹把那張通知條兒由窗口遞進去，交給窗口值班的職員，那個人也許是脾氣暴躁，也許是急著回家。他接了那個紙條兒，進入另一間屋子去，他等了好久。最後那人才把信拿出來交給金竹。

　　金竹打開信看時，牡丹很關切的問他：﹁什麼事？﹂

　　﹁是我們錢莊來的。他們要我初五回去。離現在還有三天，後天我就得走。﹂

　　金竹顯然很煩惱。他好不容易才請了七天的假，現在又把假期縮短了。他得回蘇州去。他在馬車裡說：﹁那麼，明天就是我們最後一天了。﹂

　　在旅館的房間裡，牡丹沉默無言。她必須要把自己的決定告訴金竹。但是不容易開口。她在浴室裡待了好久。

　　最後，她從浴室裡出來，赤裸裸渾身不掛一條線，投身躺在金竹躺臥的身邊兒。金竹每次看她那奇妙的身軀，豐滿的胸膛，柔軟的身段兒，都驚於她肉體的完美。現在她已決定把她的軟玉溫香身體完全奉獻給愛人。可是一樣兒，兩片櫻唇上卻沒有熱情。似乎牡丹是存心來和情郎做最後一次的溫存繾綣。

　　兩人抱得緊緊的躺著。金竹騰出的一隻手，慢慢的以無限的柔情撫摸牡丹的身體，而牡丹自己則嬌弱溫順，百依百從，好像全身都已融化在情慾熾熱的火海裡了。

　　金竹的嘴壓緊牡丹的嘴說：﹁噢，牡丹，你不知道我多麼想你呀！﹂牡丹輕輕的，一點點兒的咬金竹的嘴唇，但是沒說一句話。

　　牡丹後來說：﹁來，抱緊我。﹂

　　金竹問：﹁我什麼時候兒能再見到你？﹂

　　﹁我也不知道。﹂

　　情人在進行其熱愛之時，必須忘懷一切，沉迷於對方，這是情愛的律法。那天早晨金竹和牡丹相遇之後，金竹除去覺得牡丹的態度異乎尋常之外，心中別無所想。而這件事就千斤重擔般壓在他心頭，弄得他對什麼事也精神渙散，無能為力。

　　在床上，他倆相擁而臥，正像不斷冒煙的火，既不能迸發成狂歡的火焰，可又不能就此熄滅。兩人雖然肢體相接，金竹雖然肉慾如火，心中卻極冷淡。牡丹忽然熱情高漲，對情郎不住狂吻，彷彿要獻給他愛的贈禮，使之永生難忘，也許是只因為她自己一時慾火難耐，急求發洩之故。也許她是有意讓他永遠記住此一剎那，記住她身體的每一次抽搐，擁抱的每一個姿勢。金竹若是真正相信邪術、相信有邪異的力量正在拆散他們這一對露水鴛鴦，那邪術就會靈驗的。

　　牡丹又說：﹁你｜｜﹂這是牡丹的催請，催促金竹要完成交合之好，催請他以粗獷的擁抱來使骨軟筋酥，那樣的擁抱，牡丹曾經那麼熟悉，那麼喜愛。

　　突然間，好事完了。金竹也不記得他倆怎麼樣就分開的，他起來清洗後，回去看牡丹還躺在床上，頭壓在枕頭下面。他過去，輕輕的撫摸她。她的眼睛閉著，均勻的呼吸，彷彿睡著一樣。但是眼毛微動。一滴眼淚自臉頰上流下來。

　　金竹俯身吻她。簡直覺得已經肝腸寸斷。牡丹睜開了眼，不停的眨巴，好像正深有所思。她想說點兒什麼，但是怎麼能說出來呢？她自己知道心裡已然打定了主意，是決心要斷絕的。這件事叫她心都碎了。可是金竹曾經很清楚的表示不能離婚。牡丹心中自問自答，自己怎麼能跟他一直這樣混下去？像個情婦和他幽會，怎麼這樣的維持幾個月？幾年呢？她自己的道路很清楚：別無他途可循。

　　牡丹的眼淚和沉默使金竹莫名究竟。牡丹就是金竹的命根子。這話金竹對她說過多少次，他現在還是如此感覺，覺得牡丹是他的一切，他的命，他的靈魂。牡丹或是與他廝混，或是離他而去，也總是他乾渴中的甘泉，心靈上的慰帖。天下伊人只有一個，只有一個牡丹。再沒有另一個。

　　現在牡丹似乎渾身疲乏，似乎睡著了。屋裡十分悶熱。金竹拿起一把扇子，輕輕的給她扇。這邊兒扇扇，那邊兒扇扇，好像慈母扇自己的孩子，這樣，一則牡丹可以安享清涼恬靜的睡眠，一則自己的眼睛好飲餐牡丹四仰八叉的肉體之美。他用床單子的一角兒輕輕的給牡丹蓋上，免得她著涼。

　　金竹坐在床邊兒上，給牡丹打扇，看著她，保護著她，猶如母親之照顧睡眠中的嬰兒，也是懷有那麼深厚的愛，這樣大概有半點鐘的光景。牡丹睜開了眼，翻過身來，面對著他。

　　牡丹問他：﹁你這是幹什麼？﹂

　　﹁因為我愛你。﹂

　　﹁你睡了一下兒沒有？﹂

　　﹁沒有。我這麼看著你，心裡好快樂。﹂

　　牡丹突然坐起來。金竹走到桌子那兒，拿了一根紙菸，點著，遞給牡丹。牡丹接過去，長長的噴了一口煙，好像痛苦的長嘆了一口氣。很不安的向他瞥了一眼。

　　牡丹說：﹁那麼明天是我們最後的一天了。﹂

　　﹁是啊。你什麼時候兒再來看我？﹂

　　﹁有空兒隨時可以。﹂

　　﹁明天晚上吧。我們一齊吃晚飯。﹂

　　﹁好。我向家裡找個藉口好了。﹂

　　﹁為什麼不下午早點兒來，咱們可以多談一下兒。﹂

　　﹁看吧。能早來就早來。﹂

　　牡丹起來，坐在桌子旁，要寫點兒什麼。金竹走近時，牡丹用手遮蓋了一部分。金竹覺得不勝迷惑，自己走開。然後牡丹走到鏡子前攏頭髮。牡丹看來真是生就的美人胚子，金竹覺得柔腸九轉。

　　牡丹說：﹁我現在要出去，一個人兒走。﹂牡丹微笑著把那封好的信遞給金竹說：﹁我走了之後再看。﹂

　　金竹十分驚異。他在牡丹身後喊道：﹁什麼事？告訴我。﹂

　　牡丹說：﹁你自己看吧。﹂牡丹好美麗的微笑一下兒，走了出去。

　　金竹撕開信封看那信：

　　金竹，務請原諒。我實在不能面告。我即將赴北京，即將與君相別。我二人再如此廝混，又有何用？我曾經對君瘋狂相愛，盲目相愛，我愛他人從未如此之甚。但我二人分手之時已至。請即從此相忘。

　　我不能以謊言相欺。我今已另愛一人。務請寬恕。以往對君一心相愛，今已不能如此。

　　我心甚苦，君心亦必是如是。

　　明日再來相見。

　　牡丹泣筆

　　金竹狠狠的咒罵了一聲，用強而有力的手掌把信揉做一團兒。

　　金竹覺得憤怒欲狂，像完全忘記了東南西北一樣。好像一件美而可喜的東西已遭破壞無餘，剩下的只是個黑暗無底的深淵。眼前的新變化，他無法信以為真。他知道牡丹是真心愛他。倘若他倆中間的愛不是如此真摯，如此美好，如此不凡，他也就可以接受這種突然的變化。噢，不行，無法相信，他那麼深深相愛的牡丹，那麼長久相識，那麼兩情相投，那麼純情至愛，在這茫茫人海，竟爾有緣相遇，今天怎麼會有此意外的慘變！一個鐘頭以前，不是二人還攜手散步了嗎？

　　他把弄皺的信又舒展開，看了又看。這一整天的時光，牡丹是分明有心這樣告訴他。那麼這種新情勢是真的了。牡丹已經變了心。

　　金竹原打算掙扎奮鬥一番，以求終於能和牡丹結合。但是等到牡丹自己成了破裂的原因，成了情愛的敵人，那該衝著誰發怒呢？金竹覺得自己失去了份量，自己空洞洞一無所有，完全失去了目標。彷彿被一種力量向後推，推向一片黑暗，向下飄落，飄落，淪落向天地的邊緣。他已耗盡了氣力，軟弱到極點，連一丁點兒自衛的能力也沒有了。

　　他忽然劃著一根火柴，燒了那封信。火焰把那封信慢慢吞噬下去，他凝神注視，心中一陣狂喜。一陣淡淡的黑煙，裊裊升高，散入空氣之中，發出熱辣的氣味。這次，跟往常他旅行時一樣，也隨身帶著牡丹最近寫給他的幾封信︵其中也有牡丹寄到青江的一封︶，為的是旅途寂寞中有與情人接近的感覺。他用火把那些信也點著，扔到一個銅盆裡。他這時想起有一部愛情小說，他才看了一半，使他心神恍惚。他覺得那種故事毫無意義，拿過來也同另外的信一齊投入火中。不過那本書不容易燒光。他坐在地上，一張一張的撕開扔入火裡，直到銅盆燒得發熱發黑，黑紙灰飛入了空中。這時屋裡煙氣嗆人。他的手和臉都沾上了黑灰。他感覺到快樂，心裡覺得滿舒服。讓一切愛情化做黑煙飛去吧！煙嗆他，他打開窗子。一個旅館的夥計看見了黑煙，就叫旅館別的職員。有些人走出屋來，由院子對面往這邊望，他站在窗子前面，叫人走開，說沒有事，不用擔心。他然後仔細洗臉洗手，走了出去。

　　過了晚飯時間好久了，商店都關上了門。只有寥寥幾處攤子和飯館兒還亮著燈，他忽然覺得頭暈眼花。這時小販的叫賣聲，飯攤兒上煤油燈冒起的黑煙，周圍男人和兒童的臉｜｜都給他一種虛幻失真的樣子。時間似乎停止不動。在這諸種情況當中，奇異的是，他居然還記得一件事：那就是他必須回蘇州去。他很渴望回到他的辦公桌那兒，為的是他好能再度把自己穩住。

　　回到了旅館裡，剛才隱隱作痛的肚子，現在又疼起來。他覺得微微發燒。可是不會有大夫知道這是什麼病。不過，並不太疼，沒有什麼關係。

　　※※※

　　第二天下午五點，他聽見有人敲門。

　　﹁誰呀？﹂

　　﹁牡丹。﹂

　　他去開門。他倆彼此望了望，誰也沒笑。

　　金竹說：﹁進來吧。﹂

　　牡丹還是一如往常那樣懶洋洋慢吞吞的，走進屋去，眼睛向屋裡掃了一下兒。忽然間，金竹對牡丹的惱怒又衝到心頭。牡丹既然出現在眼前，正好。金竹開始微笑了一下，苦笑。

　　牡丹說：﹁我答應來，現在我來了。只是已經五點了。﹂她很快又補了一句：﹁我還有個約會。﹂

　　﹁咱們說好要一塊兒吃晚飯的。﹂

　　﹁我還回來。幾點鐘？﹂

　　﹁八點吧。﹂

　　牡丹的眼睛死盯著金竹。金竹對牡丹的愛情，對牡丹的狂怒又出現在心頭。可是，他又不忍向她發洩，只因為她是他的牡丹。

　　金竹終於說：﹁好吧，牡丹。我接受了你的辦法。謝謝過去這些年你給我的快樂。﹂

　　牡丹聲音裡帶有幾分難過，她說：﹁金竹，我信裡說的話，是句句實言。我希望還能維持咱們的友情。﹂

　　金竹問：﹁但是究竟出了什麼事？是我得罪了你嗎？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不應當做的事？還是我變了心？﹂

　　﹁都不是。﹂

　　﹁那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是你變了心。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牡丹又沉默下去，像她往常的習慣一樣，她投身躺在床上，一言不發。

　　金竹過去想吻她。

　　牡丹把一個手指放在嘴上說：﹁不要。﹂

　　﹁難道現在你一點兒也不愛我了？﹂

　　牡丹並不立刻回答。但是後來慢慢很清楚的說：﹁事情不是是，就是非。要乾淨利落。﹂

　　金竹覺得受了汙辱，因此並不堅持。他想知道牡丹現在究竟是與誰相愛，但是自己又不好意思問。

　　他問：﹁你昨天晚上幹什麼了？﹂

　　﹁噢，我同幾個朋友出去了。到西湖一個湖上協會，到一點半才回家。有人去划船。夜景很美。﹂

　　牡丹談論的話題與他們自己不相干時，兩人說話還是像好朋友，完全像以前一樣。金竹知道牡丹有四五個要好的女友，有米小姐，還有別人。但是覺得牡丹說的不是實話。

　　﹁等一下兒八點你去見誰？﹂

　　﹁白薇和若水。﹂

　　﹁噢，白薇！老是白薇！﹂

　　牡丹半坐起來說：﹁你不信我的話？她想請我到她的婆家桐廬去。﹂

　　在白薇結婚以前，牡丹常和金竹夜晚去看戲，用白薇做個掩護的幌子。他記得他和牡丹在桐廬曠野露天狂歡的那一夜，那一夜牡丹在狂放的熱情之下第一次順從了他。那是畢生難忘的，是他倆相愛的最高潮。他還希望牡丹對他的愛情並沒完全消失。

　　天氣熱得悶死人，牡丹把上衣最上面的扣子解開。金竹錯會了意，以為那是故意給他的暗示。他走過去，想吻她。

　　但是牡丹瞪眼看著他說：﹁我跟你說過。現在不能了。﹂

　　金竹覺得彷彿有人打了他一個嘴巴。

　　他說：﹁那麼，咱們算是一刀兩斷了。﹂

　　牡丹默然無語。金竹應當認清楚，這就是二人走到最後的一步。他覺得好像內部有什麼猛咬了他一口。他用力在肚子內疼痛的地方按了按。肚子內扭絞的疼痛，在他臉上顯出了痛苦。

　　牡丹看出來，十分驚恐，問他：﹁怎麼了？﹂

　　﹁沒什麼。﹂

　　金竹心裡不覺得憤怒，也不覺得有什麼渴望，只覺得是冰冷的空虛。

　　金竹掏出了皮夾，拿出牡丹送給他的一張相片兒，他離家時一向是帶在身上，他把這張相片送還給牡丹。隨後，他又把牡丹給他的一綹頭髮，這是藏在一個紙包兒裡的，也拿了出來。

　　他用冰冷無感情的語氣說：﹁還有這個。﹂

　　牡丹用手接過去，向金竹冷冷的望了一眼。

　　金竹說：﹁我已經把你的信都燒了，連最近你寫的那幾封在內。﹂

　　牡丹的眼睛流露出既痛苦又驚異的神氣，她責備他說：﹁你也燒了！你怎麼會？……﹂

　　金竹勉強用鎮定的聲音說：﹁為什麼不呢？﹂

　　牡丹說：﹁等一下兒我回來，你還見我不？﹂

　　﹁不必了。幹什麼還要見？﹂

　　牡丹聽了，目瞪口呆，默不做聲。過了片刻，她眼睛連看他也沒看，只說了聲：﹁我們不再有情人關係，我想你還能和我保持個純潔的普通友誼。﹂

　　金竹急躁起來說：﹁我們的友誼什麼時候兒不純潔呢？你怎麼說這種話？我真不知該怎麼想？我們的夢已經破滅。是你破壞的。我們倆的愛怎麼一旦就煙消雲散？你怎麼會這麼無情？我相信你根本就不是個有至情的女人。我覺得你水性楊花是個狐狸精。﹂

　　牡丹辯白說：﹁不，我不水性楊花。不要認錯。﹂話說得有幾分溫柔。

　　﹁那麼告訴我為什麼。﹂

　　﹁我不能解釋。不要讓我說。我不知道。相信我，相信我對你並沒說謊。過去我真心愛過你。這話你應當相信。﹂

　　﹁我怎麼還能相信你！我對你已經沒有信心。﹂他的聲音緊張而低弱。

　　這話傷的牡丹很厲害。她的兩眼淚水模糊，頭轉過去。

　　金竹不由得心軟，他說：﹁你今兒晚上還來嗎？﹂

　　﹁當然。你根本不瞭解我。﹂

　　﹁當然，我不瞭解你。但是，咱們別談情說愛。明天我要早起，回蘇州……噢，牡丹你既可愛，又可氣，簡直是瘋子！﹂

　　轉眼間，金竹的聲音又恢復正常，又友好如初。他平靜的說，幾乎是自言自語，既無責備，又無惡意，他說：﹁我的一切都已經失去。在我心裡，有一部分也已經死去。我雖然還像個活人，其實你已經要了我的命。﹂

　　牡丹幾乎做了半個和好的姿勢，有意給他一個吻。但是金竹裝做沒理會。點著一支菸，噴出了一口，向牡丹微微一笑，是個冷笑。

　　牡丹勉強抖擻精神，到化妝室去，洗洗臉。過了片刻，走出來，把一塊淡紫色的手絹兒扔給金竹說：﹁給你。﹂

　　金竹想起以前向她要過。手絹兒一向是情人之間表示紀念的東西。

　　金竹說：﹁不用了。你不再愛我，用不著這種東西。﹂

　　金竹就讓那塊手絹撂在床上，並沒去動。牡丹拿了自己的東西，咬著下嘴唇，軟弱無力的走出去。

　　牡丹走了之後，金竹只覺得對自己，也對牡丹，真是悶氣難消。悶氣之後，隨之以悔恨，又覺得對牡丹說話如此凶狠，實在太丟臉。他覺得他並沒有和牡丹真正就此完了，他也沒有對二人此次分手真能一笑置之。牡丹走出房間時的咬著嘴唇的樣子，很使他心疼。他對牡丹的愛並不像他裝出來的那麼容易就消失了。他整個兒的身體癱軟在一把木頭椅子上，完全癱軟了。一陣猛烈的感情，沖激他的全身。可是轉眼之間，他又覺得牡丹的朝秦暮楚的可厭惡，覺得牡丹如此頑強也可厭惡，自己的軟弱也可厭惡，覺得，人間什麼都可厭惡。

　　那天晚上，牡丹又走進那家旅館，金竹看見她那穿著白衣裳的身材兒在人叢中穿過走來時，他的心開始猛烈的跳。他立刻站起來去迎接她，領著她走到桌子旁邊。牡丹坐下，用手捋回掉下來的一綹頭髮，顯得安穩而沉靜，彷彿她準備從金竹這裡取回什麼東西，又彷彿她等著金竹說幾句刻薄糟蹋人的話，說幾句冷冰冰挖苦她的話一樣。她向金竹很快的瞥了一眼。那不是憤怒的一眼，而是責備。

　　金竹很拘泥的說了句：﹁多謝來看我。﹂為了自己的面子，金竹不好表示出挫敗或懊惱的樣子。要說的話，那天下午已經說完。

　　茶房是個頭髮漸漸快脫落的老年人，拿著菜單子進來。金竹問牡丹吃什麼東西。倆人都沒有分別宴席上的歡喜氣氛。牡丹叫的是金橘大蔥烤羊肉，一個鍋煎豆腐。金竹叫了半瓶紹興，因為他知道牡丹吃飯時總愛喝兩盅酒，他又叫了一盤寧波蛤蜊。

　　牡丹微笑說：﹁你真愛吃蛤蜊。﹂

　　金竹也同樣微笑回答說：﹁我知道你不愛吃。﹂

　　﹁我從來不愛吃蛤蜊。﹂

　　金竹從桌面上伸過手去握住牡丹的手。牡丹抬頭笑了笑，倆人好像又成了朋友。

　　金竹說：﹁你原諒我了？﹂

　　﹁原諒什麼？﹂

　　﹁原諒今天下午我那麼跟你說話。我們還是朋友吧？﹂

　　﹁當然是。這還用說？﹂

　　牡丹戴著一串上等玻璃珠子，發出柔和的光亮。金竹又覺得有這麼一位女友，自己的臉上確是十分光彩，過去一向也是以有牡丹而引以為榮的，現在心裡知道旅館裡人們，包括那些茶房在內，都欣賞牡丹的美，都羨慕他有此美女陪同出入，都羨慕他的艷福。甚至那禿頭的老茶房在端進烤羊肉時也找機會，說一兩句好話。

　　老茶房說：﹁我准知道您會愛吃這個菜。這是我們的拿手菜。杭州城別家館子做不了這麼好。﹂說話時一隻手舉起做個姿勢。

　　牡丹覺得和茶房熟悉，不必拘束，隨便說道：﹁烤羊肉就是烤羊肉，還有什麼特別？﹂

　　茶房說：﹁噢，那可不一樣，這裡有秘訣。並不在烤上，而是烤以前浸進肉去的佐料兒。﹂他說著伸直了兩隻胳膊走了。一個可愛的少女對一個老年的男人，還是有一股力量，妙哇！

　　他們倆先喝酒，牡丹用筷子先夾了一個小金橘。她閉上眼睛喊了聲：﹁噢，真好！……你記得我們在桐廬采金橘嗎？在樹上摘下來就吃。﹂

　　﹁噢，記得，在桐廬。﹂

　　金竹低著頭，牡丹向他掃了一眼。金竹記得清清楚楚他們怎麼樣在桐廬過了一夜，在曠野裡一條山溪旁邊，第二天早晨，赤裸著身子去游水。現在最好不要想那種緊張熱情的場面，金竹趕緊把那種思想岔開。他抬起頭來說：﹁牡丹，我有話跟你說。﹂

　　﹁說吧。﹂

　　﹁你說要到北京去。在北京那兒男人太多了。你千萬要小心。我不願你吃虧受害，或是陷入什麼麻煩。﹂

　　﹁你的意思我不明白。﹂

　　金竹若不經意的說：﹁我從此也就慢慢憔悴死了。﹂

　　﹁不要說這種話。﹂

　　﹁你不必在乎我。我要說的並不是這個。﹂

　　﹁那麼，是什麼？﹂

　　﹁你必須要保護自己。不要忘記我們在一起時怎麼辦的。小心有小孩兒……你懂我的意思。﹂

　　牡丹啞然失笑說：﹁噢，那個呀！不用愁。﹂

　　﹁但是，我還是擔心。你也許喜愛一個人。你也許愛他一段日子。若是出了事，你可就沒法兒躲了。﹂

　　﹁你知道我會照顧自己的。﹂

　　牡丹說話顯得有萬分的自信。他倆討論起多年的老問題避孕這件事。因為倆人關係那麼深，所以牡丹把極其細微的各點都談論到。她要一張紙和一管鉛筆。金竹在衣袋裡摸，找出一個小日記本來。他倆把頭擠在一處。牡丹開始畫一個類似春宮般的草圖，她吃吃而笑時，附近幾個茶房也在一旁看，感到十分有趣。

　　酒喝完之後，他倆又叫了兩碗粥。大概說，這頓飯算進行得還順利。

　　牡丹看了看她的手錶。

　　﹁已經九點半多，我得走了。﹂

　　金竹大吃一驚。

　　牡丹解釋說：﹁我十點鐘還要見一個人。﹂

　　金竹看得出來牡丹是急於要走。他自己心裡想：﹁好吧，那就這麼辦。﹂這是他倆最後的一夜。牡丹是要走了，未來的數年之內，可能無緣相見。牡丹也許是特意安排這最後的一夜和金竹一起過，可是這對牡丹她自己卻無何意義可言。她對金竹的愛已經成為泡影。這是冰冷無情不可逃避的現實。金竹心裡想：﹁你是急於要和我分手。﹂但是話沒說出口。

　　金竹勉強立起，心裡十分清楚這一別的後果。他勉強忍受著，付了賬，二人離去。

　　外面下著傾盆大雨。二人站在門廊下，等洋車過來。

　　牡丹問：﹁你會給我寫信吧？﹂

　　﹁不用了。﹂

　　﹁我還能再見你嗎？﹂

　　﹁不用了。你再來時，我可能不在這兒了。﹂

　　牡丹說：﹁那麼，這是咱倆見最後的一面了。﹂牡丹說時聲音裡有深深的失望。

　　牡丹把臉仰起來，向金竹很快的吻了一下。洋車拉過來，金竹看見牡丹跨上去，她的臉在雨布的上頭，還可以看得見，但是金竹看不清她是微笑，還是在哭。

　　最後，金竹在迷戀的重壓之下，心裡猛痛了一下。他急跑近半遮蓋的洋車邊，勉強結結巴巴的說了句：﹁祝你好運氣！﹂

第七章

　　人之所作所為，人雖過去，事仍存在。某些大事，已與時間同時消逝，其記憶則依然存在，不知不覺中，偷偷兒抓住人心，不肯放鬆。熱情癡愛也會過去，但悔恨之情則天長地久。金竹和牡丹彼此相向說再見之時，以為兩人的關係，從此斷絕，此生此世，再無相見之日，其實都想錯了。

　　牡丹和金竹的關係，在牡丹一生之中具有主要的影響。有人相信，牡丹會遇見金竹，而不能與他結合，竟使金竹娶了另一個女人，有人相信這都是命。倘若牡丹少女時就嫁了金竹，便無故事可寫，也沒﹁紅牡丹﹂這個歌謠可唱了。從另一方面說，由於和金竹分手，她是固然影響了金竹，也影響了她自己。命運以神秘不可知的手法向有關的人報仇雪恨，在這種情形下，是人控制命運呢？還是命運控制人呢？

　　※※※

　　牡丹向金竹說她前天夜裡和白薇還有別的人去划船，完全說的是實話。過去兩天，孟嘉一直有事纏身，其中包括去拜會皇上的堂兄奕王爺。奕王爺的爵位是貝勒。當時任兩江總督。官方一知道梁翰林在杭州，各方的請帖和請求，向他住在旅館的秘書，如雪片兒般飛來。有好多人是敬求他賞賜墨寶，秘書陳立給他抱來一大卷的上好宣紙。這些請求，他自然不能拒絕。像別的文人學者一樣，他隨身也帶著上好的墨，自己的印章，專為畫畫蓋印之用，紙和筆則可以就地取材了。他隨身也帶了些特別喜愛的宋人詞集，那倒是隨時可以買得到的。不然的話，他從頭腦裡把臨時想到評論詩詞的妙文雋語，寫成即景口號等文句，也更為人所喜愛。他告訴秘書對別的會見和邀請要一律謙辭。但是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本地詩人作家所組成的西泠印社的邀請，當然不能謝絕。

　　第二天，牡丹接到雲雲給她送來的一封短簡，是翰林希望當天下午和她相見，有諸多事情商談。原因是翰林要到鳳凰山母親的墳塋去掃墓，是在城南，在錢塘江邊，若由牡丹的家出發，步行也不過半小時。因此翰林預備掃墓歸途中去看牡丹，他們可以在西湖的西泠印社喫茶點，正好居高臨下，俯瞰西湖景色。

　　牡丹對她妹妹說：﹁你也去吧。﹂

　　素馨說：﹁不要。人家也沒請我。你去了要問他什麼時候兒起身進京，咱們應當帶什麼衣裳。現在，你要穿什麼去？﹂

　　牡丹說：﹁當然是普通衣裳了。我那件黑馬褲！﹂

　　﹁難看死了！﹂

　　﹁他不在乎。總而言之，我不能穿絲綢衣裳。﹂

　　﹁我的意思是，你總要穿件正式的衣裳，不要太隨便。他不會生氣吧？……我意思指的是不穿孝。﹂

　　﹁不會，我瞭解他。﹂

　　牡丹若是打算穿得隨便，那誰還能比得過她！那天天氣真美，乾爽而不冷。她穿的是淺藍色的舊上衣，黑馬褲，已經有點兒穿壞。牡丹跟翰林一起出去，能這麼不修邊幅，滿不在乎，素馨真佩服她。牡丹的這種勇氣，素馨沒有。牡丹遇到什麼事都能輕易解決。

　　他們的馬車走近了白堤上西泠印社，在清爽的秋日，堤上兩行垂柳，正在逐漸枯黃。右邊是大名鼎鼎的樓外樓飯館；左邊是清代文人俞曲園的故居。西泠印社建築在陡峭的山坡上，山坡上種有許多櫻桃、蘋果、梨等果木樹。有一長串石頭台階通到頂端，立在上面可以俯瞰下面的飯館子。西泠印社裡好多屋裡都陳列著藝術精品。牆上掛著當代名書家的條幅。

　　孟嘉仔細鑒賞有五尺長的一副對聯，是本地詩人安德年寫的兩句五言詩，字體遒健狂放，使他頗為吃驚。其實，嚴格說，不能算做對聯：

　　錢塘抱天竺

　　鳳凰跨錢塘

　　這上下聯是詩人憑靈感無意中的神來之筆。這十個字就是描寫他們眼前杭州城的地勢，文句中沒有一個形容詞，只有錢塘江一個江名，鳳凰山和天竺山兩個山名。這兩行的力量是集中在兩個生動的動詞上，就是﹁抱﹂字和﹁跨﹂字。

　　孟嘉以極欣賞的口氣說：﹁我真不相信我會改得再好。昨天晚上他們在這兒請我吃飯時，安德年也在。此人頗可敬重。﹂

　　﹁此人樣子如何？﹂

　　﹁是個頗有才華的年輕詩人，算是個人物，活潑愉快，瀟灑不俗。我很喜愛他。為人完全出之以本色，不裝模做樣的。﹂

　　他倆到外面涼台上去喝茶。往遠處望，正是寬闊的錢塘江，浩浩蕩蕩流入海灣，在晚秋的下午，真像一條玉帶。在右邊，一簇一簇的雲，自天竺山裊裊而起，在遠處的天空，呈紫紅色，附近的鳳凰山上，正如那副對聯裡所說，正跨在錢塘江上。在他們下面，淺藍的西湖似乎在下面酣眠，把多彩多姿的岸上的亭台樹木全映入水中。他們後面是裡西湖和保俶塔。保俶塔已經有接近一千年的歷史，根據本地民間傳說，白蛇的靈魂就鎮壓在保俶塔的石拱之下。西湖的中心，是﹁三潭印月﹂，猶如一個仙島。離他倆最近的下面，一帶垂柳掩映，正是﹁柳浪聞鶯﹂。現在他們看得見﹁三潭印月﹂，那個小島好像一個寺院，正前面有三個高低相續的池塘，在夜晚，遊客可以在這三個池塘中同時看見三個月亮。

　　牡丹以懶散的樣子坐在直硬的木頭椅子上，兩條腿穿著半磨損的馬褲，不太新的鞋，直直的伸著。孟嘉已經告訴茶房把茶壺放在桌子上，自斟自飲。這話的意思，茶房自然領會了。

　　牡丹和這個男人在一塊兒，驚異之感、愛慕之意，交集於心頭，於是芳心跳動，自然加速孟嘉結實的兩頰，在陽光中顯出粗深的皺紋｜｜這個男人是個學者，又不是個學者。就外表看來，他會被誤認為慣走江湖的生意人。他態度從容輕鬆，不拘細節，也可以說，不像做官的。他愛把袖子從手腕子往上捲起幾寸，把裡面小褂兒的白袖口兒捲上去。現在牡丹正在以半睜半閉的眼睛，半醒半夢般的凝視湖上的景色，但她知道堂兄正在看她。

　　孟嘉問她：﹁你心裡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只是任憑心緒自由飄蕩，很快樂。你呢？﹂她的聲音在新鮮的空氣中清脆的振動，如麻雀啁啾。

　　﹁我正在望著你出神。﹂

　　牡丹由眼角向他掃了一下兒，說：﹁幹嘛出神？﹂

　　﹁想我們的奇遇。你為什麼像我一樣，也走宜興這條路？我喜愛這條路空曠敞亮……﹂

　　﹁我走這條路是因為我想從太湖經過。﹂

　　﹁若不然，我們也許永遠不會遇見……牡丹，聽我說。咱們還得按堂兄堂妹這樣在一處生活。你和我永遠沒法子結婚。你相信這樣兒你行嗎？我沒有權……可是我好需要你。不管結婚不結婚，總是你屬於我，我屬於你的。﹂

　　牡丹把臉毅然決然的轉向孟嘉說：﹁當然，你就是我的一切。但是我不明白你把我看做什麼樣的人，我自己無法自信。你在福州時，有時候兒，我覺得好像做夢｜｜我們在船上一路的情形，都好像是夢。﹂

　　﹁我告訴你一件事，你也許會把我看做一個京官兒。可是我有我自己的夢，那夢就是兩個樸質坦白的人組成一個家。剛才我一直看著你，確信我們倆是理想的一對。我一直怕結婚，婆媳和岳父母之間沒了沒完的麻煩，社會上的面子，無謂的閒言碎語。過去我總是聽見人說張某人娶了兵部侍郎的侄女兒，李某人是江西總督的外甥。當然，我也是那類形形色色人等之中的一個。比如說吧，噢，梁翰林，他不是軍機大臣的女婿嗎？或是他和甘肅督辦都是娶的李家的小姐呀。不管你東轉西轉東聽西聽，你都氣糊塗了，不知道你置身何地，也忘記了你是張三李四了。我第一次結婚時就是這個樣兒。但是我有自己的一個夢｜｜一個小小的家庭，一個中我意的女孩子，就像你一樣，樸質單純，心情愉快，富有濃情蜜意，而不拘泥傳統俗禮。這樣兒就滿好，別的我一無所求。你正像我夢寐求之的那個意中人。你這個打扮兒，就很好，就這個樣兒。﹂

　　牡丹帶著幾分懷疑的微笑，問他說：﹁就像這個樣子？﹂

　　﹁穿衣裳是看情形。當然你不能穿著這樣衣裳進皇宮。可是到個沙漠海島，你這個打扮可就再好沒有……我看見你穿著這種衣裳，也不會大驚小怪的。﹂

　　牡丹閉著嘴哼哼而笑。她說：﹁您要知道，我父親只是一個錢莊的小職員罷了。能認識您就覺得很了不起。﹂

　　翰林說：﹁倒不是這個。我相信一個男人一生下來，他的魂兒就出去尋找他那配偶的魂兒。他可能一輩子找不著，也許需要十年二十年才找著。男人如此，女人也是如此。這兩個魂兒遇見時，是憑天性，不用推究，不用討論，萍水相逢，立即相識。他們知道，雙方一呱呱落地，便已開始互相尋求。二人結合起來，再無什麼力量能把二人分開；他們倆被宇宙之間最強大的力量綁縛起來。那天看鸕鷀的時候兒，你把胳膊放在我的胳膊上，你給我的感覺，就是那種感覺。那種變化發生得那麼快。﹂

　　牡丹很溫和的說：﹁我不知道我配不配，但是我對你的感覺也是一樣。是一種甜蜜的感覺，完全輕鬆舒適的感覺，彷彿我們前一輩子就認識一樣。也許是真的呀。﹂

　　﹁當然是真的。﹂

　　牡丹走過去倚在石頭欄杆上，對新近自己的遭遇，思潮起伏，似乎不勝今昔之感。金竹突然在她心頭出現，使她覺得無限的悲傷。孟嘉這時看見牡丹穿著馬褲的兩條腿成一直一彎的角度，下巴放在一隻玉臂上。她一直這個樣子不動，約有五分鐘，心中是一半兒傷心，一半兒喜。這時她聽見孟嘉把椅子向後推開，往她身後走過來。孟嘉把一隻手搭在牡丹的肩膀兒上時，牡丹站直了身子，轉過頭去說：﹁這麼樣一剎那的時光，妙不可言？一旦過去，便無法再現了。﹂

　　﹁當然無法再現。一切無常，都要過去。一千年以前，蘇東坡不是也在此地站過嗎？你若仔細看他的詩，就會知道。﹂

　　﹁朝雲那時候兒和他在一起嗎？﹂

　　﹁他們倆在西湖上遇見時，朝雲才十二三歲。朝雲是蘇東坡真正心愛的女孩子，並不是蘇東坡的妻子。你知道嗎？﹂

　　﹁我知道，她比蘇東坡年輕很多。﹂

　　﹁不錯，東坡流放在外，朝雲陪伴著他一起去的。但是他倆很相愛，彼此相依為命。東坡最好的詩詞都是為朝雲寫的，最崇高，最優美。﹂

　　孟嘉這時正站在牡丹身後。他從牡丹的肩膀兒上眺望遠處的風景，忽然靈感出現了。他說：﹁我給你做一副對聯兒吧。﹂他口中唸出：

　　天竺雲自鬟鬢上起

　　三潭月在酥胸下臥

　　牡丹向孟嘉微笑，兩眼含情脈脈。

　　後來，牡丹把這副對聯兒向白薇唸出時，白薇說：﹁好絕的一副對聯兒呀！﹂

　　堂兄妹手拉著手走回了座位。

　　﹁咱們什麼時候兒動身上京呢？﹂

　　﹁現在還不知道。昨天晚上還和蘇姨丈商量呢。我說我大概可以勸請奕王爺駕臨咱們同宗擺設的筵席，蘇姨丈大喜。我知道，我若開口邀請，他會去赴席的。當然，他這一光臨，給咱們姓梁的面子可就大了。不過先要打聽出來他何時有空兒。赴完了這個同宗的筵席，咱們就可以啟程上京了。﹂

　　﹁你能不能同王爺說滿洲話？我聽說你能說滿洲話。﹂

　　﹁可以說一點兒｜｜勉強對付吧……我想離開杭州，找個清靜隱僻的地方兒去歇息歇息。我一直想到天目山去，可是，對你來說，這一段路太辛苦了。﹂

　　﹁你說是我？﹂

　　﹁我還會指誰？我心窩兒裡只有一個你，我說清靜的地方兒，是指只有你和我，沒有別人，沒有人認得我們。有什麼地方兒呢？﹂

　　牡丹立刻想起了個主意。

　　她說：﹁我若邀請你到桐廬去，你去不去？我的好朋友白薇和她丈夫就住在桐廬。你去認識一下兒白薇，好不好？她雖然還沒有見過你，她好佩服你呀。﹂

　　﹁我心裡想的是一個清靜的地方兒，那兒誰都沒有，只有你和我。﹂

　　﹁到了那兒，也只有咱們倆……剛才你還說你有你自己的一個夢，簡單樸質的家裡只有兩個人，那個家，要遠離開紅塵的煩囂。白薇和若水現在過的生活就和你說的一樣，在紅塵飛不到的青山綠水深處。我想你一定喜愛那個地方兒。我和白薇是無話不說的。到了那兒，我們怎麼樣都可以。﹂

　　﹁你的嘴把誰都說得服。﹂

　　﹁你答應去……那麼我要告訴她。她一定高興極了。﹂

　　﹁聽你這個說法，我覺得你跟我到北京去，還非要先得到你這個朋友點頭兒不可呢。﹂

　　﹁不要這麼說。我准知道你也會喜歡她的。﹂

第八章

　　牡丹和孟嘉從富春江逆流而上，但見兩岸秋山，赤紅金黃，景色艷麗。在中國南方此一地區，草木蔥蘢。岸上危崖聳立，高百餘尺。水流深廣，山勢巍峨，翠影輝映，水呈碧綠。沿江風光之美，為人間所罕見。富春江及天目江，水勢浩蕩，北自延州，南自金華的屯溪而來，相會於此，全境土壤肥沃，商業茂盛，江上帆船載貨，駛赴杭州。北方之童山濯濯，至此已杳不可見，只見高地雄偉，林木青翠，鳥聲上下，隨地可聞，山巒自安徽南部之黃山迤邐而來，綿延數百里，山勢嵯峨，峰巔積雪。江既名富春，若謂富有春光，誰曰不宜？

　　與孟嘉和牡丹同船的乘客有十數人。白薇先一天返回，好準備歡迎他倆的光臨。他倆在船上真正覺得十分清靜，知道絕無乘客知道他們是何許人也，兩人在初戀的柔情蜜意之中，牡丹一路之上，不斷輕鬆漫談。自由自在，單獨而隱密，何況萬古清新不變的山水，嫵媚的景色，令人心醉。牡丹預想到那必不可免的事，那天夜晚，一定要發生。

　　船在桐廬靠岸，有幾個客人下船。桐廬這個河邊碼頭有寥寥數條鋪鵝卵石子的街道。若水戴著黑羔皮帽子，正站在碼頭上迎接他們，把他們帶到家去。他那個土耳其式的高帽子更使他給人一個頎長的印象。在這個河邊的村莊裡，若水是人都熟悉的。他生的瘦高白淨，那種俊逸，特別出色；他那修剪整齊的唇上的小鬍子，使他看來英俊動人。不知為什麼，他總喜歡穿一件寬大的長袍，脖子上不扣紐扣兒，松垂著像個口袋。

　　﹁白薇在家等著您兩位呢。她不能親身到江邊迎接，非常抱歉。﹂

　　孟嘉說：﹁有您一個人來就夠了。﹂

　　若水已經雇好了苦力給他們挑行李，另外雇了兩頂轎子。

　　孟嘉說：﹁走著去不行嗎？﹂

　　﹁這段路有兩里遠呢。﹂

　　孟嘉轉向牡丹說：﹁你覺得怎麼樣？﹂

　　﹁這麼美，為什麼不走一走？﹂

　　若水說：﹁何必呢？上轎吧。要下來走，隨時可以。我已經買了兩根手杖。﹂

　　牡丹說：﹁這才好玩兒。﹂說著搶去一根沒上油漆有疙瘩木瘤的手杖，那就是從本地樹林裡砍來的。

　　若水看見牡丹眼睛不住閃動著快樂的光，前後左右跑來跑去，他對牡丹說：﹁看見你興致這麼高，好高興。﹂

　　幾個年輕的轎夫爭著要抬牡丹，喊著說：﹁坐這一個吧。﹂

　　這種爬山的轎子結構至為簡單，就是一把矮籐椅子，前面繫著一塊板子供放腳之用，兩根大竹竿子從椅臂下穿過，捆緊起來。牡丹邁步坐上，轎夫抬起來，往前走去，她看見若水的黑羊羔帽在前面一冒一冒的，孟嘉的轎子殿後。

　　半路上，牡丹看見一隻山雞飛進樹林裡，顏色鮮艷的羽毛長尾在後面拖著，她轉過身去指給孟嘉看。

　　她的轎夫說：﹁小姐，坐好哇！別亂動！﹂別的轎夫也接著說。因為轎子上每一兩重量都壓他們的肩膀上，當然平穩是很重要的。

　　﹁噢，對不起……咱們為什麼不下來叫他們輕鬆一下兒？我心裡很想走，幹什麼非讓他們抬呢？﹂

　　孟嘉和牡丹心有同感。

　　兩頂轎子站住了。

　　一個轎夫說：﹁沒見過這樣的小姐。﹂

　　牡丹對那些轎夫很平易自然，她問：﹁你們抬我沉不沉？﹂

　　﹁不，一點兒也不。什麼時候兒您想上去，就告訴我們。抬您很輕鬆。﹂

　　他們三個人都下來站了一會兒，遠遠眺望鄰近的山峰，轎夫則用黑色毛巾擦擦汗，年歲最大的則在喘氣。

　　孟嘉說：﹁老伯伯，不用忙。現在還有多遠？﹂

　　﹁三成已經走了兩成。剩下不到半個鐘頭了。﹂

　　現在小徑從山茱萸和楓林中蜿蜒前進。路上處處有露出地面的樹根和石頭，幸而紅土地十分乾燥，走起來還容易。三個人向前步行，轎夫抬著轎子在後面跟隨。若水特別注意孟嘉，他邁著矯健的步伐，向前慢慢的走，似乎是磨磨蹭蹭，頗有留連不捨之意。

　　若水說：﹁你看見我們後面那個老人了吧。一年冬天，我由下面上來。當時風大，一路都難走。離頂上只走了一半兒，他覺得沒法兒上去了。他咳嗽得厲害。我說我下轎走，讓他和他的同伴兒下山去。您猜怎麼著？我給他轎子錢，他不肯要。他說：﹃不，不要。我應當把您抬上去，現在抬不上去了，錢不能要。﹄我只好勉強他拿著，最後，他只好接受了，不過不像是當做工錢，是當做賞錢拿的。這種人可以說是今之古人，現在不容易找了。﹂

　　由樹林子裡出來，是一片高地，前面就平坦了。向後回顧，他們看得見下面那個小小的村子。他們右邊，山地一直向下傾斜。那段暗綠的山坡的遠處，山峰重重，高聳天際，淺淡的藍色，與遙遙的碧落混而不可分。他們看見路遠遠的頂端，有一個瀑布，自高處傾瀉而下，在陽光之中閃耀，猶如晶亮的銀線。山間的空氣，顯然微微有涼意，但涼意襲人，頗覺愉快。他們只走上來一里地，便是一個嶄新的天地，花草樹木便大為不同，空氣芬芳如酒。

　　牡丹向孟嘉說：﹁真是天上人間，對不對？﹂

　　這位翰林學者問：﹁這山上有甚飛禽走獸？﹂

　　﹁有野兔兒｜｜您可以看得見各處跳跳蹦蹦的，還有一種小頭的花鹿，土撥鼠多得是。我聽說有野豬，不敢說是不是真有。您打獵嗎？﹂

　　﹁很少。﹂

　　若水說：﹁我不傷害這些動物。﹂

　　﹁這兒只有你們一家嗎？﹂

　　若水說：﹁在我住的那兒，除去我們之外，另外只有一個農家。偶爾有牧羊人上山來，那時我們才聽見咩咩的小羊叫。您來到這兒，我們別無所有以饗嘉賓，只有新鮮的山中空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孟嘉立刻對若水非常喜愛。他說：﹁你之為人，頗合我意。但有你這樣福氣的人並不多。﹂

　　牡丹覺得很高興，她說：﹁是嗎？來此世外深山居住，真得需要點兒勇氣才行。﹂

　　他們一直不停往上走，直到河邊才看見房子。若水對轎夫說：﹁我想我們不會再上轎了。你們是願上來喝盅茶呢？還是要回山下去？﹂轎夫說天快黑了，他們若不再坐轎，他們願早點兒回家。只有一個跟他們前去。他是挑行李的，等一下兒他把轎錢給大家帶回去。若水指著左邊河堤上的一個缺口兒，說再往前走就是嚴子陵釣台了。

　　﹁那太好了。明天咱們一定要去。﹂

　　﹁風從那個缺口兒過，非常強，會把人帽子刮掉的。﹂

　　牡丹對孟嘉說：﹁等一下兒！明天是九月九重陽節。你的名字正好和晉朝的孟嘉相同。真是夠巧的！﹂在晉朝，清談之風最盛，江夏人孟嘉在重陽節與人共游龍山，風吹落帽而不覺，因此典故，他使重九出了名，而重九也和﹁孟嘉落帽﹂永不可分了。

　　孟嘉說：﹁你若不提，我還想不起來呢。﹂

　　﹁也不是我想的，白薇記得，她告訴我的。咱們要慶祝一番。﹂

　　轉過山頂之後，若水的房子已經在望，隱藏在一個山頭的凹進之處。轉眼看見一個白色女人的身形走了出來。

　　牡丹喊叫道：﹁白薇！﹂隨即加速跑過去。

　　白薇向牡丹揮手，表示歡迎，然後邁步往山坡下走，前來迎接。白薇走起來飄飄然，步態輕盈，有幾分像豹的動作。她身段極為窈窕。孟嘉看見白薇眉清目秀，鼻梁筆直。頭髮向後梳得十分平滑，像牡丹一樣，穿得很隨便，只是一件短褂子，一條褲子。她的目光向梁翰林凝視，因為這是初次相見。經介紹之後，她很斯文的微微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來，真是美如編貝。她向翰林說：﹁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孟嘉也以普通的客套話回答。抬起頭來看綠釉燒就的這所別墅的名牌。

　　孟嘉倒吸了一口氣，不勝驚喜，原來當前的六個字是：﹁不能忘情之廬。﹂

　　牡丹說：﹁你看完這個地方兒的景色再說吧。﹂聲音裡洋溢著喜悅和熱情。

　　他們走進屋去。白薇的目光幾乎一直沒離開她這位貴客之身，因為她已經看透了她這位女友的秘密，看出來這位貴客三分像學者，七分倒像她這位女友的情郎。屋子裡，光亮通風而寬廣；傢俱淳樸簡單，完全是一副任其自然的樣子。在地板的當中擺著一雙淡紅色的拖鞋，看來頗為顯眼。

　　丈夫說：﹁喂，白薇！有客人來，我以為你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兒呢。﹂

　　白薇向丈夫甜蜜的微笑說：﹁我沒收拾嗎？我已經盡力收拾過了。﹂

　　牡丹笑得眼睛都瞇糊著說：﹁我跟你怎麼說來著？﹂她這是向孟嘉說的。

　　這一切都出乎孟嘉的意料，他不由得脫口而出：﹁妙想天開！真是結香巢於人境之外，別有洞天！﹂他心想地板中間若是沒有那雙淡紅的拖鞋，這棟房子就不太像個香巢了。

　　屋裡有沒上油漆的書架子，上面橫七豎八的放著若干卷書。右邊擺著一個鴉片煙榻。

　　孟嘉問：﹁你抽大煙嗎？﹂

　　﹁不，只是陳設而已。白薇要擺在那兒。有那麼個東西使這個屋裡覺得溫暖，尤其是夜裡點上煤油燈之後。﹂

　　若水說：﹁來，我帶你看我的花園兒。﹂他領著客人到面臨江水的高台。約兩百尺深的下面就是那緩緩而流的深綠色的富春江。懸崖之下拴著一條漁船，看來只像一片發黑的竹葉。在江對面的岩石岸上，山巒聳立，現在山巒的頂端正是楓葉如火，在微風中輕輕顫動，夕陽餘光照在葉子上，楓葉往下顏色漸漸成為赤紫、棕褐、金黃，如浪，如雲。往右看，江水有一部分隱蔽起來，不能看見，對岸則鄉野平闊，遠與天齊。

　　孟嘉問：﹁你的花園兒在何處？﹂

　　若水從容風趣的回答說：﹁這就是我的花園兒。景色隨四時而改變，妙的是，我不費一錢去經營照顧。﹂

　　孟嘉頗有會於心。他不由得念出：﹁不能忘情，誠然，誠然。﹂

　　他們回到客廳。白薇帶著牡丹去看她的南屋，這間屋子是空著的臥室，有時若水白天在此歇息。若水陪著翰林到旁邊的書房，桌子上擺著一壺水。

　　若水說：﹁隨身用的東西您都有吧？您該梳洗梳洗，歇息一下兒了。﹂

　　孟嘉說：﹁這屋子好極了。﹂十分高興，對這種安排感到非常愉快。

　　若水告辭，進入廚房。這時白薇帶著牡丹到對面她的臥室閒談。過了半天倆人才出來；這時孟嘉正一個人漫步，觀賞書房窗外人造的假山。

　　孟嘉問她倆：﹁若水在哪兒？﹂

　　白薇說：﹁他在廚房。﹂

　　牡丹說：﹁若水很會做菜呢。﹂

　　孟嘉覺得對若水是莫測高深。他的名字﹁若水﹂，是源於老子的名言﹁上善若水……處眾人之所惡﹂。孟嘉很想瞭解這位處士的品格。

　　孟嘉問：﹁他在廚房幹什麼呢？﹂

　　白薇回答說：﹁他無為而無所不為。他在燉羊頭給你接風。他興之所至，也提筆作畫。他也寫詩，但常不終篇而作罷。可是他一整天的忙。我們的木器是他自己設計的。他也種菜，他幫著農夫的孩子去澆菜園子……﹂

　　這些話並不足以向孟嘉說清楚為何若水要這樣過活。一個人若過得快樂並且生活上一無所為而且自覺滿足，必有其偉大之處。也許他之為人是秉性嚴肅，尖酸機智，正如他這個別墅的名字所表示的一樣，他知道人生的真諦，他認為自己應當把人生過得十分美滿，至少不要把人生自行破壞。如今有白薇相伴，他夢想中滿足的生活似乎已然實現，他似乎已然如願已償。

　　首先說，一個主張不殺生的人，卻是一個烹製羊頭肉的行家，是自相矛盾，也是他的﹁不能忘情﹂的一個例證。他不殺生，但他並不堅持吃素，並不戒絕肉食。他兩手端著砂鍋由廚房出來時，他的臉上，因為制此美味，顯得又喜悅又得意。他做菜是個行家，這是毫無疑問的。這個菜做得在肉的肌理上像是小牛肉，是要熱著吃的。孟嘉嘗得出裡面有酒有漢藥。軟骨燉到橡膠質的樣子，別的東西加進去，使味道特別厚而鮮美。

　　若水對客人說：﹁在山裡，沒有別的好東西相敬。我們的羊肉極好，吃下這個去，再喝幾杯熱酒，希望今天晚上你可以快快樂樂好好兒的鬆快一下兒。我覺得這個安排滿對呀。﹂

　　若水立起來，挑最好的肉給孟嘉和牡丹夾過去，又用湯勺舀過大頭蔥和香菇去。

　　若水夫婦向客人敬酒，大家對這個菜的獨到，讚不絕口。

　　孟嘉說：﹁告訴我為什麼你把這個別墅叫這個名字。有幾分淒苦，是不是？﹂

　　若水引用莊子的文句說：﹁﹃太上忘情﹄，是為神仙。我不是神仙，也永遠不能。翰林學士，您覺得這個名字有幾分古怪嗎？﹂

　　孟嘉說：﹁這倒更像個香巢的雅名啊。﹂

　　若水說：﹁也許有那個味道。我所要說的是，我們的生活是有感情的，有理性的。我認為我們不應當抑制感情和理性，而應當充分發揮其本性。最重要的是，不要毀損這種天性，可是在政治和社會上，偏偏就要毀損這種本性。我為自己立了三條規則：不害人，不殺生，不糟蹋五穀雜糧。而在肯定方面，只有一條，那就是，對人生一切事情，對周圍的草木鳥獸，我應當感恩。即使我們做家庭中煩瑣辛苦的事，應當高高興興的做，因為這是生活對我們的賞賜。為什麼陶侃早晨搬出幾百塊磚，晚上又搬回去？我想他是在享受生活對人的賞賜。﹂

　　孟嘉瞭解這種道理。魏晉的崇尚自然精神全在他這位主人身上表現出來了。他說：﹁我看你就是正在過這種方式的生活，有慾望有情感的生活，並且予以充分發揮。至少你燉的這鍋羊頭肉是把這種肉的美味充分發揮出來了。﹂

　　若水常常皺他的鼻子，而且每逢一高興或覺得有什麼好笑，嘴周圍的皺紋就深起來。他又以柔和的聲音說：﹁你完全體會出我的意思了。天下若沒有花兒，什麼也不用提了；因為有花兒，我們就得去聞。天下若沒有鳥聲，一切也不用提了；既然有鳥聲，我們就得去聽。天下既然有女人，我們就得去愛，就得憐香惜玉。因為羊肉味道如此鮮美無比，就得把這味道誘發出來，就得要品嚐。這樣，這羊才不虛此生。可是，我不去殺羊。別人要殺，我不管。對別人的生活，我都持此種態度。為什麼我們不能對別人，對一切鳥獸任其自然呢？我不去做官，也就是這種道理。對百姓不必去干涉管理。他們都是好百姓……對不起，我說話太多了，我一定喝多了幾杯。﹂

　　孟嘉說：﹁我不反對，恰恰相反，我跟你看法正相同。現在我明白你們夫婦為什麼過得這麼快樂。政府管的越少，老百姓越快樂。﹂

　　飯後，主客四人一同到書齋去。牡丹請白薇拿她的畫像給孟嘉看。白薇選了二十幾張，都是注意面部表情的。白薇似乎喜歡農夫和窮苦人的畫像。有幾張是一個鄉村傻子的畫像，特別討她喜愛。她說，在普通漁夫、獵戶、牧羊人的臉上，比城市裡嬌生慣養的富人的臉上，更富有個性。由於這些畫像，可以看出她對勞苦大眾的同情，她的悲天憫人的思想。有一個瘸腿的乞丐，一個有精神病的人，還有一個鄉下老太婆，這個老太婆彎腰拄著一根牧羊人的手杖，這幾個人的像，臉上特別有神氣。若水以體貼妻子的心情，把這些照片一張一張的指給客人看。白薇有時候兒很坦白的說：﹁我喜歡這張。﹂有時別人恭維她的寫生畫時，她微微撅起嘴來，表示謙謝。

　　孟嘉發現了這一對年輕夫婦的生活，顯然是很高興，他說：﹁坦白說，我對婚姻生活，一向不重視。現在看見你們倆生活得像一對鴛鴦一樣，我也許改變了看法。﹂

　　白薇似乎深有所思，她說：﹁我想，能使生活美滿的，只有愛情，感情由內心發出，就影響我們的生活。生活裡似乎有許多醜的，痛苦的事。你看多少渴求的眼光，多少因飢餓而張著嘴，他們都需要滿足。那麼多的殺害，大屠殺，互相仇恨，在自然界如此，在社會上也是如此。可是，人能憑想像把生活重新創造，由於把對生活的想法表現出來，而不是原來生活的本相，我們就可以對真實的生活拉開一段距離，再由於對藝術的愛，我們就可以把醜陋與痛苦轉變為美而觀賞了。﹂

　　若水說：﹁你們看，她似乎滿有一套學說。﹂在燈光之下，白薇看著確實是美，因為她滿面春風，裡面洋溢著情愛。

　　白薇就是這個樣子。牡丹雖然也有這樣的感想，但是說不了這麼清楚。白薇常常能夠幫助牡丹把她那隱而未顯的細微的情思表現出來。和白薇在一起，牡丹能夠表白內心的感受，比在父母妹妹前，更能暢所欲言。

　　※※※

　　白薇，這個聰明解事的主人，現在說：﹁你們勞累了一天，好好兒安歇吧。﹂她指了一下兒一個茶壺暖套，裡面有一壺熱茶。夜裡需用的東西都已齊備。孟嘉在書房的床已經鋪好，牡丹的床是在隔壁的那間臥房。

　　白薇向他們告別去就寢的時候兒，她的目光和牡丹的目光互相望了一下兒。白薇說了一聲明天見，就走了。

　　房門關上之後，牡丹問孟嘉：﹁你喜歡我這兩個朋友吧？﹂

　　﹁太喜歡了。這一對夫婦真好！﹂

　　﹁所以我才很希望你認識他們呀。﹂

　　現在，這堂兄妹二人才算真正兩個人在一起了。孟嘉對於下一步會有什麼事發生，已經有了預感。他盼望很親密的和牡丹單獨在一起久矣。白薇離開屋子走去時，他已經看見在牡丹的雙唇上顫動了會意的微笑。但是孟嘉還是先克制著自己，心裡覺得牡丹若不先顯得全心全意，他不應當勉強佔她便宜。

　　牡丹的兩頰泛起了紅暈，眼睛避免向孟嘉正視。孟嘉坐在若水常坐的椅子裡，手在翻動桌子上的一本書。牡丹向桌子走過來，立在孟嘉前面，在溫柔的燈光裡，她那漂亮的鵝蛋臉兒和濃密的眼毛閃出了光亮，而她那圓圓的肚子就緊貼在桌子邊緣上。忽然，她低下頭說：﹁你看什麼呢？﹂

　　﹁看若水的一本書。﹂

　　他倆的臉離得很近，孟嘉能看見牡丹的眸子閃動不已，流露出女人的魔力和神秘。然後，牡丹的手握住了孟嘉的手，兩眼脈脈含情的望著他。牡丹似乎正在盡力壓制心裡的羞愧。孟嘉以無限的柔情輕輕吻了一下牡丹的手，說了聲：﹁三妹。﹂

　　牡丹擺脫開他，問他：﹁你要不要喝杯茶？﹂

　　牡丹走到旁邊的桌子那兒，倒了一杯茶給孟嘉端過來。孟嘉站起來，也向牡丹走過去。兩個人的四隻眼睛怪難為情的互相掃了一下兒。牡丹向孟嘉凝視，同時看那碗茶，小心翼翼的，這樣，好顯得是在專心端茶過去。孟嘉接過那碗茶，放在桌子上。他還不知不覺時，兩人的胳膊互相摟抱起來，完全出乎自然，幾乎是同時。兩人的嘴唇湊到一起，急切的緊壓在一起，滿足了強烈的渴望和相思。牡丹的頭停在孟嘉的脖子上。孟嘉聽得見牡丹急促的喘息，也感覺到她那柔軟的身體發散出的溫暖。牡丹忽然抬起臉來，靠近孟嘉說：﹁你撓撓我的背，我覺得癢。﹂

　　孟嘉照牡丹的話辦，把手伸進牡丹的上衣。這也是他平生奉命做的最異乎尋常的一件事。

　　牡丹的頭斜放在孟嘉的肩膀上，牡丹說：﹁上面的肩膀兒上。輕一點兒。﹂等一下兒又吃吃的笑著說：﹁靠左一點兒……噢……好舒服……再低一點兒……再低一點兒。﹂

　　孟嘉心想，以前從來沒遇見一個小姐，也沒遇見一個太太像牡丹這樣。

　　孟嘉說：﹁你想喝點茶嗎？﹂說著把牡丹剛才給他倒的那碗茶端給她，好表示似乎是在做點兒別的事，沖淡一下兒心情的緊張。

　　牡丹接過那碗茶，聞了聞茶的香氣說：﹁你呢？﹂她去給孟嘉倒了一碗。

　　牡丹說：﹁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困。﹂說著用嘴唇抿了一點兒茶。又說：﹁你若不打算立刻睡，我就多陪你一會兒。﹂

　　﹁還不睡，還不到九點鐘。我平常都看書看到半夜。﹂

　　﹁那麼我就先不走。﹂

　　孟嘉比牡丹年歲大得多。雖然他知道若能完全佔有牡丹這個美女，會其樂無窮，但他還是要等待牡丹自願表示任其為所欲為｜｜也是要等牡丹表示需要。因為倆人是堂兄妹，這也是向堂妹表示尊重。在牡丹這一方面，她已經準備今天晚上以身相委，可是仍然克制著自己，因為她對翰林究竟是敬佩慣了的。翰林掏出一根紙菸，假裝做看福州之行的隨筆文字。

　　牡丹過去，投身躺在堂兄的床上，那床是靠著牆放的。

　　牡丹說：﹁你若不介意，我就躺在你床上，你在那兒做事。﹂

　　﹁沒關係。﹂在這種節骨眼兒，男人是比女人更覺得侷促不安。若打算把道德上的約束和肉體上文明的負擔扒脫個精光，可真需要幾番掙扎幾番力氣。

　　牡丹從床頭架子上順手拿下一本書，想打開看。結果，兩人之間竟有五分鐘這樣捱過去，多麼沉靜，緊張，不安！

　　牡丹說：﹁大哥。我這樣打擾你，你不怪我吧？你以前難道沒有真正戀愛過嗎？﹂

　　﹁我記得只有一次，那時候兒年歲很小。我還是不說好。你為什麼要想知道？﹂

　　﹁只因為你的什麼事我都想知道。﹂

　　﹁是啊，我只愛過一個小姐，只是那一次。她真美。天哪，她真美呀！她拋棄了我，嫁了一個富家之子。事情就此結束。﹂

　　牡丹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她說：﹁什麼戀愛也比不了初戀。﹂

　　﹁對，你說得對。最初，我好痛苦。後來，很快就擺脫了那種痛苦。和她那次戀愛，是一項冒險。以後跟女人來往，我一直戰戰兢兢的。﹂

　　他敘述這件往事，敘述得並不漂亮：第一、他心不在焉；第二、那件事他並不感興味。這時他不知如何是好，伸手點上一根紙菸。把椅子向後一推，靠近窗子去站著，背向著堂妹。

　　他聽見牡丹對他說：﹁你遞給我一根菸好不好？﹂他回轉身去，看見牡丹已經坐了起來，身上蓋著被子。翰林點著一根紙菸，移身去坐在床上，把菸遞給牡丹。牡丹，靜悄悄的，一句話沒有說，把嘴形成一個引誘人的圓圈兒，把堂兄拉近了她身邊。倆人接了一個長長的吻，牡丹用力往深裡吸吮，好像要解除長久痛苦的乾渴。

　　牡丹說：﹁噢，孟嘉！﹂這是她頭一次叫翰林的名字。

　　翰林一邊以無限的愛意掠開牡丹臉上的頭髮，一邊說：﹁三妹。我和你分手之後，是怎麼樣的心情，你再也沒法兒想像｜｜在船上，在路上，在馬上，過高山｜｜我老是覺得你在我身邊。我似乎丟了魂兒，我茫然不知如何是好。我多麼盼望看到你一封信。我把你留在船上的那一封短信﹃給我寫信﹄四個宇，一直帶著。這封短信對我太重要，你親手寫的，我就覺得有你在我身邊。﹂

　　牡丹說：﹁我收到了你寄給我的那兩封信，好美呀！﹂

　　﹁我再不願離開你。我是你的！永遠，一生。﹂

　　牡丹說：﹁我也是。﹂她又在堂兄嘴上一吻，很自然的說：﹁把燈吹滅了。來，好好兒的躺一會兒。﹂

　　孟嘉起來把燈吹了。晶瑩的月光自窗外瀉入，比在山谷間皎潔。孟嘉開始脫下長袍兒。抬頭一看，牡丹正把襪子和別的東西，一件一件脫下來，扔在床邊的地板上。

　　然後兩人的肉體和靈魂，在痛苦和喜悅的狂歡之中一同融化了，肉體長期積鬱的渴望，終於突然獲得了滿足。兩個人合二為一了。陰陽相交，九天動搖，星斗紛墜，彼此只有觸摸對方，緊抱對方，兩人彷彿忽然沉陷入遠古洪荒的時代，不可知的原始天地，只有粘液，變形蟲，有刺的軟軟的水母，吸嘬的海葵。只有肉的感覺，別的一無所有了。他們彷彿在全宇宙的黑暗裡，在難以忍受痛苦和喜悅裡正在死去，彷彿只有這樣死過去成神仙，才能創造下一代。然後，旋轉衝撞的動作稍微低弱下來，而牡丹的手正在堂兄的身上，以無限的甜蜜溫軟的情愛在移動、尋求、探索、捏搓、緊壓、撫摸。

　　牡丹問：﹁你舒服嗎？﹂

　　﹁好舒服。﹂

　　﹁我也是。﹂這時牡丹的喉嚨裡發出低小迅速的呻吟聲。她說：﹁千萬不要看不起我。我愛你｜｜好愛你。﹂

　　﹁你不打算回你的屋裡去嗎？﹂

　　﹁不。﹂

　　於是倆人坐起來說話。後來不禁又再度做鴛鴦之戲。孟嘉發現牡丹那個嬌小玲瓏的身體，竟藏有那麼深厚的愛，真感到意外。現在在黎明以前熹微的光亮中，孟嘉恣意觀看美人的睡態。凝視牡丹在酣睡中的面容：那微微撅起的雙唇，長而黑的睫毛｜｜她那關閉的心靈百葉窗，她兩個眼睛下面迅速顫動的肌肉，現在是一片平靜，就像風雨之夜過後湖面的黎明，她那雪白的肉體，那麼勻稱，那麼完美，他看來真是又驚又喜。他是多麼愛她，愛她的整個兒的人，再加她的精神，她的靈魂，還有她的肉體。孟嘉所感覺的，在一次滿足之後，並不是一種解決，也不是肉體壓力的解除和擺脫，而是在親暱的瞭解她的肉體之後，而對她的心靈有了新的認識，同時對人生有了一種新的力量，新的目的，因為他們的結合不只是肉慾的滿足，而是天生來的兩個心靈全部的融洽結合。這一夜使他對愛有了一個新的體驗，是他前所未知，以前認為斷然不可能的；並且由於牡丹給予他的光與力，已經深入他的身心的光與力，更加大了他人生的深度。

　　孟嘉劃了一根火柴，一看鍾正好四點。他輕輕拍了拍牡丹。

　　他叫：﹁三妹，你最好回到你的屋去睡吧，面子還好看。﹂

　　牡丹只回答了句：﹁噢，不要。這兒很暖和。﹂說著又入睡了。

　　直到天剛破曉，一個農家的公雞叫了﹁根兒｜｜根兒｜｜根兒﹂，孟嘉才把牡丹勸動回她自己屋裡去睡。

　　※※※

　　牡丹正在青春，早晨八點醒來，絲毫不覺得累。大家都起來了，因為若水一向早起，白薇今天也特別早起。

　　牡丹不用化妝。她洗完臉，就到早飯桌子上去，一副十分清爽的樣子。這時只有白薇坐在那兒。白薇眼睛瞅著她，靜悄悄微微一笑說：﹁怎麼樣？好吧？﹂

　　牡丹微笑點頭。

　　白薇說：﹁你不用說我就知道。你臉上帶有蜜月的春色。﹂

　　不久，兩個男人也進來。沒人說什麼越禮的話。他們商談到一里外嚴子陵釣台去遠足的事。

　　若水說：﹁在過去兩千年裡，不是地面升高了一百尺，就是海面降低了一百尺。不然嚴子陵是無法從這個高台上釣魚的。﹂

　　孟嘉慢慢的笑了笑，笑得很滑稽。他說。﹁我們有三個李白的墳墓，都說是真的。誰願信什麼就信什麼吧。﹂

　　白薇說：﹁重要的是人的情趣。嚴子陵也許根本沒有在這兒釣過魚。人只是對這位高風亮節的隱士表示崇敬之意而已。﹂

　　十點鐘光景，他們出發。在山的缺口處，果然風力極強，邁步都困難。

　　牡丹說：﹁我不願去。﹂她對古跡並不很喜愛。她在現代這個世界生活慣了，對古代並沒有什麼興趣。

　　白薇說：﹁你若不去，讓他們男人去吧。我去過很多次了。﹂

　　於是孟嘉和若水一齊去，兩位女友回到家裡來。

　　昨天晚上的一夜春宵，還在牡丹的臉上浮漾著春色。

　　白薇問她：﹁你說你跟金竹斷了。他怎麼樣？﹂

　　﹁他也沒辦法。他問我為什麼，我也說不出理由來。我告訴他說我愛上了另一個男人。他還不相信。他沒想到是梁翰林。當然一個女孩子說﹃我愛上了另一個男人﹄，或是說﹃我已不愛你了﹄，男人除去認命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你沒有說你不愛他了吧？﹂

　　﹁就是這麼說的。﹂

　　﹁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們倆畢竟在一起已經這麼幾年。你不會這麼說吧？﹂

　　﹁是這麼說的……我看明白了他不能和他太太離開，我此外還有什麼辦法？難道我做他的情婦嗎？他說他計劃調到杭州去，我和他好容易常見面。我只好和他斷。除去告訴他我不再愛他，我還能怎麼辦？﹂

　　﹁當然你不是那個意思。﹂

　　﹁我也很為他難過。他很生氣，他把我給他的一綹頭髮退還給我，燒了我寫給他的信。他從皮夾裡把我的相片兒拿出來還給我。﹂

　　﹁我想他會。這對他的打擊太大了。﹂

　　﹁當然……不過我們還是像朋友一樣好離好散的。﹂

　　白薇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說：﹁他那一切表現也沒有什麼，他只是生氣而已。我不相信他已經不愛你。他不可能，你也不可能不愛他。﹂

　　她倆又接著說到北京去的事，直到兩個男人回來。

　　下午，白薇提說他們一齊去她特別喜愛的那條小溪邊，她是常在那兒寫生的。小溪邊有一個小瀑布，只有七八尺高，她把那條瀑布叫﹁我的瀑布﹂，瀑布下面是一個池塘，只有二十尺長。若水在夏天常去游水。那兒既是風光如畫，又清靜隱蔽。溪流中又潔白又光滑的圓石頭隨水滾轉，兩岸松柏茂密，儼然一個小叢林。

　　白薇覺得在小溪邊野餐，很有詩意，她知道牡丹很喜愛那種活動。若水在村子裡買了些鱒魚，白薇現在開始點一堆霹啪亂響的火。火著好之後，她拿出魚來烤，一條一條的烤，用筷子夾住在火上烤。那鱒魚很小才四寸長，孟嘉看見白薇烤魚時那種兒戲又鄭重的樣子，很覺得有趣。

　　若水大笑。他說：﹁你烤的魚幾口就吃完了，還不夠費事的呢。幸而我帶了幾條糖醃的熏梭子魚來了。﹂

　　白薇覺得很傷面子，她說：﹁噢，算了吧！﹂她的眼睛裡有煙熏的眼淚。

　　四個朋友坐在小溪邊，圍著雪白的圓石頭開始吃東西。魚雖然很香，但每條魚只夠吃兩三口。若水正要解開他帶來的熏魚，白薇阻止他。

　　白薇說：﹁我本打算今天要吃得很別緻，你偏偏要來破壞。﹂

　　拿出熏魚在野餐時吃，怎麼就會破壞了女人設計的這次野餐構想，若水覺得不值得去追尋什麼理由。他悄悄的，很溫柔的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兒，用鼻子在妻子頭髮裡聞，表示謝罪。

　　白薇說：﹁哎呀，好好兒的呀！﹂覺得怪難為情，但是她顯然也很喜愛丈夫這個動作。

　　牡丹對孟嘉說：﹁來，咱們順著小溪往下走，不要妨礙這對恩愛小夫妻。﹂

　　孟嘉說：﹁往哪個方向走？﹂

　　﹁下面有一個很好的地方兒，可以看見整個兒的山谷。﹂

　　牡丹領著孟嘉順著溪邊一條小徑走去，她那青春的步態裊裊婷婷，一隻手拉著孟嘉。孟嘉過去從來沒有遇見一個女人，這麼熱情，這麼獨行其是，而又這麼富有奇思妙想。

　　﹁你知道那個地方兒嗎？﹂

　　﹁知道。我以前去過。﹂

　　他們慢慢往下走，胳膊抱著彼此的腰，兩人的身體互相磨觸。

　　牡丹問孟嘉：﹁你快樂嗎？﹂

　　﹁我以前再沒有這麼快樂過。這真是個妙不可言的好地方兒。我想將來我們和你妹妹在北京時，得特別小心。﹂

　　﹁這個我不愁。我是她的姐姐，我有我的自由。她會知道咱們倆的事｜｜那一定。我還沒見過有比素馨頭腦更清楚做事更穩健的人。她向來說話小心，從來不會失言。﹂

　　順著小溪走了一半路，他們看見一個平坦的大石頭，伸入水中。

　　﹁咱們爬上去，坐在那兒吧。﹂

　　他們倆並肩而坐，互相親吻，看著落日餘暉由鮮艷的金黃變成紫色，再由紫色變成深紫紅，這時下面的村子已經籠罩在深深的陰影中了。

　　過了十幾分鐘，他們聽見白薇的叫聲。牡丹站起來，看見他們在上面。白薇說他們要回家了。牡丹搖手作答，向上流喊道：﹁你們先回去吧。﹂

　　牡丹又高高興興的坐下。她說：﹁現在你向四周望望。在這整個兒宇宙之中，只有你我，沒有別人了。﹂她說著躺在石頭上，穿著馬褲的兩條腿彎曲起來，顯得特別歡喜。孟嘉低頭看她，看見她淺棕色的眼睛反映出有條紋陰影的天空，變成了天藍色。

　　﹁像這麼好的地方兒，再也找不到了。﹂

　　牡丹忽然一躍而起，說：﹁跟我來。﹂

　　孟嘉對牡丹隨時有驚人之筆，正自歎服。聽了就問：﹁到哪兒去？﹂

　　牡丹把手伸過來，倆人一齊從大石頭上跳下，向溪岸走去。牡丹把孟嘉領到一片平坦的地方，是個完全隱僻的所在。牡丹四仰八叉仰臥在草地上。這時，牡丹就是一個森林中的仙女，兩隻眼睛望著孟嘉，呆呆的出神，也許是正望著紫色的雲彩，高高在逐漸黑暗的天空中飄浮。

　　牡丹喃喃自語：﹁這個地方兒妙極了！﹂

　　孟嘉對她的美，對她的青春，清清楚楚的感覺到。他坐下，仔細的打量她，端詳她，心裡充滿了一股緊緊的壓力。

　　他說：﹁沒法兒再好了。﹂

　　﹁什麼沒法兒再好了？﹂

　　﹁這個時刻｜｜在這兒和你……﹂

　　牡丹把眼睛轉過來，對孟嘉正目而視，默默無言，她的兩個乳房起伏上下，清楚可見。

　　牡丹說：﹁你現在好吸引我。﹂

　　﹁小鬼。﹂孟嘉挪動了身子，把頭枕在牡丹的乳房上，細聽牡丹向他的低聲細語。孟嘉的眼睛也不看牡丹就對她說：﹁剛才你帶我來時，你就知道我們倆會這樣嗎？﹂

　　牡丹點了點頭兒。孟嘉對他這位堂妹已經再沒有抗拒的能力。他們的關係已經在昨夜改變過來；倆人之間再沒有羞慚，再不用克制。倆人現在是以平等地位相處，孟嘉只是個長成的男人，牡丹她只是個長成的女人。牡丹用手撫摸孟嘉躺在她酥胸上的頭，她說：﹁聽我話。咱們把今天做個永遠紀念難忘的日子吧。﹂

　　……

　　他倆完畢之後，九月裡白晝苦短的一天已經暮色四合了。

　　牡丹說：﹁咱們得趕緊回去。他們大概等著咱們吃晚飯呢。﹂

　　牡丹整理好頭髮。孟嘉又吻了牡丹一下兒，並且向她道謝。

　　﹁謝什麼？﹂

　　﹁謝你給我這麼多的愛，這麼多快樂。﹂

　　﹁你們男人有一個錯誤的想法。你們認為女人只給你們快樂，不知道我們女人和你們享受的快樂是一樣大的。﹂

　　牡丹坐起來準備回去時，孟嘉看見她的肩膀上，有一塊骯髒的綠斑點，他從牡丹的大腿雪白的肉上，揀起一個壓扁的螢火蟲。

　　牡丹說了聲：﹁你呀！﹂拍了拍孟嘉的手。

　　孟嘉說：﹁三妹，自從我認識你，我一天一天的越來越愛你。你帶我到小溪的下游這兒來，你的想像好美。﹂

　　﹁這是因為我愛你，也因為你刺激我。﹂

　　現在牡丹把衣裳都穿好了。他倆從這片空曠的地方走開時，孟嘉說：﹁以你這樣性格，我真不知道你怎麼能對你丈夫做個忠實的妻子，對公婆做個聽話的的兒媳婦，還做了那麼久。﹂

　　牡丹搖了搖頭，還是像平常那樣坦白說：﹁做個聽話的兒媳婦還差不多；做個忠實的妻子啊，可沒有。﹂

　　﹁你意思是……﹂

　　﹁那不能。我若真愛我丈夫，那我當然會和他……但是我不愛他……我厭惡他……﹂

　　﹁在那麼和外界隔絕的家裡，你怎麼辦呢？﹂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你真敢？﹂

　　﹁為了他，我什麼也不怕。﹂

　　﹁他？﹂

　　﹁不要問我。我想起來還心疼。讓這件事算我對你保持的唯一秘密吧。﹂孟嘉這時在她身邊走，覺得她渾身似乎都有點兒顫抖。

　　﹁好了，我不再問了。﹂

　　牡丹的眼睛有點濕潤。她長嘆了一聲。﹁我多麼愛他呀！不過已然成為過去了。那是在我遇見你以前……﹂

　　孟嘉只是靜靜的聽著，又聽見她說：﹁大哥，我現在只愛你，不再愛別的男人……﹂她幾乎像是在懇求孟嘉，她說：﹁不要再問我，說起來太傷心。﹂

　　﹁那麼我就不再想知道。我的意思只是，你怎麼會能辦得到。﹂

　　﹁我對你說過，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孟嘉不再追問什麼。在暮色迅速加濃的一片蒼茫中，他倆手拉著手走回上流的石階。他們到家時，天已完全黑了下來，晚飯早已經擺好了。

第九章

　　現在牡丹平靜下來，這是狂歡後的平靜。她秘密的愛情使她對一切皆以等閒視之，而她眼前世界的顏色也因此有了改變。她心中的願望得到了滿足。她對父母允許她走，她心懷感謝之情。她對每一個人說她同妹妹要隨梁翰林上京去。愛說閒話的女人和邁著方步兒的男人，天天忙著過陳陳相因的日子，永遠來不及問一下兒自己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這等人問她姐妹為什麼要去，要去做什麼，她只覺得那些人十分可憐。北京之行，是她開始一段新生活必須通過的一個關口，她精神上的冒險和她的得救，她對不可知的命運的尋求，都要以此為門徑。

　　事情很順利。在同宗的慶祝宴會上，每個人都聽說兩姐妹，三妹和四妹，就要到北京去了。這是大消息。這兩位姐妹被介紹晉見總督大人奕王爺，坐席時是坐在貴客和王爺的席上。

　　在筵席上，奕王爺對牡丹的父母說：﹁若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就直接去找我。﹂這是一種友好的表示，因此他與這位名儒的關係也就越發親密。萬一遇到什麼麻煩，好處自然很大。一般老百姓都仰那般愚昧迂緩低級員司的鼻息，只有少數幸運的人才能直接通到總督大人的駕前。

　　在蘇姨丈確信總督大人要大駕光臨赴席時，這可真是梁家全族的盛事。在那種年月，總督大人因公外出時，他一出來，三層庭院裡要連續打鼓。要吹長的號筒，放三個大鞭炮之後，大人才坐著藍呢轎，由八個轎夫抬著，轎前有步兵和騎兵。對權威方面有如此的壯觀和恭敬是有用的。男男女女都迴避，只站在路旁，在總督經過時，都目瞪口張，驚歎不已。全城現在都知道總督大人是梁家的朋友了。

　　梁姓同宗在西湖借到一家別墅，近水是一個蓮花池，四周有紅色的長廊蜿蜒回轉，客人可以在廊下坐，賞花觀魚。

　　筵席間，家人和多年不相見的親戚同桌；處處有孩子哭，大人叫，嬰兒在懷裡吃奶，男人坐下起來｜｜一切都是喧嘩熱鬧，喜氣洋洋。

　　用餐前，依照慣例，先有幾個人致辭，彷彿是先讓大家吃最難吃的這道菜。族長先站起來，兩手高舉一張紙，上面是預先由一個人寫好的文章，文字是雅俗共賞，明白通暢，在一片吵嚷喧嘩之下，他誦讀的聲音是無法聽見的。但是他仍然鄭重其事的念，因為是一件鄭重的事，就應當鄭重的做。在一個句子中間念不下去時，他臨時停住，歪過頭，從各種角度向紙上斜目而視，一邊說：﹁這是個什麼字？怎麼看不出來？﹂於是，他喘一口氣，設法說明，並且把那個字重複幾次，直到認為滿意，這時好像船夫勉強把船撐過了沙灘。過去之後，似乎風平浪靜，他的速度又加快，可以看得出，他是平安無事，一路順風了。

　　奕王爺的話簡單明瞭，是官樣文章，對梁翰林十分恭維。等梁翰林立起致辭時，全場立刻鴉雀無聲。做母親的制止孩子吵鬧，說：﹁現在翰林說話了。﹂這話說出來好像符咒般那麼有奇效，孩子聽了都害怕，大家羨慕恭敬的眼光，都集中在翰林身上，﹁翰林﹂一官，是梁氏全族過去百年之內僅有一個獲得的朝廷的品級。也是別姓宗族所嫉妒的。孟嘉的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兒，他的眼眉皺起來又鬆開，鬆開又皺起來。他很受感動，全族人的宴請他比北京官家的宴請意義重大得多。他開始第一句是：﹁萬事不如家居好。﹂他的眉毛抽搐，聲音溫和微微顫動。姨母大人鄰近他坐，非常得意，非常歡喜。梁翰林的話開始之後，他越說信心越強。他說到軍機大臣張之洞的﹁力學自強﹂的主張時，聽懂的人便寥寥無幾了。他說，一個大國總要改變革新，以適應中國遭遇的這種世界新情勢，中國過去在北方國境上築有萬里長城，抵抗北方來的威脅，國家才平安無事。而今對中國的威脅是來自汪洋大海上，中國必須適應這種新情勢，要努力學習，而且要學習得快，不然還會遭受外侮，就如鴉片戰爭，圓明園的遭受英法聯軍的搶劫焚燒。他又說：﹁萬里長城現在沒有用了。外國人，以前咱們中國從來都不知道，現在人家越過中國海來到了中國。人家的炮艇在大海上如履平地。中國現在遭遇的情況，是空前未有的。﹂

　　孟嘉講演辭的特點，正是當年由張之洞倡導由一群有思想的人附合的革新主張。張之洞數年後發表了他有名的那篇文章︽力學自強論︾。

　　奕王爺沒等到筵席完畢就先走的。他說要先行離去時，客人都立起致敬，筵席中止。他走後，又喧嘩熱鬧起來。

　　筵席即將終了時，素馨問孟嘉：﹁你怎麼會想到學滿洲話呢？我剛才聽見你和奕王爺說滿洲話。﹂

　　﹁我已經學了一點兒蒙古話，那又不同。不過和滿洲話的字母相近。只要能念字母，就能學字。但是他們都愛說中國話。﹂

　　﹁為什麼？﹂

　　﹁因為中國語言文字是文學、哲學、詩歌的文字。滿洲人比我們說的官話都好。旗人納蘭容若，你知道他寫詞，寫得真好！感情那麼深厚！我要教你念他的詞：︽飲水詞︾、︽側帽詞︾。要欣賞他的詞，一定要知道他的戀愛故事。﹂

　　素馨那晶亮的圓圓的眼睛閃出了光亮。孟嘉告訴她們的每一件事，聽來都新奇有趣。她能同姐姐跟著孟嘉到北京去，能一天一天的聽到孟嘉說話，真是有福氣！

　　雖然有離別的難過，對牡丹也難免有些憂慮，大體說來，父母還是為兩個女兒高興。做父母的認為這總是女兒的好機會，前途有希望，同時也深信孟嘉能給她倆物色丈夫嫁出去。也可以說，這個寡居女兒的問題算擺脫了手。父親對孟嘉說：﹁小女有您這樣一位名師，真是她們的福氣。她倆在京裡有您教訓，是會獲益不淺的。﹂

　　母親說：﹁我把兩個女兒全交給您照顧了。﹂這次看著兩個長成的女兒離家遠走，母親真是難免心疼。

　　孟嘉回答說：﹁我會盡心照顧牡丹。我相信素馨也會自己小心的。﹂

　　牡丹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說話時黯然神傷。

　　孟嘉說：﹁我意思是我會照顧你，讓你妹妹再照顧我。﹂

　　素馨興致勃勃的說：﹁您指的是洗衣裳做飯嗎？你不肯照顧我嗎？﹂

　　母親說：﹁不要對大哥無禮。﹂

　　孟嘉說：﹁沒關係。我喜歡這樣兒。她們和我一起住，不要老是拘禮才好。﹂

　　臨別的那天夜晚，只有姐妹二人在一起的時候兒，牡丹說：﹁妹妹，這次咱們倆一塊兒去，我真高興你也能跟我去。你一定心裡很興奮。﹂

　　﹁上北京去！當然！﹂

　　﹁不要告訴媽。我做姐姐的，我應當告訴你。我愛他，他也愛我。這意思你明白吧。﹂

　　素馨以她那平板的聲音說：﹁我早已看出來，媽也看出來了。﹂

　　牡丹把手指頭放在她的嘴上說：﹁嗤！由她去想。但是別說明。我告訴你，我愛他｜｜愛得要命｜｜我的意思是｜｜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生活。﹂

　　﹁你的意思是我別插一腿。﹂

　　﹁正是。﹂

　　﹁你若是擔心這個，那是多餘的。我自己會小心。﹂

　　﹁大哥說你會自己小心的。﹂

　　姐妹二人達成了和平的諒解。倆人平躺在床上，各有心腹事。過了一會兒，素馨說：﹁你不會害他吧？你要保護他，珍惜他的名譽……﹂

　　﹁別噁心人。﹂

　　﹁好吧，睡覺。﹂

　　﹁睡覺。﹂

　　母親讓兩個女兒走，是母親真正的犧牲。父親最喜歡素馨。素馨可以比做西湖，姐姐牡丹則好比任性的錢塘江。八月中秋奔騰澎湃的錢塘江潮，是不能引起西湖上的一絲波紋的。素馨比姐姐小三歲，已經是個完全長成的女人，關於女人的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何話當說，何話不當說，這一套女人的直覺，她完全有。但是做母親的呢，耽於想像，過的是無可奈何的日子，既非快樂，也非不快樂，因為特別偏愛牡丹，在牡丹的冒險生活裡，她自己好像又把自己的青春時代重新生活一次。這種情形，在她生活的每一件事情上都表現得出來，在房後她極力經營的那個可憐的小花園裡；父親不在家時，在她同女兒偷偷兒唱的斷斷續續的歌聲裡。

　　他們坐藍煙囪公司的汽船到上海，再坐太古公司的船由上海到天津。姐妹倆人早就好想坐坐洋船，洋船本身就是一件頂新奇的東西，這一項理由就是可以把孟嘉對海的偏見一掃而光的。這樣走，他們到北京要快得多｜｜九月底以前，冬季還沒開始就可以到了。

　　孟嘉並不想成為一個海軍專家。一個士大夫怎麼能夠學得現代海軍的奧妙呢？但是他現在的使命是在海軍方面，而且張之洞的想法是：中國的危脅不再是來自中國塞外的窮沙大漠，而是來自汪洋的大海上。孟嘉於是以富有研究性的銳敏的頭腦，想學一切新的東西。在航海途中。他由一個翻譯的幫助，和那個戴著白便帽高大的瑞典籍的駕駛交談，對於航海也學到不少的東西。他對望遠鏡、象限儀、晴雨計都感興趣。總之，世界上現在是各民族的大競賽，這個競賽是不容輕視的，尤其是人家的炮樓子裡能夠噴射出雷吼般的火焰來。在他頭腦裡漸漸構成了他的想法，可以回去給張之洞上一個報告。最重要的是，以他治歷史地理的頭腦，他對外國海上的燈塔、浮標和精密準確的地圖，自然深為注意。他曾經不辭辛勞粘貼楊守敬木版頁的歷史地圖。在上海看過外國人幾個郵政地圖後，他認為楊守敬的地圖可根據那個修正一下，會更近於精確。在將幾個地圖比較之後，他證實了北京和古北口與張家口的距離，和他自己的記載相符。外國人的地圖的製圖法和印製，都比過去他所見的好。在上海停留三天，他在江西路一個蠟燭商手裡買了一個晴雨計，他預備回去送給張之洞。後來，他到了天津，參觀了大沽口炮台，並且很細心訪求咸豐十年英法聯軍由大沽塘沽進犯北京的路線，那英法的入侵導致圓明園的遭受搶劫焚燬。宮禁裡那些昏庸愚鈍的官僚還在目光如豆的爭權奪利之時，卻有些像梁孟嘉這樣人，已經迫切感覺到改革的必要了。

　　他們的汽船從黃浦江緩緩駛向上海時，強烈的西北風從煙囪口把黑煙吹向泡沫飄浮的水面。牡丹和孟嘉倚著船面上的白欄杆站立，看團團的煙汽在波浪上掃過。牡丹的眼睛瞇縫著，輕輕的說：﹁好美！﹂在江的兩岸，有紅磚的貨艙，小工廠，用波狀鉛板搭蓋的破房子，都迅速的向後退去，河面擠滿了舢板、平底船、魚船。汽船慢慢的滑過，汽笛嘟嘟的叫，使別的船隻注意。小舢板卻有大無畏的勇氣，在海鷗還來不及飛落之前，都擠過去打撈大船拋下的罐頭、瓶子、蔬菜、餅乾。一隻法國的炮艇，還有一隻英國的炮艇停泊在江裡，細而長，雖是不祥之物，卻自有其美。這兩隻炮艇象徵外交上強權的勝利，是保護他們經商的後盾。

　　沿江一帶的路上，散佈著一些高樓，其中有皇宮飯店，還有頗具氣派的匯豐銀行，是用石頭建築，配上巨大的玻璃窗子，長不足四分之一里，一邊達到漢口橋，那一邊是汙暗的紅磚倉庫，有塗上瀝青的大鐵門。不久，他們聽見電車丁當丁當的鈴聲，又看見黃包車和馬車來往。又有一群群的行路人，穿著顏色深淺不同的藍衣裳，男的穿著大褂，留著辮子，戴著黑帽盔兒，女人裹著腳，搖搖擺擺的走，有些拿著竹竿兒的長煙袋。少女則穿著鮮艷的衣裳，玫瑰色、藍寶石色、淡紫色，這都是當年時興的顏色。還有印度警察，留著彎曲的黑鬍子，用卡其布纏著頭；還有白種人，戴著禮帽，上唇上留著彎曲的小鬍子，脖子裹著漿硬的領子，腿上是古怪的長褲子，外國女人戴的帽子更古怪，上面的鴕鳥毛有一尺高。

　　甚至在那個時代，上海已然是東西商業彙集的大都會，是棉紗菸草冒險企業的頂峰地點，是豬鬃、黃豆、茶葉的尋求地，方興未艾的、侵略性的文明驚濤駭浪，正在叩擊這亞洲古舊大陸的邊岸。孟嘉看了，著實有點害怕。

　　他們在東西路附近的福州站，找了兩間屋子。福州路兩側都是接連不斷的小商店，在那些商店裡，由雨傘、麝香，到土耳其的神仙油，由精美的南京錦緞，蘇州的透花絨，到黑龍江的鹿角、上檔的人參。姐妹倆看見孟嘉光買人參回北京送禮，就花了三四百塊錢。他們看見一家廣東商店，專賣雕刻的象牙和玳瑁殼制的東西，還有波斯的琥珀，柬埔寨的香。一個叫哈同的猶太人，擁有福州路全街的房屋，他是對東方這個大都會的前途深具信心的。再往市中心去，往跑馬廠那方面，是當年上海市區的邊界，那兒就是﹁堂子區﹂，也就是蘇州姑娘的秦樓楚館地帶；那些姑娘即便不是來自蘇州，也是說一口吳儂軟語。有了這些花街柳巷，自然附近的飯館子就添了不少生意。那些姑娘，應召到飯館兒去陪酒之時，在打磨得閃亮的自用洋車上｜｜在腳下電石燈的雪白的光亮中，坐在阿媽的懷裡，施朱抹粉的臉上，永遠是艷光照人，微笑含春。因此福州路的夜景中，永遠浮動著歡笑喧鬧眼花繚亂的氣氛。

　　這時他們正在鴻福樓飯館裡一間雅座裡吃飯。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姑娘，大概十二三歲，面色蒼白，顯然是營養不良，打開了淺灰的門簾。手裡拿著衣袋大小的紙本子，請求為客人唱曲子，可以在那個汙舊的紙本子裡挑著點。孟嘉問兩個堂妹是否要聽唱，倆人說不要。小姑娘再三再四的央求。孟嘉由於惻隱之心，讓她唱一個江南情歌。聽一個才十三歲正飢寒交迫的小女孩兒唱那種感傷的子夜情歌，真會令人心碎。一個男人站在一旁，瘦削的兩肩上，挑著一件破大褂兒，在秋意已深的日子，顯得已過於單薄。大概是小女孩兒的父親。

　　莫聽公雞叫

　　天還沒有亮

　　街上露水濕

　　哥哥不要忙

　　再來呀！好哥哥

　　哥哥來看我

　　你我好親熱

　　你若不再來

　　我也會知道

　　我要等，我禱告

　　別讓我心焦

　　小女孩剛剛唱完就說：﹁讓我喝口水。﹂她自己唱的是什麼意思，恐怕她也不清楚。她所知道的不過這是一個出賣色情的歌，而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一個世界，還有她唱一個歌可以賺六個銅元，如此而已。她的臉上表現的，正是大都會的罪惡和墮落。

　　牡丹說：﹁小女孩兒真可憐。額外再多給她點兒吧。﹂孟嘉多給了她六個銅元。那個蒼白憔悴的臉露出了笑容，在門簾之後消失了蹤影。

　　※※※

　　火車再三的鳴笛，車輛丁當丁當的響聲，由城牆送來了迴響，這表示梁家姐妹就要到旅途的終點北京城了。在她們右邊，隔著大約四十尺寬的護城河，就是那數百年古老的京都的城牆，由城垛子分成段，牆頂上有雉堞，供射箭或放炮之用。

　　他們到達之時，覺得最激動驚奇的，要算是素馨，感到心滿意足而微露笑容的，則是牡丹。

　　孟嘉說：﹁再過五分鐘，咱們就到了。﹂

　　牡丹只是驚呼道：﹁這麼大！﹂

　　﹁當然大。﹂

　　看見古老的城牆了，巨大的灰磚砌成的，上面苔蘚斑駁，高有四五丈，橫亙若干里，一眼看不到盡頭。北京，這個數代皇家的古都城，在梁家姐妹耳朵裡，聽來就像符咒一樣。素馨，其實牡丹也一樣，都覺得一場美夢而今在目前實現了。見了北京，你不會挑毛病，你會把它欣然接受；有的人真把它擁抱在懷裡，有的人則與她一見鍾情。

　　火車從一個城牆的豁口進入，一直到前門火車站。正名是正陽門，就在火車站旁凌空聳立，高約八九丈。街上馬車洋車熙來攘往。孟嘉的僕人劉安前來稟明主人，說他們的馬車在車站外面等著呢。

　　那天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劉安照顧行李之時，梁家姐妹二人抬起頭來看看前門的城門樓子，古老肅穆，聳立在碧藍的天空。

　　四周圍車輛來往不停，牡丹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說：﹁咱們為什麼不坐洋車？﹂

　　﹁幹嘛坐洋車？﹂

　　﹁比坐在馬車裡看外面看得清楚。﹂

　　孟嘉說：﹁這個主意不錯。那麼咱們雇一輛敞篷馬車吧。﹂

　　牡丹說：﹁不要，還是坐洋車。﹂她知道她的話孟嘉是視如聖旨一般的。

　　主意果然很妙，果然看得清楚。前門外是最繁華熱鬧的街道，好多賣帽子賣燈籠的，再幾條街也都是密密匝匝的飯館子和旅館。過了前門，他們到了內城。洋車往東拐，進了東交民巷，在平坦光滑的柏油路上，車輪子剛才喀吱喀吱的響聲立刻安靜下來。這兒和法國、英國、俄國、德國的使館地區密邇相接。往北到了哈德門大街，眼界豁然開朗，令人立刻感覺到北京的寬廣，呼吸到那廣闊的地方的空氣。哈德門大街有七十尺寬。中間的大道與旁邊的人行道有露天的深溝相隔。雖然這條街的正名字是崇文門，可是北平的居民都以蒙古名字哈德門相稱。不久，左邊皇宮大殿的黃琉璃瓦頂已經在望，殿頂向四下鋪展，寬廣而低平，層層重疊，在十月的太陽下閃爍發光，那正是紫禁城的中心建築。

　　在哈德門大街北端東四牌樓附近，從總布胡同往東拐了幾個彎兒，就到了孟嘉的家。他住的這棟房子，也和普通北京居民的住宅一樣，門口並不富麗堂皇，只是兩扇油漆的門，中間各有一個紅圓心而已。劉安和馬車伕，還有廚子，都在大門前迎接他們。有一個眼睛水汪汪的老年人，留著稀疏的白鬍子，是門房兒，在官宦之家，准不准來訪的客人見主人，是完全由門房兒決定的。孟嘉養著這個門房兒已經有幾年，因為他自己志不在飛黃騰達，自然也不在乎別人對他是什麼看法。另外還養了一個狗，這狗看見主人回來了，又跳，又用鼻子聞，又搖尾巴，還想聞兩位女客，惹得素馨好害怕。

　　孟嘉的客廳在裡院兒，自然還僻靜，也像個家。在北京住家在胡同裡頭，您真不能相信會那麼幽靜。客廳的中間掛著對聯兒，屋裡擺的是硬木桌椅。翰林他父母大人的像片也掛在牆上，下面是一個柚木條案，鑲著胡桃木，條案的兩端向下彎曲。孟嘉的臥室在西面，書房在東面。整個看起來，一個翰林學士住這棟房子，這棟房子不算壞，可也不算堂皇。書房是用得最多的地方兒，因為是學人治學的所在。一張大桌子，上面滿是文稿書籍，緊靠著開向院子的窗子。屋子靠牆都是書架子，整整齊齊，書擠得滿滿的。北牆下面有張床，上面是一個高窗子，床附近有兩把柔軟舒適的椅子，中間是一個小茶几。一個黃銅火盆已經點著，好使屋裡溫暖。

　　孟嘉把兩位堂妹帶到她們的屋子，是在書房東面另一個院子裡。孟嘉原來一人居住時，很少用那個院子，這個裡院，以前，顯然是房主所住的。庭院極其精緻，用講究的綠石頭鋪的地，現在因為沒人整理，弄得不好看了。北京的房子都是一層高，所以，就猶如，誰也不能把頭高過皇宮內院。

　　房子早已經給兩位堂妹準備好，現在只要添點兒傢俱就行。劉安說他是特意等兩位小姐來了之後自己去挑選。

　　孟嘉說：﹁你們喜歡這個房子嗎？﹂

　　兩位小姐說她倆好迷那個院子。北京城，還有她倆住的這個院子的新奇，一直使她們驚喜不已。她們認為在北京住在這個庭院裡，真是安寧舒適，這樣生活水準，顯然比以前在杭州高，何況有僕人、廚子、自用的馬車。

　　※※※

　　在隨後幾天，又繼續添買些東西，周媽，四十來歲，老家是青島附近，每天來洗衣裳，整理屋子。除去以前的丁媽之外，孟嘉一向不太愛用女僕，他覺得女僕們大多時間都愛說些莫名其妙的閒話，常愛加枝兒添葉兒，無中生有。

　　有兩位堂妹在家，孟嘉的生活裡隨起了變化。在桐廬的插曲使他感覺到生活有一種新的意義，就猶如喝了一杯春酒。他覺得自己的精神跨越到了一個新的境界。而今在飯桌兒上，他閒談起來，比丁媽在時，覺得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自由。他隨時有話要說，而堂妹倆隨時都樂意聽，牡丹總是靜悄悄的聽，素馨則很熱切的發問，常會打斷他的話。吃飯時，他隨意漫談，毫無限制，他知道對方瞭解他，尊重他，也喜愛他。他感覺到自己有家居之安樂，也明白了家居的性質和意義。不過，他有時良心不安，覺得是陰謀犯罪，這種感覺不是不常出現在心頭。這種安排也許對牡丹不太公道，可是牡丹是甘心情願的。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吧，他知道，他的整個身心需要牡丹的心靈，牡丹的愛，要聽牡丹的聲音。這是他心靈上所必需而不可少的。偏偏牡丹不顧傳統名分，願和他過雖然非法卻是愛情十分美滿的日子。若想給牡丹找個丈夫嫁走，使自己生活裡失去了她，孟嘉是實在無法想像。這是他們愛情生活上的白璧微瑕。不過人不必老想那些瑕疵，只要愛慕觀賞那愛情本身無比的晶瑩，閃耀出獨特無比的強烈的火焰，也就好了。人生中，往往一個偶然的原因就會妨礙一個美滿的婚姻，真是一件恨事，倘若牡丹不是堂妹，而是表妹，那倆個就可以成就了夢想不到的情投意合的姻緣了。不過，他們倆的情愛必須嚴守秘密，卻增添了兩人之間如膠似漆的熱情的味道。

　　在僕人面前，多少要保持幾分體面，並沒有太公開。不管是在書房，或是在飯廳，牡丹玉臂對孟嘉一壓，牡丹的美目流盼一下兒，或玉體有意的接觸一下兒，或看一本書，或看封信時，柔荑般的玉手故意碰一下兒，就會使他熱血沸騰，就猶如火苗兒在風裡突然猛跳了一下子。他極為得意，覺得自己是在從事無上的冒險，進行一件非常的陰謀。

　　這種情形，素馨眼中看見，心裡明白，覺得自己說什麼話也不對，也不相宜。她曾看見姐姐和金竹相戀的那一段，還有金竹奉父母之命娶妻時牡丹想尋短見的情形。

　　關於牡丹，還有一件事；那就是她朝三暮四。有一次她跟孟嘉說：﹁真不得了。不管我把頭梳成什麼樣子，我老是想再改變一下兒。﹂她總喜歡改變頭髮的樣式，這一點她和白薇一樣。

第十章

　　到了北京的隨後幾天，孟嘉忙著出去拜客，在家接待客人，又要呈交視察報告。始終沒在家吃午飯、晚飯，官場生活就是那個樣子。他過去從來沒有和人家正式的宴酒征逐，可是那種宴酒征逐的應酬似乎就是唯一結交朋友謀求陞遷的不二法門。他則以奇才高士之身，始終設法躲避那種官場應酬。但如今離開北京半年之後，宴會應酬和朋友的聚會一時難免了。他總是能回家則回家，常常是在下午三五點鐘。晚上又不得不再出去吃晚飯，要到夜裡十點十一點才能回到家裡。有一兩次在同朋友酒飯之後，到前門外八大胡同去打茶圍。朋友們看得出來他覺得煩躁，急著要早點兒回家去。

　　他一到家，就發現牡丹正在書房等著他，蜷曲在床上，看書消遣。難得有一天是規規矩矩的坐著。

　　這時，她不下床，只是說：﹁過來！﹂把孟嘉拉到她身邊兒，把嘴唇磨擦孟嘉的嘴唇，一句話也不說，只把閃亮的眸子向孟嘉凝視，這樣從孟嘉身上得到快樂安慰，把溫軟的手指頭在孟嘉的頭髮裡撫摸，像小貓那樣挑逗著摩挲孟嘉脖子的前後。這時，孟嘉就告訴她哪天見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她就安靜的聽，那麼安靜，到底她是聽還是沒聽，孟嘉也弄不清楚。只見她那灰棕色的眼睛瞪著，顯出驚異的神氣，又眉目含春，靜靜的盯著孟嘉的臉。孟嘉常常寫文章或是讀書，直至深夜，有牡丹在書房陪伴，真覺得心中滿足。僕人往往放一壺熱茶在那閃亮的籐皮編的舊壺套裡。在寒冷的晚上，厚厚的藍窗簾在窗子上掛起來，窗子上糊的是高麗紙，可以捲上放下，比玻璃還能夠禦寒。窗子上既然有透光的高麗紙，牡丹總是愛把藍窗簾兒拉到一旁，使窗外朦朧的光穿紙窗射入。若是孟嘉說他還要起來再做點兒事，牡丹就又把燈點上。若是夜深了，她就從靠近書架的一個小旁門兒輕輕回到自己的屋裡去睡。

　　一天晚上，牡丹對孟嘉說：﹁我拿點兒東西給你看。﹂她把一個一尺高的厚挺的白毛紙糊的信封遞給孟嘉，那是普通的公文封套兒。封套兒上印有藍色的粗格子，左下邊印有木刻的深棕色的字，是﹁高郵鹽務司﹂。

　　﹁我要告訴你我丈夫所做的事情。你看見那些女人的名字和他在她們身上花的錢數兒，你就明白了。﹂她說他們從桐廬回家後，在家裡發現的，是由一個嘉興的船夫送去的。在封套的上左角兒貼著一個紙條兒，上面寫著﹁費庭炎夫人親收﹂，在﹁親﹂字右邊劃了兩個圓圈兒。她嘉興的家裡寄給她的，以為裡頭有她自己的文件。原來是她亡夫的私人信件，一本厚日記，另外一小本賬簿。高郵鹽務司寄來了幾個箱子，幾件傢俱，還有這個交死者遺孀的大封套兒。人家不知道她已經離開了費家。

　　﹁這對我，並不算新鮮。你看見了這個小折子，不會怪我吧？這些名字是寶珠、銀杏、小桂，她們得自他的好處最大。﹂

　　孟嘉一時感到興趣，把那個小折子看了一眼。上面記的有一次晚宴和玩樂，竟花到八九十塊錢。這就是一個官吏的重要生活。上面還有幾項收入引起他的注意，上面有人名、日期、數目字，數字後面動輒是千單位的。費庭炎把那幾個數字寫得很漂亮。這位死去的鹽務秘書生前的花費，顯然是入不敷出的。

　　他的日記就更明白了。在某些頁上他把情人的信粘在上面。還有些零星插入的文句，如﹁所遇未成﹂，﹁雖盡力報效，此女蠢不可及﹂。他對同事和上司的評注並不客氣。最後他提到走私和受賄、商談、威脅等等。如﹁相信楊必遭報，渠之所得不止五千。所得已超過我之兩千五百，明天將此事告知薛。﹂

　　薛鹽務使為何使此一包裹由別人經手，殊不可解。也許他尚未知曉此一包裹，也許尚未肯查看內容為何物。一定是由一個職員在費庭炎鎖著的辦公桌抽屜中找到，而辦公桌是用東西破壞打開的。

　　孟嘉很鄭重的說：﹁你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麼重要嗎？這項證物若在法官手裡，全局的職員都會受到牽連，這是嚴重的犯罪。﹂

　　﹁你為什麼不報上去？﹂

　　﹁你過去恨他，是不是？但是他現在已經死了。﹂

　　﹁我不瞭解你們做京官兒的。你們若是認為這是犯了大清的法律，難道這不需要洗刷，不需要革新嗎？他與我又有什麼關係？﹂

　　孟嘉覺得牡丹的心靈深處，似乎有一種熱情在燃燒，在激盪。那不幸的婚姻會一度焚燬了她的相思和熱情。她仍然記得她丈夫那虛偽的笑聲，那麼肆無忌憚，無所不為，那麼急功好利！她仍然記得當年那段日子，一丁點兒聲音會使她嚇一跳，一點兒光亮她也怕。一個受苦受挫折的少婦心中惱怒仇恨的殘火余燈，本來在上半年已然在幸福之下埋葬，已然忘在九霄雲外，現在又死灰復燃，又在心中引起她的劇痛，這種感覺，若沒有親自經過，誰也不能知道。

　　孟嘉點著一袋水菸，在幽靜的書房中噴出一口口短促的藍色煙霧。水菸袋，是用美麗的白銅做的。每逢孟嘉在家裡度那輕鬆悠閒的時光，抽水菸是他最心愛的消遣。每裝上一次菸絲，只夠抽上幾口，裝菸點菸太麻煩，所以在事情忙時，他抽紙菸。

　　最後，他說：﹁你不想到法院大庭廣眾之中去亮相兒吧。我也不願看見你受牽連。這個案子一辦起來，一定要你去做證，因為其中直接涉及的是你的前夫。奕王爺當然對你諸多關照。但還要看這個案子怎麼樣辦。我若把這個案子送上去，負責審查的人會立刻就辦，或是為了他的前程著想，或是想在揚州百萬富翁的鹽商身上去刮錢。這本日記上所記各項，都要深究細查，因為上面有經手人的名字、日期、款數。鹽商若不及時花錢把這件事遮蓋下去，這會是件鬧得滿城風雨的醜聞……﹂

　　牡丹的回答是很奇妙的女人的說法，因為她懶洋洋的，還有氣無力的閉著嘴笑了笑，她說：﹁這會使我婆婆的心都碎了的。因為她一向那麼正派，那麼死要面子……只要不牽扯上我的名字，我到不在乎。﹂

　　﹁御史派人調查這件案子，當然秘密進行。我會告訴他們不要牽扯上你的名字。你對這些事是一無所知，對吧？﹂

　　﹁除去他花天酒地胡來之外，我什麼也不知道。那些姑娘的名字我都不知道。當然他從來不跟我說。可是，若沒有這本日記，他們怎麼能找到證據呢？﹂

　　﹁由他們去辦。他們自有他們的辦法。自有人會去辦，向旅館的茶房交朋友，會找出人名字來，甚至於和鹽務司的職員廝混。總要費上幾個月的工夫。到市井打聽閒話，到理髮剃頭的地方兒去探訪。只要有像這本日記裡記載的案子，城鎮上隨便張三李四都會知道的，就是大官兒不知道。還有什麼寶珠、銀杏、小桂花。這些姑娘們也知道的不少。那很容易。﹂

　　﹁你意思是說那些姑娘們會說？﹂

　　﹁怕她們不說。不用愁。這些文件會退還給你。人家當然抄下一份。﹂過了片刻，孟嘉又說：﹁我保存這些東西，想想再說。不用忙。﹂

　　過了些日子，梁家姐妹才習慣了北京的生活，熟悉了北京的新奇的聲音顏色。北京的天空是晶瑩碧藍。早秋清爽的日子，宮殿的金碧輝煌，深巷胡同裡住家的寧靜，麻雀、喜鵲吱吱喳喳的叫聲，啄木鳥叩敲空樹幹的清脆的響聲，她倆覺得都是北京的特色。乍由南方來，她倆特別感覺到這是真正北方的都市：地方寬闊，日光照耀下，顏色特別鮮艷，老百姓的談吐詼諧而愉快。

　　姐妹倆常常坐著馬車到東安市場，東安市場離他們的住宅很近。下了車，便走進那帳篷蓋頂的街道，在那些商店裡，什麼東西都買得到，水果、上海的糖果、紡織品、衣料都有。或是在小飯館兒吃小吃兒，或是到吉祥戲院去聽譚鑫培的戲，後來梅蘭芳也在那兒演。那時是露天戲台，破爛而擁擠｜｜但是戲唱得好。有時到隆福寺廟，可以買字畫，當然有真的，也有假的，不過假的居多，還可以買古代書法的拓本、碎鐵、舊剪刀、新皮鞋，還有各式各樣的藝術品，比如玉石的小扣子、精美的鼻煙壺兒。若是有孟嘉陪同，他們有時坐車到天安門，在紫禁城前面，皇宮就在附近。

　　北京城作為天子寶座的所在地，真是再合適不過。大自然的情況，人的想像，不管窮人富人，那種友善熱誠通情達理的生活態度，閒聊瞎扯嘻嘻哈哈的一般老百姓｜｜這些就構成了北京的特點。慷慨大方，正是北京人的本性。隨時隨地，在人的精神上，都可以看得見。你不論站在哈德門大街的什麼地方兒，都會看得見這種氣氛。哈德門大街，有兩三里長，又寬又直，直得像一根箭，城門樓子，不論在南在北，都是高聳入雲，猶如在畫圖中所見的一樣。天安門廣場可容納十萬人。這種偉大的氣派，大概是由於巨大的比例而成的，由一掃無餘的開闊遼遠的線條所形成，那種氣勢是慣於居住在窮沙大漠的人心胸中的產品。北京是寧往寬闊方面展開，而不肯局限於一地而飛入空向高處發展。當年成吉思汗征服了金朝的都城，他孫子忽必烈曾修建金都，明成祖將北京改建完成，並予擴大，成為今天的形勢，滿清入關，康熙乾隆皇帝又予修繕，愈臻精美。歷史的力量為後盾，歷代皆有增修，所以一直偉大堂皇，堅固無比。

　　梁家姐妹在北京城的晶光閃亮之下，真覺得眼花繚亂。北方的力量是開闊敞亮，非常坦白率真，純潔得猶如青天白日，與南方的輕軟朦朧，大為不同。在北方，妖艷與樸質是合而為一；宮廷的璀璨堂皇和富麗豐盛，正與民間住宅的純和滿足樸質寧靜相匹配。離東四牌樓不遠，就可以看見寶石藍與淡紫色琉璃瓦的殿頂，環以閃亮的金黃色，下面就是宮殿後面有雉堞的長牆，聳立在二十五尺寬的護城河內，這段高牆在東北角上的終止處，是金黃碧綠色殿頂重疊的八角樓。

　　天空蔚藍，冬日是陽光普照，這一點大自然對北京是特別的慷慨厚施，京西郊外西山一帶，風光壯麗燦爛，山上點綴著建築精美的寺院。人為的藝術已經創造了壯麗肅穆平和寧靜的感覺。但是當地居民卻把大自然的賞賜視為理所當然，而不知感恩，藝術家創造的藝術美也同樣得不到人的感激。一個城市之可愛，全在這個城市的居民的生活情調兒。對北京的居民而言，北京就猶如一個聰明解事寬容體貼的慈母，或者像一棵供給各種螞蟻、蒼蠅、其他昆蟲居住的巨大的榕樹。保持北京城日常活動的，是輕鬆愉快的窮洋車伕，飯館兒裡彬彬有禮的跑堂的，廟會上轉來轉去的人群，小生意人以及他們的妻子兒女，這數百萬人口都有耐性，心情好，生而謙恭和藹。

　　有時候兒，這堂兄妹三人，去到大名鼎鼎的正陽樓吃烤羊肉，吃一頓熱鬧的晚飯。吃烤羊肉是在一個敞亮的大院子裡，客人站著，一隻腳踩在鐵炙子周圍的架子上，自己用筷子夾著一片羊肉在火苗兒上烤，由火上拿下來立刻往嘴裡送，所以滋味完全鮮美，毫無損失。他們飯後回家，在書房中燈前閒話，或是談書論畫，評論詩人墨客，說名儒的軼聞怪癖。有時孟嘉和牡丹下一盤棋，素馨在別的桌子上寫家信。

　　晚上是靜靜的。夜裡的胡同中自有其音樂聲。在外面夜色沉沉中，賣餛飩，冬天賣凍柿子，賣脆蘿蔔，賣乾瘦花生﹁空兒﹂等清脆悠揚的叫賣聲，穿透了深夜，悅耳可聽。半夜時吃碗熱餛飩做點心，真是舒服。

　　一天晚上，他們作詩為樂。孟嘉給她姐妹講這種詩的作法。他念第一句，姐妹倆補出下一句，要用三個字﹁一半兒﹂，描寫心思或景物。主題是﹁秋景﹂。

　　秋來北地霜風緊。

　　素馨：﹁看樹葉，一半兒棕褐一半兒金。﹂

　　牡丹：﹁眠孤衾，一半兒涼來一半兒溫。﹂

　　鶴鳴高在碧雲天。

　　素馨：﹁看蘆葦，一半兒飄搖一半兒垂。﹂

　　牡丹：﹁俏佳人，一半兒思郎一半兒愁。﹂

　　午夜誰來輕叩門。

　　素馨：﹁傾耳聽，半似落葉半折枝。﹂

　　牡丹：﹁芳心裡，一半驚來一半喜。﹂

　　亦非折枝亦非葉。

　　素馨：﹁半似霧來半似花。﹂

　　牡丹：﹁半似相識半故交。﹂

　　孟嘉說：﹁現在要考考你們的真本領了。﹂

　　遲來客人門前立。

　　素馨：﹁一半兒外來一半兒裡。﹂

　　牡丹：﹁一半兒遮面一半兒覷。﹂

　　素馨撅起嘴唇來說：﹁我不作了，越來越沒法兒作。﹂

　　孟嘉說：﹁當然，這是閨怨詩。我只是要考考你們的技巧。不過你們若想作吧……﹂

　　﹁好了，接下去。﹂

　　孟嘉說了下一句：

　　朗聲正若春風至。

　　素馨︵想了好久︶：﹁兩眼半開又半閉。﹂

　　牡丹：﹁小佳人兒，一半兒就來一半推。﹂

　　素馨說：﹁哎呀，要命，越來越不像話。這麼下去，那不就要上床了麼？我頂好走開吧。﹂

　　孟嘉說：﹁到此為止了。﹂然後又對牡丹說：﹁你似乎把︽牡丹亭︾看得很熟。﹂

　　牡丹說：﹁我十三歲看的。﹂

　　孟嘉對素馨說：﹁我想你的看法還客觀。看愛情從外面看，你姐姐從內裡看。﹂

　　素馨並不覺得羞慚，她很安詳的說：﹁天下有詩以前就有了愛情。︽詩經︾上有好多愛情詩，開頭就是說文王與妃子的愛情。有生命處，即有愛情存在，要點是看最後怎樣個結局而已。﹂

　　就這樣，在玩笑之間，姐妹二人就學到了不少詩文的密訣，也漸漸熟悉了宋朝艷詞精美的形式。

　　※※※

　　孟嘉覺得總是不能使牡丹把一本書從頭到尾看完。牡丹有才氣，字寫得美，文章作起來也不吃力，就是缺乏耐性，不求精細。但所說皆言必己出，孟嘉對這一點是極為高興。孟嘉相信一旦她思想豐富，有了經驗，她會突破常軌藩籬，成為一個優秀的作家。

　　一天，牡丹對孟嘉說：﹁一本書我若能讀半部，決不讀全部；若能從一頁或一段得其樂，決不讀半部；若能從一行或一句而得其樂，決不讀整段。這樣就足夠了。﹂

　　孟嘉說：﹁你若能站著，你決不邁步走；你若能坐下，你決不站著；你若能投身躺在床上，你決不坐著。﹂

　　牡丹說：﹁我知道，我懶。我一個人寂寞獨居也自有其樂。﹂

　　孟嘉說：﹁這是你的個性。我不希望你有所改變而失其本來面目。自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在街上看見別的女人，就都與我風馬牛不相及了。她們，總而言之，都不是你。天下只有一個牡丹：只有一，無有二。有人長得像你，沒有你的聲音；有了你的聲音，又沒有你的心靈，沒有你的生活態度。﹂

　　牡丹聽了很滿意，她問：﹁我的生活態度如何？﹂

　　孟嘉說：﹁那是你全部的個性。你坐的樣子，你站的樣子，就像以前丁媽說｜｜你移動的樣子，你的手垂在左右兩邊的樣子，走路時的抬頭，你對人生的看法，你對美滿人生的尋求，你對美滿人生的渴望……並且你的熱情，你的任性不肯節制，你的成熟！我也不知道怎麼表達了……﹂

　　牡丹向他流露著得意的微笑說：﹁我不知道自從遇見你我起了什麼變化。我不能寫。我記得怎麼樣等你信。那時我住在我媽家，你還沒從福州回來。我常常拿起一管筆要寫，可是後來慢慢把筆拿得越來越低，終於把筆放下。說著說著話，我沉默下去；沉默的時候兒，我開始思索；思索的時候兒，思想又飛到好遠好遠去了，心裡納悶兒那時你正在做什麼。﹂

　　﹁你把現在說的話，就照樣兒寫下來，我相信，有一天你會成為一個優秀的作家。﹂

　　﹁我真是好想寫作呀。﹂

第十一章

　　冬去春來，牡丹坐立不安。這是一種小不舒服，是一種微恙，到底為了什麼緣故，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越來越願孤獨，往往離開別人，自己關在自己的屋裡。她的情思在有所探索｜｜自己也不知道何所探求。她依然很愛孟嘉，但已然不像在桐廬時那麼發乎自然，那麼毫不勉強，再說精確一點兒，不像船開往宜興時在船上相遇的情形了。後來，越來越厲害，她總願一個人兒出去，在茶館兒酒肆，公共娛樂場所，混跡在男人群中。一種內在的行動逼迫著她，彷彿她在尋求這個世界上早已失去，早已為人所遺忘的東西。

　　她妹妹問她為什麼她要自己一個人出去，而不和孟嘉坐車出去，她回答說：﹁我也不知道。有時候兒，我願意自己一個人，完全我自己孤獨一個人。﹂她原先打算和孟嘉在一起過活，現在如願以償了。她不是不快樂，可也不是完全快樂。孟嘉感覺得出來，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似乎是她的絆腳石。也許是事情已發展到極點。夢般的月光中的世界，終於快要隱去，讓位於陽光普照平凡真實的人間。但是，這也不是；牡丹似乎是被一個影子迷惑住了，是一種自己也難以言喻的影影綽綽的不安情緒。牡丹自己知道她是愛慕孟嘉，以前對別的男人都沒有那麼愛過，可是在他身上似乎缺少了什麼｜｜也許是金竹青春的影子，是那青春的火。

　　也許只是女人要結婚找個歸宿的原始本能。在不合法的關係上似乎欠缺一種自然的滿足。也許是牡丹她自己敏感的，無時不在的，對不可知的東西的夢想渴望。

　　所以她一方面遵從那舊習慣，一方面又受這專橫挑撥不可抗拒的新習慣所驅使。她覺得在城裡各處亂逛，尋求遊人最擁擠的娛樂場所，這樣自己才獲得了輕鬆，求得了逃避。畢竟也與她的青春有關。

　　現在也像她以前流浪的日子一樣，她穿一件普普通通沒有什麼特徵的藍布褂子，一條深藍的褲子，未免有點兒太瘦，而且也因穿得太久而顯得頗不雅觀了。在北京這個穿藍色衣裳最為普遍的地方兒，她這身打扮，在大家之中倒是絲毫不顯眼。這樣。她覺得滿高興，也擔保平安無事，她穿著這種衣裳出去，使人們頗感意外。她這種特性，素馨看來，倒也不足為奇。

　　她雇了一輛洋車，到外城前門外低級娛樂場所天橋去。不管到什麼城鎮，她有一種生來的本領，就是很容易找到群眾所趨的熱鬧場所，因為她和街上的陌生人也容易攀談起來。在群眾集中的地方，她很容易跟人混得熟，很有緣兒，很受人歡迎，沒有上等社會交際上那種傳統的阻礙。她能和生人相見，不經介紹，便可交談，幾分鐘之後，便可以直呼對方的名字，以名相稱，絲毫不必客氣。

　　在天橋，牡丹正好找什麼得到了什麼。在那群追求歡樂的低級大眾之中，她很快樂的消失在裡面。年輕人一對對在推推搡搡，彎腰駝背的白鬍子老頭兒，嘴裡嚼著芝麻醬燒餅，一手領著小孫子，穿著開襠褲的小孩子在人縫兒裡擠著往人堆裡瞧，帶著籃子的姑娘們發出嘹亮的笑聲互相追逐。聲音最大的還是敲鑼打鼓的聲音。就在附近，有颼颼颼、劈啪劈啦、拳掌相擊相打的聲音，正是打把勢賣藝的練功夫，嘴裡按著節奏發出吼、哈、喲用力氣的喊聲。

　　一個練把勢的拍了拍掌，正在準備向對手高踢一腳，這時候兒牡丹正在旁邊兒看。一腳踢去，不料對方揪住他的腳，毫不費力，順手一推，踢飛腳的人，向後倒退，跌倒在地，但是跌倒得乾淨利落，說時遲，那時快，轉眼之間，一躍而起，飛起一腳，不偏不斜，正踢到對方的肚子上，把他踢得踉踉蹌蹌向後退。一圈子觀眾大聲喊：﹁喲！﹂這種喊﹁喲﹂的聲音，在戲院中一段或是一句要好兒的唱腔兒完了時，聽戲的也是這樣喊著喝彩，聲音不是發自喉嚨，而是如同大象的聲音一樣，是發自丹田的中氣。觀眾越來越往裡擠，圈子越縮越小。這時一個表演武功的，拿起一條七節鋼鞭，揮動起來，但是卻向周圍觀眾打去。但每逢那鋼鞭的尖端就要碰到觀眾的鼻子時，他立刻把鋼鞭撤回。這樣，觀眾自然往後退，周圍的圈子又擴大了。

　　現在兩個賣藝的，都是光著脊梁，兩手抱拳，上下作揖，同時兩個腳跟在地上旋轉，以最文雅的態度向觀眾說：﹁諸位大爺叔叔弟兄們。在下幾個江湖客是賣藝的，練的武藝不敢說高明。諸位大爺、叔叔、弟兄們、力氣大功夫好的，請多多包涵，多多指教。﹂說話人的聲音洪亮，氣發丹田。打把勢賣藝的照例在開始和結束的時候兒，要說這些江湖話。在走江湖到人生地疏的地方兒，都這樣說話，省得開罪當地，免得遇到麻煩。

　　那幾個練把勢的，其中有一個，牡丹很喜歡。生的亂蓬蓬的頭髮很好看，微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顯得老實正直。他把鑼反過來端著，好像個盤子一樣，在裡面走了一圈兒，向觀眾收錢。他嘴裡喊：﹁止疼的膏藥。一毛一帖。﹂由他喊叫的聲音看，他好像頗以那樣生活為樂。他一看觀眾扔到鑼裡的錢不夠多，買膏藥的人也太少，他看了看鑼，搖了搖頭，開始說笑話，求大家同情。他彎起胳膊，讓腱子肉自己跳動，這時他說﹁看……嘿！別跑哇，丫頭養的才跑呢！﹂他指著張大的嘴，用力拍著肚子，他大聲喊叫，仰著頭，先是求老天爺，然後是求在場的觀眾。他說：﹁噢，老天爺！咱們賣苦力氣混碗飯吃。﹂這時低下頭｜｜﹁咱們不能不吃飯。咱們是賣了力氣又出汗，都是為了換碗飯！老爺們多幫忙吧！﹂觀眾聽說耍把勢賣藝的吃飯難，不由心中同情，開始扔下銅錢去。﹁多謝！老爺！多謝！少爺！各位叔叔大爺！﹂

　　牡丹扔進去十個銅錢，眼睛不住看那人的肌肉結實流著汗水高低起伏的胸膛。那個年輕耍把勢的一看有人扔下那麼多錢，抬頭一看，對那女人的慷慨頗感意外，又向她那玉立亭亭的身段兒看了一眼。牡丹開始推開人走出去。但是那個耍把勢的還一直望著她。望著她背後喊：﹁嘿，姑娘別跑！嘿，姑娘！﹂沒受教育的人是更為自由的。

　　牡丹很喜歡那人的那麼喊叫，不由回頭望了望。

　　牡丹很認真的望著他；他似乎流露著懇求的神氣。牡丹看了一下兒就微笑著走開了。附近又有一個武場子，傳來了耍鋼叉的聲音，裡面有一個練把勢的，正在把鋼叉在肩膀兒上、背上、胳膊上不停的滾轉，有些看玩藝的人漸漸在周圍站成圈子。再往遠一點兒，一個變戲法兒的，正凌空在手拿的一塊灰布下面，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來，他的兩條胳膊露在外面，上面光身赤背，前後左右都有人站著看。

　　遠處傳來了鼓聲和笛子聲。牡丹向那兒跑去。一個女人正仰身躺在桌子上，她向上彎曲的兩腿蹬著一個十來尺高的梯子。一個小女孩兒正在梯子空中上下鑽。一個男人，顯然是小女孩兒的父親，在敲鼓收錢。四周圍看得嘖嘖稱奇的觀眾正往地上扔錢。隨後小女孩兒爬了下來，母親也坐起身來。

　　鼓手現在越打越起勁，催動精彩的節目。小女孩兒拿起一支短笛，吹出尖聲的曲調。她母親臉上擦上粉，紅胭脂塗成圓圈兒。開始邊唱邊舞，別人也參加了歌唱。觀眾都知道這是鳳陽花鼓歌。牡丹也和別人一齊唱起來。人人都一邊拍手，一邊踩拍子，揚起了地上的灰塵。那個女人用力搖動她的臀部，這個歌那輕快動人的節奏，由鼓聲襯托就越發明顯。觀眾很喜愛，要求再唱，又吵又鬧，笑聲不停。

　　牡丹這次遊逛，至為快樂。在擠來擠去的群眾當中，她覺得非常投合她的脾味。這時小姑娘尖銳的笛子又吹響了，聲調兒很優美，好像由蒙古大草原上飄來的一樣。

　　我的心肝兒，我愛你，

　　我的心肝兒，我愛你……

　　這短句在每一首歌裡重複著唱。牡丹的身子不由得隨著搖擺。這個歌調，柔軟優美，雖然不夠明顯，但是隱隱約約可以感覺到是來自阿拉伯的。鼓聲隨著歌唱，停頓之時有笛聲填補空白。到結尾時，拍子漸快，真是動人肺腑，挑動人的渴望思念。最後鼓聲突然噗通一響，歌聲停止，牡丹驚醒，不由嚇了一跳。

　　牡丹這樣喬裝出遊，混跡於低級汗臭味的大眾之間。她看見了一個茶館兒，上面搭著席棚，她就走進去坐下歇歇腳，似乎是滿腔心事，卻又茫無頭緒，只覺眼中幾乎掉下淚來。她到底在追求什麼呢？自己也不明白。她只覺得心中有無名之痛，只覺得極端的缺乏什麼，缺少什麼。她露著玉臂，緊身的上衣和褲子，真是年輕漂亮。男人們在她旁邊成行的走過，有美的，也有醜的，有肌肉鬆弛的，也有肌肉結實的。每逢她一個人出去，到茶館兒裡一坐，似乎沉思，其實卻一無所想，這時總有人向她搭訕說話。不管年輕的或是年老的茶房，總是以無限溫和的微笑向她這麼一個俊俏女人說話。她坦白自然，平易近人｜｜不管對方是什麼人。她是瞭解男人的。她並不是在男女之欲上需要他們，她只是喜愛富有男人刺激性的那種平易自由的氣氛。難道她是尋求一個失去的愛人？還是尋找一個求之不得的理想？

　　那年春天，孟嘉從都察院的朋友口中，聽說一個鹽務走私的巨大案子即將偵破。其中牽連到揚州一個出名的鹽商，他和高郵鹽務司勾結，利用官船偷運私鹽，藉以逃避重稅。一個姓薛的鹽務使和若干釐金官吏都涉及這個案子。那就是說，若是正式起訴，不但罰款極重，鹽商要流放，薛某一定要判多年流放，甚至要判死刑。關於陰謀勾結的資料，已經在當地搜集到不少。薛某和該名鹽商被控以盜竊國帑，知法犯法。究竟如何，那就看這個案子怎麼樣辦了。倘若證明罪行重大，薛某可能秋天在北京城斬首示眾。

　　自然，這個案子會株連不少。鹽商楊順理正在拚命掙扎，各方面活動奔走，就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他勢力很大，但願錢能通神。他已經派有私人代表來到北京，奔走門路，但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御史劉錚，是為官清正克盡職責的人。不知他名字那個﹁錚﹂字，是官拜御史之前的書名，還是做御史之後新起的。不論如何，﹁錚﹂指鐵之剛利，如鐵之錚錚，又喻人之剛正不阿。這件案子無法疏通，楊某的代表深冬時來京不到一個月，即南返揚州。

　　在二月中旬，薛鹽務使和商人楊順理即已逮捕歸案，拘押票已經發出，要傳好多主要關係人或證人查問，他們的供詞都記錄在卷。凡與官方合作的，如妓女寶珠、小桂花都予釋放，但仍在官方監視之下。

　　這個案子與牡丹的關係是夠近的。重要的證據當然是她亡夫親筆寫的日記和賬目。雖然鐵證如山，薛鹽務使和其他人等仍繼續否認予聞此事，把責任全推到幾個低級員司身上，那幾個低級員司家人的生活則由富商楊某答應負全責照顧。

　　主要的證據，現在即在梁孟嘉的手中，不過已經抄寫了一份送交了都察院︵都察院負有今日檢察長之權，對皇帝的所言所行也有諍諫之責︶。本案現在正在江蘇當地審理，很快即由府至道，再到駐在南京的巡撫，最後是到大理院。孟嘉向主辦此案的御史再三請求務必以供詞為主，以個人情面為他堂妹懇求，日記部分最好不必涉及。因為他堂妹不顧亡夫聲譽，已將此日記呈交官府，也算是一功。雖然費庭炎的名字也被牽連在內，但對死者，或榮或辱，終歸無用。並且亡者遺孀對此案件，一無所知，主辦該案的御史應允不將牡丹名字牽連在內。

　　那些日子，家中談到牡丹回杭州探望父母一事。牡丹自己願意南下，但孟嘉不明白為什麼緣故。萬一牡丹還怕自己被牽連在內時，他可以盡速給奕王爺寫一封信，請他向江蘇巡撫美言一二。按理說，主管軍事的總督與主管民政的巡撫，地位是相等的，雖然職權不同，這位滿洲皇家的王爺的一句話，對漢人巡撫還是有份量的。這件事辦起來是再容易也沒有。兩位大人在飯桌兒上一句話就夠了。於是，孟嘉給奕王爺寫了一封信。後來事情順利解決，孟嘉把這件私運官鹽的事情也就置諸腦後了。

　　在四月初，剛過了清明，牡丹接到白薇的一封信。兩人來往的書信之親密坦白就如同閒話談心一樣。白薇無論說什麼話，牡丹都不會生氣。在若干其他事情之外，白薇有下列一信：

　　牡丹：

　　你生活上之獨立精神與勇氣，我一向佩服。你在北京所見之景物，我深信我亦甚願來日與若水一同前去遊賞。你近日之生活，必然如一美夢，你真幸運兒。聞人言月下望天壇之美，我願留此樂事，將來與汝共之｜｜或待汝少為安居就緒，未為遲也。我不克近日北上，即以此為一理由，未為不可……汝之影響於金竹之大，汝尚一無所知。我可以掬誠相告，此事我極痛心。春日他來杭掃墓，我見其形狀，不覺大驚。頭髮蓬鬆，形容枯槁。面貌竟一變至此，殊不可信。表面雖勉作堅強狀，但其內部，業已摧陷。他告我正在上海與一妓女同居。由蘇州至上海，僅一小時里程。我今將一事相告，實為我與汝前未談及者。汝北上後，彼於十一月曾來桐廬，獨至該小溪下游，孤宿一夜。次晨他抵舍下時，兩目血紅，消瘦可怕。但彼故作勇敢堅強狀。彼今日確已改變，大不同於曩昔。汝亦無法使其恢復舊觀。我與彼交談時，彼未嘗一言以及汝，亦未提及汝之姓名。彼若對汝憤恨，汝亦不應責怪。我亦因與彼相既久，見此慘狀，實覺痛心……假以時日，彼或能自行解脫，因此人個性極強，剛而有力，我知之，汝亦知之也……

　　牡丹實在無法卒讀，但覺心中忽而作冷，忽而作燒，胸中則堵塞難忍。信中並沒有說他已離開妻子，顯然是他並沒有。一個妓女可以公開做的事，普通女人焉敢去做！牡丹知道那個妓女一定不配金竹，金竹也並不是真正需要那個妓女。她一時但覺肝腸隱隱抽搐，熱血衝到臉上，幾乎感到微微疼痛。

　　這個消息引起她一腔悔恨。因為他不能離開妻子，牡丹自然不能答應像那個妓女一樣和他同居，這也不算自己的過錯。若給他寫封信吧，現在又憑白無故沒有理由；反倒引起更多的麻煩，又使他對舊事更難忘記。事情已經那樣，就讓那個賤貨，不管她是誰吧，讓那個婊子佔有他吧，也許能幫著他恢復一下，漸漸近乎正常了呢。

　　那天夜裡，她半夜醒來，便無法入睡。她起來，在黑暗中無法找到拖鞋，光著腳走到舊桌那兒，點上燈，自己坐著想。燈的柔和的光和沉默的星斗，那麼像她和金竹在桐廬那午夜的時光，她的心跳得好厲害，似乎跳到了她的嗓子眼兒裡來。她雙唇緊閉，拿起一管筆，開始給白薇寫信。她向窗外一望，但見夜的天空，繁星萬點，銀河傾斜。銀河，按民間的傳說，是把一對情人牛郎織女分隔在兩岸的。她似乎聽得見金竹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聲細語，細說那牛郎織女的長相思，她倆一年一度的七月七日才能團圓一次。她想像中似乎能聽見金竹急促的喘息。

　　白薇：

　　讀來信，知金竹近況，不勝驚詫。我不斷自問，此事果我之過耶？我並未修書問候。他將永不原諒於我，勢屬必然。所尤懼者，即我果有信前往，渠必致重啟舊痛。此事只可與妹言，不可與外人道也。因我之心神早已歸屬於他，急欲贖罪愆。故每思忘懷往事，終於無能為力。我何以如此，亦不自知。我今如一葉小舟，飄蕩於茫茫大海，業已迷失方向，不復辨東南西北矣。自來北京，迄未獲得夢想之快樂。情形演變，荒唐可笑。此皆我一人之過，我非不知。以堂兄之年，為人如此，殊無瑕疵可指。我二人年齡雖有二十之差，如我能忘懷金竹，此差別亦不為害。但我實不能忘，你非不知也。金竹之愛，已深植於我之血液，我之毛髮，我之骨，我之髓，我心靈之深處。

　　我當何以自處？務請相告，我當如何為佳？我心腸寸斷矣。我與金竹斷絕關係，實非不得已。因長此以往，實不能每年與渠只一二次相見而已。試問此一二次相見之外，其餘之歲月，我將如何消磨耶？此種情形，汝自不難瞭解。對往事我又焉能完全忘懷？自吾二人相愛伊始，每次相會，痛苦與激動，皆交集而不可分，相擁抱之喜，恆伴以別離之苦，肝腸之痛，正是﹁相見時難別亦難﹂也。渠雖勉持鎮定，我歸家時，見心中毫不相愛之丈夫，則深感恐懼。又因心知惟我始能與彼如此真正之身心結合，故盡情放蕩，強忍心頭之痛，以使渠享受更多之快樂。我之感覺，天生極為銳敏，我二人既相會匪易，故每逢相會，我則力求忽視現實，盲目想像，每設身處地，以結髮妻子自任，庶乎心醉神迷，暫享狂歡於剎那。

　　由於幽期密約，我之感覺日形敏銳，幾至不可忍受。我已成為一極警醒之女人。夜間我身軀半裸，臥於母家床上，此時小星窺我，明月吻我，微風拂我，我臂我背，悉由愛撫｜｜斯時也，一股春情，自然覺醒，無耐渾身飢渴，終無滿足之望。我之微恙，我之頭痛，我之懼光，使我心為之破碎，身為之改變，痛楚之情，悉化為柔絲萬縷，不知飄蕩何所矣。環顧周圍，但感空虛，方寸之間，朦朧惝恍，僅能返歸殘忍丈夫處，形如頑石木偶，勉盡妻子兒媳之道……回顧往事，終無用處。我陳下懷，心亂如麻，何去何從，茫無頭緒，如是而已。

　　我今自顧，亦感震驚，疑懼之情，不覺湧起。自知往日，會有一分真情在，今孟嘉雖極渴望，我欲不克以此完整之愛給予之，果由於我愛金竹之甚耶？有負孟嘉，我又何當不知？因孟嘉固以真心待我也，近來我只視孟嘉如我梁家之翰林，不復以情人自由之矣，自思亦是咄咄怪事。我今心旌搖搖，無由安定。我身何去何從？所做所為，已不復介意矣。白薇，汝果知我耶？……筆下凌亂，正如寸心。

　　　　愚妹牡丹

第十二章

　　四月裡，鳥兒的戀歌使空氣蕩漾著春意，西山的春色也十分誘人。在鄉間，冬天大地上乾硬的土塊又重新獲得了生命。除去乾隆皇帝的香山鹿囿和臥佛寺之外，玉泉山和八大處，已有足夠的名勝供人探春尋幽了。

　　一天晚飯後，孟嘉和牡丹在書房中閒坐，素馨到廚房吩咐廚子買什麼菜，回來正要往自己屋裡去梳洗。因為每逢孟嘉和牡丹倆人兒在一處時，她總是迴避開，免得礙眼。她知道，她們在書房比在大客廳還要安樂舒適。不過在她正往自己那個院子走時，孟嘉叫她：

　　﹁四妹，來，說說話兒。﹂

　　﹁有什麼事嗎？﹂

　　﹁就是瞎聊哇。這兒還舒服。﹂

　　﹁好，我馬上就來。﹂

　　幾分鐘後，她走進了書房，臉上浮現著青春的自然微笑，頭髮改梳成一條光亮的辮子，身上換上了藍布褲褂兒，和牡丹的一樣，是在家不出門兒時常穿的。褂子的袖子比出去應酬時穿的要短一點兒，也瘦一點兒，出外穿的褂子袖子大，沿著寬邊兒，是當時流行的式樣。她雖然穿上這種便裝，其動人之處，並不稍減。她向姐姐很快的掃了一眼，牡丹情不由己，自己覺得怪不舒服，也不自然。素馨趕快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流露出一股青春的氣息。她看見牡丹穿著拖鞋的兩隻腳，放在涼火爐子的鐵邊上，身子則舒舒服服兒安坐在有皮毛墊著的椅子上。

　　牡丹問她：﹁你為什麼看我？﹂

　　素馨說：﹁我沒有看你呀？﹂眼睛一驚而睜大。她又很坦白自然的向孟嘉掃了一眼，好像平白無事的樣子，以低而平靜的聲音說：﹁你們說什麼話呢？﹂

　　﹁說你呢。﹂

　　﹁說我？﹂

　　﹁我是說你運氣很好……﹂

　　﹁我知道，你們倆都是好深思幻想。當然我也並不是妄自菲薄。可是一個家總是要像個家，總要有人照顧，要有人收拾整理。睡乾乾淨淨的被單子，不很舒服嗎？我的意思是這個。﹂

　　﹁這方面，我是真感激你。﹂

　　﹁咱們的床單子好像不夠，我想再去買幾條。可以不可以？﹂

　　﹁你何必還問？看著缺什麼就去買吧。﹂

　　﹁正格的，你們剛才說什麼來著？﹂

　　孟嘉說：﹁我要出門兒十天半月的。你們已經看見北京到天津這段鐵路了。皇上已經答應這條路要延長到山海關。工程兩年前開始，現在即將完工，這條路大致是和萬里長城平行，將來有一天是會用來運兵的，不然，走這麼遠，就是急行軍，也得走七八天。因為大沽口永遠有外國軍隊駐紮，我們經不起敵軍的包圍。我們一定要能從滿洲把軍隊迅速調回關裡來才行。我要同幾個中國和英國的工程師去視察新修的這一段鐵路工程。皇上非常高興，又想在北京和熱河之間修一條鐵路。那兩個英國工程師求我帶他們順便去游明陵。我正想你們姐妹若願一同去，這個機會太好了。﹂

　　﹁噢？去明陵！﹂素馨的聲音裡有無限的熱情。

　　﹁到明陵去一路要走兩三天，這時候兒的天氣出外游春再好不過。﹂

　　素馨問牡丹：﹁你願不願去？﹂

　　﹁不要。我幹嘛去看過去那些皇帝的墳？待在家裡不更好？﹂

　　孟嘉插嘴說：﹁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咱們要商量商量。也許你能勸勸你姐姐。你這次若不去，恐怕要好久以後才有機會。而且以後也天熱了。誰知道什麼時候兒？……也許我會調到別的地方去。﹂

　　素馨說：﹁我願去。咱們還可以看看長城的居庸關，我夢想好久了。﹂

　　﹁妹妹，你若有興致，你和他去吧。﹂

　　﹁我不。你若不去，我也不去。﹂素馨的聲音堅定而果決。

　　牡丹說：﹁你若真很願看，你可以和他去呀。﹂

　　﹁不，你若不去，我不去。﹂

　　孟嘉說：﹁好吧，算了。﹂他的聲音顯得很失望。

　　孟嘉決定在十七那天出發。在十六晚上，他向牡丹說：﹁這是你來北京後咱們第一次分開。你一切自己小心。出去玩兒，輕鬆過日子，要高高興興的。我一定盡量多寫信回來。來去也不過半個月的樣子。﹂

　　意料不到的是，他們擁抱時，牡丹的眼裡微微有點兒淚。

　　﹁你為什麼哭？﹂

　　﹁我不知道。﹂

　　﹁你不高興嗎？﹂

　　﹁我高興啊。﹂

　　﹁你為什麼不去呢？你不願看明陵和萬里長城嗎？去一次，兩個古跡都可以看到了。﹂

　　﹁只因為我｜｜有時候兒我想一個人兒靜一靜。﹂

　　﹁為什麼？﹂

　　﹁我不知道。﹂

　　﹁你不是為你妹妹發愁吧？﹂

　　﹁不是。我對她很相信。﹂

　　﹁這樣很對。﹂

　　他們倆之間有了隔閡；到底是什麼，他無法知道。

　　﹁你心情不好。好好兒睡一覺。明天就好了。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兒要一個人兒清靜，我會聽你的話的。﹂

　　所以，次日，孟嘉同那個英國工程師，向南口出發。每隔兩三天，姐妹倆就收到他寄回的一封信，信是寄給牡丹的，寫了兩三張紙，字是瘦硬剛健的字體。他信寫得很仔細，開始時不外乎是﹁思念﹂、﹁猶記﹂，結尾處則不過﹁諸希珍攝﹂等語。信總是牡丹先細看，然後再交給素馨看。牡丹有一種獨到的想像力，能從只詞片語便體會到其中含蓄的深情至意，如﹁大嶺雲開﹂、﹁飛雁橫塞﹂，或﹁午夜聞笳﹂，由這些詞句，牡丹便感覺到含有相思之意。

　　一封信裡有詩一首：

　　昨夜夢見君

　　握手笑語頻

　　慇勤留好夢

　　夢破何處尋

　　與君同入夢

　　相聚形與影

　　夢中無別離

　　一生不願醒

　　主人不在家，僕人都鬆懈，飯菜也簡單，也沒有多少事情做。車全由姐妹倆坐；春光誘人，正有好多地方可去遊逛。一次，姐兒倆遠到西山的碧雲寺，寺裡有印度型的寶塔，登高一望，北京城全在眼底，金光閃爍的黃琉璃瓦頂，就是紫禁城，正位於北京城的中心。倆人都玩得快樂，只是覺得缺少個孟嘉，頗為思念，風和日麗，萬里無雲，可是只有兩個女人這樣遠遊，終覺無趣。素馨，生性保守，一向沒覺得物色一個如意郎君是自己的事，甚至連提也不提。她認為那是她父母的事，是她堂兄的事。這事用不著提，當然是她長輩的事。

　　一天下午，牡丹自己一個人兒又到天橋去了。上次一個打把勢賣藝的看她，在她心裡留了一個很愉快的印象。一個女人，即便是已然訂婚或是已然結婚，一個滿面微笑年輕的男子向她表示愛慕，看她，向她調情，總是一件樂事。那個男人年輕英俊，肩膀兒寬，兩臂兩腿健壯有力。

　　她這次去，是希望能再碰見那個年輕人，當然她並非覺得兩人之間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牡丹喜歡他那快速優美的動作和起伏有力的胸膛，還有嘴裡露出的一排白牙齒。

　　她站在圈外看練把勢。使她不痛快的是，那個年輕人偏偏不在。兩個別的人在練功夫。一個人採取守勢，另外那個在滿場子追他。個子小的保持守勢，不斷的逃跑，但是他卻出盡了風頭，因為他雖是一副怯懦的樣子，卻每乘對方不備，出其不意的踢上一腳，或打上一拳，對方跌倒在地，他又跑開。就好像貓鼠交戰，老鼠竟佔了上風。看熱鬧兒的很愛看。身材小的那個還是嘴裡喊出﹁嘿｜｜吼｜｜哈﹂向追他的那個挑戰，或是逗他。當然這是預先練好的套子，身材小的那樣跳動靈活，功夫穩而狠，觀眾看得非常過癮。

　　牡丹和大家一齊笑，因為兩個人踩得塵土飛揚，她拿著一塊手絹兒擋著嘴。這時有人從後面輕輕拍她的肩膀兒。她回頭一看；認得那晶亮的眼睛，露出牙咧開嘴的笑容，不是別人，正是那天那個練拳的，倆人輕鬆自然的相對微笑了一下兒。

　　﹁是您哪，姑娘，半個月前您來過。﹂

　　牡丹點頭微笑說：﹁你今天怎麼沒練？﹂然後以較為溫和同時天真自然的添上了一句：﹁我是來看你的。﹂

　　﹁真的？姑娘，您叫什麼名字？那天我對您亂叫，你不見怪吧？﹂

　　﹁哪兒的話？﹂

　　牡丹覺得和一個同樣年輕的人說話很輕鬆。

　　﹁您貴性？﹂

　　﹁我沒有姓。﹂

　　﹁好吧，無名氏小姐。﹂

　　他說：﹁跟我來！﹂不管牡丹願意不願意，伸手把她拉走了。牡丹高高興興得跟他去，覺得這樣直爽真有趣。

　　他們走進幾棵槐樹下的一個茶館兒，是在一個有圍牆的院子裡，叫了茶。這時由遠處露天唱戲的地方傳來了鑼鼓聲和尖而高的唱聲。牡丹仔細端詳他。他並不粗壯，但是兩頰美，下巴端正堅強；臉很光潤，消瘦而肌肉結實。在那角落中的綠樹蔭下，上面落下來的光線照出他那清秀的臉的側影。不知由什麼地方照過來的一個白色波動的光影，在他的臉上跳動，照上他那亂蓬蓬的頭髮。

　　﹁你今天為什麼沒在場子裡賣藝？﹂

　　﹁我是玩兒票的。那天我是客串。﹂

　　﹁玩兒票的？﹂

　　﹁我的正業不是打把勢賣藝。他們是我的朋友。您不知道我們打拳的人的兄弟關係。我們都是師兄弟。他們認為我練的功夫還可以，給我一個機會練兩趟。也滿好玩兒，您說是不是？﹂

　　﹁你練得很好。把你的名字告訴我。﹂

　　﹁我叫傅南濤。就住在附近。﹂

　　他那樸質老實的微笑，牡丹看了，心裡覺得安全放心。南濤向牡丹看了看，流露出愛慕之情。他說：﹁天哪！你真美呀！﹂

　　從來沒有人那麼直截了當向她說過。

　　牡丹叫著他的名字問他：﹁南濤，你做什麼事？﹂

　　﹁我開一個小鋪子，鄉下還有點兒地。拳是練著玩兒的。﹂

　　﹁另外你還做什麼？﹂

　　﹁您說練玩藝兒嗎？我還會踢毽子。附近這兒有一個很不錯的毽子會，找一天我帶你去看。還有練太極拳。我挺笨，唸書念不好。﹂他話說得慢，清楚，有條理。﹁你告訴我你是誰？住在哪兒？﹂

　　牡丹微笑說：﹁不用。﹂知道南濤若聽說她是翰林家的人，一定會嚇跑的。

　　南濤央求她說：﹁不要那麼神秘。你們家很有錢吧？一看您的臉，就會這麼想。﹂他把牡丹上下打量，牡丹覺得那種看法，簡直要把她看穿了，看透了。

　　牡丹說：﹁我們家也是普通人家。﹂

　　﹁還沒有結婚？若是已經結婚，告訴我。我好心裡有個數兒。﹂

　　牡丹說：﹁沒有。﹂她又加了一句：﹁丈夫死了。﹂

　　﹁那麼你是誰呢？﹂

　　﹁照你說，我就是無名氏吳小姐。你是個男人，我是個女人。這也就夠了。﹂

　　她這話剛一出口，立刻覺得自己失言了，但是已經無法收回。他也許會誤解。

　　牡丹於是站起來要走。

　　南濤說：﹁我在哪兒再見你呢？﹂他倒好，並不先問還能否相見。牡丹望著他那老實的微笑，平板的面龐，亂蓬蓬的頭髮，回答他：﹁我也不知道。﹂

　　﹁什麼時候兒再見呢？﹂

　　﹁我不知道……離這兒很遠。我住在東城。﹂

　　﹁我住在西城。您若告訴我您住的地方兒，我會找得到的。﹂

　　﹁你那麼想找我嗎？﹂

　　﹁當然，很想。走，我陪你走一段兒。你若不願告訴我你住在哪兒，然後您再自己走。﹂

　　牡丹覺得和南濤說話很痛快。他倆走近前門大街時，腳步走得很輕快，是青年人走路的拍子節奏。南濤的胳膊挎住了牡丹的胳膊，而他的胳膊是那麼健壯有力。他的胳膊碰到了牡丹的乳房，而且還在磨蹭，兩個人都知道，但都假裝做不知道。

　　牡丹說：﹁東四牌樓正西有個酒館兒，我們可以在那兒見。你什麼時候兒能來？﹂

　　南濤說：﹁哪天都行，隨時都行。就明天吧，下午五點，怎麼樣？﹂

　　倆人說定之後，南濤給牡丹雇了一輛洋車，又提醒她：﹁明天下午五點。﹂

　　與傅南濤相遇之後，牡丹不再那麼沉思，不再那麼出神了。倆人的調情是愉快而天真。牡丹覺得南濤很能給人解悶兒，使人輕鬆暢快；和他說話，不像和學者大儒那樣。南濤頭腦裡沒有抽象觀念，對人生也沒有自己得意的理由。他大概不懂什麼書本兒上的東西；他給牡丹的感覺是一個青春健壯的男子漢，對人生只是直截了當的看法。牡丹認為和他來往決不會有什麼感情上的糾紛。孟嘉是一種人，南濤是另外一種人。這兩種是截然分開，風馬牛不相及的。也不必怕自己會陷入什麼危險。

　　後來幾次相會，牡丹的印象證明並不錯，而且越發加強了。都是在五點鐘左右，她出去與南濤相會。她在露天茶館兒裡找個位子坐下，看街上來來往往的車馬行人。已經是四月底，白天漸漸長，六點鐘時天還很亮。

　　哈德門大街，每天是一直不停的車水馬龍，熙來攘往。黑臉的男孩子，露出一嘴的白牙，有時在街上趕著裝滿一袋一袋煤的騾子車，慢慢軋過。一陣陣的駱駝，拖邋拖邋的迂緩走過，剛從門頭溝運了煤來，趕駱駝的照例是用黑布裹著塵土骯髒的頭。西藏的喇嘛，拖著橘黃色的袈裟在街上走；他們住在乾隆皇帝給他們建築在北城的雍和宮。還有時候有出大殯的行列在大街上經過，長長的隊，華嚴的執事，多彩多姿，北京人是很喜歡看的。那種行進的行列有時會有兩百碼長，殯儀專業的人，穿著特別的服裝，是綠和淡紫華麗的顏色︵有時難免有些破舊︶，舉著旗、牌、傘、帳；油漆貼金的大木牌上雕刻著金字；鑼鼓之外，還吹著西藏七八尺長兩人抬著的大喇叭。這一行業的人行進之時，都保持相當長的距離，大家散開後，佔得地方廣，走得行列長，顯得氣派大。這時也許有打架的，發生些意外的事情，也許女人掉在泥裡會惹得人人哈哈大笑｜｜北京城一般的老百姓是隨時會開懷大笑的｜｜還有要飯的、和尚、尼姑、在旗的女人，梳著黑的高把兒頭，厚木頭底兒的鞋，狗嗥叫，或為爭骨頭而打起來，還有洋車伕永遠不停的瞎扯亂說，永遠不停的哈哈大笑……

　　茶樓酒肆的生活才是北京人的真正生活，人不分貧富，都混跡其中，一邊自得其樂，一邊放眼看人生，看人生演不完的這出大戲。酒館兒裡，洋溢著白乾兒酒的酒香，新烤好的吊爐兒火燒和剛燒好的羊肉的美味。靠近牌樓，總有些拉洋車的在那兒停車等座兒。他們也進來，把布鞋底踩得一片片的泥留在酒館的屋地上。他們喝下二兩白乾之後，開始聊天，汗珠兒從臉上掉下來。有的脫下破藍大褂，搭在椅背上，再繫緊一下兒褲腰帶，有時候不小心，會露一下大腿根兒。他們之中，有的是健壯的年輕人。牡丹就坐在那兒看，看得很出神，那些下等人嘴裡又說些骯髒話，有的話牡丹聽不懂，比如﹁雞巴﹂，她以為是雞腿呢。

　　牡丹總是要四兩紹興，坐在一張雖未上油漆，但是刷得十分乾淨的白木板桌子上。若是南濤不在，別的人，也許碰巧是個穿著軍服的兵，就和她搭訕著閒談起來。她年輕、貌美，又無拘無束。年輕人自然要調情。牡丹穿著打扮講究，但是由於她一個人兒到茶館兒裡去坐，有人會把她想作是個﹁半掩門兒﹂，是個暗操神女生涯的，也不無道理。

　　傅南濤來了也是坐在那兒，一塊兒觀賞街上的景物。傅南濤，從某一方面說，他在這一帶算個英雄人物，在這條街上，夠得上地靈人傑；有他在此，這一帶地方，絕不許有卑鄙齷齪陰險狡詐的事情發生，一切要光明正大，要合乎北京的規矩。他隨時注意四周圍發生的事情。有一次，在酒館門前發生了顧客和洋車伕有關車費的爭執。坐車的是個上海人，說他已經把車錢給夠了。車伕卻一把揪住那個乘客胸前的衣裳，說他還沒給夠。傅南濤大踏步走上前去問那個外鄉人：﹁您從哪兒坐的車？你已經給了他多少錢？﹂外鄉人告訴了他。傅南濤半句話沒說，狠狠的打了拉車的一下子，叫他滾蛋。拉洋車的像一陣風跑了。他回來之後，告訴牡丹那個拉洋車的欺負外鄉人。他喊說：﹁沒王法！﹂

　　他真顯得生了氣。好像是讓北京城丟了臉。有一次，他帶著牡丹到毽子會去，會員有男的，也有女的。牡丹看到南濤那種踢毽子的踢法，簡直著了迷。把毽子踢起來，能讓毽子落在他仰起的前額上，再回頭猛一頂，毽子再落下時，能用腿向後倒著踢，把毽子踢起來。他不屑於把小褂兒的扣子扣起來，他跳起來或轉身，就讓兩片前襟隨風擺動。他身子靈活得賽過猴子。有一次，他倆費了一整天的工夫去爬安定門北邊的蒙古人修建的土城子。他們自上面下來時，牡丹整個倒在他身上，他必須用強健有力的胳膊把她抱下來。

　　牡丹發現南濤一直討人喜歡，他頭腦裡沒有一點兒學說理論。牡丹以為他認不得幾個大字，補足這個短處的，只有他那天真老實的一臉微笑。他心目中的英雄，只有︽三國演義︾上紅臉兒的關公和黑臉兒的張飛，這也是從戲台上看來的。他是一個使人很愉快的好伴侶，不過牡丹認為不會和他墮入情網的。

　　可是，毫無可疑的是，牡丹確是對他有了好感。牡丹很迷他那晶亮的眼睛和青春的大笑，和孟嘉那成熟沉思的神氣，是那麼不同；並且他的肉皮兒比孟嘉的肉皮兒堅硬結實而光潤，他的頭髮也光亮茂密。男人總是發覺少女的身體有純生理上的誘惑力，同樣，牡丹和一個肌肉健壯與自己年齡相當的年輕男子在一起，也覺得興奮精神。這是天定的，自然的。倘若說有誰來挑逗牡丹的心情，那不是別人，那是生理和自然。

　　傅南濤經常到酒館兒去。有幾天，牡丹故意抑制住前去相會的衝動，把時間和妹妹一同混過。素馨心想牡丹一定有什麼心事。牡丹有時急著要快寫完一封信，好能在四點鐘來得及出去。若不然，她會打呵欠，說不願出去，其實在家裡也沒有事做。在她出去到酒館之前，她會在鏡子前多費幾分鐘時間仔細修畫眉毛。

　　牡丹後來知道她若由著這件事發展，雖然開始是出於無心，將來恐怕是會弄到欲罷不能的地步。她一直躲著，十來天沒有去，自己越發用力壓制心裡的衝動，因為自己說話失過言，自己不小心說出：﹁你是個男人，我是個女人。這還不夠麼？﹂這種話會引起對方進一步親近的想法。她相信傅南濤一定誤解了她的意思。傅南濤每天去等她，但是發現她已經不再露面兒。傅南濤到了之後，坐在一張桌子那兒，仔細看街上漂亮的姑娘，希望一轉身正是那位無名氏吳小姐。他最後只好走，心裡一邊兒懷疑，又一邊不死心，勉強為意中人的不赴約想出些理由來。

　　一天早晨，大概十一點鐘，在總布胡同西口和哈德門大街的丁字路口兒上，她趕巧碰見了傅南濤。傅南濤從牡丹的背後看出來，跑過去叫她：﹁姑娘，不要跑！不要跑！﹂牡丹一回身，看見了他。當然是傅南濤，閃亮的眼睛裡流露著懇求的神氣。牡丹不由口中說出一個感情衝動的：﹁你！﹂這一個字，在傅南濤耳朵裡聽來，可就蘊蓄著千萬種意思。

　　﹁這些日子你到哪兒去了？我每天都到酒館兒去。你為什麼沒去？是不是我得罪了你？我一直在街上亂走，指望能碰見你。﹂話說得清脆，像一串鞭炮。

　　﹁我現在回家去。﹂

　　﹁你不能躲開我。﹂。

　　﹁我回家。求求你。﹂

　　﹁那麼我跟著你走。﹂

　　但是牡丹卻一點兒不動，兩隻腳好像用膠粘在地上。心中噗咚噗咚的跳，真像井裡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南濤拉住她的手時，勉強她轉身和他同往一個方向走時，她覺得身子下那兩條腿卻乖乖的聽話。他倆邁步走去。南濤的手拉住牡丹的右胳膊，用力壓她的胳膊時，她竟情不由己，竟覺得酥酥的好舒服。

　　牡丹：﹁你到哪兒去？﹂

　　﹁你說到哪兒就到哪兒。﹂

　　牡丹想走開。過去是在公共場所遇見他的，對他的一切又全不瞭解。傅南濤央求她說：﹁你跟我到一個旅館去，咱們倆好清清靜靜說會兒話，也好彼此多瞭解一點兒。你放心，我決不會對你失禮的。﹂

　　﹁我怎麼能相信？﹂

　　﹁我拿我母親起誓。因為我愛你。你教我做什麼，都照辦。﹂

　　﹁跳進那水溝去。﹂

　　傅南濤真跳進那水溝。那露天的水溝大概是兩尺深，一邊是寬大的馬路，一邊是慢車道。溝裡渾濁的泥水濺了起來。他從溝裡上來時，臉上濺了些泥點子。

　　牡丹大笑。掏出了一條手絹兒給他擦臉，一邊兒笑著說：﹁你瘋了。我開玩笑呢。﹂

　　﹁可是我是瘋了｜｜都是為了你。﹂

　　牡丹仔細端詳南濤。他還很年輕，大概還不夠成熟，她相信只有一個不成熟的年輕小伙子，才能這麼愛她。

　　﹁你若答應我你規規矩矩，我才和你做朋友。只是做朋友，你明白吧？﹂

　　﹁你怎麼說都可以。可是你為什麼那麼神秘？﹂

　　傅南濤現在心中確定牡丹不是幹﹁半掩門兒﹂那行生意的，但是這越增加了她的神秘和對他的魔力。

　　牡丹問他：﹁我可以不可以問一句：你成家沒有？﹂

　　﹁我若成了家，那又該怎麼樣？有什麼關係嗎？﹂

　　﹁只要我們做朋友，那自然沒關係。﹂

　　傅南濤開始告訴牡丹他的婚姻上的煩惱。說他妻子多麼可恨，他妻子不許他看別的女人一眼，不管是在大街上或是在戲院裡。

　　﹁走，咱們坐洋車吧。我知道有一個很好的旅館，咱們可以去安安靜靜的談一談。﹂

　　那是個小旅館，在前門外燈籠街，是來往客商住的，算是雅潔上流，但是並不貴。他倆手拉著手，走上黑暗的樓梯。牡丹覺得兩腿發軟像麵條一樣，心裡猛跳。和他秘密的走上樓去，很激動不安，自己覺得是要做一件不應當做的事。

　　他們關上了門，南濤叫了一壺茶。在等茶房端茶來時，南濤冷不防在牡丹的脖上親了一下兒，然後求她原諒。但是牡丹由剛才上樓時他在後面那樣捏她，已經料到這是難免的了。

　　茶房把茶端來之後，門已經關上，用鑰匙一轉把門鎖上。牡丹覺得自己是在犯罪，十分慌張失措，坐在床邊，把手放在膝上。南濤打算靠近，牡丹說：﹁不要。你就坐在那兒。咱們是要說話，是不是？﹂

　　南濤聽了她的話，在近窗子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兩眼一直不住的看牡丹。他給牡丹倒了一碗茶，給自己也倒了一碗。茶似乎是使他平靜下來。他安定了一下兒，開始很鄭重的說他妻子的情形。他說他娶的不是個妻子，而是個獄卒。然後，他說在近來這幾天，每逢想到牡丹便覺得身心都失其常態。那天早晨，又跟妻子吵嘴，就因為這幾天接連不在家。他把腦門子指給牡丹看，他妻子抓他，硬是由頭頂上扯掉了一綹頭髮。

　　他說：﹁我想一定還發紅呢？﹂

　　牡丹看了看。頭髮上還有淤血塊。

　　南濤靠近一點兒給牡丹看，於是就過去坐在床上，一隻手很重的按在牡丹的大腿上。

　　牡丹說：﹁不要這樣兒。看看你的鞋吧！﹂說著指給他看，不由啞然失笑。南濤也大笑，站起來在地上跺了跺腳。

　　﹁脫下來，這樣也幹不了。﹂

　　想到這件事，倆人都覺得很有趣。

　　牡丹說：﹁你不知道你從水溝爬上來的樣子多麼可笑了。﹂

　　牡丹笑得前仰後合，南濤也跟著笑起來，她這個玩笑，真叫人開心。

　　正在這時候，門上響起一連串好大的邦邦叫門聲，傅南濤的臉嚇白了。二人笑聲停止，開始低聲說話。﹁不會是警察。一定是我太太。一定她隨後跟我們來的。﹂

　　﹁那我該怎麼辦？﹂

　　一個女人尖聲喊叫的聲音從門縫兒裡傳進來：﹁開門。我知道你們在裡頭。開開！﹂

　　傅南濤從容鎮靜的說：﹁你看出武戲吧。我過去抽冷子把門一開，這時你躲在門後。在她還沒來得及看到你，你趕快溜走。﹂

　　他大聲說：﹁來了。﹂他用腳尖兒輕輕走過去，把窗子關上，弄得屋裡黑下來。再靜悄悄毫無聲音去把鑰匙轉開，這時用左手拉住牡丹。冷不防把門打開，同時用力把外面的女人拉進去，用力過猛，竟使她跌倒在地。這時他拉過牡丹，讓她往外跑，牡丹把頭一低，從南濤的胳膊下面鑽了出去，跑到大廳裡。

　　牡丹顧不得聽聽屋裡的情形，匆匆忙忙慌慌張張跑下了樓梯。旅館的茶房看著她，她總算平平安安跑到大街上，跑了幾步，找到一輛洋車。等到家的時候兒，心神已經鎮定下來。

　　妹妹說：﹁今天回來的早啊。﹂

　　牡丹說：﹁怪膩煩的。﹂

第十三章

　　孟嘉比往常耽擱的時間久，五月初十才回到家裡。一路風吹日曬，人都曬黑了，看來有點兒旅途勞頓的樣子，也許是因為到家時正趕上傾盆大雨，那種季節下那麼大雨是很少有的。他說那次外出，對他很有好處。去的時候兒，他騎馬一直到潭柘寺和妙峰山，已經深入了西山，一共走了四天，肥胖的身體變瘦了。

　　一回到北京，他還要出席京熱鐵路會議，因為他對這一帶的地理形勢的知識是大家所信賴的。

　　過了三四天，他才有時間待在家裡，他出主意要一家坐馬車去逛先農壇。先農壇在南城，由前門大街往南一直走，快靠近外城的城門了，裡面有一大片桑樹。在過去，皇帝在冬至到天壇︵在前門大街南端左邊︶去祭天；在春天，皇后要到先農壇︵在前門大街南端靠右︶採桑葉喂蠶，象徵農夫及妻子務農的重要。先農壇的意思就是﹁農為先﹂之意。

　　素馨沒和他們去，因為孟嘉剛回來，她很懂事，知道這時最好讓他們倆單獨在一起，自己不要往裡羼和。牡丹忘記了，自己現在還是居孀，在北京城，當然沒有人知道。牡丹穿了一件白衣裳，上面印著藍色大花朵，在春天的陽光裡，她看來會叫人大吃一驚，她的頭髮梳到後面去，留下幾綹頭髮垂在額上。

　　孟嘉先是說他此次的北地之行，然後談論︽西廂記︾張生紅娘的艷史。這題目是牡丹提起來的。

　　孟嘉說：﹁你知道為什麼在愛情故事裡︽西廂記︾最受人歡迎？就因為是偷情。別人不敢，但是鶯鶯敢。這其中有一種天不怕地不怕不顧一切的性質。認真說起來，一個成長的小姐偷一次情又有什麼不對？她若是正式定婚，合法嫁了丈夫，與丈夫正式效魚水之歡，那個故事就提不起讀者的興趣了。愛情總是要衝破藩籬的。這個故事當中最使人無法忍受的，就是張生，其實是唐朝詩人元稹他自己，他的始亂終棄，另娶豪門之女，也就是元稹所說的﹃補過﹄。最壞的是先與少女有苟且之事，而後再來一套大道理，證明自己上合天理，下順人情。這個故事是在悔恨的心情中寫的，不過我但願他沒講這套大道理倒還好。﹂

　　﹁那麼你贊成鶯鶯的行為？﹂

　　﹁我不贊成，我也不反對。就是說，我不下評語。她青春年少，是隨時會發生男女情愛的時候兒。你想她和寡母住在荒郊古寺之中，從來沒遇見一個像樣子的青年男子。張君瑞出現了，正合乎她少女的心願。她就傾身相許。你就把她的行動看做是熱情吧，看做完全是肉慾好了。她年輕，很年輕｜｜我想那時候兒她是十九歲。我們憑什麼去批評她？﹂

　　牡丹在一時的衝動之下，把她和傅南濤相遇的事向孟嘉說了出來。她的坦白是出乎人的想像的。孟嘉傾耳諦聽。牡丹往下敘述時，忽然打定主意把真實情形稍稍改變一下，點綴一下，用以考驗孟嘉的反應。把事情裡南濤的妻子一段刪了去。她一發而不可收拾。她說：﹁說實話，我不是存心要那樣，但是沒法子懸崖勒馬。他太可愛，好溫柔。事後我覺得不得了，要嚇死，但是當時我六神無主，茫然忘其所以了。﹂

　　孟嘉的臉上沒流露出一絲的表情，他只是說：﹁我也從年輕時過來的，我也做過些糊塗事。﹂

　　﹁你會原諒我嗎？﹂

　　﹁沒有什麼可原諒的。你熱情，我知道。﹂他低下頭去吻牡丹，又說：﹁在我一生當中，你是最溫柔，最奇妙，最不尋常，最不尋常，最不尋常的。倘若把你對我的愛就此終止｜｜我想我是受不了的。﹂

　　﹁我告訴了你這件事，你對我的看法不會改變嗎？﹂

　　﹁不會。我不會。不管你怎麼樣……你看我這麼需要你，我也必須要強壯。我非自己留意不可。說實話，你我之間有年齡上的差別。我非要自己留意才行。﹂

　　﹁留意什麼？留意我？﹂

　　﹁留意你的青春，你那衝動多變的性格。有青春就有風流事。你告訴我那個拳術家的事之後，我並不吃驚，現在你知道為什麼了吧。﹂

　　牡丹心裡又有一股子衝動，想把真實經過告訴他，說她並沒有和那個拳術家同床共枕，但又拿定主意話說到此為止。她說：﹁我還不夠瞭解你。你對我太好了。﹂說著把身子倚在孟嘉的胳膊上。

　　孟嘉說：﹁你不夠瞭解我。我自己也不夠。我對你的愛不是要取得，而是要付出，再付出，只要看到你幸福就好。知道你幸福快樂，我才覺得幸福快樂……這個你懂嗎？﹂

　　牡丹好嬌柔的說：﹁這個我能懂。﹂

　　他們一到家，素馨臉上顯著很厭倦的樣子，告訴他們說堂兄的朋友送來了一封信，是杭州奕王爺的。她並沒看那封信，信還放在孟嘉的桌子上。是端王府裡差人送來的。素馨賞了來人很重的一筆賞錢，二十塊錢。孟嘉發現素馨那麼快就學會了北京的人情世故，覺得很高興，很感到意外。素馨又說揚州來了個人，要見堂兄。那個人穿的很講究，嘴上留著鬍子，說話的樣子像個鄉紳，聽說梁翰林不在，要明天才能回來，顯得很失望，很緊張。好像有重要的事情。

　　孟嘉一看那人名片兒，原來是已經逮捕拘押中的揚州百萬富翁楊順理那裡來的。他立刻明白，相信那個人是楊順理派來托人情的。楊順理和別的人怎麼會知道有證據在牡丹手裡呢？也許薛鹽務使的秘書寄出那本日記之前曾經偷看了一眼。案發之後，那個秘書可能告訴了薛鹽務使。

　　孟嘉立刻吩咐門房兒，那個人再來時，要斬釘截鐵告訴他：﹁老爺不在家。﹂要打發他走。

　　那個老門房兒問：﹁他若是一定要等著呢？﹂。

　　﹁就告訴他我不在家。告訴他我不在北京｜｜你隨便說什麼都成。他一聽會明白的。﹂

　　孟嘉很生氣。他轉身告訴兩位堂妹說：﹁我敢說，那個人一定送來很重的一筆賄賂。我知道他們的辦法。那些個游手好閒惹事害人的書生，沒有固定的謀生之道，專門憑打官司，找關係，賣人情勢力損人利己。那等人，總是滿嘴裡的聖人之道，假裝出一副謙虛文雅的樣子，知道什麼時候兒笑，什麼時候假裝咳嗽清清嗓子，假裝出對人一片恭敬。他們只會耽誤人的工夫。一個上等的妓女若費那麼大勁，一夜也可以賺上一百塊錢呢。一個多才多藝的書生可以賺到一千塊錢。兩種人都是婊子｜｜有什麼不同？﹂

　　素馨的手很緊張的扯自己的衣裳。牡丹忽然看出來妹妹看來好蒼白。

　　牡丹問她：﹁你病了嗎？你好像很累的樣子。﹂

　　素馨回答說她很好，可是她兩眼暗淡無神。素馨是最善於掩飾自己的感情的。

　　後來閒談時，素馨顯得是強為歡笑。大家說的只是些零零星星不相干的瑣事。但是有好多空著無話說的時候兒，那樣的沉默，令人覺得發呆發木，覺得有點兒古怪。在書房喝茶時，才恢復了幾分高興的氣氛。

　　孟嘉打開了奕王爺的來信。信上沒說什麼重要的話，只是事情還沒到總督大人那兒。一旦公文遞到，他一定關照就是，要翰林和他堂妹不必擔心。孟嘉然後又看官邸公報，是一份四頁的印刷品。上面說高郵鹽務司的鹽務使和揚州兩個商人已經逮捕。案子已到了道台手中。巡撫大人聞聽犯人厚顏無恥，已經飭令道台詳細申報。其實孟嘉這些已經知道，這個公報大概是來自總督衙門的。由公報上看，要點是都察院正在認真辦這件案子，私下解決是行不通的。因為和這件案子直接有關，孟嘉說要去拜訪劉御史，多瞭解一下兒案情。

　　牡丹問：﹁你敢說我不會牽連進去嗎？﹂

　　﹁我敢說。把這件事交給我。即使需要從你嘴裡打聽，你只要老實說亡夫從來不跟你談論這些事｜｜當然你不知道。﹂

　　傅南濤一直沒有蹤影。他一直沒在酒館兒裡再露面兒。牡丹到天橋去過幾次，什麼地方兒也找不到他。牡丹有一次壯起膽子去向那幾個打把勢賣藝的打聽，他們裝做一無所知。牡丹心裡納悶兒，不知道他遇見了什麼事。難道他妻子會凶到把他關起來？或是硬禁止他出門兒？

　　牡丹又到上次與南濤相會的旅館，好像罪人又回到犯罪的現場一樣。她在外面徘徊，心中一半兒希望，一半兒想像傅南濤會出現，並且走進旅館門道的陰影中。倘若他同另一個小姐出現，她就走進對面的水果店去躲避。她的眼睛，死盯著旅館前面兩個柱子中間現出的那長方的朦朧的門道，正上面掛的是一個玻璃招牌，上面寫著三個俗字﹁連升棧﹂。做生意的旅館的宇號，不能離開兩個意思：一個是財源茂盛，一個是步步高陞。

　　牡丹又回想到臂挽著臂和南濤在哈德門大街散步，當時她和南濤富有彈性的青春步態相配合。這樣甜蜜的出神回味，使她的頭腦靜止了好幾分鐘。

　　他究竟出了什麼事情這個問題，還時常在她心頭出現。不久，她想到還有個平民娛樂場在什剎海，在紫禁城後面，北海後門北邊。一半由於無聊，一半由於有心去找他，牡丹到什剎海去。

　　什剎海是一帶稻田，中門是一道長堤垂柳，兩邊是兩個大池塘。由地名表示當年曾經沿岸有十個古剎，而今只有一個小小的寺院，土紅的顏色，有兩個白圓圈兒是窗子。池塘的水和北海的水相連接，在大街的下面有一道水閘隔開。若說當地空氣中的香味是宮禁中嬪妃的脂粉飄香，自然純出乎想像；若說陣陣涼風，飄來荷花的清香，則確實可信。這裡楊柳低垂，堤岸之上時有青年男女，在此打發炎夏的半日時光。廣闊的濃蔭，粼粼的碧水，使這一帶成為消夏的勝地。賣酸梅湯等冷飲的小販，手中的兩個黃銅碟子敲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在這個季節，天橋因為一片空敞，曬得火熱，所以有些雜耍玩藝兒都臨時搬到這兒來。到晚上，這兒有蠟燭、紗燈。大煤油玻璃燈，一圈圈的黑煙子往上冒，四下照得通明，兩面池塘中的水也反映出影子。來游的人不必回家吃飯，這兒攤販雲集，賣麵、賣餛飩、賣餃子，種種冷切食品，另外各種奇特的小吃兒，不計其數，由下午一直賣到半夜。

　　但是傅南濤卻不見蹤影。

　　素馨已經看出來她姐姐的生活有了改變。在過去那個月，牡丹大概在上午十一點鐘出去，常常回家吃午飯，只是往往回來得晚一點兒。在五點鐘又出去。去以前要費半點鐘修眉毛、照鏡子、攏頭髮。她出去時，慌慌張張，回來時，也慌慌張張。若是孟嘉在家，她就把上衣脫下搭在椅背上，覺得總得拿半點鐘左右的時間在孟嘉身上，但是，當然，她是心不在焉的。孟嘉看出來她眼睛裡缺乏熱情，但是從不說什麼。

　　一夜，素馨對牡丹說：﹁你對大哥怎麼個樣子，你自己知道麼？﹂

　　牡丹只是撅著嘴，不說什麼。

　　人人知道愛人的熱情何時算冷淡。愛情的冷淡表現在眼睛上，表現在說笑的腔調兒上，表現在缺乏熱情上，表現在那份疏遠的態度上。現在孟嘉一回家，牡丹的眼睛上再不見那自然流露的晶亮的光輝。一天，孟嘉坐在飯桌那兒等牡丹回來，他問素馨：﹁你姐姐到哪兒去了？﹂

　　﹁出去到什麼地方兒，我也沒法兒知道。﹂

　　﹁以前她在老家也是這樣嗎？﹂

　　﹁有時候兒也是。﹂

　　素馨沉默下來，暗示她不願多談此事。只是以焦慮的神氣凝視孟嘉漠然無動於衷的臉。他既不顯得吃驚，也不顯得煩惱。素馨心裡想：﹁這是她的私事。她若願意，她就直截了當告訴孟嘉。﹂但是她卻無法猜測孟嘉的心思。

　　素馨這位做妹妹的什麼都看在眼裡了。她姐姐對堂兄旋風式的風流韻事，並不使她吃驚，她近來鬧情緒也不使她感到意外。她冷眼觀看，鎮靜衡量，但卻默默無語。一次張之洞夫人為素馨提一門親事，她委婉辭謝。她也知道不能嫁給堂兄。這些事情她是深埋在心底，也決定了她生活上一個堅定不移的方向，就像一個船上的舵之能夠使航行平穩無事。孟嘉對她，實在是無疵可指。孟嘉實際上有些話對她說，而不對牡丹說。甚至於在討論納蘭容若的詞詩，他們瞭解的程度上絕沒有摻入個人的感情。素馨認為孟嘉各方面都十全十美，包括鬢角上的灰白頭髮，並且每逢孟嘉由外面回家來，她的芳心也有幾分發跳，那只是她敬佩孟嘉這個學者之身，因為他學問淵博，思想深刻，風度高雅。她做孟嘉的一個欽敬仰慕的女弟子，真是再恰當再理想不過，在早餐的飯桌兒上，她都能從孟嘉言談之中獲取學問，牡丹早晨起床稍遲，他們堂兄妹倆總有時間交談的。這麼不可多得的女弟子，卻正好是他的堂妹。

　　※※※

　　一天，牡丹又到東四牌樓的酒館兒去了。那賬房兒的一位太太看見她，離開桌子走過來，對她說：﹁姑娘，您好多日子沒來了。

　　﹁我們以為您不在北京了呢。﹂

　　她回答說：﹁沒有哇。我幹什麼走？﹂她覺得那個女人問的話有點兒怪。牡丹臉上流露出一點兒苦笑，張開嘴，又閉上嘴，那個女人看破了她的心思。

　　那個女人說：﹁過來。﹂在她耳朵旁低聲說了幾句話。

　　牡丹聽了，張口結舌，喘不上氣來，嚇得把手捂在自己嘴上。她的感覺既是震驚，又是悔恨，事情發生的原因，在她的頭腦裡漸漸明朗｜｜偶然一事之微，竟釀成了大禍。傅南濤因為殺妻被捕了｜｜是他的岳父家告的狀。那一天，在旅館那間黑暗的屋裡，出事情的經過，根本沒有人知道。很可能是那天傅南濤以一個拳術家那樣猛然用力把他妻子拉進屋去，一定把她的頭猛撞在什麼硬東西上，也許是撞在那又尖又硬的鐵床柱子上。現在他因殺人罪在獄中候審。

　　那個女會計已經把消息告訴了她，已經再無話可說，也不想知道牡丹和傅南濤中間的關係。從她的眼角兒裡，她瞥見牡丹叭嗒一下子坐在椅子上，瞪著驚異的眼睛。牡丹一言未發，又站了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邁著平日懶洋洋的腳步，走往街上去。

　　牡丹當然對傅南濤是愛莫能助，而且還要躲開那個是非窩才好。

　　在隨後那幾天，她鐵硬了心腸去想，第一，那是一件意外；第二，傅南濤曾經告訴她，在他們倆認識之前，他們夫妻就常打架；第三，她還沒和傅南濤真個同床共枕，雖然已經到很可能的程度。她縱然可以做千萬這種想法，還是不能避免自己犯罪的感覺。她有時半夜醒來，頗覺心旌搖動，方寸難安，好像是她親身鬧得傅家家敗人亡。等頭腦清醒了，她才能鎮定下來，確認自己是清白無辜。

　　※※※

　　孟嘉這幾天忙著籌備慶祝京榆鐵路的竣工。因為他感覺到牡丹的疏遠冷淡而又不免於設法掩飾，他就覺得彷彿走在一塊緩緩下沉的地上，又彷彿走在一塊冰上，這塊冰雖然還是能經得起人在上踩，但是已然有可見的裂紋和縫隙。孟嘉看見牡丹回家時，他的眼睛還閃動著喜悅的光亮，但是牡丹的反應則是勉強造做。她臉上卻是隱匿著不自然的表情，是友誼的同情，是沉滯的死水，缺乏泉水輕靈愉快的水泡兒。

　　在牡丹自己最疏於防範的剎那，孟嘉得以進一步瞭解她，對於這位美得傾城傾國的堂妹，他那份強烈的愛，卻在增強，而非減弱。他的愛也在外面表現出來，以前對她婀娜多姿肉體的強烈的驚喜，而今變成了愛護與關懷。孟嘉覺得牡丹還是和以前同樣可愛，只是她卻開始引起他的操心與焦慮。他能看得出，在感覺和想像力促使之下，她天天如騰雲駕霧一般，在尋求如意的少年郎君。這讓孟嘉想起來，不過只在一年以前，牡丹是那樣強烈的熱情戀慕他。而如今，可以看得出來，她又以同樣喪魂失魄般的熱情戀慕另一個男人。孟嘉看得目瞪口呆，就猶如看著夢遊人走向萬丈峭壁懸崖的邊緣一樣。他所能做的，倘若這個夢遊人還需要他一點兒幫助，那就是快伸手去拉住她。牡丹沒把這件事隱瞞他，總算萬幸。

　　素馨可不瞭解這些個。她對姐姐的堅定不移的忠實，卻使她把對牡丹這方面所知道的情形，對孟嘉隱匿不言。她知道的不少｜｜比如牡丹不留心時流露出的隻言片語，吃飯時她臉上故意掩飾的神氣表情，和孟嘉在一處時壓制下去的呵欠，她那麼時常的獨自出去，她對妹妹說的那些知心話，那些話有的使一個普通的小姐聽到會臉紅髮燒的。那些話，都是閒談的好材料，卻在素馨和孟嘉之間，一個字也不能提起。一半因為素馨要保護自己的姐姐，因為畢竟是因為姐姐的關係，自己才能住北京，並且她自己還十分願意再繼續住下去；另一半因為那些話是一個未婚的小姐不宜於向男人說的。而孟嘉呢，他心裡認為和牡丹感情之深，關係之親密，不適於和別人談論她，即便是她的親妹妹素馨，也是一樣；另一方面，他認為一個高尚的男人，是不應當那麼下流去偵察自己心愛的女人的。所以在這一家這麼個重要的變故上，竟由一片幕布遮蓋住了。

　　又好像默默無言中看一齣戲，不到劇終幕落，觀眾是不許表示感情，不許互相比較意見的。

　　孟嘉對這位堂妹的瞭解，只把她主要看做青春期的愛苗滋長，正如朝陽的初旭點染在剛剛綻開的玫瑰的花瓣兒上。他認為牡丹在她現在的二十二歲，已經到了女性充分覺醒的時候兒，而很多女人在三十歲時居然還沒有到。但是她的愛卻顯示有尚未真正成熟的樣子，只是表示青春純粹的強烈而已；對於經驗豐富美感度更高的性的享受那種極致的精美，她還不真正懂。她現在只知道男女之事，而不知其間之藝術。譬如飲酒，只知舉杯一飲而盡，殊不知尚有細飲慢品之境界。孟嘉覺得有趣的是，在她初到北京時，他幾次提起，去看皇宮的太和殿，她居然置若罔聞；直到後來，孟嘉幾次催促，她才答應去，後來，好像如夢方醒，說了一句：﹁噢，是啊，我得去看看太和殿。﹂也可以說，她還是寧願到那平民娛樂場所天橋兒去遊逛。不過，這是年輕人因為過去生活上遭遇的挫折而引起的。因為牡丹在孟嘉眼裡是那麼可愛，不管牡丹的行為如何，孟嘉總是從牡丹的觀點去衡量；深以為她的行動是不無原因，未可厚非。

　　一天晚上，大約十點鐘光景，牡丹輕輕走進裡院兒。她正要穿過六角形的門進入自個院子時，看見書房燈光還未熄滅。像往常一樣，她走進去要與孟嘉閒談片刻。毫無疑問，她對堂兄還有一種友愛在。倆人的目光在默默中相遇。孟嘉向她微笑說：﹁今天玩得痛快吧？﹂

　　﹁很痛快。﹂

　　牡丹過去坐在床邊兒，她說：﹁你幹什麼用功？輕鬆一點兒不好嗎？﹂

　　﹁噢，我一個人兒的時候兒，總要找事情做，好佔住身子，消磨時間。﹂

　　牡丹把堂兄撇下孤獨一個人兒，有些覺得良心負疚，於是說：﹁很對不起。﹂

　　隨後沉靜了一會兒，顯得很不自然。孟嘉做了個要吻牡丹的姿勢，牡丹搖了搖頭，站起來，把外衣脫下，像往常的習慣一樣，屈身倒在床上。孟嘉停了一下兒，然後流露著懷念之情說：﹁你現在不想吻我了，是不是？﹂

　　﹁不想了。你不怪我吧？﹂

　　孟嘉說：﹁我不怪你，回去睡吧。﹂他這話，當然是使人無法相信。

　　牡丹說：﹁跟我說明天見。﹂

　　孟嘉說：﹁好，明天見。﹂

　　牡丹由書房的後門兒走出去，又是老習慣，把上衣忘記帶走。忽然想起來，微笑著走回來，在孟嘉前額上冷不防偷偷兒的一吻。

　　孟嘉看著堂妹的影子在門外消失，那時，堂妹的頭髮披散在肩膀兒上，像一個夢中富有淒涼之美的幽靈。

　　孟嘉的心情陷入寂寞淒涼的愁雲慘霧之中了。

　　最使孟嘉痛苦的是，如果牡丹他這位堂妹現在若還愛他，他已經想出一個方法，使他們倆可以結婚。只要把姓一改變，便毫無困難。在一個宗族之中，一家若無後代，收養另一家的兒子，是常見的事。這樣是為了繼續祖宗的香煙。表親之間過繼，自然牡丹可以改姓，比方她若由蘇姨丈收養，牡丹過繼之後，就要改姓蘇。當然，這種過繼，都是為了傳宗接代，為了繼承財產。像這種為了兄妹結婚而過繼，好避免同姓不婚，這可是前所未聞的。

　　這是孟嘉出外旅行時，在路上想到的，本打算向牡丹說。雖然是有點兒背乎常情，卻未嘗不可如此辦。有幾次，孟嘉已經話到舌尖兒想對牡丹說，可是牡丹對他那麼冷淡，結果他猶豫未決。他又把話嚥了下去，再也沒提起。

第十四章

　　涼秋九月，即將來臨。樹葉蕭瑟，日漸枯黃，大自然警告人寒冬將至，提醒人季節正在樹心中搏動，告訴一切生物要保存，要儲蓄，要預做準備，要耐過漫漫長冬，以待大地春回。西山和北京城的庭園之中，樹木的顏色應時變化，呈紅、紫、金、棕各色，如火吐焰，艷麗異常。草木已失去夏季的柔韌，脆而易折，寒風吹來，作乾枯尖瑟之聲，不復如夏季渾厚鈍圓之音響。牆隅石縫之中，甚至臥床之下，亦有寒蛩悲吟。山坡之上，羔羊漸漸披起厚重之長毛。而牡丹則亦隨之進入了人生中最為悲傷的歲月。

　　孟嘉每天都要去見張之洞大人，以備諮詢。京榆鐵路通車典禮定於十五日舉行，各國外交使節都要應邀前去觀禮。

　　一天，孟嘉要在六點出去，參加一個英國工程師的宴會。那位工程師急於把孟嘉介紹給他的一些朋友。因為去年春天同去遊歷明陵，孟嘉對那些英國人已漸漸有了好感。英國人的翻譯不在時，孟嘉和英國人之間的談話便告終止，但是在兩人不能把意思精確表達出來時，雙方無可奈何的姿勢和微笑，以及滿肚子的友善之情，反倒增強了二人之間的情誼。至少，孟嘉學會了英文中的ｇｏｔ　ｉｔ︵聽懂了︶，英國人也會了﹁懂得﹂了。所以他倆說話時，話裡有好多這兩個小短句。他倆是互相傾慕。工程師的名字是Ｐｅｔｅｒ　Ｃｈｏｌｍｅｌｅｙ，翻成中文卻翻得很妙，是﹁查夢梨﹂，他的名片上就是這三個字。查夢梨很佩服這位清朝官員的聰明︵當然他是絲毫也不懂﹁翰林﹂兩個字的含義︶，尤其喜愛孟嘉多方面的興趣，他那求知慾的強烈，還有他那理解力的快捷。中國翻譯官，是上海人，英文的語匯並不夠大，實在不足以表達﹁翰林﹂這個名詞的含義，只告訴洋人﹁翰林﹂是了不起的名稱，是獨一無二的大人物。在孟嘉這方面，對這個跨越重洋而來的洋人，既敬慕他，又在設法研究他，瞭解他。覺得洋人胳膊上那軟蓬蓬的金黃色的毛，還有他那長瘦而帶有憂傷神氣的臉上的雀斑，實在怪有趣。他以前還沒有離洋人這麼近過。洋人的每一個手勢，洋人嘴唇上每一個表情，都有一種意義。他那位耶穌會的朋友，至少長的是黑頭髮，總算不足為奇。在長城頂上勞累的步行，英國工程師穿卡嘰短褲皮靴子和他閒談，彼此之間的過從漸漸親密。所有英國人快速的步履，輕捷的活動，以讀書人而表現出來的那種體力，捻轉菸卷兒的動作，兩唇之間一邊叼著菸卷兒一邊說話的樣子，對工頭直截了當的指揮差遣，是讀書人而不身穿長衫，使他感到驚異，急於要瞭解這種能造火車頭，望遠鏡，照像機，能繪製精確地圖的洋鬼子的一切一切。

　　在赴英國工程師的宴會之前，孟嘉向牡丹說：﹁你和我一塊兒到北京來，我實在很感激。我覺得我沒有權利和你這麼親密。可是我們倆當時那麼瘋狂般相愛，實在是難捨難分。不過，最近，我發現你已經變了……﹂

　　﹁沒有，我們倆還是像以前一樣要好，有什麼改變呢？﹂

　　﹁我當然還是。可是，我知道那種事不能勉強。原來盤算好的想法，事實不見得就正好符合……可是，你為什麼不把你的初戀跟我說說呢……﹂

　　真是出乎孟嘉的預料，這時牡丹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片慘白。隨後，她渾身哆嗦，臉上顯出的是悲慘失望的痛苦。孟嘉坐在椅臂上以無限的溫柔彎下去撫摸牡丹的頭髮和臉，牡丹冷不防伸出兩個胳膊抱住孟嘉的脖子，抱著不放鬆，可憐兮兮的癱軟做一團兒，抽抽搭搭，像個孩子一樣號啕大哭起來。

　　她哭著說：﹁我們倆是情投意合，誓不相離……但是別人生把他從我身邊搶走了。﹂她心靈深處的痛苦似乎全從這麼簡短的幾句話裡傾瀉出來。然後她抬起蒼白的臉說：﹁請原諒我。你要好心腸幫助我。﹂

　　聽到這些話，孟嘉非常痛心。牡丹話說是就像個孩子。在那一剎那，孟嘉立刻明白。他明白為什麼牡丹不能再真心愛另外一個人，連孟嘉他自己也算在內。等牡丹鬆開兩隻胳膊之後，她衣裳的胸前已經完全哭濕。孟嘉似乎比以前和牡丹親近了許多。

　　那天晚上大約十點鐘，孟嘉把幾個英國朋友帶回家來，他當然先送信告訴兩位堂妹，說她倆可以按西洋禮俗，出來和洋人相見。姐妹倆在杭州時，曾經見過幾個西洋的傳教士，現在對於孟嘉這個洋朋友極感興趣。她們平常總是把這幾個英國人叫﹁洋鬼子﹂，就跟稱呼小孩兒﹁小鬼﹂一樣，只是覺得有趣，因為把小孩子叫﹁小鬼﹂，是認為他活潑、淘氣、聰明可愛一樣。

　　接待洋人是在客廳裡，客人來了一小會兒，姐妹倆便出現了，穿的是在家穿的最講究的黑綢子衣裳，都沒有戴首飾。兩個洋客人之中有一個在中國住了十二年，在大使館裡他是知名的中國通。在他的本國同胞之前，他並不反對露一露他的中國話，他和兩位小姐談得很起勁。他的中國話帶點兒英文味兒，但是說得滿流利。喝茶之後，主人把他倆帶到書房去。那位中國通對孟嘉這位中國讀書人和他收藏的木版書，十分敬慕。主人給洋客人看他收藏的毛筆、古硯，還有已經毀於火的明朝︽永樂大典︾中的殘餘的一大本書。那一巨冊，真是一個完美的藝術品。十八英吋高，九英吋半寬，在上等厚宣紙上用工楷手寫的，書皮的錦緞呈金黃之色，墨發寶石之光。素馨圓圓的臉盤兒，雅靜的態度，使客人一見難忘。查夢梨，因為不能和她交談，和她斯文的坐著，以端莊的目光望著，傾耳諦聽一言不發之際，再三的用眼睛往那邊兒掃過去。素馨年正雙十，恰似芙蓉出水，新鮮嬌艷。那位通中文的則與大小姐說話，牡丹的雙目流盼，坦白率直，熱情而自然。查夢梨提出請她姐妹倆去乘坐京榆鐵路往山海關的試車之行。

　　牡丹謝絕前往；但是，在九月六日，素馨和孟嘉到山海關去了，有名的萬里長城就在山海關直到中國的勃海之濱。他們從附近的山裡走到海邊的沙灘，享受了兩天的快意之遊。英國人不嫌天冷，曾經在海邊入水游泳，素馨看見，既不顯得忸怩羞愧，又沒流露出驚奇不安。那個英國人不住讚美她的雅靜大方。那次旅行真是一次賞心悅目的旅行。她立在雄偉的山海關前，聽孟嘉敘述這座古老關口在歷史上扮演的重要角色。城樓上的五個大字﹁天下第一關﹂，赫然在目。

　　過了四天，他們返回北京，發現牡丹焦灼不安，正在等待他倆的歸來。

　　※※※

　　在九月八日，他們離家兩天之後，牡丹接到白薇的一個電報，只有六個字：

　　他病了，你速來

　　　　白薇

　　此外再無一字。這幾個簡要的字，像沉重的鉛鐵一樣，沉入了她的肺腑。電報裡說的﹁他﹂，那一定是指金竹，在她心裡認為是毫無可疑的。按理說，也可能指若水，是白薇的丈夫，但是那就無須乎故意含糊其詞用﹁他﹂字。顯然白薇認為情勢嚴重，才打電報，因為電報當年還是一種新奇的通訊辦法，一般人還不常用。白薇從牡丹的信裡知道牡丹還是愛金竹，依然舊情未忘，若不讓她知道，將來牡丹是不會原諒她的。

　　牡丹是千頭萬緒，湧上心頭，一時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是金竹病了麼？一定是。到底病得多麼重？是什麼病？是白薇自己打的電報呢？還是金竹要她代打的呢？金竹一定此時很想見她，不然白薇不會打電報。隨後，牡丹想起與金竹分手時，金竹隨便說的一句話：﹁我從此也就慢慢憔悴死了。﹂那不會吧？只有在小說裡才那樣兒寫。這種猜想推測，在牡丹心裡轉來轉去，後來她竟覺得有點兒頭暈眼花。

　　人心裡沒有別的想法時，決定一件事並不困難。牡丹立刻寫了一封回信，自己出去寄了。信裡告訴白薇說，一有機會，立即南返。信裡附有給金竹的一封信。那信是：

　　金竹：

　　不論你身在何處，是病是好，我即將返回你身邊。務請寬心，我不久即至，此後再不與你分離。我今終日昏昏，似睡似醒。過去我愚蠢無知，一切皆為君故。今是昨非，十分悔恨。

　　今先匆草數行，一俟得便，當即南歸。如今只有三事相告：第一，為我之故，務請善自珍重，早日痊癒。我如能助君早日康復，我無事不可為，無物不可捨棄。第二，我即南返相見，離去北京，決不再來。你所在之處，即我所在之處。我若深知你愛我之深，一如我之愛你，則長居蓬門蓽戶，也甘之如飴，即是人間最快樂之人。但求為君之友，為君之妻，為君之情婦，為君之妓女｜｜一切概不計較。

　　第三，我愛君之誠之深之切，幸勿見疑。

　　　　牡丹

　　牡丹等著妹妹素馨回來，那幾天就像在夢寐之間度過去。她只想告訴孟嘉她打算回南方去，並且要求孟嘉幫助她。

　　孟嘉和素馨回來，發現牡丹平日精神煥發的臉色呆滯沉重，毫無笑容。她把白薇來的六個字電報給素馨看。

　　﹁我要回家。一定得回去。坐由天津南開的船，哪只船早坐哪只。﹂

　　孟嘉問她：﹁這都是為了什麼？﹂料到是發生了重要事情。

　　牡丹知道，一說出口就要傷感情。

　　牡丹說：﹁我不能對你說謊話。我近來一直神不守舍。他病了。我非回去不可，坐開往上海的第一隻船。你幫幫我好不好？﹂

　　堂妹這個女人的芳心誰屬，孟嘉是不問可知。忽然心中似有恨意。為什麼她當初對自己那麼一往情深？為什麼她要隨自己到北京來？她所有的甜言蜜語難道都是謊言嗎？孟嘉想起有一次，牡丹說到北京她就算﹁遇救﹂了。

　　孟嘉只是簡單說了一句：﹁這個咱們以後再說吧。﹂說完回到自己屋裡去。

　　素馨這時把旅途之中可驚可喜之事，告訴姐姐，而牡丹把她本想告訴妹妹的話都忘光了。她知道當然都是為了金竹。金竹生病這件事將來會對姐姐和孟嘉有什麼影響呢？當然也會影響到自己。她知道她姐姐不顧一切的火暴脾氣；她一向任性而為，甚至父母的意思也不管不顧；她也深為瞭解孟嘉，倘若姐姐執意要走，孟嘉也會答應。她感覺到簡直什麼事都會發生，比如姐姐會與孟嘉一刀兩斷，以後她再無法回來。至少，這是必然的。她覺得生氣，憤怒，因為對孟嘉的真情摯愛這麼負心，孟嘉的感覺也一定和自己一樣生氣憤怒。在她打開箱子分放自己的東西和孟嘉的東西時，就一直感覺到大的災難即將來臨，她認為她這位魯莽妄為的姐姐這個做法是太不應該。她預備水給孟嘉洗澡時，聽說這位一家之主就要出去。

　　牡丹說：﹁他要出去嗎？﹂也感到很迷惑。

　　素馨說：﹁他很心煩。姐姐，你真是胡鬧。﹂

　　牡丹說：﹁我頭腦清楚得很。我心裡怎麼想，我自己明白。﹂

　　﹁那麼你要怎麼辦？﹂

　　﹁我要找金竹去。他病了。他需要我。這還不夠嗎？﹂

　　﹁但是你對大哥，這算怎麼回事？你知道不知道？﹂

　　﹁那我對不起他。﹂

　　﹁那我該怎麼辦？﹂

　　﹁這對你有什麼關係？﹂

　　這樣斷斷續續交談了幾句，每句話都富有深意，姐妹倆也覺得彼此之間有了隔閡。自己各有心事。最後，素馨說：﹁你去洗澡吧。﹂

　　牡丹瞪眼看了看妹妹，她說：﹁不要管我。﹂

　　﹁洗個澡，你會覺得舒服點兒，頭腦也會清楚一下兒。﹂

　　牡丹這時勉強壓制著脾氣。她看見妹妹給她找出洗好的乾淨衣裳來，心裡軟了。她說：﹁素馨，我覺得你真了不起。你的耐性叫我佩服。你將來一定是個賢妻良母。﹂

　　素馨回答說：﹁知道了。﹂這麼粗率的回答了一句，表示這話早已聽厭，早已聽了一百次。她把一堆要換的乾淨內衣推給姐姐，臉上顯得受了委屈。

　　素馨一個人兒靜下來想，覺得情勢確是嚴重。似乎只有她一個人看出來事情的複雜關係。不管怎麼看，她姐姐是自己要陷身於不幸！先和堂兄相戀，但又改變初衷，仍要回到金竹身邊去。後來怎麼樣呢？結局會如何呢？在素馨看見姐姐使堂兄那麼傷心，自己流眼淚，倒又覺得是多餘了。素馨已經很瞭解孟嘉，對孟嘉那種成熟的智慧品格十分佩服，而姐姐則視若無睹。她憑女人的直覺看來，姐姐對堂兄感情的冷淡是因為年齡的差別。牡丹的熱情像一片火焰，可是只在感情的表面上晃來擺去，而孟嘉卻是太偉大深厚，不是一個適於供女人發洩一時熱情的人。牡丹把熱情與愛情弄混了。素馨在比她自己幾乎大二十歲的這個男人身上所愛慕的，就是這等成熟的素質。她並不怪她姐姐。沒人對這種不合法的男女關係，會一直感到滿足的。

　　※※※

　　孟嘉和張之洞大人在一處過了一整天之後，回到家裡來吃晚飯，這時，他的成熟，他的修養和度量，就顯而易見的超乎尋常，因為他看起來，還是像沒發生什麼事一樣。

　　他一個人在書房裡，忙著辦理公文。兩姐妹看見他這麼專心沉靜，才放了心。這時，他撅著嘴默然沉思，筆放在硯台上。他那那習慣性喜悅的微笑和心中奇思妙想流露在眼睛上的光亮，用這些來判斷他心情的愉快，是萬無一失的。先進書房去坐在椅子上的，是牡丹。看見堂兄忙著做事，她就拿起一本書看，並沒有說話。妹妹進去時，牡丹把一個手指頭放在嘴唇上。孟嘉拿起筆來，在一個文件上飛快的寫了幾個字。做完了一件事，在心情痛快之下，他把椅子向後一推。

　　他說：﹁咱們去吃晚飯吧。﹂看這個男子漢了不起的克己工夫！每逢孟嘉用眼向牡丹掃時，牡丹的眼睛都看得見那親切的神氣。牡丹放了心，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孟嘉開始說起山海關之行，算是把談話的調子定住，素馨也插嘴談論那個英國人。

　　素馨說：﹁關於那些洋鬼子，最叫人無法相信的，就是他們的毛，胸膛上和胳膊上的毛；他們臉上的顏色，鼻子，還有眼睛的顏色，看來都好古怪。在他們的臉上，總好像多了點兒什麼，不管是上一半兒，或是下一半兒。令人沒法兒相信的是，他們說話或是笑，又跟咱們一樣。是不是怪有趣的？那個英國工程師擼起他的袖子來，給我看那整個兒上面彎彎曲曲的黑毛｜｜可惜你沒看見！然後他笑起來，就像一個小學生一樣。還有他們看一位小姐或是一位少婦時的樣子，你沒在東安市場見過。只是咱們一驚歎說聲﹃喲﹄，他們卻吹起口哨兒來。在靠近長城時，每逢我要從一磴高點兒的台階下來，他們倆爭著伸過手去要扶我。﹂

　　孟嘉說：﹁素馨下來之後，一個傢伙用手巴掌拍了一下兒她的屁股，那一個用嚴厲的聲音說了一句。我們聽不懂說的是什麼，但是一定是狠狠的責備他。﹂

　　他們又回到書房之後，孟嘉若不經意的對牡丹說。﹁可惜你來不及看你亡夫的上司薛鹽務使出斬了。已經決定十七那天在天橋兒刑場執行。我今天剛從衙門裡聽說的。兩個揚州的鹽商｜｜我忘記他們的名字了｜｜已經判處流放。我敢說，他倆一定是拿錢買出來頂罪的。真正的罪犯一定早腰纏萬貫，逍遙法外了。當然，他們經營的鹽店要受很重的處罰，付很大的一筆罰金，可是對他們算不了什麼。﹂

　　牡丹問：﹁對我死去的那口子一字沒提嗎？﹂

　　﹁公報上我沒看到。﹂

　　他又若不經意的看著牡丹說：﹁我已經給你定了一張船票，幾天之後就離開天津。你是心想盡早離開我們，是不是？﹂

　　牡丹打算從孟嘉的眼裡發現一點諷刺的意味，但是她知道一點兒也沒有。孟嘉對牡丹的情愛是絲毫不會動搖的。

　　牡丹勉強說：﹁是啊。﹂眼睛向孟嘉看，表示出無言的感激。

　　孟嘉站起來，在文件中摸索，找出一個信封，他說：﹁這是一張支票，在上海一家銀行取錢，我想你需要錢用。明天我再給你買點兒鹿茸和人參。不管你的朋友生的是什麼病，都會用得著。這種東西，北方產的最好，在南方買不到這麼好的。﹂

　　孟嘉看見堂妹的頭低到椅子的臂把兒上，他輕輕的摩著她。牡丹幾乎是以恐懼的表情抬起頭來看，是深深感到意外時的表情。

　　孟嘉只是簡單說了句：﹁牡丹，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孟嘉的這樣子做事，說這樣的話，大出牡丹的意料。倘若這樣子的不是堂兄孟嘉，而是另外一個男人，牡丹會說是了不起的舉動。但是孟嘉這溫存體貼，牡丹早已習以為常，並且看到她施予孟嘉的愛的魔力還沒完全消失，心裡自然也高興。她勉強說：﹁我真不知道怎麼向你道謝。在你面前，我真是喪失盡了體面。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會報答你對我的一切恩惠……﹂

　　孟嘉然後坐在牡丹身旁，隨便說些其他不相干的事。牡丹心裡覺得目下正在鑄造一條鐵鏈子，這根鏈子將來會永遠把她和孟嘉聯繫在一起，那條鏈子是時間與空間永遠不能折斷的。那條鏈子太結實了。

　　素馨只是默默的觀察，她本來不贊成姐姐對孟嘉的態度，現在一時也忘了，心中但願姐姐不變初衷，仍然和孟嘉相處下去，不必再去做無謂的冒險。素馨是最善於掩飾內在的感情的，所以她一言未發。

　　第二天，一天都忙著買東西。牡丹一心不想別的事，只想盡早回到杭州去。親戚朋友們一定人人盼望得到一點兒北京帶回的禮物。她心裡特別想到父母和雲雲，因為雲雲是她特別心愛的。她已經給白薇買了一個自外國進口設計精美的珠寶盒子。

　　午睡起來之後，孟嘉說他可以陪她去買東西，因為他知道哪些鋪子好。

　　牡丹說：﹁我想你還是到衙門去吧。﹂

　　﹁不用。早晨我把事都已做完。我願在這最後一個下午陪著你。這是我們倆最後一個下午在一起。恐怕以後短期之內不易見面的。﹂

　　牡丹很滿意的微笑了。知道她與孟嘉的友情是此生此世不會破裂的了。兩人熱情的火焰熄滅之後，孟嘉對牡丹的愛，那已經達到崇敬愛慕迷惑的愛，會永遠存在。牡丹對堂兄當然很感激，但是愛情仍不能勉強，她頗以不能像孟嘉那樣愛自己而感到內疚。

　　他倆到了家，馬車上裝滿了一包一包的東西。他們物色到八兩上好的上檔人參，四兩黑龍江的鹿茸。回到書房之後，孟嘉又仔細品鑒，看顏色，聞氣味，然後斷言是上品，十分滿意。最後，他命劉安去買幾個乾蛇膽，以備去熱火健腸胃之用。

　　所有這些東西，都要很費工夫包裝，由素馨幫著，直忙到夜裡十一點。牡丹雖然內心很焦慮，還是很快樂。

　　這是孟嘉和牡丹此生最後的一夜，牡丹是信而不疑，孟嘉則未敢深信。素馨善解人意，自己早已避開。

　　孟嘉這位退位讓賢的情人，滔滔不絕的說了好多話。自從牡丹告訴了他她和傅南濤的事情之後，他們倆就沒再同房。孟嘉在自尊心支配之下，也不願去勉強。他知道情慾雖然是生理作用，卻像水流一樣，若是使之流往另一個方向後，原來那方向的水自然就會乾的。他甚至也不肯去吻牡丹的唇，因為牡丹有兩次拒絕過他。

　　那天晚上，牡丹躺在書房中的臥床上，孟嘉乘機以溫柔而冷靜的腔調兒對她說：﹁有時候兒我瞭解你，有時候兒又不瞭解。我對你並不完全瞭解。﹂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因為你還沒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

　　﹁你難道以為我和你瘋狂相戀時候兒，我是虛偽做假嗎？﹂

　　﹁這個，我倒是想了很久。由始至終，你的行動就像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牡丹斷然否認。

　　孟嘉接著說：﹁我對你要非常坦白。我說你是，就因為你的愛變得太快。這卻治好了我的癡戀。我早就開始想這件事，因為我們平常不瞭解的事，自然會常常想。說老實話，我過去認為你是個很壞的女人，這個﹃壞﹄字兒是按照普通的意思說，因為你對男人十分誘惑，自己又無品格。﹂

　　牡丹問：﹁你現在還是這樣想嗎？﹂

　　﹁你等我說完。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金竹，你記得吧？那一天，一提你初戀的情人，你立刻哭得癱軟，我就有點明白。那初戀一定其美無比，一定妙不可言，雖然已經和他分離，你還是舊情未忘。現在我不再把你看做是水性楊花的女人了。你對他的熱情之美，我很佩服。這是我想對你說的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雖然你已經變心，我還沒有。不管你行為如何，不管你身在何處，在我的心靈裡，你還是至美無上的；在我的身體上，你還是最純潔最光亮的一部分。這話我不知道怎麼說。但是，你會懂。你的身子可以離開我，但你還在我身上，在我心裡。你永遠不會離開我的。我也永遠不會把你忘記。這是不會有的事。我的心靈會永遠跟你在一塊兒。你闖進了我的生活，你給了我前所未有的光明和力量。你幾次問我為什麼不出去消遣一下兒。實際情形是，每逢我想出去，我就想到你。你將來會一直在我心裡。你，也只有你，沒有別人。我對我自己說，誰也代替不了你，牡丹……﹂

　　忽然間，孟嘉的咽喉裡悶住了。他極力想控制住自己，他沉默了片刻。他再說話時，聲音有點顫動。牡丹聽見堂兄從痛苦的心靈裡擠出來的幾句話，這幾句話她以後會記得，很久難忘，只要她一個人單獨之時，就會聽到這幾句話：

　　﹁小心肝兒，你把我高舉到九天之上，你又把我拋棄到九淵之下。這是我的命。我沒有話說。﹂

　　這好像是心靈深處的哭喊，是天長地久永不消失的悔恨歌聲。

　　孟嘉望著牡丹的臉，那麼可愛的臉，不可抑制的衝動，在他心裡勃然而起，他求牡丹許他再吻一下她的雙唇。牡丹向孟嘉很嚴肅的凝視，她那灰棕色的眸子轉來轉去，閃灼不定，她把臉湊近了孟嘉的臉，把她那放浪狂蕩的吻送給孟嘉，這是過去那麼熟悉而今已久不知其味的吻。在那一剎那，在心腸與頭腦之中，他倆另有一種感覺。在孟嘉把牡丹緊緊的抱著，都快喘不上氣來之時，他聽見牡丹喘氣，覺得牡丹的熱淚自臉上緩緩流下。在那種天上人間的剎那，兩人的心靈溶合在一處，他倆的以往和他倆的將來也藉此溶合在一處，溶合了所有過去的一切和所有將來的一切。在那一剎那，他們又忘記了時間的流動。這時，牡丹向後一仰，又躺在床上，孟嘉就倚在她身上。牡丹的頭向一邊歪著，他倆的手和嘴都互相尋找。兩人這樣緊緊的擁抱著不放，一直延長了幾分鐘，多麼寶貴的幾分鐘。

　　孟嘉說：﹁我們倆以後永遠是朋友。﹂

　　牡丹說：﹁是啊。總比普通朋友還多一點兒什麼吧？你說是不是？﹂

　　這樣說著，二人分開。剛才他倆之間的愛已然十分充分，再不缺什麼。那種愛是高高超過青春的狂熱情慾。對牡丹而言，這還是她前所未經歷的新奇之感呢。

　　不巧的是，第二天牡丹的火車要充做新路試車之用。所有重要的大臣都去參加典禮，其中有兩位滿洲王爺，所有的外交使節。孟嘉雖無官差，但在張之洞學士接受外國使節祝賀之時，他以為應在場才對。所以他那一天就忙著在大學士和兩位堂妹之間來回跑，因為兩位堂妹是坐在一個車廂裡。

　　在火車站的月台上，若干帽子上插著孔雀翎毛的大清官各處走動。這些大官身穿深藍的緞子馬褂，白底黑緞靴子，使當時的典禮顯得特別隆重。他們戴著平頂的黑官帽，下小上大，後面插著孔雀翎，他們的官階，憑頂的珠子，很容易分別，因為珠子分為水晶、珊瑚、寶石三種。這時，早拴好的繩子圍繞著月台，有身穿紅綠的禁衛軍站崗，氣氛十分隆重，所以當時顯得出是朝廷的場面氣派。外國使節，穿著瘦長帶條線的褲子，在中國人看來，真是夠難看的。因為此種裝束，所以十分顯眼。他們自己有人在詼諧玩笑，但是大體看來倒還端莊鄭重，和清朝的官員的嚴肅態度，還算配合。

　　淳親王朗讀正式的開幕詞，吹號鳴鼓。樂隊，以笛子與口琴為主，吹奏當時流行曲調。那種高而薄的曲子，洋人的耳朵聽來，不太像軍樂，而倒很像結婚的音樂。

　　發亮的火車頭一聲笛嗚，人群開始狂熱般鼓掌。樂隊奏起特為此典禮編出的新奇的曲子。當天，一切都是嶄新的，包括路警和車長的制服，號志員的紅旗子。淳親王念講演詞時，孟嘉離開了會場，偷偷兒走進兩位堂妹的車廂。

　　牡丹對妹妹和堂兄說：﹁你們倆下去吧。﹂他們正在說話，一位梳著黑色的高把兒頭的旗人公主，從人行道中擠過，把他們的話打斷。孟嘉匆匆忙忙的向劉安說了幾句話，劉安是要送牡丹到天津上船的。連推帶搡，孟嘉和素馨算擠下車去，到了月台上。他倆向後望，看見牡丹在車窗中露出的笑臉，歡喜而激動。火車頭猛然響了一聲，接著加速了噴氣，像人積足了氣要奔跑一樣。光亮的藍色快車，噗咚噗咚的緩緩開出了車站。牡丹向他倆揮手，但是轉眼在一排揮擺的手和手絹兒之中消失了。

　　三天之後，劉安回來，稟報小姐已經安然搭上了﹁新疆﹂號輪船。劉安說：﹁我們在旅館住了一夜，今天早晨才上船，那時候兒船都快要開了……還有什麼？﹂劉安又問：﹁小姐不回來了嗎？我想她是回家去看看吧。﹂

　　孟嘉閉了一下兒眼睛，彷彿有什麼東西打了臉一下子。於是以平淡的語氣問。﹁是她告訴你的話吧？﹂

　　劉安回稟說：﹁噢，是了。小姐囑咐我好好伺候老爺和素馨姑娘。﹂

　　﹁她的艙位好不好？一切都沒問題吧？﹂

　　﹁是，老爺。還有一位很好的年輕公子，也坐那個船，他答應一路上好好兒的照顧小姐。好像是很正派的一個年輕人。我想是一個大學生吧。﹂

　　劉安從衣裳兜兒裡掏出來一個名片遞給老爺。

　　孟嘉一看上面的名字，長嘆了一口氣。嘴裡含含糊糊的低聲說：﹁噢，牡丹！﹂

第十五章

　　孟嘉和素馨由火車站回到家，進了院子，忽然覺得不勝冷落淒涼之感。一隻孤獨的喜鵲在覆滿黑色鮮苔的房頂上吱吱喳喳的叫，更使這個院落顯得岑寂無聲。走進屋去，他們看見朱媽正抱著一大堆衣裳從大廳走過。

　　朱媽向素馨說：﹁我已經把床單子撤下來了。您若認為可以，我就把帳子也拆下來吧。您要不要搬到牡丹小姐的屋裡去住？﹂

　　素馨說：﹁不，我幹嘛要搬過去？我還住我自己的那間屋子。﹂

　　素馨走進書房時，看見書桌上擺著兩封信，還有一大包東西。她立刻認出來是她姐姐的筆跡。那兩封信，一封是給她的，一封是給大哥的。

　　有什麼牡丹不好當面說而要寫出來的呢？她把一封信和包袱交給孟嘉。孟嘉繃著臉，眉毛動了幾動，他精神集中時就是那樣。

　　兩個人拿著各自的信，靠近北窗子坐在椅子上，屋裡立刻死靜死靜的。

　　這是致素馨的信：

　　馨妹：

　　我即將回南。你我道路各殊。我之行動，在你心目中自屬怪異，我深知亦必使大哥傷心。他至今依然愛我，離他而去，我亦甚感痛苦。但願你能幫助他將對我之熱情淡忘，但我深知他不易將我完全忘卻。為何事竟如此？過去一年之中，我對自己一切，已然瞭解甚多，惟有一事我始終不能改變者，即我對金竹之愛情。我實在無法自我克制。大哥明智解事，令人敬佩。一事我可得而言者，即倘若我使大哥傷心，我實不得已，非有意為之也。

　　我命運多舛。不能嫁與金竹而嫁與費家蠢漢，是我之過耶？我愛堂兄而他不能娶我，是我之過耶？而今我如何以此相告，我亦難言其故。或係我欲自行辯白耶？

　　我為大哥，亦感難過，請勿相疑。我去後，望善事之。我南返與金竹相會，極為快樂。前途命運如何？我不計也。愛情與痛苦，愛情與傷懷，如影隨形，永難分離。妹尚年輕，將來一為愛情糾纏時，自然知曉。

　　　　愚姊　牡丹

　　素馨看完，信落在膝上。她向孟嘉望去，只見他打開的信在他手裡，他流露出不勝自憐之狀，同時又為牡丹而傷懷。他臉上那副受打擊而憤怒的樣子，她從來沒有見過。他似乎知道素馨在偷偷兒看他，趕緊把視線轉過去，頭低下斜視。在他的兩唇緊縮之下，微微顫動，默默無言，似乎他的心裡在努力掙扎，力圖鎮定，兩鬢的青筋跳動。過了一會兒，嘴唇周圍緊張的條紋散開之後，才抬起頭來。

　　他說了聲：﹁噢？﹂

　　素馨向孟嘉凝視片刻，才說：﹁我替我姐姐向您賠罪。她做的事，她也深自愧悔……您願看看這封信嗎？﹂素馨說得有點兒太冷靜了。

　　素馨已經站起來。孟嘉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素馨就把信送到他手裡，然後從書房的門穿過，走回自己的屋裡去。

　　孟嘉剩一個人在書房，覺得輕鬆了一點兒，很佩服素馨的聰明解事。他已經看完了牡丹的信，話說得冠冕堂皇，其實是殘忍下作，正如偷偷溜走的一隻豹向後的一下兒回顧。她既然走了，為什麼不厭其煩，心那麼狠，竟還要留下一封信？那封信猶如死亡的一吻，其硬如石，其冷如冰。

　　大哥：

　　因我實無勇氣當面相告，今寫此信，心中十分悲痛。

　　我深知，天地之間，大哥為最富有理解力之人，但求能體諒下情，同情堂妹不幸之遭遇。

　　我既不願說謊，亦不願欺騙。那件荒唐事為何發生，何時發生，何時在我心靈中湧現，我全不能奉告。

　　我今對你已毫無愛意，今生亦不願再度相見。

　　過去我確曾愛你如狂如醉，但係盲目相愛，此皆由不可知之新奇與魔力所致，頗難條分縷析，如今對你已完全瞭解，我已自幻夢中覺醒，已然十分明白，往日我所謂之愛，實際不過係對一男人之仰慕。他已將我之生活改變，已教我在此浮生中如何談笑。寸心甚感。

　　我對你仍極敬佩，因你這位思想家突破理學家名教之藩籬，使天下男女順乎寸心中自然之善念，依其本性而生活。我之得有此種思想，當初實自君得來，今日依然不得不對君表示謝意。

　　你心傷悲，我非不知，因我亦有同感也。但今日君雖有情，我已無意。我無相愛之心，實難勉強。

　　請即忘記堂妹牡丹，勿復想念。不必再來相見。君之一生中，將再無我之蹤跡矣。

　　　　堂妹　牡丹泣筆

　　這封信中充分顯示一種荒唐無理的性質，實在難以言喻。好像正在傾耳諦聽中的一個美妙的交響樂，突然被跳到台上發出聒耳噪音的猴子打斷一樣。孟嘉心頭湧起一陣毒恨，咽喉中覺得一陣發緊。他的夢破碎之後，只覺得昏暈呆愣，欲求自衛，卻軟弱無力。

　　最使孟嘉茫然不解的，是牡丹信中最後一句鋒利的中傷。孟嘉很明白過去數月之中牡丹熱情的冷卻。在既然離別之後，還有什麼必要說這些話？孟嘉對牡丹的行為，早就予以無限寬容，因為牡丹的為人，他以為已然很清楚。而現在卻是坦白而無溫情，背義而無歉疚，分手而無傷感。這時他忽然想起初戀的經驗；那位小姐也是改變了心腸，把他拋棄，改嫁了一個富家之子，當時所表現出來的也是同樣的冷酷無情，猶如禽獸。因此孟嘉心裡越發堅信女人第一條律法是，完全佔有一個男人，嫁給他，指揮他，至於如何處置他，要視情勢而定。牡丹這樣毀滅了孟嘉的愛情生活之下，所毀滅的並不止是孟嘉的愛情生活。這又使他厭惡女人的思想在心中復活了。那就是，女人會用尖爪利齒撕抓奮鬥，以求獲得一個安定的家，以便撫養幼兒｜｜這種天性就猶如鳥兒築巢時的天性一樣｜｜而女人這樣做，女人也並不一定是殘忍無情，只是在遵守萬古不變的天性而已。頭腦聰明而意志堅決的獨身男子就是一條狡猾的魚，盡可以吞食別的食物，偏偏避不開這香吻吸吮的嘴和顧盼醉人的眼睛所織成的那張得廣闊的羅網。

　　孟嘉的眼睛忽然又看到信後的附白，是匆匆忙忙之下寫的，因為與那封信本身工整的字體顯然不同。一定是昨天深夜那似火般富有啟發性的狂吻，使倆人都感到意外的狂吻之後，她又添上的。

　　又啟：務請寬宥，寬宥我之一切愧對大哥之處。上面既已寫出，只好如此，不必改寫矣。今將我之日記留下，其中所記，是我真正內心之所思所感。閱後可更多瞭解。

　　孟嘉並沒打開那個大包袱，心想必然無甚重要。倘若其中另有解釋之詞，他要等自己能冷靜之時再打開閱讀，就猶如在一世紀之後，再閱讀前一代之重要歷史文獻或某私人之日記一樣，如此才沒有當時人直接的利害關係。為什麼牡丹要說﹁君之一生中，將再無我之蹤跡矣。﹂如此堅決、如此冷酷，如此無情。孟嘉覺得彷彿是閱讀一個技藝完美久經風塵的妓女的信一樣，牡丹一定以前在認為已無需要而與人斷絕關係時，也寫過這樣的信。寫這樣的信，也是這一行人的必要的本領，而事實只是，她分明是放棄他而另尋新歡。兩三天之後，或者十天之後，再看她留下的日記吧。他須要先自行反省，好恢復原有的寧靜心情。

　　※※※

　　第二天吃晚飯時，素馨問他：﹁您為什麼那麼看著我？﹂

　　孟嘉說：﹁是嗎？對不起，我不是有意。﹂

　　孟嘉的眼睛顯示沉思的神氣，對眼前的一切，都似乎能一覽無遺，能洞悉一切，一個頭腦平庸自信力不強的姑娘是會望而退縮的。素馨看出了他心靈中的痛楚，他那凝神貫注，還有他那凝聚的目光後面那可怕的寂寞之感。

　　素馨問他：﹁您不是正想我姐姐吧？﹂

　　﹁沒有。我想的是女人的特性，女人的脾氣。我這麼看你，真對不起，我是要尋找……﹂

　　﹁尋找什麼？﹂

　　﹁尋找女性本身欺騙虛偽那種特性的痕跡。﹂

　　﹁找到點兒沒有？﹂她的眼光的一瞥，顯得疲倦無神而又厲害，暫時眼光看向別處。接著說：﹁你可以再仔細看……﹂

　　﹁我真對不起。﹂

　　﹁不過你別拿看我姐姐的眼光來衡量我。﹂她低下頭，把從腋下衣扣處塞著的一塊手絹兒拿下來擦擦鼻子。然後以寧靜的面容轉向堂兄，若無其事似的。

　　她問堂兄：﹁您是不是也願我走？您知道，我是隨時可以走的。﹂

　　﹁你要走嗎？﹂

　　她說：﹁不要。﹂隨後又以更為溫和的語氣說：﹁除非是您要我走，那我才走。您已經看了我姐姐留給我的信，她希望我留下。我非常喜愛北京。我喜愛這棟房子，喜愛您，喜愛我自己住的屋子，還有能向您學習，對我那麼大有益處。誰還會再抱更大的希望呢？您若願意讓我住下去，我當然願意。我要住下去。我姐姐……您看了她的日記沒有？……還沒有？……我知道她記日記，我不偷看……﹂最後一句話她說得很自負的樣子。

　　孟嘉覺得應當自己辯解。他說：﹁那麼，我央求你住下去……千萬對我不要誤解。我有一種清清楚楚的感覺……那全然不同。﹂說到這兒，孟嘉豎起耳朵來聽。

　　﹁聽什麼？﹂

　　﹁我覺得聽見她的聲音，你姐姐的。我一定是神經錯亂了。﹂

　　﹁那也是自然之事，她在這兒住了這麼久。有時候兒我也似乎聽到她的聲音。昨天晚上，我半夜醒來，正要開口叫她，忽然想起來她已經走了……可是你為什麼不看看她的日記呢？﹂

　　﹁我不願意。不想現在看。我願意等到我覺得和她很疏遠之後再看。﹂

　　素馨繼續吃飯，忽然發起脾氣來。她說：﹁這廚子簡直越來越荒唐！﹂她按了一下電鈴，對打雜的小男孩子說：﹁把這湯端下去，告訴廚子不要再上這種洗碗水。難道沒有好點兒的東西做湯嗎？﹂

　　片刻之後，廚子來了，幾乎不敢抬頭望一望這位年輕的女主人。素馨根本不給他辯白的機會，就開口對他說：﹁有我在這兒，你休想用薑用醋就能把爛魚的氣味遮蓋住。你看看吧……﹂

　　廚子勉強分辯說：﹁這是我今天早晨才買的……﹂

　　素馨根本就不聽他，自己接著說：﹁今後三四天老爺都要在家吃午飯和晚飯。我看見罐子裡的醬茄子都光了。做一點兒，不然就到東安市場買點兒來。記住，老爺愛吃醬茄子。﹂

　　廚子走去之後，素馨轉身向孟嘉說：﹁他簡直豈有此理。因為咱們不在家，家裡就亂翻了天，所有的傭人都懶起來……只有朱媽還是照舊做事。不用吩咐，她自己就把髒東西收拾起來。我很喜歡她。你沒看見她把牡丹屋的窗簾兒摘下來洗了，燙了，又掛上了？﹂

　　孟嘉的臉在不知不覺中輕鬆下來。聽一聽女人這些家常話也滿舒服的。

　　孟嘉說：﹁咱們到書房喝茶去吧。﹂

　　這就是孟嘉和素馨共同度過的第一個黃昏。氣氛是如此般的新奇，可是又似乎是那麼陳舊。孟嘉覺得過去從來沒有真正仔細望過素馨一眼，現在才重新端詳她；其實以前他已經把素馨看了千萬遍了｜｜她那直率坦白清亮的眼睛，嘴角兒上時而顯時而隱的酒渦兒。

　　孟嘉問：﹁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醬茄子？﹂

　　素馨微笑得很得意。她說：﹁什麼事情也逃不了女人的眼睛。你一個人怎樣過日子，我實在沒法子想像。你天天吃的是什麼東西，你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吧？﹂

　　孟嘉在這樣女人的關懷體貼之中，真是如沐春風。他這位堂妹，所給他的真純的滿足和心情的寧靜，實在是太大了。素馨和他坐在那兒，在椅子上坐得筆挺，兩條腿緊緊靠攏，淑靜而靦腆，和她姐姐那麼懶洋洋的四伸八叉的樣子簡直有天淵之別。她那樣坐著和孟嘉就那麼相稱。她說話的聲音溫柔而低，沒有牡丹聲音像銅鈴兒般的清脆。在她斯文的喝了一小口茶之後，常舉起手來，用纖纖的玉指細心的整理一下兒頭髮上的簪子。她的臉盤兒和五官的大小，很像牡丹，但是她姐姐眼睛夢幻般的矇矓的神氣，她卻沒有。素馨和她姐姐比起來，就猶如一部書：她是誨淫誨盜等章節刪除之後的潔本。

　　孟嘉有一天問素馨：﹁這屋裡有點兒變得不一樣了。什麼地方兒變了呢？﹂

　　素馨微笑說：﹁你沒看出來嗎？今天早晨你不在家的時候兒，朱媽和我把窗簾兒換了。我找到了那藍緞子床單子。﹂說著她指放在臥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那藍色的被褥。﹁您不覺得那藍色好看一點兒嗎？我一向就喜愛藍顏色。那舊紫色的洗了。您是不是還要換回來？﹂

　　孟嘉想起來牡丹是多麼喜愛紫顏色，尤其是睡衣。

　　孟嘉說：﹁不用了。鋪上這條藍色的很好，我一看就覺得這個屋子有了改變｜｜看來屋裡光亮多了。﹂

　　他倆喝茶之後，素馨問他：﹁你現在要做事嗎？你若想一個人兒待著，我就回我屋去。﹂

　　﹁不。我不做事，你若願走你再走。有你們姐妹在我身邊兒慣了，有時候兒我一個兒覺得悶得慌。﹂

　　﹁那麼我再添點兒炭，坐在這兒看書吧。今天下午我在我屋裡也覺得悶悶的，因為姐姐走了。﹂

　　這是差不多一整年以來，孟嘉第一次享受生活上的平安寧靜，他彷彿在驚濤駭浪裡搏鬥一夜之後，現在進入了風平浪靜的港口。

　　※※※

　　牡丹所給與孟嘉個人的羞辱，現在還使他心中隱隱作痛。出乎他自己的預料的是，他發現自己仍然沒有停止想這位堂妹，還在計算她哪一天到上海，哪一天到杭州。他永不再相信任何一個女人，而從一副冷眼看人生的態度，認為天下的女人都一樣，自己遭遇的本是早在意料之中的，他從這種想法裡獲得少許的安慰。縱然如此，可是他在想像中看見了牡丹的笑容，聽到了牡丹的聲音，他的心還是怦怦的跳，他對牡丹已經不在身邊，自己回家時的空虛之感，還是感覺得非常銳敏。

　　他心裡暗想：﹁這個蕩婦離我而去了。我一切都完了。﹂

　　素馨看得出他的忐忑不安，內心實在可憐他，但是卻半句話也沒說。第三天的晚飯之後，孟嘉對素馨說：﹁我要出去。﹂

　　﹁有事啊？﹂

　　﹁不是，只是去看個朋友。﹂

　　他要證實女人愛情確屬空虛，他做了個粗野的決定，到前門外八大胡同去尋花問柳，去向女人的懷抱中尋取慰藉，同時把胸中的仇恨向女人發洩。把愛情降到最低的獸慾等級；而使之與感情截然分離，這倒也是一件有趣的事。但是他究竟無法辦到。第二天晚上，他又再度前去，因為，出乎他意外，他仍然發現有人性的感應。那與他共度春宵的妓女依然是人，有情的溫暖，也能有強烈的愛，不過其中有些確是庸俗愚蠢，居然還請他再去相訪。他雖然是盡量想把那種活動當做純生理的事，但是，愛，甚至用金錢買得的愛，對他而言，仍然不是純生理上的事。他仍然不能把第一次在運糧河船上遇見牡丹時的印象忘記｜｜那麼真誠坦白，對自然之美那麼敏感，那麼愛好，對生活那麼熱愛喜悅，那種獨特稀有的情趣，大不同於他以前所見的一切女人。

　　他不再去八大胡同了。不論忙或閒，他頭腦裡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牡丹。他盡量出去會見朋友，想在公事上發生興趣，但終歸無用。一整天的每分鐘，牡丹都跟他在一起。他極力要想牡丹的壞處｜｜想她冷酷、殘忍｜｜但也是無用。他勞神苦思，想找出理由把她忘記，但是心裡卻不肯忘。在生理上說，他覺得他的心是在滴滴的流血，這段情愛的生活就像陣陣作痛，不斷的感覺到。於是他又想法子自己說服自己，說牡丹真愛過他。而牡丹已經不再愛他了。每一種說法都是真誠可信，但是每一種說法又不是真誠可信。他覺得在人的感情深處，自己並不真正瞭解自己的思想｜｜大概非等到有一種危機來臨時才能真正瞭解。不錯，牡丹喜愛亂追求青年的男人。那表明什麼？情慾和真愛是兩種不相同的東西……在心情如此懸疑不決之時，他硬是不能把牡丹從他的頭腦中排除，無法擺脫她的影子。他漸漸發展出一種本領，那就是在處理一件重要公事之時，同時還能心裡想念牡丹，公事不會弄錯。在晚上，素馨回屋去之後，他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入睡。牡丹已經分明是去了。那天長地久悔恨的歌聲卻仍回到他的耳邊來：﹁你把我高舉到九天之上，你又把我拋棄到九淵之下。﹂他在黑暗中伸出胳膊去抱，才知道她已經不在了。他暗中呼喚她的名字，知道不會有人回答。在他的心靈裡，他感到可怕的寂寞淒涼。這種感覺在她走後第一夜出現，隨後卻每夜出現。休想一夜免除這種煎熬。他知道自己一生是命定要不斷受這樣折磨了；而心靈上的寂寞也永無消除之日了。他知道給牡丹寫信也是白費。那能有什麼好處？

　　他原想等心情平靜再看牡丹的日記，但是現在他知道此生永遠不會有那麼一天。那原是素馨出於女人的好奇心而催他去看的。素馨看見那一包根本沒打開，只是扔在書桌後面的書架子上，還是用白繩捻兒捆著。

　　素馨問他。﹁你是怕看吧？﹂

　　孟嘉辯白說：﹁不是，我只是想把事情放涼一點兒再說。我不願自尋煩惱。我還沒冷靜下來。﹂

　　﹁那您為什麼不讓我打開看看呢？我是她妹妹，我好想看。我看的時候兒會比您冷靜，因為我對她瞭解還深。﹂

　　﹁那麼你就替我看吧。﹂

　　素馨向堂兄正目而視，她說：﹁她是打算要您看的。我還是願意您自己看。你還是要拿出勇氣看一看，也許看了之後，您會覺得好受一點兒。﹂

　　﹁你為什麼說這種話？﹂

　　﹁一件神秘的事不解開，您就永遠擺脫不了這件神秘的事情的迷惑。我相信我姐姐並不壞。她只是生來就和我不一樣罷了。﹂

　　素馨從書架子上把那包東西拿下來，放在堂兄面前，她說：﹁這麼著，我走開，留您一個人兒在這兒看。若是您有不明白的，關於我們家或是我姐姐本身的事，您可以問我。﹂

　　像素馨這麼一個年輕小姐，能這樣辦事，孟嘉覺得實在異乎尋常，所以在她從書房的門外消失了蹤影之後，孟嘉不得不佩服她無上的機智與聰明。

　　日記裡所記各項，大部分沒記日期，但是憑所記的事也大致可以推算出日期來。有若干條是記當初相遇的情形，但全部似乎是在北京的最後一年寫的。那些條都是把她內心的矛盾紛亂記下來的。有的佔了兩三頁；但似乎有幾個月沒動這本日記了。其中把﹁情人﹂和﹁他﹂字用來指金竹或傅南濤或孟嘉自己，次數大概相近。因此，有時一句話完全無用，比如：﹁噢，他真了不起！﹂或是﹁我相信此一生，除他之外，將不會另愛別人。﹂她究竟是說誰呢？看那本日記，就猶如在一個有四五個月亮的行星上一樣，所以孟嘉不知道，大概牡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個月亮的銀色光輝從窗外向她送上一吻。有的話說得太露骨、太坦白，簡直使人吃驚害怕；有的表示她有自知之明，把自己分析得入木三分。

　　﹁我漸漸長大，關於成年人之秘密，所知漸多，乃決定將人生每一刻，必要充分享受，必至饜足而後已。我承認，我乃一叛徒。我一向犯上任性，反覆無常，自兒童時既已如此。我不願做之事，無人能勉強我做……

　　我之所求無他，即全部之自由。是我父之過於嚴厲，權威過大有以致之耶……

　　星光窺人，輾轉不能成眠。我見星光，猶如他眸子閃灼，向我凝視，似乎越來越近……

　　我不知今年春季為何如此慵倦。春風入戶，觸我肌膚，如情郎之撫摸。﹂

　　有關於她和孟嘉的事，所述特別清晰，有時十分驚人，但有時亦甚為矛盾，足以表明心靈深處之痛苦衝突。其中一段可為例證：

　　﹁今日與孟嘉赴天橋一遊。我想他之前去，皆係為我之故。他實令人失望。誠然，我低級下流，是恰如他所說，但我自喜如此。在天橋所見皆賤民大眾，變戲法者，耍狗熊者，流鼻涕之兒童各處亂跑，處處塵土飛揚，喧嘩吵鬧。有為父者，上身半裸，立於一十二三歲之幼女腹上，幼女之腿向後彎曲，其身體彎折如弓，臉與頸項，緊張伸出，狀似甚為痛苦，其母則環繞四周，向觀眾收取銅錢。我幾乎落淚，而他則泰然自若。是因他年歲老大之故耶？所見如此，我甚受感動。人生中此等花花絮絮，所有生命力旺盛之人，我皆喜愛。我亦愛群眾中之悲劇與群眾充沛之活力。不知他看見與否？然後我二人至一露天茶座。我開始與一年輕之茶房交談。我想此茶房必疑我為他之情婦，因當時我詢問最出名花鼓歌之歌唱者，並與該茶房交談甚久，所打聽之事甚多。青年婦女向男人問話，男人皆極友善。一盲目唱歌者經過時，以沙啞聲隨琵琶歌唱，群眾漸漸圍繞觀看，此時我隨該年輕茶房前去觀看。歌唱者立於地上，一腿折斷，以木腿撐之。他向眾人曰：﹁諸位弟兄，叔叔伯伯，嬸母伯母，請聽在下給您唱一段兒小曲兒。﹂他身體高大，像關外大漢，留有兩撇鬍子，臉盤亮如紅銅，看來堅強有力。雖然大睜雙目，盲不能視，其狀頗為英武。他鼓起歌喉，腹部脹落可見。他之面貌、聲音、盲目，望之頗覺淒慘而動人。但他卻平靜自然！據說，人既盲目，便善於歌唱演奏。不無道理。但此人雙目失明，何以致之？或為色情凶險所害？我當時聽之神往，恐有二十分鐘，竟將孟嘉完全忘記。我又返回茶館，與年輕茶房閒談。孟嘉恐心懷嫉妒，亦未可知。但他竟毫不介意。他竟而如此了不起！｜｜我指大哥，非關外盲目歌唱大漢也。

　　我願以全力愛孟嘉，他亦以全力相愛。但他或正欲與我保持純潔精神之愛，心靈相交，智性往還。自與他同住，我與素馨不同。我故不與之探討書籍學問思想。因深懼我二人將成為師生，而不復為情人關係矣。我願與他以平等之地位相處：彼為一成年之男人，我為一成年之女人，如此而已。至於思想學問，與他相比，終生無望……﹂

　　再往下看，是一段啟人深思的文字：

　　﹁我與他相處，但對他甚為懷疑。他能否將精神方面一筆勾銷，全然將肉體情慾發揮至痛快淋漓地步？在桐廬我與他初次度夜之時，必使他大為吃驚。當時由其面貌，即可推知無誤。我之所望者，即與之盡情放蕩，恣意尋歡，一如娼妓。我之深望於他者，即對我摧殘凌虐，深入，貫穿，毀滅。而他之對我如何？過於斯文高雅。雷聲大，雨點兒小。冒煙不起火。甜言蜜語，而所行不力。只是調情溫存，而無風狂雨暴之愛，我之所需，不在溫存調情。不知天下何等女人需要如此軟弱無能之情郎？他最大之樂事在於滿足美感。他曾說愛情並非只如杵臼關係。或許，但是……

　　對愛情之真諦我並不瞭解。我只知男女之愛為宇宙中最深奧之秘密，集崇高與滑稽為一體，化獸性與心靈為一身。此種情形是否存在？愛情而無肉慾，天地間是否果有此事？何種女人不需要被心愛的男人破壞，深入，弄得天翻地覆，蹂躪摧殘？難道我是一蕩女？但我是。……

　　我二人高度永遠不能齊一。我之錯誤我已發現。我並非說他不熱情，他確屬熱情。但女人欲情似火之際，而情郎卻裸體而臥，吸菸閒話，你將何堪，你將如何愛他？……﹂

　　關於傅南濤是這樣寫的：

　　﹁愛情乃肉體之行動。猶記他從道旁水溝之中上來，臉上衣上濺有泥汙點點，我感到其青春之情感與身體之強健。我不禁大笑，因我一言，他竟而跌入溝中。我至今不能忘記者，即我二人行往東四牌樓時他矯健有力之青春步履。他之步態輕靈迅速，兩肩寬挺，兩臂肌腱結實，抓住我時，我竟感疼痛。當日倘有妻子不突然出現，我必然應允順從矣。我並非出諸本意，口頭上亦表示拒絕，但他之前進，實由我導引之。我以此事詢諸孟嘉，有一要點，彼亦表同意。他曾謂，在男人心目中，女人之性感，全在肉體上。自反面言之，在女人心目中，男人之性感，亦在肉體上。我二人又情形如何？……

　　我以為，愛情，愛情之美麗，相思熾熱之出現，只有在二人分離之時，或遭遇挫折困難時，或理性想像與感性矛盾衝突而引起心魂蕩漾六神無主之際。有愛情而無悲傷，有愛情而無相思之苦，天下寧有此事？由我對金竹之情愛，我即體驗到，相思即是愛情。倘若他日日與我相處如夫婦，我尚能如此相愛，如此夢繞魂牽耶？牡丹，吐露肺腑，誠實坦白，切勿欺心。……

　　愛情為悲劇之母。否則豈不同於淺薄的鬧劇或家常便飯？但是何緣故，非我所知。一日得便，當向孟嘉請教。待我與他分手之後，或已將他失去之後，容我再度愛他。﹂

　　還有：

　　﹁世界之上，誰愛讀以合法結婚夫婦為主題之愛情小說？所有歷史上偉大之愛情小說，皆寫偷情故事。新娘一進入花轎，抬向新郎家，小說即戛然而止，此時結束，恰當其時，因讀者已無興趣再讀下文。漁人所關懷不忘者，非網中已獲之魚，乃脫網逸去之大魚也。﹂

　　另外有一旁邊劃線之標題，為﹁不平衡之宇宙﹂，下有疏解，頗饒有哲學意味：

　　﹁不平衡之宇宙：誠然，宇宙係來自陰陽之平衡與交互作用。但若謂宇宙永遠處於一不平衡之狀態，亦可謂真實不虛。或陰盛於陽，或陽盛於陰。失去平衡，而後有行動，實由於一方面之吸引也。因此愛情之義為悲傷，因愛乃一人對另一異性之吸引。我深知孟嘉以其全部情感愛我，正如我以同等熱情感情之愛金竹。因此悲劇乃不免於發生矣。不論於家，於國，完美理想之平衡，少之又少。故爭吵，不忠不義，仇恨、戰爭、叛逆，乃不免於發生矣。在自然界，季節之變換，雲、雨、風暴、冰雪，皆由甲力欲克服乙力所引起之不平衡而出現。甲物隨時皆謀推翻乙物，故無一物，無一狀態能持久而不變。人之愛情，亦正如此。悲夫！悲夫！……﹂

　　在最後數項中，有一項又接續表示上述大意：

　　﹁我深為南濤之遭受而苦惱。此事發生之殘忍，皆我之過。我必須坦白承認，南濤之痛苦，實由我一人引起。我實無意使之殺其妻，而今他則坐監服刑。但又有何用？但他也引起我之煩惱。與他肌膚之摩觸，他之力挽我臂，遂使我對孟嘉全然失去情愛。此種反覆作用，將進展不已，永無止息。如今，我所深感悲傷者，我竟毀壞孟嘉生活中之幸福，正如已毀壞金竹之生活，孟嘉實有深恩於我。但事何以竟致如此之複雜？事事皆失去其平衡矣。

　　倘若相思之情能相向飄浮而相遇；

　　倘若夢想能有朝一日化幻而成真；

　　倘若天地萬物只單獨呈現於你我之前；

　　倘若黑夜來臨與天光破曉時，我手與君手常相挽握；

　　倘若你我在雨中共同跌倒，共同滾至衣裳濕透；

　　倘若月光之下你我同在一處美滿團聚不分離；

　　倘若你我眼睛不空望，你望我來我望你｜｜

　　兩人若如此相愛，人間之甜蜜幸福，尚有過於此者乎？﹂

　　像以上表示感情奔迸之語句，在那日記之中並不少見。然而究竟是寫給何人？給金竹？給南濤？還是給孟嘉？當然不是給孟嘉，因為他倆已然住在一處了。但下面在日記開始處，似乎是表示在得到孟嘉之後，她甚感幸福快樂：

　　﹁與你相識之後，你教我如何欣賞萬物之美；

　　教我微察低柔甜蜜之聲，微颸輕撫萬物之聲。

　　在我憂傷之時，你教我笑；我孤獨鬱悶之時，你與我以慰藉，將我之孤獨鬱悶一掃而光。

　　你之溫柔，你之安慰，你之深愛。灌我之心靈，一如傾盆之大雨，無深而不入……

　　我相信你我之心靈早已結合而為一，空間不能隔，時間不能變。我相信我等之感情與衝動皆感於一種力量而發，此一力量既傳遞愛情，並將二人間之愛情鞏固而維繫之。此一力量縱然與我等不相識，亦不知我等之存在，然我不能逃避其支配。

　　我深知，在時光如逝水奔流之際，每一時一刻，一分一秒，皆無力量能將你我之靈魂分離而為二。你我二人結合為一體之愛情，生死不渝。孟嘉為牡丹之孟嘉，牡丹為孟嘉之牡丹。萬事萬物盡可改變，心靈至堅至強，永不改變。﹂

　　另一條是關於她的朋友，其中一處提到素馨，頗使孟嘉吃驚，大感意外。這真是一項重要的透露。孟嘉從來沒有想到素馨會對他暗中懷有愛意，素馨竟那樣細心把感情掩飾得滴水不漏。

　　那段文字是：

　　﹁天下芸芸眾生中，我之所最心愛者，並非別人，而是白薇。因我二人皆為女人，所以達到之全然瞭解，決非一男一女之間所能達到者。我愛其智慧，我愛其敏感，我愛其人生態度，與我之態度不謀而合。毫無格格不入之處，正如碧空無雲，一月當天。我深知她為我無事不可為，正如我之與她，亦事事皆可做。她與若水相戀之時，我並未曾以我亦愛若水之私心相告。設若我曾以心事相告，必致伊無限悲傷，我幸未透露，實為幸事。白薇！白薇！我之愛你，勝似胞妹。猶記當年一陰雨之日，我二人並坐，春雨滴自玻璃窗上急速流下。我二人快樂至極，伊謂我曰：﹁這個雨滴是你，那一滴是我。試看哪一點贏得賽跑。﹂但二水滴未及流至窗底，竟中途匯而合流，我二人乃啞然失笑，不能自已。當時若有人見，對我二人必定不能瞭解。誠然，我二人恰如水珠雨滴。至於素馨，我愛之，亦復恨之。我二人之氣質迥不相似。我之所不能忍愛者，為伊心中對我所行所為之非難態度。但願伊能明言相告，豈不痛快！而伊絕不肯明言。我二人雖然意見相左，雖懸殊相異，我仍愛伊甚深。一日，我謂伊曰：﹁不用否認，我知你愛大哥。﹂伊回答曰：﹁愛又如何？大哥是你的情人。﹂伊之密不相告，與我之愛若水而對白薇密不相告，同耶？否耶？

　　只有一次，我與伊論我與孟嘉相愛一事。素馨謂我曰：﹁我有言相告，幸勿誤會，我非道學家，至少，我不承認。對一少女而言，人生第一大事為嫁一丈夫而有家庭歸宿。你如今在荒唐鬼混。只是自己浪費光陰。你只要與他如此相處，必無結婚之日，難道你不自知？﹂我深以為然。﹂

　　牡丹是富於想像，敏感而熱情，但是在她的迷夢荒唐之下，她所追尋的，大概也是同於所有女人追尋的，也可以說是自從人類開始存在起所有的女人一直不斷追尋的｜｜那就是一個理想的丈夫。像所有的女人一樣，她是急於要建築一個她自己的巢。沒有結婚之望的熱情，她已然厭倦了。所有她過去追求男人，都是正像：

　　狂風暴雨猖狂甚

　　一鳥急忙自築窠

　　免得鄰居齊笑語

　　無家無室爾如何

　　牡丹又寫的是：

　　﹁我之願望乃是做一母親，有眾多子女。若與他結婚而生子女，必致兩人齊為人所非議。

　　但我極願生一小孟嘉，我將親以自己之兩乳哺育之。﹂

　　她身上潛藏著的種子正在呼號，要求急予施肥。正如初綻的蓓蕾，她正放出陣陣富有陶醉性的芳香，吸引蜂蝶，免得花粉空落，花株無從繁殖。那株牡丹的鮮艷嬌美，正是自憐的呼喊之聲：

　　梨枝生出纍纍果

　　牡丹看罷自歎息

　　縱然嬌笑難比美

　　花落無果剩空枝

　　也許牡丹尚無立即出嫁生子之心，甚至永遠無此準備。因為她酷愛自由；也許這就使她向鎖著的大門，一個一個的瘋狂般撞過去｜｜那些門卻是從裡面鎖牢的。金竹、孟嘉、傅南濤，三個人都是她永遠不能嫁與的男人。可是她的日記裡卻有這樣痛苦煎熬的話：

　　即使十個男兒似南濤

　　我親生一個男兒天下寶

　　生也好，死也好

　　快樂知足活到老

　　牡丹有一次對素馨說：﹁做個女人太複雜了。﹂

第十六章

　　花香會使蜜蜂陶醉，同樣，孟嘉看完牡丹的日記之後，牡丹情感的熱烈也把孟嘉陶醉了。不管嘲世派把愛情說成什麼樣子，孟嘉對世界的看法已然有了改變；因為他曾一度體驗到女人的愛，在他看來，這個世界的色彩已經有了不同。牡丹離開他才那麼短短的幾天，他在行動上所表現的，我們予以解釋與判斷，皆不相宜，我們只能去發掘原因。牡丹熱情的音樂已然停止，但是回音仍然蕩漾未已。他的全身就猶如一個未曾封閉的傷口，對最輕微的觸動，也會感到疼痛，他正在尋求一切辦法來壓制住陣陣的痛楚。牡丹那樣薄情之下把他拋棄，他那銷魂蝕骨的熱情，雖已消失，對牡丹的柔情卻還依然存在，他的思想，他的情感，還在牡丹柔情色調的映照之中。在他倆最後一夜相處之時，孟嘉還期待牡丹像在桐廬時在狂熱的情慾之下，會舊情復燃，重新回到他的懷抱。但是牡丹的情愛已然成為槁木死灰。二人分手之時，沒有眼淚，只有朋友的微笑而已。熱情的火焰已然完全燃燒淨盡。不過，孟嘉深信，倘若牡丹在那天晚上決定回頭，還和他同居一處，所有他的心弦會立刻響起夢想不到的響亮的答覆，就猶如暫時停下一剎那的交響樂，隨後又接著響起來一樣。那時，他渾身所有的汗毛眼兒會一齊張開，會與牡丹的聲音笑貌手腳四肢的振動，調協合拍，會再度與之感應連結，強烈如電，神秘而不可以言喻。

　　看了牡丹的日記，一件事可以確定無疑，那就是他們的愛情到了盡頭之時，牡丹感到的憂傷確是發乎內心的，不過她還似乎是淡漠無情，絕不像一個活生生的熱情的女人，而是像一株發出香味含毒的花朵，只要她要孟嘉毀滅，或另外任何男人毀滅，她都能做到的。

　　十天之後，一天他正和素馨吃早飯，他原告訴素馨他要出去。後來，又改變了主意，決定要回去躺著。素馨沒理會，等朱媽去告訴她說：﹁老爺在屋裡呢，門關著。﹂這時素馨才知道。立刻到他屋裡去，果然發現他的屋門關著。她輕輕叩門，聽見低聲回答，門慢慢打開。裡面很黑，因為他把南面的窗子關著，只有後面微弱的光亮射進來。過了幾秒鐘素馨的眼睛才適應了屋裡的灰暗，她看見孟嘉合衣倒在床上。

　　她問：﹁您病了嗎？﹂聲音顯示深切的關心。

　　﹁沒有。我只是心裡想躺一下兒，歇一會兒就好了。﹂

　　素馨過去用手輕輕按了按孟嘉的前額。前額發著高燒。素馨拉過他的手，摸一摸他的脈。脈強而穩定，但是跳動得太厲害。

　　﹁得請個大夫來。﹂

　　﹁不必。﹂

　　﹁您發燒很高。﹂

　　﹁哪兒會？我一輩子沒病過。我躺一下兒，再過兩個鐘頭就好了。﹂

　　素馨聲音沙啞著說：﹁您要躺，也得把外衣、鞋、褲子脫了，蓋上被子。我給您去沏一壺山楂水。﹂

　　﹁好吧。﹂

　　他猛然坐起來，但是動作上顯得有點兒緊張不安。在有點兒幽暗的光亮中，素馨能夠聽到堂兄快速沉重的呼吸聲。孟嘉開始自己脫下外面的衣裳，最後，不能再自己動手脫，才答應素馨替他解開箍在身上的那件衣裳的扣子。然後，素馨幫他脫下鞋襪。給他蓋好才出去，臨走還在孟嘉的前額上摸了一下。她出去之後，把自己前額上的汗珠子擦了擦，能聽見自己的心怦怦的跳。

　　素馨停了片刻，等恢復了平靜，才到西邊廚房找到朱媽。

　　她說：﹁老爺不舒服。雖然現在已然是秋天，但是正是秋老虎。你回家去把鋪蓋帶來。你恐怕要在這兒住幾夜，好伺候老爺。﹂

　　不到一個鐘頭，大夫來了，是坐梁家的馬車來的。因為素馨吩咐車伕跟醫生說是急病，並且一直在醫生家等著的。那位儒醫程大夫，為人極其莊重，在路上已經聽見車伕把這家的情形說了一點兒，已經有幾分料到是堂妹走後，主人因煩惱而引起的。

　　大夫進屋之後，素馨遵照老規矩，是隱身在蚊帳之後，並沒有出來露面兒。她第一件看到大夫做的，是撩開病人的眼皮，把病人的眼珠兒看了看。然後讓病人伸出右胳膊，把病人的手腕子放在枕頭上，把脈按了很久。孟嘉以沙啞疲倦的聲音回答了幾個問題。然後，程大夫以同樣端莊的態度，立起來，告訴梁翰林，說他不久就會痊癒的，但是需要輕鬆歇息，心裡不要裝事。

　　程大夫告辭出來，被領進書房，給了他紙筆。

　　素馨跟在朱媽之後，趕緊隨著大夫來到書房。

　　她只簡簡單單向大夫說：﹁我是他的堂妹。這種事情我不能交給僕人們。程大夫，請您告訴我病人是怎麼不好。﹂

　　在聽這位少女以十分關懷的低聲說話時，大夫一直很有禮貌的低著頭看桌子。然後，向素馨很快的掃了一眼，用醫生十分本行的腔調回答說：﹁小姐，您不必擔心，我跟您說，這病是因內心不安而起，是神不守舍，魂散魄存。病人一定是受了情感上的挫折。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脈很強，但是跳動不規則，是陽火太強，陰火不足。元氣倒充足，這還好，我看得出來，您給他山楂水喝了。還接著給他喝。我給他開一服清內的藥，把滯塞在內的肝火發出來，因為肝火，脈才不穩。病人所需要的是養陰水以濟陽火。而且，病人需要鎮定精神，穩定神經，補足元氣。﹂

　　大夫於是開了一服十二三味藥的方子，那些味藥，大部分素馨都知道。然後又囑咐該注意的事。開完藥方子，大夫以探究的眼光看了看這位少女。由於素馨的兩隻眼睛流露著智慧，舉止沉穩，大夫心裡才覺得放了心。他認為病人以後是需要人照顧的。

　　素馨又問：﹁病人有什麼要忌的沒有？﹂

　　﹁噢，對了，病人不要吃炸的東西，那會滯塞在內部。我現在是先清清他的內火。吃了藥，要出汗，要用毛巾擦乾，蓋好。明天我再來。他要睡夠。病好以前，也許還會有時顯得重一點兒，但是不要怕。﹂

　　大夫這樣囑咐之時，察覺到素馨這位少女的臉上微微有點兒羞慚發紅。最後，大夫說：﹁您記住，調養、心情，勝過仙丹妙藥。﹂大夫以具有無限信心和內行的腔調兒，向素馨說了聲再見。素馨把大夫送到裡院的台階上。

　　素馨定了一套固定的程序。她命僕人搬來一個小泥火爐，放在裡院的台階上，馬車伕一定隨時聽候差遣。朱媽把鋪蓋帶來了，在中間客廳裡臥室外面的牆下，放了一個輕便的木床。素馨告訴她，家裡的事她都不要管，她的時間都要用來伺候老爺。素馨自己注意熬藥，她在孟嘉的臥室門外放了一把舒服的椅子，臥室的門一直半開半掩。坐在那兒，屋裡堂兄叫她隨時都可以聽見，同時家裡的事也可以清清楚楚的一目瞭然。

　　第二天，大夫發現病人的脈比頭一天穩定，覺得診斷的還滿意。他低著頭，走到書房去，臉上端莊凝重。他很快又寫了一個藥方子，眼睛望著素馨說：﹁小姐，請您幫忙。把這個方子去抓藥熬好。您不要驚慌。這次我給了病人一副猛一點兒的藥。不要給他別的吃，他若要，就給他點兒稀粥喝。﹂他要把藥方子遞給了素馨，又說：﹁晚飯後，再給他吃這劑藥。他會說夢話，在床上亂翻亂滾，會痛得亂叫，也許還會粗暴發脾氣。不要管他。大概半個鐘頭以後，疼痛會減輕，他也會安安靜靜的睡一覺。您只要細心照顧他就好。他睡醒之後，給他另一劑藥吃，他就好了。﹂

　　素馨，咬著牙說：﹁大夫，您放心。﹂

　　素馨遵照大夫的吩咐辦。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兒，她告訴朱媽到外面去，把門關上。她端著藥，輕輕把堂兄叫醒。孟嘉醒來，看見她手端著藥碗，緊靠近他嘴邊兒。在素馨那少女的臉上，流露著使人愉快的笑容。

　　她說：﹁大哥，吃藥。大夫說這劑藥吃下去，會有疼痛發作，不過一會兒就過去，您可以睡得很好。﹂

　　孟嘉看見她眼一直凝視著藥碗，藥碗離他的嘴很近。孟嘉嘗了那湯藥，臉上立刻扭歪。他想把藥推開，但是素馨卻不肯退讓。

　　素馨說：﹁你害怕？﹂

　　孟嘉：﹁不是。是藥的味道好可怕。﹂

　　孟嘉乖乖的用手接了藥碗，但是素馨不肯鬆開，一直到孟嘉一口氣把藥喝下去。

　　孟嘉的眼睛緊閉起來，顯得藥的味道好難喝的樣子。孟嘉的嘴邊兒漏出來一點藥，素馨給擦了去。這時，孟嘉忽然以痛苦可怕的叫聲發作起來。他喊說：﹁簡直要我命！會要我命！﹂他尖聲喊叫，兩個眼珠子在恐懼痛苦下左右亂轉，一陣燒斷肝腸般的劇痛之下，兩手用力抓住了被子，和發瘋一樣。孟嘉彎曲著身子，伸著胳膊，疼得抽搐著在床上左右兩邊兒亂滾。他的兩隻手又去抓床柱，猛然用力，翻了個身，嘴裡喊叫：﹁要我的命了！﹂這時素馨只好在一旁默默的看著。但是他用力過猛，素馨站在一旁，被碰得倒在地上，手按在由桌子上摔下茶碗的碎片兒上。朱媽在外面聽見屋裡的喊叫聲，在外面乒乓亂在門上敲，但是素馨還在地上坐著。看著孟嘉疼得翻騰打滾兒，眼睛一直瞅著不動。孟嘉的喊叫之聲，聽來十分可怕，好像他全身正在火裡燒一樣。

　　素馨由地上站起來，站得遠一點兒，好安全無事，不致於被碰到。大概十分鐘過後，孟嘉的兩隻胳膊亂摔亂舞的力量，漸漸小了。喊叫之聲漸低，抽搐也不那麼頻繁了。瘋狂般的眼睛開始因精疲力竭而低下去，疼痛的喊聲漸漸變小，接著而來的是低弱的呻吟，胸膛不斷起伏。

　　素馨走近問道：﹁大哥，怎麼樣了？現在好點兒嗎？﹂但是孟嘉聽不到。素馨看出來病人的痛苦漸減，呼吸漸漸平靜規律。臉上剛才一摸還燙手，現在變涼了。渾身上的血和生命力似乎已輕衰退下去。

　　素馨開了門。

　　她在朱媽耳邊小聲說：﹁他睡著了。﹂

　　朱媽說：﹁您的手流血呢。看看您的臉和頭髮。出了什麼事情啊？﹂

　　朱媽把素馨脖子和下巴上抹的血痕，指給她看。這時素馨才發現自己的一個手掌上還流血未停，是剛才被地上的破瓷片兒扎破的。

　　素馨說：﹁這沒關係。我去洗一下兒。你在這兒看著。別吵，要靜靜的。﹂

　　幾分鐘之後，素馨回來，已經隨便吃了點兒晚飯，她說沒有胃口。大廳和臥室裡一直掌著燈，書房裡的大黃銅炭火盆已經搬到臥室來，好使屋裡溫暖。素馨告訴朱媽在前半夜看著老爺，她端過一盞燈來，自己坐在客廳的椅子裡，手裡拿著一本書。病人睡得很好；但是素馨要朱媽一直警醒，唯恐老爺叫，要喝水或者要別的東西。

　　到了半夜，她叫朱媽去睡覺，她自己來接班兒。因為燈光在秋風中搖擺不定，她把椅子搬進臥室，在那兒繼續看書。她偶爾打個盹，醒來一看孟嘉還在酣睡，呼吸得很均勻。這時素馨有機會細看孟嘉漂亮的側影，在睡眠中也那麼動人。他的臉在睡眠中比在白天清醒時顯得窄一點兒。

　　第三天早晨，孟嘉還一直昏睡。大夫十點鐘來的，聽說病人經過的情形，說那正應當如此。梁翰林也許還會再睡上二十四小時，要等藥力過去才能清醒。等醒後才能給他第二劑藥吃。那劑藥會強心補氣。

　　第二夜，還是一樣，由朱媽和小姐輪流伺候，一分鐘也沒離開病人。素馨讓那火爐一直不滅，好等堂兄自昏睡中一醒，便吃第二劑藥。在睡眠中，孟嘉有一兩次呼吸嗆了，有一兩次喃喃自語；聽不出說的是什麼。

　　第三天清早，朱媽走進病人的臥室，發現屋裡靜悄悄的，病人睡得很安穩，素馨坐在椅子上打盹，一卷在手。

　　朱媽說：﹁小姐，您現在可以去歇息了。﹂

　　素馨醒來說：﹁不要，我一定等他醒來，我在這兒，好給他第二劑藥吃。﹂

　　朱媽說：﹁我照顧老爺吃藥好了。您兩天兩夜沒脫衣裳睡覺了。您也得好好兒睡一睡，不然會病倒的。﹂

　　素馨說：﹁他生病，我怎麼能睡覺呢？不要，還是讓我守著。你去，去吃早飯，收拾收拾屋子。﹂

　　床上咳嗽了一聲，隨後又安靜了。兩個女人停止了交談。

　　朱媽用腳尖兒輕輕走出屋去。過了一會兒，素馨聽見床上有移動聲，又咳嗽了一下兒。素馨從椅子上立起身來，靜靜的走近床邊。孟嘉翻了個身，一隻手動了一下兒。他睜開了眼睛，看見素馨正以無限柔情低頭看著他。

　　孟嘉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兒了？﹂

　　﹁天快亮了。﹂

　　﹁我一定睡了一整夜了。﹂

　　素馨很高興的回答：﹁不是。你已經睡了一天兩夜了。﹂

　　孟嘉的臉上顯得感到驚異。他把眼睛睜大，把全屋子一掃。油燈亮著，外面還黑呢。

　　素馨鬆快的微笑了一下兒。她說：﹁那藥是不是很難吃？你吃的時候兒，疼得直折騰。﹂

　　﹁是嗎？我好像不記得。﹂

　　素馨走出屋去，大聲叫朱媽打盆熱水來，自己這時去溫那碗藥。等朱媽把一盆熱水和毛巾拿來時，素馨也走進屋去，她要親自伺候堂兄洗臉。她把毛巾擰乾，親手給堂兄擦臉。孟嘉看得出堂妹快樂的面容。等堂兄說要換下內衣時，素馨立刻離開屋子，叫朱媽說：﹁你去幫他換衣裳。﹂

　　朱媽當時正在扇爐子，聽到就答應了一聲：﹁來了。﹂她說。﹁老爺，您堂妹有兩夜沒眨眼了。我告訴她去睡一下兒，她就是不肯。您還沒看見她的手巴掌扎破了呢，是您把她推到地上的。您喊叫得把房頂子都快震塌了。﹂

　　素馨把藥端進屋時，孟嘉那麼用眼盯著她；她的眼睛不得不暫時往別處瞅。孟嘉的眼睛看著素馨用紗布包著的手，有氣無力的說：﹁怎麼了，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素馨說：﹁噢，沒什麼。重要的是，你現在好起來了。十點左右，大夫還來呢。咱們照常派馬車去接他。﹂

　　孟嘉的眼睛又在素馨身上看了一下兒，不過時間不長，還不致讓她不好意思而兩頰羞紅。大夫來了，聽到經過的情形，因為有那麼個能幹的堂妹，他向翰林道賀。

　　孟嘉問：﹁我什麼時候兒可以下床？﹂

　　﹁還要過幾天。因為藥吃下去很損元氣。還是要躺在床上，心情輕鬆。我要告訴張中堂，說您還要在家休息幾天。﹂

　　素馨在一邊兒說：﹁我已經告訴中堂大人了。﹂程大夫和梁翰林臉上都表示對這位少女稱讚之意。

　　孟嘉說：﹁不錯。剛才我想站起來時，兩腿發軟，我得扶著床柱才行。﹂

　　大夫按了脈，點了點頭說：﹁還是有點兒不太規律。您若聽我話，在床上躺六七天再起來，那就好了。﹂

　　隨後那幾天過得很快。有素馨陪著，或者在附近，孟嘉可以看得見，他一叫就可以聽到。倆人誰也不提牡丹的名字，孟嘉覺得似乎經過了點兒什麼甘願忘記的事，而素馨又不願提起來擾亂他的心情。素馨好像消瘦了，臉上看來有憂戚之色。另一方面，二人之間發生了一種新的感覺，所以往往眼睛故意避免看對方。有一次，孟嘉拉起素馨的手看她的傷痕，素馨趕緊把手抽開，匆匆回自己屋裡去。

　　孟嘉想牡丹日記裡的話。牡丹指著素馨說：﹁你不要否認，你愛大哥。﹂還有素馨的回答：﹁那有什麼用？他是你的呀？﹂他又記得病中醒來時聽見素馨說：﹁他生病，我怎麼能睡覺？﹂他過去從未想到，而如今知道了，也是他時時在素馨臉上用眼一瞟看得出來的。

　　第六天，孟嘉打算起床下地。素馨認為換個地方兒會對他還好。他應常搬到裡院衝著東面小花園兒的那間房子去。裡院既隱密又安靜，有假山，還有幾個盆景，另外有一個大瓦缸的金魚。孟嘉問素馨：﹁你在哪兒睡呢？﹂

　　﹁我在哪兒睡都可以，在姐姐屋裡，這個臥室收拾一下兒也可以。我已經安排朱媽睡在裡面。﹂

　　決定是，孟嘉睡在素馨的屋子，面向花園，素馨則搬出來去住西屋，那是以前牡丹住的；朱媽在中間屋放一個床，﹁為了晚上隨時叫她好方便。﹂這種少女的設想周到和自衛的安排，孟嘉想來頗覺有趣。

　　裡院比外院光亮得多，孟嘉想要一直住到冬季來臨，到時候見他再搬回正院去。他以前在花園的時間極少，現在卻很喜愛。這也表示他心情上的一種改變。中間那間屋子現在改做了飯廳，堂兄妹二人在此吃飯。

　　一天下午很晚了，素馨出去買了趟東西，回來走進花園，一看堂兄正在一個石凳子上坐著。似乎那麼神思專注，竟似乎沒理會素馨過去。孟嘉集中思想時的面容，素馨是早已知之熟矣。素馨唯恐打擾他，正要邁步走開時，孟嘉頭也沒抬，就向素馨說：﹁別走。我有事和你商量。﹂

　　素馨回來，站在一棵棗樹蔭裡。一連幾分鐘過去了，孟嘉沒說一句話。素馨時時看堂兄，深怕他要問關於牡丹的事。

　　最後，孟嘉臉上呈現出一個怪而不可解的表情，望著素馨，以沙啞的聲音向素馨說：﹁素馨，過來。﹂他微微挪一下兒身子，拍了拍那個石凳子，那兒是還可以再坐一個人的。素馨走近，面帶微紅，坐在孟嘉身旁。

　　孟嘉的眼睛看著地，他問素馨：﹁你嫁給我好不好？﹂

　　素馨的心幾乎要從胸膛裡跳到喉頭來。她說：﹁您說什麼呀？我們怎麼可以？﹂

　　孟嘉還是神思凝重，他說：﹁我們可以。﹂

　　﹁可是，我們是同姓的堂兄妹呀？﹂

　　﹁可以設法改變。﹂

　　﹁怎麼改變？﹂

　　﹁我想了又想，終於想起一個妙計。同姓的堂兄妹不可以，但是異姓的表兄妹總可以吧。蘇姨媽很喜歡你，為什麼咱們不求她收養你做為義女？你若願意，這只是一步法律手續而已。﹂

　　素馨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她從來沒想到改姓。這個想法就像一粒子彈一跳進入了她的頭。她默默的望著那棵棗樹，想法子鎮定下來。又一剎那間，她覺得五內翻動，心血來潮，好似全身浸潤在一個溫暖舒適的浴池裡。

　　素馨回問一句：﹁說正格的，你真願意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也有點兒害怕。

　　﹁我需要你，我真體驗到了，我非常需要你。我不斷細心思索這件事，已經好幾天了。你姐姐和我那一段兒，全是白費事，是無可奈何的。﹂

　　素馨吃驚之餘，感到的是意外的幸福。

　　她問：﹁那我們怎麼辦呢？﹂

　　﹁就像我說的，這是一條妙策。我也是頭腦中靈光一閃才想到的。只要﹃過繼﹄就可以了。你只要﹃過繼﹄給蘇姨媽，就可以了。我知道她很喜歡你。你現在已然是她的義女了，是吧？所有要做的就是正式按手續辦一下兒，然後你就成為蘇姨丈的女兒了，你的姓也就改成蘇，不是姓梁了。當然你要先得到父母的允許。我想他們會樂意的。再說，這也只不過是一個形式｜｜一張紙而已。﹂

　　素馨仍然在深思這個主意，想所牽扯到一切方面。

　　孟嘉又問：﹁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我這兒問你呢？﹂

　　素馨把一雙手放在孟嘉手裡，用力往下按。她問：﹁大哥，是真的嗎？那我是天下最幸福最得意的妻子了。先是，牡丹跟你好，我從來沒料到我們會可以。現在，你就是想把我從你身邊趕走，也是趕不走的了。﹂

　　素馨的一個手指頭把一個淚珠兒抹掉，真是喜出望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她只好把頭垂在孟嘉的肩膀上。

　　孟嘉低聲細語道：﹁我應當早知道才是。我原不知道你喜歡我，我意思是指這個樣兒｜｜後來等看到牡丹的日記才知道。由最初，我就應當看出來我所愛的是你。但是我有眼無珠，視而不見。現在我之需要你，要更加千百倍了。﹂

　　孟嘉輕輕吻了素馨一下兒｜｜是偷偷吻了她發角兒上彎曲的一綹頭髮，這時感覺到素馨摟著自己脖子的一隻胳膊的壓力。他轉過臉去，含情脈脈的望著素馨的眼睛，而素馨這時仔細端詳堂兄的臉，看上面，又看下面，好像是對孟嘉的前額、兩頰、嘴、下巴，每一部分都喜歡，都覺得可愛。

　　孟嘉問：﹁你不吻我嗎？﹂

　　素馨猶豫了一下兒，她說：﹁我怕羞。﹂但是後來在孟嘉的唇上很快吻了一下就跑走了。

　　關於牡丹，則是渺無消息，而且誰也沒盼著她寄信來，因為知道她是不愛寫信的。在她和費庭炎結婚住在一起的時候兒，有時半年之內，她母親和白薇也接不到她一封信。寫不寫信，那全看她的心情。

　　十月的天空飄著片片白羊毛似的雲彩，北風從蒙古平原上把寒意吹到北京城。西山的白楊的葉子在風中蕭蕭瑟瑟，猶如瘦弱的群鬼戰戰兢兢。雁群成一個字，列陣長空，隨風南去。野鴨在夏日飽食已肥，在北京城外北方的土城一帶的沮洳濕地，蘆葦叢中，和外城的西南陶然亭一帶，千百成群。什剎海這時已呈現一片蕭索淒涼；賣酸梅湯、果子乾兒等冷飲的小販早已絕跡，池塘中長莖枯黃，捲曲憔悴，瘢痕點點的荷葉，似在顯示一年一度的滔滔長夏的榮盛已過。在孟嘉的花園裡，則空氣清爽，秋意宜人。樹籬上，小眼的翠菊從地上又出土窺人，多年生的菊花即將開花。素馨從隆福寺廟會買回來的菊花，排列得那麼美觀，令人一看，便知道是出之於女人之手。那些菊花都是圍繞著樹籬種的，中間有固定的距離，每棵花都有劈開的竹片支著。鄰居一棵巨大的玉蘭樹，送來陣陣清風。有時成堆燒樹葉子的壞味道，飄來這隱僻的角落，雖然有幾分辛辣，卻也嗅著舒服。這個花園子已經變了樣子。原來的泥土小徑上，已經鋪上了小石子。原來是腐草爛枝的地方，現在是苔痕深淺濃淡的小景。另外窗外種了一棵臘梅，以待深冬之時，雪中吐艷。孟嘉從書房中隔著紅木傢俱凝視窗外的枝幹時，在想像中幾乎已經嗅到在寒冷的空氣中黃色小花偷偷兒飄蕩的幽香了。

　　花園中這種改變，孟嘉非常喜悅。他那屋裡也有兩棵菊花，栽在上有白釉的陶盆裡。這時，在宮廷裡，千萬盆的菊花已然各處分發陣列了。

　　孟嘉康復所需要的時間，比預期的長；心跳脈快並不能像感冒消失的那麼快，大夫早就說過。

　　大夫說：﹁不管你煩惱的是什麼事，必須置諸腦後。你的病就是神不守舍，所以六神無主。我若不開那付猛藥，這個病也許拖延幾年呢。現在，幸虧好了。﹂他又轉身，以讚美佩服的口氣向那位堂妹說：﹁小姐把這棟房子和花園子這麼一改變，真是太好了。若打算讓翰林老爺早日康復，最好是使他覺得快樂、滿足、心裡輕鬆。當然要有一段時間，不過再過兩三個月，也就完全好了。﹂

　　﹁使他覺得快樂？﹂素馨想到這句話，不知為什麼羞愧起來。

　　大夫又接著說：﹁這就叫做心病還須心藥治。快樂的人恢復得快，尤其是這種情形。﹂說完這話，他又以富有深意的眼睛望了一下兒，意思是要叫素馨聽懂這句話的意思。素馨小姐芳心裡覺得動了一下兒，但是她卻問了一句：﹁做事怎麼樣？﹂

　　﹁少做一點也好。不然心不在焉，則神不守舍。心裡最好有一個固定的方向，一旦心魂為主宰，則神智清明。﹂

　　素馨很瞭解這種﹁以毒攻毒﹂、﹁心病還須心藥治﹂的同樣療法。舊的一條道路阻塞之勢，勢必再開一條新路。

　　在金黃色的秋日下午，堂兄妹二人常常在東邊花園裡坐著。在花園裡不愁沒有可看的東西，可做的事。有時素馨把落葉掃起來，點火焚之。孟嘉身體還軟弱，常常側倚在柳條編的椅子裡，在和煦的十月陽光中曬太陽。看著素馨柔軟的身段兒在園中走動，掃集樹葉，用棍子捅火，心情愉快，專心做事，那麼健康自然。處女的清新，燦爛煥發，觀之可喜。伊人芳心之內，對堂兄情有所鍾，深藏不露，竟會如此之成功！孟嘉也許一輩子不會窺透呢。

　　黃昏將至，晚寒襲人，孟嘉移至屋內，躺在床上，叫素馨坐在身旁。素馨會時時摸一摸孟嘉的脈。素馨的纖纖玉指，溫柔的摸觸，還有手腕上的玉鐲隨著腕子起落而晃動，孟嘉不由心為之動。素馨雙唇綻出靜靜的微笑，總是說：﹁好極了，你的脈一天一天好起來了。﹂

　　孟嘉這時用自己的手蓋住素馨的手，他說：﹁我的脈永遠不會跳得正常，因為每次你的手一碰到我的手，我的心就會怦怦的快跳起來。﹂

　　素馨很溫柔的責備堂兄說：﹁別亂說。﹂

　　﹁可是一點兒也不錯。你是我最好的大夫。﹂

　　在那一剎那之間，孟嘉是多麼需要素馨呀！他把她拉倒在身上，給她一個多情的熱吻。素馨覺得會有危險了，說聲﹁不要﹂。站起來給他倒一杯龍井茶。

　　大概過了半個月，他們才接到蘇姨丈的回信和素馨父母的信。孟嘉和素馨去信時，並不願把話說得太露骨。並沒說明理由，只是請求把素馨正式過繼給蘇姨丈做女兒，使她成為﹁蘇小姐﹂，不再叫梁小姐。梁翰林給他姨媽寫信時，那真是稀有難得的一天，他既然寫信，家中收信人就料到必然事後另有深意。素馨倒是經常和姨媽通信。她用自己的名字又加了一封信，再給父母寫了一封信。回信得十一月底才能收到。

　　經常是在晚飯前，他們從花園兒回來之後，孟嘉總是要慢慢飲上一杯五加皮，這是大夫說喝了補心的，素馨則另喝一杯茶。朱媽這時在廚房裡忙著。孟嘉躺在臥榻上，總是把素馨拉到身旁；孟嘉握著素馨的手，這時談天說地｜｜真是無所不談，只是不提牡丹。這是倆人故意存心避開的。有時候兒，孟嘉貼近素馨的胸，把頭深鑽進去，叫素馨用力把他抱緊。

　　素馨這時想起大夫說的話，就問孟嘉：﹁這就能使你覺得快樂嗎？﹂

　　這時孟嘉把頭低著，並不回答，只是把頭鑽得更深。素馨就用手撫摸孟嘉的頭髮，在懷裡抱著他，很溫柔的撫摸他，就猶如撫摸小孩子一樣。素馨這時說：﹁你若這樣兒覺得快樂，那就輕鬆下來，要睡就睡。﹂素馨的心思飄到遙遠的地方，想到父母，想到姐姐，想到杭州的舊相識。

　　﹁不知什麼時候兒蘇姨丈才回咱們的信？﹂

　　﹁總會回信的。﹂

　　﹁我知道我父母若猜想到的話，會很樂意，他們一定會猜出來咱們的心事。﹂

　　孟嘉回答說：﹁當然。﹂於是抬起頭來往上仔細看素馨，臉上有無限的柔情。﹁他們答應之後，我再寫信求婚，那你就成為我親愛的小妻子了。﹂

　　這時，素馨心裡萬分快樂，低下頭問孟嘉：﹁這是真的嗎？這能是真的？﹂孟嘉把素馨的頭拉低下來靠近自己，素馨就低下頭，倆人的雙唇在狂喜之下接連起來。素馨故意把身體滑低下去，一邊撫摸孟嘉的雙頰，一邊用自己的身體去溫暖孟嘉，這時向孟嘉說：﹁我願你身體趕快好起來｜｜為了我，不是為別人。﹂

　　孟嘉的眼睛在素馨身上，上下打量，左右端詳彷彿素馨是什麼新鮮稀奇之物，素馨移動了一下兒，快樂得歎了一口氣。

　　她說：﹁我這個女孩子很有福氣。我從來沒夢見運氣會這麼好｜｜你這麼愛我，這麼需要我。﹂

　　他們聽見朱媽很明顯另有含義的咳嗽聲。她發出這樣咳嗽聲，是因為她不願到客廳擺桌子時打擾他倆。素馨已經把心腹話告訴朱媽，說她和老爺即將訂婚結婚。朱媽對這位二小姐是敬而且愛，與對那位大小姐又自不同，聽見如此喜信兒，自然為她高興。所以朱媽總是那樣咳嗽，而素馨聽到就坐起來，重整雲鬟，以重禮儀。一切都很好，只是這個老實忠存的女僕咳嗽起來顯得太拙笨了，彷彿她是說：﹁年輕的女主人，我知道你那兒不規矩呢，不過只是我一個人知道哇。﹂

　　蘇姨丈的正式信來到的前三天，素馨對孟嘉是﹁以身相許﹂了。因為他們倆已經那麼親密，而二人之間與日俱增的新的愛情，更是如泉水般湧起來。那天下午，東方紫色的雲霞把溫柔的光彩散射到他們的屋裡時，孟嘉纏著素馨要做那件事。孟嘉的頭深藏在素馨的懷中時，素馨已經聽見他那急促的呼吸。

　　素馨問：﹁做那件事？哪件事？﹂

　　孟嘉說：﹁那件事啊。我現在好需要你，需要你，需要你整個兒的身體。﹂

　　素馨不再說什麼。心中覺得這件事早晚是一定要發生的。於是把孟嘉的臉拉過來，很溫柔而熱情的吻他。

　　﹁那樣會使你更快樂嗎？﹂

　　﹁當然。﹂

　　素馨答應了孟嘉向她求歡的請求，於是倆人的熱情洋溢奔放，直到素馨自己覺得失去了感覺，兩眼緊閉，只知道任憑孟嘉在她身上為所欲為，她自己也達到了目的，滿足了慾望，只知道一把鎖鑰是開到了她身上隱密的深處；她覺得這是疼痛與喜樂的狂歡，是相親相愛真正的結合。她心裡暗中喜悅，以做這樣的男人的妻子而自得，兩隻胳膊把這個男人抱住，而佔有這麼個男人，而同時被這麼樣的男人所佔有。

　　孟嘉問她：﹁我弄疼了你沒有？﹂

　　素馨回答說：﹁沒有。你這個樣子使我成為你的人，我好高興。要知道，有這麼點兒疼痛，將來才有得可紀念啊。這好像是我的一次新生，這種愛的覺醒。現在我是一個婦人了，這點兒疼痛是難免的。﹂

　　後來，有一次，素馨流露著狡猾的微笑，向孟嘉說：﹁有些有經驗的婦人，以為只有她們才有性的熱情，而一個賢德的淑女總是冷冰冰的。這話不對。最賢德的婦人也會是最熱情激動的。她們只是等待找到理想的意中人才表現出來呢，就像我找到你一樣。當然不是每一個女人都能像我找到你這樣的男人哪。﹂

　　這件事情之後，孟嘉才許素馨看她姐姐的日記。孟嘉把素馨向她姐姐表明對孟嘉有情那一段文字指給她看，孟嘉說：﹁看這幾句。這對我是一個轉折點。我從來不會想到你喜歡我｜｜是那個樣子。我從來就不知道，因為你是那麼合規中矩，白玉無瑕。你從不肯讓感情流露出來。﹂

　　素馨仔細而快速的看那段文字，牙咬著下嘴唇。然後抬起頭來看孟嘉，歪著嘴微笑。

　　孟嘉說：﹁你姐姐有點兒忌妒你，逼著你說出你對我有情，是不是？﹂

　　﹁不是忌妒。那是她和傅南濤在一塊兒鬼混的時候兒。那一段日子，她自己亂來，常常晚上出去，把你一個人撇在家裡。我說過幾句話，她對我說：﹃我知道你愛大哥，不用否認。﹄我回答說：﹃愛又怎麼樣？他是你的呀。﹄因為我對她構不成威脅，她沒有理由忌妒我。﹂

　　這是孟嘉第一次答應他和素馨提起牡丹和牡丹的日記。他的心跳和對牡丹的慾望已經一掃而空。話雖如此，他還是覺得他之愛素馨，彷彿素馨是牡丹的一個刪節本，是真純的牡丹，是他心愛的牡丹，不是後來他知道的那個牡丹的錯亂本。

　　孟嘉問素馨：﹁你看了那日記；告訴我你有什麼想法。﹂

　　再沒有別的事會使素馨快樂的了。她說：﹁我認為我對牡丹，比你瞭解得多，知道得多。﹂她抱起那稿本到床上彎曲著身子去看。這本日記真是頗有味道的東西。她有時臉泛紅雲；有時她抬起頭來，停住，回想往事；有時深深的彎曲起來，眼睛斜視，想瞭解一句話，對她前所未知的事想尋求一個線索。牡丹已經告訴了她和傅南濤的事；當然沒有告訴她在旅館裡發生的那件意外。她只是聽提到有一個毽子會。

　　素馨說：﹁你看這兒，在最後。我看出來為什麼她不願和咱們到山海關去。那時候兒她正思念金竹，這就是她為什麼不願和咱們去的緣故。現在我明白了。﹂

　　那天的深夜，素馨看完了那本日記，孟嘉跟她說：﹁告訴我你的想法。你比我還客觀。你是局外人。我的關係牽扯得太深了。﹂

　　素馨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局外觀，我們倆在一塊兒長大，我不知道能不能批評她。你認識一個人，就像我認識我姐姐那樣的深度，你還不能說這個人是好是壞。她有好多方面。我所能說的，正如我們家裡所說的，她是我們家一個小叛徒。我還沉靜，雖然我比她小三歲。她是與眾不同的，完全不像我認識的別的女孩子。總是生氣勃勃，極端的聰明，精力旺盛，腦筋裡老有新花樣兒。她漂亮可愛，我父母寵壞了她。過去她總是一陣風一樣跑回家，把東西亂扔，母親責罵她，她就瞪著兩個大眼睛，舌頭在嘴裡亂轉，一邊巴咂嘴。她剛愎自用，遇事急躁，非常任性。和人爭論，爭論，直到她勝了才算完。我父母對她硬是沒辦法。當然，那天你回家，在全族長輩之前誇獎了她兩句，別人對她就另眼相看了。她算親身受了翰林大人的恩惠。她很不尋常，長得比我俏。我知道。﹂

　　孟嘉說：﹁我覺得你們兩個人各有其美。﹂

　　素馨說：﹁不是。她好看得多。我知道。她的鼻子那麼直，兩個嘴唇那麼端正好看。我的嘴太大了。﹂

　　孟嘉對她這樣自己批評自己，覺得很有趣。毫無疑問，牡丹的嘴和她特別的微笑，她那甘美的嘴唇，確是美得非凡，而素馨的臉缺乏那種完美，五官也缺乏那種精緻｜｜她的臉是圓的，下巴頦太堅硬。但是這沒關係，孟嘉喜愛素馨的坦白真純，還喜歡她對姐姐所持寬大的看法。

　　﹁後來，她十六七歲的時候兒，她和金竹之間發生了初戀｜｜父親常常禁止她出去。可是父親越管她，她越不聽話，她照樣兒出去和情郎相會，媽疼她，她不在乎，假裝看不見，替她瞞著父親。她每年都設法見金竹兩三次｜｜後來，他們倆都已男婚女嫁，還是那樣兒。一般人總會說她不賢德。別的小姐若在這種情形之下，就想辦法斷了，忘記了，但是她不能。你不知道她怎麼在床上哭呢｜｜她可難受死了。有一次，見了金竹之後，她回到家裡，那麼哭哇！她在床上連哭帶叫，第二天早晨，兩眼哭腫，都睜不開了。倘若她嫁了金竹，會成個什麼妻子呢？後來，她一切不管不顧。因為她追求已失去不能再得的愛，你就叫她是個蕩婦嗎？一切都因為她真心愛一個男人而不能嫁給他才發生的。金竹娶了另外一個女人。也不是金竹的錯兒，他父母安排的。你要知道，她比一般的女孩子都聰明。我記得她十三歲讀︽牡丹亭︾。也許有人說看那種書對她有害，因為使她情竇早開。但是她是天生如此……其實她是很體面的，人很直爽，對別人很信任，對自然之美很敏感，在別的方面，她和別人也沒有什麼不同。不過她只是在以上我所說的那幾方面，比別人過甚一點兒而已。﹂

　　﹁她和我告別的那封信你看過沒有？﹂

　　﹁看過了。﹂

　　﹁你以為如何？很坦白的告訴我。很使我茫然不解的是，她為什麼對我那麼｜｜那麼冷酷。似乎故意想傷害我。﹂

　　素馨的嘴唇向下彎下去。她躊躇了一會兒，很細心的措詞。她說：﹁似乎｜｜那麼忘恩負義吧。我也許太主觀｜｜她和我是大不相同的。她比我有才華，也更狂放｜｜更｜｜衝動，更｜｜蠻橫。當然她沒有必要跟你這麼恩斷義絕。她無須乎說：﹃在君一生之中，將再無我之蹤跡。﹄畢竟你還是她的堂兄啊。﹂

　　孟嘉說：﹁你身為小姐，也許更容易明白她。過去她和我相愛甚深，這個你知道。那麼熱那麼深的愛情，怎麼會輕易的消失呢？由這封訣別信上看，怎麼會連一丁點兒的情分也沒留下呢？﹂

　　素馨撅著嘴。停了一會兒，她才說：﹁我也是茫然不解。她一和那個練把勢的來往，我就知道她的心變了……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不管吧……日記裡有一段，我看到時嚇了一跳。﹂

　　素馨用大拇指翻那日記，在一頁停住，用手指給孟嘉看：

　　這幾天心神不安。我二人之相愛已然成為我一項負擔，也許對於他亦復如是。不知若以他為情郎，將如何度此一生。我二人曾討論此事。當然，我之愛他，以女人之愛一男人論，可謂無以更加矣。我二人無不希望能美滿婚配。倘能如願，快何如之！我曾提議我二人共赴香港，改名換姓。有何不可？愛為天下最偉大之事，孰曰不然！但我今日始知我之所望於彼者，未免過奢，使彼遭受之犧牲過大，犧牲其事業，犧牲其學者地位，不論在朝廷或他處，他皆受人敬仰。

　　素馨說：﹁你看，﹂說著把一綹垂下的頭髮掠到耳朵後面，又說：﹁這日記是她自己的記事。雖文字的銜接並不清楚。我還是懂了這裡面的意思。做個丈夫，你可太好了；若是做個情郎，她嫌你無用，這話說得粗一點兒。若找個男人一塊兒上床睡覺，那個年輕練武的自然強得多。我並非說她有意利用你對她的愛，但是很容易看出來，誠如她所說，她不能跟你一直名不正言不順，一直關係曖昧的混下去。照她所說，你是她的一個累贅。她對你的愛一定是在那時候兒就沒有了。她一定是要和你擺脫關係，好另外找一個男人。當然，這是女人的本性……現在我很為她擔心……她可能鋌而走險……﹂

　　停了一下兒，她又說：﹁我不知道她聽說你我就要結婚了，會有什麼感想。﹂

　　﹁她不會忌妒你，你大可以放心。過去事情證明她十分愛我。不過如今那種愛早已煙消雲散，渺無蹤影了。﹂

　　﹁我意思是，她若知道你想出使我改姓蘇之後，她會怎麼想？因為你以前沒跟她提過這個辦法。﹂

　　孟嘉大笑道：﹁噢，這個呀！﹂笑得幾乎有點兒太過分。他覺得良心上有點懊惱，原來他為牡丹想出的這個辦法，現在卻用在素馨身上。但是他愛素馨，不忍得把實情向她說出來。他只說：﹁這個妙策是忽然想起來的，可稱之為神來之筆。這跟我為張中堂勞神苦思，想在公務上想出一個新奇妙策是一樣的。最重要的是要新奇，是巧思。大部分官場中都是因襲舊例，依樣畫葫蘆。﹂

　　﹁這樣用過繼的方法，你相信會解決咱們的困難嗎……是不是一切都能順利呢？﹂

　　﹁擔保一切順利，毫無問題，我讀︽禮記註疏︾就注意到六親｜｜第一代堂兄弟姊妹，第二代堂兄弟姊妹，祖先的祭禮等等。姓這件事是莫名其妙的。貴州籍的一位小姐。因為和我同姓，即便是五百年以前的親屬關係，我也不能娶她，荒唐。其實，你做蘇姨丈的小姐，那你和我的血統關係還更近呢，因為你是我第一代的堂妹，但是沒有問題，因為你姓蘇。社會上所需要的，只是喜帖上要蘇姨丈是你父親的名字而已。那麼便一切合法，婚禮我請中堂大人來主持。﹂

　　一切形式全如預期完成。他們打算結婚的意思，寫信告訴了素馨的父母和蘇姨丈，他們已經同意。這件事大出乎素馨父母的意外，更趕上大女兒突如其然的歸來，她的回來似乎更為複雜。素馨的婚禮定在明年正月，在北京舉行。

第十七章

　　十月初，牡丹走進了杭州的家門，一個扛行李的給她扛著一個用棕色漆漆亮的竹片編的大箱子，那個箱子看來精緻漂亮。她穿的是緞子面子的黑上衣，寬大的袖子，正是當時流行的式樣。圍繞著脖子的白花邊加大，成為一個扁形披肩的樣子，所以那件黑色的上衣自然就在胸部較低處開始。她穿著一件白地黑花的裙子，是在上海南京路買的。頭髮是蓬鬆上去，在兩個鬢角兒上有成綹兒的頭髮做得彎曲著。打扮那麼入時，人一看就知道是上海來的貴婦。

　　她在那麼熟悉的那棟磚房的小黑門上敲。這次回家，事前並沒寫信，她預知會有好多話問她的。她怎麼說呢？說她和堂兄決裂了嗎？能說回來看金竹再和一個有婦之夫繼續一段無望的風流事嗎？

　　她母親開的門，把兩隻眼瞇縫起來看了一會兒，才認出來那個打扮講究的少婦是自己的女兒。自從女兒走後，做母親的似乎老了好多。

　　牡丹說：﹁媽，我回來了。﹂說著就邁著兩隻腳一直走進去。到了屋裡，噗通一下子坐在一把直背木頭板椅子上，兩條腿伸出來，兩隻胳膊叭嗒垂下來。她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和突忽其然的萬里歸來，同樣使母親感到吃驚。

　　母親很焦慮的樣子問她：﹁出了什麼事情？﹂牡丹還依然是母親的寵兒，因為她最惹母親憂慮，也最惹母親操心。在過去四五年之內，牡丹就始終沒讓母親松過心；而現在，她似乎比以往更需要母親的愛。母親又追問一句：﹁出了什麼事情了？﹂這時牡丹仍然是兩目無神，向前茫然而視。母親又問：﹁你妹妹呢？﹂

　　牡丹說：﹁她還在北京，她很好，什麼事也沒出。十天前我離開京，坐船到的上海。媽，我是打定主意回家來的。﹂

　　最後一句話說得鄭重其事，語氣也很重，表示她已下定了決心。母親對女兒的喜怒無常，是早已見慣。這時一滴眼淚從牡丹的腮頰上緩緩流下來。

　　她說：﹁媽，您別罵我。金竹病了，我是回來看他的。我不再回去了。﹂

　　母親兩眼因害怕而闇然無神，當時沒說別的，只回答說：﹁這不要叫你爸爸知道。﹂母親還是和以前一樣疼愛牡丹，把女兒拉到自己身邊兒，好像牡丹還是個孩子似的。然後到廚房去沏茶，牡丹這時叫腳夫把行李放好。母親用茶盤子端出茶來，跟牡丹在飯桌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談論一年來家裡的事情。

　　牡丹一邊用力攥她母親擺在桌子上乾枯皺紋的手，一邊對母親說：﹁只有您，什麼事情都沒讓我失望。﹂

　　母親說：﹁你父母年歲都慢慢大了，我是由心眼兒裡疼你，你走了之後，家裡一直冷冷清清的。﹂

　　﹁現在我回來跟您一塊兒過日子，您該快樂了吧？﹂

　　在這個冷落的家又重新出現的溫暖之中，母親的面容上算融化了那層冰霜，兩個眼睛中煥發出活力。

　　那天下午，父親自外歸來，牡丹和母親已經商量好不提她由京南返的原因。父親的歡迎之中，夾雜有對女兒行動上的神出鬼沒實難預測的煩惱。牡丹對不願在北京住下去，說自己住著不愉快，但別人聽來無法滿意。父親對她的無常性，有始無終，略有責備之意。牡丹不高興，站起身來回到自己屋裡去。

　　牡丹急於見白薇，好打聽金竹的病況和他現在身在何處。她買了第二天開往富春江的一張船票。船上只有十五六個人，就已經擠滿了。她一個人坐著，默默的抱著雙膝，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她心裡盤算是不是會在白薇家見到金竹｜｜這種想法也不是不可能，這樣一想，心就怦怦跳起來。倘若遇到他，要對他說什麼呢？她那麼凝神深思，不知不覺船已在桐廬靠了岸。

　　那一路水程上，什麼事都不順當。她眼皮發跳。天上陰雲四布，她上岸時，霧氣瀰漫，猶如一張白布籠罩在河邊。在她抵岸以前，一直下雨，空氣是又濕又潮又憋悶。茶館兒裡的桌子椅子上都像罩上一層細薄的汗水。狗夾著尾巴偷偷兒的溜來溜去，在茶館兒的泥地上抖掉背上的雨水珠兒。

　　雖然只是下午五點鐘，但已暮色四合。要找轎夫上山抬二里地，很難找到。轎夫說他們下山時天已經黑下來，而山上的羊腸小徑又危險。這種煩惱不算，她還把兩隻耳環中的一個掉在船上。她害怕，不敢自己一個人兒去爬那荒野的山坡，因為她穿得太闊氣，陌生的轎夫抬她上山，她也不放心。但是她那霹雷火般的急性，決定自己冒一次險，因為畢竟還不至夜晚。她付了一筆她認為高得荒唐的價錢，雇了一個轎子。轎夫在雨中又粘又滑的紅色泥土小徑上踉蹌而上時，她緊閉上眼睛，把一切付諸天命。接連幾陣呼嘯而過的狂風和發出鳴叫之聲的急雨，在四周向他們猛襲。大概五十分鐘左右，天空開始清亮，但是山腳下還是濃霧滾滾。風勢加強了，在油布的轎圍子上猛撲，轎圍子啪噠啪噠的扇動，發出雜亂的聲音。牡丹覺得自己哆嗦起來，一則因為山風冷，一則因為急於聽到金竹的消息。又過了十分鐘，她看見了好友家的燈光。

　　下轎的時候，她心跳得更快，若水走出門來，緊隨在後的是白薇。

　　白薇喊道：﹁牡丹！真想不到是你！﹂

　　﹁你不是叫我來嗎？﹂

　　﹁是啊，可是怎麼也沒料到會這麼快。﹂

　　﹁他在哪兒呢？﹂

　　﹁在醫院。先進屋來。﹂

　　兩個至友熱情的擁抱起來。一年的離別之後，再度相會，真是欣喜欲狂。

　　和白薇在一起了，牡丹覺得舒服些。和她談論金竹和梁孟嘉，心情慢慢鬆下來。在白薇面前，她對自己的所做所為，無須乎解釋，也無須乎表示什麼歉意。因為白薇之風騷浪漫不守故常，是完全和她一樣的。

　　白薇說：﹁他現在住在六合塔一個基督教醫院裡。我聽說，大概是腸炎。他病了大概一個半月了，非常憔悴消瘦。醫生還沒法決定是不是動手術。你來得這麼快，我真高興。你怎麼捨得離開翰林呢？﹂

　　﹁我接到電報後，就盡早離京南下，誰也擋不住我。他病得重不重？﹂

　　﹁半個月以前，情形很壞。我想我若不告訴你，你會恨我一輩子。他還不知道你要回來，我是自動給你打的電報。我不能告訴他，免得惹他空盼著你來，因為我沒把握你準會回來呀。﹂

　　﹁白薇，我真感謝你，只有你瞭解我的感情。我已經和堂兄一刀兩斷，我不再回去了。﹂她一邊脫下厚上衣，一邊不斷的說。僕人端進來一臉盆熱水，附帶一條毛巾。牡丹一邊洗臉，摘下首飾，放在桌子上，一邊在屋裡走來走去，兩人一直不斷的說話。牡丹說：﹁即使我沒接到你的信，我也要離開我堂兄的。﹂說著，摘下來一隻耳環。又說：﹁你看，一隻耳環丟在船上了。﹂

　　白薇的眼睛睜大，向牡丹望了一下兒。她不管耳環的事，只問牡丹：﹁告訴我為了什麼。﹂

　　﹁一會兒半會兒也說不清楚。﹂

　　﹁情人吵架？﹂

　　﹁不是。﹂

　　﹁他又愛上別人？﹂

　　﹁不是。﹂

　　﹁那麼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覺得不愛他了，真的不愛他了。﹂

　　倆人現在圍著那個大理石的桌子坐，桌子上白薇擺了一壺熱茶。

　　白薇說：﹁你意思是他不如你原來想的那麼可愛，而現在你的夢想破滅了？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我原以為你和他相愛得要命呢。﹂

　　不錯，白薇當初以為他們倆是非常風流超俗的一對。現在覺得心裡很難過，就彷彿自己本身遭受到這種傷心事一樣。白薇從來就不相信梁孟嘉會能娶了牡丹｜｜那根本辦不到｜｜他也不會娶另外別的女人。而他們倆就一直不正式結婚，又有什麼關係？他倆以情人的關係相愛一輩子。在一個學者和她的女友之間有這種風流艷事也是美談呀！

　　白薇對牡丹說：﹁我告訴你點兒事情好不好？上次你和翰林來過了一夜，還在小溪邊玩兒，若水和我曾經說起你們兩個人。我倆覺得你們像卓文君和司馬相如的艷事的開始，因為文君新寡，正像你，而司馬相如是辭賦家，正像孟嘉。我們這個夢想你竟給弄得落了空。﹂

　　牡丹的臉顯得很嚴肅。她想辦法把真的感情表達出來，但一時苦於詞不達意。她說：﹁我還是以後再告訴你，現在暫免吧。﹂臉上這才鬆下來，笑了笑。又接著說：﹁他也有一個好處，就是不忌妒。我認識了一個年輕人，叫傅南濤。孟嘉都知道，我告訴他的，他說我若找到一個理想的男人，他希望能看見我正式結了婚。倘若他的熱情像瘋狂一般，用暴力把我強姦了，我也許還會再度愛上他。我說這話你明白嗎？等我跟他說認識了傅南濤，他說他瞭解，他不願把他自己硬塞給我。他這樣斯文，也許倒使我失望。我原不應當如此，但是我想我是對他失望了。他耐性極大，極其聰明，什麼都懂，這樣兒，把我熱烈的愛火上潑上了一盆冷水，把我的愛火澆滅了。我說的話有道理沒有？﹂

　　若水微微一笑。他把茶放在桌子上，帶有諷刺的口氣說：﹁我想我懂。你們女人所愛的是幾分粗野，做丈夫的越是打她，她越俯首貼耳百依百順的。﹂

　　白薇說：﹁別亂說，女人也並不願做奴才。﹂

　　牡丹說：﹁但是女人是這樣兒。她們偶爾也需要男人在她們的大屁股上打上兩巴掌。這樣兒，才覺得她們能惹別人發火，而別人不是不愛她們。﹂

　　白薇說：﹁別把他說的當正經話，若水是開玩笑呢。在男女一對情人之間，應當有很透澈的瞭解才對。﹂

　　若水回答說：﹁那是友情，不是愛情。在兩個翻雲覆雨的時候兒，什麼女人需要瞭解不瞭解，她所需要的是男人雄偉健壯的軀體。﹂

　　白薇故作斥責狀說：﹁我們倆在這兒說話，你不要胡攪蠻纏好不好？﹂

　　牡丹說：﹁若水說的也有點道理。不過倒不一定像他的那麼粗野就是了。﹂

　　大家沉靜了片刻。若水這會兒乖起來，靜靜的不說一句話。白薇被惹得不高興了；因為她對男女之愛，一向是純高理想的風流的愛｜｜是超凡的、詩意的、幾乎是天仙式的｜｜就像她和若水之間所享受的那種愛。而牡丹心裡正想的是那個年輕英挺北方拳術家的結實堅強的身體，本想再說點兒什麼，但是在若水面前，有點兒猶豫不決。若水剛才給她解釋的話，她有點兒不懂；就是，為什麼她寧願和一個平凡的打把勢賣藝的同房，而不願意和一個滿腹經綸的翰林同房。最後，她向若水瞟了一眼，她說：﹁我想若水的話對。女人真正願要的，是一個英挺年輕的販夫走卒僕役之輩，而不是個詞人墨客。﹂

　　白薇說：﹁你們倆簡直荒唐絕頂。牡丹，你是不是喝醉了說胡話呢？﹂

　　牡丹說：﹁在愛情上誰要什麼理性智慧？你要的是火般的熱情和堅強的肌肉｜｜頭腦那時是暫停活動了……﹂

　　白薇說：﹁牡丹！﹂

　　牡丹又說：﹁不管怎麼樣，我留給堂兄一封信，告訴我不愛他了，我就要回家。我說我一輩子要在他的生活裡失去蹤影。﹂

　　白薇流露出吃驚狀，眼睛瞪得圓圓的，她問牡丹：﹁你怎麼能這樣兒？難道他已經不愛你了嗎？你為什麼一定非這樣兒不可呢？﹂

　　牡丹說：﹁我也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又說：﹁我想我們到現在仍然是好朋友。最後一天晚上我們在一塊兒，他顯得很傷心。我吻了他一次，事前已經幾個月沒吻過了。他還是愛我，由於他的吻我就知道。但是他沒有抱我，沒有碰我一碰。我真願他抱我。他永遠是個文質彬彬非禮勿動的正人君子，這就不能做個熱情似火的愛人了。我把這話告訴了他。我說他是詩人、文人，是好人，我佩服敬仰，但是我不願要這種人做愛人……我很坦白。﹂

　　﹁你說這種話？﹂

　　﹁不要怕成那個樣子。﹂

　　﹁他說什麼？﹂

　　﹁他說，既然事情這樣，就這樣好了。他若是心裡有所感覺，他並不表示出來。他又能說什麼呢？他說他並不只要我佩服敬仰他，他要的是我，是我對他的愛。因為我不再愛他，也就再沒什麼話好說了。﹂

　　白薇說：﹁真的呀？我記得你說過沒有他你活不了！可是，所有的人……﹂她話說到此停住。她頭腦裡忽然出現了一個人，拔出鋼刀，把一幅元朝名畫削成兩片紙，又伸出粗手，把一個精緻的磁碗嘩啦一聲摔得粉碎。這時又接下去說：﹁你若跟他和得來，那多好！﹂這時她陷入半沉思又似半責備的神氣對牡丹說：﹁你對翰林構成的空中樓閣，現在那個幻想破滅了。你這麼說走就走，置他於不管不顧的境地，我還是覺得你不對。﹂

　　﹁幹嘛，白薇！﹂

　　這是牡丹第一次厭煩她這位閨中良友，也許是她自己那一天煩惱緊張的緣故。

　　白薇一看這位最好的朋友不高興了，趕緊說：﹁對不起。別見怪。﹂

　　倆人又微笑了，四隻眼睛碰到一起。牡丹勉強說：﹁要替人家設身處地想。﹂

　　話說得使牡丹很煩惱。她開始對他們說北京別的事情，甚至說起新築好的京榆鐵路，還有她在火車上看見的那位身長玉立的滿洲公主，和那公主的渾身打扮。

　　﹁當然你也看見萬里長城了。﹂

　　﹁沒有，我沒看見。素馨看見了。她和孟嘉到山海關旅行去了一趟。我沒有去。﹂

　　﹁你一定看了好多人收藏的名畫。﹂

　　﹁一點兒也沒看見。﹂

　　白薇難免責備她，也只有最好的朋友才這樣。白薇說：﹁那麼你在北京幹什麼了呢？也沒去看古物展覽？﹂

　　牡丹搖搖頭。

　　那天晚上一切事都不順。像在船上丟耳環，那天早晨出發時的眼皮跳｜｜都不是吉兆。再沒有別人對她比白薇和她更親近，但是今天晚上白薇都說她不對，而且對愛的看法也不同，這就足夠動搖她倆之間一向存在的精神上的和諧了。

　　那天晚上，若水以為這兩位女友會有好多話說，他把床讓出來給牡丹睡。

　　他說：﹁我到外面去睡，你們倆一定要做長夜之談的。﹂

　　白薇很感激的看著丈夫說：﹁你真是體貼入微。﹂

　　兩個女友直談到晨曦初露，就完全和幾年前倆人那樣長談一樣。牡丹是真愛白薇，對別的朋友從來沒有這麼親熱過。在牡丹躺在白薇的懷裡哭泣之時，二人的友情和親密又完全恢復了。

　　牡丹問白薇：﹁你快樂嗎？﹂

　　﹁當然。﹂

　　﹁我說是住得離城這麼遠，完全自己和一個男人住。﹂

　　﹁我們之間的愛可以說是十全十美的。有個我敬愛的男人愛我。我很快樂，很知足。﹂

　　﹁你是不是有時候兒願意下山去，坐在茶樓酒館兒裡，看看人，也讓自己使別的人看看？從另一方面說，我在北京也有快樂。我能享受完全的自由，是我一生第一次，對誰也沒有什麼責任義務。我享受的是不折不扣的充分的自由，我也夠滿足了。我沒告訴你傅南濤的事，他是個拳術家。我不願在你丈夫面前說。不知他近來怎麼樣，他因為殺害妻子去坐監了……﹂牡丹就把遇到傅南濤前前後後的一切告訴了白薇。

　　﹁我還沒告訴你由天津到上海的船上遇見的那個男人呢。他是個大學生，趕巧同船｜｜他人好極了｜｜他很討我高興，使我舒服，真是無微不至。他還沒訂婚，也還沒結婚，臉長得好清秀，我好喜愛他。在船上我好煩惱無聊，好多事都令人心煩。頭一天晚上他要跟我……我拒絕了。第二天晚上，我答應了他。我告訴你，我不在乎。我的心是屬於金竹的，我的身體，我不在乎。那天晚上是順風，風很強，那船又滾又搖。不過又滾又搖的不是那船，那是他。那不是倆人效魚水之歡，那是野蠻狂暴的跳舞……現在你對我持什麼看法？﹂

　　﹁你簡直是亂｜｜﹂

　　﹁亂交。是不是？我告訴你，我不是亂交。我多年來一直想找一個理想的，對我夠得上是一把手的。﹂

　　﹁我知道，自從和金竹破裂之後，你等於是一直追逐你自己的影子。﹂

第十八章

　　牡丹看見了杭州城郊又寬又深的錢塘江畔那個六合塔醫院，那所翹脊的三層紅磚的樓房，她的心怦怦的跳，她的腳步快起來。她得停下來喘喘氣；她在回到以前的情郎身邊時，要顯得鎮靜而快樂。順著江面有涼風吹來，她很不容易把頭髮固定成型。她不知道要說什麼話才好。在過去那一年，她那麼夢繞魂牽的思念。在生活上她始終失去了平衡穩定，而金竹才是她的重心｜｜這個，她現在完全清楚了。去年她的確告訴金竹他們倆之間是一刀兩斷了。現在她回來是要重修舊好。她要告訴金竹，她已經和堂兄一刀兩斷而再回到他的身邊。她不顧自己的體面，因為實在需要金竹。金竹不會餘怒未息，倘若是的話，她要設法消除他的怒氣。她曾經問過白薇，他曾談論過她自己沒有。因為在醫院有護士在旁，他們倆一定沒得細談此事。白薇曾經費心親自把牡丹的信帶給金竹，因為不能信任別人。那時人告訴她金竹不在家，因為生病，正在住院。上次白薇見到金竹就是在這個醫院裡。金竹認為牡丹絕不會再來看他，他已經把牡丹完全放棄了。但白薇見金竹病得那麼衰弱憔悴，不覺大驚。她覺得金竹已經頭腦不清楚，病得實在很重。他上次到桐廬來，聽說牡丹曾經和翰林來過，把他拋棄之後，已經到北京去，就是因為狂戀梁翰林，當時白薇看見金竹全身憤怒得顫抖不已。

　　行近了白牆環繞的那個紅磚醫院，牡丹覺得心煩意亂，頭腦昏暈。醫院的門口，一叢竹子臨風搖曳，秀氣尖瘦的竹葉形成一團深綠，側影移動，藍天如屏。牡丹只知道要對金竹說一句話：﹁我已經回來了，永遠不再離開你。﹂

　　她走進大廳時，醫院中慣有的碘和別的藥的氣味直撲她的鼻孔。醫院裡擠滿了門診的病人。有的坐在牆邊的長凳子上，懷中抱著嬰兒，有的正在那兒排隊。在一個櫃檯後面，穿白衣裳的護士和外國醫生正忙著弄些瓶子、剪子、繃帶。牡丹覺得有點兒喘不上氣來。

　　她告訴那些人說她是一個病人金竹的朋友，從北京來的，要看金竹。

　　值班的護士說沒有金竹這個人，只有一個病人叫金竹塘，是蘇州人。

　　牡丹說：﹁他就是。﹂

　　那個護士說：﹁可是你說你要看的是金竹啊。﹂

　　那個自己以為了不起的護士，以為在洋人開的醫院做事，覺得自己新式派，自己文明，以為所有中國人不是無知就是迷信。而實際上，她連看中國經典中國文學的能力都沒有，因為她是在教會學校長大的。牡丹對於這個洋派頭兒的護士，自然很不痛快。她解釋說：﹁竹塘是他的號。﹂

　　那個護士說：﹁你能不能寫出他的名字？﹂

　　牡丹按捺著脾氣，寫出﹁金竹，字竹塘﹂。那個護士一看牡丹寫的字很漂亮，抬起頭來，微笑了一下兒。

　　﹁他住在十一號病房，我帶你去。﹂

　　那病房在二樓，靠大廳一頭兒，門向西。牡丹的心跳得厲害。那護士先敲了一下兒門，然後推開門。

　　她說：﹁有朋友來看你。﹂說完匆匆走出去，顯得辦事效率很高的樣子。

　　那間病房裡，孤孤單單的一個鐵床，靠牆擺著。金竹睡著了，他頭髮很長，臉好久沒刮，十分消瘦，灰白而帶慘綠。一隻手在被單子上面放著，紋絲兒不動，手指頭的關節突露出來。

　　牡丹的咽喉裡一陣發緊，眼裡流出了淚。她的手輕輕撫摸了她以前那麼熟悉的那堆黑頭髮。又仔細端詳情郎那光潤的前額，和低癟但還依然清秀漂亮的五官。她想他必然飽受了痛苦，因為自己薄情狠心把他拋棄，現在是痛自懊悔了。

　　她低下頭用鼻子嗅金竹那光滑的前額和頭髮。她低聲說：﹁我回來了，我回到你身邊來了，你的牡丹回來了。﹂

　　她聽見的只是輕輕穩定的呼吸。她又吻他的眼皮。金竹的眼睛睜開了，先是開合不定；後來，突然間，用疲倦驚恐的神氣向牡丹凝視。臉上沒流露出絲毫的感情，向牡丹狠狠的看了一眼，他緩慢而清楚的說了一句：﹁你來幹什麼？﹂

　　﹁竹塘，是我。你病得很重嗎？﹂牡丹用手撫摸金竹的腮頰，金竹並不笑，也不拉牡丹的手。金竹又重複了一句：﹁你來幹什麼？﹂聲音沙啞，聲音中含有怒意。

　　﹁竹塘，怎麼了？我聽見你病的消息，立刻離開北京趕回來。﹂

　　﹁是嗎？﹂

　　﹁竹塘，我是牡丹，你的牡丹。我不再回去了。我回來跟你在一起，看著你病好。﹂

　　﹁是嗎？﹂

　　金竹，憤怒和驚奇之下，一時氣悶，停止說話。他分明還是怒火未息。牡丹以前就知道金竹的發脾氣｜｜猛烈、急躁，用蘇州話罵起來沒結沒完，一發脾氣，他就離開杭州，回蘇州去。他發現牡丹和她堂兄走了之後，那一陣暴怒！不管當時是如何暴怒，現在他的聲音是疲倦而軟弱無力了。

　　牡丹拉過一把椅子，把一雙手放在金竹那隻手所放的被單兒上。牡丹低頭吻金竹的手指頭，但是那指頭根本一動不動。牡丹的心裡一種有傷體面的感覺，忽然湧起，縱然如此，她的眼淚仍然落在金竹伸出的手上，那像冰一般涼的手。牡丹的兩腮上淚不停的流下來。

　　牡丹說：﹁竹塘，我愛你，我愛你，竹塘。你不知道我多麼愛你呀。﹂她嗚咽哭泣起來，無法自制。又說：﹁竹塘，我再不愛別人了，我只愛你呀，我的竹塘！﹂

　　慢慢的，金竹縮回了他的手。兩眼還茫然無神的望著天花板。

　　金竹用盡了力氣，但還是軟弱無力的說：﹁我怎麼能信你的話呢？﹂

　　牡丹抬起頭看著金竹說：﹁我老遠從北京來到這兒看你，你怎麼還說這種話？我再不愛別人，我只愛你一個人呀。我實在是需要你，你是我的心肝兒，我的命，我的一切。你要相信我。現在我知道了。﹂

　　﹁你以前也說過這種話，我想你一定對他也說過。﹂金竹的頭紋絲兒不動，眼睛低下來看牡丹緊貼著他的身子。

　　﹁對誰說？﹂

　　﹁對你的堂兄啊。﹂金竹的不動聲色，實在怕人。

　　牡丹煩躁起來，她說：﹁我已經知道我錯了。現在我知道我真愛的是你，不是別人。﹂

　　﹁我對你沒有信心。﹂

　　牡丹惱怒起來，內心覺得極大的屈辱。

　　她又說：﹁我已經給你證明了。我已經離開了他｜｜這是千真萬確板上釘釘的。﹂

　　金竹問：﹁為什麼你離開我不千真萬確板上釘釘呢？你原說過不再回頭的呀？﹂金竹說完，樣子好像要動一下兒，坐高一點兒。牡丹幫助他起來，並且拍了拍枕頭，順便向他吻了一下兒。若在以前，金竹一定乘勢猛力把牡丹熱情的抱住。這次，牡丹扶了他之後，便退回坐下。

　　牡丹說：﹁好吧，跟我說話吧。﹂眼睛看著他。

　　﹁你為什麼又來打擾我？我現在沒有以前那麼傻了。我已經平靜下來｜｜這心裡的寧靜是多年來所沒有的。不錯，我一聽見你跟別人亂鬧戀愛，我當時自然怒不可遏。你鬧戀愛要一次接連一次。那時候兒我算瞭解你了｜｜完全瞭解你了。不錯，算我們相愛了一場，我們算是彼此相戀。但是現在，說實話，我不知道該怎麼想……﹂他上氣不接下氣了。

　　﹁可是我從北京給你寄過一封信。告訴你我決定回來，你隨時叫我回來我就隨時回來。我只是要和你接近。做你的妻子，做你的情婦，做你的妾，做你的妓女，我都願意。我都不在乎。那封信你收到了沒有？﹂

　　﹁收到了，但是我沒打開，我扔到爛紙簍裡了。你若想知道，我不妨告訴你，去年春天我從桐廬回去之後，把所有剩下的你的信，全燒光了。﹂

　　﹁但是，你看看我，看看我的眼睛。我在這兒呢，你還不相信我嗎？﹂

　　﹁這有什麼用？沒用｜｜除去憔悴折磨，兩地相思，一年一度相見之外，別無好處。你還不明白嗎？﹂忽然金竹的眼裡有一股無名的怒火。他說：﹁我們彼此相忘，斷絕思念，不是最好嗎？﹂

　　金竹現在的仇恨，和牡丹把他視若敝屣一般而狠心拋棄之時，他那時所受的痛苦，正是同樣強烈。自從那次刺激之後，他再沒有恢復正常。他終日恍恍惑惑，幾乎不知道自己是存是亡；彷彿他身上有一塊肉已被撕扯下去。

　　牡丹向他注視，似乎是茫然若失。金竹的兩頰上已然恢復了血色。以前他不高興時，向牆上扔拖鞋，扔椅墊兒，往地上摔茶壺，牡丹看來，金竹也是俊逸動人，牡丹現在也很喜愛他眼裡的怒火，喜愛他嘴唇上的怒態，喜愛他舌頭上淫猥的轉動。在他身上有一股淋漓充沛的獸性元力，他現在看來那麼英俊。

　　在一時衝動之下，牡丹把自己的身子緊靠在金竹的身子上，兩隻手捧住金竹的臉，用她那銷魂蝕骨的雙唇在金竹的臉上亂吻起來，一邊吻一邊說：﹁竹塘，我的竹塘。﹂金竹用力把頭扭轉到一邊去，擺脫開她的糾纏，突然用力向前一推，把牡丹推開。

　　﹁走！別再來打擾我的安靜，過幾天我太太就來了。別再來看我。﹂

　　牡丹頭也沒轉，從椅子上站起來，步履蹣跚的在地板上運動了腳步。她走出門去，連門也沒順手帶上。

　　外面，錢塘江在明亮的月光之下，漣漪明滅，在茶館裡和河岸小吃攤兒上還有人。她自己走開，幾乎忘記了自己置身何處。她的頭昏昏的，只想著金竹是對她有了誤解，不肯相信她。以前她也見過金竹發脾氣，但是不能相信金竹對她這樣粗暴，這麼毒狠。在五十碼外，前邊岸上有一個渡船碼頭，那裡拴著兩三隻小船，但是卻沒有一個人，她坐在跳板上望著那寬闊的江水，在月光之中閃亮，滔滔不停的流向大海。

　　這時，她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金竹是怎麼會把她真正的愛誤解了。她並不恨金竹，只是覺得使金竹受這許多痛苦，心裡實在懊悔莫及；看見金竹病得那麼重，那麼衰弱憔悴，心裡實在難過。金竹不願見她，又不肯相信她的話，她認為這倒不要緊；重要的是現在怎麼能夠幫助他治好他的病。

　　她走到家時，已經渾身累得精疲力盡。迢迢萬里來探望自己獨一無二的情郎，結果，是一場空。她覺得自己孤獨寂寞得受不了。要救金竹這一念在懷，使她夢寐難安。第二天，她父親出去上班之後，她把從北京帶來的藥拿出來，熬人參湯。至於鹿茸和乾蛇膽，她不知如何用法。她把那兩樣拿到藥鋪，去向藥鋪的掌櫃的打聽。鹿茸應當刨成極薄的片兒，在文火上烤。弄起來很不容易，她讓藥鋪第二天給她準備好。

　　過了下午好久，她才把燉好的人參湯放在竹籃子裡，帶到醫院去。她知道把這藥帶進病房去很難。她在門口兒等候，打算遇見由醫院出來的護士。過了一會兒，她看見兩個護士下了班，從門裡走出來。

　　牡丹盡量微笑得討人喜歡，向人家問：﹁您兩位誰是管第十一號病房的？﹂

　　高個兒的那一個說：﹁我是。你要幹什麼？﹂她姓毛，大概二十五歲，消瘦身材，高顴骨。眼睛周圍已經開始有了皺紋，那樣歲數兒就有皺紋，是不多見的。

　　牡丹說：﹁我給他帶來了人參湯。﹂。

　　毛小姐說：﹁這違背醫院的規矩。﹂

　　﹁小姐，我是老遠從北京來看他的。小姐，這也許會救了他的命啊。﹂

　　毛小姐以好奇的眼光打量她一下兒，由她怪難為情的神態和說話的聲音，心想這位探視病人的小姐一定是金姓病人的女朋友。由於同情心的緣故，就對這位女客說：﹁你可以送吃的東西來。但是一定要讓護士長知道才好。你為什麼不進去問問護士長？﹂

　　牡丹跟隨毛小姐進醫院去。

　　毛小姐問牡丹：﹁你是他太太嗎？﹂

　　牡丹的臉緋紅起來，嘴裡說出一個勉強能聽到的兩個字：﹁不是。﹂後來又補上一句：﹁我們是老朋友。﹂

　　護士長見了牡丹，微笑一下兒說：﹁噢，昨天你來過。﹂她不像前一天看來那麼傲慢，那麼一絲不苟的樣子了。

　　牡丹盡力想辦法把她說服。

　　﹁這是人參湯，您知道。這是我在北京買的最好的人參燉的。您若是看見那肥壯微黑透明的參，擔保您也喜歡！是上好的上檔人參。一兩要賣五十塊大洋呢｜｜您信不信？明天我再帶鹿茸來｜｜還有蛇膽。﹂

　　牡丹拚命的說。她說完之後，自己覺得太愚蠢。護士長向她認真望了望說：﹁人參，我知道，鹿茸和蛇膽我不清楚。我不答應帶去給病人吃。﹂

　　﹁可是這可以救命啊。請您答應好不好？﹂

　　﹁你是誰？我意思是你是病人的什麼人？﹂

　　﹁我們是朋友，很老的朋友。﹂

　　﹁我看得出來。你昨天看了他之後，他的溫度升高了。我認為你不應當見他，對他不好。至於這個，我相信鹿茸這些東西。可是我得先問醫生才行。﹂她打開鍋蓋，用鼻子聞了聞那淺棕色的人參湯。然後抬起頭來微笑了一下兒。她說：﹁我給你說一說。費醫生覺得中國藥很神秘，他也許會試一試。等一等，你帶藥來給他看一看，也許是個好辦法，你說好不好？﹂

　　牡丹向她道謝之後，就預備離開醫院。

　　牡丹和護士毛小姐往外走時，牡丹問她：﹁為什麼他太太沒來？﹂

　　﹁我們聽說他太太剛剛生了孩子。聽說過幾天就來。﹂

　　牡丹的臉上露出了不安的樣子；毛小姐不由得越發好奇。

　　她問：﹁你一定認得他太太吧？﹂

　　﹁是，我認得她。﹂牡丹向毛小姐正面看著說：﹁我對小姐必須說實話。我不是他太太，還是不見他太太的好。﹂

　　﹁噢，是了。﹂

　　她倆由走廊走出來。毛小姐已經猜清楚｜｜毫無疑問，是秘密的情愛關係。

　　牡丹說：﹁我可以麻煩您一下兒嗎？﹂

　　﹁當然可以。﹂一部分是由於好奇心，一部分是由於自己本身的遭遇，而對牡丹的處境感到同情。毛小姐帶著牡丹走到一個玻璃走廊，裡面有凳子，有籐椅子。這個地方是供療養的病人坐著曬太陽的，往外可以看花園裡的小金魚池。這時正好沒人，毛小姐找了個舒服的籐椅，對牡丹說：﹁坐。現在我不值班。你從哪兒來的？﹂

　　﹁我家就在杭州，但是這一次我是老遠從北京來的。請您告訴我，他的病怎麼樣？﹂

　　毛小姐告訴她，病人是一個半月以前送到醫院來的。人發燒，肚子隱隱作痛，時有時無，是腸炎。醫生狐疑是種東方病，由腸子受感染而起的，但是不能決定是不是要動手術。毛小姐說到這兒，看見牡丹臉上的痛苦，淚由兩頰上緩緩流下來。她用手拍了拍牡丹的肩膀兒，說了聲：﹁對不起，我不應當這麼說。﹂

　　牡丹擤了擤鼻子，仍然低著頭說：﹁他若死，我也隨著死。他原是打算娶我的。別人把他從我身邊兒搶走的。﹂說完用手絹兒擦鼻子。

　　毛小姐說：﹁我明白。好了，若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我一定盡力。明天你把中國藥拿來，看醫生怎麼說。﹂

　　牡丹說：﹁您若能幫助我度過這個難關，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您的好處。﹂

　　毛小姐頗為牡丹年輕懇求的聲音所感動。是不是她過去也在愛情上經過波折？

　　﹁有沒有話要我告訴他？﹂

　　﹁沒有什麼別的。只告訴他我已經把中藥拿來了，說是牡丹拿來的。﹂

　　護士小姐把她送到門口。牡丹只記得勉強低聲說了一聲再見。

　　隨後那幾個禮拜，牡丹天天在靠江邊的那條街上出現，那條街上已經開設了若干商店。在靠醫院的那一邊種了一排小槐樹、柿子樹，這些樹在靠河邊的那一面投下了陰影。幾百碼之外，就是那古老的六合塔，那邊商店更多，攤販也多，這是城外一片較為安靜的地區，常有遊客到這兒來消磨一個愉快的下午。

　　費醫生是個美國人，動作敏捷，細長身材。他要看看鹿茸什麼樣子。中國人向他解釋說的那是從剛長滿一年大的小鹿頭上取下的。當時把小鹿猛追之後，把它逮住，小鹿的熱血正衝到角上。要細心把鹿角從底部割下，包括下面那軟骨部分，在那一部分，角還是軟而未硬，正在生長。在那緊張的時刻，據說鹿身上的血正把營養角部的化學質素輸送到角上去。那位美國醫生很願實驗一下中國的老藥方，尤其是他遇見了這個難治之症，因為用的西藥都不見效。至於乾蛇膽，他知道其中有肝膽汁的濃縮物，但始終沒有機會試驗蛇膽有多大效用。他知道蛇膽不會使病人中毒，會幫助病人的消化機能的。在乾蛇膽把病人的溫度降低下來之後，這可成了天大的消息。

　　事實上，費醫生已經對病人放棄了希望，並且把他這種看法很機密的告訴了護士小姐。他疑心病人是患的腸癌。毛小姐不能把這種消息告訴牡丹；在把病人的溫度下降告訴牡丹時，她看見牡丹臉上的紅潤，也看見牡丹嘴唇上顫動的笑容。

　　聽到好消息之後，牡丹走出去，頭昂揚著，嘴唇上露著勝利的微笑。她那時要單獨一個人在一處。她走到渡頭，坐在冷清無人的木板上，兩手抱著膝蓋，聽錢塘江上的秋聲。

　　數日之後，金竹的太太到了，開始每天早晨去看他。牡丹看到停在醫院牆外的馬車，就知道金竹的太太在裡面。牡丹照例去得早，一看見馬車到，她就出去到渡頭去坐著。

　　現在她每天已經成了習慣。每天坐在那兒，聽寬而深的無言的江水汩汩而流，聽山坡上的風聲的呼嘯，在秋天，山坡已變得一片棕黃，一片紫紅。常常有成群的帆船，啟航出海，到遠處還隱約可見，船帆在午後的陽光中閃動明滅。她相信，金竹病況日漸好起來，都是乾蛇膽和鹿茸的功用。

　　她是每天下午兩點鐘去醫院的時候兒居多，因為他太太要照顧新生的嬰兒，她相信那時一定在家裡。她等著那位護士毛小姐從窗子裡向她做暗號兒。金竹住的病房是二樓靠角兒上的一間屋子。牡丹經常是坐在白牆附近一塊石頭上，在一叢竹子蔭影中。

　　在金竹打過針，已經睡覺了，那位好心的護士小姐就向外做個暗號兒。這是護士小姐的主意，而牡丹怕惹金竹生氣，自然也就同意。牡丹要等到金竹過了危險期，她再進去和他說話。

　　睡午覺的時間，醫院裡悄然無聲。護士長總是在大廳裡她那辦公室裡靜坐。牡丹則由側門兒進去，經過裝滿瓶子的一間房子，爬上咯吱咯吱響的一個旁邊的樓梯，偷偷兒溜進十一號病房，毛小姐就在那時候兒在屋裡等著她。只許她在屋裡待十分鐘到十五分鐘；她靜悄悄的坐著，看著金竹睡覺，看得出金竹鬢角兒上的青筋跳動，消瘦憔悴的臉，在睡眠中沉靜而安詳。他那骨頭外露的側面的容貌和筆直的鼻子，襯著粗短的鬍子和立起的頭髮，兩者越顯得分明。牡丹這時會低聲問那位好心的護士病人睡眠如何，是不是病況見好。有時候兒，病人會在床上翻身，把瘦胳膊伸出到白被單兒上面，牡丹會輕輕的摸一下兒那尖出的骨頭節兒，也許默默無聲的偷偷輕吻一下兒。然後她起身離去，快樂而滿足。

　　牡丹不能離開醫院附近。似乎是有一種力量，逼著她要靠近愛人臥病在床精力日形消耗的地方；她向金竹無話可問，無事可求，只求與他稍為接近。另外，只求一個人在一處，孤獨浸沉在無限的悲傷之中，這就是她的奢侈享受。她有時去坐在渡頭，有時進入茶館兒，佔據一個桌子，對江而坐。將近五點鐘時，醫院中的若干學生和護士出來了，茶館兒裡又熱鬧起來。護士小姐們都知道她是﹁十一號病房的朋友﹂。

　　萬幸的是，沒出什麼意外。太太總是坐馬車來，從臨江的窗子就可以望見。有一次牡丹在病房時，太太來了。毛小姐就在走廊上用力跺地板，發出吵鬧的響聲，這樣向牡丹發出警告，牡丹趕快從後面樓梯溜走。還有一次，她看見金竹的身形在窗口移動，似乎是向她那個方向看。那時她正坐在竹蔭下的石頭上，不知道金竹看見她沒有；大概是沒有，因為轉眼之間，金竹便在窗口失去蹤影，再沒有出現。

　　一天，牡丹看見楓樹投在牆上的影子漸漸稀薄。在太陽西下時，白牆上那楓樹搖動交錯的影子，牡丹是早已看得熟悉了。但是現在那搖晃閃動的影子卻和以前不一樣，她才想起來是葉子都已飄落了；只剩下那樹的枝柯還似從前。

　　牡丹並沒有計算那些日子，那些奇怪安寧平靜的日子，她稱為秋晚禱歌的平靜，肉慾的悲傷和美的平靜。毛小姐給她的病情報告一直是很使人興奮樂觀｜｜至少總不使人吃驚｜｜但後來，竟使牡丹忽然起了疑心。鹿茸和蛇膽並沒有收到牡丹晝夜祈禱的神效。她那高興的希望和信心漸漸變為懷疑和恐懼。一天下午，毛小姐告訴她她的朋友昏睡不醒，而且是快十天了。毛小姐不忍心把實話告訴她。

第十九章

　　牡丹既不能告訴白薇，也不能告訴她父母這段經歷。一天，天近傍晚的時刻，她看見金竹在的那間病房的百葉窗開了起來。她在恐懼中等待，一直發愣。好像是等了幾百年，那位護士小姐才出來告訴她金竹已經去世了。牡丹的嘴唇似乎立刻乾枯，耳朵和臉上慘白得無有一點兒血色，她沒有眼淚。毛小姐看見她那蒼白的人影兒，像個泥胎木偶，順著江邊往杭州城走去。

　　第二天早晨，一個和尚在離醫院三里遠的一個廟後面，發現了牡丹，是在往﹁虎跑﹂去的路上。和尚發現她睡在幾塊巨大圓石頭旁邊的小叢林裡，心想她一定是被人誘拐到此又遭人遺棄了；但是她的頭髮並不散亂，她的絲綢短衫上的扣子依然繫得很好；完全沒有撕扯掙扎的痕跡。奇怪的事情是，她一定在夜裡蹚過兩條淺水的小溪，因為由六和塔到虎跑中間沒有一條路直通。她若是沿著湖邊走，一定在毫無月光的夜晚，在夢幻的情況之下跋涉了六里地左右。

　　牡丹在覺得有人推她的時候兒，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做夢。她睜開眼睛。在清晨的時光，那條溪谷正在天柱山峰的背影之下。光線由山峰頂端射過來，照上一片原始樹林，林裡都是參天的巨大樹木，只是怪誕的鳥聲，但鳥兒卻渺不可見，遠近不可知，此外，真是萬籟寂寥，毫無聲息。

　　和尚看見她坐起來，兩眼顯得疑惑納悶，不由得很焦急的問：﹁你是誰呀？你怎麼來到這個荒僻的所在？﹂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之下，牡丹看見一個穿著灰袈裟又瘦又高的和尚，高高的站在她面前。在他那剃光的頭頂中心，有九個受戒時燒的疤痕，整整齊齊的分成三排。

　　在那個和尚注視之下，牡丹覺得忸怩不安，想立起身來，但是突然尖聲喊叫了一聲，腳上覺得一陣劇痛。和尚扶她起來，她把身體倚在和尚的肩膀兒上。和尚大驚，牡丹感到十分滿意，微微笑了一下兒。

　　和尚一聽見牡丹下面的話，更加倍的吃驚。牡丹說：﹁太好了，他已經原諒了我，我們已經和好如初了。真是幸福快樂，美不可言。﹂牡丹輕輕搖著頭，一半像自言自語，於是她又抬頭看了看那個和尚。她說：﹁你懂不懂愛情？那才妙呢。﹂

　　早晨的太陽偷偷兒爬上了山峰，在闃寂無人的山谷間，照出片片的陽光，露水在楓樹和柿子樹上閃耀。山谷中隱僻的地方遠在一層迷濛的晨霧籠罩之下。那是一個奇怪的地方，而和她一齊走的也是一個陌生人。好像兩個人又回到了原始的洪荒時代，正像茫茫大地上僅有的兩個人。

　　那個和尚急於擺脫這個肉體累贅，把牡丹扶到一塊寬廣平坦的大石頭上，在上面牡丹可以坐下。和尚問她：﹁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是誰？你為什麼來到這兒？﹂

　　﹁我不知道。﹂

　　﹁你好好兒想一想？你怎麼來到這兒的？﹂

　　﹁不要管我是誰？我很快樂。他是我的了，完全屬於我了。他再也不能離開我。永遠不能了。﹂

　　那個和尚相信她是精神錯亂了，一定是遭遇到很傷心的事。

　　﹁你說的﹃他﹄是誰？﹂

　　﹁當然是金竹。當然我知道你不是金竹，我看得出來，你身材兒還高。你沒有他那閃亮的眼睛和柔軟可愛的小手兒。你知道，我們又已言歸於好。已經彼此原諒了。現在不會再吵嘴，因為他已經在我身子裡，完完全全的呀。﹂

　　牡丹的眼睛向遠方出神。轉眼又閉上，立刻倒下睡著了。她的身體搖擺不定，那個年輕的和尚一隻胳膊摟抱著她。她的身體冷不防斜過去，和尚趕緊把她抱住，她的頭才沒碰在石頭上。

　　和尚把牡丹輕輕放在石頭上，慌慌張張跑回二十碼以外的廟裡去，絆倒在地，又回頭看看，自己都不相信剛才的事，彷彿身後有個女夜叉追趕他。

　　幾分鐘之後，這個年輕和尚和一個老和尚又出現了，領著他來到那個年輕女人仰臥的地方。老和尚拉她的手，搖了搖，但是她卻酣睡不醒。

　　老和尚說：﹁這個怎麼辦？我一輩子也沒遇見過這種怪事。不能把她放在這兒啊，也不能抬回廟裡去。那會被人控告在廟裡隱藏婦女，不守清規。﹂

　　﹁至少我們得把她抬到廟裡去。她剛才和我說話，又緊張又激動，就是剛才。她一定是在睡夢中走來的。她說的是她的情人，她的情人大概會來找她。﹂

　　兩個和尚，一老一少，設法把牡丹睡中綿軟的身體抬了起來。年輕的和尚把這個可愛的沉重的負荷背進了廟中，放在屋裡地面的草蓆上。

　　老和尚說：﹁她會在這兒再睡一會兒。咱們要看著她，到她睡醒為止，要聽她說明經過才行啊。﹂

　　老和尚用他伸出的手摸牡丹的前額，說她並沒有發燒。把她的袖子擼上去，看見一個美麗的翠玉鐲子。老和尚說：﹁她一定是來自富貴之家。﹂又在她身上翻找什麼文件東西，看有無線索能查出她的姓名身份。但只是從她的口袋裡找出一塊手絹兒，另外幾塊洋錢，若干銅錢而已。她的手有幾處表面擦破的傷，滿鞋都是泥。真是神秘難測。他向廚房叫，要拿個墊子來，然後解開她脖子上的扣兒，把枕頭塞在她的頭下。

　　廟裡的僕人和另一個小和尚現在站在一旁，觀看這個睡覺中的少婦。老和尚吩咐人在旁坐著守候，預備好熬濃的紅糖薑汁，等她醒來好喝下去。

　　直到天色將暮，牡丹總算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和尚廟裡，不覺大驚。那個瘦高的和尚告訴她當天早晨發現她時，她正躺在草地上，還重複一遍當時她嘴裡說的話。牡丹瞪著大眼看和尚，硬是不相信。她還顯得有幾分迷亂恍惚。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認清了方向，隨後想起來毛小姐那位好心的護士。真正明白了金竹已死，是千真萬確，是死人不能復生，是無可挽救了，她覺得萬念俱灰，不勝沮喪。她的夢已經破滅。她的想法已經落空。現在是真正孤身一人了。她的頭在一邊低垂。渾身戰抖抽搐，開始哭泣，在抑制下的哭泣終於抑制不住，把頭下枕的墊子都哭濕了。小和尚端給她薑湯喝，她不理，她痛苦悲慘的哭做一團兒，手不斷捶著那個墊子。和尚問她出了什麼事，她回答說：﹁金竹死了，我的金竹死了。﹂然後又接著哭，哭得抽噎不止，真是傷心斷腸的痛哭。

　　和尚把她扶起來，勉強她把那碗薑湯喝下去。那碗薑湯喝下之後，她才算心神隱定住，真正清醒了。

　　﹁現在是什麼時候兒？我在哪兒啊？﹂

　　和尚告訴了她。

　　﹁離城多遠？﹂

　　﹁三四里地。﹂

　　﹁我怎麼來的？﹂

　　﹁你不知道，我們更不知道了。﹂

　　她現在平靜了。她的眼睛只向遠處茫然出神，顯得無可奈何。現在滿清楚發生的事情，但是仍然有幾分懵懂。夢和現實經歪曲失真後的形象，在心頭交互出現，就猶如極端的幸福與全然的無望兩個截然不同的情況一樣。她突然想起來，她沒有回家，父母一定正在想念。

　　牡丹坐著轎到家時，晚飯時間早已過去。那天晚上她沒回家，父母嚇壞了。她父親那天早晨沒上班，到醫院去看她在何處。護士毛小姐一聽牡丹沒回家，心裡又焦急又難過。金竹已死，金竹父親已得到通知，他太太正在醫院裡，在屋裡哭呢。毛小姐告訴牡丹的父親別大聲說話，免得金竹他太太聽見牡丹的名字。護士告訴牡丹的父親，說牡丹已暗中得到消息，隨後向杭州城方向走回去了。

　　牡丹的父親的耐性已到忍無可忍的地步。牡丹那天晚上回家時，他打算聽一聽過去那幾天牡丹都幹了些什麼事。牡丹下轎時，父親看見她那哭腫的眼睛和那沒精打采的臉。這個傻女兒總算回來了，做父親的怒不可遏，若不是太太拉他的胳膊肘兒說：﹁她已經回來了。﹂讓他別再說什麼，否則他會向女兒暴跳如雷的。

　　女兒既然平安到家，母親也就不再擔心。牡丹的安全是要緊的，雖然千勸萬勸，要她吃點兒東西，牡丹說沒有胃口。給她端上來一碗粥。她幾乎碰也沒碰，就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牡丹醒來，還是昏暈混亂，和情郎最後一次的團圓這一件事，和他如今已然死去這件冰冷現實，仍然不能把兩者截然劃分。父親已經吃完早飯出去了。他出門之前，曾對太太說：﹁我永遠無法瞭解這個孩子。萬幸的是她還有這麼個家可以回來。先是丈夫死後，脫離夫家。然後又隨堂兄上京。後來又改變心腸回來……﹂

　　母親偏向著女兒說：﹁她還年輕。誰沒年輕過？﹂

　　﹁那也不能想男人想瘋了。那下一步呢？﹂

　　做父親的，慢慢的，一點兒一點兒的，才知道了女兒迷上金竹，一個有婦之夫｜｜是她以前的情郎，現在做父親的懂了。在過去幾個禮拜，他曾經極力反對女兒天天到醫院去探病。金竹的太太若是發現了，鬧起來，不是滿城風雨嗎？但是每次他要教訓女兒時，牡丹就爭辯，說她既然成年長大，又是個寡婦，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其實牡丹既沒有爭辯自衛的口才，又沒有爭辯自衛的精神氣度。做父親的只好心裡想女兒的情郎總算已然死去，藉此聊以自慰。

　　母親發現女兒躺在床上，兩眼茫然望著天花板，把一碗稀飯一盤子肉鬆拿去給她吃。

　　﹁吃吧。﹂母親說著坐在床邊兒上。

　　牡丹接過了托盤。伸出手來，很親切的摸摸母親的手。

　　她說：﹁媽，您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孩子，昨天你真把我們嚇死了。現在吃吧，吃了會覺得舒服點兒。﹂

　　但是牡丹纏著她母親，又開始哭泣。母親輕輕的拍她，彷彿她是個小孩子。

　　那天，她一天沒起床，第二天，極其疲倦，毫無心思，好像行萬里路歸來之後一樣。她偶爾穿著拖鞋，在院子裡踏拉踏拉的走，然後又回到床上去，隨手把門關上。她希望孤獨，只願自己一個人待著，自己思索，隨便翻翻書，東看點兒，西看點兒，什麼事也不做。她在床上一躺就幾個鐘頭，一心想自己的事，回憶過去，思索夢境。她全神陷入幻想的深淵，想像中的一切那麼逼真，簡直頂替了金竹已死的現實情況，有時候兒，她覺得金竹雖然已死，反倒似乎與自己相離更近。在夢境迷離中她會強記了許多情境，現在她極力要再想起來，卻苦於無法捉摸，但還能覺得清清楚楚的，只有那夢中的音樂韻調兒。似乎她和金竹是在一片雲霧世界飄蕩，只有他們倆人，快樂、團聚、自由，在月光之中身輕如葉，倆人說：﹁現在一切煩惱都過去了。﹂那朦朧甜蜜，純然無拘無束彼此相愛的陶醉感覺，還依然存在，在心中像回音的盤旋不去。

　　金竹之死，在牡丹生活中是最重要的一關。是終極而決定性的，是永生無法補救的。現在她倒覺得解脫了束縛羈絆。她必須調整好自己的心情，再重新開始一個新生活。她心靈上的諸多創傷，都等待治療。對最輕微的聲音，對溫軟的東西的接觸，她都有難以忍受的敏感。她要認真調養生息，猶如久病之後一樣。

　　她在床上一躺就是幾個鐘頭，只是心裡想個不停。倘若金竹還活著，一定是時而易怒，時而溫柔，既會令人心碎，又會令人快樂，而且他隨著年歲漸大，脾氣也會改變。但是，金竹這一死，卻成了情聖的衣冠容貌的塑像。他現在是以一個青春的情聖為牡丹所景仰膜拜，時間不分寒暑，長久永不改變，長生無有死。牡丹身體稍好之後，她不厭其煩，把金竹的信、小箋和詩歌，連同信封，都是她自己留下來的，現在貼好、裱好，用絲線訂成很漂亮的一本，再以黑金色圓樣精美的錦緞做封皮。她自己的短箋、詩稿、零亂的散行文句，那些東西，像她的心思那麼雜亂，那麼無止無盡，那麼有頭無尾，她也把那些東西裝訂成為另一冊，每逢偶有所思，或奇異形象出現於腦際，便在那本冊子上書寫數行；所增寫的文句，都是誇大其詞，或憑感情的渲染｜｜比如﹁在他懷抱之中那華麗黑甜的睡眠﹂，﹁在星光閃耀的夜裡，他那手指頭發出的甜蜜而雪白的光亮﹂。這些思想就是她的生活，也是她最親密熟悉的情感。

　　她把這些話自己對自己說，就和她對那錦緞上金竹的信說話一樣，並且猶如金竹就在她的屋裡。她給金竹寫了好多祭文，誦讀之後，在蠟燭火上焚燒，這樣送交金竹的魂靈。這樣做，她得到奇異的滿足。她在心中珍藏這些記憶，就成了她的生活，並且她開始喜愛她那屋子裡的幽靜，覺得金竹在她的周圍。她的心靈總算得到了安寧。

　　牡丹的父親十分高興，因為女兒不再像發春情的母狗在滿街跑，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兒，父親問她：﹁你以後要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前後，牡丹的父母接到素馨的來信，請求正式過繼給蘇舅爺，信不是不明白，只是沒有敘明理由。孟嘉親自有一封信寫給蘇姨丈。更加上長女的回來，事情也就夠清楚的了。在牡丹遭遇這次打擊之後的數日之內，父母勉強壓制著，沒肯問她，怕引起她的煩惱。但是，有一天，她已經恢復得不錯，似乎可以談一談這件事了。素馨是一直和父母通信的。

　　她母親告訴了她，最後說：﹁現在，素馨若不嫁給你大哥，又怎麼辦呢？這當然不是要圖蘇舅爺的財產。你舅爺若想過繼你妹妹的話，他應當來信。﹂

　　牡丹一聽嚇呆了，愣住了。

　　﹁你心裡怎麼想？你從來沒提過你們姐妹和你堂兄的事。﹂

　　牡丹的臉變得緋紅，不由脫口而出說：﹁噢，素馨！……對了，她心裡愛他，我知道。一定是我走之後發生的。﹂

　　她不再說什麼，回自己屋子去了。這件事之出乎意料，家裡感到如此，牡丹也是感到如此。她若和堂兄能想到一個這樣的辦法，她也許會嫁給他，而且一定會。她一時不知道心裡怎麼想。她覺得心裡一股子怪不舒服的忌妒一湧而起，可是也沒有理由責怪素馨，是誰的主意呢？她的呢？還是他的呢？若是素馨想到的，為什麼不在牡丹她和孟嘉相愛正熱的時候兒提給她？大哥現在成了她的妹丈了；本來是會成為自己的丈夫的。

　　後來，她想清楚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兒她覺得想通了｜｜孟嘉還是愛她。她是從自己的經驗裡推出來的。就像她自己對金竹的愛一直不變，所以孟嘉對她的愛還是一樣。愛情永遠是自發的泉源，由內流出來的，盼望得到回報｜｜不管有回報或是無回報，那份愛還是存在。金竹拒絕她的愛那種堅定狠毒，就和她拒絕孟嘉時一樣。現在她算知道原無不同；她深信孟嘉若是真愛她，一定會原諒她，正像她自己會原諒金竹的拒絕她時那份兒狠毒一樣。她記得最後一個夜晚孟嘉說的話：﹁不論你做什麼，你總是我身上最精純最微妙的一部分。﹂一點兒也不錯，她是深信不疑的。倘若她自己不再嫁，或是孟嘉再得不到她的消息，而能一直在心裡保持她那神聖的形象，就猶如她心中保持金竹的形象一般，那豈不富有詩意，那豈不美哉妙哉！

　　她心裡已經有一個從此銷聲匿跡的打算，就如在訣別的那封信上所說，要從孟嘉的生活中永遠消失了蹤影｜｜並不只是為了素馨，也是為了自己。

　　那年十一月二十六那天，金家在杭州為金竹開弔。發出了訃聞，用仿宋字體印得很精美，上面敘述這位青年傑出的成就，遺有妻子、一子、二女，最小的才幾個月大。承認他為孝順之子，為人聰明，婚姻幸福。大門的門柱上掛上青柏葉白菊花的彩飾。院子裡，廣大的客廳擺滿了紅木的八仙桌。客人由大廳裡溢到院子裡，喧嘩聲、哭祭聲、吹鼓手吹奏聲，時起時落。

　　金家為杭州世家。亡故的青年是一名舉人，屬於朝廷的士大夫階級，都是經科舉考取的，他們這一批人自成團體，互相保持親密關係。另外還有家中的好友故交，有祖父輩和父母輩的親友｜｜有錢莊銀錢業的，有殷實的商人，有大商號的東家，他們的車輛擺滿了門前，一直擠排到大街上。一個小樂隊，吹短銅號、擊鼓，時奏時歇，恰好與男人的哭聲，尤其女人的哭聲相間隔。喪家男人，頭戴白箍兒，走來走去，與客人閒談。一邊有金玉丁咚之聲，那邊正是女眷聚集，雖是低聲交談，卻是聲音甚大。女客尖銳的目光，不斷注視到大庭中央靈柩前行禮弔祭的客人，對他議論批評，說出他的親戚關係，彼此都可以得到多知多聞的益處。似乎在一個像杭州這樣城市，只要是上流人，在大廳裡閒談的這群女人，沒有一個不認識的。

　　牡丹曾經在報上看見金竹的追悼啟事，也在一個朋友家看見一張金竹的傳略。金家這件喪事在杭州是眾所周知的。也是辦的很鋪張的。當地報上有兩天都把這喪事做特別報導。普通料理一個大喪事，要需數月，但是金家在鳳凰山上早有祖墓，弔祭只在十一月二十六和二十七兩天舉行，以便親友相識來祭奠，二十八日出殯。

　　牡丹在喪禮舉行之前，早已注意了十幾天。她的情郎最後的典禮她若不參加，那怎麼可以？

　　她進入金家，見處處擠滿了客人。她看見了棺材，前面擺著亡者的相片。她的心猛跳。她走上前去，行了三鞠躬禮，站一分鐘，樣子若呆若癡，恍恍惚惚。她忽然掏出一塊手絹兒，想堵住哭聲。但是她越想法子壓制，她鼻子的哭泣聲音越大。她的兩膝搖擺不定，她跌倒在棺材一旁，一個胳膊抱著棺材，跟淚人兒一般癱倒了。她再不能控制自己，以極大的悲傷痛苦之下，她也不在乎一切了。在誰也還沒弄清楚出了什麼事之前，她那瘋狂般的哭泣，已經震動了整個兒的靈堂。

　　所有的客人，立刻鴉雀無聲。她的哭，不是喪禮時照例形式的那種哭。她的哭簡直是肝腸寸斷的哭，透不上氣來的哭，對周圍的人完全不管不顧傾瀉無餘一發而不可控制的痛哭。她的頭不斷撞擊那棺材，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的說話，幸而沒有人聽得清楚她說的是什麼話。

　　每個人都問：﹁那個女人是誰？﹂沒有人知道。

　　金竹的太太站著發僵，像個泥胎木偶一樣。最初原是迷惑不解，漸而起了疑心，眼睛死盯著這個從未見過，丈夫生前也從未提過的年輕美麗的女人。她猜想一定是和丈夫姘著的那個上海婊子。她向別人打聽。沒有人能說她是誰，因為她的臉是遮住的。這個情婦居然厚著臉皮在大庭廣眾面前來撫棺痛哭｜｜在她丈夫的棺材旁邊！她大怒。

　　她的眼睛冒火，走到坐在地上抱著棺材還正在痛哭不已的女人身邊。

　　她逼問：﹁你是誰？﹂

　　牡丹抬頭一看，不知道說什麼好。淚水模糊的眼睛，看見一個女人的白粉臉，向下望著，向她怒吼。還沒等她來得及說什麼，那個女人狠狠的打了她一個嘴巴，她立刻覺得疼痛。牡丹抬起手來，搪住了另一巴掌。

　　金竹的太太尖聲喊叫：﹁你好大膽子！給我滾出去。﹂男人女人都圍過來，都問發生了什麼事。牡丹掙扎起來想跑，但是金竹的太太抓住了她的領子，這種女性原始的憤怒是對溫柔淑女外貌的諷刺。一個男親戚試圖把她倆拉開，用力去拉，使做太太的鬆開了手。金竹的太太一邊吼叫一邊急速的喘著氣，用蘇州話罵出一連串的髒話：﹁你個雜種！你個爛婊子！勾引人家漢子的狐狸精！你要下十八層地獄！留神小鬼會把你的臊屄撕兩半兒……﹂蘇州人是慣於用髒話罵人的。若不是有個男人匆匆忙忙把這位弔祭的女客護送到院子裡去，金竹的太太真會把她的頭髮全揪下來的。金竹的太太用腳在牡丹跪的地方跺，用吐沫啐，然後又向牡丹抱的棺材那一部分啐。牡丹用胳膊抱著頭，急急忙忙跑到街上去了。

　　弔祭的典禮中止了大約二十分鐘。做太太的不肯繼續在場陪祭，旁人勸也白費，只好由別人代替她跪在靈柩的一端。外人看出來，由那時候兒起，做太太的便不再哭她的亡夫，那天下午就一直沒有再露面兒。

第二十章

　　牡丹那天在靈柩前引起了一件醜聞，鬧的人人談論，滿城風雨。她所做的是杭州縣志上前未曾有的。男人們談起來津津有味，當做粉色的笑話兒說，一般男人都願意在自己死後棺材旁邊兒有那麼一個漂亮的女人哭。有地位的太太輩分的，都認為是受到玷汙而憤怒激昂；做妻子的都對丈夫再多看上兩眼；也有少數的年輕女人和未婚的小姐很敬佩牡丹的勇氣。倘若牡丹能抑制自己，她本來可以走進那靈堂的人群中，鞠躬行禮，然後從容離去，根本不會有人認出來。而實際上，她現在為自己，為死去的情人，為情人的家屬，都製造了醜聞。

　　這件事給人提供了有趣的談笑之資。那天去弔祭得早的人，深悔沒有多停一會兒，好趕上看兩個女人在男人棺材前面貓兒叫春般一場好戲。去得晚後來才聽說的客人，悔恨為什麼不早到半點鐘。那天去弔祭的客人，可以說是杭州上流社會的代表人物。這個笑話兒，由人們口頭相傳，由這一家至另一家，由這一家茶館兒傳到另一家茶館兒，漸漸歪曲失真，漸漸加枝添葉兒，結果，大家都信以為真。後來，漸漸傳出來，人人都知道她每天暗中到醫院去探病，原來她就是金竹正被人稱做模範丈夫的那一段日子裡的情婦。後來更進一步，人人都知道她就是梁家有名的梁三妹，還有，她守寡之後，難守空房，三個月後就離開丈夫家。她和孟嘉的那一段兒幸而無人知曉。她們姐妹到北京去倒沒有什麼可非難的。

　　金竹的太太覺得十分懊惱，喪禮後就匆匆回到蘇州老家去了，覺得丟盡了臉。倘若她丈夫暗中有個情婦而審慎處理｜｜只要沒有人談論，她倒也不十分在乎。

　　至於牡丹，她深悔自己孟浪，做出了這件事，但是也有幾分私心快慰。她心裡想，既然知道有這個弔祭的典禮，自己怎麼能不去？既然去了，自己又怎麼能不觸景傷情而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第二天早晨，父親氣得暴跳如雷說：﹁你看，你做的好事！三天以後，全城都會傳遍的。去到人家的丈夫靈前哭！你看錯了棺材！真是醜事啊！而你居然竟會做得出……你知道不知道你給我們家，給你自己，給我招來的是什麼呀？﹂

　　牡丹只是默默無言，兩眼呆呆的望著。

　　﹁難道你也不為你父親想一想嗎？由小孩子時候兒起，你就喜怒無常，放縱任性，什麼事不如意就不行。你為什麼偏偏找個有婦之夫呢？﹂

　　﹁他愛我，我也愛他。他的結婚也是不得已。他告訴我，他愛的是我，不是他太太。﹂

　　﹁那麼他結婚之後，你還和他來往！我真為你丟臉……你何必要賣弄風情呢……﹂

　　牡丹覺得快要憋死了。她父親永遠不能瞭解她。她把門砰的一摔走出屋去，一個人兒去靜一下兒。到了外面，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才鬆快一點兒。她對眼前的一切，都是視而不見，她穿過了第二條街擁擠的市場，在狹窄的小巷裡拐了幾個彎兒，來到了湖濱。這是城裡貧窮的地區；是個漁人的碼頭，由折斷吱喳吱喳響的木板通到水裡，水裡飄浮著些蔬菜果皮等髒東西。一個亂跑著尋找食物的狗，在水邊嗅來嗅去，一無所得。牡丹順著堤岸走，經過了一個三等飯店，她知道裡面有些妓女，按月租房子住在裡頭。飯店牆上的白灰已然剝落，顯得一片一片不規則的斑痕，就像地圖上的島嶼一樣，門口有個褪色的招牌，上面寫著﹁望山樓﹂三個大字，用的是杭州望山門那個名字。再往前是些廉價的飯館兒和茶館兒。她找了一家走進去；那個時候兒，還沒有什麼顧客，只有那些茶房正在洗刷桌子。

　　牡丹覺得太煩悶，又踱了出來，往南走去，順著堤岸，一直到錢王廟。前面那片紅色土地的院子種著些柏樹，因為不許打獵，是鳥兒的避難所。走過這一片樹林之後，她坐在靠近岸邊的一個凳子上。

　　那是一個月來她第一次看到西湖，西湖就正展臥在她眼前｜｜真是一片沉靜，天空中堆滿濃厚深灰的雲，使遠處最高的山峰都隱而不見了。水上只有兩三條小船。往白堤那邊望，望不見個人影兒，一排小小的遊船，順著湖岸停在那兒。

　　在牡丹感情上的重壓終於夢想破滅之後，現在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湖邊，感到無限的淒涼寂寞。她覺得是曲終人散，一切成空。心情的空洞孤寂正如眼前的一帶秋景。生活好像已經過完了。沒有人瞭解她，沒有別人，只有白薇一個人。萬事都彷彿是枯燥無味，不重要，沒意義。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依然處在那種空虛的狀態之中，沉浸在回憶裡，一想到失去的情人，就覺得陣陣心痛。因為她不屑於再向人抗辯，她父親也就常提到她過去的愚蠢行動，說她成為自己同事暗中笑談的話柄，用這樣話刺痛她。

　　這時候兒，家裡還有更進一步使人激動的事。在牡丹這件逸出常軌的舉動之前，素馨和孟嘉已經寫信來，請求父親允許二人結婚。婚禮是在北京舉行，婚禮之後，他們說大概要南下看望父母，理當如此，時間是在春天或夏天。這使父母的心情好了許多，同時，他們也高興婚禮是在北京舉行。大家對梁家大女兒的閒話已經熱鬧至極點，二女兒和堂兄的婚事還是會引人嚼舌頭根子的。從法律上說，素馨是不姓梁了，但是社會上，誰不知道她是梁家的女兒呢？

　　牡丹也高興他們不立刻南來。因為在她和孟嘉中間的事情之後，現在總覺得有點兒尷尬不自然，在她心目中，孟嘉是個和善的老年人，她曾一度迷戀過。在當初，孟嘉這個名字就像一個符咒，代表一切的善，一切的美，一切的奇妙；而現在只是一個空虛無力的回音，是她自己青春熱情的諷刺。事情已然過去，她自己已然不願再過問。她已經忘記了孟嘉，相反的是，從北京來的信只喚起她對天橋什剎海等平民娛樂場所那些日子的記憶。在杭州是沒有那樣地方的。杭州是詩情畫意，幽靜美麗，但是牡丹年輕的心情，未免嫌杭州太清靜了。在這次的來信裡，素馨和孟嘉都沒有提到牡丹的名字。在孟嘉，這是有意要如此，因為挑起昔日的愛情的火焰，毫無必要。

　　本地的報當然登載了這項消息，提到靈堂弔祭時中間出的插曲，只是輕描淡寫而已，牡丹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街頭巷尾茶樓酒肆閒話中的名人。她常常一個人溜到茶館兒去坐，在各行各界的男人群中，她覺得輕鬆下來，就和以前在北京那些日子一樣。

　　一天下午，在一家茶館裡，一個上流打扮的男人走進去，頭上戴著紅頂子的黑緞子帽盔兒，手裡拿著一個長桿兒的旱菸袋。他是個老主顧，他要了一壺茶，在附近理髮館裡叫來一個理髮匠，因為厭惡理髮館太狹窄，太憋悶，他願在這兒刮刮臉，那嗓門兒高帶著眼鏡的理髮匠走進來。他五十歲年紀，光棍兒漢，臉上既浮著一層油亮，又浮著一臉微笑。因為言談風趣，頗招來不少主顧。他很容易在報紙副刊上寫個﹁每日談﹂的專欄。客人剪短一次頭髮，就能順便撿到幾條兒新聞，幾個故事，幾件新近的笑談，附帶那理髮匠自己公平有味的評論。不論別人遭遇什麼挫折麻煩，他有超然物外不為所動的本領。由顧客一坐下來，到理完發他在客人肩膀上脖子上撲通撲通用手捶幾下兒止，客人會把各式各樣的閒話軼聞聽個夠｜｜荒唐無稽，淫蕩色情，應有盡有，談者娓娓忘疲，聽者津津有味。

　　牡丹坐在一個角落裡，只聽見那個伶牙俐齒的理髮匠開始說：﹁您信不信？最近有一個小娘們兒哭錯了地方兒，她到別家太太的丈夫靈前去哭！就在陳家巷的金家。太太的眼淚哭乾之後，忽然看見丈夫生前的情人抱著棺材哭得死去活來，才知道丈夫原來有這麼個姘頭，多虧在世的時候兒，還是人人皆知的模範丈夫呢！兩個女人在一大堆弔祭的客人之前，就揪著頭髮打起來。聽吧，那一片哭嚎叫罵！這是在咱們杭州最有聲望的人家發生的呀。您知道我若是那個死人，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

　　﹁我要在棺材裡頭猛敲棺材板，喊一聲：﹃閉上嘴！﹄﹂

　　茶館兒裡的茶客哄然大笑。

　　牡丹臉紅得到頭髮根兒上了。她扔下幾個銅錢，匆匆忙忙離去了，希望沒人曾經看見她。

　　另一天，她雇了一隻小船在西湖閒蕩，希望自己享受一會兒清靜。那是冬至前幾天，很多年輕人出來遊玩。她告訴船夫劃到裡西湖去，自己在一把低矮的椅子上伸開腿，鬆快一下兒，船一邊在水上飄浮，她一任意心思馳騁。到了斷橋，聽見別的船上有年輕人的聲音。在船靠近之後，她聽見那幾個年輕人正在談論金家開弔時發生的意外插曲，時時聽到喧嘩的笑聲。有一個年輕人為那個突如其來的陌生的少婦辯論，說真正的情人會那麼做，理當那樣做，並且見了棺材，觸景生情，實在是情不由己。她向那個船瞥了一眼，又閉上眼，裝做正在打盹。船上別的人看法不同。責怪那個情婦的行為有辱家聲。

　　牡丹和金竹的愛情故事之中含有性愛、熱鬧、驚險，大可編成上好的情歌。才過了十幾天，一家茶館裡的說書的，已經編成了一個連續故事，當然增加了不少點綴陪襯，成了演義情史，成了現代的活小說。由這個愛情小說再推進一步就變成了現代的歌謠，由唱歌的瞎子配著三弦兒歌唱了。像通俗的﹁梁山伯與祝英台﹂歌謠一樣，因為兩個情人如此大膽熱情，會使聽的人覺得既有趣又熱鬧。

　　牡丹現在已經改變了習慣，喜歡待在家裡，因為不管她到哪裡去，都覺得有人看她。她本來愛到湖濱公園去，看喝茶的客人，在日落時聽說書的說︽三國演義︾或是聽說︽水滸傳︾。但是現在一看見別人竊竊私語，就疑心人家是說她，於是兩頰通紅，匆匆忙忙的溜走。她有時候挑海邊或是運河地區普通人不常去的地方，那兒交通頻繁，人人忙碌，沒有閒情逸致注意她。

　　縱然如此，﹁紅牡丹謠﹂卻流行起來。

　　從前有個女嬌娃

　　二十二歲好年華

　　不知她的名字不知她的姓

　　不知何處是她家

　　老天爺把她生來這個人間

　　要她愛人哪，還要人愛她

　　誰要她生來那麼美

　　你要怪別人，可別怪她

　　※※※

　　她天生的脖子像那天鵝的頸

　　她的聲音賽過黃鶯

　　若說她嬌嬌滴滴人間少見

　　她本是天仙粉雕玉琢成

　　她的眼睛好像那西湖的水

　　她的微笑是陣春風

　　她的芳心可是忽冷又忽熱

　　正像那四月的天氣，一陣陰來一陣晴

　　※※※

　　不管她是人是鬼是魔障

　　這位人間仙子三心二意性不常

　　你若問她長得多麼美

　　古今中外世無雙

　　全城的男人哪個見她不下跪

　　賢妻良母罵她擾亂綱常

　　她那迷人的嬌媚誰能抗

　　誰遇到她來誰遭殃

　　※※※

　　丈夫死時她才二十二

　　她眉開眼笑快樂無疆

　　她本是仙女的容顏女人的肉

　　她的芳名兒叫紅杏出牆

　　這個歌謠沒有編者的姓名，其實當然是個窮文人寫的。裡面分明提到這個無名女人是個寡婦，丈夫死後三個月就離開了婆家。為了加強力量，把她描寫成個有剋夫命的女人。這麼寫，很投合中等社會流行的偏見和根深蒂固的名教思想。可是，那天當時在靈堂上，有很多人看見那種情形，很受感動，很同情那個悲慘可憐的情婦，純粹是由於慈悲心。好多人心中可憐的不是那做太太的，而是那個情人。悲劇中陷入情網的女子永遠是引起人的同情的，尤其是文人藝術家容易受感動。最刺激人想像的莫過於受到挫折的愛情事件，或非法的戀愛，或熱情的畸戀。

　　在西泠印社有不少非常多愁善感的詩人。很多文人學者認識金竹，在金竹婚前會有他的情人瘋狂般相愛過一段，這已經是盡人皆知的。這個詩社往往在午飯之後決定詩題，大家隨即吟詩，表現自己的詩才。詩的內容十之八九是關於情人的憂愁、啼哭、悔恨；妻子瘋狂般的忌妒，是實際上無法寫得風流哀艷動人情思的。他們作的這些詩在上流人中輾轉傳誦之快速，正如閒言碎語在女人口中流傳一樣。牡丹的名字忽然平步登天，文人雅士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但是越發使牡丹覺得侷促不安。

　　在這種情形之下，牡丹很快就在杭州沒法子住下去。藏在家裡，則受不了不瞭解自己的那位父親的折磨，簡直憋得喘不過氣來，於是想找個機會逃到一個無人知曉自己的地方，再碰一碰自己的命運。

　　白薇和丈夫若水來到杭州，住在親戚家過年。白薇發現自己這位閨中至友大有改變。牡丹看來安靜而倦怠。她那悄然傷神，低沉的聲音，緩慢的語句所顯示出來的肅靜的壯嚴，全是白薇前所未見的。白薇和若水過那種遠離塵世的生活，還沒聽到金竹去世的消息，是到了杭州才從牡丹嘴上聽說的。白薇和牡丹那麼要好，聽說之後，她也幾乎一樣的難過。牡丹把她裝訂成冊的金竹那些信給白薇看，白薇的眼睛裡也亮起了那樣神秘的驚恐。她知道在那一小冊子裡埋藏著熱情狂戀的夢，那個夢已經吸引了，改變了牡丹整個兒的人生。可是牡丹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不能終日愁苦以淚洗臉。

　　﹁我說，你不能整天這樣兒藏在屋裡呀。你得重新振作起來……你以後要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現在我這樣兒也快樂。﹂

　　牡丹又接著說：﹁現在對我，什麼也無所謂。你知道，開弔的那一天。我內心受一股重大的力量壓迫，非去弔祭不可，非去送殯不可。媽媽攔阻我去，怕我不能克制，再弄得丟人現眼。她真把我鎖在屋子裡。其實她是對了。我自己也沒有信心。那一天，我覺得我自己不是活在人世，沒有在人間。我想我已經死了，是身在別的地方兒，好像和他一同埋葬了。﹂這時白薇看見朋友臉上悲傷而甜蜜的微笑，實在覺得心疼。

　　她們談了大概一個鐘頭之後，牡丹似乎更為鎮靜，似乎漸漸恢復了常態。白薇把牡丹的母親找到，和她單獨說話。牡丹的母親一向不喜歡白薇，認為自己的女兒是受了她的壞影響。一看白薇走進她的房間，這個做伯母的頗感意外，不得不勉強打個招呼，很生硬的表示歡迎之意。白薇看得出她臉上的緊張不安。

　　﹁梁伯母，我可以跟您說句話嗎。我很擔心。﹂

　　梁伯母抬起頭來，知道有話要說。

　　﹁請坐。老沒見到你了。你覺得她怎麼樣？﹂

　　﹁她還好，當然還沒有恢復正常。梁伯母，您當然也從年輕過過。您若知道金竹對她是多麼重要就好了。我不知道您心裡怎麼想。她並不是水性楊花的那種女人。﹂

　　母親偏向著自己女兒說：﹁我瞭解她。﹂

　　白薇說：﹁我知道。您清楚，我也清楚，一個少女所做的一切，都不外乎找一個理想的男人。她是真愛金竹，她沒真愛過別的男人。您還記得金竹訂婚時。她想自殺的事吧？她也許看來用情不專，其實不然。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知道。現在她不敢出去，怕見人。我知道有好多閒言碎語的，好像她做了什麼違背道德嚇死人的壞事。她也告訴了我那個歌謠的事。他們叫她﹃紅牡丹﹄。我知道這個名字不會消失的。﹂

　　梁伯母眼睛瞇縫著，細心聽著白薇說。然後她說：﹁我相信你瞭解她。﹂說著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睛聚精會神的望著白薇，又說：﹁牡丹的事，我不能跟她父親說。我想你瞭解。她告訴過你她到鳳凰山的墳上去哭過嗎？﹂

　　﹁她告訴過我。﹂

　　﹁我很擔心。我怕她會瘋了。不能叫她父親知道。你想，一個年輕女人夜裡一個人兒到山上去，什麼事都會發生的。好在離這兒不算遠。你要勸她別再去。她父親聽說晚飯後她又出去，大發了一頓脾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她一定要離開這兒。過年之後，我要叫她到我那兒去住。得有個人和她說話兒。慢慢就好了。總得過些日子。梁伯母，您可不要太擔心。她還年輕。她總會把這件事淡忘的。我知道。﹂

　　做母親的很焦慮的望著白薇說：﹁我相信你。這孩子真讓我淘神。你聽到素馨的事了吧？﹂

　　﹁聽說了。這件事有點古怪，是不是？﹂

　　﹁牡丹怎麼說的？﹂

　　﹁她大笑。您別見怪，我告訴您一件秘密吧。牡丹相信她堂兄現在還愛她呢。牡丹說素馨是在她堂兄受挫折之後，才跟她堂兄親近的。﹂

　　母親的眼光顯出憂慮。她說：﹁牡丹現在不會再愛她大哥了。﹂好像央求白薇表示同意似的。

　　白薇說：﹁不會了，她告訴我她已經不愛他了。﹂

　　﹁唉，這個孩子叫我操了多少心。你記得她以前多麼活蹦亂跳的。她對她的婚姻不滿意，她回來，我也不怪她。後來她要到北京去。後來又變了卦。而現在……﹂

　　白薇說：﹁那是因為她和別人不一樣。有的事情她有她的想法，別人不那樣想。她有一種感覺，別人沒有。她是與眾不同的，她說她天生就是那樣兒。她應當找到個男人。﹂

　　﹁但是她不提那件事，她說自己很快樂，別人談她的問題，她就生氣。白薇，剛才你說，不管一個少女做什麼事，她的本心總不外乎尋找一個理想的男人，這是當然。她怎麼能找到個男人嫁出去呢？我心裡始終沒想別的事。可是她總不能老是念念不忘那個舊情人啊。你能幫助她，叫她擺脫開現在這種心情，總得設法再過以後的日子才是。﹂

　　白薇回答說：﹁我會。她天生就是那麼熱情。我有時候兒覺得她總得也為自己設想才行。﹂

　　這一段簡短的談話改變了母親對白薇的態度。好像中間一道壁壘化歸無有了，代之而生的是一種新的友情，當然基本上，是二人之間存在一個共同知道的秘密，還有對牡丹真正的深厚的關懷。

　　梁伯母說：﹁這件事別跟她說。她若知道咱倆談論她的問題，她會生氣的。﹂

第二十一章

　　新年已過。新年的拜年聚會之後，蘇舅媽告訴梁太太，說她發現牡丹突然長大了，兩個眼睛顯得已經有成人的那種有思慮懂事的神氣。不像以前那麼繃著臉躲著人，而是大多時間靜靜的不說話，聽著別人說，臉上顯著聽從忍讓冷靜超然的表情。在隨後的半個月裡，牡丹始終是每天和白薇在一起，這對她的恢復以前的精神飽滿大有益處。有時去看兩個人共同的朋友，有時到西湖去划船，到玉泉店去觀賞和尚在山泉裡養的兩三尺長的大金色鯉魚；有時徒步去逛九條溪和十八瀑。一天，一次到虎跑去喝茶，那兒的山泉是天下出名的。又一天一同去逛岳王墓，對保衛北宋抵抗金兵的英雄致無限的敬意。

　　將近上元燈節的時候兒，牡丹顯得恢復得差不多了。在晚上，牡丹、白薇、若水一同出去逛燈，每家都出奇制勝爭新斗巧的製做些燈懸掛起來。沿著湖濱路，富貴之家都搭席棚，這個老風俗是由南宋建都在杭州時流傳下來的。那天晚上，年輕的小姐夫人並不像平日那樣避諱人，她們坐在棚裡，或是各處走動，評論各種展覽的花燈，她們任意觀看。那些貴婦小姐頭上戴著燈芯草做的花朵，在緋紅色光亮照耀之下，更顯得嬌艷動人。一切普通的法令規矩暫時停止執行，城門徹夜不閉。展覽花燈那一帶地方擠滿了青春男女。在湖岸空曠的一帶，孩子們燃放爆竹煙火，飛入天空，火花如雨點兒般落下，沒到水面時，已經自行焚燒淨盡了。

　　那是他們回返桐廬前的最後一夜。他們觀賞花燈之後，牡丹、白薇、若水又一同走到湖濱去，大家坐在石頭台階上，一邊享受一刻清靜，一邊看懸燈的遊船在河面上綠葉叢中飄浮的荷花縫隙裡蜿蜒移動。

　　牡丹一邊沉思著一邊說：﹁我想我要離開杭州。﹂

　　若水問：﹁上哪兒去？上京？﹂

　　﹁不是。﹂

　　﹁那你到哪兒去呢？﹂

　　﹁我不知道。在這兒我待不下去，我覺得太憋悶。要到個地方去，在那兒沒有人認得我，在那兒我可以我行我素，以本來面目過活，上海｜｜香港。﹂

　　﹁但是怎麼｜｜怎麼過｜｜您怎麼維持生活呢？﹂

　　牡丹很有精神，她說：﹁何必愁？總而言之，我非離開這兒不可。我什麼事都可以做，做僕人，在廚房打雜兒……什麼都沒關係。﹂

　　若水說：﹁那又叫我們為你擔心了。﹂

　　﹁我不怕。我在乎什麼？好，你們看吧！﹂

　　在堤岸上，五六個小煙火放上去，飛入了天空，後面拖著光亮的尾巴，到天上一爆炸，放出黃色紫色一片星雨。湖面上一時照得通明。白薇，襯著背後黑色的湖面，看出牡丹雪白的臉面的側影，她的頭挺直，翹上兩唇去的微笑。白薇覺得牡丹又恢復了以前的樣子，像以前一樣精力充沛，無一刻安閒不動，淘氣搗鬼。

　　若水喜歡招惹牡丹；他知道牡丹也喜歡。他鄭重其事的說：﹁你可千萬不要。做一個禮拜你就膩煩了。﹂

　　﹁做一個禮拜什麼？﹂

　　﹁你自己剛才說什麼事都可以做，做廚房的打雜兒的，是不是？﹂

　　牡丹興致勃勃的問：﹁你不相信我？﹂

　　若水故意逗她說：﹁我不相信。你所需要的是找一個心愛的男人，對不對？﹂

　　﹁不錯，找個男人，一個敬愛我就如同你敬愛白薇那樣的男人。﹂

　　﹁你過去有一個那麼敬愛你的男人哪。梁翰林就那麼敬愛你呀，你卻不要他。﹂

　　牡丹停下來，默然無語。若水是觸到了牡丹很怕碰的地方兒。牡丹知道那是並未完結的一段情，就像煙火射入半天空，並沒有像扇子般展開艷麗的光彩。別人也許會把她和梁翰林的一段情史稱之為不成功，不管怎麼說吧，現在是由素馨接著成功了。她有一段日子心中懷疑，十分難過，在她還在北京和孟嘉在一起住之時，到底那時孟嘉是否已然想到那個簡明易辦的改姓的辦法？現在她說：﹁你知道人生最可悲的事嗎？不是情人的死，而是愛情的死。連愛情都非變不可，多麼可悲！﹂

　　在白薇的腳踩在石檯子上，搖擺她那穿著長褲的兩條腿時，她那鍍金的兩隻拖鞋就閃動著兩條光，這時她的一隻手放在若水的膝蓋上。牡丹的記憶忽然回想到若干年前，那時她和白薇才十六七歲，船繫在斷橋柳蔭下的湖堤上，那時她們初次遇到若水。後來白薇雖然結了婚，她倆之間的友情，依然如故。白薇的臉的半月形，下臨湖濱的水，她的兩條腿大大的叉開，即使在那半黑暗的夜裡，有教養的女人都不肯那樣叉開的。但是白薇卻那樣叉開，完全出乎自然，不願造做，因為若水不但認可，而且因此更愛她；這就是稀有可羨的和諧相愛的明證。

　　﹁你結婚有幾年了？﹂

　　白薇一邊想著一邊回答說：﹁四年零七個月了。﹂

　　﹁還是像新娘一樣。﹂

　　﹁是啊，還是個新娘啊！﹂白薇低聲溫柔的說，一邊向若水很快的瞟了一眼。她又在牡丹的大腿上輕拍了一下兒說：﹁好了，咱們回去吧。明天早晨還要趕早船回家呢。﹂

　　牡丹感到意外，也很痛苦，表示反對，她說：﹁為什麼？﹂

　　﹁咱們明天早晨要早起，趕七點鐘的船。﹂

　　﹁但是今天晚上是上元節，一年只有一個呀！我還不回家。這麼早就回去！﹂

　　牡丹臉上流露出來的激動，白薇就看出來她是真還想留連不歸。她想起來很久以前那些日子，那時候兒她和牡丹和金竹半夜散了戲出來，她得陪著牡丹回家，雖然牡丹不肯，她還是把她送回去。白薇又想起來她和牡丹一同住的夜晚，那是到玉仙去旅行，倆人說話說了一夜。牡丹就有個夜貓子的天性，她需要那種刺激。上元夜晚更可縱情遊逛，回家晚了更自然不需要什麼解釋，尤其是她父母知道她是和至友白薇一齊出來的。

　　牡丹對白薇夫婦說：﹁你們倆先回走吧。﹂若水用肘頂了白薇一下兒，在知道牡丹的確不需要他倆陪伴回家之後，夫婦二人臂挽著臂走開了。牡丹心想她若現在像白薇一樣，有個像若水那麼個男人在身旁，她這麼早回家也未嘗不可。倘若她自己遠離開杭州城，自己一個人住，不是每夜都像上元夜一樣嗎？她所希求的就是這種完全的自由｜｜這也是她要離開孟嘉的一個理由。她需要一個寡婦的自由，自己獨立，對誰也沒有什麼當做的事。

　　在白薇和若水走過了燈光輝煌的廣場的邊緣，進入了一條小街的灰暗之中時，若水說：﹁她那麼不安｜｜是不是有點兒怪？﹂白薇也在那樣想，但是她卻靜靜的聽著。若水接著說：﹁你現在有件事做，我也有點兒事做。那就是，我們若能給她找一個詩人，或是個畫家做她的丈夫，就等於幫了她父母一個大忙。她需要愛情。﹂

　　﹁你以為她之如此，是完全因為她看了些畫的緣故嗎？﹂

　　﹁不是。她本性如此，她就是那種氣質。她在醫院裡的事太感動人了｜｜她在那位太太背後暗中去探看情人，還在情人那麼嚴峻拒絕她之後，情人睡眠時在一旁看守著他。金竹對她的薄情負心，當然始終沒有原諒。你現在算是把她那一陣子迷惘給打破了｜｜使她脫離了她那白日夢的境界。我原先還擔心她一直沒辦法清醒過來呢。現在她好了，但是這種改變未免太快了點兒。我敢說，今天晚上她極需要性愛｜｜不管哪個男人，誰先到她就要誰，我看出來她那眼睛裡水汪汪的情慾的光亮。這是燈節的氣氛使然，當然。但是來的太突然了。﹂

　　白薇說：﹁是啊，我也想不通。﹂

　　若水閉著嘴笑了笑，後來又有幾分慵倦的歎了口氣。白薇拉緊了他的胳膊。兩人靜悄悄的聽著自己在石頭子兒路上的腳步聲。

　　白薇問：﹁你歎息什麼？﹂

　　﹁為了牡丹。咱們在湖邊坐著時，我看見在黑暗中她眼睛閃亮。我看得出來。照她所說，她怎麼能對孟嘉那樣人，說不愛就不愛呢？是她認識了那個打拳的之後就不愛孟嘉了呢？還是她覺得不愛孟嘉了才戀上那個打拳的呢？照她告訴你的話說，好像還有幾個別的男人｜｜﹂

　　白薇想為牡丹辯護，她說：﹁男人們迷戀她，那不是她的過錯，她長得那麼美。﹂

　　﹁不錯，美而濫。比好多女人美，也比沒有她那麼大勇氣敢像她那麼做的好多女人｜｜濫。﹂

　　上元夜的花燈展覽高潮已過。好多燈棚已經冷落無人，也黑暗不明瞭。閒人和一群群的姑娘們還在廣場上跳跳蹦蹦的玩耍，有時爆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使那片地方還有些熱鬧氣氛，但走向外面黑暗中去的人越來越多。在遊船碼頭上有一個巨大的花燈，形狀是個七尺高的寶塔，現在只點了一半的燈火，因為大部分的蠟燭已然熄滅，樣子看來滿像街上一個化妝未完畢的女人，那麼畸形古怪。在湖面上，燈光處處，荷花燈已經飄流到遠處，散失在四方八面去了。遙望對岸，別墅中照射出來的燈光，像水銀帶子般在水中閃耀。今天晚上，月亮隱避在片片的雲彩之後，只把橫亙在遠山腰際迷迷濛濛團團的灰霧顯露了出來。

　　在大約三百碼以外，白堤上一層層的樓閣上，樓外樓上的明亮的燈光照著附近一帶烏黑的湖水，再往上，彩色的燈籠把光亮投射在西泠印社一片朦朧波動的薄霧上。牡丹突然想到孟嘉帶她到西泠印社的那個下午，他的手握住她的手，那頭一次愛情激動的表示。那一切已然過去，就猶如一個反覆矛盾毫無結局的夢，經不起理性分析的夢。隱約可聞的音樂歌唱的回音刺破靜靜的黑夜。牡丹心想西泠印社裡一定有詩人雅集，一定會有。在一股衝動之下，她決定往那方向走去。

　　她走到飯莊子前面的光亮之中時，音樂的調子夾雜著笑聲飄浮在樹頂之上。她抬頭看。只見點亮的兩條龍燈，兩個龍頭相對而望，頭下是一個照亮的球燈，當然表示是二龍戲珠，兩條龍身龍尾往下伸展，交抱著陽台的底部。有女人的歌聲和絲絃的聲音混在一起。在通往詩社的石階上有些假的月亮，部分隱藏在枝葉之中。

　　門口闃寂無人。仗著上元燈節氣氛中的勇氣，牡丹走了進去。一對男女走下台階到門口迎接她。她問了句：﹁我可以上去嗎？﹂那個男人，端詳了一下兒她那年輕的身段兒，以為她是那些歌妓當中的一個，就回答說：﹁當然，請進。﹂

　　在花園裡陰影下的亭台上，男女成雙成對的散坐著。牡丹忽然覺得自己孤單得透不過氣來。她坐在陽台下面的石頭凳子上。聽到上面男女歡樂的聲音，看到下面西湖中心三潭印月遙遠的燈光，那三潭印月正像雲霧迷濛中的仙島，這時覺得百無聊賴，毫無心思。

　　牡丹一個人坐了好久。她知道一個少女在夜裡單獨在那裡坐著，必然會引人注意。過了一會兒，一對男女漫步走過，然後又回頭望了望。那個男人，拋下了他的女伴，走過來怪不好意思的問她：﹁對不起。請問您是不是紅牡丹？請您原諒，也許我會認錯。因為我那天也到金家弔祭。我就是從裡面人群中把您送出去的。﹂

　　牡丹抬頭看了看這個陌生的男人，臉上有些羞慚。她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再引對方說話，只是隨便點了點頭，就又把頭低下，那個陌生的男人就走去了。

　　又過了幾分鐘，有三四個男人走下來，像蜜蜂一樣繞著她看，邀請她上去參加他們的活動。他們和氣友好，使她覺得她的光臨是對那些人的光榮。

　　詩社的大廳，各屋子裡，都是穿著絲綢棉袍衣冠楚楚的男人，頭髮上戴著晶光閃亮珠寶的女人。男女有的在屋裡圍著牌桌，有的在外面的陽台上露天而坐，隱蔽在五光十色令人陶醉的溫柔的燈光之中。翠綠嫣紅的酒擺在桌子上，談笑之聲，隨時可聞。當然，並沒有一位太太在座。

　　那三四個朋友請牡丹坐在他們的桌子上。牡丹很喜歡那幾個人的友善灑脫，也以四周有愛慕自己的男人環坐為榮。不久，又有另外幾個男人坐過來。於是立刻有話傳過去，說那個桌子上有﹁紅牡丹﹂。因為﹁紅牡丹﹂已是名人，那些歌妓都以注意好奇的眼光往這邊望。大家飲酒相敬，牡丹假裝做喝酒以示對主人熱誠的敬意。大家詼諧謔笑。有的歌妓在她們的男友後面靜靜的坐著，有的倚在男友的肩上，玉臂抱著男友的脖子，有的是由蘇州揚州外地來的，雖然來到杭州，還是說她們那吳儂軟語。

　　牡丹注意到一個出色的年輕男人，頂多不過三十四五歲，坐在桌子的對面。面龐確是與眾不同。他的嘴唇上時時浮動著歡樂的微笑，肉皮兒雪白而細嫩；實際上，可以說他根本沒有鬍子｜｜他的上唇和下巴頦兒那樣光滑，好像他從來就不必刮臉。雖然他戴著厚眼鏡，眼睛的閃亮使他的臉上增加了愉快活潑的光彩。

　　他一個人靜靜的坐著，眼睛向牡丹凝視。坐在牡丹身旁的那個男人低聲告訴牡丹，他就是出名的詩人安德年。牡丹向安德年一邊幻想一邊瞥了一眼，然後又把注意力轉回到身旁的男人，可是她卻由眼角兒注視著安德年。噢，這就是那大名鼎鼎的詩人。孟嘉曾經十分推崇他，就是在帶她來這裡的那一天。牡丹還記得安德年五尺高的那副對聯，說的是錢塘江和鳳凰山。

　　桌子對面幾個男人之中，有一個人，斜欠過身子對她高聲叫﹁紅牡丹﹂。安德年聽了之後，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間從椅子上一跳而起，嘴裡喊了一聲﹁好﹂！屋裡每個人都回過頭來，都咧著大嘴微笑了一下。他的朋友對於他這種放蕩不羈早已習慣。牡丹還沒注意，安德年早已站在她身旁了。他拉了一把椅子，插入牡丹和原先那位男人之間，竟自在那中間坐下。

　　他興高采烈的喊出來：﹁好！你就是紅牡丹！﹂他的笑完全像小孩子笑。牡丹的臉緋紅起來。怎麼可以正對著小姐的臉大喊﹁好﹂！好像她是個得獎的賽馬似的。但是總為了點兒什麼理由吧，牡丹並不生氣。她開始微笑｜｜這個人太有趣了。牡丹發現的第二件事是，這個男人拿起牡丹的酒喝了。隨即把酒杯梆的一聲放在桌子上，用力之大，竟把別人擺在桌子上的酒震動得濺了出來。

　　有人大聲喊：﹁德年，那是她的酒杯！﹂但是他根本不理。牡丹注意到他那極白的尖手指頭，若當做是女人的手指頭也毫無愧色的。

　　他又重複了一句：﹁那麼你就是紅牡丹！﹂

　　牡丹還是微笑著掃了他一眼說：﹁我這位不速之客，前來打擾，十分抱歉。﹂因為不知道對這位奇才高士怎麼說才好。

　　﹁噢，這是上元節的晚上啊。我們大家都是深以為榮的。﹂

　　牡丹也興高采烈的說：﹁如此雅集！如此良夜！﹂

　　﹁難得小姐高興。說實話，小姐光臨以前，我覺得真是無聊得煩死人呢。﹂

　　﹁噢？﹂

　　安德年的眼光十分莊重的落到牡丹身上，和牡丹說話時，他的聲音也低，那麼小心謹慎，好像正在移動嬌嫩的花兒一般。牡丹在沉思默想之時，一半似清醒，又有些朦朧態，似乎看到一個東西，而心中正別有所思，對眼前景物則超然忽視，而凝神內斂，每逢她眼光這樣看時，真是美得令人骨軟筋酥。安德年看見她手托香腮，那誘人的神秘的微笑之後，似乎隱藏有萬種風情，不覺神魂飄蕩，意亂情迷。這時他的頭腦裡湧現了一朵蓓蕾初綻的牡丹，便順口中吟出了下面一首︽西江月︾：

　　花兒半開半閉

　　小停輕顫猶疑

　　唇間微笑如夢裡

　　芳心誰屬難知

　　安德年一邊想著牡丹撫棺痛哭的情景，又打量她那藏有無限神秘深不可測的淺棕色的眸子，會因唇間偶爾一陣清脆的笑聲，而晶光閃亮，明媚照人。

　　這時他對牡丹說：﹁來！我帶你到各處看看。﹂說著站起來，也把牡丹坐的椅子向後一推。牡丹就跟隨他往外走。

　　﹁德年，你不能這樣兒。別把這位小姐你一個人兒帶走。﹂

　　﹁你們不配和她說話。﹂

　　別人還喊叫：﹁德年！德年！﹂顯然他很受大家愛戴。他在杭州城是公認的最大的詩人，其實他的散文也極富詩意。他生來這個世界，似乎就是對這個世界之美來發驚歎之聲的，他看這個世界，至今仍然是用赤子之心。從來沒有人聽見他說過別人一句壞話；因此，人人喜歡他。縱然他名氣很大，他卻毫無驕矜傲慢之氣。

　　牡丹跟隨著他到屋裡看，他指給牡丹看當代人畫寫的立軸字畫，其中也有他寫的。還指給她看三國時代曹操建築的銅雀台遺留下來的一塊銅瓦。一間屋子裡，有些人正圍著一張桌子看下棋。穿過了東邊一個小台，他們就又到了露天的地方，倆人站了一會兒，看月光之下時明時暗的湖面。牡丹記得在兩個夏季之前，在一天傍晚，她同孟嘉站在此處，觀望遠處的錢塘江，就猶如一條銀色的帶子。

　　安德年問牡丹：﹁你也寫詩嗎？﹂

　　牡丹回答說：﹁德年，我談不到正式寫。﹂牡丹喜歡對男人稱名不稱姓，即便是新相識也是如此。她又說：﹁只有在特別興奮激動或是特別憂鬱感傷的時候兒，我才寫。﹂

　　他倆沿著圍牆裡蜿蜒的小徑往前走，地面一邊向下傾斜，那邊是果木花樹茂生的坡地，地上安設有石頭凳子，還有白藍色的瓷鼓立在地上，也是做凳子供人坐的。陣陣微風吹過，樹木就悉索作響，但是杭州城並不冷，冬天也從來不下雪。

　　安德年問牡丹：﹁你是一個人兒嗎？﹂

　　﹁是。﹂

　　﹁你需要早點回家嗎？﹂

　　﹁家裡只有我父母。但是今天是上元節的晚上……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問你是不是願坐馬車繞著湖逛逛。我的車就在下頭呢。﹂

　　﹁那很好。﹂

　　牡丹很高興得到這個邀請，尤其是在今天晚上有人陪伴。可以說是正中心懷，求之不得的。她有很多次的經驗，她很容易和男人交上朋友，這次尤其高興，因為她知道安德年既是詩人，又是畫家，在社會上早有聲望，她很喜歡人家對她恭敬。而且安德年長得又英俊，比孟嘉還高一點兒。男人陪伴時給她的舒服，是白薇所不能給她的。帶著幾分冒險的感覺，她邁步跨進了馬車。

　　他們往湖堤那邊走，過了錢塘名妓蘇小小墓，順著路拐彎兒，直往通到西岸的車道走去。

　　﹁我聽說你丈夫幾年前死的。﹂

　　﹁是。﹂

　　﹁你現在沒有男人｜｜我意思是說沒有男人照顧你。﹂

　　﹁只有我父母。﹂

　　過了岳王廟之後，車轉入裡西湖沿岸的路線時，那關閉的馬車突然向左搖了一下兒。這冷不防的一歪，使他們倆猛然擠在一起。安德年趕緊道歉說：﹁對不起。﹂

　　安德年這種舉動真讓牡丹感到意外。學者是一種人；詩人應當是另一種｜｜多愁善感，不拘禮俗，尤其是鍾情好色才是。在西泠印社的門前，牡丹原已準備當天晚上會獲得一段異乎尋常而值得回憶的經驗，因為她渾身早已感到一種狂熱難抗的壓力，對花市燈如晝的風流之夜臨時的幻覺，使她如騰雲駕霧，使她忘懷了一切。結果，安德年，雖是騷人墨客，卻像學者儒生夫子一樣規矩古板。

　　裡西湖現在正在他們左邊，一平如鏡，順著蘇堤都是衰柳寒枝。只有車輪轔轔馬蹄得得之聲，震破了夜晚的沉寂。兩個人有一會兒，一直沒說話，那一會兒，牡丹幾乎感覺到安德年的忐忑不安。在安德年羞羞澀澀問她是不是完全自由，是不是當前是自己一個人時，是上元夜的節目的魔力使他的聲音顫抖？使他話說得那麼結結巴巴嗎？牡丹覺得自己內在的緊張不安，實在用言語不容易表達。突然間，她但願打破那克制僵持，好摩挲安德年這個男人的身體，把他緊緊的抱住，並且恣情狂放爽快解脫一番，好把前此發生那一切一切的憂愁悲傷藉此深深的掩埋消滅。在同時，有一種急速不安的感覺在朦朧中漸漸逼近，使她感覺到彷彿在漆黑的深夜，自己正坐在一個陌生之地的懸崖峭壁的邊緣上。一直不斷追尋的愛難道會終於在此出現嗎？是呢？不是呢？為什麼對方那麼羞羞慚慚畏首尾呢？或者，也許像以前金竹頭一次幽會時，這位大詩人也把她安放在觀音菩薩蓮座上供著，認為她頭上有榮光圈兒那樣神聖，而忘記她是一個活生生的血肉構成的婦人之身嗎？他現在的沉默寡言和剛才在詩社時的洋溢著熱情，正形成明顯尖銳的對比。

　　他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很高興把你帶出來。有那些濃施脂粉的女人在那兒，你在那兒是很不相宜的。﹂

　　﹁為什麼？﹂

　　﹁我在燈光中看你的臉，我就知道｜｜我萬分相信｜｜你不是那一等人。在那兒，那些男人只把你當做那一等女人，他們沒有資格和你說話。﹂

　　﹁你以為我是何如人也呢？﹂

　　﹁你與眾不同。你了不起，了不起！﹂說到這兒，安德年又神采飛揚起來，但是他的聲音卻如在夢中說話，像自言自語。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聽說你在靈堂那件事。我是事前走的，沒得當時在場。十分可惜。你所做的，算得上光榮。﹂

　　﹁你不以為我做錯了事？﹂

　　﹁不。你偉大。比他們都偉大。他們沒法兒瞭解你，你像︽牡丹亭︾裡的杜麗娘。你是那一等人物。﹂

　　牡丹聽了，覺得有趣，嘻嘻而笑。和牡丹亭裡的女主角相比，當然聽了很舒服。牡丹亭這本戲寫的是愛情克服死亡，這是牡丹很愛看的書。她說：﹁很多人認為杜麗娘很傻，太多情，太癡情。﹂

　　﹁不要信那種話。那個愛情故事，無論男女老幼，無不愛看。﹂

　　他們又回蘇堤時，安德年說要送她到湧金門。因為牡丹說過在那兒下車方便。

　　牡丹站在馬車旁邊說：﹁天哪！不知不覺已經一點半了。﹂

　　安德年說：﹁把你寫的詩文送給我點兒，我好看一看，好不好？﹂

　　﹁好，我很高興。﹂

　　﹁寄到詩社，不要寄到我家。寫安德年收就可以。希望下次再見到你。﹂

　　﹁也許，明天我要到桐廬去。我回來時會告訴你。﹂

　　安德年一直站在馬車旁，直到牡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裡。

第二十二章

　　在桐廬住的那半個月之內，牡丹一直不能忘記安德年。使牡丹最不能忘的是，他像一個多愁善感的詩人，但是把別人稱之為下流的，他稱為﹁偉大﹂。這就使牡丹拿他當朋友。安德年似乎正符合牡丹心目中那個男人的標準，就是，贊成她的行為而且瞭解她。她急於要回杭州。這回不是她有心要如此，不是她追求的。這次的戀愛是自行來到她面前的。雖然很富有﹁詩意﹂而嫌不夠肉慾的滿足，但是也並非不使人意惹情牽。

　　若水對安德年也十分景仰。他是杭州本地人，自然也會聽到安德年的事情。安德年｜｜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因為安德年，既是個﹁人物﹂，又是個詩人，集赤子之心和多才的文筆於一身。

　　朋友們都愛說安德年的一個故事。那是安德年在日本東京讀書的時候兒。在一個陰沉的天氣，幾個朋友去看他。日本下女說主人出去散步去了。他帶了一把傘，因為看天氣，彷彿風雨欲來。這時外面大雨點兒已經開始吧噠落在地上，朋友們就決定等著他回來。過了一會兒，安德年回來了；渾身上下的衣裳全已濕透。他向朋友們敘述雨下得痛快淋漓之時，臉上顯得眉飛色舞！他說電光閃閃雷聲隆隆，後來雨止雲散，出現了彩虹。朋友問他：﹁可是你為什麼渾身淋個落湯雞呢？你不是帶著傘嗎？﹂安德年回答說：﹁是嗎？﹂原來傘還在他胳膊下夾著呢。

　　若水說，安德年很喜歡漂亮的女人，因為寫幾行詩讚美的緣故，頗有幾個青樓歌妓立刻聲價十倍。他對女人的狂喜，就和對大自然的狂喜一樣。因為他人品奇特，也就能和比他年歲大的學者像林琴南、嚴又陵等人交成朋友。雖然他的舉止動作有些怪誕，但他並不是矯揉造作，是完全出諸自然，完全是詩人本色。

　　若水告訴牡丹，說安德年和一個女人同居，生了一個兒子。若水心想牡丹和安德年之間的這段情，在安德年那方面，恐怕只是一時的浪漫的幻想；在牡丹這方面，也只是把對金竹的情愛暫時的轉移。聽到白薇說了之後，他是持如此的看法。白薇把這件事告訴若水，說那天在湖濱驅車夜遊，牡丹和安德年之間，只是純潔的愛而已，若水不相信。白薇自己嫁了男人，生活如意，很為牡丹難過，但是不知道怎麼辦好。二人分手之時，白薇對牡丹說：﹁千萬要小心，別再去找痛苦。﹂她心裡確是替牡丹憂慮。但是她知道自己這個閨中密友是熱情似火，在尋求愛情時，不管對什麼人什麼事，是一切不管不顧的。

　　一天下午，牡丹在詩社遇到安德年。她回到杭州之後，曾寫給安德年一封信，約定時間地點相見。第二次相見，心中把握不定，十分緊張，因為燈節晚上發生的事猶如夢中，現在彼此都要在青天白日之下相見，要把夜裡相見的，看個分明了。的確是困難的一關。

　　安德年站起身去迎接牡丹，還是一副孩童稚氣的激動。臉上的神氣和態度，顯得遲遲疑疑，羞羞慚慚。倆人最初的問答只是頭腦裡鬼鬼祟祟跳動的結果，跳動得方向錯亂，時間短暫，微笑得又不恰當。毫無意義的是說出的話，真能表情達意的只是那說話的腔調兒。

　　牡丹說：﹁對不起，我來晚了點兒。﹂

　　﹁沒什麼，沒什麼。今天天氣很好。﹂

　　﹁我來的時候兒有點兒風。﹂

　　﹁是啊，是有點兒風。﹂

　　﹁不過天還不錯。﹂

　　二人對著一眼，對天氣二人決定的意見一致，都覺得很好笑。

　　﹁你說要把你的詩文給我帶點兒來。﹂

　　﹁不知道能不能中您的意。﹂牡丹忽然覺得已經平靜自然，話也就說得恰當了。她又接著說：﹁我求您的就是給我寫點兒東西，我好配個鏡框兒掛在牆上。我舅爺蘇綏伯在他的客廳裡就有您的一幅字。您答應給我寫吧？﹂

　　﹁這是小事一件。﹂

　　﹁噢，您真大方。﹂

　　二人在一間耳房裡一個矮茶几邊坐下。安德年坐在一把矮安樂椅裡，口中噴著藍煙。牡丹坐在對面，坐得筆直，兩片櫻唇上掛著一絲微笑，但是有點兒緊張，好想要抽一支菸。

　　最後，她鼓起了勇氣，指著桌子上一包菸說：﹁我可以抽一支嗎？﹂

　　﹁噢，對不起，我沒想到。﹂

　　他趕快拿起菸盒，遞給牡丹一支。給她點著說：﹁我不知道你也抽菸。﹂

　　﹁你不介意吧？﹂

　　德年輕鬆的嘻嘻笑了。﹁這有什麼？我幹什麼介意？﹂他看著牡丹，足足的，慢慢的，噴了一口。他說：﹁那天晚上我邀請您一同坐車遊湖，希望您不要怪我無禮。﹂

　　牡丹微笑著說：﹁哪兒的話？一點兒也不。﹂這話真是出乎意料。難道德年把牡丹想做天上的仙女嗎？牡丹心裡想：﹁是下凡的啊。﹂

　　僕人端進茶來，還有一盤芝麻燒餅，德年告訴他再拿一包菸來。

　　幾分鐘以後，僕人拿來了一包菸，放在桌子上。安德年看見僕人臉上露出一點兒別有含義的微笑。僕人走時，他向那往外走的背影，狠狠的瞪了一眼。這麼看，顯然是把牡丹看做天上的仙女了。

　　牡丹心裡想：﹁噢，不會啊。我怎麼會？德年，你的詩那麼雄勁，那麼富有感情。卻為什麼人又那麼害羞呢？﹂牡丹發現德年把詩看得那麼鄭重，而對自己的作品絲毫不敢自滿，真感到意外。毫無疑問，他真是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理想家了；非常明顯，他是把牡丹當做那個哭錯了棺材的女子而崇拜的。可能是他敬慕那種愛情的成分多，愛慕那情人的成分少。

　　德年說：﹁梁小姐，我好想看你寫的詩。﹂這時又遞給她一支菸。

　　﹁叫我牡丹好了。﹂

　　﹁那麼，牡丹，你給我帶詩來了沒有？﹂

　　牡丹從衣裳裡掏出來一個信封，緊張得臉發紅，手哆嗦著，給了德年。德年接過去，看見牡丹那一筆清秀的字，顯得十分讚佩。

　　暮雲遮山巔

　　風吹心膽寒

　　獨坐黃昏望

　　情人獨自眠

　　※※※

　　憶昔我來時

　　葉影照窗碎

　　葉落影亦空

　　伊人仍憔悴

　　德年接著又看下一首，這一首是詞：

　　當年圓圓臉

　　今日何憔悴

　　當年溫和靜如玉

　　今日愛情怒火一旦起

　　逐我去

　　※※※

　　不惜迢迢路

　　來聽君笑語

　　我願再來重見君

　　不惜千萬里

　　今日愛情怒火一旦起

　　逐我去

　　德年歡呼讚美道：﹁真不錯。重複句很難。你是本乎自然，妙手得之。﹂

　　﹁噢，德年！我會得到你的誇獎！你要教我。﹂

　　﹁我打算教你。我相信你堂兄梁翰林教過你。﹂

　　﹁一點點兒。﹂牡丹不知為什麼自己臉紅起來。﹁我要你教我。﹂

　　﹁他是散文大家，正式文章和小品都好，他的散文比他的詩好。你和他住在一塊兒，算是你的造化。你在不知不覺中，也跟他學了不少。詩是很難的藝術，不能勉強應酬。詩思之來，是瞬間即逝的。一定要等詩思觸人的那個時刻，你自己會飄浮到烏何有之鄉，就如作曲家夜裡聽到一個美的聲音一樣。當然並不容易，那種神妙的剎那是自己憑空而來的。作者必須想得美，感覺得美，生活得也美才行。你整個兒的人格和精神上崇高偉大微妙的一切，要互相感應，必須要有這種訓練。這是難事，也是苦練的修養。在費盡心血之後，你看看自己的作品，還覺得是二流貨，平庸無奇，我對我的作品就有這種感覺。我覺得我寫出的詩跟古人的詩可比的，簡直沒有四五首。要發乎自然是太難了。其餘都是廢物，不值半文錢，都是把別人說過一千遍的再改頭換面重新說的，還不如人家的好。﹂

　　﹁您客氣。﹂

　　﹁不是客氣。我說的是實話。﹂

　　﹁在杭州，您是大家公認的最大的詩人哪。﹂

　　安德年抬頭看了看她，撅著嘴唇，表示輕蔑。他說：﹁我也願意做如是想，但是我不能。這兒別人說什麼，不關重要。誰真懂？好多大家看做是詩的，其實都是些廢字｜｜不算真正作品。這也許就是為什麼你堂兄刊印的他的詩只有那麼少。那些詩，有真情，音韻高古，可是普通人不懂，反倒說不好。﹂

　　牡丹說：﹁孟嘉告訴我，說詩是心聲，基本是感情，真正的熱情。﹂

　　﹁對，我同意。﹂他的兩眼炯炯發光。他說：﹁熱情，或者說愛情，不管你怎麼稱呼吧。作詩的人是在追求一個從來無人能解釋的無形之物。愛之為物，其色彩千百，其深淺濃淡不一，其聲調音韻無數，正如愛人之有三流九等。有時候兒，其輕微也不過如同與屠戶的老婆私通一次而已。但真正的熱情之少見，則如鳳毛麟角，如聖人之不世出｜｜之少，好比卓文君之私奔司馬相如，唐明皇之戀楊貴妃，錢娘之真魂出竅。當然，還有杜麗娘。真正的愛就是一個不可見的鳥所唱出來的稀奇的，無形無跡飄動而來的歌聲。但一旦碰到泥土，便立刻死去。熱情失去了自由，在俘獲之下，是不能活的。情人一旦成了眷屬，那歌聲便消失，變了顏色，變了調子。唯一能保持愛情之色彩與美麗的方法，便是死亡與別離。這就是何以愛情永遠是悲慘的緣故。﹂

　　牡丹想提出一個勉強的異議。她說：﹁我相信真愛是處處都有的，並不是五百年才出現一次呀。只是沒在詩歌中經過渲染罷了。屠戶的老婆又怎麼樣？她也會有真愛的。﹂

　　﹁你說的也許對。即使天空中的彩虹，也並不見得像人想像的那麼稀奇。但是我剛說的是愛情的情義，是在想像中存在而轉瞬即逝的精神的真誠懇摯，是經過淨濾後的愛的精華而在詩中表現出來的。卓文君隨著情郎司馬相如私奔之後，扇著泥火爐子，在酒館兒裡充當女招待賣酒為生｜｜她就表現出那神聖的愛的精華。但是後來，卓文君穿得雍容華貴，猶如宮廷中的嬪妃，不久就發現她那位情人丈夫去追求別的小姐去了，這是人都知道的。那最初的神聖的狂熱總是被現實的情況所吞噬的，一般都是如此。﹂他微笑著看著牡丹說：﹁我並不輕視屠戶的老婆的愛情。那屬於另一級。真正的愛情是偉大有力的，無堅不摧的，會使一個人根本改變的。我想很少人能具有那種愛情……可是我認為你就是那很少人中的一個。﹂

　　安德年說完，用一種仔細打量，十分敬慕，又熱情似火的眼光望著牡丹，都有點兒使牡丹害怕。牡丹心想好一個了不起的大理想家。這就無怪乎那天晚上他從那一群歌妓中把自己帶走了。到底他在牡丹身上看到什麼了不起的優點呢？牡丹把一隻手放在安德年的胳膊上，很溫柔的說：﹁你若能使我再見你，能和你做朋友，那我太有福氣了。﹂

　　﹁你知道，我也樂意。﹂安德年說著站起來，要極力壓制住自己的感情，把茶杯裡的茶喝乾，漱了漱口，吐在痰盂裡，又給牡丹重新倒了一杯茶。他問牡丹：﹁你聽膩煩了吧？﹂

　　﹁正好相反，再沒有這麼有味道的了。﹂

　　﹁這話我寧願跟你說，不願跟別人說。在杭州，有多少人能懂得我這個道理的呢？﹂

　　牡丹撒嬌說：﹁那我呢？﹂

　　﹁我想你會懂。在我的心目中，你是與眾不同的。﹂

　　﹁我怕會讓你失望啊。﹂

　　﹁你不會。我覺得出來。這就是為什麼我願交你這個朋友的緣故。﹂

　　﹁你做什麼事？﹂

　　﹁噢，我上班。在總督府的秘書處。人總得做事掙錢過日子。我有個太太，有一個很可愛的小兒子。我有個快樂的家，照你的說法，我也跟別的人一樣。﹂

　　﹁為什麼你說跟別的人一樣？﹂

　　﹁我意思是說我是個好丈夫，養家過日子，納捐納稅，如此而已。﹂

　　牡丹重複他的話說：﹁如此而已。﹂

　　﹁不要誤解我。我對我太太很好。她很了不起。一個男人所希望於一個女人的，她無不具備。我說過，還有個可愛的男孩子，十幾歲了。﹂

　　﹁將來我但願能見到他們。﹂

　　﹁當然會。﹂

　　安德年告訴了牡丹他有太太，並不存心欺騙她，她算放了心。

　　牡丹在和安德年會見之後，離開時，內心在懷疑之下，又有幾分激動。安德年之使她激動，另是一樣。他比孟嘉身體還細。還年輕，說話有不平凡的青年氣，言詞滔滔不絕，十分動聽。由於他的態度和他的所做所為，她知道他對自己的敬愛，在心中對自己的想法，完全是理想上的。她在靈堂上那件意外的事，他認為是偉大愛情的昇華表現，值得付諸歌詠，形諸筆墨的。在另一方面，他始終沒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身上，他只是把與她相遇看做是一個文學上的艷事而已。他要教她寫詩與散文，不是普通男女的性愛關係，而是作家與崇拜他的讀者的相對關係。他已經說清楚他有個幸福的家庭，有太太，有兒子。

　　等牡丹收到了安德年的一封信，附有疊在內他寫的一張立條兒，信是兩張紙，一部分討論文學，提到牡丹可能愛讀的作者，另一部分敘述他自己的生活，熱誠而正派；不過特別提到牡丹的是：﹁你之聲音溫柔悅耳，你之髮式與面龐極為相配。﹂這封信仍使牡丹覺得可驚，她心裡不由出現了一個大問題。他那潦草的，看來似乎不重要，而且有幾分傻氣的幾行字的背後，似乎隱藏著他對牡丹一種深厚的感情。為什麼他不叫牡丹去見他？牡丹給他寫了一封短信作答，感謝他賜贈墨寶，並且說要裱好放在鏡框中，掛在床一旁的牆上。牡丹又很隱秘的添上了一行後啟：﹁上次見後，至今思念，復感寂寞無聊。我之所感，諒與君同。此種感覺，將何以名之？何其與我以前所感受者相異之甚耶？﹂

　　十天之後，牡丹又收到了第二封信，仍無相邀會面之意。是他有意克制，以免在此艷遇中愈陷愈深嗎？還是怕自己？還是怕他太太？信中的語氣仍然是不涉及個人，不涉及重要問題，還是一堆不相干的話，是避免說心中想說的話。可是在另一方面，他信裡卻說等待牡丹的回信，等得十分焦急，並寄了他給牡丹畫的兩張像，是﹁第一次相見的印象﹂，這個就比寫在紙上的文字表現的意思更為清楚了。牡丹深信德年對她，心中含有強烈的愛，但是有所畏懼。這樣就算了嗎？就止於通信的戀愛嗎？牡丹寫信回去：

　　朋友：

　　德年，多謝多謝，寸衷預料，誠然不虛。讀來信，如入夢中，從此不願醒矣。既然如此，如能與君相處，則分秒皆可珍惜，分秒皆為無上之享受。

　　君盼我信，極為急切，聞之大喜，殊不知此與我盼君之信，其急切情狀，正復相似。我二人之急切相同，思念亦復相同。

　　我手持君為我所畫肖像，審視可愛之線條，兩手顫動。實則每逢接君來信，兩手皆顫動不止。

　　甚望來信將諸事見告：君之所想，君之所感，君之所愛。年華飛逝，相念為勞，何必克制自苦，避不相見？

　　然後，詳敘自己的身世，自己的童年、婚姻、追求的理想、追求自己認為有意義的一切。﹁君如有事相告，有心腹事以告知己，切勿疑慮；我之對君，亦復如此。﹂

　　安德年的回信約牡丹次日到運糧河畔一旅館相見。將同往他處，共進晚餐，並作長談。那封信｜｜是一封長信｜｜極為坦白，盡情吐露對自己之不滿，對自己之為人，對自己之為一作家，皆不滿意。並且說明此次強烈真摯的相愛，已使他感到﹁美麗之艷頂，失望之深淵﹂，甚願從此次新的愛情奇遇能獲得新生。他說在人生已經有所﹁遭遇﹂。此次所遭遇之事，﹁不可以言喻﹂，為﹁前此所未有﹂，並且已經改變了他的生活天地。這封信上，他那寶貴的克己功夫完全一掃而空了。

　　雖然牡丹已經多多少少感覺到他的情感，這封信仍然使她震驚。這封信顯示出來二人之間人為的隔閡已經完全打通了。倆人矜持了那麼久，那麼小心謹慎，現在消除了那種隔閡的限制，何嘗可以看做是不關緊要？

　　牡丹在心旌搖搖之下，去赴他的約會。牡丹在德年身上，終於找到一個對愛持有同樣看法的男人，而且預示將來會有理想的生活，就如同白薇之和若水，甜蜜的一對，而具有相同的看法。她深信她會愛他，而且需要他。可是她也知道她又要去接近一個有婦之夫了。似乎這種關係才能對他們的愛情，給與她所嗜好的那既苦且甜的滋味。從她與傅南濤的那段事情上，她已然得以知道，年輕人總是不太成熟的；而較為成熟的人自然是已經結過婚的。一個二十二歲的男人，像傅南濤，怎麼會充分瞭解一個成年的女人的愛情和苦惱呢？她之所需要的一切，安德年全能滿足她｜｜他英俊，富有青春的氣息，但同時又成熟，而他之崇拜她，正因為她自己的驚世駭俗的非常之舉。

　　安德年在運糧河岸上找的這家旅館的好處，就是不容易有人認識他們。這種保密，也正合乎牡丹的心意。茶房把牡丹從一條黑暗的通道領至安德年的房間時，那條通道更增加了牡丹的心情的激動。

　　牡丹輕輕叩門，德年走來開門，那年輕狂喜的招呼，使牡丹的心竅振動。兩人的眼睛含情脈脈的互看了一剎那。德年顯然是覺得怪難為情，低低叫了一聲﹁牡丹！﹂然後忽然間把牡丹拉近自己，接了長長而不肯分離的吻，把兩隻胳膊緊緊的抱住她。牡丹把頭垂在德年的肩上，享受德年身上的溫暖，將自身最深的部分欣然貼近了他。她渾身上下一直顫抖。然後，她抬起頭來，仍然把德年緊抱著，把嘴在德年的臉上像雨點般輕吻個沒完。

　　﹁德年，你沒法兒想像你給了我多麼大的快樂呀！﹂她感覺到德年的兩隻胳膊抱得她那麼緊，還有德年的熱嘴唇緊扣在自己的嘴唇上所表現的飢渴。這次熱情的氾濫完全把德年改變了｜｜他再也不是那富有克己工夫非禮勿動的詩人了。

　　他對牡丹說：﹁別生氣，原諒我。﹂輕輕撫摸牡丹的頭髮。他臉上顯得神采煥發。

　　﹁原諒你什麼？﹂

　　﹁我也不知道。你知道我對你多麼迷呀！﹂他臉上幾乎像孩子般的真純天真。他把牡丹拉到一把椅子上。牡丹坐在他的腿上，兩隻胳膊還在抱著他，自己心裡覺得酥得融化。每逢在這種時候兒，她都有點兒說話不清楚。

　　﹁德年，我若叫你為我做點兒什麼，你答應不答應？我若叫你特別愛我，永遠不要忘記我，這算不算太過分？﹂

　　﹁在別的女人身上，我從來沒覺得這麼深切。你又何必說這種話？﹂

　　﹁因為我害怕。﹂

　　牡丹把一隻手從安德年手中輕輕撤出來，走到窗前去。

　　德年在後跟著她，又用兩支胳膊摟住她，使她轉過臉兒來，又熱情的吻她。牡丹的眼裡淚珠兒亮晶晶的閃耀。

　　德年問她：﹁你怕什麼？﹂

　　﹁我怕失去了你。我好需要你。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剛才你吻我的時候兒，我知道我愛你。在你的愛裡，我才能覺得把我對他的愛忘記。﹂她又伸出胳膊把德年摟住，拚命的吻他。忽而停住了吻，要求德年給她保證。﹁告訴我，你是不是很愛我？……你永遠，永遠不會忘記我？﹂德年吻她一下兒當做回答｜｜這個吻是那麼溫柔，那麼熱情，那麼軟，那麼難捨難分，那麼無可比擬，那麼畢生難忘。

　　德年把牡丹柔軟的身體摟在自己懷中，自己覺得身上舒服得顫動了一下兒。他歡喜若狂，眼神上都顯露出來。他知道，自從第一次遇見她之後，他就一驚非小，不管多麼抑制自己，也沒法兒把她的印象掃除忘記。他今天來，是要發現牡丹之愛他是否正如他愛牡丹之深，而現在發現牡丹對他的愛是那麼完整，那麼斷然無疑，而那麼漲滿盈溢出來了。

　　德年把牡丹從窗前拉到床上，把一把椅子放在牡丹的對面。牡丹在床上把腿盤在身子下面，在身後墊了一個枕頭，使自己舒服一點兒。牡丹真是美得使人心蕩神移，皮膚細嫩潔白，兩片可愛的嘴唇，微微的開啟，默默無言的注視著德年。﹁老天爺把她生來這個人間世，要她愛人，還要人愛她。﹂這時他心裡想起﹁紅牡丹謠﹂裡的那兩句，覺得這兩句完全真實，而且說得是一針見血。這時牡丹向後倚著，矇矓若夢的眼睛，在窗外射入的月光裡，在那陰影斑駁之下，一直向他凝視。在那樣的時刻，她的靜默無聲，越發給她的美增加了神秘的魔力，她之一言不發，才是說出了千言萬語。德年靠近了她，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低聲說：﹁牡丹，聽我說。我好愛你，我怎麼把我對你的感情用言語表達出來呢？我根本不敢一試。那封信我費了兩三天的工夫才寫出來。我不敢相信你會愛我。但是我必須說，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氣。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在車裡，車一震動，我們倆擠在一起的時候兒，記得嗎？你不知道你給了我什麼感覺？你知道，我一生，都在追尋一個理想。別人都說我算是一個名成業就的人，應當沒有什麼牢騷可發的。我有許多朋友，有一個好的家庭，有一個好差事。但是，有時候兒我覺得我需求的是愛，一個偉大、使人振奮、使人銷魂蝕骨的愛。我覺得空虛，我說這話，你能懂我的意思嗎？你要知道，你是個非同等閒的小姐，不用否認。你知道不知道？你眼睛的一望，你的嘴發出一聲細語，就能把整個兒杭州城的顏色音調，在我心目中改變過來。那天下午你坐在的那個屋子，在我的心目中已經與以前大不相同了。這個你不能知道。你改變了那間房子了。我每次到詩社去，我覺得一個衝動支配我，非到那間屋子去，看看你那天坐的那把椅子不可。﹂

　　牡丹發出低低的嘻嘻的笑聲，德年還繼續說：﹁你是離開了，但是那間屋子也變了。我還覺得你仍然在那兒。我叫了兩杯茶。僕人大笑。因為我只是一個人在那兒坐著。我記得我們用那白藍兩色的茶杯，你用哪一個喝的，我記得，是因為我給你倒的茶，而且那個茶杯上面有一點兒磕傷。你別笑，告訴你，當然很難說明。那是一個奇蹟。你的嘴唇碰過的那個茶杯，就使人另有感覺，就有使人感到激動的力量。我把那個茶杯還放在那兒，我不再去動它，我不再用它喝茶。只因為它曾經有接觸你那芳唇的福氣。還有，你把你那嬌嫩的身體坐在那把椅子裡的時候兒，我記得你把腳放在茶几下面的地方兒。你看我把這些個事情告訴你，是多麼愚蠢。我是愚蠢，你說是不是？﹂

　　德年停了一下兒。牡丹的臉色變得鄭重起來。德年又繼續說，顯得鼓舞而興奮。他說：﹁我不敢愛你。我也不敢希望。可是現在，我覺得好像到了前所未經的一個新境界。我以前做過些愚蠢事｜｜我以前是夠愚蠢的。現在還是笨。笨總比愚蠢好。﹂

　　牡丹的兩隻胳膊慢慢摟抱住德年，而且發出哼哼的聲音。她說：﹁噢，我親愛的德年！﹂他倆那樣靜靜的躺著，簡直是進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境界。

　　牡丹問：﹁你想要……？你要把我怎麼樣都可以。我是你的了。﹂她任憑德年擺佈，讓德年為所欲為了。

　　這是牡丹所經驗令她滿足的一次魚水之歡。

　　事後，她感覺到一股新的幸福快樂出入的交流。不但淹沒了而且消除了她的過去的痛苦，而且把她從對金竹的迷戀之中，解救了出來。

第二十三章

　　繼續在同一個旅館裡幽會，在牡丹家裡引起了很大的煩亂失常。牡丹對安德年越來越親密，也覺得越來越輕鬆舒暢，也越來越為他精神上的單純和對各種事物的愛好所迷惑。她父親對她這件事還不知道，雖然曾經看見女兒床側懸掛的這位詩人畫家書贈的一條立軸，但是因為他白天都出外上班，安德年的信到時，他當然看不見。現在女兒在吃晚飯時常常不在家，開始引起他的煩惱，又引起他的驚懼。但是他每次和女兒說話，總難免刺激她。每次幾乎他的話還沒說完，牡丹就自己辯護，言詞鋒利，態度相當猛烈，說她已經長大成人，是已經出嫁的女兒，自己要怎麼樣，自己知道。她的謊言說得流暢，態度十分冷靜，話來得很快。做父親的對太太說：﹁難道咱們這個孩子永遠不知道怎麼立身行事嗎？﹂

　　現在她在家中的行動，連母親也煩惱了。她不是自己關在屋裡一連幾個鐘頭，就是出去，一副悠悠忽忽的樣子。她容易激怒，忐忑不安，好像被什麼鬼祟迷住一樣。非常像金竹在結婚以前和她戀愛期間的樣子。

　　母親說：﹁你跟那個男人鬧戀愛，這瞞不了你媽。今天夜裡你又要去見他。他可是個有婦之夫哇。又有什麼結果呢？你要自己克制，不要這麼亂來。這只能把你自己糟蹋了。﹂

　　牡丹的兩眼冒火。她說：﹁媽，可是我愛他，他愛我，都是一樣熱烈，簡直要發瘋發狂的。天地之間什麼力量也分不開我們。他是我的，你聽見沒有？﹂她大聲喊﹁我愛他﹂，聲音那麼尖，恐怕鄰居都已經聽到了。這時父親沒在家。她又說：﹁別想攔著我！要想攔，我就走。﹂

　　母親深深歎了口氣，一臉的愁雲慘霧，眼裡流出淚。母親一向喜愛這個孩子，什麼事都慣著她。在和金竹戀愛的時候兒，她還為女兒隱瞞，這應當是她的不對。她為了這個孩子的幸福，一切犧牲，在所不惜。她把衣襟拉起來，擦了擦眼淚。傷心的低著頭，知道從此家中再沒有寧靜的日子了。自從姐妹倆到北京去之後，她就一直緊張擔心。現在的眼淚，是從她那冷清孤獨的心靈中冒出來的。因為要把女兒這次錯誤的冒險隱瞞著丈夫，她的灰心喪氣就越發沉重的壓在心頭。

　　牡丹用兩隻胳膊抱住母親，想安慰她。她說：﹁媽，不要為我傷心。您看不出來我愛他之深，就像愛您一樣嗎？媽，咱們母女之間不要有什麼彆扭，那我怎麼受得了？﹂

　　母親抬起頭來。輕輕歎了口氣說：﹁你要打算怎麼辦呢？你說過他有太太有孩子。﹂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可不願意看到你吃苦受罪。媽都是為你想。﹂

　　﹁這個我都沒想到。我所知道的就是，我跟他在一塊兒我才真快樂。這真是怪。自從和他認識之後，我已經不再為金竹傷心。您應當高興才是啊。﹂

　　﹁這若是真能使你快樂，我自然也高興。可是他怎麼能娶你呢？我也年輕過。當年也做過錯事。但是我總學到點兒乖。要經一事，長一智才對。﹂因為力氣不足，話說到這兒就停住了。

　　牡丹說：﹁我要跟他商量商量，然後再告訴您。媽，可是你得替我瞞著爸爸呀。﹂

　　﹁我會。你爸爸若從你的眼光裡看不出來，那才是個大傻瓜呢。﹂

　　牡丹到廚房去，由茶壺裡倒了一杯熱茶，拿了一條毛巾，擰了擰，回到母親這兒來。她用毛巾很孝順的擦老母的眼和臉，一直不斷的說話。她說：﹁您真是天下最好的母親。﹂

　　﹁你是真正和那個男人相愛吧？﹂

　　﹁是。他迷我都快迷瘋了。我知道，他就正是我理想中的男人。我沒法兒把我的愛說個清楚。他愛我愛得我好像在夢裡一樣。他這麼愛我，我自己覺得身份也不同凡響了。他之需要我，正和我需要他一樣。﹂說著嘻嘻的笑。﹁他說把我比做卓文君呢。﹂

　　﹁是啊。可是司馬相如沒有結婚，也沒有兒子啊。你們兩個人之中，一定會有一個人吃苦的。我為你擔心。希望吃苦的不是你。﹂

　　﹁媽，不用發愁。我要什麼，我很清楚。不過先別告訴爸爸。﹂

　　旅館的人現在知道那一對情人了。旅館的人常看見對對的情人走進去，租個房間約一個鐘頭，然後離去。他們向情侶問候，像問候老主顧一樣，但是永遠不問別的話。安德年賞的小費很多。

　　在下一次幽會時，牡丹問他：﹁我們以後怎麼辦？不能老是這樣兒啊。我不願老這麼鬼鬼祟祟的。﹂

　　﹁我也一直想這件事呢。﹂

　　他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把牡丹的一隻手握到自己手裡。他問：﹁你會不會嫁給我？﹂

　　牡丹感到意外。

　　她問：﹁怎麼個辦法呢？你是說正經話？﹂

　　德年說：﹁當然是。我已經得到一個結論。當然辦起來很痛苦，但是我要那麼做。我可以說，我很愛我太太和孩子。但是，那是另一件事。我打算和他們一刀兩斷。她可以要我的兒子。我要好好兒的照顧她生活。可是我一定要你。在我生活裡，你是最重要的。跟你在一起，我才真正感受到男女的幸福。我想，別人說這是愛。我要放棄一切，犧牲一切。我們倆可以到上海去住。告訴我，你會跟我去。﹂

　　牡丹一聽，喊道：﹁噢，德年！﹂立刻在他臉上亂吻。﹁我要做你的太太。我會是天下最快樂的女人了。﹂

　　﹁我也知道，你會是最受丈夫喜愛，最受丈夫敬重的太太。﹂

　　牡丹問：﹁什麼時候兒？﹂

　　德年說：﹁噢，那還得有段兒日子。我已經想過。秘書處在春天要忙著辦各種公文賬目，端午節以前要都辦好。我不能立刻扔下就走。我還要把房子和花園兒賣出去。恐怕要用三個月。當然會很難過。我想她不會願意大家住在一起。﹂

　　﹁你還沒告訴她吧？﹂

　　﹁當然沒有。這都是我在心裡盤算的。事情困難的是，她一直是個賢妻良母。不過我的主意已定。﹂

　　牡丹深陷入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才說：﹁你說你為了我要犧牲你的一切，是真的嗎？……這使我覺得我負有重大的責任。當然這也是我願意的，嫁給你，但是一切要完全出自你的本心。你兒子怎麼辦？﹂

　　﹁這是個難題。我覺得應當把兒子給她，不然，對她會是個雙重的打擊，而且她也沒犯什麼錯誤。我知道，兒子當然還會是我的兒子。我太太不會找男人再嫁的。她若再嫁，我就要爭回這個兒子。不過不太容易那個樣兒。﹂

　　這個消息使牡丹十分躊躇。德年居然把那些細節都想到了。所以牡丹說：﹁那就是說，咱們要私奔到上海去定居。你心裡是不是這麼想？你相信不會後悔嗎？不會以為我們的愛是你的累贅嗎？﹂

　　安德年使她不必多疑。牡丹有點兒顫抖。她說：﹁我好怕。怕失去了你。一定要等那麼久嗎？﹂

　　﹁不要孩子氣。才兩三個月的工夫。﹂

　　﹁也許會有事情讓你變了心。我一輩子就是性急。現在你想想，我現在就一直老盼望和你在一起，每一天，每一分鐘，直到下次再相見。﹂

　　﹁要有耐性。咱們再想辦法。也許能想到辦法咱們倆會早一點兒走。你要知道，我是一切連根拔呀。一切細節，我都要想到。﹂

　　牡丹回答說：﹁一切細節！﹂輕輕的嘻嘻笑了，有點兒奚落他的樣子。

　　德年向牡丹喊了聲：﹁牡丹！我有好消息告訴你！﹂她已經對德年驚呼的聲音聽慣了。若聽德年的話，隨時都會有奇妙的事情發生的。

　　牡丹問：﹁什麼事啊？﹂

　　安德年在床上一條腿曲在身子下面坐著，把牡丹拉近他身邊。他說：﹁我已經跟我太太說過，我們已經商量好請一位小姐到我們家做小鹿鹿的好教師。那麼，咱們倆就可以天天見面了……﹂

　　牡丹說：﹁你的意思不是……你不是要我去代個藉口和你住，和你暗中私通吧？﹂德年的辦法牡丹覺得很幼稚。

　　德年說：﹁現在，你聽我說。是這樣兒，下午你可以回家。我只盼望能在吃午飯時看到你。這個主意很妙。我們家沒給鹿鹿雇個阿媽看著他。我說鹿鹿就是我兒子，他叫鹿鹿。我和我太太說了。你去之後，就照顧他。他才十歲，乖得很。在家我們叫他寶寶。這樣也讓我太太省省心。你早晨去，下午四五點鐘回家。我太太覺得這個辦法不錯。我白天不在家，就是中午回去吃午飯。﹂

　　﹁我不幹。﹂

　　﹁牡丹。我要求的就是中午能看到你。那麼，我們天天可以見面兒。難道你不是也願意天天見嗎？﹂

　　﹁我當然很願意，只是我覺得那麼做不對。﹂

　　﹁總比在這骯髒的旅館裡見面好得多。我告訴你，我擔保一定規規矩矩。我若每天能那麼公開見到你，對我好處很大。我意思並不是藉此我們好繼續亂來。你能不能答應？這樣兒辦，要到正式對她宣佈離異的那一天為止，好不好？﹂

　　安德年常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但是由於他的熱情，卻能把人說動而相信他。牡丹終於放棄了自己的判斷，勉強答應，但是說好，她必須真正當個家庭教師，在家時，倆人必須都要很正經，很規矩。因為想到每天可以看見德年，自然也是心之所願。但是她心中有一種感覺，就是，他們倆人好像倆天真無邪的孩子要玩兒一種冒險淘氣的把戲一樣。

　　牡丹上班做事的前一天，她對德年說：﹁我也不知道心裡怎麼個想法。我知道咱們倆是彼此需要，總比不見面好。可是我心裡不安，你相信這個辦法行得通嗎？﹂

　　﹁當然，我太太對我十分信任。﹂

　　﹁事情這就更難了，你說是不是？我不願意傷害別人。我對你太太並沒有惡意。﹂

　　德年說：﹁你的良心上若有這種感覺，那麼讓我乾脆告訴你吧，我安排這麼辦，是出乎我的本心。我並不是一時衝動之下決定的。我心裡明明白白的。我不能把你放棄不要。我願這樣兒，我要這樣兒。這是我的決定，不是你的。﹂

　　德年坐著馬車去接牡丹時，看見牡丹穿的是樸素的藍布印花上衣，下身穿的是褲子。頭髮梳成辮子，沒有化妝。樣子真像個年輕的小姐。不由覺得好笑，但又佩服她的勇氣。

　　德年對她小聲說：﹁你就叫姚小姐吧。鹿鹿急著見他的新家庭教師呢。你喜歡小孩子吧？﹂

　　﹁我喜歡。以前我在費家的時候兒，我唯一的快樂就是和我嫂子的孩子們玩兒。孩子們的一切都可愛｜｜他們的笑，他們的眼淚，他們的淘氣、憂愁、煩惱，他們的聲音，他們天真自然的眼睛。他們一會兒笑了，一會兒又哭了。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做個母親，生好多孩子。﹂

　　﹁那麼你一定喜歡我們鹿鹿。答應我，要好好兒的。﹂

　　﹁我答應。﹂

　　馬車往保俶塔那個方向走上一條寬路。他們在一個白圍牆小黑門兒的院子前停下來。院子裡粉紅的桃花正含苞欲放，由牆外就可以看見。他們下車時，牡丹停了一下兒，觀賞一百碼以下那裡西湖的風光。

　　德年說：﹁來吧，姚小姐。﹂

　　牡丹看見一個小男孩子，正站在門道裡，一個手指頭放在嘴唇上，眼神很凝重。

　　德年說：﹁鹿鹿，來見姚小姐。﹂

　　小孩子慢慢走上前來，咬著嘴唇，微笑了一下兒，臉色有點兒蒼白。牡丹恨不得把他拉到身邊抱在懷裡。她向德年使了個眼色說：﹁和他整天玩兒，好高興啊！﹂她向鹿鹿伸出一隻手說：﹁來，跟我來。﹂鹿鹿讓這位新來的教師和伴侶拉起他的手。

　　他們走了十幾層台階兒，就到了那棟房子，房子是在斜坡上的花園中。安太太正在廚房裡。

　　丈夫喊道：﹁莉莎，孩子的老師來了。﹂

　　莉莎走出來，很注意的看了看這位年輕的小姐。丈夫介紹給太太，說是姚小姐。莉莎才三十出頭，穿了一身黑，頭髮向後梳成一個饅頭狀，很光亮。

　　莉莎對牡丹說：﹁對不起。我剛才在外面房後頭，沒看見你來。﹂她很快的向牡丹的婀娜身材兒掃了一眼說：﹁你這麼漂亮，我相信你會和我們處得很愉快的。鹿鹿，你喜歡姚小姐吧？﹂

　　鹿鹿點了點頭，手還在牡丹手裡握著呢。

　　牡丹說：﹁我們會成好朋友的。﹂

　　德年告辭，說要去上班。那個身體纖細的女主人引領牡丹往房子走去之時，和牡丹說話，有點兒緊張，但是很斯文，牡丹不禁覺得對她很同情。牡丹在廚房裡看見了安家的廚子，是一個老婆子，一隻眼睛有輕微的白內障。由廚房出來時，安太太說：﹁我很高興，你來了我有個說話的人了，先生一天都不在家。他怎麼會找到了你呀！我知道，他喜歡漂亮的小姐，他是風流名士。他為人熱心，很體諒人。你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中午回家吃飯，睡個午覺，然後再上班去。我相信你一定喜歡鹿鹿的。他好招人疼啊。﹂

　　牡丹很快的說：﹁我想也是。﹂

　　太太又說：﹁他很好靜。也許他一個人兒很寂寞。他很少出去和別的孩子們玩兒。也許我太自私。我把他看做我的命，我的一切。我不知道他有什麼毛病。這兒風景很美。空氣很好。可是他的臉那麼蒼白。你可以帶他出去，在露天地裡玩兒。﹂

　　牡丹一邊聽，心裡一邊怦怦的跳。安太太年輕，中等身材兒，穿得整整齊齊，但是兩個臉頰有點兒血色不好。牡丹看得出來，她生活孤獨，為人謙遜，急於討人喜歡。她不停的說話，似乎是掩飾不知什麼地方的空虛。

　　她又接著說：﹁你看，我們有這麼一個清靜快樂的小家庭。我先生，你大概知道，還很夠得上是個詩人，寫的字也還有名氣。我不常出去，在家裡待著我也很滿足。不像我娘家，有三個伯父，三個伯母，還有好多孩子，大家住在一起。他們都羨慕我有這個小家庭，我們自己過清靜日子。﹂

　　一切事情都很順利。中午德年回家吃午飯時，他都按照和牡丹說好的那個樣子辦，他談笑風生，跟太太和牡丹閒聊天兒，說荒唐冒險的故事逗孩子。牡丹和鹿鹿在山坡上玩兒，回去給他洗澡，然後回家。有幾天，事情多，她待到晚一點兒，德年回來時，她還沒走。德年裝得很好，永遠沒使自己對牡丹的愛在表面兒上露出來。

　　牡丹的工作很愉快。她常帶著孩子到附近的青草地上去玩兒，但是心裡則常常想自己遇到的事情。牡丹心裡很喜歡這個孩子，他的笑容那麼美。他臉上的蒼白，反倒更惹人疼。牡丹常給他唱歌，講故事。鹿鹿也那麼喜歡她，她每天離開他回家時，都有點兒捨不得。一大一小，倆人都不能分離了。每天早晨，牡丹去安家時，就發現鹿鹿在小路上等著她，站在一塊岩石上，能夠看見她從下面來。牡丹總是擁抱他，倆人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有時候兒安德年回家早，就帶著他們坐馬車出去轉一轉。牡丹覺得這一家的全家福，恐怕幾個月後就要保不住了。她覺得她屬於這個家，可是也不屬於。有時她滿腹心事，在車上始終默默無言。

　　安德年會問她：﹁你在我們家過不慣嗎？﹂

　　牡丹很佩服德年假面具戴得那麼好。她回答說：﹁不是不慣，我是心裡想事情呢。對不起。﹂

　　安太太就說：﹁她真是我的個好伴兒，鹿鹿又那麼喜歡她。﹂

　　牡丹這時心裡的滋味真不好受。事情多麼悲慘，她實在是受不了。安太太看見她那難過的樣子，就把一隻手放在她身上。牡丹開始用鼻子抽噎，安太太的手就握得她越緊。

　　安太太心裡很疼她，就說：﹁別哭。若有什麼得罪你的地方兒，告訴我。﹂

　　牡丹說：﹁沒有。安太太，您待我這麼好。﹂

　　安太太說：﹁我意思是，你太年輕，這不能怪你。所有像你這麼大的小姐都要給自己找一個家。我真沒料到你還沒結婚。像你這麼漂亮的女孩子，都挑剔得太利害。﹂這時安太大轉過臉去，把牡丹告訴她的那一連串謊話都告訴丈夫｜｜好多青年男人想娶她，但是她要等到找個理想的。安太太又向牡丹說：﹁找個差不多的，就嫁了吧。生幾個孩子，有個自己的家。不要天天想愛情啊，理想啊。一旦自己有了家，有了孩子，丈夫的美呀醜呀，就沒有什麼關係了。還等什麼呀？﹂又轉向丈夫說：﹁我想她也太講究詩情畫意了。﹂

　　丈夫也說：﹁是啊，我想也是。究竟還是太年輕，也難怪。﹂

　　在約好的又一次幽會時，在一家旅館裡，安德年問她：﹁你覺得我的家庭怎麼樣？﹂

　　牡丹說：﹁我已經有了一點兒體驗。是不是所有的婚姻都像你的婚姻？﹂

　　﹁你的意思我不明白。﹂

　　﹁我已經極力看你和你太太的生活，我想證明我究竟算不算錯。她不惜費好大的工夫給你預備一頓味道極美的午飯，可是那一天聽她談論婚姻的話，真叫人痛心。別人會說你有一個幸福的家，而且婚姻很美滿。但是她談論婚姻時，好像把婚姻看做談一筆穩穩當當的好生意。﹂

　　安德年說：﹁我告訴你，咱們的婚姻不會這個樣子。不要失望。說實話，我已經厭倦這種婚姻生活了。﹂

　　那天在旅館裡，牡丹在床上默默無言躺了好久。她心煩意亂，頭昏眼花。人生就是那麼一團矛盾。為什要和一個已婚的男人戀愛。他們好久沒有接吻，沒有擁抱，過去的懷念與渴望又一湧而至。她心裡回想一下兒她所愛過的男人｜｜金竹、孟嘉、傅南濤，還有現在的安德年。牡丹哼哼唧唧的說：﹁噢，德年，快吻我！﹂在倆人相吻之時，她似乎才能忘記那些煩惱，心中又再度燃起了熱情之火，暖熱了她的全身。

　　她說：﹁不要離開我，我受不了，我好疲倦。德年，把我抱緊一點兒。﹂

　　後來，她又對德年說：﹁你們男人還堅強，我自己連一點兒意志力都沒有了。﹂

　　德年知道牡丹是受不了那樣緊張的壓力，在人生中的欺騙迷惑之下，她會粉碎了的。於是對她說：﹁我跟你說，等咱們在一起的時候兒，你就好了。也許一個月之後咱們就能走。我沒有勇氣當面兒告訴她，不過我可以告訴她我要到上海去，到了上海以後，再給她寫一封信。叫我最傷心的，是失去這個孩子。﹂

　　縱然德年這樣保證叫牡丹安心，這次會面卻奇怪而痛苦，最後牡丹哭著睡著了。

第二十四章

　　半個月以後，鹿鹿生病，發高燒。最初，母親以為他是感冒，因為過去一變天，他就容易那樣兒。現在腦門子一摸就燙手。牡丹急得跟他母親一樣。頭一天她待到很晚，晚飯以後才回家。第二天，燒還沒有退，她說那一夜她不肯回家。做母親的一夜幾乎沒離床邊兒。請來了醫生，開的是發汗的藥。燒還是依然如故，孩子兩隻眼睛茫然無神。屋子的窗戶都關著，孩子靜靜的躺在床上，一點鐘一點鐘的拖，他的眼睛閉著。他不報怨什麼病痛，乖乖的吃藥，知道吃了藥好能治病。但是他咳嗽越來越利害，說呼吸時難過。

　　後來病危急了，德年請假在家看著。屋子裡都是藥味。母親坐在床邊頭昏眼花，不肯離開去歇息。夜裡，也不肯去睡覺，屋裡又搬進來一個床，她只躺在床上打個瞌睡而已。有時候兒，三個大人坐著，注視著孩子在困難之下呼吸喘氣。醫生一天來兩次，也似乎和家裡人一樣憂慮。這場肺炎把孩子的精力消耗得很快。一覺一覺的睡，兩覺之間睜開眼也難得五分鐘。痛苦的咳嗽時，才會震醒。

　　在和孩子的父母一同看守了三個夜晚之後，牡丹才回家去。做父母的勸她回家好好兒睡一夜覺，多謝她幫助。第二天早晨，她醒得晚，等到了安家，發現病房的門關著。她輕輕的敲，自己推開；母親正跪在亡故的兒子的身旁，肝腸寸斷般的抽噎著哭泣，父親站在一旁，束手無策，無可奈何。他向牡丹點了點頭兒，簡短的說孩子是半個鐘頭以前過去的。安太太幾乎是癱軟了，胡亂趴在床上，兩腿蹬在身子下頭，胳膊還抱著她那唯一的兒子。

　　牡丹也趴在孩子的床邊，她的眼淚滴滿孩子的臉和那消瘦的手。過了一會兒，她才想起孩子的母親。倆人共同的傷心緊密的聯結起倆人的心靈。孩子的死似乎就是要她的命。最後，做丈夫的和牡丹共同合力把母親瘦小的身體抬起來，扶她到床上去。

　　牡丹的眼睛慢慢的找到德年的目光。她用手捂著臉，跑到院子裡去，坐在前面門台上，想痛快的呼吸一下兒，頭靠著一根柱子，心內沉思。忽然間，她覺得她應當逃離這個地方兒，但是兩條腿卻癱軟不能行動。頭腦裡清清楚楚的出現了一個想法：她不能嫁給安德年，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拋棄他太太。

　　安德年出來，看見她一個人兒坐著。牡丹轉身，抬頭望了望。

　　牡丹問：﹁她現在怎麼樣？﹂

　　德年陰沉著臉說：﹁她睡著了。我們都受不了，她得好久才能淡忘下去呢。﹂

　　牡丹突然覺得身上有了力量，她站起來。她一邊往台階下走一邊說：﹁跟我來。﹂

　　在大門口停下，牡丹對他說：﹁德年，我已經打定主意，你得讓我走。你要和她一塊兒過日子，要對她好。她需要你，比以前更需要你。﹂

　　﹁可是，牡丹！﹂

　　牡丹說：﹁不用爭辯，我不能那麼辦。讓我走，我們現在就結束。﹂她回過頭來，又有點依依不捨的望了望德年，以堅定的步伐往小徑上走去。安德年在後面望著她，直到她在轉彎處消失了蹤影。

　　牡丹一直深居在家。連鹿鹿的喪禮都不敢去。知道很容易改變了心腸。鹿鹿之死，不僅是喪失了一個孩子；也是失去了她能預見的懷抱中的幸福，是斷絕了她原來抓得牢牢不放的生命線。她分明感覺到她不能進行那項計劃，因為必然要在這個緊要關頭遺棄那亡兒可憐的母親。她不能害死那個女人。她自己心裡想：﹁也許這是我生平做的唯一的一件善事。﹂

　　安德年一定認為她的決定，雖然使人痛苦，卻是含有道理，也一定會因此而更佩服她。德年對原定的計劃，也失去了信心。兒子死後的悲傷，使他想到在過去十餘年的婚後生活裡，太太是對他多麼好。他對自己說，他是真愛他妻子，似乎已經能把對牡丹的迷戀看做是另外的一件事。隨著兒子一死，他看出來他自己做了件糊塗事，也使他看出來自己那樣行為必然的後果。他心裡明白，也不再設法和牡丹通信，他對牡丹的愛戀，一變而為深摯的敬慕。他並沒誤解牡丹，牡丹之所行所為頗有英雄氣。在這段痛苦熬煉之中，他表現的，不愧為一個傷心的父親和盡本分的丈夫。在這段悲苦的日子，他無時不感覺到自己在做一個好丈夫之際，他也正是遵從牡丹斷然的決定，牡丹是讓他這樣做的。

　　牡丹現在可以說是傳統上︵但是並不對︶所說的開花而不結果的﹁謊花﹂兒，這話的意思是，漂亮的女人不能做賢妻良母。她母親看得出她有一種新的悲傷認命的神氣。做母親的原來是被迫同意，但並不贊成女兒和一個有婦之夫私奔而破壞別人的家，現在很高興知道女兒已改變念頭。牡丹對她媽說：﹁媽，我若沒見他太太，也許會那麼做。現在，我不肯。我不能害人家。﹂

　　父親和母親討論牡丹的問題時說：﹁我極關心的就是，她要安定下來。我在外頭也受夠了。你願不願聽你的同事們談論你的女兒，說﹃她空床難獨守哇！老天爺可憐可憐她吧！﹄她若不找個男人安定下來，她會成個野婆娘的。﹂

　　牡丹自己的頭腦裡，一定也有了這種想法。她自己躺在床上，覺得彷彿從黑黝黝的空間往下掉，完全和四周失去了聯繫，也完全失去了方向。孩子和她那麼親密，死後惹起她那樣的悲痛。又和德年一刀兩斷，還有她過去和現在千千萬萬的毫無結果的掙扎，她就在這些方面思來想去。她可能對安太太做出的那件事，也是迫不得已。她已經決定，便不再更改。在她的想像中，分明看見安太太接到從上海的來信，在緊跟在兒子死去之後，就是聽到遭受丈夫遺棄的打擊。在那種情勢之下，她和德年若是能感到快樂，那是萬萬辦不到的，而且德年一定會悔恨交加，甚至於會對她懷恨。可是要和德年就此分手，又覺得心似刀割。明明自己那麼需要他，偏偏要這麼抑制自己的願望，自己的願望就偏偏要落空！她在何年何月才能再找到一個如此理想的男人？情趣精神那麼相投！她向著床對面牆上德年給她寫的對聯，茫然出神。

　　在過去十天裡，雖然她幾夜沒合眼，一直因要放棄德年，精神上備受煎熬，她那青春的容貌卻未受損害。恰恰相反，一種深沉的痛苦神情，反倒更提高了她原來的美麗。她覺得，只要她把小手指向後一勾，大部分男人們就會爬向她的石榴裙下。她一心所想往的，就是嫁一個她自己所想望的那樣理想的男人。現在她若自己出去，坐在酒館兒裡，知道男人們在談論她，她不在乎。她知道，她越是名聲狼藉，男人就越愛她。在酒館的氣氛裡，有些男人若願意表示友好而向她說幾句話，她會以看穿人生那樣友好的眼光看一看，和對方交談幾句，也毫不介意。在她看來，所有的男人似乎都生的是鱈魚眼睛，這就使她覺得有趣。因為鱈魚的眼睛都是一個樣子。儘管有些不同，都是軟弱無能，令人失望。很少有男人能夠使她心情激動，但是她喜歡男人，她知道，倘若她願意，不管在什麼時候兒，只要她向一個男人微微一笑，或是瞟上一眼，就能使他成為自己魅力的階下囚，她頗以能享受此等使人舒服的優越感為榮。

　　素馨今年夏天可能在婚後，以新娘的身份，隨同丈夫回家探親，這個消息頗使她心情不安。想到此事，她就覺得憋氣。素馨每次寫信來，必附帶向姐姐問好。她始終沒給素馨寫回信，而且也不知道她父母或是蘇舅媽，對於她的情形是怎麼在回信上告訴素馨的。也許已經把她和安德年的戀愛告訴了素馨。她若能嫁給這個大名鼎鼎的詩人，她當然會洋洋得意，但是他們能聽到的卻是這段戀愛的結束。她還記得在和孟嘉的訣別信上說過那些不必要的刺激人的話，說此生不願再和他相見，以及永遠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蹤影。卻沒料到孟嘉竟會成為她的妹夫。現在孟嘉對她心裡是怎麼個味道呢？她深信像孟嘉那樣深厚的愛是不會消失的。她若是不在家，孟嘉和素馨回來時，一定會覺得還舒服｜｜尤其是素馨，因為她對姐姐和孟嘉瞭解太清楚了。她決不願在妹妹的幸福上潑冷水。她心裡想：﹁為了自己的親妹妹，他們來時，我最好躲開，這也許是我生平做的第二件好事。﹂

　　她很想躲開杭州和她周圍的一切，衝破有關金竹、德年、自己的家庭那記憶的羅網，好能夠感覺到輕鬆自然。朦朦朧朧中，她雖然沒有對自己明說，她也覺得要給自己一點兒懲罰。她要把所有親愛的一切拋棄而逃走，要完全孤獨自己，要充分無牽無掛，充分的自由，自己想像要住在一個遙遠的孤島，或是亂山深處，做一個農夫的妻子，心滿意足的過活。那沒有什麼不對。她知道自己還有青春，還有健康，要享受一個平安寧靜簡單淳樸的生活。

　　現在牡丹又是舊病不改，夢想到的就要去做，既有願望，要隨之而有斷然的決定，就付諸行動。要做點兒什麼，而且要立即開始。她上哪兒去呢。上海，那個大都會，使她害怕。她有一種感覺，就是她會越來越往冒險的深處陷。上海，那各種民族的麇集地，那豪富尋歡取樂的獵園，官僚、富商、失去地盤兒的軍閥、黑社會的頭子、﹁白鴿子﹂、﹁醬豬肉﹂︵親密女郎和應召女郎的俗稱︶、情婦、賭徒、娼妓，等等等等的大漩渦。她想往的是甜蜜的愛，安寧、平靜。但是她所難免的仍然是超脫不俗，她認為最不關重要的是金錢。去上海？不，那絕不是宜於她去的地方。雖然在別的情形之下，北京是滿好，但是現在又不相宜。她對在北京居住的那些日子裡愉快心醉的影子，是眷戀難忘。每逢她一想到北京。她就想到寬闊、陽光和蔚藍的天空，以及那精神奕奕，笑口常開悠閒自在的居民。全城都有那清潔爽快元氣淋漓的北方的剛勁味兒，雖然有千百年的文化，卻仍然出汙泥而不染，歷久而彌新。

　　可是，她要避免去北京。她忽然想到一個辦法，就如同我們人人正有敏悟力的心情時會想到一樣，就是到高郵去，住在王老師夫婦家。她記得他們夫婦對她非常之好，王師母為人爽快，身體健壯，慷慨大方，完全像母親一樣，又十分可靠，在她丈夫的喪事期間，真想不到會幫那麼大忙。又想起他們那又乖、又規矩的孩子。她去了之後，也可以在王老師的學校裡幫著教書，至少，也可以在家幫著王師母做家事，不必拘什麼名義，她越想這個主意，越覺得這個辦法好。當然，她父母會反對她一個人到那麼遠單獨去過活。他們一定不明白為什麼她決定那麼做，一定心裡難過。難道她要完全和家、家裡的人，和朋友離開嗎？不錯，那正是她根本的打算。但是，她堅決認為她自己很明白。她若打算逃避使自己憋得透不過氣來的這個環境，那她只有這麼一走。

　　她給白薇寫了一封長信，告訴她自己的決定。

　　在我人生途程中，今已至一危險關口。與安德年之事已使我看清一切。你知我一生之中，始終追求者為一理想，為一具有意義之事。我已有所改變，但亦可謂並未改變。我今日仍然在尋求之中。素馨即將南來，在我近日生活情況下，頗感不安。若他二人似乎幸福快樂｜｜我想必然如此｜｜我將無法忍受。若反乎是，我當然亦願避開，因我對自己亦有所恐懼，或因其他｜｜不必明言，諒蒙洞鑒……至於愛情一事，我已稍感厭倦。在金竹及上月之事以後，自信亦不堪多所負荷矣。但我並未棄絕希望。你與若水彼此之相愛，似乎仍為我追求之理想。我亟盼如此幸福。自金竹去世，我似乎已然成熟。你每謂我飄空夢想｜｜然耶？否耶？我今後決不再與已婚之男子相戀。普天之下，即使遠在天涯海角，在平實單純環境之中，豈無單純淳樸毫無糾紛之愛情？生活中豈無光風霽月之喜悅？而無陷阱無悲劇之災殃苦難？

　　白薇，我仍在追尋中。高郵王老師夫婦即此等誠實可靠和藹可親之人，其子女亦極可喜。此亦即是愛。白薇，我今日已漸趨平凡實際。家母謂我已改變，話或不虛。

　　　　摯友　牡丹

第二十五章

　　牡丹表明決定離開杭州，父親聽了，淡然置之；他那平實缺乏理解力的頭腦已經被女兒過去一年中的所做所為，惹得煩惱萬分，在他心情平靜之時，他會自己納悶兒，為何會生了這麼個女兒？在這個女兒引起的那些醜聞閒話的重壓之下，像最近的一件，總算懸崖勒馬，急流勇退，未釀成更大的風波｜｜這一切都使做父親的頭腦昏暈，莫辨東西。他由過去的經驗，已經知道女兒的話比自己的話傳得要快得多，勸阻她做什麼也只是白費唇舌。而今之後，她似乎頭腦清醒過來了。

　　牡丹自己說：﹁我是要重新做人。﹂他聽見女兒這樣說，覺得渾身打了個冷戰，不知道這究竟只是暫時悔悟，還是一時頭腦清楚，不過他也願姑妄聽之，容觀後果。據牡丹敘述，王老師夫婦真是可敬可愛，女兒前去居住，自是有益無損。

　　白薇和若水特意前來送行。他們發現牡丹仍然和以前一樣活潑漂亮；對和安德年的那段戀愛已經不再念念不忘了。和白薇在一處，牡丹總是輕鬆愉快，話比白薇說得多。她最後對白薇說的話，其中有：﹁白薇，你要有一段日子看不見我了。下一次你見我的時候兒，你大概會看見我穿著農婦的布衣裳，太陽曬黑的臉，粗糙的手，頭髮上有頭皮，懷裡奶著個嬰兒。我為什麼不嫁個男人，平平常常的男人，忠厚老實，生兒育女呢？﹂

　　她經常從高郵寫信給白薇，給她父母。一天，她父親接到王老師一封信，嚇了一大跳，因為信上說牡丹突然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失蹤了，她怕是已遭匪徒綁架。並沒有她要走的痕跡，因為她的屋子還像每天她早晨離家時的那個樣子。牡丹的家信上也沒顯出什麼，她只說換了環境和工作之後很快樂。王老師以為她也許有仇人。她父母只記得一次她說過，她牽扯在她丈夫在內的那件走私納賄的案子裡，還有高郵薛鹽務使在北京正法的事。那是去年九月她離京南返之後不久的事。牡丹並沒看到行刑，只是孟嘉曾經告訴過她。她曾經說有好多人牽連在內。可是她並沒詳細說，也沒說出什麼人名字，只是偶爾提到這件事，好像是早已經過去的事，已經完了，對她也沒有什麼重要。

　　父母二人焦慮萬分。兩地距離遙遠，揣測也終歸無用。父親說他一直就感覺到要出什麼事故，他認為牡丹不會照她說的那樣安定下來教書的。他女兒若能像別的女孩子過平安正常的日子，她認為那才是奇蹟。牡丹自己單獨住在一個陌生的城鎮，那麼年輕貌美，天生的氣質像水銀一般的活動，什麼事情不會發生呢？她就是太美了，像個色彩艷麗的蝴蝶，那迷人的顏色就是殺身之媒。一個顏色單調平淡的蝴蝶，遭受敵方殺害的機會自然少。這個道理，對牡丹更是一點兒不錯：不管她穿什麼衣裳，舊衣裳也好，新衣裳也罷，黑色的、紅紫色的、紫羅蘭色的，﹁不管她的頭髮往上梳、往下梳，都掩不住她的國色天香。她懶洋洋的步行之時，胳膊輕鬆自然的在兩邊擺動，頭挺得筆直，好像和天上神仙交談一樣。她很容易被匪徒的女人販子一眼看中。她可夠值錢的呀！把她幽禁一段日子，可以把她賣做姨太太，決不是普通的價錢。那黑社會的綁匪可以開口要幾千塊錢，準會到手，毫無困難，因為她是人間尤物，男人為她傾家蕩產冒險送命，也在所不惜的。

　　王老師的信裡說警察一直在尋找線索，任何線索，各種線索，曾在湖裡、運糧河裡打撈屍體，是恐怕她遭人謀害。但是據警方說，那麼年輕貌美的女人很可能是被人綁架。王老師信裡說，若另有消息，當再奉告。

　　王老師的第二封信更令人失望。牡丹是完全失蹤了，一點兒線索沒留下。王老師也有幾分相信她是遭人綁架了，因為這種事情不是意料不到的。父母的恐懼是證實了。對親愛的女兒遭人拐賣為娼妓的這種恐懼，就像個魔鬼使人的頭腦陷於迷亂，思想陷於癱瘓。這種命運比死還遭罪。心裡是越想越怕，揮之不去。每一點鐘都盼望有新消息到來。有時候父親想到這橫禍都是女兒自找，咎由自取，但是自己保密，不說予別人；自己認為總是自己命運不好，垂老之年，還遭此憂傷。他看見老妻終日默默無言，天天等消息。他和蘇舅爺商量，蘇舅爺立刻想到要寫信給孟嘉，告訴他現在的情形，請他返杭途中到高郵去一趟，看能否就地得到什麼消息。

　　父親認為家醜不可外揚，不願給杭州同鄉茶館酒肆再添笑料。

　　怪的是，做母親的則頗為樂觀。她告訴丈夫說：﹁我知道，牡丹會回來的。﹂在她內心裡，她認為這又是牡丹的驚人之筆｜｜又是一次逃亡。知女莫如母；十之八九，她又物色到一個男人一同私奔了。她是會做出那種事來的，她而且說過要逃避身邊的一切人等。她不能忘記女兒曾經很勇敢的和安德年計劃一次私奔。她的失蹤，和安德年不見得沒關係。

　　父親問：﹁你怎麼想到牡丹會平安歸來呢？﹂

　　﹁我到保俶塔去求過簽。很吉祥。﹂

　　﹁你不相信她會被黑社會匪徒綁走賣了嗎？﹂

　　﹁我不信。他們是綁孩子，綁年輕的姑娘。一個嫁過丈夫的女人不會上那個套兒，除非自甘情願。牡丹不會，她能照顧她自己。那綁匪若是男人，那牡丹會指使得他們團團轉的。﹂

　　﹁你不懂那青紅幫匪徒的情形。他們綁架是為了報仇，為了勒索錢，什麼都可以。﹂

　　﹁那麼你也不瞭解你的女兒。她若失蹤，那是她自願失蹤的。﹂

　　父親煩惱的歎了口氣。﹁她就老是這個樣子，她不想想咱們，反倒讓咱們發愁焦慮，猜東猜西的。﹂父親一邊說一邊搖頭。又說：﹁她若一回來，還會說：﹃誰讓你們著急了？我自己還不能照顧我自己？﹄﹂

　　母親說：﹁青紅幫，當然我不懂。她也許和一時迷住了她的年輕英俊的男人跑了。我是不斷想到安德年，從上元節以後，他們老在旅館裡見……他們也計劃過私奔……﹂

　　她漸漸吐露些詳情細節，丈夫的臉上也就顯得越發愁悶。他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向太太暴跳如雷大聲吼叫：﹁我想你完全知道這些事，都是你鼓動的她。你向來不為我想一想。你說！你也不想一想咱們家的名聲。我是一家之主。誰都把事情瞞著我。你想想，她若和一個有婦之夫私奔，這件醜事還得了！你這個糊塗老東西！﹂

　　做母親的也炸了。她說：﹁現在你又該怪我了。你為什麼不勸她跟你說話？你對她關什麼心？你只是願把她嫁出去，從你手上擺脫掉。你，你的德行！﹂

　　父親沙啞深沉的笑了笑說：﹁可別提德行這個詞兒。我臉上也難看。女人早已不講究什麼是德行了。我實在不太相信她是我的孩子。﹂

　　他太太一輩子也沒聽見這麼汙辱她的話。她手捂著臉哭了起來。她覺得自己是精疲力盡了。她哭著說：﹁我只求我的孩子回來。﹂父親邁著大步走出門去。

　　夫妻間這樣拌嘴毫無道理｜｜什麼用處也沒有，雙方誰也煩惱，都沒有好氣兒。第二天，太太告訴丈夫，去直接或間接打聽安德年是否在杭州。但是又冷靜的想，不見得是純出乎拐賣為娼；可能是為了報仇｜｜也許是鹽商；也許是費家的人，也許是金家的人｜｜一定是因牡丹的行為使人家丟了臉，這次也是使牡丹丟人現眼。不外乎這幾種情形。

　　※※※

　　孟嘉因公遠行歸來的前一天，素馨接到父母的信。好在她和孟嘉已經準備南返。自從結婚之後，素馨就一直急著回家看看父母，因為她曾經聽到關於姐姐的好多謠傳，又不知道家裡是怎麼個情形。再者，自己已經懷孕。早兒點走，免得在船上不方便。但是孟嘉在五月裡因公去了漢口，所以返杭之行自然就耽誤了。

　　她接到了信很著急，因為上一次的信是牡丹和安德年還沒分手之前收到的。對於姐姐為什麼突然要在高郵出現，她是大惑不解。孟嘉曾經告訴她，他一回到北京，便和她立即南下，並且告訴她，不管買什麼禮品帶回去送親友，都要在他返京以前辦妥當。這些事素馨辦了。素馨這次回去，是完全要以幸福得意的新娘身份回家，愛情十全十美，丈夫是光榮體面，而且自從婚後她對丈夫更加敬愛。做個翰林的夫人的光榮，畢竟是許多女人求之不得的。現在要見到父母的喜悅，卻忽然被姐姐的消息破壞了，所以她是加倍的焦躁。

　　孟嘉一到家，她立刻說：﹁牡丹失蹤了，咱們得立刻動身。爸爸媽媽要咱們在高郵停一下兒，在那兒打聽打聽。﹂

　　孟嘉急問：﹁是真的嗎？﹂他倒吸了一口氣，眼睛驚嚇得黯然無光。他追問：﹁為什麼會在高郵呢？﹂

　　素馨說：﹁這是那封信。﹂把信交給了丈夫。

　　孟嘉很快的看了那封信，眼睛裡嚴肅凝重，又顯出茫然不解的神情。他問：﹁可是她為什麼在高郵呢？﹂話說得顯得非常的關懷。他把那封信在手裡掂著，然後以信遮上臉，發出了低沉的煩惱聲：﹁她在那兒幹什麼呢？﹂

　　素馨說：﹁我不知道，信上也沒有說。信上說，跟她在一起的那個老師推斷，可能是因仇綁架。﹂

　　素馨看見孟嘉很沉重的一下子坐在椅子裡，點上一根香菸，很緊張急促的噴著。他的眼向遠處凝視，一邊用手背慢慢的，穩穩的擦自己的下巴頦兒。他又站起來，在屋裡往返的走，又順手從書桌兒上拿起一個鎮尺，在桌子上輕敲，樣子是茫然若失。

　　素馨問：﹁你心裡想什麼？﹂

　　他身子轉向書桌前的椅子，把鎮尺扔在書桌兒上。他說：﹁我不相信牡丹會那麼蠢，別的地方不去，偏偏到高郵去，不管她在那兒幹什麼。高郵是走私販子青紅幫的老窩，她不應當這麼無知。你知道鹽務司的薛鹽務使，是去年秋天出斬的。你記得吧？好多人牽連進去呢。那些人誰都會記得她，都願看她掉進他們的圈套兒。她完全是自己找麻煩。﹂

　　﹁你以為是綁架，是嗎？那她會遇到什麼事呢？﹂

　　﹁天知道。﹂他停了一下兒。心中若有所思。他點上另一根菸，噴了幾口，一邊說：﹁為什麼她要這樣兒呢？﹂一邊把菸頭兒用力弄爛，感情分明在激動。然後又沉思著說：﹁她總是那麼衝動。誰也猜不透她下一步會幹什麼。﹂

　　素馨說：﹁咱們能不能及早想個辦法救她呢？﹂在孟嘉剛聽說這個壞消息一時的驚恐之後，現在臉上顯得是難過和關懷，素馨看得出來。

　　他說：﹁若僅僅是個綁架案子，那倒可以想辦法。我意思指的是綁架女人出賣。這種事總是青紅幫幹的。他們有嚴密的組織，你得從上面用壓力。若是揚州的鹽商幹的｜｜那就麻煩多了。我得先弄清楚。我現在出去｜｜午飯沒什麼關係。﹂

　　他立刻站起來往外走。

　　素馨在後面追問：﹁你上哪兒去？﹂

　　﹁到都察院去，一個鐘頭左右以後回來。﹂

　　孟嘉回來，早已過了中午。素馨已經吃完午飯，坐在飯桌對面聽孟嘉說話。

　　※※※

　　孟嘉說：﹁我已經把有關私鹽販子的公文細研究了一遍，把所有牽連在內的人名字都已經查到。高郵鹽務司的職員都換了，我想原來薛鹽務使的全家一定早已搬開高郵。這件事也許和他們無關，即使有關係，也難不住我。我們要弄清楚。但是揚州有勢力的鹽商，情形就又不同了。他們有個網狀組織，和海上的私鹽販子都有關係，包括各港口和各島嶼……今天下午有個人要來看我。他是那件私鹽案子調查期間都察院派駐高郵的。關於高郵的情形，可以從他口中得到點兒消息，他叫李卓。﹂

　　大概四點左右，李卓來了。他年紀大約四十歲，沉默寡言，故做沉穩狀，永遠不提高聲音。他這個人，知道很多秘密，自己有決斷，多一句話不說。都察院所以派他到高郵辦那件案子，並不只因為他過去官績好，也因為他是揚州人。他態度極其謙虛，說但願能有所幫助。孟嘉把現在這件事向他敘述大概經過時，他沉靜而用心細聽。孟嘉說完，問他的看法。

　　李卓低下頭，一邊沉思，一邊用手摸索下巴頦兒。然後說：﹁怎麼個做法，這很清楚。要怎麼辦，主要看幕後是什麼人。我不以為，﹂｜｜然後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說｜｜﹁是青紅幫幹的。他們的總機關離揚州有三里地。您不要想錯。他們不做這類事。他們的首領是個慈善家｜｜青紅幫不是個牟利的組織，未嘗不可以這麼說。他若知道有人受了冤屈，他們才殺人劫獄。當然，他們也和一些販夫走卒賤民脫不了關係，也有些人專做偷雞摸狗的偷竊，或是向粗心大意的旅客扒竊財物。他們的頭子另有一個說法，他的理由是，他們總得吃飯啊。但是他們組織很嚴，必須嚴守幫規，不然會受很嚴厲的制裁。他們不綁架女人。這是違背幫規的。我可以把他們的頭子的姓名住址給您。他叫俞漱泉，大家叫他﹃俞大哥﹄。他住在揚州城外一所很漂亮的花園兒宅子裡。您若是不以官員的身份，而以朋友的身份去看他，他會覺得非常體面。這件事要見的就是他。您會覺得他極慷慨，極客氣，很講道義，願幫助人，或是給人出主意，想辦法。﹂

　　﹁若是這和青紅幫沒有關係，那要怎麼辦好呢？﹂

　　李卓咬了咬嘴唇，微笑著將眼睛很快的掃了一下兒，他說：﹁您記得楊樹理｜｜那個被罰了十五萬大洋的百萬富翁？他逃脫了罪刑，花錢買了兩個替身，我想那兩個替身每家得了五千塊錢，若是出了差錯兒，每個人是一萬。﹂他沙啞的笑了笑又說：﹁我想是這樣兒。您知道，他知道令堂妹手裡有那項文件。他是個酒色之徒，常霸佔良民的妻女，玩兒膩了就甩，這就是為什麼我想到他。他可以對自己說：﹃我花了十五萬塊錢，為什麼不玩兒玩兒那個小娘兒們？﹄……我告訴您，他會的，只要他知道令堂妹在他的地盤兒上，並且是孤寡可欺的話。﹂

　　﹁那怎麼辦呢？﹂

　　﹁容俞漱泉幾天的工夫，他會全弄清楚的。令妹是新近才丟的吧？﹂

　　﹁大概一個月以前了。﹂

　　﹁那麼，俞漱泉會打聽得出來的。您要給他幾天的工夫。若是楊樹理幹的，他會告訴您的。不過我不敢相信他會幫助您。這其間的關係太微妙，太複雜，恐怕俞大哥不願管。﹂

　　﹁要用溫和的手段對付楊樹理｜｜您是不是這個意思？﹂

　　李卓慢慢伸手去拿一根菸。他似乎覺得這種情形很有意思。他說：﹁不是。他是怕硬的。你若動厲害的，會把他的膽子嚇破的。您若叫人告訴他都察院要重審他的案子，他會跪在地下求饒。您要這麼說就可以了。您聽見別人這麼說的，您當然不負責任。對付他，你能用多大勢力，就用多大勢力。要最大的勢力。我敢擔保，他會把令妹用轎抬著送回家的。﹂

　　孟嘉多謝他指教。李卓辭去之前，答應回家找幾個有用的住址，以便孟嘉去打聽消息。

　　素馨一直在書房門後聽著。等把客人送走之後，孟嘉回來，看見素馨正在滿臉焦慮的等著。

　　她簡短的問了一句：﹁有點兒指望嗎？﹂

　　孟嘉說：﹁有。﹂然後又以煩惱的聲音慢吞吞的說：﹁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牡丹偏要到高郵去。她應當不那麼笨才對。﹂

　　﹁她總是顧前不顧後的。﹂

　　﹁我知道，我知道。﹂

　　﹁咱們什麼時候兒動身？我得立刻給媽回信，告訴她好放心。﹂

　　﹁還得用一兩天再找點兒重要的資料。不管怎麼樣，明天走不成，最早也得後天。﹂他想著剛才這位僉都御史的話，一邊彈著手指頭說：﹁最大的勢力。你給你媽寫信，說咱們後天動身，一切事都要安排好。說我們一定盡力做……噢，牡丹！﹂他幾乎要煩惱的喊叫出來。

　　孟嘉和素馨都把牡丹看做最近的親戚，孟嘉仍然把她看做是個最為與眾不同的小姐。孟嘉知道她熱情似火，好惡無常，任性衝動，做事行動都不可以常理預測，在追尋情人時，又混亂失常。孟嘉深知她喜愛年輕漂亮的男人，尤其是健壯的年輕男人。她之拋棄自己，是因為自己的年歲，這話，牡丹固然是堅不承認。孟嘉從牡丹的想法上看，自己也承認他本人也是願和少女睡，而不願和年歲大的女人睡。在這一點上，素馨反駁他說，他和姐姐都把熱情和愛情弄混了。素馨對孟嘉瞭解得很透澈，所以她不屑於忌妒，因而能提到牡丹時說幾句玩笑話。到現在她比孟嘉還更替牡丹著急。孟嘉氣惱的，是牡丹老不改她那喜惡無常好奇任性的脾氣。

　　素馨說：﹁不要生她的氣。咱們要趕緊，不能耽誤時間。﹂

　　﹁我並不生氣。當然咱們要拚命想辦法，只要她不魯莽亂來，身體還能保持健康，我有把握能從那個百萬富翁手裡救出她來。﹂

　　﹁照你這個說法，就好像是那個百萬富翁幹的了。﹂

　　﹁咱們還不知道。但是李卓卻頗有那個想法。他知道那個地方兒，也知道那個姓楊的。我要給總督奕王爺寫封信。﹂

　　﹁你說的是杭州的總督奕王爺？﹂

　　﹁就是。我想就照御史李卓的話辦。我明天要請中堂張大人給駐在南京的江蘇巡撫大人也寫一封信。我再給總督奕王爺寫信。倘若姓楊的需要用官家的勢力壓，那就夠他受的了，這是最大的勢力。﹂

　　那天傍晚，孟嘉坐在書桌前面，給奕王爺寫信。信裡的語氣很親近，算是半官半私。又請王爺鼎力相助，並請給南京的巡撫大人寫信。要用最大的勢力，他說被綁架的女人是他的親堂妹，若尚無不當的話，也可以說被綁架的也就是奕王爺的乾女兒。這樣更有用。

　　第二天早晨，蘇姨丈來了第二封信，信上說的更詳細真實。蘇姨丈也認為，按照牡丹她父親的要求，孟嘉要在高郵停一下兒，此外，信上又說安德年還在杭州，對牡丹的失蹤大概是毫無關係。信上又說，牡丹曾和那位詩人計劃私奔過，但是戀愛已然結束，這也許能表示她突然失蹤的動機。牡丹曾經非常不安，也曾告訴父母她要離開杭州，要﹁重新做人﹂。他相信這些話可靠。就是她為什麼要到高郵去和王老師夫婦住在一起的緣故，在高郵，她就在王老師那個私立學校教書。概括來說，這封信叫別人覺得牡丹的行為確是比以前好了許多，也減少了孟嘉對她的煩惱。

　　素馨說：﹁我不懂她既要離開杭州，為什麼不到咱們這兒來。﹂

　　孟嘉說：﹁你知道為什麼？﹂

　　﹁我不知道。﹂

　　﹁她的面子。咱們若是碰到了她，她該怎麼辦？﹂

　　素馨說：﹁那就來和咱們一塊兒住啊。﹂

　　孟嘉撅著嘴。向太太瞟了一眼，佩服她對人的信而不疑和思想的單純。素馨看出來丈夫臉上的遲疑的樣子。

　　素馨以逗他的笑容問他：﹁你不怕她吧？﹂

　　﹁不怕。不過她不來，總還單純省事，是不是？她這個人太不可測。﹂

　　素馨沒再說話，不願意再刺激他。

　　孟嘉又說：﹁素馨，你不用發愁。我以前一度很愛你姐姐｜｜愛得要命，不久發現她頭腦並不清楚。現在我那個愛勁兒當然早過去了，以前我不瞭解她，現在瞭解了。你提到把她帶到北京來。你知道我和你的愛情是與一般不同的，什麼也不會使咱們疏遠，這是我要說的第一件事。第二件是，倘若咱們要為她負責任，就要盡早給她找個男人，好使她別再鬧事。蘇姨丈的話若是實話，她的戀愛也滿夠了。她若以為還不夠，她在這兒也會像在杭州一樣鬧出那麼多的醜事來的。﹂

　　素馨發覺孟嘉的聲調兒裡還有些恨意。那他當初一定好愛她，也因她而受不了少痛苦！

　　﹁我姐姐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壞。你不瞭解她。﹂

　　孟嘉又說：﹁不瞭解？我告訴你咱們怎麼樣才算幫她的大忙。物色一個英俊細白銅筋鐵骨的年輕男人。把牡丹的眼睛箍起來，送她上轎嫁過去。當然要年輕英俊的男人，第二年好準會有一個小寶寶，一切麻煩自然沒有了。﹂

　　﹁你簡直亂說！﹂

　　﹁你不相信這就是她的願望？﹂

　　﹁你說的話當然也有幾分道理。不過話何必這麼說？你若不願帶她來和咱們一起住，就不帶她來，好不好？﹂

　　孟嘉這才緩和下來。素馨一句含有愛情的話總會有這種效力的。孟嘉讓素馨坐在他的書桌子上，吻了她一下兒。

　　素馨問他：﹁你對她很不耐煩，是不是？﹂

　　﹁當然，你若想帶她來，那就帶來。我只是說咱們有責任幫著她物色個年輕的男人。﹂

　　素馨低下頭向孟嘉好甜蜜的吻了一下兒。她說：﹁這還好。我知道你總會盡力幫助她的。﹂

　　孟嘉說：﹁你知道，我應當很感謝你姐姐。﹂說著一邊細看，邊慢慢摸索素馨的手。

　　素馨低聲笑問他：﹁為什麼？﹂

　　﹁沒有她，咱們倆怎麼能相見呢？﹂

　　素馨又吻他，總是那麼甜蜜，但是並不像牡丹吻他時那麼狂熱。她從桌子上跳下來，她說：﹁該睡覺了，明天還有好多事情要辦。﹂

　　可以說，他倆的婚姻是夠理想的，就好像白薇和若水一樣。當然這婚姻之中是離不開性愛的。不過像他倆的性愛是極其自然的。那種愛表現在彼此向對方說的一句話上，在彼此手的摩觸上，在語言的腔調兒上，在思想觀念的討論上，甚至於在彼此的各方面的歧異上。牡丹所交臂失之的，太多太多了。

第二十六章

　　高郵的天氣熱得要命。他們剛才把行李留在揚州的騎鶴賓館，那是在一片大花園裡的一個豪華旅館。實在是沒法兒睡，一則因為天熱，二則因為夜裡大半的時間都有絲竹管弦的音樂聲由花園裡傳來。孟嘉夫婦並沒驚動親友，倆人是坐船南來的，因為孟嘉曾經和妻子商量好，坐船比坐轎或坐車還舒服。素馨要來是想要和王老師夫婦談一下兒，並且親自看一看牡丹住的地方。她以前再沒有像現在這麼體會到如此愛自己的姐姐！她一方面想到極其可怕的情況，一方面又希望他們到達時能看見牡丹已經平安歸來，心情就在這兩種感覺中間搖來擺去。他有好幾次問孟嘉：﹁我們若發現牡丹今天在王老師家，該怎麼辦？﹂

　　﹁我也但願如此，可是不敢那麼想。﹂

　　﹁若是找到她，咱們說什麼話呢？她真可能是自動失蹤的而又已經回來了。﹂

　　﹁有可能，但是不太會。等一下兒就知道了。﹂

　　他們坐的是快船，一點鐘走三里多，船輕而淺，由四個健壯的漢子劃。孟嘉曾經告訴他們，日落以前若能到，會多加賞錢。快船果然走得快，把別的船逐一甩過去。快速前進之時，在擁擠的水道上，好像要隨時撞上別的船。每逢船槳嘩啦一聲打起水來，船夫的腳一踏船，船就震動一下子。船夫只穿著一條短褲，精光著身子，在太陽裡閃亮。每逢素馨看見前面有船一直向他們衝來時，就心跳得厲害，但是每次船夫都使船僅僅磨擦而過，平安無事。

　　在剛巧躲過了一條舢板之時，素馨就嚷聲：﹁小心點兒！﹂

　　一個年輕船夫說：﹁別怕！您不是要日落以前趕到嗎？﹂那幾個年輕小伙子，又笑又叫，滿嘴亂說髒話，簡直是彼此爭強賭勝賽力氣。

　　孟嘉顯得鬱鬱不樂，深有所思。一路航程之中沒說什麼話。想到又要見牡丹，自然喚醒他倆當初的離別。他的心思又回念到他和牡丹在太湖船上初次相遇的那幾天，那時候兒，他所見到的一切忽然都情景不同，但是在和牡丹這場交戰之中，他是敗下了陣來。那次戀愛的失敗，留下了永不會消失的回音，在他的腦際繼續震動。生活再無法像以前一樣。現在，他一看見那赤背的船夫，他就想到傅南濤那個打拳的，他該是多麼打動牡丹的心呢。素馨看見了他兩隻眼裡那茫然的神情。每逢他那個樣子，素馨總是不去干擾他。

　　他們坐的船真是一去如飛，在平靜的水流上撞起了箭頭似的波浪。槳每濺一次水，他們的身子就向後猛然一仰。轉眼就把揚州拋在大後面，到了楓橋，運糧河在此與一條巨大的水流相遇。兩岸的風景一掠而過，青翠的山巒，樹木叢生的島嶼，把不同的水流彙集起來，錯雜變化，清新爽目，與以前大不相同。溪流之上，木橋橫波，岸上的高桿頂端，黑旗飄揚，正是遠村之中酒樓旅館的市招。這一帶富庶而地形諸多變化的鄉野，正給私梟提供了美好的藏身巢穴，和逃避水上捕快絕好的道路。

　　閃亮的白色天空，高懸如蓋，把一帶湖水變成一片厚實的強烈閃光。孟嘉為素馨打著一把旱傘。有時山風吹來，一陣清涼，驅走白晝的炎熱。船規律的搖動使素馨打盹睡去。前天夜裡他們沒睡好，今天早晨又起得早。素馨坐得筆直，兩手放在懷裡，下巴頦兒放在胸膛上，恰像個小孩子一樣。孟嘉看見妻子即便在睡覺時，還是那麼寧靜安詳，規規矩矩，實覺有趣。

　　有旁邊那一片光亮的水襯托著，妻子臉面的側影，看來明顯清楚，滿像姐姐的臉盤兒，他不由感到驚奇｜｜都是同樣的鵝蛋臉兒，尖尖的鼻子，同樣端正秀氣的嘴唇和下巴，頭同樣向前如弓狀，即便脖子的後面也是一樣的豐滿。他忽然覺得素馨是比牡丹更年輕，更甜蜜的構型，是把剛猛的性格，任性衝動的氣質，肅靜之後的牡丹。多麼相像！又多麼不同！現在在睡眠時，她仍然把兩手放在懷裡，她那乳白杏黃的上衣，規規矩矩的扣著，一直往上到脖子，坐下時，裙子都細心整理好。素馨把自己看做是﹁翰林夫人﹂，也希望讓人看來正是恰如其分；她絕不願累及丈夫的體面榮譽。在家時，孟嘉也從未看見她懈怠鬆軟的跪在床上，她從來不把兩條腿大叉開像牡丹那種挑逗人的樣子。在多聞多見之後，她比牡丹頭腦更為清楚，而且脾氣永遠溫柔。她說話總是圓通機智，不會措詞不當。在結婚典禮時，人人說她沉穩端莊，心想這位堅持獨身不娶的光身漢，無怪乎對她那麼傾心了。現在，雖然她在小睡，她還是渾身上下無一分不像翰林夫人。她生活上似乎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使丈夫快樂，並以有如此一個丈夫為榮耀。

　　素馨和牡丹臉部的側影之相似，確不尋常。素馨今日之能嫁與孟嘉，本是牡丹原來也可辦到，其實現在素馨也滿像牡丹，只是加上了忠實貞節。素馨是否真的睡著，孟嘉也不知道。他用手輕摸了她的背部一下兒，她微笑著睜開了眼睛，發現孟嘉正向她凝神注視。

　　素馨問：﹁你心裡想什麼呢？﹂

　　孟嘉回答說：﹁只是看你，我心想從側面兒看，你好像你姐姐。﹂

　　﹁噢，牡丹！你想她現在在哪兒？﹂

　　﹁咱們現在沒法兒知道，見了俞大哥之後就知道了。她失蹤之後，恐怕已經三十幾天。今天若發現她已經回來，那才怪呢。她若還沒回來，那她一定真遇到了麻煩。所以時間對這件事特別重要。﹂

　　真是出乎意料，下午剛過了一半兒，他們就到了高郵。他們告訴船夫要等著，因為明天還要回揚州。孟嘉夫婦立即去找王老師家。

　　王老師家是一棟石灰泥砌抹的很結實的老房子，王家這所房子已經傳了好幾代。後面是矮叢樹籬笆，圍繞著一片地形不整齊的園子，王氏夫婦就在那兒種菜。最上一層樓的小窗子，正面臨一片麥田，麥子正在成熟中。王師母剛做完家事，正在扇扇子，多肉的身體坐在一把椅子上，背著廚房門，若有點兒風動，好能在此涼快涼快。她的夏布上衣只是半扣著，心裡正在想好熱的天，她偶爾擦一下兒腦門子上的汗。兩個女兒都已出嫁，她自己管家。還有兩個小點兒的孩子，一男一女，都在上學，最小的八歲，正在家陪著母親。阿寶忽然跑進去，扯著嗓子喊：﹁牡丹姐姐回來了！﹂

　　王師母一下子跳起來，搖搖擺擺的走到門口兒，發現一對穿著高雅的男女在門外站著。小男孩兒咧著大嘴露齒而笑，叫﹁牡丹姐姐﹂，就要過去拉那位少婦的手。

　　素馨說：﹁我不是牡丹，我是她妹妹。﹂

　　那個男孩子慢慢把手放下來。他說：﹁可是你看來好像她，我以為你結了婚回來了呢。﹂

　　孟嘉打量了一下兒這位中年婦人，立刻說明自己的身份。

　　王師母不勝驚異，立刻說衣著不整，非常失禮。她說：﹁請進，今天好熱。﹂轉身對孩子說：﹁快跑到學校去，告訴你父親回家來，說牡丹姐姐的妹妹和翰林從北京來了。﹂

　　王師母端來了臉盆和毛巾給客人洗臉。他們剛剛寒暄已畢，王老師已經邁著迅速而不穩定的腳步從院裡走進屋來，走得有點兒喘。他向客人問好，有幾分急促不安。客人站起來，賓主鞠躬為禮。

　　孟嘉說：﹁這麼打擾您，實在不安，都是為了鄙親。謝謝您費心照顧她！﹂

　　王老師說：﹁真是做夢也不敢想您的大駕光臨，﹂似乎還有點兒沒平靜下來，﹁我聽牡丹常常提到您，您的大作我也拜讀過幾本。﹂

　　大家坐定，孟嘉說明此來是打聽事情發生的情形。

　　王老師話說得很慢，是有意語氣嚴肅，好適於這件事情的嚴重。他說：﹁事情發生在五月二十八，她沒在經常回家的時候兒到家，我們等了整個兒傍晚。由學校走回來只要一刻鐘的工夫。她屋裡還像平常一樣，她並沒說要到什麼地方兒去。第二天，我們聽說有人看見她在運糧河邊兒。她是從城鎮的近郊來的，街道在那兒就到了盡頭，只有幾隻零零落落的小鋪子坐落在距離河岸不遠的地方。後來我們聽說街上出了事，一群人圍著看，兩個男人因為看拉洋片打起架來。有人看見她被一個挑水的撞倒，衣裳弄濕了，躺在地上。一個年輕人邁步過去，把她扶起來。別人看見她被那個男人扶著走了。由我們看來，整個兒事情好像是由那個年輕男人事前安排的，此後就沒人看見她。我們向地方治安當局報了案，但是他們找不到什麼線索。已經一個多月了，我已經給杭州寫了幾封信。﹂

　　這件事很讓王師母傷心。她很難過的樣子說：﹁她是那麼個乖乖的好姑娘，就和我的親女兒一樣。她總是準時回家來，從來沒跟年輕男人出去過。她和我們住在一起，和在家一個樣，居然竟發生了這種事。我覺得很對不起她父母。﹂

　　素馨很體貼的說：﹁您千萬不要這樣。家嚴家慈寫信告訴我，說您對家姐太好了，我要替父母向你道謝。我們一聽到這消息，盡快趕來的。﹂

　　孟嘉說：﹁你知道去年販賣私鹽的案子吧。以前那個監務司的薛監務使的家，還在高郵嗎？﹂

　　﹁不在了。監務司的職員全都換了，事後他的家人都回安徽去了。﹂

　　﹁您以為牡丹在這兒有仇人嗎？﹂

　　﹁她怎麼會有仇人呢？由學校回來之後她幾乎一直不出去，也不認識什麼人。﹂

　　﹁您聽說有什麼人當時牽連在那個案子裡嗎？﹂

　　﹁監務司的職員裡有些人是被逮捕審問過，另外還有幾個妓女。牡丹她丈夫當然是牽連在內的，我聽說。我想她和這件事是沒有關係的，她的遭遇真是令人百思莫解。﹂

　　﹁最近發生過很多綁架的案子嗎？﹂

　　﹁沒有，近幾年來一直沒發生過。﹂

　　素馨追問她最怕的一個問題：﹁我意思是說綁架良家婦女賣入娼寮的事。﹂

　　﹁沒有，人家幹這個做什麼？在荒年有好多父母賣自己的女兒做娼妓。還要把她們養大，還要教給她們那些彈唱等等的本領呢，在揚州單有這種市場。﹂

　　素馨鬆了心，歎了口氣，兩隻胳膊兒也鬆垂下來。

　　那天晚上，孟嘉請他們到外面館子裡吃飯。孟嘉夫婦獲得了全部想得的消息，向王老師夫婦致誠摯的謝意，說第二天早晨要回揚州，就告辭分手了。

　　孟嘉尋找牡丹越找得接近，心情也就越為緊張。在高郵他很平靜，但是見了青紅幫的首領俞大哥，好像要走一步好運。第一次會面是在揚州城外那個大花園中禮貌的拜訪，很少人能有機會見到這位傳奇式的大人物。孟嘉發現這個人隨便而直爽，六十五歲年紀，穿著小褂兒，正在堆滿文件的桌子上做事，嘴裡有兩個金牙閃耀發光。他很習慣於交際應酬上的禮貌言談。他的客廳裡掛著好多名家的字畫，前面花園裡立著一塊白石板，是他六十一歲生日時為紀念他的德高望重，好多有地位的商界名人和社會士紳敬送的。由此立刻就可以明白，他的名字總是見於呼籲慈善救濟等公益事業上的。這些青紅幫的人物並不一定合乎︽水滸傳︾梁山泊傳下來的那種﹁忠義﹂標準，但至少他們並沒完全忘記那些道理。在善良無辜的老百姓遭受了不白之冤，這些江湖人物就起而相助。他們那些嚴格的榮譽法規︵如偷富濟貧︶和有效的傳遞消息的秘密組織，往往使政府官吏不能不藉重他們。

　　俞大哥一向注重禮貌，他去回拜梁翰林。翰林的官級之尊貴，是盡人皆知的，所以孟嘉之前去拜會他，俞大哥是覺得十分光彩。他曾經說幾天之後，就可以得到必要的消息。現在他來，不僅是有重要的消息，也有寶貴的意見，對事情自然是大有幫助。

　　他走進客棧，在櫃檯上打聽梁翰林，態度是貴族的那種溫和高雅。可以說是行禮如儀，鞠躬如也｜｜很難令人相信這個文質彬彬的老翁，就是手握幫會中每個人的生死大權的人，他那個幫會的勢力囊括自山東到上海一帶，他的話就是法律，言出必行，號令如山。

　　孟嘉請他進入私人專用客廳，把門都關上。清茶一杯在手，那江湖前輩以直截了當的聲調兒說話，並不拐彎抹角兒。他說：﹁我已經讓弟兄們去調查，我相信我手下沒有一個人會與令堂妹的失蹤有關係。在另一方面，根據報告，我想是有人要綁架她。去年都察院派人來調查私監案子時，我手下的弟兄在客棧和下處都幫過忙，所以我都知道那件事。我知道令堂妹就是以前費庭炎的太太，並且薛鹽務使知道費庭炎死的時候兒，他的日記落在都察院手裡。姓薛的把那本日記和別的東西親自寄給費太太的，所以那結論是不問可知的了。﹂

　　俞大哥把所有被捕的和判了各種輕重刑罰的人的名單兒拿給梁翰林看。梁翰林的眼睛把名單兒上的名字由上往下看，俞大哥的眼光也跟隨著走。

　　俞大哥問：﹁這個人名單兒能提醒您想到什麼不？﹂

　　梁翰林很謙虛的說：﹁我還是聽聽您這內行人的高見吧。﹂這位老大似乎已經費了老大不小的力量做了一次徹底的調查。

　　﹁我的手下還正在追查。我告訴他們說，這個案子和我的一個好朋友有關係。﹂

　　孟嘉微微欠身離座，對這種親近態度表示謝意。

　　俞大哥繼續說：﹁我不知道令堂妹為什麼事要回高郵去。由她到高郵至她失蹤，從各方面的報告上看，她根本沒跟什麼壞人交往過。我剛才說過，弟兄們還正在調查到底是誰做的。我不相信會是鹽務使，因為他離出事地點太遠。我對這件事特別注意，不單是因為您不恥下問，給我這個臉面，而這也正是按照﹃忠義﹄字，我們弟兄們應當管的，因為這是濫用金錢勢力為非做歹。從另一方面說，我必須對您十分坦白，說實話，我是左右為難。事實是，運鹽的私梟和我們弟兄們，在彼此的地盤兒上有一種默契。也許您知道，我們的活動是在運糧河和長江上，由漢口往下。他們的活動是在沿海一帶。我們雙方是互不侵犯，我們也不和他們敵對。我若認為這件事是他們的人做的，那我就不能明著幫助您。我是願和他們共同遵守一項協議。我知道您可以用別的方法把令妹救出來，我們弟兄有什麼消息都可以完全供給您。﹂

　　俞漱泉話說得清楚而懇切，令人覺得別人說的話他也會字字記在心中。大家都知道他對人是一諾千金。情形似乎令人樂觀，孟嘉立刻對他的鼎力賜助表示感激。第一步是找到牡丹的下落，然後才知道如何著手進行。

　　俞漱泉向梁翰林凝神注視說：﹁您得幫我個忙。﹂

　　梁翰林感到意外，大笑說：﹁這話是怎麼說的？您現在是正大力幫助我呢。﹂

　　俞漱泉說：﹁我知道我能夠對您推心置腹。我若能和您共機密，您一個字也不洩露給別人，我再跟您說。﹂

　　﹁您相信我吧。﹂孟嘉話說得很簡單，態度鄭重。

　　俞漱泉向屋子四周打量了一下兒，把自己的椅子又拉近了點兒，用越來越低的聲音說：﹁我要讓您做一件事。您對當地的道台要做一次禮貌上的拜訪，順便揚風兒說都察院要重新審問去年揚州的私鹽案子。﹂

　　姚翰林想起來李卓也告訴他同樣這個步驟。他問：﹁為什麼要這樣兒呢？﹂

　　﹁沒什麼，要叫他聽懂您有權要使這個案子重新再審。當然您不要顯得是公然威脅。只說是風聞｜｜並且，你認為是非常可能。您剛從北京來，聽來自然像真有其事，自然您只是當內幕新聞來說。﹂

　　﹁為什麼一定去看那個道台呢？﹂

　　﹁他是百萬富翁那個姓楊的鹽商的朋友。您記得楊樹理受了一筆重罰，找他那鹽行裡幾個小職員兒替他頂的罪。毫無疑問，一年之後，他要再去賄賂，好把那倆可憐的傢伙釋放出來，或是減刑。我知道這個姓楊的並不是不喜歡玩女人這個樂子。他弄去了女人，藏在他那三個別墅裡。我們並不干涉這些事，因為我們這個組織並不和他作對。可是，我跟您說過，這種事可不是我們這個幫會贊成的。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很有理由相信，他在這件事情裡頭有一腿。﹂

　　孟嘉還是有點兒茫然，他又問：﹁告訴那道台有什麼用啊？﹂

　　﹁我是要使這種謠傳進入姓楊的耳朵裡。姓楊的和地方官很親近，他不這樣兒不行。也許道台會把他找去，以一個朋友的關係告訴他這個消息。您就要和尊夫人回杭州，是不是？﹂

　　梁翰林說：﹁是啊。﹂對他這秘密消息的精確頗為吃驚。

　　俞漱泉又說：﹁要叫對方覺得您的話是無心說的才好。因為你經過揚州，順便禮貌上拜會一下兒。偶爾提說您正在尋找您那失蹤的堂妹，求他指教。因為高郵在他的治下，所以您求他幫助，自然十分感激。我想您在這兒要待幾天吧？﹂

　　﹁那要看情形需要而定了。﹂

　　俞漱泉又說：﹁您若不經意的提到去年的案子，說您聞聽都察院要這麼做。道台若不自己把話傳過去，他的師爺也會把話傳給姓楊的。﹂

　　﹁那然後呢？﹂

　　﹁這也是我要問您的。你知道姓楊的膽小如鼠，有錢的人都是那樣兒。您要逗弄他，激動他，然後看他怎麼動。令堂妹如果在他那兒，他一定有所行動。然後咱們就知道了。在夏天，他住在靠近屏山的花園裡。過了二十四橋，有一片大花園子。裡頭還有一個內花園兒，他就住在那裡頭，四周圍有高牆，沒人進得去。這就是為什麼我讓您嚇嚇他。﹂

　　﹁現在我懂了。﹂

　　﹁您還得聽我的消息。不要去看我，有什麼消息，我會叫人送來。第一件事是要弄清楚令堂妹現在何處。﹂

　　在俞漱泉的臉上，孟嘉看得出他是個有勇氣有決斷而精力充沛的人。對於這個斯文儒雅的人，孟嘉心中感覺到萬分欽佩。

　　孟嘉把俞大哥送到門口，作揖道別之後，回到屋裡。素馨正在等著他。

　　素馨很焦急的問：﹁有什麼消息沒有？﹂

　　孟嘉的臉上興奮而緊張。

　　他說：﹁姓俞的說是那個鹽商幹的。派人到北京和咱們說話的那個人｜｜你還記得吧？﹂

　　﹁我記得。牡丹在哪兒呢？﹂

　　孟嘉幾乎沒有聽見素馨的問話。

　　素馨又重複了一句：﹁牡丹在哪兒呢？﹂

　　﹁現在還不知道，正等姓俞的消息。這個人了不起。﹂孟嘉想到牡丹被扣在那個流氓家裡，不覺面帶愁容。他只希望牡丹平安，不要受害。他覺察到有事情就要發生。倆人是斷斷續續的問答之下，孟嘉告訴了素馨俞漱泉的行動計劃，還有他必須去拜訪那位道台。

　　他說：﹁我想這件事我是一定要做的，因為一旦知道了牡丹的下落，也是要請地方當局幫助。我恐怕還要去拜訪駐南京的那巡撫，此外只有靜靜的等了。﹂

　　﹁那麼我們就等好了。﹂素馨看著丈夫坐在那兒，滿腹心事。她走過去站在丈夫後面，兩手放在他的肩膀兒上。孟嘉的手抓住妻子的手，用力攥緊。妻子安慰他說：﹁我跟你是一樣發愁，我想事情等不久就會明白的。現在其實該輪到姓楊的發愁了，我相信巡撫也會幫忙的。﹂

　　孟嘉說：﹁也許你說的對。﹂說著把妻子拉過去坐在他的懷裡。然後接著說：﹁在咱們一邊兒等候消息，不妨去逛二十四橋。二十四橋，都說是壯麗可觀｜｜一里遠近的地帶，全是一大片富麗堂皇的別墅花園兒，在那蜿蜒如帶的河岸上。聽說真是神仙世界一般。﹂

　　素馨嫣然一笑說：﹁你今天下午去看那位道台，咱們明天去逛二十四橋。﹂

　　孟嘉說：﹁素馨，你真是我的寶貝。﹂熱情的吻了她一下兒，說：﹁現在起來，我有事情要做。﹂

第二十七章

　　﹁大人，我們看見您的堂妹了。﹂門一關上，那個男人才低聲說。他拿著俞漱泉的名片到客棧來見梁翰林。此人細高身材兒，左腮頰上有個疤痕，辮子盤在頭頂，頭上纏著個黑頭巾。

　　孟嘉拉過一把椅子來讓他坐下。立刻急問他：﹁人在哪兒？﹂

　　那個人向四周圍看了看，他話回答得很慢。他說：﹁大哥叫我來送個信兒，她現在是在長江口上一個小島上。我們的人剛追蹤她回來，我們派了三個人，去監視姓楊的住所。昨天早晨，我們的一個弟兄看見他家門口兒擺著一頂遮蔽很嚴的轎子，就在他那屏山別墅的大門前。我們弟兄們看見架出一個女人來，推到轎子裡，那一定令堂妹。﹂

　　﹁她掙扎了沒有？﹂

　　﹁沒有，她一直低著頭進了轎子。轎子的簾子都放下來，我們弟兄們在後頭跟著。一定有人對她說了什麼話，也許說把她給您送回來呢。我們弟兄們看見她被帶到船上。在沙灘上，她掙扎要逃，立刻有人堵住她的嘴，推到船上去。﹂

　　孟嘉很焦慮的瞅著那個人，問：﹁那幾個人要幹什麼呢？﹂

　　﹁那很清楚：姓楊的一聽到您來到揚州找令堂妹，一定害怕了，他知道您有勢力。將來等查出令堂妹的蹤跡，他好有的推脫，好不吃虧。﹂

　　﹁那個島在哪兒？﹂

　　﹁在青江下面，是那些漁人打魚的好多小島裡的一個。我們弟兄們坐著小船在後面盯著，有四個粗壯漢子把她弄到岸上去的。﹂

　　﹁你等一下兒好嗎？我要內子也來聽一下兒，她是那個女人的妹妹。﹂

　　素馨進來之後，孟嘉向那來人引見，然後素馨在一旁屏息靜聽。

　　她問：﹁俞大哥以為怎麼樣？﹂

　　﹁大哥說，那是私鹽梟那一幫幹的，他們和海賊有勾結。咱們就讓她待在那兒，別把他們驚動跑了。順潮而下要走半天，往上要一整天。那是一個荒涼無人的原始小島。一片平沙，是由江口那個小洲生出來的。或不把他們嚇跑逃到海上，用不了三四十人就可出其不意圍住那個小島。大哥說您會知道下一步怎麼辦。﹂

　　那個人傳遞完了消息，立起身要走。臨走又說：﹁事情若還有什麼變化，我會再來告訴您。﹂

　　孟嘉說：﹁你相信咱們一定找得著她嗎？﹂

　　﹁我們留有三個弟兄一直在那兒看著呢。情形一有變化，我們立刻會知道。﹂

　　﹁告訴貴上司我是萬分感激。他的費心幫助，我是永遠難忘的。﹂孟嘉說完把那個人送到門口兒。

　　孟嘉深深喘了口氣說：﹁終於有了頭緒！﹂

　　素馨趕緊跟著問：﹁那麼咱們下一步怎麼辦？﹂

　　孟嘉拿了一根菸，點著，深深往裡吸。他聽到說牡丹在綁匪手裡掙扎和目下的受罪情形，臉上都失去了血色。他慢慢的踱向窗子，停了一下兒，然後慢慢把菸弄滅。轉過身來情緒很緊張的說：﹁咱們要立刻到南京見巡撫大人，時機不可失。綁匪若再把她轉運到別的地方兒，那要一個整個兒的艦隊順著全長的中國海岸去找了。﹂

　　孟嘉坐下，給俞漱泉寫了一封信，謝他熱心幫助，又請他派一個人來同他一齊去看江蘇巡撫。他需要一個人把事情的實情和那個小島精確的地位向巡撫當面陳明。他派人送信去，那個人立刻回來了。

　　素馨很焦慮的望著孟嘉。孟嘉告訴她：﹁你也要去，把你一個人放在這兒我不放心。﹂

　　﹁當然我要去，這是我姐姐的事。﹂

　　﹁巡撫大人大概會留咱們住在他府上。我一接到俞漱泉的消息，咱們就動身。﹂

　　東西裝放完畢，素馨在梳妝台前待了好久，把頭髮往上梳。這樣好和戴的首飾配得好看。因她的手發顫，把頭髮一直梳了好幾次。她穿上一件灰藍的衣裳，上面精繡著細美的素馨花兒，自己立在鏡子前仔細端詳。

　　孟嘉說：﹁穿上這身衣裳，看來真是出色。﹂。

　　素馨說：﹁我很喜歡這件衣裳。我是戴珠子呢？還是戴那套珊瑚？﹂

　　﹁哪樣兒都可以。﹂

　　她打開珠寶首飾匣子，挑出一條珊瑚項鏈兒，一對有珊瑚墜頭兒的耳環，半轉過頭來往鏡子裡看。

　　﹁告訴我，這一件怎麼樣？﹂

　　﹁你本人太漂亮，裝飾品自然就不太重要了。好了，快點兒，俞漱泉的弟兄隨時會來的。﹂

　　﹁因為你說巡撫大人大概會請咱們住在他的公館裡。﹂

　　素馨永遠是那樣兒。每逢宮廷中有集會，她總是把自己打扮得叫人一看就顯眼出眾才行｜｜自己要覺得如此，也要讓別人覺得如此，叫人知道贏得一位名作家兼光身漢的情愛的，就是她這位小姐。

　　巡撫大人的公館在南京城的北部，離滿有名氣的雞鳴寺不遠。巡撫大人陳道南約摸五十來歲的年紀，孟嘉沒看見他已有數年，因為陳道南總是在南方和西南做官。但是他們是同年科舉中的進士，在文官之間年兄年弟的關係是很重要的；這種友情是一生不變的，猶如曾經共同患難又共同克難致勝的伴侶一樣。他們的名片遞進去之後，巡撫立刻獲知梁翰林偕同夫人來訪，立刻吩咐請進內院客廳坐。

　　寒暄既畢，孟嘉取出中堂張大人的信。巡撫大人畢恭畢敬看那封信。接到那麼高官大人物的信，總是一件光榮體面的事。

　　他說：﹁中堂大人還記得在下，真是既感且愧。但是孟嘉兄，這根本不必麻煩中堂大人。您知道，您有什麼需要小弟效勞之處，只要您一句話，小弟無不盡力。信裡所說的是什麼事啊？﹂

　　孟嘉說：﹁是我大姨子的事。﹂孟嘉就簡單敘述情形的經過，並請巡撫大人傳跟隨孟嘉前來的那位姓顧的進來。姓顧的進來之後，跪地叩頭，大人叫他起來才立起身來。大人問了些必要的問題，對一個秘書說：﹁請這位義士住在衙門裡，我還有事求他幫助呢。﹂

　　姓顧的告退之後，巡撫大人說：﹁你去找俞大哥，這一手兒非常高明。現在事情簡單了，我要命海軍方面按需要的人數派人來，五六十人坐兩隻船去就可以了。一定不能讓罪犯逃脫。﹂他把秘書找來，吩咐他把南京的海軍負責人傳來，然後轉過身去對素馨說：

　　﹁夫人務必賞光來舍下住，我好有機會和孟嘉兄盤桓幾天。﹂話說得很真誠，並且很巧妙的恭維她說：﹁請夫人接受我一點微薄的婚禮。我聽見我這位名翰林孟嘉兄終於成家的時候兒，我打算送去的。現在見到夫人，那就無怪乎孟嘉兄斷然結束他那獨身的日子了。今天晚上我要補行慶賀一番。﹂

　　素馨態度很從容的說：﹁您太客氣。我還怕給您添麻煩呢，我們的事情全要仰仗您費心。﹂

　　﹁孟嘉兄已經找到令姐的下落。麻煩的是他做的這一步，我們要做的並不太費事。等海軍軍官來了，我要吩咐他嚴密防守長江的上面和出口一帶，就是青江和江陰。您不必焦慮，歹人從水路跑是辦不到的。﹂

　　素馨面帶憂容望著孟嘉說：﹁你想不會有槍戰吧？﹂

　　巡撫大人說：﹁不用愁，不用愁，我們會小心照顧令姐的。根據姓顧的說，那個小島上只有六家漁戶。如果沒有必要，是不會開槍的。﹂

　　那天晚上的宴席上，巡撫夫人和兩個姨太太都出現了。在大家互相敬酒談笑風生之時，孟嘉和素馨算暫時把牡丹忘記。海軍軍官已經找來，接受了巡撫大人的指示。所有必要的措施都已完成，並已傳出命令要嚴密注意青江和江陰之間的交通，位於高橋的海軍哨站要隨時和南京聯繫。

　　孟嘉和素馨坐的是主席。這樣，使素馨覺得地位非常之重要。巡撫夫人不斷和素馨說話，她說話之時，所有幾位貴婦都傾耳細聽。素馨以前還不知道丈夫的名氣多麼大，等聽到巡撫夫人恭維丈夫的著作才知道。不知為什麼緣故，翰林這個名詞在中國人聽起來，特別有讓人尊敬的魔力。由於這個名稱暗示高度的文學成就，是一切學者夢寐以求而極少數人才能獲得的，所以翰林一詞聽起來，比尚書、大臣、巡撫、總督等大員都好聽。

　　正在大家談笑甚歡之時，府中的總管傳進緊急的消息，說杭州兩江總督府派人來到，來人正在前面客廳等候接見。巡撫看了名片，就遞給孟嘉看。

　　孟嘉舐了舐嘴唇，抬頭看看素馨說：﹁來的人是兩江總督衙門的秘書安德年。﹂

　　素馨勉強嚥下去要喘的一口氣，只覺得一股熱血衝到臉上。

　　她問：﹁他來這兒幹什麼？﹂

　　巡撫夫人問：﹁您認得他嗎？﹂

　　﹁不認識。只是聽說過這個人。﹂

　　巡撫吩咐總管去說，如有急事，他等一下兒就出去見他。總管回答說：﹁他說事情很緊急，他帶了總督大人的一封信來。﹂

　　巡撫說：﹁那一定很重要，把他請到裡面客廳坐。﹂

　　巡撫離席去見來使，過了一會兒返回，說安德年帶來了奕王爺的一封信。

　　巡撫大人對翰林夫人說：﹁是關於令姐的事，我不知道令姐是總督大人的乾女兒。﹂

　　孟嘉微笑回答說：﹁她是。有一次在杭州，敝同宗請我吃飯，在席上，奕王爺很喜歡她，說認她做義女。﹂

　　素馨自然吃驚，但是仍然保持鎮定，一點兒不顯露出來，丈夫以前並沒告訴過她這件事。這是孟嘉在給王爺的信上偶爾提起的，藉以希求能使當局施以﹁最大的壓力﹂。奕王爺把他的話竟當做真的，他非常感激。

　　素馨好想看看差一點成了她姐夫的那個男人，因而說：﹁幹嘛不請他過來呢？﹂

　　﹁他說他已經吃過飯，他願在那兒等一等。我相信他是願私下討論這件事。﹂

　　這頓豐富的筵席一道一道的菜往上上，後來孟嘉請主人吩咐不要再接著上菜，要點兒粥喝，這才結束。

　　飯後，素馨和孟嘉跟巡撫大人到客廳去見安德年。安德年衣冠整齊，穿的是米黃色的綢子大衫兒，黑羅的馬褂兒，比孟嘉稍高。巡撫大人向他介紹孟嘉時，安德年端肅作揖行禮，同時向素馨的方向快速的瞥了一眼。素馨應當能看得出他那臉上的焦慮。

　　孟嘉對他說：﹁這是賤內。﹂

　　素馨走上前來，彼此鞠躬為禮。素馨立刻覺得安德年人確是可喜。雖然他奉命來辦的這件事非常嚴重，他還是精神奕奕，在巡撫大人之前，仍是十分從容自然。

　　安德年沒料到在巡撫公館遇到素馨，所以見到長得這麼秀美而那麼酷似牡丹的一位少婦，自然眉目間難以掩飾其驚異的神態。

　　大家在鋪有朱紅墊子的豪華紅木椅子上落座之後，安德年以沉著嚴肅但是帶有感傷的語氣向巡撫大人說：﹁總督大人認為這件事甚為重要，所以差在下親自前來，敬求大人鼎力賜助，密切配合。﹂

　　這位江蘇巡撫大人回答說：﹁梁翰林已經比我們先走了一步，我們已經有了總督大人的乾女兒的下落。﹂

　　安德年雖然是極力想保持鎮靜，但是不由得提高了聲音說：﹁她現在何處？﹂他從巡撫看到孟嘉，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子上。素馨抑制住一個微笑。

　　巡撫大人略敘了一下現在正在進行中的情形，他說：﹁海軍部門正在負責辦這件事。你若是先到巡撫衙門去，他們一定會告訴你的。﹂

　　安德年聚精會神聽完巡撫大人的敘述，才放了心。他把交插的雙膝抱在兩隻手內，以平常自然的語氣說：﹁在下原來不知道這種情形。鄙上吩咐在下的是先求大人指教協助，再商議如何進行。若是海軍方面已然負責辦理，在下直接去和他們接頭就行了。當然還要來求大人協助。﹂

　　﹁當然，鄙處一切力量完全可由貴方差遣。你現在住在何處？﹂

　　﹁還沒有決定。是一直來府上叩見的，沒料到打擾大人用膳。﹂

　　安德年幾乎覺得有點兒開罪於人的感覺。他曾經勸動總督大人派他以總督的代表來辦此事，以十萬火急的心情他請求來追查牡丹的下落，但願能立刻找到她和她再度相見。自從那天早晨兒子死亡，牡丹又要求他讓她離去，他就一直心情在折磨煎熬之中。他也克制自己，不和牡丹相見，不給牡丹寫信。他的頭腦之中裝滿了牡丹的容貌，牡丹的姿態，牡丹的話，還有牡丹的熱情擁抱。牡丹的形象不分晝夜的折磨他。他傍晚在家靜坐，一言不發，太太以為他完全為喪子憂傷。而今上司給他這個機會，得以奉命辦事，事實上正合私意。他擔當這項使命，對他實在算是一件私事，所以遇見素馨和孟嘉，讓他倆看見，心中覺得怪不好意思。他的眼睛不斷在孟嘉和素馨之間來回轉動。三個人都暗有所思，但既不能也不願表露出來。有一兩次，他發現素馨正在望著他，以疑問的神情望著他，似乎是已經識破他的本意。他心裡納悶兒，不知道他們對他和牡丹的事瞭解多少。自己若力求不露個人的感情而和他們討論搭救牡丹的事，到底他能說什麼話，到什麼深度？他的一個願望是找到並且能看到牡丹，而且要自己一個人。

第二十八章

　　夜裡，萬籟俱寂，兩岸的燈光全已熄滅。半月如規，高懸在天空，時時被片片潔白的浮雲所掩蔽。塊塊移動的黑影在島上匍匐爬進，把白色的沿岸一時遮蔽住，然後又露了出來。孟嘉和德年站在兩千五百噸的一艘驅逐艦的船頭上，往遠處窺探，這時，半夜的強風橫掃過長江的水面。龍華號是當時中國幼年的海軍裡小型的驅逐艦，駐防在南京和江陰之間。那天下午由南京下駛，停泊在高橋以上，離玉春島有一里半遠。那天下午，他們倆用沙艦長的望遠鏡曾觀察那個小島，把漁夫的幾家房子和長長的一帶樹木，已經看得清清楚楚。

　　沙艦長認為滔滔的江水和昏暗的月色，特別有利於夜晚行動。他認為當夜的任務只是很小的軍事行動。一下午不斷以飲料供給客人，並時時談笑風生。島上的燈光兩個鐘頭以前即已熄滅，他要他的水兵四十五個人在半夜之後才開始行動，那時候兒，潮水高漲，登陸和撤離都容易。

　　行動的時間終於到了。孟嘉和德年倚在欄杆上，很緊張的站著，有時說一兩句話。船上穿便裝的只有他倆人，長衫的下襬在風裡飄動，發出了聲響。安德年原打算隨著小舟下去，極盼望在找到牡丹之時，他是在那兒的第一個人。

　　孟嘉說：﹁我也下去吧。﹂

　　德年說：﹁你真要去嗎？其實你不必。你可以等我們把她帶到船上來，不更舒服嗎？﹂他的語氣顯然是不願孟嘉去。

　　孟嘉堅持說：﹁我一定要去。她看見人群裡有我，她還安心。﹂

　　﹁我想，若是有槍戰發生，咱們會妨礙他們行動。我們文人去一個就行了。﹂

　　孟嘉很輕鬆的一笑說：﹁我是經過激烈戰爭的。﹂

　　安德年說：﹁那當然。﹂

　　﹁我想是完全用不著開槍的。﹂

　　﹁也許放一兩槍把他們驚醒，我剛才和沙艦長談了一會兒。主要是防止海賊再把她擄走。﹂

　　孟嘉認為是不會有流血抵抗的危險。他說：﹁全島上的壯丁也不過十來個人。他們在睡眠當中我們就進去了，而且我們人多。可是，你認得出她來嗎？﹂

　　﹁我相信能夠認得出。﹂

　　倆人僵著靜默了一會兒。

　　孟嘉說：﹁噢，是了。我記得幾個月以前，她在府上做過一段事。﹂

　　﹁是啊。﹂

　　倆人又僵著耗了一會兒，安德年但願孟嘉不再多問。

　　﹁在黑暗裡你能聽得出她的聲音嗎？﹂

　　﹁噢，能，很容易。﹂

　　孟嘉又說：﹁當然。我只是要弄清楚你別在黑暗裡錯把海賊的女兒搶回來。﹂

　　﹁噢，不會。你放心。那麼你也來吧。咱們要派幾個人把守著村子的出口兒和那幾隻小船，提防他們逃走。我勸你還是站遠一點兒，等我把她平平安安的帶到你身邊兒。﹂安德年說完，看了看表說：﹁咱們去吧。﹂在黑暗的夜裡，海軍張上尉下令從這艘驅逐艦上放下三隻小船。水兵提著燈籠，帶著刺刀、手槍。大家鴉雀無聲的在小船上坐好，孟嘉和安德年和張上尉一起坐。在朦朧的光亮中小船往前進。江浪滔滔，夏夜漆黑，在近處才能看清楚彼此的臉。

　　在上岸的地方兒，帶手槍的人看守船隻。其餘的人靜靜的往沙灘上走。所有的燈籠已經熄滅。一部分人去找私梟的船，另外一批主要的人，偷偷兒在田地裡橫過，向前面半里之外的村子走去。已經有命令下達，不在村子周圍站好位置，不許開槍，而且看見開槍的暗號兒才許射擊。在半夜的空氣中，江裡浮標發出的低低的響聲，高出於不停的波濤衝擊聲，微微可聞。

　　張上尉領著弟兄們繞著村子，走到南面，停住觀察地形。海賊的房子聚集在一處，相離甚近，並無圍牆院落，外表看來，完全像魚村一般光景。一條白沙的寬路通到碼頭，後面江水白茫茫襯托之下，幾個桅檣隱約可見。最好的機會就是派人圍繞著入口，靜悄悄的等著聽上尉發出暗號兒，這樣埋伏突襲最為理想。另有幾個人派到東面，那兒地勢略高，有兩三家房子。

　　指揮官命令是：﹁不得亂開槍。我們的目的是尋找被綁架的女人，她叫梁牡丹。各就各位不下令，不許動。在門口兒的要隨時準備，以防他們衝出來。把年輕的姑娘聚在一處，現在開始行動！﹂

　　槍聲一響，牡丹突然醒來。她呆了一下兒，才想清楚外面出了事情。她偷偷兒下了床，到窗櫺兒前往外看。不甚清楚的喊叫聲自村子中部傳來。他看見幾個黑影子在各處跑，槍聲越來越多。

　　過了幾分鐘，她聽見隔壁屋子開了門，隨後是沉重的跌落聲，似乎有人摔倒，隨後又是沉重的腳步聲。

　　她聽見隔壁屋裡一個粗暴的聲音說：﹁別動！我們是找小姐梁牡丹。你們綁架的女人藏在什麼地方兒？﹂

　　牡丹衝出去，看見一個穿制服的水兵。在他手持的燈籠光亮之中，他的臉色赤紅。他過來就把牡丹抓住。﹁跟我走，別怕。你是梁牡丹吧？﹂牡丹任由他抓住拉出去。

　　牡丹沒有時間想，也想不通出了什麼事。由於過去幾天的情形，她已經嚇怕了，所以她渾身顫抖的哭起來。她模模糊糊聽見水兵說，他們是海軍，前來救她。

　　下面一聲口哨兒，好多人由黑暗中露出來。

　　拉著她的那個水手說：﹁在這兒，在這兒！我們找到她了。﹂他用胳膊攙住了牡丹。

　　月亮穿雲而出，牡丹看見好多男人在各方面亂跑。

　　水手問她：﹁你能走嗎？﹂

　　﹁我能走。﹂

　　她聽見下面一個乾澀的叫聲：﹁牡丹！﹂那聲音聽來怪耳熟。一個人向她飛快跑過來。

　　那聲音又傳過來：﹁牡丹！﹂

　　她回答一聲：﹁我在這兒。﹂

　　剎那間，來的那個人正是她再也想不到的。

　　﹁德年！是你？﹂

　　她的腿軟了，全身無力，跌倒在德年的懷裡，覺得熱淚由臉上流下來。竟會是安德年！

　　德年說：﹁你現在平安無事了。你堂兄梁翰林也在這兒。﹂

　　﹁會是你？真會是你嗎？﹂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竟讓安德年那粗壯的胳膊把她抱著往前走。

　　他們到了村子中間，搭救她的行動幾乎就要結束了。在院子裡燈籠的光線橫七豎八的交叉著。兩個人受了傷倒在地上，有三四個人手上扣著手銬。一群女人小孩兒在遠處站著，嚇得顫抖不已。水兵們完成了任務，都慢慢走回來。

　　牡丹現在知道已經遇救，而今是在朋友之中了。她臉轉向安德年，過去數月的相思在心中潮水般一湧而起，緊緊的揪住他的胳膊，貼近他的懷裡，在他臉上亂吻。她沒看見孟嘉，其實孟嘉站得離她很近，靜悄悄沒說一句話。安德年看見了孟嘉，他說：﹁你看，你堂兄梁翰林在這兒呢。﹂

　　牡丹轉過身去。孟嘉正在默默的看著她，一直在看著她。

　　牡丹喊了聲：﹁噢，大哥！﹂她鬆開德年，出乎孟嘉意外，她竟一下子撲到孟嘉的懷裡，不由得抽抽噎噎的哭泣起來。孟嘉內部五臟六腑都震動了，但是胳膊卻只鬆鬆的摟著她。孟嘉不但是當時極為尷尬，同時也提醒自己說牡丹已經不再愛他了，現在雖然是已經找到了她，其實是早已失去了她。為什麼在眾人注視之前投到自己懷裡來呢？她緩緩抬起頭來向他注視。當時朦朧的光亮僅足以讓他看見牡丹雪白的鵝蛋臉兒，在她那兩眼深處，孟嘉相信他看見了一股悔恨的神情。她又低下頭，哭得好可憐。他覺得牡丹的熱淚流濕了他的綢子大衫兒。他只覺得一陣紛亂矛盾的心思，起伏不已。他把牡丹的頭很溫柔的扶起來，以顫動的聲音對她說：﹁牡丹，別哭了。我們一直在找你，素馨在南京等著你呢。﹂

　　她抬起頭問：﹁我們現在是在哪兒？﹂

　　﹁離南京不遠。﹂

　　孟嘉轉過身子去說：﹁這位是張上尉，你應當向他道謝。﹂

　　牡丹看見那位高大英俊的軍官，他的雪白的牙齒在黑暗中閃亮。

　　那位軍官說：﹁能找到小姐真高興，全國的海軍都為您效勞呢。﹂他的聲音粗壯，兩眼以愛的神情望著她。

　　牡丹說謝謝他們搭救。

　　張上尉喊一聲：﹁大家都好了吧？﹂他吩咐一個人鳴哨兒一聲，在碼頭上聚齊，準備回航。他轉身看了看牡丹穿著白睡衣的女性的身段兒，笑著說：﹁你能走嗎？你知道，我們弟兄們都願背著你走的。我們忘記帶一頂轎子來。﹂

　　﹁我能走，謝謝。﹂

　　大家開始登船回去。幾個俘虜之中有一個傷了腿，很痛苦的瘸著走。他們的妻子都號啕大哭，看著丈夫被海軍帶走。燈籠紅黃的光處處閃亮，小路上移動的人影橫斜錯亂。張上尉走在前頭，時時把他的燈籠擺動過來給牡丹照路。

　　安德年在牡丹右邊兒走，梁孟嘉在她左邊兒走。她一時無法鎮定下來，所以既不知想什麼，也不知道說什麼。她覺得靠近堂兄多問問家裡的情形，還比較相宜；可是孟嘉分明是不言不語，而攙扶著她胳膊的卻是安德年。難道孟嘉知道她和安德年之間的戀愛嗎？知道多少呢？她也不太介意。她就越來越倚向安德年。德年告訴她他們正在坐的是一艘驅逐艦，正在開往南京。

　　她問德年：﹁你太太怎麼樣？﹂

　　﹁她在家呢，傷心流淚，想孩子。也夠她受的。我只有盡力而為。你發生了事之後，我不得不離開家。她聽說你失蹤了，嚇得不得了。﹂

　　牡丹心中覺得歉歉然，盡量和堂兄去說話。她把胳膊離開安德年，問孟嘉說：﹁素馨好嗎？﹂

　　﹁很好。她現在住在南京巡撫公館。﹂孟嘉發覺自己又和牡丹說話，自己都有點兒害怕。

　　﹁我聽說妹妹要和你回南方來。你見了我爸爸媽媽沒有？﹂

　　﹁還沒有。現在我們就和你回杭州。﹂現在由於孟嘉見到她時顯得懶得說話，缺乏親熱，這使牡丹覺得自己做錯了事。

　　現在乘此小船去上那艘驅逐艦，牡丹坐在孟嘉身旁。德年則坐得遠一點兒，正和一位軍官說話。牡丹的手輕輕的，而又有幾分膽怯之下，這樣接觸到孟嘉的背部。孟嘉不動，也不用眼看她一眼，但是牡丹碰到孟嘉，則覺到一點兒微微的顫動。孟嘉並沒有看她，並且牙關緊緊的咬著。他把兩條腿伸伸蹬蹬，頗不安定。

　　被俘獲的海賊一個一個的被猛推上梯子，走上那艘驅逐艦去。張上尉和安德年在前面走，孟嘉用手攙著牡丹上去。艦長是福州人，請他們在軍官室裡喫茶點。

　　﹁我等會兒再陪諸位。我要去看看犯人的名字就回來。﹂

　　張上尉把他們領到軍官餐廳，把帽扔下，他說：﹁請坐。要茶還是咖啡？我們都有。﹂

　　孟嘉說：﹁當然是咖啡。﹂到了明亮的屋裡，孟嘉才覺得輕鬆下來。他說：﹁我有一次乘英國的炮艇，他們給我倒茶。我說我願喝咖啡，他們不懂。他們忘記我們是在家天天喝茶的。再說，咖啡也還洋氣。﹂

　　牡丹又聽到孟嘉以前的聲音，看見他說話的神氣，她的眼睛亮了起來。不錯，他就是她的堂兄，梁翰林，他說的話都啟人深思。當年北京的日子又出現於腦際。現在孟嘉對她正目而視，眼睛裡頭顯露著尋求探詢的神氣。她不由得忸怩不安，轉過頭去。孟嘉看出她眼睛裡有煩惱的神情。她臉上顯得血色不好，眼下也有黑斑。過去幾個月給她多少煎熬折磨呀！他安慰她說：﹁但願今天晚上你沒有太受驚啊！﹂

　　﹁最初我很怕，那時候兒睡夢中聽到一聲槍響。當時不知道隨後會又出什麼事。﹂

　　在船艙中強烈的光亮裡，牡丹的眼睛閉得很狹窄，她有一種模糊疲倦的感覺，好像自己還在做夢。一個鐘頭以前，她還置身荒島，在海賊手中，睡在一片薄蓆子上。忽而發現自己又置身於一個現代文明中的大船上，和兩個情郎在一處。

　　艦長進來說：﹁罪犯們已經問過話，他們的名字也登記下來，姓楊的已經死了。我們要開回南京。﹂他說起話來，有達成任務之後的快樂。然後轉向那位漂亮的俘虜說：﹁但願您不要太煩惱，我聽說您是奕王爺的乾女兒。﹂

　　牡丹呆板的點了點頭。既然在夢裡，有什麼情形發生，就任其發生，逆來順受吧。她那滿腹狐疑的眼光正遇到安德年的眼光。

　　孟嘉心想為了對牡丹有益處，就立刻代為回答說：﹁她是奕王爺的乾女兒。﹂

　　牡丹深覺自己蓬頭垢面，衣著不整，就向沙艦長說：﹁我可以洗洗臉嗎？﹂

　　﹁當然可以。請隨我來。﹂沙艦長領著牡丹到自己屋裡，指給她毛巾等物。

　　牡丹問：﹁您有梳子嗎？﹂

　　﹁噢，有。﹂他給了牡丹一個海軍的軍服上衣，他說：﹁小姐若覺得冷，就披上這一件衣裳。﹂然後自己走出來，將門關上。

　　牡丹在過去四五天裡，始終沒見過一個鏡子。她匆匆忙忙洗臉梳頭髮，向鏡子裡頭端詳自己，傷感而沉思，但是想把一團亂麻似的思想整理個清楚。

　　她深覺自己實在是大可自負，因為兩位先前的情郎都是為了搭救她而來的。孟嘉已然婚配，他改變了沒有？他那麼沉默，那麼疏遠冷淡。安德年比以前消瘦了；自從上次相別，一定身體減輕了不少。

　　牡丹又出來和大家坐，自己覺得比剛才精神了許多。

　　艦長正和大家談在島上打仗的事。他抬頭望了望牡丹，他說：﹁你盡可在我屋裡休息休息，我可以待在船橋上。﹂他看了看牆上的鍾說：﹁已經三點多，不到兩個鐘頭天就亮了。﹂

　　艦長起身走去之後，三個人坐著又說了一會兒話。

　　牡丹說：﹁關於我是奕王爺的乾女兒，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兩個人爭著要回答。孟嘉說：﹁我寫信給奕王爺，提出這個關係，好讓巡撫大人立即採取行動。﹂

　　安德年又補充說：﹁奕王爺要我把致巡撫大人的信起個稿兒。他說我若認為這個關係加進去會有益處，就加進去。我就加進去了。﹂

　　牡丹又問：﹁你怎麼找著我的？﹂

　　孟嘉告訴了她，又補充說：﹁謝謝老天爺。現在一切總算已經過去，你也平安回來了。我要請巡撫衙門立刻給你父親打個電報去，你真惹得我們急死了。﹂

　　牡丹問：﹁巡撫衙門？﹂

　　孟嘉說：﹁中堂張大人給南京巡撫寫了一封信，兩江總督奕王爺又派安先生來找你，海軍方面又奉命來救你，你真讓大家擔夠了心。﹂

　　牡丹感覺到有責備她的意思。她趕快自己辯解說：﹁那個畜生綁架我，也不是我的不是啊。﹂

　　﹁牡丹，我不是那個意思。﹂

　　安德年說：﹁我想咱們都需要歇息一下兒。﹂說著站了起來。

　　這兩位男友送牡丹到她的屋子去，知道她不缺什麼東西了，對她說了聲明天見。兩人走開時，彼此相向望了望。

　　安德年說：﹁令堂妹可了不起呀！﹂

　　孟嘉回答說：﹁是啊，是了不起。﹂

　　他倆各回自己的船艙時，都聽見下面引擎轟轟的聲音，覺得長板鋪成的地板在渾厚鈍軟的震動；船是向前移動呢。

　　孟嘉隨手關上了艙門，今夜的事情頗使他狼狽不安。在過去一年之中，他已經學會把牡丹想做遙遠過去的事，但是這個遙遠的事中卻含有隱痛，就像一個扭曲失真的影像，如同他在素馨身上獲得的真愛的一個皺褶的影子。今天晚上，那個皺褶的影子卻猛遭干擾，也許是由於她那兩頰蒼白無血色和她眼睛裡頭煩惱的神情所引起的。她看來已經不像一個天真無邪傻里傻氣的女孩子，而像一個悲傷成熟的婦人，而且更是風情萬種。再有，她在安德年懷裡緊緊抱著的樣子，頗使孟嘉吃驚。他只有一次從素馨接到的家信裡，提到過安德年。僅僅聽到她的聲音，他的心就猛然抽動。一整夜，他都在努力克制自己。關於他對牡丹本人的大膽厚顏和任性反覆所形成的想法，已經煙消雲散了。他覺得舊日情感又隆隆作響，就如洪波巨浪一樣。這算又一次，他對牡丹的愛竟而不容分析。他覺得軟弱無力，決定去睡覺。在沉靜的黑夜裡，他又伸開兩隻胳膊想去摟抱她，摟抱的卻是黑暗陰鬱的空虛。

　　牡丹不能入睡。她所喜愛的那種淋浴，使她覺得清新爽快。她爬上艦長的床時，覺得清潔的床單兒舒服清爽，自己硬是清醒不能成寐。她被綁架拘押那可怕的日子算是過去了。她的頭因夜裡突然發生的事所引起的活動而旋轉，還因怕見素馨而不安。她又想到孟嘉，不管別的，總算前來搭救她，尤其是德年。她覺得舊日熟悉的愛情的熱淚，如泉水般在臉上流下來。

　　她從床上起來，由小窗口向外窺探。在半黑暗中別無所見，只有岸上迷濛不清的影子移動，還有明亮的水，在下面滾動，颼颼作響。

　　她輕輕走出艙去。一個暗小的光亮照著通往船後面的通道。她打開門，聞一聞海上帶有幾分刺鼻的鹽味的空氣。半月如規，已落向地平線，現在呈汙濁的黃褐色。在東方，一顆明亮的孤星，射出的金光，閃爍不定。在空中飛舞的火星吸引住她的視線。在甲板另一頭兒，她能看見一個黑影子，好像是一個人憑欄而立，而且一個人正在抽菸。不管他是誰吧，她又走下扶梯，抓住白欄杆，走向那個黑人影，那人聽見她的腳步聲，轉過身來。

　　﹁牡丹！﹂她聽到低小的聲音。那人走過來，是安德年。

　　﹁我以為你睡著了。﹂他說完拉住牡丹的手，很快把她緊緊摟在懷裡。

　　﹁我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

　　牡丹問他：﹁你在這兒幹什麼呢？﹂

　　﹁想你｜｜應當說，想我們倆的事。﹂

　　他們的嘴唇很快相遇，但立即又離開。

　　牡丹說：﹁德年，我好愛你。﹂她的眼睛閃亮。

　　在星光照耀的半黑暗之中，他們默默望著對方。德年的一隻胳膊摟著她，他們走近欄杆，往外向海望去。德年的胳膊摟得她很緊，牡丹把自己的身子用力靠近他，好像在尋求什麼，盼望自己完全能屬於他。牡丹的眼不去看德年，反倒向下看，注視下面前後相續的波浪上的粼光閃動。

　　牡丹終於問了一句：﹁你怎麼會奉命來辦這件事？﹂

　　﹁我自己求來的。奕王爺把我一找到衙門，我就聽說你出了事。這消息使我一時嚇呆了，我沒想到你會到高郵去。後來我去見你父母，才知道點兒詳細情形。奕王爺把我叫去，拿你堂兄的信給我看。我說王爺若立即採取行動，最好派個人去，我就自請來辦。我還告訴王爺，由於我喪子之痛，也願離開當地一些日子。我求王爺派我來，我知道我是非來不可的。即使王爺不准，我也要請假，自己前來找你……王爺似乎對你很看得重。我也把你略微向王爺說了幾句。他問我是否認得你，我不得不告訴他……﹂

　　﹁你跟王爺說我什麼了？﹂

　　﹁我也忘記說什麼了，就是我對你的觀感。我的聲音上也許露出了激動不安。總而言之，王爺笑了笑，答應派我來。現在我太激動了。﹂他的聲音顫抖。他實在一時詞不達意，而且呼吸緊促。停了一下兒他才說：﹁你決定我們倆必得分手時，你不知道我心裡那股滋味兒呢……很難，很難……﹂

　　﹁你不認為我們應當分手嗎？﹂

　　德年很感傷的說：﹁應當。﹂

　　隨後經過了一段令人痛苦難忍的沉默。然後德年說：﹁實在受不了，我不能吃，不能睡。有時候兒我心想根本不認識你就好了。但是偏偏認識了你，但又要失去你……﹂

　　等德年又點了支菸，牡丹一看他的臉，不覺大驚，原來自從他們分手後，德年已經老了許多。他兩頰憔悴，眼下有了皺紋，以前本是沒有的。這真使牡丹心如刀割。一連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她說：﹁你變了，德年｜｜我指的是你的臉。﹂

　　﹁你知道是為了什麼。是你離開我之後，我受的煎熬。我是生活在煎熬的地獄裡。﹂他又說話，好像自言自語：﹁牡丹，卿本當代無兩一紅顏。﹂

　　牡丹低聲微笑說：﹁大部分人看來，我一定是一個邪惡放蕩的女人。﹂

　　安德年說：﹁不錯，大多數人會這麼想。曲高和寡。﹂

　　﹁我父親說我是瘋子。甚至孟嘉……﹂她突然停住。

　　﹁孟嘉怎麼樣？我知道你過去愛過他。﹂

　　牡丹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現在大不同了，也許他恨我。我們在小船上的時候兒，我就感覺得到。我知道，他現在還愛我，不過那是他自己一方面的事。也許我把他傷害得太深了。我離開他時，他一定夠受的。﹂

　　於是，她又轉過臉對德年說：﹁只有你瞭解我。就為這一點，我要永遠愛你。﹂話說得有悔恨的腔調兒。

　　﹁我們以後怎麼辦？﹂

　　牡丹走近他說：﹁人生本來就是苦的，咱們別再把它苦上加苦吧。﹂

　　倆人沉默下去。最後，德年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得不如此，只好如此了。也許我們之間如此最好。﹂說完了就苦笑。﹁我的肉體屬於我的妻子，我的靈魂則屬於你。咱們就這樣兒吧。在這樣兒之下，是不會再有改變的。你知道人生最大的悲劇是什麼？﹂

　　﹁告訴我。﹂

　　﹁人生最大的悲劇是偉大的愛遭受毀滅。天哪！你若有一天變了心腸，不再愛我，千萬別讓我知道。因為我會受不了。﹂他輕輕觸動牡丹的頭髮。又說：﹁我知道，倘若咱們倆私奔，一定彼此會更瞭解對方，也許我們那愛情的神秘會被灰暗的日子裡的嚴霜所毀滅。也許你會發現我不過是個平凡的人，有時候兒粗暴，有時候兒抑鬱不樂，也許我的頭髮梳得不合你的意。也許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會改變了你對我的感情｜｜也許是一個牙根潰爛，腦門子上一條新的皺紋，腮頰上的消瘦，等等。若是照我們所說的那樣兒辦，就不會有什麼原因毀滅你對我的愛了。﹂

　　這真是牡丹生平聽到的最使人傷心的話。

　　最可悲的是，德年所說的話偏偏正是真理實情，絲毫不假。牡丹記得孟嘉發現她對他的熱情冷下來之時，孟嘉對她說的話。孟嘉說那就猶如看見一個淘氣的孩子，因為頑皮而把一個玉碗在地下摔碎，然後高高興興的走了。是一樣的感覺。

　　牡丹問：﹁你是說，咱倆就不要再見面了？﹂

　　﹁你心裡不是這麼想嗎？﹂

　　牡丹說：﹁是啊。回到你太太身邊去，心裡想念我。﹂然後把臉轉向他，在一個親愛的動作之下，倆人的腮頰磨擦而過，咽喉裡憋悶得喘不上氣來。他們的嘴唇相遇，是溫柔、迅速、短暫、互相咬唇的一吻。

　　最後，德年說：﹁命裡若會再相見，我們自然會相見。若不然，這就是我一生裡最傷心的一夜了。﹂

　　牡丹說：﹁也是我的。﹂她的聲音在無可奈何之下微微的顫抖。

　　德年問她：﹁那以後你要怎麼辦？﹂

　　牡丹說：﹁德年，讓我告訴你。我要保持這份愛情。聽完你所說的話，我能夠忍受了。回到你太太身邊兒去，不要破壞了我生平所做的一件善事的記憶。我不會靜靜的等待命運。過去我等金竹，所付的代價太高了。你剛才說的話提醒了我一個辦法，我可以隨便嫁個男人。我的身體為他所有，我的心靈另在別處。雖然我如同住在牢獄之中，我仍然可以感覺到自由。﹂

　　﹁你要嫁給誰？﹂

　　﹁現在這倒不關重要。﹂

第二十九章

　　大概早晨六點鐘，在擾攘不安的睡眠中做了些離奇古怪的亂夢之後，孟嘉算睡醒了。他要回想那些細節，最初實在不能。他只能記得和牡丹在一個可怕的冒險中那種快樂的感覺。每逢他夢見牡丹，那種獨特無可比擬的感覺就整天難忘，使那一天的日子特別富足。他朦朦朧朧記得有一個極長極巨大的東西，綿延起來，沒結沒完；還有一個極小的東西。那是不是幾粒穀子呢？不錯，現在他記得清清楚楚曾經找到撒在地上的幾粒穀。他們倆都很高興能找到那幾粒穀子。牡丹拾起那幾粒穀子就突然渺無蹤跡了。他大驚醒來。

　　他用心想，開始想起那個夢，一步一步往後追，一個意像一個意像往後追。他們倆曾經在一隻小漁船上，溯急流激湍而上，地勢是深長崎嶇的峽谷，往前瞻望，似乎看不見開始之處。在高聳的兩岸之上，聽見虎狼咆哮之聲。等出了此一峽谷，到了山野上一帶平曠的草原。小舟的底部發出隆隆之聲，隨著溪流越來越窄，船底就和溪底的石卵相磨擦。岸邊巨大的圓石頭都呈勢將跌落之狀，而猿猴在深山之中啼叫。突然間，前面堵塞，不能再往前進。於是二人棄舟上岸，攜手前行。整個兒的氣氛令人膽戰心驚。但聞空中怪鳥異獸亂啼亂叫。前面已然無路。這時突然看見一個人，臉色深褐，在他倆面前半裸而立，手持一個穀穗。那個人把此一穀穗遞給牡丹。那個人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牡丹低頭去拾地板上的穀子，又突然不見了。

　　夢很有趣，大概是因夜晚在漁島上的緊張驚恐而來。但是幾粒穀子有何含義呢？孟嘉並不相信解夢一事。但是忽然想起一個寺院裡神的預言。事情是這樣兒。他剛接到牡丹失蹤的消息之後，大受震驚，又恐懼又疼痛，好擔心牡丹的安全，在啟程南下以前，他曾經到一個佛廟裡跪地禱告。他是在無法可想狐疑不定的剎那，轉向了神明。他跪在地上，默默的禱告，面對著主宰人生的那巨大的力量，懇求對不可知的神秘有所指引。他一直禱告到兩個肩膀兒振動。他極想知道，就喊說：﹁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爺，為什麼呀？﹂然後他點上一炷香，扔下那對杯筊，抽了一根簽，找到四行詩：

　　小舟急泛峽谷裡

　　成群虎狼嘯野林

　　山窮水盡疑無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當然，他夢裡的穀子必是與這個農村有關。那神簽的詩句似乎是已然忘記，現在卻在夢裡出現。

　　他由艦長的窗口往外望，天已破曉。岸上整個的村莊，一行一行的樹木，都緩緩的向後退去。他聽見軍官餐廳裡杯盤的響聲，決定起床。

　　帶有一種曾經接近牡丹的模模糊糊的愉快的感覺之下，他穿好衣裳，走進軍官餐廳去。他盼望今天早晨能見到牡丹，好和她暢談一番。昨夜和她零星說了幾句話，太不夠痛快。也許是在二人長久離別之後第一次看見她時，她正在安德年的懷裡，因而震驚激動，徹夜不快。但是現在舊日歡戀的感覺依然還在，反倒把牡丹引起的痛苦忘得一乾二淨。甚至在昨夜短短的相見之下，牡丹依舊是那樣的冷熱無常，似乎只增加他要見她的願望，那只因為牡丹就是牡丹，不是別人。她就是那個﹁非比尋常，非比尋常，非比尋常﹂的牡丹呀！

　　他走進軍官餐廳時，另有一位孤獨的軍官自己正吃早餐，一旁站著一個僕人伺候。孟嘉一邊兒細啜自己的咖啡，順便問那個軍官什麼時間可以到南京。

　　﹁我想大概十點或是十點半吧。﹂

　　他的眼睛往艦長的臥室那邊看，他想牡丹一定還在裡面睡呢。

　　孟嘉問那個僕人：﹁你還沒看見她起來吧？﹂

　　﹁沒有。﹂

　　他恨不得立刻就見到她。稍微猶疑了一下兒，他走過去敲門。聽不見回答。他又大聲敲，還是沒人回答。他輕輕扭動把手，推開一條細縫，往裡一看，裡面空無一人。他把門大開，牡丹真是不在艙內。他知道牡丹最是作息無常。她可能在哪兒呢？他關上門，回到餐廳，坐著沉思。

　　那個軍官過一會兒吃完走了。片刻後，他聽見一個小姐的腳步聲，從通道上走來。他心想，彷彿在想像中剛才曾經聽見安德年的船艙裡有她的聲音。現在果然是真的，牆上的鍾指到六點十分。

　　他輕輕的叫了聲：﹁牡丹！﹂

　　牡丹走進來，出乎意料，看見孟嘉在這兒。她身披著船長借給她穿的那件海軍外衣，看來非常動人，但是由於過去那些日子的生活，臉上仍然顯得十分消瘦。

　　她自己勉強辯解說：﹁我起來一個鐘頭了。﹂

　　﹁來，喝一杯咖啡吧。很好很熱。﹂

　　她有點兒吃驚說：﹁這麼早就有咖啡？﹂然後陰鬱的微笑了一下兒。她向孟嘉急掃了一眼，心中忐忑不安的納悶兒，不知他是否曾看見她是從安德年的屋裡出來。

　　僕人給倒來咖啡。牡丹一點兒一點兒的喝，等著孟嘉先開口說話。她那女人敏捷的感覺，立刻看出來當前的情形是盡在不言中。在和安德年做了她一生極重要的一項決定，向安德年說了一聲再見之後，現在精神洋溢，覺得自己特別高貴，而同時那犧牲的痛苦仍然使她頭腦裡在衝突矛盾之中。現在孟嘉本人親身就在面前，是她毅然決定與之斷絕關係的孟嘉，而他現在竟是自己親妹妹的丈夫那個孟嘉。

　　在男人面前，牡丹從來沒有緊張慌亂過。她自己心中平安無慮！永遠從容鎮靜。她向後靠，昂然挺著頭，在桌子下面把兩條腿伸開。

　　孟嘉說：﹁我聽說我們到南京的時候大概要十點鐘。牡丹，你變了。﹂

　　﹁我變了麼？﹂想起她在訣別信裡說的話，她很想找個機會解釋一下兒。她在等待一個適當的情形之下開始這件事。但是現在她所能說的卻只是：﹁我想我是。你沒辦法想像我這一年來的經過，我想我看來很可怕｜｜老多了。﹂

　　孟嘉說：﹁不是，我的話不是這個意思。我意思是你成熟了，並不是變老了。我不知道怎麼說。你改變了，可是又沒有改變。由你眼睛裡表示的痛苦，可以知道你很受了點兒罪。﹂

　　倆人的眼光碰在一起。她一聽到孟嘉的聲音，沒有淒苦，沒有怨恨，她才抑制住剎那間的不舒服的感覺。倆人能像故交重逢之下那樣交談。她覺得孟嘉還是那個老樣子｜｜溫文儒雅，聰明解事，眼睛注視她時，還是以前那個神氣。她的確覺得像面對自己一家人一樣。

　　孟嘉向旁邊兒的僕人斜掃了一眼，他說：﹁我想告訴你咱們家裡的情形，還有素馨，你父母他們的情形。咱們到別處坐一坐吧。到你屋去？還是到我屋去？﹂

　　﹁隨你的意思。到你屋去吧。﹂

　　倆個站起來。他知道牡丹是天下最不在乎禮儀的。

　　回到艙裡，孟嘉拉了一把椅子給她，他自己則坐在床上。

　　牡丹說：﹁我離開你，你不恨我嗎？﹂她是一直快人快語的。

　　孟嘉立刻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不。我只是有幾分感到意外。我覺得喪魂失魄，一直病了幾個月。好像從我身上撕下去了什麼似的。我一直沒法子恢復以前的老樣子。但是並不懷恨｜｜現在也不。我已經想辦法能夠適應了，這得歸功於素馨。

　　﹁你很愛她吧？﹂

　　﹁很愛她。﹂

　　﹁我就是要聽這句話。﹂

　　﹁你究竟是不得已。至少你對我很誠實，肯告訴我。你就是這種人。﹂

　　﹁哪種人？﹂

　　﹁容易衝動、任性、性不常。﹂

　　他倆彼此相知甚深，那麼親密，自然可以坦白相向，就猶如已離婚的夫婦，現在又重歸於好，沒有說謊的必要。

　　孟嘉歎了一口氣，好像是對自己說話：﹁還記得當年在船上相遇的時候嗎？﹂隨後在沉思中嘻嘻的笑了。

　　在牡丹想到從前在金竹戀愛上所受折磨，那類似愛情的舊日溫情，又重新在她胸口湧現。因而想到孟嘉也必然受夠了折磨。於是覺得一陣懊悔憐憫之情，不可抑制。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伸出友情的手，向孟嘉說：﹁務請饒恕，我實在是不對……﹂說著竟淚眼模糊了。

　　孟嘉猛用一下子力量，才把自己抑制住。他把牡丹的手用力握住。牡丹以憐憫之情向下望著他。

　　牡丹說：﹁你會不會饒恕我？﹂

　　孟嘉壓制了如此之久的渴望和相思爆發出來。他把牡丹拉近自己，瘋狂般的吻她，彷彿他要把一生的願望埋葬在這一吻之下似的。

　　孟嘉痛苦呻吟了一句：﹁我多麼愛你！﹂

　　牡丹在痛苦之下閉著眼睛。然後擺脫開孟嘉說：﹁以後再別這樣兒了。﹂

　　孟嘉說：﹁我知道。我實在是情不由己。以後再不會了。﹂

　　現在牡丹把臉躲開，她說：﹁我這樣兒對不起素馨。﹂

　　孟嘉默默無言。

　　牡丹問：﹁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要我改姓蘇呢？﹂

　　﹁後來我才想起來。你也沒想起來。﹂

　　牡丹又問：﹁你後悔不？﹂

　　孟嘉反問一句：﹁你呢？﹂

　　在這個問題上，倆人都沉默下去。

　　孟嘉又問：﹁比方當時若是想到的話，你願意不？﹂

　　牡丹點了點頭。

　　於是，倆人的情形又像回到了以前，牡丹對孟嘉正目而視。她說：﹁我想是命該如此。你若問我為什麼當時那個樣子並且離你而去，我不能告訴你。﹂孟嘉的手正摩挲牡丹腦門子上的頭髮。

　　牡丹說：﹁我知道世界上，你愛我比什麼都利害，我們若是想到過繼的辦法，那不就正式結婚了嗎？現在是太晚了。我要把一切一切都告訴你。現在有個安德年。﹂

　　﹁你愛他嗎？﹂

　　﹁是。我愛他，我不說謊。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你，因為你能瞭解。半點鐘以前我才跟他分手的。﹂

　　﹁那麼？﹂

　　﹁我們同意彼此分手。﹂這句話從她的嘴唇上慢慢落下，就猶如粘黏的蜜糖慢慢流下來一樣。

　　﹁你很愛他？﹂

　　﹁他也是個有婦之夫，和你現在一樣。為什麼人生非這麼複雜麻煩不可？﹂她接著說下去，自言自語道：﹁我恨杭州。我覺得我現在要回北京去，恐怕我只有到北京去才好。你以為怎麼樣？我會對得起我妹妹，你能相信我嗎？﹂

　　她仰身躺在床上，用手捂著臉。

　　孟嘉說：﹁你不要讓我為難。﹂說著拉開她的手，把她臉上的淚珠兒吻掉。微笑著把她拉起來，又說：﹁是真的，那我受的罪就比你大多了。我能不能對你萬分的坦白？﹂

　　﹁說吧。﹂

　　孟嘉說：﹁那會非常之難。我一點兒對不起素馨的事都不願做。﹂

　　牡丹說：﹁那誰願意？﹂聲音裡顯得不耐煩。

　　孟嘉說：﹁她是你妹妹，我愛她。用不著告訴你有多麼愛她，你我都愛她。﹂

　　﹁當然。難道你不信任我嗎？﹂牡丹總是立刻反駁對方，話回答得像自己永遠是對的那種口氣。

　　孟嘉說：﹁幹嘛這樣兒？我是說我自己呢。咱們再萬分坦白一次，以後不再說。剛才一小會兒以前，你正坐在那椅子上的時候，你知道我心裡怎麼個感覺？﹂

　　牡丹等著他往下說。

　　孟嘉說：﹁我若說一度惋惜沒有娶到你，你可別怪我。那時候你在那兒坐著｜｜只有你，就是我過去一向那樣兒想看你的那個樣子｜｜同樣的眼睛，同樣的手，同樣的把腿伸開。什麼聲音也不能代替了你的聲音，什麼也不能代替了你走道兒的樣子。你就是你，沒有別的可比的，牡丹。過去我和你不在一起的時候，我曾經想過你那種衝動喜怒無常，你的願望，你那狂野的熱情，我也曾把你妹妹比做是你這本書的刪潔本。把你想做是﹃負號﹄的牡丹。現在我把你想做是﹃正號﹄的素馨了。我所要的正是你所多的那一部分，就是你實際的自然本色，不必再減去什麼。我要表明的意思，你能不能懂？我現在不願再看見你由實際上再減去什麼。你的本身正是牡丹。牡丹就是這個樣子。素馨不是你牡丹。我老是說你異乎尋常，異乎尋常，說你獨一無二，你也許聽膩了。普天之下，只有一個牡丹；不能有兩個。這就是為什麼我說難，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哪。﹂

　　牡丹聽著這些話，如飲甘露瓊漿。她搖搖頭說：﹁算了，算了，不要那麼說。不然我可永遠不到北京去了。你若能自己克制，我一定也會自己克制。﹂她突然離遠一點兒，她說：﹁我給你我的日記。你看了沒有？﹂

　　﹁當然我看了。﹂

　　﹁大哥，你看，我什麼事都沒瞞你。你若看了我的日記，而對我還是照舊那個看法，那你就是真瞭解我，真愛我。﹂

　　﹁那麼你一定要到北京去。素馨也要你去，我瞭解她。你妹妹還不能說是絕頂聰明懂事。所以將來不管在她身前身後，我們都不能輕輕說出一句相愛的話。我倆要把這種情感深深地埋起來。同意吧？﹂

　　﹁同意。﹂

　　﹁那麼我看見你嫁給別人心裡才痛快。﹂

　　﹁你總是這麼說。﹂

　　﹁本來心裡就是這麼想。﹂

　　牡丹望著孟嘉，陷入沉思。然後又說：﹁很久以前素馨對我說過。她說我不應當和你那麼要好，因為跟你好，我就永遠不願再嫁給別人。﹂

　　﹁不錯。我記得在你的日記上看見過。我真不知道將來誰是那有福之人哪？﹂

　　牡丹懶洋洋的把頭向後一仰，歎了口氣。她說：﹁過去完全像個夢。我的結婚｜｜庭炎的死｜｜我扶柩歸里時在船上遇到你｜｜我倆在桐廬的夜晚｜｜傅南濤，還有以後那些事。然後，金竹的死｜｜好在這件事已成過去。還有安德年兒子的死……好可怕的那幾天的日子，最近幾十天丟臉的……﹂她眼裡充滿了眼淚。

　　﹁好了。不要提了。都忘了吧。﹂

　　﹁整個兒就是一場夢，尤其是昨天晚上，看見你和德年。我相信我們的夢還沒有完。﹂

　　孟嘉告訴牡丹那天早晨他做的夢，最後說：﹁你相信夢就是預示將來嗎。我不知道我的夢是什麼意思。你看，那個夢和我抽的簽很配和呢。﹂

　　﹁大哥，我從來沒聽說你會進廟裡去。﹂

　　﹁你看，我一聽說你失蹤了，也許落到了歹人手裡，我又驚又怕，我非到廟裡求神禱告不可。那時候，我才突然間明白你對我是多麼重要。我過去原來並不真知道我是多麼愛你。我極力壓制著這種感覺；這會很傷我的體面。當時我聽見你出了岔子，我才知道你原來一直在我心裡，你根本沒有離開我的心，你在我心靈的深處。我要的，我需求的，只有你，沒有別的。我萬分恐懼，束手無策，在無可奈何之下，完全違反了我平時的信念，我去求神了。真的，我跪在佛爺前頭哭，直到我的兩個肩膀兒發顫。然後我抽了個籤。寫的是：

　　小舟急泛峽谷裡，

　　成群虎狼嘯野林。

　　山窮水盡疑無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這最後兩行是什麼意思呢？

　　牡丹說：﹁前幾行似乎和我過去一個月的遭遇相合｜｜虎哇，狼啊，魚船哪。你是真去求佛保佑了？﹂

　　﹁我真去了。我為你擔驚受怕，禱告到心都快裂了。﹂

　　牡丹說：﹁噢，大哥！﹂她的臉湊近孟嘉的臉。她閉上眼睛，瘋狂的吻孟嘉，一邊不斷說：﹁答應我｜｜只再一次｜｜﹂

　　素馨回到家時，真是幸福快樂，燦若朝霞。她容光煥發，穿著講究，十分高雅，這樣丈夫才有面子。她的女朋友們來看她，說她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姐，她聽了，也相信是實話。父母都引以為榮，但是她，還是像平日那樣斯文沉靜，告訴父母不要說什麼，免得姐姐覺得不好意思，或會有自己是多餘的想法。他們住在蘇姨丈家，因為蘇家房子還寬綽，有多餘的屋子，但是牡丹住在家裡。素馨盡量待在自己家裡，因為她回杭州的用意就是回家探望。她有好多事情要告訴他們｜｜關於北京的情形，回家路上的情形，到高郵去的情形。她和一般得意洋洋的年輕妻子一樣，她的眼睛閃亮，面上帶著微笑說：﹁孟嘉睡沉的時候好愛打呼嚕！﹂她說丈夫起床早，做事到很晚才睡。自己有一個丈夫談論談論，真不錯呀！

　　新婚夫婦要接受好多家的宴請，有私人的，也有官方的，也要送好多禮品。由於她接到的禮品之貴重，使她一直不斷詫異她丈夫不管在哪兒，都受人那麼高看敬重。

　　那些宴會之中，一個便是奕王爺為慶祝牡丹平安脫險而設的。孟嘉打算設宴向王爺道謝，但是王爺堅持不肯接受，說他是行心之所安，並不是幫忙。已經做了一件善事之後，他還想做第二件。過去他一直想要和梁翰林深交，並且也真心十分願意看見牡丹當面正式認他做義父。牡丹的全家，當然包括她父母在內，都被邀請到王爺的公館赴宴，宴席設在西湖邊上的別墅裡。牡丹的父親分明表示不肯相信會有此事，也不能瞭解他兩個女兒突然的時來運轉。他過去那麼些年，一直做個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錢莊的職員，但是現在由於兩個女兒的關係，覺得命運對自己耍了那麼多的花樣兒。他穿上自己最講究的一件長衫兒，十分興奮，但又有幾分覺得怪不好意思，怪不應該，在鏡子前站直，叫素馨看看。

　　他問素馨：﹁你看怎麼樣？﹂

　　素馨向他打量了一下兒，覺得父親樣子很冠冕，自己臉上也光彩。父親穿的是藏青的綢子長衫兒，這件衣裳非有重大典禮是很少穿的。只是現在因為自己發了福，穿起來稍微顯得有點兒瘦。

　　素馨說：﹁您看來很好看。應當再套一件馬褂兒就好了。﹂

　　﹁是個正式的宴會嗎？﹂

　　﹁不是，是家庭請客。﹂

　　﹁那就不要穿馬褂兒了。﹂

　　素馨說：﹁還是穿上吧。表示對人家尊敬。﹂

　　做母親的說：﹁你難得讓總督大人請次客呦！﹂

　　父親雖然不願穿，還是在勸請之下勉強穿上了。那件馬褂兒的肘部有一點兒磨損。他已經開始出汗。素馨極願意讓父親給自己增光。那時孟嘉正站在一旁，素馨就對他說：﹁你有一件馬褂兒，爸爸穿上會合身。﹂

　　父親脫下自己那件馬褂兒說：﹁別讓我穿上，怪滑稽可笑的。我就是我。﹂他又問孟嘉：﹁你看我怎麼樣？﹂

　　孟嘉是最不相信﹁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這句話的人。他很滑稽的回答說：﹁不用太認真，完全是家宴。為什麼牡丹還沒好？﹂

　　牡丹從另一間屋裡喊了聲：﹁我就好了。﹂

　　素馨走進去看。她看見牡丹穿上她那件紫羅蘭色的上衣，沿著白色的寬貼邊。穿著非常合身，甚至她那微微下垂的圓滿的雙肩，更提高了線條的優美。牡丹知道安德年一定也會在座。兩位小姐，也和別的少婦一樣，都要打扮得顯著比平常在家時更高雅。

　　牡丹問素馨：﹁你看我怎麼樣？﹂

　　素馨倒吸了一口氣說：﹁美極了。﹂她常常愛慕姐姐的五官秀美，而自愧不如，覺得姐姐兩隻眼睛夢境般朦朧恍忽的神氣，特別使男人見了感到意亂情迷，神魂顛倒。

　　姐妹二人走出屋去。素馨穿著她所偏愛的灰藍色衣裳，上面繡著極其精美的白色素馨花。孟嘉一見也倒吸了一口氣。牡丹，穿著紫羅蘭色的衣裳，看來非常像素馨｜｜但是，是加上幾分不可思議的完美風味之後的素馨。孟嘉心裡這麼想，覺得實在有點兒罪過。

　　他說：﹁你們倆真是一對漂亮的姊妹花。﹂牡丹向他很快的盯了一眼。在覺察到孟嘉這樣分明的愛慕，不由感覺到滿足和快樂。

　　筵席上，大家紛紛敬酒。首先是王爺向牡丹敬酒，正式認她這個乾女兒。安德年顯得極其忐忑不安。總督夫人仔細的打量這兩位小姐｜｜尤其是牡丹｜｜心裡想親自會見這位鬧翻金家弔祭大典的小姐，可是真有趣味。為了向中國海軍和安德年達成搭救牡丹的任務表示謝意，於是又先後向雙方分別敬酒。

　　安德年又以他習慣性的滑稽態度說：﹁我實在不敢居功。﹂但是他的快樂興奮卻無法掩飾。他幾乎是大聲喊叫著說：﹁梁大哥完成了所有基本的聯繫準備，並且察出了梁小姐的下落。該向梁大哥敬酒。﹂

　　安德年的眼睛向牡丹那邊兒閃爍。素馨特別覺得有趣，因為她從姐姐口中知道了牡丹和安德年之間的一切。於是她用胳膊碰牡丹說：﹁姐姐，你應當向王爺和安先生敬酒。﹂

　　牡丹只好照辦。站起來敬酒說：﹁我要謝謝總督大人和安先生。﹂她向王爺認真望著，然後又向情郎無限傷心的一瞥，乾了一杯。

　　牡丹穿著那紫羅蘭色的衣裳，那天晚上，特別顯出一種淒苦之美。

　　回家之後，她哭了一夜。在筵席上看見安德年之後，覺得越發加倍的難以割捨，然後又想到德年死去的兒子和痛苦憔悴的太太。她以為再不能傷害那喪子的母親。

　　牡丹覺得疲倦，彷彿自己是在放滿穀子的桌子上賭博。不知是在什麼不可見的地點，命運的手偏偏與她做對。她想到所有本來也許可能發現的事｜｜倘若金竹還沒有死；倘若孟嘉是娶了她，而不是娶了素馨；現在倘若鹿鹿還活著，倘若她能嫁給安德年，那個她認為最近乎她理想的男人，一個能完全瞭解她的男人｜｜也是她最難忘記的男人。牡丹一向是個達觀的人，而現在卻覺得比以前傷心，也更覺得聽天由命。她內心覺得萬分的空虛。也許等她回到了北京，孟嘉和素馨會幫助她安排她的婚事。可是在哪兒能找到一個像安德年那麼有風趣，那麼像貌堂堂的男人呢？她有一種迷離失落之感。難道她本人有什麼不對嗎？

第三十章

　　什剎海畔的柳樹開始枯黃，紫禁城後面煤山上的楓樹正在爭紅鬥紫，這時孟嘉和素馨回到了北京。素馨的身孕已經看得出來了。在很多宴會之後，她已經覺得勞累。

　　由於素馨極力敦促，姐姐牡丹已經和她一齊回來，現在住在妹妹家中。她知道有一條界限，她決不可以超越，那也是她和孟嘉商量同意過的。對於這件事，她也感覺到快樂，內心知道孟嘉依然愛她很深，因此也覺得滿足。這也就很夠了。因為孟嘉和她都以體面良心為重，二人之間的協定他倆都能嚴格遵守。由於孟嘉的人品嚴正，她倒越來越敬愛他，因此舊日的熱情又恢復了幾分。

　　那種關係要怎麼描寫呢？敬愛要止於何處？而情愛又始於何處呢？沒有人知道，而牡丹卻覺得那種情形甜蜜而愉快。對情愛一般傳統的解釋，是不得不接受。他們倆再不曾接吻，也不曾再有過肌膚之親；彼此內心的了解，相互的敬愛，友情交好的氣息，始終保持著，深藏在彼此的內心。再說妹妹素馨。倘若素馨疑心重，心狠毒，或是人下作，他倆一定會被迫陷入銷魂蝕骨的熱情漩渦。可是，素馨的頭腦穩健冷靜，從不糊塗莽撞，知道他倆以前原是情侶，於是完全以對社會人情應酬的那種從容自然，對待他倆。她，由於平靜沉穩，由於知道持盈保泰的謙虛自重，贏得了所有親友的愛慕。如果情形需要，她也會堅定不移，但是她並不杞人憂天。因為她完全對人信而不疑，反倒加強丈夫對她的親愛。

　　孟嘉和素馨現在住在東院，牡丹住在正院，但是有好多次孟嘉和牡丹兩人單獨在一起。素馨已經懷孕數月，很不想外出。她有時候和孟嘉一齊乘坐馬車出去逛街；有時候催著他倆一齊去，自己留在家裏。這時候，孟嘉感到的痛苦之深，遠勝於牡丹。曾經有多少次他的心怦怦亂跳，他的嘴唇渴望向牡丹送上一吻。牡丹總是說：﹁不要，我不愛你。﹂

　　這句話已經成了他們的遊戲。每逢牡丹坐得離孟嘉很近，倆人的腿碰到了，牡丹覺得很熱情時，孟嘉就說：﹁不要，我不愛你。﹂於是二人相視而微笑，這時二人的眼睛，二人的微笑，全把口頭說的話推翻了。牡丹最放任的動作就是用手摸一摸孟嘉的胳膊，默默無言的按一下兒他的手。縱然有﹁勿超越界限﹂的苦惱折磨，他倆都是感覺到來自默契的力量。所以，在家時，倆人的眼光一遇到，不流露什麼感情，已經不再是什麼難事，因為他們已經獲得一種超越理解的寧靜，還有一種極為男女所未曾體驗過的美妙的關係。

　　次年二月半，素馨的母親自杭州來到北京。北京這兒一直等她來，但直到新年過完她才能脫身離家。再過二十天左右，素馨就要生產。她母親現在不願出去到城裏遊玩，只願在家一直照顧素馨生頭胎的孩子。現在準備迎接這個嬰兒的來臨，全家平常安安靜靜，現在則熱鬧起來。要預備多雇個女仆照看孩子，在漫漫的長夜，母親和女兒也有說不完的話。

　　最後，女人喋喋不休的閑談之中，出現了新生男嬰健康的啼哭聲。牡丹也和母親和妹妹一樣激動，她立刻就愛上那新生的嬰兒，她內在潛伏的母性都顯露出來。這是她第一個姨甥，她看著嬰兒的眼睛，手撫摸嬰兒的小臉蛋兒，哼哼著哄小孩兒，就猶如孩子是她自己的一樣，有幾個禮拜，她沒有去做孤獨的散步，那本來她認為是對她很重要的。孟嘉不和小孩子爭，他現在的地位只是在三個女人意識的邊緣上而已，倘若他對照料嬰兒提供什麼意見，擔保是被笑為不值一聽，立刻被她們堵上嘴，不由覺得自己是女人專長範圍內的外行了。

　　母親看見牡丹那麼喜愛那個嬰兒，她對牡丹說：﹁你怎麼樣，我還等著呢。﹂

　　這還是那好老好老的問題，重重的壓在母親的心上。牡丹沒有說什麼，但是深切的願望卻在心坎兒上翻騰。

　　牡丹說：﹁媽，我當然也願要我自己的一個家，還不是和別的女人一樣？﹂

　　一天，姐妹二人都在素馨屋裏，素馨躺在床上，母親對她說：﹁孟嘉在北京一定認得許多不錯的讀書人。﹂

　　﹁也得容點兒時間，咱們對孟嘉說。﹂

　　牡丹一邊把孩子在胳膊上顛著一邊說：﹁媽，您不用發愁。我會找到個男人的。﹂

　　牡丹話說得那麼自然那麼大膽，母親和素馨不由得微微一笑。

　　孟嘉正好走進來。

　　孟嘉一看一家這麼高興，他就問：﹁你們笑什麼？﹂

　　素馨回答說：﹁媽正說咱們應當給姐姐找個男人了。﹂

　　﹁當然。我不知道將來誰是那個有福之人。﹂

　　﹁我要好好兒想一想。﹂

　　牡丹興高采烈的說：﹁你可不要管，我會找個男人嫁出去的。﹂她一直抱著孩子，一邊用一個手指頭摸孩子的小臉蛋兒，一邊舌頭在嘴裏發出輕輕的喀喀的聲音。她又說：﹁不用愁，我自己會找得到的。﹂

　　孟嘉覺得好有趣。他說：﹁你說找個男人好像買雙鞋那麼容易。﹂

　　牡丹不斷對小孩兒發出咕咕的聲音。她用的這是最原始的表示母愛的世界語言，這種語言始終沒有人能寫出來，而且寫成什麼樣子的也不合適。

　　﹁你心裏是不是已經有了一個男人？﹂

　　﹁不是，我心裏倒有一個孩子｜｜我的孩子呦。﹂

　　素馨說：﹁姐姐瘋了。﹂

　　孟嘉說他要到漢口去一趟，中堂張大人要他去看看漢冶萍鐵工廠，那是張大人自己的工業計劃。他要去至少一個月，也許兩個月。素馨有姐姐和母親做伴兒，他很放心。

　　牡丹向他看了一眼，很富有意義的一眼，他一時不能明白是什麼意思。

　　那天晚上素馨問他：﹁那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牡丹那樣兒對你說話？﹂

　　﹁誰知道？也許她已經找到個意中人了。﹂

　　孟嘉看著妻子給孩子喂奶，一時陷入沉思。他從床邊兒站起來，向窗子走過去，站了一會兒，聽著外頭黑暗的花園裏幹枯的樹葉悉索作響。

　　素馨把大襟上的扣子扣好，他說：﹁到這兒來。你想是不是姐姐又要露一下兒驚人之舉呀？﹂

　　孟嘉搖搖頭，顯得別有看法，微笑說：﹁也未可知。﹂

　　﹁你怎麼個想法？﹂

　　孟嘉說：﹁聽她說找到個男人像吃豆子那麼容易，我真有點兒心中不安。我有一個想法……﹂他停住話，去點一根菸。然後又說：﹁我想她像個翅膀兒飛累的鵪鶉，很可能誰先來埋伏下，誰就會把她捉住。﹂

　　﹁我不相信。﹂

　　孟嘉又說：﹁她這個人是最不可預測的。她有好幾次受到打擊，都很利害。她從來沒提過她在揚州的經過，我也從來沒問過她。﹂

　　﹁一點兒也不錯。她不願提那一段兒｜｜自然也是，我也不肯問她。但是她現在正在打什麼主意呢？﹂

　　孟嘉說：﹁只有老天爺知道，就像我說的，她很像一個鵪鶉。在她和孩子玩兒的時候，我就從她全身上都看出來了。我有一種預感，那就是，她只要找到一個她喜歡的男人，而她喜歡一個男人並不難。你知道，她對男人有她的想法。就像那個打拳的。﹂

　　素馨說：﹁我現在還是不懂她為什麼扔了你而硬是要那個打拳的。﹂

　　﹁事情就是那個樣子。現在若說她又找到那個人而且和他見面兒了，我也不以為奇。﹂

　　﹁但是那個人殺了太太！恐怕還坐監呢？﹂

　　孟嘉說：﹁那是件意外的事，他並沒真正動手殺死她。法官相信他的話，只判了一年半的監禁。牡丹走了以後，我找人查過。現在也許由監獄裏出來了。你要這樣兒看，那個人的身體健壯，一定很惹牡丹愛。所以牡丹若是喜歡他，嫁給他，生兒育女，有什麼不對呢？﹂

　　﹁可是這是終身大事呀！﹂

　　﹁嫁給一個年輕、健康、強壯、渾身肌肉結實的男人，只要真喜歡他，而這個男人又能做個好丈夫，那也不算錯呀？總之，咱們對那個人所知不多，還沒辦法判斷。﹂

　　﹁我可以不可以問問她？﹂

　　﹁不必。到時候兒她會跟你說的。﹂過了一會兒，孟嘉又說：﹁當然，這是我的猜測而已。﹂

　　孟嘉過了幾天之後走的。牡丹這時覺得心情特別的平靜。她急於結婚，要有個家，孟嘉所想大致不差。她全部的感情都用完了，現在想安頓下來，就像翅膀兒飛累的鳥兒一樣。她只要找到一個男人，她喜歡他，願意嫁他，而那個男人又足可以滿足她這個女人的需要，同樣能養活她，又愛她，就可以了。她從對男人的經驗裏，已經學到了不少，現在她很清楚她的需要是什麼。那個男人要老實直爽，要年輕力壯，也還夠得上聰明伶俐。她從來沒有發現有男人不喜歡她。事情難在要找的那個男人必須儀表好，身體健壯，人品可靠，收入可以過日子｜｜就和父母為女兒物色女婿注意的條件大致相似。也就是安德年的太太說的那種做生意的實際看法。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一個年輕的男人，一個強壯的男人，做她兒女的父親。她的所望不多。

　　現在是三月底，西山上的雪正在融化。在很多胡同裏，庭院中伸到牆外的烏黑的桃樹枝上，細小粉紅的桃花正在向外偷窺。在西直門外，有成叢的桃樹，在春天潮濕的土地上處處可見，樹的根底還有大塊的積雪凝聚。在東四牌樓和東安市場，很多洋車夫已經脫下了老羊皮的皮襖，經過一整冬，上面已經沾滿了骯髒的灰塵。雖然天氣還是陣陣輕寒，但是富有之家的男女，出門時，已經穿上新制的春裝。在街上偶爾可以看見有人坐著洋車經過時，帶著成捆的桃花枝子，這是由西山帶來了春的消息。

　　牡丹還是常常自己一個人兒去散步。她喜歡出去看這些愉快的景象，聽孩子們在街上玩耍時的喊叫聲，呼吸北京城快樂嘈雜中太陽曬幹的空氣。她心裏什麼也沒想，也沒有在尋找什麼人。天是水晶般的碧藍，居民的住宅和胡同裏長而低的牆，是鮮明的米黃色，與深灰色的屋頂成鮮明的對比。這些純正的顏色只有在清潔幹爽的空氣中才夠明顯。順著哈德門大街走，牡丹有時看見一個駱駝隊，由哈德門的門洞中穿過，背上馱著由門頭溝運來的煤。

　　現在牡丹只須要有人陪伴，她才快樂。孟嘉離京在外，她可以自己用那輛馬車。素馨一心照顧孩子，女仆也是一天二十四小時忙得離不開，素馨她媽也是如此。牡丹有時坐著馬車到西直門外散散心，或是到前門外天橋去看看，那時還沒有多少遊人，一片冷清的光景。若想勸動素馨把孩子包好一同坐車出去，那是萬萬辦不到的事。帶孩子坐馬車出去那種種的麻煩，和出去一趟的益處比起來，實在是樂不抵苦。十之八九也是一路上母親不轉眼的看著孩子，來不及欣賞野外的自然風光。

　　牡丹單獨去東四牌樓散步的時候兒更多了，在那兒她可以重新感受酒館中往事的回憶。牡丹的一個特點是不耐煩注意細節。她記不住傅南濤的監禁到底多麼長，因此以為他一定還在獄中。她喜歡出去到酒館兒裏坐，叫一壺茶，坐在那兒東瞧西望。

　　櫃台上那個女人還認識她。她離開櫃台，下來和牡丹說話。

　　﹁我們好久沒看見您了。﹂

　　牡丹抬頭看了看，微笑了一下兒。

　　﹁我到南方去了，剛剛回來。﹂

　　那個女人說：﹁您還記得您那位朋友吧？﹂牡丹的眼睛亮起來。﹁他現在出獄了。他來了三四次打聽您呢。﹂

　　﹁他什麼時候出來的？﹂

　　﹁已經快一個月了。﹂

　　﹁他看來怎麼樣？還好嗎？﹂

　　那個女人狡猾的笑了笑說：﹁他還好。只是我說您有一年沒露面兒，他顯得灰心喪氣的樣子。您等著吧，他還會從這邊兒來。﹂

　　牡丹的臉不由得紅起來。她問：﹁他都是什麼時候兒來？﹂

　　﹁有時候兒在早晨，有時就在現在這時候兒。他總是叫四兩花雕，跟誰也不說話，坐著不斷往街上望，就像您這樣兒。﹂

　　牡丹：﹁下次他來，你告訴他我已經回來了。告訴他在這兒一定會找得到我。我會每天這時候兒來。﹂

　　﹁他也一定會來的。﹂

　　他們又閑談了些別的事情，那個女人又回到櫃台上去。牡丹這時心裏激動起來。她心想傅南濤坐了一年半的監，不知現在什麼樣子。她簡直望眼欲穿，隨時盼望他會進來。到吃午飯的時候兒，她忽然想起來必須回家。勉勉強強站起來，離開了酒館兒。

　　她還沒走到一百步遠，正在進總布胡同口兒，聽見有人叫：﹁牡丹！牡丹！﹂她轉身一看，傅南濤正在人行道上飛般的跑來，一邊跑一邊躲避車輛。牡丹站定，等著他向她這邊跑。她心想：﹁噢，會是他！﹂渾身覺得好舒服，簡直樂不可支。等著他躲過了車輛，一邊向他瘋狂般揮手。

　　他跑到了，停下，把亮晶晶的眼睛盯著看了牡丹一刹那，好像弄清楚不是在做夢。他的白牙閃著光亮。他立刻攥住了牡丹的兩隻手。

　　﹁你剛走我就到了。櫃台上那個女人告訴我的。﹂他話說得結結巴巴，牡丹覺得他的兩手還在發顫。

　　牡丹說：﹁南濤，南濤，我又見到你，好高興！﹂

　　﹁是嗎？﹂

　　牡丹端詳了他一下兒。在上下打量他時，甚至一時顯出幾分冷淡。等恢復了正常，牡丹說：﹁當然我盼望你會來的。﹂

　　南濤說：﹁那咱們再回到酒館兒去吧。﹂

　　牡丹說：﹁我現在得回家去，他們一定正在等我呢。我明天再出來看你，我們待一整天好不好？﹂

　　﹁那麼我跟你走一段兒。﹂

　　牡丹讓他陪著走進總布胡同，一邊走一邊聽他說話。這算二人又再度遇著那樣有節奏有彈性的矯健腳步並肩而行，這種腳步牡丹如今還是記得那麼清楚。南濤把牡丹的胳膊用力拉住，他身子貼得她那麼緊，一邊走，時時膝蓋碰膝蓋。牡丹覺得這個男人會有力量把她抱起來飛跑的。

　　牡丹問：﹁你在監獄的時候兒想我不？﹂

　　﹁我只想你，別的什麼都不想。現在自由了，沒人能管我了。﹂

　　﹁沒人？真的嗎？﹂

　　﹁沒人。﹂

　　他們已經轉進小鴉寶胡同，一條又長又窄的巷子，這時只有他們倆。他站住，望了牡丹一會兒，然後用力把她抱住、把臉低下貼近她的臉，但是牡丹，雖然自己也越來越激動，勉強抑制住，對他說：﹁不要對我這樣冒冒失失的，我好久沒看見你了。﹂

　　南濤把手鬆開，放了牡丹的手，牡丹向後倒退了一步。他們倆的眼光碰到一處，然後又很自然的向前走。

　　南濤問她：﹁我希望你還沒有訂婚，沒有吧？﹂

　　﹁沒有。﹂

　　牡丹又再度覺得南濤的一隻胳膊用力壓住她，她只能一半往前走，一半拖拉著腳步。牡丹心裏想南濤就是那個純樸自然的老實人。她不承認自己愛他，但是他使牡丹覺得溫暖，覺得得到了保護，她又想起他倆過去曾經在一起度過這樣快樂的時光。

　　離牡丹家只有幾棟房子的時候兒，他倆進入一個寬大橫街。牡丹看見一條陽溝，立刻想起南濤曾經有一次照她的話跳下溝去。牡丹那淘氣頑皮的想法又來了，又想試一試南濤。

　　她說：﹁南濤，你真是很愛我嗎？﹂

　　南濤說：﹁你知道我是真愛你呀。﹂

　　﹁那麼我叫你做什麼你都聽我的話？﹂

　　﹁當然！

　　牡丹指著那條陽溝說：﹁跳！﹂

　　南濤立刻跳下溝去，自己又高興，姿勢又輕靈矯健，又很帶有賣弄的樣子。

　　他站在溝裏說：﹁你看！﹂

　　牡丹大笑，幸而那條陽溝是幹的。南濤用一隻手按在地上，由溝裏輕輕一跳而起。

　　他抱住牡丹問：﹁怎麼樣？嫁不嫁我？﹂

　　牡丹說：﹁我不知道。你看，後頭有人。﹂南濤一回頭，牡丹跑走了。

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牡丹出去得很早。她告訴母親和妹妹說和一個男人有約會。素馨注意看她，她穿了一件舊印花布上衣和褲子，故意的開玩笑把頭髮改梳成辮子。

　　素馨問：﹁他是誰？﹂

　　牡丹說：﹁不能告訴你｜｜我就出去。我也許回來很晚。﹂

　　母親很不放心，問她：﹁你什麼時候回來？﹂

　　牡丹說：﹁我不知道，是不知道嘛。我若回來，自然我就回來了。若不回來，不用等我吃晚飯。這話還不清楚嗎？﹂

　　素馨帶有幾分諷刺說：﹁很清楚了，我的姐姐。﹂

　　母親還是以狐疑而濕潤的眼睛望著。牡丹說：﹁媽，難道我什麼事都要說個一清二白？難道我沒有自由嗎？﹂

　　母親說：﹁誰也沒說不許你有自由哇。﹂在上等社會的家庭裏，未婚的女兒若不經母親知道到何處去，是不許出去的。但是牡丹卻是個寡婦。

　　牡丹又說：﹁好吧，媽。我去見的是個男人，不是個小姐。﹂

　　母親說：﹁我也並沒說什麼。可是，孩子，你可別再莽撞。孟嘉不久就回來的。﹂

　　﹁媽，我自己也還沒拿定主意。﹂

　　牡丹快步走向前院就出去了。

　　素馨說：﹁這就怪了，她昨天晚上回來時，我看見她臉上發紅。吃晚飯的時候，她一直自己笑，她倒想遮掩。可是她今天這麼個打扮去見個男人！我相信她現在是有所行動，一定。﹂

　　母親說：﹁這一次我不能讓她亂跑，不然會再自己遇到麻煩。你和我和孟嘉一定要照顧她。她若喜歡那個男人，我們在她父親知道以前，先要相一相，然後我們才能答應。﹂

　　素馨說：﹁孟嘉走以前說她也許再和傅南濤見面兒。﹂

　　因為她母親從來沒聽說傅南濤這個名字，所以她問：﹁傅南濤是誰？你見過他嗎？他長的怎麼樣？﹂

　　素馨說：﹁我從來沒見過。實際上，直到我看見姐姐的日記，我才知道這個名字。我知道的就是，姐姐厭煩了孟嘉之後，就老出去見這個人。姓傅的是毽子會的會員，還是個打拳的。﹂

　　﹁打拳的？這是開什麼玩笑哇？﹂

　　素馨又說：﹁我不知道。他後來坐了監，孟嘉料想他已經出獄了。﹂

　　﹁為什麼坐監呢？﹂母親臉上顯得好害怕。

　　﹁因為殺了他太太，我聽說，是個意外。我們原先也沒留意，後來孟嘉從報上看見，說他受審之後，判了一年半的徒刑。他並沒存心要殺人，因為倆人揪打，女人自己撞在鐵床的尖柱子上了。﹂

　　﹁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不會說的。﹂

　　母親越來越焦慮。

　　母親又問：﹁那個人的家庭情形怎麼樣？﹂

　　﹁我們一丁點兒也不知道。﹂

　　在東四牌樓，傅南濤雇了一輛馬車正在等著。他和牡丹是同時彼此看見的，當即喊著打招呼。傅南濤的臉上那麼喜氣洋洋的。

　　兩年前，他們常在酒館裏，戲院裏相見，有時候在露天的地方。現在傅南濤提議坐馬車到玉河去玩。

　　牡丹很爽快的說：﹁隨便你說吧。﹂

　　她進了馬車，二人坐好之後，她向南濤打量了一下兒，因為她的確對這個男人不太了解。她過去不曾，而現在也不能像愛安德年和孟嘉那樣兒愛他。但是他有那麼誠實爽快的外貌，而牡丹又愛他那雪白的牙，年輕率直的笑容，還有那肌肉結實的體格。牡丹的確很喜歡他，因為牡丹記得他們過去一塊兒玩耍得很開心。他踢毽子踢得好美，他能練斯文優美的太極拳。他總是使人覺得快樂，覺得有興致。他能喝酒，能打牌，甚至也能像玩牌高手耍那些花樣兒。有一天，牡丹問他：﹁也有什麼你不能做的嗎？﹂他曾經回答說：﹁有兩件事：我一不抽大煙，二不賭錢。這不是我幹的。噢，還有。﹂他想了一下兒又說：﹁我不能讀書寫文章｜｜就是說，在這一方面我不怎麼高明。我能看牆壁上的海報兒和房地契，還會自己簽名。我沒好好兒的上過學，但是我是個正直誠實的人。﹂

　　牡丹曾經大笑，因為他說得太對了。她記得他很方正，又有點兒守財奴氣。這是由付賬後他細算找回的零錢時看出來的。他對錢數很認真。他絕不肯上當吃虧，但是他也絕不占人家便宜。有一次，他發現酒館兒結賬時給他算多了。他大發雷霆，找到櫃台，手拍著桌子要把錢數改過來。可是在另一方面，人家找零錢時多付了他五個銅錢，他也一定要退還人家。牡丹今天打算再多了解他一點兒。

　　南濤告訴牡丹說：﹁今天咱們到玉河去划船，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兒，像個游泳池，又美又清靜︵牡丹知道他喜愛空曠地方和野外的空氣，這和學者文人大不相同︶。﹂後來他又說：﹁在回來的時候，我們順便去看看我的房子地。﹂

　　﹁你還有房子有地？﹂牡丹這樣問他，對他越來越感興趣。

　　﹁是啊，我是個莊稼人，我的田地靠近海澱。﹂

　　﹁可是我看你老是在城裏頭。﹂

　　﹁城裏我有一個鋪子，賣米賣煤球兒，賣劈柴木炭，在西直門裏。﹂

　　﹁誰住在田莊上？你坐監時誰給你照顧呢？﹂

　　﹁我有個外甥，還雇有長工。我們養雞、鴨、鵝，還有六七只羊。我要你看看我那片房子地。﹂

　　﹁只有你外甥，此外就沒有別人了嗎？﹂

　　﹁對。我太太既然不在了，我也不常回去。﹂

　　南濤把他的一隻大手放在牡丹的大腿上摸索。

　　牡丹現在真是要估計一下兒這個男人，於是又問他：﹁你坐監的時候真想我嗎？﹂

　　﹁除你之外，我什麼也不想。我想到出來之後找不到你就害怕。我連你的住址都沒有。﹂

　　牡丹身子往後一靠，任憑頭隨著馬車的隆隆的聲音左右搖動。這時心裏不斷的想。她覺得南濤的一隻手偷偷兒在她的背後摸索，她輕輕動了一下兒。她自己也感到意外，竟有一種悲傷之感。南濤要去吻她，她很不安的躲了一躲，說：﹁不要！﹂

　　她怎麼能真正知道自己愛這麼個男人呢？但是說也怪，她卻喜歡他，過去也一直喜歡他。這種矛盾的想法一直在心頭擾攘不休，直到他們的馬車出了西直門的城圈子。城圈子就是城門外另一層高城牆把那城門圍繞起來的一片空地，原來是做圍困敵人之用的。西直門外的大路通到頤和園，又寬闊又整齊，兩旁是楊柳夾道。馬車開過了洋車和騎驢的人。他們不久就穿過海澱的街道，海澱是西直門外兩裏地遠的一個生意繁榮的郊區小市鎮，南濤指著遠處一片地說：﹁就在那兒！我的地就在那兒｜｜離村子不遠。走吧，去看看。﹂他說著就拉住牡丹的手說：﹁咱們坐到前頭去。﹂

　　牡丹說：﹁什麼？﹂因為南濤的言談舉動老是使牡丹感到新奇意外。

　　南濤說：﹁這一帶鄉間很美，讓我來趕車，車夫若願意，他就坐在車裏頭，在裏頭太憋悶。﹂

　　牡丹懶洋洋的嘻嘻的笑。她覺得這個男人倒是老能逗得她歡笑。

　　南濤在那有車篷的車裏頭敲馬車的窗子。

　　他喊：﹁嘿，停一下兒。﹂

　　車夫向下一看，看見他由車窗裏露出的臉。

　　南濤說：﹁把車停一停。﹂

　　車夫照辦，南濤說：﹁你下來，我來趕車。我和姑娘坐在上頭去。﹂

　　﹁你能趕嗎？﹂

　　﹁你看看吧。﹂

　　南濤和牡丹坐在趕車的坐位上之後，南濤把馬韁繩接到手裏，舌頭喀喀響了一聲，慢慢催馬前進。牡丹覺得微風拂面。

　　牡丹說：﹁由這兒看，風光又大為不同。﹂

　　﹁當然，這就好像騎馬一樣，是由高往下看。感覺到很舒服。你騎不騎馬？﹂

　　﹁當然不。﹂

　　南濤很內行的把馬韁繩一拉，馬就立刻慢跑起來。等他把鞭子清脆的打了兩聲，那匹馬果然遵照記號兒快跑起來。大道上的遠景迅速變化；偶爾有楊柳長長的垂絲輕輕拂在他們的臉上。

　　過了海澱半裏地，他們看見長長的一段石頭鋪的路。南濤用北方人趕車的一聲：﹁嗒！兒兒！屋喝！﹂馬更跑快了。南濤自己樂不可支。

　　南濤說：﹁扶住欄杆兒。﹂他說著大笑。又說：﹁把你的左胳膊摟著我。你不嫌太快吧？﹂

　　牡丹說：﹁不。你很會趕車啊。﹂

　　南濤的笑臉發著光亮，眼睛看著道路。前面有一個農夫拉著一車東西。他一邊說著話，一邊很熟練的把車微微一轉開過去。他說：﹁你想，一個月以前我還坐監，而現在和你坐著馬車在野外跑！﹂

　　不久之後，他們離開了大路，橫過一片田野。他指著大概三百尺以外一帶樹陰遮蓋的地方說：﹁就在那兒，那兒有幾隻小船出租。我很愛這個地方兒。﹂

　　這時候牡丹不再想自己的心事。她也和南濤一樣興奮起來，風光一變，十分快樂。

　　沿岸有一段六尺高的長樹籬，擋住那平靜的小溪。

　　南濤說：﹁過去西太后老佛爺常到這兒來，所以這個地方兒才這麼隱密。現在她有了新蓋的頤和園，這個地方兒就公開了。但是知道的人很少。﹂

　　他們下了馬車，到了小溪岸上。他們右邊兒是一個很長的船碼頭，油漆已經褪色而漸漸糟朽。十二隻小船拴在碼頭上，油漆已經剝落。

　　牡丹問那個唯一看守船的人：﹁水裏有魚沒有？﹂

　　﹁不多，只是小魚兒。﹂

　　牡丹說：﹁我愛釣魚。﹂

　　這是年初，還沒有別的遊人。

　　他們租了一隻船，蕩槳劃了出去。南濤拿著槳，牡丹坐在他對面，辮子垂在肩膀前頭。小船兒慢慢向前滑動。牡丹拿出一根菸，開始抽菸。偶爾從樹葉中飛出一隻白鷺，拍動了白翅膀兒，映襯著碧藍的天空，悠然飛去。小鳥兒鑽進水裏去覓食，不停的急促的叫聲，振動幽靜的空氣。牡丹覺得快樂極了。

　　牡丹噴出團團的煙，她說：﹁這太美了。﹂

　　南濤說：﹁我要讓你看看鄉間生活的樣子。﹂

　　﹁咱們若能在這兒釣魚，多麼好！﹂

　　﹁真糟糕。我原先沒想到。若知道就帶魚竿兒來了。這兒只有小鱸魚，五六寸長。﹂

　　牡丹很愉快的說：﹁沒關係。在這兒這麼過一下午真好，釣到魚釣不到魚倒沒有什麼。帶著一本書，一包香菸，一個泥壺火爐子好沏茶，真是美不可言。﹂

　　﹁帶書對我沒用。即使我能看書，我的眼睛也只忙著看你，哪能看一會兒書呢？我不知道書裏都說些什麼。我想，只是說啊說啊的。你看看這一片鄉間，為什麼做文章的人不放下筆來這兒生活呢？﹂

　　牡丹並沒聽他說話。她正用一個手指頭在水上劃，低著頭看波紋往船上打。偶爾向傅南濤瞟一眼，發覺他正向後看她，流露著渴慕喜愛。她的心裏呆呆的；不是愛情充溢而怦怦的跳，而是癢癢的蠕動，倒也舒服。

　　南濤問：﹁牡丹，告訴我，你愛我不愛？你若說你愛我，那我成了天下最快樂的人了。﹂

　　﹁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愛我一點兒？只要一點兒點兒。今天下午我帶你去看我的房子。你若愛我，我們以後就能天天兒這麼一塊兒過日子了。﹂

　　牡丹說：﹁我若不喜歡你，我就不會跟你出來。你現在是不是向我求婚呢？﹂

　　﹁那還有什麼別的？﹂他的手一松，船槳隨水飄走了。他說：﹁昨兒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啊，想啊，我並不是念書的人。你呢｜｜我想你的家庭一定很高尚。我能不能抱這個希望？﹂

　　牡丹不敢立刻決定。她說：﹁我喜歡你｜｜很喜歡。但是你得給我一段工夫想想。﹂

　　﹁我知道，你要得到父母許可才行。你父母還都在吧？﹂

　　﹁是啊。我還有一個妹丈，在北京我們家，他是一家之主。﹂

　　﹁你妹丈是誰？﹂

　　﹁就是我妹妹的丈夫，他就是梁翰林。我得和他商量。﹂

　　翰林這個名稱是處處兒響亮，甚至市井的普通人，不會念書不能寫字的人聽見了，都肅然起敬。

　　﹁什麼？你說翰林？﹂

　　﹁是啊，梁翰林……怎麼了？﹂

　　發現這種情形，南濤幾乎嚇呆了，一直幾分鐘沒說話。

　　傅南濤操作起來顯得滿能幹的樣子，他用一個槳把船劃向岸去，岸邊的菅茅長有一尺高。南濤說：﹁我知道這兒有一個很美的地方兒。﹂慢慢把船靠近岸邊，他說：﹁來。﹂就伸出一隻手一句話也沒說，把牡丹抱起來，走了十幾步，才把她放在一片草地上。他好像對這個地方知道得很清楚。是在一片樹林中，四周圍有矮樹叢生。南濤那健壯的肉體顯得紅而潤，他開始脫去上衣和貼身的小褂兒。

　　牡丹感覺到是落入了圈套兒，可是看見南濤圓挺的胸膛、寬闊的肩膀兒和棕色的皮膚在太陽光裏發出光亮，又不由得著迷。南濤走過來，坐在牡丹身旁的草地上。

　　牡丹低聲問他：﹁你不覺得冷嗎？﹂

　　南濤興致勃勃的說：﹁不冷，一點兒也不。﹂

　　牡丹把一個手指頭，以愛慕的心情在南濤的胸膛和胳膊上一劃，覺得內心有點兒軟弱昏暈。南濤的眼睛望著她，洋洋得意的大笑著把胳膊上的肌肉繃起來，就好像一隻雄孔雀本能般的炫耀美麗的羽毛一樣。他的臉上的肌肉英俊而結實。

　　﹁你要不要看我給你打一趟太極拳？﹂

　　太極拳實際上是一種柔軟體操，基本是緩慢而圓的動作，在調諧勻整的節奏中控制著呼吸。他的手、腕子、胳膊隨時保持輕鬆，他低頭、蹲下、立直、再扭轉，腿也是做同樣優美輕鬆的動作，與上身的極慢動作相配合，和貓的彎曲優美的動作極相似。在太陽光裏，牡丹細看著他扭轉身子，成為諧和跳動的回旋動作。頭、頸、肩、腿，隨時都保持諧和一致。並不猛烈沖打，只是緩慢的漸漸伸出胳膊，並不是猛踢，而是緩慢，很難的平衡著，漸漸提起一條腿來。其美觀之處完全來自慢動作的優雅和輕鬆，若叫做﹁貓舞﹂，也未嘗不可。

　　南濤突然停止，絲毫不喘氣。他問牡丹：﹁怎麼樣？﹂

　　牡丹微笑說：﹁太好了。﹂

　　南濤說：﹁這是最好的運動。每天早晨六點鐘我就練太極拳。一定要在早晨，在空曠的地方練，好吸新鮮空氣。﹂

　　南濤又躺下去，把牡丹拉到他身邊，牡丹就把頭枕在南濤健壯的胸膛上；南濤的手在牡丹身上到處摸，在背上摸，在肩膀兒上摸，上上下下的摸著挑逗她，胳肢她，但是同時又使她感到舒服。他聽到牡丹加速的喘息。

　　牡丹抬起頭來向著他，看見他那閃亮雪白的牙，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嫁給他。

　　頭腦不能解決的事，身體憑著本能簡簡單單的就解決了。由原始叢林時代到今天，調情和交配在基本形式上，並沒有什麼改變。牡丹現在可能會像一個古代的老詩人，也唱出了這樣的文句：﹁他的臉兒賽朝陽，他的腰肢力量強，我要為他生兒女，我的臉上有榮光。﹂

　　事後，她嫣然一笑說：﹁南濤，剛才你還真有本事啊。﹂

　　南濤回答說：﹁你也不弱。﹂

　　牡丹把南濤裏面的小褂兒給他蓋上胸膛，好免得他著涼。

　　南濤說：﹁我不用。﹂

　　二人吃了一頓野餐，用樹枝子幹葉子點火燒水沏的茶，飯後，二人離開此地。牡丹覺得對這個老實忠厚有趣的青年人很滿意。在回城的路途中，一直沉思不已，幾乎沒看到什麼風景。

　　他們到了南濤的田園，她看見的一切，無不令她高興，那住宅尤其引起她的興趣。那一共是五間屋子，坐落在一畝半的田地上。嘎嘎亂叫的鵝鴨各處跑。幾隻黑羊正在籬笆下吃草，是用長繩子拴在一根樁子上，這樣就不致於吃了菜園子的青菜。南濤說以前這是一個太監的房子，在附近一位王爺家伺候了一輩子，現在已然退休了。房子是普通農家的房子，一間耳房是敞開的，是儲存幹草柴火的地方。已經多年沒有粉刷。由於日曬雨打，沒經油漆的木頭部分，已經成為幹枯的灰棕色。

　　那天下午接近黃昏的時候，他們才進城。

第三十二章

　　這樣結伴郊遊，隨後又繼續了幾天。後來牡丹喉嚨疼，發燒病倒，要躺在床上，不能外出。她仍然讓素馨和她媽悶在葫蘆裏頭猜。等追問她到底她是跟什麼男人出去，她總是回答說：﹁別急呀，我還沒拿定主意呢。﹂因為她心裏想，妹妹和媽媽若知道她要嫁給一個不識字的莊稼漢，會恥笑她，讓素馨和她那翰林丈夫有個不識字的姐夫，那會讓他們覺得丟人。她到底怎麼樣說明呢？這種婚事是不合乎門當戶對的道理的。她想先把這件事對堂兄說。

　　孟嘉回來時，牡丹還臥病在床。他剛剛安定下來，素馨就對他微笑說：﹁牡丹現在又有活動了。﹂

　　孟嘉立刻抬起頭來看。

　　﹁她最近一直出去。﹂

　　﹁跟誰？﹂

　　﹁她不肯說。我疑心是傅南濤。﹂

　　孟嘉差點兒跳起來，然後斷斷續續笑了好幾次。他說：﹁我早就料到了！我夠聰明吧！你怎麼知道的？﹂

　　﹁就從她出去時穿衣裳打扮的樣子看出來的。她穿鄉下人的布衣裳褲子。她到底玩什麼花樣啊？有一次，她說是出去釣魚，看人練太極拳。所以我想一定是那個打拳的。﹂

　　那下午後已經夠晚的時候，孟嘉找了個機會要打聽牡丹的心事。

　　牡丹正躺在床上，穿的衣裳不多，一條腿彎曲著，手裏拿著一本書。南面窗子關閉著，後面窗子裏進來的光亮正照在她的半個臉上，顯出極完美的側影。牡丹看見堂兄進來，微笑歡迎。

　　孟嘉說：﹁光線這麼暗，你看什麼書呢？﹂

　　牡丹說：﹁你寫的文集，隨便看著玩兒。我把你的書看了幾頁，喉嚨就不疼了。﹂

　　孟嘉大笑。

　　牡丹說：﹁大哥，我有話跟你說。﹂

　　孟嘉拉過一個椅子來，好像一個醫生過來看病人一樣。孟嘉認真端詳了牡丹一下，牡丹臉上很鄭重。

　　牡丹說：﹁是件正經事，是關於傅南濤。我又找到他了，我們已經見了幾次。﹂然後停住，深深歎了一口氣。

　　﹁接著往下說。﹂

　　牡丹臉也沒抬起來，她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孟嘉的一隻手。眼睛望住空中出神，眨麼著眼在用心思索。仍然連頭也不抬，她就對孟嘉說：﹁我若說要嫁給他，你以為怎麼樣？﹂

　　﹁你就想告訴我這個嗎？﹂孟嘉發現牡丹的聲音有點兒疲倦，沒有精神。

　　﹁是啊。你告訴我你的看法。﹂

　　孟嘉的聲音很溫柔。他說：﹁你忘記了，我還沒見過這個人。關於這個人，你一點兒也沒和我提過。﹂

　　牡丹轉臉向著孟嘉，終於把眼睛望著他。她開口說話時，聲音興奮起來。她說：﹁他想娶我，我拿不定主意。﹂

　　﹁你愛他嗎？告訴我實話。﹂

　　﹁我也不知道。我喜歡他。他人很老實，很正派，我是愛他。和他在一處，我很快樂。可是……你說怪不怪……我一離開他，就一點兒不再想他……那就是說，不像你我分手後那麼懷念，那樣痛苦難熬……不像我感覺到的那樣兒……沒關係……不是很親密，很深，不那麼牽腸掛肚的。並不像我想……沒關係……一個我內心真正喜愛的人。這不奇怪嗎？……這些事情太深奧，平常我們是不覺得在我們身上存在的，是不是？﹂

　　她這一連串的話，說得斷斷續續的。有幾次她幾乎把對孟嘉的深厚的感情脫口而出，但是及時抑制住了。她的手還放在孟嘉的手裏，而且她的手指頭還懶洋洋的撓一撓孟嘉的手心呢。

　　孟嘉說：﹁你先不用決定……﹂這時孟嘉捏起牡丹的中指捏搓著玩兒。

　　﹁我要你告訴我，難道我不該嗎？﹂

　　﹁你告訴過我他愛你，你和他在一塊兒你覺得快樂。我想你和他關係很深，我意思是指親密到……﹂

　　牡丹縮回她的手，幾乎怪難為情的笑了笑。她說：﹁不錯，在身體方面，他是很好。他能夠滿足我……這方面有時候我很佩服他。他告訴我他不能念書寫字。但是人是滿好的，我知道他也能把我養活得很舒服。他在海澱有一片田莊，西直門內有一個鋪子。有時候我想以後和這種人過一輩子，有點把這一輩子的幸福糟蹋了……恐怕又做件糊塗事。不過我想跟他在一塊兒過日子會很快樂。我們會生孩子，我會有個家。你一定要告訴我你怎麼個想法，我也要問問父母。你想是不是？﹂

　　孟嘉說：﹁我倒很高興你告訴了我，牡丹，你說他是個莊稼人，還有一個鋪子？什麼鋪子？﹂

　　﹁賣米麵、煤球兒、木柴、木炭，夏天也賣冰。你想我是不是糊塗了？素馨和媽會怎麼說呢？﹂

　　孟嘉停了一下兒，好把頭腦裏的思想整理一番，同時想像一下兒牡丹和傅南濤生活在一起會成什麼樣子。然後說：﹁你若是真愛他，我想這件婚事倒是滿不錯的。至於門戶兒這件事，可以完全不管。這對你的生活會是一個重大的改變。﹂

　　牡丹說：﹁我相信我能適應這種改變。我還年輕，身體也健康。你想我不能嗎？﹂

　　孟嘉很高興牡丹那麼倚重他的看法。牡丹又接下去說：﹁他問了好幾次我是否會真愛他，我回答他說﹃也許會﹄……你想，普通我們是在那熱情似火難解難分的時候說的……他問我可以不可以嫁給他，我說﹃也許會﹄。﹂

　　這些話的聲音繚繞在孟嘉的耳邊。他又在沉思；忽然間，他又想起那個夢，還有那簽上的兩句詩：

　　山窮水盡疑無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突然神秘的微笑了一下兒。

　　牡丹問他：﹁你為什麼笑？你不贊成？﹂

　　他又笑著說：﹁我贊成。﹂

　　﹁那有什麼可笑的？﹂

　　孟嘉說：﹁你記得廟裏簽上的話吧？你不是說他是個農人嗎？簽上的話若是可靠，那你就要嫁他了。我相信，到時候你就會改變，會持家過日子，生兒育女，做個賢妻良母，也和別的女人一樣的。金錢、地位，對勢利小人才重要，你知道我最恨那種勢利小人。﹂

　　﹁有一個莊稼人做你的姐夫，你不厭惡嗎？﹂

　　﹁告訴你老實話，我絕不會。牡丹，我只是求你能快樂。他若是個正直人，他若真愛你，就嫁給他吧。別人說什麼門戶怎麼樣，由他們去說。我父親就是個莊稼人，也擋不住我身為翰林。現在我是個翰林，我兒子保不定也許又是個莊稼人。在我們國家正統的看法上，農人是社會上的上等人｜｜位在商人，工匠之上，只是比士大夫低一級而已。我告訴你一個好聽的故事……﹂

　　孟嘉說了一個宰相和無賴兒子的故事。這個兒子快要把宰相大人的家當揮霍罄盡了，宰相大人對那個敗家子說：﹁你看，我這麼大年歲，身為宰相，每天還認真做事。你自己應當害羞才是。﹂兒子回答說：﹁我為什麼要害羞？我父親是宰相，我兒子二十二歲就是個道台。你父親是個莊稼漢，你兒子沒人品，沒志氣，沒廉恥。你怎麼能和我比呢？我為什麼不天天玩？為什麼你不應當天天認真做事呢？﹂

　　牡丹大笑說：﹁對｜｜對。﹂

　　﹁你妹妹嫁了個翰林，你嫁一個農夫。誰敢說你有一個農夫做丈夫，就不會有個兒子做翰林呢？﹂

　　﹁那麼你贊成了？﹂

　　﹁你說的話若句句是實話，而你也真愛傅南濤，那我就贊成這件婚事。﹂

　　牡丹說：﹁我想我是愛他。﹂然後牡丹向他伸出一隻手，很想對他說句話。她望著孟嘉說：﹁你若贊成，我就心滿意足了。這件事也是為了我們兩個人，我希望我們之間不要有任何的改變。﹂牡丹輕輕捏了捏孟嘉的手。

　　孟嘉說：﹁由過去到現在，我們之間什麼改變也沒有。將來我們之間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孟嘉攥了一下兒牡丹的手，就起身去把這消息告訴素馨和嶽母。

　　孟嘉對素馨說：﹁是傅南濤，咱們沒猜錯。﹂

　　素馨回答說：﹁噢，沒錯呀！﹂不由倒吸了一口氣。

　　孟嘉又說：﹁當然咱們要相相那個男人再答應。他似乎不認識字，有片田地，有一家鋪子賣煤球兒賣米麵。但是牡丹喜歡他。﹂

　　素馨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說：﹁姐姐就是這樣。她說她決定要嫁給他了嗎？﹂

　　孟嘉說：﹁沒有。她要先問問我的看法。我說他若是正直體面勤勞苦幹的人，有正常的收入，人品好，身體好，為什麼不可以嫁給他呢？﹂

　　做母親的不知道怎麼想才是。她說：﹁他若是人品好，不豁嘴，沒有麻子，我就不嫌他。女婿賣煤賣米，我看也不錯。牡丹不愁沒米吃沒柴燒。﹂

　　於是大家安排孟嘉去看傅南濤和他海澱的那片地。孟嘉又發現傅南濤在清河還有幾畝好地，在京北七里。孟嘉給牡丹的父親寫了一封信，告訴這件議親的事，並徵求他的同意。父親認可了，認為這是自己這個富有奇思怪想反複無常的女兒主演的喜劇最後一幕。他要在九月自杭來京，參加婚禮。

　　在五月，牡丹給白薇寫一封長信，請她和若水來京參加她的婚禮，並順便在北京逛逛。

　　白薇：

　　我定於今年九月初與傅南濤結婚，聞聽此一消息，你必然十分欣慰。盼即與若水翩然北上，參加婚禮，曷勝翹企。

　　上次晤面以來，發生之事，易其繁多！承問鄙況，念略陳梗概。若自表面言之，我可謂無所事事。遙想你與若水山居幽閑，喜見春去夏來，秋往冬至。在此，南濤正修理海澱房屋，完全改裝翻新，故婚期須待至九月也。

　　我將何以向你與若水描寫南濤或我對他之情意？他非讀書人，僅能自書名姓，但其他方面則為少女最為理想之丈夫。他儀容英俊，人品可靠。我知此人頗可信任。家母曾半似戲謔半似認真謂我曰：﹁汝一生不愁無柴無米。﹂因南濤有商店，賣米賣煤。豈有何不體面之可言？我對其為人與對我之愛情，極其信任。少女之渴望，尚有過於此者乎？

　　馨妹對此婚配，似頗不以為然，但此自是伊個人之意見。孟嘉則頗首肯。白薇，我想我已改變。往日之相思與痛楚皆已埋葬，或已牢固封鎖於心靈深處。若言及情愛，肉體之性愛，我極富有，必將生兒育女，而且，子女繁多。我之幸福理想，即在於斯。我從無他事想念。亦無其他希求。此種想法，只能與好友言，不可與外人道也。

　　但請勿誤解，我並非謂我不愛南濤。他對我極好，此人有時亦極為有趣，極討人歡喜。但往日你知我所感受之狂熱狂喜，今已渺不可見，對情人之全然喪魂失魄，心心相印，今已不可再有，而往日之創傷，亦不再願觸及。我愛南濤，但感覺上則已有所不同，並將以身為賢妻自勉。南濤忠實正直，對我極其需要，極其信賴。

　　我並無何愧悔。關於孟嘉情形，今亦數語相告。此事只能與君言，決不與外人露一字。日前與孟嘉及南濤外出，至清河看南濤之農田。南濤在清河有三畝麥田，一林棗樹，年入二三百元。︵白薇，我之心思，何一無條理至此！︶南濤在室中與親戚閒話時，孟嘉與我漫步至河畔。水極清澈可喜，對岸騾馬數匹，正拖犁耕作。紅日西斜，歸鴉陣陣，於我左側繞樹而飛，西天雲霞紅紫斗豔。落照之美，竟令人不禁落淚。我心甚為淒苦，何故落淚，我亦不知其故。但是時也，我站立河畔，孟嘉兩目無限柔情，對我凝視。我二人早已約定，我二人之間，矢口不再說一愛字，決不再相親吻。他欲忠於素馨，我則忠於南濤。但孟嘉謂我曰：﹁我決不再吻你，但今日許我吻掉你面上之眼淚。﹂他果吻去我之淚珠，然後吟白居易︽長恨歌︾最後兩句曰：

　　天長地久有時盡，

　　此恨綿綿無絕期。

　　他臉頰緋紅，我二人遂未交一言。他以手扶我起，我二人乃同返農舍。

　　白薇，我與孟嘉二人，不論此後何所為，何所感，此記憶則與我二人常在，永難泯滅。有時，我獨自思維，吾輩生活中最美之刹那，最真之刹那，方是真正之生活，其他時間則一旦過去，永遠消失，因其於吾人心靈上毫無意義可言也。偉大非凡之刹那，緊依吾人，如蜜如飴，你雖將其整塊移走，其絲則細長綿延，牽連難斷，又如音樂，其聲雖杳，其音韻則繞梁不散。此繞梁不散之餘韻為真音樂耶？抑當時演奏之音樂為真音樂耶？人間之事，雖難免為他事所阻斷，但其所遺留於人心中之記憶，則盤旋依戀，終身不去。嫁後，我心黽免從事，庶不愧為南濤之賢妻，但往日頭腦中之諸多記憶印象，則深信難以消除。此種記憶，彩色繽紛｜｜金竹之愛，如令人陶醉之玫瑰；德年之愛，如純白耀目之火焰；孟嘉之愛，如淡紫色之丁香。在我結婚禮服上，我欲手捧丁香一束。我本愛紫色，今日我更愛淡紫色之丁香。

　　白薇，你來北京時，必將見我為一幸福之新娘。務請大駕光臨，至盼至盼，你與若水來時第一次之晚餐，為我農莊自產之一道鵝菜，先此敬告。

　　孟嘉曾告我曰：偉大之著作，係以作者之淚寫成者。我亦深信我致君之此一言，亦是以我之血淚寫成者。

　　　　妹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