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美麗新世界》赫胥黎／孟祥森譯

《二○一七年六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

　　烏托邦顯得比往日的想像更容易實現。而事實上我們面臨一個相當苦惱的問題：如何避免它的最終實現？……烏托邦是可以實現的。現代的生活正朝著烏托邦大步前進。或許一個新的世紀將要來臨，在那個世紀中，知識份子和有教養的階級會找尋辦法避免烏托邦，而返回非烏托邦的社會。「完美」越少，自由越多。

　　──尼古拉斯•波底葉夫

前言

　　綿長的惱悔終是最無益的一種情緒，這是所有的道德家都共有的認識。如果你做錯了，就痛悔一番，然後盡力補償，補償不及的就算了，下次做好就是。絕不要為你的錯失懊喪不可自拔。在泥濘裡打滾絕對乾淨不了。

　　藝術也有它的道德，而這種道德中的許多規章都和一般倫理道德的規章相同──至少也相似。譬如說，為惡劣的行為而長期懊悔固然無益，為拙劣藝術品而長期悔恨也在所不取。惡劣之處必須追查，加以承認，將來如果可能，則儘量避免。為二十年前的文學缺失而耿耿於懷，為了要把第一次沒有倣好的地方再加修補，而在中年花費精力彌補青年時所犯下的藝術罪過──這必然是徒勞無益的。這就是為什麼新版的「美麗新世界」，還和老版一樣，保持著同一面目。做為藝術品來說，此書缺點不少；但要改正它們，我必須把全書重寫──而我這個現在年紀已經較大、和青年時相比等於另一個人的人，要重寫這本書，固難會把當時所犯的錯誤改正，恐怕同時也會把當時的優點撤消。因此，我抗拒在泥濘裡打滾的誘惑，讓這本書照原來的樣子留下，好亦隨之，壞亦隨之，而把注意力用來思考一些別的東西。

　　然而，把這個故事中最重要的幾個缺點提一提確屬必需。在這本書中，那「野蠻人」只獲得在兩種生存狀態之間做選擇的權利：一是烏托邦中的非人生活，一是印第安村落中的原始生活，而後者在某些方面雖然比較近乎人性，在另一些方面卻同樣怪異而出乎常態。本書撰寫的時候，我的想法正是這樣。我認為人之所以被賦予自由意志，其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在兩種瘋狂狀態中任選一種；我為這種想法所蠱惑，而且相當自以為是。「野蠻人」是在印第安部落中長大的，他所習見的宗教是一種半為生殖崇拜、半為懺悔自笞的宗教；在這種宗教教養長大的他，不可能說出書中所說的那些理性的話來；即使安排了讓他熟讀莎士比亞的機會，也不足以使他的言詞思想看似理所當然。然而，為了戲劇性的效果，還是讓他說出了這樣的言詞。當然，到最後他是被作者刻意安排走向瘋狂的；他原本的苦行贖罪宗教重又掌握了他，他的生命結束於狂烈的自我折磨和絕望的自殺中。「自此以後，他們死得悽慘」──以符合作者當時對人生的懷疑態度。

　　現在我已經不再想去證明心智清明是不可能的事。固然我還是像往年一樣，認為心智的精明是稀有的現象，但我已經相信那仍舊可能達到，而且希望看到更多一些的心智清明現象。這些年來我在幾本書中說過這種話，又編輯了一本選集，收輯心智清明者所談論的心智清明，以及達到心智清明的方法。我在做過這些工作以後，一位出眾的學院派評論家卻說我是危機時代知識階級失敗的一個痛苦的病例。這個話的意思，我想，大概認為他這位教授和他的同事們是成功的歡樂的病例吧！那麼，這些人類的恩人理當接受應得的榮耀與紀念。讓我們籌建一座教授萬神殿吧！這座萬神殿要建立在歐洲或日本城市戰後的廢墟上，建好以後，我要在廟門入口處用六尺見方或七尺見方的大字這樣銘刻：為崇敬世界的教育者們而建。SI MONUMENTUM REQUIRIS CIRCUMSPICE。

　　再回過頭來談未來吧……如果現在我要重寫此書，我要給「野蠻人」第三種選擇的機會。在烏托邦與原始生活兩者之間，我要給他選擇心智清明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在《美麗新世界》一書中其實已經有人實行到某種程度，那就是住在保留區邊緣的人，他們從美麗新世界逃出來，組成了一個社區。在這個社區中，經濟將是非集中式的，是亨利─喬治式的（Henry-Georgian），政治是克魯泡特金式的合作制。科學與科技的運用就像安息日的運用一樣，是為人而做的，不是（像現在或美麗新世界，尤以後者為甚）要人來適應科學與科技，並為它們所奴役。宗教將是人對「最終目的」的有意識的、合情合理的追求，是對內在於人心的「道」之認識，是對超乎世俗的「神之源頭」（Godhead）或婆羅門的領會。這個社區的生活哲學將要是高級的功利主義，「最大快樂」原則要位居第二，「最終目的」原則則名列第一；生活中一切事故的第一個問題都是這樣：「我和絕大部份人如果這樣做這樣想，會對人的最終目的有何貢獻，或有何干擾？」

　　「野蠻人」固然仍要從原始部落教養長大，但他先不送到「烏托邦」，而送到這個自由合作社區，讓他在那些追求心智清明的人士之間先學習一些事情，然後再把他送到烏托邦。這樣更改之後，「美麗新世界」在藝術上和哲學上就具有了現在所沒有的完整性──如果在這樣一本幻想式的小說中，我可以誇乎其言哉的用「哲學上的完整性」這樣鄭重的用詞的話。

　　但《美麗新世界》是一本討論未來的小說，因此，不論在藝術上哲學上它有沒有完整性，它都無法逃避另一種要求，就是，它的預言必須看起來有可能性，否則便不可能引起吾人的興趣。從十五年後的今日看來，十五年前（一九三二）這本書中所做的預言有多少可以獲得肯定，又有多少是不確當的呢？

　　當我們讀《美麗新世界》的時候，一個很大的失誤立刻顯露出來──它沒有提到核子分裂。這是一件相當奇怪的事，因為在寫這本書以前好幾年，原子能的問題已經是一個常見的話題；我的老友勞伯特•尼可斯甚至以這個題材寫過一部很成功的劇本，而我在二十年代後期出版的一本小說中也偶然提到過這方面的話題。因此，在「我們的福特」〔譯註：西方基督教稱他們的神為「我們的主」Our Lord，《美麗新世界》中以汽車大王為教主並稱「我們的福特」Our Ford，音意俱有諷刺之意。〕紀元第七世紀時，火箭與直昇機竟沒有說到用核子分裂為動力，是殊為怪異了。這一點疏忽無詞可遁，卻容易解釋。《美麗新世界》的主題不是科學進步的本身，而是科學進步對人的影響。物理學、化學與工程學的勝利，在這本小說中已經認為是確定的事實，而唯一特別加以推敲的是生物學、生理學與心理學的發展如何運用在人的身上，它們對人造成了什麼樣的結果。只有有關生命的科學才能使人的生命與生活發生關鍵性的改變。物質的科學，只能摧毀生命或使生活變得不可思議的複雜與不適；但除非這物質科學被生物學家與心理學家用來當做工具，施用在人類身上，否則它便不能改變人的自然本性以及生命用以表現其自身的方式。原子能的釋放確實是人類史上一大革命，但並非最後的與影響力最長遠的革命（除非是原子彈把我們炸成粉末，從此歷史告終）。

　　這種真正革命性的革命，不是由外在世界可以達成的，而必須在人的血肉靈魂中進行。生在革命時代的薩德候爵（Marquis de Sade）自然會應用這種革命理論來把他特有的瘋狂合理化：羅伯斯比所達成的是最膚淺的革命，政治革命；巴布夫（Babeuf）深一層，想造成經濟革命。但薩德則自認是真正革命性的革命使徒，他超乎政治與經濟，而走到男人、女人與兒童身上；自此以後，他們的身體就變成了所有的人的性財產，他們的心也清除了一切自然的廉恥，清除了傳統文明苦心積慮製造出來的種種禁誡。當然，在虐待狂和真正革命性的革命之間，是沒有真正關連的，此話無需贅言。薩德是個精神病患者，而他的革命有意無意間總以整個世界的混沌與毀滅為目標。統治美麗新世界的人可能也不是神智清醒的（以最嚴格的字義而言）；但他們不是瘋子，他們的目的也不是世界混亂，而是社會的穩定。是為了這種穩定，他們才用科學方法實施最終的、施之於人身的、真正革命性的革命。

　　但我們現在可能是處在倒數第二階段的革命中的第一期。下一期說不定就是原子戰爭，而設若如此；我們就用不著擔心關於未來的預言是否正確了。但我們又很可想像，人類可能終究還保留必要的心智，即使不能完全停止戰爭，至少也會像十八世紀我們的祖宗一樣適可而止。「三十年戰爭」不可想像的恐怖實在給了人類一個嚴重的教訓，使得一百餘年中，歐洲的政治家與將軍們拒絕把他們的軍事資源運用到國破家亡的程度，或必使敵人全部消失為止。當然，他們還是侵略者，貪圖土地、物質與榮耀；但他們又是保守主義者，決心用盡一切力量使他們的世界保持完整。過去三十年來，已經沒有看到保守主義者了；只有右派國家主義激進份子，或左派國家主義激進份子。最後一位保守派的政治家是蘭斯當候爵（Marquess of Lansdowne）五世；當他寫信給「泰晤士報」，建議第一次世界大戰用和解的方式來結束時，這個一向保守的報紙的編輯竟拒絕為他刊登。國家主義激進份子大行其道，結果大家都知道──是布爾雪維克主義，法西斯主義，通貨膨脹，經濟不景氣，希特勒，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的毀滅，以及全球饑荒。

　　那麼，設若我們可以像祖宗從馬格德堡學得教訓一樣，從廣島習得一課，那我們對未來固不可期望全然的和平，也該可期望一段時期只有有限戰爭，而不致發生毀滅全球的全面戰爭了。在這段時期，我們可以假定核子能受到控制，用於工業發展。結果呢，顯然得很，經濟與社會都會發生前所未有的極深極廣全面的變化。人類現存的一切生活形態都會破除，而新的形態必會產生，以符合原子能力這非人的事實。穿著現代服裝的浦羅克魯斯提斯〔譯註：Procrustes，希臘神話中開黑店的強盜，傳說他劫人後，使身高者睡短床，斬去伸出部份，使身矮者睡長床，強拉其身使與床齊。〕──核子科學家──將為人類準備床舖；而如果人類的身長與床不合，好吧，那就是人類的厄運了；有些要削短，有些要拉長；自從實用科學邁進以來一向如此，但這一次跟以前卻又有不同，這一次的步子大得太多了，急速得太多了。這些絕非無痛的手術，將由高度集權化的政府來指導實施。不可避免的要如此；因為不久的將來很可能像不久的過去一樣，而不久的過去，在大量生產的經濟制度與大量人民都是無產階級的情況下進行的急速科技改變，業已造成經濟與社會混亂。要處理這種混亂，權力業已集中化，而政治的控制也已加強。很可能，在原子能沒有完全受到控制以前，世界上的一切政府就已經多少走向極權了；而在原子能受到控制的以前和以後，這些政府的極權化幾乎已屬必然。要避免現在中央集權的經濟制度趨勢，只有發生廣泛的反集權運動，只有人民「自助」式生活才可見效。然而目前卻沒有這種反集權運動與人民自助的跡象。

　　當然，我們沒有理由假定新集權主義和老集權主義會面目相同。由劊子手、人造饑荒、集體下獄、集體驅逐出境等方式實行的統治，不但不人道（其實今日已沒有人很在乎人道了），而且在科技進步的時代，證明它效率不佳，而效率不佳乃是滔天大罪。真正有效的集權國家應該是這樣：一切大權在握的政治老闆，和他們的經理部隊，控制著奴隸國民；這奴隸國民不用鎮壓，因為他們喜歡他們的奴隸狀態。在目前的集權國家中，使人民愛其奴隸狀態的任務，落在宣傳部門、報紙編輯和學校教師的肩上。以前的耶穌會會士吹道，如果把這個孩子交給他們教養，他們可以為他的宗教思想負責；結果證明這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他們的學生伏爾泰蠻不是那麼回事。現代的教書匠要想制約學生的反應，恐怕未必比耶穌會會士技高一等吧！現代的宣傳之所以有偉大的勝利，並不是靠「做了」什麼，而是靠「不做」什麼。真理是偉大的，但從實行的觀點來看，沉默更為偉大。只要對某些話題絕口不談，只要落下邱吉爾先生所謂的「鐵幕」，把政治老闆認為不合適的題材跟群眾隔離，則集權政府的宣傳人員就可以「不言」而收到極大的效果，比他們用什麼滔滔的雄辯來責備、來教訓、來勉強、來邏輯辯證還有用得太多。但沉默還不夠。如果想要避免迫害、清算與其他社會磨擦的徵候，積極的宣傳面也必須像消極面一樣有效。未來的曼哈頓計畫中，最重要的當是由政府督行的一種研究，研究政客與集體科學家們所謂的「快樂問題」──換句話說，也就是如何使人民愛他們的奴隸狀態。沒有經濟安定，對奴隸狀態的愛便不可能；為了簡略起見，就讓我假定，大權在握的行政部門以及它的經理人員已經得心應手的長期解決了安定問題。但安定不久就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事，並不能在人心中產生什麼滿足。它只是一種膚面的、外表的革命成就。要想使人愛其奴隸狀態，必須在人的心靈與肉體中造成深度的、人性的革命。要造成這種革命，需要的條件很多，其中縈縈大者，有如下數種發現與發明。第一，大為改進的暗示技術──從嬰兒時期的條件制約（conditioning）到成人的藥物，如莨菪胺（scopolamine）。第二，十分發達的人類分等科學，使得政府經理人員可以把任何人安插到社會和經濟階級制度中適合他或她的位置上去。（方洞裡如果插圓棍子，就容易使人產生對社會制度的思考，這思考是危險的，同時也會使他人受到感染，產生不滿情緒）。第三（因為，不管現實生活狀態是何等烏托邦，人總是還會覺得時時需要假期），發現一種酒精和其他麻醉品的替代品，比酒精與海洛因的害處又要小，而給人的快樂又要大。第四（但這須是長程計畫了，要經過好幾代的集權控制，才能得到成功），絕對保證的優生學系統，旨在製造標準人，以便減省經理人員的職責。在「美麗新世界」中，這種標準化造人過程推到了一種想入非非的境地，但也並非絕無可能。從科技上和意識形態上來說，我們距離試管嬰兒和波康諾夫斯基的半白痴群體還相當遠。但在福特紀元六百年的時候，誰又能知道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呢？再者，這種比較快樂、比較安定的世界──也就是一種催眠狀態和科學式的階級社會──的另外一些特點，卻未必還要等待三代或四代才能發生。「美麗新世界」中所說的性雜交似乎也離我們不遠。在美國，已經有一些城市，其中離婚的數字跟結婚的數字相等。無疑，不久以後，結婚證書會像養狗證書一樣發售，有效期間十二個月，沒有任何法律禁止交換，或一次只准豢養一隻的。隨著政治與經濟自由的縮減，性自由勢必增加，以資補償。而獨裁者沒有理由不鼓勵這種自由（除非他需要砲灰和具有家庭結構的家庭，向無人的或被他征服的領土去殖民）。性自由再加上由麻醉品、電影與電視、收音機所鼓勵的白日夢自由，統治者便容易使他的子民樂於接受他們的奴隸狀態。

　　從所有各方面考慮下來，烏托邦看起來似乎比十五年前任何人的猜想都更與我們接近；那時我還假定它是六百年以後的事，今日看來卻說不定不需一世紀，這種恐怖狀態就能降臨到我們身上──當然，這是說，如果在這一百年間我們沒有把自己炸成塵埃。真的，除非我們努力去反集權，並以科學為手段，來使人類成為自由個體組合的人類，而不以科學為目的、使人類成為科學的手段，否則我們就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一大堆國家主義的、軍事化的極權國家，它們以原子彈的恐懼為立國基礎，而以文明的毀滅為結果；（或者，如果戰爭是有限的，則是長期的軍事統治）；另一條則是一個超國家的極權國家，由急速的科技進步與原子革命而促成，這個「國家」，在「效率」與「穩定」的需求下，發展為「福利專制」烏托邦。

　　你繳錢，任選一種。

第一章

　　一座灰灰的建築蹲在那裡。只有三十四層。正門上緣寫著幾個大字：倫教中央育種與制約中心。一個盾形牌上寫著世界國的標語：公共，相同，穩定。

　　樓下的巨大房間面向北方。長窗外邊整個夏季都是陰涼的，屋子裡卻蒸熱。一束刺目的薄光從窗子透進來，貪婪的想尋索一些傀儡般的或雞皮鶴髮的人影，碰到的卻是試驗室中的玻璃瓶罐，鎳製品和閃著寒光的瓷器。寒冷回應寒冷。工作人員的罩衫是白色的，手上都戴著屍白色的橡皮手套。光線耀眼，有一種死氣，鬼魅般。只有顯微鏡的黃色鏡筒還有一種活氣，在一長列的工作檯上擦得乾乾淨淨的試管之間，像奶油般一罐罐間隔排列下去，好像一隻一隻甜筒。

　　「這，」主任一邊開門一邊說，「就是受精室。」

　　當育種與制約中心主任走進門來的時候，三百名受精人員正埋首於儀器中，心無旁騖的注意著他們的工作，只有呼吸聲和自言自語的營營嗡嗡，其他一切沉默。一批新到的、非常年輕、臉色粉紅而乳臭未乾的學生，神經質的，幾乎是卑怯的跟在主任腳後。他們每個人拿著一本筆記簿，每當這位大人物說一句話，就氣急敗壞的記下來。直接出自馬嘴〔譯註：「出自馬嘴」（from the horse's mouth），就是「直接」，「第一手資料」的意思；用「出自馬嘴」有諷喻的意義。〕。少有的特權。倫敦育種中心的主任每當新學生到來的時候，總是鄭重其事的親自帶領他們參觀各部門，並為之講解。

　　「只是為了給你們一個總的概念，」他會這樣說。當然，如果他們要把工作做得得體，總的概念總是要有一些──不過，又由於他們要做社會中的好公民和快樂公民，也必須懂得越少越好。因為，每個人都知道的，個別的東西是美德與快樂之源；普遍性的東西只是知識上必要的罪惡。社會的脊樑骨不是由哲學家構成的，而是由鏤花工人和郵票收集者構成的。

　　「明天，」他會帶著一種又親切又略帶威脅的笑容說，「你們就要安定下來認真的工作了。那時你們就沒有時間顧到總的看法。同時……」

　　同時，那是一種特權，直接從馬嘴到筆記本，男孩們發瘋般的書寫。

　　主任走進屋子中；他個子高，有點瘦，但很挺直；下巴長，牙齒大，向外突出，當他不說話的時候，剛好被他紅潤的、很有曲線的嘴唇蓋住。老？年輕？三十？五十？五十五？很難說。不過這個問題不會產生；在福特紀元六三二年的穩定社會，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問題。

　　「我從開始開始，」主任說。那些比他還熱忱的學生把他的話在筆記本上：從開始開始。「這」，他揮著手說，「就是孵卵器。」打開一扇絕緣門，讓他們看到架子上面疊著架子，標了號碼的試管。「一個星期的卵供應，」他解釋道，「和血液同一體溫；而雄性配子，」這時他打開另一扇門，「則必須保持在三十五度，而不是三十七度，血溫會造成絕育。」裹在棉被裏的公羊，不生小羊。

　　他仍舊倚在孵卵器上，就為學生們簡述起現代化受精過程，而學生們的鉛筆則在紙上急急飛舞；當然，他首先講到外科切除與輸入手術──「這種手術都是自願的，為了社會，當然，還不要說額外收入──等於六個月的薪水」；接下來就提到如何保護除切下來的卵巢，如何讓它積極發育；然後說到最適當的溫度、鹼度、粘滯度；分離而成熟的卵在何種液體中保存；然後，帶著學生們到工作檯，實際向他們展示這種液體如何從試管中提出，如何一滴一滴點在特別加溫處理的顯微鏡承物玻璃片上；玻璃片上的卵如何鑑定是否正常；記載並轉入有氣孔的容器；這種容器（現在他帶他們親自觀察）如何浸到溫暖的、有自由游動的精子的清湯中──主任堅持道，每立方公分的體積中，不得少於十萬精子；十分鐘以後，容器從液體中提出，內容重加檢定；如果還有卵子未曾受精，再行浸入，如果必須，反覆再三；然後，受精卵放回孵卵器；阿爾法與貝塔留在孵卵器中，一直到一個一個裝瓶為止；而伽瑪，德爾塔和愛普西隆〔譯註：「美麗新世界」中，人分五等，按希臘字母順序稱之。〕，則只經過三十六個小時就被取出，接受波康諾夫斯基處理過程。

　　「波康諾夫斯基處理過程，」主任又說了一遍，而學生們也在他們小小的筆記本上，把這幾個字的下面又劃了一橫。

　　一個卵，一個胚胎，一個成人──正常。但是，一個被波康諾夫斯基化的卵，卻會發芽、繁殖、分裂。從八個到九十六個芽，而每個芽都可以長成一個完整的胚胎，每個胚胎都可以變成一個體型齊全的人。從以前只長一個人的卵，造成九十六個人。進步。

　　「基本上，」主任結論道，「波康諾夫斯基化過程，是一系列的阻礙發育過程。我們阻礙正常的生長，奇怪得很，卵卻產生發芽反應。」

　　發芽反應，鉛筆飛舞。

　　他的手指指出去，在一條移動得非常緩慢的帶子上，滿架子的試管，正在進入一座大金屬箱，另外滿架子的試管，則正從金屬箱中緩緩移出。機器隱隱嗡然作響。試管八分鐘通過，他說。八分鐘的強烈Ｘ光照射，是卵所能承受的極限。有幾個死了；其他，最不敏感的分裂為二；大部分抽芽為四；有些八個；全部放回孵卵器，芽開始發育，兩天以後，突然冷淬〔譯註：冷淬，像打鐵的人，把燒熱的鋼鐵突然放入水中，叫做冷淬。〕──冷淬並阻撓發育。兩個，四個，八個，芽反覆生長；生長的芽再浸入酒精，到致死的邊緣；結果芽又生芽，芽上長芽──到此為止。若繼續阻撓，通常導致死亡。因此，讓它們安靜發育。這個時候，原來的一個卵，至少已經變成八個，最多甚至九十六個胚胎了──了不起的改革，你們會同意。相同的孿生兒──但不是老胎生的日子那種一胎偶爾兩三個；而是好幾打同樣的孿生兒。

　　「好幾打，」主任又說了一次，揮舞著手臂，好像在慷慨施捨一般。「好幾打。」

　　但有一個學生傻得夠瞧，竟然問起好處在什麼地方。

　　「好孩子！」主任很快的轉過身來對準他。「你看不出來嗎？你看不出來嗎？」他舉起一隻手；他的表情是莊嚴的。「波康諾夫斯基處理過程，是社會安定的一大功臣！」

　　社會安定的一大功臣。

　　標準的男人和女人；規格統一的成批產品，一個小工廠所有的工人都可以由同一個波康諾夫斯基化的卵所出產的產品充任。

　　「九十六個相同的孿生兒操縱九十六個相同的機器！」聲音幾乎是因熱情而顫抖的。「你們當然知道身在何處，有史以來第一次，」他引用了地球標語：「公共，相同，穩定。」了不起的話。「如果我們能夠無限的波康諾夫斯基化，整個問題都可解決。」

　　由標準化的伽瑪，不變的德爾塔，統一規格的愛普西隆解決，千百萬相同的孿生兒。大量生產原則終於用到生物學上。

　　「但是，可惜，」主任搖頭，「我們不能無限的波康諾夫斯基化。」

　　九十六似乎是極限；七十二是很好的平均數。從同一個卵巢，由同一個雄性配子，儘可能製造相同的孿生兒──這已經是它們最好的成績（可惜還是次好）。即使這樣，還有困難。

　　「在自然界，要三十年才有兩百個卵子成熟。但我們的任務是要在此時此刻穩定人口，此時此刻。用四分之一個世紀，點點滴滴生幾個孿生兒──那有什麼用？」

　　顯然，那毫無用處。但玻多斯奈普技術卻把卵成熟過程大大促進，他們可以保證兩年之內至少成熟一百五十個卵。受精，然後波康諾夫斯基化──換句話說，就是乘七十二倍──那麼也就可以得到一百五十批孿生兒，每一批七十二個，個個相同，共計將近一萬一千個孿生兄妹，所有這些都在兩年內出生。

　　「有些時候，我們可以讓一個卵巢給我們生一萬五千個以上的成人；不過，這是例外。」

　　他向一個金髮紅臉正從這裡走過的年輕人招手，說：「福斯特先生。」那臉色紅潤的年輕人走過來。「你能告訴他們，一個卵巢所產生的最高紀錄嗎，福斯特先生？」

　　「這個中心是一萬六千零十二個，」福斯特先生毫不猶豫的回答，他說得很快，眼睛活潑而碧藍；引用數字的時候，他顯然感到樂趣。「一萬六千零十二；共一百八十九批相同的孿生兒。當然，某些熱帶地區的成績好得多。」他津津樂道的說，「新加坡常常超過一萬六千五；蒙巴薩實際上已經達到一萬七千。可是，他們佔了不公平的便宜，你們要知道，一個黑人的卵巢對腦下垂體有何等反應！那簡直是驚人，和我們用歐洲材料工作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不過，」他又加了一句，帶著笑（可是在他的眼睛中帶著戰鬥的光芒，而他上翹的下巴有一種挑戰的意味），「不過，如果可能，我們還是要打敗他們。現在，我正在研究一個奇妙的負德爾塔卵巢。還只有十八個月大，就已經出產了一萬二千七百個孩子，有的已經倒出來，有的還在胚胎狀態，這個卵巢現在很強壯，我們將會打敗他們。」

　　「這是我喜歡的精神！」主任叫起來，拍著福斯特先生的肩膀，「跟我們一起來，把你專精的知識教一些給孩子們。」

　　福斯特先生謙和的笑著，「這是我的本分。」他們前進。

　　※※※

　　在裝瓶室，一切都井然有序的進行著。新鮮的母豬腹膜切成大小適當的薄片，從副地下室的器官儲藏室中用小電梯送上來。颼颼聲，然後卡嗒！電梯小門飛開；襯墊員只要伸出一隻手，拿起薄片，裝入，舖平；在裝好的瓶子沿著無盡的輸送帶移動尚不及一臂之遠的時候，颼颼聲，卡嗒！另一片腹膜又從地下室彈起，準備裝入另一隻瓶子，如此繼續。

　　在襯墊員旁邊站著裝填員。過程繼續前進；卵一個個從試管中移到較大的容器；裝填員精巧的切開腹膜，滴入桑葚胚，倒進鹽溶液，而瓶子已經通過，這時已在標籤員面前。遺傳，受精日期，波康諾夫斯基群體名稱──詳情從試管移轉到瓶子。不再無名，身份固定了；過程緩慢前進；進入牆壁中一個洞口，緩慢進入「社會地位註定室」。

　　「八十八立方公尺的卡片索引，」他們進門的時候，福斯特先生津津樂道的說。

　　「包括所有相關的資料，」主任加了一句。

　　「每天早晨都把新的送入。」

　　「下午整理。」

　　「用這些資料作統計。」

　　「那麼多個體，分為某些某些性質，」福斯特先生說。

　　「配成某種某種份量。」

　　「任何時候都得保持最佳傾倒率。」

　　「未曾預料的耗費，當即彌補。」

　　「當即，」福斯特先生又說了一次。「如果你們知道上次日本地震以後，我加了多麼久的班！」他好性情的笑道，搖著頭。

　　「註定員把他們的數字送給受精員。」

　　「受精員就給他們所需要的胚胎。」

　　「瓶子送到這裡來，詳加註定。」

　　「然後送到胚胎儲藏室。」

　　「我們現在就去。」

　　福斯特先生打開一扇門，通到樓梯，走入地下室。

　　仍舊蒸熱，他們走進密集的微光中，兩扇門，一個甬道，雙重轉折，以便確保地下室不透日光。

　　「胚胎像照相底片一樣，」福斯特先生詼諧的說，一邊推開第二道門。「它們只能忍受紅光。」

　　而事實上，學生們跟著進來的屋子，是猩紅的，就像夏日的午後閉著眼睛看到的顏色。突出的行列凸現在隱退的行列前方，一疊瓶架疊在一疊瓶架上，發散著數不清的紅玉光，在紅玉之間像紅色的鬼魅一般移動的是男女工作人員，眼睛發紫，每個人都有狼瘡般的膚色。機器的嗡嗡聲在空氣中隱約騷動。

　　「給他們幾個數字，福斯特先生。」主任道，他已經說累了。

　　福斯特先生有機會引用幾個數字，不勝得意。

　　兩百二十米長，兩百米寬，十米高。他指指上面──像小雞喝水一般，學生們抬起頭來，看著高遠的天花板。

　　三層瓶架：地面層，第一臺廊，第二臺廊。

　　廊子上面加廊子，蜘蛛網般的鋼鐵作業，向四處延伸，沒入黑暗中。在他們附近，有三個紅色鬼影，正從移動的電梯上把罐子取下來。

　　從「社會註定室」來的電梯。

　　每個瓶子可以放在十五個架子中的一個，每個架子雖然你看不出，卻在慢慢移動，每小時三十三又三分之一公分。一天八公尺，二百六十七天總共二千一百三十六公尺。地面層轉一圈，第一廊轉一圈，第二廊轉半圈，在第二百六十七天的早晨，在傾倒室見陽光。所謂「獨立」生存。

　　「但在這中間，」福斯特先生結論道，「我們為他們做了許多事。啊，真是多得很。」他的笑聲是通達的，勝利的。

　　「這是我喜歡的精神，」主任又說了一次。

　　「讓我們走著看，你告訴他們一切，福斯特先生。」

　　福斯特先生恰如其份的告訴了他們。

　　告訴了他們胚胎在腹膜床上的成長，讓他們嚐了一嚐餵養胚胎的豐富的血液替代品；解釋了胚胎為什麼必須用胎盤素與甲狀腺素刺激，告訴了他們黃體素的抽取。讓他們看了從零到二零四零公尺處，每十二公尺就有的自動注射。告訴他們在最後九十六公尺的階段，腦下垂體供應量的逐漸增加。描述一百一十公尺處，每個瓶子中的人造母體循環；指給他們看血液替代品倉庫，中央幫浦，保持液體從胎盤流過，並經由合成肺臟與廢物過濾器。又談到令人傷腦筋的胚胎貧血傾向，以及用大量的豬胃切除物和幼駒肝臟來供應胎兒養分。

　　告訴他們，在每個八公尺的最後兩公尺，胚胎所接受的震搖。又告訴他們所謂「傾倒創傷」──這是引力所造成的現象──並告訴他們，經過適當的訓練，瓶裝的胚胎如何減少危險的震動。告訴他們，在兩百公尺附近所舉行的性測驗，又告訴他們標號系統──Ｔ，表示男性，圓圈，表示女性，那些註定要成為不育女的，就在白底上打一個黑問號。

　　「當然啦，」福斯特先生說，「就絕大多數的人來說，具有生殖力都只是麻煩的事情。一千二百個卵巢中，有一個有生殖力──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很夠用啦。但我們需要有好的選擇機會。當然，總要有很大的安全邊際。因此，每一百個女性胚胎中，我們讓它們有三十個正常發育。其他的則每二十四公尺給一劑男性荷爾蒙。結果：它們傾倒出來是不育女──結構上十分正常（「只不過」，他必須承認，「她們確實有一點長鬍子的傾向」），只是不育。保證不育。這終於使我們，」福斯特先生繼續說，「脫出了自然界純粹奴性模倣的窠臼，進入有趣得多的人為發明世界。」

　　他搓手，當然，他們絕不可能滿足於只是孵育胚胎：這種事情每一隻母牛都會做。

　　「我們也做註定和制約的工作。我們也把我們的嬰兒傾倒為有社會階級的人類；傾倒為阿爾法或愛普西隆，未來的陰溝工人或未來的……」他本來要說「未來的世界控制者」，但他又更正過來，說「未來的育種中心主任」。

　　育種中心主任微笑致意。

　　這時他們正經過三百二十公尺處的十一號瓶架。一個年輕的負貝塔機械工人忙著用螺絲刀和板手調整一個通過的瓶子上的血液替代品幫浦。當他扭轉螺絲帽的時候，摩擦的聲音加重了電動馬達的嗡嗡聲。扭緊，扭緊……最後一下轉動，看一眼循環紀錄表，工作完畢。走過兩步，對下一個幫浦作同樣調整。

　　「減低每分鐘的循環數，」福斯特先生解釋道，「血液替代品就流動較慢；通過肺臟的時間較長；因此給胚胎的氧氣較少，沒有任何方法比缺氧量更能使胚胎低於標準。」他又搓手。

　　「但你們為什麼要讓胚胎低於標準呢？」一個天真的學生問道。

　　「驢！」主任說道，打破了他長時間的沉默。「你難道沒有想到，愛普西隆胚胎不但要有愛普西隆遺傳，而且還要有愛普西隆環境。」

　　顯然他是沒有想到，他弄得方寸大亂。

　　「階級越低，」福斯特先生說，「氧氣越少。」首先受影響的是頭腦，然後是骨骼。正常氧氣量的百分之七十就會得出侏儒。少於百分之七十，只能得出沒有眼睛的怪物。

　　「那就完全沒有用，」福斯特先生結論道。

　　而（他的聲音變得熱切而興奮），如果他們能夠發現一種技術，縮短成熟的時間，那將是多麼大的勝利，對社會將是何等的貢獻！

　　「想一想馬。」

　　他們想了。

　　六歲成熟；象，十一歲。而人在十三歲的時候連性都沒有成熟；到二十歲才完全成長。當然，緩慢發育的結果，是人類的智慧。

　　「但是，愛普西隆，」福斯特先生很公正的說，「我們不需要他們有人類的智慧。」

　　不需要，不給予，不得到。但愛普西隆的頭腦雖然在十歲成熟，身體卻直到十八歲才適合工作。長期的不成熟浪費時間。如果身體的發育可以加速，譬如說像牛一樣，那麼對社會是多麼巨大的節省！

　　「巨大！」學生們懦動著嘴唇說。福斯特先生的熱忱具有傳染性。

　　他變得講起專門技術來；講起異常的內分泌腺協調，認為這是人類緩慢成長的原因；他想，生發層的變異是其起因。可不可以把生發層的變異解除呢？用一種適當的科技，可不可以把愛普西隆的胚胎回復變異──回復到狗和牛的正常狀態？這是問題所在，但離解決還遠。

　　蒙巴薩的皮爾金頓製造了一種人，四歲就性成熟，六歲半就完全成長。科學的勝利，但對社會無用。六歲大的男人和女人太愚蠢，連愛普西隆的工作都無法承當。而這種成就是全有或者全無的；你不是完全改革失敗，就是完全成功。現在他們還在實驗，想找出一個理想的折衷，在二十歲的成人和六歲的成人之間。直到目前尚未成功。福斯特先生嘆氣搖頭。

　　他們在猩紅色的微光中迴繞，走到了一百七十公尺附近的九號瓶架。從這個地點開始，九號瓶架鑽入一條隧道中，這條隧道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個兩三公尺寬的開口。九號架在這個隧道中繼續它未完成的工作。

　　「熱制約，」福斯特先生說。

　　熱隧道與冷隧道交替出現。冷跟強烈Ｘ光造成的不舒服感相結合。在胎兒傾倒出來的時候，對冷具有恐懼感。這些胎兒註定要送往熱帶，做礦工和醋酸纖維紡織工，以及鋼鐵工人。以後他們的心智也要受到制約，和他們的身體感覺相合。「我們要制約他們，讓他們在炎熱下健壯，」福斯特先生結論道。「我們樓上的同事會教他們喜歡熱。」

　　「而這，」主任莊重的插嘴，「這就是快樂與美德的秘密──愛你不得不做的事。所有的制約目的在此：讓人喜歡他們不可逃避的社會命運。」

　　在兩條隧道之間一個開口處，一個護士小心的用細長的注射簡把凝膠狀的液體注入一個個通過的瓶子中。學生和他們的嚮導站住，在旁邊沉默的看了一刻。

　　「嘿！蘭妮娜，」當這個女護士把針抽出來，直起身子的時候，福斯特先生這樣叫她。

　　那女孩驚嚇的轉身。你可以看出來，儘管是狼瘡膚色和紫眼，她還是漂亮非凡。

　　「亨利！」她閃著紅光對他一笑──一排珊瑚般的牙齒。

　　「美妙，美妙，」主任低聲的說，輕拍了她兩三下，換得她一個帶著敬意的微笑。

　　「妳給它們注射什麼？」福斯特先生問，故意使他的聲音職業化。

　　「哦，普通的傷寒和昏睡症疫苗。」

　　「熱帶工人在一百五十公尺處開始接種，」福斯特先生向學生解釋道。「胚胎這時還有腮。我們給魚接種，讓將來的人免疫。」然後他轉向蘭妮娜，「今天下午五點差十分，在樓頂，」他說，「照常。」

　　「美妙，」主任又說了一次，最後拍了蘭妮娜一下，跟他人一齊走開。

　　在十號架上，好幾排下一代的化學工正在接受訓練，以便將來忍受鉛、苛性鈉、瀝青和氯。在一千一百公尺處的三號架上，有兩百五十個火箭飛機工程師胚胎，一種特別的機器使這些胚胎的容器不斷的轉動，「以增進他們的平衡感，」福斯特先生解釋道。「在太空中的火箭外面做修補工作，是棘手的事情。當他們直立的時候，我們把循環減慢，因此，他們會感覺到饑餓，當他們倒立的時候，血液替代品流量加倍。他們會把倒立跟健康舒適連在一起；事實上，只有在倒立的時候，他們才覺得真正快樂。」

　　「而現在，」福斯特先生繼續說，「我願意帶你們看看正阿爾法知識份子十分有趣的制約。在五號架上，我們有一大批。在第一臺廊，」他向兩個正要走向一樓的男孩這樣說。

　　「它們在九百公尺附近，」他解釋道。「一直要等到胚胎失掉尾巴，你才能給他們真正的智性制約，否則無效。跟我來。」

　　但這時主任看看手錶。「三點差十分，願意帶你們看看時間看知識份子胚胎了，我怕。我們必須在孩子們午睡醒來以前，到育嬰室去。」

　　福斯特先生面露失望。「至少看一眼。」

　　「那麼，好嘛，」主任寬容的笑道。

第二章

　　福斯特先生被留在傾倒室，主任和他的學生走入最近的電梯，直達十五樓。

　　育嬰室。新巴夫洛夫制約室，名牌上這樣寫道。

　　主任打開一扇門。他們走進一間空蕩蕩的大屋子，非常明亮；因為整個向南的牆壁是一面大窗子。約有半打護士，穿著粘膠纖維的長褲與夾克制服，頭上戴著白色清潔罩，正在地板上安排長列的玫瑰花束。大花束，緊緊綁著花朵。千百片花瓣，艷紅粉細，就像無數個小天使的面龐。至於這些小天使的面龐，在明亮的日光中，卻並不都是粉紅的雅利安種，也有些明淨的中國種，也有墨西哥種，也有由於幸福的號角過度吹送而產生的癱瘓，也有死亡的蒼白，和死後大理石的瑩白。

　　當主任進來的時候，護士們僵直的立正。

　　「擺書吧，」主任粗礪的說。

　　護士們沉默的遵從他的命令。在花束之間，書一本一本攤開──整排的四開本幼兒圖畫書，本本打開，書頁上印著野獸、魚類或鳥類的美麗彩色圖片。

　　「現在把孩子們帶來。」

　　她們匆促走出房間，一兩分鐘之內返回，每個人推著一個高高的旋轉架，架子上有幾個網籃，網籃裏各有一個八個月大的嬰兒，各個相像（顯然是波康諾夫斯基化群體），而所有的（因為是德爾塔階級）都穿卡其。

　　「放在地板上。」

　　嬰兒被卸下來。

　　「把他們轉過來，讓他們看到書和花朵。」

　　轉過來，嬰兒們立刻沉默，然後開始爬向那些彩色優美的花束和那些印在紙上的歡悅圖畫。當他們接近的時候，太陽剛從雲後躲了一刻出來。玫瑰花燃燒般的奔放，像內部有一種突然的熱情；書頁上似乎瀰漫著新而深刻的意義。那一排排爬過來的嬰兒，發散著興奮的小小叫聲，因快樂而咯咯發笑。

　　主任搓手。「好得很！」他說。「簡直是特意安排的。」

　　最快的嬰兒已經爬到了目標。小手不穩定的伸出來，觸到了，抓到了玫瑰，撕開了，變形了也把明麗的書頁揉皺了。主任等著嬰兒們都快樂的忙成一團，然後，「小心，看，」他說。然後他舉起手，發出訊號。

　　站在屋子另一端開關屏旁邊的護士長，壓下一個小小的控制桿。

　　突然產生猛烈的爆炸聲。尖銳──更尖銳的叫聲。警鐘瘋狂般的響亮。

　　孩子們驚恐，尖吼起來；臉因恐懼而扭曲。

　　「現在，」主任吼叫道（因為噪音震耳欲聾），「現在我們要用溫和的電擊灌輸一課。」

　　他又揮手，護士長壓下第二個控制桿。嬰兒的尖吼突然改變了音調，在他們痙攣的吼叫中有著致死的、幾乎瘋狂的成份。他們小小的身體扭曲僵直；四肢抽動，好像被看不見的鐵線猛拉。

　　「我們可以把整個地板通電，」主任吼著解釋道。「夠了，」他向護士長做手勢。

　　爆炸聲停止，鐘聲停止，尖叫聲沉落，變成寂靜。僵直扭曲的身體鬆弛下來，嬰兒瘋狂驚恐的叫聲寬鬆下來，變成普通的驚恐叫聲。

　　「再把書和花朵拿給他們。」

　　護士聽命；但在玫瑰接近的時候，在那美麗的彩色花貓、嗚嗚公雞、羋羋黑山羊剛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嬰兒驚恐的退後，吼叫的音量增加。

　　「看，」主任勝利的說道，「看。」

　　書，噪音，花朵，電擊──這些在嬰兒的頭腦中已經匹配在一起。在這樣的課程反覆兩百次以後，就不可溶解的結合。人所結合的，大自然無力分開。

　　「他們會帶著心理學家所謂的對書與花朵『本能的』厭惡長大。這種反應已經無法改變的制約成功，他們終生都可以免於書本與植物了。」主任轉向護士。「把他們帶走。」

　　還在哭叫著的卡其嬰兒又被放回旋轉架上，推出去，留下吐奶的味遒，以及最受人歡迎的沉默。

　　一個學生舉手；雖然他很了解低等階級為什麼不能浪費社會的時間讀書，而且讀書又有反制約的危險，然而……好吧，他確實不能了解為什麼讓他們厭惡花朵。為什麼費事讓德爾塔階級在心理上不能接近花朵呢？

　　主任耐心的解釋：讓孩子們見到玫瑰而驚叫，是為了高度的經濟政策。並不很久以前（大約一世紀左右），伽瑪，德爾塔，甚至愛普西隆都曾經被制約讓他們喜歡花朵──整個的野外自然，尤其是花朵。目的是讓他們一有機會就到鄉村，為的是強迫他們消耗運輸業。

　　「他們消耗了嗎？」學生問。

　　「大量，」主任回答道。「可是沒有別的。」

　　報春花和風景，他指出來，有一個嚴重的缺點：它們是單面的。愛好自然使工廠都不忙碌，因此決心掃除對自然的愛好，至少在低等階級如此；掃除對自然的愛好，但不掃除消耗運輸業的傾向。當然，他們一定要繼續前往鄉村──即使他們厭惡。重點是，在經濟上要找一個更正確的理由，來讓他們消耗運輸業，而不只是對報春花與風景的喜愛。

　　這個方法找到了。

　　「我們制約大眾，使他們厭惡鄉村，」主任結論道。「但同時又制約他們，讓他喜愛鄉村運動。再者，我們也注意到，所有的鄉村運動都必須包括精美器材的應用。因此，他們不但消耗運輸業，因此還要消耗製造業。因此用這些電擊。」

　　「我懂了，」那學生說，不勝讚嘆的沉默下來。

　　沉默；然後，清清喉嚨，「以前，」主任又開始說話，「當我們的福特仍舊在世的時候，有一個小男孩，名叫盧斌•拉賓諾維奇。盧斌的父母說波蘭語。」主任打斷自己的話，問道，「你們知道波蘭語是什麼嗎，我說？」

　　「一種廢棄的語言。」

　　「像法語和德語，」另一個學生賣弄的說。

　　「而『父母』又是什麼呢？」主任問道。

　　不安的沉默。幾個男孩臉紅了。他們還沒有學習到在污穢的東西與純粹科學之間那種清楚而巧妙的界限。最後，終於有一個大膽舉手。

　　「人類以前……」他猶豫著；血衝上面頰。「哎──他們以前是胎生。」

　　「完全正確。」主任讚賞的點頭。

　　「當嬰兒傾倒出來……」

　　「『生』出來」主任更正道。

　　「哎，那麼，他們就是父母──當然，我不是指嬰兒；是指另外兩個。」那可憐的男孩已經心慌意亂。

　　「總之，」主任結論道，「父母就是父親和母親。」這種淫穢話原來真是科學，咔喳一聲打進男孩們沉默迴避的眼睛中。「母親，」主任大聲用科學的態度反覆道；然後，躺回他的椅背上，「這些，」他沉重的說，「是不愉快的事實，我明白。但歷史上大部分的事實都是不愉快的。」

　　他又把話題轉回小盧斌──那小盧斌有一天晚上，他的父親和他的母親（咔喳，咔喳！）把他留在屋子中，而收音機湊巧開著沒關。

　　（「你們必須記得，在父母生育的那種下流時期，孩子們都是由父母帶養的，而不是在國家制約中心。」）

　　當那孩子睡覺的時候，從倫敦發出的廣播突然在收音機出現；第二天早晨，使他的「咔喳」與「咔喳」（這時最大膽的幾個男孩互相獰笑）大為驚奇的，那小盧斌醒來的時候竟然把一個奇怪老作家的講稿逐字說出（「有作品傳到我們現代的極少數的作家之一」），這個老作家就是蕭伯納；按照權威考證的說法，那時他在講自己的天才。在小盧斌睡覺的時候，演講的內容當然是他完全不能了解的。他們以為小孩瘋了，帶他去找醫生。湊巧醫生懂得英語，聽出是昨晚蕭伯納的廣播，也明瞭這件事情的意義，就寫了一封信給醫學雜誌。

　　「睡眠教育──或催眠教育──原理，就這樣被發現了。」主任意義深長的沉默了片刻。

　　原理是發現了，但許多許多年，都未能有效的應用。

　　「小盧斌個案的發生只不過是在我們的福特第一輛Ｔ型汽車投入市場的第二十三年。」（這時主任在他的肚子上畫了一個Ｔ字記號，所有的學生都恭敬的隨他一同。）「然而……」

　　學生們瘋狂的書寫。「催眠教育，第一次正式應用，在福特紀元二一四年。為什麼不在以前？原因有二。……」

　　「那些早期的實驗者，」主任說，「走錯了道路。他們以為催眠教育可以做為智性教育的工具……」

　　（一個小男孩右側而睡，右臂伸出，右手柔軟的垂在床沿。一個圓形小盒子透出溫和的聲音。）

　　「尼羅河是非洲最長的河流，地球所有的河流中，位居第二，雖然沒有密西西比─米蘇里那樣長，但以它盆地的幅度來說，卻世界第一，共佔緯度三十五度……」

　　第二天早餐的時候，「湯米，」有一個聲音問道，「你知道非洲最長的河流是什麼？」搖頭。「但你不記得有句話開頭說：尼羅河是……」

　　「尼羅河──是──非洲──最長──的河流──地球──所有的──河流中──位居──第二……」聲音這樣出來。「雖然──沒有……」

　　「好，非洲最長的河流是什麼？」

　　兩眼翻白。「我不知道。」

　　「但是，湯米，尼羅河。」

　　「尼羅河──是──非洲──最長──的河流……」

　　「哪條河流最長，湯米？」

　　湯米哭出來。「我不知道，」他喊道。

　　很顯然，這一聲哭叫讓最早期的研究者心灰意冷，實驗停止了。兒童睡覺的時候，再也不要教育他們哪一條河在非洲最長。完全正確，除非你把一門學問搞清楚，否則是學習不成的。

　　「可是，如果他們從道德教育開始，」主任說，一邊帶著學生走向門口。學生跟在後面，氣急敗壞的拼命書寫，一邊走進電梯。「道德教育，卻不論任何情況下，都不是理性的。」

　　「安靜，安靜，」當他們從電梯出來，落到第十四層，揚聲器傳出這種聲音，「安靜，安靜，」，在走廊中每隔一段，喇叭口就不倦的反覆這兩個字。學生們──甚至主任自己──都不知不覺的自動提起了腳尖。當然，他們是阿爾法；但即使阿爾法，也是經過良好制約的。「安靜，安靜。」整個第十四層的空氣中，都充滿了這種和緩但權威的無上命令。

　　踮著腳尖走了五十碼，來到一扇門，主任小心打開。他們越過門檻，走進拉著百葉窗的宿舍。八十個小床沿著牆跟排列。屋子中發散著規則的呼吸聲和連續不斷的低語聲，似乎是遙遠的耳語。

　　當他們進來，一個護士站起，在主任面前立正。

　　「今天下午什麼課？」他說。

　　「前四十分鐘初步性教育，」護士回答說。「現在已經打開初步階級意識的開關。」

　　主任沿著成排的小床慢慢走下去，八十個男童女童，小臉睡得紅撲撲。每個枕頭下面，都有耳語的聲音。主任停步，彎下腰來，注意聽小床舖發出的聲音。

　　「妳說初步階級意識？讓我們把聲音從喇叭中放大一點。」在屋子的盡頭，一隻喇叭從牆上伸出。主任走過去，按一個開關。

　　「……都穿綠的，」一個溫和但清晰的半截句子從喇叭透出來，「而德爾塔兒童穿卡其。噢，我不要跟德爾塔孩子玩。愛普西隆更壞。他們笨得連讀書寫字都不會。還有，他們穿黑的，最可惡的顏色。我那麼高興我是貝塔。」

　　停了一刻，聲音又反覆出現。

　　「阿爾法兒童穿灰的。他們比我們辛苦得多，因為他們聰明得可怕。我真是多麼高興自己是貝塔，因為我不必那麼辛苦。而且我們比伽瑪與德爾塔也好得多。伽瑪笨。他們都穿綠的，而德爾塔兒童穿卡其。噢，我不要跟德爾塔孩子玩。愛普西隆更壞。他們笨得連……」

　　主任把開關關上。聲音停止。只有那幽靈般的聲音從八十個枕頭下嗡嗡作響。

　　「睡醒以前還要反覆四五十次；星期四再來，然後星期六。一次一百二十遍，一星期三次，連續三十個月。然後進一步課程。」

　　玫瑰與電擊，德爾塔的卡其和阿魏膠〔譯註：asfoetida，一種植物膠。〕的氣味──在兒童還沒有學會說話以前，已經不可分離的結合在一起。但無言的制約是粗枝大葉的，整批傾銷的，不能把更為精緻的分別送到家，不能反覆灌輸更為複雜的行為模式。為了這個目的，必須語言，但又必須是無需理性的語言。簡言之，是催眠教育。

　　「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道德化與社會化力量。」

　　學生們把這句話記錄在小本子上。直接出自馬口。

　　主任又一次打開開關。

　　「……聰明得可怕，」那溫和的、緩緩推進的、不知疲乏的聲音說，「我真是多麼高興自己是貝塔，因為……」

　　說像水滴，並不很像，雖然水滴石穿；寧可說是一滴滴的液體封蠟，把落在上面的東西粘起來，封起來，包起來，一直到那石頭變成了猩紅色的半流體。

　　「一直到兒童的心就是這些暗示，這些暗示的總合就是兒童的心。不僅是兒童的心，成人的心也是──終生都是。那發出欲望、做判斷、下決定的心──就是由這些暗示組成。但所有這些暗示卻是我們的暗示！」主任幾乎是勝利的呼喊出來。「國家的暗示。」他在旁邊的桌子上砰的敲了一聲。「因而……」

　　一陣噪音使他轉過身去。

　　「啊，福特！」他聲音一變叫道，「我昏了頭，把孩子吵醒了。」

第三章

　　外面，花園裡，正是遊戲時間。六七百個小男孩小女孩，光著身子在陽光中奔跑，在草地上尖叫，或玩著球戲，或兩三個一堆，蹲到開花的樹叢中。玫瑰盛放，兩隻夜鶯正在小叢林中歌唱，一隻布穀鳥在石灰樹林中有點荒腔走板。蜜蜂和直升機的嗡嗡聲使空氣中有一種沉睡的意味。

　　主任和他的學生們站了片刻，看孩子們玩「離心迷藏」。二十個孩子圍著一個鉻鋼塔站成一圈。一隻球拋到塔頂的平臺上，從塔心滾下來，落到一個迅速旋轉的盤子上，從周圍許多洞孔中的一個甩出去，孩子們去搶。

　　「奇怪，」當他們轉身走開，主任若有所思的說，「到了我們的福特那個時代，大部份遊戲還只不過用一兩隻球做器材，或用幾根木棒再加一個網子，想起來奇怪。想想看，讓大家做各種精巧的運動卻一點也不鼓勵消耗運動器材，這是多麼愚蠢。簡直是瘋狂。現在的控制者就不一樣，任何新的運動至少必須像現有的最複雜的運動一樣消耗器材，才能夠得到許可。」他打斷自己的話。

　　「這是一群美妙的小朋友，」他指著說。

　　在高大的地中海石南植物中間一個凹處，兩個孩子──一個大約七歲的男孩和一個大約八歲的女孩──正在遊戲，非常認真的、用科學家追求新發現一般的注意──在從事初級的性遊戲。

　　「美妙！」主任故做莊重的說。

　　「美妙，」男孩們也有禮貌的附和。但他們的笑容相當勉強。不久以前他們才把同樣幼稚的娛樂放下，因此，現在還無法不帶著一抹輕視來看這種遊戲。美妙？但那只不過是兩個小孩子在互相玩弄；如此而已。只不過是小孩子。

　　「我常常想，」主任繼續用他相當情緒化的聲音說，但這時突然一陣哭鬧把他打斷。

　　附近的樹叢中走出一個護士來，牽著一個邊走邊哭叫的小男孩。一個小女孩躡手躡腳的跟在後面，看起來擔驚受怕。

　　「怎麼回事？」主任問道。

　　護士聳聳肩膀。「沒什麼，」她回答道。「只不過這個小男孩似乎不願意參加平常的性愛遊戲。我以前也注意到一兩次。今天又是。他剛才開始哭叫……。」

　　「真的，」那擔驚受怕的小女孩說道，「我沒有要傷害他，我什麼也沒有做，真的。」

　　「當然妳沒有，親愛的，」那護士肯定的說。「因此，」她轉過臉來對主任繼續道，「我要把他帶給心理學助理監督看看。看他有沒有不正常的地方。」

　　「完全對，」主任說。「帶他去。妳留在這裡，小女孩，」他又加了一句，這時護士正帶著那哭叫的小男孩走開。「妳叫什麼名字？」

　　「苞蕾•托洛斯基。」

　　「名字也很漂亮，」主任說。「現在跑開吧，看看能不能找到別的小男孩跟妳玩。」

　　那小女孩就逃到樹叢中，消失了踪影。

　　「美妙的小東西！」主任說，看著她的背影。然後，轉向他的學生，「我要告訴你們的事，」他說，「聽起來似乎不可置信。可是，如果你們不熟悉歷史，大部分事情聽起來確實不可置信。」

　　他揭露了那驚人的事實：在我們的福特那個時期以前很久，甚至在他以後好幾代，兒童之間的性愛仍舊被認為變態（學生哄笑）；不僅是變態，而且不道德（天啊！），因此，嚴格的加以禁止。

　　學生的臉上都現出驚人的不可置信的表情。可憐的小孩們連自尋娛樂都不可以！他們無法相信！

　　「甚至青年，」主任說，「甚至像你們這樣的青年……」

　　「怎麼可能！」

　　「除了一點點偷偷摸摸的自我性愛和同性戀之外什麼都沒有──絕對沒有。」

　　「什麼都沒有？！」

　　「大部份情況下，一直到廿歲才可以。」

　　「廿歲？」學生們異口同聲的驚嘆道。

　　「廿歲，」主任又重複了一遍。「我說過你們不會相信。」

　　「但結果怎麼樣呢？」他們問道，「結果怎麼樣呢？」

　　「結果很可怕。」一個深沉的聲音插進來讓大家大吃一驚。

　　他們回頭望去。在他們這一小群人的邊緣，站著一個陌生人──中等身高，黑頭髮，鷹鈎鼻，嘴唇紅潤，眼睛黑亮，有穿透力。「可怕」他重複一遍。

　　這時主任正坐在散置在花園中的一個橡皮與不銹鋼合製的凳子上；當他看到那陌生人的一刻，跳了起來，衝向前去，伸出手來，笑得露出滿嘴牙齒，溢於言表。

　　「控制者！多麼喜出望外！孩子們，你們以為這是誰？這是控制者；就是他福特閣下，穆斯塔法•蒙德。」

　　※※※

　　育種中心四千個房間中的四千個電鐘同時敲了四下。換班的呼號從喇叭口傳來。

　　「大日班下班。小日班接班。大日班下班……」在電梯上，當他們要上升到更衣室的時候，亨利•福斯特和註定室助理主任很明顯的對心理部門的柏納德•馬克斯不屑一顧的轉回頭去：他們討厭這個聲名不堪的人。

　　胚胎貯藏室的機器仍舊在猩紅色的光線中嗡嗡作響，工作人員儘管上班下班，一個狼瘡色的臉孔由另一個來替代，但，那機器 卻莊嚴的進行，永不停息，負載著未來的男人與女人慢慢移動。

　　蘭妮娜•克朗輕快的走向另一扇門。

　　※※※

　　他福特閣下穆斯塔法•蒙德！學生們禮敬的眼睛幾乎爆出眼眶。穆斯塔法•蒙德！西歐的常駐控制者！全世界十位控制者之一。十位之一……而他在育種中心主任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他要留下來，留下來，是的，真正的跟他們說話……直接出自馬口。直接出自福特自己之口。

　　兩個蝦紅色的小孩從附近的樹叢中跑出來，用吃驚的大眼睛看了他們片刻，然後又跑回樹叢中繼續他們的遊戲。

　　「你們都記得，」控制者用他強固沉厚的聲音說，「我想，你們都記得，我們的福特那優美而發人深省的話：歷史是空話。歷史，」他又慢慢的重複一次，「是空話。」

　　他揮動手掌：就似乎他用一根看不見的雞毛撣子把小小的灰塵撣開；那塵土是哈拉帕，是迦勒底的烏爾；還有一些蜘蛛網，那是底比斯，巴比倫，克諾索斯和邁錫尼。撣掉。撣掉──而何處又是奧德賽呢，何處是約伯，何處是朱比特與釋迦牟尼和耶穌呢？撣掉──而古時候那些塵埃，那所謂的雅典和羅馬，耶路撒冷和中國──都已消逝。撣掉──義大利曾經存在過的地方而現在已空無一物。撣掉，那些大教堂；撣掉，撣掉，李爾王和巴斯卡的沉思。撣掉，熱情；撣掉，安魂曲；撣掉，交響曲；撣掉……。

　　※※※

　　「今天晚上去看感覺電影嗎，亨利？」註定室助理主任這樣問道。「聽說阿罕布拉的一個新片是第一流的。裡面有一場在熊皮地毯上的愛情戲，他們說非常妙。每一根熊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最驚人的技術效果。」

　　※※※

　　「這就是為什麼不教你們歷史課，」控制者說。「不過現在已是時候……」

　　育種主任緊張的看著他。他曾聽到一些奇怪的謠言，說，有一些古老的禁書藏在控制者書房的保險箱中。紙草經〔譯註：Bible，一般譯「聖經」，今按字源譯為「紙草經」，因Bible一字原係「紙草」之意。見韋氏字典。〕，詩──福特知道還有什麼。

　　穆斯塔法•蒙德看出主任焦急的眼神，在他紅色的唇角上露出一絲諷嘲的笑容。

　　「不會有問題，主任，」他用一種略帶嘲弄的口吻說，「我不會帶壞他們。」

　　主任頓時無地自容。

　　※※※

　　那些覺得受人卑視的人，看起來都有一種卑視他人的表情。柏納德•馬克斯的笑容中就有這麼一種輕藐。熊皮上的每根毛，哼！

　　「我決定去看，」亨利•福斯特說。

　　※※※

　　穆斯塔法•蒙德上身前傾，在他們面前搖著一根手指。「只要想想看，」他說，他的聲音隨著他的橫隔膜產生一種奇怪的振動。「想想看，有一個胎生的母親會是什麼樣子。」

　　又是這種淫穢話。但這一次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要笑。

　　「想像一下『跟自己的家人生活』是什麼意義。」

　　他們想了；但顯然想不出所以然來。「你們知道『家庭』是什麼嗎？」

　　他們搖頭。

　　※※※

　　從深紅的地下室，蘭妮娜•克朗直升第十七樓，從電梯踏出，轉向右邊，經過長廊，打開「女更衣室」的門，投入一大堆令人頭暈目眩的胳膊、胸脯和內衣的混沌中。熱水在一百個澡盆中流進流出。八十個真空振動按摩器同時在揉捏和吸吮八十個超等女性樣品堅實而經過日晒的肉體。每一個人都提高嗓門兒在說話。合成音樂機正在播放一首超短號獨奏曲。

　　「哈囉，芬妮，」蘭妮娜對一個拿著隔壁鑰匙的年輕女人說。

　　芬妮在裝瓶室工作。她也姓克朗。但全世界廿億居民中，只有一萬個姓氏，因此姓氏相同也不算令人吃驚的巧合。

　　蘭妮娜拉下她夾克的拉鏈，然後把褲子上兩邊的拉鏈也用兩手同時拉下，然後脫下內衣。鞋襪還穿在腳上就走出來到浴室去。

　　※※※

　　家庭，家庭──小小的幾間屋子，塞擠著一個男人，一個間歇懷孕的女人，一大堆男孩女孩。沒有空氣，沒有空間；一個消毒不足的監獄；黑暗，疾病，臭味。

　　（控制者的談吐是那麼生動，以致於有一個特別敏感的男孩竟然臉色蒼白起來，到了嘔吐的邊緣。）

　　※※※

　　蘭妮娜從浴室走出，用毛巾擦乾，摘下裝在牆上的一根柔軟的管子，管口對準胸脯，好像要自殺似的，扣動板機。一陣溫暖的空氣帶著最微細的爽身粉噴出來。在洗臉臺上面一個小架子上放著八種不同的香水和花露水。她拿起左邊第三個綺麗香在身上噴一噴，提起鞋襪走出來看看真空震動按摩器有沒有空出來的。

　　※※※

　　家庭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是低劣的。心理上，那是一個兔子洞，一堆糞便，因密集的生活而磨擦生熱，充滿感情的臭氣。多麼令人窒息的密切關係，家庭成員之間的關係是何等危險，何等瘋狂和猥褻！發瘋似的，母親撫育著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就像大貓撫育小貓一樣；但大貓不會講話，它不會一再一再說，「我的娃娃，我的娃娃，」它不會說，「我的娃娃，哦，哦，在我的懷抱裡，小手，小肚子餓，那說不出來的痛苦的快樂！一直到我的娃娃睡著了，我的娃娃在嘴角上吐著小奶泡睡著了。我的小娃娃睡著了……」

　　「真的，」穆斯塔法•蒙德點著他的頭說，「你們會不寒而慄。」

　　※※※

　　「今天晚上妳要跟誰出去？」蘭妮娜問道，從真空震動按摩器中走出來，混身閃著粉色的光芒，像一顆從內部發散瑩光的珍珠一樣。

　　「誰也沒有。」

　　蘭妮娜驚奇的抬起眉毛。

　　「最近我一直覺得不對勁，」芬妮解釋道。「威爾斯醫生勸我來一次懷孕替代。」

　　「可是，親愛的，妳才十九歲。在廿一歲以前並不急著做第一次懷孕替代。」

　　「我知道，親愛的。可是有些人最好早點開始。威爾斯醫生告訴我，淺黑頭髮的女人像我這樣大骨盆的，十七歲就應該做懷孕替代。因此實際上我已經晚了兩年，而不是早了兩年。」她打開她的衣帽櫃，指著一排瓶子中有標籤的一個管形瓶。

　　「黃體素糖漿」，蘭妮娜大聲唸道。「卵巢素，保證新鮮：福特六三二年八月一日以後不可服用。乳腺抽取物：日服三次，飯前服用，少量水送下。胎盤素：每三天靜脈注射五ｃｃ……啊！」蘭妮娜打了一個冷顫。「我多麼討厭靜脈注射啊！妳呢？」

　　「一樣。可是如果對人有好處……」芬妮是一個特別通情達理的女孩。

　　※※※

　　我們的福特──或則說是我們的福洛依特〔譯註：那時離現在已經很遠，而且禁止讀現在的書籍，因此把美國汽車大王福特（Ford）跟心理分析大師福洛依特（Freud，弗洛依德）誤為一人。〕吧，因為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每次當他說到心理學的事情，他都管自己叫福洛依特──我們的福洛依特是第一個向我們啟示，家庭生活可怕的危險。世界充滿了父親──因此也就充滿了不幸；充滿了母親──因此也就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倒錯，從虐待狂到貞操樣樣都有；充滿了兄弟姊妹，叔伯姑嬸──因此也就充滿了瘋狂與自殺。

　　「然而，在薩摩亞的野人中，在新幾內亞附近某些島上……」

　　赤道的陽光像溫暖的蜂蜜一樣落在木槿花中翻滾躺臥的裸體小孩身上。所謂家，只是用棕櫚樹葉搭蓋的小房子，廿幾間聚成一村。在特羅布里恩，懷孕是祖先的鬼魂造成的結果；沒有人聽說過「父親」這種東西。

　　「極端不同的東西會相合，」控制者說，「這是事物的本性。」

　　※※※

　　「威爾斯醫生說，三個月的懷孕替代可以讓我以後三、四年身體都舒舒暢暢。」

　　「好哇，我希望他說得對，」蘭妮娜說道。「可是，芬妮，這三個月妳難道不要跟……」

　　「啊，不是，親愛的。只不過一兩個星期罷了。晚上我可以在俱樂部玩音樂橋牌。我想妳要出去了吧？」

　　蘭妮娜點點頭。

　　「跟誰？」

　　「亨利•福斯特。」

　　「還是他？」芬妮仁慈的、像月亮般的臉龐，現出痛苦的、驚奇的、不以為然的表情。「妳是說妳還是跟亨利•福斯特出去？」

　　※※※

　　母親、父親、兄弟、姐妹。但他們也是丈夫，妻子和情人。而且還有一夫一妻制和愛情事件。

　　「不過你們大概不知道這些究竟是什麼，」穆斯塔法•蒙德說。

　　他們搖頭。

　　家庭，一夫一妻制，愛情事件。處處是排外的。衝動與精力只有狹窄的發洩途徑。

　　「但是，每個人都屬於每個人，」他結論道，引用催眠教育中的格言。

　　學生們點頭，非常同意這一句話──在黑暗中，他們曾經聽過六千二百次，使他們不但認為這話完全正確，而且不證自明，根本是無可爭辯的真理。

　　※※※

　　「可是，」蘭妮娜抗議的說，「我有亨利畢竟只不過才四個月。」

　　「才四個月！說得好！而且，」芬妮繼續說下去，指指點點的，「四個月除了亨利之外沒有別人。對不對？」

　　蘭妮娜臉色羞紅；可是，她的眼神、她的語氣仍舊是反抗的。「確實沒有別人，」她幾乎是惡意的這樣說。「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有別人！」

　　「哦，她就是不明白為什麼要有別人，」芬妮把這個話反覆一遍，就好像跟蘭妮娜肩膀後面另一個看不見的人在說話一樣。然後突然改變了口氣，「說真的，」她說，「我真的認為妳應該小心。跟同一個男人這樣一直繼續下去，實在非常不好。如果是四十或卅五歲，那還差不多。可是在妳這個年齡，蘭妮娜！不行，真的不行。妳知道，中心主任多麼反對任何強烈的或長期的情感。四個月跟亨利•福斯特，而且沒有別的男人──如果讓他知道，他一定氣瘋了……」

　　※※※

　　「想想管子裡的水壓。」他們想了。「有一次我刺穿過，」控制者這樣說，「噴得多強！」

　　他刺了廿次。噴出了廿串小水珠。

　　「我的娃娃。我的娃娃……！」

　　「母親！」瘋狂是有傳染性的。

　　「我的愛人，我唯一的，寶貝，寶貝……」

　　母親，一夫一妻，愛情事件。高噴的水柱；高高的標起，冒著泡沫。衝動只有一個出口。我的愛人，我的娃娃。無怪那些可憐的「前現代人」〔譯註：「前」字讀如「史前人」的「前」。〕是瘋狂的、不幸的、倒楣的。他們的世界不允許他們輕易獲得所求。不允許他們清醒、道德與快樂。他們跟母親與情人，他們跟他們的禁忌（雖然是禁忌，他們卻沒有受過制約好去服從），他們跟他們的誘惑與孤單的悔恨，他們跟他們一切的疾病和無盡的、獨自承擔的痛苦，他們跟一切的不確定與貧困──這些，他們都被迫去忍受、去感受，因而不得不強烈。而感受既強烈（不僅強烈，而且是在孤獨中，在個人無望的孤獨中），他們又如何能夠穩定呢？

　　※※※

　　「當然，並不必要放棄他。只是偶而也要要別人就是了。他也有別的女人，是不？」

　　蘭妮娜承認。

　　「當然他有。亨利•福斯特一向靠得住，是個不折不扣的紳士──總是正確的。然後，還得想一想主任。妳知道他的要求是一絲不苟的……。」

　　點頭，「今天下午他從背後拍我，」蘭妮娜說。

　　「好啦，妳看吧！」芬妮勝利的說。「這就表示了他代表什麼。最嚴格的社會性。」

　　※※※

　　「穩定性，」控制者說，「穩定性。沒有社會穩定性就沒有文明。沒有個人穩定性就沒有社會穩定性。」他的聲音是一隻號角。聽著，他們感到自己更大、更溫暖。

　　機器轉動，轉動，必須轉動下去──永遠。停止便是死亡。十億人在地殼上扒動。輪子開始轉。一百五十年內，變成二十億。停止所有的輪子，一百五十個星期，就再度只有十億人；千百萬億的男人與女人，死於饑餓。

　　輪子必須穩定的轉動，但轉動不能無人照料。必須有人照料──像在輪軸上轉動的輪子一般穩定的人，清醒的人，服從的人，穩定與滿足的人。

　　叫：我的娃娃，我的母親，我唯一的、唯一的愛。呻吟：我的罪，我的可怕的高特〔譯註：God，一般譯為「上帝」。〕；因痛苦嘶喊，因焚熱咕噥，因衰老與貧窮而嗚咽──這樣如何能照料輪子？如果不能照料輪子……千百萬億男人與女人的屍首，就難於埋葬或火化。

　　※※※

　　「畢竟，」芬妮哄著說，「除了亨利以外，再有一兩個男人也沒有什麼痛苦或不對。要明白；妳應當更雜交一點……。」

　　※※※

　　「穩定性，」控制者堅持道，「穩定性。最始最終的需要。穩定性，所以有這一切。」

　　揮揮手，他指向花園，制約中心的巨大建築，在樹叢中躲藏的、或在草地上跑過的裸體兒童。

　　※※※

　　蘭妮娜搖頭。「不知怎麼回事，」她若有所思的說，「最近我並不怎麼喜歡雜交。有時候人會這樣。妳有沒有發現過，芬妮？」

　　芬妮同情與了解的點頭。「但總要努力一點，」她故作莊重的說，「遊戲不得不玩。畢竟每個人都屬於每個人。」

　　「當然，每個人都屬於每個人，」蘭妮娜緩緩的重複了一遍，嘆氣，片刻沉默；然後握起芬妮的手，輕輕壓一壓。「妳完全對，芬妮。一向如此。我會努力。」

　　※※※

　　衝動受到阻擋就會外溢，情感如洪水，熱情如洪水，甚至瘋狂也一如洪水：依水流的力量、攔壩的高度與強度而定。不加限制的水流，安靜平穩，流入指定的渠道，這就是健康幸福。（胚胎饑餓；日出日落，血液替代品的幫浦無止無息的轉動，每分鐘八百週。傾倒出來的嬰兒哭吼，護士立刻出現，拿著一瓶體外分泌液。在欲望與滿足之間的間隔，埋伏著情感。把這間隔縮短，把一切古老而不必要的阻擋破除。）

　　「幸運的孩子們，」控制者說。「為了你們情感生活的安逸，我們不辭任何勞苦──以便儘可能使你們免於任何情感。」

　　「小汽車中的福特，」主任低聲的讚頌道。「世界一切都好了。」

　　※※※

　　「蘭妮娜•克朗？」亨利•福斯特一邊拉上褲子的拉鏈，一邊回應著助理註定員的問話。「哦，她是一個精采的女孩。氣感得很〔譯往：如氣墊沙發。〕。我很奇怪你到現在還沒有有過她。」

　　「我也想不出為什麼我沒有，」助理註定員說。「一定會的，只要有機會。」

　　隔著更衣室的通道，在他們對面的更衣室中，柏納德•馬克斯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臉色蒼白。

　　※※※

　　「說真的，」蘭妮娜說，「天天只跟亨利，我也開始有點厭倦。」她拉上左邊的長襪。「妳知不知道柏納德•馬克斯？」她那偶而問起的聲音顯然是裝作出來的。

　　芬妮吃了一驚。「妳不是指……？」

　　「為什麼不？柏納德是一個正阿爾法。再說，他請我跟他一起去野蠻人保留區，我一直就想看看那個地方。」

　　「可是他的名譽呢？」

　　「我管他什麼名譽！」

　　「他們說他不喜歡障礙高爾夫球。」

　　「他們說，他們說，」蘭妮娜嘲弄的模倣。

　　「而且他大部分時間都獨處──一個人。」芬妮的聲音中帶著恐怖。

　　「可是，當他跟我的時候，他就不想一個人了。不管怎麼樣，別人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可惡？我倒覺得他蠻甜的。」她對自己笑一笑；他羞澀得多麼荒唐！幾乎是害怕的──就好像她是一個世界控制者，而他是一個負伽瑪看管工。

　　※※※

　　「想想你們自己的生活，」穆斯塔法•蒙德說。「你們之中有沒有任何人碰到過不可超越的障礙？」

　　孩子們用否定性的沉默回答了他。

　　「你們之中有沒有任何人被逼著在意識到一種欲望和獲得滿足之間，經過很長一段時期？」

　　「呃，」有一個男孩開始說，又猶豫下來。

　　「說出來，」主任說。「不要讓他福特閣下等待。」

　　「有一次，我想要一個女孩，可是，她幾乎讓我等了四個星期才得到她。」

　　「結果你感到很強烈的情感，是不是？」

　　「可怕！」

　　「可怕；完全對，」控制者說。「我們的祖先是那麼愚蠢，那麼短視，當第一批改革者出現，要使他們脫離那些可怕的情感時，他們卻斷然拒絕。」

　　※※※

　　「談到她，就像談一塊肉一樣，」柏納德咬著牙說，「要她這裡，要她那裡。好像羊肉。把她貶成羊肉不如。她說她會想一想，她說這個星期她會給我一個答覆。噢，福特，福特，福特。」他真想走過去揍他們的臉──狠狠的，打下去，打下去。

　　「真的，我真的勸你去試試她，」亨利•福斯特的聲音。

　　※※※

　　「就以體外生殖來說。費滋納和川口已經把整個技術都研究出來。可是，各國政府有沒有看一眼呢？那時有這麼一種東西叫做基督教，女人被強迫必須懷胎生育。」

　　※※※

　　「他那麼醜！」芬妮說。

　　「可是，我倒蠻喜歡他的長相。」

　　「個子又那麼小。」芬妮做了一個鬼臉；個子小是低等階級的典型特徵，可怕。

　　「可是我正覺得可愛，」蘭妮娜說。「妳會覺得妳想乖乖他。妳知道，就像小貓似的。」

　　芬妮打了一個冷顫。「他們說，當他還在瓶子裏的時候，有人搞錯了──以為他是一個伽瑪；在他的血液替代品裡加了酒精。這就是為什麼他長不起來。」

　　「無聊！」蘭妮娜憤怒。

　　※※※

　　「睡眠教育在英格蘭遭到禁止，那裡有所謂自由主義那麼一種東西。國會──如果你們知道這是什麼──通過了一條法令，禁止睡眠教育。紀錄還保存下來。其中有關於個人自由的言論。自由就是沒有效率，就是不幸；就是在方洞裏裝圓棍子。」

　　※※※

　　「可是，好傢伙，你會受到歡迎，我敢保證。你會受到歡迎。」亨利．福斯特拍著助理註定員的肩膀。「畢竟每個人都屬於每個人。」

　　四年中每個星期三個晚上，每個晚上反覆一百次，催眠教育專家柏納德•馬克斯想道。反覆六萬二千四百次，就變成了真理。白痴！

　　※※※

　　「還有階級制度。不斷的提議，不斷的遭受否決。有這麼一種叫做民主的東西。就好像人除了物理化學的平等外，還有其他平等！」

　　※※※

　　「我要說的，只是我要接受他的邀請。」

　　※※※

　　柏納德恨他們，恨他們。但他們是兩個，而且又大又壯。

　　※※※

　　「九年戰爭開始於福特紀元一四一年。」

　　※※※

　　「即使他血液替代品裏的酒精是真的也罷。」

　　※※※

　　「光氣，氯化苦劑，碘乙酸乙酯、二苯氯砷，雙光氣，二氯化乙鉀。還不提氫氰酸。」

　　※※※

　　「但我卻根本不相信，」蘭妮娜結論道。

　　※※※

　　「一萬四千架飛機公然向前進發。但是在科佛斯坦丹和第八縣，炭疽炸彈幾乎比紙袋子的爆炸聲響不了多少。」

　　※※※

　　「因為我真的想去看看野蠻人保留區。」

　　※※※

　　CH³C⁶H²（NO²）³＋Hg（CNO）²＝，等於什麼呢？地上巨大的洞坑，成堆的斷瓦殘垣，肢體紛飛，粘液，一隻腳，腳上還穿著靴子，從空中飛下，叭的一聲，落入猩紅的天竺葵裡，美妙的夏季展覽！

　　※※※

　　「妳沒救，蘭妮娜，我棄權。」

　　※※※

　　「蘇俄感染水源的技巧特別獨到。」

　　※※※

　　背對背，芬妮與蘭妮娜無話可說的繼續換衣服。

　　※※※

　　「九年戰爭，經濟大崩潰。在世界控制與毀滅之間必須做一個選擇，在穩定與……。」

　　※※※

　　「芬妮•克朗也是一個標緻的女孩，」助理註定員說。

　　※※※

　　在育嬰室，初級階級意識教育剛過，擴音器裏的聲音在為未來的工業產品激發未來的消費需要。「我真喜歡飛行。」那聲音耳語道，「我真喜歡飛行，我真喜歡新衣服，我真喜歡……」

　　※※※

　　「自由主義，當然死於炭疽病，可是，你仍舊不能靠強迫做事。」

　　※※※

　　「但比不上蘭妮娜那麼氣感。啊，比不上。」

　　※※※

　　「舊衣服可惡，」那不知疲倦的耳語繼續說。「舊衣服我們總是丟掉。丟掉比縫補好。丟掉比縫補好。丟掉比……。」

　　※※※

　　「政治是開會，而不是打仗。你用頭腦和屁股來統治，而不是用拳頭。譬如說，鼓勵消費。」

　　※※※

　　「我準備好了，」蘭妮娜說，可是芬妮仍舊蹩扭著不說話。「讓我們和好吧，親愛的芬妮。」

　　※※※

　　「每一個人，每一個男女和小孩，每一年都被迫消費如此之多。為了工業的利益。唯一的結果……」

　　※※※

　　「丟掉比縫補好。越縫越窮；越縫越窮……」

　　※※※

　　「有一天，」芬妮失望的強調說。「妳會惹上麻煩。」

　　※※※

　　「大量有意的反對。並非一切都是消費。返回自然。」

　　※※※

　　「我真喜歡飛行。我真喜歡飛行。」

　　※※※

　　「返回文明。是的，實際上是返回文明。坐著不動唸書，你無法消費很多。」

　　※※※

　　「我看起來不是很好嗎？」蘭妮娜問道。她的夾克是深綠色的醋酸纖維織成，袖口和領口是粘膠纖維毛皮滾邊，綠色。

　　※※※

　　「八百個職業軍人被機槍射殺在黃金綠地。」

　　※※※

　　「丟掉比縫補好，丟掉比縫補好。」

　　※※※

　　綠色燈芯絨短褲，白色粘膠纖維毛織長襪，在膝蓋下翻疊。

　　※※※

　　「然後是著名的倫敦博物館大屠殺，兩千個文化迷被二氯化乙鉀毒死。」

　　※※※

　　白綠相間的賽馬小帽，遮在蘭妮娜眼睛的上方；她淺綠色的靴子擦得非常乾淨。

　　※※※

　　「最後，」穆斯塔法•蒙德說。「控制者們認識到武力並不好。體外生殖，新巴夫洛夫制約和催眠教育法雖然比較緩慢，卻保險得太多……」

　　※※※

　　圍著她的腰，繫著一條銀底鑲綠色蒙洛哥皮仿製品的藥丸袋，裏面凸凸的裝了避孕藥，因為蘭妮娜不是不育女。

　　※※※

　　「費滋納與川口的發現終於獲得採用。反對懷胎生殖的宣傳大力推行……」

　　※※※

　　「漂亮！」芬妮熱烈的叫道，她終於再也無法抗拒蘭妮娜的美麗。「多麼美妙甜蜜的馬爾薩斯帶。」

　　※※※

　　「再加上對過去的反抗；博物館關閉，歷史紀念碑炸毀（所幸在九年戰爭中大部分已經炸毀）；福特紀元一百五十年以前的書籍全部禁止。」

　　※※※

　　「我一定也要弄一條這樣的，」芬妮說。

　　※※※

　　「有一種叫做金字塔的東西，譬如說。」

　　※※※

　　「我的黑色舊藥丸帶……」

　　※※※

　　「還有一個名叫莎士比亞的人，當然你們絕沒有聽過這些。」

　　※※※

　　「簡直是丟臉──我那個藥丸帶。」

　　※※※

　　「這就是真正科學教育的好處。」

　　※※※

　　「越縫越窮；越縫越窮……」

　　※※※

　　「我們的福特第一輛Ｔ型汽車出現的時候……」

　　※※※

　　「我幾乎已經用了三個月。」

　　※※※

　　「被選做新紀元的開始。」

　　※※※

　　「丟掉比縫補好；丟掉比……」

　　※※※

　　「我說過，有一種東西叫做基督教。」

　　※※※

　　「丟掉比縫補好。」

　　※※※

　　「節儉的倫理與哲學。」

　　※※※

　　「我喜歡新衣服，我喜歡新衣服，我喜歡……」

　　※※※

　　「在產量低的時候是必要的，但在機械時代和氮固定時代，節儉卻是對社會的大罪。」

　　※※※

　　「亨利•福斯特給我的。」

　　※※※

　　「所有的十字都被齊頭砍斷，變成了Ｔ。還有一種叫做高特的東西。」

　　※※※

　　「那是真正的摩洛哥皮仿製品。」

　　※※※

　　「現在我們有了世界邦。福特日的慶祝，社會合唱大會，和團體禮拜。」

　　※※※

　　「福特，我多麼厭惡他們！」柏納德•馬克斯想。

　　※※※

　　「有一種叫做天國的東西；但他們還是一樣大量喝酒。」

　　※※※

　　「像肉，那麼像肉。」

　　※※※

　　「有一種叫做靈魂的東西，還有一種叫做不朽的東西。」

　　※※※

　　「請問問亨利，他從那裏弄到的？」

　　※※※

　　「但他們常用嗎啡和古柯鹼。」

　　※※※

　　「更糟的是，她把自己也想成一塊肉。」

　　※※※

　　「福特紀元一七八年，兩千位藥物學家和生物學家獲得撥款。」

　　※※※

　　「他看起來陰鬱，」助理註定員說，指的是柏納德•馬克斯。

　　※※※

　　「六年以後，就製造出來供消費應用。完美的藥物。」

　　※※※

　　「讓我們逗一逗他。」

　　※※※

　　「歡樂的，麻醉的，奇幻的。」

　　※※※

　　「陰鬱的，馬克斯，陰鬱的。」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讓他吃了一驚。是混蛋亨利•福斯特。「你所需要的只是一克蘇麻〔譯註：soma，就是植物學家和生物學家所發明的那種歡樂的、麻醉的、奇幻的藥物。〕。」

　　※※※

　　「兼有基督教和酒精所有的長處，而沒有它們的缺點。」

　　※※※

　　「福特，但願我能殺了他！」但他說出口的卻只是，「不用，謝謝你，」把拿給他的蘇麻瓶擋開。

　　※※※

　　「只要你想，就離開現實，渡一個假日，回來的時候，既沒有頭疼，也沒有神話。」

　　※※※

　　「吃吧，」亨利•福斯特堅持著，「吃吧。」

　　※※※

　　「穩定性已經確確實實獲得保證。」

　　※※※

　　「一ｃｃ治療十倍憂鬱，」助理註定員引用家常便飯的催眠智慧。

　　※※※

　　「唯一剩下來的，就是如何征服老年問題。」

　　※※※

　　「滾你的蛋！滾你的蛋！」柏納德•馬克斯叫道。

　　※※※

　　「不識抬舉！」

　　※※※

　　「性腺荷爾蒙，輸入年輕人的血液，鎂鹽……」

　　※※※

　　「你不記得一克蘇麻好過一句咒罵嗎？」他們大笑著走了出去。

　　※※※

　　「老年的一切生理特徵完全掃除。而當然……」

　　※※※

　　「不要忘掉問一問他馬爾薩斯帶，」芬妮說。

　　※※※

　　「老年人的一切心智特徵也一起掃除了。人的性格終生不變。」

　　※※※

　　「……天黑以前，打兩局障礙高爾夫。我必須趕緊。」

　　※※※

　　「工作，遊戲──在六十歲的時候，我們的能力和胃口還和十七歲一樣。在可憐的往日，老年人往往都要退休，過宗教生活，把時間用來讀書，思考。──思考！」

　　※※※

　　「白痴，豬！」柏納德•馬克斯自言自語的咒罵道，一邊通過走廊走向電梯。

　　※※※

　　「而現在──這就是進步──老年人工作，老年人交媾，老年人沒有時間，老年人沒有閒暇，沒有一刻坐下來思考，因為一直在工作，在玩──如果不巧在時間上有一點裂隙，總還有蘇麻，美味的蘇麻，半克半個假日，一克一個週末，兩克到輝煌燦爛的東方旅行，三克到月亮永恆的黑暗表面；任何時候當你發現渡過了時間的裂隙，你就回來，安全著陸，工作遊戲，一個美妙的女人接一個美妙的女人，從電磁高爾夫到……」

　　「走開，小女孩，」主任憤怒的叫道。「走開，小男孩！你們沒有看到他福特閣下在忙著嗎？走開，到別處去玩性愛遊戲。」

　　「要忍讓兒童，」控制者說。

　　※※※

　　輸送帶緩慢的，莊嚴的，帶著隱約的嗡嗡聲向前移動，一個鐘頭三十三公分。在紅色的黑暗中，閃著無數的紅玉。

第四章

　　一

　　電梯中擠滿了從阿爾法更衣室來的男人，當蘭妮娜進來的時候，得到許多友善的點頭和微笑。她是一個很受歡迎的女孩，何況，她幾乎跟他們每一個都曾經渡過一夜。

　　他們是可愛的男孩，她想，一邊回應著他們的致意。美妙的男孩！不過，她仍舊希望喬治•艾澤爾的耳朵不要那麼大（或許在三二八公尺處，給他的副甲狀腺太多了一點？）。看到貝尼托•胡佛，她又不禁想到，當他把衣服脫下來的時候，毛實在太多了一些。

　　轉過頭來，眼神中還因為想到貝尼托捲黑的毛而略帶沉重，她在角落中看到了那瘦小的身形，柏納德•馬克斯憂鬱的臉。

　　「柏納德！」她向他邁過去。「我正在找你。」她的聲音清清楚楚超過了電梯嗡嗡的聲音。其他的人都奇怪的回頭。「我要跟你談談我們新墨西哥的計畫。」從眼角她可以看到貝尼托•胡佛驚奇的睜大眼睛，這使得她惱憤。「驚奇我不再求他一起去！」她自己心裏說。然後用一種比以前更溫柔的聲音大聲道，「我好愛七月份跟你去一個星期。」（不管怎麼樣，她總算當眾證明她並不忠於亨利。芬妮一定會高興，即使新人是柏納德。）「當然，」蘭妮娜用她最甜美的微笑說道，「這是說，如果你仍舊想要我的話。」

　　柏納德蒼白的臉泛紅起來。「有什麼好臉紅的？」她感到驚奇，同時又被這種奇怪的恭維所感動。

　　「我們是不是最好在別的地方談這件事？」他結結巴巴的說，看起來極不自在。

　　「好像我講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話似的，」蘭妮娜想。「即使我講一個骯髒的笑話，他恐怕也不見得會比這更心慌意亂──譬如說，問問他母親是誰這一類的話。」

　　「我是說這麼多人……」他的喉嚨因為不知所措而哽住。

　　蘭妮娜的笑聲是坦率的，完全沒有惡意的。「你多麼好玩呀，」她說，她是真的覺得他十分好玩。「你應該至少給我一個星期的準備，是不是？」她換了一個聲音說。「我想，我們是不是坐藍太平洋火箭？是從夏倫─Ｔ塔開航？還是從普斯替德？」在柏納德還未能回答以前，電梯已經停下來。

　　「樓頂！」一個破沙鍋的聲音說。

　　電梯生是一個小個子的猿猴般的動物，穿著黑色長達膝蓋的短袖束腰外衣，是一個負愛普西隆半白痴。

　　「樓頂！」他把電梯門猛的打開。下午溫暖的陽光使他眨眨眼睛。「呃，樓頂！」他用一種歡呼的聲音又說了一遍。他似乎從消磨人性的黑暗昏睡中，突然歡樂的醒來。「樓頂！」

　　他像乞憐的狗一般朝著乘客們的臉傻笑。乘客們邊談邊笑，走出電梯到陽光之中。電梯生瞠目注視著他們的背後。

　　「樓頂？」他好像產生了懷疑一般的又說了一遍。

　　鈴響了，從電梯的天花板上一隻喇叭中，發出了非常溫柔而又非常堅定的聲音，表示它的命令。

　　「下來，」它說，「下來。第十八層。下來，下來。第十八層。下來，下……」

　　電梯生把門砰的一聲關上，按一個按鈕，立刻又進入梯井中，單調幽暗──那種他習以為常的昏睡幽暗。

　　樓頂上溫暖而陽光明媚。夏天的午後加上天空中直昇機的嗡嗡聲，令人昏昏欲睡。那看不見的、比快速的火箭飛機更為深沉的單調聲，在五、六英里的明亮的高空中劃過，似乎是對青天的愛撫。柏納德•馬克斯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抬頭看天，眼光沿著藍色的天邊繞了一週，最後才落到蘭妮娜的臉上。

　　「好美的天呀！」他的聲音略略發抖。

　　她用最為同情的了解向他微笑了一下。「完全是打障礙高爾夫球的好天氣，」她興奮的回答道。「現在我必須趕緊走了，柏納德。如果我讓他等，亨利會不高興。早一點告訴我時間。」揮著手，她跑過寬廣的屋頂平臺到飛機棚。柏納德站著，看她白色的長襪在陽光中閃爍，漸漸遠去，那日曬的腿膝，活潑的彎曲又伸直，伸直又彎曲。那合身的燈芯絨短褲在深綠色的夾克下顯得非常怡人。他的臉浮上一層痛苦的表情。

　　「我應當說她是可愛的，」一個粗重而歡快的聲音從他的背後發出。

　　柏納德嚇了一跳，轉頭回看。貝尼托•胡佛紅色的圓臉蛋在低頭下望，充滿了和氣的光芒。貝尼托的好性情是出名的。別人說，他可以一輩子不用碰蘇麻。別人都有一些惡劣的情緒必須渡假，這種事情絕不會落到他身上。現實世界在貝尼托來說永遠是陽光明媚。

　　「氣感得很。怎麼樣！」然後變了一個音調說：「嘿，你怎麼看起來鬱鬱不樂！我說你需要的是一顆蘇麻，」插進右邊的褲袋中，他拿出一個小藥瓶。「一公釐治療十倍憂鬱，……可是我說！」

　　柏納德突然轉身，匆匆的走開。

　　貝尼托盯著他的背後看。「這個傢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搖著腦袋，想到這可憐傢伙的血液替代品中加了酒精的故事，一定是真的。「恐怕傷到了他的腦子，我想。」

　　他把蘇麻瓶放回去，又拿出一包性荷爾蒙口香糖，塞了一片在嘴裏，嚼著慢慢走向飛機棚。

　　亨利．福斯特已經把他的飛機推出飛機棚，當蘭妮娜到達的時候，他已經坐在機艙等待。

　　「遲到四分鐘，」當蘭妮娜爬進機艙坐在他的身邊，他只說了這麼一句。他發動引擎，拉上直昇機的螺旋槳離合器。飛機直入空中。亨利踏下油門，螺旋槳的聲音從大黃蜂變為細腰蜂，又從細腰蜂變為蚊子聲；速度錶顯示出他們正以每分鐘兩公里的速度上升。倫敦在他們腳下逐漸縮小，幾秒鐘之內，那些巨大的平臺樓頂建築，已經變成了幾何形的磨菇床，從綠色的公園之間凸出來。在這些磨菇之間，是一枝細梗的瘦高的真菌，那是夏倫─Ｔ塔，像一個閃亮的盤子一般，矗立在空中。

　　巨大柔軟的雲朵在他們頭上的藍空中懶洋洋的閒蕩，就好像傳說中巨大的運動家的軀幹。有一隻小小的紅色昆蟲，突然從一個軀幹中掉下來，發著嗡嗡的聲音。

　　「那是紅火箭，」亨利說，「剛從紐約來，」說著看看手錶。「遲到七分鐘，」搖了搖頭。「這些大西洋航線，真是不守時間，名譽壞透。」

　　他把腳從加速器上拿開，螺旋槳的聲音降了八度半，又從細腰蜂到大黃蜂到野蜂到大甲蟲，再變成鍬形甲蟲的聲音。飛機向上的衝力慢慢減低；不久以後，不動的停在空中。亨利按下一個控制桿，卡嗒一聲。飛機前方的推進器開始轉動，始則慢，繼則越轉越快，最後在他們的面前變成一層薄霧。從推進器打過來的風，在飛機停止狀態感到相當強勁。亨利注視著轉速儀；當指針上升到一千二百，他把螺旋槳離合器拉開，這時飛機已經有足夠的向前動量，能靠翅膀飛行。

　　蘭妮娜透過腳下的窗子向下看。他們正飛過倫敦中心區和第一層衛星城市之間的六公里公園地帶。綠地上面擠滿了從上面看起來矮矮短短的人群。離心迷藏塔在樹林之間隱約出現。在牧羊人樹林附近，有兩千個負貝塔在玩黎曼表面網球男女混合雙打。從諾丁山到威里斯登的大道上，有兩排電梯手球場。在艾林運動場中，德爾塔運動會正在舉行，社會大合唱也正在進行。

　　「卡其的顏色多麼可惡，」蘭妮娜說著，回應著她那個階級的催眠教育偏見。

　　漢斯洛感覺電影攝影場的建築物佔了七公頃半的面積。在它們附近，黑色的和卡其色的勞工隊伍正忙著把西方大道的表面重新玻璃化。一個移動的巨大坩堝，正準備開爐。溶化的石漿發出耀眼的白熱光芒，滾過馬路。石綿滾筒從上面碾過；當隔熱噴水車從上面開過的時候，馬路上便發出了白色的雲霧。

　　在布林福特，電視公司的建築像一座小城。

　　「他們一定正在換班，」蘭妮娜說。

　　像芽蟲和螞蟻一般，葉綠色的伽瑪女孩，黑色的半白痴的群眾，在入口附近蜂擁，或排成長隊，準備搭乘單軌電車。桑葚色的負貝塔從群眾中走過。各大樓的樓頂都因為直昇機的不斷起落而活躍著。

　　「我發誓，」蘭妮娜說，「我多麼高興我不是一個伽瑪。」

　　十分鐘以後，他們已經到了史脫克•波吉斯，開始了他們第一回合的障礙高爾夫。

　　二

　　當柏納德匆忙越過屋頂的時候，大部分時間眼瞼下垂，即使抬起眼睛看看別人，也迅即迴避。他就像一個被追逐的人，但追逐他的人他不願意看見，免得那些人看起來比他想像得更有敵意，也免得使自己感覺到更有罪過，更孤獨無助。

　　「那可怕的貝尼托•胡佛！」然而那個人卻完全是善意的。然而，在某種意義來說，這卻更糟。善意的和那不懷善意的人，做出來的事情都是一樣。即使蘭妮娜也使他痛苦。他想起那幾個星期膽怯的趑趄不前，那時他是何等企盼，何等渴望，又何等絕望於自己沒有勇氣去問一問她！他敢面對輕視的回絕所造成的屈辱嗎？但如果她竟然答應，那又是何等快樂！然而她現在答應了，他卻仍舊覺得淒楚──淒楚於她竟然認為這是一個打障礙得高爾夫球的好天氣，她竟然跑去赴亨利•福斯特的約會，她竟然因為他不想在公共場合談他們最為隱私的事情，而覺得他好玩。淒楚，總之一句話，因為她像任何健康而有德性的英格蘭女孩一樣，言行正常，而沒有用某種不算正常的、特別的方式去言行思想。

　　他打開自己的停機棚，招呼一對閒蕩的負德爾塔侍應生過來，把他的飛機從機棚中推出。管理機棚的是一群波康諾夫斯基化群體，這些人都是孿生兒，一模一樣的小、黑而可惡。柏納德用尖銳的，有點傲慢的，甚至觸怒的聲音發號施令──是那種覺得自己的優越性不很穩定的人特有的特徵。在柏納德來說，跟較低的階級相對，總是最令人沮喪的。因為，不論是什麼原因（最近的謠言常說他的血液替代品中加了酒精，相當有可能性──因為這種意外真的會發生），柏納德的體格比一般的伽瑪實在好不了多少。他比標準的阿爾發矮八公分，而且比例上也嫌瘦弱；跟較低的階級接觸，總使他痛苦的感到體形的不稱。「我是我，卻希望我不是我；」他的自我意識是銳利而沮喪的，每當他平視一個德爾塔的面孔，而不是俯視的時候，他就感到屈辱。對方會把他當作阿爾法看待嗎？這個問題一直在心中纏繞不去，並非沒有道理。因為伽瑪，德爾塔，和愛普西隆都曾受過某種程度的制約，讓他們把體形的大小跟社會地位的優劣聯想在一起。事實上，尊重個子大的這種隱約的催眠教育偏見相當普遍。因此，他所邀請的女人們才會那樣笑，而男人們也才會那樣逗弄他。這些笑與逗弄使他覺得他是一個局外人；而由於這種感覺，他的言談舉止也就真的像一個局外人，而這又轉過來加深了別人對他的偏見，增強了他身體的缺陷所引起的輕視與敵意，而這種反應又回過來增加了他的疏離感與孤獨感。長期被輕視的恐懼，使他避免同阿爾法相處，使他在關乎他不及人的方面，有意識的保持著尊嚴。他是多麼苦澀的嫉妒像亨利•福斯特與貝尼托•胡佛這樣的人！永遠不必向愛普西隆吼叫，就可以得到服從。認為自己的地位理所當然，像魚在水中一般，悠遊於階級體制──是那樣的自在，以致於既沒有察覺到自己，也沒有察覺到他生活於其中的那種福澤與舒適。

　　那兩個孿生侍應生，在柏納德看起來，似乎慢吞吞的、不情願的把他的飛機從機棚中推出。

　　「快點！」他惱火的說，其中一個瞥了他一眼。在那灰白的眼睛中，他察覺到何等殘酷的嘲弄！「快點！」他把嗓門提得更高，而在他的聲音中，有一種氣急敗壞的醜態。

　　他爬進飛機，一分鐘以後，已經向南飛去，飛向艦隊河。

　　宣傳部與情感工程學院都坐落在艦隊街一幢六十層的大樓中。最下面幾層是倫敦三個大報的印刷廠與辦公室──「時辰廣播報」，上層階級的報紙；淡綠色的「伽瑪報」；土黃色的、只用一個音節的單字排印的「德爾塔鏡報」。再上來是電視宣傳部，感覺電影，合成之聲與音樂──共佔二十二層。再上來是研究試驗所，和襯墊間。聲道作家和合成作曲家在這些房間中從事他們細緻的工作。最上面十八層則係情感工程學院。

　　柏納德降落在宣傳部的樓頂上，走出機艙。

　　「通知亥姆霍茲•華生先生，」他命令正伽瑪門房，「告許他說柏納德•馬克斯先生在樓頂等他。」

　　他坐下來點燃一根香菸。

　　當消息送到的時候，華生先生正在書寫。

　　「告訴他我馬上就來，」他說著掛上聽筒。然後轉向他的秘書，「剩下的事情請妳幫我處理，」他用同樣官式的音調說；對她燦然的笑容看也不看一眼，就站起身來，輕快的走向門口。

　　他是一個健壯的人，寬肩膀，深胸圍，體形巨大，而又輕快俐落。粗壯的脖子支持著造形完美的頭顱。頭髮黑捲，面容輪廓清晰。他的英俊給人深刻的印象，而看起來──就像他的秘書反覆述說不厭的──每一公分都是正阿爾法。他是情感工程學院寫作學系的教授，而在教育工作間歇的時候，他也從事實際的情感工程工作。他定期為「時辰廣播報」撰稿，寫電影劇本，在標語和催眠教育歌謠方面有最佳的訣竅。

　　「能幹，」這是他的上司們給他的定論。「可能，」（他們會搖頭，很有含意的把聲音降低。）「太能幹了一點。」

　　是的，太能幹了一點；他們說得對。過度的旺盛心力使亥姆霍茲•華生產生了類如柏納德•馬克斯那種因身體缺陷而造成的後果。缺了一點骨肉，使柏納德孤立，而這種孤立便造成了過度的心力（以當時的標準而言），而過度的心力又轉過來增加隔離。使亥姆霍茲那麼不舒服的察覺到自己，使他那麼孤獨的，卻是因為他能力太強。兩人的共同之處是他們都察覺到自己是個個體。柏納德由於身體缺陷，受了一輩子的隔離感之苦，亥姆霍茲則到最近才察覺到自己跟周圍的人格格不入。這位電梯擠賽的冠軍，這位永不疲乏的戀人（據說在四年之內，他有過六百四十個不同的女孩），這位令人羨慕的委員和最優秀的交際家，最近突然察覺到，運動、女人、社會活動，就他來說，都只是次要的東西。真的，在底層，他關懷著另一種東西，但那是什麼？是什麼？這就是柏納德過來要跟他討論的問題──或者不如說，是又一次來聽他討論的問題，因為每次見面，總是亥姆霍茲在說話。

　　當亥姆霍茲從電梯中邁出，合成之音宣傳部的三個迷人女孩攔住了他。「哎，亥姆霍茲，親愛的，請你一定跟我們到舊摩爾區野餐好不好？」她們圍住他，懇求道。

　　他搖頭，推開她們。「不行，不行。」

　　「我們不請別的男人。」

　　但即使這個愉快的允諾，亥姆霍茲也不為所動。「不行」，他反覆著說，「我忙。」然後堅決的向前走去。女孩子們跟在他後面，一直到他登上了柏納德的飛機，把門砰的關上，她們才放棄了追求，嘴中喃喃責怪。

　　「這些女人！」當飛機升到空中的時候，他這樣說，「這些女人！」搖頭，皺眉。「太可怕，」柏納德假惺惺的同意，心裏卻希望能像亥姆霍茲般的女孩那麼多，麻煩那麼少。他突然感到一種吹噓的欲望。「我要帶蘭妮娜•克朗去新墨西哥，」聲音儘量裝作若無其事。

　　「真的？」亥姆霍茲說，完全缺乏興趣。沉默了片刻，「這一兩個星期，」他繼續說，「我謝絕了所有的委員會和所有的女孩。你不能想像他們在學院裏為這件事說成什麼樣子。不過，我想還是值得的。結果……」他猶豫起來。「他們真怪，怪得很。」

　　身體的缺點可以導致心力的過剩。而這個過程似乎可以反轉，心力的過剩也可以產生有意的孤獨所造成的盲聾和人為的禁慾所造成的性無能。

　　短短的飛行在沉默中結束。當他們在柏納德的房間中舒適的伸展在氣墊沙發上，亥姆霍茲又開始談話。

　　他說得非常慢：「你有沒有感覺過，」他說，「就好像你裏面有某種東西一直在等待你給它一個機會出來，那是一種你沒有利用過的東西。額外的力量──你知道，就好像所有的水都從瀑布流下，而沒有通過渦輪？」他疑問的看著柏納德。

　　「你是指情況如果不同，就會感覺到的其他感覺？」

　　亥姆霍茲搖頭。「不完全是。我想的是一種有時候產生的奇怪的感覺，就好像我有重要的東西要說，而且我有能力說出來──只是我不知道它是什麼，而且我也無法運用這種力量。是不是有某種不同的寫作方式……，或不同的東西要我去寫……。」他沉默下來；然後，「你看，」他終於繼續說，「我懂得怎麼樣發明好句子──你知道那種讓你突然跳起來的句子，就好像你坐到一根針上一樣，儘管說的是催眠教育中大家都知道的事，我仍舊可以把它說得那麼新鮮，那麼讓人興奮。但這似乎不夠。句子好還不夠；必須你說的東西也好。」

　　「但是，你的東西是好呀，亥姆霍茲。」

　　「呃，到目前為止還算不錯。」亥姆霍茲聳一聳肩膀。「但是不夠。不知在那裏，不夠重要。我覺得我可以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是的，更強烈的，更猛烈的。可是那是什麼呢？有什麼更重要的要說呢？關於別人期望你寫的東西，你又有什麼可以猛烈呢？如果用得對，文字可以像愛克斯光一樣──貫穿一切。你唸它們，你就被貫穿。這就是我教學生的東西之一──要叫他們的文字有穿透力。但是，關於社會大合唱或關於嗅覺風琴最近的改革，這樣的文章又談什麼貫穿力呢？關於這一類的文章，你還能讓你的文字像最強烈的愛克斯光一樣嗎？沒話好說的東西你還能說出一些東西來嗎？這就是我最後觸礁的問題。我一試再試。」

　　「噓！」柏納德突然用手指做出警告的記號。他們聽。「我想門口有人，」他小聲說。

　　亥姆霍茲站起來，踮著腳尖越過屋子的空地，用乾脆俐落的動作把門很快的打開。當然，沒有人。

　　「抱歉，」柏納德說，感到自己一副困窘不堪的樣子。「我的神經恐怕有點問題，別人懷疑你的時候，你就開始懷疑他們。」

　　他揉揉眼睛，嘆了一口氣，聲音有點悲哀。他為自己辯解道，「如果你知道我最近忍受的痛苦，」他幾乎掉下淚來──自憐的情緒突然像噴泉一樣湧出來。「如果你知道就好了！」

　　亥姆霍茲•華生帶著一種不自在的感覺聽著，「可憐的小柏納德，」他心裏說。但同時也為他的朋友感到羞恥。他倒希望柏納德更能自傲一些。

第五章

　　八點鐘的時候，光線開始減弱，史脫克•波吉斯俱樂部塔頂的揚聲器用一種超乎人性的聲音宣布今天的日程已告結束。蘭妮娜和亨利放下了他們的遊戲，走回俱樂部。從內外分泌腺信託公司的草地上傳來千萬隻哞哞牛叫聲，這些牛群的荷爾蒙和奶水便是皇家法爾漢大工廠的原料來源。

　　直昇機不斷的嗡嗡聲充滿了幽明的天空。每隔兩分半鐘，就有鈴響和笛子尖叫的聲音，宣布有一輛輕型單軌火車正要開行，載著低階級的高爾夫球手，從他們的隔離運動場返回倫敦。

　　蘭妮娜和亨利爬上他們的飛機。起飛。在八百呎的高度，亨利把螺旋槳轉慢，在那光線漸暗的風景上端靜止了一兩分鐘。布爾漢山毛櫸樹林向四外延伸，好像一個巨大的黑池塘，一直延伸到西方天空的明亮湖邊。向北看，在這些樹木的彼端的上方，內外分泌腺工廠，二十層樓房的每一扇窗子都發射著明亮的電燈光。在這些窗子的下面，是高爾夫俱樂部的建築──低階級巨大的棚屋。在隔離牆的另一邊則是為阿爾法和貝塔會員保留的小房子。單軌火車站的進口路上擠滿了螞蟻一般的低階級黑形體。從一個玻璃製的穹窿下，一輛開著燈光的火車像箭一般射入曠野。他們的眼睛隨著火車移向東南，在黑暗的平原上被火葬場莊嚴的建築所吸引。為了夜間飛行的安全，火葬場四個高大的煙囪都用強光照射，頂端並裝上猩紅色的警告燈。這是一個里程碑。

　　「那些煙囪周圍為什麼要加上好像陽臺似的東西呢？」蘭妮娜問道。

　　「燐質復原，」亨利像打電報似的說。「當氣體在通過煙囪的時候，要經過四種分離處理。P²O⁵（五氧化二燐）以前是直接從循環中放出去。現在卻能夠復原到百分之九十八。火化一個成年人可以得到一公斤半的燐質。英格蘭每年生產的四百噸燐質，大部分就是由此得來。」亨利洋洋自得的說，全心全意的歡喜於這種成就，就好像那是他自己的成就一樣。「即使我們死了，仍舊對社會有用，可以讓植物生長；想到這一點真舒服。」

　　蘭妮娜卻調轉她的眼睛，垂直的下望單軌火車站。「真舒服，」她說。「但奇怪的是阿爾法和貝塔竟沒有比那些可惡的小伽瑪、德爾塔和愛普西隆更讓植物長大一點。」

　　「所有的人在物理化學上都是平等的，」亨利鄭重的說。「再者，即使愛普西隆也提供了絕不可少的服務。」

　　「即使愛普西隆……」蘭妮娜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是當她上小學的時候，有一次突然在半夜醒來，第一次發現在她整個的睡眠時間，都有耳語在纏繞她；她又重新看到那一晚的月光，那整排的白色小床；又聽到那溫和又溫和的聲音說（這些話永遠在那裏，在許多夜晚的反覆之下，是忘不了的，是無法忘記的）：「每個人都為每個人工作，我們不能缺少任何人。即使愛普西隆也有用。我們不能缺少愛普西隆。每一個人都為每一個人工作。我們不能缺少任何人……」蘭妮娜記得她那第一次的恐懼與震驚，她有半個鐘頭的時間醒著在那裏思考，然後在那些無盡的反覆之中，慢慢的又平復了她的心思，平復了，平復了，靜靜的遁入睡眠……。

　　「我想愛普西隆並不真正在意自己是愛普西隆。」她大聲的說。

　　「當然不在意。怎麼可能呢？他們不曉得像別人是什麼樣子，當然，我們會在意。可是，那是因為我們受了不同的制約，再說，我們是從不同的遺傳出生。」

　　「我真高興我不是愛普西隆，」蘭妮娜說，充滿了信心。

　　「如果妳是愛普西隆，」亨利說，「妳受到的制約就會讓妳同樣感謝妳不是貝塔或阿爾法。」他開動推進器，飛向倫敦。在他們後面的西方，日落的猩紅與菊紅幾乎已經消退。一片黑雲爬入天際。當他們飛過火葬場，飛機隨著煙囪中噴出的熱流直線上升，到了外圍的冷空氣中才降落下來。

　　「多麼奇妙的之字飛行！」蘭妮娜愉快的笑著。

　　可是那片刻的時間，亨利的聲音幾乎是憂鬱的。「妳知道這之字飛行是怎麼回事嗎？」他說，「那是因為有些人最後永遠不見了，變成了一股熱氣。如果知道他是誰，一定覺得奇怪──是男人或女人？是阿爾法或愛普西隆？……」他嘆氣，然後，用一種決心歡樂的聲音說，「不管怎麼說，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確定的：不管他是誰，活著的時候都是快樂的。現在人人都快樂。」

　　「是的，現在人人都快樂，」蘭妮娜回應著。十二年裡這句話他們天天晚上聽一百五十次。

　　飛機停在亨利在西敏區的四十層公寓樓頂上，他們直接下到餐廳。在那裡，在喧嘩與吵鬧的群眾中，他們吃了一頓精美的晚餐。蘇麻攙咖啡。蘭妮娜用了半克的蘇麻兩片，亨利三片。九點二十分，他們過街到對面新開的西敏區卡巴萊〔譯註：cabaret，有歌舞表演的餐館。〕。那是一個幾乎沒有雲彩，沒有月亮而卻星光燦爛的晚上；但是關於這種說來令人喪氣的事實，蘭妮娜和亨利幸運的沒有察覺。電光廣告牌很有效的把天空的黑暗關在外面。「喀爾文•史朵皮和他的十六位性薩克斯風手。」──新西敏寺正面的巨大廣告牌閃亮著這幾個字，「倫敦最佳嗅覺與彩色風琴。全部最近合成音樂。」

　　他們走進去。天氣似乎仍舊悶熱，而由於龍涎香和檀香的香味，幾乎令人窒息。在大廳圓頂形的天花板上，彩色風琴偶而為之塗上一層熱帶的日落氣象。十六個性薩克斯風手正在演奏一首老流行歌曲：「全世界沒有一個瓶子像我親愛的小瓶子一樣俏。」四百對舞伴正在晶亮的地板上跳五步圓舞。蘭妮娜和亨利立刻就變成了第四百零一對。性薩克斯風手尖叫著，就像月亮底下叫春的貓。從男中音到男高音反覆呻吟，就好像那小巧玲瓏的死亡落到了他們身上。他們的合唱顫抖著，和聲豐滿，越來越大，通向高潮──一直到最後，指揮者把手一揮，終止了以太音樂的最後一個音符，把十六個吹奏者吹得無聲無息。降Ａ大調的雷聲。然後在沉默與黑暗之中聲音漸低，通過四分之一音符，降低，降低，一直降到耳語般的主和絃，然後一直搖下來（而五四節拍仍舊在下層脈動），充滿了那黑暗的瞬間，造成一種強烈的期待。那期待最後終於滿足。突然間日光爆發，而十六位性薩克斯風手的歌唱也爆發出來：

　　　　「我的瓶子，是你，我永遠需要！

　　　　我的瓶子，為什麼我竟從你傾倒？

　　　　你裡邊的天藍，

　　　　你裡邊的氣候美好；

　　　　因為

　　　　全世界沒有一個瓶子

　　　　像我親愛的小瓶子一樣俏。」

　　跟其他四百對男女在西敏寺一邊跳著五步舞，蘭妮娜和亨利同時還在另一個世界跳舞──那溫暖的，彩色富麗的，無限友善的蘇麻假期世界。每一個人看起來都是何等和善，何等好看，何等欣歡！「我的瓶子，是你，我永遠需要……」但蘭妮娜與亨利已經有了他們所需要的東西……他們在裏邊……此時此地就在裏邊──安安全全的在那美好的氣候裡，終年在碧藍的天空裏。十六個性薩克斯風手在精疲力盡之後，放下他們的性薩克斯風，合成音樂樂器開始播送最近出品的慢板馬爾薩斯布魯斯，讓他們覺得好像是孿生的胚胎在瓶子中血液替代品的海洋裏一同輕輕搖擺。

　　「晚安，親愛的朋友們。晚安，親愛的朋友們。」揚聲器用它溫柔有禮的音樂聲發施號令。「晚安，親愛的朋友們……」

　　蘭妮娜和亨利跟所有其他的人一樣，服從那聲音，離開了那幢建築物。那些沮喪的星辰在天空中已經走過了一段路途。廣告牌所織成的幕幃現在雖然大部分已經消散，這兩個年輕人卻仍舊快樂的無視夜晚的天空。

　　在結束之前的半個小時，吞下去的第二客蘇麻，在他們的心靈跟真實的宇宙之間築起了一堵不可穿透的圍牆。在瓶子裏，他們越過街道；在瓶子裏，他們走上電梯，升到亨利在第二十八層的房間。然而，儘管還在瓶子裏，儘管第二客蘇麻的效力，蘭妮娜仍舊沒有忘記按照規定實行避孕。從十二歲到十七歲，強烈的催眠教育，每星期三次的馬爾薩斯訓練，已經使她對於避孕的行動成為自動機似的，而且像眨眼一樣不可避免。

　　「噢，這使我想起來，」當她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說，「芬妮•克朗想要知道你在那裏找到你給我的這個綠色可愛的摩洛哥皮仿製品。」

　　※※※

　　每隔一個星期的星期四，是柏納德的團體禮拜日。在愛神廳（亥姆霍茲最近在第二條款下被選為這裡的委員）他提早吃過晚飯就告別他的朋友，叫過一架樓頂計程飛機，飛向福特孫社會合唱所。飛機升到二百公尺，然後向東，當機頭轉動的時候，柏納德看到了前方那巨大而美麗的合唱所。在路德門山上，它三百二十公尺的白色卡拉拉〔譯註：Carrara，地名，在義大利，盛產大理石。〕大理石替代品建築在燈火輝煌中閃耀，在它的直昇機停機棚的四個角落上，四個巨大的Ｔ字架在夜間閃著紅光，從二十四支巨大的金色喇叭中，播放出莊嚴的合成音樂。

　　「該死，我遲到了，」當他第一眼看到大亨利──合唱所的大鐘──時對自己這樣說。在他付計程飛機租金的時候，大亨利鐘響。「福特，」所有的金喇叭中同時播出了廣闊的低音，「福特，福特，福特……」一共九次。柏納德跑向電梯。

　　福特紀念日大廳和其他的社會大合唱所，位於樓房的底層。底層上端，每層一百間，共計七千間，是「社會群眾」做十四日禮拜的地方。柏納德直下第三十三層，匆匆穿過走廊，在三二一○室門口躊躇片刻，鼓足勇氣，推門進去。

　　感謝福特！他還不是最後一個。圍著圓形長條桌放置了十二把椅子，還有三把仍舊空著。他以儘量不引人注目的姿勢，溜到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準備對那比他更晚到來的人皺眉。

　　他左側的女孩轉過身來對著他說，「今天下午你玩什麼？障礙，還是電磁？」

　　柏納德看看她（福特！那是莫干娜•露絲童），紅著臉承認什麼都沒有玩。莫干娜驚奇的凝視著他。沉默尷尬。

　　然後很決然的，她轉過臉去，跟她左邊更善於運動的男人聊天。

　　「好一個團體禮拜的開始，」柏納德自憐的想道，看準自己這一次又無法得救。如果他剛剛不是昏頭昏腦的鑽到最近的椅子上，如果他事先環顧一下，那有多好！他本來可以坐在菲菲•笑釘子和耶安娜•內燃機中間。不為此圖，他卻盲目的把自己插在莫干娜的身邊。莫干娜！福特呀！她的黑眉毛──與其說是兩條，不如說是一條──在鼻子上方交會。福特！在他右邊是克拉拉•丁嚇阻。真的，克拉拉的眼眉並沒有交叉，不過，她真的太氣感了一些。而菲菲和耶安娜絕對恰到好處。豐滿，金髮碧眼，不太大……然而坐在她們中間的卻是那個大蠢蛋湯姆•川口。

　　最後一個到達的是莎洛基妮•恩格斯。

　　「妳遲到了，」主席嚴厲的說，「下次不可以。」

　　莎洛基妮道歉，溜到傑米•波康諾夫斯基和赫伯特•巴古寧中間坐下。現在人員已經到齊，團體圈已經完美無缺，男女相間，繞著圓桌無盡的輪流。他們十二個人準備融合為一，融合為同一個大生命。

　　主席站起來，劃了Ｔ字記號，打開合成音樂，讓那溫和而不知疲乏的鼓聲和管絃合奏流洩出來，讓那淒切的第一首團體頌反覆再反覆，簡短而令人無可逃避。一而再，再而三──而聽取那搏跳節奏的不是耳朵，而是橫膈膜；那一再反覆的合聲的吼叫與鏗鏘，不僅打動了心靈，而且讓人五臟腸胃都發生擾動。主席又劃了一個Ｔ字記號，坐下。禮拜開始。祭司用的蘇麻放在桌子的中央。裝滿草莓冰淇淋蘇麻的愛之杯，從一個人手上傳到另一個人手上，同時唸道，「為我的毀滅而飲，」十二次的痛飲。然後，用合成管絃樂團的伴奏，唱起第一首團體頌。

　　　　「福特，啊，請將我們十二人融合為一，

　　　　像社會之河內的水滴；

　　　　啊，現在讓我們合而為一，

　　　　像你閃亮的小汽車一般奔馳。」

　　十二個熱烈的樂段，然後愛之杯第二度輪流。「為我的大生命而飲，」這是第二度的禱詞。大家都喝。音樂無止無休，不知疲倦。鼓聲。合聲的吼叫與敲打令人五臟俱焚。唱第二首團體頌：

　　　　「來吧，大生命，

　　　　社會之友，

　　　　十二銷毀於一形！

　　　　我們渴望死，

　　　　因為當我們告終，

　　　　才開始更大的生命。」

　　又是十二個樂段。到了這時候，蘇麻開始發生作用，眼閃亮，面頰飛紅，內在的恩寵之光在每個人臉上爆發為快樂而友善的微笑。即使連柏納德都覺得有點融化。當莫干娜•露絲童轉向他，對他明亮的微笑時，他也盡力報以明亮的微笑。可是那眼眉，那兩條碰成一條的眼眉仍舊在那裏，沒有改變；他無法視而無睹，不管多麼努力。融化還不澈底。如果他坐在菲菲和耶安娜中間，也許……。愛之杯第三次輪迴。「我為他的來臨／近在眉梢而飲，」莫干娜•露絲童說，這時正輪到她帶頭起唱。她的聲音是豐沛的，音量高揚。她喝了一口，把杯子傳給柏納德，「我為他的來臨／近在眉梢而飲，」他重複了一遍，很誠心的想去感覺他的來臨近在眉梢；可是那一條眼眉仍舊縈繞不去，而那「來臨」就他來說，卻遙遠得可怕。他喝了一口，把杯子傳給克拉拉•丁嚇阻，「又白來一趟，」他對自己說，「我知道會這樣。」但他仍舊盡力裝出明亮的笑容。

　　愛之杯再度輪流一圈。主席舉起手，合唱團唱出了第三首團體頌：

　　　　「感覺感覺大生命如何接近！

　　　　歡欣歡欣，死於歡欣！

　　　　在鼓聲的音樂中融合！

　　　　因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當頌歌一首接一首唱出來，興奮越來越強烈。大生命就要來臨的感覺，就像空中的高壓線一樣。主席關掉音樂，隨著最後樂段的最後一個音符的消失，出現了絕對的沉默──那種企待的沉默，像通了電的動物一般在那裏顫抖著。主席伸直了手；突然間一個聲音，一個深沉有力的聲音，一種比人類的聲音更具有音樂性，更豐富，更溫暖，更顫動著愛與熱切與同情，一種奇妙的，神秘的，超自然的聲音，從他們頭頂發出來。非常之慢，「噢，福特，福特，福特，」那聲音越來越低沉越微弱的用一種下降音階這樣說。一種溫暖的感覺顫抖著，從太陽神經叢向身體的每個末端發射出去，眼中含著眼淚，他們的心臟，他們的腸子似乎都在內部蠕動起來，似乎都有了它們自己獨立的生命。「福特！」他們都在融化，「福特！」融化，融化。然後突然間另一個聲音驚人的喊了出來，「聽！」那聲音像喇叭一般送出來，「聽！」他們聽了。沉默了一刻，然後轉為低語，但這種低語卻比最高的呼叫更有穿透力。「大生命的腳步聲，」那聲音繼續說，然後反覆，「大生命的腳步聲。」那低語已經渺不可聞。「大生命的腳步聲在樓梯上，」又是片刻沉默；那企待的心境在片刻放鬆之後，又開始拉緊，拉緊，幾乎到了欲斷的程度，大生命的腳步聲──啊！他們聽到了，他們聽到了，緩緩的從樓梯上下來，越來越近，從那不可見的樓梯走下來，大生命的腳步聲。突然間達到了掙裂點。莫干娜的眼睛發紫，嘴唇張開，像彈簧一般站起來。

　　「我聽到了，」她叫道，「我聽到了。」

　　「他來了，」莎洛基妮•恩格斯叫道。

　　「是的，他來了，我聽到了，」菲菲•笑釘子和湯姆•川口同時兩腿站起來。

　　「噢，噢，噢！」耶安娜用無言的聲音也作了見證。

　　「他來了！」傑米•波康諾夫斯基尖叫道。

　　主席傾身向前，按下按鈕，放出了鐃鈸與銅管樂器的混合聲，夾雜著湯姆湯姆的鼓聲。

　　「噢，噢，噢！他來了」克拉拉•丁嚇阻嘶叫道，「哎─喲！」好像她的喉嚨要被割斷了一樣。

　　覺得該是自己作表示的時候，柏納德也叫起來，也叫道：「我聽到了；他來了。」但那不是真的，他什麼也沒聽到；在他來說，誰也沒來，除了那音樂，那逐漸升高的興奮以外，誰也沒有來。但他仍舊揮舞手臂，儘量喊叫；當別人開始頓足跳躍的時候，他也跟著頓足跳躍。

　　他們圍成一圈舞蹈，每個人的手放在前面一個的屁股上，眾口一聲的呼喊，頓足，合著音樂的拍子，用手在前面一個人的屁股上打著，十二雙手打成一拍。十二個屁股同時回響。十二個如一個，十二個如一個。「我聽到了，我聽到他來了。」音樂加快；頓足加快。加快，加快；手部的節拍加快。突然間，合成低音隆隆作響，宣示了得救的來臨，以及最後結合為一的高峰，十二為一，大生命的化身。「狂歡──丁頭魚」，那聲音這樣唱道，而湯姆湯姆的鼓聲不斷熱烈的發出：

　　　　「狂歡──丁頭魚，福特與遊戲，

　　　　親吻女孩，合而為一；

　　　　男孩一體，女孩和氣；

　　　　狂歡──丁頭魚。」

　　「狂歡──丁頭魚」，舞蹈的人們反覆著同樣的頌詞，「狂歡──丁頭魚，福特與遊戲，親吻女孩……」當他們歌唱的時候，燈光慢慢隱退，而同時變得更溫暖，更豐富，更紅，一直到最後他們在胚胎儲藏室猩紅色的幽光中舞蹈。「狂歡──丁頭魚」。在血紅色的和胎盤似的黑暗中，舞蹈的人又圍成圓圈跳了一會；反反覆覆，不知疲憊的隨著節奏震動。「狂歡──丁頭魚……」，然後圈子搖晃，破裂，分成單位，倒在環繞於四周的躺椅上。「狂歡──丁頭魚……」，深沉的聲音溫柔的低聲咕噥；在幽暗的紅光中，就好像有一隻巨大的黑鴿子，恩寵的遮蓋住現在橫躺豎臥的舞蹈者們。

　　※※※

　　他們站在樓頂上；大亨利剛剛鳴過十一下。夜安靜而溫暖。

　　「妙不妙？」菲菲•笑釘子問道。「奇妙得很吧！」她用一種超拔的表情看著柏納德，但那種超拔並沒有興奮和激動的痕跡──因為興奮只是尚未滿足的跡象。在她的臉上有一種到達了高潮後的安靜歡喜，那是一種平和，而不僅是空洞的貪欲；是平衡了的生命，是精力獲得了釋放與安息。一種豐沛而又活潑的平和。因為團體禮拜不僅是取，而且是給，是抽離以便再度裝滿。她是充實的，她已經完美了，到現在她仍舊超越她自己。「你不覺得很妙嗎？」她堅持著問，用一種超乎自然的閃亮的眼睛看著柏納德的臉。

　　「是，我覺得很妙，」他扯謊，把頭轉開；她那超拔的臉對他既是一種指控，也是一種諷刺，使他倍覺自己的隔離。他現在和禮拜開始時一樣感到可憐的孤獨──更孤獨，因為他那沒有緩和的空虛，他那死去的渴望。他是隔離的，沒有得到拯救，而其他的人則融化到更大的生命之內；即使在莫干娜的懷抱裏，他仍舊孤獨──實在是更孤獨，比他往日一向更覺得無望。他從猩紅色的幽光中掙脫出來，走入普通的電燈光下，自我意識強烈到痛苦的程度，他是澈底不幸的，而或許（她閃亮的眼睛在指控他）那是他自己的錯。「很妙，」他又重複了一句；但唯一在他眼前晃動的東西，卻是莫干娜的眉毛。

第六章

　　一

　　怪，怪，怪，這是蘭妮娜對柏納德•馬克斯的評語。真的，他是那麼怪，以致在繼後幾個星期，她不只一次的懷疑，她是否應該放棄新墨西哥之行，而跟貝尼托•胡佛前往北極渡假。問題是去年夏天她已經跟喬治•艾澤爾去過北極，而最糟的是，那裡給她留下惡劣的印象。無事可做，旅館陳舊不堪──臥房裏沒有電視，沒有嗅覺風琴，只有那壞得不能再壞的合成音樂，而且頂多不過二十五個電梯擠賽場，而客人卻有兩百多個。不，她一定不要再去北極。再者，她也只去過美洲一次，而即使那一次，又多麼不寫意！在紐約過了一個廉價的週末──是跟傑恩─賈奎士•哈比布拉或波康諾夫斯基•鍾士？她記不清楚。不過，那是完全不重要的。再度飛向西方，而且整整一個星期，確實使人心動，何況至少三天他們會在野蠻人保留區。整個育種中心，到過野蠻人保留區的，不超出六個。做為一個正阿爾法心理學家，柏納德是她所認識的少數幾個可以獲得許可的人之一。對蘭妮娜來說，這個機會是特別的。然而柏納德的脾氣也同樣特別，以致使她猶豫起來，竟想到冒險跟那好玩的老貝尼托再到北極一趟，至少貝尼托是正常人。而柏納德……。

　　「他血液替代品裏的酒精，」這是芬妮對一切怪脾氣所作的解釋。但是亨利──有一天晚上當蘭妮娜跟他躺在床上，很擔心的討論起她的新戀人的時候──亨利卻把柏納德比作犀牛。

　　「妳無法叫犀牛玩把戲，」他用簡短而有力的語調說。「有些人幾乎就是犀牛，他們對於制約不起適當的反應。可憐的雜種！柏納德就是其中之一，算他運氣好，在工作上還能稱職，否則主任絕不會留他下來，」然後又故示安慰的說，「我倒覺得他於人無害就是了。」

　　於人無害，或許吧；卻讓人很不自在。那種要在私下裏做事的變態心理，就讓人受不了；實際上，這等於什麼事都不做。因為私下裏究竟有什麼事好做呢？（當然，除了上床以外；可是你不能所有的時間都在床上呀！）真的，還有什麼？少得很。他們第一個下午外出的時候，天氣非常美好。在牛津聯盟吃過飯以後，蘭妮娜想去托奎鄉村俱樂部游泳。柏納德卻認為那裏人太多。那麼到聖•安傑羅去玩一場電磁高爾夫怎麼樣？還是不：柏納德認為電磁高爾夫是浪費時間。

　　「那麼，時間用來幹什麼呢？」蘭妮娜有點吃驚的問。

　　當然，是在湖泊區散散步；這就是他的提議。在史凱道的頂端降落，然後在石南花之間散兩個小時的步。「只跟妳，蘭妮娜。」

　　「可是，柏納德，這樣我們整個晚上都單獨了。」

　　柏納德臉紅，轉開頭。「我是想，單獨好跟妳談談，」他低聲的說。

　　「談談？可是談什麼呢？」散步，聊天──這似乎是極為奇怪的打發時間的方法。

　　最後，她終於很勉強的說服了他，飛到阿姆斯特丹去看女子重量級角力準決賽。

　　「還是在人群裏，」他抱怨著說。整個那個下午，他都頑固的沉鬱不振，不肯跟蘭妮娜的朋友們說話（在角力賽中間休息的時候，他們在冰淇淋蘇麻店遇到了一打以上）；儘管他不痛快，卻拒絕蘭妮娜強迫給他的半克木莓聖代。「我寧願是我自己，」他說。「是自己而難過，也不要是別人而快活。」

　　「及時一克省九個，」蘭妮娜說，拿出了催眠教育智慧的寶藏。

　　柏納德不耐煩的把她送過來的玻璃杯推開。「不要壞脾氣，」她說。「記得一公釐治好十倍憂鬱。」

　　「噢，看在福特的份上，不要再說了好不好！」他喊道。

　　蘭妮娜聳聳肩，「一克蘇麻好過一句咒罵，」她莊重的結論道，自己把聖代喝下去。

　　當他們回來越過英倫海峽的時候，柏納德堅持要在海面一百公尺的上空停掉推進器，而用螺旋槳把飛機懸浮在空中。天氣已經轉壞；西南風吹起，陰雲密布。

　　「看，」他命令道。

　　「很可怕，」蘭妮娜說，從窗口向後退縮。黑夜擾嚷的空虛，海面翻騰的泡沫，飛舞的雲層後面，形容枯槁的月亮，使她害怕。「打開收音機好不好？快點！」她伸手把儀表板上的收音機旋鈕轉開，漫無目標的播動。

　　「……你裏面的天藍，」十六個振動的假音這樣唱著，「你裏面的氣候美好……。」

　　然後收音機打了一個嗝兒沉默下來。柏納德把電源切掉了。

　　「我希望安安靜靜的看看海，」他說。「在這種可惡的噪音下，連海也不能看。」

　　「但那很好聽，我不要看海。」

　　「我要，」他堅持道。「那使我覺得好像……」他猶豫著，找尋字句來表達自己的意思，「好像那更是我──如果妳懂得我的意思的話。更是我自己，而不那麼完完全全是其他東西的一部份。不完全是社會體的一個細胞。蘭妮娜，妳會不會覺得這樣。」

　　可是蘭妮娜要哭了，「好可怕，好可怕，」她一再反覆著。「你怎麼能說你不想做社會體的一部份，畢竟每個人都是為每個人工作的，我們不能缺少任何人。即使愛普西隆也……。」

　　「是的，我知道，」柏納德嘲弄的說。「『即使愛普西隆也有用』！我也一樣有用，我倒他媽的希望我不是這樣！」

　　蘭妮娜被他的褻瀆嚇住了。「柏納德！」她用一種又吃驚又擔憂的聲音抗議道，「你怎麼能夠這樣？」

　　柏納德用一種不同的口氣若有所思的反問自己，「我怎麼能夠這樣？不，真正的問題在這裡：我為什麼不能這樣，或者說──因為畢竟我知道為什麼我不能──或者說，如果我是自由的，如果不被制約所奴役，我會是什麼樣子。」

　　「可是，柏納德，你的話好可怕。」

　　「妳有沒有希望過自由，蘭妮娜？」

　　「我不懂得你在說什麼，我是自由的，我能夠自由的過美妙的日子，現在人人都快樂。」

　　他大笑，「是的，『現在人人都快樂』。兒童在五歲的時候我們就開始對他們這樣說，可是，蘭妮娜，妳想不想用其他的方式有快樂的自由？譬如說，照妳自己的方式，而不是照著大家的方式。」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她反覆說，然後，轉向他，「噢，讓我們回去吧，柏納德，」她懇求道：「我討厭這裡。」

　　「妳不喜歡跟我在一起嗎？」

　　「當然，柏納德，可是，這裏好可怕。」

　　「我以為，我以為……，在這裏我們更可以在一起……，除了海和月亮之外，沒有別的，比在人群裏，甚至比在我的屋子裡，更在一起，妳懂嗎？」

　　「我什麼都不懂，」她斷然的說，決心保持她的不懂。「什麼都不懂，一點也不懂，」她換了一個口氣繼續說，「當你有這些可怕的念頭時，為什麼你不吃蘇麻？你可以統統把它們忘掉，不會覺得不幸，而會覺得快樂，那麼快樂，」她反覆著說，帶著笑容，眼睛中儘管有著困惑的焦慮，笑容和表情中卻帶著色情的招引。

　　他沉默的看著她，他的臉沒有反應，而且非常沉重──刻意的看著她。幾秒鐘之後，蘭妮娜的眼睛閃過一邊，她擠出一個神經質的笑聲，想找出一些話來，卻無能為力，沉默拖延下來。

　　最後，柏納德用一種微細而疲倦的聲音把沉默打破。「那麼，」他說，「我們回去吧。」然後猛踏油門，飛機像火箭般直上天空，在四千公尺的高度，他發動推進器。沉默中他們飛行了一兩分鐘。然後，突然間，柏納德笑起來。笑得怪，蘭妮娜想；不過，終究是笑。

　　「覺得好一點了？」她冒險的問道。

　　他卻把一隻手從控制桿上拿下來，圍過她的肩膀，開始撫弄她的乳房，這就是他的回答。

　　「感謝福特，」她對自己說，「他終於正常了。」

　　半個鐘頭以後，他們回到他的房間。柏納德一口吞下四片蘇麻，打開收音機和電視，開始脫衣服。

　　※※※

　　「怎麼，」第二天下午當他們在樓頂相見，蘭妮娜用一種頗有含意的俏皮語調問道，「你覺得昨晚好不好玩？」

　　柏納德點頭。然後，他們爬上飛機，震搖了一下，起飛了。

　　「每個人都說我氣感得要命，」蘭妮娜很有憑藉的說，拍著自己的腿。

　　「要命。」但柏納德的眼神中卻有一種痛苦的表情。「像肉，」他想道。

　　她抬起頭來，擔心的看著他。「但你是不是覺得我太肥了？」

　　他搖搖頭。那麼像肉。

　　「你覺得我很好嗎？」又一次點頭。「每個地方？」

　　「完全好，」他大聲說，而心裏面卻是這樣：「她自己把她想成這樣，她不在乎她是肉。」

　　蘭妮娜得意的微笑起來，可是她的得意過早了一點。

　　「一樣，」停了片刻他繼續說，「我仍舊希望結束的方式完全不同。」

　　「不同？」還有其他的結束方式？

　　「我不希望用上床的方式來結束。」他特別把意思挑出來。

　　蘭妮娜吃了一驚。

　　「不要馬上，不要在第一天。」

　　「可是，那麼，怎麼……？」

　　他又開始談一大堆莫名其妙而又危險的話。蘭妮娜儘量塞住心裏的耳朵；可是仍舊斷斷續續有些句子溜進來。「……想要試一試阻擋我的衝動，看看有什麼結果，」她聽到他說。這句話似乎觸動她心裏一根彈簧。

　　「今天的樂趣絕不拖到明天去，」她很鄭重的說。

　　「從十四歲到十六歲半，每個星期兩次，每次兩百遍，」這是他的回答，這種瘋狂的對話繼續進行。「我想要知道熱情是什麼」，她聽到他說。「我想要感覺到強烈的情感。」

　　「個人有感，社會動亂，」蘭妮娜宣佈道。

　　「好嘛，又為什麼不能讓它動亂一點。」

　　「柏納德！」但柏納德仍舊不肯退縮。

　　「工作的時候腦筋是成年人，」他繼續說，「情感和慾望卻是嬰兒。」

　　「我們的福特愛嬰兒。」

　　柏納德不理會她的插嘴。他繼續說，「有一天，我突然想到我們可以所有的時間都做成年人。」

　　「我不懂。」蘭妮娜的聲音是堅定的。

　　「我知道妳不懂，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昨天晚上才上床，像嬰兒一樣，而不是像成年人一樣，可以等待。」

　　「可是那不是很好玩嗎，」蘭妮娜堅持的說，「是不是？」

　　「哦，好玩得不得了，」他回答道，可是聲音卻那麼悲哀，表情卻那麼深重，以致蘭妮娜的得意突然煙散雲消。也許他還是覺得她太肥了一點。

　　※※※

　　「我早就告訴過妳了，」後來當蘭妮娜向芬妮傾訴的時候，芬妮只說了一句，「完全是他血液替代品中的酒精在作祟。」

　　「一樣，」蘭妮娜堅持道，「我還是喜歡他，他的手那麼漂亮，而且他挪動肩膀的樣子──也迷人得很。」她嘆了一口氣。「可是我希望他不要那麼怪。」

　　二

　　在主任辦公室門口止住了腳步，柏納德深深吸了一口氣，端一端肩膀，做好準備，去迎接開門以後一定會遇到的不快。他敲門，進入。

　　「許可證請你簽名，主任，」他儘量蠻不在意的說，把許可證放在主任的寫字檯上。

　　主任嫌惡的看了他一眼。可是許可證的上端印著世界控制者辦公室的官印，而下端又有穆斯塔法•蒙德黑色粗獷的簽名。一切都合乎手續，主任別無選擇。他用鉛筆把他姓名的縮寫簽上去──在穆斯塔法•蒙德的腳下兩個暗然失色的小字母──正想不發一言，也不說福特祝他一帆風順，就想還給他的時候，卻在許可證上瞥見幾個字。

　　「到新墨西哥保留區？」他問道，臉抬起來對準柏納德，聲音裏顯露著一種激動的驚奇。

　　被他的驚奇驚嚇了一跳，柏納德點點頭。接著是一陣沉默。

　　主任靠回椅背，皺起眉來。「那是多久了呢？」他說──好像是對他自己，而不是對柏納德。「二十年了，大概，將近二十五年，我那時一定和你差不多的年紀……」他嘆氣，搖搖頭。

　　※※※

　　柏納德覺得極端不舒服。像主任這樣一個合乎習俗，這樣謹慎的人，卻那麼顛三倒四起來。柏納德想找個地方藏起來或者衝出屋子去；這並不是因為他天生反對別人談遙遠的往事；這種催眠教育的偏見已經是他完全擺脫了的（他自以為如此）。使他感到難堪的是主任言行的不一──他口頭上不讚許的事情，竟用行為作了出來。這是什麼力量在驅使呢？柏納德不自在的而又好奇的聽下去。

　　「我也曾經像你一樣，」主任的聲音。「想去看看野蠻人，結果得到新墨西哥的許可，到那裏去度我的夏日假期。跟我當時的女孩一起，她是一個負貝塔，我想，」（他閉起了眼睛），「我想，她的頭髮是黃色的，不管怎麼說，她很氣感，特別氣感；這一點我記得。是了，我們一起去，一起看野蠻人，騎著馬到處走動。後來──那幾乎是我假期的最後一天──後來……是了，她走失了。我們原來在那些可惡的山中騎馬，天氣炎熱逼人，午飯以後我們睡了一下。至少我是睡著了，她一定是獨自一個人跑去散步。不管怎麼說，當我醒來的時候她不在身邊。而這時，我生平所見過最可怕的暴雷雨打下來，狂風怒吼，大雨傾盆；兩匹馬都脫了繮，跑掉了；我跌倒，想去抓牠們，傷了膝蓋，幾乎無法行走，可是仍舊一邊叫喊一邊尋找，可是連她一點影子都沒有。於是我想，她一定是獨自回到休息站去。因此我就沿著我們過來的路爬回去，我的膝蓋痛得不得了，蘇麻也不見了。用了我好幾個鐘頭，一直到半夜才到達休息站。她不在那裏；她不在那裏，」主任反覆道，一陣沉默。「第二天，」他終於又說，「展開搜索，可是找不到她，她一定是掉到什麼山溝裏，或被山獅吃掉了。福特知道，不管怎麼說都很可怕。那時我騷亂得很厲害，超過了應當的程度，我敢說；因為那畢竟是每個人都可能遭遇到的事情；當然社會細胞雖然改變，社會體還是維持下去。」然而，這種催眠教育的安慰顯然沒有發揮最大的效力。搖著頭，「我有時候真會做夢，」主任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夢到那隆隆的雷聲，和發現她不在；夢到在樹下尋索又尋索。」他沉默的陷入回憶中。

　　「你一定遭受了一段可怕的經歷，」柏納德說，心裏幾乎感到忌妒。

　　聽到他的聲音，主任突然驚醒過來，懷著惡感的認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向柏納德瞟了一眼，然後轉開，臉色黑紅；再轉過頭來看他的時候，已經帶著突然的猜疑，為自己喪失尊嚴而憤怒，「不要以為，」他說，「我跟那女孩有任何不正常的關係。沒有情感的成分，絕無長期關係，那完全是正常而健康的。」他把許可證交給柏納德。「我真不曉得為什麼要用這種瑣碎的故事來麻煩你。」憤怒於自己把這不該說的秘密說出來，結果是遷怒柏納德。他的眼神已經顯然含有惡意。「我很願意借著這個機會，柏納德先生，」他繼續說，「表達一下我的意思：關於你在上班時間以外的行為，我所得到的報告使我一點也不滿意。你可以說這不干我的事。不過，那確實干我的事。我要我們中心有一個好名譽，我的工作人員都必須無可置疑，尤其是最高階級的成員。阿爾法所接受的制約確實並沒有要他們在感情方面都必須像嬰兒；不過，還是有種種理由要他們特別努力去採取這種態度。像嬰兒乃是他們的義務，即使違背他們的性情也應當努力去做。因此，馬克斯先生，我鄭重警告你，」主任的聲音裏顫動著一種憤怒，使他變得又正直又鐵面無私──變成了社會本身的代表，對柏納德表示不予同意。「下一次如果我再聽到你有不合正常嬰兒標準的行為，我就把你調到次屬單位──最好是到冰島。早安。」坐在他的椅子上旋轉了一下，拿起筆來，開始寫字。

　　「給了他一點教訓，」他對自己說。但他估計錯誤。柏納德離開屋子的時候是昂首闊步的，奮揚的；當他把屋門砰的關在後面的時候，他認為他獨挑大樑似的反抗了整個秩序；他因自己的個人重要感而陶醉起來。即使想到自己可能遭受迫害，也未能使他沮喪，反而相當振奮。他感到自己堅強得足以克服苦難，堅強得足以面對冰島。而由於他連一分鐘也不曾相信他真的會面對任何東西，他的這種自信與勇氣便更形強固。沒有人會因為這樣的理由而遭到調職處分，冰島只不過是嚇嚇人而已。──一種最富刺激性的、最令人振奮的威脅。沿著走廊前進時候，他幾乎吹起口哨來。

　　那天晚上當他談到跟主任見面的情況，他的描述是英雄式的。「這時，」他結論道，「我直截了當的告訴他，到那無底的往日去吧，然後大步走出房門。情況就是這樣。」他帶著期望的神情看著亥姆霍茲•華生先生，等待後者的同情、鼓勵與讚美。可是沒有一句答話；亥姆霍茲沉默的坐著，盯著地板。

　　他喜歡柏納德；在他所認識的人之間，柏納德是唯一能夠讓他談一談自己認為重要的事的人，為此，他懷著一種感激。然而，柏納德有些事情讓他感到討厭，譬如說，他的吹噓，以及跟他的吹噓交替出現的自哀自憐；以及事後的勇氣。他討厭這些東西──而這正是因為他喜歡柏納德。好幾秒鐘過去了，亥姆霍茲仍舊看著地板，柏納德突然臉紅，把頭轉開。

　　三

　　旅途平靜無波。藍色太平洋火箭到達新奧爾良的時候，比預定的時間早兩分半鐘，飛過德克薩斯州，因為遇到龍捲風，延誤了四分鐘，但在西經九十五度，遇到有力的氣流，因此在聖塔•菲著陸的時候，只比預定的時間晚四十秒。

　　「六個半鐘頭的航行只晚四十秒，不壞，」蘭妮娜讓步的說。

　　那天晚上，在他們聖塔•菲過夜。旅館設備良好──譬如說，比去年夏天她下榻的那可怕的奧洛拉•柏拉宮就好得不可以道里計。液態空氣，電視，真空振動按摩器，收音機，滾熱的咖啡因，熱避孕藥，以及每個臥房中的八種不同的香氣。合成音樂組合，當他們進入大廳的時候，正在播放，因此，沒有任何不如意的事情。電梯中的一個標語，說明了本旅社有六十個電梯擠賽火箭場，而障礙高爾夫和電磁高爾夫在公園裏都有可玩的場所。

　　「真可愛呀，」蘭妮娜叫道。「我幾乎希望我們能夠留在這裏啦，有六十個電梯擠賽場……。」

　　「在保留區卻是一個都沒有的，」柏納德警告她說，「沒有電視，沒有香氣，甚至連熱水都沒有。如果妳覺得受不了，可以留在這裏等我回來。」

　　蘭妮娜很惱恨，「我當然受得了，我只是說這裏可愛，因為……嗯，因為進步是可愛的，對不對。」

　　「從十三歲到十七歲，每星期一次，反覆五百遍，」柏納德疲倦的、好像對自己說似的。

　　「你說什麼？」

　　「我說進步是可愛的，因此，除非妳真正想去，否則妳就不必去保留區。」

　　「可是我想去。」

　　「那很好啊，」柏納德說；那句話好像是一種威脅。

　　他們的許可證需要保留區看守所所長的簽名，第二天早晨他們按時前往所長辦公室。一個正愛普西隆黑人門房把柏納德的名片拿進去，幾乎立刻就獲得接見。

　　所長是一個金髮碧眼、短脖子、紅圓臉、身材矮小、肩膀寬闊的負阿爾法，說起話來呼隆呼隆，對於催眠教育智慧作了徹頭徹尾的吸收。他是一個不相關資料的寶庫，有說不完的、不請自來的忠告。話匣子一旦打開就關不起來，呼隆隆響個個不停。

　　「……五十六萬平方公里，分成四個界限清楚的保留區，每一個都用高壓線圍繞。」

　　這時，沒有什麼明顯的理由，柏納德突然想起他臥房中的克隆香水的龍頭沒有關。

　　「……由大峽谷的火力發電廠供應電流。」

　　「等到我回去的時候，會讓我傾家蕩產。」柏納德心裏的眼睛看到香水表上的指針一圈一圈的在爬，像螞蟻一般，不知疲憊。「趕快打電話給亥姆霍茲•華生。」

　　「……五千公里的鐵絲網，高達六萬伏特。」

　　「不是這樣吧，」蘭妮娜有禮的說，她一點也不知道所長在說什麼，只不過當他在戲劇性的停頓時，蘭妮娜好像打標點符號一般的接上那麼一句。當所長開始呼隆的時候，她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吞下半克蘇麻，結果她現在能夠端端正正的坐著，什麼也不聽，什麼也不想，一幅安詳的樣子；用她兩隻藍色的大眼睛盯著主任的臉，一幅全神貫注的表情。

　　「觸網即死，」所長很莊嚴的宣布。「從野蠻人保留區逃出絕不可能。」

　　「逃出」這兩個字有啟發作用。「或許，」柏納德一邊說，一邊站起半個身子，「我想，我們應該走了。」那黑色的小指針在急急跑動，那是一隻昆蟲，啃過時間，在吞噬他的金錢。

　　「逃出絕不可能，」所長反覆道，靠回椅背，而由於許可證還沒有連署，柏納德除了從命以外別無選擇。「那些生在保留區的人──請記得，我親愛的年輕女士，」他加了那麼一句，同時眼睛在蘭妮娜身上貪婪的溜了一遍，然後用一種不很得體的耳語說，「請記得，在保留區中孩子仍舊是生下來的，是的，實實在在生下來的，儘管似乎讓人噁心……」（他本想用這個羞人的話題讓蘭妮娜臉紅；可是，蘭妮娜卻只用假裝的通達微笑了一下，說，「不是這樣吧！」失望之餘，所長又開始呼隆。）「我再說一遍，那些生在保留區的，註定要死在那裏。」

　　註定要死……，每分鐘十分之一公升的克隆香水，一個鐘頭六升。「或許，」柏納德又企圖告辭，「我們應當……」。

　　俯身向前，所長用食指敲著桌子。「你問我，保留區住著多少人，我回答，」──十分得意的──「我回答我們不知道，我們只能猜測。」

　　「不是這樣吧。」

　　「我親愛的年輕女士，確實是這樣。」

　　「六乘二十四──不對，應當將近六乘三十六。」柏納德臉色發白，因為不耐煩而顫抖起來，可是那呼隆聲仍舊毫不妥協的繼續下去。

　　「……約有六萬印第安人和混血兒……絕對的野蠻人……我們的檢察員有時候去巡查一下………否則便跟文明世界沒有任何交通……仍舊保留著他們可厭的風俗習慣……結婚，我親愛的年輕女士，妳大概不知道這是什麼，家庭……沒有制約……怪異的迷信……基督教和圖騰崇拜，以及祖先崇拜……已經消失了的語言，諸如祖尼印第安語，西班牙語，和阿撒巴斯卡……美洲獅，箭豬和其他的猛獸……傳染病……教士……毒四腳蛇……。」

　　「不是這樣吧？」

　　※※※

　　最後，他們終於獲得放行，柏納德衝到電話亭，快，快；可是等了將近三分鐘才接通亥姆霍茲•華生。「我們幾乎已經到了野蠻區，」他抱怨道。「慢得混帳！」

　　「吃一克，」蘭妮娜提議道。

　　他拒絕，寧願保留自己的憤怒。最後，感謝福特，終於接通了，而且就是亥姆霍茲本人；他向亥姆霍茲解釋了所發生的事情，而後者答應立刻，立刻，立刻就去把龍頭關掉，是的，立刻就去；不過，他又抓住了這個機會告訴柏納德，育種中心主任昨天晚上當眾說過……。

　　「什麼？他要找人代替我的位置。」柏納德的內心抽痛。「那麼，是真的決定了？他有沒有提到冰島？你說他提到？福特！冰島……。」他掛起聽筒，轉向蘭妮娜。他的臉是灰白的，表情澈底癱瘓。

　　「怎麼回事？」她問道。

　　「怎麼回事？」他沉重的掉在椅子裏。「我會被送到冰島去。」

　　以前他曾經想到，他寧願去經受某些巨大的考驗（不用蘇麻，除了他內在的泉源以外，不依靠任何東西），去經受某些痛苦，某些迫害，他甚至曾經渴望苦難。只不過一個星期以前，在主任辦公室，他還想像著自己在勇敢的反抗整個秩序，堅忍的接受痛苦，而未發一言。主任的威脅實際上反而使他奮揚起來，使他感到更大更充實。可是，現在他明白那是因為他沒有把那威脅當真；他以為主任實際上不會採取任何行動。而現在看來，那威脅已經是真的了，因此柏納德嚇破了膽子，至於他那想像中的堅忍與理論上的勇氣，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對自己惱怒──呆子──對主任惱怒，他不該不給他另一個機會，那是不公平的，現在他知道，他一直希望有另一個機會，然而，冰島，冰島，……

　　蘭妮娜搖頭。「以前以後使人難挨，」她引用催眠教育的智慧，「一克蘇麻便只有現在。」

　　最後，她終於說服柏納德吞下四片蘇麻。五分鐘以後，連根帶葉一起消失；只有眼前的花朵在艷麗的奔放。門房送來消息，說，由於管理所所長的命令，一個保留區的警衛開來一架飛機，正在旅社樓頂上等待。他們立刻上去。一個穿綠色制服，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統的伽瑪混血兒向他們敬禮，同時開始說明當天早晨的節目。

　　在主要的印第安人村莊上空，做十至十二分鐘的鳥瞰，然後在馬爾白斯山谷降落，午飯。那裏的休息站相當舒服，而上端的印第安村中，野蠻人可能正在慶祝他們的夏季節日，那是最好的過夜去處。

　　他們爬入飛機，坐好，飛機起飛。十分鐘以後，他們越過文明與野蠻的分界線。山上山下，越過鹽質或沙質的荒漠，穿過森林，進入峽谷，紫色的深淵，越過巉崖，山峰和方山的桌形平頂，鐵絲網前進復前進，以一種不可抗拒的直線前進，用幾何學圖形的象徵，表達了人類意志的勝利。在鐵絲網的腳下，此處或彼處可以看到一些白骨的鑲嵌畫，和一些尚未腐爛的屍體，在茶色的地面上標示著小公牛、鹿、美洲獅、野豬、或郊狼的黑色屍體，以及貪婪的土耳其鶙鵳受腐肉的誘惑而觸及電網所產生的後果，就好像牠因為不應該過份接近那毀滅性的電線，而罪有應得。

　　「牠們永遠也學不會，」那個穿綠色的駕駛員說，一面指著地面上散置的骨頭。

　　「將來也永遠學不會，」說著，一邊笑起來，就好像那些電擊的動物是他個人的一種勝利。

　　柏納德也笑起來；吃了兩克蘇麻以後，不曉得為了什麼原因，這種笑話竟然很精采似的。笑過以後幾乎當下就睡了進去，睡過了桃斯和特絲克；睡過了蘭比，皮古利思和波謠克；睡過了西雅和柯契堤；睡過了拉宮那和愛孔瑪，以及魔法方山；睡過了祖尼，希潑拉和歐臼•卡林提，最後，終於醒來，發現飛機已經著陸。蘭妮娜提著手提包，走入小小的方形屋子，而八分之一黑人血統的綠色伽瑪正用她聽不懂的語言跟一個年輕的印第安人交談。

　　「馬爾白斯，」當柏納德走下飛機的時候，駕駛員這樣結束道。「這裏是休息站。今天下午村子裏有舞蹈。他會帶你們去。」他指著那繃著臉的印第安人說。「很好玩，我希望。」他獰笑道。「他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很好玩，」駕駛員說完這句話又爬進飛機，發動引擎。「明天早上回來，請記得。」他又向蘭妮娜保證道，「他們是完全馴良的野蠻人，對妳不會有任何的傷害，他們已經嚐夠了毒氣彈，不敢再耍任何把戲。」一邊笑著，一邊發動飛機的螺旋槳，加速，起飛。

第七章

　　方山像一艘船靜止在獅子色的沙土海峽中。海峽在峭壁之間轉折。峽地上有一條草綠色的帶子，在峭壁之間斜向蜿蜒──那是一條河和河邊的農田。峽地中央，石船的船頭上凸出一塊工整利落的岩石，是那石船的一部份。馬爾白斯印第安村就座落在這塊岩石上。高高的村屋一塊接一塊的疊上去，一層比一層高，一層比一層小，像是臺階狀而截去了頂端的金字塔，直攀青天。在它們下面散落著一些低矮的房子和十字交叉的牆垛。峭壁三面直落平原。幾縷炊煙垂直升入無風的空中，消失不見。

　　「怪，」蘭妮娜說。「怪得很，」每當她不滿意的時候總是這樣說。「我不喜歡它。我也不喜歡那個人，」她的意思是指那個被派來做為她們嚮導的印第安人。她的不喜歡顯然是一種反應：單是那人的背影，當他走在他們前面的時候，就是敵意的，不高興的，輕視的。

　　「還有，」她把聲音降低，「他好臭。」

　　柏納德並不想否認，他們繼續前進。

　　突然間整個空中似乎都活潑起來，脈動起來，脈動著無盡的搏跳。在那方山的上面，馬爾白斯村傳來鼓聲。他們的腳步不自覺的就跟那神秘的心跳節奏相合起來；步伐加快。他們沿路走到峭壁的腳下。船形方山在他們的上端巍峨高聳──船舷凡三百呎高。

　　「我們能帶飛機來就好了，」蘭妮娜說，憤怒的看著那高高在上逼人的石壁。「我恨走路。在山腳下覺得自己那麼渺小。」

　　他們在方山的陰影中走了一段路程，繞過一處石角，走到河水浸蝕的溝螯，從這裡有上升臺階通道。他們向上攀登；沿著山溝兩邊，成之字形蜿蜒的小路非常陡峭。鼓聲的脈動有時幾乎渺不可聞，有時則好像就從前面的拐角處發出。

　　當他們爬到一半的時候，有一隻老鷹飛過，離他們是如此之近，以致翅膀的搧動使他們感到一陣涼風。在一處岩石的裂縫中，堆著一堆白骨。一切都令人窒息，而印安人的臭味越來越濃。最後，他們終於從山溝中走到陽光裏。方山的頂端是平坦的石頭甲板。

　　「像夏倫─Ｔ塔，」這是蘭妮娜的評語。但她這種新發現的得意感並沒有維持多久。輕微的腳步聲使他們轉過頭去，兩個印第安人沿著小徑向這邊跑來，從脖子赤裸到肚臍，體色棕黑，劃著白線（「像瀝青網球場，」蘭妮娜後來這樣解釋道。）臉上塗著紅、黑和黃褐的顏色，看起來不像人類。他們的黑頭髮用狐皮和紅色絨布編成辮子，火雞毛做成的斗篷在他們肩膀的上端顫動。巨大的羽毛帽子在他們的頭上俗麗的開放，每走一步銀質的手鐲和骨頭與綠松石串成的沉重項鍊就喀啦作響。他們穿著鹿皮鞋，靜靜的跑過來，沒有說一句話。其中有一個拿著一根羽毛撣子，另一個兩隻手上都抓著一些東西──遠遠看來，好像是三四條繩索。有一條繩索卻盡在那裡不舒服的扭動；蘭妮娜突然看清楚那是蛇。

　　那兩個人越來越近，他們的黑眼睛看著她，卻沒有任何表情，連一點看到她的存在的痕跡都沒有。那條扭動的蛇終於又鬆軟的倒掛下來，和其他的蛇一樣垂著擺動。兩個印第安人從他們身邊跑了過去。

　　「我不喜歡，」蘭妮娜說，「我不喜歡。」

　　使她更不喜歡的還在後頭；當他們進入印第安村，嚮導把他們留下來，獨自進入村中請求指示。只看到那骯髒，那一堆堆的垃圾，塵埃，狗和蒼蠅就夠了，她的臉因厭惡而皺成一團。她拿出手帕摀住鼻子。

　　「他們怎麼能夠這樣活下去呢？」她又憤怒又不可置信的說。（那是不可能的。）

　　柏納德很哲學的聳聳肩。「不管怎麼說，」他說道，「他們已經這樣過了五、六千年了，因此我相信他們現在已經習慣了。」

　　「但清潔僅次於福特，」她堅持道。

　　「是的，而文明就是消毒，」柏納德接下來，用一種諷嘲的聲音，把催眠教育中的基本衛生第二課，又複述了一遍。「可是，這些人根本沒有聽過我們的福特，而且也沒有文明化，因此，說這種話是不著邊際的……。」

　　「噢！」她抓住柏納德的胳膊，「看！」

　　一個幾乎赤裸的印第安人，正從鄰近的一間房頂陽臺上順著梯子非常緩慢的爬下來──一凳再一凳，帶著老年人那種顫抖的、極端的小心。他的臉又黑又皺，像一個黑曜石的面具。他那沒有牙齒的嘴向裡面陷下去；嘴角和下巴兩邊有幾根長鬚，在黑皮膚上發著幾乎潔白的光芒。長而且沒有結辮子的頭髮，一小束一小束的垂下來。他的身體彎曲，渾身幾乎皮包骨，幾乎沒有筋肉。他非常緩慢的爬下來，每踩一個梯凳都休息片刻，然後再邁下一步。

　　「他怎麼啦？」蘭妮娜小聲說。她的眼睛因為驚奇和恐懼睜得好大。

　　「他老了，如此而已，」柏納德儘可能無所謂的回答。其實他也很吃驚，只是裝做無動於衷。

　　「老？」她重複一句，「但我們的主任也老了啊，許多人也老了啊，他們並不像他那樣子。」

　　「那是因為我們不允許他們變成這樣子，我們不讓他們生病。我們把他們的內分泌腺靠人工的方式保持年輕人的平衡。我們不讓他們的鎂、鈣比例降到三十歲的標準以下，我們給他們輸入年輕人的血液。我們使他們的新陳代謝永遠都保持在新鮮狀態。因此，他們看起來當然不會是這個樣子。再者，」他又加了一句，「因為他們大部分人活不到這個老人那麼大年齡。一直到六十歲，青春幾乎都沒有受到損害，然後咔啦一聲結束。」

　　可是蘭妮娜沒有聽進去，她正在端詳那個老人；慢慢的慢慢的他爬了下來。他的腳踏到了泥土。轉身。在他深陷的眼眶中，眼睛還是非常明亮。那兩隻眼睛毫無表情的看了她很久，沒有一點驚奇，就好像她根本不在那裏似的。然後，那老人弓著背，慢慢從他們面前走過去。

　　「可怕，」蘭妮娜低聲說。「可怕。我們不應該來這裡。」她在口袋裡找蘇麻──卻發現她把它留在休息站了──這是前所未有的疏忽。柏納德的口袋也是空的。

　　蘭妮娜只好孤立無援的面對馬爾白斯的種種恐怖。那些恐怖真是紛至沓來。她看到兩個年輕的女子把乳房塞給孩子吃，這個景象使她臉紅，轉過頭去。她一生中從來沒有看過這樣不端莊的事情，而最糟的是柏納德不但沒有假裝不看到，而且還對這種可惡的胎生景象發表公開言論。柏納德，現在蘇麻的效力已經消失，開始恥於今天早晨在旅館中所表現的懦弱，因此要找話題來表現他自己的堅強和離經叛道。

　　「多麼親密的關係呀！」他說，故意表現得過份。「這會產生多麼濃烈的情感！我常常想，一個人沒有母親，一定會損失什麼東西。而妳，蘭妮娜，因為沒有做母親，可能也損失了什麼東西。想想看，如果是妳自己坐在那裡，懷裏抱著自己的孩子……。」

　　「柏納德！你怎麼可以這樣？」這時一個害著結膜炎和皮膚病的老婦人從旁邊過，打散了她的憤怒。

　　「讓我們走吧，」她懇求道。「我不喜歡。」

　　正在這時他們的嚮導回來，招呼他們跟隨前去，帶領他們從兩排房子中間的一條窄街通過。他們繞過街角，一隻死狗躺在垃圾堆上；一個患甲狀腺腫的婦人正在一個小女孩的頭上抓虱子。他們的嚮導在一個梯子腳下停住，把他的手垂直舉起來，然後向前平伸，他們遵從嚮導無言的命令，爬上梯子，走過門廊，進入一個狹長形的屋子；屋內相當黑暗，發散著油膩的燻煙和長久未洗的衣服的臭味，屋子的另一端是另一個門廊，從那裡他們來到一個天井，那裡充滿陽光和鼓聲──鼓聲又響又近。

　　他們邁過門檻，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寬敞的陽臺上。在他們的下面，由高大的屋子環繞著，是村子裏的方場，滿是印第安人。明麗的毯子，黑頭髮上的羽毛，閃爍的綠松石，黑皮膚在陽光下發亮。蘭妮娜又把手帕摀在鼻子上。在方場的中央有兩個圓形的檯子，是用泥磚做成──顯然那是地窖的屋頂；因為在每一個檯子的中央有一個打開的升降口，梯子的頂端從下方的黑暗中伸出來。笛子的聲音從下面升起，幾乎立刻消失在不屈不撓的鼓聲中。

　　蘭妮娜喜歡鼓聲，閉上眼睛，她把自己投入那溫柔反覆的雷聲中，任它越來越完全的侵入她的意識，一直到世界上再沒有其他東西留下來，只剩下那深沉的脈動。那鼓聲使她一再感到團體禮拜和福特紀念日的合成聲音。「狂歡─丁頭魚，」她低聲對自己說，鼓的聲音正好擊出同樣的節奏。

　　突然間爆發出驚人的歌唱聲──數百個男性的聲音用粗礪的、金屬般的合唱猛烈的喊叫出來。幾個長的音符，然後是沉默，鼓聲如雷一般的沉默；然後，是婦女顫音的回答。然後又是鼓聲；然後又是男人低沉野蠻的聲音，肯定著他們男性的特色。

　　怪──真怪。這個地方真怪。音樂怪，衣服怪，甲狀腺腫怪，皮膚病怪，老人怪，可是這合唱跟鼓聲──卻似乎沒有什麼特別怪的地方。

　　「它使我想到低層階級的社會合唱，」她對柏納德說。

　　但不久以後，她就發現事情的進行並不如她所認為的那樣無害。因為，突然間從地窖衝出來像魔鬼似的人物，帶著可怕的面具，畫著一切異乎人性的色彩與圖形，到廣場上圍成圈子頓足跳舞；轉而又轉，一邊轉一邊唱歌，越來越快；而鼓聲的節奏也逐漸加速，以致於在耳朵中變成了焚熱的跳動；群眾開始跟舞蹈者齊唱，聲音越來越大。一個女人開始嚎叫，然後一個接著一個，就好像被人屠殺一樣；然後，突然間，那帶頭跳舞的人衝出行列，跑到方場一角的一個大木櫃那裡，打開蓋子，從裡面抽出兩條黑蛇。群眾尖吼，而其他的舞蹈者則伸著手衝向他。他把那兩條蛇塞給最先跑到的人，又從櫃子裡抽出幾條──一而再，再而三，黑蛇、棕蛇、花斑蛇，抽出來，塞給他們。然後舞蹈重新開始，而節奏已經不同。他們拿著那些蛇轉圈子，一圈又一圈，像蛇一樣的扭動著腿膝和臀股。一圈又一圈。然後那帶頭的發出一種訊號，於是他們把手上的蛇都投入方場的中央；一個老人從地窖走出來，向蛇的身上撒玉米粉，從另一個升降口出來一個女人，用黑色的罐子向蛇身上噴水。老人舉起一隻手，接著是驚人的、可怕的、絕對的沉默。鼓聲停止，生命似乎結束。老人的手指指向通往地下世界的兩個升降口。慢慢的，由不可見的手，從裡面舉出了兩個東西，一個升降口舉出彩繪的老鷹，另一個舉出釘在十字架上赤裸的男人像。他們停在升降口上，好像自己立在那裡一樣，注視著方場發生的事情。老人拍掌。一個全身赤裸，只繫著一塊腰布的男孩──大約十八歲──從群眾中出來，站到老人的面前，雙手在胸前交叉，低頭。老人在他頭頂上方劃十字，然後轉開。慢慢的，那男孩開始圍繞著扭纏的蛇堆轉圈子。他走完了第一圈，又走第二圈，當他走到第二圈一半的時候，舞蹈的人中走出一個高大的男人，帶著郊狼面具，手上拿著一根編成辮狀的皮鞭，走向他。那男孩繼續前進，就好像沒有任何人存在的樣子。那郊狼男人舉起鞭子──跟著是一段長期的等待，然後迅速揮動，鞭子在空中呼嘯而下，在男孩的身上發出清脆的打擊聲。男孩的身體顫抖，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他繼續用同樣緩慢而堅定的步伐前進。郊狼又揮鞭抽下，一次，兩次，每抽一下群眾中就先是喘噓，然後跟著呻吟。那男孩繼續走下去，園著蛇堆一圈，兩圈，三圈。血在流。五圈，六圈。突然間蘭妮娜用手摀住臉孔開始哭泣。「噢，叫他們住手，噢，叫他們住手，叫他們住手！」她哀求著說。但鞭子不饒情的一再揮舞下來。第七圈。然後突然間那男孩踉蹌一下，仍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就迎面倒在地上。老人俯身在他上方，用一根長形的白色羽毛接觸他的背部；豎起片刻，讓眾人看到已經染成血紅，然後在蛇堆的上方搖擺三次。幾滴血滴落下來，而突然間，群鼓再次擊出，而節奏極端快速，震動五內；群眾中產生極大的呼叫，舞蹈者衝向前去，拿起蛇來跑出方場。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小孩都跟著他們跑開，一分鐘以後，方場已空無一人，只有那男孩趴在那跌倒的地方，仍舊沉寂不動。三個老婦從一間屋子走出，略帶困難的把他抬回屋子。地窖升降口的老鷹和十字架上的男人又在那裏停止片刻，然後似乎已經把一切收覽，慢慢沉入地下。

　　蘭妮娜仍在哭泣，「好可怕！」她一再反覆的說，而柏納德所有的安慰終歸無效。「好可怕！那血！」她打著冷顫。「啊，我的蘇麻！」

　　在內間有腳步聲。

　　蘭妮娜沒有動，只是手捧著臉坐在那裏，也不看，也不動。只有柏納德轉過頭去。

　　一個年輕人走到陽臺上，身穿印第安服裝；可是他編成辮子的頭髮卻是稻草桿般的金黃，他的眼睛灰藍色，皮膚是曬成銅色的白皮膚。

　　「嗨！早盎〔譯註：英語發音不甚準確，故把「早安」說成「早盍」。〕，」那陌生人說，英語沒有錯誤，腔調卻很特別。「你是文明人，是不是？你是從那邊來的，保留區的外面？」

　　「福特，你是……？」柏納德非常吃驚。

　　那年輕人嘆了一口氣，搖搖頭，「一個最不幸的紳士。」然後指著方場中心的血跡，「你有沒有看到那個該死的地方？」他用一種充滿著情感而顫抖的聲音問道。

　　「一克蘇麻好過一句咒罵〔譯註：原文「該死的地方」為that damned spot，damned這個字原為「該咒罵的」，所以蘭妮娜就接著說「一克蘇麻好過一句咒罵」。〕，」蘭妮娜機械似的掩著臉說，「我的蘇麻。」

　　「應該是我在那裏，」那年輕人繼續說，「為什麼他們不讓我來作犧牲，我可以走十圈──十二圈，十五圈。帕洛提瓦只走了七圈。他們可以從我身上得到比他多兩倍的血，汪洋大海都要染紅〔語出莎士比亞「馬克白」第二幕第二景。（以下莎劇出處都參考新潮文庫，黎陽譯本，並參照莎氏原著。）〕。」他用一種揮霍的姿勢擺動手臂，然後又絕望的垂下來。「可是他們不讓我，他們因為我長的樣子不喜歡我，總是這樣，總是。」淚水噙在他的眼眶裏；他羞於流淚，轉過頭去。

　　驚奇使蘭妮娜忘記自己失去了蘇麻的可憐，她把手打開，露出臉來，第一次看著那個陌生人。「你是說，你希望被鞭子抽打？」

　　那年輕人的頭仍舊沒有轉過來，卻作了肯定的表示。「為了整個的村子──為了下雨和穀子生長。為了使蒲康〔譯註：pookang，印第安人的神，可能是老鷹。〕和耶穌高興。還可以表示我能夠忍受痛苦而不叫喊。是的，」他的聲音中突然充滿了一種新的顫動，轉過身來，自負的挺著胸膛，驕傲的抬起下巴說，「表示我是個男人………噢！」他喘了一口氣沉默了下來，眼睛呆視。有生以來，他第一次看到女孩子的臉不是巧克力色或狗皮色的；她的頭髮是棕紅色而成波浪狀，她的表情（驚人的新奇！）對他表現著慈善的關切。蘭妮娜正在對他微笑，這樣好的男孩，她這樣想，真正是一個漂亮的身軀。血沖上他的臉，他把眼睛垂下，片刻後又抬起來，只發現她仍舊在對他微笑，而他方寸大亂，以致不得不轉回頭去，裝作非常用心的在看方場另一邊的東西。

　　柏納德提出的一連串的問題，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誰？怎麼會？什麼時候？從那裏？那年輕人把他的眼睛盯住柏納德的臉（因為他那麼熱烈的想去看蘭妮娜的微笑，以致根本不敢看她），試圖對柏納德的問題做出回答。琳達和他──琳達是他的母親（這兩個字使蘭妮娜很不自在）──是保留區的異鄉人。琳達在很久以前，在還沒有生他的時候，跟一個男人──他的父親──一同從那邊過來。（柏納德豎起了耳朵。）當她在此處北方的山中獨自散步時，滑下一個斜坡，碰到了頭，（「說下去，說下去，」柏納德興奮的催促。）馬爾白斯村的獵人發現了她，把她帶到村子來。至於是他父親的那個人，琳達永遠再也沒有看到，他的名字叫湯瑪肯。（對，育種中心主任的名字就叫「湯瑪斯」。）他一定是飛走了，飛到那邊，而沒有帶她一起去──一個沒有心肝的壞人。

　　「因此，我就生在馬爾白斯，」他結論道。「在馬爾白斯。」搖著頭。

　　※※※

　　村郊小屋子中那種貧寒凄楚！

　　在小屋子跟村莊之間隔著一塊荒漠和充滿垃圾的地帶。兩隻瘦癟的狗骯髒而貪婪的在門口的垃圾中用鼻子翻來翻去。屋裏邊，當他們進入，飛散出一股惡臭和一大堆嗡嗡的蒼蠅。

　　「琳達，」那年輕人叫道，從裏面一間發出一個沙啞的女人聲音，「來了。」

　　他們等待。地上好幾隻碗中都殘留剩飯，可能是好幾頓的。

　　門打開。一個非常鬆腫的碧眼老婆子，邁過門檻，站住，看這些陌生人，驚奇得不可置信，嘴巴張開。蘭妮娜厭惡的注意到她前面的兩顆門牙已經不見，剩下的幾顆顏色像……。她打了一個冷顫。比她看到的那個老人還糟。那麼肥，她臉上的所有線條都又鬆又皺，鬆垂的面頰帶著略呈紫色的皮膚斑。鼻頭上佈滿血絲，眼睛紅腫。那脖子──嗨，那脖子；她頭上披著毯子，又爛又髒。在棕色麻袋似的罩衫下面，是那巨大的乳房，腫脹的腹部和屁股。噢，比那老人更糟，糟得太多！突然那女人爆出一大堆話來，伸著手臂衝向她──福特！福特！太噁心了，再下去她就會作嘔──把她抱在臃腫的胸脯和腹部上開始親她。福特！親，流著口水，臭氣難聞，顯然從來沒有洗過澡，冒著德爾塔和愛普西隆的瓶子裏所裝進去的那可惡的東西的臭氣。（當然不，柏納德的瓶子裏當然沒有裝這種東西，）酒精的臭氣。她儘快把她推開。

　　她面對著一個哭腫的、扭曲的臉；那老婆子正在哭泣。

　　「噢，我親愛的，我親愛的，」那一連串的字句都從她的哭聲中流出來，「如果妳知道我是多麼高興──這麼多年了，一個文明人的臉。是的，還有這些文明的衣服。我以為我一輩子再也看不到真正的醋酸纖維絲了。」她用手指捏著蘭妮娜襯衫的袖子。指甲是黑色的。「還有這些美妙的粘膠纖維天鵝絨短褲！妳知道嗎，親愛的，我還保留著我那些舊衣服，我來的時候穿的那些，放在一個小箱子裏，等會兒我會拿給妳看。當然，那醋酸纖維已經大洞小洞一大堆了。但那白色的藥丸帶多麼可愛──不過，妳這綠色的摩洛哥皮真的比我的那個還可愛，不過，它對我並沒多大的好處，那藥丸帶。」她的眼淚又成串的流下來。「我想約翰告訴了你們，我受過的是什麼樣的痛苦，而連一克蘇麻都沒有。只偶爾有點米絲克兒酒〔譯註：米絲克兒（mescal），是印第安人用暗綠色的龍舌蘭等釀製而成。皮尤特（peyotl）用龍舌蘭的結製成的強烈刺激藥物。〕，是波普帶來的。波普是我以前認識的一個男人。可是喝了讓妳非常難受。而皮尤特，更讓人作嘔；而且第二天讓妳感到那麼可恥。我以前是真的覺得那麼可恥。想想看：我，一個貝塔──卻生了一個孩子，為我想想看，如果妳處在我的立場怎麼辦。」（蘭妮娜打了一個冷顫。）「不過，這不是我的錯，我可以發誓；因為我直到現在還不曉得是怎麼發生的。我完全按照馬爾薩斯步驟實行，按照順序，一、二、三、四，一向都是這樣的，我可以發誓；可是還是發生了，當然在這裡沒有墮胎中心。順便問一句，這中心還在切爾西嗎？」蘭妮娜點點頭。「星期二和星期五是不是仍舊燈火輝煌？」蘭妮娜又點頭。「那可愛的粉色玻璃塔！」可憐的琳達仰起她的臉，閉上眼，出神的想像著那明亮的景象。「夜裏那條河，」她低聲的說，豆大的眼淚從緊閉的眼瞼中緩緩流出來。「夜裏從史脫克•波吉斯飛回來，然後洗一個熱水澡，真空振動按摩……可是，」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搖搖頭，睜開眼睛，鼻子吸動了兩下，然後用手指捏住鼻扇，擤了把鼻涕在手上，然後抹在她罩衫的裙邊。「噢，對不起。」她看到蘭妮娜那種不期然的厭惡表情，這樣說道。「我不應該這樣做，對不起。可是，根本沒有手帕，妳又能怎麼辦呢？我記得我以前是多麼手足無措，這骯髒的東西，沒有一樣清潔。當他們把我帶到這裡來的時候，我頭上有一個很深的傷口，你們曉不曉得他們用什麼東西塗在上面。用糞，真的是糞。『文明就是消毒，』我常常對他們說，而『鏈黴素Ｇ到班柏瑞Ｔ，找個乾淨的澡堂和廁所』，就好像他們是兒童一樣。但他們當然不能了解。怎麼可能呢？最後，我想我也習慣了。不管怎麼說，根本沒有熱水，妳又怎麼能夠保持清潔呢？妳看看這些衣服。這可惡的羊毛跟醋酸纖維可不一樣，妳一直穿也穿不壞，如果妳穿壞了，就應該補。但我是一個貝塔；我在受精室工作，沒有人告訴過我這些事情應該怎麼做，那不是我的本份。再說，補衣服是不對的，有了洞就應該丟掉，買新的。『越縫越窮，』對不對？縫衣服是反社會的。但在這裏完全不同。這裏就好像是瘋人院。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瘋狂的。」她環顧四周，看到約翰和柏納德已經離開屋子，在塵土和垃圾之間走動，可是，她仍舊把聲音放低，傾身向前，而蘭妮娜則僵直的仰身向後，卻仍舊無法避免她那呼喘的胎毒臭直沖面頰。「譬如說，」她沙啞的小聲道，「他們要男人或要女人的方面，瘋狂，我說，絕對的瘋狂。每個人都屬於每個人──對不對，可是他們呢？」她堅持道，拽著蘭妮娜的袖子。蘭妮娜厭惡的偏著頭點一點，吐出一口氣，準備找機會吸另一口不這麼骯髒的空氣。「可是，在這裡呢？」琳達繼續說，「沒有一個人認為自己可以屬於一個人以上，如果妳用正常的方式要別人，別人就會說妳是敗類，說妳反社會。他們恨妳，看不起妳。有一次一大堆女人過來，在這裡大鬧一番，因為她們的男人來找我。為什麼不行呢？可是她們衝著我……啊，好可怕。我無法告訴妳。」琳達用手摀住臉發抖：「她們是那樣歹毒，這裏的女人，瘋狂，瘋狂，殘酷。當然她們也不懂得什麼是馬爾薩斯步驟，也不懂得什麼是瓶子，傾倒，或任何這一類的東西。因此，她們就一大堆一大堆的生孩子──像狗一樣，真是噁心。想想看，我是一個……啊，福特，福特，福特。然而，約翰仍舊曾經是我最大的安慰。如果沒有他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儘管每次當男人來的時候，他都很不對勁……很小的時候就是如此。有一次（不過，那時他已經長大了一些，）他想殺可憐的瓦夫西瓦──或者是波普？──只因為我那時候有時要他們。因為我無法讓他明白這是文明人應該做的事。瘋狂是有傳染性的，我想。不管怎麼說，約翰似乎是從印第安人那裏學來的。因為，當然啦，他常常跟他們在一起──儘管他們對他很沒人性，總是不讓他做別的男孩所做的事情。不過，這樣也有好處，就是讓我對他的制約略為容易一點，不過妳不會知道那多麼困難。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那又不是我份內的事，我是說，當孩子問妳直昇機為什麼會飛，或誰造了世界──對於這些問題，妳怎麼回答呢？──如果妳是一個貝塔，而原來一直在受精室工作──妳有什麼可以回答他的呢？」

第八章

　　門外，在塵土與垃圾之間（現在有四條狗），柏納德與約翰慢慢的來回走動。

　　「我非常不容易明白，」柏納德說，「你們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就好像我們住在不同的星球，生活在不同的世紀。母親，垃圾、鬼神、老年、和疾病……。」他搖頭。「幾乎無法想像。除非你加以解釋，我永遠也不會明白。」

　　「解釋什麼？」

　　「這個。」他指著印第安村子。「那個。」他指著村子外面的這間小房子。「一切，你所有的生活。」

　　「可是怎麼說呢？」

　　「從你記得的地方講起。」

　　「就我記得的……，」約翰皺眉。跟著是一段長長沉默。

　　※※※

　　天很熱。他們剛吃過一大堆玉米餅和甜玉米。琳達說，「來躺一躺吧，娃娃。」他們一起躺在大床上。「唱歌，」琳達就唱歌。她唱「鏈徽素Ｇ，到班柏瑞Ｔ」，和「孩子，你食物減少，就要傾倒。」她的聲音越來越糢糊。

　　有很大的嘈雜聲，他驚醒。有一個人在跟琳達說話，琳達在笑。她把毯子拉到下巴，可是那男人又把它拉下去。他的頭髮像兩把黑繩子，他的胳膊箍著一個可愛的銀鐲，上面鑲著藍石頭。他喜歡那鐲子；但他還是害怕；他把臉貼在琳達的身上。琳達把手放在他身上，他感到安全一些。用那種他不大懂得的話，她對那男人說，「不能在約翰在這裡的時候。」那人看著他，然後又看琳達，用溫柔的聲音說了幾句話。琳達說，「不行。」但那男人仍舊俯身到她上面，他的臉好巨大，可怕；黑色的髮辮碰到了毯子。「不行，」琳達又說，他感到她的手把他壓得更緊。「不行、不行！」可是那男人抓住了他一隻胳膊，痛。他叫起來。那男人抓起他另一隻胳膊，把他抱起來。琳達還抓住他不放，還在說「不，不。」但那男人短短的說了什麼憤怒的話，琳達突然放手。「琳達，琳達，」他邊踢邊扭；但那男人把他抱到門口，打開，把他放到另一間的地上，走開，把門關在後面。他站起來，跑到門邊。踮著腳他能夠搆到巨大的木門閂。他把它推到一邊，可是門不能打開。「琳達，」他叫道。她不回答。

　　※※※

　　他記得那個巨大的屋子相當黑，裏邊有巨大的木器，上面繃著絃，一堆女人站在木器的周圍──琳達說，那是在織毯子，琳達叫他跟別的孩子們一起坐在牆角，而她則過去幫那些女人。他跟別的小男孩玩了一段時候。突然間，大人聲音變得很吵，有些女人把琳達推開，而琳達則在哭叫。她走向門口，而他也跟在後面跑去。他問她，她們為什麼生氣。「因為我弄壞了一樣東西，」她說。接著她也生氣起來。「我怎麼會懂得怎麼織她們的鬼布？」她說。「鬼野蠻人。」他問她野蠻人是什麼。當他們回到他們的房子，波普等在門口，跟他們一起進去。他帶來一個大罐子，裏面裝滿了像水一樣的東西；但那不是水，而是難聞、燙嘴和讓你咳嗽的東西。琳達喝了一些，波普也喝了一些，然後琳達大笑，大聲說話；然後她跟波普走到另一個房去。當波普離開以後，他走到那個房間。琳達睡得很熟，他搖不醒她。

　　※※※

　　波普常常來。他管罐子裏的東西叫米絲克兒；但琳達說應該叫做蘇麻；只不過喝完以後感覺不舒服。他討厭波普，他討厭所有這些人──這些來找琳達的男人。有一天下午，當他跟別的孩子們玩耍以後──他記得天很冷，下著雪──回來的時候聽到臥室裏有憤怒的聲音，那是好幾個女人的聲音，她們說的話他不懂，但他知道那很可怕。突然間，嘩啦一聲，什麼東西被推倒了；他聽到很快的動作聲，又是嘩啦一聲，然後像是打騾子的聲音，只是不那麼厚鈍；琳達叫喊。「噢，不要，不要，不要！」她說。他跑進去。有三個穿著黑毯子的女人。琳達在床上。有一個女人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個趴在她腿上，因此她無法踢動，第三個則用鞭子在抽她，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琳達都尖叫。他一邊哭著，一邊拉那女人的毯子邊緣。「請不要，請不要。」那女人用一隻空著的手擋住他。鞭子又再度打下去，而琳達又再度叫喊。他用自己的手把那女人巨大棕黃色的手握住，狠命的咬下去，她叫出來，把手從他的牙齒中扭出來，狠狠一推，把他推倒在地；然後用鞭子抽了他三下。那是他以前所沒有經驗過的疼痛──就像火燒。鞭子舉起來，又落下去，但這次尖叫的是琳達。

　　「但她們為什麼要傷害妳呢？琳達？」那天晚上他問道。他還在哭，因為鞭子的紅色傷痕仍舊疼痛得可怕。但他哭也是因為人們那樣殘忍，那樣不公平，也是因為他只是一個小孩，沒有任何辦法來反抗她們。琳達也在哭泣。她是個大人啦，但她仍舊打不過她們三個。對她來說也是不公平的。「為什麼她們要傷害妳呢，琳達？」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呢？」她的話他聽不清楚，因為她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裏。「她們說那些男人是她們的男人，」她說下去；可是，似乎不是在對他說；而是對她裏邊的某個人在說。她說了一大段話，都是他聽不懂的，最後她又大哭大鬧起來，聲音更大。

　　「啊，不要哭了，琳達，不要哭了。」

　　他趴在她身上，用手挽住她的脖子。琳達叫起來。「噢，小心，我的肩膀！噢！」她把他推開，很用力。他的頭撞在牆上。「小白痴！」她叫道；突然間，她開始摑他。一巴掌一巴掌的打下去……。

　　「琳達，」他叫道，「噢！媽媽！不要！」

　　「我不是你媽媽。我不要做你媽媽。」

　　「可是，琳達……噢！」她打他的臉。

　　「變成了野蠻人，」她叫道。「養小孩像畜牲一樣……，如果不是為了你，我可以到檢察員那裏去，我可以走開。但是帶著孩子不行。那太可恥。」

　　他看她又要打下來，便抬起了胳膊保護自己的臉，「噢，不要，琳達，請不要。」

　　「小畜牲！」她把他的胳膊拉下去；他的臉沒有了遮攔。

　　「琳達，不要。」他閉起眼睛等待另一個巴掌打下來。

　　但她並沒有打下來。過了片刻，他睜開眼睛，看到她正在看著他。他想對她笑一笑。突然間，她用手臂抱住他，親了又親。

　　※※※

　　有時候，一連好幾天，琳達不肯起床，心情非常惡劣。否則就把波普帶來的東西喝幾口，大笑，然後去睡覺。有時，她生病了，常常忘了給他洗澡；除了一些冷玉米餅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可吃。他記得第一次琳達在他的頭髮裏發現那種小動物的時候，她如何發出一連串的尖叫。

　　※※※

　　最快樂的時間是當她向他講到那邊的事情時。「妳真的可以飛嗎？什麼時候想飛都可以？」

　　「什麼時候都可以。」她跟他講很多事：從一個盒子裏發出來的美妙音樂；種種好玩的遊戲；好吃好喝的東西，按一按牆上一個小疙瘩，光就會出來；又可以聽又可以看，又可以聞又可以感覺的圖畫；另有一種可以放出香味的小盒子；粉紅色的、綠色的、藍色的，銀色的房子，像山一般高；人人都是快樂的，沒有人傷心，也沒有人憤怒；每一個人都屬於每一個人；還有一些盒子，讓你可以看到、聽到世界另一邊所發生的事情。可愛的、乾淨的瓶子中的嬰兒──一切都那麼乾淨，沒有臭味也沒有骯髒──沒有人孤獨，大家都歡歡樂樂過在一起，就像這裡馬爾白斯夏天的舞蹈一樣，可是更快樂得多，而每天都是快樂的，每天，每天，……他一聽就是兩三個小時。有時候，當他跟別的孩子們玩厭了，村子裏的一個老人會用另一種語言跟他講另一些故事，那偉大的世界改造者，左手與右手之間的長期戰爭，濕與乾之間的長期戰爭；講到阿旺拿維羅納──祂在夜間用思想造成大霧，又從大霧中創造了整個世界；講到母親大地，與父親青天；講到孿生子阿海猶他和馬賽鈴馬──一個是戰爭，一個是機會；講到耶穌和蒲康，講到瑪利亞和艾桑娜提黎茜，那使自己重返青春的女人；講到拉宮納的黑石和巨鷹，以及阿孔瑪的聖母。奇怪的故事，而又由於那些語言他不能完全懂得，而使他更感覺到奇妙。躺在床上，他會想像天國，倫敦，阿孔瑪的聖母，一排一排的，裝在乾淨瓶子裏的嬰兒，以及飛起來的耶穌，飛起來的琳達和世界育種中心主任，以及阿旺拿維羅納。

　　※※※

　　很多男人來找琳達。男孩子們開始對他辱罵。他們用奇怪的語言說琳達的壞話；他們用他所不懂的名稱來稱呼她，但他知道那些是難聽的名稱。有一天，他們唱了一首關於琳達的歌，唱了又唱。他向他們丟石頭。他們也回丟；一塊尖銳的石頭打中了他的面頰，血流不止；他的身上流滿了血。

　　※※※

　　琳達教他識字。用一根木炭，她在牆上畫圖──一隻動物蹲著，一個嬰兒在瓶子裡；然後她在旁邊寫字：咪咪在布上；小小孩在杯子中。他學得又快又輕易。當他學會了她所有寫在牆上的字，琳達便把她一個小小的木頭盒子打開，從她從沒有穿過的好玩的小紅褲下面拿出一本小小的書來。他以前常常看到這本書。「當你再長大一點，」她以前老是這樣說，「你就可以唸它了。」好了，現在他長大了。他很得意。「我怕你覺得它沒有什麼意思，」她說。「但我卻只有這一本。」她嘆了一口氣。「如果你能看到我們在倫敦用的那種可愛的閱讀機就好了！」他開始讀：胚胎的化學與細菌學制約。胚胎室貝塔工作人員實用指導手冊。只讀書名就用了他一刻鐘。他把書丟在地上。「討厭，討厭的書！」他說著，哭鬧起來。

　　※※※

　　男孩們仍舊在唱那關於琳達的可怕的歌。有時候，他們也因為他穿得破爛而嘲笑他。當他撕破了衣服的時候，琳達不知道如何縫補。在那邊，她說，衣服有了洞，就把它丟掉，買新的。「叫化子，叫化子！」男孩們常常對他這樣喊。「但我會唸書，」他對自己說，「他們卻不會。他們甚至不知道唸書是什麼。」他想，如果他把唸書看得很認真，他就可以裝做不在乎他們的嘲弄。他要琳達把那本書再拿給他。

　　男孩子們愈是嘲弄，愈是歌唱，他唸得愈勤。不久所有的單字他都認得──即使是最長的。但它們是什麼意義？他問琳達，但即使她能夠回答的那些，似乎也不甚清楚。而大部份問題她根本不會回答。

　　「化學藥品是什麼？」他會這樣問。

　　「噢，就像鎂鹽或者阻礙德爾塔和愛普西隆生長的酒精，骨骼生長用的碳酸鈣，以及所有這一類的東西。」

　　「可是妳們怎麼製造化學藥品呢，琳達？這些藥品從什麼地方來的？」

　　「這些麼，我不知道，它們從瓶子裏來。瓶子空的時候，你就把它送到化學藥品室。化學藥品室的人會製造，我想是這樣吧。不然他們就是到工廠去拿。我不曉得。我從來也沒有做過化學工作，我的工作總是在胚胎上。」

　　談到任何事情都類似這個樣子。琳達似乎永遠也不曉得。印第安村的老人們能夠給他更多的確定的答案。

　　「人與一切生物的種子，太陽的種子，地的種子和天的種子──這一切都是阿旺拿羅維納從大霧中造出。那時世界有四個子宮；祂把種子放在一個最低的子宮，慢慢的種子開始生長……。」

　　※※※

　　有一天（據約翰的計算，大概是他十二歲生日以後不久），回到家裏，他看到臥室的地上擺著一本他從來沒有看過的書。那是一本很厚的書，看起來非常陳舊。封面已經被老鼠吃掉，有些書頁已經脫散，有些已經破碎。他把它拾起來，看著書名：那本書叫做威廉•莎士比亞全集。

　　琳達那時躺在床上，從被子中吸著那可怕的、發臭的米絲克兒。「波普拿來的，」她說。她的聲音濃濁粗啞，好像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聲音。「那是從羚羊洞的一個箱子裏找到的。有人說，那可能有三、四百年了。我想可能是真的，因為我看了看，似乎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還沒有文明化。不過，讓你練習唸書，倒也是很好的。」她吸了最後一口，把杯子放在床邊的地上，翻過身去，咳嗽了一兩聲，睡著了。

　　他隨便翻開那本書，

　　　　　　不用，只須生活在

　　　　臭汗填滿，破被未縫的床上，

　　　　燉爛在腐敗中，甜蜜做愛

　　　　在骯髒的豬圈裡……〔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三幕第四景。為哈姆雷特責罵其母之語。〕

　　這些奇怪的字句在他心裏滾來滾去，反覆激盪，猶如雷聲，猶如夏季的鼓聲──設若鼓能夠講話──猶如印第安人唱的玉米之歌，美好啊，美好啊，他們如此呼叫道；猶如老米玆瑪拿著他的羽毛跟雕花的棍子跟骨頭與石頭，在說魔咒──七雅西拉　基魯　希羅盔　希羅盔　希羅盔。七艾　西魯　西魯，基希兒──可是那些話比米玆瑪的魔咒更好，更有意義，因為那是在對他說話；在奇妙的而又似懂非懂的在向他講話；那是美麗的，可怕的魔咒，那是講琳達的；是講在那裏打著鼾聲睡覺的琳達，在床邊地上擺著空酒杯的琳達，講琳達與波普，講琳達與波普。

　　※※※

　　他愈來愈厭惡波普，一個人可以微笑又微笑，卻仍舊是一個惡棍。心腸冷硬、奸詐、淫蕩而殘忍的惡棍〔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景末段。〕。那些話真正的意義是什麼呢？他只是一知半解，但它們的魔力卻是如此之強，在他的腦子裏翻來覆去轟然作響，就好像他以前從來沒有真正厭惡過波普──因為他說不出他是何等厭惡他。而現在他有了這些語言，有了像鼓聲像歌唱像魔咒一般的語言。這語言以及那奇怪又奇怪的故事（他搞不清楚這些故事的來龍去脈，不過，仍舊是那麼奇妙，那麼奇妙。）──它們給了他厭恨波普的理由，它們使他的厭恨更為真實，甚至使波普對他來說都更為真實。

　　有一天，當他遊戲回來，內屋的門開著，他看到他們一起躺在床上，睡著的──白色的琳達和幾乎黑色的波普在他旁邊，一隻胳膊繞過她的肩膀下邊，另一隻發黑的手則放在她的乳房上，他的長條髮辮繞過她的喉嚨，好像一條黑蛇，要把她勒死。波普的葫蘆和杯子放在床邊的地上。琳達在打鼾。

　　他的心似乎消失了，留下一個洞，他是空的，空的，冷的，頭暈目眩，想嘔吐。他靠在牆上，使自己穩定。冷硬，奸詐，淫蕩……像鼓聲，像玉米之歌，像魔咒，那些字句反反覆覆的在他腦子裏鳴響。他突然從冷轉熱。他的面頰因為血湧而燃燒，屋子波動起來，在他眼前變為黑暗，他咬牙切齒。「我要殺他，我要殺他，我要殺他，」他不斷的說。突然間又有字句出現。

　　　　當他爛醉沉睡，或當氣憤填膺

　　　　或在床上亂倫淫行……〔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三景末段。〕

　　魔咒在他這一邊，這魔咒對他做了解釋，也發出了命令。他退回外間，「當他爛醉沉睡……」切肉的刀子放在火爐旁邊的地上，他拿起來，踮足走向門口。「當他爛醉沉睡，爛醉沉睡……」他跑進房裏，戳下去──噢，那血！──再戳下去，當波普從熟睡中費力的發出呻吟，他再度舉刀準備再戳下去，卻發現手腕已經被握住──噢！噢！──被扭轉。他無法動彈，他已經被擒住，而波普的小黑眼睛非常接近的在盯著他，他轉開頭去。在波普的左肩膀上有兩處傷口。「噢，你看那血！」琳達哭喊著。「你看那血！」她永遠受不了看到血痕。波普舉起另一隻手──要打他，他想。他繃緊了肌肉準備迎接。可是，那手卻只是托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扭轉過來，因此他不得不又看到波普的眼睛。很久很久，好幾個鐘頭好幾個鐘頭。突然間──他止不住了──他開始哭叫。波普大笑出來，「走吧，」他說，用的是印第安語。「走吧，我勇敢的阿海猶他。」他跑到另一間去，隱藏他的眼淚。

　　※※※

　　「你十五歲了，」老米玆瑪用印第安語對他說，「現在我要教你做泥工。」

　　蹲在河邊，他們一起動手。

　　「先弄一個小月亮。」米玆瑪說，把一塊潮濕的泥土放在兩手之間，揉成圓餅；然後把邊緣彎起來；那月亮就變成了淺淺的盤子。

　　他慢慢的，笨手笨腳的，模倣老人純熟的動作。

　　「月亮，盤子，現在做一條蛇。」米玆瑪把另一塊泥土搓成長條，然後放在那盤子的邊緣上，成為盤子上緣新的一圈。「再做一條蛇。再做一條。再做一條。又一圈。」米玆瑪在那個罐子上落上了許多圈，底層細，中間粗，到了瓶頸又開始細下來。米玆瑪壓它，拍它，刮它；最後它終於站起來，那是馬爾白斯村常見的一個水罐子，但它還是白土色，而不是黑色，摸起來仍舊柔軟。約翰的罐子立在米玆瑪的罐子旁邊，歪歪扭扭。看著這兩個罐子，他不禁大笑。

　　「可是下一個會好得多，」他說。開始抓另一塊泥土。

　　去捏，去造，去感覺自己的手指愈來愈有力，愈來愈巧妙──這給他一種特別的快樂。「Ａ，Ｂ，Ｃ，維他命Ｄ，」他一邊工作一邊唱，「肥肉在肝臟，鱈魚在海裏。」米玆瑪也在唱──唱一首殺熊的歌。他們整日工作，而他也整日充滿了全心全意的快樂。

　　「明年冬天，」老米玆瑪說，「我教你做弓。」

　　※※※

　　他在屋子的外面站了許久，屋子裏的儀式終於完成，屋門打開；他們走出來。柯恩魯走在前面，他的右手伸直，拳頭緊握，好像握著寶石。琪雅琪美也伸出手臂握緊拳頭，跟在後面出來。他們沉默的走著，而在他們後面也沉默的走著他們的兄弟姊妹，堂兄弟妹和一大堆老人。

　　他們走出村子，越過方山。在一個峭壁的邊緣停下，面對早晨的日出。柯恩魯打開手掌。一撮玉米粉散在手上；他在上面吹氣，低聲的說了幾句話，然後把這一撮白色的粉末拋向太陽。琪雅琪美的動作相同。然後琪雅琪美的父親走向前來，豎起一根有羽毛的祈禱杖，做了一段長長的祈禱，然後也把那祈禱杖拋向太陽。

　　「完了，」老米玆瑪大聲說，「他們成婚了。」

　　「哼，」當他們轉開的時候，琳達這樣說道，「我只能說他們似乎有點小題大做，在文明國家，當一個男孩想要一個女孩，他只要……，可是，你要到那裏去，約翰？」

　　他不理會她的招喚，只是跑開，跑開，跑開，跑到任何讓他孤獨的地方。

　　完了，老米玆瑪的這兩個字在他心中一直反覆作響，完了完了，……他曾經默默的，遠遠的，但強烈的，致命的而又無望的愛著琪雅琪美。而現在完了。他十六歲。

　　※※※

　　在月圓的時候，在羚羊洞，有人會講秘密的故事，會做秘密的事，神秘的事情會發生。男孩子走下山洞，出來的時候就變成了男人。男孩子都很害怕，同時又焦急的期待。那一天終於來臨。太陽下去，月亮升起。他跟別的人一同。男人們黑黑的站在洞口；梯子通到下面紅光的深處。帶頭的男孩已經開始爬下梯子。突然間有一個男人走向前來，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男孩的行列中拖出來。他掙脫那人的手掌，又躲到隊伍裏去。這次，那男人打他，拽他的頭髮。「不是為你的，白頭髮！」「不是為母狗的兒子的，」有一個男人這樣說。男孩子們大笑起來。「滾！」當他仍舊在隊伍的邊緣留戀的時候，那些男人這樣喊道，「滾！」「滾！」其中有一個人彎腰拾起一塊石頭對著他丟過來，「滾，滾，滾！」石頭如雨一般落下。流著血，他跑進黑暗之中。從那紅光的山洞中傳出歌唱的聲音。最後一個男孩也已走下梯子。他完全獨自一人。

　　獨自一人，在村子的外面，在方山禿坦的平原上。岩石在月光下，如同白骨；山谷之下，郊狼正在對著月亮嗥叫，傷口疼痛，仍在流血。使他哭泣的不是那痛苦，而是孤獨；因為他被趕出來，獨自一人在這岩石與月亮的骷髏世界中。他在峭壁的邊緣坐下。月亮在背後，他向下看入方山的黑影，看入死亡的黑影。只要一步，小小的一躍……他把右手舉到月亮之中。手腕的傷口仍在汨汨流血。幾秒鐘就有一滴滴在沉寂的月光中，黑暗而幾乎看不到顏色。一滴，一滴，一滴。明天，明天，明天〔莎士比亞「馬克白」第五幕第五景。〕……。

　　他發現了時間與死亡與神。

　　※※※

　　「孤獨，永遠是孤獨，」年輕人這樣說。

　　這句話在柏納德心中引起了哀痛的迴響。孤獨，孤獨……「我也是一樣，」他說，一股真誠湧上來。「孤獨得可怕。」

　　「你也是？」約翰吃驚的看著他。「我以為在那邊……我是說，琳達每次都講，那邊沒有一個人孤獨。」

　　柏納德很不自在的臉紅起來。「你不知道，」他說，語音含混，眼睛避開，「我跟大部分的人，我想，都不一樣。一個人如果傾倒得不同……。」

　　「是的，就是這樣，」那年輕人點頭。「一個人如果不同，就要註定孤獨。他們對你是殘忍的。你知不知道，他們把我完全排除在一切事情之外？當其他的男孩子到山裏過夜的時候──你知道，當你必須去夢見你的神獸是什麼的時候──他們卻不讓我一起去；任何秘密他們都不肯告訴我，不過，我自己找了出來，」他接著說。「五天五夜不吃飯，一天晚上獨自到那邊的山上去。」他用手指一指。

　　柏納德強作同情的笑一笑，問道，「你有沒有夢到什麼東西？」

　　那年輕人點點頭，「可是我不能告訴你。」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低沉的聲音說，「有一次我做了一件沒有人會做的事情：在夏天正午的時候，我倚著岩石站著，兩手伸開，像十字架上的耶穌。」

　　「那是為什麼呢？」

　　「我想要知道被釘在十字架上是什麼樣子。在太陽之下，掛在十字架上。」

　　「可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嗯……」他猶豫片刻。「因為我覺得應當這樣。假如耶穌能夠能受……而且，假如人犯了什麼錯……，再者，我不快樂；這是另一個原因。」

　　「這似乎是一個很奇怪的方法來治療你的不快樂，」柏納德說。但重加思考一下，他認為那其中畢竟具有一些意義，比吃蘇麻要好……。

　　「過了一段時間，我暈倒，」那年輕人說。「迎面倒在地上。你有沒有看到我碰的這一塊，」他把覆蓋在前額上的濃密黃髮撥開。那傷痕露出來，蒼白而起皺，在他的右邊太陽穴上。

　　柏納德看了一下，然後很快的，一邊打了一個小冷顫，一邊把眼睛挪開。他所受的制約使他的同情心並不如所受到的驚嚇那麼深刻。凡是有關疾病或傷痛的一切痕跡，都不僅使他害怕，而且使他感到排斥和厭惡。就像骯髒、變形或衰老一般。他匆促的轉變話題。

　　「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回倫敦？」他發動了戰爭的第一步；這個戰爭是當他在那骯髒破亂的小屋子中，第一次發現這個年輕的野蠻人的「父親」是誰的時候，就已經在心裏秘密籌備了的。「你會喜歡嗎？」

　　那年輕人仰起臉來。「你是真的？」

　　「當然；這是說，如果能夠得到許可。」

　　「琳達也去？」

　　「呃……」他猶豫不決。那令人噁心的傢伙！不，不可能。除非，除非，除非……。柏納德突然想到，正是她的噁心大有用處。「當然啦！」他叫起來，用一種過分的和善來彌補他剛才的猶豫不決。

　　那年輕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竟然能夠成為真的嗎──我終生的夢想竟然能夠成真？你記不記得米蘭達說的話？」

　　「米蘭達是誰？」但那年輕人顯然沒有聽到這句問話。「噢，奇蹟！」他的眼睛閃亮發光。「這裏有多少好人呀！人類是多麼美好！〔莎士比亞「暴風雨」第五章第一景。〕」他臉紅得更深；他在想念著蘭妮娜，那穿著深綠色粘膠纖維的天使，閃耀著青春，化粧品，肥美，善意的微笑的女人。他的聲音顫抖著。「啊，美麗新世界，」他開始說，然後又突然間打斷了自己的話。血色從他臉上消失，又蒼白如紙。「你跟她結婚了嗎？」他問道。

　　「我什麼？」

　　「結婚。你知道──永遠。他們用印第安話說『結婚』，意思是打不斷的。」

　　「福特，絕沒有！」柏納德忍不住笑道。

　　約翰也笑出來，但原因不同──為了純粹的快樂而笑。

　　「啊，美麗新世界，」他重複道。「啊！美麗新世界，有這樣的人住在裏頭。〔莎士比亞「暴風雨」第五章第一景。〕讓我們馬上啟程吧。」

　　「你有時候說起話來非常特別，」柏納德又吃驚又困惑的看著這個年輕人。「不過，你最好等到真正看到那新世界再說，好不好？」

第九章

　　經過了一天的怪異和恐怖以後，蘭妮娜覺得自己有權渡一天完整而絕對的假期。回到休息站以後，她立刻吞下六顆半克的蘇麻片，躺在床上，十分鐘之內就啟程前往夢幻的永恆世界了。她要再返回時間之中，至少要十八個小時。

　　柏納德卻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睜著兩眼發呆。午夜以後很久，他才入睡，那真是午夜以後很久了；但他的失眠卻不是徒勞無功的：他想好了一個計畫。

　　第二天早晨十點正，綠衣制服八分之一黑人血統的駕駛員從直昇機上下來。柏納德站在龍舌蘭之間等待他。「克朗小姐在渡蘇麻假日，」他解釋道。「下午五點正以前不可能回來，我們還有七個小時。」

　　他可以飛到聖塔•菲，做好一切他想要做的事情，在蘭妮娜醒來以前，返回馬爾白斯。

　　「她單獨一個在這裏，完全安全嗎？」

　　「像直昇機一樣安全，」駕駛員向他保證。

　　他們登上飛機立刻起飛。十點三十四分降落在聖塔•菲郵局的樓頂；十點三十七分柏納德接通了白殿的世界控制者辦公室；十點三十九分他跟福特閣下的第四號私人秘書談話；十點四十四分他向首席秘書把故事重複一遍；十點四十七分半，穆斯塔法•蒙德本人那宏亮而深沉的聲音，已經在他耳際響起。

　　「我大膽的猜想，」柏納德結結巴巴的說，「您福特閣下可能會覺得這件事情有足夠的科學上的興趣……。」

　　「是的，我確實發現它有足夠的科學上的興趣，」那深沉的聲音說。「請把這兩個人帶回倫敦。」

　　「您福特閣下知道，我需要特別的許可……。」

　　「必須的命令，」穆斯塔法•蒙德說，「此刻就送到保留區所長那裏。你可以現在就去所長辦公室。早安，馬克斯先生。」

　　沒有了聲音。柏納德掛起聽筒，匆忙趕上樓頂。

　　「所長辦公室，」他對綠色的八分之一黑人血統的伽瑪說道。

　　十點五十四分，柏納德跟所長握手。

　　「太高興了，馬克斯先生，太高興了。」那呼隆的聲音中帶著恭敬的成分。「我們剛剛接到特別命令……。」

　　「我知道，」柏納德打斷了他的話。「剛才我跟他福特閣下通過電話。」他那鬆疲的聲音暗示著這一個星期他是天天都跟他福特閣下通話的。他坐進扶手椅中。「請你儘快惠予採取一切重要步驟。儘快，」他又強調的重複了一遍，澈底自我陶醉著。十一點三分，一切必要的文件都已經裝在他的口袋裏。

　　「再會，」他高高在上的對所長說，後者一直把他送到電梯門口。「再會。」

　　他走回旅社，洗了一個澡，做了一陣真空振動按摩，經過一次電動修面，聽了早晨的新聞節目，看了半個鐘頭的電視，吃了一頓悠閒的午餐，在兩點半的時候，同那八分之一黑人飛回馬爾白斯。

　　※※※

　　那年輕人站在休息站的外面。

　　「柏納德，」他叫道。「柏納德！」沒有回答。

　　無聲無息的，他穿著鹿皮鞋跑上台階，想要開門。門是鎖著的。

　　他們走了！走了！這是他最可怕的遭遇。她曾要他來看他們，而現在他們走了。他坐在台階上，哭泣起來。

　　半個鐘頭以後，他想到向窗子裏看一看。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隻綠色的手提包，蓋子上有蘭妮娜姓名的縮寫，Ｌ•Ｃ•他突然大喜過望。他撿起石頭打破玻璃，從窗子裏跨了進去。他打開那綠色的手提包；立刻聞到了蘭妮娜的香味，她的體香充滿了他的胸肺，他的心臟狂亂的跳動；片刻間他幾乎暈倒。然後，俯身在那寶貴的箱子上面，他把那箱子拿起來，放到明亮的地方察看。蘭妮娜粘膠纖維天鵝絨短褲上的拉鍊，一開始使他感到困惑，然後他明白了，高興。嗤拉一聲又嗤拉一聲；嗤拉，嗤拉；他迷亂了。她的綠色拖鞋是他一生所見最美麗的東西。他打開了一對連褲內衣，臉紅起來，匆忙又把它們放回，但親吻了一塊發著香氣的醋酸纖維手帕，並把一條圍巾圍在自己的脖子上。打開了另一個盒子，它噴出了一堆香粉的迷霧，沾滿他的雙手。他把它們擦在胸膛上，肩膀上，赤裸的胳膊上。好香！他閉起眼睛；他把面頰在撲了粉的胳膊上擦抹。用他的臉接觸那細滑的皮膚，鼻子呼吸著那麝香的氣息──就像她真正的獻身。「蘭妮娜！」他輕聲的叫道。「蘭妮娜！」

　　一個聲音使他驚嚇，使他像犯了罪似的轉身，匆忙間把他偷摸偷看的東西塞入手提包，合起蓋子，然後又聽又看；沒有一個人影，連聲音也沒有，然而他確定聽到了什麼東西──好像是一聲嘆息或板子的咔啦聲。他躡腳走向門口，小心的把門打開，看到一個寬敞的樓梯平台。平台的對面是另一扇門，半開著。他走過去，推開，張望。

　　那裏，在一個低矮的床上，在踢開的被單邊，蘭妮娜穿著粉紅色連身拉鍊睡衣褲，躺在那裏，睡得很熟，她的臉在浪髮中是如此美麗，她粉紅色的腳趾是如此動人的幼小，她沉睡的臉在柔軟的手臂和溶化的身軀的無助之中，那樣充滿著信賴；眼淚湧到他的眼眶。

　　用一種極其不必要的小心──因為除非你在屋子裏放槍，否則在預定的時間以前，絕不可能把蘭妮娜從蘇麻假期召回來──他進入房間，跪在床邊的地板上。他凝視著，拳頭緊握，嘴唇微顫。「她的眼睛，」他低聲說，

　　　「她的眼睛，她的頭髮，她的面頰，她的步態，她的聲音；

　　　　你曾經說，噢！她的手

　　　　與之相比，一切白色盡為黑墨

　　　　寫下了它們對自己的苛責；

　　　　在她溫柔的掌握

　　　　小天鵝的絨毛都嫌太過……」〔莎士比亞「脫愛勒斯與克萊西達」（Troilus and Cressida）第一幕第一景。〕

　　一隻蒼蠅在她的四周環繞；他把牠趕開。「蒼蠅，」他記得，

　　　「可以抓住親愛的茱麗葉水葱的玉手，

　　　　從她唇上偷取永恆的幸福，

　　　　──那純淨的嘴唇即使在貞潔之中仍為接吻羞紅，

　　　　以為那是罪行。」〔莎士比亞「羅蜜歐與茱麗葉」，第三幕第三景。〕

　　極其緩慢的，像要捕捉又羞怯又危險的鳥一般，他猶豫不決的伸出自己的手。那手在空中停住了，顫抖著，離那柔軟的手不過一寸之遙，就要接觸。他敢嗎？敢用他最不值得的手去褻瀆它嗎？……不，他不敢。那隻鳥太危險了。他的手垂下來。她是多麼美麗！多麼美麗。

　　他突然發現自己在想，只要把她頸部的拉鍊拉開，向下拉，向下拉……。他閉起眼睛，猛然一搖動腦袋，好像狗從水裏出來的時候一樣。卑鄙的念頭！他為自己感到恥辱。純淨而貞潔的溫婉……。

　　空中傳來嗡嗡的聲音，另一隻蒼蠅要偷取那永恆的祝福嗎？是黃蜂？他抬頭，什麼都沒有看到。嗡嗡聲愈來愈大，愈來愈接近那打破了的玻璃窗。是飛機！恐慌中他拔腿跑向另一間，從窗口爬出，匆促走過高大的龍舌蘭之間的小徑，正好迎接到柏納德•馬克斯，從直昇飛機中來。

第十章

　　葬花街〔譯註：Bloomsbury，音譯為布魯姆斯柏利；倫敦市區內英國博物館所在地，原為上層階級住宅區，後為文化設施集中地。〕育種中心四千間房子的四千個電鐘的指針同時指著兩點二十七分。「工業的蜂房」──主任這樣叫它──正在嗡嗡作業。每個人都忙碌，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在顯微鏡下，精子正在猛力的擺動尾部，把頭鑽進卵子中；受精之後，卵子開始擴大，分裂，或者，如果波康諾夫斯基化，就發芽生長為一大堆胚胎。自動梯從社會註定室降入地下室，在那裏，猩紅的微光中，胚胎溫暖的癱植在腹膜床上，渴飲著血液替代品與荷爾蒙，日漸長大，或者遭受毒液的浸漬，而凋萎成愛普西隆。瓶架伴著微微的嗡嗡和嘎嘎聲，用眼睛所不能察覺的速度，緩慢移動，經過了締造一切的歲月，而到達傾倒室，在那裏新出瓶的嬰兒哇哇墜地，發出了他們人生的第一次驚恐的吼聲。

　　副地下室的發電機嗚嗚作響，電梯衝上衝下，整個育嬰室的十一層樓房，這時都是哺育時間。一千八百個小心標籤過的嬰兒，從一千八百隻瓶子裏吸吮著消毒過的外分泌液，每人一品脫。

　　在育嬰室的上層，是宿舍，幼小的男孩和女孩還需要午睡。而當他們午睡的時候，卻不知不覺間仍在忙碌──忙著接受催眠教育：衛生學，社會穩定，階級意識和幼兒的性愛知識。在這些宿舍上層，是遊戲室，在那裏，由於天氣開始下雨，九百個更大一點的孩子，在玩著磚頭和塑造泥土的遊戲，以及找拉鍊和性愛的遊戲。

　　嗡嗡，嗡嗡！蜂房忙碌著，歡樂著，嗡然進行。彎著腰在試管上方工作的年輕女孩們，輕巧的唱著歌，註定員們一邊工作一邊吹口哨，而傾倒室的空瓶子上方的工作人員又發出何等狂放的笑聲！但是當主任跟亨利•福斯特進入受精室的時候，他的臉是嚴肅的，木然的。

　　「可以做一個公開的榜樣，」這是他的聲音。「在這個屋子裏；因為這一間比本中心任何其他工作間的高階級工作人員都更多。我已經告訴他，兩點半到這裏來見我。」

　　「他的工作做得很好，」亨利用一種虛偽的慷慨這樣說。

　　「這個我知道。但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更要嚴厲。他心智的能力必須伴同道德責任。人的天份愈高，走入歧途的力量愈大。寧可自己受苦，也不能敗壞別人。福斯特先生，站開一點想想，你就知道沒有任何東西像在行為上離經叛道那樣觸怒社會。謀殺只能傷害個人──而且個人又算什麼呢？」他用手一揮，指示著那成排成列的顯微鏡，那試管，那孵育器。「不費吹灰之力，我們就可以造一個新人，要多少有多少。離經叛道卻不只威脅到個人的生命；它攻擊的是社會本身。是的，是社會本身，」他又重複一遍。「啊，他來了。」

　　柏納德走進屋子中，從兩排受精員之間向他們走來；在他的神經質上掩飾著一層薄薄的、得意洋洋的自信。他說「早安，主任」的時候，聲音大得有點荒謬；為了更正這個錯誤，他說「你叫我過來跟你講話」的時候，聲音又細小得有點好笑，短而刺耳，像老鼠吱吱叫似的。

　　「是的，馬克斯先生，」主任傲岸的說。「我是要你到這裏來見我。你昨天晚上渡假回來，我知道。」

　　「是的，」柏納德說。

　　「是∫的，」主任學著柏納德的口氣，把「是」這個字拖得很長，像一條蛇一樣，彎彎曲曲。然後突然間把聲音提高，「各位先生女士，」他像喇叭似的說，「各位先生女士。」

　　在試管上端的女孩子們停止了唱歌，顯微鏡工作人員的口哨聲也戛然而止；沉默，深沉的沉默；大家都轉過頭來。

　　「各位先生女士，」主任又反覆了一遍，「很抱歉我要在這裏打斷一下各位的工作。一種痛苦的責任感使我不得不這個樣子。社會的安全與穩定受到了威脅，各位先生女士，各位正處在危險之中。這個人，」他控訴的指著柏納德，「這個站在你們面前的人，這個接受了那麼多，而因此也背負著重大期望的正阿爾法，這個各位的同事──或者，按照我的預料，我應該說，是各位以前的同事吧？！──已經大大出賣了交託給他的職責。他對於運動與蘇麻的異端看法，他的性生活的離經叛道的醜聞，他對我們福特教訓的不服從，拒絕在下班以後『像一個嬰兒』，」（這時主任劃了一個Ｔ字記號），「他已證明他是社會的公敵；各位先生女士，他是一切秩序的顛覆者，是對文明本身的謀叛者。為了這個原因，我建議開除他，從他在本中心中所擅據的職位開除他；我更一步建議把他調到最低階層的次屬中心；他的懲罰對社會有最大的益處；要把他調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在冰島，他用不合乎福特的精神來誘惑他人走入迷途的機會要少得多。」主任停了一刻；然後打開雙臂，轉向柏納德，含意深遠的對他說：「馬克斯，你能不能提出任何理由使我覺得應當延緩立即執行？」

　　「當然，我能夠，」馬克斯大聲回答道。

　　主任顯然未曾料到，但仍舊莊嚴的說，「那麼，提出來我看看。」

　　「當然可以。不過它還在走廊上，等一兩分鐘。」柏納德匆匆走到門口，把門猛然推開。「進來，」他命令道。那「理由」就進來了，在大眾面前現身。群眾中掃過一陣氣喘、驚呼與恐懼的聲音；一個年輕的女孩尖叫了起來；有一個人為了要看得更清楚，站到椅子上，結果掉了下來，把兩瓶滿是精子的試管打碎。臃腫，鬆垂，在那些結實而美麗的身體之間，在那些勻稱優美的面龐之間走過來一個怪異的、令人恐怖的中年妖怪──那是琳達。她走進屋中，賣弄的發出她那破碎的、失色的微笑；一邊走一邊扭動著她巨大的臀部，意欲盼顧生姿。柏納德走在她的旁邊。

　　「那就是他，」他指著主任說。

　　「你以為我認不出來他嗎？」琳達憤怒的問道；然後轉面對準主任說，「當然我認得你，湯瑪肯，你走到那裏我都認得出來，一千一萬人我都認得出來。也許你已經忘了我吧！記得嗎？記得嗎，湯瑪肯？你的琳達。」她站在那裏看著他，頭偏向一邊，仍舊在微笑，但是在主任僵直發呆的厭惡的表情面前，那微笑卻漸次失去信心，而終於僵化，到最後消失。「你記得嗎，湯瑪肯？」她用顫抖的聲音反覆的說，眼睛充滿了焦慮，憂苦。長著小膿包而鬆垂的臉，扭曲成怪異的，極端苦痛的鬼臉。「湯瑪肯！」她伸展出手臂。有人開始竊笑。

　　「這是什麼意思，」主任開始說話，「這個怪物……」

　　「湯瑪肯！」她跑向前去，毯子拖在後面，展開雙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上。

　　吼笑之聲再也無法壓抑，轟然暴發。

　　「……這種可惡的笑話，」主任叫起來。

　　紅著臉，他想把她的胳膊扳開；而她卻拼命抱緊。「可是，我是琳達，我是琳達。」吼笑的聲音淹沒了她的聲音。「你讓我懷了孩子，」她的尖叫聲超過了吼笑聲之上，突然間全場都可怕的沉默了下來；大家的眼睛都不曉得放在那裏才好。主任突然蒼白下來，不再掙扎，只站在那裏雙手握著她的手腕，驚呆的向下看著她。「是的，一個孩子──而我是它的母親。」她這淫穢的話像挑戰一般，拋向眾人的沉寂之中；然後，突然間，自動推開了他，自以為恥的用雙手捧住了臉，哭泣起來。「那不是我的錯，湯瑪肯。因為我總是按照規定步驟，我有沒有？我有沒有？我總是……，我不知道怎麼會……，啊！如果你知道多麼可怕，湯瑪肯……，但他仍舊是我的安慰。」然後她轉向門口，「約翰！」她叫道，「約翰！」

　　他立刻進來，進到門口，站了片刻，環顧四周，然後穿著他的鹿皮鞋，快速的越過屋子，雙膝跪在主任面前，清楚的叫了一聲：「我的父親！」

　　這兩個字（因為「父親」這兩個字沒有包含著「生孩子」這件事的可厭與道德上的曖昧，因此要比「母親」二字的淫穢成份較少，而粗野的成份則較多）把那原先已經變得不堪忍受的緊張氣氛挑破，笑聲爆發出來，巨大的、幾乎歇斯底里的一陣接一陣，就好像永無停止的時候。我的父親──而那竟然是主任！我的父親！噢，福特，噢！這簡直是太妙了。吼笑一陣又一陣疊上去，眾人的臉似乎都笑得走了樣，眼淚迸流。又有六瓶精子被打得粉碎。我的父親！

　　蒼白，目眥俱裂，主任困惑、苦痛而屈辱的環顧四周。

　　我的父親！那哄笑聲雖然已經顯示出即將消逝的痕跡，卻又再度爆發出來，比原先更甚。他兩手塞耳，衝出房間。

第十一章

　　在受精室那一幕演出以後，倫敦所有的上層階級都恨不得看一看這個在育種與制約中心主任面前雙膝下跪的美妙動物（與其說是主任，不如說是前主任吧，因為那個可憐人在這一幕之後，立刻提出辭呈，永遠沒有再踏進中心一步），這個在他面前猛然跪下，管他叫做（這簡直是太妙了，幾乎不可能是真的！）「我的父親」的野蠻人。至於琳達，卻沒有產生什麼騷動；沒有人想要看她。說某某人做了母親，是大家不屑一顧的：那純粹是污穢。再者，她並不是真正的野蠻人，她是從瓶子裏孵出來的，也像所有的人一樣受過制約，因此不可能真正有什麼離奇古怪的念頭。還有──而這是人們不願意看可憐的琳達最強烈的理由──就是琳達的樣子。肥腫，失去了青春，壞牙齒，長了斑點的臉，還有那身材（噢，福特！）──你看到她無法不感到作嘔，是的，真的是作嘔。因此，大部分人都決心不要看她一眼。而琳達卻也不願意再看到他們。在她來說，返回文明就是返回蘇麻，就是可以躺在床上一個假期接一個假期，而不至於留下頭痛，嘔吐等後遺症，也不至於像喝過皮尤特一樣，讓你覺得好像做錯了什麼事情，讓你覺得羞恥，違反社會，抬不起頭來。蘇麻永遠不會造成這些不愉快的後果，它給人的假期是完美的，第二天早晨你如果覺得不自在，那不是因為假期不完美，而是在相形之下，醒後的生活太沒有趣味。而治療的方法就是讓假期繼續下去。她吵鬧著要求更多的蘇麻，次數也愈來愈頻繁。蕭醫生一開始猶豫不決，然後，她要多少就給多少。她一天可以吃二十克。

　　「這會讓她一兩個月之內結束，」醫生向柏納德坦白說。「有一天，呼吸中心會癱瘓。再也不能吸氣。這樣就完了。這樣倒好。如果我們能夠有回春術，當然不同。可是我們沒有。」

　　約翰卻表示反對，這一點出乎任何人的意料（因為琳達在渡蘇麻假期的時候最不礙事）。

　　「你們給他這麼多，是在縮短她的生命，是不是？」

　　「就某種意義來說是如此，」蕭醫生承認道，「可是就另一種意義來說，我們是在延長她的生命。」那年輕人吃了一驚，不能瞭解這話的意思。「蘇麻可以讓你在時間中損失幾年，」那醫生繼續說。「可是想想看，在時間之外，它能給你的存在是何等的久遠，何等不可衡量。每一個蘇麻假日都是我們的老祖宗以前所謂的永恆。」

　　約翰開始了解。「永恆在我們的嘴唇和眼睛裏，〔「安東尼與克麗佩特拉」第一幕第三景。〕」他自言自語的說。

　　「厄嗯？」

　　「沒什麼。」

　　「當然，」蕭醫生繼續說，「如果人們在從事嚴肅的工作，你就不能讓他隨便離開到永恆裏去，可是她並沒有從事任何嚴肅的工作……。」

　　「一樣，」約翰堅持著說，「我仍舊認為那是不對的。」

　　蕭醫生聳肩。「當然，如果你寧願她整天發瘋哭叫……」

　　約翰最後不得不棄權。琳達得到她想要的蘇麻。自此以後她就留在柏納德的第三十七層的公寓中；在她的小房間裏，收音機與電視整天開放，廣藿香龍頭隨時滴出香氣，蘇麻藥片放在伸手可以搆到的地方──她就留在那裏；然而，她又根本不在那裏，因為所有的時間，她都遙遙遠遠的離開，在無限的遠處渡蘇麻假期。在另一個世界，在那裏，收音機的音樂是能夠發出聲音的彩色所組成的迷宮，是滑動的，突突跳的迷宮，把人──用那美麗的、無可避免的、蜿蜒的道路──帶到明亮的中心，在那裏有絕對的信念；在那裏，電視中舞蹈的形象變得無法描述的美妙，從頭到尾唱著有觸覺的歌；在那裏，那點點滴落的廣藿香更為芬芳──那是太陽，是百萬個性薩克斯風，是與波普做愛，但更為盡興，更為無匹，永無終結。

　　「不能，我們沒有回春術。但我仍舊非常高興，」蕭醫生這樣結論道，「有這個機會看一看人類衰老的例子。非常感謝你叫我過來。」他溫和的握著柏納德的手。

　　※※※

　　那麼，使大家感到興趣的就是約翰了，而只有通過柏納德──約翰的委任監護人──才可以見到約翰；為此，柏納德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僅受到正常的待遇，而且被當作重要人物。別人不再談論他血液替代品中的酒精，也不再嘲弄他的長相。亨利•福斯特刻意向他表示友善；貝尼托•胡佛也送了他六包性荷爾蒙口香糖；助理註定員幾乎卑躬屈膝的要求參加柏納德所舉行的一個晚宴。至於女人，柏納德只要稍有暗示就可以想要哪個就要哪個。

　　「柏納德要我下個星期三去看野蠻人，」芬妮勝利般的宣佈道。

　　「我非常高興，」蘭妮娜說。「現在妳一定承認原來看錯了柏納德吧。妳是不是覺得他真的很甜？」

　　芬妮點頭。「我不得不承認，」她說，「我又吃驚又高興。」

　　瓶裝主任，註定主任，三位受精副理，情感工程學院感覺電影教授，西敏寺社會合唱所所長，波康諾夫斯基化總監──柏納德所結識的顯要人物，是數也數不盡的。

　　「上個星期我有六個女人，」柏納德向亥姆霍茲•華生告白說，「星期一一個，星期二兩個，星期五兩個，星期六一個。而且如果我有時間或味口，至少還有一打急著……。」

　　亥姆霍茲沉默的聽他吹牛；他的沉默表示那麼明顯的不以為然，以致柏納德觸怒起來。

　　「你嫉妒，」柏納德說。

　　赫默默斯搖頭。「我只是悲哀，如此而已，」他回答道。

　　柏納德激怒的走開。他告訴自己說，以後永遠不跟亥姆霍茲說話。

　　日子這般過去，成功沖昏了柏納德的腦袋，使他感到（就像任何自我陶醉的人一樣）跟那個一直到現在他都非常不滿意的世界琴瑟和諧起來。由於世界對他重視，世界的秩序都變得順眼起來。可是，雖然他由於成功而跟世界相和，他卻不肯放棄批評這個秩序的特權。因為批評增加了自己的重要感，使自己覺得更為膨脹。再者，他也真正認為有些事情應該批評。（而同時他又真正喜歡成功，要盡他想要的每個女孩。）在那些為了野蠻人而向他獻慇懃的人面前，柏納德會擺出一付愛挑剔的、反正統的姿態。別人有禮貌的聽他發言，背地裏卻不以為然的搖頭。「這個年輕人會得到不好的結局，」他們說，而且私下裏設想，如果將來有機會，他們會幫忙製造這個不好的結局，因此，說起這句話來就更有信心。

　　「下一次他可找不到另一個野蠻人來幫他的忙了，」他們說。然而，現在卻有第一個野蠻人，這是不爭的事實；因此，他們便慇懃有禮。而由於他們慇懃有禮，柏納德就覺得自己膨脹得很──膨脹而巨大，同時又輕飄飄，比空氣還輕。

　　※※※

　　「比空氣還輕，」柏納德說，向上指著。

　　像天空中的一顆珍珠，高高在他們之上，氣象局的帶索氣球，在陽光中像玫瑰一般開放著。

　　「……該野蠻人，」柏納德接到的諭令中這樣說，「須示以文明生活的各方面……。」

　　在夏倫─Ｔ塔的平臺上，示以他文明生活的鳥瞰。站長和駐院氣象員為他們做嚮導。但談話最多的卻是柏納德。在自我陶醉中，他感覺到自己現在至少是世界控制者，在各地巡視。比空氣還輕。

　　孟買綠色火箭從天空降下。旅客們著陸。八個相同的印度種卡其布孿生兒照顧八個艙口──空中服務員。

　　「時速一千二百五十公里，」站長很鄭重的說。「你覺得怎麼樣，野蠻人先生？」

　　約翰認為很不錯，「不過，」他說，「愛麗兒〔莎士比亞「暴風雨」中一精靈。〕卻能夠在四十分鐘內給地球圍一條腰帶。」

　　※※※

　　「該野蠻人，」柏納德在寫給穆斯塔法•蒙德的報告中這樣說，「對於文明的種種發明，顯示令人驚奇的不驚不畏。無疑，部分原因是由於他聽過那女人琳達，他的母──說過這些事情。」

　　（穆斯塔法皺眉。「難道這個呆子以為我就心眼那麼狹小，看不得『母親』二字？」）

　　「另一部分原因，是他一直注意著他所謂的『靈魂』，他堅持認為這種東西脫離物理環境而單獨存在，而我則力圖向他解釋……。」

　　控制者跳過下面幾句，正想翻過一頁，找尋更為有趣更為具體的東西，眼睛卻無意間碰到一串奇怪的句子。「……不過，我必須承認，」那句子這樣說，「我跟野蠻人共同認為文明的幼稚生活過於輕易，或者如他所說，代價太少；而我很願意利用這個機會，請您福特閣下注意……。」

　　穆斯塔法•蒙德的憤怒這時幾乎立刻變為好笑。這樣的一個人物，竟然莊嚴的向他──向他──說教起來，說教起社會秩序，實在是駭人聽聞。這個人一定是瘋了。「我一定要給他一個教訓，」他對自己說；然後仰起頭來大笑。不過，現在時機還未成熟。

　　※※※

　　那是一個直昇機照明工廠，電器公司的一個分枝；首席技術員和人力配備經理親自到樓頂接他們下機，（因為控制者的一封通函推薦信具有無邊的法力）。他們走下樓梯，到達工廠。

　　「每一個步驟，」人力配備經理這樣解釋道，「都儘可能由同一組波康諾夫斯基化群體執行。」

　　而結果，八十三個幾乎沒有鼻子的、短頭的、黑色的德爾塔在操縱冷壓模。五十六個四輪軸的機器就有五十六個鷹勾鼻的、難看的伽瑪轉動著，操作著。一百零七個經過熱制約的愛普西隆塞內加爾人，從事翻砂工作。三十三個女德爾塔──長形頭，黃中帶紅的頭髮，窄骨盆，一概在一米六九公分高左右，相差不及二十毫米──在削切螺絲。在裝配間，發電機正由兩組正伽瑪侏儒裝配在一起。兩條低長的工作檯面面相對，在它們中間，輸送帶慢慢前進，負載著各個零件；四十七個金髮頭顱，面對著四十七個棕髮頭顱。四十七個獅子鼻對著四十七個鷹鈎鼻；四十七個下巴後縮的人對著四十七個下巴前凸的人，完成的機器由十八個穿綠服裝，金棕色鬈髮一模一樣的伽瑪女孩來作檢查，由三十四個短腿的左撇子負德爾塔男人裝入板條箱，由六十三個藍眼睛、長雀斑的亞麻色面孔愛普西隆半白痴裝入等待的卡車，和平臺四輪車。

　　「啊，美麗新世界……」那野蠻人由於某種惡意而發現自己在複述著米蘭達的句子。「啊，美麗新世界，有這樣的人在裏頭。」

　　「我可以向你保證，」人力配備經理在他們離開工廠的時候這樣講道，「我們的工人幾乎可說絕無任何問題。我們總是發現……」

　　但那野蠻人突然間離開了他的同伴，跑到一簇月桂樹的後面乾嘔，就好像固體的地球已經變成了氣旋中的直昇機。

　　※※※

　　「該野蠻人，」柏納德寫道，「拒絕服用蘇麻，而由於那女人琳達，他的母─，一直在渡蘇麻假期，而顯得非常沮喪。值得注意的是，儘管他的母─那般老邁，而長相極其令人厭惡，該野蠻人卻經常前往探望，顯得至為親切──這個有趣的例子顯示出，早年的制約可以修改自然衝動，甚至可以使人跟本能衝動背道而馳，（在這個例子中，本能衝動就是要迴避不愉快的事物）。」

　　※※※

　　在伊頓，他們降落在高年級的屋頂上。在校園的對面，五十二層高的白色盧普登塔陽光中閃亮。左側是學院，右側是伊頓中學的社會合唱所的鋼筋水泥與維他玻璃的建築，高高豎起。在四方形的院子中央站著鉻鋼的、老式的雕像，已經久染歲月的痕跡，那是我們的福特。

　　院長伽浮耐博士，女教務長凱蒂小姐，在他們步出飛機的時候，就已經在樓頂迎接。

　　「你們這裏孿生兒很多嗎？」那野蠻人仍舊心有餘悸，當他們開始參觀的時候？這樣問道。

　　「噢，沒有，」院長這樣回答，「伊頓是為高等階級的男孩與女孩保留的學校。一個卵，一個成人。當然，這使教學更為困難。但是由於他們將要負起重大責任，要處理意外的緊急事件，這是不得已的。」他嘆了一口氣。

　　柏納德這個時候卻非常鍾意凱蒂小姐。「如果妳星期一，星期三，或星期五的晚上任何時候有空，」他在說話，把大姆指向那個野蠻人猛的一擺，「他是很奇怪的，妳知道，」柏納德又加了一句，「古怪得很。」

　　凱蒂小姐笑了一笑（而她的笑容實在迷人，他這樣想）；說道，謝謝你；有空我會高興去。院長打開一扇門。

　　在雙正阿爾法教室的五分鐘，使約翰感到略有困惑。

　　「什麼是初級相對論？」他向柏納德耳語道。柏納德本想解釋，繼而又想，還是不說為是，因此就建議到別的教室看看。

　　在走向負貝塔地理教室的走廊中，一扇門的後面傳出了銀鈴似的女高音，「一，二，三，四，」然後帶著疲倦的聲音不耐煩的說，「就是這樣。」

　　「馬爾薩斯訓練，」女教務長說。「我們大部分的女孩當然都是不育女，我自己也是。」她向柏納德微笑道。「但我們有八百個未曾絕育的女孩，她們需要不斷的訓練。」

　　在負貝塔地理教室，約翰得知「野蠻人保留區是由於不良的氣候，或地理環境，或自然資源缺乏，而不值得文明化的地方。」咔啦一聲，教室黑暗下來；突然間，在老師的頭頂上方，映出了阿孔瑪的懺悔教徒，在聖母面前匍伏在地的景象，像約翰以前親聞目見的樣子哭號哀叫，在耶穌十字架面前、在蒲康的鷹像前懺悔自己的罪惡。年輕的伊頓學生鬨堂大笑。那懺悔教徒仍舊哭號哀叫，站起身來，把他們的上衣脫下，用打了結的鞭子開始抽打他們自己。笑聲更加鬨起，即使電影中痛苦呻吟的聲音經過加倍放大，也被笑聲淹沒。

　　「他們為什麼要笑？」野蠻人既痛苦又困惑的問道。

　　「為什麼？」院長用仍舊在獰笑的臉轉過來對準他。「為什麼？因為那太好笑了。」

　　在電影放映的幽光中，柏納德敢於採取一個他以前即使在完全黑暗中也不敢採取的姿勢──在他新獲得的重要感中，他把胳膊繞過女教務長的細腰；而後者也就柳條般的依順了。他正想很快的親吻她一兩下，或輕輕捏她一把，不巧窗簾又突然咔嗒一聲拉開。

　　「或許我們最好繼續下去，」凱蒂小姐說道，移身向門口。

　　「而這，」院長過了一會兒說，「就是催眠教育控制室。」

　　成百個合成音樂箱，每個寢室一個，成排放置在屋子的三面；在屋子的第四面的方格架上，放置著錄音紙帶，上面印著各種催眠教育課程。

　　「你把錄音紙帶從這裏打開，」柏納德打斷了伽浮耐博士的話，「按下這個開關……」

　　「不，不是這個，是那個，」院長更正道，相當激惱。

　　「那麼是那個，好，好。錄音帶放開，硒電池把光脈動轉化為音波，然後……」

　　「然後在這裏，」伽浮耐博士結論道。

　　「他們唸莎士比亞嗎？」當他們走向生化實驗室，經過學校圖書館的時候，野蠻人這樣問。

　　「當然不，」女教務長說；臉紅起來。

　　「我們的圖書館，」伽浮耐博士說，「只有參考書。如果年輕人想要消逍，他們可以去看感覺電影。我們不鼓勵他們沉迷在孤獨的娛樂中。」

　　五輛校車載滿男孩女孩，在玻璃化的公路上從他們身邊駛過，車上的孩子有的在唱歌，有的在沉默的互相擁抱。

　　「剛剛回來，」伽浮耐博士解釋道，而柏納德這時卻在跟女教務長耳語，約定當晚見面，「從火葬場回來。死亡制約從一歲半開始，每個小孩每個星期都有兩個上午用在臨終醫院。那裏放了最好的玩具，在有人死亡的日子他們可以得到巧克力冰淇淋。他們把死亡當作理所當然的事。」

　　「就像任何生理過程一樣，」女教務長專業化的補充道。

　　八點鐘在薩伏依，一切都安排好了。

　　※※※

　　在返回倫敦的路上，他們在布蘭特福的電視公司工廠暫停。

　　「請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過去打個電話，可以嗎？」柏納德問道。

　　野蠻人等著，並且觀看附近的情況。大日班正在下班，大批低階級的工人在單軌車站前面排成長隊──七八百個伽瑪和愛普西隆男女，面孔和體形的變化卻不超過一打。售票員給他們每人一張車票，同時推給他們一個小小的卡紙藥丸盒。男女排成的長條毛蟲隊伍，緩慢的向前移動。

　　「那裏邊是什麼？」（想起了「威尼斯商人」中的句子。）「那些盒子裏，」當柏納德回來的時候，野蠻人這樣問道。

　　「一日份蘇麻，」柏納德相當含混的回答，因為他正在咀嚼貝尼托•胡佛送給他的荷爾蒙口香糖。「他們每天工作完畢，就可以得到一份，四片半克的蘇麻。星期六六片。」

　　他很熱絡的挽住約翰的胳膊，走回直昇機。

　　※※※

　　蘭妮娜唱著歌走進更衣室。

　　「妳好像很高興似的，」芬妮說。

　　「我確實很高興。」她回答道。嗤啦！「柏納德半個鐘頭以前打過電話來。」嗤啦！嗤啦！她從短褲中走出來。「他有一個額外的約會。」嗤啦！「問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帶野蠻人去看感覺電影。我一定要趕快。」她匆匁忙忙走向浴室。

　　「她是一個幸運女孩，」芬妮看著蘭妮娜走過的時候，自言自語的說。

　　在這句話中沒有嫉妒的成份，好性情的芬妮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蘭妮娜曾經是幸運的；幸運的和柏納德一同分享野蠻人所引起的熱鬧景象。幸運的在她個人微不足道的身上，反映著那片刻極為時髦的榮光。福特女青年會的女秘書長不是請她發表一次演說，談談她的經驗嗎；愛神俱樂部年終晚餐不是也請她參加嗎？她不是已經在「感覺音響新聞節目」中出現過嗎──全世界無以數計的人不但看到她，聽到她，而且覺得觸摸到她？

　　使她最為得意的還是一些顯赫人物對她的注意，常駐世界控制者的第二號秘書曾請她吃晚飯和早餐。她曾跟福特首席法官渡過一個週末，另一個週末則跟坎特伯里社會合唱團的首席歌手共渡。內外分泌腺公司的主任，電話不知打過多少次，她還跟歐洲銀行的襄理去過道威爾。

　　「當然，這都很奇妙。但是，」她向芬妮坦訴，「我似乎覺得他們找我只是一個藉口。因為，當然啦，他們最想要知道的是跟野蠻人作愛是什麼樣子。可是我只能告訴他們，我不知道，」她搖著頭。「當然，他們大部分人都不相信。但那是真的。我倒希望不是，」她感傷的說，嘆了一口氣。「他好看得要命；妳說是不是？」

　　「但是他喜不喜歡妳？」芬妮問道。

　　「有時候我覺得他喜歡，有時又覺得他不，他總是想盡辦法避開我；我進屋子，他就出去；不肯碰我，甚至不肯看我；但有時我突然轉過身來，卻發現他在看著我；然後──好了，反正妳知道男人喜歡妳的時候，他們怎麼看妳。」

　　是的，芬妮知道。

　　「我搞不清楚，」蘭妮娜說。

　　她搞不清楚；她不僅是困惑，而且方寸已亂。

　　「因為，妳知道，芬妮，我喜歡他。」

　　愈來愈喜歡他，好了，現在總算真正有一個機會。她洗完澡以後，一邊噴著香水，一邊這樣想，啪嗒，啪嗒，啪嗒──一個真正的機會。她興奮的心情從歌聲中流露出來。

　　　「抱我到使我酥麻，甜心；
　　　吻我到使我昏花；
　　　抱我，甜心，怡人的小親親；
　　　愛情美好如索麻。」

　　嗅覺風琴正在演奏一首清心的草本隨想曲──彈出百里香，薰衣草，迷迭香，羅勒，桃金娘，龍蒿的琶音，然後是一連串大膽的轉調，從香草調轉入龍涎香；然後慢慢通過檀香，樟腦，雪松到新割的草味（偶爾也出現幾處不諧和味──譬如說，一股腰子布丁味，隱約的豬糞味），然後回到單純的香草植物氣味，那是這首曲子的起調味。最後百里香消失，曲子結束，掌聲響起；燈光點亮。合成音樂機的錄音帶開始轉動。那是一首超小提琴、超大提琴與雙簧管替代品三重奏，空氣中充滿令人舒適的倦怠氣氛。三十或四十小節──然後在樂器的背景之下，一種超乎人聲的人聲，顫動的響起；先是喉音，然後是頭音，空洞如豎笛，又跟著渴切的和聲，這個聲音毫不費力的比伽思帕德的福斯特的低音還低，以一個蝙蝠音而超過了最高的Ｃ音（公元一七七○年，在帕瑪的公爵歌劇院，虛可黎希亞．艾芝佳里曾唱出這個最高的Ｃ音，使莫札特大為驚奇，在音樂史上是獨一無二的紀錄。）

　　蘭妮娜跟野蠻人沉入戲院的氣墊沙發中，開始聞開始聽，現在已經輪到眼睛跟皮膚的節目了。屋子的燈熄滅；精靈般的字母清楚的呈現出來，就好像是自己懸掛在黑暗中：直昇機中三個星期。超音歌唱，合成談話，彩色立體感覺電影，同步嗅覺風琴伴奏。

　　「握住椅子扶手上的金屬球」，蘭妮娜小聲說，「不然，就不會有感覺效果。」野蠻人按照她的話去做。精靈般的字體這時消失，有十秒鐘的時間完全黑暗。然後突然間，比真正的血肉之軀更為具體更為耀眼，出現了兩個立體鏡頭的人物，胳膊挽著胳膊，一個是巨大的黑人，另一個是金髮、短頭的年輕負貝塔女子。

　　那野蠻人吃了一驚。他嘴唇上的感覺！他抬起手摸一摸嘴唇，那興奮的感覺停止了；他把手又放下去，握住金屬球，那感覺再度出現。嗅覺風琴這時播送出純麝香的氣味，錄音帶則放出超鴿子的咕咕聲，「嗚嗚」；這時一種比非洲低音更低的聲音──每秒鐘振動頻率只有三十二次──發出回答，「哦哦」。「嗚──哦！嗚──哦！」立體形象的嘴唇貼在一起，阿罕布拉戲院的六千個觀眾，臉部的性感帶就像觸電似的感覺到難以忍受的樂趣。「嗚……」

　　電影的情節很簡單。在幾分鐘的「嗚──哦」之後（有一小段二重唱，然後是在那著名的熊皮墊子上，小小做愛一番，每根毛都秋毫畢現，而且清清楚楚可以感覺到──助理註定員說得完全正確），然後那黑人乘直升機出事，撞到了頭部。嘭的一聲！前額何等刺痛！觀眾不約而同的一齊發出了「嗚」和「哦」的聲音。

　　這一下撞擊把黑人所接受的制約全部撞出腦外。他對那負貝塔女郎發出心專一的、瘋狂般的熱情，貝塔女抗議。黑人堅持。兩人之間產生了掙扎，追逐：黑人對一個情敵攻擊，最後則發生了擄美事件。金髮的貝塔女郎，被強行帶入空中，在直昇機裏飛行了三個星期，與這個反社會的黑人面面相對三個星期。最後三個英俊年輕的阿爾法經過了一連串的冒險和特技飛行，成功的營救了貝塔女郎。而那黑人也被送到成人再制約中心。電影堂堂正正的以皆大歡喜的場面結束──貝塔女郎變成了三位營救者的共同情婦。他們四個人唱了一段合成四重唱，由超管絃樂團和嗅覺風琴伴奏──嗅覺風琴奏出了梔子花香。最後那熊皮又再度出現，在性薩克斯風的吹奏中，最後一幕接吻的立體鏡頭在黑暗中慢慢消失，而那嘴唇上電動的興奮感覺，也像臨死的蛾子一樣顫動著，愈來愈弱，愈來愈飄渺，最後終於靜止，完全靜止。

　　但對蘭妮娜來說，那蛾子並沒有完全死去，即使到電燈已經打開，當他們隨著群眾慢慢走向電梯，那蛾子的幽靈仍舊在她嘴唇上飛撲著，仍舊在她肌膚上巡索著渴切與興奮的路線。她的臉飛紅，她握住野蠻人的胳膊，軟軟的壓在自己的腰側。他低頭看了她片刻，蒼白，痛苦，渴望，而又恥於自己的渴望。他是不值的，不……。他們的眼睛相遇片刻。她是何等的寶藏！皇后一般的富饒！他匆忙的把眼睛轉開，把被抱住的胳膊掙脫。他隱隱的感到害怕，怕她不再是可以使他感到不值的東西。

　　「我認為妳不應該看這樣的東西，」他說，匆促的把蘭妮娜過去或未來可能的不完美推罪在環境上。

　　「像哪樣的東西，約翰？」

　　「像這樣可怕的電影。」

　　「可怕？」蘭妮娜真的吃了一驚。「可是我覺得它可愛。」

　　「低俗，」他憤怒的說，「卑鄙。」

　　她搖搖頭。「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為什麼他那麼怪？為什麼他故意要把事情搞糟？

　　在計程直昇機上，他幾乎不對她看一眼，他沉默的迴避的坐在那裡，內心被一種強烈的誓言緊緊約束，只是從來沒有把這種誓言表明；他遵從著一些法則，而這些法則久已失效。有時候，就好像用手指去撥弄繃得很緊的、幾乎欲斷的絃，他整個的身軀都會像突然吃驚一般震撼起來。

　　計程直昇機在蘭妮娜公寓的樓頂降落。「終於，」她興奮的想道，一邊從機艙中走下；終於──儘管他剛剛還那麼怪。站在燈柱下面，她偷看著自己手上的小鏡子，終於。是的，她的鼻子上有一小點發亮，她從荷包裡拿出一點香粉。當他向計程飛機付款的時候，這時正好。她把乾亮的地方擦一擦，想道：「他好看得要命。他用不著像柏納德那樣害羞，然而……，不論是什麼人，老早都會做了。不過，現在，終於。」她小鏡子中的半張臉突然向她微笑起來。

　　「晚安，」她後邊那抑制的聲音這樣說，蘭妮娜轉過身來，約翰站在計程飛機的門口，眼睛定定的凝視著她；顯然，在她撲粉擦鼻子的時刻，他一直在看著她，等待──可是等待什麼？或者是在猶豫，想要下定決心，而所有這些時刻，他都在想，在想──她不能想像那是什麼高超的思想，「晚安，蘭妮娜，」他又重複了一遍，想強裝笑容，卻只作出了一個奇怪的鬼臉。

　　「可是，約翰……我以為你要……，我是說，你要不要……。」

　　他關起門來，俯身對司機說了一句什麼。飛機直沖天空。

　　從飛機中通過地板的窗子，向下俯視，那野蠻人可以看到蘭妮娜上仰的面孔，在藍色的燈柱下，泛著蒼白。嘴唇打開，她在呼叫，她從上向下看起來短小的身形，迅速離他遠去；屋頂的方場似乎落入黑暗之中，漸漸縮小。

　　五分鐘以後，他回到自己的屋中，從隱藏的地方，把老鼠咬過的那本書拿出來，用一種宗教般的細心，翻過那風漬的和皺摺的書頁，開始唸「奧塞羅」。奧塞羅，他記得，也像「直昇機中的三個星期」的主角一樣，是一個黑人。

　　擦乾眼淚，蘭妮娜越過屋頂到達電梯，回到第二十七層的房間中，拿出了蘇麻，一克，她想，不夠；她的痛苦不只一克。可是如果兩克，明天早晨可能冒著不能按時上班的危險。她採取折衷辦法，在她彎呈杯狀的手掌中，倒進三顆半克的蘇麻。

第十二章

　　柏納德不得不對著鎖起來的門大吼大叫；野蠻人不肯開門。

　　「每個人都在等你。」

　　「讓他們等，」壓抑的聲音從門後傳過來。

　　「可是，你很清楚，約翰，」（既要尖叫又要使聲音顯得有說服力，這是何等困難）「我特意請他們來看你的。」

　　「你應當先問問我要不要看他們。」

　　「可是你以前每次都來呀，約翰。」

　　「這正是我為什麼不要再來。」

　　「只為了我，好不好，」柏納德吼叫的哄騙道。「你可不可以只為了我？」

　　「不。」

　　「當真？」

　　「當真。」

　　絕望的，「那我怎麼辦？」柏納德哀號著。

　　「去死！」門裏邊的聲音氣急敗壞的吼叫道。

　　「可是坎特伯里社會合唱團的首席歌手，今晚也在這裏。」柏納德幾乎已經哭了出來。

　　「哎─啞─塔瓜！」那野蠻人只有用祖尼語才可以表示他對那個大歌手的想法。「哈尼！」他想了一會，又加了這麼一句；然後（用何等強烈的諷嘲口吻！）：「桑嘶─哎嗖─芝吶。」他在地上吐口水，就像波普以前的那個樣子。

　　最後，柏納德不得不退回去，畏畏縮縮的回到屋裏，向不耐煩的客人宣布，今晚野蠻人不肯出來。客人為此震怒。男人們因為自己對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這樣一個名譽敗壞的異端慇懃禮貌，而感到自己受了愚弄。地位愈高，憤怒愈深。

　　「跟我開這個玩笑，」大歌手一再反覆的說，「跟我！」

　　至於女人卻覺得她們被虛假的藉口騙了來──被那個可憐的小個子，那個只有負伽瑪體格，那個誤把酒精放進他的瓶子裏的小個子。他們愈說愈憤怒，聲音愈來愈大。伊頓中學的女教務長特別尖酸刻薄。

　　蘭妮娜什麼也沒有說，臉色蒼白，藍色的眼睛中充滿罕見的憂鬱，坐在一個角落，用一種別人不能共享的情感把自己和別人分離。她來參加宴會，充滿了一種奇怪的、期待的興奮心情。「幾分鐘之後，」當她進入屋中，對自己說，「我就可以看到他，跟他說話，告訴他，」（因為她下定決心）「我喜歡他──比以前任何人都讓我更喜歡。然後，他或許會說……。」

　　他會說什麼呢？血湧上她的臉。

　　「那天晚上他為什麼那麼奇怪？看完電影以後？那麼奇怪。然而我又絕對可以確定，他真的很喜歡我。我可以確定……。」

　　正在這時，柏納德做了他的宣布；那野蠻人今晚不肯出來。

　　蘭妮娜突然感到強烈熱情替代治療開始的時候一切正常的感覺──一種可怕的空虛感，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懼感，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她的心臟似乎要停止跳動。

　　「或許是因為他不喜歡我，」她對自己說。而這種可能性立刻變成了確定的事實：約翰不肯出來，就是因為他不喜歡我……。

　　「真是太過份了一點，」伊頓的女教務長對火葬暨燐質收回廠主任這樣說。「當我想到我真正……。」

　　「真的，」芬妮•克朗的聲音，「那酒精絕對是真的。我認識另一個人，那個人當時在胚胎室工作，她告訴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又告訴我……。」

　　「真是糟糕得很，糟糕得很，」亨利•福斯特說，對大歌手表示巴結的同情。「有一件事你或許會覺得有趣，就是我們的前主任差點把他送到冰島去。」

　　句句話都像針一樣扎進去，柏納德那快樂的、自信的、緊緊膨脹的氣球，頓時像一千個針孔一般洩漏出去。蒼白，心神錯亂，卑屈而激動的，他在客人之間走動，結結巴巴的四下道歉，保證下一次野蠻人一定會出現，請求他們坐下，拿出胡蘿蔔素三明治，維他命Ａ餡餅，香檳替代品。他們理所當然的吃下去，對他卻不予理睬；他們一邊喝酒，一邊對他擺出一張粗礪的面孔，或者互相之間大聲的、毫不容情的討論他，就好像他不在場似的。

　　「現在，我的各位朋友們，」坎特伯里社會大合唱首席歌手，用他在福特紀念日領導群倫的優美歌喉這樣說：「現在，我的各位朋友們，我想，或許已經是時間……。」他站起身來，把酒杯放下，從他紫色的醋酸纖維背心上掃掉相當多的點心渣，走向門口。

　　柏納德衝過去攔截他。

　　「你真的要，首席歌手？其實還早得很，我希望你能夠……。」

　　是的，當蘭妮娜很有信心的告訴他，如果他發請帖給首席歌手，他會接受邀請──那個時候，他曾經抱著何等的希望呀。「他其實真是甜得很。」她把首席歌手為了紀念她跟他在蘭白絲宮〔Lambeth，英國坎特柏里大主敦在倫敦蘭白絲區的宮殿。〕同渡週末，送給她的一個Ｔ型金質拉鍊環顯出來給柏納德看。跟坎特伯里社會合唱團首席歌手和野蠻人先生見面──柏納德在每一個請帖上都得意洋洋的印了這句話，可是野蠻人竟偏偏選這個晚上關起門來，叫喊「哈尼」！甚至（幸虧柏納德不懂祖尼語）「桑嘶─哎嗖─芝吶！」柏納德一生中最為輝煌的時刻，於此變成了最為屈辱的結局。

　　「我曾經那麼希望……」他結結巴巴的反覆道，用一種哀求的眼神仰視這位大人物。

　　「我年輕的朋友，」首席歌手用嚴肅而宏亮的聲音說，全場寂靜下來，「讓我說一句忠告的話。」他向柏納德揮動著手指，「希望還不至於太遲。說一句忠告的話。」（他的聲音陰沉起來。）「改正你的行為，我年輕的朋友，改正你的行為。」他在柏納德的上方劃了一個Ｔ字記號，然後轉過身去。「蘭妮娜，我親愛的，」他換了一個音調。「跟我來。」

　　馴服的，但沒有笑容，也（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句話所帶給她的光榮）沒有任何興奮，蘭妮娜跟著他後面走出去。其他的客人相繼魚貫離場。最後一個把門砰的關上，柏納德完全孤獨下來。

　　被針刺得千瘡百孔，澈底洩了氣，他跌落在椅子中，兩手遮住臉，開始哭泣。然而幾分鐘以後，他想最好是不要管它，便吃了四片蘇麻下肚。

　　※※※

　　樓上的野蠻人，此時在屋裡閱讀「羅蜜歐與茱麗葉」。

　　蘭妮娜跟首席歌手從直昇機上下來，走到蘭白絲宮的屋頂上。「快點，我年輕的朋友──我是說，蘭妮娜，」首席歌手沒有耐性的在電梯口這樣叫道。蘭妮娜原來為了想看月亮而略示徘徊，現在，把眼睛垂下來，匆忙走過屋頂，到首席歌手身邊。

　　※※※

　　「生物學新理論，」這是穆斯塔法•蒙德剛剛看完的一篇論文。他坐了一會兒，皺著眉頭沉思，然後拿起鋼筆，在題名頁上寫了一行字：「作者對於目的概念的數學處理法，是新穎的，頗具巧思，卻屬乎異端，以目前的社會秩序而言，具有危險性和潛在的顛覆性。不許出版。」他在不許出版下面打了一條橫線。「作者應加監視，如屬必要把他調到聖•赫倫那海洋生物站。」可惜，簽名的時候，他這樣想。那是一篇傑作。但是，一旦你開始允許用目的論的觀點來作解釋──好啦，你就不知道將會出現什麼樣的結果。這一類的觀念很容易把高等階層中那些心靈不安定的人的制約破壞──使他們不再相信快樂是至善，卻相信有一個更高的目標，那目標是在此處之外，是在目前的文化環境之外；會讓他們認為生命的目的不是在安樂的維繫，而是在意識的加強與敏銳化，是在知識的增加。而這個，控制者思考到，可能是十分對的。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卻不允許存在。他又拿起鋼筆，在「不許出版」四個字的下面劃了第二道線，比原來的更黑更重；嘆了一口氣，「如果不必思考快樂的問題，該是多麼有意思！」他想到。

　　※※※

　　閉著眼睛，臉上閃著歡樂的光芒，約翰輕輕的向空中這樣朗誦：

　　　「噢！她讓火炬懂得如何明亮。

　　　　她墜在黑夜的臉上，

　　　　就像明珠掛在黑人的耳垂；

　　　　太美不當俗用，貴重不屬人間……〔莎士比亞「羅蜜歐與茱麗葉」第一幕第五景。〕」

　　金質的Ｔ型拉鍊環在蘭妮娜的胸脯上閃亮。首席歌手淫意的把它抓住，淫意的把它拉下，拉下。

　　「我想，」蘭妮娜突然打破了長期的沉默，說，「我最好吃兩克蘇麻。」

　　※※※

　　這時候柏納德正睡得很熟，在他夢中的私人天堂中微笑，微笑，微笑。但他床頭上的電鐘卻毫不容情的進行，每三十秒指針跳動一下，發著幾乎不能聽聞的喀拉聲。喀拉，喀拉，喀拉……。早晨來到，柏納德又返回時空的不幸之中，在最低沉的心境下，他招呼計程飛機，前往制約中心上班。成功的沉醉已經煙消雲散；他又清清楚楚的變成他的老自己。跟這幾個星期短暫的氣球相比，他的老自己似乎比周圍的空氣更為沉重，超出往日任何時刻。

　　對這個洩了氣的柏納德，那野蠻人卻表現出出乎意料的同情。

　　「你現在更像你在馬爾白斯的時候，」當柏納德向他講述他那悲傷的故事的時候，野蠻人這樣說。「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談話的時候──在那小房子外面。你現在就像那個時候的你。」

　　「因為我又不快樂起來了，原因在此。」

　　「好嚒，那我寧願不快樂，也不要你們這裡這種虛假的快樂。」

　　「說得好，」柏納德苦澀的回答道。「可是一切的原因在你。不來參加我的宴會，結果讓他們都變成我的敵人！」他知道他這句話不公平到荒唐的程度；他內心裏同意野蠻人的看法，最後甚至大聲的認可：那些他所謂的朋友，為了一點點不如意，就變成了迫害他的敵人，這種朋友是不值的。但是，儘管自己這樣承認，儘管這個朋友的支持與同情是他現在唯一的安慰，柏納德卻頑梗的對野蠻人含著一種秘密的埋怨；儘管他對野蠻人有真正的情感，私下裏卻含藏著一種怨恨，想要策劃一些小小的報復行為，來洩他心頭之憤。埋怨首席歌手是沒有用的；對裝瓶主任或註定助理員採取報復，是不可能的。對柏納德來說，野蠻人是最好的犧牲品，在這一方面，他比所有的人更具有優秀的條件：因為他是柏納德報復得了的人，是柏納德可以接近的人。有些敵人我們想要施予懲罰，卻無法如願；因此，朋友的主要功用之一，便是做替罪羔羊。（不過，方式要溫和一點，也比較象徵性一點。）

　　柏納德的另一個替罪羔羊是亥姆霍茲。在功敗垂成之後，他又要求亥姆霍茲給予友誼，這個友誼，當他在得意的時候認為不值得保留。他要，亥姆霍茲便給了他；而給得不加一句說明，不加一句評論或責備，就好像他已經忘記曾經有過爭吵。感動之餘，柏納德卻同時覺得這種大度使他受到屈辱──這種大度是那麼傑出，因為它不是來自蘇麻，而完全是出自亥姆霍茲的性格本身；而就由於這種大度是如此傑出，使柏納德更覺屈辱。那原諒並且遺忘的亥姆霍茲，是日常生活中的亥姆霍茲，而不是半克蘇麻假期的亥姆霍茲。柏納德的感謝可以說是理所當然（重新獲得他的友情，是一種巨大的安慰），而憤怒也是理所當然。（由於亥姆霍茲大度而對他採取報復，會使柏納德私心有一種快意。）

　　在第一次重新相見的時候，柏納德大訴苦經，並接受亥姆霍茲的安慰。過了好幾天以後，他才驚奇而又羞痛的知道，並不只他一個人處境發生困難。亥姆霍茲也跟「當局」發生了衝突。

　　「那是起於歌謠，」他解釋道。「我像平常一樣，在給三年級學生上高級情感工程學，一共十二堂，其中七堂是關於歌謠的。精確一點說，這堂課叫做『道德宣傳與廣告的歌謠用法。』我上課的時候，常常運用技術性的例子來做說明。這次我想我要舉一個我自己所寫的例子。當然，這純粹是發瘋；可是，我卻無法抗拒。」他笑起來。「我很想看看他們的反應如何，再者，」他的口吻變得嚴肅。「我想要做一些宣傳，我想叫他們感覺到我寫歌謠時所感覺到的東西。」他又笑起來，「多麼大的吼叫聲！校長把我叫上去，威脅要立刻把我解聘。我成了黑名單上的人。」

　　「你的歌謠寫什麼？」柏納德問。

　　「是關於孤獨的。」

　　柏納德的眼眉挑了起來。

　　「如果你喜歡聽的話，我可以背一背。」亥姆霍茲開始背起：

　　　「昨日委員會

　　　　破鼓空槌

　　　　夜半城市

　　　　豎笛閒吹

　　　　閉唇睡臉

　　　　機器停轉

　　　　幽塞髒亂

　　　　人眾擠滿：

　　　　眾默皆歡

　　　　高低哭喊

　　　　我卻不知

　　　　發自何源；

　　　　既無艾琴利亞

　　　　又無蘇珊

　　　　　　的

　　　　唇臂臀肩

　　　　卻有人影現前

　　　　是誰是誰？

　　　　人也非人

　　　　卻居塵寰

　　　　空夜無著

　　　　卻實於交歡

　　　　交歡髒亂！

　　我把這首詩當做例子唸給他們聽，他們卻報告校長。」

　　「我不覺意外，」柏納德說。「這完全違背他們所有的睡眠教育。要記得，他們至少接收過二十五萬次警告，不得孤獨。」

　　「我知道。但我很想看看會有什麼效果？」

　　「好了，現在你看到了。」

　　亥姆霍茲只是笑了一聲。「我覺得，」沉默了一刻之後，他說，「就好像我剛剛開始有東西要寫，就好像我剛剛開始能夠運用我內在產生的那種力量──那種額外的，潛含的力量。那種力量有時候似乎向我衝來。」柏納德覺得亥姆霍茲雖然有種種困難，卻似乎是甚為快樂的。

　　亥姆霍茲和野蠻人一觸即合。他們兩個是如此相投，以致柏納德感到一種強烈的嫉妒。這好幾個星期以來，他跟野蠻人都沒有到達十分親密的關係，而亥姆霍茲卻能在一見之下，就成為野蠻人的知心。看著他們，聽著他們談話，他發現自己憤恨的在希望永遠沒有把他們兩個拉在一起。他恥於自己的嫉妒，用意志的力量求克服，克服不成就用蘇麻，如此輪轉。但他所做的努力並不十分成功；因為在蘇麻假期與蘇麻假期之間，總還必須有一些間隔。那種不祥的感覺總是時時來臨。

　　在第三次見面的時候，亥姆霍茲向野蠻人朗誦他的孤獨詩。

　　「你覺得怎麼樣？」唸完之後他問道。

　　野蠻人搖頭。「聽聽這個，」這是他的回答；把抽屜的鎖打開，把老鼠咬過的舊書取出，打開誦讀：

　　　「讓那最善鳴的鳥

　　　　棲於阿拉伯樹的孤枝

　　　　預報憂愁，做為號角〔莎士比亞的詩「鳳凰與斑鳩」（The Phoenix and the Turtle）。〕……」

　　亥姆霍茲愈聽愈興奮，在唸到「阿拉伯樹的孤枝」，時他吃了一驚；在唸到「你這尖叫的通報者」時，他突感有趣的微笑起來；在唸到「每一隻鵬翅之鳥」的時候，他血湧面頰；在唸到「死寂的音樂」時，他的臉色蒼白，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顫抖起來。那野蠻人繼續唸下去：

　　　　本性因之不清

　　　　自我不再相同

　　　　同一個本性的兩個名稱

　　　　說是一說是二，

　　　　均不相應

　　　　已趨混亂的理性

　　　　見到分裂的兩個變成一個……。

　　「狂歡──丁頭魚！」柏納德喊道，用一種大聲的、不快意的笑聲把野蠻人的朗誦打斷。「這真像團體禮拜的讚美詩。」這是他對兩個朋友小小的報復，因為這兩個朋友互相喜歡，使他感到冷落。

　　在以後兩三次聚會中，他常常運用這個小小的報復手段，因為這個手段用起來簡單，而效果奇佳：當亥姆霍茲和野蠻人正沉醉在詩的朗誦中，被他「狂歡──丁頭魚」一聲喊叫，就像詩的水晶球突然打破，兩人感到驚愕、痛苦與玷辱。到了後來，亥姆霍茲威脅他說，如果他敢再出此下策，就把他踢出去。然而，諷刺的是，下次破壞了局面的卻是亥姆霍茲自己，而且破壞得非常澈底。

　　那一次，野蠻人在大聲朗誦「羅蜜歐與茱麗葉」──因為他一直把自己視為羅蜜歐，把蘭妮娜視為茱麗葉──用一種強烈而顫動的熱情在朗誦。亥姆霍茲用一種困惑的興趣聽到兩個戀人第一次相逢。菓樹園中的一景，詩句使他歡喜，但其中的感傷成份卻使他咯咯發笑。為了要獲得一個女孩而陷入這種處境──這似乎是相當好笑。可是用言辭把事實的細節做如此精妙的描寫，在情感，工程學上是何等的傑作！「這老傢伙使我們最佳的宣傳技術員都成了絕大的傻瓜。」野蠻人得意的笑了笑，又重新讀下去，這一切都還算可以消受，一直到第三幕的最後一景，卡波萊特夫婦開始逼迫茱麗葉嫁給巴里斯。整個的一景，亥姆霍茲都坐立不安；最後，在野蠻人悲痛而傳神的模倣之下，茱麗葉這樣喊叫出來：

　　　「難道雲彩中沒有憐憫？

　　　　看不透我悲痛的深沉？

　　　　啊，甜蜜的母親，

　　　　不要把我拋棄，

　　　　請把婚姻再延一個月或一個星期

　　　　否則就要使鐵巴特的幽暗墳墓

　　　　變做新人的床褥〔莎士比亞「羅蜜歐與茱麗葉」，第三幕第五景後段。〕……」

　　這時亥姆霍茲突然控制不住的狂笑起來。

　　「母親」與「父親」（淫穢怪異）要強迫女兒去跟她所不願意的男人！而這個白痴般的女孩竟然不說明她喜歡另一個人（至少在這段時刻如此）！在這種污穢荒唐的處境中，包含著令人無法不笑的喜劇成份。他已經用了英雄般的努力壓抑自己高漲的暴笑情緒；但是「甜蜜的母親」（由野蠻人痛苦顫抖的聲音喊出來）以及鐵巴特躺著的屍體──顯然未經火化，在幽暗的墳墓中浪費燐質，這在亥姆霍茲聽來，實在是無法消受。他一直笑一直笑，一直到眼淚從臉上流下來，無法停止的笑下去──而那野蠻人卻憤怒得臉色發青，抬起頭來看著他，在那笑聲的延續中，莊嚴而憤怒的合起書來，用一種把珍珠從豬的面前拿開的姿態，把書本放回到抽屜裏，鎖起來。

　　「然而，」亥姆霍茲在喘過氣來之後，向野蠻人道歉，並安撫他，使他聽取自己的解釋。「我很知道我們需要像這種好笑的、瘋狂的劇情；要想寫得比這種事更巧妙是不可能的。可是那老傢伙哪裏來的這麼奇妙的宣傳技巧呢？那是因為有那麼多瘋狂的、痛苦的事情在刺激他。你必須受到傷害，否則就無法想出真正優秀的、有穿透性的、Ｘ光一般的句子。但是，父親與母親！」他搖頭。「聽到這幾個字，你無法讓我把臉拉長。誰又會為了一個男孩要一個女孩或不要一個女孩，而興奮起來呢？」（野蠻人痛縮了一下；但亥姆霍茲若有所思的看著地板，沒有留意到任何跡象。）「不。」他結論道，嘆了一口氣，「不會的。我們需要別的瘋狂與暴力，可是，那是什麼呢？那是什麼呢？我們到那裡去找呢？」他沉默下來，然後搖著頭，「我不知道，」他最後說，「我不知道。」

第十三章

　　亨利•福斯特在胚胎室的幽光中，隱隱約約出現。

　　「今晚要不要去看感覺電影？」

　　蘭妮娜搖頭，沒有說話。

　　「跟別人出去嗎？」他對於他的某一個朋友是否被他另外某個朋友所要，很感興趣。

　　「貝尼托？」他問。

　　她又搖搖頭。

　　亨利在那狼瘡色的紅光下，發紫的眼睛與灰白的臉色中，看出倦怠的神情，在那猩紅色沒有笑意的嘴角上，見到一抹憂傷。「妳覺得不舒服，是不是？」他問道，有一點著急，怕她染上了某種尚未消滅的傳染病。

　　蘭妮娜再次搖頭。

　　「不管怎麼說，妳應該去看醫生，」亨利說。「一天看一次醫生，管保沒病，」他誠心誠意的加了那麼一句，把催眠教育的諺語隨著一巴掌拍到肩上，傳到蘭妮娜的心中。「或許妳需要做一次懷孕替代治療，」他建議道。「或者來一次超強的強烈熱情替代治療。妳知道，有時候標準熱情替代治療還不夠……。」

　　「噢，看在福特的份上，」蘭妮娜說，打破了她頑梗的沉默，「閉起嘴來好不好！」然後轉向被她忽視的胚胎。

　　強烈熱情替代治療，真的！如果她不是到了要哭的邊緣，她幾乎要笑出來。就好像她自己的強烈情感還不夠似的！當她再度把注射器裝滿液體的時候，嘆出氣來。「約翰，」她輕聲的對自己唸道，「約翰……」然後「我的福特！」她疑惑不解的自言自語，「我有沒有給這個注射睡眠症疫苗呢？有？或者沒有？」她根本不記得。最後，她決定不要冒著注射兩次的危險，就轉到下一個瓶子。

　　從這時算起，二十二年八個月零四天以後，一個很有前途的負阿爾法年輕人，在汪紮─汪紮這個地方，死於錐蟲體感染──這是半個多世紀中唯一的一個例子。蘭妮娜嘆著氣又繼續她的工作。

　　一個鐘頭以後，在更衣室，芬妮強有力的抗議。「讓妳自己落入這種狀態簡直是荒唐，」她反覆道。「而又是為了什麼？一個男人──一個男人。」

　　「但他是我要的。」

　　「就好像這世界上另外沒有千百萬男人一樣。」

　　「但那是我不要的。」

　　「妳沒有試過怎麼知道？」

　　「我試過。」

　　「多少？」芬妮問道，一邊輕視的聳著肩膀。「一個？兩個？」

　　「好幾打。可是，」她搖著頭，「沒有用。」

　　「好嘛，妳必須堅持下去，」芬妮莊重的說。然而，顯然她對自己的藥方也不大信任。「不堅持就沒有成功。」

　　「可是，同時……」

　　「不要想他。」

　　「我辦不到。」

　　「那就吃蘇麻。」

　　「我吃了。」

　　「再吃下去。」

　　「可是醒來以後我還是喜歡他；我會一直喜歡他。」

　　「好嘛，既然這樣，」芬妮決斷的說，「為什麼妳不直截了當的去找他，去要他，不管他要不要妳。」

　　「可是妳不知道他怪得要死！」

　　「那妳更要站穩腳跟。」

　　「說起來容易得很。」

　　「不要胡思亂想。行動。」芬妮的聲音就像一隻號角，她很可以做一個福特女青年會的講師，可以向負貝塔男女青年發表黃昏演說。「是的，行動──立刻。馬上就做。」

　　「我會害怕，」蘭妮娜說。

　　「好嘛，那妳就先吃半克蘇麻。現在我要去洗澡了。」她拖著毛巾向浴室前進。

　　※※※

　　下午，門鈴響，那焦急等待亥姆霍茲斯來臨的野蠻人（因為他最後下定決心要對亥姆霍茲吐訴他對蘭妮娜的情感，因此再也沒有耐心作片刻延遲），跳起來跑向門口。

　　「我料到一定是你，亥姆霍茲，」他一邊開門一邊叫道。

　　穿著白色醋酸纖維緞子水手裝，圓頂白小帽輕俏的歪斜在左耳上端，站在門口的是蘭妮娜。

　　「噢！」野蠻人叫了一聲，就好像有人用鈍重的棍子打了他一棒。

　　半克蘇麻足夠讓蘭妮娜忘掉她的恐懼和困窘。「哈囉，約翰，」她微笑著說，從他身邊越過走進屋中。他機械似的關起門來，跟在她的後面。蘭妮娜坐下來。跟著一段長長的沉默。

　　「你似乎並不怎麼高興看到我，約翰，」她終於開口說。

　　「不高興？」野蠻人責備的看著她；然後，突然雙膝跪在她的面前，拿起蘭妮娜的手，敬重的親吻著。「不高興？噢，如果妳知道，」他竊竊的說，然後惶惑而勇敢的抬起眼睛看著她的臉，「愛慕的蘭妮娜，」他繼續說，「真是極端愛慕的，世間最為珍貴的〔莎士比亞「暴風雨」第三幕第一景，中段。〕。」她用一種甜美的溫柔向他微笑。「啊，妳是這麼完美，」（她傾身向他，嘴唇張開，）「被創造得如此完美，如此無匹〔莎士比亞「暴風雨」第三幕第一景，稍後。〕。」（更近，更近，）「一切造物中至為美好的。」（更近）。那野蠻人突然站起來。「這就是為什麼，」他把臉避開，繼續說下去，「我要先做一些事情出來……，我是說，要表示我還值得。並不是我真正值得，而只是表示我並非絕對不值得，我要做一些事情。」

　　「可是你為什麼非要認為必須……」蘭妮娜開始說，卻沒有說完。在她的聲音中有一點懊惱。當一個人傾身向前，越來越近，張開嘴唇──卻發現對方突然間像個笨牛一樣站起來，而自己對著空氣傾身──好啦，即使半克蘇麻在血液裏循環，也會真正感到惱怒起來。

　　「在馬爾白斯，」那野蠻人還在那裏喃喃自語，「你必須為她拿一塊山獅皮來──我是說，如果你想娶她。不然就是狼皮。」

　　「可是在英格蘭那裏有什麼獅子，」蘭妮娜幾乎氣炸。

　　「即使有，」野蠻人突然用一種卑視的憤怒這樣說，「這些人也會從直昇機裏用毒氣或別的東西把牠們殺掉。我要做的不是這個，蘭妮娜。」他端正肩膀，又鼓起勇氣看她，遇到的卻是困惱不解的眼神。心緒一亂，「我願意做任何事，」他繼續說，愈來愈前後不一。「任何妳要我做的事。有些是很痛苦的──妳知道。但其中的痛苦也正寓含了快樂〔莎士比亞「暴風雨」第一景開頭。〕。這就是我的感覺。我是說，我會為妳擦地板，如果妳要的話。」

　　「可是我們這裡有真空吸塵器呀，」蘭妮娜困惑的說。「沒有必要。」

　　「不，當然沒有必要，但有些卑下的事情可以做得高貴〔莎士比亞「暴風雨」第一景開頭。〕。我願意做一些高貴的事情，妳明白嗎？」

　　「可是如果有真空吸塵器……」

　　「問題不在這裡。」

　　「而且有愛普西隆半白痴去做這些事情，」她繼續說，「那麼，真的，為什麼要呢？」

　　「為什麼？當然是為妳，為妳。只是要表示我……」

　　「可是真空吸塵器又跟獅子究竟有什麼鬼關係呢……」

　　「要表示我多麼……」

　　「而獅子又跟喜歡看到我……」她愈來愈氣急敗壞。

　　「我是多麼愛妳，蘭妮娜，」他幾乎致命的說。

　　內在的潮流突然洶湧，沖上蘭妮娜的雙頰。「你說的是真話，約翰？」

　　「但我本來不是要這樣說的，」那野蠻人兩掌猛力一合，用一種痛苦的聲音叫道。「一直要等到……，聽著，蘭妮娜；在馬爾白斯，人們是結婚的。」

　　「結什麼？」惱怒又爬進她的聲音裏。「他倒底在說什麼？」

　　「永遠。他們答應永遠生活在一起。」

　　「多麼可怕的念頭啊！」蘭妮娜真正驚嚇。

　　「用那比血肉的腐敗更新得還快的心靈，活得比外在的優美更長〔莎士比亞「脫愛勒斯與克萊西達」第三幕，第二景。〕。」

　　「什麼？」

　　「這也像莎士比亞說的一樣。『如果你在一切神聖的儀式之先，破除了她處女的貞潔〔莎士比亞「暴風雨」第四幕第一景前段。〕…………』」

　　「看在福特的份上，約翰，講一點明白的話好不好？你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先是真空吸塵器，然後又是『節』。你要把我逼瘋了。」她跳起來，就好像怕他的身體和他的心一樣跑掉，抓住他的手腕。「回答我這個問題：你真的喜歡我嗎？或不？」

　　片刻沉默；然後，用非常低的聲音：「我愛妳甚於世上的一切。」他說。

　　「那你究竟為什麼鬼不早說？」她叫道。她是如此的又瞋又喜，以致於把指甲尖掐進他手腕的皮膚裏。「卻在那裏繞來繞去，說什麼節，說什麼真空吸塵器，什麼獅子，讓我好幾個星期在那裏痛苦。」

　　她鬆開他的手，憤怒的甩開。

　　「如果不是那麼喜歡你，」她說，「我真會跟你生氣。」

　　突然間，她的胳膊圍住了他的脖子；他感到她的嘴唇溫柔的貼到自己的嘴唇上。那麼柔細，那麼溫暖，那麼觸電一般，使他不可避免的想到「在直昇機中的三個星期」裏的擁抱鏡頭。嗚！嗚！那立體鏡頭的金髮女郎和哦哦！那比真正黑人還黑的黑人。可怕，可怕，可怕……。他想要使自己脫身；但蘭妮娜抱得更緊。

　　「為什麼你不說呢？」她低聲的說，把頭仰起來一些，看著他，她的眼睛中帶著溫柔的責備。

　　「黑暗的獸穴，最佳的處所，」（良心的聲音像雷一般唸著詩句），「我們邪惡的天性最強的暗示，也不能把我的榮譽融化為淫慾。決不，決不〔莎士比亞「暴風雨」第四幕第一景前段，略後〕！」他的心中這樣決定。

　　「你這傻瓜！」她這樣說。「我這麼想要你。如果你也想要我，為什麼你不？……」

　　「可是，蘭妮娜，……」他開始抗議；然而她立刻打開了雙臂，走開去，這時他想，她大概接受了他無言的暗示。但是當她解開她白色的專利藥丸帶，小心掛在椅背上，他開始懷疑自己會錯了意。

　　「蘭妮娜！」他恐慌的反覆道。

　　但她已經把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從上到下長長的一拉；她白色的水手裝就一直剝落到底；這時懷疑已經變成完完全全確定的事實。「蘭妮娜，妳在做什麼？」

　　嗤啦，嗤啦！她的回答是無言的。她從燈籠褲中跨出來，她的連褲襯衣是貝殼般的淺粉色。首席歌手的金質Ｔ形拉鍊環在她胸前搖晃。

　　「因為那些奶食通過窗，在男人的眼中打洞〔莎士比亞「雅典的泰蒙」，第四幕，第三景。。〕，」那歌唱般的、魔術般的字句，使她看起來更為危險，更為蠱惑。柔軟，柔軟，但又何等刺穿，刺穿理性，在決心上打洞。「在慾火之中，最強的誓言只不過一把稻草。勉強節制吧，否則〔〔莎士比亞「暴風雨」第四幕第一景，略後。〕……，」

　　嗤啦！那淺粉色的連衣褲像一顆蘋果一般，乾乾淨淨的裂成兩半。隨著手臂的扭動，先出右腳，再出左腿；那連衣褲躺在地上，軟綿一團。

　　仍舊穿著鞋襪，仍舊斜帶著白色小帽，她向他走過來。「愛人。愛人！如果你早說！」她伸出了胳膊。

　　但那野蠻人卻沒有同樣的呼叫「愛人！」也沒有伸出他的手臂， 卻恐怖的後退，向她揮擺雙手，就像要趕走一頭危險的動物一般。退了四步，他已經碰到牆壁。

　　「甜蜜的！」蘭妮娜說，把兩手放在他的肩上，自己貼到他身上，「抱住我，」她命令。「抱緊我，直到使我沉醉，甜蜜。」她也會吟詩，懂得歌詞咒語與擊鼓。「吻我」；她閉起眼睛，聲音變成睡夢般的囈語，「吻我，直到使我昏迷，抱緊我，甜蜜，舒服的……」

　　那野蠻人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自己的肩膀上撕下來，粗礪的把她推出一臂之遠。

　　「噢，你弄痛了我，你……，噢！」她突然沉默下來。恐懼使她忘了痛苦。睜開眼睛，她看到他的臉──不，那不是他的臉，是一個狂怒的陌生人的、蒼白的、扭曲的、瘋狂的臉。倒抽一口冷氣，「怎麼回事，約翰？」她小聲說。他沒有回答，只是用他瘋狂的眼睛看著她的臉，他那握著她手腕的雙手在顫動，他的呼吸深沉而不規則；隱約而可怕的，她突然聽到他咬牙的聲音。「怎麼回事？」她幾乎尖叫。

　　就好像被她的尖叫喚醒，他抓住她的肩膀，搖撼她。「婊子！」他叫道，「婊子！無恥的爛貨！」

　　「噢，不要，不──要，」她的聲音因為被他搖撼而變得怪異的顫動。

　　「婊子！」

　　「請──」

　　「該死的婊子！」

　　「一克─蘇麻─好過……」她開始說。

　　那野蠻人推開她，用力是如此之猛，以致她踉蹌跌倒。「滾，」他威臨在上方，吼叫道，「給我滾出去，不然我就殺了妳。」他雙拳緊握。

　　蘭妮娜抬起胳膊，遮住自己的臉，「不要，請不要，約翰……」

　　「快點。快！」

　　一隻胳膊仍舊舉起，用驚恐的眼睛隨著他的每一個動作，她蹲起身來，仍舊蜷縮著，低頭彎腰，仍舊用一隻胳膊遮住自己的頭，她衝進浴室。

　　當她正要起身，那巨大的一個巴掌就像手槍一般響亮的打下來，增加了她的速度。

　　「噢！」蘭妮娜向前跳起。

　　安全的把自己鎖在浴室之後，她才有空看看自己的傷痕，把背對著鏡子，她回頭察看。她可以看到左肩上一個張開的手印，明顯的、深紅的烙在她珍珠色的肉上，她小心謹慎的在傷處揉搓。

　　浴室外面，在另一個屋子中，那野蠻人踱來踱去，依照那內在神秘的詞句的鼓聲與音樂聲前進復前進。「鹪鷯找它，小金蠅在我面前行淫〔莎士比亞「李爾王」第四幕第六景，中段。〕。」這些句子瘋狂般的在他耳中嗡然作響，「即使臭鼬鼠和滾著屎尿的馬去找它，淫慾也不會更為狂暴。腰以下，她們是半人半馬，腰以上處處是女人。腰以上繼承了神靈，腰以下則係魔鬼；那是地獄，那是黑暗，那是琉璜坑，燃燒，沸騰，惡臭，銷熔；呸，呸，呸，哼，哼！好藥劑師，給我一兩麝貓香，來美化我的想像。」〔莎士比亞「李爾王」第四幕第六景，中段，略後。〕

　　「約翰！」巴結、試探的聲音從浴室裏發出來，「約翰！」

　　「啊，你這莠草，如此美好，如此甜蜜，如此嬌小，使人感官的為妳痛苦。……這一本至善的好書，難道是為了寫『婊子』二字？……天嗤之，天掩鼻……〔莎士比亞「奧賽羅」第四幕第二景中前段。〕」

　　但她的香氣仍舊在他周身圍繞。他的夾克仍舊留著她天鵝絨般的身體所散下來的香粉。「無恥的婊子，無恥的婊子，無恥的婊子。」那頑梗的傑作自顧自的顫抖出來。「無恥的……」

　　「約翰，你不覺得我應該穿衣服嗎？」

　　他撿起了燈籠褲，水手裝和連褲襯衣。

　　「開門！」他踢著門命令道。

　　「不，我不要開。」那聲音是害怕的而又抗逆的。

　　「好嘛，那妳打算叫我怎麼給妳？」

　　「從門上面的通風口塞進來。」

　　他這樣做了，然後又開始在屋子裏不安的踱步。「無恥的婊子，無恥的婊子。淫慾之魔，用他痴肥的臂部與馬鈴薯的手指……〔莎士比亞「脫愛勒斯與克萊西達」第五幕第二景，中前段。〕」

　　「約翰。」

　　他不要回答。「痴肥的臂部和馬鈴薯的手指。」

　　「約翰。」

　　「什麼事？」他粗暴的問道。

　　「你肯不肯給我馬爾薩斯帶？」

　　蘭妮娜坐著，聽著另一間屋子裏的腳步聲，猜想著，不曉得他這樣要走多久，不曉得自己是否要等到他離開公寓才走出浴室；也不曉得在等候相當時間，讓他的瘋狂安靜下來以後，自己打開浴室門，把馬爾薩斯帶搶過來，是否安全。

　　當她這樣前思後想的時候，另一間屋子電話鈴響。沉重的步子突然停步，她聽到那野蠻人在跟一個聽不見的聲音說話。

　　「哈囉。」

　　…………

　　「是。」

　　…………

　　「如果不算盜用自己的名字，我就是。」

　　…………

　　「是的，你沒聽到我這樣說嗎？野蠻人先生在講話。」

　　…………

　　「什麼？誰生病？當然我有興趣想知道。」

　　…………

　　「但很嚴重嗎？真的嚴重？我立刻就去……」

　　…………

　　「已經不在她屋子裏？那在哪裏？」

　　…………

　　「噢！我的高特！地址是什麼？」

　　…………

　　「公園路三號──是嗎？三號？謝謝。」

　　蘭妮娜聽到聽筒放下來的喀啦聲，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嘭的門聲。靜下來。真的走了嗎？

　　用極度的小心，她把門打開四分之一吋；從縫裡向外窺看；由於沒有看到任何東西而增加了勇氣，把門再推開些，探出頭來；終於踮著腳走入屋裡；站了幾秒鐘，心臟跳動得劇烈，側耳聽，再聽；然後衝向前門，打開，溜出去，關上，跑開。一直到進入電梯，開始降到天井，她才感到自己真正安全。

第十四章

　　公園路的臨終醫院，是一座報春花花磚鑲成的六十層高塔。當野蠻人從計程飛機上走下來，一隊色彩鮮麗的空中柩車，正從樓頂上呼呼起飛，越過公園，向西送到屍體火化場。在電梯門口，門房回答了他所提出的問題，於是他降到第十一層的八十一號病房（這是一座飛奔性衰老病房──門房向他解釋道）。

　　那是一個寬敞的大房間，陽光明媚，漆著乳黃色的油漆。一共二十張床。床床有人。琳達跟這些人一同正瀕臨死亡的邊緣──有人陪伴，而且有一切現代化的方便設施。空氣中一直播送著活潑快樂的合成旋律。在每一張床的床腳，跟臨終者面面相對的地方，都有一架電視機。電視機是一直打開的，從凌晨一直到午夜都是如此。每一刻鐘，屋子裡的香氣都會自動變化。「我們試著，」護士一邊把野蠻人帶到門口，一邊解釋，「我們試著在這裡創造一種澈底歡樂的氣氛，就像第一流的旅館和感覺電影院一樣；或許你了解我的意思。」

　　「她在那裡？」野蠻人問道，完全沒有理會護士的禮貌解說。

　　那護士感到觸怒。「你很急是嗎？」她說。

　　「還有沒有希望？」他問道。

　　「你是說，她不死？」（他點頭。）「不，當然沒有希望。凡是送到這裡來的人，就沒有……。」

　　被他臉上痛苦的表情嚇了一跳，那護士突然把話中斷。「怎麼啦？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問道，她不習慣於訪客的這種表情。（其實訪客也並不很多：更且也沒有任何理由要有很多訪客。）「你沒有覺得不舒服吧，有沒有？」

　　他搖頭，「她是我母親，」他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這樣說。

　　那護士驚奇的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含著恐懼；然後很快的把眼睛轉開，從脖子到太陽穴一下子通紅起來。

　　「帶我去她那裏，」野蠻人說，努力的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平常。

　　仍舊紅著臉，她帶著他穿過病房，當他們走過的時候，臨終者那些仍舊青春而未現枯萎的臉轉過頭來看他們（因為衰老飛奔得如此之快，以致沒有時間老到面頰──衰老的只是心臟和腦部）。他們一邊前進，一邊被那些臨終者用第二度嬰兒期空洞而好奇的眼光追隨著。野蠻人打了一個冷顫。

　　琳達躺在一長排床舖的最後一個，旁邊就是牆壁。支撐在枕頭上，她在欣賞電視節目──播放的是南美黎曼表面網球半決賽，畫面小而靜默。在電視的玻璃幕上，那小小的人影無聲無息的衝來衝去，就好像玻璃缸裏的魚──那是另一個世界中無聲的而又騷動的居民。

　　琳達斷續的看著，含混的而又不知所以然的微笑著。她那蒼白、腫脹的臉，帶著一種低能兒的快樂表情。她的眼瞼時而垂下，看起來好像打盹。然後帶著一種小小的驚奇重又醒來──醒向那養魚缸中網球賽的滑稽動作，醒向那「烏麗澤利安娜超聲」的歌唱，唱「抱緊我，一直到我沉醉，甜蜜；」醒向那頭頂上方通風口吹過來的馬鞭草的溫暖香氣──醒過來就是醒到這些事物中來，或者說是醒到對這些事物的夢境中來，這些事物由於她血液中流動的蘇麻而變形，而更為奇妙，更為華麗；她醒到這些事物中，再度展開她破碎而失色的、嬰兒般滿足的微笑。

　　「好啦，我一定得走了，」護士說。「我的那一批孩子們就要來。而且，還有三號，」她向病房前端指一指，「隨時都可能斷氣。好啦，儘量輕鬆一點。」她輕快的走開。

　　野蠻人在床邊坐下，「琳達，」他小聲的說，握住她的手。

　　聽到她的名字，她轉過來，恍惚的眼睛因為有一種認識而產生了一縷微光。她壓一壓他的手，微笑一下，嘴唇動了一動，然後突然頭部下垂──她睡著了。他坐在那裡看她──想從那疲憊的肌膚中找尋那在馬爾白斯傾身在他童年上方，那年輕而明麗的臉龐，回憶起（他閉上了眼睛）她的聲音，她的動作，以及他們共同生活的種種事情。「鏈徽素Ｇ到班巴瑞Ｔ……」她的歌聲曾經是多麼美好！而那些童稚的歌詞又是多麼神奇奧妙！

　　　　Ａ，Ｂ，Ｃ，維他命Ｄ；

　　　　肥肉在肝臟，鱈魚在海裏。

　　他感到熱淚從眼後面湧出來。然後，他回憶起琳達教他的最早的課程：咪咪在布上，小小孩在杯中；還有那「胚胎室貝塔工作人員初級指導手冊」。還有那長長的夜晚，坐在火堆邊；或夏季，在小屋子的頂上，那時，她向他說那邊的故事，那保留區外邊的故事；那美麗的美麗的那邊──關於它的記憶，就像關於天國的記憶一樣，永遠是美好而可愛的，一直到現在，他還完完整整的保留著，沒有被這真正的倫敦的現實所觸及和污染，沒有被這實際文明化的男人和女人所糟塌。

　　突然一陣噪音使他睜開眼睛，匆忙抹乾眼淚，他轉頭回看。那是一長列似乎無止境的孿生兒走了進來，年齡大約有八歲，男的。孿生跟著孿生，孿生又跟著孿生，他們像夢魘一樣走了進來。他們的臉，他們反反覆覆的臉──因為他們一大堆只有一張臉──像獅子狗一般，鼻孔上翻，滴溜圓的眼睛泛白的轉動，像獅子狗一般注視著。他們的制服是卡其。他們的嘴都張垂著，一邊尖著嗓子小聲講話，一邊進來。頃刻之間，整個病房像蛆一般擠滿。他們在病房之間蜂擁，爬上爬下，盯著電視機，或對臨終的人作鬼臉。

　　琳達把他們嚇了一跳；有一堆群聚在她床腳，用一種害怕而又愚蠢的好奇盯盯的看著她，就好像動物突然面對陌生的東西一般。

　　「噢，看啊，看啊！」他們用一種低低的、害怕的聲音說，「她怎麼了，為什麼那麼胖。」

　　他們從來沒有看過一張像琳達這樣的臉──從來沒有看過一張臉不是青春的，皮膚緊密的，沒有看過一個身體不是苗條的，挺直的。所有的這些六十到六十九歲的臨終者，都有著少女一般稚嫩的外觀。在四十四歲之年，相形之下，琳達似乎變成了一個鬆弛、老邁而變形的怪物。

　　「她不是很可怕嗎？」他們小聲的說。「看她的牙齒。」

　　突然間，從床的下面，約翰的椅子和牆壁之間，冒出一隻獅子狗般的臉孔，定定的看著琳達的睡臉。

　　「我說……」他開口；但是他的句子沒有說完就尖叫起來。野蠻人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從椅子上端提出來，給了他一個響脆的耳光，把哭吼著的他推出去。

　　他的哭吼聲使護士長匆匆忙忙過來營救。

　　「你為什麼要對他這樣？」她不客氣的問道。「我不准你打孩子。」

　　「好嘛，那就叫他們離得遠一點，」野蠻人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這些可惡的小鬼，在這裡搞什麼？可惡！」

　　「可惡？你是什麼意思？他們在接受死亡制約。而且我告訴你，」她凶猛的警告道，「如果你再騷擾他們的制約，我就叫門房把你丟出去。」

　　野蠻人站起來，向她走過兩步。他的動作與臉上的表情使那護士恐怖的向後倒退。用了極大的努力，他把自己壓制下來，沒有說話，轉過身重又坐在床邊。

　　重又感到安全以後，那護士又莊重的──但又細聲細氣，而不甚果斷的──說了一句，「我已經警告過你。當心就是，」不過，她仍舊帶著那些過份好奇的孿生兒走開，到屋子的另一端參加另一個護士所帶領的遊戲──找拉鍊。

　　「現在跑過去，喝一杯咖啡因，親愛的，」她對那另一個護士說，權威的運用使她重獲信心，使她感到舒服一些。「現在，孩子們來！」她叫道。

　　琳達受到了騷擾，眼睛睜開一刻，模糊的向四周張望，然後又垂下頭來睡覺。野蠻人坐在她的床邊，努力想恢復幾分鐘以前的情緒。「Ａ，Ｂ，Ｃ，維他命Ｄ，」他重複對自己說，就好像這幾個字是咒言，可以把過去起死回生。但那咒言沒有效用。那美麗的回憶頑固的拒絕再現；再現的卻是可惡的嫉妒、醜惡與不幸。波普的肩膀流著血；琳達可厭的沉睡，蒼蠅圍繞著床邊地上倒翻的米絲克兒酒嗡嗡作響。當琳達走過去的時候，男孩們叫著那種名字……，啊，不，不！他閉起眼睛，搖著頭，努力想把這些回憶趕開。「Ａ，Ｂ，Ｃ，維他命Ｄ……」他努力去回想幼時的景象：他坐在她膝蓋上，而她用胳臂環繞著他，一邊搖著他睡覺，一邊反反覆覆的在唱，「Ａ，Ｂ，Ｃ，維他命Ｄ，維他命Ｄ，維他命Ｄ……」

　　烏麗澤利安娜超聲音樂的音調愈來愈高，變成抽噎般的聲音；在香味的輪流系統中，馬鞭草的氣息突然又轉換為強烈的廣藿香。琳達騷動一下，醒來，迷茫的睜著眼看了一下電視幕上的半決賽，聞了幾下新出現的香氣，然後又突然微笑──那種幼稚的、狂歡的微笑。

　　「波普！」她咕噥著，閉起了眼睛。「噢，我真喜歡，我真……」她嘆氣，又重新陷入枕頭中。

　　「可是，琳達！」野蠻人懇求著說，「妳不認識我嗎！」他已經那麼努力，已經盡了最大的力量；可是她為什麼還不讓他忘掉呢？他抓住她鬆軟的手，幾乎用了粗暴的力量，就好像要逼著她從那卑下的、快樂的夢中回來，從那低賤的、可恨的回憶中回來──回到現在，回到現實：那可怕的現在，可怕的現實──卻是莊嚴的，有意義的，極端重要的；正是因為那逼在眉梢的事情；使它們如此可怕，因此，也就如此莊嚴、有意義與重要。「妳不認識我嗎？琳達？」

　　他感到她的手微微的壓力，做了回答。眼淚湧到他的眼睛裏，他俯身上去吻她。

　　她的嘴唇蠕動。「波普！」她又咕噥道，而他感到像一桶糞便潑到臉上。

　　他的憤怒突然沸騰起來；再度受挫，他痛苦的熱情找到了另一個出口，轉變為苦惱的盛怒。

　　「可是我是約翰！」他吼道，「我是約翰！」在他憤怒的痛苦中，他抓住她的肩膀，搖撼她。

　　琳達的眼睛閃爍的睜開；她看到了他，認出了他──「約翰！」──然而卻把這真實的臉，這真實而暴戾的手，放到了一個幻覺的世界中，放到了那有廣藿香、烏麗澤超聲音樂，放在那變形了的回憶，變形了的感覺所構成的夢幻的宇宙中。她知道他是約翰，是她的兒子，可是，卻幻覺著他是馬爾白斯她的天堂的闖入者，而她在那天堂裏正在跟波普渡蘇麻假期。他憤怒，因為她喜歡波普，他搖撼她，因為波普在床上──就好像她做錯了什麼似的，儘管所有的文明人都做同樣的事情。「每個人都屬於每……」，她的聲音突然停止，變成了幾乎聽不見的、窒息的叫聲。她的嘴張開：她拼命的努力想把空氣吸入肺部。但似乎她已忘記了如何呼吸。她想叫出來，但沒有聲音──只有她恐怖瞪視的眼睛，表現著她在忍受何等的痛苦。她的兩手按住自己的喉嚨，然後在空氣中亂抓──抓那她不能再呼吸的空氣，那對她來說已經不再存在的空氣。

　　野蠻人站起來，俯身向琳達。「怎麼了，琳達？怎麼了？」他的聲音是驚痛的，就好像在哀求。

　　她給他的表情是充滿著無法說明的恐怖──恐怖，以及似乎對他的責備。她想要坐起身來，卻又跌回枕頭上，她的臉可怕的歪曲，嘴唇發藍。

　　野蠻人轉身跑向病房另一端。

　　「快，快！」他喊道，「快！」

　　站在一圈找拉鍊遊戲的孿生兒之間，護士長轉過身來。首先是驚奇，然後立刻轉為責備。「不要喊！為這些小孩想想！」她說，皺著眉。「你可能會破壞制約；可是你要幹什麼？」他已經衝過了那一環孿生兒。「小心！」有一個孩子已經哭叫起來。

　　「快，快！」他抓住她的袖子，拖著她在後面跑過來。「快！發生了事情。我殺了她。」

　　當他們到達病房的頂端，琳達已經死去。

　　野蠻人像冰柱一般沉默的站了片刻，然後突然跪在床邊，雙手摀臉，不能控制的哭泣起來。那護士不知所措的站著，一時看著跪在床邊的約翰（丟臉的景象！）一時看著屋子另一端的那堆孿生兒（可憐的孩子！）這些找拉鍊的孩子們，正從屋子的另一端用翻著的鼻孔和瞪著的眼睛，對著這邊二十號床位所發生的事情張望。她應不應該跟他說，應不應該讓他回復神智，應不應該告訴他身在何處？他對那可憐無知的小孩，又會產生如何嚴重的影響！用他可惡的哭喊，使他們整個健康的死亡制約都前功盡棄──就好像死亡是什麼可怕的東西，就好像真的有人在乎它似的！這會使他們對於死亡產生最糟糕的觀念，會騷亂他們，使他們對死亡產生完全錯誤的、澈底違反社會路線的反應。

　　因此，她走向前去，拍一拍他的肩膀。「你可以規矩一些嗎？」她用一種低沉而憤怒的聲音說。但是，回轉頭來，她看到有六、七個孿生兒已經起步走向病房的這一端。遊戲的圈子已經破裂。下一刻……。不行，這個危險太大了；整個的這一群孩子的制約都可能向後退縮六、七個月。她匆匁趕回孩子圈。

　　「有誰要愛克力？」〔譯註：eclair，巧克力色奶油的手指形小蛋糕。〕她大聲而快活的問道。

　　「我！」整個的一群波康諾夫斯基化的學生兒都合聲道。二十號床位所發生的事情，完全拋諸腦後。

　　「噢，高特，高特，高特……」野蠻人連續的這樣叫道。在痛苦與懊喪的渾沌中，這是他唯一能夠說出的字眼。「高特！」他大聲的咕噥著，「高特……」

　　「他說的是什麼？」有一個聲音非常近，透過了那烏麗澤超聲音樂的叫喊，清楚的傳入他的耳朵。

　　那野蠻人猛然的吃了一驚，打開捧著的臉，轉頭回看。五個卡其孿生兒，每個右手上都拿著吃剩一半的長條形愛克力，一模一樣的臉上抹著不同形狀的巧克力痕跡，站成一排，像獅子狗一般滴溜著眼睛在看他。

　　他們的眼睛遇到了他的眼睛，同時一齊獰笑起來，有一個用他愛克力的把子指著說：

　　「她死了嗎？」

　　野蠻人沉默的看了他們片刻。然後沉默的站起身來，沉默的慢慢走向門口。

　　「她死了嗎？」那個好奇的孿生兒拖著腳步在他身邊反覆這樣問。

　　野蠻人向下看著他，仍舊沒有說話，就把他推開。那孿生兒跌倒在地上，開始哭叫。野蠻人頭也不回。

第十五章

　　公園路臨終醫院的工人，是由一百六十二個德爾塔組成，分為兩個波康諾夫斯基群體，一群是八十四個紅頭女性孿生兒，一組是七十八個黑人長頭男性孿生兒。下午六點鐘，當他們下班的時候，兩群德爾塔都聚集在醫院的門廳，由醫院的財物組助理為他們分發蘇麻。

　　野蠻人從電梯裡出來，走入這群德爾塔之間，但他的心還在別處──還跟死亡、痛苦與悔恨在一起；機械的，沒有意識的，他開始側著肩膀從群眾中穿過。

　　「你在推誰？你以為你走在什麼地方？」

　　在這一大堆的喉嚨中，只有兩種聲音發出來，一種是高音的尖叫，一種是低音的嘷叫。從他們之間走過，只有兩種臉孔反覆出現，一種是沒有頭髮的，有斑點的，橘色的，像月亮一般渾圓的，另一種是尖嘴的，像鳥形面具一般的，帶著兩片鬍碴子的；這兩種面孔就像連串的鏡子一般，都憤怒的看著他。他們的話，以及他們用手肘撞他肋骨的動作，打破了他的無意識。他重又醒過來，見到了外在的世界，轉看周圍，知道了他看到的是什麼──知道，而且帶著一種可怕的、厭惡的下沉的感覺，重又陷入他日夜所感到的那種惡夢，那種夢魘，那種蜂擁般的、不可分辨的相同的面孔。孿生，孿生、……，就像蛆一樣，他們躉集在琳達死亡的神秘上，污染了它。長大之後，仍舊是蛆，他們現在又爬過他的痛苦與悔恨。他站住，困惑而恐懼的看著周圍的卡其群眾，站在他們之間，比他們整整高出一個頭來。「這裡有多少好人啊！」那歌唱般的詞句又在他心中嘲諷的出現。「人類是何其優美！啊，美麗新世界……」

　　「蘇麻分配！」有一個聲音這樣叫道，「請保持秩序。快到這邊來。」

　　一扇門打開，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搬到了門廳。那聲音是一個得意洋洋的阿爾法青年發出，他拿著一個黑色的鐵盒子走進來。在門廊期待著的孿生兒們出了一陣滿意的嗡嗡聲。他們完全忘了野蠻人。他們的注意力現在完全集中在鐵盒上──那年輕的阿爾法放桌子上，正要打開──蓋子已經掀起。

　　「哦──哦！」一百六十二個德爾塔同時發出呼聲，就像他們在觀看煙火一般。

　　那年輕人拿出一大把小藥盒。「現在，」他命令式的說，「請向前走。一次一個，不要推擠。」

　　一次一個，沒有推擠，那些孿生兒走向前去。先是兩個男的然後是一個女的，然後又是一個男的，接下來是三個女的，然後……。

　　那野蠻人站著觀看。「啊，美麗新世界，啊！美麗新世界……。」在他的心中那歌唱般的言辭似乎改變了音調。這些言辭在他的不幸與悔恨之中，變成了對他的嘲弄，那是多麼可怕的嘲弄！這些字句像魔鬼般的哄笑，像夢魘般的醜與骯髒。而現在，它們突然發出了戰鬥的號角。「啊，美麗新世界！」米蘭達的呼聲中宣布著一種可能性，使世界成為可愛的地方，甚至把夢魘變成美好與高貴的東西。「啊，美麗新世界！」那是一種挑戰，一種命令。

　　「現在，不要推擠！」財務助理憤怒的叫道。他把藥盒子砰的一聲關起來。「除非你們表現良好，我就停止分發。」

　　德爾塔開始咕嚕，互相推撞一兩下，然後安靜下來。威脅發生效力。不發蘇麻──這太可怕！

　　「這樣好多了，」那年輕人說，重又打開盒子。

　　琳達曾經是奴隸，現在她死了；其他的人應當生活在自由中；而世界應該美麗。這是補償，是義務。突然間，那野蠻人清清楚楚明白必須做什麼；那就好像一扇窗子突然打開，一重幕布突然拉起。

　　「現在，」那財務助理說道。

　　另一個卡其女性走上前來。

　　「停！」野蠻人用一種響亮的聲音喊道。「停！」

　　他推開眾人走到桌子前面；德爾塔們驚奇的看著他。

　　「福特！」財務助理低聲的唸道，「是那野蠻人。」他感到驚懼。

　　「各位請聽，」野蠻人熱切的呼喊道，「我有話要跟各位……」他從來沒有在眾人面前公開講過話，覺得要想表達自己的意思非常困難。「不要吃這可怕的東西。那是毒藥，是毒藥。」

　　「我說野蠻人先生，」財務助理儘量裝出力求安撫的微笑，「你可不可以讓我……」

　　「是身體的毒藥又是靈魂的毒藥。」

　　「好吧，但是你可不可以讓我繼續分發，好嗎？好老兄！」帶著小心的溫和這樣說，用手拍拍野蠻人的胳膊，就好像在拍弄一頭極為可怕的猛獸一般。「讓我……」

　　「絕不行！」野蠻人喊道。

　　「可是，我說，老兄……」

　　「把它統統丟掉，那可怕的毒藥！」

　　「把它統統丟掉」這幾個字穿透了德爾塔們渾渾噩噩的意識層面，使他們產生了警覺。憤怒的嗡嗡聲從群眾中響起。

　　「我要帶給你們自由，」野蠻人說，轉過身來對著那些孿生兒。「我要帶給你們……」

　　財務助理不再聽下去；他從門廳溜出去，翻開電話簿，找尋一個號碼。

　　※※※

　　「不在他的屋子裡，」柏納德結論道。「不在我的屋子裡，也不在你的。不在愛神俱樂部；也不在中心或學院。他能跑到那裡去呢？」

　　亥姆霍茲聳聳肩。他們兩個剛剛下班，希望能夠在他們平常見面的地方找到野蠻人，可是到處沒有一點痕跡，這使他們感到相當懊惱。因為他們打算乘亥姆霍茲四個座位的賽機〔譯註：飛機的一種，訧像現在的「賽車」一類的東西。〕飛到比阿瑞鉉，如果不能馬上找到他，晚餐將會遲到。

　　「我們再等他五分鐘，」亥姆霍茲說。「如果他還不來，我們就……」

　　電話的鈴聲打斷了他。他拿起聽筒。「哈囉。請說話。」靜靜聽了一段相當的時間之後，「小跑車中的福特！」他喊叫道。「我立刻就來。」

　　「怎麼回事？」柏納德問道。

　　「公園路醫院我認識的一個傢伙，」亥姆霍茲說。「野蠻人在那裡好像是發瘋了。不管怎麼說，緊急得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他們兩個匆匆忙忙沿著走廊走向電梯。

　　※※※

　　「難道你們想做奴隸？」當他們走進醫院的時候野蠻人正在這樣說。他的臉通紅，眼睛因為熱情與憤怒而閃著光。「難道你們想當嬰兒？真的，真的是嬰兒。哭叫吐奶，」由於那些聽眾像畜牲般的愚蠢，野蠻人氣急敗壞，以致於對這些他要拯救的人辱罵起來。這些辱罵剝除了他們愚蠢的盔甲，使他們眼中帶著魯鈍與陰沉的憤怒，瞪視著他。「真的，吐奶！」他清楚的叫道。憂愁與悔恨，同情與責任──現在這些都已完全拋諸腦後，似乎完全被強烈的厭恨所壓制──厭恨這些不夠資格成為人的妖怪。「難道你們不想自由，不想做人嗎？難道你們連什麼是人什麼是自由都不知道。」憤怒使他滔滔不絕起來；言辭自顧自的湧出。「是嗎？」他反覆的問道，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好，」他繼續嚴厲的說，「那麼我教你們；不管你們要不要自由，我都要使你們自由。」他把對著醫院天井的一扇窗子推開，把蘇麻片的小紙盒一把一把的丟進天井。

　　頃刻之間那些卡其群眾被這種放肆的褻瀆嚇得驚呆，僵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瘋了，」柏納德小聲說，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他們會殺了他，他們會……」群眾中突然發出了巨大的喊聲；一種浪滔般的動作湧向野蠻人。「福特幫助他！」柏納德說著，把眼睛避開。

　　「福特幫助那些自助的人。」隨著笑聲──這是一種憤昂的笑聲──亥姆霍茲•華生在群眾中衝開一條道路。

　　「自由，自由！」、那野蠻人叫喊道，一隻手把蘇麻丟進天井，另一隻手則猛烈打擊向他進攻的侏儒們相同的面孔。「自由！」突然間亥姆霍茲出現在他身邊──「啊，好亥姆霍茲！」──繼續打擊──「最後要成為人！」──而同時仍舊把毒藥一把一把的丟到窗外。「是的，人！人！」毒藥已經沒有了。他把藥箱拿起來，讓他們看到裡面已經空無一物。「你們自由了！」

　　吼叫著，那些德爾塔加倍的憤怒起來。

　　柏納德在戰爭邊緣猶豫不決。「他們完了，」他說：由於一陣突然的衝動，他向前跑動幾步，想去幫助他們；然後又想還是不要，停止下來，然後又恥於自己的懦弱，便再向前幾步；然後又想還是不要，便又痛苦、羞辱而猶豫不決的站在那邊──想道，如果不去幫助他們，他們可能被殺，但如果去幫助他們，他又可能被殺──正在這時（讚美福特！）帶著豬鼻子、獅子狗眼睛狀的防毒面具的警察跑了進來。

　　柏納德衝過去迎接他們。他揮舞手臂──他終於採取了行動──喊道：「救命！」喊了好幾次，一次比一次聲音更大，使人家感到他在從事救人的工作。「救命！救命！救命！」

　　警察把他推到一邊，繼續他們的工作。三個人肩上扛著噴霧氣，對空中噴放氣體蘇麻。另外兩個則轉動手提音樂箱，其他四個拿著水槍，裝著強力的麻醉藥，衝入群眾，陸續噴放，把最好鬥的分子打倒。

　　「快，快！」柏納德吼叫道。「如果你們不快，他們就會被殺。他們就會……哦！」有一個警察被他的刺刺不休激惱，用水槍射了他一陣。柏納德站了一兩秒鐘，然後兩隻腳像抽掉了骨頭一般，筋肉溶化，變成了果醬，最後甚至連果醬都不如，只變成了一灘水，趴倒在地上。

　　突然間，合成音樂箱發出了聲音。那是理性之聲，善意之聲。錄音帶播放出合成反暴動演說第二號（中度力量）。從一個不存在的心靈深處，直接發出了那深沉的聲音：「我的朋友們，我的朋友們！」聲音是如此悲痛，溫柔與責備，以至於警察在防毒面具的後面，立刻就熱淚盈眶，「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為什麼你們大家不都快樂而和善的相處？快樂而和善，」那聲音反覆說。「安寧。」那聲音顫抖著，越來越小，終至於消失。「哦，我真要你們快樂，」它又開始說，聲音渴切。「我真要你們和善，請你們和善吧！請你們……」

　　兩分鐘以後，那聲音和蘇麻噴霧發生了效力。流著眼淚，德爾塔們互相擁抱，互相親吻。半打以上的德爾塔擁抱在一起。連亥姆霍茲和野蠻人幾乎也哭出來。從財務組又拿來新的藥盒；新的蘇麻又匆匆忙忙的分發給大家；而那聲音一邊熱切的用男中音說著告別的話，德爾塔孿生兒們一邊漸次消散，哭啼著，好像心碎欲裂。「再見，我最親愛的，最親愛的朋友們，福特與你們同在，再見，我最親愛最親愛的朋友們，福特與你們同在。再見，我最親愛最親愛……」

　　當最後一個德爾塔走開以後警察把電流切斷。那天使般的聲音就沉寂下來。

　　「你們是要安安靜靜的過來，」警官問道，「還是要我們用麻醉藥？」他用水槍威脅的指著他們。

　　「哦，我們會安安靜靜的過去，」野蠻人回答道，輪流的撫摸著他被割破的嘴唇，擦傷的脖子和咬傷的左手。

　　仍舊用手帕摀著流血的鼻子，亥姆霍茲肯定的點點頭。

　　柏納德這時已經醒過來，腿又恢復了知覺，想利用這個時機，在別人不注意的情況下溜到門口。

　　「喂，這邊，」警官叫道，一個帶著豬鼻子面具的警察匆匆忙忙跑過屋子，把一隻手按在這年輕人的肩膀上。

　　柏納德轉過身來，帶著一種無辜者的憤怒。逃跑？他想都沒有想到過這種事情。「不過你究竟是為什麼鬼要我呢？」他對警官說，「我真是無法想像。」

　　「你是這犯人的朋友，是不是？」

　　「哎……」柏納德猶豫著。不行，他無法否認。「我怎麼不是呢？」他問道。

　　「那麼過來，」警官說，帶頭走向門口，那裡有一輛警車在等候。

第十六章

　　他們被帶進控制者的書房。

　　「他福特閣下立刻就下來。」伽瑪男管家把他們留在書房，這樣說。

　　亥姆霍茲大笑。

　　「這倒很像咖啡因飲料聚會，而不像審判，」他說，然後躺進屋子中最豪華的一個氣墊安樂椅。「快樂一點吧，柏納德，」他說，看出他朋友發綠的臉色中那種不快樂的成分。但柏納德不肯快樂起來；他不回答亥姆霍茲，也不看他一眼，就找了一個最不舒服的椅子坐下，心想這或許可以減少福特閣下對他的憤怒。

　　這時那野蠻人卻不安的在屋子裏踱來踱去，用一種模糊而不解的好奇心看著架子上的書籍，以及格子架上的錄音帶和閱讀機。窗子下面的桌子上，放著一本巨大的書，封面是黑色的柔軟人造皮，上面印著一個很大的金色Ｔ字。他把這本書拿起來，打開。我的生平與著作，我們的福特著。這本書是由底特律的福特知識傳播協會印行的。他隨便翻動這裏讀一段，那裏讀一段，正要下定結論認為這本書讓他不感興趣時，西歐常駐世界控制者輕快的走進書房。

　　穆斯塔法•蒙德跟三個人都分別握手；但他主要的談話對象卻是野蠻人。「那麼你是不很喜歡文明了，野蠻人先生，」他說。

　　野蠻人看著他，他本來想說謊，咆哮，或沉默得一言不變；可是，由於看到控制者那種和悅而聰慧的樣子，他決心直截了當的把事實說出來。「是的，」他點點頭。

　　柏納德吃了一驚，露出一幅駭怕的樣子。控制者會怎麼想？這個人公然表示不喜歡文明，而且偏偏選中了控制者來表示他的意見，而他自己偏偏又被人認為是這個人的朋友──這是何等可怕。「可是，約翰，」他想要說什麼。但穆斯塔法•蒙德的眼神讓他卑怯下來。

　　「當然，」那野蠻人繼續說，「這裏有些東西也非常美好。譬如說，空中的音樂……」

　　「有時上千種的樂器，有時是人聲，在我耳中錚鳴〔莎士比亞「暴風雨」第三幕第二景，末段。〕。」

　　那野蠻人的面孔突然由於一陣歡喜而閃亮起來。「那麼你也讀過了？」他問道。「我以為在英格蘭這裏沒有人知道這本書。」

　　「幾乎沒有人。我是極少數之一。你知道那是禁書。但在這裏我是立法者，因此我也可以破壞法律。而且不受懲罰，馬克斯先生，」他轉過來對柏納德說。「至於你，恐怕就不能這樣了。」

　　柏納德沉入更為無望的深淵中。

　　「可是為什麼要禁止呢？」野蠻人問道。由於遇到一個讀過莎士比亞的人，他興奮得暫時忘了一切。

　　控制者聳聳肩。「因為它陳舊了；這是主要原因。我們在這裏不需要任何陳舊的東西。」

　　「儘管它們是美好的？」

　　「尤其因為它們是美好的。美是一種吸引力，但我們不要人民被陳舊的東西所吸引。我們要他們喜歡新的東西。」

　　「但新的東西卻那麼愚蠢，那麼可怕。那些戲，除了直昇飛機飛行，和你可以感覺到別人接吻以外空洞得很。」他做了一個難看的臉色。「山羊與猴子！」只有用奧賽羅的話才能把他的輕視與厭惡做適當的表達。

　　「卻是溫馴善良的動物，」控制者小聲的插嘴道。

　　「你為什麼不用『奧賽羅』來代替那些東西給他們觀看呢？」

　　「我已經說過；那陳舊了。再者，他們也不能夠了解。」

　　是的，這倒是真的。他記得亥姆霍茲在聽「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時候如何狂笑。「好嘛，」他停了一刻說道，「那可以寫一些像『奧賽羅』的新東西，讓他們能夠了解。」

　　「這就是我們一直想要寫的東西，」赫爾姆斯說道，打破了他冗長的沉默。

　　「卻是你永遠寫不出來的，」控制者說。「因為，如果真像『奧賽羅』，不論多新，也不會有人能夠懂得。而如果是新的，就不可能像『奧賽羅』。」

　　「為什麼？」

　　「真的，為什麼？」亥姆霍茲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他也把那不愉快的真實處境忘掉了。只有柏納德臉色發青，心裏懷著焦急與恐懼，還牢牢不肯放下眼前的現實；其他的人則已把他忘記。「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世界跟奧賽羅的世界已經不同。沒有鋼鐵你不能製造小汽車──沒有社會的不安你也不能製造悲劇。世界現在是穩定了。人民快樂；他們得到他們想要的，而凡是他們不能得到的他們也絕不想要。他們現在是一帆風順；是安全的，永遠不生病；他們不再懼怕死亡；他們幸福的忽視了熱情與衰老；他們不再遭受父親或母親所加給他們的災難，他不再有太太，不再有孩子，也不再有愛人讓他們發生強烈的情感；他們澈底受到制約，以至於凡是他們應當去做的他們就心甘情願的去做。如果有什麼事情出差錯，還有蘇麻在；而這就是你借著自由之名把它們從窗子丟出去的東西，野蠻人先生，自由！」他哈哈大笑起來。「想要叫德爾塔懂得什麼是自由！而現在又想叫他們懂得『奧賽羅』！啊，我的好孩子！」那野蠻人沉默了片刻。「一樣，」他頑固的說，「『奧賽羅』好，『奧賽羅』比那些感覺電影好得多。」

　　「當然好得多。」控制者表示同意。「但這是為了我們的社會穩定所付的代價。你必須在快樂與所謂的高等藝術之間做一個選擇。我們犧牲了高等藝術。我們用感覺電影和嗅覺風琴來代替。」

　　「可是它們是空洞的，它們沒有意謂任何東西。」

　　「它們意謂它們自己；它們意謂許多讓觀眾感到舒服的感覺。」

　　「可是……可是，它們是白痴講的故事。」

　　控制者大笑。「你對你的朋友華生先生並不算很禮貌──他就是我們最傑出的情感工程師……。」

　　「但他是對的，」亥姆霍茲沉悶的說。「那確實是白痴一般，沒話好講卻還要寫作……」

　　「正是如此。而這卻需要最大的技巧。你用絕對最少量的鋼鐵來建造小汽車；除了純粹的感覺以外，你幾乎不用任何東西來製造藝術作品。」

　　野蠻人搖晃腦袋。「在我看來這似乎極其可怕。」

　　「當然是如此。跟為了過度補償不幸而得的快樂相比，真正的快樂看起來總是猥褻的。當然，穩定總不如不穩定那麼壯觀。而滿足總不像跟不幸奮鬥那麼光輝燦爛，也不像跟誘惑，跟熱情或懷疑來奮鬥那麼精采生動。快樂永遠不是偉大的。」

　　「我確實認為如此，」野蠻人沉默了一刻，這樣說。「可是那些孿生兒難道也非要這個樣子不成？」他把手在眼前揮一揮，就好像要把醫院門廳桌子前那些成群的相同侏儒和布倫福特單軌車站入口處排成長隊的那些孿生兒，以及琳達病床前像蛆一樣蜂湧的小德爾塔，以及向他攻擊的、反覆無盡的臉揮掉。他看著綁著繃帶的左手打了一個冷戰。「可怕！」

　　「可是又多麼有用！我知道你不喜歡波康諾夫斯基化群體；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們是一切的基礎。他們是使國家這個火箭飛機不搖擺的向前推進的陀螺儀。」那深沉的聲音清晰的震動著；他善於比喻的手勢則表示了整個的空間和那不屈不撓的飛機向前突進。穆斯塔法•蒙德的演說術幾乎已經到達合成的標準。

　　「我很不了解，」野蠻人說道，「為什麼你要這些人──因為不管你要什麼樣的人民，都可以從瓶子裏製造出來。你為什麼不要人人都成為像你一樣的雙正阿爾法呢？」

　　穆斯塔法•蒙德笑起來。「因為我們不想把我們的喉嚨割斷，」他回答道。「我們信仰快樂與穩定。一個純由阿爾法組成的社會必然會走上不穩定而痛苦的道路。想想看，一個工廠如果所有的工人都是阿爾法，那會變成什麼樣子──那就是說，所有的工人都是分離的、不相關的個人，有良好的遺傳，又受到制約可以讓他們（在某個限度之內）做自由選擇，並且負起責任。想想看，」他又重複一遍。

　　野蠻人試著去想像，但並不十分成功。

　　「那簡直是荒謬。一個阿爾法傾倒出來的、阿爾法制約的人，如果去做愛普西隆半白痴的工作一定會發瘋──會發瘋，會把事情搞得一塌糊塗。阿爾法可以完全的社會化，可是有一個條件，你必須讓他們去做阿爾法的工作。只有愛普西隆才能做愛普西隆的犧牲，這正是因為在他們認為那根本不是犧牲；他們是抗拒力最弱的陣線，他們的制約已經為他們舖下軌道，讓他們沿著前進。他們不自禁的要如此；他們是被註定的。即使在傾倒出來以後，他們仍舊生活在瓶子裏──不可見的、嬰兒的胚胎的瓶子。當然，我們每個人，」控制者沉思的繼續說，「終生都在瓶子裏渡過。但如果我們湊巧是阿爾法，我們的瓶子，相對的說比較巨大。如果我們被拘限在比較狹窄的瓶子裏，就會極端痛苦。你不能把高階層的香檳替代品倒入低階層的瓶子裏。當然這只是理論的說法。不過，也確實有事實證明過。塞浦路斯實驗的結果讓人信服。」

　　「那是什麼？」野蠻人問道。

　　穆斯塔法•蒙德微笑起來。「好，你可以管它叫做再裝瓶實驗。那是福特紀元四七三年的事。當時的控制者們把塞浦路斯島的人民全部遷出，然後移入兩萬兩千阿爾法。一切農業與工業設備都交到他們手上，讓他們管理自己的事情。結果完全符合理論上的預料。土地沒有適當的耕種，所有的工廠都發生罷工，法律遭受藐視，秩序受到破壞；所有下層工作的人都千方百計求取高等職位，而所有高等職位的人都用盡辦法保護自己已有的地位。六年之內發生了最強烈的內戰。兩萬兩千人，有一萬九千人被殺，剩下的人一致請求世界控制著，重新接管該島的政權。控制者們這樣做了。這是世界上有史以來唯一的阿爾法社會的結局。」

　　野蠻人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人口的最佳分配狀況，」穆斯塔法•蒙德說，「是像冰山一樣──九分之八在水面以下，九分之一在水面以上。」

　　「但在水面以下他們快樂嗎？」

　　「比在水面以上還快樂。譬如說，比你的這位朋友就要快樂。」他指著柏納德說。

　　「雖然他們有那麼可怕的工作？」

　　「可怕？他們並不覺得。相反的，他們喜歡。那是輕鬆的，像孩子的工作一樣單純。心力體力都不須緊張。七個半鐘頭溫和的勞動，然後是蘇麻分配和種種運動與遊戲，以及沒有限制的交媾和感覺電影。他們還能更有什麼要求？當然，」他又補充說道，「他們還可以要求把工作時間縮短；當然，我們可以縮短他們的時間。技術上說，要想把低階層的工作時間統統縮短為三個或四個小時，是非常簡單的事。但是，那樣他們能夠更快樂嗎？不，不能的，一百五十年前曾經做過實驗。整個愛爾蘭都把工作時間縮短為四個小時。結果呢？不安，以及蘇麻消耗的大量增加；全部結果只是如此。每天多出來三個半小時的閒餘時間遠非快樂的泉源，反而使人不得不投入蘇麻假期。我們的發明部堆滿了各式各樣縮減工作勞動的計畫。好幾千件。」穆斯塔法、蒙德做了一個大量的手勢，「又為什麼我們不肯實行呢？是為了工人。讓他們閒餘的時間太多，對他們純粹是一種殘忍。農業方面也是如此。如果我們想要，我們可以合成每一口食物。可是我們不這樣做。我們寧願把三分之二的人口留在農田上。這是為了他們好──因為從土地上製造食物比從工廠製造用的時間更久。再者，我們也必須為社會的穩定著想。我們不需要改變。每一種改變都會導致社會的不穩定。我們這麼小心的審查新的發明，不隨便加以應用，這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純粹科學中，每一種發現都隱含著顛覆性，即使是科學，有時候也必須當作可能的敵人來看待。是的，即便是科學也是如此。」

　　科學？野蠻人皺皺眉頭。他聽過這兩個字。但這兩個字真正指什麼，他卻說不出來。莎士比亞跟印第安村的老人們從來沒有提過科學，而琳達給他講的故事中，也只能提供最模糊的東西；科學是一種你用來造直昇飛機的東西，是一種讓你嘲笑玉米舞蹈的東西，是一種讓你可以不致滿臉皺紋，不致掉牙的東西。他用了極大的努力來捕捉控制者的意思。

　　「是的，」穆斯塔法•蒙德說下去，「這是為了穩定而支付的另一種代價。跟快樂不能共存的並不只是藝術，而且還有科學。科學是危險的；我們必須極為小心的栓住它，給它戴上口罩。」

　　「什麼？」亥姆霍茲驚奇的衝口而出。「我們不是一直說科學是一切嗎？這是催眠教育中的口號。」

　　「從十三歲到十七歲，每個星期三次，」柏納德插嘴道。

　　「還有我們在大學中所作的一切科學宣傳……」

　　「是的；可是，那是那一種科學呢？」穆斯塔法•蒙德譏嘲的問道。「你們沒有受過科學訓練，因此不能作判斷。我當日卻曾經是一個很好的物理學家。太好了──好到足以認識出我們所有的科學只不過是一本食譜，裏邊記載著烹調的正統理論，任何人不准發問，除了得到主廚的特別允許，任何其它的烹調法都絕不可加入。現在我自己是主廚了。可是，我曾經是一個年輕的、好問的廚房幫手。我曾經按照我的意思來烹調。非正統的烹調，不合乎法定規章的烹調。事實上，那是一點真正的科學。」他沉默下來。

　　「結果呢？」亥姆霍茲•華生問道。

　　控制者嘆了一口氣。「差點和你們這些年輕人的遭遇一樣。我差點被送到一個島上去。」

　　這句話像通了電一樣，讓柏納德產生了劇烈的震動。「把我送到島上去。」跳起來，跑過屋子的空地，比手畫腳的站在控制者面前。「你不能送我去。我沒有做任何事情。是別人。我發誓是別人。」他控訴的指著亥姆霍茲和野蠻人。「哦，請不要把我送到冰島，我答應去做應當做的事情。給我一個機會。請給我另一個機會。」眼淚開始流下。「我告訴你，那是他們的錯。」他抽咽著。「不要去冰島，啊，請你，請你福特閣下，請你……」在一陣怯懦的發作下，他雙膝一軟，跪倒在控制者面前。穆斯塔法•蒙德想要叫他站起來，可是柏納德卻堅持匍匐在地；一連串的字句從他嘴巴裏無止無休的流出來。最後，控制者不得不按鈴，把他的第四號秘書召進來。

　　「叫三個人來，」他命令道，「把馬克斯先生帶到一間臥房去。給他噴一噴蘇麻蒸氣，然後讓他獨自留在床上。」第四號秘書走出去，帶了三個綠色制服的腳夫。在柏納德仍舊一邊叫喊、哭鬧的情況下，把他抬出去。

　　「看起來好像要去切斷他的脖子一樣。」門關起來的時候，控制者這樣說，「而事實上，如果他有一點清明的意識，他就會了解這種處罰其實是一種報償。他被送到一個島上，這就是說，送到一個具有全世界最有趣的男人與女人的地方。那裏的人都是由於某個原因，而變得太有個人自我意識，因而不適於社會生活，那裏的人不滿意於正統的觀念與制度。他們有他們自己的看法。總之，每一個人都是一個人。我幾乎嫉妒你，華生先生。」

　　亥姆霍茲大笑。「那你自己為什麼不願到島上去？」

　　「因為推到最後，我寧願還是留在這裏。」控制者回答道。「那時他們要我作選擇：被送到一個島上，在那裏我可以繼續我的純粹科學，或者送到控制者議會，而將來有一天，可能成為真正的控制者。我選擇了後面這種，而放棄了純粹科學。」沉默了片刻之後，他又說，「有時候，我相當懊悔我放棄了純粹科學。快樂是一個嚴厲的主人──尤其是別人的快樂。如果不是受到制約對快樂毫無疑問的加以接受，則快樂比真理還更難以侍奉。」他嘆了一口氣，再度沉默，然後用一種比較輕快的口吻繼續說，「好吧，義務就是義務。我們不能以自己的喜好為標準。我對真理感興趣，我喜歡科學，但真理是一種威脅，科學是一種公共危險，它的危險就像它給人的福利一樣巨大。它給了我們有史以來最穩定的平衡，相比之下，中國就極度的不安全；甚至在原始的母權社會中，也不比我們更為穩定。我要反覆的說，我們感謝科學，但卻不能讓科學去破壞我們的成果，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那麼小心的限制科學研究的範圍──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差點被送到外島。除了此時此刻最當前的問題之外，我們不允許科學去處理其他的問題。所有其他方面的探討，都很小心的加以阻止。」他停住了片刻，又繼續說道，「唸到我們的福特那個時代的關於科學進步的文章，會讓我們感到非常奇怪。他們似乎以為科學可以無止境的發展下去，而不必顧及其他任何東西。知識是最高的善，真理是最高的價值；所有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當然，即使在那個時刻，觀念也已經在改變，我們的福特本人就在重點的轉變上作出了很大的貢獻，就是從真與美轉變為舒服與快樂。大量生產需要這種轉變。普遍的快樂使輪子穩定的轉動。真與美就做不到這一點。而且，當然，凡是群眾掌握政權的時候，則重點必然是快樂，而不是真與美。不過，儘管如此，不加限制的科學研究那時仍舊是允許的。人們仍舊談著真與美，把它們當作至善。一直到九年戰爭。這使他們的音調完全改變。當炭疽炸彈在你四周爆炸的時候，真與美與知識又有什麼用呢？這時科學首次開始受到控制。人民已經有了準備，即使連他們的慾望都可以接受控制。為了獲得安定的生活，一切在所不惜。自此以後，我們就繼續實施控制。從真理方面來說，這當然是很不好的。但對快樂來說，卻是非常好的。凡是任何東西，我們都不能毫無代價的獲得，快樂也必須有代價。你正在為它交付代價，華生先生──因為你對於美有了過多的興趣。我對真也曾經有過過多的興趣，然而我交付了代價。」

　　「但是，你並沒有被送到外島去。」野蠻人說道，打破了他很久的沉默。

　　控制者微笑起來。「這就是我交付代價的方式。選擇為快樂而服務。為別人的──而不是為我的，」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的說，「世界上有那麼多島嶼實在是一件幸事，我不知道如果我們沒有這些島嶼應該怎麼辦，或許把你們統統放到毒氣室吧，我猜想。順便說一句，華生先生，你喜歡到熱帶地區去，瑪奇沙斯或薩摩亞？或者更讓人振奮的地方？」

　　亥姆霍茲從氣墊沙發上站起來，「我寧願找一個氣候最壞的地方，」他回答道。「我相信在惡劣的氣候下，可以寫得更好。比如說，如果有許多狂風暴雨……」

　　控制者點頭表示讚許。「我喜歡你的精神，華生先生，我確實是非常喜歡。我的喜歡就像我公開反對一樣那般強烈。」他微笑道。「那麼，到福克蘭群島如何？」

　　「好，我想，那很適合，」亥姆霍茲回答道，「現在，如果你同意，我要去看看可憐的柏納德。」

第十七章

　　「藝術，科學──你似乎為了你的快樂交付了很高的代價，」當他們兩個單獨留下來之後，野蠻人說。「此外還有什麼？」

　　「當然，還有宗教，」控制者回答道。「以前曾經有一種叫做高特的東西──在九年戰事以前。但我忘了，關於高特，你大概知道得很多吧，我想。」

　　「呃……」野蠻人猶豫著。他倒很願意說說關於孤獨，夜，在月光下發白的方山，絕壁，投身在陰影中，以及死亡一類的事。他願意談；卻找不出話來。甚至連莎士比亞中的字句也不足以表達。

　　而這時控制者卻已走到屋子的另一端，把兩側書架之間鑲在牆壁中的一個保險箱打開。保險箱的門非常厚重。控制者一邊在黑暗的保險箱中尋索，一邊說，「那是一個一直讓我極感興趣的題材。」他從裏邊抽出一本厚重的、黑色封面的書來，「譬如說，你從來沒有讀過這一本。」

　　野蠻人把它拿起來。「『聖紙草經，包括舊約與新約』，」他大聲的唸著書名。

　　「也沒有讀過這一本。」那是一本小小的、失去了封面的書。「『模仿基督』」。

　　「還有這一本。」他又拿出來另一本。

　　「『宗教經驗的種種』。威廉•詹姆斯著。」

　　「我還有很多，」穆斯塔法•蒙德繼續說，一邊回到座位上去。一大堆的古老穢書。「高特在保險箱裏，福特在書架上。」他一邊笑著，一邊指著他的圖書室──書架上的書，架子上的閱讀機捲筒，以及一捲一捲的錄音帶。

　　「但你既然知道高特，為什麼不告訴他們呢？」野蠻人憤怒的問道，「為什麼你不把有關高特的這些書拿給他們看呢？」

　　「和不給他們『奧塞羅』的理由相同：它們已經陳舊了；它們所說的是幾百年前的高特。而不是現在的高特。」

　　「但高特是不改變的。」

　　「人卻改變。」

　　「那又造成什麼不同呢？」

　　「造成了世界上一切的不同，」穆斯塔法•蒙德說，他又站起來走向保險箱。「曾經有一個人叫做紐曼紅衣主教。」他說，「紅衣主教就是類如社會大合唱首席歌手般的人物。」

　　「『我，潘德夫，乃美好的米蘭之紅衣主教。』在莎士比亞中我讀過這樣的句子。」

　　「當然，你讀過，好啦，就像我說的，曾經有一個人叫做紐曼紅衣主教。啊，這就是那本書。」他把它抽出來。「順便也把旁邊的另一本書拿出來看看，那是一個叫做邁恩•杜•畢蘭的人所寫的，這個人是個哲學家──如果你知道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

　　「一個做夢都沒想到天上地下有如此之多事物的人〔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景末段，與原句略有出入。〕，」野蠻人當即接下話頭。

　　「正是如此，我要讀一段他在某一段時刻所夢到的東西，同時，聽一聽這位老首席歌手唱的是什麼調子。」他把一本書在夾了紙條的地方打開，開始誦讀。「『我們不比我們所擁有的東西更屬於我們自己。我們不是自己造的，也不能夠君臨自己。我們不是自己的主人，我們是高特的財產。持著那種看法的，能使我們快樂嗎？我們自認為我們是屬於自己的──這種看法能給我們任何快樂或舒服嗎？年輕的或得意的人或許會持著這種看法。他們以為讓每件事情都依照他們所以為的方式進行，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不依靠其他的東西，不必去考慮眼界以外的東西，不必去不斷的承認另外一個東西的意志，不必向它不斷的祈禱。但是隨著歲月的前進；他們也像所有的人一樣，會發現獨立不是為人而造的，獨立是一種不自然的狀態，它雖然可以獨立的存在片刻，卻不能把我們安全的帶到目的地。』」穆斯塔法•蒙德走過來，把第一本書放下，拿起另外一本，翻開書頁。「譬如說，這一本，」他用他深沉的聲音開始誦讀。「『人日漸衰老；他在自己身體之內感到急切的衰弱、倦怠、不適，伴隨著年老一起出現；而帶著這種感覺，他幻想他自己只是在生病，用一種哄騙的方法來朦昧自己，相信有一天會霍然而癒。這是何等虛妄的想像。那病就是老年；而這是一種何等可怕的疾病！有人說，是由於對死亡的恐懼，以及死亡之後的顧慮，人才轉向宗教。但是，就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我深信除了那些恐懼與想像之外，當我們年紀漸大，宗教的情懷就越來越展現；由於熱情逐漸平靜，幻想與感覺也不再像以前一般容易興奮，我們的理性就比較不易遭受騷擾，不再像以前一樣，常常被想像、欲望和分心之事所遮蔽；而這時高特就像從雲的後面顯露出來一樣；我們的靈魂感到、看到並轉向這一切的光明之源；自然的而不可避免的會轉過去；因為現在那給予感覺世界以生命、以魅力的東西已經逐漸從我們心中撤退，現在那現象的存在世界，不再被我們內在或外在的印象所勉強支持；我們感到一種需要，要傾向某一種長住的東西，一種永遠不會向我們玩弄假戲的東西──需要一種實在，一種絕對而永久的真理。是的，我們不可避免的轉向高特；因為這種宗教感在本性上是如此純粹，使靈魂如此愉悅，以致於能夠補償我們所損失的其他一切。』」穆斯塔法•蒙德合起書來，靠到椅背上。「哲學家所沒有夢想到的，上天下地的事情之一，是這個」（他揮著手），「我們，是我們現代的世界。『只有當你年輕和得意的時候，你才能脫離高特而獨立。獨立不能安全的把你帶到目的地。』好吧，現在我們從生到死都得到了青春與得意。於是呢？顯然，我們可以脫離高特而獨立。『宗教感可以補償我們一切的損失，』可是我們並沒有任何損失需要補償。宗教感是不必要的，而當青春的欲望永遠不會衰退，我們又為什麼要找尋替代品來替代青春的慾望呢？當我們從生到死都享受著原有的那些東西，我們又何需找尋替代品來替代這些東西呢？當我們的身心一直歡樂與活動，我們又何需休息呢？當我們有蘇麻，又何需其他慰藉？當我們有社會秩序，又何需有其他不動者？」

　　「那麼，你認為沒有高特？」

　　「不，我認為很可能有一個。」

　　「那麼，為什麼？……」

　　穆斯塔法•蒙德制止了他。「但他用不同的方式向不同的人顯現。在前現代期，他像這些書中所描寫的樣子來顯示自己。現在……」

　　「現在他如何顯示他自己？」野蠻人問道。

　　「可以說，他顯示為『不存在』就好像根本沒有他一樣。」

　　「這是你的錯誤。」

　　「說它是文明的錯誤吧。高特跟機械與科學醫藥和普遍的快樂不能共存。你必須作選擇。我們的文明選擇了機器、醫藥和快樂。這乃是為什麼我把這些書鎖在保險箱裏。它們是骯髒的。人們看到它們會吃驚……」

　　野蠻人打斷他。「但感到有一個高特不是自然的嗎？」

　　「你也很可以同樣問道，褲子上裝拉鍊不是自然的嗎，」控制者嘲弄的說。「你使我想到另一個老傢伙，名叫布萊德雷。他認為哲學就是要為本能所相信的東西去找尋牽強的理由。就好像人會本能的相信任何東西似的！人相信某些事物，是因為他受到制約，使他相信它們。為某些牽強的理由而相信某些牽強的東西，又為所相信的這些東西去另外找牽強的理由──這就是哲學。人相信高特，是因為他們受到了制約，要他們相信高特。」

　　「還是一樣，」野蠻人堅持道，「當你孤獨的時候──完全孤獨，在黑夜，想到死亡的時候，你就會信仰高特，這完全是自然的事……」

　　「可是現在人再也不會孤獨，」穆斯塔法•蒙德說。「我們使他們厭惡孤獨，我們安排他們的生活，使他們幾乎根本不可能再有孤獨。」

　　野蠻人沮喪的點點頭。在馬爾白斯，他痛苦，因為他們不讓他參加村子裏的社團活動，在文明化的倫敦，他痛苦，是因為他永遠無法逃出團體活動；因為他永遠不得安靜。

　　「你記不記得『李爾王』中的一段話？」野蠻人終於說，「『神明是公正的，用了我們快樂的邪惡來作懲罰我們的工具；他弄出你來的那黑暗與邪惡的地方，現在讓他賠上兩隻眼睛，』艾德蒙回答說──你記得，他受了傷快要死了──『你說得對；事實如此。輪子完全轉過一圈；我在這裡了。〔「李爾王」第五幕第三景，中段。〕』這個話要怎麼解釋呢？那不表示高特在處理事情，在行賞罰嗎？」

　　「真的嗎？」控制者反問。「你可以跟不育女作任何快樂的邪惡行為，而不必冒著眼睛被兒子的情人挖掉的危險。『輪子已經完全轉過一圈，我在這裡了。』但今日的艾德蒙身在何處？坐在氣墊沙發上，手挽著女孩子的腰，嚼著性荷爾蒙口香糖，看著感覺電影；神明是公正的，無疑。但推到最後，祂們的法規是由社會的組織者所頒發；神從人得到指示。」

　　「你能確定嗎？」野蠻人說。「並能十分確定的說，氣墊沙發上的艾德蒙不正是像受傷、流血致死的艾德蒙一樣，受到嚴重的處罰嗎？神明是公正的，祂們不是正用人的快樂的罪惡作為工具來貶低人類嗎？」

　　「從什麼位置把他貶低？做為快樂、勤勉工作而大量消耗貨品的公民，他已經一無缺憾。當然，如果你選擇跟我們不同的標準，或許你可以說他受到貶抑。但是你 卻一直執著在某一套假定規則上。你不能用離心迷藏遊戲的規則來玩電磁高爾夫。」

　　「但價值並不存在於某個個人的意志，」野蠻人說。「它既跟評價者的評價和尊嚴有關，也跟被評價者本身的價值有關。〔「脫愛勒斯與克萊西達」，第二幕第二景，中段。〕」

　　「好啦，好啦，」穆斯塔法•蒙德抗議道，「這是不是離題太遠了一些？」

　　「如果你肯讓自己想一想高特，你就不會任自己被快樂的罪惡貶低。你會有一個理由去有耐心的忍受，有勇氣的做事情。我看到印第安人便是如此。」

　　「我確實相信你看到過，」穆斯塔法•蒙德說。「但我們並不是印第安人，文明人用不著忍受真正不快樂的事。至於做的方面──福特在上，他是禁止人民產生這種念頭的。如果有人出乎自己的意願，而要做什麼事，將會把秩序搗亂。」

　　「那麼，自我克制呢？如果你有一個神，你有一個高特，你就有理由自我克制。」

　　「但是工業文明只有在沒有自我克制的情況下才可以存在。在衛生學與經濟學的限度之內，要儘量自我放縱。否則工業的輪子就會停轉。」

　　「那麼有沒有理由保持貞操呢？」野蠻人說這些話的時候，臉紅了一下。

　　「但貞操就意謂熱情，就意謂神經衰弱。而熱情與神經衰弱就意謂不安定。而不安定就意謂文明的結束。要想有長期的文明，就不得不有許多快樂的罪惡。」

　　「但高特是一切高貴、優美與英雄行為的原因。如果你有一個高特……」

　　「我親愛的年輕朋友，」穆斯塔法•蒙德說道，「文明絕對不需要高貴與英雄行為。那些東西是政治缺乏效能的症狀。在一個像我們這樣組織良好的社會，沒有任何人有任何機會做高貴的或英雄式表現。在這些機會產生以前，社會必然已經變成澈底不穩定的狀態。在有戰爭的時候，在有聯邦互相對立的時候，在有誘惑需要抗拒的時候，在有愛的對象需要去保護或為之而戰的時候──那麼，顯然，高貴的與英雄式的行為就具有它的意義。但是現在沒有任何戰爭。而且社會也盡了最大的力量來防止你過分的去愛任何人。在這裡沒有分裂的聯邦；你受到如此的制約，以至於你自動去做你應當做的事情。而你應當做的事情，又是那麼令人愉快的，你的自然衝動有那麼多可以自由發洩，以至於根本沒有任何誘惑是要你去抗拒的。而即使由於某種不幸的機會，有某種不愉快的事情發生，那麼，總還有蘇麻可以讓你渡假，可以不要面對那個事實。總還有蘇麻平服你的憤怒，使你重新跟敵人合好，使你有耐心忍受種種事情。在過去，你只有經過極大的努力，經過許多年堅苦的道德訓練才能到達這種地步。而現在，你只要吞下兩三片半克的蘇麻，你就已經到達。現在每個人都可以是美德之士。在一個小小的瓶子中，你至少可以攜帶全部道德的一半。不帶眼淚的基督教──這就是蘇麻。」

　　「但眼淚是必要的。你不記得奧賽羅怎麼說嗎？『如果每次暴風雨之後都有這般平靜，但願風雨狂吹，直到把死亡喚醒〔莎士比亞「奧賽羅」第二幕第一景，中段。〕。』印地安有一個老人常常跟我們講一個故事，是馬莎克的一個女孩的故事。那想娶她為妻的青年，必須在她園子裡鋤土一個早晨。這看起來容易；可是那裡有許多蒼蠅和蚊子，受著魔法的驅使；大部分青年無法忍耐叮咬。只有一個忍受得住──他得到了那個女孩。」

　　「美好的故事！但是在文明國家，」控制者說，「你可以要女孩子們而不必為她們鋤土；也沒有任何蒼蠅和蚊子來叮你。很久以前我們已經從所有的國家把牠們趕出去。」

　　野蠻人點點頭，皺起眉來。「你們把牠們趕出去了。是的，這正是你們的樣子。把一切不愉快的東西都趕出去，而卻不學習如何忍受它們。然而，究竟忍受惡劣的命運所投過來的石頭與劍矛，或拿起武器來反抗排山倒海而來的困難，在心靈中更為高貴？〔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景，前段。〕……然而你們兩者都不要。既不忍受，也不反抗。你們只是把石頭與矛劍統統掃除，這太輕易了。」

　　他突然沉默下來，想起了他的母親。在她第卅七層的房間中，琳達飄浮在歌唱般的光線與香氣瀰漫的撫摸中──飄，飄出去，飄到空間之外，飄到時間之外，飄出了她的回憶、習慣所造成的監獄，飄出了她年老而腫脹的肉體。而湯瑪肯，育種與制約中心的前主任，湯瑪肯也仍舊在渡他的蘇麻假期──以便離開他的屈辱與痛苦，生活在一個他聽不到屈辱的話，聽不到嘲諷的笑聲，看不到可厭的面孔，感覺不到那濕漉漉的、鬆弛的胳膊圍繞在他的脖子上；在一個美麗的世界度蘇麻假期……。

　　「你們所需要的，」野蠻人繼續說，「是一種為了改變而流淚的東西。在這裡，一切事物都代價太少。」

　　（「一千二百五十萬元，」當野蠻人對亨利•福斯特表示前面這種意見時候，亨利•福斯特這樣抗議道。「一千二百五十萬──這就是新的制約中心的代價。一毛錢也不少。」）

　　「把脆弱而不安全的生命，投給命運、死亡與危險，即使只為區區一個蛋殼〔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四幕第四景，後段。〕。你認為這裡面沒有意義嗎？」他問道，抬起頭來看著穆斯塔法•蒙德。「完全不必提到高特──儘管高特是它存在的理由。戰戰兢兢的生活難道沒有意義嗎？」

　　「有很大的意義，」控制者回答道。「男人與女人必須不時的讓他們的腎上腺受到刺激。」

　　「什麼？」野蠻人不解的問道。

　　「那是健康的條件之一。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強迫執行Ｖ•Ｐ•Ｓ（Violent Passion Surrogate）治療。」

　　「Ｖ•Ｐ•Ｓ？」

　　「就是強烈情感替代。一個月定期一次，我們用腎上腺把人體的整個系統都加以刺激。在生理上這跟恐懼與憤怒完全相等。它的效果等於是謀殺戴絲狄蒙娜和被奧賽羅所謀殺，它對人的興奮作用完全相當，但是不產生不便的結果。」

　　「可是我喜歡不便。」

　　「我們卻不喜歡，」控制者說。「我們喜歡舒舒服服的做事情。」

　　「可是我不要舒服。我要高特，我要詩，我要真正的危險，我要自由，我要善，我要罪惡。」

　　「事實上，」穆斯塔法•蒙德說，「你是在要求有權不快樂。」

　　「好吧，就那麼說，」野蠻人抗逆的說，「我是在要求有權不快樂。」

　　「還不要提衰老、醜惡與無能的權利；患梅毒與癌症的權利；食物匱乏的權利，全身爬滿虱子的權利，隨時為明天擔心的權利；感染傷寒的權利，被一切說不出來的痛苦所折磨的權利。」跟著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

　　「我要求這一切，」野蠻人最後說。

　　穆斯塔法•蒙德聳聳肩。「你說了算。」他說。

第十八章

　　門是開著的；他們走進來；

　　「約翰！」

　　從浴室裡發出一陣難過而又有個人特徵的聲音。

　　「有什麼事情嗎？」亥姆霍茲喊道。

　　沒有回答。那難過的聲音又反覆了一次、兩次；然後是沉默。隔了一會兒，浴室的門咔啦打開，野蠻人走出來，臉色極其蒼白。

　　「我說，」亥姆霍茲很關心的叫喊道，「你看起來很不對，約翰！」

　　「你有沒有吃壞了東西？」柏納德問道。

　　野蠻人點點頭。「我吃了文明。」

　　「什麼？」

　　「我中了毒；我被污染了」。然後，他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加了一句：「我吃了我自己的邪惡。」

　　「好吧，可是到底是什麼？……我是說，剛才你……」

　　「現在我洗清了自己，」野蠻人說。「我喝了一些熱水沖芥末。」

　　另外兩個人驚奇的注視他。「你是說你故意要這樣做？」柏納德問道。

　　「印地安人要清潔他們自己的時候總是這麼做。」他坐下來，嘆氣，用手撫著頭額。「我想休息幾分鐘，」他說。「我很累。」

　　「好吧，我並不吃驚，」亥姆霍茲說。沉默了片刻，又換了一種口吻繼續說，「我們來說再見的，明天早晨我們要起程。」

　　「是的，明天我們要起程，」柏納德說；在他的臉上野蠻人察覺到一種新的表現，表現著他已下定了決心。「順便說一聲，約翰，」他繼續說，坐在椅子上傾身向前，把一隻手放在約翰膝蓋上，「昨天所發生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他臉紅起來。「那是何等可恥，」他的聲音雖然不穩定卻繼續說下去，「真是何等……」

　　野蠻人打斷他，握住他的手，熱情的緊握。

　　「亥姆霍茲對我太好，」柏納德稍停片刻，這樣說。「如果不是他，我真不知……」

　　「好了好了，」亥姆霍茲抗議道。

　　又是一段沉默。雖然他們哀愁──甚至可以說正是由於他們的哀愁，因為哀愁正表示他們互愛──這三個年輕人卻是快樂的。

　　「今天早晨我去見過控制者，」野蠻人最後說。

　　「為什麼？」

　　「去請問他可不可以跟你們一起去外島。」

　　「他怎麼說？」亥姆霍茲急切的問道。

　　野蠻人搖搖頭。「他不讓。」

　　「為什麼？」

　　「他說他要繼續做實驗。但是，我完了，」野蠻人突然憤怒的說，「如果我繼續被實驗下去，我就完了。即使為全世界所有的控制者我都不幹。明天我也要走。」

　　「到那裡？」另兩個人異口同聲的問道。

　　野蠻人聳聳肩膀，「隨便那裡我不在乎。只要我能孤獨就好。」

　　※※※

　　向南的航線從吉爾福特沿著魏伊山谷到高達明，然後，越過彌爾福特和魏特雷，又走向海斯米爾，然後通過彼得斯非爾德，走向朴資茅斯。跟它大約平行的是向北的航線，通過渥普勒斯頓，唐罕，普登罕，愛爾斯蒂德和歌里修特。在「豬背」與「後頭」〔譯註：兩者皆地名。〕之間，有些地方南北兩線的距離不過六、七公里寬。這個距離太小了，那些粗心的飛行者──尤其是在夜間，或者吃多了蘇麻──便容易出危險。而事實上，意外事件也真的發生過。結果很嚴重。因此，向北的航線決定向西移動幾公里。在歌里修特和唐罕之間的四座燈塔就棄置不用，僅留下做了朴資茅斯到倫敦的舊航線的遺跡。它們上端的空間是沉寂的、荒棄的。現在直昇機不停的嗡嗡做響的，是色爾本、波爾頓與法恩罕上空。

　　※※※

　　野蠻人選擇了普登罕與愛爾斯蒂德之間山頂上的舊燈塔做為他隱居的處所。這座燈塔是鋼筋水泥的建築，情況非常良好。幾乎可以說是太舒服了，以致於當他第一次來探測的時候，認為太文明、太奢侈了。他為自己立下誓言，要更為刻苦的自我克制，更為澈底的淨化，以此來平服他因這種奢侈而帶來的良心不安。他在隱居塔上的第一個晚上是無眠的；這是有意如此。他好幾個鐘頭跪著祈禱，一時對著那有罪的克勞底阿斯乞求原諒的天國祈禱，一時又用祖尼語向阿旺拿維羅納祈禱，一時對耶穌與蒲康，一時又對他的守護動物──蒼鷹──祈禱。他的兩隻胳膊不時的攤開，就好像他是在十字架上；他一直這樣伸展著，良久、良久，痛苦逐漸增加，發抖，以致到最後變成了極大的折磨；他支撐著，在那種自願的磔釘下，從咬緊的牙齒中反覆的說（而汗珠同時從臉上流下來），「哦，饒恕我！哦，淨化我！哦，助我為善！」一次一次的反覆著，一直到痛暈過去。

　　黎明的時候，他覺得他已經獲得了住在塔燈的權利；然而，即使如此，大部份的窗子上仍舊有玻璃，從塔頂的展望臺向外看出去，風景仍舊是太美。他選擇燈塔的理由使他幾乎必須立刻搬出去。他選擇燈塔是為了這裡的景觀那麼美好，是為了從這個高處可以展望那神聖生命的化身。但他算得上是什麼人，可以日日夜夜的觀看那優美的景象呢？他算得上是什麼人，可以生活在活生生的高特的面前呢？他只配住在那骯髒的豬圈，住在地下的黑洞中。由於長夜的痛苦身軀仍然僵直與疼痛，爬上塔頂的展望臺，他看著那明媚日出的世界；他的疼痛使他獲得了肯定，肯定自己獲得了此處的居住權。向北看，眼界碰到豬背山脊，發著粉筆的顏色，從這條山脊的東端，有七幢摩天樓矗立出來，那是吉爾福特。看到它們、野蠻人做了一個鬼臉；但隨著時間的改變，他會跟它們相合；因為在夜晚的時候，這些大樓就像天空的星座一樣，閃著幾何圖形的光芒，或者當燈火通亮的時候，伸著它們的指尖（這個姿勢的意義是英格蘭沒有人懂得的，但野蠻人現在已經明白），莊嚴的指向天國，深不可測的神秘。

　　燈塔所在的地方是一座砂土小山，在砂土小山與豬背山之間是一個山谷，普登罕就座落在山谷中，它是一座只有九層的鄉村小屋，有地下倉庫，家禽飼養場，和一個小小的維他命D工廠。燈塔的另一邊，面向南方，是一個很長的斜坡，有一連串的池塘，其間到處叢生著石南屬的植物。

　　越過這個斜坡，在石南叢林的彼端，升起了十四層的愛爾斯堤得塔。在迷迷濛濛的英國特有的霧氣中，後頭和色爾本招引著人的眼睛，使人看到那藍色的、浪漫的遠方。但是，這個燈塔之所以吸引野蠻人，並非只是因為它遠處的景觀；近處也和遠處一樣誘人。那樹林，那一片片的石南，以及黃色的荊豆，還有一叢叢蘇格蘭樅樹，那閃亮的池塘，和高懸在它們周圍的樺樹，池塘中的百合，還有燈芯草的草坪──這些都是美好的，而且在一個慣於美洲乾旱的人看來，是驚人的。還有那孤獨！整整一天過去，他沒有看到一個人影。燈塔跟夏倫─Ｔ塔只有一刻鐘的飛行距離；但蘇利郡這個石南叢生的荒地，卻可以跟馬爾白斯的山丘媲美，是那般荒涼。每天從倫敦離開的大批群眾，離開只是為了去玩電磁高爾夫和網球。普登罕跟別處沒有連帶關係；最接近的黎曼表面網球場是在基爾夫特。花與風景是這裡唯一引人之處；因此，既然這裡沒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也就沒有人前來。開頭幾日，野蠻人孤獨的住在這裡，沒有受到騷擾。

　　他初到倫敦之後所得到的零用錢，現在幾乎都花在裝備上。在離開倫敦之前，他買了四張粘膠纖維毛毯、繩子、帶子、釘子、粘膠，幾把工具，火柴（不過，他打算將來自己鑽木取火），幾個高鍋和平鍋，二十幾小包種子，十公斤麵粉。「不，不要合成澱粉，也不要廢棉麵粉替代品，」他堅持道。「儘管它更有營養。」但是當店員向他推銷蔞葉腺餅乾和維他命牛排替代品的時候，他就無法抵抗那店員的推銷術。現在，看著那些罐頭，他苛烈的責備自己的脆弱。可惡的文明食物！他下定決心，即使餓死也不吃它。「這會給他們一個教訓，」他報復的想道。那也給了他自己一個教訓。

　　他數一數剩下的錢。剩下的這一點點，他希望足以讓他過冬。但到明春，他的菜園就足以讓他獨立，不必再依靠外面的世界。再者，他還可以打獵。他看到許多野兔，池塘裡有不少的水禽。他立刻動手製造弓箭。

　　燈塔附近有白蠟樹，至於箭桿則有大量筆直的榛樹。他先砍倒一株小白蠟樹，砍出一段六呎長沒有長枝條的樹幹部份，把樹皮剝除，把表面的木質刮掉，就像老米玆瑪教他的樣子，一直到這根棍子和他的身體一般高，中段厚實滾硬，兩端則略細，活潑而有彈性。這個工作使他感到強烈的快慰。在倫敦幾個星期閒散而過，一無所事，不管你要什麼，只要按一按開關，或者轉一轉把手就可以得到，現在讓他親自用手用技巧與耐心去做一些事情，讓他感到純粹的欣喜。

　　他幾乎要把那棍子削成，而突然吃驚的發現自己在唱歌──唱歌。就好像他突然從外面捉住了自己，捉住了自己在犯罪。他臉紅起來。畢竟，他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唱歌，不是為了享受。是為了逃避文明生活對他的進一步污染，為了淨化自己，為了為善，為了要贖罪，他才來到這裡。他失望的察覺到，在一心一意削刮的時候，他忘記了他發誓要牢牢記得的事情──那可憐的琳達以及他對她的殘忍粗暴，以及那些可厭的孿生兒，像虱子一樣蝟集在她神秘的死亡旁邊，不但侮辱了他自己的憂苦與悔痛，而且侮辱了神明。他發誓要記得這些，發誓要不斷的去作補償，而現在呢，他卻快快樂樂的削著弓桿，唱著歌，竟然唱著歌……。

　　他走進屋中，打開芥末盒，在火上燒起熱水來。

　　半個鐘頭以後，普登罕波康諾夫斯基化群體的三個負德爾塔土地工作者，正巧要開往愛爾斯堤得，在山頂上他們吃驚的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棄置的燈塔外面，上身赤裸，用打了結的鞭子在抽打自己。他的背部從上到下留著許多條紅色的鞭痕，一條條都在淌血。平臺四輪車的駕駛員在路旁把車停下，跟他的兩個同伴，張著嘴定定的看著這個奇景。一下，兩下，三下，他們一邊看一邊數。打完第八下，那年輕人停止自我懲罰，跑到樹林的邊緣，猛烈的嘔吐。嘔完以後，他又重新拾起鞭子，再打自己。九下，十下，十一下，十二下……。

　　「福特！」那駕駛員小聲的說，另兩個孿生兒也是一樣。

　　「福特！」他們說。

　　三天以後，就像土耳耳的鶙鵳蝟集在屍體上一樣，新聞記者趕了來。

　　用生材生起溫火，在上面慢慢烘烤，弓已經製作完成，野蠻人正忙著作箭。三十根榛樹桿已經削刮和烘乾過，尖端裝了銳利的釘子，箭桿的尾端也切了凹口──有一天晚上他曾偷襲普登罕的養雞場，現在他有足夠的羽毛作箭尾。當他正在綁羽毛的時候，第一個新聞記者找到了他。無聲無息的穿著氣墊鞋，那個人走到了他的身後。

　　「早安，野蠻人先生，」他說，「我是『時辰廣播報』的代表。」

　　就像被蛇咬到一樣，那野蠻人跳起來，把箭桿，羽毛，粘膠筒和刷子散得滿地都是。

　　「對不起，」那新聞記者帶著真正的歉意這樣說。「我並無意……。」他摸了摸自己的帽子──那是鋁質的煙囪般的帽子，裏邊裝著無線電收發機。「原諒我不把帽子脫下來，」他說。「有點重。呃，我剛剛說過我是『時辰廣播報』……。」

　　「你要幹什麼？」野蠻人痛苦的叫道。那新聞記者卻報以最討好的微笑。

　　「哎──當然啦，我們的讀者會非常喜歡……」他把頭歪向一邊，他的微笑幾乎已經變成了賣弄的樣子。「只想聽你說幾句話，野蠻人先生。」然後迅速的，用一連串儀式般的動作，他把腰間電池上的兩根電線拉出來，同時插入鋁帽的兩側；按一按帽子上的一個彈簧──一根天線射出來；按一按帽邊的另一個彈簧，於是就像玩偶匣一樣，彈出一個麥克風來，顫動著掛在那裏，離他的鼻子約有六吋；然後拉下一對耳機，遮住他的耳朵，再按下帽子左邊的一個開關，從裏邊發出了隱約的嗡嗡聲；扭轉帽子右邊的一個旋鈕，那嗡嗡聲就被一種打嗝般的、突然的尖叫聲打斷。「哈囉，」他向著麥克風說，「哈囉，哈囉，哈囉……」帽子裏突然響起了鈴聲，「是你嗎，艾澤爾？大西瓜在講話；是的，我已經釘住了他，野蠻人先生現在就要把麥克風拿過去，說幾句話；是不是，野蠻人先生？」他又用討好的微笑看著野蠻人。「只要告訴我們的讀者你為什麼到這裡來就好了。你為什麼離開倫敦（繼續，艾澤爾！）那麼突然。當然，還有那鞭子。」（野蠻人吃了一驚。他們怎麼會知道那鞭子？）「我們都想知道那鞭子想瘋了。另外請談一談關於文明的意見，你知道哪一類的內容。『我對於文明女郎的看法』只說幾句……」

　　那野蠻人非常精確的遵從他的指示。他只說了五個字，一個也不多──五個字，就是柏納德那天晚上請他來見坎特伯里首席歌手的時候，他說的那五個字。「哈尼！　桑斯　哎索　基那！」然後抓住那新聞記者的肩膀，把他像陀螺般扯轉過去（那年輕人的衣服穿得非常講究），然後對準，用足球冠軍力量與準確性，狠狠的一腳踢過去。

　　八分鐘以後，新版的「時辰廣播報」已經在倫敦街上銷售。「時辰廣播報記者被神秘野蠻人踢屁股，」第一頁的大標題這樣寫道。「蘇利郡的轟動事件。」

　　「恐怕連倫敦也要轟動，」當新聞記者回來，讀到這個標題之後這樣想道。而且，轟動得非常痛苦。他戰戰兢兢的坐下來吃午飯。

　　同事的屁股雖然被踢，另外四個記卻毫不畏懼，各自代表「紐約時報」，法蘭克福「四度空間連續統報」，「福特科學監聽報」與「德爾塔鏡報」，當天下午連袂造訪燈塔，遭到更為強烈的暴力。

　　「福特科學監聽報」的新聞記者一邊揉著屁股，一邊站在一個安全的距離外對野蠻人喊道，「混帳的傻瓜！你為什麼不吃蘇麻？……」

　　「滾！」野蠻人搖晃著拳頭。

　　那新聞記者向後跑了幾步，又轉過身來。「如果你吃兩克蘇麻，魔鬼就似真而假。」

　　「科哈克瓦　伊雅脫克牙！」那聲音又威脅又諷嘲。

　　「痛苦是幻覺。」

　　「哦，真的嗎？」野蠻人說，拾起了一根厚實的榛木棍子，一邊掄著向前來。

　　那「福特科學監聽報」的記者立刻衝向他的直昇機。

　　這件事以後，野蠻人安靜了一段時間。有幾架直昇機在燈塔上端探測的翱翔了一陣。他把一支箭射進了離他最近的一架飛機中。它穿過了機艙的鋁質地板，隨著一聲尖叫，那飛機竭盡增壓器的力量直線衝上雲霄，此後再來的直昇機都保持安全的距離。那飛機的嗡嗡聲雖然令人討厭，野蠻人卻刻意忽視它們（他喜歡把自己想像為馬莎克少女的求婚者，不為蒼蠅蚊子的叮咬所阻），他在菜園裏挖土。過了一段時間，那些毒蟲顯然已經倦怠，便遠遠飛走；此後好幾個鐘頭，他頭頂上的天空都是空藍的，但那些雲雀卻不再歌唱。

　　天氣悶熱，令人窒息；雷的聲音遠遠傳來。他挖土挖了一個上午，現在伸展四肢，躺在地上休息。突然間他想到蘭妮娜──蘭妮娜真真實實的存在，赤裸著，可以觸摸到，說著「甜蜜！」和「抱我！」──穿著鞋和襪子，發散著香氣。無恥的婊子！但是，噢，噢，噢，她的胳膊纏住他的脖子，她聳立的乳房，她的嘴唇！永恆在我們的眼睛和嘴唇裏。藺妮娜……不，不，不，不！他跳起來，半身赤裸，跑出房子。在石南屬的邊緣，有一叢灰白色的檜木。他撲身過去，擁抱──不是擁抱他渴望的滑潤肉體，而是擁抱那綠色的樹刺。那些刺用千百個針尖扎刺他。他努力去想念可憐的琳達，那窒息的、瘖瘂的、緊握著拳頭、眼睛裡冒著無法說出的恐怖的琳達──這可憐的、他發誓要記得的琳達。但糾纏著他的卻是蘭妮娜──他發誓要忘記的蘭妮娜。即使在千百個針尖刺痛之下，退縮戰慄的肉體仍舊清清楚楚的在感覺到她，那無可逃避的真實。「甜蜜，甜蜜……如果你也要我，為什麼你不……」

　　鞭子掛在門口的釘子上，隨時準備鞭打新聞記者。在瘋狂中，野蠻人跑回屋子，抓住它，掄得呼哨作響。鞭子的疙瘩抽進他的肉體。

　　「婊子！婊子！」他每抽一下就狂喊一聲，就好像那是蘭妮娜（而在不知不覺間，他又多麼狂熱的希望真的是她）白皙，溫暖，芬芳，無恥的蘭妮娜在被他鞭打。「婊子！」然後用一種絕望的聲音喊道，「噢，蘭妮娜，請饒恕我，饒恕我，高特。我壞。我邪惡。我……不，不，妳這婊子，妳這婊子！」

　　三百公尺以外，小小心心藏在樹林裏的感覺電影公司最佳的攝影專家達爾文•波拿帕仔仔細細的觀察著整個過程的進行。忍耐與技術終於獲得了報酬。他已經花了三天的時間，坐在一棵人造的橡樹幹裏，三個晚上匍匐爬行，通過石南叢，把許多的麥克風藏在荊豆叢中，把電線掩藏在灰色的砂土下。七十二個極其不舒服的鐘點，但現在偉大的時刻終於到來──那最偉大的時候，當達爾文•波拿帕在他的器材間挪動身體的時候，他這樣想道；這是自從他拍攝了那著名的，萬人喝采的立體感覺電影「大猩猩的婚禮」之後最偉大的時刻。「棒極了！」當野蠻人開始他驚人的表演時，他對自己說。「棒極了！」他把望遠攝影機小心的對準目標──牢牢的貼住目標；把放大倍數加大，以便攝取那狂熱與扭曲的面部特寫鏡頭（棒！）；然後扭動開關，做半分鐘的慢動作拍攝（效果一定特佳，他敢於保證）；同時錄下那鞭子聲，呻吟聲，那狂暴的言詞，把他的聲音配在影片邊緣的錄音帶上，然後把聲音稍微放大，以觀效果（啊，太棒了）；然後，在片刻的間斷下，又把一隻雲雀的歌聲收錄進來；現在他多麼希望野蠻人轉過身去，以便拍攝他背部血痕的特寫鏡頭──而幾乎正在這時（何等驚人的運氣），那合作的野蠻人真的轉過身去，讓他完完美美的拍下背部特寫鏡頭。

　　「啊，了不起！」當一切結束，他對自己說。「真是了不起！」他抹一抹自己的臉，當這部片子在攝影棚中配上感覺，將是一部了不起的影片。達爾文•波拿帕想道，幾乎可以和「抹香鯨的愛情生活」媲美──而這是說──福特在上──是一種了不起的成就！

　　十二天以後，「蘇利郡的野蠻人」發行公演，在西歐每一個第一流的感覺電影宮，都可以看到、聽到和感覺到那真真實實的效果。

　　達爾文•波拿帕的電影立即產生了巨大的效果，電影在頭天晚上放演，第二天下午約翰的鄉村孤獨生活就突然被蜂擁而來的直昇飛機群所突破。

　　那時他正在挖著院子裏面的土──同時也在他的心裏翻動他的思想。死──他把圓鍬踩進泥土裏，一次，二次，三次。我們所有的往日，都在為呆子照亮道路，讓他走向塵土般的死亡〔莎士比亞「馬克白」第五章第五景前段。〕。這句話中，矗然傳遞著令人信服的雷聲。他又鏟起另一鏟泥土。琳達為什麼會死？為什麼要允許她逐漸低於人類，而最後……。他打了一個冷顫。好一塊接吻的死肉〔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景。〕。他把腳踩在圓鍬上，猛力的插入堅硬的泥土。我們對神來說，就像蒼蠅跟頑童一樣；祂們為了好玩而殺我們〔莎士比亞「李爾王」第四幕第一景，中前段。〕。又是雷聲；這些話宣示著它們自己的真實性──比真理本身似乎更為真實；然而，就是這同一個哥羅徹斯特〔李爾王〕，卻把神祇叫做和善的神祇。再者，你最佳的休息就是睡眠，對它你卻常常召請；然而，你對死亡又是何等懼怕，而死亡卻是空無一物。比睡眠更空無一物。睡眠、或許作夢〔「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景，中前段。〕。他的鏟子碰到一塊石頭，他把它鏟起來，拾起來。而在那死亡的睡眠中是什麼在作夢〔「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景，中前段。〕……

　　頭頂的嗡嗡聲已經變成吼嘯；突然間，陰影罩住了他，在陰影與太陽之間有東西阻擋，他從鏟土和思考中抬起頭來，吃了一驚；抬起頭來，心智仍然眩惑，他的心仍舊在那比真理更真實的另一個世界漂遊，仍舊在推思著死亡和神祇的無限；抬起頭來，看到在他的上端蜂擁的直昇機。它們來如蝗蟲，停在半空，緩緩下降，降落在他周圍的四面八方的石南之間。從這些巨大大的蝗蟲肚子裏，走出穿著粘膠纖維白法蘭絨的男人，和（因為天氣很熱）穿著醋酸纖維山東綢紡製品寬鬆褲子，或天鵝絨短褲，無袖、半截拉鍊短襯衫的女人──每個肚子裏走出來一對男女。幾分鐘之內，來了好幾打，圍繞著燈塔站成一個大圈子，看，笑，拍照，丟花生米（就好像丟給一隻人猿），性荷爾蒙口香糖，蔞葉腺小餅。而每一分鐘──因為，無止無休的飛機越過了豬背山向這邊蜂擁過來──人數都在增加。就好像在夢魘裏，個變十，十變百，百變千。

　　那野蠻人已經退回到燈塔的屋簷下，而現在像一個被逼到牆角的狗一樣，背靠著燈塔的牆壁，以無言的恐懼面對面盯著那些人，就好像已經喪失理智。

　　一包瞄得很準的口香糖啪的打到他的臉上，使他從渾噩中驚醒。驚痛震驚──他已經明明白白醒來，醒來而憤怒欲狂。

　　「滾！」他吼道。

　　人猿說話了；觀眾爆起了一陣掌聲和笑聲。「啊，野蠻人老兄！好啊！好啊！」而在這混亂的聲音中，他聽到一個聲音叫道：「鞭子，那鞭子！」

　　這個叫聲突然提醒了他，他從門後的釘子上取下那打了結的鞭子，握著把子，向折磨他的這群人搖晃。

　　一陣諷嘲的喝采聲。

　　他提著鞭子虎視眈眈的向他們走近，一個女人恐懼得叫起來。那一條陣線在跟他距離最近的地方搖晃起來，然後又重新鞏固。那種以眾敵寡的意識，使那些觀光客產生了勇氣，而出乎野蠻人的預料。倒抽一口冷氣，他停住腳步，向人群觀望。

　　「為什麼你們不肯讓我安安靜靜？」在他的憤怒中幾乎有著哀愁悲痛的音調。

　　「吃一點鎂鹽杏仁吧，」那個離他站得最近，而如果野蠻人繼續前進會第一個打到他身上的人這樣說。他掏出了一個小包包。「其實真是非常好的，你知道，」他用一種神經質的、討好的微笑這樣說。「鎂鹽可以幫助你保持青春。」

　　野蠻人不予理會，「你們要我什麼？」從一個獰笑的臉轉到另一個。「你們要我什麼？」

　　「鞭子，」一百個聲音混亂的這樣說。「玩一次鞭子絕招。讓我們看看鞭子絕招。」

　　然後，眾口同聲的，用一種緩慢而沉重的節奏，從陣線的一端發出了這樣的吼叫聲：我們──要──鞭子，我們──要──鞭子。其他的人立刻加入，像鸚鵡學話一樣，大家一起反覆的喊這幾個字，一次，兩次，三次……聲音越來越大，到了第七遍或第八遍，除了這句話之外，便已經沒有其他：「我們──要──鞭子」。

　　他們眾口一聲的這樣喊道，沉醉在一致的、有節奏性的救贖感之中，就好像可以幾個鐘頭或永無止境的繼續下去。但是，在第二十五遍的時候，這個聲音卻被打斷──又有一架直昇機越過豬背山，懸掛在頭頂片刻，落在野蠻人數碼之遙，在觀光客與燈塔之間。螺旋槳的吼聲暫時蓋過了眾人的呼喊聲；然後，在飛機著陸的片刻，引擎剛剛熄火之後，「我們──要──鞭子，我們──要──鞭子，」又同樣持續的大聲吼叫起來。

　　機門打開，先走下一個英俊而臉色紅潤的年輕人，隨後是一個穿綠色綿絨短褲，白色襯衫，戴輕便小帽的年輕女人。

　　看到這個年輕女人，那野蠻人吃了一驚，退縮起來，臉色轉白。

　　那年輕女人站著，對他微笑──一種不確定的、懇求的、幾乎是卑屈的微笑。幾秒鐘過去。她的嘴唇移動，她在說話；但她的聲音被觀光客們反反覆覆的呼喊聲所吞沒。

　　「我們──要──鞭子！我們──要──鞭子！」

　　那年輕女人把兩隻手按住了左腰，在她桃紅色的、像洋娃娃一般美麗的臉上，顯露著不協調的、奇怪的、懇求的、抑鬱的表情。她藍色的眼睛似乎更大、更亮了；兩串淚珠突然從她臉上滾下，她又在說話，但是沒有人聽得見；然後用一種快速的、熱情的姿態，她伸出了兩臂，走向野蠻人。

　　「我們──要──鞭子！我們──要……」

　　突然之間他們得到了他們所要的。

　　「婊子！」那野蠻人像瘋子一般向她衝過去。「爛貨！」像瘋子一樣，他用帶著小疙瘩的鞭子抽向她。

　　驚恐之下，她轉身逃跑，卻絆倒在石南之間。「亨利，亨利！」她叫道。但她那臉色紅潤的同伴卻早已跑到傷害所不及的範圍之外，藏到直昇飛機背後。

　　觀光客的陣線發出一陣歡呼，興奮得慌亂急走，然後圍著那磁性的中心，亂竄成一個圈子。痛苦是恐怖而迷人的。

　　「混帳，淫婦，混帳！」那瘋狂了的野蠻人再度抽下去。

　　觀光客貪婪的擠肩鑽動，就好像豬群在豬槽的周圍互相推擠一般。

　　「啊，肉慾！」那野蠻人咬著他的牙齒。這一次是他自己的肩膀被鞭子劈下來。「殺了它，殺了它！」

　　那些觀光客被痛苦與恐懼所迷惑，又由於他們合作的習慣所驅使，由於他們的制約讓他們內心永遠不可磨滅的要求一致，因此他們現在模仿野蠻人的瘋狂，當野蠻人鞭擊著自己背叛的肉體，或石南叢中的腳下翻滾著的肥美肉慾化身時，他們也互相擊打起來。

　　「殺了它，殺了它，殺了它……」那野蠻人繼續叫喊。

　　突然有人唱起了「狂歡──丁頭魚」，片刻之間所有的人都附和起來，哼著，唱著，開始舞蹈。狂歡──丁頭魚，一個回合又一個回合，再一個回合，反反覆覆出現那八分之六拍。狂歡──丁頭魚──。

　　當最後一架直昇機離開，已經是半夜以後。被蘇麻蒸氣噴灑，再加上長時間的瘋狂，那野蠻人筋疲力盡的睡倒在石南之間。當他醒來，太陽已經很高。他躺了片刻，像日光下的貓頭鷹一樣，昏盲的眨著眼睛；然後，突然記起了──一切……

　　「噢，我的高特，我的高特！」他用手遮住眼睛。

　　那天傍晚，從豬背山嗡嗡而過的直昇機群，綿延十一公里。昨晚的狂歡報導，掃遍所有的報紙。

　　「野蠻人！」最先到達的人下得飛機來這樣喊道，「野蠻人先生！」

　　沒有回答。

　　燈塔的門是半掩的。他們把它推開，走進百葉窗的微光中。通過拱道，他們可以看到屋子另一端通往上層的樓梯底部，在拱道的穹隆下端，有兩隻腳在那裏垂蕩搖擺。

　　「野蠻人先生！」

　　慢慢的，非常慢的，就像兩隻不慌不忙的羅盤針，那兩隻腳向右轉動；北，東北，東，東南，南，西南；然後停住，幾秒鐘以後，又不慌不忙的向左轉。西南南，南，東南，東……。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