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論是有學問的還是沒有學問的，全都感到迷惑不解
第二章　韋爾頓學會的會員們爭論不休，各執一辭
第三章　來了個新人物，無須介紹，因為他會自我介紹
第四章　當談到聽差弗里科蘭的時候，作者力圖為月亮恢復名譽
第五章　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同意言歸於好
第六章　工程師、機械師以及別的學者們最好跳過不讀本章
第七章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依然不肯信服
第八章　羅比爾決定答覆那個重要問題
第九章　「信天翁號」飛行近一萬公里，最後以驚人的一躍宣告結束
第十章　見識見識弗里科蘭被拖在飛行器後面的原因及方式
第十一章　普呂當大叔的憤怒與速度的平方成正比
第十二章　工程師羅比爾的行為，簡直像是為了獲得蒙第庸獎【註】
第十三章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渡過了整個大洋，也沒有暈船
第十四章　「信天翁號」的所作所為，可能是空前絕後的
第十五章　確實有一些值得一敘的事情
第十六章　或許因未見分曉而使讀者抱憾
第十七章　我們暫且倒退兩個月，然後就此躍到九月
第十八章　「信天翁號」這一真實故事的沒有結局的結局

《征服者羅比爾》儒勒．凡爾納

《二○一六年二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無論是有學問的還是沒有學問的，全都感到迷惑不解

　　「砰！……砰！……」

　　兩位對手幾乎同時開槍。五十米開外，一頭從那裡經過的母牛脊梁上白白地挨了一槍。牠與事情毫不相干。

　　兩位對手都沒有擊中對方。

　　這兩位決鬥的紳士是誰？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話，說不定他們的名字從此就會留傳後世呢。唯一知道的是，他們中年紀較大的那位是英國人，年紀較輕的那位是美國人。不過，如果需要把那頭無辜的反芻動物剛才吃最後一簇青草的地點標出來，這倒是容易，就在尼加拉瓜瀑布的右岸，離美國和加拿大之間的那座懸索橋不遠，在瀑布下游三英里〔註：一英里＝一．六〇九公里。〕的地方。

　　那英國人朝美國人走過去，說：

　　「我還是認為那是《大英之治》〔註：英國歌曲。〕。」

　　「不！是《楊基歌》〔註：美國流行歌曲。〕！」對方反駁說。

　　眼看一場爭吵又將發生，有位決鬥證人，或許是為了牲口的安全吧，忙插話：

　　「就算是《之治歌》和《大英楊基》好了，吃我們的午飯去吧。」

　　這種把美國和大不列顛兩國歌曲的歌名攪和到一起的做法，大家都一致表示願意接受。於是美國人和英國人又回到尼加拉瓜瀑布的左岸，到位於兩段瀑布之間的中立地帶的山羊島〔註：瀑布中一小島，分瀑布為兩段：左屬加拿大，稱馬蹄瀑布；右屬美國，稱亞美利加瀑布。〕上的一家飯店去共進午餐。他們面前已經擺好了傳統的煮雞蛋、火腿肉、用味道鮮美的泡菜調味的冷烤牛肉。香茶也都一一地擺上了他們的餐桌，香茶濃郁的飄香連飛流直下的舉世聞名的尼加拉瓜大瀑布也會嫉妒。既然如此，我們就別去打擾他們了。再說，本故事中，再談及他們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是那個英國人說得對，還是那個美國人說得對？很難說。無論怎樣，這場決鬥表明：無論是新大陸的人，還是舊大陸的人，對那個難以釋然的現象都感到著迷。差不多一個月了，它已弄得所有的人神魂顛倒，就像奧維德〔註：約前四十三─十七或十八，古羅馬詩人。〕讚頌人類的那句話所說的：「抬起臉來望著天。」是的，自從地球上出現人類以來，人們可能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仔細地察過天空。

　　前一天的夜裡，位於安大略湖與伊利湖之間的這片加拿大土地的上空，確實有過一支銅號演奏的樂曲迴蕩。那些聽到樂曲的人有的說是《楊基歌》，有的說是《大英之治》。前面盎格魯─撒克遜人〔註〕的爭吵正是由此引起的。也許它根本就不是這兩首愛國歌曲中的任何一首，可是竟沒有一個人對這種奇怪聲音的那不合常理之處表示懷疑：它怎麼像是從天上傳到地上來的？

　　〔註〕盎格魯和撒克遜是古代日耳曼人中的兩個部落集團，七─十世紀期間結合成為盎格魯─撒克遜人。近代常用來泛指英吉利人、蘇格蘭人以及他們在北美、澳大利亞、南非等地的移民。

　　是不是某個小天使或大天使在吹奏一支天堂的號角？……該不會是某個快樂的氣球飛行家在吹奏那種被名聲女神〔註：法國寓意畫中象徵名聲的人物，肋生雙翼，口吹銅號。〕吹得那麼響的聲音洪亮的樂器吧？

　　不可能！當時天上既沒有氣球，也沒有氣球飛行家。蒼穹下出現的是一個異乎尋常的現象，人們既不了解其性質，也不知道其來源。今天它出現在美洲上空，四十八小時後它又飛到了歐洲上空，再過八天，它又飛到亞洲，飛到了中國天朝的上空。這支走到哪裡吹到哪裡的銅號，如果吹的不是最後審判日的號角，又會是什麼呢？

　　地球上的所有國度，不論是王國，還是共和國，都為此而感到某種程度的不安。盡快讓大家放下心來已變得相當重要。要是在你自己的家中聽到一些離奇而又無法解釋的響聲，難道你不會立刻去想辦法查明原因？要是你查了半天還查不出原因，你不會離開你的這座房子，而搬到另一座房子裡去嗎？會的，肯定會的！可是現在這房子卻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地球，我們沒有任何辦法離開它而搬到月球上、火星上、金星上、木星上或是太陽系中任何別的行星上去住。所以只能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當然是指發生在大氣層中的事，而不是指在沒有空氣的遼闊的太空中所發生的事，因為沒有空氣，就不會有聲音。既然有聲音（還是那支銅號！），那就說明這個現象發生在大氣層裡；高度越高，大氣密度就越小，它覆蓋在地球表面的厚度不超過二法里〔註：法國從前的長度單位，一法里約合四公里。〕。

　　成千上萬的報刊都立即抓住了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也立即成為了眾多報刊的焦點，它們從不同的側面對其進行了探討，或是澄清了一些事實，但這讓人更加迷茫。報導或真或假的消息，恐嚇或安慰各自的讀者。這樣，它們就既擴大了發行量，又可以使已經神魂顛倒的人們更加如痴如醉。其結果是政治一敗塗地，但生意卻令人滿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知所措的人們紛紛向世界上所有的天文臺求教。天文臺如果無法解釋，那它還有什麼作用呢？如果那些能把即使是一百萬億法里以外的星球也能分成兩部分或者三部分的天文學家卻說不出幾公里範圍以內的宇宙現象的起因是什麼，這樣的天文學家還有什麼用？

　　所以，在這些美麗的夏夜裡，無數支各式各樣的──大的、小的、單筒的。雙筒的望遠鏡都在對準天空，有多少隻眼睛貼在這些強度不一、規格不一的望遠鏡的目鏡後面？實在是無法估計。少說也有幾十萬。蒼穹上看到的星星恐怕比平時用肉眼看多出了十倍，甚至二十倍。

　　這種盛況空前的景象，恐怕連在地球上所有地點同一時刻觀察某次日蝕或月蝕也不曾有過。

　　很多天文臺作出了回答，但都非常簡單，各不相同。於是就引發了四月後幾週和五月頭幾週學術界的那場內戰。

　　巴黎天文臺的態度非常審慎，它下屬的所有部門都沒發表意見。他們很坦率地承認：數學天文室根本就不屑於觀測，子午線觀測室什麼都沒發現，物理觀測室什麼也沒見到，大地測量室什麼也沒見著，氣象室什麼也沒瞧見，計算室什麼也沒看到。蒙蘇里天文臺、聖摩爾地磁站也都同樣坦率。經度局也同樣尊重真理。沒說的，法國人就是「坦率〔註：法語中，「法國人」（Ｆｒａｎｃａｉｓ）和「坦率」（ｆｒａｎｃ）詞根相同。〕」。

　　外省的態度則更肯定些。也許在五月六日─七日的夜空，確曾出現過一種由電產生、持續未超過二十秒的亮光。類似的亮光在南部山峰晚上九點─十點之間也曾出現過；凌晨一點─二點之間比依．德．多姆氣象臺見到過這種亮光；凌晨二點─三點，普羅旺斯省的旺都峰觀察到過這種亮光；這種亮光出現在尼斯時已是凌晨三四點了；位於安納西、布爾熱潮和萊蒙湖之間的萊諾瓦─阿爾卑斯，則是在黎明天色泛白的時候才看到這種亮光。

　　顯然，人們無法否定所有這些觀測結果。可以肯定，就在這短暫的幾小時內，不同的站臺肯定都先後觀察到過這種亮光。這也許是由穿過地球大氣層的幾個光源發出的。如果是同一個光源的話，這個光源必須能以每小時近二百公里的速度移動。

　　那麼，白天就沒有人在空中見過什麼異乎尋常的東西？

　　從來沒有。

　　那穿過大氣層的號角的聲音總該有人聽見吧？

　　從清晨到傍晚，那支銅號根本就沒叫喚過。

　　在聯合王國，人們眾說紛結。各天文臺之間的看法無法達成一致。雖然格林威治天文臺和牛津天文臺一致認為，「事實是什麼也沒有」，可他們的看法卻是大相徑庭。

　　一個說：「這肯定是視覺錯誤造成的。」

　　另一個卻說：「那肯定是聽覺錯誤造成的」。

　　於是他們又喋喋不休地爭論起來。但不管怎樣，這一定是個錯覺。

　　柏林天文臺和維也納天文臺之間的爭論差一點使他們兩國關係複雜化。俄國借彼爾科瓦天文臺臺長之口，向他們證明：雙方都有道理；對這個現象的本質進行判斷之所以出現不同，完全是由於各人觀點的不同。理論上不可能發生的事，實踐中卻可能出現。

　　在瑞士的阿彭策爾州、薩于提斯天文臺、里吉高原、加布里施區、聖戈增爾觀測站、聖伯納爾觀測站、瑞利埃觀測站、桑普龍觀測站、蘇黎世觀測站、蒂羅爾、阿爾卑斯山區的松布利克觀測站，對這個大家沒法驗證的現象都保留各自的看法，這無疑是明智之舉。

　　但是，在義大利的維蘇威氣象站、設在從前的卡薩英格萊斯的埃特納觀測站和卡沃峰的觀察家們則毫不猶豫地斷定這是一種物質現象，因為他們曾在某個白天見到它像一團漩渦狀氣體，在某個夜裡又像一顆流星。至於它到底是什麼，他們根本就不知道。

　　事實上，科學家們已經開始對這個神祕的東西感到厭倦了，然而那些卑賤無知的人們仍然為它痴迷、恐懼。按照最明智的自然規律，無論是在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這類人都會占世人的絕大多數。要不是二十六日到二十七日的夜間，在挪威芬馬克的康托凱諾天文臺，二十八日到二十九日夜裡，在斯匹次卑爾根群島的伊斯弗若爾天文臺，挪威人和瑞典人雙方不約而同地證實了，在北極光中，曾出現過像一隻巨鳥一樣的空中怪物，天文學家和氣象學家們早就大可不必操心這件事了。當時其結構雖難以確定，但至少有一點不容置疑：它曾像炸彈爆炸那樣噴射出許多微粒。

　　在歐洲，人們非常樂意相信芬馬克和斯匹次卑爾根天文臺以上的觀察結果。但是，瑞典人和挪威人居然能在一個那麼平常的問題上達成共識，卻是這件事情的最不同尋常之處。

　　在南美洲，從巴西、祕魯到拉普拉塔；在澳大利亞，從雪梨、阿德萊德到墨爾本，所有的天文臺，尤其是澳大利亞人，都在嘲笑這個所謂的發現。

　　總之，只有一個氣象臺長對這個問題持肯定態度，儘管對這個問題作出解答可能會招致各種挖苦譏諷。這是個中國人，徐家匯天文臺的臺長。這個天文臺建立在離大海不到十法里的平原上，那裡視野寬廣，空氣純淨。

　　他說：「大家所說的東西很可能只是一種航空器，一種會飛的機器。」

　　這簡直是開玩笑！

　　如果說在舊大陸的爭論已經是夠激烈的了，那麼，在這個美國擁有最大面積的新大陸上的情景如何，實在也就不難想像了。

　　誰都知道，美國人做事從來就是直來直去，一條道走到底，直抵目標。所以美聯邦的所有天文臺都毫不猶豫地相互道出了各自的見解。他們之所以沒有朝對方的腦袋相互扔望遠鏡，那是因為怕等到要用望遠鏡時還得去找新望遠鏡的緣故。

　　哥倫比亞特區的華盛頓天文臺、麻薩諸塞州的劍橋天文臺同康乃狄克州的達特默思大學天文臺、密西根州的昂．阿勃天文臺在這個問題上爭論得很激烈，相持不下。他們爭論的問題並不是被觀察物體的性質，而是觀察到那物體時的精確時間。雖然這個神祕的運動物體的飛行軌跡距離地平線並不高，但是他們全都認為他們是在同夜、同時、同分、同秒見到它的。從康乃狄克州到密西根州、從麻薩諸塞州到哥倫比亞特區有那麼遠的距離，兩地同時觀察到這個物體實在讓人覺得不可能。

　　紐約州阿爾巴尼的達德利和西點軍校的維斯特．布恩特公布了一份關於該物體的經緯度座標的記錄，從而否定了他們同行的意見。

　　後來又發現這些觀察家們都搞錯了，他們看到的是一顆穿過中層大氣的小行星，不可能是大家談論的那個飛行物。而且，小行星怎麼可能吹號呢？

　　至於那個號角，如果硬要把親耳聽到的嘹亮的號聲當作是聽力的錯覺，那就是枉費心機。在這種情況下，耳朵並不見得比眼睛更易出錯。人們肯定是看到了，聽到了。在十二日─十三日那個昏黑的夜晚，謝菲爾德科技大學耶魯分校的觀察者們記下了樂曲的一個短句，Ｒ大調，四節拍，每個音符、每個拍子都和《出征歌》〔註：法國著名愛國歌曲。〕完全相同。

　　「好哇！」那些愛開玩笑的人說道，「法國的哪個樂隊怎麼跑到空中演奏來了？」

　　開開玩笑並不等於問題有了答案。大西洋鋼鐵公司創辦的波士頓天文臺這樣說。在學術界，這個天文臺在天文學和氣象學方面的意見已開始變得舉足輕重。

　　這時發話的還有辛辛那提天文臺。這個天文臺設在路考特峰上，一八七〇年由基古爾先生慷慨捐資建立，它以雙星測微技術著稱於世。它的臺長鄭重宣稱，肯定是某個物體、某個運動體在相當接近的時間內出現在大氣層的不同地點，但這個運動物體的性質、體積、速度、軌道暫時還無從斷定。

　　就在這時，《紐約先驅報》──一家發行量極大的報紙，收到了一封匿名讀者的來信：

　　「人們應當記得，幾年前，美國俄勒岡州的南部，拉貝甘．德．拉格日那拉的兩位繼承人，弗朗斯維爾市的法籍博士薩拉然和斯塔勒斯塔特市的德籍工程師舒爾茨先生之間發生的爭鬥。

　　「人們該不會忘記舒爾茨先生為了摧毀弗朗斯維爾而發射的那枚可怕的飛彈吧。這枚飛彈一旦命中，這個法青城市肯定會被夷為平地。

　　「人們應該記得，由於這枚飛彈飛出巨型大炮的炮口時的初速度未計算好，竟以高出普通炮彈十六倍之多的速度；即每小時一百五十法里的速度飛出，以至於它不能墜回地面而成了一顆繞著地球永無休止地飛行的衛星。

　　「為什麼大家談論的那個物體不是那枚客觀存在的飛彈呢？」

　　《紐約先驅報》的這位讀者真是太聰明了！那麼銅號又是怎麼回事呢？……舒爾茨先生的飛彈上可沒有銅號啊！

　　所以，所有這些解釋都什麼也解釋不了，所有這些觀察家們的觀察都不準確。

　　徐家匯天文臺臺長的假設倒是一直未被否定。可這是一個中國人的觀點！……

　　千萬別以為新舊兩大陸的公眾對此已經談膩了。不！爭論越來越熱烈，根本就無法取得一致意見。不過，這期間也曾出現過一段時間的平息。一連過了幾天，那東西，也不知是顆流星，還是什麼別的玩意兒，竟再也沒有聽說有人看見或是聽見空中響起號聲。難道那東西會掉到地球上一個難以發現其蹤跡的地方去了，比如說掉進大海裡了？那麼它是躺在大西洋的海底，還是躺在太平洋或是印度洋的海底？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是，從六月二日─九日又接連出現了一系列新的情況，僅僅以這是一種宇宙現象來解釋是絕對站不住腳的。

　　八天之內，漢堡聖米歇爾塔的尖頂上，土耳其聖索菲清真寺的最高塔尖上，魯昂大教堂鐘樓的金屬頂端，斯特拉斯堡人蒙斯特谷的盡頭，美國人哈德遜河口的自由女神的頭上和波士頓市的華盛頓紀念碑上，中國人廣州五百羅漢殿的屋頂上，印度人但殊爾廟的第十七層塔頂上，羅馬聖彼得教堂的十字架上，英國的倫敦聖保羅教堂的十字架上，埃及的吉載大金字塔的尖角上，巴黎一八八九年博覽會時建立起來的三百米大鐵塔〔註：即艾菲爾鐵塔。〕的避雷針上，所有這些難以攀登的頂端都出現了一面飄揚著的旗幟。

　　旗幟是一塊黑色的薄紗做的，上面有星星作點綴，中央是一個金色的太陽。

第二章　韋爾頓學會的會員們爭論不休，各執一辭

　　「只要有哪個說個不字！……」

　　「是嗎？……該說的時候，就要說！」

　　「不怕你威脅！……」

　　「你說話注意點，巴特．芬！」

　　「普呂當大叔，您自己說話倒是應該注意點！」

　　「我就是認為，螺旋槳不應當裝在尾部！」

　　「我們也是這個意見！……」五十個嗓門異口同聲。

　　「不對！應該裝在前部！」另外五十個嗓門也不甘示弱地大聲響應。

　　「這樣，永遠不會有一致意見！」

　　「永遠不可能！」

　　「那麼爭論又有什麼用處？」

　　「這不是爭論！……這是討論！」

　　整整一刻鐘，會場上唇槍舌劍、指責謾罵。誰聽到了，能相信這是在討論？

　　這個禮堂確實是韋爾頓學會最大的禮堂。它設在美利堅合眾國賓夕法尼亞州費城的沃爾納特路，沃爾納特路在所有的俱樂部中最負盛名。

　　前一天，因需選舉一名點路燈的工人，這個城市曾發生過遊行示威。集會上吵吵嚷嚷，而且還動了拳腳，沸騰的情緒到現在還沒有平息。剛才韋爾頓學會的會員們顯得那麼激動，也許就是這個原因。雖說這不過是「氣球主義者」的一次普通會議，討論的是一個即使在那個時候也算是激動人心的問題：氣球的駕馭問題。

　　這就是發生在美國的一個城市的事。這個城市的發展速度超過了紐約、芝加哥、辛辛那提和舊金山。這個城市既非港口又非煤礦或石油基地，既非製造業中心又非鐵路樞紐，可它比柏林、曼徹斯特、愛丁堡、利物浦、維也納、都柏林、聖彼得堡都要大；這個城市的公園比英國首都七大公園的總面積還要大。目前，該市有一百二十萬人口，號稱是繼倫敦、巴黎、紐約之後的世界第四大都市。

　　費城建築風格宏偉，公共設施舉世無雙，簡直像是一座大理石城。新大陸最好的學校──吉林德學校，在費城。世界上最大的鐵橋──舒依基爾河大鐵橋，在費城。共濟會最漂亮的教堂──共濟堂，在費城。就連航空事業信徒們最大的俱樂部也在費城。如果有誰願意於六月十二日這天晚上前去參觀，或許真的能從中得到不少樂趣。

　　大禮堂裡，這一百多名頭戴禮帽、激動、騷亂、指手畫腳、高談闊論、爭吵不休的氣球主義者，全歸俱樂部主席一人領導，他有一位祕書和一位司庫作其助手。這些人並不是職業的工程師，根本不是，他們只是些氣球愛好者，但這是些非常狂熱的愛好者，他們與那些想以「重於空氣」的機器，比如飛行器啦、飛船啦或其他什麼東西來取代氣球的人不共戴天。這些好漢或許可以找到駕馭氣球的辦法，但無論如何，他們的主席要駕馭他們卻很有點難度。

　　這位主席，就是費城的名人、大名鼎鼎的普呂當大叔──普呂當是他的姓。至於大叔這個稱呼，在美國這個地方可沒有什麼稀奇的，用不著有侄子或侄女，照樣可以當大叔。這裡叫大叔，就像別處稱那些從沒有當過父親的人作老爹一樣。

　　普呂當大叔可是個顯赫的人物，他雖姓普呂當〔註：「ｐｒｕｄｅｎｔ」，謹慎的意思。〕，但卻以大膽聞名。他極其富有，即使是在美國，錢多也沒有任何壞處。尼加拉瓜瀑布的大部分股票都屬於他，所以他又怎能不富呢？當時，水牛城成立了一個瀑布開發工程公司，這確實是一個一本萬利的買賣！尼加拉瓜瀑布每秒流量七千五百立方米，產生的能量達七百萬馬力。將這股巨大的能量分配給方圓五百公里以內的工廠，每年能有十五億法郎的賺頭，其中一部分就流進了公司的錢櫃和普呂當大叔的口袋中。而且他還是個單身，生活簡樸。他唯一的僕人就是他的聽差弗里科蘭。這位僕人與主人的大膽確實不怎麼配得上。世上就有這種反常的現象。

　　普呂當大叔有錢，當然也就有朋友，這是自然而然的事；但是他也有對頭，原因就是他是學會主席，這其中包括所有想得到主席寶座的人。在反對他最起勁的人中間，有一人倒值得一提，這就是韋爾頓學會的祕書。

　　這個人叫菲爾．埃文思。他也非常富有，是沃爾頓鐘錶公司的老板。這是一家大型鐘錶廠，採用機械化生產，日產五百支機芯，其品質足可與瑞士最好的產品媲美。要是沒有普呂當大叔這個人，菲爾．埃文思本可算是全美國、甚至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他們倆同齡，都是四十五歲，也同樣地身強力壯，經得起任何摔打；他們有同樣的膽量，同樣是不願意以獨身生活的確實而牢靠的好處去換取婚後生活那難以預卜的幸福。他們本該是一對天生的知己，可他們卻互相不理解，而且，兩個人又都極有個性：普呂當大叔脾氣火爆，而菲爾．埃文思則藏而不露。

　　為什麼菲爾．埃文思沒有當上學會主席呢？他和普呂當大叔的得票總是旗鼓相當，投了二十次票，就有二十次得票相等，誰也沒有贏得多數。這種令人為難的局面，弄不好要等到兩位候選人都死了還不一定見分曉。

　　於是有一位學會的會員想出了一個裁決的辦法，這個人就是韋爾頓學會的司庫傑姆．西普。傑姆．西普是個堅定的素食主義者，不食葷腥，滴酒不沾，一個半婆羅門半穆斯林式的人物，足可以與這個不與人為害的半神經病宗派中的著名人物皮特曼、瓦爾德、戴維之輩相匹敵。

　　在這件事上，傑姆．西普還得到了另一位會員威廉．特．福布斯的支持。他是一家用硫酸處理破布製取葡萄糖的大工廠的廠主，他那裡製糖用的是舊衣服。這個威廉．特．福布斯是個非常穩重的人，他有兩個迷人的女兒，一個叫多蘿絲，人稱多爾小姐；另一個叫瑪爾莎，人稱瑪特小姐。這兩個老小姐在費城的上流社會頗有影響。

　　根據傑姆．西普的這個已經獲得威廉．特．福布斯及其他幾個人支持的建議，學會的主席人選應採用「中點」法來決勝負。

　　實際上，這種選舉方式適用於任何需要選舉最稱職的人的場合，許多有遠見的美國人已經在考慮用這種方式來選舉美國總統了。

　　在兩張潔白無瑕的白色板子上各畫一條黑線，兩條黑線的長度要嚴格相等，要像在三角測量時確定第一個三角形的底邊的位置那麼精確。然後，把板子架起來，放在禮堂中央光線明亮度相同的地方，兩位競爭者各拿一根細針同時向各自的白色板子走去。兩個人誰能把針插得更接近黑線的中點，誰就當選為韋爾頓學會的主席。

　　不用說，這個動作必須是一下子完成，不能做標記，不能來回摸索，全靠自己的眼力，就像俗話說的，要眼中有尺，勝敗在此一舉。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同時將針插了進去。接著，人們便進行測量，以確定兩個競爭者誰離中點最近。

　　簡直是奇蹟！兩人的動作都是那麼準，簡直量不出差別。兩根針雖然都沒有準確地插在正中，但兩根針的偏差單憑感覺是感覺不出來的，彷彿偏差也是一模一樣。

　　這下子可把與會的會員們給難住了。

　　幸好有個叫特魯克．米爾納的會員堅持要用另一種尺重新測量，這就是佩羅先生的機械微米尺。這種尺能將一毫米分成一千五百等份，尺子上畫出的一千五百分之一毫米的刻度閃耀著鑽石的亮光。借助顯微鏡讀出刻度以後，得到的結果如下：

　　普呂當大叔距中點約為一千五百分之六毫米，菲爾．埃文思則約為一千五百分之九毫米。

　　就這樣，菲爾．埃文思只好當韋爾頓學會的祕書，而普呂當大叔則被宣布當選為該會主席。

　　僅僅一千五百分之三毫米之差！用不著更多的理由，菲爾．埃文思開始恨起普呂當大叔來。這種怨恨雖沒有表露出來，但卻十分強烈。

　　那時候，經過自十九世紀的最後四分之一世紀所進行的一系列試驗，氣球的導向問題還是取得了一些進展。一八五二年亨利．吉法爾、一八七二年迪皮．德．羅姆、一八八三年蒂桑迪埃兄弟以及一八八四年克萊勃船長和勒納爾船長的掛著裝有螺旋槳推進器吊艙的橢圓形氣球都曾取得過一些不容忽視的成功。然而，這些飛行雖然曾在比它們重的大氣中，靠著螺旋槳的推動，斜頂著風、甚至逆著微風前進，而且後來又回到原來的出發地點，從而進行了真正的「有方向飛行」，但所有這些成功都是在極端有利的氣候條件下進行的。在高大寬廣的有頂場地，非常成功！在平靜的大氣裡，很好！在每秒五六米的小風中，還過得去！但是，所有這些進步都沒有多少實際意義。遇到能吹動風車的風，即風速為每秒八米的時候，這種飛行工具就幾乎寸步難移了；遇到稍強的和風，即風速為每秒十米的時候，它們就得倒退；遇到暴風雨，即風速為每秒二十五─三十米的時候，它們就會像羽毛似的被風吹著走；遇到颶風，即風速為每秒四十五米的時候，它們也許會變得粉身碎骨；要是遇上了風速為每秒一百米的龍捲風，可能就連飛行器的影子也休想找到了。

　　也就是說，即使是有了克萊勃船長和勒納爾船長那轟動一時的試驗，儘管飛艇的速度有所提高，它終究只能抵擋微風。所以直到那時，這種空中動力車始終無法實際應用。

　　不管怎樣，與氣球導向問題，即怎樣使氣球獲得一個靜速度的問題相比，引擎問題倒是進展得無比迅速。亨利．吉法爾發明的蒸汽機和迪皮．德．羅姆發明的人力引擎已逐漸被電動機取代。使用蒂桑迪埃兄弟的高能鉻鉀電池，氣球速度可以達到每秒四米，用克萊勃船長和勒納爾船長的十二馬力的電動機可以使氣球的平均速度達到每秒六．五米。

　　於是工程師和電氣技師們便開始尋求讓電動機能越來越接近「每一隻手錶大小的體積可以產生一馬力」這樣的理想目標。克萊勃船長和勒納爾船長一直不願吐露祕密的那種電池的功能已被超越，繼他們之後，氣球飛行家們使用的電動機重量越來越小，而馬力卻越來越大。

　　對於那些確信飛艇有實用價值的信徒們，這確實令人鼓舞。可是，又有多少有識之士拒絕這種工具投入使用！是的，飛艇是可以從大氣那裡得到支撐，但是同時它也受治於這個它所置身的環境。只要它為自己所置身的環境所左右，即使它的推進器再強大，它那極為招風的艇身又怎能頂得住哪怕是中等強度的風呢？

　　這始終是個問題。不過，人們希望通過讓機械動力部分大型化的辦法來使問題得以解決。

　　在這場追求引擎既輕巧而又馬力大的發明角逐中，美國人最為接近目標。從波士頓一位當時尚默默無聞的化學家那裡已經可以買到一種以新電池（電池的組成當時還是個祕密）作動力的電動機。經過精心計算和精確圖形演示後表明，用這種機器作動力帶動適當大小的螺旋槳，便可獲得每秒十八─二十米的速度。

　　果然如此，確實了不起！

　　「而且價格不高！」普呂當大叔補充說。他一邊說，一邊從那位發明家手中接過手續齊備的收據，並把購買發明權的最後一疊美鈔給了他。

　　韋爾頓學會立即開始做起來。只要某項試驗稍有實際意義，美國人是願意掏錢的。用不著成立什麼股份公司，資金就會源源而來。號召一發出，相當於十五萬法郎的三十萬美金，就源源不斷地堆進了學會的錢櫃裡。由美國最有名的氣球飛行家哈里．烏．廷德領導，開始了製造飛艇。他曾成千次上過天，其中有三次飛行足可以使他名垂後世：一次是他上升的高度達一萬二千米，遠遠超過了給．呂薩克、考克斯韋爾、賽維爾、克羅塞．斯皮奈利、蒂桑迪埃和格萊歇爾等人飛行的高度；另一次，是他從紐約飛到舊金山，橫越整個美國，飛行距離比納達爾、戈達爾和其他許多人，其中包括曾經從聖路易斯到傑佛遜飛越一千一百五十英里的約翰．懷斯，都要遠幾百法里；第三次是他從一千五百尺的高度摔下來，僅僅是右手腕有點輕微扭傷。像皮拉特爾．德．羅濟埃就沒有他那麼幸運，從七百尺的高度摔下來，一下子就給摔死了。

　　當本故事開始的時候，可以說：韋爾頓學會的事情相當順手。一隻巨大的飛艇已躺在費城的特納工地上，正準備用充壓縮空氣的方法對其牢度進行檢查。和其他所有的氣球相比，這個氣球確實可以稱得上是龐然大物。

　　是的，納達爾的「巨人號」體積有多大？六千立方米。約翰．懷斯的氣球呢？二萬立方米。一八七八年博覽會上吉法爾的氣球有多大？二．五萬立方米，有十八米的半徑。要是拿這三個飛艇去和韋爾頓學會的那個體積達四萬立方米的飛行工具相比，就能理解為什麼普呂當大叔和它的同事們有權利那麼趾高氣揚。

　　由於這個氣球不是用來探索最高大氣層的，所以也就沒有用「Ｅｘｃｅｌｓｉｏｒ」這個形容詞為其命名，儘管這個形容詞在美國公民中非常吃香。不！就隨便把它叫作「Ｇｏａｈｅａｄ」好了，意思就是：「前進」。現在，只要它能按駕駛員的意願去動作，就可以證明它無愧於這個名字。

　　當時，按照韋爾頓學會買了發明權的那套系統的圖紙製造的電動機器也已接近完工。預計不出六個星期，「前進」號就可飛上天空。

　　然而，正如大家所看到的，並不是所有技術難題都已解決。他們已經多次舉行會議，不是為了討論螺旋槳的形狀或大小，而是為了討論螺旋槳是應當像蒂桑迪埃兄弟那樣安在飛艇後部，還是像克萊勃船長和勒納爾船長那樣裝在飛艇前部。無需多說，反正在討論過程中，兩種方案的支持者甚至還打了起來。「前部派」和「後部派」的人數不相上下。按理說，在兩派意見有分歧、正相持不下的情況下，普呂當大叔的意見應該起關鍵作用。而普呂當大叔弄不好可能真的是比里當教授〔註〕的門徒，到了這個時候，他竟什麼意見也說不出來了。

　　〔註〕比里當（ＪｅａｎＢｕｒｉｄａｎ，一三〇〇─一三六六），法國經院派哲學家，以其對驢的論證而著名。有一頭又餓又渴的驢，發現離牠距離相等的兩個地方分別有一捆草和一桶水，因牠無法決定是先吃草還是先喝水而活活死去。人們常用「像比里當的驢一樣」來形容在兩者之間猶豫不決。

　　所以，意見沒有辦法統一，螺旋槳也就沒有辦法安裝。這種情形，除非政府出面干預，否則會曠日持久地拖下去。可是，正如大家所知，美國政府不喜歡在私人事務中插手或是被捲入與它無關的事情。這點它做得對。

　　事情的進展就是這樣。六月十三日那天的會議差點無法收場，或者更確切地說，會議是在可怕的吵鬧中收場的。大家互相謾罵，由謾罵發展到動拳頭，由動拳頭發展到揮舞手杖，由揮舞手杖發展到開槍……就在這時，八點三十七分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小插曲。

　　韋爾頓學會的看門人，冷漠、泰然，像一位出現在暴風驟雨般的會場上的警官一樣，走到了主席臺前，遞上了一張名片，然後站在一邊恭候普呂當大叔的指示。

　　普呂當大叔沒有使用鈴鐺來讓會場安靜，他用的是汽笛，因為在這裡，就是克里姆林宮的大鐘也會嫌不夠大聲！他拉響了汽笛。……可是喧嘩聲仍有增無減。於是主席「脫帽」向大家致禮。採用了這樣的極端措施，會場才稍稍安靜了些。

　　「有個通知！」普呂當大叔從隨時都帶在身邊的鼻煙壺裡吸了一大口鼻煙，說道。

　　「說吧！說吧！」九十九個嗓子一齊叫道，能在這一點上取得了一致，真是難得。

　　「親愛的同事們，有個陌生人，想進我們的會場。」

　　「絕對不行。」所有的人同聲答道。

　　「他是想向我們大家證明：哪個相信氣球能被駕馭，哪個就是在相信最荒謬絕倫的烏托邦。」普呂當大叔又說。

　　接著便是一陣吵嚷聲。

　　「讓他進來！……讓他進來……！」

　　「這個怪人叫什麼名字？」俱樂部祕書菲爾．埃文思問。

　　「羅比爾。」普呂當大叔說。

　　「羅比爾！……羅比爾！……羅比爾！」所有到會的人都大聲地叫著這個名字。

　　在韋爾頓學會，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對這個奇特的名字採取一致的態度，是因為大家都想把那些還沒發完的火氣發洩到叫這個名字的人身上去。

　　暴風雨得到了片刻的平息──至少表面如此。對於這樣一個每月都要以大發雷霆的方式向歐洲送去兩三個風暴的民族，暴風雨能平息得下來嗎？

第三章　來了個新人物，無須介紹，因為他會自我介紹

　　「美利堅合眾國的公民們，我姓羅比爾，我無愧於這個姓氏。別看我樣子還不像有三十歲，其實我今年已經四十歲了。我的這副筋骨像鐵打的一樣，肌肉堅強有力，身體可經得起任何考驗。而且，我還有即使在鴕鳥世界也堪稱首屈一指的胃口。我的身體狀況大致如此。」

　　大家都停下來聽他說話。面對這出人意外、劈面而來的演講，所有那些吵吵嚷嚷的人都一下子愣住了。這個人是神經病，還是在那裡故意賣關子？管他是幹什麼的，他那咄咄逼人的舉止倒是令人折服。剛才還是暴風驟雨的會場現在卻變得一絲風也沒有，滔天的巨瀾已風平浪靜。

　　而且，看上去羅比爾確實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中等身材，幾何形狀的肩膀，上身呈等腰梯形狀，較長的那條底邊就是肩膀。肩膀上面是粗壯的脖子連接著的滾圓的大腦袋。如果「仿生論」有道理，那麼這顆腦袋像什麼獸類的腦袋呢？像個公牛腦袋，一個長著聰明的面孔的公牛腦袋。他還有一雙稍不如意就會冒火的眼睛，一對顯得毅力過人、永遠緊皺著的眉毛，鐵絲般短而略捲、閃耀著金屬一樣的光澤的頭髮，像鐵匠的風箱一樣起伏著的寬闊的胸膛以及與身軀相稱的手臂、巴掌、腿和雙腳。

　　他沒有留小鬍子，也沒有髯鬚，只是在下巴上留著一付美國式的水手短鬍子──看得出，他的頷部有著力量驚人的咀嚼肌。有人曾計算過──還有什麼沒有被計算過的東西嗎？──一隻普通鱷魚的頷部可以有四百個大氣壓的力量，而一隻大獵犬卻只有一百個大氣壓的力量。人們甚至還算出了下面這些有趣的數字：每一克獵狗有八克的咬力，而每一克鱷魚則有十二克咬力。估計這個羅比爾起碼每克能有十克咬力，介於獵狗和鱷魚之間。

　　這個非同尋常的傢伙是從哪兒來的？說不清楚。不管怎樣，他那一口流利的英語，可沒有新英格蘭的楊基們所慣有的那種拖腔。

　　他繼續說道：

　　「尊敬的公民們，再說說我的精神方面。我是位工程師，我的精神方面毫不遜色於我的肉體。我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人。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屈服過。如果我認定了一個目標，即使全美洲、全世界聯合起來，也阻止不了我去實現這個目標。當我有了什麼主意，我就希望得到大家的贊同，我無法忍受異議。我之所以強調這些細節，尊敬的公民們，僅僅是為了讓你們對我有比較徹底的了解。你們也許會覺得我談論自己談得過多了？不過，沒什麼！現在，就請你們思考一下，是不是現在就讓我停下來，因為下面我要講的事也許會不對你們的胃口。」

　　會議廳前排已經出現了激浪拍擊礁石般的聲音──這是大海即將咆哮的信號。

　　「講吧，尊敬的陌生人。」普呂當大叔答道，他也在努力地克制著自己。

　　羅比爾並沒有更多地去注意聽眾會有什麼想法，和剛才一樣繼續說了下去。

　　「是的！我知道！經過了一個世紀毫無結果的試驗、嘗試之後，仍然存在著一些頭腦不健全的人，他們還在頑固地相信氣球是能夠駕馭的，仍然在想把電動機或是什麼別的引擎裝到他們那些自以為了不起的、在空氣中所受的阻力那麼大的皮囊上去，以為這樣就能像在海上駕馭輪船一樣去駕馭氣球了。難道因為有那麼幾個發明家在晴朗或基本晴朗的日子裡斜頂著風或是逆著一陣微風成功地飛行過，就能證明駕駛這種比空氣輕的航空器切實可行嗎？算了吧！你們這一百多號人，自以為這樣的夢想會成為現實，可這是把成千上萬的美元，當然不是往水裡丟，而是往天上丟。這實在是勉為其難！」

　　奇怪，韋爾頓學會的會員們竟然一動不動地在聽他說。難道他們都變得既聾又啞，而且有耐心？還是在克制自己，好看看這個大膽的反對派會鬧到什麼地步？

　　羅比爾又說：

　　「還什麼氣球！……要用一立方米的氫氣才能得到一千克的浮力！想讓一個氣球憑藉機器的力量來抵抗風的力量嗎？知道吧？吹在船帆上推動一艘船艦前進的大風已不下四百馬力；泰灣大橋事件中，風的壓強已達到每平方米四百四十千克！氣球！氣球！無論是長著翅膀的鳥類，還是某些長著肉膜的魚類或哺乳動物，大自然還從來沒有創造過一個有這種構造的會飛的動物……」

　　「哺乳動物？……」一個會員叫起來。

　　「是的！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蝙蝠是會飛的！難道打斷我的話的人不知道這種會飛的動物是一種哺乳動物？難道他見到過炒蝙蝠蛋嗎？」

　　於是，那個人只好把自己打斷別人話頭的本事暫時收了起來。羅比爾又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這是不是等於說，人類既然有了那麼好的使用火車的條件，就應當放棄征服空間，就不要改造舊世界的民風政習了呢？絕對不是！人類借助船槳、船帆、齒輪或螺旋槳，用船舶使自己成為海洋的主人，人類同樣可以用比空氣重的機器使自己成為大氣空間的主人。因為只有比空氣重，才能不受空氣的擺佈。」

　　這下子會場又炸開了。簡直像是槍炮齊鳴，所有的嘴巴都對準羅比爾吼了起來。這不等於是在向氣球主義者們公開挑戰嗎，「比空氣輕」派和「比空氣重」派兩派之間不是又要重新開戰嗎？

　　羅比爾的眉頭連皺也沒皺一下。他雙手交叉在胸前，勇氣十足地等待會場重新平靜下來。

　　普呂當大叔做了個手勢，下令停火。

　　於是羅比爾又接著說：「是的，未來是屬於飛行機器的。空氣就是它可靠的支撐。如果以每秒四十五米的速度向上噴射氣流，這股氣流就足可以把一個人托起來，只要他的鞋底面積有八分之一平方米就可以了。如果氣流速度達到九千米，他就可以光著腳在氣流上面行走。當螺旋槳的葉片以這個速度排開空氣時，也可得到同樣的效果。」

　　羅比爾的這番話，全是從前飛行事業的擁護者們曾經說過的。雖然實施起來沒有那麼快，但問題終將得到可靠的解決。像德．篷通．達梅庫爾先生、德．拉朗代勒先生、納達爾先生、德．呂濟先生、德．盧夫里埃先生、利埃先生、貝萊吉克先生、莫羅先生、理查兄弟、巴比內先生、諾貝爾先生、迪．當普勒先生、薩利弗先生、帕諾先生、德．維勒納弗先生、戈紹先生和塔坦先生、米歇爾．洛先生、愛迪生先生、普拉納維爾涅先生，還有許許多多的其他人，傳播這些如此簡單明瞭的觀點的榮譽應當屬於他們。這些觀點，雖然幾度被人擯棄又幾度被重新提出，但是它終歸會在某一天取得勝利。對於那些飛行事業的敵人，即那些認為鳥只需將體腔內的空氣加熱就能在空中停留的人，他們毫不猶豫地給予了回擊，並曾證明一隻五公斤重的老鷹，僅僅是為了能在空中停留就得要五十立方米的熱空氣作支撐。

　　在這一片吵嚷聲中，羅比爾以不可辯駁的邏輯所證明的正是這些──下面這段話就是在他演講結束時朝氣球主義者們劈頭蓋臉地扔過去的幾句話：

　　「就憑你們那飛艇，你們什麼也幹不了，什麼也幹不成，什麼也不敢做！你們氣球飛行家中最大膽的人要算是約翰．懷斯了吧，他雖然在美洲大陸上飛行了一千二百英里，可他卻不得不放棄飛越大西洋的計劃！從那以後，你們在這條道路上連一步，哪怕是一小步，也沒能邁出！」

　　「先生，」這時主席實在是按捺不住，發話說，「您忘了我們不朽的富蘭克林在第一個熱空氣氣球出現，即現代氣球行將誕生時所說的話：『這還只是個嬰孩，但他會長大成人的。』它現在已經長大了……」

　　「沒有，主席，它還沒有長大成人！……它只是發胖了……這不是同一回事！」

　　這是對韋爾頓學會計劃的直接攻擊：學會確曾決定支持並資助製造一個碩大無朋的氣球。於是會場上立刻響起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建議：

　　「打倒不速之客！」

　　「把他扔下講臺！……」

　　「這樣好向他證明他比空氣重！」

　　還有一些別的諸如此類的話。

　　大家還只是停留在口頭上，並未付諸行動，所以羅比爾還可以鎮定自若地大聲叫道：

　　「氣球主義者公民們，進步絕不屬於飛艇，而是屬於飛行機器。鳥類飛行，根本就不是像氣球那樣地飄，而是靠機械式地扇動翅膀！」

　　「是的，牠是會飛，但卻是違反一切力學原理式的飛行！」火氣十足的巴特．芬嚷道。

　　「真的？」羅比爾說道，輕蔑地聳了聳肩膀。

　　接著，他又說：

　　「自從人們對大大小小能飛的生物進行研究後，這樣一個簡單的思想就占了上風，即只要模仿大自然就行，因為大自然從來就不錯。從每分鐘扇動翅膀不到十下的信天翁，到每分鐘扇動七十下翅膀的鵜鶘……」

　　「七十一下！」一個嘲諷的聲音說。

　　「到每秒扇動翅膀一百九十二下的蜜蜂……」

　　「一百九十三下！……」又有人嘲弄地道。

　　「到三百三十下的普通蒼蠅……」

　　「三百三十．五下！」

　　「到幾百萬下的蚊子……」

　　「不對！……是幾十億下！」

　　雖然一再有人打斷，羅比爾卻沒有中斷自己的論證。

　　「在這種種差異之中……」他繼續說。

　　「有一個偉人！」一個聲音接上去說。

　　「……存在著找到切實可行的解決辦法的可能。當德．呂西先生發現鹿角鍬形蟲這種僅重兩克的飛蟲竟能提起四百克，即比自身重二百倍的物體時，這就說明飛行的問題就已經得到解決。此外，業已證明，動物的體積和重量越大，其翅膀面積相對地就越小。從那以後，人們設想或製造了六十多種飛行器……」

　　「一架也沒飛起來！」學會祕書菲爾．埃文思叫道。

　　「飛起來了，或即將飛起來，」羅比爾不慌不忙地答道，「有人把這種機器稱作航空機，有人稱它是螺旋槳機，有人稱它是翅膀機，還有人照著船這個名字稱它作飛船，但終歸還是同一個機器。它的發明使人類可以成為天空的主人。」

　　「哦！又是螺旋槳！」菲爾．埃文思頂他道，「據我所知，鳥類是沒有螺旋槳的！」

　　「有！」羅比爾答道，「帕諾先生已經證明，鳥類實際上就是個螺旋槳，其飛行就是螺旋式的。因此，未來的推進器應當是螺旋槳式的……」

　　「這樣的斜門歪道，聖愛利絲〔註：Ｓａｉｎｔ─Ｈｅｎｃｅ，Ｈｅｎｃｅ為螺旋槳。這裡是故意加一個「聖」字在前面，讓它像聖人的名字以表嘲諷。〕啊，請別讓我們碰到！……」

　　碰巧會場上有人想起了哈羅德的《贊柏》裡的這段歌詞，於是便唱了起來。

　　所有的人都跟著一齊唱了起來，那種腔調簡直可以使這個法國作曲家的在天之靈聽了發抖。

　　最後那幾個音節完全被淹沒在一陣可怕的喧囂和嘲罵聲中。接著普呂當大叔抓住片刻的安靜，對羅比爾說：

　　「陌生的公民，直到現在我們可一直沒有打斷您的發言……」

　　對韋爾頓學會的主席來說，好像那些頂撞、叫嚷，那些驢唇不對馬嘴的插話都算不上打斷，僅僅是交換意見而已。

　　他接著說道：「不過我要提醒您，飛行理論已宣告破產，它遭到美國和外國大多數工程師的唾棄。雖然伊卡洛斯〔註：Ｉｃａｒｅ，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建築師代達羅斯之子。他身上插著用羽毛和蠟製的雙翼逃出克里特，由於忘記父親的囑咐飛近太陽，蠟翼遇熱融化，墜海而死。〕之死是神話中的傳說，但這種神話的理論所造的孽，數得出的，已經有薩拉冉．沃朗在康士坦丁堡的遇難，沃阿道爾在里斯本的死亡，勒蒂爾在一八五二年和格魯夫在一八六四年的喪生，還沒有算那些我不記得名字的犧牲者……」

　　「這種理論並不見得應比另一種理論更應該受到指責，」羅比爾反駁道，「因另一種理論而殉難的人的名單也不見得短，有加萊的皮拉特爾．德．羅濟埃、巴黎的布朗莎爾太太、掉到密西根湖裡的唐納森和格里姆伍德，還有西韋勒、克羅塞．斯皮內利、埃盧凡，以及許多大家難以忘懷的其他人！」

　　這可真是「以牙還牙」！

　　「況且，」羅比爾又說，「你們的氣球即便是再完善，也難以達到實際應用的速度。你們環遊地球得花十年的時間，而飛行機器只要八天就夠了！」

　　這句話招來的抗議和喊叫聲讓菲爾．埃文思足足等了三分鐘，然後才得以發言。

　　「飛行家先生，」他說，「您剛才一直在誇耀飛行的好處，那您自己飛過嗎？」

　　「飛過！」

　　「您征服了空氣？」

　　「也許是吧，先生！」

　　「征服者羅比爾萬歲！」一個嘲弄的聲音叫道。

　　「行！征服者羅比爾，我接受這個名字，我以後就用這個名字，我有這個權利！」

　　「我們也有懷疑的權利！」傑姆．西普嚷道。

　　「先生們，」羅比爾的眉頭皺了起來，「當我嚴肅認真地前來討論一件嚴肅的事情時，我不能接受別人給我的答覆就是斷然否定我的觀點，我很想請教方才打斷我的話的那位的尊姓大名……」

　　「我叫傑姆．西普……素食主義者……」

　　「傑姆．西普公民，」羅比爾答道，「我知道，素食主義者一般說來腸子比別人的長一些，起碼要長一尺。回民已經夠多的了……請不要逼我拉您的耳朵，結果是把您的腸子給拉得更長……」

　　「滾出去！」

　　「滾到街上去！」

　　「把他大卸八塊！」

　　「處死他！」

　　「把他扭成螺旋槳！」

　　氣球主義者們憤怒極了，他們站起來，把講臺團團圍住。羅比爾在舉起的手臂叢中消失了，彷彿有狂風在吹動似的，手臂叢在一齊搖動著。即便是汽笛齊鳴對整個會場也無濟於事！那天晚上，費城的居民們說不定真的會以為城裡有整整一個街區都起了火，傾舒依基爾河之水都難以撲滅呢。

　　突然，吵嚷的人群在往後退，羅比爾從口袋裡抽出手來，朝最前面幾排發狂的人群打了過去。

　　他的雙手戴著美國式的鐵手扣，同時還可以當手槍用，手指一動就能打響──袖珍連發手槍。

　　於是，進攻者不僅在往後退，而且也隨之安靜下來。他趁機又說：

　　「倒也是的，發現新大陸的人不是亞美利克．維斯皮斯〔註〕，而是塞巴斯蒂安．卡博〔註：ＳｅｂａｓｔｉｅｎＣａｂｏｔ，一四七六─一五五七，義大利航海家。除了和其父一起發現發紐芬蘭島，還對南美洲的幾條大河進行過勘測。〕，所以，氣球主義者公民們，你們不應該被稱作亞美利克〔註：即美國人。〕，而應被稱作卡博〔註：卡博（Ｃａｂｅ）是法語「Ｃａｂｏｔｉｎ」（拙劣的戲子）一詞去詞尾後的讀音，在這裡是雙關語。〕……」

　　〔註〕亞美利克．維斯皮斯（ＡｍｅｒｉｃＶｅｓｐｕｃｅ），一四五四─一五一二，義大利航海家、曾四次遠征哥倫布發現的新大陸。德國地理學家瓦爾德西姆里耶（一四七〇─一五一八）在他的《宇宙誌》一書中，誤把發現新大陸歸功於亞美利克．維斯皮斯，從此美洲有了亞美利克（Ａｍｅｒｉｃ）這個命名。

　　這時候，響起了四五聲槍響。槍是朝空中放的，沒傷著任何人。工程師消失在硝煙中，等到硝煙消散之後，連他的影蹤也找不到了。征服者羅比爾飛走了，很像是被某種飛行機器帶上了天空。

第四章　當談到聽差弗里科蘭的時候，作者力圖為月亮恢復名譽

　　韋爾頓學會的會員們經過激烈的爭論離開會場，弄得沃爾納特路及鄰近幾條馬路都能聽到他們的喧囂聲，這種情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所以這一帶的居民已經不止一次有理由抱怨這些鬧得家家戶戶不得安寧的吵吵嚷嚷和沒有休止的爭論聲。為了保證大多數對航空問題不感興趣的行人過往暢通，警察們也已不止一次地出面進行干預。而那天晚上，喧嘩聲已經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所以居民們的抱怨理由也從來沒有這麼充足，警察們的干預也從來沒有顯得如此必要。

　　這一次韋爾頓學會的會員們的激烈情緒的確是情有可原的：有人打上門來了，一個同樣狂熱的「比空氣重」派居然跑上門來對這些狂熱的「比空氣輕」派說三道四。而當大家正要給予他應得的懲罰時，他卻消失得不見蹤影了。

　　這豈能善罷甘休！除非血管裡流的不是美國人的血，否則不可能對這種侮辱不予懲治。亞美利克的後裔居然被人稱作卡博的子孫！這種侮辱怎能容忍？尤其不可原諒的是：這種侮辱，從歷史上看，正是痛處。

　　於是韋爾頓學會的會員們成群結隊地湧上了沃爾納特路，湧向鄰近幾條街，走遍了整個街區。他們叫醒居民，強行進行搜查。在盎格魯─撒克遜的後裔中，私生活權是極受尊重的，所以他們甘願冒日後因侵犯人權而付出賠償的風險。白白地折騰。搜尋了一氣，到處都找了，就是沒有羅比爾的蹤跡，一點痕跡也沒有。即使是乘坐韋爾頓學會的氣球「前進號」逃跑也不至於那麼難找。經過個把小時的搜索後，他們只得作罷。但在分手前他們都發誓要把搜索範圍擴大到包括南北美洲在內的整個新大陸的所有地方。

　　將近十一點，街上基本恢復了寧靜，費城又將重新進入甜蜜的夢鄉。大凡有未變成工業城市這種福氣的市鎮都有這種令人羨慕的特權。學會的會員們現在都在考慮回家去了。其中最顯赫的那幾位，威廉．特．福布斯正在朝他的以破布為原料的大糖廠走去，多爾小姐和瑪特小姐早已為他準備好了加了他們自己出產的葡萄糖的夜茶；特魯克．米爾納也正走在通往他坐落在最偏僻郊鎮、鼓風機日夜喘著粗氣的工廠的路上；那位被當眾說成肚腸比別人長一尺的司庫傑姆．西普也已回到餐廳，他的蔬菜宵夜正等著他呢。

　　在這些地位顯赫的氣球主義者中，有兩人──也只有這兩個人──似乎還不想就這麼回家去，他們還要利用這個機會進行一場更加尖刻的談話。這兩個人就是勢不兩立的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

　　聽差弗里科蘭一直在學會門口等著自己的主人──普呂當大叔。他跟在後面。至於那兩位同事在爭論什麼問題，他毫不關心。

　　把學會主席和祕書的這一共同行動說成「談話」，這確實是一種委婉的說法。其實他們爭吵得很激烈，起因當然還是他們由來已久的競爭。

　　「不，先生，不！」菲爾．埃文思反覆說道，「如果當初我有幸擔任了韋爾頓學會的主席，這樣的醜事永遠永遠也不會發生。」

　　「要是您真的有幸擔任了主席，您又能怎麼辦？」普呂當大叔問。

　　「我不等他張開口，就把這個侮辱全體公眾的人的話頭給打斷。」

　　「我覺得，好像只有等人開口講話了，您才有打斷他的可能。」

　　「在美國可不是這樣，先生，在美國可不是這樣！」

　　這兩個人一邊酸溜溜地互相回敬，一邊穿街走巷地往前走，走過了好幾個街區，離他們的住處越來越遠。要繞一個大圈才能回到家裡。

　　弗里科蘭一直跟在後邊。看到主人走到了這麼荒僻的地方，他開始感到擔心。聽差弗里科蘭可不喜歡這些地方，尤其是現在已是夜半時分。是的，夜色濃重，夜空中只有一彎新月，新的一輪「連續二十八天的工作日」才剛剛開始。

　　弗里科蘭左右張望著，看看是不是有可疑的人在窺伺他們。果然，他發現那五六個彪形大漢好像一直在盯著他們。

　　弗里科蘭本能地向主人靠近。可他又沒有膽量去打斷他們的談話，生怕他們怪罪於他。

　　總之，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朝費爾蒙公園方向走過來純屬偶然。他們根本就沒意識到這是在往哪裡走，在激烈的爭論中，他們走上了那座著名的大鐵橋，走過了舒依基爾河，一路上只遇到幾個晚歸的行人，最後來到一片開闊地。這片開闊地，一邊是寬廣的草地，一邊是成蔭的嘉木，也正因為如此才使這個公園成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去處。

　　到了這種地方，本來就讓聽差弗里科蘭嚇得心驚肉跳，而現在那五六個人影也跟在他身後過了舒依基爾河大橋。他睜大眼睛，瞳孔已大到虹膜的邊緣了，而兩條腿卻發軟，身子也越縮越小、彷彿他有軟體動物和某些節肢動物所特有的收縮本領。

　　聽差弗里科蘭是個地地道道的膽小鬼。

　　這是一個真正的南卡羅萊納州〔註：美國東部的一個州。〕黑人，長著一個愚蠢的腦袋，一副矮弱瘦小的身子，剛滿二十一歲。也就是說，他從來沒有當過奴隸，甚至連奴隸家庭出身也算不上，可他卻並不因此而更加有出息。他既饞又懶，喜歡裝腔作勢，且膽小得出奇。他給普呂當大叔當差已經三年了，有上百次差點被攆走，把他留下來僅僅是因為怕再找一個說不定會比他更糟。既然被捲進一個時刻準備去冒險的主人的生活中，他就必須隨時準備面對無數個會對他如鼠的膽子進行嚴重考驗的機會。不過也有些補償：大家都不太挑剔他的嘴饞，也不挑剔他的懶惰。唉！聽差弗里科蘭，要是你能未卜先知就好啦！……

　　弗里科蘭當初為什麼不留在波士頓姓斯內福的那家人那裡替他們幹呢？他們本來是打算去瑞士旅行的，可是就在他們要動身時，卻聽說那邊有塌方，於是就放棄了旅行計劃。難道對弗里科蘭最合適的不就是這種人家嗎？哪裡是普呂當大叔那樣的膽大包天的人家啊！

　　不管怎樣，他待了下來。主人也終於習慣了他的毛病。而且他也並非一無是處：雖然他出身黑奴，講話卻不像黑奴──可別小看這一點，什麼也沒有那種濫用主有代詞和動詞不定式的可惡而莫名其妙的語言更令人討厭。

　　總之，弗里科蘭是個膽小鬼，鐵證如山。他確定像俗話所說的那樣，「如月亮一般膽小」。

　　說起這個，如果有人要對強加給這位金髮的費貝〔註：費貝（Ｐｈｏｉｂｅ），即希臘神話中的阿爾忒密斯（Ａｒｔｅｍｉｓ），宙斯之女，太陽神阿波羅的妹妹，月亮女神。〕、溫柔的塞萊娜〔註：塞萊娜（Ｓｅｌｅｎｅ），希臘神話中太陽神赫里奧斯（Ｈｅｌｉｏｓ）的妹妹，月亮女神。〕、光輝燦爛的阿波羅的純潔的妹妹所作的如此侮辱性的比喻提出抗議，那是再有理由不過的。人們有什麼權利指責這顆衛星怯懦呢？自從盤古開天地她就一直正面直視著地球，從未背過臉去。

　　不管怎樣，這時──馬上就到午夜了──那一彎「蒼白的、備受誣衊的」新月已經開始西沉，消失到公園高高的枝梢後面。月光透過樹枝在地面投下一些七零八落的斑點，使樹林下面倒顯得不那麼黑暗。

　　這樣反倒更便於弗里科蘭用目光搜索四周。

　　「啊喲！這幫壞蛋！他們一直在那兒，而且他們還越來越靠近了。」

　　他沉不住氣了，於是走近主人說：

　　「主人大叔。」

　　他是這樣叫他主人的，韋爾頓學會的這位主席要他這麼叫。

　　這時兩位對頭的爭論正值高潮，雙方都在說讓對方「到一邊兒待著去吧」，於是弗里科蘭就這麼粗暴地被打發到一邊待著去！

　　他們你瞪著我，我瞪著你，越說普呂當大叔就越往前走。說著說著，他們穿過了費爾蒙公園空無一人的草地，越走離舒依基爾河和回城必走的那座鐵橋越遠。

　　這時，三個人已經來到了一片高大的喬木林中；樹梢上還殘留著最後一抹月光。林間是一塊寬闊的空地，橢圓形，是進行賽馬、競技的絕妙場所：沒有一處凹凸不平的地方會妨礙馬跑，幾英里長的圓形跑道上，一叢遮擋周圍觀眾的視線的樹木也沒有。

　　要是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不那麼全神貫注地忙於他們的爭論，只要稍稍留心朝周圍看看，他們就會發現這塊空地與平時的不同。難道是前一天晚上剛建起了一個麵粉廠？瞧那一應俱全的風車，那些停著不轉、在昏暗中張牙舞爪的風車翼子，誰會說那不是個麵粉廠呢！

　　然而，無論是韋爾頓學會的主席還是祕書，都沒有發現費爾蒙公園風景中的這一奇怪變化。弗里科蘭也什麼都沒看到。他只是覺得那幾個在他們周圍逛來逛去的人越走越近，越靠越緊，似乎是要幹壞事。他嚇得四肢抽筋，全身癱軟，毛髮直豎──總之是恐懼到了極點。

　　儘管他兩腿發軟，卻還是鼓足力氣最後一次叫道：「主人大叔！……主人大叔！」

　　「哎！你到底有什麼事？」普呂當大叔應道。

　　菲爾．埃文思和普呂當大叔兩人也許都不反對把這個倒楣的僕人拉過來揍一頓，好發洩發洩自己的怒氣。可是他們沒來得及這麼做，那僕人也沒來得及答話。

　　這時，林子裡響起了一聲口哨，隨即在空地中央亮起一顆似乎是用電的星。

　　肯定是某種信號！這就是說，採取某種暴力行動的時刻到了。

　　說時遲，那時快，六條漢子從樹林裡竄了出來，兩個撲向普呂當大叔，兩個撲向菲爾．埃文思，兩個撲向跟班弗里科蘭。顯然，最後這兩個人是多餘的，因為黑人早已沒有還手之力。

　　猛然間，遭到這種突如其來的襲擊，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本來還想進行抵抗呢。可他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力量。只幾秒鐘，他們就被人堵住嘴巴，蒙住了眼睛，既喊不出聲音，也看不見東西，被人按著捆住了手腳，然後又立即被抬著穿過了林間空地。他們猜想：除了是那幫專在樹林深處擄掠晚歸行人的無法無天的歹徒，還會是什麼人？然而根本不像。儘管普呂當大叔有隨身帶著幾千美元紙幣的習慣，可那些人連他們的身子也沒搜。

　　襲擊者互相之間沒說一句話。一分鐘後，普呂當大叔、菲爾．埃文思和弗里科蘭都感到自己被人抬起來，輕輕地放到了一個地方，不像是放到空地的草地上，而像是放到了一個似乎是地板的東西上。他們身子的重量壓得那地板吱吱作響。他們一個挨著一個地躺在那裡。一扇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接著，鎖舌在鐵鎖裡刺耳的響聲告訴他們：他們已經成了俘虜。

　　這時，一個聲音持續不斷地響了起來，像是什麼東西在震動，呼嚕呼嚕地毫無休止地響著。在這如此寧靜的夜晚，除了這聲音，別的什麼也聽不見。

　　第二天，費城裡的人群情激奮！因為，一大早人們就都知道了前一天晚上在韋爾頓學會的會場上發生的事：來了個神祕人物，一個叫做羅比爾──征服者羅比爾！──的工程師；知道他好像是故意來找氣球主義者們的岔子；知道他難以解釋地消失了。

　　而當全城得知學會的主席和祕書也於六月十二日─十三日夜間失蹤的時候，整個事情就是另一回事了。

　　城裡城外都找遍了！仍然一無所獲。費城的地方報紙，整個賓夕法尼亞州的報紙，再後來是全美國的報紙都抓住這個事件，各家有各家不相同的解釋，卻沒有一種說法真實可信。許多廣告、招貼都許下了大筆賞錢，不但找回可敬的失蹤者的人有賞，而且任何能為尋找他們提供線索的人都有賞。沒有任何結果。即使是大地張開大口將他們吞了下去，也不見得能比他們就這麼從地球的表面消失了來得更徹底。

　　於是官方的報紙馬上要求大量增加警察編制，因為這一類謀害行為可能還會危及美國最優秀的公民──這樣說有其道理。

　　反對派的報紙則要求將警方人員作為廢物予以遣返，居然發生了這樣的謀害行為，而連個作案者也找不到──也許他們並沒有說錯。

　　總之，在這個最好的但並不完美、而且也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社會裡，警方原來是什麼樣子現在就是什麼樣子，而且將來永遠是這個樣子。

第五章　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同意言歸於好

　　普呂當大叔、菲爾．埃文思、聽差弗里科蘭眼睛上被人蒙著布條，嘴裡堵著東西，手腕上、腳上捆著繩子，看不能看，說不能說，動不能動。這樣做可不是為了使他們更好地接受他們當時的處境。況且，誰是這次綁架的主謀，把他們像扔行李車裡的郵政包裹似的扔到這個什麼地方，他們一無所知。現在到了哪裡、等待自己的命運是什麼，恐怕連最有耐性的羔羊也要忍耐不住而發怒了。眾所周知，韋爾頓學會的會員們恰恰不是會忍耐的羔羊。像普呂當大叔這樣性情暴躁的人，不難想像他當時是什麼模樣。

　　不管怎麼樣，他和菲爾．埃文思應該想到他們很難在第二天晚上去學會的辦公室了。

　　至於弗里科蘭，他眼睛被蒙起來了，嘴巴被堵起來了，早已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根本就不可能再想什麼。

　　一個小時過去了，被囚禁的處境沒有任何改變。沒有人來看他們，也沒有任何人來給他們恢復行動和說話的自由，而他們又是多麼需要這種自由啊！他們只能發出窒息的嘆氣，只能透過塞在口裡的破布哼上幾聲，像離開魚池的鯉魚一樣扭動幾下身子。不難理解，這一切意味著何等無言的憤怒和強壓下去的（不如說被繩索捆綁住的）火氣啊。經過了一系列徒勞的努力之後，他們安靜了一會兒。既然視覺派不上用場，就只好靠聽覺來獲取某些線索以明白這個令人不安的事態的真相。但他們是白費力氣，除了那無休止的、難以解釋的、像是把他們包圍在一種震顫的空氣中的呼呼聲外，其餘的什麼也聽不到。

　　不過這時出現了新的情況：菲爾．埃文思試著試著，終於把捆住他手腕的繩索弄鬆了，後來繩扣也漸漸地被弄開了，手指一個一個地滑脫出來。他的手又像平時一樣活動自如了。

　　經過一番摩擦，被捆綁而受阻的血液循環又恢復了。又過了一會兒，菲爾．埃文思解開蒙住眼睛的帶子，掏出了塞在嘴裡的東西，用他那把小獵刀的鋒利刀刃割斷了繩索。不隨時隨地帶著小獵刀的美國人不是真正的美國人。

　　菲爾．埃文思現在雖然可以活動了，可以說話了，但僅此而已。他的眼睛一時還用不上──至少此刻不能：房間裡漆黑一團。不過壁上八尺高的地方開著一個類似槍眼的洞口，從那裡能透過來一點點光亮。

　　不說大家也想得到，菲爾．埃文思沒有絲毫猶疑便立刻去給他的那位死對頭鬆綁。用他的小獵刀幾下就把捆住普呂當大叔手腳的繩子給割斷了。氣得快要發瘋的普呂當大叔用雙膝立起身來，扯掉蒙在眼睛上的帶子和堵嘴巴的東西，然後用剛剛緩過氣來的聲音說道：

　　「謝謝！」

　　「不！……不用謝。」另一位答道。

　　「菲爾．埃文思？」

　　「普呂當大叔？」

　　「在這兒，可別再分什麼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啦，誰也不是誰的競爭對手！」

　　「有道理，」菲爾．埃文思答道，「目前的首要任務就是兩個人一起去報復那個第三者，應該對他的謀害行為予以嚴厲的報復。這個第三者就是……」

　　「就是羅比爾！……」

　　「就是羅比爾！」

　　在這點上，兩位往日的競爭對手意見完全一致。這種問題，用不著擔心會有什麼爭執。

　　「你的聽差怎麼辦？」菲爾．埃文思指著像海豹一樣喘著氣的弗里科蘭說，「給他鬆一鬆綁吧？」

　　「先別急，」普呂當大叔說，「我們會被他的抱怨給煩死的，可我們除了要教訓他還有別的事要幹呢！」

　　「您指的是什麼事？普呂當大叔。」

　　「逃跑，如果有可能的話。」

　　「哪怕是不可能也要逃。」

　　「說得對，菲爾．埃文思，哪怕是不可能也要逃。」

　　至於這次遭綁架是否應當算在怪人羅比爾的頭上，主席和他的國人的腦子裡一刻也不曾猶疑過的。是的，如果是那些普通的。道道地地的強盜所為，那他們首先就會奪走他們的懷錶、珠寶、大小錢包，然後再在他們的胸口上好好地插上一刀，把他們扔進舒依基爾河裡，而不是把他們關在……關在什麼裡面？這確實是個嚴重問題，不管逃跑成功的把握有多大，逃跑之前應該弄明白。

　　「菲爾．埃文思，」普呂當大叔又說，「開完會出來，我們要是不那麼你一言我一語地唇槍舌劍（現在無須再提了），我們可能不會這麼心不在焉。如果我們待在費城的大街上，這樣的事根本就不會發生。這個羅比爾，顯然是早已料到俱樂部裡要發生的事，已經想到他的挑釁態度會激起大夥兒的憤怒，所以事先在門口佈置了他的幾名歹徒做他的幫手。當我們離開沃爾納特路時，這夥打手一直在盯梢、跟隨著我們，而當看到我們不小心走進費爾蒙公園的林蔭道時，他們也就贏定了。」

　　「完全是這麼回事，」菲爾．埃文思說，「我們最大的錯誤就是沒有直接回家。」

　　「錯就錯在沒有理由這麼做。」普呂當大叔答道。

　　這時，從小屋昏暗的角落裡傳來了一聲長嘆。

　　「怎麼回事？」菲爾．埃文思問道。

　　「沒什麼！……是弗里科蘭在說夢話。」

　　普呂當大叔又說：

　　「我們在離林間空地幾步遠的地方遭人綁架，到被人扔在這個囚室裡，整個時間不到兩分鐘。顯然，這些人沒把我們弄出費爾蒙公園去。」

　　「如果真的把我們弄出了公園，我們應該有被轉移的感覺。」

　　「對，」普呂當大叔答道，「所以，毫無疑問，我們肯定是被關在什麼車子的車廂裡──要麼是西部草原的那種長貨車，要麼是江湖藝人的大車。」

　　「顯然如此！如果這是艘停在舒依基爾河邊的船，水流會使船舷的左右搖晃，我們應當能辨認出來。」

　　「對，您說得非常對！」普呂當大叔連聲說，「所以我覺得，既然我們還在林間空地上，這就是說我們有了千載難逢的逃跑的良機，反正以後我們什麼時候都可以找這個羅比爾……」

　　「讓他為侵犯兩個美利堅合眾國公民自由的行為付出代價！」

　　「高昂的……非常高昂的代價！」

　　「這個人是幹什麼的？……是哪國人？……英國人？德國人？還是法國人？……」

　　「知道他是無賴就行了，」普呂當大叔說，「現在，開始行動吧！」

　　兩人伸出雙手，張開十指，開始在小房間的壁上到處摸，尋找接頭或是縫隙處。沒有。門上也什麼都沒有。門關得嚴嚴實實，根本就不存在撬鎖的可能。看來得挖個洞，從洞裡逃出去。問題是小獵刀能否挖得動這牆壁，刀刃會不會因此而變鈍或是被折斷。

　　「這轟隆轟隆的嗡嗡聲到底是打哪兒來的呢？」菲爾．埃文思問道，這種一直響個不停的轟隆聲讓他感到迷惑不解。

　　「大概是風吧？」普呂當大叔答道。

　　「風？……可我覺得，今天晚上，直到半夜，一直是一絲風也沒有的。」

　　「菲爾．埃文思，這可是明擺著的事。如果不是風，那你說是什麼？」

　　菲爾．埃文思抽出刀，準備去挖門旁邊的牆壁。要是門只是從外面上了插銷，或者鑰匙還留在鎖眼裡，也許只要挖一個洞就能從外面把門打開。

　　挖了幾分鐘，除了刀子被弄得缺口斷尖，變成一把千齒鋸以外，沒有任何結果。

　　「挖不動？」

　　「挖不動。」

　　「我們待的這間房子該不會是一間鐵板艙房吧？」

　　「不像，這些牆，敲起來根本就沒有金屬聲。」

　　「要麼是鐵木的？」

　　「既不是鐵也不是木！」

　　「那是什麼呢？」

　　「說不上來。不管怎麼說，這是一種連鋼刀也劃不動的東西。」

　　普呂當大叔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他口裡罵著，腳使勁地頓著地板，手裡扼住想像中的羅比爾的脖子。

　　「冷靜些，普呂當大叔，」菲爾．埃文思勸道，「冷靜些！你也來試試。」

　　普呂當大叔試了試，可是，即使是用他小獵刀最鋒利的刃口也劃不出一道印子，更別說把牆壁挖穿了，簡直就像用普通的刀子去劃水晶。

　　所以，即便是只要打開門就能逃走，現在也沒有這種可能了。

　　聽天由命，這可不對美國佬的脾氣。而且，一切都順從於偶然，這也是具有高度實踐精神的人所厭惡的。對這個羅比爾，他們可沒少罵──什麼粗話、罵人的話都出來了──如果羅比爾在私生活方面也有他在韋爾頓學會所表現的那種氣概的話，估計他不會在乎這些。

　　這時弗里科蘭又發出幾個含義明確、表示難受的信號。要麼是胃痙攣，要麼是四肢抽筋，他可憐地在地板上翻滾著。

　　普呂當大叔覺得這樣的形體操練該告一段落了，於是便割斷了捆黑人的繩索。

　　他大概立刻就開始後悔了，因為那黑人，恐懼的折磨再加上飢餓的苦痛，馬上喋喋不休地嘮叨起來。弗里科蘭這人，肚子的感覺和大腦的感覺都可以左右他，很難說他的感覺跟他的哪個器官更有關係。

　　「弗里科蘭！」

　　「主人大叔！……主人大叔！……」黑人一邊哀號一邊應道。

　　「我們有可能會被餓死在這個牢房裡，所以我們決定等到一切能延長我們生命、可以食用的東西都吃完後再死。」

　　「要把我吃掉？」

　　「就像在這種場合大家都會做的那樣……所以，弗里科蘭，你最好還是不要總讓人想起你的存在……」

　　「要麼就把你打──成──肉──泥！」菲爾．埃文思補充說。

　　弗里科蘭當真害怕被用來延長兩條顯然比自己珍貴的生命，因此他只好把呻吟憋在心裡。

　　時間在一點點地過去，任何打開房門或牆壁的嘗試都沒有結果。這牆壁是用什麼做的，根本就無法辨認出。不是金屬、不是木材、也不是石頭。而且，小房間的地板好像用的也是同樣的材料。用腳去頓地板，發出的聲音很特別，普呂當大叔很難把這種聲音歸入任何一種已知的聲音中去。另外還有一點引人注目，這就是從地板發出的聲音看，下面好像是空的，好像並沒有直接擱在林中的空地上。對！那種難以解釋的轟隆聲好像就在地板下面。這一切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普呂當大叔！」菲爾．埃文思說。

　　「什麼事，菲爾．埃文思？」普呂當大叔答道。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的房間在移動？」

　　「一點也沒有。」

　　「我們剛被關進來的時候，我分明聞到了青草的清香和公園裡樹脂的氣味。可是現在，我怎麼使勁聞也聞不到了，好像一切都消失了……」

　　「的確如此。」

　　「這該如何解釋？」

　　「菲爾．埃文思，除了說我們的牢房已經挪了地方的那種假設以外，你隨便怎麼解釋都行。我再說一遍，如果我們是在前進著的車子上或航行中的船隻上，我們應當能感覺到。」

　　這時，弗里科蘭長長地呻吟了一聲。要不是他接著又呻吟了幾聲，大家還真的以為他第一聲呻吟之後就嚥氣了呢。

　　「我猜測，這個羅比爾過會兒就會叫我們去的。」

　　「但願如此，」普呂當大叔嚷道，「那我就要對他說……」

　　「說什麼？」

　　「說他原先還只是個狂妄之徒，而現在卻是個惡棍！」

　　這時，菲爾．埃文思發現天色已放亮。房門對面的牆壁上方有個狹窄的窗口，一道朦朧的光線正從那裡射進來。這說明已是早晨四點的光景了。六月份，在這個緯度上，費城的地平線正是在這個時候開始被晨曦照亮。

　　當普呂當大叔弄響他的打簧錶──正是他這位同事的工廠的傑作──的時候，聽鈴聲還只有三點差十五分，可那錶並不曾停過。

　　「怪事！」菲爾．埃文思說道，「三點差十五分，天應該還是黑的。」

　　「要麼就是我的錶慢了……」普呂當大叔說。

　　「沃爾頓鐘錶公司的錶會有走慢的時候？！」菲爾．埃文思叫道。

　　不管怎樣，天確實開始亮起來了。在房間濃重的黑暗中，小窗漸漸顯出了白色的輪廓。費城處於北緯四十度，拂曉不該來得這麼早，但也不該像低緯度地區那樣來得這麼快。

　　普呂當大叔的這一新發現又成了一個難以解釋的現象。

　　「我們是不是爬到窗口那兒，看看我們到底在什麼地方。」菲爾．埃文思說。

　　「好的。」普呂當大叔答道。

　　接著他又轉向弗里科蘭，說：「好了，弗里，站起來吧！」

　　黑人站了起來。

　　「背靠牆站著，」普呂當大叔又說，「菲爾．埃文思，你嘛，就請你爬到這孩子的肩上，我扶住他，免得他堅持不住的時候摔著你。」

　　「遵命。」菲爾．埃文思答道。

　　一下子，他便跪到弗里科蘭的肩上，眼睛到了窗口那兒。

　　窗子沒有像船上的舷窗那樣裝透鏡玻璃，而只裝了一塊普普通通的玻璃。玻璃雖然不厚，但妨礙著菲爾．埃文思的視線，使他的視野極為有限。

　　「那就把玻璃打碎，這樣，或許你可以看得清楚些？」普呂當大叔說。

　　菲爾．埃文思用獵刀的刀把使勁地擊了一下玻璃。玻璃發出銀鈴似的響聲，但沒有破。

　　他更加用力地敲了一下。結果還是一樣。

　　「好哇！」菲爾．埃文思叫道，「還用了玻璃鋼！」

　　這肯定是根據發明家西蒙斯的方法淬製的玻璃鋼。不管你怎麼砸，玻璃鋼完好無損。

　　不過，現在外面已經相當亮了，已可以極目遠眺──至少在窗框有限的範圍內可以如此。

　　「看到什麼沒有？」普呂當大叔問。

　　「什麼也沒有。」

　　「怎麼？沒有一叢樹？」

　　「沒有。」

　　「連樹梢頂也沒有？」

　　「沒有。」

　　「那我們不是在林間空地？」

　　「既不在林間空地，也不在公園裡。」

　　「你至少可以看到屋頂或別的什麼建築物的頂端吧？」普呂當大叔說，他越發感到失望、惱怒。

　　「沒有屋頂，也沒有任何東西的頂端。」

　　「怎麼！連一根豎在樓閣頂上的旗杆、一座教堂的鐘樓、一根工廠的煙囪也沒有？……只有無盡的空間。」

　　正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打開了。一個人出現在門口。是羅比爾。

　　「尊敬的氣球主義者們，」他聲音莊重地說，「現在你們可以自由行動了……」

　　「自由行動！」普呂當大叔叫道。

　　「是的……在『信天翁號』上有限的範圍內！」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衝出房間。

　　他們看到了什麼？

　　腳下一千兩三百米的地方，對他們來說完全是塊陌生地。

第六章　工程師、機械師以及別的學者們最好跳過不讀本章

　　「人類什麼時候才可以不在地上爬行，才可以生活在湛藍的天上，享受太空的寧靜？」

　　關於卡米耶．弗拉瑪里翁〔註：一八四二─一九二五，法國天文學家。〕的這個問題，答案非常簡單：等到機器的進步到了可以使人類解決飛行問題的時候。近幾年來，隨著電的越來越實用化，人們預計，問題終將會得到解決。

　　一七八三年，蒙戈爾菲埃兄弟〔註〕造出世界上第一個蒙戈爾菲埃式熱空氣氣球、物理學家查爾斯造出第一個氫氣球。而遠在此之前，就有一些富於冒險精神的人幻想借助機械來征服空間。也就是說，最早的發明家們並沒有考慮要使用比空氣輕的裝置──他們那個時代的物理學水準還不允許有此想像。他們所想的是怎樣借助比空氣重的工具或對鳥類的模仿來實現空中運輸。

　　〔註〕即約瑟夫．蒙戈爾菲埃（Ｊｏｓｅｐｈ　Ｍｏｎｔｇｏｌｆｉｅｒ，一七四〇─一八一〇）和艾蒂安．蒙戈爾菲埃（Ｅｔｉｅｎｎｅ　Ｍｏｎｔｇｏｌｆｉｅｒ，一七四五─一七九九）兄弟兩人，法國發明家。一般認為熱空氣氣球為此兄弟二人於一七八三年發明。

　　代達羅斯的兒子、狂妄的伊卡洛斯就是這麼做的，只是他那用臘黏起來的翅膀在飛近太陽的時候被融化了。

　　無須追溯到神話傳說中的年代，也用不著說塔蘭托．德．阿希塔斯〔註：約前四百三十─前三百四十八，義大利數學家、天文學家。傳說是他發明了螺絲、滑輪，製作了許多自動木偶，其中包括一隻可以飛的鴿子。〕，即使是但丁．德．貝盧茲、李奧納多．達文西、吉多提等人的作品中，都可以找到關於在大氣中航行的機器的設想。兩個半世紀之後，發明家開始大批湧現。一七四二年，巴克維爾侯爵製作了一套翅膀系統；他在塞納河上進行試飛，把胳膊摔折了。一七六八年，波克東設計了一種有提升螺旋槳和推進螺旋槳的裝置。一七八一年，巴登親王的建築師密爾威恩造出了一種模仿直翅昆蟲動作的機器，來與當時剛剛發明的飛艇相抗衡。一七八四年，羅諾瓦和比安沃尼試飛了一種用發條發動的螺旋槳機器。一八〇八年，奧地利人雅克．德根進行過飛行試驗。一八一〇年，南特的德尼奧發表了一本小冊子，提出了「比空氣重」的原理。後來，從一八一一年到一八四〇年，又有貝林格、維迦勒、薩爾蒂、迪博謝和卡尼阿爾．德．拉圖爾等人的一系列研究和發明。一八四二年，英國人亨森發明了斜翼和用蒸汽推動的螺旋槳機；一八四五年，科敘發明了直升螺旋槳機；一八四七年，卡米耶．維爾發明了鳥羽螺旋槳；一八五二年，勒蒂爾發明了可控降落傘系統，他本人也在試驗中喪生，同年，米歇爾．魯發明了帶四個旋轉翼的滑翔機；一八五三年，貝蕾尼克發明了由牽引式螺旋槳推進的飛機，沃桑．沙爾達納發明了可控風箏，喬治．戈榮提出了裝有煤氣引擎的飛行機器方案。一八五四年到一八六三年間，又出現了像約瑟夫．波利納（他有好幾項航空發明獲得專利）、布萊昂、卡林福德、勒．布里、迪．當普勒。布萊特（他發明的提升螺旋槳可按相反的方向分別旋轉）、史密斯、巴拿菲厄、克羅斯尼埃等人。一八六三年，由於納達爾的努力，「比空氣重」者協會終於在巴黎成立。發明家們在那裡試驗他們的機器，有些已獲得專利：如蓬通．達美庫爾的蒸汽螺旋槳機。拉朗代勒的斜翼帶傘螺旋槳組合系統、盧弗利埃的飛舟。埃斯泰爾諾的機械鳥、格魯弗的槓桿牽引翼。所有人的熱情都被調動起來了：發明家們大搞發明，計算家們計算著怎樣能使空中運輸成為現實的所有數據。布爾卡爾、勒．布里、戈夫曼、史密斯、斯特休費洛、普里讓．當雅爾．波梅和德．拉波茲、穆瓦．貝諾、諾貝爾、于羅．德．維爾納弗、阿申巴哈、加拉蓬、迪舍斯納、當迪朗、巴利澤爾、迪厄埃德、梅勒基期夫、福爾拉尼尼、布瑞爾里、塔坦、唐德里厄、愛迪生等，他們有的用翅膀，有的用螺旋槳或斜翼，在想像、創造、研製、完善著他們的飛行機器。等到哪一天，某位發明家發明了一種可裝到這些飛行機器上的威力強大而重量極小的引擎，這些飛行器就會真的飛起來了。

　　請讀者原諒這張冗長的名單。難道不應當把征服者羅比爾到達頂峰之前的飛行機器發展的各個階段介紹一下嗎？沒有這些先驅者的摸索和試驗，這位工程師能設計出如此完善的飛行器嗎？肯定不能！儘管他非常瞧不起那些頑固地一心只想著製造飛艇的人，但他對那些持飛行器應「比空氣重」主張的人，如英國人、美國人、義大利人、奧地利人、法國人，他是高度尊敬的。特別是法國人，正是在他們的勞動成果的基礎上，經他改進，最終發明並製造出了這個「信天翁號」飛行機器，使他得以在天空中遨遊。

　　「是鴿子就應該在天上飛！」一位飛行事業的堅決的擁護者喊道。

　　「應該像腳踩大地一樣踩著大氣前進！」另一名飛行事業的熱烈擁護者應和。

　　「有在地上跑的火車，就該有在天上跑的火車！」一個叫嚷得最凶、拿著廣告喇叭呼喚新、舊大陸的人說道。

　　確實，無論是試驗還是計算，都非常清楚地證明，空氣是一種非常可靠的支撐體。一個直徑一米的圓形降落傘不但能使降下的速度減緩，而且會使降落失去加速度。這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同樣眾所周知的是，在高速運動中，重力由於其作用基本上與速度的平方成反比而變得微不足道。

　　而且人們還知道，飛行動物的體重越大（儘管這類動物的飛行速度不快），支持牠們的必要的翼翅面積相應地會越小。

　　所以，飛行工具應當利用這些自然規律，去模仿飛鳥──這個被法蘭西科學院的馬雷博士稱之為「空中運動的令人讚歎的物種」──概括地說，解決該問題的機器可分為三類：

　　一．螺旋槳機，或曰螺旋機：實際上，這只是些軸向垂直的螺旋槳。

　　二．蚱蜢機即盡力照著鳥類自然飛行的樣子去飛行的機器。

　　三．飛行機，實際上，這不過是一些有斜度的平面，很像風箏，只是在水平方向有螺旋槳牽引或推動。

　　所有這幾種系統都是過去有、甚至現在依然還有一些決心捍衛其到底的擁護者。

　　而羅比爾經考慮再三，決定拋棄前兩種系統。

　　蚱蜢機──機械飛鳥，無疑有其長處。一八八四年雷諾先生的試驗證明了這一點。但也正如有人指出的那樣，總不能原封不動地照著自然去模仿。火車頭並非兔子的翻版，蒸汽輪船亦非游魚的拷貝。前者安的是輪子而不是腿，後者裝的是螺旋槳而不是鰭，但它們都走得不錯。況巨鳥類飛行的動作是那麼複雜，怎麼弄清牠的飛行機制？馬雷博士不是曾經猜測說鳥翼在上舉時羽毛會張開讓空氣通過嗎？這樣的運動，要人工造一部機器去模仿，少說也是困難重重。

　　再說，飛行機方面已經有不少好的記錄，這已是無可懷疑的事實。螺旋槳的斜面作用於大氣層，這種方式可以產生上升的動力。小型裝置的試驗證明，其載重量──即除機器自身的重量之外人可以支配的載重量──隨速度的平方遞增。這一點極為有利，其益處甚至超過作勻速運動的長艇。

　　羅比爾覺得，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最好的辦法。所以，螺旋槳──即被韋爾頓學會的人戲稱為「聖愛利絲」而加以指責的東西──已足以解決他的飛行機器的全部需要，用一部分螺旋槳來使機器懸在空中，用另一部分螺旋槳來快捷安全地推動機器前進。

　　是的，從理論上說，用一個螺距短但葉面積卻很大的螺旋槳，就可以像維克多．塔坦先生所說的那樣，「以最小的力來提升無限重量的物體」。

　　如果說蚱蜢機一般是通過模仿鳥兒扇動翅膀的動作向下壓迫空氣從而得以上升的話，螺旋槳機則是通過其螺旋槳的葉片斜切空氣而得以升高，就像是通過斜面升高一樣。實際上，這是一些螺旋狀的，而不是渦輪式的葉片，螺旋槳的旋轉會使螺旋槳軸向移動。軸是垂直的，它就會垂直移動；軸是水平的，它就會水平移動。

　　羅比爾工程師的整個飛行機器也只有這兩種功能。

　　準確地說，它可以分成三個主要部分：平臺、提升和推進機構、機房。

　　平臺──這是個長三十米、寬四米的框架結構，就像一個帶有踢馬刺狀尖頭的道道地地的輪船甲板。甲板下面，是一個筋骨堅實的圓形殼體，裡面包括生產動力的機器、輜重艙、操縱裝置、工具，還包括機上淡水箱在內的各類物資雜品總庫。平臺四周是一些小柱子，由鐵絲網連著，上面裝著欄杆以作扶手。平臺上面有三個艙樓，艙樓內的小房間有些用作寢室，有些用作機房。中間艙樓裡裝的是驅動全部提升裝置的機器，前部艙樓裝的是前推進裝置驅動器，後部艙樓裝的是後推進裝置驅動器。三部機器均有自己獨特的啟動方式。前部的第一艙樓裡，還包括配餐室、廚房和船員艙。船尾的後艙樓裡還有幾間艙房，一個是工程師房，一個作餐廳；上面的玻璃艙裡，舵手通過一個強有力的舵輪來操縱飛行器。艙樓的舷窗都裝著強化玻璃，比普通玻璃要結實十倍。雖說工程師操縱機器已十分得心應手，著陸時完全可以做到平緩、輕柔，殼體下面還是裝了一套彈簧系統，以便著陸時起緩衝作用。

　　提升裝置和推進裝置──平臺上，每邊垂直安放十五根軸，兩邊共三十根，中間還另外有七根更高些的，樣子就像是一艘三十七根桅杆的輪船，只是桅杆上不是船帆，而是螺旋槳。每根軸上水平安放的螺旋槳為兩個，槳距和直徑都比較短，可作速度驚人的高速旋轉。每根軸的運動都獨立於其他軸。每兩根軸的轉動方向相反，這樣設計是為了防止飛行器打旋而採取的必要措施。這樣既可以使螺旋槳連續不斷地沿著垂直的空氣柱上升，又不致於在水平方向上失去平衡。結果就是整個飛行器上總共有七十四個提升螺旋槳。每個螺旋槳的三個葉片由一個能起飛輪作用的金屬環固定，以節省動力。船體前部和後部各有兩個裝在水平軸上的四葉推進螺旋槳，方向相反，槳距極長，各自朝不同方向轉動，以產生推進力量。兩個螺旋槳的直徑都比提升螺旋槳的長，但同樣能以極高的速度旋轉。

　　總之，這個飛行機器同時繼承了科敘、拉朗代勒和蓬通．達美庫爾等人的各體系的特點，經過羅比爾的改進而更加完善。尤其是在動力的選擇和應用上，羅比爾無愧於「發明家」的稱號。

　　動力部分──羅比爾既不用水蒸氣或其他液體蒸汽，也不用壓縮空氣或其他彈性氣體來生產他的飛行器上升和前進的動力，也不是將不同物質混合後產生爆發機械力進而獲得其飛行機所需的動力。他用的是電，是有朝一日會成為工業世界的靈魂的原動力。而且，他沒有用任何發電機來生產電力，只用乾電池和蓄電池。但是，這些於電池的構成成分是什麼？使之產生電流的酸是什麼酸？這是羅比爾的祕密。至於蓄電池，其陰極板和陽極板屬於何種性質？這些均不得而知。工程師故意不去申請專利，這其中的道理自是不言而喻的。總之，無可否認的結果就是：乾電池的效力非同尋常，蓄電池用的酸幾乎完全不會蒸發、不會結冰。其性能已把富爾．賽隆．沃克馬爾蓄電池遠遠拋到了後面。一句話，電流強度之大是當時從未見過的。其產生的電力簡直可以說是無限的，無論是在什麼情況下，它都可以為螺旋槳提供動力，使飛行機器得到足夠的提升力和推動力。

　　有必要在此再重複一次：所有這一切全都是羅比爾一個人做的。不過他本人對此守口如瓶。如果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不能揭開這其中的祕密，說不定這祕密會永遠不為世人所知。

　　由於其重心位置低，飛行器的穩定自不消說，在水平方向，它不會傾斜到令人擔驚受怕的程度，用不著擔心它會翻船。

　　最後要說的就是羅比爾的這個飛行器（飛行器這個稱呼對於「信天翁號」來說真是再好不過了）是用什麼材料造的。這種連菲爾．埃文思的小刀也劃不破，連普呂當大叔也無法說出是屬於什麼性質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材料做成的？──是紙。

　　多年來，造紙業已取得了長足的進步。無膠紙經糊精和澱粉浸泡，然後再經水壓機壓，就可以成為一種像鋼鐵一樣堅硬的物質。用這種材料可以做滑輪，做鐵軌，做火車的車輪。這種輪子甚至比金屬輪子還堅固，而且重量輕。羅比爾製造他的空中動力車所需要的恰恰就是這種堅固輕巧的物質。船殼、框架、艙樓、艙房，全是以稻草為原料的紙做成的，這種紙經過高壓處理就變得像金屬似的，甚至變得不可燃了。對於一個要在高空飛行的機器來說，這後一點絕不應該低估。至於提升和推進裝置的各不同部分，如螺旋槳的軸和葉片，就是使用塗了明膠，即一種既結實又柔韌的纖維作原材料製成的。這種物質即便於成型，又不會在大多數氣體和液體（酸或汽油）中分解，更不用說其絕緣性能是如何優越了。所以，在「信天翁號」的電氣部分使用它，是十分難能可貴的。

　　工程師羅比爾、工頭湯姆．特納、一名機械師和兩名助手、兩個舵手、一個廚師，總共八人，這就是機組的全部成員，這已足以應付這個空中動力車的全部操作。飛行器上的裝備有打獵的武器、打仗的武器、漁具、電燈、觀測儀器、測定航向的羅盤和六分儀、了解氣溫的溫度計、各種氣壓表（有的是用來測量飛行的高度，有的是用來測量大氣壓的變化）、一個預測風暴的氣候變化預測管、一個小書櫃、一個便攜式印刷機、一門安放在甲板中央（能繞軸旋轉、由炮尾裝炮彈、口徑六十毫米）的大炮、一個存放火藥、炮彈和雷管的倉庫、一個以蓄電池作電源的取暖爐。一批放在專用貯藏室內的食品（包括罐頭、豬肉、蔬菜，外加幾桶白蘭地、威士忌和杜松子酒），總之，是足夠作幾個月不著陸的飛行的了。飛行器上的全部物資和食品就是這些，當然還要算上那有名的喇叭。

　　另外，機艙內還有一條重量輕、不會沉沒的橡皮艇，可供八個在河流、湖泊或平靜的海面上的人乘坐。

　　羅比爾是否也配置了遇險時用的降落傘呢？沒有。他認為不會發生這類事故。所有螺旋槳的軸都是互相獨立的。即使有一些螺旋槳停轉，其他螺旋槳還會照樣轉。只要有一半螺旋槳在轉動，就足可以使「信天翁號」的飛行得到維持。

　　正如征服者羅比爾後來對他的幾位新客人們（不情願的客人）所說的：

　　「有了它，我就成了世界第七部分的主人。這個第七部分，它比澳大利亞、大洋洲、亞洲、美洲和歐洲都要大，將來會有成千上萬的伊卡里亞人到這個空中的伊卡里亞〔註：位於希臘愛琴海中。傳說伊卡洛斯墜落於此，故因此得名。〕來居住的。」

第七章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依然不肯信服

　　韋爾頓學會的主席感到驚訝，他的同伴也感到愕然。可是兩個人又誰也不願意讓這種顯然是十分自然的驚詫心情流露出來。

　　聽差弗里科蘭可不掩飾自己被這樣的機器帶著在空中飛翔的恐懼心情，他一點也不想掩飾。

　　這期間，提升螺旋槳一直在他們頭頂急速旋轉著。儘管轉速已經很快，但是，如果「信天翁號」想飛到更高的區域去的話，轉速還可以提高到現在的三倍。

　　至於推進螺旋槳則轉得較慢，僅以每小時二十公里的速度推動飛行器往前飛。

　　「信天翁號」上的這兩位乘客俯身看著平臺外面，眼簾下是一條長長的、彎彎曲曲的水帶，很像是一條普普通通的小溪。在一片地勢起伏不平、滿是陽光斜照下的波光粼粼的潟湖之間，小溪蜿蜒蛇行。這條小溪實際上是一條大江，而且是這個國家最大的河流之一。河的左岸，是一條連綿不絕的山脈。

　　「你告不告訴我們這是什麼地方？」普呂當大叔用氣得發抖的聲音說。

　　「我沒有必要告訴您，」羅比爾答道。

　　「你告不告訴我們這是往哪兒去？」菲爾．埃文思也說。

　　「穿過天空。」

　　「多長時間？……」

　　「需要多長時間就多長時間。」

　　「這是在周遊世界吧？」菲爾．埃文思嘲諷地問。

　　「不僅如此，」羅比爾答道。

　　「要是我們不願意做這番旅行呢？……」普呂當大叔問。

　　「你們必須同意！」

　　這就是「信天翁號」上主人和客人（免得說：他的俘虜們）間未來關係的預演。但是看樣子他是想先給他們一點時間，讓他們恢復恢復體力，欣賞一下載著他們在太空遨遊的這臺令人讚歎的飛行機器，或許還會稱讚一番這部機器的發明者，於是他裝作是從平臺這頭到平臺那頭來回踱步的樣子，好讓他們隨意觀看飛行器上的機器設備和配置，或盡情俯瞰展現在他們身下的高低起伏的景色。

　　「普呂當大叔，」菲爾．埃文思說，「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我們現在應該是在加拿大中部的上空。西北方的那條河是勞倫斯河。我們身後的那座城，是魁北克市。」

　　確實是香普蘭老城，城內的白鐵皮屋頂在陽光下就像反射鏡一樣閃閃發光。這麼說來，「信天翁號」已經飛到了北緯四十六度──難怪天亮得那麼早，黎明又那麼不同尋常地長。

　　「對，」菲爾．埃文思又說，「正是那個圓形劇場式的城市，瞧那上面有城堡的小山，還有北美的直布羅陀海峽！那兒是英國式、法國式的大教堂！那兒，圓屋頂上插著英國旗的，是海關！」

　　菲爾．埃文思還沒說完，這座加拿大的重鎮已漸漸遠去。飛行器開始進入層雲區，俯瞰大地的視線也隨之被擋住了。

　　見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的注意力又轉移到了「信天翁號」的外部結構上，羅比爾走過來問道：

　　「喂，先生們，現在你們總該相信比空氣重的機器是能夠飛行的了吧？」

　　很難讓人否認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然而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卻不答話。

　　「你們不說話？」工程師又說，「肯定是餓得說不出話了！……不過，既然我負責帶你們上天，請相信我是不會用這種沒多大營養的大氣來招待你們的。你們的第一頓午餐已經在等著你們啦。」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正感到飢腸轆轆呢，現在可不是講客套的時候。吃頓飯，又不要承擔什麼義務，等到羅比爾把他們重新放回地面，他們照樣可以對他完全保持行動自由。

　　兩人被領到甲板尾部艙樓裡的一間小餐廳，餐廳裡已經擺好了一桌乾淨的飯菜。這次旅行，他們將單獨在此用餐。菜是各種各樣的罐頭。其中有一種像饅頭一樣的東西，麵粉和肉末各占一半，裡面還摻有一些用來提味的肥肉。把這種東西加水煮沸後，便成為一種極為可口的湯。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煎好的一片片的火腿以及沏好的茶。

　　弗里科蘭也沒有被遺忘。在甲板前部他也得到一份用這種饅頭做的濃湯。他肯定是餓得不行了，不然給他吃他也吃不下去：他已經被嚇得上下頷骨直打顫，根本就不聽使喚了。

　　「要是飛船破了怎麼辦！……要是飛船破了怎麼辦！……」倒楣的黑人反覆說個不停。

　　這一點讓他恐懼萬分。想想看！從一千五百米的高度摔下去，豈不要把人摔成肉醬！

　　一小時後，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又來到平臺上。羅比爾不在。尾部的玻璃艙裡，舵手兩眼盯著羅盤，從容不迫地嚴格按照工程師指定的航線前進。

　　其他人大概都在艙裡吃午飯吧。只有一位負責看管機器的機械師助手從一個艙樓走到另一個艙樓，來回巡視著。

　　「信天翁號」已經飛出雲區，在他們身下一千五百米處的大地又重現了。雖然知道飛行器飛行的速度很快，但到底有多快兩位同行卻只能做一些大概的猜測。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菲爾．埃文思說。

　　「咱們別信。」普呂當大叔答道。

　　他們走到前部，向西方的地平線望去。

　　「呵！又是一座城市！」菲爾．埃文思說。

　　「能認出來嗎？」

　　「能！我覺得很像蒙特利爾。」

　　「蒙特利爾？……可是我們離開魁北克最多才兩小時啊！」

　　「這說明這個飛行器的飛行速度少說也有每小時二十五法里。」

　　「信天翁號」的速度的確有這麼高。乘客們之所以沒有感到什麼不舒服，是因為當時在順風飛行。要是在無風的天氣中飛行這種速度就會使他們感到非常不舒服，因為這已差不多相當於特快列車的速度。要是在逆風的條件下飛行，那就更加受不了。

　　菲爾．埃文思沒有錯。「信天翁號」下方出現的正是蒙特利爾，看到維多利亞橋就可以毫不費力地認出來。和威尼斯的潟湖上的高架鐵路橋一樣，這是聖勞倫斯河上的一座管狀橋。接著，他們又認出了蒙特利爾那寬闊的馬路、巨大的商店、銀行大樓和那座模仿羅馬聖彼得教堂風格的新近落成的大教堂。後來，他們還認出了能俯視全城、如今已被建成了一座美麗的公園的皇家峰。

　　幸好菲爾．埃文思曾經到加拿大的主要城市遊覽過，這樣無須去問羅比爾他也能認出其中一些城市來。蒙特利爾之後，下午一點半左右，他們又來到了渥太華上空。從上面看下去，瀑布群就像一鍋正在沸騰著的開水，翻滾著往外溢，蔚為壯觀。

　　「那是議會大廈。」菲爾．埃文思說。

　　他用手指著山頂上一個紐倫堡玩具似的東西。這個五顏六色的玩具似的建築很像倫敦的議會大廈，正如蒙特利爾的大教堂很像羅馬的聖彼得教堂一樣。不過這無關緊要，它是渥太華，這是不可辯駁的事實。

　　沒多久，渥太華又開始在地平線上變得越來越小，很快就變成了大地上的一個亮點。

　　羅比爾又一次出現時已差不多二點鐘了。工頭湯姆．特納陪著他。羅比爾只對他說了三個字，他又把話傳給在前部和尾艙裡的兩位助手。舵手收到指示便改變「信天翁號」的航向，朝西南偏兩度的方向飛去。與此同時，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發現飛行器的推進螺旋槳轉速也比原來快。

　　事實上，飛行器的速度還可再提高一倍，可以超過地球上最快的動力機器前進的速度。

　　大家可以想一想嘛！魚雷可以達到的速度是每小時二十二海里，即四十公里；英、法鐵路的火車的時速為一百公里；美國冰河上的冰橇時速為一百一十五公里；帕特森工廠製造的一個用齒輪轉動的動力車，在伊利湖線路上的速度是每小時一百三十公里；特倫頓與澤西城之間的動力車的時速是一百三十七公里。

　　而如果「信天翁號」的螺旋槳推進器達到最大功率，它可以以每小時二百公里，即接近每秒五十米的速度飛行。

　　這個速度相當於能把大樹連根拔起的颶風的速度，相當於一八八一年九月二十一日卡奧爾〔註：法國南部小城。〕的那場風暴中每小時一百九十四公里的大風的速度，和信鴿的飛行速度相當，只有燕子（每秒可飛六十七米）和雨燕（每秒可飛八十九米）的飛行速度超過它。

　　就是說，正如羅比爾所言，要是「信天翁號」發揮出它的螺旋槳的全部潛力，它可以在二百小時，也就是八天之內環繞地球。

　　地球上當時鐵路的長度是四十五萬公里──相當於沿赤道繞地球十一周的長度──但是，管它多長，這跟飛行機器有什麼關係呢？整個大氣層就是它的支撐！

　　現在，還有必要再多說嗎？那個曾經使新、舊大陸的公眾們大為迷惑不解的奇異現象，就是工程師羅比爾的飛行器；那個響徹雲霄的喇叭，就是工頭湯姆．特納的喇叭；那些插在歐洲、亞洲和美洲的重要建築上的旗幟，就是征服者羅比爾和他的「信天翁號」的旗幟。

　　以前，為了不讓人認出來，工程師採取了一些謹慎的措施：盡量在夜間航行，偶爾才用舷燈照一下路；到了白天，便隱跡於雲層之上。現在，他好像不再想嚴守自己的成功的祕密了。他到費城來，在韋爾頓學會的會議廳露面，如果不是為了將他的驚人發明公之於眾，以事實本身來說服那些最不信服的人，又是什麼？

　　大家已經知道他受到了怎樣的接待，現在我們來看看他會怎樣報復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

　　羅比爾走近兩位同行。兩位都裝出一副對自己所見到的和身不由己地體驗到的一切毫不吃驚的樣子。顯然，這兩個盎格魯─撒克遜腦殼裡依然是那麼根深蒂固的頑固。

　　羅比爾根本不讓自己流露出一點有所察覺的神色。雖然他們的談話已中斷兩個多小時了，他好像在繼續一場從未中斷的談話一樣，說道：

　　「先生們，你們肯定在想，這個如此善於空中飛行的機器，是否能經受得住更高的速度？要是它啃不動空間，它就不配征服空間了。我曾希望大氣層是一個牢固的支點，事實也確實如此。我明白，要和風搏鬥，就只有比風更強大才行，我做到了。我不需要任何風帆推動，也不需借助木槳或車輪，更不需要鋪設鐵軌來讓自己跑得更快。有大氣就足夠了。我周圍的大氣就如同包圍在潛水艇周圍的水，我的推進器在空氣中的旋轉和汽船的螺旋槳在水中旋轉是一個道理。這就是我解決飛行問題的辦法。這是氣球或別的比空氣輕的裝置永遠無法做到的。」

　　兩位同行一言不發。工程師並不在意，他只是微微笑了笑，接著又問道：

　　「你們也許在想，『信天翁號』除了這種水平移動的能力以外，是否在垂直移動方面具備同樣的能力？也就是說，到了高層大氣時，它還能不能和飛艇進行較量？這個嘛，我可不想勸你們拿『前進號』來和它比賽。」

　　兩位同行聳了聳肩膀。這也許正是他們想勝過工程師的地方；羅比爾做了個手勢，推進螺旋槳立即停了下來。「信天翁號」在慣性的作用下繼續前飛了一千多米，然後就一動不動地停了下來。

　　羅比爾又做了個手勢，提升螺旋槳的旋轉一下子便快了起來，槳葉發出的響聲簡直像正在進行試驗的警報器。轟鳴聲基本上等於升高了八度，但因空氣稀薄其強度卻反而變小了。飛行器像隻尖叫著的雲雀，直插雲霄。

　　「主人！……主人！……它可別散落了！」弗里科蘭一再叫道。

　　羅比爾只是輕蔑地笑了笑。只幾分鐘，「信天翁號」便升到了二千七百米的高度，他們的視野也一下子擴展到七十英里開外的地方。接著，他們又升到了四千米的高空，氣壓計降到了四百八十毫米就是證明。

　　試驗完了，「信天翁號」又重新降了下來。高層大氣壓低，空氣裡的含氧量少，血液中的氧氣也會隨之減少。有些氣球飛行家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出的事。羅比爾覺得沒有必要冒這個險。

　　於是「信天翁號」又降到了平日的高度。推進器又轉了起來，以更快的速度帶著他們朝西南方向飛去。

　　「先生們，如果這就是你們剛才所想的問題，那麼現在你們自己可以作出回答了。」工程師說。

　　接著，他憑欄俯視著下面，沉浸於遐想之中。

　　當他重新抬起頭時，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已經站到了他面前。

　　「羅比爾工程師，」普呂當大叔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你以為我們在想的問題，我們根本就沒有想過。不過我們倒想問你一個問題，並希望你回答。」

　　「說吧。」

　　「你有什麼權力在費城費爾蒙公園對我們進行突然襲擊？有什麼權力把我們關到你的艙房裡？有什麼權力違背我們的意願把我們劫持到這個飛行器上？」

　　「那你們又有什麼權力？氣球主義者先生們，」羅比爾反問道，「你們有什麼權力在你們的學會裡對我進行侮辱、起鬨、威脅？那種陣勢，我能夠活著出來，我自己都感到吃驚。」

　　「反問不等於回答，」菲爾．埃文思說，「我再問你一次，你有什麼權力……？」

　　「你們想知道？……」

　　「請講！」

　　「那好！這就是強者的權力！」

　　「真是厚顏無恥！」

　　「事實就是如此！」

　　「那你到底還要多久，工程師公民，」普呂當大叔終於忍耐不住了，「你的這種權力到底還要行使多長時間？」

　　「怎麼，先生們，」羅比爾用嘲諷的口吻答道，「當你們只要眼睛向下一瞥就能欣賞到舉世無雙的景致時，還能向我提出這樣的問題？」

　　這時，「信天翁號」剛好來到安大略湖的上空，平靜的湖面上清晰地倒映著它的影子。它剛剛飛越庫珀曾經那麼富有詩意地謳歌過的地區。現在正沿著這個一望無邊的大湖群的南岸，朝著那條赫赫有名的、一路瀑布飛揚並把伊利湖水帶入此處的大河飛去。

　　頃刻間，一股雄壯的、風暴般的怒吼聲一直傳到飛行器上。彷彿是有人把潮溼的水霧灑到了大氣中似的，空氣明顯地涼爽起來。

　　下面，馬蹄狀的水簾飛流直下。水霧在日光的折射下，形成千百道彩虹，映照著這股巨大的水晶溶流，壯觀極了。

　　瀑布的前面，是一座小橋，像一根繃緊的線一樣將兩岸緊緊地連在了一起。下游，稍遠一些，三英里開外的地方，有一座懸索橋，橋上，一列火車正從加拿大向美國這邊駛來。

　　「尼加拉瓜大瀑布！」菲爾．埃文思叫起來。

　　普呂當大叔正竭盡全力不去欣賞這些奇景的時候，他卻失聲叫了起來。

　　一分鐘後，「信天翁號」越過分隔美國和英屬殖民地加拿大的那條河流，來到了美國北部遼闊的疆土上空。

第八章　羅比爾決定答覆那個重要問題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被安排睡在尾艙的一個艙房裡。這裡有兩個非常舒適的鋪位，有足夠的內衣、換洗衣服、大衣和旅行毛毯。即使是在橫渡大西洋的客輪上也不會比這更舒服。他們之所以沒有一覺睡到天亮，是因為他們有意識地不睡，至少可以說是現實的憂慮使他們難以入睡。他們被捲進的這次冒險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被「請」來參加的這一系列試驗是屬於什麼性質的試驗？這件事將如何結束？羅比爾工程師究竟想幹什麼？這裡面確實有不少發人深思的地方。

　　至於聽差弗里科蘭，他被安排住在前部，與「信天翁號」的廚師毗鄰。這樣的鄰居他不會不滿意，他喜歡與當今世界的大人物接近。雖然他最終還是睡著了，可是他夢見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扔到太空中，直往下掉。這一夜竟是一些糟糕透頂的惡夢。

　　隨著夜晚的到來，氣流平靜了，沒有什麼比在這時的大氣中旅行更寧靜的了。除了螺旋槳葉的聲音以外，整個夜空再也聽不到一點其他聲響。偶爾有地面上奔馳的火車頭汽笛的一聲長鳴，或是一些家畜傳來的一聲鳴叫。動物的這種本能真是怪！這些地面上的牲口感覺到飛行器飛臨牠們頭頂上，於是被嚇得一直叫個不停。

　　第二天，七月十四日早上五點，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來到平臺上──即飛行器的甲板上──散步。和前一天一樣：監察哨在前部，舵手在後部。

　　為什麼要設這樣一個監察哨？難道還怕與同類型的飛行器碰撞不成？顯然不是。還沒有發現有羅比爾的仿效者。至於會不會碰上在空中飛翔著的什麼別的飛艇，這種機會實在是微乎其微，根本用不著擔心。即使真的這樣，也活該飛艇倒楣，這還不是用雞蛋去碰石頭？「信天翁號」不怕這樣的碰撞。

　　那麼，到底會不會有碰撞這樣的事發生呢？會。如果遇到了大山擋道，它沒有能繞過或越過去的話，跟輪船一樣，飛行器也會陷入絕境。像輪船要避開海裡的礁石一樣，這就等於是空中暗礁，不避開是不行的。

　　實際上，工程師一直像輪船的船長一樣，根據要飛越的高山所需的海拔高度在發布命令。飛行器馬上就要飛到多山地帶了，派人值班確實是防止因偏離航線而出事的審慎做法。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俯身看著他們身下的整個地區，他們看見了一個大湖，「信天翁號」馬上就要飛到湖的南端。他們斷定夜裡飛行器是沿著伊利湖縱向飛行的。而既然飛行器如今是朝著更加偏西的方向飛去，那它必然要飛臨密西根湖的南端。

　　「不可能錯！」菲爾．埃文思說，「天邊那片屋頂，就是芝加哥！」

　　他沒有錯。這正是芝加哥，西部地區最大的都市，有十六條鐵路通到這裡，它是印第安納、俄亥俄、威斯康辛、密蘇里和合眾國所有西部州的產品的集散地。

　　普呂當大叔在艙房裡找到了一副功能卓越的航海望遠鏡，有了它，不要費力就能辨認出這個城市的主要建築，就能隨著他的同伴的指點去看教堂，看公共建築，看那無數個機械化穀倉，看那身軀龐大的謝爾曼旅館了。旅館像個正待人玩耍的大骰子，每一面上的窗戶就像是數百個骰點。

　　「既然已經到了芝加哥，」普呂當大叔說，「那就是說我們被帶到比回費城該走的路線稍微偏西的地方了。」

　　是的，「信天翁號」越飛，離賓夕法尼亞的首府就越遠。

　　這個時候，即使普呂當大叔有心逼迫羅比爾掉頭東去，也無法做到。這天早上，工程師似乎根本就不急於走出他的艙房：要麼是在忙他自己的工作，要麼是在睡大覺。兩位同行見他不出來，也只好先去吃早飯。

　　從前一天起，飛行器一直是按這個速度在飛。由於風是從東面吹過來的，這樣的速度倒也不讓人感到不舒服。而且，每升高一百七十米，溫度也才降低一度，所以氣溫也完全能夠受得了。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只好一面在那些正在做迴轉運動的螺旋槳的「枝椏」下散步，一面思索。交談著，等待工程師的到來。由於轉速快，螺旋槳的葉片融成了一個個半透明的圓盤。

　　不到兩個半小時，他們便飛越了伊利諾州的北部邊界，飛過了「眾水之父」密西西比河。河上的雙層汽輪看上去跟小船差不多大小。將近上午十一點的時候，隱約見到了愛荷華市，「信天翁號」已進入愛荷華州境內。

　　幾條不算太高但懸崖陡峭的山脈，由南到西北，蜿蜒斜貫全州。由於其高度有限，飛行器無需提高飛行高度。況且，這些懸崖峭壁馬上就會變得越來越低，最終讓位於愛荷華大平原。這個大平原整個就是一片幅員遼闊的草地，包括愛荷華州的整個西部地區和內布拉斯加州，一直延伸到洛磯山麓的腳下。數不清的河流港灣遍布草原，它們全都是密西西比河的支流或支流的支流。河流兩岸的城市、村莊疏落多了，「信天翁號」在西部地區的上空飛得更快了。

　　這一天，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普呂當大概和菲爾．埃文思根本就沒有人管。他們幾乎也見不到弗里科蘭：為了讓自己的眼睛什麼也不看見，他一直躺在前面，閉著眼睛。事實上，他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頭暈。沒有參照物，不會有看高層建築物時的那種眩暈感。當你在氣球的吊籃裡，或是在飛行器的平臺上處於深淵的上方，你就不會有深淵將你往裡吸的感覺。而且，出現在飛行器下面的不是一個深淵，而是環繞著它並隨它一起上升的地平線。

　　二點，「信天翁號」飛抵內布拉斯加州邊界上的奧馬哈市的上空。奧馬哈是紐約到舊金山長達六千公里的太平洋鐵路的真正起點。有一陣子，從飛行器上還能看到密蘇里河泛黃的流水，看到這座磚木結構的城市。奧馬哈城市位於富饒的密蘇里河流域，很像是一條束在北美腰部的金屬腰帶上的皮帶扣。毫無疑問，當飛行器上的乘客們觀看這些景致時，奧馬哈的居民們肯定也看到了這個奇怪的機器。不過，他們看見這麼個機器在天空翱翔所感到的驚奇，不會比已經置身於這個機器上的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的驚訝更甚。

　　不管怎樣，這件事聯邦的報紙都會加以評論的，它們會對這一段時間以來全世界都在關注的這一奇異現象作一番解釋。

　　一小時後，「信天翁號」飛越奧馬哈城，離開普拉特河向東飛去。太平洋鐵路的走向是沿著普拉特河的河谷穿過大草原的。這樣做，的確令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感到很不自在。

　　「看來那個要把我們帶到地球另一面去的荒謬計劃是真的了。」一個說。

　　「而且是不管我們願不願意，」另一個答道，「哼，這個羅比爾，小心點！我可不是那種任人擺佈的人！……」

　　「我也不是！」菲爾．埃文思說，「不過，聽我的話，普呂當大叔，還是先克制點！……」

　　「我克制點？！」

　　「把你的怒氣留著，到了該爆發的時候再發出來……」

　　五點左右，「信天翁號」越過覆蓋著蒼松翠柏的黑山，來到了內布拉斯加州那塊被人稱作「劣地」的上空。這是一片赭石色排列無序的丘陵地帶，彷彿是一座座大山從天上掉到地上摔成的碎塊。遠遠望去，碎塊塊塊千奇百怪。從散落其間的遺跡中，還可以窺見中世紀城鎮的輪廓：防禦工事。城堡主塔和帶有突堞、角樓的城堡。實際上，這片「劣地」不過是一個遼闊的骸骨場，有數不清的厚皮動物、龜科動物的白骨，據說還有人骨化石，是開天闢地時某次無法知曉的災變所造成的後果。

　　天黑的時候，他們已經飛越了整個普拉特河流域。儘管「信天翁號」飛得很高，眼下的大平原還是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天際。

　　夜間，再也沒有動力車尖銳的嘶叫或汽輪低沉的汽笛聲來擾亂布滿繁星的天穹的寧靜。當飛行器離地面稍近時，偶爾有一聲長哞傳來。這是那些在草原上尋找溪流和青草的野牛的叫聲。當野牛的哞叫聲停下來以後，還可以聽到被牠們踩在腳下的青草發出的低沉的聲音像洪水泛濫似的，與螺旋槳連續不斷的簌簌聲完全不同。

　　偶爾有一兩聲狼嚎、狐鳴、山貓或是郊狼的叫聲傳來。這種野獸叫聲特別洪亮，俗稱「叫狗」可真是沒有叫錯。

　　有時，還可以聞到一些沁人心脾的清香：薄荷香、鼠尾草和苦艾香，與針葉樹強烈的清香混合在一起，隨著夜晚清新的空氣彌漫。

　　當然，如果要把地面上傳來的一切聲音都登記下來，還有一種不祥的嚎叫聲是不應該被忘記的，這種叫聲與郊狼的嚎叫聲不同，這是「紅皮膚〔註：白人對美洲印第安人的蔑稱，而他們卻自稱為北美大陸的開拓者。〕」們的喊聲。北美大陸的開拓者們是不會把它和野獸的叫聲搞混的。

　　第二天，即六月十五日這天早晨五時的光景，菲爾．埃文思走出艙房。今天有沒有可能碰上羅比爾工程師？

　　不管怎樣，他還是想要知道前一天羅比爾為什麼沒有露面，於是就和工頭湯姆．特納聊了起來。

　　湯姆．特納原籍英國，四十五歲左右，上身寬闊，四肢極短，有副鋼筋鐵骨，長著一個霍格思〔註：一六九七─一七六四，英國畫家、雕刻家。〕式的碩大而富有特點的腦袋，與這位專門描繪撒克遜人種種醜態的畫家筆下的腦袋一模一樣。如果你仔細觀察一下《淪落風塵記》的第四幅畫，你就會發現那個監獄看守的肩膀上長著的就是湯姆．特納的腦袋，你就會承認他的這副長相絲毫不會給人以鼓舞。

　　「我們今天能見到羅比爾工程師嗎？」菲爾．埃文思問。

　　「不知道。」湯姆．特納說。

　　「我並沒有問你他是不是出去了。」

　　「也許是吧。」

　　「也沒有問你他什麼時候回來。」

　　「看樣子，要等到他逛完商店啦。」

　　說完，湯姆．特納就回艙房去了。

　　只好滿足於這種回答了。從羅盤上看，「信天翁號」仍在繼續向西北飛。聽了他這番回答越發使人放心不下。

　　與黑夜一同逝去的乾旱的「劣地」和眼下的景致相比，該是多麼鮮明的對照！

　　離開奧馬哈又飛了一千公里，飛行器來到了一個菲爾．埃文思不認識的地區的上空。他從來沒到過這個地區。懸崖上幾個呈堡壘狀、幾何線條明顯、柵欄多圍牆少的建築，是印第安人住的地方。這一帶村莊疏落、人煙稀少，與比它低幾個緯度的科羅拉多州盛產黃金的那些地區迥然不同。

　　遠處，火紅的朝霞映在一連綿的山脊上，顯現出依然模糊的群山的側影。

　　那就是洛磯山脈。

　　這天早上，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寒氣襲人。氣溫的變化肯定不是天氣變化引起的，因為陽光是那麼明媚。

　　「肯定是由於『信天翁號』飛得太高了。」菲爾．埃文思說。

　　的確，掛在中間艙門上的氣壓計已經跌到了五百四十毫米，這表明他們升高了大約三千米。可見由於地形的起伏變化，飛行器已經升到了相當的高度。

　　而且，一小時前它的飛行高度肯定超過了四千米，它身後聳立著的那幾座終年積雪的高山就是證明。

　　憑記憶，普呂當大叔和他的同伴怎麼也想不起這是什麼地方。有可能「信天翁號」在夜間又向南或向北偏離了原來的航線，而且飛行速度極高，這就足以使他們暈頭轉向了。

　　經過一番猜測、假設，他們最後斷定：這個眾山環繞著的地區肯定就是一八七二年三月國會通過法令宣布為美國國家公園的地方。

　　還真是那個奇妙的地方。它的確無愧於公園這個稱呼：崇山峻嶺作它的假山，湖泊作池塘，江河作溪流，冰斗作迷宮，能量超群的間歇泉作它的噴泉。

　　幾分鐘後，「信天翁號」便將斯蒂文生峰留在右後方，來到了耶魯斯通河的上空，到了與這條河同名的大湖邊。湖岸邊千姿百態，撒布在湖灘上的黑曜石和小水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湖面，小島排列的那付模樣是那麼的千奇百怪！如鏡的湖面映照著蔚藍蔚藍的天！在這個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湖泊之一的大湖周圍，棲息著的飛禽真多啊，有鵜鶘，有天鵝，有沙鷗、野鵝、北極鵝等！湖岸上，有些陡峭地段，上面覆蓋著濃密的綠樹，有松樹，有落葉松。陡岸底下，無數個白色的火山口在往外噴著白色的氣體。那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蒸汽，彷彿是一個龐大的裝滿水的容器，下面有火在不停地燒著，水也不停地沸騰著。

　　鱒魚是耶魯斯通湖的唯一大量繁殖的魚種，對於廚師來說，這真是大捕鱒魚的千載難逢的機會。只是「信天翁號」飛得太高，他們沒有捕魚的機會，不然，一定會大有收獲。

　　況且，只用了四十五分鐘，湖面就飛過去了。沒走多遠，就到了那些堪與冰島頭等的間歇泉相媲美的間歇泉地區。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俯身於平臺上，觀賞著那些噴湧而出、彷彿是要給飛行器送新組件似的一個個水柱。它們有的像「扇子」，噴射出的水像一條條扁平的細柱，閃閃發光；有的像「碉堡」，在用一股股水柱護衛著自己；有的像「老信徒」，水柱上方罩著圓圓的彩虹；有的像「巨人」，在地球的內部壓力下噴出一股筆直的、周長二十尺、高兩百多尺的巨流。

　　這種無與倫比的，甚至可說是舉世無雙的奇景，想必羅比爾早已領略過了，不然，他為什麼不到甲板上來？難道僅僅是為了他的客人他才讓飛行器開到這片土地上來的嗎？不管是為了什麼，他看來並不想得到他們的感謝。直到早晨七點「信天翁號」到達洛磯山脈，開始了飛越洛磯山脈這一大膽的行動時，他依然不肯屈尊露面。

　　眾所周知，這條山脈是墨西哥安地斯山的延伸，其形狀像一條寬大的脊背，從美洲的腰部一直伸展到北美的頸部。山脈綿亙三千五百公里，最高的山峰詹姆斯峰，最高處有將近一萬二千尺。

　　當然，如果像鳥兒高飛那樣鼓足翅膀，「信天翁號」肯定能越過這條山脈的最高峰，一下子就可以落到俄勒岡州或猶他州境內。只是沒有必要這樣做，因為有現成的隘口，不用飛越山脊照樣可通過這道屏障。有好幾條這種寬窄不同的峽谷可以鑽過去，如布里傑隘口、太平洋鐵路就是由那裡通過來到摩門教徒地區的。再往北、往南還有一些別的隘口。

　　「信天翁號」通過的正是這樣一個隘口。它放慢了速度，以防碰到兩邊的峭壁。舵輪異常靈敏，再加上舵手準確的動作，像在皇家泰晤士俱樂部的比賽中駕駛一艘一流的小艇一樣。真是了不起！儘管兩位「比空氣重」派的死敵不樂意看到這樣的現象，但也不能不對這種空中運輸工具讚歎不已。

　　不到兩個半小時，就穿過了整個大山。「信天翁號」又恢復到當初每小時一百公里的速度，貼近地面，斜貫猶他州朝西南方向飛去。當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為幾聲汽笛聲所吸引的時候，它甚至已降到了只有幾百米的高度。

　　一列太平洋鐵路的火車正向鹽湖城開去。

　　這時，「信天翁號」遵照一條看不到的指令仍在繼續下降，跟著正在全速行駛的火車往前，馬上就有人發現了它。幾個腦袋從車廂門口伸出來，隨後，又有許多旅客擠到了那些用來與美式「大客車」銜接的小平臺上，有幾個人甚至毫不猶豫地爬上了雙層車廂的車頂，以便看清這個飛行器。驚歎聲、「烏拉」聲響徹雲霄。可就這樣，也沒能把羅比爾引出來。

　　「信天翁號」繼續降低提升螺旋槳的轉速，放慢了前進速度，為的是不要跑到這列它輕而易舉就可超過的列車前面；它像一隻巨大的金龜子在上面飛著，其實它完全可以當一隻大猛禽。它一下子飛左，一下子飛右，一下子飛前，一下子飛後，驕傲地升起了它的黑底金色太陽旗。列車長也揮舞著美聯邦有三十七顆星星的國旗作回應。

　　兩位俘虜很想利用這個送上門的好機會讓人們知道他們的處境，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大聲喊著：

　　「我是費城的普呂當大叔！」

　　祕書高叫：

　　「我是他的同事菲爾．埃文思！」

　　他們的喊聲完全被旅客們熱情好客的「烏拉」聲淹沒了。

　　這時候，有三四個飛行器上的工作人員也來到了平臺上。其中有一位甚至像船員們在超過一艘比自己慢的船時那樣，還嘲諷地扔出了一根繩子。

　　「信天箭號」很快又恢復了慣常的前進速度；只半小時，便把那列火車甩到了後面，不久連火車噴出的煙也看不見了。

　　下午一點左右，映入眼簾的是的一面碩大無朋的大圓盤，像一面龐大的反射鏡一樣反射著陽光。

　　「這大概就是摩門教徒的首府鹽湖城。」普呂當大叔說。

　　確實是鹽湖城。那圓盤就是那個可以舒舒服服地裝下一萬個聖徒的大禮拜堂的圓頂，它像一面凸透鏡一樣將太陽光向四面八方散射對去。

　　鹽湖城坐落在蒼松翠柏一直覆蓋到其半山腰的威薩契峰下，在那條匯猶他州眾水於大鹽湖的約旦河濱。和美國大多數城市一樣，從飛行器上往下看，看到的也是一付大棋盤。這兒，可以說是「棋子比棋格多」，原因是摩門教徒中盛行一夫多妻制。這裡紡織業發達，城市治理得非常好，農田精耕細作，遍布四野的羊群數以千計。

　　可是這一切很快就像影子似的消失了。「信天翁號」朝西南方向飛得更快。速度顯然是加快了很多，因為現在它已經超過了風速。

　　沒過多久，飛行器就飛到了內華達州，來到了銀礦的上空，這兒與加利福尼亞的金礦僅有一山之隔。

　　「天黑以前我們準能看到舊金山！」菲爾．埃文思說。

　　「那麼看完以後呢？……」普呂當大叔間。

　　下午六點，他們由鐵路通道──特拉基山口穿越內華達山。從那兒到舊金山或是加利福尼亞州的首府沙加緬度便只有三百公里的路程了。

　　當時「信天翁號」的速度真是快，還不到八點，州議會大廈的圓頂便出現在西邊的天際。沒過多久，它就消失在東邊的天際。

　　這時，羅比爾出現在甲板上。兩位同行朝他走了過去。

　　「羅比爾工程師，」普呂當大叔說，「我們已經到了美國的邊境，這場玩笑也該結束了……」

　　「我從來不開玩笑。」羅比爾答道。

　　他做了個手勢，「信天翁號」迅速地朝地面降去，而且速度之快，讓人不得不往艙房裡躲。

　　兩人剛關上房門，普呂當大叔就說：

　　「我差一點要掐死他！」

　　「應該想法逃走！」菲爾．埃文思說。

　　「是的……不惜任何代價！」

　　一陣低沉的隆隆聲傳到他們耳邊。

　　是大海拍打岸邊的岩石發出的呼嘯。已經到了太平洋的上空。

第九章　「信天翁號」飛行近一萬公里，最後以驚人的一躍宣告結束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決心要逃走。要不是船上和他們打交道的這八條大漢個個身材魁梧，也許他們真會動手。大膽地嘗試一次說不定能使自己變成飛行器的主人，這樣就可以在美國的某地降落。但就兩個人──弗里科蘭只能忽略不計──這種事只能想想而已。既然不能動武，那就應當智取：這些當然都要在「信天翁號」著陸時進行。菲爾．埃文思努力要讓他的這位性情暴躁的同行明白這個，他一直怕普呂當大叔操之過急，把事情弄糟。

　　不管怎麼說，現在還不是時候。飛行器在北太平洋上空全速前進。第二天，即六月十日早晨，海岸已經無影無蹤了。由於從溫哥華島到阿留申群島〔註：曾是俄國在美洲的領土，於一八六七年割讓給美國。〕的海岸線是一條弧線，如果「信天翁號」航向不變，就很可能要與這條弧形海岸線的末端交匯。

　　茫茫黑夜對於這兩位同行來說，是那麼的漫長！他們總是迫不及待地想走出他們的艙房。這天早上，當他們來到甲板上時，東方的曙光已照亮地平線好幾個小時了。臨近夏至，在北半球，這一天是一年中最長的一個白天，而到了北緯六十度，幾乎就沒有夜晚了。

　　對於羅比爾工程師來說，不知是出於習慣還是故意如此，他並沒有急急忙忙從艙房裡出來。那天他出來後，也只是在船尾與和他相遇的兩位客人打了個招呼。

　　弗里科蘭由於失眠而弄得兩眼布滿血絲，目光呆滯，兩條腿直發抖。他壯著膽子從艙房裡走出來，那姿勢很像是一個感到腳下的土地不穩的人。他的第一眼就是先看看那些正在不慌不忙地、有規律地已並不讓人擔心地旋轉著的水平螺旋槳。

　　黑人看完之後，就跌跌撞撞地朝扶手走了過去。為保持身體平衡，他雙手抓住扶手，顯然，他是想親眼看一看處於「信天翁號」之下至多二百米處的那片地區。

　　弗里科蘭肯定是非常惱火了，不然不會如此冒險，毫無疑問，將自己置於這樣的考驗之下是需要極大的勇氣的。

　　弗里科蘭先向後仰著身子，然後才去看看扶手是否結實。接著，他站直了身子，接著又俯身下去，再將頭探出去。不用多說，他是緊閉著雙眼進行這一系列動作的，最後他睜開雙眼。

　　那叫聲真是嚇人！他往後縮的速度真是太快了！腦袋都快要縮進肩膀裡去了！

　　在深淵的底處，他看見了無邊的大海。要不是因為他的頭髮是天生捲曲的話，肯定會被嚇得一根根豎起來。

　　「海──海──」他大聲叫著。

　　如果不是廚師張開手臂接住了他，他肯定會仰面倒在平臺上。

　　廚師是法國人。儘管名叫弗郎索瓦．塔帕日，但他仍然有可能是加斯科尼人〔註：法國舊省名，位於法國西南部。「加斯科尼」一詞在法語中也指愛誇口和吹牛的人。〕呢。即使不是加斯科尼人，那他也肯定在童年時期呼吸過加龍河〔註：法國西南部的一條河。原加斯科尼省位於加龍河與庇里牛斯山之間。〕的空氣。弗朗索瓦．塔帕日是怎樣成為羅比爾工程師的人的呢？是些什麼樣的偶然機會使他成了「信天翁號」的一員的？一切都不得而知。總之這個滑頭講起英語來就像個地地道道的美國佬。

　　「喂，站直啦，站直！」他一邊大聲說著，一邊朝黑人的腰部使勁打了一下，讓他站直身子。

　　「塔帕日師傅！……」可憐蟲絕望地看著螺旋槳說道。

　　「說吧，弗里科蘭！」

　　「這些有時也壞吧？」

　　「沒壞過，但最終會壞的。」

　　「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像我們家鄉的人說的，無論什麼東西，總會變舊，變壞，並破碎。」

　　「可那下面是大海啊！」

　　「要摔，還是摔到大海裡好。」

　　「那肯定會淹死的！」

　　「肯定會淹死，但絕不會摔得粉──身──碎──骨！」弗郎索瓦．塔帕日一字一頓地說著。

　　一眨眼弗里科蘭就連滾帶爬地鑽進他的艙房裡去了。六月十六日這天白天，飛行器飛的速度並不太快。它就像是貼著平靜的、金光閃閃的海面在飛行，離海面只有一百尺左右。

　　為了不碰到羅比爾，普呂當大叔和他的同伴也都待在艙房裡。羅比爾有時獨自一人，有時又和工頭湯姆．特納一起，一邊抽菸，一邊散步。螺旋槳只有一半在旋轉，在低層大氣中飛行，這已足夠。

　　在這種高度，要是太平洋的這一帶水域魚類資源豐富，「信天翁號」的人真可以享受一下捕魚的快樂，改善一下他們的伙食。然而只有幾條鯨魚出沒於海面。這種魚腹部呈黃色、長達二十五米，牠們是北方海洋鯨類中最可怕的一種，牠們那驚人的力氣連職業捕鯨人也不敢去惹。

　　不過，如果使用普通魚鏢或是捕鯨炮箭（飛行器上就配有這種設備）的話，便可以毫無危險地去捕捉牠們。

　　何必要進行這種無謂的屠殺呢？但是，或許是想讓韋爾頓學會的兩位會員見識見識他飛行器的本領，羅比爾還是決定把這種龐大可怕的鯨魚捉一條上來。

　　聽到「鯨魚！鯨魚！」的喊聲，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走出了艙房。或許附近就有捕鯨船……要是真的如此，只要能逃出這監獄般的飛行器，他們兩人寧願縱身跳進大海，把生命交給可能會來進行搭救的船隻。

　　全體「信天翁號」的人員已經在甲板上排好隊，等候命令。

　　「就是說，我們要去碰牠們一碰啦，羅比爾船長？」工頭湯姆．特納問。

　　「是的，湯姆。」工程師答道。

　　機房內，堅守在自己崗位的機械師和他的兩位助手，只要羅比爾一打手勢就會進行操作。「信天翁號」立刻朝海面降低高度，停在僅離海面約五十尺的空中。

　　兩位同伴沒有發現海上有任何船隻，也沒有看見任何陸地。否則，假定羅比爾不會去把他們倆抓回來，他們就可以一直游到陸上了。

　　好幾簇從鯨魚鼻孔裡噴出來的氣霧和水柱說明鯨魚馬上就要浮出海面呼吸來了。

　　由一個夥伴作幫手站在飛行器的前端的湯姆．特納手邊有一枚加利福尼亞製造的、用火槍發射的捕鯨炮箭。這是一種金屬圓筒樣的東西，頂端是一顆圓柱形的、配有一個尖頭帶倒刺金屬杆的炸彈。

　　羅比爾剛登上前部的值班凳，他右手指揮機械師，左手指揮舵手進行操作。這樣，飛行器在垂直、水平的任何方向的移動就都在他的控制之下。這架空中機器執行他的命令是那麼快速、準確，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簡直可以說這是個有機的整體，而這個整體的靈魂就是羅比爾。

　　「鯨魚！……鯨魚！」湯姆．特納又喊了起來。

　　果然，在「信天翁號」前方七八百米的地方，一條鯨魚的脊背露了出來。

　　「信天翁號」朝鯨魚追了過去，在離鯨魚只有六十尺的地方才停了下來。

　　湯姆．特納將架在扶手處一個叉子上的火槍托上肩。槍一響，炸彈拖著長長的。一頭繫在平臺上的繩子，擊中了鯨魚的身體。裝滿炸藥的炮彈炸了開來，彈出一個雙頭小魚鰾，扎進鯨魚的肉裡。

　　「小心！」特納喊道。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雖然滿心不高興，卻也對眼前這個場面發生了興趣。

　　受了重傷的鯨魚把尾巴猛地一甩，弄得海水一直濺到飛行器的前部，接著，又深深地潛入水中，人們連忙放繩子。繩子盤在一個大木桶裡，木桶裡裝滿了水，主要是為了防止摩擦起火。鯨魚一下子又浮出海面，拼命向北逃去。

　　可以想像，「信天翁號」被拖著往前跑的速度有多快！飛行器的推進螺旋槳已經關掉，任憑鯨魚拖著往前跑，只與它保持成一條直線。湯姆．特納則在那裡小心翼翼地看著，萬一鯨魚再次潛入深水中，發生危險時便把纜繩砍斷。

　　「信天翁號」就這麼被拖著跑了半個小時，差不多有六海里遠。這時已可以明顯地感到，鯨魚開始力氣不支了。

　　羅比爾馬上做了個手勢，機械師助手開始倒車，螺旋槳推進器開始給鯨魚造成一定的阻力，使牠漸漸靠攏過來。

　　不一會兒，飛行器離鯨魚的高度就只有二十五尺了。而鯨魚仍在水中翻滾著，並用尾巴以難以置信的力量猛擊著水面，頓時，水面上攪起了巨大的漩渦。

　　突然，牠一下子鑽了出來，接著又一頭扎入水底，其速度之快，弄得湯姆．特納放纜繩都來不及。

　　飛行器一下子被拉到了海面。鯨魚消失的地方形成了一個漩渦。巨浪般的海水越過扶手迎面打了過來。

　　幸虧湯姆．特納一斧砍斷了纜繩，「信天翁號」脫開了羈絆，靠提升螺旋槳的威力又上升到了二百米的高處。

　　而羅比爾鎮靜地指揮著整個飛行器，一點也不慌張。

　　幾分鐘後，鯨魚再一次浮出了海面──這一次牠死了。從四面八方飛來的海鳥撲到牠的屍體上，那叫聲簡直能把全體國會議員的耳朵震聾。

　　鯨魚的屍體對「信天翁號」毫無用處，它繼續向西飛去。

　　第二天，即六月十七日早晨六點，一塊陸地的影子出現在天邊，那是阿拉斯加半島和阿留申群島的長串礁岩。

　　「信天翁號」飛過這道障礙。這裡有大量皮毛優良的海豹繁衍，阿留申人為俄美聯營公司捕獵的就是這些海豹。捕捉這些六七尺長、鐵鏽色、三百─五百公斤重的兩棲動物可真是一筆好買賣！數以千計的海豹待在那裡，一行行地望不到頭，像是前沿陣地上排列有序的士兵。

　　「信天翁號」經過時，牠們倒是沒有被驚動。只是那些水鳥反應迅速：牠們紛紛潛往水中，嘶啞的叫聲充斥天空，彷彿是受到了什麼可怕的空中怪物的威脅。

　　從阿留申群島的第一批島嶼到堪察加半島的頂端，僅花一天一夜就飛過了二千公里的白令海。至於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的逃跑計劃，它已不再具備實施的有利條件：從遠東荒涼的海岸或鄂霍次克海的海域逃跑是沒有多大希望的。看樣子，「信天翁號」現在正朝日本或是中國飛去。儘管將自己的命運交給日本人或是中國人或許不是好辦法，但這兩位同事還是下了決心，只要飛行器在這兩個國家的隨便什麼地方停留，他們就跑。

　　它會停留嗎？它可不像飛鳥，飛得太久了就會疲勞；也不像氣球，氣用完了就得降落。它的給養還夠好幾個星期的呢，而且它的機件異常堅固，不會有任何疲勞或衰竭。

　　六月十八日的白天，他們一下子便飛抵堪察加半島的上空，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的建築物和克留赤夫火山已依稀可見。接著，又是一縱身，便飛越了千島群島附近的鄂霍次克海上空。一個個小島很像是一道被千百條溝渠截斷了的鄂霍次克海的堤壩。十九日早晨，「信天翁號」來到了位於日本北端與薩哈林島〔註：即庫頁島。〕之間的拉彼魯茲海峽，到了西伯利亞的大河阿穆爾河〔註：即黑龍江。〕入海處的那個狹窄的海峽。

　　這時天空中全是濃雲密霧，飛行器只好往上飛。這並不是說要到雲霧的上面才能辨清方向，在現在這個高度上，它不用擔心遇到什麼障礙，既沒有高樓大廈擋道，也沒有崇山峻嶺會讓它撞得粉身碎骨。這個地區地勢沒有多大起伏。只是這種濃霧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而且把船上的一切都給弄得溼漉漉的。所以，只好飛到這個厚達三四百米的濃霧上面去。螺旋槳轉得更快了，「信天翁號」又到了濃霧上面陽光燦爛的天空。

　　在這種條件下，即使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能離開飛行器，也難以實施他們的逃跑計劃。

　　那天，經過他們身邊時，羅比爾停下來漫不經心地說道：

　　「先生們，要是帆船或汽船鑽進濃霧出不來，那就非常麻煩了，它只能是一邊航行，一邊鳴笛或吹著號角，而且要減低速度。哪怕是小心了再小心，還要時刻擔心碰撞事故的發生。『信天翁號』就沒有這種顧慮：既然它能擺脫大霧，大霧還能拿它怎麼樣？整個空間都屬於它！」

　　說完這番話，羅比爾不等他們回答，也不要他們回答，便又繼續泰然自若地散起步來，他那菸斗的縷縷青煙消失在藍天中。

　　「普呂當大叔，」菲爾．埃文思說，「看樣子這個令人驚奇的『信天翁號』好像什麼都無所畏懼！」

　　「那還要看看才知道！」韋爾頓學會的主席答道。

　　六月十九日、二十日、二十一日，大霧一連持續了三天，頑固得令人遺憾。為避開日本的富士山，他們被迫升高。但是，當霧的帷幕被撕開後，首先是一個巨大的城市出現在他們眼前，宮殿、別墅、木屋、花園、公園歷歷在目。即使不用眼睛看，單憑那無數條狗的吠聲、猛禽的叫聲，尤其是那些受刑者的身體散發到空中的屍臭般的氣味，羅比爾就能夠辨認出這是哪個城市。

　　工程師將這些標誌記了下來，以備將來再在霧中航行時之用。這時，那兩位同行也在平臺上。羅比爾對他們說道：

　　「先生們，我沒有任何理由對你們保密：這座城市就是京都，日本的首都。」

　　普呂當大叔沒有答話。一見到這位工程師，他就好像肺部呼吸不夠似的感到窒息。

　　「這京都的景致可真是有趣。」羅比爾又說。

　　「即使這景致再有趣……」菲爾．埃文思反駁道。

　　「也沒法與北京比，對嗎？」工程師回擊說，「我也是這麼認為的。用不著多久，你們就會有評說的機會。」

　　真是沒法比這更殷勤了！

　　「信天翁號」一直是朝東南飛，這時轉了一個大圈，要找一條向東去的路。

　　夜裡，霧散了。種種跡象表明，不遠處有颱風經過。氣壓計迅速下降，霧氣消失了，一朵朵橢球狀的雲彩飄浮在紫銅色的天空中；幾抹胭脂紅清晰地、長長地劃破了西邊青灰色的天空；北邊卻是一大塊十分明亮的天空；波平如鏡的海水在夕照下呈猩紅色。

　　幸運的是颱風只是在更往南的地區肆虐。除了三天以來堆積的大霧被它掃除外並無別的影響。

　　他們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飛越了二百公里寬的朝鮮海峽。接著，又飛過朝鮮半島的南端。當中國東南沿海遭到颱風襲擊的時候，「信天翁號」已飛行在黃海的上空；二十二日、二十三日，它飛抵勃海灣上空；二十四日，沿北運河上溯，它又飛到了大朝的京城。

　　兩位同行俯身在平臺外面。正如羅比爾向他們說過的那樣，他們清楚地看到了這個遼闊的都市：將整個城市分隔為滿、漢兩部分的城牆，城市四周的十二郊鎮，從市中心向四周輻射的寬闊的馬路，陽光照耀下呈黃綠色屋頂的廟宇，達官貴人宅內的花園；滿人城區中心面積達六百六十八公頃的黃城；黃城內的白塔、御花園、人工湖及俯瞰全城的景山。位於黃城中央的紅城，即皇宮，其出神入化、巧奪天工的建築就像一塊七巧板嵌在另一塊七巧板裡一樣。

　　這時，在「信天翁號」下面，空氣中充滿了一種奇異的和聲，彷彿是正在舉行一場空中豎琴音樂會。有上百隻各式各樣的風箏在空中飛舞著，有棕櫚葉狀的，有露兜樹葉狀的，上部是由輕質木料做成的像弓一樣的東西，弓下繃著一塊薄竹片。在風的吹奏下，這些竹片像口琴的琴簧一樣，發出音調不同的、憂鬱的低吟一在這種環境裡，人們所呼吸的空氣也彷彿被音樂化了。

　　羅比爾忽發奇想，飛近那個空中樂團。於是「信天翁號」便在由風箏借助空氣所發出的音波中緩緩泛舟。

　　這樣做，立即在那無窮無盡的人群中產生了異乎尋常的效果。鼓聲和中國樂器中其他莫名其妙的樂器聲，成百上千的槍聲、炮聲一齊響了起來，所有這些都是為了把飛行機器趕走。即使那天中國的天文學家辨認出這個飛行器正是曾引起無數爭執的運動物體，而數百萬天朝的臣民，從最卑微的老百姓到最顯赫的大官，都會把它當作是在菩薩的天下出現的一個《聖經》啟示錄中的怪物。

　　槍炮打不著「信天翁號」，所以大家並不在乎；只是御花園裡那些用來繫風箏的繩子要麼被割斷，要麼被劇烈地扯動了。這些輕巧的風箏，有的發出更尖的哨聲迅速墜下地去；有的像被鉛彈擊中翅膀的鳥兒似的摔了下去，音樂聲也隨著最後一口氣消失了。

　　這時，湯姆．特納用銅號演奏的嘹亮的軍樂響徹了京城的上空，把空中音樂會的最後幾個音符淹沒了。但這並沒能平息地面上的槍炮聲，有顆炮彈爆炸的地方離甲板只有二十多尺。「信天翁號」被迫重新升到槍炮打不到的高度。

　　接下來的幾天裡發生過一些什麼事？沒有發生任何兩位俘虜有機可乘的事。飛行器駛向何方？飛行器一直是朝西南方向飛。這說明他們有一個去印度斯坦的計劃。而且隨著地面明顯地不斷升高，「信天翁號」不得不隨著地勢的升高而增加飛行高度。離開北京十多個小時，即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在陝西邊界模模糊糊地看見了一段長城之後，為了避開昆侖山，他們便一直沿著黃河河谷飛行，在西藏邊界那兒飛出了天朝的疆界。

　　荒蕪的西藏高原寸草不生，到處是雪峰、乾涸的河谷、冰河。被發亮的鹽層覆蓋著的窪地及蒼翠的樹林環抱的湖泊。這個地區的風常常是凜冽刺骨的。

　　氣壓計降到了四百五十毫米，這表明他們上升的高度已經到了海拔四千米。即使在北半球最熱的月份，這樣的高溫也極少達到零度；寒冷的氣溫和「信天翁號」的高速，使人難以忍受。儘管有保暖的旅行服禦寒，兩位同行還是寧願回到艙房裡去。

　　毫無疑問，要使飛行器在空氣稀薄的條件下保持必要的高度，所有的水平螺旋槳均應以極高的速度旋轉才行。就這樣，它們的運轉還是那麼和諧，槳翼輕微地震顫，使人彷彿置身於搖籃中。

　　這一天，位於西藏西部的嘉里庫爾松地區首府嘉洛克的人們，見到了像信鴿大小的「信天翁號」從他們的上空飛過。

　　六月二十七日，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遠遠看見一道巨大的屏障，擋住了他們的視野，一座座雪峰聳立其上。兩人用力把身子緊靠在前艙上以抵住由於速度過快而造成的不穩，眼睛望著那些龐然大物，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它們正朝著飛行器迎面撲來。

　　「這一定是喜馬拉雅山了，」菲爾．埃文思說，「這個羅比爾也許只是沿著山腳兜一圈，他根本就不可能去嘗試飛越山頂到印度。」

　　「活該！」普呂當大叔說，「在這片幅員遼闊的土地上，說不定我們能夠……」

　　「除非他東面繞道緬甸或西面繞道尼泊爾。」

　　「無論如何，我倒要看他怎樣飛越山頂！」

　　「當真？」一個聲音答道。

　　第二天，即六月二十八日，「信天翁號」來到桑桑地區上空，到了喜馬拉雅山這個巨大的山嶺面前。山的那一邊，就是尼泊爾了。

　　事實上，切斷從北面通往印度去的道路的山脈有三條。北面的兩條山脈，即「信天翁號」像在巨礁之間穿行的船隻那樣鑽過來的那兩條山脈，是這道中亞地區的屏障的頭兩級。

　　第一條山脈是昆侖山，第二條是喀喇昆侖山。兩山之間是那條縱向的、與喜馬拉雅山平行的峽谷，差不多到了將印度河谷和布拉馬普特拉河谷各分東西的峰頂線那兒。

　　一個多麼壯觀的山系啊！兩百多個山峰的高度已經測定，其中有十七個超過二萬五千尺！聳立在「信天翁號」前方的是八千八百四十米高的聖母峰；右邊是八千二百米高的希夏邦馬峰；左面是八千五百九十二米高的干城章嘉峰，直到最近一次對聖母峰的高度進行重新測量後，它才退居到第二位。

　　顯然，羅比爾並沒有飛過這些高峰的奢望，但他肯定認得喜馬拉雅山的各處山口，其中包括施拉金特威特兄弟曾於一八五六年穿過的海拔六千八百米的伊比嘎明山口。飛行器正堅定地向這個山口衝去。

　　穿越山口時度過的那幾個小時真是扣人心弦，甚至令人難以忍受。雖然稀薄的空氣還沒有達到要用特製的設備為艙房供氧的程度，但氣溫卻冷到了極點。

　　一直守在飛行器前部的羅比爾，正在鎮定地指揮著各部門的操作，風帽下露出他那富有男子氣概的臉。湯姆．特納手握著舵輪；機械師密切地注視著電池；萬幸的是這些電池無結冰之憂。螺旋槳已在最大功率下旋轉，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尖。儘管空氣密度極低，聲音卻大聲極了。氣壓計已下降到了二百九十毫米，這說明飛行器的高度在七千米左右。

　　這混沌一片的山峰蔚為壯觀！到處是白皚皚的峰頂。沒有湖泊，只有冰川一直延伸到海拔一萬尺高度以下。除了植物生命線附近絕無僅有的幾朵顯花植物外，簡直是寸草不生，再也見不到像山腰下那些令人讚歎不已的松柏林，見不到那些粗大的蕨類植物和熱帶叢林的灌木叢中那些從這株攀到那株的、盤繞錯結裡滿山遍野的寄生植物。什麼動物也沒有：沒有野馬，沒有犛牛，也沒有西藏牛。偶爾有一隻迷了路的藏羚會一直闖到這個高處。除了幾對小嘴烏鴉飛到這空氣極其稀薄的高處來以外，再沒有別的飛鳥。

　　終於飛出了山口，「信天翁號」開始下降。出了山口，林區外面是一望無際的原野。

　　這時羅比爾向他的客人們走去，很客氣地說：

　　「先生們，印度到了。」

第十章　見識見識弗里科蘭被拖在飛行器後面的原因及方式

　　工程師羅比爾絲毫沒有要到印度斯坦這個美妙的國家的上空去遊蕩一番之意。飛越喜馬拉雅山，除了要顯示他擁有何等令人讚歎的飛行工具，讓包括那些最不肯信服的人信服之外，他大概沒有什麼別的目的。難道這樣就能說明「信天翁號」已那麼完善？世上並不存在什麼完美無缺的東西。後面還會有所論述。

　　儘管普呂當大叔和他的同事不能不從心底裡對這樣的飛行工具感到讚賞，但是，不管怎麼樣，臉上還是不能流露出來的。他們一心在尋找逃跑的機會，即使是當「信天翁號」飛到了風光秀麗的旁遮普邦邊境上空時，他們也無心欣賞這就在眼皮底下的美景。

　　喜馬拉雅山腳下，確實存在著一條散發著瘴氣的沼澤地帶──特拉伊沼澤地。在這兒，熱病常常肆虐。但這既不妨礙「信天翁號」的飛行，也不影響飛行器上人員的健康。它不慌不忙地朝著印度斯坦與土耳其斯坦和中國交界的那個角飛去。六月二十九日一大早，無與倫比的克什米爾山谷便展現在眼前。

　　這個由大小喜馬拉雅山夾峙而成的峽谷，的確是舉世無雙！數百條山梁分支從巨大的山脈上直衝而下，一直沒入印度河中，給峽谷加上了一道道溝壑；蜿蜒曲折的印度河澆灌著它。它曾是波呂斯和亞歷山大兩軍對壘，即印度和希臘在中亞地區爭雄的見證。

　　如今，當年那個馬其頓人為紀念自己的勝利而建立起來的兩座城市早已無影無蹤，甚至連城市的遺址也找不到了，只有印度河的水還在流著。

　　那天上午，「信天翁號」飛到了斯利那加（即常說的克什米爾）上空。普呂當大叔和他的夥伴看見，一座十分漂亮的城市沿著河的兩岸展開。一座座木橋宛如一條條繃緊的細線，一棟棟帶陽臺的木房彷彿是用紙剪成的；陡岸上高高的楊樹濃蔭蔽地；鋪著草皮的屋頂像一個個大鼴鼠窩似的；城內溝渠縱橫，一條條小船核桃般大小，船夫如螞蟻一般。宮殿、廟宇、清真寺、城門外四周帶涼臺的平房，一切都倒映在綠水中；小山頂上古老的阿里．帕瓦達城堡，很像是巴黎地區建在瓦萊里山頭上的重要工事。

　　「如果我們是在歐洲，還真以為這就是威尼斯了。」菲爾．埃文思說。

　　「要是我們真的在歐洲，我們就知道回美洲的路怎麼走了！」普呂當大叔答道。

　　「信天翁號」在印度河流經的湖泊上空沒停多久便沿著河谷繼續往前飛去。

　　在水面上十米高的地方它只停留了半小時。湯姆．特納和他手下的人一起，將一根橡皮管接到湖面，給水箱泵水。水泵由蓄電池驅動。

　　就在他們忙著泵水的時候，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對視了一下，頭腦裡閃過了同樣的念頭：離水面只有幾米高，離岸也不遠，兩個人又都是游泳好手，一頭扎進水中就可重新得到他們的自由。等到他們跳入水中不見人影時，羅比爾怎麼把他們抓回來？要讓螺旋槳推進器發揮作用，難道飛行器離水面的距離會少於兩米？

　　一瞬間，他們想到了所有成功與失敗的可能；一瞬間，他們對各種可能都進行了掂量。就在他們要從甲板上往下跳時，幾雙手落到了他們的肩膀上。

　　人家一直在盯著他們。他們不可能跑得掉。

　　這一次他們並沒有乖乖地束手就擒。他們想推開抓住他們的人，但「信天翁號」上的人都是些身強體壯的大漢。

　　「先生們，」工程師得意地說道，「當一個人有幸由征服者羅比爾──這個名字你們起得真好──陪同，乘著他令人讚歎的『信天翁號』旅行時，不能就這麼走吧……就這麼不辭而別？依我說，再也別離開這裡。」

　　普呂當大叔要發火，卻被菲爾．埃文思拽走了。兩個人回到艙房，下決心不管是到了哪裡，即使是為此搭上性命，也一定要逃出去。

　　「信天翁號」又開始朝西飛去。這一天，飛行速度不快不慢。先飛越了喀布里斯坦，有一陣子，他們還見到它的首府。後來又飛到了離克什米爾有一千一百公里遠的赫拉特王國的邊境。

　　這一直是一個很有爭議的地區。在這條從俄國到英屬印度去的必經之路上，出現了成群結隊的人馬：有隊伍、有車輛，總之，行進中的部隊應有的人員和輜重這裡都應有盡有。而且還能聽到隆隆的炮聲和噼啪的火槍聲。不過，只要不涉及到榮譽或人道，工程師從來不過問別人的事。他飛了過去。即使真如別人所說，赫拉特是打開中亞地區的一把鑰匙，這把鑰匙是落到英國人的手裡還是俄國人的口袋裡，對他來說無關緊要。地上的利害衝突，對於以天空為自己唯一疆土的無畏的人來說實在是無所謂。

　　況且這個地區沒過多久便消失在一場紮紮實實的黃沙風暴裡了。在這一帶，這類風暴非常多，這種被稱作「泰巴德」的風暴，帶來狂暴的氣流，所經之處可捲起不計其數的沙塵。已不知有多少駱駝商隊曾在這種空氣的漩渦中喪生！

　　為了避開這種可能會影響其傳動設備精密度的灰塵，「信天翁號」升到了二千米高的空氣澄淨的地方。

　　波斯邊境和它那些狹長的平原就這樣從眼前消失了。雖然無任何暗礁要提防，飛行速度還是相當緩慢。地圖上確實標有幾座山峰，但都是些中等高度的山峰。不過，到了首都附近最好還是避開達馬萬德山，它那終年積雪的峰頂差不多高達六千六百米；另外，還有個厄爾布爾山要注意，德黑蘭就建在它的腳下。

　　七月二日，天剛破曉，達馬萬德山就從西蒙風〔註：非洲和阿拉伯等沙漠的乾熱風。〕的飛沙走石中探出身子，出現在眼前。

　　「信天翁號」朝著被狂風捲起的細沙雲霧籠罩下的德黑蘭上空飛去。

　　不過，上午十點左右，他們還是看到了環繞在城市周圍的寬闊的護城壕、位於城市中央的沙赫〔註：伊朗國王的稱號。〕王宮，看到了覆蓋著瓷磚的宮牆和彷彿是巨大的湛藍晶亮的綠松石雕成的水池。

　　所有這一切轉眼間便看不見了，從這兒開始，「信天翁號」改變航向，幾乎是朝著正北方向飛。幾小時後，它來到了一座小城的上空。小城坐落在波斯北部邊境的角上，在一片浩瀚的、向東向北都一眼望不到邊的水域邊上。

　　小城即阿斯塔臘港口，是俄國最南部的一站。水域是海，即裡海。

　　再也沒有捲起的灰塵，呈現在眼前的是沿著岬角一字排開的歐式房屋，中間是一座高聳的鐘樓。

　　裡海的水面比海平面低三百尺。「信天翁號」朝著海面降低了高度。晚上，飛行器一直沿著原先屬於土耳其，現在屬於俄國的通向巴爾幹海灣的海岸飛著。第二天，即七月三日，它的飛行高度離裡海的水面有一百米。

　　無論是朝亞洲方向看，還是朝歐洲方向看，都看不到任何陸地。海面上，有幾條微風鼓起的白帆；這是當地船隻，從它們的外形上可以辨認出來：有雙桅的「開思拜」船，有老式的單桅「卡尤克」海盜船，還有那些簡陋的載人或捕魚的「泰米爾」式小船。天空中，不時地有幾縷青煙一直飄到「信天翁號」的旁邊。煙是從阿斯塔臘港汽船的煙囪裡冒出來的，這是俄國配給土庫曼警察用的船隻。

　　那天早上，工頭湯姆．特納和廚師弗朗索瓦．塔帕日在聊天。在回答後者的一個問題時，他是這樣說的：

　　「對，我們是要在裡海上空待四十八小時。」

　　「好哇！」廚師說，「這樣我們就可以捕魚嘍？」

　　「一點沒錯！」

　　既然「信天翁號」要用四十小時來飛越長六百二十五英里、寬二百英里的裡海，這說明它的速度將相當緩慢，捕魚的時候速度可能為零。

　　湯姆．特納的這段話剛好被當時待在飛行器前部的菲爾．埃文思聽見了。

　　此刻，弗里科蘭正固執地、無盡無休地糾纏著他，讓他去和自己的主人說情，將自己「放到地上」去。

　　對他這個荒唐的要求，菲爾．埃文思並沒有作答。他回到後艙，找到了普呂當大叔。在採取了種種措施確認不可能被人偷聽之後，他才把湯姆．特納和廚師之間的談話重複了一遍。

　　「菲爾．埃文思，」普呂當大叔說，「我覺得，對這個壞蛋對我們的用意，我們不應再有任何幻想了吧？」

　　「什麼幻想也沒有了，」菲爾．埃文思答道，「只有碰上他高興的時候，他才會讓我們自由。如果他永遠不給我們自由了，怎麼辦？！」

　　「真的這樣，我們就應當不惜代價，想辦法離開『信天翁號』！」

　　「這確實是部好機器，應當承認。」

　　「或許是吧，」普呂當大叔大聲說道，「可這是個無視任何人權把我們扣留起來的混蛋機器，這部機器，對於我們和我們的同事來說，永遠是個威脅。假如我們不能摧毀它……」

　　「我們還是先逃吧……」菲爾．埃文思說，「然後再考慮該怎麼辦！」

　　「那好吧！」普呂當大叔又說，「我們就利用這個即將到來的機會。很顯然『信天翁號』是要先穿過裡海，然後，要麼是經由俄國到達北歐，要麼是取道南部地區飛往西歐。太好了！只要時間趕在到達大西洋之前，不管在哪裡著陸我們都會得救。所以我們得隨時做好準備。」

　　「可是，」菲爾．埃文思問，「怎麼逃啊？」

　　「聽我說，」普呂當大叔答道，「夜間，『信天翁號』有時離地面只有幾百尺高，而且飛行器上就有好幾條纜繩都有這麼長。只要膽子稍微大一點，或許就可以滑下去……」

　　「好，」菲爾．埃文思說，「到時候，我絕不會猶豫……」

　　「我也不會的，」普呂當大叔說，「我再補充一句，晚上，除了舵手在後部當班，沒有任何人站崗。前部正好就有一條這樣的纜繩，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纜繩放下去並非沒有可能……」

　　「好，」菲爾．埃文思說，「普呂當大叔，看到你變得更加冷靜了，我感到很高興。這樣，我們就更應該採取行動了。可是，目前我們是在裡海上空，水面上有不少船。捕魚的時候，『信天翁號』會降低高度並停止前進飛行的……我們難道不能趁機……」

　　「唉！即使是我們以為沒有人監視的時候，都有人在盯著我們，」普呂當大叔回答說，「上次我們企圖往印度河裡跳的時候，那情景你不是也都見到了嗎？」

　　「誰又能說我們夜裡沒被監視呢？」菲爾．埃文思答道。

　　「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普呂當大叔說道，「是的，該和這個『信天翁號』及其主人徹底了結啦！」

　　可以想像得到，弄不好，兩位同行──特別是普呂當大叔──一怒之下可能會做出最為冒險，甚至是於他們自身的安全最為不利的事來。

　　無能為力的感覺、羅比爾輕蔑嘲諷的態度和給予他們的粗暴的答覆，所有這一切都使原本就不輕鬆的關係變得更加緊張。

　　就在這一天，羅比爾和兩位同行之間又發生了一場新的爭吵，差一點使他們的關係變得更加不可收拾。弗里科蘭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場爭吵的起因竟會是他自己。

　　這個膽小鬼，看到是在一眼望不到邊的大海上飛行，又被嚇得心驚肉跳。與他那類黑人一樣，他像個小孩子似的，又是唉聲嘆氣，又是抗議，又是吵鬧，他拼命地扭著身子，做出各種鬼臉。

　　「我要走……我要走……」他大聲叫著，「我不是鳥，我不會飛……把我放到地上去……馬上放……」

　　不消說，普呂當大叔是絕不會想辦法讓他安靜下來的──恰恰相反！他的這些嚎叫終於讓羅比爾變得極為不耐煩起來。

　　湯姆．特納和夥伴們馬上就要開始捕魚了，為了擺脫弗里科蘭，工程師下令把他關到他的艙房裡去。可黑鬼還是不停地掙扎，擂牆，而且嚎叫得更凶。

　　已是中午。此時，「信天翁號」離海面只有五六米高了。海面上幾隻船一見到飛行器就嚇得趕緊逃走；沒多久，整個海面上就空無一人了。

　　不說大家也都想像得到，在這種他們只要一頭扎進水中就能逃掉的情況下，兩位同行肯定會而且確確實實受到了特別的監視。就算是真的跳下去了，用「信天翁號」上的橡皮艇還不是照樣可以把他們抓回來？所以，別人捕魚的時候，最好是不要冒這個險。菲爾．埃文思覺得應當去看他們捕魚。普呂當大叔怒氣未消，又躲進自己的艙裡去了。

　　眾所周知，裡海是由於火山造成地面塌陷而形成的。像伏爾加河、烏拉爾河、庫爾河、庫瑪河、恩巴河等等，所有這些河流的水都流入這個凹陷中。要不是由於蒸發作用把這個面積兩萬平方法里、平均深度為六十─四百尺的凹陷中多餘的湖水給蒸發掉了，東岸和北岸低窪的沼澤地帶肯定會被全部淹沒掉。這個大盆子，雖然與水位比它高得多的黑海和鹹海並不相通，湖內還是有不少魚類。當然，這都是些不嫌棄它那帶有明顯的苦味的湖水的魚類，湖水之所以有苦味，主要是因為南部水源中含有石油精。

　　想到捕魚能使他們的日常伙食變得豐富起來，「信天翁號」的船員們無不喜形於色。

　　「當心！」湯姆．特納叫道。他剛剛用魚鏢投中了一條魚，那條魚簡直和鯊魚差不多大小。

　　這是一條七尺來長的漂亮的鱘魚，屬俄羅斯勃隆卡種，將牠們的卵用鹽、醋、白酒拌在一起就成了魚子醬。河裡捕到的鱘魚可能要比海裡的鱘魚還要好一些。不過，在「信天翁號」上，海裡的鱘魚照樣大受歡迎。

　　不過，這次捕魚收獲最大的要算是拖網了。拖網把鯉魚、歐鯿、鮭魚、鹹水裡的白斑狗魚，尤其是大量的小體鱘魚都一古腦地給打了上來。這種小體鱘魚，那些講究飲食的闊佬們得花錢讓人把活魚從阿斯特拉罕運到莫斯科和彼得堡才能吃到。而現在，不要花任何運費，牠們便由其天然產地直接進入船員們的湯鍋之中了。

　　「信天翁號」將拖網往前一直拖了好幾海里，羅比爾手下的人開始興高采烈地收起網來。加斯科尼人弗朗索瓦．塔帕日高興得叫個不停，塔帕日〔註：（ｔａｐｅｇｅ）在法語中有吵嚷、喧鬧之意。〕這個姓對他真是太恰當了。捕了一個小時後，魚已足以裝滿飛行器上的魚池，於是「信天翁號」繼續向北飛去。

　　捕魚的這段時間裡，弗里科蘭一直就沒有停止叫嚷，他不停地捶打著艙房的牆壁，吵鬧得讓人實在難以忍受。

　　「這個該死的黑鬼，嘴巴就再也閉不上了？」羅比爾說，他確實有點忍耐不住了。

　　「先生，我覺得他完全有權抱怨，」菲爾．埃文思說。

　　「不錯，正如我也有權讓我的耳朵免受這種折磨一樣。」羅比爾反駁道。

　　「羅比爾工程師！……」普呂當大叔說，他剛剛來到甲板上。

　　「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先生！」

　　兩人互相逼近，怒目對視著。

　　接著，羅比爾聳了聳肩，說：「拿繩子！給我吊起來！」

　　湯姆．特納明白他的意思。弗里科蘭被人從艙房裡拖了出來。

　　當工頭和一個夥計抓住他，把他綁到纜繩頭上的一個像大木桶似的東西上時，他的叫喊聲真是撕人肺腑！

　　正是普呂當大叔看中了的那根纜繩。

　　一開始，黑人還以為自己會被吊死……沒有，他只是被吊在半空中。纜繩往下放了一百尺，弗里科蘭在半空中擺動著。

　　這下子他該可以盡情叫喊了，可他被嚇得好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一樣，竟一聲也叫不出來了。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試圖上前阻止，但他們被推開了。

　　「可恥！……卑鄙！……」普呂當大叔大聲說道，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確實如此！」

　　「這是濫用暴力，我不能這麼說說就算了，我要採取別的辦法！」

　　「您就想吧！」

　　「羅比爾工程師，我要報仇！」

　　「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先生，那您就請便吧！」

　　「我要找你和你手下的人復仇！」

　　「信天翁號」的人滿懷敵意地走了上來，羅比爾示意他們散開。

　　「對！……要找你和你手下的人復仇！……」普呂當大叔又說。他的同事想讓他冷靜下來，可惜沒有作用。

　　「隨你的便吧！」工程師答道。

　　「而且是採取一切可能採取的手段！」

　　「夠了！」羅比爾以威脅的口吻說道，「夠了！飛行器上纜繩還有幾根呢！你給我住嘴！不然，主僕一樣的下場！」

　　普呂當大叔沒有再說下去，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氣得憋住了。菲爾．埃文思不得不將他拉回艙房。

　　自兩點鐘起，天色大變。天空中出現了一連串讓人難以放心的跡象。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大氣中電荷的含量非常高，二點半左右，當時天上出現了羅比爾前所未見的現象。

　　暴風雨來自北方。在那兒，一條條明亮的螺旋狀的水汽正冉冉升起，這肯定是由於不同雲層的電荷變化造成的。

　　這一條條發亮的帶狀水汽映照在水面上，使海面上閃躍著無數亮斑。由於天色越來越暗，亮斑也愈顯明亮。

　　「信天翁號」馬上就要撞上那些螺旋狀水汽了，它們正彼此靠近。

　　弗里科蘭呢？弗里科蘭嘛，他還一直被拖著。用「拖」字實在是恰如其分，因為飛行器正以一百公里的時速前進，纜繩與飛行器形成了一個大大的鈍角，大木桶一直被拖在後面。

　　雷聲滾滾，且道道閃電就在他的周圍閃爍的時候，試想他該有多麼害怕吧！

　　飛行器上所有的人都在忙著做暴風雨來臨前的準備工作。要麼飛到風暴之上，要麼從低層雲中穿過去，只有這樣才能擺脫困境。

　　當時，「信天翁號」正處在暴風雨相同的高度，即一千米左右。忽然一聲霹靂，狂風驟起；頃刻間，燃燒的雲層便撲到了飛行器上。

　　菲爾．埃文思連忙出來為弗里科蘭說情，要求把他拉上來。

　　沒等他提出來，羅比爾早已下了這麼做的命令。人們正忙著將纜繩往上收，突然，水平螺旋槳的速度竟令人難以解釋地慢了下來。

　　羅比爾立即向中間艙樓衝了過去。

　　「加大力量！……加大力量！……」他向機械師喊道，「一定要比風暴升得更快更高！」

　　「不行啊，主人！」

　　「怎麼回事？」

　　「電流受到干擾！……時斷時續！……」

　　「信天翁號」在明顯地下降。

　　就像無線電報的電波遇到了暴風雨那樣，飛行器蓄電池的工作極不正常。對於電報來說，這僅僅是一種不便而已，而此時此地卻成為令人可怕的危險：飛行器在往海裡掉，而人卻無可奈何。

　　「讓它往下降，離開電荷區！」羅比爾喊道，「加油啊，孩子們，沉著點！」

　　工程師登上他的值班凳子。其餘的人都堅守在各自的崗位上，隨時準備執行首領的命令。

　　「信天翁號」已經下降了幾百尺，但是依然沒有能從雲霧中擺脫出來，周圍的閃電像禮花一樣交織著，令人覺得隨時會有被雷電擊中的可能。螺旋槳的速度越來越慢，在此之前飛行器還只是下降的速度稍微快了一點，而此時此刻，它馬上就有垂直掉下去的危險。

　　顯然，不用一分鐘，它就要跌到海面上。一旦它被摔進大海，任何力量都無法把它拉出這個深淵。

　　猛然間，帶電的雲層一下子到了他們的上方。「信天翁號」離浪峰只有六十尺了，只要再過兩三秒鐘，海浪就會淹過甲板。

　　羅比爾瞧準機會，衝到中部艙房，抓住啟動桿，接通了電流，現在周圍大氣中的電荷已不再對電流構成影響……轉眼工夫，螺旋槳恢復了正常，下跌被制止住了。「信天翁號」保持在很低的高度，並在螺旋槳的推動下離開了風暴，不一會便把風暴拋到了後面。

　　不消說，弗里科蘭不情願地洗了個澡，不過只用了幾秒鐘的時間。被拉回飛行器時，他渾身都溼透了，彷彿鑽到海底去過一樣。不難想像，他再也不叫喚了。

　　第二天，即七月四日，「信天翁號」越過了裡海北部海岸。

第十一章　普呂當大叔的憤怒與速度的平方成正比

　　如果說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不得不放棄一切幻想，那將是以後五十個小時的事。羅比爾擔心不擔心在穿越歐洲的過程中他的俘虜會更難以看守？或許會吧，而且，他知道這些俘虜已下決心要不惜一切代價逃跑。

　　但是無論如何，這期間的任何輕舉妄動都等於是自殺；如果說從一輛每小時一百公里的快車上朝下跳只是拿生命去冒險，那麼從每小時二百公里的特快列車上朝下跳，就只能是找死了。

　　「信天翁號」此刻的飛行速度正是這樣，這也是它所能達到的最高速度。這個速度已經超過了燕子每小時一百八十公里的速度。

　　估計人們已經注意到了，這段時間東北風一直吹得很厲害，這對於「信天翁號」的飛行卻非常有利，因為這一段它一直在向同一方向飛，也就是說基本上都是朝西飛的。只是現在，風開始停了，由於飛行速度太高，平臺上已無法站人，讓人覺得呼吸都很困難。有一次，兩位同事如果不是由於大氣的壓力把他們一直推到艙樓上，差點就要被甩出飛行器。

　　幸好舵手透過舷艙的窗子發現了他們，用電鈴通知了前艙值班的人。

　　四個人立刻匍匐在平臺上向船尾這邊爬過來。

　　所有曾經乘船航行於茫茫大海的人，如果還記得在風暴中迎風而立的感覺，就一定會明白這種壓力有多麼強大。只是眼下這種壓力是由於「信天翁號」本身那無可比擬的高速造成的。

　　最後只好降低速度，不然，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就沒辦法回到自己的艙房裡去。如工程師所說，在「信天翁號」的艙房裡，正常呼吸是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這架機器能夠承受如此高速的飛行，也說明它是多麼地結實！真了不起！至於前部和後部的推進器，簡直看不出它們是在轉動，它們正以無窮的穿透力旋切著大氣層。

　　最後一次從飛行器的平臺上看到的城市是靠近裡海北岸的阿斯特拉罕。

　　「沙漠之星」──肯定是某位俄羅斯詩人曾經這樣稱呼過──的地位現在已由首位退居第五位或第六位了。這座簡樸的行政首府，片刻中，它那砌著毫無用處的雉堞的舊城牆、城中央的古塔、與現代風格的教堂毗鄰的清真寺，還有大教堂便盡收眼底。大教堂的五個金色圓頂上散綴著些藍色的星星，彷彿是從蒼穹裁下來似的。所有這一切都坐落在長達兩公里的伏爾加河口。

　　從這以後，「信天翁號」就像是被那種一振翅就能跑出一法里的神馬拖著到太空來跑一趟似的一直在奮力疾飛。

　　七月四日早上十點，飛行器基本上還是沿著伏爾加河谷朝西北方向飛。頓河草原和烏拉爾草原從河的兩側飛逝而去。即便能夠向無垠的土地看上一眼，也幾乎是來不及數清楚那些城鎮和村莊。夜幕終於降臨了。還沒有來得及向克里姆林宮的旗幟致敬，飛行器便已飛過了莫斯科。它只用了十個小時便跨越了從阿斯特拉罕到俄羅斯舊都之間的二千公里的距離。

　　從莫斯科到彼得堡，鐵路線的長度不超過一千二百公里，所以也不過是半天的路程。像特快列車一樣準時的「信天翁號」於凌晨二點便抵達了彼得堡和涅瓦河沿岸。在這個六月的驕陽很少放棄給於其恩惠的高緯度上，藉著白夜的光芒，人們仍然可以一覽大都市的全景。

　　再後來，飛行器又飛過了芬蘭灣、阿波群島、波羅的海；沿著經過斯德哥爾摩的緯度線飛越了瑞典；沿著經過克里斯蒂安尼亞〔註：奧斯陸的舊稱。〕的緯度線飛越了挪威。僅僅十個小時便飛過二千公里！人們可能會以為，從此再也沒有任何人類的力量能阻止「信天翁號」以這一速度沿著一條由它的飛行力和地球的引力的合力所形成的環繞地球的軌跡永不停息地飛下去。

　　然而，它卻停了下來，恰好停在挪威著名的留坎弗斯大瀑布上空。迷人的特勒馬克地區的最高峰古斯塔山彷彿成了一塊不應超越的巨大界碑，使它不能繼續西飛。

　　於是，從這兒開始，「信天翁號」便又開始掉頭向南飛，速度依然不減。

　　在這趟令人難以忘懷的飛行中，弗里科蘭在做些什麼呢？弗里科蘭一直一聲不吭地待在他的房間裡。除了吃飯，他就是努力睡覺。

　　弗朗索瓦．塔帕日在陪著他，故意取笑他的恐懼。

　　「喂！喂！小夥子，」他說，「你再也不叫喚啦！是吧？……其實用不著拘束……最多不過是再吊上兩個小時……按現在的速度，對風溼病患者該是多麼好的空氣浴啊！」

　　「我好像覺得渾身都散架了！」弗里科蘭反覆說道。

　　「那很有可能，我的好弗里！我們飛得這麼快，根本就不可能掉下去的！……你盡可放心。」

　　「您真這麼以為？」

　　「我以加斯科尼人的信譽擔保！」

　　說真的，弗朗索瓦．塔帕日的說法毫不誇張。由於飛行的速度高，飛行器確實不需要提升螺旋槳轉速太快。「信天翁號」可以像一枚孔格拉夫〔註：一七七二─一八二八，英國軍官，曾設計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火箭。〕火箭一樣在大氣層上滑行。

　　「還要這樣飛很久嗎？」弗里科蘭問道。

　　「很久？……哦，不會的！」廚師回答說，「也就這一輩子吧！」

　　「呵！」黑人叫了一聲，又開始嚎起來。

　　「當心，弗里，當心！」弗朗索瓦．塔帕日大聲說道，「照我們老家的說法，老板會讓你去打秋千的！」

　　於是弗里科蘭只好將自己的痛苦連同已經塞進嘴裡的一大塊食物一起往肚裡嚥。

　　這期間，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他們絕不是那種會隨便指責的人──剛剛打定了一個主意。顯然，逃跑是不可能了。既然不能回到地上，難道就沒有可能讓地球上的人知道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失蹤後的境遇？是誰綁架了他們？他們又是被囚禁在什麼樣的飛行器上？說不定還可以促使──老天爺！這是用什麼樣的方法促使呵──他們的朋友採取大膽的嘗試想把他們從這個羅比爾手中救出來呢。

　　取得連繫？……怎麼連繫？模仿遇難的水手，寫明出事地點，寫好後放到瓶子裡，然後把瓶子拋進大海，這樣就夠了嗎？

　　而這兒的大海裡只有空氣，瓶子浮不起來。除非是它剛好落到某位行人的頭上──那樣，很可能會砸破他的腦袋──否則永遠也不會被發現。

　　可是，兩位同行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他們正準備犧牲飛行器上的一隻瓶子時，普呂當大叔忽然又有了另一個主意。他吸鼻煙，這一點讀者已經知道，一個美國人的這點小毛病，大家會原諒的，因為一般的美國人會比這糟得多。既然是個吸鼻煙者，他就有鼻煙壺──現在已經是空的了。這個鼻煙壺是鋁質的，如果扔下去，某位誠實的公民發現了，便會撿起來；如果他撿了起來，他就會把它送到警察局去。那麼，在警察局，人們就會看到他們寫的字，就可以了解被征服者羅比爾俘虜去的兩個人的情況。

　　就這麼做。信很短，但是該說的都說了，而且寫了韋爾頓學會的地址，並請求將信轉到那裡。

　　然後，普呂當大叔把信放進鼻煙壺後，又用厚呢子條將它牢牢地纏好。這樣，既可以防止它在墜落過程中打開，又可防止它落到地上時摔碎。現在就只待良機了。

　　事實上，在高速飛越歐洲的過程中，最困難的事，莫過於走出艙房趴在平臺上往前爬，其危險可能是自己被風捲走了，而別人一點也不知道。而且，還不能讓鼻煙壺落進海洋、湖泊之中或是隨便哪條河裡，不然，就枉費心機了。

　　不過，兩位同行用這種辦法和人間世界重新恢復連繫並非不可能。

　　只是現在天還太亮，最好是等到夜裡，趁減速或休息的時候再溜出艙房。到那時，說不定還能一直走到平臺的邊上，讓這個寶貴的鼻煙壺落在某個城市裡。

　　然而，即便是所有這些條件都碰上了，計劃也無法實施，至少那天不行。

　　自「信天翁號」從古斯塔離開挪威領土後，便一直向南飛，一絲不差地沿著零度經線──在歐洲這正是巴黎所處的經度──飛行。它飛越了北海上空，引起漂遊在英格蘭、荷蘭、法蘭西和比利時之間的海面上的幾千條船隻的自然而然的驚愕。如果鼻煙壺不能正好落在某條船的甲板上，那就很可能落入海底。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只好等待更為合適的時刻。再說，正如讀者將要看到的，絕妙的機會馬上就要出現在他們眼前。

　　夜裡十點，「信天翁號」飛抵法蘭西海岸，來到了敦刻爾克附近夜色很濃；有一陣子，還能看到灰鼻子港燈塔的燈光從加萊海峽的一側射到另一側，與多弗爾的燈光交織在一起。隨後，「信天翁號」保持在平均一千米的高度，繼續朝法蘭西領土的腹地前進。

　　它絲毫沒有減速，像子彈似的飛快地掠過富饒的法蘭西北部諸省不可勝數的城市和村鎮。它依然沿著穿越巴黎的經度線，自敦刻爾克之後，又飛越了杜朗斯、亞眠、克雷、聖德尼；沒有什麼能使它偏離筆直的航線。就這樣，大約是在半夜，它飛抵「光明城」的上空。即使是所有的居民都睡下了或是都該睡下了，這個城中也無愧於這種稱呼。

　　工程師在巴黎的上空停留是出於一種什麼樣的異想天開？不得而知。無可辯駁的事實，就是「信天翁號」的高度一直降到了距這座城市只有幾百尺的地方。這時，羅比爾走出了他的艙房，全體乘務員也都來到平臺上，呼吸一下周圍的空氣。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是不會錯過這個絕妙的機會的；他們倆離開艙房，盡量躲得遠一點，以便選擇最恰當的時刻，尤其是不要被人發現。

　　「信天翁號」像一隻碩大的金龜子緩緩地在這座大城市上空飛著。一條條林蔭大道被愛迪生發明的電燈照得通明。依然在大街上奔跑著的車輛聲，從巴黎向四面八方輻射的鐵道上奔馳著的火車的轟隆聲，一直傳到飛行器上。接著，它飛到最高建築物附近，彷彿是想來撞一撞先賢祠的圓頂或是殘廢軍人院頂上的十字架，在特羅卡德羅的兩個清真寺尖塔和頂部裝著巨大的反光燈罩。把整個首都都照得通亮的戰神廣場上的鐵塔〔註：即艾菲爾鐵塔。〕之間，不停地飛來飛去。

　　這次空中漫步，這次夜遊，前後大約一個小時，很像是在繼續進行那永無止境的旅行前的一次空中小憩。

　　或許是工程師羅比爾想讓巴黎人欣賞一下一顆他們的天文學未曾預見到的流星吧。「信天翁號」的燈全都打開了。兩束耀眼的光柱從天上射向廣場，射向公園，射向街心綠地，從宮殿和全城六萬幢房頂上掃過，巨大的光束從地平線的這一端一直射向另一端。

　　這一次「信天翁號」肯定被看到了──不僅被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而且被聽到了，因為湯姆．特納嘴對著喇叭，朝著全城嘹亮地吹了一曲銅管樂。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普呂當大叔身子俯在欄杆上，鬆開了手中的鼻煙壺……

　　幾乎同時，「信天翁號」又迅速地升到了高空。

　　這時，巴黎上空的呼喊聲響徹雲霄，這是大街上依然熙來攘往的人群的呼喊聲，是對這古怪的流星表示驚愕的呼喊聲。

　　突然，飛行器上的燈全部熄滅了，它又回到黑暗和沉寂之中，以每小時二百公里的速度繼續趕路。

　　這就是法蘭西首都的人們所看到的一切。

　　凌晨四點，「信天翁號」斜著穿過了法蘭西領空。然後，為了不因飛越庇里牛斯山或阿爾卑斯山而白白地浪費時間，它掠過地面，經普羅旺斯徑直朝昂蒂布岬角〔註：位於法國地中海沿岸。〕的頂端飛去。九點鐘，聚集在羅馬聖彼得教堂露臺上的聖彼得信徒們眼睜睜地看著它飛過了「不朽之城」。兩個小時以後，飛行器飛臨那不勒斯海灣上空，在維蘇威火山的煙霧漩渦裡抖了一會兒身子，然後斜跨地中海。剛下午一點，突尼西亞港口城市古萊特的瞭望哨便發現了它。

　　飛行器從美洲飛到亞洲，又從亞洲飛到了歐洲，不到二十三天的時間，這架奇妙的機器竟跑了三萬多公里！

　　現在，它又來到了非洲大陸那些已知的或尚未知的地區的上空。

　　或許讀者想知道那只寶貝鼻煙壺落下後的情景吧？

　　鼻煙壺落到了利沃里大街二百一十號對面。落下時，街上空無一人。第二天，一位誠實的掃街女工拾到了它，並趕緊將其送到了警察局。

　　在警察局裡，人們先以為這是個爆炸物，便小心翼翼地解開繩子，去掉布條，並打開。

　　突然，一聲爆炸──保安局主任沒有能控制住，打了一個響亮的大噴嚏。

　　信從鼻煙壺裡被取了出來。在一片驚奇中，人們在信上看到了下面一段話：

　　　　費城韋爾頓學會主席普呂當大叔與祕書菲爾．埃文思遭工程師羅比爾綁架，現在「信天翁號」飛行器上。

　　　　請通知親友。

　　　　　　　普呂當大叔

　　　　　　　菲爾．埃文思

　　那個無法解釋的現象終於向新舊兩個大陸的居民揭開了面紗。散布在地球表面的無數個觀測站裡的學者們也可以平靜下來了。

第十二章　工程師羅比爾的行為，簡直像是為了獲得蒙第庸獎〔註〕

　　〔註〕蒙第庸「美德獎」創立於一七八二年，每年由法蘭西學院頒發。蒙第庸（一七三三─一八二〇），法國行政官員、慈善家。他把自己的大部分財產部捐給了慈善事業。

　　「信天翁號」環球飛行已飛了這麼久，人們肯定會提出這麼個問題：

　　這個羅比爾究竟是幹什麼的？直到此刻，讀者所知道的僅僅是這個名字。他的一生都是在天空中度過的？他的飛行器是不是從來不休息？是不是在某一個人跡難至的地方有一個營地，在那裡，即使他不需要休息，至少也該去補充補充給養？如果不是這樣，那就太讓人吃驚了。即便最凶猛的飛禽在某個地方也會有個巢穴呢。

　　另外，工程師打算怎樣處置那兩個棘手的俘虜呢？是把他們扣下來，強迫他們作永無止境的飛行？還是先帶著他們去遨遊非洲、南美洲、澳洲、印度洋、大西洋和太平洋，使他們不得不信服，然後再還給他們自由，並對他們說：

　　「現在，先生們，希望你們今後在『比空氣重』問題上的疑慮能少一些！」

　　這樣的問題，現在還沒有答案。這屬於未來的奧祕，或許將來的某一天它的面紗會被揭開！

　　不管怎麼說，羅比爾的這隻飛鳥可不是到非洲的北海岸來找它的巢穴的。在突尼西亞的上空，從奔角到迦太基角，它迎著暮色，時而上下，時而滑翔，隨心所欲地飛著，好不自在。稍後，它開始朝內陸飛，先是沿著隱避在仙人掌和夾竹桃叢中的淡黃色流水，穿過奇妙的邁傑爾達河谷。一路上，它驚飛了數百隻歇息在電線上、彷彿在等待途中的電報以夾在翅膀下帶走的鸚鵡。

　　天快黑的時候，「信天翁號」飛抵克魯米里〔註：位於阿爾及利亞東部和突尼西亞北部的山區。〕邊境地區的上空。假如還存在某個克魯米里人的倖存者，看到這隻巨鷹的出現，他準會匍匐在地上乞求阿拉的保護的。

　　第二天早晨，它飛抵波尼〔註：即阿爾及利亞的安納巴市。〕城上空，看到了其周圍秀麗的山巒。隨後，又到了現有「小阿爾及爾」之稱的菲利浦維爾〔註〕，看到了它新修的拱型堤岸和景色怡人的葡萄園；一株株翠綠的葡萄，田野裡到處都是，真像是從波爾多或是勃艮第地區種植下來的。

　　〔註〕即阿爾及利亞的斯基克達市，該城於一八三八年由法國人所建，為紀念法王路易．菲利浦而取名菲利浦維爾（Ｐｈｉｌｉｐｅｖｉｌｌｅ，意為「菲利浦城」）一九六二年，阿爾及利亞獨立後，改名為斯基克達市。

　　將近中午的時候，它抵達阿爾及爾的卡斯巴，從而宣告在大、小卡比利亞山脈上空的這五百公里漫遊的結束。對於飛行器上的這些乘客們來說，這兒的景色真是太美了！從馬地福角一直到佩斯卡沙嘴的開放式錨地，有宮殿，清真寺院，有別墅鱗次櫛比的海濱，有漫山遍野長滿葡萄的綠色山谷，有蔚藍色的地中海海面上一艘艘彷彿只有蒸汽艇大小的橫渡大西洋的客輪，它們在海面犁出了一道道波紋。這秀麗的景色一直延續到風景如畫的奧蘭城。逗留在城裡花園裡的居民肯定看到了「信天翁號」混入夜幕的繁星中，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一直在猜測是什麼怪念頭促使工程師羅比爾拖著這個監禁他們的飛行監獄在阿爾及利亞──這個素有「法蘭西之湖〔註：即地中海。〕」之稱的海洋隔在另一方的、法國的延伸部分──上空遊蕩。太陽落山後兩小時，他們還以為他已經從這個怪念頭中得到了滿足了呢，因為舵手的操縱桿一轉，「信天翁號」便開始向東南方飛去。第二天，從特勒山區出來時，一輪紅日正從撒哈拉沙漠上空冉冉升起。

　　七月八日這天白天，飛行器的飛行路線如下：首先，經熱里威爾小鎮（同拉格瓦特一樣，小鎮也建在沙漠的邊緣，以便將來征服撒哈拉）；然後，穿越斯蒂稜山口。這次山口穿越並不輕鬆，主要是因為要頂風飛行，而且風力相當強；接下來便是飛越沙漠。飛行器時而在青翠的沙漠綠洲，時而在城堡上空緩緩蕩悠；時而又發狂似的往前急飛，其速度簡直可以超過胡兀鷲。有好幾次，乘務員們不得不向那些可怕的胡兀鷲鳥群開炮。那些胡兀鷲，十二─十五隻一群，毫無懼色地朝著飛行器衝過來，可把弗里科蘭嚇壞了。

　　如果說胡兀鷲的回應無非是令人可怕的鳴叫，或是喙敲爪擊，而那些同樣野蠻的土著人可不會吝惜自己的槍彈，尤其是飛行器飛經鹽山的時候。

　　綠紫色的山梁從鹽山銀白色的外套上露出來。浩瀚的撒哈拉沙漠就在腳下。阿布戴爾．卡德〔註：阿爾及利亞的一位酋長，曾領導過抗擊法國侵略者的戰爭。〕營地的遺跡便沉睡在這裡。對於歐洲旅行家來說，這裡，尤其是貝尼─姆扎爾聯合管轄區，永遠是個危險的地方。

　　西蒙風拖著淡紅色的沙粒像刀子似的在地面上刮著，很像是汪洋大海的潮頭在水面上滾滾而來。為了避開跳躍的西蒙風，「信天翁號」不得不升到更高的天空。光禿禿的謝勃加高原上灰黑色的熔岩渣一直鋪撒到清爽的、綠蔭蔭的安．馬新山谷。整個地區，一眼望去，可以盡收眼底，但地表的變化之大令人難以想像、樹林、灌木叢生的山嶺後面，緊接著便是淡灰色綿延起伏的後陵，彷彿阿拉伯人的大斗篷，大斗篷的褶皺便成了絕妙的地面起伏。遠處，是激流洶湧的沙漠季節河、棕櫚樹林及環繞著一座清真寺建在小山丘上的一片片茅屋。這座清真寺正是梅特利蒂，有一位偉大的宗教領袖，伊斯蘭隱士西迪．希克就是在這裡終年過著單調的生活。

　　天還沒黑，飛行器已在散布著大沙匠的荒原上空飛行了幾百公里。如果想暫時休息一下，「信天翁號」本可以在位於茫茫的棕櫚林中的瓦爾格拉綠洲著陸。從飛行器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這座城市的三個區：蘇丹舊宮──一個帶工事的城堡、由太陽曬乾的土磚砌成的房子、挖在山谷裡的自流井。「信天翁號」本可以在這裡補充用水，只是，由於它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雖然已經來到了非洲沙漠，但水箱裡在克什米爾山谷汲取的印度河的河水還沒有用完。

　　「信天翁號」是不是被瓦爾格拉城混居的阿拉伯人、姆扎布人和黑人看到了？毫無疑問，因為它曾受到數百發槍彈的迎接，只是那些子彈還沒有挨到它便開始往下掉了。

　　隨後，黑夜降臨了，這是沙漠中特有的那種寂靜的夜晚，即費利西安．達維德〔註：法國作曲家。一八五四年寫過一首名為《沙漠》的交響曲。〕曾極富詩意地用樂譜記下了其全部奧祕的那種夜晚。

　　再後來幾個小時，飛行器轉向西南，橫穿通往古累阿城的各條道路。其中有一條路就是由頑強的法國人迪韋里埃於一八五九年找到的。

　　夜很黑，根本看不到根據杜邦歇爾計劃在修建的穿越撒哈拉的鐵路。計劃中，這條長長的鐵紐帶將經過拉格瓦特和加達雅，把阿爾及爾和延巴克圖連接起來，然後再通到幾內亞灣。

　　這時，「信天翁號」已越過北回歸線，來到了赤道地區。在距撒哈拉北端一千公里處，它飛越了萊恩少校一八四六年喪命的那條路，還越過了從摩洛哥通往蘇丹的商路。在圖瓦雷克人肆意攔路搶劫的那段沙漠地帶，從飛行器上可以聽到人們所說的「沙漠歌聲」。那輕柔哀怨的呻吟彷彿是從地下冒出來似的。

　　唯一的意外就是，有一群蝗蟲漫天撲來，落到了平臺上，給飛行器加了一個重重的負載，險些沒「沉沒」了。乘務員們連忙把這個負擔趕了下去，只有弗朗索瓦．塔帕日為了食用留下了幾百隻。蝗蟲被烹調得極其美味可口，連弗里科蘭都一時忘掉了他那一刻也不曾消失的恐懼。

　　「簡直就和蝦一樣！」他說。

　　這時，飛行器距瓦爾格拉已有一千八百公里，已到了接近遼闊的蘇丹王國北部邊境的地方。

　　就這樣，下午二點，一條大河的拐彎處出現了一座城市。這條河，是尼日河。這座城市，正是延巴克圖。

　　如果說迄今為止只有舊大陸的旅行家，如巴圖達、英伯特、芒戈．帕克、亞當斯、萊恩、卡耶、巴思、倫茲等到過這座非洲的麥加城，那麼從這現在起，又有兩位美國人，由於最奇特的遭遇而帶來的偶然，將可以在回到美國之後──如果他們真的能回去──去大談其所見、所聞，甚至所嗅了！

　　所見，是因為他們的視線得以投向這座邊長有五六公里的三角形城市的每個角落；所聞，是因為城裡這天恰逢大集，喧鬧直上雲霄；所嗅，是因為他們的嗅覺神經受到來自尤布─卡靡廣場的難聞氣味的強烈刺激，那兒，就在索─瑪依斯王的宮殿的旁邊，有個大肉鋪。

　　總之，工程師認為沒有必要不讓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知道他們有幸觀賞的這座城市正是淪落在塔格涅的圖瓦雷克人之手的蘇丹名城。

　　「先生們，延巴克圖到了。」說話的聲音和十二天前對他們說「先生們，印度到了」一樣。

　　接著他又說：

　　「延巴克圖位於北緯十八度，巴黎經線往西偏五度五十六分，平均海拔二百四十五米。這是個有一萬二千到一萬三千個居民的重鎮，曾因藝術和科學的發達而著稱──諸位是不是有意在這裡停幾天？」

　　這個出自工程師之口的建議，不過是諷刺。

　　「不過，」他又說，「對於外國人來說，跑到占領此地的黑人。柏柏爾人、福拉那人和阿拉伯人之中，那可是非常危險的事──尤其是，我還要補充一句，我們乘飛行器到這裡來可能會使他們很不高興。」

　　「先生，」菲爾．埃文思用同樣的口吻回敬道，「為了能得到和您分手的快樂，我們倒寧願去冒受土人冷遇的風險。監獄換監獄，延巴克圖總比『信天翁號』要好！」

　　「這可要看各人的愛好了，」工程師反駁說，「反正我是不會去冒這個險的，因為我要對肯賞面子和我一起旅行的客人的安全負責……」

　　「這麼說，羅比爾工程師，」普呂當大叔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你對做我們的看守還覺得不滿足，是嗎？除了謀害我們，你還要肆意侮辱我們？」

　　「唉，哪裡！最多是諷刺！」

　　「飛行器上有武器沒有？」

　　「有，應有盡有！」

　　「兩支手槍足夠，我拿一支，先生你拿一支！」

　　「要決鬥？」羅比爾大聲問道，「決鬥，這樣我們中就會有一個人要喪命的。」

　　「那是肯定的。」

　　「不，韋爾頓學會主席，我更願意讓您活下去！」

　　「還是讓你自己活下去吧，這樣更明智些！」

　　「明智不明智，反正這樣對我合適。您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只要您做得到，您愛找誰抱怨就找誰抱怨好啦。」

　　「已經這麼做了，羅比爾工程師！」

　　「真的？」

　　「當我們從歐洲有人居住的地方飛過時，扔下一封信會那麼難嗎？」

　　「你們這樣幹了？」羅比爾無法抑制自己的憤怒。

　　「如果我們這樣幹了又怎麼樣？」

　　「如果你們這麼幹了……你們就該……」

　　「該怎麼樣？」

　　「該到飛行器外面去見你們的信！」

　　「那就請您把我們扔下去吧，」普呂當大叔吼道，「我們就是這麼幹了！」

　　羅比爾朝兩個同行逼近。他打了個手勢，湯姆．特納和其他幾個同夥一下子都圍了上來。是的，工程師非常想讓自己的這句話兌現。也可能是擔心控制不住自己而真的這麼做了吧，他急忙朝自己的艙房走去。

　　「好！」菲爾．埃文思在一旁喝采。

　　「他沒有膽量了！」普呂當大叔說，「我可不怕！我自己會這麼做的！」

　　這時，延巴克圖的廣場上。大街上和建得像圓形劇場似的一棟棟房屋前面的露臺上，都聚滿了人。無論是在聖喀爾、撒拉哈瑪等富區，還是在布滿破爛的錐形茅屋的窮區，阿訇們都登上清真寺的塔尖向這個飛行中的妖魔發出最不堪入耳的詛咒。不過這畢竟比槍彈來得平和得多。

　　飛行器還沒到位於尼日河拐彎處的卡巴拉港呢，那兒船隊上的船員們已經忙了起來。不消說，要是「信天翁號」這個時候著陸，一定會被打得粉碎。

　　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的鸛群、鷓鴣群和白鹮群跟在後面比速度，一連飛了好幾公里。不過，沒用多久鳥群就被遠遠地甩到了後面。

　　天黑了下來。到處都是象群和水牛群的吼叫聲。這一帶土地異常肥沃，有數不清的象群和水牛群生活其間。

　　整整二十四個小時，「信天翁號」飛越了位於零度經線和西經二度。尼日河河彎中的整個地區。

　　真的，要是某位地理學家有一臺這樣的機器，就可以毫不費力地繪出這個地區的地形圖，測出海拔高度，確定河道及其支流的方法，標明城市和村鎮的位置。這樣，中部非洲地圖上的大片空白就不會再有了，也再也不會有虛線框，有那些含糊不清、讓繪製地圖的工人大失所望的標記了。

　　十一日上午，「信天翁號」越過蘇丹和幾內亞灣之間的幾內亞北部群山；達荷美王國「孔山」群峰的輪廓在地平線上已依稀可見，

　　離開廷巴克圖以後，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發現飛行的方向始終是由北向南。所以，他們推測：如果航向不變，再飛六個緯度，就該到達赤道了。莫非「信天翁號」又要離開陸地飛到大海上空去？這次可不是白令海或裡海，也不是北海或地中海，而是大西洋啊！

　　想到這兒，兩位同行不禁擔起心來，這樣，他們逃跑的希望就要徹底地完蛋了。

　　這時，「信天翁號」的飛行速度慢了下來，彷彿是離開非洲大陸之前又有了幾分猶豫。工程師真的想原路返回？不是。是飛行器下面的情景引起了他的注意。

　　大家知道──他本人也並非不知，這裡是非洲西部沿海強國之一的達荷美王國。能與它的鄰國阿桑蒂斯王國相抗衡，這已說明它相當有實力。儘管它疆域很有限，南北只有一百二十法里，東西不過六十法里，但自從它吞併了獨立之邦阿德拉和維達以後，其人口已達七八十萬之眾。

　　這個達荷美王國，面積雖不大，名氣卻不小。尤其是每年節日期間用人祭祖、為老國王送葬和慶祝新國王登基時駭人聽聞的大屠殺，更是聞名海外。達荷美還有一種隆重的禮節：國王在接見外國貴賓或使節時，有一項令被接待的人大吃一驚的做法，這就是國王要下令砍下十二顆人頭來表示熱烈歡迎。執行砍頭的正是司法部長本人──對劊子手行業極為嫻熟的明翰。

　　「信天翁號」飛抵達荷美上空那天，正值國王巴哈杜駕崩，舉國上下，都忙作一團，在為新國王登基大典作準備。這番忙碌的景象，羅比爾看在眼裡。

　　一隊隊長長的隊伍正從達荷美鄉村各處向王國首都──阿波美前進。道路平坦，四通八達。遼闊的大平原上覆蓋著深深的草叢；木薯地一眼望不到邊；美麗的樹林裡有棕櫚樹、椰樹、合歡樹、柑橘樹和芒果樹；果實的清香一直飄到「信天翁號」上；成千上萬的鸚鵡和飛雀從綠色的海洋裡飛起。這個地方確實風景如畫！

　　工程師俯身在欄杆上，陷入沉思之中，偶爾才和湯姆．特納說上幾句。

　　「信天翁號」似乎並沒有引起那些在風雨不透的樹冠下面。常常是從上往下休想見到個人影的這幫活動的人群的注意，大概是因為飛行器飛得太高，而且有薄雲的緣故吧。

　　上午十一點左右，首都出現了。城外有城牆環繞，城牆外是一道二十多公里長的壕溝；城裡地勢平坦，街道寬闊整齊。廣場北面坐落著王宮；整個這片建築中，要數靠近祭品室的祭壇最高。每逢節日，縛在柳條筐裡的俘虜便是從這祭壇上拋下去給觀眾的─很難想像，那些可憐的傢伙是在怎樣的一種瘋狂的氣氛中被撕成碎片的。

　　王宮大院內，有一片地方是一支皇家軍隊的駐地，四千名武士絕對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如果說亞馬遜河畔是不是真的有女人部隊這個問題還有爭議，在達荷美則是不容置疑的。一部分女兵上身穿的是藍色襯衫，肩上披著藍色或紅色的披肩，下身穿著白底藍條褲子，頭戴白色無邊回帽，子彈帶圍在腰間；還有一部分女兵即女獵象手們配備的是重卡賓槍、短刀匕首，頭上戴著鐵圈，鐵圈上固定著兩隻羚羊角；女火槍手們則穿著紅藍各半的上裝，裝備著老式的鑄鐵管喇叭口火槍；年輕姑娘營穿的則是藍上裝、白褲子，全部是處女，像狄安娜〔註：狩獵女神。〕一樣純潔，也像她一樣帶著弓箭。

　　除了這些女士兵以外，還有五六千名穿著短襯褲、棉布上衣，腰間繫著一塊布的男兵。達荷美的全部軍隊您都見到了。

　　這一天，首都阿波美空無一人。國王、皇家的全體人員、男女兵士，還有全城百姓都離開首都，湧到幾英里外一片由參天大樹環抱著的開闊的原野上去了。

　　國王的登基大典將在這裡舉行。最近幾次劫掠中抓獲的大批俘虜將在這裡被殺掉，以此來慶祝盛典。

　　二點左右，「信天翁號」飛到了平原上空，在一團迷霧中開始往下降。迷霧掩住了達荷美人的視線，所以它一下子還沒有被發現。

　　來自全國各地──維達、克拉貝依、阿德拉、東波里，乃至最偏遠的村落的人們都聚集到這裡了，少說也有六萬人。

　　新國王──一個叫作布．那迪的強健快活的小夥子──二十五歲，站在大樹叢籠罩下的一個小丘上，面前則是簇擁在一起的他的新王室成員、女兵部隊和臣民百姓。

　　丘下，五十多名樂師在吹奏著野蠻部落的各種樂器：有聲音沙啞的象牙、鹿皮面的鼓、葫蘆吉他和中間帶鐵舌子的小鈴鐺。在這一片混雜的樂聲中，尤以竹笛的尖嘯最為突出。士兵們不時地鳴放步槍、火槍和大炮，那炮架震起來險些把女炮手們碾在下邊；人群中的歡呼喝采聲簡直可以蓋過電閃雷鳴。

　　在原野的一角，是那些由士兵看押著的、擠在一起負責陪同先王到另一個世界去的俘虜們。去死神那裡國王也不能失去任何特權。巴哈杜在自己的父親戈佐的葬禮上殺了三千人陪葬，現在布．那迪可不能比他的父親還殺得少。難道不該多差一些送信的人去通知各位神靈和在天的諸位賓客都集中起來迎接這位升天的君王嗎？

　　整整一個小時，盡是演說、致詞、獻禮及夾在中間的各種各樣的舞蹈。有招來的舞女跳的舞，也有女兵們表演的閃爍尚武精神的舞蹈。

　　屠殺的時刻越來越近了。羅比爾知道達荷美這種血腥的習俗，所以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些專為這次屠宰而準備的男女老幼俘虜。

　　明翰站在小丘下，手執一把彎刃刑刀；刀尖上有一個金屬的小鳥，有了鳥的重量，就可以使刀子掄起來更穩當。

　　這次行刑並非他一個人，隻身一人是無法完成這項工作的。在他周圍，另外又集合了上百名能夠一刀就把人頭砍下來的劊子手。

　　「信天翁號」通過不斷地調整提升螺旋槳和推進螺旋槳，斜線飛得越來越近，很快，便從隱蔽的雲層中鑽了出來，出現在距地面不到一百米的空中，第一次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與平常不同的是這些凶殘的土著人竟把它當作是特意從天上下來向巴哈杜國王致意的天神了。

　　於是，土人們對這隻無疑是來接已故國王的聖體去達荷美人的天堂去的上界神鳥表現出難以描述的熱情：呼叫聲此起彼伏，乞求聲震耳欲聾，所有的人都在祈禱。

　　此時，第一顆人頭已從明翰的刀下滾落在地。緊接著，又有上百個俘虜被帶到了他們各自的劊子手面前。

　　忽然，「信天翁號」放了一槍，司法部長明翰面朝下，摔倒在地上。

　　「打得真準，湯姆！」羅比爾說道。

　　「噢……朝人堆裡打吧！」工頭應道。

　　和他一樣，他的同伴們也都一個個荷槍實彈，只等工程師一聲令下便開始射擊。

　　人群中一片嘩然。他們明白了，這個帶翅膀的怪物根本不是什麼友好的神，而是一個與達荷美善良的人民為敵的壞神；明翰倒斃後，四面八方響起了一陣復仇的怒吼。緊接著，原野上空便響起了一陣槍聲。

　　這些恫嚇並沒能阻止「信天翁號」勇敢地降到離地面不足一百五十尺的高度。不管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對羅比爾本人的情感如何，他們還是參加了這一人道主義的行動。

　　「對！救出那些俘虜！」他們喊道。

　　「我正是這個意思！」羅比爾回答。

　　和船員們一樣，「信天翁號」的連發步槍在這兩位同行的手中彈無虛發，將一排排子彈射入人群。連艙內的那門小炮也轉到最小角度，恰到好處地發射了幾發霰彈，效果好極了。

　　那些俘虜們，顧不上弄清這來自上天的援救是怎麼回事，趁看守們忙著向飛行器還擊的漏洞，一個個都掙斷了繩索。一顆子彈擊中了前部螺旋槳，又有幾顆擊中了飛行器的殼體。躲在艙房最裡邊的弗里科蘭險些被打著了。

　　「好哇！他們想嘗嘗那東西！」湯姆．特納大聲說著。

　　於是，他竄到彈藥艙，拿來十二枚硝化甘油炸藥筒，分給每個同伴。隨著羅比爾的一個手勢，炸藥筒一齊向小丘飛去，一碰到地面便像小炸彈似的炸開了。

　　遭到如此突然的襲擊，國王、皇室、軍隊和百姓都嚇得不得了，一個個都在狼狽不堪地往樹下逃！看到俘虜們逃走，沒有一個人想到去抓他們。

　　達荷美國王的登基大典就這樣被攪和了。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也明白了這部機器擁有的威力以及它能夠幫人類做些什麼。

　　隨後，「信天翁號」不慌不忙地升到了半空，飛過了維達。沒過多久，這個被西南風掀起的巨浪拍擊著的、令船隻無法停靠的荒涼海岸就從視野中消失了。

　　它向大西洋上空飛去。

第十三章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渡過了整個大洋，也沒有暈船

　　是的，大西洋！兩位同行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不過，羅比爾對在這一望無際的大洋上冒險好像一點都不在乎。對這樣的飛行，不僅他本人沒有感到不安，就是他手下的人也都不感到擔憂：這樣的渡洋飛行，他們早已習以為常了。他們都已經放心地下到自己的艙房裡去了，不會有任何惡夢來打擾他們的睡眠。

　　「信天翁號」要到哪裡去？真像工程師所說的，它不僅僅是要環繞地球一週？不管怎麼說，這次旅行終究得有個結束的地方。說羅比爾要乘飛行器在天上待一輩子，永遠不著陸，是無法讓人相信的。他的生活給養和彈藥是怎樣補充的？更不用說維持機器運轉的那些物資。肯定在地球上某個無人知曉。無法靠近的地方有一個營地，或者是一個休息港，「信天翁號」可以在那裡補充給養。說它和地球上所有的居民斷絕連繫，這很有可能，但說它和地球的任何地方都沒有接觸，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的如此，那麼這個地方在哪兒呢？工程師是怎樣選到這個地方的？是不是存在一個移民小群體，他是這個小群體的首領，他們正等著他回去呢？他接受不接受新成員呢？最要緊的是，為什麼這些不同來源的人會把自己的命運和他的冒險聯繫在一起？還有，他能祕密地建造耗資如此巨大的機器，那麼他該擁──多少財產？是的，維修飛行器的開支好像並不大。大家在飛行器上共同生活，像一家人一樣，每個人都很幸福，而且他們絲毫也不掩飾。但是，這個羅比爾究竟是什麼人？他是從哪兒來的？以前是幹什麼的？有那麼多的不解之謎，而當事人本人又不肯透露一個字。

　　這麼多的問題都找不到答案，這種局面讓兩位同行極為惱火。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被帶進了一個陌生世界，不知這樣的冒險盡頭在哪兒，而且甚至還不知道這樣的冒險有沒有盡頭。身不由己的這麼永無休止地飛行著，這一切，難道還不足以讓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採取某些極端行為嗎？

　　這些暫且不提。

　　自七月十一日晚上起，「信天翁號」便開始在大西洋上空飛行。第二天，太陽升起來時，彷彿就在水天一色的地平線的上方。海水一望無際，土地一塊也看不見，非洲大陸已經消失在北方地平線的後面了。

　　弗里科蘭壯著膽子走出了艙房。當他看到下面是一片汪洋，立刻又恐懼起來。「下面」這個字不夠準確，最好是用「周圍」來形容，因為當你在高空瞭望時，好像周圍就是萬丈深淵。地平線升到了和你一樣的高度，好像在不停地往後退，讓你永遠到不了邊。

　　當然，弗里科蘭無法從物理學的角度去理解這種現象，但他在心理上是這麼感覺的。這已足以引起他的「深淵恐懼」感。這種感覺，即便是很勇敢的人也擺脫不了。所以，不管怎麼樣，為謹慎起見，黑人沒有輕易抱怨，他閉上眼睛，雙手摸索著回到自己的艙房。打算就這麼一直待下去。

　　事實上，在三億七千四百零五萬七千九百一十二平方公里的海洋總面積中，大西洋所占的比例超過了四分之一。然而，工程師好像不再那麼著急了，所以他也沒有下達全速前進的命令，再則，飛行器也無法達到它在歐洲上空飛行時的二百公里時速：這一帶西南氣流很強，「信天翁號」正好又是逆風行駛，雖然風力還不算大，但它再也找不到全速前進的機會了。

　　基於大量的觀察，氣象學家們的最新研究成果終於證實，這個熱帶地區存在一股聚合信風，要麼是吹向撒哈拉，要麼是吹向墨西哥灣。而在無風帶以外，這種信風有時從西吹向非洲，有時又從東吹向新大陸──至少在熱季如此。

　　「信天翁號」根本就沒有用推進器的全部力量來和這股逆向的微風較量。它僅僅滿足於緩慢前進。不過，就這速度也已經超過了最快的橫渡大西洋的輪船。

　　七月十三日，飛行器越過赤道。這消息通知到了每一個船員。

　　就這樣，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也知道他們剛剛離開北半球，來到了南半球。不像有些戰艦或商船，飛行器越過赤道線時什麼儀式和比賽都沒有舉行。

　　只有弗朗索瓦．塔帕日開玩笑地朝弗里科蘭的脖子裡倒了一品脫水。由於緊隨著這次洗禮的是好幾杯杜松子酒，黑人便聲明說：只要不是在這隻讓他一點也無法信任的機器鳥的脊背上，無論過多少次赤道，他都樂意。

　　十五日早晨，「信天翁號」飛到了阿森松群島和聖赫勒拿島〔註：南大西洋的火山島。一八一五─一八二一年，拿破崙一世曾被囚禁於該島，並最終死於此地。〕之間，並離後者更近些，一連好幾個小時，一直可以看到出現在地平線上的島上的高地。

　　毫無疑問，拿破崙落到英國人手中時，要是有一架類似工程師羅比爾這樣的飛行器，哪怕是哈德遜．洛〔註：英國軍官，一八一五年八月被任命為聖赫勒拿島總管，負責看管拿破崙。〕再小心到令人感到屈辱的地步，也只能是眼巴巴地看著那位顯赫的囚犯從空中逃走！

　　七月十六日、十七日晚上，日落時分，霞光的景象極為新奇。要是在高緯度地區，真可能會把它當作極光。太陽落山時，霞光五彩繽紛，其中還帶有熾熱的綠色。

　　是地球正在穿過一片折射落日餘暉的宇宙塵埃？有些觀測者就是這麼解釋霞光的。如果這些學者來到飛行器上，他們可能就不會堅持自己的看法了。

　　經過驗證後得知，和某些火山噴出的物質一樣，大氣中懸浮著細小的輝石結晶、玻璃狀顆粒和含磁鐵質顆粒。那麼，無須懷疑，這片雲是由某個火山噴上天空的，在空中氣流的作用下，這時正懸浮在大西洋上空。是雲中的那些晶體微粒使他們觀察到了這一景觀。

　　除此以外，在這一段飛行中，還觀察到了好幾種其他現象。好幾次看到，大塊大塊的烏雲使天空染上了一種奇特的灰色。而且，如果從這氣霧狀的帷幔上方飛過，會發現雲面上有些白得刺眼的螺旋狀凸起物，中間還散布著一些微小的片狀閃光物體──在這個緯度上，對這一現象唯一的解釋只能說是它與冰雹的形成相同。

　　十七日夜裡，由於飛行器正處於一輪滿月和一道還沒有落到海裡之前就會被蒸發掉的細雨帷幔之間，他們便得以看到了一條黃綠色的月亮彩虹出現在空中。

　　根據這些現象，是否可以得出要變天的結論？很有可能。不管怎麼說，自從離開非洲海岸以後，一直刮著西南風，而到了赤道地區風就停息了。在這個熱帶地區，氣候格外炎熱。羅比爾決定到更高的氣層中去尋找一點涼爽感，這個地區太陽的直射令人無法忍受，得想辦法躲一躲。

　　大氣層的這一變化預示著在赤道地區以外可能會遇到不同的氣候條件。尤其不要忘了：南半球的七月等於北半球的一月，也就是說北半球那時正值隆冬季節。如果「信天翁號」繼續南飛，那它很快就會有所體會。

　　正如海員們所說，大海已經「感覺到了這一點」。七月十八日，剛過南回歸線，就出現了另一種現象，要是此時有一條船恰好在那兒的話，一定會被嚇得不得了。

　　海面上湧起一連串閃光的巨浪，速度很快，估計不會低於每小時六十英里，浪峰的間距有八十尺，在海面上留下長長的光痕。正好又是天開始黑的時候，耀眼的反光一直射到「信天翁號」上。這一現象，說不定真會有人把它當作火流星，羅比爾本人也從未有過在一片火海的上空飛行的機會。不過，這火並不發熱，因此無須將飛行器升到高空。

　　這種現象的起因肯定是電，說是因為有大群的魚苗或是會散發磷光的小生物聚在海面，但這畢竟不是一個恰當的解釋。

　　可以猜想，此刻空氣中的電壓肯定大得不得了。

　　如果這時海上真的有一條船的話，第二天，七月十九日，肯定只能在海底才能找到這隻船，而「信天翁號」真的像它借用的名字「鳥」那樣，在同風浪玩耍。它雖然不喜歡像燕子那樣掠著水面飛行，但它可以像雄鷹一樣展翅高空，到那裡去尋找安靜和陽光。

　　這時，南緯四十七度線已經過了。整個白天只有七八個小時，離南極越近，白天就越短。

　　將近下午一點鐘的時候，為了找到更合適的飛行條件，「信天翁號」明顯降低了高度。飛行高度離海面不足一百尺。

　　天氣平和。但天空中不時地出現大團大團的烏雲。烏雲上部凹凸不平，而烏雲拖著的尾巴則像一條絕對水平筆直的線。從烏雲下面伸出來的那些凸起的尖頭好像正在吞吸著海水。海水在沸騰著，突起的一根根水柱宛如一片液體的樹叢。

　　突然，海水猛地鼓起，整個樣子真像是一隻碩大無比的大肚玻璃瓶。

　　猛然間，「信天翁號」被捲進了龍捲風的巨大漩渦中，二十來股龍捲風輪番撲來。幸虧龍捲風旋轉的方向和螺旋槳轉動的方向相反，不然的話，螺旋槳就會失去作用，飛行器非栽進大海不可；不過，飛行器整個身子都在飛快地打轉，快得讓人感到非常可怕。

　　形勢萬分危急，好像根本就無計可施，因為飛行器始終被龍捲風吸得緊緊的，工程師被徹底地困在漩渦中了。船員們被離心力拋到了平臺的兩頭，一個個要拼命地抓住護欄才不會被捲走。

　　「沉著點！」羅比爾喊道。

　　要沉著──而且還要耐心。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剛巧從艙房走出來，他們立即被風甩到飛行器的尾部，差點兒被甩出去。

　　「信天翁號」一邊打轉，一邊隨著龍捲風移動。龍捲風旋轉的速度快得不得了，連飛行器的螺旋槳也自愧不如。剛從一個漩渦中擺脫出來，就又被捲進了另一個漩渦，飛行器面臨著被甩散架變成碎片的危險。

　　「放炮！……」工程師喊道。

　　命令是朝湯姆．特納下的。工頭抓住安在平臺中央的那門炮，這兒幾乎感覺不到離心力的作用。他明白羅比爾的想法。轉眼間，他便拉開炮栓，從固定在炮架上的彈藥箱裡拿出一枚炮彈裝進了炮膛。炮聲響了，龍捲風連同彷彿是馱在它背上的烏雲一下子都散開了。

　　空氣的震動使原來的氣候狀況受到改變，濃雲化成了傾盆大雨，像一張巨大的水網張掛在水天之間。

　　「信天翁號」終於重新獲得了自由，於是急忙升高幾百米。

　　「有沒有什麼東西受到損壞？」工程師問道。

　　「沒有，」湯姆．特納回答說。「這種球拍打荷蘭陀螺的遊戲，已不能再來了！」

　　是的，剛才這十幾分鐘，「信天翁號」險象環生，要不是構造堅固，它早就葬身於龍捲風的漩渦中了。

　　在這次飛越大西洋的途中，如果沒有什麼事來打破旅途的沉悶，時間不就顯得更長啦！況且，白天已變得越來越短，而且寒氣刺骨。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很少看到羅比爾。工程師關在艙房裡，正忙著呢，要確定航線，在地圖上將所循的航向標出來，圈出他所能辨別出的所有位置，抄錄氣壓表、溫度表和計時表上的數據，最後，還要把飛行途中所遇到的每件事記入航行日誌。

　　至於那兩位同行，他們穿好了風衣，在不懈地搜尋著，希望能在南方發現一塊陸地。

　　另一方面，弗里科蘭也奉普呂當大叔的特別指示，正在看能不能從廚師那裡摸到一點工程師的底細。可是這個叫作弗朗索瓦．塔帕日的加斯科尼人的話怎能相信？他一會兒說羅比爾原先是阿根廷共和國的一位部長，是一位海軍司令，是一位退休的美國總統，是一位西班牙的准將，是一位到空中來尋求更高職位的印度副總督，一會兒又說他靠這部機器進行掠奪，聚資數百萬，已受到起訴；一會兒又說他為造這部機器已經傾家蕩產，不得不去作官，好撈回一把。至於工程師會不會在什麼地方停下來，他說不可能，不過他打算到月亮上去，要是在那兒有合適的地方，他就會定居下來。

　　「啊！弗里！……我的好夥計……能到那裡去看看，你不覺得快活？」

　　「我不去！我拒絕去！……」傻瓜回答說，他把這些瞎話都當真了。

　　「為什麼？弗里，為什麼？我們給你娶一個年輕漂亮的月球姑娘！……你就是那裡的黑人祖先了。」

　　弗里科蘭把這些話都報告給自己的主人聽了，普呂當大叔知道再也打聽不到任何有關羅比爾的信息，唯有一心一意地想著怎麼報復。

　　「菲爾，」一天，他對他的同事說，「難道就真的沒有一點逃走的可能了啦？」

　　「沒有可能。」

　　「那好吧！但是人永遠都應該是自由的，必要時，可以為之獻出生命……」

　　「如果這個犧牲不可避免，那就盡早吧！」菲爾．埃文思答道。他這個人平時是那麼冷靜，現在也覺得無法忍受了，「是的，這件事情該結束了……『信天翁號』要往哪裡去？……眼下它在斜穿大西洋，如果航向不變，它會到巴塔哥尼亞〔註：在阿根廷南部海岸。〕，然後到火地海濱……那麼以後呢？……飛往太平洋？飛到南極大陸去冒險？……這個羅比爾，什麼事都幹得出來！……那我們就完了！……所以，我們現在是屬於正當防衛，而且，如果我們死了……」

　　「但願不會如此，」普呂當大叔說，「但願在沒有報完仇，沒有消滅這部機器和它上面的那些傢伙之前我們不會死！」

　　兩位同行那無可奈何的忿恨和被壓抑的懊惱已經發展到了頂點。對！既然是沒有別的辦法可想，那就豁出去，把這位發明家和他的祕密消滅掉。他們也承認這部空中運輸機器的無可置疑的優越性，但是，這架了不起的飛行器的壽命有幾個月也該到頭了。

　　這一想法已經深深地紮根在他們的腦海中，他們無時無刻都在盤算著要怎樣去付諸實施。但是，如何實施？把飛行器上儲存的炸彈偷一枚來，把飛行器給炸掉？可這得進入彈藥倉才行。

　　幸好弗里科蘭對計劃一無所知，不然的話，想到「信天翁號」要在空中被炸掉，他一定會去揭發他的主人！

　　七月二十三日，西南方，靠近麥哲倫海峽入口處維爾京角的地方，再一次出現了陸地。在這個季節，五十四度緯線以外的地方，黑夜差不多有十八個小時，平均氣溫降到零下六度。

　　一開始，「信天翁號」並沒有繼續向南飛，而是沿著曲折的麥哲倫海峽往前飛，很像是要飛往太平洋。飛過洛馬斯海灣，到了格雷戈里峰以南、布里克諾科斯山以東，便看到了智利小村彭塔阿雷納斯。村裡教堂的大鐘正在拼命地響著。隨後，又飛了幾個小時，便看到了法米那港的古老建築。

　　從飛行器上可以看到，巴塔哥尼亞人點燃的零零星星的火，雖說他們的身材確確實實比常人要高大，但是飛行器上的人卻看不出來，因為從飛行器所在的高度看去，他們都是矮子。

　　南半球的白天只有短短幾個小時，但是景色卻壯觀極了！有險峻的山峰，有頂部終年覆蓋著積雪而山腰上卻長滿密林的雪山、內陸海、位於群島的島嶼和半島之間的海灣、克拉倫斯島、德索拉雄島、海峽、航道，還有數不清的海角和岬地。從美洲大陸的最頂端的弗羅瓦德角到新大陸盡頭的合恩角，由於天氣的寒冷，這片錯綜複雜的溝溝坎坎已被凍成了一個整體。

　　到了法米那港，「信天翁號」重新改往南飛，從布倫斯維克半島上的塔爾那山和格拉夫斯山之間穿過，直飛屹立在麥哲倫海峽邊海拔二千米的銀裝素裹的巨峰──薩米恩托峰。

　　原先這裡曾是現在居住在火地島上的土人佩什人或稱火地人的地方。

　　六個月前，盛夏季節，白天長達十五六個小時。這片土地，尤其是南部地區，該是多麼肥沃壯麗啊！到處是足以牧養成千上萬頭牲畜的山谷和牧場；是長滿著樺樹、山毛櫸、白蠟樹、柏樹和喬木蕨的參天的原始森林；平原上美洲駝、小羊駝和鴕鳥四處奔跑著，還有成批的企鵝大軍和成群的飛禽。所以，當「信天翁號」打開探照燈時，海雀、野鴨、野鵝一下子都擁到了平臺上，一百間弗朗索瓦．塔帕日的儲藏室都可以裝得滿。

　　於是，廚師又多了一項額外工作，這就是做野味，他做這種野味最拿手的就是讓它不顯得油膩。弗里科蘭也多了一項額外工作，他不得不答應去給一批又一批有趣的飛禽拔毛。

　　下午三點左右，太陽落山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大湖，周圍有參天大樹環抱著，湖面已經結冰。幾個土著人，腳上綁著長長的滑板，在湖面上滑得飛快。

　　實際上是他們看到這個會飛的機器後，被嚇得驚恐萬分，四處奔逃。逃不脫的，要麼是躲起來，要麼是像動物那樣伏在地上。

　　「信天翁號」繼續向南飛，越過了比格爾海峽，飛過了納瓦林島（納瓦林這個希臘名字，與這塊遙遠的土地上其他聽起來生硬的名字相比，顯得多少有些不協調），越過了瀕臨太平洋的沃拉斯頓群島。自從離開達荷美海岸，它飛越了七千五百公里，飛過了麥哲倫群島最邊緣的島嶼，就連地球最南端、成年累月經受著海浪侵蝕的小島，即可怕的合恩角也飛過了。

第十四章　「信天翁號」的所作所為，可能是空前絕後的

　　第二天，已是七月二十四日。然而，南半球的七月二十四日相當於北半球的一月二十四日。剛剛飛過的五十六度緯線，相當於經愛丁堡穿過蘇格蘭的緯線。

　　所以，氣溫計上顯示的氣溫始終在零度以下。這就需要一點人為的熱量來滿足飛行器取暖的需要。

　　無需說明，六月二十一日，南半球的冬至過後，白天在一天天變長。但由於「信天翁號」是直下極地，白天短了很多。

　　其結果就是與南極圈相鄰的南部太平洋上空光線非常暗，看不到什麼東西，而且夜裡寒氣襲人。為了抵禦寒冷，必須像愛斯基摩人和火地人那樣穿戴起來才行。好在飛行器上有不少這樣的奇裝異服，讓兩位同行能夠穿得嚴嚴實實的待在平臺上，一心一意地盤算著他們的計劃，考慮怎樣將其付諸實施。而且，他們現在幾乎見不到羅比爾。自雙方在廷巴克圖的那場交鋒以後，工程師和他們之間就再也沒有說話。

　　至於弗里科蘭，他終日待在廚房裡，幾乎連門也不出，因為待在那裡，弗郎索瓦．塔帕日就會拼命地款待他，當然，條件是他做廚師的幫手。能有這樣的好事，黑人徵得主人同意後，便十分情願地答應了。另外，這樣把自己關起來，外面發生的事就什麼也看不到了，這樣，首先在心理上就有了安全感。他這人，吃起東西來那麼能吃，思考問題又那麼頭腦簡單，該不是和鴕鳥同類吧？

　　「信天翁號」現在到底是往地球的哪一個角落飛？它莫非真的有膽量在隆冬季節跑到南極海面和大陸上空去冒險？在如此寒冷的條件下，即使電池裡的化學物質能夠抵擋得住寒冷而不結冰，飛行器上的人能保證不喪命？能保證不被可怕地凍死？羅比爾在熱季飛越南極還說得過去，但是在南極冬季無盡的長夜裡，這簡直是喪失理智！

　　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是這麼看的。現在，他們已經被帶到了新大陸的盡頭，雖然仍舊是美洲大陸，但已不是美國所在的那個美洲了！

　　這個難以對付的羅比爾，他究竟想幹什麼？如果現在不摧毀這架機器以結束這次旅行，還待何時？

　　有一點是確實無誤的，這就是二十四日這天，羅比爾和他工頭之間的接觸非常頻繁。湯姆．特納和他一起看了好幾次氣壓表──這回，倒不是為了判斷飛行高度，而是為了記下一些和氣候有關的數據。毫無疑問，出現了一些不容忽視的徵兆。

　　普呂當大叔也注意到羅比爾在認真地清點所剩的各種各樣給養：包括供飛行器的推進和提升高度所需的給養和供給人給養。在飛行器上人的運轉同樣不可忽視。

　　一切都說明羅比爾已在考慮返回的事。

　　「返航！」菲爾．埃文思說，「返回到哪兒去？」

　　「羅比爾能夠補充給養的地方。」普呂當大叔答道。

　　「肯定是太平洋中的某個小島，島上有一夥和他們的首領臭味相投的無賴移民。」

　　「我也這麼想。菲爾．埃文思，我猜測，他是要向西飛，依他的速度，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到達目的地。」

　　「要是他到了目的地……那我們的計劃不是就全部落空了……」

　　「他到不了，菲爾．埃文思。」

　　工程師的計劃，顯然被兩位同行猜中了一部分。這一天，「信天翁號」向南極海岸飛了一段之後，肯定要徹底後撤，這已用不著懷疑。冰塊逼進合恩角海域，說明整個太平洋南部地區都已被冰峰和冰原所覆蓋。由這些浮冰構成的天然屏障，哪怕是最堅固的船。最勇敢的航海家也休想逾越。

　　當然，如果「信天翁號」把翅膀搖得更快些，它可以越過聚集在大洋表面的冰山，飛越屹立在南極大陸──如果這真的是一塊像帽子似的蓋在南半球頂部的大陸──的峻嶺。但是，在南極漫漫的長夜裡，去和零下六十度的寒冷搏鬥，它有這個膽量嗎？肯定沒有。

　　所以，向南飛了一百多公里之後，「信天翁號」開始折頭向西，飛向太平洋群島中某個不為人知的島嶼。

　　飛行器下面是那夾在亞洲和美洲兩大陸之間的一望無際的液態平原。此刻海水的顏色非常獨特，也正是這種顏色使它贏得了「牛奶之海」的美名。籠罩在太陽無力的光線無法驅散的昏暗下，整個太平洋表面都是乳白色。從高空看下去，彷彿是一片沒有起伏的廣闊雪原。即使整個大洋都結成了冰，估計其外表的顏色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如今人們已經搞清楚，這種現象是大群發光粒子和磷光微生物所造成的。可能有人會感到驚奇，怎麼在印度洋海面以外的地方也能夠看到這種聚在一起的乳白色發光物。

　　天亮以後，一連好幾個小時，氣壓表一直保持在較高的數值，而現在卻突然下降了。顯然是出現了某種會使輪船驚慌失措、而飛行器卻可以不以為然的徵兆。不過，可以肯定，一場暴風雨剛剛襲擊了太平洋海面。

　　午後一點，湯姆．特納走近工程師，說：

　　「羅比爾船長，快看地平線上的那個黑點……那兒……我們的正北方……該不會是一塊礁石吧？」

　　「不會的，湯姆，這一帶沒有陸地。」

　　「要麼是一條船，至少是一艘小艇。」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也都來到了平臺前部看湯姆．特納指的那個黑點。

　　羅比爾叫人拿來了航海望遠鏡，對著被發現物仔細地觀察起來。

　　「是一艘小艇，」他說，「艇上肯定還有人！」

　　「是遇了難的？」湯姆喊了起來。

　　「對，是遇難的，估計他們萬不得已時放棄了他們的大船，」羅比爾接著說道，「這些可憐人，他們並不知道陸地在哪兒，這樣他們會餓死、渴死的！來吧！可別讓人說『信天翁號』見死不救！」

　　一道命令立即傳到了機械師和他的兩名助手那裡。飛行器開始徐徐下降。到了一百米高度的時候，它停止了下降，在推進螺旋槳的驅動下迅速向北飛去。

　　果然是一艘小艇。船帆吊在桅杆上，由於沒有風，它已寸步難行。可以斷定，艇上已經沒有誰還有力氣划槳了。

　　艇上有五個人，即使沒有死去，也肯定因疲憊不堪而昏睡過去，或是動彈不得了。

　　「信天翁號」來到他們的上方，開始徐徐下降。

　　從小救生艇尾部的名字看，可以知道船員們被迫拋棄的原先的那條大船應該是南特〔註：法國城市。〕的「讓內特號」，一艘法國輪船。

　　「喂！」湯姆喊了一聲。

　　艇上應該聽得到，飛行器距小艇還不到八十尺。

　　沒有回答。

　　「鳴槍！」羅比爾說。

　　槍響了，槍聲在水面上久久迴蕩。

　　這時，遇難的人中有一個艱難地坐起身來，目光驚疑，臉瘦得活像骷髏。

　　一看到「信天翁號」，它首先是一個被嚇壞了的反應。

　　「不用害怕！」羅比爾用法語喊道，「我們是來救你們的……你們是誰？」

　　「三桅船『讓內特號』的船員。我是大副。」那人回答說。

　　「十五天前，船要下沉的時候……我們就離開了船……我們現在既沒有水，也沒有吃的！」

　　其他四個遇難者也都慢慢坐了起來，一個個臉色蒼白，筋疲力盡，瘦得嚇人。他們朝飛行器伸出了手。

　　「注意！」羅比爾喊道。

　　從平臺上放下了一條繩子，一隻裝淡水的桶放到了小艇上。

　　那些可憐的人一下子都撲上去，對著桶子就喝了起來，貪婪的樣子令人不忍心看下去。

　　「麵包！……麵包！……」他們喊道。

　　一隻裝著食品、罐頭、一小瓶白蘭地和好幾品脫咖啡的籃子立刻送到了他們的手中。大副費了好大勁兒才制止住其他幾人的狼吞虎嚥。

　　然後，他又問道：

　　「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離智利海岸和喬諾斯群島五十海里。」羅比爾回答說。

　　「謝謝。沒有風，怎麼辦？而且……」

　　「我們來拖你們！」

　　「你們是誰？」

　　「一些有幸幫助你們的人。」羅比爾簡單地回答說。

　　大副明白對方不願暴露身分，不便再問。至於這部會飛的機器，它是不是真的有力量拖著他們往前走？

　　沒問題！小艇繫在一根長一百多尺的纜繩一端，被這部強大的機器拖著向東走去。

　　晚上十點看到了陸地，更確切地說，是閃爍的燈火表明了陸地的方位。對於「讓內特號」的遇難者們來說，這次從天而降的救援來得真是時候，他們完全有理由把他們的得救想像成一個奇蹟。

　　當飛行器把他們拖到喬諾斯群島的航道入口處時，羅比爾讓他們鬆開了纜繩，──他們一邊解開纜繩，一邊祝福他們的營救者──於是「信天翁號」又重新向大海飛去。

　　可別說，這架飛行器還真的有其長處，它居然能把失落於茫茫大海的水手給救了。如果是氣球，即便是再完善，對這種事也無能為力。儘管，憑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此刻的心情，他們完全可能否認明顯的事實，但私下裡他們也不能不承認這部飛行器的優越之處。

　　海面上始終是波浪翻滾，各種徵兆令人難以放心；氣壓表上的指示又下降了幾毫米。猛烈的海風一陣陣吹來，吹得「信天翁號」的螺旋槳一下子發出刺耳的響聲，一下子又徹底地停息。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是帆船，一般都會放下兩張主桅帆和一張前桅帆。一切都表明風向將急轉西北。氣候變化預測管開始令人不安地混濁起來。

　　凌晨一點，刮起了異常猛烈的大風。儘管如此，「信天翁號」憑藉本身螺旋槳的推動，照樣可以戰勝它，照樣能以每小時四─五法里的速度逆風前進。不過，它也不可能再快了。

　　很顯然，一場風暴正在醞釀之中。在如此高的緯度，這種現象極為罕見。人們稱大西洋上的這種風作颶風，稱中國海的這種風叫颱風，稱撒哈拉的這種風叫西蒙風，稱西部海岸的這種風叫陸龍捲。不管叫什麼名字，反正它是一種旋轉的風暴──一種可怕的風暴。任何一條輪船，只要被捲進這種漩渦，後果都不堪設想，因為越靠近漩渦中心，風力就越猛；只有漩渦的正中心才是唯一平靜的地方。

　　羅比爾深知這一切。他很清楚，要想靠升到高空來躲開大風旋轉時產生的吸力，以最終躲開風暴，這需要非常謹慎。不過，迄今為止，他每次都成功了。動作必須要快，別說一個小時，哪怕是一分鐘也不能耽擱！

　　風力明顯在加大。被風削去浪尖的波濤在海面翻滾著，使海面泛起一片白霧。顯而易見，風暴將會以可怕的速度向南極地區移動。

　　「升高！」羅比爾說道。

　　「升高！」湯姆．特納答道。

　　「信天翁號」以其最大的力量斜升上去，彷彿是沿著一個斜坡向西南方向移動。

　　這時，氣壓仍在下降，水銀柱很快又跌落了八毫米，接著又跌了十二毫米。突然，「信天翁號」的升高停了下來。

　　什麼原因？顯然是由於一股氣流，一股自上而下的強大的氣流把賴以升高的大氣的支撐作用給削弱了。

　　對於逆流行駛的輪船來說，水流越急，螺旋槳作的「無用功」也就越大，於是船就會大幅度倒退，甚至會隨波漂流。此刻的「信天翁號」正是如此。

　　然而，羅比爾沒有放棄嘗試。他的那些完全同步的七十四個螺旋槳都已開到了最高速度，但是風暴的旋轉所產生的無可抗拒的吸力把飛行器吸得緊緊的，使它無法擺脫。遇到片刻平息的時候，飛行器立刻又可以升高，但緊接著一股沉重的氣流又把它往下壓，使它像一條沉船那樣直往下掉。這豈不是要在連飛行器的燈光也無法穿透的黑夜中沉入茫茫大海嗎？

　　很明顯，如果風暴的風力再繼續加強，「信天翁號」就會像一截隨風飄零的麥草，被這能拔起樹木、掀翻屋頂、推倒城垣的風暴給捲走。

　　羅比爾和湯姆只能靠手勢來交換信息。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緊緊抓住欄杆，在猜測大自然會不會開個玩笑，把這架飛行器連同它的發明者及其所有的祕密統統毀掉。

　　既然在垂直方向逃脫不了風暴的糾纏，那麼，「信天翁號」大概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這就是到旋風中心去，那裡，相對地講，還平靜些，它或許還可以自己控制自己。對！到那裡去！但這必須要衝破挾持它旋轉的環形氣流才行。它本身的機械所能提供的力量是否達到了讓它擺脫困境的程度？

　　突然，雲層上半部綻裂開了。蒸汽凝結成了瓢潑大雨。

　　此時正是凌晨二點。氣壓表的指示上下浮動，壓差達十二毫米，最低已經降到了七百零九毫米──事實上，水銀柱降低，肯定是由於飛行器在海面上所處的高度造成的。

　　這種風暴，通常是在北緯三十度和南緯二十六度之間肆虐，而在此範圍以外形成實屬罕見。或許這正是這場旋轉的風暴突然變成垂直的傾盆大雨的原因。多麼凶猛的暴風雨呵！大概只有一八八二年康乃狄克州的那場大風可以和它相比。那次大風的風速是每秒一百一十米，即每小時一百法里。

　　也就是說，「信天翁號」應該像船那樣順風逃，說得準確些就是：既然不能升高越過風暴，又不能衝出去，那麼就應該跟著氣流走，在走的過程中逃。但是，如果沿著這條軌跡走，它就要向南飛，飛到羅比爾不願靠近的南極。既然它現在已經無法控制航向，就只好隨風飄流，飄到哪裡是哪裡了。

　　湯姆．特納把著舵輪，他不得不使出全身本領不讓飛行器向一側傾斜。

　　天剛破曉──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以便與地平線的模糊的顏色有所區別，自合恩角以後「信天翁號」又往南飛過了十五條緯線，也就是說，它已經飛出了四百多法里，進入了南極圈。

　　這個地方的七月，黑夜長達十九個小時。一輪既不發光，也不發熱的太陽在地平線上剛一出來，就立刻又縮了回去。在極地，這樣的漫漫長夜一直要持續一百七十九天。一切都表明「信天翁號」來到這裡就如同掉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

　　這一天，如果能進行觀測的話，將會測得此時的緯度為南緯六十六度四十分，飛行器離極點只有一千四百英里。

　　飛行器身不由己地被吹往地球上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儘管由於地球兩極略扁，會使物體的重量稍有增加，但由於它的速度高，它的重量都因此被「吃掉」了，彷彿是它根本就用不著提升螺旋槳。突然，暴風雨變得更猛烈了，羅比爾不得不讓人把推進螺旋槳的速度也降到最低，只要能維持在駕駛飛行器所需的最低限度就夠了，這樣還可以避免機器嚴重損壞。

　　面對著這一連串的險情，工程師冷靜地指揮著，全體船員心領神會地執行著命令。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一刻也沒有離開平臺，待在這兒沒有任何不舒服。空氣阻力幾乎一點也沒有。飛行器如同一艘在流體中跟著前進的小艇，在空中飄蕩著。

　　據說南極地區的面積有四百五十萬平方米。這是一個大陸？一個群島？還是一片從古至今始終呈結冰狀態的、在漫長的夏季裡也不融化的海洋？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就是南極比北極還要冷──這是由南極冬季期間在地球上的位置所決定的。

　　看天氣，暴風雨沒有絲毫要減弱的跡象。「信天翁號」將在西經七十五度進入南極區。如果它還能出來的話，它會在那個經度上出來嗎？

　　隨著飛行器的南行，白天變得越來越短。不用多久，它就會進入只能靠月亮和南半球黎明早霞的微弱光亮來照明的不盡長夜了。可是，現在正值新月，羅比爾和他的夥伴們可能連好奇的人類至今仍然不知其奧祕的這個地區的樣子也看不到。

　　弄不好「信天翁號」可能已經從一些人類所了解的地方飛過了。這些地方在南極圈稍前一點，位於比斯科於一八三二年發現的格雷厄姆地和迪蒙．德．于里維勒於一八三八年發現的路易．菲利浦地的西部。這兩個地方是人類足跡在這塊陌生的大陸上到達的最遠地方。

　　飛行器上的人並沒有因氣溫低而受苦，這時的氣溫大大高於他們心目中害怕的那種溫度。暴風雨彷彿是空中的墨西哥灣的暖流，帶來了一些溫暖。

　　尤其讓人遺憾的是整個地區都淹沒在一片漆黑中！不過，即便是有月光照亮天空，進行觀察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每年的這個季節，整個南極表面都覆蓋著一片茫茫無際的雪幕，一層冰甲；只是現在連冰雪的「映光」──那種淡白顏色的光──都看不到：黑暗的天際一點反射也沒有。在這樣的條件下，怎麼辨認陸地的形狀、海水的面積和島嶼的位置？怎麼辨認這裡的水道網？這裡的山峰或丘陵都和冰山、浮冰混在一起，怎麼去確認其形態？

　　將近午夜時分，南半球的黎明驅散了黑暗。銀白色的光束在太空中閃耀，空中呈現出巨大的扇面形，半邊天都照亮了。發出的光芒一直到閃爍在天頂的南十字星座處才消失。這個現象蔚為壯觀，在這一片光芒的照耀下，終於能看到原本一片模模糊糊的白色世界的面貌。

　　不消說，由於這個地區距離南磁極只有咫尺之遙，羅盤的指針只能是發了瘋似的不停地亂轉，根本不可能再作出任何與航向有關的明確指示。不過，根據指針傾斜的角度，羅比爾最終還是判斷出他們正在南緯七十八度左右的上空飛越南極。

　　大約在凌晨一點鐘的時候，他計算了一下指針和垂線的夾角，喊道：

　　「南極就在我們的腳下！」

　　一個白色的帽形物體映入眼簾，但誰也看不到冰層下面是什麼。

　　又過了一會，南極的黎明就結束了。這個想像出來的所有地球經線的交匯點待人們以後去認識吧。

　　如果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這時想把這架飛行器和它載著的漫遊世界的人埋葬在這最神祕偏僻的地方，這個時機肯定是再好不過了。可是他們沒有那樣做，或許是還缺少他們需要的工具吧。

　　暴風雨依然很猛烈，風速高得不得了，如果「信天翁號」這時遇上一座大山，那它肯定會像船撞在岸邊一樣碰得粉身碎骨。

　　實際上，它不但已無法控制水平方向的飛行，就連上下移動也難以自主了。而且，南極大陸上確實就聳立著幾座高峰，飛行器隨時都有可能撞在山上毀掉。

　　越過零度經線，風向西轉，這就使發生災難的可能性變得更大了。此時，「信天翁號」的正前方，大約一百公里處，出現了兩個亮點。

　　那是雄偉的羅斯島群山中的兩座火山：艾勒布斯火山和泰羅爾火山。

　　難道「信天翁號」要像一隻大蝴蝶似的葬身於烈焰之中？

　　這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時刻。艾勒布斯火山衝著無法逃出暴風風床的「信天翁號」迎面撲來，一簇簇火焰迅速變大，一張大火網已在飛行器前進的路上張開。熾烈的火光映亮了天空，飛行器上一張張被烈焰照亮了的臉都呈現出一副可怖的樣子。所有的人都僵住了，沒有一聲喊叫，他們一動不動地等待著被這大火爐的烈火吞沒的可怕時刻。

　　也正是這場拖著「信天翁號」到處跑的暴風雨使它避開了被烈火吞沒的災難。暴風雨壓低了艾勒布斯的火焰，使飛行器得到了一條通道。多虧「信天翁號」螺旋槳的離心運動排開了雹子般稠密的熔岩，使它得以通過了正在噴射的火山口。

　　一小時以後，在極地漫長的黑夜中為世界的盡頭照明的這兩支大火炬，消失在地平線的後面。

　　凌晨二點，飛行器越過了位於德古威爾特海岸邊緣的巴勒尼島，不過誰也沒有認出它來，因為海水結了冰，小島和南極大陸已經連接在一起了。

　　「信天翁號」從東經一百七十五度飛出南極圈。這以後，暴風雨席捲著它越過浮冰，飛越冰山，不知有多少次險些被撞毀。舵手已控制不了它，它的命運掌握在上帝手裡……上帝才是一位出色的駕駛員。

　　飛行器又重新沿巴黎經線北上，這和它進入南極圈時所處的經線恰好相差一百零五度。

　　終於，在飛過六十度緯線之後，暴風雨顯出停息的趨勢，風力明顯減弱了，「信天翁號」又可以主宰自己了。而且，讓人可以實實在在地鬆口氣的是它又要回到地球上有光明的地方了。早晨八點左右，天亮了。

　　羅比爾和他的全部人馬未到合恩角之前曾躲過一場風暴，現在又得以從暴風雨中逃生。他們飛過了整個南極地區，回到了太平洋，歷時十九個小時，一共飛行了七千公里──約為每分鐘一法里多，這個速度差不多相當於「信天翁號」在正常情況下靠螺旋槳推進時所能取得的速度的兩倍。

　　然而，羅比爾並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方位，距離磁極太近，羅盤指針在毫無規律地亂晃。只有等天氣好了，太陽升起來了才能進行觀測。可惜，這一天烏雲密布，太陽沒有出來。

　　飛行器上，大家都很失望，兩部推進螺旋槳在暴風雨中受到了嚴重損壞。

　　這場災禍弄得羅比爾心情十分不快，整整一天，飛行器只能緩速行進，越過巴黎對蹠點〔註：位於地球直徑兩端的點。〕時，時速僅六法里。而且，還得格外小心，免得把原先受損部分搞得更加不可收拾。一旦兩部推進螺旋槳都不能運轉了，飛行器就會在這浩瀚的太平洋上空處於極其危險的境地。所以，工程師在考慮是不是應該立刻就地修理，以保證飛行能夠繼續進行。

　　第二天，即七月二十七日，早晨七點左右，在飛行器的北方發現了一片陸地。人們很快就看出那是一個島嶼。但是，散布在太平洋的島嶼成千上萬，這是哪一座？羅比爾還是決定在這裡停下來，但是不著陸。他認為白天的時間已足夠把損壞的地方修好，當天晚上就可以繼續飛行。

　　風完全停了──對於修理工作來說，這樣的氣候條件極為有利。至少「信天翁號」停下來修理時，不會被吹到什麼未知的地方去。

　　飛行器拋下了一條長一百五十尺、端部有錨的纜繩。飛行器飛近島的邊緣時，錨掛到了最外圍的礁石，然後便牢牢地卡在兩塊礁石之間的夾縫中。提升螺旋槳轉動著，纜繩被拉得緊緊的。「信天翁號」像一艘將錨掛在岸上的輪船，穩穩地停在空中。

　　自從離開費城以後，它和地球連接在一起，這還是第一次。

第十五章　確實有一些值得一敘的事情

　　「信天翁號」還在高空飛行的時候，船員們就已經發現島嶼的面積並不大。它所處的緯度是多少？經度是多少？是在太平洋，還是在大洋洲，或是在印度洋？這都要等到羅比爾測出它的準確位置後才能得知。雖然目前羅經的指示還不能說明問題，但是羅比爾還是有理由認為這是個太平洋島嶼。當然，日出後，觀測條件會好一些，進一步的觀測也會更準確。

　　從現在的高度──一百五十尺──上看，小島周長大約有十五英里，呈三角海星狀。

　　東南角是一塊孤立的大礁石，再往前，是一些零星的小礁石。島邊沒有任何潮汐衝擊的痕跡。憑這一點，基本上可以肯定工程師對小島位置的推測，因為在太平洋上，幾乎不存在漲潮和落潮。

　　西北角，聳立著一座錐形山峰，估計高度有一千二百尺。

　　島上一個土人也看不見，或許是他們住在島的另一側。不管怎麼說，假如他們已經看見了飛行器，那一定是被嚇得藏起來了，或是逃走了。

　　「信天翁號」選擇島的東南角靠岸。不遠處，有一個小海灣，一條小河從這裡穿過礁石流入大海。再遠一些，有幾道彎曲的山谷，有各種各樣的樹木、野禽、成群的山鶉和大雁。即使島上真的沒有人居住，至少看上去也是可以住人的，羅比爾完全可以在這裡著陸。但他沒有這樣做，或許是他覺得在這塊坑窪不平的地上難以找到一塊合適的地方停放飛行器。

　　工程師讓大家開始修理。他希望天黑以前結束工作，以便能重新起飛。提升螺旋槳狀態完好無損。在暴風雨中，它們一直運轉良好，據說，因為暴風的力量，這一部分的工作壓力反倒減輕了。此刻，七十四隻螺旋槳中還保留著一半在轉動，因為只要有一半在轉動就足以把鉤在海灘上的垂直纜繩拉緊。

　　但是兩部推進螺旋槳受到的損壞比羅比爾想像的要嚴重得多。需要矯正槳翼，修整傳遞旋轉運動的齒輪組。

　　全體乘務員們在羅比爾和湯姆的指揮下，首先從前部螺旋槳開始動手。先從這裡著手的好處是：假如由於某種原因，「信天翁號」不得不在沒有全部修復之前就得起飛的話，只要有了它，飛行器就能比較容易地保持航向。

　　這期間，普呂當大叔和他的同事先是在平臺上散了一會兒步，然後，來到船尾坐了下來。

　　至於弗里科蘭，他現在覺得特別地放心。差別太大了！現在雖然還是懸在空中，但離地面只有一百五十尺了！

　　修理工作一共只有兩次間歇，一次是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可以測出時角的時候；另一次是太陽升到中天，可以計算出當地正午的時候。

　　精確的觀測結果如下：

　　經度：東經一百七十六度十七分

　　緯度：南緯四十三度三十七分

　　地圖上，這個方位標的是查塔姆島和維福島，統稱布勞頓群島。該群島位於地處南太平洋的大衛．波瑪努島〔註：即紐西蘭南島。〕以東十五度的位置。

　　「和我猜想的差不多。」羅比爾對湯姆．特納說。

　　「我們是在……」

　　「×島以南四十六度，也就是二千八百英里處。」

　　「這下子，修理好推進螺旋槳就更有必要了，」工頭回答說，「路途上我們可能還會有逆風前進的時候，而且飛行器上的給養不多了，必須盡快返回×島。」

　　「是的，湯姆，所以，即便只有一部推進螺旋槳可以運轉，我還是希望今天晚上就能啟程。我們可以在路上修理另一部。」

　　「羅比爾船長，」湯姆．特納問道，「那兩位紳士和他們的聽差怎麼辦？」

　　「湯姆．特納，讓他們成為×島的移民，難道他們會不滿意？」工程師反問道。

　　這個×島到底是什麼地方？這是浩瀚的太平洋中的一個偏僻小島，坐落在赤道和北回歸線之間，其形狀就像是羅比爾給它命名的那個代數符號。它位於寬闊的馬克薩斯海域，離所有大洋之間的航線都比較遠。羅比爾在那裡建立了他的小移民基地；在那裡，「信天翁號」飛累了便降落休息；在那裡，它可以補充它那永無休止的旅行中所需要的一切物資。這個×島上，由於有巨大的資源，所以羅比爾才得以開設一間工場，建造了他的飛行器。在這兒，他可以修理飛行器，甚至重造一架都不成問題。島上的倉庫裡儲存著可供島上僅有的五十餘名居民使用的各種原材料和食品。

　　幾天前，羅比爾飛過合恩角的時候，就是想斜穿太平洋，返回×島。結果是「信天翁號」被風暴捲了進去，而且後來還被暴風雨帶到了南極上空。不管怎麼說，它現在基本上又回到了最初的航向上。如果不是推進裝置受到損壞，耽擱的時間是算不得什麼的。

　　回×島去。不過，正如工頭湯姆．特納所說，路還長著呢。說不定還會有要和不利於飛行的風暴較量一番的時候。如果「信天翁號」想預期到達目的地，讓全部機械能力都發揮出來絕對有必要。即使天氣正常，以平常速度飛行，這段航程也要花三四天。

　　正是有鑑於此，羅比爾才決定在查塔姆島停下來。這裡的條件好一些，至少可以把前推進螺旋槳給修理好。這樣，當他要北上的時候，萬一又遇上北風，就用不著再擔心被吹往南方。天黑的時候就結束修理工作，然後開始起錨。萬一錨被礁石卡得太緊拉不出來，就乾脆砍斷纜繩，繼續朝赤道飛去。

　　可見，這種處理事情的方式最簡單，也最好。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信天翁號」的船員們知道時間緊迫，都全身心地工作著。

　　大家都在船頭忙著。這個時候，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上在談話。這次談話帶來的後果可能會極其嚴重。

　　「菲爾．埃文思，」普呂當大叔說，「您跟我一樣，下決心犧牲自己的生命了嗎？」

　　「是的，跟您一樣！」

　　「再最後一次想想看，難道真的不能對這個羅比爾抱任何希望了？」

　　「是的。」

　　「那好，菲爾．埃文思，我決心已定。既然『信天翁號』今晚就走，那麼我們的行動務必在今天夜裡完成。我們要把工程師羅比爾的這隻鳥的翅膀給折斷！今天夜裡就讓它在空中爆炸！」

　　「讓它炸吧！」菲爾．埃文思回答說。

　　可見，兩位同行現在在所有問題上，包括在冷靜地迎接等待著他們的可怕的死亡這一點上，意見都完全一致。

　　「需要的東西您都有了嗎？」菲爾．埃文思問道。

　　「有了！昨天夜裡，趁羅比爾和他手下的人都在為飛行器忙碌的時候，我溜進彈藥倉拿了一支硝甘炸藥筒！」

　　「普呂當大叔，我們動手幹吧……」

　　「不行，只能晚上做！天黑以後，我們回艙房去，您負責望風，免得我被人撞見！」

　　跟平時一樣，六點鐘，兩位同行吃了晚餐。又過了兩個小時，他們回到自己的艙房，很像是經過徹夜不眠的一夜之後想睡一覺恢復恢復疲勞。

　　羅比爾和他的夥伴們怎麼也沒有想到「信天翁號」會大難臨頭。

　　普呂當大叔的行動計劃是這樣的：

　　如他自己所說，他曾溜進了那個被當作彈藥倉用的飛行器殼體上的小隔間，拿了一些火藥和一支類似工程師在達荷美用過的那種炸藥筒。回到自己的艙房後，他小心翼翼地將炸藥藏好。他決心等夜裡飛行器起飛後，把飛行器炸掉。

　　菲爾．埃文思此刻正在那裡檢查他同伴偷來的爆炸物。

　　這個東西外面是一個金屬殼，裡面裝有大約十公斤炸藥。這些炸藥，已足以把飛行器炸開花，把螺旋槳炸個稀爛。即使不能一下子就把飛行器徹底摧毀，那它摔下去也得完蛋。只要把炸藥筒放在艙房的某個角落，就可以將平臺連同船體的龍骨統統炸毀。這樣做實在是太容易了。

　　但是，要引爆炸藥筒，就必須先行引爆炸藥筒上的雷酸鹽雷管才行。這是整個行動中最微妙的一環，因為必須讓雷管按精確計算好的時刻引爆。

　　事實上，普呂當大叔已經考慮到了這一點：前推進螺旋槳一修好，飛行器肯定會立即起飛，繼續向北飛。但是，這項工作一完成，羅比爾和他手下的人很可能就要到船尾來修理後推進螺旋槳。這麼多人來到艙房旁邊，可能會給普呂當大叔的行動造成不便，因此，他決定使用導火索，以便能在預訂時間起爆。

　　他對菲爾．埃文思說：

　　「拿炸藥筒的同時，我還拿了一些火藥。根據燃燒時間的需要，我打算用火藥做一根導火索，接在雷酸鹽雷管上。我打算夜裡十二點點燃導火索，讓炸藥筒在凌晨三四點鐘爆炸！」

　　「安排得好！」菲爾．埃文思應道。

　　可以看到，在策劃連他們自己也將葬身其中的這場可怕的大毀滅時，兩位同行竟然冷靜到了如此地步。他們對羅比爾及其手下一夥仇恨至深，似乎他們自己的歸宿就是與「信天翁號」及「信天翁號」上的這夥人同歸於盡似的。這一行動，管它荒唐不荒唐，可憎不可憎，顧不得了！五個星期來，滿腔的怒火一直憋著發不出，什麼想法也得不到滿足，他們都快氣炸了！

　　「那麼弗里科蘭呢，」菲爾．埃文思說，「我們有支配他命運的權利嗎？」

　　「我們也犧牲了我們自己的生命！」普呂當大叔回答說。

　　弗里科蘭是否也認為這一理由已經很充分，這值得懷疑。

　　普呂當大叔立刻動手幹了起來，菲爾．埃文思負責監視艙房周圍的動向。

　　乘務員們一直在船頭忙碌著，用不著怕有人闖進來。

　　普呂當大叔先把一部分火藥弄碎，碾成粉。稍稍弄溼以後，他將其裝進一條導火索樣的帆布袋中。點燃後，證實了導火索每十分鐘燃燒五公分，也就是說三個半小時後的燃燒長度應為一米。他熄滅了導火索，緊緊地擰成繩，然後接到了炸彈上。

　　晚上十點左右，一切準備就緒，沒有引起任何懷疑。

　　這時，菲爾．埃文思走回艙房，來到同事身邊。

　　這一天，前推進螺旋槳的修理工作也一直在緊張地進行，只是不得不把它取回到飛行器上，好卸下扭曲的槳葉。

　　至於為「信天翁號」的機械部分提供動力的那些東西，如乾電池、蓄電池等，在暴風雨中並沒有受到任何損壞，足夠再維持四五天時間的。

　　天已經黑了，羅比爾和他的夥伴們停止了工作。前推進螺旋槳還沒有安上去，還需要三個小時的修理才能運轉。與湯姆．特納商量以後，工程師決定先讓筋疲力盡的船員們休息，沒完成的工作留著第二天再做。況且，像這樣的矯正工作，要求非常細緻，單靠白天的光線還嫌不足呢，僅憑燈光的光線怎麼能行？

　　這些情況，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都不知道。他們只知道羅比爾早些時候說過的話，以為前推進螺旋槳已在天黑前修好，「信天翁號」也已啟程向北飛去。他們以為飛行器已經離開了小島，而實際上它還被錨拖著固定在那裡沒動。這一誤會將導致事情朝與他們原先的設想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

　　夜黑漆漆的，沒有月光，濃雲更加重了夜色。可以感覺到開始起風了。幾陣風從西南方向吹來，並沒能把「信天翁號」吹走，「信天翁號」穩穩地停在那裡，纜繩牢牢地繫著，錨緊緊地抓著地。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兩個人關在艙房裡，很少說話，傾聽著淹沒了飛行器上一切聲音的提升螺旋槳的鳴叫。他們在等待著行動的時刻。

　　將近午夜，普呂當大叔說：

　　「是時候了！」

　　艙房裡，床下面有一個作抽屜用的小箱子。普呂當大叔的那支已經接上導火索的硝甘炸藥筒就安放在這個箱子裡。這樣，導火索照樣可以燃燒，而燃燒時發出的氣味和嘶嘶的響聲不會被人發覺。他點燃了導火索，然後，把箱子又推回床下。

　　「現在，我們到船尾去等著吧！」他說。

　　兩個人走出來，讓他們感到吃驚的是沒有看見舵手在通常的崗位上。

　　於是菲爾．埃文思將身子探出船舷看了看。

　　「『信天翁號』原地未動！」他低聲說。「修理工作還沒有完！……它沒能起飛！」

　　普呂當大叔作了一個失望的手勢，說：

　　「得熄滅導火索。」

　　「不要熄滅！我們應該逃走！」菲爾．埃文思說道。

　　「逃走？」

　　「對！……順著纜繩逃，而且天已經黑了！……向下滑一百五十尺，算不了什麼！」

　　「確實算不了什麼，菲爾．埃文思，要是我們不利用這個意想不到的機會，那才是神經病呢！」

　　他們先回到艙房，能拿上的都拿上了，以應長期留在查塔姆島上之需。然後，他們關上門，輕手輕腳地朝船頭走去。

　　他們想到要叫醒弗里科蘭，讓他跟他們一起逃走。

　　夜色沉寂，浮雲正從西南方向這邊飄。繫在錨上的「信天翁號」已經開始在輕微地搖動，牽住它的纜繩也變得不那麼垂直了。這樣，下滑的困難可能會大一些，不過這阻止不了一開始就毫不猶豫地準備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的人。

　　兩個人在平臺上爬著，不時地借助艙房的掩護停下來聽聽是否有什麼動靜。周圍是一片寂靜，沒有一個窗子有光亮透出來。飛行器不僅沉浸在寂靜中，而且沉浸在睡夢中。

　　然而，當普呂當大叔和他的同伴接近弗里科蘭的房間的時候，菲爾．埃文思忽然停住了。

　　「瞭望手！」他說。

　　艙樓旁邊果然躺著一個人。如果說他已經睡熟的話，那肯定也是剛剛睡著。要是他發出警報，那任何逃跑的可能都沒有了。

　　在他躺著的那地方就有修理螺旋槳時用過的一些繩索、帆布片和木架。

　　一眨眼功夫，瞭望手就被塞住嘴巴，捆住身子，綁在護欄的柱子上，再也叫喊不得、動彈不得了。

　　整個過程，基本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側耳聽了聽……各艙依然是那麼寂靜。所有的人都在睡夢中。

　　兩個逃亡者──難道還不能這樣稱呼他們？──來到了弗里科蘭的房間前。弗朗索瓦．塔帕日的呼嚕真大聲，確實無愧於他的尊姓大名。這樣倒更讓人放心。

　　令人吃驚的是弗里科蘭的房門根本用不著推：它本來就是開著的。普呂當大叔把半個身子探進房間，然後又縮回來，說：

　　「沒人！」

　　「沒人！……他會到哪兒去？」菲爾．埃文思低聲說。

　　兩個人猜想，是不是弗里科蘭在哪個角落裡睡著了，於是兩個人又都爬到了船頭。

　　還是沒有人。

　　「是不是這個壞傢伙想到了我們前邊去了？……」普呂當大叔說。

　　「管他怎麼回事，我們不能久等了。走吧！」菲爾．埃文思說道。

　　逃亡者們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他們一先一後，雙手抓住纜繩，用兩隻腳勾著，平安地滑到了地面。

　　雙腳踏上久違了的地面，走在堅實的土地上，再也不用聽任大氣的擺佈，他們欣喜萬分！

　　正當他們準備沿著一條小河溯流而上，到島的中部去的時候，面前突然出現一條黑影。

　　正是弗里科蘭！

　　主人想到的這個主意黑人也想到了，而且竟膽敢說也不說一聲自己便搶先溜！

　　但是現在不是數落他的時候。普呂當大叔打算到島上稍遠些的地方去找一個藏身之處，菲爾．埃文思攔住了他。

　　「聽我說，普呂當大叔，」他說，「我們現在已經逃出了羅比爾的掌心。他和他的同夥都註定不得好死，那是報應，活該！但是，假如他以名譽擔保不再來抓我們，那……」

　　「以這樣一個傢伙的名譽……」

　　普呂當大叔話沒有說完，只見「信天翁號」上一陣騷動。顯然是發了警報，逃跑之事已被發覺。

　　「救命啊！……快來救命啊！……」有人在喊。

　　是那個瞭望手，他已吐出了塞在嘴裡的東西。平臺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探照燈的光柱馬上向開闊地投射過去。

　　「他們在那兒！……在那兒！……」湯姆．特納喊道。

　　出逃者們被發現了。

　　與此同時，羅比爾大聲下達了命令，提升螺旋槳在減速，纜繩在向回收，「信天翁號」開始接近地面。

　　這時，傳來了菲爾．埃文思清晰的聲音：

　　「羅比爾工程師，您能以名譽擔保讓我們自由地待在這個島上嗎？」

　　「絕對不可能！」羅比爾喊道。

　　話音剛落，一聲槍響，子彈從菲爾．埃文思的肩頭一擦而過。

　　「呵！這群無賴！」普呂當大叔吼道。

　　他手拿刀子，朝卡著錨的礁石飛奔過去。飛行器距離地面只有五十尺了……

　　一瞬間，纜繩被割斷。已明顯地變大了的風從斜側裡把「信人翁號」吹向東北，刮到了海面上。

第十六章　或許因未見分曉而使讀者抱憾

　　已是零點二十分。飛行器上又掃過來五六槍。普呂當大叔和弗里科蘭攙扶著菲爾．埃文思趴倒在礁石後面才幸免遇難。現在，他們倒是沒什麼可怕的了。

　　一開始，「信天翁號」在離開查塔姆島時，陡然就上升到了九百米。為了不跌進大海，它不能不加速上升。

　　當瞭望手吐出塞在嘴裡的東西，才喊了第一聲，羅比爾和湯姆．特納便立即朝他奔了過去，扯掉纏在他身上的帆布片，給他鬆了綁。緊接著，工頭直撲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的房間：那裡已經人去樓空！

　　弗朗索瓦．塔帕日在弗里科蘭的房間裡也搜索了一番：不見人影！

　　看到俘虜逃走，羅比爾怒不可遏。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一逃脫，他的祕密和他本人就暴露無遺了。他並不擔心飛越歐洲時扔下去的那封信，因為信在落下時極有可能遺失！……可是，現在！

　　接著，他平靜了下來。

　　「好吧，就算他們逃脫了，」他說，「他們幾天之內也逃不出查塔姆島，我會回來的！……我會去搜查！……把他們逮回來！……到那時……」

　　的確，三個出逃者的安全還遠沒有保障。等到「信天翁號」重新控制了航向以後，它立刻就會殺回查塔姆島來，出逃者們是不可能那麼快就逃出島的。不出半天，他們就會重新落入工程師的手中。

　　不出半天！可是，不出兩個小時，「信天翁號」就不復存在了！那個硝甘炸藥筒不正像一枚安放在船側的水雷嗎？它要在空中完成爆炸任務。

　　這時，海風更強了。飛行器被刮向東北方。儘管速度不快，但到日出時，查塔姆島便會從他們的視線中消逝。

　　要想逆風駛回，推進螺旋槳，至少是前推進螺旋槳，必須能夠運轉才行。

　　「湯姆，」工程師說，「把燈開到最亮。」

　　「是，羅比爾船長。」

　　「所有的人都一起來幹！」

　　「是，全體人員！」工頭回答道。

　　事不宜遲，今天就得動手。顧不得什麼疲勞了！「信天翁號」所有的人都理解他們首領的心情，都準備為抓獲逃犯而全力以赴。前螺旋槳調試一安裝好，他們便可返回查塔姆島，再度停在島上，去追捕逃犯，然後再去著手修理後螺旋槳。這樣，飛行器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在太平洋上繼續它返回×島的航程了。

　　重要的是，「信天翁號」不能向東北方飄得太遠；然而，目前的情況卻令人大為光火。風越來越大，飛行器不但不能頂風駛回，而且連原地不動都做不到。沒有推進器，它也成了一個不可駕馭的氣球。出逃者們站在海灘上觀望，確信飛行器在被炸成碎片以前就會消失在遠方。

　　這局面不能不令羅比爾對以後的安排憂心忡忡。回到查塔姆島的時間不是又得推遲？因此，在加緊修理的同時，他決定降低高度，看低空的氣流是不是弱一些，這樣，「信天翁號」或許能夠在恢復取勝風暴的戰鬥力之前不飄出這一海域。

　　事不宜遲。要是有一艘船看到這架燈光籠罩下的機器所進行的一系列飛行動作，那船上的水手們將會被嚇成什麼樣子呵！

　　「信天翁號」降到距離海面只有幾百尺的高度，停了下來。

　　遺憾的是低空區風力更大，飛行器飄得更快。它恐怕會被刮到東北方向很遠的地方去，返回查塔姆島的時間就勢必會被推得更遲。

　　總而言之，經過一番嘗試後，他們覺得還是應該待在氣流比較平穩的高空，於是，「信天翁號」又重新升回到三千米的高度。在這個高度，即使不能完全停住，至少也會飄動得慢些。工程師希望天亮時還能從此處看見查塔姆島海域。事實上，他已經精確地測出了島的所在位置。

　　至於那幾個出逃者是否會受到土人的熱情款待──如果島上真有人居住的話──羅比爾根本不去想這個問題。就算是土人幫忙，對他來說，也不過是小事一樁，「信天翁號」的攻擊手段很快就可以把土人嚇得四處逃竄。抓回逃犯毫無問題，一旦抓回來……

　　「誰也別想逃離×島！」羅比爾說。

　　夜裡一點左右，前推進螺旋槳修好了。只須再花一小時把它安裝上就行了。等這些一完工，「信天翁號」便可以向西南方前進，可以開始拆卸尾部推進螺旋槳。

　　導火索在空房間裡燃燒著！已經燒掉了三分之一以上了！火離硝甘炸藥筒已越來越近！

　　當然，要是飛行器上的人不是忙得不可開交，也許會有人聽到艙房裡傳來的微弱的噼噼啪啪聲，嗅到火藥燃燒的氣味，他就會留神，就會去告知工程師或是湯姆．特納，大家就會到處查找，就會找到那個放炸藥的箱子……那麼拯救神奇的「信天翁號」和它所載著的人，還為時不晚。

　　可是船員們都在船頭上工作，也就是說，他們離開出逃者的艙房有二十米遠。他們沒有必要到平臺的這一邊來，沒有必要在這個必須全神貫注的工作上分心。

　　羅比爾本人也在那裡。他身著機械師服裝，親自動手幹。他一面督促工作，同時又不放過任何細節，一切都必須準確無誤地做好。他需要重新完全控制他的機器。如果他不把出逃者抓回來，他們終究會回到自己的國家。那時就會有人來調查，×島就可能被發現，「信天翁號」人建立的這種生活──超凡、卓越的生活──頃刻間就會徹底摧毀！

　　湯姆．特納走近工程師。此時正是一點十五分。

　　「羅比爾船長，」他說道，「我覺得風好像有減弱的趨勢，在往西偏，真的。」

　　「氣壓表怎麼樣？」羅比爾看了看天，問道。

　　「基本平穩，」工頭回答說，「不過，我覺得『信天翁號』上有烏雲壓頂之勢。」

　　「確實是這樣，湯姆．特納，這意味著海面上極有可能會下雨。但是只要我們待在雷雨區上邊，就無關緊要！我們的修理工作不會受到影響。」

　　「要是下起雨來，」湯姆．特納接著說，「可能是一場細雨──至少雲狀是這樣顯示，說不定下面風已經完全停止了。」

　　「湯姆，有可能，」羅比爾回答說，「不過我覺得最好不要再降下去了。螺旋槳一修好，我們就行動自由了，這才是至關重要的。」

　　二點過幾分，修理工作告一段落。前螺旋槳安裝就緒，為其運轉提供動力的乾電池也已接好，槳翼旋轉逐漸加速，「信天翁號」轉向西南，中速向查塔姆島飛去。

　　「湯姆，」羅比爾說，「我們向東北飄了大約兩個半小時。風向沒有變，我已經看了羅盤，證明我的判斷沒錯。所以我估計最多一個小時，我們就可以回到查塔姆島海域。」

　　「我也這樣想，羅比爾船長，」工頭回答說，「我們的航速是每秒十二米，早晨三四點鐘的時候，『信天翁號』就可以回到先前離開的地方。」

　　「這就太好了，湯姆！」工程師回答道，「我們最好趁著夜黑趕到那裡，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那裡著陸。出逃者們還以為我們已經遠遠地往北飛去了，從而放鬆戒備。等到『信天翁號』快貼近地面的時候，我們盡量把它藏在島上大岩石的背後。然後嘛，即便是要在查塔姆島待上幾天……」

　　「那我們就待吧，羅比爾船長。要是我們不得不和土人交戰……」

　　「交戰就交戰！湯姆，我們要為『信天翁號』而戰！」

　　說完，工程師轉向他手下的人，他們正整裝待命。

　　「朋友們，」羅比爾對他們說，「現在還不能休息，還得堅持幹到天亮！」

　　所有的人都做好了準備。

　　現在必須像對前螺旋槳那樣對後螺旋槳進行修理。同樣的毛病，同樣的原因，也就是說，它們都是在飛過南極大陸時為風暴所損壞的。

　　但是，要把螺旋槳取下來，最好是讓飛行器停幾分鐘，甚至倒車。按照羅比爾的命令，技師助手讓前螺旋槳朝反方向旋轉，開始倒車。於是，飛行器開始慢慢地倒退。

　　大家正準備往機器後部去的時候，湯姆．特納突然聞到一股怪味。

　　「嗯？」工頭哼了一聲。

　　「怎麼回事？」羅比爾間。

　　「你沒有聞到？……好像是火藥在燃燒。」

　　「可不是，湯姆！」

　　「氣味是從尾艙來的。」

　　「對……就是那間房子……」

　　「是不是那些壞蛋放了火？……」

　　「哎呀！要僅僅是放火倒好……」羅比爾喊道，「把門撞開，湯姆，把門撞開！」

　　工頭朝船尾方向剛邁出一步，一聲爆炸驚天動地，整個「信天翁號」被震動了。艙樓被炸成碎片四處飛濺，探照燈熄滅了。電突然斷掉了，整個飛行器一片漆黑。儘管大部分提升螺旋槳被炸得扭曲變形，或是折斷癱瘓，但船頭的幾個仍在轉。

　　驅動前推進螺旋槳器的蓄電池在第一座艙樓。這時，飛行器外殼在第一座艙樓後的不遠處突然斷開，後半截平臺在空中滾落下去了。

　　最後面的幾個提升螺旋槳也幾乎同時停止了轉動，「信天翁號」栽向深淵。

　　船上的八個人像海上遇難者一樣，緊緊拽住前半部這塊殘骸，他們要墜落三千米！

　　前半部分一下子倒豎起來，直線下墜。尤其是前推進螺旋槳仍在旋轉著，這就更加快了墜落的速度。

　　羅比爾在危難面前從容鎮定。他順勢滑到剩下的半截艙樓上，抓住啟動桿，改變了螺旋槳旋轉的方向，推進功能轉換成了提升功能。

　　雖然下落的時間可以拖長，但飛行器最終還是要摔下去。不過，至少這塊殘骸不會以自由落體在重力作用下的加速度摔下去。即使「信天翁號」終究要掉進大海，受難者至少不會因高速下降時無法呼吸而窒息至死。

　　爆炸發生後，最多八十秒鐘，「信天翁號」殘存的碎片便被大海的波濤吞沒了。

第十七章　我們暫且倒退兩個月，然後就此躍到九月

　　幾個星期前，六月十三日，即韋爾頓學會那場暴風驟雨般的討論會的第二天，費城各階層，無論是黑人還是白人，個個情緒激昂，那情形非文字所能描述。

　　天剛亮，所有的人談論的唯一話題就是前一天夜裡發生的那件令人氣憤的意外事件。一位不速之客──來歷不明，國籍不明，自稱是位工程師，不僅有「羅比爾」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怪姓，而且還冠以「征服者羅比爾」！──竟然擅自闖入會場，寒磣氣球主義者，羞辱飛艇的倡導人，吹噓什麼重於空氣的機器是如何如何的優越。雖然在令人可怕的混亂中引起一片唏噓，招來一些威脅，但他又以同樣的威脅回敬了對方。最後，他在一片混亂的槍聲中離開了會場，然後就銷聲匿跡了。而且，不論怎麼找，他都杳無音信。

　　無疑，這對於那些饒舌之人是個極好的鍛鍊機會，也為那些喜歡開動大腦去盡情想像的人提供了絕妙的題材。在費城以及合眾國的另外三十六個州，不瞞您說，乃至新舊兩個大陸，人們都沒有放過這個天賜良機。到了六月十三日晚上，當發現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一直沒有回家時，人們的情緒變得更加激動了。這都是些生活有規律、令人尊敬而且非常謹慎的人。前一天晚上，他們離開會議室，作為普通公民，他們只想安然地回家，而且都是單身一人，家裡又不會有陰沉的面孔在等待著他們。難道他們外出是出於偶然？不可能，至少他們沒有說過任何能讓人這麼想的話。而且已經說定，第二天他們還要到辦公室來，仍然是一個以主席的身分，另一個以祕書的身分，繼續開會討論前一天晚上的事件。

　　不僅這兩位賓夕法尼亞州的赫赫名人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連聽差弗里科蘭也下落不明，和他的主人一樣無影無蹤。自圖森．魯威爾杜爾〔註：原為海地黑奴，領導過黑人鬥爭，一八〇〇年曾宣布海地獨立，並成為領袖。〕、蘇盧科〔註：黑奴反抗中表現突出，一八四七年被選為海地總統，一八四九年改稱皇帝，一八五九年被推翻。〕和德薩林〔註：原為圖森．魯威爾杜爾部下，一八〇三年領導黑奴打敗法國部隊，從海地島上趕走了法國人，一八〇四年稱帝。〕之後，還沒有哪個黑人這麼出名過。不僅在費城下人的同行中，而且在這個美麗的美洲國家裡因任何一種怪癖而聞名的怪人的行列裡，都將有他重要的一席之地。

　　第二天，仍沒有音信。兩位同事和弗里科蘭都沒有出現，人們放心不下，開始焦躁不安；電信局周圍擠滿了前來打聽消息的人。

　　始終毫無音信。

　　然而，有人曾明白無誤地看見他們倆一起走出韋爾頓學會，高談闊論，帶上在那兒等候的弗里科蘭，沿著沃爾納特大街朝費爾蒙公園方向走去。

　　素食主義者傑姆．西普，甚至還跟主席握過手，說：

　　「明天見！」

　　破布糖廠老板威廉．特．福布斯，也和菲爾．埃文思熱烈地握過手，後者還跟他一連說了兩次：

　　「再見！──再見！──」

　　多爾．福布斯小姐和瑪特．福布斯小姐，由於與普呂當大叔有著最純潔的友誼，更是被這一失蹤事件攪得一天到晚心緒不寧。為了得到失蹤者的音信，她們的話比平時更多了。

　　後來，三天過去了，四天過去了，五天，六天，再後來，一個星期，兩個星期……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跡象能夠表明三位失蹤者的蹤跡。

　　整個街區都仔細地搜查了，也沒有發現什麼！──去港口的路上搜查過了……也沒有發現什麼！連公園裡、大樹下、密林深處都搜查了……沒有發現什麼！始終沒有發現任何東西！

　　不過，有人注意到，林間那塊大空地上的草最近被壓倒過，而且樣子很可疑，誰也解釋不清是怎麼回事。在空地周圍，森林邊上還留有搏鬥的痕跡。難道是有一幫歹徒深夜在空曠的公園中碰上了他們，襲擊了他們？

　　完全可能。於是警方例行公事，著手進行拖拖拉拉卻合理合法的調查。搜索了舒依基爾河，清理了河床，翦除了河岸上茂密的荒草。雖然毫無結果，但這並不完全是浪費，因為舒依基爾河岸確實需要好好除一除草了。乾脆順便做一件好事。費城的官員們都是很實際的人。於是人們開始求助於報紙廣告。公告、廣告、尋人啟事寄到了各黨派的報社，合眾國的、民主黨的、共和黨的，都寄了。黑色人種的專報──《黑人日報》，還根據弗里科蘭的近照，刊出了他的一幅肖像。無論是誰，只要能提供三位失蹤者的任何線索，哪怕是可以找到他們蹤跡的任何性質的信息，都可以得到報酬，獲得獎賞。

　　「五千美元！五千美元！……任何公民，只要他……」

　　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那五千美元一直放在韋爾頓學會的錢櫃裡。

　　「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費城的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

　　不用說，俱樂部主席和祕書的神祕的失蹤，使俱樂部陷入異乎尋常的混亂。首先，全體成員會議決定採取緊急措施，把已經相當有進展的「前進號」氣球的製造工作停下來。作為這一事業的倡導者，把大筆財產和時間都投入到這項事業中的人不在的時候，別人怎麼去完成這項工作？最好還是等一等。

　　然而，就在這時，幾週前曾引起人們極大興趣的那個奇怪現象又出現了。

　　好幾次都有人看到那個神祕的物體，更恰當地說，是隱隱約約地看到它出現在高層氣流中。當然，誰也沒有想到把這個怪異的物體的重新出現和同樣不易解釋的韋爾頓學會兩位成員的失蹤事件連繫起來。要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看來確實需要有異常豐富的想像力。

　　管它是小行星也罷，流星也罷，或是「空中怪物」也罷，人們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它又出現了，而且是在氣候條件較理想的情況下出現的，因為有人清楚地觀察到了它的大小和形狀。在加拿大，先是有人在渥太華和魁北克之間的土地上看見了它，那時正是兩位同行失蹤的第二天；隨後，有人在西部平原上空看到它和太平洋鐵路上行駛的一列火車賽跑。

　　從這天起，知識界的猶豫煙消雲散了。這個物體根本不是什麼大自然的造物，而是一架飛行機器，是「重於空氣」理論的實踐結果。儘管那位創造者，那位飛行器的主人，仍不願暴露身分，但是很顯然，他已不再堅持藏匿他的機器，不久前他還在西部平原低得伸手可及的空中展示了它。至於機器所具有的機械力及為其提供動力的裝置的性質，目前還無從得知。不管怎樣，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這就是飛行器一定具有驚人的運行能力。幾天之後，有人又在天朝的上空看見了它，隨後在印度斯坦北部，在俄羅斯大草原的上空，都有人看見了它。

　　這個人，有如此強大的運行能力，對於他來說，國與國之間的界線和海疆已不復存在，他支配大氣層就像在支配自己的領地一樣，這位大膽的工程師到底是何許人也？誰會想到他就是那個把氣球主義者們的烏托邦罵得狗血淋頭，將自己的理論劈頭蓋臉地向韋爾頓學會甩過去的羅比爾呢？

　　不排除某幾個精明的腦袋想到過這一點。然而奇怪的是竟沒有一個人把這個羅比爾與韋爾頓學會主席和祕書的失蹤給聯繫起來。

　　總之，要不是在七月六日十一點三十七分，一封電報由法蘭西經紐約電訊局傳到了美利堅，這一切將始終是一團謎。電報上是怎麼說的？說是在巴黎撿到的一隻鼻煙壺裡裝著一封信，信上披露了合眾國差一點要為其舉行葬禮的兩位人士的現狀。如此看來，綁架的組織者就是羅比爾，那個專程來到費城、要把氣球主義者的理論扼殺在萌芽狀態中的工程師！是他，製造了「信天翁號」飛行器！是他，為了報復，綁架了普呂當大叔、菲爾．埃文思和弗里科蘭！除非是採用某種方式，造出一種足以與那架強大的機器抗衡的工具，否則，只能認為，這幾位人士是註定不能復返了，地面上的朋友是無法使他們返回地面了！

　　人們萬分驚訝！激動不已！巴黎的電報是發給韋爾頓學會辦公室的。俱樂部全體成員很快得知了這一消息。二十分鐘後，全費城都通過電話獲悉了這一新聞。隨後，不到一個小時，整個美利堅都傳開了，因為這消息是通過新大陸不計其數的電線來散播的。人們不願相信這是事實，然而這千真萬確。有人說這是惡作劇者的玩意兒！也有人說這是無恥的「惡作劇」！但是劫持事件在費城是如何進行的呢，而且進行得如此保密？「信天翁號」是怎樣在費爾蒙公園著陸的？在賓夕法尼亞州的上空它怎麼沒被發現呢？

　　太好了，然而這些口說無憑，懷疑分子仍然有權繼續懷疑。但是，電報到達的第七天，即七月十三日，法國「諾曼第號」油輪在哈德遜河下了錨，帶來了那隻至關重要的鼻煙壺，紐約鐵路公司又快速地把它送到了費城，自此懷疑分子就沒有再懷疑的權利了。

　　這正是韋爾頓學會主席的鼻煙壺。傑姆．西普那天即使營養豐富的東西吃得再多也不為過，因為他認出那隻鼻煙壺時，差一點沒昏倒在地。有多少次，他曾從那裡捏出友誼的一撮呵！多爾小姐和瑪特小姐也認出了這隻鼻煙壺，她們曾經常懷著有一天能把自己老姑娘瘦弱的手指伸進去的希望注視過它！隨後，她們的父親威廉．特．福布斯，特魯克．米爾納，巴特．芬以及韋爾頓學會另外許多成員也都認了出來。他們曾上百次看到這隻鼻煙壺在他們尊敬的主席手中打開、關上。最後，這隻鼻煙壺得到了普呂當大叔在費城的所有朋友的證實。這個城市名字的本身就意味著──重複這一點毫不多餘──它的居民親如手足、情同兄弟〔註：法語中：「費城」（Ｐｈｉｌａｄｅｌｐｈｉｅ）一詞與「愛兄弟或姐妹的」（ｐｈｉｌａｄｅｌｐｈｅ）一詞詞根相同。〕。

　　所以，再不允許有任何懷疑的陰影繼續存在了。不僅有主席的鼻煙壺，而且還有信上主席的手跡，這一切都使懷疑分子不再搖頭。人們不禁連連嘆息，失望的手臂揮向天空。普呂當大叔和他的同事被一架飛行機器帶到天上去了，大家卻沒法去救他們！

　　普呂當大叔是尼加拉瓜瀑布公司最大的股東，該公司險些中斷瀑布流動，停止經營。沃爾頓表兄現在失去了廠長菲爾．埃文思，也在考慮停業清理的事了。

　　是的！到處是一片沮喪！沮喪這個詞可一點也不誇張，因為除去幾個瘋子──合眾國也照樣有這樣的人──誰都不再奢望有朝一日能重見這兩位可敬的公民了。

　　自從「信天翁號」飛越巴黎上空以後，就再也沒有它的消息。幾小時後，有人在羅馬上空發現了它，僅此而已。想一想飛行器自北向南穿越歐洲、自西向東橫跨地中海時的速度，這也就不足為怪了。由於它速度極快，沒有任何一架望遠鏡能在它飛行軌跡的某一點上捕捉到它。所有讓自己的工作人員日夜守望的觀測臺都是徒勞了。征服者羅比爾的飛行器，要麼飛得太高，要麼飛得太遠──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在伊卡利亞飛行」──根本就別指望能循到它的蹤跡。

　　應該補充說明的是，雖然飛行器在非洲沿海上空的速度曾有所減緩，但由於那封信當時尚未被發現，因此也沒有人想到要到阿爾及利亞上空去找它。是的，在延巴克圖上空人們發現了它，可這座名城的天文臺──如果這座城裡有天文臺的話──還沒來得及把觀測到的結果寄到歐洲。至於達荷美國王，他寧可讓二萬個臣民的人頭落地，其中包括他的那些部長的人頭，也不願承認他同一架空中飛行器打仗時敗下陣來，面子還是要顧的。

　　打這以後，工程師羅比爾飛過大西洋，到過火地。隨後又到過合恩角，還飛越了南極大陸，而且還有點身不由己地越過了極地。然而，從南極地區，又能傳來什麼消息？

　　七月過去了。沒人能吹牛看到過，哪怕是瞥見過飛行器。

　　八月結束了。被羅比爾俘虜去的人還是沒有音信。有人已經開始猜測這位工程師是不是像史書所記載的第一位機械師伊卡洛斯那樣，因為自己的冒失而斷送了性命。

　　後來，九月又毫無消息地過去了二十七天。

　　毫無疑問，在這個世界上，人們能適應任何情況。厭倦過去的痛苦乃是人性的本能。人們遺忘，是因為有遺忘的必要。不過，公正地說，這一次，地球上的大眾可是堅持沒有墮落，他們沒有對兩位白人和一個黑人的命運漠不關心。先知艾利〔註：（Ｅｌｉｅ），《聖經》中的人物。〕被綁架，但《聖經》並沒有許諾他可以回到地上來。這三個人像先知艾利那樣被綁架走了。

　　這種關心在費城比在任何別的地方都更能感覺得到。另外，這種關注中還夾雜著一定的個人憂慮。為了報復，羅比爾把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從他們的故土劫持而去。儘管他的這種行為不合法，他終歸是雪了恨。但是，他的復仇欲望會就此滿足嗎？他是不是還會對韋爾頓學會主席和祕書的同事們下毒手？誰又能確保自己可以躲過這位強大無比的空間主宰的襲擊呢？

　　突然，九月二十八日，一條消息在全城傳開了。據說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於這天下午重新出現在韋爾頓學會主席的私人住宅。

　　更不同尋常的是，儘管那些頭腦清醒的人壓根兒就不願相信，這消息竟然是真的。

　　然而事實是明擺著的，確確實實是兩位失蹤者本人，而不是他們的影子……而且，弗里科蘭也回來了。

　　俱樂部的成員們、朋友們、以及前來觀看的人群，都圍在普呂當大叔的房前。大家為兩位同行歡呼雀躍，在一片烏拉和喝采聲中把他們拋來拋去。

　　傑姆．西普扔下他的午餐──一份熟萵苣菜──趕來了，威廉．特．福布斯和他的兩個女兒也趕來了。這天，如果普呂當大叔是摩門教徒，他完全可以把她們姐妹倆都娶過來。可惜他不是，而且他也毫無皈依此教之意。特魯克．米爾納，巴特．芬，還有俱樂部的所有其他成員都來了。直到今天，人們依然在想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是怎樣從千千萬萬隻把他們拋遍了全城的手臂上活下來的。

　　當天晚上，韋爾頓學會應該舉行每週例會。會員們知道兩位同行將要來辦公室出席會議。由於他們至今還隻字未提他們的遭遇──是不是人們還沒有給他們時間說話？──所以，會員們都希望他們能詳細地談談旅行印象。

　　可事實上，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兩個人都緘口不語。差一點被同胞們在狂熱的氣氛中扯散了架的弗里科蘭也一言不發。

　　兩位同行沒有講或是不願意講的事情是：

　　韋爾頓學會主席和祕書是怎樣勇敢地得以脫身；他們接觸到查塔姆島的礁石時的強烈感受；菲爾．埃文思挨的那一槍；纜繩割斷，「信天翁號」在升高時由於沒有推進器而被西南風刮向遠海，打開的燈使出逃者們看見它漸漸飄遠，不久便消失了。

　　七月二十七日夜裡所發生的這一切讀者已經知道，無需在此贅敘。

　　出逃者們再也不會有所畏懼。羅比爾怎麼可能再回到這島上來？三四個小時以內，他的推進螺旋槳是轉不起來的。

　　用不看到那個時候，「信天翁號」就已經被炸毀，變成在大海上漂浮的一堆殘骸，船上的人都會成為碎屍爛肉而被海水吞噬。

　　復仇行動圓滿完成。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覺得這是正當防衛，所以沒有一絲內疚。

　　菲爾．埃文思只是被「信天翁號」射來的子彈擦破了點皮。於是，三個人開始沿著海濱向上走，希望能夠遇到土著人。

　　希望沒有落空。查塔姆島西岸住著五十多個靠打魚為生的當地人。這些人都看到了飛行器在查塔姆島上降落，他們把這三個逃跑者當作天外來客一樣款待。人們對他們幾乎到了崇拜的境地，讓他們住最舒適的房子。弗里科蘭恐怕再也別想能遇到這種被當作黑人之神的機會了。

　　正如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所料，人們再也沒有看到飛行器回來。他們推測，大爆炸一定在高空中發生了。從此，再也不會聽到人們談論工程師羅比爾和那架他和他的同伴們一起製造的神祕奇妙的機器了，

　　現在，只須等候時機返回美國。然而航海家們很少光臨查塔姆島整個八月就這樣過去了。出逃者們開始懷疑他們是不是逃離了一座監獄，而又跨進了另一座監獄。不過弗里科蘭還是覺得地上的監獄比天上的監獄要好些。

　　九月三日，終於有一艘船到查塔姆島來補充淡水。讀者也許還記得，在費城遭到劫持時，普呂當大叔隨身帶著幾千美元鈔票──足以支付返回美國的費用。普呂當大叔、菲爾．埃文思及弗里科蘭，向那些以最恭敬的禮儀款待他們的崇拜者們致謝後登船前往奧克蘭。對外人，他們隻字未提他們自己的經歷。兩天後，他們抵達紐西蘭首都。

　　到了那兒，他們又成了一艘太平洋遠航油輪的旅客。九月二十日，經過無比愉快的航行之後，「信天翁號」的倖存者們到達了舊金山。他們閉口不提自己的身分與來歷。既然他們付足了旅費，一位美國船長是不會過多地去追問這些事情的。

　　普呂當大叔、他的同事，還有聽差弗里科蘭從舊金山搭乘太平洋鐵路的首班火車，於二十七日抵達費城。

　　出逃者們逃脫飛行器、離開查塔姆島以後發生的事情基本如此。接下來的便是，當晚，主席和祕書在眾人的前呼後擁下重回辦公室寶座。

　　然而，他們倆倒是從來沒有這樣平靜過。看他們那副樣子，好像六月十二日那次難忘的會議之後，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好像在他們的生活中根本就不存在這三個半月。

　　第一陣烏拉的歡呼聲過去了，兩個人臉上竟沒有一點激動的表情。普呂當大叔戴上帽子，開始講話：

　　「尊敬的公民們，現在開會。」

　　會場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這掌聲是情理之中的，因為，如果說這次會議本身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但至少由於是普呂當大叔親自宣布「開始」，並有菲爾．埃文思到會而顯得不同尋常。

　　熱烈的歡呼和掌聲完全平息下來後，主席接著說：

　　「先生們，上次會議，關於把螺旋槳安在我們的『前進號』飛艇的前部還是後部的爭論非常熱烈。（聽呵！聽呵！有人在高喊）不過，我們已經找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聽眾都露出驚訝的神色）這就是安兩個螺旋槳，吊艙兩端各安一個！」（整個會場鴉雀無聲，大家都驚呆了！）

　　講話到此結束。

　　是的，就這些！有關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是怎樣被綁架劫持的，「信天翁號」、工程師羅比爾是怎麼回事，旅行經過如何，怎樣脫險，飛行器現狀如何，它是不是仍在天上跑來跑去，是不是還得防備它對俱樂部成員進行新的報復，所有這一切，一字未提。

　　是的，他們並不是不想問一問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但看到他們神情那麼嚴肅，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那麼最好還是尊重他們的意願吧。在適當的時候，他們會講的。那時聽他們講照樣榮幸！

　　再說，這個謎團中或許還有些難言之隱。

　　韋爾頓學會的會議迄今為止，還從來沒有這麼沉靜過。這時，普呂當大叔又說：

　　「先生們，現在唯一需要我們去做的，就是完成擔負征服太空重任的『前進號』的製造工程。──散會。」

第十八章　「信天翁號」這一真實故事的沒有結局的結局

　　第二年四月二十九日，剛好是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那次出人意料地歸來後的第七個月，整個費城都沸騰起來。這一次與政治無關：既不是競選，也不是集會，而是「前進號」飛艇在韋爾頓學會的關心下終於竣工，即將充進它的自然元素了。

　　駕駛員就是本故事開頭提到過的著名的哈里．烏．廷德和他的一名助手。

　　乘客是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難道他們不配這個榮譽嗎？難道他們不該親自出馬來反駁所有基於「重於空氣」原理的飛行機器嗎？

　　然而，七個月過去了，他們對於歷險的經過仍然守口如瓶。儘管弗里科蘭很想吹吹牛，但終究沒有談起工程師羅比爾和他那神奇的機器。或許，作為毫不妥協的氣球主義者，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不願意談論飛行器或別的飛行工具。他們是絕不會承認航空家的發明的，只要「前進號」氣球沒有在飛行工具中獨占鼇頭。他們始終認為，而且執意認為，飛艇才是真正的空中交通工具，未來只屬於它。

　　再說，他們嚴厲報復的那個人──他們自認為做得很公正──已經不在人世了，他的同伴們也沒有哪個能活下來。「信天翁號」的祕密已經被深深地葬於太平洋之腹了。

　　至於工程師羅比爾在茫茫無際的太平洋中有一個基地，一個可供歇息的小島，這僅僅是一種假設。不管怎麼說，是不是應對這麼個小島作一些調查，兩位同行將另作決定。

　　韋爾頓學會的這場經過長期精心準備的偉大試驗終於要啟動了。「前進號」是迄今發明出來的航空技術中最完美的型號──就像航海技術中的「堅強號」和「神奇號」。

　　「前進號」具備飛艇的一切優勢。它的體積使它可以上升到氣球所能達到的最大高度，其密封度可使它在大氣中無限停留，其堅固性可使它經得住任何氣體膨脹和狂風暴雨襲擊的壓力，其性能可使它具有相當可觀的提升力。它能夠提起一整套包括所有附件在內的電器設備，這套設備可以輸送給推進螺旋槳迄今為止最強的動力。「前進號」的外型是便於水平移動的長圓形；其平臺式吊艙與克萊勃船長和勒納爾船長的那種相仿，艙裡裝有駕駛員所需的各種工具：物理工具、纜繩、錨、導索等，此外，還有儀器、乾電池和蓄電池，以賦予飛艇強大的機械力。艇的前部有一個螺旋槳；尾部，也有一個螺旋槳，另加一支舵。但是「前進號」上機器的效率恐怕與「信天翁號」的相差甚遠。

　　「前進號」充上氣以後，被運到費爾蒙公園的林間空地上，就是飛行器曾經停留過幾個鐘頭的那塊地方。

　　不必多說，它的提升力是由最輕的氣體提供的。一般照明用的煤氣的浮力僅為每立方米七百克左右──只剛夠打破和周圍空氣的平衡狀態；而氫氣的浮力則可以達到一千一百克。根據著名的亨利．吉法德製氣法並採用專用儀器製得的純淨氫氣充進了龐大的氣球。如果說「前進號」的容氣量為四萬立方米，那麼，它所得到的氣體的浮力就是四萬乘以一千一百，即四萬四千公斤。

　　四月二十九日這天早上，一切準備就緒。十一點剛過，巨大的飛艇已經在離地面幾尺的地方擺動著身子，準備隨時直衝雲霄。

　　天公作美，簡直就像是專門為這次重要試驗作了安排。總的說來，如果風能夠再大一點，就更好了。這樣，試驗就會更具說服力。其實從來就沒有人懷疑氣球在靜止的空氣中是可以駕馭的，然而，在流動的空氣中情況就不同了，而試驗應在後一種條件下進行。

　　始終沒有起風，而且沒有要起風的跡象。這一天，也真是巧得很，北美洲絲毫無意從它取之不盡的風雨庫存中取一場可怕的暴風雨送往西歐。這樣的大氣定會有助於飛行試驗的成功。

　　還有必要描述費爾蒙公園裡的人海嗎？一列列火車把四周鄰近各州好奇心切的人都拉到了賓夕法尼亞州的首府來了；為了讓所有的人都能看到這一場面，工商界都關門停業了；老板、職員、工人、男女老少、國會議員、軍隊代表、法官、記者、當地的白人和黑人都擠到林間這塊開闊的空地上來了；人群嘈雜、激動，舉止令人費解，擁擠一陣接過一陣，簡直是驚心動魄。當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出現在掛著美利堅合眾國國旗的飛艇下方的吊艙上時，四周像燃放焰火一樣爆發出陣陣喝采。有必要描述、計算這一切嗎？有必要說明大多數好奇者不是來觀看「前進號」，而是來瞻仰令舊大陸對新大陸羨慕不已的這兩位人士嗎？

　　為什麼是兩位，而不是三位呢？怎麼沒有弗里科蘭呢？他覺得和「信天翁號」交戰已足以使他風光了一回，就謝絕了追隨主人左右的榮耀。於是，歡迎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的狂熱呼聲，他就沾不著邊了。

　　不用說，在林間空地中央用繩子和木樁圈起來的專用席中，這個赫赫有名的團體的成員都到齊了。特魯克．米爾納來了，巴特．芬，威廉．特．福布斯和兩位挽著他的胳膊的女兒──多爾小姐和瑪特小姐也來了。大家都來參加這一盛會就是要表明，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這些「輕於空氣」派的支持者們分開！

　　十一點二十分左右，一聲炮響宣告最後的準備工作完畢。

　　信號一發，「前進號」就將起飛了。

　　十一點二十五分，第二聲炮響。

　　被網繩拉著的「前進號」，在林間空地升高了十五米左右。這樣，吊艙便升到了激動無比的人群的頭上。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站在吊艙前部，把左手放在胸前，以表示他們和在場的人們心靈相通；接著，他們又把右手伸向天空，意思是迄今為止最大的氣球將占領空間。

　　於是十萬隻手放在十萬個人的胸前，另外十萬隻手則伸向天空。

　　十一點三十分，第三聲炮響。

　　「全部鬆開！」普呂當大叔莊嚴地喊道。

　　於是，「前進號」非常「威嚴地」升起來了。「威嚴地」，這個副詞常用來作航空方面的描寫。

　　這場面是何等的壯觀！就像是一艘剛剛駛出造船臺的巨輪。這不就是一艘直衝空中海洋的巨輪嗎？

　　「前進號」筆直地上升──這表明空氣是絕對的平靜──停在二百五十米的高空。

　　從那裡它開始作水平移動。「前進號」在兩個螺旋槳的推動下，以每秒十米的速度迎著太陽飛去。這是鯨在水中的速度。將它比作那種生長在北方海域裡的巨獸沒有什麼不合適：它的外形和那種巨大的鯨目動物絕沒有兩樣。

　　又一陣烏拉聲向矯健的飛行者們飛去。

　　接著，「前進號」按照舵手的操作，做出各種飛行動作：環繞，斜飛，直飛，小半徑環繞，前進，倒退，要讓那些對氣球的可駕馭性持否定態度的最頑固的反對派徹底折服──如果有反對派的話！當然，真有反對派的話，恐怕他們早就被碎屍萬段了。

　　如此壯觀的試驗，為什麼竟連一絲風也沒有呢？真令人遺憾。不然的話，公眾肯定可以看到「前進號」淋漓盡致地表演各種飛行動作：或像逆風而駛的帆船那樣側身偏飛，或像蒸汽船那樣頂風行進。

　　此時，飛艇在空中又上升了幾百米。

　　人們明白這個動作的意圖：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準備到更高的空中去尋找氣流，以便使試驗進行得更徹底。飛艇上有一個類似魚鰾的內部充氣系統，通過泵充進或放出一定量的空氣使飛艇做垂直方向的移動。所以，飛艇上升時，無需丟棄重物；下降時，也無需釋放原先充進去的氫氣，完全可以按照飛行者的意圖升高或降低。不過，氣球的上半部還是裝了一個閥門，以應萬不得已時緊急下降之需。總而言之，用的都是人類已經掌握的技術，只是又發展到了完美無缺的地步。

　　此刻「前進號」正直線上升。它龐大的身軀在人們眼裡變得越來越小，彷彿是光學現象在起作用。對於那些頸椎都快要望斷了的觀眾來說，這照樣很新鮮：巨大的鯨魚漸漸變成了鼠海豚，再過一會兒，還會變成普通的鮈魚。

　　「前進號」仍在不停地上升，已經到了四千米的高度。天宇還是那麼晴朗，一點霧也沒有，所以，地面上始終能看見它。

　　而它始終保持在林間空地的正上方，好像有幾條線從不同方向將它扯住似的。即使一口巨鐘罩住大氣層，也不過平靜如此。現在這個高度沒有一絲風，其他任何高度也都沒有風。飛艇在運行中，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因為距離太遠，它顯得很小，彷彿人們是在望遠鏡的小的那一頭中看到它似的。

　　突然，人群中傳出一聲叫喊，緊接著，十萬個嗓門一齊喊了起來，所有的手臂都指向天邊的一點。這一點，在西北方。

　　藍天深處，一個物體在移動，在靠近，在變大。是一隻鳥在高空展翅飛翔？是一顆軌跡與大氣層斜切的流星？總之它的速度極快，而它馬上就要經過人群的上方。

　　一種猜測像電一樣在所有的大腦中一閃而過，傳遍了林間空地。

　　「前進號」好像也看到了這個怪物。肯定是感覺到了某種威脅，它正加速向東逃去。

　　人們明白了！十萬張嘴都在反覆念叨著一位韋爾頓學會成員吐出的這個名字：

　　「信天翁號！……信天翁號！……」

　　果然是「信天翁號」。羅比爾又在空中出現了！它正像一隻巨禽向「前進號」猛撲過去！

　　九個月前，那部飛行器被炸毀時，螺旋槳也折斷了，平臺斷為兩截。幸虧工程師驚人地鎮靜，改變了前螺旋槳的旋轉方向，將它變成了提升螺旋槳，「信天翁號」的全體船員才免於由於急速下落而窒息死去。他們雖然逃脫了窒息而死的命運，可是羅比爾和他的同伴們又怎麼沒有葬身於太平洋呢？

　　這是因為平臺的碎塊、推進器槳翼、艙房的隔板，所有這些「信天翁號」剩下來的廢料集成了一堆殘骸浮在水面。正如一隻受傷的鳥掉進波濤，牠的翅膀可以使牠維持在水面上一樣，羅比爾和他手下的人先在這堆殘骸上度過了幾個小時，然後又乘上了一艘在洋面上找到的橡皮艇。

　　遇難的人獲救了。相信上天主宰人間萬物的人認為這是上帝的旨意，而那些不信的人則認為屬於偶然。

　　日出後幾小時，一條船發現了他們，船上扔下了一艘救生艇，不僅收容了羅比爾和他的夥伴們，還收容了浮在水面的飛行器的殘骸。工程師只說自己的船撞沉了，對方也並沒有多問他的身分和姓名。

　　這是一條英國的三桅船，利物浦的「兩個朋友號」，是到墨爾本去的，幾天後便到達了目的地。

　　羅比爾知道澳大利亞離×島還很遠，他必須盡快返回那裡。

　　工程師在尾艙的殘骸裡找到一筆數目相當可觀的錢，這樣，他就可以滿足同伴們的一切需要而不用求人了。到達墨爾本後不久，他就買到了一條一百噸左右的雙桅縱帆船。於是，精於航海的羅比爾回到了×島。

　　他只有一個堅定的信念，一樁心事：復仇。但是要復仇，就必須重造一個「信天翁號」。對於已經製造過一個的人來說，這畢竟是一項簡單的工作。雙桅船上運回來的舊飛行器組件，包括兩部推進螺旋槳，能利用的，他們都用上了。他們重造了機械部分、乾電池和蓄電池。總之，不到八個月，工程就全部完畢了。一個和被炸毀的那個外觀一樣，也同樣強大、同樣快速的新「信天翁號」只待起飛了。

　　乘務人員還是原班人馬。這些人個個對韋爾頓學會，尤其是對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感到怒不可遏，這一點是不言而喻的。

　　四月初，「信天翁號」離開了×島。由於不願被地球上的任何地方發現，它幾乎始終是在雲層中飛行。到達北美上空後，它降落在西部平原一塊荒涼的地方。到了那兒，工程師隱姓埋名，打聽到了使他高興無比的消息：韋爾頓學會將要進行試驗，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造的「前進號」，將於四月二十九日從費城起飛。

　　這對於無時不在尋找復仇機會的羅比爾和他的同伴們來說，真是太好了！「前進號」在劫難逃，而且要當眾威風掃地！同時這一切將向觀眾證明飛行器優於所有飛艇及其類似器械！

　　於是就有了那天「信天翁號」像禿鷹一般從高空俯衝下來，出現在費爾蒙公園的上空的情景。

　　是的！正是「信天翁號」，連從來沒有與它謀過面的人也很容易認出來！

　　「前進號」愴惶逃竄。但是它很快就明白：靠水平飛行是絕對逃不掉的。所以，只有垂直逃跑才有生路。垂直逃，但不是往地面逃，因為飛行器會阻擋它的去路；逃往高空，逃到攻擊不到它的高空去。這很冒險，但卻合乎邏輯。

　　可是，「信天翁號」也緊跟著它一起上升。它比「前進號」小得多，很像箭魚在追逐一條鯨魚，隨時準備用箭刺死牠；也好似魚雷在衝向巡洋艦，要將它一下子摧毀。

　　下面的人目睹這一切，心急如焚。不一會兒，「前進號」升到五千米的高空。「信天翁號」一直緊跟著它，在它兩側盤旋，圍著它繞圈子，半徑越來越短，圈子越來越小。它一躍就可以把那脆弱的皮囊戳破，徹底置對手於死地。那樣，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就會狠狠地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觀眾們嚇得目瞪口呆，呼吸急促，心捏成一團，就像看到有人從高處掉下來，覺得胸口有石頭壓著一樣，兩腿發軟。一場空戰正在醞釀之中，這種空戰可不像海戰中那樣可能僥倖得救──這樣的戰鬥，這是第一次，但大概不會是最後一次，因為，進步是當今世界的一條規律。「前進號」中間的環線上掛著美利堅合眾國的國旗，「信天翁號」也懸掛著旗幟。那是一塊上面綴有星星和征服者羅比爾的金色太陽的薄紗。

　　「前進號」試圖繼續上升以甩開它的敵手。它卸掉了艇上的重物，又躍上去一千米。這回，它在空中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了。「信天翁號」螺旋槳的速度已經調到了最大，始終逼著它，現在已經看不見了。

　　突然，地面上響起一聲驚叫。

　　「前進號」眼看著變大了。「信天翁號」也出現了，隨著它一起下降。這一次，飛艇是在往下跌。氣體在高空過度膨脹，把皮囊脹破了。整個球體已經癟了一半，正在直線往下摔。

　　這時，「信天翁號」也減低了提升螺旋槳的速度，在勻速下降。在離地面只有一千二百米的高度時，它攆上「前進號」，靠了過去。

　　羅比爾是要收拾它？……不是！……他是來幫忙的，來救飛艇上的人的！

　　「信天翁號」的駕駛員和他的助手，像他們駕駛飛行器時一樣靈巧，一下子就跳到了「前進號」的平臺上。

　　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會不會拒絕羅比爾的救助，拒絕他把自己救出去？他們還是做得到的。可是，工程師手下的人朝他們撲了過來，硬是把他們從「前進號」拖上了「信天翁號」。

　　然後，「信天翁號」閃開到邊上，在半空中停了下來。已經漏光了氣的「前進號」落在森林中的樹上，像一大把破布懸掛在空中。

　　沉默可怕地籠罩著地面，彷彿所有胸膛裡的生命都終止了。人們都閉上眼睛不願意看到這場前所未有的災難。

　　於是，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又成了羅比爾的俘虜。既然又抓住了他們，會不會再次把他們帶往誰也無法追蹤的空中？

　　可以這樣想。

　　然而，「信天翁號」並沒有繼續上升，而是朝地面下降。它要著陸嗎？大家都這麼以為，於是紛紛後退，在空地中間給它騰出一塊地方。

　　群情激憤，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信天翁號」在離地面兩米高的地方停下了。接著，在一片沉默中響起了工程師的聲音。

　　「合眾國的公民們，」他說，「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又一次落到了我的手裡。如果我把他們扣下，也不過是行使一個復仇者的權利。但是，看到他們對『信天翁號』的成就的反應，我明白了一點：對於征服太空將導致的重要革命，人們還沒有充分的心裡準備。普呂當大叔和菲爾．埃文思，你們自由了！」

　　韋爾頓學會的主席和祕書、駕駛員和他的助手只縱身一躍便跳到了地上。

　　「信天翁號」隨即升到了人群上空十多米的地方。

　　羅比爾接著又說：

　　「合眾國的公民們，我的試驗已經完成了。但是我認為，今後什麼事物都不應過於早熟，包括科學上的進步。科學不應超越常規。應該是演變，而不是革命，一句話：應該大勢所趨。今天，因為我的出現為時過早，而引起對我的爭議和分歧。實現各民族聯合目前還不是眾望所歸。

　　「所以，我告辭了。我帶走了我的祕密，但是人類不會因此而失掉它。將來，人類的教育發展了，可以從這個祕密中獲益；理智加強了，便不會去濫用這個祕密，那時，這個祕密就歸她所有了。再見了，合眾國的公民們，再見！」

　　「信天翁號」用它的七十四個螺旋槳拍擊著空氣，在兩個推進螺旋槳的作用下，在一陣雷鳴般的烏拉聲中──這次是讚賞的喝采──消失在東方。

　　兩位同行及韋爾頓學會的所有成員，都覺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們現在可以做到的僅僅是：回家去。突然改變了傾向的人群正等著以最尖刻的挖苦來向他們致意，此時所需要的也莫過於此！

　　現在，回到老話題：「這個羅比爾到底是誰？將來才知道？」

　　今天就可以知道。羅比爾是未來的科學，也許就是明天的科學。這是未來的堅實所在。

　　至於「信天翁號」，它是否仍然在大氣層中──這個誰也沒法從它手裡奪走的空域中──遨遊？這一點不容置疑。征服者羅比爾會像他所說的那樣，在將來的某一天再度亮相嗎？會的！他一定會來向世人昭示能夠改變當今世界社會條件和政治條件的這一發明的祕密。

　　至於太空運行機器的未來，它屬於飛行器，而絕不屬於飛艇。

　　征服太空的事業終將非「信天翁號」莫屬！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