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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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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網︱一

　　●黑巷●

　　黑巷這裏那裏的鎖結著，像一張蜘蛛張成的網。

　　兩面都是高高的青磚砌牆，和一些灰瓦蓋成的參差房舍，配上巷心的石板路，以及粗糙的蔴石牆基，連成古老沉重的色調，看在人眼裏，就會生出霉意來；即使是有太陽的日子，那些條盤曲的小巷仍然水漉漉的，踩在腳下，隔著一層鞋底，仍覺得出一股常常潮濕的黏性。陰雨季過後，絨狀苔和粒狀苔在磚縫石隙間交雜生長，逐漸朝開浸染，瀰滿了磚面和石面，石板下的暗溝裏，日夜響著淙淙的流水聲，︱︱一點也不詩情畫意的絮聒。

　　總而言之，在局子裏吃公門飯的，都對這塊黑巷區感覺頭疼，碼頭上的扛伕們在這兒酗酒宿娼，明門暗門的娼婦在這兒播撒花柳病毒，大盤烟土販子在這兒盤紮，黑道上一些積案如山的人物，利用這八陣圖般縱橫相啣的巷區作狡兔三窟之計，搶劫、吸毒、姦殺、毆鬥……太多太多惡性的案子層出不窮，一個幹刑事的若不真有兩手，在三十年代的青島真鎮不住這個雜亂的區域。

　　賣辣湯的老湯在這一帶討生活十來年了，巷路不能說不熟悉，可是對那許多經常更換的面孔，實在生份得很，無怪他經常慨乎言之，說是：認狗全要比認人容易得多，……暗底下替局裏當線民，按月有三塊大洋的賞錢。這個兼差，還是局裏管檔案的胡子侃胡大爺他替自己找的，泰安州在青島的同鄉不多，胡大爺這份鄉誼夠感人的；三塊大洋對自己來說，不算小數目，一個月熬風喝露賣辣湯，也許還積賺不了那麼多。不過話得說回來，這三塊大洋一個月的兼差，也不是好幹的，常犯案的人物，最記恨通風報信的線民，萬一有一天露了風聲，也許連老命也砸進去，會人搦死在巷子裏。

　　每想到這個，老湯渾身就有些發毛。

　　甭單從碼頭口和山東大道那一帶逛上一番，就一口咬定青島是個乾淨、寬敞，又很有氣派的城市，賣辣湯眉毛上，就很少壓過太陽光。吊著毛玻璃方燈的辣湯擔子，總在蓮浮的燈色裏挑出來，拐到人口密集的黑巷區去，一兜一轉，收攤時總得要到三更。巷子裏沒有路燈，使人覺得有一腳踏進地獄去的味道，方燈油黃色的碎光，裹著些斑斕的黑影，旋轉著，牆基和屋角，觸眼都是那種深深淺淺的苔痕，潮濕得有些陰森。

　　怨不得某些怪異悽慘的案子，常在這裏發生，老湯多少揣摩出一點兒道理來；這兒高牆擠著巷子，高屋擠著矮屋，許多大雜院把人擠得像上了繭山的蠶，石頭碰石頭還會迸出火星兒來呢，莫說那些來自四方八處三教九流的人了！貧窮、饑餓、酗酒、吸毒、狂嫖和濫賭，使活在陰森背景裏的傢伙變得瘋狂起來，有些人費盡心機想把旁人擠倒下去，好讓他金雞獨立；有些人滿心都是慾望和夢想，偏偏身陷在泥淖裏，使不上一些力氣，心裏一鬱有不如意的疙瘩，脾氣便火爆起來，彷彿唯有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才夠爽快，要不然，人會被那惱恨人的現實鬱死，……儘管局子裏的幹員把精神放在這裏，破案率也很高，但麻煩事兒也還是不絕如縷，好像冥冥中有誰存心要把局子裏的刑事先生們消磨消磨似的。

　　篤篤，篤篤……老湯的擔子在肩頭上兩面搖晃著，一邊閒閒的敲打著毛竹板，用沙啞的老嗓門兒，叫喊著：

　　﹁辣湯，作料齊全，滾燙的辣湯……來！﹂

　　走到頭條岔巷那兒，方燈的光圈裏出現了一條灰黑色的人影，那人頭戴著一頂破舊的呢禮帽，前帽簷翻得低低的，擋住他的眉毛和眼，一領灰黑色的大褂兒拖至腳面，袍叉兒半拎在手裏。

　　﹁老湯，﹂那人低聲說：﹁兩碗辣湯，替我送到二號裏邊的閣樓上去。﹂

　　﹁是了，您！﹂老湯怔了怔，放下笑臉來說。

　　那人的背影一晃，在一扇黑色的角門裏消失了。

　　又不知出了什麼的新案子了？老湯在心裏嘀咕著。頭條岔巷二號門牌，是局子裏設在黑巷區的一個祕密機關，專門偵辦棘手的刑案，也是警方跟線民連絡，聽取消息的地方。剛剛叫辣湯的那人，正是這一區的刑事頭兒羅大有，一般案子，他不會親自出馬傳喚線民的。老湯把辣湯擔子靠巷角歇下來，舀了兩碗辣湯做幌子，端進那扇黑角門，穿過一座荒落的石板院子，進屋上了閣樓。

　　閣樓上亮著一盞德士古煤燈，黑燈笠把一束圓光聚在一張方桌的桌面上，羅大有就著燈光，濃眉鎖得緊緊的，在察看著一疊彷彿是照片之類的東西，一面看，一面費力的咬著嘴唇。方桌對面的背椅上，坐著局裏管檔案的胡子侃胡大爺，吸著一支烟捲兒，噴出來的烟霧把他自己埋在裏面，屋內滿是烟霧，顯然動足了腦筋。

　　﹁羅大爺，您叫的辣湯。﹂老湯說。

　　羅大有專心看著他手裏捏著的東西，老湯連說兩遍他都沒答，還是胡子侃點了個頭說：

　　﹁先擱下來罷，老湯，你且坐下來待一會兒。﹂

　　﹁又出了什麼怪案子了？﹂

　　﹁當然是命案。﹂羅大有這才放下那疊圖片，噓了口氣說：

　　﹁碼頭的防波堤外，海灣上有漁船撈著一口皮箱，還以為是洋船上卸貨不小心掉落到海裏的，他們撬開鎖，打開箱子一看，裏頭裝的不是錢財衣物，卻是這個！﹂

　　他丟出一張圖片，老湯接過來，就著燈光一看，張口結舌沒吐出聲音來，原來那圖片上顯映出的，是兩條殘碎的胳膊和斷腿。

　　﹁…這…這是大分屍……﹂他訥訥的說。

　　﹁不錯，這是慘絕的分屍案，﹂羅大有說：﹁在胡大爺管了多年的檔案櫃裏，這還是頭一回發生過。被害的是個不知名姓的男人，大分八塊，你瞧著的，只有四塊！……箱子送到局裏去，局裏就把這宗案子推到我頭上，要我研究看看，究竟怎麼辦。﹂

　　﹁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老湯說：﹁大分八塊，這祇出來四塊，沒頭沒臉的，誰知道死的是誰？這案子，我看祇有神仙才能辦得了。﹂

　　﹁也甭缺氣，﹂羅大有又遞過一張相片來：﹁你瞧瞧，這是另外三塊，胸脯、腰身和肚子，︱︱一星期之後，黃島附近的漁船，撈了送到局裏來的。﹂

　　﹁就差個腦袋了。﹂老湯把相片看了看，有點噁心說：﹁只有打頭和臉上，才能分得出人的，偏偏差了那顆最要緊的東西了！﹂

　　﹁喏，腦袋在這兒了！﹂羅大有又檢出另一張相片來說：﹁譚府上的大小姐，昨天早上來報的案，她說她在海濱浴場游泳回家，渾身發寒熱，夢見有個醬紫色的人頭，在地上蹦跳著喊冤，說他被埋在海濱浴場的沙灘下面……當天她家裏人就搭車去那兒去燒香叩拜，誰知香枝插在沙裏，沙裏便露出蒲包角來，用手撥撥，染血的蒲包裏，赫然裝的是血淋淋的人頭……。﹂

　　儘管那很荒唐，而相片上的人頭可不是假的，那顆人頭也許因為在熱沙裏埋得太久，腫脹得很大，額頭的皮肉潰爛出許多洞穴似的斑痕，蓬亂的頭髮黏成一綹一塊的血餅，勉強還能分辨得出的眉和眼，也呈一種怪異扭歪的表情，被凝固在那兒，給人一種恐怖的幻覺，︱︱設想那人死亡那一剎所受的痛楚。

　　兇手是很毒辣的。

　　﹁你仔細瞧看過了？老湯。﹂羅大有說。

　　老湯點點頭，拖張凳子坐著，仍望著那張照片登呆。

　　﹁簡直不像是一張人臉了。﹂他說。

　　﹁再想想看，﹂羅大有搓了搓手：﹁以你在這一帶賣辣湯十多年的經歷，看看能不能想出點兒眉目來？﹂

　　﹁單看相片不行。﹂

　　﹁那倒不要緊，﹂胡子侃說：﹁這顆人頭還用藥液浸泡著，放在局子裏，案子早晚總得想法子破的；你明兒上午，得空到局子裏去一趟，把玻璃缸的人頭看清楚，也許會給咱們提點兒線索，……上頭根據那兩隻裝人肢的箱子，和裝人頭的蒲包，初初判斷死者極可能是在這一帶討生活的人。﹂

　　羅大有把老湯疑難的臉色望在眼裏，又說：

　　﹁假如上頭猜測得不錯，被害人確是住在黑巷區的話，日後偵破這宗案子，要借重你的地方還多著呢！︱︱明天警局正式發佈這案子，死者的正面頭像和肢體拼合後的圖像都已經印妥了一萬張，明天過午就會到處張貼出去，那時住民一見報，再看懸賞提供線索的單子，一定會轟動議論，我們要的就是那些風風雨雨，你能想得出眉目來，當然更好，要不然，就把耳風刮著的消息，源源本本通報過來也成。﹂

　　﹁單靠那些風言風語也能破得了案嗎？﹂

　　老湯這一問，問得羅大有無可奈何的聳聳肩膀：

　　﹁破這種無頭案，除了多收線索，還有什麼好法子？無論如何，先得要把死者是誰弄明白，要不然，案子就會懸在那兒了。﹂

　　﹁好罷，﹂老湯咬咬牙說：﹁就照您羅大爺的吩咐，我盡力去打聽就是了！明兒大早，我就去局子裏看看那顆人頭去，……巷子裏哪家真要丟了個大男人，苦主見了報，一準搶在旁人頭裏去認屍，︱︱除非是謀害親夫那一類的事，不過，六尺高的人，不是根繡花針，左鄰右舍總是瞞不了的，可不是？﹂

　　﹁但願叫你說中，老湯。﹂羅大有說：﹁那樣一來，就省得咱們在這兒熬著夜苦動腦筋了！﹂

　　老湯哈了哈腰退出去，不一會兒功夫，黑沉沉的深巷裏，又傳出他毛竹板篤、篤敲打的聲音。泰安州鄉下來的老湯，雖說在這座大城裏生活了好些年，仍沒脫掉憨樸魯鈍的鄉下那層皮；世道算是怎樣的世道？殺人業已夠狠夠辣的了，死後還要大分八塊，這只有在耍把戲的場子上見過，那可不是真的，只是騙錢的障眼法兒，明知祇是障眼法兒，紫紅得像茄子醬的豬血狗血仍瞧得人心裏起漾，有一份異異怪怪欲嘔欲吐的感覺，他弄不懂，這種駭人聽聞的分屍案，究竟是怎樣發生的？兇手究竟是狼是虎？竟敢拿刀把人肢卸得像肉攤上的肉塊？

　　方燈影影綽綽的一團黃光，簡直照不亮什麼，老湯擔著擔子，歪歪晃晃的朝前走著，盤曲的狹巷，是越走越黑，越走越深了。

　　﹁看樣子，只好等著陰魂顯靈了！﹂他想。

　　分屍奇案的消息由報上刊佈出來，那兩張血肉模糊的死者頭像和殘肢拼合的圖像都印在賞格裏，到處張貼著，替這座城市裏的人們增添了熱烈的談資。

　　局子裏詳細說出第一口、第二口箱子被發現的時間和地點，箱子的質料、式樣、製造的地方。依照箱裏襯布一角所縫製的商標，說明它們是分別來自天津和上海，警方判斷兇手或是死者的其中之一，極可能是海員，或者是幹跑單幫交易的人，常隨著海船來去；因此，特別籲請碼頭和各商輪注意查究，另外籲請本城居民合作，凡是自認能從死者面貌上提供疑似線索而致破獲本案的，都可獲得一筆豐厚的賞金。

　　死者的頭顱和肢體經過法醫驗檢，大致可以斷定他是經過繩索絞縊，噎氣前，又經過鈍形重物毆擊腦骨，使腦骨碎裂致命。法醫在死者的頭骨上，驗得三處傷痕，一處在右肩部位，一處主要致死的重擊的裂傷，在前蓋骨正中，使腦骨碎裂，腦漿溢出，兇手恐死者仍未氣絕，復又補擊其右太陽穴，使前蓋骨與右側腦骨分裂，分屍則在死者氣絕後立即施行。……

　　儘管報章上對這宗悽慘的血案繪聲繪色，喧騰一時，而案情絲毫沒有進展，一直停留在撲朔迷離的階段，幾天喧嚷過去，既沒人來認屍，更沒人來報案，死者是誰仍是個解不破的謎，看樣子，離破案的日子還遙遠得很呢！

　　拿人三塊大洋的薪俸，賣辣湯的老湯滿腦子叫這宗案子弄得黏糊糊的，攤頭上的玻璃方燈，常久沒擦拭，也會變得朦朦朧朧，人老了，腦瓜子灌了漿糊，同樣變得不靈光啦！

　　羅大有跟他說過：

　　﹁老湯，報上那些，全是浮面文章，真要偵破這宗案子，你還得多多幫忙，黑巷裏多走動，多探聽，只要能有一絲絲眉目，案子就不難破了。﹂

　　得人錢財是另一碼子事，老湯心裏恨著那個兇手倒是真的，這種案子不破掉，讓兇手逍遙法外，那可真沒有天理了。正因為心裏有著這麼一層意思，腿底便勤快起來，太陽一斜西，就挑起辣湯擔子出門，到那蛛網般的巷區去叫賣，彷彿不累出一身汗來不安心的樣子。

　　偶爾也跟喝辣湯的客人扯到這宗無頭公案上，你說來他說去，無非都是那一些，不比報上刊登的多一點兒，死者不知張王李趙，到哪兒捉真兇去？

　　碼頭上有個扛伕錢粗腿，喝辣湯時跟老湯提到這案子，老湯還是那句老話：

　　﹁看樣子，只好等陰魂顯靈了！﹂

　　他言語裏，多少帶著些嘲弄的意味。而錢粗腿卻真的有幾分信邪：

　　﹁我說，老湯，你甭以為世上沒有陰魂顯靈的事，人家譚府上大小姐做的那個夢，可真有點兒怪氣，要不是那個怪夢，人頭到如今還找不到呢！……這人死得太慘了，怨氣沖天，他既能托夢給譚家大小姐，何嘗不能托夢給咱們，能藉此弄筆賞金花一花，也還不壞。﹂

　　﹁沒頭的惡鬼，專摟你的粗腿，﹂老湯說：﹁血西瓜般的腦袋，真要滾進你的夢裏去，只怕明兒你臥床不起，連一碗辣湯也喝不成了！﹂

　　﹁說真箇兒的，老湯，﹂錢粗腿喝完了辣湯，用圍在脖頸上的手巾擦了擦嘴說：﹁這個被分屍的人，我瞧著很面熟，彷彿在哪兒見過，並不是我財迷心竅，想貪那筆賞金，這話，我也只是跟你閒說說。﹂

　　錢粗腿是說的人無意，老湯是聽的人有心，聽著這話，就覺眼前一亮，急忙又舀了碗滾燙的辣湯端到錢粗腿面前說：

　　﹁老兄弟，消停喝著罷，︱︱你當真見過那個人？假如真見過，為啥不去報案來著？﹂

　　﹁我一向是個迷裏馬虎的人，﹂錢粗腿說：﹁連扛包都懶得數數兒，一天到黑扛下來，人就累得像洋熊似的，回來沖個涼，就倒下頭睏覺，哪還有心去認什麼張王李趙去？！彷彿是見過這麼一張臉，認真再想，又它娘啥也想不起來了，……我認得財神，財神不認得我，報案？報個屁？！我想不起來了啦。﹂

　　老湯嘆了口氣：

　　﹁粗腿，你這不是嘴上抹石灰，︱︱白說？！﹂

　　﹁倒也不能算是白說，﹂錢粗腿溫溫吞吞的：﹁只是有些模糊不清，總而言之，要是見過他，也就在這些巷子裏見過，這話跟你講不要緊，一到局子裏，拿不穩的話，一句也說不得，可不是？！﹂

　　﹁人這腦子也怪得慌，﹂老湯說：﹁但凡沒認真去想的事，反而不想便來，一到認真去想它的時刻，反而什麼全想不出，這種事倒是常常有的，你甭著急，消消停停的去想它，也許到了五更天，心裏一反潮，噯嗨，忘記掉的事，一傢伙又浮上來了。﹂

　　﹁不用等到五更天，﹂錢粗腿忽然啊了一聲說：﹁不錯，我硬是瞧過這麼一個人，圓臉塌鼻子，下巴上有些稀稀落落的黃鬍髭，背有點兒駝，常打著一把雨傘在我住的那條巷子裏進出，……我至少見過他兩三次面，怎麼會把它給忘了呢？﹂

　　﹁你不妨再瞧瞧牆角上貼的那張帖子，再把那張臉多端詳端詳，﹂老湯說：﹁對證對證，是不是就是你記得的那個人？﹂

　　錢粗腿轉過臉去端詳那張貼在牆角的印刷照片，端詳半晌，剛要說什麼，忽然一抬頭，整個身子便僵在那兒，彷彿被什麼定身法兒定住似的；因為在巷子拐彎的地方，正有一個人朝這邊走過來，那人生的圓臉塌鼻子，下巴上有些稀稀落落的黃鬍髭，背有點兒駝，身上穿著灰色直羅的大褂兒，︱︱差祇差在沒打一把雨傘罷了！

　　直等那人緩緩的走過去，錢粗腿才說：

　　﹁我真是活見鬼，這個人還在世上活著，我怎麼會錯以為是他被人分了屍了呢？！足見我這腦袋不靈，跟財神爺攀不上交情！﹂

　　他有些喪氣的丟下辣湯碗走了，天色在老湯的眼裏，也逐漸逐漸的變暗了，怪異的黑蝙蝠從黑巷裏飛出去，在高處的黃昏光裏飛旋，天是張淡灰藍的紙，把牠們抖動的黑影剪落在上面。

　　像錢粗腿這號兒財迷心竅大做白日夢的人物，青島城裏多得很，剛剛那事兒，實在顛倒得可笑，死者的臉型原來生得什麼樣兒，很難從像片上看得出來，像片上的人頭，全是腫大得變形之後照的，錢粗腿居然就會聯想到圓臉塌鼻子上頭去，真是使人笑掉大牙的奇想，若沒這般湊巧，當場叫那個人露面，揭穿了底兒，自己真會聽信錢粗腿那傢伙的話，把這可笑的消息認真傳報給羅大有羅大爺聽，害得他白忙一場，那才不妥當呢。

　　老湯坐在懸空的毛竹扁擔上，背靠著一堵牆，勾著頭在想心思，腳步聲從巷子另一端響過來，他抬眼瞧瞧，那邊來了個鄉裏鄉氣的鄉下佬，布鞋布襪，肩上揹著個小小的包袱，頭髮有些花白了，走路有些一跛一拐的。

　　﹁來碗辣湯罷，兩個銅子兒，滾燙的一大碗，喝了添精神的。﹂他用習慣攬生意的口氣招呼說。

　　那個鄉下老頭兒停住腳步，有些喘氣八叉的，自言自語說：

　　﹁什麼鬼地方，活像螺螄殼似的，進來就摸不出去了，這條那條巷子，轉得人頭暈，……這辣湯怎麼賣法兒？熱乎不熱乎？﹂

　　﹁滾燙的，﹂老湯說：﹁才兩個銅子兒一大碗。﹂

　　﹁跑乏了，﹂那鄉下老頭舐著嘴唇說：﹁替我撈一碗乾些兒的，連解渴，帶搪飢，……說兩個銅子兒就兩個銅子兒，沒價錢還的？﹂

　　﹁小買賣，起早帶晚的辛苦，擒錢有限，﹂遇著這種小氣兮兮的鄉巴佬，老湯不得不多賣些嘴皮兒說：﹁您也得先瞧瞧，我這辣湯，配的什麼材料？﹂

　　那個鄉下老頭兒在腰裏摸半晌，摸出一個銅子兒來，嚥了一口涎水說：

　　﹁既沒價錢還，我喝它半碗也罷了！﹂

　　老湯雖在青島市上滾了很多年，可沒忘記自己也是鄉下人，這老頭兒省儉成這個樣兒，想必是遠路來投親訪友的，腰裏的盤纏有限，無怪連一個銅子兒也斤斤計較，當時就放下笑臉說：

　　﹁我替您舀足一碗，只收您一個銅子兒罷。您是打哪兒來？﹂

　　﹁啊！徂徠山北的雁嶺關，大老遠的地方。﹂

　　﹁這麼一說，咱們是大老鄉外加小老鄉，更套著近乎了。﹂老湯說：﹁我是南留鎮來的，一個山南，一個山北，您來這兒是？……﹂

　　﹁急事找人來的，﹂鄉下老頭兒說：﹁找的是我堂房一個姪兒，叫卞福生，奶名大福兒，您敢情聽說過有這麼個人？﹂

　　老湯差點兒要笑出聲來，青島市這樣大的地方，找人比撿針還難得多，誰知那卞福生是誰來？不過，人家問得誠懇，想來一定有要緊的事情，趕了幾百里地到這兒，投訪不遇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自己當初來這兒投靠朋友，朋友不在碼頭上做工了，幾幾乎叫餓癟了，看樣子，自己必得幫他一點兒忙了。

　　﹁您曉不曉得，您姪子住哪條街，哪條巷？﹂他說：﹁有了門牌號碼，就不難找了。﹂

　　﹁嗨，哪知道那許多？﹂鄉下老頭兒說：﹁我那姪子，離家窩十來年啦，十七八歲出門，把個童養媳婦丟在家裏，帶著一個男孩十五六歲，一個女孩也有十二三歲啦！……人都說他在外頭混得不差，又娶了個蠻子女人，在青島過日子，不要再回家窩去啦！﹂

　　﹁沒有門牌，可很難找著人啊！﹂老湯搬出一堆話來，告訴那老頭兒，城裏不像鄉下，不知街巷門牌，沒法子找人的。那卞老頭兒好像不開竅，任老湯說破嘴唇皮，他還是固執的說：

　　﹁怎會找不著呢？有名有姓的一個人，他老娘死啦，我是來找他回去奔喪的，天又熱，棺又薄，孝子不回去，死人不好下葬呀！﹂

　　天光逐漸逐漸的轉成暮暗，蝙蝠的影子也已看不分明了，老湯取下方燈的罩兒，擦根洋火柴把燈給點上，那個卞老頭兒也許餓過了火，喝辣湯時，鬍梢子抖抖索索的，端碗的手也有些打顫。老湯看在眼裏，真有些憐憫起他來。

　　﹁你說您那姪子叫什麼名兒來著？﹂

　　﹁啊啊，叫福生，嗯，乳名大福兒！﹂

　　﹁他長的是什麼樣兒？﹂老湯明知問也多半是白問，自己並不能幫他找著他的姪兒，但還是問了。

　　﹁您說他的長相？﹂卞老頭兒說：﹁他大約三十七八歲年紀，早年離家窩時，是個黑瘦小子，後來變得白胖了，前年他回去過一趟，樣子跟早先不同啦，不過身子胖得虛虛軟軟的，沒有早先那麼結實，聽說他吸上了這個……﹂他比劃出吸鴉片的樣子，比劃得很認真：﹁嗨，這全是蠻子女人害的，做小老婆有幾個好東西？福生這名字取得好，又加上祖宗庇佑，才沒弄得傾家蕩產，要不然，這玩意兒還能吸得嗎？……﹂

　　人老嘴碎，一點兒也不錯，老湯這一問，卞老頭就像背家譜似的，差點要把卞家宗祠裏的八代遠祖全給搬弄出來，老湯忍不住擺手打斷他的話說：

　　﹁那些跟找人沒相干，我只是問他的長相，也許我見過他，好幫您打聽打聽。﹂

　　﹁啊，長相，對啦。﹂卞老頭兒說：﹁三十七八歲年紀，我剛剛說過了的，他的個頭兒不算高，圓臉塌鼻子。下巴上有些稀稀落落的黃鬍髭，背有點兒駝，走起路來，微微有些外八字，不知您有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卞老頭兒這麼一說，老湯有些發傻了！世上事就有這等怪得慌，可不是？錢粗腿前腳剛走，這老頭兒後腳就跟過來了，兩人所形容的，簡直就是一個人，偏偏那個圓臉塌鼻子的人，又剛剛由這兒走過去，也許他就是這老頭兒要找的姪子卞福生罷？老湯有些弄不懂，為什麼錢粗腿會把一個活著的人當成被分屍的死者？這可真是蹊蹺透了！不過，那人看來是住在這巷子裏，他既能打這兒走出去，就會再打這兒走回來，只要把卞老頭兒留在這兒閒聊天，多等上一會兒，等著那人再過來，事情可好辦了。那人如果是卞福生，做叔爺的一定會認得姪兒，那人如果不姓卞，不是老頭兒的姪子卞福生，那麼，十有八九，那卞福生，極可能跟那宗分屍案有些神祕的關合，在那個圓臉塌鼻子的人沒過來之前，先把這事弄弄清楚也好。

　　﹁不錯，您那姪子，好像就住在這附近的巷子裏，要是我沒記錯，我見過那樣的人。﹂他沉吟了一會兒，緩緩的說：﹁剛剛走出去有個圓臉塌鼻的人，再等一歇，他就會回來，您瞧瞧看，他是不是您的姪兒。﹂

　　﹁那敢情好，﹂卞老頭兒嘮嘮叨叨的說：﹁這些鬼巷子，把我頭也轉暈了，腿也走疼了，與其走著摸，不如歇著等，我就坐在牆角裏歇會兒也好。我隨身沒帶什麼盤纏，出門時預備的烙餅也啃光了，今晚黑要是找不著我那姪兒，連一處容身的屋頂也沒有呢！﹂

　　他說著，從肩上卸脫他那單薄的小包袱，放在巷角的牆根下面當坐墊，盤膝坐了下來，說巧也真太巧，那幅由局子裏張貼的、印有分屍案被害人圖像的賞格，就貼在他的頭頂上面……。

　　他剛剛坐下來，巷裏吹了一陣涼風，把賣辣湯的擔子頭上那盞懸吊著的方燈吹得滴溜打轉，而那張印有分屍案被害人圖像的帖子，竟像有人動手撕揭似的，嘩嚓一聲離了牆，飄漾飄漾的落在卞老頭兒眼前的地面上。

　　卞老頭兒人老眼不花，瞧著那帖子，撿起來，就著燈火亮一瞧，不由咦叫一聲說：

　　﹁老鄉親，這是怎麼一回事兒？……這可不就是我家的姪子福生嗎？怎會變得這樣狼狽？難道他遭了什麼樣不測的禍事了？﹂

　　老湯原也有意要給卞老頭兒瞧瞧那張帖子，所以遲遲沒打扁擔上站起身去撕牆上的那張帖子，是恐怕老年人經不得唬。再說，也許他姪子卞福生就是剛剛打這兒走過去的活人，這樣，對方就不必再聽那駭人聽聞的分屍的事情。誰知人沒動風動，好陰森好怪異的一陣涼風，鬼手似的伸過來，抓下牆頭那張帖子，硬送在卞老頭兒的手裏，這已經夠怪的了，再等老頭兒咦叫出聲，指認分屍案的被害人就是他的姪子卞福生，不由他不驚出一頭的冷汗來，幽幽的吐了一口氣。

　　﹁您也許是人老眼花了罷，﹂老湯說：﹁您可仔細瞧看清楚，究竟是不是您的姪子？﹂

　　﹁不錯，﹂老頭兒說：﹁頭雖腫大得變了樣子，不過眉眼和鼻子是變不了的，我一眼看上去就認得。︱︱好好的一個人，怎會印在紙上呢？﹂

　　老湯覺得很為難，想開口，又不知究竟該怎麼說才好，忽然他像得救似的，朝另一端斜巷那邊一指說：

　　﹁瞧，那背著臉走過去的是誰？﹂

　　原來他藉著方燈的碎光，又看見剛剛走過去不久的那個人，這一回，他沒走原路回頭，卻打那邊巷口走回頭了，祇能見著那微佝的背影在方燈的碎光裏一閃，就走進黑裏去了。老湯自信眼光沒看錯，那人仍穿的是灰色直羅的大褂兒，聳著脊梁，走路還真如老頭兒形容的，有點兒外八字。

　　卞老頭兒一見那背影，急忙翻身站起來，拎起他的小包袱趕過去，打那人背後叫喚說：

　　﹁大福兒，大福兒，我找你找得好苦，若不是這位鄉親指點，真不知哪天才找著你呢！……你老娘死了，等著你回去奔喪，好安排下葬呢！﹂

　　卞老頭兒光顧著說話，腳底下沒留神滑了一跤，老湯打擔頭上摘下那盞方燈來，趕過去攙扶他，而前面走的那個人，彷彿沒聽著似的，壓根兒連頭也沒回，逕自朝巷子的深處走過去。

　　老湯扶定卞老頭兒，緊跟在後面追著。那人走得並不算快，不過卞老頭兒究竟是上了年紀了，又加上剛滑了一跤，膝蓋有些護疼，走路一歪一拐的，也快當不起來，前後之間，始終差上那麼七八步地。

　　﹁噯，前頭那位大哥，您留留步，﹂老湯一急，就叫出聲來：﹁這位老爺子，打泰安東的雁嶺關在這兒找你，……你是不是卞福生？﹂

　　那人也真怪，耳朵像聾了似的，只管朝前走著，長大褂兒的底襬在燈光裏一飄一飄的，兩人追過好幾條巷子，轉了兩三個彎兒，到了一處小小的方場，老湯識得方場是黑巷區當央的地方，方場角上有座小土地廟，廟側有座七尺來高的香火塔，方場背後橫著一排寓館式的二樓木屋，一共住有十來戶人家，每家門前有磚砌的前院，各有門戶，人都叫它老寓館，那人轉過香火塔，飄呀飄的加快腳步，霎眼之間就過了靠右首第三家的那扇門，隱在門裏不見了。

　　老湯抬起頭，那家的樓上前窗裏還亮著燈火，不過被一層灰綠色的窗幔子隔著，使那光亮看上去有些陰森的鬼氣。卞老頭兒這麼追了一陣，直到被追的那人隱沒了才停住腳，吁吁的喘息著，有些惘然若失的樣子。經過這一陣子急追，老湯也有些像夢遊似的，不過當他回想起剛才所見的情形，不由打了個寒噤說：

　　﹁卞老爹，咱們剛才追的，究竟是人？是鬼？﹂

　　﹁什麼話？﹂卞老頭兒說：﹁那明明就是我那姪子福生嘛，叫他不應，不知是怎麼回事兒？對了，也許他發跡了，聽了蠻子女人的教唆，不再理會窮鄉角落的老輩了，……怕咱們的窮氣霉氣沾著，其實，要不是他老娘死掉，我老頭兒會趕這麼遠的路，跑到青島來吃他喝他？人窮志不窮，蠻子女人也太小心眼兒了！﹂

　　﹁不對勁，不對勁，讓我想想，﹂老湯回想著說：﹁咱們追的不是人，是鬼，︱︱剛剛他的腳步，懸空划動，鞋底壓根兒沒沾地呀！﹂

　　﹁嗬，不錯，﹂卞老頭兒也說：﹁真的腳步沒沾地，我想起來了！﹂

　　老湯渾身豎寒毛，又打了個寒噤說：

　　﹁快走罷，咱們今晚真是遇著鬼了……我那辣湯擔子，還在那邊的黑地裏放著呢！﹂

　　而卞老頭兒仍像一根木棍似的，在原地僵站著，舉眼望著窗口那方慘綠色燈火亮，並沒有立即就要走的樣子，他望著望著，眼裏有了淚光。

　　﹁我說這位賣辣湯的老哥，您是熱心腸的人，索性幫忙幫到底罷，我適才轉念想過，剛剛咱們追的，千真萬確是我那姪子福生，……是人也是他，是鬼也是他！既然他來到這兒，進了這扇門，咱們總得敲開門，問問清楚，看看裏頭住的，是不是姓卞的？﹂

　　老湯一想，卞老頭兒說的很有道理，剛剛那個腳不沾地的人影出現，也許就是分屍案被害人顯了靈，引著兩人來看這座屋子的，方場背後，橫著的一排老寓館，靠右首第三家，裏頭不知住的是什麼樣的人？如果那鬼影真的是卞福生，照卞老頭兒的說法，這屋子住著若不是那蠻子女人，就該是他的仇家，……或者是他被人毆殺的凶案現場，既然到了宅門口，沒有不敲門的道理，能探聽出什麼眉目，趁早去跟羅大有和胡子侃他們通報通報，案子也許會有些新局面了。

　　﹁好罷，咱們去問問罷。﹂他說。

　　他搶在老頭兒前面，咚咯咚咯的擂著那扇門，就聽見木樓上響起一些雜亂的腳步聲，燈火亮移動一下，隔了一剎，才暴出一條尖銳的南方女人的嗓子，不耐煩的在窗口朝不問說：

　　﹁三更半夜的，誰在底下擂門？﹂

　　﹁麻煩你開開門罷，嫂子，咱們是找人來的。﹂

　　女的也許不願意讓擂門的聲音驚動已經入睡的鄰居，一路吐著不清楚的怨聲，掌著燈下了梯子。女人開門祇開一條三指寬的縫，一隻白油油的留著尖長指甲的手，掌著一盞德士古煤油燈，燈罩兒高高細細的，罩口凸出在她的鬢髮上。

　　老湯多朝那女人掃瞄了兩眼，她大約二十七八歲年紀，身上穿著南方人習慣穿著的黑湘雲紗的褂褲，愈襯映出她細緻白嫩的膚色，她的臉上塗著香氣濃郁的脂粉，描眉畫眼的，有些妖冶淫邪的味道，也許下樓來應門太倉促了，領口沒扣上扣子，一小塊衣襟翻落在鼓凸的胸前，露出一截圓潤晶瑩的粉頸，和一塊白酥酥的胸肌。

　　﹁你們找誰？﹂女人皺著眉頭，不情不願的說。

　　﹁請問這兒是不是姓卞？﹂老湯說：﹁有個叫卞福生的，不是住在這兒嗎？……他老娘死了，他叔叔要他趕回老家去奔喪！﹂

　　女人啐了一口，恨恨的說：

　　﹁卞福生，沒聽說過，半夜三更的，也不看清門牌，就胡亂擂門，開門就聽這種喪氣的言語，真是倒了霉來了！……這兒姓楊，不姓卞。﹂

　　﹁不不不，我們剛剛明明瞧著卞福生進屋的，您說可不是，卞大叔？﹂女人要關門了，老湯卻用肩膀把門給抗著，說這話時，臉雖衝著卞老頭兒，兩隻眼兒卻斜瞄在女人的臉上。

　　女人臉上有一絲極難覺察的不悅和驚恐揉合的神情，忽然她挫著牙齒，挑起眉梢，尖聲說：

　　﹁你們活見鬼了！這兒沒有你們要找的人，你們聽著了沒有？﹂

　　﹁實在對不住，嫂子，﹂老湯身子歪一歪，門縫又加寬了二指，女人抗不住那種壓力，一賭氣閃開身子，退後兩步，端燈站著，用白眼看著他。老湯哈了哈腰，滿臉陪笑說：﹁也許咱們手裏的燈不甚光亮，一時看錯了人了，咱們確是見著一個圓臉塌鼻子，白白胖胖，大約四十上下年紀的人，進到你們宅子裏來的，那人背有些兒駝，走路略略有些八字腳，……不知是府上什麼人？不過那貌相，很像這位老爺子的姪子。﹂

　　﹁不，不，﹂女人有幾分慌亂的說：﹁沒見有人進屋來，︱︱大門是扣著的。﹂

　　﹁那咱們就是見著了鬼魂了！﹂

　　﹁能不能不要講這些？﹂女人說：﹁免得嚇著了樓上的孩子。﹂

　　正說著，木樓上的窗光一亮，灰綠布的窗幔子被掀起一角，有個孩子在說：

　　﹁媽，你快來，我夢見爹回來，一臉都是血，好不怕人……。﹂

　　﹁快甭亂講，﹂女人更有些遮掩不住的樣子，朝老湯說：﹁對不住，我要關門上去照應孩子，你們走罷。﹂

　　老湯剛朝後一抽腿，女人便重重的把門給關上了。

　　兩個人站在香火塔旁邊發了一陣子呆，心裏滿是懸疑，卻沒有道理再去敲打那宅子的門戶，卞老頭兒說過，他姪兒卞福生娶的是一個蠻子女人，剛剛應門的那個，可不就是個蠻子？她為什麼要說不認識姓卞的？她當真姓楊？她那孩子為什麼在那人影進屋後做夢，夢見他爹一臉是血？那女人假如跟卞福生無關，為什麼當自己提到有人進她的屋子，她會露出遮掩不住的驚慌？

　　﹁我說，卞老爹，既沒找著您的姪子，您不如跟我找個地方歇去，﹂老湯說：﹁我在這兒有位姓羅的朋友，他會幫您的忙，替您找著卞福生的。﹂

　　﹁那敢情好，﹂卞老頭兒把小包袱挾在腋下，翹著花白鬍子說：﹁只是太……太麻煩你了！﹂

　　為了趕辦這宗大事，老湯破天荒的提早收了辣湯擔子，把卞老頭兒領到下處去，讓他早點兒安歇著，然後找個藉口出門，天初起更，他就轉進頭條岔巷，推開二號的那扇黑角門，坐到羅大有和胡子侃面前了。

　　老湯說話時，羅大有半瞇著兩眼，專心的聽著，手裏燃的一支烟，沒有再吸過，……錢粗腿恍惚的印象，鄉下來尋親訪友的老頭兒，卞福生，蠻子女人，方場後的老寓館，以及那說來神龍活現的鬼魂顯靈的事實，全像他眼前的烟霧，嬝嬝的朝上騰游著。

　　對於一個專辦刑案多年的幹員來說，這串事情用陰魂和各種不可思議的巧合連鎖在一起，原是荒謬可笑的，在青島這樣的大城市裏，若說真靠陰魂顯靈破案，局子裏簡直沒法子發佈消息，否則會把笑柄留下去，讓人到處傳揚……。不過，在案情渾沌不明的時刻，假如抽掉鬼魂引路這一部份，若干的線索和疑點，倒還頗值得思索和推敲，也許真的會由此偵破這宗慘案呢！

　　﹁那卞老頭兒，被我留下來了。﹂老湯說：﹁是不是立刻要去見見面，︱︱我應許他，說您能幫他找到他姪子卞福生的。﹂

　　﹁先讓他歇著罷。﹂羅大有說：﹁明兒一早，我再趕過去好了。﹂

　　老湯臨走時，羅大有叫住他，叮囑說：

　　﹁你這兩天得多辛苦些兒，最好把辣湯擔子靠近方場，遠遠的吊住老寓館的那幢房子，留神進出的人物和一切可疑的動靜，得便就來告訴我，當然，在那一帶，我會另外撒人的。﹂

　　老湯猜測得出局子裏有多麼忙碌？！卞老頭兒在二天一早就被羅大有接走了，局子裏的化裝刑事人員，在黑巷區裏佈上了一層層密網；他照著羅大有的囑咐，過午之後不久，便把辣湯擔子挑到方場一角的小廟前面，坐定了叫賣著他的辣湯。

　　羅大有辦案子，一向就有著一股子沉著的狠勁兒，不願意草草露面去打草驚蛇，一切都在暗地裏進行著。老湯不明白局裏的意思，心裏有些按捺不住的感覺，依照自己腦瓜裏的盤算，乾脆闖進那宅院去，先把那蠻子女人扣住，詳細追查明白，那多直截了當。假如那女人真的姓楊，跟卞福生毫無瓜葛，那就放開她另找線索，假如她真是卞福生的小老婆，丈夫失蹤不報案，反謊說不認得姓卞的，那她就明顯的有著謀害親夫的嫌疑，就算不是主謀，也該是個幫兇。而羅大有偏不這麼做，卻叫他在這兒窮等著，無怪老湯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頭一天等過去，老寓館右首第三家的那扇門，動全沒動一下。第二天傍晚，那個穿黑湘雲紗的蠻子女人換上了套藕色的衣裳，悄悄的出門往巷外去了，一個化裝的刑事人員跟著她，一路踩了下去。老湯把辣湯擔子挪了一挪，挪到老寓館那些門戶對面的地方，仰臉朝著木樓上的窗戶，高聲地叫著：

　　﹁辣湯來，滾燙的辣湯。﹂

　　隔下上一會兒，灰綠布的窗幔被掀起一個角，一個小男孩的臉在窗口出現了。老湯一瞧那男孩的臉，心頭立時像劃過一道大閃，他的臉，他的鼻子和眼，簡直太像前天夜晚他所見過的那個人了，圓臉塌鼻子就是一種極特殊的標記，想抵賴也抵賴不了的。

　　﹁可要喝碗辣湯啊，娃兒？﹂老湯說。

　　那男孩的臉上有些扭歪的神情：

　　﹁我媽出去，把門給鎖住了。﹂

　　﹁你幾歲？﹂

　　﹁七歲。﹂男孩說：﹁屬龍的。﹂

　　﹁你叫大龍？還是小龍？﹂

　　﹁小龍。﹂

　　﹁敢情是楊小龍了？﹂

　　男孩搖搖頭說：

　　﹁你猜錯了。﹂

　　老湯眼睛一亮，止不住的興奮起來，蠻子女入聰明過了火，自己出門，把個孩子反鎖在家裏。自以為妥當了，誰知孩子是活的，鎖得住他的人，卻鎖不住他的嘴，俗說，孩子嘴裏討實話，這正是個絕好的機會，蠻子女人說她不姓卞，姓楊，孩子不是立時拆了她的台了嚒？……老湯心裏的意思轉了一轉，又跟那孩子說：

　　﹁不是楊小龍，我猜就是卞小龍。︱︱你是卞福生的兒，可不是？﹂

　　孩子翻著限，用牙齒咬著下唇。

　　﹁是不是？卞小龍。﹂老湯追問了一句。

　　﹁我媽不准我講。﹂小龍說：﹁你看，我媽回來了。﹂說著，小腦袋一閃，灰綠色的窗幔落了下來。

　　那蠻子女人從巷外走回來，一個亮在暮色裏的小白點子，在老湯的破涼帽帽簷移動著，老湯把帽簷朝下壓低了一些，蠻子女人經過辣湯擔子，進了那扇關著的門，老湯略略偏過頭去，一股勁的望著那消失在門裏的背影發呆。……跟卞小龍那孩子一搭刮，事情就更明顯了，分屍案的死者，十有八九就是卞福生，只要把那圖像讓那孩子一指認，警局就有理由先扣押這個女人。

　　靠著鬼魂破案，說給誰聽誰能相信呢？

　　青島並不是一個很講迷信的城市。

　　他還在迷迷糊糊的想著前夜晚遇上的那宗怪異的事，那個穿灰黑色直羅大褂的男人，那圓臉和塌鼻子，那微佝的脊背和外八字步兒，在墨色的巷道裏，在方燈搖曳的光團邊緣，飄風似地走著、走著，就是那影子把自己和卞老頭引到這宅子來的。……恍惚覺得有人腳步輕輕的靠近辣湯擔子，霍地一聲打開摺扇搧起風來。

　　他的兩眼朝帽簷外面一瞅，差點兒驚叫出聲來。

　　原來立在擔前的那雙外八字腳，以及飄飄的灰黑色直羅大褂兒，正是他前夜晚所見的，︱︱難道今天還沒黑定，又遇上鬼了？

　　﹁怎樣了，老湯。﹂那人說。

　　一聽出是誰的聲音，老湯這才放下心來，他奇怪的是羅大有為什麼化裝成這付模樣？使他在暮色裏看上去，和前夜晚他所見的鬼魂一樣。

　　﹁我剛剛看見過那男孩，羅大爺。﹂

　　﹁叫卞小龍不是？﹂羅大有說。

　　﹁不錯。︱︱他自己說了。﹂

　　﹁好。﹂羅大有說：﹁我知道了。你今夜要晚些收擔子，那蠻子女人確是卞福生的小老婆，卞福生確是分屍案的被害人，……女人是主謀，姦夫是幫兇，她今夜三更天，要殺死小龍這孩子，然後趁夜捲逃去濟南，她跟那姓楊的姦夫說的話，我們全錄下來了。﹂

　　﹁要害她的親兒？﹂老湯心頭狂跳說。

　　﹁為什麼不能？既能謀害親夫，當然殺掉孩子滅口！﹂羅大有說：﹁這是很少有的，毒辣的婆娘。﹂

　　﹁那該怎麼辦呢？﹂老湯說：﹁該到抓人的時刻了。﹂

　　﹁等著那姦夫來了再動手，﹂羅大有說：﹁你見著有個男人進宅子，就把方燈挑高了，朝四邊晃晃，那時自然有人會動手，他們跑不了的！﹂

　　他說完話，飄飄的走了。

　　天黑下來，那些條直通方場的巷道，像什麼樣的妖魔張開的大嘴，等著要吞噬什麼似的，老湯雖然略為緩了一口氣，但仍為卞小龍那孩子擔心著。

　　又要到燃燈的時候了。

　　●緝兇記●

　　天黑下來，老湯把擔頭的那盞方燈點上。

　　擔心儘管擔心，他還是信得過胡子侃和羅大有的，這些年來，凡是由他們經手所辦的刑案，有始無終的懸案還沒曾有過，像今夜這樣的有備在先，四周佈下羅網來，等候著捕拿這雙姦夫淫婦，哪還會走得了手？怕就怕時辰弄不準，局子裏的人晚來一步，小龍那孩子的命真會丟掉，……七歲大的男孩子，連掙扎的力氣全沒有，一條面巾擰一擰，套在頸子上一抽就會斷氣，天爺，那祇消一霎眼的功夫就完事了。

　　老湯坐在扁擔中間，心懸懸的定不下來，小龍那孩子挺機伶活潑的，他簡直不敢相信，世上真會有那麼狠心腸的婦人，能對親生的兒子下那種毒手，那只曾在很古老的傳說裏有過一回，說是一個淫婦姦戀情熱，兒子勸阻不聽，她反和姦夫合謀，把兒子灌醉後殺害，大分八塊，藏在一隻小口的罈子裏，那還是自己在做孩子的時刻聽著的，罈屍案裏那些人物的姓名鄉里，全已經記不得了，但傳說所給予他的極端慘怖的印象，卻一直留在心裏，每一想起，就有一種厭惡噁心的感覺。

　　對於這種樣滅絕人性的姦夫淫婦，還是用古老的法律去處置大快人心；記得罈屍案的兇手在認罪後，是騎上木驢遊街示眾的，木驢的肚裏有機關，每走一步，快刀就轉一圈，硬讓姦夫淫婦嚐嚐凌遲碎剮的滋味。如今最重的案子，大不了一槍畢命，便宜實在是便宜了兇手，總給人一種沒有勁道之感，真箇兒的，洋槍在監所裏悄悄斃人，哪有上法場那種警惕人心的氣勢？

　　想這些真還太早，如今姦夫淫婦還沒被拿著呢。

　　嘿，什麼倒霉的天氣？竟上起大霧來了！黑裏的大霧就有這麼快捷，一隻跳撲什麼的怪貓似的，躡著爪尖，一傢伙便罩撲過來，開初還看得見一絲一縷的霧氣，飄游過方燈的罩口，逐漸的，霧濃了起來，像誰朝著黑瓶裏傾奶，越傾那乳濛濛的玩意兒越高，眼看著就把辣湯擔子的下半截兒淹進去了。在霧裏，方燈的光變得更昏黃，不一剎的功夫，方燈玻璃罩的外緣，已黏上了一層白白的水膜，燈光被水氣包裹，射出一道道帶有彩暈的光熠來，看上去分外玄異，又隱隱的帶著幾分不吉的預感，就彷彿有什麼樣不祥之事要在這片大霧裏發生似的。

　　﹁辣湯來，……佐料齊全的熱辣湯！﹂

　　明知道在這種樣的濃霧裏，很少有人會來喝辣湯，叫喚也是空叫喚，老湯還是隔一陣兒，扯開嗓子，乾澀的叫上兩聲，彷彿這樣子，要比孤寂的守候使他安心一些。有了這盞方燈，再搭上兩聲叫喚，也好讓羅大有安排在附近的刑事先生們知道，我老湯正把著頭道關口，等那姦夫入宅，好動手拏人呢！

　　這樣等候了足足一個時辰，老湯不止一次朝四面的霧雰中費力的張望過，並沒見一絲動靜，他心裏不禁有些納罕起來，羅大有從沒說過空頭瞎話，難道這其中生了其他的變故，姦夫乖覺，臨時又不來了？……討厭的夜霧雖把人的眼給障住，但各條巷道都橫鋪著下臨暗渠的石板，老遠的地方來人，輕輕重重，都掩不了那種空空洞洞的腳步聲；這一帶的地形他很熟悉，方場是對外唯一的通路，老寓館這排房子，跟另一條叉巷的房子背對背，一道院牆兩家相共，都是有前門沒後門的。也就是說，那姦夫不來便罷，要來，這兒就是華容道，走不了老奸巨滑的曹操。

　　他又抬眼望望對面那棟房子，蠻子女人所住的那家，樓上還有燈光在亮著，綠窗簾濾過的燈光，在霧裏看起來，像一隻巨大的綠色貓眼，他猜想，那個狐媚的女人，一定在等著她姦戀情熱的漢子，她也許早已把細軟東西收拾停當了，……她會用怎樣議妥的方法坑殺那無辜的孩子呢？！他不敢想，偏又不能不想。

　　﹁辣湯來，滾燙的辣湯啊！﹂

　　喉嚨裏這樣的叫喚著，一顆心也不知飛到哪兒去了？他又想起前夜所看見的！那個穿直羅大褂的男人，假如真是卞福生的陰魂，他就該盡力祐護他自己的骨肉，不讓姦失淫婦得逞，……說著說著，天快到起更的時分啦，羅大有究竟比不得諸葛亮，那姦夫還是沒見著影子，八成兒是半途變了掛，害得自己癡貓等瞎穴，空自苦守了一個晚上。

　　老湯一口氣還沒嗨出聲來，那邊的霧裏有了腳步聲。

　　愈到夜靜人稀的時辰，那種深巷裏的腳步聲愈是清晰，一聲一聲的咚咚，直擊著人的耳鼓。好傢伙，我以為你就此匿遁了的呢，老湯心裏話：你它娘到底叫陰魂纏住了兩腿，飛蛾投火來了！……腳步聲直朝這邊響過來，老湯那顆心跟著朝上提、朝上提，一直提到腔子口，恍惚要打嘴裏迸出來。

　　操你箇老娘，我倒要仔細瞧瞧你這個兇犯，究竟生的是怎樣一付嘴臉？！︱︱當然也只是心裏話。那人已經走過來，停在辣湯擔子前面。

　　老湯勾著頭坐著，存心裝成打瞌睡的樣子，卻先偷眼瞄著眼前那一截身體，灰色的府綢衫褲，褲邊垂下兩穗白絲線編織的腰帶頭上的盤花結，小小的燈籠穗兒，兩隻腿插在一層霧氣裏，很風行的一種打扮。

　　﹁來碗辣湯，老頭兒。﹂那個人說，手裏一把黑牙骨摺扇，霍的展開又闔上，一付大模大樣的派頭。

　　老湯抬起臉，先不管三七廿一，把做交易專用的那種楞笑放在臉上說：

　　﹁啊，是了，辣湯一碗，就給您盛上。﹂

　　說著，藉著方燈的黃光一打量，這傢伙真箇是兇人有凶相，奶奶的，他有六尺來高的個頭兒，寬肩膀，粗胳膊，小褂子沒扣一個扣兒，飄飄的大敞著懷，袖口胡亂挽起，露出虬筋蟠結的手臂和黑毛凸露的胸脯。他一面舀著辣湯遞過去，趁機又在那傢伙的臉上抹了一眼，雖說匆匆那麼一瞥，卻也看清他的相貌了。

　　那人生就一付猙獰如鬼的頭面；紫肝色的臉膛子，掃帚眉下，半凸著一雙怪氣的鈴噹眼，左前額朝下，一直迤邐到耳後，差不多佔去小半邊臉的部位，生著一塊帶毛的醬色硃砂記，垂垂壘壘，像是一掛紫葡萄，看上去意外的使人憎嫌，……那蠻子女人實在是個淫貨，這種粗醜的男人可取在哪兒呢？尤獨是那塊硃砂記，硬是一塊豬臉上多皺的毛皮，想來這傢伙生前是蠢豬托生來的，陰司的鬼卒替牠剝下豬皮換披人皮時，牠因護疼，沒剝乾淨，留下一塊這樣的毛皮來到人世，明明顯顯的印證前生，︱︱就算他能跟守天河的捲簾大將扯上關係，也無法說他不是豬種。至於這傢伙是否有薛敖曹︵※人名，傳為武則天的姘夫之一。︶那般本事，而使蠻子女人動心，那就不是局外人能知道的了

　　那傢伙的吃相也不雅，端著熱辣湯，噘著厚唇啜飲著，在嘶嘶哈哈的聲音之外，更發出一種特特的聲音，那是厚唇和碗沿的磨擦聲，有幾分像是豬在品味嘴裏餘食的樣子。

　　﹁你在這兒賣辣湯，賣很久了罷？老鄉。﹂

　　﹁十來年總有了罷，﹂老湯說，他實在有點兒不願意跟這傢伙多搭訕，心想：祇要你丟了辣湯碗，走進那扇門，我就拎起燈來搖晃著打信號，立刻就會有人跟進去，讓你現出原形。

　　﹁辣湯做的可真不差，﹂那傢伙偏愛閒拉聒，一面說話，一面又把嘴唇弄出特特的聲音來。

　　﹁嗯，﹂老湯說：﹁瞧是什麼材料？在青島，這擔上的辣湯，敢說找不出第二家。﹂忽而又覺得，跟這種人嘔氣是犯不著的事情，拿他當鬼待好了！

　　﹁你怎不把辣湯擔子，挑到前頭那條岔巷口去賣？﹂那人真有閒心腸，這種辰光還要說這些雜碎事兒：﹁那邊剛開設了一家賭場，人比這兒多，生意也會好些兒，免得讓人繞一個圈兒，跑過這邊來。﹂

　　說著，他放下空碗，掏出銅子兒來。

　　﹁兩個銅子兒一碗。﹂老湯說。

　　對方丟了錢，邁步朝老寓館那邊走過去，靜止的霧雰，也彷彿被他攪動起來。老湯緊張得很，正要伸手去抓那盞方燈，忽見那人在老寓館靠右首第三家的門邊停了下來，他並沒伸手去敲門，卻臉沖著牆角，扯開褲子，嘩嘩啦啦的放了一泡溺，放完了，又轉回來，朝老湯聳聳肩膀，吱牙笑說：

　　﹁喝辣湯，就是這點兒討厭，眨眼功夫，乾的還留在肚裏，稀的全壓出去了，︱︱兩個銅子兒，一傢伙去了一半，划不來。﹂

　　﹁那你老哥就該到大馬路去買煎餅啃。﹂老湯說：﹁啃了煎餅再來喝辣湯，一脹就脹上去了。﹂

　　﹁主意倒不錯，﹂那人說：﹁可惜我沒錢，剛剛在賭場上擲骰子，手風不順，把賸下的幾文路費全送了人了！要不是還有這幾個銅子兒壓著口袋，只怕連這麼一碗稀的也喝不成。﹂

　　老湯心真猶疑起來，瞧光景，這傢伙根本不是那個殺害卞福生的兇手，祇是來喝辣湯的。夜深了，疑兇還沒有露面，羅大有的話硬是不靈光了！不過，與其一個人苦守著，就跟這面貌可憎的傢伙閒搭訕搭訕，藉此打發時間也好。

　　剛有這麼一層意思，又覺得不很妥當，人生面不熟，喝完了辣湯不走，還在這兒沒話找話的留連著，你知他安的什麼心眼兒？俗說：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在這種辰光，這種人還是少沾惹為妙，剛剛他慫恿自己把擔子挑到後邊岔巷去，究竟是怎麼箇意思？會不會耍什麼調虎離山的計策，先支開自己，然後……？

　　﹁辣湯來，滾燙的胡椒辣湯啊！﹂

　　這樣扯開嗓子一叫喚，就打了岔，沒再回那人的話，同時也用啞氣的聲音，替自己壯壯膽子，好在局子裏在四周暗處撒得有人，這傢伙就是不懷好意，自己也不至於吃什麼虧。

　　一聲剛叫喚完，老寓館那邊吱呀一聲門響，可不是那蠻子女人出來了，她打開那扇大門，又隨手把門給扯掩上，人站在門外叫說：

　　﹁賣辣湯的，端兩碗辣湯來，一碗少撒些胡椒粉，︱︱孩子吃的。﹂

　　﹁是了，太太。﹂老湯在舀辣湯之前，順手又壓壓破涼帽的帽簷兒，蠻子女人那雙狐媚的青杏子眼最尖，怕她一下子認出自己前晚帶著卞老頭兒來過，動了疑念，那，事情就會變得更什麼了。

　　看樣子，那蠻子女人出來買辣湯是假，光景她等人等得比自己還急，姦夫不來，孩子沒法子處置，她也不能遠走高飛，這祇是藉著買辣湯，倚在門外看看動靜罷了。蠻子女人一出來，那個臉上生著硃砂記的粗漢走開了，腳步聲咚咚的，朝裏走向那邊的岔巷去了。

　　老湯顧不得那個不相干的粗漢，舀妥兩碗辣湯，端給那蠻子女人，好在霧雰很濃，小木樓上那盞透過綠窗幔的燈光很黯淡，料想對方未必就能認出自己來。

　　﹁等歇你來收碗，賣辣湯的。﹂

　　﹁是了，太太。﹂老湯哈著腰說。

　　蠻子女人端著辣湯閃進門裏去，格登格登的爬著木梯子上樓，老湯看得仔細，那扇大門仍祇虛掩著，並沒關上。這可好，老湯盤算著：這一來，姦夫來了不用敲門，悄悄的就可以進宅登樓了，這蠻子女人心細如髮，真正是隻狡猾的狐狸。

　　女人來叫兩碗辣湯，足證小龍那孩子還安然無事，你再狡猾如狐也沒有用，天羅地網早已撒妥，倒看你用什麼方法逃得出去？想到這兒，坐回扁擔上去的老湯幾乎笑出聲來。

　　又過了一盞熱茶的功夫，行蹤神祕的羅大有在辣湯擔子前出現了，他鎖著眉毛，顯然內心非常焦急，老湯見了他，悄聲說：

　　﹁怎樣？羅大爺，事情敢情有變化？你的話不靈驗，︱︱沒人進那宅子。﹂

　　﹁我曉得，﹂羅大有說：﹁那姓楊的今晚沒露面。﹂

　　﹁我可弄不懂？羅大爺，﹂老湯說：﹁那蠻子女人出去跟她那姘夫見面，你們既有人踩上他們，又聽了他們密謀，為啥不當場雙雙捉住他們呢？﹂

　　﹁事情並不如你想的那麼簡單，﹂羅大有說：﹁踩那蠻子女人的，只是局子裏一個便衣的線民，還又是個女的，她一路跟她到公園那邊，姓楊的除了本人在場，還有一個貼身扈從的漢子，她當時不敢聲張，只能把隱約聽著的話照述一遍，我們把它紀錄下來，好張網拿人。﹂

　　老湯朝老寓館那邊努努嘴說：

　　﹁羅大爺，先把蠻子女人攫著，不是一樣嗎？一敲一嚇，逼她供出那姦夫的窩巢，埋伏著兜捕，他還能走得了？﹂

　　羅大有搖搖頭：

　　﹁我們已經查出，他是販賣烟土的大毒梟，到處都有耳線眼線，誰也弄不清他究竟藏匿在哪兒？一捉蠻子女人，他準遁掉，︱︱她是一塊活魚餌，要捉姓楊的，非耐心等著不可。錯過今晚，還有明晚呢。當初我是這樣想的。﹂

　　﹁但則小龍那個孩子……﹂

　　﹁我也是急著這個，﹂羅大有說：﹁一般說來，時辰愈拖愈叫人擔心，她也許會單獨下手，叫人防不勝防，……今晚就該是最要緊的關口。……替我舀碗辣湯來。﹂

　　腳步聲在那邊響，一個喝醉酒的人，用扭歪的腔調，咿唔哼唱著拉渾腔的調子，從方場邊緣走過去。羅大有喝著辣湯做樣子，嘴就在碗緣問說：

　　﹁這邊可有什麼動靜？﹂

　　﹁也沒什麼。﹂老湯說：﹁先來了個不相干的粗漢子，約莫是打那邊岔巷賭場上來的，在這兒喝了一碗辣湯，找著我拉聒一陣子。趕後來，蠻子女人出來吃了兩碗辣湯，我還沒去收碗呢。﹂

　　﹁再沒旁人來過？﹂

　　﹁再沒了。﹂

　　﹁這樣罷。﹂羅大有眨眨眼說：﹁你不妨拎著方燈，藉口去收碗，闖闖那宅子試試，為著救那孩子，我不能不試著改變主意，趁夜悄悄的單獨押起這個女人，然後再跟那姓楊的鬥鬥法，看是正勝邪？還是邪勝正？……即使這樣會使事情變得更麻煩，也管不了了。﹂

　　﹁好，﹂老湯說：﹁高山上的驢跟羊砍架︱︱拚著我這張老臉踹去。﹂

　　﹁我在黑裏接應著，﹂羅大有說：﹁你只要一晃燈，我就上去。﹂

　　老湯拎著方燈過去，緩緩的推開院子的那扇大門，朝木樓上的窗口招呼說：

　　﹁太太，辣湯喝完沒有了？我來收碗來啦。﹂

　　這樣連著招呼兩三聲，樓上靜悄悄地，出乎尋常的沉寂無聲，好像那蠻子女人忘了這回事似的。羅大有敢情也覺著事情不妙，沒等老湯回頭，就跟了上來。

　　﹁怪氣不怪氣？﹂老湯說：﹁不久之前，她親自出來要兩碗辣湯，這才多大點兒功夫，她就是喝了就睡，也不致於這麼快睡著？﹂

　　羅大有一推宅子的板門，是閂上了的。

　　﹁這老寓館的後面沒出路，我知道。﹂老湯說：﹁門既閂著，她一定還留在這屋子裏。﹂

　　﹁可不一定。﹂羅大有跺腳說：﹁事情搞豁了邊兒了，老湯。︱︱這屋子背後，可不是正對著賭場？﹂

　　老湯閉上眼一計算，這幢屋正跟那新設不久的賭場背對背，不過他一時弄不明白這賭場跟那有什麼關連？剛剛那蠻子女人還下樓來端辣湯，難道她會從後面遁掉不成？不過，老湯並沒把這話跟羅大有去說，羅大有已經用工具把門給撥開了。

　　﹁燈遞給我，老湯。﹂他說：﹁上樓你就曉得了！﹂

　　燈在羅大有手裏搖晃著，老湯跟在對方的身後爬著木樓梯，這宅子打外看已經很古老，房裏更是潮濕霉黯，顯得陳舊不堪，老湯沒有心情去管這些，只是感染著一股陰森可怖的、迫人的氣氛，怨不得人說陳年老宅子陰氣重，常會鬧出悲慘的，或是怪異的事故，也許那卞福生就是在這木樓上被殺害了再分屍的。

　　兩人上了樓，樓上用板壁分隔成前後兩間屋，前面一間是蠻子女人的臥房，對著窗子，靠牆角放了一張帶頂架的木床，紅漆早褪色了，新漿洗過的紗帳仍然垂掛著，被褥疊得很整齊，那兩碗辣湯仍然放在床頭的方几兒上，並沒人喝過；老湯再推開後房門，不但沒見著蠻子女人的影子，連小龍那孩子也不見了。

　　﹁這婆娘學過奇門遁甲，敢情是？﹂老湯說：﹁好好的兩個人，轉眼功夫就變沒了。﹂

　　一面說著，一面就動手搜尋起來。床肚底下，站櫃裏面，老湯全找過了，結果是沒有，羅大有扯了他一把，皺著眉毛說：

　　﹁甭翻啦，老湯，她一定是打賭場那邊溜掉了！我不能不承認，頭一個回合，她贏了。﹂

　　﹁現在該怎麼辦呢？﹂老湯發怔說。

　　羅大有神色凝重的想了一會，緩緩的說：

　　﹁你先收攤子回去歇著好了！有事我會再請你幫忙的，她挾著那孩子，打這兒漏了網，我們得重新佈置，……我想她還不至於這麼快就離得了青島。﹂

　　羅大有急急的走掉了，老湯回到他的辣湯擔子上，滿心都是疙瘩，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悶氣。人家羅大有羅爺，是辦理刑案多年的幹員，怎會敗在一個三八兮兮的蠻子女人手裏？羅網已經把她罩在裏面，她竟有這樣的能為，從網角上蹦了出去，並且還帶走了那個孩子。自己雖不算局子裏的人，總歸是得人錢財，要為人分憂，事情明擺在那兒，蠻子女人和那姦夫，就算一時沒離開青島，他們挾持著那孩子，一定會使辦案的人有極大的顧忌，萬一弄差池了，那孩子的性命難保。

　　他挑起擔子在夜霧沉沉的狹巷裏走著，回味著過去幾天來一幕一幕的光景，也黯沉沉的，彷彿和眼前的霧夜一樣。青島這麼大的地方，上百萬的人口，要在那孩子沒遭毒手前，把姦夫淫婦一併拿住，真是談何容易？！估量著胡子侃和羅大有他們，在沒破案擒兇之前，恐怕都會熬紅兩眼，連覺也睡不成了。

　　他沒照羅大有的囑咐：逕自挑擔子回下處去安歇，卻兜了一個圈兒，挑到後面岔巷的賭場門口來，這可不是來湊熱鬧，他不能不立即找到羅大有，把蠻子女人究竟是怎樣逃脫的事情弄明白，看他在這宗案子追緝兇手時，還能幫著警局做點兒什麼？

　　羅大有沒遇著，老湯剛放擔子，卻遇見胡子侃壓低禮帽，打賭場裏走出來。

　　﹁胡大爺，﹂老湯招呼說：﹁羅大爺可還在裏面？﹂

　　﹁剛剛走。﹂

　　老湯壓低聲音，追問說：

　　﹁蠻子女人怎樣遁走的？弄清楚沒有？﹂

　　胡子侃點點頭：

　　﹁有人接她走的。﹂

　　﹁是賭場裏的人？！﹂老湯顯然吃了一驚。

　　﹁到二號去再說。﹂

　　到二號嗎？老湯覺得恁情不睡覺，也非得去二號不可了，這種撲朔迷離的命案，真是說晴就晴，說雨就雨，自己有著這麼一股擰勁，不眼見姦夫淫婦落網，只怕躺在鋪上也闔不上眼的。

　　這一回，他把辣湯擔子也挑進頭條岔巷的院子裏來了。跟在胡子侃的後面上了閣樓，老湯一瞅，今夜人可多著咧，羅大有仍然坐在那盞帶黑罩的德士古煤燈下面，玩弄著一張摺起的紙，其餘的人全冷臉坐著，一屋子死寂，沒有一點聲音。

　　﹁正好，胡老大您來了，﹂望著胡子侃進屋，羅大有噓了一口氣說：﹁有些疑難事兒，非您來不可。咱們佈置妥了拿人的，誰知還是叫她遁掉了。﹂

　　﹁我知道。﹂胡子侃說：﹁我剛剛在賭場出來。﹂

　　﹁據說是有個臉上有硃砂記的男人，帶著他老婆，拎著燈籠，抱著孩子去看病，咱們守在後岔巷的人，因為沒見著信號，就輕易放他們走掉了。﹂羅大有抬頭望望老湯說：﹁老湯，你有沒有見過那樣一個人？︱︱臉上有硃砂記的男人？﹂

　　﹁有啊！﹂老湯說：﹁那傢伙到我的擔子上來喝了一碗辣湯，又到老寓館門邊撒了一泡溺，……他並沒敲門進宅，我不好冒失的舉燈打信號。﹂

　　﹁這就對了！﹂羅大有說：﹁那傢伙是受了姓楊的囑咐來的，先在賭場那邊摸熟後面的門路，再兜轉到前門來，認清老寓館那棟屋子的門牌，記準了那屋子確跟賭場背對背，他就把蠻子女人調弄走了。賭場的主人說那傢伙姓朱，是個烟土販子，︱︱也許卞福生在生前認識他。﹂

　　﹁姓楊的也真沒道理。﹂老湯說：﹁什麼人不好找？！要找一個有記號的，他那種相貌，燒成灰我也認識。﹂

　　﹁這也許正是姓楊的聰明處，﹂胡子侃說：﹁他巴望局子裏都注意去找那個人，他好趁機遁離青島。﹂

　　﹁想遁離這城市，倒沒那麼容易，﹂羅大有說：﹁各車站，各碼頭，咱們都佈上人去了，這案子既經報上喧騰開來，警方非在短期內破案不可，要不然，咱們出醜事小，對各方面也難有交代。那孩子被她挾持在手上，使咱們非得漏夜追緝不可。如果再有差池，只怕第二條命案又鬧出來了。﹂

　　﹁依你看，該打哪兒著手呢？﹂胡子侃說。

　　﹁我用的是笨方法。﹂羅大有說：﹁您是管檔案的，請立即清查烟土販的資料，本案的兇犯姓楊，經常做大盤的烟土交易，跟死者卞福生是一條道兒上的人，姓朱的也是其中一個，即使他們沒有線索留在局子裏，傳訊其它烟販子，也不難查出他們的底細。﹂

　　﹁這事好辦。﹂胡子侃掖掖他的長衫說：﹁不過，依眼前情形看來，似乎是緩了一點。﹂

　　﹁我知道。﹂羅大有說：﹁我還預備著雙管齊下，先盤詰各處的膏子舖︵※鴉片烟舖︶，我相信姓楊的或是姓朱的，都是老槍，也許曾在那些地方露過面，總會詰出些蛛絲馬跡出來的。﹂

　　﹁這麼說，我也得跟羅大爺討份差使了。﹂老湯忍了很久，總算攫住機會說：﹁遠的地方甭說了，這黑巷一帶我倒挺熟悉，明的暗的膏子舖，我全清楚，出裏頭還有不少能搭聒得上的熟人，也許碰得巧，會撞著疑兇……。﹂

　　﹁好啦，老湯，﹂羅大有遣走了一些人，分頭去辦事，這才回頭拍著老湯的肩膀說：﹁今夜雖說事情不太順當，但這無頭案子總算有眉目，算來全虧你幫忙，局子裏除了例費，還有份外的賞金。﹂

　　﹁賞金您就給那卞老爹做盤川罷，羅大爺。﹂老湯木訥的說：﹁我真不是看著那筆錢，我實在是不放心卞小龍那個孩子。﹂

　　﹁就這麼說罷。﹂羅大有說。

　　老湯挑著他的辣湯擔子走出二號宅院，拐到正街的一家香燭舖去，買了些香燭紙馬，再兜回來，到小土地廟邊的香火塔下，插上香燭，燒化著紙箔，蹲在那兒喃喃的禱告說：

　　﹁慘遭橫禍的死鬼卞福生，你可在地下聽著，你的冤魂不散，既然顯形引路，使人查出兇手來，你就更該出面祐護你親生的骨血小龍，……你要是聽著我的話，就起陣旋風，紙灰朝哪兒飛，我朝哪兒走，這案子破了，你在九泉之下，也瞑目心安了！﹂

　　也不知死鬼真的有靈，還是事有巧合？老湯剛把話說完，霧裏竟然起了一陣小小的旋風，把黑紙灰刮了起來，朝東北角上飄過去。

　　﹁嗯，那是靠山根的公園邊兒上，我知道了。﹂老湯說：﹁施老九的膏子舖，就在那兒的大廟後面。我這就挑著擔子趕過去瞧瞧。要是有動靜，算你有靈驗，要是沒動靜，算你昏了頭了！﹂

　　黑巷區縱橫的鎖結著，越朝裏面走，越是荒冷深邃，一直通到山腳下去，那兒正是公園背後，千株盤曲的老樹雜生著，即使在白天，一片遮天蔽日的濃蔭也能染綠人臉，甭說是在夜晚的霧裏了。

　　老湯挑著擔子在巷道裏走，即使把腳步放輕，一步一步落在石板路上的足音，仍然撞起一種空洞的迴聲來，在寂靜的夜裏，自己聽來，也覺得十分怪異，彷彿是幽靈在喊叫著一樣。

　　方燈裏約摸是缺了油了，老是一跳一跳的窮眨眼，燈燄紅著眼圈兒，沒精打采的，看來像是不慣熬夜的人，就要打瞌睡的樣兒。糟！方才在正街買紙箔時，就該找家油舖，添它一端子煤油的，霧夜裏沒了燈，連路全難摸，更甭談賣什麼辣湯，查什麼動靜啦！這一帶倒是有一家賣煤油的小店舖，早已打了烊啦。

　　那只好走快點兒，趕到施老九那兒，向他的膏子舖借點兒煤油罷。腳底下一快，那咚咚的腳步聲撞在巷道兩邊的牆壁上，聽來更有些像打鼓的聲音了。

　　偶然朝回頭望一眼，這一眼不望猶可，一望可使老湯豎汗毛啦！……可不就是那個卞福生的鬼影子，灰黑色的直羅大褂兒，一飄一飄的，追躡在自己身後不遠的地方，燈光實在太黯了點兒，那影子時隱時現的，在身後無聲無息的飄著。老湯並不是怎樣膽子小，總覺得鬼影子躡在人身後，陰森怪異的，使人難過的慌，……引路何不走在人前頭，卻要在人後面跟著？

　　眼看前面到了山腳下，看見那座大廟的影子了，噗的一聲，那盞方燈熄滅了，要不是遠遠的廟裏的大佛燈的一點亮光指引著路，天黑得使人寸步難移啦。

　　一片黑幕把人兩眼給罩住，剛剛那鬼影子又不見了。老湯摸到廟側的樹叢邊，乾脆歇下了擔子，在那根懸空的扁擔中坐了下來。

　　﹁卞福生，卞福生，我的燈熄了，一腳高，一腳低，不好摸路。﹂他又朝空嘀咕起來：﹁讓我坐一會兒，歇歇氣再走罷。﹂

　　剛歇了沒有多大一會兒，就聽見雜沓的腳步聲從東邊響過來，單聽見竊竊的人聲，沒見著一絲燈火，想來也是摸黑的。

　　漸漸的，腳步和人聲貼近了，老湯再聽，我的老天，這可不是剛剛逃遁掉的蠻子女人，那個姓朱的大喉嚨管兒，以及另外一個男人，︱︱敢情就是那姓楊的姦夫了。

　　﹁摸呀摸的，怎麼又摸回頭了呢？﹂蠻子女人顯然不很放心，話音裏顯出悶悶不樂的樣子：﹁一天不離青島，我的心就定不下來。﹂

　　﹁你不知外頭堵得多麼緊法兒，﹂大喉嚨管兒雖儘量把聲音抑低了，但那粗裏粗氣的腔調，一絲也變不了：﹁警探頭兒羅大有那傢伙是好相與的呀？……車站、碼頭，到處都有他的耳目，在那種大庭廣眾的地方，一遇上就脫身不得，你急著要走，那可是自投羅網。﹂

　　﹁我的意思跟老朱一樣，﹂另一個男人的聲音說：﹁總得等風聲平靜了，再分批走，這樣不會引起他們的注意，橫豎到上海再碰，那時一南一北的，他們鞭長莫及，到哪兒拿人去？﹂

　　﹁可是，這個累贅貨討厭，﹂蠻子女人的聲音：﹁要不是逼著他吞下那顆藥丸，他會乖乖的睡著，讓老朱一路抱出來？﹂

　　﹁等安頓妥了，再叫他跟他老子一路去！﹂男人斬釘截鐵的：﹁便宜他多活一兩天，好在我們可以用老手法，等他們拼湊攏了，我們業已到上海啦……﹂

　　﹁快到了罷，老朱。﹂女人說。

　　﹁就在前面，打大廟左邊繞過去就到，﹂大喉嚨管兒說：﹁你放心，任是他局子裏再精明，可也想不到去棺材舖找活人的，咱們白天躲在棺材裏，夜晚再出來活動活動，多了不敢說，十朝半月不至於出事兒。﹂

　　好哇！老湯暗暗的挫著牙，原來馬老五的棺材舖是兇手們要窩藏的地方，還算是卞福生真的顯靈了，把這話讓自己給聽著了！只要等他們走後，自己悄悄溜回二號宅院，一五一十的跟羅大有一說，還怕他們跑到天上去？！……腳步聲雜沓的走過去了。

　　老湯不聲不響的又坐了一會兒，這才歪身套上扁擔去挑他的辣湯擔子，摸黑摸到後巷口兒上，忽見牆邊有個星火亮兒一閃，嚇得老湯後退了一步。

　　﹁誰？﹂他說。

　　﹁是我，老湯。﹂那人說。

　　直到老湯聽出是羅大有的聲音，他才喘過一口氣來。

　　﹁我忽然想起你一個人，深夜挑著擔子單獨到山腳這一帶來不很妥當，﹂羅大者說：﹁生硃砂記的傢伙和那蠻子女人，又都認得你，萬一他們動疑，你夠險的。﹂

　　﹁其實也沒什麼，﹂老湯說：﹁我這根扁擔抽出來，少說也擋得了他們三五個人。﹂

　　﹁人倒不怕，﹂羅大有說：﹁據我所知，這幫烟土販子，隨身都帶得有短槍，在這種辰光，殺你滅口，對他們來說，是輕而易舉的。﹂

　　﹁剛剛跟在我擔子後頭的是？……﹂

　　﹁是我。﹂羅大有說：﹁你怎麼走著走著燈熄了，人又折了回來？﹂

　　﹁該算那雙姦夫淫婦走了霉運，﹂老湯說：﹁剛剛他們結夥，抱著孩子摸黑，躲到馬老五的棺材舖裏去了！……那邊只有那一家棺材舖，在荒山腳下，彎到墓場去的通道上，您看著辦罷。﹂

　　他把在林子邊歇擔子時聽到的，從頭說了一遍。

　　﹁那可好極了！﹂羅大有說：﹁你不妨暫時在這兒等等，我去邀集人手，事不宜遲，趁著三更半夜，把他們一網打盡。﹂

　　老湯領著路，帶著羅大有所率的十多個辦案的漢子，動身到馬老五棺材舖去，算時辰，正是三更天。夜霧雖說稀薄了些，但星光仍然暗淡得似有還無，為了怕打草驚蛇，他們一路上屏息噤聲，也沒把帶罩的馬燈捻亮，只留下一點豆粒大的光燄，映出前面的路眼。

　　轉過大廟，再順著山腳朝北打彎，走有一頓飯光景，老湯放開了朝上斜升的沙石路，跳進一道亂石密佈的旱溝，溝兩邊夾生著灌木，正好擋住晃動的人頭。

　　﹁前面有個缺口，爬上去，對面就是馬老五的棺材舖兒了。﹂老湯悄聲的說：﹁羅大爺，您說該怎麼捉法，要不要先探探門路？﹂

　　﹁這樣罷。﹂羅大有說：﹁你們九個人分三撥兒，先把那宅子兩邊和屋後把住，我跟老湯敲門去買棺材，︱︱哪怕三更半夜呢，買棺材的叫門是常事，只要裏頭把門一開，你，你，你，你們這三個就跟著進屋，咱們藉著看棺材的名目查人，裏頭一有眉目，聽我的吆喝，你們就一起進屋，動手把要犯給拏住。﹂

　　人員分撥妥當了，老湯把手上的馬燈捻亮，跟著羅大有翻上乾溝，橫跨過砂石路，走到馬老五的棺材舖門口，羅大有一面急急的擂門，一面叫說：

　　﹁快開門，快開門，後巷一個老鄰舍，得急病死了，來買口棺材來啦！﹂

　　這樣擂了好半晌，裏面才有應聲：

　　﹁委屈您待會兒，我在掌燈趿鞋，馬上就來啦。﹂

　　燈光打門縫透出來好一陣兒，馬老五才掌燈來把門打開，他這一開門，老湯跟羅大有朝裏直闖，後面登登的又跟進來三個。

　　﹁都是買棺材的嗎？﹂馬老五皺起眉毛。

　　﹁放屁，﹂一個說：﹁咱們只是跟來長眼的，你怎麼好好兒的咒人？﹂

　　﹁對不住，對不住，﹂馬老五說：﹁我敢情是睡迷糊了，有些頭腦不清，請您多包涵。﹂

　　棺材舖一排橫著五間通的大屋子，遍地都是木屑、刨花兒、木釘，作凳上還有沒刨妥的塊板，兩邊至少排列有十七八口打妥了的棺材，平板的、雕花的，刻壽字的，白槎木的薄皮材，松木圓心十八段、十五段，上了底漆的十合頭，上了紅漆的四塊瓦，高矮長短大小，都有些參差，老湯把馬燈挑高些，羅大有逐一的張望了一番。

　　﹁你舖裏的成材，都在這兒了嗎？﹂

　　﹁咳咳，都在這兒了！﹂馬老五口齒有些打顫：﹁後面是空院子，不知您要選什麼樣的棺木？﹂

　　羅大有又把那些棺木瞧了瞧，他發現緊靠東面的山牆，一排放有三口棺材，一口漆紅漆，兩口漆黑漆，可疑的是那三口棺材，雖都蓋上了棺蓋，但都用兩片兩寸來高的木塊橫墊在蓋板下面，那顯然是通氣用的。

　　﹁那邊那三口，好像蠻不錯，來，過來瞧瞧。﹂

　　他嘴上這麼說，腳底下並沒動彈，偷看瞥定馬老五的臉，看他怎樣回話。果然他這一說，棺材舖的馬老五慌了，伸開手來虛攔說：

　　﹁那可不用瞧看了，那三口棺材，都是有人定製了的壽材，一家是山東路的武經理家老太太的，一家是……﹂

　　羅大有笑說：

　　﹁祇是瞧瞧樣式不成嗎？﹂

　　﹁啊，成，成，﹂馬老五哭喪著臉，硬迸出一句不輕不重的謊話來說：

　　﹁只是要請您當心些，只能隔著看看，千萬不能伸手去觸碰……嘿，嘿，剛上了漆，油漆沒乾，傷了漆面，我麻煩，嗯，污了您的衣裳，怕怪我沒先打招呼。﹂

　　原來還有些猶疑的羅大有，經對方欲蓋彌彰的這麼一掩飾，心裏更是有了底了！他率著幾個得力的人朝那邊走，可憐馬老五更加神色倉惶，活像一條夾尾巴狗，一步一邊的跟著，嘴裏唸唸有詞的說：

　　﹁其實這口就不錯，您瞧罷，先生，木料是上選，一個疤痕全沒有，香噴噴的這氣味。……要嫌價錢貴，那就選這口，價錢老實，再打個折扣，木料乾，工也細，決沒裂縫變形，……死人裝殮之後，哪怕就是這種熱天，停它三五七天，棺縫裏決不會朝外爬蛆就是了！﹂

　　﹁不不不，﹂羅大有說：﹁論式樣，論雕工，還數那三口細緻，油漆也上得很考究，不管人窮人富嚒，在世苦了一輩子，死時睡寬一點，也不算浪費，你說是不是？﹂說著說著的，人就走到那三口棺材前面，就著馬燈的光亮，仔細打量著。

　　﹁當心油漆，先生。﹂

　　羅大有再想靠近點兒，那馬老五的聲音惶惑裏就添上三分淒厲的味道了，羅大有沒動聲色，人就圍在那三口棺材跟前不走，一面閒閒的跟對方聊聒起來：

　　﹁咱們要是把棺給訂妥了，你得立時著人抬過去，人手夠不夠？﹂

　　﹁這您放心，那邊地鋪上，不是睡的有木工，空棺不重，四個人就抬得直跑。﹂

　　﹁假如是選這三口，那，份量可就會重得多了，︱︱等於旁的棺材，裏頭加上個活人那麼重，我想是的。你說呢？老闆。﹂

　　﹁呃呃……嗯。﹂那馬老五大睜著兩眼，一付驚惶駭懼的神情，令人聯想到被人一腳踢中的刺蝟，︱︱渾身的毛髮全要豎起來了。

　　﹁要是買這口，需要幾個人抬呢？﹂

　　﹁先生，我說過，這是來料加工打製的，不能賣。﹂馬老五極勉強的說絕了：﹁要看棺，看那邊的罷，別伸手，……油漆，先生。﹂

　　馬老五總是說慢了一步，羅大有已經伸手在棺頭上摸了一把，攤開手掌，把一手的浮灰伸在馬老五的眼前，用鼻音哼說：

　　﹁是你記岔了，還是存心打謊，這那兒是油漆沒乾？只怕是去年上的老漆了！由你的話，我就不能相信你，你是怕咱們把棺材騙出門拖賬？咱們可是現錢現貨，來人啦，咱們就選這一口，你不肯抬，咱們找繩索和抬槓，自己動手！﹂

　　﹁慢點兒，慢點兒。﹂馬老五雙手護住棺材說：﹁這裏頭還睡著舖裏的朱師傅呢。﹂

　　﹁活人要睡在棺材裏？這種油也要揩啊？﹂

　　﹁不是不是，﹂馬老五說：﹁這位師傅招了涼，剛喝下薑汁，呃，躺在裏頭悶悶，好歹發發汗。﹂謊雖隨口亂扯著，馬老五的那張臉，可是越變越黃了。

　　﹁我看算了罷，馬木匠，﹂羅大有這才虎下臉來：﹁你開你的棺材舖兒，何苦伸著腦袋找官司打？你再瞧瞧，咱們是幹啥來的？﹂

　　馬老五再一瞧，老天！這棺材舖裏不知何時又湧進來十來個漢子，手裏全亮出了黑洞洞的傢伙，木匠究竟不經嚇，兩腿一軟就跪了下去。

　　﹁出來罷，棺材裏頭的，﹂羅大有說：﹁要是腿軟不想動，咱們就封上棺蓋，替你們抬到局子裏去了！﹂

　　不過，棺材裏頭的那三個，看樣子是不願勞動這些刑事先生的大駕，那個臉上生硃砂記的傢伙，頭一個頂著棺材蓋兒站起身來，他的後背，立刻有兩支快槍頂住；姓楊的掀開棺蓋時，手裏有一支德造左輪，不過兩支槍口指著他的後腦，他的槍就乖乖的扔下來了。蠻子女人力氣欠缺，不能從裏面打開棺蓋，只好用手咚咚的擂著，羅大有幫她移開棺蓋，發現小龍那孩子還酣睡在裏面。

　　﹁把孩子抱出來，﹂羅大有說：﹁另外這幾位，先替我押到局子裏去，分開拘禁著，隨時聽候提審。﹂

　　老湯放下馬燈，抱起卞小龍那個孩子，也不知怎麼地，他忽然感覺到渾身暖洋洋的，一陣倦怠上來，不由得張嘴打了一個呵欠，心裏一直被箍壓得那麼緊，驟然鬆弛下來，人就有些像斷了線的風箏，飄盪得暈旋打轉，怎麼審問那才真該是局子裏的事，自己呢？也好回去補睡它一覺啦，……這霧夜裏的一切，全它娘像做夢似的，要不是孩子抱在自己的手上，哪兒像是真的？

　　總而言之，卞福生這冤死鬼真的地下有靈，案子就這樣胡打亂撞的給破掉了，局子裏漏夜審訊這案子，姦夫供出全案的真相來：

　　天網︱二

　　我，楊金鏢，落籍天津，卻在上海長大，早年做個跑單幫的生意，常在天津、青島、上海這一線的海輪上討生活，年輕的人，沒舵的船，終年南方北地的跑碼頭，男人家，逢場作戲的事情，是免不了的。

　　這女人，早先也是良家一個小女孩子，家裏貧苦，她媽在四馬路的一條弄當口兒上擺烟攤子。她媽又做針線活，又幫人漿洗，所以她倒是整天坐在攤旁賣香烟。

　　那條弄當，我們一夥子常在海輪上討生活的人，當它叫野雞窩。當然，我常在那兒走動。賣香烟的女孩，那時才不過十五六歲，燈底下看她，嬌嬌小小的，一笑一口整齊的白牙齒，她的聲音尖脆，說話很甜，看著我們進出，就笑著打招呼，不論生熟面孔，總叫﹁海輪上的大哥﹂。

　　起先倒沒什麼，日子久了，每碰著她看攤子，總會買包烟，借個火，站著跟她聊幾句什麼。……搽胭脂抹粉的妖精看多了，這個梳著彎瀏海的女孩，看在人眼裏格外的舒服。

　　﹁海輪上的大哥，海輪上的大哥，﹂有一晚上，我喝了些兒酒了，她卻攔著我，問我好些好天真的話，天津怎麼樣？青島怎麼樣？問我花生是怎麼長出來的？野地上的夏天，當真有紅連十里的桃花？

　　我承認，我說話多少有些存心哄騙的意思；我說天津比上海還要大，青島人人都住大房子，花生是樹上長的，北方滿眼全是那種花生樹，愛吃儘吃，壓根兒不用花錢，北地逗著春天，何止是桃花十里，簡直紅到天邊……

　　就這樣，不久我就把她吊上了，送她媽一筆錢，朝後船到碼頭，我拎著行李就回家，雖沒錢結婚什麼的，但一夥子朋友，誰都知道她是我楊金鏢的女人。

　　好啦，我再說說，跟卞福生怎麼認識的。

　　那年冬天，海上風浪滔天，長班海輪，連著出事，我為了討生活，不能不帶貨出海，人像豬玀似的擠在黑黑的艙裏，大風大浪搖得人三魂掉了二魂，幾個天南地北的人踡縮在艙角上，真比化子堂裏的乞丐更慘；有人鬧暈船，一整天粒米不進，光是朝外嘔吐，食物嘔光了，嘔黃水，黃水嘔乾了，真要把五臟六腑全嘔翻。有人一臉的愁雲慘霧，談惡劣的天，倒霉的風雨和排山似的大浪，談幾天前的沉船，忽然想起忌諱來，就頓住了，讓死寂把人壓著，像被石頭壓在缸底的酸菜。

　　卞福生在那班船上，跟我坐對面。

　　我改行販烟土，是他慫恿的。

　　開始談不上有什麼交情，當時我完全被他說迷了，他說幹他們那一行，結夥到晉陝一帶去收購烟土，帶回沿海各省，就有十倍以上的利市。我剛剛有了這個小女人在身邊，實在不願她母女再過那種窮困日子，再說，海船上那種顛沛的日子，我真的過怕了，浪急風高，更勝過刀山劍林，萬一哪一天，海輪沉在大海心裏，連屍骸全撈不著，到陝晉一帶，雖說跋涉長途，總比一腳踏上船，性命就像放了風箏那樣把握不住，銀子是白的，眼珠是黑的，我是為了撈錢，才答應跟卞福生擰成股兒的。

　　至於老朱，跟我一樣，也是叫卞福生說動了心，籌了一筆錢入夥，我們去過一趟之後，才曉得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世上的錢，可不是那麼好賺的。

　　卞福生這種人，簡直是一條毒骨蛇，跑長途，入晉陝，他是不去的，烟土販來了，全數交給他盤售出去，裏吃外扒，第一層油水他吞盡了，殘湯賸汁兒才臨到咱們分份兒。

　　即使這樣，利還是夠豐厚的，可是話說回來，像山西查禁販售烟土，雷厲風行，咱們賺錢，真是拿命換來的，走十回，只要有一回失手，腦袋就玩沒了。

　　我手邊積了幾文，一心想把女人從上海接回天津，但那時沒辦法分身，卞福生曉得這事之後，大拍胸脯說是包在他身上，他去上海談銷貨，我去產地冒風險，等我回來，我的女人卻變成了他的女人。……他是這行的龍頭老大，論財論勢，我都比不上，悶虧吃在肚裏，一悶就是七八年。

　　不錯，這七八年裏，我跟女人幽會過很多回，每見一次面，她就淚糊糊的跟我哭一回。她說卞福生是用酒灌醉她，然後行強的，她不願不明不白的這樣跟他過一輩子。我跟卞福生相處越久，越覺得他陰狠毒辣，無情無義，我勸我那女人，要耐心等著機會，我跟老朱計議過，他也是吃過卞福生不少暗虧的人，我們同道兒的朋友，全都不滿卞福生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狠勁，有了七八年幹這一行的經驗，我們學會自己銷貨，不再讓卞福生居中剝削，沒爪的龍，他舞不起來了，所以才搬到老寓館來坐吃山空。

　　就在幾個月前，我約他見面，跟他舊話重提，我要要回我的女人，老朱也逼他還回一筆經他吞沒的款子，後來我那女人得到消息，他想把我跟老朱裝進蔴包扔下海去，真是：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與其等他來整，倒不如先下手為強。

　　事情就是這樣，案子是我一個人幹出來的，那夜我在老寓館，藏匿在站櫃裏，卞福生喝了酒回來，我就用一柄鐵錘猛砸他，一共砸幾錘，我記不清了。等他倒下後，我才著慌，分屍滅跡的事，是我跟老朱兩人幹的，他總不該死罪，至於我那女人，一個走霉運的可憐蟲，這案子跟她無關，要殺卞小龍，全是我的主意，她是不該罪的，至於兇器，藏在老寓館站櫃的底層木板下面，分屍用的菜刀，就是廚房的那一把，後來我重新磨過了。

　　接著審問臉上生硃砂記的老朱。

　　他不太會說話，但審訊的人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羅大有問他說：

　　﹁你難道不曉得幫人分屍滅跡犯罪？﹂

　　他狠狠的翻眼說：

　　﹁這種不是玩意的玩意，生前我沒剁他一刀，難道他挺屍之後挖他的心肝瞧瞧黑不黑也不成？﹂

　　羅大有又問：

　　﹁你也許沒聽說罷，外頭傳說這回卞福生顯靈，老實說，我們這回破案，全是靠冤魂幫著，要不然，怎會有那麼巧法，到棺材裏去抓出活人來？﹂

　　﹁顯靈？他卞福生箇雜種，死有餘辜，還顯他媽的屁靈？吊死鬼賣春，︱︱死不要臉。﹂他破口大罵說：﹁這官司打到閻羅殿，他也不會贏的。﹂

　　﹁甭罵了，﹂胡子侃擔任錄案，他停下筆來說：﹁你再罵，死人也聽不到，我問你，你覺得殺人抵命這法律公不公道︱︱尤獨是蓄意謀殺。﹂

　　﹁我想，楊金鏢沒有二話好講，換是我，要殺他之前，早決意豁出這條命了。﹂老朱最後說：﹁你們辦案，窮問那多幹嘛？無頭命案，破了。主兇幫兇，全抓著了。連沒罪的女人，也押起來了。一命抵一命也好，三命抵一命也好，隨意辦，我橫豎是要早早睡覺，你就錄下人是我朱某殺的，我也畫押。﹂

　　﹁甭把警局看左了。﹂羅大有說：﹁是非黑白，咱們是要分得一清二楚的。﹂

　　最後審訊蠻子女人，她直是痛哭。

　　她的供詞跟楊金鏢一樣。

　　誰真能把是非黑白分得那麼清楚呢？甭說偵辦刑案的警局，連青島法院也為量刑的事為難，反覆的酌量過，當然，依照三疑犯的供詞以及呈堂的證物，楊金鏢是謀殺主犯，不管他早先受過多大委屈，供詞多麼的理直氣壯，死刑仍然是脫不了的！硃砂記老朱跟庭上表示：多判幾年少判幾年他都無所謂。

　　﹁跟法官老爺回，﹂他說：﹁楊金鏢殺卞福生，只是他搶了先手，他不殺輪著我去殺，您判我什麼，我都受了，別無二話可說。﹂

　　他既願意，法官就替他判得重了一點。

　　至於那個蠻子女人，實在是最費躊躇的一個，她跟楊金鏢姘居在先，跟卞福生姘居在後，情感上近乎誰？遠乎誰？又不能上秤秤，光是口說無憑，連姦夫淫婦的字眼兒也用不上，兩個男的在供詞裏亟力替她開脫，同時法院裏也找不出充分的證據，認定她曾參與這次謀設，……楊金標一口咬定，說是他從沒當她的面，提到過有意殺死卞福生的話。

　　﹁我動手錘殺卞福生，她楞在那兒，過後也只是哭，我跟老朱動手分屍，她紅著兩眼睡在床上。事後她約束孩子不要講，只是她駭怕罷了！﹂

　　假如這宗案子，不是轟動一時的大案子，法院也許會寬待她一點，難就難在這案子太不尋常，若依古律，姦夫淫婦是騎木驢凌遲的罪名，謀殺親夫要比一腳踢翻了天還重三分，若說輕易把她釋放了，開它一個先例，只怕法院會被民間的議論壓塌掉。

　　唯一的方法就是把這案子拖延著，暫時不決，這樣，三個都將以疑犯的身份羈押在監裏，法院除了反覆審訊這三個疑犯外，更傳訊了本案唯一的目擊者，︱︱七歲的卞小龍。

　　在警局傳訊時不肯說話的卞小龍，在法院裏卻說出一段足以推翻三疑兇全部供詞的話來。

　　﹁我爹是他們三個一起動手殺的，﹂他說：﹁那天夜晚，屋外起大風，我不知被什麼聲音驚醒了，偷偷睜眼一看，我媽捉著我爹的腿，朱叔抱著我爹的腰，楊叔用錘打他，後來我就不知道了。﹂

　　﹁那為什麼警局問話時，你不肯說呢？﹂

　　小龍擦起淚來：

　　﹁說了，連媽也沒有了！﹂

　　有了這項有力的目擊人證，三個疑兇招了實供，證明卞小龍說的沒錯，他們是事先串過供，拿一個人頂死，好讓另兩個脫刑的。

　　賣辣湯的老湯沒功夫去法庭旁聽這案子的審訊，他只是聽胡子侃轉述的，胡子侃說：

　　﹁串供串得好嚴密，連我全教他們騙過了！﹂

　　﹁真是邪有邪道，﹂老湯說：﹁如今怎樣了呢？﹂

　　﹁已經判了，兩個男的死刑，女的無期，︱︱殺害卞福生兩個男的合謀，女的只是幫兇。﹂

　　﹁也許蠻子女人有著小龍那樣的孝子，才留下命來的罷！﹂老湯噓口氣說。

　　﹁嗨，單巴望我那檔案室裏，永也不要再添上這種聳人聽聞的慘案了。﹂

　　這宗案子從開審到結案，一共只有三個月的光景。案子正式宣判之後，卞福生的屍體發交給他的家屬卞老頭兒領回埋葬，卞小龍也叫他的叔祖帶回雁嶺關原籍去了。這時候，不單是賣辣湯的老湯，青島市差不多的居民，都以為這轟動一時的案子定了歸了，不過，人世間事情的變化，有時候往往是人們料想不到的。

　　就在那年的秋末，日軍攻陷了那座城市。

　　所有的監犯都在大混亂裏逃掉了。︱︱當然包括楊金鏢、生硃砂記的老朱，以及蠻子女人在內。那還是兩個死刑犯臨刑前三天。

　　除了賣辣湯的老湯，可以說再沒有誰有那種心腸，在滿眼的大火和敵軍濫殺中記掛著這回事了。老湯沒有離開那座城市，一粒日軍的流彈射拐了他的一條腿，他在昏迷裏看見渾身鮮血的那個人，仍穿著灰黑的直羅大褂兒，微佝著腰，過來跟他下跪說：

　　﹁含冤被害的卞福生，在這兒跟您叩頭，日後替兄弟伸冤理屈，全仰仗在您的身上。﹂

　　﹁我？我能成麼？……一個賣辣湯的老頭兒，又受了鬼子的槍傷，連我自己都怕活不久的了！﹂老湯在昏迷中悲哀的喃喃著。

　　﹁只有您能。﹂那鬼魂彷彿很堅定的說：﹁請記住：不見硃砂，只見青雲。﹂

　　夢境是那樣恍惚迷離，而老湯的腦子裏，卻把那兩句話記得很真切。﹁不見硃砂，只見青雲﹂。好像是某種難以參透的偈語，他放在心裏揣摩過很久，壓根兒弄不懂那裏面包含著什麼樣的意思？

　　當初謀害卞福生的那三個人，跑都不知跑到哪兒去了？天下之大，自己一個跛腳的人，留在蕭條的敵後苟活著，到哪兒替那死鬼申冤理屈去？

　　單憑那兩句似是而非的話能成麼？

　　那只好等著看了！

　　●青雲閣酒館●

　　多年的烽火，使青島這座大城的面貌改變了許多，而艱辛悠長的歲月，也使得賣辣湯的老湯，變成一個真正的老頭兒了，當卞福生被分屍的那年，老湯的兩鬢，只有一半的白髮，如今白得像一片濃霜，即使撥開髮根，也找不出一絲黑來。

　　人不服老是不成的，何況他又跛了一條腿。

　　七八年來，老湯還是幹著他的老行業，挑著擔子，在黑巷區賣他的胡椒辣湯。無風無浪也是日子，大風大浪也是日子，老湯雖說頭腦簡單些，這點兒道理卻還理會得，鬼子把這兒弄得一片陰森，該是天降的劫數。說是感嘆滄桑嚒？感嘆也感嘆不完的，就拿局子裏的羅大有羅爺來說罷，不肯替鬼子賣力效命，日軍一來，就把局子裏的差事辭掉了，改行到輪船公司去幹辦事員，偽軍知道他最能辦刑案，幾次拉他出來不肯，惱羞成怒，把他弄到鬼子憲兵隊裏去，先讓他嚐嚐皮鞭、梭子、老虎凳，然後又唆弄狼狗拖他咬他，……他沒能活著出來。

　　警局曾經遭過一場沒人敢去灌救的大火，原先那些刑事班底早已星散了，撤退去後方的也有，離家逃難去的也有，遭日軍攫著，像對待羅大有那樣，把他們楚毒蹂躪死的也有，其中胡子侃算是幸運的一個。

　　警局的檔案毀於火劫，胡子侃跑到鄉下去團館教書混了一兩年，趕後尾兒又悄悄回到青島，經人撮合，娶了一個寡婦，夫妻倆起五更睡半夜的磨豆腐賣。胡子侃是個沉默的人，早年雖在局子裏管事，對外卻沒露過鋒芒，敵偽倒沒像對待羅大有那樣逼害他。

　　人遇上這種混亂的時局，看法、想法，也都會跟著改變很多。還說什麼人命關天？鬼子憲兵隊裏血肉橫飛，斃人都是一串一串的斃，難道那些像羅大有一樣硬錚錚的漢子，誰都是前生做了孽，該在今生遭報應的？！……正因人命不值錢了，像早先卞福生的分屍案，人們也都逐漸的把它淡忘了。

　　也祇有老湯這樣的人，死死的記著這回事，誰要在喝辣湯的時刻跟他聊聊天，談談話，話匣子一開，他就會像講古似的，跟人講起那宗有因無果的案子來。

　　﹁假如就這麼讓謀殺人的兇手逍遙法外，那，天下可就沒有因果報應了！﹂他固執的說：﹁這樣子，我敢說死鬼卞福生在地下，永也不會閉眼的。﹂

　　﹁您甭再那麼固執了，老爹。﹂聽的人大多會這樣說：﹁骨頭都上了黃銹的人，哪還有什麼睜眼閉眼的分別？如今人人都自顧不暇了，哪還會管這些閒事？﹂

　　﹁話可不是這樣說，﹂老湯就有這麼拗法兒：﹁死人親自來托夢給我，要我幫他伸冤理屈，我一天沒把這事給辦成，一天不得安心呢！﹂

　　﹁那麼，鬼子殺這許多人，又該怎麼說呢？﹂

　　﹁等著瞧罷，﹂老湯說：﹁無論他是什麼樣的人，凶殘成性，都會遭報應的，俗話說得好，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我相信這個。﹂

　　說雖是這麼說，日子過得久了，這種想替人伸冤理屈的希望，也越變越渺茫了，化成一片壓在他心上的潮濕的黑雲，每想起來，就有些難過的慌。人一入老境，日子過一天少一日，耳聾眼花的時辰，轉眼就要到了，等到那種爬不動挨不動的年歲，哪還能替死鬼卞福生做點兒什麼？幸好橫行一時的鬼子投了降，青島不再是人間鬼域啦，有報應，就該在自己這口氣沒斷時顯出來才對呀！

　　初勝利那年，這城市簡直亂得很，鬼子多年來慫恿中國人吸食鴉片，吞紅丸子打嗎啡，慫恿中國人作各式各樣的賭博，這跟滿清以八股取士，慫恿漢人埋進書堆，終生酸溜溜的去做書蛀蟲用的是同樣的心計。因為一個人一吸上毒再染上賭癖，那麼他就成了廢人，再沒心思去抗拒﹁大東亞共存共榮﹂啦，這種人在鬼子眼裏，都是良民，︱︱良民政策專造垃圾。鬼子投降後，這城市滿眼都是這種活垃圾，大街上，小巷裏，到處都是賭場和膏子店，走在哪兒，都聞得見燒烟熬土的香味，……烤糊了花生米的味道。

　　就算老中央回來，接收了這城市，一時兩時又能怎樣呢？這些活垃圾也全是中國人，不能全給掃到海裏去，禁烟禁睹，總得慢慢的來呀！……在這段青黃不接的時辰，有人看準了開烟館和賭局有錢賺，使得黑巷區裏，也開了三四家烟館，五六處賭場。

　　賣辣湯的老湯，生意也跟著興旺起來。由於拐了一條腿，擔著擔子走東到西的不方便，老湯已經習慣把擔子挑到老寓館前面的方場一角，坐定了叫賣。有一天，他見著好些工人在整修老寓館的房子，趁他們來喝辣湯時，老湯抓著其中的一個問說：

　　﹁老夥計，整這排老屋幹啥呀？﹂

　　﹁約莫是開酒館罷，﹂那個說：﹁有位先生買下了這排房子，聽說是打後方回來的。﹂

　　這位掌櫃的，想必是個有錢的闊佬，沒多少天的功夫，老寓館這排暗沉沉的老房子，就叫修整得完全變了樣兒啦，前面一排紅磚圍牆叫打掉了，換上一排很洋氣的白漆雕花鐵欄杆，欄杆外砌上兩條狹長的紅磚花壇，新栽上各種青枝綠葉的花和草，木樓的隔間打通了，一邊是大餐廳，一邊改成套房，外面髹上綠漆，鮮鮮亮亮的，在眾多古老房舍的背景襯映，顯得特別耀眼，一面大招牌凸出在高高的屋簷上，老湯不識字，聽人說那是：

　　﹁青雲閣酒館。﹂

　　﹁噢噢，我知道，酒館是賣酒的地方，﹂老湯說：﹁不過，賣酒其實也無需這麼大的地方，十二家住宅，合併成一家酒館，至少在這黑巷區裏，實在是顯得太大了一點兒啦！﹂

　　﹁酒館並不完全是賣酒，老爹。﹂有人又告訴他說：﹁這兒也賣酒，也經營客棧，順帶吸這個，摸這個。﹂

　　那個一比手勢，老湯就明白那是指膏子店和賭場上的那種營生而言。青雲閣酒館開張那天，方場上的鞭炮屑兒蓋沒了老寓館門前的地面，很多設攤子的愛湊這個熱鬧，也紛紛把攤位設到方場兩邊來，賣花生瓜子兒的，賣燻燒捆蹄、五香干兒和茶葉蛋的，賣香烟洋火的，總有上十個攤位。

　　酒館開張沒兩天，老湯撞見了泰安州的老鄉胡子侃，他大聲招呼說：

　　﹁噯，您不是胡子侃胡大爺嗎？這一向可好？……我有好久沒上您那兒去啦。您的豆腐生意做得怎麼樣？﹂

　　﹁呵呵，老湯，我把豆腐店給收拾掉了。﹂胡子侃說：﹁連我也沒想得到，青雲閣酒舖的主人駱少卿，原來是羅大有羅爺的內兄，早年在碼頭對面開進出口行的，……他念著當年我跟大有兄的交情，特意跑到我那兒去，拉我來替他管賬。﹂

　　﹁真該恭喜您，您如今做賬房先生了！﹂老湯高興的說：﹁遠比磨豆腐不知好到哪兒去啦，您是文墨人，做賬房先生比磨豆腐相宜。﹂

　　胡子侃笑笑說：

　　﹁其實倒不然，我祇是暫時過來幫襯幫襯老朋友，……吸鴉片和賭博，只是暫時的，等到老中央新放的市長一到任，慢慢就會下令禁止的，那時候，也許我會再回到局子裏去，那才是我的老本行。﹂

　　老湯忽然嘆了一口氣，卞福生被分屍的那宗有因無果的老案子，又開始在他心裏泛潮了。胡子侃沒留好久，拎起袍叉兒進屋去了，老湯並沒把心裏的事兒跟他提起，祇是一個人鬱著悶著。

　　青雲閣酒舖開張後，生意很是興隆，那位駱少卿駱爺本人，壓根兒不在店舖裏，一切店務，全由胡子侃代他料理。說起酒舖裏的生意，真正的酒食茶飯、包辦筵席，光景並不怎樣好，反而是烟榻和賭台上經常的客滿，胡子侃形容得好：

　　﹁鬼子拿鴉片紅丸和賭做陷坑，大量製造支那順民，這些年來，大睜兩眼跳下去的真還不少，日後市政府下令禁烟禁賭，戒烟所裏，一時哪能擠得下這許多人？﹂

　　舖裏有個常橫身在烟榻上的客人，旁人全叫他烟鬼孫二的，聽著這話一瞇眼說：

　　﹁等到那時刻，再說那時刻的話罷，由來已久的事兒，一時兩時哪就能禁得了？……禁得了明的，還禁不了暗的，不是嗎？﹂

　　烟鬼孫二是一根窮老槍，吸這玩意兒近廿年了，當年狗肉將軍盤據山東，下令種罌粟，成立公膏局子，那些走烟販土的掌故，他裝了一肚皮。當他口袋裏還有幾文，搖搭晃晃走進烟館，燒了兩個烟灰泡兒過了癮，你聽罷，一屋子都是他詼諧的談笑聲。要是他口袋癟得連烟灰泡兒也燒不起呢？那樣，孫二就祇有蹲到老湯的擔子邊賒碗辣湯喝喝了，兩文錢一碗辣湯，他能攫著放下三文錢的胡椒粉，彷彿想把滿心的烟蟲都給辣死。

　　﹁人這玩意兒，就是窮不得，有兩口烟癮的，更它娘窮不得，﹂他說：﹁烟癮一上來，渾身軟乎乎的，鼻涕眼淚齊來，︱︱比死掉父母娘老子還要傷心。﹂

　　﹁我說孫二哥，你當初家境並不富裕，幹嘛要掉進這個陷人坑來？﹂老湯是個爽直人，說話不喜歡拐彎兒，孫二提起頭，他就捏住了孫二的小辮子：﹁吸這玩意兒，就是有錢也不成，傾家蕩產的事兒。﹂

　　﹁嗐，甭提了，我孫二不放那些馬後炮。﹂嘴裏說著不放馬後炮，一眨眼功夫，就把馬後炮給架上了：﹁說起來，都是萊陽城裏那個姓林的暗娼害的。﹂

　　一陣烟癮上來，孫二的那張臉就變白了，顆粒很大的虛汗，打皮膚裏朝外滲，凝聚在他的前額，眼窩和鼻凹間，他的兩隻手，也起了不能自禁的痙攣。這樣抹一把眼淚捏一把鼻涕的熬過了一陣兒，孫二又彷彿撈回半條性命來，張開嘴巴，擠出幾個長長的呵欠，然後才又眨動兩眼，顯露出一分沒精打采的活氣。

　　﹁能戒就戒了罷，二哥。﹂老湯說：﹁長痛不如短痛，受這個活罪為啥來？……你這樣本本份份的熬癮還算是好的，換是旁人，癮犯上來了，啥事幹不出來？想當年，轟動遠近的那宗分屍案，三個兇犯，全是一槍在手的癮君子。﹂

　　﹁嗨，燒成灰的木炭當不了柴，﹂那個沉沉的嘆說：﹁廿年吞雲吐霧，早把人掏弄成人殼子了，骨頭砸碎了也能當烟泡兒燒，想戒烟打哪兒戒起呀？……乾脆你借我幾文錢，我買兩個烟灰泡兒燒燒，過足癮頭之後就去跳大海算了！不死戒不掉它。﹂

　　﹁我說二哥，旁的全好說，賒辣湯掛的賬，我可以不討，若說借錢讓你去噴烟，這事辦不到。﹂

　　不過，烟鬼孫二並不介意這個，頭天熬了一天的癮，第二天自會想到法子，他求胡子侃給他一個擦洗烟具的差使，把烟槍裏、烟籤上黏著的烟灰挖出來，好歹也能湊合三兩個泡子，過足了烟癮再去喝辣湯，拉起聒來，勁頭兒可就足得多了。

　　﹁人這玩意兒很賤，您說是不是？熬癮的時刻想死沒力氣去死，扒了幾口烟之後，閻羅王就是擺了滿漢全席請我過去，我真還不樂意呢！﹂

　　接著孫二這個話題，老湯嘲弄的說：

　　﹁我那老二哥，閻羅王敢情是閒了八百年沒事幹了，特意擺席請你？﹂

　　﹁咱們老哥兒倆說真個兒的，﹂孫二伸長脖子，把個腦袋歪歪的靠過來，神秘的說：﹁我這大半輩子，從來沒有遇見鬼。昨兒晚上，可開了洋葷了！︱︱舀碗辣湯，我喝著潤潤喉，好把這事講給你聽。﹂

　　老湯實在信不過孫二的鬼話，一面舀了碗辣湯給他喝，扯起髒污的圍裙揩揩手說：

　　﹁敢情你遇著的像你一樣，是個烟鬼？﹂

　　﹁啊！不不不，﹂孫二一本正經的說：﹁這可是千真萬確，絕不開玩笑，你瞧那個窗子，右首邊朝南數，第三個窗子！﹂

　　烟鬼孫二順手那麼一指，老湯的心忽然狂跳起來：無論時隔多久，那可是絕不會記錯的，靠右第三家宅子，正是當年卞福生被殺害分屍的地方，自己傷了腿，發燒昏迷的時辰，夢見滿身鮮血淋滴的死鬼來托付，不是說過：不見硃砂，只見青雲的話嗎？偏偏這一排宅子又被人買了開設了酒館，這酒館偏偏又叫青雲閣，世上當真會有這等的巧事？……這兩者之間，似乎有些不尋常的關頭。

　　﹁你說第三個窗子怎樣？﹂

　　﹁那兒面對面不是鋪著兩張烟鋪嗎？﹂孫二說：﹁我躺在後面那張烟鋪上燒泡子，當時胡子侃胡大爺也在屋子裏，兩間房，房門對房門，中間是一長列過道，房門帘兒全沒掛上，這房一眼望得見那房，我一面燒著泡子，一面跟胡大爺談天，談我早年跟萊陽城裏那個姓林的暗娼那一段露水姻緣，……後來我聽著走道上有腳步聲，雜雜沓沓的過來，我想抬眼瞧瞧是誰來吸烟來了？前頭走的一個，我不認得，他戴著一頂黑呢帽兒，帽簷擋住眼睛，他後面，跟著一個穿灰色長大褂兒的男人，︱︱冷天穿著直羅的夏衣，你說神經不神經？﹂

　　﹁灰色的直羅大褂兒？你說是……﹂

　　﹁我敢發誓，一點兒也沒看走眼。﹂

　　﹁說說看，那第三個像什麼樣兒呢？﹂

　　﹁第三個，個頭兒很高大，臉上掛了一串像紫葡萄似的硃砂記。﹂

　　老湯聽著，心裏更覺得駭異了，弄不明白孫二說的是真話，還是故意編造的謊語，按道理說，鬼死三年轉世為人，哪還有近十年的時間，還顯影作祟的，依照孫二的形容，頭一個不知是誰，那第二個，明明就是被人分屍的卞福生的鬼魂，第三個標記明顯，是兇手之一︱︱硃砂記老朱，難道趁亂從死囚獄裏遁走的老朱，竟會有膽子回到青島來，不怕人認出他那張特出的面孔？再說，自己的攤位，緊靠著青雲閣酒館的前門，自己絕不至老眼昏花到那種程度，連臉上生有那麼大硃砂記的人打擔前走過去也沒見著，這……這太不可思議了。

　　﹁就是這三個嗎？﹂

　　﹁就是這三個，我絕沒看錯就是了！﹂

　　老湯用手抹抹臉上的汗水，又不放心的問說：

　　﹁你剛剛說胡子侃胡大爺當時在你屋裏，他有看見那三個人沒有？﹂

　　﹁也許沒見著。﹂孫二想了想說：﹁他是臉朝著我，背朝著門，坐在靠背椅上的，再說，烟館裏人來人往是常事兒，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地方。﹂

　　老湯困惑的搖搖頭：

　　﹁這話就不甚對勁了，二哥，當時你怎麼知道那三個人是鬼呢？﹂

　　﹁當時確實不知道，是後來才知道的。﹂

　　老湯又搖插頭，但仍一步不鬆的追問下去：

　　﹁後來你怎會知道的呢？﹂

　　﹁事情很簡單，﹂孫二說：﹁明明是三個人進房的，酒舖的茶房還替他們端來茶水，點上烟燈，等茶房一走，那三個人忽然之間不見了，房裏空盪盪的，烟榻上的那盞烟燈，空自點燃著，……這事說來也祇一剎的功夫，我就心知他們是鬼，因為他們只是進房，並沒走出那房子，我親眼見著，哪還假得了？！你說罷，像這種事，怪氣不怪氣，我的靈魂差點都被它嚇飛了。﹂

　　﹁這事你沒跟胡子侃胡大爺他說過？﹂

　　孫二的身體蹲在他自己的腳跟上，或左或右的搖晃著，一臉賭咒發誓的樣子：

　　﹁除你之外，我還沒跟第二個人提過。我弄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兒，祇是越想越怕。﹂

　　老湯一時也成了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就算照孫二形容的，三個都是鬼罷，他想不出卞福生跟殺害他的兇手之一︱︱硃砂記老朱，為什麼要弄到一起？也想不出另一個鬼魂是誰？……他原想告訴孫二，當初轟動青島的分屍案就在他見著鬼魂的那間屋子裏發生的，那該算是兇宅，不過因為日子過得太久，大夥兒都把它忘了罷了。話到嘴邊，忽然又勒住了，老湯一想像烟鬼孫二這種嘴不穩的人，日後到處用舌頭去撥弄風雨，也許會把事情攪得混濁不堪，再說孫二有些言語，一時也不可輕信，就拿硃砂記老朱那個兇手來說罷，原記得他是活著趁亂從監牢裏逃掉了的，怎會又變成了鬼呢？

　　實在的，如果這種鬧鬼的事情繼續下去，只有找胡子侃胡大爺談談了。

　　老湯心裏有這麼個意思，並沒有去找胡子侃，但胡子侃卻先來找老湯說話了。

　　﹁老湯，﹂胡子侃說：﹁昨夜我作夢，夢見羅大有兄來見我，我問他怎會找到這兒來？他說是帶人查案來的；說是當年那宗分屍案仍然沒了，正兇在逃，這案子一天沒結，他心裏總是不安……。﹂

　　﹁夢是心頭想，敢情？﹂老湯說：﹁羅大爺他在世時，跟您的交情厚，您常想著他，青雲閣又開在當年兇案發生的地方。您當年參與偵辦這宗刑案，更會想著羅大爺，這才會有這樣的夢。﹂

　　﹁可沒這麼簡單，﹂胡子侃說：﹁另外我還夢見兩個人，一個是卞福生，一個是老朱，︱︱臉上生硃砂記的那個兇犯，你想必還記得罷？﹂

　　老湯楞住了，半晌沒說出話來。

　　胡子侃背袖著手，在辣湯擔子的前面來回踱著方步，彷彿在苦想著什麼。

　　﹁我說老湯，﹂他說：﹁你在這兒賣辣湯，不妨多留意眼前來往的人，……依我猜測，也許當年那宗兇案的主兇楊金鏢又潛回青島來了，以楊金鏢那種陰險勁兒，只怕跟他同夥的另一兇手老朱，會遭他的毒手，當然，這並沒有可靠的憑據，純係我的猜測罷了！﹂

　　﹁楊金鏢會有那麼傻，膽敢再回到青島來嗎？﹂老湯說：﹁他原是在這兒犯的案，打這兒逃掉的；旁人甭說了，我們參與其事，當然不會忘掉他的，還有那個蠻子女人，她也夠精明，難道也會依著他，到這兒來自投羅網？﹂

　　﹁嗨，如今局勢不同了！﹂胡子侃嘆說：﹁當年那案子，不錯，局子裏是留得有存案的，一場火把所有的檔案給燒光，……經過這場驚天動地的大亂局，誰有精神去追查抗戰前的舊案呢？就算楊金鏢他再回青島，改了名，換了姓，大模大樣的走在大街上，你見著了，又能把他怎樣？口說無憑的事兒，誰會受理？﹂

　　﹁照您這樣說法，那卞福生就該冤死，沒地方替他伸冤理屈嘍！﹂老湯很難受的吐出話來：﹁胡大爺，當著您的面，這話我是不該這樣說的。﹂

　　﹁這多年了，我知道你直來直往的脾氣。﹂胡子侃笑一笑說：﹁這樣罷，老湯，咱們不妨把這事放在心上，你要是聽著和見著什麼動靜，隨時告訴我，咱們再想法子。這幾天，我打算到魯東行署去找找熟朋友，看著能不能在法院那邊，查出當年的老案來？︱︱案上有兇手親捺的指模，他就是改名換姓，只要有老案在卷，任他怎樣狡猾，也是抵賴不了的。﹂

　　聽了胡子侃這樣的話，老湯才覺得心裏略為寬鬆了一點，人生在世，不過幾十年光景，自己眼看就是要入棺歸土的人了，若能辦完這樁事，使一度趁亂逃脫的殺人兇手重墜法網，不負死鬼卞福生的托付，也是使人安心樂意的事情，總不願眼見該死的惡人還在這世上活下去，那樣就顯不出天理了。

　　日子飛溜著，每天進出青雲閣酒館的那些臉孔，老湯都仔細端詳過，沒有一張臉像是記憶裏的楊金鏢的臉，當真是自己人老眼花了呢？還怪在日子去得太久遠，人的模樣兒改變了，楊金鏢不再是當年的那付相貌啦！

　　烟鬼孫二當然會把他看見鬼影子的事到處張揚，常來青雲閣的客人，全祇把它當成故事聽，就算這宅子當初有什麼不乾淨，如今改成酒館，人來人往的成千上百，有鬼只怕也作不起祟來。

　　孫二沒辦法，只有到辣湯擔子上去找老湯拉聒。

　　﹁我最近光景是要走霉運了，﹂他這樣的開了頭，有幾分自認晦氣的味道：﹁我夜晚老是看見前些時看見過的鬼影子，在青雲閣出沒；我說了，也沒有誰肯相信我，這真不是滋味。﹂

　　時季推移，到了寒冬臘月了，方場的地面，結了一層凍殼兒，頭頂上的灰雲是整塊的鉛板，低低壓在前後左右那些參差的房脊上，傍晚時分，常落著冰寒透骨的冷雨，半是雨，半夾著雪花。俗說：寒冬雨夾雪，能下半個月，指的是這種陰濕的天氣，能綿延好些時日不易開天。老湯把他的辣湯擔子，放在木板搭成的棚屋裏，冷風常在敝簷的棚屋裏打旋，不時掃進雪花和微濛的雨屑兒來，冷得夠瞧的，好在擔子一頭有著爐火，還使人能得著點兒暖氣。老湯看見孫二身上那種單寒瑟縮的模樣，心裏老大的不忍，這樣的人一定是身子孱弱，陽氣不盛，火燄太低，要不然，為什麼旁人見不著鬼，唯獨他見著來？！

　　﹁也甭這麼嗨嘆，﹂他跟孫二說：﹁你只是火燄低了，才會陰壓陽。﹂

　　那個聳聳肩膀，露出一口被烟油燻黑的牙齒，愁眉苦臉的說：

　　﹁陰壓陽，不吉祥，你能怪我憂心嗎？﹂

　　﹁那也沒什麼，﹂老湯說：﹁你不妨花上兩文錢，買份紙箔，到山腳大廟裏燒燒，多在神前禱告禱告，敢情就沒事了。﹂

　　﹁我？我不幹那個事，﹂烟鬼卻有烟鬼的氣性：﹁就算我是見著冤魂了罷，我孫二又沒作過暗室虧心的事情，它纏不上我，為什麼慫恿我花那個閒錢去買香燒？快到年根歲底了，我正愁著沒錢買烟兒泡呢！﹂

　　烟鬼孫二不肯去山腳大廟裏燒香，一面又三天兩日的說他看見那三個鬼魂，青雲閣裏烟客們都嘲笑他，替他按上新的諢名，叫﹁活見鬼﹂。旁人儘可不信這些，而老湯心裏多少有個底兒，他弄不清羅大有羅爺的陰魂，為什麼總是帶著那兩個鬼魂在這兒出現？烟鬼孫二就是打謊罷，也不會捏造的這麼巧，正跟胡子侃胡大爺的夢暗中吻合，胡子侃胡大爺可不是打謊的人。

　　總有些蹊蹺在裏頭，他想。

　　倒不是人老心硬怎麼的，為了早一天揭開這個謎底，老湯決意把他經營多年的辣湯擔子暫時收拾了，跟烟鬼孫二兩個拉在一起，橫到青雲閣的烟榻上去了。他原是不吸鴉片的，人雖跟烟鬼孫二面對面的橫在烟榻上，一顆心卻透過噴香的雲霧，落在對面那張烟榻上，那是孫二指稱為常見鬼影子的地方。

　　光景是可以想見的；夾著雪花的寒雨在窗外落著，房子中間的寬邊鍋爐上，生起一盆紅色的炭火，屋裏並沒另外燃燈，烟榻那盞烟燈，綠熒熒的燈燄只有豆粒大，再經透過多稜的玻璃罩面，更黯得祇能照清烟榻當央那一小塊地方，屋子裏其餘的黯角，染了一層炭火的紅光，四面的板壁上，都印有深淺不同的、人和物的奇幻的黑影子。

　　老湯一改初衷，陪著烟鬼孫二躺烟榻，真是使老烟槍受寵若驚，問說：

　　﹁你當真願意請我吸這個？老湯，我沒想到你會這樣的夠交情。﹂

　　﹁遇上連陰雨的大寒天，又怎辦呢？﹂老湯說：﹁我這風濕骨痛的老毛病，也鬧了好幾年了，趁機會暫時歇歇生意，來暖房暖屋裏躺躺也是好的，……想藉此跟二哥你聊天話夜呢。﹂

　　﹁成啊！﹂烟鬼孫二在燒著烟泡兒，嗞啦嗞啦的：﹁我說，我不是存心拖你下水，風濕骨痛，吸兩口烟，光景比吃什麼都靈驗。﹂

　　﹁我聞聞這種香味就夠了！﹂老湯說，說話儘管說話，兩眼一直睃著對面那間空屋子：﹁你說你見著那怪影子，都是什麼時辰？﹂

　　﹁總是夜晚，﹂孫二說：﹁起更前後罷，我迷裏迷糊，哪會注意什麼時辰。﹂

　　正說著話的時刻，走道上響起一陣腳步聲，老湯定神一瞅，就瞧見一個穿灰色長袍的人，拐進對面去，取下他的呢帽來，撣撣帽上的雨珠，掛在牆壁的掛鉤上，酒舖裏的一個夥計，端著茶盤兒跟在後面。

　　﹁切一條兒烟，﹂那人說：﹁等會再替我弄兩聽炮台香烟來。﹂

　　﹁是了您。﹂

　　夥計剛一走，那人便脫掉鞋，在烟榻上橫身躺了下來，綠色的烟燈，映出他的臉廓來，那張臉對於老湯來說，卻是一張非常陌生的臉。那一剎間，老湯暗怪自己太緊張了一些，明明來的祇是一個尋常的烟客，自己卻總以為是楊金鏢。

　　窗外的雨彷彿又落得大了些兒，沙沙的響成一片，烟鬼孫二吸了幾烟，提足了精神，又講起他當年自鳴得意的風流韻事來，聲音尖尖細細的，直刺人的耳膜，使人不得不收回飄盪的思緒，去聽他不相干的窮侃。︵※侃，俗語，意指窮吹或窮蓋。︶

　　﹁雖說她是暗門出身，論臉孔，論身段，可不能不說她是萊陽城的一朵花！……壞就壞在她吸鴉片，癮頭還又夠大的，一般人真有些不敢沾惹她。

　　﹁那時我恰好在公膏局子裏當差，有的是烟土，她就跟我套近乎了。我在南街賃了幢屋，讓她跟我過日子，兩人常橫躺在榻面上，中間隔著一盞烟燈。她說是鴉片有很多好處，勸我夜晚臨睡前，吸上兩口，︱︱你知道那玩意真比某些補腎壯陽的藥物管用得多，因此上，夜晚臨睡前的那兩口烟，我就拾起烟槍捨不得丟下啦！嘿嘿，情願風流花下死，敢情？

　　﹁這樣過不幾天，精神都用在夜晚了，白日到局子裏去，反而萎頭軃頸的沒了勁兒，她瞧著這光景，又勸我每天早上也來兩口，我一想，衙門差使總得要辦，吸兩口烟，一天都有精神，也差不到哪兒去，這一吸，早上的兩口也吸成習慣啦。

　　﹁有天在局裏，幾桿老烟槍的同事在吸烟，我聞著香味，也有了想吸的意思，其中住在郁家寨的郁堂跟我滿要好的，我就推他一把說：﹃噯，老郁，這個泡子讓我先吸兩口罷！﹄我順起烟槍一吸，瞧著的朋友都笑說：﹃嘿，孫二哥，你這個不吸烟的，居然也上了路了？﹄

　　我說：﹃屁話，我只是吸幾口玩玩，不會上癮的。﹄

　　﹃不會上癮？﹄郁堂說：﹃走遍天下，還沒有吸鴉片不會上癮的人，你說說看？你是怎麼樣的吸法？﹄

　　﹁我說：﹃早上兩口，公事桌上用，晚上兩口，房裏用，這樣的吸法也會上癮？我吸了三個月了，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癮。﹄

　　﹃原來是這等的？﹄郁堂說：﹃你就這樣吸一輩子，也不會覺得自己有癮。比方早時有個富家少爺，一天要吃五餐飯，早起一睜眼，一餐。傍午點心，一餐。晌午，一餐，下傍晚一餐，接著開晚餐。多少年來，他從不知道什麼叫餓。有天打獵出門，追趕一隻獐子進山，過了吃飯的時刻，他跟從人說他不舒服了，從人說是不要緊，你這毛病有藥治，便取出半角子硬餅和一竹筒水遞給他，富家少爺看了說：﹁這哪兒是藥？是下人吃的粗餅嘛。﹂從人說：﹁不錯，是粗餅，如今它卻是藥，治餓很靈。﹂當家少爺皺著眉啃掉那塊粗餅，自覺毛病果然好了，打那他才知道那不是毛病，是餓。……你如今吸鴉片，到時候就有的吸，你怎會覺得有癮來著？哪天你下鄉出趟差。當吸烟的時刻沒烟你吸，試試就知道有癮沒癮了！空口說白話是沒有用的……。﹄

　　﹁老實說，郁堂說了那番話，我聽著可真不服氣，討了個巡查嬰粟的差使下鄉去，一心想走路經過郁家寨，給郁堂瞧瞧，抽兩口玩玩，怎會上癮。城廂離郁家寨十八里，早上我走路去，臨行沒吸早上那兩口，十八里才走了一半路，忽然覺得渾身不對勁，骨節全它娘像扭散了似的，腿底下打軟，邁也邁不開，提也提不動啦。……我摸到林子旁邊的蔭涼地下坐下來歇著，越歇越癱，額上一陣陣的出虛汗，心裏慌慌亂亂的攪得慌。我硬掙扎上路，一步一步的像爬刀山，爬到郁家寨找著郁堂，天已快落黑啦，他瞧見我到了，就喊說：

　　﹃真不含糊，孫二哥，我買了酒菜來，等著你咧！﹄

　　﹁我當然極不願在郁堂的面前禿嘴，就說：

　　﹃這一晌沒走過路，十八里地累得我腿疼，倒不著意叨擾你一頓酒飯，只盼飯後你能幫我雇上一匹牲口，讓我騎著回城去。﹄

　　﹃好！﹄郁堂說：﹃牲口我著人替你去雇，萬一雇不著，我槽上還有匹小黑驢，備上也將就騎得。咱們先喝酒就是了！﹄

　　﹁我不知那是不是在熬癮？酒也不辣，菜也不鹹的吃了一餐無滋味的飯，飯後郁堂才帶我躺上烟榻，替我燒了一個烟泡兒。熬了一整天，見著烟泡真像見了我久別的老親娘似的，呼呼呼呼的沒換氣我吸了那筒烟，過半天才覺得渾身熱乎了，我說：

　　﹃郁堂，替我雇的驢，備妥了沒有？﹄

　　﹃哪兒用得著備驢？﹂郁堂說：﹃剛剛我替你燒的這個烟泡兒，你試試再走十八里夜路，看看你這兩條腿，賽不賽過四條腿的驢？﹄

　　﹁我離了郁家寨趕夜朝回走，腳不點地似的，飄飄的像騰雲駕霧，不消兩個時辰就趕了回去，打那我才知道我吸鴉片已經上了癮，一槍在手，好比孫猴兒戴上緊腦箍，想脫也脫不掉了！﹂

　　過了烟癮的孫二那張嘴，高山掛瀑似的一瀉而下，總算把這段不相干的雜碎給吐完了，老湯聽得很煩膩，還想早點兒回下處去睏覺，誰知剛一抬眼，對面房裏的那個人趿著鞋子踱過來了。

　　﹁我說孫二哥，﹂那人朝烟鬼孫二打招呼說：﹁山不轉水轉，隔了這許多年，咱們可又在這兒遇著啦！剛剛要不是你一口一個郁堂的叫喚著我的名字，我真還沒留意這邊烟榻上躺的是你呢！﹂

　　﹁噢，你是老郁？﹂孫二驚叫說：﹁這真是不說曹操，曹操睡覺，一說曹操，曹操就到，咱哥們近廿年沒見面啦！﹂

　　﹁如今你還好罷？老二。﹂

　　﹁我？﹂孫二苦笑說：﹁你看看我這破爛兮兮的樣兒罷，混秋了水啦！你怎樣？﹂

　　﹁咱們全陷在這口癮上。﹂郁堂指著鴉片烟燈說：﹁家業敗壞光了，只好鋌而走險，賣烟走土混日子，聽說日後不久，中央就要在光復區正式頒佈禁烟令，我原來打算趁機先賺一筆，跟朋友合股做一趟買賣，遭了人家的騙，連本帶利全漂掉了，這回來青島，就是要找那個狼心狗肺的傢伙來的，我要是找著他，非跟他拚命不可。﹂

　　﹁咱哥兒倆頭一遭碰面，你甭為這事動火，﹂烟鬼孫二：﹁你先歇歇氣，消停把事情的原委說清楚，旁的地方不敢說，若說腳下這座城市，偏街僻巷，哪條哪道不裝在我跟這位湯大哥的心裏？坑害你的傢伙，只要他真的潛在青島，我敢跟你拍胸脯，不出一兩個月，咱們一定會把他拎出來，他就是藏到陰溝鼠穴裏去也不成，藏了頭，還會露了尾呢！﹂

　　郁堂在炭火邊坐了下來，孫二豎起枕頭，把身子倚高點兒，神氣活現的舞動著手裏的烟槍。

　　﹁老二哥，你可甭當著這位郁爺，先把話說得太滿了。﹂老湯在一邊插嘴說：﹁當真要你去找人，怕沒那麼容易呢！﹂

　　﹁不關緊，不關緊，﹂孫二轉朝郁堂說：﹁你講講罷，你是怎樣遭人騙了的？﹂

　　﹁說來不怕兩位見笑，鬼子勢盛的當口，我在黃河兩岸運烟土，被關進豫西游擊區的土牢裏，前後蹲那種黑牢也不止一回了，有回在監裏遇上兩個一條線上的傢伙，一個叫楊慶雲，一個姓朱︱︱臉上生著硃記，﹂郁堂這麼一說，老湯就有些發傻了。……怨不得孫二常嚷著看見鬼魂顯影，原來應在這姓郁的身上，也許因著他這麼一來，能把那對殺害卞福生的姦夫淫婦牽出來。先聽聽這個姓郁的怎麼說罷？

　　郁堂坐在炭火的紅光裏，帶著激忿，說出那一段很慘怖的經歷來：那個叫楊慶雲的傢伙，仗著一張利口，偷帶私土混跡在陝晉魯豫各省區，他說他是開過法門的敞手，潘家門裏人，籍屬濟甯前衛，悟字輩排行，開口不離三五，暗裏卻儘幹缺德的勾當。︵※以上均為幫會隱語。︶他慫恿郁堂跟他越獄，打那之後，三個人便捻成股兒進陷區，幹起那宗老買賣來。

　　﹁做夢也沒想到，楊慶雲會下那種辣手，為了想獨吞瓜子和芝麻，︵※瓜子，意指銀元。芝麻，意指銅幣。︶夜晚約硃砂記去串腮子，︵※喝酒︶，把他騙到啞巴窰子裏︵※古廟︶，亮出獅子︵※刀︶把他給做掉了！……﹂

　　﹁在幫的人幹這個？﹂孫二說：﹁我簡直沒聽說過，幫中十戒，他首先就犯上了第二條。﹂

　　﹁嗨，他哪兒是潘家門裏的人？﹂郁堂說：﹁根本上他是刁滑馬子︵※外人︶，冒充殼兒的，他放倒硃砂記的內情，我清楚，我計算他早晚必會殺我滅口，因為在一路碼頭上，他的人多勢大，多的是翦除我的機會……﹂他的聲音轉成黯啞：﹁人在矮簷下，當時我就藉機遁走了︱︱合夥的本利沒取到手，不是低頭也是低頭。﹂

　　﹁能不能容我插句口，郁大爺，﹂老湯客客氣氣的說：﹁您跟楊慶雲這人既然合過夥，聽沒聽說過一個蠻子女人？﹂

　　﹁怎麼？這人您認識？︱︱蠻子女人就是他老婆。﹂郁堂顯然有些吃驚的樣子。

　　﹁何止我認得？這人在青島犯過大案子，判了死刑逃掉的，﹂老湯說：﹁雖說事情過去十來年了，有不少人都還沒忘記當初那件分屍案呢！﹂

　　﹁怎麼？那楊慶雲會是分屍案的主兇？﹂

　　﹁我看他就是楊金鏢。﹂老湯說：﹁那個生硃砂記的老朱，在分屍案裏跟他是同謀，錯不了的！﹂

　　郁堂點點頭，眼裏露出光彩來：

　　﹁這麼說，他漏網後，又殺了一次人！這種人不能讓他在法外逍遙；我這回來青島，就是找他來的，︱︱聽說他業已帶著蠻子女人，回到青島來啦。﹂

　　﹁這事，胡子侃胡大爺跟我也談過，﹂老湯說：﹁我原以為他不會回來的，……有錢在手上，他遠走高飛還怕來不及，怎會再回來？﹂

　　﹁很難說，﹂郁堂說：﹁楊慶雲那傢伙，一向是行蹤詭祕的，他究竟是不是你所指的楊金鏢，還得等到親眼見著才算坐實。﹂

　　三個人圍著那盞綠熒熒的烟燈，把這事商量了很久，直到起更之後，烟鬼孫二才跟郁堂離開青雲閣，老湯沒有就走，拐至賬房找到胡子侃，把郁堂所說的話，重又說了一遍。

　　﹁胡大爺，﹂他說：﹁事情到這一步，我可不能不相信了，楊金鏢怕真的回到青島，不知藏匿在那個暗角裏，要是錯過這段時刻，他再帶著那婆娘離埠，那可就沒機會了啦！﹂

　　﹁我明白。﹂胡子侃沉靜地聽著，直等老湯把話說完，才慢吞吞的開口說：﹁我到魯東行署去過，法院裏的老檔案，大都散失了，不過這分屍案的全卷，總算在一個姓秦的老書辦的家裏找著了，……鬼子來時，這老書辦搬走法院的一隻檔案櫃，裏頭全是重要的刑案卷宗，他當時沒以為青島會淪陷這麼久，七、八年裏，他保存的這些案卷又散失了不少，分屍案這一卷，被水淋過，蟲蝕過，不過，這並不要緊，行署只要有原卷，就可以把逃獄的兇手緝捕歸案，當然，人證還是要有的︱︱咱們辦過這案了，有資格指認這兇手。﹂

　　﹁如今就祇能找姓楊的這個人了︱︱﹂老湯說：﹁就算把當年分屍的老案放在一邊罷，單憑他害死他的同夥硃砂記老朱，攫著他，也能問他一個死罪，……姓郁的是現成的證人。﹂

　　話是這麼說了，姓楊的和他的姘婦可就沒露過面，連陰雨一直落到歲末，溼漉漉的惹人心煩。光復後的頭一個新年，街坊上過的喜洋洋的，陰雨一點兒也沒沖淡新春的那份喜氣。但歇了辣湯擔子的老湯，卻嘗盡了老光棍過年時蕭條索落的苦味。其實，心裏若沒有憂煩事兒壓著，老湯倒不很介意這個，當他想到那雙姦夫淫婦又在爆竹聲裏添了一歲時，真恨不得找根巨索，把已經過去的日子給拉了回來。

　　烟鬼孫二趕來跟他拜年，老湯扯著他問說：

　　﹁你那位姓郁的朋友，探聽那姓楊的下落，到底有了點兒眉目沒有？﹂

　　孫二搖搖頭：

　　﹁要是有了什麼眉目，哪還用的著你問。我早就會來對你說了，如今是月黑頭撒溺，連鬼影兒也見不著了！想起來，這事真有些怪的慌，假如姓楊的不在這這左近，那幾個鬼魂為什麼又要出現在青雲閣呢？﹂

　　﹁這個你問我，我怎麼會懂得？﹂老湯說：﹁除了你之外，又沒有旁人見過那些鬼魂。﹂

　　﹁我想，這案子總歸跟青雲閣有關連，﹂孫二心有不甘的說：﹁走，咱們該多去那邊待待，也許無巧不巧的就會碰上什麼。﹂

　　老湯原本懶得動彈的，再一想，窩在家裏悶著也是悶著，不如跟孫二夥在一淘兒，好歹有個人聊聊，去青雲閣的賭場上擲幾把骰子也好。心念這麼一轉，打上一把油紙傘，頂著寒雨出門，朝青雲閣酒舖那個方向走過去。

　　大新春裏，賭場熾熱得很，雖說是陰雨天寒，沿街那些緊閉著的門戶裏面，仍不斷傳出呼么喝六聲，搓麻將哼唱的歌聲，骰子在海碗叮叮的晃盪聲，有一種初獲昇平時古老的鬆浮和懶散的意味。

　　青雲閣舖，不用說已變成噴烟和酣賭的地方，甚至連酒舖的客堂也都收拾了，改成幾個人頭簇聚的賭檯，扯低了吊燈，一頭垂到檯面上的低空，使人伸著頸子，叼著洋烟捲兒，能在燈罩的罩口上就火。

　　﹁那位郁老大沒在這兒？﹂走進酒舖時，老湯問說。

　　﹁不知在哪個檯面上，﹂孫二說：﹁這些時，他整天都泡在青雲閣的。﹂

　　﹁我得先到賬房去，跟胡大爺拜得年，﹂老湯說：﹁他原約我到他那兒去過年的，我一懶就懶過去了。﹂轉身正碰見櫃房的夥計，便問說：﹁胡大爺可在櫃上？﹂

　　﹁老爹，您不知道？昨兒夜晚，胡大爺他發了……急病，送進醫院去啦！﹂

　　﹁你這是開笑了？﹂老湯簡直有些信不過自己耳朵：﹁胡大爺怎會好好的發了急病來？﹂

　　﹁昨天上午還是好端端的，﹂那夥計說：﹁在賬房裏吃了午飯，突然說是身子乏得慌，關上暖房門，要躺在火盆邊的躺椅上歇會兒，其餘的夥計，樓上樓下的忙著，沒人留神招呼他，傍晚我推門，就見他還在睡著，等我點上燈再瞅，可不成啦！他渾身一塊塊地泛青帶紫，嘴鼻間只落一口游漾氣……。﹂

　　﹁是紫僵症，敢情？﹂烟鬼孫二插嘴說。

　　那夥計搖搖頭說：

　　﹁看光景，倒像是中了毒。﹂

　　這一來，老湯更有些發毛了，青雲閣在這帶地方，算是頗具規模的酒館，人來人往的不在少數，幾個月來，也沒聽說誰中過毒，如果吃食裏有毒，中毒的決不止胡子侃一個，人在心慌意亂的當口，一時也沒有心腸去推究那些，急急地問那夥計說：

　　﹁胡大爺送哪家醫院？﹂

　　﹁這……我也弄不清楚，﹂夥計說：﹁跟著去照應的人還沒回來。﹂

　　﹁光急也沒用，﹂孫二打了個哈欠，敢情是烟癮又犯了，沒精打采的說：﹁先上樓去，榻上歪一歪，等著消息再去瞧看他去。﹂

　　老湯被孫二硬扯到樓上，孫二爬上了那張老烟榻，擦火點上烟燈，向茶房討了一小條兒烟，急乎乎地燒起烟泡兒來。老湯心裏像打翻了絲線絡子，纏纏結結的一把亂疙瘩，無論如何也定當不下來。

　　﹁不成，二哥。﹂他說：﹁我得出去找一找去，多問幾家大點兒的醫院，總會問得著的。﹂

　　﹁甭急，﹂孫二說：﹁外頭寒雨綿綿的，你拐著腿，要跑到什麼時辰？實在要去，等我過足了癮，撐把油紙傘，跟你一道兒去。﹂

　　烟鬼孫二剛燒第二個烟泡兒，有個茶房冒冒失失的搶到走道上來，大驚小怪的喳呼說：

　　﹁諸位爺們快過來瞧瞧罷，咱們櫃上管事的沒在，這兒又出了岔子啦！﹂

　　聽著這樣的喳呼，老湯最先搶著出房，問說：

　　﹁什麼岔子，要這麼窮吼法兒？﹂

　　﹁您瞧瞧那邊就知道了！﹂

　　老湯只是抬一抬眼，心就忽的朝下一沉，雖說是陰雨天，究竟當著白晝，對面烟榻上躺著的可不正是烟鬼孫二的那個朋友郁堂？他手裏還捏著裝上烟泡的烟槍，那盞烟燈也還在亮著，乍看上去，好像他是在單個兒吸烟之後閉目養神的樣子，但他身子下卻汪了一灘血水。

　　﹁糟了，二哥，你那朋友郁堂遭人暗算了！﹂

　　隨著老湯這聲叫喊，烟鬼孫二踢踢踏踏的趿著鞋奔過來了，三個人領頭進房，後面又跟來幾個老烟槍，大夥兒圍在烟榻前過細再看，郁堂的前身好端端的，後心上卻不知被誰餵上一攮子，一灘血水從那個窟窿朝外淌，也許生前吸食鴉片太多的緣故，連淌出來的血都是紫黑色，像桑葚那種顏色。

　　大新春，酒館裏鬧出這種事來，實在夠瞧的，還虧烟鬼孫二機警，拿話穩住茶房說：

　　﹁先甭亂嚷嚷，把房門給掩上，這事一驚動樓下那一大群賭客，亂成一團，事情就更不好辦了！……這等的謀殺命案，總是冤有頭，債有主，悄悄去局子裏報個案，你們肩上的擔子就卸掉啦！﹂

　　﹁天大的晦氣。﹂茶房說。

　　﹁咱們跟死者是朋友，﹂孫二說：﹁局子裏有人來問話，我可出面回他們，你快去報案要緊。﹂

　　一陣亂過去，天又已昏黑下來啦！老湯自認自己的腦瓜子缺料紋路，被這一波一浪的岔事攪得昏昏沉沉，像中了魔魘一樣，事情糟到這種程度，全是他做夢也沒曾料得到的；行署和局子裏都有人過來，查驗屍體，又傳人問話，烟鬼孫二把郁堂的身世和如何來青島的過節說了，又說起這屋子裏鬧鬼的事。

　　﹁我可沒想到，鬼魂沒能祐護得到郁堂，反讓人先下手為強，把他給做掉了！……顯然那楊慶雲在這兒伏有內線，耳目很靈通。﹂

　　辦案人員再問到老湯，老湯便提起當年那宗舊案來，他說起跟郁堂去的楊慶雲，不但是殺害硃砂記老朱的兇手，根本上，他就是當年逃獄的分屍案主犯楊金鏢。

　　﹁這事，前幾天胡子侃胡大爺也跟我們關照過。調出來的老卷，已經移到局子裏啦！﹂

　　﹁可是，胡大爺他昨晚中了毒，送到醫院去了。﹂老湯忽然領悟到什麼，不安的說：﹁會不會也跟郁堂一樣，是中了人的暗算了？﹂

　　﹁極可能是這樣的：那楊金鏢為了某種緣故，早就潛回青島來了，﹂一個辦案的推測說：﹁他日後走烟販土，或是幹其他不法的勾當，還是要借重青島這個地方，正因為當初他犯過重大的刑案，疑心生暗鬼，怕有人揭破他的根底，才處心積慮的要拔除幾個深知他底細的人，……我們這就看視胡大爺，順著這條線澈查。﹂

　　使老湯失望的是這些辦案的人，不論在機敏上、心思上、各方面的經驗上，都跟當年羅大有那一幫人沒法子相比。郁堂的屍體查驗過，照了相之後，發交給烟鬼孫二，草草的浮厝在山腳邊。胡子侃胡大爺雖說救治得法，沒丟掉性命，但人已變得癱啞了，並沒能供給官方任何線索，這宗案子，雷聲大雨點小的轟了一陣，不旋踵間，又很自然的沉寂了。

　　正月十五過後，他又挑起他的辣湯擔子，夜夜在青雲閣酒舖門前賣著他的他的辣湯，老湯再是腦瓜的紋路少，也逐漸明白在這種表面平靜的時候，自己的處境實在很險惡。自己跟烟鬼孫二兩個，都算是老弱之人，對方匿在暗處，也許正用心機跟官裏鬥法，如果局子裏的猜測不錯，自己既參與辦理過當年的分屍案，認得楊金鏢的面孔，那麼，繼胡子侃和郁堂之後，他是對方要拔掉的眼中釘，甚至連孫二也夠危險的。

　　說是該懼麼？老湯自覺是快進棺材的人了，活著也像孤魂野鬼似的，這條老命並不值上幾文錢，但卞福生的托付梗在心裏，這個不露面的歹徒，連續犯案，自己若不留著這口氣，眼見他跟那蠻子女人受報應，似乎是死也死得不甘心。

　　這樣，他不能不暗自預防著。有一天，他大清早上菜市，在一家飯舖前面，就看見遠遠的肉案子前面有個穿黑襖的婦人，那張臉的側面輪廓，恍惚像是蠻子女人，他追過去，那婦人卻已走遠了，恨只恨自己這條跛腳走路一拐一拐的不方便，跟不上她，看著看著那黑色的背影轉進馬路邊的一條巷子，再跟過去，就看不見人影兒了！

　　但他心裏卻記著那條巷子。恰好在碼頭斜對面的那條巷子，離黑巷區並不太遠，他想不到楊金鏢和蠻子女人，竟會住在這麼切近的地方？！

　　趁著白天沒出擔子的時刻，他在那條可疑的巷子裏走動過，進巷的頭一家，是爿米糧店，跟著是雨傘店，燒臘店，中藥舖，京貨舖……這些老店舖，依他的猜測，都是當著街做正經買賣的人家，不至於窩藏像楊金鏢那種人。然後略經轉折，巷道打斜走，兩邊都是些小院的平房住宅，板刻似的朝裏伸延，蠻子女人究竟住在哪一家，那就弄不清楚了！巷尾也有幾家店面，並無可疑的地方。

　　老湯咬一咬牙，想到一個笨方法，︱︱我早早晚晚的把辣湯擔子挑過這邊巷口來守著，守株待兔。你楊金鏢也好，蠻子女人也好，總不能長窩在宅子裏不出來，只要弄清你窩藏的地點，我立刻就報到局子裏去，看你能逃遁到哪兒去？！

　　打定這主意，他就跟烟鬼孫二說了：

　　﹁我說，孫二哥，你那姓郁的朋友伸冤的日子快到了！……我業已看見過一個極像蠻子女人的婦道，在興隆米糧店的那條巷子裏出入，我打算守著巷頭，踩清他們窩藏的地點，先去報案。﹂

　　﹁你在哪兒見著那蠻子女人的呢？﹂

　　﹁在靠近碼頭那邊，橫街的菜市上，﹂老湯說：﹁雖然相隔得遠了些，不敢斷定她就是蠻子女人，至少看她的輪廓，實在像極了。﹂

　　烟鬼孫二這可來了精神：

　　﹁噯，老夥計，人死留名，虎死留皮，甭看咱們老哥兒倆朽掉大半截身子了，若真能破掉這案子，使那雙姦夫淫婦伏法，死後還怕墳頭上沒人燒紙化箔？只怕幾十年後，下一代人講古，還會提到咱們的名字呢！﹂

　　﹁說真個兒的，我倒從來沒想到那些，﹂老湯說：﹁祇覺著做人要盡本份罷了！﹂

　　﹁這樣罷，﹂孫二的主意似乎比老湯多些：﹁我是不認得蠻子女人跟那姓楊的傢伙的，你不妨挑著辣湯擔子，進那巷子仔細逡巡著，我在巷口走動，也好在緊要的關頭做個接應，只要聽著你放聲一招呼，我就好見機行事，這樣，免得你獨個兒去擔風險，︱︱姓楊的不會輕易放過你的，我猜想。﹂

　　﹁好罷，﹂老湯感喟的說：﹁歲月不饒人，咱們都早已不是逞英雄的年紀了。﹂

　　烟鬼孫二這一回真是發了大狠的，為了怕中途烟癮發作耽誤事情，他費盡所有買了些羊屎蛋兒︵※乾烟泡兒的俗稱︶帶在身邊，好在烟癮發作時，吞它一粒，老湯呢，更是有備在先，懷裏揣上了一把七寸攮子，好在緊要關頭亮出來防身。

　　﹁冤死鬼，冤死鬼，全替我聽著！﹂頭一天晚上，老湯挑上擔兒去那條巷子時，就這麼暗暗的禱告過：﹁這是你們雪怨的時辰，能暗中幫我一把力，把這兩個兇人攫著，地上地下的都得安心，這回若再不能成事，我這把老骨頭，再沒多少日子好等的啦！﹂

　　說也奇，他還麼禱告之後，立即就有一團小小的旋風，從方場那邊的青雲閣酒館那個方向旋過來，引著老湯上路了，老湯心裏話，你早不來晚不來，偏等郁堂死後才來，約莫那姓郁的早些時走烟販土的時刻，多少也幹過幾宗虧心事，命該死在更邪惡的人的手裏罷？可惜的倒是胡子侃胡大爺，那麼個謙和寬厚的人，竟會叫姓楊的弄成個半生半死的殘廢，人沒法了解，只能說是前世的冤孽了！

　　旋風飄到那條巷子口的興隆米糧店門前消散掉了，老湯正想在廊簷下歇擔子，忽然見著一個人在前頭急匆匆的走著，那人的背影很熟悉，他想了半晌才記起來，那人是青雲閣酒舖賬房裏的夥計，這夥計也怪的慌，不在店舖裏招呼著幹事，黑夜裏跑來這兒幹嘛？

　　疑念一動，他就挑著擔子悄悄的尾隨過去了。

　　這條巷子雖也幽僻，但和黑巷區那邊的巷子不同，一路都有稀疏的燈火亮，能映出人模糊的身影來。老湯跟著那夥計走了一段路，叫他瞧出一宗嚇人的怪事出來了；原來那夥計一個人走路，他身後卻拖了五條形狀各個不同的影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他不敢相信那就是鬼魂，因為從來傳說都講鬼魂是沒有影子的，偏偏他只見著鬼影子，不見鬼魂。不信嚒？揉眼再看還是一樣，一個戴禮帽的影子，該是在陰司還不忘辦案的羅大有，一個看來沒有腦袋的是卞福生，身子壯壯的是硃砂記老朱，壓尾一個，不用說就是郁堂了。

　　這群鬼魂跟著你，我看你還能走到哪兒去？

　　那人走到巷子中段，朝左一拐彎，人就不見了。

　　老湯走到他拐彎處再看，一扇小門是開著的，門裏並不是人家，卻是一條剛容得他辣湯擔子的巷道，由此通到另外一條巷子去，他走過這條極窄的巷道，眼看那夥計走進一座大雜院裏去了。

　　老湯在大雜院門口放開他的辣湯擔子，略定一定神，這才認出這是山東大道後面出名的私娼館，叫十八大院的。據說幾十年前，原有十八家人家合住在這所大雜院裏，後來搬進一家娼戶，把正經人家全擠跑了，老鴇租賃了所有的房舍，召妓賣春，但一般人還習慣的叫它十八家大院。

　　這十八家大院裏的各房各屋，正是燈火輝煌的時刻，姑娘們笑的、唱的、打情罵俏的聲音，紛從屋裏傳出來，間雜著有尋芳客的粗喉嚨，說著醉呼呼的酒話。

　　怪呀？老湯真的又犯了疑惑了，這楊金鏢應該匿伏在一處隱僻的地方才對，娼寮裏人來人往的，難道不怕旁人見著他？不過這疑團立刻就打破了，他發現穿經那大院的一角，有個角門，一步跨過角門，眼前頓然黑了很多，隔了一會兒，才看出這兒並不是十八家大院，而是大院外邊的一條巷道，口兒大，裏面狹，口兒邊上有一口石砌的六角井；那夥計顯然是怕有人跟躡他，故意像走迷宮似的多繞彎兒，老湯儘管腳步顛躓，還是咬著牙，緊緊的尾隨在對方背後，一路跟了過去。

　　從頭一口六角井起始，巷道像是螺絲般，旋了一旋，轉了兩轉，一塊方不過兩丈的小方場上又出現了第二口井，那夥計放慢腳步，走進一個破落的門戶裏去了。

　　老湯一陣急追，走得腳心發熱，額頭沁汗，他靠在凹進去的井邊的牆角喘息一陣，這才放輕腳步，貼近那破落的門戶。

　　天光在這裏是墨糊糊的，燈火穿過門縫，在人眼簾上迸閃出一絲絲多彩的光刺。老湯踮起腳尖，從門缺口兒上朝裏望，裏面是一塊約莫兩丈見方，鋪著水磨方磚的天井，叫一條長方形的花壇佔去小半邊，花壇上植著幾簇高及簷口的木本花，密密的枝葉，正擋在一扇亮著燈的窗子，窗裏放著留聲機，一個女人用很尖亢的聲音，唱著古老的嘆咏的調子：

　　﹁想郎一春又一春，朝思暮想情海深……

　　一根燈草兩頭點，

　　郎情妹意一條心……。﹂

　　也許裏面的人，故意放著那隻話匣子，掩蓋掉他們小聲說話的聲音，老湯光聽見裏頭嘰嘰咕咕的，分不清究竟說的是什麼，不過，蠻子女人的腔調突然變高起來，使他聽見了斷斷續續的句子：

　　﹁等到燻佬︵※烟土︶貨齊了，就應該搭平︵※船︶離埠，過大天︵※海︶雲遊去。……五龍爪︵※手︶扣著瓜子︵※銀元︶，還跟威武窰子︵※衙門︶嘔什麼勁兒？難道真想被摘︵※被捉了去。︶了洗臉︵※殺頭︶！﹂

　　﹁噓︱︱你輕點兒！﹂

　　聲音果然低了下去，只落下唱匣子裏的女聲，無比哀遲的嘆咏著：

　　﹁想郎一夏又一夏，

　　朝朝暮暮，思思想想情如畫，

　　露水心田長飢渴，

　　不想那飯來呀不想茶……﹂

　　老湯認清這個門戶，不想再多停留了，他必得順原路走回十八家大院，去取他的辣湯擔子，趕急關照孫二雇車去局子裏報信，當他剛轉身想走的時刻，就聽身後有人叫喊一聲：

　　﹁站住！﹂

　　不用說，對方業已發覺了，在這深深的、幽僻的巷子裏，他自知是孤絕無援的，能多朝外跑一段路，他的危險就會減少一分，老湯便沿著一溜兒長牆朝外跑將起來，不過，後面追來的人比他要快得多，聽腳步聲，還不止一兩個人，他還沒能跑到十八家大院外的頭口井，後面的人就追上了，他惶急的探手入懷去抽攮子，攮子還沒抽出手，背後有兩隻手臂探過來，連腰帶胳膊，像一道鐵箍似的把他箍住了，有人一晃火摺子，火光直刺他的兩眼，接著他聽見一個聲音說：

　　﹁好，這老傢伙就是賣辣湯的，幾次要放倒他，沒得著機會，這好︱︱他自家送上門來找死！﹂

　　老湯剛一掙扎，左腦角挨了鐵硬的一傢伙，他覺著那是短槍的槍柄，便不顧一切的喊了一聲：

　　﹁救命！﹂

　　這一聲居然有了意想不到的效驗，十八家大院那邊的巷口有了急速的腳步聲。

　　﹁巡兵。行署的巡兵。﹂

　　誰這樣一聲叫喚，那幾條黑影子便飛快的遁走了，但老湯覺得右邊腰上挨了一攮子，熱乎乎的一條，一直黏著了褲管。他兩腿一軟坐了下去，一圈使人睜不開眼的電棒子的藍光把他罩住。

　　不錯，那正是一小隊由魯東行署放出的巡兵，他們的出現，使老湯在千鈞一髮的辰光留下命來，他跟那帶隊的把要說的說完，便昏迷了過去。

　　對於老湯來說，他為這事已經用盡了全力，再不能參與什麼了。這宗案子，行署和局子裏確也是盡了全力的，當夜就按老湯所指述的地點，派人搜查，那宅子是座空宅，人已聞風先遁了，不過走得太倉促，卻留下了大包的嗎啡和七百多封生土。︵※熬煉的鴉片。︶

　　歹徒遁上了船，公安單位的巡艇追擊那條機帆船，一直追出海口，但海面上起了大霧，那條被擊的半毀的船隱到瀰漫的濃霧裏去了。……直到開了二月門，這案子才顯出真正的結果：有一艘破船被發現在勞山灣外約莫四十海浬的地方，機舵損壞，桅桿也被密集的機槍彈掃折了。……光是這些，一時還不至於致人於死地，要命的是有一排槍彈掃裂了船尾盛裝淡水的木桶，使這艘船上四個亡命徒斷了飲水，在茫茫無主的飄流中，被活活的乾死。

　　船被拖回青島的碼頭，無數人都搶著去看過，楊金鏢死在船艙裏，他對面踡伏著的是蠻子女人，青雲閣那個夥計死在船尾，他後心有個槍洞，︱︱跟郁堂當初挨攮子在同一個部位，另一個看光景是開船的，血管上也查出有注射嗎啡的針洞。

　　老湯是由烟鬼孫二攙扶著去看的。

　　他總算看見十年前起兇心犯血案的姦夫和淫婦，在這樣的安排中伏了法了。被活活乾死的滋味，想來比挨槍挨刀都要難過得多，四具屍體，都是緊咬著牙，臉孔扭歪，露出一付猙獰的樣子，但他們儘可以費盡心機去奈何人，可沒法子奈何他們頭頂上的老青天，在茫茫的大海上，幾乎半個世界的水都是鹹的，望海不能解渴，老天不給他們一片雲和一滴淡水，他們沒有半點兒皮調！

　　天網終是疏而不漏的。

　　老湯也不知怎麼的，感著嘆著，一時反而對那幾個一度恨極了的歹徒悲憐起來，真的，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人聰明過了火，反而是傻，一股悲憐使他兩眼逐漸的潮濕起來。

　　﹁我說，二哥，天網恢恢，這你可見著了！﹂

　　烟鬼孫二聳聳肩膀：

　　﹁還有一宗事兒，你萬萬料不著呢，︱︱巡艇上的那個機槍手是誰？他就是卞福生的兒子卞小龍！﹂

　　六角井夜譚

　　六角井座落在張水源家的宅子前面，張水源家的大瓦房是他本人新蓋起來的，但那口青石砌成的六角井，少說也有百十來年的歷史了。鄉野地上有種不成文的習慣，總愛用某些特殊的風物當成地名，比如柿樹園，施家瓦房，七里窰，雙墳坡等等，六角井也是如此，那兒並非單單一口石井，而是很小的集鎮，因為井是張家鑿的，又有人把那兒稱做張家磚井崖。

　　傳說早年這一帶常鬧旱，只有六角井出水源，張水源的祖先，全是靠這口井發達起來的。官道正經過張家門口，有了這口井，長途旅客便把它當成中途打尖歇腳的地方，張水源的祖父張撈毛兒，開了一家茶棚，茶棚不光是供應點心茶水，也賣酒食雜貨，又兼客棧，總因為有了那口井的緣故，過路的客商絡繹不絕，張撈毛兒的生意也特別的興隆。

　　就地勢而論，六角井實在是長途客打尖歇腳的好地方，小集鎮是半邊街，一路斜坡在街前朝南伸展，直到金光閃閃的旱河邊，這塊臨街的大空場子，一片白色的細沙，飽含著肉眼能見的沙金。據傳這片浩浩的平沙地，全是千百年前老黃河泛濫時，打遙遠的上游沖刷下來，堆積而成的，沙粉裏含金之多，不由不使人聯想到遙遠的大山窩裏的金礦窟。可惜的是無情的河水把陝甘高原上能打疼人臉的粗砂粒，以恆長的耐心打磨成細粉，當然也使整塊金礦變成可望而不可獲的金屑了。這些含金的細沙，硬是細到那種程度，任誰用細緻到極點的金絲籮子去籮它，籬到壓尾，連半點砂也不會賸下，那也就是說：它比頭籮麵粉還要細，鋪在原有的地層上，說多柔軟有多柔軟，人們的腳步一踏過六角井附近的這片沙地，就會覺得非要留下來歇歇不可。

　　沙裏的金屑沒給誰帶來直接的財富，但流沙本身和原始的黑黏土混和的結果，卻大大的改變了六角井左近一帶地方的土質，使原本貧瘠的土壤肥沃起來，適宜種植桃李、水梨、枇杷、紅柿、大豆和落花生，甭說菓木和莊稼收成好，就連楊柳樹也比別處的楊柳樹長得茂密，閃出不同尋常的、亮眼的柔綠來。

　　磚井崖邊，一圈兒圍繞著百十棵這樣蔭涼誘人的楊柳樹，又加上那口井豐沛的水源，客旅來到後，坐進四面光敞的涼棚，喝著由井水煮成、含有一種特別甜味的濃茶，或是要些應時的瓜菓，吃著談著；春來季節，沿著旱河崖，桃花李花一直開到天邊去，人身上很容易捏著吃得鼓脹起肚子飛不動的蜜蜂；夏季裏的西瓜大得像小斗，南瓜長得能當雙人長枕頭；秋冬收成的花生，一口咬下去朝外噴油……。

　　﹁磚井崖這塊地方的人，真是得天獨厚呀！﹂

　　過往的商客們，真不知有多少人吐出這樣既妒且羨的贊嘆。

　　也不能就論斷張撈毛兒貪而無厭，至少，人心不足蛇吞象︵相︶這句古話，不是由張撈毛兒起才開始流傳的，張撈毛兒茶棚的生意好，半輩子積賺了不少的錢財，娶了親，買了百十畝上好田地，又盤過兩處梨園，按理說，他也該滿足了，誰知撈毛兒這人並不這樣想，他總覺沒能在磚井崖對面，老茶棚的身下，蓋起一棟大瓦房來，是他最覺遺憾的事情。

　　﹁老天爺哪兒對張家獨厚來？﹂撈毛兒捏起一把沙，逢人就訴苦說：﹁你們瞧瞧這沙裏的金屑兒罷！多少值錢的黃金，被它弄成這個樣子，淘金不能淘，光使人兩眼起夢，還說呢？！我起家只靠這口六角井，︱︱我們張家的私井，跟老天爺有啥相干？！﹂

　　除此之外，使撈毛兒遺憾的是年過四十了，老婆還沒能為他生下一個日後繼承他產業的兒子，張撈毛兒這人很粗俗，逢人竟會問起人怎樣才能生個兒子？！有人就告訴他說：

　　﹁撈毛兒哥，有幾句俗語你聽說過沒有？……男少沾葷女吃肉，一窩閨女生不夠，即使得孕是男胎，落地也是沒長壽！這意思就是說，有魚有肉你獨箇兒吃，不要讓你那口子動筷子，要不然，你家準開瓦窰，就是有幸生個兒子下來，也會放一聲炮竹拉倒！︵※北方鄉野習慣，嬰兒夭折時，照例燃一枚炮竹丟到牆外除晦氣。︶﹂

　　這話有道理沒道理，張撈毛兒且不去管它，回去就管著老婆，不許她有一口葷腥上嘴。偏偏張撈毛兒的老婆是一張出了名的饞嘴，不讓她動葷腥，比管著饞貓不讓吃魚，管著老黃狼不准拖雞子吃還難，有幾回她偷喝葷油，暗吞雞蛋，叫撈毛兒攫住了，一頓死打，打完後拖上床，一面行房，一面手叉在她頸上恐嚇說：

　　﹁瞧罷，你這饞嘴婆，這回你要替我生閨女，我就會活活掐死你！﹂

　　女人約莫是被他嚇住了，兒子固然力不從心，沒替他生出來，連女兒真也沒敢生一胎。這幾句俗話既然不見效驗，張撈毛兒當然會去找更多的俗話，去依計而行，他的記性不太好，怕把那些俗語忘掉了，會影響生兒子接續香烟的大事，便有人前沒人後的，自言自語的背誦著那些粗俗不堪的謠歌：

　　﹁行房沒起更，得胎準是女兒身，行房初更鼓，生兒命太苦，行房二更尾，來個敗家鬼，行房三更天，來的是大羅仙，男胎懷十月，壯子圓又尖……。﹂

　　謠歌既是這麼唱的，張撈毛兒依計而行的結果，使他老婆夜夜春宵沒有覺睡，胎雖沒有懷，卻也萎頭軃頸，渾身懶散，整天茶不思飯不想的，有三分害喜的味道。

　　﹁它娘的，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總有一計是可行的罷！﹂張撈毛兒不死心，不斷地變花樣施在他老婆身上，什麼房中術、玉女經之類的破書本，他也肯花上好幾斗糧食去換，請些能文解字的破解給他聽？這樣沒幾年，他老婆叫他整得面黃肌瘦，渾身一把皮包的骨頭，越看越不成人形啦。

　　﹁你歇歇罷，撈毛兒哥，﹂鄰舍裏的男人暗地下勸他說：﹁生兒子的事，千萬急不得，搗破子孫窩，兒子打天上掉下來？﹂

　　﹁你甭講些洩氣的話給我聽，﹂張撈毛兒火了：﹁破廟難道就住不得和尚？你甭看我老婆瘦，瘦人肚皮鬆，下面大如鐘，連你這樣大的都生得出來，莫說一揸五寸長的毛孩兒了！﹂

　　好心好意勸他來的，反而被他嘲謔了一頓，說話的鄰舍心有不甘，背地裏就管撈毛兒的老婆叫做破廟，並且反嘲說：

　　﹁張撈毛兒有什麼好神氣，咱們不妨睜大兩眼，看他家那座破廟，能養得出和尚來！﹂

　　那年，天開始鬧旱，張家那口六角井更是奇貨可居了，張撈毛兒一心想摟錢財，不願旁人白吃他的井水，便在井欄外面搭起護井的木牆來，即使同鄉同里的鄰舍要用飲水，也得花費幾文小錢向他去買水，這種既吝嗇又缺欠公德的做法，使鄰舍都起了怨聲。

　　﹁撈毛兒為富不仁，這樣的缺德，還想要兒子呀？！﹂有人說。

　　﹁除非來個敗家精，把他貪狠攏聚的錢財再逐一的散掉，這樣才顯得老天爺有眼呢！﹂有人附和著。

　　張撈毛兒眼不瞎耳不聾，旁人臉色神情不是看不出來，風言風語也不是沒有聽到一星半點，但他一點兒也沒擔心會有什麼樣的報應臨到他的頭上。

　　旱災鬧得越來越重，紅通通的日頭烤得四野生烟，大伏天裏，高粱葉子全叫曬得枯捲了，玉蜀黍的鬍子變成焦黑的，有人形容田裏熱得能孵出小雞來，路上常有中暑倒斃的人，……張撈毛兒不用關心那麼多身外的事，六角井的水源沒斷過，人家過荒年，他在猛撈錢。

　　有天有個過路女人抱著個病孩子，求醫經過張家磚井崖，過路的瞧著柳蔭下面的井，便到茶棚來，牽衣扯袖的懇求張撈毛兒說：

　　﹁大爺大爺，您行行好，開開木欄來，給我一些水，這孩子體質弱，一路上叫日頭烤焦了皮，沒有點涼水擰個手巾把兒鎮著，只怕會中暑暈厥。﹂

　　﹁不是我不給水，﹂撈毛兒說：﹁俗說：人情送匹馬，買賣論分毫。我是買賣人，說的是買賣話，逗上這種大旱天，我是靠著這口六角井的井水賣錢的，沒有錢，我不能破這個例。﹂

　　過路女人身邊沒有錢，哀求說：

　　﹁可憐我們寒門小戶人家，遇上這等的大旱，吃都混不周全，求醫診病的錢都沒有。允在下一年春季還糧，您行行好，給我一杓頭水也好。﹂

　　撈毛兒說：

　　﹁甭看一杓頭的水，能燒出十盞茶來，值得十個銅子兒，你要討水，還是到旁處去討罷，這兒是買賣地方，不興白給你的水。﹂

　　張撈毛兒這樣硬心腸，討不著水的女人看著孩子唇焦舌爛的樣子，一時傷心，坐在井欄外面的沙地上哭泣起來，那種悽慘的哭聲，連撈毛兒的老婆聽了，心底下都覺得老大的不忍。

　　天旱，旱成那種樣，柳樹乾掉了葉子，連個躲日頭的蔭涼地全沒有，那過路女人抱著病孩子，倚在井邊不遠的一顆柳樹根下，母子倆的頭臉上，落著一層風沙，一陣哭泣過了，那女人不再那麼溫順可憐，嘰嘰咕咕的，用很難堪的字眼兒詛咒起來。

　　﹁什麼樣流膿痾血的人家？斷子絕孫的心腸。﹂她罵說：﹁你以為六角井開在你的地上就是你的產業了？見死不救，老天爺會把水源給收回去的。﹂

　　撈毛兒一點也沒理會她的詛咒，那女人歇了一陣，抱著病孩子走掉了。隔了兩天，撈毛兒才聽說西邊的路上。暈厥了一個過路的女人，她是中暑死了的，渾身沒汗，死時懷裏還抱著個病孩子，等到有人把那孩子打她懷裏抱出來。再趕到中醫那兒去瞧看，也已經翻白了服啦。

　　﹁準是那天那個過路的女人了，﹂撈毛兒的老婆細聲細氣的吐出她的憂心來：﹁那天她要一杓頭水，你沒給水……如其不然，她不會中暑的。﹂

　　﹁你怎麼知道就是那女的？！﹂撈毛兒白她一眼，罵說：﹁你要嫌舌頭長，哪天我拿把剪刀，替你剪下一點兒來，你這個癆殼子。﹂

　　老婆身子孱弱，一向是被撈毛兒欺負慣了的，挨了罵，就不再說話了。撈毛兒當時也沒覺著什麼，中晌時在茶棚的條凳上睏了一覺，再起來發現老婆不在了，撈毛兒還是沒以為意，直到天黑掌燈時分，還沒見著老婆的影子，他這才感到有些不妙。病弱的老婆原是一隻打不飛的家雞，平素沉沉鬱鬱的像釘子釘了屁股似的坐在茶棚裏，連串門子都很少有過，︱︱哪有家雞出去，天黑還不歸窩的？心裏一不定當，就打起燈籠去找，把附近幾家人家全找遍了，全說沒見著，這麼大的一個人，當真會鑽進蛇窟鼠洞裏去？撈毛兒他更想不透了。

　　他想過，老婆也許是挨了他的罵，兜著一心委屈回娘家吐苦水去了，不過又料到她沒有那個不告而別的膽子，早些時，打都沒打得走她，如今難道會突然變嬌怪了？連兩句罵也受不了。

　　﹁好罷，你這樣折騰我，等你回來。我不一頓揍得你尿屎滾流才怪！﹂他暗自發狠說：﹁你要是喬作張致的賴在娘家，休想我去接你，日子久了，我就一張休書休掉你這個不生蛋的癆殼子，有錢能通神，還怕娶不著人？！……嘿，你懊悔的日子在後頭呢！﹂

　　一夜裏為這事懊惱著，突發了一場火，二天起來，撈毛兒的兩眼都是紅的，二天等了一整天仍沒見老婆回來，一向吝嗇成性的撈毛兒，居然捨得摔破好幾隻茶杯，賭咒發誓，要打斷老婆的兩腿。

　　第三天，茶棚裏的小跑堂扳著吊桶去六角井打水，桶裏打上一隻女鞋來，他認出那是誰的鞋，便一迭聲的叫嚷說：

　　﹁不好了，不好了，撈毛兒叔，撈毛兒嬸她……她她……她跳了井了！瞧罷，水桶裏打撈上她的鞋來啦。﹂

　　這下子真的完了！人不在井裏泡著，打水怎會打上她的鞋來？撈毛兒白著臉，咬著牙，過半晌才恨聲的罵他老婆說：

　　﹁這個害死人的笨貨，要死，什麼地方不好死？偏偏要朝六角井裏跳，白白的糟蹋了一井的好水！這叫我的茶棚怎樣再開下去啊！﹂

　　撈毛兒的老婆一輩子受丈夫的罪，壓尾卻厲害了這一回，由他撈毛兒罵破舌尖，她也充耳不聞，相應不理了，老婆總是撈毛兒的老婆，罵完了，事兒還沒完，總不成把她放在井裏泡著，還得花錢雇人下井，把她的屍首給撈了上來，還得備棺木，備壽衣，把她的後事安排妥當，這些錢由撈毛兒親手花出，真比割肉還要心疼。

　　真要順順當當的把老婆葬下土，那倒好了，撈毛兒的老婆娘家，在她剛出井停屍在井崖邊時就得訊趕的來了。在鄉下，女兒嫁出門，無緣無故的尋短見死掉，娘家人有權糾合三親六故，到男家來橫鬧的，撈毛兒的老婆是趙家圩的人，姓趙的糾聚了五六十口人，興師問罪鬧到撈毛兒的門上。

　　﹁撈毛兒，你這沒良心的東西！﹂丈母看見女兒身上蓋著一層用燒紙壓著的白油紙，平塌塌的一堆，傷心的哭罵說：﹁我女兒嫁你這些年了，沒功勞還有苦勞，沒苦勞還有耐勞，幫你苦呀掙的弄到如今，穿，你不給她好的穿，吃，你也不給她好的吃，可憐肚裏打總沒裝過四兩油，你還這樣三日一打兩日一罵的折磨她，逼得她跳井。你以為你那邪心歹意能瞞得趙家的人？︱︱你想把我閨女作踐死了，再娶個大奶肥屁股的回來，幫你生兒子，今天我們一頓亂棍蓋殺你，叫你斷子絕孫也罷了！﹂

　　撈毛兒眼裏沒摻沙，一瞧趙家氣勢汹汹的來頭，就眼淚鼻涕齊來，唱起苦唱來啦，膝蓋一軟頭碰地，胡七八糟像吹喇叭似的一頓乾嚎，女婿畢竟是女婿，趙家的棍棒再硬，也砸不下來。一計有了效驗，撈毛兒接著來二計，橫直已經花費了，索性多花費些兒，著茶棚夥計殺了一條最不上膘的頭生豬，一隻骨多於肉的瘦山羊，買來一罈滲花酒，擺席招待趙家糾合來的這夥人。

　　俗說：吃了人家嘴軟，拿了人家手軟，一坐到席面上，張撈毛兒究竟還算趙家的姑爺，女婿當半子，撈毛兒取的左半邊那個﹁走﹂之，心裏算盤撥得準準的，你們千磨蹭萬磨蹭，等到死人抬進棺，也還是一走了之！

　　坐在席上，趙家說是嫌棺材薄了，壽衣也單寒了，邊吃邊褒貶，生恐旁人以為他們是專為來吃這一頓飯的，撈毛兒一推六二五，把這些全歸在年成荒旱上。

　　﹁不是我沒出心辦喪事，逗上這種大荒大旱的年成，活在世上的也都少吃無穿，何況乎倒下來的。﹂撈毛兒說：﹁不錯，姑娘是趙家的姑娘，但則她跟我是夫妻的情份，她巴兒女沒巴得來，又病鬱著，才會弄出這種岔事，這事我能不盡心？﹂

　　﹁撈毛兒哥，你不是沒產沒業的，﹂趙家的人說：﹁難道硬要對我們姑娘刻薄，省下錢來去娶補房娘？俗說：人在人情在，人死斷往來，我們不能不講現的，要你把她喪事辦得像個樣兒。﹂

　　﹁天哪！我的產業在著呢，﹂撈毛兒喊說：﹁梨園裏的苦梨疙瘩，只結有指頭大，餘下來這座茶棚，全靠這口井的水招徠客人，如今井水污了，日後的日子怎麼過？你們也要替活人想想呀。﹂

　　趙家耍的是漫天討價，要撈毛兒備大棺，生絲料子的壽袍，要堆金山，紮銀山，全套紙糊的宅院，童僕和騾馬……撈毛兒來它個就地還錢，磨了一整天，只肯添一雙新的壽鞋。

　　說好說歹的把趙家這夥人打發走了，把老婆落了葬，但那口六角井也跟著完了，在遠近人們的心目裏，淹死過人的井水不再是井水，而是污穢的屍湯。

　　當然，撈毛兒的茶棚，也跟著完了。

　　﹁撈毛兒太缺德，這可不是遭上了活報應，﹂鄰舍有人嘆說：﹁早先好歹還有撈毛兒嫂那座破廟，如今連破廟也沒了，哪兒還養得和尚？﹂

　　無論如何，撈毛兒可不是輕易就洩氣的人，中年死老婆，正稱乎他的心願，那年秋末，他就交上了桃花運，把個補房娘子娶進了門。這位補房娘子，是被人休退了的活漢妻，回到娘家不老實，女的父母沒奈何，只好把她早點兒找個戶頭推出門去。張撈毛兒瞧著女的有幾分姿色，托了媒婆一說合，事情就成了。人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女人比起死掉的撈毛兒嫂有本領得多，沒用撈毛兒多煩心神，拜什麼送子觀音，送什麼張仙，進門剛滿六個月，就替撈毛兒生了一個兒子，也許這種急就章寫得太潦草了些兒，這小傢伙生下來就是個胎裏帶的豁嘴兒︵※即兔唇︶，撈毛兒早也巴兒子，晚也巴兒子，雖說六個月生兒子有點兒太那個什麼，睜一眼閉一眼還不是跟親生骨肉一樣？！

　　﹁貓三狗四，豬五羊六，︵※俗話，意指上列牲畜懷胎足月的月數。︶﹂撈毛兒掐指數算，自己解嘲說：﹁今年是羊年，兒子屬羊的，也興早落胎……。﹂

　　不用說，這個豁嘴兒，就是張水源他爹張豁嘴兒。

　　臨到豁嘴兒張當家的時辰，撈毛兒在世所掙的那點兒家業，也就叫豁出去差不多了，豁嘴兒雇工再淘一次六角井，不淘還好些，一淘把泉眼給堵塞住了，水井變成了枯井啦！

　　豁嘴兒娶的是西八里灘姓姚家的閨女，人還長的過得去，只是頭上的毛髮不多，半禿半不禿的。但人家倒肯成全她，在家時刻人就順口喊她小禿丫頭，嫁來時，去禿冠豁，成了豁子嫂，這一豁一禿配搭起來，倒也紅花綠葉，相得益彰。

　　張水源是豁子嫂所生的頭胎子，懷胎十月臨盆，名正言順的姓了張，不像他老子那樣的渾了，豁嘴兒張特意請了個四書先生來家，提筆濡墨，在大紅帖子上替兒取個正經名字，四書先生問豁嘴兒說：

　　﹁你心裏盼著兒子來後，替你帶來什麼呢？﹂

　　﹁喏，還有旁的嗎？﹂豁嘴兒指著門外柳蔭下的那口旱井說：﹁我盼他能帶一井活水來，只要井裏出好水，茶棚就能再開起來，有個生意做做，好處是說不盡的，俗說：家有黃金萬兩，不如日進分文！﹂

　　四書先生搖頭晃腦的吟哦有頃，寫下張水源三個字來說：

　　﹁水源水源，活水泉源，貫五湖，通四海，達三江，對聯上不是說：生意如春意，財源似水源嗎？管保這是個大吉大利的好名字。﹂

　　﹁不錯，好名字。﹂豁嘴兒咧著三片嘴唇笑說：﹁這樣的兒子，多來幾個倒也罷了。﹂

　　真正算來，張水源並不是他祖父撈毛兒的種子，可卻有很多地方，跟撈毛兒一個脾性，撈毛兒臨死沒留下旁的家訓，就指望他的子孫能夠發財蓋瓦房，豁嘴兒夫妻倆照著做了，半輩子霉星罩頂，撈進來的不及豁出去的多，有了這麼個寶貝兒子，還有不悉心慫恿他發財的嗎？……張水源五六歲就進塾，書沒唸上幾本，毛筆卻咬禿了好些支，常愛抓起一把白沙，對著太陽，映看那些細如粉屑的沙金。

　　﹁乖隆冬，這兒子真是聰明得不得了！﹂豁嘴兒跟他禿老婆說：﹁這點兒歲數，他就曉得金子是好的！咱們何不照著這個模子，多脫它幾個出來，日後靠他們養老，那真才愜意呢。﹂

　　猛火燒窰出歪碗，這話也許豁嘴兒沒聽人說過，因此上，豁子嫂一連生出兩個妖怪︵※怪胎，鄉野上迷信的人們都信其為妖怪。︶。

　　在張水源童年的記憶裏，那是一種很悽慘很可怖的經歷；他記得他媽頭一胎生妖怪，是在一個寒風虎虎的冬天夜晚，胎沒落地之前，家裏喜氣洋洋的，做爹的豁嘴笑成一朵花，前兩天頭裏就去買了一包紅糖，幾刀火紙回來，產婦睡在床上喊肚痛，豁嘴的爹拎著燈籠出門，把西村的收生婆接到家裏來。

　　﹁出去一下罷，水源，﹂收生婆說：﹁你媽要替你添弟弟了，等生出來再看。﹂

　　嘴說不看不看，心裏卻癢得非看不可，掂起腳尖，手扳著窗檯，把身子半吊在窗戶上，眼睛貼著窗縫朝裏面望著。窗縫太窄了，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著一些奇異的光景，……一盞添了滿盞油的竹架兒燈，一隻鋪著厚厚火紙的圓形木盆，燉在炭爐上冒氣的大錫壺，來回奔走的腳步，他能從褲管和鞋頭上分出哪個是爹？哪個是收生婆？哪個是打鄰舍請來幫忙的胡大嬸兒？……做媽的叫扶著坐在一把舊背椅上，上身披著一床小褥子，兩腿大叉巴著，兩腳踏在木盆的盆沿兒上。

　　屋裏剔得大大的燈燄和爐裏炭火的紅光，混合成一種深深的橙紅色，那光暈描出許許多多奇幻的黑影子，在牆壁和樑頂上打轉，做媽的黑影挺著大肚皮，乍看不像是人，倒像是一隻帶肚子的蜘蛛。

　　呻吟聲一陣比一陣急迫，胡大嬸把一把兒旺燃的香火插在凹心玻璃瓶做成的門窩裏，連連反覆的禱告著：

　　﹁門神老爺甭擋門，張仙送子下凡塵，

　　列祖列宗四面站，保佑孩子度過三災和七難，母子兩人歲歲得平安……。﹂

　　從黑影子去看做媽的人，喘息使她渾身抽動，在她雪白的兩腿下面，滾動的血珠不斷的滴落在木盆裏的火紙上，觸眼的紅朝開浸染著，接著是一陣掙命般的尖叫，胡大嬸兒在背後抵住她的腰眼，不住的慫恿著說：

　　﹁使勁，使勁，就快露頭了！﹂

　　﹁難啦，真像在爬刀山。﹂

　　﹁說難︵男︶就得男！﹂收生婆說：﹁你使勁罷。﹂

　　可憐產婦痛得像離了水的魚，空自朝天張著嘴，連閉氣哼聲的能耐全沒有了，這樣又熬了一陣兒，孩子露頭了，水源還沒看清是怎麼一回事，就聽見收生婆恐怖的叫喊聲蓋過了產婦的呻吟：

　　﹁妖怪呀，我的青天皇天菩薩媽媽呀！﹂

　　隨著這一聲叫喊，做爹的豁嘴兒張拎著燈籠跑了出來，轉頭去擂鄰舍的門：

　　﹁不好啦！妖怪落地啦！快抄傢伙去打呀！﹂

　　轉眼的功夫，整個六角井的住戶全叫駭人聽聞的怪事驚動了，有些精壯的漢子端著鐵矛、纓槍闖出來，封住張家宅院的大門，有些揮舞著單刀，堵住張家的後屋，有鑼的拚命敲打著鑼，沒鑼的拎著鍋和黃盆一陣猛打，黑夜裏，到處都影影綽綽的亮起燈籠來。

　　水源不能不駭懼這事情，在六角井一帶古老的傳說裏面，人若是生了妖怪出來，真是一宗悽慘可怖的事，那妖怪落地之後，見風就長，見風就長，只要一個對復時的功夫︵※即二十四小時。︶，它成長了，那可不得了，最先它吃掉生它的女人，再吃收生婆，吃了家人吃外人，一般僧道全降不住它。

　　﹁天啊！妖怪是什麼樣子？﹂

　　﹁前面一張嘴，後腦蓋上還有一張嘴，﹂那個胡大嬸嚇軟了膝蓋，是打產房裏爬出來的，渾身全是灰土，說起話來，得得的敲打著牙骨：﹁那張血盆嘴，打這邊耳後扯到那邊耳後，怕煞人了。﹂

　　﹁張天羅，佈地網！﹂有人在那邊叫喊著：﹁各家各戶有棉被的，快把棉被拿來，有窗堵塞窗，有門堵塞門，貓洞狗洞老鼠洞，全緊緊塞住，不能讓妖怪見風……。﹂

　　棉被堵住了門窗，魚網張在院子裏，鑼聲一直沒停過，直到那收生婆出來，喊說：

　　﹁不用怕，不用怕，我業已用一壺滾水，把妖怪燙死在湯盆裏了。﹂

　　大夥兒這才舒出一口氣，擠進屋去看死妖怪，收生婆弄死了那個妖怪，得意洋洋的撥弄那個被燙死的怪嬰給大夥兒看說：

　　﹁你們瞧，瞧它腦後窩的這張嘴！……嘴裏業已有了米粒大的牙齒，等它牙齒見風長全了，能把這方人吃盡！﹂

　　豁子嫂生了一次怪胎，業已把六角井一帶的人嚇掉了魂，誰知她意猶未足，第二年又生了一個妖怪下地，這個胎兒的頭是尖的，像是魚頭，眼也楞暴暴的像是魚眼，收生婆還說他頂門當中，嵌著有三片指頭大的魚鱗，由於生產那天夜晚，吹狂風，落暴雨，有人嗅著一股腥味，因此就傳說豁子嫂生下的是一條拖尾巴的孽龍。

　　當然，這條孽龍也在沒見風之前，被收生婆用剪擠帶的剪刀搠死在湯盆裏面。豁子嫂一連兩次生妖怪，把六角井弄成遠近知名、恐怖不祥的地方，她半是受驚半是受鬱，月子裏又沒得好調養，患血漏症死了，豁嘴兒張雖賴在世上活著，多少也顯得有些瘋癲。

　　﹁水源，你說，咱們張家真的走上霉運了嗎？﹂他跟他的獨種兒子說：﹁淘井把水井掏成旱井，好好的人連著生出妖怪來，連鄰舍全估定咱們張家是完了！﹂

　　﹁不會的。﹂張水源自小就有這個狠心：﹁等日後，我長大了，非蓋起大瓦房來不可，碰高興，我會再掏一次井，要這口井再出水！﹂

　　但這種言語對於豁嘴兒張的寬慰，也只是畫餅充飢，好歹有這麼點兒意思而已，人生短短的幾十年被他過盡，生了一場病，轉眼沒有命，他臨死時把發財的家訓傳給水源，張水源才十六歲，鳥毛初生的年紀，什麼全談不上，哪能在一夜之間蓋起大瓦房來，好讓他老子笑著嚥氣？！不過，張水源這個人，要比他爹豁嘴兒有計算得多，懂得想發財，慢慢來的竅門兒。

　　六角井一帶的人全曉得張水源是靠放印子錢起家的，他把豁嘴兒張留給他的一點兒祖產變賣了，攢著些現錢在手上，貸放給急要用款的人家，講明了初一、十五，一月去收兩回利錢，每回照貸額付足一分利錢，因此，他常常騎著毛驢兒，懷裏揣著一本一本的小摺子，到處去走動收利錢，收一次利，在摺上某人的名下，用印石印一個紅圈兒，表示收了錢，這就叫打印子。

　　收了利錢，他就起盆會，再把收得的會款貸放出去生利息，盆會一起起了六七個，他拿人家錢去放利債，卻又拿收回的利錢去填會，使母金變成他自己的。

　　這樣不過三四年的功夫，他的產業，就有了他祖父張撈毛兒在世時那種興盛的規模。

　　俗說：銀錢是嗇出來的，這話可一點也不錯，六角井的人，誰不知張水源是個吝嗇鬼？肉吃在肚裏，連屁也捨不得亂放，怕人聞著了屁裏的肉香味。

　　發財蓋瓦房，固然是張水源心眼裏的一宗大事，話又說回來，蓋了大瓦房，也不能一個人獨住著，因此，娶老婆生兒子，就變成連帶的大事了。

　　蓋房子花大錢，張水源並不太心疼，若說娶老婆也要花大錢，張水源可就不願意了。不用花錢的老婆到哪兒娶呢？張水源便看中了西頭馬家賭場的小寡婦銀子。

　　銀子在沒嫁馬小瘦兒之前，是六角井一帶的一朵鮮花，她父母貪著馬家賭場的進項活絡，硬把她嫁給馬小瘦子那個癆病鬼，過門才七個月，銀子就成了寡婦。

　　依照六角井那地方的習俗，年輕的小寡婦要是想再嫁，必得先由馬家人把她送回娘家去，再由娘家人出面，和旁姓重論婚姻，銀子住在馬家，仍是做媳婦的身份，旁人可沒法子跟銀子的公婆去論婚，在這樣情形之下怎麼辦呢？……那得先跟銀子本身在暗地裏勾搭。

　　由於風俗保守，即使寡婦看上了哪個男人，一心想改嫁出去，也不願明明白白講出口，怕人家笑話她，這樣一來，搶寡婦的風俗便流傳開了。

　　搶寡婦其實只是表面文章，關鍵還在寡婦身上，她要是不願意，沒人真的敢打上門去，十有八九，都先跟寡婦暗中講妥了的，那邊人一到，這邊跟著就走，一路上，哭哭啼啼，口口聲聲不願意，腳底下走得比誰都快當，沒見有幾個賴在地上不起身的。

　　張水源計算過，銀子雖說是二水貨，人可生得俊俏風流，稀疏的鬢髮前的眉角上，不是貼著兩張小小圓圓的眼膏藥，就是貼著去心火的萵苣片兒，映襯得她那張瓜子龍長臉，顯得分外的迷人，娶這種年輕的小寡婦，省了一大筆嫁粧費，聘禮、飾物，也全免得一乾二淨，還是很划算的事情。

　　心裏一有這個主意，一顆心就繫到小寡婦銀子的身上去了，當然越快越好，說著說著的又到清明啦。馬小瘦子的墳，在六角井東，清明節上墳前的銀子正打他門口經過，穿著一身縞素衣裳，在軟軟的春風裏，像一隻欲飛欲舞的素蝶。

　　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穿素衣的銀子那種風韻，看在張水源的眼裏，滿眼簡直能噴出火星兒來，因為小寡婦上墳，張水源才也拎著個奠物籃子，到他家的祖墳上去應應卯，馬家的墳地跟張家的祖塋，只隔一條小溪河，人站在墳攤上，清清楚楚的看得見銀子的身影，聽得見她嚶嚶嚀嚀，像隨口唱唱似的哭聲。

　　﹁這個年輕女人，早該回娘家去的。﹂張水源私下跟人掏問過：﹁過門七個月死丈夫，她紅嘴白牙年紀輕輕的，當真會為馬小瘦子守？﹂

　　﹁回娘家她怕捱餓，﹂一個常去賭場走動的賭客說：﹁她打算自己挑揀男人，找個好頭戶，讓人把她搶走，還不比在娘家做木頭人，由她父母再替她論婚強的多了？……她父母若不貪錢，會把她送去餵癆病鬼？﹂

　　聽著她這樣的哭聲，張水源的心裏更有了數，嘴上哭的是馬小瘦子，實在哭的是她自己的苦楚，七個月的夫妻，何嘗有海樣的恩情？聽罷……青天呀，你明明害癆病，怎會想到要娶親呀？你把我娶過門呀，身子薄弱沒老本，還要逞什麼強？鬥什麼勝？我前生前世欠下你的風流債，要拿七個半月換一生……啊嗬，皇天哪，我勸你一句老人言：要得夫妻長呀，一月只進兩回房呀，死鬼你不自量力不肯聽，你是雪人要見日，你是過河的泥菩薩，你裝聾作啞墳裏躺，丟下我孤孤單單、冷冷清清、淒淒惶惶的怎麼過呀？！長天夏日的沒人來拉聒，寒冬臘月棉被空半截兒，渾身害冷凍腳疼呀，皇天哪！……。

　　張水源雖沒有沙裏淘金的能為，娶個白白的銀子回家的本事還是有的，六角井張家雖在這兩代裏暗影重重，而張水源總算本鄉的一個肉頭富戶，放高利貸和斂盆會，使他三十不出頭就蓋起一棟四合頭的大瓦房來，這些年，張水源一心放在錢財上，沒談過親事，若說討銀子這樣的寡婦，沒有一絲可褒貶的。

　　常到賭場上去走動走動，不幾時就跟小寡婦廝混熟了，銀子是見錢眼開型的女人，對這個張家大瓦房的光棍主兒很熱絡，張水源一進門，她就忙不迭的端茶倒水，兩眼瞇瞇的斜吊著他。

　　﹁銀子，我說，清明節你上墳去了來？我見你哭得好傷心，﹂他拿話挑逗她說：﹁馬小瘦子在世，當真跟你那樣好，夜夜進房門，合上俗傳的話︱︱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恩情似海深？﹂

　　﹁恩情能拿尺來量？﹂小寡婦臉紅紅的堵他說：﹁清明節，不掃墓，家裏日子不好過……上墳應春景兒罷了，人死也哭不活的。﹂

　　﹁何必要費力氣，把死人打墳裏哭活來？﹂張水源說：﹁世上本錢足的活男人多得很，不光全是雪人兒，泥菩薩呀，依我看，你改嫁掉倒也罷了，免得長天夏日的沒人拉聒，寒冬臘月棉被冷半截兒，渾身害冷凍腳疼……。﹂

　　﹁汗邪你了，說這種話。﹂小寡婦罵說：﹁你怎好這樣的亂嚼舌頭根子？不怕下割舌地獄？﹂

　　﹁我這舌頭才不白送給閻王爺，﹂張水源說：﹁恁情送給你咬掉。這些話，原是你哭數出來，我跟著學的。﹂

　　調情的言語不用誰教，張水源這樣窮吊著小寡婦銀子可不是一天了。小寡婦真有些手段，看似無情卻有情，說她有情又無情，把張水源弄得神魂顛倒的，有天晚上，張水源在賭場旁邊的磨房頭上，截住了銀子，跟她說：

　　﹁銀子，我娶了你。跟我去住大瓦房去。只管答我一句，你肯？還是不肯？﹂

　　﹁甭這樣兇巴巴的逼我，﹂銀子說：﹁咬牙切齒，像要生啖人肉似的，我是跳過火坑的人，︵※鄉野習俗，年輕的寡婦，在丈夫死後送葬時，跳過他的棺穴，表示守節終生。︶你幹嘛不去找旁的女人？﹂

　　﹁酒壺裏裝著酒，我心裏裝著你。﹂

　　銀子扭動著肩膀，翹起薄薄的嘴唇皮，哼了一聲，偏過臉去說：

　　﹁甭拿海枯石爛、天荒地老那些甜言蜜語來哄我，還當我是不知人事的孩子？！你有產有業，屁股底下坐著一幢新瓦房，四鄉閨女又沒死絕，你有那種真情意，來找我這半邊人？！﹂

　　春三月裏的新月，彎彎吊在簷角上，磨房的牲口，在黑暗中刨動蹄子，聽在張水源的耳朵裏，總像是有誰踩著通道那邊的方磚地，一路走過來的樣子。

　　﹁我心裏沒有你，糧行裏沒有米，真的，銀子，﹂他說：﹁一塊田，沒人耕，荒著多可惜，你要存心刁難我，我非糾聚人來搶走你不可！﹂

　　銀子的胸脯激烈的起伏著，說話有些喘息：

　　﹁你打算搶我？看你顯本事好了！﹂

　　趁著麥季，銀子的公公馬老頭兒下鄉去收麥子，張水源果真糾聚了一些人，在圓月當頭的夜晚，到馬家賭場去搶銀子那個小寡婦了，人到賭場門口一吆喝，就看到了銀子梳理整齊了站在房簷下面，腳邊點放著一盞馬燈，手裏拎著個小包袱在那兒等著啦。

　　﹁這就跟我姓張去罷！﹂

　　張水源奔過去，一刁她的腕子，幫她揹著包袱，拎著馬燈照路，三刁兩扯的就扯出來了，銀子的上半身朝後掙，兩條腿跟著跑，跑出馬家門，上了半邊街，她這才放開喉嚨，潑水似的嚎叫起來：

　　﹁救人呀！跳過火坑的寡婦也有人來搶啊！……東頭張家瓦房的張水源硬拖我去跟他過，一個街坊上千百張熟臉看著我，叫我日後怎生出得門、見得人啊！﹂

　　喊人喊不來，小寡婦又在罵鬼了：

　　﹁夜遊神，夜遊神，你千萬替我做證人，我說：馬小瘦子，馬小瘦子，你甭裝聾作啞的躺在墳墓裏，裝成沒事人，我是為你跳火坑，明心迹，出心出意守節的，他張水源強來拖，硬來搶，死後要把頂綠帽子你戴！你有本事，出墳來救下我，我是你馬家的寡婦，沒本事來救我，等他把我拖進張家門檻，生米煮成熟飯，你可怨不得我，綠頭巾可不是我給你戴的，他這樣刁住我腕子，拖我，拽我，我倒是怎麼辦啊……。﹂

　　小寡婦要是不搭架子不哭鬧，悄悄的跟張水源去過她的日子，倒也罷了，有誰天生就的長舌頭，拿她磨閒牙去？她這麼一喬作張致的哭喊著，出面留她的人沒喊得來，卻招引了一些推門瞧熱鬧的，像撲火蛾蟲似的，在馬燈周圍圍繞著，指指戳戳對她露牙咧嘴。

　　銀子開初叫喊，原是替她自己顧面子，當日後旁人批斷這事時，她好說：不是我不守，我是一路叫喊著，硬被張水源糾合人搶走的，街坊鄰舍聽著我的叫喊，拉全不來拉我一把，還有臉說我不是嗎？……誰知她這一喊，把看熱鬧的引來一大堆，大家不動手，看你兩腿走不走？弄得銀子騎虎難下，不得不把假戲真做，兩腿一軟賴下身子來，讓張水源叫兩個漢子來幫他抬人。

　　要是不抬還好些，一抬可抬漏了底，誰都看見小寡婦銀子的素色衣裳底下，早已把她簇新的嫁衣給穿上啦，騷狐儘能裝模作樣，那條長尾巴總是掩飾不了，看熱鬧的人一步不放鬆，索興跟到張家大瓦房去鬧新娘去了。

　　搶寡婦省聘體是一回事兒，張水源對寡婦進門那套古老的習俗還是看得很重。相傳年輕沒子女的小寡婦，命裏總有大缺陷，不是剋夫，就是走霉運，又有人一口咬定小寡婦的命運毒到那種程度︱︱她的鞋底踩在草上，凡被她踩過的草全會枯死。因此，在大瓦房的正門門楣上，貼的有符咒，掛上一幅大紅布，地上也有紅布鋪著，銀子進門前，要站在紅布上脫去白衣和孝鞋，把它們投在一堆燃燒的柴火上讓它隨火焚化掉。

　　焚衣時刻，由小寡婦變成新娘的銀子唸說：

　　﹁脫掉馬家衣，

　　不是馬家人，

　　早時霉運隨火去，

　　一片一片化灰塵！﹂

　　張水源把一幅紅巾蓋在銀子的頭上，緊接著唸說：

　　﹁一朵紅雲罩頂門，

　　張家來了活財神，

　　娶了新人添新氣，

　　喜笑顏開踏進門！﹂

　　銀子跟做新郎的水源對說了喜話，那邊放龍鞭，鳴嗩吶，嗚哩哇啦的熱鬧起來，張水源旁的沒有備辦，堵嘴的喜糕喜菓兒倒備了不少，但凡是湧來看熱鬧的鄰舍街坊，沒老沒小按人頭數數，每人都有一份兒，這些人吃了張家的堵口糕，該批評也沒批評，該嘲謔也沒嘲謔了，於是乎，月圓人合，銀子就做起張家的新娘子來了。

　　張水源又省了錢財花費，又娶了心上的人來，按情按理，都該心滿意足了，但越是肉頭財主，心眼兒越窄得緊，他始終忘記不了上兩代所遭遇的那些事情，……屬於張家不祥命運的黯影，常壓在他陰鬱的眼眉上，六角井裏浮屍，自己母親連生兩胎妖怪，這些事情雖說去遠了，但已化成多種不同的傳言，在鄉野人們的茶餘飯後，被當成怪異的故事傳講著。

　　他擔心這些不祥的事，會突然的落在他的頭上。

　　事實上，傳說對於張水源的壓力是極重的，一般都認定張家要逐代衰敗下去的人，對於張水源用放利債打盆會斂財的手段發家，不但嘖有煩言，而且都抱著冷眼旁觀的態度，看他究竟能興旺多久？

　　﹁銀子，你要幫我爭口氣，不能把笑話給外人看！﹂張水源跟銀子說過不知多少回：﹁不要說是霉運，只要有一粒霉斑，我們也要合力把它揩抹掉！﹂

　　﹁我們該怎麼做呢？﹂銀子說：﹁有人講，修橋鋪路積德行，能使人免災免疫，你肯花錢消災也好。﹂

　　﹁那……那倒用不著，﹂張水源旁的事情也許能改得，這付吝嗇脾氣卻是死也改不得：﹁當真祖先負的債，也該子孫還？我張水源沒拖欠誰的，用不著去修看不見的來生，只要現世過得去就行了。﹂

　　男人爭氣靠兩手積賺，女人家爭氣只有靠肚皮，張水源在這方面要比他祖父撈毛兒高明得多，銀子嫁來家剛滿十個月，就替他生下一個又白又胖的男孩子，銀子足月臨盆那一夜，恍惚中做了一個不吉祥的怪夢：自己站在六角井的井欄邊，對面來了個蓬頭垢面的婦人，手裏抱著一個臉色黃得像薑塊似的病娃兒，走至切近對她說：

　　﹁推也推不走，賴也賴不脫，到六角井張家去討債去罷！這是你的兒子了！﹂

　　她剛剛驚醒過來沒多大一會兒，男孩就落了地。

　　銀子雖為這個怪夢鬱悶著，但看張水源初初得子那種興高采烈的樣子，她不得不把已到嘴邊的話給嚥了回去，不敢冒冒失失的吐出口來。

　　兒子落地，張水源那份高興真像黑地裏撿著了寶貝，這些時，他沒去求仙沒拜神，老天居然給他送來個大頭寶寶，任他怎樣吝嗇成性，也不能不大肆舖陳，狠狠的花費一番，又替孩子做三朝，又替孩子做滿月酒，整條街的鄰舍住戶，都吃到了張家的紅蛋。

　　銀子︱︱人都通稱她水源嫂坐月子，真像皇娘似的，早吃紅糖茶、桂圓肉，晚喝雞汁糯米酒，雞鴨魚肉輪轉著吃，孩子更是萬分的嬌寵著，替他打了黃金葉綴的風帽，頸掛五福長命鎖，水源嫂奶水沒發出來，趕急去幾十里外請了個兩奶像冬瓜似的奶娘。

　　張水源替這孩子取名兒叫張大富兒，顧名思義，是巴望這孩子日後能發大財。

　　大富兒落地，張水源足足忙了幾個月，到了第二年春天，六角井一帶鬧瘟疫，那瘟神不知怎麼看上了這個大富兒，抓著瘟疫袋子，在他頭上撒了一把瘟，那大富兒就翻了眼，放了一枚鞭炮，他的屍體便被傷心欲絕的張水源塞進蒲包，扔到東亂葬坑餵狗去了。

　　﹁事情有些不妙，﹂他兩眼紅紅的跟他老婆說：﹁不知怎麼地？我自覺霉運業已進到瓦房宅子裏來了！我在大富身上花的錢，少說也有上百的銀洋，這好？！︱︱全扔下水去了。﹂

　　﹁瘟疫是天災，﹂銀子反而勸他說：﹁四鄉八鎮，很少聽說有人生一胎成一胎的，等著再說罷，光是為這事憂急也沒用，孩子是活不轉來的了！﹂

　　﹁也許是我沒去求神拜佛，﹂張水源想起什麼來說：﹁野鬼投胎的孩子，不得神佛護祐，所以才會遭瘟，這回我得多求神，多拜廟，打神佛手上領個孩子回來，後面有神佛撐腰，敢情就不怕三關七煞來折磨了！﹂

　　六角井北有座大集鎮，鎮梢有座大廟叫泰山宮，宮裏供的有一座送子觀音的大佛像，六月十九是觀音大士的誕辰，廟裏起廟會，從早到晚都有人去上香看會，那天張水源夫妻倆起了個大五更，清早就趕到廟上去進香，存心討個兒子回來。

　　說他們去得早，有人比他們去得更早，泰山宮門前的大空場子上，早已擺著無數張著白布篷的攤位，賣麵龍、麵虎的、賣香燭紙馬的、賣各種吃食的、賣零星洋貨的，都擠來做這一年一度的廟會上的交易。

　　一丈來高的送子觀音神像，塑在前大殿的左邊，祂一隻手在胸前環抱著，另一隻手屈指懸空，廟裏的和尚早在廟會前做了千百個小布娃娃，他們把一隻小布娃娃放在送子觀音的懷抱裏，讓求子嗣的善男信女去偷，然後再補上一隻，當然，和尚永不會去捉偷布娃娃的賊，因為偷了布人的善男信女，總會在受納香火燈油錢的佛櫃裏丟入一大筆錢，偷布娃娃求子的人，在偷竊得手後，便取下布人頸間拴著的紅絨，把它掛回送子觀音另一隻懸空的手上，掛絨時，照例唸著：

　　﹁菩薩大開恩，見絨如見人……。﹂

　　好像天底下唯有泥塑木雕的菩薩最好哄騙，只要有那一圈兒紅絨在手，對凡間求嗣人的偷竊行為就渾然不知了。張水源對廟裏的這些名目並不懂得，倒是梅開二度的銀子，曾跟馬小瘦子來過；可惜馬小瘦子死得太早，菩薩再有能為，也不能讓偷過小布娃娃的寡婦成為鼓肚子的孕婦，究竟能不能求男得男，得看這一回如何了。

　　到廟裏偷布娃娃，對張水源來講，真是手到擒來的事情，偷了布娃娃，揣在銀子的衣襟下面，再抬眼，那菩薩的懷裏，又已經抱了另一隻布娃娃等著人偷了，︱︱送子觀音背後，躲著個小和尚，專管朝菩薩懷裏塞人，手法之熟練快捷，比偷的人尤有過之。

　　兒子既已揣進老婆的懷裏，張水源便連看廟會的心腸也沒有了，銀子春夏常鬧風火眼，只到西廊房眼光菩薩身上，揭了兩帖﹁大放光明﹂的眼膏藥，就騎驢趕回六角井去。

　　小夫妻兩人都知道，小布人兒只是張水源從送子觀音懷裏偷來的花種，若想眼看開花結果，必得要張水源親自動手，把花種播在她的花田裏，神仙種子，要借凡人的精血成形，幹這種房中的活計，張水源是死心塌地的鞠躬盡瘁，比他收利錢打印子更起勁得多。

　　銀子年輕輕的一塊肥田沃土，再加上張水源滿頭滴汗的辛勤，不到兩個月，又害起喜來啦。任你對孩子怎樣慣，怎樣嬌，不如菩薩老爺撐後腰，正因為張水源夫妻是向送子觀音討的子，所以這一胎是在有恃無恐的情形下落地的，大富之後，當然該是大貴，一貴壓三邪，張水源替大貴命名後，更是大放寬心了。

　　長話不妨短說，張水源夫妻倆做夢也沒想到，比大富出生時更大張旗鼓擺下排場的大貴，照樣只活了半年，就變成了鏡花水月。

　　這究竟是什麼緣由呢？依照巫婆的說法，說是生一個、死一個，那不算養兒子，是討債鬼上門討債來了，也許這筆債，是在張撈毛兒和豁嘴兒身上欠下來的，輪著張水源來歸還。

　　﹁信不信由你，這種事，早先不是沒有過！﹂巫婆打張家瓦房裏行過鬼關目走出來，坐在六角井旁邊的樹蔭底下，被人圍住問長問短，她就搖著芭蕉扇子說：﹁北邊鄭家梨園的鄭瞎子，他爹鄭大胖子在世時，仗著手裏有幾文錢財，胡作非為的損陰德，早先跟小興庵裏尼姑夾纏不清，過後花了二十七塊銀洋，買了個姓趙的小丫頭，十五歲被他收進房，常遭大老婆虐待磨折，趕後來鄭大胖子對小丫頭沒口味了，便順著他老婆，用陰毒的方法把小丫頭折磨得只落一口氣。﹂

　　﹁你們聽我說嗄，……那小丫頭臨死，恨恨的對鄭大胖子說：你花二十七塊錢，就買了我一輩子，未免太便宜了！我在世為人不能報仇雪恨，死後見閻王，定要求判托生在你家，加十倍的花費，要你傾家蕩產！﹂

　　﹁這個小丫頭也是心裏沒城府的人，你要報仇雪恨，啣著這口氣，不言不語的嚥下去，讓鄭大胖子蒙在鼓裏，何等不好，她偏偏要脫口說出來？！

　　﹁鄭大胖子是個虛鬆貨色，經她這麼一嚇唬，把個生兒子的本事也嚇沒啦！好在這是因禍得福，身邊業已有了個瞎兒子，就是不踏房門檻兒，也不會斷絕香烟。……鄭大胖既不進房門，討債鬼再有能為也來不了哩！不過，鄭大胖子心裏有數，冤鬼這一代不來，下一代還是會進門的，臨終時交待鄭瞎子說：

　　﹃我在世惹下的冤孽，也許會報在你身上，你記著，日後你要是得了一個左腮幫上生黑記的兒子，那就是討債鬼托生來的。﹄

　　﹃他來了，爹打算要我怎樣對待他呢？﹄

　　﹁喉管裏湧上一陣黏痰，鄭大胖子沒把話說完就過去了，鄭瞎子人瞎心不瞎，一直把他爹臨終時交待的事記在心上。

　　﹁瞎子這個人，忠厚老實，本本份份的為人，誠誠實實的處世，跟他爹鄭大胖子完全不是一個樣兒，他娶了親，夫妻倆守著梨園，清清淡淡的過日子，幾年下來，倒也積聚了不少的錢財。

　　﹁那年瞎子的老婆得了孕，瞎子夢見他爹神色倉惶的站在他床面前，白著臉跟他說：

　　﹃討債鬼就要進門了，二十七塊錢十倍算，連本帶利，總得三百大洋出頭，這樣一來，你變賣了這片梨園還孽債，咱們家可就傾家蕩產啦！﹄鬼說完話，是一路嗚嗚有聲哭著走了的。……﹂

　　巫婆那張沒牙的老嘴，平素說話也帶幾分鬼氣，甭說是專門講鬼了！這討債鬼投胎的事情，不再僅僅是在鄭家梨園發生過的故事，而是和張家瓦房裏大富和大貴的相繼夭亡密密的關連著，六角井一帶的人對這事，又恐懼，又好奇，柳蔭底下，片刻間就圍了更多的人。

　　﹁後來怎樣了呢？﹂有人迫不及待的問說。﹁後來，瞎子的老婆足月臨盆，生下的男孩，左腮幫上果然有塊黑記，瞎子心裏明白那是上門討債來的，沒說二話，著中人來家賣梨園。瞎子的老婆不依說：

　　﹃你敢情是得了瘋魔症了？兒子剛落地，你就毀田折產，存的是什麼心？﹄

　　﹁瞎子搖搖頭，嘆口氣說：

　　﹃你先甭問那麼多了，等日後我自會告訴你的。﹄

　　﹁瞎子不肯說明原委，瞎子的老婆鬱悶著，瞎子也不管她，逕自把賣梨園的錢，加上手邊積存的，湊足三百大洋，放在一隻瓦罐裏，跟她說：

　　﹃這些錢，全是替這孩子預備著的，哪怕是一文小錢，一個銅子兒呢，也都要用在他身上。﹄

　　﹁……世上事，就會有這麼巧，﹂老巫婆用一種抖索的喉音，顫凜的說：﹁那孩子生下來就死去活來的害大病，逼得瞎子不得不大把的花錢，等到一瓦罐的銀洋花光那天，他就兩腳一蹬嚥了氣。這事是鄭瞎子夫妻倆，親口跟我講說的，幸虧當初那小丫頭一口說出一個數目來，要不然，那不成了沒底坑？！﹂

　　﹁看光景，張水源家的這個討債鬼，要比你說的鄭家梨園的那個鬼凶惡得多了！﹂張家瓦房鄰舍的一個婦人說：﹁一次沒討足，轉回來再投第二胎，不但花費，女人懷孕生產，也跟著受大苦，︱︱生一胎孩子，就像過一次鬼門關。﹂

　　﹁這種討債鬼臨門，難道就沒有法子避一避嗎？﹂有人插嘴說。

　　老巫婆在一邊鼓起腮幫瞪瞪眼，好像責怪問話的人不懂事，哼了一聲說：

　　﹁有了冤孽，那有什麼辦法？！除非他張水源有那種狠勁︱︱從此不踏進房門檻兒，不做生兒子的把戲，不讓他女人懷胎得孕，討債鬼就來不了啦！﹂

　　真箇兒的，他張水源要真有那種狠勁，有事也會變成沒事了，隔不到一年，銀子又生了第三胎，這胎也是個男孩。關於鬼來討債的傳聞，張水源夫妻倆也都有耳風刮著過，張水源到處向人打聽了許多對付討債鬼的方法，有人主張他花錢請術士來家作法，使討債鬼走後永不再來，有人告訴他說：

　　﹁這回孩子若是沒病沒殃的，能平安活過十二歲，那當然再好沒有了，假如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得發點兒狠，在他耳朵上用剪刀剪個缺口，再拿鍋烟灰塗染他的臉，替他臉上留個明顯的記號，鬼怕你一眼就認出他來，下一回他也許就不敢再來了！﹂

　　﹁這法子靈驗嗎？﹂張水源說。

　　﹁靈驗不靈驗，只好等試過了才曉得，﹂說的人說：﹁你知這種事並不多見，像這些法子，也還都是老古人傳流下來的，若是不靈不驗的，沒有幾分道理在，哪還會傳流到如今呢？我不勸你怎麼做，只是說給你放在心上，到時候，你自己看著辦罷。﹂

　　張家瓦房生討債鬼的事情，一傳十，十傳百，不久遠近全知道了，鄉野地上的人，多的是餘暇，閒起來唯一的消遣，也不外是串串門子，聒聒閒話，用些新鮮怪異的事打發寂寞。冷眼旁觀的人，一時並不覺著怎樣，可憐張水源這對夫妻，簡直被這種憂心事兒折磨得白天吞不下茶飯，晚上上床，終夜難以安枕。

　　銀子是個整頭腦的女人，天底下，沒有做媽的不疼愛自己親骨血的，大富和大貴相繼夭折，業已把她磨折得夠受的了，這第三胎生下來的男孩取名叫大福，相貌比他兩個夭死的哥哥更要富泰得多。

　　討債鬼進門的傳說，在瓦房宅子裏佈上了一層陰影，這陰影搧乎搧乎的，像是黑蝙蝠的翅膀，常常棲落在銀子的肩上。她抱著大福這個嬰兒在陽光下看看，在燈盞前看著，眼前這個孩子，飽飽的天庭，方方的地角，肥頭大耳的，沒有一絲寒薄相，哪兒像是會夭折的？……但這種相人法，在這宅子裏，早就不靈了，難道大富和大貴生的寒薄，命主夭亡？

　　十月懷胎的苦，唯有自己心知，眼皮重得使針挑也挑不起，渾身的筋骨像被誰擰鬆了，卸脫了似的，恁事不做，仍是一心的倦怠和慵懶，慢慢熬過害喜的頭三個月青一陣黑一陣的那種暈眩，在胎動的日子，不知是小拳還是小腳，一撕一扯的，像要把人的肚腸扯斷掉；後來胎兒生了頭髮，使人心裏陰溼溼的泛著潮溼，像壓上一塊打鹹菜缸裏搬出來的石頭塊兒。

　　這樣一塊和自己相繫相連的活肉，怎會落下地就翻臉無情，討什麼宿債來著？傳說當年在天為神的哪吒三太子，跟他的父親托塔天王李靖鬧翻時，也得開腸剖肚，挖眼割舌，把受之父母的血肉髮膚還回去呢！……她又記起小時候聽過的這麼樣的傳言：某家有個姑娘，跟嫂嫂在一塊兒過日子，嫂嫂懷孕足月，肚皮裏像揣了一面鼓，高高的挺著，走來走去很不方便，常常手扶著門檻兒，喘息的搥打著後腰，口口聲聲喊說累死了，小姑是黃花閨女，哪曾經歷過這事，好奇的問嫂嫂說：

　　﹁嫂子嫂子，你說說看，你們懷著孩子，究竟是什麼樣的滋味呀？﹂

　　﹁嗨，酸甜苦辣全有，﹂嫂子笑笑，嘆口氣說：﹁你叫我打哪兒說起呢？﹂

　　﹁看你帶著肚子走動，常喊腰痠腿疼，﹂小姑說：﹁胎兒約莫有多重？你總該清楚罷？﹂

　　嫂嫂覺得小姑問得好天真，就隨口答說：

　　﹁說重也不重，說輕也不輕，大約總有一斗糧那麼重法兒罷。﹂

　　小姑聽了話，心想：做婦人的真夠苦，自己不在嫁前多習練習練，日後嫁了人，懷胎得孕，怎能下得了床，走得動路？她回到自己屋裏，取隻麵袋兒，量足了一斗糧食，關起房門，把糧袋縛在自己的肚子上，試著來回走動，繞房走沒幾個圈子，她就一屁股歪坐在床沿兒上，自己啜泣著說：

　　﹁我的老天爺，一斗糧這麼重法兒，叫我拖著它走動一個時辰我也受不了，懷胎得孕，孩子要十個月才下地，這十個月的活罪，叫我怎麼忍受得了？﹂說著，兩眼紅紅的解下紮腿帶兒來，打了個套，在房門背後上吊死了……。銀子當時祇把這故事當作笑話聽，暗地還埋怨過天下哪有這樣的傻閨女？身內的一塊活肉，怎好跟身外的一斗糧相比？除了這個，對於聽人唱唱本兒，唱起﹁十月懷胎娘辛苦﹂的那種詞意，也有些雲中霧裏的朦朧……

　　直至被張水源拖進張家瓦房門，連懷三胎，她才真嚐著為人母的滋味。離開烏煙瘴氣的馬家賭場，了結了七個月寡居的日子，來到張家瓦房，她跟張水源過這一夫一妻的日月，該說是心滿意足了的，偏偏好事多磨，瘟疫連奪去她兩個兒子，第三胎生出的大福能保不能保？這思慮整天蛇盤在她心窩裏，使她變得有些瘋癲。

　　﹁大福啊！你瞧媽怎樣對待你，有多少冤孽債，讓我用辛苦來還罷，你忍心作踐張家，怎麼忍心來作踐媽？你要有良心，就替我留下來，過三關，度七煞，日後替張家撐門立戶，甭再讓我瞧著傷心啊！﹂

　　儘管銀子這樣禱告著，而大福的情形並不好。

　　夏天裏，日頭毒辣辣的烤著房頂子，大福雖沒照著日頭，渾身卻生起顆粒又大又密的痱子來，嬰兒身上起痱子，原是司空慣見的事，多洗幾把溫涼澡，多拍些兒爽身粉就成了。

　　儘管銀子殷勤看顧著大福，那孩子的痱子不但沒有見好，卻又害起胡桃核大、又紅又腫的熱癤子來，滿頭都是流膿淌血的疙瘩和稀乎爛臭的小窟窿。

　　﹁又要伸手討債來了！﹂張水源的脾氣本不算壞，在銀子跟前，一向是和顏悅色弄慣了的，這回也許過份緊張，竟然咬牙切齒的咆哮起來：﹁這個小討債鬼，要是再陰魂不散的死釘死纏，我就得給點兒顏色給他瞧瞧！︱︱叫人抬張繩床，放在六角井邊的柳樹底下，一文錢全不花在他身上，由他睜著兩眼去死！死後弄隻破蒲包，裝了他，扔到亂葬坑餵狗去。﹂

　　﹁你瞧你說的是什麼話罷，﹂銀子著急說：﹁兒子究竟是你的兒子，他活著，你狠下心腸來扔開不管，不是白把笑話給人看？頭上生了幾個熱癤子，哪會怎麼樣，惹得你這樣的窮吼？﹂

　　﹁吼也不是辦法，﹂張水源皺眉苦想說：﹁那，咱們就認命要還他的償了？好罷，你願把他拿當兒子來看也由你，我是花錢像割肉似的心疼。……眼不看，心不煩，我去喝我的酒去。﹂

　　張水源連接死了兩個兒子，實在叫死傷了心，說不管，真的撒手不管了，大福的事，全由銀子照應著。銀子不是沒盡心，她冒了火毒毒的日頭，打起遮陽的黑傘，燒香拜廟，去求來符水香灰，更把大福的生庚八字寫在黃紙帖兒上，掛在當方土地老爺的杖頭，求土地爺收大福做個寄名的乾孫子，祐護他免災免難。

　　三伏過後，大福頭上的癤子轉好了，頸子上又起了疔瘡，癤子沒有根，過夏就不生，只算是不關緊要的熱瘡，疔瘡卻不成，它是和筋骨相連的毒瘡，假如不及早醫治，等到火毒攻心，那可就沒有皮調了！銀子心裏焦急，硬磨著張水源備牲口，把老巫婆接來家，用火罐兒替孩子拔毒，老巫婆也沒瞧疔瘡熟沒熟，用艾捲兒把火罐燒得滾燙的，硬朝孩子頭上罩，不拔孩子還有一口氣，一拔，還留下半口游漾氣了。

　　﹁這一回總還算好。﹂大福兒臨危，張水源反而抹抹胸口舒舒氣說：﹁討債的小鬼手風不順，只花掉我一筆買驢的錢！快拿剪刀來，我要把這討債鬼的耳朵剪個缺口，臉上替他抹把鍋烟灰做記號。﹂

　　他是下了狠心，說得到做得到，硬拿剪刀把大福兒的左耳剪掉一小塊，又替他抹了一臉的鍋烟灰，那孩子便委委屈屈的翻了眼。屋外正是黃昏天，晚霞燒得紅塗塗的，恰像銀子那雙哭腫了的眼，黑蝙蝠在渾沌的天光裏飛著，老巫婆是揣著錢，帶點兒羞赧味走掉的，為了掩飾她治病治得不妥當，她說：

　　﹁火罐兒拔疔沒有錯，但則討債鬼進門，我沒有法子，我早說過，這是冤孽。﹂

　　連死三個兒子的張水源家，被鄉里看成不祥的凶宅，即使打他家門前經過，手上都要點燃一支避邪的線香，六角井附近的人們，只要屁股一挨著板凳，就會談起這種使人咄咄稱怪的事來。

　　﹁事不過三，討債鬼業已連來了三次，這怕不會再來了！可憐，早兩年還刷刷括括的水源嫂，經這幾番折磨，眼窩全陷下去了。﹂

　　﹁要是不來，怕也是得力於張水源使的法子，他在討債鬼的臉上抹了鍋烟灰，又剪下一塊耳朵做記號，鬼也許怕人一眼認出他，不敢再來也說不定。﹂

　　﹁最根本的法子不是這些。﹂一個男人用粗豪的嗓門兒喊說：﹁張水源夫妻倆不行房，銀子不再懷胎，不就得了？︱︱她不再懷胎生子，討債鬼會打天上憑空掉下來敗壞他的錢財？﹂

　　﹁你這話可就說左了！﹂張家隔壁的劉三爹那老頭子翹起花白的鬍梢兒來：﹁自古常言：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銀子進門到如今，一胎沒成過，張水源他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張家絕後，為怕討債鬼進門，連周公之禮都嚇得不敢行，這未免是小題大做罷？﹂

　　張水源本人倒沒生過這種小題大做的意思，大福兒放過炮竹扔進亂葬坑之後，張家就請了道士來家，驅鬼清宅子，正門貼了五雷符，他又安慰他老婆說：

　　﹁沒有什麼樣的惡鬼不怕張天師的五雷符的，何況我又做了記號在討債鬼的臉上，就算他再來投胎前，能找個水塘，把一臉黑灰給洗掉，耳朵上那個剪掉的缺口兒，他還是沒法子補起來的，你甭擔心，他是絕不敢再來的了！再來，我還有更厲害的法子對付他！﹂

　　﹁你說說看，你還有什麼法子？﹂銀子憂愁的說：﹁即使他真的討了債，也還是你的親骨血，你上回動剪刀，剪我那苦命的大福兒的耳朵，我真是心驚肉跳的，在一旁不忍抬眼看！……只有你這種人，願拿更厲害的法子，對待你的親兒……。﹂

　　張水源夜晚要進房，銀子硬是關上房不讓他進去，她抽抽噎噎的哭訴說：

　　﹁我的命，又硬，又苦，又毒，早先進馬家的門，七個月剋死了馬小瘦子，你要不纏上我，就讓我在馬家守一輩子寡，倒也罷了，自進你張家門，生三胎，死三胎，我這付皮囊，哪還能替你張家留子嗣？你甭再做夢了。﹂

　　﹁你還年輕，銀子，﹂張水源說：﹁好歹再試試看，這一回，兒子的名字輪著叫大壽，大壽是絕不會再夭亡的，你說可不是？﹂

　　﹁算了，我的心業已冷透了！﹂銀子隔著房門說：﹁我求你饒了我，讓我剃掉頭髮，到庵裏出家做尼姑去，你順心順意的再娶一房，另起爐灶替你生男育女罷！﹂

　　﹁快甭這麼說，哪有家裏有田有產，反而端瓢討飯吃的人？！﹂張水源說：﹁一動不如一靜，你要不開門，我就跪在這兒等……。﹂

　　銀子嘴硬心軟，正因為心疼張水源的那雙膝蓋，她又開了門，替他生下第四個男孩大壽兒來。

　　大壽兒一出生，張水源就把他當成冤家對頭看待了，因為那孩子臉上正巧有一塊灰記，乍看上去，就像滿臉鍋烟灰沒洗乾淨一樣，單祇這樣，還不會使張水源起疑，偏巧那孩子的左耳上方，有一塊缺口兒，這使他有足夠的證據，認定這又是上回投胎來的那個討債鬼，死皮賴臉的重新進了張家的門。

　　﹁倒霉的，五雷符剛剛叫風雨剝蝕掉，這討債的鬼物又臨門了！﹂他咬牙切齒的說：﹁有他就沒有我，有我就沒有他，今天我就跟他拚了！﹂

　　﹁不！﹂銀子看著張水源眼裏凶光外露，嚇得摟緊了孩子說：﹁你有什麼臉跟一個奶娃兒拚命？這孩子原本是你自己討來的。﹂

　　張水源禿了嘴，被老婆窘住了，脖子掙得粗粗紅紅的，過半晌，才勉為其難的聚了一口吐沫，把他要說的話，像吞藥一般的嚥了回去，臉色陰黯的嘆著說：

　　﹁好罷，明明是帶記號的討債鬼，你偏死心眼兒要養著他，總有一天，你又要懊悔的。﹂

　　﹁話可不是這樣講，﹂銀子固執的說：﹁假如要是前生前世的冤孽，你就殺了他也沒用，只有想法子，心平氣和對待他，冤孽終有化解的時辰，可不是嗎？﹂

　　﹁我怎麼曉得？﹂張水源洩氣的說：﹁神也求過，佛也拜過，哪樣錢沒花過？哪種花樣沒變過？生三胎，死三胎，還怪我心腸硬嗎？暫時我仍舊依著你，看他能活多久，這回再要想討了債就走，可沒那麼便宜了！﹂

　　為怕銀子扯扯連連的狠不起心腸來，張水源始終沒把撒手鐧打出來，這方法是一個南方的過路客告訴他的，那人說：

　　﹁討債鬼上門，有個最厲害的法子！﹂

　　﹁說說罷，﹂張水源說：﹁我實在恨極了這個鬼，有什麼法子，我就用什麼法子！﹂

　　﹁只要你老婆肯捨得，你得活活的把他揹到亂葬坑裏去，來它一個活分屍！﹂那人說：

　　﹁在我們那兒，還是老古人留下的風俗，有句俗話叫：﹃討債鬼怕分屍﹄……你把刀磨得亮亮的，在懷裏聽著，揹著孩子走到荒墳上，把他光赤條的平放在地，拿刀尖指著他的額頭，跟他說：我認得你這小討債鬼！你就會千變萬化，我也不會看走了眼！然後拿刀砍斷他的手腳，砍一刀，問他一聲：看你下回還敢不敢進我家門？這樣砍他一回，包管下次他永也不敢來，再也不敢來了！﹂

　　那人坐在柳蔭下歇腳，一邊跟張水源講了許多他們家鄉的許多習俗，講專扔死孩子的大墳坑，講某年某月，某家某戶替討債鬼分屍的慘事，為了護著他放利債積賺起來的辛苦錢財，張水源真的被他慫恿得心動了，悄悄的買來一把牛耳尖刀，夜來在廚房的磨刀石上狠命的打磨，磨得能削筋剔骨，用油紙包裹了備用。

　　不過，出乎張水源意外的是：大壽這個落地就是一付討債鬼相貌的孩子，居然在銀子照顧下闖了三關，度了七煞，過了鄉野人們認為是生死大界的年紀︱︱十二歲，連頭疼傷風的小毛病也很少有過。

　　那可使張水源預備妥當的那把牛耳尖刀，再沒有用武之地了。

　　﹁嘿，討債鬼真夠機伶，﹂張水源後來在酒舖裏跟人提起當年的事情，得意洋洋的摸著他泛白的鬍子：﹁我要不是聽了那個南方商客的話，買了一把牛耳尖刀預備著要顯顯顏色給他看，他會乖乖的留下來嗎？！﹂

　　不過，傳說張水源唯一的兒子張大壽，長大成人之後，跟他爹處得很不和睦，他常說：

　　﹁我這條命，該是打他手枒裏漏下來的，要不是我媽拚死拚活的護著我，早就被大分八塊餵了狗了，哪還有我張大壽這個人？﹂

　　所以，水源嫂死後，張大壽就離家出走了，空著兩手出門，沒帶張家瓦房的一塊瓦片兒，自打那，他就沒再回來過，也一直杳無音訊，張水源空自為斂積錢財忙了一輩子，老境卻很淒涼，生病躺在瓦房裏，連討口水喝都叫人不應。

　　而這些這些，都被時間的風吹盪得遙遠了，張家磚井崖離我們的村落只有十幾里路，我曾不止一次路過那座在傳說裏被形容得神祕不祥的瓦房，也曾親眼見過那口石砌的六角井。瓦房那時已經敗落不堪，後進屋子沒窗沒扇的，住了幾個討飯的乞丐，前屋空著，有家香火舖子用它晾曬著一網架一網架的香枝。天色晴和的季節，碎瓦零落的屋脊蓋上，聚了大群的麻雀，見了人就唧唧喳喳的，不知要學著跟人說些什麼悄悄話兒。至於那口六角井，除了石砌的井欄還完整無缺外，井底早就被一年年吹盪的風砂填平了，扒在井口朝下看，一點兒也不像井，只是一個半人深的窪塘，裏頭扔著些西瓜皮和菓核︱︱南來北往的過路客扔棄的東西。

　　抗戰初期，有個行軍落隊的老兵，在隆冬落雪的夜晚，曾單獨投宿在那座破落的廢屋裏，二天他摸到我們的村莊上，跟我們一群孩子說起一宗可怖的事。

　　﹁東邊那座空盪盪的大瓦房是怎麼回事兒？﹂他說：﹁昨夜晚，我的腿發了風溼病，一歪一拐的，行軍落了隊，硬撐持著，順著路上的雪印朝前追趕前隊的人，三更天走到那座大瓦房，雪花密密的使人眼全難睜。

　　﹁實在萎頓得走不動了，我就拐進瓦房去，在那空屋的角落上打開背包，取出軍氈來鋪開，我背囊裏帶得有僧帽牌洋蠟，口袋裏也帶得有烟和火，我劃火把蠟燭點上，找著幾塊破木塊兒，燃起一攤火，一面烘烘溼鞋溼襪，一面擦著槍。

　　﹁我是四更天躺下身入睡的。

　　﹁我剛矇矇矓矓的闔上眼，嗬，兜臉一陣冷風又把我吹醒了！

　　﹁我把眼微睜一條縫，朝外看過去，門口來了個圓臉尖下巴的小老頭兒，他頭上戴上一頂紅頂子的黑瓜皮小帽，身上穿著布袍兒，灰不灰，黑不黑的，手裏還捏著一桿短短的小烟袋，袋口垂下裝烟葉的小荷包，一搖一擺的，像是鐘擺錘。

　　﹁我心裏逐漸明白過來，這不是做夢，這一切全是真的，那麼，疑慮也跟著來了，這小老頭兒半夜三更摸過來幹什麼？他究竟是人？還是鬼物呢？

　　﹁我把摟在懷裏的步槍攢緊些，心想如果是人，我足可對付得了他，他假如是善意來的，當然沒話說，假如惡意來，也難奈何我，如果他是鬼物，那可就難辦了，︱︱我不願朝空裏開槍，把那地方的住戶全打夢裏驚醒。

　　﹁那小老頭兒看來並沒惡意，他走到窗檯的蠟燭旁邊，尖起嘴，翹著鬍子去吹火，嘿，怪事就在他吹火上發生了，那蠟燭的燭燄被他吹得噓噓噓噓的響，他每吹上一口，那燭燄就拉長幾寸，吹氣吹到後來，燭火就被他吹成細細的一長條，足有槍通條這麼長！﹂他說著話，把步槍上的通條拔出來比劃，那就是說，綠瑩瑩的燭火至少被吹有兩尺多長。

　　﹁那一定是放高利貸的張水源。﹂聽過六角井傳說的孩子都叫說：﹁他是出名的吝嗇鬼，怕你浪費蠟燭，才趕去幫你吹燈的。﹂

　　﹁張水源是誰啊？﹂

　　﹁是張豁嘴兒的兒子，張撈毛兒的孫子。﹂

　　說故事的老兵搖搖頭，笑說：

　　﹁你們越說我越糊塗了，不過，他臨去時確曾說過一句：有了一盆火，哪還用點蠟燭？人叫他吝嗇鬼，想必是言出有因的了！﹂

　　打鬼救夫

　　人說世上三樣寶；黃金、白米、少年妻，姚老七這一輩子忙忙碌碌，前兩樣沒有忙到手，到了衣破無人補的辰光，卻娶到了一個模樣兒上得畫的老婆。三樣寶祇有這一寶在家，怎怪得姚老七變成了低頭看飯碗，抬頭看老婆的那種人呢？

　　姚老七在鎮上算是貧寒人，後街小巷裏有三間小茅屋，還是祖上遺留下來的產業，多年沒修整，土壑牆裂了縫，顯得有些東倒西歪，一張紅漆剝落的舊木床，論年紀，要比姚老七大得多，他就是在那張老床上出世的，三間屋的後一間是灶房，屋子那樣的低矮，使紅臉的灶王老爺猴坐在樑頭上，中一間是臥房，除了一張用來生兒育女的光板床，再沒有其他的傢私了，前屋裏拴著姚老七的那匹寶貝驢，姚老七自己成了家，那匹叫驢還在打著牠的光桿，那黑不溜丟的玩意兒伸尺把長，壓根兒派不上用場，但那滿屋子的驢騷臭，能使重傷風的人也照樣捏鼻子、打涕噴。

　　以這樣一個苦哈哈的驢馱販子來說，能娶著一朵花似的新娘，鎮上人不能不駭怪的嘲說姚老七走了驢頭運了！也有人有些妒忌，說是：命歸命，運歸運，天生的窮命，有運也站不住，不定哪一天，會把嬌花弱柳似的新娘子硬給餓跑掉。

　　儘管姚老七不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漢子，對於他自己的老婆姚七嫂，卻是放一百二十個心，旁的不敢說，老婆是決計餓不跑的。

　　夫妻兩人的生活用度，全靠姚老七的那匹寶貝毛驢兒，他用牠跟人合夥馱糧買賣，一趟糧走下來，好歹也能賺它三幾塊錢，驢要是在家閒著，姚老七就會把牠租出去，為人充短程腳力，或者為人拉磨子，驢雖說上了些年紀了，兩眼淚糊糊的，又板了腰，但則幹起活兒來，依舊勁道十足，頗有老而彌堅的意味。

　　﹁到底牠是童身，實心的軸兒，才會這麼結棍法兒！﹂每當姚老七跟人談起他的寶貝驢，他就禁不住的替驢說話說：﹁假如成天跟草驢︵※母驢︶混在一堆，三掏弄兩掏弄，管保牠就軟了腿，再沒這麼硬棒了！﹂

　　人不知己短，驢不知臉長，他姚老七同樣是有嘴說毛驢，沒嘴說自己，打光棍的時刻，成天跟在驢屁股後頭，走南到北的販糧，驢蹄在沙路上打下一千個印兒，當中就有五百個是姚老七的草鞋印子，算他那等起五更睡半夜的辛勞，姚老七也還筋是筋肉是肉的保定了他的老本，等到水花白淨的姚七嫂一進門，姚老七實心軸兒變成空心竹兒，光景就大不如前了；姚七嫂進門剛滿十八歲，不知利害，任姚七祈風就是風，祈雨就是雨，姚七也是不自量力，貪戀著被溫枕軟，夜夜跟新娘子糾纏，過沒多久就虧了大本錢，兩眼窩青黑下陷，開口就是呵欠，常常舉手搥腰，走路兩腿發飄，連跟驢也跟不上了。

　　若他姚七是個財主老爺，老本貼出去也無妨，只要肯花錢下補，買幾付由海狗、鹿鞭、參茸之類藥物搓成的大補丸吃吃，也許就九九歸一還了原，把骨髓裏的空洞填補起來；正因姚七不是那樣人，整天窮勞碌，加上夜夜睡不足，歡樂有心，進補無力，人也就像吊在簷口的風雞，日漸乾癟起來。

　　姚七雖說虧損了自己，沒有功勞有苦勞，沒有苦勞有耐勞，他這樣鞠躬盡瘁，新娘子當然會對他另眼相看，夫妻兩人的恩愛，自是不在話下了。難就難在光靠一匹毛驢賺錢的人家，姚七不能總窩在洞房裏，長年久日的安享那份春暖，販糧回家，原有戀床戀枕的意思，但那些該殺脖子的公雞，常在天不亮就捱了刀似的窮叫喚，把他攆到外頭去餐風飲露，新娘子要吃飯，姚七只好委屈點兒，為積賺幾文錢喝風。

　　說是辛苦，比往常更要辛苦，但姚七賺的錢卻越來越少了，有句話他悶在心裏，一直不願意說出口來，︱︱毛驢硬是老了，上路時腳程太慢，馱糧的斤兩也比早年差池了很多，老叫驢脾氣拗，常愛無緣無故的打蹶子，把人摔下地來，凡是受過牠的罪的人，再也不敢租牠當短程腳力，加上牠專愛在上磨時停下腳偷吃麵粉，旁人也不願牽牠去上磨磨糧，這樣一來，使姚七祇有暗中著急的份兒。

　　﹁嗨，那天我能有錢再添一匹驢，日子就會好過得多的。﹂他不止一次，暗暗的跟他自己說：﹁為錢豁命，把老婆冷落在家裏，總不是妥當的辦法！﹂

　　姚七嫂倒是七孔玲瓏的人，即使姚七沒開口，她也從對方的眼睛眉毛上，看出他心底下的意思，有一天姚七牽驢出門時，她跟他說：

　　﹁你近時臉黃肌瘦的，身上很虛弱，一個人成天在外奔波，也不是一回事兒，這樣苦下去，哪天能買一匹壯實的牲口來替換毛驢？……打明兒，我打算替人做點兒針線活計，多少貼補貼補，談不上有什麼大用，至少能讓你輕鬆些，多在家養息養息。﹂

　　﹁這樣就太好了！﹂姚七興奮的說：﹁我也正愁著毛驢老了，想另買一匹驢，手邊又缺錢，你要能賺錢，咱們就合力多賺些兒，早點把驢給買回來。﹂

　　十個人算賬，九個九都撥的是如意算盤，姚七人在興頭上，哪會想到日後算盤不打算盤來呢？為了多積賺些錢在手上，姚七豁著命苦了一春，姚七嫂接了針線活回來做，又繡枕，又描花，她的心靈手巧，各式針線做得極為細緻，一季活做下來，也真積了些錢，夫妻兩人計算又計算，積下來的錢快夠買一匹驢的了，誰知姚七最後一趟出門時，弄出岔子來，使他買驢的事成為泡影。

　　岔子實在也算不得岔子，一群馱販上路，走至前不巴村後不巴店的野路上，突然的天起曇雲，來了一場瓢澆似的大雷雨，路邊連棵能藏身躲雨的樹也沒有，雷轟轟電閃閃的，毛驢兒嚇得尿屎屁流，人叫雨水淋成落湯雞還不要緊，驢背上的米糧泡了湯，老本全都下了水啦！︱︱哪家糧舖肯收浸了水的糧呢？

　　雷雨落得並不久，可是人和牲口都溼得像剛蹚了河似的，一夥人怨著天，咒著雨，趕爐走了三四里路，才接上一座靠路邊的村子，向村頭的人家借屋歇下來。經過這場雨，袋裏的糧食完了，不消三天兩日，準會生霉發芽，旁人只是窮抱怨，姚七卻鬱抑著一心的火。裹著溼衣回到家來，人和驢都受了寒，同時生起病來了。

　　姚七吃的是五穀雜糧，按理說，難免遇上點兒疾病災殃，最先以為是淋雨受寒，熬了碗薑湯一喝，大被蒙頭睡它一場就會好的。誰知寒熱大作，竟打起瘧疾來了！要是普通的隔日瘧，姚七嫂也不會心驚肉跳的窮擔心，偏偏是最厲害的三日瘧，一陣寒起來，躺在床上的姚七直能抖散了骨頭，那張老木床叫他弄得咯吱咯呀的響成一片；一陣熱起來，滿頭滿臉紅得像炭火，渾身汗氣蒸騰，一屋子全是汗腥味兒。

　　﹁你定是在路上遇見瘧疾鬼了！﹂姚七嫂憂心忡忡的說：﹁就叫它這麼纏下去怎麼成呀？﹂

　　眾口鑠金的傳說，都說三日瘧是有瘧疾鬼作祟，姚七也不能不相信這個，傳說告訴人，患了這種鬼作祟的三日瘧，要是燒了紙，化了箔，鬼還纏著人不肯離身的話，那就得在瘧疾發作前夜，悄悄的離家，逃到別處去，有人掮著一袋子柴灰，患瘧疾的前腳走，旁人後腳跟著，把柴灰抓來撒在他走過的路上，說是蓋起病家的腳印子，鬼就不會找著他了。

　　﹁你要是放不下心，就先買份紙箔燒一燒，好歹禱告禱告。﹂姚七說：﹁實在不成，我再去躲鬼。﹂

　　姚七嫂也買了紙箔，在門前燒化過，誠心誠意的禱告過，三天之後，瘧疾鬼照樣入宅，附在姚老七的身上，寒過了，熱過了，人就好像是蒸籠上溜過的捲子，透鬆透軟，虛得沒有半點兒力氣。

　　﹁這鬼敢情是個貪心鬼，收了人家的錢財，還是一味歪纏不離身。﹂姚七嫂說：﹁看樣子，你不能再磨蹭，必得要躲一躲了。﹂

　　不但躲過沒躲得掉，幾乎所有聽來的辟邪的關目全做過，姚老七的瘧疾仍不離身，血肉之軀，哪經得一冷一熱的窮打磨？半個月熬下來，人就叫磨折得不成人形，只落一身皮包的骨頭架兒了！

　　病人躺在天井裏的繩床上，半張著嘴，像一條離了水的魚，上午冷，下午熱，直至傍晚熱退了，才勉強能進一口口茶水，好漢單怕病來磨，秦瓊一病還賣了黃驃馬呢，何況乎姚七這樣的小人物？眼望著頭頂上的天，天是高的，雲是遠的，無數青黑青黑的金星子在空裏游舞，姚七的兩眼就淒淒的潮溼了……回望床沿坐著的姚七嫂，他虛飄飄的腦子便禁不住的想到生離死別上頭去，猛然間，像被人兜著心窩澆潑了一盆涼水，使人的骨頭縫裏都結了冰渣兒。

　　我可不能這樣的撒手，把她孤伶伶的扔在世上。姚七這樣胡思亂想著，恨透了這纏人的瘧疾鬼。說恨也是空恨，你恨著他，他卻纏著你，姚老七可再也拿不出什麼好法子來逐鬼了。

　　瘧疾在身上一拖兩個月，瘧疾的胚塊在姚老七的肚裏腫脹變硬，人的精神也變得恍惚昏沉了，姚七嫂不死心，把那匹病驢賣給東街賣驢肉的祁五，換錢請了巫人，燒起紅紅的炭火，咚咚的擂著狗皮鼓，把病體支離的姚七從繩床上拖起來，指著人的鼻尖兒審鬼，用燒得通紅的火筷兒烙他的額頭，用桃樹枝和菖蒲劍抽打他骨稜稜的脊背，一直抽打到皮膚發青發紫，好像這樣就會把瘧疾鬼打跑，永也不敢再進門了。

　　說來也真怪的慌，一打一鬧的行了鬼關目，姚老七居然有幾天清醒過來，︱︱雖說是很疲弱的那種清醒。

　　﹁我不知是怎麼弄的？日夜全在騰雲駕霧，﹂病人兩眼無神，不停的喘息著說：﹁撥不開的雲和霧，把我裹托著，一會兒飛進冰谷去，一會兒又飛過火燄山……﹂

　　﹁你忘記了？﹂姚七嫂抓住瘦得像雞爪似的丈夫的手，噙著淚說：﹁那是瘧疾鬼在你身上作祟，拘著你，魘著你，造出來的幻境，……那全不是真的。﹂

　　病人的兩眼彷彿轉朝著她，眼瞳的光是分散的。

　　﹁不是真的？誰說不是真的？﹂他說：﹁我走過爛泥滑踏的黃泉路，沒天沒日的，冷雨絲絲，打得人瞇起兩眼，陰風打黑山岩洞裏朝外吐，吹得通體陰寒，……鬼門關是一座光禿禿的黃泥崗子，柵門邊坐著頭生兩角的鬼王，背後站著耳迸紅毛的鬼卒，一見著我，就抖著鐵鍊，揚著響鈴的鋼又，喊叫說：

　　﹁怨不得三番兩次去他家沒捉著他，姚七的魂靈原來飄盪在這兒，正好把他拏下！﹂

　　﹁我一嚇，掉臉就朝回跑，雲霧封住人兩眼，單聽耳旁呼呼風響，一腳高一腳低，幾次摔得我渾身泥污，好不容易奔回來了！﹂他粗濁的喘息說：﹁可累死我了！﹂

　　姚七這麼一說，可把姚七嫂嚇得差點吐出心來，好端端的一個人，走霉運遇上瘧疾鬼纏身，業已把家裏的錢財花盡，連那匹賴以為生的病毛驢也賣掉了，實指望丈夫能好起來，即使日子過得艱難，前頭還有一分巴望，俗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哪知道陰司的鬼卒也要拏他，難道三十幾歲的人，天年就這麼短？會在眼下就拋別自己，一命歸陰？！

　　﹁啊嗬，親人……﹂她咽泣說：﹁怕不是你昏迷不醒做的噩夢罷？甭這樣的嚇我……你說說，陰差怎會平白的要拏你來？﹂

　　﹁我……我怕不成了！﹂這是姚七在清醒的辰光說出的一句實話，過後，人就瘋一陣傻一陣的胡亂了。有時候，他大睜兩眼，說是有兩個拖著鐵鍊持著鐵鎖的陰差，蹲坐在樑頭上等著拏人，有時他說橫樑上有小鬼騎驢過路，撒下沙灰迷住他的眼了，正因他是瘋瘋傻傻的病人，姚七嫂不能不在一邊敷衍著他，手裏抓著雞毛帚兒，姚七的手朝哪邊指，她就跑過去，用雞毛帚朝空裏亂揮亂舞一陣，哄他說：

　　﹁好啦，好啦，你閉上眼睡罷，小鬼不是叫我打跑了嘛！﹂

　　﹁打跑了有什麼用？他們會再來的，﹂姚七像女人一般，軟弱的哭泣著說：﹁他們是奉了閻王指使的陰差，腰裏別著四四方方的拘魂牌子，牌子上寫的是姚七的名字，閻王註定三更死，誰能留到五更天？﹂

　　對著這樣的病人，年輕的姚七嫂也寒了心，她弄不懂姚七真的是身子虛弱，頭頂上的火燄太低，小鬼真才來找上了他？還是他這多年來，神奇怪異的傳說聽得太多，平常心裏堆滿了那些駭怪的傳聞，一旦病得重了，疑心生暗鬼，才會吐出這些言語來？……無論真也罷，假也罷，這三間茅屋裏，只有她一個人，成天陪伴在病人的身邊，白天聽他說鬼話，還不覺得怎樣，一到夜晚，油紙窗外壓著黑暗，屋裏的小燈熒熒的，聽他說著鬼，自己覺得又害怕，又孤單。

　　秋來天轉寒了，姚七的病況毫無起色，姚七嫂的娘家為救姚七這個女婿，車也推，驢也馱的送了幾次糧來，好在糧價昂貴，糶出一些糧去，姚七嫂的手邊一時還不缺花銷。一個秋雨連綿的夜晚，臥床很久的姚老七又破例的清醒過來，眨動眼皮向姚七嫂討稀飯吃，她有些意外的驚喜，跟他說：

　　﹁今夜你是不是覺著好過些？﹂

　　﹁好過並不好過，﹂姚七噓嘆說：﹁只是鬼在窗戶外頭不得進屋，略為能透得出一口氣來罷了。﹂

　　﹁敢情是門神老爺擋了駕，沒讓他們進屋來？﹂

　　姚七搖搖頭說：

　　﹁門神只擋一般的鬼魂，不擋別著拘魂令的陰差，適才兩個鬼眼灼灼的鬼卒，頭伸在窗台上，恨聲的朝我喊說：﹃姚七！姚七！你甭想用你老婆的穢物擋在門上，死皮賴臉的拖延，閻王爺點卯你不到，刀山油鍋那種罪，有你受的……。﹄……我彆住氣不敢吭聲，兩個鬼又說：﹁姚七，姚七，算你狠，下個月今天我們再來，你是拖得了，跑不了。﹂我也不知道，你拿什麼穢物擋住門了？﹂

　　姚七嫂啊了一聲，這才想起來，外面連陰天雨不好掠衣裳，她把小衣掠在房門外的繩上，鬼說的穢物，敢情就是那個了！

　　她轉身把小油盞裏的燈芯草朝上剔了一剔，眼望著姚七那張瘦削的臉，一心充滿了悲切的情意；在她所聽過的若干傳說裏，陰司並不是那麼嚴明，有人買通判官，把卯簿上他的名字撕下來，捻成釘卯簿的紙捻兒，那個人就是活了八百年的彭祖，也有人用冥紙賄賂陰差，減免陰刑，少受磨折之苦。姚七是個苦哈哈的馱販，娶親不久，又沒得子女，三十來歲年紀怎該就撒手歸陰來著？許是判官老爺喝多了酒，勾錯了卯簿，她不能眼睜睜的讓鬼卒拘走自己的丈夫。

　　﹁我不能讓你死，﹂她哭說：﹁姚七，你若有三長兩短，留我孤伶伶的一個人在世上，兩眼漆黑的，怎麼活得下去？﹂

　　﹁嗨，世上事，由天由命不由人，﹂姚七又搬出那種死心塌地認了輸的老話來說：﹁你一個年輕的婦道，哪能有塌天的本事？能扭得轉命運的？……我好歹只能活一個月了，你盡力替我打點後事罷，能買得起薄皮棺，就買薄皮棺，買不起薄皮棺，就買幾張蘆蓆來也使得。我死後，你身邊沒兒沒女的，也不必為我守，收拾收拾回娘家去，找個人再嫁，也就罷了！﹂

　　﹁我看你是被瘧疾鬼磨倒了？﹂姚七嫂怨說：﹁好不容易醒轉來，一開口，就講這些不吉利的話。﹂

　　﹁不管你信是不信，﹂姚七求告說：﹁你替我準備著沒有錯，到時刻你就知道了。﹂

　　﹁我偏不相信，﹂姚七嫂橫著心說：﹁哪怕爭到閻羅殿上去，我也要把你拖回來！﹂

　　﹁你真是個賢妻！﹂姚七擠著淚說：﹁我何嘗想死！﹂

　　氣話到底只是氣話，姚七嫂並沒有那種本事，能把病入膏肓的丈夫硬留在陽世上，一個同樣是冷冷蕭蕭的夜晚，正是鬼卒所說的一個月的限期到了，她把小衣和月信帶兒全掛在房門上，硬想擋住前來拘魂的陰差，不過這一回也許是拘令急迫，受差的鬼卒怕拘不著陰魂，回去要挨板子了，門被擋著不能進，兩個小鬼便急中生智鑽了貓洞。姚七嫂坐在床沿上守著丈夫，守至三更睏盹了，剛剛垂頭打了個盹，就聽姚七叫了一聲，嘴角溢出一縷血，她急忙搖著他，再喊也喊不應了！

　　※※※

　　黑漆的薄皮棺放在前屋當央，姚七被裝進棺裏去，這使年輕輕的姚七嫂兩眼裏的日子也全變成了黑的，還算姚七在世時為人和睦，很得人緣，左鄰右舍和他那些馱販朋友，都紛紛得訊趕了來幫著姚七嫂料理。

　　姚七嫂再是精明強悍的女人也不成，昏天黑地的悲哀，業已把她完全壓倒了。姚七裝棺入殮時，她雙手撲著棺頭，前額敲撞著棺板咚咚響，口口聲聲喊著姚七的名字，仍說非讓他活回來不可！鄰舍把她攙扶到後面的靈堂去，她坐在地上，拍著身下的蘆葦，青天皇天哭得不住聲，這樣整整哭了一天一夜，暈去醒來好幾遭，……

　　粒米不進的整天號啕，兩眼紅腫得像胡桃核兒，嗓子也全叫啞了，旁人苦勸說：

　　﹁七嫂，你怎麼這樣的傻氣呀？人死了，不能復生，你就把眼淚哭成河，一樣沒有用處的。﹂

　　姚七嫂不理會這些話，還是抹著腳脖兒哭。

　　旁人又拿話試勸著說：

　　﹁是不是姚七哥他走得太急迫，有些話當講沒能講？那只好等著陰陽先生十定回殃的日子，你再跟他見一面，如今他陰魂被拘，這裏只有空尸殼，你再哭說千言萬語，他也是聽不到的。﹂

　　七嘴八舌，說好說歹的，又苦勸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勸得姚七嫂收了淚，她想起回殃︱︱這唯一的機會來。在鄉野上的人，大都循著多年流傳的老習俗辦事情，人死後停靈在宅裏，多半等著出殃之後才出殯，也有些人家死了年輕力壯的當家主兒，親人仍盼人死後能夠活轉來，不但停靈在家，還把棺蓋虛掩在棺材上，遲遲不封釘。︵※均為木釘，因棺材上不可用鐵。︶等到回殃時碰機會。

　　殃，又叫做煞，一般說來，並不是吉利的東西，姚七嫂自幼就曾聽人多次傳講過。說：殃是死人悶在心裏的一口活氣，含著生人的精魄在，這股氣透出尸身，化成一股陰風，誰要碰巧被殃風掃著了，掃著腿，腿就瘸，掃著眼，眼就瞎，掃著嘴，嘴就歪，︵※即如今中風、腦溢血等病症。︶這股殃風離體後，下到陰司，合上亡魂，還要再回到自家宅裏來，這就是回殃了。

　　關於出殃和回煞，她聽過的傳言是紛紜的，有些人家兒孫多，死了老年人，不盼著陰魂回家亂摸弄，讓陰氣犯著孩子，往往在看陰宅︵※選擇墓地︶的時辰，選在偏遠的地方，最好隔著一條河，因為傳說裏，鬼魂最駭怕過河，假如沒船沒渡，它是過不了河的，一般的鬼魂想過河，要等著陽世的擺渡船起篙，它找著個女渡客，變個蜘蛛、螞蚱、蒼蠅、蛾蟲之類的東西，躲匿在那女渡客的小襟上，讓人把它帶過來，否則河神會攔路。過了河回到家宅又怎樣呢？屋前有門神擋著駕，窗口都張著魚網，只能繞宅逡巡一番，黯然神傷的離去。陰魂也知道，如果進宅去，這邊摸摸，那邊看看，摸著觸著什麼，家裏犯陰不吉，日後會柴不見燒，米不見吃，它可不願意這樣的坑害兒孫，讓他們活在世上遇霉運，過那種忍飢熬寒，受苦受難的窮日子。

　　另一種傳說不是這樣，說是亡靈進屋來，如有親人行關目妥為接應，躺在棺材裏的死人，仍然有還魂再活轉的機會，如今她就等著這機會……。

　　出殃是在頭七，回殃的日子是在二七的頭一天夜晚亥時初刻，陰陽先生早已卜算妥了；姚七嫂心裏有數不吭聲，鄰舍的老婦以為她年輕不懂得，告訴她說：

　　﹁七嫂，明晚上死鬼出殃，殃風獵獵的，左鄰右舍都得關門閉戶避著它，這宅裏就祇留你一個人了，有梯子，你豎一隻梯子，沒梯子，簷口也得靠一根晒衣的竹竿兒，引著殃風上屋頂，打高處離家，……棺尾的命燈，盞裏多添油，多放燈芯兒，要剔得高高亮亮的，陰魂在黃泉路上，好歹有盞燈，照著他前面的路眼兒；棺前供的倒頭飯，也得留神看守著，甭讓雞貓狗鼠沾著，陰魂上路前用來點點心，上山爬坡好添力氣。﹂

　　﹁這些我曉得了，大娘。﹂

　　﹁你曉得就好，﹂老大娘說：﹁一個人留在宅裏守著靈柩，你可甭駭怕，殃風雖烈，是不犯親人的。﹂

　　﹁大娘你放心，﹂姚七嫂說：﹁我不會駭怕的。﹂

　　出殃那一夜，姚七嫂一個人守在棺旁，門口的廊簷下靠了一支竹竿兒，命燈也剔得亮亮的，她想著死鬼姚七和她在貧窮困頓日子裏互相廝守的恩情，淚汪汪的，由天黑哭泣到起更。初更尾，二更頭，她正要打睏盹，就聽見黑漆棺材裏彷彿有了聲音，死人好像打了一個呃，接著又放了個響屁，一陣陰風便由棺裏掃出來，把命燈逼得黯沉沉的，燈焰縮成豆粒大，鬼氣森森泛綠光；那股陰風繞著她，戀戀不捨似的旋轉了三圈，旋得棺前焚化的紙灰飄漾飄漾的，一直飛昇到樑頂去。

　　﹁姚七姚七你聽著！﹂姚七嫂對著旋轉的陰風說：﹁你下陰司，早去早回家，我在回殃的日子等著你，要是不能拖你還陽，就讓我一頭碰死在你的棺頭上，跟你一道兒下陰司見閻王去，看他有多少鬍子我拔不掉他？﹂

　　經她這麼一禱告，那陣陰風溜溜的旋出門，順著竹竿兒爬上房簷，走掉了。

　　從出殃到回殃，按照陰陽先生算妥的日子，中間祇相隔兩天，這兩天，姚七嫂一個人夠忙碌的。按照傳說，殃鬼回宅時，前後都有惡形惡狀的陰差鬼卒押解著他，即使能進宅子，停留也有一定的時限，時限到了，陰魂還戀戀不捨的拖延，陰差就會抖動鐵鍊，硬拖陰魂離宅，走得慢一點，鬼卒就會用紅頭的黑漆猛打陰魂的脊梁蓋兒。對於這些陰差，必得要設上各種酒菓供物，小心的款待它們，另外還得多燒些金元寶、銀錠兒、大把的冥紙，讓它們撈些外快，得些油水，這樣，它們光顧著吃喝分錢，陰魂才會在宅裏多留一些時辰。

　　她請隔壁的老大娘來幫她做供品，那老大娘告訴她說：﹁七嫂，你還得買隻雞蛋來，煮熟了，剝了殼，把它塞進酒壺裏去。﹂

　　﹁這是什麼關目啊？﹂她說：﹁早先我倒從沒聽人說起過呢？﹂

　　﹁嗨，那些陰司裏來的陰差鬼卒，有幾個不貪杯的，﹂老大娘說：﹁它們進屋來，一定先擁上來搶供物吃，……一抓起酒壺喝酒，發現壺心裏有個蛋，你想罷，好多隻鬼爪兒都朝壺口裏伸，想搶撈那隻滑溜溜的煮雞蛋吃，它們可不知道，鬼爪兒儘管很尖，壺裏那個蛋可更滑，壺口太小，任它們抓撈多少次也抓撈不上來，……又要抓蛋，又怕潑了酒，那祇好先喝掉壺裏的酒，這樣，幾個小鬼頭蛋沒吃著，酒卻渴了一肚皮，醉鬼好打發，你跟姚七哥，也好多聚幾個時辰啊！﹂

　　姚七嫂點點頭說：

　　﹁這真是個好主意，大娘，為了多灌小鬼幾壺酒，我不妨多借幾把酒壺來，多煮幾個蛋塞進酒壺口，任它們搶，任它們撈去。﹂

　　那老大娘癟著沒牙的老嘴，認真想了一會兒，猛可的想起什麼來，又瑣碎的交待說：

　　﹁七嫂七嫂你聽著，陰魂返宅，不進正門，因有門神老爺擋著路，它打高處走了的，也會打高處回來，你得請紮匠店的紮工，用蘆柴桿紮成一架五色長梯，放在灶屋裏的烟筒裏，烟筒口兒上，插一把蘆葦花做記號，陰魂見著了，自會打烟筒口，順著長梯進屋來。……怎知陰魂進屋嗎？你怕肉眼見不著，不妨備些柴灰，從灶口一路鋪撒到紙牌位前面，灰上要是有腳印兒，那就是陰魂進了宅，這，你要還是信不過，那你不妨提起耳鍋來看看，︱︱陰魂一進宅，它就會在耳鍋底下劃個圓圈兒，早先也不知道有多少戶人家拎起耳鍋查看過，屢試不爽的。﹂

　　姚七嫂出神的聽著，這些事，她有些聽說過，也有些沒聽說過，但都逐一記在心裏。

　　﹁還有一宗要緊的事，看我罷，真是人老記性差了，差點兒忘了告訴你啦。﹂老大娘說：﹁你千萬記清楚：陰魂進宅，它總會變個什麼東西，像雞啊，鼠啊，小奶豬啊之類的活物，有時它會變個蛾蟲繞著你手裏的燈盞飛，有時它會變個小甲蟲，落在你的帳沿兒上，︱︱但凡腳下沾有柴灰屑兒的，一定就是姚七哥變的了！﹂

　　﹁我記著了，大娘。﹂姚七嫂說。

　　﹁光是記著了還不成，﹂老大娘說：﹁你得設法把牠給捉住，用穢物一掩，讓牠不能再變化。然後，你若能有本事鬥得過那些陰差，撬開死人的牙關，把活物塞進他的嘴，死人得了魂魄，自會還陽的，這事十有八九不定能成，單看你有沒有造化了！﹂

　　﹁大娘，你不必去眼旁人說起，﹂姚七嫂順手翻過一隻茶碗，怕陰間的鬼卒聽去秘密，然後她壓低聲音，悄悄的附在老婦人的耳邊說：﹁我正準備著試試看呢！﹂

　　※※※

　　回殃的那一天，有個挑擔子賣盌的打從門前過，姚七嫂叫住他，花錢買下他兩挑子碗，一疊一疊的放在靈堂裏，外間上了全供，杯盤碗筷，擺得整整齊齊的，等著那些如狼似虎的陰差進宅來大啖。

　　五色長梯也已在烟筒裏搭妥了，烟筒口的大大白蘆葦花，在秋風裏招搖招搖的飛舞著。

　　連陰雨後的仲秋，天色很晴朗，但仍阻不住西風帶來的那份秋寒。姚七嫂在晌午過後，就早早的閉上門戶，獨箇兒踡縮在靈緯裏睡了一覺，直到黃昏日落時分才醒轉來，蓄足了精神，打算通宵不寐的鬥一鬥那些陰差。

　　十三四的夜晚，新月欲圓沒圓，天黑不久就低壓在屋簷上，窗口裏，透著一方清清冷冷的月光。姚七嫂打鬼救丈夫的心意是有的，成不成卻沒有一絲把握，她只是一個嬌姿弱質的年輕婦道，孤伶伶的沒有任何援手，除了她剛買下來的兩挑子碗盞，單祇有一支拖著紙繐兒哭喪棒抓在手上，她就這樣的等待著。

　　黑夜像洪水似的湧漫上來，風在簷前打起胡唿兒，沉沉寂寂的，過不多久天就起了更，姚七嫂把手裏的哭喪棒攢得緊緊的，兩耳仔細聽著屋子裏的任何輕微的動靜，……一隻光頭油葫蘆蟲兒，在灶壁的夾縫裏吱啦吱啦的唱著秋歌，一隻偷油的小老鼠聞著供物的香味，躡著腳跑過她頭頂上的橫樑，風的牙齒很尖，但總啃不動掛在前屋簷口的光滑的乾葫蘆，祇撞得那隻葫蘆叮咚叮咚的碰著土牆，被風捲來的落葉，偶然打在油紙窗上，像是鬼爪兒抓什麼東西似的，窸嗦窸嗦響個不停……。

　　二更天，正是回殃的時刻，一陣冰寒透骨的陰風從灶洞裏吹出來，這股子風貼地溜，把原就鋪撒在地上的柴灰吹得飛揚起來，也許她又覺得有些睏盹了，恍惚聽見風裏夾著鎖鍊兒拖地的聲音。

　　﹁來了！來了！陰差鬼卒鎖著我丈夫的陰魂，順著烟筒裏搭妥的長梯進屋來了！﹂

　　姚七嫂的心裏，響起這麼一種警告自己的聲音。

　　她一些兒也不敢怠慢，端著燈跑到灶房裏去，拾起耳鍋一瞅，嗬！就在鍋底的正當中，明顯的留著一個用手指劃出的新印兒，那確是死鬼姚七回家的記號。……她又端著燈，順著一路鋪撒的青灰照看，青灰上面，也有一路鐵鍊子拖出來的痕跡，和雜亂無章的鬼腳印兒。

　　等她回到靈堂放下燈，那些窮凶極惡的陰差鬼卒，敢情已像一群饞狼餓虎似的，攫著供品啖開來了，隔著一層布幔子，那邊的杯盤碗筷連聲響，酒壺裏塞進去的煮雞蛋，上來下去的打著咕嚕……

　　﹁讓你們這群鬼東西先儘情吃喝罷！﹂她心裏話：我得趁這個機會，把姚七陰魂變的活物找到，要不然，沒法子把死人弄還陽，灌醉這些小鬼也是空的。

　　她這樣打定主意，便悄悄的移著燈，在靈位附近，牆根屋角，房裏各處陰黯的地方，逐一點看起來，正在焦急的時辰，忽然看見一隻拇指大的綠甲蟲，不知打哪兒展翅飛到靈堂裏來，牠最先落在姚七的牌位上，又飛過來，兜著姚七嫂繞圈兒。

　　﹁姚七，姚七，﹂她悄聲唸說：﹁是你變的綠甲蟲，你該聽見我說的話，要是聽見我說的話，念在我們夫婦一場的情份上，你就落到我的掌心來罷！﹂

　　說來真夠駭人，她剛剛朝半空伸出手，那隻綠甲蟲把柔軟的雙翅一斂，碧綠的硬翅一闔，真的落到她的掌心來了！

　　姚七嫂驚駭得有些打楞，仍然信疑半參的說：

　　﹁姚七，姚七，綠甲蟲要真是你的亡魂變的，你就聽我的話，繞我掌心轉三圈，把頭點三點。﹂

　　嗬，那神祕的綠甲蟲硬是聽得懂人言，照著姚七嫂的話，在她掌心繞了三圈，把頭點了三點。這一回，姚七嫂完全相信這隻綠甲蟲就是她丈夫姚七陰魂所變的活物了！她忍不住的把牠捧到燈前，仔細的端詳著。

　　那隻綠甲蟲的腳爪上，真的沾著好些柴灰屑兒，兩條前腿和兩隻後腿，都有明顯的傷痕，想來是被陰差用鐵鍊子鎖磨出來的，這使她想起做丈夫的姚七，生前為支撐這個破落傖寒的門戶，養活自己的妻子，成天起五更睡半夜的，跟在驢屁股後頭討生活的那種辛苦，在世為人苦著，還為前頭有巴望，誰知死到陰間，還要忍受這些小鬼的折磨？她一面傷心的流著淚，一面暗恨的咬著牙，取過準備妥當的月信帶兒，把那綠甲蟲一掩，那甲蟲便渾身挺硬的不再動彈了。

　　辦完了這件事，姚七嫂的心神略為定了些，她知道，今夜就算它陰差鬼卒再有多大的能為，也無法把她丈夫姚七的陰魂，從她手裏奪走了。

　　她喘了一口氣，看看窗口的月光影子，天約莫已過了三更，孝幔子那邊，鼾聲呼呼的，像是鐵舖起火時所拉的風箱，︱︱單差啪噠啪噠的木板響。

　　好呀！她心裏話：饒你是一窩精靈鬼，貪杯好吃把你毀，一心想撈壺中蛋，吃了你老娘的洗腳水……如今就讓你們扒在供桌上做大夢罷，等到你們醒了酒，只怕快到雞叫大五更的光景啦！

　　她先把綠甲蟲揣在懷裏，到了灶房去，把搭在烟筒裏的長梯給折毀掉，斷了小鬼的退路，又架起柴火把鍋灶燒得熱熱的，煮沸了一鍋水。

　　天到四更尾，供桌上的那窩小鬼醒過來了，雞毛鬼叫的，又嘈嚷，又喳呼，口口聲聲要姚七嫂交出死鬼姚七的陰魂。

　　﹁天下若有這等便宜事，﹂姚七嫂喊說：﹁連我也不要做活人，花錢要閻王爺那兒討份陰差當當了！又吃我的酒，又拿我的冥紙錢，壓屋還想翻臉耍賴嗎？﹂

　　﹁這可不成，七嫂子。﹂一個鬼氣的聲音說：﹁陰魂要不到閻王那兒應卯，上面責怪下來，咱們全得脫屁股挨板子的。﹂

　　﹁那活該！﹂姚七嫂說：﹁你們皮厚肉粗，多捱幾板子不要緊，只當抓癢的。﹂

　　﹁這婆娘蠻不講理，﹂另一個醉呼呼的聲音發出恫嚇說：﹁乾脆把她鎖了去見閻王爺算了！﹂

　　說著，看不見的鐵鍊子在半虛空裏抖得叮噹響，硬有逞強施暴，撲過來拿人的樣子。誰知姚七嫂得理不饒人，抓起一隻碗，猛力的凌空飛砸過去，嘩啷一聲碎在牆上，她咬牙切齒的叫說：﹁你們這窩鬼東西，要上全上罷，我今天豁著命跟你們拚了！﹂

　　好在她有兩挑子碗，攫著一陣猛砸，宅子裏的地方小，沒有什麼騰挪閃躲之處，她這樣稀裏嘩啦的砸著，有一隻砸在鬼身上，小鬼就尖叫得像是狼嚎，她順著嚎叫的聲音，抓起哭喪棒攔腰橫掃，一團綠色的鬼火中了棒，飛到橫樑上去了。

　　這樣的打鬼打有一頓飯功夫，姚七嫂發現這窩子陰差鬼使，除了裝模作樣，訛吃訛喝，枉受人的賄賂之外，別無什麼能耐，她的心膽便越變越壯起來，一邊扔著碗，一邊掄著棍，頭髮披散著，四散飛揚，那份豁命相拚的勇壯神情，簡直連鍾馗也難以相比。

　　遍地的碎碗片兒，使得那些東躲西挪的小鬼叫苦連天，明曉得碗瓷劃破腳掌，會疼得連心，為了躲閃那根揮舞不休的哭喪棒，他們可又不得不睜著兩眼上刀山，一剎時，遍地都灑著黑黑的鬼血。

　　﹁了不得，這婆娘恁般厲害，黑白無常全擋不了，咱們快鑽灶洞，上烟筒，退了罷！﹂

　　一個鬼這樣一叫喚，其餘的呼嘯著，捲動一陣風，朝灶屋退了過去，誰知一進了灶口，才發現上了姚七嫂的大當，灶塘裏不再是軟軟的冷灰，而是無數熱熾熾的紅火炭，那隻五色梯子也沒了，小鬼們腳踩著火炭，嗷嗷的哀叫著，灶口透出一股子有皮沒毛的焦臭味來，一個個好不容易摸出灶口，灰頭灰臉的蹦跳到鍋台上，一個鬼看見了一鍋滾開的沸水，歡叫地招呼說：

　　﹁二哥們，還虧有這一塘好水，咱們跳下去洗把澡，壓壓一心的火氣罷！﹂

　　撲通撲通連聲響，爭先恐後像湯圓兒下鍋似的朝下一跳，嗬，原先是有皮沒毛受火攻，現下又來個水淹七軍，連一張鬼皮也保不住了。再掙著爬出來，聽罷，哼的哼，喊的喊，一迭聲的哀求說：

　　﹁姚七奶奶，姚七奶奶，眼看雞就要叫了，雞一叫，咱們入地三尺走不成啦，高抬貴手，放咱們一條生路，下回恁情挨板子，再也不敢上你的門啦！﹂

　　﹁嗯，﹂姚七嫂說：﹁這還像是鬼說的話，我也不願為難你們，你們早先拘我丈夫的魂，打哪兒進的屋，如今還打哪兒鑽出去就是了！﹂

　　﹁那是……貓洞。﹂

　　﹁怎麼著？還嫌小嗎？﹂姚七嫂揚揚手裏的哭喪棒說：﹁我若再照你們的骨拐敲三棒，只怕你們連老鼠洞都鑽得進去呢！﹂

　　﹁姚七奶奶，姚七奶奶，﹂那鬼苦著喉嚨說了哭話：﹁你甭誤會，你沒聽說過：哭喪棒打鬼，打一棍，矮三寸的俗話嗎？可憐咱們被你打得縮成什麼樣，連你自己都想不到，就算是老鼠洞，我們走起來也寬寬敞敞的像走城門呢！你還有什麼好吩咐的？說了，我們好帶回去交差。﹂

　　﹁回去告訴你們的閻王爺，﹂姚七嫂說：﹁就說姚七的陰魂被我留下了，這個閻王爺是個老粗，從沒正經的唸過老古書，連﹃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全不懂，要來拘姚七爺，也得等他有了兒女再說！﹂

　　時辰正巧，小鬼剛出貓洞，一隻大公雞就在清晨的黝黑裏吭聲啼喚起來了。

　　……。

　　※※※

　　講故事的那張臉，已經遙遠的朦朧難辨了，但我記得那是一張很蒼老很蒼老的臉，那許多縱錯的皺紋中，也隱伏著難辨的神祕，︱︱正如我自幼臆想中的五千年歷史中國同樣的蒼老和神祕，故事是怪異又詼諧的，充分流露出中國鄉野人們的機智趣味，也表現出鄉野人們寬厚的心胸，故事的結局，當然避免不了﹁大團圓﹂一類的傳統格局，述說姚七嫂如何把鬼魂變成的綠甲蟲納在死者姚七的嘴裏，度了他一口氣，那姚七便伸個懶腰，打個呵欠，在棺材裏坐了起來，……姚七夫妻倆生了一男一女，直到十年後，姚七本人才死掉等等。

　　打一開頭，我就沒聽信過這樣荒誕的故事，不過，故事裏所說的民間風俗，是在鄉野間普遍流傳的，而且說故事的老人所用的鄉土語言，確是非常鮮活，令人沉迷的，直到如今，我仍能在歲月的烟塵中，回視著那種似存似缺，朦朦朧朧的情境，仍渴望著能夠重見那種蒼老的、純良的、純粹中國的臉，聽聽從那些神祕心靈裏緩緩流出來的故事。

　　這應該是和故事本身的真假無關的。

　　在古老中國的鄉野上，多的是非真非假的傳聞，也過著非真非假的人生，即使到如今，那種蒼老得可愛的臉，已經隕落如流星，但那種神祕的光燦，仍然覆蓋在我們的額上，說它是愚昧也罷，焉知那不是激發人運用思維，展現智慧的根源？

　　不信嚒？你試著捏起一把中國的泥土，鄉野的味道，就是那種味道，如果泥土不是假的，那麼，你就該相信，打鬼救夫的故事，在你出世之前的若干年代，確曾被無數已經歸入泥土的人們傳講過，議論過，︱︱也許憑藉他們神祕的心胸裏原存的意識，自作聰明的增添過或刪節過，成了鄉野人們精神歷史的一部份，至於故事裏面的故事，我很抱歉的說：真也是那樣，假也是那樣的了！

　　如果你一定要去追究，

　　那麼，你就去詰問你腳下的泥土罷，

　　當初講故事的人，就是你腳下的泥土，

　　永遠屬於中國的泥土……。

　　歪狐︱一

　　在鎮上，凡是開香火堂子的女巫婆，不論她年紀大小，都被人稱做﹁奶奶﹂，表示尊崇的意思，東街張奶奶，西街李奶奶，這種不成文的老規矩究竟是誰定下來的？從來沒人追究過。既然早先就這樣了，那就跟著這樣了，好在這種奶奶叫起來不疼不癢，多叫幾聲也不覺得低了輩份，俗話說：禮多人不怪，鹽多不壞菜，話裏頭正含有這麼一層意思罷？

　　不過像東街太平巷口的這位叫張奶奶的巫婆，若真拿她當成奶奶看，多少有點兒太那個了；她原本是一家紮匠店的閨女，據說在沒嫁前就做個兩次媽媽。紮匠顧臉面，當然不願意女兒養活沒主兒的私孩子，生下來當夜便裝進蒲包，悄悄的扔到亂塚堆去餵了狗。

　　說是這種破爛貨沒人問津？世上總還有專收破爛的，太平巷裏的拐腿小蠻子，經媒人說合，就娶了她這一朵紙紮的假黃花。拐腿小蠻子命寒福薄，娶了她過門不到一年，害熱病蹺了辮子，做寡婦的青天皇天的哭得像唱唱，令人弄不清她頭頂上究竟有幾個天？！

　　就算她能離得開男人，也總離不開飯碗，廿歲剛過，她就開了香火堂子，當起巫婆奶奶來了，拐腿小蠻子姓張，她當然變成了張奶奶，往來過節，就這麼一清二楚，瓦窰鎮上的人，全知道她的根底兒。

　　在這位年輕俊俏的張奶奶沒進巫門之前，還有不少人背地裏議論著往昔的那些豔聞穢事，不過，當她一旦開了香火堂子，這些議論馬上就平息了；得罪一個風流寡婦沒什麼大不了，得罪一個狐仙寵愛的巫婆奶奶，誰都沒有那個膽子。

　　張奶奶的香火堂子裏，供有三座黃表紙的狐仙牌位，黃三郎，秦四郎和蔡十郎，這些雄狐選了小寡婦，接受她的香火供奉，暗裏究竟有什麼曖昧？旁人也祇好放在心裏納罕著，不願說出口，去惹那種風波；那就是說，不管她曾有過多少穢聞醜事，一旦有了硬扎的靠山，便不怕有人認真的去揭發她了。

　　這也許就是小寡婦願跟騷狐狸打交道的原因。

　　可是，天底下仍還有不信邪的潑皮，那就是新搬到太平巷來的殺豬馱販牛小虎兒，牛小虎兒帶著老娘和嫂子來擺肉攤子，房子賃在太平巷口，恰巧和巫婆張奶奶斜對門。起先，他並沒留意到對面有個供奉狐仙的香火堂子，有一天下傍晚，他用鐵鉤鉤著半蔴袋賣賸的肉皮、豬雜碎和骨頭回家，看見一個年輕的女人，梳著不倫不類的道姑髻，手上抓著一大把旺燃的香火，在巷子裏又跳又唱的下神。那女人年輕輕的，至多不過廿出頭的年紀，白馥馥的臉，隱隱透著些兒流動的桃紅，身材像拔蔥似的窈窕，使他砰然心跳，覺著這種年紀的女人做巫婆，把日子埋在香火爐裏，實在可惜了，正好像拿帶肉的骨頭扔給狗吃一樣的不太那個……

　　太平巷是條很冷僻的狹巷子，兩邊牆擠牆，橫著扁擔就不能走路，這年輕的巫婆堵在巷心跳神下差，用奶味很濃的顫音唱著，舞著，使牛小虎兒沒法子過路，……其實，硬要走，也許勉強能走，那得要跟巫婆身子捱身子擠過去。牛小虎兒雖說也年過廿歲了，一個成天磨刀霍霍屠宰牲口的粗人，還是個道地的童子雞，在某一方面臉皮子薄些，極不願意討這個便宜，只好傻楞楞的站在巷口，揹著蔴袋等著。

　　雖說他平素就不相信這個邪門兒，也很討厭那些白髮上插著紅花的老巫婆，故意捏尖嗓門兒，細聲細氣說鬼話，不過，看這種年輕俏刮的女巫跳神，就像看一場野台子戲，又無須花費一個銅子兒，即使站上一會兒，心裏倒也耐煩。

　　巫婆跳著，即使在跟牛小虎兒臉對臉的時辰，眼裏好像也沒見著牛小虎兒這個人，那些唱詞一會兒天，一會兒地，滔滔滾滾的從她嘴裏朝外流，好像她那肚子裏裝的是五湖四海，她可是越跳越抖擻，越唱越有勁兒了。可憐牛小虎兒這個屠夫，三更不到起來殺豬，又在肉案上站了一天，渾身早已睏乏了，肚皮也餓得咕咕叫，兩眼望見家門了，還得揹著蔴包乾等，巫婆既跳個沒完，他祇好把蔴包放在地上，雙手抱著胳膊，蹲在牆角看她。

　　﹁牛小虎兒，你在看張奶奶跳神啊！﹂一個婦道的聲音在他背後說。

　　他一轉臉，說話的正是他緊隔壁的鄰居徐小嬸兒，她是個沒了丈夫的中年小婦人，臉黃肌瘦，身子扁平孱弱，活像一隻被壓扁了的火柴匣兒，終日咳咳喘喘的鬧那許多不大不小的毛病。她身邊沒子嗣，只有一個叫素姐的女兒，十六歲的人了，還是精腿細爪的不發膘，站在門前那付可憐樣兒，像是一隻被雨水淋得透溼的小雞。

　　﹁哦，小嬸兒，﹂他站起身來指著說：﹁我收了案子，正要回家去吃飯，走到巷口，遇著這位小嫂子下差跳神，巷子太窄擠不過去，只好等著。﹂

　　﹁不要亂稱呼。﹂徐小嬸兒神色緊張，表情神祕的說：﹁咱們鎮上，全管她叫張奶奶。﹂

　　﹁張奶奶？我的天！﹂牛小虎兒一發了粗勁，嗓門兒不禁大了起來：﹁像她這種年紀，做得了誰的奶奶？……依我看，只配做狐狸精的奶奶罷？﹂

　　他這麼一打哈哈不要緊，徐小嬸兒臉全嚇白了，急忙扯了他一把說：

　　﹁你要不願等，我就帶你繞點兒路，打我家後門走，繞出前門，回家用飯去罷，你年輕人，說話沒高低，既不是存心開罪，我想，狐仙不會計較的。﹂

　　﹁我偏不走後邊繞，﹂牛小虎兒更牛起來了：﹁我倒要瞧瞧狐仙能附在她身上多麼久？牠們比凡人多了些什麼？︱︱只多一根尾巴和一身皮毛，幹嘛要那麼怕牠們？遇上我，不信牠們比豬還難宰？！﹂

　　﹁哎呀，我的小爺。﹂徐小嬸兒不住的搖頭說：﹁甭跟我說這些，你不走，我可要走啦！﹂

　　徐小嬸兒簡直像躲避什麼不祥的邪物，踮著小腳咯咚咯咚碎步跑走了的，愈是這樣，牛小虎兒的牛勁越被某種說不出的氣憤給頂足了；實在說，他一點兒也沒氣憤這位年輕標緻的巫婆奶奶，他氣的是在這瓦窰鎮上，拖尾巴的狐狸精要比鄉角老家的狐狸更它娘的威風！

　　在老家，也有許多人家信狐拜狐的，人說：鬼愛黃紙大錢，狐狸最愛紅包袱，︵※紅紙摺成四方形的錠紙兒，俗稱包袱，拜狐專用。︶有人家患了病，請巫家來跳神，紅包袱一燒，狐仙就到，而且唱得蠻有人情味，即使那是貓哭耗子呢，假也有假的慈悲，完全露出拿了人家手軟，吃了人家嘴軟的味道。那時刻，牛小虎兒的大哥牛小龍還沒出門到警衛隊去戴硬帽吃糧，小弟兄倆個結夥，在野地上踢倒了不少處半人高的狐屋，無奈連老娘也信邪，兩人不敢明目張膽的和狐狸作對，原以為換個地方，到瓦窰鎮來會好些的，誰知道這兒信邪更信得兇，徐小嬸兒那種談狐變色的神情，可不是明明白白的刻在臉上？

　　人長大了，得要賺錢討生活，辛辛苦苦，起早睡晚的幹正經事，哪還能像當年做半樁小子時刻那樣，整天把腦筋用在對付狐狸上？小龍成家不久就出遠門，在隊上扛槍吃糧，這一去四五年沒有消息，自己殺豬賣肉出攤子，積賺些錢，不但要養活老娘，還得養活嫂子，勉強餬口沒有賸的，故此年過廿了，還沒法子娶媳婦兒，自顧不暇了，更有好些時沒想到過狐狸的事啦！

　　這一回，算是碰巧罷？

　　牛小虎兒足足在冷風裏等夠有一頓飯的功夫，那位張奶奶才算是下了差，呵欠連天的退坐到香火堂子門口的一條長凳上去。

　　﹁你這位張奶奶呀，﹂牛小虎兒揹著蔴袋經過香火堂子門口時，帶著些兒怨聲說：﹁你可把人給害苦啦，舞呀唱的，堵住這條窄巷子，害得人沒法子走路！……我的一頓晚飯，全叫你給耽誤啦！﹂

　　年輕的小寡婦抬起頭，故意把眼瞇著，眉皺著，像端詳陌生人似的把牛小虎兒打量著。其實，牛小虎兒心粗氣浮，平素沒注意過她，她卻早在牛家初搬進巷子那天，就注意過這個粗壯得像牛犢子似的年輕漢子了。

　　﹁啊呀呀，真是得罪你了！﹂她叫說：﹁你不是斜對面新搬來的殺豬賣肉的牛家小哥嚒？﹂

　　﹁一點兒也不錯。﹂牛小虎兒咧開嘴笑了笑說：﹁你倒是弄得很清楚。張奶奶︱︱人家全這麼叫你，我只好跟著這麼叫你一聲，你下回再跳神，好不好甭擋著巷子，讓人在一邊乾等？﹂

　　﹁唷？﹂年輕的小寡婦露出媚進人骨髓的笑容，一雙青杏子眼，黑溜溜的，不瞄不瞄就斜著瞄了過來：﹁牛小哥，你知不知道，我這吃巫門飯的，只是仙家的差役，仙家什麼時刻附身，我哪兒能拿得準呀？﹂

　　﹁噢！﹂牛小虎兒站住腳說：﹁照你這麼一說，堵著巷子，害我誤了飯的，不是你張奶奶，卻是你供養的那些仙家了？﹂

　　﹁可不是。﹂年輕的寡婦帶些兒欲含欲露的嬌嗔：﹁你馬虎些兒，甭當真，我在這兒，替仙家黃三郎向你賠個小心，也就罷了！﹂

　　牛小虎兒原本帶著些兒怨氣，想在路過時說上兩句就罷了的，誰知一跟這位張奶奶搭上腔，你來我往的，別有一種自家從沒經歷過的滋味，使得他的兩隻腿像叫漿糊粘住似的不想動，挑著她的話音兒說：

　　﹁要是我不肯馬虎，硬要當真，又該怎麼辦呢？我到哪兒去找你那仙家？﹂

　　﹁你要硬當真？好，那麼，我也有話說了！﹂年輕的寡婦伶俐的說：﹁我還要講：自打你來到這巷子裏，每一夜全害得人神魂顛倒的睡不好覺。﹂

　　我的乖乖，這個張奶奶究竟不是那種老掉了牙的真老奶奶，鮮花般年紀的婦道，哪會有這麼大的膽子？這麼厚的臉皮？初次跟一個年紀相仿的男子漢說話，開口就說出這種比肥豬肉還葷腥的話來，牛小虎兒就真是一隻沾葷吃肉的老虎罷，也叫她說出臉皮發燒，滿臉泛紅。

　　﹁我……我不懂我怎麼會……害得你睡不著覺？﹂他舌頭轉動本靈，訥訥的說：﹁這不會是當真罷？﹂

　　﹁怎麼不當真來？！﹂巫婆張奶奶說：﹁三更半夜的聽著豬叫，一聲一聲的長嚎、短嚎，真把你這小殺豬的漢子恨得牙癢癢，我可沒當面找過你呀？不是嗎？﹂

　　牛小虎兒這才透口大氣，啊了一聲，人家指的原來是這個，倒是自己表錯情了。

　　﹁豬叫你該怪豬呀，張奶奶，﹂殺豬馱販說：﹁屠戶是三百六十行裏頭的一行，為了討生活，就跟你吃巫門飯一樣，剛剛我怪的是你那仙家，可也沒怪你呀！你恨得牙癢癢，敢情想吃豬肉了？﹂

　　﹁不錯！﹂巫婆吃吃的笑起來，指說：﹁你那蔴袋裏有豬肉，留下一塊來餵餵牙，敢情我這牙就不癢了！……我要吃你的肉，你捨得不捨得？﹂

　　這個張奶奶怪不得這麼年輕就吃了巫門飯，牛小虎兒心裏話：她的舌頭尖得能繞彎兒能分叉，三言兩語就能把人給纏住，咬住，緊緊的捆住，他一時語塞了，打開蔴袋的袋口說：

　　﹁實在對不住，你瞧瞧，肉全賣掉了，只賸下一些窩囊的雜碎，倒不是我不捨得。﹂

　　﹁好了，好了！﹂張奶奶伸手捏起一捆帶肉的骨頭，笑說：﹁拿這個燉鍋油湯，喝了也能安安神。﹂

　　賣豬肉的人，全是眼裏帶秤的，牛小虎兒只消輕描淡寫的掃一眼，就估定那捆骨頭少說有四斤多，剛剛自己還暗發怨聲，盤算著整整狐狸精的呢！誰知狐狸精沒整著，頭一個回合就敗在這位張奶奶的手裏，白貼了四斤多帶肉的好骨頭，真它娘碰上了粉紅色的霉氣。這使他想到，對付那種虛無飄渺的狐狸精並不難，對付這種伶牙俐齒的年輕巫婆奶奶，他簡直有些招架不了。

　　她要是白了頭變，沒了牙，癟了嘴的，那又自當別論了。

　　有個是牛小虎兒在肉案子上認識的朋友，那人名孫士進，是個紅臉麻子，連下巴上的一撮老鼠鬍子，也是根根透紅，像是個打從西洋國來的人種。孫士進是瓦窰鎮上靠敲更喊火，拿百家錢度日的窮漢子，鎮上人沒誰叫他的名字，管稱他叫孫大麻子。

　　孫大麻子人窮嘴不窮，喜歡喝幾盎老酒，更常用一兩文錢，到肉案子上買些窩囊雜碎，回去燒了佐酒，有一天，牛小虎兒回家，遇女巫張奶奶攔在路口說話，碰巧被喝了幾盅的孫大麻子撞著了，二天轉到肉案邊，孫大麻子口沒遮攔的就說了：

　　﹁噯，小虎兒哥，你真是有一手，什麼時候跟著那位張奶奶搭弄上了？！﹂

　　﹁甭胡說亂道的，老麻皮。我跟她只不過是對門的鄰居，說兩句稀鬆平常的話，有什麼稀奇？﹂牛小虎兒說：﹁你這樣說話，日後會惹出是非來的。﹂

　　﹁吃吃這種風流寡婦的豆腐，會有什麼樣的是非？你說說看罷，︱︱難道她的死鬼丈夫，那個拐腿小蠻子，會從墳墓裏爬出來跟你撚酸吃醋？……他自己那頂綠帽子戴在頭上，比孫猴兒的緊腦箍還緊，直到做鬼還抹不下來呢！﹂有了幾盅老酒在肚裏作怪，孫大麻子便倒拎起女巫婆張奶奶的尾巴根兒來了，怎麼長，怎麼短，說了一大遍，等到牛小虎兒反問他：張奶奶的姦夫是誰時，孫大麻子卻不知道。

　　﹁嘿嘿，小虎兒哥，反正都是像你這樣年輕壯實的，再怎樣也輪不著我這老麻皮。﹂孫大麻子打著哈哈說：﹁你腰裏別著兩把殺豬刀，只怕連狐狸也得朝旁邊站站，不敢跟你爭風呢！﹂

　　﹁笑話，﹂牛小虎兒說：﹁我又沒打光棍打傷了心，非去找你說的那種女人。人說：頭水清，二水渾，三水四水黑醬油，我有那種興頭，伸長腦袋去喝醬油滷兒去？！你甭門縫看人，把我看扁了，老麻皮。﹂

　　﹁人甭光硬在嘴頭兒上，小哥。﹂孫大麻子說：﹁像你這號兒的人物，我見過的太多了，你不找她，她偏要找你，又該怎麼辦？人說：女追男，隔層紙，男追女，隔層山，我是大眼睜著，小眼閉著，瞧定你了！﹂

　　老麻皮走後，牛小虎兒忽然覺得心裏很不定當，總覺嘴皮上的話頭，硬過心眼裏的念頭，人在豬肉案子上，只要一分神，一迷惘，那個女巫張奶奶的影子便在他的眼睫毛下面舞動起來，她黑眸子像兩塊魔性的磁鐵，把人吸著，吊著，恍惚兩腳懸空，虛虛軟軟的飄到半空去了！邪氣，可不是？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著：

　　﹁牛小虎兒，牛小虎兒，千萬甭掉進那座陷坑去！萬一不小心，你真要去喝醬油滷兒了！﹂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刻，有人來買肉，牛小虎兒不知怎麼地，竟然一刀切在手指上，他這才一斂心神，把那飄浮的思緒暫時抑住，過不上一會兒，他又怪起孫大麻子那個傢伙來。

　　真箇兒的，老麻皮也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沒能吃得著，醋火中燒，存心糟蹋那女人的，她總不至全如旁人傳說那樣爛污法兒罷？原先自己對她所存的那一丁點兒非非之想，都叫老麻皮這該死的傢伙一番言語砸碎了，……就算姓牛的人窮，殺豬擺肉案兒，總是個貨真價實的童男子，怎能大睜兩眼跳陷坑，去跟一個婚前就偷漢子，婚後又鬧紅杏出牆的女人去勾搭？這麼說來，單望老麻皮那傢伙說的不是真話那倒還好些。

　　人說：真的推不掉，假的安不牢，她小張奶奶真要是那種爛污貨色，鎮上人不知道，她太平巷附近的鄰舍也會知道，自己又不是沒長耳朵，日子久了，總會聽著些風聲的，隔壁徐小嬸兒母女倆，跟自己的老娘和嫂子常來往，早晚會透露出什麼來，總之，也不能這麼輕易的聽信老麻皮的一面之詞就是了。

　　幹嘛為這不相干的事想上這麼多呢？自己跟那年輕的女巫又沒真的有過什麼，當時還氣不過，想鬥一鬥她所供奉的那些狐狸精的，朝後去，只要不掉進那座陷阱，跟她平平常常的交往，她爛不爛，跟我牛小虎兒有什麼關係？我牛小虎兒有那精神吃狐狸的乾醋？！

　　就這麼不想不想的想了老半天，直至太陽大甩西，牛小虎兒才懶懶的收了攤子，動身回去。誰知剛走到太平巷口，迎面又跟她遇上啦。

　　﹁小虎兒哥，﹂她老遠就笑著臉打招呼說：﹁謝謝你那些肉骨頭，湯燉出來，一屋子油香味兒。﹂

　　﹁甭謝我，只要你的牙根不再癢癢，不恨半夜三更的，我殺豬把你吵醒，那就好了！﹂

　　﹁不癢？怎會不癢？﹂小寡婦說：﹁沒喝湯，光是牙癢，喝了你的湯，連心也癢起來啦。﹂

　　牛小虎兒暗暗的皺一皺眉頭，老麻皮說話，不能說沒有點兒因由，……天上無雲不落雨，浪女人說起話來，勾勾搭搭，扯扯連連的，總是這個調調兒。遇上這樣的場合，自己非得定下心，沉住氣，穩穩的對付不可，念頭一轉，便也裝傻說：

　　﹁就算湯是迷湯，也癢不進心去，這心癢是怎麼個癢法，你說說看？﹂

　　﹁湯又濃，味又鮮。﹂小寡婦說：﹁一心的饞蟲全叫勾動啦，紛紛朝外爬，心還有不癢的嗎？……你有賸下的肉骨頭，再給的秤兩斤，我照價算給你，總不成常常白吃你的。﹂說著，偏頭一笑，兩眼又斜過來了。

　　那個忙不迭的放下蔴袋，打開袋口，取出一大塊肥瘦均勻的排骨，遞給女巫說：

　　﹁不用秤了，張奶奶，你留著燉湯喝罷。﹂

　　﹁小虎哥兒，你請進屋坐著，等我來拿錢給你。﹂

　　﹁啊，不不，﹂小虎兒說：﹁我就在門口站站就好，不到屋裏去啦。﹂

　　朝東的房子，在黃昏時分顯得黯沉沉的，黑黑的門洞是一張怪異的大嘴，牛小虎兒站在門邊，彷彿有一種將被吞噬的感覺。他從沉黯中望過去，這整個的屋子被線香的烟霧浸淫著，靠牆放一張茶褐色的長供桌，三座用黃紙糊成的狐仙牌位，略略朝前傾斜，露出一付伸長脖頸聞嗅什麼似的饞像。在長供桌中間的香爐和燭台前面，盤盤碗碗的，擺設了十多種已經乾霉了的各式菓供，兩面疊放著一封一封的香燭、黃紙、紅紙和一串串像爛紅眼似的紙錢。狐仙牌位背後的牆壁上，貼著五花八門的符咒，還有些小八卦、桃枝、乾蒲葉、小葫蘆之類的怪玩意兒，掛壓在符咒上面。總之，這光景，這色調是沉黯慘愁的，帶有一股子妖異的狐味，那樣懾迫著人。

　　他猜不透，像這樣一個年紀輕輕，俏刮風流的小寡婦，跟那拐腿小蠻子做過一段已經變成鏡花水月的夫妻，既談不上有多深的恩愛，又沒留下子息後嗣。按理說，她大可找個新的戶頭，無需乎要孤單單的把自己窩藏在這座黑穴似的黯屋裏，跟那些拖尾巴的狐仙去打神祕的交道！……她除了假著狐仙為名，詐取一些香火錢之外，他不能相信那些騷玩意兒真能給她另一些她所要的什麼。

　　這一剎之間，牛小虎兒心裏很混亂，理也理不出頭緒來，他一面有意要鬥狐，被這種慘淡的神祕的光景吸引著，要想法子更進一層的去詰尋個究竟？一面又受了老麻皮那種警告的言語的影響，怕萬一掉進陷人坑去，變成一個像拐腿小蠻子那種收破爛的男人，光是這兩種對不上頭的感覺還難不住他，最使他困惑的是：一見了這個女人，他就像遭了魔魘似的，兩條腿發軟，腳跟彷彿被釘子釘在地上。

　　甚至於在女巫張奶奶掀起房門簾子出屋遞錢給他時，他還像中了定身法似的木立著，接的不是錢，而是抓住了她柔滑得像豬肚兒似的手指，︱︱他一點兒也沒存心那樣去討她便宜。

　　他回到自家的屋子裏，業已是掌燈的時分了。

　　多年沒有修整過的灰磚老屋子，在一盞煢煢的豆油燈底下，光景總是慘淡的。尤獨到了這種秋深的時刻，風在瓦簷下面打著尖溜溜的胡哨兒，把木格的油紙窗搖得咯吱咯吱響個不停。屋裏的兩個婦人︱︱老娘和嫂子，就會悶聲不響的對僵在桌邊，你嘆一口氣，她嘆一口氣，把燈燄嘆得兩邊搖晃，不知先勸誰才好？

　　牛小虎兒何嘗不知道她們心裏想的是什麼？！做哥哥的小龍一去這幾年沒影兒，連一封信也沒朝回打，把個嫂子撇在家裏，長年像喝多了冷風似的朝外嘆氣，叔嫂倆拘於古禮，平時像隔著一層什麼，就算有話，也只是老生常談的那麼三言兩語，勸都無從勸起，看樣子，做哥哥的一天不回來，她的心是不會有一點兒溫熱的了。

　　至於老娘想兒子，那更不用說了，一陣想的緊了，淚眼婆娑的，把老眼越弄越昏花，幾乎變成半瞎。每逢著這樣的夜晚，人就像被壓進酸菜缸，一直酸苦到骨頭裏去，表面上，還得裝成沒事人的樣子。有時候，不是沒勸解過，但總是越勸越糟，日子久了，才發覺那樣子去勸說整頭腦瓜子女人是一宗最傻的傻事。

　　他不聲不響的放下蔴包，打算溜進灶屋去吃飯，還沒轉身呢，牛姥姥就說了：

　　﹁我說小虎兒呀，你收攤子怎麼這麼晚？掌燈都掌了好一會兒了。﹂

　　﹁我收攤子並不晚，娘。﹂牛小虎兒直爽慣了，不願意跟他老娘打謊：﹁咱們斜對面有個巫婆小張奶奶，攔住我買了幾斤賣賸的骨頭，耽誤了一會兒。﹂

　　﹁這也罷了。﹂牛姥姥說：﹁剛剛徐小嬸兒母女倆過來串門子，陪著我跟你嫂子聊了一會兒天，也不知怎麼的，我一聽著落晚的風聲，先想起你哥小龍來，後又記罣著你，心裏總不定當，朝後去，能早，就早點兒收攤子，不要等到掌上燈，人還不回來。﹂

　　﹁好，我明兒起，就早些收拾攤子，回來陪您。﹂小虎兒說：﹁寒天晝短夜長，也該提早收市的。﹂

　　﹁小龍嫂，﹂做婆婆的說：﹁你去替你兄弟張羅飯食去，耳鍋的湯涼了，要起火熱一熱，你過來坐這兒，小虎兒，娘有話想跟你說。﹂

　　牛小虎兒挪張凳子坐在油燈旁邊，做娘的瞇起老眼把他端詳著說：

　　﹁徐小嬸兒這人，我看她蠻溫厚的，丈夫早過世了，寡婦孤女相依為命過日子。剛剛我聽她的口氣，對你倒是挺看中的，她閨女素姐兒也十六七歲了，人生得孱弱些，論針線活計，操勞家務，都還挺勤快的，你年過廿沒成親，這倒是個機會，也不用找媒人，娘我只要跟小嬸兒一提，事情也就成了。﹂

　　牛小虎兒望著泛紅的燈燄，沉吟著。

　　自己雖說搬來太平巷不久，又早出晚歸的忙著殺豬賣肉的營生，旁的鄰舍不熟悉，但跟徐小嬸兒母女倆還不算太生份，素姐那個妞兒，自己見過兩三次面，並沒交談過一言片語，娘說她有十六七歲，自己只覺得她有十三四歲，黃黃白白一張病臉，滿頭稀黃的頭髮像火燒了髮尖似的鬈曲著，薄薄的嘴唇沒有血色，兩耳又薄又透明，迎著太陽，看得紅線似的血絲兒，人朝哪兒一坐，坐多久也不吭聲，活脫是隻去了子兒的乾黃葫廬，敲也敲不響的，……若說把她娶來當媳婦兒，真是想也不敢想！

　　﹁你怎麼不說話呢？小虎兒。﹂

　　﹁啊！﹂這回輪到他自己嘆氣了，吹燈似的嘆了口大氣，勉強擠出一絲苦笑來說：﹁娘，您不覺得素姐兒那閨女的年紀太小麼？您要真想早抱孫子，會落空的。﹂

　　﹁這個，娘我也想過了，﹂牛姥姥說：﹁我們雖沒有積蓄，算是貧苦人家，好在佔著你殺豬賣肉做一門生意的便宜，賸皮賸骨熬熬湯，也不會缺油水，讓她好好的多喝兩年油湯補一補，也許身子就變壯了。﹂

　　﹁也許總祇是也許呀，﹂牛小虎兒說：﹁媳婦兒不像是街頭上賣的貨，保用保退換的，萬一她像她娘一樣，不見子嗣，那又該怎麼辦？﹂

　　這一問，正像一棒打在牛姥姥的心窩上去了，她猶疑起來說：

　　﹁依你該怎麼辦呢？﹂

　　﹁依我，不妨壓些時候再講罷，﹂牛小虎兒說：﹁也甭急著跟徐小嬸兒提起，也許小龍哥他眼前就回來了，他一回家，您還愁孫子抱不成嗎？！﹂

　　說這話時，牛小虎兒心裏恍惚也覺著，若沒有那個小張奶奶在自己心底下作祟，他不會像這樣推托的，︱︱雖然老麻皮的話，使自己對她起了戒懼，但她那雙黑眸子在心裏一流轉，自己可就抗不了那種迷亂。

　　人長大了才會怕狐狸，總有些兒道理在罷？

　　※※※

　　每過三五天，殺豬馱販就得下鄉去收買豬隻，用手車推回鎮上來養著待屠。

　　牛小虎兒去買豬，得找個幫手，他在鎮上人不熟，一找就找了孫大麻子，老麻皮答允幫忙，不過他說：

　　﹁小虎兒哥，我幹的是巡更喊火的差事，白天總空著，幫忙沒問題，但夜晚總得趕回來敲梆子，一天不巡更，白拿百家錢，人家背地裏會罵得我兩耳發燒的。﹂

　　﹁那不要緊。﹂小虎兒說：﹁咱們只是到鄰近的莊子上去走走，一大早動身，天一黑就趕回來，準不耽誤你的正事就得了。﹂

　　兩人大早推著手車上路，沒事只有嗑閒牙，老麻皮為人極爽快，牛小虎兒便把心裏的事給抖了出來：

　　﹁你說的不錯，老麻皮，那位小張奶奶，真的常攔在巷口，找著我說長道短的，這女人見的世面多，說起話來，真不好應付呢。﹂

　　﹁廢話！﹂老麻皮一吼，粒粒麻窩兒都泛了紅：﹁要是舌頭不能繞彎兒，這碗巫門飯，她能吃得下來，遠近都有名聲嗎？我早說過，她不瞧上你便罷，一旦瞧上你，拔根頭髮就能把你給扣住，你想跑全跑不掉的。﹂

　　牛小虎兒聳聳肩膀，不以為然的：

　　﹁那倒不見得，除非那些拖尾巴的玩意兒傳給她迷惑男人的邪法，……你要曉得，她供奉的全是些公狐狸，霸佔她還怕來不及呢，哪肯把她朝外推送？﹂

　　﹁照你這麼說，好像世上真有那麼多靈狐似的。﹂孫大麻子吐了一吐沫，問說：﹁你見過多少狐仙呀？﹂

　　﹁跟你說實在的，老麻皮。﹂牛小虎兒說：﹁我自小跟我哥小龍倆兒，就是不肯信這個邪；非但不信邪，還搗毀不少狐屋，也沒見狐仙來報復什麼的，不過，如今人長大了，信雖不信，心裏總是疑疑惑惑的拿不定。﹂

　　﹁你拿不定什麼？﹂

　　﹁拿不定究竟有狐沒有狐呀！﹂

　　﹁狐狸當然是有。﹂老麻皮嗨嗨的笑著說：﹁牠們跟黃鼠狼這種放騷放臭的東西，是一票兒貨色，但我它娘至死也不信有什麼狐仙。﹂

　　﹁照你這麼說，那一部聊齋全是鬼話囉？﹂

　　﹁不是鬼話，你難道把它拿當史書看？﹂

　　兩人一路走，一路聊，聊著聊著抬起槓子來了。太陽昇高起來，老麻皮停住車子，歪身坐在車把上吸袋烟，使手巾抹汗說：

　　﹁好罷，咱們歇一陣子，先聽你說。﹂

　　﹁不不，﹂牛小虎兒說：﹁先聽你講。﹂

　　孫大麻子捏著小烟袋桿兒，送進嘴裏，啣一啣又拔出來，彷彿責怪牛小虎兒不通氣，心裏有點兒怨聲，急於吐出來，此時此刻，說話更勝過叭烟了。

　　﹁人說：耳聽是虛，眼看是實，不管人家傳說怎麼靈異，我單問問你，你親眼看見過？還是親身經歷過？要是輕信旁人的話，那？！……那自己就沒日子過了！﹂他說了一截兒話，再想到吸烟，再把烟袋嘴兒塞進嘴，烟鍋裏的火又熄掉了，一時又不願再去打火，只好胡亂叭兩口，意思意思：﹁旁人怎麼說，我不管，我這半輩子，夜夜巡更，可沒見過能變人的靈狐。﹂

　　﹁人全說我牛小虎兒拗勁足，誰知這回遇上你老麻皮，我也不得不認輸了。﹂牛小虎兒說：﹁早先我也不信有狐狸精，自從遇上這位小張奶奶，我一見她，就恍恍惚惚的，好像受了狐媚，你說怪氣不怪氣？﹂

　　﹁嘿嘿，﹂孫大麻子乾笑著：﹁即算真有狐狸精能變人，那倒並不可怕，我說，像小張奶奶那種活活的人狐，才真怕人啦！你沒聽說過：二八佳人女多嬌，腰裏藏把殺人刀嗎？……她不單要吃你的肉，還要窮啃你的骨頭，我問你，你有多少骨頭經得住她啃的？﹂

　　﹁你說話甭朝邪處說好不好？﹂牛小虎兒說：﹁我要真對她有意勾搭，你就冤枉我幾句也沒話說，怪就怪在我並沒跟她怎麼樣呀！﹂

　　﹁這就是人狐厲害的地方！﹂孫大麻子變得認真起來：﹁不信你瞧著罷，她的綑仙繩兒就要祭起來了！……等歇咱們怎樣綑豬，她就會怎樣綑你的！﹂

　　老麻皮沒喝早酒，說的也不是醉話，牛小虎兒叫他說得心虛虛，意怯怯的，憑心而論，那位小張奶奶的相貌、體態，長得真夠迷人，若說見了她不動心，那就算不得男人了。可是，話得說回來，再好的酒，一旦走了氣，變了味，喝起來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亂偷漢子的女人，哪怕她是天仙臨凡，照樣少沾惹為妙！人生在世，酒色財氣這四大關口，色字關最是難過，自古道：英雄難過美人關，何況乎我牛小虎兒只是個殺豬賣肉的粗漢子？要想避開小張奶奶的糾纏，最好的法子，就是依照老娘的意思，跟徐小嬸兒家那個病病歪歪的素姐兒把親事訂妥，早點兒娶過門，幫她死了這條心，︱︱假如那位小張奶奶對自己真的有意的話，當然，這祇是按照老麻皮的推測論，並不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自作多情……。

　　﹁我說，老麻皮，瓦窰鎮上有你這樣的人，為什麼還有那麼多的人信巫道，信狐仙呢？﹂過了好一晌，牛小虎兒才說：﹁你既有這套道理來說我，為什麼不跟那些人去說？﹂

　　﹁我嗎？﹂孫大麻子笑笑：﹁我祇是個巡更守夜的老傢伙，我醒著，人全當我是喝醉了的，我的話聽在旁人耳朵眼裏，都只是些瘋言瘋語，我幹嘛再去脫褲子放屁？︱︱沒事找事幹？咱們還是上路罷！﹂

　　太陽在人頭上照著，即使是深秋葉落的季節了，逗上這種晴和天氣，四野還是暖洋洋的，遠處響著落花生篩子有節奏的踏板聲，路邊的田野裏，也有人在收著紅薯，倆人輕快的推著空車子朝前走著。

　　﹁你剛剛是說：鎮上沒人肯聽信你的話？﹂牛小虎兒又拾起話頭來。

　　那個搖搖頭，噓了口氣：

　　﹁你就是說爛了嘴唇皮，他們仍然要信那個邪，你有什麼辦法？我倒不是鬥不贏狐狸，只是說不贏巫婆們的那許多張靠說謊吃飯的嘴，你甭瞧著你那位芳鄰年紀輕，入道不久，她在巫門裏最會領著頭起鬨的，東街關王廟邊的賭場上，有幾個巫童是她的保駕，我要是當面開罪她，我這把老骨頭，準會被他們給拆散了的。﹂

　　﹁它娘的，有這回事？﹂牛小虎兒說：﹁我倒不在乎這個，咱們先撇開那位小張奶奶不談，老麻皮，要是那幫子賭場上的潑皮敢觸碰你一根汗毛，你只消跟我關照一聲，我就給點顏色給他們瞧瞧！﹂

　　﹁真的？﹂

　　﹁難道還是假的？﹂牛小虎兒扯開衣襟，在胸脯拍了一巴掌說：﹁咱們在對付狐狸之前，不妨揍揍那些吃狐狸飯的，試試他們的靠山會不會豎起尾巴當旗桿？﹂

　　他這麼一說，孫大麻子的兩眼發亮起來了：

　　﹁小虎兒哥，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你要真動手揍巫童，小張奶奶就會出面跟你鬥法，我敢打賭，你是非輸不可！…綑仙繩兒一繫，你就直腿直腳了。﹂

　　兩人到一個莊子上去買豬，買妥了豬，動手去綑放在手車上時，孫大麻子指著豬笑說：

　　﹁到那時，你就會變成這個樣子，一動也不能動，只有打哼哼的份兒。﹂

　　﹁不要把話說得過早，﹂小虎兒說：﹁等到那時候，你再吱起門牙笑我也不晚，是不是呢？﹂

　　孫大麻子這個孤獨的老傢伙，硬拗著時風不信邪，也許曾受過太多的窩囊氣罷，要不然，他幹嘛這麼起勁的用激將法兒一路窮搧火？牛小虎兒雖然想過這一層，卻一點兒也不計較，他雖然怕跟那位小張奶奶有瓜葛，但說是鬥鬥其餘吃狐狸飯的，自信還綽綽乎。

　　﹁我得問你一句話，小虎兒哥，﹂老麻皮在晌午回程時，想起來問說：﹁你跟那個小張奶奶親面講話，有沒有點兒臉熱心虛？有？或是沒有？你照實說，路上只咱們兩個，你用不著圓謊。﹂

　　﹁你問這個幹什麼？﹂小虎兒的臉紅了一紅說。

　　他天生是不會圓謊的人，嘴還沒張，臉上的神情業已把心裏的話給說了。

　　那個斜乜了他一眼說：

　　﹁所以我說：人狐厲害就厲害在這種地方，她黑眼一飄，掩嘴一笑，一陣風就把你送到天雲眼兒裏去了，狐媚侵心入骨，你連人全不知在哪兒？拿什麼抗拒她？！像她那種女人，獨吃年輕的小光棍，這就是我為什麼敢跟你打賭的緣故。﹂

　　﹁實不瞞你，老麻皮，﹂小虎兒說：﹁當我初次在巷口遇著她時，多看她幾眼之後，確有些迷裏迷糊，不過，弄清她的底細時，我可不那麼傻，心甘情願的去拾她那種破爛了！﹂

　　﹁你要決意這樣，那就好了，只要老狐狸不鑽進你心裏作祟，那麼，她小張奶奶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她儘管還有旁的手段，只要捆不住你的心就行！﹂孫大麻子一本正經的說：﹁像我敗在酒蟲的手上，就是因為心裏戀著酒，我想你該懂得這個道理。﹂

　　買豬回來，牛小虎兒跟孫大麻子分了手，他一直把兩人在路上閒聊天時呀說的話記在心裏，殺豬賣肉的苦行業壓著，使他並沒真的到關王廟那邊的賭場上去，硬找那些巫童的麻煩。至少，他對小張奶奶那個女人，是決心看淡了，有一兩回，收了肉案子回家，在巷口遇著她，他都低著眉頭一逕走過去，沒加理會她，漸漸的，他對徐家那個病弱的素姐兒，倒反關切起來了。

　　我在這兒穩守著不動，牛小虎兒還麼想過：我倒要瞧瞧她小張奶奶怎麼樣祭起她的綑仙繩兒？像老麻皮形容的那樣，把我綑得直腿直腳！……一些時辰等過去，小張奶奶並沒有動靜，她的香火堂子，香烟旺盛得很，成天進進出出求她定風驅鬼，跳神醫病的人跑破門檻兒，也不斷有較遠地方的病人家裏，放了牲口來接她，偶爾她碰著牛小虎兒，不像當初那麼找話說了，只是黑眼溜溜笑一笑，意思像是︱︱你不過楚河，我也不過漢界，咱們不妨別一別苗頭？

　　情形越看越明白了；小寡婦吃這行巫門飯算是走對了路，成千上百的病家，眾星捧月似的把她呵奉著，哪怕過去她身上有再多的窟窿眼兒，︵※意即短處。︶也沒有誰敢直指出來，即算連指著黃瓜罵喇叭，︵※喇叭，一種野生的瓜菓類植物，實小而圓，形如西瓜，惟僅拇指大。︶也多少有些顧忌，何況這張奶奶的三個字名頭叮噹響，病家越來越多，哪會把自己這個殺豬賣肉的放在眼下？！既然如此，牛小虎兒更是弄不明白，當初她為什麼又那樣熱熱乎乎的沖著自己？當真如孫大麻子那樣料想的？那未免又太如意了一些，……既然跟她交往的巫童很多，她何必單找個殺豬賣肉的？

　　他不能不這麼暗暗的自嘲：

　　﹁也許她以為我身上的油水多些！﹂

　　※※※

　　在牛小虎兒宅子裏，認真談起斜對面的女巫小張奶奶，還是由隔壁徐小嬸兒起的頭。秋末冬初，是當年小龍離家遠行的時辰，這幾天裏，牛姥姥夜夜都做些可怕的惡夢，夢見大兒子牛小龍血糊糊的回來，一進門，就撲跪在地上嚎哭；小龍嫂也曾極力的苦勸婆婆，說夢是心頭想，小龍離家太久沒消息，上年紀的人，難免牽腸掛肚，疑神疑鬼，總擔心出了什麼岔事，白天的心事帶進夢裏去，也是常有的。

　　勸是這麼勸著，但小龍嫂本身正是一個傷心的人，一面勸，一面叭噠叭噠的掉眼淚，反使做婆婆的看著不忍，反過頭來勸媳婦，倆人傷心傷到一頭去了。

　　正好徐家母女倆過來，牛姥姥就牽著徐小嬸兒說：

　　﹁小嬸兒，你可知道，鎮上有沒有誰會圓夢的，︵※即解釋夢境。︶這些時，我常夢見小虎兒他哥，心裏放不下，很想請人來，把夢給圓一圓。﹂

　　徐小嬸兒沉吟了一會兒，才勉強的說：

　　﹁照理講，凡是開香火堂子的奶奶們，都能替人圓夢的，姥姥你既住在這兒，若是放著斜對面的小張奶奶不請，反到遠處去請人，也不妥當，就請她來家，也就罷了！……請她央托仙家下來，求仙家把小龍在外的事情說一說，也行，要不然，要她寫一道符，召小龍他爹的陰魂來，問一問，那更好。﹂

　　那個牛姥姥若是不信邪的人，您徐小嬸兒再怎麼說，她也不致於就那麼聽信的，偏偏她跟小龍嫂倆個，全是信狐信鬼的人，經徐小嬸兒這麼一提，全都叫說動了。

　　﹁這位小張奶奶，看起來要比咱們的媳婦小龍嫂更年輕，﹂牛姥姥說：﹁想必她出道的時辰也不長，不知道法深不深？﹂

　　﹁很難說。﹂徐小嬸兒說：﹁但四鄉八鎮的病家，多半都信奉她，咱們瓦窰鎮各香火堂子，以她這一堂的仙家最靈驗，聽外頭相傳的口風，她是後來居上，名氣比旁的奶奶們更響得多。﹂

　　牛小虎兒在旁邊一聽，這可好？！自己原想對付那些拖尾巴的邪貨的，嘴動身沒動呢，老娘和嫂子業已要把那巫婆給請進門來了！他這麼一急，急出話來問說：

　　﹁徐小嬸兒，旁人的傳言，也是不可信的，你說小張奶奶靈驗，你親眼見過沒有？﹂

　　﹁我說，小虎兒哥，我曉得你不信這個。﹂徐小嬸兒望著他，有些戒懼的說：﹁你可是摸不清小張奶奶供奉的那三位狐仙究竟是怎麼靈驗法兒？！你朝後說話，千萬要當心些兒，仙呀，鬼呀，都是瀆犯不得的……﹂

　　﹁牠們究竟怎樣靈驗法兒？你說說看，我在這兒聽著就是了！﹂牛小虎兒打斷她的話頭說：﹁你放心，我不會替你們亂惹是非的。﹂

　　徐小嬸兒這個被長年久日的悲愁浸透了的女人，不論開口說什麼，總是拉長著她那張著蒼皇失血的苦瓜臉子，眉頭上一鎖一把疙瘩，滿臉的皺紋，條條都朝下面彎曲，要是不知道她在自擠苦水，那就得承認她是在悲天憫人了！……這種命帶酸苦的孀寡，說起話來，你就是不看她的臉，也能從那種絮絮的話音兒裏，聽出一股寡婦味來：

　　﹁太平巷這一帶的房舍，全都是窄門面的狹長老屋，有些房舍，還是百十年前蓋的，又黯又潮，陰氣重得很，你們搬來的前一兩年，好幾家宅子還鬧狐仙。

　　﹁裏面的丁家先鬧起來，丁老實的兒子小扣兒，能用手指把眼睛珠兒從眼眶裏摳出來，頂在大拇指上走路，等歇再揉進眶裏去，不疼不癢的，問他，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人都說是狐仙耍的障眼法兒。

　　﹁……稀奇嚒？更稀奇古怪的事情還多著呢！小扣兒夜晚睡覺，明明是睡在床上的，他媽半夜醒來？替孩子蓋被，一摸，孩子不見了，驚慌失措的掌起燈到處找，喊叫也叫不應，壓後才發現小扣兒鼾聲呼呼的，睡在離地丈把高的橫樑上，附近沒有梯子，一個大人也爬不上去，何況一個孩子？﹂

　　﹁菩薩！啊！仙家！﹂牛姥姥出神的聽著，徐小嬸兒每講一兩句，她就語無倫次的這樣應著，表示衷心嘆服她不能理解的神奇和靈異，︱︱彷彿在世為人的本份，祇配喊一喊菩薩和仙家名字就夠了。

　　牛小虎兒歪著嘴角，勉強牽著一絲諷嘲什麼的笑意來，淡淡的說：

　　﹁敢情又是仙家耍的障眼法兒？﹂

　　﹁一點兒也不錯，﹂徐小嬸兒虔誠得連臉都僵硬變形了：﹁不是狐仙，誰有那個能耐？能把一個熟睡的孩子托到樑頭上去？﹂

　　﹁那就找了小張奶奶？﹂

　　﹁是啊！她只是燒了幾道符，把黃三郎請來，在宅子裏一呵斥，朝後丁家宅子就安靜了，再沒鬧出旁的事故來，直至如今，丁老實老夫妻倆，還誠心誠意的出一份香火月費，給小張奶奶去答謝仙家呢！﹂

　　﹁啊！菩薩，仙家，真是百靈百驗啊！﹂牛姥姥又在一邊不住的禱告著了。

　　牛小虎兒禁不住的想笑出聲來；在老家的茅屋前面，麥場角上，有棵彎腰的老柳樹，村頭有個爛紅眼老頭兒，滿肚子全裝的是鬼和狐的故事，那要比徐小嬸兒講說的精彩得多，……脫不了總是個故事，自己從沒把它當成真的，儘管有時也疑惑過，就像面對著女巫小張奶奶時所生的那份疑惑一樣。

　　﹁小嬸兒，我是說，你自家遇著過這類的事兒沒有？……我祇想問你們的事兒。﹂

　　﹁我們家……也鬧過……﹂素姐兒怯怯的說：﹁又拋磚，又弄瓦，鬧得人夜來全不敢闔眼！﹂

　　﹁那可不是真有大道行的狐仙，只是些初成精的妖物罷了。﹂徐小嬸兒說：﹁牠們也不知怎麼的，看上了這個病弱的素姐，存心戲弄她……素姐兒早時替她自己繡了一雙滿幫花的鞋兒，鎖在描金箱子裏頭，準備著新年穿的。誰知也被牠們扭斷鎖簧偷了去，掛在巷口，很多人過路時都看見那雙鞋，議論紛紛的，全猜是哪家閨女不安份，穿了它偷會情人，被人驚散了跑落下來的。我當時做夢也沒想到會是素姐繡好的新鞋兒，還是閨女跑去才認出來的，︱︱鞋底幸好沒沾一粒泥污，要不然，素姐兒的名譽就會被糟蹋得不成話了！﹂

　　﹁實在沒辦法，只好就近找了小張奶奶，央托她把這事源源本本的稟告仙家。﹂

　　﹁仙家怎樣辦呢？﹂牛小虎兒說：﹁牠們都是拖著尾巴的同族呀！﹂

　　﹁噓……﹂徐小嬸兒悄悄的噓了他一聲說：﹁快甭說這種話，小虎兒哥，同族可不同類，狐仙跟妖仙可真是大有區別的呢！……小張奶奶來宅，請了仙家，那一回，黃三郎，秦四郎，蔡十郎，三位仙家都輪流下來，說是妖狐擅入人家黃花閨女的閨房，蓄意敗壞人家閨女的名節，又拋磚擲瓦的弄得人家孤兒寡母的宅子不安甯，就憑這三條大罪，判定當斬！﹂

　　﹁斬了沒有呢？﹂

　　﹁怎麼沒有啊！﹂徐小嬸兒說：﹁就在跳神過後的第二天大早，一顆血淋淋的狐頭就懸在太平巷口，︱︱正是前幾天妖狐掛繡鞋的老地方！這宗事兒，可是千真萬確的，我們自己親眼見著來。我說小虎兒哥，人家小張奶奶供奉的仙家既有這等的靈驗，你能叫我們不死心塌地的信奉仙家嚒？﹂

　　對著這種振振有詞的說法，牛小虎兒為難住了，真的，他並不懷疑事情的經過確是這樣的，徐小嬸兒母女倆，尤獨是平素不肯多說話的素姐兒，沒有道理硬編造這樣的謊話去抬舉那個女巫，但他卻疑心事情背後，總還隱藏著一些別的什麼？他一時心裏混亂，指不出他究竟疑惑著什麼？

　　徐小嬸兒這番話，雖然沒說服了牛小虎兒，但卻把牛姥姥和小龍嫂給說服了，牛姥姥可不管兒子心裏抱著什麼想法，交代說：

　　﹁小虎兒，今兒天太晚了，人家小張奶奶也許早歇啦，你記著，明兒你早些收拾攤子，替我買些禮物，回來先去替我把小張奶奶請來家，我要問一問你哥哥小龍的事情，也好放下這條心。﹂

　　換是任何旁人，牛小虎兒都有話好說，他雖是殺豬賣肉的粗漢子，卻是個道道地地的孝子，老娘為小龍離家掛心，哭哭漣漣的不止一天了，她在傷心欲絕的時辰，小虎兒實在不願跟老娘頂撞，明明有話，也嚥住不說了。……就算把你小張奶奶請進門，看你又能耍出什麼花樣呢？他嘴上沒說什麼，祇在心裏嘀咕著。

　　二天他並沒另外買什麼禮物，只捆了一張多毛的肉皮，幾根豬嘴上剝下來的帶牙的骨頭，照著老娘的意思，在下傍晚收拾了攤子之後，一腳跨進女巫小張奶奶的屋子裏，揚聲叫說：

　　﹁有人在家嗎？﹂

　　﹁誰呀？﹂小張奶奶的聲音，隔著桃紅花布的房門簾兒，懶洋洋飄了出來。

　　﹁殺豬賣肉的牛小虎兒，送你一點兒肉皮跟大骨頭，﹂那個大聲的說。

　　房門簾兒朝上一撩，女巫小張奶奶半側著臉，倚著房們框兒站著，懾人的黑眼盯在牛小虎兒的臉上，她手指挑著的房門簾兒徐徐的鬆開了，手臂仍然懸在空裏，讓那桃紅色的門簾兒，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今天的打扮，要比往常嬌豔得多，上身穿著粉紅的團花緞子緊身襖兒，襯著湖綠色的織錦長裙，即使屋裏沒有什麼風，也小波小浪的漾動著；也許她正要打算換裝，小襖的扣兒解了兩三粒，領口半敞開，露出一截雪白粉嫩的脖頸，頸上的道姑髻也鬆散了，兩綹長髮，順著一邊拖垂著，看上去分外的慵懶撩人。

　　﹁唷，是小虎兒哥，總算是進屋來了。﹂她說：﹁你不是在忙著嗎？﹂

　　﹁我有什麼忙不忙？還不是老模樣兒，成天幹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老行當。﹂

　　﹁既進屋，就坐著，我替你倒盅茶來，用不著像根木樁似的楞站著。﹂小張奶奶手動，腳更快，轉眼端上茶來，望望牛小虎兒說：﹁前幾回，在巷口遇上你，人家跟你打招呼，怎麼連理全懶得理？﹂

　　﹁有這回事？﹂

　　﹁當然有，你總不會忘記得這麼快罷？﹂

　　﹁那定是我沒看見，……站了一整天的肉案子，肚子餓透了，﹂牛小虎兒笑了笑說：﹁人說：飽看天，餓看地，人一餓成那樣子，走路只會看腳尖，一時沒見著你，諒必不會怪罪我罷？﹂

　　﹁那怎麼會怪罪你呢？﹂小張奶奶也坐了下來說：﹁我們同住一條巷子，不是外人，人說：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對門，誰叫咱們對門來著。﹂

　　﹁對門是對門，﹂牛小虎兒一語雙關的帶嘲說：﹁只是略為斜︵邪同音︶了一點兒，不知是我那邊邪門兒還是你這邊邪門兒？﹂

　　﹁看不出你這麼會說話？﹂小張奶奶說：﹁徐家那個素姐兒，天生一個病弱的悶葫蘆，有哪一點能配得上你？你這些日子像是樂得暈淘淘的。﹂

　　﹁你怎麼知道我跟素姐兒要訂親？是你那些仙家未卜先知算著的？﹂

　　小張奶奶打鼻孔裏出氣，輕輕哼了一聲：

　　﹁一條巷裏的事，還能瞞著誰？你那未來的丈母，提著你的名兒，就樂得闔不攏嘴，我猜也不用猜，就知道你們的事兒了。﹂

　　﹁可惜你是自作聰明，猜左了。﹂牛小虎兒說：﹁跟徐家，壓根兒全沒提過這種事情。﹂

　　﹁好罷，就算我猜左了，咱們是小雞啄米，各人肚裏有膆︵數同音︶就是了，你今兒怎會想到來這兒？﹂小張奶奶說：﹁怕我犯了老毛病，︱︱睡不著覺？﹂

　　﹁開門見山的說了罷，﹂牛小虎兒說：﹁我那老娘和我那嫂子，為了我哥出遠門，幾年沒音訊，心裏記罣的慌，想請你過去行鬼關目，……就為這個，我不能不來一趟。﹂

　　女巫把她水汪汪的黑眼瞇了一瞇說：

　　﹁我知道，你是不信我們巫門這一套的，何必違心行事來找我呢？不論是請仙也罷，拘鬼也罷，叫我該怎麼說法兒？我怕的是說好也不好，說不好也不好，……因為一下差，一跳神，我可左右不了仙家說什麼，鬼魂說什麼？這話我可是說在前頭了！﹂

　　﹁你無需擔心這些，事實怎樣就怎樣好了！﹂牛小虎兒忽又兜轉話頭，故作神祕的說：﹁要是這世上真的有狐有鬼的話，好歹與你有什麼相干？！……不過，說真箇兒的，你果真相信這世上有狐有鬼嗎？﹂

　　﹁我的天！﹂女巫驚叫說：﹁你怎敢在香火堂子裏放膽說這種話？﹂

　　﹁不敢當，﹂牛小虎兒悄悄的說：﹁我可不是你的天，︵※即丈夫之意。︶你的那塊天，不是早塌了，埋在地下去了！﹂

　　﹁你這死鬼！﹂小張奶奶臉一紅，伸手過來，在牛小虎兒的腿上使勁擰了一把，她鬢間桂花油混和著香粉的氣味，使牛小虎兒心旌又搖晃起來，……老麻皮所指的綑仙繩兒，諒必就是這個。

　　不過這一回，她的狐媚並沒能迷惑住他，他是有備而來的，祇是在表面上裝傻而已，小張奶奶一口答允了他，吃完晚飯就到他家去看望牛姥姥，並且告訴他說：

　　﹁小虎兒哥，我得跟你說明白，行行都有行行一定的規矩，吃巫門飯，也是行業，你是信則有，不信則無，千萬不可存心輕慢，你跟我開心逗趣不要緊，可甭在我請仙拘鬼，下差跳神的時刻，說那些輕言慢語，萬一出了岔事，我可是沒有辦法的。﹂

　　話雖說得溫柔和緩，牛小虎兒仍不難聽出她的話音兒裏，多少含著些恫嚇的意味，也許她仗恃著那些嗜賭的巫童做靠山，能罩得住一個外鄉的小子罷？據他所知，那些巫童，多少都會耍幾套拳腳，而且都有些會生鬼主意的歪腦袋的。

　　﹁好罷，我的小張奶奶。﹂他點點頭說：﹁我先回去，在宅裏等著你，你飯後一定來就是了。﹂

　　﹁單望你不要輕慢鬼神。﹂

　　﹁嘿嘿，﹂牛小虎兒粗豪的笑出聲來，又輕輕湊近她說：﹁那得看鬼神是附在誰的身上，我就是不信你這一門兒，難道會存心拆你的蹩腳嗎？……話得說回來，你的神祇要是不靈光，你可不能再怨我了！﹂

　　這是開始，牛小虎兒跟女巫張奶奶兩個表面上一團和氣，暗裏卻鬥起法來。一個是纏纏繞繞，軟軟綿綿的綑仙繩兒，一個卻是亮亮霍霍，鋒鋒利利的殺豬刀，究竟到頭來是誰輸誰贏？莫說旁人不敢斷定，就連兩個當事人本身，也都難以知道……

　　牛小虎兒剛回宅裏用罷飯，小張奶奶業已風擺柳似的踏進大門來了。

　　牛姥姥婆媳倆個，捧寶似的把巫婆小張奶奶接進屋子裏來，把心底下一把把亂絲般的淒苦遙念，全都像上了繭山的蠶似的，吐了出來。

　　﹁我那大孩子小龍，不該就這麼沒音沒信的。﹂牛姥姥擦著老淚說：﹁原先我只是早早晚晚想的慌。這如今，一做這種駭人的怪夢，更是惶惶無主了！徐小嬸兒沒口誇讚你的道法靈驗，看看要行怎樣的關目？一切全依你，張奶奶，不論好或歹，我只要曉得小龍他的消息……﹂說著說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咽泣起來。

　　﹁這您不用愁，﹂小張奶奶說：﹁仙家雲遊四海，千里外的事情，她都弄得清楚，這就請備香燭，我好禱告仙家下來，為您說個明白罷！……﹂

　　聽說牛姥姥請小張奶奶來下差，徐小嬸兒母女，丁老實夫妻，左右好些信奉仙家的鄰舍都趕了過來。牛小虎兒少不得當了小張奶奶手邊幫閒打雜的，她一會支使他點香插燭，一會兒央他放蒲團，取法具；她自己卻穩坐在一把古舊的靠背椅上，搖頭晃腦的唸禱著：

　　﹁我替牛門朱氏王氏，燒香叩禱，因有疑難之事，懇求仙家騰雲駕霧，來到凡間，為朱王二氏婆媳決疑……﹂那種發自肚腹的聲音，又尖又細，又帶著一種顫抖的韻緻，狐味十足，令人懼怖。

　　初夜的秋風，冷冷尖尖的捲著落葉，打在油紙窗上，牆根壁洞裏的一些半僵的秋蟲子，仍然在一聲遞一聲的吱唔著。女巫小張奶奶禱告的聲音越變越細，越變越小，最後僅像一隻垂死的蚊蟲在搧動著小翅，漸漸地，漸漸地，變得渾身癱軟，聲息全無，歪垂著頭，分攤開兩手，閉上眼睛，彷彿倒在椅背上盹著了的樣子。牛小虎兒站在一邊盯瞧著她，心想：這女人真會裝腔，大約這陣兒正是魂遊仙山，魄與狐會，盤算著該怎樣唱？怎樣說罷？

　　不過，他信與不信是另一回事，他並沒存當著老娘和嫂子的面，拆穿小張奶奶什麼的心，一時也沒有什麼把柄在他手上握著；即使有了把柄又怎樣呢？他知道得很清楚，老娘和嫂子都信這個，他不能在這時候阻擋她們，那祇會更使她們煩惱罷了。……好，你小張奶奶有能為，我在一邊冷眼瞧著你就成！這個意念，隨著牛小虎兒的眼珠轉動著。

　　縷縷香烟朝上騰游，一種魘境慢慢的擴大，籠罩了整個屋子，小張奶奶好像三天沒睡過覺似的，垂著眼皮，打出一連串的呵欠，那是一種巫門的慣例，表示仙家就要附體了。

　　﹁啊！仙家，仙家，您快點兒臨凡吧！﹂幾個女人，用惶懼的聲音，一齊這麼叩求著。

　　小張奶奶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像一條正在吞食蛤蟆的蛇，最後一個長長的呵欠打過去，便唱說：

　　﹁我雲頭一轉喲，三千里，

　　遨遊四海喲，沒回山，

　　香烟一縷隨身轉，彷彿是香堂裏傳來的報信單，

　　我抓住香烟一聞嗅，就知道

　　牛門的朱王二氏有了疑難……﹂

　　﹁嗬，真就有這麼靈驗法兒？﹂牛小虎兒在一旁說：﹁一炷香剛點上，牠就騰雲三千里，老鷹捉兔子，也沒有這樣快當。﹂

　　當著老娘的面，他沒敢大聲嚷嚷，雖說是輕輕的說話，卻能灌得進女巫小張奶奶的耳朵眼兒。小張奶奶倒是沉著得很，瞟也沒瞟牛小虎兒一眼，彷彿她那細腰葫蘆似的身體祇是租賃出去的房子，目前正由狐仙居住著，而狐仙下凡之後，正心無旁騖的唱著牠老王賣瓜式的唱詞。在幾個叩頭蟲式的婦道人家面前炫耀牠的道法和神通，一時沒照應得著這個說了諷嘲話的小屠夫。

　　巫婆下差跳神這種事，牛小虎兒不知見過多少遍了，通常那些女巫為貪幾文香火費，都會喝著誇張渲染一些；例如把頭疼傷風之類的小毛病形容得重些兒，或是把普通的毛病說是陰魂作祟之類。但當旁邊有人問起某些問題的當口，女巫的回答總是模稜兩可，含而糊之的叫人摸不到邊際。就拿眼下這次下差來講罷，自己要是緊緊的追問起哥哥小龍在外的死活存亡？看她拿什麼樣的話來回答罷？

　　心念正在轉動著，做老娘的卻搶先問出來了：

　　﹁仙家，仙家，你的道法深，神通大，能知過去未來。可憐我牛門朱氏，有個孩子小龍遠出幾年，沒音沒信，前些時，我常做惡夢，夢見他白著臉回來，進了門，撲跪在我面前嗚嗚的嚎哭，不知他在外面究竟出了什麼岔事？……無論如何無論如何哀懇仙家見示個明白……？﹂

　　這番言語，咽咽哽哽，哪像是說出來的？倒像是一字一淚，從爛糊糊的老眼裏哭出來的。

　　而狐仙不會陪著凡人嗨聲嘆氣的，女巫小張奶奶打了個歪嘴的大呵欠，唱說：

　　﹁你口口聲聲的問那小龍，

　　可憐你牛門的朱氏，兩眼哭得通紅，

　　世事茫茫多喲變幻，

　　早早晚晚都不相同，

　　無風也湧起三尺的浪，

　　平地上也會起喲蛟龍，

　　小龍他命中多帶煞，

　　出門不久就遭了凶，

　　我黃三郎，位列仙班不能打謊，

　　他的屍首，早已埋在黑林中……﹂

　　仙家剛剛這樣唱出口，牛家的婆媳倆就喊天呼地的嚎啕起來。牛小虎兒又氣又急，開口問說：

　　﹁這話可有什麼憑據？﹂

　　這一回，附在小張奶奶身上的狐仙，斜瞟了牛小虎兒一眼，帶著些氣憤的腔調唱說：

　　﹁仙家的說話就是話，

　　哪用把憑據攢在手中？

　　去年的寒天起風信，

　　彤雲漫佈滿天紅；

　　我騰雲到了兗州府，

　　就祇見那叉路頭上，颳起一陣鬼旋風，

　　冤鬼攔路苦央告，

　　他說他就是牛小龍……﹂

　　狐仙這樣滾瓜爛熟的背出當時的經過來，可憐牛姥姥雙手拍地還嫌不夠，連額頭也叫地面上的土塊碰腫了。小龍嫂是個被常年悲哀浸透了的怨婦，眨眼就出水，一串串的淚顆子直朝下滾，彷彿是在簸箕上滾著的豆粒兒，這兩個一哭，害苦了徐小嬸兒，勸了這個，顧不了那個，勸了那個，又顧不了這個，喊著要閨女素姐兒幫著勸人，那個素姐兒根本不會說勸人的話。

　　而這個自誇是位列仙班的黃三郎，一點兒人味全沒有，你儘管哭你的，他卻照樣唱他的！唱詞一轉，又唱出當時的經過詳情來了：

　　﹁他說他兄弟叫牛小虎兒，

　　殺豬賣肉作營生；

　　有個妻子叫牛王氏，

　　青春廿有餘零；

　　家裏沒留兒和女，

　　高堂還有個白髮的老娘親；

　　全家新遷到瓦窰鎮，

　　太平巷裏暫喲暫棲身……

　　他托我仙家帶口信，

　　他被他的同夥王歪嘴謀害在黑松林

　　魂魄飄飄沒依傍，

　　單指望家裏有人替他招魂……﹂

　　小張奶奶嘴裏吐出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魔性，把人帶進那樣愁雲慘霧的魘境裏去，連牛小虎兒一時也被那種魘境噤壓住了；姑不論小龍他離家在外是否真的遭遇到什麼岔事，她卻有頭有尾的唱得和眼見一樣！她用一種音節緩慢的唱詞，形容牛小龍遇害那天的情景：

　　遠處是光禿的大石山，四野荒涼見不著人烟，他跟王歪嘴兩個去緝拿一個拐款潛逃的人犯，那犯人在一處名叫七里窰的小鎮店上被拏住了，他們搜出那筆款子，由牛小龍帶著。誰知走到半路，王歪嘴動了歪念頭，開槍殺掉了那個犯人，慫恿牛小龍把那筆款子取出來，兩人均分，王歪嘴老調重彈，說是：窮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主張藉機會拔腿開溜；而小龍性子耿直，堅持不肯；王歪嘴鬥不過小龍，假裝跟他回去；誰知兩人歇到黑松林時，王歪嘴衝著小龍的後腦開了一槍，吞沒那筆公款潛逃了。

　　最後她唱說：

　　﹁紅銅︵※子彈︶頂破了他的天庭蓋，

　　可憐他變成了帶屈含冤一個鬼魂，

　　夜夜他餐風喝露水，

　　陰魂難得轉回程，

　　若想使他陰魂得回轉，

　　必得要請巫門行關目

　　舉旛設奠去招魂……﹂

　　好傢伙，牛小虎兒心想：你小張奶奶這個繩圈兒可做得太大了，你就是存心撈錢，什麼旁的題目不好借？！偏偏要詛咒小龍，你施的是黑虎掏心拳，一拳把兩個女人打得昏天黑地，沒命的號啕，這種做法豈止是有欠厚道？簡直是心狠手辣了！

　　想儘管由你去想，那邊的小張奶奶閉上兩眼，渾身打著冷顫，那表示狐仙業已離體回牠的洞府去了，過了好一陣兒，她才睜開眼來，彷彿沒事人似的問說：

　　﹁怎麼會傷心傷成這樣？可憐見的，適才仙家說了些什麼來著？﹂

　　牛姥姥想答話，一張開嘴，就只能這樣的叫喊：

　　﹁小龍，我那苦命的兒啊！你年輕輕的離家外出，怎會遭凶遇邪，落得這樣慘的下場頭啊？！﹂

　　﹁娘，﹂牛小虎兒咬咬牙，硬著頭皮說：﹁你當真就相信這個？沒憑沒據的幾句話，我是信不了的，等日後小龍回來，你就明白了。﹂

　　﹁小虎兒，你怎敢批斷仙家的言語？﹂牛姥姥咽咽哽哽的責難說：﹁若不仰仗仙家，只怕連小龍的陰魂全沒法子回來了！﹂

　　老年人，心眼兒呆板得很，信上了什麼就是什麼，牛小虎兒扭也扭不轉，只好退在一邊，乾嘔著。小張奶奶明明看出牛小虎兒那付不樂意的樣子，卻故作不知，一股勁兒的跟牛姥姥談起設奠招魂的事來。

　　設奠招魂，是巫門裏的大關目，招魂的人家，得找一座平坦寬大的空場子，設上豬羊全供，豎起一丈八尺高的旗桿，掛起黑底白字的招魂長旛，佛家行佛事時請的是僧侶，巫門做關目離不了巫童，關目行上三整天，一應開銷合計起來，數目大得讓牛小虎兒直吐舌頭。

　　﹁要不要設奠招魂，這全是姥姥你自己的事。﹂小張奶奶輕描淡寫的說：﹁小龍是你自己的骨肉，要是你能放得下心，讓他的孤魂在外鄉飄泊，餐風喝露的，靠人家齋化過日子，那麼，這筆錢也未嘗不能省下來，留給小虎兒哥日後成家花用……﹂

　　小張奶奶這番話，正說中了節骨眼兒：牛小虎兒這幾年裏辛苦勞碌，積聚起來的一點兒底子，都留在牛姥姥的手邊，她左盤算右盤算，不願在旁的事上花費一文，都留著好替小虎兒娶房親。但小張奶奶節外生枝，出了這麼個大題目，說是小龍在外鄉遇凶過鐵死了，她把這兩宗事兒放在一道兒比了一比，覺得設奠招魂更為要緊，少不得要使做兄弟的小虎兒受點委屈，把娶親的事暫時壓在一邊，從頭再去苦掙了。

　　﹁命定要花費這筆錢，我沒話好說。﹂牛姥姥擦著眼淚：﹁就算因此耽誤了小虎兒的婚事，那也是沒法子的事情，可憐我心亂如蔴，管不了那麼多了……﹂

　　﹁你放心，姥姥，﹂小張奶奶這才拿眼瞟了牛小虎兒，瞇瞇帶笑的說：﹁像小虎兒哥這樣精實結壯的勤快人，掙起錢來快得很，哪會為這筆花銷耽誤他的婚事？……你急著要抱孫子，他當真急著要娶親，甘心讓他哥小龍的陰魂不得回鄉？﹂

　　這一回，牛小虎兒硬是彆住氣沒吭聲，當著老娘的面，他決計不再開腔了。他還是弄不明白，小張奶奶這隻迷惑人的牝狐狸為什麼要當著老娘耍出這種怪招兒？硬是一口咬定小龍死在外頭了！說她是為貪錢，當然多少有些道理在，巫門裏的人，有幾個不貪錢的？不過，想撈錢，她儘可用旁的方法，不該咒在小龍的身上，萬一日後小龍活著回來，拆穿她這番謊話，她難道還會打穴鑽進老鼠洞裏去？……這些顧忌，在她打謊之前就該想得到的，她不是那種傻人，怎會不想到這一層？老麻皮說的不錯，她是邪著來了！

　　女巫小張奶奶那一晚上，可以說是心滿意足走了的；設奠招魂的日子業已說定了，一應備辦的物件全由她著人去張羅，牛姥姥這邊不用多麻煩，只要出錢就成。

　　二天，牛小虎兒在街口的肉案邊碰著老麻皮，不禁把一心的怨氣全給抖了出來，最後他攤開兩手說：

　　﹁你講講看罷，老麻皮，她一上門就咒起我哥小龍來，她存的是什麼心？……我辛辛苦苦積蓄的一點兒錢，吃她這一弄，一傢伙就弄光了，害得我連個老婆也都娶不成啦！﹂

　　﹁沒錢難道就不能娶老婆嗎？﹂

　　牛小虎兒乾笑笑：

　　﹁掉過臉去，給屁股給人踢？︱︱天下有過不下聘就娶老婆的人？下聘沒有錢，成嗎？！﹂

　　老麻皮笑得皺起鼻子說：

　　﹁那得看你娶的是哪一等的老婆了？﹂

　　﹁算了罷，老婆還分什麼三六九等的。﹂

　　﹁當然分三六九等，﹂老麻皮說：﹁你要想娶個沒疤沒麻的黃花閨女，你得一板一眼的照規矩行事。假如你娶的是小張奶奶那種風流寡婦，非但不用花費，弄得好，她還會倒貼一筆呢！﹂

　　﹁我不懂，﹂牛小虎兒說：﹁你的腦子裏，怎會裝進這種怪念頭？﹂

　　﹁你說是怪念頭，﹂老麻皮說：﹁我可不覺得這是怪念頭，依我看，小張奶奶八成兒是對你有了意思，﹂

　　﹁敢情嫁給我有豬肉吃？﹂牛小虎兒帶幾分自嘲的意味說：﹁你要曉得，瓦窰鎮上，殺豬賣肉的可不是我牛小虎兒一個，她要改嫁這一行，怎麼算也輪不著我，是不是呢？﹂

　　﹁賬可不是這麼算法的，﹂老麻皮說：﹁她藉著設奠招魂這個名目，把你辛苦積聚的娶親事的錢開銷掉，她的心意不是明擺在那兒了嗎？︱︱怕你說定了親事，讓她在一邊白坐冷板凳。她這樣一來，使你多打一兩年光棍，正是替她自己留個機會，你能說我這話沒有道理？﹂

　　牛小虎兒搖搖頭說：

　　﹁這祇是你的胡思亂想罷了，老麻皮，你就是說破了嘴唇皮，我還是信不過的。﹂

　　﹁我又不是賣爛膏藥的，硬要把主意貼在你的腦門上，逼著你去相信它。﹂老麻皮說：﹁信不信由你，早晚你自會見得著的。﹂

　　孫大麻子說完這話，甩甩袖子就要走，牛小虎兒一把扯住他說：﹁天到晌午時了，你還到哪兒去？我請你到小舖裏坐坐，喝兩盅去。﹂

　　儘管嘴說不信老麻皮那種怪念頭，牛小虎兒心裏卻有些活搖活動；小張奶奶那個女人，本身就像是個啞謎，他一時很難猜得透她，也許老麻皮這個怪念頭歪打正著，那可說不定。她若果真對自己耍手段，倒不能不先提防些兒，及早打點對付她的法子。

　　﹁我看算了，你那兩盅酒，等日後我再喝罷！﹂一向愛酒如命的老麻皮，居然不為所動，晃晃肩膀說：﹁這幾天我的手風順，我得到關王廟那邊的賭場上去，搭搭順風船，把那些龜孫吸乾。﹂

　　﹁怎麼？你跟那些巫童賭上了？﹂

　　﹁嘿嘿……﹂老麻皮暴出一串笑聲來：﹁他們訛吃詐騙來的錢，難道我贏不得他？﹂忽然又縮縮腦袋，轉動眼珠，神祕的說：﹁說真的，小虎兒哥，她小張奶奶這樣耍花槍，磨算你這個粗豪爽直的人，我聽著可不服氣，我去替你打聽打聽消息去。﹂

　　﹁好罷，﹂牛小虎兒說：﹁有你老麻皮跟我齊心合力的捻成股兒，我更決意跟她鬥鬥法了！……你就不知道有我老娘和嫂子夾在裏頭，我壓根兒使不上勁，心裏實在彆得慌。﹂

　　﹁她是挾天子以令諸侯，﹂老麻皮說：﹁你就來它一個偏不就範。她要有意朝東歪，你就存心往西斜，還是獨一不二的法門兒，你要是拗勁不足掉進去，日後你就被她捺進馬桶去喝騷溺，我可再也沒法子幫助你了！﹂

　　老麻皮走後，牛小虎兒仔細回味著對方的那番言語，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他想到女巫小張奶奶那張紅馥馥的桃花臉，水汪汪流轉的眼波，細嫩雪白能掐出水來的一截頸項，鬢髮間散發出的桂花油的香味，心旌只要略一搖盪，那股子拗勁就會軟化掉了。不過我這個殺豬賣肉的窮小子，牛小虎兒心裏話：無論如何也不願去沾惹這種女人的，只是她渾身全帶著狐媚之氣，總使自己不由自主的迷戀著些什麼，尤獨在跟她面對面的當口。

　　若真如老麻皮所說，有一天，自己陷進她的迷魂陣裏去，那還有什麼法好鬥？！真箇兒的，想來想去只有一個法子，︱︱早點跟老娘說明白，央她去找徐小嬸兒，讓自己跟徐家的素姐訂親，先把心給定下來。這麼一來，她小張奶奶就算是落花有意，也該知難而退了罷？

　　﹁沒出息的想法！﹂他又自言自語的說：﹁但也沒有再好的辦法了！﹂

　　總而言之，法還沒鬥呢，頭一陣上，牛小虎兒心裏就已經惴惴然的，有了三分怯敵之感。儘管她曾詛咒小龍，使他有一心的怨氣頂著，對付她那種女人，他實在感到棘手，除非小龍能在眼下突然的回來，拆穿她的謊話，不過，這希望太渺茫了。

　　設奠招魂的事，業已由老娘當家定妥了日子，這筆錢要想不花，事實上是不可能的了。眼看著一文一文積賺起來的錢就要交在她小張奶奶的手裏，讓看她得意洋洋的流水花費，心裏真是滿把疙瘩。就算跟徐家的素姐兒把親事訂妥罷，一時兩時也沒法子空著兩手迎娶她過門，女巫這一棍，可不正砸在他的腰眼上，使他癱瘓著沒法動彈嗎？！

　　深秋的老太陽斜斜的落在肉案子上，他的心被纏繞在這宗事上，正像他被釘牢在肉案上一樣，翻來覆去的盤算，使他有些癡呆。這長長的一天，只使他在紛亂中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儘量跟徐家的素姐兒拉得近些，以靜制動，讓那女巫去耍她能耍的花樣！

　　算盤雖是這麼撥了，可並不像他預計的那麼順當，牛小虎兒收攤子回家，必得要走太平巷的巷口，必得要經過女巫小張奶奶的家門口，他即使存心避也避不過，那女巫疊著腿，回臉朝外坐在大門裏面，像一隻等待碰網蒼蠅的大蜘蛛，存心在等著他呢！

　　﹁噯，小虎兒哥，這麼晚才收攤子呀！﹂

　　就算真是冤家對頭，臉對臉碰上了，人家笑臉迎人的打招呼，你總不好板著面孔不理睬，牛小虎兒略停一停腳步，半陰不陽的嗯應了一聲，正打算拔腳走過去，女巫又跟著說話了：

　　﹁甭像深山遇上老虎似的，我可不會吃人。﹂

　　﹁你幹嘛說這個呢？﹂牛小虎兒皺著眉頭，掉過臉說：﹁你要不是作賊心虛，那就甭疑神疑鬼！﹂

　　﹁你才是作賊心虛，疑神疑鬼呢！﹂小張奶奶仍然漾著笑，慢吞吞的說：﹁可惜你火候不足，經不得我拿話一激，你可就漏了底兒了。﹂

　　﹁當真嗎？﹂

　　﹁還想瞞得過我？﹂女巫小張奶奶站起身來，扭扭身子倚在門上，用水汪汪的兩眼把路給攔著：﹁請仙家卜算事情，我可沒找到你家門上，是你上門來接我去的，仙家說出的話，你沒道理捺在我的頭上。﹂

　　﹁你那仙家我沒見著，﹂牛小虎兒說：﹁無論如何，話是打你的嘴裏吐出來的，我弄不懂，你為什麼要咒小龍橫死在外鄉？讓兩個婦道人哭得死去活來，你心裏有哪一點好過？﹂

　　女巫的黑眼珠轉了一轉，仍然不介意似的笑著說：

　　﹁我曉得你為這事記恨著我，怪我胡言亂語，傷了你老娘和你嫂子的心了，你不會栽誣我是為了貪你那幾文香火費，就隨口打誑的罷？﹂

　　﹁那只有你自己明白了。﹂牛小虎兒這種直腸子人，說話不會拐彎抹角：﹁老實說，我起五更，睡半夜，幹殺豬賣肉這種苦哈哈的行當，錢可不是好積賺的，你那仙家藉著設奠招魂這個名目，一傢伙把我給吸乾了，你以為我日後不會找祂去算賬？﹂

　　聽了這話，女巫小張奶奶笑得像搖響了一串鈴子，她一邊笑著，一邊不經意的舉起她蔥白粉嫩的手來，帶著一種曖昧的親暱勁兒，輕輕拍拍牛小虎兒的肩膀說：

　　﹁你的肩膀硬倒是挺硬的，小虎兒哥，可惜沒生一雙肉翅膀，你到哪兒去找仙家呀？……你心眼兒裏想些什麼？瞞不了我，︱︱這場關目，把你娶親的費用花銷掉了，所以你才恨我，是不是？你說……﹂

　　牛小虎兒被她說得直是打楞。

　　無怪老麻皮一再叮囑，說這個女人難對付，看樣子一點兒也不錯，她就是一隻活狐狸，也是傳說裏通靈得道的那一種，她能不能卜算出人的過去和將來姑且不論，至少，她可是把自己的心意猜得透透的。

　　她若真是一隻狐狸，那也許容易對付些，自己幹的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行當，能大睜兩眼殺豬，難道殺不得隻把妖狐？不過，這隻妖冶的人狐站在自己面前，光景就不同了，甩西的殘陽落在身後的東牆上，站在陰黯裏的她，是一幅活鮮鮮的彩畫，她圓柔的、掛笑的白臉，紅唇間迸露出的石榴粒似的牙齒，蔥綠織錦面的緊身小襖兒，光豔得照眩人眼，她的鑲著荷葉邊的長裙，在她腰肢款款的扭動中漾著撩人的小浪，她渾身上下，有哪一處地方能夠下刀？

　　忽然間，他恍惚覺得自己不再是殺豬的屠夫，而是一隻被綑綁的笨豬，只有任憑她去宰割的份兒了！

　　﹁你愛怎麼猜想，你就怎麼猜想罷！﹂他紅著脖子，硬掙出話來說：﹁我這光棍還沒打到七老八十呢，想老婆真的會想得那樣傷心？﹂

　　﹁這可很難說，像你這樣年輕結壯的男人。﹂她瞇起眼來，打睫毛縫裏斜睨著他說：﹁饞貓要硬掙說她不愛魚腥，你能信不能信？﹂

　　牛小虎兒跟她說話時，自覺兩隻腳並沒移動過，也不知怎麼弄的，兩人越挨越近了！太陽已經在屋後落了下去，一份朦朧的薄暮的黝黯把人兜著裹著，使牛小虎兒有掉進網裏的幻覺。好像記得有句老話說過：光是背地發狠，見了女人打盹。還說自己使拗嚒？偏生三歪兩斜的，光朝下拗不朝上拗，這可不是斜到華容道上來了？……走罷，在人來人往的巷口，跟這女人窮磨索個什麼勁兒呢？腳底下踏的是實地，又不是陷人的流沙河呀！

　　儘管心裏有這麼一種意念在鼓動著，一時卻邁不開步子來，女巫小張奶奶舌尖上翻花，也不知從哪兒找出那麼多的話題來的？那種時而親暱，時而帶著些微嘲的話音兒，是無數牽牽連連的游絲，把人給捆著，纏著。她的那隻修長素白的手，指指劃劃的，不時拍打著人的肩膀，或是擰呀捏呀的，彷彿要把她一臉的媚笑都趁機捏到人的骨縫裏去。她的白腕子上，戴著一隻碧色的手環，每當她的手臂在他眼前晃動時，他就有些不由自主的暈眩。

　　直到天黑，他才在她的糾纏中遁脫出來，這使他要跟徐家素姐兒訂親的事，看來愈加迫切了。不過他總懷疑著，用素姐這塊擋箭牌，能不能使小張奶奶不再對他這樣的糾纏？

　　牛小虎兒自己永也不會想到，徐小嬸兒暗底下早就相中了他是塊做女婿的好材料，本來嘛，自打當家的瘦骨頭下了土，找女婿的心思，就成天在徐小嬸兒的心裏盤旋著了。寡母帶著孤女，靠縫縫綴綴過日子，長此以往總不是辦法，一個好女婿足抵得半個兒子，老古人說的話是沒錯的。像小虎兒這種忠厚老實的年輕人，又勤勞，又本份，找遍瓦窰鎮也難挑揀出幾個來。唯其小虎兒是個殺豬賣肉的，配上素姐兒這樣的閨女才正適合，徐小嬸兒看過好幾個滿手油膩站肉案子的屠戶娘子，一個個全是油水十足，胖胖嘟嘟的樣子，兩個鼓起的腮幫上，全是吃出來的白肉肥油，素姐兒若是嫁給小虎，甭跟那些屠戶娘子相比了，至少也會發一發膘，站出來沾幾分富泰氣味，不會像眼下這麼乾癟了！……小虎兒是個孝子，對他老娘一向是百依百順，素姐兒嫁過去，他十分心只要有一分心放在做丈母的身上，那業已是天大的福了。

　　歪狐︱二

　　人到中年，尤獨是命帶酸苦的寡婦，沒有幾個不碎嘴的，心裏這麼盤算，見了人，不知不覺就吐露出來，徐小嬸兒正是這樣，祇要在人前提起牛小虎兒，她沒有一句話不誇讚他好的，這可使女巫小張奶奶老大的不樂意起來；依小張奶奶的看法，像牛小虎兒這樣精實結壯的年輕漢子，就像一塊透肥的鮮肉，沒道理讓素姐那樣病歪歪的閨女佔了去的，她渾身一付骨頭架子，連衣裳全撐不起來，那張臉上滿佈雀斑，像一塊沒烤透的芝蔴燒餅，她不相信牛小虎兒真會看得上這麼一朵憔悴的黃花。

　　她從沒打算要跟拐腿小蠻子活一輩兒，當然，拐腿小蠻子進了棺材之後，她更沒有為他守寡的意思，早一兩年裏，她跟好幾個巫童有過些不明不白的首尾，不過，那種黑裏來去的斷雲零雨，實在比畫餅充饑好不到哪兒去，遠不能饜足她的胃口，再說那些嗜賭如命的巫童，全是些騙吃騙喝的亡命徒，做不得長頭夫妻，好不容易在饑渴中等到了牛小虎兒這麼個人，哪能輕易讓素姐那丫頭搶去？！她既有這樣的存心，就不得不亮出她唯一的法寶︱︱仙家來，先把牛小虎兒手底下的存錢挖出來，讓他跟素姐的婚事暫時擺在一邊，這樣，她才有機會在中間插進一腿。

　　憑她的面孔，身段，不論哪一點，都不是素姐那個黃毛能比得了的，她相信自己能攫住那個小子。不過，她可沒料到，她用的手段過激，一傢伙就把牛小虎兒給激反了，何況還多了個深知她根底的老麻皮在替牛小虎兒打點主意。

　　正因她沒想到這一層，一直到行設奠招魂的關目時，小張奶奶還暗自得意著，借用陰魂說話，一口咬定小龍是橫死外鄉了，要牛姥姥千萬甭再耽誤小龍嫂的青春，早些把她送回娘家去改嫁。她只顧為眼前如何進牛家門鋪路，卻沒想日後萬一小龍活著回來，她拿什麼話交待？

　　好在牛姥姥拿定主意，在小虎兒成婚前不談小龍嫂日後的事，小龍嫂也哭著發誓，無論小龍死活存亡，她決不拋開年邁眼花的婆婆去另圖改嫁，小張奶奶這種胡天胡地的怪念頭才略見收煞。

　　﹁怎樣？﹂有一天老麻皮又來找著牛小虎兒說：﹁她這一陣連環棒夠你招架的罷？……街上的人，背地裏全在議論著這宗事呢！﹂

　　﹁我一直沒吭聲。﹂牛小虎兒說：﹁她是算準了小龍一時不會回來，才敢這樣胡謅的，好在我有耐心等著，小龍他人不回來，只要有片紙隻字回來，就有她瞧的了，……你相信不？那一天早晚會來的，﹂

　　﹁你以為憑你兄弟兩個，當真是一龍一虎，能對付得了瓦窰鎮巫門裏的人嚒？﹂老麻皮有點兒要激將的味道：﹁對付外人，他們全是聲氣相通的，行關目時，你見過的那些巫童，全依仗小張奶奶混飯吃，你要想跟她動硬的，只怕也佔不著什麼便宜。何祝你哥小龍，如今還沒見著影兒呢！﹂

　　﹁你替我打聽消息，要告訴我的就是這個？﹂牛小虎兒說：﹁那你還是灌你的酒，賭你的錢去罷，她就是有三頭六臂呢，我一個人獨當著就是了！﹂

　　牛小虎兒這匹直頭驢，真的拿定主意，跟徐家的素姐熱乎起來了。在做母親的徐小嬸兒盡力撮攏下，害羞的素姐心眼兒裏，業已默認是牛家未來的媳婦，每天都由她媽牽來牽去的，在牛家盤桓，或是到肉攤走動，替小虎兒端茶送水。

　　說熱乎，究竟是怎麼個熱乎法兒呢？只有牛小虎兒心裏明白。

　　素姐平時就悶聲不響的不愛說話，一旦默認是牛家未來的媳婦時，更加低著眉，垂著眼，羞羞答答的不吭聲了。當牛小虎兒沒把心移放到她身上之前，只是隔鄰的關係，從沒認真的注意過她，祇覺得她是個孱弱纖柔的閨女罷了，一旦移情到她身上，越看越覺得她可人。

　　當然，論姿色，素姐兒根本不能和女巫小張奶奶相比，小張奶奶像一團邪火，會把人的心都燒出窟窿來，光是拿眼看看可以，可甭想撲上去，惹火燒身。病弱的素姐兒渾身沒有葷腥味，素素淡淡的，但卻有一種別樣的羞澀的溫柔，那可是女巫小張奶奶學也學不到的。

　　在自己眼前，素姐兒從沒拿眼睛正對著人看過，偶爾自己用眼光捉著了她在睫毛下偷溜過來的眼光，她一向黃白的病色的臉，就會泛出異樣的潮紅來，……異樣的潮紅，真是的，只有害羞的黃花閨女才會有的那種潮紅，會使人全心都變得柔軟，流出蜜意的愛憐。想到當初並沒把她放在心裏，跟她接近也祇是為了疏遠小張奶奶，牛小虎兒就暗暗的慚愧著。

　　素姐兒一點也不知道這些，常用暈紅洗亮她臉上密密的黑雀斑，她被浸在一種偷偷巴望著的幸福裏面。對於牛小虎兒這樣年輕、本份又勤勞的人，她做夢也沒想到他的心竟會落在自己的身上？她很興奮，又有些兒慌。

　　有一天，她到肉案子上去替他送茶水，他那熱切的眼光逼得她只能低下頭去凝望自己的鞋尖。

　　﹁我早該開口跟你說什麼的，素姐兒。﹂他這樣訥訥的開口只說了兩句話，便嚥了一口吐沫，把下面的話給勒住了，她低著頭等著他再說下去，她的心像打鼓樣的跳著，簡直要迸到腔外來。

　　他悶了半晌，捏起拳頭打著手掌心說：

　　﹁還是不說的好。……我辛苦積聚起來的錢，全叫那一場鬼關目給花盡了；詛咒了小龍，又賺了我的錢財，想起來就惱恨。如今空著兩手，有什麼好說的呢？﹂

　　他要說些什麼，她全都曉得，她從沒為聘禮和那許多繁文縟節著想過，但這話不是自己能說得開口的，一層透明的阻擋，使她紅著臉接不上話，尷尬的站著。

　　﹁我會儘快再積起錢來的，﹂他祇得自說自話了，﹁好在等不了太久就是了！﹂

　　她把他的話吞嚥進去，等沒有什麼，只要有他這句言語就成了，火一般的情意像熨斗，把她的心熨得平平的。

　　﹁我真弄不懂，﹂牛小虎兒敲不響她這隻悶葫蘆，又兜轉話題說：﹁偌大的瓦窰鎮，又不是三家村，怎麼會縱容出女巫小張奶奶那種人來的？！﹂

　　﹁小張奶奶有什麼不對了？﹂她這才接得上嘴。

　　﹁你相信她的那番鬼話，真以為我哥哥小龍在外鄉遭凶橫死了嗎？……哪天小龍回家，咱們兄弟倆不剝掉她的皮才怪呢！﹂

　　素姐兒駭怕了。從他拿起斬刀剁肉時那種微帶痙攣的動作，她不難看出他內心蘊蓄著的惱恨來。她在瓦窰鎮上長大，又有過一些使她駭懼的經歷，明白在這個地方，像小虎兒這個剛由外鄉遷來的人，是不能跟那些彼此互通聲氣的巫門作對的；一來他沒憑沒據，二來他聲勢孤單，尤獨是對著那個拳頭上能站得人的小張奶奶，得罪她，就得罪了那幫子靠幫閒混飯的巫童。

　　﹁要是你哥小龍沒回來，﹂她說：﹁你只好忍忍氣了，姥姥她信仙家，你怎好拗著她？﹂

　　牛小虎兒沒再吭聲，一把鎖鎖在他濃黑的眉上。

　　忍氣，忍氣？！素姐兒是個怯生生的病弱的閨女，勸自己忍氣倒也罷了，連老麻皮那種人，也只盼自己不上那女巫的圈套就行，他明明知道凡事藉著仙家的名頭，聚斂錢財的巫門全是害人精，他可也沒勸自己去把小張奶奶的香火堂子給搗掉。

　　你小張奶奶要是知情識趣的女人，由他牛小虎兒那把悶火鬱在心裏，不要去找著撥弄它，也就沒事了！偏偏她沒有那種寬和的性子，蕭何月下追韓信，︱︱不追著了不肯罷手。她是一隻張著網的蜘蛛，常在靠近巷口的宅子前面等著飛蛾。

　　她是精明人，眼裏揉不得一粒沙子，牛小虎兒的心落在誰的身上，根本瞞不過她。早時她不相信的事，牛小虎兒偏做了；每當傍晚他收拾攤子，揹著蔴袋回來時，對門徐家那個滿臉雀斑的丫頭，就會從門縫裏左一遍右一遍的朝外探頭，瞧著巷裏沒有行人，做賊似的，輕輕溜出來，搶著替他接蒲包。……這個牛小虎兒，沒眼珠子的拗種！她咬牙切齒的望著他們的背影，一心全是酸辣味道。

　　幾場秋雨過後，天更轉寒了，牛小虎兒每晚必打門前過，臉上漠漠的神情，比霜還冷，但當他轉臉見著素姐兒那丫頭時，卻又立刻變得熱乎起來，極像是存心做給誰看的樣子。女巫估量過，他那樣，十有八九是衝著自己來的，假如換是旁人，她早就跟他攤牌了，但她對牛小虎兒有顧忌，極不願跟他鬧翻，讓他從自己的掌心裏遁出去。

　　她的辦法總是有的。

　　一天，牛小虎兒剛回到家裏，牛姥姥就跟他這樣的說了：

　　﹁小虎兒，你哥小龍的陰魂，業已承人家小張奶奶千辛萬苦的設奠行關目招回來的。……一時沒去子運回他的骸骨，小張奶奶她來跟我講，要替他先起一座衣冠塚，……這兒有幾件小龍早年穿過的衣物，我要你嫂子撿出來，紮成一捆兒，你就替它送到對面去。﹂

　　﹁當真要聽她的話，替小龍起一座衣冠塚嗎？﹂牛小虎兒一肚子不情願，又不便當著老娘發作，只好忍氣吞聲的這樣問了一句。

　　﹁哪兒都是小張奶奶的意思？﹂牛姥姥說：﹁還都是仙家黃衣三郎交代她的，……沒有一座墳，靈魂飄飄盪盪的，哪兒有個落處？你也用不著問那麼多，只管照我說的話去做就是了，小龍當年在家時，對你不薄，他如今橫死在外鄉，你能無動於衷？﹂

　　小虎兒又不敢再接話了，他明白，這又是小張奶奶搗的鬼，轉一個彎，搬出自己的老娘來壓自己。她是這麼一大把年紀的人，風前燭，草上霜，怎樣也不好硬拗著她，惹她生氣，女巫那一棍，業已把她打暈了，每提起小龍就紅溼了兩眼。好罷，小張奶奶你這個寡婦，你就是擺下天門陣來，我也得捏起鼻子，權且闖一闖了！

　　﹁娘，您放心，我這就把衣裳給她送過去。﹂他說：﹁小龍若真死了，我沒話好講，他要是沒死，小張奶奶她總是逃不了的。她替小龍起了衣冠塚，日後正是她胡言亂語的證據。﹂

　　說著，一把抄起衣物，三腳兩步的就跨出門，到女巫小張奶奶這邊來了。人帶著一股子憤懣之氣來的，恨不得一把揪住那女人，問她又想綽什麼花槍？他推開門，就見小張奶奶的香火堂子裏，點燃著兩支兒臂粗的龍捲燭，使週圍糊著白紙的牆壁變得紅橙橙的，當間地上，一隻平底寬邊的銅火爐，籠了一盆子旺熾的炭火，女巫小張奶奶卻不在屋裏。被臥房燈光映透的花布門簾兒靜靜的垂著，屋子裏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薰艾的氣味。

　　﹁人在不在？﹂小虎兒粗聲的說：﹁我送衣裳來了！﹂說著，他就把那包衣裳扔在一把椅子上，轉臉想走。腳還沒動呢，臥房裏傳出聲音來說：

　　﹁是對面小虎兒哥，怎不進來？﹂

　　﹁我是在屋裏跟你說話，﹂牛小虎兒說：﹁難道還要掀門簾兒，進你臥房去？﹂

　　﹁你就進來罷呀，﹂女巫小張奶奶說：﹁我有話跟你說呢。﹂

　　正因為有一股憤懣之氣在心裏頂撞著，牛小虎兒就跨過去，一把抄起門簾子，正待朝裏跨步，忽然又楞住了，呆呆的站在房門口。……房裏的景象不由不使他發楞，那種講究的八步頂子床是他只聽人說卻沒眼見過的；床身髹著紅褐色的亮漆，雖說年月久遠了些，仍舊發出耀眼的光潤來，床兩邊雕花的護板上，立著一簇簇的仙人，乘龍的、跨鳳的、吹著笙簫管笛的，在橫沿的一排流蘇下面，彷彿都是活的。

　　那個小張奶奶坐在床沿上，面前放著一隻小木桶，木桶裏放了半盆子熱水，她捲起鬆開的紮腳褲的褲管兒，把兩隻精赤著的腳浸在水裏，慢條斯理的洗腳呢！任你心腸似鐵，休看女人洗腳，女巫小張奶奶那雙腳白得像兩隻新剝出來的肉粽子，裸露出的那截小腿渾圓的，凸起的踝骨泛著些兒微紅，牛小虎兒的眼睛不看不看的看出了神，彷彿被木匠師傅吊準了線，再難轉動了。

　　﹁你怎麼不說話呀？小虎兒哥。﹂女巫小張奶奶反而催促起他來。

　　﹁呵，﹂小虎兒這才醒過來說：﹁我這是在等著你開口呢！……你不是要跟我說話的嗎？﹂

　　﹁快請鄰居喝喜酒了罷？﹂女巫說：﹁近些時，你跟對面徐家的素姐兒，倒是熱合得很。﹂她瞇起眼朝他笑著，黑瞳仁兒夠媚夠亮的。

　　﹁也許快了。﹂牛小虎兒不願多看她媚惑人的臉，存心偏過頭去，望著那盞亮在妝台上的美孚油燈，誰知妝台 的菱花鏡裏，仍然出現了那張笑臉，妖異的懾住了他，他逃遁不了。不過，他還是把心裏鬱勃的餘火給抖了出來，粗聲地說：﹁要不是你那仙家藉著招魂設奠的名目，花銷了我積聚的錢，我早就下聘了，還虧你這麼關心著？﹂

　　女巫仍然那麼瞇瞇帶笑，不過笑容變得有些酸冷，兩隻小白腳在水盆裏搓動了一陣，伸手去抓床沿上擱著的毛巾，一邊揩著腳說：

　　﹁我真弄不懂，你看中素姐兒那一點？！……也許你們幹殺豬行當的人懂得骨頭比肉香的道理？我們女人家，可一點兒也看不出素姐的好處來。﹂

　　﹁玻璃眼鏡，各投各的眼。﹂牛小虎兒勉強咧了咧嘴說：﹁是好，是歹，跟你總不相干，對不對呢？我這個人算沒心竅，就狗咬呂洞賓罷。﹂

　　﹁本來就跟我沒相干。﹂小張奶奶把一雙紅綾軟鞋套在雪白的腳上：﹁你何必自己要做狗呢？要是我說：最好找仙家來跟你們合合婚，你更不信了。﹂

　　﹁當然不信。﹂牛小虎兒說：﹁你嘴裏的那一類仙家，我打頭就沒相信過。﹂

　　﹁總有一天，等仙家顯了靈驗出來，你就會相信了。﹂女巫說：﹁單憑人嘴說話，總難得說服你的。﹂

　　﹁你要說的就是這個？﹂牛小虎兒說：﹁我老娘叫我把小龍的衣物送來，全在外間椅子上擱著，我這得回去殺豬去了。﹂

　　嘴上說走，腳底下卻軟軟黏黏的，一時邁不動步子。牛小虎兒發覺，自己也只有不當著小張奶奶這女人的面，才能發得起狠來，一遇上她，滿心鬱勃的火就會在談著聒著當中不知不覺的熄滅了，只賸下一灘溫熱的餘灰。這種輪覆，很使他暗暗苦惱著，不過，娶素姐兒心意，並沒有動搖過。

　　※※※

　　小龍的衣冠塚，起在瓦窰鎮東郊的亂葬坑邊，小模小樣的一座新土堆，巫門裏卻若有其事的行關目，讓它大大熱鬧了一番。於是一個新的狐仙靈異的傳說，又經由眾多人的嘴裏傳揚開去，遠近的人們，全能源源本本的，把牛家小龍怎樣遇著兇神，怎樣在遠地黑松林裏遇害的情節，從頭背誦出來。

　　牛小虎兒不相信有什麼用場？！在這宗事上，他算是捏著鼻子吃了敗仗。不過，世上事確也難講得很，就在這個當口，瓦窰鎮上來了個姓劉的拐子，原也是在外吃糧的漢子，在一次緝私的拚鬥中，被私梟用單刀片兒削傷了脛骨，傷癒後行動不便，辭了差，領了路費回來了。這些總爺們，儘管差使不幹了，多年的老習慣還是改不了，腰裏有幾文，到鎮上先吃後賭。

　　遇上手風不順，劉拐子把餘下來的幾文路費，全都扔到關王廟旁邊的賭場上去了，因為還欠了巫童幾個錢，那夥子潑皮發橫要剝他的衣裳和褲子。

　　﹁你們想欺生，也得把眼放亮點兒，﹂拐腿說：﹁我拐子劉可不是那種鄉角兒裏的老土！欺到老子頭上來，有好菓子你們吃？﹂

　　﹁算了算了！﹂老麻皮出來拉彎子說：﹁陌生地方，你老哥原就不該來下注兒的，俗說：單嫖雙賭，賭錢沒有熟朋友在場，一傢伙輸冒了，當場出洋相也是你老哥自找的，還有什麼好嚷嚷？﹂

　　﹁這兒哪是陌生地方？﹂那個說：﹁咱們的牛班長就住這附近︱︱我說的是他是這一方的人。﹂

　　﹁牛班長？﹂老麻皮觸動什麼似的。

　　﹁牛班長，叫牛小龍，﹂那個說：﹁他有個兄弟叫牛小虎兒，您可聽說過有這麼個人？﹂

　　﹁嘿嘿嘿！﹂老麻皮暴笑起來說：﹁你找牛小虎兒，可算是問對了人了！他就在街口擺肉攤子，你欠他們的幾文賭債，我替你墊上，咱們去找小虎兒去。﹂忽然又把笑臉凍住說：﹁小龍究竟是怎麼死的？你們一鍋吃飯，總該清楚罷？﹂

　　﹁你……你說什麼？﹂那個瞪著兩眼說：﹁牛小龍死了？這話是誰說的？……我辭差離隊的時刻，他還親自托我捎一封信來，要不然，我找他兄弟幹什麼？﹂

　　賭台上正在吆五喝六的嚷嚷著，老麻皮眼珠子一轉，拍一下拐子劉的肩膀說：

　　﹁跟你開心逗趣的，咱們走罷。﹂

　　等到走出賭場，遠離了那些巫童，他才一五一十的把話說出來，壓尾他說：

　　﹁不相信嗎？小龍的衣冠塚剛起起來沒幾天，巫門裏的小張奶奶一手包辦的，鎮上的人誰不知道？！﹂

　　﹁見鬼！﹂那個說：﹁牛小龍在流沙河那一火打得漂亮，升了班長時，還請隊上的哥兒們喝了一場酒，你瞧！﹂他打腰眼掏出一封揉縐了的信來說：﹁這封信，可是他親筆寫的，鬼魂能寫出字來嗎？旁人不相信我，可以！他兄弟該認出他的筆跡來的。﹂

　　﹁這好！﹂老麻皮興沖沖地說：﹁小虎兒這回可捏著女巫小張奶奶的把柄了！﹂

　　正在肉案子上賣肉的牛小虎兒，做夢也沒夢到天外飛來這麼個劉拐腿，帶來這麼一封由小龍寫的家信。他喜的是久無音訊的小龍總算有了著落，不但有了物證，更有劉拐腿這個活生生的人證；他不擔心女巫小張奶奶還會找出什麼樣的遁詞，卻擔心著怎樣才能說服老娘，使她相信女巫小張奶奶說的全是假話，相信小龍還活在世上。

　　﹁我說劉大哥，﹂小虎兒說：﹁那女巫信口雌黃，栽誣我哥橫死在外鄉，這回我要出面整她，你願不願替我做個人證？﹂

　　﹁那還有什麼話說？﹂拐腿劉拍著胸脯說：我正打算找關王廟邊賭場上那夥邪皮討回賭本來呢！他們不是跟那女巫結夥行騙的嗎？﹂

　　﹁走！咱們回我宅裏去罷，我把攤子給收拾了，今天就找小張奶奶來，跟她當面算清這本賬！﹂小虎兒捏了些錢，塞在老麻皮手裏說：﹁麻哥，你去打壺老酒去，咱們喝了酒再辦事，她跑不了的。﹂

　　儘管人證物證都齊全了，牛姥姥還是不肯相信，她硬爭著說：

　　﹁仙家說的話，假不了的，小虎兒，你打哪兒找來這個拐腿，存心團哄我？﹂

　　﹁怎會團哄你來？娘。﹂小虎兒說：﹁小龍升了班長啦，拐腿劉是他手底下的弟兄，這封信又是小龍親手寫的，筆跡在這兒，女巫小張奶奶假托狐仙騙了咱們的錢財，你當真還信服她？﹂

　　﹁你要我相信也可以，﹂牛姥姥擠著她的爛紅眼，執拗的說：﹁除非小龍他站到我的眼前來！﹂

　　這時刻，做媳婦的小龍嫂說話了：

　　﹁為什麼不找小張奶奶來家，再下一趟差呢？……也許仙家看錯了，再說，世上同名同姓的人也是有的，你還是先聽聽仙家的說法罷。﹂

　　﹁對啊！﹂牛小虎兒心裏早就盤算定了，趁著機會說：﹁為什麼不找小張奶奶來家？老麻皮，你幫幫忙，去對面把她給請過來罷！﹂

　　老麻皮去不一會兒，小張奶奶就跟著過來了，她笑吟吟的跨進屋，一屋子全吹盪起由她眉梢眼角帶來的春風，彷彿硬是安心到那種程度︱︱天塌下來也打不到她的頭上了。

　　﹁小張奶奶，讓我來跟你引見一位朋友罷。﹂牛小虎兒拍著拐腿劉的肩膀說：﹁這位劉兄，是跟我哥小龍一鍋吃飯的弟兄，他剛打北方辭差下來，捎了一封小龍的親筆信。我看這事把人弄迷糊了，你還是請你的仙家下凡，有事煩祂當面說明白罷。﹂

　　女巫小張奶奶一聽這話，一顆心涼了半截兒，不過她立即吸了口氣，把朝下掉的心又給扯了上來，衝著牛小虎兒一笑說：

　　﹁小虎兒哥，幸好當初那番話是仙家說的，要是我說的，只怕洗也洗不脫栽誣你哥的罪名了！﹂

　　﹁話是你那仙家說的，﹂牛小虎兒說：﹁錢可不是你那仙家用的，事實明明擺在這兒，︱︱我哥小龍沒死。我該相信這位姓劉的老哥呢？還是信你那仙家？﹂

　　女巫小張奶奶暗自咬咬牙，她沒想到一向以為他是憨厚的人，說起話來卻銳薄得像是刀。不過，漏子業已弄了出來，她就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要不然，巫門這行飯還能吃嗎？

　　﹁你也甭儘為這事煩著，小虎兒哥，﹂她說：﹁仙家有仙家的法力和道行，決計不會亂說瞎話的，祂既說了那樣的話，必定有原委，我這就燒把香，禱告祂下凡來，明明白白的吐露根由罷！﹂

　　﹁可不是？﹂老麻皮在一邊嗨嗨的笑起來說：﹁直來直往的事，根本用不著繞彎兒。仙家假如豁了邊，這個熱鬧可就弄大了！﹂

　　女巫對這個幸災樂禍的麻皮瞪了一眼，人說：十個麻皮九個騷，牛小虎兒哪兒來這些心眼兒？不全都是麻皮拿舌尖替他戳的洞嚒？如今牛小虎兒變成黑臉的北極玄武大帝，他左右一個麻皮和一個拐腿，就成了龜蛇二將軍了，這個陣仗，她不能不小心對付。她一面抓著香點燃，心裏卻在兜著圈子。

　　老麻皮也許是存心整她的冤枉，早把牛小龍還好端端活在世上，托拐腿劉捎信回家的事，源源本本的到處喧騰了一番，女巫小張奶奶下差之前，牛家的宅院裏，就湧來了不少好奇的街坊。本來嘛，這是宗多麼突兀的事情？！仙家下來，一口咬定是橫死外鄉的牛小龍，衣冠塚全起妥了的，突然又托人捎信回家，說他升了班長，牛小虎兒不甘花冤枉錢，把女巫小張奶奶找進宅去逼問原由，可真是一場天上掉下來的大熱鬧！人人全伸長頸子，想聽聽小張奶奶請下仙家來，怎樣把話說得圓？

　　雖說人做虧心事，怕眾人拿眼瞪著，可是，業已騎到老虎背上的小張奶奶也管不了那麼多了！遇著這種辰光，哪怕是三上吊︵※馬戲團慣演的精采節目之一︶也得豁著掉腦袋去演了！過不了五關，斬不了六將，哪能算得是紅臉的關公？她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仙家附體，大聲的唱了起來：

　　﹁我正在那仙山洞府煉道行，

　　滾滾的香烟喲，它朝上昇騰……

　　我放過了那香頭抓香尾，

　　這才嗅著了，蹺蹊事兒出在牛門，

　　今朝我為了小龍的事，

　　不得不腳踏喲雲頭下凡塵……﹂

　　由於小張奶奶業已觸動靈機，把唱詞全編排妥當的緣故，她的膽氣也跟著壯了起來，一面用尖拔的嗓子唱著，一面帶著半瘋狂的顫慄的韻致，在屋裏蹈舞著。

　　牛姥姥原本聽了兒子的話，心裏有著三分疑惑，但經不得小張奶奶這樣一抖一跳，把心底下那點兒疑惑，全都扔開了。她總覺得兒子沒道理不信仙家的話，仙家說出口的事，錯不到哪兒去，即便錯了，也定有它的道理在。最忌凡人動疑念，事實擺在眼前，仙家不是嗅著了報訊的香烟立即騰雲下來了嗎？仙家究竟是什麼樣子，牛姥姥從沒親眼看到過，她心裏卻豎立了仙家的影子，︱︱矮敦敦、胖實實的個白鬍子老頭，穿著寬大的道袍，踏著多耳蔴鞋，正用神光四射的眼睛看著自己。這樣一來，一聽小張奶奶開腔唱出聲，她就兩腿發軟站不住，撲的矮身跪在蒲團上去啦。

　　而仙家的聲調卻越唱越顯得暴怒了：

　　﹁兗州的舊案全不假，

　　牛小龍他離家不再轉回家，

　　旋風攔路他苦央告，

　　血淋淋的冤情感動了我仙家，……

　　如今來了個劉拐腿，

　　捎書帶信茁枝枒，

　　牛小虎兒疑神疑鬼不信我，

　　氣得我仙家暗咬牙，

　　假如要弄清這樁人命案，

　　我得再去那兗州查一查……。﹂

　　唱著唱著，唱到這兒頓然停住，咕咚一聲，那小張奶奶便暈倒在地上，不用說，那位仙家黃衣三郎，氣勃勃的離身，到兗州去查案去了。

　　﹁好一個泡蘑菇的法子，﹂老麻皮說：﹁她的仙家藉著查案的名目開溜掉了，事情有頭無尾拖在這兒，你能把她怎樣？﹂

　　﹁除非她不吃這行飯，﹂牛小虎兒說：﹁我倒要看看拖到後來，她究竟怎樣交代？﹂

　　小張奶奶暈在地上好半晌，才做出悠悠醒轉的樣子，她明白這一關雖然混了過去，她卻是敗得很慘。說恨嚒，她不恨牛小虎兒，卻恨上了愛管閒事的老麻皮，恨上了平白出現的拐腿劉，也恨上了徐小嬸兒母女，若果沒有這些人，牛小虎兒是不會把自己當成對頭的。

　　﹁瞧罷，﹂來看熱鬧的人群望著小張奶奶鼠竄出牛家宅門的背影，也私下議論說：﹁這宗事兒沒了，真正的熱鬧還在後頭呢！﹂

　　※※※※

　　街坊上的議論總沒離譜，在某些事情上，小張奶奶顯出了她的顏色。當拐腿劉離開瓦窰鎮之後沒幾天，那個替牛小虎兒撐腰的老麻皮就在賭場上栽了個意外的筋斗。當然，這事好像和小張奶奶毫無相干！老麻皮是擲骰子時被人發現他兜肚兒裏藏有三粒裝了鉛的假骰子，罩上了詐賭的罪名，有人一聲喊打，乒乓一頓拳頭，就把老麻皮揍成了戲台上的大花臉，他兜肚兒裏的老本，全叫人給搶走啦。

　　牛小虎兒也去看望過被揍得鼻青臉腫的老麻皮，問過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你以為我會詐賭？﹂老麻皮哭喪著臉說：﹁我是替你墊了刀口，……直到如今，我還沒弄明白，我那兜肚裏幾粒裝鉛骰子是哪裏來的？﹂

　　﹁這筆賬先記著，﹂牛小虎兒發狠說：﹁等我訪實了，找小張奶奶打總算。﹂

　　﹁能忍，你還是暫時忍口氣。﹂老臉皮說：﹁我給他們磨弄成這樣，一時幫不上你的忙，你當真能單槍匹馬的獨鬥巫門？﹂

　　﹁有當無的，權且試試看。﹂牛小虎兒說：﹁我要能半路收兵，早先就不唱那本紅臉的戲了！﹂

　　牛小虎兒說是說了這話，沒等他先發制人，另一宗事故又鬧了出來。小張奶奶為了她插在巷裏的那一排香火被人踢倒，硬栽說是徐小嬸兒母女倆弄的鬼，等到牛小虎兒擔著肉去出攤子的時辰，在徐家大門口跺著腳罵街，口口聲聲自稱她是秦四郎。

　　徐小嬸兒母女倆的膽子還沒有菉豆大，就是敢開罪小張奶奶，說什麼也不敢開罪她那幾個拖尾巴的靠山，真是怕到打了不敢還手，罵了不敢回口的程度；小張奶奶也許早就料定了這一點，便搬出一張條凳來，疊著腿坐在徐家大門口，沿著徐家大門兩側的前牆牆角，點燃了幾十炷香火，然後仙家附體，大唱大跳的罵將起來，那種詭異的聲勢，使得附近鄰舍只看著聽著，站得遠遠的，沒人敢上來搭腔。

　　秦四郎先是這樣的指控著：

　　﹁你徐家的母女喲，沒正經，

　　轉臉就忘卻了仙家當日的大恩情，

　　一心向著那殺豬賣肉的牛家小虎，

　　哪裏還有一絲一點拜神的心？

　　你踢倒了香烟攔了我的路，

　　戲弄我仙家罪不輕，……﹂

　　可憐徐小嬸兒被嚇昏了頭腦，哪還能記得究竟在什麼辰光走路沒當心，踢倒女巫所插的香火？仙家附在女巫身上，跳跳蹦蹦的罵上門來，她嚇得關起門來，連聽全不敢細聽了。

　　聽不聽由你，小張奶奶罵得起勁，哪能就此甘休，舞起條凳擂打著那扇緊閉的門，一直罵到晌午才休兵。仙家對徐家母女提出那許多繁苛的條件：一不准徐家母女再踏進牛小虎兒家的門檻兒，二不准背地裏議論仙家的長短是非。逼著徐小嬸兒燒香立誓，上一台全供，向仙家叩頭賠禮，又逼著徐小嬸燒四柳斗紅包袱紙錠兒，在野外修一座仙堂。最後唱道：

　　﹁我仙家的開示喲，你都要遵行，

　　好歹顯出你母女知罪求饒的一片誠心，

　　假如你母女不照辦，

　　我叫你們食不安來睡也睡喲不甯，

　　晝多煩惱夜多驚，

　　長吁短嘆哭嚶嚶……。﹂

　　晌午過後，徐小嬸兒不敢再跟素姐兒呆在宅子裏，正打算抽冷子開門逃出去，誰知剛拔開大門的門閂兒，那女巫小張奶奶早已手叉著腰，豎著眉毛瞪著眼站在門口等著了。仙家這一來更是火冒八丈，從晌午罵到傍晚，把徐小嬸兒母女倆給困死在屋裏啦。

　　實在說，徐小嬸兒倒不敢存心違拗仙家開示出的條件，她是貧苦人，心餘力絀張羅不出錢來做那些，小張奶奶卻像針尖麥芒似的緊逼著。等到牛小虎兒收拾肉案子回家，徐家母女倆一整天的罪已經受過去了，還是小龍嫂起的頭，把這事告訴了他的。

　　﹁這婆娘也太沒道理了！﹂牛小虎兒說：﹁她把香火插在路中間，巷子這麼窄法，卻不准人去踢它，人究竟要不要過路？……那些香火，明明是我昨晚踢倒的，她卻欺軟怕硬，硬邪到徐小嬸兒母女的頭上，真是個不知羞恥的女潑皮。﹂

　　﹁說這些有什麼用呢？﹂小龍嫂憂心忡忡的：﹁為著小龍的事，你業已把小張奶奶的面皮撕破了，你勢孤力單一個人，怎樣跟她去鬥法？﹂

　　﹁小龍沒死，她硬咒他死了，又詐騙了我們積聚的錢，她總要交代明白罷，﹂小虎兒跟他嫂子說：﹁這可不是能捏著鼻子吞嚥下去的事情。真正撐起她腰桿的，倒不是那些拖尾巴的狐狸精，只是那幫邪魔詭道的巫童，老麻皮就栽在他們手上。﹂

　　﹁那些巫童你能對付得了嗎？﹂

　　﹁有什麼不能？！﹂牛小虎兒說：﹁把我弄急了，我只好豁著幹，搗他們的灶，砸他們的鍋，出出這口鬱在心的怨氣了。﹂

　　牛小虎兒還沒計較出一個成算來，徐小嬸兒的宅子裏可又鬧翻了天；三天夜晚連著出怪事，嚇得那母女倆鬼哭狼號的隔牆狂喊救命，還是小虎兒有膽量，架起梯子爬過牆頭，把她們救到隔鄰自家宅子來的。

　　﹁你們究竟遇著什麼了？﹂他問說。

　　徐小嬸兒打著牙顫，磨蹭了半天，說是鬧鬼，素姐兒卻抽搐著指說是鬧狐仙。……院子裏拋擲來好些碎磚碎瓦，她們都曾看到一綹人髮，浮在半虛空裏飄動，月光底下，見著一隻青瓷的罈子從牆陰滾出來，在院心當中像鞭抽的陀螺般的打轉，三隻腿的老椅子，也會吱呀吱呀的走路……這裏那裏，都像有黑忽忽的影子，是人是鬼也弄不清楚。

　　﹁好了！﹂牛小虎兒說：﹁我知道那是什麼了，我這就去弄個明白。﹂說著，他緊一緊腰肚兒，就出門摸進黑裏去了。

　　夜是冰寒的，風很尖猛，他的腳步敲打在地面上所發出的空洞的音響，立即就被風捲落到身後很遠的地方去，聽來幽幽緲緲，彷彿在旁的黑角落裏，也有誰在走路一樣。他一溜煙出了太平巷，轉朝東拐，直朝關王廟那邊的賭場撲過去。

　　哪兒有那麼多仙呀鬼呀的？牛小虎兒一開頭就想到了那些甩手幫閒的巫童，徐家宅院裏的怪事，全是他們幹的，趁黑追過去，不難抓到他們的把柄，有了把柄在手裏，自然就容易對付了。

　　賭場緊靠著關王廟隔壁，遠遠就望得見燈火亮，牛小虎兒奔過去，裏頭的笑語聲一直傳到空場子上來。

　　﹁三吊大錢一晚上，不壞呀！﹂一個說：﹁幹這種事，只有贏的，沒有輸的。﹂

　　﹁鬼也裝了，老麻皮也整了，﹂另一個笑著說：﹁朝後該輪到那殺豬賣肉的小子了。﹂

　　﹁說句實在話，二哥，那小子倒是不太好整，腰圓胳膊粗，咱們不是他的價錢。﹂

　　﹁少邪氣，你這膽小鬼，﹂笑著的那個說：﹁雙拳敵不得四手，你怕個啥玩意兒？﹂

　　一夥傢伙正在說笑著，但聽吱︱︱的一聲響，一扇門被人給踢開了，牛小虎兒勒著兩隻拳頭，頂著門框兒站著，發話說：

　　﹁誰要整殺豬賣肉的，儘管拍胸脯上來，用不著趁黑幹那些鬼事，你們不妨結夥上，壯壯聲勢，老子一個人全領著。﹂

　　那夥兒巫門裏的傢伙，一共有五六個人，有一個還拿著長竹竿，一綹線牽的假髮還在竿頭上繫著，一見牛小虎兒紅著眼珠進屋，一個個的臉都有些兒發青，默默的怔在那兒。

　　牛小虎兒望了望說：

　　﹁嚇唬婦道人家，算什麼玩意兒？你們是有種的，替我站出門去，廟前方場上見見真章，我在廟門口等著你們！﹂說了這話，他就退出去了。

　　那些潑皮楞了一陣兒回過味兒，這才發覺剛剛硬是被牛小虎兒震懾住了，瓦窰鎮一向是吃巫門飯的老碼頭，假如砸在這個外鄉來的後生小子手裏，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話呢！你兄我弟一吆喝，他們便拎著馬燈，抄著木棍和幾宗稱手的傢伙，呼嘯著湧了出來。

　　﹁揍，揍死那個殺豬賣肉的小子！﹂

　　﹁叫他躺平了回去，二哥！﹂

　　馬燈斑斕的光影搖晃著，雜亂的腳步朝廟門口湧來。

　　牛小虎兒雖說是憑著一股盛氣而來，卻赤手空拳沒帶任何傢伙，一看那些潑皮抄了傢伙出來，他再是結實強壯，空著手也沒法敵得五六支木棒，心裏一急，急出個計較來，返身奔進廟去，衝著台上的關王老爺的神像拜說：

　　﹁關王爺在上，為了砸爛那些邪門貨色，少不得求您借刀了！﹂

　　說著，又走到關王爺身邊，跟持刀的周倉說：

　　﹁黑臉的周老爺在上，這柄青龍偃月刀，先借我牛小虎用一用，等歇原物奉還罷。﹂

　　他抽出那柄大刀，在手裏掂了一掂，神像雖是木雕的，這柄青龍偃月大刀倒是貨真價實的鋼口鐵柄兒，只是略為笨重了一點。

　　潑皮們湧過來時，看見牛小虎兒返身奔進廟去，還錯以為他是膽怯圖逃了呢，心裏一存這種如意的想法，膽氣越發變壯了，暴聲喊叫說：

　　﹁關王老爺也庇護不了你啦，小子，出來挨揍罷！咱們只要你半條命，用不著怕死。﹂

　　喊叫還沒喊叫完呢，牛小虎兒一個虎跳，從後大殿的黑裏冒了出來，他穿著油污納垢的小棉襖，捲起褲管，腰眼勒著寬腰肚兒，雙手揚起那柄帶響鈴的青龍偃月大刀，撥風般奔出廟門，直朝馬燈的光影撞將過來，嘴裏像戲台上唱大花臉的角色般的，發出一串哇喲喲喲……的怪叫，呼呼舞弄大刀，罵說：

　　﹁老子今夜要替關王老爺除妖了！你奶奶的。﹂

　　兩方還沒真砍實殺呢，單憑牛小虎兒這種捨命相拼的氣概，就把那夥潑皮剛剛聚起的那股暴戾的邪氣壓伏下去，他們誰也沒料到對方耍出這一手絕招兒，︱︱竟借用了神台上的那柄大關刀。一般說來，吃巫門飯的多少還有些自知之明，曉得他們終是邪道，故所以對於關聖帝君都有著一份由來已久的憚忌，如今，這柄大關刀緊握在牛小虎兒的手裏，那氣勢，和他手握殺豬刀就大不相同了，誰敢甘冒不韙，用手上的木棍跟關王爺的神兵去碰觸呢？誰碰上了，誰就脫不了顏良文醜的噩運。

　　可是牛小虎兒業已直撞了過來，在他們頭頂上霍霍的舞動一刀，使他們想脫身又脫身不了，有兩個試著用木棍去擋，噹啷之後接著咔嚓，有的叫大刀磕飛了，有的被刀口斬斷，還有小半截兒攢在手上。那些潑皮平素賣狠，一旦到了性命交關的當口，居然也懂得人在刀口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每當牛小虎兒手上的大刀呼的橫掃過來，他們有的蹲身屈膝，雙手抱頭去避鋒芒，有的壓根兒脊梁朝天學起狗爬來了。

　　﹁小虎兒哥，小虎兒哥，咱們和了罷！﹂巫童的領班叫盧大噓的傢伙被刀柄聳跌在地上，回頭求告說：﹁鬧出人命來，於你沒好處，你何必認真為你自己添麻煩來？……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嘿，你們要懂得這個，就沒有今晚上了！﹂牛小虎兒說：﹁你們以為我會拿你們狗血沾污這柄大關刀？拿刀柄兒打狗總不犯法罷！﹂

　　﹁不必生氣，真是，我們吃這行飯的，實在不能砸鍋。﹂盧大噓喘息著，﹁朝後我們再不替小張奶扔撐腰作勢，也就罷了。﹂

　　牛小虎兒收了刀，抱在懷裏說：

　　﹁你們揍了老麻皮，又栽他詐賭，是誰幹的？﹂

　　﹁是我。﹂盧大噓打地上爬起身拍著屁股說：﹁其實是小張奶奶唆使的。到徐小嬸兒家拋磚弄瓦做那些虛玄，也是她唆使的，每人每晚領三吊錢。有賬，你該找她去算，咱們幾個只是跑腿幫閒的。﹂

　　﹁好罷，你們替我滾，﹂牛小虎兒說：﹁日後再這樣欺人訛人，犯到我手上，我就不會像今晚這樣客氣了！﹂

　　甭瞧人嘴兩塊皮，消息傳佈出去，真比什麼都快！牛小虎兒一個人掄著關刀打巫門惡漢，使盧大噓趴在地上學狗爬的事，被鎮上人們繪聲繪色的傳開來，消息傳到小張奶奶的耳朵裏，她這才氣燄盡收，曉得事情不妙了。

　　她是第二天黑夜，收拾細軟捲逃出瓦窰鎮的，後來一直沒回去過。於是，大關刀能鎮邪的傳說，又多了一個有力的明證。但小龍那宗疑案，仍一直懸在那兒，有些自作聰明的人替那女巫解釋說：

　　﹁還不知是哪兒的野鬼，騙了孤仙，冒充是牛小龍，好藉機敲詐紙錢的。﹂

　　﹁可惜小張奶奶沒想到這樣的圓謊。﹂有人笑說：﹁否則她就不會跑掉了！﹂

　　橋頭奇案

　　剛上任的縣太爺侯俊，頭一天坐堂，就遇上這宗怪異的案子。縣裏有個地方叫馬家河，偏僻荒涼，少見人烟，據文案師爺說，多年來一直平安無事，沒見到公堂來爭訟的，甭說是這等人命關天的大案子了。

　　前來報案的，是馬家河當地的一名地保，瘦瘦小小的個頭兒，即使站起身來，也不及兩旁衙役的肩膀，甭說跪在那兒了。堂口離縣太爺侯俊公案較遠，那地保約莫是受驚過度，再加上鄉下老土怕見官，說起話來張口結舌，窩窩團團的聽不清爽，侯俊忍著性子側耳去聽，也祇知道是那兒鬧出了人命……。

　　俗話說，縣官最怕出命案，這話是假不了的，兩榜出身的縣太爺一聽說馬家河出了人命，兩道眉毛朝起一攏，心裏就打了疙瘩了。甭看這小小的七品前程，可不是輕易掙得來的，三更燈火五更雞，寒窗前苦熬了十多年，科舉之難，更難過過五關，歪著身子揹考籃進場棚坐號，在一片屎臭味裏，搖頭晃腦的嚼字咬文，為的是什麼？熬到兩榜掛了名，掙著這個縣令，小雖小，卻是日後錦繡前程的起步；若是風平浪靜呢，待不了多久就有昇遷，若是出師不利，一上來就遇著一宗無頭命案，緝不了兇，破不了案，可不把整個前程都給砸了？

　　﹁你是馬家河的地保？﹂

　　他微帶憎嫌不快的意味，不輕不重的拍動驚堂木，瞇起兩眼朝下問說。

　　﹁是。﹂在公堂兩側壁柱上的燈火映照中，跪縮於堂口的瘦小人影像毛蟲般的蠕動著，叮叮的叩下頭去，稟告說：﹁小人馬福祿，是…是馬家河當地的地保……﹂

　　﹁嗯。﹂侯俊若有若無的嗯了一聲。堂外的天還沒大放亮，望出去黑青青的，五更天的黑裹住的這個大堂，燈火帶著斑駁的黯紅色，人一坐到公案正中的背椅上，審問起命案來，不是包公也會自覺有一股包龍圖的味道。兩榜出身，年輕初歷任的知縣，遇著這樣重大的刑案，外間不知有多少雙眼瞪圓了瞧看著。人說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是自己不能在這宗命案裏露上一手，那就算不得科班了。可是，話又說回來，包龍圖可不是那麼容易做的，歷朝歷代的官員，誰不想在老民眼裏被看成是明鏡？比作青天？……侯俊呀，侯俊，這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還是認真的問案最要緊。

　　﹁那馬福祿，你上來一點，本縣有話要問你。﹂

　　他忍住興起在睏盹裏的憎嫌和不快，把話音兒儘量放得緩和的說：

　　﹁你剛剛說，那屍首是發現在什麼時辰？﹂

　　﹁是……是昨天午後。﹂馬福祿朝前膝行幾步，略略放大聲音說。

　　﹁地點是在？︱︱﹂

　　﹁跟大老爺回稟，是在馬家河河口的小木橋上。﹂

　　﹁你不要慌張，且把原委經過詳情，從實再說一遍，﹂他又轉臉吩咐說：﹁文案要備齊紙筆，把他所說的，逐一謄錄下來存案。﹂

　　馬福祿還是緊張惶恐，在縣太爺說話時，只管朝上叩頭，好像這樣才夠盡心。縣太爺侯俊吸了一口沁涼的大氣，權當吞服一粒醒腦丸，兩手分撐著案角，上身搖晃一下，微微聳起肩膀，做出很威嚴的姿態，說：

　　﹁替我說下去，馬福祿，屍首可是你首先親眼見著的？﹂

　　﹁不錯，大老爺，是小人親眼見著的。小人騎驢去馬家河東收賬，經過河口的小木橋，在橋面上見著那一具屍首，人全嚇軟了。﹂

　　﹁怪事！﹂侯俊說：﹁河上的木橋，該是來往行人必經之處，假如這案子發生在早上，不會等到午後才由你發現？……在你之前發現的人，早該到官報案的。︱︱屍首是冷是熱？是軟是硬？當時你摸過沒有？﹂

　　﹁跟大老爺回，小人沒有敢摸。﹂馬福祿說：﹁那屍首沒有腦袋，一腔子血全淌在橋板上，小人發現大灘的鮮血業已凝成血塊，估量命案是出在早上，屍身挺硬的，看著就知早已冷卻了。﹂

　　﹁男屍還是女屍？﹂

　　﹁男屍，大老爺，一看就知是男屍。﹂

　　﹁附近可有人頭？﹂

　　﹁有。﹂馬福祿說：﹁人頭落在木橋底下的河心裏，小人在橋上一眼就瞧著了。﹂

　　﹁胡說。﹂侯俊拍動驚堂木，喝問說：﹁人頭沉在河心，你怎會一眼就見著？！﹂

　　﹁稟告大老爺，馬家河是一條旱河，只有在秋季大雨後，河心才有積水，……人頭是落在河底的沙地上，小人因此才容易見著。﹂

　　﹁你認不認識死者？﹂侯俊頓了頓，接著又順理成章的詰問下去。

　　﹁小人認識，﹂馬福祿老老實實的說：﹁那是跟小同村同族的一個晚輩，算來還是小人的堂侄，人都叫他馬老實。﹂

　　﹁唔，馬老實……﹂縣令想了一想說：﹁名字雖叫老實，依你看，他平素為人，像不像他的名字那樣老實呢？馬福祿。﹂

　　﹁稟大老爺，馬老實可真是個道地的老實頭，只怕普天世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像他那般忠厚老實的人了。他家有老母妻兒，自己耕著幾畝田地過日月，極本份的。耕田種地不叱牛，公雞鬥架他都要拉一拉。﹂

　　﹁這等老實人，竟會遭到殺身之禍，真是怪事了？﹂侯俊苦惱的說：﹁你是地保，據你所知，那馬老實生平有沒有什麼仇家？﹂

　　﹁依小人看，決計是沒有的，大老爺，您想想看，他那種老實人，怎麼會跟人結仇呢？﹂馬福祿叩了個頭，又想起什麼來說：﹁還有一宗小人不解的怪事，得要當堂稟告大老爺的……。﹂

　　﹁有什麼事要講，你儘說來。﹂

　　﹁大老爺，小人發現馬老實那具沒頭屍骸的時候，他手裏還緊握著一隻長柄的大芟刀，︵※形同鐮刀，唯較大，柄亦較長，為芟草時所用。︶芟刀的刀口有血，那血跡，一直順著木柄，流到他自己的手背上，依小人看，好像是他自己割掉了自己的腦袋，不過，天底下從來也沒出過這等怪事，︱︱自己割掉了自己的腦袋，還望大老爺明斷。﹂

　　﹁嗯，天底下竟有這等的事情？！﹂侯俊嘴裏這樣的喃喃著，心裏透著一股子冷氣。

　　自己的運道不佳，可不是，剛剛走馬上任，就遇上這種怪異的命案。說它是天下第一奇案也並不為過，算它包龍圖斷案如神，這案子可比烏盆案更難了斷。看光景，若沒有奇蹟出現，這個七品前程，準完。

　　﹁那馬福祿，﹂他嘆了口氣說：﹁本縣要問的話，問到這兒暫時打住。你退下去，聽候使喚，待本縣打道馬家河，親自查勘了命案現場的屍身再說。﹂

　　﹁是。謝過大老爺。﹂馬福祿如釋重負的叩拜如儀，站起身，朝一旁退了下去。

　　這一陣詰問，耗去了半個時辰，文案在一側沙沙揮筆錄事，著報案的地保馬福祿畫押存卷，兩邊忍住呵欠的衙役，都強睜倦眼，靜靜等著堂上發話使喚。而堂上那位兩榜出身的縣令，以手撐額，半歪著身子，一直在苦惱的思索著。

　　天，逐漸的放亮了，使得虎頭瓦扣成的前廊的黑影，明晰的顯露出來。透過廊影望出去，灰霾霾的雲在低空厚積贅，一望便知是陰而無雨的天色，不過，堂口的青色方磚反著潮溼，不久定有風雨。即使馬家河偏僻荒涼，離縣城有好幾十里地，為查究這場命案，也非得辛苦一趟不可了。

　　﹁著即吩咐備轎，﹂他呆了一陣才說：﹁文案，衙役，全隨本縣去馬家河查察，傳喚仵作跟隨驗屍。﹂

　　縣太爺這一示下，衙役們跟著呵喝起來，無論案子多麼難法兒，堂口上這份氣勢總還是有的。如果用拿著鴨子上架這句老話來形容，那麼侯知縣就是倒掛著的烤鴨了。不豁著命偵破這案子成嚒？

　　剛剛到手的七品前程哪！

　　※※※

　　太陽也曾在雲縫裏好奇的探了頭，打算袖手旁觀看看熱鬧的，等到看清挺在馬家河口小木橋上的那具沒頭的屍體，和落在橋下的那顆血淋淋的人頭時，膽就怯了，白著那張圓臉，退縮到雲縫後邊，偷偷的斜瞇著。等到再瞧見那個神色不安，冷著臉鎖著眉的縣太爺，不時抬頭望天，硬想在人群之外找個幫手，事不干己的太陽一嚇，就全身而遁，再也不敢露面啦。

　　驗看屍首的仵作，遵照縣令的吩咐，詳細的查驗死者，又下河去查驗那人頭，查驗的結果是：驗得死者馬老實一名，係由利器自後頸猛力砍入，割去頭顱而致死。經細察死者頸部傷口，極為平滑，顯係一刀畢命，復查傷口與其右手緊握之芟刀刀口相吻合，蓋可斷定其自身所握之長柄芟刀，即為遺留於現場之兇器……。

　　驗屍的結果，跟地保馬福祿報案時的供詞一無二致，仵作可不管案情撲朔迷離到什麼程度，他們一五就是一五，一十就是一十，驗完把結果存案了事。當然，把所有的疑難，全按到前程似錦的縣太爺侯俊頭上來了！

　　快交五月的天氣，該算是春夏相交之季了，馬家河兩岸的田野上，勃長的青禾子業已齊腰，遠遠近近，綠潑潑的一片，可憐這位兩榜出身的縣太爺哪還有心腸賞玩鄉野景色？面對著這宗空前的怪案，他急得一頭都是汗水。

　　死者還是原姿不動的橫躺在小木橋的橋面上，腳上穿的是一雙露出腳趾的草蒲鞋，身上穿著一套褪了色的藍粗布褂褲，手裏還緊抱著那隻長柄的大芟刀。縣官侯俊繞著屍首打轉，死人再看八遍也還是死人，誰也無法吹它一仙氣，讓他活轉來銷案。

　　馬家河西馬家村的人，聽說知縣大人下鄉來勘察命案現場，男女老幼來了幾十口兒。死者馬老實的弱妻老母，也都跪到縣太爺腳前，泣不成聲的哀告這位青天大人，無論如何要查明此案的原委曲折，使陰間陽世的人和鬼能得心安。

　　侯俊心裏惶惶無主，雖也就地設下臨時公案，詢問苦主老馬奶奶和老實嫂，也傳問了死者同村的鄰舍，但他們的供詞，全跟馬福祿所供的一樣，那就是說死者生平為人極為忠厚老實，根本沒有仇家。

　　老實嫂供陳：說是老實被殺那天，因為要到田裏去割草，前一天夜晚，磨快了那柄芟草的長柄鐮刀，二天起五更踩露水出門，身上還揣著一竹筒水和一疊烙餅，臨出門時，說他傍晚割完草就可回來的，誰知天剛過午，堂叔馬福祿就帶回噩信，說老實被割掉了頭，死在小木橋上了。縣官查問仵作，果然在驗屍時發現盛水的竹筒和一疊烙餅，但這只能證實老實嫂所陳是實，算不得是破案的線索。縣官侯俊查問多人，反來覆去仍無眉目，只好吩咐衙役和地保馬福祿好生看守現場，自領著文案和仵作回衙去了。……人走上了霉運，可不是？侯知縣在轎子裏盤算著，這算是什麼樣的命案？仇殺？不是！情殺？不是！劫盜殺人？不是！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但馬老實這個莊稼漢子掉了腦袋，確是真的，誰是真兇，卻根本無法查究，案子一時哪會破得了？！

　　話又說回來了，在這種逐漸轉熱的天氣，人死了，勢必要在經官勘驗後，發交家屬，安排落葬，這案子無法拖宕，至遲拖過複勘，屍身再不掩埋，就要腐爛生蟲了！等到現場變動，屍葬入土之後，要憑推斷偵破此案，恐怕更是難上加難！……三天兩日之內，有把握追查出真相嚒？剛剛到手的七品前程哪！老天。

　　轎身在轎伕行走時肩胛的聳動中起伏著，文案師爺和仵作騎著牲口尾隨在轎後，雖說是陰而不雨的天氣，南風不起，四野全鬱著一股子蒸人的悶熱。

　　﹁請師爺他們倆趕上來，本縣要跟他們談談。﹂侯俊從打起的轎簾間探頭發話，對長隨說。

　　﹁是了，老爺。﹂

　　長隨傳話給文案溫師爺和仵作陳四爺，兩人催牲口上去，跟知縣答話，侯縣令說：

　　﹁兩位全在這兒，你們辦刑案多年，可曾遇著這等疑難的怪案子？本縣尋思再三，實在難以解破，︱︱這天底下，哪有自己拿芟刀割下自己腦袋的？﹂

　　﹁相公您說得不錯！﹂溫師爺說：﹁這在道理上說不通，怎麼判法兒呢？﹂

　　﹁可真把我這查驗屍身的人難住了！﹂陳四接口說：﹁相公您也親眼見著了的，死者頸部的傷口，跟他手裏緊握的芟刀刀口完全吻合，不差毫厘，依事實推斷，那柄芟刀，明明就是兇器！﹂

　　﹁也作興是兇手在奪去芟刀，砍殺死者之後，再把兇器塞在死者手裏，藉以脫罪的。﹂溫師爺點頭晃腦的說：﹁破這等疑案，不能不胡猜，也許動了靈機猜上了也不一定。﹂

　　﹁依照事實，師爺您的猜想也站不住。﹂陳四說：﹁在下查驗過，死者握刀的右手，拳得鐵緊，同時死者的人頭青筋暴凸，兩眼圓睜不閉，足可想見死者五更外出，黎明初起時路過木橋，一定遇著了氣憤不平之事，怒火中燒，想握緊芟刀跟誰拚命，一時誤殺了自己，但這種推斷，找不出任何證據，判不了案子。﹂

　　﹁判了呈上去，照樣結不了案的。﹂溫師爺說著，嘆了一口氣，﹁這事光是泛談不夠，今晚回衙去，還得苦費心機，最好是找出一絲眉目來，明早複勘後，先把死屍發交家屬落葬……。﹂

　　﹁嗨，真是難！難！難！﹂侯知縣拍拍他頭上的烏紗帽，一隻帽翅被他捺得歪歪的，也無心去整，自顧喃喃自語的說：﹁既非仇殺，亦非情殺，既非盜殺，亦非……自盡，究為何因，令人費解也！﹂

　　轎槓子吱吱呀呀的尖叫著，彷彿在諷嘲什麼，侯知縣全不理會，又搖頭晃腦的變換語詞說：

　　﹁非仇，非情，非盜……而世事凡有其果也，必有其因，證其果，而求其因，明其因，而索其由，何患其怪而畏其難乎？﹂

　　﹁老爺老爺，﹂跟班的長隨忍不住稟說：﹁您是在想這案子？還是在做文章？﹂

　　侯知縣彷彿壓根兒沒聽旁人在轎外說些什麼，仍然喃喃不休。師爺卻對那長隨說：

　　﹁相公他是斯文人，如今正費盡心機想案子，你休要打擾他就是。﹂

　　轎伕腳下輕快，師爺和仵作的牲口也頗蹶腿得力，不到黃昏，業已趕回縣衙。侯知縣雖然覺得有些倦怠，但一想到和命案相關的前程，便強打精神，振作起來，不願在師爺和仵作之前露出倦態。溫師爺和仵作陳四，是做人僚屬的，縣太爺有意捉摸案情，沒得吩咐，當然祇有捨命陪君子，打算陪著硬熬了。

　　侯知縣在平易近人這方面，倒還過得去，至少在他用著僚屬替他盡力衛護紗帽的時刻，更顯得殷勤。晚宴設在西花廳靜院裏，除掉侯知縣，就只有文案溫師爺和極有閱歷的仵作陳四，三個人酌著酒，談論著。

　　﹁溫師爺，﹂侯俊在言談中想起什麼來說：﹁你生平也辦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刑案，不妨藉此機會談說談說，讓我聽聽，也許有些案子，跟這宗怪案相近的，能觸動你我的靈機？﹂

　　﹁相公您這樣奉承，小可實不敢當。﹂溫師爺表面謙虛，暗中得意，不知不覺的伸手摸起他下巴那撮三彎九曲的小山羊鬍子來，﹁若說我在這縣裏多年，真的還沒遇上像這等怪異的命案，至於聽人傳說的今古奇案，倒是記得不少。﹂

　　﹁你們兩個，專談命案罷！﹂侯知縣說。

　　﹁命案也是各形各式的，﹂溫師爺說：﹁您剛剛在路上想得極好，有果必有因，姑不論是姦是盜，是情是怨，大約總會分成陰魂顯靈破案的，禽畜報恩破案的，再就因審案大人學識淵博破案的，︱︱像十八反的案子，就是個活例證。﹂

　　﹁十八反，你說是？﹂

　　﹁就是食物尅忌。﹂溫師爺說：﹁不久前，北地一個縣份，夫妻倆，婚後恩愛度日，有一回，男的外出經商，數年方回，回家當夜就暴死在床上。仵作查驗屍首，渾身現出青一塊紫一塊的屍斑，銀筷子插進死者喉嚨，筷頭兒變黑，確證他是被人下毒毒殺的。縣官傳問四鄰，異口同聲全說他們夫妻恩愛，女人不至於毒斃親夫，但死者的兄弟，︱︱也就是女人的小叔，一口咬定他哥是他嫂子害的，縣官用刑，女人至死不肯招供，反而極力呼冤。﹂

　　﹁聽起來，這並算不得疑難的命案呢！﹂侯縣令說：﹁只要下功夫盤問，不難水落石出。﹂

　　﹁相公說得不錯，﹂溫師爺說：﹁那是依常理而言，……這案子越盤詰下去，越對那女人不利了；有街坊見著死者逕自單獨回家，鄰舍婦道也供稱死者在家裏吃的飯，用的茶，當夜中毒暴斃了，怎樣說，那女人也推脫不了嫌疑。﹂

　　﹁後來怎樣？﹂侯知縣說：﹁那婦人對此又有什麼說詞？﹂

　　﹁婦人仍口口聲聲的喊冤枉，她供說夫婦兩人恩愛異常，她恪守婦道，勤儉持家，有四鄰為證。丈夫在外經商數年，回得家門，她曾下廚烹鮮魚數尾，供其夫佐餐。其夫食後歸房，當夜暴斃床塌，她也不知緣由……。﹂

　　﹁照這樣說法，毛病是出在那幾尾魚上。﹂陳四說：﹁驗魚便知究竟了！﹂

　　﹁你是說話不離本行。﹂侯知縣說：﹁驗魚的結果如何？﹂

　　﹁魚是有毒的。﹂溫師爺說：﹁衙役當堂把死者吃賸的那盤魚餵狗，不到半個時辰，那狗渾身抽搐，翻身打滾，只盞茶功夫，伸了伸狗腿，也就嗚呼哀哉了。﹂

　　﹁魚既有毒，婦人實在難脫嫌疑，﹂侯知縣手握著酒盞說：﹁魚是她親手煮的，她沒下毒，難道竈王爺會下毒不成？﹂

　　﹁聽我跟相公說，﹂溫師爺呡了口酒，﹁堂上的知事因她提不出有利的佐證，即使有心開脫她，也沒法子開脫，只好定她毒殺親夫的罪名，先把她下在監裏。判案呈到府裏去，府官大老爺他跟您一樣，兩榜出身，既有來歷，又博學多才，……﹂

　　﹁哪裏哪裏，﹂侯知縣聽這一比，心裏憂煩淡了許多，十分的寬鬆受用，但也謙虛的說：﹁本縣究竟是初歷任的，一時哪能比得那位精明幹練的前輩人物。﹂

　　﹁相公何需自謙？﹂溫師爺盪出一個哈哈來說：﹁您滿腹經綸，出口成章，飛黃騰達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嗨，﹂侯知縣嘆口氣說：﹁到任後，頭一次坐堂，就遇上這種離奇的怪案子，運氣不佳，奈何？﹂

　　﹁啊！不不不，﹂溫師爺說：﹁正因為相公您有大才幹，這宗案子才落在您的手上，呃，呃，這正合上了老古話所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讓您的才華見識，有個施展之處呢！﹂

　　十個做師爺的，有九個吃的是口筆飯，溫師爺久在其位，哪有不知嘴上奉承，筆下行文的道理？！端人碗，服人管也者，尚有死板呆滯之嫌，至於灌迷湯，捧大印，才是道地的功夫。

　　濃稠稠的一碗迷湯下肚，兩榜出身的知縣相公有了十足的後勁，酒飯後，著人掌起燈來，離席寬坐，溫師爺才把話題接著說了下去。

　　﹁府官大人詳研那宗毒殺親夫的判案，疑竇叢生，行文到縣裏，大意是說但凡婦人，若無姦惰，不受姦夫之迷惑慫恿，︱︱正是相公所說之﹃因﹄，她說無由毒殺親夫，如今，親夫既已毒殺在前，判案上均未提姦情隻字，希查明姦情確證，姦夫何人，再行定案。﹂溫師爺說：﹁這紙文書，無異是指其初判無據，著其重審。﹂

　　﹁好！﹂侯知縣讚嘆的說：﹁不失為讀書明理的，判案的文書一到手，就看出癥結所在來了。你講下去，重審的結果怎樣了？﹂

　　﹁縣令提女犯重審，結果跟初審相同，既無姦情，哪兒來的姦夫？竭盡智慮，破不了那宗案子，只好摘了烏紗，將這宗疑案交給府官大人親審。﹂溫師爺說：﹁府官問供供詞一無變更，府官大人也為難了很久，他問犯婦，當天所煮之魚，係屬何魚？犯婦答稱是鯽魚，府官沉吟有頃，心裏默默有數，又問：﹃你當晚煮魚數條，為何自己不吃？﹄犯婦答說：﹃小婦人丈夫回家，業已是晚飯之後，幾條養在魚缸裏的鯽魚，係小婦人現行撈取，烹煮了給丈夫佐餐的。﹄府官點點頭，又問：﹃鯽魚養在缸裏許久了？﹄犯婦答說：﹃小婦人的丈夫，平素最愛吃鯽魚，小婦人月前得信，丈夫歸期在即，當時買了魚缸一口，向鎮上賣魚的李二叔，買了幾條活鯽魚養著，專候著丈夫回家解饞的。﹄府官轉臉問摘了烏紗的知縣說：﹃這樣的婦人，怎會是謀殺親夫的？﹄又回問犯婦說：﹃你將魚缸放在何處？﹄答說：﹃在中庭通道旁的荊芥花架下。對了，大老爺，小婦人忘了說，當晚捧著魚盤走過荊芥花架，有幾朵荊芥花落在魚湯裏，小婦人把它捏開了。﹄府官說：﹃好，本府業已明白，你是好婦人，確係受了不白之冤，待本府判決之後，你即可獲釋返家。﹄當時府官提硃筆判說：﹃鯽魚忌荊芥，為十八反之一，凡鯽魚與荊芥合，食之者立死，蓋具劇毒也。此婦乃懵懂鄉愚，不知食物剋忌之理，早經載於典籍，誤將飼養鯽魚之缸，置於荊芥花架之下，斯時荊芥盛開，落花水面，群魚爭食，業已蘊毒於前，此婦烹魚之後，捧行過芥花下，落花沾湯，其毒更劇，捧為夫食，焉有不死之理。縣令學不淵而識不博，容有未見未明，致誤判此案，廉其情，尚可憫，仍著其歸衙理事，唯應痛下功夫，免再陷人入罪。犯婦既無犯意，當告其理而釋回，著其立伐荊芥，免生後患也……。﹄﹂

　　辦了半輩子文案事的溫師爺，一說到這些事上，就忍不住的搖頭晃腦，甚至咿咿唔唔的，半吟半誦起來。縣太爺侯俊聽完說：

　　﹁不錯，聽了師爺你所說的這宗十八反的案子，我自覺對偵破馬老實丟頭案極有幫助。那就是說，世上任何事物，都有其理，有些其理明而顯，有些其理隱而微，明而顯也罷，隱而微也罷，為理則一。馬老實既已丟頭，必有理在，使人一時迷惑者，因其理在隱微處也！﹂

　　﹁聽相公的論斷言語，真如明鏡在懷，﹂溫師爺說：﹁那決計是錯不了的。﹂

　　﹁所以明晨複勘現場，本人除了勘驗死屍之外，還得細心追隱察微，才能在常理之外，找到正理。﹂侯知縣說：﹁一旦覓得機微，有理可推，案子就不難偵破了！﹂

　　晚風吹盪，西花廳一片清涼，三個人談論的題旨，還留在古今各式的奇案上。溫師爺說了十八反案，意猶未盡，又說了幾個冤魂顯靈破案的例子，勸侯知縣依樣葫蘆，齋戒沐浴，淨身獨處，焚香燭紙馬，祭奠馬老實。仵作陳四說：

　　﹁師爺他說的，都極在理，屬下口舌愚拙，實在也說不出值得聽的道理來，煩瀆大人您的耳朵。屬下覺得大人您適才所說﹃有些刑案，﹁理﹂在隱微處﹄，實是至理名言，因此提出些拙見，供您參證的。﹂

　　﹁好，好極了，你的高見是？﹂

　　﹁屬下覺得破這等怪異的案子，就是要朝﹃怪﹄字上著想。記得有一宗案子，也屬暴斃刑案，實在太怪，案子怪，破案也怪，不妨說給大人聽聽。﹂

　　仵作陳四述說起那宗怪案來，侯知縣傾聽著。

　　說是前些年，北地一個縣份裏，住著那樣一對夫妻，做丈夫的鄭心吾是個孱弱多病的中年漢子，像是一隻歪脖子鬆毛的病雞，做妻子的鄭王氏廿來歲年紀，像是一隻常常挨餓的乳狼。鄭心吾在家的時刻，乳狼尚有病雞可吃，雖說是半飢不飽，卻也聊勝於無。

　　婚後兩三年，鄭心吾不知聽了誰的慫恿，說是到閩粵經商，有厚利可圖。鄭家原本貧寒，鄭心吾著實想去南方走一趟，積賺一筆豐厚的錢財，好過一過寬鬆的日子。於是，拋別嬌妻上路，到南方去了。

　　鄭王氏身強體壯，又在青春的火頭上，閨房寂寥的日子著實很難熬，不過，她並不是楊花水性那一類的婦人，即使難熬，也咬牙熬過了。

　　鄭心吾這一趟閩粵去了四年多才回來，確也賺得不少銀子，一對闊別的夫妻，夜晚回房，當然免不了那個什麼，誰知甫行交接，就聽鄭心吾一聲慘叫，臉如金紙昏迷過去，當時暴斃在床。

　　這宗案子報進衙門，縣太爺懷疑是鄭王氏謀害其夫，但經仵作查驗，死者渾身上下，別無一處傷痕，身上也無中毒現象，斷成謀殺，絕無可能。

　　縣太爺又懷疑死者因脫陽致命，召來監婆查驗鄭王氏，也無精跡。

　　死者致命的因由，變成解不破的謎團。

　　複驗屍身，發現死者陽具前端有兩處紅點，似為某種毒物噬傷，夫妻在床，毒物何來？……

　　仵作陳四說到這兒，侯知縣說：

　　﹁怪案，這確是一宗怪案，跟馬老實丟頭案相比，兩者雖然不同，但有若干異曲同工之處。值得一聽！值得一聽！﹂

　　﹁那麼這案子後來究竟是怎麼破的呢？﹂溫師爺說。

　　﹁我剛剛說過，案情怪，破案也怪。﹂仵作陳四接著說：﹁可巧這位知縣相公是個異想天開的人，他回後衙去，跟他娘子提到這宗案子，他開心逗趣的說：﹃你講罷，行房時被毒物噬傷龜頭，天下會有這等的怪事？這兒是子孫窩，可不是蟲穴呀！﹄知縣娘子說：﹃你要破案，何不試試？︱︱你不妨著監婆取一根帶肉的軟骨，在口兒上磨蹭著，真要有毒物在裏面，牠一嗅著肉香，定會探出頭上咬噬，若是沒動靜，你好死了這條心。﹄知縣說：﹃我這七品前程，就繫在一根肉骨頭上面了，也許弄出奇蹟來，保住這頂烏紗帽呢！﹄大人，您請萬勿介意，屬下只是轉述傳言罷了。﹂

　　﹁你儘說，儘說，﹂侯知縣一笑說：﹁也許我這頂烏紗，也正繫在你這番話上呢！﹂

　　﹁二天，﹂陳四清清喉嚨，又說下去，﹁那位知縣相公，真的喚來監婆，並且著人到市上買了一隻極似陽物的帶肉骨頭，遵照知縣娘子的主意，令犯婦鄭王氏褪去小衣，試驗起來。……監婆剛把那隻肉骨頭湊近那口兒上，就瞧見裏面探出一物，猛噬骨頭，監婆順手一拖，那物件被拖了出來，盛在瓷盆裏，捧上公堂面稟此事。知縣再看盆裏的那物件，連頭帶尾，約莫有四五寸長，渾身肉聳聳呈肉紅色，有頭無足，嘴裏有毒牙二支，一上，一下，凸出口外，真是畢生沒曾一見的稀奇蟲子，當然無法叫出牠的名字來。

　　﹁這毒物既已引出，犯婦鄭王氏已可脫罪，不過，不知此毒物何名，又因何寄生陰內？則此案仍沒法判定。知縣回到後衙，跟他娘子說起，知縣娘子說：﹃這鄭王氏可是嶺南籍？﹄知縣訝說：﹃你何以得知？﹄知縣娘子說：﹃家父當年官居嶺南，也曾破過這種案子，當時有位飽學的師爺，就是這樣獻的計，︱︱用肉骨頭把毒蟲引出來的。昨晚你提這案子，使我想及前情，故此獻議，想如法泡製一番，可沒料到前後兩案相同。﹄﹂

　　﹁怪案，怪案。﹂侯知縣叫說：﹁但不知這毒物的名字和由來？﹂

　　﹁知縣娘子是這麼說的，她說：嶺南天溼地熱，婦道多早熟熱情，假若遇上溫吞丈夫，房事不諧，久久鬱抑，變成一股鬱毒，在體內潛藏著，這並不要緊，要緊的是丈夫久出不歸，婦人又是個貞節的，常常癡盼癡念，又不得發洩，鬱至極處，便會生出這種毒物來了！﹂

　　﹁相公是盼望知道這毒物的名字呢。﹂溫師爺說。

　　陳四哦了一聲說：

　　﹁據傳聞，說這毒物一名陰虎，也就是陰中的老虎，又有一名叫做肉鼈，也就是肉中之鼈，遇陽即噬，其毒極烈。傳聞是這樣，說來雖覺荒誕無稽，也興對大人偵破馬老實一案有些幫助也不一定的。﹂

　　﹁好！好！﹂侯知縣說：﹁好在這個﹃怪﹄字上，看光景，明早複勘命案現場之後，本縣也得就怪字作文章，動動頭腦了。﹂

　　七品的前途雖小，但卻是一生宦途的起腳呀，不動頭腦成嗎？

　　這一夜，知縣侯俊是在西花聽書房裏獨自安歇的。不知是為了淨身呢？還是對傳說中的陰虎和肉鼈生了恐懼？至少他自己明白：在某方面，他並不比傳說裏狀如病雞的鄭心吾高明到哪兒去倒是真的……。

　　二天一早，侯知縣仍然著令備轎下鄉，溫師爺和仵作陳四，照樣跟隨著，為了方便問答知縣相公的問話，兩人控著牲口，一左一右的夾轎而行。好在衙門裏的牲口久經騎牠的人不時調教，雖然脊梁朝天，談不上進退應對，至少是有眼色，有分寸，驢頭總在知縣的屁股後頭。

　　等到太陽一竹竿高，又已經到了馬家河口。為了慎重看守現場，馬家河口小木橋兩端，全由地保馬福祿和衙役們以豎立的木樁釘上蘆蓆，四面圍住，並在河口東邊，搭起一座遮風擋雨的蘆棚，裏頭設有桌椅和茶水，專供知縣下鄉來時歇腿。

　　可是，侯知縣並沒歇息，一下了轎，就直奔橋頭驗看死屍去了。一串陰天後初見太陽，侯知縣也覺得經過一夜的探究，對偵破這案子滿懷希望，抬頭遠眺，心情變得開朗起來。

　　馬老實的屍首，被看守的人用草蓆掩住，討了縣太爺的吩咐，衙役掀開草蓆，蠅群飛舞，屍身業已發出一股薰人的臭氣。侯知縣遠遠察看一番，看出死屍腹部膨脹，屍身附近的血跡，早已乾結成紫色血塊，上面落滿野蠅子，附近腳步走動，野蠅子便營營振翅作聲，十分可厭。

　　﹁大人，您不需勞神，屬下來詳驗就是了。﹂侯知縣剛剛暗自皺眉，仵作陳四就上前打拱解圍。

　　死屍是昨天就看過了的，再看也還是如此，侯知縣心念轉動，便把精神放到現場周近去了。馬家河，雖然當地人通稱其為河，實在是有名而無實，連溪也算不上，非但沒舟沒渡，河心淺得幾與岸平，連一滴水也沒有。這座橫在河上的小木橋，橋面平，橋身低矮，兩邊並沒橋欄遮護，從橋面木板到河心沙地，相距不過四尺掛點兒零，人頭落處的沙地附近，生了一些旱蘆，人頭旁有幾塊豬羊大的砂石，石和沙接縫處，生了一些疏落的野草。

　　﹁看光景，這座小木橋並不是行人必經的孔道。﹂侯知縣對地保馬福祿說：﹁無怪馬老實清早掉了頭，橫屍橋上，直到午後才被你發覺的了。﹂

　　﹁大老爺，您說的是。﹂地保馬福祿說：﹁這兒的人，早起下田，各認田地方向，逕自橫過旱河，絕少走木橋繞道的。馬老實的田地，恰好在橋東，因此他才會走過這座木橋。﹂

　　縣官嗯應一聲又轉朝溫師爺說：

　　﹁昨天仵作驗屍，斷定死者馬老實，在死前一剎，滿心憤怒，血脈僨張，極可能是遇著了不平之事。你想想，這兒地處僻野，鮮少人跡，又逗著黑青青的大清早上，死者會遇上什麼樣的不平之事呢？﹂

　　﹁不錯，相公的卓見。﹂師爺說：﹁這極為要緊，也許正是破案的關鍵，容在下過細想想。﹂

　　﹁那地保，﹂知縣侯俊說：﹁跟本縣下橋去仔細再瞧瞧，看看人頭附近，有沒有其它可疑的痕跡。﹂

　　侯知縣由溫師爺和地保陪著，緩步下橋，在人頭附近，橋身兩側，甚至橋孔底下，都仔細的察看了一發。沙上除了零亂的石塊，一些野蘆野草之外，並沒出現任何可疑的足印和其它物件劃出的痕跡，至於河岸邊到人頭附近的腳印，是昨天初次驗屍時公人踩出的，……侯知縣噓了口氣，正微感失望，地保馬福祿扒開蘆葦，探頭叫說：

　　﹁大老爺，這兒倒有一宗物件了！﹂

　　﹁究竟是什麼樣的物件？﹂溫師爺遇上這等事，總狐假虎威的搶在頭裏丑表功，﹁快呈上來給咱們老爺過目，你，小心把它撿起來呀！﹂

　　地保馬福祿人雖還算不得老，那瞇唏瞇唏的兩隻眼睛卻不很靈光，彎腰伸頸瞅說：

　　﹁看樣子，像一條花布帶兒！年輕婦道用的那一種，沒錯兒的。﹂

　　﹁這就對了，相公。﹂溫師爺兩眼笑成一條線。忙不迭的說：﹁年輕婦道用的花布帶子。多好的線索，在這地曠人稀的旱河心裏，哪兒來的這物件呀？在下敢斷言，既有這種帶子，必有女子在這兒出現過，……也許這女子是馬家的閨女，清早與人野合，叫馬老實碰著了，他一動火，要與那男的拚鬥，反而因此送命……。﹂

　　誰知他的話還沒講完，地保馬福祿又在那邊叫了一聲哎呀，他說：

　　﹁哎喲，我的老親娘！﹂

　　溫師爺一聽，搖頭說：

　　﹁太不像話，我還以為是素行浪蕩的年輕閨女，怎會是地保馬福祿的老親娘！……老掉牙還有這等淫邪興致，無怪族孫見著，要怒火沖天了。﹂

　　﹁那馬福祿，﹂侯知縣說：﹁你的老娘竟會埋在蘆叢下面？﹂

　　﹁不不不……不是的，大老爺。﹂地保馬福祿單膝著地，叩稟說：﹁小人看見花花綠綠的一宗物件，原以為是一條女用的花布帶子。及至伸手一捏，原來是……是一條三尺來長的死蛇，腥臭腥臭的，小人猛吃一驚。便脫口叫起娘來了。小人該死，不該驚動大老爺的，﹂他說著，回手捏著蛇尾，拖出那條蛇來。

　　蛇是一條很大的青草蛇，估量著至少死去三天以上，渾身不見傷痕，但內臟腐爛，腥臭四溢，侯知縣捏起鼻子後退幾步，發話說：﹁地保，你再瞧，旁的地方，還有什麼物件沒有？﹂

　　地保馬福祿又找了半晌，指著一塊砂石下面說：

　　﹁有了，這兒還有一宗物件，掉在土窟裏。﹂

　　﹁是什麼物件，待我來瞧瞧？﹂

　　師爺撩起衣衩，趕過來一瞅，原來是一隻茶盞大的癩蛤蟆。那蛤蟆已經死了，但嘴裏仍啣著東西，︱︱一種俗稱為放屁蟲的毒蟲。人頭附近，找來找去，也只有這三樣業已死去的東西，這些東西，跟命案有何關聯呢？溫師爺文謅謅的搖起頭來。

　　﹁稟明相公，﹂他轉跟侯知縣說：﹁人頭附近，只查出三樣不相干的東西，蛇、蛤蟆、放屁蟲，全都是死了的，再沒有旁的線索好找了。﹂

　　侯知縣點點頭說：

　　﹁在案子沒偵破之前，不妨先著人把這三樣東西帶回縣衙，讓本縣參詳參詳再說。﹂說完話，抬頭又問站在橋上的仵作陳四：﹁你查驗屍體的結果如何？﹂

　　陳四搖搖頭說：

　　﹁不瞞您說，屬下查驗結果，跟初次查驗相同。﹂

　　侯知縣背袖著手，緩緩踱著方步，到蘆棚裏落座，沉沉的想著些什麼，過了半晌才跟溫師爺說：

　　﹁著人傳喚地保馬福祿和馬老實的家人來，先將屍體發交他們，安排落葬。陳四說的不錯，辦怪案要朝怪處想，看光景，這案子祇得在蛇、蛤蟆和放屁蟲這三樣東西的頭上做文章了。﹂

　　﹁真想不透！﹂師爺困惑的捻著鬍髭，﹁這些東西跟馬老實的丟頭有什麼相干？這可不是猜啞謎。﹂

　　﹁先按照大人的吩咐，把牠們帶回衙門去再說罷。﹂仵作陳四掛上他盛放驗屍工具的袋囊。

　　回到縣衙時，天又快傍晚，眉目是談不上的，不過侯知縣算是鍥而不拾，在晚飯桌上，還一再重覆著：﹁放屁蟲、蛤蟆、蛇？……﹂

　　※※※

　　兩榜出身的侯縣令把溫師爺和仵作陳四都打發走了，西花廳的夜晚，完全沉靜下來，他支著下巴，獨坐著，試圖解開迷惑人的疑難。

　　……放屁蟲、蛤蟆、蛇？……蛤蟆、蛇、放屁蟲？……蛇、放屁蟲、蛤蟆？

　　三樣東西顛來倒去，還是三樣東西，說什麼也跟馬老實無關。他站起身來，緩緩的繞室踱步，覺得為官辦案的滋味，更勝過當年應考時苦作八股文章。起承轉合，在這宗命案裏，壓根兒用不上，﹁起﹂是有了，命案發生就是﹁起﹂，輪著﹁承﹂，可﹁承﹂不下去啦！

　　﹁那，來人啦！﹂他忽然呼喚說。

　　﹁大老爺，呼喚小的，有何差遣？﹂跟班的過來承應著。

　　﹁替我去備辦香燭紙馬來。﹂侯縣令說：﹁我沐浴淨身後，好祭告死者馬老實的亡靈。﹂

　　人到急處，明知不是辦法也權當成辦法。溫師爺所講的那些顯靈報冤的奇案，自己也聽過不少，可信不可信是另一回事，事到緊急處，權且試試也無妨。有關鬼魂出現，自己並沒親眼見過，不過，老古人說的不錯：凡事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假如傳說無稽，那麼，像包龍圖日斷陽夜斷陰的記述，也都是荒唐之事了？！

　　把一切預備妥當，他走到花廳門前，站在廊簷下仰看天色，夜空多雲，偶見疏星，約莫是起更時分了。正待吩咐跟班的焚化紙箔，點燃香燭告祭，花廳那邊的角門一響，知縣娘子帶著手捧點心盒兒的小丫鬟，從後衙過來了。

　　﹁夫人來了。﹂跟班的稟說。

　　侯知縣一向有季常癖，見夫人駕到，急忙奔過來迎進西花廳。夫人說：

　　﹁相公，你一連兩夜沒回內衙，必是有要緊的公案待辦，妾身不敢打擾，只是親自張羅了些點心，供相公宵夜，不知相公辦的，是什麼樣的案子？﹂

　　﹁嗨，﹂侯知縣嘆了口氣說：﹁頭一天坐堂，就遇上疑難的命案了。﹂接著，他就把馬家河西馬家村的地保馬福祿，怎樣來衙報案，馬老實怎樣慘死在小木橋頭，他帶著師爺、仵作，以及一干衙役，怎樣去現場驗屍，在人頭附近，怎樣覓著三種物件的事，源源本本的詳述了一遍。又說：﹁我想了一整晚了，這放屁蟲、蛤蟆和蛇，怎樣也和馬老實的死扯不上干係！正打算焚香點燭，祭奠馬老實的亡靈呢！﹂

　　知縣娘子聽了，一笑說：

　　﹁人不拜，倒去拜鬼？相公，你這書呆子，聖賢書你算白讀了……敬鬼神而遠之，誰要你去拜祂？靠神靠鬼保前程，不怕婦人小子笑掉大牙？﹂

　　話雖是輕描淡寫笑著說的，卻針針見血，直戳到侯知縣的心裏去了，囁嚅半晌，才為難的說：

　　﹁夫人，你有所不知，這案子到眼前毫無眉目，又無法拖延擱置，所以下官才……。﹂

　　﹁才怎麼樣？﹂如縣娘子說：﹁才讓我一人在內衙獨自苦等？才躲在西花廳把腦袋當成漿糊盆？才著跟班的買來香燭紙馬拜亡魂？才連我親手做的點心也無心嚐一嚐？是不是？﹂

　　﹁是……啊……不是，不是！﹂侯知縣著笑著，連連打拱作揖賠罪說：﹁夫人，你千萬勿責怪下官，只要這案子略現眉目……我就理當回內衙。﹂

　　﹁案子包在妾身的身上。﹂知縣娘子說：﹁夫妻在一道兒，凡事也多個商量，強如你一個人在這兒悶熬，既勞神，又辦不了事，這就請回內衙休歇去罷！﹂

　　閫命難違，侯知縣只好沒精打采的亦步亦趨回內衙去了。

　　夫妻進了房，侯知縣的心仍然懸在馬老實的這宗案子上。知縣娘子問及昨夜在西花廳，都跟溫師爺和仵作陳四聊了些什麼？侯知縣便把溫師爺所講的﹁鯽魚忌荊芥﹂的案子，和仵作陳四所說的﹁陰虎和肉鼈﹂的案子轉述了一遍。

　　知縣娘子聽了笑說：

　　﹁破案就破案，幹嘛要說這些葷腥的事？﹂說著，捏了一塊精緻的點心，送到侯知縣的嘴邊說：﹁這些點心不在十八反的尅忌之內，你好歹吃點兒罷。﹂

　　侯知縣雖然有些食不下嚥，但還是勉強的吃了。

　　知縣娘子又暱笑著挨身過來說：

　　﹁你光顧忙案子，今夜我要不去西花廳，只怕你又把我給擠到心外頭去了！相公你說，究竟該是不該？﹂

　　知縣嘴裏塞著點心，咿咿唔唔的，連說：

　　﹁不該不該，下官真是不該……。﹂

　　﹁知道不該就好。﹂知縣娘子又說：﹁孔老夫子說過一句話，上面一個是﹃食﹄字，有了食，下面該怎麼辦？﹂

　　﹁這個……這個嚒……﹂侯知縣面有難色的支吾著，旁的字句，容或遺忘了，唯獨對﹁食色性也﹂這句話，印象深刻，無法遺忘，不但牢牢謹記在心，而且在平常時日，也是身體力行的。不過，如今命案還懸著，前途沒卜定，實在沒那種心腸。

　　﹁怎麼著？﹂知縣娘子滿臉嬌嗔的擰捏了他一把說：﹁你是存心不良，也想學那鄭心吾？﹂知縣娘子還麼一來，侯知縣不敢再辯了，縮縮腦袋聳聳肩膀，心想，由家而國，古之明訓，今晚上看光景，不管命案多麼惱人，也只好遵照閫令，先﹁安內﹂而後﹁攘外﹂了！

　　安了內，侯知縣又問起話來：

　　﹁夫人剛剛說過，那案子包在你身上，如今，該明告下官了罷？﹂

　　知縣娘子嬌慵無力的點點頭，在枕上側過身子，伸手剔亮床頭妝台上的燈，緩緩的說：

　　﹁相公，你聽著。你剛剛一說出那三種物件：蛇、蛤蟆和放屁蟲，妾身就曉得這命案的底蘊了！那馬老實為什麼會自己用芟刀割下自己的頭呢？緣故正跟這三樣毒物有關，妾身推想，事實是這樣的︱︱﹂

　　侯知縣靠在枕上，閉上眼諦聽著，命案發生前的情景，便在知縣娘子娓娓的述說中，逐一浮現出來：

　　………………

　　陰沉欲雨的天，黑青青的一片。

　　莊稼漢子馬老實起個大五更，草草在竈房瓦罐裏舀水抹了一把臉，用了早飯，從媳婦子手裏，接過盛水的竹筒和一疊子烙餅，在門後取了昨夜新磨利的長柄大芟刀，扛在肩上，離家到田裏去芟草。

　　田地在小木橋正對面，他就走到了小木橋頭。

　　正打算過橋，忽然停住了。因他聽見橋底下的蛤蟆叫出很怪的聲音。他伸頭到橋下去，這時天色逐漸轉亮，他看見一隻癩蛤蟆坐在一個土洞外面，垂涎於一隻放屁蟲，而蛤蟆的背後，竄出了一條三尺來長的青草蛇，打算拿這隻蛤蟆當做早點來享用。

　　蛤蟆這東西，最是怕蛇，當牠轉身見著蛇時，全身上下的骨節都嚇得鬆軟了，跑又跑不動，跳又跳不起，撒了一泡尿，哀哀的哭叫著，反而蠕動著，自朝蛇嘴裏送。

　　青草蛇得意洋洋的吐著信子，要吞下這送到嘴邊的蛤蟆，蛤蟆因事起倉促，自身難保，哪還顧得先吞掉放屁蟲，然後再送進蛇口，去當個飽死鬼？

　　這當口，放屁蟲一瞅，強中更有強中手，蛤蟆在蛇的威脅之下，正是逃命的好時光，於是奮力一跳，打算從蛇與蛤蟆中間逃掉。

　　蛤蟆雖沒動彈，蛇卻開口直竄過來。

　　放屁蟲這種東西，身形雖小，卻有劇毒，牠的毒，全都蘊在放出來的屁上。蛇使放屁蟲受了驚，本能地調轉身子，沖著蛇嘴打出一個屁去，青草蛇嘴裏挨了一屁，劇毒攻心，渾身扭動著，逃離蘆葦叢，在半昏迷中掙命去了。

　　放屁蟲無意中一屁，救了牠的大敵蛤蟆，可說是以德報怨的君子，但那隻沒心肝的蛤蟆，竟然過河拆橋，恩將仇報，瞪起眼攔住放屁蟲，硬要吃牠！

　　莊漢馬老實，原是好奇看熱鬧的，可是，一瞧著這種情形，真可就肝火發旺，生起大氣來了。在鄉角裏的人，一向是退讓為安，認為是多管閒事多吃屁的，但馬老實是個愚魯直樸的漢子，他不願瞧著忘恩負義的蛤蟆，把救牠一命的放屁蟲一口吞掉。

　　小木橋雖然不高，但繞彎兒下橋也得一會兒，要救放屁蟲一命，下橋去無論如何是來不及了，他一急之下，忘記手裏扛著的是一把大芟刀，刀口朝下，正在他頭頸上晃著，那蛤蟆眼看就要張嘴吞吃放屁蟲了，怎麼辦呢？

　　於是，他用手裏抓著的芟草長柄，猛力朝下一搗說：

　　﹁狗東西，忘恩負義，看我不搗死你才怪了哩！﹂

　　木柄搗下去，沒搗著蛤蟆，頸後的芟刀卻把自己的腦袋割掉下來，骨碌碌的滾落到旱河心去了！

　　……至於蛤蟆，光顧著口腹之惠，還是把放屁蟲給吞進了嘴，不過，放屁蟲又是一屁，蛤蟆也丟了性命，和放屁蟲兩敗俱傷，整個的案情，也就是這樣的了。

　　聽完這一段描述，兩榜出身的侯知縣，樂得心花怒放，連連擁吻著他的妻子，感恩的說：

　　﹁賢妻，賢妻，為夫我這頂烏紗帽，這個七品前程，全由你保住的，我這就寫下判狀，明兒一早呈給府官大人，了結這宗怪異的案子罷！府官和更上面的撫憲大人讀到這種判決，定會激賞，那時還怕不擢升？！﹂

　　當然，讀書的縣太爺寫判狀是拿手好戲，其中如：

　　﹁蛤蟆負救生之義，忘一屁之恩，反身阻路，凸其睛而鼓其腹，使放屁蟲陷於危境；馬老實雖直樸愚魯，而心懷惻隱，不齒蛙行，舉芟刀之柄，如驅救世之軍，及至兵變陣前，頭顱已落矣，嗚呼烈哉，此葛天無懷之民也！其且厚葬而祀之……。﹂

　　判文呈上去，府官批讚為天下第一奇案，註曰：偵破此奇案者，誠天下一等奇人也！

　　誠如侯知縣所料，此案一決，喧騰千里，擢升與讚頌齊來，很少有人知道，這案子是由縣太爺的娘子詳破的，︱︱那時女人不興為官作宦，祕而不宣也罷。

　　後來，侯知縣也曾想起來問過知縣娘子：

　　﹁你怎麼那樣的聰慧？一聽那三樣物件，就能推想出根本緣由來的呢？﹂

　　﹁也許是由你公爾忘﹃私﹄，眼睛菉豆似的祇顧前程激出來的罷，……你不回衙，讓人在內衙苦等，難道不急人嚒？﹂知縣娘子說：﹁朝後男主外女主內的話，你可甭說了，有難事也甭躲著我，夫妻倆什麼事不好商量？﹂

　　﹁敬謹受教！﹂侯知縣說：﹁你還沒答我的話呢，︱︱你怎會推想出那案子的原委出來的？﹂

　　﹁那倒很簡單了！﹂知縣娘子說：﹁相公你有的，只是那些書本，遇事只知抱著書啃。妾身是鄉下人，懂得鄉下的日子，卻不迷信書本，不是這樣嗎？蛤蟆吃放屁蟲，蛇吃蛤蟆，鄉下孩子都曉得的。﹂

　　﹁嗨！﹂侯知縣嘆著嘆著又酸溜溜的謳誦出來，﹁古人云：盡信書，不如無書，良有以也！﹂

　　﹁甭說這些酸話了，傻相公。﹂知縣娘子又親暱的挨身過來，素體投懷，伸出蔥白粉嫩的手，捏起一塊精緻的茶食送到侯俊的嘴邊，呢喃地說：﹁吃些甜點心，破破酸罷！﹂

　　這一回，沒容知縣娘子追問﹁食之下為何？﹂他捏她一捏說：﹁我這書本，跟你那鄉下日子合一合如何？……日後生出個兒子來，必然是像我這樣，會做現成的官，可又有著你那麼聰明……。﹂

　　聽完話，咈的一聲，燈熄了，故事不完也該完了。

　　染匠坊的傳奇

　　西街的染匠坊是許小老漢開的，許小老漢並不真的是老態龍鍾、鬚髮蒼蒼的老漢，那祇是他的乳名兒。不過，當你瞧著許小老漢那個人，你就會覺得，這乳名兒取得可真很有些學問了！……三十來歲的男人，只有三尺來高，斯文兮兮的一個大腦袋就佔去三尺裏頭的一尺，一樣是粗眉大眼，獅子鼻，吃四方的大嘴，不看下半截兒，你還以為他是丈許長人呢。人矮不怕矮，就怕矮得怪氣，許小老漢就是這麼個怪氣的人物，只有在傳說的大馬戲班子裏，有過所謂﹁罈童﹂，能跟他相比，不過，罈童是裝在罈子裏長大的，許小老漢卻是天生的。

　　人說：矮子矮，一肚子拐，這話可沒說錯半點兒；許小老漢肚子裏的玩藝兒真是不少，有人說，他跟他爹許老矮子學過祝由十三科，︵一種旁門左道的邪法。︶會奇門遁甲，驅鬼召魂。按理說，他該做個法師一類的行業，賺賺四方錢的，不過，他卻開設了染匠坊。

　　在鎮上，有關許家染匠坊的傳說，拾拾能裝滿一籮筐，歪嘴徐四叔告訴過我：

　　﹁什麼許小老漢會祝由科？全他娘的說鬼話！許家五六代都是矮子，抬頭看人看多了，心裏不自在，得要在他們自己身上，編排些出人頭地的本事，好使他們心裏覺得高出一點點罷了！﹂

　　孩子的嘴是不甘沉默的，有人就問歪嘴徐四說：

　　﹁徐四叔，那為什麼旁人都講他們會法術呢？﹂

　　﹁會個屁！﹂徐四說：﹁許老矮子是怎麼死的？︱︱一天到晚瘋瘋癲癲的唸咒語，手裏拿著桃木劍，腰裏勒著舊草蠅兒，有一回，當著滿街的人，要玩一個水遁給人家瞧瞧；大夥兒一聽，老矮子要借水遁，誰不願開開眼界來？我就是當中的一個。﹂

　　﹁後來你見著了沒有？﹂

　　﹁見著了，怎麼沒見著！﹂歪嘴徐四的嘴，本來就歪，一笑起來，更歪得離譜：﹁他大張開兩隻胳膊，奔到後街的大汪塘，一頭栽進去，人就不見了！﹂

　　說得真神奇，可不是？凡是常手抱膝頭蹲在書場上聽說書的孩子，沒有幾個不迷於那種遁法的，要按照歪嘴徐四叔的形容，那麼，許老矮子豈不是媲美封神榜裏的土行孫了嚒？

　　﹁許老矮子借水遁遁到哪兒去了呢？﹂

　　﹁遁到哪兒去？﹂歪嘴徐四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汪塘不通東洋大海，他總不能去拜會四海龍王。實在告訴你們罷，他遁進水裏去，可沒遁得出來，閻王爺請他喝馬虎湯去了……屍首是雇工打撈上來的，頭和手都裁在池底的汙泥裏，像是一條泥鰍。﹂

　　無論歪嘴徐四的言語有多損，在我們眼裏看起來，許小老漢總帶著三分與眾不同的神祕味道，他家的那座染匠坊，也充滿了神祕的色彩，誘發著我們的好奇心。

　　迴環著的灰磚老屋子，參差的脊瓦縱橫交織著，那座染匠坊，少說也有六七十間房舍，這邊的穿堂連著那邊的過道，像一張巨大的蛛網，這表示出：即使許老矮子是個自毀性命的老瘋癲，許家還是有著很紮賓的根底兒。有人說：

　　﹁許家早先是個破落戶，全是在許老矮子手裏橫發起來的，……橫財不發家，你們瞧著罷，到許小老漢的手上，準敗。﹂

　　對於這種傳言，歪嘴徐四叔一口咬定是真的。

　　﹁不錯，許老矮子是個暴發戶，人說，一年春尾，他在院角的柴堆邊看見一對正在交配的蛇，︱︱你們問蛇怎樣交配？孩子家頭伸多長的問這個幹啥！︱︱蛇交配，就是兩條蛇交纏著，那樣子，很像街口老王賣的蔴花兒。鄉下的古老傳說，說是人要看見蛇交配，是大吉大利的，主財星；許老矮子就不聲不響的用蔴袋套住了這兩條蛇，把牠們鎖在一隻大木箱子裏。……他交了靈蛇運，破染匠坊變成全縣最大的一家染匠坊，這事，年紀大些的，有不少人聽講過，儘管許老矮子生前從沒承認過有這麼一回事，︱︱實在他不敢承認，一承認，家就敗了！﹂

　　事情聽起來很荒謬，不過，蛇交配的事，沒有誰親眼看見過，對於歪嘴徐四叔說的話，也就沒人能夠反駁了。其實，事情相隔這許多年，許老矮子的墳頭上早已長草，真也好，假也好，只是聽著有趣味，哪個還會存心追根究底的查究去？

　　我們的興趣，還是在於染匠坊本身，那種令人很難摸得透的神祕色彩。

　　染匠坊是很忙碌的地方，那些男女染工們常忙成那種樣子，︱︱使人覺得他們自己也被染過。額上粘著洋紅，頭上染著靛青，衣服上紅一塊、綠一塊，好像釘著蝴蝶，大鍋竈都是三連竈，火燄猛得從鍋洞口反竄出來，熱霧中充溢著各色顏料混合的氣味。

　　做孩小的假如要跑進染匠坊去玩，你儘管玩你的，只要不接近盛放染料的房子，不靠近煮染料的鍋竈，沒有人會禁止你，偶爾會遇上幾個脾性很驢氣的男染工，故意這樣怪聲叱喝：

　　﹁走開，甭擋著過道！﹂

　　或是：

　　﹁讓一讓，當心燙脫了皮！﹂

　　當然也有忙裏偷閒使促狹的傢伙，會在人臉上抹些顏料，讓人變成大花臉，但這種情形少而又少的。染工們總是那麼忙碌，燒火煮顏料，一疋疋的染布，染到某種程度，要把大鐵鍋端起來，連顏料水和浸煮的布疋，一起傾進排列著的染缸裏去，用幾支木棒挑翻布疋，徐徐攪拌著，使所有的布紗都浸足，這樣染出來的布疋的色調才會均勻；攪拌了一些時刻，把布疋起出缸來，晾到側院的晒場上去，側院是很大的院子，高高的豎立著許多晒架，那些晒架，要比鎮上任何房子都高得多，整疋染妥的布，像一條條飛蛇似的在那些晒架上起伏著，染工們忙得連汗都懶得去擦。

　　不過，開設染匠坊的老闊許小老漢並不忙碌，他只是坐在放染料的房子前面，喝茶或是吸旱煙，精打細算的計較著若干顏料染出了多少布疋？小老漢的老婆，鎮上的人都叫她白牡丹的，她跟小老漢一樣的閒坐著，不過，丈夫看管的是染料，她看管的卻是晒場上的布疋。

　　﹁不看著行嚒？﹂她跟街坊怨苦的說過：﹁整打整抖開來的一疋布，扣去縮水的折頭，收布時一查，一頭被剪刀絞過了，量一量，菩薩媽媽，差了一丈五尺三啦！……這些染工，哪是染工？不全是賊嘛？﹂

　　照說，白牡丹不該是這麼個小器的女人，偏偏卻小器得很，不過，話到歪嘴徐四叔的嘴裏，就不是這麼說了，他會把這種事，全編派到許小老漢的頭上：

　　﹁牡丹插在牛糞堆上，香還沒香出來，臭先臭上了！許小老漢是那種人，他老婆敢不小器？﹂

　　歪嘴徐四叔哪怕說破了嘴呢，許小老漢卻不在乎旁人在背後怎樣評論他，他的日子是一塊老模老樣的刻版。許小老漢愈是不理會外間那些閒話，歪嘴徐四叔的話愈說愈加尖刻了，彷彿他跟對方存心嘔上了氣似的。

　　﹁憑他許小老漢那種五短十不全的人，居然狗運臨頭，能娶著白牡丹那樣的女人做老婆，真是他娘的怪事，咱們打著燈籠找不到的便宜，他走黑路踢在鞋尖上，……嗨，這話不說也罷，Ｘ氣彎了，他還當是自來翹呢！﹂

　　氣話雖說是氣話，也不能就說歪嘴徐四毫無道理。白牡丹娘家姓魯，早在她沒嫁到許家之前，在魯家大莊那一帶地方，她就是出了名的大美人兒，嫁到染匠坊來晃眼好幾年了，一直沒開過懷，︵※鄉俗語：開過懷就是生過孩子。︶她的美，也正像許小老漢所標榜的許家染坊染出的布疋那樣︱︱永不褪色。鎮上幾條街，不論是姑娘還是小媳婦，比來比去，還是數白牡丹頂尖兒；瓜子龍長臉，臉皮上能掐得水來，細而彎的眉毛下面那雙大黑眼，亮溜溜的，不笑也有笑的味道。這種樣的年輕女人，若跟旁的男人站到一起，就算委屈罷，也委屈得有限，若跟許小老漢站到一起呢，那簡直就像潘金蓮配著了武大。歪嘴徐四即使不說，有眼的都會看得出來。

　　算她白牡丹真箇是天仙罷，她總也有些美中不足的地方，至少，她不像許小老漢那樣得著孩子緣，那就是說：我們喜歡許小老漢那種又醜又怪的矮子，卻不歡喜從不跟小孩打道的白牡丹！套句染工的話說：她雖顏色鮮豔，卻是個冷色，尤其對孩子，簡直連半點兒熱乎勁都沒有，就是拿眼瞧你，那神情，彷彿是欠了她兩百錢似的。而許小老漢跟她全然不同，許小老漢喜歡孩子喜歡得過了頭，便顯得有些巴結的味道。

　　﹁來罷，你們這些小把戲，﹂他常常這樣招呼著：﹁甭到晒架下面亂竄，染的布疋還沒乾，會弄髒衣裳，回家準挨罵，這邊圍一圈兒坐著，乖乖的，我來講幾宗奇怪的事給你們聽聽！﹂

　　小孩兒聽故事，當然是越稀奇越好，不過，許小老漢所講的故事，他絕不說那祇是故事，每宗事，他都說得有憑有據，什麼時辰，什麼地方，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他交代得一清二楚還嫌不夠，硬要加上一句說：

　　﹁不信嚒？不信你們到某個地方，找某人查問看看，我從不胡謅瞎侃騙孩子，那多沒意思，要光講故事，不如捧一本聊齋唸唸還好些呢！﹂

　　許小老漢之能得孩子緣，八成是他會講那些怪事的關係。

　　若能講說妖魔鬼怪的故事，鎮上很多白鬍子老頭都有一套，祇是他們講故事，總會有講窮了的時候，聽來聽去也都是那幾個，拉洋片兒一樣的輪著。許小老漢可不是這樣，他從來不講旁人聽熟了的老故事，他講出來的故事，都是聳人聽聞，使人咄咄稱怪的。

　　﹁相信不相信？﹂每講完一個故事，他就會這樣的問著。一直等到聽的人點著頭，說出相信來，他才會露出瞇瞇的笑容來說：

　　﹁是嘛，你們要是不相信，朝後我不講了！﹂

　　他歇著叼起烟袋桿兒，用很笨拙的姿態吸著烟，叭叭有聲的咂吮著嘴唇，煙霧從他額前朝上飄，隔著烟霧去看他的臉，更覺得有些怪氣︱︱很和善的那種怪氣，使人非但不懼怕他，反覺得他有一股磁石般的吸力，牢牢的把人給粘住。

　　許小老漢儘管能粘住我們，但總粘不住他的老婆白牡丹，夫妻倆關了門進房以後怎麼樣？誰也見不著，至少白天當著人，老婆對他比對路人還冷，如果說我們真欠白牡丹二百錢，那麼許小老漢該多欠她一倍。有時候，許小老漢跟我們談鬼說怪正談到興頭上，老婆走過來，冷冷漠漠的幾句話，像兜著人頭潑下一盆冷水：

　　﹁吃飽飯閒得牙癢癢了，死沒出息的，光知沒正經的磕閒牙！人話不說說鬼話哄孩子，叫人有一隻眼睛瞧得上你？除非你自己津津有味的不覺噁心！﹂

　　許小老漢就有那麼足的火候，老婆再怎樣逆著來，他都心平氣和的順著受。三寸丁武大郎就照書場上說書的形容，好歹也有三寸脾性，他卻連一寸也沒有，逢著我們笑他，他就會一本正經的說：

　　﹁可甭吱嘴咧齒的笑這個，天上的玉皇大帝還怕王母娘娘呢，凡人有幾個不怕老婆的？……她這白牡丹，跟早年書本上的那個白牡丹一樣，只喜歡呂純陽，我的陽氣不足，命該受陰人欺侮。我說這話，可甭傳到她耳朵裏去，叫她聽著了，我能被她磨折得矮三寸。﹂

　　到染匠坊裏去常了，我們探聽到很多神祕的事情，比如說：那間盛放染料的黑房子，除了許小老漢之外，從不准旁人踏進去，我們從門口朝裏邊探望過，外間放列著笨重古舊的木架，木架上羅列著瓶瓶罐罐的染料，裏間黑黝黝的一片，原有瓦嵌的小窗也被牛皮紙封住了，從地面的反光，隱約可見到裏面的陳設，有放置香燭紙箔的方桌，有長長的神案，和鏤刻著精緻花紋的檀木神龕，外面張著兩幅小小的黃幔子，不知道幔子裏面供著什麼？

　　除了這個，再就是許小老漢夫妻倆的事了，這對夫妻之間，究竟有些什麼樣的瓜葛？外面絕少有人弄得清楚，也許是許小老漢火候到家，嘴又閉得鐵緊，儘管天南地北的無所不談，卻絕口不提到他老婆隻字，這種剃頭挑子︱︱一頭熱的脾性，至少使他們夫妻在表面上過得去，即使有些兒小波小浪，也弄翻不了這條鴛鴦船。

　　人說拾話容易探話難，你要想伸著腦袋去打聽什麼，很難弄出點兒眉目來。我們做孩子的耳聰目敏，又沒人防著防著你什麼，這兒聽聽，那兒拾拾，東湊西綴的，很快就綴出些有頭無尾的線索來了。

　　有一天，跟一個老染工談閒話，談到許小老漢日後要是有了個兒子，還是像白牡丹那樣又白又俊呢？還是像許小老漢那樣又矮又醜呢？

　　﹁嗨，咱們東家真是可憐透了！他這輩子，哪還指望有子媳？﹂老染工說：﹁東家娘子不要孩子，他是想要也要不上呀！﹂

　　你聽罷，可不是話裏有話怎麼的？天底下，竟然有女人不要生養孩子的，對於許小老漢那種老實人，不是冷，簡直近乎絕情了！

　　﹁孩子要是來了怎辦？﹂大一些的一個問了：﹁難道她會在孩子落地後，伸手扼死他？﹂

　　﹁甭看你長得高大，小孩究竟是小孩，說起話來半生不熟的。﹂老染工說：﹁沒有花，哪來的菓兒？……他們夫妻倆一直不同房，孩子會打天上掉下來？﹂

　　再聽聽罷，祕密不是像泉水似的，朝外湧出來了嚒？我們樂得傻模傻樣的窮追到底。

　　﹁夫妻怎會不同房呢？你說說看！﹂

　　﹁這有什麼好說的，真是！﹂老染工微皺著眉頭，樣子並不是嫌煩，而是在思量著該怎麼說法兒。隔了一陣，他又嘆口氣說：

　　﹁東家實在是又矮又醜不中看，嗨，人說：牛不知力大，驢不知臉長。這話裏可有一番道理在！換我是東家，攬著鏡子照照自己，我就不會大睜兩眼，娶那種女人進門來。矮腳驢配駿馬，想上牠的身比爬山還難，壓根兒配不上呀！﹂

　　﹁正話正說好唄？歪朝歪處扯。﹂

　　老染工的眉頭皺得更深些，眉心堆起一把疙瘩：

　　﹁我說的全是正話，……每回東家要進房，都叫東家娘子推拒出來，有時動腳踢出來，有時揪住耳朵拎出來，硬說他腋下臭，身上髒，總而言之，沒道理也要捏起些道理，讓人覺得她不讓漢子進房是該當的。﹂

　　﹁換是我，可沒有這般老實順從，家是我的家，床是我的床，老婆是我娶來的，她不依我，倒叫我反過去依著她，哪有這種道理？﹂街頭的七狗兒說。七狗兒雖說才十四五歲，流氣兮兮的，經常在賭場上跟賭鬼們窮混，常常自誇他懂得的事比我們都了多，所以說起話，也有幾分成人的味道。

　　老染工聽他的話聽得笑起來：

　　﹁這話，咱們東家也說過，祇不過不像你說的這樣硬梆罷了！……一天晚黑，東家娘子把他攆出房門，他央告說：甭嫌我髒，我這就到澡堂子裏洗把澡，換身乾淨衣裳再來罷！……你知東家娘子怎麼說：甭拿洗澡來跟我纏磨，豬也常洗澡，泥水塘打滾，︱︱越洗越髒！硬把東家比成豬，你說氣人不氣人？﹂

　　﹁哼！﹂七狗兒豎起眉毛說：﹁換是我，一紙休書休了她，再不然，送她到庵裏做尼姑去，許家不是沒給她肉吃，是她自己不要沾葷！﹂

　　﹁又是換是你，換是你的，﹂老染工說：﹁換是你早就沒有這些事了，醜人娶著俊媳婦，即使不大吵大鬧，總也不會風平浪靜過一輩子就是了！﹂

　　說這話時，老染工正在側院一角的倉屋裏，收摺著染妥晾乾了的布疋。從倉屋的門裏朝外望，白牡丹搖著綠色的新鵝毛扇子，正端端正正的坐在晒架那一頭的木椅上，穿著一身素白的綢褂褲，滾著一道狗牙齒形的豔紅的鑲邊，遠遠瞧過去，恰像一尊白磁的觀音︱︱或者是變成觀音形像的白色妖魔。

　　老染工並沒把要說的話講完，就叫來人打斷了，不過我們一點兒也不性急，朝後有的是日子，想弄清楚的事，總沒有弄不清楚的。

　　後來我們自己也七嘴八舌的猜議過，染匠坊的放染料的小屋，神龕黃布小幔背後，究竟供的是什麼玩意兒？為什麼不准外人踏進去？許小老漢為什麼不娶一個平頭整臉面貌平常的姑娘，偏要捧寶似的捧著白牡丹這樣一個沒有人味的冷冷的活磁像？歪嘴徐四跟許小老漢之間，究竟有著什麼樣的過節扯不清？為什麼專在背後貶駁那個染匠坊的老闆？

　　雲一陣霧一陣的猜想和議論，總是得不著結果的，愈是這樣，染匠坊裏的神祕氣氛愈濃，而我們的腦袋，也愈伸愈長了！

　　略使我們覺著怏怏的是那個無心吐話的老染工，不知為了什麼開罪了白牡丹？︱︱也許因為他愛說閒話罷，︱︱叫白牡丹給攆走了。旁的染工，多半是些敲也敲不響的悶葫蘆，牙縫裏總漏不出我們要聽的話來。

　　我們逼不得已，又去找歪嘴徐四，把打從老染工那兒聽的話，一五一十的轉述給他聽，歪嘴徐四說：

　　﹁你們這些小小子，哪兒不好玩？窮打聽這些幹什麼？他許小老漢生不生兒子，跟你們有啥相干？我徐四到如今獨喝悶酒，連個老婆也沒混上，你們怎麼不關心來著？真是！﹂

　　﹁我們只是覺得事情鬼祟，蠻有味道的。﹂七狗兒說：﹁比方人家供仙供神罷，也沒人說不准旁人進屋去看的，你難道不想探聽清楚，染匠坊那黑屋裏，神竈的黃布幔子背後，究竟供的是什麼玩意兒？︱︱你敢斷定那不是祝由科裏的祕法？﹂

　　歪嘴徐四連連搖著頭：

　　﹁我不是早跟你們說過嗎？許小老漢祖上三代全不會什麼旁門左道，我當然不會相信那個！……一般說來，各行各業都供他們自己信奉的神，木匠供魯班，酒坊供杜康，唱戲的拜關公，娼婦祀管仲，染匠坊供一尊神，有什麼值得驚怪的？﹂

　　實在說，就算他歪嘴徐四叔滿肚子都是道理，我們也不願意聽。噢，碰他高興只許他講染匠坊的長和短，卻壓著我們，不讓人去探聽，這種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做法，真有些惹厭。當然，我們一心的好奇，決不會被他一冷棍給打悶掉，此路不通，另走旁的路好了。

　　我們急急乎的想要探究什麼的時辰，許小老漢卻仍那麼溫吞，安逸的過著他的日子，彷彿沒發生過任何的事故。不過，染匠坊裏的事故，逐漸的多起來了！

　　事故究竟是怎樣起頭的，我們並不知道，但白牡丹老是大發脾氣，用高亢尖銳的嗓門兒叫罵著，詛咒著，她叫罵詛咒的對象，當然是那些受雇來的染工。

　　﹁這些賊骨頭，不該挨罵嚒？﹂她逢人就怨訴說：﹁膽子越偷越大了，滑過會打洞的老鼠，早先只是順手牽羊，偷些零頭碎布，現如今，染妥的洋布，整疋整疋的丟！……染坊還能開下去嗎？﹂

　　染匠坊光是丟掉布，事情還簡單些，能偷就能查得出線索來，但連染料都出了毛病，那岔子可就大了！顏料罐裏的各色染料，都是許小老漢自己親自去縣城裏整盤批發來的，一到家就進庫，庫房門掛著一把很大的青銅羊角鎖，鎖匙一式兩把，一把放在許小老漢本人身上，他用銀練子串起，捌在腰帶上，另一把交給了白牡丹，那就明白的表示出，那屋子只有他們夫妻倆能開門進去，染妥了的布疋失竊，還好朝旁人頭上賴，染料出了毛病，全在他們自己的頭上，任誰也賴不著。

　　染料出了毛病的事，夫妻倆全沒有對外講過，但這種事情極難瞞得過人眼，染妥的布疋從染缸裏一撈出來，不用晾晒，事情都寫在那深一塊淺一塊的顏色上了。

　　﹁糟糕！﹂布疋經過許小老漢一察看，他便顯得很懊喪的說：﹁怎會弄成這樣的呢？多犯忌諱的事！﹂

　　﹁甭再講了！﹂白牡丹趕過來怨說：﹁染料是你看管的，你還怨得了誰？八成你這回在城裏上了染料商的當，買了假顏料回來，才把布疋染成這樣子，沒二話好講，掏腰包買布賠罷！﹂

　　吃老婆這一怨責，許小老漢不再吭氣了，白牡丹更是得理不饒人，指著許小老漢的鼻子，數黃瓜，道喇叭，把怨聲怨氣都傾瀉在矮男人的頭上……我們看那些展開的布疋︱︱至少有十多疋布，不論染的是哪一種顏色，全都不勻淨，就像是一張沒洗乾淨的泥巴臉，布面上斑斑點點、深深淺淺起雲暈，這些布疋，多半是布行送來請染匠坊代染的，染成這種樣子誰還肯買？貨色送不出門，只有如白牡丹所說︱︱另行買布賠上了。

　　話又說回來，染匠坊最怕的染布不上色，賠這十來匹布不要緊，憑他許小老漢，決計能賠得起，但滿倉庫裏的這些顏料，究竟還能要不能要？染坊還開工不開工？假如連著染成這樣，連著賠人家的布，染匠坊不是整砸了鍋，這門生意還能再做下去嚒？

　　白牡丹罵罵咧咧數落一陣子，心安理得的走開了！

　　身子團縮著，像被人當成球踢的刺蝟似的許小老漢，這才抬起懊喪的大頭來，跟染工說：

　　﹁先把整罐的黑顏料拎了去，把這些布疋改換成黑布留著罷。打整批不出去，托人代賣總能賺回本錢來，說什麼都比白扔掉要好些。明兒先歇工，我要仔細查看顏料，實在不成，我就進城另批顏料去。﹂

　　雖說事情鬧得這麼嚴重，當許小老漢臉轉向我們時，他的神情並不怎麼懊喪。

　　﹁你們是來玩慣了的，﹂他說：﹁我拜託你們一樁事，︱︱染布不上色的事，你們甭跟外人去傳講，成不成？叫布行聽了去，會說咱這染匠坊沒信譽，影響爾後的生意，那樣，染坊就很難撐持了。﹂

　　﹁好啊！﹂我們爽快的允著，讓染匠坊關門這種事，沖著許小老漢的面，我們決不願做，只要能幫得上他的忙，什麼事我們都願意幹。

　　﹁好就好，﹂他眨眨帶倦的眼，打了個呵欠說：﹁那你們就早些回去玩罷，我還有些旁的事要做，等改天有空閒，再跟你們講幾宗奇怪的事，包管你們聽得過癮就是了！﹂

　　一離開染匠坊的門，我們就議論起來：許小老漢一向跟我們很投緣，無話不談的閒聊瞎扯弄慣了，今天染坊出了岔事，他卻有故意支開我們的意思，他說要幹旁的事，他究竟要做些什麼呢？

　　七狗兒說：

　　﹁甭管他，也許他會去拜黃布幔子後面的菩薩，求祂保祐染布能上色，然後他會騎牲口去縣城換購新染料，咱們用不著煩他的神了。﹂

　　﹁咱們玩旁的去。﹂

　　做孩子的成群大陣，不愁沒有事做，至少，撒野的玩耍我們懂得太多了。但也不知怎麼的，總記罣著那爿染匠坊，記罣著一排排的染缸，濃得刺鼻的染料氣味，竈口噴出的紅火燄，像螞蟻般裏外奔忙的染工們。尤獨是黃昏時分，我們最愛到晒布的空場子上去玩捉迷藏，晒架上的起伏綿延的布疋，佈成了色澤紛繁的迷陣，在底下奔來奔去，別有一種神祕的趣味。即使安靜下來，成排的坐在東邊的矮牆上懸空盪腿也是好的，太陽欲落沒落，西邊天壁上黏著重重疊疊的光豔的霞雲，那種豔麗的霞光落在新染成的長疋彩布上，好看極了！我很難想像古老的染匠坊要是一旦倒閉後，那兒會成什麼樣子？一支支晒架朝天空舉著，再沒有飛蛇般的布疋晾哂在上面，染工們散去之後，幾十間沉黯的空屋子，和幾十口張開大嘴很乾渴似的染缸，拿什麼去餵飽它們？

　　﹁算了！﹂七狗兒嘴裏雖沒明說，眼裏卻露出彼此同一的心意：﹁我們還是去跟歪嘴徐四叔談談去！︱︱染匠坊為什麼染布會不上色呢？﹂

　　﹁我看先甭急著去找徐四叔。﹂另一個說：﹁趁晚黑沒人見著，咱們挑幾個人翻短牆進染匠坊去，瞅瞅裏頭的動靜，看許小老漢究竟在幹什麼？不把事情弄明白，就是想幫他的忙，也不好插手。﹂

　　﹁對，這倒是個好主意。﹂七狗兒說：﹁我們就來挑人罷！﹂

　　按照年歲，挑人總是挑不著我，七狗兒和幾個年歲大些的孩子進染匠坊去，我們祇能成排的蹲在矮牆角下的黑角裏，聽著蟲子叫。

　　七狗兒他們去了很久很久才出來，用神祕的聲音說：

　　﹁放染料的那間房子，門大開著，裏面燈火點得亮堂堂的，又是燈，又是燭，香爐裏燒著大把香枝，許小老漢夫妻倆在拜神呢！﹂

　　﹁拜神，真有意思，咱們總算瞧見了！﹂另一個興奮得渾身打抖，說話的嗓子，像是害了瘧疾。

　　﹁噯，黃布幔子掀起來沒有？你瞧見那裏頭供著什麼東西沒有？﹂

　　﹁他們夫妻倆在說些什麼？﹂

　　哎，連答話的時間也不給，那些沒進去的，個個全搶著問了起來，七狗兒急了，連連搖著手說：

　　﹁先甭吵鬧，讓我說給你們聽罷！……許小老漢先是一個人在燒香拜神，跪在蒲墊上自說自話，嘰嘰咕咕說了一大串，我們分躲在門外邊，離得遠，只能瞧見他拱起的脊梁蓋兒，他說些什麼，隱隱約約的聽不清楚。……白牡丹是後來的，她也添香拜了神，跟許小老漢說的話，我們總算聽著了幾句。﹂

　　﹁那……那她說些什麼？﹂

　　七狗兒眼珠子轉動著，望著對街的窗光：

　　﹁她說：你甭磨蹭了，明兒既歇工，就多歇些日子！你到縣城去買染料來，這回進城，甭再鬼急慌忙受人的騙，要把貨色仔細認清楚，找信用的染料店買貨。……許小老漢說：好！我想不光是顏料出的毛病，這裏頭一定有鬼，剛剛我燒香允過愿心，一天編一個故事，得編妥三個，跟那些孩子講三天，等他們點頭說是信上了，我把它交給鬼王存庫再走，……小鬼不動手腳，染布就不會不勻淨了！︱︱你們說這事怪不怪氣？他拜的不是什麼神，卻是陰司裏手執鋼叉，腰圍虎皮裙的五鬼王。﹂

　　﹁鬼王幹嘛要逼著許小老漢編鬼故事說給咱們聽？﹂一個困惑的說：﹁要咱們全相信這世上有鬼，多燒紙箔給他們？﹂

　　﹁也許就是這個意思罷！﹂七狗兒說：﹁不信世上有鬼的人越來越多了，陽世為人的不肯燒紙化箔，陰世的小鬼沒錢花用，硬捏著染坊的脖子行敲詐。﹂

　　﹁這些鬼，也跟歪嘴徐四叔那幫子賭客一樣，﹂男一個說：﹁平素還算好，一旦上了賭桌，就六親不認的窮凶極惡！﹂

　　﹁嘿嘿嘿，﹂七狗兒粗聲粗氣的學著成人的笑聲，頗為開心的說：﹁原來許小老漢平素說給我們聽的鬼故事，全是鬼王勒逼他編造的？！不但編造，還要硬把假的說成真的，還要讓聽的人都點頭相信了，這才燒香禱告，把它交給鬼王存庫，︱︱染匠坊竟是這麼開的？﹂

　　﹁好！﹂我們拍手打掌的說：﹁且聽聽明兒他怎麼個編法，不論真假，我們全點頭說是相信，好讓他交差。旁的忙幫不上，這個忙幫起來可容易得很。﹂

　　染匠坊還是照常的開工，︱︱回鍋染著黑布。

　　許小老漢仍然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吱起大牙笑著，想用那種笑容把眉影下面籠著的一團黑霧驅散。看他那種強自擠出來的笑臉，我們覺得他那怪氣的大腦袋真有三分頗為滑稽的可憐相。

　　染工把一疋疋的黑布挑掛到晒桿架兒上面去，偌大的曬布場子，光景就黯淡下來，許小老漢望望那些黑布，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跟我們說起故事來。一切都像往常；他那怪氣的腔調，陰鬱又帶些空茫意味的眼神，不自覺的微帶痙攣的手指，處處都給人一種很不安的感覺，感覺到在這座古老陰沉的染匠坊裏，潛伏著不尋常的魔障；一定是那種魔障，才會把許小老漢弄成這種樣子。﹂

　　﹁世上的怪異事兒，總是說不完的！﹂他用那種習慣的、嘆咏的腔調開了頭，他滿臉擠出來的，略帶淒苦意味的皺紋，會把那張呆滯的大臉弄得非常誠懇，使人一瞧著他的臉，就會忘記他在編著故事。

　　﹁人死了，埋在墳裏，竟然會活回來？這種事，諒你們早先全沒聽說過罷？﹂

　　﹁我們沒聽說過！﹂蹲在地上的七狗兒搖著頭。

　　﹁嘿，西大園子上，稽兆山的家裏，就鬧過這種怪事情。﹂他說：﹁稽兆山他媽，鬧了一輩子風火眼，常年紅塗塗的，見風流淚，老街坊們都管她叫紅眼老稽奶奶，這位老稽奶奶，脾性極古怪，整年整月，巴家守舍不出門，防人跟防賊一樣。

　　﹁俗說：外賊好防，家賊難防。稽兆山娶個老婆，是丁家糖坊姓丁的閨女，人都管她叫兆山嫂，兆山嫂年輕輕的，人倒是生得好模好樣，蠻標緻的，偏偏天生的一張饞嘴。你們想想罷，一個饞嘴媳婦，遇上了吝嗇的婆婆，哪還會沒有戲唱罷？﹂

　　他說著，兩眼骨碌碌的在人臉上溜了一圈兒，看著我們鴉雀無聲的聽入了迷，這才又打掃打掃喉嚨，接著講述下去：

　　﹁兆山嫂那張嘴，原就饞得可以，偏巧那年冬頭上，她懷了身孕，儘想吃些好的；實在說，稽兆山替人家灌園子，家境夠清苦的，平素鍋裏全沾不上一粒油花兒，哪兒有什麼好的可吃？除了老稽奶奶養的那窩雞。兆山嫂不是白癡，哪有不知雞好吃的道理？可是那窩雞是有數目的，每晚雞上窩，老稽奶奶都會親自點數，雞雖好吃，但卻吃不得。

　　﹁雞既吃不得，兆山嫂祇好退而求次，把主意打到雞蛋上。老稽奶奶床肚底下塞著一隻大柳籃子，幾隻母雞生的蛋，她都按時撿起來，放在那隻柳籃子裏。那些蛋的數目，也都牢記在她的心裏，兆山嫂曉得，經婆婆點過數的蛋，和雞一樣的動不得，那麼，只有趁著雞在生蛋的當口，偷偷搶著撿了藏起來才成。

　　﹁可是，母雞生了蛋，立刻就會咯咯叫的，老稽奶奶的眼睛雖不太好，但她耳朵還是很靈，於是乎，做媳婦的想到一個法子，︱︱在雞生蛋時，她捧住雞的膆囊，這樣，雞就叫不出聲來了。

　　﹁她用這個法子，瞞過婆婆，偷藏起三隻蛋來，傍晚煮飯時，她把三隻蛋放到竈洞的湯罐裏，趁著炊火煮熟了。她回房去，等到半夜三更，老稽奶奶睡熟時，悄悄溜出房門，跑到竈屋去，也不敢點燈，摸黑從湯罐裏撈起那三隻蛋來，一隻一隻的剝了吃。頭兩隻蛋下了肚，正剝開第三隻，忽然看見燈火亮，原來婆婆醒來聽見動靜，掌燈到竈屋來了。

　　﹁兆山嫂做賊心虛，一時情急，就把剝好的那隻蛋，一口整吞下去，誰知吞進喉嚨管之後，不上不下的卡住了，一口氣沒接得上，人就死過去啦！

　　﹁雞零狗碎的事情，都甭說了，兆山嫂偷蛋噎死是真的。等稽兆山知道，業已晚了，人死不能復生，只好買口棺材盛殮了下葬罷！像稽家那種貧苦人家，葬媳婦還能有什麼大排場，三十晚上糊元寶，鬼糊鬼，草草的把她給葬在西郊。

　　﹁那時候，恰巧鎮上富戶施大盆死了閨女，葬事很隆重，墳也在西郊。鎮上沸沸揚揚的傳說著，說是施大盆真慷慨，閨女入殮時，光是陪葬的金銀珠寶就值上萬塊錢……這一傳說不怎麼樣，西街的小光棍盧小猴子可動了心了。

　　﹁盧小猴子原就是個盜墓的賊，平素嗜賭如命，酒也喝幾盅，娼戶門裏也常走動，年根歲底，手邊缺著，正盤算做一筆勾當，一聽說施大盆的閨女陪葬豐厚，就打上了主意。

　　﹁照說盜墓這一行，真是缺德帶冒烟，不是人幹的玩意兒，那個盧小猴子歹得很，居然幹它幹了好些年沒被人識破，可見他是個細心的傢伙。不過，俗話說是：常在河邊轉，沒有不濕腳的，這一回，他可是出了漏子！

　　﹁盧小猴子也趁著白天察看過墳頭，預定某天某日動手，就在動手的那天夜晚，天落了大雪，盧小猴子燙了一壺老酒，喝得醉裏馬虎的，順手抄了一柄鐵鍬，繫上了工具袋子，推門出去了。

　　﹁做賊的，有個不成文的老規矩，說是：偷風偷雨不偷雪。但凡落雪天做案，白白的雪地上，留下一路黑腳印兒，這當然很犯忌諱了！但那盧小猴子財迷心竅，仗著七分酒意，不管三七二十一，摸路踏雪，奔向鎮西去。

　　﹁嘿嘿，無巧不成書，他摸施大盆閨女的墳，摸錯了位，一傢伙摸到兆山嫂的墳頭上去了。四野一遍白茫茫的飛舞的雪花，墳頭也都厚積著雪，盧小猴子用鐵鍬頭插下去試試，試出是鬆浮的新土，便像地老鼠打洞似的，拚命挖掘起來，……

　　﹁挖穴盜墓這一行，怪氣的名目多得很！

　　﹁盧小猴子進到墓穴裏，爬入棺尾摸摸死人的腳，便打袋裏摸出屍兜兒來︱︱一般盜墓賊進墳都是這樣：先用屍兜掛在自己的頸子上，趴在死屍腳前，胡天胡地的禱告一番，然後摸到死屍的頭，以屍兜的另一頭把它套起來，套妥之後，人跟死屍臉對臉，把死屍拉起來坐著，這時刻，盜墓賊要跟死人說：

　　﹁﹃某老爺或是某某姑娘，陽世的錢財歸陽世，陰司的錢財歸陰司，我因在陽世為人，一時貧窮短缺了，沒奈何，祇好向您伸手，暫借你的陪葬之物用一用，好在這些東西，全屬陽世的錢財，你是多它也不多，少它也不少，你儘可記在賬上，等日後，我一定燒紙化箔，如數奉還給你！﹄﹂

　　聽罷，許小老漢這番話，像是憑空編造的嚒？關於盜墓賊趁著黑夜翻屍倒骨，挖穴盜墓的事，我們早就零零星星的聽別人說起過，但全不及許小老漢這樣，說得精彩傳神，而且有些駭人聽聞。

　　七狗兒他們年紀大些，膽兒也壯些，聽著聽著，鬨鬨的笑開了。我卻抬眼望望西天暗淡的霞雲，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

　　想想罷，殘冬臘月，天落大雪的夜晚，寒風尖冽冽的，像根棍似的揮打著巴拳大的雪花，一個人挖穴鑽進黑漆漆的墓洞裏去，摸摸死人腳，摸摸死人頭，這是多麼可怖的事兒！這些都不說了，單說用屍兜，把死屍跟自己臉對臉的兜得坐起來，想著就使人起噁心，胸口漾漾的，想把那種怪異嫌人的感覺嘔吐掉！

　　吐還沒吐掉呢，許小老漢可又接著說了：

　　﹁盧小猴子也正那樣，黑裏摸著個軟塌塌的死屍，猜想著就是施大盆新過世的女兒，他取出屍兜，把一頭套在自己的後頸上，另一頭套在死屍的後頸上，挺著上身這麼一拉，把死屍拉得坐了起來；當他跟死人說起借錢用的事情時，嘿，怪事就出來了！死屍一坐起來，喉嚨咕嚕響了一聲，一口氣就吹在盧小猴子的臉上，盧小猴子雖說覺出有些怪異得慌，也並沒怎麼樣，照舊把話說完了，動手在死屍身上摸索，想摸到那些陪葬用的金銀財寶，誰知這一摸，死人連著嘆起氣來說：

　　﹁﹃嗨呀！可悶死我了﹄

　　﹁﹃糟！﹄盧小猴子一聽，天底下旁的事都聽過，哪聽說棺材裏的死人還會說話的？電閃般的念頭祇在他心裏一轉，跟著就駭怕起來。他把屍兜從頸上一抹，把死屍放倒，想急急的爬出墓洞去，誰知那死屍跟著自己坐了起來，一把拉著盧小猴子說：

　　﹁﹃死鬼！你黑燈黑火的摸個什麼？不會把壁洞裏的燈給點上？﹄

　　﹁﹃啊！啊！﹄盧小猴子被那冰冷的鬼手一抓，渾身嚇得直打抖索，原想放大聲音叫救命，無奈喉管被什麼東西緊緊地鎖住了，祇是啊呀啊地說不出話來。

　　﹁他好不容易從墓穴裏掙脫出來，兩條腿已軟得站不直了，跑既跑不成，只好像烏龜似地在雪地上爬。爬著爬著回頭去看，我的老天！那死屍也從墓洞裏爬了出來，披散著頭髮，一面爬，一面叫著：﹃等我！等我！﹄﹂

　　許小老漢不但這樣的說著，還嘬起嘴形容尖風打雪的聲音，呼︱鳴，呼︱鳴，吹得人毛骨聳然的，東街有個年紀最小的孩子叫二毛頭，被嚇得叫出來。

　　﹁哼……你……騙人的？﹂他說。七狗兒先是瞪了二毛頭一眼，又暗暗的捏了他一把。

　　﹁騙人的，你說是？﹂許小老漢把他的大腦袋斜下來，在二毛頭的鼻尖上搖晃著：﹁天曉得！天曉得我為什麼白耗時間，在這兒說謊，要騙你們這群毛頭孩子？﹂他轉臉朝我們看一眼說：

　　﹁說我是胡扯八拉的嗎？你們……真是……我可不會瞎侃空，這事情，有名有姓，有憑有據，不信麼？不信你們回去問問街坊上年紀大些的人去，問他們見沒見過盧小猴子這個人……他就是那年盜墓沒盜成，叫嚇出瘋癲病來的，成天在街頭上顛來倒去說他挖穴盜墓所遇到的事，說呀說的，就跪下來爬著跑，彷彿那墓穴裏的女鬼，還跟著他一樣。︱︱你們問那兆山嫂？嘿，兆山嫂可不是又從墳裏活轉來爬回家怎的？！她當初原是好端端的人，沒病沒祟的，只是被整吞下去的雞蛋噎住喉管，一時閉住氣了，若沒盧小猴子盜墓，用屍兜把她牽動，她也祇好死了！盧小猴子用屍兜把她拉動時，那雞蛋滑進肚去，她就活回來了。後來她活了好幾年，若不是染上大瘟，只怕到眼下她還在世上活著呢！你們相信不相信？﹂

　　﹁相信！我們相信！﹂孩子們雖有些亂吵吵的，但都說的是同樣的話。

　　﹁真的相信？﹂

　　﹁當然真的相信。﹂

　　許小老漢很滿意這樣的回答，把兩眼一瞇，就拔出煙桿吹吹氣，裝烟打火，慢慢地吸起他的葉子烟來了。

　　織錦似的黃昏在人頭頂上黯淡下去，許多蝙蝠子，抖著翅膀飛出來，繞著曬布場子旋舞，很多條黑布隨風盪漾著，古老的日子，彷彿都是那些很玄奇的黑波黑浪綴成的，要不然，哪會有恁多稀奇古怪的傳言呢？

　　白牡丹那個女人，從晒布場那邊走過來了，她的上半截身子，露在黑布的波浪上，走著，又彷彿是在飄著。一個白瓷燒出來的女人，很美，但卻冷漠得嗅不出一絲人味，這也許就是我們厭惡她的理由，雖說對開染匠坊的老闆娘來講，我們也並不怎樣討人喜歡。

　　她飄過來，黑布的波浪在她腰間起伏著，許小老漢手捏著烟桿，斜著兩眼低頭看地，白牡丹走過他面前，連眼也沒朝他瞟一下。她走過去，許小老漢才抬起頭，磕磕烟灰說：

　　﹁你們要聽這類的怪事，我知道的可多了！明晚再來罷！﹂

　　一離開染匠坊，我們立刻就七嘴八舌的議論起白牡丹那個女人來。對於這些閒言閒語的議論，名是議論，實則上，就祇有七狗兒他們幾個大些的說話，我們即便想插嘴，也很難插得上。

　　﹁許小老漢這個帶殼的爬蟲，硬是伸著頭找罪受。﹂

　　七狗兒說：﹁換是我，甯可一輩子沒老婆，也不會花錢抱了這麼個冷冰冰的瓷人兒回家，這樣走面對，都冷得讓人難受，長年累月的白天黑夜，倒是怎麼熬法兒？﹂

　　﹁算啦罷！﹂另一個說：﹁玻璃眼鏡，各投各人的眼，你又不是許小老漢，怎曉得那麼多，也許人家白牡丹臉冷心熱，要不然，許小老漢怎會從不當著人貶駁他的老婆來著？﹂

　　﹁嘿，﹂七狗兒說：﹁你先去問他，有沒有那種膽子？誰不是這麼說過，凡是沒孩子的婦道，全是冷性子，白牡丹硬是那類的，一上眼就看得透。﹂

　　我弄不懂七狗兒他們為什麼對白牡丹的長長短短有著那麼大的興致，費那麼大的力氣，口沫亂飛的討論著她，我只是對那座染匠坊的神祕氣氛，和許小老漢所講述的那些故事，有著一慣的好奇心罷了。

　　許小老漢這個怪氣的矮人，總是有時間用那些怪異的故事，把人的感覺填得鼓鼓脹脹的，二天他跟我們講起另一宗怪事，當然也是關乎鬼的。

　　﹁當然囉，墳裏頭生出來的傳說，就是講上八天八夜呢，也總是講不完的。﹂他噴著辛辣的煙霧說：﹁不過，顧大腳的女人遇著的那宗事情，實在是奇而又奇，︱︱你們難道不曉得顧大腳的女人？對啦！你們出世前，她就已經死掉了！

　　﹁顧大腳的女人，那時我們管她叫顧大嫂，她是個高頭大馬型的小腳女人，臉上有幾粒白色的甜麻子，成天笑瞇瞇的，像剛剛在地上撿著了兩百錢。這個顧大嫂，做的是賣蒸糕的買賣，常常蹺著腿坐在高木凳上，在十字街口徐家豆腐店隔壁的長廊底下賣蒸糕，那宗怪事，就是她親口告訴過我的……

　　﹁﹃那年九月重陽前些日子，﹄她說：﹃正巧碰上連陰雨，一天到黑，綿綿的飄著牛毛細雨，昏天黑地的早晚難分，遍地冷濕，反使我的蒸糕生意旺起來，一個晚市能賣幾百筒的蒸糕。

　　﹁﹃哼！我正樂著生意好，怪事就出來了！︱︱你曉得，我賣糕得來的錢，我都把它塞在木櫃右邊的抽斗裏的，夜晚收市時，我總要先拉開木櫃，清點那些零錢。我一清點零錢，就發現有兩塊黃黃的鬼燒紙。

　　﹁﹃頭一回發現鬼燒紙，我心裏雖有些惡蹭得慌，但也沒以為意，總猜是哪個頑皮孩子使促狹，不知在哪兒撿來，偷塞在裏面的。誰知二天夜晚，又有兩塊那種黃黃的鬼紙錢，夾在銅子兒裏頭了！

　　﹁﹃怪呀！我想：這些鬼紙錢，究竟是打哪兒來的呢？若說是哪個孩子丟的罷，那似乎講不通，︱︱木櫃的抽斗就在我面前，我站著取蒸糕，身子正擋著那隻抽斗，沒有說有人塞東西我看不見的道理；再說，我從沒離開攤子半步，沒有誰能做這個惡劇！

　　﹁﹃既沒人做惡劇，這兩塊紙錢，難道是有人來買糕時，當著陽世的錢用給我的？我想了又想，也絕不會有這種悖乎情理的事情。老漢，你想想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耳聾眼花的人，白白的筒子糕賣出去，收錢哪有不看清楚的道理？紙錢跟銅角子完全不一樣，甭說是睜著眼瞧看，就是閉著眼用手捏，也捏得出來呀！

　　﹁﹃嗨！我又把那兩塊鬼紙錢給撕碎了甩掉，心裏有著說不出的懊悶，問家去睡不著覺，前思後想也想不出這兩塊紙錢究竟是怎麼來的？！

　　﹁﹃既然想不出來，那只好防著點兒罷！我跟我自己說：趕明兒，我再出攤子賣糕，得要特別留神些兒，兩眼細看錢，時時防著抽斗不要讓誰靠近，倒看還會不會再有那種憎惡人的鬼紙錢出現。

　　﹁﹃一個晚市，我真得沒有看出有半點兒毛病，收市時一拉抽斗，我可被嚇楞了，︱︱可不又是兩塊黃黃的鬼紙錢夾在銅子兒裏頭！

　　﹁﹃我一想，糟了！這鬼紙錢，莫不是鬼用來買我的蒸糕的罷？！這麼一轉念，我可就氣惱起來了！我丈夫顧大腳，可說是天下一等一的老實頭，總是受人欺侮，人氣已受夠了，難道我當他的老婆，跟著他受人氣不算，還得受小鬼的戲弄？……

　　﹁﹃我暗地裏發了狠，我非得把這種事情查個水落石出不可，要不然，心裏怎麼也不得安穩。二天早上，我跟大腳一商議，把這事跟鄰居說了。鄰居裏頭，有人告訴我：極可能如你所料，真的有鬼用冥錢來買糕。

　　﹁﹃﹁可是，﹂我說：﹁可是，收的錢我全細看過，當時並沒看見有這種鬼紙錢呀？﹂

　　﹁﹃﹁嗐，顧大嫂，你這人怎麼這樣死心眼兒？﹂鄰居跟我說：﹁鬼的那些鬼名堂多得很，做人的怎能料得著？也許它會用障眼法，把冥錢變成跟真錢一樣，過後它又變回去了呢！﹂

　　﹁﹃﹁對！﹂我說：我想起追查的辦法來了！﹂

　　﹁﹃我的辦法很笨，但總是個可行的辦法。我想過，平時到這兒來買蒸糕的人，多半都是老鄰舍，老街坊，假如鬼夾在買糕的人裏，無論它怎麼會變化，變出來的也是陌生的臉孔，朝後祇要注意生臉子，把他們買糕的錢放在另一個地方，看看有什麼變化，就不難查出來了！

　　﹁﹃那天晚市上，不但天色陰晦，細雨霏霏，而且風也更比往常尖冷，吹得人渾身透寒。在買糕的人裏，有一個穿著黑夾衣的年輕婦人，臉色蒼黃白淨，只在鼻凹裏有幾點細小的雀兒斑，那反使得她看上去顯得俊俏些。

　　﹁﹃我自打嫁進顧家，在鎮上十來年了，這鄉鎮可不是通都大邑，街坊鄰舍，哪張臉我不熟悉？但我偏偏沒見過鎮上有這麼個年輕的婦道人。

　　﹁﹃她打了一把破舊的油紙傘，穿過街心的雨地，朝這邊走過來，傘光像一塊黃油似的抹在她的臉上，使她的臉看上去顯得更蒼黃。她來買兩塊蒸糕，遞給我兩個銅子兒，我把那兩個銅子兜在掌心掂了一掂，順手放在圍裙的前兜裏，一面取蒸糕，一面跟她搭訕起來。

　　﹁﹃﹁您不是住鎮上罷？﹂我說。

　　﹁﹃﹁嗯。﹂她應著，朝我笑了笑。

　　﹁﹃﹁怪不得看來臉生，﹂我說：﹁大老遠的，頂著雨跑來買糕，真夠辛苦的。﹂

　　﹁﹃﹁孩子吃慣了你的糕，我只好多跑點兒路了！﹂她說著，接過我遞出去的糕，還低聲的道了謝，撐起她的破油紙傘，踽踽的朝西走，不一會兒功夫，雨霧就遮住了她的影子。

　　﹁﹃收市時我再拉開抽斗，沒見著鬼紙錢了，我伸手一捏裙兜，哼！不是兩張鬼紙錢怎麼地？這一來，我斷定了那黑衣婦道就是個女鬼。起先我著實的惱恨她，原想請巫道施法收拾她，繼而又一想，記得她說過孩子要吃糕的話，看她的臉，並不像存心欺人的惡鬼，也許另有一番隱衷，我不妨暫作不知，多探聽探聽再說。……要是她有隱情，我相信她還會再來的。

　　﹁﹃果然她又在傍晚頂著雨來買糕了，這一回，我跟她多搭訕了幾句，她不願多說話，只說她叫秋雨嫂，原住北地的七里崗子，搬到鎮西郊外不太久，她丈夫樊秋雨外出經商去了，只有她帶著個孩子住著。

　　﹁﹃九月重陽那一天晚上，她又打著油紙傘，冒雨來買蒸糕，她走的時候，我忽然起了個好奇的念頭，便把攤子請人照料著，自己也打了一把傘，瞅著走在前頭的她的背影，遠遠地一路尾隨下去。我倒要看看這個黑衣的女鬼住在什麼地方？她為什麼要用冥紙變成錢來買糕？買了糕去又好幹什麼？

　　﹁﹃她沿著西街一直朝西走，破油紙傘撐得斜斜的，風打西邊來，絞著她兩鬢披散的頭髮，飄漾飄漾的飛舞著。我離她不過三、四丈地，街廊兩邊稀疏的燈火映亮一街泥濘，我明明看見她的腳步落在稀泥地上，但步步都沒留下腳印兒，可見俗傳沒錯︱︱鬼走路是不留腳印兒的！

　　﹁﹃你問我怕不怕？照理說，像我這樣一個婦道人家，親眼看見了鬼，實在應該駭怕的，不過當時祇顧著尾隨那個女人，﹁怕﹂字壓根兒忘掉了！

　　﹁﹃一出西街梢，燈火亮全沒了，那撐傘的女人走得那樣快，簡直像飛的一樣，轉瞬功夫就沒了影兒啦！天是那樣黑法，墨染似的，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綠熒熒的鬼火在荒墳塚那邊亂滾，沒奈何，我祇得走了回去。……過了重陽節，那女人再沒有來過，敢情她業已曉得事情敗露了，不好意思再露面罷？

　　﹁﹃事情過後，我跟旁人講起過，很少有人肯相信的，全都說我荒唐，我只有放在心裏納悶著。有一天，貨郎李老侉子擔子裏多了一個包裹得很好的奶娃兒，他跟十字街口的人喳呼，說那孩子是他在西郊荒墳塚裏撿得來的，我聽著聲音，心裏覺得很奇怪，跑過去一看，果真是個白胖生生的奶娃兒。……按情理說，荒墳塚上棄嬰是有的，多半是用蒲包裝著的死嬰，至於這樣活著的男嬰，很少有人肯扔棄掉的，我當時就問李老侉子說：

　　﹁﹃﹁你在哪座墳頭上，撿來這麼個肥篤篤的小男孩兒？老侉子。﹂

　　﹁﹃﹁呵呵！﹂李老侉子把那男嬰像捧寶似的抱在懷裏，咧著嘴笑說：﹁俺永也忘不了的，是在一座叫做李氏慧貞的墳上，她丈夫替她立的碑。﹂

　　﹁﹃﹁她丈夫叫什麼名字？你還記得罷？﹂

　　﹁﹃﹁那俺……俺可就不記得了！﹂李老侉子說：﹁你要是沿著草路，走進荒塚堆，靠右邊第三座墳，坐北朝南，就是她的墳了！﹂他說話時，那男嬰哭了起來，李老侉子顛動手臂搖晃著他，忽然有一宗物件，從包袱裏頭滾落下來，我撿起一瞧，我的菩薩媽媽，你知那是什麼？！︱︱那正是那天那黑衣女人從我手上買回去的蒸糕，蒸糕還剩下小半截兒，壓得扁扁的，早就發硬了。﹄﹂

　　許小老漢一口氣把事情說到這裏，打了哈欠，去摸腰裏的煙桿。七狗兒這才有機會插嘴問話。

　　﹁難道那男嬰會是鬼在墳裏生的？﹂

　　﹁嘿，可不是！﹂許小老漢一本正經的說：﹁顧大嫂說她親自到西郊的荒墳塚裏去察看過。那個叫李慧貞的女人，可不正是樊秋雨的妻子？墳邊還斜插著一把破雨傘，也正是那黑衣女人買糕時所打那一把！不用說，李老侉子撿著的那個男嬰，真是秋雨嫂那女鬼在墳裏生的。︱︱你們說沒見過那座墳？……當然沒見過，那座墳裏的棺木，早就被樊秋雨移回他的原籍七里崗子去了！有人把這宗怪事告訴樊秋雨本人，慫恿他向李老侉子去討回那個男嬰。誰知李老侉子也離開鎮上，回他山東的原籍去了。他是個老光棍，臨走之前，口口聲聲要把那男嬰當成自己的兒子養活。至於後尾兒，那樊秋雨究竟找沒找得回他親生的骨血？顧大嫂她沒提過，我不能瞎謅。至少，樊秋雨他來鎮上替他亡妻移靈時，證實過一樁事情，那就是他的妻子李慧貞，確是懷孕將足月的時刻死的。……﹂

　　也不知怎麼地，許小老漢所說的這個故事，使我著迷得不得了。同樣說的是鬼，而李慧貞這樣的黑衣女鬼，卻一點兒也不會使人覺得可怕。黑夜裏，冒著秋風秋雨，撐開一把破雨傘，用冥紙變錢，替她在墓穴裏生出來的嬰孩去買蒸糕，她哪兒像鬼，倒像是世上滿懷愛意的母親……這樣想著，我倒盼望它是真的了！

　　第三天，我們幾乎是伸長了頸子，等著聽許小老漢答允為我們講的第三個故事。誰知染坊業已歇工，有人說是許小老漢晌午前就騎著牲口去縣城去了，︱︱不用說，我們全曉得他是買新顏料去的。

　　﹁那只好等著他回來罷！﹂七狗兒說：﹁要是五鬼王真的有靈驗，鬼故事全已交了庫，他就該放人家一馬，約束著那些小鬼不來這兒胡搗亂，讓人家染的布能上色的，許小老漢就真有錢，也吃不住這樣賠本呢！﹂

　　﹁如意算盤可不能打得太早，那些鬼裏鬼氣的小鬼，說不定會玩出什麼樣的花招兒，逼著染匠坊許這允那的，它們好趁機撈油水，要不然，鬼還算鬼嗎？﹂另一個不很信任的說：﹁單看它們這種要脅人的存心，就不是幾個鬼故事能打發得了的！﹂

　　許小老漢一趟縣城去了五、六天，等他帶著瓶瓶罐罐的染料回來時，染匠坊本身卻出了大變故︱︱他老婆白牡丹跟人捲逃掉了！而那個姘頭不是旁人，就是平素極愛糟蹋許小老漢的歪嘴徐四！

　　染匠坊沒有再開門，也就從那時起，那一片大房子，整個的變得黯淡荒冷了。許小老漢有一陣子也張過紅帖子，要把染匠坊給盤讓掉，不過，很久都無人問津。

　　起先一年，許小老漢還留在鎮上，常常在茶館裏，跟街坊上的談起他的逃妻。他說話很爽直，一點兒也不避忌什麼，他說：

　　﹁其實，那種水性楊花的老婆，我早就曉得她不會老實的，雖說當時沒抓著她的把柄，但我料得到，她早晚必會跟人家跑掉的，跑掉也罷了！﹂

　　﹁話可不能這麼說，小老漢！﹂拖鬍子的說：﹁她究竟是你花錢娶來的老婆，存心那麼狠毒，趁你不在家，捲了你的錢財跟人跑掉，你該出首告官，追緝那兩個沒廉恥的傢伙，你這樣老實，說話縱容她，讓他們稱心如意事小，敗壞鎮上的風氣事大，這個，你得慎重考量考量……﹂

　　﹁她捲走了你多少錢？看你並沒有心疼的樣子？﹂另一個說：﹁這不夠狠毒的嗎？﹂

　　許小老漢聳起肩膀，攤開雙手苦笑說：

　　﹁甭問多少錢了，我整個家當，除去這片破宅子，她全替我捲走啦！我倒不是不心疼錢，我是朝寬處想︱︱一個變了心的女人，你強霸她在身邊有啥用？霸住她就像霸住豺狼虎豹一個樣，她早些走，還祇是捲走你的錢財，晚些走，只怕連我這顆腦袋也保不住了呢！﹂

　　﹁這真是沒出息的想法！﹂拖鬍子的說：﹁照你這麼講法，你老婆跟人跑掉，你還心服口服的了？！﹂

　　﹁嗨！﹂許小老漢嘆口氣，臉掙得發紅說：﹁毛病原就出在我自己的頭上，我……我這種人，就是拿鹿鞭熊膽當飯吃，也照樣的……不成！我留著她有什麼用？她又不是沉檀佛手，我好整夜抱著她乾聞？！﹂

　　我弄不懂這話有什麼好笑的，但很多人全鬨鬨的笑起來，祇有拖鬍子的，非但沒笑，反而瞪了許小老漢一眼，吹動鬍梢子說：

　　﹁哼！這是道理嗎？這可不是道理！你當初不娶她進門就罷了，既然一轎把她抬進門，她可就是你許家的人！你能不能，那是另一碼子事……活寡她也得守下去，偷漢子捲逃，那硬是不成！﹂

　　﹁不成又有什麼辦法呢？二老爹。﹂許小老漢說：﹁我能成天用繩把她拴著？還是用鎖把她鎖著？……不過，對這事，我當然也動過火，︱︱我原以為她會選個白淨斯文的後生。誰知她扔掉我這矮鬼。卻選了一個歪嘴。那傢伙既好吃又懶做，又酗酒賭錢，光靠一根硬鳥，我大睜兩眼看著，倒看他能把白牡丹團哄著，跟他過多久？﹂

　　在當時，許小老漢這個論調，被鎮上人拿當笑話講，他們提起許小老漢來，不用指名道姓，只是疊起手，做出一個爬動的王八的手勢。不但在背地裏閒談議論他，就是衝著他的面，也嘲弄他沒有出息，甘心戴綠帽子。後來他離開鎮上搬下鄉去，也許是不願受人嘲弄的緣故罷？

　　對於街坊上的成人們來說，多一個許小老漢，少一個許小老漢，多一爿染匠坊，少一爿染匠坊，好像與他們毫無關聯。但對我們來說，自打染匠坊關門，許小老漢離去之後，心裏便空空的，彷彿缺了一些什麼。

　　也許是戀舊的關係罷？七狗兒經帶著我們，翻越圮落的矮牆，到霉黯無人的老染坊裏去過，早時染坊裏那種忙碌的景象，像些細碎的貓的腳爪，在人心裏踩動著。它踩動著，使我仍能看得見三連竈間噴出來的火燄，來往奔走著的男女染工，看見熱氣騰騰的染缸，急速攪動的木杵，各色飛蛇般的彩布和它們起伏的波浪……一剎的幻覺湧過，回憶裏欣悅如歌的曲調停歇了，那些彷彿不再是真的，而是一場夢。

　　很多曾經鮮豔過的顯色，結成滿是碎紋的硬殼，黏在染缸裏外，色調乾枯灰黯，有很多結成團兒的老鼠糞，留在缸底下，使屋子裏有一種嗅起來很不舒服的味道。蛛網在這裏那裏張掛著，有些凌空懸下的廢網，黏滿屑粉般的塵埃，像瞎子的白眼翳，過去的時光被隔在那邊，不會再回來了！

　　難道這算是許小老漢的第三個故事？︱︱他自己的故事？

　　我們很想闖進那座供奉著五鬼王的宅子，掀開神龕的黃布幔子，看看那鬼王究竟是怎樣的一付嘴臉？會把一座好好的染匠坊搗弄成這個樣子？！我總以為，染匠坊要不是生出染布不上色的岔子，許小老漢不去縣城買染料，白牡丹也許得不著那樣從容的機會，跟歪嘴徐四一道兒捲逃的；不過，這也許只是我們做孩子的一廂情願的想法，根本上於事無補。

　　事情總已經弄成這樣，不會再生旁的技節了！街坊鄰舍們，在談起這宗事的當口，也都有著這樣的定論。

　　奇也奇在這裏，當事情過了好幾年，鎮上人都淡忘了它的時候，許小老漢居然又回到鎮上來，找了工匠來，把那座荒落的老染坊重新裝修整頓，鳩合了當年那些男女染工，依舊復了業，而那個失蹤好幾年的白牡丹，居然又回來跟他過日子了。

　　有人神祕的道出一些緣由，說是當年染坊染布不上色，根本不是什麼小鬼搗亂，而是歪嘴徐四出的鬼主意的︱︱偷偷在染料裏做了手腳。歪嘴徐四勾上白牡丹，兩人攜帶細軟逃到鄰縣去，過不許久，他就用白牡丹的錢交上了一個風流的娼婦，把白牡丹給扔了，白牡丹討乞回到她的娘家，哭著要回到許小老漢身邊來的。

　　﹁那大概是居心要贖罪來的罷？！﹂有人說。

　　﹁嘿，換是我，就不會再要她，只有許小老漢那種人，才肯收那種破銅爛鐵！我呀，我會來它一個朱買臣馬前潑水！﹂

　　白牡丹回來確是真的，我們不容易再見著。只有一回在她房門外碰見了，覺得她略為老了一點，也還是那麼白淨，不過她的白臉不再那麼冷，笑得很軟和，透著一點兒人味。我們想過，我們既然喜歡許小老漢，也喜歡他所講的那些無論是真是假的、人味十足的鬼故事，為什麼不能也喜歡她一點點呢？！︱︱在馬前潑水的朱買臣和專收破爛的許小老漢之間，我倒是喜歡許小老漢起來，儘管他是個卑微的小人物，比不得頭插金花，腰圍金帶的狀元。

　　青龍橋︱一

　　九叉河是一條蠻野憤怒的河，流程雖不算長，水勢卻湍急汹湧，像是赤煉蛇吐出的舌頭。顧名思義，九叉河是由九條岔河匯合而成的。在久遠的傳說裏，說是河裏落過一條小青龍，南方來的術士認為青龍出現，必主兵凶，因此，地方上才積聚錢財，替這條蠻野的河流掛上一把鎖，︱︱那就是橫跨在河上的青龍橋。

　　平陽地上有那麼一座石頭橋，真是夠氣勢的，甭說精巧的七孔工程，曾費過巧匠們多少的心血了，單就鋪設在橋面上的大塊青石說罷：一丈二尺長，兩尺厚，三尺寬的長方形巨物，總計不下四五百方，這些巨大的石塊，從千百里外的大山裏採掘出來，千鑿萬鑿琢磨成這樣整齊的形狀，不知使用什麼樣笨拙的方法，拖運到這兒來，橫鋪在橋面上的？……時日愈去得久遠，愈使人在追懷中體念昔時日月的榮光。

　　﹁嗨，也只有老古人有那等的財力，那等的擰勁兒，費時若干年，築起這麼一座橋！﹂九叉河兩岸的有心人，當他們在艱困時，常這麼怨訴著：﹁薛大疤眼這一鬧，把好好的地方給鬧窮了，鬧荒了！如今青龍橋塌了橋角，連整補都沒人出頭啦！﹂

　　但凡怨訴，總有它怨訴的道理在：薛大疤眼蹚渾水，拉槍混世，在黑道上經過若干次的火拚和合併，在短短六七個年頭裏，混成北邊五六縣的總瓢把兒。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原是九叉河附近的人，挑挑子賣豆腐出身，他為了在年輕時受過朱家老莊的氣，才扔掉豆腐挑子，跑去幹土匪的。混出氣候來之後，滿心仍鬱著昔年那股怨毒之氣，不但專剃朱家的頭，也連帶的找起九叉河兩岸許多村落的麻煩來了！

　　怪薛大疤眼不講理嚒？那得先怪朱家那一族系的人蠻橫，自私和固執。放眼去看朱家老莊出來的漢子罷，不論年輕的或是年長的，一個個都歪頭扛肩膀，神氣得像是硬梆梆的驢屌，再也找不出好幾個世代之前，倡議修建青龍橋時那種急公好義的人物來了！

　　在九叉河一帶，朱家不算是富家，但卻是人丁旺盛的大族系。早先他們若不仗勢欺人開罪薛大疤眼，這帶地方決不會被蹂躪到這步田地。到如今，這個仇究竟是怎麼結的？朱家從當家理事的朱二大爺起，沒有人肯認賬。朱家也不管薛大疤眼在他們眼前生事，只管他們自己；修槍樓，造角堡，買槍枝，添槍火，把朱家老莊建成一片挺硬的龜殼，縮頭躲匿在裏面。儘管他們明顯的畏懼薛大疤眼，當著鄰里，他們依舊保持著目空一切的氣燄，動不動就丟下那種話頭來說：

　　﹁他薛大疤眼，它娘的也配？讓他來拔咱們朱家一根汗毛試試？……屌毛都拔不去！﹂

　　黑夜裏，若是遇著薛大疤眼在朱家鄰近的村落上放火，就算把半邊天蓋兒燒得毒紅，也休想得著朱家老莊一絲照應，他們連朝天放一響空槍都嫌糟蹋子彈，只有捏著烟袋桿，蹲在堡樓上隔岸觀火的份兒。

　　這樣一來，較為殷實些的人家，都紛紛搬到縣城去了。雖說縣裏的自衛大隊實力並不強，七湊八湊的，只有七十多枝破銅爛鐵，但是官有官威，他薛大疤眼再怎麼兇橫，還沒有那種公然抗拒官兵的膽子；縣城還不失為穩妥的地方。還有些貧寒些的人家，縣城住不起，只好逃過青龍橋，到橋北的青龍鎮上去寄居一些日子，觀看風色再定行止。青龍鎮是個不大不小的集鎮，地方上也有著十多枝槍，論實力，還及不上朱家老莊，也祇能戰戰兢兢的力圖自保，時時擔心薛大疤眼會橫過九叉河，洗劫他們的市街；但在鄉民的眼裏，總要比無依無靠的小村落要安穩得多。他們紛紛逃避的結果，使得朱家老莊連幸災樂禍的對象也沒有了。

　　﹁其實，朱二大爺他也沒有什麼好仗恃，﹂吃過薛大疤眼苦頭的人，帶著猶存餘悸，暗底下猜測說：﹁薛大疤眼目下雖沒洗劫朱家一族，早晚總要找上門去的。﹂

　　﹁你倒會替旁人擔心？！﹂聽的人沒好氣的：﹁這些年裏，紅眼朱二大爺擔心過咱們一星半點沒有？要不是朱家那種歪頭扛肩的臭味道，哪會激出薛大疤眼這個煞星來？！不提他們也罷了！﹂

　　即使眾口一詞的貶駁姓朱的，也休想使姓朱的門裏出來的人，略微改改他們那種歪頭扛肩的味道，彷彿不那樣鼻孔朝人搭起老爺架子，就有虧祖上似的，至於常年患著爛紅風火眼的朱二大爺，那就更甭說啦。

　　北地的老族系，一向講輩份，輩份越高，份量越重。朱二大爺是朱家老莊輩份最高的老頭兒之一，老長輩的味道最足，兼著又是族裏當家理事的人物，甭說門檻兒比旁人家高了一大截兒，就連他家的狗走出來，尾巴也扛得老高，活像豎著的旗桿。

　　朱二大爺的老伴二大娘死了好些年了，祇替他留下一個獨種兒子，乳名叫做小金兒，學名是縣城請來的賬房先生老杜替他取的，叫做朱萬金，那意思是說：朱二大爺看重他這個骨血，就像看待萬兩黃金。朱二大爺本人倒是粗實結壯的人，也不知怎麼地，這位小金兒卻生得瘦小孱弱，病黃懨懨的，一點也不像他爹。朱二大爺生性苛刻，平素總是貶駁這個，挑剔那個，唯獨對這個寶貝兒子沒有話說，千方百計的團弄著他長大。

　　為了怕他體弱生癆，塾也不讓他進了，花錢請了縣城西街開武館的教師，來教小金兒習武術。這位教師是由賬房老杜推薦來的，外號叫醉貓胡三拳，三拳打得如何，沒見他顯露過，但以他的酒量而論，醉貓這個稱號倒是名實相符。小金兒跟著胡三拳習武，習了兩年，癆病雖沒上身，身子可也沒壯實到哪兒去。

　　這時候，紅眼朱二大爺又生了主意，替兒子找了個童養媳婦銀姐進門來。銀姐娘家姓韓，朱二大爺是用兩擔麥子，一疋洋布和一條毛驢，把她給換了來的。這個貧苦人家的女兒，踏進朱家門時已經十五歲了，雖說蓬頭垢面的缺少打扮，但她天生的姿質卻是遮掩不了的。

　　跟瘦小的朱小金兒相比，她足足高出他一個頭，十三歲的小金兒，看上去祇像是十歲的孩子，她呢？奶莢兒鼓得圓凸凸的，柔圓的屁股也很豐肥，兩頰不搽胭脂，︱︱自來紅，看上去，是個發育成熟的大姑娘了。說是這對沒拜堂的小夫妻不相襯嚒？那倒未必；依照當地的風俗，童養媳婦休說祇大男方三兩歲，就是大上十多歲，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不足驚怪的。

　　朱二大爺是個精打細算的人，他既然像割肉似的花下本錢去，換了這個童養媳婦回來，心裏的算盤珠兒，早就上上下下的撥弄過了。銀姐大小金兒兩歲，一向過慣了粗日子，在家裏缺著人手使喚的時辰，與其請僕傭，不如吩咐媳婦去做，僕傭終究是外人，沒有媳婦巴家省儉。這樣做兩年，單算工錢罷，業已足抵兩擔麥，一疋洋布和一條毛驢了。等小金兒年紀大些，也許偷偷摸摸的跟她搗弄出一個兒子來，俗說：童養媳，爛冬瓜，先養兒子後成家，……那麼自己抱了孫子，再替他們小夫妻倆圓房，豈不是雙喜臨門，一本萬利嗎？

　　算盤是這樣打的，可沒想到薛大疤眼不會讓他這麼如意。

　　就在銀姐剛進門沒幾天的時候，小金兒發了哮喘病，喉嚨管裏咻咻響，像是拉著風箱，一陣喘急了接不上氣，眼角便斜斜的朝上吊著，朱二大爺著了急，連夜召人用手車推著他，到青龍鎮上去找大夫瞧看。

　　為防薛大疤眼報復，朱家老莊的人從不單獨出門，祇要一離圩垛，就三五成群的捎上槍枝，旁人既都這樣小心的防範著，朱小金兒出門，那更不消說了。

　　初起更時動的身，有星無月的天氣，柵門外的野地黑糊糊的一片，朱家的長工姜小禿兒推車，武師胡三拳帶著四五個莊丁，幾桿後膛洋槍護送，車前車後，分別挑著兩盞照路的燈籠。

　　說真箇的，薛大疤眼雖跟朱家有過節，但自他在九叉河一帶出現以來，還沒找過朱家的麻煩。朱二大爺以為賣豆腐出身的小子，膽氣究竟要差些，他不敢輕易打朱家主意，也許是缺少虎嘴裏拔牙的能耐罷？再說，他薛大疤眼又沒有耳報神，哪會在黑裏遇上小金兒他們？何況武師胡三拳不是尋常人物，又有洋槍替他助威架勢，這趟出門，該是十分穩妥的了。

　　就在朱二大爺抽完鴉片，打算入睡的當口，青龍橋那邊，乒乒乓乓的響起槍來了，槍音接上了九叉河上的水波，嘩嘩的撞動著黑裏的天和地。

　　﹁糟！﹂朱二大爺嚥了一口氣說：﹁他們準是遇上麻煩了！﹂他急忙趿著鞋奔出來，吆喝著響鑼召莊丁，集槍隊，等到莊丁召聚起來，槍聲已經沉落下去了！朱二大爺關心兒子，要莊裏的槍隊立即拉出去，先到青龍橋查查究竟。那些帶槍的漢子，儘管燈籠火把點燃得明晃晃的，個個窮嚷亂叫的添氣勢，但大多是心裏毛躁得慌，替自己壯膽量，儘管他朱二大爺急得亂蹦亂跳，他們都是嘴動身不動，沒人肯領頭出柵門。

　　﹁我說，二大爺，您可甭急躁，﹂莊子上的朱小亂子說：﹁適才這陣槍，恐怕是薛大疤眼耍的花樣，調虎離山也說不定，︱︱等咱們拉槍出柵門，他從背後捲過來抄老窩，祇消放上一把火，咱們就砸了蛋啦！﹂

　　﹁這還算好的，﹂有人附和說：﹁祇怕咱們一拉出圩子，對方就匿在黑裏，來個暗打明，乒乓一陣亂槍當頭蓋下來，誰敢說要貼上多少條人命？﹂

　　﹁對啊！﹂既有人附和，朱小亂子更覺得理直氣壯了：﹁我說，二大爺，我看，一動不如一靜，咱們不如就在垛上守著，聽聽動靜，等到天亮再說，萬一闖出去遇上埋伏，倒下人來，不光是族裏買棺裝殮就算了了事的，……其實，咱們心裏，跟您一樣的著急！﹂

　　﹁好了！甭說了！﹂朱二大爺惱火的罵說：﹁你們縮頭怕事的，替我留下來，我可不能放著兒子不顧，有願意走的，跟我去瞧瞧去！﹂

　　既有二大爺領頭，立時也就湧過來一夥人，約有廿多枝洋槍，喳喳呼呼拉了出去。朱家老莊的莊口，離青龍橋的橋口不過一里地，二大爺一到橋上，挑燈一照，可就傻了眼啦！……武師胡三拳被人活活綁在橋邊的石欄上，頭朝下，腳朝上，掙得像個紫頭蜈蚣；幾個莊丁被人殺害了，屍首七縱八橫的躺在橋面的血泊裏；手車還在，車上的小金兒不見了，推車的長工姜小禿兒也不見蹤跡。二大爺看驗過那幾具屍首，洋槍連槍火都被人取走，兩盞燈籠摔下橋上走了火，燒得祇賸下焦糊的竹架兒。

　　有人像拔蔥似的把武師胡三拳拔了起來，鬆去綁繩，可憐胡三拳已因倒懸得太久暈了過去，一直等回去莊裏，才醒過來說出原委。

　　﹁事前沒聽見一點兒動靜，﹂胡三拳說：﹁我們一走上橋頭，橋兩邊的槍就張了嘴，幾個莊丁的槍還沒卸下肩膀，就被人撂倒啦！我轉臉去護那輛車，脊背上叫三枝匣槍的槍口頂住了，姜小禿兒跟他們動手，被人打了一槍，抬腿扔下河去，萬金他就這麼叫那些人叉走了……﹂

　　﹁他們留話沒有？﹂朱二大爺頹然跌坐在椅上，蠟黃著臉說。

　　胡三拳虛弱的點點頭：

　　﹁話是薛大疤眼自己留的，劫走萬金，也全是他的主意。﹂

　　﹁哼！果然是他！﹂朱二大爺一聽見薛大疤眼這名字，眼裏就爆出怨毒的光來，不過，兒子落到姓薛的手上，一剎怨恨燃燒過後，眼神就黯淡下去，空空茫茫的不知望的是什麼。

　　賬房老杜把話接過去，問說：

　　﹁那薛大疤眼怎麼說呢？﹂

　　﹁也沒多說旁的，﹂胡三拳說：﹁只說：借你的嘴，傳話給朱二老頭子，說他兒子萬金，我暫時養著了，改天有空，再跟他結算飯食錢！當初他踢翻我的豆腐挑子，如今我砸光他的田產，還他個公道總成罷！……二大爺您在這兒，我沒添一字，減一字，薛大疤眼他就是這麼說的。壓尾他還說：朱二老頭要是進縣城報案，那就是存心賴賬，我只要聽著風聲，立即撕票，大家沒得玩！﹂

　　﹁這個毒蟲！﹂朱二大爺咬牙說：﹁咱們要是走錯了步子，他真會那麼做的。﹂

　　一向搭架子搭慣了的朱二大爺，在這宗事情上，算是馬失前蹄被人窩倒了，除了聽憑薛大疤眼牽著他辮梢兒玩弄，他是一門兒也不門啦！為了這宗事，族裏集議過好幾回，各人嘴上激憤，心裏憂懼，對於怎樣對付薛大疤眼，保全村子，倒有不少人拿主意，一談到花錢贖票，那就一推六二五，全推到朱二大爺頭上來了！

　　假如他薛大疤眼差人來接頭，開出盤子來，那也爽快好辦，為兒子著急，朱二大爺自認倒霉，不打算跟對方討價還價了，一心只求快點把兒子贖出來，然後再設計報復，倒打薛大疤眼一釘耙；最使朱二大爺難過的是薛大疤眼似乎成竹在胸，把一張肉票攥在手上，你急他不急，存心的拖延著，似乎硬要試試朱二大爺的耐性。

　　事情就這麼拖延下去，薛大疤眼仍然常在九叉河一帶地方神祕地出沒著，誰也弄不清他飄忽無定的行蹤。朱二大爺的兒子陷在人家手裏，自己也像被懸在半虛空裏，有力氣也沒有施展的地方。

　　﹁我說，二大爺，這麼拖下去決不是辦法，您還是寫個呈文，到縣裏報案去罷！﹂賬房老杜勸說：﹁萬金身子孱弱得很，又拖著個哮喘的毛病，窩在薛大疤眼手裏，日子不會像在家裏這樣愜意，拖久了，很不妥當……﹂

　　﹁這個我知道，﹂朱二大爺說：﹁人攥在他手上，怎能玩硬的？我只愁著一時找不到搭線的人，遞話給薛大疤眼，他要什麼我允什麼，只要他肯放人……旁的話，要等日後再談了。﹂

　　說是這麼說了，搭線的人到哪兒去找呢？事情黑漆漆的陷下去，朱二大爺手裏的水烟袋成天呼嚕呼嚕的響著，一個月四兩皮絲烟增到八兩，好像有吐不盡的憂煩；兒子在薛大疤眼那兒，音訊斷絕，是死是活全不知道，不但是朱二大爺，世上任何做爹的，都會急炸了心肺。

　　漫長的秋天過完了，冬頭上，村裏來了個賣草藥的郎中，那人進村就找上了朱二大爺。

　　﹁我叫丁三挖，﹂那郎中說：﹁開門見山，跟您說了罷，我是奉薛大爺的差遣來的，你兒子萬金，在咱們那兒活得很好，有信捎回來。﹂

　　﹁信呢？﹂朱二大爺擠著爛紅眼，噓口氣說。

　　丁三挖不緊不忙的從藥箱子裏，捏出一顆雞蛋大的臘丸，就著日頭照看了說：

　　﹁信在這兒，您自己過目罷！﹂

　　信是薛大疤眼手下人寫的，仿著朱萬金的口氣，照例是﹁父親大人膝下敬稟者﹂，略說了幾句﹁兒在此一切安好，請勿罣念﹂等等不痛不癢的套語，最後說到﹁日前頭領告兒贖票條件開列如下：一、槍枝類：請速備匣槍五枝、後膛洋槍廿枝，各帶槍火百發。二、牲畜類：健騾五匹，驢十條，肥豬兩口。三、錢糧類：大洋一千元，小麥十擔。上述盤口，定須於月底備齊，約定在初更時分，送至青龍橋口，如有違約，當即撕票……底下﹁兒萬金﹂的字跡，歪歪斜斜，倒真是朱萬金親筆劃出來的。朱二大爺早也等信，晚也等信，信等來了，卻呆呆的捏在手上，好像挨了雷擊的木頭。

　　能怪朱二大爺額爛頭焦？委實對方這種獅子口開得太大了，若說牲畜錢糧，勉強還好籌辦，薛大疤眼張嘴要這麼多槍枝槍火，實在是個天大的難題。朱家老莊闔族不過七十多枝槍，各種廠牌都有，這些槍枝，是經過好些年收購集聚成的，尤獨是匣槍，族裏只有兩枝，轉了七個彎八個手才買得著。如今薛大疤眼以肉票挾持著人，漫天討價卻不給人就地還錢的機會，開口就要五枝，限期就在月底，甭說一時籌不著買槍的錢，即使手捧黃金，到處叩頭去求槍，怕也很難如數求得著。

　　﹁怎麼樣，二大爺？﹂丁三挖說：﹁用這些換您兒子的命，盤口不算高罷？﹂

　　﹁難！難！﹂朱二大爺搖頭說：﹁這真是太難了！限期迫得太近，一時叫我到哪兒籌辦起這許多東西？﹂

　　﹁那我可幫不上您的忙，﹂丁三挖說：﹁成與不成，我等著好去回話呢！﹂

　　﹁這樣罷，﹂賬房老杜陪著笑臉說：﹁你老哥委屈點兒，請在住宅裏歇個一天半日的，這些盤口可不是小數目，容二大爺他召聚族裏主事的，彼此商議商議再回你的話可好？﹂

　　﹁成！﹂丁三挖說：﹁這點兒人情味總該有的，我這跑腿打雜的，跟你們沒冤沒仇，只要不空手回去，凡事都好通融。﹂

　　朱二大爺得機會奔到祠堂，召聚族裏十多個執事的，把事情攤開來明說了，壓尾他說：

　　﹁萬金他總算有了下落，你們好歹得替我立個主意，怎樣對付薛大疤眼那賊？！﹂

　　儘管朱二大爺的爛紅眼溼溼黏黏的，嗓門兒也喑啞了，族裏的人全沉寂著，沒人肯先開口。朱二大爺急得發瘋，趕過去一把抓住朱小亂子的領口，搖晃著說：

　　﹁你們全是死人怎麼的？總得講句話呀！﹂

　　﹁我說，二大爺，您歇著罷。﹂朱小亂子說：﹁這句話，實在難講，誰講了，你會抱怨誰。﹂

　　﹁你講罷！﹂朱二大爺說：﹁算我逼著你開口的好了，我不怨你。﹂

　　﹁好！﹂朱小亂子說：﹁說起這話，我可顧不得輩份了。︱︱不錯，世上沒有老子不疼惜兒子的，何況萬金是您的獨子。話得說回來，他薛大疤眼存心要對付的，不光是您二大爺一個人，卻是咱們闔村闔族。若真照他開出的盤口，把五枝匣槍，廿枝洋槍帶火購齊了送到他手上去，可不是更添了他的氣燄？﹂

　　﹁是啊！﹂立刻有人附和說：﹁薛大疤眼添了這些槍，就像老虎添了翅膀，一到他的實力強過咱們，那時再懊悔，可就來不及啦。﹂

　　﹁可是，我沒有我的難處嗎？！﹂朱二大爺聲嘶力竭的喊說：﹁小金兒的命攥在人家手上，我沒法子不低頭。我找大夥兒拿主意，是籌商怎樣贖票，不是奪我兒子的命來的！﹂

　　﹁話不是明擺在這兒了嗎？﹂朱小亂子說：﹁人不能光為自己打算。萬金的命是命，村裏人的命就不是命？！今兒要咱們出槍出火去壯土匪的聲勢，讓他日後再把槍火潑到咱們頭上，這事……太難辦了。﹂

　　朱小亂子這番話，把在座的都說得點了頭，紅眼朱二大爺一瞅這光景，心寒得起了冰渣兒。薛大疤眼真是個毒蟲，主意好絕，平素不動姓朱的便罷，這一動手，就把人逼到絕路上來了。他認真計算過，憑自己的一點兒產業家當，全貼出去，也不夠贖人的，族裏若是袖手旁觀不肯幫忙湊合，小金兒只有死路一條。他很明白，若是自己再為兒子顧慮，他這一族之長的顏面就保全不住了，︱︱而這種情勢，全是薛大疤眼逼出來的。

　　﹁好罷！﹂他撐持著說：﹁人，不贖了！薛大疤眼膽敢撕票，我要攫住他刮骨熬油，祭我那兒子！從今而後，我跟姓薛的賊種勢不兩立！﹂

　　話剛說完，他就暈厥了。

　　事情弄得這樣僵，倒不是薛大疤眼的本意，等他明白盤口開得太高，把朱二大爺激翻，他差出去的丁三挖，已經被朱家拖到亂葬坑，用亂刀砍殺了。︱︱這明白的表示出：朱二大爺無論怎樣疼愛著他的獨生兒子，他也無能為力，狠下心把他捨棄了，捨棄的結果是預料得到的，那就是勢不兩立的拼鬥。

　　﹁我說頭兒，朱家既然這樣，咱們就把肉票給撕掉了罷，不讓他們看看顏色，他們不知道厲害。﹂替薛大疤眼看票的小頭目鄭土狗兒說：﹁好在這隻病雞也不值錢了，正好拿他抵丁三挖的命。﹂

　　﹁你歇著罷，你這個土狗。﹂薛大疤眼說：﹁那朱二老頭一時湊不足槍枝錢糧來贖人，急瘋了，想捨掉兒子跟我死拼，他打的就是長痛不如短痛的主意，我要動起火來，撕掉肉票，朱家再沒顧忌，豁命找我拼殺，死的傷的，還不是你們？﹂

　　﹁依您該怎麼辦呢？薛大爺。﹂

　　薛大疤眼笑起來：

　　﹁他們激不動我，就算要撕票，我也要一寸一寸的撕，還是給朱二老頭一個長痛！︱︱先割朱萬金的一隻耳朵，替我包妥了送過去，丁三挖那條命，多也不值，算三枝洋槍好了，要朱二老頭當時交給來人帶回來，︱︱告訴他，他要是捨不得那三枝洋槍，我就再割他兒子一隻耳朵，咱們吊著玩好了！﹂

　　薛大疤眼這著兒可真靈驗，一隻耳朵送過去，來人真的把三枝洋槍扛回來了，雖說全是鬆口雜牌兒槍，但總能打得響，薛大疤眼在這邊笑著，朱二大爺在宅裏真的急瘋了！

　　土匪平常對待肉票的那一套，朱二大爺不是不知道，所謂票房，有時是在漆黑無窗的小屋裏，有時是在霉黯潮溼的土坑洞裏，人像豬一樣的擁擠著，夏天光身餵蚊子，寒天穿著單薄的衣裳打抖，沒鋪沒蓋的，一天兩頓豬食般的茶飯，愛吃不吃由你。有些值錢的肉票，手腳全使蔴繩捆著，黑布蒙眼，黃蠟封住耳朵，連嘴巴全使棉花堵著，既不能看，又不能聽，更無法叫喊，心裏又盼家人早點拿錢贖出去，又擔心贖身款子一時湊不齊，這邊會下毒手，血淋淋的撕票。有些被關久了的肉票，身上變成蝨子窩，渾身生著流膿淌血的爛瘡、濕疹，再加上被看票的虐打出來的傷痕，幾乎找不出一塊好皮肉。有些拖著病乏診治調理，眼窩深陷，變成皮包骨頭的活骷髏……平常都是這個樣了，小金兒如今陷在薛大疤眼手裏，他要是存心修磨那個孱弱的孩子，不是更使人不敢想嚒？

　　他才發覺，單憑一個賣豆腐出身的小子，能在土匪窩裏混出頭來，實在不簡單，自己要想跟薛大疤眼鬥，硬是鬥不贏他。朱二大爺一承認棋差一著不打緊，整個朱家老莊，全不上不下的吊起來了。

　　睡不著怨床歪，朱二大爺也正如此。他既不肯責怨自己當初孟浪，一腳踢出薛大疤眼這個煞星來，那只有把一心的怨氣，都傾潑在童養媳婦銀姐的頭上了。

　　但凡在朱二大爺想像裏他的兒子萬金可能受到的虐待，他都要這個小媳婦照樣的身受。他以為夫妻同命，萬金所受的磨難，做媳婦的理應分擔，這樣，也許在冥冥之中，會使他那獨生兒子的痛苦減輕一些。

　　其實，銀姐這個姑娘，自打踏進朱家的門，就沒被誰正眼相看過，她不來，小金兒不發病，她不來，小金兒不會被薛大疤眼擄去；正因這些偶合被牽扯成命運，那麼，她的命運就糟到透頂了。一個命運糟到透頂，被人視為掃帚星的童養媳，還想得著什麼樣的待遇？她即使該怨也沒有好怨的了！

　　三進天井的大宅子，好些房舍都空著，她只有住柴房的份兒；替二大爺掌竈的肥油奶奶也姓朱，算來正是銀姐的嬸婆，她把銀姐當成幫閒打雜的小丫頭，燒火洗碗碟，端茶送飯食，全成了她的本份事，一不小心就得受呵斥；漿洗衣物，侍候公公不消說，單是劈柴、擔水這兩宗事，就累歪了她的肩膀。

　　連莊丁護宅在內，家宅裏好幾十口人，每進院子，逢著寒冬，日夜燃著爐火，一個月，少說要劈二三十擔柴火，後院裏，雜木段子堆成山，荊棘根子沿著牆疊有一人高，都得要她一斧一斧的砍劈成細條柴火；長柄的柴斧沉重得使她手腕發軟，一頓柴火劈下來，半邊身子都是麻的。叮咚叮咚的斧擊聲，在高牆上亂撞，但總難撞出這座灰沉沉的大院子。

　　若說劈柴苦，擔水要比劈柴更苦；宅裏有三口十簍缸，每口缸足裝十擔水，都得靠她挑。出後門，翻圩崗子，走到九叉河的河口去，少說也有百十步地，沉重的水桶把毛竹扁擔墜得兩頭彎，扁擔壓得陷進肩肉裏去，爬河崖，翻圩崗，得把吃奶的力氣全給用上。嚴冬臘月裏，風尖得像刀口，猛割著人的手腿和臉額，手背和腳踵起滿了挺硬的凍疙瘩，紅腫得像是發麵饅頭，臉頰和嘴唇，佈著縱橫的裂紋；九叉河入冬水淺封了凍，得彎下了腰，在冰窟窿裏取水，一面挑一面濺潑，路上結上一層光滑的冰殼兒，滑溜溜的寸步難行，忍住肩酸背痛去擔水，還得擔心跌了跤，摔著人沒人問，摔爛了木桶得挨罵。

　　一想著東流西蕩的家，想著滿臉憂苦紋路的父母，想著童年那些日子，夢般的情境，銀姐就會鼻尖酸楚，兩眼兜著汪汪的潮濕，想跟誰訴說些什麼……冬天裏，九叉河的河兩岸好荒涼，黃黃焦焦的枯茅草，骷髏似的枯樹，斷折了的死蘆葦，一直迤邐到老遠老遠的地方去，青龍橋真的像一把大鐵鎖，把人鎖死在朱家的門裏，過著這種刻板般的勞苦日子。

　　跟誰去訴說呢？為了貧窮飢餓，爹娘都忍得下心腸，把自己賣在這兒了，嘴裏不怨，心總在怨著：這就是命運嚒？那位未來的丈夫，只是初進門時見過他瘦小的影子，甚至臉長得什麼樣都沒仔細看過，他就被那個叫什麼薛大疤眼的土匪窩去了，究竟能不能活著回來，任誰也不敢料定，無論如何，她心眼裏巴望他能活著，要不然，她在這兒算是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她心裏關於未來丈夫的問詢，她常站在河岸上，瞇起兩眼，朝遠處茫然的矚望著。空空蕩蕩的野地，沒有什麼能使她的心得著攀援；爹和媽是叫貧苦流浪壓垮了的人，總夢想有一天能在一塊地上紮根，不再挑著行李捲口住古廟，宿廊簷，賣掉女兒的所得，能填滿那夢想的坑壑嚒？她想不出貧苦點兒有什麼不好？這兒有深宅大院子，但怎樣也不能比得童年的日子。

　　河那邊一排枯林子過去，是一些高高低低的野墳塋，矮矮的圍籬，在墳堆邊圍住一座丁頭小茅屋，炊烟常常升起，被風牽到河邊岸來。不也是貧苦人家嚒？當九叉河邊一帶村子紛紛躲避薛大疤眼的時辰，這戶人家跟平常一樣安詳無恐。她望著，從心底升起羨慕來。雖說那祇隔著一條河，但在銀姐的感覺裏，卻像隔著一重天那樣的遠。

　　光是做這些雜碎的事情，受些風吹雨淋的辛苦，銀姐並沒把它放在心上，只對公公那張青石塊般的冷臉子，以及他的粗魯的叱罵，她自覺極難忍受。有一回，她餓極了，切豆餅拌豬食時，順手捻了些豆餅屑在嘴裏，朱二大爺瞧著了，硬指她偷嘴，捆起她的手腳，用柴枝打了她一頓，還罵說：

　　﹁不知好歹的賊秧子！你沒想想，你丈夫在土匪窩裏受的是什麼罪？你只顧在這兒偷豆餅，油你那條賊腸子，簡直沒有心肝！﹂

　　有一回，家裏做木工，她撿著一些刨花兒，泡了些刨花兒水梳頭，朱二大爺瞧著了，把刨花兒水沒頭沒臉的全潑在她的身上，咬牙切齒的罵說：

　　﹁我帶你回來，是要你做萬金的童養媳的，可不是要你梳洗打扮學妖精來的……你要想引男人，偷漢子，敗壞朱家的門風，只消有一絲風聲刮到我的耳眼兒，我就活埋了你！﹂

　　銀姐怎樣呢？即使滿心全是委屈的言語，也沒有她開口的份兒，祇能低下頭，自己吞嚥倒流進喉嚨的眼淚，︱︱那些淚水，跟眼前的日子一樣的苦鹹。

　　她也思量過，即使有話，說了也沒有用的，她擔不起頂撞公公的罪名，闔村姓朱的人，沒有一個人瞭解她，為她說話的，只有賬房老杜勸過朱二大爺說：﹁甭生氣了，二大爺，小孩兒家，不懂事，你氣壞了身子，犯不著呀！﹂

　　﹁哼，這賤丫頭還小呀？﹂公公指著她說：﹁實跟你說了罷，掃帚星，萬金他日後若沒好歹便罷，真要有什麼好歹，你得陪他死！﹂

　　還能怎樣說呢？朝寬處想，也許年老的公公失去了兒子，被薛大疤眼那土匪逼瘋了，她不能怨恨他，祇有怨自家苦命罷！兩眼漆黑的朝前熬著，等著未來的日子裏或許會發生的轉機。不過，銀姐看得出，自己的希望是很渺茫的，做公公的仍然把買槍添火當成要緊的大事，朱家老莊的槍隊時常聚合起來亮威給他們自己看，薛大疤眼那邊，連消息全聽不著了。

　　銀姐仍跟往常一樣，到河口去挑水。

　　河對岸那座小茅屋裏有一個瘦削的老婦人，也到冰殼上來，找一處冰窟窿洗衣裳，銀姐早些時就隔河望見過她，跟一個黑黑壯壯年輕漢子在修整茅屋外的圍籬，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接近過。她平時瞇起眼望見的人物，都祇是些活動的風景。老婦人望著她，銀姐照例低頭做她自己的事，老婦人卻先開口說話了：

　　﹁可憐見的，你身上穿得太單薄了！﹂

　　銀姐沒吭聲，幾個月的童養媳，使她變得笨拙起來，受呵受責慣了，乍聽到憐憫關顧的言諾，倒有些被什麼東西擊撞著似的暈眩。

　　﹁還虧他朱二大爺是什麼一族之長呢？！﹂老婦人又喃喃的說：﹁虐待童養媳，就這麼虐待法兒！……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叫銀姐。﹂那個低聲的說了，一面用扁擔穿套在水桶繩子上，有要擔水走開的意思。老婦人扯了她一把，又抓起她凍得生瘡的手，握了一握說：

　　﹁瞧，手背全凍裂了！你不用溫水常渥渥，搽些蚌油，哪能再做活？……聽說你是朱二大爺花錢換回來的？買匹牲口回家，也該妥善調護，甭說是兒媳了！﹂

　　銀姐眼一紅，滴下淚來了。她原想在冰殼上多站一會兒，多聽這個陌生的老婦人說些溫暖人心的言語，但她心裏很駭怕，理理扁擔兩頭繫子，蹲身擔起水來。連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心裏很想親近那個老婦人，而又身不由己的拔腳逃開？

　　不過，這祇是開初才有的情形，一冬之後，她就跟那老婦人和她的兒子混熟識了。老婦人姓鐵︱︱一個極稀少又好記憶的姓氏，兒子叫鐵鎖兒，鎖兒原是乳名，因為沒進過塾，就連耕帶耙的叫起鐵鎖兒來了。

　　﹁你問咱們怎會孤伶伶的住在墳塋攤子邊上？﹂清瘦的鐵大娘跟銀姐說：﹁真是的，咱們為什麼要靠近朱家老莊單獨住家呢？︱︱我甯願親近墳裏的鬼，也不願親近姓朱的那一族人。銀姐你有眼看得見的，朱家老莊附近，除了姓鐵的母子倆，還有沒有旁姓的莊子？﹂

　　鐵大娘怨苦的說起緣由來，怨當初死鬼老鐵沒長眼，靠著朱家的田產，買下了七畝三分地，為了遷就田地，不得不搬到這兒來。

　　﹁人靠地，地靠天，﹂她說：﹁明知朱家不是好鄰居，也為了遷就田地，捏著鼻子搬過來了！……天曉得我們受了朱家多少折磨，咱們的田地，圍在朱家的地當央，每遇著耕田，朱家總磨難著鐵鎖兒他爹，又是耕牛作踐他們的禾子嘍，又是犁耙弄壞了他們的田埂嘍，他爹是個牛脾性，跟他們粗著脖子力爭，你那公公出來拉彎子做調人，硬逼著咱們把田地賣給朱家，每畝只出三斗糧，他爹就是這麼氣得吐血，抑鬱死了的。﹂

　　銀姐聽了，很想安慰幾句什麼，一時又吐不出言語來，楞楞的，不知怎麼是好。過半晌，才迸出一句問話說：

　　﹁大娘，後來……田地賣了沒有呢？﹂

　　﹁要是賣了，我母子倆靠什麼活？﹂鐵大娘說：﹁正巧那年縣城裏的謝縣長下鄉來修九叉河堤，我攔著他下了三脆，謝縣長跟朱家去講，才把事給壓下來。欺壓我們算什麼，轉眼又不是遇著更兇更狠的了嚒？朱二大爺想保住兒子，還是多積德才行。﹂

　　鐵大娘雖有些怨著朱家，但對銀姐卻是夠關顧的，酸苦貧寒的門戶，雖無法在銀姐飢時送飯，寒時添衣，至少有一份灼灼照人的心意。春天開了河，流水把兩岸隔開了，河面雖不甚寬，但不像河面封凍時那樣接近了，銀姐下河崖洗衣或是擔水時，也祇隔岸望著那座丁頭小屋，望著鐵大娘母子倆活動的影子。

　　朱二大爺的脾氣，隨著小金兒陷身賊窟的日子，越變越火暴起來，銀姐也覺出自己的處境越來越艱難了。她在黑夜的柴房裏，睜著凝視黑暗，想過很多很多的事，也想過偷偷的逃離這個地方，但爹媽帶著弟妹，不知飄流到哪兒去了，就算找著他們又怎樣呢？世上有那樣貪圖錢財，肯割捨女兒的父母，難道他們不會再把自己賣到另一家去，受同樣的苦楚？！……索性死了罷！當她這樣想時，忽又覺得很駭懼，很不甘心。雖說那瘦小孱弱的背影在記憶裏變得很淡了，但他總是她未來的丈夫，她得耐心的等著，也許他會回來的。

　　不過這點兒希望，很快就破滅了。她關在村子裏，並不曉得外間的變化，只聽人說朱小亂子帶著朱家十個漢子，到青龍鎮上去買糧食，跟一群人起了磨擦，接著火氣勃勃的開了槍，雙方都有人掛了彩，而那群人恰是薛大疤眼手底下的，由薛大疤眼的二把頭施耀錢領著，施耀錢在這場槍戰裏被一槍打瞎了左眼。這事發生之後，隔不上兩天，老莊守寨的人，就在寨外的叉路口發現了朱小金兒，他渾身被剝得精赤條條的，捆在一支粗大的木樁上，前身有很多處刀搠的血窟窿，連腸子都淌在外面。

　　朱小金兒的屍首被運回莊來，朱二大爺相信凶死鬼不入宅的傳說，把屍首停放在祠堂裏，上面蓋了一層壓著紙錢的白布。銀姐被人替她穿上孝衣，拉到祠堂去守靈，她沒敢試揭那層蒙屍的布去看看死者，她也沒有哭，只是楞傻著，抬眼看什麼，全是青的，黑的。

　　朱家族裏的人，為著這宗事情，爭爭嚷嚷的喧騰了一陣子，無非是要替小金兒報仇，朱二大爺更咬牙切齒的打算盤，怎樣添槍買火，怎樣計算薛大疤眼。

　　從沒有誰提過銀姐一個字，雖說她只是朱家的童養媳，跟她未來的丈夫只見過一次面，也沒有圓房，但一般全認定她進了朱家的門，就算朱家的人，小金兒既然死了，不用說，她守寡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小金兒被埋下地去了，銀姐昏昏淘淘的，像做了一場亂夢，打夢裏醒來，還回到那種刻板的苦日子裏去，沒有一絲改變。公公雖沒再像前些時那樣，常對她摔來摜去的發脾氣，但卻見她恍惚沒見著，把她給冷在旁邊。

　　春來後，地氣上升，柴房的麥草全變得霉霉濕濕的，人睡在上頭，常嗅著一股刺鼻的怪味道，三更半夜裏，老鼠常在她身邊跳動，身上蠕蠕癢，一摸就摸著蟲子。銀姐白天忙著擔水劈柴餵豬燒火，掃這抹那的沒有完，只有在夜晚，她才能苦苦的想著無邊無際的事；在村裏，沒人叫她銀姐，都管她叫小金兒嫂，……小金兒，那瘦小孱弱的影子，跟她究竟有怎樣的關聯呢？就憑那一條驢，一匹布，兩擔麥嚒？在她心眼裏，他只是個已經死去的陌生人罷了！但那個蓋在屍布下僵直的形體，偏要跟她膠黏在一起，永遠把她拘禁著，壓伏著，使她孤伶伶的被陷在這兒不能動彈。

　　每天清早，淡淡的霧雰籠著河岸，柔軟的春風把兩岸吹綠了，她只能望見那丁頭小屋的一角茅簷；真的，她不懂世上的人怎麼會有那種樣的想法，總以為閨女進了高門大戶就是幸福，她被賣來朱家時，媽不就這麼說過嗎：

　　﹁銀姐，甭怨爹媽這樣捨掉你，你到朱家去，算是糠籮跳進了米籮，有產有業的，福啊！﹂

　　假如福是這樣，倒不如死去還好了。

　　銀姐低下頭去，河邊的春水在青石跳板下洄旋，小小的漩渦彷彿是九叉河誘人的笑靨，慫恿她跳進河裏，解脫她的痛苦。有幾回，當她認真想跳下河時，水波上漾出的她自己的影子驚醒了她。過了年，她算是十六歲了，假若命是一張紙，她總得要用自己的手，在紙上塗些畫些什麼，雖然一時想不到她能怎樣做，至少，這念頭阻住了她投河了結的心思，使她沉默的挨受不去。一直到夏天，到對岸那個黧黑結壯的年輕漢子鐵鎖兒闖到她的心裏。

　　鐵鎖兒真是個鐵鑄的野小子，人窮買不起耕牛，又不願意向朱家老莊的人家商借，獨力點種七畝多地，全靠一把鐵鍬和一柄鋤頭，……牛也沒有他那樣的勤快。

　　整完了田地，渾身像個泥團，便一頭栽到九叉河裏來，水獺似的，在湍急的溜頭上泅泳，十來丈寬的河面，他游起來比走路還要輕鬆，一游就是好幾個來回。有一回，銀姐在跳板上洗衣裳，鐵鎖兒游過河來，在她身邊呆站了好半晌，銀姐使搗衣杵擂打著衣衫，一直沒抬頭，鐵鎖兒的影子卻落在她眼前的河波上，她發現對方正用古怪的眼神凝視著她。

　　﹁這些時，我娘她常惦掛著你。﹂鐵鎖兒這樣說：﹁隔河望著你，很想勸慰勸慰你，又不方便過河來。﹂

　　銀姐停下搗衣杵，擠出一串清淚，滴落到河波上，帶著嗄啞的哽咽說：

　　﹁謝謝鐵大娘！﹂

　　鐵鎖兒沉默了一會兒說：

　　﹁我們沒想到，薛大疤眼會這樣橫來，朱萬金一點也不像他爹，不該落得這麼慘的。﹂

　　銀姐只是默默啜泣，不是哭著小金兒，而是哭著她自己兩眼漆黑的日子。鐵鎖兒的嘴舌跟他的人一樣，有些拙得慌，說一說又楞一楞，銀姐淌了一陣子淚，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鐵鎖兒還在那兒站著。

　　﹁銀姐，﹂他說：﹁我娘要我問問你，近時日子過得還好？小金兒死後，你公公是不是待你好些了？﹂

　　銀姐搖搖頭：

　　﹁還是老樣子，好也好不到哪兒去。﹂

　　﹁你瘦了好多。﹂鐵鎖兒說：﹁臉色也不甚好，是不是有病了？﹂

　　銀姐抬眼望望鐵鎖兒，仍然搖搖頭。也不知怎麼地，面對著這個年經漢子，她總覺得有些拘束，那倒不是生性羞怯什麼的，他是樸拙誠懇的，說話粗直平正，彷彿是一柄燒紅的熨斗，重重的熨烙著她淒苦的潮濕的心。儘管她低著頭聽他說話，也有些受不了那種火炙般的熱力，那使她又舒坦，又有些懼怕，︱︱

　　她不再是當初的銀姐，而是小金兒嫂，一個寡居的朱家媳婦。

　　﹁你還是回那岸去罷，﹂她終於掙出話來：﹁叫朱家人瞧著，又不知怎樣嚼舌根了……﹂

　　﹁哦，﹂鐵鎖兒先是怔了一怔，後來又笑笑說：﹁朱家這般對待你，我實在看不順眼，小金兒既然死了，他朱二大爺要是通人情的，就該把你送回你爹媽那兒去，……你年輕輕的姑娘家，留你在宅裏替他兒子守寡，還算是什麼？朱二大爺該想得到，他自己不修德，欺軟怕硬，才會遇上薛大疤眼這個凶神。﹂

　　﹁快別這麼說。﹂銀姐慌亂的：﹁我央求你，鐵鎖兒哥，你甭再說下去了！﹂

　　﹁好！﹂鐵鎖兒說：﹁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他說著，一頭扎進河去，游走了，他身後的河面上，翻騰起長串白色的水花。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裏，也有著這麼樣的一條河，青春的生命就是滿溢的流水，健碩的鐵鎖兒一直泅泳到她的心底來了。

　　她說不出對他懷著什麼樣的感情，他使她淒苦潮濕的日子溫暖起來，迸射出鬱勃的火花，那彷彿不是年輕男女間尋常的戀情，那是更深的，使她微感戰慄的牽繫，︱︱就如同黑夜的天幕上，星與星互映一樣。

　　整整的一個夏季，她跟鐵鎖兒一共祇見過三次面，每次都在河邊上，他泅泳過河來，跟她說些很平常的閒話，最後一回，鐵鎖兒幫她挑了一擔水，一直送她到後門外邊，她還記得，他臨走時回頭跟她說：

　　﹁銀姐，你究竟是怎麼了？︱︱你一臉病黃色，腮邊又生著白斑，要是有了病，你公公不管你，你也得跟我說，我跟我娘打商量，看怎樣設法子替你瞧看！﹂

　　﹁我哪有什麼毛病，﹂她是這麼說的：﹁也許睡在柴房的地鋪上，受了些熱濕，身上起了癬疥，多搽些稀硫磺就好了！﹂

　　﹁我怕不是這麼樣簡單，﹂他說：﹁你總得記住我的話，多當心自己！﹂

　　他走後不久，銀姐果真覺得身上不對勁，白天，人顯得很倦怠，常愛打呵欠，心裏怔怔忡忡的，做事不能定心，兩腿酸軟，眼皮滯重，全像是有病的徵候，是什麼病？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也許祇是心病？她這樣安慰著自己，為什麼在鐵鎖兒沒提之前，自己從沒覺得自己有病呢？

　　秋禾子收成的時刻，薛大疤眼在青龍橋南邊，暗地裏設埋伏，一舉截住了朱家老莊十多輛運載莊稼的牛車，連牲口帶糧食，全押著退走了，等朱二大爺糾聚槍隊再去追撲，雙方業已相差一大截路。朱家族眾不死心，尾著車轍追到砂石崗子，薛大疤眼早已佈妥陣勢，兩陣排槍當頭蓋過來，追的人倒下四五個，沒帶傷的也嚇軟了腿，只能在草溝裏翹著屁股橫爬。

　　由於這一回薛大疤眼搶走的是大夥兒的糧食，幾個房族的人全覺得惱恨和傷心，朱小亂子瞧見這光景，爬過來跟朱二大爺說：

　　﹁二大爺，您究竟是族裏當家領頭的人，不能眼看著咱們朱家給這姓薛的小子吃倒！……他們說擄人，就擄了人，說撕票，就撕掉您的骨血，如今說搶糧，大天白日裏，就把糧給搶了，您有什麼打算呢？﹂

　　﹁莊上人要是不齊心，什麼打算全是空的！﹂朱二大爺惱火的說：﹁咱們是金剛鑽鑽碗，︱︱嗞咕嗞︵與自顧自諧音︶，當初薛大疤眼擄了小金兒去，你們心裏沒把它當回事兒，薛大疤眼的膽子弄大了，才敢興風作浪的來搶糧，搶走你們的糧，你們才懂得心疼？！……老實告訴你們罷，薛大疤眼就是看透了這一點，才肆無忌憚的窮剃咱們的頭，要是闔族齊心試試看？﹂

　　﹁二大爺，這種節骨眼兒上，您甭再發怨聲了！﹂朱小亂子說：﹁誰說咱們不齊心來著？……我不是在這兒說洩氣的話：咱們莊稼人到底還是莊稼人，哪能比得那些強盜胚子，一樣是後膛槍，到他們手裏當槍使，到咱們手裏可就欠靈光了！所以我說，添槍買火是一回事兒，得要調教出會使用的人！﹂

　　﹁你這些話，留著回莊去再議論罷！﹂朱二大爺說：﹁頂既頂不上去，只有撤人，薛大疤眼這回搶的糧，記在他頭上，有天捉著他算總賬，要他本利一齊還！﹂

　　橫豎朱家一族人都是說硬話說慣了的，即使抬著受傷的撤回村來，彼此用硬話說說，把薛大疤眼貶駁一番，倒也覺得對方雖搶了糧去，也沒佔著大便宜。

　　﹁嘿！﹂那些槍隊裏頭的人會說：﹁咱們拉槍出去，一頓猛追，薛大疤眼那些龜孫，活像見了老鷹的兔子，奶奶的，跑得狼煙似的快！受了這回的洋熊罪，下回包管他不敢再打歪主意了！﹂

　　對於那些負傷掛彩，他們照樣有話說：

　　﹁誰曉得他們會來這一手回馬槍？！雙方開了火，死傷總歸是免不掉的，要不是怕他另外分一撥子人，在村子附近耍花招，咱們可不會這樣的便宜他！︱︱不過，這樣的便宜，他下回可沒處去撿了！﹂

　　硬話是一陣掛在嘴角上的風，說吹就吹了過去，薛大疤眼這個名字，總是一團陰影，沉甸甸的壓在每個族人的心上。大夥兒都曉得，這只是個開端，薛大疤眼立意與朱家為仇，早晚定會再來的，巴掌大的朱家老莊，實在吃不住他們三敲兩打。

　　主意又是朱小亂子拿出來的，他說：

　　﹁二大爺，說真的，咱們一個莊子勢孤力單，瞞也瞞不了誰，這當口，咱們該差人去縣城，找那位謝縣長求援了。雖說縣裏的槍枝實力不比咱們強到哪兒，總有些威風衙氣在，要是兩股兒人捻合了剿土匪，即使不能一鼓作氣把薛大疤眼抄掉，至少也能把他逼到外地去，讓咱們鬆口氣，不至於成天提心吊膽。﹂

　　﹁說的是，說的是！﹂武師胡三拳附和說：﹁縣裏的自衛團吃的是百姓的糧，剿匪捕盜自是他們的本份，就是不去求他們，薛大疤眼鬧得這麼兇，他們也該拉槍下來應援的，何況二大爺您這位有頭有臉的人物出頭去說話呢！姓謝的想穩住他的紗帽，自不能開罪地方……﹂

　　大夥兒一條聲的催促朱二大爺去求謝縣長，朱二大爺可尷尬透了，他粗著脖子紅著臉說：

　　﹁還有什麼好講的？上回人家下鄉來看九叉河，要在河北岸起一道堆，咱們為了護著河南邊的大片田地，不讓他們動工，把姓謝的給得罪了，如今去找他，豈不是叫我拿熱臉去靠他的冷屁股？要去，你們推派人去，我是不去舐衙門的屁眼的了！﹂

　　到底是人多佔強些，幾番爭執，朱二大爺拗不過族裏的人，只好採了折衷的法子，備妥禮物，差了武師胡三拳率同兩個執事，一道兒去縣城，︱︱這是朱家老莊頭一回自認逼於情勢做出的委屈事兒。

　　當然，一向受不得委屈的紅眼朱二大爺，既然受了一肚子委屈，就得找地方發洩發洩，正好這一回他找到了守寡的兒媳銀姐頭上來了！︱︱說來也不能過份責怪朱二大爺，他的眼雖爛得紅塗塗的，卻不昏花，瞧出他這個並沒跟死去的兒子圓過房的童養兒媳的肚皮，竟然鼓鼓隆隆的凸了出來。

　　除非他存想要抱個雜種孫子，他可不能睜一眼閉一眼，不追究這宗事情……。

　　雖說家醜不可外揚，但這守寡的童養媳的肚皮一天比一天高聳，村裏的人不是瞎子，自己能看得出來，畢竟無法長久瞞得過人的，拖到雜種孫子落地，那？……笑話豈不是鬧得更大了？為著這宗事，紅眼朱二大爺說多懊恨有多懊恨。最後，他決計撕開臉來，澈頭澈尾的查究，不惜使用嚴刑酷法，藉以縫綴他業已破碎的顏面。

　　對銀姐的拷問，是在朱家祠堂裏當眾舉行的。朱家闔族的男女老幼，湧來百十口兒，沒有誰把銀姐當成人看，眼見朱二大爺親自用籐條把銀姐渾身抽打得沒有一塊好皮肉，看的人還嚷說打得太輕。

　　﹁說呀，你這賤貨！﹂朱二大爺怒勃勃的說：﹁你究竟跟誰搗弄成這樣的？朱家的門風，叫你給敗壞盡了！萬金的墳頭還沒長草，你就偷野漢子！﹂

　　籐條像雨點似的猛揮著，可憐銀姐連喊叫全來不及，哪還有張嘴說話的份兒？不一剎功夫，她就兩眼朝上斜吊著，疼暈了過去。

　　﹁澆她一桶涼水！﹂朱二大爺也氣得渾身抖索，被人扶著坐到背椅上，仍舊咬牙發狠說：﹁等她醒過來，不招，我就活生生的剝掉她的皮！﹂

　　一桶涼水當頭潑，銀姐幽幽的醒轉過來，一睜眼，耳邊就響起：你跟誰幹出這種沒廉恥的勾當來的？……跟誰呢？只有天知道！說給誰聽誰也不肯相信的。十六年來，她從沒跟任何男人有過肌膚之親，尤獨到了朱家之後，她的日子過得是那樣的刻板，雖說隔河丁頭屋裏黑壯的鐵鎖兒曾跟自己見過幾回面，兩人卻半點瓜葛全沒有過。她不明白，這種冤枉事怎會硬栽到她頭上來？

　　﹁我真的沒有……﹂她伏在地上哭說。

　　﹁沒有，你有臉當眾扯謊？﹂朱二大爺說：﹁你自己瞧得著你那肚皮！肥油奶奶查過了，難道還要我剖出胎兒來，捧給大夥兒看看？﹂

　　﹁嗨呀，我說二大爺，您何必再反覆的盤問呢，橫豎她是不肯講的。﹂朱小亂子的老婆說：﹁其實，她就不講，我們也曉得她偷的是誰，︱︱您只要把河那邊的鐵鎖兒找來就成了。﹂

　　﹁你是說姓鐵的那個野小子？！﹂

　　﹁可不是嗎！﹂朱小亂子的老婆說：﹁村上有好些人，全見著鐵鎖兒泅水過河，常跟她見面，有一回，還替她一路挑水挑到您的後門口呢！﹂

　　朱二大爺悶了半晌，才打鼻孔裏透出一聲哼來，鐵青著臉說：﹁帶幾枝槍過河，把那野種替我拎的來，要是有這種事，我非要把他砍成八塊不可！﹂

　　﹁二大爺您放心！﹂朱小亂子說起打薛大疤眼來，他就變成縮頭的烏龜，說起去抓鐵鎖兒，他是胸脯一拍邁步朝前，那樣子英雄得很。

　　披頭散髮，滿身血痕的銀姐正在呻吟著，一聽他們要去抓鐵鎖兒，便叩頭朝前爬著喊說：

　　﹁你們儘可冤枉我，可甭冤枉人家鐵鎖兒哥，皇天在上……我跟他沒有半點瓜葛！﹂

　　她想撲上去抱住朱二大爺的腿，被朱二大爺一腳踹倒了，罵說：

　　﹁小沒廉恥的淫貨，既跟他沒瓜葛，用得著你來替他求情？你等著罷，我要叫你們兩個，一個也活不成！﹂

　　說是反常也罷，朱二大爺的氣性上來了可也是真的，它娘姓朱的近時走在霉運頭上，外頭冒出薛大疤眼這顆煞星，整得人家破人亡，這筆債還沒討呢，這如今，這個姓鐵的野小子，也竟敢蹲在人頭上拉屎？薛大疤眼有槍有馬有仗恃，他鐵鎖兒憑的什麼？

　　﹁先把這淫貨替我押到後面去，﹂朱二大爺說：﹁等歇把姓鐵的小子抓到，我再一併處置他們！﹂

　　辯說能有什麼用？銀姐滿嘴全是血，把心吐在他們面前，他們也是不會相信的了！她哭喊著，被人拖拽到祠堂後面的黑屋裏去。朱二大爺吸了一袋水烟，跟族裏幾個執事的一商議，就把處置這對姦夫淫婦的方法給決定了；只等著抓到鐵鎖兒，朱二大爺要他跟銀姐兩個在一天死。

　　朱小亂子過河去抓鐵鎖兒，不一會兒功夫，人就抓來了，鐵鎖兒跟朱二大爺一見面，就嚷叫說：

　　﹁你們欺軟怕硬弄慣了的，我犯了什麼罪？用得著你們拿槍脅持我？﹂

　　﹁哼，犯什麼罪，你心裏早該明白。﹂朱二大爺冷笑笑：﹁等我把那浪騷蹄子押出來，你就沒有好賴的了！﹂轉臉吩咐一聲押人出來，莊丁們便把渾身粘泥帶血的銀姐拖來摔在大廳當中。

　　鐵鎖兒是個憨樸的人，一瞅見這種光景，沒頭沒腦的直發楞。在他感覺裏，銀姐這個沒圓房就成了寡婦的童養媳，平素少吃無穿，挨打受罵，業已夠可憐的了，朱二大爺這條紅了兩眼的老瘋狗，竟然又這樣凌虐她？……當然，銀姐是朱家門裏的媳婦，跟鐵家一不沾親二不帶故，自己沒道理阻攔他，至少至少，他想不出銀姐和自己之間有什麼牽連。

　　﹁說罷，你這小淫婦！﹂朱二大爺說：﹁你跟姓鐵的勾搭成姦有多久了？﹂

　　銀姐咽泣著，還沒開口，鐵鎖見卻像錐刺般的迸將起來，指著朱二大爺說：

　　﹁你們姓朱的，愛把你們的媳婦當豬當狗待，我就是看不慣，也管不著，要是說話牽連到我頭上，就得要有憑有據，黑白分明，這樣血口噴人亂栽誣可不成！……你問她看，看我跟她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沒有？﹂

　　﹁還說沒有？﹂朱二大爺說：﹁她那肚皮，難道是殺豬賣肉的吹鼓起來的不成？今天姑不論你認賬不認賬，有人看見你在河崖上跟她約會可假不了的，你吞了老虎心豹子膽，竟敢在朱家族裏耍風流，佔便宜？既叫我識破了，你就甭想活命！﹂

　　鐵鎖兒冷笑笑說：

　　﹁姓鐵的沒做過虧心事，無論你怎樣誣陷我，我也沒賬可認。甭說你朱家老莊，就是官府衙門，也得要有憑有據才能辦人吶！……我說，你與其在我面前作威作福，倒不如省點精神去對付薛大疤眼！﹂

　　紅眼朱二大爺沒想到鐵鎖兒還敢這樣抗聲頂撞他，哼了一聲吩咐說：

　　﹁替我把他給紮紮實實的捆上，明早使手車推到東邊的大亂葬坑去砍掉！……另外弄一口白木棺材來，替這小淫婦準備著，我要把她活活的裝棺，刨個坑埋掉！﹂

　　﹁我說，二大爺，您這樣處置，怕有些不妥當！﹂賬房老杜勸說：﹁胡三拳去了縣城，那個光頭謝縣長，說不定日內就會下鄉來，這種人命事傳到他的耳朵裏去，有得麻纏呢！﹂

　　﹁我在乎他嗎？﹂朱二大爺說：﹁他是官府，我是地方，沒有錢糧供養他，姓謝的那個縣長能做得成嗎？……他要是有眉有眼，識時務的聰明人，他就不會為一兩條人命跟咱們鬧翻。﹂

　　賬房老杜沉吟一會兒，仍然不放心：

　　﹁我說，二大爺，您不妨把事情朝窄處想想，萬一鬧翻了呢？那又該怎辦？﹂

　　﹁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朱二大爺胸有成竹地：﹁縣裏的實力有限，他難道敢大明大白到這兒來抓人？他要真敢抓我頂罪，咱們就開火，弄得他們沒戲唱。﹂

　　朱二大爺的脾性就有這麼驢法兒，連平時當成主意罐子的老杜也說不動他，旁人那更插不上嘴了！實在說，朱家族裏的人都跟朱二大爺抱著一種樣的想法，認為銀姐跟姓鐵的通姦，兩人全都該殺，根本無需替這對姦夫淫婦緩頰。就這樣，鐵鎖兒跟銀姐，全被捆送到祠堂後面的黑屋裏等死去了。

　　黑暗壓在矮樑上，霉濕的麥草味直刺著人的鼻孔，鐵鎖兒週身被七道蔴繩捆得鐵緊，直挺挺的仰躺著。蔴繩能捆住他的身子，卻捆不住他一心剛強正直的野性，他用叫嚎似的嗓子，直呼著朱二大爺的名字痛罵著。

　　﹁這它娘算是哪一門子？﹂他罵說：﹁你欺著姓鐵的孤門獨戶，硬把臭名聲栽在我頭上！你這上下不通氣的紅眼狗，還虧得是一族之長呢！﹂

　　﹁別嚷嚷了，小子！﹂朱小亂子在門口叉著腰說：﹁你閉上鳥嘴省省精神罷，明天大早，就把你送到東邊亂葬坑大分八塊，你有話去跟閻王老子說，還不是一樣！﹂

　　砰的一聲，對方把門給反扣上了。

　　鐵鎖兒滿心的怨忿更被激得朝上翻湧，他仍然破口大罵，罵了好一陣子，才停歇下來，掙扎著抬起頭，望著高高的窗洞，鐵窗櫺外的天，一片幽暗的深紫色，該到黃昏時分了。光在這兒空罵決不是辦法，他動念想道：你就是罵破了嗓子，朱二大爺也聽不著的。朱家這族的人，邪並不邪，只是暴橫得很，就拿今天這事來說罷，天大的冤枉事，不問情由，一巴掌硬扣在人頭上，真的，這算是哪一門呢？人不怕死，人死總要死得清清白白，不能這樣平白的揹黑鍋……。

　　當他靜下來轉念的時刻，他聽見微弱的呻吟聲，在身邊不遠的地方斷續的飄過來。屋裏雖黑，但藉著微弱的窗光，還依稀能辨識出四週的景象來；這間黑屋，原是朱家祠堂裏貯放雜物的地方，堆放著很多木櫺、桌椅，起會用的黃羅傘、彩轎、高蹻、木刻的龍頭、蒙滿塵埃的刀槍、旱船之類的玩意兒，橫樑的木鉤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燈籠，那邊排列著幾口油漆雕花的空壽材，呻吟聲就起自壽材的那一邊，他知道那聲音是受過鞭笞的銀姐發出來的。

　　﹁這究竟是怎麼弄的？銀姐。﹂他問說：﹁他們說你那肚子？……﹂明知這話很難問出口，他不得不問清楚，但一問到不方便的地方，就頓住了。

　　銀姐不說話，只是啜泣著；疊得很高的雜物擋住他的視線，他看不見她，但他聽得出她的咽泣聲，很傷心，很委屈，並不祇是為著鞭笞的疼痛。

　　過了半晌，銀姐用微弱的聲音說：

　　﹁鐵鎖兒哥，我的命苦，在朱家怎樣作踐我，無非是一個死字，我可沒想到會把你牽連在裏頭！這事跟你沒有半點兒瓜葛……。﹂

　　﹁那？你跟誰有了……﹂鐵鎖兒起初有些驚愕，很快就平復了。依他的臆想，這事即算真有，朱家也犯不著這樣的驚怪激怒，銀姐是紅眼朱二大爺用兩擔糧，一疋布和一匹驢換回來的童養媳婦，朱萬金業已死了，這個沒圓房姑娘，處境實在太可憐，朱二大爺要是有仁心的，早該把她送回她娘家去，讓她另嫁；如今他為了貪小利，不願蝕去老本，硬把人家姑娘留下來，替他兒子活熬活守，更把她當成牛馬牲畜看待，這事業已做得沒一絲人味了。銀姐年紀輕輕的，總不能這樣熬一輩子，即使她跟了人，也該放她一條生路，怎能用這種暴橫的手段，趕盡殺絕？

　　﹁天曉得……﹂銀姐抽搐著：﹁我從沒跟誰好過！……我這……祇怕是一種怪毛病。我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的，誰會相信呢？﹂

　　鐵鎖兒也皺起眉頭來了。

　　﹁是水鼓病？﹂他說：﹁看上去不像。﹂

　　﹁不是水鼓病。﹂她說：﹁我自小跟爹媽一道兒流浪，走東到西的，跑過不少地方，從沒有見人得過這種病，只是頭暈眼黑，愛作噁心。﹂

　　鐵鎖兒嘆了一口氣，沒再言語。這是一場莫須有的劫難，自己被不由分辯的套上了，想到明早上自己和銀姐即將遭受的命運，︱︱大分八塊和活裝棺，他再剛強，也不由渾身寒冷起來。

　　那間東倒西歪的丁頭屋，幾畝薄田和年邁的老娘，使他眼裏盈滿了牽繫的淚水，看樣子，自己這條命是丟定了，誰會在最後的辰光，趕來說情呢？

　　窗外的天光越轉越黯淡，夜已來了，風在簷角呼嘯著，一切都那麼黯淡。他曾費力掙扎，想掙脫身上的綁繩，但那是徒然的，他不但沒有法子救銀姐，連自己也救不了。死的陰影，在他心裏擴大，黑的波，黑的浪，黑的高山，幾幾乎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老天，老天，你是瞎了眼了！﹂

　　他心裏有這樣的怨忿，但沒叫出口來。

　　※※※

　　一切都是絕望的。

　　二天一大旱，莊丁就來把鐵鎖兒和銀姐分別抬了出去。朝霧籠著祠堂前的方場子，場子上站了十來個揹著洋槍的漢子，場子當央放了一具白木棺材。村裏的男女老幼百十口兒圍在祠堂門口，把這宗殘酷的事情當成熱鬧看。朱二大爺和賬房老杜，嘰嘰咕咕地，像是在爭論著什麼。

　　﹁這事由我作主，你就甭過問了！﹂朱二大爺說：﹁日後就是有千斤的擔子，我也會一個人出面承擔，這不就得了嗎？﹂

　　﹁好了，二大爺，我拗不贏您。﹂老杜說：﹁朱家闔族的人全在這兒，即使您不肯放人，依我看，也得當他們的面，再問問清楚，我找紙筆來錄個口供，等他們承認有通姦的事實，在供紙上畫了押，您再處斷也不晚。……說句不好聽的話︱︱日後即使有麻煩，這兒好歹有供紙為證，我這全是為您著想……。﹂

　　﹁我懶得再空費吐沫星兒了！﹂朱二大爺說：﹁來人，先把這雜種捆到車上去，再替這小淫婦抬進棺材！到東邊亂葬坑之後，讓姓鐵的先眼看著淫婦下土，然後再讓他嚐嚐開腸破肚的滋味。﹂

　　莊丁把銀姐抬進白木棺材，嘭的一聲蓋上棺蓋。銀姐出乎意外的，沒哭、沒喊、沒再哀求，倒是鐵鎖兒嚷叫出來說：

　　﹁朱二紅眼，你這老畜牲，你的心肝是鐵打的？……你媳婦並沒偷人養漢子，她那肚皮鼓脹，只是得了怪毛病，你為何不請醫生來看驗看驗？﹂

　　﹁我還用得著請醫生看驗？﹂朱二大爺說：﹁姓鐵的小子，你甭拿我當三歲孩子，你想出花樣拖延時辰？可沒那種好事！﹂轉臉招呼說：﹁走！咱們這就上東亂葬坑去，把這宗事給辦完！﹂

　　一切都是絕望的，一個被裝進棺裏，一個被捆在手車上，由朱二大爺自己率領著，出了莊子，直奔東亂葬崗子。一行人剛走到青龍橋口，鐵鎖兒他媽鐵大娘把朱二大爺給纏住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

　　﹁鐵鎖兒他犯了什麼大罪過，要你派槍來把他押走？老鐵死後，只留下這麼點兒骨血，你打算謀陷死他，好得那幾畝薄田？﹂

　　﹁你要問這個，我就跟你實說了罷！﹂朱二大爺說：﹁你兒子勾引了我的兒媳，把她肚子給聳弄大了！姓朱的是有門有戶的人家，容不得這種醜事！我殺你的兒子，賠上自己的兒媳，難道還不夠公道？﹂

　　﹁公道？﹂鐵大娘啞聲的嘶喊著：﹁天底下的公道事，都叫你朱家幹絕了！不論我兒子犯了什麼樣的過錯，你捆送他進官治罪，我沒話好說！你說我兒子勾引你的兒媳，憑在哪兒？據在哪兒？他們認了供畫了押沒有？我認定鐵鎖兒他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你要送他進官，我得跟著去，咱們把這事弄個明白！﹂

　　﹁朱家辦事，從不經官，﹂朱二大爺冷下臉說：﹁你回去準備蘆蓆，到東亂葬坑替你兒子收屍罷！﹂

　　鐵大娘不是那種軟弱的老婦人，只懂得哭泣哀求，她眼看兒子叫人繩捆索綁的推在手車上，後面還有扛伕抬著一口上了蓋沒封釘的白木棺材，心裏一激忿，一頭就朝朱二大爺的胸口猛撞過去，同時兩隻手不認地方，拚命的抓撈撕扯，尖聲大嚷說：

　　﹁你這不通氣的老狗，你不放開我兒子，我就跟你豁命拚了！﹂

　　朱二大爺儘管在嘴頭上硬棒，渾身那付老骨架卻稀鬆得很，吃不住鐵大娘死命一頭，就撞了一個仰八叉，鐵大娘也是到了火頭上，不顧一切的騎到對方身上，先是抓臉，後是揪鬍子，朱二大爺雙手護臉，他的山羊鬍子卻叫鐵大娘拔掉一大把。

　　朱家族裏的人，雖說橫慣了，但一遇上鐵大娘這種人，也覺有些傻眼，還是朱小亂子上去，硬把鐵大娘給拖開，而那朱二大爺的嘴上，已涔涔的朝下滴血了。

　　﹁這個老殼子，潑得緊！﹂朱二大爺說：﹁她以為這樣撒潑就能救她的兒子？簡直是做夢！……替她押過橋去，她要不願活，讓她回去上吊抹脖子算了！咱們走！﹂

　　朱小亂子要押鐵大娘過橋，鐵大娘抵死也不肯挪動一步，這時刻，兩匹快馬奔過橋來，武師胡三拳也在橋上出現了。

　　﹁噯，那不是二大爺嗎？我說二大爺，謝縣長他帶著隨從下鄉來了！﹂

　　朱二大爺聽了叫喚，立時楞住了，這個光頭縣長，早不來，晚不來，正趕著這種節骨眼上下鄉，不用說，這對自己處斷鐵鎖兒和銀姐的事會有阻擾，這個撒潑的鐵大娘攫住機會，少不得在說縣長面前一哭二鬧，自己這把山羊鬍子，被那老婆子扯得血漓漓的，怎麼見得人？正楞著呢，那邊謝縣長業已下了馬，過來打招呼了：

　　﹁二大爺，您這是幹什麼？捉著土匪了嗎？﹂

　　﹁我說縣長，真不敢勞動您的大駕下鄉來。﹂朱二大爺說：﹁我讓老杜陪您進莊去歇著，我辦點兒私事，等歇就回屋去陪您！﹂

　　這話剛說完，那邊的鐵大娘業已哭嚎著跪到縣長面前，叩著頭稟告說：

　　﹁縣長老爺，朱家老莊仗勢欺人，硬栽誣我兒子鐵鎖兒和朱家的養媳通姦，不問情由不送官，就要把我兒子殺掉，……那綁在手車上的就是，萬祈您救他一命罷！﹂

　　﹁你先起來，老婆婆。﹂謝縣長說：﹁我還沒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呢！﹂

　　﹁是怎麼一回事，我說給您聽罷！﹂朱二大爺便搶著把事情的經過，長長短短說了一遍，最後說：﹁縣長，您也曉得朱家是要面子的人，怎能容這對姦夫淫婦敗壞名聲？這宗族中的私事，您不管也就罷了！﹂

　　謝縣長搖搖頭，為難的說：

　　﹁二大爺，這個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我可不能不管。如今，時局儘管動亂，國法總歸是國法，即使他們勾搭成姦確是事實，按法論斷，也犯不了死罪！……這樣罷，您先息息氣，把兩個人犯押回莊去，我親自審問審問。假如真有苟且，我當從重發落他們，您覺得如何？﹂

　　﹁我說縣長，您甭管就算了！旁的話，我願意聽您的，這宗事，我拗到底了！這對姦夫淫婦，我非弄死他們不可！您要是認為我犯了法，您儘管回去調槍隊來抓我！……當然，不是逼到不得已，我是不願跟您撕破臉面，沒上沒下說這些的。﹂

　　謝縣長皺皺眉毛；縣長就是一條強龍罷，要壓這條地頭蛇，也不是一宗容易事情。朱家老莊狼籍的名聲，不比薛大疤眼那夥土匪好到哪兒去，說他們鼠目寸光，一點兒也不冤他們，尤獨是這位族長，眼是紅的，心是濁的，好像掉在漿糊盆裏洗過澡，抓也不能抓，捏也不能捏，此時此地跟他翻臉，又不很妥當，他只好強自忍耐著，笑說：

　　﹁咱們先不論法度，您這只算是瞧在我的薄面上，把這宗事暫緩一兩天，我再詳細問一問？﹂

　　﹁不成，真的不成！﹂朱二大爺硬是拗上了：﹁今天我無論如何，非要把這雙狗男女給弄死不可！﹂

　　﹁好罷！﹂謝縣長也按捺不住了，轉臉吩咐馬弁說：﹁牽馬，跟我回縣城去！﹂

　　空氣顯得很僵涼，賬房老杜一瞅光景不對，插上來拉彎子說：

　　﹁縣長，您甭認真，我們這位東家二大爺，一向就是這種狗頭脾氣，毛起來吱牙潑吼，一陣子也就過去了！這回懇請您來，是商量著對付薛大疤眼的，您千萬不能拂袖回去，把孤單單的這座莊子扔下……。﹂

　　﹁你是縣城裏的杜先生？﹂謝縣長說：﹁這事明擺著，是與非，你一眼看得出來，……他朱二大爺是當地一霸，他依仗人槍足實，可以胡作非為，不經官就斷案，擅把私刑加在人頭上，但你可不成，你不能由朱家庇護你一輩子，日後總要回縣城去的。如今你是朱家的賬房，但凡朱家做出來的事，三成擔子，總有一成落在你的肩膀上，你要不當機立斷的勸阻他，也許將來命也斷送在上頭！﹂

　　賬房老杜一聽，了不得，縣長把這付擔子，一傢伙卸到自己頭上來了，沒辦法，只好轉跟朱二大爺陳說；事情弄得太僵，朱二大爺心裏也有些缺欠，不是嗎？縣長是自己族裏去央請來的，人家剛到這兒，沒進莊子沒歇馬，就因這宗事把他給頂了回去，這也太不成待客之禮了。再說，薛大疤眼鬧得這樣兇，朱家老莊實力有限，若得罪了謝縣長，就等於斷了援手，在這種緊要的辰光，未免有些不合算。既經賬房老杜苦苦勸說，便答允說：

　　﹁好罷，這全是衝著謝縣長的金面，暫時把這對狗男女的命寄在陽世上，縣長您還是進莊去罷！﹂

　　謝縣長到了莊上，先不談合剿薛大疤眼的事，著人把鐵鎖兒和銀姐鬆了綁，傳來問話。朱二大爺說：

　　﹁縣長，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了，也許脾氣暴躁，但料事看人，決不至於出這麼大的岔子。姓鐵的這小子，跟那小淫婦的姦惰，是沒錯的，儘管他們不肯承認，他們也抵賴不了，……您瞧那淫婦的肚子，少說也有四五個月的身孕了！﹂

　　謝縣長點點頭說：

　　﹁不錯，我看得出來，但通姦這檔子事，既不是當場捉著，總得要他們俯首認罪才成，我先問問他們再說。﹂說完話，轉臉朝銀姐說：﹁你公公指你跟姓鐵的通姦，可有這麼回事？﹂

　　﹁冤枉！﹂進了棺材又重見天日的銀姐，有氣無力的呻吟著說：﹁我實在沒跟誰好過。﹂

　　﹁那就怪了！﹂謝縣長說：﹁那你明明是懷了孕？又是打哪兒來的呢？﹂

　　銀姐搖搖頭：

　　﹁民女身上帶著病，不該是孕。民女想，要是有醫生看驗，會查明的！﹂

　　﹁好！﹂謝縣長說：﹁我會著人到青龍鎮上去請醫生，是孕不是孕，一定是查驗得出來的。這事的是非曲直，我一定要追究明白！﹂

　　銀姐叩了頭，低聲的道謝，一時傷心委屈齊來，禁不住又放聲大哭起來。謝縣長著人把銀姐帶下去，又轉問鐵鎖兒說：

　　﹁你跟朱家這個小媳婦，當真沒有姦情？﹂

　　﹁沒有。﹂鐵鎖兒抗聲說：﹁我老娘跟我，常見著這個童養媳隔著河洗衣擔水，冬來時，青龍河封凍，我那老娘跟她聊天聒話，曉得她在朱家常受凌虐，心裏常可憐她，我也按著老娘的吩咐，泅水過河看望過她幾回，即使見了面，也不過問個三言兩語，至於朱家所說的那種沒廉恥的勾當，姓鐵的不幹……朱二大爺這個老糊塗蛋，根本不問情由，硬把臭屎朝人頭上潑，如今但求縣長您替我伸冤理屈了！﹂

　　﹁縣長，您聽這小子說話，氣人不氣人？﹂朱二大爺氣得渾身發抖說：﹁我長這麼大年紀，還沒聽見誰當面罵過我！您說，像這種人，不打他一槍兩洞怎麼成？﹂

　　﹁您就先息息氣罷，二大爺。﹂謝縣長說：﹁好在人還關在您這兒，案子也要追查，他若是撒了謊，他也逃不掉，我只是不願枉屈人罷了！﹂

　　朱二大爺儘管滿心不情願，還是把一股怨毒之氣硬吞嚥下去了。當天夜晚，安排著筵席，替謝縣長接風，在祠堂裏筵開數席，這對於吝嗇成性的朱二大爺來說，算是捺著活豬拔毛，心疼得就差喊叫出來。

　　不過，花錢花在刀口上，疼惜歸疼惜，卻也不能算冤枉。謝縣長對於剿辦薛大疤眼，顯得很認真；縣裏有近百條洋槍的實力，再配合上朱家這支槍隊，隔著青龍河遙遙呼應，薛大疤眼就算是一條黏滑的鱔魚罷，也禁不住這支鐵鉗子鉗的。

　　﹁不過，你們諸位也甭先樂乎！﹂謝縣長說：﹁薛大疤眼這個賊頭，也不是一般人對付得了的，……不錯，當初他確祇是賣豆腐出身，但後來他苦練過槍法。他出門走道，常常是一匹馬，兩枝三膛匣槍，他的槍法神奇到那種程度，指著電線桿，在百步開外，說是打第幾根電線，甩手一槍，電線就應聲斷掉了；有時他閉上兩眼，手架在肩上打背後的飛鳥，從沒有走過手。這不光是傳言，一兩年前我為了追緝他，已經損了幾個得力的部下了！﹂

　　朱家老莊的人，只聽說有這個薛大疤眼，卻不曉得薛大疤眼有這麼厲害法兒！聽謝縣長這麼一形容，大家都嚇得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

　　﹁所以我說，﹂謝縣長把話兜轉，引上了正題：﹁想剿滅薛大疤眼，不在乎槍枝多寡，那得看看咱們的人裏，有沒有槍法超群，勇敢無畏的漢子？我以為若按平常的法子，開火圍剿也好，正面硬對也好，都不是好辦法，至少是無法捉得住他。﹂

　　﹁難難難，﹂朱二大爺說：﹁想找這種人，那可是太難了！﹂

　　﹁那倒不見得！﹂謝縣長說：﹁依我看，姓鐵的那個年輕人，本身就是一塊好材料！不過，這兒的案子沒了結，我不好再替他求情說話，也許我這麼一提，又把二大爺給惹火了！﹂一邊說著，一邊轉臉去瞧看紅眼朱二大爺，露出等待什麼似的微笑。

　　果然，一聽著鐵鎖兒這個名字，朱二大爺那張臉就難看起來，脹粗脖子說：

　　﹁沒有那回事，縣長。這小子就在隔河丁頭屋裏長大的，他那尾巴根子，沒人比咱們更清楚，平常抹牛尾巴踩大糞，跟咱們一樣的莊稼人，他會有什麼樣的能耐？……再說，他不通薛大疤眼就是好的了，怎會肯去賣命打土匪？您光景是看錯了人了！﹂

　　﹁好，﹂謝縣長舉起杯來敬了朱二大爺一杯酒說：﹁也許這話我說得太早，咱們不妨暫時擱著，等到這案子弄明白再講！﹂

　　兩人正在席上說著話，那邊有人稟告說：

　　﹁縣長，青龍鎮的醫生，業已接的來了！﹂

　　﹁好！﹂謝縣長點頭說：﹁等歇一散席，在坐的諸位都請暫時留步，我得儘快把這案子了結掉，那個銀姐究竟有孕沒孕，暫時我還不敢斷定，至少，我相信這宗事情，跟那個姓鐵的小夥子沒有關連。現在就請醫生進屋，讓二大爺您自己把事情的經過，說給他聽罷！……﹂

　　青龍橋︱二

　　※※※

　　總而言之，這一晚上的經歷，是朱二大爺和朱家的族人永難忘記的。

　　醫生查驗銀姐的結果，三搖其頭之後，接著，斬釘截鐵的說：

　　﹁這脈象，這病徵，處處像是結胎懷孕，但我敢說，她肚子裏生的是一種怪病，她舌苔含毒，極像是異物入腹，決不是懷孕就是了！﹂

　　﹁異物入腹，您是說？﹂朱二大爺有些困惑，也有些狼狽，但為了在族人面前保持臉面，仍然搖頭說：﹁這種駭人聽聞的怪事，我很難憑空相信的！﹂

　　﹁那不要緊，﹂醫生皺眉沉思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待我查問清楚之後，還是有法子把牠弄出來的。﹂說完話，轉向銀姐說：﹁你一向住宿，是住在什麼地方？﹂

　　﹁柴房裏！﹂銀姐說：﹁又黑又溼的地方。﹂

　　謝縣長轉眼去看朱二大爺，朱二大爺的臉，忽然紅得像多喝了一壺酒，銀姐究竟是朱家的媳婦，朱二大爺宅子前後好幾進，不是沒有空屋，卻把媳婦安排在柴房裏受冷受溼，當官被揭穿了，連他自己也覺出不體面了。

　　﹁二大爺，您能不能叫人掌起燈籠，﹂醫生說：﹁我得親自去看看那個房子。﹂

　　﹁行，﹂朱二大爺說：﹁不過，那柴房裏會有什麼樣的異物，能鑽進她的肚裏去呢？﹂

　　﹁目前還弄不清楚，﹂醫生說：﹁也許我能看出一些端倪來的。﹂

　　有人掌上燈籠，引著醫生去了好一會兒，醫生回來之後說：

　　﹁如今我已弄明白七八分了！我得請二大爺，著人在這兒架起爐灶，揉麵烙起香油餅來，也許能藉著麵香，把異物引出來呢！﹂

　　烙餅的配料是由醫生開列的，餅烙起來的時刻，整個祠堂大廳裏瀰漫著濃香。醫生要銀姐倒轉身坐在一張靠背椅上，一面用鐵筷子夾起熱氣蒸騰的油餅，在她股間搖晃，過不了一會兒，怪異的事情出現了，有很多條鮮紅色的油漾蟲兒，︵※百足蟲類，狀似蜈蚣。︶從她褲管朝外爬，癢得使銀姐格格的咬著牙齒，渾身禁不住的打顫。

　　一張熱餅冷卻了，另換一張，前後足足兩個時辰，引出的油漾蟲，合起來足足有一面盆，等到蟲出盡了，有人扶起銀姐，她鼓鼓的腹部業已消下去了。

　　﹁扶她回去歇著罷！﹂醫生說：﹁異物雖然離腹，但她卻像害了一場大病般的虛軟，我這得另開單方去配藥，照這張方子，得連服七劑藥，她休養半個月，她才能痊癒的！﹂

　　這種駭異的事情，甭說朱家一族連聽全沒聽人說過，就是同濟大學出身，做過好幾任縣官的謝縣長，也是初次遇著。送走銀姐之後，他噓了一口氣說：

　　﹁二大爺，我這可要跟您談談姓鐵的事了！……不是我責怪您，真的，事實上您斷事也太粗率，太任性了一點，要是不遇著我極力攔阻，姓鐵的和您的媳婦，只怕早已涼透了罷？﹂

　　朱二大爺這回的狼狽，再也無法掩飾了，以哀告的口吻說：

　　﹁縣長，我該死，您也甭再說了，我立即就開釋姓鐵的。﹂

　　﹁天下有這麼便宜事？﹂謝縣長說：﹁姓鐵的好歹是個人，不是牲畜，由您高興，派幾桿槍去，說提就提了來，說捆就給捆上，說殺就要推去殺！……如今，事情弄明白了，由您一句話放人，姓鐵的會心服麼？﹂

　　朱二大爺窘說：

　　﹁依您該怎麼辦呢？﹂

　　﹁依我？依我非這樣不成！﹂謝縣長說著，伸過頭來，跟朱二大爺耳語說：﹁除此之外，沒有再好的辦法了！﹂

　　﹁好罷！﹂朱二大爺忍痛咬牙說：﹁就依縣長您的意思辦，只要姓鐵的不再記恨我，那就成啦！﹂

　　謝縣長替紅眼朱二大爺拿的主意，等於捺著活豬拔毛，朱二大爺迫於形勢，不得不咬牙答應下來。其實，謝縣長這個主意，倒是面面顧得到的好主意，要朱二大爺改認銀姐做義女，讓她跟鐵鎖兒配成一對兒，搬到縣城裏去謀生。這麼一來，朱家跟鐵家自然由冤家變成親家，再沒有什麼好記恨的了。難就難在朱二大爺是個一毛不拔的肉頭脾氣，一旦要他一百塊大洋送出手，去張羅這場婚事，無怪他會像剜心割肉似的嚷疼了。

　　這事辦妥之後，鐵鎖兒就帶著他的老娘和媳婦，悄悄的離開了青龍橋，搬到縣城去了。謝縣長臨走，跟朱家族裏的執事拍過胸脯，說是剿除薛大疤眼的事，縣裏決盡全力協助地方，即使一時不能把那個賊頭捕拏歸案，至少能收煞他的凶燄，讓他不敢任意出頭。

　　話雖這樣說了，時序轉到深秋，薛大疤眼那股匪勢卻更猖獗起來。好幾百桿槍撐佔了青龍鎮，鎖住了九叉河上的青龍橋，使河南岸的朱家老莊，變成陷在薛大疤眼嘴裏的一塊肥肉，彷彿他隨時都能把這座孤立無援的莊子一口吞噬下去。

　　朱家老莊原先還能跟縣城裏的謝縣長互通消息，如今，青龍橋一被阻斷，連差人去求援都沒路可通了。秋禾子收割之後，朱二大爺帶著人登上圩崗，放眼朝外看，野地是遼闊又荒淒的，空空蕩蕩的朝遠處推延，天和地相接的地方，橫騰著白茫茫的野烟。薛大疤眼屬下的股匪，並沒接近這座被困的莊子，但他們卻遠遠的吊著︵※即監視。︶這塊地方，有時，聽得見隨風傳來的，綿長低咽的角聲，有時，在南邊的窪地上，看得見牲口奔馳時揚起的沙塵。青龍橋口，時而有刀矛之類的鐵器的閃光，河岸那一邊，也常有匪徒們架起野竈行坎時騰升的烟火，這些這些，沉甸甸的恐壓著人心，要比真砍實殺還使人驚疑駭懼！

　　﹁這……這怎麼辦呢？二大爺。﹂朱小亂子本來就夠亂的，一到這種吃緊的關頭，更是張惶失措，說話時，舌頭都窩團起來了：﹁咱們總得想個辦法，不能就這樣的伸著頸子，等他們來殺戮啊！﹂

　　﹁不要緊，﹂朱二大爺強自鎮定說：﹁他薛大疤眼有人有槍，咱們一樣是有人有槍，有水有糧。依我看，薛大疤眼也沒有把握破得了咱們這座莊子，所以他才用軟困的辦法，假如他有把握直灌進來，怎麼不動手？要圍著咱們空耗時辰！﹂

　　﹁其實，長時這麼耗下去，對薛大疤眼不利，﹂武師胡三拳附和說：﹁青龍鎮不是三家村，這麼大的一座鄉鎮陷在股匪手裏，縣城必定震動，謝縣長臨走留下話在這兒，他決不會坐視股匪猖獗，薛大疤眼假如不在十天半月之內破掉咱們的在院，他在這兒就站不住了！﹂

　　﹁也只有巴望縣裏的援兵早點下來了！﹂朱二大爺說：﹁要是叫咱們拉出去跟股匪對陣，明的打暗的，有槍也不知該朝哪兒放呢！﹂

　　一向說硬話說慣了的朱家一族人，這一回儘管嘴頭上仍不認輸，但一個個都抖抖索索的，好像少穿了一件衣裳；白天還好，一臨到夜晚，黑暗把莊院包裹著，曠野上風聲虎虎的亢嘯著，彷彿隨時都會爆發出難測的事件來。那淒慘怪異的牛角聲，嗚呀嗚的，一忽兒在東邊響，一忽兒又繞到西邊響。有時耳朵伏貼在圩堡上，能聽得見雜沓的馬蹄和嘈切的人話。薛大疤眼一向不肯露面，使人恐懼的就是他那種莫測的神祕，村裏沒有誰曉得他在什麼地方？也沒有誰曉得他這回撲佔了青龍鎮，究竟糾合了多少人槍實力？要怎樣對付朱家老莊？但朱家老莊的一切，全都攤在薛大疤眼的眼前，俗說：明人怕暗鬼，就是這種情景；那樣悠長的黑夜，時時刻刻都使他們膽戰心驚。

　　薛大疤眼鬧了這些時，倒把紅眼朱二大爺鬧得清醒了一些。他明白，早先那種歪脖子扛肩膀的傲氣，實在坑害了自己，也陷住了朱家這一族人，當初自己若不逞一時意氣，踢了那小賣豆腐的一腳，哪裏激出薛大疤眼這個黑道上的凶神？！……不過，薛大疤眼這個人也太兇殘成性，一腳之仇，非得要全族拿命去抵償嚒？

　　他儘管恐懼著，但心裏仍升騰起一股忿火，他身邊唯一的骨血萬金，死在那狠毒的強盜手上，他永也忘記不了，那血跡斑斑的木樁上捆綁著的小金兒被剝得精赤條條的屍體，前身露出許多刀搠的窟窿，淌出一段花白的肚腸……這種深得刻骨的記憶，燒著烤著他，使他漸漸的忘掉了處境的危險和恐懼，他為兒子報仇的心志，反而越變越堅強了。

　　﹁我這把老骨頭，快進棺材了！難道我還怕死嗎？﹂他跟胡三拳說：﹁他薛大疤眼儘可打我身上，討回他那一腳，但他總該償我兒子的性命！若不這樣，就算不得真正的公平！﹂

　　﹁外邊半點風聲全聽不著，﹂武師胡三拳說：﹁誰知薛大疤眼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誰知他會不會來攻撲這座莊院，咱們總得要設法打聽打聽！﹂

　　紅眼朱二大爺也試著差遣莊丁出圩子，想去打聽什麼，但朱家老莊附近，業已沒有鄰舍了。想過九叉河，股匪就像開槍獵兔似的，追著人打，只好狼烟奔回來，跟朱二大爺攤開兩手說苦話。

　　薛大疤眼愈是這樣軟困著莊子，不攻不撲，莊子裏的人，愈是把心吊在半虛空裏搖晃，上下左右，粘不著一絲落實的地方。白天黑夜，幾乎所有的男人全在圩崗上，望著，聽著，揣測著，議論著。終於有一夜，當巡更的梆子聲響過去不久，東北角青龍鎮那個方向，響起了密扎的槍聲，這遠遠的槍聲預示著那邊出了什麼事情呢？大家更是議論紛紜了。

　　﹁我想，那準是謝縣長率領的槍隊撲打青龍鎮來了！﹂朱小亂子興奮的說：﹁假如是真的，那，咱們就該把人槍拉出去，前後合力夾著薛大疤眼痛打！﹂

　　﹁是與不是，都還在未定之天。﹂族裏的一個執事說：﹁這種事，總是冒失不得，黑裏把人槍拉出去，萬一薛大疤眼弄一小股人進來放火，那可不是把咱們連根拔掉了？……我看，無論是不是真的來了援兵，咱們總得等到天亮再講。﹂

　　﹁也許薛大疤眼的窩裏起了內鬨，這股跟那股為了爭利鬧開了也說不一定。﹂有人說：﹁若是謝縣長帶來的援兵，怎會偏揀夜晚過來呢？﹂

　　﹁不要胡猜瞎撞的空發議論了！﹂朱二大爺掄著匣槍過來說：﹁你們各人守住各人的地方，靜等著變化罷！只要大夥兒穩住心神沉住氣，凡事臨頭不驚慌就成了！﹂

　　這一夜，槍聲沒間歇過，朱家老莊守圩子的人，也都沒闔過眼，直至天起五更，槍聲才鬆落下來，外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朱家老莊仍然沒人知道。紅眼朱二大爺想過，假如真的是謝縣長率領的槍隊攻撲盤據在青龍鎮上的股匪，假如真的把股匪打退，衝過青龍橋的話，天光一亮，光頭的謝縣長就該到了！天亮後，要是不見援兵的影子，那就是薛大疤眼把援兵給打退了。一旦縣城的槍隊應援不上，那，朱家老莊難免見火見血，遭到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劫難了。

　　他心裏正暗自盤算著這事，猛見圩崗外的黑裏亮起一支毒紅的火把，緊接著，朝天響了一槍，有一條粗暴的啞嗓子吼叫的說：

　　﹁姓朱的，你們豎起耳朵來，替我聽著！薛大爺他，把那個光頭縣長頂回城裏去了！你們再沒指望了！想活命的，就得乖乖兒的扔槍開柵門，把你們薛大爺，接進朱家祠堂去，當成活祖宗供養著，也許他一開心，會替你們留下幾個種嗣。要不然，他要翦滅你們，連雞畜犬馬都給宰光！傳話不下馬，我得回去交差啦！﹂

　　話音方落，砰的又響了一槍，火把在黑夜裏飄向遠處去，只留下一路疾捲的蹄聲。

　　圩崗上一片死寂，半晌沒有人開口說話。東方現出一抹魚肚白的天光來，逐漸轉成胭脂色，幻出一片片的霞鱗，天，在愁人的眼裏慘慘的亮了。朱二大爺皺著眉頭，朝青龍橋那邊望著，橋頭空蕩蕩的，看不見人影，他簡直無法判別股匪傳的話是真是假？

　　忽然，他看透了什麼似的，喃喃的說：

　　﹁黃巢殺人八百萬，在數難逃，該死就不得活，該活就不會死，橫直是由天由命不由人了。要來的，就來罷，早晚都得豁命一拚的。﹂

　　不單朱二大爺，整個村莊上的漢子都焦灼惶亂了。

　　薛大疤眼可一點兒也不急乎。憑他糾聚起來的人槍實力，他不但能久佔青龍鎮這種荒僻的小鄉鎮，甚至能撲佔縣城，黑夜裏前來捲襲的縣裏的槍隊，統合起來也不過那一丁點兒實力，前後不到三個時辰，施耀錢就把他們給打退了，光頭縣長嚐過厲害，再不會動那種替朱家老莊解圍的念頭了罷？

　　他躺在烟塌上，吩咐施耀錢說：

　　﹁老二，你甭忙著攻撲朱家老莊，那一窩子熊人，天沒要他們長肉翅，飛不出咱們手掌心的。﹂

　　﹁可是老大，咱們不能總紮在這兒，﹂施耀錢擠著他那隻水糊糊的爛眼說：﹁能動就該快動，一鼓作氣把朱家的圩子破了，兄弟夥每人也好分上一票。﹂

　　﹁你忙乎個什麼勁兒來？﹂薛大疤眼說：﹁他們手頭上，也抓有七八十條槍，要是咱們吩咐手底下的兄弟捨命去撲打，那未免太傻了。我要磨亮那紅眼朱二的頭皮，白天罵陣，夜晚放槍出溜他們，讓他們日夜放不下心，闔不上眼皮，等他們再也捱不下去的時辰，再進圩子收拾那些行貨！﹂

　　按照薛大疤眼的意思，獨眼施耀錢當真抓著朱家老莊的小辮子耍弄起來了。白天，哨馬繞著莊子打轉，用盡了各種污穢的字眼兒，辱罵著姓朱的，夜晚來時，牛角嘟嘟的像遍野鬼哭，突然東邊亮起無數火把，很多條嗓子綰在一起，啊嗬喊叫的朝上湧。朱二大爺恐怕股匪撲打東柵門，趕緊把人槍朝東調集，誰知東邊的火把人聲寂落下去，西邊又馬蹄奔馳，排槍子彈尖嘯著劃過人頭頂，呼呀呼的像刮了狂風。究竟該怎樣防備呢？莊子裏的人，全成了蒙上兩眼的驢子，依著股匪的叱喝窮推大磨，心神不安的一夜熬下來，人都給熬得虛飄飄的走路打晃盪了。

　　﹁不要再理會這些龜孫雜種！﹂紅眼朱二大爺關照說：﹁也不要亂放空槍，除非他們真的攻撲進來，各人就釘在原地不動彈，好在咱們有七八十條洋槍在手上，輸贏都要拚夠老本。﹂

　　說是這麼說，但在那些莊丁的心裏，並不能真正做到什麼以逸待勞，人身是肉做的，不是銅打鐵澆的。薛大疤眼手下的人多，分班輪著耗，守莊子的人有再多的精力，也被對方耗盡了。這樣耗過了五六天，股匪們竟然大模大樣的坐到莊外不遠的野地上，喝酒叭烟，彈琴唱曲兒，根本不把莊裏那支槍隊放在眼裏。依照朱小亂子的意思，就要領著人衝殺出去，先開槍蓋倒一些再講，但朱二大爺把他給攔住了。

　　﹁你就沒想想，薛大疤眼他會把便宜送上門，由咱們去撿？那些人身後的草溝裏，全是端平了的槍口，你只要一開柵門，那些槍口就會噴烟了！﹂

　　﹁依您怎辦？難道就蹲在這兒聽唱？﹂

　　﹁等著。﹂朱二大爺說：﹁咱們跟姓薛的決死的時辰，就在眼前了，薛大疤眼這回撲佔青龍鎮，鎖住青龍橋，軟困了咱們的莊子，明明顯顯是尋仇來的。眼前事實是：有他沒咱們，有咱們就沒有他，這可不是急躁的事情！依我看，不出三天，就見分曉。﹂

　　既然旁的法子都不是好法子，大夥兒正如紅眼朱二大爺所說的那樣，大睜兩眼苦等苦熬，烏鴉馱著夕陽，驚噪著飛過去，這一天又在驚疑駭懼的等待中過完了。

　　對援救朱家老莊，光頭謝縣長不是沒盡力，攻撲青龍鎮那一場火，縣自衛隊的幾十桿槍悉數拉上了火線，新成婚不久的鐵鎖兒，跟縣長跨匣槍當隨從，也眼見這場火是怎麼打的。

　　謝縣長是個文墨人，素不知兵，總以為薛大疤眼再神，不過是個走黑路的股匪頭兒，決沒包天的膽子硬抗官兵，俗說：邪不勝正，縣裏槍隊一拉下來，對方一定會聞風逃遁的。誰知連夜趕到青龍鎮郊，雙方劈面對上了，乒乓一開火，縣裏的槍隊就像破了口的膿瘡，潰爛得不可收拾了啦！

　　鐵鎖兒沒經過這種陣仗，但縣裏那些兵勇，也比他強不到哪兒去。那些平素懶洋洋，只懂得咪老酒，賭小錢，扛槍值崗的漢子，喳呼起來，喉嚨管兒倒是蠻大，你若要他們在黑夜跟那些玩命的悍匪打火，他們就變成一群黑裏受驚的昏鳥，嘰哩哇啦，東一頭西一頭的亂飛亂撞。

　　一排槍打不死一條牛的打法，拿去嚇唬嚇唬小賊，倒也能派得上一點兒用場，若說用它對付薛大疤眼手下這些橫行的螃蟹，那就頗不靈光了。

　　﹁抓住薛大疤眼！﹂

　　﹁甭讓那賊種開溜呀！﹂

　　開槍既沒把握打著人，祇好亮開嗓門兒窮吼了，好像這麼一喳呼，股匪就會讓開一條路，放他們進鎮抓人似的。吼也吼過了，槍也放過了，薛大疤眼手下的股匪業已趁黑撲了上來，橫著短槍朝人頭點卯，掄著單刀片兒斜削人的骨拐。做隊長的踢人上去頂住，有些傢伙渾身打抖縮成一團，踢出屁來也是﹁不﹂呀﹁不﹂的，人哪還能站得起身子？！

　　隊裏總算還有幾個站得直走得動，像人的漢子，用匣槍潑火，把撲上來的土匪打退下去，護住縣長沒叫對方擄走。就這樣死拖活賴的硬撐了幾個時辰，不用說衝進去活捉薛大疤眼，連青龍鎮的邊也沒幫得上。

　　五更左右，股匪陣裏七八支螺角煮沸了野地，一陣湧上來四五百人，縣裏的自衛隊再也站不住腳，叫衝得七零八落，有的扛著槍出門，回來時換成了木棍，有的跑掉了兩隻鞋子，有的連槍也不知扔到哪兒去了！一奔退下七八里地，光頭縣長查點人槍，三成還落下兩成。

　　﹁不得了！﹂縣長是個矮胖子，儘管騎著馬，也累得喘吁吁的歪著肩膀：﹁這個薛大疤眼，竟兇霸成這個樣子？頭頂上的天，他也能拖來當馬騎了！他們再這樣鬧下去，我這個縣長還能幹嗎？﹂

　　﹁倒不是那些股匪厲害，﹂做隊長的怨說：﹁只怪我這隊裏的人頭雜，有些連槍也不會使，線也不會瞄的，都擠進來掛名領餉，濫竽充數，真箇是烏龜吃大麥︱︱瞎糟蹋整糧食，一臨到用他們的時刻，就抓了蝦了！﹂

　　﹁這也怪不得他們，﹂縣長說：﹁平常地方平靖，很少用他們的機會，用這些沒經陣仗的對股匪，本就勉強，如今使我心焦的是：增援又增援不上，朱家老莊幾百戶人家，我親口允過他們在危急時出手相助的，怎能眼看他們陷在薛大疤眼的手裏？﹂

　　﹁跟縣長回話，﹂鐵鎖兒插嘴說：﹁若想逼退薛大疤眼，我倒想出一個法子。﹂

　　﹁甚麼樣的法子？你說。﹂光頭縣長情急得像是掉下河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抓住鐵鎖兒的手臂，搶著問說：﹁只要可行，我都願試試。﹂

　　﹁薛大疤眼這幫傢伙，鬧亂子也鬧了好些年了，﹂鐵鎖兒說：﹁早先他們也星星零零的分成若干小股，每股三五七條槍不等，當時也祇在地方上偷雞摸狗做些小案子，並沒這麼大的聲勢，如今全是薛大疤眼把他們捻合到一起，才會在五六個縣的地面上橫行的……﹂

　　﹁這個我知道。﹂謝縣長說：﹁我要的是辦法呀！﹂

　　﹁辦法也打這個上面生出來的。﹂鐵鎖兒說：﹁咱們縣城，一直鬧股匪，北邊各鄉鎮村落，鄉鄉有衛隊，村村有散槍，縣長您在地方上，名聲一向很好，只要能想法子，把各地散槍人頭集聚起來，實力定比薛大疤眼強得多。豁命打土匪，好歹這一回，只要一鼓作氣剿掉薛大疤眼，我敢說，至少有十年八載的安靜日子好過。地方上的人，都會打算盤，祇要有人出面領頭，不用十天半月，事情就成了！﹂

　　﹁到底是年輕人，腦瓜子紋路通暢，沒有疙瘩！﹂縣長拍打著鐵鎖兒的肩膀說：﹁這樣好的主意，我怎麼從來沒想過？這好，︱︱﹂他轉朝做隊長的說：﹁咱們這就回縣城，差人通告各鄉，糾結人槍，合力剿除薛大疤眼，鳴鑼叫喊張貼帖子，越快越好！﹂

　　鐵鎖兒自己也沒想到，靈機一動出的主意是這樣簡單實在，謝縣長的通告一下去，北邊各鄉各鎮的民戶，到處敲鑼喊叫著：

　　﹁各家各戶聽著，薛大疤眼帶著股匪強盜，撲佔了青龍鎮，就要朝北來捲劫了！縣裏有通告，為了保鄉護產，人槍得擰合起來，到縣城去歸攏，聽縣長的指撥，齊心合力去打股匪呀！﹂

　　有的這樣的逐家吆喝：

　　﹁哎，去打股匪了！有人的出人，有槍的扛槍，自帶乾糧，到縣城去歸攏啊！﹂

　　沒有幾天功夫，縣城裏湧來了幾千口子，帶來乾糧行李捲兒，各式槍枝，有些莊戶沒有洋槍火銃，就隨手扛起刀矛之類的傢伙湊合上了。這夥子人，壓根兒不懂得豎站成行，橫站成列，聽說薛大疤眼屯在青龍鎮，只要有人指了個方向，他們就鬧嘈嘈、黑壓壓的朝南湧了過去。

　　謝縣長帶著縣裏的槍隊和鐵鎖兒，走在這成群大陣的民團的前頭。

　　薛大疤眼在幾天頭裏撐佔了的青龍鎮，經過民團嗬嗬叫的一陣猛衝，不到兩個時辰就收復了，但青龍橋那條通路，仍被股匪緊緊的鎖住，民團發力攻撲，從半下午到黃昏，幾次衝打全沒能衝過橋去。

　　而朱家老莊那邊的槍聲密集，房舍上升起大股的濃烟，天黑之後，河北岸的人抬頭都望得見一片通紅的大火，謝縣長變了臉色說：

　　﹁我們畢竟來晚了一步，朱家老莊叫股匪灌進去了！瞧這火勢這樣兇猛，能活出幾個人來，那就很難講啦！﹂

　　這支由幾千人槍拉合了的民團，人多勢大，青龍橋一時受阻，他們便紛由沿岸各處泅泳渡河，天黑後不久，先渡了河的人槍，已在南岸猛撲橋頭，這樣兩面一夾，把百十個守橋的股匪，全擠得像下湯團似的下了河！

　　九叉河上的這條石橋一打通，大隊人馬立即湧了過來，尾著撤走的股匪窮追。初更天，在砂石崗子那兒，截住了股匪的大隊，雙方猛烈的開起火來。股匪由獨眼施耀錢率領著，也有四百多個人頭數，他們平時耀武揚威弄慣了，逢州過縣沒阻攔，沒有想到各地民戶的散槍，成綰合成這麼大的實力，四面八方全是人，槍火猛得使遍地的枯草全著了火，燒得一片耀眼紅，︱︱正像他們黃昏時放火燒掉朱家老莊一樣，適才他們燒旁人，轉眼之間，自己也進了烈火坑。

　　民團硬擠硬壓的打了一夜，薛大疤眼費盡心機糾合成的股匪潰滅了。除了被野火燒焦和中槍送命的，還有兩百多人丟了槍，落到謝縣長的手裏，其中包括了薛大疤眼的副手獨眼施耀錢和看管票房的鄭土狗兒在內，但經過反覆查點，沒見著盜魁薛大疤眼。

　　﹁怪了！﹂謝縣長說：﹁這個賊頭能跑到哪兒去了呢？他又沒長翅膀。﹂

　　﹁他遁走了！老爺。﹂一個被攫著的股匪說：﹁他領著十來匹馬的馬隊，走在咱們的前頭。﹂

　　謝縣長皺著眉頭。他計算著薛大疤眼遁脫的時辰，說追，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了！薛大疤眼是個陰毒的人，雖說這一回栽在鐵鎖兒拿出的主意上，損失了他的大隊人槍，但他在這附近的好幾個縣份裏，還有很多的根鬚爪牙，只要留下空隙，他仍然會再混起來，那總是個沒能除盡的病根，也是使人憂慮的禍患。

　　有人趕來稟告，說是朱家老莊那樣大的一座莊子，業已被大火燒得地塌土平，一兩百戶人家，被薛大疤眼趕盡殺絕，沒留下一個活口。鐵鎖兒聽著，緊緊的咬著牙，捏著他的拳頭。

　　他並不喜歡朱家老莊，更不喜歡朱家那一族人歪脖子扛肩膀的味道，像紅眼朱二大爺那樣常常自以為是，盛氣凌人的做法，也不知開罪過多少鄰舍和旁姓的村子。自己和銀姐這兩條命，若不是謝縣長搭救，怕早已葬送在朱家人的手裏了，……但這樣就該遭滅族的橫禍嚒？僅僅受了一腳之辱的薛大疤眼，硬是瘋狂了，不發瘋的人，決不會把朱家老莊闔族，連同婦孺老弱在內，一齊坑殺的。

　　這一回，雖說捉住了施耀錢，和兩百多股匪，即使縣長把他們定了案，砍了頭，而正兇仍逍遙法外，那就能算是扯平了嚒？無論如何，朱家這族人是活不回來的了。

　　薛大疤眼坑殺朱家老莊闔族，又在民團圍剿中兔脫的消息，驚動了百里方圓的地面。民間傳說一起，就把這驚天動地的事件，塗染上一層神祕的迷信的色彩；有人認為朱家老莊遠祖的墳塋，埋在五絕地上，犯凶和遭劫都是天定的，薛大疤眼就是他們命裏的魔星。

　　有人說是九叉河上的青龍作祟，石橋崩圮之前，青龍被那把巨鎖鎖住不能動彈，所以多年沒出岔事。自從青龍橋崩圮掉一個角，鎖壞了，青龍脫了鎖，才會鬧出這樣駭人的血案來。

　　也有人牽強附會，說是鐵鎖兒就是那把破鎖化身的，要不然，一個年輕輕的人，怎會想出那種聚合民間散槍的主意，使得薛大疤眼那幫子股匪被殲，薛大疤眼僅以身免？！……鎖若不破，薛大疤眼決不會漏網的。

　　最後，連白頭白髮的老太婆，都會這樣宿命的嘆息著，無限惋惜的說：

　　﹁嗨呀，怕煞人的一場天劫呀，可不是？九叉河那一方的人，要是早看到這一步，湊錢把青龍橋崩塌的橋身給修好，不是免掉這場劫難，也不會出那天殺的強盜薛大疤眼了！﹂

　　傳說既把這宗慘案形容成全和當地風水有關的天劫，至於那個漏了網的正兇薛大疤眼的去處，倒沒有什麼人願意再去追究和查訪了。當然嘍，在一般人的心目裏，他既然是小青龍變的妖孽，一旦脫了鎖，不是跑到雲裏，就是回到海裏去了。

　　但也有少數人不信這個，鐵鎖兒和銀姐夫妻倆就是不死這條心的人。

　　﹁薛大疤眼以為真正把朱家殺絕了嚒？﹂鐵鎖兒跟銀姐說：﹁我們夫妻倆，跟紅眼朱二大爺叩過頭叫過爹的，該算是半個朱家人，薛大疤眼破了朱家老莊，捲劫了朱家的財物，更使出辣手坑殺闔族老小，他就夢想法外逍遙了嚒？︱︱不管官裏查不查這宗事，咱們也要查它！﹂

　　﹁是啊！﹂銀姐說：﹁他臉上那塊疤痕，總是掩飾不掉的。﹂

　　在獨眼施耀錢那股匪頭目定案行刑之後，鐵鎖兒辭掉縣衙裏的那份差事，跟他媳婦銀姐計議妥當，連他老娘一道兒，離開了縣城。

　　沒有人曉得他們去了哪裏？……

　　※※※

　　經過匪劫的九叉河，比早先更為荒涼了，在人烟稀落的河上，那道七孔長橋臥枕著滔滔的波浪，和四面的荒野比映起來，顯得很不調和。

　　常被人唏噓傳講著的朱家老莊，經歷了那場大火，變成一片焦黑的廢墟，也是傳說中無比陰森的鬼地；殘磚，碎片，崩圮的牆框兒和魚鱗狀的斷樑碎木，雜亂的攤露著，生苔的池面上，還載沉載浮的飄著些空的箱櫃和雜物。在這一片廢墟當央，隆起一座很大的土丘，那就是民團裏的人們替朱家所造的千人塚，朱家闔族好幾百口兒全埋在那裏，沒有人憑弔，也沒有祭掃的紙箔和香烟。

　　前後又過了兩年，那些逃難的人家，才又陸續的回到九叉河兩岸來，但原先的朱家老莊附近一帶，仍然是蒿蘆蔓生的荒野。人們偶爾談起當年，說到當初朱家老莊發生過的事，也祇把它當成一個故事，身後的故事和眼前的日子，彷彿根本沒有關聯。

　　﹁揀墳起宅子，風水最是要緊。﹂有些拖著花白鬍子的老人，在講述青龍和鐵鎖的傳說之後，就會擺出一付飽經世故的面孔，一口咬定的說：﹁朱家若不是選錯了祖塋，又壞了鎖龍的鐵鎖，怎會遭上滅族的慘禍來？﹂言下之意，好像鬧匪鬧亂，薛大疤眼漏網全是天意，朱家倒是﹁罪有應得﹂了。

　　謝縣長治縣五年沒去任，薛大疤眼殘留的羽黨，也多被翦除了，每抓著土匪，光頭縣長都要嚴加盤詰，追查薛大疤眼的下落，但沒有誰能說出他的行蹤和去處。從土匪的口供裏所能獲得的線索，祇是說：薛大疤眼可能帶著他親信的扈從，和一些金銀珠寶，輾轉逃離家窩，跑到遙遠的南方去了！

　　在那種年月裏，即使是一個罪大惡極的要犯，一旦遠走高飛，簡直就沒有捕拏歸案的機會。天下是那麼大法兒，薛大疤眼為了逃避緝捕，儘可以改頭換面，隱姓埋名的去過另一種日子。要找著那個屠殺朱家老莊闔族的正兇，真比海裏撈針還難。

　　就在鄉野上一般人這樣作結認定的時刻，又出了傳聞了！青龍鎮梢，接近那座七孔大橋橋口的地方，有那麼一家小小的野舖兒，舖主孫拐腿是個很愛聊天聒話，又有些瑣碎嘮叨，但凡打他舖前經過的，南來北往的行商客旅，只要進舖打尖，他就扯著人聊聒起來。九叉河上這座青龍橋的傳說，常常掛在孫拐腿的嘴頭上。

　　一天落大雨，有一夥子打著南方口音的客人進舖來避雨，孫拐腿攫著機會，又跟他們聊起青龍橋的傳說來，那些客人裏頭，在聽完這段傳說後接口說：

　　﹁原來還有這麼回事？……你剛剛講的，那個漏網的股匪頭子薛大疤眼，就匿伏在我們的縣裏，當初沒人曉得他的底細，只當他是外來的商客，直到他死在大煙舖上，鄰舍才說出他是被仇家謀害了的。﹂

　　﹁你們怎麼知道那人就是薛大疤眼呢？﹂孫拐腿驚異的追問說：﹁難道他的鄰舍曉得他是誰？﹂

　　﹁嘿，說來話說長了！﹂那南方的客人說：﹁那真是一宗很少見的、轟動全縣的案子，……死者初來縣城不久，就在縣城東關外青石井附近買了宅子，人都祇曉得他姓周，叫周再田，是個有錢的大商家，他手底下有好幾個壯健的僕從，經常幫他跑碼頭，販運南北貨，他自己平素很少出門，只是偶爾去賭場賭賭骰子，茶樓上聽聽書什麼的。

　　﹁前兩年，有個姓韓的年輕女人，在那兒打琴賣唱，那位周再田周大爺聽唱聽上了癮了，常常去捧她的場，那位韓大姐有個老娘，還有個哥哥，閒著沒事，托周再田提拔他一把，賞他個差事。

　　﹁當然嘍，周再田一心拉攏著她，就一口答允了，把她哥哥安排在宅子裏，替他聽差打雜。有一晚，周再田躺上大烟舖，說是要用茶，那個便去替他泡妥一壺濃茶，周再田喝了茶，嚷說肚子疼，那個便急急忙忙的去請醫生，臨走時關照鄰舍說：

　　﹁我這兒有封信，煩您留給縣衙門裏的來人，宅裏周再田，原是北方股匪頭兒，叫薛大疤眼，他的案子犯了！﹂……鄰舍也半信半疑，問他究竟是誰？那人說他是北邊縣衙的差人，追案來的。

　　﹁二天周再田死了，縣衙果然來了人，那鄰舍把信呈上去，事情才揭開來，大夥這才曉得，死者果然是薛大疤眼。縣長很機警，不動聲色的把周再田手下的僕從給攫了，再著人去查賣唱的韓大姐，她一家三口，業已悄悄的離了城，不知跑到哪兒去啦？……﹂

　　孫拐腿把這傳聞傳揚出去，鄉野上的人們又有了新的說法；他們說：﹁鐵鎖究竟是神物，它不會讓孽龍走脫了的，那韓大姐既是銀姐，她那哥哥不是鐵鎖兒是誰？只怕薛大疤眼作夢也沒想到，︱︱青龍橋一天沒崩塌，他是無法脫得了身的。﹂

　　﹁其實，那個紅眼朱二大爺又何嘗會想到，當初這一對受他凌虐過的小夫妻，竟會替他闔族報了仇雪了怨？……這真是舉頭三尺有神靈了！﹂

　　言談祇是言談，鐵鎖兒夫妻沒有回來過，更沒有人去遙遠的南方，去查究孫拐腿轉述的傳聞，只有古老的青龍橋，默默的橫在蠻野的九叉河上，見證著一切在這塊土地上所發生過的事實，而那些冷硬的石塊，是永不會牽強附會的加添一些神祕傳言的。

　　也許這事實有些哀慘，有些不在言語中的什麼？

　　那，得讓河上的波浪去說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