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炮俱樂部
第二章　巴比康主席的報告
第三章　巴比康的報告所產生的效果
第四章　劍橋天文臺的回信
第五章　月球的故事
第六章　在美國不可能不知道的和不允許相信的東西
第七章　炮彈的讚歌
第八章　大炮的歷史
第九章　火藥問題
第十章　二千五百萬朋友和一個敵人
第十一章　佛羅里達和德克薩斯
第十二章　世界的各個角落
第十三章　亂石崗
第十四章　丁字鎬和泥刀
第十五章　鑄炮節
第十六章　哥倫比亞炮
第十七章　一封電報
第十八章　亞特蘭大號上的乘客
第十九章　大會
第二十章　攻和守
第二十一章　法國人怎樣排難解紛
第二十二章　美國的一位新公民
第二十三章　「炮彈車廂」
第二十四章　洛磯山的望遠鏡
第二十五章　最後的準備
第二十六章　「開炮！」
第二十七章　陰霾
第二十八章　新星

《從地球到月球》儒勒．凡爾納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大炮俱樂部

　　在南北戰爭時期，美國馬里蘭州中部的巴爾的摩城成立了一個很有勢力的新俱樂部。我們知道，當時在這些以造船、經商和機械製造為業的人們中間，軍事才能是怎樣蓬勃地發展起來的。許多普普通通的商人，也沒有受到西點軍校的訓練，就跨出他們的櫃檯，搖身一變，當上了尉官、校官，甚至將軍，過了不久，他們在「作戰技術」上就和舊大陸的那些同行不相上下，同時也和他們一樣，仗著大量的炮彈、金錢和生命，打了幾次勝仗。

　　但是美國人特別勝過歐洲人的，是在彈道學方面，這倒不是說他們的槍炮達到了怎樣精良的程度，而是它們的體積大得出奇，因而射程遠，這在當時是前所未聞的。在擦地射擊、俯射或者直射、側射、縱射或者反射方面，英國人、法國人、普魯士人已經沒有什麼可學的了；但是他們的大炮、榴彈炮、臼炮〔註：一種炮身短、射角大、初速低、高弧線彈道的滑膛火炮。〕和美國的那些可怕的武器一比，就好像袖珍手槍了。

　　其實這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美國人，世界上第一批機械學家，跟義大利人天生是音樂家，德國人天生是哲學家一樣，他們是天生的工程師。所以看到他們把他們大膽的發明才能運用到彈道學上，也就不足為奇了。那些巨型的大炮雖然不像縫衣機那樣有用，可是卻同樣的驚人，而且受到更多的稱讚。這種不可思議的武器，我們知道的有派羅特、道格林、羅德曼等人的傑作。歐洲人的「安姆斯強」、「巴利賽」、鮑烈的「特洛依」〔註：這些都是歐洲有名的大炮。〕只好在它們海外的對手面前低頭了。

　　因此，在北方人和南方人死拼的時候，大炮發明家占了首要地位；聯邦的報紙熱烈地祝賀他們的發明，以至於連小商人和天真的「傻瓜」也沒有一個不在日夜絞盡腦汁，計算枯燥無味的彈道。

　　一個美國人如果想出了一個主意，他就去找另外一個美國人合作。湊足了三個就選一個主席，兩個祕書。有了四個就指定一個人做檔案管理員，這樣，他們的辦事處就開始工作了。有了五個就召開大會，成立俱樂部。巴爾的摩的情形就是這樣。第一個發明一種新式大炮的人同第一個鑄炮人和第一個膛炮筒的人進行合作。這是大炮俱樂部的核心。俱樂部剛成立了一個月、就吸收了一千八百三十三個正式會員和三萬零五百七十五個通訊會員。

　　凡是願意參加這個組織的人；必須具備一個不可缺少的條件，就是他曾經發明或者至少改良過一種大炮，沒有大炮，任何一種武器都可以代替。不過話得說清楚，發明十五響的左輪手槍、迴旋式卡賓槍或者馬刀式短槍的人是得不到重視的。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大炮發明家總是高人一等。

　　「他們受到的尊敬，」有一天，大炮俱樂部的一位最博學的演說家說，「是和他們大炮的『體積』相稱的，和他們的炮彈達到的『射程的平方成正比』的！」

　　假如再發揮下去，就會把牛頓的萬有引力搬到道德領域裡來了。

　　大炮俱樂部成立以後，美國人的發明天才在這方面所能產生的成果，是不難想像的。武器的體積大得驚人，炮彈飛出了限定的界線，把沒有惡意的行人轟為兩段。所有這些發明把歐洲那些寒磣的武器都遠遠拋在後面了。我們看了下面這幾個數字，就能夠有一個公正的概念。

　　以前碰到「時運」好，三十八磅的炮彈才能在三百英尺以外，從側面打倒三十六匹馬和六十八個人。這是製炮學的幼兒時期。以後炮彈就蓬勃地發展起來了。羅德曼炮發射的半噸重的炮彈，能在七英里以外，輕而易舉地打倒一百五十匹馬和三百個人。以致大炮俱樂部要做一次正式的試驗也成了問題。不幸的是，即使馬同意做試驗，人卻無法找到。

　　不管怎麼說，他們的大炮的殺傷力是非常可怕的，每一次開炮，戰士們都像鐮刀底下的麥穗一樣紛紛倒下。一五八七年，庫特拉的那顆有名的炮彈奪去了二百五十個人的戰鬥能力；一七五八年，索爾多弗的另外一顆炮彈殺死了四十個步兵；一七四二年，凱塞爾斯多爾弗的那尊奧地利大炮每炮轟倒七十個敵人。但是和羅德曼炮彈比起來，它們有什麼了不起呢？耶納或者奧斯特利茨〔註：以上幾個地名都是歐洲有名的戰場。〕的那些決定戰役的驚人的炮火又算得了什麼呢？在南北戰爭時期，我們見識得可多哩！在葛底斯堡戰役中，一尊螺旋式炮發射的一顆圓錐形炮彈擊中了一百七十三名南部聯邦的士兵，在強渡波多馬克河的時候，一顆羅德曼炮彈把二百一十五名南軍送到極樂世界。這兒應該提一提大炮俱樂部傑出的會員和常任祕書梅斯頓發明的一種可怕的臼炮，它的殺傷能力特別強，試炮時一炮就打死了三百三十七個人。真的，轟的一聲就解決了。

　　對這幾個說服力這樣強的數字，我們還有什麼可以補充的呢？沒有了。那麼，我們就爽爽快快地承認統計學家皮特凱恩做的統計，不要爭長論短了。他拿大炮俱樂部的人數，去除被他們的炮彈打倒的人，發現他們每人「平均」殺死了二千三百七十五點幾人。

　　從這樣的數字看起來，這個科學團體唯一的工作，顯然就是在博愛的目標下毀滅人類和改良被他們當做文明工具的武器了。

　　這是一群凶神惡煞，可是又不失為世界人民優秀的兒子。

　　這兒應該附帶說明一下，這些經得起考驗的美國人，不光研究研究公式就算了，他們還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呢。在他們中間有各級軍官，從少尉到將軍，有各種年齡的軍人，有的在戰爭中開始了自己的生活，有的在炮架上一直待到老。很多人長眠在戰場上，他們的名字列入了大炮俱樂部的光榮名冊，生還的人大部分都帶著不容爭辯的勇敢的標誌：拐杖、木腿、假臂、代替手的鐵鉤、橡皮牙床骨、銀腦蓋骨、白金鼻子，樣樣俱全，皮特凱恩也做過這樣的統計：在大炮俱樂部裡，平均每四個人分不到一條完整的胳膊，六個人才有兩條腿。

　　但是那些勇敢的大炮發明家卻不在乎這些。每當戰役結束，戰報登出了相當於消耗的炮彈十倍的傷亡數目時，他們就感到自豪，說實在的，他們有權利這樣做。

　　但是有一天，那是一個陰沉、淒涼的日子，戰爭中的倖存者簽訂了和約，爆炸聲慢慢地停了，臼炮沉默了，罩著炮衣的榴彈炮和加農炮被運回軍火庫裡，炮彈堆在工廠裡，血淋淋的回憶慢慢地消褪了，在上了大量肥料的田野裡，棉花長得非常茂盛，喪服隨著悲哀一起消失了、大炮俱樂部也無事可做了。

　　幾個熱情的工作者還在埋頭計算彈道；他們還在夢想發明巨大的臼炮彈和無可比擬的榴彈。但是脫離了實踐，這種空虛的理論有什麼意義呢？因此，俱樂部的廳堂裡冷落起來了，侍役在接待室裡睡大覺，報紙在桌子上發黴，陰暗的角落裡傳來了憂鬱的酣聲，從前是那麼愛吵鬧的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們，現在都被悲慘的和平壓得悶聲不響，沉入空想的製炮學的夢鄉裡去了！

　　「真夠慘的！」有一天晚上，勇敢的湯姆．亨特在吸菸室的壁爐旁說，他那兩條木腿眼看就要烤成炭了，「什麼事情也沒有！什麼希望也沒有！多無聊的生活！每天早上快樂的炮聲叫醒你的那種日子到哪裡去了呢？」

　　「那種日子再也不會來了，」精神煥發的倍爾斯貝試著伸一伸他那已經失掉的胳膊回答說。「那時候可真有意思！誰要是發明了一種榴彈炮，炮剛鑄成，就拿到敵人面前去實地試驗；接著，他帶著席爾曼的鼓勵，或者和麥克克利蘭拉拉手〔註：兩者都是美國內戰時期的優秀將領。〕，回到兵營裡！可是現在，將軍們都回到他們的櫃檯那兒，他們不再運輸炮彈，卻運輸對誰也都沒有害處的棉花包去了。唉！炮神巴爾勃啊，美國製炮學的前途實在不堪設想了！」

　　「是的，倍爾斯貝，」布魯姆斯伯里上校大聲說，「真叫人灰心！當初我們拋棄了安靜的習慣，練習使用武器，離開巴爾的摩到戰場上去轟轟烈烈地幹一番，可是剛過了兩三年，又不得不扔掉千辛萬苦換來的成果，兩手插在口袋裡，過這種悲慘的遊手好閒的日子。」

　　話雖這樣說，這位勇敢的上校卻不能做出這種遊手好閒的姿態，雖然他並不缺少口袋……

　　「什麼戰爭的希望都沒有了！」這時候，大名鼎鼎的梅斯頓用鐵鉤子搔著他那用古搭波膠做的腦殼說。「天邊沒有一點烏雲，而偏偏在製炮學方面這正是大有可為的時候，老實對你們說吧，今天早上我完成了一種臼炮的圖樣，平面圖、橫斷面圖和縱斷面圖也都繪好了，它註定要改變作戰的法則！」

　　「真的嗎？」

　　「真的，」對方回答說，「不過，做了這麼多工作，克服了這麼多困難，究竟有什麼用呢？這不是白白地浪費精力嗎，新世界的人民好像約好了要和平地生活下去，連我們那鬥志昂揚的《論壇報》〔註：美國一家最激烈的廢奴報紙。〕也預言人類將來的災難只可能是由可怕的人口增加引起的！」

　　「不過，梅斯頓，」布魯姆斯伯里上校說，「歐洲還在為維護民族自決的原則而進行戰鬥哩！」

　　「那又怎麼樣？」

　　「怎麼樣！也許可以到那邊去碰碰運氣，假使他們願意接受我們的幫助……」

　　「你這樣想嗎？」倍爾斯貝叫起來了。「替外國人研究彈道學！」

　　「這總比不研究好吧，」上校反駁他說。

　　「毫無疑問，」梅斯頓說，「當然比較好，不過我們不應該朝這方面想。」

　　「為什麼？」上校問。

　　「因為舊世界的晉級觀念和我們美國的習慣是背道而馳的。一個沒有以少尉身分服兵役的人居然當了將軍，對他們來說，幾乎是無法想像的，換句話說，一個人不親手鑄大炮就不能當個好炮手！所以事情很簡單……」

　　「真是荒唐可笑！」湯姆．亨特一面用獵刀削椅子扶手，一面回答人，「既然這樣，我們只好去種菸草或者煉鯨魚油了！」

　　「什麼！」梅斯頓用響亮的聲音叫道，「難道我們再也不能利用我們的晚年改良槍炮了！再也沒有機會試驗我們炮彈的射程了！我們的炮火再也不會照亮大氣層了，再也不會發生國際爭端，使我們可以和一個大西洋強國宣戰了！難道法國人就不會擊沉我們的一艘輪船，英國人就不會違反國際法，絞死我們三四個同胞！」

　　「不，梅斯頓，」布魯姆斯伯里上校回答說，「我們不會有這樣的福氣！不！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而且，即使發生，我們也無法加以利用！美國人容易激動的感情越來越淡薄了，我們只好把衣缽傳給娘兒們！」

　　「是的，我們只好忍氣吞聲！」倍爾斯貝說。

　　「這是人家逼的！」湯姆．亨特憤憤地說。

　　「這都是實在的情形，」梅斯頓又激烈地說，「現在就有成千個打仗的理由，可是他們卻不打！他們捨不得胳膊和腿，而這只對那些不知道使用它們的人有好處！瞧！不必到很遠的地方去尋找戰爭的理由，北美洲早先不是屬於英國人的嗎？」

　　「毫無疑問，」湯姆．亨特拿拐杖狠狠地撥著爐火回答說。

　　「很好！」梅斯頓接著說，「為什麼不應該輪到英國屬於美國人呢？」

　　「這真是天公地道，」布魯姆斯伯里上校回答說。

　　「你們去告訴美國總統，」梅斯頓大聲說，「看他怎樣接待你們吧！」

　　「他不會好好地接待我們的，」倍爾斯貝咬著牙齒嘟囔，四枚牙齒是他從戰爭裡搶救下來的。

　　「我起誓，」梅斯頓叫道，「下次大選，他再也別指望我的選票！」

　　「也用不著指望我們的！」那幾個好戰的殘廢軍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現在，」梅斯頓又說，「總而言之，假如得不到在真正的場上實驗我的新臼炮的機會，我就退出大炮俱樂部，跑到阿肯色州的草原裡一死了事！」

　　「我們跟你一起去，」和大膽的梅斯頓在一起談話的人同聲應道。

　　情況發展到這樣的地步，大家的情緒越來越激昂，俱樂部受到了不久就要解散的威脅。恰巧在這個當口，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制止了這個可悲的災難。

　　在這次談話的第二天，俱樂部的每一個會員都收到了一份通知，上面寫著下面幾句話：

　　大炮俱樂部主席榮幸地通知他的會員，他將在本月五日的會議上作一個非常有趣的報告。因此，他請求他們接受這次邀請，屆時放下一切事務，前來參加會議。

　　　　大炮俱樂部主席　因倍．巴比康

　　　　　巴爾的摩，十月三日

第二章　巴比康主席的報告

　　十月五日下午八時，聯邦廣場二十一號大炮俱樂部的各個客廳裡都擠滿了人。居住在巴爾的摩的全體會員都接受了他們的主席的邀請。通訊會員成百上千地從一列列快車上湧到城裡的大街上，會議廳雖然很大，可是這許多科學家還是找不到座位，因此連隔壁的幾個客廳，走廊盡頭，一直到外面的院子，都擠得滿滿的。在那兒，他們和擠在門口的普通公民匯合在一起。那些公民都渴望聽到巴比康主席這次重要的報告，推呀，撞呀，表現著「自治」觀念教養出來的群眾所特有的那種行動自由，你擁我擠，大家都想鑽到前面去。

　　那天晚上，一個待在巴爾的摩的外國人甚至出了高價也沒能擠到大廳裡去。大廳是專門為本地會員或者通訊會員準備的，除了他們以外，誰也不能占用那裡的座位，連城內的知名人士和市政官員也不得不混在受他們統治的群眾中間，留心地聽裡面傳出來的新聞。

　　那座寬大的大廳確是一個奇觀。寬廣的會場和它的目的很相稱。高大的柱子是疊起來的大炮做成的，粗大的臼炮當做柱基，柱子支撐著拱形圓頂的精細的鐵架，那是用打眼機打出來的真正的鑄鐵花邊。牆上陳設的喇叭口短槍、短銃槍、火繩鉤槍、卡賓槍以及所有古代的和現代的武器，向四方伸展著，形成圖畫般的集錦。煤氣燈從上千支手槍組成的燈架裡冒出熊熊的亮光，同時一簇簇由手槍和步槍組成的燈臺，使壯麗的照明顯得更加輝煌。大炮模型，青銅炮樣品，被子彈打得千孔百洞的靶子，被大炮俱樂部的炮彈炸壞的鋼板，一組組的通條和炮刷，一串串念珠似的炸彈，一串串項鏈似的子彈，一串串花彩似的榴彈，總而言之，凡是炮手所有的工具都排列得非常醒目，使你覺得它們的真正用途是在於裝飾而不是殺人。

　　在光榮臺上，能夠看見一個華麗的玻璃罩罩著一塊被火藥炸裂了的彎彎曲曲的炮座殘骸，那是梅斯頓的大炮的珍貴遺物。

　　主席和四個祕書占據了大廳盡頭的一個寬闊的平臺。他的椅子裝在一個雕花的炮架上，整個椅身是按照三十二英寸的臼炮粗獷有力的形象仿製的形成九十度的夾角；椅身安在轉軸上，可以像坐安樂椅一樣前後擺動，在大熱天是非常舒服的。在一張由六號短銃炮支著的大鐵皮桌子上，可以看到一個由一枚精工雕花的開花彈做的、別具風格的墨水瓶，另外還有一個能像手槍一樣，發出爆炸聲的鈴。在辯論激烈的時候，這個新式的鈴就響起來，恰好壓倒這些過於激動的大炮發明家的叫聲。

　　桌子前面，一條條長凳，像戰壕的壕壁似地排成之字形，形成接連不斷的稜堡和中堤，那兒是大炮俱樂部全體會員的座位，可以說那天晚上「壁壘上兵將如雲」。大家對於主席的為人有足夠的了解，知道他假如沒有重大的理由，是不會驚動他的夥伴們的。

　　因倍．巴比康是個上了四十歲的人，沉著、冷靜、嚴肅，思想極其周密，注意力集中；像時計一樣準確，具有經得起任何考驗的性格和毫不動搖的意志；雖然缺少騎士的風度，可是愛冒險，不過，即使是在最大膽的冒險裡，也保持著實事求是的精神，他是傑出的新英格蘭人，北方的移民，斯圖亞特王朝的剋星──圓顱黨──的後裔，南方的紳士──母國過去的騎士們──的勢不兩立的敵人〔註：英國內戰時期的英國議會派，反對王權。〕。總而言之，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美國人。

　　巴比康早年做木材生意，發了大財。戰爭時期當了大炮製造業的理事長，表現出自己是個多產的發明家；敢於大膽地想像，對大炮的進步出了不少力，給這種武器的實驗帶來了無可比擬的推動力。

　　這人中等身材，四肢健全，這在大炮俱樂部裡是一個罕見的例外。面部的線條明晰勻整，彷彿是用曲尺和畫線板勾勒出來的。「要猜一個人的性格必須看他的側面輪廓。」假使這句話靠得住，那麼從側面來看巴比康，他的最可靠的特徵應該是毅力、大膽和冷靜。

　　現在，他紋絲不動地坐在他的扶手椅上，躲在美國人常戴的那種圓筒形的黑緞子禮帽底下，一聲不響，正在屏息凝神地想心事。

　　俱樂部的會員們雖然就在他附近鬧哄哄地談論著，但是並沒有打斷他的沉思，他們你問我，我問你，紛紛揣測，打量著主席，想從他那不動聲色的面容上找出那個未知數，但是什麼也沒有找到。

　　大廳裡的時鐘雷鳴般地敲了八下，這當兒，巴比康像受到彈簧推動似的，霍地站了起來，會場上鴉雀無聲，他用有點誇張的語氣，一開始就這樣說：「正直的會員們，自從無聊的和平使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們陷入可悲的無所事事的生活中以來，已經很久了。經過了幾個變化多端的年頭，我們不得不撂下我們的工作，在前進的道路上完全停頓下來。我不怕大聲宣布，凡是能夠重新把武器交給我們的戰爭都是受歡迎的……」

　　「對！戰爭！」性急的梅斯頓嚷嚷著說。

　　「聽下去！聽下去！」四面八方都有人反對。

　　「但是戰爭，」巴比康說，「照現在的情形看起來，不會有戰爭了，不管剛才打斷我的話的這位可敬的發言人有什麼希望，反正我們的大炮要在戰場上轟鳴，還得經歷漫長的歲月。所以，我們必須拿定主意，到另外的思想領域裡去尋求能支持我們活動的食糧！」

　　聽眾都感覺到他們的主席就要接觸到最微妙的部分了。他們小心翼翼地聽著。

　　「最近幾個月來，正直的會員們，」巴比康接著說，「我一直在問自己，我們能不能在我們的專業方面，進行一項無愧於十九世紀的偉大實驗，彈道學的進步能不能幫助我們達到目的。我一直在考慮、工作、計算，研究的結果使我確信，我們能夠在一項別的國家幾乎無法實現的事業中取得成功。這個研究了很長時間的計劃，就是我今天報告的內容，它無愧於你們，無愧於大炮俱樂部的過去，可以肯定，它將要轟動全世界！」

　　「轟動全世界？」一個熱情的大炮發明家大聲問。

　　「是的，確實要轟動全世界，」巴比康回答說。

　　「不要打斷他的話！」有好幾個聲音說。

　　「正直的會員們，」主席接著說，「請你們注意聽我的發言。」會場裡傳過了一陣低語聲。巴比康很快地扶正了他的帽子，用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正直的會員們，你們每個人都看見過月球，至少總聽人談起過它。假如我在這兒談談這個黑夜的天體，你們也不必奇怪。說不定要讓我們來做這個未知世界的哥倫布呢。請你們了解我，盡力幫助我，我要帶著你們去征服它，它的名字將要列在組成這個偉大的合眾國的三十六個州的名字中間！」

　　「烏拉，月球！」整個大炮俱樂部同聲高叫。

　　「我們對月球已經做了不少的研究工作，」巴比康又說，「它的質量、密度、重量、體積、構造、運動、距離和它在太陽系裡的作用，已經完全弄明白了，我們繪製的月理圖已經達到了十分完美的程度──即使不比地圖繪得還要好，至少也不相上下。此外，照相機還給我們的衛星攝製了許多無比美麗的照片。總而言之，關於月球，凡是數學、天文學、地質學、光學能夠告訴我們的東西，我們都知道了，但是直到現在為止，從來沒有和它建立直接的連繫。」

　　這幾句話引起了極大的興奮和驚奇。

　　「請允許我扼要地敘述一下，」他接著說，「有幾個荒唐鬼怎樣出門作幻想旅行，硬說他們窺見了我們衛星的祕密。在十七世紀，一個叫做大衛．法布里修斯的人吹噓，說他親眼看見過月球上的居民，一六四九年法國人讓．包杜因發表了《西班牙冒險家多明果．岡薩雷斯月球旅行記》。在同一時期，西拉諾．德．貝熱拉克的那本有名的《月球遠征記》問世了，在法國曾風行一時，以後另外一個法國人（法國人很關心月亮）封特奈勒寫了一本《多數世界》，這是他那個時代的一部傑作，但是前進中的科學把傑作也化為齏粉！在一八三五年前後，一本翻譯的小冊子《美國的紐約》，敘述瓊．海歇爾爵士被派到好望角去研究天文，他利用一架從內部照明的精良望遠鏡，把月球的距離縮短到八十碼。那麼他一定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河馬住的洞穴，鑲著金邊的綠山，長著象牙角的綿羊，白色的糜鹿，有蝙蝠膜翼的居民。一個姓洛克的美國人寫的這本小冊子，獲得了非凡的成功。但是過了沒有好久，人們承認這是一個科學神話，法國人先笑了。」

　　「笑美國人！」梅斯頓大聲說，「瞧！這就是一個宣戰的理由！」

　　「請放心，高貴的朋友。法國人沒笑以前，完全給我們的一個同胞耍了。在結束這段簡單的史話以前，我再補充一下，有一個叫做漢斯．普伐阿爾的鹿特丹人，坐在一隻裝滿了一種從氮裡提出來的氣體的氣球，這種氣體比氫輕三十七倍，他飛行了十九天以後，到達了月球。這次旅行也跟剛才說的那幾次嘗試一樣，純粹是幻想，這是美國的一位著名作家，一位天才出眾的幻想作家的傑作。我指的是坡。」

　　「烏拉，埃德加．坡〔註：埃德加．愛倫．坡，美國作家。〕！」聽眾叫道，他們都被主席的話打動了。

　　「我應該說，」巴比康繼續說，「這是純粹的文學嘗試，根本不可能同黑夜的天體建立真正的連繫。在這一方面，我的話講完了。不過我應該順便說明，也有一些腳踏實地的人曾經試探著同月球取得真正的連繫。例如幾年以前，一個德國幾何學家提議派一個科學團體到西伯利亞草原去。他們要在廣闊的草原上用明亮的反射燈畫一些巨大的幾何圖形，其中包括法國人叫做『愚人橋』的弦的平方圖〔註：指弦的平方等於勾與股的平方和。〕。『凡是有知識的人都應該明了這個圖的科學目的，』那位幾何學家說，『月球人假使存在的話，就會用類似的圖形回答，一旦建立了連繫，就不難創造一張字母表，使我們可以和月球的居民交談了。』德國幾何學家的確是這樣說的，不過他的計劃沒有實行，直到現在為止，地球和它的衛星之間還沒有建立任何直接連繫。但是，說不定這是老天有意保留下來，讓有真才實學的美國人來和星星世界建立關係吧。達到這個目的方法是簡單、容易、可靠、萬無一失的，這就是我的建議的內容。」

　　迎接他這幾句話的是一陣歡呼聲和暴風雨般的掌聲。

　　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不被他的話所控制、俘虜和迷惑的。

　　「別吵！別吵！靜一點！」到處都有人在叫。

　　等會場安靜下來以後，巴比康才用更莊嚴的聲音，接著講下去：「你們都知道最近幾年來彈道學獲得了怎樣的進步，假使戰爭繼續下去，武器可能達到怎樣完美的程度。你們也知道，一般地說，大炮的坐力和火藥的膨脹力是沒有限制的。好啦，我在想，根據這個原理推演下去，是不是可以利用一個適當的、具備一定反坐力條件的裝置，把一顆炮彈送到月球上去。」

　　聽到這兒，從成千個透不過氣來的胸膛裡發出了一聲驚叫「啊！」隨後是片刻的寂靜，如同雷響以前那種深不可測的寂靜。雷果然響了，不過那是由震動會場的鼓掌、歡呼和喝采造成的雷聲。主席想講下去，但是不能。過了十分鐘才能聽清他的話。

　　「請讓我說完，」他冷靜地說，「我從各方面考慮過這個問題，下決心研究過它，我的無可爭辯的計算表明：凡是向月球射出的初速每秒一萬二千碼的炮彈，必然能夠到達那裡。因此，我很榮幸地向你們建議，正直的會員們，來試試這個小小的實驗！」

第三章　巴比康的報告所產生的效果

　　可敬的主席最後的那幾句話所產生的效果，是筆墨難以形容的。叫聲、喧鬧、叫好聲、喝采聲，「咳！嗨！嗨！烏拉！」以及美式英語所有的擬聲字都連續不斷地出籠了！這是一場混亂、是無法描摹的喧天的鬧聲！他們叫嚷，又拍手，又跺腳，幾乎把大廳的地板跺塌了。即使這個炮兵博物館裡所有的武器一起開火，也不會更厲害地擾亂聲波。其實也不必大驚小怪。有些炮手的嗓門幾乎跟他們的大炮一樣大。

　　巴比康安靜地待在大嚷大叫的興奮的聽眾中間，也許還想對他的會員們說幾句話，因為他做手勢請他們靜下來，同時他的爆炸鈴也拼命的爆炸。他們根本沒聽見。過了不久，聽眾把他從他的座位上拉下來，像慶祝勝利的遊行一樣，把他扛在肩上，接著他又從他那些忠心的會員們手裡被送到同樣興奮的群眾的手臂上。

　　什麼也難不倒美國人。我們常說法語裡沒有「難」字；很明顯，那是我們查錯了字典。在美國，一切都很容易，一切都很簡單，至於說到機械學上的困難，它們還沒有出現就被克服了。在巴比康的建議和它的實現之間，沒有一個真正的美國人允許自己看到一點困難的影子。事情說過了，就是做到了。

　　主席的勝利遊行一直延續到深夜。這是真正的火炬遊行。愛爾蘭人、德國人、法國人、蘇格蘭人，所有組成馬里蘭州人口的不同種族的人，都用自己老家的語言大嚷大叫，在無法形容的激昂中交織著「萬歲！」「烏拉！」和「好啊！」的叫聲。

　　恰巧在這個時候，月亮彷彿知道這種激動跟自己有關係似的，它莊嚴、從容地照射著，明亮的月光掩蓋了月亮周圍的星光。所有的美國人都望著燦爛的月盤。有的人向它招手，有的人用最溫柔的名字呼喚它，這幾個人用目光打量著它，另外的幾個用拳頭威脅著它，從八點直到半夜，瓊下街的一個眼鏡商人靠賣望遠鏡發了財。大家拿著望遠鏡瞭望黑夜的天體，彷彿這是一位貴夫人似的。美國人拿出做主人的架子，對它很隨便。彷彿金髮的福蓓〔註：即月亮女神。〕已經屬於這些大膽的征服者，月球已經變成合眾國的一部分領土了。然而這不過是給它送一顆炮彈，這種建立友誼的方式，即使是對一顆衛星來說，也未免太魯莽了，不過這在文明國家裡是很通行的。

　　已經敲過十二點了，熱烈的氣氛還沒有降低，它在居民的各個階層中間保持著同樣的分量。官吏、學者、大商人、小販和腳夫，聰明人同「生手」一樣，都覺得自己最細膩的心弦被人撥動了，這是一個全國性的事業，因此在上城、下城、浸在巴搭斯科河水裡的碼頭以及停泊在港灣裡的船上，都擠滿了陶醉在歡樂、杜松子酒和威士忌裡的人群，從無憂無慮地躺在酒吧問的沙發上拿著一杯冰雪莉酒的紳士們，一直到那些鑽在波茵特崗陰暗的酒店裡醉醺醺地喝「燒心」〔註：一種低級燒酒的別名。〕的水手為止，每個人都在紛紛議論，爭辯不休，真是人人稱讚，沒有一個不喝采的。

　　不過到了兩點鐘光景，激動的情緒總算安靜下來了。巴比康主席這時才能抽身回家，疲勞，渾身酸疼，彷彿所有的骨頭都給壓碎了似的。哪怕是個大力士也抗不了這樣的興奮啊。群眾慢慢地離開了廣場和街道。在巴爾的摩匯合的四條通往俄亥俄、薩斯奎哈納、費城和華盛頓的鐵路，把各個不同種族的群眾送到美國各地以後，這座城市才比較安靜了。

　　假使認為在那個值得紀念的夜晚，只有巴爾的摩一個城市人心沸騰的話，那就錯了。合眾國的各個大都市，紐約、波士頓、奧爾巴尼、華盛頓、里奇蒙、新月城〔註：新奧爾良的別名。〕、查爾斯頓、莫比爾，從德克薩斯到麻薩諸塞，從密西根到佛羅里達，所有的城市也都在狂歡。事實上，大炮俱樂部的三萬通訊會員都接到了他們主席的通知，他們也懷著同樣急切的心情等待著十月五日那篇有名的報告。因此，就在當天晚上，那篇報告的詞句一離開演講人的嘴，立刻以每秒二十四萬八千四百四十七英里的速度〔註：即電的速度。〕，從電線上跑遍全國各州。可以絕對有把握地說，有法國十倍大的美國同時高呼：「烏拉！」那二千五百萬顆充滿驕傲的心也在隨著同一個脈搏跳動著。

　　第二天，一千五百種日報、週刊、半月刊或者月刊都在討論這個問題，它們從文化或者政治優勢的觀點上，從物理學、氣象學、經濟學或者倫理學的各個不同方面研究它。它們涉及了月球是不是一個已經完成了的世界，是不是一個不再改變的世界的問題。它同地球上還沒有大氣的時候一樣嗎？在地球上看不見的那一面到底是什麼模樣？雖說現在不過是向黑夜的天體發射一顆炮彈，可是所有的人都看到這是一系列的實驗的開端，所有的人都希望美國人有一天能發現這個神祕的月盤的最後的祕密，甚至有的人似乎已經在擔心征服月球會顯著地擾亂歐洲的均勢了。

　　經過討論以後，沒有一份報紙懷疑這項計劃的實現，各種科學、文學或者宗教團體出版的文集、小冊子、學報和雜誌都強調這項計劃的優點，波士頓的自然史學會，奧爾巴尼的美國科學藝術學會，紐約的地理與統計學會，費城的美國哲學學會以及華盛頓的國立博物館，給大炮俱樂部寄去上千封祝賀信，表示願意直接提供人力和金錢的援助。

　　因此，我們可以說，從來沒有一項倡議獲得這麼多的人擁護，什麼猶豫啦，懷疑啦，擔心啦，根本沒有那回事。假使是在歐洲，特別是在法國，就會有許多刻薄的笑話、諷刺畫和挖苦人的小調，來歡迎向月球發射炮彈的念頭了，不過這對它們作者可沒有好處，在公眾的憤怒面前，世界上所有的防身武器都保護不了他們。在新世界，有些事情是不許開玩笑的。從那一天起，巴比康變成了美國最偉大的公民之一，變成了類似「科學界的華盛頓」的人物，這就是我們看到一個國家的人民對於一個人的崇拜能夠達到什麼地步的許多例子之一。在大炮俱樂部那次有名的會議以後幾天，一個英國劇團經理公布在巴爾的摩的劇院上演《無事生非》。但是市民們認為劇名對巴比康主席的計劃含有侮辱意味，於是湧進劇院，搗毀座位，強迫那個不幸的經理更換他的海報。那個傢伙很識時務，他在公眾的意志面前低了頭，用《皆大歡喜》〔註：都是莎士比亞的喜劇。〕代替了那齣倒楣的喜劇，在幾個星期間獲得了驚人的收入。

第四章　劍橋天文臺的回信

　　巴比康在人們對他的歡呼聲中，並沒有浪費一分鐘。

　　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會員們召集到大炮俱樂部的辦公室裡。在那兒，經過了一番討論，關於計劃的天文學部分，大家同意去請教天文學家。至於機械裝置，只好留待收到回信以後再討論了。為了保證這次偉大的實驗成功，什麼都不應該疏忽。

　　於是他們擬了一份包括各種專門調查的直言不諱的通知，寄給麻薩諸塞州的劍橋天文臺。劍橋，美國第一座大學的所在地，恰恰是以它的天文臺聞名的。那兒聚集著許多極有貢獻的學者，那架使鮑德能夠解決仙女座的流星群，使克拉克能夠發現天狼星的衛星的、威力極大的望遠鏡就在那兒。這個聞名遠近的機構證明大炮俱樂部有充分的理由信任它。

　　於是過了兩天，巴比康主席手裡拿到了大家那樣迫切地等待著的回信。回信是這樣寫的：

　　劍橋天文臺臺長給巴爾的摩大炮俱樂部主席的回信

　　　　劍橋，十月七日

　　我臺辦公室接到了貴俱樂部本月六日以全體會員名義寄給本臺的來信以後，立即舉行了會議。關於來信所提的問題，我們認為應答覆如下：

　　第一個問題：「可以向月球發射炮彈嗎？」

　　可以，假使炮彈的初速能達到每秒一萬二千碼，我們可以向月球發射炮彈。計算證明，這個速度已經足夠了。物體離開地球時，它的重量和距離的平方成反比，換句話說，距離增加三倍，重量就減低九倍。因此，炮彈的重量在迅速地減低，最後在月球引力和地球引力相等時，也就是說，在達到全部路程的五十二分之四十七的地方時，重量完全消失。這時候，假如失重的炮彈穿過了這一點，就會單單由於月球的引力關係，墜到月球上去。理論表明，這個試驗是絕對可以實現的；至於能不能成功，那全看你們使用發射裝置的能力如何了。

　　第二個問題：「地球和它的衛星的準確距離是多少？」

　　月球繞地球運行的軌道不是渾圓的，而是橢圓的，地球占據著兩個圓心中的一個；因此，月球離地球有時近，有時遠，用天文學術語說，它有時在近地點，有時在遠地點。但是，最遠距離和最近距離的差相當大，大到我們不能忽視的程度。實際上，月球的遠地點是二十四萬七千五百五十二英里，近地點是二十一萬八千六百五十七英里，相差二萬八千八百九十五英里，也就是全距的九分之一。所以應該以近地點的距離做為計算的基礎。

　　第三個問題：「在足夠的初速推動下，炮彈要經過多少時間到達？因此應該在什麼時候發射，才能使它在月球上一個指定的地點墜落？」

　　假如炮彈一直保持著它離開地球時所具有的每秒一萬二千碼的初速，只消九小時就可以到達目的地；但是由於開始的速度不停地降低，經過周密的計算，炮彈需要三十萬秒，也就是說，八十三小時二十分鐘，才能到達地球和月球的引力平衡的地方，另外還需要五萬秒，也就是說，十三小時五十三分二十秒，才能墜到月球上。因此應該在月球到達瞄準的那一點以前九十七小時十三分二十秒，把炮彈發射出去。

　　第四個問題：「月球在什麼時候出現在最容易擊中的位置上？」

　　根據上面的資料，首先應該選定月球在到達近地點同時又是穿過天頂的時刻，這樣能減少一個相當於地球半徑的距離，也就是說能減少三千九百一十九英里的距離；所以炮彈的既定路線是二十一萬四千九百七十六英里。但是，雖然月球每月都要經過近地點，不過不一定同時經過天頂點。這兩個條件要相隔很久才能遇在一起。所以必須等待它同時穿過近地點和天頂點的時刻。恰巧明年十二月四日，月球正符合這兩個條件：它將在半夜穿過近地點，也就是說那時離地球最近，同時穿過天頂點。

　　第五個問題：「發射炮彈的大炮應該瞄準天空的哪一點？」

　　從前面談到的資料看起來，大炮應該瞄準天頂點；這樣射擊線才能和水平面垂直，炮彈才能更快地擺脫地球引力的束縛。但是要讓月球爬上天頂，這個地方的緯度必須低於這個天體的軌道平面的傾斜度，換句話說，必須在南緯或者北緯零度至二十八度之間。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得不傾斜射擊，這將妨礙實驗的成功。

　　第六個問題：「發射炮彈時，月球應該在天空的什麼方位？」

　　發射炮彈時，每天前進十三度十分三十五秒的月球應該在離開天頂點四倍於這個度數的地方，就是說離天頂點五十二度四十二分二十秒，這個距離正符合炮彈的旅程所需要的時間。但是我們應該把地球的自轉造成的炮彈偏差計算進去，炮彈必須走過一個相當於十六個地球半徑的偏差才能到達月球，從月球軌道上計算，大概在十一度上下，所以應該在上面提到的月球離開天頂的距離上再把這十一度加進去，共計六十四度。因此發射炮彈時，月球的方位必須和垂直線交叉成六十四度的角。

　　摘要：

　　一、大炮應設在南緯或者北緯零度至二十八度之間的地方。

　　二、炮口應瞄準天頂點。

　　三、炮彈應具有每秒一萬二千碼的初速。

　　四、應於明年十二月一日下午十一時前十三分二十秒發射炮彈。

　　五、它將在射出後四天，即十二月四日半夜正，月球穿過天頂點時到達。

　　貴俱樂部的會員們應刻不容緩地進行這樣的事業所需要的各項工作，必須在指定的時刻準備發射，因為，假如錯過了十二月四日這一天，就必須再過十八年零十一天才能遇到月球同時穿過近地點和天頂點的同樣條件。

　　在天文學理論方面，我臺辦公室隨時準備協助你們，並同全國人民一起，祝你們成功！

　　　　劍橋天文臺臺長　貝爾法斯特

第五章　月球的故事

　　一個目光銳利的觀察者，假使在渾沌時期站在宇宙繞之旋轉的一個不可知的中心，就會看見空間充塞著億萬原子。但是，過了許多世紀以後，慢慢地發生了變化，引力定律出現了，直到當時為止一直處在游離狀態的原子都受到了這條定律的支配，原子在它們的親和力影響下化合成分子，形成一團團雲霧狀物質，散布在太空深處。

　　每一團雲霧狀物質立時開始繞著自己的中心旋轉。由無邊無際的分子組成的中心，也逐漸凝聚起來，開始旋轉了；根據力學亙古不變的定律，隨著體積的凝聚縮小，旋轉速度也越來越大，這兩種互為因果的作用繼續發展下去，於是形成了一個主星團，這就是星雲的中心。

　　觀察者再仔細看下去，就會看見雲霧狀物質的其餘部分也同中心星團一樣，各自成立系統，隨著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大而逐漸凝聚起來，形成繞著主星團旋轉的數不清的星體。星雲就是這樣形成的。據天文學家統計，現在有將近五千個星雲。

　　在那五千個星雲中間，一個被人叫做「銀河」的星雲包括一千八百萬顆星星，一顆星就是一個太陽系的中心。

　　假如那個觀察者特別注意這一千八百萬個天體中間的一個最普通、最暗淡的四等星，特別注意一個驕傲地叫做太陽的天體的話，那麼，太陽系開始形成時的各種現象就會一個接著一個地在他眼底下出現了。

　　的確，當時的太陽還是氣體狀態，是由無數運動的分子組成的。他會看見它正在圍著自己的軸旋轉，完成凝聚工作。這個符合力學定律的運動，隨著體積的縮小越來越快，於是，到了某一個時刻，把分子推向中心的向心力被離心力戰勝了。

　　這時候，在觀察者眼底下出現了另外一個現象，赤道表面的分子脫離了太陽，像投石器的繩子突然斷了，石頭飛出去一樣，環繞著太陽形成幾個同心光環，彷彿現在的土星光環。這些環狀宇宙物質圍著它們的共同中心旋轉，隨後也輪到它們分裂後組成一團團新的雲霧狀物質，也就是說組成一個個行星。

　　假如觀察者這時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去觀察這些行星的話，就會看見它們和太陽一樣自成系統，產生一個或者幾個環狀宇宙物質，這就是我們叫做衛星的低級天體的來源。

　　所以，從原子到分子，從分子到雲霧狀物質，從雲霧狀物質到星雲，從星雲到主星，然後再從主星到太陽，從太陽到行星，從行星到衛星，我們看見了宇宙太初時期的天體所經過的一系列變化。

　　太陽雖然彷彿迷失在無邊無際的恆星世界裡，但是根據現代的科學理論，它是和銀河這個星雲密切地聯繫在一起的。這個太陽系的中心儘管在太空中顯得那樣渺小，可是事實上卻很龐大，因為太陽的體積等於地球的一百四十萬倍。繞著太陽旋轉的有八個行星，那是它在創世之初生下來的八個「孩子」。從最近的算起，它們是：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此外在火星和木星之間，還有許多有規則地運行著的比較小的物體，也許是一個碎裂成幾千塊的天體，現在能夠用望遠鏡看到的就有九十七個在這幾個被太陽用偉大的引力定律束縛在橢圓形軌道上的「僕人」中間，有幾個也有自己的衛星。天王星有八個，土星有八個，木星有四個，海王星大概有三個，地球有一個，月球是太陽系中最不重要的衛星之一，美國人要以大膽的天才去征服的也就是它。

　　由於離得比較近，並且時刻更換不同的位相，黑夜的天體一開始就和太陽一樣，引起了地球上居民的注意，不過太陽容易傷眼睛，它那燦爛的光芒逼得觀察者不得不低下眼睛。相反的，金色的福蓓比較平易近人，她讓人稱心如意地欣賞她那樸實無華的風韻，她沒有野心，光線柔和，不過有時候大著膽子，把她的哥哥──滿面春風的阿波羅〔註：太陽神。〕給遮起來，可是他從來不遮住她。伊斯蘭教徒早已知道他們應該感激地球的這位忠實的女友，他們根據她的公轉定自己的月份。

　　原始人特別崇敬這位貞潔的女神。埃及人叫她艾西斯，腓尼基人叫她阿斯塔特，希臘人朝拜的是名叫福蓓的月宮女神，拉托挪和朱庇特的女兒，他們說月蝕是月神去看漂亮的安狄美恩〔註：牧人，美男子，是月亮女神的情人。〕去了。假如相信神話，奈梅亞的獅子來到大地以前，還在月亮的原野上蹓躂過呢，據普蘆塔赫〔註：羅馬時期的希臘傳記作家。〕引證，詩人阿士西亞納斯曾經做詩歌頌由可敬的月亮發光的部分組成的她那溫柔的眼睛、迷人的鼻子和嘴巴。

　　即使從神話觀點來說，古人了解月亮的品格、性情，簡單地說，了解她精神方面的優點，但是他們當中最博學的人也對月理學一竅不通。

　　然而不少的古天文學家倒發現了一些被今日的科學所肯定的月亮的特點。亞加狄亞人說他們在沒有月球的時期在大地上居住過，塔修斯認為月亮是從太陽這個天體分離出來的殘片，亞里斯多德的弟子克來亞爾克把月亮當做一面能夠照見海洋的光滑的鏡子，最後，另外一些人認為月亮不過是從大地上逸出的一團蒸氣，或者一半是火、一半是冰的自轉的球體，儘管如此，有些科學家雖然沒有光學儀器，單靠銳敏的觀察，還是猜到了支配這個黑夜的天體的大部分規律。

　　譬如，米利都人泰勒斯〔註：古希臘學者。〕在公元前第五世紀發表了月亮是被太陽照亮的見解。薩摩斯人亞里斯塔克正確地解釋了月亮的盈虧現象。克里昂米尼指出月亮的光是一種反射的光。加勒底人別洛斯發現了它的自轉和公轉的時間相等，因此也就解釋出了月亮為什麼老是一面朝著地球。最後，喜帕卡斯〔註：古希臘天文學家。〕在公元前二世紀發現地球的衛星的視運動有一些均差。

　　這許多觀測後來都被證實了，對以後的天文學家很有用處。關於月球均差，托勒密〔註：古希臘天文學家。〕在二世紀，阿拉伯人阿布韋法〔註：阿拉伯天文學家。〕在十世紀，先後對喜帕卡斯的觀測作了補充，他們說月球的軌道在太陽的影響下，變成了波浪形的線，所以有均差現象。後來，哥白尼〔註：波蘭天文學家。〕在十五世紀，第谷．布拉赫在十六世紀，先後完整地釋明了宇宙的系統以及月球在天體中間的作用。

　　在那個時代，它的運動差不多都可以解釋出來了：但是關於它的物質結構知道的還很少。伽利略〔註：義大利物理學家和天文學家。〕用山脈的存在來解釋月球某幾個相位的光現象。他說那些山嶺的平均高度是四千五百托瓦茲〔註：法國古長度單位，一托瓦茲合一．九四九米。〕。

　　在他以後，格但斯克〔註：德語稱但澤，是波蘭波美拉尼亞省的省會。〕的天文學家格維利把海拔最高的山降低為二千六百托瓦茲，可是他的同行里希奧利又把它們上升為七千托瓦茲。

　　到了十八世紀末葉，有一架強大的望遠鏡的赫歇爾〔註：生於德國，後遷居英國，近代恆星天文學創始人。〕把上面的高度降得特別低。他說最高的山只有一千九百托瓦茲，而把各個山峰的平均高度降低到四百托瓦茲。但是赫歇爾還是錯了，這個問題最後是由施羅特爾、魯維勒、哈雷〔註：十八世紀英國天文學家。〕、納斯密斯、比安基尼、巴斯多爾夫、洛爾曼和克利杜伊遜的觀測，特別是比爾〔註：十九世紀天文愛好者。〕和馬德累爾〔註：十九世紀德國天文學家。〕兩位先生孜孜不倦的研究，徹底解決的。靠了這些科學家，我們今天才能確實弄明白月球山的高度。比爾和馬德累爾兩位先生測量過一千九百零五座大山，其中六座高二千六百多托瓦茲，二十二座高二千四百多托瓦茲。最高的山峰從三千八百零一托瓦茲的高度俯瞰著月輪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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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時我們對月球的知識也充實起來了，看樣子，這個天體遍地是環形山，每一次觀測都斷定它們基本上是屬於火山性質的。根據被它遮住的行星的星光沒有折射這一點來看，我們可以說月球上幾乎一點空氣也沒有。沒有空氣，自然也沒有水。所以很明顯，月球人要在這種條件下生活，必須有特殊的身體構造，和地球上的居民大不相同。

　　總之，一些比較精密的儀器利用新的方法，不停地搜索著月球，不留一點沒有探索到的地方。儘管它的直徑有二千一百五十英里，面積為地球的十三分之一，體積為地球的四十幾分之一，它的任何祕密總逃不過天文學家的眼睛，這些能幹的科學家的奇異的觀測走得還要遠呢。

　　譬如，他們注意到了滿月時月盤上某些地帶出現了一些白色的線，而在月虧時又出現了一些黑色的線。經過了一番更嚴密的研究，他們終於能夠弄清這些線的性質。那是一條條在兩道平行邊中間挖出來的細長的溝，一直伸展到環形山周圍：每一條溝的長度在十英里到一百英里中間，寬八百托瓦茲。天文學家說那是「凹槽」，但是他們所能做到的，不過是給它們起了這麼一個名字。至於這些凹槽到底是不是乾涸的古河道的問題，他們還沒能得到圓滿的解袂。因此美國人渴望有一天能夠查明這個地質學事實。他們同時也把弄清楚月球表面這一系列的平行壁壘的責任擔當起來，最初發現它們的是慕尼黑的博學的教授克利杜伊遜，他認為這是月球上的工程師修建的堡壘系統。這兩個還沒有弄清楚的問題，當然還有許多別的問題，最後只好等到同月球建立直接連繫之後再解決了。

　　至於月光的強度，已經完全解決了。大家都知道它的強度是太陽光的三十萬分之一，它的熱度對溫度計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作用，至於叫做「灰光」的現象。自然是從地球上反射到月球上的太陽光線的結果，每逢月初和月晦時，彷彿月牙的其餘部分都充滿了這種反射的光線。

　　這就是當時已經知道的關於地球衛星的全部知識，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們打算從宇宙學、地質學、政治學和倫理學的觀點上把這些知識充實起來。

第六章　在美國不可能不知道的和不允許相信的東西

　　巴比康的報告引起的直接後果是，所有和月亮有關的天文學問題，都一下子變成了街頭巷尾的談話資料。每個人都在孜孜不倦地研究月亮。好像她還是第一次出現在地平線上，以前誰也沒有在天空上看見過她一樣。月亮女神突然風靡一時。現在，她雖然做了皇后，可是仍舊樸實無華，雖然側身在群星之間，可是一點也不盛氣凌人。許多以「狼的太陽」為主角的古老故事又在報紙上復活了。他們提到愚昧無知的原始人怎樣認為她能夠左右人間禍福。他們用各種調子歌頌她，假如再發展下去，他們也許會引用她的俏皮話了，整個的美國完全陶醉在「月亮狂」裡了。

　　許多科學雜誌都從他們的專業方面，專題討論和大炮俱樂部的計劃有關的問題，他們公布了劍橋天文臺的信，並且毫無保留地加了許多注腳和引證。

　　簡單地說，哪怕是一個最沒有知識的美國人，也必須知道所有關於地球衛星的天文學常識，即使是一個最愚蠢的老婆婆，也不許再相信關於月球的迷信了。科學是採取各種不同的形式送上門來的，它從眼睛和耳朵裡鑽到他們心裡，在天文學方面不可能再做一個笨伯了……

　　當時有很多人不知道怎樣計算地球和月球的距離。人們於是利用這個機會告訴他們，這個距離是從月球的視差計算出來的。如果「視差」這個名詞使他們感到驚奇，人們就告訴他們，「視差」就是從地球半徑的兩端到月球上的兩條直線的交角。假如他們懷疑這個方法可能有缺點，人們不但馬上就向他們證明這個平均距離是二十三萬四千三百四十七英里，而且還要證明，天文學家的計算差距不會超過七十英里。

　　對於不熟悉月球運動的人，報紙每天都向他們證明，月球有兩種不同的運動，一種是自轉，一種是圍繞地球的公轉，這兩種運動是在同一個時期，也就是說在二十七又三分之一日中完成的。

　　自轉使月球表面產生白晝和黑夜，在太陰月只有一個白晝和一個黑夜，兩者的時間都是三百五十四又三分之一小時。但是，幸運的是，月球向著地球的一面被地球的相當於十四個月光的光線照射著。我們看不見的月球另外的一面，自然是一個三百五十四小時的絕對黑夜，只能受到蒼白的星光的調節。這個現象只有在自轉和公轉時間絕對相等的時候才能產生，據卡西尼〔註：十七世紀義大利天文學家。〕和赫歇爾說，木星的衛星也有這個現象，很可能所有衛星都是如此。

　　有些求知欲很強，可是有點固執的人，起初不明瞭為什麼月球在運行中，它那一面永遠向著地球，也就是說，它圍繞地球轉了一圈，也就自轉了一次。於是人們就對他們說：「你到你的飯廳裡，圍著飯桌轉一圈，眼睛一直望著飯桌中心，等你兜完一個圈子，你自己也轉了一次。很好！飯廳就是天空，桌子就是地球，你，你就是月亮！」他們聽了這個比喻就高高興興地走了。

　　所以，月球的一面永遠向著地球，不過為了更準確起見，我們應該補充一句，由於月球有一種叫做「天平動」〔註：從衛星環繞的天體上觀察所見到的，真實或視覺上非常緩慢的振盪。〕的由北往南、由西往東的擺動，它讓我們看見的面積微微超過一半，也就是說百分之五十七左右。

　　等到最沒有學識的人也和劍橋天文臺臺長一樣，明瞭月球怎樣自轉以後，他們又為月亮圍繞地球運行的問題擔心起來了，二十種科學雜誌很快地把這方面的知識介紹給他們。於是他們知道了，滿天星斗的天空可以當做一個極大的鐘面，月球在鐘面上運行，向地球上所有的居民們指出：真正的鐘點。黑夜的天體在這個運動中呈現不同的月相，在月球面向太陽，也就是說，當這三個天體呈一條直線而地球居中的時候，就叫做滿月，在它背著太陽，也就是說，當它在地球和太陽中間的時候，就叫做新月，最後，當它同太陽和地球形成一個直角，而自居頂點的時候，就是上弦月或者下弦月。

　　有幾個有頭腦的美國人得出結論說，月蝕和日蝕只能發生在月朔和月望的時候，他們的結論是正確的。月朔時月球能夠遮住太陽，月望時遮住太陽的是地球！日蝕和月蝕並不是每月都要發生一次，因為月球運行的軌道和黃道是傾斜的，換句話說，和地球的軌道平面是傾斜的。

　　關於黑夜的天體能夠達到天際線上什麼高度的問題，劍橋天文臺的信裡已經完全交代明白了。誰都知道，它的真正高度是隨著觀測地點的緯度變化的。但是，月亮經過天頂點，也就是說它能夠爬上觀測者的頭頂的地方，必須位於地球赤道和南北緯二十八度之間的地帶。所以信裡再三囑咐說，實驗必須在地球的這一部分進行，使炮彈能夠垂直地發射出去，以便盡快地擺脫重力作用。這是保證這次試驗成功的一個不可缺少的條件，自然不會不引起輿論的密切注意。

　　關於月球繞地球公轉時走的軌道，劍橋天文臺的講解，即使是對任何一個國家的沒有學識的人來說，也是夠清楚的。天文臺說，月球的軌道是一條內屈曲線，但不是一個圓，而是一個橢圓，地球占據的是兩個圓心中的一個。所有的行星軌道都是橢圓形的，所有的衛星也是如此，理論力學精確地證明天體的軌道不可能不是這樣。不難理解，月球在遠地點時離地球比較遠，在近地點時比較近。

　　所有這一切，都是一個美國人不能不知道，也不該不知道的東西。但是，雖說這些真理很快地得到了普及，可是許多錯誤的觀念、某些沒有根據的恐懼，卻一時難以清除。

　　比如，有些老好人硬說月球原來是一顆沿著自己狹長的軌道圍繞太陽運行的古老的彗星，它在地球旁邊經過時，被地球的引力圈捉住了。這些家庭天文學家自作主張，用這個說法來解釋光輝四射的天體表面的灼傷現象，真是不可救藥的不幸。不過，人們提醒他們，彗星沒有大氣層，而月球卻只有一點點空氣，或者幾乎沒有，這時候，他們就張口結舌，不知怎樣回答好了。

　　另外的人是懦夫，他們對月亮相當恐懼，他們聽說哈里發時代的觀測已經證明，月亮的公轉從某種程度上說是越來越快的，因此他們推論說──其實也很合乎邏輯──運行的速度越大，兩個天體的距離也越小，這兩種互為因果的影響永遠繼續下去，最後總有一天月球會落到地球上來，然而根據法國一位有名的數學家拉普拉斯〔註：十八─十九世紀法國天文學家、數學家。〕的計算，運行的速度增加是極小的，而且接著而來的是速度相應地減低因此在未來的世紀裡，太陽系的平衡就不可能受到擾亂了。他們聽了以後才安心下來，不再為後代擔憂了。

　　最後剩下來的是無知的迷信階層；他們不滿意於自己的無知，他們知道許多並不存在的事物，關於月球，他們知道的可多哩。有的人望著圓圓的月亮，彷彿那是一面光滑的鏡子，能夠瞧見地球的各個地方，各地之間可以依靠這面鏡子傳遞思想。他們硬說觀測一千個滿月，其中九百五十個都能引起類似騷亂、革命、地震、洪水等顯著變化，所以他們相信黑夜的天體有左右人類命運的神祕力量，他們把它看作使天下萬物得到平衡的「真正的秤錘」，他們認為每一個月球人和每一個地球上的居民有一種共鳴關係；他們和米德博士一起，認為生命體系是完全受它支配的，他們一口咬定，說男孩子都是滿月時生的，女孩子是下弦月時生的等等。但是，我們最後必須放棄這些庸俗的錯誤，回到唯一的真理這方面來，假如月球被剝奪了它的迷信影響，就會在崇拜它的人眼裡失掉了它所有的魅力，假如這些人朝它轉過背去，極大多數的人就會讚揚它了。至於美國人，他們除了想占有這個空中的新大陸，把美國的星條旗插在月球最高的山峰以外，沒有其他的野心了。

第七章　炮彈的讚歌

　　劍橋天文臺在它十月七日那封有歷史意義的覆信中已經從天文學的角度研究過這個問題；現在必須從機械上來解決了。換了美國以外的任何一個國家，這些具體的困難似乎就無法克服了。在這兒，這不過是一場遊戲而已。

　　巴比康主席沒有浪費時間，立時在大炮俱樂部裡召開執行委員會會議。他們必須在三次會議期間，把大炮、炮彈和火藥這三個重要的問題弄明白。執委會是由四位在這一方面最有學問的科學家組成的，他們是：巴比康（他在贊成和反對的票數相等時有取決權）、摩根將軍，參謀艾爾費斯頓，還有那位無論什麼會議都少不了的梅斯頓，他擔任了祕書的職務，負責會議記錄。

　　十月八日，委員會在共和街三號巴比康主席家裡舉行會議。為了不讓飢腸的叫聲擾亂這樣一次嚴肅的辯論會，這是很重要的，大炮俱樂部的四位會員圍著一張放著一堆夾心麵包和幾把相當大的茶壺的桌子坐下來。梅斯頓馬上把鋼筆旋在他的鐵鉤上，於是會議就開始了。

　　巴比康首先發言：

　　「親愛的委員們，」他說，「我們現在要來解決彈道學的一個最重要的問題，這門了不起的科學專門研究拋射體的運動，也就是說研究物體被一種推動力送入空中以後使它自然前進的運動。」

　　「啊！彈道學！彈道學！」梅斯頓用激動的聲音大聲說。

　　「看起來，假如我們第一次會議就來討論機械問題，」巴比康接下去說，「似乎比較合乎邏輯吧……」

　　「是呀，」摩根將軍隨聲附和。

　　「但是，經過了仔細考慮之後，」巴比康又說，「我覺得炮彈的問題應該放在大炮前頭，後者的體積應該根據前者的體積來決定。」

　　「我要求發言，」梅斯頓大聲說。

　　他的要求馬上就被批准了，說實在的，他那光輝的過去是值得人家這樣對待他的。

　　「正直的朋友們，」他用充滿靈感的聲調說，「我們的主席把炮彈問題放在第一位，他這樣做是對的！我們將要發射到月球上去的這顆炮彈，是我們的使者，我們的大使，請允許我從純粹倫理學的觀點來談談。」

　　對炮彈的這個新奇的看法，引起了各個委員的強烈的好奇心，因此他們對祕書梅斯頓的發言特別注意地聽下去。

　　「親愛的委員們，」他說，「我只簡單地談一談，我暫時放棄物理學的觀點，把殺人的炮彈撇在一邊，先從數學的觀點上，從倫理學的觀點上談談炮彈。我認為炮彈是人類的力量最光輝的表現，人類全部的力量都在一顆炮彈上表現出來了，人類創造了它，這說明人類已經和造物者相差無幾了！」

　　「好極了！」參謀艾爾費斯頓說。

　　「事實是，」演說家大聲說，「老天創造了恆星和行星，而人類創造了炮彈，這是人力能夠達到的最高速度的標誌，這是一個具體而微的天體，說實在的，天體也不過是一些在天空漫遊的炮彈罷了！屬於老天的有電的速度，光的速度，恆星的速度，彗星的速度，行星的速度，衛星的速度，聲音的速度，風的速度！但是屬於我們的卻是炮彈的速度，比火車和最快的馬還要快一百倍哪！」

　　梅斯頓用他那抒情的聲調，心醉神迷地吟詠起炮彈的讚歌來了。

　　「你們願意看數字嗎？」他接著說，「這兒有得是有說服力的數字！就拿樸實的二十四磅的炮彈來說吧，雖說它比電慢八十萬倍，比光慢六百四十倍、比繞日運行的地球慢七十六倍，但是，它一離開大炮，就超過了聲音的速度，每秒鐘走二百托瓦茲，十秒鐘走二千托瓦茲，每分鐘走十四英里，每小時走八百四十英里，每天走二萬零一百英里，也就是說，等於赤道地帶地球自轉的速度，每年走七百三十三萬六千五百英里。所以它只要十一天就能到達月球，十二年到達太陽，三百六十年到達位於太陽系邊緣的海王星。瞧！這就是我們雙手創造出來的這個樸實的炮彈能夠做到的事。假使我們把這個速度擴大二十倍；以每秒七英里的速度發射出去的話，它能夠做出什麼來呢！啊！高貴的炮彈，華麗的炮彈！我多麼喜歡想像你在上面怎樣受到和地球的大使身分相稱的光榮招待啊！」

　　迎接這篇洋洋灑灑的結尾詞的是一陣「烏拉」聲，激動的梅斯頓在他的同伴們的祝賀聲中坐下了。

　　「我們已經做了半天詩，」巴比康說，「現在來直接研究問題吧。」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執委會的委員們每人吞了半打夾心麵包以後回答說。

　　「你們已經知道等待我們解決的是什麼問題了，」主席接著說，「我們必須使炮彈具有每秒一萬二千碼的速度。我有理由相信我們能夠成功。不過我們暫時先審查一下直到今天為止我們已經獲得的速度，摩根將軍能夠供給我們這方面的資料。」

　　「再容易也沒有了，」將軍回答說，「因為在戰爭時期，我是試驗委員會的成員之一。因此我可以告訴你們，一百磅的道格林炮彈的射程是二千五百托瓦茲，初速是每秒五百碼。」

　　「很好。羅德曼的『哥倫比亞』呢？」主席問。

　　「羅德曼的『哥倫比亞』曾經在紐約附近的漢彌登炮臺試炮，發射出去的一顆炮彈重半噸，射程是六千托瓦茲，秒速八百碼，英國的『安姆斯強』和『巴利賽』從來沒有獲得這樣的成績。」

　　「嘿！英國人！」梅斯頓向東方地平線伸了伸他那支可怕的鐵鉤子，哼了一聲。

　　「這麼說，」巴比康說，「八百碼是直到現在為止所能達到的最大速度了。」

　　「是的，」摩根回答。

　　「要是我的臼炮沒有爆炸的話，」梅斯頓說，「我可以說……」

　　「不錯，可是它已經爆炸了，」巴比康做了一個和善的手勢，回答說。「那麼，我們就拿八百碼的速度作起點。必須把它擴大二十倍。因此，關於用什麼方法產生這樣的速度問題，我們留待另外一次會議討論，我要提請你們注意的，親愛的委員們，是炮彈應有的體積。你們自然能夠料到，現在要研究的可不是那種最多只有半噸重的炮彈了！」

　　「為什麼不是？」參謀問。

　　「因為，」梅斯頓槍著回答說，「這顆炮彈必須相當大，才能引起月球人的注意，假如月球上真的有人的話。」

　　「是的，」巴比康說，「另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巴比康？」參謀問。

　　「我的意思是說，單單發射一顆炮彈就不去管它了，這樣做是不夠的，我們應該一直注意它，直到它到達目的地為止。」

　　「啊？」將軍和參謀同時應了一聲，他們對這個提議相當詫異。

　　「毫無疑問，」巴比康用自信心很強的人的口氣接著說，「毫無疑問，不然的話，我們的實驗就什麼成績也沒有了。」

　　「那麼說，」參謀緊緊地追問，「你是想造一顆其大無比的炮彈嘍？」

　　「不。請聽我講下去。你們知道，光學儀器已經達到相當精密的程度了，有的望遠鏡已經能夠把物體放大六千倍，能夠把月球的距離縮短到四十英里左右。但是，在這個距離，只有六十英尺寬的物體才能夠看得見。我們沒有再擴大望遠鏡的觀測力，那是因為再擴大下去，就會損及物體的光度，同時月球不過是一面反光鏡，不可能放射更強烈的光線，因而擴大的倍數無法超過現在的限度。」

　　「那麼！你打算做什麼呢？」將軍問，「你要讓你的炮彈有六十英尺的直徑嗎？」

　　「不！」

　　「你要使月亮更加明亮？」

　　「正是這樣。」

　　「這太過分了！」梅斯頓大聲說。

　　「是的，非常簡單，」巴比康回答。「實際上，如果我能夠減低月亮穿過的大氣層的厚度，不是就等於使月亮更加明亮嗎？」

　　「這是很明顯的。」

　　「很好！只要在高山上建立一座望遠鏡，就能得到這個效果了。我們將要這樣做。」

　　「我明白了，明白了，」參謀回答。「你很會化繁為簡…。你希望用這個辦法把月球放大多少倍？」

　　「四萬八千倍，這樣能夠把月球的距離縮短到只有五英里，而物體只要有九英尺直徑就能夠看清楚了。」

　　「太好了！」梅斯頓叫道，「我們的炮彈的直徑將是九英尺嗎？」

　　「完全正確。」

　　「不過，請允許我對你說，」參謀艾爾費斯頓說，「這樣的重量仍舊……」

　　「啊！參謀，」巴比康回答說，「在討論它的重量以前，請讓我告訴你，我們的祖先在這方面做了不少奇妙的東西，這並不是說我認為彈道學近來沒有什麼進步，不過，了解一下中世紀已經獲得的令人驚異的──我敢大膽地說一句──比我們的作品還要驚人的成績，這對我們是有好處的。」

　　「沒有的事！」摩根提出了反駁。

　　「請你證實你的話，」梅斯頓緊跟著說。

　　「沒有比這再容易的了，」巴比康回答說，「我有許多支持我的建議的例子。比方說，一五四三年，穆罕默德二世在位的時候，在君土坦丁堡使用的石彈重一千九百磅，體積自然相當大。」

　　「啊！啊！」參謀說，「一千九百磅，這真是一個了不起的數字！」

　　「在騎士時代，在馬爾他島，聖艾爾瑪堡壘裡，一尊大炮發射的炮彈重二千五百磅。」

　　「不可能！」

　　「最後，據法國歷史學家說，在路易十一時代，一尊臼炮發射了一顆僅重五百磅的炮彈；但是這顆炮彈是從瘋子關聖賢的地方──巴士底射出的，它一直落到聖賢關瘋子的地方──夏朗東。」

　　「好極了！」梅斯頓說。

　　「後來我們又看見了什麼？安姆斯強炮發射的是五百磅的炮彈，羅德曼的『哥倫比亞』發射的是半噸的炮彈！看起來，炮彈的射程增加了，可是它們的重量卻減輕了。假如我們在這一方面加一把勁，依靠科學的進步，我們可似把穆罕默德二世和馬爾他島的騎士們的炮彈的重量增加十倍。」

　　「這是很明顯的，」參謀說，「但是，你準備用什麼金屬造炮彈呢？」

　　「很簡單，用鑄鐵，」摩根將軍說。

　　「嘿！鑄鐵！」梅斯頓帶著不勝輕蔑的神氣嚷道，「這對一顆註定要到月球去的炮彈來說，未免太俗氣了。」

　　「不要誇張，可敬的朋友，鑄鐵就足夠了。」

　　「好吧！」參謀艾爾費斯頓說，「既然重量是和體積成正比例的，那麼，一顆鑄鐵炮彈。即使直徑只有九英尺，仍舊重得可怕呀！」

　　「是呀；實心的炮彈自然很重，可是空心的就不同了，」巴比康說。

　　「空心的！這還算炮彈嗎？」

　　「我們可以在裡面放一些信件和地上產物的樣品呀！」梅斯頓反駁道。

　　「是的，就是這樣的炮彈，」巴比康回答說，「而且非這樣不可。一顆一百零八英寸的實心炮彈的重量要在二十萬磅以上，顯然的，這個重量太大了，不過，為了使炮彈保持一定的穩定，我提議給它二萬磅的重量。」

　　「彈壁多麼厚？」參謀問。

　　「假如我們遵守一般的比例規則，」摩根將軍說，「一個直徑一百零八英寸的炮彈至少需要二英尺厚的彈壁。」

　　「這太厚了，」巴比康說，「請注意，我們現在討論的，並不是鑽鋼板的炮彈，所以彈壁的厚度只要能夠抵抗火藥的氣體的壓力就足夠了，現在問題在這兒：彈壁多麼厚的炮彈只有二萬磅的重量呢？我們的有才能的計算家，正直的梅斯頓，當場就會把答案告訴我們的。」

　　「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了，」執委會的可敬的祕書回答。

　　他一面說，一面在紙上畫了幾個幾何公式，能夠看見他的筆下出現了幾個π和ｘ的二次冪。他好像連碰也沒有碰一下，就開出了一個立方根，說：

　　「彈壁不過二英寸厚。」

　　「這個厚度足夠嗎？」參謀帶著懷疑的神氣問。

　　「不夠，」巴比康主席回答說，「顯然不夠。」

　　「那麼，怎麼辦呢？」艾爾費斯頓露出作難的神氣說。

　　「用另外一種金屬。」

　　「用銅行嗎？」摩根問。

　　「不行，還太重，我建議你們用一種更好的金屬。」

　　「用什麼？」參謀問。

　　「鋁，」巴比康回答。

　　「鋁！」主席的三個同伴一起叫起來了。

　　「用不著懷疑，朋友們。你們都知道，法國一位著名的化學家亨利．聖克榮爾．戴維爾於一八五四年提煉出了質地細密的鋁。這種貴重的金屬像銀子一樣白，像金子一樣永不褪色，像鐵一樣堅固，像銅一樣容易熔解，像玻璃一樣輕，這種金屬很容易提煉，在大自然裡分布很廣，因為礬土是組成大部分岩石的基礎，它比鐵輕三倍，彷彿老天把它創造出來，有意提供給我們製造炮彈的物質似的。」

　　「烏拉，鋁！」執委會的祕書叫起來了，這人在興奮的時候，總是吵吵嚷嚷的。

　　「但是，親愛的主席，」參謀問，「鋁彈的製造成本會不會太貴呢？」

　　「在剛發現的時候，」巴比康回答說，「鋁每磅值二百六十到二百八十美元；後來跌到二十七美元，最後，到了今天，就只值九美元了。」

　　「即使每磅九美元，」參謀沒有讓步，「也不容易辦，這個價錢仍舊很大呀！」

　　「不錯，親愛的參謀，不過不是絕對辦不到的。」

　　「炮彈的重量應該是多少？」摩根問。

　　「我的計算結果是這樣的，」巴比康回答說，「一個直徑一百零八英寸、厚十二英寸的鑄鐵炮彈，重六萬七千四百四十磅，假使用鋁製造的話，就只有一萬九千二百五十磅重了。」

　　「好極了！」梅斯頓大聲說，「瞧！正符合我們的要求。」

　　「好極了！好極了！」參謀起來反對了，「但是，難道你們不知道鋁每磅九美元，這個炮彈就要值……」

　　「值十七萬三千二百五十美元，這個我非常清楚；不過請你們不要擔心，朋友們，我可以擔保，我們這項事業是不會缺錢用的。」

　　「它會像下雨一樣，落到我們銀箱裡來的！」梅斯頓挖苦道。

　　「那麼，對於鋁彈你們還有什麼意見？」主席問。

　　「決定採用，」三位委員一起回答。

　　「炮彈的式樣並不十分重要，」巴比康接著說下去，「既然它一穿過大氣層就到達真空地帶了，我提議做一個圓炮彈，這樣它假如異想天開，願意旋轉的話，也可如願了。」

　　執行委員會的第一次會議就這樣結束了，炮彈問題已經正式解決了，梅斯頓想到要給月球人送一顆鋁彈，心裡很得意，「讓他們知道地球上的居民是了不起的！」

第八章　大炮的歷史

　　這次會議所採取的決定在外界引起了很大的反響。膽小的人一想到向太空發射一顆兩萬磅重的炮彈就有點毛骨悚然。大家都在互相詢問，什麼樣的大炮能夠付予這樣笨重的東西足夠的初速呢？執行委員會第二次會議記錄能夠成功地答覆這些問題。

　　第二天晚上，大炮俱樂部的那四位會員又在一張餐桌前坐下，桌上放著堆積如山的夾心麵包和賽過真正的海洋的香茗。他們馬上繼續討論，這一次連開場白也刪去了。

　　「親愛的委員們，」巴比康說，「我們現在要研究的是我們將要製造的大炮，它的長度、形狀、構造和重量。我們可能給它一個很大的體積，但是，不管困難有多麼大，我們的工業才能都能很容易地克服它們。所以請聽，你們應該毫不留情地提出有力的反對意見。我是不會害怕的。」

　　歡迎這項聲明的是嘖嘖稱讚的低語。

　　「請不要忘記我們昨天討論到什麼地方了，」巴比康接著說下去，「我們的問題現在表現的形式是：怎樣使一顆直徑一百零八英寸、重兩萬磅的炮彈獲得每秒鐘一萬二千碼的初速。」

　　「說真的，正是這樣，」艾爾費斯頓附和著說。

　　「我接著說下去，」巴比康繼續說。「一顆炮彈被發射到天空以後，要發生什麼事呢？它要受到三種獨立的力量的影響，那就是外界的阻力、地心吸力和它本身受到的推動力。外界的阻力，也就是說空氣的阻力，不是十分重要的力量。的確，地球的大氣層不過四十英里厚。一顆秒速一萬二千碼的炮彈只消五秒鐘就穿過去了，時間是那樣短促，我們可以認為大氣層的阻力是微不足道的，那麼，我們現在來研究地心吸力，也就是說，炮彈的重量，我們知道重量和距離的平方成反比，事實上，物理學教給我們的是：物體向地球表面下降時，第一秒鐘的速度是十五英尺，如果是同一物體被放在二十五萬七千五百四十二英里，也就是說，放在相當於地球和月球的距離的高空；它的第一秒鐘的速度約為半里尼〔註：里尼，法國古長度單位，一里尼約合十二分之一英寸。〕。幾乎可以說它是靜止不動的。所以我們必須逐步戰勝重力的作用。用什麼方法達到這個目的呢？推動力。」

　　「困難就在這兒，」參謀說。

　　「是的，困難就在這兒，」俱樂部的主席接著說，「但是我們能夠克服它，因為，我們所需要的推動力取決於大炮的長度和使用的炸藥的數量，而炸藥的數量又受到大炮的抵抗力的限制。因此我們今天來研究大炮的體積。當然，我們能夠付予它的抵抗能力可以說是沒有止境的，既然它不需要移動。」

　　「這是很明顯的，」將軍說。

　　「直到現在為止，」巴比康說，「最長的炮，我們的巨型哥倫比亞炮，也沒有超過二十五英尺的長度，所以我們不得不採用的大炮體積，將要使很多人大吃一驚。」

　　「啊！沒有問題，」梅斯頓大聲說。「我呀，我要求鑄一尊至少半英里長的大炮！」

　　「半英里長！」參謀和將軍同時叫起來了。「是的，半英里長，這樣還要短一半呢。」

　　「算了，梅斯頓，」摩根回答說，「你太誇張了。」

　　「不！」急性子的祕書咄咄逼人地回答，「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責備我誇張。」

　　「因為你跑得太遠了！」

　　「要知道，先生，」執委會祕書梅斯頓擺出一副高傲的神氣說，「要知道，大炮發明家跟炮彈一樣，永遠不會跑得太遠的！」

　　討論變成了個人攻擊，不過主席出來干涉了。

　　「冷靜點，朋友們，我們來研究一下，很明顯的，我們需要的是一尊炮身很長的炮，因為炮身長能夠增加炮彈下面的氣體膨脹強度，但是也用不著超出一定的限度。」

　　「完全正確，」參謀說。

　　「在這樣的情況下，一般適用什麼規則呢？一般的炮身長度為炮彈直徑的二十至二十五倍，重量為二百三十五至二百四十倍。」

　　「這是不夠的，」梅斯頓莽撞地叫道。

　　「我同意，高貴的朋友，說真的，按照這個比例，直徑九英尺、重二萬磅的炮彈的炮身只有二百二十五英尺，重量也只有七百二十萬磅。」

　　「那就太可笑了，」梅斯頓忙不迭地說。「還不如用手槍哩！」

　　「我也是這樣想，」巴比康回答，「所以我建議把這個長度擴大四倍，鑄一尊九百英尺的大炮。」

　　將軍和參謀又提出了幾項反對的意見，但是這個建議得到了大炮俱樂部祕書的熱烈支持，最後還是被採用了。

　　「現在，」艾爾費斯頓說，「炮壁的厚度是多少呢？」

　　「六英尺，」巴比康回答。

　　「你大概不準備把這樣笨重的東西放在炮架上了吧！」參謀問。

　　「這倒是個好主意！」梅斯頓說。

　　「可惜無法實行，」巴比康回答。「是的，我打算把炮筒鑄在地上，外面用鍛鐵箍起來，最後再用石頭和石灰結結實實地圍起來，使護炮建築分擔周圍的土地受到的後座力。炮筒鑄好以後，把腔面仔仔細細地磨平，磨圓，不讓游隙〔註：指腔面和炮彈間的空隙。〕存在；這樣就不會損失一點氣體，而火藥全部的膨脹力就都變成推動力了。」

　　「烏拉！烏拉！」執委會祕書梅斯頓說，「我們的大炮成功了。」

　　「還沒有呢！」巴比康回答，他做了一個手勢，使他那個沒有耐性的朋友安靜下來。

　　「為什麼？」

　　「因為我們還沒有討論它的形狀。它將是一尊加農炮、榴彈炮還悶臼炮呢？」

　　「加農炮，」摩根說。

　　「榴彈炮，」參謀搶著說。

　　「臼炮，」梅斯頓嚷道。

　　這一來，又引起了一場相當激烈的爭論，各人稱讚自己心愛的武器，這時主席突然中止了辯論。

　　「朋友們，」他說，「我來把你們的意見調和起來，我們的哥倫比亞炮同時屬於這三種武器。這將是一尊加農炮，它的藥膛和炮膛具有同樣的直徑。這將是一尊榴彈炮，它發射的將是一顆榴彈。最後，這將是一尊臼炮，它將瞄準九十度的角，不可能向後退，因為它將穩定的插在地上，把炮腔內的火藥的推動力全部傳到炮彈上去。」

　　「採用了，採用了，」執行委員會的成員們一起回答說。

　　「還有一個簡單的意見，」艾爾費斯頓說，「這尊『加農─榴彈─臼炮』要不要螺旋腔？」

　　「不，」巴比康回答，「不需要，我們需要的是極大的初速，你知道，螺旋腔的大炮炮彈離開炮口比滑腔炮的炮彈慢。」

　　「正是這樣。」

　　「這一次我們的大炮總算成功了！」祕書梅斯頓又嚷起來了。

　　「還沒有完全成功，」主席反駁他說。

　　「為什麼？」

　　「因為我們還不知道用什麼金屬鑄炮哩。」

　　「那就馬上決定吧。」

　　「現在我有一個建議要告訴你們。」

　　執行委員會的全體人員每人吞了一打夾心麵包，接著又喝了一杯茶，才重新開始辯論。

　　「正直的委員們，」巴比康說，「我們的大炮必須韌性強，硬度大，能抗高熱，並且在各種酸類的腐蝕作用下不溶解，不氧化。」

　　「這當然沒有疑問，」參謀回答說，「既然我們需要使用的金屬數量很大，我們選擇起來是不會發生困難的。」

　　「很好，」摩根說，「我建議使用直到目前為止最好的合金鑄造這尊哥倫比亞炮，也就是說，使用一百分紫銅、十二分錫和六分黃銅製成的合金。」

　　「朋友們，」主席接著說，「我承認這種合金的性能非常好；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一則價錢太貴，一則在製造方面也有困難。因此，我想我們應該採用另外一種很好的，但是價錢很低的材料，採用鑄鐵。你的意見不是這樣嗎，參謀？」

　　「正是這樣，」艾爾費斯頓回答。

　　「事實是，」巴比康接著說，「鑄鐵比青銅便宜十倍，容易熔化，只消澆在砂模裡就行了，操作起來也不會曠日持久，因而既節省金錢，又節省時間。此外，這種材料質地極好，我記得在戰爭期間，當亞特蘭大被圍的時候，每尊鑄鐵炮每隔二十分鐘放射一千發炮彈，炮身並沒有損壞。」

　　「不過，鑄鐵太脆了，」摩根說。

　　「不錯，但是它的抵抗力很強；再說；我保險我們能夠開炮，炮身絕不會炸壞。」

　　「我們既能開炮，又能問心無愧，」梅斯頓意味深長地說。

　　「毫無疑問，」巴比康回答。「現在請我們高貴的祕書計算一下一尊長九百英尺、內徑九英尺、厚六英尺的大炮的重。」

　　「一會兒就算好，」梅斯頓回答說。

　　像頭一天晚上做的那樣，他輕快地劃了幾個公式，過了一分鐘就說：「這尊大炮的重量是六萬八千零四十噸。」

　　「以每磅二分計算，共值……」

　　「共值二百五十一萬零七百零一美元。」

　　執委會祕書梅斯頓、參謀和將軍都露出擔心的神氣望著巴比康。「好啦！先生們，」主席說，「我把昨天對你們說過的再說一遍，你們放心好了，我們不會缺少幾百萬美元的！」

　　執行委員會得到了主席的保證，並且聽他作出第二天繼續開會的決定以後，就散會了。

第九章　火藥問題

　　剩下來的是火藥問題。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著這個最後的決定，炮彈的體積和炮身的長度都已經確定了，那麼，要產生這樣的推動力需要多少火藥呢？這種已經被人類掌握了效能的可怕的物質，將以驚人的數量來演一個重要的角色了。

　　根據大家知道的，輾轉流傳下來的傳說，火藥是在十四世紀時由史華茲修士發明的，他為了這個偉大的發明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但是現在差不多已經證實了，這個故事應該列在中世紀的傳說故事中。火藥並不是哪一個人發明的，它是「希臘火」〔註：指中世紀希臘發明的一種水上燃燒物，用以燒毀敵船，是用瀝青、硝和硫磺做成的。〕的直接衍生物，希臘火和火藥一樣，是用硫磺和硝混合起來的。不過這種混合物後來就由導火物變成爆炸物了。

　　但是，假使說有學識的人都知道火藥整個的虛構的發明故事的話，我們可以說只有很少的人注意到它的物理功能。所以我們必須先把這一點弄明白，才能夠明了交給執行委員會的這個問題多麼重要。

　　一升火藥約重二磅；它在燃燒時產生四百升氣體，而這些放出去的氣體在二千四百度的高熱下，要占據四千升的空間。所以，火藥的體積和它燃燒時產生的氣體體積的比是一與四千。請想想看，當氣體被壓縮在四千分之一的空間的時候，它的推動力多麼可怕。

　　這些情況，執行委員會的委員們自然早知道了。第二天開會的時候，巴比康請參謀艾爾費斯頓發言，因為他在戰爭時期是火藥部門的負責人。

　　「親愛的夥伴們，」這位出色的化學家說，「我來提出一些無可指責的數字，作為我們討論的基礎。我們可敬的梅斯頓前天用那麼富有詩意的詞藻嘖嘖稱讚的那種二十四磅的炮彈，也只消十六磅火藥就把它送出炮口了。」

　　「你對這個數字有把握嗎？」巴比康問。

　　「絕對有把握，」參謀回答說，「安姆斯強炮用七十五磅火藥發射八百磅的炮彈，羅德曼的哥倫比亞炮只用了六十磅火藥，就把它那半噸的炮彈送到六英里遠的地方去了。這些事實都是無可置疑的，因為當時是我把它們寫在大炮生產委員會的會議記錄裡的。」

　　「正是這樣，」將軍在旁邊幫腔。

　　「好吧！」參謀接著說下去，「我們從這些數字得出的結論是：火藥的數量並不隨著炮彈的重量而增加，那就是說，假如一顆二十四磅的炮彈需要十六磅火藥，換句話說，假如普通的大炮使用相當於炮彈重量三分之二的火藥，那麼這個比例並不是固定不變的，大家只要計算一下就知道：一顆半噸的炮彈沒有使用三百三十三磅火藥，這個數量被壓縮到一百六十磅。」

　　「你打算說什麼呢？」主席問。

　　「如果你把你這個學說一直推演下去，親愛的參謀，」梅斯頓說，「你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在你的炮彈達到足夠的重量的時候，你就用不著放火藥了。」

　　「我的朋友梅斯頓甚至把嚴肅的事情當作兒戲了，」參謀回敬了他一句，「不過請他放心好了，我停一會兒建議使用的火藥數量，足以滿足這位大炮發明家的自尊心。但是我必須說明，戰爭時期根據實地試驗，最大的大炮曾經把火藥的重量壓縮到炮彈重量的十分之一。」

　　「沒有比這更正確的了，」摩根說。「不過在決定推動力所需要的火藥以前，我認為最好先了解一下火藥的性質。」

　　「我們將要用顆粒狀火藥，」參謀說，「它燃燒起來比粉末狀火藥快。」

　　「毫無疑問，」摩根說，「但是它的破壞力很大，能夠損壞炮腔。」

　　「好！對於需要長期使用的大炮來說，這是不利的，可是對我們的哥倫比亞炮來說就無所謂了。我們的爆炸沒有任何危險，只要火藥能夠很快地燃燒，使它的力量能夠得到充分的發揮就行了。」

　　「我昑可以多鑽幾個洞，」梅斯頓說，「使我們能夠同時從幾個不同的地方點火。」

　　「當然可以這樣做，」艾爾費斯頓這樣回答，「但是操作起來比較困難。所以我仍舊堅持我的顆粒狀火藥，因為它能夠消除這種困難。」

　　「好，就這麼辦吧，」將軍也同意了。

　　「羅德曼裝在他的哥倫比亞炮藥膛裡的，」參謀接著說下去，「是栗子大小的顆粒狀火藥，這不過是一種用鑄鐵鍋焙出來的柳碳。這種火藥又硬又亮，放在手上連一點粉末也不會留下，氫和氧的成分很多，燃燒也快，雖說破壞性很強，對炮口所造成的損害幾乎是不易察覺的。」

　　「好啦！」梅斯頓說，「依我看，這沒有什麼可猶豫的了，我們就這樣選定了。」

　　「除非你更喜歡『金火藥』〔註：是從「金羊毛」套來的，意思是指找不到的東西。〕，」參謀笑著叮了他一句，這句話使他那位敏感的朋友的鐵鉤子向他威脅地伸了過來。

　　直到這時為止，巴比康一直沒有參加辯論。他讓他們說下去，自己一直在旁邊聽著。顯然，他已經有了主意。因此他只簡單地說：

　　「現在，朋友們，你們建議使用多少火藥呢？」

　　大炮俱樂部的那三位會員彼此對望了一陣子。

　　「二十萬磅，」最後摩根說。

　　「五十萬，」參謀說。

　　「八十萬！」梅斯頓大聲說。

　　這一回，艾爾費斯頓沒敢責備他的同伴誇張。實際上，這是把一顆二萬磅的炮彈，以每秒一萬二千碼的速度，送到月球上去呀。隨著這三個同伴提出的三個建議而來的是一陣沉默。

　　最後，巴比康打破了沉默。

　　「正直的同伴們，」他用安靜的聲音說，「假定我們在既定條件下製造的大炮的抵抗力是沒有限度的。從這樣一個原則出發，我要對可敬的梅斯頓說，他的計算太膽小了，讓他著實地驚奇一下。我建議把他的八十萬磅火藥再增加一倍。」

　　「一百六十萬磅？」梅斯頓從椅子上跳起來說。

　　「正是這樣。」

　　「那就該採用我的半英里長的大炮了。」

　　「這是很明顯的，」參謀說。

　　「一百六十萬磅火藥，」委員會的祕書接著說。「將要占據約二萬二千立方英尺的空間；但是，你的大炮只有五萬四千立方英尺的容量，而火藥就要占去二分之一的地方，要使氣體的膨脹給予炮彈足夠的推動力，炮腔就太短了。」

　　沒有什麼可辯的了。梅斯頓的話是對的。大家都望著巴比康。

　　「不過，」主席說，「我堅持這個數量。請你們想想，一百六十萬磅火藥能夠產生六十億升氣體。六十億！你們聽清楚了嗎？」

　　「但是怎麼辦呢？」將軍問。

　　「很簡單，必須在壓縮火藥數量的同時保持原來的力能。」

　　「好！但是用什麼方法呢？」

　　「我現在就來談這個問題，」巴比康簡單地回答。

　　三個人都拿眼睛盯住他。

　　「說正經的，」他接著說，「沒有比把這個體積壓縮到四分之一更容易的了。你們都知道有一種組成植物原始纖維的，叫做纖維素的奇怪物質……」

　　「啊！」參謀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親愛的巴比康。」

　　「我們能夠從各種植物體裡，」主席說，「特別是從棉花裡得到這種絕對純淨的物質。棉花不過是棉籽的絨毛。但是，棉花浸在硝酸裡，不用加熱，就變成了一種難溶性、燃燒性、爆炸性都很強的物質。幾年以前，一個姓布拉科諾的法國化學家，在一八三二年發明了這種物質，他管它叫做『克西羅丁』。一八三八年，另外一個法國人波魯茲曾經研究過它的各種性質，最後、在一八四六年，巴塞爾的化學教授森比因建議用它做炸藥。這種炸藥就叫做硝化棉……」

　　「或者叫做低氮硝化纖維素，」艾爾費斯頓補充說。

　　「或者叫做火棉，」摩根也不甘示弱。

　　「在這個發明項目下，難道沒有放一個美國名字嗎？」在民族自尊心的強烈情感支配下，梅斯頓叫道。

　　「沒有。這真是一個不幸，」參謀回答。

　　「不過，」為了使梅斯頓滿意，主席接著說，「我可以對你說，我們的一個同胞的工作可以和纖維素的研究工作聯繫在一起，因為主要的照相器材之一的火棉膠，不過是把低氮硝化纖維素溶解在兌了酒精的乙醚裡就成了，這是麥納爾發明的，他當時正在波士頓讀醫學。」

　　「好啊！烏拉，麥納爾，烏拉，火棉！」大炮俱樂部的愛吵鬧的祕書叫了起來。

　　「現在我再回過頭來談低級硝化纖維素，」巴比康接著說下去。「你們知道它的性質，這對我們來說是十分珍貴的。製造非常方便，只消在『發煙的硝酸』〔註：因為硝酸接觸了潮濕的空氣就產生一種白色的煙，故有此名。〕裡浸十五分鐘，然後沖洗乾淨，曬乾就行了。」

　　「的確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摩根說。

　　「此外，低級硝化纖維素遇到潮濕不變質，在我們眼裡，這是一個可貴的優點，因為我們需要好幾天的工夫才能把它裝在炮腔裡，它的著火點不是二百四十度，而是一百七十度，它燃燒得那樣快，我們可以用普通的火藥去點燃它，而後者還沒有來得及起火，前者就已經燃燒起來了。」

　　「完全正確。」參謀說。

　　「不過價錢比較貴。」

　　「那有什麼關係？」梅斯頓說。

　　「最後，它傳導給炮彈的速度比普通的火藥大四倍。我還可以補充一句，假使再摻入十八分之一的硝酸鉀，它的膨脹力還會更可觀呢。」

　　「需要這樣做嗎？」參謀問。

　　「我想不需要了，」巴比康回答說。「所以我們只要用四十萬磅火棉就可以代替一百六十萬磅普通火藥了。同時，由於我們可以毫無危險地把五百磅火藥壓成二十七立方英尺的體積，在哥倫比亞炮裡，這種物質只占據三十托瓦茲的炮腔。這樣，炮彈在飛向黑夜的天體以前，還要在六億升氣體的推動下，穿過七百英尺以上的炮腔呢！」

　　到了這個階段，梅斯頓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他像一顆炮彈一樣，猛烈地投入他的朋友的懷抱，假使巴比康沒有天生的可以實驗炸彈的好體格，準會被射穿兩個透明的窟窿。

　　這個插曲結束了委員會的第三次會議，巴比康和他這幾位認為天下無難事的大膽的同伴，已經解決了那麼複雜的炮彈、大炮和火藥的問題。他們的計劃已經做好了，現在只剩下實行了。

　　「這不過是一樁零碎工作，簡直就像遊戲一樣，」梅斯頓說。

第十章　二千五百萬朋友和一個敵人

　　美國公眾對大炮俱樂部的計劃中最小的細節都感到濃厚的興趣。他們天天注意執行委員會的討論。有關這個偉大實驗的最簡單的準備工作，計劃中所提出的數字問題，有待解決的機械學問題，一句話，這個工作的一切進行情況都引起了他們的極大熱情。

　　從開始工作到實驗完成，中間有一年多一點的時間，可是在這段時間裡絕不會缺少激動人心的事件。選地基，造砂模，鑄哥倫比亞炮，那非常危險的裝火藥的工作，所有這一切，都激起了公眾的好奇心。炮彈發射出去以後，只消十分之幾秒的工夫就看不見了，以後它的情況如何，怎樣在太空運行，怎樣到達月球，這只有幾個有特殊權利的人能夠看到了。因此，使公眾真正感到興趣的，是實驗的準備和執行的詳細情況。

　　但是，實驗的純科學的情趣，這時受到一件意外事件的刺激，突然變得如火如荼。

　　我們知道，「巴比康計劃」替它的作者贏得了多少崇拜者和朋友。然而不管這些可敬的崇拜者多麼多，究竟不能包括所有的人。合眾國各州只有一個人反對大炮俱樂部的試驗，一遇到機會，他就猛烈地攻擊它，也許是人類的天性如此吧，巴比康對這個人的反對比對所有的人的贊成更敏感。

　　他知道這個孤獨的人的仇恨的動機何在，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是怎樣變成私人的宿怨的，最後，連它是從什麼爭強好勝的競爭裡產生的，他都瞭如指掌。

　　敵人一直堅持下去，大炮俱樂部的主席從來沒有見過他本人。這也是萬幸，因為，假如兩人狹路相逢，一定會引起不愉快的後果。對方跟巴比康一樣，也是一位科學家，生性高傲，天不怕地不怕，自信心強，烈性子，總之，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美國人。大家都叫他尼卻爾船長。他住在費城。

　　南北戰爭時期，炮彈和裝甲艦的甲板的奇怪的鬥爭，是人人皆知的。前者註定要鑽透後者，後者決意不讓前者鑽透。新舊兩大陸的各國海軍就從這場爭鬥裡獲得了根本改造。炮彈和甲板展開了史無前例的激戰，一個加厚，另一個馬上以一定的比例再加厚。裝有重型大砲的戰艦，有了堅不可摧的甲板掩護，就可以在槍林彈雨中自由穿梭了。像梅里馬克號、莫尼托號、蘭姆─田納西號、維克森號〔註：都是美國船名。〕，在裝上了抵抗敵方砲彈的護甲板後，也向敵方發射一些巨型砲彈。他們不希望敵人用那樣的方法來對待自己，而自己卻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戰爭藝術就是在這種不道德的原則上日趨完善的。

　　如果說巴比康是一位偉大的砲彈專家，尼卻爾則是一位偉大的甲板鍛造者。一個在巴爾的摩沒日沒夜地鑄造砲彈，另一位卻在費城沒日沒夜地鍛造甲板。他們兩個人工作的基本思路是完全對立的。

　　巴比康剛發明一種新型砲彈，尼卻爾緊接著就會發明一種新型甲板。大砲俱樂部主席一生的心血都花在了怎樣穿孔上，船長一生的心思則花在了怎樣不被穿孔上。這種無時不在的競爭愈演愈烈，最後發展成了個人恩怨。在巴比康的夢中，尼卻爾就像那難以穿透的護甲板，使他撞得粉身碎骨；而在尼卻爾的幻覺中，巴比康則是火力兇猛的砲彈，把他炸得千瘡百孔。

　　然而，雖說兩人沿著兩條歧線前進，儘管所有的幾何定律依然存在，這兩位學者最後還是能夠遇到一起的；到了那個時候，相遇的地點就要變成決鬥場了。幸而五六十英里的距離把他們隔開了，這對這兩位對自己的國家有那麼大的貢獻的公民來說，實在是萬幸，再說他們的朋友們在中間，設下了那麼多的障礙，使得他們永遠遇不到一起。

　　現在這兩位發明家，哪一個能夠勝利呢？誰也無法知道，雙方已經獲得的成績使人很難下一個公平的判斷，不過看樣子，最後總是鐵甲向炮彈讓步。

　　不過裁判人總是拿不定主意。最後的幾次實驗，巴比康的錐形圓往體的炮彈像大頭針一樣，插在尼卻爾的甲板上；那一天，費城的鍛造專家認為自己已經得到了勝利，對自己的敵手也就不怎麼輕蔑了，但是這一位後來改用六百磅的普通圓錐形的榴彈，船長又失去優勢。說實在的，這種炮彈雖然只有普通的速度，卻把最好的鐵甲擊破、擊穿、炸得鋼片紛飛。

　　事情當時已經發展到這個階段，勝利彷彿是屬於炮彈了，可是就在戰爭結束那天，尼卻爾完成了一種新式的鍛鋼鐵甲！這是一件傑作，它可以跟世界上所有的炮彈挑戰。

　　船長把它運到華盛頓的試炮場，請大炮俱樂部的主席來擊碎它。既然已經和平了，巴比康不願意再進行試驗。

　　這時候，尼卻爾火了，他提議不管用什麼炮彈射擊他的鋼板都可以，不論是實心的、空心的、圓的還是圓錐形的炮彈，他都可以接受。主席一概拒絕了，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損害他最後的成就。

　　尼卻爾被對方這種無法形容的固執給激惱了，他打算引誘巴比康，讓他在各方面都占些便宜。他提議把他的鋼板放在離大炮二百碼的地方。巴比康仍舊拒絕了。一百碼呢？七十五碼也不幹。

　　「那麼，五十碼，」船長通過報紙叫道，「再不然就是二十五碼，我還要站在鋼板後面！」

　　巴比康轉告他說，哪怕是尼卻爾船長站在鋼板前面，他也不再射擊了。

　　尼卻爾收到了這個答覆，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於是攻擊巴比康的人格；他轉彎抹角地說，這跟怯懦是分不開的，那個拒絕發射一發炮彈的人說不定是害怕了，總而言之，現在這批遠在六英里外戰鬥的大炮發明家們，已經小心翼翼地拿數學公式代替了個人的膽量，此外，從作戰技術所有的法則上說，安安靜靜地躲在鋼板後面等一顆炮彈的人，總和開炮的人同樣勇敢吧。

　　對這些冷嘲熱諷，巴比康什麼也沒有回答，說不定他根本沒有注意呢，因為，當時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他那偉大的計劃的算式吸引住了。

　　他在大炮俱樂部作了那次有名的報告以後，船長的怒火簡直達到了一觸即發的程度。憤怒之中交織著強烈的嫉妒和真正無能為力的感覺！怎樣發明一種比九百英尺的哥倫比亞炮更好的東西！什麼鐵甲能抵得住二萬磅重的炮彈！尼卻爾「挨了這一炮」，起先彷彿被打在地上，化為齏粉，被消滅掉了，接著他又站起來，決心用他那有分量的論點打垮這個計劃。

　　他氣勢洶洶地攻擊大炮俱樂部的工作；他公布了許多信件，報紙倒沒有拒絕登載。他試著從科學上摧毀巴比康的事業。一開始戰鬥，他就找出了各式各樣的理由來助威，不過說真的，他那些理由往往不是似是而非，就是不符合標準。

　　起初，巴比康的那些數字受到了猛烈的攻擊，尼卻爾企圖用Ａ＋Ｂ證明他的算式的錯誤，指責他不懂得彈道學的基本原理。別的錯誤且不去說它，按照尼卻爾的計算，絕對不可能使任何物體具有每秒一萬二千碼的速度；他手裡拿著幾何學，振振有詞地說，即使有這個速度，這樣重的炮彈也絕對不能穿過地球大氣層的邊緣！連八法里也走不到！

　　再退一步說，假定已經獲得這個速度，而這個速度又是足夠的，即使這樣，炮彈也抵抗不住一百六十萬磅火藥燃燒時放出來的氣體的壓力，再說，即使能夠抵抗這個壓力，也經受不住這樣高的溫度，它一離開哥倫比亞炮炮口就熔化成沸騰的鐵汁，像大雨一樣，落在那些沒有腦子的看熱鬧的人頭上。

　　巴比康看了這些攻擊，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就繼續做自己的工作去了。

　　於是尼卻爾從其他方面下手。這個試驗，無論從什麼觀點上來說，都是毫無益處的，這個且不去說它，他說，無論對於那些到場參觀這樣該死的工作的公民，還是對於這尊不祥的大炮周圍的城市來說，這個實驗都是非常危險的，他同時提醒大家，假如炮彈不能到達目的地，顯而易見，它絕對不可能到達，它一定要落在大地上，它本身就很笨重，而相當於它的速度平方的加速度更增加了它的重量，這樣笨重的東西落下來，地球上準有一個地方要遭到奇禍，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沒有損害自由公民的權利，政府也應該干涉，總不能因為一個人一意孤行，而讓公眾的安全受到威脅呀。

　　我們看得出來，尼卻爾船長已經誇張到什麼地步了。

　　只有他一個人有這樣的看法。所以誰也不去注意他那不祥的預言。既然他樂意，大家就讓他盡情地喊叫，一直叫到聲嘶力竭為止。他是一件註定要失敗的案子的辯護人，大家聽著他，可是誰也沒有聽進去；至於大炮俱樂部主席的那些崇拜者，他連一個也沒有拉走。可是巴比康呢，他甚至不肯浪費力氣去駁斥對手的論點。

　　尼卻爾蹲在他最後的隱蔽壕裡，既然花了全部的力氣沒能打贏這場官司，於是就決心花錢了。他接連在里希蒙的《調查人報》上公開提議和巴比康打賭，所下的賭注一次比一次多，下面就是他的邀賭啟事。

　　他賭的是：

　　一、大炮俱樂部的實驗所需要的資金不可能籌足，否則願輸……一千美元。

　　二、鑄一尊長達九百英尺的大炮的計劃是不可能實現的，不會成功的，否則願輸……二千美元。

　　三、哥倫比亞炮無法裝火藥，同時低氮硝化纖維素單單在炮彈的壓力下就會自動起火，否則願輸……三千美元。

　　四、哥倫比亞炮第一次開炮就要爆炸，否則願輸……四千美元。

　　五、炮彈不會飛到六英里以外的地方，它將在射出後幾秒鐘落下來，否則願輸……五千美元。

　　我們可以看出，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船長所冒的危險，都是他無法克服的固執引起來的。共計不下一萬五千美元。

　　雖然賭注很大，他在十月十九日還是收到了一封蓋了火漆印的非常簡單的信，信裡寫著：

　　　　接受。

　　　　　巴比康

　　　　　　巴爾的摩，十月十八日

第十一章　佛羅里達和德克薩斯

　　這時候，還有一個有待解決的問題：必須選擇一個適合實驗的地方。根據劍橋天文臺的指示，射擊的方向必須和地平線垂直，也就是說必須向天頂射擊；然而月球只在位於南北緯零度和二十八度之間的地方，才能爬上天頂，換句話說，月球的傾斜度尺有二十八度。所以應該在地球上找一個適當的地方，鑄造巨型哥倫比亞炮。

　　十月二十日，大炮俱樂部開全體大會，巴比康帶來了一幅齊．比爾卻普的漂亮的美國地圖。但是，他還沒來得及把地圖打開，梅斯頓就使出他那一貫的莽撞勁兒，要求發言，他開口說：「可敬的會員們，我們今天討論的是一個真正和我們的祖國利害攸關的問題，這將是一個表現我們偉大的愛國心的機會。」

　　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們你瞧著我，我瞧著你，不了解這位演說家打算說什麼。

　　「在你們中間，」他接著說，「沒有一個人願意損害祖國的光榮，假使合眾國可以要求一項權利的話，那它就要要求把大炮俱樂部的這尊了不起的大炮放在自己身上。但是，從目前的情況看起來……」

　　「正直的梅斯頓……」主席說。

　　「請允許我把我的意見說出來，」演說家接著說下去。

　　「從目前的情況看起來，為了能夠在良好的條件下進行實驗，我們不得不選擇一個距赤道相當近的地方……」

　　「假使你願意……」巴比康說。

　　「我要求發表意見的自由，」慷慨激昂的梅斯頓反抗起來了，「我主張發射我們這顆光榮的炮彈的地區必須屬於合眾國。」

　　「毫無疑問！」有幾個會員應了一聲。

　　「好！既然我們的國境還不夠寬廣，既然大洋在南方給我們豎立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障礙，既然我們必須到美國以外的地方，到鄰國去尋找那條二十八度線，這正是一個合法的『戰爭事件』，我要求和墨西哥宣戰！」

　　「不！不！」到處都有人在叫。

　　「不！」梅斯頓反駁道。「在我們這個圈子裡竟能聽到這句話，實在使我吃驚！」

　　「請聽我說！……」

　　「不！絕不！」莽撞的演說家嚷道。「既然早晚難免一戰，我要求今天就發動戰爭。」

　　「梅斯頓，」巴比康讓他的鈴發出響亮的爆炸聲，說：「我取消你的發言權！」

　　梅斯頓還想反駁，但是有幾個會員使他忍住沒有開口。

　　「我同意我們的實驗不能夠，也不應該在美國以外的地方進行，」巴比康說，「但是，假使我這位沒有耐心的朋友讓我開口，假使他朝地圖上瞧一眼，就會知道根本用不著和鄰國宣戰了，因為美國的國境有幾個地方已經伸到二十八度線以南了。請看，德克薩斯州和佛羅里達州的南部整個兒聽憑我們支配。」

　　這件意外的插曲到這兒就結束了，不過梅斯頓被人說服了，覺得很過意不去。大會當時就決定在德克薩斯或者佛羅里達境內鑄造哥倫比亞炮。但是這個決議卻在這兩州的城市之間引起了史無前例的競爭。北緯二十八度線遇到美國海岸以後，橫斷佛羅里達半島，把它幾乎分成兩個相等的部分。接著又投入墨西哥灣，變成了阿拉巴馬、密西西比和路易斯安那三州形成的弓形海灣的弓弦。隨後就走近德克薩斯，把它切下一個三角形地區，伸入墨西哥，穿過索諾拉河，跨過老加利福尼亞，最後投入太平洋。因此只有德克薩斯和佛羅里達各有一部分落在這條緯線的下方，只有這兩處地方符合劍橋天文臺指出的緯度條件。

　　在佛羅里達南部沒有重要的城市。這兒那兒，矗立著一座座防禦印第安遊牧部落的高大的堡壘。那兒只有一個叫做坦帕的小城可以提出地勢適宜於發射炮彈的理由。

　　相反的，德克薩斯的城市比較多，也比較重要，在諾埃塞斯縣內的科泊斯克里斯蒂，以及布拉伏河上的許多城市，如威伯縣內的拉雷多、科馬里特、聖依納喬，斯塔爾縣內的里奧格朗德城、伊達爾戈縣內的愛丁堡，卡墨隆縣內的聖麗塔、埃爾潘達、布朗斯維爾，所有這許多城市組成一個很有勢力的聯盟，共同抵制佛羅里達的要求。

　　因此，一聽到這個決定，德克薩斯和佛羅里達的代表們就都抄近道趕到巴爾的摩來了。從這個時候起，巴比康主席和大炮俱樂部的有影響的會員們，就被那些提出強硬要求的代表們給日夜圍困起來了。假使希臘的七個城市為了爭奪作為荷馬誕生地的榮譽而喋喋不休，那麼，現在這兩個州為了爭一尊大炮恐怕就要訴諸武力了。

　　只見那些凶狠的同胞們，帶著武器在大街上蹓躂。他們每次遇到一起就可能發生衝突，結果就不堪設想了。幸而巴比康主席的機智擺脫了這個危險。當時個人的示威活動在各州的報紙上找到了疏導管道。如《紐約先驅報》和《論壇報》支持德克薩斯，《時代報》和《美國論壇》則給佛羅里達的代表們助威。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們不知道聽那一方面好了。

　　德克薩斯像列陣似的，把它那二十六個縣都驕傲地擺出來了，但是佛羅里達回答它說，對於一個比它小六倍的州來說，十二個縣也不比人家二十六個縣遜色。

　　德克薩斯沾沾自喜地炫耀自己的三十三萬人口，但是佛羅里達說自己雖然只有五萬六千人，可是地方小，人口比德克薩斯稠密多了。另外它還指責說，瘧疾是德克薩斯的特產，每年平均總要損失幾千居民。它倒沒說錯。

　　現在輪到德克薩斯反攻了，它說關於瘧疾，佛羅里達也用不著眼熱，自己體面地患了慢性黃熱病，卻去指責別人的環境衛生做得不好，這至少總是不明智的吧。這話是對的。

　　「再說，」德克薩斯人通過《紐約先驅報》補充說，「對一個出產全國最好的棉花，出產造船用的最好的綠橡樹的州，對一個蘊藏著出礦率達到百分之五十的頭等煤礦和鐵礦的州，我們總該表示應有的敬意吧。」

　　對這些話，《美國評論報》的回答是，佛羅里達的土地雖然沒有這樣肥沃，可是它對哥倫比亞炮的製模和翻砂卻提供了良好的條件，因為佛羅里達到處都是砂地和陶土。

　　「但是，」德克薩斯人又說，「要在一個地方鑄造什麼東西，總得先到那兒去，可是，佛羅里達交通不便，而德克薩斯的加爾維斯頓灣周圍長達十四法里，可以容納全世界的艦隊。」

　　「好極了！」佛羅里達的那幾家忠實的報紙都這樣回答，「你們連二十九度線以下的加爾維斯頓灣也搬出來了，這真太妙了。難道說我們沒有聖埃斯皮里圖灣嗎？這個海灣恰巧位於二十八度線上，在它和坦帕之間直接有船隻往來。」

　　「多美麗的海灣！」德克薩斯頂了它一句，「它半面已經淤塞起來了！」

　　「你們的也淤塞了！」佛羅里達叫道。「為什麼不說我這兒是個野蠻國家呢？」

　　「我可以擔保，賽米諾爾人〔註：美國印第安人的一族。〕還在你們的草原上奔跑哩！」

　　「那麼！難道說你們的阿帕契人〔註：北美好戰的遊牧民族。〕和科曼奇人〔註：德克薩斯州北部的印第安人的一族。〕都已經開化了！」

　　筆戰這樣相持了好幾天，於是佛羅里達試著把敵人誘到另外一個戰場上去，有一天早上，《時代報》轉彎抹角地說，這是一個「地道的美國」事業，它只能在「地道的美國」領土上進行試驗！

　　聽了這句話，德克薩斯跳起來了：「美國的領土！」它吼道，「我們不和你們一樣是美國的領土嗎？德克薩斯和佛羅里達這兩州不是在一八四五年同時加入合眾國的嗎？」

　　「毫無疑問，」《時代報》回答，「不過我們從一八二〇年起就屬於美國了。」

　　「我也相信是這樣，」《論壇報》針鋒相對地說，「你跟著西班牙人或者英國人做了二百年奴隸以後，是被人以五百萬美元的代價賣給美國的！」

　　「這有什麼關係！」佛羅里達人反駁，「難道我們應該為了這個害羞嗎？在一八〇三年，路易斯安那不就是以一千六百萬的代價從拿破崙手裡買來的嗎？」

　　「醜惡可恥！」德克薩斯的代表全嚷嚷起來了。「像佛羅里達這樣一個可憐的地方，竟然敢跟德克薩斯爭長論短。德克薩斯非但沒有出賣自己，而且自己爭取了獨立，它在一八三六年五月二日趕走了墨西哥人，撒繆耳．胡斯頓在聖雅芹多河畔打垮了聖塔安那〔註：十九世紀墨西哥將軍、政治家。〕的隊伍以後，宣布成立聯邦共和國！總而言之，這個州是自願加入美利堅合眾國的！」

　　「因為它怕墨西哥人！」佛羅里達回敬了一句。

　　「害怕！大過分了！」這句話一出口，局勢就無法收拾了。

　　雙方隨時可能在巴爾的摩大街上掐住對方的脖子。因此不得不把代表們都看管起來。

　　巴比康主席不知怎樣好了。短簡、證明文件和粗暴的恐嚇信像雨點似地飛到他家裡。他應該站在哪一邊呢？士質適當，交通便利，運輸迅速，兩個州的條件在這幾方面都是完全相等的。從政治上說，也談不上哪一個州應該占先的問題。

　　這樣猶豫不決地拖了好久，巴比康最後決心打開僵局；他把會員們召集在一起，提出一個解決的辦法，我們下面就會看到，這個辦法是非常明智的。

　　「鑑於最近在佛羅里達和德克薩斯之間發生的事情，」他說，「顯而易見，同樣的困難還會在被選中的那個州的各個城市之間發生，競爭會由州到城市，一直發展下去，瞧！就是這樣。現在呢，德克薩斯有十一個城市，它們也要爭奪供給實驗場地的光榮，這樣又要給我們帶來新的煩惱，可是佛羅里達卻只有一個。所以我們就選定佛羅里達，選定坦帕算了！」

　　這個決定公布以後，德克薩斯的代表們都垮了。他們怒氣沖天，指名道姓地謾罵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巴爾的摩的官員所能夠採用的只有一個措施，他們也真的採用了。

　　他們準備了一列特別客車，不管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把德克薩斯人全部趕上火車，德克薩斯人以每小時三十英里的速度離開了這個城市。

　　但是，不管火車開得多麼快，他們還是來得及對他們的敵人作最後一次挖苦和威嚇。

　　他們暗示佛羅里達不過是一個狹長的地區，一個伸在大海裡的普通的半島，他們說它抵抗不住開炮時的震動，一開炮就飛到天上去了。

　　「好！那就讓它上天好了！」佛羅里達人回答的這句簡捷的話，可以同古人的箴言媲美。

第十二章　世界的各個角落

　　天文學、機械學、地形學的困難解決以後，最後又出現了經濟問題，必須籌一筆巨款來實現這個計劃。不管哪一個人，甚至哪一個州，都拿不出他們所需要的幾百萬款子。

　　於是，雖說這純粹是美國人的事業，巴比康主席還是採取了決定，把它當做一個世界性的實驗，請求每一個民族給予經濟上的援助。干預地球衛星的事業，是整個地球的權利和責任。為了這個目的而發起的募捐，從巴爾的摩伸展到世界的各個角落。

　　這次募捐可能得到出乎意料的成功。然而這是贈予，不是貸款。從精確的詞義上說，這是一項無利可圖的工作，沒有帶來任何利益的機會。

　　但是，巴比康的報告所起的影響並不局限在美國國境線上，它越過了大西洋、太平洋，波及亞洲、歐洲、非洲和大洋洲。合眾國的各個天文臺立即和外國天文臺取得連繫；有的天文臺，像巴黎、彼得堡、開普敦、柏林、阿爾托納，斯德哥爾摩、華沙、漢堡、布達〔註：以前匈牙利王國的首都，在現在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的西部，多瑙河西岸。〕、博洛涅、馬爾他、里斯本、瓦拉納西〔註：印度北方邦城市，位於恆河河畔。〕、馬德拉斯〔註：今稱清奈，是印度東南部的一座大型城市。〕和北京的天文臺，都向大炮俱樂部道賀；另外的一些天文臺卻採取了慎重的觀望態度。

　　至於格林威治天文臺，在大不列顛的二十二個天文機構的支持下，表示了斷然的態度，它武斷地否認成功的可能性，贊成尼卻爾船長的理論。因此，在各種科學團體紛紛表示要派遣代表赴坦帕參觀的時候，格林威治天文臺卻召集會議，把巴比康的計劃粗暴地列入議事日程。這純粹是出於英國人的嫉妒。

　　總的說來，科學界的反應很好，這種反應很快地傳給了廣大的群眾，一般的群眾對這個問題發生了濃厚的興趣。

　　既然要呼籲他們捐一筆巨額的資金，這一點是很重要的。

　　十月八日，巴比康主席發表了一篇熱情洋溢的聲明，他在聲明裡向「世界上所有善良的人」發出呼籲。這篇文章被譯成各種語言，獲得了很大的成功。

　　起初在合眾國重要的城市裡進行募捐，捐款都集中到巴爾的摩街九號巴爾的摩銀行，接著又在新舊兩大陸各國進行募捐，名單如下：納也納，西姆．特．洛西爾銀行；彼得堡，斯梯里茲銀行；巴黎，興業銀行；斯德哥爾摩，托的及阿弗來特生銀行；倫敦，諾姆．特．洛西爾銀行；杜林〔註：位於義大利北部的重要城市。〕，阿杜安公司；柏林，曼德爾生銀行；日內瓦，龍巴爾．奧地埃公司；君士但丁堡，鄂圖曼銀行；布魯塞爾，塞．朗貝銀行；馬德里，丹尼爾．威斯威勒銀行；阿姆斯特丹，尼得蘭銀行；羅馬，托爾洛尼亞公司；里斯本，勒賽納銀行；哥本哈根，民營銀行；布宜諾斯艾利斯，莫瓦銀行；里約熱內盧，同上；蒙得維的亞，同上；瓦爾帕萊索和利馬，湯姆．拉尚貝爾公司；墨西哥城，馬丁．達朗銀行。

　　巴比康主席的聲明發表後第三天，就有四百萬美元的捐款交到合眾國各城市的銀行裡了。有了這筆頭寸，大炮俱樂部已經可以進行工作了。

　　但是，過了沒有幾天，就有電報通知美國說，國外也在轟轟烈烈地進行募捐。有幾個國家特別慷慨，另外幾個國家顯得手頭比較緊一些。這是民族氣質問題。

　　再說，數字比語言更有說服力，下面是募捐結束以後交給大炮俱樂部的正式賬單：

　　俄國交來的分擔額，是一筆三十六萬八千七百三十三盧布的巨款。只有不了解俄國人怎樣愛好科學，怎樣熱情地研究天文學的人，才會覺得奇怪。他們有很多天文臺，最大的一家天文臺值二百萬盧布。這對俄國人學習天文學是很有幫助的。

　　法國起初笑美國人好大喜功。它拿月球做藉口，搬出成千陳舊的俏皮話，編了二十來支民歌，真是庸俗和無知各逞其能。但是，正像古時候唱完之後就要付錢一樣，這一回法國人笑了一陣子，也付了一筆代價，他們捐出的款子是一百二十五萬三千九百三十法郎。他們付了這筆代價，自然有權利找點樂趣。

　　雖然財政困難，奧地利的表現還是相當慷慨。這次的國際捐款，它分擔了二十一萬六千弗羅林，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瑞典和挪威兩國共捐五萬二千里克斯多。對這兩個國家來說，這個數目已經不算小了，不過，假如在斯德哥爾摩和克里斯提安尼亞同時設立捐募站的話，捐款一定還會更多。

　　為了某種原因，挪威人不喜歡把錢匯到瑞典去。

　　普魯士送來二十五萬泰勒，說明它對這個事業的評價很高。普魯士的各個天文臺都踴躍地分擔了很大的數目，並且熱情地鼓勵巴比康主席。

　　土耳其出手也很大方，不過它對這個實驗有它自己的打算。事實是，它的元旦和齋戒節就是根據月球的運行計算的。它不能付出比一百三十七萬二千六百四十皮阿斯特再小的數目，不過它過分熱心地付出這筆款子；多少說明土耳其政府加了一些壓力。

　　比利時的贈款是五十一萬三千法郎，每一個居民約合十二生丁，這在二等國家中間可以算是佼佼者了。

　　荷蘭和它的殖民地對這個實驗的興趣達到了十一萬弗羅林〔註：荷蘭盾：一六八〇年至二〇〇二年流通於尼德蘭。〕的代價，它們付的是現金，要求給它們百分之五的回扣。

　　丹麥雖然受到自己領土的限制，仍舊出了九千成色十足的杜加〔註：曾在歐洲許多國家通用的金幣名。〕，這足以證明丹麥人對科學探險的愛好。

　　日耳曼聯邦答應出資三萬四千二百八十五弗羅林，我們不能向它提出更高的要求，再說，它也不會多給一個子兒。

　　義大利雖然經濟拮据，還是在它的孩子們的口袋裡找到了二十萬里拉，不過這已經把他們的口袋都翻過來；假使威尼斯共和國還存在的話，它也許可以表現得更好一點；不過威尼斯共和國早已不存在了。

　　教皇國認為它的捐款不應少於七千零四十羅馬克朗。

　　同時葡萄牙對科學的忠誠使它拿出了三萬克魯查德。

　　至於墨西哥，它拿出的那八十六枚雙皮阿斯特，確實可以說是「寡婦的小錢」，但是所有的帝國在剛成立的時候，在財政方面總是有些困難的。

　　瑞士對美國這樁事業捐獻的有節制的金額是二百五十七法郎。我們應該坦白地說，它沒有看到這次實驗的有實際意義的一面。它似乎沒有想到，向月球發射一顆炮彈，實質上就是和黑夜的天體建立連繫，它認為在這樣一個毫無把握的事業裡投資是不明智的。說到頭來，也許瑞士是對的。

　　西班牙呢，它不能籌集比一百一十里亞爾〔註：舊時西班牙和拉丁美洲國家通用的銀幣和貨幣單位。〕更多的錢。它藉口說它需要修鐵路。實際上是這個國家不很重視科學。它仍然處於落後狀態。還有，有一些倒不是沒有學識的西班牙人，把炮彈和月球的體積的比例估計錯了。他們生怕這次實驗會影響月球的軌道，擾亂它的衛星作用，使它落到地球上來。在這種情況下，最好是袖手旁觀，除了拿出幾個里亞爾以外，他們也真的這樣做了。

　　剩下來的是英國。我們知道它是以輕蔑的反感來接受巴比康計劃的。大不列顛帝國的二千五百萬居民只有一顆同樣的心靈。他們暗示說，大炮俱樂部的實驗違背「不干涉主義」，他們連一個小錢也沒有捐。

　　聽了這個消息，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們只聳了聳肩膀，就繼續進行偉大的工作去了。南美洲，也就是說祕魯、智利、巴西、拉普拉塔河流域各省和哥倫比亞，共計籌集了三十萬美元，在這筆巨額捐款的賬單裡名列前茅。總賬如下：美國捐款………四百萬美元，外國捐款………一百四十四萬六千六百七十五美元，共計………五百四十四萬六千六百七十五美元。

　　公眾放在大炮俱樂部銀箱裡的，共計是五百四十四萬六千六百七十五美元。對這樣一筆款子，誰也不會覺得奇怪。鑄炮、膛炮筒、護炮建築、運輸工人、工人在一個幾乎沒有人煙的地方的住處、修熔鐵爐、造房屋、工地的機器設備、火藥、炮彈以及額外的支出，所有這一切，估計差不多可以把這一筆款子全部耗光。南北戰爭時期，有的炮彈值一千美元一發，巴比康主席的這顆打破炮學記錄的絕無僅有的炮彈自然要貴五千倍了。

　　十月二十日，和高爾茲普林工廠簽訂了一份合同，這家工廠就在紐約附近，在戰爭期間，曾以最好的鑄鐵炮供應巴羅特。

　　雙方在合同裡規定，高爾茲普林工廠應將鑄造哥倫比亞炮所需要的物資運往佛羅里達南部的坦帕城。全部工程至遲在明年十月十五日完成，交出品質合格的大炮，否則自該日起，直至月球處在同樣條件下的那天為止，也就是說十八年零十一天，每天付罰金一百美元。招募工人、發給工人工資以及一切必要的運輸費用，都歸高爾茲普林工廠自理。

　　這份一式二份查對無訛的合同，經大炮俱樂部主席因．巴比康和高爾茲普林工廠經理基．莫奇生雙方簽字，立即生效。

第十三章　亂石崗

　　自從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們違背德克薩斯人的心願，選定了實驗地點以來，在人人讀書識字的美國，每一個人都把研究佛羅里達的地理當做自己的責任。書店從來沒有銷售過這麼多冊拜特朗的《佛羅里達遊記》、羅曼的《佛羅里達東部和西部的自然史》，威廉的《佛羅里達的版圖》，克利蘭的《論佛羅里達東部的甘蔗栽培》，這些書必須再版。大家對這項實驗的關切簡直達到了瘋狂的地步。

　　巴比康要做的工作比閱讀更重要，他願意親自勘察、選定哥倫比亞炮的基地。因此，他連一分鐘也沒有浪費，把建造望遠鏡的資金撥給劍橋天文臺，和沃耳巴尼的布里杜威爾公司簽了一份製造鋁炮彈的合同以後，接著就在祕書梅斯頓、參謀艾爾費斯頓和高爾茲普林工廠的經理陪同下，離開了巴爾的摩。

　　四位旅伴第二天到了新奧爾良。他們立時踏上聯邦海軍部的一艘聯絡艦唐比科號，這條軍艦是政府撥給他們使用的，開船以後不久，路易斯安那的海岸就在他們眼前消失了。

　　這條航線很短，起航以後兩天，唐比科號就駛完那四百八千海里的路程，望見了佛羅里達海岸。在駛近海岸的時候，巴比康看見這是一片平坦的低地，看樣子相當貧瘠。唐比科號駛過一串產蚝和龍蝦的小灣，進入了埃斯皮里圖灣。

　　這個小灣分作兩個狹長的停泊場，一個是坦帕停泊場，一個是希爾斯巴勒停泊場，輪船很快地繞過兩個停泊場中間的地岬。過了一會兒，波浪上浮出了布洛克要塞平坦的炮臺側影，接著，那懶散地躺在希爾斯巴勒河口的天然小港深處的坦帕城，也在遠處出現了。

　　十月二十一日下午七時，唐比科號在小港裡拋了錨；那四位乘客馬上下船走了。

　　巴比康一踏上佛羅里達的土地，就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動。他用腳試探著土地，彷彿土木工程師查看地基是否結實一樣。梅斯頓用自己的鐵鉤子翻弄佛羅里達的泥土。

　　「先生們，」巴比康說，「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我們明天就騎馬到附近去看看。」

　　他剛踏上坦帕的土地，城裡的三千居民就來歡迎他了，這是他們對選中他們故鄉的大炮俱樂部主席應有的敬意。迎接他的是一片震天響的歡呼聲，但是巴比康避開群眾歡呼的場面，躲到富蘭克林旅館的房間裡，不願意接見任何人。可以肯定，他是永遠不會養成做名人的習慣的。

　　第二天，十月二十三日早晨，在巴比康窗戶底下，一匹匹生龍活虎般的西班牙小馬正在用前蹄刨著地。但是那不是四匹，而是五十匹，另外還有幾十個騎手。巴比康主席在他那三個同伴陪伴下，從旅館裡走出來，看見自己落在這樣一支馬隊中間，起初感到非常詫異。他另外注意到每個騎手都背著一支馬槍，鞍囊裡還插著手槍。這個武裝整齊的陣勢馬上從一個佛羅里達人嘴裡得到了解答，那人對他說：「先生，這兒有賽米諾爾人。」

　　「什麼賽米諾爾人？」

　　「在草原裡流浪的野人，我們認為應該隨身保護你。」

　　「嘿！」梅斯頓跨上他的坐騎，嘀咕了一聲。

　　「不管怎麼說，」那佛羅里達人又說，「這樣比較妥當。」

　　「先生們，」巴比康說，「謝謝你們的好意，現在，上路吧！」

　　這支小小的隊伍於是立刻出發，消失在一陣塵土裡。

　　這時正是早上五點鐘，太陽已經射出燦爛的光輝，溫度計上指著八十四度，但是海上吹來的微風減輕了炎熱的威力。

　　巴比康離開了坦帕，沿著海岸向北面的阿里菲亞溪走了下去。這條小河在坦帕下方十二英里的地方，流入希爾斯巴勒灣。巴比康和他的衛隊沿著小河右岸，向東攀行。

　　小灣的波浪很快地隱在土崗後面不見了，現在舉目望去，無非是佛羅里達的田野。

　　佛羅里達分為兩部，北部人煙比較稠密，不太荒涼，首府是塔拉哈西，另外還有一個叫做彭薩科拉的城市，是美國主要的海軍工廠集中地之一；南部介於美國和墨西哥灣之間，海水環繞，只是一個受到墨西哥灣強大的海流侵蝕的半島，一個迷失於一群小島中間的地角而已，巴哈馬海峽的船隻環繞著它川流不息地行駛著。這是「風暴灣」的前哨。這個州的面積共計三千八百零三萬三千二百六十七英畝，必須從中間選定一個位於二十八度線另外一邊、適宜於進行實驗的地方，因此巴比康騎著馬，小心在意地察看著土質的結構和它那特殊的分布狀況。

　　佛羅里達是胡安．彭賽．臺．萊昂於一五一二年復活節前的星期日發現的，那一天起初叫做「百花盛開的佛羅里達」，它那被太陽烤焦的貧瘠的海岸地帶和這個美麗的名字不大相稱。但是走了幾英里路之後，土質慢慢地改變，就覺得這個稱號對它來說是當之無愧了。土地被錯綜複雜的泉水、小溪、河流、池塘、湖泊割得一塊一塊的，使人恍若置身在荷蘭或者蓋亞那。但是很明顯的，地勢越來越高，過了不久，所有的耕地都歷歷在目，那兒有南方和北方的各種植物，田野無邊無際，赤道的陽光和黏土裡保存的水份都替這些莊稼出了一把力，最後，那兒還伸展著鳳梨、山芋、菸草、水稻、棉花和甘蔗地，一眼望不到邊，它們無憂無慮地，毫不吝惜地炫耀著自己的財富。

　　巴比康看到地勢越升越高，彷彿非常滿意，梅斯頓問了他一句，他回答說：「高貴的朋友，我們最好在一片高地上鑄我們的哥倫比亞炮。」

　　「為了離月球更近嗎？」大炮俱樂部的祕書大聲問。

　　「哪裡的話！」巴比康笑著回答。「其實近幾托瓦茲，遠幾托瓦茲，能有多大關係呢，不過在高地上，我們的工作能夠進行得比較順利，我們用不著同水搏鬥，這樣免得花很多錢去裝置長長的疏水管了，掘一口九百英尺深的井，可不能不考慮這一點。」

　　「你說得不錯，」莫奇生工程師說，「掘井時應該盡可能地避開水層，但是，萬一遇到地下泉，那也沒有關係，我們用機器把它們抽乾，或者疏導到別處去。這兒可不是阿爾士瓦的那種狹窄陰暗的井，在那兒，螺絲錐、鑽孔機、勘測鑽，總之，鑽井工程所有的工具，都跟瞎子一樣，摸索著工作。我們要在露天裡，在光天化日之下工作，手裡拿著丁字鎬或者鶴嘴鋤，再有地雷助力，我們很快地就可幹起來了。」

　　「不過，」主席巴比康接著說，「假如地勢高或者土質好，使我們能夠避免同地下水搏鬥的話，我們的工作就能做得更快，更出色，所以我們要找一個海拔幾百托瓦茲的地方動工。」

　　「對，巴比康先生，假使我沒有弄錯，我們很快就會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

　　「啊！我真希望掘第一下，」主席說。

　　「我掘最後一下！」梅斯頓大聲說。

　　「我們會成功的，先生們，」工程師說，「請相信我，高爾茲普林工廠是不會繳納延期交貨的罰金的。」

　　「炮神巴爾勃在上！這話說得不錯！」梅斯頓連忙說，「你可知道，每天一百美元，一直到月球處在同樣條件下的時候，也就是說十八年零十一天，共計是六十五萬八千零一百美元嗎？」

　　「不，先生，」工程師口答，「我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上午十點鐘光景，這支隊伍已經走了十二英里路，肥沃的田野走完了，接著就是森林地帶。那兒散發著赤道地帶特有的濃酸的香氣。在這幾乎無法通行的密林裡，叢生著石榴樹、橘樹、檸檬樹、無花果樹、橄欖樹、杏樹、香蕉樹、根莖粗壯的葡萄藤，它們的花朵和果實，在色彩和香氣兩方面爭奇鬥豔。在這些美麗的樹木形成的香氣撲鼻的樹蔭裡，有一個飛禽世界，牠們唱著，飛著，色彩絢爛，其中特別引人注意的是食蟹鳥，牠們的巢好像首飾盒子，對這種珍貴的鳥兒來說，這倒也是很相稱的。

　　大炮俱樂部祕書梅斯頓和參謀置身在這瑰麗的大自然裡，不能不讚賞它那無可比擬的美。但是巴比康主席卻好像對這些美好的事物無動於衷，他急急忙忙地走著，他討厭這樣肥沃的地方，甚至只是因為它太肥沃了；雖說對尋找地下泉水這門學問是一個門外漢，可是他卻好像感覺到腳底下有水，一直在尋找無可爭辯的乾燥的特徵，結果是白費力氣。

　　這時候，大家一直在前進，必須涉過幾條小溪，這倒不能說沒有一點危險，因為小溪裡繁殖著身長十五至十八英尺的「凱門鱷」。梅斯頓勇敢地用他那可怕的鐵鉤子威脅牠們，但是他只能引起河岸上的野蠻的居民：鵜鶘、水鴨、熱帶鳥的恐懼。高大的紅鶴呆呆地望著他。

　　到了後來，連這些沼澤國的居民們也不見了，小樹稀稀朗朗地立在樹林裡，在那無邊無際的草原裡，成群受驚的鹿一轉眼就逃得無影無蹤；後來，幾簇孤零零的大樹突然在草原中間出現了。

　　「總算找到了！」巴比康從馬蹬上站起來叫道，「瞧！這兒是松樹地帶了！」

　　「野人地帶，」參謀接口說。

　　這時地平線上果然出現了幾個賽米諾爾人。他們氣勢洶洶地，騎著快馬跑來跑去，有的揮舞著長矛，有的用槍聲低沉的步槍射擊著，不過他們的行動僅限於示威，沒有引起巴比康和他的同伴們的不安。

　　巴比康他們來到了一個山石林立的高崗中央，這是一片沐浴在灼人的陽光下的、占地數英畝的開闊地，這兒地勢隆起，面積相當大，似乎可以說，向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們提供了造哥倫比亞炮的各種必要條件。

　　「停！」巴比康勒住馬說。「這個地方在當地也有一個名稱嗎？」

　　「它叫做亂石崗，」一個佛羅里達人回答。

　　巴比康二話沒說就下了馬，取出儀器，開始非常精確地測定他的位置；這一小隊人馬圍著他，鴉雀無聲地瞧著。

　　這時候，太陽恰好經過子午線。過了一會兒工夫，巴比康很快地報出了他測定的數字：「這個地方位於北緯二十七度七分，西經五度七分，海拔三百托瓦茲。依我看，這兒土質乾燥，岩石很多，給我們的實驗提供了所有的有利條件，我們將要在這片高地上建造我們的倉庫、工場、熔爐和工人們的窩棚，同時也就從這兒，」他用腳頓著亂石崗高處說，「我們的炮彈將要從這兒飛入太陽系空間！」

第十四章　丁字鎬和泥刀

　　當天晚上巴比康和他的夥伴們返回坦帕，莫奇生工程師登時乘唐比科號回新奧爾良去了。他得召募一支工人大軍，並且把大部分的物資運到這兒來。大炮俱樂部那三位會員留在坦帕，在當地人的幫助下，組織工人做了一些準備工作。

　　八天以後，唐比科號帶著一小隊汽船重返埃斯皮里圖灣。莫奇生召募了一千五百名工人。假如是在悲慘的奴隸制度時代，他可能要白白地浪費時間和精力。但是，自從在美國這塊自由樂土裡人人變成自由人以後，只要聽到工資優厚的工作，大家就蜂擁而來了。何況大炮俱樂部有得是錢，它答應付高工資，並且有許多津貼。可以肯定，被召募到佛羅里達來工作的工人，在工作完成之後，能在巴爾的摩銀行領到一筆可觀的存款。因此，莫奇生現在就只有選擇上的困難了，他可以對工人們的智力和技術水準提出嚴格的要求。可以相信，在他召募的這支勞動大軍裡，都是出色的機工、冶金工、礦工、司機、石灰窯工人、磚窯工人以及各行各業的工人，有黑人，也有白人，不計較膚色。在他們中間，許多人把家眷也帶來了。簡直是大規模的移民。

　　十月三十一日上午十時，這支工人隊伍踏上了坦帕的碼頭；小城在一天之間就增加了一倍人口，那種熱鬧和擁擠的情況自然可想而知了。說實在的，大炮俱樂部的這個創舉使坦帕賺了不少錢，不過不是從那許多工人身上賺來的，因為他們一上岸就被送到亂石崗去了，而是從世界各地先後趕到佛羅里達半島來的看熱鬧的人身上賺來的。

　　大家忙著裝卸那隊汽船運來的機器設備、食品以及數目相當多的「活動房屋」，一連忙了好多天。那些鐵皮做的「活動房屋」是拆成零件、編上號碼以後運來的。就在這個時候，巴比康插上了第一批測量標籤，著手修建亂石崗和坦帕之間的一條十五英里長的鐵路。

　　我們知道美國的鐵路是在什麼條件下修建的，它喜歡急轉彎，不怕陡坡，看不起欄杆和技術上的預防措施，爬山丘，入峽谷，閉上眼睛奔跑，不喜歡走直路；它花錢不多，也容易伺候，只是火車時常離開軌道，無拘無束地歡蹦亂跳。坦帕和亂石崗間的鐵路不過是一件小事，用不了多少時間和金錢就建好了。

　　另外一方面，巴比康是應他的召喚趕來的這個世界的靈魂，他把他的呼吸、他的熱情、他的信心傳給這個世界，使它變得生氣勃勃。他一會出現在這兒，一會出現在那兒，彷彿他會分身法似的，身後永遠跟著「嗡嗡叫的蒼蠅」梅斯頓。他那講究實際的精神能夠發明上千種東西。跟他在一起，沒有障礙，沒有困難，從來不會有為難的事。他是礦工、泥水匠、機械師，正像他是大炮發明家一樣。他回答所有的問題，解決所有的難題。他主動地同大炮俱樂部和高爾茲普林工廠保持連繫，唐比科號不分晝夜，生了火，蒸氣保持著壓力，隨時都在希爾斯巴勒停泊場裡等候著他的命令。

　　十一月一日，巴比康帶著一隊工人離開坦帕，第二天，一座鐵皮房屋的城市就在亂石崗腳下建立起來了。崗上圍了一圈柵欄，從這座小城的活動和它那股蓬蓬勃勃的勁兒看來，過不了好久就會成為合眾國的大都市中間的一個了。這兒的生活規劃得一絲不紊，工作一開始就井井有條。

　　細緻的勘探工作使人認識了土地的性質，十一月四日就可以開始挖掘了。那一天，巴比康召集他的工頭們，對他們說：

　　「朋友們，你們都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們召集到佛羅里達的這個荒野地區裡來。我們要製造一尊內徑九英尺、炮壁六英尺的大炮，外面還有一層十九英尺半厚的石頭護壁；所以總起來說，我們要掘的是一口六十英尺寬、九百英尺深的井。這項巨大的工程必須在八個月內完成，因此，你們必須在二百五十五天之內挖土二百五十四萬三千四百立方尺，湊個整數，就是每天挖土一萬立方英尺。一千個工人，如果能自由操作，自然不會有什麼難處，但是在一個比較小的地方，就比較困難了。然而，既然工作需要，我們一定要完成它，我依靠你們的勇敢，正如依靠你們熟練的技術一樣。」

　　上午八點，丁字鎬在佛羅里達的土地上掘了第一下，從這個時候起，礦工們手裡這件勇敢的工具就片刻不停地揮舞起來了。工人們一天分四班輪流休息。

　　工程不管多麼艱鉅，總不會超過人力的限度。絕對不會。有多少必須直接征服自然力的真正困難的工作，都很好地完成了啊！就同樣的工程而論，只要舉幾個掘井的故事，就足以說明了。比方說，蘇丹薩拉丹在開羅附近修了一口井，叫做「若瑟夫公公的水井」，雖然當時還沒有使人力發揮百倍作用的機器，可是那口井卻達到了尼羅河水面以下三百英尺深；另外還有邊疆大臣讓．特．巴德在科布倫茨〔註：位於德國萊茵蘭─普法茲，摩塞爾河流入萊茵河處。〕掘的一口井，竟然達到地下六百英尺的深度。那麼！現在的問題到底是什麼呢？不過是把「若瑟夫公公的水井」的深度擴大到三倍，把寬度擴大到十倍罷了，井寬了，崛起來就更容易了！因此沒有一個工頭，沒有一個工人懷疑這項工程的成功。

　　莫奇生工程師在巴比康主席的同意下作出的一項重要決定，使工程的進度又加快了一步。合同上有一條規定，哥倫比亞炮必須用熱處理的鍛鐵箍起來。這是一項沒有實際效用的過分謹慎的措施，因為顯而易見，大炮是用不著這些鐵箍的。於是他們就把這一條取消了。

　　這樣一來可以節省不少的時間，因為，利用新採用的掘井法，可以一面掘，一面砌井壁。幸虧想出了這個極其簡單的方法，才用不著搭支架，井壁本身的重量就綽有餘力地撐住泥土，並且能夠慢慢地下降。這個工作只有在丁字鎬接觸到堅硬的土層時才可以進行。

　　十一月四日，五十個工人在圍柵中心，也就是說在亂石崗的山頂，掘了一個直徑六十英尺的圓洞。

　　丁字鎬起先遇到的是一層六英寸深的黑色沃土，這是很容易挖掘的。接著是一層二英尺深的細砂，細砂完全給仔細地搗騰出來，將來準備做內部的模子。

　　砂層下面是一層相當細的白色黏土，好像英國的泥灰岩，有四英尺深。

　　後來，丁字鎬的尖端碰到了堅硬的地層，掘上去直冒火星，這是由一種非常乾燥、非常結實的貝殼化石形成的岩石層，挖起來就沒有那麼容易了。到了這裡，圓洞共計掘了六英尺半深，於是開始砌井壁了。

　　他們在洞底用橡木造了一個「輪子」。這是用大頭螺絲釘牢牢地釘起來的一個經得起考驗的結實的圓盤，中間留著一個直徑相當於哥倫比亞炮外徑的圓洞。護壁的基石就建築在這個「輪子」上，水泥把一塊塊石頭結結實實地黏在一起。泥水匠從外圍向中心砌石頭，最後發現自己待在一口直徑二十一英尺的井裡。

　　井壁砌好以後，礦工們重新拿起鶴嘴鋤和丁字鎬，開始挖掘「輪子」底下的岩石，隨時用結實無比的支架支起來。每次掘到二英尺深，他們就陸陸續續地把支架抽出來。這時候，「輪子」連同上面的圓形建築，也慢慢地下降，泥水匠不停地在「輪子」上一面砌牆，一面留好「氣洞」，以便排除翻砂時的熱空氣。這種工作要求工人技術熟練，一分鐘也不能粗心大意。

　　在「輪子」底下挖掘時，曾經被碎石擊傷，甚至因而死亡的，不止一兩個人，但是一股高昂的情緒一分鐘也沒有降低，白天（在太陽光下，幾個月以後，太陽把九十九度的熱力傾瀉在熱烘烘的平原上）黑夜（在白花花的電燈光下），鶴嘴鋤啄石的聲音，地雷的爆炸聲，機器咯吱咯吱的響聲，以及空中滾滾的濃煙，彷彿在亂石崗四周劃了一個恐怖圈，不論是成群的野牛還是成群結隊的賽米諾爾人都不敢越過這道界線。

　　這時候，工程有規律地進行著。蒸汽起重機加速了清除石塊的工作，這裡沒有意料不到的障礙，但是只有預見到的困難，他們都巧妙地克服了。

　　一個月過去了，在這一段時間裡，井已經掘了一百一十二英尺深。十二月裡，井的深度增加了一倍。一月裡又增加了七倍。二月間，工人們和地殼裡滲出的泉水展開了搏鬥。必須使用效能高的抽水機和壓縮空氣抽水機抽乾泉水，用混凝土堵塞泉眼，像堵塞船上漏水的窟窿一樣。最後，終於戰勝了這些倒楣的泉水。但是，由於泥土鬆動，「輪子」損壞了一部分，護壁也塌了一個角兒。這個七十五托瓦茲高的圓筒形牆壁的壓力多麼可怕，是可想而知的！在這次事故裡死了好幾個工人。

　　費了三個星期的時間才把石壁支起來，補好牆腳，把「輪子」結結實實地修好。幸而工程師有本領，使用的機器的效能高，這個建築物雖然一時受到了損害，終於又站起來了，掘井工作於是繼續進行。

　　從這時候起，無論什麼意外的事件都沒有妨礙工程的進度，六月十日，在巴比康規定的時間到期前二十天，這口井已經達到了九百英尺的深度，井壁也砌好了。井壁下面是三十英尺厚的基礎，頂端恰恰和地面相齊。

　　巴比康主席和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們，熱烈地祝賀莫奇生工程師以無可比擬的速度完成了這項巨大的工程。

　　在這八個月中間，巴比康一直待在亂石崗，從來沒有離開一會兒。他一面注視著掘井工作，一面忙著照顧工人的福利和健康，幸運地避免了容易在人口過於集中的地方蔓延的傳染病。這種傳染病在受到熱帶氣候影響的地區特別可怕。

　　說實在的，在這種危險的工作中有不少工人由於一時疏忽而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但是這種令人悲傷的災難是無法避免的，這種小事，美國人是不大在乎的。雖然他們也關心個人，可是更關心整個的人類。然而巴比康卻大聲疾呼地宣揚相反的原則，一遇到機會就要實行。因此，多虧了他的細心、他的機智、他在發生困難時的有效干涉，以及他那驚人的、合乎人情的、精明的措施，平均工傷事故才沒有超過海外那些被認為特別注意預防措施的國家，其中之一的法國，差不多二十萬法郎的工程就要產生一件不幸事件。

第十五章　鑄炮節

　　在掘井的這八個月期間，鑄炮的準備工作也在火速地進行，一個外鄉人來到亂石崗，一定會對眼前的景象驚歎不止。

　　在離井六百碼的地方，一千二百座反射爐環繞著這個中心矗立著，每座爐子六英尺粗，相互之間的距離是半托瓦茲。這一千二百座反射爐連接起來有二英里長。所有的爐子都是按照一個模子造的，安著一個四角形的高煙囪，看上去實在是一個奇觀。大炮俱樂部祕書梅斯頓認為這個建築布局再好也沒有了。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美麗的東西了。

　　「哪怕連希臘算進去，也是一樣，再說，希臘從來沒有這樣的東西，」他說。

　　我們還記得，執行委員會第三次會議已經決定用鑄鐵，特別用灰鐵來鑄哥倫比亞炮。的確，這種金屬的韌性和延性都比較好，也比較柔軟，易於磨削，適於翻砂，而且經過炭處理之後，質地優良，可以鑄造像大炮、氣缸、水力壓榨機等抵抗力強的機械。

　　不過，鑄鐵只熔化一次，很難達到純淨的程度，必須經過第二次熔解，除去最後的礦渣，才能提煉乾淨。

　　因此，在運到坦帕以前，鐵礦先在高茲普林的高爐裡處理一遍，使它在高溫下同炭和矽接觸，炭化以後變成鑄鐵。

　　經過這一道處理以後，鑄鐵才被送到亂石崗去。但是這是一億三千六百萬磅鑄鐵呀，假使從鐵路上運輸的話，這筆運費可就太大了，運費要超出物資的價格一倍。看起來，在紐約租船裝運鐵錠，是比較合算的，那也至少需要六十八條一千噸的船。五月三日，一支名副其實的船隊離開紐約的水道，駛上大西洋航道，沿著美國海岸南下，穿過巴哈馬海峽，繞過佛羅里達地角，在同月十日駛入埃斯皮里圖灣，停泊在坦帕港裡，路上沒有受到任何損失。

　　貨物卸下船以後就裝在開往亂石崗的火車裡，直到第二年一月中旬，這堆龐大的物資才全部運到目的地。

　　不難想像，要同時熔解六萬噸鑄鐵，一千二百座熔鐵爐可不算太多，每一座熔鐵爐可以容納大約十一萬四千磅金屬，這些爐子都是按照鑄造羅德曼炮的熔鐵爐的式樣建造的，它們的形狀好像梯子，拱頂是橢圓形的。爐膛和煙囪各占溶鐵爐的一端，所以爐內每一個地方的溫度都同樣高。爐子是用耐火磚砌的，只有一道燒火的格子和一個安放鐵錠的「架子」，「架子」傾斜成二十五度角，使得金屬熔化後能直接流入承受器裡，鑄炮時，一千二百股金屬熔液就從那裡同時流入爐子中央的井裡。

　　掘井和砌井壁的工作結束後的第二天，巴比康就指揮工人建造砂模。要在井中心豎起一個九英尺粗、九百英尺長的圓柱體，恰好填滿了留給哥倫比亞炮內腔的空間，這個圓柱是用摻了乾草和麥秸的黏土和細砂做成的。砂模和井壁中間的空隙將要填滿金屬熔液，組成六英尺厚的炮筒。

　　為了保持平衡，砂模必須用鐵皮包起來，每隔一段距離用楔入井壁的橫梁支撐著。炮筒鑄好以後，鐵梁也和鐵汁熔為一體，看不見了，所以毫無妨礙。

　　這項工程是在七月八日竣工的，於是決定第二天鑄炮。

　　「這個鑄炮節應該好好地慶祝一下，」梅斯頓對他的朋友巴比康說。

　　「沒問題，」巴比康回答，「不過這可不是公共的節日。」

　　「怎麼！你不打開圍柵門，歡迎所有的人嗎？」

　　「我正要提防這一著呢，梅斯頓，鑄哥倫比亞炮，即使不是一件危險的，至少也是一件傷腦筋的工作，我寧願它關著門進行。在發射炮彈的時候，假使大家願意，可以慶祝一下，但是不能提早。」

　　主席的話是有道理的，鑄炮時可能發生一些預料不到的危險，參觀的人紛至沓來，礙手礙腳的，反而使人無法躲閃。必須保持行動自由。因此，除了大炮俱樂部的一個遠道而來的代表團以外，誰也不准走進圍柵。在這個代表團裡，我們能夠看見的有精神煥發的倍爾斯貝，湯姆．亨特，布魯姆斯伯里上校，參謀艾爾費斯頓，摩根將軍，以及所有把哥倫比亞炮當做自己的事情的人。梅斯頓成了他們的嚮導；他連一件細小的東西也不讓他們放過，他領著他們到倉庫裡、工地上、機器旁去看，強迫他們一座一座地參觀了一千二百座熔鐵爐。到了第一千二百座爐子跟前的時候，他們實在有點受不住了。

　　鑄炮的時間是十二點正，前一天，每座熔鐵爐裡裝上了十一萬四千磅鐵錠，鐵錠交叉著摞在一起，使熱空氣可以在空隙間自由通過。從早上起，一千二百個煙囪向天空噴射著滾滾的火焰，大地也在輕輕地顫動。要熔化多少金屬，就要燃燒多少煤炭呀。因此，六萬八千噸煤在太陽面前噴出了黑幕般的濃煙。

　　過了沒有好久，爐子中間的地方就熱得受不住了，熔鐵爐轟轟作響，宛如隆隆的雷聲；威力強大的鼓風機不停地吹著，把氧氣充分地供應白熱的爐火。

　　這個工作要做得好，就必須做得快。炮聲一響，每一個爐子應該使鐵汁完全流出去。

　　準備工作做好以後，工頭們和工人們都在等候著指定的時刻，他們急躁不安，還略微有點激動。柵欄裡已經沒有人了，每一個工頭都站在熔液槽旁邊自己的崗位上。

　　巴比康和他的同伴們站在附近的一片高地上監督著。

　　他們面前放著一尊大炮，工程師一發信號就開炮。

　　在中午以前幾分鐘，鐵汁已經開始一滴一滴往外流了；承受器慢慢地注滿了，鑄鐵完全熔化了，他們讓它在承受器停留一會兒，使鐵汁裡的雜質容易被隔離開來。

　　十二點了。突然一聲炮響，一道火光升上天空。一千二百個熔液槽同時開放，於是一千二百條火蛇展開它們那白熱的環節，向位於中央的那口井爬去。它們投入九百英尺的深井，發出可怕的聲音。這實在是一個令人興奮的奇觀。鐵浪把滾滾的煙霧擲上天空，在鐵浪的威力下，砂模裡所有的潮氣都同時蒸發出來，變成了眼力看不透的蒸汽，從石頭護壁砌好的縫隙中竄了上來。這時候，大地顫抖了──人造雲翻滾飛騰，升向天空，一直升到五百托瓦茲的高度。一個在地平線另外一邊流浪的野人，可能相信佛羅里達地下正在形成一座新火山呢。但是，這既不是火山、颶風、狂風暴雨，不是自然力的搏鬥，也不是自然界發生的可怕的現象！都不是。所有這一切，火紅色的蒸汽，可以和火山媲美的萬丈火焰，像地震一般驚天動地的顫動，不亞於狂風暴雨的轟鳴，都是人類一手創造出來的，這是人類的巨掌把鐵汁瀑布傾注到他們親手掘出來的深淵裡呵！

第十六章　哥倫比亞炮

　　這項澆鑄工程是不是成功了？我們只能做一些簡單的揣測。然而，既然模子已經把熔爐的鐵汁完全吸收進去了，一切都使人相信已經成功了。不管怎麼說，在直接證實之前，還要有很長的時間呢。

　　的確，參謀羅德曼早先鑄他那尊六萬磅重的大炮，過了半個月才達到冷卻。那麼，現在這尊煙霧繚繞，熱得使人無法走近的巨型哥倫比亞炮，要經過多少時候才能在它的崇拜者面前露面呢？這很難估計。

　　在這段時間當中，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們的耐心受到了嚴酷的考驗。但是這是無法可想的事。梅斯頓由於過分熱心，差點兒把自己烤焦。灌好鐵汁半個月以後，空中還豎立著一個巨大的煙柱，亂石崗周圍二百碼的地方仍舊熱得燙腳。

　　日子一天天消逝著，一個星期過去了，接著又是一個星期。沒有辦法使這個巨大的圓柱體冷卻下來。不能走近它。只有等待，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們實在無法忍耐了。

　　「今天已經是八月十日了，」梅斯頓有一天早上說。「離十二月一日還不到四個月的時間！清除砂模，鏜口徑，裝火藥，所有這些工作都得及時做好呀！我們來不及了！現在連走到大炮那兒都辦不到！難道它永遠不會冷卻了！真是惡作劇！」

　　大家都在設法使這位沒有耐性的祕書安靜下來，可是完全沒有用。巴比康什麼也不說，但是他的沉默裡潛伏著陰鬱的怒火。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一個只有時間能夠戰勝的阻礙攔住去路──時間有時候是一個可怕的敵人──看著自己受敵人的擺佈，這對一個戰士來說，實在是難以忍受的。

　　不過每一天的觀察證明土地的情況有了一些改變。到了八月十五日前後，逸出來的蒸汽的密度和體積都已經顯著地減低了。又過了幾天，地面上只微微冒一點兒霧氣，這是埋在石棺裡的這個怪物的最後的呼吸。慢慢地，大地的戰慄安靜下來了，熱力圈也越縮越小。今天可以前進兩托瓦茲，明天四托瓦茲，到了八月二十二日，巴比康、他的夥伴和工程師就可以占據灌了鐵汁的地方了，這兒與亂石崗的山頂相齊，可以肯定，這是一個非常合乎衛生的地方，腳踏上去還熱烘烘的呢。

　　「到底還有今天！」大炮俱樂部主席滿意地嘆了一口氣，大聲說。

　　工作當天就開始進行。他們立時動手掘砂模，掏清炮筒，鶴嘴鋤、丁字鎬和螺旋鑽一類的工具都在一刻不停地揮舞著；黏土和砂受到熱的作用，變得堅硬無比，離炮壁近的地方還暖烘烘的；但是在機器的幫助下，他們戰勝了這種混合物，清除出來的東西，很快地裝在車廂裡，被蒸汽機拖走了，他們幹得那麼出色，那麼情緒高昂，巴比康催得那麼急，他在美元的形式下提出的論證是那麼有力，以致到了九月三日，砂模的殘跡一點也看不見了。

　　接下來馬上進行膛炮工作；機器很快地就安裝好了，威力強大的銑刀開始轉動，刀口啃著凹凸不平的生鐵炮壁。幾個星期以後，這個巨大管子的內壁已完全合乎圓柱形的標準，炮膛給磨得光滑無比了。

　　最後，九月二十二日，離巴比康的報告還不到一個年頭，這尊巨大的武器就被精密地旋好口徑，巧妙地，垂直地豎立起來，準備行動了。現在就只消等待月球了，但是，我們可以肯定，它一定不會失約的。

　　梅斯頓狂喜無比，他把目光凝聚在這根九百英尺深的可怕的管子裡，差點兒連人也跌了下去。要是沒有高貴的上校布魯姆斯伯里那隻幸而保存下來的右手把他拉住，這位大炮俱樂部的祕書可能像艾羅斯特拉特一樣，在哥倫比亞炮筒底下找到了死神。

　　大炮已經竣工了；現在不可能再懷疑它的存在了！因此十月六日，尼卻爾船長不得不在自己的賬簿上記下欠巴比康一筆二千美元的債款。可以相信，尼卻爾船長的怒火已經達到最後的限度，發展到近乎病態的地步了。不過他還有三千、四千、五千美元的三筆賭注，只要能夠贏到兩筆，他這場賭博即使不能說大獲全勝，至少也還差強人意。但是，他沒有把金錢問題算進去，他的敵手鑄了一尊即使是十托瓦茲厚的鋼板也抵抗不住的大炮，這個成績給了他一個可怕的打擊。

　　自九月二十三日起，亂石崗的圍柵對外開放了，當時參觀者爭先恐後的情形，自然是不難理解的。

　　的確，無數愛看熱鬧的人都從美國各地趕到佛羅里達來了。在大炮俱樂部進行準備工作的這一年當中，坦帕獲得了驚人的發展，人口增加到十五萬。它把勃洛克要塞圈在縱橫交錯的街道中間，沿著夾在埃斯皮里圖灣的兩條水道中間的那個地角向前伸展；在不久以前還荒無人跡的沙灘上，新建的市區，新闢的廣場，林立的房屋，迎著美國和煦的陽光，像雨後春筍似地鑽出來了。人們設立了許多團體和公司，蓋教堂，辦學校，建造私人住宅，還不到一年的工夫，城市的面積就擴大了十倍。

　　我們知道，美國人是天生的生意人──不管命運把他們扔到什麼地方，是寒帶還是熱帶，只要他們做生意的本能能發生實際作用就行了。這正說明為什麼有許多普通的看熱鬧的人，許多專程到佛羅里達來瞧瞧大炮俱樂部的工作的人，一來到坦帕，就順著大溜兒，做起生意來了。那些運輸物資和工人的租船，給坦帕港帶來了無比的繁榮。過了不久，各種式樣、各種噸位的船隻，載著糧食、商品、生活必需品，在海灣和兩條水道上留下了一道道溝紋；城裡設立了造船公司寬大的設計處和經紀人的辦公室，《航運報》天天報導新開到坦帕港的船隻。

　　同時，城周圍的道路也增建了，由於坦帕的人口和商業的飛速發展，這個城市最後終於修建了一條與合眾國南部各州相通的鐵路。鐵路從莫比爾通到彭薩科拉，這兒是南方海運兵工廠的所在地。接著又從這個重要的城市通到塔拉哈西。那兒本來有一段二十一英里長的鐵路和沿海的聖馬克相通。通往坦帕的鐵路就是由這段鐵路擴建的，它一路上把處於佛羅里達中心的那些死氣沉沉的地區一一喚醒，使它們變得生氣勃勃。多虧巴比康出了一個主意，進行了這項奇妙的工程，坦帕才能名正言順地擺出大城市的架子。人們給它起了一個「月亮城」的綽號，全世界各國都注意到佛羅里達州的首府已經隱在它的陰影裡看不見了。

　　現在，每一個人都理解德克薩斯和佛羅里達之間的競爭為什麼會那樣激烈，以及德克薩斯人看到他們的請求被大炮俱樂部的決定駁回以後為什麼會那樣憤慨了。德克薩斯人聰明而有遠見，他們早就看到一個州能夠從巴比康進行的實驗裡撈到什麼油水，以及這樣一聲炮響能夠帶來什麼好處了。德克薩斯沒有變成一個廣大的商業中心，沒有修建鐵路、沒有迅速地增加人口。這許多好處都落到這個像防波堤一樣投入海灣和大西洋之間的波濤裡的可憐的佛羅里達半島上去了。因此，巴比康和聖塔安那將軍一樣，受到德克薩斯人的憎恨。

　　這時候，坦帕新來的居民們雖然沉醉在商業和工業狂裡，卻沒有忘記大炮俱樂部的有趣的工作。恰恰相反。連實驗的最小的細節，哪怕是拿丁字鎬敲一下，也會引起他們濃厚的興趣。他們不停地在坦帕和亂石崗之間來來去去，簡直像遊行一樣，不，最好說像朝聖一樣。可以料到，到了正式實驗那天，這兒糜集的觀眾恐怕要數以百萬計了，因為他們現在已經從世界的各個角落陸續趕到這個狹長的半島上來了。彷彿把歐洲遷移到美洲來了。

　　但是應該說，直到目前為止，人山人海的觀眾的好奇心還沒有得到充分的滿足。鑄炮時，很多人只看到一團煙霧。這對他們貪婪的眼睛來說，實在太不夠味兒！但是巴比康不允許任何人參觀這個工作。於是怨聲四起，大家嘟嘟囔囔地抱怨起來；他們怪主席不該獨斷獨行，公開地說他的作風沒有「美國味兒」。亂石崗的圍柵外面差點兒沒有發生暴動。我們知道，巴比康一旦採取了一項決定，是絕不動搖的。

　　但是，哥倫比亞炮完工以後，圍柵門就關不住了，否則就太不知趣了；再說，關上門，引起群眾的不滿，也是不明智的。因此巴比康大開柵門，歡迎每一個人；不過在他那講究實際的精神指導下，他決定從公眾的好奇心上撈點油水。

　　能夠仔細地看看這尊巨型的哥倫比亞炮已經很不錯了，但是，能夠到大炮的深淵裡去一趟，這對美國人來說，似乎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了。因此，沒有一個好奇心重的人不願意享受一下到這個金屬深淵裡觀光的福分。幾隻懸在蒸汽後盤上的吊籃滿足了參觀者的好奇。這一來真是風靡一時。所有的男人、女人、孩子、老人，都把到炮筒底層窺探巨炮的祕密當作自己的義務。地下參觀的價格是每人五塊美金，價錢雖然很高，可是參觀者蜂擁而來，使大炮俱樂部在實驗前這兩個月內，獲得將近五十萬美元的收入。

　　不用說，第一批參觀哥倫比亞炮的人是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們，對這個聞名海外的團體來說，這個優待實在是天公地道的。儀式是在九月二十五日舉行的。一隻特別吊籃把巴比康主席、梅斯頓、參謀艾爾費斯頓、摩根將軍、布魯姆斯伯里上校、莫奇生工程師和這個有名的俱樂部其他卓越的會員們放下去。一共是十個人。這根長金屬管的底部還很熱。他們有點透不過氣來！但是多麼快樂！多麼幸福啊！一張放著十副刀叉的桌子，擺在哥倫比亞炮的基石上，被一個像日光一樣明亮的電燈照得雪亮。一道道精美的菜，彷彿自天而降，接連不斷地送到他們面前，法國最好的葡萄酒在地下九百英尺的這席盛筵上大量地供應。

　　席上的氣氛很活躍，甚至可以說喧聲震天；大夥兒不停地祝酒，他們為地球，為它的衛星，為大炮俱樂部，為合眾國，為月球，為福蓓，為狄安娜〔註：狩獵女神。〕，為賽萊娜，為黑夜的天體，為「安靜的空中使者」的健康乾杯！所有這些雷鳴般的烏拉聲都被這個巨大的傳聲筒的聲波送上另外一端，糜集在亂石崗四周的人群也心嚮神往地隨著躲在哥倫比亞巨炮底下聚餐的人齊聲歡呼。

　　大炮俱樂部祕書梅斯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究竟他發出的叫聲比他做的手勢多呢，還是喝的酒比吃的東西多，這一點我們很難斷定。不管怎麼說，他的坐位，哪怕是給他一個帝國，他也不願意交換；是的，哪怕是大炮裝上火藥，放好雷管，馬上就要開炮，把他炸得粉碎，送上行星世界，他也不換。

第十七章　一封電報

　　大炮俱樂部進行的這項偉大的工程，可以說已經結束了，不過從現在起直到向月球發射炮彈的那一天還有兩個月呢。兩個月，對大家急不可待的心情來說，簡直跟兩年一樣長。直到目前為止，工程的每一個最小的細節都逐日登在各種報紙上，大家的眼睛每天都在貪婪地、熱情地注視著這些報導。但是大家擔心的是，從現在起，分給公眾的這筆「有趣的紅利」恐怕要大大地減少了，人人都怕失掉這份每天都有的驚心動魄的精神食糧。

　　其實倒也用不著擔心，因為這時候一件最出人意料、最稀奇，最難以置信、最不可能的消息，重新把喘息不定的群眾推入狂熱的浪潮裡，使全世界都轟動起來了。

　　有一天，那是九月三十日，在下午三點四十六分，從愛爾蘭的瓦倫西亞島通往紐芬蘭和美國大陸間的海底電線傳來的一封電報，送到巴比康主席住的地方來了。巴比康主席打開封套讀電報，雖然他的自制力很強，可是瞧著這封只有幾十個字的電報，他的嘴唇發白了，兩隻眼睛也模糊了。

　　這封電報的原文現在已經刻在大炮俱樂部的拱門上了，內容是：

　　　　美國佛羅里達州，坦帕，巴比康

　　請以錐形圓柱體炮彈代替球形炮彈。我將乘彈出發。現乘亞特蘭大號輪赴美。

　　　　米歇爾．阿當

　　　　　　法國，巴黎

　　　　九月三十日上午四時

第十八章　亞特蘭大號上的乘客

　　假如這件響雷似的消息不是從電線上飛來，而是從郵局送來的一封密封信裡傳來的，假如法國、愛爾蘭、紐芬蘭和美國的電報主不一定知道電報的祕密的話，巴比康就不會猶豫了。那他就會一聲不響，這是為了謹慎，也省得再重新研究他的計劃了。這封電報，特別是一個法國人打來的，可能是一個惡作劇。一個人不管怎樣勇敢也不會想到這樣的旅行呀！假使真有這樣的人，那他不是一個應該關在瘋人院而不是關在炮彈裡的瘋子了嗎？

　　但是這封電報已經人人知道了，因為電報傳送機本身不能保守祕密，米歇爾．阿當的提議已經在合眾國各州傳開了。巴比康沒有理由再保持沉默了。他召集在坦帕的會員們，他沒有提出自己的看法，沒有討論這封電報有多大的可靠價值，只冷淡地把簡短的電報原文讀了一遍。

　　「不可能！」──「這不可能是事實！」──「純粹是開玩笑！」「這是在椰愉我們！」──「可笑！」──「荒唐！」大夥以一連串表示疑問、懷疑、荒唐、瘋狂的詞句，加上在這種情況下慣用的手勢，盡情地發揮了一陣子。各人的氣質不同，有的微笑，有的聳聳肩膀，有的哧地一聲笑了，有的哈哈大笑。只有梅斯頓說了一句妙語。

　　「我說，這倒是個好主意！」他大聲說。

　　「好主意！」參謀頂了他一句，「不過有時候倒可以出這樣的主意，假定你根本不打算實行它。」

　　「為什麼不？」大炮俱樂部的祕書準備投入爭辯，連忙反問了一句。但是誰也沒有興致鼓勵他講下去。

　　這當兒，米歇爾．阿當的名字已經在這個小城裡家喻戶曉了。本地人和外鄉人都你瞧我我瞧你，你問我我問你，說些嘲笑人的話，他們挖苦的不是那個歐洲人──那是一個神話人物；一個異想天開的傢伙──而是梅斯頓，因為他認為這個神話人物確實存在。在巴比康提議向月球發射一顆炮彈的時候；每個人都認為這是一個合情合理、切實可行的實驗。這純粹是彈道學問題！但是，一個有理智的人竟然自告奮勇，打算乘這顆炮彈去做一次不可能實現的旅行，這是一個幻想家的建議，一個笑話，一齣滑稽戲，用正確地翻譯出來的一句法國俗話來說，這是「胡說八道！」

　　嘲笑直到晚上還沒有停止，我們可以說，全合眾國到處都是狂笑的聲音。這一點，在一個凡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業都能很容易地找到一些宣傳家，門生、同黨的國家裡，倒是不常看見的。

　　儘管如此，米歇爾．阿當的建議，跟所有的新思想一樣，不會不引起某些人思想上的不安。這樣一來就改變了慣有情緒的方向。「我們沒有想到這一點！」這件意外的事，甚至可以說僅僅因為它的不可思議，很快地變成了一個固執的觀念。大家都在想著它。有多少前一天被否認的事，第二天卻變成了現實啊！這個旅行為什麼沒有實現的一天呢？但是無論如何，願意冒這個險的人準是個瘋子，一定是一個瘋子，既然對他的計劃不應該認真，與其讓他那荒誕不經的廢話搞得人人心煩意亂，倒不如絕口不提的好。

　　但是，首先，真的有這個人嗎？大問號！米歇爾．阿當這個名字，在美國倒不是陌生的！大家時常提到這個歐洲人的大膽的冒險事跡。其次，從大西洋海底傳來的這封電報，以及電報裡提到的這個法國人所乘的輪船和到達的日期，所有這些情況都表明他的提議具有一定的真實性。應該弄個水落石出。所以過了沒有好久，人們就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接著，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像在分子的吸力下的原子一樣凝聚起來，最後變成密密麻麻的人群，向巴比康主席的住所擁去。

　　巴比康自從收到電報以後，沒有提出自己的看法；他讓梅斯頓發表意見，既沒有表示贊成，也沒有表示反對。他什麼也沒有說，打算看看事情怎樣發展；不過他沒有想到群眾會沉不住氣，因此他用不滿意的眼光望著擠在他窗戶底下的坦帕的群眾。群眾紛紛埋怨，又嚷又叫，一會兒就把他逼出來了。我們看得出來，他有名人應盡的義務，因此也就有名人的煩惱。

　　他露面了，當下一片寂靜，有一位公民發言，單刀直入地提出下面這個問題：「電報上說的那個叫米歇爾．阿當的人，是不是已經動身往美國來了？」

　　「先生們，」巴比康回答，「我知道的不比你們多。」

　　「應該弄清楚，」幾個急躁的聲音同時響起來了。

　　「時間會告訴我們的，」主席冷冷地說。

　　「時間沒有權利使全國懸慮不安，」演說家接著說。「你已經按照電報的要求修改炮彈圖樣了嗎？」

　　「還沒有，先生們！但是，你們說得不錯，應該先把問題弄清楚再說！大家激動的情緒既然是電報局引起來的，那麼它也就有責任供給我們新的消息。」

　　「到電報局去！到電報局去！」群眾叫道。

　　巴比康走了下來，領著群眾向電報局走去。

　　幾分鐘以後，他們向利物浦船泊經紀人協會的理事長發了一封電報。要求他回答下面這幾個問題：亞特蘭大號是一艘什麼船？何時離開歐洲？船上有一個叫做米歇爾．阿當的法國人嗎？

　　兩個鐘頭以後，巴比康收到了使人無法懷疑的正確消息──利物浦亞特蘭大號輪已於十月二日出海，直放坦帕，船上有一名法國人，據旅客登記簿上記載，名叫米歇爾．阿當。

　　接到第一封電報證實這一消息以後，主席的眼睛突然一亮，他握緊了拳頭，只聽見他喃喃地說：「那麼說，這是真的！這是可能的！真有一個法國人！他在半個月內就要到了！準是個瘋子！一個腦袋發燒的傢伙…真沒想到……」

　　話雖這樣說，他當天晚上就給布里仕威爾公司寫了一封信，請它暫時停止製造炮彈，直到接到新的命令為止。

　　現在，要敘述全美國怎樣激動不安，群眾怎樣慷慨激昂，比去年聽了巴比康的報告以後還要興奮十倍；敘述合眾國報紙上的種種言論，它們接受這個消息的態度以及用什麼歌兒歡迎這位舊大陸的英雄；要描寫美國人怎樣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一小時一小時，一分一分，一秒一秒地計算著時間；要刻畫（即使刻畫得不怎樣高明也行）同一的思想怎樣令人煩惱地縈繞在所有的人的腦海裡；要指出所有的工作怎樣在這樁事情面前讓步──工作也不幹了，生意也不做了，本來準備出海的船隻，仍舊拋錨在港口裡，生怕看不見亞特蘭大號進港；一隊隊商船來時載滿乘客，回去時船上空落落的，大大小小的火輪、郵船、遊艇、快艇不時劃破聖埃斯皮里圖灣的水面；要計算成千上萬看熱鬧的人（坦帕的人口在半個月內就增加三倍，因此很多人不得不跟出征的軍隊一樣，住在帳篷裡）。總之，這是一件人力做不到的工作，誰也不敢冒冒失失地承擔下來。

　　十月二十日上午九點鐘，巴哈馬海峽的信號機在天邊發出一道濃煙。兩個鐘頭以後，一艘大輪船和信號所交換了信號。亞特蘭大號的名字立時在坦帕傳開了。四點鐘，這艘英國船駛入聖埃斯皮里圖灣的水道。五點，它開足馬力，穿過聖埃斯皮里圖灣。六點，在坦帕港拋了錨。

　　鐵錨還沒有抓住海底的泥沙，五百多條船就從四面八方向亞特蘭大號進攻了。巴比康第一個跨過船舷，用掩蓋不住的激動聲音叫道：「米歇爾．阿當！」

　　「有！」一個人從艉樓上回答。

　　巴比康雙臂交叉，閉著嘴，用詢問的目光注視著亞特蘭大號上的這位乘客。

　　這人大約四十歲，高高的個兒，可是已經像馱著陽臺的柱像一樣，有點駝背了。他那雄獅般的大腦袋，不時擺動著獅鬃般的火紅色頭髮。寬寬的面膛，太陽穴很大，上唇鑲著兩撇像貓鬚似的往上翹的鬍子，兩頰長著濃密的黃毛，再加上一對近視眼，圓圓的，目光有點迷亂，使他那面相看上去更像貓了，但是鼻子的線條很果敢，嘴特別有人情味兒，高高的腦門，一副聰明相，上面布滿了橫紋，好像一塊從來沒有休耕過的莊稼地。最後，他那挺立在兩條長腿上的肌肉發達的上身，兩隻像結實有力的槓桿似的健壯的胳膊，堅定的步伐，構成了這個歐洲人強健魁梧的身材，用冶金術語來說，他「不是拿鐵汁澆出來的，而是千錘百煉地鍛造出來的」。拉法塔〔註：十八世紀瑞士人相學的發明者。〕或者格拉齊萊的門徒，誰能從這個人的腦殼和面相上看出無可爭辯的好鬥的記號，也就是說，能夠臨危不氣餒，粉碎重重障礙。此外，還能看出心地忠厚和追求新奇的記號，這種本能使人具有一種特別的氣質，熱愛超人的事業；但是相反的，卻完全沒有表示利慾薰心的隆骨，沒有占有欲和貪欲。

　　要完成亞特蘭大號上的這位乘客的體態的描寫，我們應該說明他的衣服又肥又大，兩肩寬舒，他的褲子和大衣是那麼肥大，連他本人也給自己起了一個「衣料的死對頭」的綽號，鬆鬆的領帶，隨便敞開的襯衫領子裡露出一個強健的脖子，敞開的袖口裡伸出兩隻血氣旺盛的手。我們可以感覺到，哪怕是在最寒冷的冬天和最危險的關頭，這人也是不會覺得冷的──連眼裡也沒有一點寒意。

　　另外一方面，他一直待在甲板上，在人群裡踱來踱去。從來不肯停下來，正像水手們說的，總是「拖著錨趕路」，指手劃腳，對任何人說話都不用「您」，貪饞地咬著手指頭。這是造物者一時心血來潮，創造出來但是接著就把模子毀掉的怪人中的一個。

　　說實在的，米歇爾．阿當的精神面貌，對心理分析學家提供了廣闊的研究園地。這個奇人永遠生活在天生的誇張狂裡，他的年齡還沒有達到最高級形容詞的地步，物體映在他的視膜上的體積特別大，因而產生了偉大的觀念聯合，他把什麼都看得偉大，只有困難和人類例外。

　　再說，這人精力旺盛，是個天生的藝術家、才氣橫溢的單身漢，雖然說俏皮話不能像放連珠炮似的，卻是個好狙擊手，一槍擊中敵人的要害。他和人爭論的時候，不大注意邏輯，總是和演繹法做對頭，從來不用三段論法，他有他自己的殺手鐧。這是個好抬槓的能手，專門拿對方說過的話向對方當胸擲去，一擊中的。他愛使出嘴和爪子的力氣，替沒有希望的案子辯護。

　　他的最突出的怪癖，是他常常像莎士比亞一樣，說自己是「天下最無知的人」，口口聲聲說他看不起科學家。「這些人呀，」他說，「只配給我們記記打牌的分數。」總之，這是奇異的國度裡的一個流浪漢，一個有冒險精神的人，但不是冒險家，一個冒失鬼，一個駕著太陽車飛奔的費頓〔註：太陽神的兒子，因駕太陽車失事，使天地間起了一場大火，被宙斯用電火殛死。〕，一個有一對替換翅膀的伊卡洛斯〔註：代達羅斯的兒子，與代達羅斯使用蠟造的翼逃離克里特島時，因飛得太高，雙翼遭太陽熔化跌落水中喪生。〕。此外，他敢於付出自己的生命，而且非常大方。他一頭扎到瘋狂的冒險裡，放火燒船，比阿加多克來斯的興致還要高，隨時準備折斷腰骨，結果總能雙腳踏地地摔下來，像孩子們玩的接骨木木偶一樣。

　　他的座右銘是「我有我的看法！」正像包卜的那句俏皮話說的，對不可能的事物的愛好是他的「主要的熱情」。

　　但是，這個富有冒險精神的人，有優點，也有缺點！俗話說，不冒險就什麼也沒有。阿當時常冒險，可是也沒有發財！這是一個無底桶，是個花錢沒有底的人。再說，這人沒有一點私心，熱情不亞於勇敢，肯幫助人，有騎士風度，哪怕是他的最殘忍的敵人，他也不會罵他「該吊死的傢伙」，為了贖一個黑人，他可以賣身為奴。

　　在法國和歐洲，人人認識這位愛吵鬧的有名的人物。那個指揮法瑪女神的一百個沙喉嚨不停地談論自己的人，不就是他嗎？那個住在玻璃房子裡，向整個的宇宙傾訴自己心頭最隱蔽的祕密的人，不也是他嗎？但是，他掄著兩隻肘彎，在人群裡開路，把人撞疼，撞傷，無情地撞倒，也確實結了不少的仇人。

　　不過一般而言，大家都很喜歡他，把他當作一個被寵壞的孩子。俗話說：「不是你的朋友，就是你的仇敵。」他雖然是這號人，可是大家卻跟他交了朋友。每個人都很關心他那些大膽的冒險事業，每個人的眼睛都在憂慮不安地追隨著他。他們知道他太冒失，太大膽了；每一次有朋友想阻止他，告訴他就要發生不幸了，這時候，他總是臉上掛著可愛的笑容，回答：「樹木不著火，樹林不會燃燒。」他不知道他引用的是阿拉伯的一句最美麗的諺語。

　　亞特蘭大號上的乘客就是這樣一個人。在船上，他總是很激動，好像被心火燎得熱血沸騰似的，焦躁不安，這倒不是為了他到美國來做的事情擔心──他甚至沒有去想它──而是受到他那火熱的身體構造的影響。假使兩個人能夠形成鮮明的對照的話，那麼，這兩個人就是法國人米歇爾．阿當和美國人巴比康了，兩人雖然在做法上不同，可是都富有冒險精神，自信心很強，天不怕地不怕。

　　大炮俱樂部主席望著這位使自己屈居次要地位的競爭者出神，但是他的沉思不久就被群眾的「烏拉！」和「萬歲！」的叫聲打斷了。群眾的叫聲是那樣的瘋狂，他們對米歇爾．阿當本人的熱情達到了那樣激烈的程度，以致他和成千的群眾握手，差點兒連十隻手指也握斷了，最後不得不躲到艙房裡去。

　　巴比康跟著他走了進去，一句話也沒說。

　　「你是巴比康嗎？」米歇爾．阿當在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馬上問道；聽他那口氣，彷彿是對一個二十年的老朋友說話似的。

　　「是的，」大炮俱樂部主席回答。

　　「啊！你好，巴比康。怎麼樣？很好？啊！太好了！太好了！」

　　「那麼，」巴比康開門見山地說，「你已經決定動身了？」

　　「完全決定了。」

　　「什麼也不能使你改變主意了？」

　　「什麼也不能。你根據我的電報的要求，改變你的炮彈的形狀了嗎？」

　　「我正在等你。」但是，巴比康又問了一遍，「你仔細考慮過了嗎？」

　　「仔細考慮過了！難道我還有時間可以浪費？我找到了到月球上兜個圈子的機會，馬上就利用它，如此而已。依我看，這是不值得多考慮的。」

　　這個人談到他的旅行計劃的時候，那樣隨便，那樣無憂無慮，那樣樂觀，使得巴比康不由得怔怔地望著他，問：「至少你總有一個計劃和實行計劃的方法吧？」

　　「我的方法是妙不可言的，親愛的巴比康。不過，請允許我談談我的看法，我希望把我的事情對所有的人講一遍，以後就不必再提了。這樣可以避免重複。所以，假如你沒有更好的主意，請把你的朋友們，你的會員們，全城的人，全佛羅里達的人，假如你樂意把全美國的公民都召集在一起，我明天準備把我實行計劃的方法講給他們聽，同時回答他們提出來的所有的反對意見。請放心，我會堅守陣地的。你看行嗎？」

　　「行，」巴比康回答。

　　談到這兒，主席走出艙房，把米歇爾．阿當的話告訴群眾。迎接他的話的是一陣手舞足蹈和快樂的歡呼聲。這一來所有的困難都一下子解決了。第二天人人可以稱心如意地欣賞這位歐洲英雄的丰采了。但是有幾個特別固執的人不願意離開亞特蘭大號的甲板，他們在船上守了一夜。

　　梅斯頓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他把他的鐵鉤子勾住艉樓的欄杆，不用鉸盤休想把他從那兒趕走。

　　「這是一位英雄！一位英雄！」他興奮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叫道，「和這個歐洲人一比，我們都變成軟弱的女人了！」

　　主席呢，他勸告那些訪問者各自回家，隨後又回到那位旅客的艙房裡，直到船上的鐘敲零點一刻才離開。

　　於是這兩位深得人望的人熱情地拉拉手，米歇爾．阿當已經毫不拘禮地開始用「你」來稱呼巴比康主席了。

第十九章　大會

　　第二天，白晝的天體偏偏同群眾急躁的心情作對，很遲才起身。對於有責任照耀這樣一個節日的太陽來說，這未免太懶惰了。巴比康替米歇爾．阿當擔心，怕群眾冒失地提問題，他原想限制聽眾的人數，比方說，只讓他這一個學派的人，讓他的會員們參加。但是，這像築堤阻攔尼加拉瓜瀑布一樣，完全無效。因此他不得不放棄原來的打算，讓他的新朋友在群眾集會上碰碰運氣。坦帕新建的交易所大廳雖然很大，可是對於這樣一個莊嚴的大會來說，仍舊太小了，因為據估計，這次集會可能有真正的群眾大會的規模。

　　會場選在城外的一個空場上。人們只花了幾個鐘頭，就把會場上的陽光完全遮起來了。原來港口裡的船上有得是船帆、索具、替換的桅杆、帆架，提供了建造帳篷的必要材料。因此，帆布帳篷很快地在炎熱的草地上伸展開來，擋住了白晝的威力。三十萬人找到了坐位，一連好幾個鐘頭在悶熱的天氣下等候法國人。到會的群眾當中，三分之一能夠看見和聽見；另外的三分之一勉強能夠看見，但是聽不見；至於最後的三分之一，既看不見，也聽不見，但他們仍舊會毫不吝惜地鼓掌、喝采。

　　三點鐘，米歇爾．阿當在大炮俱樂部的主要會員們陪同下，進入會場，他讓巴比康主席攙著右臂，梅斯頓挽著左臂，他紅光滿面，簡直比中午的太陽還要光彩射人。阿當走上平臺，向下掃視，只見一片黑壓壓的禮帽布滿會場。

　　看上去他毫不慌張，也不做作，就跟在自己家裡一樣，快樂、從容、親切。對群眾的熱烈歡呼，他文雅地還了一個禮，接著就舉手要求大家安靜，他用流利的英語說道：「先生們，天氣這樣熱，我卻占用你們的時間，講解你們也許會感到興趣的旅行計劃，覺得非常抱歉。我不是一個演說家，也不是一個科學家，我本來沒有做公開演講的打算！但是我的朋友巴比康對我說這樣做能夠使你們高興，於是我就答應了。所以我請求你們伸開六十萬隻耳朵聽我講下去，並且原諒發言人語法上的錯誤。」

　　到會的人對他的開場白很欣賞，一片嗡嗡的低語聲說明他們非常滿意。

　　「先生們，」他又說，「不管是贊成的，還是不贊成的表示，我們一律不加限制。這一點交代明白了，我現在就開始講。首先，我請你們不要忘記，和你們打交道的是一個無知的人，他是那樣無知，以致他忘了什麼叫做困難。所以對他來說，坐在炮彈裡到月球去，是一件簡單、自然、輕而易舉的事。這個旅行是早晚總要實現的，至於採用什麼樣的運輸工具，那只有適應進步的規律了。人類起先用四隻爪子開始旅行，後來有一天用兩隻腳，接著用兩輪馬車，四輪馬車，有篷馬車，大馬車，隨後又是火車！好吧！炮彈就是將來的車子，說真的，行星也不過是一些拋射體，不過是造物主拋出去的炮彈罷了。但是，我們還是回過頭來，談談我們的車子吧。先生們，在你們中間有人會認為它所承受的速度太大了，這沒有什麼關係，所有的天體的速度都比它大，地球本身帶著我們繞日公轉，比它的速度大三倍，我現在來舉幾個例子。不過我請你們允許我用法里來計算，因為我對美國的度量制不太熟悉，恐怕算錯了。」這個要求看起來很簡單，沒有遇到任何困難就通過了。

　　於是演說家接著講下去：「先生們，我現在談談各個行星的速度。我不得不承認，我雖然無知，可是還能夠完全正確地知道天文學上的這個細節，不過用不了兩分鐘，你們就和我一樣有學問了，請聽，海王星每小時的速度是五千法里，天王星七千法里，土星八千八百五十八法里：木星一萬一千六百七十五法里：火星二萬二千零十一法里，地球二萬七千五百法里；金星三萬二千一百九十法里；水星五萬二千五百二十法里；有的彗星在接近近日點時的速度是一百四十萬法里！可是我們的這個不慌不忙地在天空裡流浪的炮彈的速度還沒有超過九千九百法里，而且它還會越來越小呢！請問，所有這一切是不是令人心醉呢？將來有一天它會被更大的速度──光和電可能是它們的能源──撇在後面，難道這不是很明顯的嗎？」

　　對米歇爾．阿當的結論，誰也沒有表示懷疑。

　　「親愛的聽眾，」他接著說下去，「假使相信某些目光如豆的人的話──這個形容詞對他正合適──人類就要待在保比留斯的那個無法突破的魔法圈裡，註定要在這個球體上生長，永遠不能投入行星空間了！沒關係！我們將要到月球上去，到行星上去，到恆星上去，就跟我們今天從利物浦到紐約一樣便利、迅速、安全，我們將要穿過大氣的海洋，穿過月亮的海洋！距離不過是一個相對的名詞，最後將要變成零。」

　　聽眾雖然對這位法國英雄另眼相看，可是在他這篇大膽的理論面前，仍舊有點驚疑不定。米歇爾．阿當彷彿懂得了聽眾的心理。

　　「正直的主人們，」他帶著一個可愛的微笑又說，「你們好像還不大信服。好！咱們再來研究一下。你們知道我們坐特別快車到月球上去需要多少時間嗎？三百天。不會再多。這不過是八萬六千四百一十法里的行程，有什麼了不起呢？還不到繞地球九周的路程哩，每一個海員或者一個活躍的旅行家在一生當中都走過比這更長的路。請你們想一想，我在路上只消九十七個鐘頭！啊！你們認為月球離地球非常遙遠，必須好好研究一番再開始這次冒險旅行！但是，海王星在十一億四千七百萬法里的地方繞日運行，如果要到海王星上去，你們會說什麼呢？假定每公里只值五個蘇，也沒有幾個人能夠做這樣的旅行！羅斯查爾男爵雖然有十億家當，也買不起一張票子，因為缺少一億四千七百萬款子，他只好在半路上停下來！」

　　看樣子，聽眾似乎很歡迎這樣的辯論；再說，米歇爾．阿當被這個題目迷住了，精神煥發，奮不顧身地投入了爭論；他感覺到大家都在貪婪地聽他講，於是帶著自信的神氣講下去：

　　「很好！朋友們，如果拿海王星和太陽間的距離同恆星的距離比較一下，就微不足道了；說實在的，要計算這些恆星的距離，我們必須走入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數字的領域，最小的數字也有九位，只好拿億做計算單位。請你們原諒我這樣不厭其詳地談這個問題，不過這也是一個引人入勝的題目。請聽過以後再判斷吧！人馬座的α星的距離是八萬億法里，織女星五十萬億法里，天狼星五十萬億法里，大角星五十二萬億法里，北極星一百十六萬億法里，御夫座的α星一百七十萬億法里，另外還有很多距離千百萬億法里的星星呢！居然還有人談什麼行星和太陽的距離！還有人硬說這個距離是存在的！這是錯誤！大錯特錯！精神失常！你們知道我對這個從光芒四射的天體起直到海王星為止的太陽系的看法嗎？你們願意聽聽我的見解嗎？其實是很簡單的！對我來說，太陽系不過是一個均勻的固體，組成太陽系的行星緊緊地擠在一起，似乎互相接觸，黏做一團，它們之間的空間就跟銀、鐵或者鉑這一類密度最大的金屬分子間的空間相差無幾！所以我有權利做一個結論，有權利用人人信服的信念再說一遍：『距離是一個虛字，距離是不存在的！』」

　　「說得妙！好啊！烏拉！」會場上所有的聽眾受到演說家的姿勢、聲音以及他那大膽的念頭的感染，異口同聲地叫嚷……

　　「對啊！」大炮俱樂部祕書梅斯頓叫得比誰都起勁，「距離是不存在的！」

　　由於動作過猛，他的身子朝前一衝，差點兒控制不住自己，從平臺上栽下來。幸虧他重新找到了重心，才沒有摔下去，要不，這一摔就無情地證明距離並不是一個虛字了。隨後那位激動人心的演說家又繼續講下去。

　　「朋友們，」米歇爾．阿當說，「我想，這個問題現在已經解決了吧。假如我沒有說服你們所有的人，那是因為我舉的例子不夠大膽，提出的證據沒有力量，這只能歸咎於我對理論的研究還不到家。無論如何，我對你們再說一遍，地球和它的衛星間的距離確實是微不足道的，一個思想嚴肅的人是不應該把它放在心上的。如果我說在不久的將來就要建造一種『炮彈列車』，載著我們到月球上去旅行，那也不是為時過早。坐這種火車既沒有震動、搖擺，也用不著怕出軌，乘客還沒有感到疲乏，列車就很快地到達了目的地，正像你們的獵人常說的『像蜜蜂飛似的』不拐彎兒。不消二十年，地球上就會有一半的人訪問過月球了！」

　　「萬歲！米歇爾．阿當萬歲！」所有的聽眾都叫起來了，連半信半疑的人也跟著大叫。

　　「巴比康萬歲！」演說家謙遜地回答。

　　這句對實驗發起人表示感激的話，受到了全場的鼓掌歡迎。

　　「現在，朋友們，」米歇爾．阿當又說，「假如你們有問題要問我的話，顯而易見，你們會把我這樣一個可憐蟲難倒的，但是，儘管如此，我仍舊盡力回答你們。」直到這時為止，大炮俱樂部主席對討論的情形非常滿意。這兒所討論的都是純理論的問題，米歇爾．阿當富於想像力，講得有聲有色。現在必須阻止他轉到實際問題上去，毫無疑問，他在這方面是難以應付的。巴比康連忙站起來發言，他問他的新朋友是不是相信月球或者行星上有人。

　　「高貴的主席，你提的可是一個大問題，」演說家笑著回答，「然而，假使我沒有弄錯的話，許多博學的人，像普盧塔赫、斯威登堡、貝納丹．特．聖比埃爾等等，都肯定了這個問題。假如把我放在自然哲學家的立場上，我會和他們有同樣的看法，認為宇宙之間不存在沒有用處的東西；巴比康老兄，我可以從另一方面回答你的問題；我膽敢說：『如果所有的天體都可以住人，那麼現在、過去或者將來，它們上面都有人居住。』」

　　「很好！」前幾排的聽眾大聲說，他們的意見對後面的聽眾有法律效力。

　　「沒有人能夠說出更合乎邏輯、更正確的回答了，」大炮俱樂部主席說。「那麼，問題完全歸納在這句話上了：所有的天體是不是都可以住人？在我這方面，我相信可以住人。」

　　「我呢，我肯定可以住人，」米歇爾．阿當說。

　　「但是，」會場上有一個人反駁道，「還有反對天體能住人的論據哩。顯然，在大部分的天體上，生存的條件必須改變。因此，就拿各個行星來說，根據它離太陽的遠近，有的可以凍死人，有的可以燒死人。」

　　「可惜我本人不認識這位可敬的反對者，」米歇爾．阿當回答，「因為我要試著回答他的問題。他的反對意見很有價值，不過我相信我們可以成功地駁倒它，駁倒所有的天體不能住人的學說。假如我是個物理學家，我會說，只要在離太陽近的天體上熱量發生作用的部分少一些，而相反的，在離太陽遠的天體上熱量發生作用的部分多一些，只要有這樣一個現象，就足以使熱力保持平衡，像我們這樣的有機物，也就能夠適應這些天體的溫度了。假如我是個自然學家，我會告訴他，根據許多著名科學家的意見，大自然在地球上給我們提供了很多動物能在各種不同的條件下生活的例子。在魚類能夠呼吸的環境裡，別的動物無法生存；兩棲動物有兩種很難理解的生活方式；海裡有些動物生活在很深的水層裡，受到了四五十個大氣壓力，也沒有被壓扁；許多種水生昆蟲對溫度沒有感覺，它們能出現在沸騰的泉水裡，也能出現在北極海的冰原裡；最後，我們應該知道自然界存在著各式各樣的生存手段。它們有時使人無法理解，但這是實在的情形，有的甚至達到了無所不能的程度。假如我是個化學家，我會跟他談談隕石，顯然，這種物質是在地球這個世界以外的地方形成的，經過分析，隕石裡含有炭的痕跡，這是無可爭辯的。這種物質只能是從有機物來的，在賴興巴赫〔註：德國薩克森區的一個小城。〕做的實驗證明這必定是一種『動物化物質』。最後，假如我是個神學家，我會告訴他，照聖保羅的說法，上天普渡眾生，似乎不但包括地球上的人類，而且包括天上各個世界裡的生靈。但是，我既不是神學家，也不是化學家、自然學家、物理學家。我對支配宇宙的這些偉大的規律一無所知，因此我只能回答說：我不知道別的世界上是不是有人，正因為如此我才要去看個究竟！」

　　那個反對米歇爾．阿當的理論的人還敢提出另外的論點嗎？這是很難斷定的，因為群眾瘋狂的叫聲使得所有的意見都無法發表了。直到離得最遠的人也靜下來以後，得意的演說家又補充了幾點意見：「你們自然會注意到，正直的美國公民們，這樣一個大問題，我才談了一些皮毛。我到這兒來，並不是來開講座，講授這樣一個內容豐富的課題的。關於其他行星能住人的學說，另外還有一系列不同的論據。我現在暫且不談了。我只想提醒大家注意下面這一點。對於那些堅持行星上沒有人的人，應該這樣答覆他們：假如你們能夠證實地球是宇宙上最好的世界，那麼你們可能是對的，但是，誰也沒有這樣做過，雖然伏爾泰曾經談到過這個問題。地球只有一個衛星，而木星、天王星、土星、海王星卻有好幾個衛星供它們驅使，這是不容忽視的好處。但是，使得我們居住在地球上特別不舒服的。是地軸和軌道有一個傾角。因此白晝和黑夜不一樣長；討厭的季節也是從這兒來的。在我們這個倒楣的迴轉橢圓體上，天氣不是太熱，就是太冷。冬天凍死人，夏天又熱死人。這是一個傷風、感冒、肺炎盛行的行星，而比如說，在木星上，它的軸的傾角非常小〔註：木星的軸和它的軌道平面的交角只有三度五分。──原註〕，居民可以享受終年不變的溫度；那兒有永遠不變的春天地帶、夏天地帶、秋天地帶和冬天地帶；每個木星人都可以選擇他所喜愛的氣候，一輩子免掉季節的變換。毫無疑問，你們會同意木星比我們的行星優越，更不必說它的一年等於我們的十二年了！此外，我認為顯而易見，在這種吉星高照之下，在這樣美好的生活條件下，這個幸運世界的居民一定是比我們高一等的生物，他們的學者更有學問，藝術家更有本事，好人更好，壞人也不很壞。哎呀！要達到這種完美無缺的境地，我們的迴轉橢圓體缺少什麼呢？只缺一點點東西！只消自轉軸和軌道平面的傾角小一些就行了。」

　　「那麼，我們就齊心合力發明一種機器，」一個激烈的聲音嚷道，「把地軸撐起來好了！」

　　隨著這個動議而來的是雷鳴般的掌聲，說這句話的人原來是，其實也只能是梅斯頓。這個大膽的動議，可能是這位火性子的祕書在發明家的本能催促下大著膽子提出來的。但是，我們必須說明──因為事實是這樣的──很多人只用他們的叫聲支持它，毫無疑問，假使找到了阿基米得所說的支點，美國人一定會造一根能夠扛起地球、並能撐起地軸的槓桿。不過，這些大膽的機械學家所缺少的正是這個支點。

　　不營怎麼說，這個「非常切合實際」的主意獲得了極大的成功；會議足足停頓了一刻鐘，過了很久很久以後，美國還在談論大炮俱樂部常任祕書那樣有魄力地提出來的這項動議呢。

第二十章　攻和守

　　這個插曲似乎應該結束這場辯論了。很難找到比這更好的「閉幕詞」了。但是，會場上剛剛平靜下來，就聽到一個洪亮、嚴肅的聲音說出了下面幾句話：「現在，演說家已經盡興地發揮了他的幻想，不知他是否願意言歸正傳，少談理論，多談談他這次遠征的實際部分？」

　　所有的眼光都轉到這個發言人身上來了。這人瘦高個兒，渾身乾巴巴的，面目剛毅有力，下巴底下蓄著一撮美國式的山羊鬍子。他是利用會場上的幾次混亂，慢慢地擠到第一排的。在那兒，他兩臂交叉，一雙發亮的大膽的眼睛虎視眈眈地望著這位大會英雄。他提出問題以後，就一聲不響地待在那兒，對集中在他身上的那千萬道目光以及他的話所引起的低聲責難，他好像都無動於衷。他的問題還沒有得到答覆，於是他就用同樣清晰明了的聲調又問了一遍，隨後又補充了一句：「我們是來討論月球的，不是討論地球。」

　　「你說得不錯，先生，」米歇爾．阿當回答，「我們的討論已經離了題了。咱們回到月球上來吧。」

　　「先生，」那個陌生人又說，「你說月球上有人。好。但是，假如確實有月球人的話，可以肯定，這些人是不靠呼吸生活的，因為，在月球表面沒有一點空氣的分子。我這樣通知你，對你是有好處的。」

　　聽到了這個斷語，阿當豎起了紅髮，他懂得他和這個人的爭辯馬上就要在這個關鍵問題上展開了。現在輪到他虎視眈眈地注視對方了，他說：

　　「啊！月球上沒有空氣！請問，這是誰說的？」

　　「科學家說的。」

　　「真的？」

　　「真的。」

　　「先生，」米歇爾又說，「咱們不說笑話，我對有學問的科學家非常尊敬，但是，對於那些沒有學問的科學家，我可打心眼裡瞧不起。」

　　「你熟悉屬於第二類的科學家嗎？」

　　「特別熟悉。在法國，有一個人硬說：『嚴格說來，鳥是不能飛的。』另外的一個用理論證明魚天生不是活在水裡的。」

　　「我說的科學家可不是這號人，先生，關於支持我的主張的科學家，我可以提出幾個你無法否認的名字。」

　　「這麼說，先生，你可把一個可憐的無知的人難倒了，不過他總是喜歡長長見識！」

　　「假如你沒有研究過這些科學問題，那你為什麼談它們呢？」那個陌生人相當粗暴地追問。

　　「為什麼！」阿當回答，「因為永遠不知什麼叫做危險的人才是最勇敢的人！我什麼也不知道，這是真的，但是，正因有這個弱點，我才有力量。」

　　「你的弱點達到瘋狂的程度了！」陌生人怒氣沖沖地叫道。

　　「說得好！」法國人也反攻了，「假使我的瘋狂能把我帶到月球上去，那就太好了！」

　　巴比康和他的夥伴們的眼睛，恨不得把這個膽敢攔阻他們計劃的不識趣的傢伙一口吞下去。誰也不認識他。巴比康不安地望著他的新朋友，摸不清這樣信口開河地爭論下去，要引起什麼後果。整個會場非常不安地傾聽著，因為舌戰的結果使他們注意到這次遠征可能有危險，甚至根本不可能實現。

　　「先生，」米歇爾．阿當的對手又說，「有很多不容爭論的理由能夠證明月球周圍絕對沒有空氣。我甚至可以進一步說，即使有空氣也早被地球吸完了。但是，我更希望用不可否認的事實來反駁你。」

　　「請吧，先生，」米歇爾．阿當禮貌周全地回答，「盡量說吧！」

　　「你知道，」陌生人說，「當光線穿過像空氣這樣的介質的時候，就離開原來的直線，或者換句話說，發生折射作用。但是，當月球遮住星星，在星星挨近月盤邊緣的時候，星光並不離開原來的直線，也沒有一點發生折射作用的痕跡，因此我們可以得出一個明顯的結論，即月球周圍沒有空氣。」

　　大家都望著法國人，因為，一承認這個觀測，後果就嚴重了。

　　「說實在的，」米歇爾．阿當回答，「假使不說這是你唯一的證據，至少可以說這是你主要的證據，一個科學家說不定很難回答；我呢，我只對你說這個證據是有缺點的，因為它已經確定了月球的角直徑，而事實上並不是這樣。不過，咱們暫時不談這個問題，請你告訴我，親愛的先生，你承認不承認月球表面有火山？」

　　「有死火山，沒有活的。」

　　「不過，請允許我，這也沒有超出邏輯的範圍，允許我相信這些火山在某一個時期曾經燃燒過！」

　　「這是千真萬確的，但是，它們能夠供給燃燒所需要的氧氣，所以火山爆發的現象絲毫不能證明月球大氣層的存在。」

　　「好，咱們不去談它，」米歇爾．阿當回答，「咱們把這一類的論據撇在一邊，來談談直接的觀測吧。不過咱們有言在先，我先來舉幾個例子。」

　　「舉吧。」

　　「我現在就開始。一七一五年，天文學家魯維勒和哈雷觀測五月三日的月蝕，注意到月球上有一種非常奇怪的閃光。這些不時出現的、一閃即逝的火花，他們認為是月球大氣層裡發生的暴風雨。」

　　「在一七一五年，」陌生人反駁道，「天文學家魯維勒和哈雷把純粹是地球上的現象，例如流星一類的現象，當做月球上的現象了。在他們發表這個事實以後，當時的科學家們就是這樣回答的，我的回答也是這樣。」

　　「這一點咱們也不談了，」阿當聽了對方的反駁，聲色不動地回答。「赫歇爾不是在一七八七年，看到月球表面有許多發光點嗎？」

　　「不錯，但是沒有解釋這些發光點的原因，赫歇爾本人可沒有作出結論，說月球上必須有大氣層才能出現發光點呀。」

　　「你的回答妙極了，」米歇爾．阿當稱讚他的敵手說，「我看你對月理學很有研究。」

　　「很有研究，先生，我再補充一句，最有才能的天文學家比爾和馬德累爾兩位先生，對黑夜的天體有極深的研究，他們都認為月球表面根本沒有空氣。」

　　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他們好像被這個怪人提出的論據打動了。

　　「咱們不談這個，」米歇爾．阿當非常鎮靜地回答，「我們現在談一個重要的事實。一個有才能的法國天文學家羅賽達先生，觀測一八六〇年七月十八日的日蝕，證明新月形的太陽的兩個尖頂圓滾滾的，被切去了尖角。但是，這個現象只能是太陽光受到月球的大氣層的折射作用產生的，不可能有別的解釋。」

　　「不過這個事實靠得住嗎？」陌生人連忙問道。

　　「絕對靠得住！」

　　群眾又轉到他們愛戴的英雄這邊來了，他的對手一言不發地待在那兒。阿當繼續發言，並沒有因為自己這一次的勝利露出得意的神氣，他只簡簡單單地說：「你也看得出來，親愛的先生，我們不應該肯定月球表面絕對沒有空氣。那兒的空氣可能是非常稀薄的，但是今天的科學界已經公認它的存在。」

　　「請原諒，山上沒有空氣，」陌生人不認輸，又頂了一句。

　　「沒有，但是在山谷裡有，而且只有幾百英尺厚。」

　　「不營怎麼說，你可得小心在意，因為那兒的空氣稀薄得可怕。」

　　「啊！正直的先生，對一個人來說，總是夠用的；再說我到了那裡，竭力地節省空氣，只有在真正需要的時候才呼吸！」

　　一陣可怕的笑聲在這個神祕莫測的對談者耳邊響了起來。他像挑戰似的，高傲地望著會場上的群眾。

　　「那麼，」米歇爾．阿當安閒地接著說，「既然我們同意月球上有一個大氣層，那就不能不承認那兒也有一點水了。就我個人來說，我對這個結論非常高興。除此以外，我可愛的反對者，請允許我再談一個事實。我們所看到的只是月球的一面，假如在面對著我們的月盤上有一點空氣的話，可能另外的一面的空氣很多。」

　　「為什麼？」

　　「因為，月球由於地球的引力關係，形狀好像一隻雞蛋，而我們看到的只是小的一端。根據漢森的計算結果，它的重心在另外的半球上，因此可以得出結論說，我們的衛星從它剛開始形成時起，大部分的空氣和水都被它的重心吸引到另外一面去了。」

　　「純粹的幻想！」陌生人大聲說。

　　「不！這純粹是建立在力學定律上的理論，依我看，要想駁倒它們是很困難的。我請求大會表決，生存在地球上的生物，是不是可以在月球上生存？」

　　三十萬聽眾同時鼓掌贊成。米歇爾．阿當的對手還想說什麼，但是大家聽不見他的話了。叫聲和威脅像冰雹一樣襲擊著他。

　　「夠了！夠了！」有的人說。

　　「把這個不知趣的傢伙趕出去！」另外的人不停地說。

　　「把他趕出去！趕出去！」激怒的群眾叫道。

　　但是他呢，他攀住平臺，屹立不動地待在那兒，等待暴風雨過去，假使米歇爾．阿當沒有做一個手勢使會場上安靜下來，這場暴風雨就可怕了。但是他這個人太重義氣了，不會在這樣的危急關頭把自己的對手拋棄的。

　　「你還想說幾句話嗎？」

　　「是的，我還想說一百句，一千句哩！」陌生人怒氣沖天地回答，「最好是，不！只說一句！假如你堅持你的計劃，除非你是個……」

　　「管前不顧後的人！我已經請求我的朋友巴比康造一顆錐形圓柱體的炮彈，使我不至於像松鼠一樣在路上打滾，你怎麼可以把我看做是這樣的人呢？」

　　「但是，可憐蟲，開始時的坐力會把你壓成肉醬的！」

　　「親愛的反對者，你現在才指到唯一的，也是真正的困難了；不過我對美國人的創造天才有足夠的信任、不相信他們不能解決它！」

　　「但是，炮彈穿過大氣層時，它的速度產生的高熱呢？」

　　「啊！彈壁很厚，何況只一轉眼的工夫我就穿過大氣層。」

　　「但是食物呢？水呢？」

　　「我已經計算過了，我可以帶夠一年用的東西，可是我的旅程卻只有四天！」

　　「但是路上呼吸的空氣呢？」

　　「我可以用化學方法製造。」

　　「假使你能到達月球，你怎樣下降？」

　　「在那兒下降，比在地球上慢六倍，因為重量在月球表面比地球要小六倍。」

　　「那也能使你像玻璃杯一樣，摔得粉碎呀！」

　　「誰能阻止我在必要的時候，使用事先裝置好的火箭，減低下降的速度呢？」

　　「但是最後，假定所有的困難都解決了，所有的障礙都克服了，所有的幸運都落在你一個人身上了，假定你安全地到達了月球，可是你怎麼回來呢？」

　　「我不回來了！」

　　聽了這個使得他的純樸達到無比豪壯程度的回答，會場上鴉雀無聲。但是這一片沉默比興奮的叫聲更加動人，陌生人利用這個機會提出最後的抗議。

　　「沒錯兒，你準會死在那兒，」他大聲說，「可是這不過是一個瘋子的死，甚至對科學也沒有什麼貢獻！」

　　「請繼續說下去，慷慨的陌生人，因為說實在的，你的診斷方法是非常討人喜歡的。」

　　「啊！太過分了！」米歇爾．阿當的敵人叫起來了，「我真不知道我為什麼繼續這樣不嚴肅的爭論！這樁傻事，請你盡興地幹下去吧！我們不應該責備你！」

　　「啊！請不要客氣！」

　　「不！將要對你的行為負責的是另外一個人！」

　　「請問，那是誰呢？」米歇爾．阿當用命令式的口氣問。

　　「就是那位發起這個又可笑又不能實現的實驗的傻子！」

　　這是直接的攻擊。自從陌生人開始干涉時起，巴比康一直在竭力克制自己，可以說正像某些鍋爐一樣「燃燒著自己的蒸氣」，但是，一看到自己受到這樣的侮辱，他趕緊站起來，向那個挑戰似地望著他的仇人走去，這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離他越來越遠了。

　　原來一百條強壯的胳膊一下子把平臺舉了起來，大炮俱樂部主席和米歇爾．阿當一起享受凱旋遊行式的光榮。

　　這個平臺非常重，但是抬著它的人不停地換班，每一個人都你爭我奪地，準備用自己的肩膀支持這個凱旋盾──這當兒，陌生人倒沒有利用當時的混亂離開那個地方。

　　不過話得說回來，處身在擁擠不動的人群中間，他能辦得到嗎？當然不能。不管怎麼說，他仍舊待在第一排的人中間，兩隻眼睛恨不得把巴比康主席吞了下去。

　　這一位也一直在望著他，兩人的目光像兩把寒光凜凜的寶劍一樣交叉在一起。

　　在勝利遊行的時候，一望無際的人群的叫聲一直保持著最大的強度。米歇爾．阿當帶著明顯的得意神氣讓他們這樣做，他臉上閃耀著喜悅的光芒。平臺一會兒左右搖擺，一會兒前後顛簸，彷彿是一隻遭到海浪打擊的船。但是這兩位大會的英雄腳下的工夫不亞於海員，他們紋絲不動地立在那兒，他們的船沒有受到一點損失就駛入了坦帕港。

　　米歇爾．阿當幸運地躲開了他那些熱情的崇拜者的最後的擁抱；逃入富蘭克林旅館，敏捷地走進自己的房間，忙不迭地跳上了床，這當兒，十萬群眾還守在他窗戶底下呢。

　　這時候，在這位神祕的人物和大炮俱樂部主席中間，正在進行一場短促的、認真的、有決定性的交涉。

　　原來巴比康從遊行裡抽出身來以後，馬上筆直地朝他的仇人走去。

　　「請你跟我來！」他簡單地說。

　　這一位跟著他在碼頭上走著，過了一會兒就來到一個正對著瓊恩斜坡的埠頭門口。現在只剩下他倆了。

　　這兩個互不相識的仇人面對面地望著。

　　「你是誰？」巴比康問。

　　「尼卻爾船長。」

　　「我早就猜到，直到現在為止，命運一直沒有把你拋到我的路上來……」

　　「我自己來了！」

　　「你剛才侮辱了我！」

　　「公開侮辱。」

　　「你應該向我道歉。」

　　「馬上照辦。」

　　「不。我希望這一切在我們之間私下裡進行。離坦帕三英里路有一個小樹林，叫做斯克斯諾樹林，你知道嗎？」

　　「知道。」

　　「你樂意在早上五點鐘從樹林的一邊走進去嗎？……」

　　「樂意，只要你同時從另外的一邊進去。」

　　「你不會忘記你的步槍吧？」

　　「正像你不會忘記你的一樣，」尼卻爾回答。

　　冷冷地交換過這幾句話以後，大炮俱樂部主席和尼卻爾船長就分手了。巴比康主席回至自己的住所，但是，他沒有去休息，卻相反地去尋找避免炮彈坐力的方法，解答米歇爾．阿當在大會討論中提出的難題去了。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第二十一章　法國人怎樣排難解紛

　　在主席和船長談判決鬥條件的時候（這是一種可怕而又野蠻的決鬥，雙方在決鬥中都變成了獵人者），米歇爾．阿當正躺在床上休息，消除勝利遊行的疲勞。很明顯，在這兒「休息」這個字眼用得不恰當，因為美國床的硬度可以和大理石或者花崗石桌面媲美。

　　米歇爾．阿當躺在被單中間，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安穩，他夢想著在炮彈裡放一張比較舒服的臥榻，這時候，一陣鬧嚷嚷的聲音突然把他從夢想中喚醒。雜亂的敲門聲震撼著房門，彷彿有人在用一件鐵器敲門。在這片為時過早的騷亂還夾雜著可怕的叫聲。

　　「開門！」有人在大喊大叫，「喂！看老天爺份上，開門吧！」

　　阿當本來可以不去理睬這樣喧鬧的請求。但他還是爬下床來，開了門，這時候，房門眼看就要在這個固執的拜訪者的撞擊下倒下來了。大炮俱樂部的祕書闖進了房間。哪怕扔進來的是一顆炸彈，也不會比他更喧鬧、更沒有禮貌了。

　　「昨天晚上，」梅斯頓一進門就嚷嚷，「我們的主席在大會上受到了公開的侮辱！他曾經向他的敵人挑戰，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尼卻爾船長！他們今天早上要在斯克斯諾樹林裡決鬥啦！這都是巴比康親口告訴我的！假如他被人打死了，我們的計劃也就變成泡影了！所以我們應該阻止這場決鬥！但是，世界上能夠影響巴比康，能夠勸阻他的只有一個人，這個人就是米歇爾．阿當！」

　　梅斯頓如此這般地講著，米歇爾．阿當沒有打斷他的話，他急忙穿上他那條肥大的褲子，還不到兩分鐘的工夫，這一對朋友就撒開兩條腿，向坦帕郊外奔去。

　　路上，梅斯頓把前後的情形講了一遍。他把巴比康和尼卻爾不睦的真正原因告訴了阿當，他告訴他，他們的仇恨怎樣年深日久，怎樣由於雙方的朋友們暗中幫忙，主席和船長才一直沒有遇到一起。他又補充說，其實這不過是鋼板和炮彈的競爭罷了。最後又提到大會上的這一幕，他說尼卻爾為了發洩自己的宿仇舊恨，早就在尋找這樣的機會了。

　　沒有比美國這種古怪的決鬥更可怕的了，決鬥時，兩個仇人在灌木林裡互相搜索，躲在樹叢後面像兩隻野獸一樣互相射擊，這時候雙方都非常羨慕草原上的印第安人，羨慕他們那天生的本領、他們的機智、巧計，他們對蛛絲馬跡的敏感和追蹤敵人的靈敏的嗅覺。只要犯一個錯誤，躊躇一下，或是走錯一步路，就會造成死亡。在這樣的戰鬥中，美國人往往帶著他們的狗，一連幾個鐘頭地追擊敵人。

　　「你們是什麼樣的魔鬼呀！」在他的同伴有聲有色地對他描繪了這種決鬥的場面以後，米歇爾．阿當嚷道。

　　「我們一直是這樣，」梅斯頓謙虛地回答，「不過，咱們趕快走吧。」

　　這時候，米歇爾．阿當他們雖然在露水還很濃的平原上奔跑，穿過稻田和小溪，抄近道前進，但是仍舊沒能在五個半小時以內趕到斯克斯諾樹林。巴比康大概已經進去半個鐘頭了。

　　樹林邊有一個年老的樵夫正在劈他伐倒的樹。梅斯頓奔過去大聲問：「你看見一個背著步槍的人走進樹林了嗎？……諾，就是巴比康，我們的主席……我最好的朋友……」

　　大炮俱樂部的這位高貴的祕書天真地認為全世界都認識他的主席。但是樵夫卻好像沒有聽懂他的話。

　　「一個獵人，」於是阿當說。

　　「一個獵人？不錯，我看見了，」樵夫回答。

　　「進去很久了嗎？」

　　「差不多一個鐘頭了。」

　　「太晚了！」梅斯頓叫起來了。

　　「你聽見槍聲了嗎？」米歇爾．阿當問。

　　「沒有。」

　　「一聲也沒有聽到？」

　　「一聲也沒有聽到。看樣子，那個獵人的運氣不大好！」

　　「怎麼辦？」梅斯頓問。

　　「冒著吃一顆我們不應該吃的槍彈的危險到樹林裡去。」

　　「啊！」梅斯頓大聲說，他的聲調不會使人誤會他的意思，「我情願在我的腦袋裡裝十顆槍彈，也不願意讓巴比康的腦袋裝一顆。」

　　「那麼前進吧！」阿當握著他的同伴的手說。

　　幾秒鐘以後，這兩個朋友就消失在灌木叢裡了。這是一個密不通風的叢林，高大的柏樹、「西科莫爾」樹、百合樹、橄欖樹、羅望子樹、橡樹和木蘭，枝條糾結叢生，使你只能看見幾步遠的地方。米歇爾．阿當和梅斯頓一前一後地走著，他們悄悄地蹚著深草，在結實的綠藤中間開闢一條小路，他們以探詢的目光注視矮樹叢或者濃密樹蔭下的枝條，懷著每一步都可能聽到可怕的槍聲的心情前進。至於巴比康可能在樹林裡留下的痕跡，他們根本認不出來了。他們在這種幾乎無法辨認的小徑上摸索前進，在這兒，只有印第安人能一步一步地追蹤敵人。

　　兩個同伴毫無結果地搜索了一個鐘頭以後，就停下來。心裡十分不安。

　　「我看已經沒有希望了，」梅斯頓沮喪地說。「巴比康這個人即使對他的敵人也不會耍花招，設圈套，用心計的！他太爽直，太大膽了。他勇往直前，筆直地向危險走去。沒錯兒，準是因為樵夫離得太遠，槍聲吹不到他那兒！」

　　「可是我們呢？」米歇爾．阿當反問道，「我們進了樹林以後總該聽到吧！……」

　　「說不定我們來晚了！」梅斯頓用絕望的聲調大叫道。

　　米歇爾．阿當找不到什麼可以回答的；梅斯頓和他又繼續往前走。他們每隔一會兒就大聲呼喊一陣子，一會兒叫巴比康，一會兒叫尼卻爾；但是兩個人都沒有回答他們。

　　被他們的叫聲驚醒的鳥兒快活地飛了起來，鑽進枝條間不見了，幾隻受驚的鹿慌慌張張地逃進樹叢裡。

　　又搜索了一個鐘頭，大部分的樹林都被他們搜遍了。

　　這兩個戰士的痕跡一點也沒有發現。樵夫的話實在值得懷疑，阿當正在打算放棄這種徒勞的偵察，梅斯頓突然停了下來。

　　「噓！」他說，「那兒有人！」

　　「有人？」米歇爾．阿當問。

　　「是的！有一個人！他好像一動也不動。他手裡沒有步槍。他在幹什麼呢？」

　　「你認識他嗎？」米歇爾．阿當問，在這種情況下，他那雙近視眼就沒有用了。

　　「認識。他正在轉身，」梅斯頓回答。

　　「是誰？」

　　「尼卻爾船長！」

　　「尼卻爾！」米歇爾．阿當覺得心口突然一緊，脫口嚷了出來……

　　尼卻爾放下了武器，那麼說，他再也用不著害怕他的敵人了？

　　「到他那兒去！」米歇爾．阿當說，「瞧瞧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他的同伴和他還沒有走上五十步，就停下來更仔細地瞧著船長。他們本來以為他們找到的是一個嗜血鬼，一個渴望報仇的人。誰知一看見他，他們就驚呆了。

　　在兩株高大的百合樹中間張著一張網，網中央有一隻小鳥，翅膀被纏在網上，一面掙扎，一面發出可憐的叫聲。

　　張這個可怕的鳥網的不是捕鳥的人，而是當地特有的一種毒蜘蛛，個兒有鴿蛋大小，長著很長的腳。這隻可惡的動物正要向牠的獵物撲過去的時候，突然折回來，爬到百合樹高高的樹枝上避難去了，因為現在輪著牠受到另外一個可怕的敵人的威脅了。

　　原來尼卻爾船長忘記了當前的危險，把步槍放在地上，正在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解救這隻落在可怕的蜘蛛網裡的犧牲品。事完之後，他放開小鳥，小鳥拍著翅膀，一轉眼就飛得沒有影兒。

　　尼卻爾慈祥地望著小鳥在樹枝間飛逃，突然聽到一個感動的聲音說：「你呀，你真是個善良的人！」

　　他轉過身來。米歇爾．阿當立在他面前，激動地又說了一遍：「你真是個值得敬愛的人！」

　　「米歇爾．阿當！」船長大聲說。「先生，你到這兒來做什麼？」

　　「來和你拉拉手，尼卻爾，來阻止你殺死巴比康或者巴比康殺死你。」

　　「巴比康！」船長叫道，「我找了兩個鐘頭也沒有找到他！他躲到哪兒去了？……」

　　「尼卻爾，」米歇爾．阿當說，「這樣說就失禮了！我們應該尊敬我們的敵人。請放心好了，假使巴比康還活著，我們會找到他的，假使他沒有和你一樣一時高興，去救遭難的小鳥，我們會像找到你一樣找到他的，他一定也在找你哩。但是，我們找到他以後，我米歇爾．阿當老實對你說吧，你們再也不用決鬥了。」

　　「我和巴比康主席，」尼卻爾莊嚴地回答，「有不共戴天的……」

　　「算了！算了！」米歇爾．阿當接著說，「像你們這樣正直的人竟然互相憎恨，不，應該互相尊敬。你們別決鬥了。」

　　「先生，非決鬥不可！」

　　「不。」

　　「船長，」這時梅斯頓誠懇地說，「我是主席的朋友，他的『另外一個我』。假使你一定要殺死一個人，那你就對著我開槍吧，這完全是一樣。」

　　「先生，」尼卻爾用一隻痙攣的手握緊他的步槍說，「這是開什麼玩笑！」

　　「梅斯頓老兄從來不開玩笑，」米歇爾．阿當回答，「我了解他是想替他所熱愛的這個人死！但是，不管是他還是巴比康，都不會在尼卻爾船長的槍彈下倒下去的，因為我有一個非常誘人的提議，他們一定會忙不迭地接受它的。」

　　「什麼提議？」尼卻爾問，顯然有點不相信。

　　「請不要心急，」阿當回答，「我只能在巴比康在場的時候說出來。」

　　「那就找他去吧，」船長大聲說。

　　三人立時就上路了；船長卸下了子彈，把步槍掛在肩上，一句話也沒說就急匆匆地跟著走了。

　　又過了半個鐘頭，他們的搜索仍然毫無結果。梅斯頓感到自己被一種不祥的預感緊緊地抓住了。他嚴厲地望著尼卻爾暗忖，是不是船長已經報了仇，可憐的巴比康中了一彈，躺在樹叢深處的血泊裡，已經斷氣了呢？米歇爾．阿當好像也在這樣想，兩個人已經在用詢問的目光望著尼卻爾船長了，這時候，梅斯頓突然停住腳步。

　　原來有個人倚在一棵高大的梓樹上，出現在離他們二十步遠的地方，只能看見他那一動也不動的上半截身子，下半截隱在深草裡看不見了。

　　「正是他！」梅斯頓說。

　　巴比康沒有動彈。阿當盯住船長的眼睛瞧了一會兒，但是這一位沒有動搖。阿當向前走了幾步喊道：「巴比康。巴比康。」沒有回答。阿當向他的朋友奔了過去，但是，當他正要拉他朋友的胳膊肘，他突然停了下來，驚奇地叫了一聲。

　　巴比康拿著鉛筆正在一個小簿子上寫公式，畫幾何圖形，而他那支沒有裝子彈的步槍卻躺在地上。

　　這位正在聚精會神地工作的科學家也忘了決鬥和報仇；他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聽見。

　　但是，當米歇爾．阿當的手放在他手上的時候，他抬起頭來，用驚奇的眼光打量著他。

　　「啊！」最後他大聲說，「原來是你；我找到了，我的朋友，我找到了！」

　　「什麼？」

　　「我的方法。」

　　「什麼方法？」

　　「消減發射時的炮彈坐力的方法！」

　　「真的？」米歇爾從眼角裡望著船長說。

　　「真的！用水！拿普通的水當做彈簧……啊！梅斯頓！」巴比康大聲說，「你也在這兒！」

　　「正是，他也在這兒，」米歇爾．阿當回答，「同時，請允許我把高貴的尼卻爾船長介紹給你！」

　　「尼卻爾！」巴比康叫道，他霍地站了起來。「對不起，船長，」他說，「我剛才忘了……我現在準備好了……」

　　米歇爾．阿當不讓兩個敵人有談話的時間，馬上插進來，說：「哎呀！幸虧你們這兩位正直的人沒有早一點碰頭，不然的話，我們現在就要不是為這一位、就是為另外一位痛哭流涕了。但是，幸虧老天從中作梗，現在用不著再擔驚受怕了。一個人埋頭研究機械學問題，或者跟蜘蛛開玩笑的時候，能夠忘記自己的仇恨，這就說明這個仇恨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沒有危險的。」

　　接著，米歇爾．阿當把船長的故事講給主席聽了。

　　「請問，」他在結束的時候問道，「老天把你們這樣善良的人生下來，是為的叫他們用步槍打碎對方的腦袋嗎？」

　　當時的情況既有點可笑，又那樣出人意料，以致巴比康和尼卻爾都不知道應該互相採取什麼態度。米歇爾．阿當也感覺到了，他決定慫恿他們進行和解。

　　「正直的朋友們，」他嘴角上掛著最動人的微笑，說，「你們之間只是有一點誤會，沒有別的，為了證明你們中間什麼也沒有了──既然你們準備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我請你們坦然地接受我的建議。」

　　「說吧，」尼卻爾說。

　　「巴比康老兄相信他的炮彈會一直飛到月球上。」

　　「是的，沒錯兒，」主席回答。

　　「而尼卻爾老兄卻相信它會落到地球上。」

　　「我可以打包票，」船長大聲說。

　　「很好！」米歇爾．阿當接著說。「我不打算使你們意見一致，但是我只簡單地對你們說：請你們和我一起動身，看看咱們是不是會停在半路上。」

　　「嘿，」梅斯頓驚疑地哼了一聲。

　　兩個敵人聽了這個意想不到的建議，抬起眼睛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各人都在仔細地觀察對方的表情。巴比康等待著船長的回答，尼卻爾卻希望主席先開口。

　　「怎麼樣？」米歇爾用最動人的聲音說。「既然用不著害怕炮彈的坐力了！」

　　「接受！」巴比康大聲說。

　　但是，不管他說得多麼快，尼卻爾卻是和他同時把這句話說完的。

　　「好啊！真好！」米歇爾歡呼，同時向他們兩位各伸出了一隻手。「現在一切都解決了，我的朋友，請允許我以法國方式對待你們。咱們去吃早飯吧！」

第二十二章　美國的一位新公民

　　尼卻爾船長和巴比康主席決鬥的消息和它那奇怪的結局，當天就傳遍了全國，那位風度翩翩的歐洲人在決鬥中串演的角色，他那促使兩個仇敵言歸於好的出人意料的建議以及法國和美國將要同心協力征服月球的消息，又把米歇爾．阿當的聲望提高了一步。

　　大家都知道，美國人崇拜一個人能夠達到怎樣瘋狂的程度。在莊嚴的官吏們能夠拉著舞女的車子遊行的國家裡，那個大膽的法國人能夠引起多麼瘋狂的熱情，請讀者自己去判斷吧。假如說他們沒有把他的馬卸下來，那可能是因為他沒有馬車，不過表示狂熱的其他姿態，他們都毫不吝惜地向他顯示了。沒有一個公民不全心全意地向著他，正像美國的箴言說的「眾心歸一」。

　　從那一天起，米歇爾．阿當再也沒有片刻的休息。從合眾國各個角落裡派來的代表團無止無休地糾纏著他。不管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他必須接見他們。和他握過手的人，進行過友好歡樂的談話的人，簡直不計其數；不久他就累得筋疲力盡了。數不清的演說使他的嗓子喊啞了，兩片嘴唇中間發出來的只是一些聽不懂的聲音，由於不得不和合眾國各縣的代表們乾杯，他差點得了嚴重的腸胃病。假如換了另外的人，準會從第一天起就沉醉在這樣的成功裡了。但他卻保持著迷人的、精神煥發的半醉狀態。

　　在各式各樣圍攻他的代表團中間，「受月球影響的人」〔註：轉義為「精神病人」，因為歐洲人迷信，認為精神病是由月光引起的。〕代表團也沒有忘記它對這位未來的月球征服者應盡的義務。這樣的可憐蟲在美國相當多，一天，有幾個「受月球影響的人」來找他，請求他把他們帶回故鄉去。其中有幾個人說他們會說「月球人的話」，願意教米歇爾．阿當說這種語言。他高興地聽著他們那天真無邪的瘋話，並且答應給他們月球上的朋友們捎信。「精神病真是一種奇怪的病，」他把他們打發走以後對巴比康說，「倒是聰明的人容易得這種病。我們的一位最有名的科學家阿拉果生前對我說，許多在思想方面極其慎重、保守的人，一受到月球的影響，就會精神興奮，做出許多難以置信的怪事。你不相信月球對於疾病的影響嗎？」

　　「不相信，」大炮俱樂部的主席回答。

　　「我也不相信，不過歷史上記載的許多事實至少可以說是令人驚奇的。比如，一六九三年瘟疫流行期間，在一月二十一日月蝕那天，死的人特別多。名人培根在月蝕的時候總要暈過去，一直到天體完全顯露出來才恢復知覺。國王查理六世在一三九九年犯了六次瘋病，不是在新月，就是在滿月。有的醫生把羊角瘋歸入隨著月相變化的疾病裡。神經病似乎也時常受到月球的影響。米德說，有一個孩子每到月望就開始驚厥。高爾〔註：德國名醫，腦理學的發明者。〕曾經發現，身體衰弱的人每月兩次精神特別興奮，總是在新月和望月。總而言之，還有上千個昏厥症、惡性熱症、夢遊病的例子，似乎都證明黑夜的天體對於地球上的疾病有神祕的影響。」

　　「但是怎樣影響？為什麼？」巴比康問。

　　「為什麼？」阿當回答。「說實在的，我可以用阿拉果隔了十九個世紀借用普蘆塔赫的那句話回答你：『也許根本沒有這回事！』」

　　米歇爾．阿當紅極一時，凡是名人的煩惱，他一件也避免不了。搞招待會的經理想拿他來展覽。巴爾寧答應給他一百萬，帶著他到美國各地旅行，把他當做一頭奇怪的動物展覽出來。米歇爾．阿當以為他是象隊的嚮導，打發他去展覽他自己。

　　他雖然拒絕滿足公眾的好奇心，但是，至少可以說他的相片已經傳遍了全世界，在相簿上占據了一個光榮的位置。人們替他拍了各種尺寸的照片，其中有和他本人一樣大的，也有像郵票一樣小的。每個人都可以占有他的各種姿勢的英雄模樣，有頭像，胸像，全身像，正面像，側面像，斜面像，背影像，他的相片印了一百五十多萬張。這倒是一個好機會，他可以像出售聖髓一樣，出售自己身上的東西，不過他沒有利用。假使他的頭髮只賣一塊錢一根，他發了財以後還會留下足夠的頭髮呢。

　　說實在的，他並不討厭他的名氣。恰恰相反。他順從公眾的願望，和全世界通信了。大家重複著他的俏皮話，那些俏皮話，特別是他沒有說過的，也傳出去了。他們把這些賬都算在他頭上，因為他們認為他在這方面是很有才幹的。

　　不光是男子崇拜他，女人也是一樣。只要他一時異想天開，打算「成家立業」，他能締結多少「漂亮的婚姻」啊！特別是風乾了四十年的老處女，日日夜夜地對著他的照片夢想。

　　肯定地說，即使提出跟他上天的條件，他也能夠找到成百的女朋友。女人在她們毫無畏懼的時候，是十分勇敢的。不過他無意到月球上去傳宗接代，不想把一個法國人和美國人雜交的種族移植到那兒去。所以他拒絕了。

　　「到上面去和夏娃的一個女兒演亞當的角色，」他說。「謝謝！我只會遇到蛇！……」

　　最後，他剛剛從他那過於頻繁的勝利狂歡裡抽出身來。就帶著他的朋友們去參觀哥倫比亞炮去了。他應該這樣做。此外，自從他同巴比康、梅斯頓和所有那些科學家在一起生活以來，他對彈道學已經精通了。他最大的樂趣就是不停地對這些正直的大炮發明家說：他們不過是一些可愛的殺人專家。在這一方面，他的笑話是層出不窮的。參觀哥倫比亞炮那天，他對這尊不久就要把他發射到黑夜的天體上去的大炮讚不絕口，並且到這尊碩大無比的臼炮炮底去了一次。

　　「至少這尊大炮對誰也沒有害處吧，」他說，「這對大炮來說，已經相當驚人了。但是，你們那些專幹燒、殺、破壞勾當的大炮，請不要對我談起，特別是你們永遠不能對我說它們也有『一個靈魂』〔註：此處為雙關語，原義是「靈魂」，借義是「炮腔」。〕，我是不會相信你們的！」

　　這兒應該談一談梅斯頓的請求。大炮俱樂部的祕書聽到巴比康和尼卻爾接受了米歇爾．阿當的建議，決意參加進去，四人一起動身。有一天，他把他的請求提出來。巴比康很抱歉地拒絕了他，他讓他了解，炮彈載不了這麼多的乘客。大炮俱樂部祕書梅斯頓灰心失望地去找米歇爾．阿當，米歇爾．阿當勸他放棄這個念頭，並且提出了幾條擊中要害的理由。

　　「你看，梅斯頓老兄，」他對他說，「不應該把我的話當做惡意；可是說真的，咱們私底下說說，你缺腿少胳膊的，不能到月球上去！」

　　「缺腿少胳膊！」勇敢的殘廢人叫起來了。

　　「是的！正直的朋友！請你想想看，假如我們遇到了月球上的居民，你願意給他們一個淒慘的印象，讓他們知道世界上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們什麼叫做戰爭，讓他們看看我們在怎樣把我們最好的光陰用在你吃我，我吞你，你打斷我的胳膊，我砸斷你的腿的事情上，而這種事情竟然發生在一個可以養活一千億人而實際上只有十二億人的星球上嗎？算了，高貴的朋友，你會惹得他們下逐客令的！」

　　「但是，要是你們到了那兒，摔成肉醬，」梅斯頓反駁道，「還不是和我一樣殘廢嗎？」

　　「那當然，」米歇爾．阿當回答，「但是，我們不會摔成肉醬的！」

　　的確，十月十八日進行的一個試射實驗就獲得了非常美滿的結果，使人產生最合乎情理的希望。巴比康渴望了解炮彈發射時坐力的影響，於是派人從彭薩科拉的兵工廠運來一尊三十二英寸的臼炮。人們把臼炮放在希爾斯巴勒停泊場的海岸上，這樣炮彈可以落在海裡，減輕下降的力量。

　　這兒要實驗的是出發的震動，而不是到達目的地的撞擊。為了這個奇怪的實驗，他們小心翼翼地準備了一顆空心炮彈。

　　內壁上安裝著優質鋼做的彈簧網，上面繃著很厚的墊子──這是一個用棉花精心佈置的真正的鳥巢。

　　「不能在這兒找到一個位置，實在可惜！」大炮俱樂部祕書梅斯頓十分惆悵地說，因為他的個子太大，不允許他進行這次冒險。

　　這顆可愛的炮彈有一個螺絲蓋子，他們先放進一隻大貓，隨後又放進一隻屬於大炮俱樂部常任祕書的松鼠，梅斯頓特別喜愛牠。但是大家願意了解這隻不怕頭暈的小動物對「實驗旅行」有什麼反應。

　　臼炮裡裝了一百六十磅火藥，炮彈放入了炮膛。開炮了。

　　炮彈突然迅速地上升，莊嚴地畫了一條拋物線，達到了差不多一千英尺的高度，接著就沿著一條優美的曲線，投到波浪裡去了。

　　一隻小船沒有浪費一點時間，立時朝它降落的地方划去，熟練的潛水夫跳入海水裡，用繩子繫住炮彈鼻兒，炮彈很快地被吊到船上，從這兩隻動物被關在炮彈裡直到旋開牠們的監獄門時為止，還沒有超過五分鐘呢。

　　阿當、巴比康、梅斯頓、尼卻爾都在船上，他們參加實驗的那種關切的心情是很容易理解的。剛打開炮彈，貓就竄了出來，雖然受了一點撞傷，可是仍舊生龍活虎似的，一點看不出剛從空中旅行回來的模樣。但是沒有看見松鼠。他們找來找去，沒有一點影兒。必須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呀。

　　原來是貓把牠的旅伴吃了。

　　梅斯頓失掉了他那隻可憐的松鼠，非常悲傷，決意把牠寫進科學殉難史裡。

　　無論如何，經過這次實驗，所有的躊躇、疑懼都消失了，何況巴比康的設計當然能夠把炮彈造得更加完美，差不多可以完全消除坐力的影響。剩下來的就只有動身的問題了。兩天以後，米歇爾．阿當收到了合眾國總統的一封信，看樣子他對這個光榮特別感動。

　　政府援引米歇爾．阿當的同胞拉法埃特侯爵〔註：一七五四─一八三四，法國將軍，政治家，曾參加美國獨立戰爭。〕的例子，授給他美利堅合眾國公民的稱號。

第二十三章　「炮彈車廂」

　　有名的哥倫比亞炮造好以後，公眾的好奇心就投到炮彈──這個註定要把三個大膽的冒險家送入大空的劃時代的運輸工具──上來了。誰也沒有忘記，米歇爾．阿當曾經在他九月三十日的那封電報裡要求修改執行委員們議決的圖樣。

　　巴比康主席當時認為炮彈的形狀沒有多大關係，這倒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它只要幾秒鐘就穿過了大氣層，以後的路程將在絕對真空裡完成。於是執行委員會採用圓形炮彈，讓它可以隨心所欲地旋轉，但是，自從打算把它變成運輸工具時起，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像松鼠那樣旅行，米歇爾．阿當倒也不在乎，不過他希望能夠頭朝上腳朝下地上升，像坐在氣球的吊籃裡一樣莊嚴，當然比氣球快，而不希望不停地翻跟斗，這樣不大雅觀。

　　新的圖樣被送到奧爾巴尼的布里杜威爾公司，並且催它趕快製造。十一月二日，炮彈按照新修改的圖樣造好以後，立時由東方鐵路運了出去。十日，它毫無意外地到達了目的地。米歇爾．阿當、巴比康和尼卻爾懷著無比焦急的心情等待著這輛「炮彈車廂」，他們將要乘這輛飛車去發現新世界。

　　應該說，這是一件漂亮的金屬製品，一件給美國人的工業技術帶來莫大光榮的冶金產品。一下子提煉出來這麼多的鋁，這還是第一次，可以公正地說，這是一個奇蹟。這顆珍貴的炮彈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它那戴著一頂圓錐形帽子的威風凜凜的模樣，使人不由地想起了中世紀的建築師放在城堡角上的那種胡椒瓶似的堅固的塔樓。它只缺少幾個槍眼和一個風信標罷了。

　　「我倒希望從裡面走出一個穿著鐵甲、背著火繩鉤槍的兵士來呢，」米歇爾．阿當叫道。「我們住在裡面，真像封建時代的諸侯一樣，如果再安兩尊大炮，我們可以抵抗月球人所有的軍隊──假如月球上有軍隊的話！」

　　「那麼說，你對這輛車子很滿意吧？」巴比康問他的朋友。

　　「是的！還用問！」米歇爾．阿當用藝術家的眼光瞧著它回答。「可惜它的輪廓不夠苗條，尖頂不夠風雅，應該在上面裝一個用水紋形的金屬絲做的羽飾，再安一個，比方說，安一個吐火獸，一個怪獸筧嘴，一個扇著翅膀，張開血盆大口吐火的火蛇……」

　　「那有什麼用？」巴比康說，他那講究實際的精神對藝術的美是不大敏感的。

　　「有什麼用，巴比康老兄！哎呀！既然你對我提出這個問題，我怕你永遠也不會了解了！」

　　「你說說看，正直的朋友。」

　　「好吧！依我看，不管做什麼東西，都要加一點藝術進去，這樣更好。你知道有一齣叫做《嬰兒手車》的印第安戲嗎？」

　　「連名字也沒有聽說過，」巴比康回答。

　　「這我倒不覺得奇怪，」米歇爾．阿當接著說。「請記住，這齣戲裡有一個小偷，他在挖牆洞的時候，總要琢磨應該把洞挖成豎琴形、花朵形、鳥形，還是古罈形。那麼，請你告訴我，巴比康老兄，假使你當時是陪審團裡的一個成員的話，你會判這個小偷的罪嗎？」

　　「用不著遲疑，」大炮俱樂部主席回答，「判他毀牆竊盜罪。」

　　「我呀，巴比康老兄，我要赦他無罪！所以說，你永遠不會了解我！」

　　「我也不打算這樣做，我的豪爽的藝術家。」

　　「既然我們的『炮彈車廂』的外表沒有一點缺點了，」米歇爾．阿當接著說，「至少總要允許我稱心如意地把內部佈置得富麗堂皇，合乎地球的大使身分！」

　　「在這一方面，正直的米歇爾，」巴比康回答，「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好了，我們讓你自由行動。」

　　但是，大炮俱樂部主席在想到美觀以前，先想到實用，他發明的那套減輕炮彈坐力的設計已經非常巧妙地安裝好；巴比康不無理由地認為，不管什麼彈簧都不足以減輕撞擊的力量，當他在斯克斯諾樹林裡作那次有名的散步時，他終於想出了一個巧妙的方法，解決了這個非常困難的問題。

　　他的方法是這樣的：

　　炮彈裡應該裝三英尺深的水，水上浮著一個絕對不漏水的圓木板，木板緊緊地貼著炮彈的內壁，能夠輕輕地上下移動。旅客的坐位就在這個名副其實的木筏上。水被一層層橫放的板壁隔開，起程時一撞，就把這些板壁一個一個地撞破，於是每一層水，從最下面的到最上面的，挨次地通過一根根水管，從炮彈頂端排出去，這樣就起了彈簧作用，而圓木板本身也裝著許多很結實的彈簧，只有在各層壁板相繼被壓碎以後才能碰到彈簧底部。毫無疑問，旅客們在所有的液體完全排出去以後，仍舊會感覺到猛烈的坐力，但撞擊的力量幾乎已經被那些非常結實的彈簧全部消除了。

　　不錯，在五十四平方英尺的面積上，三英尺深的水的重量差不多是一萬一千五百磅；但是據巴比康估計，哥倫比亞炮裡的氣體的膨脹足夠戰勝這部分增加的重量，何況一撞之下，所有的水不消一秒鐘就完全被排出去，炮彈馬上就恢復了它正常的重量。

　　這就是大炮俱樂部主席當時想像出來的東西，這就是他打算用以解決坐力這個重大問題的方法。再說布里杜威爾公司的那些工程師對這項設備也有極深刻的理解，所以他們的工作做得非常出色；設備一旦產生了效力，水被排出去了，旅客們可以很容易地清除壓碎的板壁，拆除動身時支撐著他們的圓木板。

　　炮彈的上半截內壁安裝著最好的鋼彈簧，像發條一樣柔軟，彈簧上繃了一層厚厚的皮墊子，排水管裝在墊子下面；外面一點也看不出來。所以說，為了減輕發射時的撞擊，已經採用了一切可能想到的預防措施，用米歇爾．阿當的話說，除非你的「身體構造有毛病」，才會被撞傷。

　　這個炮彈的外部是直徑九英尺，高十二英尺。為了不超過規定的重量，他們把彈壁做得稍微薄一些，同時卻把炮彈底做得特別厚，因為它要承受低氮硝化纖維素燃燒時產生的氣體的全部壓力，其實，炸彈和錐形圓柱體的榴彈也是這樣，底部比較厚。

　　這個金屬塔的出入口是在圓錐形部分上開的一個小洞，跟蒸氣鍋爐上的那些洞口一樣大小。洞門是鋁板做的，關上洞門，再擰緊結實的翼形螺釘，小洞就嚴絲合縫地給堵起來了。這樣，旅客們一到達黑夜的天體，就可以自由地走出他們的活動監獄。

　　但是，單單到那兒去是不夠的，路上也應該看看呀。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了。原來在皮墊子下面有四個舷窗，舷窗上裝著非常厚的凸透鏡，兩個在炮彈周圍，第三個在彈底，第四個在尖頂，所以旅客們一路上可以同時觀察已經離開了的地球、越來越近的月亮和掛滿了繁星的天空。不過舷窗外面嵌著結實的金屬護窗板，免得受到出發時的撞擊，只消擰下裡面的螺絲帽就很容易地把金屬板扔掉了。這樣炮彈裡的空氣就不會漏出去，而旅客們也可以進行觀察了。

　　這套令人讚賞的機器工作起來很方便，工程師在安裝「炮彈車廂」的設備上所表現的智慧也是同樣驚人的。幾隻牢固地裝在炮彈裡的容器，是準備盛放三個旅客所需要的水和糧食的，甚至有一個備有好幾個氣壓的特製的煤氣箱供給他們火和亮光。只要打開開關，這輛車子就可以得到足夠六天照明和取暖用的壓縮煤氣。我們看得出來，凡是維持生活，甚至維持舒服的生活所不可缺少的東西，一樣也不短少。除此之外，多虧了米歇爾．阿當的藝術本能，美觀以藝術品的形式來和實用拉手了，要不是地方太小，他可以把炮彈變成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工作室。不過話得說回來，假如認為他們在這個金屬塔裡連轉身的空隙也沒有，那就錯了。它的底面積差不多有五十四平方英尺，高是十二英尺，所以裡面的居民還有一定的行動自由。即使是在美國最舒服的火車裡也不會這樣寬敞。糧食和照明的問題解決以後，剩下來的就是空氣問題了。很顯然，炮彈裡的空氣是不夠這幾個旅客呼吸四天的。的確，一個人只消一個鐘頭的工夫就把一百升的空氣裡的氧氣消耗光了。巴比康、他的旅伴們和他打算攜帶的兩條狗，二十四小時要消耗二千四百升氧氣，換句話說，差不多七磅氧氣。所以炮彈裡必須時常換空氣。怎樣換呢？很簡單，用雷賽和雷尼奧兩位先生發明的方法，這一點米歇爾．阿當在大會辯論中已經提到了。

　　我們知道，空氣主要包含百分之二十一的氧氣和百分之七十九的氮氣。在呼吸的時候發生什麼變化呢？一個很普通的現象。人體把維持生命所必需的氧氣吸進去，把氮氣原封不動地吐出來。呼出的空氣失掉了百分之五的氧氣，卻增加了差不多同樣體積的碳酸氣，這是血素氧化以後的產物。因此一個密不通風的地方過了一定的時間，所有的氧氣都被對人有害的碳酸氣代替了。

　　所以我們可以把問題歸納一下：氮氣仍舊不動，只要製造失掉的氧氣和清除呼出的碳酸氣就行了。沒有比利用氯酸鉀和苛性鉀更容易的了。

　　氯酸鉀是一種白色結晶狀態的鹽，加熱到四百度以上，就全部放出它所含的氧，變成氯化鉀。十七磅氯酸鉀能夠放出七磅氧，也就是說，能夠放出足供旅客們呼吸二十四小時的氧氣。氧氣就是這樣製造出來的。至於苛性鉀，那是一種對空氣中的碳酸吸收力極強的物質，只消把它搖動一下，就把碳酸吸收進去、變成碳酸鉀了。碳酸氣就是這樣清除的。

　　這兩個方法結合在一起，毫無疑問，能夠使腐敗的空氣變成對人有益的空氣，因為雷賽和雷尼奧這兩位化學家的實驗非常成功。不過我們應該聲明，直到當時為止，只在動物身上做過實驗。這個方法不管在科學上多麼精確，我們根本不知道人是不是受得了。

　　大會在討論這個重要問題的時候，就談到這兒為止。米歇爾．阿當不願意使人懷疑利用這種人造空氣生活的可能性，他自告奮勇，要在動身以前對他進行一次實驗。但是梅斯頓堅決要求獲得這種光榮。

　　「既然我不和你們一起動身，」這位勇敢的大炮發明家說。「至少總該讓我在炮彈裡住它一個星期吧。」

　　要是拒絕的話就太對不起人了。他們順從了他的心願。他們把足夠的氯酸鉀、苛性鉀和八天的糧食交給他處置。十一月十二日上午六時，他和朋友們拉拉手，特別囑咐他們不要在二十日下午六時以前打開他的監獄，隨後就爬進炮彈裡去，洞門接著就嚴絲合縫地關上了。

　　這八天當中發生什麼事情？不知道。彈壁太厚了，一點聽不到裡面的聲音。

　　十一月二十日下午六時正，洞門打開了。梅斯頓的朋友們不由得捏著一把汗。但是他們馬上就放心了，因為他們聽到一個快樂的嗓門大叫了一聲「烏拉！」，只一會兒的工夫，大炮俱樂部的祕書就以勝利者的姿態，在圓錐體的頂端出現了。他發胖了！

第二十四章　洛磯山的望遠鏡

　　去年十月二十日募捐結束之後，大炮俱樂部的主席曾經撥給劍僑天文臺一筆款子，造一架巨大的光學儀器，這架儀器，無論是折射望遠鏡，還是反射望遠鏡，必須威力極大，才能看清月球表面上一個直徑最多不過九英尺的物體。

　　在這兩種望遠鏡之間，有一個極其重要的區別，這兒應該說明一下。折射望遠鏡有一根長管子，上端有一面凸透鏡，叫做物鏡，下端也有一面透鏡，叫做目鏡，觀測者的眼睛就是從這面透鏡裡觀察物體的。從發光體發出來的光線，穿過第一面透鏡，經過折射作用，在焦點上形成一個物像。

　　觀察者從目鏡裡望著這個被這面透鏡放大了的物像，正像用放大鏡觀察物體一樣。所以說，折射望遠鏡的管子是一端被物鏡堵住，另外一端被目鏡堵住的。

　　相反的，反射望遠鏡的管子上端是敞開的。被觀測的物體的光線自由地穿入管口，射在一面金屬凹面鏡、也就是說聚光鏡上。光線從那兒反射到一面小鏡子上，然後再通過目鏡將物像放大。

　　因此，折射望遠鏡主要的是利用折射作用，而反射望遠鏡則利用反射作用，所以前者叫做折射鏡，後者叫做反射鏡，製造這些光學儀器的全部困難都集中在物鏡，也就是說，集中在凸透鏡或者金屬反光鏡上。

　　但是，在大炮俱樂部進行它那偉大實驗的時代，這些儀器已經非常精密，獲得了良好的成績，伽利略用他那支只能放大七倍的折射望遠鏡觀測天體的時代，已經成為遙遠的過去。從十六世紀起，光學儀器日漸加粗，加長，加大，使我們有可能測量恆量空間前所未見的深處，當時正在工作著的折射望遠鏡，有俄國布科娃天文臺的望遠鏡，它的物鏡十五英寸；有法國光學家賴爾布的望遠鏡，它的物鏡和前者一樣大；最後還有劍橋天文臺的望遠鏡，它的物鏡的直徑是十九英寸。

　　在反射望遠鏡中，我們知道的有兩架威力強大的巨型望遠鏡。第一架是赫歇爾製造的，三十六英尺長，占有一面四英尺半寬的反光鏡，能夠放大六千倍。第二架聳立在愛爾蘭比爾卡斯爾的派生頓公園裡，屬於洛斯爵士。管長四十八英尺，反光鏡寬六英尺，放大六千四百倍，重二萬八千磅，必需造一個很大的建築物，來安放操縱儀器的機器。

　　我們看得出來，這些儀器雖然體積龐大，可是只能放大六千倍左右；然而，放大六千倍，月球的距離只縮短到三十九英里，只能看見直徑六十英尺的物體，除非這些物體特別長。可是現在，炮彈只有九英尺寬、十五英尺長！因此必須把月球的距離至少縮短到五英里，要做到這一點，望遠鏡必須放大四萬八千倍。這就是劍橋天文臺遇到的問題。他們沒有財政上的困難，剩下的只是物質上的困難了。

　　首先要在折射望遠鏡和反射望遠鏡中間選擇一種。折射望遠鏡比反射望遠鏡好。同樣尺寸的物鏡，它能放大更多的倍數，因為光線穿過凸透鏡比通過金屬反射鏡的損失小。但是凸透鏡的厚度是有限度的，因為太厚了，光線就射不進來了。而另一方面，要造這種巨大的透鏡非常困難，並且需要很長的時間，往往要花上好幾年的工夫。

　　所以，物像在折射望遠鏡裡顯得更加明亮，這是一個無法估計的優點，現在要觀測的是月球，而月球不過是一個反光體，儘管如此，人們還是決定採用反射望遠鏡，因為製造這種儀器不需要多少時間，同時還能增加放大的倍數。但是，在穿過大氣層時，光線的強度要損失很大一部分，大炮俱樂部決定把儀器設在合眾國最高的高山上，用以減少空氣層的厚度。

　　我們上面已經談到，反射望遠鏡的目鏡，也就是說放在觀測者眼睛底下的透鏡，產生放大作用，而物鏡的直徑越大，焦距越長，放大的物像也越大。要放大四萬八千倍。物鏡必須比赫歇爾和洛斯爵士的大好幾倍才成。這就困難了，因為鑄造這種反光鏡是一項非常細緻的工作。幸虧幾年以前，法國學院的一位科學家雷翁．佛考發明了一個新的方法，用鍍銀的鏡子代替金屬的鏡子，這樣一來，製造物鏡就又快又方便了。只消造一面你所需要的尺寸的玻璃鏡，然後鍍上銀就成了。劍橋天文臺就採用這個效果良好的方法製造物鏡。

　　此外，他們還採用了斯勞的天文學家赫歇爾設計的安裝法。物體從他那架巨大的儀器管底一面傾斜的反射鏡裡直接映入另外一端的目鏡。因此觀測者的目光不是從管底，而是從管頂的目鏡裡投入這個巨大圓筒裡。這種聯合裝置的好處是廢除了把物像反射到目鏡裡的那面小鏡子。當中只經過一道，而不是兩道反射手續。因而損失的光線比較少，物像也不十分模糊。總之，光線就比較充足了，這對於目前進行的觀測來說，是一個值得重視的好處。

　　採取了這幾項決定以後，工作就開始進行了。根據劍橋天文臺辦公室的計算，這架新望遠鏡的長度應為二百八十英尺，反射鏡的直徑應為十六英尺。這架儀器雖然很大，也不能跟幾年以前天文學家虎克〔註：十七世紀英國物理學家，數學家。〕設計的那架長達十英里的反射望遠鏡相比。儘管如此，製造這樣一架儀器仍舊是很困難的。

　　地基問題很快地解決了。必須選定一座高山，而合眾國的高山卻寥寥無幾。的確，這個大國只有兩條不很高的山脈，美麗的密西西比河在它們中間奔流，假如美國人允許什麼王國存在的話，他們會把它叫做「江河之王」。

　　東西向的一條是阿帕拉契山脈，它的最高的山峰聳立在新罕布夏境內，還不到五千六百英尺的高度，是一座極普通的山。

　　相反的，西面的洛磯山脈卻是一條連綿不斷的山脈，它從麥哲倫海峽，沿著南美洲西海岸上行，叫做安地斯山脈或者科迪那拉山脈，穿過巴拿馬地峽。漫過北美洲，一直向北極海的海岸奔去。

　　這些山都不很高，阿爾卑斯山脈或者喜馬拉雅山脈恐怕要從高處非常輕蔑地瞧著它們呢。說實在的，它們最高的山峰只有一萬零七百零一英尺，而白朗峰的高度是一萬四千四百三十九英尺，干城章加峰〔註：位於尼泊爾、印度邊界，世界第三高峰。〕拔海二萬六千七百七十六英尺。

　　但是，像在哥倫比亞炮問題上一樣，大炮俱樂部一定要把這架望遠鏡建在合眾國境內，那就只好滿足於洛磯山脈了。因此一切必需的物資都運到密蘇里州的琅峰上去了。

　　要描寫美國工程師怎樣克服種種困難，完成需要精湛的技術和勇氣的奇蹟，筆和語言都無能為力了。這是一場真正的角力比賽。他們必須遠遠地離開有人煙的地區，走入人類幾乎無法生存的荒野地帶，穿過荒無人跡的草原、無法通過的森林，跨越可怕的急流，爬上終年積雪的山區，把大石頭、笨重的鍛鐵、沉重的鐵稜角、巨大的鏡筒零件以及重達三萬磅的物鏡運到高達一萬多英尺的山上去。但是，美國人的天才終於戰勝了成百上千的障礙。從開始工作時起還不到一年的工夫，在九月下旬，這架巨大的反射望遠鏡的長達二百八十英尺的管子就伸到天空裡去了。它是被懸在一個高大的鐵架上的，一套精巧的機器設備可以輕便地操縱，使它對準天空的任何一點，並使它從一邊的地平線上追隨在空中運行的天體，一直追到另外一邊的地平線。

　　這架望遠鏡的價值在四十萬美元以上。它第一次瞄準月球的時候，觀測人員都很激動，又好奇，又惴惴不安。他們在這架四萬八千倍的望遠鏡的視域裡，將會發現什麼東西呢？會發現月球的居民、一群群的動物、城市、湖泊、海洋嗎？不，他們看到的都是科學界早已知道的東西，月輪每一個地方都可以絕對正確地證明月球山是屬於火山性質的。

　　但是，洛磯山上的這架望遠鏡，在大炮俱樂部使用它之前，已經替天文學出了不少力。由於它那強大的洞察力，天空最深的地方都被探測到了，許多恆星的視直徑都被測量過了，劍橋天文臺辦公室的克拉克先生測定了金牛座的巨蟹星雲，這一點是洛斯爵士的反射望遠鏡辦不到的。

第二十五章　最後的準備

　　十一月二十二日。離最後動身的日期還有十天。現在只剩下最後一項工作需要完成了，這是一項細緻、危險，需要小心在意的工作，尼卻爾船長曾經在這項工作上押下了他的第三筆賭注。說實在的，這是往哥倫比亞炮裡裝四十萬磅火棉呀，尼卻爾曾經認為，把多得可怕的低氮硝化纖維素堆在一起，可能引起災害，說不定他的想法是有道理的，無論如何，在炮彈的壓力下，這堆爆炸性極強的物質很可能自行燃燒。

　　美國人的輕率和無憂無慮更增加了危險的嚴重性，在南北戰爭時期，他們叼著菸捲，漫不在意地裝火藥。但是巴比康一心只想成功，不願意在港口裡觸礁，因此，他選了一批最優秀的工人，讓他們在自己眼睛底下工作，他的目光一會兒也不離開他們，他善於利用慎重的預防措施把成功的全部希望都拉到自己這邊來。

　　第一，他不把所有的火藥一下子運到亂石崗的圍柵裡來。他指揮工人把火藥裝在篷車裡，嚴密地封好，一點一點地運。彭薩科拉最熟練的火藥工人把四十萬磅低氮硝化纖維素小心翼翼地裝在大桶裡，每桶五百磅，共計八百桶。每輛篷車能裝十桶，篷車一輛一輛地，從坦帕鐵路慢慢地運到亂石崗。這樣，圍柵裡的火藥從來不超過五千磅。車子一到，工人赤著腳卸火藥，隨後用人力操縱的起重機，一桶一桶地送入哥倫比亞炮口。所有的蒸汽機都搬到旁邊去了，二英里方圓以內連一個火星也沒有。雖然已經是十一月的天氣，可是要使大批的火棉不受太陽熱力的影響，還是很困難的。因此他們寧願在夜間工作。他們利用魯姆科爾夫的裝置，在空中創造人造日光，連哥倫比亞炮底也照得清清楚楚。一桶桶的火藥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炮底，用電線串在一起，能夠同時把電花傳送到每一隻木桶的中心。

　　是的，他們準備用電池點燃火棉，所有包著絕緣物質的電線，達到一個與炮彈相齊的小孔那兒，就合成一道電路，穿出厚厚的鐵壁，由石頭護壁中間的一道砌就的氣洞升上地面。電線到了亂石崗高處，爬上二英里長的一溜電線杆，穿過開關，和一個電力強大的本生電池連結起來。只消用手指按一下按鈕，電路就接通了，於是四十萬磅火棉立時開始燃燒。不用說不到最後的時刻，電池是不會開始工作的。

　　十一月二十八日，八百隻大桶都被放到哥倫比亞炮底下去了。這項工作已經順利地完成了。但是，巴比康主席熬過了多少提心吊膽、緊張萬分的時刻啊！他禁止人們走進圍柵，可是白費了許多力氣，天天有許多好奇的人爬柵欄，有幾個竟然輕率到瘋狂的程度，跑到火棉桶中間抽起菸來了。巴比康每天都要氣得發瘋。梅斯頓盡力幫助他，拼命地驅逐闖進圍柵裡的人，把美國人到處亂丟的沒有熄滅的菸頭一個一個地拾起來。這真是一件令人頭疼的工作，因為擠在柵欄外面的有三萬多人。米歇爾．阿當自告奮勇，負責護送篷車，一直送到哥倫比亞炮口那兒；在他追趕那些冒失鬼的時候，大炮俱樂部主席撞見他叼著一支大雪茄，給別人樹立了一個可怕的榜樣，於是再也不敢相信這位大膽的吸菸者了，只得派人專門監視他。

　　總之，大炮發明家好像得到了上天的保佑，什麼也沒有爆炸，裝火藥的工作順利地完成了。尼卻爾船長的第三筆賭注又靠不住了。現在只剩下裝炮彈了，只消把它放在厚厚的火棉上就行了。

　　但是，在開始這項工作以前，必須先把一路上需要的東西放在「炮彈車廂」裡，東西相當多，假使讓米歇爾．阿當任意安排，它們很快地就會把旅客們的位置也侵占了。這位可愛的法國人打算帶到月球上去的東西，你簡直想也想不到。真是一堆廢物。巴比康出來干涉了，只能帶一些必不可少的東西。

　　工具箱裡放了幾支寒暑表、氣壓表、望遠鏡。

　　三位旅行家渴望在半路上觀測月球，為了更容易認識這個新世界，他們帶了比爾和馬德累爾的月理圖，這幅月理圖印成四頁，被認為是耐心測繪的真正的傑作，這個天體對著地球的這一部分的所有地形，月理圖上都仔細地繪出來了；火山、深谷、環形山、環形盆地、高峰、凹槽，都看得清清楚楚，方位正確，大小符合實際，從聳立在月球東部的多爾弗耳山和萊布尼茨山起直到伸展在北極地區的冷海為止，都標著名字。對旅客們來說，這是一份珍貴的資料，因為，他們在這個新世界著陸以前已經可以研究它了。

　　他們還帶了三枝步槍，三枝使用爆炸彈頭的、獲得專利的獵槍和許多火藥、鉛彈。

　　「不知道我們會遇到什麼事，」米歇爾．阿當說。「那兒的人或者動物可能認為我們這些拜訪不懷好意呢！所以應該有點準備。」和防身的武器放在一起的，還有丁字鎬、手鋸以及其他不可缺少的工具，不消說，還有適應寒冷的兩極地區和炎熱的熱帶地區的衣服。

　　米歇爾．阿當想帶一隊動物出征，當然不是每一類動物都帶一對，因為他看不出蛇、虎、短吻鱷和其他的害蟲有適應月球氣候的必要。

　　「不，」他對巴比康說，「但是帶幾匹馱重的牲口，公牛或者母牛，驢或者馬，一方面能美化月球的風景，另一方面，我們也許能用得著牠們。」

　　「同意，親愛的阿當。」大炮俱樂部主席回答，「但是，我們的『炮彈車廂』可不是諾亞方舟。它既沒有那個能力，也沒有那個使命。所以我們只能做我們做得到的事。」

　　三人爭論了半天，最後決定帶尼卻爾船長的那隻漂亮的獵狗和一條身大力壯的紐芬蘭狗。幾箱最有用的種子也歸入不可缺少的東西中間。要是讓米歇爾．阿當做主的話，他會再帶上幾口袋泥土，準備到那兒播種呢；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拿了一打樹苗，用草紮好，放在炮彈的一個角落裡。

　　現在剩下來的是重要的糧食問題，因為應該預料到他們可能降落在一個絕對荒蕪的地區，巴比康做得非常地道，他帶了足夠一年用的糧食。不過，為了免得讀者驚奇，我們應該補充一下，這些糧食，包括肉和蔬菜，都是被水力壓榨機壓成最小的體積，而同時保存了大量的營養成分。這樣的食物自然做不出花樣繁多的菜飯，但是參加這樣的遠征原不應該要求過高。另外還儲藏了五十加侖燒酒和只夠兩個月用的清水；說真的，根據天文學家最近的觀測，誰也不懷疑月球表面有一定數量的水。至於糧食，只有瘋子才會相信地球上的居民在上面找不到吃的東西。這一點，米歇爾．阿當是毫不懷疑的。假如懷疑的話，他就不會動身了。

　　「再說，」他有一天對他的朋友們說，「地球上的朋友們也不會拋棄我們，忘記我們的。」

　　「當然不會！」梅斯頓回答說。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尼卻爾問。

　　「再簡單也沒有了，」米歇爾．阿當回答。「哥倫比亞炮不是仍舊在這兒嗎？好！每一次月球在有利的條件下在天頂出現的時候，不一定非在近地點不可，也就是說，他們差不多每隔一年就可以用炮彈給我們送一次糧食，我們只消在約定好的那一天等著就行了。」

　　「烏拉！烏拉！」梅斯頓叫道，他彷彿已經拿定了主意。「這真是個好主意！毫無疑問，正直的朋友們，我們絕不會忘記你們！」

　　「我完全拜託你了！你看，這樣，我們就能經常收到地球上的消息，在我們這一面，假如我們找不到和我們地球上的好朋友連繫的辦法，那就太笨了！」

　　這幾句洋溢著無比信心的話以及米歇爾．阿當那種堅決的態度和令人神往的果敢，使得大炮俱樂部所有的會員都恨不得步他的後塵。顯然，他說的是簡單、明了、輕而易舉、保證可以成功的事，只有沒有出息的傢伙才會留在這個由水和陸地組成的地球上，不跟著這三位探險家到月球上了。

　　在各種東西都放進炮彈裡的時候，做彈簧用的水已經灌滿了板壁中間的空隙，照明用的煤氣也裝到它的容器裡去了。至於製造氧氣的氯酸鉀和吸收碳酸氣的苛性鉀，因為怕路上要意外地擔擱一些時間，巴比康所攜帶的數量足夠兩個月用的。一架異常精巧的自動機器非常理想地負擔起供給新鮮空氣和清除渾濁空氣的工作。炮彈已經準備好了，只要把它放進哥倫比亞炮腔裡就行了。這倒是一件極其困難而又危險的工作。

　　巨大的炮彈被運到亂石崗山頂。幾架強大的起重機抓起了它，把它懸在鐵井的上空。這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時刻。要是鐵鏈子支持不住這個龐然大物的重量，突然折斷了，炮彈撲通一聲跌下去，火棉就會燃燒起來。

　　幸虧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了幾個鐘頭，「炮彈車廂」輕輕地溜進炮腔，安放在鴨絨墊子似的火藥上了。它的壓力除了使哥倫比亞炮的火藥變得更緊密以外，沒有別的影響。

　　「我輸了，」船長說，他把三千美金交給巴比康主席。

　　巴比康不願意接受自己的旅伴的這筆錢，但是，尼卻爾很固執，一定要在離開地球之前履行自己所有的義務，他最後只得讓步。

　　「現在，」米歇爾．阿當說，「我只有一件事可以祝賀你。」

　　「哪一件？」

　　「祝你輸掉另外兩筆賭注！這樣我們就真的不會在半路上停下來了。」

第二十六章　「開炮！」

　　十二月一日到了！這是一個成敗攸關的日子，因為，假如炮彈不在當天晚上十點四十六分四十秒發射出去，就必須再過十八年，月球才能在同時穿過天頂和近地點的同樣條件下出現。

　　天氣很好；雖說冬天就要到了，可是太陽仍舊光輝四射，這三位居民將要離開的大地，沐浴在燦爛的陽光裡。

　　大家多麼焦急地等待著這個日子啊！前一天有多少人睡不安穩啊！多少胸膛被期待的重擔壓得透不過氣來啊！每一顆心都急得怦怦亂跳，只有米歇爾．阿當是一個例外。這位沉著的人物仍舊跟平常一樣忙忙碌碌，一點也看不出他有什麼特別的心事。他睡得很安穩，這是都連〔註：十七世紀法國元帥，以沉著見稱，據說他在戰鬥之前，能夠在炮架上睡覺。〕式的睡眠，戰鬥之前躺在炮架上的睡眠。

　　從早上開始，亂石崗四周一眼望不到邊的草原就擠得水泄不通了。坦帕鐵路每隔一刻鐘載來一批看熱鬧的群眾；紛至沓來的人群很快地達到了神話式的規模。據《坦帕觀察家》統計，在那個值得紀念的一天，踐踏過佛羅里達的這片土地的人不下五百萬。

　　一個月來，其中大部分的人就在圍柵四周安下了營帳，奠定了後來叫做阿當城的一個城市的基礎。到處都是板房、木屋、窩棚、帳篷，在這些臨時房屋底下棲身的人口，足以使歐洲最大的城市望洋興歎。

　　這兒有地球上各個民族的代表，這兒講的是世界各國的方言。簡直是各種語言的大雜燴，正像記載的通天塔〔註：據《聖經．創世記》記載，當時人類聯合起來興建希望塔頂通天的高塔。為了阻止人類的計劃，上帝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使人類相互之間不能溝通，計劃因此失敗。〕時期一樣。美國社會的各個階層在這兒，絕對是平等的。銀行家、農夫、海員、掮客、經紀人、棉農、商人、船夫、官吏，你撞我擠，跟原始人一樣無拘無束。路易斯安那的歐洲移民的後代和印第安納的農夫稱兄道弟，肯塔基和田納西的紳士、維吉尼亞清高的名流和大湖區的半開化的獵人、辛辛那提的牛販子談天說地。他們戴著寬邊的白海狸皮帽或者古色古香的巴拿馬草帽，穿著奧琅盧薩斯的作坊的藍棉布長褲，罩著漂亮的上布外衣，穿著花裡胡哨的靴子，炫耀著他們那古怪的巴迪斯特皺紗滾邊，炫耀著他們襯裡上、袖口上、領帶上，十個指頭上，甚至耳朵上的各色各樣的戒指、別針、鑽石、鏈子、耳環、墜子，真正是豪華和庸俗在爭奇鬥勝。女人、孩子、僕人的裝束也同樣華麗，他們前簇後擁，環繞著，陪伴著這些做丈夫的，做父親的，做主人的，使得他們待在他們人數眾多的家庭成員中間，好像是一個部落的首領。

　　吃飯的時候，這些人實在值得一看，他們向一盆盆美國南方的名菜撲去，帶著一股和佛羅里達的食品供應商拼命的貪饞勁兒，狂吞大嚼，所謂名菜無非是一些燉青蛙、紅燜猴肉、燴雜魚、烤袋鼠、帶血的袋鼠肉排或者鐵板浣熊肉什麼的，歐洲人的腸胃實在無福消受。

　　但是，有多少種酒和飲料在幫助消化這種難以消化的食物啊！酒吧間和酒店裡有啤酒杯、小瓶、長頸瓶、各種奇形怪狀的大瓶子、舂糖的石臼、紮在草把子裡的瓶子，從那裡傳出來的，是多麼令人興奮的叫聲和多麼動人的喧鬧啊！

　　「嗨！薄荷喬列普〔註：摻威士忌或白蘭地的汽水。〕。」一個賣酒的人用響亮的聲音叫道。

　　「嗨！波爾多森伽里〔註：摻水、糖和香料的葡萄酒。〕！」另外的一個尖聲尖氣地叫。

　　「金酒斯令〔註：金酒加糖和香料做成的飲料。〕！」那一個又吆喚起來了。

　　「雞尾酒，白蘭地斯麥爺！」這一個也大聲叫賣。

　　「誰來嘗嘗真正的薄荷喬列普的最新產品？」那些聰明的小販叫道，像變戲法的玩小球一樣，他們把糖、檸檬、綠色的薄荷香精、搗碎的冰、水、科納克酒、新鮮的鳳梨放在杯子裡，只一轉眼的工夫，就把這種清涼的飲料做好了。

　　平時，在強烈的香氣刺激下，這些向乾渴的喉嚨發出的誘人的叫聲，在空中迴蕩，組成一片嗡嗡聲。但是十二月一日那天，叫賣聲寥寥落落。小販叫啞喉嚨也引不起顧客的興趣。誰也不想吃，不想喝，到了下午四點鐘光景，還有多少在人群裡擠來擠去的人沒有吃午飯啊！這是一個特別有意義的象徵，激動的情緒戰勝了美國人吃喝玩樂的熱情。當你看見玩九柱戲的木柱倒在地上，骰子在皮筒裡睡大覺，玩「惠斯特」、「二十一點」、「紅與黑」、「蒙特」和「法洛」的紙牌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無人問津的時候，就會明了當天的大事把所有的需要都吸乾了，無論什麼娛樂都沒有活動的餘地了。

　　到了晚上，無聲的騷動，像大禍來臨一樣，籠罩著憂鬱不安的人群。盤據在大家心中的是一種無法描寫的不安，一種難堪的心靈麻木，一種揪心的難說難道的情感。每個人都巴不得「趕快結束」。

　　但是，到了七點鐘左右，重擔似的沉默突然消失了。月亮從天邊升起。幾百萬人喊出「烏拉！」，歡呼它的來臨。它沒有失約。歡呼聲直上青天，到處是喝采的聲音，金髮的福蓓在潔淨晴朗的天空中安詳地照射著，用她那多情的光線愛撫著如醉如癡的人群。

　　這時候，那三位勇敢的旅行家出現了。一看見他們，叫聲更響了。突然間，美國國歌從所有的激動的胸膛裡飛了出來，真正是眾口同聲的大合唱，幾百萬人合唱的《洋基歌》〔註：美國獨立戰爭時的一首流行歌曲。〕像怒吼的暴風雨一樣，升上大氣層最高的邊緣。

　　接著，這陣不可抗拒的興奮消失以後，歌聲也煞住了，最後的合唱慢慢地消逝了，喧鬧的聲音也停了下來，隨後是悄悄的低語聲籠罩著激動的群眾。這時候，法國人和那兩個美國人穿過圍柵（圍柵沒有開放，所以無數的群眾都糜集在柵欄外面）。陪他們一起進來的，有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們和歐洲各個天文機構派來的代表團。巴比康冷靜沉著，安靜地發布最後的命令。尼卻爾緊閉著嘴唇，兩隻手抄在背後，邁著堅定整齊的步子走著。米歇爾．阿當跟往常一樣悠閒，穿著地道的旅行服裝，腳上一副皮綁腿，腰裡一隻獵物袋，一套肥大的褐色絲絨衣服，顯得空落落的，嘴裡叼著一支雪茄、一路上走過來，不停地和群眾熱情地握手，跟王子一樣大方。他總是興致極好，精神愉快，一面笑一面說笑話，不停地和高貴的祕書梅斯頓開玩笑，一句話，直到最後一秒鐘，他一直是個「法國人」，或者還要糟，一直是個「巴黎人」。

　　十點敲過了。現在該到炮彈裡去了；下井，旋緊門洞的金屬板、挪開起重機，拆除哥倫比亞炮口上的架子，所有這些工作都需要一些時間。

　　巴比康在下井以前把他那個誤差不超過十分之一秒的時計和莫奇生工程師的對了一下；工程師負責用電流開炮的工作；這樣，三位被關在炮彈裡的旅行家就用眼睛盯著從容移動的時針，能夠知道確實的動身時間了。

　　現在該分手了。這一幕非常動人，連一向狂熱、快樂的米歇爾．阿當也受到了感動。梅斯頓從他那雙乾枯的眼皮底下找到了一滴老淚，毫無疑問，這是他準備在這個機會使用的。他把它傾注在他那親愛的，正直的主席前額上。

　　「要我一起去嗎？」他問，「趁現在還來得及。」

　　「不可能，梅斯頓老兄。」

　　過了一會兒，三位旅伴安頓在炮彈裡了，他們從裡面旋緊門板的螺絲釘；現在，哥倫比亞炮口已經擺脫了一切障礙物，自由自在地指著天空。

　　尼卻爾、巴比康和米歇爾．阿當終於被關在金屬車廂裡了。

　　這時群眾的熱情已經達到了最高峰，誰有本事來描寫月亮在一塵不染的天空裡慢慢地走著，一路上把閃閃的星火都熄火了。這時候，它正在穿過雙子座，已經走到了地平線和天頂中間的地方，每個人都很容易理解我們應該瞄準目標前面的地方，正像獵人瞄準他所等待的野兔一樣。

　　可怕的寂靜統治著一切。大地上沒有一絲微風！胸膛裡沒有一點氣息，心也不敢跳了！所有驚慌的目光都盯著哥倫比亞炮的炮口。

　　莫奇生的眼睛追隨著他的時計的秒針。離開炮的時間只有四十秒鐘了，每一秒鐘長得好像一個世紀。到了第二十秒鐘，所有的人都打了一個寒戰，群眾突然想到那三位關在炮彈裡的旅行家也在一秒一秒地計算著可怕的時間呀！突然傳來了一個孤獨的叫聲：「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開炮！！」

　　莫奇生突然用手指揪著開關，接通電流，把電火送到哥倫比亞炮炮底。

　　立時傳來一陣從來沒有聽見過的，不可思議的，可怕的爆炸聲，不論是雷聲、火山爆發，還是其他的聲音都不能給這個聲音一個概念。像火山噴火一樣，一道火光把大地的內臟噴上天空，大地彷彿突然站起來了，在這一剎那間，只有有限的幾個人彷彿看見了炮彈從濃煙烈火之中勝利地劈開天空。

第二十七章　陰霾

　　當一道白光升上不可思議的高空的時候，整個佛羅里達都被火光照亮了，在那無法估計的剎那間，在很大一部分土地上白晝代替了黑夜。這道像簪纓似的通天徹地的火光，在墨西哥灣和大西洋上，一百英里外都能看到；不止一位船長在航行日記裡記載了這顆巨大的隕石的出現。

　　隨著哥倫比亞炮的炮聲而來的是真正的地震。佛羅里達彷彿連五臟六腑都在顫慄。在高熱下膨脹起來的火藥的氣體，以無可比擬的威力推開天空中的氣層，這陣比自然界的暴風還要快一百倍的人造暴風，像龍捲風一樣突然竄上高空。

　　在場的人沒有一個站著的，男人、女人、孩子，所有的人都跟暴風雨裡的麥穗一樣躺在地上。接著是一陣難以形容的鬧聲，有不少的人受了重傷，梅斯頓一時粗心大意，離得太近了，他發現自己被扔出二十托瓦茲遠，像一個圓球一樣從他的同胞們頭上滾過。有一會兒工夫，三十萬人什麼也聽不見，彷彿渾身麻木了。

　　氣流推倒木屋、板房，把二十英里方圓內的大樹連根拔起，把鐵路上的列車趕到坦帕，勢如雪崩地襲擊著這座城市，摧毀了一百多幢房屋，聖馬利教堂就是其中之一，新蓋的交易所大廈從上到下裂了一道口子。港口裡有幾條船互相撞在一起，筆直地沉入海底，另外還有十幾條在停泊場裡拋描的船隻，像扯斷棉紗一樣，掙斷了錨鏈，朝海岸衝去。

　　但是，破壞的範圍伸展得還更遠，它超出了美國的疆界。大炮坐力的影響在西風的幫助下，波及離美國口岸三百英里的大西洋海面。斐茲羅依海軍上將無法預料的這場人造風暴，以史無前例的威勢，襲擊著他的船隻；好幾條船被捲在可怕的旋風裡，來不及收帆，連船帶帆一起沉沒了，利物浦的海洛爾公子號就是其中之一，這場沉痛的災難變成了英國人惡聲咒罵的目標。

　　最後還要補充一句，雖然除了幾個土人的口述以外沒有其他可靠的證據，在開炮以後半小時，戈雷〔註：衣索比亞城鎮。重要咖啡市場。〕和獅子山共和國〔註：位於西非大西洋岸。〕的居民們說他們聽到了低沉的震動，這是聲波最後的波動，它們穿過大西洋，消失在非洲海邊。

　　但是，我們應該回到佛羅里達了。第一次騷動過去以後，受傷的人，耳朵聽不見的人，總之，所有的群眾都清醒過來了，接著是直上雲霄的瘋狂的叫聲：「烏拉，阿當！烏拉，巴比康！烏拉，尼卻爾！」幾百萬人鼻子衝著天，用大大小小的望遠鏡觀察天空，他們忘了自己的傷和興奮的情緒，只顧注意炮彈了。可是他們找來找去，結果是白費力氣。已經看不見了，只好等候琅峰的電報。劍橋天文臺臺長這時正守在洛磯山上的崗位上，這兒的觀測任務就是交給這樣一位有毅力、有本事的天文學家的。

　　但是，一個能夠預料卻沒有料到的、使人無能為力的現象，馬上就要使群眾的耐心受到嚴酷的考驗了。

　　本來非常晴朗的天氣，現在突然起了變化；陰雲遮滿了天空，其實四十萬磅低氮硝化纖維素燃燒後引起的大量氣體的擴散、以及大氣層的迅速的移動，不是必然會產生這樣的結果嗎？自然的秩序完全被擾亂了。這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因為在海上的戰鬥中，我們時常可以看到炮火突然改變大氣層的狀態。

　　第二天，太陽從烏雲密布的天邊升起，這是在天空和大地中間的一幅看不透的沉重的帷幔，不幸的是它一真伸展到洛磯山區。這真是劫數。地球上升起了抗議的大合唱。但是大自然無動於衷，自然嘍，既然人類用炮火擾亂大氣層，他們受這樣的報應也活該。

　　整整一天的工夫，每個人的目光都想穿過朦朧的雲幕，其實這是白費力氣，再說這樣望著天空也是一個錯誤，因為地球轉了一個晚上，炮彈這時正在沿著地球反面的直線向天頂上升呢，無論如何，當黑夜包圍著大地的時候，這是一個漆黑的，什麼也看不見的夜晚，即使月亮爬上地平線，也不能看見它，幾乎可以說，它有意避開這些拿大炮轟它的冒失鬼的目光。因此人們無法進行觀測，琅峰的電報也證實他們碰上了倒楣的運氣。

　　然而，假使這次實驗成功了，三位旅行家是十二月一日晚上十點四十六分四十秒動身的，他們要到四日午夜才能到達。所以在這個時期以前，大家還能耐心等待，沒有大嚷大叫，何況在目前的條件下，要觀測一個像炮彈一樣大小的物體，也是辦不到的。

　　十二月四日。從八點到半夜。這幾個鐘頭總可以找到炮彈的蹤跡了吧，因為它將像一個黑點一樣出現在皎潔的月盤上。可是天公不作美，空中仍舊堆滿了烏雲，這樣一來，群眾的怒火就越發不可收拾了。他們罵月球不該不露面。這真是人世間令人悲傷的因果報應！

　　灰心失望的大炮俱樂部祕書梅斯頓動身到琅峰去了。他要親自進行觀測。他不懷疑他的朋友們沒有到達目的地。再說，誰也沒有聽說炮彈落到海島或者大陸的什麼地方呀，梅斯頓從來不相信它會落在覆蓋著地球四分之三的面積的海洋上。

　　五日，同樣的時間。舊大陸的天文望遠鏡，如赫歇爾、洛斯、佛考等人的望遠鏡，都瞄準了黑夜的天體，因為歐洲恰巧遇到一個明朗的月夜，但是他們的儀器的放大倍數比較小，不可能做有效的觀測。

　　六日，同樣的時間。地球上四分之三的居民都心急如焚。他們甚至準備用最瘋狂的方法驅除堆在天空裡的烏雲。

　　七日，天氣似乎好一點了。大家又有了希望，但是這個希望並沒有維持多久，因為到了晚上，濃密的烏雲又把滿天星斗的蒼穹遮起來了。

　　這一來，事情就嚴重了。是呀，月亮從十一日上午九點十一分起，就進入下弦月時期，從此它那明亮的部分越來越小，即使天氣晴朗，觀測的運氣也是不會好的。事實上，到了那個時期，月亮只露出一個越來越小的月牙兒，最後就進入了新月時期，也就是說，它和太陽同起同睡，陽光把它完全遮起來了。所以必須等到一月三日十二點四十分，進入滿月時期才能正式開始觀測。

　　各種報刊都公布了這些資料，加了許多註解同時也告訴群眾應該耐心等待。

　　八日，毫無進展。九日，好像和美國人挑戰似的，太陽只露了一面就不見了。到處是喝倒彩的聲音，太陽特別吝惜自己的光線，大概是因為受到了這樣的招待，傷心了吧。

　　十日，沒有變化。梅斯頓差點兒急瘋了。大家都在替這位高貴的人的那顆用古塔波膠〔註：野生天然橡膠的一種。〕做的腦殼保護得好好的大腦擔心。

　　但是到了十一日，熱帶地區發生了一場可怕的暴風雨。

　　猛烈的東風掃除了盤據在天空裡的烏雲，到了晚上，黑夜的天體只剩下半面的月輪，在天空的星座中間莊嚴地出現。

第二十八章　新星

　　當天夜裡，大家那樣急躁不安地等待著的那個驚心動魄的消息，像沉雷一樣，在合眾國各州間傳開了。接著，它沿著地球上所有的電線飛過了海洋。琅峰的那架巨型天文望遠鏡已經看到了炮彈。

　　下面就是劍橋天文臺臺長寫的報告。關於大炮俱樂部這次偉大的實驗，這分報告也做了科學性的結論。

　　　　琅峰，十二月十一日

　　劍橋天文臺辦公室致電

　　各位先生：

　　貝爾法斯特和梅斯頓兩位先生已於十一日下午八時四十七分，月球開始進入下弦月時期的時候，看到了亂石崗哥倫比亞炮發射的炮彈。

　　炮彈沒有到達目的地。它是從離月球相當近的地方經過的，所以已經進入月球的引力圈。

　　到了那兒，它的直線運動變成了令人眩暈的飛速的圓周運動，它被繫在一個橢圓形的軌道上，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月球衛星。

　　現在還不確定這顆衛星的性質。還不知道它的運動速度和自轉速度。它現在離月球的距離約為二千八百三十三英里。

　　關於它以後的變化，現在可以做出兩個假設：

　　月球的引力最後征服了它，旅行家就到達了他們的目的地；

　　它被固定在一個永不變更的軌道上，環繞月球運行，直到世界末日為止。

　　關於這一點，以後的觀測自然會弄明白的，但是大炮俱樂部的實驗，直到目前為止，除了給我們的太陽系增添一顆新星以外，沒有其他的成績。

　　　　　貝爾法斯特

　　※※※

　　這個意料不到的結局引起多少問題啊！在未來的科學研究方面，還剩下多少深奧的祕密啊！多虧了這三個人的勇敢和獻身精神，向月球發射炮彈的這個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無足輕重的事業，才獲得了非凡的成功，它所引起的影響是無法估計的。被關在新衛星裡的這三位旅行家即使不能達到他們的目的，至少也變成了月球世界的一部分，他們環繞著黑夜的天體飛行，人類的眼睛第一次窺探了它的全部祕密。尼卻爾、巴比康和米歇爾．阿當的名字；在天文學的歷史上將永遠是幾個有名的名字，因為這三位大膽的探險家渴望擴大人類的知識領域，勇敢地把自己射入太空、拿自己的生命去做當代最不可思議的實驗。

　　無論如何，在知道琅峰的報告以後；全世界都感到驚奇和恐怖；能夠幫助這三位地球上的勇敢的居民嗎？不能，毫無疑問，因為他們已經跑到人類的圈子以外去了，而這個圈子是造物主給地上的生物安排的。他們有夠用兩個月的空氣，他們有一年的糧食，可是以後呢？一想到這個問題，連最遲鈍的心也要怦怦亂跳了。

　　只有一個人不願意承認他們已經落到絕望的境地，只有一個人還滿懷信心，這個人就是他們那位和他們一樣堅決、勇敢的忠心的朋友──正直的梅斯頓。

　　他的眼睛一會兒也不離開他們。琅峰的觀測臺從此就變成了他的住所，他的視野就是那架巨大的望遠鏡的反光鏡，月亮一爬上地平線，他就把它圈在反射望遠鏡的視域裡，他的目光一會兒也不放過它，他孜孜不倦地跟著它穿過星空，他懷著無窮的耐心，觀察炮彈沿著銀色的月輪運行。

　　真的，這位高貴的人一直和他的朋友們保持著連繫，他相信他有一天還會看見他們。「我們會和他們保持連繫的，」只要情況許可，他就對願意聽他的人說，「我們會知道他們的近況，他們也會知道我們的！何況，我知道，他們都是有才幹的人。他們帶到太空裡去的是藝術、科學和技術的財富。有了這樣的東西，你可以要什麼有什麼，咱們走著瞧好了，他們一定會脫身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