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邪龍君》黑潔明

《二○一二年十一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楔子＆簡介】

　　序

　　默默的蹲在角落黏紙箱子。

　　默默的爬進大紙箱裡。

　　默默的將紙箱關起來。

　　伸出一隻手，將紙條貼在外面，再縮回去。

　　廢話少說，看書吧──

　　楔子

　　白霧茫茫。

　　村子裡處處是冉冉上升的煙，林子裡則瀰漫著濃濃白霧。

　　濕氣，黏人。

　　看著滿目瘡痍的村子，她有些失神。

　　為了隔開地上的濕氣，而建得離地一尺的屋舍如今只剩幾根焦黑發燙、傾倒在地的支柱，和其中幾成殘燼、破敗不堪，教人認不出原先究竟是桌是櫃或是房簷的黑炭。

　　腳尖沒來由的一痛，她低頭，才發現自己踩著了一枝斷箭。

　　被銳利箭尖劃破的拇指滲出鮮血，緩緩流到了濕地上，融入那早已被染紅的泥地裡。

　　順著地上的血跡往旁看，她見著了那一大灘血的源頭。

　　一個人倒在地上，血是從他頭上碗大的破洞流出來的。

　　她走了過去，發現他旁邊倒著更多的人，她認出其中一位無頭的屍首是族裡的長老，因為長老身上總有股怪味，那股味道甚至比滿地的血還腥。

　　不過她此刻注意到的並非只有那難聞的味道，還有倒在長老身旁那位村長的女兒，和她腳上穿的鞋。

　　面無表情的在那和自己同齡的女孩身邊蹲下，她拔下她的鞋，穿在自己腳上，再拆下綁在她腰間的刀，綁在自己腰上。

　　她費力地將她翻過身來，村長女兒的臉仍呈現著死前的驚恐，脖子上，戴著幾個月前由她身上搶去的項鍊。

　　用力扯下那條串著七彩琉璃珠及龍牙的項鍊，她將它掛回頸上，毫不介意其上沾染著髒污的泥血。

　　沒再看那女孩一眼，她轉身在村子裡繞了一圈，尋找還可以用的東西。

　　村子裡仍冒著煙，除了倒塌的屋子，到處都是死去族人的屍首，地上的血還未乾，偶爾幾處還會再冒出死灰復燃的小火，不過因為空氣裡過度的潮濕，火勢都不大，沒多久又會轉熄，繼續冒著濃濃的黑煙。

　　還可以用的東西並不多，大多數都被大火燒燬，不過她還是找到了一把獵刀，一副合她用的弓，和幾枝還算完好的箭。

　　再回到村子口，她突然蹲了下來，隱身殘破倒塌的泥牆後。

　　村落前，不知何時多了一組人馬，樣貌長得奇形怪狀的。

　　幾個月來為了生存而被喚醒的野性直覺教她登時寒毛直豎，她悄無聲息地偷偷往後退，兩隻眼緊緊地盯著那些人，未料本應空無一物的身後卻冷不防多了一人，她一背撞上，驚駭回首──仰頭，只見黑色披風，整片的黑，舖天蓋地而來，如夜降臨。

　　她舉刀刺去，又狠又快，知道要活命就不能手軟，卻仍被人輕易逮住手腕，頸項在同時遭人箝住。

　　然後，她看見了那張臉──驚為天人！

【第一章】

　　天，下雨了。

　　綿綿細雨打在芭蕉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音。

　　她側躺在窗旁榻上，星眸半睜。

　　几上，雲娘替她點了香藥，說是對她的臂傷有療效，熏得滿室都是那味道。

　　這雨，有催眠的效果。

　　翠綠的芭蕉不時因風雨而搖晃著，抖落了一葉水，又沾了一葉。

　　逃不開呀──如她──厭煩地轉身不再瞧著那葉芭蕉，她避開臂上的刀傷，側臥瞧著牆上的彎刀。

　　刀，是他給的。

　　刀鞘鍍了亮麗的銀，其上鑲嵌著七色琉璃，刀柄處則有著綠得發亮的翡翠及珍珠。

　　彎刀，很漂亮。

　　事實上它不只外觀美，也實用，抽出來的刀身，鋒利無比，殺人不沾血。

　　彎刀是用來斬妖的，可昨晚上面對著那黑蛟，她卻無法揮刀。

　　那雙炯炯有神的眼又浮現眼前，她心頭又是一陣震顫。

　　她看過同樣的一雙眼，刻在丈高的石壁上，在很久很久以前。

　　她記得石壁上的圖騰，卻不記得石壁旁的其他景物，周圍的一切是一片朦朧，她也不記得自己是何時在何地見到那圖騰的。

　　不知道為什麼，那記憶不怎麼受到歡迎，只帶來一陣冰冷和噁心想吐的戰慄。

　　胃又抽痛起來，當手臂上也傳來刺痛感，她才發現不知何時兩手已緊緊的環抱住自己，捏痛了左臂上的刀傷。

　　鮮紅的顏色在包著傷口的絲綢上逐漸擴散開來，她鬆開右手，告訴自己放鬆下來。

　　她看紅色擴散的速度減緩，然後停下。

　　傷，是她自己砍的，因為知道如果她無功而返又全身而退，沒人會信她。

　　叩叩──敲門聲無預警的響起，她早已習慣不要想去細聽來人的腳步聲，這地方，多得是來無影去無蹤的人。

　　不過會這麼正經的敲門的人，十之八九是雲娘。

　　「進來。」她開口，坐起身。

　　一隻纖纖小手推開拉門，小手的主人跪坐在門外廊上，垂眉斂目，在門開後，很快地將手縮回交疊在前。

　　「什麼事？」

　　「爺找你。」雲娘輕聲細語的，一張素顏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微微一悚，深吸口氣，起身，問：「在哪？」

　　「紅樓。」

　　聞言，她收拾好情緒，從一身白的雲娘身邊走過，朝紅樓去。

　　雲娘始終低著頭，在她經過時，似乎張嘴想說些什麼，可那機會眨眼即逝，最終還是沒開口，只是看著遠去的背影，向來無情緒的臉上隱隱浮現淡淡的憂。

　　她懷疑自己聽到身後傳來歎息，不過卻沒回首。

　　雲娘勉強算是帶大她的人，不過這「人」的說法，有很大的疑問。

　　第一次見到雲娘，她就被這女人一身的白給嚇著。

　　白髮、白眉、白衣、白臉，連那唇和眼。也幾乎是一片的白。雖不見得是全白，但顏色卻極淡，淡到讓人忽略那顏色。

　　其實，雲娘很美，卻美得讓人極易忽視。她總是安靜透明得像隨時都要消失在空氣中，臉上永遠都是一號表情。

　　她有著最冷漠的外表，卻有著一顆最溫柔的心。

　　而她那張臉，則從沒老過。

　　他也一樣。

　　雨仍下著，她赤腳緩步走在九曲迴廊上，看著雨水順著廊上的飛簷滑落，一隻手無意識地把玩著頸上的七彩琉璃珠。

　　很久以前，幾乎是在見到他的那一瞬間，她就懷疑他不是人。

　　沒有人，能有他那樣的容貌；也沒有人，能有他那樣狂妄的氣勢；更沒有人，能像他一樣擁有呼風喚雨的能力──或者該說，讓氣候受他的情緒左右影響？

　　輕扯出一抹諷笑，她想起清晨時那抹難得的金黃晨光，和那從水玉中出現，如自己一般卻更加細緻清秀的臉龐。

　　心頭沒來由地一陣刺痛，她緊緊握住琉璃珠，直至發現自己已來到紅樓樓下，才鬆了手。

　　看著那在濛濛細雨中的樓宇，她深吸了口氣，鎮定了心緒，才推門進去。

　　紅樓十分雅緻，楠木的香味飄散在空中，卻無法舒緩她的緊繃。上了樓，只見他坐在窗邊，望著雨中的那片朦朧。

　　看著他孤絕的背影，她停下腳步，沒再走近。

　　「琅琊說──」他背對著她，緩緩開口，聲音有些陰冷，「你沒殺了黑蛟。」

　　「是。」雖然早有準備，她還是微微一驚。

　　「為何？」

　　「他同伴來了。」她極力鎮定，不讓心中的慌顯露。

　　握在他手中的瓷杯突地迸裂，一股肅殺之氣猛地從他身上襲來，她一僵，差點站不住腳。

　　他放下碎裂的杯，冷聲喚道：「琅琊。」

　　「在。」一黑影倏忽平空而至，跪地應聲。

　　「帶些人出去，方圓一里內，一隻蒼蠅都別放進來。」

　　「是。」黑衣人起身，看了她一眼。

　　她冷眼以對。

　　對方鄙夷地挑眉，像是不滿她沒受到任何責備，「爺──」

　　「還有事嗎？」聽聞琅琊還沒走，他冷冷開口。

　　「沒。」聽出主爺語氣中的不耐，琅琊垂首，收回在她身上的視線，不敢多提。

　　「沒事的話，就下去吧。」

　　「是。」琅琊應聲，眨眼便平空消失。

　　「雲娘說你傷了左手？」

　　「是。」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包紮起來的左臂，面無表情的開口：「疼嗎？」

　　「還好。」她緊抿著唇，左臂上的刀傷因他的盯視，隱隱作疼起來。

　　他一語不發的看著她，好半晌，才道：「過來。」

　　她心下又是一跳，莫名的驚慌幾乎竄出喉頭，不過還是依言走上前去，在他身前停下，卻仍是垂首。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有那麼一瞬，她想閃，在驚覺自己的行為之後，她忍住不動，冷靜的順勢抬頭，看著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

　　但那極細微的閃避，仍是讓他察覺。

　　他一挑眉，暗黑的眼瞳有著足以將大地凍結的冷。

　　她被他看得心底發顫，一動也不敢動。

　　他輕捏著她的下巴，低首吻她，然後貼著她的唇，很輕很冷的開口警告：「別做傻事，懂嗎？」

　　她無法開口回答，幾乎凍僵在原地，差一點點就忍不住推開他。

　　好半晌，她才有辦法點頭。

　　在看到她反應後，他鬆了手，回身行至窗邊。

　　「你也下去吧。」他頭也不回的說。

　　她聞言轉身離開，出了紅樓，寒風迎面而來，夾帶著幾絲細雨。

　　直至離了紅樓的範圍，她才渾身打了個冷顫。

　　他的唇，好冷。

　　※※※

　　雨仍下著，像是會下到永遠。

　　絲絲細雨浸濕了她的衣，因為冷，她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離了遮雨的迴廊，停在綠苑園子裡，望著前方屋宇紙糊的窗透出昏黃的燈火，在夜雨中散發著讓人渴盼的暖意。

　　不行，這地方不能進去。

　　為什麼？

　　因為爺說不行，這是禁地──這地方，一直是她在這裡的避難所。雖然雲娘警告過她，她卻總是翻牆溜進來。因為這是禁地，沒有任何人或妖會進來，沒人膽敢違抗他的禁令，所以四季如春的綠苑就此成為她的秘密花園。

　　在這裡，沒有人會懼怕她，沒有妖會嘲弄她。在這裡，她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假裝那些妖魔鬼怪並不存在，假裝她是普通的小女孩，假裝她是正常的。

　　他偶爾會來，她總是警戒地躲起，一如畏蛇的鼠。

　　起初，她以為自己躲得很好，未曾讓他察覺她違反了禁令，久了，才曉得他其實知道她在這裡，卻從未說破點明。

　　他向來是冷酷的，時光飛逝而過，她仍不懂他為何默許。

　　他就是默許了。於是在這座長滿奇花異草的園子裡，主與奴的分界變得模糊，他與她各自占據了一個角落，常常一待一整日。

　　屋子裡的人將燈吹熄了，帶走了那絲昏黃的暖意。

　　冰冷的雨水從髮梢滴落，她只覺得莫名地冷。

　　每當他在綠苑裡時，天，總是晴的──之前，她總不懂，不僅為何他的眼神有時像是對她恨極，有時又會用一種奇異的專注望著自己。

　　直到他從黑蛟那兒搶來水玉，解開了封印。

　　當他將那女子從水玉中喚出，當她看清那沉睡女子的面容，那一瞬，她只覺得手腳冰冷，胸口莫名疼痛。

　　因為，她終於明白這幾年來那許許多多的為什麼。為什麼他會撿她回來，為什麼他會教育她、養育她，為什麼他對她總多了一絲寬容，為什麼他面對她時總是陰晴不定──一切的一切，只因為她的臉。她有一張和那女子一樣的臉，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她低首，看見自己緊握著琉璃珠上的龍牙。

　　鬆開了手，她在雨中轉身離開綠苑。

　　發現他將那女子安頓在綠苑之後，她的認知比先前更為清楚。

　　她，白小宛，之於他，從以前到現在都只是一個影子、一個替代品，隨時可以丟棄──

　　陽光，在這終年陰雨綿綿的地方，是奢侈的。

　　溫暖的朝陽迤邐進屋內，灑落在她床榻。

　　好奢侈。

　　她很久沒能在床上曬太陽了。

　　能這樣曬太陽實在奢侈，因為總是被記不清的夢魘困擾。她睡得極少，常常只是躺著直到天明，能躺到這麼晚也是奢侈。

　　如果是在三天前，她會覺得幸運，如今伸手掬著那一抹暖陽，卻不再讓她感到愉悅。

　　敲門聲如同往日般準時地又再響起，她本不想答，卻憶起雲娘那股莫名的死腦筋，她若不應，雲娘是不會離去的。

　　「進來。」緩緩坐起了身，她看著雲娘推門而進，端著水盆。

　　她洗了臉，安順的穿上雲娘替她準備的衣裳。

　　婢女敲門送上早膳。

　　「先擱著。」雲娘開口交代，一回頭，卻見她有些失神的杵在銅鏡前。

　　「怎麼了？」

　　「沒。」她回神，瞥開視線，不再望著那面鏡，只隨便拿了條帶子將長髮束起。

　　雲娘見狀不語，回身將早膳上桌。

　　她跪坐在軟墊上，拿起筷子吃了幾口，卻有些食不下嚥，不由得停下進食的動作。

　　「太燙嗎？」雲娘見狀，柔聲詢問。

　　她放下筷子，「不是。頭有些昏，吃不太下。」

　　看見她郁郁的神情，雲娘沒再多說，只將早膳收了出去。

　　「雲娘。」

　　在門邊的雲娘聞聲停了下來，回頭看她。「怎麼？」

　　小宛張口欲言，想問她那女人的事，問她知不知道她是誰？曉不曉得她和爺有什麼關係？但所有的問題臨到嘴卻又問不出口，最後還是放棄。

　　「算了，沒事。」她尷尬的收回視線，突然覺得自己很傻。就算她知道了那些又如何呢？知道也不能改變什麼。

　　雲娘擔憂地看著煩躁不安瞥視著窗欞的小宛，素淨的臉閃過一絲掙扎。

　　這女孩幾乎是她帶大的，她幾乎未曾見過她將不安躁鬱如此彰顯於外，即使是在她剛被爺帶回來時也沒有。小宛一直是堅強的，教人心憐的堅強。

　　小宛很少將喜怒哀樂形於外，常常都是一臉漠然，她知道那是這女孩的保護色，也知道這一點在青龍堡內是很必要的。如果小宛不這麼做，就無法面對爺，也無法和堡內的人與妖對抗，所以她從來未曾嘗試除去小宛冷漠的面具，卻也因如此教她差點忘了小宛並不如表現出來的那般堅強。

　　看著她那隱藏著不安的臉龐，雲娘憶起爺剛將她帶回來的那幾年。

　　剛開始，小宛就是這樣的，表面上努力地將不安藏在心底，可常常到了夜半時分，她會聽見這女孩因惡夢驚醒。那陣子，連她也無法好睡，因為這孩子從來不會將問題說出來，甚至在作惡夢時也不會尖叫，只是壓抑著，努力壓抑著，直到她察覺而將這孩子喚醒。

　　她永遠忘不了每當她將這女孩從惡夢中喚醒時，她那先是驚懼而後瞬即轉為戒備的眼神。

　　這麼多年來，當年的小女孩已長大成人，小宛已經不再那樣防備她了。

　　雖然小宛仍然無法安穩入睡，但她也不用再在小宛睡著時，守在床邊。

　　她原以為那段日子已經過去了，但如今看來，顯然有別的事引發了不安，而她大概也曉得是為什麼。

　　讓這女孩了解自身的情況，對她來說也許才是最好的。

　　內心掙扎了許久，雲娘終於下了決定，將餐盤交給守在外頭的婢女，轉身重新進到屋內，在小宛身旁軟墊上跪坐下來。

　　窗外翠綠的芭蕉葉上還殘留夜裡的雨露，晶瑩的露珠在晨光下閃爍，如水晶般晶燦剔透。

　　微風拂過，葉片顫動，水珠順著葉脈滑落，墜地後四散入土，消失無蹤。

　　替自己和小宛倒了杯茶，雲娘將陶杯端放到她前面的桌上。

　　茶水冒著熱氣，似一縷白煙。

　　「很久以前──」雲娘開口，頓了一下，跟著才繼續道：「很久很久以前，這個世界是一片混沌，然後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有了天、有了地，跟著天地便孕育了生命。」

　　小宛疑惑的瞥了她一眼，不懂她為何突然說起這個，不過她並沒有阻止雲娘。

　　「生命起始之初，天地創造了許許多多不同的可能，水裡游的、陸上走的，和天上飛的，及世間萬物──」雲娘又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最好的說法，才又道：「利爪長翅的兇猛飛鷹、歌聲婉轉的嬌小黃鶯、七彩斑斕的長尾鸚鵡──像是飛鳥有各式各樣不同的形態一樣，世間萬物就算是同源，也發展出不同種的可能性。飛鳥是如此，游魚是如此，萬獸皆是如此，這其中也包括了──人。」

　　「人？」最後一句，引起了小宛的興趣。

　　「對，人。」雲娘微微牽動嘴角，「雖是同源，但就像其他生命一般，人也不只發展出一種，每一種都為適應這世間而不斷改變，直到最後剩下了幾種極為相近卻又不盡相同的人種。」

　　「你是說像是南方人矮小，北方人高大這類的不同嗎？」

　　雲娘搖搖頭，道：「不，不同的是在其他地方。」她又停了一下，舉了個例子試著想解釋得更清楚，「如果說現在世間上最多數的人是一種，從出生到成長都是人的樣貌，我們歸類稱之為普通人。那另一種有特殊能力的人，我們就歸類稱為天人。天人之中有一種就像是變色龍一樣，變色龍也是蜥蜴的一種，不過變色龍會變色，蜥蜴卻不會；有一種則像是蝴蝶一樣，只要經過蛻變，就能徹底改變外在形貌。另一些，則是形體初時便和普通人外貌相同，但他們一開始就有著特殊的能力，這一種人，有些不用說話就能知道對方腦海裡的想法、有些不用抬手就能移動物體、有些甚至手一揮就能呼風喚雨。」

　　小宛一愣，脫口便道：「就像爺。」

　　雲娘只是看著她，沒回答也沒點頭，只繼續道：「人就像是其他同源的萬物一樣，是有許多種的，而他們這一種是最早有文明，也最早適應這個世界的。因為能力比其他人種高，是以他們教導異種的人們用更簡便的方法生存，包括製作工具、築巢而居，甚至是如何以外在及內在的修煉而能和他們一般上天入地。如果一切只是這樣繼續發展下去，所有的一切應該是能和平共處的，但後來事情出了問題，他們之間的爭權引發了戰爭，那一次的征戰幾乎毀滅了一切，大地震動、天崩地裂，洪水泛濫了許多年──」

　　忽然間，小宛知道雲娘在說什麼，她整個人一震，憶起幼時在藏書閣中曾看過的書簡，那套書簡有好幾冊，名為山海經，除了串連起來的竹簡之外，還有一卷絲綢，絲綢上全是書簡上提過的附圖。

　　青龍堡中除了首族的人之外，其他妖怪雖有人的形體，但更多原形其實就像絲綢上所繪的那般。

　　她心頭狂跳，震驚的看著雲娘，喉嚨乾啞的說：「那是神話。」

　　雲娘依然沒有給予正面的回應，只再道：「大部分的人種都在那一場災難中死盡死絕，只有其中一種，因為生命周期短暫，是以能在短期內快速生育成長而大量的生存下來，那種人就是現在的人。而其他的人種，就算沒死在那場戰爭中，也在之後的災難裡死去，剩下的少之又少，加上多數生命周期都極為漫長，雖然還有倖存者，但要孕育下一代卻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因此，幾乎死絕了。」

　　她有些震懾，「但你們──」

　　「我說是幾乎，也就是說這其中當然還有活下來的。」雲娘深吸了口氣，穩定了心神，再道：「那些人，因為有著特殊的異能，加上長命和豐富的知識，於是一部分幫助人的，就被人供奉為神，另一部分興風作浪、危害生命的，就被人稱做妖。」

　　小宛不自覺地握緊了拳。

　　雲娘握著溫熱的杯，看著冉冉上升的熱氣，輕聲道：「在久遠以前，他曾被人供奉為神，人們喚他──」

　　「應龍。」小宛喉嚨緊縮，吐出這兩個字。

　　雲娘聞言一愣，頗驚訝地抬頭，「你知道？」

　　這些年，這女孩總是倔強的不肯開口問一些問題，而堡中的人也沒人敢直呼爺的名諱，她一直以為小宛不知道。

　　「那晚──」小宛猶豫了一下，才答：「黑蛟喊過這名。」

　　「原來──」風吹拂起她雪白的髮，讓她看來更顯朦朧。雲娘幽幽一歎，道：「戰爭其實一直持續著。從那第一場幾乎毀滅天地的征戰後，即使各人種幾近死絕，但能力最強的那支，紛爭一直沒停過，仇恨在一代代中不斷加深，那支生命周期最短但人數最多的人種，被立場不同的神怪利用。他──原本是中立的──」

　　「原本是什麼意思？」小宛心一緊，脫口問道。

　　雲娘看著她，色澤極淡的瞳仁閃過一絲苦痛，「他曾是受人尊崇的神，我只是要你知道，原來的他並非那般冷酷無情。」

　　雲娘深吸了口氣，才道：「他只是──太驕傲了──」

【第二章】

　　他只是太驕傲了。

　　小宛在中庭舞動著彎刀，一招一式皆是力與美的結合，晶瑩的汗珠滲出肌膚，在拳腳間揮灑至半空。

　　她一個翻躍，在空中挺腰，閃電般揮刀直砍。庭中木頭人的假頭應聲而斷。戰爭一直持續著。

　　左臂因方纔的激烈運動隱隱發麻作痛，她收刀，微喘著氣，看著那兀自滾到角落的木頭，腦海裡卻全是雲娘早上所說的話──「當年他為了不讓爭戰擴及仰賴他的人們，他和軒轅氏達成了聯姻協議，選擇了站在較有利的北方，助軒轅氏攻打南方的蚩尤。但是在與蚩尤的對戰中，從沒輸過的他輸了。」

　　聽到「聯姻」這兩個字，小宛不覺一顫，只覺心頭一陣刺痛。

　　雲娘輕啜口熱茶，輕聲訴說著那段久遠以前的故事，「那次的戰敗其實有一半以上原因是出在軒轅氏的人起了內訌，不願被一個外來的將領指使。但即使如此，對於輸給一個混種的半妖，他感到非常的忿怒，那對他來說，是種恥辱。之後沒有多久，本該許配給他的軒轅魃，為了蚩尤要求停戰，就在所有將領都在場的會議上──」

　　小宛抿緊了唇，為了自己，也為當年的他感到痛心。

　　「這件事更加羞辱了他，加深了他的怒火和報復心。他策動了另一次攻擊，利用了魃的異能，焚毀了一切，打敗了蚩尤。但事情並未這樣就結束，軒轅氏得到了他要的豐功偉業，帶著族人回崑崙去了，魃沒有，應龍也沒有。」

　　「為什麼？」

　　「因為他不想讓蚩尤有任何輪迴的機會，不想讓那兩個人有再見面的可能──」

　　雲娘的話在腦海中迴盪，小宛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烈日當空。

　　一滴汗自她的臉頰滴下，她心痛得無法自已。

　　一聲尖嘯突兀地從堡外森林裡響起，嘯音銳利地劃破晴空，告知情況的緊急。她猛地回神，握緊彎刀，腳一點地便往外飛射而去，臨到門口，兩名黑衣人卻閃身而出，擋住了她的去路。

　　「讓開。」她冷聲斥喝。

　　「爺吩咐白姑娘好好養傷。」其中一名黑衣人陰氣沉沉的開口，「外頭的事，琅琊自會處理。」

　　她臉一沉，緊握刀柄，怒目瞪視著他們，下一瞬，倏地收刀轉身走回屋裡去，且確定了一件事──他不信任她。

　　也許從來都沒信任過。

　　她苦笑，不知道自己憑什麼以為他會給她他的信任，她充其量只是另一個女人的影子，一個被他撿回來打發時間的玩具。

　　※※※

　　午後，天又變陰了。

　　她知道那絕對和中午堡外那場騷動脫不了關係，更曉得來犯的人十之八九就是黑蛟，雲娘在早上曾一併解釋了黑蛟和軒轅魃的關係──就算未曾聽過這一段，她光看那天晚上黑蛟的反應，也清楚知道他一定會來救這名女子。

　　軒轅魃。一個和她有著同一張臉的女子。

　　佇立在銅鏡前，小宛伸手撫觸自己在平滑銅鏡中的容顏，憶起多年前的那一個下午。

　　在一早上的武術操練後，她溜進綠苑，躲在綠葉花叢中默默包紮自己的傷口，直到徐徐的暖風讓她放鬆下來，逐漸睡去。

　　她似乎聽見遠處雲娘尋她的叫喚，她沒應聲，只是疲累的屈服於睡魔。

　　恍惚中，一道黑影遮去日光，她原以為是烏雲，卻仍貪戀那難得沒有夢魘的好睡，想說等到雨真的滴落了再起身回房。

　　可雨水始終沒有滴落，等她轉醒時，早已入夜，但綠苑卻溫暖如春。

　　她在地上發現他的腳印，腳印中被踩扁的雜草顯示他站在那兒許久。

　　她一直懷疑他在那兒幹嘛，為什麼不罰她？為什麼不叫醒她？現在才曉得他是在看，透過她的臉，看另一個女人。

　　因為她的臉，所以他總是要她陪他用飯；因為她的臉，所以他總是要她陪他喝茶；因為她的臉，所以他總是要她陪他下棋；因為她的臉，所以他常常都在看她，用那種教她心悸的眼神，透過她，看著軒轅魃──忽然之間，她知道，軒轅魃之於他，絕不單單只是個被許配給他的女人，也不單單只是個曾經背叛過他的女人，更非只是讓他深惡痛絕的女子──他愛上了她，軒轅魃。

　　只是那女人不愛他，他的驕傲要他用復仇的怒火利用他愛上的女子對付情敵，他的驕傲不肯承認他愛上了她，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去找她──但他留了下來，不只為了阻止蚩尤的輪迴，不只為了要將站在蚩尤那方的苗民趕盡殺絕，他留下來，是為了軒轅魃。

　　當年的驕傲阻止了他，而今，那女人回來了──這些年來，他對她的好，不是因為她；他對她的不好，也不是因為她。

　　那些愛恨交雜的情緒，全都是為了那個女人，不是她。

　　心底，有個無止境的黑洞不斷的擴散再擴散，吞食著她；忽然間，她發現天地間似無她容身之處。好傻。

　　「真的好傻──」她看到鏡中的女人開口。女人看起來像軒轅魃，不像她。

　　或許──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她──

　　※※※

　　「你是誰？」

　　問問題的女子，冒失的從轉角沖出，小宛在閃過她之後，反射性的伸手將差點跌入池塘的她給拉了回來，跟著，她發現她面對著自己。

　　發現對方有著和自己一樣的面容，綠衣女子瞪圓了眼，好奇又驚訝的張大了小嘴，脫口就是那句問題，跟著在震驚過後，好半晌才有辦法加了句：「我們──好像──」

　　她完全無法反應，只是震懾地看著那和自己有著同一張臉的女子，沉默著。

　　上回看到她，她仍沉睡著。看到睡著的她是一回事，見著活生生在和自己說話的軒轅魃，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的沉默似乎是讓那女子警覺自己的無禮，綠衣女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抱歉的解釋，「對不起，我前一陣子跌了一跤，應龍說我撞到了頭，所以很多事都記不太得了，請問你是──」

　　「小宛。」身後傳來的聲音，讓小宛全身一僵。她沒有回頭，一動不動地聽著他的聲音從身後由遠而近。

　　他緩步來到她面前環往綠衣女子的腰，兩眼卻看著她道：「她是你表妹，白小宛，我之前和你說過了。」

　　「啊，對喔，瞧我這不中用的腦袋，都給忘了。」軒轅魃紅著臉笑了笑。

　　「沒關係。」小宛啞聲回道，避開他冷酷的視線，只看著眼前那張和自己幾乎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臉，鎮定冷靜地附和他的說法，「你撞了頭，記不得是應該的。」

　　「對。你才剛醒過來，我不是要你好好在房裡休息，怎麼跑出來了？」

　　他輕攬著魃的腰，牽握住她的小手，帶著她轉身朝綠苑去。

　　「房裡有些悶，我只是出來走走。你等等。」她停下腳步回過身來，看著小宛，怯怯的笑了笑，道：「你有空能不能來陪陪我？我泡茶給你喝。」

　　小宛一愣，運未回答，他已經代她開口。「她沒空。」他半強制的將魃往綠苑帶。

　　「可我想和小宛聊聊──」魃有些抗議，但仍順從的任他帶著走。

　　他不理會她的聲音，只將話題帶開，「你吃藥了沒？」

　　「沒，可是──」

　　「不吃藥身體不會好。」

　　「可是──」兩人的身影越走越遠，對話的聲音也逐漸遠去。

　　一雙色彩斑爛的鳳蝶翩翩飛進迴廊中，小宛站在原地，看著那對遠去的身影和眼前翻飛起舞的彩蝶相映著，剎那間，她只希望自己此刻能遠在天地的盡頭。

　　※※※

　　「傷好了？」「是。」窗外遠處森林，緩緩起了白霧。

　　天空突地打了一記悶雷，小宛心一悸，整個人差點跳了起來。

　　傾盆大雨無預警地從天而降，滿天的烏雲中，偶閃過幾道電光，照亮了陰暗的天地，跟著而來的是震天的響雷。

　　這雨來得太過突然，十之八九和他的情緒有關。

　　他一直看著窗外，她無法猜測他此刻正在想些什麼，只能僵站著，任那緊繃的氛圍充塞一室。

　　半晌，他終於回過身來，她實在無法不去注意到窗外的大雨已漸平息，漸緩的雨，讓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遠處雨中仍有白茫茫的霧氣，但霧已漸稀。

　　「今天起，你搬到綠苑去。」突如其來的命令，讓她驚愕地抬首看他，小臉煞白。

　　他坐在軟墊上，面無表情的開口，「你搬到綠苑去陪魃。她是我未過門的妻，你的身分是她的表妹。因你倆雙親皆逝，是以十天前陪她一同入門，不幸在途中遇到山賊，摔落山崖，她撞了頭，你傷了手。如果她問起別的，就說你也不清楚──」

　　她臉色蒼白，有些茫然的看著他一張一合的薄唇吐出鏗鏘有力的字句，交代著她在軒轅魃前要扮演的角色。耳中聽是聽到了他的話，她腦袋卻久久無法理解，不知為何，腳下的地板像是裂開了，而他那陰沉的聲音卻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小宛！」久等不到她的回應，他不耐輕斥。

　　她猛然被拉了回來，想應聲，喉嚨卻發不出聲音來。

　　那一瞬，她懷疑自己啞了。

　　他蹙眉看著她，暗沉的黑瞳閃過晶光，冷聲道：「無論你用什麼方法，不要讓她踏出堡外，也不准其他人靠近她，懂嗎？」

　　她屏住呼吸，看著他，逼自己點頭。

　　他滿意的鬆開了眉頭，揮手要她離開，「下去吧。」

　　她其實不太確定自己是如何走出紅樓的，她只知道自己很專心很專心的走路，很小心很小心的呼吸，怕若是做了太大的動作，她的心會當場碎掉。

　　※※※

　　「小宛、小宛──」

　　聽聞叫喚，她回過神來，只見那女人一臉擔心的看著自己。

　　「你沒事吧？」魃秀眉輕蹙，以手背探向她的額，「你臉色好白。」

　　「沒。」她撇過頭，避開那只關心的手，只望著腳邊的萬丈深淵。

　　整座青龍堡只有東面靠綠苑這兒沒有石牆，因為沒必要。沒有人或妖可以輕易越過這深不見底的山澗。

　　這條山澗不知耗費多少年，流過多少水，才將山壁沖刷得筆直陡峭，像是天神拿刀特意削砍過一般。

　　對岸，有段距離，詭譎的氣流，讓飛鳥都難從其上飛過。

　　從這兒往下看，時常都是見不著底，只有在天晴時，才能隱約瞥見那如絲線般的白。她不會以為那代表這條山澗水量很小，因為從小她就常常能聽見崖下隱隱約約傳來的隆隆聲響，那是巨量的河水擊打在山壁上的聲音。

　　「你別站得太過去，小心掉下去。這兒風大，我們還是回房裡去好了。」

　　魃擔心的說著，牽握著她的手，匆匆拉著她離開了東牆，回到了綠苑。

　　小宛任她拉著，臨走前又瞥了眼身後那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不可能會有人從這兒來的。

　　確定了這一面的安全，她拉回了視線，隨著魃穿過庭園，回到屋裡。

　　一進屋，魃便倒了杯茶水，遞給她，「你的手好冰，可能你身子太寒了。來，喝點熱茶，暖暖身子。」

　　小宛想婉拒，一抬首，卻只在她眼中看到真摯的關心，本已到了喉間的拒絕，不自覺地嚥回肚裡。

　　搬到綠苑，已經三天了。

　　軒轅魃，是個很溫柔善良的女子，完全相信應龍所編出來的話，將自己當做是她的表妹，相信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就是她，白小宛。

　　因為這樣，所以魃非常信任她，甚至──關心她──親人──嗎？

　　心中興起一絲波瀾，小宛喉頭一哽，順從地接過那杯熱茶，小心翼翼的捧著，讓那溫暖的茶水，涓滴滑進喉間。

　　軒轅魃──實在是個很難讓人討厭的女子呀──「慢慢喝，別燙著了。」魃的小臉浮現憂慮，一邊碎碎念著，一邊跑去將拉門拉起，「都怪我不注意，忘了你的傷還沒好，一早便拉著你四處逛，才會讓你受了寒。唉呀，不對！」

　　她輕呼一聲，像是想到什麼，忙又拉開門，探頭出去，「冬兒、冬兒！」

　　「來了，小姐，什麼事？」小女婢遠遠聽聞主子叫喚，忙加快腳步匆匆趕來。

　　「你幫我到廚房要些薑湯來。」見到冬兒手上的木盤傳來一股香甜的味道，她忍不住問：「這什麼？」

　　「是爺請人從江南運來的桂花釀，爺要我拿來讓您嘗嘗。」冬兒甜甜一笑，回完話便轉身趕往廚房拿東西去了。

　　「桂花釀？」魃愣了一下，端著木盤進到屋裡在桌上放好，回身將門拉上，再在桌邊跪坐下來，好奇的問小宛：「什麼是桂花釀？」

　　「是一種桂花釀造的酒。」

　　「酒？是什麼東西？一種茶嗎？」她一臉疑惑。

　　小宛一聽，不覺輕揚起嘴角，搖了搖頭，「不是。」

　　魃羞紅了臉，知道自己又鬧了笑話，不過還是開口問：「那是什麼？」

　　小宛放下茶杯，替她在酒杯裡斟了三分滿。

　　金黃色的液體如瓊漿玉液般從酒壺中流洩而出，光是看都讓人目眩神迷，一股濃郁香甜的酒香頓時逸滿一室。

　　「好香。」魃讚歎著，接過小宛遞來的酒杯，忍不住看著那杯中的波光蕩漾。

　　「嘗嘗。」小宛示意她喝下。

　　她嘗試性地輕啜了一小口，愣了一下：「好甜。」

　　「是呀。」小宛唇角微揚，心下卻有些黯然。

　　雲娘，為什麼書簡上老說八月桂花香？

　　因為八月是桂花盛開的季節。

　　七月桂花不會香嗎？六月桂花不會香嗎？

　　會啊，不過八月時的桂花香氣最盛，所以才說八月桂花香。

　　桂花長什麼樣？因為很貴，所以叫桂花嗎？

　　呃──小宛，桂花的桂和很貴的貴不能通用的，那是不一樣的意思。

　　到現在，她仍記得雲娘愣住的模樣，也還記得窗外傳來的那聲熟悉的低笑，更記得當時因為自己的無知，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洞裡的窘迫。

　　可是過沒幾天，她溜到綠苑時，發現園子裡多了一株開著小白花的樹，小白花好香好香──她知道，那是桂花。

　　心中的羞窘在桂花香氣中淡去，她發現自己對著小白花傻笑。

　　有陣子，她總愛在桂花樹下睡覺，為了那股熟悉的香氣，還有心中那莫名所以的其他。

　　「真好喝。小宛，你也嘗嘗呀。」魃咯咯笑著，替她也倒了杯酒。

　　聽聞魃銀鈴般的輕笑，小宛回神，赫然驚見軒轅魃一張紅撲撲的臉蛋。

　　「我的天，別喝多了，會醉。」她為時已晚的出聲阻止，拎起了酒壺，才發現魃竟然已喝掉半壺桂花釀。

　　「喝嘛、喝嘛──小宛你也喝──」魃一臉暈然的笑著，雙眼迷濛地捧著酒，卻差點將酒給灑了。

　　「好、好，我喝。」不敵她的熱切，小宛忙接過手，喝了一口，卻見她笑呵呵地往後倒去。怕她的頭撞到桌角，她慌忙乾掉整杯，將酒杯放到桌上，伸手將她拉了回來。

　　魃軟軟地倒在她身上，喃喃道：「我頭好暈吶──」

　　「躺一下就好了。」小宛扶著她到床上躺好，回身收拾著酒杯。

　　婢女冬兒送了薑湯過來，她便交代冬兒收走酒具，再回到床邊，魃已沉沉睡去。

　　桂花釀後勁很強，沒多久，酒氣上湧，她只覺微醺。

　　見魃睡了，她轉出房，循著庭園中的小徑，來到那棵林葉茂密的桂花樹下。

　　小白花開滿了枝頭，她低首輕靠在樹幹上，嗅聞著桂花的清香，感覺微風徐徐掠過身旁，像回到當年與它初相見的剎那。

　　輕歎了口氣，她回身離開，卻腳步不穩地一頭撞進男人的懷裡。

　　「啊──」她輕呼出聲，一抬首，就看見他。

　　他扶住她，眼神幽暗，拇指輕拂過她的唇。「醉了？」

　　她慌忙想退開，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已俯身吻了她。

　　「沒──」她的話被吞進他嘴裡，她更加驚慌。

　　他收緊攬在她腰上的大手。

　　他的唇帶著溫度，不像之前那般冰冷，她有瞬間的迷失，但旋即驚醒，伸手想推開他，抓著了空了便喘著氣開口道：「我不是──」

　　他聽也不聽，另一手箝住她推拒的小手，力道不大，卻讓她無法掙扎。

　　他重新襲擊她的唇，趁她張嘴時將舌探進她嘴裡，品當她嘴裡殘存的桂花釀。

　　她幾乎癱軟在他懷中，只覺得熱。

　　他的唇好熱、舌好熱，不復以往那般冰冷。她渾身都覺得熱，舌尖、心肺都是他的味道，混雜著桂花香氣的味道。

　　小白花隨風翻飛飄落，她有些暈眩，陽光穿林透葉，亮得教人刺眼，她猛地回過神來。不，她不是魃，不是軒轅魃！

　　小宛奮力格開他，伸手擋住他掠奪的唇，雖無法掙脫出他懷裡，卻爭取到一絲暫緩的空間，「你認錯人了──」

　　她嬌喘著，快速的道：「我不是她。」他像是愣了一下，跟著才鬆了手。

　　他手一鬆，小宛差點因為腿軟而坐倒在地，好不容易站穩了腳，她退出他懷裡，極力鎮定的道：「她在房裡，睡著了。」

　　他一語不發地瞪視著她，臉上閃過一絲她認不出來的情緒。

　　就在小宛以為自己撐不下去的時候，他終於轉身，朝屋子走去。

　　見他人消失在小徑轉角，她整個人才放鬆了下來，背靠在樹幹上，輕撫著依然熱燙的唇，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天啊──她是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這樣折磨她？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她昂首無語問天，卻只見在半空打轉的小白花。飛花依然是飛花，風一吹，便翻飛落下──

　　※※※

　　「不──不要──不要──」小宛驚懼地睜眼，有一瞬，以為那驚恐的低喃是從她嘴裡冒出來的。

　　但下一剎，她發現發出聲音的不是自己，是睡得極度不安穩的魃。

　　「好熱──好熱──不要──」床上的人在睡夢中掙扎，驚恐的低喃，逐漸轉為啜泣。

　　小宛坐起身，靠了過去，正要伸手叫醒她，就見她整個人突然坐起，尖叫出聲：「不要──」

　　小宛讓她嚇了一跳，慌忙捧住她失神的臉，將兒時雲娘的那套搬出來用，「沒事了，那是夢，只是夢而已。」

　　「夢──」魃雙眼迷濛的看著她，臉上仍殘留小宛從未在她容顏上見過的心痛和惶惑。

　　「是啊，只是夢。」

　　「小宛？」魃遲疑的開口，像是這時才完全回過神來。

　　「嗯，我是小宛。」她回以肯定的答案。

　　魃聞言放鬆了下來，身子整個一軟。小宛抱住她，學雲娘那般拍撫她的背安慰著。

　　「乖，沒事了──」她話音一頓，雖然沒聽到任何聲響，但她仍察覺到有人來了。

　　屋裡只留了一盞小燈，小宛不動聲色的抬頭，毫不意外看見了在黑暗中的他。

　　他負手而立，隱身在暗影中，隔了一段距離看著她倆。

　　小宛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看著他，邊拍撫安慰著魃，嘴裡邊柔聲道：「只是作了惡夢而已。」

　　魃在她懷裡輕顫著，不確定的道：「我不記得了，只覺得好熱──」

　　小宛拉回視線，看著她解釋著，「你喝了酒，喝多了當然覺得熱。」

　　「是嗎？」魃仰首疑惑輕問。

　　「嗯。」小宛應了一聲，原本緊繃的氛圍一緩，不用抬頭，她都知道他走了。

　　「我不喜歡那感覺，好熱。」魃想了一會兒，確定的低喃著。小宛揚了揚嘴角，「喝了酒，是會熱的。」

　　「我以後再也不喝了。」魃喃喃的說。

　　小宛沒再說什麼，雖知他不在了，卻仍忍不住看著他方才曾佇立，如今空無一人的黑暗角落。一燈如豆，將熄。

　　折騰了大半夜，待小宛將魃重新安撫下來至入睡，已是清晨時分。

　　躺在床榻上，隔著窗欞，她望著逐漸泛白的夜空，並未再試著入睡。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能睡著且一夜無夢，對她實在是種奢侈。

　　思緒百轉千回，她等著天亮，卻無法無視於身旁那入睡的女人。

　　此刻魃的臉上，不再有早先的驚恐，但她卻忍不住懷疑，魃被他強行消去的記憶，究竟──隱藏了什麼？

【第三章】

　　「你很殘忍。」

　　雲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一動不動的曲起一膝，坐在樓台窗格旁，向外看著綠苑。

　　「我已經告訴她了，關於你和魃及蚩尤的事。」他仍然沒動，像是不想搭理她，對她的話語聽而不聞。

　　雲娘沏著茶，也不介意他的無動於衷，只繼續這：「早知你帶她回來是為了今日這般利用她，當年乾脆留她在灰燼裡，讓她自生自滅還要好些。」

　　「她在這吃好、住好、穿好。哪裡被虧待了？」他冷冷開口。「人是有感情的。」

　　他的回答是一聲不屑的輕哼。

　　雲娘輕歎了口氣，只道：「我知道你心在魃身上，可看在這些年的份上，給小宛留些情面吧，你知道她對你是怎麼想的。」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他漠然的說。「別說這種話。」她不贊同的開口。

　　他轉過身，挑眉譏諷，「所以你覺得可以做不能說？」

　　雲娘輕蹙著眉，不喜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只直視著他道：「我不以為在經過這些年相處後，你真的能這樣亳不在乎的利用她。」

　　「棋子就是棋子。」

　　「既然是棋子，你為什麼總讓她躲進綠苑？」她逼問著，想要他承認他不如表現出來的那般殘忍。

　　他一僵，臉色有些難看。

　　「對，我知道她每次失蹤躲到哪，我只是假裝不知道而已。小宛是我帶大的，她往哪跑我當然曉得，我以為她會改變你，以為你能忘掉過去往前看──」

　　他嗤笑出聲打斷她，「那只是為了打發時間。」她有些惱了，倏地站起了身，「你以前不是這種人的！」

　　「以前是以前，我學聰明了。」他一臉冷，黑瞳閃著陰狠，「只要能夠達到目的，我不在乎過程。」

　　她和他互相對峙著，好半晌才氣沖沖的轉身離開，臨出門前又忍不住回頭丟下一句：「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根本不愛魃，你只是因為不甘心輸給他──」

　　茶水化為一記水龍襲來，雲娘早有防範，長袖一揮便擋住了它。

　　「滾！」他冷聲說，不過卻沒再動手。

　　她頗為不悅地閉上嘴，下了樓後，卻還是忍不住脫口：「對小宛好一點，不要再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樓上無聲無息，只有沉默。「頑固──」忿忿瞪了上頭一眼，雲娘邊嘟囔邊離開紅樓。

　　※※※

　　夜深了，萬籟俱寂。綠苑的拉門被拉了開，身著綠衣裙的女子走了出來。

　　他知道那不是魃，是小宛，因為她睡得很少，每晚都會出來在園中走動。

　　她一直將他交代的事做得很好，依他的命令，保護著魃，順著他的說法，扮演著她的角色。

　　他要她和魃穿一樣、吃一樣、用一樣，在必要的時候，她就能代替魃。

　　不說話的時候，她們看起來幾乎是一樣的。

　　那天在桂花樹下的畫面驀地閃現，他黑瞳一黯，腦海中浮現她合眼倚在樹旁，有些微醺，那神情莫名牽動他。

　　他以為她是魃，因為小宛不曾看來如此嬌弱，那般惹人愛憐。

　　吻了，才曉得不是魃是她，可當時她嘗起來那般香甜、柔軟，他不想放手，所以故意忽略掉，直到她找到機會提醒他。

　　遠遠從紅樓上看過去，她看起來更是和魃沒兩樣。小宛在園子裡走了一圈，然後如同以往一般，停在山崖處，久久。

　　崖邊的風很大，吹得她衣裙和長髮飛揚了起來。

　　她似乎很喜歡那兒，從小她就愛站在那地方吹風。最先幾次看到她站在那，他以為她會往下跳，不想獨自苟活，畢竟她全族都被滅了。

　　可她始終沒有，後來他發現她只是單純的喜歡那裡風大。

　　「愚蠢的女人。」

　　他鄙夷地喃喃嗤了句，可卻還是看著她，直到她轉身折回，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屋子裡，他還是看著她。

　　寂寥的夜，只有一輪在雲中忽隱忽現的月。

　　他輕哼了聲，一口乾盡杯中的酒。

　　「愚蠢──」

　　※※※

　　白霧茫茫。

　　她四下環顧，毫不驚訝的發現自己又在那不見天日的山洞裡，山洞的最深處，有著一面巨大光滑的巖壁，其上刻著威猛的圖騰。

　　是夢。她告訴自己。

　　當她看見洞裡石牆上滿是鮮血時，她這樣告訴自己；當她察覺這地方找不到任何出路的時候，她這樣告訴自己；當她發現四處充斥各種兇猛毒物時，她這樣告訴自己！

　　然後，她沒有任何意外的看見了每次都會出現在她夢中的小女孩。

　　小女孩枯瘦如柴，像是許多天沒吃飯。小女孩常常都縮在那片巖壁下的窩裡，那窩是小女孩拿死人的衣服做的。

　　一開始，那地方不只有一個小女孩，還有其他年歲差不多的；但隨著時間過去，那些女孩逐漸死去，有些因為不敵兇猛毒物，有些因為爭奪稀少的食物而自相殘殺，有些則因為搶不到食物而餓死。

　　每次有女孩死去，巖壁上圖騰的嘴就會冒出青煙，女孩們和毒物都會睡去。

　　等她們醒來，死去的女孩就會消失，然後圖騰前就會出現更少的食物，跟著殘存的女孩們就會再度如餓鬼般強奪食物──駭然驚醒過來，小宛全身無法扼止的戰慄著，耳中彷若尚迴盪著女孩們兇猛刺耳的尖叫！她總是作同一個夢。

　　最近這幾天，那夢變得越來越清晰。

　　她強迫自己起身倒茶喝，試著鎮定下來，可她止不住的顫抖卻讓大半茶水灑了一地；她抖得是如此厲害，甚至必須用兩手捧著杯，才能將杯中剩下的另一半送進嘴裡。

　　受不了屋子裡類似那山洞的幽閉空間，她環抱著自己，甚至沒披上外衣就走了出去，一直走到放眼望去一片開闊的山崖旁。

　　腳下隱約傳來隆隆水聲，陣陣狂風從身旁疾馳而過，她大口大口的吸著氣，直至狂跳的心漸漸平息，四面攏聚而來的壓迫感也不再那般鮮明。

　　她好不容易才不再顫抖，夢境中的情景卻清楚依然。她從來都看不清小女孩的臉，卻清楚記得其他人的。

　　雖然她也從來未曾夢到最後，不知為何，她卻知道，小女孩是那地方最後殘存下來的生物。

　　她想都不敢想為什麼她知道。一點也不敢！

　　「不要想、不要去想──別去想、別去想、別去想──」思緒才動，她便脫口低喃，像念咒一樣，不斷不斷的重複，直到突然感覺到他的存在。

　　她猛地回身，因為轉得太快，差點沒往後掉下山崖。他伸手抓住了她，一臉冷。

　　「你三更半夜還在這裡做什麼？」小宛驚愕地瞪著他，張嘴欲言，雙唇卻顫抖得無法回答。

　　他瞇了下眼，有些不耐。她又試了幾次，終於有辦法出聲，一開口就這：「魃──魃在房裡──」

　　他額冒青筋，臉色更加難看，「我是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以為他不悅她將魃一個人留在房裡，她慌忙垂首，「我──我馬上回去！」

　　她說完就要回房，箝住她手臂的大掌卻沒有鬆開的意思，她一個踉蹌，差點又跌倒。

　　他再度施力，卻用力過猛，將她拉進了懷中。

　　她身上有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僵了一下，她慌張想退開，他卻沒鬆手，非但沒鬆手，另一手還攬上了她的腰，將她鎖在他懷中。

　　她又驚又慌，小臉煞白。「爺──」他一臉冷凝，黑瞳轉為奇異的暗金。

　　她不敢再動，眼中卻難掩惶惑不安。一時間，兩人不言不語不動，只有山風在旁呼嘯。

　　他瞪著她，冷峻的臉上閃過無數難以言明的情緒，好半晌，才終於開了口。「你該死的到底在這裡幹什麼？」

　　她一臉惶然，半天才啞聲擠出兩個字：「吹風。」他怒瞪著她，脫口便罵──「鬼才信你在吹風！」

　　※※※

　　「小宛。」

　　「嗯？」

　　「你訂親了嗎？」

　　「沒有。」

　　「我有些怕──」

　　「怕？怕什麼？」

　　「──應龍。」

　　小宛回過頭，有些微訝的看著魃。應龍。兩個字，像是禁忌般迴盪在空氣中。

　　魃低著頭，像是沒說過剛剛那句話一樣，只是努力地與身上層層的衣裳和衣帶糾纏，試了幾次都無法將那些衣裙穿好。

　　她不知為何總無法自己穿好，卻又老愛自己動手。

　　小宛走到她身旁，替她鬆開綁歪了的衣帶，將她的長髮從單衣裡拉出來，重新替她穿好衣。

　　「他──不是對你很好？」她幫她整理長髮，邊輕聲問。

　　「嗯──可是──」魃輕蹙秀眉，從銅鏡裡看著小宛，好半晌才囁嚅地道：「他──臉上有時候會出現很可怕的表情──」

　　小宛聞言只能苦笑。「我不懂他為什麼想娶我。」她一臉納悶的表情。

　　「你們訂了親。」小宛垂下眼臉，拿起木梳替她整理長髮，啞聲道：「況且，他愛你──」

　　「你怎麼知道？」她倏地回過頭來，臉上滿是好奇和不安。

　　小宛壓下心頭苦澀，強扯出一記安撫的笑，「我看他對人都不苟言笑，只有在面對你時，臉色才會和緩些。」

　　魃睜大了眼，脫口就道：「那樣叫和緩？」

　　「呃──」小宛尷尬的想再替他說話，可卻怎樣也不覺得那傢伙的臉有和緩到哪去。

　　「你知道，我有時候挺納悶被他看到的東西，怎麼沒結冰呢？」魃小小聲的補充。

　　「說的──也是──」小宛語音一樣很輕，忍不住同意。想起他的表情，兩人對看一眼，忍不住同時笑了起來。

　　「啊，我第一次看你笑呢。」魃笑著笑著，突然看著小宛開口。

　　小宛微微一愣，笑容淡去，她垂下眉目，有點尷尬的道：「是嗎？」

　　「嗯。」魑點頭，微蹙起了眉，「你為何不常笑呢？」小宛強扯出一記笑，抬首看著她，「我這不是在笑了？」

　　魃並未就這樣被打發，只是正色的凝望著她，直到小宛強扯出來的笑臉再撐不下去。

　　「是不是──」魃遲疑的開了口，輕問：「我以前對你不好？」

　　「沒這回事。」小宛吃了一驚，「你怎會這麼想？」

　　「我並不清楚自己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只知道你是我表妹，我是應龍未過門的妻；我醒來之後，知道家裡的人都已死去，只剩下你和我。我記不得以前的事，對於爹娘的過世，不懂得傷心，但想必你很難過，所以我不敢多提。我以為日子久了，你終會提起，但你一次也──」她說著說著低下了頭，小聲的道：「然後我醒來後也從沒見你笑過，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我不討你喜──」

　　「不是──你想太多了。」見她有些落寞，小宛頓了一下，忙找了個藉口道：「我只是──其實我們雖是表親，但過去並未住在一起，直到家裡長輩共聚出游時意外身亡，所以難免生疏。當時，爺聽聞消息，才派人提前迎親，還是你堅持要我一塊兒來的，要不我可能此刻還無依無靠的在餓肚子呢。」

　　「真的嗎？」魃提振了下精神，好奇的問。

　　「嗯。只是來此途中未料又遭山賊，連最後跟著我們的家僕都一塊兒遇難，我心中難受，所以才──」

　　「那你不是討厭我？」魃提著心頭怯怯問。小宛愣看著她，心下微微一刺，嘴裡卻回答出標準答案：「當然不是。」

　　「太好了。」魃鬆了好大一口氣，撫著心口，露出甜美笑容。「小宛，你能不能和我說說，咱們的故鄉是什麼樣子的？」

　　「呃──」小宛僵住，看她如此熱切，只能思索曾見過的景物。金色的水光浮現眼前，她開口就道：「咱們家鄉在湘水畔，江上帆影點點，常有船帆來往，每到黃昏，一切皆染成金黃──」

　　「真的嗎？」魃興奮的湊了過來。

　　「嗯。」她輕聲說著，有些出神的道：「夕陽向晚時，在江畔走著，和風徐徐吹來，仿若人間仙境，讓人忘了世俗的一切雜念──」

　　「聽起來好漂亮。」魃的小臉滿是羨慕。

　　「是漂亮呀。」小宛垂首，輕聲低喃著。

　　看著自己的手，她想起那天他在江畔牽著自己的手。他大大的手裹著她的，掌心透著暖烘烘的溫熱。

　　他和她，當時看來就和附近用完晚膳出來江畔散步的夫婦沒啥兩樣。雖然她明知那只是他刻意裝出來的假象，他當時心神全不在身旁，她仍覺得心好暖、好暖──「小宛、小宛──」

　　「啊？」她回神，只見魃又一臉擔憂。

　　「你──是不是想家？」

　　家？她哪來的家？

　　一時間，她完全不知如何接口，只能啞口看著魃。

　　※※※

　　黑色的血。迴廊上，黑色的血跡點點。

　　黑血來自一身黑衣打扮的人，他扶著廊柱，嘔出更多的黑血。琅琊？

　　遠遠看見他，小宛一挑眉，警戒地停下了腳步，卻忘了拉住身旁的魃。

　　「你沒事吧？」她匆匆跑上前去，一臉關心。

　　小宛讓她嚇了一跳，緊急飛奔跟上，差點來不及擋住琅琊回身那記旋風。他悶哼一聲，臉色更白，在看清來人之後，才未再攻出下一招。

　　魃伸手探向他的腕，幾乎是習慣性的把起脈來，回首看著小宛便道：「他傷了心肺，血滯胸中，需先順氣回血。」她迅速抓下發上髮簪，又伸手向小宛要：「簪子借一下。」

　　小宛愣了下，不知道魃怎知把脈，不過還是依言取下髮簪。魃抓了金簪，反手便往琅琊胸口穴道插去。

　　「做什麼──」琅琊雙眼一睜，欲動手，卻被小宛制住。小宛給他一記冷眼，警告他不准出手。

　　「你放心，我只是幫你打通血脈。」魃一臉嚴肅，「此血不順，你三天內必吐血而亡！」

　　她肅目聖潔的神情教琅琊一震，沒來由的放下了手，不再掙扎。

　　魃見狀，不再浪費時間，連續扎了他幾針胸口大穴，再替他推拿順氣，半晌後，琅琊吐出大量黑血。

　　魃鬆了口氣，抹去額上點點冷汗：「好了，沒事了，接下來只要好好靜養就成。」

　　她邊說邊伸手要去扶他，卻讓小宛制止。

　　「我來就好。」小宛攙往琅琊，拿手絹拭去他嘴角黑血，看著她道：「你先回綠苑裡去吧。」

　　「呃，可是──」魃本想說兩個人抬總比一個人輕鬆，可是她一見小宛不怕髒的替那黑衣人擦血，倏地像是想到了什麼，又改口道：「喔，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小宛看著魃離開，直至她轉過牆角，才鬆了口氣，冷聲輕問琅琊：「你怎傷的？」

　　「放開我。」他恨聲道。

　　小宛手一使勁，明裡攙扶著他，暗裡卻戳壓他的胸側。他痛得悶哼一聲，腳下站不住的往前倒。

　　魃看似走了，可一轉出迴廊，便躲在一旁偷看。

　　小宛硬扳著他，不讓他倒下，表面上是體貼入微的扶住他，不讓他跌倒，實際上卻是加重了手勁。

　　琅琊痛得再悶哼一聲，可魃在一旁看，卻只覺得小宛攙扶著琅琊，真是對他關心至極。她一確定自個兒心裡想的沒錯，就靜悄悄的跑了，臉上還掛著不自覺的微笑呢。

　　那頭軒轅魃才走，這方小宛卻半點溫柔也沒有，只面無表情的開口：「我沒魃那麼好心。雖然我們倆互相看不順眼，可我承認你不是三腳貓的角色，能傷了你的，必不好與。我需要知道一切情報，她要是讓人傷了，你也脫不了關係。」

　　琅琊咬牙忍痛，雖然知道她說的沒錯，可心下卻仍是不甘。「說。」她又壓迫他的傷口。

　　他痛得臉色發青，忙道：「是魍魎和一名拿著妖刀的男人──」「妖刀？」她愣了一愣，「苗民？」

　　「不是，是漢人。」他迅速將交戰的經過敘述一遍，說完時幾乎是出氣多、入氣少，臉色早已由青轉白，只差沒兩眼一翻昏過去而已。

　　小宛蹙顰著眉，在確定他全說出來之後，才好心的鬆了手，轉身離開。

　　琅琊幾乎沒跪跌在地上，忿恨地瞪著小宛離去，他只能死白著臉，暗暗詛咒。

　　媽的，賤女人，總有一天要讓你死在我手裡！

　　※※※

　　再見到應龍，已過了一日一夜。

　　心裡，有些微的慌，不敢讓他察覺，小宛只有假裝沒看見魃丟給她求救的眼神，捧著杯熱茶，信步晃到一旁，讓他陪著他心愛的魃。

　　她不知道那晚他為什麼那麼生氣，他罵了那句就走了，沒聽她的答案，也沒留下任何解釋。鬼才信你在吹風！

　　那聲斥喝又在耳邊響起，她打了個冷顫，輕握住右手手腕，彷若他仍緊握著那兒，他掌心的溫度，乍暖還寒，教她分不清是冷是熱。

　　背後灼熱的視線像要穿透她，她不敢回首，只能凝望著前方池中迎風搖曳的蓮花，卻未料聽見了隨風傳來他倆的對話，魃的問題，教她忍不住豎起了耳。

　　「琅琊──成親了沒？」不知該和他說什麼，魃東想西想，腦海裡的問題就蹦了出來。

　　「你問這個做什麼？」應龍一挑眉，奇怪的問。

　　「呃──其實是──」糟糕，她是不是不該問他這個問題呀？雖然說他是她將來的夫婿，可她真的和他不怎麼熟──可是小宛對她這麼好，如果自己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沒辦法幫小宛，那她還算什麼表姊？再說小宛現在也只有她一個親人，她是她表姊，怎樣也算是她長輩，同樣的，應龍也算是小宛的表姊夫，找他幫這個忙，應該很理所當然嘛。

　　偷偷看了眼站在池邊出神的小宛，魃鼓足了勇氣，深呼吸了好幾口氣，壓低了音量，怯怯的道：「關於小宛，我在想──」

　　他輕啜著茶水，握杯的手一緊，卻看似心不在焉的問：「怎麼？」「你能不能去問問看琅琊的意思？」

　　「什麼意思？」他一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也沒什麼，只是我想小宛年紀也不小了，小宛是我唯一的親人，我自然希望她能有個好歸宿。我看她對琅琊挺關心的──」

　　他沉默著，一口氣像梗在胸中，莫名的躁怒沒來由的直竄上腦。

　　「怎麼，你覺得琅琊不好嗎？」看他臉色一沉，魃遲疑的問。

　　「好。」他喝下剩餘的茶水，面無表情的望著那在池畔的身影，重複著：「很好。」

　　匡啷一聲，魃回頭，只見小宛手中的杯跌落，碎了一地。她一臉死白，緩緩的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撿拾摔碎的瓷片。

　　「小宛，別撿了，你沒事吧？」魃匆匆趕了過來，將她拉了起來。小宛垂首，不敢抬頭。

　　「怎麼抖得那麼厲害？你手好冰呀，很冷嗎？」魃緊緊握住她的手，小臉上滿是關心。

　　「沒──我沒事──」她突兀地抽回手，啞聲道：「沒事──」「真的？」

　　「真的。」她點頭，跟著顫巍巍地扯出一記笑，道：「我想起來雲娘稍早曾要我過去一趟，你們慢慢聊，我去去就來。」

　　說完她轉身就走，看也不敢看他們倆一眼，她怕她看了，會當場崩潰。

　　灼熱的視線始終跟隨著她，像是要將她身上燒出一個大洞。她想回身對著他尖叫，卻只能落荒而逃。

　　魃有些惶惑，不懂小宛怎麼了，她回過身，卻看見應龍雙眼的焦距穿透她，不在她身上。

　　她回首，身後是踉蹌離去的小宛。忽然間，她突然知道小宛在躲什麼。

　　心下一震，她再看著應龍，方纔他黑瞳閃現的暗金已無蹤，只是那張俊美無儔的臉，看來卻像結了層寒霜似的，教人看了從心裡發顫。

　　「你愛我嗎？」她有些不安的看著他，這問話突然便脫口而出。他視線回到了她身上。

　　「當然。」他說，想也不想的。她聽了卻更加不安，只因他的眼像黑色冰凍的石頭，沒有絲毫情感。

【第四章】

　　女人熟睡的容顏是如此安適。

　　看著在床榻上沉沉睡去的女人，小宛伸手替她將絲被拉到她頸間。如果這女人不在的話──他會愛我嗎？

　　望著那女人白皙的頸項，她一臉面無表情。如果她不在，他是否就會看見我，而不是她？

　　心中的聲音竊竊私語著，繁衍、擴散，如雪球般越滾越大。如果她不在──如果她不在──那聲聲低喃如咒念般在她腦海裡迴盪，直到它們匯聚成了斬釘截鐵的巨響！

　　你知道，其實只要殺了她，他就是你的了，只要──殺了她──屋外的竹林因風沙沙作響，像是應和著她腦海裡的迴盪。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夜風透窗而進，火光閃爍，微微一暗，又重新照亮一室，她猛地回過神來，看見自己的手擱在魃不堪一折的頸項上。

　　殺了她！

　　像被燙著似的，小宛閃電般縮回手，慌張起身退了兩步，臉色死白的瞪著不知命在旦夕依然熟睡著的軒轅魃。

　　一室寂然，她只聽到自己如雷般的心跳。怦怦、怦怦、怦怦──衣衫教冷汗浸濕，右手仍有著魃頸上溫潤的觸感，肩上起了點點雞皮疙瘩，她無法自已的戰慄著，一股噁心湧上喉頭。

　　老天，她在想什麼？無法置信自己竟如此惡毒，她摀住嘴，渾身輕顫著。

　　魃是如此的信任她，她怎能──怎能──別靠近她──是妖──那女孩是妖──久遠的聲音在耳中回響，她摀住了耳，卻仍聽到人們既驚懼又鄙夷的竊竊私語。

　　「不──我不是──」她退了一步，腳下有些踉蹌。是她──就是她──她是唯一走出來的──「不！不是──」小宛搖著頭，死命的摀住耳，卻擋不住那越來越大聲的耳語。妖怪！

　　你是妖！殺人的妖！「不──我是人！是人！」她顫巍巍地低語著，臉色死白地和那聲聲指控辯駁。

　　你想殺了她──你是妖──「不是──我沒有──」她邊說邊往後退，直至退到了拉門邊。怕自己再對魃動手，她倉皇地推開了拉門，狼狽不堪的轉身離開溫暖的屋宇。

　　就是！你想殺了她！對吧？就像當年殺了那些搶了你食物的──「不、不是！我沒有，不是那樣的──」

　　她赤腳在迴廊上奔跑，像是想逃避那如鬼魅般的低語，但它們仍如影隨形。

　　長長的迴廊像是永無止盡，那根根的梁柱似延伸到天地的盡頭。

　　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轉著，教她分不清左右，而那聲音，仍在控訴著、尖嘯著，不肯罷休！你不是人──她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摔跌在地。妖怪！

　　「不是！我是人！是人──」她爬跪起來，大聲的抗辯著，可才開口沒兩句就忍不住乾嘔，她難過的扶著迴廊的梁柱，對著庭院嘔吐，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夜，透著沁涼。她跪趴在廊上，看著在月下迎風搖曳的白蓮，只覺得自己醜惡無比。

　　小宛──我好餓──一張張童稚的臉浮現眼前，大而無神的眼沒有任何焦距，乾癟內凹的臉頰只剩皮包骨。

　　好餓──她再次嘔吐起來，這次嘔出了些黃水，等地稍微不再那麼想吐時，她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跪趴在地上，她緊握著雙拳無法扼止的嗚咽著，那些早已遺忘的記憶一幕幕重回腦海，她記起曾經發生過的一切──一切。

　　※※※

　　黑色的靴，出現在眼前。她順著靴往上看，看到了他。

　　她的眼滿是淚，滿臉全是縱橫的淚水，看不清他的臉。

　　她止不住淚、止不住嗚咽，她恨自己讓他看到這般狼狽，她恨他永遠這般殘酷冷絕，她恨他多年前做的一切，恨他害她必須背負這些──人蠱。她是人蠱，被她的族人將一群毒物、幾名女孩關在洞裡七七四十九天所養出來的人蠱。

　　他們是如此害怕他，如此想除掉他，以致於喪盡了天良，將人做蠱。

　　可笑的是，她出洞的那天，族裡的人幾盡死絕，死在他的手裡。殘存的人被他帶回堡裡，為奴、為僕、為傀儡。

　　那些人怕她、懼她、鄙視她，因為他們知道她是洞裡存活下來的最後一個。

　　她一直不懂為什麼，因為她的記憶，被他奪走了。「為什麼？」她含淚頭問：「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

　　他看著她，一臉漠然的道：「困為沒有必要。」

　　她垂首無語掉淚，久久，才啞聲再問：「為什麼撿我回來？因為我長得像魃？」「因為我無聊。」

　　她梗住呼吸，雙手緊握成拳，卻不知自己究竟該恨他的無情，還是該謝他多年前救了她──黑色的靴離開了，她幾近崩潰的趴倒在地、泣不成聲。

　　※※※

　　該死！不過是顆棋子！

　　一雙拳頭，握了又放，在發現差點伸手去扶她時，他緊抿著唇，逼自己轉身大踏步的離開。

　　夜裡驚聞綠苑迴廊傳來慌急的足音，他以為出了事，匆忙趕來，卻只見她像個瘋子似的狂奔、跌倒、乾嘔──他不懂自己是怎麼了，明知該先查看屋內的魃，他卻來到這裡，看著戰慄不止的她，無法動彈。你老是看著她。

　　誰？小宛。

　　幾天前，雲娘嘲諷的聲音，冷冷在耳邊響著，他緊抿著唇，對那句話嗤之以鼻，猛地拉開綠苑的門。

　　魃仍躺在床上沉睡著，那睡顏是如此安穩。他看著她，腦海卻浮現同一張臉跪跌在迴廊上，黑眸含著淚，充塞著迷惘、痛苦、怨憤──為什麼？他握緊了拳頭，壓抑著那突如其來的怒火。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

　　水氣驟然狂增，屋外雲層掩去明月。該死的女人，他下回會如她所願的！

　　他暴怒的想著，萬分火大，卻又不肯去細思自己究竟在氣什麼。一陣夜風旋進屋裡。燈，滅了。

　　※※※

　　起風了。她瞪著天上烏雲掩月，淚猶未乾。

　　風，帶著夜的沁涼，她有些茫然的記起被奪取的記憶中，長老們曾說過的話。

　　她──必須殺了他，必須在她二十歲生日之前殺了他，必須在下一個滿月前殺了他，否則她就會死。會死。

　　奇怪的是，她一點感覺都沒有。不驚恐、不害怕，此刻她只覺得一片空茫，什麼都沒有。

　　死，也許是種解脫──一聲輕響從樹叢中傳來，她反射性的彈射起來，斥喝：「誰？！」

　　綠苑是禁地，青龍堡的人，沒受召喚是不准進入的；夜闖綠苑，更是大忌！

　　來人突地往前衝，她欺上前去，劈頭就是一記手刀，對方閃身避過，順勢搭住了她的手腕，她手腕向下一沉，對方的手如影隨形，她幾次閃躲都躲不過，抬腿就是一腳踢去，未料也被擋下，非但如此，手也被人抓住。

　　才交手兩招她就被人制住，來人武學造詣之高，教人駭然。

　　她驚駭的抬首，卻被對方那雙熾熱的雙瞳給震懾住，一時之間，竟無法動彈。那，是個看來歷盡滄桑的男人。

　　她從未見過他，他臉上顯露的愛恨情仇卻擺明了不是如此。

　　她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為他那強烈激昂到幾乎震動空氣的情緒。他瞪著她，突兀地開了口：「你不會武。」

　　那是陳訴，卻不是事實。那瞬間，小宛同時確定了幾件事，一是他是敵人，二是他是來找魃的。

　　「放開我。」她推拒著地，卻不敢再使出任何招式，怕讓他察覺她不是他要找的那個。

　　她的抗拒，只換來他更牢的箝制，他扳著她的後頸，將她拉向他。他瞪了下眼，神情閃過一絲不確定的疑惑。

　　他鬆了她頸後的手，當他那隻手觸碰她的臉時，她沒來由的顫抖起來，因為害怕，想問，未料他卻只是以拇指拭去她臉上未乾的淚痕。

　　她一愣，整個人呆在當場。「哭什麼？！」他問。

　　她傻傻的看著他，即使他的神情是那般複雜且強烈，可他的手卻很──溫柔。

　　胸口沒來由的湧上一股莫名的情緒，小宛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當熱淚滑下臉頰，她才發現自己無聲的哭了。

　　那瞬間，她終於省悟自己要的是什麼，終於肯對自己承認，她一直都愛著那個男人，她要他看著她，像眼前這個男人這樣專注地看著她，像眼前這個男人在乎魃一樣的在乎她，像眼前這個男人愛魃一樣的──愛她──同時，她也知道，那是永遠不可能的事，永遠、永遠都不可能──可即使如此，她卻仍選擇了聽命於他，即使在心神皆傷時，她卻仍反射性的做了他所交代的──假裝成魃！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教她再看不清對方的臉，可她卻曉得她的淚明顯干擾著他，他完全鬆開了箝制，邊替她拭淚，邊慌急的咒罵：「天殺的，別哭了──」

　　※※※

　　冷風如鐮刀般襲來！男人警覺的側身閃過，一手護著她，另一手一把抽出背上大刀，反手削去。

　　破風！她能聽見風被撕裂的聲音，髮尾被風斬去些許，她看見那些髮絲在空中飛散。

　　「放開她。」冷冷的語音，居高臨下。

　　她和他同時抬首，只見烏雲不知何時佈滿夜空，迴廊屋瓦上佇立著一條人影。

　　一道電光亳無預誓的閃現，照亮闃暗的夜空。電光在他臉上形成陰影，讓他看來像是掌握黑夜的邪神，十分駭人。

　　他的眼轉成暗金，瞪視著。她害怕的退了一步。「應龍。」

　　耳畔響起男人的聲音，她在狂風中回首，只見男人的臉撤去了方纔的壓抑，顯現如夜叉惡鬼般的張狂怒容。

　　她不是個膽小的女人，但那一瞬，她真的想轉身逃跑。遠方的天際響起一記悶雷，轟隆作響。

　　兩個男人劍拔弩張地互相瞪視對方，緊張的氣氛像一條被過度拉扯的琴弦。

　　她動也不敢動一下，怕動了，會被那銳利的氛圍割傷。「過來。」

　　小宛整個人一顫，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身後的男人已經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他在她耳邊厲聲低咒，「你欠我！」

　　男人身上的熱氣從身後溫暖著她的背，她昂首看著站在屋瓦上的應龍，輕顫著，無法動彈。

　　那一瞬，一股衝動湧現，她知道她可以跟著身後的男人走，她可以用應龍編出來的謊言，假裝忘記一切，和這人重新開始；他永遠不會發現，他會對她好，會愛她，會疼她──天，下雨了。瘋狂的念頭在腦海裡翻湧，可胸口卻越發疼痛。風，在耳邊呼嘯。

　　她一眨也不眨的看著站在屋瓦上的應龍，心痛的不能自已。

　　我可以忘了他、離開他、不愛他──可以的、可以的、可以的──她一次又一次的在心底說服自己，心卻越來越痛。

　　然後，他伸出了手。她看見他對她伸出了手。就那麼簡單的一個動作，他對她伸出了手。

　　瞬間，她在心中努力堆疊的高牆崩塌掉落，不堪一擊。她喉頭一哽，想也沒想，身體已經自主做了反應。

　　右腕一轉，她輕易掙脫了男人的手；腳一點地，她已離開了那人溫暖的懷抱。

　　男人暴怒，如影隨形追了過來，一道閃電卻從天而降──小宛駭得白了臉，男人卻連理都不理那落雷，執意要抓住她的手。

　　「不！」她慌急地輕呼出聲，手腕一轉，反手拍了他一掌。

　　可就那麼一頓，她差點被閃電擊中，那亮光教她睜不開眼，一隻大手突然出現，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那電光擊回。

　　她寒毛直豎，驚懼地喘著氣，回神時，她嗅聞到那熟悉的味道，知道自己待在應龍懷中。

　　因為那記閃電，她一時間什麼也看不見，耳中卻聽聞那男人的怒吼。

　　「炎兒──」

　　她聞聲顫了一下，應龍一僵，攬在她腰上的手臂硬將她箝得更緊。然後，是一陣刀劍交擊聲。

　　不久，那聲音越來越遠，直到滂沱的雨聲遮掩住了一切。

　　即使如此，她仍止不住渾身的顫抖，耳中仍盤旋著男人憤怒的咆哮。炎兒──那聲音，在她耳邊繚繞，久久不散。當她雙眼再能看見事物，她發現自己人在紅樓。

【第五章】

　　她在發抖。

　　她的唇是白的，失血的唇輕顫著，上頭有著被她自個兒咬出來的齒印。

　　「怕我？」應龍伸手輕撫著她顫抖的唇。

　　「沒有。」她說，卻壓不住因驚恐而狂跳的心。

　　他的手離開她的唇，撫開她臉上的濕髮，在她敏感的耳畔逗留了一下，才再向下停在她頸上躍動的大穴上。

　　她的脈搏忠實地傳達著她的心跳。

　　「把頭抬起來。」他說。

　　小宛一僵，遵命照做。

　　她髮稍還滴著水，雨水洗去了她早先的淚，但那哭過的眼，卻依然泛紅。

　　雖然她極力鎮定著，可她的眼，仍難掩惶惑。

　　「抖什麼？」

　　「我──」她打著顫，試了幾遍，才說出口：「冷──」

　　先前，她就是這副梨花帶淚雨的模樣，看著蚩尤，偎在蚩尤懷中──胸腹中那股沒來由的火因那幅影像而高漲，應龍瞇起了眼，卻揮不去蚩尤和小宛深情對看的那一幕。

　　他替她拭淚，他擁她在懷中，他問她哭什麼──那景象教他幾乎咬碎了牙，那股莫名火直衝上腦，他倏地箝住她的頸項，譏諷著：「冷？在他懷中就不冷了？」

　　「沒有。」小宛白了臉，急急的回道。

　　「你喜歡他！」他額冒育筋，鼻翼怒張。

　　「沒有！」她一僵，辯駁著。

　　「你想和他走。」他冷聲指控。

　　小宛氣一窒，臉色更加煞白，不自覺地調開視線，「沒──」

　　她遲疑的反應和微弱的語音證實了他心中不安的猜測，一股狂猛的妒火夾雜著怒意席捲而來。

　　他黑瞳轉金，加重了手勁，冷聲怒道：「看著我！」

　　她嚇了一跳，因頸上的疼痛而抬首，重新看著他，眼睫卻沾著淚。

　　他更怒更妒，以為她是為那人掉淚，他突地貼近她，咬牙恨聲道：「你想走？！啊？」

　　「我──」他從來未曾將他的憤怒如此彰顯於外，小宛嚇壞了，卻無處可躲，只能努力冷靜的強裝鎮定，道：「我──我只是扮魃，你本就要我扮演她，不是嗎？」

　　她白著臉，逼自己迎視他的怒火，道：「她穿綠衣，你也要我穿綠衣，你送她珠玉，也給我珠玉，不就是因為要我在必要的時候代替她，保護她的安全嗎？我只是照你的意思做而已，我這樣做有什麼錯？」

　　應龍啞口，臉色黑沉難看。

　　她這樣做有什麼錯？沒有！因為那的確是他當初所想的，他的確是想小宛扮成魃，混淆蚩尤。可當他看見她在蚩尤懷中，他卻無法忍受！

　　事實上，現在光是想到剛剛他倆深情款款互相凝望的模樣，他就嫉妒得幾近瘋狂──她是他的！他的！

　　「你以為這樣就能唬住我？你以為我沒看到你救他？我本來可以殺了他的！」他緊緊抓住她的雙臂，火冒三丈的咆哮，「你不要忘了，當年要是沒有我，你早就死了！你的人是我的！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死你得死，我要你活你得活！想走？！作夢！」

　　她劇烈地顫抖著，幾近絕望的問：「你──是這麼想我的？你到底──當我是什麼？一樣東西？一個玩具？」她愣住了，無法置信的看著他「怎麼想？當然是個棋子！你以為你是什麼？膽敢違抗我！」

　　他鄙夷的斥喝打碎了小宛最後一絲撿回來的冀望。

　　她還以為──以為他──當他伸出手，她還以為他終究是要她的，終究是在乎她白小宛的──原來不是，從來都不是！

　　她戰慄地微側著頭，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像是終於看清了他一樣。

　　心，好痛好痛，錐心刺骨的痛。

　　她緩緩搖著頭，無法相信自己愚蠢至此，無法相信他竟真的如此冷酷無情。

　　「不准哭！把你該死的淚給我眨回去！」

　　他低咆著，捧著她的臉，不讓她搖頭，不許她掉淚。

　　她為什麼這樣看他？她為什麼出現那樣的表情？

　　一股沒來由的恐慌充塞心胸、擴散至四肢百骸，他既憤怒又驚恐，他直覺自己就要失去什麼，卻不知道該如何阻止！

　　不！

　　他驚慌的吻住她，卻嘗到她的淚；他擁她入懷，卻感覺到她胸腔因啜泣而傳出的震動。

　　「不要──」她推拒著，淚如雨下。「不要這樣──別讓我恨你──」

　　那讓他更火，他箝住她的手，貼著她的唇，低咆道：「你是我的，不是他的，你一輩子都得屬於我！」

　　他一把將她抱到床上，褪去他和她的衣衫，她瑟縮輕顫著，纖細的身子抖得如風中落葉。

　　「你誤會了──我沒有──」

　　他吻去她顫抖的語音，大手撩撥著地未經人事的嬌軀。

　　他吻著她的唇、吻著她的頸、吻著她雪白的渾圓。

　　小宛嬌喘一聲，輕咬著下唇，啜泣著：「我不是魃──不是──」

　　他重新回到她眼前，懸宕在她身上，貼得很近很近。

　　他的瞳仁是那種漂亮的暗金色，帶著激昂的欲望，凝望著她，低啞的道：「我知道你不是。」

　　「你愛她──」她哽咽，眼眶含淚，痛苦的提醒他。他眼中金光再現，箝住她手的大掌一緊，嘴角卻嘲諷的揚起。

　　「而你愛他，不是嗎？」

　　「我沒──」她想解釋，卻讓他用手摀住了嘴。

　　「是我的，就永遠是我的！只要我活著一天，你連想都不准想別的男人！」他看著她，冷聲威脅著：「特別是他。」

　　下一瞬，他進入了她。小宛倒抽口氣，痛得掉下淚來。

　　她又痛又氣地咬住他捂在她嘴上的手，他卻沒有拿開，只是任她咬。

　　「把眼睜開。」他逼迫著她。

　　小宛如他所願的睜眼，滿眼全是憤怒。

　　「很好。」他說他不要再看到她臉上那莫名所以的什麼！

　　對自己流血的手，他像是不痛不癢，只是看著她道：「你一輩子只能想著我，就算是恨，你也只能恨我！」

　　她眼眶蓄積的淚，再度從眼角滑下。

　　他無法忍受，所以俯身去吻她，跟著他開始律動，帶著她一次又一次的經歷那些情慾浪潮。

　　然後──夜，深了。

　　※※※

　　她睡著了，頰上猶有淚痕。

　　他不敢替她拭淚，怕驚醒了她；即使不肯承認，他仍知她的淚的確困擾著他。而此刻她若醒了，落淚難免。

　　若不是仍有著她兒時初來乍到躲在綠苑裡偷哭的記憶，有陣子他還以為她不會哭、沒有淚──不過是顆棋子而已，他不懂他為什麼會如此輕易被激怒，非但動了肝火，還要了她。

　　如今冷靜了下來，他卻不覺得後悔，除了她的淚──他不要她那樣看他，他不要她臉上出現那種讓他害怕的疏離。

　　就算是恨也好，是恨也好！

　　一聲抽氣，讓他抬首，只見雲娘一臉驚愕的站在門邊。

　　他替小宛拉上被，披上外衣走下紅樓。

　　雲娘跟著，直到兩人來到庭院。

　　「你做了什麼？！」她蹙顰秀眉，急急低聲責問。

　　他冷著臉，「你看到了。」

　　「我以為你一向反對混種，為什麼卻對小宛──」雲娘氣惱的咒罵著：「該死的，她是普通人！我們生命周期和她不一樣，你有沒有想過若她懷孕了，那可不是懷胎十月就能了事的，一個弄不好，她要是承受不住，是會死的！更別提一般女子十個有八個在生的時候撐不過去──」

　　他臉色時青時白，眼底閃過一陣恐慌。

　　「可惡，你沒想過，對吧？」雲娘氣得想跳腳，「我的老天，我知道你一向不把普通人當人，可你把她當棋子也就算了，怎麼還可以這樣對她？」

　　他握緊了拳，斥喝著：「那不干你的事！」

　　「你想要不會去找你那未婚妻軒轅魃嗎？」她氣到口沒遮攔，頰上浮現氣怒的紅潮，「至少我不用開始數日子等著要替人收屍！」

　　他一僵，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不成！我要帶她走！」雲娘轉身就要回紅樓，卻被他擋住。

　　「你想帶她去哪？」他壓抑著「當然是去檢查她有沒有，有了就想辦法打掉！然後讓她離你遠遠的，有多遠就走多遠！再讓你這樣糟蹋下去，她非死不可！」

　　「你敢？」他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你想害死多少你口中的螻蟻棋子我不管，可小宛我管定了！」她一閃身，也不見怎麼動，人就越過了他，到了紅樓門前，忿忿不平的罵道：「我受夠了那些愚蠢的戰爭，受夠了你那愚蠢的驕傲，受夠了這些狗屁倒灶、自以為了不起的神族論！」

　　他及時趕在她上樓前扣住她的右手，怒道：「雲娘！」

　　「放手！」她一臉冰寒，冷聲道：「活了幾千年有個屁用，那些你們嘴裡沒用的普通人活個幾十年都還比你們有情有義懂得多！」

　　她左手在胸前畫了個半圓，一陣白茫茫的寒氣隨之結霜，直襲應龍。

　　見她出此狠招，他眉一挑，一怒之下再不留情，手一揮，一道水氣破冰而過，直打印在雲娘眉心正中。

　　她碎不及防被印個正著，頭一昏，整個人一軟，往地上倒去。

　　應龍伸手將她接住，打橫一抱，帶她回她住的宅院去。

　　該死的女人，一個比一個麻煩羅唆！

　　他在回紅樓時，氣怒的想著，可臨到了樓下，卻未進門，反又到了廚房，拎了一罈老酒，到藏書閣喝。

　　他灌了整罈，腦海裡卻還是揮不去雲娘說的話。

　　你想要不會去找你那未婚妻軒轅魃嗎？

　　他一僵；在那之前，他甚至連想都沒想到魃。

　　她要是承受不住，是會死的！

　　另一句話突地響起，教他心一震，他緊握雙拳，用力到指節都已泛白。

　　一般女子十個有八個在生的時候撐不過去──他突兀地抓起空罈吐了起來，半晌後，才好了些。

　　天殺的！他簡直不敢相信他吐了！

　　瞪著那罈穢物，他冷汗涔涔的暗暗咒罵，往後靠到牆上。

　　「不過是顆棋子而已！」他恨聲念著，可胸口卻為之一緊。

　　前方有著一卷卷堆得和山一樣高的書簡，他聽到自己的心跳，未幾，他發現自己來到那些古老的書簡前，開始翻找那些關於神怪妖物誌類的書簡。

　　可惡，一定有方法的！

　　要不然那混種的該死蚩尤就不可能存在了！

　　※※※

　　他走沒多久，小宛就睜開了眼。

　　窗外，而已停歇，只偶爾傳來些許滴答聲。

　　為什麼會愛他？

　　她應該是恨他的她應該選擇恨他的，在當初相遇的剎那。

　　他滅了她的族人，她想，她應該要恨他才是，但她的族人對她並沒好到哪。

　　她是個棄兒，那是她記憶中最初記得的一件事。

　　而他，是第一個對她好的人。

　　多麼簡單，因為他對她好，因為他將她撿回家，因為她以為他在乎她，所以她在朝夕相處中對他撤掉了心防。即使他總是一臉漠然、神態冷淡，即使從小聽過無數有關他的殘酷狠絕，她還是愛上了他。

　　因為他對她好。

　　無論是為了什麼原因，他的確曾對她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蜷縮在床上，她聽到自己歇斯底里乾啞的笑聲。

　　錯了，不是對她好，不是對她──是對軒轅魃！

　　「哈哈哈哈哈哈──」

　　她伸手撫著自己的眼，越笑越大聲，直到笑出淚來，直到笑聲變成嗚咽，直到她終於痛哭失聲──

　　※※※

　　該死，要在這些東西裡找到他想要的，不翻上十天半個月才怪！

　　煩躁的扒著髮，他突然警醒不可能靠自己就找出他想要的，他甚至不確定他到底找那些做什麼──有些惱的看著那被他翻亂的書簡，他腳跟一旋，走了出去。

　　天要亮了，遠處泛著朦朧的霧氣。

　　他應該要人來查的，他不曉得他為何竟忘了這麼簡單的事。

　　大踏步的走回紅褸，他不願去想自己為何失去了慣有的冷靜，只一味咒罵那該死的蚩尤！

　　若不是那王八蛋，他也不會──天殺的！人呢？

　　一進房裡，床榻上已無人，只有凌亂的絲被，和她身上殘餘的香味。

　　有一瞬他無法動彈，以為蚩尤闖進來帶走了小宛！

　　他轉身從窗口飛身下樓，腦海裡唯一的念頭就是要殺了那冤魂不散的王八蛋。可才在半空，他就看見了她，在她習慣待的老地方，吹風。

　　她只著素白單衣，狂亂的風吹拂著，揚起她的髮、她的裙，獵獵作響。

　　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下來，沖天的怒火卻復而上湧。

　　他冷靜下來，來到山崖旁，朝她走去，肚裡的咒罵才來到嘴邊，她卻像是察覺他的來到，雖仍背對著他，卻先開了口。

　　「我曾經愛過你。」

　　他一僵，前進的腳步停了。

　　「我曾經愛過你。」她又重複了一次，這回轉過了身來，定定的看著他。

　　她臉色死白，語氣卻有種詭異的平靜，「可──你看的，不是我；他看的，也不是我。你和他都是透過我在看另一個女人，你們看到的一向是軒轅魃，從來都不是我。」

　　她那像在訴說旁人事的平靜模樣，不知為何教他不敢亂動。

　　「你曉得最可怕的是什麼嗎？」她輕揚嘴角，問他。

　　他沉默著，沒有回答。

　　「可怕的是，連我自己在看鏡子時，我看到的，也不是我，是她。」她自問自答，跟著歇斯底里的笑了起來，好像那是一個多大的笑話。「知道嗎？不是我，是她，從來都是她，呵呵呵呵──多可笑，連我自己看到的也是她──」

　　她的笑像方才忽然出現般突兀地從她臉上消失，像是自言自語似地，她輕喃道：「不是我，是她，軒轅魃。」

　　他僵站著，只覺得她像是將那些字句丟回他臉上。

　　她崩潰的反應他早料到，卻未想到他竟會為此感到心慌和不安。

　　不過是顆棋子！

　　他冷著臉，在心裡咒罵。

　　山崖下起了一陣風，揚起她的髮。

　　風勢極強，但她卻仍站得很穩，定定的看著他，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眉，看著他的眼耳鼻口。他仍如初相見時那般俊美，也如當時那般冷絕。她在他身上、在他臉上，看不到一絲波瀾，他的情緒從來沒有一絲一毫是為了她。

　　小宛無聲苦笑，笑自己的悲衷，也笑自己的愚蠢。

　　她轉過身，深吸了口氣，穩穩地迎風而立，將散亂的髮絲撩到耳後。

　　「你知道嗎？如果這一生能讓我選，我寧願這輩子從未遇見你，從不知道軒轅魃，從來──都沒出生過──」

　　她輕聲說著，很輕很輕的說著，然後突然便往前走，像在散步一般，走出了山崖，往下墜落──

　　※※※

　　山風吹拂而過，崖上已空。

　　她是如此的安靜，如此的毫無預警，甚至沒發出任何聲音。

　　他僵站著，下一瞬，才領悟她做了什麼。

　　她不是妖，不是魃，她沒有堅硬的軀殼、沒有護身的罡氣，她只是普通的血肉之軀，從那麼高的山崖落下，絕無生還的可能。

　　「不──」

　　無以名狀的恐懼攫住了他，他隨之沖出山崖，怒吼著。

　　崖很高、很直、很陡，他急速往下墜落，可慢了半拍的領悟卻讓他來不及救她。萬丈深淵下是湍急的河流，她一落入水中，便被捲入漩渦消失無蹤，沒再浮起。

　　他尚在半空就施法將水流阻斷，想將才落水的她截住救起，但山澗的流速太快，他仍慢了一步，即使他潛入水中，仍不見她的蹤影。

　　他幾乎將整條山澗的水弄乾了，但巨量的水流早已將她沖刷得不知去向。

　　他順著山澗往下游找，他發了瘋似的尋找她，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可她就像是從來未曾存在過一般，融化消失在河水裡，連片衣角都找不到。

　　天大亮，日頭不知何時早已上了青空，金黃的艷陽直射峽谷，將萬丈絕壁照亮，如兩片鑲金的的巨型屏風。

　　他站在溪谷巨巖上，怔忡的望著閃閃發亮、湍急地重新向東流的河水，眼前金黃亮眼的壯麗景象難得一見，他卻只覺得喉嚨發乾。

　　不過是顆棋子！

　　他握緊了拳，咬牙低斥。

　　他以為恨也好，就算是恨，她也只能恨他，卻未料，她連恨他都不要。

　　她不要──我曾經愛過你。

　　她說，聲音好輕好輕。

　　「你該死的不過是顆棋子──」

　　他仰天憤怒地咆哮出聲，像是要反駁她。

　　那聲怒吼迴盪在山壁間，響亮的回音一次次地重複著。

　　可她的聲音，卻仍清晰地在他耳畔繚繞不散。

　　我曾經愛過你──山風在耳邊呼嘯，河水越形湍急，擊打在山壁上，發出隆隆巨響。

　　即使如此，她的聲音仍在。

　　仍在。

【第六章】

　　青龍堡。

　　黑夜，在這兒像是永無止盡；緣起於，那陰雨綿綿的天。

　　看著那一臉陰沉的男人，對於要嫁給他，魃越來越覺得不安。

　　之前，他消失了好些天；小宛也是。

　　她很擔心，冬兒卻告訴她，小宛有事下山去了。

　　至於他，她很確定他人在，因為她曾遠遠看見他人在那座高高的樓閣裡；不過他一直沒出來，至少沒來綠苑。

　　也是那一天，雨開始下個不停，她甚至一度懷疑會有再放晴的時候。

　　雖然，冬兒也和她說，這只是南方這兒的季節雨，每到這幾個月都是這樣的。

　　然後，就在她懷疑事情到底哪裡出了錯時，他出現了。

　　很詭異的是，他開始陪著她，比他把自己關起來之前還要常陪她。

　　他陪她下棋，陪她喝茶，陪她吃飯，陪她逛花園，陪她挑布匹做嫁衣──他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她卻深覺無所適從，只因他認為她該喜歡的、該愛吃的、該愛看的、該愛玩的，全都有些──好吧，是很大的不對勁！

　　看著桌上的精緻糕點，她實在不知該如何和他說，她對於這些食物不怎麼感興趣。她食量本就不大，先前還是因為小宛在，陪著她一塊兒，她才每餐都吃了點。可桌上這些──桂花糕、綠豆湯、八寶粥、甜酒釀。

　　光看她就覺得一嘴甜，更別提要吃進肚裡去了。

　　屋外雨淅瀝瀝的下，魃又偷偷看了坐在桌案前的應龍一眼，卻發現他一臉青白地看著屏風旁的茶几上擱著的銀護手。

　　見他對那感興趣，她放下手中銀筷，輕聲道：「那是小宛的，她忘了帶走。」

　　他拉回視線，瞥了她一眼，然後停在她前面那沒動到多少的食物上。

　　「不好吃？」

　　「沒，挺好吃的，不過我真的吃不下了。」魃搖搖頭，試探性的問道：「可惜小宛不在，她挺愛吃甜食的呢。

　　不知道她何時才回來？」

　　外頭突然打了一記響雷，她差點跳了起來，不覺轉頭驚愕地看著屋外。

　　「嚇我一跳。」魃撫著心口，小臉有些發白，「這雨何時會停呀？」

　　他沒有回答，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呃──冬兒說南方每到這季節都下雨，不知北方是不是也一樣？」魃被他看得有點心驚膽跳，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隨便找個話題聊。

　　他還是沒說話。

　　老天，她連要和他說什麼都不知這，怎麼嫁給他相處一輩子啊？

　　奇怪──她記得一開始，他明明沒有那麼不好相處的呀！

　　魃有些尷尬，可是又受不了一室的岑寂，所以過沒多久又再次嘗試，「對了──小宛挺喜歡桂花的呢，這兩天雨一直下，把院子裡那稞桂花樹的花都打落了，她要是回來見了，一定覺得很難──」

　　「天晚了，你早點歇息。」

　　她話還沒說完，卻見他倏地站了起來，開口打斷她的話，跟著便突兀地轉身離開了。

　　晚？

　　她記得現在才過午時沒多久啊，他是不是記錯時辰了？

　　魃愣了一下，可看著門被他拉上的同時，卻也鬆了口氣。

　　不過，瞧瞧窗外那陰沉沉的天，再看看屋裡根本未熄過的燈火，她不由得聳了聳肩。

　　也難怪他會搞錯，連她自個兒有時也會弄錯時辰呢。

　　唉，這種鬼天氣要是持續下去，她怕他們的燈油很快就會不夠用了。

　　魃看著那幾盞燈，忽然站了起來，決定要從現在開始幫忙節省燈油。

　　怎麼說這屋子裡現在也只有她一個，頂多再加個冬兒，單單兩個人就點了十數盞燈，實在是很浪費，還是弄熄一些好。

　　她走到最近的油燈旁，拿起燈罩，想將那燈火吹熄，誰知她一見到那一蕊紅艷艷的火，一絲模糊的影像就閃過腦海。

　　她愣了一下，不由得盯著那隨風晃動的火舌。

　　小小的火焰，因為失了燈罩的保護東搖西晃，一會兒漲高，一會兒縮小。它閃耀著藍紅和橘黃的顏色，彈跳著、舞動著──她看著看著有些失神，那詭譎的炎從一小點，漸漸在她眼中擴散，除了那紅色的火焰，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連那多日來的雨聲都不見，她眼中只剩下那飛旋的火焰，然後她看到了一把刀──刀，向她揮砍過來！

　　「啊？！」她驚叫一聲，嚇得花容失色、踉蹌退跌，手裡的燈罩摔落地上，滾了兩滾方停下。

　　她撫著狂跳的心，臉色發白的微喘著，卻發現一切又恢復了原狀，窗外的雨聲依然，屋子裡燈火通明，桌上則仍擱著她未食用過的糕點。

　　小小的燈焰，如常，未變。

　　※※※

　　可──你看的，不是我──他看的，也不是我──你和他都是透過我在看另一個女人──你們看到的一向是軒轅魃，從來都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軒轅魃──猛地睜開眼，他汗涔涔地瞪視著前方，耳中卻仍迴盪著那幾句話。

　　一室通明，屋外仍飄著細雨。

　　發現他仍坐在紅樓，他鬆開了緊握著的拳頭。

　　幾天了？

　　他不曉得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天了，他分不清日夜，分不清早晚，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常常，他一閉上眼，就會看見她站在崖邊，用那教他心慌的瘋狂，輕聲說著那幾句話。

　　他把自己灌醉，她仍會出現。他不再喝酒，告訴自己只要娶了魃，她就會不見，所以他開始積極的籌備婚禮。

　　於是，一簍簍的牲禮送到了，一籃籃的素果送到了，一罈罈的好酒送到了──喜氣洋洋的大紅燈籠換掉了宮燈，紅漾漾的帖子也發了出去，遠道而來的仙怪們陸續登門，而那該死的蚩尤也不見蹤影。

　　再過幾日，他將迎娶他等了千年的女子。

　　他該高興的，不是嗎？

　　他該驕傲的，不是嗎？

　　他愛的是魃，不是嗎？

　　可他卻一點興奮之情也沒有，他甚至越來越無法看著魃，只因他在魃身上看到她。

　　你逼死了她──他僵住，雲娘痛心的責罵依然。

　　如果不是你，小宛不會死，我一點也不奢望你會覺得愧疚──愧疚？他當然不覺得愧疚！那是她找死！

　　我只能慶幸至少她解脫了──他憤怒的揮去桌上的一切，低咆著：「我沒有錯！沒有──」

　　你逼死了她──

　　※※※

　　大雨滂沱。

　　青龍堡內的紅燈籠在陰暗的天色下，散發著微弱吊詭的紅光。

　　應龍眼神空茫的俯瞰著那在黑夜中、吊掛在迴廊下如條巨蛇的紅燈籠。

　　「爺。」琅琊突地現身，「雲娘走了。」

　　他沒有回頭，半晌，才沙啞的道：「你跟著。」

　　「可蚩尤──」

　　他舉起手，阻止琅琊，只疲累地重複這：「跟著。」

　　「是。」琅琊沒再多說，只一躬身便退了下去。

　　琅琊一走，他垂首乾啞的笑了出來。

　　到底──還是放棄他了──雲娘一直自詡是他的良心，即使他做出了無數的錯事，她仍然跟著。

　　聯姻？你要娶黃帝的女兒？不好吧──不可以！別這麼做！別逼魃上戰場！你不是喜歡她嗎？她會恨你的──去找她呀！少和我說你留下來是為了殲滅這些不堪一擊的南苗！

　　可惡，我真恨你那該死的驕傲！

　　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根本不愛魃，你只是因為不甘心輸給他──如果不是你，小宛不會死，我一點也不奢望你會覺得愧疚──我很後悔當年答應幫你帶小宛，你逼死了她，而我是幫兇──峽谷上的鐵橋被放了下來，鐵鏈發出拉扯的巨響，那越過鐵橋的轎子在對岸停了下來，他看見雲娘掀起轎簾，遠遠的看著他。

　　他一動也不動的回視她。

　　雲娘幽幽歎了口氣，放下轎簾。

　　轎子繼續往前走，未幾，他們的燈火便消失在茂密的林葉裡。

　　他一直站在原地看，直到鐵橋重新收起。

　　他拉回視線，眼角卻瞥見綠苑的桂花樹下站著熟悉的身影。

　　他屏住了氣，僵直的瞪著那身著白衣素裙的女子仰頭看著幾已落盡的小白花，兩眼眨都不敢眨一下。

　　心跳在胸口鼓動，一聲大過一聲。

　　下一瞬，他躍下了樓，飛身奔了過去，猛地伸手抓住了她。

　　「小宛！」

　　「呀？」女子駭了一下，回過頭來，愕然的看著他。

　　不，不是，不是她，是魃──瞬間，一股狂暴的情緒差點撕裂了他，憤怒、挫敗、失望、傷痛全交雜在一起，耳邊又響起她的話──不是，是她，軒轅魃──

　　※※※

　　大雨，傾盆。

　　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崖邊。

　　你知道嗎？如果這一生能讓我選──我寧願這輩子從未遇見你──從不知道軒轅魃──從來──都沒出生過──她說著，一字一句地說著她的選擇，語音輕柔至極，沒有怨，沒有恨，只是漠然。

　　我曾經愛過你。

　　雨水遮掩了視線，他看不清一切，胸口像要裂開一般。

　　多年前初相見的影像閃現──「放開我。」她冷靜的說，如野獸般的眼警戒地瞪視若他，小心地隱藏對他俊美容貌的驚歎。

　　「叫什麼名字？」他問。

　　她緊抿著唇，沉默地和他對峙著，久久，發現他不打算放棄後，才妥協地開了口：「白小宛。」

　　大雨浸濕了他的衣、他的髮、他的臉，他一動不動的在雨中站著。

　　叫什麼名字？

　　白小宛。

　　※※※

　　天亮了，她猜；雖然四周仍是陰暗。

　　軒轅魃靜靜的看著那站在崖邊的應龍，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就算她失了記憶，可這些天下來，她再笨也能從他越來越奇怪的行為，約略的猜到。

　　直至昨晚，她才真正確定了他行為異常的答案──小宛。

　　奇怪的是，知道他異常的原因是因為小宛，搞不好他還愛上了小宛，她倒是沒有太大的不滿，反而有點鬆了口氣。

　　不過卻很擔心小宛出了事。

　　幾天前，她就察覺事情不大對勁。那次幻象出現後，沒多久，她就發現如果她太靠近燈火，那紅紅的舌焰就會變得異常盛旺。

　　她不敢接近它們，甚至不敢直視──有些事情不對，她知道。

　　關於小宛、關於應龍、關於她的記憶──輕歎了口氣，她不忍地張開傘，走到他身邊去。

　　傘，遮住了雨。

　　應龍轉過頭來，眼底難掩的痛苦教她同情。

　　他看著她，臉色數變，卻似不知該說什麼。

　　「你愛我嗎？」魃神情溫柔的看著他。

　　他沉默著，半晌，才啞聲開了金口：「當然。」

　　「你愛我嗎？」她認真的又重複問了一遍。

　　他瞪著她，想開口，這次卻怎樣也無法將答覆說出口。

　　魃淡淡的笑了，笑得很輕很柔，確定的幫他回答：「你不愛我。」

　　他僵直著，她拿出手絹替他拭去臉上雨水，柔聲道：「我這幾天，做了些模糊不清的夢，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那些夢像是曾經發生過──我知道你隱瞞了我一些什麼，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對我沒有惡意。」

　　他張嘴欲言，她的小手卻停在他唇上，制止了他，繼續道：「你以為你愛我，其實你愛的不是我，是小宛。別開口，聽我說，你愛的──從來都是小宛，不是我。」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其實我有些怕你，因為你老會弄些你以為我會喜歡的東西，但那些東西，都是小宛愛的。愛吃甜食的是她，愛在桂花樹下睡覺的是她，喜歡銀飾的也是她，一直以來你愛的都是她，白小宛。你看到的是她，你喜歡的是她，你愛上的，也是她，而不是我。」

　　他臉色蒼白，震懾地看著魃，嘎啞地反駁，「我不愛她。」

　　「你愛她。」她溫聲點出事實。

　　「我不愛她！」他怒聲低咆。

　　「你愛她。」魃捂耳退了一步，不過還是堅持著。

　　「不可能的，我不愛她，我不可能愛她，我愛的是──」

　　魃望著他，等著。

　　「是──」應龍緊握著拳，額冒育筋，最後那句卻梗在喉裡。

　　她沉默著，只是同情的看著他。

　　雨仍在下，他怒瞪著魃，一股難以忍受的疼痛直襲他的胸，碎心裂肺。

　　「你愛她。」她說。

　　他沒再反駁，可臉上痛苦的神情卻像是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沒關係的，你只是愛她而已。」魃開口安慰他。

　　應龍聞言，只是再一震，耳中響起的，是雲娘的話。

　　你逼死了她──

　　※※※

　　看著神情痛苦的應龍，魃實在覺得不忍。

　　知道他需要獨處，她轉身回到迴廊上，上了迴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仍站在原地，像是要站到末日一般。不過──她知道，他會想通的。

　　輕歎了口氣，她回身欲回房，一隻手突然從旁摀住了她的口鼻，魃驚駭的掙扎著，對方卻以驚人的力氣從後抱著她的腰，將她硬是扶持離開。

　　魃抬腿想踢一旁的欄杆，試著弄出聲音引起應龍的注意，卻被身後的男人發現，緊急拉遠了她和欄杆的距離。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帶得離應龍越來越遠，她心焦萬分卻毫無辦法。

　　那人抱著她無聲無息的轉過了迴廊、出了綠苑。

　　她原希望中途會遇見其他人，能驚動守衛擋住他，可一路來到了西牆，她才發現一路上都是倒地的人影。

　　西牆綠瓦上蹲踞著小小的黑影，黑影有雙明亮的紅眼，還有著長長的髮，和異常明顯的長耳朵，嘴角還有著看來十分可愛的小尖牙。

　　她驚愕地瞪大了眼，對那體形如三歲娃兒的──的──她甚至不知該如何稱呼它！

　　突地，那東西的長耳朵靈巧地抖動了一下，紅紅的大眼閃著詭譎的亮光，然後它開了口：「爺，搞定了？」

　　綁架她的男人沒有開口，只帶著她輕而易舉地躍上了牆頭綠瓦，翻出了牆。

　　那東西跟在一旁，自信滿滿的道：「我早說用強的可行。瞧，這不就得手了！」

　　誰知他話聲方落，身後青龍堡內就傳來騷動。男人瞪了那小東西一眼，一邊塞了塊布在她嘴裡，一邊撤下披風將她包得嚴嚴實實的，然後往肩上一扛，便帶頭閃身入了森林。

　　身後青龍堡燈火大亮，未幾，追兵便直逼而來。

　　他扛著她在林子裡飛快的前進著，熟門熟路地左繞右轉，不一會兒她就昏了頭，再記不住來時的方向。

　　初時，她曾見身後追來的人影，她甚至確定她曾瞥見應龍嚴酷冰冷的臉龐。

　　但那小東西不知施了什麼法，才一眨眼，那些追兵就去了大半，扛著她的男人再飛繞過幾棵樹，連剩下的一半追兵也不見蹤影了。

　　雖然如此，他腳下卻未停，仍在林子裡飛奔著，甚至沒回頭看那小東西有沒跟來。

　　就在她以為無望時，男人停下了腳步，然後她聽到了應龍的聲音。

　　「放開她。」

　　她看不到前面的情形，卻察覺男人全身緊繃著；她猜想應龍可能繞過了那小東西，趕到了前方。

　　林子裡，悄無聲息，不知為何連蟲鳴也消失了，周遭，安靜得可怕。

　　倏地，男人腳一點，往後倒射，他拔出腰上的刀，揮砍出去。

　　他壓著她的腿，在飛退間，讓她離了他的肩頭，護在懷中。

　　魃瞪大了眼，然後看到了應龍。

　　刀散發著森冷的青光，形成一道虹弧，切豆腐似的削去前方林葉，砍向應龍。

　　應龍一低首，一掌拍出。

　　男人大刀再揮，刀刀狠絕，卻並未和應龍纏鬥，他邊砍邊退，毫不戀戰！

　　應龍擋下每一刀，加厲鬼般飛身急追。

　　男人擁著她飛退，快到她連周遭景物都看不清楚，棵棵的巨樹看來像是一整片的木牆，風颯颯而過，教她睜不開眼，只聽聞打鬥的聲音，感覺到他身體蓄積著的力量──不知為何，她輕顫起來，這景況和這男人的味道熟悉得教她驚慌。

　　驀地，他們之間的打鬥激起一聲巨響。

　　男人腳下一個踉蹌，吐出了鮮血，她心一悸，不知道為何覺得好心疼。

　　發現自己在替這人擔心，她驚慌地瞥開眼，卻發現他們來到了河邊。

　　河水湍急，卻清澈見底。

　　水聲潺潺，魃慢半拍的發現應龍未再動手。她轉頭看去，只見到應龍像被下了定身咒似的，一臉死白地看著對岸。

　　男人愣了一下，把握住這機不可失的瞬間，緊攬著她便再度遁入反方向的森林裡。

　　應龍聞聲，整個人一震，明知該再追，可他卻無法動彈。

　　魃順著應龍的視線望去，在入林前，她終於看見了他所看的──剎那間，她腦海裡只閃過一句話。

　　完了，看樣子她被這人綁定了！

【第七章】

　　「死了嗎？死了嗎？」清靈的聲音，聽來有些過度的興奮。

　　「沒有。」回答的聲音，聽來十分低沉，像沙石摩擦般粗嘎。

　　「喔──可惜。」先前的女音萬分遺憾，像是洩了氣。

　　粗嘎的男音停頓了一下，解釋著，「我說過她不是。」

　　「哼。」那姑娘輕嗤了一聲，顯是不信，道：「我明明聽見你喚她炎兒！」

　　「我看錯了。」男人無半點不耐，只穩重的道：「她長得很像。」

　　「啊，這樣你也會看錯？我看你瞧誰都長得像她！」姑娘忿忿不平的咕噥著，「反正你們每個男人都愛她！」

　　男人沒再回話，只傳來低啞的輕笑。

　　「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你再笑我不理你了」

　　離去的腳步聲才響起沒幾步就停了，繼之而來的，是那男人的低語：「別鬧了，我知道你不是真想她死，要真是如此，你就不會救她了。」

　　「那是因為我不知道她是炎兒。把你的手從我腰上拿開！」

　　「她不是。」男人歎了口氣，聽起來有些故意，「我不知道你心腸那麼壞。」

　　「你可惡！」一陣氣惡的拍打聲傳來，伴隨著的，是姑娘嬌滴滴的咒罵，「反正我就是壞心腸！那你還抱著我幹嘛？放手啊、放開我！既然你嫌我壞，那你去抱她啊，去──」

　　她話音突兀地一斷，半晌後，男人的聲音才又響起，「我們出去。」

　　「啊？」姑娘嬌喘著，聽來茫然。

　　「沒，你好香。」男人又笑了起來。

　　腳步聲漸漸遠去，沙啞的笑聲也隨之消逝──

　　※※※

　　咚──水珠入泉，激起一圈漣漪。

　　漣漪向外擴散，到了巖壁邊，又反彈回去。

　　向外的漣漪和向內的漣漪圈圈交疊著，漸緩，直至水面平復。

　　另一滴水珠落下，激起另一圈漣漪。

　　她緩緩順勢向上看，發現水珠是從一乳白的垂石上匯聚滴落的，而那之後，是一整片光滑的巖壁。

　　不！

　　當她發現自己正身處巖洞裡，她立刻驚慌的想爬起來、想出去，可她一動，身上幾乎牽動到的肌肉都發出劇烈疼痛的抗議，她甚至無法撐起自己，幾次嘗試的結果只是讓她從光滑平坦的巖石上跌到較低的平地。

　　該死，她的腿大概斷了！

　　不是大概，它一定是斷了，因為有人在她腿旁綁了根固定的樹幹。

　　「你在幹嘛？」嬌嫩的語音突地傳來，帶著好奇。

　　小宛一臉死白的按著疼痛的大腿，有些驚愕的抬起頭來，只看見一名模樣天真可愛的姑娘，手裡拿著兩顆果子，眨巴著大眼，一臉好奇的瞪著她看。

　　她以為她聽到的對話是夢，可眼前的姑娘可一丁點也不像假的。

　　小宛呆看著她，這才冷靜下來，並且注意到這裡並非是密閉的巖洞。這地方很亮，不遠處的洞口透著天光，她甚至能看見洞外的花草。

　　一察覺這裡並不密閉，她就放鬆了下來。

　　「這──」她的聲音虛弱得讓她自己嚇了一跳，她又試了一遍：「這是哪？」

　　那姑娘聳了聳肩，道：「南方的某處吧，我也不大清楚。」

　　「我──怎麼會在這？」她一開口就覺得胸口很痛，卻還是逼自己問完。

　　「喔，那個啊──」姑娘挑起眉，突然蹲了下來，一臉正經的問道：「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嗯？」不知道為什麼，小宛突然覺得自己知道她要問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

　　果然。

　　小宛看著那一臉認真的大眼姑娘，微微牽動了下嘴角，「白小宛。」

　　「唉呀，真的嗎？」那雙烏黑大眼一亮，跟著她臉上綻出一抹甜美可愛的微笑，她莫名熱切的湊了過來，兩顆果子往膝上一放，雙手握住她的手猛搖，笑咪咪的道：「你好、你好，我叫金靈兒，你可以叫我靈兒。」

　　「你──咳咳咳咳──」手被她一抓，小宛痛得臉色發白，可才開口就是一陣猛咳。

　　「糟糕！抱歉，我忘了你傷還沒好。」靈兒輕呼一聲，鬆了手，不好意思的猛道歉，「你還好吧？對不起呀，我下回會注意的。來，我扶你躺回去。」

　　小宛沒有拒絕靈兒的幫助，雖然光是要她站起來，簡直就是讓她去掉半條命。等到靈兒好不容易將她扶回床上，她已滿身大汗，只差一點就會休克昏迷過去。

　　「謝謝──」她吃力的說。

　　「小意思、小意思，別客氣。」靈兒揮揮手，笑著說。

　　她試著微笑，可一陣劇痛傳來，她只能汗涔涔的倒回巖上，眼前逐漸變成一片白茫。

　　「我──」

　　「別擔心，我會照顧你的。」靈兒保證似的說。

　　那姑娘的聲音在洞裡回響著，聽來像在遠處一般。她似乎又喋喋不休地說了些什麼，可小宛沒聽清楚，然後，她完全昏了過去。

　　昏迷前，她腦海裡只迴盪著一絲遺憾的念頭。

　　原來──沒死──

　　※※※

　　陽光迤邐進洞內，鳥兒在枝頭輕啼。

　　世間看來平和依然，直到一陣壓抑的悶哼斷斷續續的傳進靈兒耳中。

　　她翻了個身，試著以衣袖遮住耳繼續睡覺，不過那短促的聲音仍持續著。

　　可惡，又是哪只不知死活的蟲子？！

　　忿忿張開眼，靈兒再受不了的坐了起來，睡眼惺忪的打算解決那該死的小蟲，卻發現那聲音是那姑娘發出來的。而且她一臉死白、額冒冷汗，不僅皺著眉、咬著牙，連兩隻手都緊握成拳，還不時會抽動著。

　　該死了，她該不會是要死了吧？

　　靈兒瞪大了眼，連忙爬了起來，衝到她旁邊才發現她是在作惡夢。

　　「喂，你醒醒──」靈兒伸手想搖醒她，卻又緊急縮回手。

　　好險、好險，這姑娘全身上下都是在河裡被石頭擦破的傷口，差點又一不小心弄痛她了。

　　可是不用搖的，要怎麼弄醒她啊？

　　靈兒煩惱的皺眉，兩隻手在空中亂揮，也不知該往這姑娘身上哪邊放，只好用一張嘴喋喋不休的直念：「嘿，醒醒、醒醒，白什麼的？糟糕，叫白色的什麼去了，好像和事物有關？

　　小杯？小筷？小碟？啊啊對了，想起來了，是白色的小碗！對了，白色的小碗，醒一醒啊！喂，小碗，喲呼，你醒一醒──」

　　小宛一睜眼，就看見靈兒，和在她眼前揮動的小手。

　　「你在作惡夢。」見她醒了，靈兒鬆了口氣。

　　小宛聞言，才驚覺自己在發抖，而那顫抖卻引發了全身的疼痛。

　　「真是，你剛那樣子可把我給嚇壞了。來，喝口水，定定神。」靈兒拿著綠葉折成的勺子盛了些泉水給她喝。

　　清涼的泉水滋潤了喉，可才喝兩口，她又咳了起來。

　　靈兒拍順著她的背。

　　小宛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卻發現有人擋住了光，一抬眼，便瞧見靈兒身後不知何時站了個男人。

　　她僵住，因為她認得他。

　　他是妖。

　　小宛反射性的伸手抽刀防身，腰間卻空無一物，她才想起自己沒帶刀。

　　對方一動不動，只挑起一眉，似乎覺得她的反應很有趣。

　　發現光被擋住，靈兒回頭，一見到他就皺起了眉，「拜託，你別老是無聲無息的冒出來好不好？」

　　他當沒聽見，只將手中的藥草遞給靈兒，道：「把這磨碎，敷在她傷口上。」

　　說完，他便轉身走了出去。

　　小宛注意到他這回走路有了聲音，她直到他出了洞才放鬆了下來。

　　「可惡，遲早給嚇出病來。」一旁靈兒嘮嘮叨叨地抱怨不休，不過仍是聽話的將他交代的藥草磨碎，敷在小宛身上各處的傷口上。

　　那藥草帶來一陣冰涼，減緩了傷口紅腫熱燙的疼痛。

　　「我怎麼會──在這裡？」她在靈兒將藥草敷到她背上時，再問一遍上回沒得到答案的問題。

　　「我前兩天經過前面的林子，誰知走著走著，林子中間竟然有個大洞，害我跌了下去。本來姑娘我還以為小命休矣，結果沒想到那洞的底下是條河，我一路被那水流衝啊，好不容易水流緩了些，我才剛要爬上岸，誰知冷不防就被從上游漂下來的你給撞到，一下子又跌回水裡。我本來還以為你死了呢，後來看到你還在呼吸，才知道你還活著，於是我就一起把你拉上岸啦。」

　　原來，她被河水捲入了地下伏流──看著天真可愛的靈兒，小宛有些怔忡。當她跳下了懸崖，她就沒有打算活，誰知竟會陰錯陽差的被這姑娘救了。

　　是她──命不該絕嗎？

　　「不過那地下河道亂七八糟的，我差點就走不出來了，幸好後來玄明發現我掉到洞裡，就下來找我了。」靈兒一臉興奮比手畫腳的形容道：「對了，那下頭很大呢，到處都是那種白白的石頭，有些像筍子一樣，有些像倒插的山峰，有些和柱子一樣，玄明說那是鐘乳石，這兒到處都有。對了，這洞裡的也是，不過，那下面的可漂亮多了，等你好一點兒了，我再帶你去看！」

　　小宛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興奮的講述那些地下石洞，好像那是天下奇景一般，所以雖然那些洞她從小看到大，她還是沒開口告訴這姑娘她對那不怎麼感興趣，只是保持沉默。

　　靈兒笑容滿面的幫她重新穿上衣，再拿了些磨碎的藥草敷在她手臂上，邊道：「嘖，你傷得可真重呢，玄明說你可能是不小心在上游落水，被水流衝到下游來，途中受到巖石的撞擊才會這樣。不過你不用擔心你的臉──」

　　「臉？」小宛聞言一愣，反射性的伸手就要摸臉。

　　「糟糕。」發現自己不小心提到了那不該提的，靈兒愧疚地吐了吐舌，忙抓住她的手，一臉抱歉的阻止她，「別碰！現在還不能碰。」

　　「我的臉怎麼了？」她深吸了口氣，沒有再嘗試用手去碰。

　　「呃──其實也沒有什麼啦──」

　　「沒有什麼？」小宛可半點不信。

　　「呃──」靈兒大眼東溜西轉，好半晌才有些不安的道：「是──是傷了一點點，一點點而已啦──」

　　「一點點？」小宛萬分懷疑這姑娘的說詞。靈兒顯然不善說謊，她那張可愛的小臉，現在可不只不安而已，兩隻小手不自覺的絞著，短短幾句話，她已經咬了好幾次下唇了，顯示了她有多麼的緊張。

　　「呃──那個──你不用擔心，玄明懂很多，他說你臉上的傷只要擦了他配的藥膏，日子久了就會消的。」靈兒急切地點著頭，保證似的說著：「我是說真的，那個會好的。」

　　「你要我相信那個臉上有傷的──」她本想說「妖」，卻及時改口，「男人嗎？」

　　「啥？」靈兒呆了呆，一時間不曉得她在說誰。

　　「他治得好別人，卻治不好自己？」小宛不是故意要那麼譏誚的，但那嘲諷卻脫口而出。

　　「啊，喔，你是說玄明。」靈兒領悟過來，不由得摸著小臉，吐吐小舌，不好意思的道：「我老忘了他臉上有傷。」

　　忘了？這回換小宛呆住，那傢伙臉上的傷那般明顯，這姑娘卻對黑蛟臉上的那些傷視而不見？

　　「不過啊，玄明說他臉上的傷是很多年以前被人下蠱毒所傷的，和你的傷不一樣。雖然你是人，復原力沒那麼好，但因為你臉上的傷只是皮肉傷而已，沒傷到筋骨，擦了那藥就會好的。」

　　「雖然我是人？」小宛瞪著她，「你的說法好像你不是。」

　　「啊？誒？我剛那麼說嗎？」靈兒乾笑兩聲，「可能我說太快了。我是說，他的意思是說雖然你是女人。」

　　她忙著補充，卻未發現小宛問的是「你」，而不是「你們」。

　　「呃，你真的不用擔心。你多休息，我出去看看，一會兒回來。」靈兒僵笑著，說完便轉身落跑，一出了洞口，她就直拍胸口。

　　呼，好險、好險！

　　玄明早交代了這兒的人對「非人」不怎麼友善，雖然她覺得小宛人很好，不過俗語說得好，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還是小心為上、小心為上！

　　※※※

　　不用擔心？

　　幾天後，當小宛恢復到能站起身走幾步路時，她終於忍不住好奇，趁著沒人在洞裡時，走到了泉水邊，藉著映在水中的倒影看清了自己。

　　乍見自己的容貌時，她倒抽了口氣，若非這洞裡只有她一個，她會以為泉水映出來的臉不是她。

　　這叫一點點？

　　對著水鏡，小宛顫抖著輕觸自己這張慘不忍睹的臉。她知道或許有點嚴重，卻未料到是這般──天，她看來像是被馬車輾過似的。

　　她整張臉，從額頭到下巴，整整黑青了一大塊，上頭還有數不清的擦傷，靠近右額的地方有著一道被利石劃破的傷口，那傷橫過她的額頭，一直橫到左眉眉尾處；她的右眼和下唇腫了起來，下巴有一處嚴重的挫傷，那傷看來像是整塊皮都被磨掉了。

　　受不了的閉上眼，她深深的吸了口氣，想鎮定下來，卻止不住顫抖。

　　跟著，她聽見自己逸出一聲痛苦的哽咽。

　　「等浮腫和瘀血消退，看起來就不會那麼糟糕了。」

　　她聞聲睜眼，回首，只見到黑蛟。

　　「至於那些殘留的疤，是可以治的。」他面無表情的看著她說，眼中卻沒半點敵意。

　　小宛鎮定心神，戒備的看著他，半晌，才啞聲開口：「為什麼救我？」

　　「你那天原本可以殺了我。」他定定的望著她，回問：「為什麼不動手？」

　　她沉默著，調開了視線，久久，才說：「不一樣──你的眼神和那些噬血的妖魔不一樣。」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的答案竟如此簡單。

　　「是嗎？」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玄明盤腿坐了下來，突然話題一轉，「你身上的蠱是誰下的？」

　　他這問題問得小宛猝不及防，她整個人一震，臉色蒼白的看著他。

　　「應龍？」他神色凝重的問。

　　「不是！」小宛激動的回答，替他辯解，「不是他，他沒有，你搞錯了。」

　　「那是誰？」

　　她垂首，僵直的環抱住自己。

　　「你說出來，或許能找到解蠱的辦法。」

　　她持續沉默著，頭垂得低低的。

　　玄明也不催她，只是等著。

　　兩人僵持許久，泉水反射著洞口餘光，淺藍水光折射在乳白的巖壁上，讓人有置身水底的錯覺。

　　過了好一會，小宛見他沒有離開的意思，才抬起頭，看著他啞聲開口：「你搞錯了，我沒有被人下蠱。」

　　他皺眉說：「你身體有中蠱的反應。」

　　「那是因為──我是──」她頓了一下，深吸口氣，艱澀的道：「我就是蠱。」

　　玄明整個人一震，失聲脫口：「你什麼？」

　　「我沒有中蠱，因為我就是蠱，人蠱。」小宛垂下眼瞼，不帶感情的道：「十年前，應龍追殺著最後一支反抗的苗族，他們因為過於害怕，所以就抓了幾個同齡的女孩，和各種毒物一起關到山洞裡，想以人蠱殺了應龍。

　　我是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不過開洞的那天，他打了過來，族裡的長老受了重傷，才打開洞門就死了。」

　　小宛喘了口氣，仍垂著眼，沒有停下敘述，只繼續道：「當年我的求生本能高於一切，我聽到外面有打鬥聲，所以一直等到一切平息了下來，才走出洞，那時──」她抬起了眼，嘲諷地道：「他們早就死了。」

　　玄明聽得毛骨悚然，一臉死白、震懾的看著她。

　　他不知道，他一直不曉得這裡仍有苗族被應龍追殺，他本以為當年那些苗民背叛了他，戰爭就結束了，可看來情況顯然不是如此。

　　戰爭，一直持續著──

　　※※※

　　「玄明，我們不去找爺行嗎？」

　　靈兒扯了扯玄明的衣袖，睜著大眼擔憂的問。

　　「得先等小宛的傷好。」言明看著遠處濃厚的雲層，道：「他有魍魎跟著，不會有事的。」

　　「你不擔心炎兒？」靈兒把玩著手中雜草，狐疑地挑眉問。

　　他搖了搖頭，肯定的道：「我懷疑應龍會傷害她。」

　　「如果他不會，那你之前在擔心什麼？」她不解，仰頭看他。

　　「應龍雖然不會傷害她，卻能將她從水玉裡喚醒。」玄明歎了口氣，看著遠方道：「他們三人之間糾葛很深，炎兒對應龍有愧，可應龍殺了蚩尤，她不愛他，也無法恨他。她若醒了，只怕無法面對應龍，更甚者──」

　　「你怕應龍利用她的愧疚？」聽到這兒，靈兒突然懂了。

　　玄明扯了扯嘴角，沒回答，卻瞥了眼山洞的方向，道：「而且，我不能放下她不管。」

　　「為什麼？」靈兒倏地皺起眉，有絲絲小不悅在心口發酵，「因為她像炎兒？」

　　「不是。」玄明一頓，看著她不知該如何解釋。

　　「那是為什麼？」她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那──說來話長。」他有些不自在的僵硬。

　　「我有得是時間。」靈兒雙手抱胸，堅持要知道。

　　玄明抿著唇，黑瞳幽暗。

　　看著她倔強的臉，他不確定該不該說，害怕她會在知道了一切之後，對他的想法也會隨之改變。

　　雖然那不是他的錯，但白小宛所受的苦，他卻難辭其咎。

　　他的沉默和遲疑卻只把事情弄得更糟，靈兒見他不回答，心下一氣。

　　「你不想說就算了。」她一跺腳，轉身就走。

　　「靈兒。」玄明急忙拉住她。

　　「放手啦！」她掙扎著，大眼中有著可疑的淚光。

　　見著了她眼眶快掉下來的淚水，他半強迫地將她擁入懷中，安撫解釋著：「噓，乖，別哭。我不是不想說，我只是──」

　　他安撫的動作確實且有效，靈兒不再掙扎，只將臉埋在他胸膛，悶聲問著：「只是怎樣？」

　　「我怕你聽了──」玄明輕擁著她，聲音嘎啞的說：「會後悔。」

　　「後悔什麼？」她一愣，狐疑的昂首，想看他的臉，他卻不讓她抬頭。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強迫白已開口：「後悔愛我。」

　　靈兒一呆，反射性就是一句：「怎麼可能？」

　　他苦笑，只希望聽完他曾做的事之後，她還能這麼說。

　　深吸了口氣，他趁著那勇氣還沒喪失前，開口道：「很多年以前，當我還留在南蠻這兒和應龍對抗時，我曾是這兒苗民信奉的神。」

　　「哇。」靈兒瞪大了眼，讚歎了一聲。

　　「他們之所以奉我為神，只是因為他們的祖先奉我為神，就像其中某些支族信奉的是應龍一樣。兩邊的人，多年來一直互相對抗，後來──出了叛徒。」

　　靈兒點頭，接話：「我知道，你之前說過。所以你才會中了蠱毒，跑到沙漠去。」

　　「對。我本以為對立的戰爭在當時就給束了，畢竟我已不在。可事實上，那場戰爭卻一直持續著。而且因為他們太過相信傳說中的神祇、太過相信祖上的交代，於是招來了滅族之禍。」

　　「等等、等等，這些和你不能不管小宛有什麼關係？」她拍拍他的胸膛，示意他放開自己。

　　他鬆了手，臉色有些青白的繼續道：「因為他們被滅前做了蠱，一種人蠱。」

　　「我知道蠱，就是把很多毒蟲放到罐子裡，讓他們自相殘喔，該死！」

　　靈兒講到一半突然領悟過來，她咒罵一聲，瞪著他，有些慌亂的道：「你該不會是要告訴我，那個人蠱，呃，就是──」她白著臉指了指山洞。

　　玄明雙眼一暗，點頭給了她確定的答案。

　　「呃，就算是那樣，那也不是你的錯，你當時早就走了呀！」靈兒咬了咬唇替他說話。

　　玄明沒開口，只是臉色蒼白的看著她。

　　看著他那抑鬱的表情，靈兒突然覺得有點大事不妙，她哭喪著臉，不安的道：「喔，該不會你接下來要和我說，那個殘忍的養蠱法和你有關吧？」

　　他調開了視線，沙啞地道：「不是我想的，那是很久以前就有的方法。

　　不過──是我教會那些苗人的。」

　　「把一些和我一樣的同類丟在甕裡自相殘殺？！」靈兒臉上血色盡失，不敢相信的瞪著他。

　　「你沒毒。」他說。

　　「喔，你這個──」靈兒氣得伸出雙手用力推他，「混蛋！」

　　沒想到她會伸手推他，玄明亳無防備，重心一失，嘩啦一聲跌落河裡。

　　該死，他就知道說了她會生氣！

　　重新浮出水面，他歎了口氣，看著靈兒氣沖沖的轉身往巖洞走去，忍不住躁鬱地開口為自己辯解，「我當初的用意，只是在讓他們能夠自保！」

　　她氣得轉過身來，破口大罵：「自保是自己保護自己，不是靠這種──這種殘忍的方法！而且你看看最後這些人做了什麼？你真是、真是──」她為自己的辭窮而生氣，跺了跺腳，發出一聲沮喪又火大的聲音，再度轉身離開。

　　望著她氣得發抖的背影，玄明沒再開口，只是煩躁的將濕髮爬到腦後，他真希望她還記得先前那句「怎麼可能」。

　　不過，看這情況，那句話現在大概不算數了。

　　走上岸時，他歎了口氣，至少她是氣他，而不是怕他。

　　這或許代表他還有些機會？

　　脫下自己身上濕透的衣，他自嘲的苦笑著。

　　看樣子，從現在起，他得開始適應靈兒不再把他當成完美的天神看待！

　　※※※

　　他們在冷戰。

　　小宛沉默地看著靈兒忙進忙出，一會兒問她渴不渴，一會兒問她餓不餓，一會兒又不知從哪弄來一些乾淨的衣物給她換。

　　這些天來，她時睡時醒，可每回醒來，靈兒總對她噓寒問暖、百般照顧。雖然從她那天說出人蠱的事情之後，她便沒再開過口、說過話，可靈兒卻對她的沉默無絲毫不耐，只是細心的照顧她，彷彿她是一朵脆弱的小花，甚至比先前的熱切和善，有過之而無不及。

　　相反的，靈兒卻似乎當黑蛟不存在。

　　沒有多久，小宛就發現他們在冷戰。或者該說，靈兒不理他。

　　幾天下來，她發現黑蛟有名字，靈兒喚他「玄明」。

　　而且靈兒說的沒錯，玄明是個懂很多的──她其實已經不知道到底該如何稱呼他們這群不同種的「人」，是該稱妖？稱神？還是人呢？

　　或許還是該稱呼他們為「人」吧。

　　這個男人懂得很多，他似乎總有辦法在這荒山野嶺弄到他所需要的東西，包括食物、包括被褥、包括各式藥草、包括鍋碗瓢盆。

　　他睡在洞外，不過每天會替她和靈兒弄來食物。

　　靈兒起初不領他的情，不吃他帶回來的果子，可是當她發現自己找食物的本領實在不怎麼樣之後，她很快的就吃起那些先前被她惡意丟在一旁，既甜美又多汁的水果。

　　玄明每天都會試著想和靈兒說話，不過顯然成效不大，因為靈兒總是會跑開，或是坐到她身邊，一副要替她脫衣換藥的模樣。

　　一天天過去，雖然他們的僵局持續著，小宛的情況卻漸漸好轉。

　　她身上的傷不再那般疼痛，斷掉的腿骨也早讓玄明接了回去，她甚至可以走出洞口，而她的臉──小宛知道自己臉上的腫脹逐漸消退了，因為她手腳上的傷是如此，可她卻拒絕了靈兒和玄明要幫她治臉傷的好意。

　　「你為什麼不讓我幫你的臉敷藥？」

　　靈兒百般不解，每天都要問上一問，不過小宛從來沒有回答過，她只是轉過臉，不讓靈兒替她的臉上藥。

　　「說真的，一個姑娘家臉蛋最重要了，以前紅姊就──」

　　靈兒興奮的話音突然消逝，小宛好奇的抬眼看她，卻只見她一臉落寞地低著頭，手裡搗藥的動作停了下來。

　　不知為何，小宛心中突覺一陣不忍，她伸出了手，安慰似地覆在靈兒的手上。

　　靈兒愣了一下，抬頭看她，眼中波光閃爍。她以手背擦擦眼，尷尬的笑了笑，道：「抱歉，我沒事，只是想到以前一個對我很好的姊姊。對了，紅姊常說啊，姑娘的臉蛋很重要的，因為人是一種『以面取人』的動物。」

　　「以貌取人。」

　　玄明不知何時進到洞裡來，手裡拿著剛摘回來的水果。

　　靈兒頭也不回，只是裝沒聽到的繼續對小宛勸說：「所以啊，姑娘家臉上有傷很不好。雖然我不能保證那些疤能全部消掉，但是情況總會比現在好。讓我幫你的臉敷藥好不好？」

　　小宛只是看著她，沉默地搖了搖頭。

　　「唉呀，你怎麼這麼『食古不消』啊？」靈兒皺眉抱怨。

　　「食言不化。」他又開口，而且還淡淡的補充了句，「這成語不是這樣用的，用頑固就可以了，像你這幾天的態度，就叫──」

　　他穩穩接住飛來的藥缽，然後看著氣得滿臉通紅的靈兒，氣定神閒的說：「頑固。」

　　靈兒氣得跳了起來，火大的道：「我才不頑固！你才是那個頑固、自大，又殘忍的豬！」

　　玄明臉色有些發白，「當年情況不允許我多想。」

　　「是啊，太陽還是打西邊升起的呢！」靈兒諷刺的說。

　　他一僵，只看著她道：「你戒葷之前也吃過肉。」

　　靈兒倒抽口氣，小臉漲紅，「那──那又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他面無表情的道：「對當時的我來說，保住那些相信我的人，是理所當然的。對當時的你來說，吃肉也是理所當然的。」

　　靈兒張嘴想反駁，卻想不出任何字句，只能怒瞪著他。

　　「我並不曉得事情會發展成今日的局面，如果事情能夠重來，我絕不會教他們養蠱的方法。」

　　匡啷──那碗碟破碎的聲響，教玄明和靈兒雙雙看去，只見小宛震懾地瞪著他倆，原本握在她手中的碗落地摔成片片。

　　糟！

　　玄明暗罵一聲，責備自己竟忘了小宛也在。

　　「那圖騰──」小宛無法置信的看著他，顫聲問：「所以──那是你？」

　　玄明眼神幽暗的點頭承認。

　　小宛只覺得暈眩，她看著他，戰慄著。

　　難怪她無法揮刀砍他，難怪她第一次見到他就覺得他那雙眼很熟悉，因為黑蛟根本就是族裡的神！

　　她從被關進山洞裡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要受制於他！

　　想起雲娘曾告訴她的，想起這些天她不斷聽人提起的那個「炎兒」，她有些茫然的問：「你──你和蚩尤是什麼關係？」

　　「很久以前，我是他的結拜兄弟。」

　　小宛聞言打了個冷顫，不由得環抱住自己。

　　這一瞬，她終於確定了自己在這群「人」之間，真正的位置。

　　她只是顆棋子，就像她落水之後，昏迷前聽到應龍喊的那句話一樣。

　　她該死的不過是顆棋子！

　　「小宛，你還好吧？小宛？」靈兒見她臉色發白直打顫，實在擔心得要命，忍不住回頭叫玄明：「喂，你想想辦法啊！」

　　玄明欲上前，才走了兩步，卻見小宛反射性的往後縮。

　　他停下腳步，溫聲安撫道：「別怕，我不會傷你的。」

　　「對啊，小宛，你放心，玄明不會傷害你的。」靈兒幫著說。

　　玄明看了靈兒一眼，有些驚訝地竟然還會幫他說話，嘴角不覺輕揚。

　　靈兒瞪他一眼，暗示他別得意。

　　玄明抿直了唇，不再刺激她，只將視線拉回小宛身上。「昨天我找到你說的那個廢村，我看過了那個山洞，我離開的這些年，他們養蠱的方法並沒改變多少，所以，既然你沒有主人，我想我應該能夠幫你解開你身上的禁制，還你自由。」

　　小宛緊緊揪著靈兒的衣袖，縮在靈兒身後，沉默地瞪著他，好半晌才問：「為什麼要幫我解？我以為你和應龍是敵對的，你可以控制我，藉我殺了他，不是嗎？」

　　「除非他在乎你，否則我不認為你有辦法殺了他。」玄明一臉平靜的看著她道：「況且，你現在已經失去了唯一的優勢。」

　　小宛瑟縮了一下。

　　的確，應龍並不在乎她，而當初讓他帶她回去的這張臉，如今也已經毀了，現在的她，早沒了任何利用價值。

　　「再說，你本來就是無辜的。雖然我沒有辦法抹去你曾遭遇的一切，但我至少可以還你自由。」玄明誠摯的說。

　　「自由？」小宛苦笑，茫然的問：「我要自由做什麼？」

　　「過你想過的生活。」他說。

　　生活？

　　她不懂生活是什麼，對她來說，生活從來就只有那個人。

　　只看他、只聽他、只是他、只有他──什麼叫想過的生活？

　　她不知道。

【第八章】

　　上游連日的大雨為洞外的河帶來充沛的水量。

　　小宛坐在岸邊石上，看著靈兒洗濯換下的衣物。她雖能站能走了，卻仍無法持續太久，更別提蹲了，是以雖然靈兒洗衣的技術有待加強，她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靈兒虐待那些衣裳，而無法幫忙。

　　「唉呀，糟糕！」靈兒叫了一聲。

　　「怎麼？」小宛開口，雖然其實她大概曉得是怎麼回事。

　　果然，只見靈兒懊惱地拎起那洗到一半的長衫，一手穿過那中間的破洞，「可惡，又破了！」

　　她眼裡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接過了手，道：「你去拿針線來，我想應該還可以補救。」

　　「不用了，我有帶著。」靈兒皺了皺鼻頭，從腰帶裡掏出針線包給她。

　　「這兒的布料真是不經揉，我老家那兒，任我搓揉捶扁還很耐用呢。」

　　「老家？你老家在哪？！」小宛將那長衫擰乾，拉平。

　　「和闐附近。」靈兒一屁股坐在她身邊說。

　　「和闐？很遠嗎？」小宛邊穿針線，邊和她聊。

　　「當然，和闐在關外呢，出了關之後，順著南絲路過沙漠，要走很久很久才會到的。」

　　「沙漠──是什麼樣子的？」她縫著那衫上的破洞，好奇地輕聲問。

　　「沙漠就是沙啊，一丘又一丘的黃沙，不像這地方那麼多樹，也沒那麼多水。不過啊，那兒的天很藍、很乾淨，常常都見不著一絲雲彩，若是在山腳下，則有整片翠綠的草原，放眼望去，天地問好像只剩自個兒一般，讓人覺得很渺小──」

　　「聽起來──很不錯。」

　　「是啊，除了它常常整年不下一滴雨之外。」靈兒笑了笑道：「不過這兒呀，雨水又太多了，我來這地方才幾天，這裡下的雨就比我在那兒好幾年見的還多呢。倒是中原那兒的天氣剛剛好，不會太濕也不會太乾。

　　唉呀，對了，既然你沒地方去，乾脆等咱們事情辦完之後，和咱們一塊兒去中原玩吧。」

　　「中原？」小宛一愣，停下了手邊縫衣的動作。

　　「是呀是呀，中原那兒人可多著呢，還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靈兒一臉熱切，不忘抱怨一下，「上回經過時，玄明拚了命的趕路，我根本沒玩夠。再且你知道，古人說過嘛，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老待在同一個地方，多無趣呀！你陪咱們到中原走走，然後我再帶你到沙漠玩，好不好？」

　　離開苗疆嗎？

　　小宛怔忡地看著興奮的靈兒，她從小生於斯、長於斯，從來未曾想過要離開這兒。

　　可──其實走了也好，反正，靈兒說得也沒錯，這兒，她是待不下去了。

　　走了，也好──也好──一陣刺痛從指尖襲來，她回過神，發現右手上的針不知怎地刺在她左手食指指尖。

　　「哇，你怎縫到自己啦？糟，流血了──等等，來，壓住、壓住！」靈兒拿手絹按住她的指尖，轉身跑進不遠處的山洞，「別放開喔，我去拿藥。」

　　「不用了，靈兒──」小宛想要說這沒什麼，可靈兒早已入洞了。

　　看著手指上的手絹，她心頭一陣暖。

　　只是個針孔而已，和她受過的傷相比，被縫衣針刺傷根本不算什麼。

　　可，讓人如此關心的感覺，真的很好──一陣涼風吹過，帶著冰涼的水氣。

　　她抬首看天，發現遠處的雨雲往這兒移動。

　　看來是要下雨了。

　　小宛見狀站起身，將長衫和靈兒洗好的衣裳一塊兒收到竹簍裡。

　　衣多是濕的，有些重，她忽略那隱隱作痛的右腿，捧起竹簍回山洞。

　　可才走沒幾步，突地，遠處傳來打鬥聲，那聲音急速接近，她警戒地循聲回頭，氣動所帶起的風揚起她的髮，還沒來得及找掩護，對岸林子裡便飛出兩條人影。

　　那兩個人背對著她，可林中沖出第三個人，而那人是正面迎來的。

　　小宛僵住，臉色死白的看著那男人。

　　是應龍。

　　躲起來！快躲起來！他還沒看見，快躲起來──她腦海裡第一個念頭就是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可她的身體卻完全不配合，她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

　　應龍拍出一掌，背對她的男人以刀相對，兩個男人相交的氣勁爆出一聲巨響，衝擊著周遭空氣。

　　小宛被那氣勁震得腳下踉蹌，她的手握不住竹簍。

　　它跌落，他轉頭她急切的蹲下，抓起散落一地的衣衫全塞進竹簍，跟著轉身便跑。

　　他不會認出來的！

　　她的臉已經毀了，她穿著苗族村婦的衣服，她的腳因為劇痛一拐一拐的，她知道自己看起來就像一個被這場打鬥嚇壞的普通苗女。

　　他不會認出來的！不會！

　　※※※

　　小宛？

　　他僵直的瞪著那倉皇逃走的女人，心跳加擂鼓。

　　不，不是小宛，不可能是小宛。

　　蚩尤抓住了他閃神的機會，帶著魃重新沖入林子裡。

　　應龍聽到了聲音，他知道他該追去，可他的視線卻離不開那女人的背影。

　　雖然知道不可能，那女人穿著苗族的傳統服飾，右腿跛著，可她那身影──她住東跑，蚩尤帶著魃往西！

　　快追！再不追來不及了！追誰？

　　他不知道，兩邊的人都入了林，然後，他發現他動了。

　　越河，往東。

　　剎那間，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他飛馳入林，急著確認，可那林子裡已無她的身影。

　　他停住，林子裡聽不見任何足音，那安靜教他心中的篤定加深。

　　她躲得太快、太小心了，一般苗女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技巧。

　　如果她真是小宛，那她一定還在附近。

　　他屏住氣，凝神豎耳地站在原地，冷聲開口：「小宛。」

　　右側樹上傳來一聲短促幾不可察覺的聲響，他立刻飛身上樹，一旁卻傳來一聲嬌斥：「喂，你幹什麼？」

　　隨著叱喝而來的，是數顆石頭。

　　他側身閃過，伸手要抓那女子，可她卻慌忙退開，從樹頭上摔了下去，若非底下另一名大眼姑娘扶住了她，只怕她連站都站不穩。

　　他怒瞪著那管閒事的小姑娘，迅速向她倆逼近。

　　大眼姑娘扶著那女子，怪叫威脅：「喂喂喂，我警告你別過來，不然我不客氣了！」

　　他對那無聊的叫囂置之不理，兩眼直盯著那女子。

　　她始終低著頭，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眼一瞇，停下了腳步，命令著：「把頭抬起來。」

　　她僵了一下，沒動。反倒是大眼姑娘哇啦啦的叫著：「喂，你怎麼那麼霸道！你以為你是誰啊？」

　　「把頭抬起來！」他握緊了拳頭低咆著。

　　大眼姑娘被他兇狠的語氣和臉色嚇到，卻仍護住她，白著臉頂撞回去，「那麼大聲幹嘛？」

　　對這聒噪的姑娘失去了耐性，應龍一哼聲，揮手就要解決掉她──「不要！」察覺到他的怒氣，小宛轉而急急將不知死活的靈兒護在身後，一張臉終於抬了起來。

　　他在看清她的臉時，整個人一震，臉色刷白！

　　「大爺，求求你別傷我妹妹。」她故意用很重的鼻音說話，語音顫抖著，像極了怕死的姑娘。

　　靈兒聞言可傻了眼，「啥？妹──」

　　小宛硬拉著靈兒跪下，用苗語斥喝著，「住嘴，別惹這位大爺發火！快跪下道歉。」

　　「你說啥？我聽不！唉呀──」靈兒話說到一半，膝後方被小宛用手一拐，結果還是跪了下來，萬分狼狽的。

　　靈兒雙膝一落地，才想爬起來，誰知小宛不知使了什麼手法，竟讓她兩腿無力站起。她還沒來得及驚慌哀嚎，卻見小宛竟然開始磕頭，嘴裡還說著地聽不懂的話言，看得她一時驚愕地張大了嘴。

　　「大爺，求你饒我們一命，求求你、求求你──」小宛一次次的對著他磕頭，不斷地用苗語重複這幾句話，磕得她頭都昏了。

　　然後，他走了。

　　當她察覺他終於信了她所扮演的角色，匆匆離開時，她才停下磕頭的動作。

　　「小宛，你到底在搞什麼？」靈兒回過神來，忍不住皺起眉頭問。

　　「我──」小宛抬起頭看著靈兒，她張嘴想說話，卻只覺得一陣暈眩，跟著她眼前一黑、往旁一倒，就昏了過去。

　　「啊？喂！小宛？你怎麼了？小宛？」靈兒七手八腳扶住她，一臉驚慌。

　　完了完了，又昏了，這下她該怎麼把小宛帶回洞裡啊？

　　正當她不知該怎麼辦時，剛剛那壞蛋竟又去而復返，她嘴才張開還沒來得及出聲呢，就被他用法術給定住了。

　　靈兒由不得自己地張著大嘴，跪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這男人伸手將她的手撥開，把小宛抱起。

　　她心裡急得要命，卻動彈不得。

　　就在她以為自己小命休矣，他會出手殺了她時，那壞蛋卻看著她，開了口。

　　「你們住哪？」

　　唉呀，她聽得懂耶，幸好他說的不是那個什麼語音濃重的方言。

　　靈兒想回答，卻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因為她連嘴都合不上了，更別提要答話了。

　　他見狀，手一揮，輕易便解開大眼姑娘的定身咒。

　　那咒法一解開，靈兒立刻跳了起來，怒瞪著他問：「你是誰啊？」

　　「住哪？」他不理她的問題，只不耐的重複，一臉冷。

　　他那陰狠的眼神駭得靈兒打了個冷顫，不由得氣弱了下來，不過還是很不甘心的道：「住哪關你屁──」

　　一股森冷的殺氣迎面襲來，頓時教靈兒將最後一個字給吞回肚裡，嚇得結巴改口道：「前──前面鐘乳石洞裡──」

　　話才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舌頭。

　　可可可──可是這傢伙真的看起來很恐怖啊──看著那男人抱著小宛往河邊走去，她沮喪的皺眉，隨即安慰自己。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一會兒玄明就回來了，一定可以將這壞蛋給打跑的！對，一定！

　　※※※

　　七彩琉璃珠。

　　他見過這條珠鍊，很多次。

　　色澤斑斕的珠子在燈火的映照下散發出溫潤的光澤，項鍊正中的龍牙卻相反的莫名森冷。

　　他輕撫著在她頸上的那串珠練，久久。

　　她總是戴著它，從不離身。

　　還給我，把龍牙還給我！

　　哈哈哈哈，那才不是龍牙！你這小白癡，這是狗牙！

　　是龍牙！

　　她大吼一聲沖了過去，像野獸一般，張嘴咬住了搶她東西的小妖頸項，無論對方怎麼打罵又扯又拉，就是無法將她弄開。

　　她瘋狂的行為，把一干在場的人與妖都嚇壞了，等他們發現她幾乎殺了那小妖，才紛紛出手，卻還是無法將她拉開。

　　他在她快被打死時，出面制止了那場騷動。

　　當時她早就昏了過去，手裡卻還緊緊握著搶回來的龍牙。

　　那次之後！堡裡沒有多少人或妖敢再招惹她。

　　後來，雲娘才從她那和蚌殼一樣緊閉的小嘴裡套出話──她是棄嬰，而這，是她爹娘留給她的唯一一樣東西。

　　諷刺的是，那白牙的確只是狗牙。

　　她昏迷的那一晚，他將它換了過來，只因她用她的生命守護著它。

　　不自覺握緊了那珠練，龍牙戳刺著他的掌心，他卻沒有鬆手。

　　她從小便戴著它，從未取下，從未！

　　瞪著昏迷沉睡的女人，他知道她就是小宛。

　　為什麼不肯承認？

　　因為她臉上醜陋的疤？因為她跛行的腳？

　　想起稍早在林子裡，她刻意演出的那場戲，他神情不由得有些扭曲。

　　當她跪著，當她就那樣對著他磕頭，他完全無法反應，只能僵硬的瞪著她，他沒有辦法當場拆穿她──在她捨棄了自尊、扮演苗女村姑也不願認他的那一刻，除了震懾與憤怒，他什麼也無法想！

　　她就那麼不願意見他？甚至寧願跪地求饒？！

　　那曾是她死也不肯做的事啊！我曾經愛過你──驀地，她說過的話再度響起，他一震，臉上血色盡失，只覺得喉嚨發乾。

　　曾經。

　　※※※

　　她是突然驚醒過來的。

　　洞口傳來微光，顯示天色已晚。

　　是夢嗎？

　　小宛愣愣怔忡地坐了起來，靈兒從洞外走進。

　　「啊，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我──」她有些迷茫，不確定自己究竟怎麼了。

　　「剛剛你突然又昏了過去，可真是把我嚇壞啦！」

　　「呃──抱歉──」發現洞裡沒多出個人，小宛鬆了口氣。

　　「沒關係啦，是我不好，你身子還沒好，還是該讓你多歇著。來，喝點熱湯，暖暖身子。」

　　她沒什麼胃口，不過還是接過碗，意思意思的喝了兩口。

　　「對了，外面那傢伙到底是誰啊？」靈兒坐在她身旁，皺著鼻頭抱怨道：「他真是有夠惡霸的，從來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人，連我家爺都比他好多啦！」

　　「什──」小宛一僵，手中的碗差點摔落，顫聲道：「你說什麼？」

　　「就是在林子裡追你的那個啊！」靈兒眨了眨大眼，渾然未覺她神色不對，只好奇的問了一串問題，「那時你說的是哪裡的話啊？你為什麼要跪他，還和他磕頭？」

　　不是夢！他人就在外頭！

　　這認知教她睜大了眼，整個人顫抖了起來。

　　發現她臉色死白，身子抖得如風中落葉，靈兒這才慢半拍地察覺她的驚恐，「小宛？你怎麼了？你還好吧？」

　　靈兒話聲方落，洞口的光線便被人遮擋住。

　　小宛倏地抬首，然後看見了他──應龍。

　　※※※

　　「出去。」他說。

　　靈兒眨了眨眼，沒有考慮多久，便站了起來。

　　古人說得好嘛，好女不跟惡男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為了自個兒的小命著想，她萬分識相地沒再嘗試和他抗辯，可才走了一步，小宛卻緊急抓住了她的手，好像她是救命的符咒。

　　靈兒愕然地回頭看她，只見小宛一臉慌亂，死命地抓著她的手，眼中有著無言的懇求。

　　應龍見狀，不禁惱火，為她顯現出的慌亂不安和她眼底藏不住的驚恐。

　　他緊握著拳，壓住想將那大眼姑娘丟出去的衝動。

　　「出去！」他冷聲低咆。

　　靈兒聞聲倏地轉回頭再看他，卻驚見俊美的面容看來有如修羅，嚇得她撫著心口退了兩步。

　　娘呀，她是很想出去啊！可小宛抓著她的手，教她怎麼走啊？

　　一個是惡鬼般的壞蛋，一個是心驚不安的弱女子。

　　這──教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啊──「呃──」靈兒看看小宛，再看看他，雖覺惶惶，仍鼓起勇氣，試著開口：「我說你──你兇什麼兇啊？就──就算你們之間有什麼恩怨，可她──她還病著呢──又跑不掉──你有話可以慢慢說啊──」

　　應龍眼一瞇，還沒說話，就聽小宛突地開口。

　　「沒有。」她緊抓著靈兒的手，整個人幾乎躲到靈兒身後去，輕顫著道：「沒有什麼恩怨，我不──我不認識他，沒有什麼好說的。」

　　他臉一白，像是被她甩了一巴掌！

　　「你不認識我？！」他無法置信地瞇眼，右額上的青筋隱隱抽搐著。

　　小宛垂著頭躲在她身後，抖得更厲害了。

　　「白小宛！」

　　她聞聲整個人一震。

　　「說啊！」他臉孔瞬間扭曲，面目猙獰的咬牙迸出這句：「把你的頭抬起來看著我說！」

　　小宛被逼急了，一咬牙，強迫自己抬起頭、看著他，臉色死白的道：「不、不認識，我不認識──你認錯人了！」

　　一旁的靈兒呆了呆，可被這兩個人給弄胡塗了。

　　這傢伙明明叫的是小宛的名，而且小宛一見到這男人就嚇成那模樣，分明是識得他的，為何這會兒又不認呢？

　　室內充塞著詭譎的氣氛。

　　小宛半個身子仍躲在她身後，至於前面那個──靈兒大氣不敢喘一下，偷偷瞄他一眼，只瞧他緊握雙拳、額冒青筋，兩眼直勾勾地瞪著她身後的小宛，她還真怕他要是再瞪用力點，會爆血管呢。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憋不住時，他一旋腳跟，火大的轉身走出洞去。

　　哇，終於──靈兒吐出一口長氣，放鬆的翻了個白眼，跟著她轉身看著小宛，開口就問。

　　「好了，現在你要不要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宛緊抿著唇，一句話都不肯說。

　　靈兒正要再問，卻發現她眼角滑下了淚。

　　見狀，靈兒摸摸鼻頭，暗歎口氣，識相的閉上嘴。

【第九章】

　　不、不認識，我不認識──你認錯人了！

　　認錯才怪！

　　他知道他該把她強行帶回堡裡的！

　　但──她那抖顫畏怯的模樣──他忿忿低咒一聲，胸中那股郁氣越積越深。

　　她怕他。

　　可惡，她是真的怕他，不是裝出來的，她是真的很怕他──不要──不要這樣──別讓我恨你──那晚她含淚的臉倏地浮現，他胸口一窒，幾無法呼吸。

　　望著前方濤濤河水，他疲累的抹著臉。

　　錯了嗎？

　　他是不是錯了？

　　他只是不想她在乎蚩尤，他只是不想看到她臉上出現那種疏離的表情。

　　恨他也行，他寧願她恨他，也不要她──不關心──他以為她只會恨他，卻沒料到，她不恨他，她怕他。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匆匆回頭，在看見來人時，臉上不由得一沉。

　　靈兒遠遠地就停下腳步，舉起手，小心翼翼的看著他這：「喂，我可沒惡意喔。」

　　他轉回頭，不想理會她。

　　靈兒皺了皺眉，嘟起嘴哼了聲道：「你知道，小宛臉上的傷本來可以治的，可是她不想，她不讓我幫她擦藥。」

　　他脊背一僵，忽然間，知道小宛的確是恨他的，不只怕他，還恨他。

　　「喂──那是因為你，對吧？她為什麼不認你？」

　　悶哼了一聲，他憤而離開原地。

　　靈兒好奇的跟在他身後，張著烏黑大眼，不知死活的問：「你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應龍額冒青筋，臉頰抽動，若不是小宛很在乎她，他一定掐死她！

　　「喂──」

　　「滾！」他一抬掌就要扁過去，誰知一回身，卻不見大眼姑娘。

　　「我說了我沒惡意呀，你脾氣怎麼那麼不好啊。」靈兒蹲踞在樹上，涼涼的抱怨著；她早料到他的壞脾氣，所以才剛說完話，就先躲到樹上去了。

　　他抬頭瞪她，氣勢洶洶。

　　眼見他一副打算發狠宰了自己的模樣，靈兒忙道：「喂，你看起來好兇啊！這樣不行啦，你老是這樣，只會讓小宛越來越害怕的，她剛才都被你嚇哭了呢。」

　　「她沒有哭。」他咬牙冷聲說。

　　「她哭了。」靈兒搖搖頭，嘟嘴反駁。

　　「沒有，」

　　「有！」她對他做了個鬼臉道：「你一走她就哭了。」

　　他臉孔扭曲，面目猙獰。

　　寒風倏地颯颯，吹得林子沙沙作響。

　　靈兒只覺得一陣陰風迎面而來，害她打了個冷顫。

　　「喂──你──你想怎樣？她──她是哭了啊！」瞧他那表情，靈兒有些膽怯，卻還是不甘示弱的說。

　　一道電光倏地落下，靈兒一見，雖沒被打到，卻被嚇得掉下了樹。

　　「哇啊──救命啊──玄明──」她摀住了臉，死命怪叫。

　　唉呀！被接住了？誰？

　　靈兒張開手指，從指縫中偷看，結果看見了玄明發白的臉。

　　她開口要說話，卻被他制止，他臉色難看的看著前方的應龍，不敢妄動。

　　怎麼回事？

　　靈兒張大了眼，乖乖閉著嘴，看看玄明，再看看那人，只覺得這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繃得死緊，害她動都不敢動一下。

　　「哼。」應龍一揮袖，冷著臉轉身離去。

　　靈兒鬆了口氣，卻發覺玄明將她抱得死緊，臉色依然死白。

　　「嘿──」她伸手摸摸他的臉，道：「你怎麼了？」

　　他閉上眼抵著她的額，一顆心狂跳不已。當他遠遠看見應龍落雷在靈兒身上，他的心幾乎停了。然後，他看見電光偏了些，才知道應龍只是嚇嚇她而已。

　　「你把我嚇死了。」他睜眼，看著她嘎聲說。

　　「我自己也差點嚇死了。方才平空落雷，我還以為我會被天劈了呢。」

　　靈兒一把抱住他，笑咪咪的道：「不過幸好我掉下來時被你接到了，要不然多糗。」

　　不知死活。

　　玄明在心裡歎了口氣，將她放下地，問：「你怎會和應龍在一起？」

　　「方纔我看見他在林子裡追小宛──」靈兒聲一頓，呆了一下，後知後覺的怪叫道：「你說什麼？應龍？那傢伙是應龍？不會吧？你開玩笑吧？」

　　玄明搖頭，一臉嚴肅。

　　靈兒臉色唰地變白，跟著她慌慌張張就七手八腳的摸摸他的臉、摸摸他的頭，檢查他的手和腳，「你沒事吧？你有沒有怎樣？有沒有哪裡傷著？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沒多惹事就好了，我──」

　　「噓，乖，我沒事，沒事，手和腳都好好的。」他嘴角微揚，握住她因慌亂而亂揮的小手再問：「你剛說他在追小宛，那小宛人呢？」

　　「小宛？啊，喔，你說小宛，她人在洞裡呀。剛剛就是因為那傢伙把她弄哭了，我從她那兒問不出所以然來，才會想去問那個──」

　　「應龍。」他替她接口，再歎了口氣，將她攬進懷裡。

　　靈兒回抱住他，乖乖的待著，好半晌才忍不住再問：「玄明，你說，那應龍為什麼要來找小宛呀？我一提到小宛不肯治臉上的傷，他臉色就變得好難看，我說小宛哭了，他還硬和我辯她沒有。」

　　玄明聽得心驚膽跳，收緊了長臂道：「我遲早有一天會被你給嚇死。」

　　「為什麼？我又沒說錯。」她嘟著嘴喃喃抱怨，仰頭拉拉他的衣襟，問道：「你說啊，他為何那麼生氣呀？」

　　玄明眼一合，想了一會兒，倏地領會了應龍為何不殺靈兒，也沒和他動手的原因。

　　若他想的沒錯，也許，他這次能找到解決一切的方法。

　　「為什麼呀，玄明？」見他久久不語，靈兒皺眉，不耐的再問。

　　玄明瞥她一眼，道：「自己想。」

　　「我才不要自己想，你告訴我啦！」她不滿地歎道。

　　「先回洞裡，我有事要問小宛。」他轉身朝洞口去。

　　「不要，你先告訴我啊！」靈兒像八爪章魚似地巴在他身上，硬是要問出個答案來。

　　「再說吧。」他敷衍地說，倒是滿臉不介意她纏著他，反正她輕得很。

　　「玄明──」

　　林子裡飛鳥四起，振翅聲中間或夾雜著幾句抱怨。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

　　「炎兒在哪裡？」一進洞裡，玄明開門見山就問。

　　小宛愣了一下，抬首看他，聲音有些沙啞，「軒轅魃嗎？」

　　玄明點頭。

　　小宛垂下眼瞼，道：「你不用擔心她，應龍不會對她怎樣的，他愛她。」

　　「那不是重點，我得知道她在哪裡。」他說。

　　小宛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被另一個男人帶走了。他就是追著他們，才會追到這來的。」

　　「你愛他？」

　　山洞裡隱隱傳來地下伏流的水聲，她僵直沉默著，擱在膝上的雙手絞得死累。

　　玄明見狀，立時了然，只道：「如果應龍愛她，他為什麼人在這裡？」

　　「他是為了追魃──」她僵硬地回答。

　　「魃呢？」他反問。

　　小宛又僵住。

　　「在這裡的是你，不是炎兒，不是魃。他在這裡，是因為你，不是嗎？」

　　她喉頭一哽，「你不知道──你不了解──」

　　「旁觀者清，不了解的是你和他，最了解自己的人是敵人。對他來說，炎兒只是千年前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們雖然曾訂了親，卻從來未曾真正相處過。他忙於征戰，然後炎兒遇到了蚩尤，他恨炎兒背叛了他，他要炎兒，也只是因為炎兒是蚩尤的。你才是這些年來和他朝夕相處的人，不是炎兒，他看到的是你，喜歡的是你，他誤以為自己愛上的是炎兒，其實他愛上的那個人是你，不是她。」

　　「如果他不愛她，當年為何留了下來？雲娘說他曾有回崑崙的機會──」小宛握緊了拳，激動的說：「如果他不愛她，他就不會把我撿回養大，不會把我當做軒轅魃。我恨這張臉、我恨他讓我愛上他、我恨你們救了我、我恨他──」

　　洞口傳來抽氣聲，兩人雙雙轉頭，只看見在洞口偷聽的靈兒捂著小嘴抽氣。

　　她身後，站著一臉陰鬱的應龍。

　　「不准動她！」小宛和玄明同時開口；小宛臉上有淚，玄明臉上的則是冷汗。

　　靈兒被兩人的斥喝給嚇得退了一步，腳下踉蹌，往後倒去：「哇啊──救我救我──」

　　應龍動也沒動，瞪著前面那兩人，然後抬手──扶住了她！

　　「唉呀，好險、好險。你們叫那麼大聲作啥呀？真是嚇死我了。」靈兒心神未定的拍撫著胸口，不忘抱怨一下。

　　玄明沒動、小宛沒動、應龍沒動，三人不作聲的僵持著。

　　靈兒烏黑的大眼滴溜溜的轉過來又轉過去，瞥瞥這個，又看看那個，瞄瞄這邊，又瞧瞧那邊，然後開口就道：「喂，說話啊，你們啞了啊？」

　　※※※

　　他從來沒想到自己也會有和黑蛟相安無事的一天。

　　可情勢使然，讓他不得不為。

　　黑蛟和那小金蛇救了小宛，她喜歡他們，甚至信任他們。

　　他痛恨欠人人情，更痛恨她信任他們甚於他。

　　「天殺的──」

　　想起那天她憤恨激動地說恨他，他就覺得五臟六腑全絞在一起，陣陣抽痛著。

　　這些天，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無法離開她，也無法帶她離開。

　　沒關係的，你只是愛她而已。

　　耳中響起魃的話，他的心又是一陣絞痛。

　　真的嗎？真的沒關係嗎？那一天，他不敢承認自己愛她，不敢承認他愛的是小宛，因為只要承認了，他就得面對他傷害了她，面對他逼死了她，面對他失去了她──可她沒死。

　　他深吸著氣，卻壓不下胸中那些被小宛重新挑起的情感。

　　她臉上的傷教他心痛，她跛行的腳教他愧疚，她眼中的怨憤壓迫著他的胸口，她的漠然教他開始懂得害怕──漠然。

　　自從那一天她在洞裡爆發之後，她就不再費心裝作不認識他，她只是完全當他不存在。

　　就算他站在她面前，她的視線也只是穿透他，落在他身後的某個定點，而不在他身上──而且，她依然怕他。

　　一想到他靠近小宛時，她就忍不住顫抖，他只覺得一口氣梗在喉頭上，既惱又悶。

　　「喂──」

　　不知死活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

　　他不理她，只是繼續坐在巨巖上，開始懷疑這小笨蛇腦袋沒長好。

　　前方河水隆隆，身後響起衣物簌簌的聲音，然後是一聲低叫。

　　「唉呀──」

　　他回首，只見她像烏龜似的跌趴在石上，仰著小臉對著他乾笑。

　　「哈──哈哈──呃──可不可以──請你──拉我一把？」靈兒一臉尷尬，厚著臉皮求救；雖然她張開雙手雙腳很努力的巴住大石，不過說話的同時，還是止不住一寸寸的往下滑。

　　錯了，她不是腦袋沒長好，是根本沒長腦袋！

　　看著那一副滑稽樣的靈兒，應龍面無表情的開口：「你不是蛇嗎？」

　　「是呀。」雖然有點困難度，靈兒還是努力的點點頭。

　　「那就自己爬。」他冷聲說。

　　「喂，你──」靈兒氣得臉鼓鼓的，「虧咱們倆那天一塊兒在洞門口偷聽，看在同門之誼的份上，拉我一把又不會怎樣──」

　　同門之誼？

　　他一臉詭異的看著她，「哪來的門？」

　　「洞門啊！」靈兒理所當然的說。她身子還在往下滑，她連下巴都用上。

　　他還是一臉詭異，動都不動一下。

　　「喂──」靈兒努力的發出抱怨聲。

　　「黑蛟呢？」他以為經過前兩次，那傢伙該是會知道要將這小笨蛇拴在褲腰帶上才是。

　　「在林子裡。」靈兒擔心的看看旁邊，心不在焉的回答。

　　「他肯讓你靠近我？」

　　「我偷溜。」討厭，她越滑越下去了。

　　靈兒咬著下唇，不耐煩的道：「他嘮嘮叨叨的，吵死啦。」

　　「你不怕我？」他挑眉，突然問。

　　靈兒轉過頭來，瞪大了眼，皺著鼻頭瞧著他，然後說：「你先拉我上去，我再和你說。」

　　他眼中閃過一絲金光，靈兒突然覺得他想抬腳踹她，忙加了一句：「我以前也覺得玄明愛炎兒喔！我是說魃！」

　　或許這傢伙還是長了顆小小的腦袋。

　　應龍眼一瞇，冷冷地盯著她看。

　　靈兒被他看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莫名覺得自己是只被蛇盯住的老鼠。

　　可惡，她才是蛇耶！

　　思及此，她不甘示弱的用力給他瞪回去。

　　半晌後，他伸了手，將她拉了上來。

　　「嘿嘿──」靈兒得意的嘿笑著，拍拍身上的灰塵，然後雙手抱胸，打量著他，嘻皮笑臉地道：「我怕不怕你？這個嘛，你是應龍耶，那個傳說中的大壞蛋啊，我當然是會怕的呀。」

　　他挑眉，不覺得她真的怕他。

　　「不過呢──」靈兒歪著頭，想了一下，說：「不過你幾次有機會都沒殺我，加上小宛喜歡你啊，那我想，你應該沒有那麼壞啦。」

　　她皺起眉頭，抿了抿唇，煩惱的說：「而且我最近發現──很多事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靈兒瞥了他一眼，道：「你知道，就像是不管什麼人都會有愚蠢的時候一樣。」

　　愚蠢？

　　「看看看，你又露出那種嚇人的臉了，就和你說你老冷著臉會嚇到小宛呀！我呢，是看爺的冷臉看習慣了，不像小宛啊，咦，不對──」靈兒搖頭晃腦的自言自語喃喃道：「玄明說小宛和你在一起很多年啦，那應該也是看習慣啦。唉呀，不管了，反正總之，你就是愚蠢啦！」她一抬首，瞪著他皺眉頭。

　　瞪著這小笨蛇，他開始懷疑自己怎麼會想聽她說話。

　　「你喜歡小宛，對吧？」靈兒喋喋不休的指責道：「既然喜歡她就去和她說啊，要不然就算你繼續留在這兒十幾二十天，她還是不信你呀！」

　　應龍額上青筋隱隱抽動，在心裡一再告訴自己，小宛喜歡她。

　　「玄明他說他愛我喔！」

　　正當他努力的克制自己宰了她的衝動，她突然冒出這一句。應龍愣了一下，卻見靈兒沾沾自喜，一臉幸福美滿的道：「以前啊，我也以為玄明愛炎兒，可是後來他和我說他愛我喔，說他對炎兒只是兄妹之情，他愛的是我，不是她，是我喔！我是不知道你到底是對小宛做了什麼事，讓她不想認你，可是──愛一個人不可能說忘就忘的──」

　　說著說著，靈兒臉上笑意逝去，她深吸了口氣，正色的看著他道：「前一陣子我才曉得玄明和你做了什麼事。我不太清楚戰爭是什麼，可是我知道你們之間的爭執卻害死了許許多多無辜的人，尤其小宛最是冤枉。

　　玄明說你和他都曾是神，如果當神仙是這個樣子的，那我寧願不修了。

　　不過──雖然我知道他做了許多錯事，我還是愛他。」

　　她臉上堅定的神色，教應龍震懾。

　　「他以前若曾殺了一個人，將來的日子裡，我就會替他救一個人；他若曾殺了一百個人，我就替他救一百個人。」

　　「為什麼？」話出口，他才發現自己問了。

　　靈兒唇角一揚，漾出個柔柔的微笑，理所當然的回道：「因為我愛他呀。」

　　她的笑容教他欽羨，忽然間，憶起了多年前小宛第一次露出的微笑，在──桂花樹下。

　　「所以我覺得她還是愛你的喲。」

　　他整個人一震，眼中湧現了藏不住的渴望。

　　可能嗎？小宛還愛他？

　　好玩地看著臉色陰暗不定的應龍，靈兒蹲了下來，兩手捧著小臉，道：「就是因為愛一個人，是不可能那麼容易忘記的，要不然她不會不願意治臉傷啊。因為她希望你愛的不是她那張臉、不是炎兒，是她這個人呀！」

　　靈兒說著說著突然覺得自己好聰明，不由得開心的猛點頭道：「對啦，就是這樣，一定是這樣沒錯啦！你相信我，去和她把事情說清楚，要不然再拖下去，她那張臉就沒得救了。姑娘家的臉蛋很重要的，要是她真的得頂著那張滿是疤的臉活下去，到時候她才真的會恨你一輩子啦！走吧、走吧、快快快──」

　　她一興奮起來，抓著應龍的手就跳下巖石，拖著他往山洞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竟會讓這小笨蛇拉著跑，但他沒有甩開她，沒有停下腳步，幾乎是有些渾渾噩噩地，等回過神來，他人已經到了洞口。

　　※※※

　　發現身後的靈兒又溜走，玄明趕回來，才出林子就看到靈兒半拖著應龍跑。那畫面不可思議得教他傻了眼之外，也讓他嚇出一身冷汗。

　　應龍終於在洞口停下，玄明的心都還沒恢復跳動，靈兒下一個動作可讓他眼前一黑，差點沒昏死過去。

　　她推他．她伸手硬是將應龍給推進洞裡，只差沒抬腳將他給踹進去！

　　玄明看得心驚膽跳，在那小笨蛋真的抬起腳還沒踹下去時，緊急衝了過去，一把將她攔腰抱離。

　　就差那麼一點，她的腳尖差那麼一丁點就要碰到應龍的衣衫，玄明是被她嚇得去掉了半條命，這小呆瓜竟然還開口叫囂。

　　「不要拖拖拉拉的呀，快進去把話說清──」

　　他當機立斷的摀住了她的嘴，將她迅速帶開。

【第十章】

　　她在睡著。

　　睡得──很不安穩。

　　她常常都睡得很不安穩。

　　來到她身邊，看著她在睡夢中輕蹙著眉，他只覺喉頭梗著、心口揪著。

　　她像剛出生的嬰孩般蜷縮著，原本細緻的臉龐上有著醜陋的疤。

　　最熟悉自己的人是敵人嗎？

　　他想黑蛟說的沒錯，他愛上的，的確是小宛，不是魃。

　　他從沒真正和軒轅魃相處過，他只是恨她愛上了他的敵人，他惱怒魃為了蚩尤能不顧一切的同時，也欽羨被她所愛的人。

　　他──羨慕他的敵人。

　　他原以為只要他愛魃，魃就能愛他像愛蚩尤那般。

　　這些年，他總以為他是藉著小宛在看魃，卻未料，小宛一直是小宛，魃只是個千年前模糊的影子，他所看到記得的這張臉、這個人，真正和他朝夕相處，陪他在綠苑度過無數個晨昏的人──是她。

　　白小宛。

　　千年來冷硬的心，在十數年間早已完全教她給融化，他卻自負的以為──他喉頭緊縮，忍不住伸手輕撫她臉上的疤。

　　如果能夠，他願意拿一切交換，只願時光倒轉，願自己從來未曾傷過她，願她能夠──再愛他──

　　※※※

　　好熟的味道──香香甜甜的，掃過鼻尖。

　　是桂花嗎？

　　小宛睜眼，一朵朵小小的白花從臉頰上滑下，她眨了眨眼，怔忡的看著那些帶著淡淡香味的桂花。

　　好香──她伸手輕撫過那些小白花，抓起了一些，它們從指縫之中落下，像是花雨一般，好漂亮──她合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眼，它們還在。

　　哪來的呢？

　　她有些茫茫然的坐起身，一件黑色長衫從她身上滑下，小白花簌簌滾落，飛揚到地上。

　　衫上還沾了些，點點白花在黑衫上，看來十分顯眼。

　　誰的衫？

　　她輕撫著那上好的衣料，手心微微汗濕。

　　心裡──其實是知道的。

　　她眼底滿是糾葛的情緒，兩隻小手緊緊揪住它。

　　知道──這是他的。

　　究竟想怎樣呢？

　　她將臉埋在黑衫裡，輕顫著。

　　他究竟想她怎樣？

　　她的臉都已經毀了，她已經不像魃了，他還想要如何？

　　為什麼不放過她？為什麼不去找魃？為什麼還要留在這兒？為什麼要費事弄來這些桂花？

　　她不懂啊──不懂──淚，濕了衫。

　　濕了。

　　※※※

　　夜深了。

　　月兒，上了枝頭。

　　黃黃的月兒，難得露了臉。

　　再三天，就滿月了。

　　曾經她以為，這一回的滿月就是她生命終結之時。

　　她無法殺了他，無法恨魃，所以只能選擇提早終結自己的生命。

　　原以為這一輩子再無緣見他──未料，卻遇見了黑蛟，解了她的禁制。

　　命嗎？天意嗎？

　　她只是累了，不想再爭了，不能嗎？

　　夜涼，如水。

　　黑影擋住了月光。

　　她抬首，心緊，眼不動。

　　他看著她，一動不動的，深深看著。

　　她無動於衷的緩緩轉過頭，調開視線。

　　風吹，樹影搖。

　　「天涼了。」他說。

　　她的心震顫著，捏緊了拳頭。

　　「早點睡。」

　　他聲音又再響起，夜裡，聽來格外清晰。

　　「你到底想──」小宛倏地閉上嘴，萬分惱火自己竟然忍不住說出了口。

　　「靈兒說你不肯讓她替你的臉上藥。」

　　她死抿著唇，不肯再搭理他，只是轉身就走。

　　他伸手拉她，不讓她逃。

　　「不要──」小宛試著抽回手，一臉驚慌，顫抖著。

　　他黑瞳一暗，知道她怕他，他的掌心感覺到她的顫抖，可他卻沒鬆手。

　　「放手──」她掙扎著，恨自己的軟弱，恨他的強迫。

　　掙扎間，她受傷的腳拐到了石頭，頓時教她痛得差點坐倒在地。

　　他手一使勁，便將她拉進懷裡。

　　「放手──」她想推開他，腳卻疼痛不已。

　　他只是懷抱著她，不放。

　　她既沮喪又生氣，不由得開始捶他，萬分激動的道：「放開我！你為什麼不能就這樣走開就好？放過我不行嗎？我已經不像她了！不像了，你看看我的臉！這張臉再醜也是我的！我的！我不是她！放手啊──」

　　「我不能──」他收緊他的臂膀，感覺她的溫暖，嘎聲道：「我沒有辦法──」

　　她整個人一震，停止了掙扎，渾身的戰慄卻沒停。

　　他說的很小聲，小聲到她以為自己聽錯。

　　月光灑落蒼郁林間，穿林透葉的光，轉為淡淡的綠。

　　「我是人蠱。」她緊握住雙拳，抵著他的胸膛恨聲說。

　　「我知道。」

　　「你不怕我殺了你？」

　　「你不會。」

　　她用力推開他，甩了他一巴掌。

　　啪地一聲！巴掌聲迴盪在林間，格外響亮。

　　「我恨你！」小宛緊握著拳，渾身顫抖，可這次卻是氣得發抖。

　　她兩眼炯炯，眼角滑下了淚，恨恨地對著他重複道：「我恨你！」

　　「我知道。」他說，黑瞳暗幽。

　　她將下唇都咬出了血，既怨又怒地瞪著他。

　　驀地，她踉蹌轉身，不顧腳痛，一跛一跛的離開。

　　見她走得不穩，他忍不住又要伸手扶她。

　　「別碰我！」她抽回手，不讓他扶，腳下顛簸著，顫聲道：「別碰我──」

　　他僵住，額上青筋隱隱浮現，惱怒她的倔，卻又拿她沒辦法，只能看著她。

　　她再回身，一手按壓著疼痛的腿，繼續朝前走，可走了幾步，便又不穩的扶著樹幹。

　　他握緊拳！忍住扶她的衝動。

　　她再往前走，可這回卻在跨越糾葛的巨大樹根時，被勾到了腳，整個人往前匍跌。

　　他全身緊繃著，看著她摔跌在地的背影。

　　小宛羞憤的爬起身，痛腳更疼，她卻像是要懲罰它似的，更加用力的走。

　　她的腳在顫抖，她的身子在顫抖，劇痛撕扯著地，她只恨自己不能立刻飛身離開這兒。

　　她跌倒了又爬起，爬起了又跌倒。

　　盤根錯節的大樹根在此刻彷若永無止盡的地獄一般，橫互蔓延在她的面前。

　　終於，她的腿因為不堪虐待再不聽使喚，她狼狽的趴跌在樹根上，恨自己的無力、恨這眼前的一切。

　　「夠了嗎？」他壓抑著怒氣，冷聲問。

　　眼前出現了他的長靴，她不肯抬頭，只疲累的道：「走開。」

　　他沉默著，只是彎身將她抱了起來。

　　她沒有力氣反抗他，事實上，她全身骨頭都快散了。

　　而且，他的懷抱該死的溫暖──所以她沒再掙扎、沒再推開他，只是任他抱著，將臉埋在他的肩頸上。

　　「我恨你──」她說，在他抱著她走出森林，回到山洞時。

　　他沒有回答，只是穩穩的抱著她。

　　直到他將她放回石床上，臨出洞口時，才沙啞的開口。

　　「你可以恨我，別恨自己。」

　　他說完，走了。

　　小宛面對著巖壁，咬唇蜷縮著，緊緊的環抱著自己，久久，聽不見他的腳步聲了，她才敢讓梗在喉嚨裡的啜泣聲逸出。

　　※※※

　　曙色蒼茫。

　　她一夜未眠，天際泛起白光。

　　什麼呢？她已經不知道什麼是什麼了──她不知道他要的是什麼，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不知道了──什麼都不知道了──起了身，靈兒送來摘回來的果子。

　　「為什麼騙他？」靈兒蹙顰著眉問。

　　「騙什麼？」她低頭把玩著果子，故作不知。

　　「蠱毒的事呀。」靈兒不贊同的道：「玄明不是說會幫你解了？」

　　「他和你說的？」

　　靈兒搖頭，有些心虛的道：「我昨晚聽到的。我不是故意偷聽的，只是擔心──你還是愛他的吧？為何要說反話呢？」

　　「我恨他。」她辯駁地說。

　　「那為什麼哭呢？」

　　小宛緊抿著唇，神色蒼白，手中的果子幾乎被她捏爛了。

　　見她沉默，靈兒歎了口氣，「你知道我有時候真覺得愛情這回事很麻煩。我不曉得他究竟對你做了什麼事，但這些日子，他變了許多不是嗎？昨兒個夜裡，你打他巴掌的時候，我和玄明都以為他會動怒呢，可是他沒有，不是嗎？既然你愛他，為什麼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呢？！」

　　小宛依然端坐沉默著，不言、不話。

　　靈兒起了身，道：「玄明說應龍是因為太過驕傲，你則是被傷得太深。

　　之前我覺得他很愚蠢，現在我也覺得你很愚蠢了。如果你不愛他，不在乎他，你又何必在乎你這張臉皮究竟是醜是美、究竟還像不像炎兒呢？

　　還有呀，他如果不愛你，他還留在這兒做什麼呢？」

　　小宛依然不動，久久，才抬頭看著她。「你明知道黑蛟和應龍是敵人，為什麼還幫應龍說話？」

　　靈兒眨了眨眼，笑咪咪的道：「嘖，紅姊說啊，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呀！他們以前是敵人，現在當然可以當朋友啊！」

　　「是嗎？」她愣愣的低喃著。

　　「當然是！那原本就是一場愚蠢的戰爭，更何況早就過了那麼多年了，老這麼記著以前的仇怨多累，成天你殺過來、我殺過去的，這一輩子就這度過了，那多沒意思。」

　　小宛有些怔忡，靈兒仍在一旁勸說著，她卻依然想著剛剛那些話。

　　※※※

　　一整天，沒看到他。

　　心，莫名的有些空洞。

　　走了嗎？

　　終於走了嗎？

　　小宛縮在石床上，直勾勾地看著洞口。

　　天，暗了。

　　他沒來。

　　你可以恨我，別恨自己。

　　她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袖，喉嚨，有些乾澀。

　　你可以恨我──淚，氾濫、泉湧。

　　可以恨我──如果可以恨、如果可以恨──她就是恨不了啊！

　　如果可以，就不會那酸痛了，不會──

　　※※※

　　「小宛，不好了！不好了──」

　　慌然從睡夢中驚醒，小宛只見靈兒慌慌張張的從外頭沖了進來，小臉煞白。

　　「怎麼了？」

　　「應龍──應龍他──」靈兒抓著她的手，急道：「因為你是蠱，要解你的禁制，就必須讓當初下的蠱咒應驗，所以他就──」

　　小宛震懾地瞪大了眼，無法置信的看著她，緩緩僵硬的搖著頭，語音破碎地低喃著：「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蠱是不能背叛使蠱者的，可下蠱的人早在多年前就被他殺了，他知道再過三天你的時間就到了，他也知道你不可能殺了他，他不曉得玄明有法可解你的禁制，所以他就採取了最簡單有效的方法──」

　　「不可能的──」小宛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拚了命的搖頭，反駁的哭訴：「那不是真的！他愛的是魃，他不愛我，他不可能為了我──」

　　「小宛！」靈兒緊抓著她的雙臂，生氣地大聲斥喝。

　　小宛茫然抖顫地看著她，眼裡蓄滿的淚水滑了下來。

　　「他就是做了。」靈兒緩和了臉色，哽咽地輕聲道：「他覺得欠你，你不懂嗎？他愛你，我曾要他來說的，可是你說──」

　　我恨你──我知道──小宛震懾地看著靈兒，淚流滿面，喉頭梗著：「我──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靈兒替她拭去臉上的淚，道：「玄明察覺他的氣不對，所以及時救了他。但是──你還是先去看他吧，我怕──」

　　「在──在哪？」

　　「苗族聖地。」靈見解釋道：「應龍的內丹在炎兒身上，只有將內丹取回來，他才有活命的機會，所以玄明帶他去找炎兒了。」

　　※※※

　　湖面如鏡，映著山、映著天、映著月──山嵐吹拂而過，水面漾起了漣漪，樹影也隨風搖曳著。

　　如果有人間仙境，那該就是這般樣的。

　　只可惜，岸上小屋外一聲壓抑的低咆破壞了應有的平和。

　　「不可能！要我救他，除非天塌了！」

　　「對啊！騰，你有沒有搞錯！」魍魎火大的附和那聲低咆，兩眼因憤怒而更加火紅，「就是這傢伙殺了我們的族人，追了我們幾千年，逼得我們幾近走投無路，不殺了他就不錯了，你還要老大救他，你他媽的腦袋壞掉了啊！」

　　玄明看著幾近暴怒轉世為霍去病的蚩尤，突然開口叫了聲：「大哥。」

　　霍去病一震，握緊了拳。

　　「那場戰爭早就已經過去了，我們兩方卻為了私仇，禍延當年我們曾想保護的人，你兩世皆為戰將，該當了解這些戰事有多麼無意義。」

　　「娘的！」魑魎咒罵一聲，怒道：「那難道要我們就這樣將過往的死傷全都一筆勾消嗎？」

　　「冤冤相報何時了。何況江山雖依舊，人事早全非，軒轅氏早帶著他們那票人馬回崑崙了。當年發起戰爭的不是他，就像我們有我們征戰的理由，他也有他的，他只是做了對他來說正確的選擇。那是戰爭，如果真要算，我們也殺了許多他們的人。」

　　魍魎還是不爽，怪叫道：「那他追殺咱們這麼多年又怎麼說！」

　　玄明看著霍去病，只平靜的道：「炎兒。」

　　他一僵，怒瞪著玄明，卻也無法提出反駁。倒是魍魎不甘心的再咒罵出聲，「又沒有人教他留下來，何況炎兒姑娘又不愛他！」

　　「這也不能否認炎兒一開始就是軒轅氏許給他的，他只是要討回自己的東西。」玄明肅穆勸說道：「還他一命，化解這段恩怨，我相信如果是炎兒也會同意這樣做的。」

　　霍去病眼一瞇，冷聲道：「別拿她威脅我。我讓他進湖裡續命，已經是給你面子了。」

　　玄明冷靜的看著他，道：「只是提醒你。何況沒有拿回內丹，那命也是白續。」

　　這邊方僵持不下，一旁林子裡突然冒出一句：「爺！」

　　在場三人轉頭看去，只見靈兒扶著一名女子來到。

　　「你就救他嘛！」靈兒皺著眉頭，遠遠她就聽見他們的對話，不由得扶著小宛加快了腳步。

　　「她不記得了，對吧？你救了應龍，他可以喚醒軒轅魃所有的記憶。」

　　小宛白著臉，嘎聲道。

　　霍去病看見她，愣了一下。

　　小宛對他的視線不閃不避，只是回視著他，眼底有著急切，和那掩不住的愁緒。

　　忽然間，他明白那天夜裡在青龍堡裡的人是她。

　　「除非應龍那傢伙跪下來求我們！」魑魅突地在一旁冷冷的插了句話。

　　小宛一震，臉色更白了。

　　「我求你。」沒有多想，她鬆開了靈兒的手，雙膝落地。

　　她突然跪了下來，把其他人嚇了一跳。

　　「小宛──」靈兒忙要扶她起來。

　　小宛抬手制止，輕聲道：「不要。」

　　她看著前方那男人，啞聲道：「要他求，是不可能的──」

　　「既然知道，你跪什麼？」

　　小宛聞聲一震，倏地回首，只見應龍站在湖邊，一臉蒼白陰沉。

　　他直挺挺的站著，不肯示弱地怒瞪著前方那群人，特別是她。

　　「喲，醒了呢，我還以為溺死在湖裡了。」魍魎沒好氣的哼聲嘲諷。

　　應龍沒理會他，只是看著小宛，冷聲道：「起來。」

　　她抿著唇，緩緩搖了搖頭，仍是跪著。

　　「起來！」他動了氣，上前拉她。

　　「不要！」小宛掙著，哭了起來。

　　他懶得再和她說，更不想讓前面這些死對頭看好戲，只閃電般出手點了她的昏穴，攔腰將她一抱，扛上肩頭強行帶走。

　　「喂，想去哪裡？！」魍魎不甘，跳到前方擋住挑釁，「這地方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能走的嗎？」

　　應龍手一張，霍地秀出長劍。

　　「魍魎！」霍去病出聲斥喝。

　　「老大──」魍魎氣紅了臉，長耳因激動而晃動。

　　應龍轉頭看著霍去病，只見他臉色雖不善，但卻沒動手的意思。

　　他轉身離去，這回沒人再阻止。

　　※※※

　　「為什麼阻止我？為什麼這麼做？」

　　清醒過來，小宛發現自己人已離開那聖地好遠，淚水不覺又落了下來。

　　「我不許你求他！」見她哭了，應龍氣惱的低吼：「我不希罕──」

　　「我不要你死！」她淚如雨下，打斷他的話，氣苦地看著他道：「我知道你不希罕，我從來未曾奢望你希罕！你希罕的一向是另一個，你想死什麼時候死都行，就是這三天不可以！我不要擔這罪名！等滿月之後，你高興怎麼死就怎麼死！」

　　「我不是──」

　　「拜託你放過我！」她語音破碎，幾近絕望的哭訴著：「你為什麼就不能饒了我？你怎麼可以這麼過分──」

　　「你聽我說！」他惱火地打斷地歇斯底里的聲音，捧著她的臉，定定的道：「聽我說，我不希罕的，是他救我！是那沒有你之後千年的生命」

　　小宛僵住，不敢相信的看著他。

　　他火大的道：「就算他將內丹還我，沒有你，我不會要的！我受夠了！

　　你活多久我活多久！你上天，我會在那裡！你下地，我會在那裡！你恨我，我也會在那裡──」

　　「我愛你。」她哽咽地說。

　　他心跳一停，喉頭梗了一口氣，好半晌才有辦法啞聲開口說：「什麼？」

　　「我沒有辦法──」她挫敗的哭著，幾近不甘願的流著淚說：「我不想──」

　　他倏地將她擁入懷中，無理急切地命令這：「別去想！不要去想！」

　　「你很過分──」她啜泣著。

　　「我知道。」他緊緊擁著她說。

　　「玄明說他能解我禁制的──我不要你死──」她緊緊環抱著他，顫聲求著：「算是為了我，去拿回來好嗎？把你的內丹拿回來──」

　　他輕撫她的臉，輕揚嘴角自嘲道：「傷，讓那多管閒事的黑蛟治好了大半，沒了內丹，雖然只能再活幾年，可我活得也夠久了。那東西，算是我還他們的。雲娘說的對，活得再久，不懂，也比不上你們。」

　　「幾年？」她仰首，啞聲問：「多久？」

　　「陪你，夠了。」

　　她的淚又滑落，再看不清他的面容。

　　「就算你哭了──」他嘎啞地說，拭去她臉上的淚，「也得跟我走。我不會像蚩尤一樣笨到放手的。」

　　小宛淚仍止不住，卻也笑了。

　　※※※

　　時光荏苒，多年後──長沙機場，晚上七點。

　　「喏，小九，口香糖拿去。」一名年輕貌美的小姐從免稅商店裡走了出來，將口香糖塞給朋友。

　　小九接過手，撥開糖紙將口香糖塞進嘴裡。

　　「你確定你暈機還能嚼口香糖嗎？」小姐眨巴著大眼軟軟的問。

　　小九點點頭，「我耳朵有問題，上飛機一定要嚼口香糖，要不然鼓膜會塌陷。」

　　「真的假的？誰講的？」小姐瞪大了眼，一臉好笑。

　　「醫生啊。」小九回答得理所當然，將糖紙塞給朋友，「喏，給你。」

　　「給我幹嘛「？」

　　「幫我丟一下。」

　　「自己丟！」她毫不客氣的打了回票，拖著她往登機門走去，「登機了啦你！」

　　登了機，飛機沒有多久就起飛了。

　　未幾，年輕貌美的小姐就陷入昏昏的沉睡。

　　小九焦躁不安地嚼著口香糖，一片接一片，深怕不嚼口香糖，耳朵就會聾了。

　　這架從長沙飛香港的小飛機，人不多，一百多人的位子，連一半都沒坐滿。

　　從窗口望出去，只是一片暗沉沉黑，什麼都看不到。

　　可那黑夜，維持沒有多久，突然之間，一陣亂流襲來，嚇得小九臉色發白。

　　更讓她驚恐的是，外面竟然開始打雷閃電，震得小飛機嘎嘎作響。

　　她驚慌的抓著扶手，電光照亮了機艙內，卻見大家都在睡啊，沒有人像她一樣仍醒著。

　　倏地，又是一記電光照亮一切。

　　這一回，她發現那映在機艙內的光影多了什麼，反射性的朝外一看，只見飛機外──小九瞪大了眼，嚇得口香糖梗在喉中，一口氣轉不過來，死命的拉扯睡死的朋友。

　　「幹嘛啊？！」朋友睡眼惺忪不滿的怒道。

　　「咳咳咳──」小九用力的咳出了淚，臉色煞白，嘎聲指著窗外道：「阿呆、阿呆──外面、外面──」

　　「不准叫我阿呆，我是美少女！」呆呆變臉的清醒過來，厲聲叱喝。

　　「你看外面啦──」小九死抓著她的衣領，要她看窗外。

　　「赫？！呆呆倒抽一口氣，驚愕地白了臉：「那那那那那──」

　　下一瞬，她驚恐地抓起毛毯，蓋住了頭臉，抖頭地喃喃重複著：「我沒醒、我沒醒、這是夢、這是夢──」

　　「阿──阿呆──外面有人對不對？對不對？」小九硬是將毛毯掀開，「我們在天空上，對不對？對不對？他有長翅膀對不對？對不對？」

　　「我在睡覺、我在睡覺、我在睡覺──」她像念咒似的直念，兩手緊抓著毯子不放，死都不肯再睜開眼。

　　「你看啊，快看！」小九猛地貼到窗戶上，驚叫著：「啊啊，不見了、不見了──」

　　「這位小姐，可不可以請你安靜點？」後方座位的先生，不耐煩的出聲。

　　「可是我──外面──」小九結結巴巴的指著窗外，可一看到周遭的人都被她吵醒，皆用責備的眼神看她，教她不由得委屈地閉上了嘴。

　　嗚嗚嗚──人家明明有看到的啊──阿呆也有看到的嘛──外頭明明有個人啊，那人身後還長翅膀在飛啊，他抱著一個女的，那女的還對她笑說──小九扁嘴看看仍埋在毯子裡發抖的朋友，只覺得莫名哀怨。低氣壓逐漸遠去，厚厚的雲層轉薄，窗外恢復一陣暗沉沉的黑。

　　小九悶悶的看著那片黑，久久，終於也睡去。

　　恍惚中，卻彷彿聽見──你嚇到她了──哼。

　　也算是幫了你呀──走了。

　　好兇的男人。

　　小九在睡夢中默默的想著，遠處傳來一記悶雷。

　　很遠、很遠──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