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預謀─一
第一章　預謀─二
第二章　密碼─一
第二章　密碼─二
第三章　答案─一
第三章　答案─二
第四章　指紋─一
第四章　指紋─二
第五章　圈套─一
第五章　圈套─二
第六章　回歸─一
第六章　回歸─二
尾聲

《零點時刻》約瑟夫．范德爾

《二○一六年二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預謀─一

　　一

　　３２２／８８號犯人──監獄的人都叫他鮑曼，但這應該不是他的本名──對這一天精心策劃已久。

　　那天，他和平時一樣起得很早，透過窄小的鐵窗向外凝望。南非的日照特別強烈，翠綠色的山腰閃爍著寶石般的光芒。看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條狹長的幾乎看不見的海面上，水面波光粼粼。他聽見遠處傳來海鷗的叫聲，耳邊響著重罪犯們在熟睡中翻身時身上的鎖鏈發出的哐噹聲，還有監獄大樓隔壁狗舍傳出的阿爾薩斯犬的狂吠。

　　跪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他開始了晨練：一套伸展運動，一百下俯地挺身，一百個仰臥起坐。等到做完後渾身的血液開始沸騰，他去沖了個涼。

　　按照外面平凡世界的標準來看，鮑曼的單獨牢房細長而且狹窄。但是，它卻有單獨的浴室，一張床，一個桌子和一把椅子。

　　他四十歲出頭，但是看起來彷彿要年輕十歲，而且相貌非常俊朗迷人。

　　頭髮烏黑微捲，只零星有一些灰白。近乎整齊的鬍鬚更加突出了他那瘦削有力的下顎，濃黑的眉毛下，鼻梁挺拔呈鷹鉤狀，皮膚則是地中海人典型的橄欖色。

　　如果不是他那長睫毛下一雙明亮清澈的深藍色眼睛，很可能有人會錯以為鮑曼來自義大利南部或者是希臘。他很少笑，除非是他希望表現得討人喜歡。其實，他微笑時彎起的嘴角使得整個人都容光煥發，露出的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特別好看。

　　在普爾斯摩監獄的這六年裡，鮑曼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也不會再有的體能考驗。其實他的身材一直就非常勻稱，但是現在的體型更加高大有力，甚至可以稱得上威猛。不看書的時候，鮑曼只能做一些柔軟體操和練習跆拳道，他花了幾年的時間磨煉這個不太為人知的北韓武術。

　　鮑曼換上了那套藍色的監獄服。這套衣服和其他衣服一樣都打上了數字４的鋼號，表明這是普爾斯摩監獄這個分區的財產。鋪好了床，他開始了自己早就清楚將會非常漫長的一天。

　　普爾斯摩監獄坐落在南非海角鎮的邊上，以前這裡是個賽馬場，還有幾個農莊。

　　監獄四周高牆聳立，牆的頂端都插著電網，從外面能看到一片連綿不絕的棕櫚樹和橡膠樹園。典獄長和監獄看守以及他們的家屬都住在大牆內舒適的公寓內，有娛樂中心、游泳池和花園。而被禁閉的四千犯人的生活條件卻是難以想像的骯髒和艱苦。

　　普爾斯摩監獄是南非僅有的十一所高度戒備監獄之一。就恐怖之名來說，它當然無法和南非阿爾卡拉茲地區已經消亡的羅本島媲美，這個岩石小島和四面被冰冷狂暴的洶湧波濤隔絕的半島角相隔不遠。但是普爾斯摩監獄卻在另外一個方面勝過了羅本島，那就是，在這個地方關押著南非人民公認的極度重罪犯、一級殺人犯和強姦犯，甚至曾經還關押過反對種族隔離政策的持不同政見者。就是在這裡，當羅本島被關閉改建為一所博物館後，納爾遜．曼德拉度過了他長達二十五年的監禁生涯的最後幾年時光。

　　經過祕密審判，鮑曼連同其他二十個人一起戴著腳銬被大篷貨車從比勒陀利亞中心監獄運送到了這裡。對大多數布耳人〔註：居住於南非境內荷蘭、法國與德國白人移民後裔，所形成的混合民族。〕、看守和他所謂的獄友們而言，３２２／８８是個神祕的號碼。他自己對此隻字不提，一直守口如瓶。

　　吃飯的時候，他總是一個人坐著，默不作聲地吃著已經爛掉的蔬菜和拌著大塊油脂的玉米和豇豆。在院子裡面做運動時，他也只是一成不變地做柔軟體操和練習跆拳道。放風後回到房間內，鮑曼不像其他人那樣看電影或者電視，他讀書──數量驚人內容又很特別的書，從原子彈爆炸、國際原油交易發展史到邱吉爾、尼采的傳記，到最近的華爾街醜聞、馬克斯．韋伯的《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精神》，再到十六世紀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建築學的論述。

　　當其他犯人（通常稱為強盜或者惡霸）還在抽一種用棕色紙片捲好的違禁自製的「左爾」香菸時，鮑曼吸的卻是羅斯曼斯。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弄到手的。他從來不參與其他人策劃的走私，也不加入他們的越獄計劃，這些所謂的逃跑計劃總是因為太拙劣而導致最終敗露，參與者的下場要麼是被捕要麼是──在大多數情況下──被殺。

　　鮑曼也不是任何一個幫派的成員，這些幫派得到典獄長的默許──因為那能幫助他控制所有犯人。那是些有著嚴格等級劃分的組織，被牢牢控制在名為克里營的所謂理事會手中。他們參與「祭祀」屠殺、斬首、分屍甚至是吃人，專門針對不加入任何組織的人，他們稱之為「木帕塔斯」或者是綿羊。

　　有一次，那時鮑曼來到普爾斯摩沒幾天，一個幫派派了一個他們最狠毒的「爛泥」──一個被判長時間服刑的小頭目，幾乎誰見了都躲的人──在鍛鍊的院子裡面向他發出了一次警告。結果，後來有人發現這個「爛泥」被非常殘忍地殺死了──屍體被砍得七零八落，場面之恐怖令人汗毛倒立，以至於發現屍體的人──無論曾經表現得多鐵石心腸心狠手辣──無不作嘔。有幾個犯人運氣不好，目睹了整個殺戮的過程：乾淨、俐落。最恐怖的是，即使是在激烈的打鬥中，鮑曼也絲毫不改冰山一般的冷漠。後來，所有人都被禁止再看這個可怖的殺人現場。自此，鮑曼得到了敬畏，於是安心獨來獨往。

　　關於鮑曼，大家所了解的只有他被判終身監禁，還有就是最近他剛從廚房分配到了汽車修理車間，負責修理典獄官的汽車。有傳聞說他曾受雇於南非政府的國家安全局〔註：簡稱ＢＯＳＳ。〕從事國家情報部門的工作，那裡也就是現在的國家情報科。

　　也有風聲說他曾經參與了南非以及國際上一系列著名的恐怖襲擊──有些是受命於ＢＯＳＳ，有些則不是。有人相信他曾因暗殺以色列間諜機構摩薩德下屬的一個叫基頓的恐怖組織的一名成員而被判入獄，這當然是個藉口，因為暗殺行動中鮑曼只是奉命行事。事實上，就是因為他的工作完成得太出色，以致他的老板們都開始有些擔驚受怕，所以他們寧願看到鮑曼被永遠地禁閉起來。

　　一個布耳人曾聽說鮑曼在ＢＯＳＳ裡有「黑暗王子」之稱。至於為什麼，典獄長也說不上來。有些人揣測覺得可能是因為他有風度、不苟言笑，也有些人認為是他殺人時一向乾淨俐落，這一點已經有活生生的證明了。其他還有很多說法，但是就是沒有一個人知道確切的原因。

　　在被監禁的六年裡，鮑曼對這個地方已經瞭如指掌。因為太熟悉哥摩瑟爾消毒劑的味道，他甚至已經把它當成了這裡愉悅環境的一部分了，就像陣陣的海風一樣。

　　他不再被「貓」的喊叫驚醒，這個報警器偶爾會在沒有任何警示的情況下發出巨響，召集看守們處理一個事件──一次鬥毆或者一次越獄企圖。

　　早上九點半，鮑曼走進汽車修理車間和典獄官凱維打了個招呼。鮑曼對他印象不錯，不過他更喜歡慢慢看人。還可以，凱維的確還算不錯。

　　布耳人和強盜們之間的關係很奇特。典獄長是出了名的殘忍，甚至到了喪心病狂的變態程度──可是，他們在難以取悅的同時卻又十分渴望得到犯人們的擁戴。

　　鮑曼把這個弱點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需要的時候便牢牢抓住機會好好利用。他知道凱維對自己非常著迷，希望了解自己的經歷以及到底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於是，鮑曼總是適時在不經意間透露一些消息──可是這總是沒法完全滿足凱維的好奇心。凱維太容易操控了，這就是鮑曼喜歡他的原因。

　　「今天給你們弄了個新傢伙。」凱維拍了拍鮑曼的肩膀，熱心地說，「食品貨櫃車。」

　　「哦？」鮑曼平靜的回應道，「出什麼問題了，老伴兒！」

　　「不知道。他們說換檔的時候會冒煙。」

　　「白色的煙？」

　　凱維聳了聳肩：「好像就是砰的一聲」。

　　「知道了，可能是沒傳動油了。不是什麼大事。可能真空調節器壞了。」

　　凱維挑了一下一邊的眉毛，一臉內行地點了點頭表示聽懂了！「真他媽的煩人！」

　　「不過，我們還沒完全搞定牧師的車。」鮑曼指的是自己這幾天一直在修的一輛小型黑色福特轎車。

　　「讓鼓眼泡修吧。」凱維說。「鼓眼泡」是簡庫普曼在監獄裡的綽號，這是一個在修理車間做事的惡霸。「我說過了，這是輛食品貨櫃車。我們總不能沒東西吃，對吧？」

　　鮑曼對典獄長可憐的笑話咯咯乾笑了兩聲，冷冷地回答說：「我也不想再錯過一隻耳朵啊！」幾個星期前的一天，晚間就餐時，鮑曼在飯碗裡的玉米和豇豆中發現了一隻髒兮兮毛茸茸的大豬耳朵。

　　「噢！」凱維突然一陣爆笑，喘著氣說，「噢，那隻毛茸茸的豬耳朵。」

　　「我把牧師的車弄走，讓鼓眼泡看看貨櫃車，怎麼樣？」凱維還在笑，儘管使勁憋住還是笑得歇斯底里，圓滾滾的寬大肩膀聳個不停。

　　鼓眼泡幾分鐘之後才過來，悶悶不樂地接受了鮑曼的指示。他肩頭刺著一個很大很粗糙的紋身，代表他曾經殺過一個典獄長。其實，他個頭比鮑曼要大，體重也多出一截，可是他所聽說的事情足以令自己對這個同事敬畏三分。所以，鮑曼要他幹什麼，他就得幹什麼。

　　鮑曼把牧師的車蓋打開時，偷偷瞟了一眼正拿出一支香菸的凱維。有一點他很有把握，那就是每次點燃菸後，凱維就會拖著笨重的步子把自己龐大的身軀挪到門口去弄杯咖啡喝，然後和下一個站點的典獄長一起休息個十到十五分鐘。

　　鮑曼站在車廂邊上，衝鼓眼泡叫道：「你能過來看一下這個該死的排氣管嗎？我想可能該換了？」

　　鼓眼泡走了過來跪在地上看了看排氣管：「靠！你到底在胡扯什麼啊？」他覺得什麼都沒壞，說話時語氣很衝。

　　「我來指給你看。」鮑曼蹲了下來，靜靜地說。突然，他的兩隻手分別從側面和上面牢牢抓住鼓眼泡的下巴，然後猛地從一邊往另一邊一擰，最後再把下巴向前和脖子扯成四十五度角。只有幾秒鐘的時間，鼓眼泡還沒來得及叫一聲就重重地跌在水泥地上，死了。

　　鮑曼迅速地把笨重的屍體拖過地板然後拉進了塗成肉桂紅的工具房。

　　他把房門打開，移開了鑽頭架，把屍體塞了進去，然後上好鎖。他扭頭朝門口看了一眼。值得信賴的老凱維的確還沒休息完。在凱維和看守聊完之前鮑曼還有至少五分鐘。

　　鮑曼探到牧師的轎車後車廂深處伸手掀起一條茶色的襯墊，抖了一抖，在那後面是他這幾天修車時裝好的門插銷。把插銷拉開，他把之前用黏貼襯墊裝好的假門拉開。

　　在鑲嵌板後面，車廂和汽車的後坐之間出現了一個隱祕的小隔間，正好能讓他爬進去。這些都是他在修理車身的時候完成的。凱維從來不注意鮑曼的工作，所以沒有起任何疑心。

　　他爬進車廂將身體安放在小隔間裡面。可是，就在他準備從後面關上鑲嵌板的時候，卻聽到一串漸漸逼近的笨重腳步聲。他想掙扎著起身爬出去，可是太遲了。

　　凱維此時已經站在了幾步之外的地方，正打著哈欠。

　　凱維不該現在出現的，鮑曼心裡一沉！「你他媽的在……」凱維有點滑稽的聲音壓得很低，想弄明白鮑曼在幹什麼。他一隻手裡拿著一個記事本，鮑曼看出來那是看守心不在焉時落下的。

　　鮑曼乾笑了兩聲，衝凱維扔了一個可愛的笑容。

　　「車廂散了。」他邊說邊漫不經心地爬出來，晃了晃腳，站了起來，「看看他們給了這個可憐的老頭兒什麼東西，就不奇怪咯。」

　　但是凱維一臉狐疑，慢慢搖著頭說：「散落了？」滿臉的愚蠢。

　　鮑曼把一隻胳膊搭到典獄官的肩膀上，感覺他那軟綿綿的肉像一碗搖動的肉凍。

　　他哥兒們似的用力擠了擠凱維：「這樣吧，」接著露出一副非常信任凱維的表情小聲說道，「何不讓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呢！」

　　凱維眯起貪婪的小眼睛，嘴巴鬆弛下來。「這個我有什麼好處？」他突然問。

　　「好處可是多得很，老伴兒！」鮑曼說，手臂仍搭在凱維的肩膀上，「首先，一隻豬耳朵。」

　　他又笑了一笑，凱維也咯咯地很得意的笑了起來。鮑曼大笑，凱維也跟著大笑了起來。就在這時，鮑曼的右手攥成了拳頭，狠狠地使出渾身的力氣打向凱維的腋窩處。只是簡單的一個鉤拳，卻能打碎分布很廣接近表皮的手臂的神經。

　　凱維瞬間應聲倒地。

　　鮑曼在他落地之前掐住並弄斷了他的氣管，凱維死了。然後他又花了些力氣把屍體推到了一個工作檯的下面。幾分鐘後，鮑曼把自己安頓在了牧師汽車的小隔間裡面，拴緊了插銷。裡面又黑又擠，但是沒有時間了。一會兒他就聽見一個典獄長走進修理車間的腳步聲。

　　隨著一聲金屬撞擊聲，通向機動車輛門閘和院子的藍色鋼製大門開始向上捲起。

　　汽車的引擎被點燃，引擎的轉速提高了正好三倍──表明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汽車開始前進。

　　一兩分鐘後，機動車輛門閘處的幾個看守仔細檢查了一下汽車，確信沒有犯人藏在裡面。鮑曼非常清楚檢查的程序，知道自己不會被發現。車廂被打開了。鮑曼從鑲嵌板和車廂底層接口的地方看到了一線亮光閃過。

　　他緩慢地呼吸，屏住聲音，心臟咚咚地在體內敲擊，整個身體繃得很緊。後車廂的車蓋砰的一聲被關上了，汽車繼續前進。

　　出了機動車輛閘門，就是院子。

　　鮑曼簡直可以聞到廢氣的味道了，他只希望自己一秒鐘也別再多待了。一會兒，汽車停了下來。這是到監獄大門的門口了，他很清楚。這裡有個簡單的檢查。汽車重新啟動，不久上了海角鎮的公路，他們加速了。

　　即使再聰明過人，鮑曼也清楚：如果不是瑞士一個非常有權勢的人的鼎力相助，自己這次精心策劃的越獄不可能成功。這位人士出於某種不知名的原因非常樂意幫助他重獲自由。

　　汽車的司機──一個叫范龍的年輕人──是牧師的朋友也是監獄長辦公室裡的會計。牧師剛搭乘特萊克空中航線從約翰尼斯堡飛抵海角鎮的馬蘭機場，這位年輕的會計主動要求用牧師本人剛修好的車去機場接他。

　　不過在去機場之前，范龍發現有必要在加油站加一下汽油，順便再喝杯咖啡。

　　在那兒，鮑曼按原定計劃躲過路人的注意，鑽出汽車。

　　一切順利。

　　鮑曼自由了。但是他的好心情卻被汽車修理車間的典獄長弄得有點鬱悶。沒辦法，他必須殺了那個頭腦簡單的傢伙。

　　其實，凱維挺招人喜歡的。

　　※※※

　　二

　　波士頓的一個雨夜，幾個小時以前──也就是八點鐘，一個金髮年輕女人急急忙忙地穿過「四季」酒店的大廳快步走到電梯邊。

　　她眉毛輕輕挑起，嘴唇微微噘著，那張標緻的臉顯得非常職業，穿著打扮儼然是一個收入豐厚的職業女性，一身海軍藍雙排扣加墊肩的維特汀尼套裝，脖子上掛著愛瑪士圍巾，正好露出樣式簡潔的珍珠項鏈──和耳朵上人工養殖的珍珠耳環是一套，白色絲織上衣，黑色費洛加蒙無帶淺口女鞋，一隻胳膊下面夾著西班牙哥多華皮質提包，另一隻手上卻頗不相稱地抓著一個碩大的黑色皮革袋。

　　若是不經意地看上去，這個女人很像一個高級律師或者是一個剛剛和客戶用完晚餐的經理人。但是如果再仔細地多看幾眼，就會發現一些打破這種表象的小細節。有可能是女人的齊肩金髮染得太過明顯，也有可能是女人的藍眼睛裡不安穩的眼神洩漏了她對這座現代酒店的富麗堂皇在內心產生的侷促不安。

　　不確定到底是哪裡感覺不對，前臺服務生瞟了這個漂亮的金髮女人一眼，之後就看回自己面前支出明細表，可是接著又迅速瞄了她一眼。他微微把頭扭向一邊和酒店的保全員交換了一下眼神，後者是一個正窩在一張舒服的大沙發上假裝看《波士頓全球報》的女人。

　　保全員挑了挑眉毛示意她也覺得有點可疑──至少覺得這個女人很有意思──然後抿起嘴不動聲色地微笑了一下，衝前臺服務生做了一個只有他能看得出的輕微聳肩動作，暗示說：「讓她走吧！我們不能完全確定。」

　　「四季」酒店總是竭盡所能阻止應召女郎在自己的地方做交易，然而像在類似這種不確定的情形下，錯放一個妓女遠比冒險得罪一個合法的酒店客人要明智得多。

　　金髮女人進了電梯上了七樓，來到７２２房間。她掏出鑰匙，進了房間。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一個衣著考究、五十多歲的男人也打開了同一扇門。

　　雖然長得不怎麼有魅力──高聳的額頭長有雀斑，鷹鉤鼻，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鼓眼袋，臉部皮膚鬆懈──但他的身上卻散發出一種瀟灑的活力。

　　男人的臉和手上的皮膚呈深棕褐色，好像常去聖巴特灣出海──事實上他也的確常去。銀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價格不菲的海軍藍運動上衣裁製考究，埃麥尼吉爾多．傑尼亞牌的領帶，裝飾著流穗的皮鞋擦得鋥亮。

　　他探著頭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朝四下張望，整齊掛在衣櫥裡的衣服是有女人在房間裡的唯一證明。浴室的門上了鎖。男人充滿渴望地興奮起來。

　　一個信封躺在那張特大加長床的正中央，男人爬到床上伸手拿了過來。信封的正面是用大的連筆字體寫的男人的名字，裡面的便條上寫了幾條簡單的指示。讀完後，他便開始照做。

　　他用發顫的手指把公事包笨拙地擱到桌上，然後開始寬衣解帶，把脫掉的衣服堆到床邊灰色的地毯上。先是夾克，然後是褲子。他緊張得兩手亂摸，解開襯衫，接著脫掉印有字母的絲製拳擊內褲。脫襪子的時候，他絆倒了兩次。忽然，男人這才警惕地想起來應該抬頭看看窗簾拉好沒有。還好，它們拉得很嚴實。女人顯然早就考慮周全地把每一個細節都照顧到了。

　　男人赤裸裸地跪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感覺到下半身隨心臟開始猛烈地顫動──很痛──彷彿要抽離整個身體似的洶湧卻又得意地膨脹起來。

　　他聽到浴室的門開了。

　　女人出現的時候，男人沒有回頭看：因為她命令他這麼做的。即使穿著黑色高跟漆皮長筒靴，這個女人也不過六英尺高，全身包裹在一件黑色ＰＶＣ緊身運動衣裡。

　　ＰＶＣ是一種由塑膠製成、附在合成彈力纖維表面看起來溼滑的材料。除了手上長到肘部的黑手套，女人還帶上了革製的黑色眼罩。

　　她像水一樣輕輕地「流」到男人的背後，給他戴上了一個橡皮筋眼罩，柔軟的綿羊皮朝裡、皮革面朝外，看起來很像一個超大號的護目鏡。

　　把眼罩綁緊後，女人開始溫柔地用手指在男人身上滑動，然後是無聲的擁抱。

　　接著，她把手放到男人的雙臂下面，扶起來引他來到床邊。男人重新跪在床上，感到膨脹的下身被緊緊地壓在肚子和床之間。

　　接著，女人把一雙手銬套在男人的手腕上並銬緊。終於，她用嘶啞的女中音開口說了第一句話：「現在該戴頭套了。」

　　男人戰戰兢兢地深深吸了一口氣，肩膀下意識地蜷縮了起來。他感覺到女人也拱起身子伏在自己的背上，甚至都可以聞到她手套和長靴上皮草的氣味。

　　她給男人脫了眼罩，這樣他就可以看見自己了。「是，我的主人。」他的聲音很小，像個孩子。

　　用橡膠鑲邊的頭套也是由皮革製成，有固定的形狀。只有鼻子那裡留出一個洞用來呼吸，眼睛和嘴巴的地方都是封閉的。男人明白自己所處的狀況後，充滿恐懼地瞪大了眼睛。等女人把頭套罩在自己的腦袋上後，男人只感覺頭部沉重冰涼而且呼吸困難、渾身因為又害怕又興奮的複雜情緒震顫不安。

　　女人把頭套的領子拉緊、調正，然後拉上了後腦勺地方的拉鏈。隨著一聲響亮的「咔嚓」，拉鏈被緊卡在了頭套的領子那裡。

　　男人現在渾身完全被興奮刺激的恐懼感包圍著，只是胃裡面似乎盤踞著一種冰涼令人想吐的可怕感覺。他想吐但卻不能吐，因為他清楚那樣做的後果是自己被悶死在面罩裡面。

　　他感覺呼吸在喉嚨的深處給卡住了，差不多正好頂在肺部上面那個地方。他嚥了一口唾沫，張嘴想吸一口新鮮空氣，卻立即忘了在這個頭套裡面唯一的呼吸方式是靠鼻子。男人開始亂了陣腳。

　　他開始嗚咽，很想喊卻喊不出來。

　　「你不乖哦！」他聽到女人的警告，「我喜歡看著你，可是你卻不乖哦！」

　　控制呼吸！他跟自己說。規律，節奏！用鼻子──呼吸！可惜，強烈的恐懼感壓倒了他試圖自制的可憐努力。他開始想要大口大口地吸氣，可是卻只嘗到橡膠的味道──暖暖溼溼的。汗水在黑暗中像小溪一樣流過臉頰滴到張開的嘴巴裡──又熱又鹹。就算後來他總算強迫自己做到用鼻子吸進滿是皮革味道的空氣，男人也明白自己已經處在神經崩潰的邊緣了。

　　然而就在同時──卻產生了一種混雜著極度恐慌和最強烈刺麻感的特別奇妙的感覺──他覺得下身異常興奮，彷彿準備隨時爆發。

　　就在那個時候──就在這時──他感覺到她拿著一根皮鞭開始刺弄自己的大腿外側，挑逗卻又有點痛。天哪──刺痛感甚至延伸到了下身的最頂端。

　　「我得懲罰你！」他彷彿聽到一個從很遠飄來的聲音，「你一點都不安分守己。」

　　他又開始嗚咽，接著換成了呻吟。他感到自己的屁股在隨著某種節奏迎合摩擦著女人的身體，但又有點扭捏作態。

　　「我要抽你的背啦！」女人說，他知道她不是開玩笑的，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

　　她知道他快要到高潮了。可從藥店買來的叫什麼「沃登堡神經刺激器」的工具還沒派上用途呢。女人從黑色皮包裡抽出一個有解剖刀手柄、看似風火輪的醫用工具。這個直徑不是很長的「風火輪」四周布滿了外針。她把這個小儀器輕輕從男人的腿上滾到背上。

　　他的呻吟聲開始變得像波浪一樣此起彼伏，聽起來就像是一個渴望高潮的女人。

　　女人用一隻手繼續在他的大腿和膝蓋上滾動「風火輪」，他呻吟著，身體開始前後磨蹭。這時，她把「風火輪」滾到他的股溝再到脊梁中央，還沒等「風火輪」到達脖子附近皮膚最敏感的地方，男人已經達到了高潮，蜷縮成一團，然後不斷地呻吟。

　　見男人癱倒在床上了，「現在，」她開口說，「我得去你的錢包拿我該得的了。」

　　他太興奮了，根本沒聽她說的什麼。不過無所謂了，反正他也不在乎了。

　　金髮女人站了起來，快步走到他之前放公事包的桌子邊。她按開了公事包──他沒有鎖，平時幾乎不鎖──拿出一張閃閃發亮的金色磁碟，然後扔進自己滿是各種皮鞭的玩具皮包裡。

　　她瞟了一眼躺在床上一動沒動的男人：他還癱在床上的一側，呼吸很重，前胸後背亮晶晶的汗水浸溼了身下淺綠的床單，周圍留下的一圈溼乎乎的黑色汗漬讓她想起在多年以前，她和姐姐在新漢普郡的頭一個大雪天手舞足蹈地堆的雪人小天使。

　　可同時，眼前的這一幕景象卻又讓她聯想起另一個天壤之別的畫面。男人身邊的溼跡，也很像大多數犯罪現場死者屍體拖走後用粉筆留下的白色線框。

　　她彎下腰俐落地從他褲子屁股口袋掏出錢包，抽出四張五十美元的鈔票塞進自己的提包裡。

　　她轉回身擁抱了一下她的這位衣食父母。順從的可憐人總是需要用既輕柔又緩慢的動作被領回現實當中來。「轉過來，跪著面對我。」她輕聲命令道。男人照做了，她打開了手銬，費了好大的勁兒拉開了頭套的拉鏈。

　　男人原先整齊的銀頭髮現在亂作一團，被汗水凝成一縷一縷的，臉上掛著深深的負罪表情。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瞳孔適應了光亮之後才終於看得清楚了。

　　她幫他把頭髮撫平。「你真是個乖孩子。」她說，「今天感覺好嗎？」

　　他用一個虛弱的微笑做了回答。

　　「我現在得走了。你下次來這裡的時候再給我電話。」她的手指充滿憐愛地撫摸著他的臉、他的嘴唇，「你真是個乖孩子。」

　　※※※

　　就在「四季」酒店不遠的街區，停著一輛黑亮的有篷貨車。金髮女人輕輕敲了敲後座的反光鏡面玻璃，車窗搖了下來，露出不大的一點縫隙。

　　她從包裡取出金色磁碟，放在了從車窗裡伸出的一個手掌上。

　　她甚至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楚。

　　※※※

　　三

　　瑪爾波羅街區到處閃動著警車車頂上的藍白警示燈。這時正值麻薩諸塞大道的交通高峰期，五輛巡邏警車雙排停靠在狹窄的街道裡，惹得脾氣火暴的波士頓司機們快要發飆了。

　　「後灣」區一向安靜無事〔註：其實這裡只有幾排十九世紀修建的房子，裡面的住戶老死不相往來，所以「街區」一詞其實並不貼切。〕，此時，十幾個住戶從自家的窗戶裡面探出腦袋，痴呆地朝樓下張望，那景象很像是一群小學生在學校圍觀打架。

　　而這一切太不像平時的「後灣」了。

　　瑪爾波羅街上意外擠滿的警車說明肯定發生了什麼刺激的事情。莎拉把她的「本田思迪」車停好，朝一棟房子走去。樓房門口站著一個穿制服的年輕巡警，手裡拿著夾紙登記板。莎拉身上套了一件「維斯萊」汗衫，下面穿著牛仔褲和運動鞋──怎麼看都不像是職業打扮，不過也難怪，她被叫出來的時候正在給自己和八歲的兒子傑理德做義大利麵，手上還留著不太討人喜歡的洋蔥味兒。莎拉一面使勁地甩手一面心想：如果他們討厭洋蔥，就正好用手掐死他們。

　　門口的警察──就是那個拿著登記板的小伙子──不過二十歲出頭，平頭，長得又矮又結實。他正把一個臉上還留著麵包圈糖粉的同事逗得樂不可支。

　　平頭稍作鎮定後衝莎拉問道：「你住在這裡是嗎，女士？」

　　「我是莎拉，」她有點不耐煩地答道。「聯邦調查局〔註：簡稱ＦＢＩ。〕特工莎拉。」邊說邊亮出自己的證件。

　　巡警猶豫了一下說：「對不起，女士，你不在我手裡的名單上。」

　　「去問問科洛林警官。」她說。

　　「噢，你是……」巡警忽然眼睛一亮，嘴角挑起笑了一笑。他饒有興致地把莎拉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說：「是。他說過你會來。」

　　莎拉在登記板簽上名字遞給他，回笑了一下。可是這個笑容在她推門進樓的時候立即就消失了。她聽到後面傳來竊竊低語然後是一陣大笑，那個平頭扯著嗓子大聲喊道：「我就說科洛林是個他媽的豬頭。」接著又是一陣狂笑。

　　莎拉惱羞成怒地走進電梯，使勁捶了一下三樓的按鈕。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是在挖苦科洛林品位太低娶了一個聯邦特工，還是在嘲笑他品位太差竟然跟一個聯邦特工離了婚？這兩個智障的腦袋裡面到底裝的什麼啊，是純粹本身就粗鄙淫亂，還是看不順眼聯邦特工？她搖了搖頭。這部散發著黴味的奧迪斯老式電梯裝的是自動拉門，讓人會在某一瞬間產生彷彿自己得了幽閉恐懼症的錯覺。莎拉從電梯內模糊不清的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趕快掏出新買的Ｍ．Ａ．Ｃ．珊瑚色口紅〔註：一種叫做印加的深顏色。〕往嘴唇上補了補妝，又用手抓平蓬亂的紅褐色頭髮。

　　她今年三十六歲，長著一個堅挺的鼻梁和一頭齊肩的鬈髮，可可色發出冷光的大眼睛是她最顯著的特色。然而此時此刻，她的樣子卻不是自己最好的狀態，實話說了吧，根本就是難看死了。她真希望自己有時間去換個西裝或者什麼職業一點的套裝，至少可以幫自己在馬上要見的對頭面前挽回一點面子。情報局的人總是嚴格要求特工們的衣著打扮，所以肯定不會對她現在這身打扮給什麼好臉色。那就拉倒吧，誰鳥他ＦＢＩ是何東西！電梯門開了，莎拉深吸一口氣。

　　三樓Ｃ戶的門敞開著，門口站著一個不認識的制服警察。她亮出自己的證件進了房間，看到裡面正在忙碌的凶殺組同事、負責照片的警察、巡警、法醫、地區助理律師，還有其他一些例行公事應該出現在謀殺現場的工作人員。照理說凶案現場應該是井然有序的，可惜，因為警局部門的規章制度，這裡不可避免地變得混亂不堪。

　　莎拉抬起胳膊從人堆（有人在抽菸，雖然這裡明文規定禁止吸菸。）裡面往前擠，半路忽然被一個像是凶殺組同事但是不認識的人擋住了去路。

　　這個杵在她面前的龐然大物大概五十來歲，是個一身肌肉、滿臉挑釁之色的禿頂酒鬼。

　　「嘿！」他衝莎拉嚷道，「見鬼，你是誰？」不等她開口又接著說道，「名單上沒有的人都他媽的聽我調遣，知道嗎你？還有，我現在就要問你話。」

　　莎拉吐了口氣，使勁壓制住就要爆發的脾氣。她拿出聯邦調查員證件皮夾正要說話，忽然感到有一隻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莎拉。」

　　是科洛林，她的前夫。他轉身對身邊一個探員介紹：「莎拉，ＦＢＩ波士頓分局來的。莎拉，這是我的新老板，赫林組長。這事兒你點過頭了的，記得吧？」

　　「嗯。」赫林看上去不是很高興。他瞧了一眼莎拉，那表情好像她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一樣，然後轉身衝一群便衣喊：「克里根！衛赫！我要幾個證物袋。把赫理斯的瓶子和水槽裡面酒杯的碎玻璃片給我放進去。」

　　※※※

　　「嗨！」莎拉打了個招呼。

　　「嗨！」科洛林說。兩個人互相禮貌卻冷淡地笑了笑。

　　「是這樣的，我們一時找不到死者的朋友或者親人，所以我只好叫你來確認死者的身分。」

　　「我還在想你為什麼邀請我到這裡來呢！」

　　除非是對自己有好處，科洛林從來沒為莎拉做過什麼好事，在公在私一向都是如此。

　　「當然，我也想到在這件事情上，我們雙方都可以互惠互利。」

　　赫林隊長好像忘了什麼事情，皺著眉頭轉回身面對莎拉：「我在想，除非是印第安居留地或是其他鬼地方，聯邦特工沒插手過謀殺案吧。」他面帶諷刺地微微一笑，接著說，「你們只會跟在警察屁股後面跑。」

　　「薇蕾莉是我的線人。」莎拉簡單地回應道。

　　「她得罪警察了？」

　　「ＯＣ。」她回答得仍舊很簡單，ＯＣ是有組織犯罪的意思，可她沒有詳細解釋。

　　要走的時候，赫林對科洛林說：「別讓她動什麼東西或者他媽的把什麼東西搞亂了，聽到沒？」

　　「我會盡力看好她的。」科洛林保證道。他領著莎拉去認屍體的時候低聲說：「赫林組長可是個雙星級的狗屁人物。」

　　「是個紳士還是個學者？」

　　「呵，他看我的面子才讓你進來的。聽說他有一個朋友去年在南端區搜查一間同性戀酒吧時，被你們的人搞得很慘。」

　　莎拉聳聳肩：「我對這個沒興趣。我又不賄賂警察。」

　　「很多伙計對你的到來都頗有微詞啊。」

　　她又聳了聳肩。「怎麼這麼擠？」

　　「不清楚，時間沒安排好或是別的什麼原因吧。我也是五年來頭一次看到所有人在同一時間一齊報到。除了《環球報》，所有人都來了。時空就是個他媽的三重輪迴。」

　　科洛林有三十五六歲了，一頭金髮，長著個兩瓣下巴。他長相不錯，甚至可以說很帥，當然，他本人也不是沒有注意到自己在女人面前的這一優勢。即使在和莎拉那段短暫混亂的婚姻中，他也曾經有過幾次「課外活動」──他喜歡用這個詞描述自己的經歷。毫無疑問現在住在他公寓中的某個女人，應該正在猜測今晚是不是有什麼不正經的女人──不，是另一個不正經的女人──在對科洛林糾纏不清。

　　他一面用手推開人群，一面和周圍的同事簡單打招呼，一會兒轉頭問：「我的小朋友怎麼樣了？」

　　「我們在說話的時候可能傑理德正在看《癟四與大頭蛋》，」莎拉說，「要不就是在看經典劇場，不肯定到底是哪個。你不怎麼看這個，是吧？」

　　「泰迪看，我陪著。」

　　「她是怎麼被殺的。」

　　「槍擊。我得提醒你，現場可不怎麼入眼。」

　　莎拉一副久經沙場的表情，沒當回事兒地聳了聳肩。而事實上，就科洛林所知，她就看過十幾個凶殺現場，而且那種噁心恐怖的畫面總是在她腦海中時常浮現。

　　莎拉以前沒有來過薇蕾莉的公寓──她們每次碰頭的地方不是酒吧就是飯店。

　　這間公寓就是一個工作室，房間的一側搭了一間臨時簡易廚房，過去應該是十九世紀某個商業巨頭豪宅裡面的一間樓上客廳。房間裡面曾經採用婆羅門貴族風格重新裝潢過一遍。牆壁和天花板上都是鏡子，完全是一個高科技產品堆砌的妓院。不過黑色的家具倒是便宜貨。一把破舊的深黃色靠背椅是十七世紀的古董。還有一個大錄音機，旁邊突出的喇叭外表已經開始磨損了。薇蕾莉的房間和預想中的樣子沒什麼太大出入，看上去就是個妓女的窩。

　　「這兒，」科洛林說。「驗屍官來過已經走了。待命的法醫叫妮蕾，長得一般，不過倒真是個醫生。」

　　「她在哪兒？」

　　「那兒，和你的伙計赫林說話的那個。」

　　薇蕾莉四肢攤開，仰面躺在自己的大床上，乾掉的血漬在黑色的床單上結了痂。一隻手張開撂在床上，好像在招呼男人們快到她的床上去。

　　齊肩的金髮，嘴唇上還有點口紅。莎拉忽然覺得一陣反胃，趕忙把眼睛挪開。「嗯，」她說，「是她。行了嗎？」

　　※※※

　　四

　　在加油站附近的小型停車場，「黑暗王子」找到了那輛租來的豐田雙排四輪驅動轎車。車身後部蓋著帆布，車上配備有一個供長距離行駛的油桶。車頂綁了一個帳篷，後車廂裡還有一個汽爐、一盞燈、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一副墨鏡。車背上的標籤說明車子的真正主人是海角鎮「帝國租車行」。如果有誰不知死活地碰巧妨礙了「王子」的行動，那這個傢伙估計就會變成另一個沙漠之旅的冤死鬼。

　　他摸了摸汽車的折疊頂棚，還是暖的，證明車子來這兒沒多久。這就好。

　　鮑曼迅速瞧了一圈停車場四周，確定沒有人看得見自己的舉動。他挨著車門跪到地上伸手在底盤摸索，直到碰到一處新近焊接過的光滑補丁。他使勁一推，車鑰匙從焊接地方的底部滑了出來。

　　鮑曼把車開出了幾個街區後停在了一個國際電話亭旁，從旁邊的盒子裡面取出一把一蘭特〔註：南非貨幣單位，等於一百美分。〕硬幣。他先撥了一長串號碼，再往吃幣口裡扔進硬幣，二十秒鐘後國際長途接通了。

　　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綠石有限公司。」

　　「麻煩，請接客戶服務部。」鮑曼說。

　　「稍等。」

　　電話那端沒了聲音，只聽見滴答幾聲後傳來一個男聲：「客戶服務部。」

　　「你們有空運服務嗎？」鮑曼問。

　　「有，不過要看目的地在哪裡。」

　　「倫敦。」

　　「有。」

　　「好，謝謝，」鮑曼說，「我再打電話下定單。」

　　他掛上電話，回到豐田車裡。

　　經過大西洋海岸挪洛斯港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了。鮑曼繼續向西北方向行駛。

　　瀝青高速公路先是變成沙礫大馬路，再變成伸向烤人的熱帶大草原的泥濘小道。公路下面幾公里的地方，一打孤零零的小屋躍進了視線，旁邊零散站了一群瘦弱不堪的山羊。

　　經過最後一間小屋時，鮑曼看了一下里程表。他熄火下車，此時，汽車正好走了四公里半的路程。

　　橘紅色的太陽開始落山了，可是空氣還是熱得讓人不想動彈。這裡就是有幾千平方公里的喀拉哈里大沙漠。鮑曼剛剛從南非進入了納米比亞。

　　這兩個國家的邊境幾乎沒有任何圍欄，也沒有醒目的邊防站，只是被有幾百年居住史的部落形成的村莊自然地一分為二。這種分界只要對外界顯而易見就行。在南非和它的鄰國──納米比亞、波斯維亞、辛巴威和莫三鼻克──之間往來穿梭簡直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成千上萬的非洲人每天都會往返於這些邊境線上。

　　鮑曼戴著墨鏡站在汽車旁邊，大口地喝著瓶子裡的涼水。眼前的景象神祕而且詭異，彷彿感覺身處另一個世界：乾裂的河床，高聳的土坡，黃色的沙丘，灰綠色的灌木叢，矮小繁盛的刺槐樹叢。遠處，呈現條紋的沙地上面升起一層層的熱浪。

　　他默默看著眼前的景象，欣賞了大概有十分鐘，隨即被一陣呼嘯而過的風聲拉回了現實。不過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他還只能透過狹窄的鐵窗望見那可憐的一線天，而此時此刻他卻站在了一望無際的天空下，視線所到之處完全沒有人煙的跡象。鮑曼堅信自己總有一天會重獲自由，只是現在這個理想竟然真真切切地變成了現實，直叫人完全陶醉其中。

　　冷不防上空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只見天空上出現了一個小黑點。慢慢地，小黑點逐漸變大，噪音也逐漸增強，不多時，一架直升機伴著螺旋槳發出的嘈雜聲盤旋在他的頭頂上。

　　直升機側向一邊，調整好位置然後著陸。機身周圍狂沙四起，砸向墨鏡的沙礫刺得人眼淚都流了出來。鮑曼彎腰側身奔向艙門。

　　鮑曼跳進機艙的時候，身著土綠色制服的飛行員衝他點了一下頭。後者沒多說話，俯身拉動了很像緊急剎車的總操縱桿。直升機衝上了雲霄。

　　鮑曼帶上隔音耳機，自此踏上了去往納米比亞首都唯一的風谷國際機場的旅程。

　　雖然連著幾天幾夜都沒怎麼好好休息過，可是他也不敢掉以輕心。的確，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必須繃緊每一根神經。

　　※※※

　　五

　　薇蕾莉是個漂亮女人，做應召女郎的同時也做著生意。即使死了，她的身體還是能散發出一種誘惑力。也難怪，她為了混飯吃不得不挖空心思地保持好身材。高聳的胸部幾盡完美，不過很明顯，她做過矽膠隆胸手術。只是臉部讓莎拉不敢多看：有一部分的額頭沒了，子彈打飛後留下的不規則傷口上凝堆著黑色的血液。這不太像是──莎拉覺得──自殺。

　　一雙淺藍色的眼睛挑釁地瞪著莎拉，眼神中透露著嘲鄙和不信任。沒擦口紅的蒼白嘴唇微微張開。

　　「長得不賴。」科洛林說道，「看那堆毛。」

　　薇蕾莉的陰毛剃成了一個精緻逼真的賓士汽車標誌。是誰弄的？

　　「一隻優雅動人的雞，哈？告密者東窗事發。」

　　莎拉沒有作聲。

　　「怎麼沒有幽默感了？」

　　情報部來的照相師正在很賣力地按著賓得六四五型照相機在犯罪現場取證，他按照專業的拍照節奏──一格一格地盡力把所有可以應付陪審團問題的現場情況全部留底。屍體的每個部分都要花上幾秒鐘──右臉、微微握成拳頭的左手、形狀完美的胸部──都一一在閃光燈下留了記錄。

　　「她做事的那家應召女郎公司叫什麼來著？」

　　「星塵伴侶服務公司，」莎拉遠遠答道，「在波士頓可是數一數二。」

　　「她曾經吹噓說曾經和市長、政府官員還有議員都來往過。」

　　「她的客戶的確非比尋常，」莎拉也這麼說，「不過，這個先談到這兒。」

　　「啊，是啊。」科洛林尖酸地笑道，「吃起來像頭象，拉起來就像隻鳥。」這是一句在警局廣為流傳的笑話：暗指ＦＢＩ從來都只問問題，不提供消息。

　　話說回來，莎拉能接觸這個後來成為ＦＢＩ重要線人的薇蕾莉，自己的這位前夫的確功不可沒。大約一年半以前，科洛林說有一個在買賣毒品時被當地警察逮捕的應召女想和警方做交易，名字叫薇蕾莉。

　　妓女們因為她們特殊的情報管道而常常成為ＦＢＩ非常有價值的線人。

　　不過跟這幫女人打交道可得十分小心，絕不能指明要求她們去賣淫，不然事情就會泡湯。一切都得做得冠冕堂皇，很多事情心照不宣就夠了。

　　莎拉有一次曾請她到「玻里尼西亞人房間」餐館吃午飯，是薇薇〔註：薇蕾莉的暱稱。〕選的地方──一個俗不可耐、嵌在波億爾思頓大街裡的粉紅色神龕模樣的餐館。

　　裡面到處是令人眼花的粉紅和刺眼的猩紅，裝飾著金色的龍和仿冒的滴嘴獸。一些桌子上鋪著二十世紀六〇年代的紅色人造皮。

　　薇薇特別喜歡一個稻草鋪成小船形狀的座位。隨處可見的瓦罐裡插著噴了綠色漆的棕櫚乾樹葉。

　　薇薇金髮長腿，有五尺八英寸高。她點了一杯俄國烈酒和一個寶寶盤〔註：開胃菜，有點像小吃拼盤。〕。

　　「可能我什麼都不吃是最好。」她說，「反正也餓不死。」薇薇的一個客人在切爾西〔註：倫敦自治城市，文藝界人士聚居地。〕有一間從事毒品交易和洗錢勾當的休息室，她猜莎拉可能會感興趣。還有一個客戶身為麻省政界最高行政官之一，卻和犯罪集團有瓜葛。

　　雙方成交後，莎拉按照規定的程序起草了一份備忘錄，然後到情報局線人銀行以薇蕾莉的名義開戶，隨即得到一個線人號碼和一個檔案號碼。

　　這個系統一可以保護線人身分不被公開，二可以保證薇薇按時拿到報酬。

　　薇蕾莉提供的線報──那些男人們總會為了在床上討好她而說出一堆不該說的話──莎拉因此破了好幾宗有組織犯罪的大案要案。因此，美國政府花錢請她喝俄羅斯烈酒，怎麼說也是物有所值。

　　莎拉以前在密西西比傑克森市工作時，所待的第一個辦公室裡有一個挺著啤酒肚的老督導曾說過──與線人相處就像是與情人相處：她總是給你找麻煩，總是無法滿足現狀。一旦把她們放在固定器上，她們就開始旋轉結絲，保證你信息不斷。

　　她們先是帶來消息，在被證明有價值之後就能換來應有的回報。

　　昆丁可曾經舉辦過各種關於如何管理線人的講座，有些是探討如何刺激他們〔註：金錢、貪婪、復仇，甚至是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激發出對方一瞬間的良心發現。〕，還有些討論的是關於如何與線人建立良好關係。

　　ＦＢＩ不像其他摳門的執法部門，它總是有足夠的錢可以發放給線人。這裡可以給一個線人付上五千美元要是可以抓到主要頭目，線人就可以獲得更多。這個地方鼓勵大家不要吝嗇，因為這裡的人相信：付給線人的報酬越多，線報就會相應越牢靠。

　　一旦你和線人的關係變得有些混亂了，上頭便會有人立即提出警告。

　　你可以把自己當成一個當局代言人、一個家長、一個兄弟姐妹或是一個顧問，但一旦關係結束，你們之間就會像是變質的戀人關係。你就想把線人甩得遠遠的，希望再也別見面了。還有一點，你得讓她們清楚從你這兒再也撈不到任何好處了，否則她們會不斷用電話騷擾你。

　　不過話說回來，ＦＢＩ或者警方最重要的職責是要負責保護線人的人身安全。她們把命交到了你手上，而你引她們進入的卻通常都是致命遊戲。

　　莎拉把一雙橡皮手套套在自己的手上：「那兒是強行進入的地方嗎？」

　　「看不出來。」

　　「但你還是拍過照了。」

　　「當然。」

　　照相師繼續按著快門，口裡對著科洛林喊道：「來看看這個頭套！」

　　「靠！這傢伙真夠大啊！」科洛林說。

　　「房間不像被洗劫過的樣子。」莎拉說，「很可能不是普通的搶劫案。有鄰居聽見槍聲嗎？」

　　「沒有。她一個不願透露姓名的朋友報警說她不見了。居委會確定她一個人住，鑰匙是從公寓管理員那裡拿的。其實，只有哪個混蛋沒同情心的才會想要她滾出這幢房子。」

　　「哼，他現在如願以償了。」莎拉冷笑了一聲，「法醫呢？──她叫妮蕾什麼來著？」

　　「妮蕾。」科洛林衝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招了招手：灰色長髮，牛角邊框眼鏡，沒有血色的長臉，沒化妝。她穿著白色的實驗室長外套，和莎拉兩人隔著外科手套握了握手。

　　「現在知道死亡的時間了嗎？」莎拉問。

　　「毆打的傷口已經僵硬了，所以至少應該是八個小時以前。屍體沒有被移動過。」

　　妮蕾說，翻著手裡折過的筆記本。「屍體沒有腐爛，不過這種涼爽的天氣也不可能很快腐爛。屍體已經不那麼結實了，所以估計至少是二十四小時以前被殺的。」

　　「有精液嗎？」

　　「暫時肉眼看還沒發現。幾個小時以後我可以給你答案。」

　　「不用了，可能不會有。」莎拉說。

　　「你怎麼知道沒有？」科洛林問。

　　「且不說薇蕾莉總要客人戴保險套……」

　　他打斷說：「但是如果是強姦……」

　　「沒有強姦的跡象。」法醫給出了解釋。

　　「沒有。」莎拉重複了一遍，「而且肯定不是客人幹的。」

　　「嚯，少扯了，」科洛林反駁道，「你怎麼知道！」

　　莎拉用手裡一隻咬過的布萊克贏牌鉛筆指了指床頭櫃上一副折疊眼鏡。黑色的鏡框看起來笨重得不招人喜歡。

　　「她跟我說過她從來不在住的地方接客。她死的時候也沒見戴這個。平時戴太醜了──我也從來沒見過她戴。她平時戴的是隱形，但是你們看到她死的時候也沒戴。」

　　「沒錯，幸虧你提到了。」妮蕾說。

　　「當然，很有可能是某個心情不爽的客人尾隨跟蹤到她家，」莎拉說，「但是當時她不做生意。所以反抗了，對吧？」

　　「噢，是啊！屍體上有反抗的傷痕。手臂上有挫傷，很可能是擋拳頭的時候留下的。」妮蕾彎腰用食指向薇蕾莉的額頭指了指，「臉部有創傷。從太陽穴到顴骨有一道大概寬半英寸的不規則割傷，周圍還有大概一平方英寸的挫傷和擦傷。」

　　「知道了。」莎拉說，「槍傷呢？」

　　「典型的槍傷傷口。」科洛林說。

　　妮蕾點頭同意，隨手把一縷頭髮撥到耳朵後面。

　　「頭髮都烤焦了，」科洛林說，「看來是把大槍啊。」

　　「我猜是點三五七口徑手槍。」法醫說，「但是僅限於猜測。還有一些散末。」

　　她指的是留在傷口周圍的彈藥灰，這說明子彈是在很近的距離射出的。

　　莎拉突然覺得想吐，幸好該問的都已經問完了，便說了聲「謝謝」。

　　妮蕾有點莫名其妙，點點頭，轉身走了。

　　在離「高效」廚房幾步遠的地方，一個挺帥的年輕黑人正忙著小心翼翼地把一個空啤酒箱裝進證物袋。他穿著一件藍色雙排扣義大利運動夾克，脖子上戴著一條絲織領帶。這個人就是科洛林的搭檔、警局最佳服飾風采人士：西奧多警官。他比科洛林小幾歲，不過毫無疑問比科洛林更能勝任凶殺案的調查工作。

　　他身邊站的是潛藏指紋公司的技術人員，也是個黑人，年紀比西奧多大一點。

　　這個肩膀圓實的小伙子靠在貼有福米卡家具塑膠貼的廚房吧檯旁邊，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刷子把行內叫做「精靈粉末」的指紋粉刷在一個愛爾蘭城壁牌奶油瓶上。莎拉看著他用一張乾淨的薩齊塑膠指紋布從瓶子上取下一個指紋。

　　「誰殺了她？」科洛林問，「哪個嫖客？」

　　「還不知道。」莎拉說。「她跟我說過只會在外面接客，通常是在飯店。」

　　「嗯，不過那些鏡子……」他說。

　　莎拉嘆了口氣：「誰知道呢？她的確有私生活。但會不會是工作之外的性生活，就無從知曉了。做這種工作的女孩大多很憎惡性。找到她的黑色小冊子了嗎？」

　　「什麼都沒有。只發現了日曆、零錢夾、錢包、香菸、一些浴室的化妝品、一些安眠藥和興奮劑、一張『港口印』。就是沒找到什麼小冊子。」

　　「一張什麼？」

　　「『港口印』。就是一種可以在商店或什麼地方使用信用卡時簽名蓋印時用的，知道吧？我猜她肯定在用威士卡、萬事達卡和帝勢卡。」

　　「現在應召女都用這個。當然她們仍然很中意用現金。」

　　「如果又給老婆現金花，又發現帝勢卡刷爆了，那就衰了。」

　　「這也是你為什麼以前只花現金的原因，對吧？」

　　「沒錯！」科洛林裝得一臉若無其事。

　　※※※

　　六

　　潛藏指紋公司的技術員正戴著一副愚蠢的橘色護目鏡坐在黑暗的浴室地板上。魄力燈的金屬燈管上附帶有一個頗具分量的灰藍色小盒子，裡面通過採用液體光學技術能發出一種奇怪的白色、紅色、黃色和橘色的混合光。這道斜照的光專供搜尋檢查指紋以及其他肉眼難以發現的可疑跡象。

　　「發現什麼了嗎？」莎拉問。

　　技術員好像被人從夢裡驚醒一樣：

　　「噢！啊……沒，沒發現什麼。」他爬起來把燈打開。

　　浴室有幾面鏡子。莎拉發現，水槽上面的藥櫃和另一個櫃子位置放得很低很奇怪，竟然橫在馬桶邊上。看得出是有人在匆忙之間亂放的。兩面鏡子上殘破的廣告畫還留著取指紋時撒的炭粉和火山粉。工作人員為了在畫上有些突起的地方取到更精細的可疑痕跡，甚至還撒了紅色的沃撲粉。

　　莎拉看見技術員在鏡子上的一塊地方上使勁地刷，便說：「一點潔窗的清潔劑就可以搞定了。」

　　技術員一臉不知所以然地轉過頭，沒明白莎拉的笑話。這時，浴室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是赫林。

　　「這就是傳說中價值兩萬美元的書鎮嗎？」

　　「是的，長官。」技術員得意地說，像老朋友一樣地拍了拍魄力燈。

　　「噢，又是你，莎拉女士。我能為您做點什麼嗎？」赫林說得無比真誠，可是堆滿橫肉的臉上卻毫無誠意可言。

　　「沒事。」莎拉說。

　　「嘿，怎麼樣，卡洛斯？」赫林粗魯地嚷道，「又炸開鍋啦？」

　　技術員笑著搖搖頭說，「沒有，長官，在這兒搞了一夜的指紋比對，早晨六點的時候屁股都造反了。」

　　赫林從喉嚨裡發出壞笑說：「其實，卡洛斯，得小心用那盞魄力燈。精液會發螢光的嘛，對吧？不然這裡的小姑娘看到你噴得那麼多會被嚇著的啊。」

　　卡洛斯擤了擤鼻子。莎拉沒太介意他們的談話，注意力突然轉移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她站到浴室外面朝裡看，眼睛眯了起來。「鏡子。」

　　她慢慢跨進到浴室裡說。

　　「啊？」卡洛斯沒反應過來。

　　「那面鏡子，」莎拉說，嘴裡自言自語地嘟囔著，「是放在這裡的嗎？如果一個人坐在馬桶上就能從裡面看見自己，奇怪，為什麼她不……」

　　「非常感謝您，莎拉女士，」這位凶殺組組長抑揚頓挫的聲調讓人覺得噁心，「關於死者室內裝修，還有什麼其他地方值得我注意嗎？」

　　莎拉鄙夷地白了這個組長一眼，自顧自地大聲說道：「大多數女人都不喜歡從鏡子裡面看見自己上廁所的樣子。這裡有兩個藥櫃箱……」她邊說邊走到鏡子邊，用戴著手套的手抓緊兩邊使勁一拉。鏡子給扯掉了，後面的牆上出現了一個原木製的夾板小格子，裡面放著一小本髒兮兮的「羅拉帶」牌地址簿。

　　莎拉扭頭瞟了赫林組長一眼：「這就是那本黑色小冊子。有人願意幫一下忙嗎？」

　　卡洛斯目瞪口呆地上前幫莎拉把小格子拉了出來，牆上留下的石膏洞裡竟然放著幾捲包紮得整整齊齊面值五十元的鈔票，最不可思議的是每一張都被從正中間一切為二。

　　「看來，」莎拉對科洛林說，「她用的是現金。」兩個人坐電梯來到一樓大廳，這裡光線躲躲閃閃忽明忽暗的，整個室內裝修因為過分華麗反倒顯得俗不可耐。

　　「總共有五千美金，」科洛林說，「我是說如果每張加上另一半。我想到的是毒品。」

　　「也可能是有組織犯罪。」

　　「有可能。鏡子的事兒幹得不錯啊。」

　　「去死，這是我的長項。」

　　「我沒別的意思。」

　　「其實，的確也沒多困難，」莎拉說。「去年我們的人在普羅維登斯〔註：美國羅德島州首府。〕的一次突擊行動中，就發現一個毒販把電話應答機藏在了地板背後的小密室裡面。」

　　「辛苦沒有白費啊，你。你這個朋友肯定接待過一位很有背景的客人。知道是誰嗎？」

　　「嗯。」莎拉沒有否認。「是誰？波士頓和紐約的五六位首席執行官，兩位美國參議員，一個巡迴法庭的法官。你覺得誰最有可能和這件事有關？」

　　這時，大廳進來了一個陌生人，他們便沒再說下去。走出大樓，科洛林問了一句：「你對她感覺不錯，是吧？」然後衝拿著登記本的制服警點了一下頭，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個人走進漆黑的街道時，莎拉開口說：「還行。雖然跟我不是同一類人，不過的確是人不壞。」

　　「一個心地善良的妓女。」

　　莎拉往四周看了一眼，卻沒見到自己的車，她不記得之前把它停在哪裡了。「可能有點同性戀。她對我的確有點好感，幾乎就為了和我見一面而活著。孤單的女孩兒──有時一天給我打五通電話。這種情形下我也只能置之不理。」

　　「那她有沒有在你面前提過，比如……有哪個客人知道了她在為ＦＢＩ做事，她很擔心什麼的？」

　　「沒有。」

　　「但你心裡已經有數了。」

　　「也許。」莎拉說。

　　「願意分享一下嗎？」

　　「還不行。但是我一定會的，這樣總行了吧？我需要一份地址簿的影印文件。」

　　「這個嘛，你知道是我們的內部資料。」

　　「是，沒錯。不過沒有ＦＢＩ的幫忙，你們狗屁都查不出來。」

　　科洛林臉漲得通紅，怪笑了一下。他每次脾氣上來的時候，臉色就會變得跟石芯紙一樣。「別忘了如果不是我，你根本都不認識她。」

　　「這個我不否認，」她承認說，「但這改變不了……」

　　「我想說的是，是我牽線讓你們兩個認識的。如果你線人的資料……」

　　「你他媽的給我閉嘴。」莎拉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

　　「回去替我抱一下小傢伙，別忘了。」科洛林轉身走了。

　　過了一會兒，莎拉終於看見自己的「本田思迪」正拖在一輛拖車的後面。

　　其實之前她就想到自己的車可能會被拖走，所以還特地把自己的ＦＢＩ名片夾在了警示燈旁邊。

　　「媽的！」她罵了一句。車已經被拖得很遠了，追上去也不見得趕得上。她盡力看清了拖車保險槓上的紫色招貼畫，上面寫著：無心成人美，隨心幫你忙。

第一章　預謀─二

　　七

　　剛過午夜時分，莎拉鎖上了劍橋寓所的前門。只有客廳前門還亮著燈，保姆安伯樂躺在洛茲懶人椅上打著盹兒，胸前蓋著一本《波士頓使者》。

　　安伯樂這位七十一歲的寡婦兼曾祖母長得圓實敦厚，頭髮燙了小捲染成藍色，一雙小眼睛睡意朦朧。她住在劍橋周邊地區的工薪區裟蒙維爾，傑理德就是她照顧大的。

　　現在傑理德已經八歲了，所以她來得也就少多了。

　　只是莎拉的工作時間總是太突然，這樣一來，安伯樂能夠隨時待命就顯得很有必要了。

　　莎拉她把搖醒，遞給她工資，然後道了一聲晚安。

　　幾分鐘後，安婆婆的雪佛蘭「古典順風曲」〔註：雪佛蘭汽車的一種型號。〕老爺車就「呼嘟嘟」地在門外發動了引擎。莎拉上樓來到兒子的房間，打著昏暗的手電筒小心跨過堆滿玩具的地板，結果差點踩到兒子的最新傑作。他用一個泡沫塑膠杯做成筐，一個四方泡沫做成欄板，搭建了一個桌子高的投籃筐。

　　床頭一層架子上坐了一排胖嘟嘟的絨布小動物有小豬愛爾和戴著卡里拉太陽眼鏡的小熊克克。另一隻小熊哈克．貝利被兒子抱在懷裡睡著了。

　　傑理德穿著他自己在維爾港跳蚤市場挑選的扎染襯衫和侏羅紀公園睡褲，棕色的頭髮睡得蓬亂，呼吸柔和而平靜。他的睫毛特別長。手腕上繞著一個土黃色帶子，上面寫著：

　　Ｃｏｗａbｕnｇｅ〔註：衝浪者衝浪時喊的口號。〕

　　莎拉坐在床邊望著兒子──她常常可以一連幾個小時就這麼看著兒子睡覺──直到他突然嘴裡嘟囔了兩聲翻了個身。她吻了吻他的額頭，關門下了樓。

　　莎拉從廚房的壁櫥裡拿出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每次完成任務回來精神都會處於亢奮狀態，所以她需要點什麼東西來幫助睡眠。不過，威士忌也不是好喝的，現在她早上起床時連一丁點兒宿醉的頭痛感都受不了。

　　於是，她放下了酒杯決定去用微波爐熱一杯牛奶喝。

　　調好微波爐的時間，莎拉走進廚房。晚餐用過的碗碟照原樣堆在餐桌上，灶檯上面的罐子上還黏著義大利麵醬。她跟傑理德說過要擦乾淨的，顯然他沒擦。這本來也應該是安婆婆分內的事，不過可能只怪電視太誘人了。她覺得很煩躁，原本就不好的心情現在更糟了。

　　每次不管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見到科洛林，莎拉都會覺得很壓抑。有時她也會想要個伴兒在身邊陪著，希望傑理德在家裡能有個爸爸。

　　但一定不是科洛林。除了科洛林，誰都可以考慮。她對這個男人實在是厭惡之極。過去那段不幸的婚姻已經證明和他之間有任何瓜葛都是噩夢。這個男人既自私又沒教養，可惜等她認清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不僅兒子看出了自己對前夫的鄙夷，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挺無恥的。兒子對這個在自己面前總是扮演海軍訓練官的父親敬而遠之。科洛林一週只能見兒子一次，可能他以為這種方式最能把兒子培養得有男人味。

　　根據法律規定，科洛林每個星期只能在週末，也就是週六，帶傑理德出去一次。

　　而這也是兒子最不希望來臨的日子。一般來說，科洛林先過來帶兒子去餐館吃個早點，偶爾身邊還會帶著一個不三不四的女人。接下來要麼就是去福克斯波羅看拳擊賽，要麼就是到南端區的健身房練散打。在傑理德眼裡，跟著老爸在一起的週六除了運動還是運動。可是，這也是科洛林唯一能夠和兒子相處的機會了。

　　傑理德是個活潑好動的小孩。雖然有時候難免脾氣有點乖戾，但是相當聰明。

　　最近他迷上了棒球──到處收集棒球卡片、搜尋棒球賽事的得分結果。而一旁的莎拉卻擔心兒子這麼做是對他爸爸的種種誤導而產生的逆反。儘管傑理德聰明伶俐，但是他怎麼都想不到：無論他做什麼，他的努力都是遠遠不夠的。因為他需要的是一個父親，可是從科洛林身上他永遠都無法找到這個「人」。早點清楚這個事實對傑理德的成長有好處。

　　莎拉想起一個月前一個週六的下午，傑理德和爸爸待了一天以後眼淚汪汪地回到家裡，身上有明顯的淤傷，一隻眼睛竟然腫得睜都睜不開。

　　莎拉情緒激動地奔到街上，趕在科洛林發動引擎之前攔下了他那款「標兵」汽車。

　　「你他媽的對兒子做了什麼？」莎拉吼道。

　　「嘿，別激動，」科洛林說，「我只不過衝他給了一記左勾拳，他沒躲開而已。我在教他怎麼用胳膊肘接拳。」

　　「沒躲開？科洛林，他還只是一個孩子而已！」

　　「傑理德學會習慣受點傷，對他有好處。」科洛林永遠只會把兒子叫成「傑力」或者「小傢伙」。

　　「你敢再這麼做的話，就試試看！」莎拉警告說。

　　「別衝我嚷嚷對兒子不能做這不能做那的，」科洛林回道，「你想送他去上什麼鋼琴課什麼寫詩班是吧，省省吧你。你不會是想把他培養成一個娘娘腔吧？」說完，科洛林發動引擎開車走掉了。

　　微波爐響了，不斷地發出嗶嗶聲。牛奶熱過頭了，灑了一爐子。莎拉先拿紙巾把微波爐擦乾淨，再用勺子把杯子裡牛奶最上面一層的奶油挑走，又往杯子裡加了一點糖漿。

　　她放起了一些柔和的室內樂（貝多芬還有舒伯特的鋼琴三重奏是她最常聽的，可是科洛林卻常常以此嘲笑她的品位。），躺在了洛茲懶人椅上。

　　她突然想起了薇蕾莉，不是死在床上的那個，而是最後一次見面時美麗動人的那一個。薇蕾莉說她「不想幹」了，又聊了一些以前常說的話題，還說在華爾街找了一份「位高權重」的工作。她的要價越來越高，就是為了早點洗手不幹──因為她意識到自己的應召女幹不久了，而錢也不像以前那麼好賺了。

　　薇蕾莉走得很安詳，就像是一個以為找到了「甜爹」〔註：指靠送奢侈禮物來博取女人歡心的人，尤指其中年紀較大的。〕靠山的買家，可惜，她的「支票」過期了。

　　她喜歡一面嫌棄唾罵「山姆老爹」〔註：指美國政府。〕給自己的錢，一面卻又死皮賴臉想多從它那兒多撈點好處。

　　對莎拉來說，薇蕾莉的「支票」是過期了，至少是超支了。雖然一個好的線人能夠保證你的股票價格扶搖直上，但是像她這樣的線人接觸的都是些位高權重的人物，不是高官就是黑手黨，所以要支付的酬勞自然就不能是一般的數目。

　　現在，她死了，可是又不像是謀殺。妓女常常會是暴力、謀殺的受害者，要不然就是在社會的生存法則下做了犧牲品。然而，目前的情形卻沒有跡象表明薇薇的死跟她的特殊職業有關。也沒有證據顯示她的死跟她做線人的事實有連繫。

　　不過，薇蕾莉藏在假藥櫃後面的現金──全部共差不多有五千美金，那一扎面值五十美元被對半切開的鈔票──顯然證明了她的確在為某人做事。

　　是誰呢？如果是黑手黨，那留下的錢怎麼解釋？有誰殺了她以後，明知道有錢卻不拿的呢？如果她是因為給ＦＢＩ提供線報而遭到有組織罪犯的殺害，那錢是從哪兒來的？她是因為當線人才被殺的嗎？ＦＢＩ一向不會介入凶殺案的調查，但是這個案子牽涉到ＦＢＩ的一個線人，情況就另當別論。

　　科洛林叫他前妻來犯罪現場的目的，不單是讓她來確認屍體，更不可能是出於慷慨大方。說白了，不單只有線人才懂得討價還價。如果科洛林想進入ＦＢＩ資料庫，他就得先出讓一些小小的線索，比如那本「羅拉帶」地址簿。他只能交易，沒別的選擇。

　　凌晨兩點，莎拉爬到三樓臥室，換上了睡覺時喜歡穿的加長Ｔ恤，爬上了床。

　　犯罪現場的情景就像一部令人作嘔的幻燈片在她腦海裡閃過，背景裡響起記憶中支離破碎的對話。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個鐘頭後，莎拉終於進入了時斷時續、不怎麼踏實的睡夢中。

　　※※※

　　八

　　將近正午時分，離瑞士日內瓦七公里之外的地方，一輛新款深藍色勞斯萊斯露營車駛過雷曼湖畔不遠處的一條林蔭小道，停在一扇高大的鐵門前面。大門前面的一根石柱上嵌有一個鍵盤和一個揚聲器。司機按下幾個數字後，對講機那邊立刻傳來了聲音，他隨即確認了自己的身分。鐵門朝裡緩緩轉開了，汽車開上了一條小碎石路，道路兩旁種著一望無際的蘋果樹。隨後，一片巨大寬廣的隔離建築物進入了視線。車上除了司機就只有鮑曼一個人，他穿著休閒，無可挑剔：威爾斯王子牌黑白花呢格運動上衣，裡面穿著海軍藍圓領毛衣和白色的Ｔ恤。他剛刮過鬍子，烏黑的鬈髮向後梳得整整齊齊，活脫脫像是一個正在度假中、意氣風發的年輕日內瓦銀行家。他自己也的確感覺很不錯。

　　就在前一天夜裡，鮑曼剛剛飛抵日內瓦外圍一個沒有標記的飛機跑道。他從海角鎮飛到這裡的途中沒有正經穿過一條合法邊界線──因此在電腦中未留下任何飛行記錄。

　　進入日內瓦後，他住進了塞納河右岸布爾格碼頭上的大使飯店，從房間裡可以俯瞰到羅恩河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拉瑪辛橋。已經有人以一個英國商業銀行家的名義定好了一間套房，鮑曼手裡拿的護照上印的就是這個身分。一進房間，他就把門封得密不透風以保證其他人只有勞師動眾才打得開。做好了所有安全工作，他才去舒舒服服、安安穩穩地洗了一個熱水澡，然後倒頭一覺睡到第二天上午電話鈴響，前臺服務生說接他的汽車已經等在外面了。

　　這時，鮑曼懶洋洋地靠在勞斯萊斯裡，凝視著窗外修剪平整的草地。

　　整齊的金色杉木籬笆在眼前伸展開來，一望無際的草坪佔了整個雷曼湖區將近五十畝地的面積。

　　從這個角度看，他開始慢慢了解這座屬於他主人的十三世紀古堡。這座城堡（最近一次整修是在二十世紀八〇年代末期。）相傳曾經是拿破崙三世的府邸。

　　這片巨大房產的現任主人和佔有者是一個流亡國外的美國金融家，名叫戴森。

　　這個人根本就是拿破崙再世。雖然有數十億家產，但是外界對這個億萬富豪的事情卻知之甚少。

　　然而在過去的幾個月裡，鮑曼還是為戴森這個傳奇隱士勾勒出了一個大致輪廓。

　　普爾斯摩的監禁使他有充分的時間做相關資料的搜集，監獄圖書館裡可以找到一些。

　　不過，最豐富的消息來源卻是監獄裡面的犯人：騙子、走私犯和從事非法買賣的那幫傢伙們。

　　美國報紙把戴森稱做「亡命金融家」，這個詞現在就像是他的英雄代號一樣。

　　他在華爾街通過做生意、買賣債券、玩轉股市發了橫財，成為二十世紀八〇年代中期華爾街最耀眼的富豪之一。

　　然而在一九八七年，戴森因為黑幕交易被捕，他的商業帝國也隨之坍塌。

　　他在美國的所有資產都被沒收充公。

　　可是審判結束後被送進監獄前，戴森竟然成功潛逃到了與美國沒有達成引渡協議的瑞士。從那以後，他就和現任夫人在那裡定居並開始重建自己的帝國。現在，七十二歲的戴森手裡掌握著幾千億美元的資產，成為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士之一。不過，他還是不能回美國，也不能前往任何可能被引渡的國家，否則他很可能就要待在監獄裡面了卻餘生。所以，他甘心做一個被囚禁的人，但是蹲的卻是最奢華的純金牢籠。

　　他現在住的地方是瑞士仙納杜市一座名為阿卡迪亞，修建於十三世紀的古堡。最重要的是戴森目前已經成為全球商業和貨幣市場的主要操縱者。傳聞他影響著世界黃金和白金儲量，並操控著寶石以及對國防和太空事業至關重要的鈦、鉑、鋯等稀有金屬的交易。最近幾年來，戴森名下偶爾被稱為「章魚」的商業帝國在倫敦霍爾龐和法靈頓路對面的察特街上成立了主導鑽石以及稀有金屬交易的聯合公司。他所掌控的股份比其他任何稀有金屬巨頭都還要多，這其中包括底比爾思聯合礦業有限公司、安哥拉美國公司、察特聯合礦藏資源公司以及聯合金礦有限公司。戴森的確富可敵國，但是除了他的財富，關於他的其他消息卻成了不解之謎。

　　汽車在一排很高的樹籬前面停了下來，樹籬中間修剪出了一個門。門口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高個子：高聳的額頭上髮際有禿頂的趨勢，戴了一副無框眼鏡，身上穿著一套黑灰色的普通西裝。一看就是個典型的美國人。

　　他打開車門說：「歡迎，我是洛馬。」和鮑曼握了握手以後，便引他進入了一個英國式的樹籬迷宮。這條路總是在死胡同的地方突然彎出一個銳角出口。鮑曼對戴森的這種愛好不禁笑了一下。他想，不知道戴森還會有什麼其他的古怪嗜好。

　　高聳的樹籬終於退去，眼前出現了一片開闊的碧綠色草坪，邊緣上種植著各色亮麗的花朵──燻衣草、荊芥、非洲愛情花、忘憂草、玫瑰，金銀花還有大戟屬植物──爭妍鬥奇，好不熱鬧。

　　洛馬領著鮑曼穿過這片精心打造的花園，來到又一處樹籬的入口處停了下來。

　　從裡面隱約傳來汩汩的流水聲。鮑曼有點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他向前邁了幾步，走進一個翠綠、蔭庇、寧靜的花園。花園的正中央有一個游泳池，形狀各異、表面平滑的卵石看起來跟真的一樣。

　　一座古老破損的日晷旁邊，輪椅上的戴森正在對著手機打電話。他個子很小，滿臉皺紋，很敦實。圓圓的腦袋上頭髮差不多都掉光了，太陽穴上、一雙老手的背面布滿了醬色的斑點。他穿了一件很像袍子的白色寬領棉布襯衫，腿上蓋著花呢格的羊毛毯，腳上是一雙舒服的義大利休閒皮鞋。

　　顯然，電話那頭不知道是哪個衰鬼讓戴森特別生氣，他啪地把手機關掉了。不過看到花園另一邊的鮑曼時，他臉上競露出了熱情動人的微笑。

　　「終於見到百聞不如一見的黑暗王子了。」戴森說話時帶著鼻音，音調很高。但是，他那鐵灰色的眼睛裡傳遞的卻是和嘴上完全不同的訊息。

　　戴森啟動電動輪椅哧哧咔咔地朝鮑曼這邊移了過來，不過這只是一種形式上的禮貌，沒移多遠他就停下來了。

　　鮑曼走上前，戴森伸出了一隻滿是斑點的肉手。「鮑曼先生，」他笑著說，微微點了一下頭。「我想你知道我是誰。」

　　鮑曼握了握他的手，然後點了點頭。「當然，戴森先生，」他說，「我知道一點。」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

　　「我最近花了點時間了解過一點您的情況。」

　　戴森笑了起來，好像是在認同鮑曼說的笑話，可是鮑曼卻沒有笑。

　　「你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嗎？」戴森問。

　　「不知道。」鮑曼說，「我知道自己現在沒有蹲在普爾斯摩監獄第十九號房，我知道是您安排讓我成功越獄的。但是，我不得不真心地承認，我不知道您這樣做的原因。」

　　「噢。」戴森挑起了眉毛，好像從沒遇過這種事情似的。「好。這樣，我想我們可以簡單的談談，就我和你。我想讓你知道我在生意上的一些想法。」

　　「是。」鮑曼謙和地回答說，然後露出一個很燦爛的笑容說，「我想不會耽誤您多久的。」

　　※※※

　　九

　　第二天一大清早，在ＦＢＩ波士頓分局，莎拉拿著薇蕾莉的地址簿影印文件來到數據查詢處。新來的實習辦事員海科特接過單子，友善地看著她說：「這些都要輸入ＮＣＩＣ嗎？」

　　只要警察局發現任何可疑車輛，他們就可以到ＦＢＩ這個「全國犯罪信息中心」資料庫（ＮＣＩＣ）查核相關逃犯、失蹤兒童及成人，以及丟失車輛、現金和槍枝的紀錄。

　　莎拉在這裡也可以查到薇薇的客人名單裡面有沒有犯罪記錄或者在逃記錄。

　　「是。」她答道，「還有『罪犯情報庫』。對了，還有ＦＯＩＭＳ。看看有沒有什麼發現。」〔註：ＦＯＩＭＳ的全稱為「地區辦公室信息管理系統」，是ＦＢＩ的主要資料庫。〕

　　中心大廈是一幢弧形外觀的摩登大樓，ＦＢＩ波士頓分局佔據了其中的四層。

　　莎拉的小辦公室和「有組織犯罪」科以及毒品科一起擠在大樓的第五層。寬敞的地板上鋪著茶色的地毯，藍色長方形的隔板把本來就不大的辦公大樓分成被同事們戲稱為「豆莢」的小隔間，兩三張桌子共用一部電話、對講機，有一部分桌子還裝了網路插口。年輕一點的科員多少都懂點電腦，不像那些年紀大一點的總是把查數據的頭疼事兒丟給同一層另一端的數據科同事。莎拉的辦公桌旁就是一個碎紙機。

　　除了一些常備的東西外，莎拉的桌子上有一個綠色的小帆布袋，裡面放著一把西格─紹爾手槍，另外還有呼叫器和一些私人物件：一個相框裡是她華盛頓的父母在柏林漢家中的沙發上的合影，另一個相框裡的相片上，傑理德身穿曲棍球服，手拿球棒，咧著嘴笑眯眯地露出兩顆大門牙。

　　和所有的私人公司一樣，這裡工作的氣氛祥和卻也忙碌。幾年前，ＦＢＩ從街對面的甘迺迪聯邦辦公大樓挪到了這裡。那時，整個波士頓分局被塞進了一層喧鬧嘈雜的開放式樓面，別人做什麼你都能一清二楚。

　　莎拉坐在桌子前面盯著窗外的撒浮科地方法院出了一會兒神，然後開始翻科洛林影印的薇薇記事本的影印件。

　　每一條記錄都很簡短，看不出什麼東西來。薇薇沒有寫下客人的名字，只記了時間和地點。就在她被殺的那天晚上，本子上寫了兩個約會：一個是八點在四季飯店，另一個是十一點在李滋飯店。如果說這兩個客人當中有一個在做完生意後尾隨並殺了她，也不無道理。至少，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薇蕾莉被殺是因為有人發現她是ＦＢＩ的線人嗎？如果是，那凶手是不是其中的哪一個客人呢？薇蕾莉幫助莎拉破了兩個ＯＣ大案，所以很有可能她成了某次有組織犯罪的犧牲品。

　　波士頓分局的女職員不太多，莎拉算其中一個。可是，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她在這裡沒有一個朋友。她最熟的工作伙伴是她的搭檔兼「豆友」（同一個隔間。）──阿爾頓，就是那個正在打電話、留著灰色大鬍子的男人。

　　他招手示意她坐下來。阿爾頓留著長髮，戴著嬉皮金屬邊眼鏡，挺著大肚子。他對電腦的發燒級別應該可以上ＭＩＴ〔註：麻省理工學院。〕了。因為體重大概超過三百磅了，所以別人總能見他嘴裡吸著「激進速瘦奶昔」，美其名曰正在節食中。阿爾頓看起來不太符合大眾心目中ＦＢＩ特工的形象，實際上他也沒接過什麼案子。但是就因為具有非凡的電腦天賦，阿爾頓和他的特立獨行都被局裡容忍了下來。估計要是Ｊ．埃德加〔註：指美國聯邦調查局局長胡佛，擔任局長達四十九年，曾因逾越司法、迫害反對他的人而遭到許多批評。〕知道這事了，會從墳墓裡跳出來也說不定啊。

　　莎拉在ＦＢＩ工作差不多有十個年頭了。她父親也是一個警察，不過卻是一個最恨警察的警察。他曾對這個獨生女說過，即使世界上只剩下一份工作，也不希望她做任何跟執法有關的差事。可惜，這個女兒先是做了一名執法人，然後嫁給了一個警察。

　　雖然過去幾年裡莎拉在波士頓負責的是有組織犯罪，但其實反恐才是她真正的興趣所在。洛克比空難事件的參與調查讓莎拉在局裡變得小有名氣起來。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一號早上七：三〇，一架泛美航空公司的大型噴射式客機在蘇格蘭洛克比上空爆炸，造成二百七十人死亡。為此，ＦＢＩ啟動了名為「蘇格蘭爆炸案」最大的一次國際反恐調查行動，在五十個國家進行了一．四萬次詢問工作。

　　當時，已經是單親媽媽的莎拉搬出去和她多病的寶寶住在德國海德堡。那時四歲的傑理德患上了嚴重的細支氣管炎，因此，母子倆都沒睡好覺。而且剛到海德堡時最開始的那幾個星期，莎拉其實根本上就沒睡過。

　　那是段令人精疲力竭的日子，不過也是莎拉在局裡開始初露頭角的時期。

　　在洛克比空難反恐調查中，莎拉的任務是連繫採訪美軍在海德堡基地的士兵的親戚朋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那時候每天都過得很長，不到晚上九點工作根本做不完。美軍方面提供了一個戰地指揮所和一個祕書負責記錄報告。

　　每個ＦＢＩ特工都被安排負責調查一個受害者，因此所有跟受害人有關的親戚朋友甚至泛泛之交都需要連繫並採訪到。然而調查過程中，難免會扯出一些無關緊要的無聊東西。比如這個受害人對妻子不忠，那個受害人有財政危機，還有哪個受害人有過吸毒史。這些東西跟爆炸能有什麼關係啊？但是，莎拉卻有辦法把自己變成一塊海綿，將各種信息包括流言或者道聽塗說，都吸入體內。不久，事實漸漸浮出水面：問題不是出在海德堡。

　　到處都在進行這種調查尋訪工作。莎拉慢慢也開始通過局裡的各種管道打聽更細節的消息。聽說爆炸物被藏在一個日立收錄機裡面，包括一個塑膠炸彈和一個計時器。裝有炸彈的山姆素立特牌提包先通過ＫＭ一一八〇次航班從馬爾他運到法蘭克福，再儲存轉寄到飛往倫敦希斯洛機場的泛美一〇三Ａ次航班上的ＡＶＥ─四〇四一號貨櫃裡。

　　莎拉發現計時器綠色的延長線上有一小塊已經得到確認。於是，她請求並得到允許調查計時器方面的線索──包括計時器的使用者、使用時間以及使用地點。這純粹是份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局裡的人都議論說莎拉頗為不守「本分」，但是上面最終還是勉強同意了莎拉的要求。

　　情報局的內部網路上就能查到計時器方面的信息，莎拉在上面查到了和手裡的電路板吻合的兩個條目。一個曾用於一九八六年多哥的一場未遂政變，另一個一九八八年在塞內加爾機場被發現。這可是一個不小的功勞。

　　然而，雖然這個線索對整個案件來說至關重要，莎拉卻對此一無所知。

　　最後，計時器的線索被追蹤到了一家名叫博理樂精匠的電信公司，證據顯示一九八五年這家公司曾向利比亞情報部門出售了二十個同型號的計時器。

　　整個案件終於水落石出。莎拉的檔案上也從此留下了「曾作出卓越貢獻」的記錄。

　　然而就在海德堡的調查工作告一段落時，莎拉這才發現在反恐問題上，國內已經沒有太大的發展空間了。至於她一向當作是家的波士頓，則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工作機會。可莎拉和科洛林在波士頓有監護權協議，而且她還得吃飯。權衡再三，莎拉提出了調往有組織犯罪調查部門的請求，結果，一幹就幹到了今天。

　　莎拉給線人打了幾個電話，查了一些線索，然後就開始填表格、整理三〇二報告和詢問報告，接著就是寫佔據ＦＢＩ特工大部分工作時間的書面報告。忙了大概兩個小時後，她給航空公司打了個電話，然後和ＦＢＩ監督組的一個同事聊了一下一樁還未查明的案件。

　　突然間，她好像想到了什麼，順手抓起了電話。還好，是泰德接的電話，科洛林不當班。

　　「你能把薇薇的電話記錄調出來嗎？或者我去弄行嗎？」莎拉問。

　　「已經調出來了啊。」

　　「你開玩笑的吧。你們這麼快就拿到傳票啦？」

　　「我在新英格蘭電話安全局有朋友。」

　　莎拉搖了一下頭，覺得很討厭可的確又有點羨慕。「了解。」

　　「哦，別告訴我你們特工都是按規矩辦事的啊。」泰德說，「正常管道沒法從電話公司弄到消息，你也知道的啊。」

　　「你找到什麼了？」

　　「她在當地的電話記錄顯示，在遇害那天下午三點四十四分，她接到過一個三分鐘的電話。」

　　「所以……」

　　「所以可以判斷她那個時候不在家。三點到四點一刻之間，她正在參加紐博利街的『女主角』派對。我看了一下她的記事簿，那是她的髮型師高登拉斯．卡贊和美甲師德博拉什麼來著的帶她去的。」

　　「你沒聽答應機對吧？」莎拉問。

　　「好吧，是，答應機上是有幾條留言。」泰德說，「一共三條。一條是星塵伴侶服務公司的南希．溫特，她的經濟人。其他兩條是信用卡公司打來的──城市銀行威士卡和Ｓａｋｓ百貨公司。顯然她不喜歡付現，要不就是她缺錢，再不然就是兩者兼而有之。」

　　「然後呢？」

　　「三條留言都不超過兩分鐘。還有就是五點到六點半之間就有人接聽了所有留言，和她的電話記錄是吻合的。」

　　「所以你是說薇薇做完頭髮和指甲回了家，」莎拉說，「然後聽了留言機再出去的，沒錯吧？」

　　「完全正確。」

　　「但是有人在那天下午三點四十四的時候曾經留過一個很長的留言──我們正好缺這一條，因為被後面的留言沖了。」

　　「嗯。」

　　「可是你知道是誰來的電話，對吧？電話記錄應該有顯示吧？」莎拉接著又問了一句。

　　泰德沒作聲。他不是個善於撒謊的人：「電話記錄上顯示薇蕾莉在受害這天接到的這個三分鐘電話是從一個汽車手機上打來的。露營車出租代理公司有記錄。這家代理公司名下有二十部類似的電話，可能是專門裝在出租的汽車上的。」

　　莎拉點了一下頭，覺出泰德還隱瞞了點什麼：「你已經和公司連繫過了吧？還是我自己去？」

　　電話那頭是一陣更長的沉默：「嗯，我連繫過了。」

　　「嗯？」

　　「好吧，電話是從兩日前出租的汽車上打出的，租車人名叫愛爾金，來自紐約。」

　　莎拉停了一會兒。「了解這個人嗎？」

　　「一無所知。」

　　「幫我個忙。別告訴科洛林你跟我說過這事兒，怎麼樣？」又是一陣沉默。「喂？」

　　「嗯，我在。好吧。了解。」泰德回答得不是很情願。

　　「謝啦，泰德。我欠你一個人情。噢，還有一件事。」

　　「還有什麼？」

　　「我能拿那捲錄音帶嗎？」

　　「什麼？」

　　「薇蕾莉答應機上的錄音帶。」

　　「你是叫我幫你轉錄？還是拷貝？」

　　「我要原帶。」

　　「靠，莎拉，你要這個幹什麼？帶子已經鎖進證物櫃了……」

　　「因為我們有這個權限。她是我的一個線人。」

　　「莎拉，這麼做對你沒好處──我已經告訴你上面有什麼了。」

　　「我到底能不能借一下？」

　　泰德嘆了一口氣：「我還是在你提出更出格的要求之前最好把電話掛了。」

　　※※※

　　「不好意思，莎拉。」數據科的實習生海科特手裡抱著一疊電腦印表紙費勁地走了過來，臉上羞澀地笑得就像一個剛完成作業等著老師表揚的小學生，「我找到了六處匹配。」

　　莎拉翻了翻印表紙，可是這六個名字沒有任何共同之處。一個是最近捲入受賄案的美國參議員。一個是專為名人打官司的哈佛法學院教授，好像沒理由判斷局裡高層有什麼人會不喜歡他。第三個是和黑幫有關的著名建築公司執行官。另外還有兩個涉嫌毒品交易的混混。

　　然後就是愛爾金：紐約著名的銀行家，全國第二大銀行曼哈頓銀行的主席。後面相關的信息顯示他是以色列的一位主要投資人，因此也成為了巴勒斯坦和阿拉伯世界各國的重點恐嚇對象。

　　莎拉給李滋飯店的保安主任撥了一個電話。

　　「有什麼問題嗎？」對方聲音愉快地問。

　　「是和飯店無關的一件事兒。」莎拉保證說，「我們想找一個確定四天前在你們飯店住過的一個客人。所以我想要一份週一晚上客人的名單。」

　　「我希望自己能夠幫上忙，但是我們必須保護客人的隱私。」

　　莎拉的聲音稍微有點變冷地說：「你應該清楚法律……」

　　「噢，」他些微帶點鼻音地說，「我很熟悉法律。麻薩諸塞州普通法第一百四十章第二十七節規定，必須有個合法的程序，你必須先到撒浮科地方法院拿到一張傳票，然後把它交給我們的名單管理員。只有那樣我們才會給你看相關文件。」

　　「那需要多長時間？」莎拉遲鈍地問。

　　「你是說拿到傳票以後嗎？我們需要幾天才能拿到記錄。兩週之前的住宿記錄至少得需要三天才能拿到。而且你必須確定傳票的要求是否夠具體。我懷疑法官可能會開一張傳票，結果上面要求的是查看所有飯店在某一天晚上的住宿記錄的傳票。」

　　莎拉有點鬱悶，她壓低聲音小聲地問：「有什麼辦法能快點嗎？我保證不讓你們飯店捲入任何麻煩……」

　　「只要ＦＢＩ來問客人的名單，我們肯定就會捲入一些麻煩。我的任務就是保護客人。對不起。你拿到傳票再說吧。」

　　莎拉撥第二次電話給四季飯店的時候，她決定改變一下策略。電話接到了會計部，她說：「我代表我的老板愛爾金打這個電話。他最近到過你們飯店。」莎拉故意裝出一副聲音略微慵懶但口齒伶俐的老練祕書，「他的賬單有一處問題，所以我打電話來確認一下。」

　　「再說一遍名字好嗎？」

　　莎拉重複了一遍然後等著回覆。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聲音說：「愛爾金先生十八號晚上開過房間。我這裡有他的記錄。請問你覺得有什麼地方覺的不妥？」

　　※※※

　　十

　　「看得出您在搜集畫。」鮑曼說。

　　「你懂一點藝術，看來？」戴森饒有興趣地問道。鮑曼用了「畫」而不是「作品」的字眼，說明他對藝術頗有幾分了解。

　　隨後，兩人的話題轉移到了牆上掛滿了各種繪畫作品的主客房，那些作品大部分都是大師的經典之作，也有一些當代畫家的作品。鮑曼發現，從大理石門廊到巨大的攝政時期的飯廳，甚至是溫室外的洗手間，都能看到各種畫作。卡那來特和高更的之間放著羅斯科；弗蘭克．斯特拉、埃斯斡斯．凱利、托姆布雷、米羅的帆布畫和高雷琪奧、布隆基諾、維梅爾、布拉克和圖盧茲．勞特累克〔註：以上都是世界著名畫家，下同。〕的畫放在一堆。可惜，這麼驚人的收藏卻被稀奇古怪地堆在了一塊兒。鮑曼不禁暗自好笑：真是有錢沒品位的所謂收藏家。

　　大廳裡面路易十四用過的鍍金桌案上方──雖然光線很暗，但是鮑曼還是認出那幅掛得不倫不類的畫──應該是卡拉瓦喬的作品《基督降生》。客廳的角落裡，安東尼拉達美莘那的《看哪，那人！》竟然和莫迪利阿尼的作品並排放在了一起。

　　直到他們一同來到書房，鮑曼才意識到這些作品都有一個共同點。卡拉瓦喬的那幅畫三十多年前在西西里巴勒莫的一個教堂的演講中無故消失，《看哪，那人！》在維也納奧地利歷史博物館被納粹搶走。戴森的收藏大部分都是從黑市來的，幾乎都是遭到了失竊的命運。

　　戴森和鮑曼在巨大的書房裡面坐了下來。這間書房幾乎就是個圖書館，寬敞高頂，像一個桃花心木木板鑲嵌的密室。透過昏暗的光線看得見一排排整齊的古書。

　　房間內散發出很重的壁爐煙味兒，不是太好聞。戴森洋洋得意地說這間書房是他從倫敦郊外的一個男爵官邸那裡──從藏書到拱頂──一整套買下來的。

　　書房地板上鋪著的古董波斯地毯，這使得戴森活動輪椅時有點吃力。

　　他停在一張小書桌後面，洛馬拿著一支銀筆和一個黃色的記事簿坐在旁邊記著筆錄。鮑曼在兩人對面落座，窩進了一張用綠白條絲巾鋪蓋的寬敞鬆軟的沙發裡。

　　「不過是以前懂一點兒。」鮑曼說，「就知道布魯戈爾曾經住在倫敦的畫廊裡面。還有魯本斯──《酒神圖》對吧？──七〇年代什麼時候在羅馬的一個私人收藏室消失了。」

　　「沒錯，就是《酒神圖》，」戴森說，「非常好。布魯戈爾的《基督圖》和《被捉姦的女人》──都很特別。我老是在想啊。」他吐了口氣。「雷諾伊爾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從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弄到的，我記得格雷柯的是從德國賽瑞貝肯弄到的。別人告訴我說維梅爾的是從波士頓的加德納弄到的，但我怎麼知道是真是假？達力斯的是從巴塞隆那來的，還有塞尚……馬蒂，見鬼，塞尚的是從哪裡來的來著？」

　　「底特律的一個私人收藏。」洛馬頭也不抬地說，「我記得名字叫毛尖農場。」

　　戴森伸了伸手然後握成拳頭放在面前：「鮑曼，別理解錯了。我可沒有穿上夜行衣，自己去幹這些勾當。我更沒有叫人去幹。它們是自己送上門來的。黑市的人很容易想到我──一個徹底無國籍公民。」

　　「但是有支票。」鮑曼說。

　　「那是。」戴森接道。這時，管家端著一個放著咖啡和煙燻鮭魚三明治的盤子進來了，並為屋子的每個人都放好一份，然後又悄然無聲地退了出去。「但是，我們也得正視這個問題。」戴森接著說道，「我不太能隨意出現在蘇富比拍賣行重大的經典作品拍賣會上，對吧？除非我不想在這兒待了，或者想到美國政府可以捻死我的地方去住。再怎麼說，買偷來的畫太划算了──只需要付出崴登斯坦〔註：ＷｉＩｄｅnｓｔｅｉn。〕畫廊、梭〔註：Ｔｈａｗ。〕和克里斯蒂〔註：Ｃｈｒｉｓｔｉｅ。〕拍賣行給出的驚人天價的百分之七或十就夠了……」

　　「我猜您把我從普爾斯摩弄出來不是為了談藝術的，戴森先生。」鮑曼突然打斷了他的話，「您應該有某個『商業計劃』吧。」

　　戴森那雙狡猾的小眼睛從眼鏡後面盯了鮑曼良久，過了一會兒終於在臉上擠出了一個放鬆的微笑。「我喜歡一本正經的傢伙。」他對身邊的助手說。

　　這時，戴森放在面前桌上的手機振動響了。他抓起手機用手指彈開就衝著那頭吼道：「怎麼了？……老天，那邊現在是什麼時候？……林先生不用睡覺的嗎？……好啦。」

　　戴森按下手機中斷了電話，然後直勾勾地盯著鮑曼說，「看著吧，中國人準備吞併整個亞洲，相信我的話吧。」他搖了搖頭，「他們說你是世界上最好的。」

　　鮑曼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我也聽過別人這麼說。可如果我真是最好的，那就不會在監獄待六年了，對吧？」

　　「太謙虛了，」戴森說，「根據我的消息來源，是ＢＯＳＳ把整個事情搞砸了。但是你除外。」

　　鮑曼聽完這話沒作聲，只是聳了聳肩。

　　「當時你被通知去幹掉摩薩德〔註：以色列情報組織。〕暗殺集團的某個人。這個人應該在南非比勒陀利亞的什麼地方出現。結果你幹掉的那個卻是負責一樁大案的某個官員──怎麼說來著，貓撒（Ｋａｔｓａ）。我說得對嗎？」

　　「差不多。」

　　「那個時候特拉維夫和比勒陀利亞雙方外交非常敏感。其中涉及到比勒陀利亞依靠以色列公司制定的爆炸Ａ計劃。所以他們只好把你關了起來。無期徒刑。這樣就給他們省了很多麻煩。沒錯吧？」

　　「基本是這樣。」

　　事實上，戴森大致上沒錯，有些個中細節鮑曼也沒興趣加以糾正。只是有一個事實卻是擺在眼前的，這個神祕的億萬富翁大費周折地把鮑曼從監獄裡弄出來，總不會是出於人道主義。

　　早在兩個月前，一位牧師突然到監獄看望鮑曼。他隨意和鮑曼聊了一些有關信仰的話之後，突然身體前傾地在後者的耳邊說，外面的一個「友人」想把他弄出去。

　　這位資助人各方面都是實力雄厚，過不了多久鮑曼就可以通過一些人和他接觸了。而且立刻，鮑曼就會被調到了汽車修理鋪。

　　當時，鮑曼聽著沒說話。幾天以後，他真的被調到了修理鋪。之後每隔一個月左右，監獄長辦公室有一個年輕人會到修理鋪修一次車。表面上，他和鮑曼在討論引燃機系統的問題，實際上，他是專程來告知後者──一切準備就緒。

　　「現在，」戴森打開洛馬遞到面前的一個文件夾，「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鮑曼挑了一下眉毛表示沒問題。

　　「就當是個工作面試吧。」戴森說道，「鮑曼先生，你的真名是什麼？」

　　鮑曼毫無表情地看了看戴森：「無所謂你叫我什麼。時間太久，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這時洛馬在戴森耳邊嘀咕了幾句，戴森點點頭繼續問道：「來看看。出生於南非西特蘭斯瓦。菸草種植農波爾的獨生子。國民黨黨員。」

　　「我父母沒受過什麼教育，和政治不沾邊。」鮑曼這時開了口。

　　「比勒陀利亞大學肄業。隨後加入ＢＯＳＳ──現在叫國家安全部還是什麼的，簡稱ＤＮＳ？」

　　「又更名了，」洛馬插道，「現在叫國家情報局。」

　　「誰他媽要跟進這些鬼東西啊？」戴森咕噥道，然後接著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在農場接受暗殺訓練，成為軍需品使用專家。學院和單科成績雙料第一。因此局裡開始資助你進行一些『友好』的幽靈行動。」他瞟了一眼資料，「這兒說你曾獨自完成十五次恐怖行動，不過這還只是有文字記錄的，沒有存檔的恐怕就更多了吧。你在局裡的代號叫０，是說沒人能超過你或者差不多就這麼個意思。」

　　鮑曼還是沒怎麼說話。這時書房傳來一下試探性的敲門聲，戴森沒好氣地嚷道：「進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瘦高男人拿著一張紙走了進來，臉龐凹陷得有點嚇人。

　　他把手裡的紙交給洛馬，然後迅速離開了房間。洛馬掃了一下紙上的內容，然後遞給戴森，說了一句：「聖彼茲堡。」戴森瞟了一眼就把它揉成了一個球扔向了勃艮第皮質垃圾桶，可惜沒扔進去，紙團掉在了桶外幾步遠的地方。

　　「一九八六年你受雇於非洲某小國，裝扮成自由作家在西柏林製造了迪斯可舞廳爆炸案。炸彈於四月五號爆炸，導致三名美國士兵喪命。」

　　「我能肯定的是，該國情報部門非常肯定地通知接到任務的人，」鮑曼開口說，「說當晚不會有美國士兵在場。所以說，還是自己的情報比較牢靠。」

　　「如果我要雇殺手，什麼小人、特種兵之流會從門外一直排到巴黎。」戴森得意地說，「槍枝便宜容易弄到。但是像你這樣的人──就少得比母雞的牙齒還精貴了。你應該很搶手吧。」

　　「過去是。」

　　「說你的母語是南非荷蘭語。可你平時說話是英國腔啊。」

　　「合理的臨摹。」鮑曼說。

　　「但是沒有說服力。你做掉卡里羅．勃朗科是幾歲？」

　　「嗯？」

　　「路易斯．卡里羅．勃朗科。」

　　「恐怕我對這個名字沒印象。」

　　「你他媽的說什麼？路易斯．卡里羅．勃朗科，緊接著佛朗哥之後的西班牙總理。一九七二年如日中天。巴思克人表面稱遵守信用，實際背地裡雇傭了一些神祕的外援。一個美國職業殺手以二十五萬美元的價格接了下這單生意。那不是你？」

　　鮑曼聳了聳肩：「我倒希望是。」

　　這時，老人皺起眉頭把身子在輪椅上挪了挪。他不解地看了看洛馬，又望回鮑曼：「如果你想瞞我什麼，我建議你最好……」

　　「現在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鮑曼打斷了他，聲調提高了一點。

　　一絲不悅閃過戴森灰色的眼睛，臉立刻板了起來。

　　「這次把我從普爾斯摩弄出來，一共用了幾個人？」

　　「那是我的事。」戴森隨意答道。

　　「恐怕不是了。現在它關係到我的安全。」

　　戴森沉默了一會兒，表情溫和了下來。他把頭扭向洛馬，於是後者說：「兩個。」

　　「所有的？包括那個假冒牧師還有監獄長辦公室的傢伙？」

　　「就這兩個。」

　　洛馬有點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說完把頭朝他的老板前傾了一下，看戴森點了頭以後才平靜地說：「兩個都死了。」

　　「漂亮。」鮑曼說。「所有相關的都解決了？」

　　「嗯，很專業。」洛馬道。

　　「希望下一次，」鮑曼接過話說，「做這件事情的人最好要比負責這件事的人──叫什麼來著……阿卡迪亞──更專業。」

　　話音剛落，只見洛馬的嘴唇緊閉成一條線，眼裡閃出一道怒火，臉漲得通紅。

　　「聽著，媽的。」戴森的聲音因為內心的怒火有點哽咽了。「你這輩子都應該懂得感激我──你他媽的應該為我把你從那個鬼見愁的人間地獄弄出來而舔我輪椅經過的地板。」

　　話說到此，鮑曼慢慢從椅子上面站了起來，冷漠地笑了笑，做出一副準備走人的姿態。「我的確很感激你的幫忙，戴森先生。」他說，「可是我並沒有要你這麼做。如果你對我行蹤的保密措施做得不夠完善，使我不能滿意的話，那我只得拒絕和你有再進一步的合作了。」

　　「想都別想。」戴森吼了起來。

　　「戴森先生，你把我弄到這裡來無非是因為我有能力為你完成某項工作。所以我建議大家都應該尊重雙方的專業領域。現在，請你告訴我行動是怎麼安排的。」

　　戴森聽完這話，終於開始說了一些關於他的人是怎樣和南非相關當局連繫並用錢收買他們的事情。鮑曼點了點頭。「好的。我會聽你說。但是我也提醒你，我可能不會照單全收。接下來就看你是要我做的事情的性質和報酬了。」

　　戴森扶著書桌把輪椅朝後移了一下，蘸著邁森墨水瓶開始寫著什麼。

　　「你真以為你現在有什麼選擇嗎？」他邊寫邊說道。「你他媽現在是個國際逃犯。而只有我知道你的行蹤。」

　　「這話不錯。」鮑曼一邊到處看著書房裡的擺設，一邊不無否認地接過話說。「不過，這話也可以用來說你自己。」

　　戴森真的被激怒了，兩眼火冒金星地盯著鮑曼。洛馬很明顯開始緊張了起來，一隻手慢慢移到鮑曼先前在花園就注意到的手槍邊上。

　　不過，鮑曼裝作不知道地繼續說著自己的：

　　「現在我已經對這裡的保安措施非常熟悉了，尤其是存在的欠缺和不足。只要我願意，我隨時可以登門造訪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或者給你在日內瓦和楚格的公司打個電話。你肯定對我的背景了解得一清二楚，這麼說來你也應該很清楚：如果我想把你扳倒，是絕對有這個實力的。」

　　戴森抬手按住了洛馬。「好。」最後他開口說。這時洛馬兩眼還是氣勢洶洶的，「我相信我們雙方有能力達成一個滿意的協定。」戴森說這話時，表情已經放鬆了下來，「我們美國人把這個叫做『達成協議』」。

　　鮑曼走回沙發蹺著二郎腿坐了下來。「希望如此，」他說，「六年的監獄生活讓人對大有好處的事情非常有興趣。」

　　「你清楚我讓你做的事情要求絕對的保密，」戴森囑咐道。「這個不用我再多說了。」

　　「我從不張揚自己的戰果。至於我做了什麼，你一丁點兒內容都不會知道。」

　　鮑曼說完，戴森盯了他好久才說：「我喜歡這樣。反正我不能和你做的事情有任何瓜葛，只需要保證事情順利進行就行。」

　　鮑曼聳聳肩。「那是當然。你想怎麼做？」

　　洛馬對自己的老板醞釀了幾個月的這個計劃一清二楚，藉故離開半個小時後回到書房，他很了解戴森想私下談妥這筆生意。當他如往常一樣小心翼翼地走進書房時，房間裡的兩個人好像正好談完了。

　　只聽見鮑曼說了一句：「有意思。」

　　戴森露出一個常有的奇怪冷冰冰的笑容：「這麼說你有興趣？」

　　「沒有。」鮑曼說。

　　「什麼？是錢的問題嗎？」洛馬問道，可是話說完才發現自己表現得有點心急了。

　　「費用當然是一個方面。一考慮到這個工作可能對我的一生帶來的風險，我寧願回到普爾斯摩去。但是我們以後再談酬金的事。」

　　「你他媽的想要……」戴森終於發作了。

　　「你已經開出了你的條件。」鮑曼心平氣和地接過話說，「現在，輪到我說我的了。」

　　※※※

　　十一

　　「犯罪實驗室，科娃斯，」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科娃斯嗎？我是波士頓分局的特工莎拉。」

　　「啊。」他沒有掩藏自己的不耐煩。

　　「你是聲學工程師，對吧？」

　　科娃斯吐了一口氣：「怎麼啦？」

　　莎拉往前傾了一下身體：「聽著，你們知道怎麼還原錄音帶嗎？」

　　電話那端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時阿爾頓站起來往休息室走過去，莎拉動了動下巴朝他打了個招呼。

　　最後，科娃斯終於開口說話了：「音頻，影音，你指哪個？」

　　「音頻。」

　　「做不了。」

　　莎拉聽得出他用手把電話捂住了，可電話那端還是聽得出嗡嗡的說話聲。

　　「喂？」她說。

　　「嗯，我在。對不起，我想起來了。這樣的，你不小心把一捲錄音帶上的東西擦掉了是吧？我們不太可能幫你還原。不可能。錄音帶已經沒有了。抱歉。」

　　「謝了。」莎拉不高興地掛上了電話，「媽的！」

　　她走進休息室，看到阿爾頓坐在一張桌子邊上正在邊喝減肥可樂邊吃巧克力棒。

　　他手裡捧著一本常常看的威廉．吉布森的小說。莎拉在他旁邊坐了下來，說：「我還是喜歡以前的那個。」

　　阿爾頓把巧克力棒的糖紙當書籤合上了書：「以前的哪個？」

　　「休息室。在街對面的時候。你出去時留在桌子上的棕色袋子的午飯總是被老鼠偷吃了。我想那些老鼠了。」

　　「你剛才是在和技術科的人說話嗎？」

　　「是。」

　　「愛爾金搞得你很頭疼，哈？」

　　「他根本不接我的電話──我還沒說是有關薇蕾莉的案子呢。我猜的確是碰到點子上了。」

　　「嘿，別想得太難了，」阿爾頓安慰道，「生活就是這麼沒勁，到頭來不過一死。」說著開始咬下嘴唇，「技術科做得不錯。如果他們都沒辦法，估計沒人有辦法了。」

　　「是啊。」莎拉不冷不熱地說。

　　「但也不一定。你是來認真的，是吧？」

　　「你想說什麼？」她看著阿爾頓問，手機響了也沒管。

　　「這樣的，我上ＭＩＴ時認識過一個人。那真是個天才。現在他留校任教了，助理教授還是什麼的。電子工程師。我可以幫你打電話給他。」

　　「太好了。嘿，你曾經對電腦中心的文件做過全面的搜索嗎？」

　　「當然。怎麼了？」百事可樂的飲料機轟轟響了兩聲，然後咔咔停了下來。

　　「愛爾金。我想看看在哪裡可以找到這個名字。該怎麼做？」

　　「你得先找維理。他會把你的要求發到華盛頓總部的專業搜索部。那些同事們非常出色。」

　　「我想查出愛爾金的所有資料。他們做得到嗎？」

　　「他們用一種叫塞貝斯的相當棒的軟體。唯一的問題是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讓你查。這是個很費事的工作。你認為什麼東西能讓你說服而且得到芬蘭的同意？」

　　「愛爾金是美國最具影響力的銀行家之一，也是恐怖分子的襲擊目標。如果我不查的話，我們就只知道一個死了的妓女和一個富有的銀行家。除了一個又大又肥的零蛋，我們什麼都得不到。可是，如果我們仔細地做一次搜索，我們就可能查出一些可能我們根本沒想過的線索。一點調查肯定有一點收獲……」

　　「這倒是。不過芬蘭可能會告訴你說局裡的跨行搜查員比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搜查員都要好。如果愛爾金的檔案查不出東西來，你以為電腦搜索還能查出什麼東西來？」

　　「你這個電腦瘋子。你說得沒錯。我要的是一個全面的跨行搜索。ＣＩＡ、ＤＩＡ、ＮＳＡ、ＩＮＳ、國家檔案庫，所有的。我要一些我們的人一般不會跨行查的東西。」

　　「去跟維理談談吧。他可能會說，『莎拉，這可不是洛克比。』呵，不一定。」阿爾頓咬了一大口巧克力棒，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但是還是問問吧。你認為愛爾金殺了你的線人？」

　　莎拉嘆了口氣：「也不是。我是說什麼都會發生，所以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但是有些事……我還沒弄清楚，某些和她的死有關。五千美鈔的一次性付款……和華爾街最厲害的權勢之一做完生意幾小時之後就被謀殺了。不太對勁。」

　　※※※

　　十二

　　鮑曼看得出這個戴森的若無其事是裝出來的：表面瀟灑自如，實際凶殘謹慎。

　　更衣進餐時他故意讓鮑曼等了整整半個小時，而吃飯時無論是進是出，這個老富翁從不主動說話。他把自己的私人生活保衛得像國際機密一樣。

　　管家跟著戴森走櫻桃木電梯，幫他按下到私人區的按鈕。這時他終於開口說話了。「我其實很有學識。」他說的話沒有合時宜的時候，「我對美國沒什麼感覺，反倒是很想念紐約。我在卡托那有一片三十四畝的好地。還有東七十一大街上帕帕斯山大耗時間裝修的住宅。愛死它了。生活繼續進行！」說到這裡，戴森的口氣轉為不屑地說：「紐約可能是個金融中心，但你在贊比西河花錢租一間小房子也不錯。」戴森再在煙燻味的書房出現的時候，在圍兜領的就餐服上打了一個黑色的領結。

　　「好了，現在說說你所謂的條件。我可沒有多少時間，希望就餐前能說完。」

　　鮑曼站在戴森面前，沉默了幾秒鐘，抬起眼皮說：「你給我描述的計劃可以先摧毀美國，然後接著可能是整個世界。現在你要我在一個確切的時間到曼哈頓放一個精密的爆炸裝置，然後還要癱瘓一個主要的電腦系統。現在我對你的意圖瞭如指掌。你和我一樣都是國際通緝要犯。可是你憑什麼認為，我就不會以向國際當局洩漏你的計劃做條件交換我的自由？」

　　戴森笑了。「利己主義，簡單明瞭。」他接著簡單地解釋了一下這句話，「現在無論我想幹什麼，都可以隨心所欲。我的公司給瑞士政府提供了巨大的財政支持，所以理所當然受到它的盡心保護。」

　　「沒人能隨心所欲。」鮑曼指出。

　　「你是一個殺人犯和恐怖分子，」戴森說，「從南非越獄現在潛逃。你又憑什麼讓他們相信你呢？所以結果反倒可能是你被遣送回普爾斯摩，然後單獨終生禁閉。明擺著南非政府不想你說話，你在逃的事實也讓其他政府感到不安。」

　　鮑曼點頭表示同意：「只是你描述的這次犯罪行動的影響未免也太大了，可能最後所有的美國人尤其是ＦＢＩ和ＣＩＡ〔註：美國中央情報局。〕不找到元凶會誓不罷休。這種爆炸的後果意味著將會有巨大的公眾壓力呼籲捉拿元凶。」

　　「我選你的原因是認為你的確相當出色，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身分絕對保密。至於你馬上要做的事情，所有細節都不會有人發現。」

　　「可是我得找幾個人幫忙──這個工作很難一個人搞定──但有其他人介入，保密的機率就會所剩無幾了。」

　　「我得提醒你，」戴森說話的聲音有點激動，「你找的人能保證他們都不亂說話嗎？ＦＢＩ和ＣＩＡ，搞不好還有Ｍ─六〔註：英國軍情六處。〕、國際刑警組織甚至國際紅十字會都在尋求有動機的組織。這個組織不僅要對行動負責，還得有個行動議程。不過，我不要什麼保證，反正我的世界裡面沒有議程這一項。別管我在美國有再多的法律麻煩，我能開得起任何人想要的價格，甚至更多，多得多。我早就超出了人們富有之夢能到達的境界。過了某個界限，錢就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了。所以你看，我就沒有金錢上的動機。」

　　「看得出來，」鮑曼對他的話予以了肯定，「不過，你的計劃已經出現了一些瑕疵啊……」

　　「你是專家，」戴森忍無可忍地發作道，「你是他媽的黑暗王子，專門熨皺解難。說吧，什麼瑕疵？」

　　「首先，你說你不想放棄遙控。」

　　「如果我想取消，我得有辦法連繫到你啊……」

　　「不行。風險太大。我時不時會用自己保險的祕密方式聯絡你，或者我就別聯絡你了。」

　　「那不行……」

　　「這一點沒得商量。專業地講，我只想說在安全問題上我不會讓步的。」

　　戴森專心致志地聽得入神：「如果你……想連繫我，你準備怎麼做？」

　　「電話。」

　　「電話？你在耍我吧。這就是所謂的精妙方式……」

　　「不要路面通訊，信不過。要衛星電話──衛星通信的。你肯定有。」

　　「當然。」戴森說，「但是如果你想要通過衛星信號傳送聯絡我，你得有一個……叫什麼來著……」

　　「衛星通訊箱，大小和手提箱或者旅行箱差不多。沒錯。」

　　「我有一個。電話沒信號或者在船上什麼的時候用的。你可以拿去用。」

　　「謝謝，不用了，我自己弄。畢竟，我怎麼確定你的那臺沒被竊聽呢？」

　　「別說笑了，」戴森說，「我他媽的幹嘛要這麼做？」

　　「你好知道我的行蹤啊──你已經了解得很清楚了。我怎麼知道接收器裡沒有裝全球定位系統裝置呢？」鮑曼沒費時間解釋的這個全球定位系統是一種手提裝置，可以通過衛星連線把有聲信號傳輸轉換成無聲信號。有了它，就可以在幾步之內確定出對方使用移動衛星通訊箱的準確位置。

　　「我沒法……」鮑曼接著說，「知道你從哪裡弄到的這個。它就是現在政府情報部門常用的一種技術，通過敏感光譜分析儀確定某個發射器的特殊信號，然後再確定它的地理位置。幾十年前，ＣＩＡ就通過獨特的發射光譜圖追蹤到了在越南的幾輛汽車。」

　　「扯得太遠了……」

　　「可能我是過於謹慎了。但是如果你不介意，我寧願自己弄一臺。差不多要三千美金。我肯定你付得起。」

　　話雖這麼說，可鮑曼的口氣明擺著就是無論戴森介不介意，都會按自己的想法做。

　　戴森裝作無所謂地樣子問：「除此之外呢？」

　　「你得給我兩百萬美元。除非你想多給，其他就沒有談的意義了。」

　　戴森突然笑了起來，一排假牙上露著黃漬。「你知道談判的第一條規矩是什麼嗎？得憑實力要價。你現在就好像站在流沙上。我幫你越獄出來，我也可以在一秒鐘之內毀了你。」

　　「這個有可能。」鮑曼說，「但是你如果還有選擇，你就不會大費周折地把我從普爾斯摩弄出來了。我現在也就不會站在你面前了。的確，還有人可以勝任你說的這個任務──可惜你只有一次機會。一旦失敗，就沒有第二次了，這一點我敢肯定。因此你想要全世界最好的人選。既然你已經做出了決定，那麼遊戲開始了。」

　　「你想要什麼？三百萬？」

　　「一千萬。你說的，錢不過是一個抽象的概念。理論上成立。對你來說，再加五百萬只需要早餐咖啡前一個電話的功夫。」

　　戴森大笑了一聲：「幹嘛不要五千萬呢？基督耶穌啊，何不乾脆一億呢？」

　　「因為我用不著。就十幾年的日子，我花不了那麼多。用一千萬換個隱姓埋名足夠了。這是我幹的最後一次，做完就不用擔心被抓回去而安度餘生了。況且更重要的是，多過這個數目就有風險了。我的基本原則是給誰東西，數量要以他能解釋的程度為限。如果是一千萬，我能編出一堆理由解釋錢的來源。可是如果是一億，我就解釋不了了。對了，花費另算。」

　　戴森愣住了，一雙鐵灰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鮑曼說：「做完再說。」

　　「不行。事前付三分之一，事成之前一週付三分之一，最後三分之一事成時立刻付清。我著手開始之前，錢必須得開始活動了。」

　　「我現在手上沒有一千萬，不過我床墊或者什麼地方下面可能會有。你最好收回這個數字，不然你就是在引起各方審查的注意。」戴森想拒絕。

　　「最後一件事，我要成捲的錢，」鮑曼沒聽見似繼續說，「容易找。而且我也不想被你搶了去。」

　　「如果你在日內瓦或者蘇黎世開個賬戶……」

　　「瑞士銀行不牢靠。我可不想我的錢被鎖著出不來，我喜歡能隨機應變點的。」

　　「開曼銀行？」

　　「我信不過銀行家。」鮑曼冷笑道，「曾經和他們打過的交道太多了。」

　　「那你的意思是？」

　　「報酬必須放到我們雙方都信任的中間人手裡。」

　　「比如？」

　　「巴拿馬情報局Ｇ一二組的那位紳士，我們都見過的。」鮑曼說，「不清楚你知不知道，美國進攻巴拿馬時的『正義』行動中，他全家都被殺了。」

　　戴森點了點頭。

　　「所以他一直都反美，」鮑曼繼續說，「但是從那時起卻很難找到一個比他更仇恨美國的人了。所以他有這個動機和我們雙方都合作。」

　　「行。」

　　「他就是我們雙方的共同代理人，也是中間人。你得開一張銀行信用狀給他。他無權動用那筆錢，但是有權根據我們的協定解凍款項。他同意轉賬，巴拿馬銀行支付現款。這麼一來，他不可能攜款潛逃，我也沒機會。而且，你也不可能再把錢拿回去。」

　　戴森聽完，瞧著修剪整齊的指甲播弄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了雙眼。

　　「同意。」他說，「非常有智謀的一個計劃。你對金融方面的研究真是讓人嘆服啊。」

　　鮑曼謙遜地點了一下頭說，「謝謝。」

　　這時戴森伸開手指：「好了，你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一收到第一部分酬勞我就會開始準備，三百三十萬。」鮑曼說。在離開之前和戴森握手時，他用力地搖了搖說：「很高興我們最後還是達成了一致。祝晚餐愉快。」

第二章　密碼─一

　　一

　　全球最大的情報機構，相對來說，也是世界上最隱祕的機構。這就是美國國家安全局，簡稱ＮＳＡ──有時被戲稱為「沒權局」或者是「閉嘴局」。

　　這個坐落在馬里蘭州的米德堡、佔地一千畝的ＮＳＡ控制著美國所有的信號情報，具體包括交通情報、雷達、遙感勘測、雷射還有無像成影情報等。有人形容這裡像一個巨大的吸塵器，把各種電子信息先吸為己有，然後挑出需要的進行破譯。

　　一般地說，ＮＳＡ可以通過電子技術竊聽到世界所有地方的大部分電話談話。

　　當然，除此之外，ＮＳＡ還頗有一些能耐。

　　然而，根據美國兩項法案──第一二三三三號執行令第二．五節和國外情報監督法第一〇一節Ｆ─一條──在沒有收到美國律師總會的許可證之前，ＮＳＡ無權將任何國內公民的電話談話作為監視目標。這個規定的原因不明，大概是因為個人是外部壓力的表徵吧。

　　這裡的動詞用的是「以……為目標」，所以，如果ＮＳＡ的衛星不小心在通過國際電信網進行例行搜尋時聽到了什麼，那就自然不再受法律條文的約束了。

　　不但法律文書的編纂者在玩文字遊戲且漏洞百出，同時，ＮＳＡ所有的探聽申請都是未經審查就能通過。如果哪天ＮＳＡ的衛星截取了從倫敦到莫斯科的一個電話，很難說通話人就不是美國人。

　　所以事實上，ＮＳＡ可以通過微波截取技術竊聽到全世界進出美國的所有陸海電報和傳真。也就是說，安全局每天可以監聽到上百萬個電話。

　　為了遠程遙控這一巨大工程，ＮＳＡ為超級電腦設計了一套像是詞組、名稱和電話號碼的「特殊引發詞」高級搜索程序。一旦電話或者傳真裡出現比如核武器、恐怖主義、恐怖分子訓練集中營或者某種祕密武器的詞條時，程序就會做出標記並進一步分析。

　　不過，有些經過編碼或者內容受損的電話時不時也會打擊一下ＮＳＡ的自尊心。

　　就在鮑曼同意幫戴森工作的那天晚上，羅依來同步偵察衛星捕獲了瑞士一個隨機電話片斷。這個衛星以跟地球自轉完全相同的速度在地球表面運行了──或者說盤旋了──兩萬兩千三百公里，電話信號是通過瑞士境內兩幢對望的微波塔上發送的微波從陸面傳送過來的。

　　世界上很多地方的地質特點──山勢、水域或者其他──使得陸上電話傳送性能成為了可能。這就是為什麼現在大量電話通過微波塔就可以實現。因為每一個微波塔都以圓錐型微波發送信號，所以其中有一些信號波就會一直傳播到外太空，然後被衛星捕獲。

　　被捕獲的電話片斷信號先是被ＮＳＡ羅依來衛星發現，接著傳到澳大利亞上空的另一顆衛星，然後再通過一顆中轉衛星最後到達米德堡。在那兒國家安全局總部的操作大樓裡設有佔地七十二畝的電腦，這裡據說是全世界最強大的計算中心。

　　幾分鐘以後，信號被歸類並重新整合，分析結果中出現了一點有意思的東西。

　　首先，ＮＳＡ分析專家發現這是一個數位信號，因為它顯示為一堆零和一的數字串。數位信號與同類信號相比較而言，最大的優勢就是它具有最大清晰度。除此之外，就算被損壞，數位信號仍能非常安全，外界物質無法輕易介入──就算是全世界最已開發國家的情報部門也束手無策。

　　另外，分析專家還發現了第二個有趣的地方。這個電話信號的安全性能比當今所有領先數位編碼技術都要先進。不過對於某些私人用戶來說，這也不足為奇──尤其是在財富高度集中的現今世界──這些人使用的是配有精密安全裝置的電話。

　　當數位技術對聲音進行編碼以後，他們的電話就不會遭到竊聽、錄音或者是監聽。

　　不過，這種安全電話絕大多數的供應商〔註：其中最大的一家是蘇黎世的「祕密者Ａ．Ｇ」。〕按照法律必須將產品出售給美國國家安全局和英國政府通信總部〔註：簡稱ＧＣＨＱ，位於英格蘭切爾滕納姆，相當於美國的ＮＳＡ。〕。

　　這樣一來大部分編碼的電話還是能夠被ＮＳＡ和ＧＣＨＱ監聽。國際商人們以為，只要有了安全電話自己就可以毫無顧忌地討論非法計劃甚至是毒品交易，殊不知他們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不安全狀態。

　　可是，這一個電話片斷的特殊密碼連ＮＳＡ和ＧＣＨＱ兩個部門都束手無策。特殊的第三類技術終於誕生了。

　　被損壞的信號立即被送往國家安全局總部操作大樓的密碼分析專科，那裡的柯雷超級電腦有辦法對所有已知的密碼圖示進行破譯。可是，柯雷竟然也交了一份空白卷：信號無法破譯。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電腦螢幕上只有一串奇怪的零和一。

　　事情這下變得非同小可了。ＮＳＡ的電腦本該可以破譯目前所有已知密碼，每一種破譯機制都被貯存在機器裡面。歷史上隨便哪篇技術論文、書籍甚至小說或者說只要曾經被假設出現過的密碼系統，無論何時何地何人使用過，都被包括在內。

　　所以只要把足夠多的密碼樣本輸入電腦並且ＮＳＡ了解這種編碼圖式，那麼他們就能夠破譯密碼。大部分信號一經輸入就能立刻破譯。可是這一次，折騰了幾分鐘甚至幾個小時過後，電腦徹底無計可施了。

　　ＮＳＡ最憎恨的就是有哪種密碼不能破譯。「無法破譯」的密碼對一個破譯師來說，就像一個從不失手的竊賊對著一個打不開的保險箱，或者像一個撬鎖專家對著一個撬不了的鎖。這不僅是一個挑戰，也是一種蔑視，更像一面正對著憤怒的公牛炫耀的紅旗。

　　兩個破譯師──在局裡素有「破譯精靈」的美名──彎著腰躬在電腦前面，死死盯著螢幕的臉上掛著一副欲罷不能的複雜表情。

　　「呀，這個出什麼問題了？」福萊特對同伴愛鼎說，「除了這一串字元，其他都能分析。現在怎麼辦？」

　　愛鼎扶了扶圓形的角邊眼鏡，盯著螢幕上一排閃動的數字出了一會兒神，「我們碰到新傢伙了。」

　　「看看是怎麼回事，你覺得怎麼樣？」福萊特問道，「跟它玩一會兒？」

　　「當然，」愛鼎說，「嘿，我知道了。」

　　※※※

　　二

　　哲門，一個瘦弱、禿頂、留著小鬍子的小個子，現在是ＭＩＴ國內著名的電子工程領域的電腦科學助理教授。聽阿爾頓說，他還是一位電話學複雜技術領域的傳奇專家、思考機器公司的創始人之一。

　　哲門大概有三四十歲了，不過看不出來。他在一件法蘭絨格子襯衫外面罩了一件羊毛短夾克衫，看起來真不像個教授。不過，那個時候電腦人士都是這副德行。劍橋肯德爾區一幢無名的辦公大樓裡有一個人工智慧實驗室，哲門的辦公室就在那兒。

　　「我想你們得快點了。」他說，然後抿了一口塑膠大杯子裡的咖啡，「你是說ＦＢＩ實驗室放棄了？」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莎拉說。

　　哲門轉了轉眼睛，又用手摸了一下鬍子然後笑了笑：

　　「了解。」他說得很禮貌，好像對ＦＢＩ的能力一清二楚似的，「當然，那個技術員說得沒錯，要重新還原一捲被洗過的錄音帶的確不那麼簡單。這是事實。」

　　莎拉打開公事包，拿出一個塑膠證物袋，取出一個有編號的黑色錄音帶遞給哲門。

　　他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後放下杯子用手指順了一下眉毛：

　　「運氣不錯，」他說，「這臺答錄機可能很老，要不就是品質不怎麼好。」

　　「這有用嗎？」

　　「可能帶子在機器裡面晃過，磁頭那裡。或者是磁帶鬆了，所以自己晃了一下。」

　　「那麼就是說比較容易啦？」

　　哲門伸手拿咖啡杯時，一不小心把杯子給打翻了，「噢，天啊。該死。」

　　他趕緊從一個塑膠盒子裡面扯出幾張淺藍色舒潔紙巾擦去一疊文件上濺到的咖啡。

　　「該死。」

　　杯子裡總算還留了一半的咖啡。

　　「你看，那就有可能在鬆動的地方留下一條錄音信息。」

　　「如果答錄機不是很舊，或者磁帶沒鬆呢？」

　　「是這樣的，」哲門說，「磁帶是三維的，知道吧？」他吧唧抿了一口咖啡，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杯子，「它有一定的厚度。錄音時磁帶的正反面受到的影響是不一樣的。」

　　莎拉沒太明白哲門的話，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所以只要比較一下磁帶的正反面，」哲門繼續解釋道，「就可能發現磁帶反面留下的一些磁條信息。有時這個方法很有用。」

　　「但是如果不行呢？」

　　「那麼，還有一種叫『印透』的技術，可以找出磁帶上一段錄音信息附近的信息。能找線索的地方多了。真奇怪你們實驗室怎麼就沒想過呢？」哲門說著搖了搖頭，「我們對磁帶掃描一下，再用ＶＣＲ技術把它從三維整合成二維。」

　　「你能具體解釋一下嗎？」

　　他皺了一下眉頭，低頭盯著桌上剛才濺到咖啡的文件看了一會兒。

　　「是這樣的，」哲門開口說，「這是我為國內一個政府情報部門簽訂合同開發的一項技術。呵，見鬼，明擺著就是ＮＳＡ，反正不管怎麼說，一般音頻錄音帶都是通過正反磁條錄製信息的，明白？」

　　莎拉點點頭。

　　「但如果是錄影帶的話，信息錄製的方式就不同了，它是從一個橫向角度錄製信息的。這樣的話就可以在磁帶上盡量多的複製信息了。」

　　「嗯。」

　　「所以回放時，錄影機用一個螺旋型掃描頭讀取信息。就是說磁頭從一個特定的角度開始在磁帶上移動。」

　　「明白。」

　　「如果你想重放磁帶邊緣上的殘留信息帶──橫縱向都要──用類似螺旋型掃描儀的ＶＣＲ技術就可以做到了。」

　　哲門停了一會兒，莎拉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螺旋型掃描從橫向掃過磁帶，先掃後複製的信息，然後掃刻有以前信息的狹窄信息條──也就是我們想要的，對吧？所以我們可以在規則的間歇中間得到想要的信息點。剩下的信息就是垃圾了。」哲門語速越來越快，越說越興奮，「現在問題是怎麼把米從糠裡面挑出來，你懂我的意思吧？怎麼從不要的聲音裡面留下想要的聲音？所以，要做的就是寫一個可以分開兩者的程式，沒錯吧？」

　　「嗯。」

　　「現在，我知道了信息條上字元發生的時間和頻率──就叫它磁震順序吧，這個通過磁頭的重放頻率就可以計算出來了。我了解它的週期。我告訴電腦我要找什麼，它就會給我一些有趣的信號。然後我把磁條信息的數位『圖像』輸入電腦，這得需要用到一種特殊的儀器，就是一個把一般信號轉化成數位信號的磁帶重放螺旋掃描機制。這和ＣＤ機、數位錄音帶同一個道理，了解吧？實際上，就相當於一個修改過的數位磁帶重單位，通過它可以把音頻磁帶當作高密度數位磁帶一樣來重放處理。」

　　「嗯，」莎拉終於插了一句嘴，「很明顯電腦不是我的本行，這也是為什麼我來找你的原因。你的意思就是說能還原這捲帶子，對吧？」

　　「沒錯。」

　　「需要多久？」

　　「整個過程需要幾個小時，可能。但是要做得好，也可能一個星期……」

　　「好的。我願意以合同的形式雇傭你。你能兩三天後給我嗎？」

　　「三天？」哲門吐了口氣說，「我是說，理論上，是可以，不過……」

　　「太好了，」莎拉說。「謝謝。」

　　※※※

　　三

　　鮑曼醒來的時候，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撞擊腦袋，裡面疼痛難忍，全身淌著冷汗。亞麻床單周圍都被浸溼了，好像澆了幾桶水似的。他起身拉開厚重的窗簾，早晨強烈的陽光直射進房間。鮑曼朝下看了看普圖加斯大街，抬頭又看了看天空，估計差不多八九點了。雖然自己實在是太需要睡眠了，可今天還有很多事情等著去做呢。

　　過了一會兒，鮑曼坐回床邊，開始用手指按摩太陽穴緩解頭痛。腦袋裡面仍舊盤旋著噩夢的殘渣。他夢見自己回到了那個監獄黑洞──那個充滿恐怖的黑暗密室。

　　在那裡，他忍受著鞭笞──身體被皮帶綁在一個三條腿的刑具上，被藤條「抽砍」，旁邊站著一臉陰鬱的監獄醫生。這個洞──有些人也叫「炸彈」──是普爾斯摩最恐怖的地方，裡面陰冷潮溼的空氣連鮑曼都要使出渾身的力氣才能頂得住。只要有人在健身園裡打架、和布耳人幹仗，再或者典獄長無端端就是看你不順眼，那麼這個洞就派得上用途了。實際上在監獄的這幾年，鮑曼被關在洞裡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一個月。被關進去意味著在一間光禿禿的水泥獄室裡面接受禁閉，同時還得忍受玉米麥片粥、肉片水湯再麥片粥的「懲罰政策」。

　　沒有香菸，沒有報紙，沒有信件，沒有人看望。沒有收音機，沒有電視機。與世隔絕，被禁止離開這間屁大點兒、臭烘烘、沒有光線的獄室，待的時間一長，就好像牆壁都朝自己壓下來似的。裡面的人很像一隻籠子裡的動物，整天和自己的大小便擠在一起的同時還得學會自我調解放鬆。

　　鮑曼為什麼又作這個夢了呢？這意味著什麼？是不是他的潛意識還是不肯相信自己已經離開監獄了呢？他心裡很清楚事情的實質。自己仍舊沒有離開監獄吧？鮑曼用幾乎燙人的熱水沖了很長時間的淋浴，然後穿著酒店白色純棉浴袍（胸前用金線繡著「巴黎拉斐爾酒店」的字樣。）走出了浴室，坐進套房的長椅上開始打電話。

　　他一面說──鮑曼的法語略帶英語口音，不過相當流利──一面懶洋洋地把沒乾的頭髮向後梳整齊。

　　鮑曼拿著由戴森的手下準備好的假護照飛抵日內瓦空特林機場。

　　被關進監獄後，他在歐洲經濟共同體內飛來飛去的次數變得寥寥可數。

　　雖說過境的時候沒人朝他的護照多看一眼，可無論戴森的人是怎麼把這本護照弄到手的，鮑曼還是覺得不牢靠。如果是假造，那麼手工是最好的嗎？造假的人會不會是瑞士當局的線人？如果這是一個真護照，那萬一是報失的怎麼辦？如果事先已經買通了瑞士政府的某個人，那交易牢靠嗎？戴森本來說要給他提供了一整套需要的證件──護照、駕駛執照、信用卡，但是鮑曼婉言謝絕了。戴森提供的文件不過是套在綿羊脖子上的鈴鐺：如果鮑曼收下了，那麼戴森就可以輕易掌握自己的行蹤。

　　在找到一個職業造假人之前，鮑曼必須自己給自己製造一個可能的身分。五六年前這可能是個很費事的工作，護照造假相對困難一些，你也不能用現金租車。全球恐怖主義的出現使得航線也開始採取必要措施，對跨洋航線的行李進行隨機安全檢查。整個世界變得越來越小心翼翼了。所以，鮑曼不敢在一個地方弄齊所有的文件。幾天之後他還得到其他一些國家去。

　　鮑曼在奢華井然的第十六郡克萊勃大街的拉斐爾酒店預定了五〇一房間。他從沒來過這個地方（以前的鮑曼從不會如此冒失。），不過總算從一些地方聽說過。裡面的套房完全是按法國總部的標準佈置的，裡面有一個巨大的客廳。這裡一天的租金非常昂貴，不過鮑曼無所謂，反正花的是戴森的錢又不是自己的。再說了，有些表面功夫還是不能省。他手裡的錢足夠支持一段時間了，有美元、瑞士法郎和法國法郎。戴森已經把第一筆酬金從巴拿馬的一家銀行轉入鮑曼的戶頭了。

　　首先需要衣服，身上的衣服和鞋子還是在日內瓦蘭文服裝店買的。現在他得到素加男裝店選一打襯衫，約翰．勞勃鞋店訂幾雙鞋，然後再到西服尼店和馬克拉桑店買幾套西服。

　　所有這些事情都必須在幾個小時之內完成，因為接下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一小時後，在第十郡斯特拉斯堡大街一幢建築的六樓內，鮑曼坐在了一家微波電信公司的裝修簡陋的展示廳裡。這家公司專門和需要衛星電話的公司、新聞機構或者是個人做買賣。

　　公司負責人特拉蒙對鮑曼有求必應。這時後者的身分是一個常年在第三世界國家遊歷的英國紳士，此時需要一臺國際海事衛星和通訊衛星兼容的電話。

　　「我這裡最新的型號，」這位特拉蒙先生用流利的英文說道，「是邁林肯五千型，大概只有其他現有手提衛星電話的五分之一大小。加上電池也只有十三公斤重。十八英寸長，十四英寸寬。極便於攜帶，可靠性能高並且不受短波干擾。」他邊說邊拿出一個鎖住的樣品箱，樣子很像一個鋁製的公事包。鮑曼按開按鈕，箱子就像書一樣打開了。

　　「天線呢？……」

　　「這是一種平碟形陣列智能天線，」特拉蒙解釋說，「拋物型天線總算是過時了。現在的波長更寬，也就是說投射命中率變得不再那麼關鍵了。」

　　「我沒看見。」鮑曼說。

　　特拉蒙摸了一下箱子的頂蓋：「天線在這裡。」說完，他微笑著看著面前的客人。

　　「非常方便。」鮑曼也很認可。

　　「就是。」特拉蒙附和說，「在公寓或者飯店房間裡用起來都很方便。只需要把箱子放在窗臺上然後打開，裝置就可以工作了。信號強度表用來幫助調整角度，並通過電腦記錄你想要的方位。你知道你需要在哪裡用嗎？」

　　鮑曼想了一會兒，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現在運行的有四顆衛星，信號會根據你所在的位置依賴其中一顆進行傳送。打比方說，如果在莫斯科，你就得保證房間朝西。但如果你在……」

　　「我多久能拿貨？」

　　「如果你願意，今天就可以。庫存還有三個。但是暫時你不能帶走。」

　　「為什麼？」

　　「這些東西現在都受著嚴格管制。所以你首先得申請一個確認號，也就是將來的電話號碼。申請下來至少要三天……」

　　「那不可能，」鮑曼說，「今晚我就得走。」

　　「今晚？」特拉蒙大聲說道，「但那就真沒辦法了！」

　　「我就不要確認號買一臺。」

　　特拉蒙攤開手瞪大眼睛，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如果我能那麼做，先生，我肯定非常願意。但是只有在序列號邊上往電腦裡敲進確認號，電腦才會允許庫存開門放貨啊。」

　　「我來告訴你一件事，」鮑曼平靜地說，然後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開始數一千面額的法郎大鈔，「我現在必須立刻拿一臺走，所以比較麻煩。我給你……」

　　鮑曼繼續數著錢，「……一大筆錢。總有繞過那些愚蠢規則的辦法的，對吧？」

　　特拉蒙看著鮑曼數完剩下的鈔票，然後拿過來自己又重新數了一遍。

　　最後，他抬起頭看著鮑曼，狠狠地嚥了一口唾沫。看得出他喉嚨很乾。

　　「是，沒錯，」他些微點了一下頭，「有辦法。」

　　※※※

　　四

　　帕帕斯從ＦＢＩ退休差不多已經有一年的時間了，不過就莎拉所知，他也是局裡最晚退休的探員之一。從洛克比空難之前莎拉第一次進入波士頓分局那天起，帕帕斯就是她的老板，也是後來的良師益友。雖然他們之間的確有一種父女之情，但是帕帕斯非常強烈地認為女性正在逐漸成為局裡的支柱。他好像認定在局裡所有的女同事當中，自己最應該支持幫助關心莎拉。莎拉婚姻破裂以後需要有人說話，於是他們兩個人開始走得近了。

　　帕帕斯時而像一位導師，時而像一位父親，時而又像是一塊傳聲板，有時莎拉甚至會覺得是他挽救了自己的心靈。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把他們聯繫在了一起：兩個人都負責主要的恐怖主義案件。一九七七年五月，帕帕斯被派往華盛頓首都分局反恐部門。一個自稱為哈乃斐的教派控制了那裡的三幢大樓和一百三十九名人質，並威脅說如果要求得不到滿足他們就會殺死人質。他們這次恐怖行動主要是為報復一個對立派別進行的。ＦＢＩ和當地警方包圍了大樓，但是直到帕帕斯說服哈乃斐人無抵抗投降事情才算了結。

　　後來莎拉聽帕帕斯說那次真算是靠運氣，因為司法部門明白告誡ＦＢＩ：任何情況下都不得使用武力。

　　再後來，作為職業生涯中留下的最後一筆，他被派往紐約協助調查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六號世貿大樓恐怖爆炸案。炸彈被放在雙塔樓底層的一個停車場──造成六人死亡、上千人被炸傷。雖然帕帕斯每次提到世貿大樓的案子時總是對自己的貢獻輕描淡寫，而且也甚少提起，但是莎拉知道他在其中起的作用肯定遠比他自己說的要重要得多。

　　帕帕斯很樂意把機會讓給別人，有一次他為此向莎拉解釋說：「是這樣的，這種時候對年輕人來說就是ＣＴＭ──職業威脅時。不成功便成仁。我要這種機會幹嘛？都是個準備離開的老人了。」說完，他又調皮地笑笑加上一句，「如果是二十年前，《新聞日報》和《時代週刊》一定鋪天蓋地地印著我的大名。」帕帕斯是個鰥夫，一個人住在波士頓附近布魯克林的一間不大但很舒服的房子裡。每隔一個月左右，他就邀請莎拉帶著傑理德過來吃一頓家庭大餐。帕帕斯廚藝精湛，傑理德非常鍾愛來他這裡吃大餐，當然也非常喜歡這個老人。

　　每一次帕帕斯都站在門口迎接母子倆，然後彎下身子抱一下傑理德──他總是耍這樣的小把戲──假裝要把小朋友舉到空中「啊，我舉不起來！」然後喘著氣說，「你太重了！」

　　「你沒那麼強壯咯！」這時傑理德就會咯咯笑著說，「你太老啦！」

　　「沒錯啊，年輕人。」他邊對傑理德說邊在莎拉臉上親了一下。

　　帕帕斯很高大，只是因為年紀使中部開始崛起。他已經六十七歲了，看上去也差不多：圓圓的雙下巴，棕色的眼睛上總像上面罩了一層薄霧，滿頭的銀髮再加上一雙彌勒佛的大福耳。

　　房子裡面飄著美味的洋蔥和番茄香味。「寬麵條澆肉末番茄汁。」帕帕斯邊做邊還解說一下，然後再問傑理德說，「你吃過希臘寬麵條澆肉末番茄汁嗎？」

　　「沒有。」小朋友不是很確定。

　　帕帕斯摸摸他的頭髮：「希臘寬麵條澆肉末番茄汁也叫斯巴克提塔麵。我曾經給你們做過一次的，對吧？」

　　可是傑理德搖搖頭。

　　「沒有嗎？我弄錯了嗎？下一次。」

　　「可是我從來沒有吃過。」傑理德說。

　　「別自以為是啊。過來，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看。」

　　「可是我想到地下室玩手搖留聲機。」傑理德說著就要往地下室的樓梯跑。

　　「等會兒。我保證這個更有趣，」帕帕斯說，「好嗎？好嗎？」說著就從手裡變出一個銀色小紙包，遞給傑理德。

　　「棒球卡！」小朋友尖叫起來。

　　「不是。」帕帕斯的臉色變得嚴肅。

　　「就是。」傑理德也開始嚴肅起來，小心翼翼地把紙包打開。「看！帥呆了！」

　　他舉著棒球卡跑到莎拉面前興奮地叫道，「是新手理吉．傑克遜。這個得要三四十塊錢呢！」

　　「噢，老天，帕帕斯，」莎拉帶著責備的口氣說，「你不該這麼做的。」

　　帕帕斯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現在如果我們想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面隨時吃得到飯的話，那麼傑理德就得過來幫我做沙拉。快來！」

　　傑理德吐了吐舌頭，不過還是興沖沖地跟著老頭進了廚房。「最好的球手應該是，」只聽見老頭對著小朋友咕噥道，「是巴比。」其實傑理德沒怎麼在幫忙做沙拉，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帕帕斯切黃瓜，聽到這話氣沖沖地嚷道：「他是個反應遲鈍的白皮膚的傻大個。」

　　帕帕斯一臉疑問地放下切菜刀：「對不起，巴比．盧斯一生中曾在兩次比賽中十七次成功盜壘。二〇年代的時候沒什麼人能跑回本壘。那個年代，幾乎沒什麼人能盜壘。」

　　「還有誰跑過更多全壘嗎？」傑理德問。

　　「當然，安然跑過，但那是在他比賽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之後。首先，巴比．盧斯的職業生涯比安然短多了。而且，巴比甚至還不是一個全職擊球手──頭六年裡他又做投球手又做擊球手。」

　　傑理德猶豫了一下，盯著帕帕斯看了好久才說：「最好的是維理．梅斯。」

　　「哦，這麼說你現在不要漢克．安然啦？」

　　「梅斯是最好的接球手之一。盧斯也有自己的優勢──二〇年代的球場比現在小。」

　　「噢，老天……」帕帕斯不服氣地說。

　　「先生們，」莎拉終於插話了，「如果還不吃飯的話，我就回去了，那傑理德就得搭便車回家了。」

　　傑理德很快就吃完晚飯，跑到樓下地下室玩帕帕斯的古董留聲機去了。兩個大人坐在桌旁用叉子吃著剩下沒吃完的甜酥捲，耳邊從遠處隱約傳來保羅．懷特曼管弦樂鬼魅一樣的調子。兩個人聊著帕帕斯正在通過修建的暗房和他正在成人教育上的黑白照相技術課程，接著莎拉又聊到了薇蕾莉謀殺案的一些細節、資料庫搜索還有關於那個叫愛爾金的銀行家等等一些還有待弄清的問題。

　　「我真的不是很相信，」她說，「是這個曼哈頓銀行總裁殺了薇蕾莉。」

　　「為什麼？富人就不會殺人？」

　　「不是啦。問題沒那麼簡單。」

　　「孩子，肯定啦。事情一定是這樣。誰決定要做ＦＢＩ的線人，誰就是在冒險。」

　　「這是肯定的，不過……」

　　「這就和你投資買地產是一個道理。」

　　「我的責任是要保護資源……」

　　「莎拉，如果你真想保護資源，你就不應該用她的消息。這有什麼好處？這麼說吧，我們必須跟著直覺走。你懷疑你線人的謀殺案，但是別讓其他人知道。看看答錄機上有什麼吧。不論是哪個混蛋還是那個銀行家，你都會知道的。說到混蛋，你還在見那個義大利的傢伙？」

　　莎拉白了他一眼，有點傷自尊地嘲諷道：「這很好笑嗎？是不是只要是個義大利人就是黑手黨？」

　　「呵，希臘人都有羊肉串烤肉架，」帕帕斯說道，「他叫什麼來著──安德拉？」

　　「安德魯，」莎拉說，「他有歷史。」

　　「他長得不錯。」

　　「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不是做父親的料吧？」

　　「帕帕斯，他甚至裝作沒有傑理德似的。他沒辦法接受我有一個兒子。」

　　「你可能不相信我說你一定會等到合適的男人的話──對你對傑理德都合適的男人。你會愛上這個人的。傑理德──傑理德要回來了。」

　　「對，我不相信這話。」

　　帕帕斯點點頭：「會發生的。無論你對誰認真，都記得要通過傑理德這一關。他最有幫助了解對方的秉性。你看──他喜歡我，對吧？所以別這麼低落。會發生的。」

　　※※※

　　五

　　自從瑞士上空的羅依來偵察衛星捕獲一段密碼電話片斷並傳送到ＮＳＡ總部破譯師手裡後，愛鼎和福萊特忙了幾個小時。最後，愛鼎終於破解了密碼。

　　事實上，此時在另一邊，柯雷超級電腦也用盡了所有的分析程式──其中包括幾種還未向外界公開的破解技術──把密碼破解出來了。不過愛鼎還是比電腦略勝一籌，因為他只用了一種二進位程式──就像一個後備司機一樣。

　　國家安全局對新的密碼圖示總是非常有興趣，所以愛鼎和柯雷從晚上一直忙到第二天早上的成果十足滿足了這種好奇心。

　　但是實際上破解並未完全實現。

　　事情並不簡單。實際上，只要愛鼎的技術再好一點、再多敲進去一些密碼，只需一個小時而不是八個小時，密碼就可以破解了。可是，這需要最新一代的柯雷電腦，而愛鼎用的已經過時了。

　　「我想可能是ＲＣ一四，」他向福萊特解釋說可能是一種商業密碼包。

　　目前ＮＳＡ同意出口的唯一一種破譯軟體，運用的是四十數位的運算法則，其中最著名的軟體包就是ＲＣ一二和ＲＣ一四。這種軟體包的密碼具有可調性，並且安全性能也不錯──但那是在國外，一旦進入美國境內這種軟體就沒用了，因為ＮＳＡ有專門的晶片可以在幾分鐘之內破解這種密碼。

　　「這很簡單，」愛鼎謙虛地邊對福萊特說，一邊遞給他一副耳機。「蘇黎世應該有一家這種新型密碼機的公司，裡面專門出售這種新型高安全性能的聲音編碼電話。讓局裡去把它操了。」

　　「對他們有好處。」福萊特咕噥道。未知的密碼圖示讓他們直想死。

　　「我猜就是這些人搞出來的。這個公司應該是某個俄羅斯移民開的，他應該曾經為克格勃（ＫＧＢ）第八局做過事。」蘇聯克格勃第八總局專門負責該國所有通信密碼。「這個人得是其中最厲害的一個編碼員。這個他媽的大甩鳥。肯定是不爽蘇聯技術那點可憐的水準了，蘇聯解體後經濟來源枯竭，沒錢讓他開發這麼先進的技術。所以跑到資本主義國家求援。」

　　「哈。」

　　愛鼎接著說道，這個俄國人幾年前還在為克格勃開發編碼運算技術，當然克格勃也不會讓他在數學雜誌上發表什麼成果。他自立家門後就把技術緊緊揣在自己手裡了。

　　可這顯然是個錯誤。

　　密碼破譯領域中最自相矛盾的規律之一就是：你越不想公開一種破譯軟體，它就變得越不安全。只有把運算法則向全世界的駭客公開，你才能知道程式裡面有哪些問題。

　　這個程式裡面──愛鼎說──運算靠的是一個複雜的反向多項運算式，而ＮＳＡ兩年前就已經解決這個問題了。這個年輕人好像不僅不知道這一點，而且也不了解ＮＳＡ把很多獨立的解決方案先放存在電腦裡面──愛鼎所做的就是先調出複雜的多項式再簡化。

　　一句話，破解這種密碼是很難。但是有了ＮＳＡ強大的科研實力和最新的電腦設備，破解就有了可能。

　　「我們還算運氣不錯，手裡的信號長度還夠用。」愛鼎說，「來，聽聽裡面有什麼。」

　　福萊特突然抬起頭，一臉嚴肅地看著愛鼎問：「是美國人嗎？」

　　「第一個聲音像。第二個不是，像瑞士、德國還是荷蘭那邊的口音。說不準。」

　　「你準備怎麼辦？」

　　「轉錄一份，輸入電腦，然後脫清關係。讓其他人去頭疼吧。對我來說……」

　　他看了一下錶，「……現在是蘋果時間。」

　　※※※

　　六

　　鮑曼在星際大道邊上的一家五金店買了一套工具，然後來到拉歐伯萊大街上的布萊太羅店挑了兩個一模一樣的紅色包裝的韋伯斯特電子辭典，用來發送密碼信息。

　　接著，他又到第八郡的鋪子逛了一圈，買了幾套手工非常上乘的西服和襯衫、領結，以及英國的皮鞋、一個昂貴的皮箱還有另外一些隨身的東西。

　　回到拉斐爾酒店後，雖然還沒到中午，英式橡木板裝修的酒吧已經開始營業了。

　　鮑曼坐在一張小檯子上，抿著義大利濃咖啡翻起了美國商業報刊──《福布斯》、《財富》還有一些其他雜誌，其間時不時地抬頭看看過往的客人。

　　沒多久，他注意到了一個看上去像是個美國商人的三十多歲男人。鮑曼聽到他正在和鄰桌的一個初級助理談話。這個人把一頭零星有些灰白的黑髮梳得整整齊齊，不停地抱怨說飯店沒有按照他的要求把《華爾街日報》和早餐一起送到他房間裡面。

　　這時機會來了，一個服務生叫了一聲他的姓，隨後拿著一部電話走到他面前抽出天線。一接完這個貌似很緊急的電話後，兩個人起身進了大廳。他上了電梯，那個初級助理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

　　鮑曼趕在關門前滑進了電梯。那個商人按下了到七樓的按鈕，鮑曼明知道沒必要還是也按了一下，然後裝出因為自己的笨拙朝對方笑了笑。

　　可是那個商人好像很趕時間，沒理他。

　　鮑曼跟著美國人走出電梯，進了走廊，看見他停在七一二房間後，徑直走到一個拐彎處躲了起來。從這個隱蔽的角落裡，鮑曼看見商人進了房間，不到幾秒鐘的功夫就見他穿著棕色的防水雨衣、手裡拿著一把雨傘大步往電梯那邊走了。

　　鮑曼不是很肯定，但是就時間看來──下午一點還差幾分鐘──兩個美國人出去就餐時正好是個機會。他知道按照法國大餐的習慣，這個午飯少說也得吃兩個小時以上。

　　鮑曼在房門外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後溜進商人的房間，戴上橡膠手套立刻開始行動。七一二房間比自己住的那間面積小一點，不過基本的布局和陳設──包括床邊上的大衣櫥在內──都差不多。

　　和鮑曼以前進過的酒店一樣，房內的安全措施很不專業，估計也就能防止小偷進來偷個照相機或者錢包裡的現金什麼的。保險箱也和一般高級酒店內的沒什麼區別：一個頗有分量的水泥邊鋼製小盒子，一般很難（雖說也不是不能。）提起來。

　　按下盒子前面的一排數字鍵，液晶顯示器就會顯示輸入的數字，然後按下「#」號或者什麼的，電子鎖就會自動打開。

　　鮑曼把一個魔法扳手插進保險箱門上的一個小洞裡，把門劃開。一般的鎖眼都是這麼打開的，只是需要兩把鑰匙。鮑曼用自己幾個小時之前在五金店買的家用工具臨時做了個撬鎖工具，撥弄了幾分鐘之後保險箱的門「砰」地彈開了。

　　這個保險箱和其他電子裝置差不多，也得用電池──兩節ＡＡ電池──啟動液晶顯示器和電子鎖。電池一用完就得換新的，而且有時酒店客人忘了自己的密碼時也得重新換一對電池。正是電子鎖有手動調節的原因，鮑曼才得以輕鬆地打開保險箱。

　　找到了。歐洲人四處行走時常常也會把重要文件帶在身邊，可是美國人不這麼做。羅賓遜──全名薩姆勒．查爾斯．羅賓遜──就把護照連同美國運通公司旅行客戶支票和一小紮美元留在了保險箱內。

　　鮑曼把護照放進了口袋裡，然後迅速數了一下裡面的現金（二百二十美元。）和旅行客戶支票（一千五百美元。）。有那麼一小會兒他的確產生了拿走現金和支票的念頭，可是還是克制住了。如果羅賓遜下午晚些時候回來打開保險箱，他可能發現（也可能不會發現。）護照丟了。如果發現了，但是他看到錢和支票都還在的話，也許會以為是自己把護照錯放到別處了。

　　一個賊如果只偷護照而沒拿錢。那就太荒謬了。所以就算羅賓遜翻箱倒櫃還是沒找到護照的話，最多也就是到酒店前臺報失，而不會驚動地方警察局。所以這錢偷得不值。

　　戴森的得力幹將──洛馬──拿起一部保密電話給瑞士楚格的分公司撥了一個電話，以確認所有的財政運營以及鮑曼的報酬是否已經轉入巴拿馬銀行。洛馬一連三天都給楚格分公司撥電話，一來是因為他一向小心謹慎考慮周全，二來也是因為他的老板不希望出現任何哪怕一丁點兒閃失。

　　再說，戴森對美國情報能力也一貫採取高度戒備的態度，所以他指示洛馬只准用保密電話談這次行動，而且還不能是隨便什麼型號的保密電話。因為戴森不是昨天才出生，所以他很清楚所有的出售密碼電話的公司──包括著名的蘇黎世「祕密者Ａ．Ｇ．」在內──同時也把產品賣給ＮＳＡ和ＧＣＨＱ。因此，除非是自己非常精通其中的技術，不然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完全安全保密的電話這一說。

　　可是，戴森的電話卻不是找上面那些公司買的。日內瓦一個俄國移民放風說他需要投資開辦一個新興公司：安全通信公司。這個俄國人是個編碼專家並且以前曾經為克格勃工作過。這樣，戴森決定出錢投資，使得俄國人的公司成功運作起來，並把製造的第一部保密電話的雛形送給了戴森。這種編碼從未出售給ＮＳＡ或是ＧＣＨＯ。因此，這些電話從真正意義上實現了完全的保密和牢不可破。也只有在這些電話上戴森才敢和別人放開說話。

　　鮑曼回到自己的房間，整個下午剩下的時間都在做筆記。

　　戴森的計劃的確相當完美，可是他越仔細琢磨就發現漏洞越多。戴森有些想法可能本身就是錯的。而且，這位億萬富翁對行動地點的地理特點、保安系統以及弱點都缺乏基本的了解，然而這些都是至關重要的信息。但是至於他們所說的細節，鮑曼又不想去深究。

　　鮑曼大概勾勒出一個行動計劃時，正好酒店侍者敲門進來，把掛著西服的衣架、鞋盒以及他早上買的其他衣服送了過來。雖然目前的這個計劃還比較粗糙，但是鮑曼有信心一定可以實現。於是他穿好衣服出去走了走。

　　他走進一間菸草店買了一張電話卡。這種法國電信公司發行的塑膠卡裡面裝著一個磁條，用它可以從公用電話亭打幾個國際長途。鮑曼在咖啡店的地下室找到一個電話亭，先撥了一個電話到康乃狄克的紐哈芬。

　　然後他利用從羅賓遜旅行支票上抄下的一個地址，通過接線員找到了後者家裡的電話。

　　一個女人接的電話。對方當地時間應該是深夜了。她剛開始的聲音顯得有些驚訝，好像是被電話吵醒的。「是羅賓遜太太嗎？」鮑曼憋著一口英國國立高中裡上流人士的口音問道，「我叫尼格．克拉克，從法國打來的。」好像口裡含著一塊希臘大理石似的。女人說自己就是羅賓遜太太，然後立刻問是不是自己的先生出什麼事了。

　　「哦，我的天啊，沒出什麼事兒。」鮑曼繼續說，「只有一件小事，我撿到你先生的護照了，在一輛計程車裡面……」

　　鮑曼聽了一會兒，見沒聲音就繼續說道：「我從接線員那裡查到了你的電話。告訴你先生不用著急──護照在我這裡完好無損。就告訴我怎麼把東西給他吧……」

　　說完他收聲聽了一下對方的反應，「沒錯，」他說，「在查爾斯．戴高樂機場。」

　　鮑曼的聲音裝得非常友善，但眼睛卻透著金屬一樣的冷漠。

　　這時，從樓上咖啡廳不知誰吵吵嚷嚷地下來了。一個女人嘴裡吐著煙圈，頗不耐煩地對正在打電話的鮑曼瞪了幾眼。鮑曼回敬了一個冷酷警告的眼神，那女人臉一紅，扔了菸嘴轉身就上樓去了。

　　「哦，他這個週末才回巴黎是吧？太好了……是，是這樣的，你看我一會兒就要搭飛機回倫敦了──噢，該死，這是登機前最後一個電話，不好意思我得趕飛機了──不如你把地址給我，我到了家就用ＤＨＬ快遞或者隔夜快遞服務給你寄過去吧。」

　　電話那頭女人不住地感謝鮑曼的慷慨好心，他在這頭也咯咯地笑著，「天堂，沒有，沒聽說過。費用不會超過幾英鎊吧？」他故意把英鎊發成「煙磅」的口音。

　　鮑曼知道自己做對了。沒錯，這個商人可能還沒報失護照或者到大使館換一個新的。他的妻子肯定會立刻打電話給他說護照被一個在戴高樂機場的人撿到了，所以不用擔心，反正有個叫庫克還是克拉克的會用郵件即刻寄還的。

　　羅賓遜可能會想自己的護照怎麼丟在了計程車上呢，也許他會反省自己到底有沒有把護照放在保險箱裡。但不管怎麼樣，既然幾個小時後就有人歸還護照了──那他一兩天之內就不會去報失了。友善的英國人第二天當然會把護照寄出去，真不知道之前幹嘛還打電話到紐哈芬去呢？護照三天之內都有效，也許更長。鮑曼不想冒險。他掛上聽筒上樓走到街上。

　　「電話是你的了。」他對等候的女人說，臉上露出了友好的微笑，甚至眼睛還微微眨了一下。

　　鮑曼在酒店吃了晚飯。用餐結束時，一個大紙板箱送到他的房間──裡面放著Ｍ林肯五千。鮑曼拆開包裝，對照操作說明開始一步步地試用。

　　轉動背後的旋鈕──拿起電話聽筒──再打開儀器的頂部──調整好角度，鮑曼打通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打到巴拿馬銀行確認戴森是否付清了第一筆款項。

　　第二個打給戴森的私人電話。「行動開始了。」簡短地用這一句話告知雇主以後，電話掛斷了。

　　過去十年間，製造一本假護照變得越來越困難了。當然也不是不可能，找一個有經驗有技術的造假師，沒什麼不可能的。但是鮑曼頂多也就是略懂皮毛，怎麼都算不上一個職業造假師。所以只能讓別人來做。

　　他花了一天的功夫，找到一個認識並且信得過的造假師。但同時，他也必須在六小時之內盡力自己做一個假護照，去戴高樂機場趕第二天一早阿姆斯特丹的往返航班。他仔細檢查了一下羅賓遜的護照。過去用剪刀把別人的照片弄下來，再把自己的照片貼上去就搞定的時光一去不復返了。

　　現在美國護照在貼有照片和身分信息的關鍵頁上壓了一層清晰的塑膠反照膜用作存根，也是專門的防偽標誌。另外一個防偽標誌就是美國國璽上的禿鷹兩隻爪子上一邊抓著一把箭一邊抓著一束橄欖枝。護照封面上的鷹印著金色的墨，裡面的那隻則用的是綠墨水並且稍微蓋住護照持有者的照片的一角。

　　鮑曼由於看得太認真，不小心咬到了嘴唇。他知道美國政府付給一家名叫珀塔斯的公司一筆巨資，就是為了製造一種特殊防造假的護照紙。

　　然而，殊不知護照的死穴恰恰就是在這張單薄廉價的塑膠紙上。

　　鮑曼打電話給前臺說急需一臺電子打字機草擬一項合同，並問能不能現在就給他送過去。結果他被告知說，雖然開門拿貨只需要幾分鐘，可是那家打字機店晚上不營業。

　　鮑曼記得在離酒店幾個街區的地方有一個全天候的影印社，門口的招牌閃著螢光。於是他讓影印社的店員替他把護照封面上的鷹影印下來，並立刻解釋說自己需要在一份計劃書的三環標誌上面貼一隻鷹，而這份計劃書第二天一大早就要交給一個重要的法國客戶。這個理由再正當不過了。不多久，佳能五百型彩噴印表機在一張輕脆的標籤紙上用綠墨列印出了一隻清晰的禿鷹。鮑曼又重印了幾張，理由是有備無患。他在自動投幣照相亭裡面停留了一會兒才回到酒店。

　　在房間裡，鮑曼小心翼翼地把舊的那層反照膜從護照上撕了下來，生怕把下面的紙也撕爛了。隨後他用一把Ｘ一埃克多牌美工刀把羅賓遜的照片弄下來再換上自己的。接著，鮑曼把塑膠標籤紙放進酒店提供的電子打字機裡，把撕下來的舊反照膜的羅賓遜護照上的傳記信息敲了上去。

　　凌晨三點鐘，他終於滿意地做完了所有的工作。除非有人特別仔細地辨認護照，不然一般看不出它是假冒的。等到鮑曼坐上擁擠的往返航班離開戴高樂機場時，他在想法國的檢查人員估計不會有什麼時間仔細辨認這本美國商人的護照。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鮑曼在充滿蒸氣的浴缸裡泡了很長時間，出來就在床上躺了兩個小時。然後起床，打扮，收拾好路易─威登的皮箱。

　　※※※

　　七

　　黑暗王子開始行動了。

　　戴森放下電話，渾身抖了一下。他雇傭了世界上最厲害的（他一向只用最好的。）地獄恐怖專家幫他做事，整整兩個星期以後行動就能得以實現。

　　他按下桌子上的按鈕，要得力助手洛馬進來。

　　戴森＆Ａ．Ｇ．公司設在日內瓦隆和大街的總部大樓像一個玻璃立方體，白天的時候表面反射出周圍建築的樣子。這是一幢很詭異的大樓，會在一天當中某個時刻消失掉。而在夜裡，整幢大樓被刺眼的黃色燈光點得燈火通明，裡面戴森的員工正衝著地球那一端的客戶大聲嚷著訂單的要價。

　　戴森的辦公室在最頂層的西南角。全白的裝修：白色的皮質沙發，白色的地毯，白色的牆布。甚至連他用整塊切下的不規則卡拉拉大理石做的辦公桌也是全白的。

　　只有擺放在裡面的珍稀藝術品，才給整個房間潑了點色。其中有畫家魯本斯名為《貞潔》的三個女人的畫像，這幅畫是二戰期間從一個富人手裡搶來的。還有一段時間消失在義大利的畫家凡．戴克的作品《安娜與天使的聖潔之家》也出現在戴森的辦公室裡。荷爾拜因的《凱薩琳》也從柏林圍牆倒塌以後的東德偷偷送來了這裡。

　　對戴森而言，從黑市買得大師的經典作品是他流放之後最大的樂趣之一。就像一種合法約束下的釋放，只有這樣他才能感覺自己傲視著整個世界，有一種說不出的美妙快感。就讓其他人去跟著手裡捧著貨品價目表的代理去買那些二流作品吧，倫敦布里街上的威爾頓餐廳的海鮮餐旁總是聚著這麼一群蒼蠅。而戴森自己收藏的大多數世界級珍品，要麼是從畫廊上取下來的，要麼是藏在桌腿裡面運過來的，要麼是從特殊的袋子裡面走私過來的。

　　藝術品市場也讓戴森想起了華爾街，只有當你加入了一個俱樂部後，遊戲規則才開始起作用。著名慈善家諾頓．西蒙曾經承認自己的一個印度溼婆神龕是走私貨。

　　其實，他大部分亞洲藝術品都是走私來的。連波士頓八月博物館都曾因一幅失竊的拉斐爾名畫被當場揭穿，事後館長承認這幅畫是從熱那亞購得的。

　　戴森不那麼為自己憤憤不平了，因為他已經自由了。復仇的快感可以抵消一切不快。

　　戴森在逃脫因內線交易醜聞引起的美國司法追究之前，曾犯下幾個大案，其中最著名的應該是「國內史上最大的逃稅案」。但是實際並非如此。戴森自己清楚，還有幾個著名的商業傳奇人物逃的稅是他想都沒有想過的數字。

　　可是不管怎樣，戴森受到了包括逃稅、稅款欺詐以及密謀政權欺詐在內的五十一項罪名指控。他在美國的所有財產都被凍結了。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和司法部為此還進行了激烈的辯論。戴森希望最多就是坐幾年牢，但是這個希望被駁回了。要不是他以前的朋友愛爾金和司法部門設下陷阱陷害自己，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因為他們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起訴。

　　當時辯論一拖再拖，戴森趁機和太太帕帕斯珊德拉商務旅行到了瑞士，並且決定再也不回去了。此時瑞士政府也將美國引渡戴森的要求──拒之門外，給出的理由無懈可擊：按照瑞士法律，戴森的行為只能算作「違規經濟操作」，所以夠不上引渡的程度。但是，這和戴森恰巧是瑞士政府最大的納稅人是否是巧合，就沒人說得清了。

　　緊接著，戴森前往馬德里人口動態統計局以西班牙國王名義宣誓，從此拋棄了美國國籍。現在身為住在日內瓦的西班牙公民，戴森從來不坐商務航線，以防亡命之徒趁機劫持。像他這樣的超級有錢人，很容易就成為獵捕的目標，對方很可能綁架之後先要十億的贖金，然後再把人交給美國政府。美國聯邦法警局一刻不停想盡辦法要逮著他。因此，他只乘私人飛機旅行。

　　其實現在他已經不是那麼擔心有沒有亡命之徒跟著自己了。生命的光線早已經消失了。他們殺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兒，他們讓他坐上輪椅。

　　他們會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

　　戴森坐在電動輪椅裡，待在巨大的辦公桌前抽著麥克紐杜菸──一個禿頂、腦袋上手上長著色斑、眼睛呈鐵灰色的小個子老人。這時門開了，洛馬走了進來。這個中年禿頂的瘦高男人面無血色卻忠心耿耿。

　　洛馬照例坐到辦公桌邊上的白色椅子上，抽出原子筆和一疊紙──動作很像從皮套裡抽出槍一樣。

　　「我想確定，」戴森條理清晰地對助手說，「我們是不是已經完全從股市出來了。」

　　洛馬發現這不是一個指示而是一個問題，不解地抬起頭。他看了一下腕錶上的日期。「是，」他說，「我們出來了。就是三天前。」

　　「美國聯邦儲備銀行呢？政策沒有變嗎？」

　　「沒錯。聯邦政府不再援助銀行了。我們的情報對此很有把握。華盛頓稱此為『銀行改革』──如果銀行倒閉，那麼大存款客戶就只能自認倒楣。銀行發展過於迅速了，管理卻又太鬆散。得給他們一個教訓。」

　　「好。」戴森轉著輪椅到另一邊，憂鬱地望著落地窗外的雨，「我們的黑暗王子開始行動了。」

　　※※※

　　八

　　ＣＩＡ反恐中心的代理負責人莫里森衝過狹窄的走廊，奔進了會議室。

　　二十五個人已經集合就緒。他一隻手裡的文件夾裡有一小疊印表紙，另一隻手抓著一杯冰的黑咖啡──跑的時候濺了一點到地上。

　　他進了會議室，才突然發現裡面的氣氛異常緊張。莫里森邊小聲說不好意思自己動作太慢，邊把咖啡杯放到反著光的桃木桌上，然後一臉不安地朝周圍看了看。

　　莫里森長得又瘦又小，鼻子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黑邊眼鏡，面如菜色。

　　所有人都知道來這裡的原因，他乾脆開門見山說道：「呣，我手上有完整的轉錄帶。」

　　他把一疊列印文件遞給中心主任──一個體型像運動員，精瘦、厲害的五十多歲的男人，名叫霍依特〔註：耶魯大學六十一屆畢業生。〕。他自己拿了一張把剩下的傳了下去。

　　莫里森等著資料繞著桌子傳到每個人的手裡。

　　大家迅速有了反應，都頗為嘆服：低沉的驚嘆聲、時不時的低語，接著就是一陣沉悶的無語。莫里森等著大家讀完手裡的東西，突然覺得胃裡一陣反酸水。

　　反恐中心──這個機構一直是ＣＩＡ的祕密部門之一，直到最近才被公開──成立於一九八六年，主要負責處理政府因無能為力而倍感尷尬的日益惡化的國際恐怖主義事務。

　　中心的理念很簡單：美國政府內部有將近二十個反恐機構──從ＦＢＩ到國務院，再從五角大廈到保密局──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情報需要有一個集中整理的中心機構，這樣有利於反恐戰爭的合作。

　　可惜ＣＩＡ多年以來一直很反對這個想法，因為它和安全局的宗旨正好抵觸，比起和恐怖分子攪和在一起，這裡的偵察員倒寧願負責來自蘇聯的威脅。

　　而且ＣＩＡ的高層也不大想和情報機構的其他兄弟部門「分羹」。如果建立了這樣一個中心，那麼就得讓搜集者──搜集情報的人──和分析師混在一起做事。但是這是不可能的。ＣＩＡ的分析師和情報員之間一向有一堵城牆，說是可以防止情報受損。人們總相信那些穿著工人服的人除了做好分內的間諜工作之外就沒什麼能耐了，或者說至少沒什麼計劃或者自己的見地。政治見地是那些坐在電腦面前的技術員才有的。

　　但是情報中心主任對這種想法覺得無所謂。他要求各個部門挑選精英分子，組成一個跨部門情報「融解」中心──ＮＳＡ情報科出十八九個人。ＦＢＩ、ＩＮＲ〔註：國務院情報組。〕、ＤＩＡ還有其他情報部門都要出人──並且都是全職上崗。不過，雖然他們是在ＣＩＡ總部做事，但是薪水卻還是雷打不動地從原機構領取。

　　直到一九九四年春天，中心裡面的大概二十五個成員還是擠在ＣＩＡ總部大樓六層擁擠的工作格間裡做事。後來，他們總算搬到了旁邊一幢大樓裡寬敞舒適也更現代的辦公場地。但是新的地方也說不上很跟進時代或者令人眼前一亮，在ＣＩＡ總部待過的人都不會說這種地方能跟進時代。

　　無論世界哪個角落，只要發生什麼跟恐怖主義有關的事件，相關信息就會立刻出現在中心的電腦螢幕上。反恐中心裝配了安全通信設施以及和ＮＳＡ以及其他情報機構的連線，專門負責保證局裡各部門之間的協調合作，比如分享情報（當然會小心地保護來源和獲得管道。）或者調解因政府普遍存在的官僚主義而導致的意見和分歧。

　　就因為這個中心屬於ＣＩＡ理事會的組成部分之一，它的負責人都是臨時任命的官員，代理負責人則總是從情報理事會調來的分析師。現在的中心負責人霍依特就是一個典型案例，他因為平庸無能搞得自己也對工作失去了興趣，整天無事晃蕩等著退休。

　　代理負責人莫里森就不一樣了，他現在實際上管理著中心，並熟練掌握著手下的六個部門。和ＣＩＡ其他部門結構不太一樣的是，中心的組織結構具有很強的流動性：有負責所謂的「目標分析」的晶片組（對ＣｌＡ和其他部門搜集的信息做一個評估。）、報告組、技術攻擊組、評估信息組，還有一個臨時組等等。

　　每天都有各種名目繁雜的會議，從每月一次的警報預告會，到每兩個月一次的跨機構情報委員會例會，再到一週三次早上八點四十五分開的晨會。但是最後的那個晨會後來改到早上七點半，因為只有這個時候所有人員才能湊齊。

　　雖然事情還沒有到火燒眉毛的地步，但是也差不多該做了。

　　這天早上，莫里森四點半就被中心的一個夜貓子吵醒了，為此這個人得到了電信局和電腦服務部ＮＳＡ代理主任的嘉獎，畢竟陸軍戰術信號情報截獲的情報絕對不可小覻。等莫里森到辦公室的時候，被截取電話的完整錄音帶文稿已經從ＮＳＡ保密傳真過來並放到桌上了。

　　國家安全局美利堅合眾國機密影印文件文件名：ＴＣＳ─一千七百四十七一；五百二十二Ｄ／ＯＴＣｓ，ＤＤ／ＴＣＳ，Ｄ／ＤＩＲＮＳＡ通信情報截取片斷解碼。錄音文稿完整版。

　　聲音一：……福斯特先生／（菲斯特？）已經接受交易任務了。

　　聲音二：是嗎？漂亮。什麼時候（空白）紐約當局呢？（空白）聲音二：（空白）目標出現了？聲音一：愛爾金（空白）……襲擊銀行包括（空白）聲音二：哦，是吧。嗯，他是，他對這個是很認真。

　　聲音一：他雇了個職業的。

　　聲音二：這還用說。我看過這個傢伙的檔案。可能是最有智慧的（三秒鐘停頓）……嗯，在活著的人當中是……聲音一：蠢人才不想活呢──聲音二：知道。不過我擔心──如果這個人真是個獨來獨往的傢伙，我的意思是，那他，他不是很好控制吧。

　　聲音一：只要能把事情幹成就行。

　　聲音二：但不知道怎麼幹的？聲音一：有人會照顧他的。

　　聲音二：好吧。就這麼說定了。不過我們，我們就這麼連繫著？整垮華爾街……對了，你看見過世貿大樓和奧克拉荷馬城的事情，他們找不到凶手誓不罷手。如果我們還連繫的話……

　　聲音一：不會的。老板知道他在做什麼。

　　「好啦，」霍依特清了清嗓子準備總結陳詞，「也許真有事，也許也真沒事。」

　　「你看的是同一份文件嗎？」坐在他桌子對面位置上的一位女士驚訝地問道。

　　現年三十四歲的歐康娜，小個子，棕色頭髮，脾氣不是很好，聲音出奇地低沉。她是國務院情報研究部的聯絡員。

　　霍依特一聽這話，濃白的眉毛立刻挑了起來「別太誇張了，伙計們，」他警告道，「我們手裡的東西不過是兩個傢伙在那兒拐彎抹角地說話……」

　　「霍依特……」他的話沒說完又被另一個四十出頭的帥氣黑人打斷了，後者穿著藍色的西服戴著角邊眼鏡。威克，中心和ＦＢＩ的聯絡員，過去七個月裡曾被選派去負責蘭勒案件。「沒人能否認他們在說一個恐怖分子──『可能是活著的當中最有智慧的』──有人，假定就是他們口中的『老板』，雇傭了這個人。但是他們擔心這個人不那麼『好控制』，這就是說他正在做他們的代理人，這也是他被雇傭的原因。」

　　「威克，」霍依特耐心地解釋道，「如果你真的熟悉ＮＳＡ的東西，你就應該知道這些電話片斷常常不過是聳人聽聞而已，看在老天的份上！以前有個ＭＩＴ的大一學生從維也納給他在倫敦的好友打了個電話。就因為他有一句『昨晚我被整毀了』裡面出現了『核潛艇』一詞──其實他只是啤酒喝多了──結果就錯誤地引發了警報，搞得我們所有人被半夜從床上扯了起來。」

　　莫里森作為代理負責人，對這個上司只有說不出的失望，不禁在想他是真覺得這個電話片斷沒什麼啊，還是在迴避自己的責任。這個上司答應過莫里森會議只開一個小時，比平時提早一刻鐘結束。可是顯然霍依特只是在給自己擦屁股。他是真的覺得這個對話沒什麼，還是在故作姿態？「啊，霍依特，」莫里森小聲說，「我覺得應該再仔細研究一下。錄音裡面說到了一個『目標』，而且明確說是曼哈頓銀行。他們說要把事情幹得乾淨俐落不留後患，還很在意是不是要保持連繫。並且他們還說到『整垮華爾街』……」

　　「那到底指什麼？」問的人是ＤＩＡ聯絡員韋恩．卡特。

　　「實話說，我不知道這是個比喻還是什麼。」莫里森實話實說，「但是他們把這個計劃和世貿大樓以及奧克拉荷馬州案件相提並論。」

　　「我們知道這兩個案子是誰做的嗎？」歐康娜問鮑勃──ＮＳＡ聯絡員。

　　「不，不知道。」哈朋回答說，「這次捕獲信號的密碼圖式之所以引起破譯員這麼大的興趣──是因為他們以前從來沒見過。」

　　「哦，至少裡面出現了一個名字，」ＣＩＡ操作部的加維斯說，「就是那個恐怖分子的名字，對吧？福斯特？真是個他媽的好名字。」

　　「是個代號，」莫里森接過話說，「但是不在我們資料庫裡記錄的化名和代號裡面。」

　　「上帝！」有人厭惡地罵了一聲。

　　「德國人，」威克說，「也許可以查一下斯塔西檔案局。」自從柏林圍牆被推倒以後，民主德國祕密情報部門斯塔西就被聯邦德國情報局收歸己有了──聯邦情報部，簡稱ＢＮＤ，在這裡可以找到有關民主德國扶持的恐怖分子的相關情報。

　　這時歐康娜問了一個大家都想問的問題：「那誰是活著的當中最厲害的恐怖分子？」

　　「豺狼卡羅斯。」一個ＣＩＡ的分析員說。

　　「不是吧，他也就是最失魂落魄的吧。」有人嘲笑地哼了一聲。卡羅斯是個有傳奇色彩的恐怖分子──真名為里奇．拉米滋．桑謝──曾經參與七〇年代最聳人聽聞的恐怖活動，但實際上，除了這個恐怖之名，他不過是個沉迷於酒精和女人的懶散傢伙。現在他的體型嚴重超重，整日像個困獸一樣窩在大馬士革惶惶不可終日。一九九四年八月，法國安全局終於在蘇丹把他給逮著了，然後送進了巴黎拉聖監獄的地下牢房。

　　「現在的問題是，」ＣＩＡ操作部的加維斯開口說。「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誰才是真正最厲害的恐怖分子。」

　　「是個問題。」莫里森不動聲色地說，「我們所知的最厲害的恐怖分子，真正有本事的──真正狡猾，真正獨斷專橫的──我們可能真的沒有這個人的檔案。但是，怎麼定義『恐怖分子』呢？誰才是恐怖分子呢？ＩＲＡ炸彈製造專家？阿布家族──阿布尼達，阿布阿巴斯，阿布依布拉痕？」

　　「很明顯應該是一個人，男性。」歐康娜說，「一個願意受雇的人。說不定局裡哪個電腦天才可以從ＤＥＳＩＳＴ〔註：ＤＥＳＩＳＴ是ＣＩＡ用來記錄所有恐怖事件的一個非常繁瑣的電腦程式。〕裡搞出一張恐怖分子的名單列表。」

　　「你們又犯著急的毛病了。」霍依特說，「你們就準備浪費這麼高昂的代價只為了查一個……鬼魅。我們還不知道這個事情是不是真的。」

　　一陣很長的沉默之後，ＦＢＩ的威克終於打破了僵局：「但是我們總得冒險看看它是不是錯的吧。」

　　「恐怕我和威克的意見一致。」莫里森對老板說，「我們得先把這件事當成真的來查查看。」

　　霍依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如果……如果……我們要做，我希望這件事只限於這個房間的人知道。我可不想白宮的人插手，更不願意ＮＳＣ〔註：美國國家半導體公司。〕找我麻煩。」說完他搖了搖頭，「一旦白宮插手了，事情就他媽的不好辦了。所以一切低調進行。」

　　「那麼，」莫里森說，「出了ＮＳＡ，只有這間會議室的人知道這件事情。」

　　「很好。」霍依特說，「就這麼辦吧。至於電話片斷的內容──還有這個電話片斷本身──不准拿出這個房間。ＣＡＣＴＩＳ不能，我是說絕對不能，拿到這個。」

　　ＣＡＣＴＩＳ全稱為自動反恐情報系統共同體，是一個安全通信網路，具體來說就是連接ＮＳＡ、ＣＩＡ、國務院、ＤＩＡ以及共同體內其他機構的一個高端電子郵件文書系統。一九九四年四月這個系統取代了以前名為「反射板」的老系統。這麼一來，ＣＡＣＴＩＳ和ＣＩＡ內部資料庫之間就有了一個「氣隙」，保證了後者最隱祕的情報文件不會收到外來攻擊。

　　霍依特繼續說：「我現在還是不覺得這事有什麼值得擔心的地方。如果我也覺得了，那我會很樂意建立一個工作小組專門負責此事。但是在那之前，我可不準備在上面下大力氣。」說著他把手抱在一起，丟下一句命令：「不准有進一步的行動。」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接手恐怖科的？」ＮＳＡ的鮑勃尖酸地質問道。

　　「你應該很明白我的意思，鮑勃。」霍依特回答說，「我可不想每隔五分鐘就接到ＮＳＣ某個連冰棒籤上的ＡＫ─四七都不知道是什麼的蠢貨的電話。我的意思是不准成立小組，不准向各自部門報告。什麼都不准。不准有書面記錄。一切都不准，聽清楚啦？」他說完後站了起來，「別把一個鼴鼠窩當成了一座大山，懂嗎？」

第二章　密碼─二

　　九

　　早晨的例會上，大家討論完ＮＳＡ電話片斷並得出了初步的結論。

　　會議結束一個多鐘頭後，ＦＢＩ的威克站在ＣＩＡ新舊大樓之間的圍院裡，抽著一支駱駝牌香菸。忽然他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扭頭一看，發現走過來的人竟然是中心代理負責人莫里森。他向來不吸菸，到這裡來幹什麼？

　　「威克，」代理負責人說，「我對你說的斯塔西檔案局很感興趣。」

　　「斯塔西……哦，是，謝謝。」威克吐了一口煙圈含糊地回應了一句。

　　「你對錄音帶的想法好像和我一致。」

　　威克看著他皺起眉頭，彷彿在問：怎麼個一致法？「就是說我們都聯想到某種嚴重的恐怖主義活動，」莫里森急忙解釋道，「而且我也看出你不是很同意老板完全忽視這事兒的想法。」

　　威克若有所思地狠狠吸了一口菸，然後吐出一團煙圈。「你知道他們怎麼說嗎？老板不一定對，但是老板就是老板。」

　　莫里森點了一下頭，沉默了半晌。「泰勒最近怎麼樣了？有老長一段時間我都沒見到他了。」

　　泰勒「公爵」（「公爵」為綽號）是威克在ＦＢＩ的直屬上司，現任情報科反恐部門的副主任。

　　「哦，他還好，」泰勒說，「一般般吧。」

　　「他兒子上大學啦？」

　　「他正在一所預科學校，好像叫帝爾菲爾德，重讀一年準備再考。」

　　「如果他遺傳了他老爸的基因，那就很強了。」

　　「嗯。」威克表示贊同。他又吸了一口菸，同時用眼角餘光很好奇地瞄著莫里森。

　　「我打賭泰勒肯定會支持你查ＮＳＡ這件事的。」莫里森說道。

　　對啊，威克心想：「如果我給他看，他可能會支持。」不過他又淡漠地丟下一句：「可是我現在得聽霍依特的。」

　　「但是，」莫里森接道，「你最終是對調查局負責。」

　　「沒那麼簡單。因為我畢竟也受安全局的程序的約束啊。」

　　「誰說霍依特代表安全局？」莫里森這時笑了起來，「就看你怎麼看這件事了。」

　　說完就要走。

　　威克又皺起眉頭：「你的意思是……」

　　「這麼說吧，」莫里森詭異地笑著說，「如果這個消息是真的，哪天真的發生了巨大的爆炸事件，誰會為此受到羞辱？ＣＩＡ？我想不是吧？如果發生在國內，那就是你們的問題了，對吧？ＦＢＩ得擦這個屁股。先是世界空運組織，接著世貿大樓，然後是奧克拉荷馬城事件，現在又來了這個。想想看，如果調查局的頭頭知道了他手下的人其實早就知道一些內情，但是卻沒說……」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彷彿無法想像接下來發生的後果，「就這麼說吧，你自己平衡一下，我只是說出我的想法。」

　　自從七個月前威克作為特殊調查員被調到位於朗里的反恐中心總部，他就沒怎麼再回過以前做事的地方了──位於華盛頓第九和第十大道之間的賓州街上的Ｊ．愛德加．胡佛大樓。現在的工作大部分只需要用電話和傳真就可以搞定。如果要回胡佛大樓，倒是有一個理由：去那裡地下室的健身房，可是威克從來不去那種地方。

　　說實話，他不怎麼留戀ＦＢＩ總部，而且暫時看來，在ＣＩＡ工作──這個內部人都管這個地方叫「泡菜公司」──的確算是個新鮮有意思的經歷。

　　不過他運氣不好，待了七個月卻沒發生什麼事情。分配到的工作都是例行公事而且沉悶無趣。但是，今天早上的這個例會卻讓心情有了一點起色。ＮＳＡ的這個電話片斷引起了自己濃厚的興趣。儘管中心的頭兒霍依特對此嗤之以鼻，但是威克相信其中一定隱藏著什麼大問題。加上早晨在大樓外和莫里森的意外碰面──這些到底意味了什麼？很明顯莫里森是在慫恿自己向泰勒通風報信，可是他為什麼這麼做？他是在暗地和自己的老板玩權力之爭嗎？還是想暗示說，不管霍依特怎麼講，實際上ＣＩＡ正在找ＦＢＩ或者其他什麼人做替罪羊？或者是，莫里森只不過是在利用ＦＢＩ冒險做一些ＣＩＡ做不到的調查？趁午飯後一個小時的散步時間，威克打了個電話就驅車趕往華盛頓見自己的老板泰勒去了。

　　泰勒五十歲左右，差不多該退休了，但一般人看不出來。他是徹底的工作狂，屬於歇斯底里又精益求精的那種。但是同時，他也是威克見過的最和藹、最平易近人的人之一。他中等身材，灰色的頭髮修剪得簡單帥氣，棕色的小眼睛上罩著一副碩大的金屬邊眼鏡。他和他的夫人是高中同學，結婚已經有三十年了。在別人眼裡，他的婚姻生活近乎完美地和諧。

　　可惜事實上，家家都有自己那本難念的經。泰勒的密友都知道他和他夫人不能生育，曾經領養的一個很可愛的小女孩五歲時死於麻疹。而後來領養的一個四歲的小男孩卻讓他們操碎了心，整天惹是生非，違法亂紀，超出一般年輕人地叛逆，吸毒，給這一對住在郊外的父母添盡麻煩。

　　泰勒偶爾也曾提到過這個兒子，不過他從來不把問題帶到工作上。這讓威克肅然起敬。

　　威克到的時候，只見泰勒正在吃他那一直沒變的午餐：沙拉，肉捲，佛萊斯卡罐頭。他熱情地招呼威克坐下，給他泡了一杯咖啡然後小聊了一會兒。

　　威克記得曾聽說胡佛不太喜歡黑人探員，更不喜歡有人在工作時喝咖啡。有一次聽說胡佛就因為看見一個探員在辦公室裡喝咖啡，結果竟然就把這個「討厭的」傢伙調到了美國地圖的另一個角上。

　　威克開始把早晨的例會以及莫里森後來在大樓外說的一番話詳細報告了一下，泰勒認真地一邊聽一邊點頭。等到威克說完，泰勒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時威克才發現窗臺上有一臺錄音機正在放著輕柔的古典樂。他朝四周看了看，牆上的塗料已經開始脫落，書架上放著一個印有泰勒名字的陶盤，旁邊的咖啡杯上印著「我們真的快活嗎」。

　　「嗯，我覺得現在最首要的事情就是到恐怖分子信息資料庫查一下福斯特這個名字，」泰勒思忖著說，「通用網也去查一下。」

　　「我知道，」威克說，「不過中心的莫里森說他已經查過了。你知道他們的人在這方面比我們強很多。」

　　「那都是他們說的。」泰勒笑道，「如果讓我們最好的搜索員做的話──比如，肯達和溫迪──說不定就能發現什麼。別忘了，這個名字的拼寫不過是ＮＳＡ根據一捲對話猜出來的。所以就這一個名字，還很可能有成百上千種別的拼法或者音譯法。」

　　「可是我覺得前景不樂觀。」

　　「這再正常不過了。沒理由說一定會發現什麼。然後我們得把所有已知恐怖分子的概況都摸一遍底，縮小查找的範圍，把錯的剔出去。」

　　「我想那些純理論家的名字現在就可以去除吧，」威克建議道，「比如阿布尼達的人、赫茲伯拉、ＰＦＬＰ、聖地諾魯．米諾索。」

　　泰勒對此搖了搖頭：「我覺得不會這麼簡單。」

　　威克點點頭。

　　「這個年頭，有錢能使鬼推磨。意識形態有時根本就是幌子。我們暫時唯一可以剔除的恐怖分子只有那些死的和在押的。即使這樣，搜索的範圍也還是相當大──特別是那些根本沒聽說過的、頭一次出現的。」

　　「你是說『活著的當中最厲害的』那個什麼吧，」威克不是很同意泰勒的說法。「沒人會認為新教徒是活著的當中最厲害的。而且誰會雇傭一個新教徒啊，對吧？我想的是，這個人肯定有記錄。我們可能暫時還不了解這個人──但是至少他肯定是個非常有經驗的老手。」

　　「是個好想法，」泰勒很贊成，聳聳肩接著說，「不過暫時幫不到什麼實質性的忙啊。我們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個事情吧。目標：曼哈頓銀行。」

　　「它真是攻擊目標嗎？也許是，也許不是。」

　　「都有可能。但要是我們對銀行和愛爾金作個全面調查以後呢？看看是不是有什麼有疑點的地方。把這家銀行所有的國際交易記錄都查一遍。看看愛爾金有沒有什麼敵人，可能他有些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敵人也說不定。所有的可能性都不能放過。」

　　「嘿，你說得好像是希望我能幫你把這件事情解決了似的。我現在有一份全職。記得嗎？是你挑我去的。」

　　「哦，威克，我不是說要你做。我們有得是人去做這些事。但你得幫我們做內應，一旦有什麼消息就及時提點一下。ＣＩＡ可能覺得這事兒不值得深究，不過那就讓他們見鬼去吧。」

　　泰勒咧開嘴燦爛一笑，「謝謝你來告訴我這些。我得說，就算我們當了ＣＩＡ的試驗品，對我也不會是什麼打擊。」

　　※※※

　　十

　　傑理德叫了一個朋友──托曼──到家裡來吃飯。兩個八歲大的男孩坐在客廳的地毯上，身邊的棒球卡和超級英雄卡鋪了一地。收音機裡傳來一陣陣的饒舌電子樂。他們都把腦袋上紅索牌的棒球帽朝後戴著。傑理德的帽簷被折成了一個管狀，身上穿著迪斯牛仔和菲力布朗茨Ｔ恤。兩個人身旁都放著邁默跑朗牌書包──這個書包是電影裡的默芬勇士背過的，他們都看過兩遍了而且非常喜歡。但是八歲小孩的喜好總是喜怒無常的。傑理德就說過，一個月之後搞不好默芬勇士就不過是壞肉和歷史了。

　　「太棒了！」莎拉一進門就聽見傑理德嚷道，「看哪，媽媽。我弄到了一張新手弗蘭克．托馬斯的卡。現在至少要三十五美元呢！」

　　「把收音機關掉，要不就關小。」她說，「嗨，托曼。」

　　「嗨，莎拉。」這個金髮小胖墩兒回應道，「對不起，是科洛林太太。」

　　「她希望別人叫她科洛林女士，」傑理德一邊把收音機關小一邊說，「雖然我不該叫她莎拉。媽媽，托曼有一整套蜘蛛人和Ｘ戰警的卡片。」

　　「太棒了，」莎拉說，「我都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托曼，你也收集棒球卡？」

　　「沒哪。」托曼傻笑道，「現在沒人收集棒球卡了，除了傑理德。現在大家都只收集籃球卡或者超級英雄卡。」

　　「明白。昨天在學校怎麼樣？」

　　「傑理德被趕出教室了。」托曼如實稟報。

　　「是嗎？為什麼？」

　　「因為在課堂上大笑。」托曼樂呵呵地繼續報告。

　　「什麼？」

　　「是啊是啊，」傑理德說，「都是你弄的，蠢貨。」

　　「我不是故意的，」托曼大笑著辯駁道，「我沒故意要弄你的，傻蛋！」

　　「嘿，注意一下語言！」莎拉制止道。

　　「滾出去！對她說說你都幹了什麼，傻蛋！」傑理德有點被惹怒了。

　　「他總喜歡使喚別人做這做那，」托曼辯解說，「比如讓別人唱歌啊或者做別的什麼事情。當時，厄文老師正在讓我們想自己老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我就說我想看看傑理德一百歲時坐在輪椅上的樣子，流著口水啊什麼的，還在拿著一條鞭子戳這個指揮那個。」

　　莎拉聽完，嘆了口氣，搖搖頭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番話。雖然暗地裡她很慶幸傑理德是因為上課大笑而不是別的事情被叫到校長辦公室，但是自己心裡也清楚有些事情的確不該太縱容孩子了。

　　「我們能看一下《尼可．洛頓》嗎？」傑理德問。

　　莎拉低頭看了一下錶：「看十五分鐘，正好我把飯做好。」

　　「帥！」傑理德叫道。

　　「帥哦！」托曼也補了一句，「演到哪裡了？《向短褲致敬》、《道格》還是《老鼠毯》？」。

　　「如果演《人與地痞》，就不看了，」傑理德說，「我討厭《人與地痞》。」

　　托曼吞了一口氣，然後打了一個很響亮的嗝兒，傑理德也跟著做了一次。兩個小孩子笑開了。

　　吃過晚飯，莎拉上樓和兒子說晚安。他正躺在床上，一手抱著泰迪熊哈克．貝里，一面讀著《柴契爾派格傳》。現在兒子很少抱著熊娃娃了，認為那是小孩子的舉動。

　　「是兒童版嗎？」莎拉問。

　　「成人版。」他繼續看書。一會兒，他抬起眼不耐煩地問：「怎麼啦？」

　　「希望沒打擾你，殿下，」莎拉故意賭氣地說，「我就是上來說聲晚安的。」

　　「哦，晚安。」他把頭扭過來，等著莎拉吻他。

　　莎拉順從地吻了一下：「你不是讀過這本書了嗎？」

　　傑理德直直地盯著她看了好長時間，然後說：「沒錯，怎麼了？」

　　「你真的沒事？」

　　「沒事。」他說著把臉又埋到了書裡。

　　「你如果有事會跟我說的，對吧？」

　　「嗯。」他眼睛抬都沒抬一下。

　　「今天是週四吧？」莎拉突然意識到過兩天就是週六了，就是說兒子得和他爸爸過了。

　　傑理德裝作沒聽見，繼續看書。

　　「你在擔心週六。」莎拉繼續問道。

　　兒子抬起眼說了聲「沒」，但是聲音裡明顯帶著揶揄的口氣：「我才不『擔心』週六呢。」

　　「但是你也不期待。」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小聲說道：「不期待。」

　　「想談談嗎？」

　　「不是很想。」他口氣更軟了。

　　「你不想和爸爸過週末吧？你不必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不知道。沒事。就是……」他越說越沒聲了，「他為什麼老那樣呢？」

　　「因為這就是你爸爸。」這句話沒什麼意義，也無濟於事──他們倆都清楚，「我們都有自己的盲點，你爸爸……」

　　「嗯，我知道。這就是他。」他重新把臉對著書，說了一句，「但是我厭惡他這樣。」

　　※※※

　　十一

　　也許在反恐問題上，最大的難題就是怎麼確定究竟該追查什麼、該忽略什麼。

　　每天都有堆成山的情報放在面前，但是其中大多數都是礙眼的雜音而已：插科打諢、支離破碎的電報和聳人聽聞的謠言。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無用功。

　　然而，一旦錯放一小段信息，那麼後果就可能是無法估算的。對於任何一個職業情報人員來說，如果遺漏任何一點導致恐怖主義行動的信息，先別說來自精神和道德方面的壓力，他（她）從此就會為一條人命──甚至成百上千條生命──因為失職背負沉重的歉疚和道德包袱。

　　泰勒現在的事業和他自己的一些才幹是分不開的：從和任何人都能相處到敏銳（但常常深藏不露）的洞察力，再到不賴的高爾夫球技。然而，在這些才幹中最重要的卻是他的某種直覺，一種將情報官僚和職業情報家分開的東西。他的直覺告訴他說，威克是對的，ＣＩＡ是錯的。一起嚴重的恐怖主義行動計劃正在醞釀中。

　　和威克聊完沒多久，泰勒就召集了手下兩位最得力的副官，羅素和維嘉尼。這兩個人都是反恐分析師。然後他給他們大致講了一下ＮＳＡ的電話片斷。羅素肩膀圓實，三十出頭就從明尼蘇達調了過來，現在是個操作分析師。維嘉尼年紀要大幾歲，現任情報分析專家，身形小巧，打扮簡潔，黑頭髮，性格內向。兩個人大量地記著筆記。

　　「鑑於我個人不能介入的原因，這件事情只能限於在這間房子裡面討論。這也是為什麼我支開部門和局裡的頭兒單獨會見你們的原因。現在我要搞清楚的是米德堡德人有沒有在他們的單子上添名字──現在有福斯特，還有愛爾金。羅素，你能把可能的音譯詞列一個單子嗎？」

　　「好的，」羅素說，「但是如果我們不能插手這件事，怎麼問ＮＳＡ呢？」

　　「這個我來處理。這就是我的任務了，交涉部分。你們負責的是重頭。維嘉尼，你去查一下福斯特。讓肯達或者溫迪在電腦上作一個全面搜索。最好叫溫迪作，她很擅長德語、各種拼寫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事情。和你們在德國奧地利那邊的關係連絡一下，看看能找到什麼。」

　　維嘉尼點點頭，在紙上畫了幾筆：「我試試，」她說得不是很肯定，「不過我肯定這不是他的真名。」

　　「嗯，看看能找到什麼吧。別忘了我們自己的人。也許有人知道什麼，只要知道愛爾金和曼哈頓銀行的就去聊聊。分局探員、轉錄師甚至在阿布克克分局的洗車工都不要放過。」

　　「那怎麼做？」維嘉尼有點為難了。

　　「溫迪，電腦小妹，可以幫你。只要我同意，她可以打開一個祕密搜索參數。」

　　泰勒見她還是不明白，加了一句，「她會告訴你的。基本是這樣的，只要有人不管在什麼時候進入局裡的資料庫，中心檔案上就會留下記錄，包括要求搜索的內容一類的。現在，你們現在最大的任務就是，明天早上把文件放在我桌上──所有恐怖分子嫌疑人的名單。」

　　「你在開玩笑吧？」羅素說。

　　「盡量，好吧？我要所有的嫌疑人，雷達上的也要。任何一個留下記錄的都要。從國外的開始找。」

　　「哇，」羅素問，「你的意思是說，所有活著的。」

　　「所有符合的，」泰勒不容討論地說，「放在我桌子上，明天早上。」

　　※※※

　　十二

　　莎拉嫁給科洛林這件事，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像一個謎。當初她嫁給他的原因很簡單：他把自己的肚子搞大了。可即使那樣還是有幾個問題沒弄清楚：為什麼自己要把孩子留下來？為什麼就因為他把自己肚子搞大了就非得嫁給他？還有，最大的問題是，自己是怎麼第一眼就看上他了呢？確實，他有一張明星般英俊的面容，健美的身材，還有那散發著男人味兒的金髮和微笑。所有這些在五分鐘之內就能讓她完全淪陷。然而，一旦深入了解之後，就會知道科洛林有多粗鄙、專制和猥瑣。

　　當然了，只要他願意，他還是可以裝出擁有無限魅力的樣子。

　　他們兩人的結識是因為ＦＢＩ一樁不是很大的案子。當科洛林第一次邀莎拉出去的時候，她立刻就答應了。她對自己說，這個人跟我不一樣，可這是件好事。她一直都太過分約束自己了，甚至可能都沾染了一些老女人味道了。他們的性生活刺激得讓人興奮不已。莎拉從來沒有體驗過如此銷魂的感覺。可惜與此同時，他們也常常吵架。科洛林的脾氣就像火山爆發般來得快去得也快，然後兩個人又重新在一起。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過著，直到有一天莎拉發現自己的例假時間推遲了，她到藥店買來測試紙，證明了自己的疑慮。過山車停住了。

　　她甚至來不及考慮墮胎的事情，她不敢相信事實。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考驗過自己的道德底線。

　　科洛林想要結婚。儘管自己心裡有個很大的聲音不住地在反對，莎拉還是在幾天之後跟著科洛林到波士頓市政廳領了結婚證書。他們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搬到了一起，依舊吵吵鬧鬧。而且，他也知道怎麼讓她越來越哭不出來。

　　可是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本性難移的科洛林就開始有了外遇。先是一個朋友的妹妹，然後是在酒吧遇到的一個叫麗察的祕書，後來竟然同時跟兩個人鬼混。

　　剛開始的時候，莎拉總是從自己身上找錯，覺得是因為自己太專注工作，所以還不知道怎麼去做一個好妻子。科洛林工作的時間當然也很長，只不過莎拉的時間更長。她從來沒想過：如果一個男人工作努力是因為有野心，那麼如果一個女人工作努力就可以說是太粗心。一天，在兩人又拳腳相向之後，科洛林發誓會結束外面的風流韻事。面對他哭求著說一定會悔改的樣子，莎拉終於還是心軟了。為了還未出世的孩子，她決定再一次挽救自己的婚姻。

　　一天，早上五點鐘，莎拉懷著七個月大的傑理德在沒有提前通知的情況下回到家裡──整個人蓬頭垢面，精疲力竭。為了一樁稀有金屬店的案子，她忙了一整晚，這家店位於羅德島克拉斯頓街，專門為梅德林毒品中心洗錢。她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生怕打擾了「熟睡」的科洛林，結果她卻發現這個男人和另一個女人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科洛林搬出去幾天以後，她就親眼見到這個男人攬著一個女人從珀特廣場的小吃店走出來。生完傑理德幾個月後，莎拉接到一個任務──去德國幫助調查一九八八年蘇格蘭泛美─百零三航班洛克比空難事件。這時和科洛林分開已有好幾個月的莎拉欣然接受了這個任務，她抱著兒子離開了波士頓。調查局需要會說德語的女調查員，正好她也想學一些有關反恐的知識。而且，莎拉在新探員學校裡學習的時候有過一課反恐教程，所以了解基本的常識。被派往德國之前，莎拉還專門在匡提科接受了幾個星期有關反恐知識的集訓。雖然要帶著一個三個月大的寶寶到國外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總比和科洛林待在一個城市容易多了。

　　莎拉和傑理德搬到德國時，離婚終於成了定局。只不過根據監護協議，莎拉還是得和科洛林住在一個城市。沒辦法，一九九一年她帶著兒子回到了波士頓。

　　奇怪的是，科洛林後來竟然開始對這個小男孩產生了興趣。從此，她和科洛林竟然變得相安無事起來，甚至偶爾還能互相幫一點小忙。當然，事實上和其他離婚的夫妻一樣，他們對彼此都沒有什麼好感。

　　其實科洛林介意的並不是和莎拉離了婚，他只是抱有一種病態的嫉妒心理。只要發現莎拉開始和某個男性走得近了，他就開始以保護傑理德為藉口想方設法地搞破壞。

　　莎拉有過幾個交往的對象，可是每次他們都會遭到科洛林和他執勤的伙計跟蹤、騷擾或者恐嚇。這個人不是在家裡突然遭到警察詢問，就是因為交通小違章被無休止地阻攔，接下來就是沒完沒了的交通和停車麻煩。試想在這種情況下，有哪段關係可以維持下來呢？莎拉的大多數約會最後都是無疾而終。沒有哪個男人想和一個帶著一個孩子的女人出去約會。加上她太專注於自己的工作，每天都會瘋狂工作超長的時間，所以即使這個男人不介意她有個孩子，基本上莎拉還是沒什麼機會。每次要出去約會的時候，她可以為了工作把約會取消。不止一次了，和她已經走得很近的男人已經準備好了特別的約會等著她，可是卻在最後一分鐘接到她取消約會的電話。再有就是莎拉在離婚後越來越強硬的性格。她已經變成了一個生活裡不需要男人的女人，因為她結過一次婚，知道婚姻是什麼樣子的。誰想看到歷史重演呢？

　　※※※

　　十三

　　巴黎ＫＬＭ航班起飛後不多會兒，鮑曼就發現坐在前三排的一個男人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那表情就像在說：我認識你。

　　鮑曼見過這張臉。

　　這個男人長得膀大腰圓，頭髮中分，眼睛深陷。鮑曼記得一定在哪裡見過這張掉著雙下巴的胖臉……可那是在哪裡呢？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是因為一件不太令人愉快的事情。馬德里嗎？不是。

　　他沒見過這人。現在他終於可以肯定了。這個男人沒盯著自己了，他在看後面幾排，顯然是在找別人。

　　鮑曼這才暗暗吐出一口氣，放鬆了下來，把身體靠近了椅子。機艙內空氣悶且燥熱。他一邊的太陽穴上竟滾下一滴汗來。

　　就差一點點。他怎麼樣都得撐住。這個大個子男人讓他想到另外一個人，在另外一個地方，出奇地像。鮑曼把眼睛閉了一會兒。有那麼幾分鐘的時間，他彷彿覺得自己回到了馬德里那個刺眼灼熱的下午，而當時的自己卻是在冰冷的酒店房間裡。

　　他還記得，馬德里里茲酒店那間套房安的是防彈玻璃，每天服務員都會送來新鮮的水果和鮮花。睡房是橢圓形的，所有東西都被或刷、或包、或蓋成了乳白色。

　　四個年輕的巴斯克人穿著別扭的西服和領帶進了房間，因為那時候要進酒店必須打領帶。他們之中領頭的就是一個留著短髮的大塊頭蠢貨。雖然之前有所耳聞，但是他們好像還是被鮑曼本人嚇倒了。當然，鮑曼當時也化了妝而且沒有說話，他們根本看不見他的臉。他唯一洩露的一點特色還是為了掩人耳目。他本來不抽菸──後來在監獄才學會抽的──他裝作抽起了西班牙最有名的杜卡多斯牌香菸，搞得對方根本猜不出他的國籍。

　　這些人本來對鮑曼一無所知，但是由於一個中年人的強烈推薦，他們竟然願意提供二十五萬美元請他做事。這在一九七三年可不是一個小數目，為了籌這筆錢，他們縮衣省食，連帶搶劫銀行才湊齊了數目。

　　就在這個私人房間內，他們對鮑曼說了自己的事情。他們是巴斯克分裂主義分子──根據不同國家的政治術語，也可以稱他們為自由戰士、軍人或者恐怖分子──屬於一個叫埃塔的組織，這個名字在巴斯克語中叫沃斯卡帝塔阿斯卡塔蘇娜，即巴斯克民族自由組織。這幾個人分別來自依魯娜、塞哥維亞、巴勒西亞和卡特格納。

　　因為當時佛朗哥專制政權不准當地百姓說自己的語言，甚至在西班牙內戰中處死了巴斯克牧師，由此引發了他們幾個人對該政權的極為不滿與憎恨。

　　他們要求特赦一九七〇年十二月之後被抓的十五個埃塔成員、學生和工人。此時，佛朗哥也正在作垂死掙扎──他早就該下十八層地獄了──推翻這個齷齪政府的唯一途徑就是暗殺他唯一的心腹，號稱佛朗哥第二的路易斯．卡里羅．勃朗科。這是動搖該政權不變神話的不二法門。

　　他們提到的這個勃朗科任總理，被公認是佛朗哥欽定的未來政權接班人，純粹是個佛朗哥主義分子，代表著後佛朗哥時代。他反共、反猶太、反右。因為兩道粗得像刷子一樣的眉毛，有人給他取了一個綽號：怪物。

　　埃塔已經進行過幾次旨在消滅這兩人，不過十分笨拙的突襲。這四個年輕人最近正好看到電影《傑克的日子》裡面一段講刺殺戴高樂將軍的情節，因此萌發了雇傭職業殺手的念頭，最好這個殺手在當地無人知曉。

　　實際上，除此之外，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怪物行動也因此產生。

　　鮑曼和他們沒說一句話──一次也沒有，只用一種兒童玩具魔盤交流，所以對方一次也沒聽到他的聲音。後來這幫人也試過尾隨跟蹤，想一探究竟，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他們挑了十個埃塔敢死隊員給他做下手，但整個行動完全由鮑曼負責策劃。他和以前每一次行動時一樣，精心策劃了這一次暗殺。每天早上九點，他發現勃朗科總會到巴里洛德沙的基督教堂參加集會。而且，鮑曼還認真研究了勃朗科的司機開車的路線，並且還仔細注意了那輛黑色「道奇─標槍」牌轎車的車牌。

　　鮑曼在巴里洛德沙的考落科─百零四號租了一間地下室，這裡是勃朗科的必經之地，而且正好面對教堂。埃塔敢死隊員挖了一條從地下室的牆壁到街中心的長達二十一英尺的Ｔ字型隧道。挖出來的土都用塑膠袋裝好運出去，這可是個浩大的工程。挖地道純粹就是個辛苦的力氣工作，裡面的人不僅要忍受缺氧的痛苦，而且還被泥土散發出來的臭味燻得頭疼。不僅如此，他們還得隨時擔心這股惡臭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滲透到房間裡引起鄰居的注意。

　　整個工程耗費了整整八天的時間。與此同時，一個在《赫納尼權力》雜誌社的埃塔連繫人提供了兩百公斤第二代伽馬炸彈。這種炸彈呈圓柱形，樣子很像帕普洛那的臘腸。五包炸藥被裝在大容量的牛奶罐裡，每隔幾米放置一個在隧道裡面。關於怎麼才能使炸彈爆發出一個垂直向上的威力，鮑曼研究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他終於發現，只要用土把隧道的出口堵死就可以了。

　　暗殺的前一天晚上，鮑曼一個人吃了新鮮的幼鱔和黑腸，之後用上好的橄欖油洗了個澡。第二天──也就是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日──卡里羅─勃朗科的黑色「道奇─標槍」開到考落科，正準備在迪格德里奧街拐彎。

　　此時鮑曼穿著一身漆工服，站在一個梯子上。當轎車完全行駛到隧道上方時，他按下了裝在油漆桶裡的遙控器。

　　只聽見一聲悶響，汽車的碎片帶著火焰衝上了高空，砸到基督教堂五層樓高的房頂，再落到另一邊的二樓地面上。在怪物的葬禮上，馬德里人和右翼愛國主義者高唱起長槍黨的黨歌。

　　瘋狂的行動結束後，鮑曼決定開始抽身。首先下手的目標就是挖地道的埃塔的那幾個哥兒們。十個人都死於警方嚴酷的「詢問」。這樣，鮑曼完成了自己受雇的「使命」，而所有和這個陰謀策劃有關、並且認識他的人從此都銷聲匿跡。

　　就在爆炸發生幾年以後，全球的市面上出現了一本關於四個巴斯克主管策劃暗殺行動的書，只不過書裡完全忽略了他們雇傭了一個職業殺手的細節。這本內容失實且具有欺騙性的書其實是鮑曼的傑作。一來可以有助於樹立巴斯克政府的光輝形象，二來也可巧妙地為自己的行為掩人耳目。沒人需要知道巴斯克的埃塔只不過虛有其表。當時甚至傳言說──直到現在還有人相信──是ＣＩＡ為巴斯克提供情報消滅了佛朗哥。（但事實是，沒人需要什麼所謂的精準情報）當鮑曼回到南非在比勒陀利亞安全局總部所在的沃徹圖斯時，有關他的豐功偉績早已經傳得滿城風雨了。傳聞說當安全局局長Ｈ．Ｊ．梵登堡──這個六尺五寸高的男人──知道他手底下一個叫鮑曼──代號為「０」──的特工在馬德里的所作所為時就嚷道：

　　「我的上帝啊，這個鮑曼是他媽個什麼號人物啊？情報特工，狗屁。簡直就他媽像是個黑暗王子。」

　　※※※

　　十四

　　第二天早晨八點三十整，泰勒來到ＦＢＩ華盛頓總部大樓，驚訝地發現羅素和維嘉尼兩個人正蹺著二郎腿坐在他鎖住的辦公室門外，每人身邊堆著三疊高高的卷宗，上面塗滿了各種顏色的螢光筆記號。此時，兩個人都是蓬頭垢面，睡眼惺忪。就連維嘉尼一向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現在也是眼皮耷拉著一副睜不開的樣子。

　　「天哪，」泰勒說，「你們好像沒上床休息過吧。」

　　「嗯……」維嘉尼的聲音裡面明顯帶著一絲怨憤的情緒。

　　「你辦公室的門鎖了，」羅素聲音嘶啞地插了一句，「希望把卷宗堆在這裡沒問題。」

　　泰勒讚許地瞟了一眼擱在那裡的三疊檔案說：「老天，我沒想到你們真把我話裡的一字一句都聽進去了。」他搖搖頭打開辦公室的門，「誰要咖啡？」

　　待三個人都坐定後，羅素說：「從最明顯的開始吧。除去死掉的和在監獄的，其餘的大部分都是阿拉伯人。不過，大部分名聲在外的恐怖分子現在都年事已高了。」

　　泰勒頗受鼓舞地點點頭。

　　「阿默德．賈布里，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陣線首領和總指揮，敘利亞軍隊前上尉，民族主義者，巴勒斯坦強硬派。他和他的組織……」

　　「賈布里在敘利亞情報部門也算是一號人物。」泰勒插了一句，「繼續。」邊聽邊閉著眼睛仰靠在椅子上。維嘉尼和羅素被卷宗夾成三明治似的坐在對面。羅素陳述的時候，維嘉尼就仔細地盯著大腿上放著的一疊紙，時不時地做著筆記。

　　「好了，接下來當然是阿布尼達，」羅素繼續他的報告陳述，「號稱撒布里阿班那第一人，一九七四年與亞希爾．阿拉法特決裂並建立法塔赫革命會。凶殘兼具智慧，也是最狡詐的幕後操縱者。初步估計已經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在他手上了，其中有三分之二是巴勒斯坦人。曾對不下二十個國家的恐怖事件聲稱負責，其中包括一九八六年伊斯坦堡猶太人大屠殺以及一九八五年發生在羅馬和維也納的恐怖襲擊。這個人從未被逮捕過，曾在利比亞住過一段時間。現在他和他的組織主要停留在貝卡谷地。你知道嗎？沒人有他的照片。」

　　泰勒搖搖頭：「天生的恐怖分子，徹頭徹尾的恐怖主義倡導者。從不給人幹。繼續。」

　　這時維嘉尼從手裡的檔案抬起頭說了一句：「事實上，他也拿錢替人幹。」

　　「除非他願意殺這個人，」羅素說，很不耐煩地瞧了她一眼，「不管怎麼說，這都不像阿布．尼達的做派。我倒是對阿布依．布拉很感興趣，又叫穆罕默德．烏馬里。『五月十五』組織的頭目，氣壓炸藥和塑膠炸彈方面的專家，可能也是當地最職業的炸彈製造者了。還有一個依馬得．穆哥尼亞，一九八八年科威特航班劫機事件的主要策劃者，黎巴嫩真主黨分子。」

　　「這裡存在一個問題，」泰勒吹了一口氣說，「這幾個人當中沒有一個跟德國扯得上太大關係。我不排除他們的可能性，但是考慮他們還太早。維嘉尼，你的主要嫌疑人有哪些？」

　　她挺了挺背，呷了一大口咖啡，然後用力張了張眼睛：「我抽菸不反對吧？」

　　「我還是希望……」羅素開口說。

　　「不反對，」泰勒說，「你的確得抽一口了。」

　　維嘉尼抽出一支萬寶路，點燃後心滿意足地吸了一口。羅素一臉非常不順眼的表情，把自己本來靠著她的椅子拉開了好遠。

　　「要說阿拉伯人，」她開口道，「我沒想到他竟沒提伊斯蘭教的吉哈德和哈馬斯，尤其是最近活動頻繁的哈馬斯。既然愛爾金是以色列這麼大的一個財政支持者，那麼對於視以色列為不共戴天之仇、並且製造了一九九四年七月以色列駐倫敦使館外的汽車爆炸案的哈馬斯來說，這個人就可能是個對象了。還有阿根廷爆炸案，死了將近……」

　　「我們現在可不是在談阿拉伯人，我們是在說可以花錢找到的亡命之徒。你說的這些組織裡面有這樣的人嗎？」羅素沒好氣地打斷了維嘉尼，「莫非你知道什麼內幕？」

　　一陣敵視的沉默之後，維嘉尼繼續說道：「麥德林毒品中心底下的巴斯克埃塔組織曾經出現過一個非常恐怖的人物，不過那是過去的事情了。有人說他已經死了，但是眾說不一。我會再跟進調查。」

　　「那個人已經死了。」羅素不耐煩地說。

　　維嘉尼裝作沒聽見他的話，「開始的時候我曾想到愛爾蘭共和軍極端派成員──不能放過任何一種可能性，但是可惜沒有找到匹配的人。沒有一個是收錢做事的，雖然我猜過，可事實就是事實。根據最新的情報顯示，北愛爾蘭的一些新教組織──比如北愛爾蘭防衛聯盟和北愛爾蘭志願軍──已經開始雇用一些亡命徒和職業殺手進行活動了。我就不在那些製造ＯＫ爆炸案的狗屁人名上兜圈子了，」她這裡用的是調查局對奧克拉荷馬城爆炸案的代號，「開門見山地說吧，這裡查到一個南非人，但是他應該在比勒陀利亞或者約翰尼斯堡被判處了終身監禁。還有一個人叫特普，前ＣＩＡ特工，卡扎非曾經雇傭他訓練自己的特種軍。」

　　泰勒閉著眼睛點點頭。

　　「這個人的同伙威爾森目前在聯邦監獄服刑，但是特普仍然在逃。檔案顯示他曾涉及非洲的幾起暗殺事件，並且還牽涉到一九七八年查德湖政變。目前他應該還活著躲在某個地方，並且據我所知，目前他還十分活躍。」這時頭頂傳來一聲什麼東西掉在天花板上的聲響，泰勒睜開眼睛皺了一下眉頭：「也許。」

　　維嘉尼在筆記本上草草寫了幾筆，「還有所有的民主德國訓練營──雖然已經成歷史了，但是有一些曾經在那裡受訓的傢伙還在活動也說不定。但問題是，我們這方面的數據實在少得可憐。」

　　「你和德國那邊連繫了嗎？」泰勒問。

　　「正在連繫。」羅素答道。

　　「很好。」泰勒點點頭，「我想再看看這個叫特普的傢伙，還有目前我們手裡能掌握的、曾在民主德國受訓的一些人的資料。告訴你們的人繼續深挖下去。維嘉尼，愛爾金的資料你查到了多少？」

　　維嘉尼拿過桌上一個大玻璃菸灰缸，把手裡的菸頭往裡面一捻，最後一絲煙霧消失殆盡。她簡明扼要地把愛爾金的大致情況說了一下，把重點放在他代表以色列籌集資金的資料上。「很可惜，能找到的僅此而已。而且，我們發現了波士頓分局的一個探員剛剛對愛爾金做了一次全面數據搜索。」

　　「是嗎？」泰勒好奇地問，「哪個部門的？」

　　「ＯＣ〔註：有組織犯罪。〕，好像是，是個女人。」

　　「什麼名字？」

　　「莎拉，我記得。莎拉。」

　　「啊，知道。洛克比的功臣，反恐專家。她怎麼會查愛爾金呢？嗯，我去找她談談。把她叫來。對了，你們要不回去，好好睡一下吧？」

　　※※※

　　十五

　　星期六一大早，科洛林就過來把傑理德接走了，莎拉開車去工作。自從前夫週六要來看兒子以後，莎拉就習慣性地待在辦公室過週末了。不過反正自己要忙的事情太多了，任何和殺薇蕾莉的凶手有關的資料都不能放過。

　　不過，其實她沒必要這麼對待自己的生活。

　　一到辦公室，莎拉就發現有一條泰迪來的留言簡訊。聽完後，她立刻驅車趕往自殺組。

　　「有什麼發現？」

　　「回噴。」泰迪回答說。這個詞的意思是指受害者在罪犯衣服上留下的不起眼的血漬。

　　「在哪裡？」

　　「我們在一個叫希金斯的大衣櫥裡發現了一件運動衫。」

　　莎拉閉著眼睛靠在牆上沉思著：「希金斯怎樣？」

　　「希金斯和不下於四個情婦現在住在美登的一個大房子裡面。這幾個女人向來以姐妹相稱，其中三個是親姐妹。這個男人在每個女人的肚臍下面都畫了些圖案。」

　　「像是給牛烙印。他是什麼人？」

　　「好像是你那個薇蕾莉朋友的老鴇的應召男友。就是那個霸道的女人。」

　　「這個我不知道。」

　　「這個女人知道薇蕾莉在她背後搞鬼。」

　　「也許她是知道，不過我懷疑是不是她找的哪個皮條客教訓薇蕾莉的。你知道什麼內情？」

　　「我們當時正在根據這個老鴇的電話記錄進行例行搜查。是你前夫先發現的。衣服是一件白色和金色混搭的夾克衫，好像袖子那兒給弄髒了。科洛林湊近一看，發現了一些小點點，像眼淚或者逗號的形狀，差不多有十六分之一英尺長。希金斯沒看見過血。我們發現血漬的時候，他都軟了。」

　　「做過ＰＧＭ測試了嗎？」莎拉說的是葡萄糖磷酸變位酶測試。

　　「和薇蕾莉的血液精確吻合。這下他是百口莫辯了。」

　　「他否認夾克是自己的嗎？」

　　泰迪用嘶啞的聲音笑道：「他看都不敢看。我真沒見過這麼難看的夾克。」

　　「有沒有槍傷？」

　　「希金斯有一把奧地利格洛克手槍，和薇蕾莉身上的九毫米傷口正好吻合。」

　　「你肯定？彈道學專家也是這麼說的？」

　　對方的聲音很堅決：「兩者是吻合的。」

　　莎拉搖了搖頭。「現在有得是人在用格洛克手槍，所以沒那麼容易確定是不是吻合。但是如果你認為是希金斯做的，隨你，那是你的事。就我而言，我還不打算下結論。鎖定的皮條客越多越好。」

　　「有辱女性，是嗎？」

　　「都是些低級猥瑣的男人。你最好希望他請得到高級大律師幫他搞定格洛克手槍的事情，不然這個案子一定會秉公辦理，一直等到水落石出的一天。你還沒找到證人吧？」

　　「有個男人。」

　　「如果你們準備掖著藏著，你們都得被移交到機動竊盜處。所以別防著我，泰迪。我才不在乎呢。還是恭喜你啊，不錯吧？」

　　下午晚些時候，在回家經過劍橋街道的路上，莎拉穿過一片大草地的時候，看到科洛林和傑理德正在興致勃勃地扔一個橄欖球。父子倆的Ｔ恤和牛仔褲上都沾滿了泥。這時開始下雨了，只見科洛林舉起雙手在空中大幅度地劃著暫停的手勢，傑理德看起來顯得又小又笨。他一見到媽媽，立刻興奮地衝她招了招手。

　　科洛林轉過頭，隨意地翹了一下大拇指。

　　「你來早了。」他大聲說道。

　　「我看你們玩幾分鐘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媽媽。」傑理德大聲回答說，「爸爸正在教我怎麼傳球。」

　　科洛林這時做出一個戳的動作。「走直角。」他衝兒子喊道，「向正前方前進五米，然後向右拐直角再移動五米。知道了嗎？」

　　「向前再向右，對吧？」傑理德問道，聲音又高又細。

　　「開始！」科洛林突然大聲發出號令，傑理德衝了出去。科洛林猶豫了一下，然後扔出了橄欖球──兒子接住了。莎拉臉上露出了微笑。

　　「不對！」科洛林嚷道，「我說的是走直角，沒聽見嗎？你得像是在硬幣上刻線一樣。可你跑起來像曲線式！」

　　「我都不記得曲線式是什麼樣子的了。」傑理德說。

　　「你向前跑，跑得越快越好，然後我把球扔過你的頭。直線式，你向右拐。懂啦？」

　　傑理德重新跑到爸爸的身邊。不過邊跑卻邊頂嘴說：「知道啦，可是我接住球了不是嗎？」

　　「傑理，伙計，可你姿勢不對。你只是用手接到了球。但是還得把球捧到胸前。得用你的身體把球都包住。」

　　「我不想被球砸到。」

　　「別像個小女人，」科洛林說，「你不能怕球。別像個女人。再來一次，開始！」

　　傑理德重新跑了出去，向右轉，突然他不小心在泥地上滑了一下。「現在接球，把球抱進懷裡，」科洛林邊喊邊把球扔了出去，球沿著一條漂亮的弧線落了下來，「把球抱進懷裡。抱……」

　　傑理德突然閃到了一邊，只見球從他手裡滑了出去，彈在草地上。他人還沒站直就彎著腰跑去追球，結果砰的一下趴在了地上。

　　「老天，」科洛林厭惡地叫了一聲，「這球不會傷到你的。用身體去接球！怕它幹什麼啊！」

　　「我已經……」

　　「用雙手圍著球。」

　　傑理德垂頭喪氣地站了起來，跑回到科洛林那邊。

　　「看著，傑理，」科洛林聲音緩和了一點。「你得把球抱向身體。好啦，我們來個扣抱。」

　　「扣抱？」傑理德筋疲力盡地問道。

　　「扣抱。你站在那兒，跑十米然後轉身。球正好到那兒。懂啦？」

　　「明白。」傑理德悶悶不樂地說，腦袋耷拉在胸前。莎拉覺得自己的出現可能讓兒子更不自在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自己還是離開比較好。

　　「預備，開始！」科洛林一聲令下，傑理德跌跌撞撞地又開始跑了起來。他越跑越快。這時科洛林把球又快又狠地扔了出去。傑理德停下轉身的時候，球正好打在他的胃上。莎拉只聽見球呼嘯而過，然後就看見兒子彎下身子倒在了地上。

　　「傑理德！」莎拉叫道。

　　一旁的科洛林卻扯著嘶啞的喉嚨大笑了起來。「嘿，」他說，「小傢伙。你真他媽抓到球了，這次。」然後扭頭對莎拉說，「風把他吹倒的。一會兒就好了。」

　　傑理德掙扎著站了起來，滿臉通紅，眼淚立刻從臉上滾了下來。「老天，爸爸，」他大聲吼道，「你這是幹什麼啊？」

　　「你以為我在幹什麼？」科洛林反問道，接著又是一陣大笑，「我已經告訴你要把球抱進懷裡了，結果你卻像個小丑一樣。你還想不想學了？」

　　「不想！」傑理德尖叫道，「天啊，爸爸！我恨死這個了！」說完一瘸一拐地朝莎拉這邊奔了過來。

　　「科洛林！」莎拉想去迎傑理德，結果左腳的高跟鞋卻陷進了草地，她膝蓋一軟，摔倒在地上。傑理德跑上來抱住她的脖子說：「我恨他！」

　　然後把臉埋到她的胸前開始哽咽起來，「他是個混蛋，媽媽。我恨他。」

　　莎拉抱住兒子說：「你已經做得很棒了，寶貝。」

　　「我恨他。」傑理德的聲音更高了，「我恨他。我再也不想看見他了。」

　　這時科洛林表情嚴肅地走了過來，嘴唇緊閉。「聽著，傑理。」他說，「我只是不想你怕球。如果你動作對了，就不會被球打倒。」

　　「你他媽的給我滾開！」莎拉覺得自己爆發了一樣，感到自己心跳加速。傑理德被她抱得太緊，甚至嚷著叫痛了。

　　「哦，上帝啊，」科洛林說，「看看你把他怎麼了？」

　　「滾！」莎拉說。

　　「你他媽的就是個混蛋！」傑理德衝著自己的爸爸發作道，「我再也不想跟你打球了。你這個混蛋！」

　　「傑理。」科洛林開始哄他。

　　「見鬼去吧，爸爸！」傑理德的聲音有些顫抖了。說完，他突然轉身，腳步很重地跑走了。

　　莎拉喊他的名字。

　　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媽媽，我回家。」

　　莎拉和科洛林冒著細雨站在球場的邊緣。科洛林的頭髮被吹得凌亂不堪，身上那件灰色的「冠軍」牌汗衫上全是泥。褪色的牛仔褲空蕩蕩的，使他顯出從未有過的消瘦。這時的他不再像平時那麼瀟灑迷人，而她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恨過他。

　　「我和泰迪談過了。」她說。

　　「是嗎？」

　　「我聽說了那個叫希金斯什麼的人。」

　　「什麼？沒料到我們這麼快就找到殺死那個妓女的殺手了？」

　　「不是。我只是覺得你們找到的這個不是凶手。」

　　「老天，莎拉，我們從這個傢伙的衣服上查到血跡了，你又知道……」

　　「你們找到足夠的證據起訴他。但我不認為他是凶手。」

　　科洛林搖搖頭笑著說：「隨你。借你那兒洗個澡不介意吧？有衣服換嗎？我和傑理德還要出去吃飯。『山頂』牛排屋。」

　　「我想傑理德不會去了。」

　　「我和他得待到晚上，記得吧。」

　　「這得由兒子決定，科洛林，」莎拉說，「我覺得他晚上不會想和你一起去牛排屋吃飯的。抱歉。」

　　「這個孩子得學會自立。」科洛林輕描淡寫地說。

　　「看在老天的份上，科洛林。他才八歲，還是個孩子啊！」

　　「他是個男孩，莎拉。小孩都有很多潛能，他需要的不過就是一些紀律。」他的語氣竟然有點像是在央求了。「你知道的。喬依．伽馬赫曾經營養不良，但是後來卻成了世界冠軍。想想看弗洛伊德．帕特森、馬文．海格勒還有邁克．泰森，你得學著放手。你現在會把他越教越軟的。傑理需要一個爸爸。」

　　「你不是個爸爸，你是個拳擊手。」莎拉不動聲色但聲音狠狠地說道，「重擊肋骨、戳下顎。你他媽的就是個暴力主義者。我不會袖手旁觀的。絕不允許你再那樣對我兒子。」

　　「『我兒子』。」科洛林冷冰冰地重複了一聲，然後笑了起來。

　　有好一會兒，兩個人都不作聲。空氣中散發出僵持的凝重。

　　「這樣，為了讓我們都好過一些，」莎拉開了口，「回家。傑理德晚上不想和你出去吃飯。」

　　「孩子需要父親。」科洛林安靜地接了一句。

　　「話是沒錯，」莎拉不否認，「只可惜你算不上是一個父親。」

　　※※※

　　十六

　　下午四點過了幾分鐘，一個胖胖的中年黑人郵局快遞員把一個裹著泡泡塑膠膜的黃色郵包──大約五英寸長四英寸寬──扔進了莎拉家門口的郵筒。「剛到，」他熱情地招呼道，「忙啊！」

　　「謝啦，薩彌。」莎拉邊回應道邊看了一眼包裹，上面的回郵地址寫著：ＭＩＴ人工智慧實驗室。她撕開封口，取出裡面的磁帶，立刻放進了錄音機。

　　磁帶裡面的聲音很不清楚，幽遠得像是從通風管道裡傳出來似的。即使用莎拉從音頻局費勁弄來的高傳真錄放音機播放，這捲磁帶的聲音還是讓人聽得十分鬱悶。

　　好在多聽幾遍之後，一旦習慣了裡面的聲音，就能聽出其中的幾個詞了。

　　芬蘭──皺著眉頭聚精會神地聽著，小手指漫不經心地摸著小鬍子──坐在會議室的桌子邊上。旁邊的阿爾頓往後倚靠在椅子上，閉著眼兩手交叉放在圓滾滾的肚子上。莎拉則在一旁進行報告。

　　「這是，」放音之前她開口說了一句，「一個普通催債的電話。」一個男人的聲音說自己是「信用卡行」的，然後留下了一個八〇〇服務熱線的電話號碼。「嘀」的一聲響之後，答錄機上的一個時間程序製作的女聲自動報時說：「星期一下午四點十二分。」

　　「好，」莎拉說，「聽這個。」

　　這時又出現了另外一個男人的聲音。如果說前面那個男人的聲音已經被強大的電流聲淹沒了，這次的聲音則更加幽遠不清──甚至還隨著強大的靜電電流而跌宕起伏。

　　「小心肝兒？我是愛爾金。」接著是一陣撕裂的電流聲，「……晚上八點，四季酒店，七二二房間。這段時間我可是對你朝思暮想啊。我得出飛機的廁所了，不然就得因為什麼ＦＡＡ法規受罰了。」芬蘭挑起眉毛，轉身看了看似乎按捺不住急欲狂笑的阿爾頓。女聲自動報時說：「星期一下午五點五十分。」

　　芬蘭清了清嗓子低聲說：「好，你……」

　　「等等，」莎拉打斷他，「還有一個。」

　　一段空蕩金屬般的急促電流聲過後，一個英國腔的高音男聲出現了。

　　連線似乎特別遠，聲音每隔幾秒鐘就斷一次。

　　「薇蕾莉，我是西蒙。晚上好啊。」說話人的聲音慢條斯理，可是口氣卻顯得很冷淡。「你有朋友會在四季酒店的七二二房間等你吧。幫忙找一張圓形的扁平小東西，很像能放在ＣＤ機的唱片……」

　　聲音斷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金色的。可能在袖子裡，也可能不在。不過至少肯定會在他公事包裡面。」接著又是一陣電流聲。「今晚離酒店隔壁的一條街上，會有一輛汽車等你。你過去把磁碟交給車裡的人，等他複製完以後再把磁碟交還到酒店的前臺，就說是你無意中撿到的。回家以後大約半夜的時候，一個朋友會去你家拜訪你，按我們之前的約定給你剩下的那部分。再見。」「嘀」的一聲之後，答錄機報時：「星期一下午六點零五分。」

　　莎拉按下停止鍵，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一陣沉默。

　　芬蘭終於問了一句：「這個搞得到嗎？」

　　「很容易，」阿爾頓說，「哲門懂這個。」

　　「他們談的這個ＣＤ片也行？」芬蘭又問。

　　莎拉說：「可能，我們現在知道的情況是──被對半切開的五千美金鈔票，竊取一張電腦磁碟──這不像一樁普通的皮條客殺死妓女的案子。我認為，這是經過精心策劃的。」

　　芬蘭這時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是誰做的？為什麼？」

　　「我的想法是：有人設計要薇蕾莉去偷愛爾金的東西。這個愛爾金身上有一件東西，或者說是可以得到某樣東西的鑰匙──這件東西和電腦有關──它對一些大有來頭的人來說有相當大的價值。」莎拉把磁帶從機器裡面彈出來，放在手裡翻弄著。

　　芬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精神振奮地說：「的確有什麼東西。」顯然他也同意莎拉的觀點，「但是現在手裡的線索還不夠。電腦搜索那邊你有沒有什麼收獲？」

　　莎拉回答說，跨部門搜索找到一百二十三個有關「愛爾金」這個關鍵詞的內容。多虧芬蘭簽文件時寫的是「即時搜索」而不是常規搜索，搜尋工作一旦完成，資料結果沒有用平信郵寄的方式而是立即用電報傳送過來了。大部分資料都沒有價值──他們在情報圈裡稱這種東西為「偷聽」：某個ＣＩＡ的猥瑣之人在雅加達從印尼政府和一家當地主要銀行融資項目的對話中竊聽到「愛爾金」的名字；駐軍特拉維夫的美國軍事情報科某同事聽到一個謠傳（但是後來證明是假的）說愛爾金從以色列那裡收受了一筆賄賂；還有某人聽說愛爾金賄賂了以色列政府某成員。一堆垃圾。

　　這時，桌子上靠牆放著的電話響了。阿爾頓站起來拿起聽筒。

　　「我想先不考慮愛爾金。」芬蘭說。

　　「找你的，莎拉。」阿爾頓說。

　　莎拉接過電話：「喂？」

　　「莎拉探員，我是總部的泰勒。」

　　「什麼事？」莎拉邊說邊感到心跳開始加速。一定是出了什麼很嚴重的事。

　　「你什麼時候能夠收拾一下，坐飛機到華盛頓來一趟嗎？」泰勒問，「我要馬上見你。」

第三章　答案─一

　　一

　　「晚上好。」一個胖子小個子男人窩在街角的電話亭裡，一見到鮑曼便半起身招呼。這裡就是荷蘭久負盛名的「棕色咖啡廳」，很像阿姆斯特丹的一種酒吧──兩者都因菸草燻過的牆壁和天花板而聞名。這家咖啡廳地處阿姆斯特丹大學區中心的斯布依地區，此時裡面正值人聲鼎沸的營業高峰期。

　　「晚上好。」鮑曼一面回答一面打量起他來。眼前的這個小個子本名叫讓威．梵登，但是──可能因為他的腰身的關係──大家都習慣叫他的綽號：骨頭。

　　「骨頭」過去是個雇傭兵，曾頂著一串讓人頭暈眼花的假名字混跡於中東和非洲地區。因為曾經以自由軍人的身分幫助扶持亞非地區的專制獨裁者維護政權的關係，他過去也是個令人聞風喪膽的人物。在二十世紀六〇──七〇年代，他一直遊蕩於巴爾幹、剛果〔註：現在的薩伊。〕、還處於葡萄牙統治下的安哥拉、白人統治區的羅德西亞〔註：現在的辛巴威。〕、老政權下的葉門以及國王控制的伊朗。一九七七年他在西非一個叫貝南的小國家協助發動政變，結果慘遭滑鐵盧。一年以後，他又參與協助阿默德．阿布達拉奪取葛摩島和非洲東南海岸群島。十年之後，曾經效力保衛阿布達拉總統而雇傭「骨頭」的幾個「雇主」暗殺了這個被自己一手推上寶座的人。

　　梵登的個人衛生習慣很不好，整天都臭烘烘的，所以給人的第一印象頗為遭人厭惡。一雙招風耳本來就夠難看了，可是沒想到風頭卻不及他嘴裡一排參差不齊的黃牙──上面沾著正在嚼著的菸草，臉頰那兒鼓得老高。

　　儘管形象如此欠佳，可是有一個事實卻無人否認：「骨頭」是「業內」公認的最好的造假師之一。他之所以肯見鮑曼，理由只有一個：鮑曼是他一個朋友擔保過的人。他的這個朋友是個法國人，現在住在馬賽，十幾年前鮑曼曾經花錢請他到奧斯坦德做過一件見不得人的勾當。這個人曾在巴爾幹半島、剛果給「骨頭」當過副手，不過實際上，他一直以為鮑曼只是一個叫做萊勒的美國有錢人──這個化名可是鮑曼費盡心思的傑作呢。

　　當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向國家顯示效忠時，曾經招募了上千個志願者，「萊勒」就是其中一個薩亞人。所謂薩亞人〔註：在希伯來語中是「助手」的意思。〕，必須是具有百分百猶太血統的非以色列公民。事實上，這些薩亞人都是親人住在國內而自己流散於國外的猶太人，僅在美國就超過五萬。比如說，一個當醫生的薩亞人就會幫助隱瞞並治療摩薩德成員的槍傷。當然，薩亞人也可以拒絕分派的任務──這也是常有的事情──但是他們絕不會出賣任何摩薩德成員。

　　正如鮑曼預料的那樣，這個造假師向他的朋友打聽，為什麼這個萊勒不能從自己的摩薩德組織那裡弄假護照。「總得有個原因啊。」這個傢伙幽幽地說。

　　「你有興趣？」

　　「當然有興趣啊。」

　　於是鮑曼乾脆「直言不諱」：「我需要三套完整的證件。」

　　「比利時？」造假師眯著眼睛問。

　　「美國和英國。」

　　「護照、駕駛執照等等都要？」

　　鮑曼點點頭，抿了一小口啤酒。

　　「但是萊勒先生，」梵登說，「在紐約和倫敦搞這套東西可便宜多了啊。」

　　「時間對我來說比花費更重要。」鮑曼給出了自己的解釋。

　　聽完這話，造假師的臉上閃過一抹凶殘的笑意，正好襯托出他那兩隻招牌式的招風耳。「那，萊勒先生，告訴我你具體的時間安排吧？」

　　「我明天晚上就要。」

　　梵登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好像聽到了這輩子最可笑的笑話似的。

　　「哦，天啊，」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邊笑邊喘著粗氣說，「哦，天啊。那我得是英格蘭國王才行吧。」

　　聽完這話，鮑曼站了起來。他說：「抱歉我們做不了這筆生意。」

　　一瞬間，造假師突然停止了笑聲：

　　「萊勒先生，你的要求根本就不現實。」他說話的速度飛快，「不可能。你跟誰說都會是這個結果。除非你不介意護照上留下的小瑕疵讓你過境的時候立刻被美國或者英國當局給收拾了。我可是個技術精湛的手藝人，萊勒先生。我做出來的工作品質絕對無人能及。」說完他臉上又出現了剛才那種凶殘的笑意，「我敢說，比真的還好。」

　　鮑曼重新坐了下來：「那你需要多長時間？」

　　「這得看你的要求了。英國證件不是問題。不過美國的──就是個大挑戰了。」

　　「明白。」

　　「一九九三年四月，」「骨頭」說，「美國政府開始發行一種叫做活動圖示的護照，看起來像全息圖，如果你知道這個名詞的話。」

　　鮑曼閉上眼睛不耐煩地點點頭。

　　「這是碾壓在身分頁上的一種圖像。如果放到光下看，就會出現兩種圖形。我們暫時還沒設計出一個複製這種圖形的滿意工具來，但我相信短時間內一定就會有了。幸虧啊，老版的美國護照還可以用。這種雖然還是很麻煩，但總算容易複製多了。製造一個新的假護照需要有辦法弄到護照專用紙，或者最好能用政府使用的真護照本。另外，還需要合適的設備──這些設備管制得非常嚴，很難弄到，價格還極其昂貴……」

　　「我想還很費時間吧。」

　　「沒錯。因為你的時間非常緊迫，所以製造假護照紙是行不通了。唯一的可行性就是搞一個真護照本然後改造一下。」

　　「我對這個流程也頗有研究，」鮑曼淺淺一笑，打開自己做的一個名叫「羅賓遜」的護照給造假師看，並用大拇指壓住了上面的名字。

　　「你雇過一個業餘的。」造假師不以為然地說。

　　鮑曼點點頭。

　　「做工很粗糙。」他搖了搖頭。「如果你拿著這種護照到處走動竟然還沒被捉到的話──呵，可真是夠幸運的。你不能再用這個了。」

　　鮑曼毫不介意他對自己手藝的侮辱：「這就是我到這裡來的原因。」

　　他說，「我相信你是這方面的高手。但是你怎麼保證不會有人報失被盜的護照，進而在美國所有海關的電腦裡的尋物單上留下記錄呢？為此我能想到的唯一解決辦法就是找一本從來沒有人用過的護照，這樣一旦丟失都不會有人注意。」

　　「一點沒錯，萊勒先生。我的網路裡存有一批住在國外像是比利時、荷蘭、盧森堡還有其他地方的美國人。這些人擁有護照但卻很少外出旅行。」

　　「這個不錯。」鮑曼說。

　　兩個人談價錢的時候──氣氛顯得有些緊張。這也難怪，因為事情需要請一些幫手──其中還包括一小圈子的職業高手──這些人肯定得啃掉一大筆費用。

　　鮑曼走的時候突然好像想起來什麼似的，說：「哦，對了，你的人在做這個的時候，讓他們給我搞一套信用卡。像維薩、萬事達、美國運通那些。」

　　「信用卡？」梵登不明就裡，「很少使用的護照是一件事。可是信用卡──隨時可能被報失啊。一旦報失就立刻被取消了。」

　　「非常正確，」鮑曼說。「但是對我來說沒什麼區別。」他伸出手，造假師油膩膩、溼乎乎的手握了上去。「那明天晚上見。」

　　※※※

　　二

　　和造假師談完生意之後，鮑曼乘計程車趕到「史破」機場。他在那兒的一家通宵服務的汽車租賃代理店租了一輛賓士，然後立刻驅車趕往比利時邊境。其實，此時的鮑曼已經精疲力竭，急需好好地睡上一覺，可是夜行旅途中，他必須保持頭腦相當清晰。阿姆斯特丹和比利時的里格市之間相隔一百二十公里，驅車只要幾個小時就到了。午夜時分的夜路空曠無人，汽車可以在上面高速行駛。這比乘飛機先到布魯塞爾再開車到里格要省時得多，而且鮑曼還想在清晨趕到目的地。

　　在里格南部的一個小村子裡，多年來一直住著一個在當地從事黑市軍火交易的人。鮑曼打了好幾個電話，了解到軍火運輸商會在安迪衛普港卸貨。根據可靠消息來源，這個叫查理榮的人能夠幫助完成鮑曼想做的事情。

　　據史料記載，比利時一直以來都是歐洲最臭名昭著也是最活躍的軍火製造商和交易商，國內有百分之九十的軍火都用於出口。早在中世紀時期，地處默茲河與烏爾特河交匯點的里格市就已經成為比利時軍火產業之都並一直沿襲至今，它不僅是比利時鋼鐵產業的心臟，並且還素有歐洲第三大內陸港口之稱。

　　一八八九年，比利時政府決定為國家軍隊的毛瑟來福槍一八八八年款統一供貨來源，於是在里格建立了武器軍備國家工廠。十年之後，簡稱ＦＮ的國家工廠開始製造直到今天還在使用的布朗寧手槍，同時還製造機關槍和步槍。〔註：菲德爾．卡斯楚奪取古巴政權時第一次使用的就是ＦＮ製造的步槍。〕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產業環境，二十世紀上葉，在里格周邊地區出現了一批小型軍火交易商，其中有一些人通過非法途徑著實發了一筆不小的橫財。

　　早上四點的時候，鮑曼終於到達了里格。天空還是漆黑一片，幾個小時之後才能看到黎明時的第一縷曙光。筋疲力盡的鮑曼只想睡上幾個小時，可是實際上他的腦子已經在謀劃著下一步行動的計劃了。現在有兩種選擇，一是繼續開車前往聖拉保，然後在那裡喝上一杯濃濃的黑咖啡打起精神來，說不定還能看上幾份報紙；二是找個安靜的地方打個盹兒，一直等到天上第一絲光線把自己叫醒。

　　鮑曼決定不自找麻煩地開進城了，而是繼續往西南方前進。坐在車裡穿過黑暗的道路，他突然發現自己越來越陷入了沉思。車窗外昏暗的夜景讓他想起了自己曾在西特蘭斯瓦度過的童年。

　　鮑曼的出生地是十九世紀早期由佛崔克人〔註：早期的荷蘭殖民者。〕建立的一個小鎮。但是很快，這個地方就變成了一片臨時搭蓋的簡陋房屋區。那時還是個孩子的鮑曼常常看到一片荷蘭農舍和茅草蓋頂的圓形茅屋。而他自己的家則搭在離比勒陀利亞城四十公里處的馬格雷斯堡山脈很險要的地方，四周環繞著圓木和麵包樹。

　　鮑曼自己學會了在家附近的灌木叢裡打獵，這裡常常會出現大量的羚羊。他的身手相當漂亮。從孩提時代開始直到進入青春期，鮑曼始終保持著獨來獨往的個性。

　　當時的他常常遠離那些在自己看來很無趣的同齡人。

　　打獵、登山、收集岩石還有在灌木叢中搜集植物標本之餘，剩下的就是讀書。

　　鮑曼是獨生子。在他出生之後的幾年裡，父母不斷地試圖懷孕，可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流產之後，他們終於接受了媽媽不能再生小孩的事實。

　　鮑曼的父親是個菸草種植農，後來把自己的地賣給了擁有當地絕大部分菸草種植地的馬格雷斯堡菸草公司。鮑曼對爸爸幾乎沒什麼印象，只依稀記得那是個沉默寡言、優柔寡斷的男人，後來在自己六歲的時候因心臟病突發去世了。於是他媽媽開始靠做些針線養家糊口。

　　媽媽常常為這個自己都不了解的兒子憂心忡忡。他和鎮上其他的小孩不一樣，一點都不像鄰居家和她幾個朋友家的孩子。她覺得鮑曼是從父親猝死開始一蹶不振的，而沒有兄弟姐妹的事實，使他變得更加內向。於是，她更加擔心這個孩子會這麼一直在孤獨中鬱鬱寡歡下去。可是，對這個孩子，絕望的媽媽根本無計可施。

　　她越是叫鮑曼去做些別的小孩也做的事情──玩遊戲甚至是惹是生非，他就越習慣自閉。但慶幸的是，鮑曼從來不讓媽媽操心：在學校裡永遠是優秀生，在家裡不用提醒就會整理好自己的床鋪和房間，打獵以外就是自己看書。漸漸地，媽媽不再試圖把兒子推向他自己不願意走的方向去了。

　　母子倆平時很少交談。即使是十二月裡最烤人的下午和傍晚──這時正好是南部非洲的夏天──兩個人也可以一聲不吭地在廚房裡，一個做針線，一個讀書。他們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裡。

　　然而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情。這件事可以說或多或少地影響了鮑曼後來的整個人生。那是他十二歲那年的一天下午，鮑曼沒跟媽媽說就跑到灌木叢裡去捕羚羊了。在路上，他撞見一個喝得醉醺醺的茨瓦那黑人（當時的鮑曼已經學會如何分辨住在附近的茨瓦那人、尼地伯樂人和祖魯人）。這個大概比鮑曼大十歲樣子的黑人開始嘲笑眼前的白人小孩。就在那一刻，鮑曼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舉起獵槍扣動了扳機。

　　茨瓦那人應聲倒地。

　　血甚至還有腦漿噴得鮑曼臉上、手上還有穆斯林汗衫上到處都是。他趕緊把身上沾著血汙的汗衫脫下來燒掉，又跳到河裡洗淨身上的血漬，然後光著身子回到了家裡。茨瓦那人的屍體就躺在他應聲倒地的地方。

　　見兒子兩手空空地回到家裡，媽媽也沒問他的襯衫到哪裡去了。自從發現兒子只會用單音節的字眼回答自己的問題後，她就再沒多問過兒子一句話。仍舊和平時一樣，他安靜地讀書，她做針線工作。

　　但是這一晚，鮑曼怎麼都集中不了注意力，從來沒有任何事情像今天的殺人事件這樣讓自己覺得這麼膽戰心驚。是啊，的確太嚇人了。不過，鮑曼卻也從中體會到一種控制、征服那些粗魯無禮的黑人後得到的滿足感，這種感覺像暖流一樣傳滿全身。對鮑曼來說，這不關什麼種族問題，因為自己從來就沒把有色人種和黑人看在眼裡。他只是沉迷在了一種結束一條人命的快感裡面──幾個星期之後，他發現自己已經僥倖逃過一劫了，反正什麼事情都沒再發生。

　　什麼事情都沒再發生。沒人來調查，當地的報紙也沒提及。什麼都沒有。

　　他確實是僥倖逃脫了。對他而言，殺死一個人跟捕殺一隻羚羊沒什麼區別，只不過卻要比殺死一隻羚羊刺激和真實一百倍。而且，太輕而易舉了。鮑曼對自己認真地發誓說絕不會再殺人，因為他怕自己一旦再犯，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從那以後，年輕的鮑曼體內發生了一次徹底的巨變。幾乎就在一夜之間，他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開始外向起來，變得活潑友善。因為聰明機智的關係，常常在玩耍中獲勝的他突然變得非常討人喜歡。他開始參加運動、出去郊遊。這時，他交了很多朋友。幾年後，他甚至開始對女孩子感興趣了。

　　他的媽媽雖然被弄糊塗了，可是心裡卻很高興。她把兒子的變化歸結於青春期荷爾蒙刺激造成的結果。無論原因到底是什麼，她都覺得非常感激和欣慰。

　　只不過，她還是偶爾發現兒子突然轉變的行徑裡有一絲無法掩飾的空洞。他的眼睛會突然出現死灰一般的神情，他的快活裡透露著假裝出來的虛偽。這是一種根本上的偽裝。對待自己這個最（也是唯一）親近的親人，鮑曼始終舉止得當，彬彬有禮，甚至連身體上的碰觸都是那麼正式。

　　媽媽感覺到，在兒子和自己之間橫跨著一個冰冷死寂的異度空間。

　　鮑曼快三十歲的時候，媽媽去世了。此時的他已經是南非祕密警察組織ＢＯＳＳ裡一名出色的情報員。無論是準備葬禮還是出席葬禮，鮑曼都表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悲傷。從鎮上趕來參加葬禮的一小部分朋友鄰居都注意到年輕的鮑曼臉上幾近發狂、傷心欲絕的神色。也許他們心裡在想：這個可憐的年輕人啊，小小年紀就失去了父親，現在又失去了母親。唉！多好多有禮貌的一個年輕人啊！

　　※※※

　　三

　　代理副局長泰勒把莎拉引到自己的辦公室，並把她介紹給羅素和維嘉尼。兩人站起來勉強表示了一下對這個來訪者的歡迎。如果莎拉看起來就是個厲害角色，他們可能還會願意認識一下。可惜，她不是。

　　胡佛大樓七層的空調冷風開得特別大。莎拉覺得奇怪：為什麼ＣＩＡ和ＦＢＩ的局長辦公室都在七樓呢？是不是因為前任局長自己說了一句「如果『泡菜』局是這麼布局的，那我也要一樣的」呢？莎拉迅速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幾個人。羅素個子很高，一頭淡黃色頭髮，很像健康版的科洛林。維嘉尼則看起來很精明，而且也許很難相處。至於泰勒，莎拉第一眼就有了好感──喜歡他的誠懇和自我解嘲的幽默。

　　泰勒坐進辦公桌後面黑色皮椅裡──背後掛著ＦＢＩ的標誌，說：「嗯，你曾經在德國負責洛克比空難調查。」

　　「是，沒錯。」

　　「你幹得相當漂亮。案子虧得有你才破得了啊。」

　　莎拉眼神一閃，說：「你覺得如果我是洛克比空難案件的大功臣，我還會坐在這裡嗎？」

　　「那你應該坐在哪兒？」

　　她聳了聳肩：「誰知道呢？」

　　「可你很清楚的是，我們為了找這個破案關鍵的計時器，總共花了二十一個月的時間。如果沒有你，我們可能根本破不了案──至少也沒那麼快。局裡虧欠你一個很大的獎賞啊！」

　　「我很樂意加薪水。」

　　「檔案上寫你有很強的領導能力，曾在海德堡負責過一個部門。而且很明顯你很坦率。」

　　「我覺得有必要的時候應該這樣。在海德堡時，上級們就曾因為我堅持案子裡面牽涉的不止幾個利比亞人這件事不勝其擾。」

　　「比如還有什麼？」

　　「比如可能還牽涉和伊朗聯合的敘利亞。這只是一個猜想。就在泛美─百零三航班墜毀前幾個月，幾個巴勒斯坦解放人民陣線的傢伙就因為攜帶氣壓雷管在德國被捕。誰資助他們的？敘利亞。但是因為喬治．布希政府認為敘利亞是中東和平進程的關鍵，所以當局只能睜一眼閉一隻眼。海灣戰爭我們需要敘利亞的支持，所以他們得以脫身。」

　　「有趣，」泰勒說，「但不發表意見。」

　　「這句話耳熟能詳。」

　　他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笑意：「我很驚訝你已經在局裡待了這麼長時間了。」

　　「我以速戰速決出名。禁止鬆弛拖沓。」

　　「你對世貿中心爆炸案也有想法吧？有人覺得案子還沒了結。」

　　「你不會感興趣的。」

　　「說說看。」

　　「嗯，我們在國際範圍內的調查根本不徹底。就像洛克比空難──我們根本就不想知道真相，因為查出來之後該怎麼辦？每個人似乎很樂意把責任歸咎到某個瞎酋長無能的跟隨者頭上。但是一旦好好看看證據，就會發現這伙人當中有一個伊拉克潛伏間諜。我覺得他才是主謀。而且，我覺得薩達姆．海珊是幕後主使。」

　　「他們讓你查奧克拉荷馬爆炸案了嗎？」

　　「沒有。當時我在波士頓，不過我自己倒是很希望能參與調查。」

　　「如果我當時是負責人，我會要你去的。你現在還懷念在反恐部門的日子嗎？」

　　莎拉停頓了一下：「說了這麼久就為問這個是吧。是，我很懷念。不過因為一個個人原因，我得留在現在的部門。」

　　「我看過你的資料，知道你現在在監護期。有時一個人為了家庭得做出一些犧牲，這個我了解。」

　　「這是職業面試嗎？」

　　「差不多。你覺得我們足夠應付恐怖分子嗎？」

　　「『我們』是指ＦＢＩ還是美國？」

　　「美國。」

　　「你不是認真的吧？當然不行。這話不中聽，但事實就是如此。別忘了海灣戰爭時，五角大廈想把伊拉克郊外的恐怖訓練營定為攻打目標，但是白宮卻投了反對票！原因就是因為不想得罪敘利亞，我們還需要它組成反薩陣線。夠棘手了吧！還記得當年巴基斯坦總理卡奇同美國大使一道因為人為的飛機失事死於非命，但是政府不准任何人員調查此事的事情嗎？夠難做了吧，哈？我們有超過兩打監視調查恐怖主義的調查局和部門，可是我們卻連將世貿中心爆炸案製造者繩之以法的能力都沒有。」

　　「為什麼沒有？」

　　「因為我們犯賤啊。幕後主使世貿中心案件的瞎酋長明明列在恐怖分子嫌疑對象的名單上，可是就因為申請表上的名字拼錯了，這個老頭子竟然兩度進入我國。」

　　「你是說如果我們夠狠，就能避免諸如奧克拉荷馬爆炸案之類的事情？」

　　莎拉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停了一會兒之後說：「不知道。沒人拉得住瘋子。」

　　泰勒往椅背一靠，兩手交叉放在了胸前：「言歸正傳。我們發現你對一個叫愛爾金的紐約銀行家的背景情況作了很深入的調查。這好像超越你的職權範圍了吧，除非是牽扯到某件我不清楚的組織犯罪。」

　　莎拉直勾勾地盯著泰勒：「的確是為了這個。有一個曾經是我關鍵線人的妓女──她幫我破了不少大案──被人殺了。準確的說不是妓女而是應召女郎──在她們的圈子裡面有嚴格的劃分。不管這些了，波士頓警察局已經結案了，但是實話實說，我個人覺得還是有疑點。有跡象顯示曾經有人雇傭這個女孩去偷什麼東西──據我所知是一張磁碟──被偷的人就是這個叫愛爾金的。」

　　「愛爾金和這個妓女之間是什麼關係？」羅素問。

　　「一種過去式的關係。愛爾金來波士頓，她就會去跟他玩『奴隸順從遊戲』。這個女人就是他的『老板』或者說是統領，也是他的情人。肯定是哪個知道她在給愛爾金做事情的人雇她做的這件事。」

　　「磁碟上有什麼？」維嘉尼問。

　　「不知道。我猜是一些銀行賬目。不過很明顯是一些相當重要的東西。」

　　「可是你怎麼知道這個應召女是受人指使的呢？」維嘉尼問，「你還沒見過愛爾金，對吧？」

　　「沒有，」莎拉說，「目前還沒有。事實上，是他不肯接我電話。我猜其中的原因就在電話錄音帶上。」

　　「是嗎？」泰勒把身子往前靠了靠，「用電話連絡的這個妓女？」

　　「她在電話答錄機上的錄音帶。」接著莎拉把錄音帶被洗過的事情又說了一遍。

　　「ＦＢＩ犯罪實驗室。」泰勒露出一個很自豪的笑容說，「那可是世界最好的實驗室。」

　　莎拉清了清嗓子：「其實，我是瞞著局裡到ＭＩＴ找的人。局裡沒有這個技術。」

　　「你已經拿到錄音稿了？」泰勒說。

　　「不止。」莎拉說，「我有錄音帶。我預感你們一定有興趣想聽一下。」

　　莎拉把帶子在一臺老松下機器裡面放了兩遍，羅素就趴在旁邊的一張桌子上認真地聽。這時泰勒遞給莎拉ＮＳＡ截獲的錄音資料記錄：「我們現在手裡也有一份錄音稿，想讓你看看。」莎拉接過來開始看，其他三個人不作聲。

　　莎拉越讀越覺得奇怪。當讀到愛爾金的名字的時候，她把頭抬起來看了一下大家，然後又低頭接著看。讀完後她問：「說話的人是誰？」

　　「我們也不知道。」泰勒說。

　　「這段對話是從哪裡弄到的？」

　　「瑞士。」

　　莎拉緩緩吸了一口氣，看著其他人說：「他們說的『目標』可能是愛爾金，可能是曼哈頓銀行，也可能兩者都是。愛爾金雖然不是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銀行家，但他卻是以色列舉足輕重的投資人。很多巴勒斯坦人可能都在祈禱他下地獄被烤焦。」

　　維嘉尼對此聳聳肩，好似在表示：這些消息對你很稀罕嗎？莎拉沒有理會地繼續說道：「這個福斯特，先不管是怎麼拼的，已經接受了這筆交易──關於這個人你們查到什麼了？」

　　「一無所知。」泰勒說。

　　「一個又肥又大的鴨蛋。」羅素跟著說，「所有的拼寫、所有的同音字都試過了，連個接近的對象都沒有找到。一籌莫展。」

　　「福斯特……」莎拉大聲唸道，「這樣，我有個主意。」

　　「說來聽聽，」泰勒將信將疑，「什麼都行。」

　　「我在德國負責洛克比空難時花了相當多的時間查找炸彈定時器。當時，我和一個ＤＩＡ的陸軍上校──一個老頭，幾年前過世了──聊一九八六年在多哥發生的政變，他曾經無意間提到其中一個參與事件的恐怖分子用的就是福斯特這個化名。這個人的化名非常之多。」

　　聽到這裡，正在揉眼睛的泰勒突然睜開眼睛盯住了莎拉。

　　維嘉尼連忙問：「就是這個福斯特？」

　　「只能確定『福斯特』或者『福斯特先生』。」

　　「德國人？」羅素問。

　　「不是，」莎拉說，「我是說這個名字不是德國人的，這個人就不清楚了。」

　　「你知道他的真名嗎？」

　　「不知道。只了解這個化名，跟藝名差不多。」

　　「這個人呢？」

　　「這個人相當相當出色，不過據說也相當沒有血性。極具智慧、冷血無情，匯聚了幾乎所有他們行內頂尖高手的所有優秀特質。南非籍白人──傳說曾為ＢＯＳＳ工作過，即前南非祕密情報局。一些仰慕者稱他為『黑暗王子』。」

　　「不會還是個熱愛家庭、鍾情於莫札特、喜歡在海灘漫步的瀟灑紳士吧？」維嘉尼在一旁冷不防扔過來一句嘲諷意味的話。

　　莎拉裝作沒聽見，繼續說：「我的德文不是很過關，但是我記得沒錯的話，福斯特在德語裡的意思是不是……」

　　羅素這時突然插嘴說：「福斯特──就是德語裡王子的意思──天哪。德文的ＦｕｒｓｔｄｅｒＦｉnｓｔｅｒxｄｓ，翻譯過來正好就是『黑暗王子』的意思。」

　　「不錯，」莎拉說，「總是一種可能性。」

　　泰勒歪嘴笑了一下：「很好。我想我開始明白為什麼你的檔案裡面有些非同尋常的記錄了。你很擅長搜集整理分析情報。」

　　「謝謝。那是過去的事情了。」

　　「現在也一樣。如果我們可愛的王子真是一個南非人的話，那就得和比勒陀利亞聯絡一下了。看看他們有沒有這個化名的記錄。」

　　「我……我對此保留意見。」莎拉突然猶豫地說了這麼一句。

　　「咳，得了吧，」維嘉尼一臉的不耐煩，「現在新一屆南非政府要比之前的合作多了。既然你覺得是跟ＢＯＳＳ的人有關，那麼要求證的話就必須得去比勒陀利亞。」

　　「等等，」泰勒說，「你有什麼想法，莎拉？你擔心會打草驚蛇？」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不能有一點點閃失──那邊肯定有雇傭福斯特的南非人。」

　　「南非白人已經下臺了。」維嘉尼顯然有點煩躁。

　　莎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不覺得事情有這麼簡單，」她平淡地說，「你以為南非情報局裡面是些什麼人在做事？是白人，包括英國人和南非白人。他們可不喜歡自己的老底被人揭穿並公之於眾。」

　　維嘉尼還是擺著一副臭臉。莎拉注意到泰勒的眉毛皺了起來，於是解釋道：「如果我們現在向南非當局打聽有沒有一個叫福斯特的人，說不定他們內部就有人正在幹些暗渡陳倉見不得光的勾當。這樣一來你們很有可能就打草驚蛇。」

　　泰勒咕噥了兩聲。「這麼說，如果我們不通過官方管道聯絡控制國會和其他附屬機構的比勒陀利亞，我們必須得和一些人取得連繫。消息的來源必須保密可靠。」

　　ＦＢＩ在全世界範圍內的各大使館安插了十六個法律認可的附屬機構，用以交換各國的外交政策以及情報。但是這麼多年以來，由於美國一直對南非採取制裁政策，所以政府無法在比勒陀利亞設立附屬機構。直到最近納爾遜．曼德拉上臺執政，ＦＢＩ才在當地設置了一個辦公室。

　　「那裡有沒有人在做有償服務？」莎拉問。

　　「就我所知，沒有。我去問問，但是估計沒有。即使有報酬，至少也沒有政府的薪水高。」

　　「聯邦調查局、中央情報局或者政府裡誰有什麼可靠的關係嗎？」

　　「我們的確得去打探一下。不過現在首要的事情是建立一個中堅力量，並且保證任務的絕密性。莎拉，我想讓你負責這件事。」

　　「在哪兒？紐約？」

　　「就在這裡。」泰勒說。

　　「我有個小兒子，你沒忘吧？」莎拉覺得不行。

　　「可以把他帶來。沒事，現在是暑假。他現在沒開學吧？」

　　「沒有，」莎拉回答說，「但是我真不想接這個工作。」

　　泰勒不解地望了莎拉一會兒，沒作聲。如果是在過去──胡佛時代──沒有一個探員敢違命不從的。可是正如所說的，那是過去式了。要是在那個時候，他們會說：「你是要支票嗎？三十天之後會給你送到華盛頓。」

　　「我們不會說關於你兒子的事情，你願意的話，可以帶他一起來。莎拉探員，」泰勒突然冷淡地說道，「如果情報準確無誤，我們現在討論的是有可能在幾週之後發生在紐約的一樁嚴重的恐怖行徑。你不會是想告訴我你手頭的事情有什麼比這個還重要還緊急的吧？」

　　莎拉對泰勒突然的發作先是一愣，然後坐直了毫無畏懼地說道：「你現在是要我毀了自己的生活，把兒子捲在鋪蓋裡從波士頓扛到這裡來待上幾個星期甚至是幾個月。是啊，多公平啊。但是在這裡工作？在華盛頓？還是乾脆到阿圖納開個分店怎麼樣？」

　　「對不起？」泰勒好像不太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話。羅素和維嘉尼在一邊饒有興趣地隔岸觀火。畫面很像兩個觀眾在看鬥牛比賽。

　　「如果紐約真的會遭受恐怖襲擊，那麼我們就都得到紐約去。要想做全面搜查，就得耗費無數的人力物力。那就是說得和紐約重案組的人通力合作。特區的人都瘋了。」

　　「莎拉，這裡有全部可用的資源，電腦，安全可靠的網路……」

　　「老天爺，我剛出新探員學校時，密西西比州的傑克遜鎮就有接入局裡的安全網路了。別告訴我紐約沒有這個，我可不相信。」

　　「你的意思是要在二十六號聯邦大廈外面建立一個祕密行動中心？」泰勒問。二十六號聯邦大廈是ＦＢＩ紐約分局的總部大樓。

　　「為什麼不在《紐約時報》上佔用一整個版面的廣告篇幅呢？」莎拉說。

　　「什麼？」

　　「如果你想保密，那就把二十六號大廈給忘了。我們得另找一處地方。」

　　「你說的『我們』表示你接受了。」

　　「有幾個條件。」

　　維嘉尼反感地搖了搖頭。一旁的羅素在看自己的筆記。

　　「比如說？」

　　「首先，遙控偵查。」

　　「那費用貴得太嚇人了。」

　　「聽著，我們需要許多電話線，還要一些保密電話。紐約分局可沒有這些設備。」

　　「好。我保證紐約分局有一些設備。還要什麼？」

　　「我想帶一些人過來。其中有一個是我在有組織犯罪科的朋友，阿爾頓。電腦奇才，我們有用得著的地方。」

　　「行。」泰勒同意道，「還有誰？」

　　「帕帕斯。」

　　「帕帕斯？」泰勒說道，「我以為他幾年前就退休了。」

　　「實際上，去年退休的。」

　　「他想回來參與這個案子嗎？」

　　「我去遊說看看。」莎拉說，「不過我想他私底下會願意抓住這個機會的。當年世貿爆炸案他就被召回過。」這是局裡對世界貿易大樓爆炸案的簡稱。

　　「好吧，似乎很有難度，不過我猜能解決的。就這麼說定了。你準備就緒了？」

　　「嗯，」莎拉說，「準備就緒。」

　　「很好。現在就開始怎麼樣？」

　　※※※

　　四

　　要弄到精密炸彈的組件並不是一件難事。而且不僅不難，隨便到一家經營電子設備的鋪子都可以買到保險絲、電線還有其他裝置，炸藥和引爆的雷管在大多數建築工地也都能找到。

　　不過，引爆的導火裝置──就是在固定時間或者特定條件下引爆炸彈的裝置──就比較麻煩了。一般來說，每個炸彈都有獨特的引爆裝置。因為操作時必須在高度的安全條件下進行，而且同時還需要很高的操作技巧。因此，和自己動手製造汽車比起來，恐怖分子倒是寧願裝配自己的引爆裝置。人嘛，總不可能是全才。

　　按照計劃，鮑曼在黎明之前趕到了里格西南部工廠區的小型工業城市──哈伊。

　　一家文具店的老板把他引到里格市卡賓槍械公司所在的現代磚砌式複式樓，這家專門生產步槍以及相關組件的小公司搬到哈伊有一段時間了。鮑曼其實對步槍沒興趣，但是他先前約了這家公司的市場部主管卡里容見面。

　　安排這次會面，鮑曼並沒費多大功夫。他以一個名叫安東尼的英國人身分電話連絡到這家公司，告知對方自己是專門供應皇家軍火的商人。

　　皇家軍火商是英國軍隊最大的小型武器生產商。鮑曼解釋說自己在做有關軍事史的旅行，現在正好在比利時著名的戰地觀光。他說自己喜歡把娛樂帶到工作中來，所以想和卡里容先生見一面並商討一下貴公司與皇家軍火建立貿易連繫的可能性。

　　這種藉口對一個身著休閒西服、度假中的英國商人來說，再正常不過了。

　　這個卡里容聽到這樣的請求，自然是非常樂意，告知說只要方便，他願意在任何時間接見這位英國商人。生意對商人來說總是極具誘惑力的。

　　卡里容的祕書在外面恭候鮑曼多時，見他一到立即笑臉相迎，一面幫著拿外套一面又端茶送水地忙得不亦樂乎。不多會兒，祕書把鮑曼引進了主管狹小的辦公室裡。

　　就在鮑曼上前要和卡里容握手時，他驚呆了。這個世界真是太小了。

　　他們兩個人多年以前就認識，不過用的都是化名。面對眼下即將發生的一場災難，鮑曼的大腦開始飛轉。

　　卡里容的反應更強烈──彷彿見到了鬼一樣，氣都喘不過來了：「你……你，我以為你已經死了。」

　　還是鮑曼先恢復了表面的平靜，笑道：「有時連我自己也覺得自己死了，可我現在還不是活蹦亂跳的？」

　　「但你……盧安達……老天……」

　　幾乎有十秒左右的時間，只見卡里容一個人在那裡喋喋不休，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前方，臉上布滿了恐怖和不安。他的祕書站在門口進也不是出也不是，直到卡里容抬起胳膊有氣無力地揮了一揮手，她才離開。

　　十多年前，卡里容和鮑曼同時都在安哥拉待命。這個前葡萄牙殖民地從一九七六年開始內戰，由古巴支持的ＭＰＬＡ黨和南非資助的ＵＮＩＴＡ黨之間衝突不斷。

　　鮑曼被派到當地幫助清剿一幫祕密恐怖分子，於是碰到了當時化名為赫庫拉的拆彈專家──一個曾為比利時警方工作過的雇傭兵。

　　後來到了六〇年代，鮑曼得知這個赫庫拉開始為傳說中的南非主管、第五突擊隊負責人、綽號野鵝的邁克．歐霍製造炸彈。可是在鮑曼眼裡，這個傢伙就是一個懶鬼，雖然身懷絕技可是卻懶散成性，甚至把一身的技術當成累贅。不過不管怎麼說，他的炸彈製造術絕對無人能及。

　　到鮑曼完成任務必須從安哥拉消失時，他在首都羅安達郊外故意製造了一次事故，讓別人誤以為自己遭到突然伏擊導致意外身亡。所有其他的雇傭兵都對此深信不疑。赫庫勒──只知道鮑曼的化名──一直相信他已經死了，因為在戰爭年代，這種意外身亡的事情早已成為家常便飯了。

　　這些拆彈高手生來就是怪胎。他們常常為了給政府從事拆彈工作，在沒有任何合同的保障下就跑到了世界的某個無名部落或者角落。七〇年代，就有許多人被帶到高棉去掃雷。安哥拉地區的掃雷工作主要是由德國人負責的，不過其中還有一小部分是比利時人。海灣戰爭之後，科威特政府就和皇家軍火部簽訂合約，目的是邀請一大批拆彈專家過來清除戰後餘留在地下的危險武器。這份工作的壓力相當大，所以很多人──其中有一部分中途就做了逃兵──一找到好的工作就立刻宣布退休不幹了。鮑曼現在才了解到這個赫庫勒──或者稱卡里容──早在八〇年代就從這種噩夢一樣的日子裡面脫離出來洗手不幹了，當時他正好在這家名叫里格卡賓槍械的比利時小公司謀到了一份差事。

　　「天啊，見到你太好了。」卡里容終於恢復了常態，發出感嘆說，「這真是……真是太奇妙了！請，請坐。」

　　「你也別站著，」鮑曼坐到沙發上。

　　「好，」卡里容坐到辦公桌後面。「重新看見你真的是太奇妙了！」他說話的聲音很響亮也很親切，不過帶著明顯的敬畏，「可是我沒明白。你……那，看來傳聞你死了的消息是搞錯咯，是嗎？」

　　鮑曼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好像在和一位老戰友分享什麼祕密似的。

　　「那萊斯．戴維斯是化名，我猜得沒錯吧？」

　　「一點沒錯。」鮑曼說。然後他開始當著這個比利時人的面，編造出一個離奇卻又可信的經歷。他謊稱自己背叛了南非政府，之後又投靠澳大利亞，最後又投奔英格蘭。現在他的身分是倫敦一個祕密組織的情報保安人員。「我的老板讓我接手一個很敏感的項目。」鮑曼繼續天馬行空地胡編亂造，最後終於說到自己的工作需要引爆裝置。

　　「可是，可是我已經洗手不幹很多年了。」卡里容小心翼翼地婉拒道。

　　「我覺得這門手藝很像騎自行車，」鮑曼不以為然地說，「學會了根本忘不掉。而且現在的技術在過去幾年也沒變多少。」

　　「說得也是，可是……」卡里容邊一面聽鮑曼說著一面在手裡記著什麼，話剛開了個頭就沒往下再說了。

　　「繼電器，」鮑曼說，「要連上呼叫器。呼叫器只要接到信號就能通過電池和雷管之間的線路關閉繼電器。」

　　「你不需要什麼解除裝置嗎？」

　　「需要，不過我想要一個一旦啟動就可以自動開啟的電子計時器。」

　　現在的卡里容已經完全恢復常態，對鮑曼的話只是聳聳肩表示聽見。

　　「還有一件事，」鮑曼說，「裝置必須安個微波傳感器，一旦有人靠近就會自動引爆。」

　　卡里容點點頭，只是眉毛微微驚訝地挑了一下。

　　「要三個，」鮑曼說，「一個測試，兩個實用，分開給。」

　　「當然。」

　　「現在談談價錢。」

　　「嗯。」卡里容迅速在腦子裡心算一遍之後，竟然報出了一個天價。

　　聽到這個報價，鮑曼的眉毛挑了起來，顯然是有點吃驚。一般來說，這種精密複雜的引爆裝置市面價也就是一萬美元一臺。他很討厭被人騙。

　　「你看，」卡里容解釋說，「問題在於很難弄到呼叫器。你要三個，可這三個都得去美國買。你知道有多麻煩了吧──每個呼叫器都配有固定的電話號碼，而且還有繁瑣的註冊手續。可是我們又得私下交易。加上我可不希望呼叫器上的序列號給生產公司留下什麼線索，所以我得多買幾個再動些手腳。」

　　「但是對老朋友……」鮑曼用揄揶的聲音說道。做生意時討價還價是理所應當的，卡里容也早預料到這一點了。「一萬五千美元一個。如果低於這個價，我就不值得冒這麼大的風險了。我得親自到紐約去買呼叫器，所以路費總得算進去吧。而且你要得還很著急，這樣……」

　　「好吧，」鮑曼說，「那就是四萬五千美元。算了，來個整數，就五萬。」

　　兩個人握手後，卡里容才終於顯得放鬆了一些。鮑曼拿出兩萬五千美元放在桌子上。「剩下的一部分一個星期之後給你。這附近的郊區有沒有什麼空置的倉庫可以用來測試炸彈的？」

　　「當然有，」卡里容說。「不過那就得另外再算了。」

　　「哦？」

　　「再加五萬美元，我保證我們以前的事情絕對沒人知道。」

　　「五萬？」鮑曼裝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重複了一句。

　　「這樣，」卡里容拍了一下手掌，──「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就這樣。」

　　「了解。」鮑曼說，「不過請清楚一件事情。我在警方有很多關係，他們很樂意以有償服務的方式提供任何我感興趣的消息、傳言、關於我在這裡出現的報導，隨便什麼。我不會虧待你的，而且還有紅包。但是我不希望我們之間這次的談話，還有關於我過去的一些事情，出現在這個辦公室以外的地方。一丁點都不能有。不然的話，你和你的家裡人會遭遇什麼事情，那就很難說啦。」

　　卡里容聽到這話立即變得面無血色。「我很專業，」他口氣馬上也變軟了，「我不會洩露商業機密的。」

　　「非常好。你是知道我的脾氣──從來不會手軟。」

　　卡里容使勁地搖頭保證道：「我絕不說一個字，」口氣甚至有些絕望了。「求你了，就當我沒說過五萬美元。那就是句蠢話。」

　　「別緊張，」鮑曼和顏悅色地說，「我早不記得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只不過，千萬別再犯低估我能力的錯誤了。」

　　「求你了。」卡里容的聲音都快聽不見了。當年他還是個拆彈專家時，每天都有可能缺胳膊少腿。可是那種恐懼卻抵不過面前這個在消失了十年後突然降臨在自己辦公室的南非人。他很清楚也從來沒有懷疑過一件事，這個冷酷無情的人從來不會心慈手軟。

　　※※※

　　五

　　和卡里容會面之後過了幾天，鮑曼又回到比利時的西南部看看自己需要的引爆裝置做得怎麼樣了。

　　這幾天，他好好地放鬆了一下，順便也做了幾筆交易。回到阿姆斯特丹的第一天他就去見了「骨頭」，拿到自己想要的三本護照──兩個美國籍，一個英國籍──還有一疊信用卡。交貨時，「骨頭」很清楚地表示這次和萊勒先生的交易非常愉快，而且如果能有機會和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長期合作就再好不過了。後來，他乾脆直接地問鮑曼還有沒有什麼需要他這個局外人幹的美差。

　　連著好幾天，鮑曼都睡到很晚才醒，起床後打開私人影院開始真正享受高級房間的星級服務。到了下午，他主要花時間把紐約的地圖仔細研究一遍。完成該做的事情之後，晚上鮑曼來到附近的露天酒吧放鬆神經，再到紅燈區召妓鬼混一個小時。

　　一天晚上，他照例去一個叫奧登的頗受歡迎的夜店挑了一個標緻的女孩準備回酒店。

　　這女孩其實很潑辣，幾乎一整個晚上他們都在做愛，一直到兩個人都在歡愉中筋疲力盡。到了早上，女孩表示想留下或者至少想晚上再看到他。鮑曼很受引誘──在普爾斯摩的幾年時間，自己幾乎都忘了做愛能帶來的滿足愉悅感了──但是同時他也很清楚，和某一個人接觸太多不是什麼好事。所以他面帶遺憾地告訴女孩說，自己下午得趕回去的班機。

　　和紐約、舊金山市很像，阿姆斯特丹也是世界聞名的電腦愛好者──或者叫「駭客」──的聚集地。雖說由於在監獄待的時間太長，鮑曼對最新的技術不那麼了解了，可是他對擁有這些技術的人卻不陌生。

　　在阿姆斯特丹有一個荷蘭駭客組織，裡面的成員會定期印製有關電腦駭客的雜誌，定期聚會。鮑曼聯繫上了其中一個成員，他對這個人描述了一下自己所找的駭客的條件：來自紐約，沒有犯罪記錄。

　　「沒有，」對方說，「你找得是一個解密高手──不是一個駭客。按照我們的規矩，駭客的任務是去破解目前還未公布的技術並讓世界變得更好，這也是為什麼政府不限制我們的原因。但是解密高手就不同了。雖然擁有得是同樣的技術，但是解密高手是要通過使用技術去──比如說──闖入私人領域，而且常常是為了滿足私欲。」

　　「好吧，是，我要找的就是一個解密高手。」鮑曼承認說。

　　「我這裡有個人，」對方說，「不過，只有當你的計劃讓他感興趣──而且是極有誘惑力的時候，他才會答應交易。」

　　「嗯，沒問題，」鮑曼說，「這兩點他都會得到滿足的。」

　　就在離開阿姆斯特丹的前一天晚上，鮑曼到一家大型電子器材店花一千荷蘭盾──折合六百美元──買了一個ＡＴＭ初級裝置。這種東西可以用來給銀行卡以及信用卡的磁條解碼。鮑曼用它把偷來的信用卡上的磁條信息記錄了下來。

　　人們在零售店使用信用卡時，收銀員把卡放在一個讀取機上劃一下。讀取機在讀取卡上磁條頂部的ＣＶＣ號碼後，立即把信息通過電話線傳送到信用卡公司中心數據處理器。這時電腦開始檢查該卡是否過期、超額或者報失。如果一切正常，電腦就會在一兩秒之內返回一個通過信號。〔註：美國運通公司使用的是一套二位碼，維薩和萬事達用的是四位至五位碼。〕鮑曼肯定這些卡即使不是全部也有大部分已經掛失了。那些還沒有掛失的，被人發現也是遲早的事情。

　　然而，他設法繞過了這個必經環節。現在每一張卡的磁條上都有一個可行的數字號碼。收銀員把卡在讀取機劃過時，螢幕上一定會顯示通過信息。因為機器只能讀──但是發不出信號。

　　收銀員幾乎不可能察覺機器為什麼沒有撥電話號碼，更不會注意機器怎麼沒有像往常那樣經過幾秒而是立即顯示了通過信息。即使對方問起來，鮑曼早就想好了對策，只說是卡上的磁條可能磨損得太厲害了，僅此而已。機會難得，而且根本不存在任何風險。

　　接下來的時間裡，鮑曼訂做了幾套信紙──抬頭的公司名稱都是他捏造的──一家進出口公司、一家法律事務所以及一個儲存設備公司。

　　之後，鮑曼用一個假名在比利時航空公司定了一張從布魯塞爾飛往倫敦的機票。

　　因為在歐洲共同體成員國之間飛行不需要護照，鮑曼沒有用假護照上的名字，而是重新編了一個。在倫敦準備飛往紐約時，鮑曼才拿出偽造的美國護照，以莫法特的商人身分預定了一個商務坐席。

　　卡里容在哈伊城郊找到一個生意伙伴，借來了他的廢棄馬廄。這個人最近剛把自己的所有家當在拍賣會上徹底清算了一遍，準備在布魯塞爾待上一整個月。

　　馬廄裡仍舊充斥著強烈的馬糞味、草料的潮味和機油味。光線剛剛夠用。卡里容在潮溼昏暗的房間裡面「啪」地摁開了皮質手提箱，非常小心地取出三個鞋盒子大小的黑色塑膠盒。盒蓋是一個鍍鋁的盤子，每個上面有三個閃光的小燈泡。

　　「這個燈泡是告訴你呼叫器正在運轉，」卡里容向鮑曼解釋說，「這個是說電池正在消耗。這個代表計時器工作良好。」說完他把鋁盤從一個引爆裝置上滑著取下來，「我在反面安裝了兩套分開的系統，備用。兩節九伏電池，兩套分別裝有兩個螺絲釘的線路連向引爆雷管。兩個計時器，兩個頻率相同的呼叫器接收器，兩個繼電器。連鐵氧磁棒都裝了天線。」他抬頭繼續說，「凡是試圖拆卸這個炸彈的人都會一命嗚呼。雙重保險，嚒？」

　　「還有一個微波傳感器。」

　　「沒地方了。」

　　「現在試一下？」

　　「當然可以。」卡里容提起其中一個黑盒子。

　　「其實，」鮑曼拿起另外一個說，「我想試這個。」

　　卡里容狡猾地笑了一下，好像很喜歡這種遊戲：「隨你的便。」他提著盒子走到馬廄的另一端，那兒放著一個五十五加侖容量的空鋼桶。他先把盒子放到橫在桶口的一塊木板上，再把兩根啟爆雷管安在盒子上面。一切就緒後，他才轉身回到之前的地方。

　　「第一次測試，」這個比利時人說道，「是線控。」

　　接著便從胸前的口袋裡面掏出一個手機，然後打撥了一個號碼。一做完，他立刻抬起手腕盯著手錶。一旁的鮑曼也低頭看起了手錶。

　　兩個人沉默地等待著。

　　四十五秒過去了，馬廄裡面才響起了一聲類似槍響的聲音。只見引爆裝置上面的雷管被炸飛了，鋼桶內的東西全都濺了出來。

　　「反應太遲了。」鮑曼說。

　　「這個隨情況而定。」

　　「嗯。」雷管的引爆裝置是靠呼叫器裡面的一條線路控制的。呼叫器傳出信號時，炸彈什麼時候能收到該信號依當地的衛星收發系統而定。所以也許炸彈在幾秒鐘內就有反應，也許需要幾分鐘，不能肯定。「那微波傳感器怎麼辦？」

　　「別擔心。」卡里容走到馬廄放鋼桶的地方，重新在引爆裝置上放了一套雷管。

　　裝好後，他按下了啟動時間倒數的開關。

　　「一旦時間倒數為零，微波傳感器就會激發。倒數的時間由你定，最短為十秒。」

　　「最長呢？」

　　「七十二小時。如果你還想更長一點，我可以調。」

　　「不了，夠用了。」

　　「好。我剛才設置的是十秒，現在，微波──好了。」

　　隔著昏暗的房間，鮑曼看見遠處一個小紅點在閃。

　　「傳感器已經啟動了。你要不要……」

　　「距離？」

　　「二十五尺，但是距離也是可以調的。」

　　鮑曼慢慢走近鋼桶，在大約三十尺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一步一步地靠近，走著走著突然只聽見一聲巨響──雷管爆炸了。

　　「很精確。」鮑曼說。

　　「這可是一流的。」卡里容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你的確做得不賴。簽名怎麼辦，我們之前談過的對吧？」

　　「為了這個可費了我不少功夫。不過總算找到了一個利比亞人的簽名，比較可靠。」

　　絕大多數裝置爆炸之後都會留下一些類似「個人簽名」的線索，調查員根據這個簽名來確定製造者的身分。這些線索可能是線路打結的方式、接頭焊接的方式以及線路剪切的方式。比如說愛爾蘭共和軍可以製造出上百根保險絲。一批技術師聚集在車間或者馬廄，連續幾天沒日沒夜地製造出相同的保險絲，然後打包。這些都已被情報部門熟知了，所以要確認炸彈是不是愛爾蘭共和軍製造的，只需要看保險絲上的切口有沒有極小的相同標誌。再比如說有些恐怖分子組織無意中留下了一些線索，因為他們總是按照特定的方式製造炸彈。不過，還有一些人卻是因為要凸顯身分竟會特意留下線索。

　　「關於託運，」卡里容開口說道，「你如果想隨身帶著當然可以，不過我覺得你不必自己擔這麼大的風險。」

　　鮑曼略帶嘲笑地哼了一聲。

　　「我的確是這麼覺得的。裝置的組件都是互相牽扯的，很容易在運輸途中散落。我來負責運送的事情。託運比較省事。」

　　「但你總不會從里格託運吧。」

　　「那麼做的確不是很明智。」卡里容說，「人人都知道里格是靠什麼出名的。我會從布魯塞爾出發。東西我會放在普通的電器比如說收音機裡面。你願意的話，可以要求隔夜快遞服務。給我一個地址，一切都能搞定。」

　　「不錯。」

　　「嗯──還有──一件事，有關報酬的。呼叫器的費用比我預計的多了一點。」

　　鮑曼沒多說話，直接從懷裡取出一個裝有鈔票的信封，按照卡里容要求的數字數出一疊遞了過去。價錢還算合理──大概超出了自己預算的百分之三十。這個比利時人還算知道收斂。

　　「非常圓滿。」卡里容樂顛顛地收好鈔票。

　　「好吧，」鮑曼這時突然特別熱情地說，「代我向你可愛的妻子瑪麗致以最誠摯的問候。她是庫爾提斯博物館的館長，沒錯吧？」

　　卡里容一下子愣住了。

　　「還有小伯瑟──六歲，在師範附小念書，對嗎？你很引以為豪吧。」

　　「你他媽的到底想說什麼？」

　　「僅此而已，老兄。我知道你家住在流聖吉爾斯，還知道你女兒和你妻子現在在哪裡。記住我說過的話：只要有人知道了我們之間的交易，哪怕只知道一丁點兒，你和你家人的後果將會不堪設想。我從來不手軟。」

　　「喔，求你別再說了。」卡里容聽得面如死灰，「我已經銘記於心了。」

　　就在他們兩個人慢慢出了馬廄，走進刺眼的午後陽光裡時，鮑曼心裡還在盤算要不要殺了這個人。空氣中飄來一陣陣涼爽的微風，順帶夾雜著草坪剛修剪過後的青草味。

　　人生就是賭博，鮑曼這麼想。如果卡里容想要揭發一個連真名都不清楚的南非人，根本得不到什麼好處，況且他自己也不希望在盧安達的過去被人知道。最重要的是對他家人的威脅還是相當有威懾力的。

　　不行，卡里容不能活著。鮑曼熱情地揮揮了手，然後鑽進汽車發動了引擎。和一個了解自己過去的人做交易，本來就是一件極度危險的事情──還有那些知道自己從普爾斯摩越獄的人。在沒有十分確定自己的行蹤絕對隱祕之前，鮑曼覺得不能繼續行動了。

　　眼前有幾條路線可以選擇。他選擇沿著山布里河穿過馬斯山谷，然後到達河流與馬斯河在那姆交會的地方。沿途的景色美得讓人窒息──高聳的峭壁、蜿蜒的運河、大片的農場，還有古老的石頭建築物的殘留古蹟。在離開安德涅後、到達那姆之前，鮑曼忽然驅車下了公路，然後一直開到一片樹林之間的很大一塊空地上。他把車子熄了火。

　　※※※

　　六

　　在ＦＢＩ遍布全國以及波多黎各地區的五十六個分局、四百個地方辦公室當中，紐約分局既是最壞的也是最好的。從控訴國會議員收受賄賂的ＡＢＳＣＡＭ事件，到包圍五位黑手黨頭目家人的案子，再到世貿大樓的爆炸案，紐約總有最搶眼的新聞。

　　事實上，紐約也是ＦＢＩ最大的分局所在地，擁有超過一千二百名員工，佔去了曼哈頓南端二十六號聯邦大廈八層樓的空間。與其他分局選擇特別調查員主持大局的情況不一樣，紐約分局的主管是一個ＦＢＩ總局副主任，這正好顯示了該局與眾不同的特殊地位和身分。

　　莎拉總是覺得聯邦大樓裡面很陰沉──沒有一點人氣，高聳在光禿禿的地面上。

　　門口的中央有一塊孤零零的水泥「花園」：一排黑色的假石，周圍散布著萬壽菊、蕨草和牽牛花──估計是哪個覺得這裡沒生氣的園林藝術家做出的嘗試。偶爾有幾隻鴿子飛過，會在水池的花崗石邊停留一下。

　　第一天到這裡上班，莎拉八點之前趕到大樓的時候感覺得到汗流浹背。她現在租的居室在哥倫比亞大道附近的西七十一街，離地鐵站很近，附近有格雷熱狗店、幾家裝修得不錯的披薩店和一家希臘咖啡店。剛搬過來沒幾天時，莎拉只能靠希臘沙拉和披薩充飢。不然，還能要求什麼呢？還要日光吧，可能因為某種天才式的建築風格，所有的公寓窗戶上都裝上了鐵柵欄。莎拉的小臥室永遠都像在半夜時分，裝修廉價的飯廳和臥室潮溼得可以長蘑菇了。

　　這麼多年來莎拉還是第一次一個人住，感覺有點迷茫，有時也會覺得孤單，不過倒也沒那麼不愉快。她常常熬夜到很晚，躺在浴缸裡一面喝著紅酒一面看自己喜歡的書，耳邊放著自己從「鐵塔」唱片行找來的貝多芬晚年創作的四重奏唱片，不過，每次放著放著唱片的聲音到最後就會變成菲利普格拉斯的聲音了。

　　傑理德正在紐約北部參加夏令營。早前他已經吵了幾個月說想參加留宿夏令營，可是每次莎拉都沒答應。她告訴兒子說這段時間手頭真的是太緊了，所以他只能去波士頓附近參加日間夏令營。

　　還好，因為這次突然要把兒子帶著一起搬到紐約的臨時安排，使得莎拉不得不拿出了所有的積蓄。所幸的是新任務也帶了新工資，增加的部分正好夠兒子參加夏令營。不管怎麼說，兒子參加幾個星期的夏令營（本來他想要待一個月的）總比他在紐約常住要好。莎拉總覺得這個地方不適合八歲小孩的成長。

　　二十六號聯邦大廈的大廳非常寬敞，四周是高大的大理石牆壁。除了幾個很寬的電梯門之外，大廳內還配有取款機。一站在裡面，莎拉覺得自己顯得特別矮小。

　　她把委任書遞到接待檯，工作人員隨即把她領到了二十三樓角落的反恐科。

　　一個挺帥的瘦高個中年男子自我介紹說叫惠特曼──聯合反恐任務組的負責人。

　　他穿著一套卡其布的夏季套裝，裡面的白色襯衫質地非常考究，脖子那裡打著一個靚眼的松綠色領結。

　　「啊，你就是莎拉吧，」他說，「歡迎歡迎。」

　　「謝謝。」

　　莎拉發現這個人的辦公室裡隨處可見胡佛的簽名照──不是好兆頭，她想──不僅如此，辦公桌的一邊有一張用假鍍金框鑲好的喬治．布希的官方照。喬治．布希已經離任多年了，但這也絕對不是什麼好兆頭。

　　「你和其他特別任務小組的成員將會通過無線設備收到命令，」惠特曼說，「過幾分鐘我就讓你認識一下其他的同事，然後講一講聯合行動的具體操作步驟。你負責的是代碼名部分。不過現在就說這麼多了，待會兒再細說。我猜特區的泰勒很看好你吧，而且現在他更賞識你啊。」

　　「怎麼說？」

　　「多虧了你的建議。泰勒動用關係連絡到南非，要對方查查你懷疑的那個恐怖分子。」

　　「然後呢？」

　　「我們的確找到了一個人，明天上午我們就可以看到照片了。」

　　莎拉覺得心臟一陣猛跳。「名字叫……」

　　「鮑曼。」

第三章　答案─二

　　七

　　鮑曼沿著空地的周圍繞了一圈，確定沒有人跟蹤並且也不會有人敢突襲後才放了心。他下車拿出裝有「Ｍ連線─五〇〇〇」衛星電話的鐵箱子放到車頂。箱子像一本書一樣翻開了，上面露出一個扁平盤狀的天線。和老式型號巨大的碟裝天線比起來，這個已經顯得普通多了。

　　因為新型傳送器的波寬要比舊型號大得多，所以對發送準確度就沒有那麼高的要求。鮑曼一面調節天線的角度，一面仔細看液晶顯示器上代表信號強度的小格子。

　　一等到信號強度最大時，他擰開背面的開關拿起了聽筒。

　　他打了個電話。

　　在南非情報部門待了這麼多年，鮑曼對政府部門的內部工作情況一清二楚。他明白如果有人想追查自己的行蹤，只會採取兩種方式。要麼是南非政府主動向外尋找，要麼是他國政府向南非內部深入。

　　這第一種方式──南非政府向世界各國情報及執法部門發出搜尋請求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一個前ＢＯＳＳ特工成功越獄並逃離該國，南非政府一定得尋求幫助。

　　相形之下，第二種方式就要麻煩得多，因此可能性也小了很多──那就必須是某個國家的執法部門或者情報機構發現了自己的有關行蹤，然後向南非政府尋求確認。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只能歸咎於戴森手下的辦事不力了。

　　政府與政府之間的交涉一定是通過某種正規的管道。誰要想請求南非政府調查一個叫鮑曼的人，一定得通過外交部門或者情報機構。所以報告要麼是先遞到司法部，要麼直接送往南非警署。可是不管用什麼手段，最後總會碰到一個問題。所有罪犯記錄──包括法庭筆錄、照片還有指紋等等其他資料都統一放在位於比勒陀利亞的南非罪犯局。可惜，這個單位一向以官僚作風臭名昭著。要想查看記錄至少得經過一二十個人的手。

　　不過，鮑曼也有自己的擔心，那就是消費者國稅局裡面有一小部分人手裡掌握著護照申請的資料，只要全面搜索就能查出自己當年第一次申請護照時留下的資料。

　　很多年以前，國稅局只有一個也叫鮑曼的矮胖子專門負責影印、處理護照申請資料。

　　現在雖然肯定換人了，但肯定總是有一個什麼人在那裡負責。

　　所以鮑曼第二個電話直接撥到負責護照申請的接待處，電話的另一端響起一個甜美的女聲。

　　「我是里昂國際刑警組織的郭登德。我想……」

　　「對不起，」還沒等鮑曼把要求說出來，對方禮貌地的打斷他了話，「我們這裡沒有對外開放服務。」

　　「好吧。」鮑曼裝出一個英國公務員的說話口氣，愉快地合作道，「你看，其實是這樣的。我的請求實際上已經通過了，現在只是想確認一下我要的文件是不是已經發出了，就這個，沒別的。因為我們這邊的總部現在有點混亂。」

　　「我們現在沒有接到國際刑警組織要查這個護照號碼的請求。」對方說。

　　「你確定嗎？」鮑曼繼續再問。

　　「是的，郭登德先生。我確定。不過你可以給我發一份傳真……」

　　「那有沒有別的機構得到相關的資料了呢？」

　　「我不知道。」

　　「哦，這樣。那有沒有哪個國家，比如說法國，提出相關的請求了呢？」

　　「沒有，先生。我現在手裡唯一一份申請請求是從美國ＦＢＩ發過來的。」

　　「啊！」鮑曼發出認同的笑聲說，「對哦。他們也給我們發出請求了。是那個什麼……什麼……來著，我肯定記得的。」

　　「泰勒，先生，反恐部門。」

　　「對對，泰勒。終於搞清楚了。非常感謝你的幫忙。」

　　「不客氣，先生。」

　　反恐。ＦＢＩ。這麼說美國人盯上自己了。看來改變計劃勢在必行。

　　不去紐約了。沒錯，去那裡沒用，而且是個錯誤。

　　最後，鮑曼選擇飛往華盛頓。

　　※※※

　　八

　　惠特曼說大概二十多年前，罪犯科的一名探員帶著一個南非警察來ＦＢＩ學院接受學習。ＦＢＩ國家學院在其所在地──維吉尼亞的匡提科城開辦了一個為期二十五週的集訓班，主要負責為中層警官提供有關最新調查技術的訓練。一百名學員中有十五到二十個是外國同仁。

　　「這個叫薩克斯的南非人後來到歐洲接受ＦＢＩ的再教育計劃，所以我們的人跟他還有點連繫。」惠特曼和莎拉站在辦公室門口說，「我們派人到政府和局裡查過他的紀錄，看看他混得怎麼樣。情況不太妙。不過幸虧查到這個叫薩克斯的傢伙現在正在安全局做事，所以總算有了一線希望。我們在約翰尼斯堡有關係，不過管道相當見不得光。」

　　「ＣＩＡ的人問這個南非警察知不知道一個化名叫福斯特的人？」莎拉問。

　　惠特曼點點頭：「然後又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交代了。泰勒開始最擔心有人從中搞鬼，把我們的線人也拉進去了，那麼就會引起混亂。所以我們一連絡上這個人就立即進行了監視。除了啟動衛星螢幕監控進出南非的所有通訊信號，還檢查了通往大使館的光纜通訊。」

　　「結果呢？」

　　「一切正常。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電話和電報。雖然不能證明一個爛人會改邪歸正，但是當時沒有查到他和他人進行了可疑的連絡，總算是一件好事。」

　　「也許。」

　　「第二天早上他回來說找到一個人名，但不是福斯特，而是『黑暗王子』，唔，沒錯，他說，『這個人在情報局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本名叫鮑曼。』他的代號或者化名叫作──０，表示這是他們當中最厲害的特工。接著，我們發動所有可用資源調查此人──南非政府、司法部、警察局等等，包括護照申請資料、身分證、檔案、工作記錄。現在我們正在拭目以待，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人。」

　　「那邊的人合作嗎？」

　　「你在開玩笑吧？他們都快亂成一鍋粥了。一聽說一個南非特工可能牽涉一樁恐怖行動，所有人都被緊急動員起來調查此事，尤其是這個人還是前任政府遺留下來的一個白人。現在的政府巴不得給前任政府找蛆。我還打電話給通訊中心了，看能不能打聽到什麼消息。」

　　說著拿起電話按下了一個鍵。

　　這時，莎拉在一旁仔細盯著桌子邊上廢棄的喬治．布希照片，思忖著它是什麼時候放在這裡的。是從克林頓上臺的時候？「知道了，」惠特曼對著電話說，「了解。」說著眉毛就挑了起來。莎拉覺得奇怪，聽不出他的口氣是喜是憂還是怒。

　　等他放下聽筒，莎拉看見他對著自己詭異地一笑：「我們弄到一整套資料了……」

　　「太好了。」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就在三個星期之前，我們的鮑曼先生從以防守嚴密著稱的普爾斯摩監獄逃走了。獄警發現他逃跑的同時還發現了兩具屍體，並立即向相關執法部門發出追查逃犯的文書請求。他們按照程序──ＳＡＰ六十九號文件，包括逃犯的指紋、法庭判決記錄還有其他一些相關資料被一併寄到。文件的發出單位是位於比勒陀利亞的南非犯罪局檔案中心。可惜，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追蹤到犯人的線索。一般情況下，南非當局是不會為了一個逃犯驚動國際部門的，即使這個人是他們前情報局的特工。他們會放棄追查，甚至會故意壓制追查。可是不管怎麼樣吧，我們總算找對人了。現在我領你到你可愛的辦公室去看看，順便把你介紹給馬上要一起共事的同事們。」

　　惠特曼口中的「可愛的辦公室」其實就是曼哈頓市中心位於第七大道三十七號街的一幢老樓。這個街區骯髒汙穢，顫顫悠悠的電梯看著就是一副快要退休的架勢。

　　然而，莎拉乘電梯進入這幢危樓以後，發現裡面卻呈現出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裡原來是一家專門給零售商出售顯示器的公司，最近搬到康乃狄克州的斯坦姆福去了。ＦＢＩ租下這個樓盤，專門負責清剿中國城裡面的各種毒品交易，所以室內已經配置了相應的安全設施。莎拉走進一個專門隔離出來的接待處，抬頭就看見了牆上為掩人耳目編造的假公司名。

　　惠特曼一邊走一邊介紹說，接待檯安排有一個工作人員；過道裡安裝了螢幕、火警時的安全樓梯以及所有來訪者通過時都會發出嗶嗶聲的電子門。接待區還建立了一個氣流感應安全警報系統，也就是說在這個區域內，系統會根據氣流、被動紅外線以及點對點活動紅外線發出警報。為了方便工作人員晚上在辦公室的不同地區工作，警報系統還專門作了分區。保險櫃被擺放在一個分開監控警報的房間裡面。

　　「這裡是安全通訊網。」惠特曼領著莎拉走進一個大廳，很明顯這裡就是監控中心。「為了建立這個中心，真是下了血本。不過我得說非常高興看到系統得到重新啟用。」他說這話時用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莎拉，好像覺得她會說出一些批評的話來，「這裡可以安全地收發傳真、連接網際網路，並配有連接到位於蘭勒監測中心的線路，甚至還可以連接幾條ＳＴＵ線消遣一下。」ＳＴＵ是情報機構裡的行話，「電話防護裝置」的頭三個字母的縮寫。在另一個房間還有分別裝了兩部正在工作的第三代電話防護裝置──他們都管這個叫黑線，專供撥打高度機密電話時使用的。

　　莎拉發現裡面的人除了幾個正在喝咖啡看《每日新聞》和《紐約郵報》的人完全不認識之外，剩下的都是「熟人」。帕帕斯和華盛頓反恐部門的維嘉尼正在愉快地聊著天，兩人抽菸都抽得特別凶。羅素一個人在玩字謎填空遊戲。阿爾頓正在津津有味地讀《薛林頓的貓》，莎拉猜那可能是一本科學讀物。

　　「好的，」惠特曼抬起手揮了兩下，示意大家都把注意力轉移到自己這裡來。

　　「我想在座的每一位都應該非常了解，這次的特別行動小組是專門為聯合反恐任務設立的。如果有誰在明明對目前狀況瞭如指掌的情況下，還敢戲弄我說你還沒弄清楚，那我就斃了你。」

　　這時底下響起一陣客氣的笑聲。惠特曼決定先從自己開始，然後要每個人都自我介紹了一番。房間裡的人不管是不是ＦＢＩ，都在胸前口袋上、襯衫上或者是掛在脖子的鏈子上別著ＦＢＩ工作證。但是真正的ＦＢＩ員工們另外統一多掛了一個胸卡，而且好像連鞋子也統一是洛克魄茲牌。

　　在聯合任務過程當中，每一個ＦＢＩ探員都分配了一個紐約警察搭檔。

　　莎拉的搭檔是一個叫羅斯的探長，操一口布魯克林區口音，圓臉，大啤酒肚，有禿頂的趨勢，臉上布滿了粉刺留下的疤痕，洋蔥似的鼻頭上，毛細血管看得絲絲分明。他沒有起來和莎拉握手，只是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個口氣清新器先往嘴裡，接著又往左臉上噴了一下。

　　莎拉在心裡說了一聲，很高興認識你。

　　這時，惠特曼坐到桌子邊上，撥開一個裡面飄著菸蒂的咖啡杯：「好了，現在，在座的各位都是為完成這次特殊的任務精心挑選出來的精兵強將，但是我還是得重申一遍這次任務的保密性。相信我不用再強調這個問題的重要性了。你們有些人是從外地來的，可能不知道如果一旦因為走漏半點風聲導致華爾街銀行被炸的話，這個城市將會面臨什麼樣的後果。可能造成的恐慌和動亂將是你們都難以想像的。接受這個案子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你們在和其他機構打交道的時候不准提到恐怖行動這幾個字，只能說是在找一個逃犯，沒問題吧？還有對媒體，他媽的一個字都不能說，明白了吧？」

　　下面的人點頭的點頭，清嗓子的清嗓子。

　　「當年在調查世貿大樓爆炸案的時候，就曾有人在喝酒時無意間對一個《新聞日報》的記者胡吹神侃了一番。結果呢？第二天該報紙就登出了一篇文章，報導說我們正在逮捕一個恐怖分子。當時幸好我們的逮捕行動已經有了十足的把握。但是現在我們說什麼都還為時過早。所以稍不留心就會搞砸整個行動。因此，凡是洩露這次特別行動的人，都將要承擔相當大的代價。現在這裡有十個人。一旦任務洩露，你們最好相信我一定會讓他死得很難看。你們誰有媒體工作者朋友的，行動完成之前，最好給我忍著別去隨便招惹。」

　　這次行動代號為「牛頭人。」惠特曼解釋說這個名字取自神話中一個牛頭人身的凶殘怪物，以食人為生。他也沒費力解釋這個名字是不是指代他們現在所追查的恐怖分子，也許起這個名字是為了圖個吉利，因為根據希臘神話，牛頭人最終是在它逃跑的地方（希臘之神代達羅斯修建的迷宮）被抓住的。

　　「那，這個『特別行動小組』的計劃要持續多長時間？」羅斯問這句話時，故意用嘲笑的口氣重讀了『特別行動小組』幾個字。看著這個自己將要與之合作的搭檔，莎拉的心一沉。

　　「主任已經批了一個初步期限，」惠特曼說。「一百二十天。理論上，如果情況有變，會再延長九十天。但是我希望盡快在那之前就結案。」

　　「誰不想啊？」下面一個聲音嘟囔道。

　　「什麼叫『理論上』？」帕帕斯問，「我是說，華盛頓只說查兩個星期。」話音剛落，他的話就被一陣抗議聲、議論聲和噓聲淹沒了。

　　「你在胡扯吧。」維嘉尼說。

　　「沒有，我沒胡扯。兩個星期之後行動就得終止。我們根本不可能做全面調查。對那些這個案子的新手來說，初步調查和全面調查最主要的區別就是什麼不該做。不准竊聽、不准監視、不准跟蹤。」

　　「那我們可以問別人問題嗎？」羅斯問道，「如果保證態度好的話？」

　　惠特曼沒理他，繼續說：「聽著，我知道十個人的力量的確不算什麼。你們應該有人記得一九八二年有人在羥苯基乙酰胺裡面發現了氰化物的事情吧，當年這個傢伙就從強生公司捲走了一百萬美元。紐約分局從犯罪科和反恐部門調用了三百名特工搜尋這個人的下落。所以現在十個人的力量純粹是他媽扯淡。不過我想華盛頓這次可能是在測試考驗小組行動的靈活性。」他說完聳聳肩。「可惜我不是作決策的。」

　　「如果我下面有說的不對的地方，歡迎隨時指正，」羅斯陰陽怪調地說，「不過準確地說，我們手頭還沒有關於這個人的確切消息，對吧？我是說，我們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

　　「不完全對。」莎拉說完，其他人都把臉轉向了她。她把剛從里約熱內盧得到的線報大致描述了一下。可是莎拉沒有看到預料當中的歡欣鼓舞，取而代之的卻是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維嘉尼發話了：「這個傢伙差不多是在兩週之前從南非越獄逃走的，可當時我們連一點消息都沒收到。」她冷冰冰地說。「他們既沒派個什麼強人出來調查，也沒有通知國際刑警組織，什麼消息都沒有，對吧？反正我是不知道的。」

　　「我覺得這是有預謀的。」莎拉接過她的話題繼續說道，「南非政府由於被排斥得太久，所以解決內部問題時，還沒形成向國際當局尋求援助的習慣。而且說實話，他們自己內部的協調還沒解決好。」

　　「是啊，解決了一個大問題啊，」羅斯說，「至少知道名字了。那我們應該出去到處走走──如果上級批准的話──看看有沒誰碰巧知道有這麼一個叫鮑曼的人。那我們的工作就輕省多了。」

　　「線索畢竟是線索。」莎拉有點惱火。

　　「你們的任務的確幾乎是沒有進行的可能，」惠特曼表示同意羅斯的觀點，「沒錯，我們現在只知道一個名字，很快還能拿到指紋甚至還有照片了。但是即便這樣，調查還是有點像在大海撈針。」

　　「大海撈針？」羅斯重複了一句，「那不就和到內布拉斯加州找一根麥稈沒什麼兩樣嘛。」

　　「這個小子絕對不會到那麼偏遠的地方隱跡的，」惠特曼說，「他一定正在某一個地方活躍。你們每個人都得從逃犯的角度好好想想他正在做什麼、正在想什麼、可能會買什麼東西，還有落腳的地方。是個人就會有犯錯的時候。」

　　「可是就你剛才說的，」羅斯又想抬槓，「這個傢伙不會啊。」

　　莎拉頭也不抬地頂了一句：「錯了，他會。我們靠的就是這個機會把他捉拿歸案。」

　　※※※

　　九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六號中午十二點十八分，曼哈頓市中心的世貿大樓地下二層的停車場內，一輛祕密安放了炸彈的雷德牌黃色出租卡車突然發生爆炸。作為世貿中心七大建築之一，估計當時大約有五萬人正在這幢一百一十層的摩天大樓內工作。爆炸的發生導致上萬人被困在辦公室、樓梯間以及電梯內，其中還包括布魯克林區Ｐ．Ｓ．九十五號被困在電梯內的十七名幼兒。

　　上千人因吸入過量的煙霧導致內傷，六人被炸死。作為紐約標誌性建築之一，世貿大樓遭受的損失竟高達十億美元。

　　經過一番全力偵查，八名嫌疑犯先後被捕，最後四名真凶的確認經過了五個月的審訊、兩百零七名證人的指證以及一萬頁證詞的收集。這四個阿拉伯移民都是紐澤西一個清真寺裡一位穆斯林盲人教士的跟隨者。

　　這是美國有史以來遭受的最嚴重的一次恐怖襲擊。罪犯使用的炸彈竟然都是些愛好者的傑作，一千二百磅的炸藥被裝在三個連在一起的氫氣筒裡面。造價竟然總共不超過四百美元。

　　反恐專家（似乎就在一夜之間同時冒出了一大批這樣的人）都開始宣稱美國不再是清靜之地，每座城市都變成了一座堡壘。主要建築以及標誌性設施都加強了保安措施。人們不再能隨意出入停車場。公共場所周圍都立起了鋼筋水泥柱，禁止車輛入內。外來包裹必須進行射線掃描。來訪者登記和員工證件卡的檢查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嚴密。

　　可惜，這種高度戒備只持續了短短幾個月。雖然新近安裝的攝影鏡頭和鋼筋水泥柱還在，可是世貿大樓爆炸案的陰影卻在逐漸消失，人們又恢復了以往的生活。

　　那些反恐專家們這時又發表言論說美國現在和歐洲、拉美以及中東一樣成為了恐怖分子的常規目標。但事實上，美國已經不是第一次遭受恐怖襲擊了。

　　之前就發生過幾次事故：一八八六年在芝加哥就有人向一群警察投擲了一個炸彈，一九二〇年又有人在華爾街放置了一個炸彈。到了六〇年代末七〇年代初，左翼激進分子製造了一連串爆炸案，可是案犯大多都是民主社會黨以及其他「左翼白人」組織的「氣象地下學生組織」裡的學生。他們製造這些零星、形不成規模的恐怖事件就是想發動一場革命。可是，在一九七〇年那次廣為人知的事件中，左翼激進分子竟然跑到威斯康辛大學軍事研究中心引爆了用柴油和肥料製成的土炸彈。不過，這個組織一九七六年時發生內訌並開始人心渙散，到了一九八〇年就基本瓦解了。

　　十九世紀七〇年代，整個世界都被恐怖主義籠罩，唯獨美國安然無恙。

　　除了波多黎各獨立組織ＦＡＬＮ在七〇年代末八〇年代初製造的一系列襲擊，但是那也只限於波多黎各地區。實際上一九八〇年美國被閃電劈死的人比在恐怖主義襲擊中喪生的人還要多──而那一年，號稱全球恐怖主義年。

　　然而到了最近幾年，美國開始逐漸受到一些恐怖主義威嚇──一九八三年美國軍方無意中擊落一架伊拉克客機，一九九一年在波斯灣進行的海灣戰爭中也發生了幾起事故。只是都不是特別嚴重。一九九一年的五起恐怖事件沒有一個和中東扯上關係：四件發生在波多黎各，只有一件發生在美國大陸。那天剛好是當地的四月一號「愚人節」，一個自稱ＩＲＳ的組織襲擊了加州福雷斯諾城的市稅收中心。而且，一九八七年到一九九一年間，包括美國大陸和波多黎各兩地共發生的三十四起恐怖事件中，沒有一人傷亡。

　　這也就是為什麼在世貿大樓發生爆炸的那一刻，人們終於開始意識到恐怖主義威脅的真實性。可是沒過多久，這種警醒卻很快被遺忘了。

　　一九九四年底，人們已經完全回到了以前那無憂無慮的年代。

　　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九日，奧克拉荷馬城的阿爾弗雷德姆拉聯邦大樓內發生了真正意義上國內最嚴重的恐怖事件。和世貿大樓爆炸案如出一轍，炸彈被安放在一輛雷德牌黃色卡車內。可是這一次炸彈內包含了一噸硝酸銨肥料。一百六十七人喪生。

　　所幸聯邦調查局從一九八〇年初開始就痛下決心，要打擊恐怖主義，並在全國範圍內建立了六個聯合反恐任務小組，其中最大的一個設在紐約。小組行動在二十六號大樓外進行，同時對ＦＢＩ和紐約警署兩個部門負責。因此，世貿大樓出事之前的十多年間，該地區沒有發生過一起「特別案件」，或者稱重大襲擊。

　　聯合行動小組一直都是由ＦＢＩ和紐約警署各出一半人力組成。根據小組內部達成的諒解協議，ＦＢＩ為總負責部門。警察向聯邦調查局的同仁們宣誓就職之後，督察只管督促自己的下屬，ＦＢＩ主任就一心看管自己的探員。

　　在警察眼裡，這份工作其實可做可不做，反正挑選出來的任務小組成員都被認為是原部門的閒雜人等。這些人總是擺出高級偵探的架勢，ＦＢＩ特工們卻總喜歡裝嫩。小組成員一般分成兩隊，再分成小組──一隊調查穆斯林基地組織分子，比方說一個人就去查國內恐怖行動，另外一個去印度錫克教或者愛爾蘭共和軍之類的國際組織。

　　一九八五年時，任務小組的人數不超過十二個：六個警察，六個特工。海灣戰爭期間曾激增到兩百人。但是到了一九九四年──發生世貿大樓爆炸案之後──人數又縮到三十個警察、三十個特工。後來在一號警署和二十六號聯邦大廈之間曾盛傳要解散聯合行動小組的傳言。

　　不管怎麼說，世貿大樓爆炸案畢竟還只是一個獨立事件，誰能否認嗎？誰又能想到這類事件什麼時候竟會歷史重演呢？奧克拉荷馬城的恐怖襲擊發生之後，人們終於開始感覺到，美國不再是個遠離恐怖主義的安詳之地了。

　　下午三點三十分，鮑曼飛抵華盛頓郊外的杜勒斯國際機場。他拎著行李由埃羅．沙立寧設計的室內通道走出機場，叫了一輛計程車。一個半小時之後，汽車到達了華盛頓。鮑曼隨身攜帶的皮質小背包裡有幾捆整齊的包裹，裡面裝著填有各種數額的托馬斯．庫克旅行支票，這總共幾十萬美元是為支付開辦一家假公司所需費用準備的。中央情報局向來都用沒有署名的托馬斯．庫克旅行支票支付特工的酬勞（正好和美國支付給聯合國會費時使用的有記號支票區分開來），這樣的話就不會留下任何書面記錄。就算消費局的檢查人員打開背包發現這些支票──這種情形基本上不會發生──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支票是合法流通的，而且也不需要在美國境內納稅。

　　鮑曼下榻在口碑不錯的傑弗遜酒店，品位高雅，環境舒適。因為正好有一個客人誤了飛機，所以酒店空出了一個房間。

　　鮑曼到酒店時已經夜深人靜了，不是打電話的好時間。他索性在房間裡點了奶酪漢堡，吃完後又沖了個熱水澡，然後倒頭就睡著了。第二天早晨醒來，穿上高級商務西服後的鮑曼整個人顯得神清氣爽。在房間內邊美美享受了豐盛的早餐邊翻閱《華盛頓郵報》之後，他決定出去走走。

　　任何人撥打ＦＢＩ總部電話時，都不會聽到電話錄音的「嗶嗶」聲。但是鮑曼深信ＦＢＩ一定對所有來電都進行了錄音，其中有些是合法的，有些則不是。但如果只是自己的聲音被錄下來，那還不是關鍵的問題。關鍵問題是，如果ＦＢＩ通過電話查到自己在這家酒店房間的電話號碼。那就麻煩大了。

　　因為這個原因，鮑曼在酒店外面一座辦公大樓的前廳找到一處清靜沒人的投幣電話。

　　「麻煩，我找反恐部門的泰勒警官。」鮑曼對著話筒說。ＦＢＩ總部這個叫泰勒的人，就是正在找南非關稅局調查自己護照申請資料的人。但就目前了解的情況還不能說明這個泰勒的確就是在調查這件事，最多說明他有這個權力。這個開頭不錯。

　　「泰勒辦公室。」一個態度和藹的女人接了電話。

　　「我想找法蘭克．泰勒，謝謝。」鮑曼說。

　　「對不起，這裡是泰勒的辦公室。」

　　「可這裡是反恐科對吧？」

　　「沒錯，但是這裡沒有一個叫法蘭克．泰勒的人……」

　　「哦，天哪，對不起，就是這位泰勒警官了。我叫保羅．塔嫩，《巴爾的摩太陽報》的編輯。我正在為寫一篇有關反恐的文章確認資料。記者告訴說──呵，那就肯定是這個泰勒了，實在太感謝了。你看現在的記者有多懶，什麼事情都往電腦裡面一敲就萬事大吉。」

　　這時電話那端的女聲顯然很高興：「是啊，的確是事實。」

　　「我覺得，你的工作就是檢查拼寫、處理文檔。好傢伙，現在的平面記者都不寫東西了。」

　　聽到這話，祕書發出一陣爽朗似銀鈴般的悅耳笑聲，接著問：「你還想和泰勒警官說話嗎？」

　　「天，我可不想用這些瑣碎的求證工作打擾他了。不用了，謝謝小姐你了。太感謝了。──哦，對了，還有一件事情。我們的記者是在家裡採訪泰勒警官的。不過我也是猜的。他住在華盛頓，對吧？」

　　「其實是在近郊帕帕斯山卓縣。」

　　鮑曼突然故作生氣地大聲嘆出一口氣，說：「你竟然能讀懂我的心思啊？」

　　※※※

　　十

　　「現在大致情況就是這樣，」惠特曼說，「莎拉女士將會負責這次調查，包括處理一些日常的事務。」

　　莎拉潤了潤嗓子，在簡要陳述了當前已經了解的情報之後，她又大聲唸了一遍ＮＳＡ電話截獲片段的密碼轉譯稿。這時，下面不斷有人提出要影印文件，煩得她最後不得不解釋說由於每個人的職責還沒有敲定，所以還不能發放影印文件。但實際上，莎拉已經準備從手底下抽出至少一個人去做ＮＳＡ的聯絡員。還有一件事情她也沒提──不過也沒必要讓這些人知道──現在ＣＩＡ和ＦＢＩ正在為有人將ＮＳＡ電話片斷洩漏給ＦＢＩ的事情大動干戈。不過這兩個部門素來就積怨不斷，也該是爆發的時候了。接著，莎拉把有人盜取並複製愛爾金的磁碟後來又物歸原主的事情向大家作了個報告。

　　「派人和這個愛爾金聊過嗎？」羅斯邊往口裡噴薄荷清新劑邊問。

　　「還沒有，」莎拉回答說，「紐約警署曾派過幾個探員和他談話。他們簡要地陳述了一下他所面臨的威脅。可是這個人好像一點都不放在心上，說自己沒有不遭恐嚇的時候。這話倒也沒說錯──他身邊的保鏢每天都會碰到一兩個恐嚇。愛爾金不願意談話，也不回答問題。他的律師跟在他身邊隨時擋駕所有問題。」

　　「真是根刺兒，」羅斯，「乾脆我們他媽的就讓那幫人炸了銀行，順帶解決了這個愛爾金得了。正好讓他稱心如願。」

　　「他有權利對我們保持沉默。」莎拉說。

　　這時帕帕斯開口說了一句：「我們應該再試試。也許你可以去和他談談。」

　　「我是在努力，」莎拉說，「用我自己的方式。他會開口的，我敢打保票。現在主要的問題之一是搞清楚磁碟上面有什麼？阿爾頓，一般恐怖分子要磁碟會幹什麼？」

　　「有無數的可能性，」阿爾頓說道，「我猜這張磁碟上可能有什麼可以讓這幫臭小子深入銀行安全系統的信息、密碼之類的。」

　　「複製一張磁碟有多簡單？難嗎？」

　　「呵，老天，完全沒有難度。就跟影印一份文件是一樣的。現在幾千美元就能買一個磁碟光碟燒錄機。尖峰微電子公司在做這個，新力也有。」

　　「好。羅素，你和以色列那邊有連繫嗎？他們合不合作？」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第二個卻是否定。」羅素回答說。「摩薩德口風一向很緊。他們不承認愛爾金是你所說的贊助人，甚至連他們內部有誰接觸過愛爾金這件事都予以否認。他們只是隨口說愛爾金是個怪人，對以色列作了很大的貢獻，僅此而已。這些人說自己不知道什麼恐怖行動，和愛爾金也沒有關係。不過，他們說這話時顯得十分小心謹慎。」

　　「航班記錄上有什麼發現？」莎拉接著問。

　　「大小航班都沒有發現可疑記錄。」維嘉尼答道。「不過，除非他敢用真名或者一個廣為人知的化名，我本來也沒指望發現什麼。聰明一點就不會傻到要這麼做。」

　　「莎拉，」帕帕斯插話道，「可能我們得連絡一下所有有關係的情報部門──英國ＳＩＳ祕密情報局，包括軍事情報第六處Ｍ─六和第五處Ｍ─五，法國保安總局ＳＤＥＣＥ，還有西班牙、德國的情報部門。俄國那邊也有可能還留著一些前蘇聯時期的檔案。」

　　「好主意，」莎拉眼睛一亮，「就你來負責好唄？用這個鮑曼的真名、以往曾經用過的假名、所有親戚朋友同事的名字調出所有的檔案記錄。我們所有能想到的名字。既然這個人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參與恐怖行動，他就一定留下過什麼蛛絲馬跡。」

　　帕帕斯點了一下頭，在筆記本上畫了幾筆。「我得提醒你，我們可能會因此承受相當大的壓力。反恐就像母愛和蘋果派──是個人都說需要它，是個人就說會幫忙，但是結果往往是等它入土了都沒人管。不過我還是會拿這個詞去煩國際友人的。」

　　這時下面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羅斯又插嘴了：「這個主意真不錯。對誰都要保密的案子，現在卻可以對著從馬德里到紐芬蘭的這幾千人開誠布公。他們真能守口如瓶啊。」

　　「聽著……」帕帕斯顯然被惹惱了。

　　這時，莎拉面無表情地慢慢把臉轉向這位警官。「羅斯警官，你要麼合作，要麼出局。很簡單。如果你想走人，現在就請便。」說完，她把手交叉放到胸前再也不看他。

　　羅斯的嘴角露出半絲笑意，他上身幾乎傾斜成銳角地點點頭說：「我道歉。」

　　「接受。阿爾頓，雖然我們已經做過一次資料庫的全面搜查，但既然這是你的強項，可能你得再重新再查一次，並且希望你能做好。」

　　「我試試吧，」阿爾頓說，「不過我真不想縮在電腦面前看恐怖分子的名單。」

　　「你沒時間磨蹭。ＣＩＡ的政府恐怖主義主要資料庫裡有好東西。分兩部分──跨部門數據和ＣＩＡ內部數據，包括操作信息、來源和方法等等。我還需要一個人──維嘉尼吧──去查一下我們要找的人和奧克拉荷馬城爆炸案的右翼激進分子有沒有什麼關係。」

　　「我不肯定，」維嘉尼說，「這很明顯是國際……」

　　「同意。但是去查查，好吧？排除懷疑。」

　　「莎拉，愛爾金怎麼辦？」帕帕斯提醒道，「他可是我們最好的線索。如果能讓他相信他的銀行的確成為恐怖主義的目標，他的態度可能會有所轉變。」

　　「是啊，」莎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總得轉變，不是嗎？」除非他心裡藏了什麼事情，莎拉想。

　　※※※

　　華盛頓城市電話本上，帕帕斯山卓部分清楚地登載了泰勒的電話和住址。

　　鮑曼拿著一個假美國駕駛執照，從赫茲租賃公司租來一輛福特黑色野馬跑車，這本執照原本屬於康乃狄克州的一個叫卡爾．福尼爾的人。沒花多長時間，鮑曼駕車來到帕帕斯山區卓坡托馬克三四二五號，眼前出現的是一座現代磚砌小樓，門前鋪著一條鵝卵石的露天小道。

　　他放慢速度在路上兜圈，發現這家門前鋪的是完美的翠綠色草皮，絕對標準的高爾夫球場地。院子外面新近刷過柏油的路上停了一輛軍綠色吉普越野車，最新限量發售的型號。是輛家用車。

　　鮑曼回到華盛頓市中心之後，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到電器店、寵物店和運動商品店買來一堆東西。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在大約五點的時候重新來到帕帕斯山卓區。

　　外面還是很黑，天空只是偶爾泛起幾道太陽初升時露出的粉紅光線。

　　這時越野車的邊上多了一輛汽車：最新型號的金屬藍奧茲莫比爾。但是房間裡面還是沒有亮燈。

　　鮑曼經過小樓的時候沒有減速。這個街區住的都是中上階層的人，所以如果有車減速或者停下，都可能會引起鄰人的注意。這裡的住家和其他地方的人沒什麼兩樣，不能指望他們會安守本分，只管自己家裡的事情──偷聽家庭糾紛，注意有什麼新車，偷偷觀察別家院子（讚許或者鄙視）。每一幢樓房之間都離得很遠；每一戶之間都用高柵欄或者矮圓木整齊地隔開。

　　可是即使這樣，個人隱私還是沒有得到什麼保障。不論是誰從家裡走出來，都可能會發現隔壁或者街邊對過冷不防就有個人臉探了出來。

　　鮑曼把車開出幾條街之外，在一個停車場最不起眼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走到泰勒的家。他穿了一件開胸運動衫，一條卡其布休閒褲，一雙嶄新的耐吉白色跑鞋。

　　很合體的打扮。

　　他一隻手裡拿著一條邊走邊發出叮噹聲的亮紅色狗鏈，一隻手裡提著一臺寵物店稱為「庫帕斯庫帕」的狗狗大便處理器。當快要走近泰勒家的時候，鮑曼開始輕聲喚道：「泰格！快出來，寶貝！泰格，回來啊！」

　　他走進泰勒家門口的車道時，發現屋裡還是黑的。鮑曼舒了一口氣，繼續在漂亮的草坪上瞻前顧後地輕聲呼喚自己「不知所蹤的小寶貝」。

　　等走到奧茲莫比茲汽車邊上時，他突然蹲了下來。

　　如果泰勒或是他的鄰居看到這一幕，鮑曼早已經想好了一個藉口。可是儘管如此，他的心還是跳得很快。泰勒是反恐部門的特工，自己不能不小心。

　　不到幾秒鐘的時間，鮑曼把一個不到一英寸的長方形小盒子滑進了汽車的尾部。

　　這個扁平的金屬盒子上強大的磁鐵立刻牢固地黏在了上面。

　　「在哪兒呢，泰格，我的小寶貝？」鮑曼一站起來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輕聲喊道。

　　鮑曼想了解這輛汽車的部分信息，但是這就得打開手裡筆狀的接收器。可是，信號燈雖不大但光線極強，所以還是不值得冒這個險。

　　這時隔壁房間二樓的燈一直亮著。鮑曼隨意通過車道，然後為了防止隔壁鄰居有人在偷看，他顯出一副不得不放棄的表情搖搖頭，聳了聳肩便離開了。

　　※※※

　　十一

　　希倫運河大道邊上矗立的一排建築風格令人拍案叫絕、看得人眼花繚亂的別墅，是阿姆斯特丹當地公認的最好的房屋，稱為「金色月彎」。

　　在這些富麗堂皇的建築當中，有一幢路易十四風格的複式樓，雙排樓梯直伸到奢華的門口，天花板上印有壁畫。這家的主人是個四十出頭的美國人，他的妻子是荷蘭一個極富有的女人。現在他主要在負責幫忙打點妻子家族的銀行生意。

　　一天清早，巨大寬敞燈火通明的主客房裡突然響起了電話鈴聲，把夫婦倆都給吵醒了。這個美國男人拿起聽筒，聽了一會兒，沒說幾句話就掛了。

　　他竟然開始抽咽起來。

　　「怎麼了？」他妻子問。

　　「是傑森，」他回答說，「他快死了。」

　　這個男人和他住在加州丘拉維斯塔的弟弟已經有五年時間沒有聯絡過了。五年前，這個弟弟對家裡人宣布自己是個同性戀，結果導致了這個保守共和黨人家庭的徹底破裂。

　　後來，兩兄弟之間摩擦不斷，深深的積怨終於爆發。從此兩人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剛剛消息傳來，托馬斯──這個美國男人的名字──唯一的親兄弟，已經到了愛滋病晚期。聽他的主治醫生說，他最多也就能活一個禮拜了。

　　雖然托馬斯是個美國公民，但是他已經有兩年的時間沒有離開過這個國家了，除了有一次因為在倫敦有一個無法推掉的會議出去過一次以外。他排斥旅行，今天早上以前，他還決定絕不離開阿姆斯特丹半步。

　　他起床下樓喝了一杯管家泡好的Ｖｅｒｋｅｅｒｄ咖啡〔註：一種加熱奶的咖啡。〕，然後開始準備為自己和妻子預定兩張最早飛往聖地亞哥的機票。他來到書房大理石面的書桌旁拿自己的護照──自己所有重要證件都放在這裡了。

　　護照不在了。

　　這就奇怪了，因為他兩三天前影印出生證明的時候還看見護照在那兒的啊！他在抽屜裡面又翻了一遍，後來乾脆把整個抽屜都拉出來，看看護照是不是能從抽屜後面滑出來。

　　可還是沒有。

　　每隔一天都會過來打掃書房的清潔女工前幾天剛剛來過，但應該不是她拿的吧。

　　托馬斯有點懷疑她是不是打開過抽屜。

　　忙了大半個上午，托馬斯夫婦二人連帶管家把整座房子都搜了個遍，可連個護照的影子都沒見著。護照弄丟了。

　　「直接打電話到大使館報失吧，」他夫人發話了，顯然是找得頗為不耐煩了，「立即就能重新補辦一個。托馬斯，我們還要趕下午的飛機呢，沒時間找了。」

　　這個美國人給位於博物館廣場的美國領事館打電話報失了護照。一番例行公事的簡單詢問之後，對方告知他得親自過去一趟填寫一些文件。

　　「先生，麻煩再確認一下你名字的拼寫。」電話那頭的女聲說。

　　托馬斯簡直想要發脾氣了，因為他已經說了不下三遍自己名字的拼寫。他沒好氣地又拼了一遍，好像電話那頭是個白痴一樣。

　　「莫法特，」他說。

　　※※※

　　十二

　　這個停車場太開闊了，所以鮑曼在附近一個名為鄧金的甜麵包圈小店的門口找了一個相對隱祕的停車地。一排汽車上隱隱約約反射著小店門口的招牌上閃爍的黃色螢光燈。他停好車進去買了一杯咖啡。服務生是一個身材嬌小的金髮女郎，不過頭髮有點霜白色。她遞給鮑曼一大杯無糖無奶黑咖啡和一個無糖麵包圈，甜甜地說了一聲「早安」。在店門口的自動售賣機上，鮑曼買了一份清晨版的《郵報》。

　　回到車裡，鮑曼把報紙鋪在方向盤上，邊呷咖啡邊把臉衝著報紙。他在前排客座上放了一個接收器，然後把接頭插進一個打火機上用來調整天線。路過的人都以為車子裡面的這個人正在看報紙，可是實際上鮑曼的眼睛盯的是接收器上的液晶顯示器。一個閃爍的紅點向他顯示「緩衝器嗶嗶Ｃａｌｌ」──也叫「獵犬」──的工作狀況。之前他在泰勒的奧茲莫比爾汽車的緩衝器上安裝的發報機現在正在傳送信號，現在顯示汽車沒有移動。

　　這個裝置發送的是無線電波。有些「獵犬」的黑色天線足有一英尺長，可是鮑曼的這個沒有。那種東西怎麼可以用在一個ＦＢＩ的汽車上呢？鮑曼手上的這一臺天線短而粗──極不容易被發現。

　　他旁邊客座上的液晶顯示器可以顯示發報機所在的位置以及他和目標的相對位置。這樣一來，鮑曼就可以跟蹤這個ＦＢＩ而不用擔心被發現了。就算是現任代理局長，他以前也必定接受過訓練，一定懂得如何反偵查。

　　不過，始終還是存在一個風險，ＦＢＩ大樓門口的例行無線掃描可能會發現泰勒車上的「獵狗」，可是，幸好這個例行公事不是每天都要進行。

　　當然，無論如何，鮑曼都得迅速行動。

　　早晨七點五十分，鮑曼的第二杯咖啡剛剛下肚，小紅點開始移動了。

　　他始終和泰勒的車保持半里路的距離，跟在後面。只有一次，兩輛車的距離近到鮑曼都可以看清泰勒的臉了。那是在特區郊外的一個大高架橋那裡。泰勒在靠近一家購物中心的右車道，鮑曼則開進購物中心的停車場進入了他的視線範圍。

　　鮑曼在車裡用七×五十毫米的尼康望遠鏡就能監視泰勒的一舉一動。

　　這輛租來的車用的是反光玻璃，所以即使泰勒往車裡看，他也不會知道裡面坐的是誰。泰勒看起來差不多四五十歲，灰白的頭髮剪得很整齊，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橄欖色毛葛西服，白色襯衫金色條紋領結，一看就是個政府官僚的派頭。

　　泰勒胸前夾著一個工作證，這麼看來他平時工作時肯定就穿的是這套衣服。因為所有ＦＢＩ在辦公室都得戴胸卡。

　　鮑曼故意和泰勒的金屬藍色汽車保持一段距離，小心地在後面跟著。

　　由於不熟悉華盛頓街道，鮑曼錯拐了幾個彎開進了單行道，但是這種情況的確無法避免。

　　這時，紅燈使車流突然停滯不前了，鮑曼在距離幾個車身的地方停了下來，透過車窗看見泰勒把車停在賓夕法尼亞大道的一條商業街上。他開過半個街道把車橫停在另一輛汽車旁邊，拿出了望遠鏡。

　　泰勒從車子裡面鑽了出來，往停車計時器上投了一枚錢幣，走進一家出售特賣早點和外賣的地方。他是來吃早點的？如果真是這樣，那豈不是送上門的好機會。

　　鮑曼戰戰兢兢地下了車，溜到金屬藍奧茲旁迅速用心記下了一點信息。

　　第一，汽車擋板上夾了一張ＦＢＩ通行證。這不稀奇，所有ＦＢＩ員工都可以把車停放在局裡的車庫。但是有一點，車庫戒備森嚴，很難進入。第二，泰勒可能安裝了汽車警報器，可是沒有明顯的標記。所以他很可能沒有裝。第三，前座上放著一個灰色的山姆松尼特手提箱。這是最能引起人興趣的東西，但是怎麼弄到手呢？有一種情況──不過不太可能──泰勒沒鎖車。鮑曼裝作找街區號碼似的再一次溜到車邊，不經意地用戴著手套的手試拉了一下靠近司機座位的門。鎖著的。

　　他注意到擋風玻璃上邊緣用螺絲釘擰了一個小盤子。對了，盤子上刻的是汽車確認號。鮑曼挪近，記下了上面的一長串數字。就在這個時候，泰勒提著一個白色的大紙袋從熟食店出來了──早餐？午餐？不知道。鮑曼轉身走回自己的汽車，鑽了進去，順手寫下泰勒可能買車的車行──確認號碼盤上有個括號裡面好像這麼寫的。他啟動引擎消失在了街的盡頭。

　　※※※

　　十三

　　莎拉和帕帕斯到達牛頭人總部的時候，已經有人先到了。七點五十，除了阿爾頓所有人都準時出現在辦公室裡。阿爾頓為建立一個內部區域網路網路忙了一整夜。

　　因為組裡每個人都配有電腦，一旦區域網路建成，那麼大家就可以隨時以最方便快捷的方式共享所有電腦上的文件信息了。阿爾頓跟莎拉說自己不是很在意要不要建立內部保護系統，反正組裡每個人都對自己的電腦螢幕保護設置了密碼。如果時間充足，阿爾頓倒是想為區域網路建立一個帶有防火牆的完整保護系統。不過莎拉知道阿爾頓除了外表，對什麼都是一個完美主義，所以她告訴他說這樣就行了。沒時間精雕細琢。

　　第一天裡，成員們被分成小組並且各自派遣了任務。所有人都配備了一個呼叫器，以備莎拉在緊急情況下連絡到每一個人。然後她帶著羅斯來到自己的辦公室。

　　這個房間原先可能是之前那家顯示器公司老總的地方。因為安裝有高科技保安系統，許多辦公室都無人看管。莎拉的這間辦公室裡面還留了一套棄置不用的桌椅，不過從房間內可以俯瞰到整座城市。暫時看來，房間還算乾淨整潔，而且充滿了欣欣向榮的生氣。

　　辦公桌面貼有福米卡家具塑膠貼面，只不過一個角上的商標顯得有些不太相稱。

　　高背椅噴了一層芥末黃的乙烯基，上面有幾個小洞裡蹦出幾團棉花來。不過，重新裝修肯定沒戲唱。房間裡唯一正式一點的擺設就是ＦＢＩ提供的莫斯勒四層組合保險箱──純鋼製成，專門放置最高機密文件。

　　「羅斯警官，我的資料顯示你是警隊最出色的警員之一。在追捕逃犯科的時候被驚為天人。一年半之內捕獲十二個在逃犯。你對辨認護照和信用卡非常內行。在找人方面有令人嘆服的直覺，好像是第六感。希望我剛才說的沒錯。」

　　羅斯往口裡噴了一口清新劑：「他們太誇張了。」他說，「我只是盡力做好自己的本分。」

　　「對我來說已經非常出色了。」

　　「好吧，」羅斯一邊說，莎拉一邊準備記筆記，「現在有一個機構可能能幫得上忙，簡稱『蘋果ＡＰＰＬＥ』，全稱為地區警局私人安全聯絡項目。不過我覺得『安全』可以換成『安靜』。成員包括全紐約市大大小小九百座大樓和公司的保安，其中大部分人都曾經有過輕微作奸犯科的記錄。本來他們只負責公共廁所、搬運碼頭或者商場入口的保衛。不過自從世貿大樓爆炸案發生以後，這幫人開始特別關心恐怖主義。我有個朋友參與了這個項目。我給他打個電話。」

　　「可是，如果只有曼哈頓銀行成為目標，」莎拉說，「為什麼要驚動其他九百家公司呢？」

　　「現在有一種可能是曼哈頓銀行可能只是目標之一。也許我的擔心是多餘的。但是，我覺得與其出事之後再恍然大悟，還不如現在就把所有不正確的可能都盡力排除。」

　　「你打算怎麼問他們？」

　　「看看他們有沒有收到什麼恐嚇或者注意到什麼可疑人員。這裡是紐約。面對恐嚇和可疑人員已經成為一種生活方式了。所以答案是肯定的，那麼我們就得篩選出對我們有用的東西了。我是說，既然有現成的資源，就不要白白浪費。」

　　「這是一種角度。」莎拉說。

　　「還有，我在想我們是不是應該把市內主要標誌性建築和場所都納入雷達監控範圍。」

　　「比如說帝國大廈和世貿雙塔？」

　　「還有洛克菲勒中心、林肯中心、聯合國總部、克萊斯勒大樓、帝國大廈、自由女神像、紐約股票交易市場。」

　　「自由女神像？」

　　「嘿，十五或二十年前克羅埃西亞民族主義分子就在那兒放過炸彈。爆炸造成相當的損害，還好，不嚴重。後來國家公園部門開始負責管理這位大個子女士，每個來訪者都必須經過電子掃描。」

　　莎拉靠在芥末黃的辦公椅上點了點頭，背後響起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響。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禮貌的敲門聲，羅素抱著一個巨大的麻紙信封走了進來。「到了。」他說。

　　「什麼到了？」莎拉問。

　　「指紋。」

　　「你的王子的指紋，」羅斯又開始油腔滑調，「我說過的啦，指紋總會來的嘛。」

　　「勝利在望了。」羅素難以掩飾激動之情地說，「他落入我們手心了。」

　　羅斯抬起一隻大肥手摸了摸臉說，「哦，是嗎。」聲音好像無聊到極點，「小孩，我們好像都還沒開始吧？」

　　莎拉從羅素那裡扯過包裹撕開一看。羅斯沒說錯。一切都還沒開始呢。

　　「照片呢？」她問。

　　「他們說找不到。」羅素說。

　　「什麼？什麼叫『他們找不到』？他們連一張照片也找不到？」

　　「南非那邊說找不到鮑曼的照片。像他這樣的情況──隱藏極深的特工──前情報部門應該只在中心檔案庫裡面存了一張照片。但是好像是保安措施的緣故，這張唯一的照片也丟了──被人偷走的，好像。」

　　「羅素，查查監獄。」莎拉打了個響指說，「你沒想到這一點？」

　　「沒有。」羅素回答說，「普爾斯摩監獄和一般監獄一樣，犯人的照片有兩份存檔。但是鮑曼的兩張在過去幾個星期之內都不見了。」

　　「胡扯！」莎拉氣憤地罵道。

　　「也不是，」羅素解釋說，「他們全面調查過，但是照片的確是被偷走的。」

　　「怎麼偷的？」

　　「這樣的，」羅素說，「這麼多年來，南非政府一直想盡辦法不讓外界知道這個人的臉，就像ＣＩＡ對待自己的資深特工一樣。所以可能他的三張照片都在政府部門的機密檔案裡面也說不定。如果誰有很過硬的後臺，那麼要銷毀幾張照片根本不在話下。南非一直以來都為保護這個人的信息不遺餘力──如果他們想要一張照片──他們絕對不會給其他人留任何餘地。」

　　「看來你的這個恐怖王子，」羅斯插了一句說，「認識不少達官貴人啊。」

　　※※※

　　十四

　　早上八點二十分，泰勒從第十大街的ＦＢＩ員工主入口進入總部大樓。八點半的時候一定能準時到達辦公室。他是個時間觀念很強的人。這對鮑曼來說是件好事，因為守時意味著生活有規律，那麼也就意味著更容易下手。

　　可是運氣不好，泰勒的車一整天都沒有離開過ＦＢＩ大樓。跟蹤器沒被發現，閃爍在顯示器的紅色小點一直沒有移動過。也就是說，汽車沒移動過。

　　鮑曼換上一件印有華盛頓字樣的Ｔ恤，又買來一副廉價的太陽墨鏡，打扮成遊客繞著ＦＢＩ總部大樓蹓躂了幾個小時。中午，他在第十大街和賓夕法尼亞大道之間的小攤上買來一個熱狗當午餐。

　　他發現ＦＢＩ大樓靠賓夕法尼亞大道的車庫門是關著的。世貿大樓和奧克拉荷馬城發生的爆炸案的確使得ＦＢＩ開始變得小心謹慎，這也在情理之中。但是鮑曼突然看到一隊旅行團的觀光客可以進入大樓內參觀。於是，他沒多想就報名參加了一個上午的旅行團，第一站是去參觀美國十大通緝犯的展覽，結束時還觀看了一部手槍的紀錄片。

　　鮑曼一直觀察各個員工出入口，留心泰勒的出現。但是他沒有成功。

　　許多ＦＢＩ員工到了中午都去餐廳吃飯，總部大樓內有一個檔次不錯的巨大咖啡廳。但是泰勒可能習慣在辦公室吃飯，早晨的時候他不是在熟食店提了一個白色的紙袋出來了嗎？下午四點，鮑曼回到停車場準備等候泰勒下班。紅色的亮點直到六點四十五分才開始移動。等泰勒的汽車開出一定距離之後，他才啟動了自己的引擎。泰勒好像是按上班的路線遠路返回。

　　鮑曼有點失望。他在想，除非進得了房子或者辦公室，否則自己可能會連著幾天就這麼一無所獲地跟著泰勒上下班。他肯定是要回家，鮑曼想。可是為謹慎起見，自己還是得繼續跟蹤到底。

　　進泰勒的家不是難事，只是應該不會有什麼發現。像這樣一個考慮周全的ＦＢＩ是不會在家裡放文件的。進入辦公室也不是沒可能，就是怕太莽撞了。顯然現在泰勒的某個同仁對自己的過去已有所了解，這就意味著這個人可能能認出鮑曼。

　　就算鮑曼偽裝得再唯妙唯肖，進入了辦公室，人多嘴雜自己又能發現什麼呢？

　　──機率太小了。

　　這時，鮑曼想到了泰勒手裡灰色的皮箱，那裡面可能裝有ＦＢＩ通行證、人員名單或者其他什麼有用的東西。只要他在上下班的路上稍作停留，自己就有機會下手。

　　可惜現在所有汽車都裝有密碼安全系統，不然進入車內就容易多了。

　　所以，泰勒按密碼時，鮑曼只能在遠處盡力用望遠鏡觀察。

　　只要泰勒還把手提箱放在前座上，鮑曼用一根鐵絲就可以趁人不備地撬開車。

　　但是如果手提箱放到後車廂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先得把後車廂的鎖撬開，然後再用螺絲釘把箱子擰開。但是不管怎麼小心，造成的痕跡肯定能被人看出來。這樣泰勒肯定就會知道有人撬過自己的後車廂，立即產生懷疑。那樣的話就前功盡棄了。

　　不能硬來。

　　回到酒店，鮑曼在筆記本上記下一些東西，之後出去走了一圈。他找到一個從沒用過的電話亭，按下了泰勒的電話號碼。如果是他夫人接的，自己就不裝推銷員改說是泰勒的老朋友想找他聊聊。可是電話卻是泰勒本人接的。

　　「喂！」

　　「是泰勒嗎？」鮑曼裝出很愉悅的聲音問。

　　「是。你是哪位？」

　　「泰勒先生，根據我們的記錄，您沒有訂《時代》雜誌，我們公司想……」

　　「不好意思，」泰勒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我們對此沒興趣。晚安。」

　　晚上，鮑曼看了一會兒《紐約建築史》之後，很早就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鮑曼按昨天的路線和方式跟在了泰勒車後大約半里路遠的地方。

　　中途他下車走進同一家熟食店提了一包食物出來。到了總部，他仍舊從第十大街這邊的大樓入口進入，然後直到做完工作才出來。

　　泰勒工作的時候，鮑曼有充足的時間完成自己的事情。首先他回到酒店給泰勒的號碼確認盤上標示的布勞提甘汽車行撥了一個電話。

　　「啊，」一接入服務部，鮑曼連忙說，「我真是個白痴。」他邊說邊笑，「我是泰勒，從你們這裡買過一輛九十四年的奧茲，剛才不小心把鑰匙鎖在車內了。」

　　前一天晚上和泰勒在電話上說過幾句話之後，鮑曼就記下了這個老ＦＢＩ的古怪發音──很有磁性的男中音，有點南方口音，發音很清晰。除非是老朋友，不然根本沒人聽得出電話裡的聲音是裝出來的。而且很慶幸的是，服務部的這個年輕人不大知道泰勒是誰。

　　「太不巧了。我猜你沒有備用鑰匙是吧？」

　　「真是不好意思說，備用鑰匙在我妻子手裡，可是她現在到邁阿密看我的家人去了。我挺背的吧，哈？」

　　「泰勒先生，我想問一下您的汽車確認碼，應該是放在車裡或是合同上有。你能找出來給我嗎？」

　　「沒問題，我有。」

　　「太好了，」電話那頭說道，「不然就比較麻煩了。」鮑曼唸了一遍確認號。

　　「好的，請稍等，我這就去提取您的檔案。」

　　幾分鐘之後，年輕人拿起了電話：

　　「泰勒先生，我現在把密碼鎖的號碼告訴你。」他唸得很慢，好像電話這頭的人智商有點問題，不過他的擔心也不無道理。「記下號碼了吧──這就是你的密碼鎖號碼，知道了嗎？要想換新號，隨便找個修鎖匠就行。好嗎？」

　　「太好了，」鮑曼樂呵呵地謝道，「太感激了。」

　　※※※

　　十五

　　可惜的是，第二天下午泰勒直接把車開回了家。鮑曼緊接著給昨天汽車行服務部那個叫凱文的小伙子打了個電話，說汽車打開了並非常感謝他。因為如果不打這個電話，凱文可能會主動給泰勒打一個確認電話，那樣就大事不妙了。

　　隔天早上，泰勒照例進了熟食店。可是這段時間太短了，做不了什麼。

　　這天晚上，下班之後，泰勒在離家幾里遠的吉安迪食品超市停了下來，裡面有「百姓藥方」、「皇冠」書屋以及幾家小店。

　　泰勒下車的時候，鮑曼正好趕到停車場。

　　機會來了。

　　泰勒把公事包鎖進了後車廂。鮑曼等著他進了超市，然後再湊了過去。

　　鮑曼沉著地伸進鑰匙打開了後車廂。裡面的東西整整齊齊、一塵不染──看不見垃圾、報紙、破布或者八卦雜誌。除了灰色的公文箱之外，就只有一個開封的網球盒。鮑曼提出箱子關上車蓋，轉身回到自己的車內。

　　箱子配有密碼鎖，但是泰勒沒用，為什麼呢？因為他覺得後車廂很安全。

　　一支─千零六型十口徑的史密斯威森半自動手槍，一本記事本，一捆資料。鮑曼戴上橡膠手套，開始翻閱記事本和資料，汗珠從腦門上滴了下來。他打開車內空調，但是不管用。只有在汽車行進時，空調才會起作用。

　　泰勒沒有拿超市的物品單，可能只是逛一圈就會出來了，所以鮑曼必須在幾分鐘之內翻完所有的文件並及時把箱子放回原處，這樣才不會引起泰勒的懷疑。還好，他的奧茲停在一個角落裡面，沒什麼人往那邊去。

　　很多文件上都標有「保密」、「機密」的字樣，但是其實裡面沒什麼內容。

　　沒有「絕密」字樣的估計沒人會留意。鮑曼知道美國政府劃有三個等級：保密、機密、絕密。絕密就是最高機密了，沒有比這個更高的級別了。

　　但是因為文件又分了三十種類別，稱為文件倉。政府部門的人只能進入其中的幾個倉，其他的就不行。

　　這時鮑曼意外發現了一份有意思的文件。他是不小心看到的，其實這是一張印有「機場旅館」字樣的綠色信紙。

　　鮑曼了解ＦＢＩ總部和分局之間常用三種顏色的紙張傳遞工作文件。

　　普通來往用白色的「信」紙；緊急通報用綠色信紙，至少在總部用的是綠色，分局這個時候可能用藍紙。在過去，綠色信紙列印的文件通過航空郵件遞送，現在（大家都叫它綠泥）則是通過傳真或者快遞員。最緊要的文件通過傳真打字機列印到馬尼拉麻紙上，以前是靠傳真公司，現在是傳真或者快遞到有關單位。兩者只在標題上有所不同。

　　這張綠信紙的抬頭是紐約ＡＤＩＣ──ＦＢＩ紐約分局代理局長。文件是泰勒起草的，上面列舉了一個代號「牛頭人」的聯合反恐特別小組的成員及其之間的關係。五個ＦＢＩ：兩個總部的，兩個波士頓分局的，一個剛從波士頓分局退休的。

　　鮑曼立刻明白名單上這些ＦＢＩ人員正在調查一樁「公開聲稱即將」在紐約發生的恐怖行動。他們正在找自己。

　　可是，自己現在卻弄到了這些獵人的名單。

　　鮑曼覺得沒必要浪費時間影印資料，只把幾個名字和相關信息記了下來。然後，他把文件重新依次放進公文箱，下車後迅速走到奧茲車旁，俐落地把箱子放到後車廂內蓋好。接著他俐落地蹲下身子想把跟蹤器取下來──如果再不取就太危險了。

　　鮑曼順著緩衝器摸到跟蹤器的磁鐵，正要取下來的時候，突然感覺到身後站了一個人。

　　「別動，」一個聲音說，「ＦＢＩ。」

　　鮑曼轉過身，看見泰勒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可是他笑不出來，不知道自己是太衰了還是太低估泰勒了。這個老頭子可能早就看見有人在他的汽車邊上，所以從超市的偏門走了出來。他手裡沒有拿食品袋。

　　情況非常危急，鮑曼的腦子迅速旋轉著。他不想殺泰勒──這不是他的來意。

　　這時，他露出一副窘迫的樣子，咯咯地傻笑起來，用一口自然的南方口音說：「隱形眼鏡掉了。」

　　泰勒愣了一下，一臉狐疑地問：「你掉在哪兒啦？」他看見鮑曼打開後車廂了。

　　這時四下裡都沒有人經過，也沒有人看見他們。「就在……就在這兒，應該就是在這兒。」鮑曼搖搖頭說，「唉，老式的。」

　　「懂了，」泰勒說道，「來，我幫你找。」

　　對了，泰勒的槍鎖在車廂裡了，沒帶在身上。鮑曼可以肯定對方只是假意要幫忙，然後趁機走近，想要抓住自己，然後甚至會搜身繳械。

　　「謝了。」等泰勒一走近準備動手的時候，鮑曼突然伸出右手朝他的喉嚨揮起一拳──就像一條蛇吐信一樣，接著鎖住對方的氣管使勁一掐。

　　泰勒倒在地上，死了，表情很像一個因為華盛頓悶熱的盛夏而窒息的中年男子。

第四章　指紋─一

　　一

　　世界各國的警察局目前仍在使用漢里指紋分類系統，它主要根據指紋的各種特徵分成箕形紋、弧形紋、斗形紋以及嵴線紋。

　　這個系統相當複雜。箕形紋又分成尺箕和繞箕，囊形箕紋又可分為平囊和帳囊。

　　斗形紋有四種：平斗、中心斗、雙箕斗以及雜形斗。不僅如此，斗形紋可能是內斗也可能是外斗，甚至還可能是「會合」斗。接下來就是嵴線紋。每一個指紋的嵴線都有自己獨特的紋路、結點以及分點。所謂分點就是某一條嵴線一分為二。一個指紋的確認往往需要八處或者更多的吻合，稱為伽頓細節──根據十九世紀的英國醫生弗朗西斯．伽頓命名的。漢里系統完全是靠手動對一個一個指紋進行對照分析，所以常常是為了確認一個指紋要花上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的時間。

　　不過到了一九八六年，美國開始使用一套完全不同於過去的電腦分類儲存系統管理指紋──指紋自動識別系統，簡稱「阿菲斯」。這個系統使用高速光學掃描儀分析指紋，再用數位技術儲存到電腦內。一個指紋上所有細節先拍成五百一十二像素的數位圖片，再轉換為電腦數字，這就方便了指紋的對比。弧形紋和斗形紋被轉換成數位和字元。有了阿菲斯系統，ＦＢＩ和國內其他一些主要警署就可以以一分鐘對比九千個指紋的速度確認可疑指紋。

　　ＦＢＩ身分確認科的電腦內現存有二千四百萬個罪犯指紋，另外還有包括美國聯邦調查機構人員和雇傭兵在內的四千萬份檔案。就在最近，ＦＢＩ的阿菲斯實現了和各州首府以及主要城市的阿菲斯系統的電子連線。

　　這個「聯合指紋自動識別系統」（簡稱愛菲斯）基地設在西維吉尼亞州的卡拉科斯堡。有了它，地方警署登記所就可以扔掉老式的指紋卡，直接通過網路進入ＦＢＩ指紋識別系統。

　　特別任務小組的所有成員突然被緊急呼叫器召回總部。連正睡得醉生夢死的阿爾頓也被從被窩裡面拖了起來，抓著一杯外賣咖啡晃了進來。

　　莎拉把南非當局傳送過來的鮑曼的十指指紋傳單給每個人發了一份。文件先是在上半部分別認真列出了每個指頭的指紋，下半部則是每隻手的四指指紋。

　　「你們可能現在還不需要指紋。」莎拉說道，「這個只是給你們以備不時之需。指紋下面的號碼是漢里碼。南非還在用這種石器時代的工具，不過我們也沒立場說三道四。身分確認科已經開始指紋分析的工作了，放大、謄描嵴線，然後輸入阿菲斯。」

　　「怎麼，沒有唇紋嗎？」羅斯冷不防面無表情地冒出一句。

　　有些人開始竊笑，還有的人乾脆笑出聲，好像這話有什麼行內幽默似的。

　　「對不起？」莎拉一臉的不解。

　　「這是個笑話，」紐約警署佛羅倫斯分局的韋恩．吉姆給她解釋說，「《法治科學》雜誌上曾經有幾篇文章提出，可以用人的唇紋確認身分。」

　　他們看的是嘴唇紋路上的褶皺和凹槽，有兩分槽、三分槽、多分槽之類的。

　　「明白。」莎拉說，「我知道你們不是指紋白痴，不過有點事情我還是得提醒一下。阿菲斯反饋結果之前，你們可以通過傳真傳送這份指紋，但是一定記得傳真機不僅要高清晰，而且還必須安全可靠，明白了？都小心點，即使是高清晰傳真，也可能出現細節上的紕漏。不過，如果你們真知道我們自己部門有什麼門路，我倒寧願不用傳真而是親自把指紋遞送到華盛頓。」

　　「莎拉，」阿爾頓昏昏欲睡地問了一句，「阿菲斯的可信度怎麼樣？」

　　「這個系統分Ａ、Ｂ兩類。沒有第三類。它不會給你一個『是』或『不是』或者『就是這個』的確切答案，而是只會按ＰＣＮ號碼從大到小依次列出一個最接近指紋的清單。匹配值最高定為一萬九千九百九十八。但是有一點得記得，這是個執法機構不是情報部門，所以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將來都必須能在法庭上立得住腳。而且從法律上講，即使電腦給出了最匹配值，最終還是要靠手動或者眼睛做最後鑑定。」

　　阿爾頓點點頭。

　　「那我們還用到ＮＣＩＣ核對指紋嗎？」紐約分局邁考林問。這是個沙黃色頭髮、滿臉雀斑的小伙子。

　　莎拉搖了搖頭：「ＮＣＩＣ用的系統完全不同，只能做簡單的排序歸類，局裡也只用它儲存指紋。主要是看手指匕三角區和中心之間的嵴線紋數──你們知道的，中箕，外斗，或者四紋繞箕之類。這個系統其實相當原始，最多能指出個大致方向，然後就別無他用了。相比之下，阿菲斯和愛菲斯就有實際意義多了。」

　　「既然我們現在假設有這麼個傢伙，那就也得看看阿巴尼。」羅斯說，「這是犯罪司法部的指紋科。只要他在國內被捕或者留下指紋，我們就能逮著他。要我說，值得花時間給每一個州都發一份指紋讓他們看看有沒有匹配的記錄，只要他們願意就把指紋留下。估計紐約願意，其他州就不一定了。」

　　「如果我們得到匹配的指紋之後怎麼做？」說話人是警署探員丹尼思，專長是偵破有組織犯罪。

　　「我們已經建立了一些簡單的設備，」莎拉答道，「拉姆克姆機，這是一臺能給指紋拍下熱圖的小型指紋讀取儀『罪康』，看起來很像是個螢幕。一旦找到匹配指紋就報告給羅斯警官──他負責這個。」

　　會議解散後，帕帕斯走到莎拉跟前小聲說道：「聽著，莎拉，最精良的高科技常常會使我們的眼睛被蒙蔽了一個事實──即使再炫的電腦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那你的意思是？」

　　「時間有限，我只是擔心我們走了彎路。」

　　「帕帕斯，先前的危險就是因為我們忽略了新科技。」

　　「你還記嗎？雷根政府曾經花了一千七百萬美元製造一臺叫做『誘捕／目標』的電腦，說是可以根據一些千兆字元預計恐怖事件的發生。可結果表明那根本就是屁話，計劃的失敗變成了偌大一個笑柄。所以我在想，為什麼我們不能來一個基礎、老式的頭腦風暴呢？你晚上幹什麼？」

　　「我去夏令營把傑理德接回來。六七點的時候得到地鐵盆恩站。」

　　「然後你們兩個出去吃點飯？」

　　「還沒想好。我想聽兒子的。」

　　「那我還是晚點再去你那兒，等傑理德睡覺之後。這樣，我有個更好的想法。第一大道有一家很不錯的希臘餐廳，你問問傑理德願不願意過來三個人一起吃飯。這樣我們可以說話，他可以去玩遊戲機。我就怕打擾你們母子二人團聚了……」

　　「哦，他特別喜歡見到你，帕帕斯。但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歡希臘菜，你知道他一向挑食。」

　　「那就麥當勞。阿姆斯特丹區的百老匯七十一號大街十字路口那兒有一個。」

　　※※※

　　帕帕斯津津有味地大口嚼著漢堡和薯條，那副興致和之前在家裡做希臘茄盒和菠菜派一模一樣。他把盤子裡大部分薯條都撥給了狼吞虎嚥的傑理德，就好像他剛從蘇聯勞工營而不是夏令營出來似的。

　　兩週沒見，兒子好像長高了，卻也消瘦了不少，以前那個矮胖的小破孩兒不見了。有那麼一會兒，莎拉總能想像他出落成一個令人怦然心動的英俊男人。不過就在下一秒鐘，他又變回眼前這個穿著扎染短褲、膝蓋上磨破一塊皮的小男孩。他打了一個嗝兒，興高采烈地向兩個大人描述自己在夏令營學到的遊戲：「我等不及到中央公園去玩了。」

　　莎拉搖頭示意不行：「沒有大人看著，不可以。」

　　「天啊，我不用大人看著了。」

　　「我不在身邊的時候，你不可以到中央公園踢球。傑理德，『陌生人危險』，記住了？」

　　兒子噘起小嘴不高興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中央公園對小孩子來說太危險了。這是規定。必須有人陪著。這些天媽媽白天會非常非常忙。回家後你就乖乖待在家裡看電視，我已經在林肯中心附近的青年會給你報名參加了一個夏令營。西六十三大街，離這裡不遠。很乾淨的一幢大樓。白天你就在那兒待著。」

　　「青年會？」傑理德說，「我不想學游泳。」

　　「那裡不光有游泳，還有藝術、手工、籃球等其他運動。你會玩得很高興的。」

　　「天哪！」傑理德悶悶不樂地叫了一聲。

　　「相信我，」帕帕斯說，「當你和我一樣大歲數的時候，只要能去白日夏令營玩上幾天，拿什麼換都可以。什麼都行！」

　　※※※

　　二

　　傑理德上床之後，帕帕斯對莎拉說：「如果鮑曼現在人在紐約，那麼他就應該是在上個月越獄之後入境的。」

　　莎拉點點頭：「這就縮短了時間範圍，但是我們現在不知道他是合法進入還是非法進入的。他非常內行，所以能夠不留痕跡地偷偷入境。這就使得我們幾乎無法追蹤到他的線索。」

　　「不能那麼想。你應該從可能性考慮。沒錯，是可以從加拿大邊境非法進入美國──但是那得先經過加拿大的盤查才能進入這個國家啊。」

　　「但是如果他從墨西哥進來的呢？如果指望墨西哥政府會幫我們，那就奇怪了。」

　　「想想可能性。就這件案子而言，墨西哥的可能性很小。」

　　「那我們叫加拿大查什麼？除非這個人使用真實姓名、真實護照，不然他們根本幫不上忙。但是這不太可能。」

　　「沒錯。不過還是值得一試。」

　　「如果他直飛美國──不管他用的什麼護照──可能到達的機場就太多了。這個人有自己的選擇。他可能會選一個無名小鎮比如──我都不記得了，蒙大拿大瀑布那兒是有個國際機場嗎？當地只有一個檢查員。」

　　「也不盡然，」帕帕斯有自己的想法，「一個檢查員意味著檢查會更仔細，這正是他要避免的。所以一個六百人同時通過入境通關處的大機場才是一個更明智的選擇。這麼多的人、這麼多的行李，全指望一個不堪重負的可憐關口檢查人員盤查。我就在紐約機場和邁阿密杜勒斯機場見過比這更『盛大』的場面。」

　　「好啊，」莎拉沒好氣地說，「那我們現在要追查的是上個月某個時間進入美國境內的一個男人。名字不詳。不就是……一個人嘛。範圍又縮小了，對吧？」

　　帕帕斯聳了聳肩。

　　「如果情況還沒有變得更糟糕的話，我得立刻調集全美所有關口的出入境人員記錄。他媽的，他們幹嘛不建立一個數據處理銀行中心，把記錄都統一放在那裡啊？」

　　「因為他們現在辦不到。可能總有一天會有的，只是目前還得靠人力。再煮一杯即溶咖啡麻煩你嗎？」

　　「當然不麻煩。」

　　莎拉走進廚房把水壺放到爐子上，邊等水開邊在腦子裡面列舉美國加拿大的機場。蒙特利爾、多倫多、溫哥華、華盛頓（包括國家機場和杜勒斯機場）、臘克斯……可是想著想著，她就發現思緒失去了方向。萬一鮑曼不是坐飛機進入美國怎麼辦？真是讓人覺得頭疼而且無望。莎拉回到客廳先給帕帕斯沖好一杯即溶咖啡，然後再給自己斟上一杯伯爵茶。她邊倒水邊說：「假設現在這個人還沒到美國也沒到紐約，那麼我們就得和國際刑警組織連繫，讓他們發出一張國際紅色通緝令。」紅色通緝令是國際刑警組織總祕書處向所有成員國邊防處下發的一個全球特別拘捕證，主要是為了在境外發現並逮捕罪犯後將其引渡回國。

　　「如果還是一無所獲，我們就停止這種打草驚蛇的搜尋工作。」

　　「這麼做原則上沒有大錯。但是可能會使他有所防範而取消行動。」

　　「不太可能。」

　　「嗯，」帕帕斯勉強讓步，「是不太可能。」

　　「我想在紐約市內四處張貼他的通緝令。媽的，我就想弄到一張照片！不過，這麼一來我們的身分就會暴露，而且整座城市也會炸鍋。」

　　「除非我們通過紐約分局來做這件事情，就說我們正在追捕的這個人在歐洲或是哪個國家犯了重罪。」

　　莎拉點點頭：「好，我們現在把重心轉移到護照上。假如他借用別人的護照直接入的境，這時調查應該怎麼進行？」

　　「有幾種可能性，」帕帕斯說，「抽菸行嗎？」

　　「我希望你別抽，傑理德就在旁邊。」

　　「你真無趣。」他嘆了口氣，舒展了一下筋骨之後抿了一口咖啡，「類似情況我們在調查世貿大樓爆炸案的時候就碰到過。」他說，「我們在搜查嫌疑犯的公寓時，發現了幾本尼加拉瓜護照──都是由尼加拉瓜國家合法發放的真實護照。」

　　「他們怎麼弄到的？」

　　「誰知道？尼加拉瓜政府的某些腐敗官員把空白護照本賣給桑地諾解放陣線，結果最後自己卻被出賣給了他們的理想伙伴。這種事情無時無刻不在發生。」

　　莎拉想了一下：「那怎麼辦，是要外國附屬部門和當局以及地區聯絡部談一下嗎？」

　　帕帕斯點頭表示同意。

　　莎拉繼續說：「跟所有國家都打探一下，看有沒有人接觸過跟這個人有關的護照。也許還能要他們做一次全面搜查，如果他們願意的話。」

　　「但是沒有照片，我們就只能乾等。而且肯定不是每一個國家都願意合作。除非認為這個人盜用竄改了他們國家的合法護照，這樣子可能他們還願意幫忙一點。可惜，大部分國家都不會願意在我們身上花時間的。」

　　「這就比較茫然了。」

　　「不錯。我們現在還有一個途徑，但是把握不大──不過也是一種可能性──他用的是一本外國護照。」

　　「對哦，既然這麼容易就能弄到一本的話。」

　　「可是美國大部分機場的入境通關處對護照的審查非常嚴格，誰要這個？我們的黑暗王子當然不想要。」

　　這時，莎拉突然從眼角的餘光發現了頭髮亂糟糟的傑理德，他穿著獅子王的睡衣出現在他們面前，一臉不高興地斜視他們嘟囔道：「你們可不可以小聲一點啊？」

　　「對不起，寶貝兒！」莎拉連忙說道。

　　「對不起，」帕帕斯也跟著道歉，「我們會小聲一點的。嘿，伙計，介意我在這兒抽根菸嗎？」

　　「不介意，帕帕斯，隨便。」

　　莎拉站起來，拉長臉瞪了帕帕斯一眼，彎下身子親了一下傑理德的額頭，然後把他帶回床上。回來以後，他們繼續低聲談工作的事情。

　　「好，如果他拿的是一本美國護照，」莎拉說，「那他有可能怎麼做？」

　　帕帕斯故意從嘴角一邊吐出煙霧，免得吹到傑理德那裡去：「還有幾種可能。最典型的方法就是到公墓去，從哪個墓碑上抄下一個應該和自己同齡但是幼年夭折的人的名字，再弄到這個人的身分證明，跟著重新申請一份護照。這個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而且相當費神費力，常常得不停地比較生日和死亡記錄，不能草率行事。如果不成功，他要麼就得去偷要麼就得造假。」

　　「現在想要偽造一個美國護照，已經不如以前那麼容易了。」

　　「是不容易。但是如果你能找到一個手藝相當厲害的人，那又另當別論。不過這種人的確太少了。」

　　「那如果他真的雇到一個高手呢？」

　　「如果是高手偽造的護照，我們也沒轍。」

　　「哦，別那麼灰心，帕帕斯，全國關防不是已經聯網了嗎？好像叫ＩＢＩＳ，全稱是──跨邊境檢查系統？對嗎？」

　　「對，不過……」

　　「這讓我想起以前在新特工集訓的時候，我們到各個關防黏貼逃犯的照片和通緝令。那時候關防檢查官還得在清單上按字母或者護照編號一個個對著找。」

　　帕帕斯點點頭，又抽出一根菸來點著。

　　「現在我們在主要碼頭都有自動讀取器吧？用光學技術掃描護照背面的密碼信息，程式通過各種不同的紋路辨認護照的真偽。如果我們要的人亮出一個假護照，有沒有可能立即被捕？」

　　「如果偽造技術很拙劣，那是肯定的。但是如果技術很好的話那就難說了。如果你以為這些系統開發出來是為了辨認真偽護照的話，那就是在做夢。不可能。」

　　「但是如果假護照上的編號和現有護照的編號不一樣，那會不會被抓住？」

　　「錯了。技術漏洞。有一件事情還不為人知：這個系統根本查不出護照號到底是存在還是不存在。」

　　「老天！但是丟失或者被盜的護照總得有記錄吧，不然這個系統幹嘛用的？」

　　「是，丟失或者被盜的護照的確輸入了電腦，一旦是假護照螢幕上就會閃出一面『小紅旗』──相當於警報信號或是什麼的。一兩年前，我們的確用這種方式抓到過幾個使用美國護照的恐怖分子。」

　　帕帕斯說的是一件ＦＢＩ沒有對外宣傳的案子，其中涉及一個盜用了一千五百個美國護照的恐怖集團。之後，ＦＢＩ將這些護照輸入ＩＮＳ電子系統，只要有恐怖分子使用這些護照就會被立即發現並遭到逮捕。

　　「這就是說，」莎拉說，「鮑曼不會用盜用的護照咯。」

　　「嗯，也不一定。他自己或者請人偷護照之後和被發現違法之前有一段時間。有可能他拿著這本護照幾天都沒人發現。再或者，當時往ＩＢＩＳ輸入護照編號的某位女士正好帶著孩子到迪斯耐休假去了。」

　　「他還是有可能用一本失竊的護照。」

　　「沒錯。」

　　「該死的。好吧，我明白了。那我們再做一次查核。」

　　「嗯？」

　　「好，就我們現在所知，所有碼頭關口的光學自動識別機能夠把每一個入境人員的入境時間、航班以及地點準確地記錄下來。對吧？」

　　「沒錯。」

　　「這些記錄都存放在巨大的國家資料庫內。我們就去一條一條地查核在過去一個月中所有報失的或者被盜的護照記錄。這樣做的結果就是，我們手裡將會有一張所有自丟失和被盜之日就記錄在案的護照資料。」

　　帕帕斯咯咯笑了起來：「你鍾愛的先進技術。」

　　「當然啊，如果鮑曼用的護照沒有報失過，不然這個步驟一定奏效。但是我們假設它奏效了，這時就能篩選出相應的非法入境記錄，我們就可以捉住他了。」

　　「不可能。」帕帕斯直言不諱地說，「這是兩個完全分開的資料庫。很不幸，但卻是事實。我們沒時間沒精力這麼做。理論上的確很不錯。但是想從最近上百萬入境人員名單中查出一張上千個報失護照的清單──還是得用人工手動的方式。沒完沒了的搜索只會讓人麻木到無動於衷。而且太不現實了。」

　　「這就是上帝創造電腦的原因。」

　　「聽著，莎拉。我在局裡這麼久了，從來沒有人這麼做過。從來沒有。沒有任何原因。」

　　「是啊。那是因為他們沒有阿爾頓這樣的電腦鬼才。我給他打電話。他可能還沒睡，在擺弄他的電腦。」

　　「別把希望搞砸了，孩子。別忘了，即使你查到他使用的護照，他已經進入這個國家了。」

　　「不好意思，帕帕斯，我卻覺得那正好給了我們一線希望。」

　　「沒有希望。」

　　「哦，得了，」莎拉責備道，「那樣我們就開了個好頭。」

　　「如果我們運氣不錯的話。」

　　「是啊，是啊，有時人得靠點運氣，得積極地想問題。」

　　※※※

　　三

　　在紐約這樣的大城市，鮑曼如魚得水。他常常偽裝成各種身分出沒在擁擠的人群裡，然後在絕對的匿名狀態下放心地安排計劃，購買所需的所有東西。

　　開始他在人稱「執行塔」的紐約希爾頓酒店四十一層定了一個單人房。本來他可以找到更舒適、價格更便宜的房間，可是鮑曼看重的卻是這個高度。

　　他把「Ｍ連線五〇〇〇」衛星電話放到朝東的窗臺上，打開蓋子調整好天線的角度和方向，再檢查信號強度。不過這一次他沒用聽筒，而是把從四十七街上買來的一個小型傳真機插到了衛星電話接收器上。旁邊的桌子上放了一臺也是剛買回的廉價電子打字機以及幾張發票。

　　行動開始以來，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壓力。情況有所變化。

　　鮑曼沒想殺死這個追查自己的ＦＢＩ負責人，都是這個老頭逼的。他已經竭盡所能把現場佈置成一樁普通暴力事件的樣子。他先偷了泰勒的錢包，然後用裝了消音器的手槍往他的頭上和喉嚨上開了兩槍，跟著拿走了那張印有特別小組成員名單的機密綠紙，除此之外再沒有拿其他的東西。

　　鮑曼希望能讓調查人員認為殺死泰勒的凶手連汽車後車箱都沒有去過，就算他們懷疑到自己頭上，也希望對方不會發現自己拿走了名單。

　　不管怎麼說，ＦＢＩ的人都有可能發現自己做的手腳。問題嚴重了。如果這樣的話，行動就要面臨失敗，自己也會被抓。鮑曼第一次對行動產生了懷疑。

　　自己已經收了戴森的錢，如果有必要自己完全可以攜款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但是自己從來沒有主動放棄過行動，只有一次，還是上面的人取消的。躲在幕後的人必須謹慎小心，甚至本質上得心狠手辣得讓人畏懼。鮑曼覺得自己的行動才剛剛開始。再加上他一向以機智狡詐、捉摸不定而自命不凡。

　　事實上，雖然危機四伏，可鮑曼還是堅信自己可以繼續偽裝下去而不會被捉住。

　　現在自己被收買所做的這件事情──是這輩子最大、最冒險、最有野心的一次行動──一定要堅持到底。鮑曼清楚自己擅長什麼，而且自尊心和自負感使得自己沒有了後退的餘地。

　　作了這個重大決定之後，鮑曼開始往回想，看看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錯。什麼地方疏忽了──一定是什麼地方疏忽了，人不可能在真空裡面生活──但是反覆想過之後，他覺得好像自己這方面沒看到什麼遺漏的地方。這是事實，里格的拆彈專家只知道自己小部分行動計劃，那只跟炸彈的製造和引爆有關。但是其他事情他幾乎不了解，所以一定不會成為ＦＢＩ的線索。

　　對，漏洞只能出在戴森那邊。問題就是戴森的什麼人做了手腳，或者是他們的保安系統出了差池。

　　先考慮第一種可能性──戴森的人說了──那麼這次行動乾脆就完了。見鬼，這就是為什麼鮑曼不肯相信一群人的原因！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事情就清楚了。那麼自己就得更加小心翼翼地依計劃行事，而且一旦需要的話立即退出行動。

　　但是如果這次的事故不是人為，而是技術問題呢？電報、電話或是戴森的電話被竊聽了？俄國、英國還有美國都實現了衛星監聽電話。但是戴森和他的人從來不在普通電話上聊事情，鮑曼已經特別提醒過他們這一點。可如果戴森的人在什麼商場買來一部哄騙大眾的非專業安全通訊工具，那怎麼辦？這是很有可能的。

　　如果說是自己在和戴森用衛星通訊工具聯絡時出的問題，那顯然說不過去。因為每一次自己在電話裡說的話都非常簡潔含蓄。的確，ＣＩＡ、ＮＳＡ以及ＧＣＨＯ都有能力使用光譜分析儀截獲自己衛星電話上的信號。

　　可是誰會這麼機靈呢？鮑曼以前嘗過使用所謂「保密」通訊工具的苦頭，所以這次他盡量把可能出現問題的概率最小化。一九八六年他受雇於一個利比亞人去炸聯邦德國一家叫「拉貝拉」的迪斯可舞廳。結果這幫人蠢到從黎波里塔尼亞給民主德國發了一條「祕密」訊息，上面提示說聯邦德國某一家俱樂部將會發生「很好玩的事情」。美國人中途截獲了這條訊息，只不過因為不知道到底誰是恐怖分子的確定目標，所以緊急關閉了聯邦德國所有的俱樂部。

　　行動的失敗使得鮑曼非常惱火。從那以後，只採用人力方式遞送情報，這也是唯一安全的途徑。

　　如果再用衛星電話就可能有風險，但是小電話就不一樣。儘管如此，鮑曼每一步都必須謹小慎微。除非是特別緊急的情況，這應該是自己最後一次連絡戴森。

　　所以鮑曼選擇了保密傳真機。

　　他先給巴拿馬銀行打了個電話，對方確認第二筆三百三十萬美元已經存入了自己在列支敦斯登的戶頭。非常好，現在離行動開始的日期正好還差一個星期。戴森給錢很爽快也很細心。這三百三十萬美元肯定也是在做了貨幣兌換之後才打到賬戶上的。

　　鮑曼又打電話到列支敦斯登銀行，用所有的錢兌換了稍稍低於六百六十萬美元的金條。雖然損失了幾千美元，但是從長遠來看值得這麼做。

　　跟著他寫了一條訊息：你那邊漏水了。美國情報有點見識。徹底清掃一下房屋、辦公室、通訊工具，檢查一下人員。別用電話。我會退出。

　　在末尾他又補了一句：特此聲明已收到第二筆酬勞。

　　鮑曼捧著從巴黎買的紅色塑膠皮韋伯袖珍字典──戴森也有一本一模一樣的──把訊息上的字轉換成簡單的代碼再打到預先印好的表格上。

　　完成好的訊息條跟一張尋常的支票簡直相似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貨物#一百零一．十五」、「貨物#十三．零三」等等。只有戴森知道在字典的第一百零一頁下面找十五個相應的單詞破譯這張支票上真正的內容。因此，這些密碼雖然簡單，但幾乎找不出破綻。

　　鮑曼設置了一個五分鐘時限的窗口，等待戴森回覆一個簡單的傳真，然後在房間內要了一份午餐。午覺之後，鮑曼重新打開「Ｍ連線五〇〇〇」。

　　五分鐘時限的窗口精確地跳了出來，閃動的衛星電話表明正在接收一個信號。

　　傳真機上嘀嘀答答地出現了戴森的回覆。

　　鮑曼看了一遍傳真紙上的內容，隨即連同其他文件放在菸灰缸裡燒掉了。他把燒剩的紙灰倒進馬桶沖掉，然後出去散了個步。

　　※※※

　　維嘉尼的任務是和國家安全局連絡。其實，這個任務只有一個目的：搜刮所有關於電話截取片斷的資料，並進一步催促截獲更多相關情報。莎拉已經通過高層獲得了查看國家安全局電話截取片斷的批准。

　　國家安全局不但一向以狹隘的保密措施在業內頗具罵名，而且它甚至寧願公開消息來源和管道，都不願意和同行分享情報。因此，為了在這裡找一個有實權能說話並且願意談話的人，不知耗費了維嘉尼多少時間。

　　最後，一個名叫林德賽的安全局分析員用第三代保密電話機給維嘉尼打來一個電話。他說話的聲音誠懇熱忱，好像知道一些衛星電話截獲片斷的事情。

　　「我們想知道的第一件事情，」維嘉尼說，「是你們有沒有查出打電話的人或者接電話的人的電話號碼？」

　　「沒有。」

　　「沒有？你確定。」

　　「是。答案是沒有，我們沒查出來。」

　　「一個都沒有。打電話人和接電話人都沒有。」

　　「正確。」

　　「為什麼？」

　　林德賽猶豫了一下：「怎麼說呢，」他嘆了一口氣說，「我們是在中途無意間截獲的電話片斷。就是說，在一個電話進行到不知道什麼地方的時候截獲的幾分鐘錄音。」

　　「但是，衛星截獲片斷……」維嘉尼對自己想要說的話不是很有把握。

　　林德賽明白她是在這方面知識有所欠缺，就用簡單的話解釋給她聽：「事實上很難查到電話號碼。」他說，「純粹得靠運氣。我們得從一開始就鎖定某個電話，這樣才能聽到撥號時發出的按鍵聲或者旋轉聲。」

　　「真有這麼原始嗎？」

　　「現在的技術只發展到這一步。」

　　「好吧，我們想讓你們再通過衛星搜尋更多類似的密碼圖式。我們的想法是撥這個電話的人肯定還會再次使用相同的電話，既然現在我們手裡有了鑰匙，那麼就肯定能再查到什麼的。」

　　「沒那麼簡單。」林德賽說，「我們的衛星分辨不了密碼的圖式，得靠連線地面分析之後才能得出結果。」

　　「你說笑的吧。我是在跟國家安全局的人說話嗎？」

　　林德賽冷冷地沒作聲。

　　「好吧，」維嘉尼繼續問，「你們現在對電話片斷了解多少？」

　　「知道一些。首先，我們知道這是個數位信號，因為目前太空中的數位電話信號還不多。以後可能會多起來，不過現在還不多。」

　　「其他呢？」

　　「我們知道電話片斷是在一個微波接收站截獲的。確切地點是日內瓦北部一座山上的微波接收站，編號阿爾法三〇二一。如果對方再使用同一部電話，信號還會被這個接收站截獲。到時候就能鎖定目標了。」

　　「好……」

　　「還有，每一個接收站都有一套公開固定的頻率。我們可以通知自己的接收站監聽、掃描這些頻率。當然，我們同時還會聯絡英國情報部門，讓他們也同時監測並分析這些頻率。如果運氣足夠好的話，我們就能獲得另外一個不需要破譯的信號。」

　　「好的，」維嘉尼說，「但是這一次把電話號碼弄到手，行嗎？」

　　「嗯，行。」這個安全局的員工冷淡地回答，「明白了。隨你想要什麼。」

　　維嘉尼從桌子後面站起來來到莎拉的辦公室。一進門，她發現所有人都站成一圈看莎拉對著電話說什麼。每一個人，包括莎拉在內，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怎麼了？」她問羅素，「怎麼回事？」

　　「是泰勒。」他頭也沒回地答了一句。

　　※※※

　　四

　　莎拉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強裝鎮定地站在「牛頭人」特別小組所有成員的面前。「不管你們私底下怎麼想，」她開口說，「但是我們不能排除泰勒是死於──我不太想用『正常』這個詞──正常搶劫的可能性。至少調查局的犯罪實驗室和華盛頓警署凶殺組給出的結果相同。」

　　「在日光充足的停車場？」羅斯問。

　　「剛剛傍晚時分。」莎拉糾正道。

　　「可那時太陽還沒落山呢。」羅斯堅持說。

　　「好吧，但他的車停在停車場一個相當靠邊的地方。」

　　帕帕斯搖了搖頭，但是莎拉沒猜出他的想法。

　　「這麼看吧，」羅斯說，「鮑曼想讓我們都以為泰勒是在被打劫的過程中被誤殺的。但是在座的各位有沒有想過當時的情形？我是不認識泰勒。但是你們這幫飛機〔註：對聯邦調查局特工的俚稱。〕，告訴我，他有沒有嗑藥的習慣？」

　　「當然沒有。」維嘉尼連忙說道，「很明顯是鮑曼幹的。這就表明他已經在紐約了。」

　　羅素一直以來都把泰勒看作是父親一樣的長輩。他眼圈紅紅的，沒說一句話。

　　突然他輕聲問了一句：「犯罪實驗室對普爾斯摩監獄謀殺犯的資料做對比調查了嗎？」

　　「做了。」莎拉說，「但不是他們。」

　　「怎麼看出來的？」帕帕斯問。

　　「泰勒死於喉嚨和額頭兩處的近距離槍傷。」

　　「你以為呢？」維嘉尼突然忍不住嚷了起來，「鮑曼就是要留下一個記號──一個公告牌，『看哪，我來了！』」

　　「好吧，」莎拉平靜地說，「你們可能是對的。」

　　羅斯問：「泰勒的死和你之前在波士頓那個應召女孩的死有什麼相似點嗎？」

　　莎拉搖搖頭：「槍傷不一樣。」

　　「如果泰勒真是被鮑曼殺害的，」帕帕斯這時開口說話了，「那麼表明鑑於造成的影響，他本來不想殺死一個ＦＢＩ高層人員。可問題是他的動機何在？泰勒的身上和汽車上，除了錢包之外，其他東西都原封不動地放在原來的位置上。」

　　「鮑曼可能想要工作證。」羅素說出自己的想法，「或者他只是想製造一個搶劫的現場。」

　　「動機，」維嘉尼說，「就是為了清除所有調查自己的人和物。他這一次殺了泰勒，那麼接著就會輪到我們。」

　　※※※

　　傑理德在紐約待的第三天──一個週日的下午，硬是吵著要去公園玩，可是莎拉準備還是繼續週六的安排──繼續工作一整天。但是最後她還是不得不讓步了。

　　和傑理德享受一下家庭的樂趣對自己來說很重要，而且兒子在玩的時候自己還是可以工作。母子倆來到西七十二街的草莓廣場，一個低頭看文件，一個獨自練習擊打壘球。空地上，一個孤單的小孩穿著爸爸送的新皮夾克，一個人扔球、擊球、撿回來，再重複同樣的動作。如果不是他臉上真實單純的笑容，這一幕真的有點叫人心酸。

　　不一會兒，來了一個年紀相仿的小男孩加入了兒子的遊戲，兩個人開始輪流擊球扔球。莎拉看著兒子終於找到了一個伴兒，放心地繼續低頭看手中有關美國恐怖襲擊的情報文件。

　　其實，莎拉從這些文件裡面發現了一些問題。她讀到一九八六年國內有一個叫做厄拉金的組織試圖向ＦＢＩ某一資深特工購買對抗戰車的武器。

　　為的是通過在美國製造恐怖襲擊，向非洲某國政府索要錢財。就在幾年前，ＦＢＩ逮捕了愛爾蘭共和軍的四名成員，這幾個人企圖在佛羅里達購買一架地對空熱追蹤導彈。

　　這些都不錯，可是還有哪些沒有被調查局記錄在案的黑市武器交易呢？就在帕帕斯引以為豪的世貿大樓爆炸案調查開始幾個月之內，一群蘇丹恐怖主義分子在紐約被捕，跟著阿布尼達組織的部分成員也相繼在俄亥俄、威斯康辛和密蘇里被捕。

　　帕帕斯談到的可能性，特別行動小組要怎樣才能實現──在沒有照片的情況下──抓住這名恐怖分子的可能性呢？人們總喜歡拿世貿大樓爆炸案的恐怖分子開玩笑，嘲笑他們竟然為了五百美元的保險金跑回卡車，可是莎拉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沒錯，製造世貿大樓爆炸案的這些業餘選手們的確像個小丑一樣留下了笑柄，但是看看他們做到了什麼。相比之下，再想想作為一流職業恐怖分子的鮑曼又能做到什麼。

　　調查局當年確實成功破獲了奧克拉荷馬城爆炸案，但是其中摻雜了太多的運氣。

　　一個調查員無意中發現了從汽車上掉下來的一小塊扭曲的車軸，上面正好印有汽車確認號碼。他立刻把該號碼輸入調查局一個叫「快啟」的資料庫，案子立刻水落石出。這一次的工作儘管基礎很差但是完成得很漂亮──調查局的運氣就在於案發現場附近的一臺ＡＴＭ取款機上的攝影頭剛好拍下了裝有炸彈的卡車，又碰巧有一個警察因超速攔下了這輛車，而這個司機正好又是無照駕駛。這麼多的「碰巧」和「運氣」又有多少能讓「牛頭人」組碰上呢？泰勒的死使局勢發生了變化。沒有一個人相信他是死於劫殺。現在的氣氛濃得每個人都在想，鮑曼是不是就在隔壁的哪個房間裡面。每個人好像都能聽到他的腳步、他的呼吸，感覺他在靠近。這個人不再是抽象的號碼或者一個代名詞。他就在身邊。

　　莎拉從沉思中回到現實時，才發現傑理德不見了。

　　她向四周看了一下，慢慢站起身，看看更遠的地方有沒有兒子的身影。她把文件一股腦地塞進提包。傑理德不見了。

　　起初莎拉並不是很緊張。這個小孩就是衝動型的，常常想都不想就到處亂跑，況且現在他還有一個同伴呢。她喊兒子的名字，可是只有幾個陌生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又放大聲音喊了一遍。「傑理德，」她喊道，「快給我出來。」

　　莎拉兩隻手握成拳頭，特別惱火。她一面漫無目的地在觀光區亂走，一面扯著嗓子喊兒子的名字。

　　可是，還是沒有回應。

　　莎拉不停地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要過於著急。說不定什麼時候兒子就會從身後蹦出來，然後惡作劇地笑得前仰後合。而且，平時她就常常告誡兒子不要在陌生的城市裡面隨便亂跑。

　　當她圍著空地繞了一整圈都沒有找到兒子的時候，莎拉終於意識到傑理德可能不是在開玩笑，她的心往下一沉。

　　她沿著兒子和同伴玩過的小路往東北角走去，在路的盡頭發現了一片茂密的樹欉，突然從裡面傳來兒子的叫聲，莎拉聞聲狂奔進去。

　　只見三個長相凶狠的年輕人正圍著傑理德不知道說些什麼。一個在扯兒子的新皮夾克，另外一個手裡玩弄著一個棒球帽。傑理德的臉漲得通紅，眼裡充滿了恐懼。

　　「嘿？」莎拉突然叫道，「滾遠點！別碰他！」

　　這時三個人同時回頭看他，其中兩個朝她走過來。

　　「媽咪！」傑理德都快哭出來了。

　　「媽咪！」其中一個留著辮子和山羊小鬍子的小子故意學傑理德說話。

　　「操你，婊子。」另外一個甩著帽子更加口無遮攔。

　　莎拉雖然學過基本的擒拿術，可是她從來沒有在ＦＢＩ學院以外的地方實踐過。

　　而且現在自己的槍還留在了西七十三大街的工作服裡面。

　　就在這時，莎拉感覺到腹部被人重重地砸了一拳，同時耳邊傳來傑理德的尖叫，接著肩上的提包被猛地扯了下來。另外一個人揮著球拍衝她打了過來。莎拉挨了這幾下之後變得異常憤怒，眼見著兒子被摔倒在地上扒去了衣服。他坐在地上恐怖地大嚷大叫。莎拉上前朝一個傢伙的下巴揮了一拳。但是對方沒有後退，反而上來抓住她的腰，用胳膊打她的太陽穴，同時另外一個年輕人也追上來用球棒猛地往她的身體上揮過去。莎拉尖叫著求救，但是卻喊不出來。「別碰他！」她最後還是努力鎮定下來，並喊出了聲音。可不知道為什麼，這幫人仍舊緊跟不放，抓住她以後就開始猛掐她的脖子、踢她的肚子。莎拉不住地尖叫。

　　「滾開，」這時她聽見自己的右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放開她！」莎拉似乎瞟見一個穿著深藍夾克和牛仔褲、身形苗條的男人走了過來。他跑上來想要制止那幾個流氓。正在欺侮傑理德的那個轉身朝他走去，另外一個拿著球棒朝男人的屁股死命地打下去，這時球棒竟然斷成了兩截。

　　男人忍著痛站了起來。眼鏡跌到了幾米遠的地方，一邊的鏡片都碎了。

　　就在一瞬間，三個流氓突然消失得連個人影都沒有了。傑理德坐在一個土堆上不停地哭。血從額頭上流了下來，染紅了一片。莎拉衝過去把他一把抱住。

　　「哦，天啊，」她緊張到語無倫次，「天啊，你沒事吧？沒事吧？」

　　「疼。」兒子小聲說。

　　「上帝啊，」她摸到他頭皮上血流不止的傷口。兒子傷到頭部了。莎拉把兒子抱緊站了起來，可以感覺到他一路邊哭邊起伏的身體。那一處傷口很大，一碰他就往裡縮。莎拉抬起頭看見那個穿藍色Ｔ恤衫的人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

　　「他還好吧？」這個男人有一雙溫和的棕色眼睛，椒鹽色的頭髮被搞得亂七八糟。他一邊摸著屁股，一邊蹲下去撿已經無法修復的眼鏡，「看來他傷得不輕。」

　　「我……我不知道。」莎拉說。

　　男人走過來，跪下摸了一下傑理德的頭。這時，傑理德發出一陣嚎叫。「傷得不輕。」男人說，「我們得送他上醫院。這附近有醫院嗎？」

　　「不知道，」莎拉被傑理德可能傷得很嚴重的事情嚇懵了，「天啊，肯定有的。」

　　「你還抱得動他嗎？如果你不行，我能。他不能走。」

　　「不行。」莎拉絕對不允許陌生人碰傑理德，雖然眼前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英俊溫和而且很紳士。「我來抱。」她說。

　　「我去叫計程車。」

　　這個男人衝到他們前面攔下一輛計程車。因為緊急剎車的關係，汽車發出一陣刺耳的噪音。他打開後車門，然後跑到正吃力抱著傑理德的莎拉身邊，幫助母子倆上了車。

　　「到最近的急診室。」男人對司機說。

　　汽車發動後，男人在車裡作了一下自我介紹。他叫布萊恩．拉默雷．莫克斯，是個建築家兼作家，目前還是艾德莫敦阿伯塔大學的建築與城市規劃系教授。事情來得太突然，莎拉甚至都忘了跟這個幫助自己的人道一聲謝。

　　到了目的地，莎拉讓布萊恩把傑理德抱下車，一起快步走進聖魯克．羅斯福醫院。傑理德仍舊流血不止，只是比以前流得慢了一點。他沒再大哭大叫，看起來有點休克了。

　　「他不會有事的，」布萊恩安慰道，「頭皮一向很容易大出血。他可能是摔在地上的時候，砸破某個地方了。」

　　莎拉安慰傑理德的時候，布萊恩去和護士小姐交涉。很快醫生接治了傑理德。

　　一番檢查過後，他問傑理德的破傷風疫苗是不是已經到期了。

　　莎拉想了一會兒才說他在四五歲的時候打過破傷風三聯疫苗。

　　醫生要帶傑理德去包紮傷口。布萊恩這時堅持說應該讓媽媽跟著一起去，最後對方只好勉強答應了。

　　等他們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傑理德走出醫生的辦公室的時候，莎拉這才發現布萊恩的腿好像有點跛。她想可能是球棒打傷的。一旁的傑理德此時說話不那麼吃力了，他盯著這個叔叔終於開口問了一句：「你幫我們的時候是不是受傷了？」

　　「基本沒受傷，」布萊恩說，「屁股那裡有點淤傷，但是會好的。」

　　「可是你現在有點跛。」傑理德堅持自己沒看錯。

　　「老毛病了。」他回答說，「現在該被關心的人應該是你。」

　　「怎麼弄的？」傑理德問。

　　「傑理德！」莎拉輕聲呵斥了一句。

　　「沒關係，」布萊恩制止了她，「是一次事故。幾年以前的事情了。」

　　「哦。」傑理德這才滿意地沒有再追問下去。

　　負責包紮傷口的外科醫生用夾子把傷口旁邊的頭髮別了起來，然後用麻藥還是什麼東西麻醉傷口。醫生一直和傑理德說著話，以此轉移他的注意力。幾分鐘之後麻藥開始起作用，他開始包紮傷口。莎拉一直握著兒子的手，布萊思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好了，」整個包紮完成後，醫生對莎拉說，「他會好起來的。可能是頭部撞到地上的東西上了，比如說金屬塊或者碎玻璃什麼的，所以傷口很深。我們叫『頭皮傷』。頭皮那裡有血管，所以一旦傷了之後就會血流不止。還好，頭皮傷很容易包紮。」

　　「要不要檢查一下有沒有腦震盪？」莎拉問了一句。

　　「沒必要，」醫生說，「他沒有失去知覺，對吧？」

　　莎拉搖搖頭。

　　「那就是沒有了。」

　　「會不會感染呢？」

　　「我先用消毒液給他清洗傷口，然後注射了腎上腺素的局部麻醉劑，最後又塗上了抗生素。而且他已經打過破傷風三聯疫苗，所以一定不會有事了。這個我有把握。但是三天之內不要洗頭，不要弄溼了傷口。看看有沒有紅腫的感染現象。一個星期之後就可以把紗布取下來了。如果你在市內有固定的兒科醫生，可以找他們取，到我們這裡來也行。會好的。」

　　三個人從醫務室出來，走到自動販賣機的旁邊一個候診室坐了一會兒。布萊恩跟莎拉說自己正在編寫一個加拿大建築師的生平，不過莎拉沒聽說過這個人。他接著說之所以自己會在紐約，就是因為這裡可以找到幾篇有關這個建築家的文章。莎拉說自己和ＦＢＩ有關，但是對自己工作的細節又有點閃爍其詞。布萊恩看出她有點不安，所以也沒再繼續追問。

　　這時，傑理德突然透出一個八歲男孩的天真直率，問道：「你結婚了嗎？」

　　莎拉一聽這話立刻覺得渾身不自在。兒子不是在給自己做媒吧？

　　「曾經結過婚。」布萊恩說。

　　「傑理德對離婚知道的可多了，」莎拉立刻反應過來，手放在兒子的頭髮上不知如何是好，「對吧？」

　　「我妻子三年前去世了。」他說。

　　「對不起。」莎拉連忙說了一句。她看著這個和自己兒子說話的男人。

　　近看才發現他的頭髮已經開始有點灰白了，但是臉上卻很年輕，除了嘴唇邊上有幾道很深的笑紋。

　　「怎麼死的？」傑理德竟然繼續問道。

　　「傑理德！」莎拉一時愣住了，趕忙喝止兒子。

　　「沒事，這個問題很正常。她病了很長時間，傑理德。」

　　「她得的什麼病？癌症嗎？」

　　「夠了，傑理德！」莎拉想制止兒子繼續的問題。

　　「是，」布萊恩倒並不介意，「是乳腺癌。」

　　「她很年輕吧？」莎拉這時不再阻撓了。

　　「發生的很突然，也很可怕。」他停了一下，說，「你離婚了？」

　　「啊，」莎拉承認，但是很快又補了一句，「你對孩子真好──你也有兒子嗎？」

　　「很想在她去世之前有一個孩子的，我們都想。讀完博士進入院校之前，我在加拿大政府兒童局做諮詢員，曾和很多跟傑理德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一起。他真是個可愛的傢伙。」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我是帶有偏見的。」

　　「你一個人住？我是說，你和兒子。」

　　莎拉猶豫了一下：「是，差不多吧。」

　　「我也是。孤單地住在這個城市真是艱難啊。」

　　「我只說是一個人住，但沒有說孤單。不管怎麼樣，總比一個人待在密西西比傑克遜強。」

　　「嗯，這樣的，我希望這個不會……太唐突，但是我這裡有幾張卡耐基大廳舉辦的貝多芬晚期樂章的演奏會。後天的。」他說話的時候臉都紅了，「我本來是給我自己和一個朋友買的，但是……」

　　「但是這個女孩不能去了，」莎拉幫他把話說完。「所以你不想浪費一張票，對吧？」

　　「其實是個男的。他決定提前離開這個城市回加拿大去。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個東西，或者……」

　　「對不起，」莎拉說，「我很喜歡室內音樂，而且也非常鍾愛貝多芬的晚期樂章。但是現在我說不準。我來紐約是為了一件很重要的公事，呼叫器隨時待命，所以常常得在非正常時間工作。」

　　「那沒事。」布萊恩說。

　　「我不這麼覺得。」她說。其實莎拉已經對眼前的這個男人有了好感，但是直覺上還是下意識對一個陌生人無法完全信任。「多謝。還有……這樣的，今天真是虧得你的幫忙，謝謝了。」

　　「我能要你的電話號碼嗎？」

　　莎拉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說了一句「好吧」，把號碼遞給了他。

　　「那我能給你打電話嗎？」

　　她聳聳肩笑了一下：「當然。」

　　「我會的。傑理德，你會好起來的。只是這兩天記得別洗頭。你得聽醫生的話。」

　　「嗯，我自己知道。」傑理德像個小大人一樣。

　　「我也這麼想。保重。」他握了握莎拉的手，「可能會再見的。」

　　「嗯，」她也說，「可能。」

　　※※※

　　五

　　鮑曼的密碼訊息通過衛星電話接口的傳真機，送到了戴森的私人傳真機上。在房間一角欣賞菲律賓巴頓死亡行軍的戴森聽到嗶嗶聲，搖著輪椅來到傳真機旁。

　　從這裡接收的傳真只有戴森一個人看得見，大部分是可能會影響某件大事的高度機密政治情報，或者是他不願手下的人知道某一樁生意的明細報告。

　　最近戴森公司的直升機常常往返於莫斯科以及烏克蘭首都基輔之間。

　　戴森的手下主要在那邊和拜占庭人從事穀物和糖的生意，和西伯利亞人從事油料生意，和哈薩克共和國人從事精煉銅的生意。這些生意都極為敏感，其中涉及向很多政府官員行賄的事情。是他們其中的誰出問題了？但是這張傳真的傳送人不詳，內容只有一堆毫無意義的字。戴森不明就裡地盯著紙條看了一會兒，突然記起來這是他跟鮑曼說好的密碼。

　　他立刻叫來洛馬，讓他來翻譯這些麻煩的譯文。洛馬拿著傳真和字典走了進來，半個小時之後傳真的內容終於浮出水面。

　　戴森掛上他的老花眼鏡，拿過翻譯好的傳真看了一遍。

　　「這他媽是什麼意思？」他問旁邊的助手，「你那邊漏水了，還有『美國情報有點見識』？」

　　洛馬卻問了一個這樣的問題：「如果真的出了漏洞，他怎麼知道一定出在我們這邊？」

　　「漏水，」戴森板著臉說，「一個漏洞能有多大事情？他又沒說要退出，不會有什麼比這個還嚴重吧。」

　　「不知道。」

　　「操，問題是這個『有點見識』，想得到什麼嗎？」

　　「不清楚。」

　　「我就告訴了兩個人，」戴森說，「你和金澤。」金澤是戴森的少數心腹之一，主要負責打理瑞士楚格的戴森公司。

　　「你基本沒告訴過金澤什麼。」洛馬提醒道，「其實也就是很粗淺地說了一個大概。」

　　「但是我敢肯定你們倆之間肯定說過這件事情。」

　　「當然，」洛馬沒有否認，「他全權處理銀行的事情。可我們用的是保密電話。」

　　戴森狠狠地盯著一處出神：「肯定用的是俄國人的電話，猜得沒錯吧。」

　　「當然。」

　　戴森搖了搖頭：「這些電話都沒有問題──我只讓你和金澤用過。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每隔一天打掃一次辦公室。可是阿卡迪亞每週一來都打掃得很乾淨啊。我們好像供不起這個傢伙了，是吧？這可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至少，我們知道他目前人在紐約。」

　　「這倒是個安慰啊。只剩一個星期了，可是我們連他做了什麼都不清楚。」

　　「主要問題是你不能和他連繫。」

　　「波士頓解決那個妓女的雇傭槍手怎麼樣了？」

　　「在他家鄉英格蘭科芬特里市的一場車禍中不幸遇難。」

　　這時戴森露出一貫讓人難以琢磨的笑容，然後伸手抽出一支麥克紐杜牌雪茄，剪煙嘴時仔細得像一個外科醫生。他用金質打火機點燃雪茄，扭頭面向窗外。洛馬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知道這個時候最好不要打擾老板的清夢──這是他最近越來越喜歡做的事情了。

　　戴森發現自己在想那件事情了，好像這都是第一百萬次了吧。為數不多的幾份報紙上暗示美國政府及其盟國已經開始收網，這麼大規模的全面修補越在公眾面前瞞天過海就越有利。

　　戴森一直對獎金獵人〔註：為領賞而追捕逃犯的人。〕心存恐懼。

　　華盛頓方面顯然是放棄了。所有的合法管道都試了個遍。國際司法部辦公室通過了美國政府提交的引渡要求，之後轉交給瑞士使館。還是行不通。美國國際刑警組織的國外逃犯科、中情局都試過了，最後還是沒奏效。

　　後來司法部有一個人在窮盡所有可能性之後想到了一個主意：從美國聯邦司法區執法官入手。直接派一個雇傭工到摩納哥──戴森和他的妻子每個月會去兩次，然後一舉拿下這個老不死的。直接到那裡把人抓住然後遣送回國交給司法部，之後又佈置了一個周密計劃。

　　追捕行動安排在娛樂場旁邊的一條黑色過道裡。其實對方當時只派出了兩名全副武裝的獎金獵人，目標是戴森身邊的兩個貼身保鏢。

　　水晶般剔透的天空掛著一輪滿月。這天正好是六月二十七號。戴森夫婦還有他們三十一歲的獨生女潘朵拉──一個美麗的精緻女人──從賭場玩完紙牌出來。

　　一路上都飄著潘朵拉銀鈴般的笑聲和戴森夫人身上的丁香香水味。

　　這時，過道上傳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

　　突然，牆角隱約出現了一隻眼睛。一個人影閃了過去。

　　戴森一向做事極為小心，此時只覺得胃抽動了一下。

　　只聽見一個男人暴躁地叫道：「別動。」

　　這時戴森的高級貼身保鏢伯那德條件反射地抽出手槍，對方立刻扣動扳機。

　　巷子裡迅速爆發了一場激戰，耳邊槍聲不斷，眼前不停閃過橘紅色的火光。一時間，到處都彌漫著刺鼻的無煙火藥味。兩個女人尖叫著。

　　亮光下，潘朵拉的耳環閃閃發亮。突然，傳來一聲咳嗽。

　　伯那德在激戰中死了，卻幫戴森撿回一條命，只是沒保住他的腿。

　　母女倆當場死亡。腰部以下失去知覺的戴森掙扎著爬到死去的妻兒身邊，用手護住她們的身體──一半像是保護，一半像是擁抱。

　　其實戴森夫婦已經冷戰很長一段時間了，但是她畢竟是潘朵拉的親生母親。而這個女兒就是自己的全部，是整個世界的中心。他和其他父親一樣疼愛自己的女兒，全身心地把一切都給了潘朵拉。他甚至在跟她說話時都無時無刻不帶著微笑，她是自己的希望。

　　現在的戴森截肢癱了，坐在電動輪椅上四處宣洩自己的滿腔怒火。過去的他只為錢而活，現在的他只為復仇而活。「我再也不能走了。」有次他咆哮地對洛馬吼道。

　　可是沒有了潘朵拉，這世界上還有什麼地方好去的呢？

　　※※※

　　六

　　星期一大清早，莎拉疾步來到總部，極力想從前一天的遭襲事件中擺脫出來。

　　她的脖子上和臉的側面都貼上了ＯＫ繃。右臉頰上有一大塊青色的淤傷，前臂上也有一塊，而且胸前還有一塊更嚴重的地方。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帕帕斯關切地問道。

　　莎拉把昨天的事情大致說了一下，並且說傑理德沒事，讓他放心。

　　「八歲左右的男孩，」帕帕斯說，「的確是個很特殊的群體。容易受傷也容易恢復。而且他們的傷一夜就能恢復──這是他們身體上一個很明顯的特徵。」

　　這時，維嘉尼走了過來，等著帕帕斯把話說完。她一手拿著一捲光滑的傳真紙，一手叼著一根煙霧繚繞的香菸。

　　「弄到一張照片了。」

　　莎拉立刻轉過身：「謝天謝地。怎麼弄到的？」

　　「我按你說的跟所有保持友好關係的情報機構連繫了一遍。我承認在開始的時候自己的確質疑過你的這個做法，但是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突然傳來了消息。」

　　摩薩德一向以巨大的照片儲存檔案在業內頗具名聲，其中有一部分存在光碟上。

　　莎拉接過傳真紙，問了一句：「這是什麼？」

　　「這是從約翰尼斯堡的一輛行駛的汽車裡拍到的照片的放大版──是一群剛從飯店出來的ＢＯＳＳ官員。」

　　「這是高清晰傳真機傳過來的？」莎拉覺得胸前像是往下墜似的痛，「只有這種效果？」

　　「因為是單孔攝影頭拍的，已經是他們力所能及的了。」

　　「這是張臉嗎？我看像一張滿是指印的油墨紙還差不多。」這根本沒用。

　　維嘉尼吸了一口菸，眯著眼睛不作聲。

　　「對不起，維嘉尼，」莎拉說，「不管怎麼樣，的確幹得不錯。可是這幫不上什麼忙。」

　　早晨例會上，莎拉當著所有成員的面宣布：「現在南非電腦確認系統已經發送了幾百份『王子』的頭像，還有影印文件。把它們傳開，或者你們如果必要也可以自己留一份。所有的酒店都得查一遍，這也就是說得找ＰＤ和調查局增派支援。記住，我們找的是一個謀殺犯。這是對外宣傳。」

　　「這就是他啊。」一個警察低聲說道。

　　「你知道紐約市有多少酒店嗎？」另一個警察也開口問，說話的人是長著沙黃色頭髮的瘦高個拉那哈。

　　「不對，」羅斯捧著一個咖啡杯，轉身盯著拉那哈說，「應該問這座城市到底有多少家酒店？我要確切的數字。」

　　拉那哈緊張地咳嗽了兩聲：「見鬼，我怎麼知道？一堆。」

　　羅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一堆』，明白了。這是最新的情報，還是我能跟媒體這麼交代？」

　　「情報顯示鮑曼乘坐的是頭等艙。」莎拉打斷了這兩個人的對話，「而且預定的是頭等客房。所以我們首先把目標鎖定為高級豪華酒店，但是底層的地方，像是廉價旅館和寄宿公寓也不能放過。和中等旅店比起來，這些地方都能對客人的資料提供絕對的保密。」

　　「我來查廣場酒店和卡萊爾酒店，」拉那哈自告奮勇地說。「羅斯，黑人區有一堆高級酒店名單上留了你的大名吧。」

　　「注意留心曼哈頓，」莎拉下指示說，「白人，四十歲。藍色眼睛，黑頭髮，中等個子，身上沒有明顯記號。有鬍子，但是可能已經刮乾淨了，或者只在嘴唇上留了一片。應該操南非口音。」

　　「沒人知道南非口音，」羅素說，「他們覺得可能應該像英國口音，或者是澳大利亞口音或者荷蘭甚至德國口音。」

　　「對，」莎拉說，「現在記住，他不可能一個人住在真空裡面。所以大家都得想想他要怎麼辦才能在紐約落腳作準備？」

　　「他有什麼同伙嗎？」維嘉尼問，「所有重大行動都需要一些幫手或者連繫人。他不可能直接飛來，埋下一個炸彈之後再飛走吧。說不通。」

　　「他可能得到銀行開個戶頭，」維嘉尼的警察搭檔說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或者得租一輛汽車，卡車或者敞篷車。」

　　「就比如可能是紐澤西的萊德卡車出租行。」羅斯指的是世貿中心爆炸案製造者租車的地方。

　　「就因為他現在身處異地，」莎拉說，「所以他才會和過去南非情報局以及其他機構的老熟人連繫上。維嘉尼，我要你待在這裡負責電話和傳真，看看能不能從其他友邦情報局得到什麼線索。你還沒查國內右翼極端分子吧？」

　　維嘉尼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想到了。阿爾頓，維嘉尼弄到的那張影音截圖──有修補的可能嗎？」

　　「我正在用一些不錯的圖像處理工具改進照片。有一些是我們自己開發的，有些是商務『圖片刷』之類的，但是沒有效果。看不到臉。我在想摩薩德的人都不往照相機上裝鏡頭的吧。」

　　「謝啦，」莎拉說，「那你查到任何和這個人有關的人了嗎，親戚、同事或者熟人什麼的？」

　　「零蛋。」阿爾頓給的答案為否定。

　　「真好，」一個警察嘲笑地說，「這個傢伙竟然沒有朋友。」

　　「是啊，如果你也有『黑暗王子』的封號，」羅斯回了一句，「估計也不會受歡迎到哪裡去，『嘿，嚯，我今晚邀請黑暗王子來吃飯了。肉末番茄汁烤寬麵條還夠嗎？』」莎拉禮貌地笑了一下，幾個警察也咯咯地樂了起來。

　　「有個電腦鬼才，」阿爾頓繼續說，「把這個人的指紋用不同的方式，ＮＣＩＣ，阿菲斯，連漢里系統也用上了，通過安全傳真傳給法國、義大利、西班牙、德國、以色列還有英國。其中幾個打擊反恐小組的人倒真幫上了大忙。西班牙國內反恐組織ＧＥＯ──特別行動小組，法國的反恐部門ＧＩＧＮ──國家警察干涉小組，還有德國的ＧＳＧ─九，雖然這個德國邊防警察第九大隊是機動部隊，但是和情報部門連繫甚密。」

　　「然後呢？」莎拉問。

　　「然後我們弄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這時好幾個人都把頭扭向了阿爾頓這邊。

　　「一九八五年到一九八六年間，巴黎發生了一系列爆炸事件。十三個人被炸死，兩百多人被炸傷。」

　　「伊朗人幹的，沒錯吧？」帕帕斯插話道。

　　「不知道──恐怖主義不是我的領域。但是我知道有一個突尼西亞出生的法國人，因為被認為是這次事件的幕後主謀而被捕受審。他說這麼做是為了阻止法國在兩伊戰爭中向伊拉克出售武器。結果卻在一個包裹外面的紙條上找到了一個拇指的指紋。這個指紋沒有記錄，也不是那個突尼西亞人的。」

　　「是鮑曼的。」一個警察猜了一句。

　　「很像，」阿爾頓說，「我們的人到處去查。他可能對所有雇主都一視同仁。一九七三年，西班牙的反恐部門從一輛汽車的後油管上弄到了他食指的一部分指紋。這個人肯定帶了醫用橡膠手套，但是可能是手套繃得太緊，結果指紋給透出來了。」

　　「那是什麼事情？」帕帕斯乾脆問道。

　　「刺殺西班牙總理勃朗科。」

　　「老天，就是那群巴斯克人，」帕帕斯有所了解，「西班牙恐怖組織『埃塔』。有謠言說他們找了一個外人。鮑曼……可能嗎？」

　　「既然他們弄到指紋了，」阿爾頓說，「我覺得可能。」

　　「又不是鬼，」羅素說，「他肯定存在。」

　　「阿爾頓，」莎拉說，「把所有有關的資料調出來。我要名字，連繫方式，任何有關的。你和ＴＲＡＣ還有連繫嗎？」ＴＲＡＣ全稱「恐怖行動研究與分析中心」，位於華盛頓調查局總部大樓。

　　「哦，當然有。」阿爾頓回答說，「我還進入了ＩＮＳ，看有沒有匹配的指紋。我在想他可能用一個假名字申請了一個美國護照。可惜，答案出來為否定。他太小心謹慎了。」

　　「嗯，幹得不賴。」莎拉稱讚道，「查核部分進行得怎麼樣了？」

　　「這是我們尊貴的長官的首創，」阿爾頓向大家解釋說這是莎拉的意思，「可惜政府的行動被『隱私法』限制了。法律對護照信息的隱私的保護真是體貼又周到，竟然要求不得將所有的文件存放進一個獨立並且雙手就能抱起來的袋子當中。」

　　帕帕斯這時意味深長地瞟了莎拉一眼，看得她渾身不自在。「我挺喜歡這樣的，」

　　莎拉說：「有了隱私權，不然在地鐵、大樓或者其他什麼地方免受襲擊的權利誰來管？」

　　阿爾頓繼續說自己的：「如果就跟政府說，『你知道有沒有人拿著一本失竊的護照入境了嗎？』你就會得到一堆屁話，像什麼『哦，我們不是靠護照編號做事的』，或『我們有很多防止偽造證件的安全系統，所以不可能出現那種情況』之類的廢話。他們不想為人所知的就是如下事實：他們有一套專門負責盯梢遺失或者失竊護照的系統，所有主要入境口都在這個螢幕的掌控範圍之內。全名叫領事監視與支援系統。可惜這套系統既不是實時監控，也不能觀察細節，反應可能會遲到幾個星期也說不定。所以如果你從倫敦偷來一個人的護照──我是說你就當著他的面，從他眼皮子底下拿走護照──只要你覺得自己跟照片上的人長得非常像，你就可以拿著這本護照進入美國。因為幾個星期之後英國使館才會──用的簡直不是郵件是蝸件──把護照失竊報告寄到美國並輸入系統。」

　　「你能列出一份最近幾個月來報失或者失竊護照的清單嗎？」莎拉問。

　　「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們還不具備把名字和護照編號放進同一個文件夾的能力。」

　　「你在開玩笑吧。」莎拉不信。

　　「可惜就是沒有。美國國務院每年要發放四百萬個護照。你想想看，如果一九九二年遺失或者失竊的護照數量，我這是打個比方，可能有一萬三千一百零一本報失，一萬四千六百九十二本失竊。當然，這其中還有些人其實是自己弄丟了護照，但是礙於面子乾脆報失竊。然後政府沒法為你對那些失竊後重新使用的護照做一次查核。」

　　羅斯加了一句：「這個消息應該說給聯邦特工聽。」

　　「這話怎麼說？」莎拉問。

　　「就因為他們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也做不到啊！」

　　莎拉無力地笑了一笑。

　　阿爾頓繼續報告自己的進展：「我通過調查局進入領事監測與支援系統，看看有哪些護照編號標上了遺失或者失竊的標記。同時，我又進入ＩＮＳ資料庫，那裡列出了所有入境口進入人員的名單。」

　　「這樣一來，」維嘉尼突然激動起來，「就可列出一張所有使用遺失或者失竊護照進入境內的人員名單。」

　　「是。」阿爾頓替她做了一句總結。

　　「結果呢？」這才是莎拉最關心的事情。

　　「目前我還在查核呢。你一讓我回到我的玩具那兒去，就有結果給你了。」

　　「你這個星期就幹了這個？」黑人警察里恩問，明顯口氣裡面不屑多於景仰。

　　「電腦不用睡覺，」阿爾頓毫不理會地繼續說自己的，「我懷疑有些護照編號可以自動排除。還有，可以排除婦女、老人和非白人。」

　　「別，」莎拉覺得不妥，「你在排除的時候一定要謹慎。像鮑曼這樣的職業高手可能比實際年齡看起來年輕或者年老，就我所知，他可以扮成和尚或者一個坐著輪椅的中年人。所以排除這些人的時候不要太草率了。」

　　不知怎麼的，莎拉看見眼前閃過傑理德在中央公園像個胎盤一樣砸在地上的畫面，還有搶劫犯下巴上那一小撮山羊鬍子。

　　她心中升起怒火的同時，又感覺到一種想要給予保護的責任感。自從自己來到這裡，案子實際上就沒什麼進展。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將這個黑暗王子逮捕歸案的渺茫希望才會出現，前面的路到底還有多遠。

　　※※※

　　七

　　自從「牛頭人」行動開始以後，曼哈頓銀行的主席兼執行官愛爾金就處於ＦＢＩ嚴密的監視當中。他本人對ＦＢＩ的反覆要求置若罔聞，所以莎拉只好下令監視。她知道，總有機會發現這個人的弱點的。

　　紐約有幾家私人「捆與罰」性愛俱樂部。就愛爾金和薇蕾莉的關係來看，他很有可能是其中某一家的常客。可是，他卻沒有選擇其中最有名的兩家：「潘朵拉的盒子」和「胡桃鉗」。

　　第二天下午四點，愛爾金離開曼哈頓銀行大樓，往北向列剋星敦方向駛去。跟蹤人員尾隨其後來到位於東五十六大街第一和第二小巷之間的一座辦公大樓。這裡和他自己的辦公室隔了幾個街區。

　　與此同時，另外一組人員打電話到愛爾金辦公室，得到的回覆是他「現在不在辦公室」和「今天一天都不回來」。一經確定愛爾金的準確位置是在十三層的私人高級「硫磺石」俱樂部，莎拉的呼叫器立刻響了起來。

　　把路上的時間全部算在內，莎拉必須在二十分鐘之內趕到目的地。時間緊迫。

　　電梯直接來到第十三層。門剛一開，莎拉就聞到一股迎面撲來的桉樹香味，只見一塊黑色蓬鬆的地毯四周擺放著一圈舒適的沙發。四面牆上懸掛的藝術粒狀畫框內，一個個穿著黑色皮衣的女人風情萬種地擺弄出各種撩人的姿勢。玻璃窗口後面坐著一個凶神惡煞的中年女人。頭髮染著特別明顯的金黃色，胸部碩大無比，眼睫毛上塗著濃濃的紫色睫毛膏。她警惕地瞧著莎拉問：「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莎拉這時穿得很隨便──下身牛仔褲，上身開胸Ｔ恤衫，袖子還捲到了胳膊上面。她的樣子看上去就是一個很漂亮的年輕女人，像個研究生，如果說是放假中的職業女性，估計也不會有人懷疑。雖然很難一眼看穿她的身分，但是也絕不會引起很大的戒心。

　　此時莎拉也在緊張地思考著。如果亮出身分，面前的這個女人肯定不會讓自己進去，對方也可能來硬的。如果自己扯個謊，又怕驚動了愛爾金。可是，總得想個辦法混進去。

　　「一個朋友介紹我來這裡做事，學學怎麼交易的。」莎拉故作輕鬆地說。

　　「哦，哈。」金髮女人哼了一聲，「誰叫你來的？」

　　「還是不說為好，怎樣？就是一個朋友。我有很強的控制欲。」

　　女人面無表情，但是莎拉看得出她的眼睛在打量自己。她問：「以前做過嗎？」

　　「有點經驗。和一個情人玩過一點。在幾家俱樂部幹過，你知道的咯，像什麼『胡桃鉗』。但是現在我想做點職業的。」

　　「你結婚了嗎？」

　　「現在沒。前夫所謂的控制和屈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金髮女人發出一聲狂笑：「你熟悉哪些玩具？」。

　　「嗯……單鞭。鞭抽。有時候也玩刀子、電擊。還有ＣＢＴ。」ＣＢＴ是性虐待的暗語。

　　「我們這裡不准玩刀子，」金髮女人說，「禁止流血事件。」

　　「我想先到處看看。」莎拉說。

　　「有一間房已經預訂了。」金髮女人說。

　　「好啊。其他也都想看看。」

　　金髮女人聳聳肩。

　　另外一個墨黑色頭髮的女人從裡面走了出來，帶著莎拉去看裡面的環境。這個矮胖女人身上彷彿罩著一大塊黑色彈力布，鷹鉤鼻，胸部和前臺的金髮女人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她自我介紹說自己叫伊芙，然後就開始喋喋不休地向莎拉介紹這裡的情況。

　　「硫磺石」俱樂部是紐約最高級的Ｄ＆Ｓ〔註：即控制與屈服。〕俱樂部。伊芙介紹說，這裡的客人包括市內最富有最有權勢的男人和女人。從律師到音樂製作人，再從華爾街的巨富到世界知名的學者。沒有一個人是來自底層的，甚至連中層階級的人都沒有。其中有一些特別著名的公眾人物──少數幾個甚至相當有名，是這裡的常客。

　　「大部分來我們這裡的都是男人，」伊芙繼續囉嗦道，「大部分，雖然不是全部，都是要玩屈服的。多是異性戀，也有同性戀。我們這裡做事的有幾個剛到十四歲，兩個男的，十二個已經可以上場做事了。」

　　這時伊芙領著莎拉來到一條矮頂四面裝有隔音效果的走廊：「我們這裡每小時二百五十美元，一次至少消費兩小時。不准性交，禁止毒品。我們要求很嚴格。」

　　「也就是這麼一說。」

　　「也就是這麼一說。」伊芙笑了一下，「禁止性交或者口交。不准有流血事件。絕對不許有人破壞，這是規矩。」

　　「五百塊裡面我能抽多少？」

　　「每小時提百分之四十的成。」伊芙回答說。

　　「那一天我按理能接到多少客人？」

　　「聽著，」伊芙有點不高興了，「多得是人想幹這個。」

　　「那如果要接一個沒有固定小姐的客人，我得坐多久的板凳？」

　　「如果你幹得好，一天能掙一千，也就是說一天你自己能拿四百。」

　　「你們是不是和市內一些古怪的服飾店有關係？是你們的人就能打個折扣什麼的？那些東西太貴了。」

　　「哦，那是當然啊。沒有好衣服就沒有客人，道理很簡單。沒錯，我們是有關係。」說到這裡她打開一扇上面標著洗手間字樣的門。一個穿著女人制服的男人正跪在地上，他手裡握著一把牙刷，正蘸著桶裡的消毒水顫顫巍巍地擦洗地板。莎拉注意到他手上戴著一枚結婚戒指。

　　「沒擦乾淨，馬緹達。」伊芙衝他吼道，「重擦。」然後嘭地一下把門關上了。

　　「這裡是洗手間，不分性別。他本名叫馬修，到這裡來工作之後就改名馬緹達了。一個娘娘腔。」

　　「找個得力的幫手的確不容易，是吧？」莎拉故意裝作很體諒地說。

　　「唉，你說的可不是嘛。好了，現在你看，這裡有五個地牢，裝修都很齊全。」

　　說著她拉開一扇標有二號地牢的厚重鐵門。除了黑色的牆壁，裡面很像一個醫生的診斷室。但是，裡面的東西卻不是在大多數醫院就能買到的：一臺木頭的奴役旋轉桌，一個伸展臺，裝備齊全的手銬和腳銬。

　　一個牆邊的長椅上放著一排鞭子、修剪刀，還有其他莎拉不知道的器具。

　　另一個牆邊則是一個黑色皮質鞍馬。

　　「這是二號房。其他的都跟這個差不多，有些小地方不太一樣──懸掛的器械，牢椅，就是這些東西。」

　　「我能看看其他房間嗎？」

　　「三號正有人用。其他房間可以帶你去看看。相信我吧，真的就是一回事兒。」

　　「那好吧，聽你的。」

　　「我們這裡的玩控制的人都得穿皮製、漆皮、乳膠、聚氯乙烯質地的服裝，穿英國騎士裝也行。服務包括捆綁、打人、鞭抽到羞辱，從輕到重，從小狗訓練、幼稚症、生殖器蹂躪、乳頭折磨到腳底敬拜，各種常規服務都應有盡有。」

　　等兩個人返回等候廳之後，她們遞給莎拉一份三頁紙的表格要她填。

　　就在這時，莎拉藉口說要上廁所。

　　「沒問題，」伊芙說，「去吧。你記得位置吧？」

　　「嗯。」

　　「如果你不想馬緹達在裡面，就吼他出來。他喜歡別人對他那樣。」

　　莎拉一個人順著走廊到了洗手間，但沒進去，她往前繼續走一直來到三號地牢的鐵門前面，這個地方有人在用。自己要找的人肯定在裡面。

　　她推開了門。

　　一個紅頭髮的漂亮女人穿著ＰＶＣ革質的彈力短褲、胸罩、手套──高至大腿的皮靴，鋼製鞋跟又尖又長──正在對著只戴了一個頭套、全身裸露的中年男子身上抽鞭子。

　　女人扭頭朝門這邊看了一眼，不高興地朝莎拉丟過來一句：「對不起。」

　　「打擾了，」莎拉沒顧上搭理這個女人，「是愛爾金先生嗎？」

　　這時頭套裡面發出一個不清楚的聲音：「這位小姐，有事？」

　　「愛爾金先生，我是特工莎拉。真是十分抱歉現在打擾你，但是我想我們得談談。」

　　※※※

　　曼哈頓銀行的總部是由西薩．佩理〔註：美國著名建築師。〕設計的一幢頗為壯觀的現代大廈，坐落在列剋星敦附近的五十二號大街，與它最強悍的競爭對手花旗銀行隔窗相望。

　　執行官的辦公室設在二十七層。愛爾金的辦公套房佔去了一個很大的角落，相當於一個小型律師事務所。地面鋪著波斯地毯，過道兩邊擺放著古董、胡桃木和水果木的家具。

　　當愛爾金重新穿上價值上千美元的深藍色雙排扣西裝，打上金色的領結，梳著整齊的頭髮坐到巨大空曠的辦公桌後面時，他的身上竟然散發出一種嚴謹沉穩的感覺。這使得莎拉很難把眼前的這個人和半個小時以前戴著頭盔渾身汗淋淋的大肉球聯繫在一起。

　　愛爾金現任全國第二大銀行的主席。阿默斯特大學畢業之後，他娶了紐約一個富有的交際花，結婚到現在二十多年，一共有四個孩子。出任主席之前，愛爾金曾在百事、西方石油公司、富達投資公司〔註：全球最大的獨立基金管理公司。〕任過負責人。

　　除此之外，在從華盛頓的「宇宙」到舊金山的「波希米亞小樹林」這樣的高級俱樂部，他也是常駐會員之一。總之，這是一個四通八達的人物。

　　可是，愛爾金很少在公眾面前露臉，只時不時出去做一些關於銀行管理的講座，偶爾能在《時代週刊》的社會版上看到他和妻子的照片。

　　「看來，」他開口說，「我的律師得忙活一陣子了。」

　　「還有媒體，」莎拉接著說，「還有股東，還有曼哈頓銀行的成千上萬的員工。」

　　「你知道你這是在敲詐嗎？」

　　「知道。」莎拉一臉愉悅地回答說。

　　「那你知道我也能讓你下崗嗎？」

　　「只要你做得到，」莎拉毫不示弱，「可是如果我繼續查下去，估計先落馬的人是閣下你。」

　　「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還以為你不會這麼問了呢。愛爾金先生，根據我們可靠的線報，你或者你的銀行，或者你們兩個都可能成為恐怖分子的襲擊目標。這件事情，我們已經跟你說了兩個星期了。」

　　「對方是誰？」

　　「目前不知道。」

　　愛爾金慢慢點了點頭：「可能又是奧克拉荷馬爆炸案的那幫蠢貨吧。這些右翼軍事組織認為只要是大銀行，就肯定和以色列、俄國、三邊計劃和外國關係局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勾當。」

　　「我認為不管幕後是誰，肯定不是一般的軍事組織。不管怎麼樣，我們需要你的合作。幾個星期以前，你見過一個叫薇蕾莉的應召女郎，就在你們見面後的那天夜裡晚些時候，她被人謀殺了。」

　　愛爾金直勾勾地盯了莎拉幾秒鐘，鼻孔裡露出白色的鼻毛，手指修剪得特別整齊乾淨。「我不知道你在說誰，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愛爾金先生，我理解你的處境。你是一個有四個孩子的已婚男人，一家大銀行的主席，你得維護你的形象和聲譽。我了解你為什麼不願意承認和薇蕾莉有關係。但是這裡潛在的未知後果實在是太嚴重了。你得知道，我一定會為你和薇蕾莉的關係保守祕密……」

　　「你會說英語，對吧？我不知道你在說誰。」

　　「有一件事情你必須得清楚，一輛以你的名義租用的露營車曾經給薇蕾莉的號碼撥過一個電話。我們有記錄。這是其一。其二，薇蕾莉的聯絡簿上有你的名字。現在，我想我們可以談點什麼了吧。」

　　愛爾金盯著莎拉看了很長時間，好像在決定怎麼進行下面的遊戲。最後，他終於開口說話了：「聽我說，莎拉警官，」他說這話時口氣充滿了嘲諷，「我不知道什麼薇蕾莉，反正就是不清楚。你說有人從我的車上給什麼女人打了個電話？你到底憑什麼認為我知道這件事情？什麼讓你這麼肯定是我打的這個電話？我怎麼知道是不是有誰進入了這輛車？」

　　「愛爾金先生……」

　　「而且你說我的名字在這個什麼女孩的記事簿上。那又怎麼樣？」他斜趴在辦公桌上，從一堆信件裡面扒出一個碩大的垃圾郵件的信封，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說，「我很高興也很榮幸波士頓有個應召女郎竟然把我的名字寫進她的記事簿裡。可是，我每年也從雜誌發行商那裡獲得一千萬美元的版稅呢，莎拉警官。」

　　「愛爾金先生，請……」

　　「莎拉女士，站在我的立場，你才是各種所謂陰謀和蠢貨的目標。這類人成天盯著我這樣的有錢人。他們整天看《福布斯》富豪四百強的雜誌，然後從電腦數據服務中心購買地址。我根本不認識這個女人，而且非常討厭你拿這堆屁話浪費我寶貴的時間。如果你想控告我殺死了一個根本不認識的女人，隨你的便。但是你最好證據確鑿。不然到時候，你會在眾人的恥笑聲中下崗失業。我會盯著的。」

　　莎拉覺得自己氣得臉都紅了，低著頭盯著地板上鏽紅色地毯上的重複花紋說：「你是在威脅我嗎？」

　　「是預言。我又不是沒有朋友和認識的人。別他媽的到我頭上拉屎。」

　　愛爾金噌地一下站起身子。

　　「請你坐下。」莎拉拿出一個錄音機，按下了播放鍵。錄音帶裡面是愛爾金和薇蕾莉在電話裡的一段對話。

　　放完後，莎拉平靜地說：「這個，還有你在『硫磺石』俱樂部的會員記錄，都會通過適當的管道巧妙地成為公眾信息，標誌曼哈頓愛爾金時代的終結。隨之而來的是奇恥大辱。你的董事會成員會要求你立刻辭職。」

　　「我的私人生活是我自己的事情。」

　　「對你這麼一個地位顯赫的人來說，可能得另當別論。」

　　「你們現在的行為和模仿卓別林沒什麼區別。你不覺得很令人厭惡嗎？」

　　「有時候是，」莎拉承認道，「但是這種遊戲規則，我敢打賭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那是政治陰謀家的勾當……」

　　「沒錯──但是為了結果值得這麼做。除非我們干涉恐怖或者暗殺分子的隱私，其他人才有條件談隱私──不然，他們就會對我們的情報感興趣。我原本以為，多年以前恐怖分子威脅襲擊你的銀行時，你就已經學乖了，但我猜你不是那種人。現在決定權在你手上：要麼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要麼丟掉你的飯碗，甚至還有你的家庭。」

　　莎拉想起以前在雜誌的社會版面上看見過身為社會名媛的愛爾金老婆的照片：依婉格琳．當娜．愛爾金。當時好像是在一次公開慈善會上，照片立刻相繼刊登在了《城市鄉村》和《時代週刊》上。那是一個好像得了厭食症的金髮女人，曾經應該是個美豔絕倫的尤物，可惜現在卻變成了一個瘦骨嶙峋、臉上被各種化妝品包裹的可憐蟲。湯姆．伍福〔註：常因言詞激烈而在知識界引起巨大爭議的風雲人物，曾獲美國國家圖書獎。〕曾經說她是「社交場上的x射線」。她和愛爾金有四個孩子，一個在英國的喬特寄宿學校，一個在英國英格蘭西南部的埃克塞特，一個在紐約市以北的瓦薩爾學院，還有一個花著老爹的錢在邁阿密吸毒混日。

　　很明顯，依婉格琳對自己丈夫的性取決向還一無所知，而且威脅愛爾金說要向公眾暴露他的隱私肯定有作用。莎拉突然覺得自己很噁心，儘管外表上顯得精明又冷靜。

　　當然了，愛爾金和薇蕾莉的關係會不會導致婚姻和家庭的破裂，現在還是一個未知數。有時候，婚姻和家庭爆發出來的伸縮性是無法估量的。但是，作為美國數一數二的銀行家，他排在前三名之列的事業毫無疑問會因此毀於一旦。

　　莎拉繼續說道：「薇蕾莉受人雇傭去偷你手提箱內的一件東西……」

　　「我手提箱內沒有丟什麼東西！」

　　「是沒有。她只是『借』走了一小會兒，然後又還到了四季酒店的前臺。」

　　愛爾金抬頭盯著莎拉看了一眼，這一次，她看見他的臉上漸漸沒有了血色：「你怎麼……」

　　「一張磁碟。你在酒店的時候是不是『錯放』到什麼地方了？」

　　「哦，上帝！哦，上帝。」愛爾金的臉都扭曲了。

　　「怎麼了？」

　　「磁碟，──我以為從我手提箱掉出去了。我是說我以為對別人來講這張磁碟根本毫無意義可言──沒人知道上面有什麼。所以別人還給我的時候，我只當是不小心掉了。前臺的人說是在一個垃圾桶裡面找到的……」

　　「上面有什麼？」

　　「每一年我們都會拿到一張磁碟，上面是一整年的驗證碼，每一天電腦的密碼都不一樣。這些密碼是數位編製，可以用來通過電腦向世界各地匯款。我來波士頓就是為了參加一個銀行安全聯會。每一年，各個銀行的行長或者代表都會聚在一起交換電腦密碼。」

　　「如果有人得到了這些密碼……」

　　「就能進入電腦系統篡改交易記錄，拿走幾十億美元。不敢想像。」

　　「如果銀行突然不見了一大筆錢，美聯儲不會幫一把嗎？」

　　「上帝，不會。現在銀行都在改革。美聯儲稱此為『道德淪喪』──我們對投資者管得還不夠嚴。事實上，曼哈頓銀行只有百分之八的可靠資產──政府債券、三Ａ級證券──基本處於流動狀態。」

　　「這個意思是？」

　　「意思是說只要拿走一千多萬美元，銀行就會破產。現在快告訴我，你想要我怎麼做，拜託了？」

　　「我想見一下你們的安全負責人。」莎拉說，「就現在。」

　　曼哈頓銀行的安全負責人是一個年近五十的高大女人，名叫查普曼。

　　查普曼，曾經在聯邦調查局工作過。這讓莎拉覺得有話可以聊。

　　可惜查普曼不是個聊天的對象，不僅如此，根本就和一臺電機車一樣無趣。說話時一板一眼，金白色頭髮蓬鬆地盤在腦後，嘴唇上的粉紅唇彩精緻細膩。三個男下屬站在一旁畢恭畢敬地聽著女中音說的每一句話。

　　看來愛爾金喜歡控制欲強的女人。

　　「你要我們啟動緊急管理方案，說是為了一個『遊戲計劃』。可是你又拿不出有人要襲擊曼哈頓銀行的確鑿證據，連目標是總部還是分支機構，都不清楚。」

　　「這麼說不準確，」莎拉糾正道，「我們截獲了一段電話錄音……」

　　「沒有意義。就是說說而已。空談。」

　　「我們遇到的恐嚇也不止這一個……」莎拉剛要開始說話。

　　「你知道有多少人恐嚇說要襲擊這家銀行嗎？」

　　「你到底想怎麼樣？」莎拉終於忍不住發火了，「你想被炸死是吧？你想讓這整棟樓被炮彈炸得灰飛煙滅是吧？你是想要看到一張恐怖分子的公證人寫一張紙條說──『噢，小心啊，那一小包東西還沒過期呢？』」

　　查普曼也不甘示弱地提高了聲音的分貝：「你想要派一隊人到銀行總部和分支機構搜查一遍看有沒有炸彈，對吧？然後告訴媒體說，有一天，雖然我不知道確切時間，將會有恐怖分子襲擊曼哈頓銀行？你有沒有概念，那將對銀行的業務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算了，」莎拉說，「我們折中一下。你派一隊便衣以例行檢查的名義對大樓做一遍搜查，這樣外界就不會發現問題。再對這裡和分支機構的保安力量和措施進行加強，保證愛爾金的貼身保鏢增加兩到三倍。還有，看在老天爺的份上，立即換掉門禁的密碼。這些你總做得到吧？」

　　查普曼聽完莎拉說的話還是怒目圓睜。過了好長時間，她才愣愣地說了一句，「嗯，我們只能做這麼多。」

第四章　指紋─二

　　八

　　阿爾頓喝完減肥可樂，把空罐子砰地一聲砸在了桌子上：「真他媽的痛快，」

　　他隨口罵道，「愛爾金終於說話了。快說說他妥協的情形。」

　　「暫時先不講那個，」莎拉現在想著還覺得噁心，隨手拉了一張椅子靠近阿爾頓的書桌坐了下來。她朝四周望了一眼，滿牆都是藍色電腦螢幕、鍵盤、中央處理器和電纜。

　　「我寧願想不起來了。他說磁碟上有一整年的電腦密碼，每天用一個。還說如果有人拿到磁碟，就可以暗地裡從銀行偷走幾十億美元。你覺得有道理嗎？」

　　「靠，有！」

　　「怎麼有？」

　　阿爾頓嘆了口氣（專家們向來都怕絞盡腦汁尋找簡單的語言給門外漢講解專業的東西）說：「這樣的。現金──完整傳統舊式的現金，就是我們用來買咖啡或者給小費時用的那張可愛的紙片──不見了，明白？很快就成歷史了。今天每六美元就有五美元不是真實存在的，而是──空氣。取而代之的是由一和零組成的數據流在電腦裡面形成的虛擬世界。每天有三位數的資金通過電腦跳入世界任何一個地方──你有概念嗎？」

　　莎拉慢慢地搖了搖頭，一臉的茫然。

　　「我是說，好，你現在知道現金只是一個數字概念，對吧？它不過就是政府在某個地方的印刷廠印製的一張彩色的紙張。支票也是一樣──不過是一張寫著『我欠你錢』的紙吧？好，但是如果數目太大──必須是超級驚人的數目──則一直都是憑藉電腦傳送。在過去，如果銀行要匯一筆一百萬美元的款項，就需要寄送一張支票。然而現在一般都用電線就可以完成匯款──專有名詞叫電子轉賬。嚯，我記起一九八五年的時候，紐約銀行的軟體出了一個小故障，結果美聯儲不得不連夜借給他們二百三十億美元救急。」

　　「但是行竊又是怎麼回事？」

　　「嗯，我正要說這個。這套系統真他媽的爛。所以只有弱智莽夫才會頭上罩著絲襪手裡拿著手槍衝到銀行去搶錢，結果可能只搶到人家手頭的幾千美元現金。真夠可憐的。一九八八年，有人通過電子匯賬從芝加哥的一家銀行盜走了七千萬美元。」

　　「但他們沒拿走。」

　　「是，但那是因為他們低能。問題是人們鮮少知道成功了的搶劫，因為銀行不想讓外人知道自己的系統有多好進入。大概在一九八二年和一九八三年間，有個傢伙進入美國的一家銀行，地點我不記得了，好像是做『社會工程』的……」

　　「什麼意思？」

　　「哦，這個電腦駭客自稱可以幫你弄到一些銀行的內部文件。他假說自己在美聯儲負責系統的安全維護，然後成功地把一千零二十萬美元轉入瑞士銀行的戶頭，然後兌換成鑽石──他就拿走了。」

　　「真的？」

　　「對啊。再有就是一九八九年的一件案子，一個馬來西亞人借用一個彌天大謊誆騙了蘇黎世瑞士銀行的兩名職員，讓他們從一所澳大利亞銀行的紐約分行給自己電匯了兩千萬美元。竟然沒人發現這是個騙局。這兩千萬美元差點搞垮澳大利亞，之後立即分別匯入Ｎ個小額戶頭，直到最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得一乾二淨。等瑞士銀行發現問題的時候，錢已經所剩無幾了。」

　　「所以如果有人弄到電腦密碼……」

　　「你在開玩笑吧，莎拉？天哪，那這個人就能從銀行提走一大筆錢，一天之內使整個銀行崩潰。我想我得看看曼哈頓銀行的電腦，你覺得呢？」

　　※※※

　　九

　　如果一個毒品走私犯想，比如說，往美國境內運送一千公斤的可卡因，他只要從毒品集團開發出來的眾多歷史悠久的暗渡陳倉之法當中挑一種就可以了。你可以把毒品裝進空心的鋁條，然後疊放進一艘可以進入內瓦克港口〔註：北美港口。〕的委內瑞拉船隻。或者你也可以把可卡因藏在裝修材料裡面，用卡車從墨西哥邊境運進美國。

　　如果你的計劃安排得十分小心，而且運貨單據齊全的話，那麼勝利女神就會往你這邊靠。

　　可是，如果你走私的物品相對較少，不管是毒品、炸彈或者武器級的鈽，那可以選擇另外一種更加穩妥的方式。

　　這時只需要通過ＤＨＬ、聯邦快遞、安邦公司的國際郵包遞送服務就可以了。每一天都有數以百萬計的包裹寄送到美國國內，其中大約有十萬件都是隔夜快遞，而這些包裹很難會受到仔細的檢查。

　　美國政府把這些國際快遞公司稱為「快速遞送從業者」，並在美國聯邦法規第一百二十八部第十九卷中設立了一長串的行業規定，要求他們必須向關稅總局證明運送設備的安全性，並且每一個員工都必須背景單純。

　　在紐約愛德沃德的約翰．甘迺迪國際機場是一個獨立的入境關口，所有來自歐洲的快遞包裹都從會這裡經過。為了提高工作效率，大部分運貨單位都會事先通過電腦向美國海關遞交一份明細表，說明貨物的內容。可是即使這樣，美國海關還是連抽查ＪＦＫ機場〔註：約翰．甘迺迪機場的簡稱。〕貨物的千分之一都做不到。

　　卡里容──住在比利時的里格、早前鮑曼收買過來裝配引爆裝置的拆彈專家──來到布魯塞爾，分兩天通過ＤＨＬ寄送了兩份包裹。兩個包裹裡面是一樣的東西──ＣＦＤ一三〇ＣＤ型號的新力收音錄放機，裡面分別藏放的是為客戶量身定製的引爆裝置。

　　他很清楚ＤＨＬ運送包裹的流程，知道布魯塞爾是它在歐洲的中轉站。這裡的分公司一向使用私人七二七噴射機運送包裹，每架裡面都有一個大的貨櫃──或者按業內的話說叫「罐子」。每一個罐子可以裝下一到兩千個包裹。

　　卡里容計算過：自己的包裹應該是在凌晨一到兩點的時候到達ＪＦＫ機場，通過美國海關，卸貨，重新裝上ＤＨＬ專用噴射機，早晨九點到達ＤＨＬ在美國的總部辛辛那提。但是，如果想要貨物到達收件人的手中。還必須等到第二天。總的說來，整個運送過程需要兩個工作日。

　　卡里容終於完成功課了。他認為自己選擇了一條沒什麼風險的方式送走了雷管。

　　可惜，他漏算了高級檢察員埃德娜。

　　埃德娜已經在美國海關總署工作三十七年了。這位矮小敦實的黑人婦女精明強幹，心明眼亮，在朋友當中素有「鷹眼」之稱。有些不怕死的傢伙常常不自量力，結果自討苦吃。連她的丈夫都知道一個道理：千萬不要有拉攏埃德娜的念頭，那一定是給自己找麻煩。

　　而這一點，那些報關員也都心中有數。他們都清楚：只要是埃德娜當班，那麼就別心存僥倖，一切都得照規矩辦事兒。她總喜歡拿著一把細齒的梳子──不，應該是一臺顯微鏡！──一絲不苟地對所有明細表、航空票據、商務發票〔註：美國海關總署官方票據，實際上叫海關入境單據，上面一一列舉了包裹裡面的內容、價值和用途。〕都仔細檢查一遍，不允許出任何一點差池。

　　有些無聊的報關員惡意造謠中傷埃德娜，說她只有靠找碴才能得到高潮。如果她真的發現了什麼差池，你絕對可以相信她一定會堅持把問題糾正過來，即使是涉及一整架飛機的貨物她也會在所不惜。

　　運送公司最怕的兩個詞就是「分拆貨物」，這意味著可能就為了一個內容不合格的該死小信封，船舶公司必須打開貨櫃並花上三個多鐘頭的時間把兩千多份包裹重新整理一遍。埃德娜檢察官當然不會在發布「分拆貨物」的命令時心慈手軟，甚至有些人懷疑她是不是很享受這種快感。對著報關員的嚎叫，她可能會拍手叫好：

　　「好啊，我就說一定沒錯。你就裝腔作勢吧。」

　　所以如果碰上埃德娜當班的晚上快遞包裹，你就一定要做到謹小慎微。要確保把他們要求手動檢查的物品──動物用品，藥物，維他命，食物──分開包裝，這樣就可以為檢查其他物品節省時間。

　　同時，你還得確保航空賬單上的報價和海關入境單據上的報價一致無誤；一次出貨不得超過五百五十磅；一件包裹不得超過一百二十四磅；貨物長寬高加起來的總和不得超過一百一十八英尺。

　　如果你確保不了，埃德娜肯定會替你確保。

　　其實，那天晚上的ＤＨＬ快遞包裹的單據一應俱全。埃德娜檢察官正在審閱明細表──她從來都是看紙版的文件，因為她認為用電腦看就會出問題，而且對此深信不疑。

　　就在她繼續處理單據的時候，她坐到電腦面前從裡面調出已確定的海關入境單據。這時，電腦螢幕上卻跳出一行信息：加強。

　　這是一個自動程序，負責──完全是隨機地──指定某一個包裹進行檢查。「加強」的意思是扣下一架飛機的貨物，進行手動檢查。

　　她抬頭對報關員說：「嗯，查爾斯，今天你不走運。貨物要扣下。」

　　「哦，天啊。」報關員簡直快要默哀了。

　　「得了，你現在最好回去做事，順便通知一下ＤＨＬ。他們可有事情做了。」

　　ＤＨＬ專署噴射機上的六大箱貨物被搬到入境通關處的扣押區，其工作人員被要求在那裡進行拆箱檢查。一隊警犬被牽來逐一聞過箱子，沒有發現易燃易爆物品。

　　只有一個從義大利佛羅倫斯寄送的包裹裡面被查出有七大塊白色真菌。為了掩蓋菌類的刺鼻氣味，這些塊狀物被裝進香皂盒子裡。

　　埃德娜檢察官挑了幾打包裹，放到Ｘ射線移動帶。她讓ＤＨＬ員工把其中幾個打開並用眼睛掃視了一遍，認為裡面的內容和航空票據上的記錄沒有出入之後，才滿意地讓其順利過關。然後叫他們用特製的黃色膠布重新封好包裹，以證明它們曾被美國海關打開過。

　　放入Ｘ射線移動帶的包裹當中，有一個──按照其航空票據和海關入境單據上寫的──應該裝著ＣＤ收音多功能錄放機。雖然Ｘ射線顯示裡面的東西好像也的確是個ＣＤ收音多功能錄放機。但是她不喜歡這個重量。

　　比預計的重了點。埃德娜總是在搜查毒品，天知道這些毒品販子會想出什麼新招。於是她要ＤＨＬ員工打開包裹，把裡面的黑色磨砂新力ＣＦＤ一三〇機器拆開。她一面拆一面在想這麼好的質地，自己的小孫子司各特不知道會有多喜歡啊。不知道要多少錢呢？她拿起一個螺絲起子小心翼翼地把背部的蓋子卸了下來，裡面出現了一個頂上裝有小燈的黑盒子。是電子裝置，但是絕對不該放在這裡。

　　「見鬼──？」埃德娜叫了一聲。

　　整個包裹立即被送往酒精菸草和武器檢驗局。

　　這個假ＣＤ播放器裡面被發現藏了一個鞋盒子大小的黑色塑膠匣子。上面裝了一個金屬蓋子。裡面裝有一個微波傳感器，還有一些其他的特別裝置、托架、電線和螺絲釘的插口。

　　有一處很明顯是專門放電池的地方。還有那些該死的螺絲釘插口，肯定也是用來安什麼東西的。一個ＡＴＦ〔註：酒精、菸草和武器檢驗局。〕特工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把一根雷管安到螺絲釘插口……

　　不會的，不可能。可能嗎？這一部新力ＣＤ播放器的空殼內，竟然巧妙地放進了一個極尖端炸彈的引爆裝置。

　　※※※

　　十

　　早晨六點鐘，莎拉正躺在床上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電話卻響了。

　　四十五分鐘之後，莎拉走進ＦＢＩ紐約分局副總的辦公室，現在這裡的主人叫喬瑟夫，一個六英尺七英寸高、身材魁梧的愛爾蘭白髮老頭。她發現整間屋子裡面只認識一張面孔，那就是坐在喬瑟夫邊上的惠特曼，聯合行動小組的負責人。當別人把自己介紹給其他兩個穿著襯衫的陌生人時，莎拉覺得胃裡一陣翻騰。一位是個黑人胖子，名叫阿佛斯，紐約警署第一代理局長；另外一位則是個精瘦的小個子，紐約警署的總探長韋利。這次是個高層會晤，肯定發生什麼很嚴重的事情了。

　　桌子正中央放著一部電話對講機和一個棒沃馬緹科牌的小型咖啡過濾器。莎拉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對惠特曼笑了笑，然後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

　　「挑重要的事情先說，」喬瑟夫直接點明對莎拉說，「我不知道你覺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但是你現在的案子已經升級為全面調查。」

　　莎拉點點頭，沒有表現出不對勁的情緒，當然這種情緒不是害怕。全面調查？

　　全面調查得經過ＦＢＩ局長的審核以及司法部長的最高授權才能得到，而且要授權一次全面調查，那還必須是案子牽涉到一個相當大的頭目。怎麼來得這麼突然？發生什麼事情了？喬瑟夫繼續說：「一個重型炸彈的組件日前在ＤＨＬ的貨物當中被美國海關總署查獲。馬西，你能介紹一下情況嗎？」

　　「當然，」聲音是從對講機上傳來的。該人叫馬西，ＦＢＩ引以為豪的試驗部技術科科長。「多虧ＪＦＫ美國海關的徹底清查，才碰上了一點好運。一部普通的ＣＤ攜帶式播放器在從布魯塞爾到曼哈頓的途中被攔截──事實上具體地址是寄到哥倫比亞大學的一個信箱。」

　　跟著傳來一陣翻紙的聲音，「播放器裡面放置的是一個相當精巧的引爆裝置。」

　　「莎拉，那就是炸彈的一部分。」警署安全部長阿佛斯解釋說。

　　莎拉心裡一陣怒火，腦袋裡面蹦出幾句尖刻的話，特別想回嘴。可是，她忍住了，只是禮貌地點點頭。馬西的聲音在對講機裡繼續說道：「我知道莎拉警官調查過洛克比空難事件，所以相信她肯定了解炸彈。後來海關署把東西交給了ＡＴＦ，後者又把東西交給了我們。啊，事實上，我真想大吼兩聲，我們的技術人員做的真叫一個迅猛。」一般來說，非反恐事件應該由酒精菸草和武器檢驗局負責調查。但是這一次的案子卻是由馬西帶領的罪犯實驗室分析出的引爆裝置。

　　「包裹什麼時候到達約翰．甘迺迪機場的？」莎拉問。

　　「前天晚上。」

　　「那也就是說，應該是現在到達目的地。」

　　「對，」馬西回答說，「ＣＤ播放器的殼子裡面放了一個盒子大小的東西，看看啊，九點五英寸長，五英寸寬，四點五英寸高。裡面裝的東西很有意思。雷管上裝了一個呼叫器。」

　　「無線電控制，」莎拉說了一句，「繼續。」

　　「還有一個電子計時器，只要沒人按停，它可以一直走。最可怕的地方是──上面有個傳感器，只要有人進入距離這個炸彈只有二十五英尺的範圍，就會發生爆炸。再來說繫帶和懸掛物。」

　　「馬西警官，」總探長這時開口打斷了他的話，「你們的人得出結論覺得這個炸彈，這個……什麼引爆裝置會引起什麼樣的事情？」

　　「很多後果。但是我們認為可能不是用來在飛機上引爆的。」

　　「你怎麼知道？」喬瑟夫問。

　　「它沒有承受大氣壓的能力，也沒有撞擊敏感度。也就是說飛機上升到一定高度進入一定大氣壓或者著陸時，炸彈都不會被引爆。而且，裡面的呼叫器目的是用來接收無線電引爆信號。所以我們知道這應該是一個遙控雷管。」

　　喬瑟夫插了一句說：「如果雷管是靠呼叫器控制的，那麼是不是說炸彈還是受區域限制？我是說，無線電信號總有到不了的地方吧？」

　　莎拉在一旁點點頭。這個問題才像個樣子。

　　「是，」馬西說，「我們可以肯定的是，炸彈應該不是──曾經應該不是──要放到隧道或者地鐵裡面的。」

　　「或者地下停車場，」惠特曼補充道，腦子裡面想起世貿大樓爆炸案。

　　「沒錯，」馬西說，「這些地方因為周圍太厚的防護罩而收不到信號，至少收不到很強的信號。你們知道在地下停車場打手機是個什麼狀況吧？」

　　托馬斯總探長把身子向前傾，打斷了馬西接下來的話，說：「我想回到微波傳感器上面去，行吧？我想問的是，為什麼是二十五英尺呢？這個是不是告訴我們炸彈可能會安放的地方呢？如果安放在街上或者人多的地方，傳感器就會被引爆，對吧？所以，它應該會被放在一個沒有太多人的地方。」

　　「對，」莎拉說，「或許也可能是晚上，放在一幢廢棄的房子裡面。」

　　「可能。」馬西說。

　　「還有一件事，」莎拉看著周圍的男士們，啜乾第二杯咖啡。「可能也是最重要的。無論怎麼樣，這個炸彈一定會爆炸，對吧？計時器，微波傳感器，還有無線電激發呼叫器──隨便哪一個都為了引發炸彈爆炸。」

　　「所以呢？」阿佛斯問。

　　「所以現在我們已經對恐怖主義者的意圖和他們本人了解很多了。」莎拉說，「既然炸彈無論如何都會爆炸，就說明這不是敲詐勒索。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到現在沒有接到任何信件或者電話的原因。因為他們根本不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和一般的恐怖分子不一樣──如果果真如此的話──這幫人不要美國政府釋放人質或者退出戰爭什麼的。他們就是要無條件地製造一場災難。」

　　「很對。」馬西猶豫了一下才說。房間裡的氣氛好像剛剛遭受過電擊。

　　「啊，莎拉女士，」阿佛斯說，「你太大驚小怪這個所謂最重要的問題了吧。根本就不會有什麼毀滅性襲擊。我們現在拿到他媽的什麼引爆裝置了。沒有了這個東西，我們的恐怖分子就沒有了炸彈，不是嗎？」

　　「哦，是啊，真好。」莎拉拍手稱快道，「你是不是希望我的人現在就捲鋪蓋走人？還是再等兩天看看風到底往哪邊吹呢？」

　　「莎拉。」哈利．惠特曼嚴厲地提醒道。

　　「對不起，」莎拉表示了一下歉意。「這句話真是可笑，而且甚至是危險的。我們怎麼知道對方就沒有其他同類裝置呢？也許說不定這些裝置已經被寄送到了全國各地，而且甚至已經被對方拿到手裡了。而且，就算這是唯一的一個，我們怎麼知道恐怖分子不會通過電話再訂製一個呢，並且通過別的方式寄送呢？」

　　「是，」喬瑟夫也同意道，「我們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阿佛斯往椅子後面一靠，悶悶不樂地抿了一口咖啡。

　　「馬西警官，」莎拉說，「就我所知，呼叫器不能單買，用戶還得出租電話服務，是這樣子嗎？」

　　「唔，也對也不對，」馬西答道，「呼叫器哪裡都買得到。但是如果想用的話，就得租賃電話服務。」

　　「嗯，那就是我們的線索了，」莎拉微笑地朝每個人看了一眼。「追查呼叫器的服務商，找出機主。就算對方給的是化名，那麼租賃服務時提供的個人信息也足夠留下一些蛛絲馬跡了……」

　　「不，」馬西潑下一盆冷水，「沒那麼簡單。」

　　只見阿佛斯捧著咖啡杯在背後偷笑。

　　「怎麼講？」莎拉問。

　　「第一，呼叫器上的序列號已被去除。這個事情的設計者好像相當精明。」

　　「但是又沒有其他方法……」莎拉剛要說。

　　「從商家那裡買一臺呼叫器，」惠特曼插道，「然後租賃服務，對吧？然後再買一個呼叫器──光買呼叫器，不買服務──通過另外一個管道。現在每一臺呼叫器都設有程式，只對一個數位號序列有反應。所以只需要了解第一個，然後把第二個改造成相同的數位號序列……」

　　「你越說我們越糊塗。」喬瑟夫打斷了他的話。

　　「我明白了，」莎拉這時卻說，「引爆器裡面的呼叫器和租賃的呼叫器是一個原理，但是如果我們試圖跟蹤信號的話，則什麼都查不到。聰明。」

　　「你是明白了。」馬西說，「但是我現在想了解的是最主要的問題。聽著，我們的人想到一個幕後主腦。」

　　「誰？」莎拉忙問。

　　「利比亞。」

　　「天啊！」惠特曼叫道。

　　「你們怎麼知道的？」喬瑟夫跟著問。

　　「這樣的，」馬西說，「實驗室的一個人發現炸彈的計時器跟一九七六年威爾森賣給利比亞的一模一樣。」

　　莎拉和其他ＦＢＩ特工清楚馬西說的是什麼意思，可警察們就不一定了解。的確，雖然利比亞以及它和ＣＩＡ特工威爾森之間的交易已經公之於世──但是畢竟不是全部。

　　公眾對這位威爾森的了解包括──按照情報部門的措辭，是說一個ＣＩＡ官員「瀆職」──夥同另外一個人出售了二十噸塞姆汀塑膠炸藥，結果後來給世界造成了數起恐怖事件。而且還有記錄表示，威爾森還曾經出售了三千個電子炸彈計時器。

　　但是威爾森到底是怎麼弄到這些東西的，公眾卻不得而知。實際上，這批東西的來源正是ＣＩＡ的御用製造商。威爾森通過一個有名的發明家訂購了三千臺計時器。

　　這個人住在華盛頓郊外，名下就有六百個專利，多年來他一直為政府情報機構製造高科技小玩意兒。人稱天才的他甚至曾為愛德華空軍基地製造了多個軍用衛星。

　　這個人知道威爾森是ＣＩＡ的人──但是卻不了解當時他用的是個人名義而不是代表中央情報局。本來威爾森用現金而沒有通過訂單支付計時器時，他就應該有所警覺。可是，他還是跳進了威爾森挖的這個坑。

　　他設計並製造三千個黑色的塑膠計時器，均為三英寸邊長的正方體，厚度約為半寸。計時器外殼裝有發光二極管和一個開關，時間範圍從零到一百五十個小時，設置時每次可增加一小時。自一九八八年以來，阿拉伯恐怖分子頻繁使用這種計時器，製造了多起炸彈爆炸事件。

　　「所以你覺得鮑曼是受利比亞人利用的？」莎拉問。

　　「可能，如果那麼看的話。」馬西回答說。

　　「精采。」惠特曼插了一句。

　　「幹得漂亮。」莎拉也說，「好，現在，我要求重新還原引爆器，裝好，然後按地址今天寄到收件人信箱。」

　　「你到底──？」總探長韋利剛要問。

　　「莎拉，」惠特曼也不能理解，「你是瘋了。」

　　「不是，」莎拉說，「我是想派人監視。總有人去取包裹。讓我提示一下，雖然我們不知道這個人會不會是鮑曼。但先假設他就是。」

　　「莎拉警官，」馬西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幾個分貝，「我們的檢查還遠沒完成呢。」

　　「如果我們再拖延下去，鮑曼就一定會起疑心不願意再出現了。今天就得寄出去──最遲明天，不能再拖了。還有，我要在私人信箱郵遞服務處〔註：Ｍａｉｌ　Ｂｏxｅｓ　Ｅｔｃ。簡稱ＭＢＥ，世界上最大的從事商務、通信和郵件服務的特許經銷商。〕的電話設置監聽，以防萬一鮑曼──或者誰──打電話要包裹。如果我是他，我會這麼做的。」

　　「你沒聽見我說的話，是吧？」馬西叫道，「我說了，我們還沒做完，還不能還原。」一旁的阿佛斯對莎拉怒目而視，緩緩搖了搖頭……

　　「那好，」莎拉退了一步，「如果能的話，找一部一模一樣的播放器，按照原樣包裹好今天用ＤＨＬ普通卡車送到私人信箱郵遞服務處。哦，還有一件事。海關一般用黃色膠帶封裝被拆開過的包裹，標明『美國海關開啟過』或者其他類似字樣。一定確保上面沒有黃色膠帶。我要做到一切正常。」說完，她朝桌子邊上看了一眼，說，「我們要抓住這個混蛋了。」

　　※※※

　　十一

　　接下來的幾天，鮑曼幾乎是晝夜兼程地推進計劃的實施，以完全不同的兩個身分在市內兩處地方租下兩套附帶家具的公寓。他已經顧不得房東會怎麼想了，直接用現金支付了房租。貪得無厭是人類普遍的本性，這些房東會知道閉嘴的。接著，他在離弗頓魚市不遠處一條陰冷且到處飄著異味的街上租來一個剛好擠下一輛汽車的小車間房。

　　接下來，就是和電腦鬼才聯絡（應該叫「駭客」，別人說的）。很令鮑曼看好的是，這個駭客堅持要面談。他對這個人的底細了解得不多，只知道是個二十好幾的年輕人──狂妄自大兼華而不實，平時偶爾才會接工作，可是每次開口都是漫天要價。最重要的是，阿姆斯特丹的中間人強烈推薦這個人，說他是深懷絕技但又「絕頂滑頭」的鬼才。

　　他的名字叫做里奧，專為那些對自己的客戶信貸不滿意並希望得到修復的商人、私人投資者以及新聞記者提供服務。只要自己感興趣，他都可以出力工作，但是政府除外。

　　里奧在駭客圈內的名聲是從一九九一年初蔓延開來的。據說是那年波斯灣戰爭中，有線新聞網雇傭了一批電腦駭客、鬼才甚至專門盜用電話線路的人繞過政府條目繁雜的新聞限制條例。這些收人錢財的電腦精靈們的工作，就是截取軍事衛星接收和發送的信號並且進行破譯。里奧頗為受到ＣＮＮ〔註：美國有線新聞網的簡稱。〕以及其他電視網路的青睞，甚至一些想要知道事情進一步進展的有錢人對他也相當賞識。

　　鮑曼和里奧約在西區邊上的一家簡陋但燈火通明的小餐館見面，透過厚玻璃板的窗戶可以看見外面骯髒的街道。

　　里奧個子很矮，可能五英尺都不到，圓滾滾的像個酒桶，麵團似的胖臉兩邊蓋著濃密的豬排鬍，耷拉到衣領上的頭髮好像幾天都沒洗過了，鼻梁上架著一副塗彩的飛行員眼鏡。

　　鮑曼先用化名和假身分自我介紹了一番，里奧伸出肉嘟嘟、黏糊糊的手和他握了一下。漫無目的地閒扯了不到一分鐘，鮑曼就直接切入正題提出自己的要求。

　　里奧把嘴巴張開，貼在肉球一樣的拳頭上吧嗒吧嗒地玩弄了一會兒，慢慢抬起頭看了看鮑曼，詭異地一笑。這時，一個男人在旁邊的桌子上放下一個健身包，坐下來開始讀一厚本索爾．貝婁寫的《賽姆勒先生的星球》。

　　「這他媽是一個高端工作，」里奧說，「且得消耗一堆體力呢。我可能沒法工作很長很長時間。」

　　「也許是，也許不是。」

　　「我猜你是在說很大很大一筆鈔票吧。」

　　「幾天的工作換六位數的酬勞。」鮑曼說。

　　「六位數？」里奧哼了一聲，「去找個高中生小屁孩兒吧。開玩笑！？」

　　「你說個數字？畢竟你是轉包商。開個價。」

　　「我的價是一百萬。接不接受隨你。」

　　「我沒地方搞這麼多錢。」鮑曼說。

　　「那你能拿多少？」

　　「連搜帶刮再加上討，我只能弄到一半。不過搜刮也需要相當大的精力。」

　　「用黃金。這個降價貨幣也會跟著貶值。」

　　「成交。你清楚曼哈頓銀行的系統嗎？」

　　「當然，我知道曼哈頓銀行。了解一點背景，再拜訪一下，就能搞定。」里奧伸出潮乎乎的手說，「沒問題。」

　　※※※

　　十二

　　喝完咖啡半個小時以後，帕帕斯說：「他們是對的，莎拉。如果你放棄引爆裝置，可能你失去的不僅是一個價值難以估量的線索，還可能意味著丟失一個重要證據。」

　　「這個想法還沒讓事情陷入僵局。」莎拉有點惱火，因為她知道帕帕斯是對的。

　　「把裝置原封不動地裝好，是為了不引起鮑曼的警覺，而且……」她聲音越說越小，「好吧，我錯了。我承認。」

　　帕帕斯點了一下頭。「啊，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可是調查局的政策卻不能原諒啊。覆水難收。十五分鐘之後私人信箱郵遞服務處就會打開包裹？工作時間是早上九點到晚上七點。你的人已經各就各位了？」

　　「武警，應該挑的是紐約最好的，就這樣吧。他們已經各就各位開始監視了。你怎麼看這個計時器？」

　　「威爾森賣了一堆計時器，但是沒人知道他們最後是怎麼處理的。到現在為止，這些計時器已經經過無數次轉手了。」

　　莎拉點點頭：「阿拉伯人。」

　　「有這個可能性，沒錯。」

　　「但是我不認為利比亞人是幕後操縱者。」

　　「為什麼？」

　　「利比亞和伊朗現在有得是等不及為了他們無上的真主做人肉炸彈的人。他們不需要雇人。」

　　「但他是最好的。」

　　「他們不需要最好的。」

　　「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鮑曼是要幹什麼。」

　　「那不是我想說的重點。雇傭最好的人是為了避免被抓到，是為了不給自己留下後患。留下蛛絲馬跡反而讓他們更覺得不可一世。他們喜歡這個。」

　　帕帕斯沒作聲，等著莎拉繼續說完。看她沒說話了才開口說了一句：「可能你的想法有道理。」

　　就在莎拉和帕帕斯兩個人談話的時候，第一百一十和第一百一十一大街中間離哥倫比亞大學和哥倫比亞百吉餅店不遠的二千八百四十號私人信箱郵遞服務處，開來一輛ＤＨＬ送貨車。這輛ＤＨＬ專用車停在郵局邊上，正在做每天第一輪郵件快遞運送。司機從上面拖出三個大的快遞郵包。

　　這天早晨的計件員是兩個新面孔。一個黑頭髮小伙子，年紀二十來歲。正忙著卸貨。另外是一個漂亮的金髮女郎。看上去好像是一個雖然小卻更有經驗的女士帶著一個學員熟悉工作流程。美女的金髮又長又密，正好遮住耳朵上帶的微型耳機。

　　在街邊一個店面的前頭歇了一輛黃色的計程車，頂部的車燈顯示「暫停服務」。

　　裡頭坐著一個敦實禿頂的司機正在仔細地研究一份《馬經日報》，廉價的皮夾克裡面穿了一件磨舊的粗斜紋棉布襯衫。因為這個街區離自己的管轄範圍相距甚遠，所以這個人並不擔心有人會認出自己是紐約警署的羅斯督察。

　　這輛黃色的計程車──是ＦＢＩ在一次毒品搜捕中繳獲的真貨──實際上是一個移動指揮站。羅斯在裡面通過無線電和室內的兩個被分配了臨時任務的警察保持連繫。

　　監視組的八個成員都分配了艱鉅的任務，除了喬裝打扮以外，每個人身上還配備了必要的通訊器材──襯衫和汗衫裡面裝了無線話筒，假髮、棒球帽和帽子裡面藏著耳機。

　　熙熙攘攘的百老匯大街上，街面對過還有一個ＦＢＩ特工穿著彈力慢跑運動裝正忙著給自己的銀色雪弗蘭更換輪胎。這也是一輛繳獲物。後面停靠的一輛披薩外賣送貨車裡坐著一個西班牙長相的年輕人。旁邊還有一個顫顫巍巍的無家可歸的老女人推著一輛滿是易開罐的手推車。

　　還有一個特工在臨街一座辦公大樓內的三層向窗外監視。另外一個身著聯邦整合通訊公司工作服，裝作好像正在檢查離郵局三十尺遠的一處電子儀器。

　　在電影和電視上，幾秒鐘就能追蹤到一個電話。但是在現實中，很不幸，遠沒有那麼令人豔羨。一個所謂誘捕追蹤器需要花上五分、十分甚至是十五分鐘或者更長的時間才能追查到電話的來源，而且常常還得分幾次嘗試。

　　雖然美國現在很多地方有一個叫做「呼叫者ＩＤ」的服務，它可以讓你在電話鈴響之前就能看到對方的號碼。可是，這個服務只有在電話局使用了一種簡稱ＳＳ七──即系統信號第七組──的電腦技術時才能起作用。

　　然而，現在很多電話局，尤其是一些大城市都還在用老掉牙的系統。

　　比如說負責曼哈頓、紐約州和新英格蘭地區的紐約電話公司，使用的還是一套最陳舊並急需更新換代的貝爾系統。

　　「呼叫者ＩＤ」還有一個問題：它在辦公大樓內的中繼系統以及區域網路電話系統裡面不起作用。還有，那些可以阻止號碼自動識別〔註：ＡＮＩ。〕信號的用戶也覺得「呼叫者ＩＤ」服務沒有什麼用處。

　　這樣一來，跟蹤號碼的唯一可靠方法只有老掉牙的誘捕追蹤方法了，而且這還只能靠電話公司大樓內的人完成。私人信箱郵遞服務處的總經理以及該分支的地區經理對ＦＢＩ的請求都非常合作，立即要求紐約電話公司對這個郵局進行電話號碼誘捕追蹤。

　　現在就等著鮑曼──如果他就是郵件接收人的話──打來電話問是不是有一個叫歐克力的人取走了包裹。就算他從公用電話亭打來電話，還是有可能及時查出他的位置。

　　上午十一點十四分，電話來了。

　　早晨那個漂亮的金髮女郎拿起話筒熱情地說：「請問哪位？」

　　這時她揚起食指做了一個手勢：「我看看，歐克力先生。」並按下了等待鍵。

　　與此同時，她的搭檔已經在另一條接到紐約電話局保密連線上啟動了誘捕追蹤。

　　他把話筒貼近耳邊，對搭檔說：「盡量拖延時間。」

　　「知道，」她說，「可是對方說趕時間，我不曉得能拖多久。」

　　「他肯定會說趕時間，」他說，「他不是個白痴。」接著他又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好，很好。我們會搞定的。」

　　十秒過去了，接著是二十秒。

　　「我得接電話說點什麼，」女孩說，「不然他會起疑心，我們可能就會掉線。」

　　「知道在曼哈頓了，」搭檔開始報告進程，「市中心。快，哦，快，快點。」

　　「曼……」

　　「是，是。接電話，跟他說──想點什麼，救命啊。再給點時間！」

　　女孩重新按下等待鍵：

　　「歐克力先生，我們這裡是有您的包裹，我正在找。請問您一下是信封還是盒子呢？兩者是有區別的，因為我們存放的地方不同……噢，靠。他掛了。」她放下聽筒，「我們掉線了。」

　　市中心的一部電話亭內，鮑曼掛斷電話便匆匆離開了。為了安全考慮，他不喜歡在一個電話上停留超過二十秒的時間。雖然不清楚在自己蹲進監獄的這幾年裡，電話追蹤技術改進到一個什麼樣的程度了，鮑曼就是不希望暴露自己。只要知道包裹已經到了就行，這才是關鍵問題。就算他們跟蹤了電話查到這個電話亭來，那個時候他也早就離開了。

　　也許自己小心得有點過頭了。畢竟官方哪個執法機構發現郵包內情的可能性幾乎是微乎其微。但是這麼多年來自己能在一個淨是火海刀山的職業裡面生存下來，靠的就是那點直覺。

　　他在喬裝打扮時還是堅持過分小心的做事原則──一頭蓬亂的棕色長髮，自然的大鬍子，寬鬆得像米袋一樣的白色汗衫挺出一個大肚子──然後叫了一輛計程車來到郵局。進去之前，他已經觀察過了。雖然即使有人在監視也會做得很隱祕，但是鮑曼還是覺得沒什麼可疑的。

　　他走進小辦公廳，只見裡面只有一個年輕人站在櫃檯前面，腦袋上戴著隨身聽的耳機正在填一張很長的表格，好像是求職申請。

　　「我能幫你什麼嗎？」櫃檯後面出現一個女孩，問。

　　「還沒，謝謝。」鮑曼全神貫注地盯著前臺的一疊大大小小的郵件包，不經意地扭頭問：「朵娜去哪了？」

　　「朵娜？」女孩不解地重複了一句。

　　「就是常在這裡負責日常事務的女孩。」鮑曼說。他之前已經來過兩次了，每一次都用的是不同的打扮，而且了解到這個叫朵娜的女孩白天一直在這裡做事。「你知道的。金色的長頭髮。」

　　「哦，她啊。對不起，我是新來的。今天她休息──到海灘度假去了，我猜。怎麼了？是你的一個朋友嗎？」

　　鮑曼的直覺告訴自己說得馬上離開。因為他剛剛發現櫃檯前面的兩個人都是新面孔。這個感覺可不好。而且那個戴著耳機填寫求職申請的人也並不怎麼讓人喜歡。

　　他開始起了疑心。耳機可以用來跟指揮站連繫的。

　　不過，他們也有可能都是清白的。但是直覺告訴他說：千萬別冒風險。

　　「嗯，」他說，「跟朵娜說一聲比利來看過她。」說完看了一眼手錶好像還有一個約會似的，轉身走了出去。走到一半，他發現剛才那個戴著耳機的年輕人就在自己出門幾秒鐘以後，立刻跟了出來朝自己這邊觀望。

　　這個感覺可不好。

　　站在櫃檯前面填寫了一個小時申請表的羅素這時跟在了鮑曼後面幾步遠的地方，對著對講機說：「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們要的人，不過我跟上去看一會兒，確定一下。」

　　「收到，」耳機那頭傳來一個聲音，「一經確定不是我們的人，請立即返回。」

　　「好的。」羅素說。

　　鮑曼嘗試了幾個甩掉跟蹤者的經典伎倆，可惜都沒成功，這個「尾巴」不是泛泛之輩。很明顯他受過職業訓練，而且本人也相當精明能幹。

　　鮑曼沒有見過這張臉，不過這已經沒有意義了。雖然自己在牛頭人總部大樓外面監視過幾次，可還是沒認出其中有哪些成員。而且，莎拉也沒有和誰一同從大樓出來過。

　　這時，鮑曼經過一家門面邋遢的小中國飯館，他突然停車朝昏暗的裡間走了進去。幾秒鐘後他的眼睛才適應了裡面的黑暗，選了一張桌子坐了下來。飯館裡面就他一個客人。不過，他估計這個尾巴也許會斗膽跟進來暴露自己。

　　羅素看見這個穿著白色汗衫的大胖子突然進了一家中國飯館。走到飯館門前，他猶豫了一下。因為不用說，這個人想甩掉自己。

　　可是，別無選擇了。

　　他推開飯館的門，黑糊糊的裡面開著冷氣。他朝四下看了一眼，可是空無一人。

　　只有房間後面的櫃檯裡面坐了一個中國人，正在用手指很重地按著計算器。羅素先對著話筒報告了自己的位置，然後走到中國人面前問：「看見有人進來過嗎？」

　　這個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指指飯館的後面沒說話。羅素看見了洗手間，立刻飛奔過去撞開門，然後一步步挪了進去。蹲式廁所，單層，沒有窗戶，沒地方藏身。沒人。

　　羅素迅速轉身出門，進了過道，朝兩邊望了望，看見了廚房。白汗衫只可能是從這裡逃走的。

　　他衝進去撞開進入廚房的雙層搖門，把裡面正在切菜準備食物的兩個大師傅嚇了一大跳。他什麼都沒有說，走進去沒有發現任何別的人。這時，他看到了送貨口，立刻跑了過去，任由兩個大師傅在後面不滿地大聲喊叫。

　　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小巷子，撲面而來的腐爛食物垃圾的味道把羅素燻得夠嗆。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發現。白汗衫一定是從這個門出去，然後沿著巷子跑掉了。

　　媽的！只好無功而返了。羅素小心翼翼地下了一截很窄的三階樓梯，然後走進巷子，盡量讓自己不碰到路邊黑色的塑膠垃圾袋。

　　「我想他跑了。」羅素對著隨身聽說。

　　「沒事，」一個聲音傳來，「我們再派幾個人到你所在的位置看看能不能碰上。」

　　羅素朝四周看了一眼，默默地走向一個藍色的垃圾箱，裡面令人作嘔的食物垃圾都漫到了外面。正當他往垃圾箱的後面瞟了一眼的時候，突然感覺一隻手抓住了自己的喉嚨，腳離開了地面，整個身體被拖到了垃圾箱的後面。他覺得一股令人窒息的力量正在使勁地榨擠自己的氣管。他想拔槍，可是還沒等手摸到槍套那裡，只覺得右眼被什麼東西砰地砸了一下。

　　眼前一片猩紅。他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疼痛難忍，甚至有那麼一會兒根本說不出話來。他在想右眼是不是已經爆裂了，好半天才看清那個砸進自己眼睛的東西原來是一把手槍。透過另外一隻完好的眼睛，他看見了一雙冷酷的冰藍色眼睛。

　　「你是誰？」這個男人低聲問道。

　　「ＦＢＩ，」他嘶啞地回答說，「鮑曼……」

　　「嘿，你認錯人了。」鮑曼話音剛落，一隻手伸到眼前這個金髮男孩的脖子上，往死裡一掐。立刻，他停止了呼吸。

　　這個ＦＢＩ身體強壯、身手敏捷，可惜很明顯缺少實戰經驗。而且他看見了自己的臉──雖然化過妝是沒錯，可是那也太危險了。鮑曼拿出他的錢包，翻出ＦＢＩ工作證，上面顯示的是：特工羅素。他把工作證放進口袋，自言自語地咕噥道：「你認錯人了。」

　　※※※

　　十三

　　塑膠合成炸彈Ｃ─四一向頗受恐怖分子的鍾愛，長方形，一英寸高，二英寸寬，十一英寸長。每一塊都用透明或者綠色塑膠紙包裹，重一．一五磅。外面是純白色。

　　Ｃ─四的簡潔輕巧很受美國軍方的青睞，當然恐怖分子也不例外。對後者來說，這種炸彈最大的優勢之一就是它沒有味道，因此很難被發現。

　　然而，也不是說就一定發現不了。

　　特別情報部門和執法機構以外的圈子鮮少知道這樣一個事實：實際上，有幾種Ｃ─四炸彈其實比一般炸彈更容易被發現。出於一些心照不宣的目的，反恐部門當然希望明裡暗裡的所有恐怖分子對這幾類Ｃ─四炸彈知道得越少越好。

　　出於曾經在南非情報部門工作過的原因，鮑曼對炸彈的了解相當全面。他知道Ｃ─四炸彈裡面的激發成分是三甲烯和三硝胺的合成物，這種物質沒有任何味道。

　　其實，訓練有素的警犬和電子傳感器從絕大多數塑膠炸彈裡面聞出的異味都是裡面的不純淨物。

　　不僅如此，他還知道一個鮮為人知的事實：美國國內所有的Ｃ─四炸彈都是由七大製造商的其中一家包攬的。其他六家在製造炸藥時使用的不是硝化甘油就是二硝酸乙二醇，這些物質剛好破壞了Ｃ─四的純淨性。也正是這些雜質使得大多數Ｃ─四炸彈很容易就露出馬腳。

　　這也就是說，全美只有一家公司能夠製造出純的、「不受汙染」的Ｃ─四炸彈。

　　鮑曼知道是哪一家。

　　而且，他也已經為怎麼從那裡弄到幾個炸彈想出了一個好計劃。

　　※※※

　　十四

　　曼哈頓銀行網路部的技術獲取專家──德福正在處理一堆郵件請求。

　　這是分內的工作，他毫無怨言，總是友善而且堅持自己的原則。實際上，在電子商務時代，很多訂單就是通過郵件實現的，所以不能拒絕郵件。可是如果老窩在電腦邊上的話，就什麼都幹不了了。所以德福迅速地從裡面篩選出笑話、推銷的垃圾郵件以及一些自己沒什麼興趣的郵件。

　　可是，這天早上的賣主好像知道他想說什麼似的。

　　「嗨，我是火奴魯魯全磊系統公司的鮑勃．普塞爾。」電話裡面傳來對方的聲音。

　　「你好！」德福的聲音不冷不熱。全磊公司是目前最火爆的軟體公司，而且又坐落在軟體業發展最興盛的城市火奴魯魯，專門為Ｎｏvｅｌｌ網路公司編寫附加程式。

　　「太好了，謝謝。聽著，我不想佔用你太多的時間，我打電話來是想告訴你現在我們已經研發了一套新型ＮＬＭ網路安全系統，這個系統可以在忽略格式與網路的情況下運行文件密碼。」

　　「哈，是嗎？」德福一邊應付著電話，一邊在粉色的便簽紙上寫了一句「在你出局的時候」。這時他腦子裡面閃過昨晚和戴布閒聊的畫面，不明白男人是不是每隔五分鐘都會想做愛。

　　全磊公司的推銷員繼續興致勃勃地說：「每一次你保存文檔的時候，系統都會自動把文件設置密碼後保存到Ｎｏvｅｌｌ網路上。每一次打開文件的時候，就會自動開啟。真的特別棒。就好像文件的自動解壓縮一樣，用戶可以放手不管。我覺得每一個Ｎｏvｅｌｌ用戶都應該使用這套系統。我在想你有沒有時間過來一下我們談談……」

　　「喲，酷哦！」德福很真誠地說，「但是你看，我們現在不用Ｎｏvｅｌｌ系統了，剛剛換了ＮＴ高級服務器。」這是微軟的網路系統，「對不起。」

　　「哦，不。那也很好。」推銷員說，「我們也專門設計了ＮＴ版本──因為我們的確考慮到了不同的市場。你介意我問一下，你們現在使用的是什麼安全系統嗎？」

　　「這個，我……」

　　「我是說，你們是否信得過外來的安全系統？因為我們研發出了一套彌補ＮＴ安全系統漏洞的程式。你知道的，ＮＴ沒有密碼功能，所以你得自行分別設置密碼。但是我們的系統卻全面解決了這個問題……」

　　「聽著，」德福突然轉到電話終端模式，「我可以講的已經全都告訴你了。抱歉。我真的沒有講這些的自由。不過如果你能把你們的樣品給我寄一份，我會很高興看看的。好嗎？」

　　記下地址和聯絡人的名字，里奧掛上了電話，轉回自己的ＳＰＡＲＣ─二〇四八工作站。

　　銀行所用軟體的相關信息，自己想要知道的都已經清楚了。

　　※※※

　　十五

　　直達胡佛大樓的安全電話連線裡，技術處分析員的聲音聽起來像未成年。因為聲音太高，破音了好幾次。

　　「莎拉警官，我是泰德，」他試探性地說，「我奉命負責分析那個裝置，引爆裝置。」

　　「唔？」莎拉心煩意亂地回答說。

　　「記得你曾經讓我查看這個裝置上面有沒有什麼簽名檔……」

　　「當然記得。」確認工具碼是ＦＢＩ的一種有力的法律證明。雖然要得到一個相當費力，可是它卻是一個炸彈最可靠的「指紋」，而且也得到了法庭的認可。

　　「那就好，嗯，這個有點複雜，」泰德說，「算不上一個連續的簽名檔。」

　　「焊接上去的？」

　　「焊接口很清楚，也許是太清楚了。不過倒是上面的接口引起了我的注意。」

　　「怎麼講？」

　　「是西部聯合公司的接口。做工相當漂亮。」

　　「說得清楚一點。」

　　「在過去的時候，他們首選西部聯合公司的接口連接電報線，因為這些電報線不能承受太大的拉力，所以接口得能經得住拉伸。先把兩根電報線放在一起，頂端相對，把接觸的兩端擰在一起，拿起來再擰一次，形成一個九十度的角。最後形成一個三角，再用膠帶纏一遍……」

　　「你想說明什麼？」

　　他頓了一下：「這個告訴我──也只是一個想法，警官──但是它告訴我製造這個東西的人曾經在印第安海德受過訓。」

　　這裡的印第安海德指的是坐落在馬里蘭州印第安海德實驗場的海軍爆破軍火裝置學校。那裡匯聚了全美軍隊的爆破精英──在軍隊和情報部門被稱作「爆破軍火裝置專家」。雖然中情局有自己專門的爆破專家，但實際上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從印第安海德受訓出來的。

　　「你是說這是個美國人幹的？」

　　「不是，警官，我沒有。你可能有一點不清楚，來這個地方受訓的也包括很多外國人。印第安海德開設過一門臨時爆破專家的課──我知道，因為我參加過。我想說的是，不管是誰做的這個小型引爆裝置，一定不是利比亞人。」

　　※※※

　　維嘉尼站在莎拉辦公室門口，抽菸抽得特別凶，直到莎拉抬頭問了一聲：「怎麼了？維嘉尼？」

　　她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有點東西也許你想看看。」

　　「哦？」

　　「我是說，這真像二加二一樣。我們要找的這個傢伙曾經想殺掉勃朗科吧？巴斯克人雇他幹的？」

　　「是……」

　　「所以我進入ＣＡＣＴＩＳ資料庫查了一下勃朗科刺殺案的資料，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連繫。」說完她又從菸盒裡面抽出一根菸，「結果發現，中情局有一些非常可靠的情報顯示，巴斯克人雇傭的人後來又受雇於愛爾蘭共和軍。」

　　莎拉立刻站了起來，凝神地聽著維嘉尼接下來的話。

　　「後來我就和蘇格蘭亞德特別行動組聯絡上，找到了確鑿證據，證明這個人在七〇年代中期刺殺過北愛爾蘭的英國使節──你記得嗎？」

　　莎拉當然記得，而且記得相當清楚。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一號，克里斯多福愛瓦特．比格斯──英國駐北愛爾蘭使節，駕車經過都柏林的一個小鎮時，被引爆的地下雷管當場炸死。而他擔任使節的時間還沒到三個星期。

　　這次刺殺是愛爾蘭共和軍分裂勢力的傑作。但究竟是誰親手引爆的炸彈，卻一直沒有人知道。英國情報部門後來只了解到這是受雇的職業殺手幹的──愛爾蘭共和軍做不出來。

　　但是根據目前法律以及情報資料顯示，圈內人士可以肯定的是，炸死愛瓦特．比格斯的凶手和在馬德里暗殺勃朗科的是同一個人。只是這個人的名字從未公開過。

　　「這個鮑曼，」維嘉尼隔著一層煙圈說，「你不介意我說法語的話，真是操他老母。」

　　※※※

　　「莎拉警官？」一個多小時之後，技術服務部的分析員又通過安全連線打來電話，「關於你說的計時器的問題。」

　　「怎麼樣？」

　　「嗯，我覺得你可能找到什麼了，警官。我自己仔細看過，還找其他幾個人也看過，我們都一致覺得這個計時器和威爾森在一九七六年賣出的計時器幾乎一模一樣。」

　　「幾乎一模一樣？」

　　「警官，它的外觀和那些計時器很像，但不是其中的一個。你還記得裝這個計時器的黑色塑膠盒吧？我對這種塑膠做了一個熔點測試，結果發現在三百四十度的時候塑膠溶解了。所以我敢說這不是那批計時器中的一個。」

　　「你肯定。」

　　「肯定。我們手頭就有幾個威爾森計時器，就先這麼叫吧，它們都是用尼龍樹脂做成的，熔點是五百零二度。但是這個的質地卻是醋酸纖維樹脂。兩者不一樣。」

　　「那就是說這是個仿造品？你是說有人仿造這個計時器就是為讓這個炸彈看起來像是利比亞人做的？」

　　「這就是我的想法，警官。這個人複製計時器的原因，除了是想愚弄像你們這樣的反恐人員外，沒有別的解釋了。有人想掩人耳目。」

　　※※※

　　十六

　　對於紐約基斯科山峰的西徹斯特鎮的優美風景來說，四Ａ建築挖掘公司的存在就是大煞風景。公司就是一座碎石地上的小磚瓦房，外面停了一圈拖車，四周圍了一圈電線圍牆。

　　公司的七個員工在曼哈頓黃頁上刊登了一則建築與專業爆破的廣告，一個紅色線框內畫了一輛正在鏟土的起重機。幸虧這四個Ａ，黃頁上挖掘公司欄目下才終於有了一個條目。

　　其實，七個長期沒有溫飽的員工想過一個更好的標誌：一張長著翅膀的一元大鈔，以代表自公司創始人──現任老板吉爾的父親中風以後，四Ａ公司四年來持續虧空的現實。

　　可是，這個四Ａ公司正好符合鮑曼的需要。他把黃頁上建築公司的名字都瀏覽了一遍，去除了那些沒有──美國菸酒槍械管理局或者當地政府頒發的──使用或者儲存炸藥的單位。

　　其實還有幾個選擇對象。但是這幾個當中沒幾個完全符合以下幾個條件：小型，私有，因為財政嚴重危急而會立刻對一個英國人要求私下交易Ｃ─四炸藥的請求表示興趣。

　　還有一點比較值得慶幸，這個吉爾是個爽快人。鮑曼知道在這個行業想找一個人談筆交易不是難事。吉爾一聽說眼前這個西服革履的男人自稱是英國布里斯托來的約翰．麥克吉尼斯，立即同意做生意。不管是麥克吉尼斯彬彬有禮的態度還是他出手上萬美元的現金，總之吉爾先生就是很興奮地接受了這筆生意。

　　他聽說眼前的這個英國人代表的國外買家──詳細情況也沒多講──在科威特接手了一個浩大的建築工程，但是在出口證明上遇到了麻煩。這個買家需要五百尺的引爆線圈，幾個Ｍ六型特殊工程電子引爆雷管，一千磅的Ｃ─四炸藥，美國軍方使用的Ｍ─一一二型爆破炸藥。

　　不能隨便搞一種Ｍ─一一二型爆破炸藥。因為一些很難解釋的複雜原因，這就需要一個特殊的廠家編號。

　　鮑曼沒有費神跟這個快要倒閉的建築公司老板說，這個編號到底是哪一個有份額的廠家。其實，有一本叫做《每日商務》的雜誌上登了一串與政府有合約的廠家編號，他從上面抄了幾個下來。

　　吉爾先生盯著他好像出了神。你們到底要不要塑膠炸彈？要還是不要？這筆生意還做不做了？鮑曼告訴他現在由ＤＲＭＳ──即國防再利用市場部──在密西根州巴陀克力克市舉辦的一個面向全國的拍賣會上，正好就有自己想要的這些東西，價格極其便宜。ＤＲＭＳ分署國防後勤局，也就隸屬於國防部。每個月，這裡都會以極低的折價出售政府軍火庫裡多餘的炸藥。任何有合法爆炸物持有證的人都可以出價購買。

　　「好吧，」吉爾說，「如果你想要我現在就去買。」

　　「我想要。」鮑曼說。

　　「然後呢？我到底怎麼隱瞞我是在非法交易呢？」

　　「不用隱瞞。你把Ｃ─四拿回來放到你的彈藥庫，關掉圍欄上的開關──把這個錯怪到一個手下的身上。你讓我知道東西在那兒，你就可以拿錢。第二天早上，你發現彈藥庫門上的鎖被撬。你嚇壞了，趕緊報失。然後我就會銷聲匿跡。最後一件事情──我的雇主非常在意自己的隱私。如果這件事情洩露了一個字──就他媽該死的一個字──你的兩個小朋友就會沒了父親。就這麼簡單。都清楚了？」

　　※※※

　　十七

　　與此同時，阿爾頓注意力高度集中地坐在自己的工作室。他的周圍全是藍色的大顯示器，桌子上放著幾個鍵盤和一堆減肥百事可樂的空罐子，地上堆了一圈亂得不能再亂的電線。

　　「我和曼哈頓銀行負責電腦的人連繫過了，」他說，「他們算是幫我熟悉了一下系統。對銀行來說，相當安全。但是我在想，怎麼才能進入系統做點壞事、動點手腳，把系統查清楚？」

　　莎拉點點頭：「很好。密碼調查有什麼發現嗎？」

　　「正在查。」

　　「進展怎麼樣？」

　　「還在篩選。已經查到四十多個名字了──本來可以手動查詢的，不過我用電腦來縮小範圍的話，速度就不可相提並論了。」

　　「有哪四十個？」

　　「兩個資料庫的交叉部分：從每一年年初開始計算的美國公民，所有報失或者被盜的美國護照。」

　　「給我看一下單子好嗎？」

　　「看也沒什麼用。不過你要的話，沒問題。紙版？」

　　「好。」

　　他按下了幾個鍵，雷射印表機便呲呲地恢復了生氣：「搞定。就是一張名字列表，後面跟著社保號和護照編號，按機率排列。」

　　「可能是我們要找的人的機率？」

　　「答對了。」

　　「根據什麼判定的？」

　　「幾個方面，或者因素。像高度，年齡，性別。比如，我們知道鮑曼有五英尺十一英寸高。」

　　「可是護照上沒有高度，阿爾頓。」

　　「沒錯，但是如果有人非常矮──四尺八寸，有這個可能吧──就不太可能會是鮑曼吧，除非他把腿鋸了。一方面，我沒去除個子更高的人，因為任何墊底的東西或者特殊的鞋都可以讓人看起來更高，對吧？」

　　「年齡呢？我們已經一致認為他可能喬裝打扮成老人。」

　　「有道理，可他總不會把自己打扮成八歲，對吧？所以總有些護照上的年齡不可能是符合他的條件。所有小於十二歲的人，系統都會自動降低機率。有一個思路。」

　　「嗯？」

　　「我的思路是，假設鮑曼入境以後還沒有出去過。換句話說，他極有可能是從國外獲得護照，然後拿它進入了境內。這樣一來，上個星期進入美國並且在此一週或者兩週之前剛出過國的人不可能是我們的這位恐怖分子。所以，名單繼續被縮小。」

　　「對，很好。」

　　「還有，我還查過這四十三個人的絕大多數的──但不是全部──飛行記錄、明細表、航線日誌、飛行日誌。資料庫告訴我們的東西很多。比如，這個乘客買票時是不是使用現金？我們要找的這個人這麼做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沒有──那麼所查的這個人名在列表上的位置就會下降。不是剔出，是下降。」

　　「有道理。」

　　「哦，還有所有在鮑曼越獄之前進入國內的人員也可以排除在外。」阿爾頓說著從印表機上取下一張紙，遞給莎拉，「這個，你現在看到的只是工作的進程。不是所有的資料庫都被查過了。再過一兩天，我應該就可以把範圍縮小到一個人身上了。」

　　※※※

　　羅斯督察剛剛放棄繼續搜查中國餐館後面的巷子，無線報告自己一無所獲。就在他正要轉身往百老匯走的時候，餐館後面一個藍色的垃圾箱裡堆出來的垃圾上有什麼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自己的第一印象沒錯──的確是一隻黑色的皮鞋。他拉了一下，發現鞋的另一邊連著一條腿。

　　幾分鐘之後，特別行動小組成員集合開每日工作總結例會，今天有兩個人缺席：羅斯和羅素，他們倆在私人信箱郵遞服務處執行任務。

　　會議一開始，莎拉簡單把這兩個人在郵局執行任務的結果總結了一下。「很明顯，有人打電話問包裹了，」她說，「但是在我們確定他的位置之前掛斷了。」

　　「你認為他起疑心了？」帕帕斯說。

　　「可能。也可能是他一向小心謹慎。」

　　「也許他根本不會來取包裹，」帕帕斯說，「如果真是鮑曼，他可能不需要這個了──他應該還有其他的引爆裝置。也許鮑曼對局勢了解得相當透澈。」

　　「沒錯，」莎拉說，「一旦有人前來取包裹，他們會立刻傳呼我。」然後她把其他一些工作的進展狀況細說了一下。

　　自從牛頭人升級成為全面調查行動小組以後，可利用資源變得極為廣泛。任何設備及武器都可以隨意調用，包括祕密微型麥克風和攝影頭。汽車導航跟蹤儀、化妝術，還有竊聽監視。全面調查的技術支持可以持續一年時間，但是可以續約──有些全面調查，像是ＦＢＩ與美國共產黨之爭持續長達四十年之久。可惜，問題是現在這個案子別說剩下一年，甚至連一個月的時間都沒有了。

　　莎拉想起技術服務科關於引爆裝置的發現。聲音稚嫩的泰德幾分鐘之前的最新報告可是個大消息。「一旦清楚這個利比亞式計時器是個贗品之後，技術科的人開始進行更仔細的調查。記得幾年前在科威特刺殺喬治．布希總統的事嗎？」

　　「當然記得，」帕帕斯說，「我們的人發現了炸藥、引爆線圈和引爆裝置，最後確定幕後黑手──還能是誰？──伊拉克人。這跟我們的案子有什麼關聯嗎？」

　　「嗯，科威特事件當中炸彈上的鋼絲鉗切口和這次引爆裝置裡面發現的切口完全吻合。」

　　「老天爺啊。」帕帕斯小聲驚嘆了一句。

　　「等等，」維嘉尼這時開口說，「你是說這次是伊拉克人幹的？」

　　「不是，」莎拉回答，「科威特事件的炸彈不是伊拉克人製造的──他們只負責出錢。這是個精巧的手藝，可能不在伊拉克人的能力範圍之內。」

　　「莎拉，」維嘉尼沒聽明白，「我覺得自己不應該只拿這麼點薪水吧。你說得簡單點行嗎？」

　　「好，」莎拉說，「鮑曼雇來一個人製造雷管並運入美國。正是這個受雇的人製造了科威特事件當中使用的炸彈，而且在海軍爆破軍火裝置學院受過專門訓練──我們提供的培訓。所以只要我們找出製造科威特事件裡面引爆裝置的製造者……」

　　「這個計時器很有意思，」帕帕斯說，「這是故意留下一個假線索。可是這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為了隱瞞真實的目的，誤導我們？」維嘉尼猜測說。

　　「或者其他什麼目的，」帕帕斯說，「這麼做的人沒想得到好處，不想受到譴責，也不想勒索敲詐。一句話，雇傭鮑曼的這個人只是想毀掉紐約的一部分，目前假定為曼哈頓銀行，而且是不作任何聲明。」

　　「呃，」維嘉尼不同意帕帕斯的說法，「他肯定不會不留名的。還沒到出來聲稱對此事負責的時候呢，不是嗎？」

　　「還沒，就我所知，」莎拉說，「他可能會如你所說。不過我也覺得還沒到時候。」

　　「莎拉，」帕帕斯這時轉移了一個話題，「要製造炸彈的話，這個人還需要什麼別的東西？」

　　「不用說肯定是炸藥……你怎麼想到這個了？」

　　「恐怖分子喜歡塑膠炸彈，塞姆汀塑膠炸藥、Ｃ─四一類的，對吧？這些東西在市面上很難弄到。所以他要麼用船運過來……」

　　「對，」莎拉打斷了帕帕斯的話，「要麼在這裡弄。」她知道這個人會怎麼幹了，「對，有可能這麼幹。」

　　「什麼？偷？」維嘉尼問。

　　「可能，沒錯。」莎拉說。

　　「那是要我們發出警告嗎？」

　　「太惹眼了。」莎拉不贊成。

　　「也很徹底。」維嘉尼堅持己見。

　　「可還是有一堆問題。打電話給菸草武器管理局問問有沒有什麼Ｃ─四之類的炸藥或者其他易爆物品失竊，一旦查到立即報告，等等。告訴對方我們的二十四小時電話。別說我們要這個幹嘛或者為什麼有興趣。尤其關注軍事基地。」

　　維嘉尼聳聳肩說。「值得一試，我覺得。」話說完，她看見羅斯和拉那哈走了進來，於是招呼道：「嘿，怎麼樣？」

　　這兩個人的表情告訴在座的每一個人，接下來不是什麼好消息。

　　「發生什麼事情了？」莎拉說。

　　「羅素。」羅斯面如死灰。

　　「你們……羅素怎麼了？」莎拉其實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但還是問了一句。

　　「死了。」拉那哈哽咽地說。

　　「噢，天哪！」維嘉尼驚叫了一聲。

　　他繼續說：「他跟著一個人走了幾個街區，然後在一家飯館後面的巷子裡面消失了。我們一發現連絡不到他了，就馬上派人出去查。」

　　「我找到他的，」羅斯接過話頭說，「飯館後面的垃圾箱內。在一堆我不知道什麼玩意兒，吃剩的屎下面。」說完一屁股坐到椅子裡面。房間空氣變得死寂一般。

　　「是鮑曼？」帕帕斯說。

　　「像他的作風，」羅斯說，「和普爾斯摩的死者一樣。徒手幹的，只不過這次還用鈍器把眼球砸碎了。」

　　「羅素肯定是盯上他了。」維嘉尼聲音嘶啞得說不出話來。

　　「可能，」莎拉說，「不過，很明顯，鮑曼已經盯上我們了。」

　　※※※

　　十八

　　門鈴響了，莎拉打開門，看見了站在門外的布萊恩。他裡面穿了一件條紋立領襯衫，外面罩了一件棕色夾克，顯得帥氣迷人。身上散發出陣陣輕微的古龍水味道。

　　鼻梁上新換的阿瑪尼牌玳瑁鑲嵌的眼鏡更讓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特有的性感。

　　「新眼鏡？」她招呼道。

　　「其實是舊的，」布萊恩說，「很高興你今晚願意和我一起去。」

　　「我不能總是工作啊，」她嘴裡這麼說，其實心裡恨不得馬上回牛頭人總部。

　　可是，如果再這麼繼續工作下去，她怕自己會瘋掉。

　　布萊恩從身後拿出一束百合，有幾朵已經有點謝了。「真好看，」她說，「謝謝你。不過我得先提醒你，如果我的傳呼在音樂演奏時就響了的話，我得離開，可就把你晾在那裡了。」

　　「理解。我不再是個大男孩了。我會照顧自己。」

　　海頓Ｇ小調鋼琴三重奏的降Ｅ柔板舒緩地在耳邊縈繞，可莎拉還是覺得無法完全平靜下來。這是他們第二次約會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還是很緊張。醫院那次她拒絕了他，可是後來有一天當這個男人打電話問傑理德的傷勢時，她又答應了他。

　　掛上電話的第二天晚上，他們約在哥倫比亞大道的古巴咖啡屋喝東西，她覺得心裡有某種感覺。

　　傑理德害羞地走了過來。邊上站著他的保姆布蕾，瑪麗山曼哈頓學院的學生。

　　她說了一聲「嗨」，然後兩隻手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嗨，布萊恩，」傑理德問，「你修大樓嗎？」

　　「不呢，我只是把它們畫下來。」布萊恩實事求是地說。

　　「哦！」傑理德有點失望，「那你喜歡棒球嗎？」

　　「事實上，我不喜歡。而且對這個一竅不通。但是幸好你提到棒球了。」

　　他突然從手中變出一張塑膠紙包裝的小卡片，遞給了傑理德，「看看我在垃圾裡面翻出什麼來了？」

　　傑理德一看，眼睛睜得又圓又大。「不會吧！」他樂不可支地叫道，「這不是你從垃圾箱裡面撿來的！哦，天啊，是柴契爾．佩吉！」

　　「布萊恩太好人了吧！」莎拉說。

　　「簡直是大好人！」傑理德說，「是一九五三年的頂級球隊呢。」他扭頭對莎拉解釋道：「現在很難找到柴契爾．佩吉的圖片了──他們都不做黑人聯盟的卡片了。」

　　莎拉這時對布萊恩說：「希望這個沒花多少錢。」

　　「你看，柴契爾．佩吉都不知道多少歲了，」傑理德說，「官方沒有統計他的資料。他應該，好像是，每天三次比賽，每天都有，後來他又去了南非在那裡投球……真是超級厲害。」

　　這時突然電話響了，莎拉好像神經被興奮地刺激了一下，轉身要去接聽。可是傑理德先跑過去拿起了聽筒。

　　「哦，嗨，」從兒子沒了興奮勁的聲音裡，莎拉立刻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嗯，我很好。」他繼續悶悶不樂地說，「一切都好。媽媽，是爸爸。」

　　「你跟他說一聲，我明天上班再給他打過去好嗎？」

　　「媽咪正在約會。」傑理德衝著電話說。等他掛上電話，莎拉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結果這個小破孩兒厚著臉皮回看了一眼，好像在說：我知道。

　　我在做什麼。

　　※※※

　　「這是一幢公寓式建築？」莎拉和布萊恩兩個人沿著中央公園西側七十二號大街散著步，走過達口嗒大樓，她問。因為羅素的死所帶來的巨大壓力和恐懼，莎拉滿腦子裡面除了工作什麼都裝不進去了。但是為了掩飾，她不得不故作輕鬆地找話題閒聊。「你對這座樓了解多少？」

　　「達口嗒？當然了解。」布萊恩開始細說，「這是第一幢奢華型公寓大樓。由一個叫做愛德華．克拉克的人建於十九世紀八〇年代，他當時是辛格牌縫紉機廠的老板。人們都叫他克拉克白痴，因為這個地方離市中心遠得太離譜了。」

　　「嗯。」

　　「實際上，我覺得它是根據達口嗒地區命名的，因為的確太遠了。」

　　「建築師是誰？」莎拉問，可是聲音表現得毫無興趣。我到底在幹什麼？她問自己說。盡量通過繼續話題來讓自己不想做噩夢了？

　　「亨利．Ｊ．哈登堡，」他說，「當時最偉大的建築家。而且……我好像記得克拉克是怎麼買下鄰近的地皮並在上面造了兩排房子。然後，他又在達口嗒大樓的地下建起巨大的電廠，保證該樓和鄰近房屋的電力供應。這可以說是一次很正規的城市規劃。」

　　「這裡是約翰．列農被殺的地方嗎？」

　　「對……莎拉，我沒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我有種感覺，你對我們現在的建築之旅好像不是很感興趣。出什麼問題了嗎？」

　　「沒，我很好。」

　　「是傑理德？」

　　「不，他很好。」

　　「那就是剛才打電話來的前夫，是嗎？」

　　「嗯，是。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我的，但是他一向是消息靈通人士。我覺得自己好像沒在聯邦證人保護法的保護之下。我只是……只是，我希望他能別來找我們。」

　　「他不是那種很喜歡嫉妒的人，是嗎？」

　　「哦，他是。而且是暴力型。」

　　布萊恩聽完，走到路邊叫來一輛計程車。「好，」他說，「對付乳臭未乾的暴力青年，我勉強及格。可是我想面對一個善妒的警察，我還是能抗得住。」

　　※※※

　　一段四重奏小調結束沒過一會兒。布萊恩小聲說了一句：「嚯，這麼慢的節奏真是夠人聽。」

　　「什麼意思？」

　　「我覺得這是貝多芬所有作品裡面最難聽的一段。有人說這段曲子很像一個看自己能把單車騎多慢而不掉下來的人。」

　　莎拉淡淡地笑了一下。她發現自己越看這個男人，尤其是當他說到某處興頭上專注激動的樣子時，自己就越被他吸引。他和科洛林之間相差太大了，這可不好玩啊。一個女人怎麼會被完全不同的兩個男人吸引呢？那天在公園裡面，她挺可憐這個男人的，甚至有點同情他救人時的笨拙和無用。然而，後來他帶她們母子倆去急診室的時候，卻又是那麼細心、溫柔、體貼和美好。

　　貝多芬的大賦格演奏完之後，一曲升Ｃ大調四重奏小調結束了音樂會，這一段是莎拉覺得最絕妙的音樂篇章之一。「太美妙了，是吧？」布萊恩握著莎拉的手說，「這個柔板是我聽過的最悲傷的音樂之一。」

　　莎拉捏了一下他的手，點點頭。

　　他們坐計程車來到布萊恩在撒頓的公寓。莎拉對自己保證過，一定不會在這個男人的公寓或者酒店結束這段關係。可是她覺得與這個男人在一起的感覺太舒服了，而且保姆布蕾，那個瑪麗山曼哈頓學院的學生，也說她不介意工作到很晚。

　　布萊恩的公寓不大，但裝飾得非常有品位，房間裡面有很多書──絕大多數都跟建築有關，家具漂亮而且舒適。她走進廚房給保姆打了一個電話，然後回到客廳坐進蓬軟的沙發看著布萊恩拿來白蘭地。

　　「我很喜歡。」莎拉指著這個公寓。

　　「哦，這不是我的，」他說，「我記得跟你提過我那個愛德蒙頓的同事──他和他妻子週期性地到這裡來住一下，一到夏天就去威斯康辛州塔里埃森由著名建築大師賴特設計的一套房子度假。他們只不過很高興我能替他們租幾個星期的房子。」

　　「那，你看過我家裡的裝修了，」莎拉說，「牛奶盒和移動箱，對吧？所以能住在設施這麼完備的家裡真的太棒了。」他倒了兩杯酒，遞給莎拉一杯。「你看，莎拉，其實我們都不怎麼了解對方，所以這樣子可能有點唐突，但是讓我這麼說吧。」他坐到她旁邊，保持了一個很合適的距離，既沒有近得急不可耐，也沒有遠得超乎想像，「我斗膽說一句，不管你是不是在ＦＢＩ做事，你都對你的職業諱莫如深。如果你不想說，沒問題。可是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對此好像不感興趣，漠不關心。」

　　莎拉心領神會，感激地笑了笑：「明白。」

　　「那我們就聊天氣或者其他什麼事情吧。」

　　「好啊，」她說，「你介意我問你一點個人問題嗎？」

　　「我？我一向開誠布公啊。」

　　「你的腳。有一段時間了，對吧？是被車撞的還是怎麼？」

　　「就在我妻子去世之後一個多星期，我神經繃得太緊，結果開車撞到了一根電線桿上。後來我知道的就是自己躺在了醫院裡面，幾個警察過來對我說，他們在事故現場沒有發現剎車的痕跡。」

　　「意思是說？」

　　「我根本沒想停車。我以六十英里的時速直接撞上電線桿的。」

　　「你想自殺。」

　　「我不記得了。不過，是，他們當時是這麼說的。」

　　「你很愛她。」

　　「嗯，是。她是一個非常好非常好的女人。」說到這裡，他突然喉嚨裡面哽咽了一下，「不過那是我生命當中一段非常不同的經歷。現在不適合談這些，不談了好嗎？」

　　「好。」

　　他起身放起了音樂。好幾分鐘，他一直背對著莎拉在一疊ＣＤ裡面翻著什麼。

　　她從身後望著這個男人。他的身體很優美，肩膀寬大渾厚，腰肢卻細窄挺拔。

　　對自己來說，這不再是一個普通男人的身體，一個學院派的建築師的身體。很明顯，他挑動了自己。

　　「這個阿馬尼亞克酒不錯。」莎拉說。

　　「謝謝。我知道你會喜歡的。」

　　「我喜歡阿馬尼亞克酒。」

　　「好啊，我也是。喜歡聽爵士樂嗎？」

　　「當然。你這裡有？」

　　「給你來點驚喜。」

　　他回到沙發上，坐得離莎拉更近了。音樂響起，耳邊傳來簡單高切分的爵士樂。

　　「奧斯卡．科洛林森和愛拉．菲茲格拉德！」莎拉說，「經典唱片。」

　　「你對音樂頗有鑑賞力。」布萊恩說著，靠過來吻了一下莎拉的嘴唇。

　　他用手捧起她的臉，好似在欣賞一件藝術品。莎拉閉上眼睛，鬆動了嘴唇，開始細細體味伸進來的舌頭。

　　哦，天哪，莎拉心想，讓我就在這一刻停留不走了吧。

　　她的雙手從他的肩膀慢慢滑到背上，隔著Ｔ恤觸摸到背脊上的皮膚。

　　她把指尖伸進了他的腰帶，感受身體的溫暖和臀部豐滿的膨脹感。

　　他的舌頭在她的嘴裡緩緩地移動，接觸到每一個地方。捧著臉的雙手也越來越緊。

　　「莎拉。」他呻吟著她的名字。

　　就在這一刻，她在心裡唱起歌來。就在這一刻。

　　她感覺自己的心，有那麼一刻，終於開始遠離每天工作、死亡、恐懼和不安帶來的高度緊張。她甚至感覺腦袋輕飄飄的，心裡充滿了感恩之情。

　　他的手輕輕地滑到脖子，到肩，再溫柔地從兩邊握住她的乳房。她立刻覺得渾身被溫暖包圍，身體有了感覺。

　　真不敢相信，她想。不敢相信真的發生了。我還不知道這個人，還不了解他，還不……他解開她上衣的最上面一顆紐扣，鼻梁輕觸皮膚，接著，嘴唇慢慢向下……

　　「唔，」她情不自禁地呻吟著。

　　ＣＤ播放器上開始了一首新歌，Ｈｏｗ　Ｌｏｎｇ　Ｈａｓ　Ｔｈｉｓ　Ｂｅｅｎ　Ｇｏｉｎｇ　Ｏｎ。愛拉的聲音嘶啞，卻在幾個音域之間游刃有餘。她反覆嘶吼那一句歌詞：「再來一遍、兩遍、三遍！」

　　慢慢地──是一種讓人覺得痛苦的慢，他的頭在她身上往下移動，留下一串熱辣的吻痕，……她突然聽到一聲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是什麼──是什麼機器的聲音，是從現實世界裡面發出來的──她的呼叫器。她呻吟了一下。是呼叫器響了。

　　布萊恩從鼻子裡面哼出不滿的聲音。「現在不要。」他說。

　　「對……對不起……我得……」她翻身從錢包裡面拿出手機，光著身子跑進洗手間，按開排風扇掩蓋自己的聲音。

　　「喂，阿爾頓。」她說，「希望真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對不起，打擾你了，」阿爾頓說，「可是，我覺得的確很重要。我弄到了。」

　　「弄到……什麼？」

　　「護照。鮑曼進美國境內的護照。名字叫莫法特。」

　　莎拉掛斷電話折好，轉身回到臥室。布萊恩躺在床上，臉上帶著一種狡猾的壞笑。「一切都還好吧？」他低聲嘟囔道。

　　「一切都好。」她說，「好消息。」

　　「好啊，」布萊恩說，「我們管什麼都叫好消息。現在，我們到哪兒了？」

第五章　圈套─一

　　一

　　凌晨四點半，曼哈頓市中心華爾街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漆黑而又冷清，下水道入口處裡飄上來陣陣熱氣。麥當勞飲料杯上的一片黃色商標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飄蕩在瀝青路面上。

　　這時，巷子的一頭出現了兩個人影，一高一瘦，一矮一胖。兩個人打扮得差不多，厚重的長褲長靴，長袖大衣，焊接工人手套。

　　他們背上背著小山似的包裹和氧氣筒，連接面罩的管子跟著步伐晃蕩。他們往冒著熱氣的下水道入口走去。高個子把手裡的一把四英尺長的鐵鍬塞進下水道的蓋子和地面之間，然後使出全身的力氣勁兒往下撬。

　　「你看，我一個人做不了這個。」里奧說。

　　鮑曼沒有理他，自顧自地繼續往下推鐵鍬，直到從下面傳來一聲鏽鐵的沉悶聲。

　　隨著一聲尖厲的吱嘎聲，下水道的蓋子終於被慢慢撬開了。

　　「走。」他說。

　　里奧推開蓋子，轉過肥胖的身軀，開始沿著下水道的鋼梯慢慢爬下去。鮑曼緊隨其後，跟著使了好大的勁兒把蓋子往回拖。最後，裝飾用的鐵蓋歸回原位。一分三十秒，他們進入了地下。

　　里奧和鮑曼先後踏著鐵梯踏進下水道寂靜的水裡，兩人濺起的水花打破了原先的寧靜。地下道裡充斥著撲鼻的惡臭。里奧使勁抬著腦袋，鮑曼則緊緊咬住下嘴唇。

　　兩人都拿起矽膠口罩戴在了臉上，咬住裡面的小口。鮑曼幫里奧打開氧氣筒，里奧也幫忙打開他的。隨著很大的氣流聲，兩人開始吸入筒裡的供氧。里奧猛地深吸了好幾口，一副滿足的樣子。

　　他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充滿惡臭的地方不是什麼下水道，而是供給地面自來水的暴雨水溝，綿延在紐約街道的地下長達好幾英里。橢圓形的下水管道高七英尺左右，寬五英尺，好像沒有盡頭似的。這些排水管道有兩個用途：管道的頂層和上層埋了很多電線，同時可供發送電力和電信通訊。

　　「我們是把鐵鍬留在這兒，還是帶著走？」里奧問。

　　「帶著。」鮑曼說，「走快點。」

　　這時前面忽然濺起一陣水花，一隻小狗大小的耗子竄了過去。

　　「靠！」里奧嚇得渾身一顫。

　　鮑曼從背包裡面取出一頂頭戴探照燈點亮。他看了一眼指南針，把記步器調成零，然後耐心地等里奧也調好他自己的記步器。等他調好，鮑曼開始查看一張由這座城市一群窮凶極惡唯恐天下不亂之徒繪製的城市地圖。

　　拿著指南針、記步器和一張細緻得驚人的地圖，兩人大約在隧道裡行進了差不多四分之一英里左右的路程時，發現眼前的垂直路線可以直達一條主幹道的另一個下水道入口。不能走這邊。

　　他們來到兩條隧道的一個交接處，蜿蜒的牆壁上滿是連接粗大電線的長方形大盒子。兩個人取下口罩，互相關上了氧氣筒。「這邊的空氣好多了，」里奧說，「這就是紐約電話局的修理工修理電話線的眾多中心閘區之一。」對鮑曼這個外行來說，眼前就是一片亂哄哄的電線。

　　「每一根電線都有一個標籤，」里奧氣喘吁吁地說，「一串數字和字母。按客人賬戶號編制的。別擔心，我知道我們要的那個。」兩三隻老鼠從腳底竄過，其中一隻還停下來在一攤灰色的髒水裡面嗅了嗅才走。

　　幾分鐘之後，里奧找到了他們需要的電纜。

　　「耐心點，」他說，「就像他們跟我說的一樣。」

　　「嗯？」

　　「是同軸電纜──銅線。它們結合起來就他媽的容易多了。」

　　「如果是光纖電纜那會怎樣？」

　　里奧搖搖頭，簡直不相信鮑曼竟會在這方面這麼無知：「我把所有需要的工具都帶來了，不管它是銅線還是光纜。」他拿出一對電線鉗剪斷銅線，剝去外皮，「光纜的問題是，如果線上有標籤，他們一看就能認出來。用來連接光纜兩端的物質通常可以改變脈衝光的係數。所以螢幕很容易就查出有新的物質建立了脈衝光。所以一旦上線，就會立刻被發現。」他把銅線的線頭連接起來，放進一個四方的「待用盒」裡面，這個盒子據他講是一個叫做黑盒子的公司的特製品。這種用於電腦的高電阻標籤製作精巧且不易被發現，常用作診斷分析。

　　里奧從背包裡小心地拿出ＮＥＣ牌Ｖｅｒｓａ系列ＵｌｔｒａＬｉｔｅ型筆記型電腦──還沒一本硬皮書大的電腦。他把盒子的一端連進了筆記型電腦的數據端。

　　「這個寶貝經過改裝，現在擁有千兆的儲存量，」他說著，把筆記型電腦放在牆上突出的一塊上，「好啦，現在是六點過十分。一直到九點我們都無事可做，而我們需要的東西只用一小時就能搞定。我現在小睡一下。曼哈頓銀行還得再過，噢，三個小時才開門呢。」

　　里奧呼呼大睡的同時，鮑曼就坐在一旁沉思。他想到自己在監獄的樣子，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在大學自己曾有過一段熱烈長久戀愛關係的女孩。當然，他也在想莎拉以及自己和她玩的這場遊戲。如果她不是那麼信任「布萊恩」，她很快就能逃離現狀。他已經成功地侵入了她的生活，而且不久，就在不久，還有更多的機會下手。

　　里奧的卡西歐手錶鬧鈴終於嗶嗶地響了起來，歡樂地叫醒了它的主人。「哇哦，」里奧打了一個哈欠，嘴巴裡散發出難聞的氣味，「三分鐘之後我們就可以行動了。開始啟動啦。」

　　差不多正好一個小時之後，里奧從曼哈頓銀行系統裡面捕獲了相當大的信息量，全部存到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裡。「我們弄到了一大堆的信息，」他對鮑曼說，「交易形式，交易時限，目標代碼。所有的東西。現在只需要簡單的模仿交易就可以打入內部了。」說完，他把電線從數據端口拔了出來，「這個盒子我準備留在這兒了。」

　　「不會被發現嗎？」

　　「吶！你要我現在把這個拔出來切斷線路嗎？那我們就真完了。」

　　「不是，」鮑曼一點不生氣，「銀行工作時間結束、交易停止以後，盒子才能動。是，我是想把它移走。我不能冒險把任何一丁點證據放在這裡超過一天。」

　　「你想打補丁，你做。」里奧說。

　　「如果我對自己的能力有百分百的把握，我很樂意做這個。可是現在我沒有。所以我們兩個人都再回來。今晚怎麼樣？」

　　里奧的臉拉了下來：「嘿，我說，我還得過日子呢。」

　　「我覺得你沒有什麼選擇權咧，」鮑曼說，「你的酬勞取決於你完成這份工作的滿意度。」

　　電腦鬼才沒作聲，生了一會兒悶氣：「今晚我得分析數據還要編寫代碼。所以今晚沒時間來下水道耗著。等等再說。」

　　「好，」鮑曼說：「等等再說。」

　　「嘿，說到分析數據，我得有密碼才行啊。你有嗎？要是你忘了……」

　　「沒，」鮑曼說，「我沒忘。」說著遞給他一張閃著光的金色磁碟，這是戴森給的。是偷來的──可是戴森沒說他是怎麼弄到手的──從一個銀行高層那裡。「這是密碼。」他說。

　　「這個是什麼時候的？密碼還有用嗎？」

　　「密碼肯定改了，不過不要緊。編寫密碼的軟體沒改，都在這兒了。」

　　「好啊，」里奧終於高興了起來，「沒問題。」

　　※※※

　　二

　　戴森關掉ＣＮＮ，按下按鈕關上了大衣櫥的滑板門。他剛剛看完一則電腦產業的商業新聞，腦子裡面除了那個計劃什麼都裝不進去。

　　電腦，就是資本主義柔軟的小腹。這不僅僅指的是廣泛意義上的電腦，還指一個抽象概念，而且是指一組特定的電腦，在曼哈頓銀行的一幢大樓內。

　　這些電腦的具體位置沒人知道，不過只要你認識對人，就還是可以找到的。

　　銀行家和資本家偶爾會在夜裡喝酒的時候閒聊到網路，想想看如果……會發生什麼。

　　戴森突然渾身顫了一下，立刻丟開了剛才的那個想法。

　　毀滅性的災難隨時都可能發生，只是我們不自知而已。絕大多數人對一顆巨大的行星與地球相撞毀滅生靈的可能性難得有什麼太多的想法。

　　冷戰結束後的世界裡，我們越來越少地思考一旦核子戰爭全面爆發，人類將會面臨什麼樣的前景。

　　網路的癱瘓對每一個銀行家來說都是一場夢魘。它將會把美國砸向第二次大蕭條時期，而且會讓二十世紀三〇年代的第一次在相比之下反襯得頗為繁榮。不過幸好，普通的市民們對這個可能性還一無所知。

　　然而，這卻是非常現實的一件事情。

　　戴森首先創造性地想到了這個理念，洛馬負責實施基本工作，那是六個月前的事情了──也是戴森癱瘓、妻兒被殺的六個月之後。

　　洛馬起草的報告現在還躺在戴森書房辦公桌的一個很隱祕的抽屜裡。

　　戴森已經拿出來讀過無數次了。這是他力量的泉源，靠著它自己才挨過了這些時日，身體和心靈的傷痛才得到些許平復。信的開頭是這樣的：

　　寫信人：洛馬

　　收信人：戴森

　　首先，過去歷程的簡要介紹。

　　一八四八年加利福尼亞的淘金熱之後這麼多年以來，美國銀行系統日益混亂。銀行與銀行之間通過分批運送成袋的金幣進行交易，失誤與混亂的情形日甚一日。一八五三年，紐約五十二家主要銀行在華爾街十四號地下室內聯合建立「紐約結算聯合會」，並提出一些平等貨幣兌換的建議。就在該會成立的第一天，共清算出二千二百六十萬美元。

　　一九六八年陳舊的系統開始停頓，它已無法有效地處理銀行事務。五〇年代的電報技術在六〇年代讓位給電腦技術。七〇年代網路的出現使得銀行網路業得以取代聯合會，簡稱國家電子轉賬工具。

　　剛開始的時候，銀行網路業只有相連的一部電腦和一部電話。世界各國的銀行最初對這一新系統表示質疑，可是慢慢地，信心終於開始成倍增長。銀行開始接收電子匯款。逐漸，全球所有主要銀行都開始尋求機會加入銀行網路業。

　　當今世界，每一天都有超過百億的美元在銀行網路業上流動──其中百分之九十在地球的各個角落流通著。鑑於歐元和其他外貿出口使用的都是美元，因此世界金融中心設在了紐約。銀行網路業以及優利系統公司為之製造的Ａ一一五Ｊ雙信息處理器也因此變成了世界金融系統的中樞神經。

　　這個銀行網路業到底有多脆弱呢？一個簡單事件的回顧就能說明。一九七四年七月二十六日交易結束時，德國銀行關閉了科隆的銀行結算中心──一個外貿進出口的大玩家。德國銀行賬目結算時間正好是紐約的正午，這裡的銀行突然發現自己少了上千萬美元。第二天，整個世界銀行系統陷入恐慌。幸虧花旗銀行總裁瓦特．維理斯頓的迅速反應，才使一場全球災難的局勢得以扭轉。當時還是銀行網路業主席的他命令打開網路，直到所有的匯款結算清楚為止。任何拒絕開出匯款單的銀行立刻被踢出銀行網路業協會。

　　只要有恐怖分子對華爾街銀行網路業進行一次打擊，整個世界都會隨之面臨一場浩劫。這會使包括美國股市、歐元匯款、外匯以及外貿支付轉賬業務在內的全球轉賬系統會在一瞬間內崩潰。

　　一旦銀行網路業垮掉，全球商務將會功虧一簣，美國和世界經濟也將陷入大蕭條時期。美國經濟的沉淪標誌著世界經濟的衰敗，曾經的全球霸權地位也將隨之終結。到那時，這個國家乃至世界便返回經濟黑暗時期。

　　這也就是個運氣的問題──或者對資本主義世界運作方式的無知──目前還沒有恐怖分子將目標鎖定為銀行網路業。

　　但是如果我們鎖定了一個有著強烈動機、老謀深算的職業高手──這個動機可以是金錢上或者別的方面上的──來完成這一使命，我深深相信美國將會一蹶不振。

　　※※※

　　三

　　現在有了名字，也就是鮑曼頂替進入美國的化名。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就是一個大的成功；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這個發現毫無意義可言。

　　「他可能不會再用這個名字了。」羅斯說。

　　莎拉點頭同意：「如果是這樣，這條線索就不起作用。」

　　「是啊，他幹嘛還要用這個名字呢？如果要預定酒店，他用別的名字就好啦。」

　　「信用卡？」

　　「這個叫莫法特的人有信用卡吧？」

　　「不清楚。」

　　「如果他有的話？」

　　「答對了，我們就可以逮著他了，」莎拉說，「立刻行動，會抓到他的。」

　　「他又不傻。他不會用失竊的信用卡的。再說了，最下三爛的蠢貨也知道有人會先測試信用卡──你知道，駕車到一家自助加油站，先試一張卡，如果被機器吐出來了，就知道沒用。太簡單了。」

　　「他也可能租汽車或者貨車啊。」

　　「沒錯，」羅斯說。「但那他得弄到一張駕駛執照。」

　　「他有莫法特的駕駛執照。」

　　「哦，有道理。你有什麼好建議嗎？」

　　「這是美國本土上一次恐怖事件。現在正在進行全面調查。也就是說我們可以調動足夠的人力物力。這個怪物已經殺了兩個ＦＢＩ特工了。」

　　「你不是在說派遣一百個人到紐約各大汽車、卡車出租行乾找，是嗎？」

　　「還有鄰近的紐澤西和康乃狄克州。」

　　「你在開玩笑吧。」

　　「嘿，別忘了，世貿大樓爆炸案就是靠穆罕默德．撒拉門用來租用貨車的駕駛證查出誰是真凶的。」

　　「好，你是老板。」羅斯並沒有完全被說服。

　　「我不是要掃大家的興。」維嘉尼這時插了一句所有掃興話題的開篇之句，「可是現在大家都相信鮑曼用了莫法特的護照只是從時間上看到的。這個證據不足以說明問題。」

　　「十二天之前有人拿著莫法特失竊的護照進入國內，」帕帕斯爭辯道，「這也正好是他逃離普爾斯摩監獄的第八天。這一切配合得天衣無縫。還有其他一些原因……」

　　「維嘉尼，」莎拉說，「現在爭論這個已經沒有意義了。我們已經在特區安排了一支隊伍，不久就有答案了。」

　　事實上，就在他們討論的同時，華盛頓已經出動了幾支ＦＢＩ特工部隊，四處搜尋鮑曼的下落。

　　當一名調查人員在督朋特園的公寓附近詢問一名乘務小姐是否還記得十七─Ｃ號座位上的乘客時，她笑了起來。巧的是，入境處檢查鮑曼也就是莫法特護照的那位海關人員也對這個問題表現出了同樣的難以置信。

　　「你在開玩笑吧，」他說，「你知道我那天檢查了多少人的護照嗎？」負責街道上詢問計程車的特工們也遇到同樣的難題，都勒斯站幾乎沒有哪個司機記得載過長得像鮑曼的乘客。

　　另一隊ＦＢＩ特工仔細地查閱了聯合航空公司傳真過來的航班明細表。

　　還算運氣好，他們這是跟美國航空公司打交道，不然要是外國公司那就夠嗆了。

　　有些航空公司要求先收傳票再給航空明細表──這個很難辦，因為現在對鮑曼的搜查還不算是犯罪調查。要不然對方就是要求「國家安全信函」，這是一種切合司法部關於國外反情報方針的機密文件。幸虧還有美國多國聯繫。幾分鐘之後，ＦＢＩ行動小組查出鮑曼在倫敦買的機票，付現，屬於回程日期開放式。同時，他們還查了一下所有到達乘客都要填寫的Ｉ─九四表格。不出所料，鮑曼填寫的是假地址──紐約步伐羅區根本沒有這麼一條街。

　　更重要的是，現在他們查到了鮑曼的座位號，也就是說可以找到當時坐在他旁邊的乘客。鮑曼的座位靠著走廊，他右邊坐的是一位叫做希爾達．桂茲堡的女士。

　　一隊人馬來到該女士在維吉尼亞州萊斯頓的家，給她出示了一張國務院檔案處發放的莫法特的護照照片。

　　桂茲堡夫人搖了搖頭，堅持說這不是從倫敦飛回時坐在她旁邊的人。

　　這就證明，莫法特的護照照片被換上了別人的照片。

　　跟著，Ｉ─九十四表格立刻被送往ＦＢＩ身分鑑定科取隱蔽指紋。

　　※※※

　　里奧洗了個澡扔掉髒衣服，然後出去轉了一圈。

　　他來到曼哈頓銀行的銀色大樓，故作隨意地走進大廳，按下電梯來到第二十三層。這裡是員工咖啡廳，所以沒有保全系統。

　　他找到一個公告牌，貼了一張告示，又找到一間員工休息室進去貼了幾張同樣的告示，最後又在這一層其他公告牌上貼了幾張。

　　他回到自己的公寓，繼續工作。

　　※※※

　　四

　　這裡是紐約，沒人知道自己的鄰居是什麼人，鮑曼一面把最後一把鑰匙伸進莎拉的三孔門鎖一面想著。他屏住呼吸，全身被汗水浸得透溼。

　　現在是下午時分，可是天空特別陰沉，瓢潑大雨復仇似地傾盆而下。他穿了一件和滿大街的行人一樣的束腰茶色長雨衣，不過他的這件卻是在巴黎的夏維專賣店買的。

　　早就聽說曼哈頓一下雨整個城市都會停滯，因為叫不到計程車。看來是真的。

　　鮑曼找了很久才叫到一輛計程車，結果還是被正午的交通高峰攔在了路上，這種天氣真讓人煩躁。

　　莎拉幾個小時之後才會回來，傑理德也還在青年俱樂部。可是，如果莎拉的鄰居白天在家（但一般不在）或者其中有誰碰巧看見自己進了她的房門，然後無意向她提起，那就有麻煩了。

　　可是，這裡是紐約。陌生人總會表現出一定可以預見的行為。比如拿著手提袋的女人。如果一個不認識你的女人見人就會拽緊手提袋，好像裡面裝了什麼重要物品似的，其實裡面不過就是些口紅、粉餅盒、鑰匙、超市收據、濕紙巾、一張潦草的便簽，然後還有一堆鑰匙。

　　但是當這個女人一旦熟悉你一些了的時候，她就會鬆開拳頭一些。這是一種親密的標誌，或者說更多的是出於一種本能的反應。一到你家的時候，她可能會直接走進洗手間，不過這個得看她需要什麼了，她可能當著你的面把錢包留在桌子上。莎拉第二次去他家裡的時候，已經開始隨便使用電話了。這就告訴鮑曼說，別看她作風硬派，但實際上她已經開始信任自己了。

　　電話放在廚房，從客廳裡面看不見。鮑曼確認房間內唯一一部電話是放在廚房裡面的。她當時和保姆說了四到五分鐘的電話。

　　這個時間足夠了，簡直是綽綽有餘。工具是現成的──最弱智的搶劫犯都會這個。長方形的塑膠盒子，縱向邊上有開關，差不多五英寸長，兩英寸寬，一英寸厚。

　　盒子裡面裝著一種比蜂蠟還要軟的蠟，上面和下面各塗有一層。

　　鮑曼把莎拉的鑰匙放進盒子，緊緊地按了一下直到蠟上顯現出一個清晰的鑰匙印──有三把鑰匙。之前他就想到要取下鑰匙可能會費事，所以早有準備。他選了一個一端有缺口的盒子。

　　跟著，他拿出一種專業稱作玫瑰金屬的極低熔點的金屬材料。這是一種鉛和鋅的混合物。它的熔點甚至比蠟模還低。他小心翼翼地把金屬水倒進模子。這時出來了一把很軟的鑰匙成品，不過這個還只能當模子用。

　　鮑曼來到一家五金店，選了一個合適的空白鑰匙，按尺寸把玫瑰金屬鑰匙模子放到上面，然後用撬鎖的人最喜歡的四號瑞士軍刀刻出真正鑰匙的形狀。

　　他迅速扭轉鑰匙，進了公寓。

　　他已經是第五次來莎拉的公寓了。這個女人非常謹小慎微，沒有在屋內留下任何關於調查的文件、個人記事簿或者磁碟。這就比較麻煩了──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現在他知道她工作的地點──牛頭人行動組的機密地點，知道了行動組總部的電話。接下來他會知道更多的。她隨時都有可能放鬆警惕，在枕邊閒聊時說起工作談到焦慮的心情。所以機會還在。至少，主動地接近可以提供以前都不能想像的可能。

　　是，這樣做的確有極大的危險。和獵人做朋友總是存在一種黃雀在後的風險，何況他還花這麼多時間和這個女人相處。不過，這個風險也不算大，因為他知道沒人有自己的照片。僅憑無用的一般性描述──全紐約大概有百分之二十的男人都符合──行動小組不會知道他長什麼樣。

　　南非祕密情報局沒有照片留底，監獄裡面的照片已經被銷毀。ＦＢＩ肯定會使用「辨識精靈」的程序做樣貌拼圖，但是沒有什麼用。南非當局盡力幫助拼出來的圖片根本不會是自己的樣子，一百萬年以後也不會像到哪裡。

　　他們也許知道他眼睛的顏色，但是也不會太注意。只要戴上彩色隱形眼鏡就能輕而易舉地改變眼睛的顏色，不過這種化妝術還不夠專業。觀察力敏銳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你是不是戴了隱形眼鏡，這就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所以鮑曼特地從阿姆斯特丹的一個驗光師那裡特製了一副隱形眼鏡。這種假膜軟性隱形眼鏡不像一般的隱形眼鏡那樣只能覆蓋虹膜，而是能夠蓋住整個眼球，可持續十二小時舒適佩戴。顏色自然，鏡片寬大，還有虹膜微粒〔註：一般隱形眼鏡沒有。〕。即使眼睛再怎麼犀利的人都無法輕易看出他眼睛原本的藍色，而會認為是淡棕色。

　　如果她起了疑心，那就立刻殺了她，和殺泰勒和羅素一樣。但是她怎麼可能懷疑到一個躺在枕邊的男人竟然是自己的敵人呢？她不會的。

　　這就是一場遊戲，一場令人心情愉悅的遊戲。與魔共舞。

　　他把整個房間都翻了一遍，所有可能不可能的角落都沒有放過。連傑理德的東西都搜過了。街上隱約傳來車輛來往的喧鬧聲，其中有一輛警車的鳴笛聲。

　　終於，找到什麼了。

　　一個便簽簿。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沒有寫字的便簽簿。第一頁是空白頁，不過卻能隱約看出主人在上一頁寫字時留下的印跡。鮑曼用一枝鉛筆輕輕地在上面塗了一層，印跡清晰起來：黑底白字。

　　莫法特。他們知道自己的其中一個化名了。到底是怎麼弄到的？這麼說來，他們好像知道自己是偷了莫法特的護照之後拿它進入國內的。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好險。他剛剛還用莫法特的名字為明天租了一輛卡車。

　　嗯，行動有變。

　　※※※

　　五

　　「核武器，」帕帕斯說，「不是我擔心的問題。」

　　「為什麼？」莎拉問。

　　「別誤會我的意思。我不是說核武器沒有威懾力。原子彈設計容易，但實現很難。這個太不現實，也太難建造。」

　　「但是如果我們要找的這個恐怖分子有這個來源和能力呢？」

　　「有一個明白的事實，核武器差不多能摧毀整個城市，這個和截獲電話片斷裡面暗示的意思有出入。他們說的目標是銀行，而不是整座城市。」

　　莎拉點了一下頭：「有道理。但是我們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從某種角度來說一個巨型常規炸彈更可怕，因為尋找起來更難，而且是難得多。」

　　「沒錯。」

　　「那我能怎麼辦？」莎拉問。

　　「顯然，你不能要求對全城進行炸彈清理式搜查。不過你有權要求對曼哈頓銀行的各個支行進行搜查。這一點肯定可行。我們在紐約分局有人。」

　　「紐約警署炸彈科？」

　　「不過讓他們出動的唯一辦法就是先讓炸彈在你面前嘀嗒作響。不然他們不會有動作。他們很強，但是你得先有炸彈才行。」

　　「如果我們有炸彈？」

　　「然後才聽你的，」帕帕斯說，「你不僅得是手頭上的案子很緊要，而且還得做好準備面對一次麻煩的選擇。紐約警署炸彈科在國內同行中資歷最老，經驗最豐富，可是他們的經驗多來自技術含量相對較低，像是自製炸彈一類的東西。然後就是菸草槍械管理局，他們負責所有涉及爆炸物品的犯罪案件，有裝卸炸彈的能力，所以一定會願意加入。然後是軍方，因為軍方負責美國整個大陸地區──除了海域以及其他軍事基地──的炸彈拆除。他們也想介入，但同時也會爭辯──很正常──他們的裝備比紐約警署著實先進。」

　　「還有ＮＥＳＴ。」莎拉補充說。

　　「對，」帕帕斯說，「這應該是自哈維娛樂城事件之後他們又想參與的一次遊戲。」

　　ＮＥＳＴ是「核武器緊急搜查隊」的首字母簡稱，它是國內目前最出色的當然也是最祕密的炸彈小組，隸屬國家能源部，但實際上放歸私人管制。該隊的基地設在內華達州（距離內華達核武器試驗基地九十公里處）的拉斯維加斯，負責搜尋監測所有可能有的核爆炸武器。另外，一部分設備放在了馬里蘭州的安德魯空軍基地，東海岸部門則設在該州的德國城。

　　所謂的哈維娛樂城事件發生在內華達州靠近塔歐湖的州界線上，是ＮＥＳＴ頗為難忘的一次經歷。一九八一年，該地區一個娛樂城老板因為欠下二十五萬美元的債務，因此想出一個自認為最好的解決辦法。他在娛樂城內放置了一個複雜但是技術水準不高的炸彈，裡面裝有一千磅的炸藥。他放話要挾說：要麼那筆債一筆勾銷，要麼大家同歸於盡。隨便哪一個，他覺得自己怎麼都不會輸。

　　這個裝有六個引爆系統的炸彈一直在那裡嘀嗒響了三天，所有人都在想該有誰來接手這個燙手山芋。還好，沒人試圖想推卸責任。相反的，倒是頗有幾個機構主動提出，要自己來解除炸彈的雷管。

　　先是市政廳──兩個消防隊的小伙子，曾在危險裝置學校接受過三週基礎知識培訓。他們得到了持不同政見者的支持。然後就是軍方，他們說按照法律規定應該由他們來對該炸彈負責。最後，ＮＥＳＴ也站了出來──在對炸彈仔細研究一番之後宣布。這就是一個合成炸彈，不如讓我們試試吧！可是市政廳最後讓軍方和ＮＥＳＴ的人都走開，說那兩個消防隊員就能解決炸彈的問題。

　　這下，ＮＥＳＴ和軍方都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如果一旦這兩個人解除炸彈時出了差池，無論從法律上或者道義上，他們都得承擔責任。最後他們一致作出決定，要麼用書面報告的形式要求他們不干涉此事，否則他們就必須插手，以保證人員安全。

　　市政廳的人滿足了他們的這個要求，並也要求軍方和ＮＥＳＴ在日落之前離開該市。

　　事件的結果是：炸彈爆炸，造成一千二百萬美元的損失，並在哈維娛樂城留下了一個巨大缺口。那兩個堅持認為炸彈處於安全狀況的消防隊員很不幸地缺少了一些物理學常識。自那以後，ＮＥＳＴ對地方案件再也沒有輕易放手不管了。

　　「那好，」莎拉說，「我這就去說可能是核炸藥。」

　　「什麼？」帕帕斯說，「現在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是核武器，難道你想嚇死半座……」

　　「我知道，我知道。」莎拉還是堅持己見，「可這是唯一能讓能源部出動ＮＥＳＴ的方法，我們現在需要最好的資源。既然需要，就得盡快得到。」

　　※※※

　　六

　　清晨的華爾街上，身著歐式職業套裝的鮑曼讓自己融入了趕去上班的人流之中。

　　他看上去很像一個整天在世界各處遊走的銀行家，或是一個母語為英文的債券倒賣人。

　　他站在沃特街上，表情輕鬆地盯著對面一幢不起眼的辦公大樓。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從這裡經過，他們靠華爾街吃飯，可是也許從來連正眼都沒瞧過這座樓一下。

　　一層是一家叫做格林威治信用社的小型銀行的行政科室，上面幾層是其他辦公室。大廳鋪的是華爾街辦公大樓慣用的標準綠色大理石。

　　除了中間一層。一扇只能用插卡式鑰匙才能打開的門背後有什麼東西。

　　這看似滴水不漏的重重機關後面就是整個世界的銀行網路中心：世界金融共同體的神經中樞。對門後的那個地方，鮑曼心中已經有所了解。

　　裡面有兩臺優利Ａ一一五Ｊ系統主機以及供讀取媒體存儲信息的光碟。一旦發生火災，房間內會立即噴射出哈倫滅火氣體。如果發生電力供應不足或者電流不穩定，城市電力供應的蓄電池也會及時工作保證機器的正常持續運作，直到柴油發電機打開為止。

　　同時，系統還具有電子與電信兩套後備支持，雙信息處理器保證了電腦的備份容錯技術。數據流進入主機之前，由英國拉卡數據保護公司製造的二十二個電子驗證盒會對所有信息進行掃描過濾。驗證盒通過不同的計算方法，對數據流的數字以及字元間距進行檢查並阻止錯誤信息。

　　網路中心的製造者們在風險分析上面可謂絞盡腦汁。連組建系統管理部門的時候都是先雇傭勞工，然後讓自己的技術師負責敏感的內部連線。常規保持也由他們自己的內部技術人員負責。

　　但是只要你仔細觀察，就不難看出，實際上這是二十世紀八〇年代初期的技術，保安措施方面幾乎只達到最初級的小兒科。只要對眼前這座不起眼的辦公大樓進行一次攻擊，這個星球的整個金融系統中心就會隨之坍塌。

　　這個醜聞可不小啊！自從世貿大樓發生爆炸案以後，人們開始談論美國金融結構遭受了重創。那是屁話。世貿大樓的那次爆炸不過死了幾個人，商業運轉也只關閉的一會兒。那哪兒能跟即將在街對面進行的這一次襲擊事件相提並論啊！每天從這座辦公大樓某一層經過的電子轉賬高達上萬億美元──比整個美國的財政儲備還要多。只要一道光芒閃過的時間，巨額財富就從這裡流向世界各地。不過作為一個單位存儲在電腦上的這張巨額支票到底代表了什麼？這個星球脆弱的金融構架就依託於這個擠滿主機的房間上。至於這個系統能不能起作用，人們的心裡其實也沒有十成的把握。

　　干擾數據流──或者更糟一點，毀掉整部機器再擦掉所有備份記錄──就會造成各國政府的恐慌和巨型企業的抽空。全球金融緊急剎車。各個公司資金短缺，無法購買生產材料，生產無法進行，連員工的工資都無法支付。多神奇啊，鮑曼想，人竟然能夠使技術的作用發揮到一個無法企及的境界。

　　這就是戴森復仇計劃的天才之處。他在鎖定復仇目標時既是有選擇性的，又是廣博的。一個叫做愛爾金的銀行家，國內第二大銀行的首腦因為內線交易出賣了戴森，現在是他為自己的言而無信付出代價的時候了。一種電腦病毒即將侵入曼哈頓銀行，銀行的所有資產將被轉移到世界各地。到時候，曼哈頓銀行不僅關門大吉，它所有的資產也會化成泡影。銀行最終會破產。

　　我不要愛爾金死，戴森說過。我要他生不如死。我要毀掉他的事業，要他親眼看著自己傾注了一生心血的銀行毀於一旦。

　　戴森心裡清楚，即使是如此大的一家銀行倒閉，也不可能對美國的經濟產生致命的打擊。這致命的一擊要等到交易日結束前網路中心癱瘓之前。

　　美國──這個曾經派人殺死戴森妻女的國家──經濟從此將會一蹶不振。

　　這個計劃確實絕妙，鮑曼想。可是為什麼之前就從來沒有人想到過呢？

　　※※※

　　七

　　星期六早上，莎拉帶著傑理德到聖路克─羅斯福急診室拆線。上午晚些時候，母子倆回到家裡。莎拉正準備給保姆布蕾打電話後再回牛頭人總部時，布萊恩打了一個電話過來。

　　「你在家，」布萊恩驚訝地說，「我還在想你和傑理德是不是想出去散步呢。」

　　「散步？」

　　「我想帶你們到紐約兩處我最喜歡的地方去看看。」

　　「我先打個電話，」莎拉說，「看看下午我能不能抽出時間來。但是我得對你說明……」

　　「知道，知道，呼叫器。」

　　他約在他們的公寓前面見面，然後帶著母子倆來到西七十一街和百老匯的地鐵。

　　「你是哪兒人？」傑理德在去地鐵的路上問。

　　「加拿大。」

　　「可具體是哪兒？」

　　「一個叫做埃德蒙頓的地方。」

　　「那是在哪兒？」

　　「埃爾伯達地區的省會。」

　　「那是一個州？」

　　「呵，我們那兒叫省。是紐約州的五倍。」

　　「埃德蒙頓，」傑理德想了想，忽然睜大眼睛叫道，「埃德蒙頓油就是那裡產的！」

　　「對了。」

　　「那你見過韋恩．格雷茲吉咯？」

　　「從來沒有。」

　　「哦。」傑理德失望地應了一聲。

　　莎拉看著他們兩個並排坐著，注意到傑理德慢慢開始習慣布萊恩，身體裡面產生了一種化學變化。

　　布萊恩說：「你知道嗎，籃球其實是一百年前由加拿大人發明的。第一個籃筐是用來裝蜜桃的竹籃。」

　　「嗯，哈，」傑理德對加拿大以及和它有關的歷史不是很感興趣，「你會長傳嗎？」

　　「美式足球？」布萊恩問。

　　「耶！」

　　「不會。抱歉，我不能和你一起踢球。我很笨拙。你喜歡足球？」

　　傑理德猶豫了一下：「不算很喜歡。」

　　「那你喜歡什麼？」

　　「網球，棒球。」

　　「和你爸爸一起打？」

　　「嗯。你也打球吧？」

　　「打得不好。但是我可以帶你去看建築物。也許哪天你可以教我怎麼傳球。」

　　他們一行三人來到伍爾沃思大樓，布萊恩對著傑理德說：「這曾經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築。」

　　「哦，是嗎？」傑理德不同意，「那帝國大廈怎麼算？」

　　「那時還沒有修帝國大廈呢。這座大樓於一九一三年完工。當時只有艾菲爾鐵塔比它高一點，但是也沒有證據。」

　　「有沒有飛機撞到過這些高樓？」

　　「曾經有過一次。」布萊恩說，「那次一架飛機撞到了帝國大廈上面。我記得還有一次一架直升機在泛美航空公司的大樓頂層著陸時墜毀，死了很多人。」

　　「直升機？直升機可以在泛美大樓上著陸？」

　　「現在不行了。以前可以。但是自從那次可怕的事情發生以後，直升機只能在指定機場降落了。」

　　他把他們帶到百老匯，入口的拱門華麗卻壓抑。他用手指了指拱門的頂端：一隻貓頭鷹的雕像。

　　「它想要代表的意思是智慧，勤奮和夜晚。」布萊恩說。他向來對建築領域研究頗多，在普爾斯摩的日子給了他足夠的時間閱讀建築史。所以這些雕蟲小技才會用得如此得心應手。

　　「為什麼那些都是空的？」傑理德指著入口處兩個長長的龕問。

　　「問得好。本來一個非常著名的美國雕刻家說好，要為其中一個地方雕刻一個弗蘭克．Ｗ．伍爾沃思的肖像。可是後來因為一些原因都沒有完成。」

　　「那另外一個裡面是誰？」

　　「有人說是拿破崙，但是不肯定。」

　　來到大廳，布萊恩指著靠近天花板的一個石膏籃子說那叫枕梁。傑理德只顧著看一個長著八字鬍的男人肖像，兩手捧著硬幣跪在地上。

　　「那是誰，你認為？」布萊恩問。

　　「一個老頭，」傑理德說，「不知道。長得好古怪。」

　　「是有點古怪，你是對的。這就是伍爾沃思老先生。」布萊恩說，「他一分一毫地建立起了自己的大樓。因為建造大樓的緣故，伍爾沃思先生的辦公室成為拿破崙宮殿的建築模式，來自義大利的綠色大理石牆壁和鍍金的托曼斯式柱頭。」雖然傑理德不知道托曼斯式柱頭〔註：柱頂板上有一行行重疊的渦旋形葉板，在下的葉板呈凹弧形。〕到底是什麼東西，可是卻聽得津津有味。

　　「晚飯想到哪裡去吃？麥當勞？」

　　「肯定啦！」傑理德說。

　　「你對曼哈頓銀行大廈怎麼看？」莎拉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布萊恩立即警覺了起來。他故作輕鬆地轉身衝莎拉聳聳肩：「我怎麼看？我只知道是個二流作品。為什麼這麼問？」

　　「它不是一個著名的建築師設計的嗎？」

　　「佩利，但是不是好的佩利式作品。你如果想看好的佩利式作品，就到巴特利帕克城看看世界金融中心大廈。看看那四個塔──這些建築越往上。窗戶與花崗岩之間的比例就越大，直到塔尖完全被玻璃包圍。你可以看見雲朵從塔尖上飄過。太神奇了。你怎麼對曼哈頓銀行這麼有興趣了？」

　　「好奇罷了。」

　　「唔。」布萊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聽著，」他突然把手搭在傑理德的肩膀上說，「我有個主意。傑理德，你想教我怎麼長傳嗎？」

　　「我？當然啦，」傑理德說，「什麼時候？」

　　「明天下午怎麼樣？」

　　「可是媽媽在工作。」

　　「哦，莎拉，你明天工作的時候，我下午借一下傑理德。就我和傑理德去公園。你看怎麼樣？」

　　「我想沒問題。」莎拉說得猶猶豫豫。

　　「耶！」傑理德叫道，「謝謝，媽媽！」

　　「好吧，」莎拉說，「但是你得答應我要小心點。我不想你的腦袋又出事了。」

　　「好了，別擔心了。」傑理德說。

　　「好，」她說，「小心點。」

　　深夜時分，電話鈴響了。莎拉從噩夢中驚醒過來，拿起聽筒。

　　「你操哪個男的了？」

　　「你是……」

　　「你操哪個男的了？當著我兒子的面？」

　　「科洛林，你喝醉了。」莎拉無可奈何地低聲說了一句，掛斷了電話。

　　沒幾秒鐘電話又響了。

　　「你以為你可以帶他整個暑假離開是吧？」科洛林在電話那頭大吼大叫，「計劃可不是這麼安排的。週末他歸我。是啊，你以為我找不到你，是吧？」

　　「聽著，科洛林，你喝多了。等明天早上你酒醒了我們再談……」

　　「你以為能僥倖逃脫是吧？我告訴你。我要來看我兒子。」

　　「很好。」莎拉心力交瘁地說，「來看吧。」

　　「他是我的小孩。我不會讓你把他從我身邊奪走的。」

　　說完，他砰地掛上了電話。

　　離莎拉住所一個街區距離遠的一個小房間裡，鮑曼正在聽著電話。

　　「很好。來看吧。」

　　「他是我的小孩。我不會讓你把他從我身邊奪走的。」

　　莎拉的前夫掛斷了電話，莎拉跟著掛斷了，然後是鮑曼也饒有興致地掛斷了電話。

　　人們總喜歡在電話上說一些不該說的話，即使是最具戒心的人。這一點，甚至連一些清楚電話能幹什麼的人都不例外。莎拉平日的某些閒聊就已經能對鮑曼有些用處了，何況那些公事公辦的談話更是具有相當的信息量。

　　自從和莎拉上床以後，鮑曼開始監聽她所有的電話。她前夫今天就打來了一次。

　　然後就是波士頓的一些女性朋友，莎拉好像朋友不多。她一拿起電話多半是為了公事。傑理德倒是喜歡和自己的一些好友拉拉雜雜閒談，鮑曼這時就不會浪費時間竊聽了。

　　要在一個公寓裡竊聽電話並非易事。安竊聽器容易──這不是問題。

　　問題是技術。

　　如果只是在牆上、電話上甚至是公寓的樓層地面的Ａ─六六甲板裡面安裝竊聽器，那就必須得在很近的距離，因為絕大多數竊聽器的傳送靠的是ＶＨＦ，意思是「非常高的頻率」。你必須要麼待在這間公寓附近，要麼坐在一百多尺以內的貨車裡面，這個對鮑曼來說不太現實。曾經有一段時間風行一種叫做「無限傳送」或者「口琴竊聽器」的東西，但是它必須連在電話線上，而且極易被發現。再者，效果也不甚理想。中情局的人曾經和這個發明者見過面，表達了遺憾之情可是沒有感激。

　　有一段時間，情報機構開始對一種稱作雷射麥克的東西著迷──監視的人可以通過從窗外向屋內射進一束光的方式進行竊聽。房間裡的聲音會在窗戶玻璃上形成震動，玻璃的震動接著又會對窗戶外層的一小部分稜鏡產生共振，最後將光束返回到監視者那裡。配有光電池的望遠鏡把接收到的微弱光點轉變為電子信號，擴大後再轉為聲音。

　　可惜，自然界、建築業以及後勤部門似乎不太樂意配合這項技術。電視、收音機甚至水管裡面的水流聲以及交通噪音總是干擾竊聽。所以必須在所要監聽的房間隔壁找準一個點，可是這在城市裡面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做到的。技術都很先進，可惜除非是在最理想的環境下，否則這些技術無法一顯身手。

　　所以只好花一點錢──其實也得一萬美元──扮演一個愛妒忌的男友，再找來一個私家偵探說你懷疑自己的女友和人有不三不四的關係，覺得很憋氣。所以你說你想監視她，想了解她的一舉一動。你跟這個偵探說的同時，你也就變成了局外人。

　　私家偵探總是接到這樣的生意。他們和電話公司的中心站甚至是裡面的某些個人都有關係。

　　一旦你處於保密的一方，事情就容易辦了。電話公司的這些人才沒心思知道什麼內幕呢，他們只負責幫你多裝一個分機連線。

　　鮑曼在莎拉住的街區租了一套很小的房子，因為那裡的電話和莎拉房間的電話歸同一個電話公司管理。這個小房間裡面只有一部電話和一個分流調節器。莎拉接聽或者撥打電話時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被錄了下來，有時電話甚至會自動轉接到鮑曼在薩頓的公寓。現在，鮑曼儼然好像擁有了一個莎拉公寓的外延空間。

　　她只要在電話上說話，所有內容鮑曼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

　　八

　　里奧一回到自己的公寓，就看到答錄機上有幾個應徵他一小時之前黏貼的海報的留言。差不多下午半晌的時候，他已經從曼哈頓銀行接到了十八個應徵電話，有一些是祕書，有一些是科室職員（十六個女性，兩個男性）。里奧──答覆。

　　「是關於電腦磁碟的學期論文，」他對第一個應徵的祕書說，「但是我的電腦壞了。關鍵是，我需要一個非常好的編輯──你知道的，仔細地閱讀，改正拼寫錯誤，語法錯誤，發音，就是那些麻煩事兒。三十頁。」

　　他需要這個人能在明天之內完成，明天結束之前完成。時間很緊。不然除了一個快要瘋掉的商學院學生，誰會願意為一個小時的工作支付三百美元的薪水啊？最後他敲定了一個女孩，她家裡沒有電腦，但是可以趁休息喝咖啡還有吃午飯的時間幫忙編輯。她保證說會在當天工作日結束之前完成任務。

　　他們約好一大清早在曼哈頓銀行中心一家卡布奇諾咖啡廳碰面。

　　※※※

　　九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時候，傑理德在去中心公園的路上一直悶悶不樂。

　　他在青年俱樂部交的兩個新朋友邀他每天夏令營結束以後一起去逛光碟店。可是沒有大人陪。

　　「聽著，我只能說抱歉，但是就是不行。」莎拉說，「我很欣慰你交了一些新朋友，但是沒有大人、我或者布蕾陪同的情況下。我不想讓你到處跑。」

　　「就在離青年俱樂部兩個街區不到的地方，」他不高興地頂嘴道，「我不是一個人。是我們三個人。」

　　「不行。看看上次在公園我讓你自己玩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

　　「老天爺，」傑理德叫道，說話的口氣竟然和他爸爸一樣，「你真是不可理喻。」

　　「嘿！」莎拉口氣也硬了起來，「你得聽我的。不准去。」

　　「這種做法真愚蠢。」

　　「這種做法很謹慎。」兩人一起過馬路到公園時，莎拉說，「我不想見到你發生什麼事情。」，這時傑理德提高了聲音：「你怎麼老把我當小孩？」

　　這時，布萊恩走了過來。今天他穿著一件汗衫，在莎拉臉上輕輕吻了一下，拍拍傑理德的肩膀說：「我準備好了，教練。」

　　「嗯。」傑理德還在生悶氣。

　　莎拉轉身去工作了，打算兩個小時之後在這個地方接傑理德回家。傑理德開始有板有眼地教布萊恩傳球的基本技巧。「你先跑，」他說，「然後我再把球扔給你。」

　　「好，」布萊恩邊說邊開始跑。球朝他飛了過來。他伸手去接，結果沒接到。

　　只見球在空中飛轉著落地，布萊恩卻腳下一滑摔了個四腳朝天。

　　傑理德樂不可支地看著他大笑，他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個人玩得渾身都沾滿了草和泥巴，笑得很開心。玩累了，兩個人坐到地上，布萊恩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他伸手挽住了傑理德的肩膀。「你知道嗎？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也離婚了。」他說。

　　「真的？」

　　「是啊。我知道這種感覺。而且──我以前沒有和任何人提過這件事情。我九歲的時候──只比你現在大一歲──我的父母沒完沒了地吵架，成天吵。我十歲那年他們終於離婚了，這麼多年以來他們沒有哪一天是和平相處的。我九歲那年，有一天實在受不了了，我終於離家出走了。」

　　「真的嗎？」傑理德聽得全神貫注。

　　「是啊。我拿了最喜歡的玩具和幾件換洗的衣裳裝進背包裡，然後坐上一輛巴士走了一個小時，一直到終點站。」

　　「很遠嗎？」

　　布萊恩點點頭，心裡面想像著一個加拿大男孩的童年時光，對自己這套頗為有效的謊言很是沾沾自喜：「我在一片空地上過的夜，第二天早上我坐上巴士回了家。當時我父母嚇壞了。好像整個鎮都在找我。警察局派車到處找我。」

　　「你的父母怎麼做的？他們很生氣嗎？」

　　「哦，非常，非常生氣。但是從那天起他們就和好了。也是從那天起他們不再吵架。他們都很擔心我。所以，你知道的咯，你得試著從你媽媽的角度想想問題。她擔心你是因為她愛你。她心裡得想很多事情。而且她現在的工作也很危險，不是嗎？」

　　「嗯，」傑理德說，「我猜也是。」

　　「我是說，她告訴我說現在負責一個小組在找什麼人。她跟你講工作的事情嗎？」

　　「一點點，我想。」

　　「所以你應該知道她有很多煩心事咯，對吧？」

　　傑理德不說話，只是聳了聳肩膀。

　　「她都跟你說什麼了？」

　　※※※

　　十

　　里奧幾乎熬了一整夜，心裡整晚都在衝著這個該死的英國人罵娘。

　　直到黎明時分，他才把事情做完。一整晚的汗水結晶就是：這張電腦磁碟裡面好像就裝了一份有關市場營銷和貨幣政策的三十頁的「學期論文」。這其實是里奧從一本經濟學導論的大學課本裡面抄襲下來的，然後故意裝文盲把文本上改得滿是字體和語法錯誤。當然了，這張磁碟上唯一對自己有用的就是一串他費了好大勁編寫出來的代碼，全都隱藏在了一個屬性參數裡面，一般用戶從介面上看不見。

　　九點過一點兒，他穿著唯一的一件運動夾克，打著領帶走進了曼哈頓銀行的卡布奇諾咖啡廳。牛筋襯衫棉布的襯衫尺寸太小，勒得他脖子難受，腋窩和胸前都被汗溼透了。

　　瑪麗．愛華倩，曼哈頓銀行人事處高級副總的行政祕書，倒好咖啡（不加奶，兩顆糖）後就把磁碟插進電腦立刻開始工作。

　　她先把磁碟裡面的東西存到Ｃ糟上，這樣也就相當於把內容拷到了銀行的區域網路上。她看了一眼文件，乖乖，這個傢伙不是在開玩笑。都是一堆什麼啊！他根本就不會寫字。她想自己在為了這兩萬四千字的論文累死累活的時候，這個該死的傢伙可能先得從商學院退學重新再上一遍小學六年級。

　　這一整天的咖啡休息和午餐時間，她就撲在了這篇學期論文上。裡面的拼寫錯誤實在是太可怕了，系統自帶的拼寫糾錯功能根本派不上用途。整整花了一個半小時才算完成，真不是一個小工程。但是為了這免稅的三百美元，她沒有權利抱怨。

　　就為了這三百美元，只要他需要，她還得隨時重新校對。

第五章　圈套─二

　　十一

　　這天傍晚，莎拉和布萊恩帶著傑理德來到一家牛排餐廳。傑理德要了奶酪漢堡和薯條。布萊思點了一份沙拉和一盤義大利麵，後來解釋說自己吃素。吃過晚飯，三個人一起蹓躂回莎拉的家。這時，他們聽到了一個聲音。

　　「傑理德。」

　　莎拉和傑理德同時回頭，認出從街上向他們跑來的這個金髮高個男人正是科洛林。

　　「嘿，小傢伙，最近怎麼樣？」

　　布萊恩的臉上閃過一絲擔憂，莎拉神色特別緊張。科洛林朝傑理德走過來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兩隻手張開。傑理德表情很僵硬。

　　「傑理，過來抱一下。」科洛林說著把身體傾向傑理德。他穿著街頭衫、休閒褲，裡面套了一件狩獵綠的波羅牌襯衫。

　　傑理德僵硬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兩隻手垂在身體兩邊，怒視著自己的爸爸。

　　「好啦，過來，小傢伙。」科洛林硬是使勁地抱了一下兒子。他直起身子衝著莎拉和布萊恩說，「希望我沒打擾什麼。」

　　「完全沒有，」布萊恩說，「只是剛剛吃完飯回來。」他伸出手，「我是布萊恩．拉莫雷．奧克斯。」

　　科洛林看著他笑了一下，彷彿給雞拜年的黃鼠狼一樣，「科洛林。看來你是莎拉的最新男友咯。」

　　布萊恩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我看你們三個人聊一下好了。」他說。

　　「不用，」莎拉說，「請你留下來。」

　　「我明天一整天都有工作，現在一定得回去了。」

　　「布萊恩，」莎拉說，「別走。」

　　布萊恩在後面尷尬地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輕輕晃著身體，眼睛觀察著每個人的表情。

　　「你這幾天正在瘋找那個該死的爆破家是吧？」科洛林對莎拉說。「所以忙得沒時間照顧傑理德，要把他丟在青年俱樂部──你以為我不知道？」

　　「請你離開這兒。」莎拉面無表情地說。

　　「不行，對不起，我不走。」科洛林說，「我是來看幾天兒子的。過來，小傢伙，把東西收拾一下，跟我走。我現在住在Ｍａｒｒｉｏｔｔ　Ｍａｒｑｕｉｓ酒店。我們去看看紐約的夜景，你媽媽要陪男朋友，還要忙著工作，沒時間領你看。」

　　「夠了，科洛林。」莎拉無可奈何。

　　「不，爸爸，我不想去。」傑理德的臉漲得通紅，「我在這裡玩得很高興。」

　　「嘿，小孩……」

　　「你不能強迫我，」傑理德眯起眼睛，無意識間像極了他的爸爸，「你回波士頓去吧。回去休息去。」

　　科洛林盯著傑理德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看著莎拉。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他的臉開始漲紅，幾乎是在莎拉耳邊低語地說：「是你讓他這麼對我頂嘴的，是吧？你以為可以對我的兒子這麼做是吧？」

　　「不是，爸爸。」傑理德說，「她根本就沒提過你。是我自己。我已經厭倦甚至噁心你老是耀武揚威地牽著我到處轉。」

　　科洛林還是盯著母子倆看，目光在兩個人的臉上掃來掃去。他舔了一下下嘴唇，臉上浮現出邪惡的笑容。

　　他嘴裡開始嘟囔起什麼，慢慢地轉身走掉了。

　　※※※

　　十二

　　那天後半夜，鮑曼從莎拉的公寓裡面走出來。街道陰冷空曠，天空微微灑下一絲晨光。他走著走著，就發現有人跟上了自己。

　　他一轉身，看見莎拉的前夫，科洛林。

　　「哦，嗨！」他招呼道。

　　科洛林突然上前衝到鮑曼的面前，把他推進旁邊一條小巷子的入口。

　　鮑曼甚至能感覺到他呼出的熱氣。科洛林用一隻大手按住鮑曼的肩把他貼到牆上。鮑曼朝周圍看了一下。四下無人。

　　「布萊恩，我來讓你清醒清醒。我是個警察。我的消息來源你想都想不到。我會去翻你的老底。你根本想不到我會找出你的什麼爛事破事。我能在你臉上拉屎。我可以把你驅逐出境，操你娘的。」

　　「好了，夠了。」鮑曼平靜地說。

　　「夠了？操你娘的？夠了？我告訴你一個消息，蠢貨。我已經查過你了，大個子。入境處根本沒有一個叫什麼『布萊恩．拉莫雷．奧克斯』的記錄。要麼你就是非法入境，要麼你就不是你說的這個人。」

　　「哦，是嗎？」鮑曼遲鈍地說。

　　「是啊，朋友。我要把你的家底都掀開，你這個爛屎頭。我要你的生活變成噩夢，我還要……」

　　突然，啪的一聲，骨折的聲音就是這樣的，沒錯，科洛林的腦袋被轉了幾乎一百八十度，好像要看後面那堵牆似的。但是他的脊椎骨還在原位，只是腦袋已奇怪地錯了個位。他怒目圓睜，嘴巴好像什麼話剛說到一半卡在那裡，死了。

　　鮑曼把屍體放到地上，從口袋裡面掏出一塊酒精擦布，把科洛林脖子上和臉上的指紋都擦了去。幾秒鐘之後，他走出巷子回到自己的路上。

　　※※※

　　十三

　　凌晨兩點，鮑曼和里奧在紐約華爾街的地下管道中艱難前行。雖然還是和上次一樣背著背包和氧氣筒，可是這一次兩個人行動明顯俐落多了，不用計步器、羅盤還有地圖就找到了目的地。

　　他們來到中樞地區，拿掉氧氣口罩。里奧討厭做這種低下的工作，悶悶不樂地取出自己的工具。

　　他喘著氣轉過身，惡狠狠地盯住鮑曼的雙眼說：「我開始做事之前，你得聽我說幾句。」

　　鮑曼覺得胃緊了一下。

　　「我沒你想的那麼蠢，」里奧說，「要我回到這個狗屎的化糞池接什麼接口，簡直是荒謬──我要說的是我真他媽不喜歡這種感覺。」

　　「你想說什麼？」

　　「我們都知道你其實可以把盒子留在這裡，不會有人發現的。重新跑這兒來比把盒子留在原地風險要大得多。可你為什麼要冒這個險？」

　　鮑曼皺了一下眉頭：「我不想……」

　　「我不管，我不幹了，朋友。如果你敢企圖把我留在這個鬼地方的話，你想都別想。我已經把我們第一次的會面錄音了。如果幾個小時之後我沒到家，有人會打電話的。」

　　「這是什麼意思？」鮑曼黑著臉說。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鮑曼隨身藏了一個可以探測到任何正在轉動的錄音設備的近距離探測儀。所以他肯定里奧在耍詐。

　　「這是我的生命保險原則，」電腦鬼才說，「我以前和你這樣的爛人打過交道，知道你們這種貨色心裡打的什麼算盤。」

　　「這不過是一樁交易。」鮑曼平靜甚至有點哀傷地說，「我當然沒想過殺你。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們都很專業。你把我要求的事情做好，得到應有的報酬──相當慷慨啊，不是嗎？──然後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如果我還想再做什麼的話，一定是瘋了。」

　　里奧瞪了他好幾秒鐘，轉身對著電線。「只要我們都清楚這一點。」他一面說，一面取出盒子把曼哈頓銀行密碼轉賬需要通過的銅線接口斷開。

　　他做完後轉身衝著鮑曼笑了笑。「那樣，朋友……」

　　這時，鮑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雙手，咔嚓一聲扭斷了電腦鬼才的脖子。

　　里奧張大了嘴巴，一半是輕鬆的笑意一半是扭曲的鬼臉上雙眼遲鈍地直視前方。肥胖的身軀倒了下去。

　　接下來真得費力氣，但是鮑曼畢竟身強力壯。他舉起屍體扛在肩上，放到隧道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的垃圾堆裡面，然後拿出酒精擦布抹去里奧臉上和脖子上的指紋。

　　在這段隧道裡面，屍體很可能連著幾週都沒人發現。就算沒有那麼長的時間，那時也沒什麼分別了。

　　※※※

　　十四

　　第二天清晨，維嘉尼被通知說安全電話三線有人找她。她來到安全通訊區，邊走邊點燃一支菸，隨手拿起電話。

　　「維嘉尼。」她說。

　　「我是ＮＳＡ的拉里．林德塞。」

　　維嘉尼一時停頓了好久，最後還是對方說了一句：「你的聯絡人，記得嗎？」

　　「哦，想起來了，怎麼了？」

　　「保密點，」他說，「這個事情太敏感。」

　　維嘉尼打電話到莎拉的公寓，莎拉在第一聲鈴響時就接起了電話。

　　「希望沒有吵醒你。」維嘉尼說。

　　「沒有，我還在喝咖啡呢。怎麼了？」

　　「我想我知道你的最後期限了。」

　　「你在說什麼？」

　　「最後期限。襲擊發生的時間。我想我弄到日期了。」

　　「哦？」

　　「英國情報部門從截獲上次那段電話錄音的同一個微波接收站截獲了一段密碼電話錄音。」莎拉立刻坐了起來。

　　「他們鎖定日內瓦微波收發北站，監聽到一串特殊的頻率，然後發現了一個無法破譯的信號。他們把信號截取下來輸入到克雷系統，結果發現這個密碼圖示和第一次的圖示完全吻合。」

　　「電話裡面說什麼了？更多關於鮑曼的消息？」

　　「沒有，是另一個人──上次電話錄音中的一個男人──打電話到巴拿馬的一家銀行授權轉一筆賬。他說得很仔細，確認要開始匯出『那筆錢』的三分之一，上個星期第二個三分之一，從今天算起三天之後，也就是六月二十六號，最後一筆。他說六月二十六號美國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事情』一旦發生，錢就可以立即匯出。但是他沒再多說細節。」

　　「三天之後……」莎拉自言自語道，「你說得沒錯。那是攻擊的時間。就是炸彈爆炸的時間。」她掛上電話轉身對傑理德說：「我要你把我的手機拿著，裝到你的背包裡面。」

　　「哇奧！」傑理德高興地叫道。

　　「這個不是用來玩的，傑理德。不要隨便用，也不要到處給人看，更別拿著玩，聽到了嗎？這是我必須聯絡你的時候用的。」

　　「那你用什麼？」

　　「我們辦公的地方還有手機可以用。」

　　「酷啊！」傑理德說。

　　離這兒不遠的一個空蕩蕩的小房間內，鮑曼放下了電話，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

　　十五

　　里奧對鮑曼說他「錄」下了他們第一次的會面時，他並沒有使詐。但是如果他把錄音機藏在身上未免也太傻了一點。因為他知道有些設備可以探測到這些東西──隨身攜帶手持式偏磁振蕩電路探測器或者金屬探測儀一類的東西。

　　不過，他使了一個更有效的招兒。

　　鮑曼第一次打電話時，里奧就堅持到一家光線充足的飯館，不能是昏暗的酒吧。

　　於是他叫了一個朋友，一個同為駭客的鬼才，就是那個拿著健身包的人。

　　健身包當時就放在鮑曼和里奧的附近，兩端的尼龍網眼可供裡面汗溼的運動衫透氣。不過，這個網眼還有一個作用。透過這個網眼，一架小型攝影頭可以清楚地把鏡頭內的所有東西都拍下來──就是這樣。

　　攝影頭工作的時候，里奧的朋友正好在讀書。他坐了很長時間之後才走。

　　這麼一來，里奧雖然沒弄清楚對方的真實身分，可還是弄到了一盤和鮑曼見面時的高清晰影音，並從幾個角度對這個雇主的臉取了好幾張定格圖片。通過把施樂色彩掃描儀調整到最大解析度，他已經把最清晰的黑白照儲存到了自己的某一臺電腦裡面。

　　可以跟蹤到這個人的家裡找到影音和一疊黑白照片。可是只有一個頗懂電腦的人才會了解照片其實藏在一張矽片裡面。

　　里奧並沒有撒謊，如果他沒有及時到家，的確有個電話就會從他的公寓裡面撥出去。這種小兒科技術和自動報警裝置的原理很相似，他把自動撥號器連接到一個計時器和一臺已經錄好某條訊息的答錄機上。

　　里奧進入隧道之後，如果在第二天九點沒有到家，自動撥號器就會撥打九一一並播放出事先錄製好的訊息。

　　※※※

　　十六

　　第二天早上九點，一號警局大樓內一間大辦公室工作的六十三號九一一接話員接到一個電話。

　　「紐約警署九一一，」她對掛在耳朵上的話筒說，「您的電話現在正在錄音中。」

　　一開始沒有聲音，正當她準備掛斷時，電話那頭傳來一捲錄音帶的嗚嗚聲，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開始說話。

　　「我的名字叫做里奧，」錄音帶裡的聲音不是很乾脆，「我要自報失蹤。這不是玩笑話。唔……」接著傳來一陣翻紙的聲音，「請認真聽好。可能我現在已經被綁架了，不過……更可能的是已經被謀殺了。如果我真的死了，我的屍體很有可能被放在一個隧道裡面，下面我把具體位置描述……」

　　錄音帶裡面這個叫里奧的男人還在說著話，九一一接話員越來越相信他所說的事情。這個聲音太嚴肅，不可能是在開玩笑。她在電腦上敲下名字、地址、屍體可能的位置──發送到隔壁房間裡面的發報機上。

　　所有撥打九一一的電話都會按照優先度「堆放」到電腦螢幕上，從優先一度到十度。所謂十度就是比如說什麼中午狗叫或者音樂太吵一類雞毛蒜皮的小事，那就可以放到後面或者乾脆忽略不計。

　　雖然這個電話不是什麼緊急情況，還是被列為三度，因為「發現屍體」一類的字樣需要救護車。

　　救護車、消防隊員、紐約警署緊急事務科以及一輛兩人警車被派往可能的出事地點進行調查。

　　※※※

　　十七

　　「請問您需要什麼幫助？」

　　曼哈頓銀行信息管理部的接待員對眼前這個衣冠不整的大個子問道，那表情好像以為他剛從夜班列車上出來晃到街上的遊蕩鬼。

　　「ＦＢＩ特工，阿爾頓。」

　　接待員盯著皮包內的徽章看了半晌，又看看阿爾頓，好像很難把這兩個人聯繫到一塊兒：「我能為您做點什麼，阿爾頓……警官？」

　　「我想和你們老板談談。」阿爾頓說。

　　「我能問一下您前來的目的嗎？」

　　「唔，就算拜訪吧。麻煩你通報一聲好嗎？」

　　「你有預約嗎？」

　　「現在。」阿爾頓不再多囉嗦。

　　接待員低頭做了一下鬼臉，拿起話筒撥通了老板的電話。

　　阿爾頓在信息管理部主管的辦公間裡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倒是這個被晾在一邊的主管表情生硬地看著他。

　　「我跟你說過了。」主管終於開口道，「我們已經進行了徹底的分析測試，我們的系統很安全，沒有人侵入。」

　　「你這兒有什麼喝的嗎？」阿爾頓搖下螢幕上的捲簾問。

　　「咖啡？」

　　「我喜歡喝可樂或者百事。要減肥版的。現在我想知道過去幾天之內有沒有出現過不正常的轉賬記錄。不正常的大數額，或者無記錄的，等等。等一下。」

　　「怎麼了？」

　　「看看這個執行文件。這個，好像，在好多地方都有啊。」

　　網路部主管長得有點黑，灰白的頭髮剃成了平頭。他彎下腰往阿爾頓指的地方一看，說：「我去看看手冊。」

　　「好的，」阿爾頓說，「我要一個這個文件的副本，把它放到一臺沒有連線的電腦上。把它寫成彙編語言，運行之後看有什麼結果。或者直接運行一下看看會發生什麼。」

　　「你認為這是什麼？」

　　「不知道。你只要告訴我這個執行文件是不是應該在這裡就可以了。」

　　「好的。」

　　二十分鐘之後，阿爾頓抬起頭，警惕地對網路主管說：「老天爺，哦！這他媽竟然是一個病毒！如果這個程式在……」

　　「什麼？就怎麼樣？」

　　「……整個系統就會他媽的崩潰。這個問題很嚴重。關掉所有用戶。」

　　「你說什麼？」主管的呼吸都沒有了。

　　「聽我的。關掉系統。」

　　「你瘋了嗎？我不能這麼做。今天是一週之內最忙的一天！而且是網路傳輸的高峰期……」

　　「快點，快！」

　　「如果我關閉系統，銀行整個運作都得暫停！」主管兩臂交叉放在胸前吼道，「無法處理文件，沒有辦法運作，每一個分行……」

　　「你到底是關還是不關？」阿爾頓也衝他吼道，「向所有用戶發一個信息……」

　　「聽著，你不能那麼關掉整個系統！你以為……」

　　「噢，我的天。噢，我的上帝！算了吧。」

　　「你想幹……」

　　阿爾頓指向螢幕。雙手在鍵盤上面猛敲了一陣，螢幕還是凍結住了沒有反應。

　　他又用一個手指小心地敲進一串字元，然後啪地用整個手掌拍到鍵盤上，可是螢幕還是沒有反應。「太晚了。」阿爾頓的聲音竟然有點發顫，「媽的！我都不知道到底現在是它發作的時間，還是因為我啟動了它。」

　　網路主管轉向另外一個同樣連接工作檯的顯示器，啪啪啪地敲了一陣鍵盤，螢幕也凍結了。鄰近桌上傳來一陣驚呼，整個電腦中心陷入一片混亂。人們開始湧入過道，每個人都驚慌失色。

　　「弗蘭克！」有人衝著主管跑過來喊道，「我們的電腦都當機了！」

　　「到底是怎麼了？」一個男人衝著巨大的房間吼道。

　　阿爾頓用幾乎沒人聽得見的聲音答了一句：「你們自己弄到了一個摧毀整個系統、整個銀行的病毒。一種操他娘的惡魔病毒。」

　　阿爾頓從曼哈頓銀行大樓裡面狂奔出來趕計程車，兩次差點在路上跌倒。外面下著傾盆大雨，那股力量彷彿是從地面蒸發到空氣中的一樣。

　　現在明明是早上，可是天上布滿了預示著暴風雨的烏雲，黑壓壓的一片。

　　阿爾頓沒有帶傘，渾身淋得透溼。終於有一輛計程車在他身邊停了下來。可是就在這時突然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一位中年婦女，衝到他前面，把手裡的籃子往車裡一扔。阿爾頓衝她罵了一句帶彩的髒話，可惜車門已關，那個女人估計什麼也沒聽見。

　　後來又來了幾輛偷來的計程車──該死的紐約人一到下雨天就變得特別好鬥，阿爾頓想──他縮在開著暖氣的計程車裡，看著七十七號大街在車窗外飛馳而過。

　　他靠在車背上，努力整理思緒。

　　一種病毒。一種該下地獄的多態電腦病毒。但這是一種什麼類型的病毒呢？它的意圖是什麼？一個惡作劇──擾亂幾天的工作？還是什麼更邪惡的目的──把國內第二大銀行的電腦記錄全部刪除？所謂電腦病毒──一個可以無限繁衍的程式，從一臺電腦擴散到另一臺電腦，然後再無限自我複製──還是一個相對來說比較新的概念。比較著名的有一九八八年的網蟲，一九八九年哥倫比亞日病毒，還有一九九二年米開朗基羅病毒。

　　但這是怎麼進來的呢？病毒有很多種植入方法。要麼是銀行內部的人幹的，要麼是銀行外部的人獲取了某種進入銀行系統的途徑。還有一種可能是通過外部電話線。或者使用被感染的磁碟。有一個很著名的笑話，至少在電腦界業內很出名，說有一個人在倫敦租來的一間辦公室裡假稱這是一家軟體公司，然後他說服一家在歐洲佔有很大市場份額的電腦雜誌社每出售幾本雜誌就免費贈送一張磁碟。這張磁碟裡面放的是一份面向公眾的有關愛滋病的調查問卷。你把磁碟插進電腦，程式開始問你一些特別蠢的問題，最後螢幕上顯示：你是一個ＡＩＤＳ「潛在攜帶者」。

　　感染磁碟還可以對電腦產生別的影響。它可以往你的機器裡面輸送一種病毒，當電腦啟動數次之後所有的文件就會被隱藏。然後螢幕上出現一張支票，上面指示所有遭受病毒侵襲的用戶往巴拿馬的一個郵局信箱匯一筆錢，以換取打開文件夾的代碼。要不是一個非常厲害的駭客破解了代碼並清除了病毒，這個勒索計劃就肯定能得逞。

　　在這方面，阿爾頓認識幾個比自己專業得多的高手。一回總部他就想辦法在不影響他們系統的前提下把病毒發給這幾個朋友，讓他們看看。

　　可是這輛他媽的計程車到底要開到什麼時候啊？阿爾頓拿出手機按下了莎拉的電話。

　　※※※

　　十八

　　幾乎大部分坐直升飛機的人都只顧高興，而沒想是什麼讓他們懸在高空的。這就好比很多資本主義車輪下的王子們每天都要經手數額驚人的資金，可是卻不知道這些錢是如何神奇地從紐約轉到香港的。只要機器負責，一切就萬事大吉。

　　可是戴森卻是一個對什麼事情都要一探究竟才善罷甘休的人。他對自己所有汽車的燃油系統和傳動裝置都瞭如指掌。

　　他了解資本主義世界的機器實際上有多脆弱，也清楚地知道它的軟肋所在的具體位置。在自己世外桃源一般的書房裡面工作了一天之後，他按下了書桌上的一個按鈕，一道紅外光束射向右手邊不遠處的路易十四式大衣櫥櫃門。這時，夾板吱吱地朝兩邊滑開，出現了電視螢幕：ＣＮＮ，現在是世界新聞的黃金時間。

　　一個俊俏的男播音員──梳著一頭黑亮的頭髮──睜著一雙誠懇的黑眼睛說了一句「晚上好」，然後就開始唸電子滾動屏上的新聞。

　　「日前在美國第二大銀行的作業系統中發現了一種電腦病毒。」他說，「曼哈頓銀行發言人說他們不知道電腦是如何感染上這種病毒的，但他們相信這是一次由『駭客』或者叫『盜線者』的惡性攻擊。」

　　這時畫面上播音員腦袋的旁邊出現了一幅曼哈頓銀行的照片。他繼續播報說：「有消息指出，曼哈頓銀行總裁愛爾金宣稱東部標準時間今天早晨十一點這家跨國銀行被迫關門停業，而且也許會是無限期。」

　　戴森在輪椅上微微挪了一下身子。

　　「今天早晨銀行的電腦突然全部當機。後來發現銀行電子匯賬系統的一個故障導致曼哈頓銀行流失了全球將近兩千億美元的資產，同時還向全球其他銀行轉入了──目前具體數字還無法確定──估計超過四千三百億美元，這個數字遠遠超過銀行本身的資產。」

　　「根據美聯儲主席所說，這一事件對美國經濟產生的後果將是無法估量的。目前已收到兩則報導，一則是從華盛頓傳來的消息，白宮方面表示『嚴重關切』這次災難的進一步發展，另外一則是早些時候從紐約市發來的，據測有三百萬小型投資者和銀行存戶的一生心血化為泡影。」

　　在接下來螢幕切換到的畫面上，只見曼哈頓銀行在貝德福─史岱文森和布朗克斯兩個地區分行的門口，擁擠著一群群表情絕望的人們。戴森從桌上的菸盒抽出一支雪茄，小心翼翼地剪掉一頭，嘴裡嘟囔道：「你們吶，還沒看到什麼呢。」

　　※※※

　　十九

　　愛爾金的辦公室裡面亂得一塌糊塗。桌上的電話就沒停過，年輕的男女員工抱著成打的消息忙進忙出。現在是大難當頭。他的銀行快要天崩地裂。莎拉一動不動地站在辦公室的門口。

　　「你到底到哪裡去了？」愛爾金隔著房間衝她吼道，「操他媽的這個什麼電腦病毒，掏空了銀行的保險箱，連一分錢都沒留下，現在他們竟然跟我說他們只能隔岸觀火！」

　　「現在談談。」

　　「老天！好，現在每個人都給我出去。所有人！」

　　辦公室清空後，莎拉這才走了進來：「您打電話給我提到戴森。你覺得是他在背後操縱。」

　　「我他媽怎麼知道。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

　　「你在ＦＢＩ的檔案裡面沒有提過這個人。」

　　「那是因為，老天！被封存了。」

　　「封存了什麼？」

　　「這個卑鄙小人肯定正在咒我。當年他被控涉及華爾街上一樁最大的內線交易醜聞。這就是他逃亡的原因，但他也許把這筆賬算到我頭上了。他可能想，如果不是我出賣了他，自己現在還是一個合法的美國公民，自由清白地住在紐約。」

　　莎拉向他又走近了幾步，問：「是你把他出賣了？」

　　「不能完全那麼說。」愛爾金說。

　　「你是他的汙點證人，」莎拉說，「你是唯一知道內幕的人。你告發了他。」

　　「當時他有一筆巨額股票交易需要銀行幫忙，所以想拉我下水。但是我拒絕了。我是一個銀行家，不是神風敢死隊隊員。」

　　「你向證券交易委員會告發了他。」莎拉蹦出一句。

　　「沒那麼簡單。」

　　「也不可能這麼簡單。」

　　「證券交易委員會盯上他以後，他邀我到哈佛俱樂部共進午餐，想找我『問清楚』──也就是我向他撒謊的事情。那時候我已經答應和證交會合作了。調查員想在我的內衣上安裝一個微型麥克風和一節電池，但是我那天沒有穿內衣，他們又不想把裝置貼在我的皮膚上。後來一個傢伙說要把自己的內衣借給我。我說，聽著，我可不穿雜牌。但是我最後還是穿上了他的衣服。他們的人在餐廳旁邊找到了一個空的儲藏室，我坐在那裡試錄音機。一想到戴森可能會發現，我就心驚膽戰。」

　　「我猜他最終還是發現了。他沒威脅你嗎？」

　　「當時沒有。直到他在一場混戰中差點被聯邦調查局的人殺死之後，我開始相信他會找人跟蹤我然後給我一顆槍子兒。實話跟你說了吧，當時我嚇得連著幾個星期不敢在公眾場合露面。」

　　「什麼時候的事情？」

　　「你是說日期？」

　　「是。」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是我夫人的生日──我們正在慶祝二十一週年結婚紀念日，有人拿過來一部電話。是我在歐洲的一個客戶。他告訴我說戴森在摩納哥遭到美國政府雇傭殺手的伏擊，他的妻子和女兒當場斃命，他自己也受了重傷。那次可能導致他終身癱瘓。媽的，我當時還記得自己在想，要是他們把他逮著就好了。有一句話說，如果你是一個王者，就一定要斬草除根，以絕後患。不然他總有一天會東山再起，以血洗血的。那天是六月二十六號。」

　　「就是明天。」

　　根據截獲的電話錄音，六月二十六號也是巴拿馬銀行給鮑曼匯最後一筆酬勞的日子。

　　「對不起，」莎拉說，「我得走了。」

　　※※※

　　二十

　　喬瑟夫的態度明顯強硬起來。其實他根本沒必要像現在這樣，用他那六尺七寸高的魁梧身材壓迫爆破專家那矮小的身軀。莎拉和聯合反恐任務小組負責人惠特曼冷眼坐在一邊，作壁上觀。

　　「上帝，」喬瑟夫吼道，「我們現在有這個他媽的引爆裝置。我們也知道一千磅的Ｃ─四炸彈失竊。你還想知道什麼？一張設計圖還是線路圖？還是要一個操他祖宗的引導？」

　　可是這個叫克勞利的爆破專家似乎沒有那麼好對付。這個小個子留著灰白的平頭，粉紅的臉上眉頭緊鎖，曾在世貿大樓爆炸案和奧克拉荷馬市爆炸案的調查中立下汗馬功勞，這一點在座的每一個人都非常清楚。光憑這個名聲，他的話就有一定的分量。「我來準確地報告一下我們知道的，」他開口說，「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什麼。我們現在知道這一千磅炸藥可能──我再重申一遍，是可能──是用來製造炸彈的。我們不知道的是，這次的失竊到底是巧合，還是真是鮑曼幹的。」

　　「有道理。」莎拉插嘴以示支持。

　　「如果假設是鮑曼幹的，我們又不知道他是要策劃一次爆炸，還是一連串的爆炸事件。我們不清楚他是不是要一次性使用這一千磅的炸藥。這個分量實在是他媽的太多了。」

　　「什麼叫『多』？」喬瑟夫轉回到辦公桌後問。

　　爆破專家鬱悶地嘆了一口氣：「別忘了，一磅的炸藥就可以搗毀一架飛行中的泛美─百零三。實際上只有四百克。所以一千磅的炸藥自然比世貿大樓具有更嚴重的破壞力。其實世貿事件那次甚至算不上炸藥──就是硝酸銨和其他東西的混合物──結果卻在塔樓上留下了一個六層樓高的洞。這個爆炸威力相當於超過一千磅的ＴＮＴ炸藥。」

　　他又解釋說在爆炸物相對毀壞力度表上，ＴＮＴ是一．〇，硝酸銨是〇．四二，〇．六到〇．九之間就屬於爆炸物，Ｃ─四、塞姆汀塑膠炸藥還有英國的ＰＥ─四的相關值都達到了一．三或者一．三五之間。

　　「這麼算來，」他總結說，「Ｃ─四比ＴＮＴ的威力大了三分之一。」

　　「那可以摧毀一幢樓嗎？」喬瑟夫不耐煩地問。

　　「可以。但要看是什麼建築。世貿中心這麼高大的建築就不會。」他讀過四篇分析世貿大樓工程建築方面的文章，作者根據振動分析原理得出結論說，除非是核彈，否則一般炸彈無法摧毀世貿大樓的建築架構。「不論是什麼情況，都得考慮分析很多因素。」

　　「比如說？」惠特曼問。

　　「首先，炸彈的位置。是放在建築的裡面還是外面？絕大多數炸彈都被放在建築物的外面，因為這樣造成的損害容易被看見被拍照，因此可以最大限度地造成心理陰影。」

　　「如果放在建築物裡面的話……」莎拉問。

　　「單憑經驗來說，炸彈放在室內造成的破壞是放在室外的五倍。還是一樣，可以再看看奧克拉荷馬市爆炸案。」

　　「你還是什麼也沒說。」這時喬瑟夫突然暴跳如雷地吼道。

　　莎拉看到克勞利緊閉嘴唇，知道他在強壓心中的怒火。

　　「爆破分析是一項非常複雜的工程，」他壓制住情緒心平氣和地說，「建築物的幾何架構可以影響炸彈爆炸時釋放的衝擊波的最大威力。衝擊波總是以和爆炸物表面成九十度角的角度移動。我們不知道這個威力是呈有形的球狀或是什麼形狀散播。有沒有可能爆炸物釋放後向四周擴散？而且，我們也不知道炸彈到底會放到這座建築物的什麼地方。不同的物質有不同的抗震能力。一般說來，當玻璃受到一個正面衝擊力時，產生的抗壓值在一到三之間。一塊普通的石牆──一面修繕合理完整的磚牆──在壓力值增加到八和十二之間的時候就會碎裂。如果是鋼筋質地，那麼鋼有一個拉伸係數，叫做楊氏係數……」

　　「該死！」喬瑟夫打斷了他。其實他不是一個粗暴無知的人，根本不是，但是顯然此時此刻他已經毫無耐性傾聽一個專家在那兒從所謂專業的角度大談特談什麼可能性。「你就是要說只要有人把一千磅Ｃ─四炸藥聰明地放到曼哈頓辦公大樓的某一間大小合適的辦公室，就會造成他媽的非常嚴重的破壞。」

　　「是的，長官。」克勞利說，「他媽的非常嚴重的破壞。」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內部電話響了。喬瑟夫踩著很重的步子走過去砸下開關，說：「該死，瑪琳。我說過不接電話。」

　　「對不起，長官，事情非常緊急，是找莎拉警官的。」

　　「哦，老天。莎拉？」

　　莎拉大步走到電話旁邊：「喂？帕帕斯，我正在──嗯，啊………我沒明白，他自己打電話是什麼意思？……好的。」

　　她掛上電話，轉身面對一直看著自己的三個ＦＢＩ人士。

　　「是帕帕斯，羅斯接到紐約警署凶殺組的電話。他們在華爾街地下的下水道裡面發現了一具屍體。死者好像就是在曼哈頓銀行植入電腦病毒的人。」

　　「鮑曼？」惠特曼呼吸沉重地說。

　　「是鮑曼雇的一個人，可能是個電腦高手。」

　　喬瑟夫忽然坐起來問：「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好像是死者死後打電話到九一一。」

　　「你到底在說什麼呢，莎拉警官？」喬瑟夫顯然對誰都開始沒了耐心，吼道。

　　「是很複雜。好像是說這個玩電腦的人擔心自己被幹掉，所以製作了一盤報告自己死亡消息的錄音帶。我也沒有很明白。關鍵是……」

　　「可信嗎？」惠特曼說。

　　「答案很明顯。一隊醫療人員和幾個消防隊員到隧道找到了屍體。凶殺組和我們的幾個人已經立刻趕往死者的公寓。」

　　※※※

　　二十一

　　阿爾頓從一個駭客崇拜者的角度仔細檢查了一遍里奧房間裡的電腦設備後，吹了一聲口哨。這個傢伙有一臺配置極高並配有迷你音響的蘋果牌Ｍａｃｉｎｔｏｓｈ　Ｄｕｏ型號的筆記型電腦，兩個蘋果牌彩色顯示器，ＩＢＭ奔騰處理器，Ｕnｉx系統的ＳＰＡＲＣ─二〇一一工作站，所有這些設備都用網路連接在一起。另外還有一臺嶄新的解析度為一千二百的彩色印表機，一臺施樂牌彩色掃描儀。

　　乖乖，竟然還有一臺Ｈｅｗｌｅｌ　Ｐａｃｋａｒｄ／Ｉnｔｅｌ／Ｓｕn三家著名電腦公司聯合發行的ａｌｐｈａ─ｔｅｓｔ測試原始機，ＨＰＩＳ─三五。這間高科技工作室裡面連接了五臺高端ＳＰＡＲＣ／奔騰系列的ＲＩＳＣ服務器，另外還有三臺ＨＰ（惠普）實驗室製造的砷化鎵多處理器。

　　太酷了。

　　他試著把ＨＰＩＳ─三五和ＳＰＡＲＣ─二十連接起來，可是需要密碼──這是當然。「媽的！」他罵了一句，站起身來繼續在屋裡搖晃。

　　「什麼？」羅斯問。

　　阿爾頓沒有理他，自顧自地繼續邊晃邊思考。

　　臥室的床頭几上，阿爾頓發現了一個掌上型電腦。問題解決了。

　　掌上型電腦可以通過展布頻譜技術和工作站建立連接。換句話說，他就可以通過掌上型電腦在臥室裡面控制客廳的工作站。當然連接仍舊需要密碼。可是這個就容易進入多了。

　　就算是天才也有犯懶的時候，阿爾頓是這麼認為的。

　　很快，他列出了每臺機器上的文件列表。有些文件看上去很有意思，就在這時，ＳＰＡＲＣ工作站上的有幾個文件吸引了阿爾頓的視線，因為它們都有一個ＪＰＥＧ文件擴展格式。ＪＰＥＧ是一種標準圖像壓縮格式，名字的來歷是開發這個程序的小組──聯合圖片高手組──的名字的首字母組合。每一個三十九ＫＢ大小的ＪＰＥＧ文件剛好可以容下一個清晰度不錯的黑白照片，不過也可能是沒有儲存色彩的空間。

　　啊，阿爾頓想到了。是掃描儀。把一張照片放進掃描儀，文件存放的格式要麼是彩色，要麼是灰白色。一張黑白照片被分成許多小點或者叫像素，每一個點或者像素被分配在高亮度灰階一到二百五十六的網點上。ＪＰＥＧ程序先吸取這一大堆的數據然後確認其中多餘的部分，最後再壓縮文件。

　　這樣用戶就可以得到一個電腦文件，也就是一個由一串的１和０組成的二進制文件。這種壓縮技術當然也不是完美無缺──技術上稱為「損耗」──但是它卻能在用戶使用默認配置的時候製作出足夠小的文件。

　　阿爾頓不是很清楚ＪＰＥＧ程序到底是如何運作的──只聽見幾聲嗡嗡作響的程式運行的聲音，像是離散餘弦轉換、色調部分取樣、還有係數量化──但是他卻知道怎麼用。這就夠了。

　　嗯，他想，如果死者存放了圖像文件，那麼就應該有顯示該圖像的程式，這是一種交互式圖像編輯顯示程式，可以對圖像文件進行先抓取再轉換的操作。

　　阿爾頓往電腦裡面輸入了「xvbｒｉｔ．ｊｐｅｇ」的命令再按下Ｅnｔｅｒ鍵。

　　這是一個一般性顯示命令。

　　「你在那兒幹嘛呢？」羅斯站到阿爾頓的背後問。

　　「看看……」阿爾頓說。

　　幾秒鐘以後，一張高清晰度的照片佔滿了整個螢光幕。這是一個男人，黑髮黑眼，容貌俊朗，年紀在四十歲左右。雖然看得出這張照片是通過長鏡頭從飯館之類的公眾場合拍到的，可是這個男人的臉卻是相當清晰。

　　「是死者的照片嗎？」羅斯問。

　　「不是，」阿爾頓否定地說，「里奧在給九一一的錄音帶上說，有一張收買他的那個男人的照片。這個可以作為嫌疑對象。」

　　「這是……？」

　　「我想是鮑曼。」

　　阿爾頓敲了幾下鍵盤，將ＪＰＥＧ文件轉換成列印格式，最後輸送到印表機。

　　「嘿！」羅斯扭頭朝其他人大喊一聲說，「我想我們逮到他了。」

　　※※※

　　二十二

　　格林威治信用銀行信息處理部門的負責人格里莫今年五十二歲了，主管銀行在摩爾街的部門，就靠在曼哈頓市中心沃特街的旁邊──並且就在機密網路中心所在的同一幢大樓上。

　　格里莫在這家銀行已經待了十六年了，之前在商業銀行待了十二年。其實他不是很喜歡這份工作，也不怎麼喜歡自己的同事。而且，如果再對他多了解一些，就能知道儘管他是個ＣＰＡ〔註：註冊會計師。〕，可是他一點都不喜歡會計。從來沒有過。他喜歡的是自己的妻子和兩個女兒，喜歡的是在紐澤西州緹奈柯的家中享受悠然自得的生活。他早就已經開始數著日子等退休了。

　　可是，還有好長一段日子呢。

　　就像平時一樣，今天他又在想著提前退休的事情了。這天一大早，銀行金融部總管的新任助手就打來電話說，ＦＤＩＣ馬上要來檢查。好啊！這個算什麼？也許下一次再去檢查身體的時候，醫生就會發現我身體裡長了一個鼻息肉呢！嚯，ＦＤＩＣ，這個該進地獄的ＦＤＩＣ，聯邦存款保險公司簡直成了格里莫的毒藥。

　　ＦＤＩＣ負責監管所有的州銀行，也就是那些非美聯儲成員、非國有以及名字抬頭缺少「Ｎ．Ａ．」字樣的銀行。監管公司對這些銀行按照從一到五的級別進行排序，一代表最好。這就是所謂的銀行統一等級評比制，俗稱ＣＡＭＥＬ等級制。ＣＡＭＥＬ是幾個評比要素單詞的首字母組合而成：資金（Ｃａｐｉｔａｌ）、資產品質（ＡｓｓｅｔｑｕａＩｉｔｙ）、管理（Ｍａnａｇｅｒmｅnｔ）、收入（Ｅａｒnｉnｇ）以及流動性（Ｌｉｑｕｉｄｉｔｙ）。

　　憑藉這個對監管銀行採取保密態度的銀行等級評比制，ＦＤＩＣ每年或者每十八個月進行一次盤查。十八個月一次的盤查只針對等級為一或二的銀行。

　　三級或者以下還有資產在二百五十萬美元左右的銀行每年都得接受一次盤查。

　　格里莫雖然不是很有把握，可是他想格林威治信用銀行可能是在三級左右。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每年ＦＤＩＣ都會派八到十二個監察員闖入銀行一待就是六個星期。他們查看銀行的放款業務，查看相對於放款風險而言銀行的資金是否充足，查看收入的穩定性，查看資金的流動性。

　　然後他們和銀行總裁和執行委員會進行一次綜合評估結果報告會，為整個監督活動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多有意思啊！格里莫啊格里莫，真有福氣喲，竟然被定為銀行和ＦＤＩＣ的聯絡員，真是榮幸之至！今天早上打電話來的這個人，也就是金融部主管的助理，打電話主要是為了讓格里莫知道ＦＤＩＣ此行是進行附加檢查，好像一年一次覺得不過癮。電腦數據處理已經準備妥當了，ＦＤＩＣ需要檢查的一打文件今天下午會送過來，格里莫得去簽字。

　　這和曼哈頓銀行的倒塌有什麼關係嗎？是因為這個ＦＤＩＣ才會突然造訪嗎？

　　「那十二盒文件我要放哪兒？」格里莫哭喪著臉說，「我這兒沒地方容得下十二個盒子啊！」

　　「我了解，」助理很是同情，「快遞公司的人會把文件直接放到大樓的地下室，等ＦＤＩＣ的人明天來取。就一晚上。然後就是他們的事兒了。」

　　「地下室？我們不能把文件放那兒！」

　　「格里莫先生，我們已經和物業經理談妥這件事了。你只要去簽個字就行，好嗎？」

　　馬利特快遞服務公司的遞送員開著貨車來到華爾街地區摩爾街上，一面看著路邊的現代大樓一面哼哼唧唧地發著滿腹牢騷。從珍珠街到沃特街只有一條狹窄的單行道。這條該死的路上全是小石子鋪成的，貨車走在上面顛得特別厲害。從特麗貝卡的倉庫提取盒子的時候一點都沒費什麼事兒，可是為了找這個位於郊區所謂傳說中的格林威治信用銀行卻頗經歷了一番「磨難」。他幾次都差點迷路。

　　還好，這些盒子裡面裝的都是紙，不是什麼地板磚一類的東西。到了目的地，他從車上卸下十二個封裝的盒子──每一個上面都貼上了「ＦＤＩＣ證物」的黃色螢光膠條──放在推車上進到大樓的地下室。

　　「請在這裡簽字。」他把客戶簽收夾紙板遞到格里莫面前說。

　　※※※

　　二十三

　　維嘉尼門也不敲地衝進莎拉的辦公室：「我們找到匹配了。」

　　「匹配？」

　　「是ＮＳＡ找到的。電話截獲片斷。現在我們找到與聲音吻合的人了。」

　　「快說說。」

　　「一個叫洛馬，明顯是戴森的貼身助手，還有一個叫金澤．戴森的賬房。」

　　「幹得漂亮。我想我們把目標鎖定後，案子就有線索可查了。漂亮。」

　　這時帕帕斯敲門進來說：「莎拉，我們得談談。」莎拉看懂了他的表情，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情：「怎麼了？」

　　「又發生了一起謀殺案，」他說，「你們家附近的巷子裡面發現了一具屍體。剛剛上報的。」

　　「誰的？」

　　「莎拉，」帕帕斯用一隻手挽住她的肩膀說，「是科洛林。」

　　莎拉佝僂著背彎在馬桶上，吐個不停。

　　鼻子被眼淚嗆得酸痛。她想現在就給傑理德打電話，想現在就去接他，可又完全不知所措。要把這麼殘酷痛苦的事情告訴一個八歲的孩子，得在合適的時間找個合適的方式。

　　她突然記起早晨讓兒子把自己的手機放在背包裡了，以備萬一自己有急事的時候可以聯絡到他。萬一發生緊急狀況的時候。

　　可是不行，不能用電話說，得當面告訴他。

　　就因為傑理德對自己父親的怨恨，使得這件事情變得更難辦。傷口已經裂開，終將造成不能承受的痛苦。

　　她得出去走走。

　　羅斯打電話到總部找莎拉，帕帕斯接的電話：「她不在。」他在電話裡對羅斯說，「我不知道她到哪兒去了。我剛跟她說了一個關於她前夫不好的消息。她十五分鐘之前離開的。」

　　「那我打她家裡試試，」羅斯說，「如果你看見她，跟她說一聲我們找到那個傢伙了。」

　　「你說什麼……」

　　「我是說，我們弄到一張照片了──一張鮑曼的照片。」

　　「你在說什麼？」

　　可這時羅斯已經掛斷了電話，他撥了莎拉家裡的電話號碼。可是只有答錄機的聲音，他估計莎拉可能正在回家的路上，也可能去接孩子了，於是留了言。

　　此時，莎拉正在總部大樓街對面的一家咖啡廳裡面坐著，兩眼通紅，目光呆滯。

　　科洛林死了。

　　這怎麼可能是一個巧合呢？鮑曼可能是來找自己的，結果碰上了科洛林──科洛林剛來，也許正想去自己的公寓……

　　傑理德。傑理德會是下一個目標嗎？自己得立刻回去工作，今天又是一整天，但是得有人去青年俱樂部接傑理德回家。帕帕斯走不開。她需要他在總部幫忙。

　　她走進一個電話亭，打電話給保姆布蕾，可是還沒接通她就扣上了聽筒。布蕾到北部她父母的家裡去了。後備保姆凱薩琳今天一天都有課。

　　不得已，她撥了布萊恩的號碼。

　　還是在那個空蕩蕩的小房間裡面，鮑曼竊聽到羅斯警官給莎拉電話上的留言。

　　里奧沒有使詐。他說過，會撥打一個電話。他也說過，他有一張照片。

　　鮑曼定在椅子上，腦子飛速地轉動著。明天就是六月二十六號，是美國聯邦政府派人刺殺戴森妻女的紀念日，也是戴森希望所有一切發生的日子。

　　可是現在他們竟然弄到了一張照片。

　　他們看到他的臉了。

　　莎拉一定會認出自己。可是自己卻沒有任何心裡準備。

　　炸彈已經安放妥當。坐等到明天就意味著整個行動可能功虧一簣。

　　他不能冒險，必須即刻行動。戴森會理解的。

　　他現在就得立刻行動。

　　這時另外一個電話響了起來。是從他自己的那間所謂公寓傳來的。他就是在那兒俘虜莎拉的。鮑曼可以憑鈴聲辨認出來。

　　是莎拉。

　　「布萊恩，麻煩了。」莎拉的聲音有些歇斯底里的感覺，「我需要你幫一個忙。」

　　※※※

　　羅斯砰地一下掛上里奧公寓裡的電話。

　　「媽的，」他罵道，「莎拉到底死到哪兒去了？」然後衝著房間裡的人喊道，「你們知不知道這個傢伙房間裡面哪兒有傳真機？」

　　※※※

　　二十四

　　鮑曼站在西七十三號大街青年俱樂部大樓的外面，穿著藍色波羅牌襯衫，斜紋褲，戴著墨鏡。

　　傑理德出來了，漫無目的地朝四周張望。一瞧見鮑曼，臉上立刻出現了笑容，跑過來兩個人默契地擊了一下手掌。

　　鮑曼招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兩人上車後，他讓司機往華爾街開去。

　　「我們去哪兒？」傑理德問。

　　「你媽媽讓我們出去走走。」

　　「可是夏令營的主任說是媽媽因為工作不能來，所以讓你來接我回家。」

　　鮑曼心不在焉地搖了搖頭。

　　「可是主任說媽媽要你帶我回家，」傑理德一臉疑惑地說，「說因為發生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我們出去走走。」鮑曼安靜地說了一句。

　　這時剛過下午一點，午餐時間還沒過，所以雖然天氣不好，可是街上還是擠滿了來去匆匆的行人。雖然鮑曼把整個計劃的時間提前了一整天，可是現在時間正好，因為中午正是網路中心全力運行的頂峰時間。

　　計程車到了摩爾街，在網路中心所在的新建的二十層建築前面停了下來。鮑曼帶著傑理德下了車。

　　「要幹什麼，布萊恩？」傑理德問，「我們這是在哪兒？」

　　「有一個驚喜。」鮑曼說。

　　他領著傑理德繞到大樓的後面找到之前就已經打探好的黃色緊急入口的大門。

　　他掏出幾天前就準備好的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沿著貨梯走進地下室。

　　※※※

　　「莎拉，」維嘉尼一見莎拉走進總部就衝她喊道，「你有一個傳真。慢得像坨屎。」

　　「誰發來的？」

　　「羅斯。說是弄到了一張鮑曼的照片。」

　　莎拉一聽這話心臟一陣猛跳，立刻衝到傳真機旁。她終於知道為什麼這份傳真慢得讓人想抓狂了，因為是一張圖片。先是圖片的底部──一條很寬的紙張空白處，然後是黑色區域，傳真一毫米一毫米地進行著。

　　簡直沒完沒了了。

　　莎拉一直站在傳真機旁邊，心裡七上八下得難以忍受。兩分鐘之後，圖片終於基本完成了。

　　她看了一眼這張臉，忽然覺得心裡一陣絞痛。

　　她又看了一遍，只覺得眼前一陣眩暈，差點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這張臉就好像一輛飛馳而過的列車穿過她的身體，像一種特殊的電影效果。

　　她甚至覺得自己無法呼吸了。

　　是布萊恩。

第六章　回歸─一

　　一

　　鮑曼打開燈。地下室的天花板很低，裡面什麼都沒有，但是相當大。

　　足足有一層樓的面積那麼大。他早在幾天之前就來這裡查探過了，清楚地了解哪邊是鍋爐房，哪邊是儲藏室，還有哪一邊可以直接通到電腦部門所在地。

　　「我們來這兒幹什麼？」傑理德問。

　　「我跟你說了，我帶你回家之前得先辦點事情。」

　　傑理德搖頭覺得不行。「媽媽有事情。她說是很嚴重的事情。」他說著說著就提高了嗓門，「我現在得回家去。」

　　「等一會兒。我把事情辦完就走。還有，你最好把聲音放低點兒。」

　　傑理德背著背包，兩隻手插在屁股口袋裡，不肯順從。他兩眼盯著鮑曼說：「嘿。現在帶我回家。」

　　「我跟你說了。等一會兒。」

　　「現在就走。」傑理德只是重複剛才說的話。

　　鮑曼突然快步上前用手蒙住傑理德的嘴，任憑他連踢帶踹地胡亂掙扎。這個可憐的孩子什麼都喊不出來。

　　※※※

　　莎拉現在面對的是一連串的事件，從恐嚇到國家安全再到綁架最後到謀殺。她總算掙扎著控制住了自己內心的恐懼和繃得快要斷裂的神經。

　　可是，現在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幫助自己抵擋這一切。多年的訓練有素，不行；專業的工作經驗，不行；教室裡書本上學來的方法論圖表，也派不上用途，雖然這些從Ａ到Ｂ再到Ｃ的方法流程圖曾經不知道解救了多少緊急狀況。

　　但是在自己兒子被一個職業恐怖分子綁架的狀況之下，這些都變得無能為力。

　　莎拉對目前發生的所有事情都非常清楚，但唯獨在自己想都沒想就把兒子送到綁架者手裡這件事上沒法原諒自己。

　　她覺得胃裡面一陣噁心。

　　胸口憋得慌。血液都朝耳朵那裡湧去。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我的天啊！這一切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竟然都像電影膠片一樣被詭異地連在了一起，而自己就是裡面的主角。

　　很多年以前，當傑理德還只有八個月大時，她正在負責調查洛克比空難事件。

　　母子倆一起住在法蘭克福。傑理德在地上爬，她就在一邊看案件的資料。客廳的中央有一節旋轉階梯，莎拉知道這對在地上亂爬的寶寶來說是一件很危險的東西。樓梯是鋼製的，而且很陡。一想到寶寶可能從樓梯上摔下去那不堪設想的後果，她就不寒而慄。所以，她放倒一張椅子擋在樓梯口那兒。

　　可是也許是因為自己太專注於資料了，她突然聽到一聲轟響，然後就沒了聲音。

　　她抬頭看發生了什麼。原來傑理德從椅子下面爬過去，直接摔下了樓梯。

　　她覺得胃裡一陣冰涼。整個世界都凝固了。她發現自己跨立在椅子上面，嚇呆了。她的思維開始慢動作。還好，謝天謝地，其他的東西也是慢動作。傑理德摔到樓梯一半的時候，小腦袋卡在了扶手和一節樓梯豎板之間的縫隙裡面。只是，他沒有聲音了。

　　她以為他死了。她因為一時疏忽大意竟然親手殺死了這個甜美可愛的小傢伙。

　　可憐的嬌嫩寶貝，掛著口水的臉上總是帶著動人的微笑，還有剛剛長出的兩顆新門牙。這個還在等待著一整個人生的小孩，這個徹底依靠自己來保護的寶貝，竟然死了。

　　她跳到樓梯上抓住一動不動的小身體，卻只能看見傑理德的後腦勺。

　　他死了嗎？還是沒知覺了？他會不會瞎或者癱瘓終生？就在這時，傑理德突然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叫聲，莎拉終於舒了口氣，跟著叫了起來。她想把兒子的腦袋拉出來，可是卻卡住了。莎拉盡可能輕柔地一邊拉一邊轉動傑理德的頭。等她把兒子的頭從樓梯和豎板之間的空隙裡面解救出來後，她捧著擦傷的小臉看看有沒有什麼大問題。莎拉一把將兒子抱到胸前不停地念叨：「哦，天啊，哦，天啊，哦，天啊。」

　　他沒事。十分鐘以後終於不哭了，莎拉給他餵了一瓶嬰兒奶粉。

　　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作為一個人質的母親，面對的是怎樣的感受。

　　她無力地倒在椅子上面，腦袋裡面亂成一團。就在那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特別虛弱。

　　這個「布萊恩」竟然是南非訓練有素的恐怖分子的偽裝身分，太不可思議了，可是又合情合理地那麼令人毛骨悚然。她對鮑曼的了解正好缺少他在中央公園幫忙解救傑理德和自己那件事……

　　……是設計好的，一切真相大白。是他安排的那次搶劫──可能是他花錢找來這幾個熱心的小青年找傑理德的麻煩，然後再花些錢準備好前因後果。他「剛好」在恰當的時間出現在恰當的地點，衝過來幫助自己和兒子──這種相識的方式，對一個對這座城市心存戒心的女人來說真是再聰明不過了。他肯定知道我們沒有他的照片，要不然他肯定不會斗膽闖入自己的生活。萬一暴露了身分，這個風險實在是太大了。他故意表現得笨嘴拙舌、反應遲鈍，這恰恰和真實的他形成鮮明的對比。

　　可是唯有他裸露的身體無法偽裝──強健的肌肉，粗壯的骨盆，相當有型的二頭肌。為什麼面對如此有型且強有力的體格，自己就從沒產生過什麼想法呢？是啊，現在人們都習慣出來工作，所以為什麼一個加拿大的建築學教授不可以？為什麼對這樣一個根本不了解的男人，自己就從來沒有半點疑心呢？她想到他們做愛的那幾個晚上──這個措辭太不恰當了，簡直無法接受。不能接受，他們竟然做過愛──想到這裡，她渾身往回一縮，頓時覺得一陣噁心。

　　是往回縮，不是背叛。她現在關心的只有傑理德。

　　所有的一切都定格在了一張不真實的畫面上。她陷入了一場噩夢。

　　一分鐘以後，恐懼終於讓位給了鋼鐵般的意志。莎拉立刻召集行動小組的所有成員，隨後向能源部提出請求出動核武器緊急搜尋隊。

　　她一定要找到傑理德。找到傑理德就要找到鮑曼。找出鮑曼現在是整個ＦＢＩ以及整座紐約城的當務之急。

　　※※※

　　鮑曼檢查了一下送往銀行的十二個盒子。四個靠牆壘成一疊，一共三疊。每一個盒子上面都貼有螢光黃色防改膠布，印著「ＦＤＩＣ證物」的字樣。

　　他知道在自己不在的這幾個小時之內，大樓內沒有人會碰這幾個盒子。因為他早已經跟格林威治信貸銀行的人說好，這些ＦＤＩＣ的「證物」得放在地下室以備明天的聽證會。銀行的人已經聯絡過大樓物業經理，以保證這些盒子可以放在地下儲藏室裡面過夜。這個地方一向是用來快遞的，所以物業經理沒有反對。

　　這些盒子裡面裝的是Ｃ─四炸彈。但是因為這種塑膠炸彈的重量是盒子裡面應放紙張重量的兩倍，所以鮑曼只好用一半的盒子裝炸彈，再在上面一半蓋上銀行文件。這樣一來，盒子的重量就很合適了，不管怎麼樣，有封條在，沒人敢打開盒子。

　　這些盒子堆在這裡自然有道理，可是具體的存放位置就不是巧合了。

　　它們堆靠在樓層中央的電梯桿上。這棟大樓和其他很多建築一樣，基石打得絕對堅固，這樣整棟樓才能拔地而起。所以把炸彈放在這裡，是為了使得摧毀整棟樓的可能性達到最大化，保證網路中心一擊即中。這是簡單的建築學原理。

　　樓上就是網路中心的主機。

　　鮑曼從手提箱中拿出一捲像是白色晒衣繩一類的東西。然後用商業用途的電子印標上「禁止竄改／嚴禁移動／已啟動防止竄改程序」的字樣。他拿著繩子繞著十二個盒子圍了好幾圈。

　　這是著名的代特牌繩索，直徑為一英寸的五分之一。鮑曼在一端打上三角結，塞進一個盒子面的塑膠炸彈裡面。

　　接著，他又從手提箱裡面抽出一個黑色的盒子，鋁製的蓋子上面還亮著燈，上面寫著「證物保全系統」。這的確很像一個保安系統的控制盒，但其實是炸彈引爆器。原本訂購的兩個引爆器，一個被ＦＢＩ攔截了，另外一個通過其他管道送到了自己的手中。鮑曼把引爆裝置和代特繩索連接起來，也就是和Ｃ─四炸彈連接在了一起。原本做後備的呼叫器，現在看來不需要了。

　　引爆裝置上面有一個全方位的微波探測系統。

　　這個裝置相當聰明。它的設計者專門針對的是及時出現的拆彈專家。

　　不過，現在看來也不怎麼可能了。

　　這個測定體積的裝置運用的是都卜勒原理。說白了，就是個傻瓜誘捕器。以炸彈為圓心二十五英尺半徑的圓形範圍內布滿的微波能這時也處於穩定狀態。這時如果有人走近哪怕一小步，微波立刻會反射回去，感應器這時就會關閉電路，引爆炸彈。

　　鮑曼正要按下引爆裝置上面的按鈕，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還好吧？」問話的是一個年輕的黑人保安，瘦高個兒，平頭，左耳掛著一隻銅製的大耳環。不知道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好著呢！」鮑曼樂呵呵地說，「老兄你呢？」

　　「不錯。」保安說，「你拿了什麼過來？」

　　「一疊文件。」鮑曼說。

　　「哦，你是銀行的人？」

　　「其實是ＦＤＩＣ的，」鮑曼一面應付著，一面希望這個保安不要再問自己是怎麼進來的，「怎麼啦？」

　　「你得把那些東西移走，」保安說，「不能放在這兒。消防局的規定。」

　　鮑曼奇怪地看著保安。「老天啊，」他說，「我還以為老板和這兒的物業經理說好了呢──是塔里亞．菲洛先生對吧？」

　　「是他，可是他沒跟我說要留什麼盒子。」

　　這時，鮑曼忽然聽到地下室不遠處傳來叮噹一聲，他不確定保安是不是也聽見了。他聳聳肩，揉了揉眼睛。「嘿，今天一天都在幹這個。」他說，「你難道要我讓老板給這個塔里亞．菲洛再打一次電話嗎？我是說，這個東西明天一大早就取走了。」鮑曼邊說邊仔細地觀察保安的表情，看他有沒有聽到聲響，思忖著要不要就地解決了這個小子。現在可是一天內業務最繁忙的時候，值不值得冒這個險還是個問題。

　　保安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錶。很明顯，他可不想等眼前的這個人給某人打電話，然後這個某人可能再給自己打電話來說，哦，好吧，就讓他們放在這裡吧。

　　「好吧，沒事了。」他說，「明天一早就得取走，你說的。」

　　這時撞擊的聲音更大了。是那個孩子，鮑曼把他鎖在儲藏室裡面了。

　　「哦，一定。」鮑曼大聲說，「這是我的工作。會把它們取走的。我保證。」

　　「唔，」保安點點頭，轉身正要走。突然他停住了，「你聽見什麼了嗎？」

　　「沒啊。」

　　「在那兒。砰的一聲。」

　　鮑曼裝作在聽的樣子：「好像是舊水管的敲打聲。」

　　「在那兒。」保安指著一個地方說。

　　這個聲音很有規律，而且持續不斷。很有規律。顯然是一個人發出來的。

　　鮑曼走到保安身邊，假裝朝一個方向聽著聲音。「我還是覺得……」

　　他正說著，便伸出了兩隻強勁有力的手擰斷了年輕人的脖子，隨後若有所思地把後半句話說完，「……是舊水管敲擊的聲音。」

　　※※※

　　二

　　「莎拉……」帕帕斯喊道，手裡舉著電話。

　　「什麼事？」

　　「是傑理德。」

　　「哦，謝天謝地，」莎拉按下閃動的連線鍵，「傑理德！」

　　可是兒子的聲音很小很遠：「媽媽嗎？」

　　「寶貝兒，你還好嗎？」

　　「我怕，媽媽。」他強忍著眼淚說，「布萊恩應該帶我回家的，可是他把我帶到別的地方去了……」

　　「但是你現在還好，對不對？他沒有傷害你，對不對？」

　　「沒有。他往我嘴裡塞了什麼東西，我自己弄掉了。」

　　「你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他把我鎖在一個儲藏室裡面了。在一幢大樓的地下室。一座玻璃水泥的大樓。好像是一家銀行。我一直在砸水管想引起別人的注意。」傑理德的音調越說越高，「媽媽，我怕他。」

　　「當然你會怕。他是個很可怕的人，但我們就來救你。寶貝兒，現在盡可能告訴媽媽你所在位置的特點，你進來的時候看見什麼……」

　　電話突然斷了。

　　※※※

　　鮑曼花了二十分鐘的時間，全神貫注地反覆檢查所有的裝置和連線。

　　現在炸彈已經被啟動，也就是說，整個地下室都已處在警戒狀態。二十五英尺以內──一個保安，一個看門的，隨便誰──只要有人走進，炸彈在瞬間就會把整座大樓夷為平地。但是現在鮑曼自己也還在大樓裡面。在等待時機脫身以前，他把地下室所有的門都上了鎖。這些門都是從裡面而不是外面上的鎖。他一旦脫身，拆彈組的人就會強行把門衝開──呵，那就只能怪他們的運氣太不好了。

　　每當完成一次任務，鮑曼就會產生既緊張又興奮的感覺，他從沒幹過這麼大的一票。

　　他看了一眼手錶。直升機可能已經上路了，準備把他和人質從大樓的頂層直接帶到紐約市附近幾英里處的特特波羅機場。這樣就避免了在曼哈頓市中心直升機場被抓的危險。

　　不過，這個直升機飛行員也可能會放鴿子──鮑曼對誰都存有戒心，所以也考慮到了這個可能性──但是好像不太可能。這個飛行員收了自己這麼多錢，不太可能爽約。再說了，有得是飛行員迫不及待地想做這筆生意呢，只不過這個的價錢最合理，而且也最有動機。

　　※※※

　　「他掛了？」帕帕斯問。

　　「不知道，」莎拉說，「沒有聲音了。他說了一句『我想我聽見聲音了』，就沒聲音了。」

　　「可能是他發現了傑理德，也可能是傑理德怕鮑曼發現他，所以自己掛斷了。現在就當是後一種情況吧。希望他再打來。這是唯一的希望。」

　　「帕帕斯，傑理德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他只知道自己被鎖在一家什麼銀行的地下室倉庫裡面了。這樣子的地方到處都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帕帕斯說，「下一次他再打來，我們就能查到線索了。」

　　「這是手機，帕帕斯！」

　　「乖乖，你太沮喪，所以腦子都不清楚了。」

　　「我根本就沒想，我們能查到的，對不對？」

　　莎拉突然想起來，幾年以前，埃克森美孚石油的一個執行董事被幾名犯罪分子劫持，這幾個人就是拿手機索取的贖金。他們誤以為手機是不會被追蹤到的。結果，功敗垂成。

　　「只要傑理德再打來。」帕帕斯說。

　　※※※

　　三

　　曼哈頓只有四處供直升機著陸的地方，四個官方指定的機場。一個在西三十號大街和十二大道交接的西側高速公路上，一處在東三十四號大街上，還有一處在東六十號大街上。

　　第四處就是位於東河皮爾六號街的曼哈頓市區直升機機場。有些人還是喜歡叫它過去的舊名字：華爾街直升機場。飛行員簡稱為市區。這裡屬紐約市港口局負責，擁有十二個直升機位。

　　鑑於這個城市寸土如金的事實，絕大多數在曼哈頓做生意的直升機租用公司都把本部建立在紐澤西。其中有一家位於紐澤西法茗得勒市的全航機場──在紐約市西南面五十五英里處。這家取名為一流航空租賃行的公司，擁有美國聯邦航空局頒發的空中計程車認證。在六名飛行員當中，哈蒙德年齡最大，有五十一歲了。飛行也是一碗青春飯，所以直升機飛行員基本不會超過五十五歲，絕大多數都在二十到三十歲。雖然體檢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可是每年都得去參加一次。年紀越大，就越有可能出於各種原因體檢不合格。一旦體檢通不過，就會剝奪飛行資格。

　　哈蒙德心裡藏著的小祕密，是他的聽覺正在漸漸退化。去年體檢時僥倖逃脫了，可是他的醫生說今年無論如何都過不去。這對耳朵都為自己工作五十一年了──聽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的搖滾樂（滾石樂隊，死亡樂隊），然後到越南開吵死人的老式霍依飛機，再後來開貝爾二〇五式運輸機，最後在朗吉爾噴射機上來回幾千趟的短途旅行以後──現在終於要退休沒人要了。

　　哈蒙德是否被迫辭職，對公司來說沒有什麼區別。現在，有得是成打的既年輕、飛行時間又短、並且等待機會一舉成名的飛行員。這些在渦輪式直升機上最少也有一千小時的飛行紀錄的小伙子們，正眼巴巴地覬覦自己的這個位置呢。這些飛行時間不長的小孩們不知道怎麼開ＡＳＴＡＲ，怎麼辦？這可是公司的王牌飛機啊！只需要一百小時的飛行時間，他們也就可以開了。

　　不管怎樣，現在都是離開的時候了。低迷的經濟使直升機租賃公司遭受了重創，一流航空租賃公司現在已經處於破產的邊緣了。

　　可是就在昨天，一個估計是瘋子的有錢人打電話來說要租美國直達歐洲的一架ＡＳ三五〇Ｂ型ＡＳＴＡＲ直升機，也就是以前的美洲豹三五〇型ＡＳＴＡＲ直升機。真是天賜良機啊！可是如果這個人的要求很特殊甚至是違法的，怎麼辦？這個有錢人希望飛機能到華爾街地區去接他，卻不是在官方規定的曼哈頓市區直升機場。不會是違法的。

　　這個有錢人一定是要麼太懶，要麼太嬌貴自己，捨不得開著汽車繞過幾個街區到市區去。

　　他說希望到一個樓頂的直升機場去接他──肯定是他自己的大樓。

　　搞不好是為了在朋友面前誇耀。

　　哈蒙德告訴這個人說不能這麼做。因為自從一架直升機在泛美大樓頂層爆炸、四散的碎片導致過路行人死亡之後，市政府就頒布條令規定，四個合法直升機場之外的所有地方都劃為禁停區。如果有人敢觸犯條例，美國聯邦航空局就會請客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到底會有什麼樣的處罰？」有錢人問。

　　「罰款、扣留或者吊銷我的飛行員執照。」哈蒙德如實說。

　　「那就跟聯邦航空局說你是緊急著陸。」有錢人出主意說。

　　「緊急著陸？」

　　「比如說你操控時遇到了麻煩，或者說飛機前面有一群鳥飛過來了。這樣他們就不會吊銷你的執照了。」

　　「但是他們還是會罰錢啊。」

　　「我幫你付。」

　　「我會丟掉飯碗的。」哈蒙德不肯，雖然這個前景對他早已經沒什麼影響了。

　　「我會給你足夠的錢養老。」有錢人保證道。

　　哈蒙德就這樣接受了這個工作。該注意的事情就是小心降落在一塊面積為一百乘以一百的地區，千萬注意不碰到輸電線。

　　這個有錢人事先先支付了五千美元的定金，飛機到達特特波拉機場之後再付清餘下的部分。

　　十萬美金足夠讓哈蒙德夫婦倆到麻薩諸塞州的林恩科斯城安度一個美好的假期了，這可是老兩口多年來一直沒有實現的心願啊！十萬美金可以讓哈蒙德從一份怎麼樣都會丟掉的飯碗中解脫出來。

　　所以這個決定不是很難作出。

　　※※※

　　四

　　二十分鐘之後，ＦＢＩ技術科派出的人拎著一個鋼製手提箱過來了。他打開筆記型電腦，連上一個高頻率ＩＣＯＭ接受器。這個帶有特殊天線的。ＩＣＲ七一〇〇號接受器可以將八百至九百兆赫茲範圍以外的所有信號過濾掉。而絕大多數手機的頻率都在八百七十兆赫茲左右。

　　每一部手機發出信號時，都會有兩種傳輸方式。一種是人們聽到的聲音，還有一個是攜帶信號，比前一種方式高四．五兆赫茲。攜帶信號向接受電話傳遞一個確認號碼、它傳輸時的頻率以及打電話的人所在的位置。

　　現在技術員能做的，就是等傑理德再打電話過來。一旦接到電話，他就可以檢測出高出電話的那四．五兆赫茲的頻率，然後零位調整手機的確認號。

　　獲得的號碼被輸入連接的電腦──裡面安裝了一個特殊的執法軟體──上面是由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提供的所有手機頻率。

　　當用戶使用手機在不同的區域打電話時，頻率會隨之改變，這樣手機才能辨認出接受區域──通過攜帶信號的頻率──什麼時候「免提模式」，什麼時候改變頻率到什麼狀態，都要依靠信號。

　　電腦一旦了解需要尋找的手機確認號以後，就可以通過掃描或者打開搜索程序查找接受器了。這樣一來，就能很快知道電話是從哪裡打來的。

　　因為傑理德在大樓內──也就是說位置具有穩定性──這就使得任務變得簡單多了。也就是說他被鎖定在一個「區域小房」內，現在假設是在曼哈頓的某一處。

　　如果他再打來，位置就能確定了。

　　就在技術員到達牛頭人行動小組後幾分鐘，傑理德又打來了電話。

　　莎拉抓起電話，就聽見傑理德在電話那頭用很小的聲音說：「媽媽……」

　　「傑理德，哦，謝天謝地，你沒事吧？」

　　「沒事。」他這時竟然不自覺地流露出平時的任性，反而使得莎拉心裡寬慰了一些，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傑理德，現在仔細聽著。不論你幹什麼，都別打電話。這幢大樓是什麼樣的？」

　　「就是……就是一座大樓，媽媽，一座現代大樓。不知道！」

　　「還記得銀行的名字嗎？」

　　「一層有的……」

　　「什麼銀行？」

　　「我想是格林什麼的……」

　　「格林威治信貸銀行！傑理德，你能逃出來嗎？」

　　「房門鎖上了。而且這裡黑糊糊的。」

　　「他在哪兒？傑理德，他現在在幹什麼？」

　　「他在……」傑理德突然聲音小得根本聽不見了，「他朝我走過來了。我聽見他在門外面了。」

　　莎拉的心開始在胸腔裡面狂跳：「哦，天哪，傑理德，你小心點。」

　　技術員這時弓著腰湊到聽筒旁邊對莎拉說：「就要找到了。再拖延一會兒。」

　　她聽到電話那端傳來一個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吼什麼，然後就聽見電話摔在了地上，再後來就是傑理德無力的一聲喊叫：「救我！」

　　「再要五秒！」技術員喊道。

　　但是電話那頭突然變得死一般沉寂，斷了。

　　莎拉驚慌失措地扭過頭，只見帕帕斯睜大了眼睛，看著彎腰趴在接收器上的技術員。

　　「你沒有……」莎拉不敢問他到底有沒有查到電話的位置。

　　「沒有。」他承認。

　　「哦，老天！」

　　「沒有，等等。」技術員說。

　　「但是電話已經掛斷了不是嗎？」

　　「沒事，」他說，「電話沒有關。」

　　「你是什麼意思？」

　　「不管電話有沒有關，」技術員眼睛一直盯著螢幕說，「還是會傳輸……八百七十二．零六兆赫茲……」

　　「什麼？」莎拉沒聽明白。

　　「只要電話還開著──不論用沒用──只要電話開機了。它就會一直向最近的區域傳送和接收信號。這就是為什麼你在使用電話之前就知道信號的強弱。是──好！我找到了！」

　　儲藏室的門打開了，一絲光亮照在傑理德的臉上，也讓鮑曼看見他手裡正在通話的手機。還會是誰？鮑曼一把抓過小孩，朝他口中塞進一塊白布。這次他又在上面貼上一塊膠布。

　　「我們走，小東西，」他好像是在對自己說，「到出發的時候了。」

　　※※※

　　五

　　莎拉從手機公司買的摩托羅拉手機的服務商是紐約電話局，在美國東北部有五百六十個使用區域，在曼哈頓就有三十到四十個使用區域。但是電話公司不喜歡讓公眾知道具體的數字。

　　當有人使用手機──無論是車載還是手動──撥打了一個電話，手機信號就會立即傳送到最近的那個收發器。其實那不過是一個帶天線的無線傳感裝置。天線分兩種：直線形，樣子看上去像一個三英寸長一英寸寬的長方形盒子；全方位形，內壁約為一寸厚的直立圓柱筒。

　　像在紐約這種城市，各種建築物上到處都裝有這種天線，除非當建築物太高的時候，天線就會安裝在側面的牆上。一個手機信號收發站需要十二乘以六英尺的佔地面積，一般設在大樓內的某一個租用的房間內。大型無線電信號收發機接受並處理信號後，再通過電話公司轉換站的電話線把信號傳送出去。

　　一個信號接受區域可以有幾平方英里那麼大，也可以在只有一座大樓那麼有限的範圍內。這個特點跟曼哈頓的城市布局有關。問題不在於人口密度，而在於地形規劃：高聳龐大的建築擠在相對狹窄的街道上。這就使得無線電波在街道面傳送時受到了阻礙──可是這些地方正是手機使用的高峰區。

　　既然說到地形學，就來打個比方，洛克菲勒中心的信號接受區域就只有不到兩個街區那麼大。而另外華爾街地區另外一處更大建築內的信號接受區只能覆蓋一座辦公大樓。

　　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華爾街地區的地形給紐約電話局出了相當多的難題。使用手機的人口密度大，而且有相當多的一部分人都在建築物內使用手機，而這些古老堅固的建築物牆壁奇厚無比──這就使得無線電波很難穿越。而且這裡還有一個和市中心相同的問題──高聳的建築物和狹窄的街道形成鮮明的對比。

　　紐約電話局為此提出了兩種補救方案：先在建築物的側面安裝直線形天線並指向街面，使接受區域最大化；然後增加每平方英里內的天線數量──光在紐約股票市場就有四個。

　　華爾街的信號接收站比紐約市內其他地區的接收站都多，這就決定了每一個接收站點就會相應較小──不像其他地區有幾英里的面積，這裡只有幾個街區那麼大。

　　曼哈頓這一電信通訊的簡單事實正好使得莎拉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紐約電話局規定，代號為二百六十九的信號接受區覆蓋著紐約市內南街海港附近曼哈頓島的三處不規則地區。該接受區的全方位形天線負責接收以及傳送華爾街、百老街、白宮街以及號稱一街區的石頭街的所有車載和手機電話信號。當然，這些電話的服務商必須得是紐約電話局才行。和石頭街平行的兩條小街──布里吉街和珍珠街，將這個不是那麼規整的長方形街區二分為三。珍珠街的盡頭就是鋪滿鵝卵石的摩爾街，從長方形的一角插入華爾街。

　　這個地區坐落著紐約最大的體育俱樂部──紐約健康拍球俱樂部──的藍色玻璃塔樓、紐約電話局二十層樓的大廈，還有華爾街對面一幢新近落成的四十層辦公大樓，外面有藝術裝飾，裡面圍繞著一個頗具規模的購物中心。這是紐約購物廣場之一，沒有一個地下商品走廊，入口在一個叫水廣角的地方。珍珠街上還有一幢名為百老金融中心的高達四十層的大廈，納斯達克金融證券交易中心就在這個地方。和體育俱樂部一樣，這也是一個藍色玻璃塔樓。白宮街對面是一對黑色四十層塔樓：一號政府街大廈和電池公園大廈。

　　一隊由二十二名制服警察和ＦＢＩ街道特警組成的小組被立即出動搜尋一座標有格林威治信貸銀行字樣的建築。

　　所謂一個信號接收區，並不是一個確切的定義。因為很多地區是重疊的，有些街道常常為兩個或者三個不同的接受區服務。但現在有一點可以確認無誤，那就是從莎拉摩托羅拉手機上傳送的信號位於二百六十九號接收區。傑理德的位置很穩定，一直停留在一座大樓內，所以就不用考慮信號區重疊一類的複雜問題。

　　再者，紐約電話局的每一個信號接收區都被分成三個部分，稱為α、β、γ。

　　如果一個接收區成一個環狀，那麼正好每一根天線負責每三分之一的地區。

　　ＦＢＩ技術員正是通過這種攜帶信號的頻率，追蹤到傑理德的信號是從二百六十九號接收區的γ部分傳來的。這就將原本較大的搜索範圍縮小至一個正方形區域內，也就是摩爾街附近的珍珠街和沃特街的中間。

　　負責搜尋華爾街地區的小組成員之一，新人警察朱立歐．希伯拉，向右一拐走進了摩爾街。出於某些原因的考慮，這條街上所有建築的二樓都裝有攝影頭，街頭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他忽然看見一幢新建鋼筋水泥大樓，門口有塊邊長大約兩英尺的四方銅牌，上面表明這裡就是格林威治信貸銀行所在地。

　　希伯拉警官愣了幾秒鐘，才突然想起利用無線電通知指揮中心。

　　「我們找到地方了。」帕帕斯大聲喊道。

　　「哦，謝天謝地，」莎拉說，「在哪兒？」

　　「不是什麼高樓大廈。就是華爾街附近的摩爾街上一幢二十層的建築。」

　　「裡面有什麼？」

　　「一層是格林威治信貸銀行，有個巡警看見了牌子。不是分行，就是一個行政辦公室一類的地方……」

　　這時帕帕斯桌上的電話響了，第一聲還沒落的時候他就拿起了話筒。

　　「喂！」他聽了幾秒鐘，眼睛瞪得溜圓，「老祖宗啊！」

　　他放下電話：「在大樓的一層和二層之間，有個一直未對公眾開放的叫做網路中心的巨型數據處理中心，是……」

　　「好，」莎拉沒等他說完就打斷道，「帕帕斯，我要你帶兩個人留在這裡。一個負責接聽傑理德的電話，一個留在衛星保全電話三線負責ＣＩＡ和其他部門的聯絡。你全權負責這裡的一切事務。羅斯，我要你跟我一起到市區去，指揮行動和人員調派。其他人立刻到ＦＢＩ紐約分局的指揮中心。」

　　「好的。」

　　「好了。我現在要你和隨便哪個負責網路中心的人聯絡上。只要有任何辦法，叫他們立刻關閉所有操作程序。通知他們停止所有銀行轉賬。然後找個能為我們領路的人。」

　　「說得對。」

　　「疏散整個街區，包括附近所有的建築。」

　　羅斯猛地打了一個響指，「你瘋了吧？你知不知道這附近他媽的有多少辦公大樓嗎？紐約廣場、一號政府街大樓、巴特立公園、紐約電話局大樓、百老匯金融中心……」

　　「照做，」莎拉不容置疑地說，「通知警署──我們現在有這個權力──把整個街道用路標和鋸木架封鎖起來，派巡警或是隨便什麼人去把守。阻斷兩邊的人行道。我要他們所有的巡警都到那裡去。禁止任何人進入該地區。我要疏散每一幢大樓。」

　　「基督耶穌啊！」羅斯說，「如果鮑曼在網路中心的大樓裡面，一旦所有人都從大樓衝出來的話，我們就根本不可能抓到這個人了。」

　　「羅斯。我兒子在裡面。」

　　「莎拉，」帕帕斯開口說話了，「你們兩個都是對的。我們得立刻清空大樓，但同時我們也要檢查所有從大樓裡面出來的人。」

　　「不可能，帕帕斯！」莎拉說。

　　「不。不是不可能。還記得伊斯蘭聖地麥加嗎？」

　　「麥加？你在……」

　　「一九七九年。麥加的大清真寺。就是這次事件的一個教材。」

　　「帕帕斯，我們沒時間把事情搞複雜了。」

　　「莎拉！這個不複雜。我們只需要集攏幾輛鎮壓暴亂的巴士公車就行了。」

　　他飛快地解釋了一遍。

　　「行動，」莎拉說，「誰幫我拿一下防彈背心？」

　　警車從第七大道上飛馳，警報器一路呼嘯而過，車頂上的警報燈焦躁地閃個不停。往左上休士頓，再往右上百老匯。

　　羅斯在後座用手機安排各項事宜，莎拉則望著車窗外飛馳中變得模糊的百老匯大街。

　　哦，天啊，天啊，天啊。她的腦子裡面只有這幾個詞。

　　傑理德，老天。

　　如果鮑曼劫持了傑理德，那他是怎麼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打通電話的呢？他到底在哪裡？這時她聽見羅斯說：「一千磅Ｃ─四炸藥。假設最壞的打算，一次性都放在炸彈裡面了。」他停下來以為會有什麼評論，結果等了一會兒見沒有人接話，就逕自繼續說道，「要看裝置放在什麼位置了，不然整棟樓都有倒塌的危險。可能樓裡面的人都無法生還。而且對鄰近建築和斑馬線也肯定會造成相應的損害。」

　　莎拉在心裡飛快思考，全身的弦繃得快要斷開了。只要救出傑理德，就能阻止爆炸事件。她像個瘋子一樣不停地念叨著，現在心裡除了兒子什麼都沒有了。雖然她不願意承認，但是實際上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一點也不關心案子，一點也不關心自己的工作，甚至對炸彈爆炸可能導致的嚴重後果也變得毫不介意。

　　雨停了。可是天空還是陰沉著臉，一片鋼鐵一般的灰色。

　　他會不會殺害傑理德？他殺過人──她記得，零的整的都有。零的是指一對一的單挑，整的是指他設計執行的恐怖行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零散幹的幾件案子的確令人不寒而慄，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取走一個人的性命。如果他覺得必要時，他會不會殺了傑理德呢？嗯，也許。他還沒有殺害傑理德，莎拉努力這麼希望著。也許他只是要把孩子做個人質，一個人體擋箭牌。她在內心祈禱傑理德安然無恙。

　　自己怎麼竟然這麼容易就被愚弄了呢？怎麼會呢，自己受過專業訓練，凡事都相當小心謹慎，到底是怎麼陷入圈套的呢？為什麼自己會願意相信他是一個熱情和善的好人呢？他怎麼能把自己的本質隱藏得這麼完美呢？他是個偽裝術的高手，這是事實。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他的臉本來就沒人知道，所以偽裝起來自然容易。是他的殘疾使自己放鬆了警惕。為什麼她沒有試圖往相反的方面想一下呢？巡邏車穿越白宮街，經過沃特街時選了一條錯誤的車道進入了摩爾街，銀行大樓前面早已聚集了大批人群。藍紅相間的警燈不停地閃著，四面都聽得見尖厲的警笛聲。警察把需要經過沃特街車輛行人攔下，引導到白宮街和百老街上。摩爾街周圍全部都用標有警戒線的鋸木架圍了起來──旁邊寫著「禁止通行」。幾輛消防車也隨後趕到沃特街，警笛聲震耳欲聾。兩家電視臺的新聞車竟然也趕到了現場，至於他們的消息怎麼這麼靈敏，莎拉無從得知。當然，還有紐約警署緊急救護小組的人也來了。

　　莎拉從車上跳下來時，對這些人怎麼如此迅速地到達的現場感到不可思議。

　　後來她終於找到答案了。是紐約拆彈小組的人來控制了局面。肯定是誰把他們叫來的，也許是現場的某位警察。看來ＮＥＳＴ的人隨時也會趕到。一場唇槍舌劍的爭論看來是在所難免。只有莎拉出面才行。

　　她仰頭朝大樓望了一眼，低聲說了一句：「傑理德。」

　　※※※

　　六

　　只剩一個小時了，哈蒙德開始在心裡打鼓：到底要不要按照這個有錢人原定的要求進入違例飛行區，然後飛到華爾街的一棟大樓上面？是，沒錯，這個有錢人親自付了五千美元的定金。這是個好兆頭。按照公司的程序，先得交一份威士卡或者美國證交所提供的信用擔保，然後公司才會開支票給你。

　　公司每一小時收費八百二十五美元，但是一般而言，要想登上一架直升機少說也得要一千四百美元。所以儘管五千美元是很多，可是也管不了多長時間。

　　這可能是我在公司的最後一次飛行了，哈蒙德想。所以一定得用公司最好的飛機ＡＳＴＡＲ，他喜歡在ＡＳＴＡＲ裡面飛行的感覺，喜歡看著它摸著它的那種感覺。

　　因為是法國人製造的關係──實際上是一個美法合資公司──所以操作方式和國內其他飛機有些不同，也就使得這種飛機不是很好掌握。

　　首先，ＡＳＴＡＲ的迴轉系統的方向正好和國內飛機的迴轉系統相反。

　　所以得在飛行時調整過來，這時就得採用相反的步驟實現直升機的扭矩。加大飛行力度時，就不能踩左腳，而是右腳了。

　　一旦習慣了這種操作方式，飛行就變得非常愜意。飛機使用的是法國噴射式引擎，麥加製造的渦輪，六百四十馬力的引擎。飛行速度最快可以達到每小時一百二十英里。

　　當然，飛機的造價也是不菲，超過一百萬美元。

　　但它的確美。獨特的機身造型呈流線型。墨黑的底色上是鈦金色和桃李紅的條紋，機身底部還有一條閃亮的銀光帶。窗戶上配有暗色的玻璃。螺旋槳的葉片外面是藍色，裡面是茶色。機艙內還鋪有東方地毯，讓駕駛員感覺到家的溫馨。駕駛艙內一共有四個客座，一個飛行員座；裡面有空調，電話，還有一個ＣＤ播放器。ＡＳＴＡＲ還有一處與眾不同的特點，那就是乘客能夠領略到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全景視野。而一般國內的直升機裡面和一輛奢華轎車內的布局差不多。飛行員和乘客在同一個機艙內。而且機艙內的噪音比一般的飛機要小得多，在裡面想小聲說個悄悄話都難。換句話說，在ＡＳＴＡＲ裡面用平時說話的音量就足夠了。

　　所以綜合看來，哈蒙德認為它就是自己告別飛行的最佳選擇。

　　※※※

　　七

　　三架洛克希Ｃ─一百四十一星式運輸機滿載著幾貨盤的物品，在紐澤西麥克歸雷空軍基地著陸。裡面是無線電呼叫器、手機、ＰＢＸ五九電話設備；各種配件應有盡有，小到不起眼的螺絲起子，大到Ｈ＆Ｋ牌ＭＰ五式衝鋒槍以及Ｈ＆Ｗ牌Ｅ─百八十二式高光高分貝霰彈手榴彈──這一系列是相當搶眼的現代最新式武器；還有監視裝置、通訊設備、偵查祕密炸彈和失竊裂變性物質的雷達定位設備。

　　幾個小時之後，三十多名ＮＥＳＴ爆炸物安全排除隊員從全國各地乘坐商務艙趕到基地。

　　「好的，立即封鎖百老街到白宮街、沃特街到珍珠街的所有地方。」一個穿著拆彈組風衣制服的男人衝著圍在他身邊的隊員喊道。

　　莎拉走上去向他出示了一下身分。

　　「ＦＢＩ特工莎拉，」她說，「我負責這次行動。」

　　「哦，是嗎？」這位拆彈組的指揮官面無表情地瞟了她一眼，「不過現在不是了。」

　　紐約警署拆彈組是全國最大也是資歷最老的一個全職拆彈小組，總部設在休士頓和布德福之間的西十街上的第六區。那裡每年要接到一千三百多個電話請求搜尋和拆除炸彈。小組共按Ａ到Ｆ的形式分為六隊，每隊兩人，指揮官由一名督察擔任，下面是四個警官。拆彈科分屬紐約警署科學研究部，後者又隸屬於偵查局管轄。但如果確切地說來，這些隊員雖然佩戴的是金色盾章，可是實際他們不能算是偵探，而只能叫做「偵查專家」。這個稱呼給所有自願想要加入的熱血青年頭上潑了一盆冷水。

　　根據巡邏法案，拆彈科只有在緊急行動科發號施令的時候才會出動。

　　這一次被傳召的原因是某個巡警發現該地區的一幢大樓內可能會發生爆炸。這個巡警只是做了自己分內的事情。

　　ＣＮＮ的一個播報員站在摩爾街網路中心大樓前面喧囂的街道上準備播報新聞。

　　帕帕斯和拉納阿緊緊地盯著電視螢幕。

　　「……炸彈所在的這座大樓，」播報員說，「裡面是被視為高度機密的華爾街電腦系統。根據警方提供的消息，可能有一千磅的Ｃ─四塑膠炸藥。」

　　接下來，螢幕下角出現的畫面上，人們成群結隊地從鄰近的建築物內蜂擁而出。

　　好幾個人在慌亂的人流中被推倒踩踏。雖然沒有死亡事故，但是已經有好幾個人因此受傷。

　　「警方告訴ＣＮＮ說，摩爾街這幢建築的所有出入口都已被封鎖，只留下大門入口處。聯邦政府和地方當局經過協調以後，能源部派出ＮＥＳＴ，即核武器緊急搜查隊，前來控制局面。」

　　這時畫面給了網路中心所在大樓的正面一個很短的鏡頭。六輛巴士排成一條線，一邊三輛，在大樓門口圍出一條狹窄的過道，伸向街對面的一個小型花園廣場。

　　這幾輛巴士和一般巴士沒有什麼區別，除了車上的巡邏標誌以外。每一輛巴士底部靠近地面的地方都裝上了一個鋼盤，以免有人從下面爬走。

　　從樓內走出來的人都必須通過這條由巴士組成的過道接受檢查甚至盤問。

　　這個方法早在一九七九年就已經被使用過了。那次是一夥遜尼派正教徒在沙烏地阿拉伯的朝拜聖地麥加搶佔了伊斯蘭最受人供奉的神祠，有兩萬人被困其中。為了在解救出朝聖人群的同時不給恐怖分子可乘之機，沙烏地阿拉伯軍隊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們將鎮暴警車排成一個走廊，將朝聖的人群疏導到附近的一個體育場，並在那裡──盤問。

　　帕帕斯微笑了一下。

　　站在大門口的裡外兩層消防隊的志願者將嚇得魂飛魄散的大樓員工三個三個地疏導到巴士過道上。一旦安全抵達街對面的花園廣場以後，每個人還得經過由莎拉和維嘉尼負責的牛頭人小組的檢查。

　　事情進行得不是很順利。大廳裡面擠滿了人，玻璃上到處都貼著恐慌的臉。

　　「我要死在這裡了！」一個女人不停地大喊大叫。

　　「讓我們出去！」一個男人狂吼亂叫。

　　這棟大樓的窗戶和其他建築物一樣都是不能打開的。但是這時街上的人忽然聽到砰的一聲。六樓有人用金屬辦公椅砸開了窗戶，厚玻璃的碎片散落到人行道上。

　　跟著傳出一個悲痛欲絕的可怕尖叫：「我受不了啦！」

　　話音剛落，一個二十出頭的女人從玻璃洞裡跳了下去。

　　人行道地面的衝撞使得女人受了重傷──斷了幾根骨頭，但所幸的是她卻沒死，這頗讓消防局和警局的人有點擔心，會不會鼓勵了人們爭相仿傚。

　　拆彈科的指揮官雖然很惱火受到ＮＥＳＴ的管制，但還是一把拿起大喇叭喊道：「待在你們的辦公室裡面！不要恐慌！還有時間！」但是實際上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話。可憐的傢伙們，他在心裡想。

　　莎拉和維嘉尼爭分奪秒地盡快檢查面前走過的員工們。雖然鮑曼非常善於偽裝，可是在一兩步之內他還是難逃法眼的。

　　幾個人被攔了下來──大鬍子，其中有一個自稱在二樓一家律師事務所負責電腦技術的男子還留著長頭髮──可是經過進一步的檢查之後，他們被排除了。

　　「他媽的我會去起訴你們的！」長髮男子惡狠狠地罵道。

　　「那祝你好運！」莎拉也寸步不讓。

　　又是一聲巨響，一張桌子從十二樓的地方飛馳而下。玻璃碎片砸到路人的身上，雖然沒有人傷勢嚴重，但還是有人流血了。

　　「誰要是試圖從大門以外的其他出口離開，就會被拘禁。」一個冰冷的聲音大聲吼道。

　　「誰他媽的在乎啊？」一個中年男人從大廳裡面也吼道，「我們都要死了！」

　　莎拉扭頭對維嘉尼說：「好吧，現在你來負責這裡。我準備進去。」

　　「你要……什麼？」維嘉尼驚呆了。

　　「進大樓去。」莎拉邊說邊大步朝大樓走去。

　　「你瘋了吧你！」維嘉尼衝著她的背影喊道。

　　「是啊！」莎拉輕輕地對自己說，「可我是負責人。」

　　※※※

　　八

　　就在警察和消防隊員引導員工走出大樓的同時，ＮＥＳＴ已經開始往斜坡上搬運設備，準備從大樓後門的貨物入口強行進入了。

　　隨行的有一隊身著藍色緊身制服的巡警，一路上負責保證沒有人在他們進入時趁機溜走。

　　第一個進入的是ＮＥＳＴ指揮官培恩博士，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瘦高個子，頭髮已是一片花白。這個培恩在核物理專業拿到了博士學位，現任愛達荷國家工程實驗室的高新技術科一個特別項目的主管。按照美國政府官僚級別來算，他屬於ＧＳ─十五級。這個人在核武器方面有著豐富的經驗，所有與他合作過的人都稱其有著過人的聰明才智。

　　緊隨其後的是該部門的二號人物，美國陸軍駐馬里蘭州理徹基地第一百一十二爆破軍火科的蘇雷茲上校。再後面跟著的就是背著巨大設備的隊員們。

　　在通常情況下，他們從事的是讓人望而卻步的工作。和所有爆破小組一樣，隊員們要接受專業訓練，學習如何辨認試圖阻止他人靠近爆炸裝置的小伎倆，接近裝置後就是分析診斷──查看其運作原理。裝置一旦被測定為沒有危險，在需要的時候，隊員就會盡力減輕爆炸的破壞程度。

　　但是和其他爆破小組不一樣的是，他們常常得──雖然不總是──和核裝置打交道，至少處理的也都是些極為精密的簡易自製爆炸裝置。

　　過去的幾天裡，他們花了相當一部分時間仔細分析研究了在機場截獲的引爆裝置。雖然沒人敢肯定放置炸彈的罪犯是不是不會使用相同的引爆裝置，但他們已經準備好了萬全之策。

　　然而，這離理想狀況真是差遠了。教科書上說，一定要等到區域內所有人員都被安全疏散撤離之後，才能拆卸裝置。而且確切地說，教科書規定要保證一千英尺的「掩護區」──可是誰都知道這在曼哈頓幾乎是不可能的，在這個地方能夠把人集散到角落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培恩博士一面指揮隊伍下到地下室，一面冷靜地思考著一個很嚴酷的問題：我現在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做賭注。今天早上來的這些隊員可都是滿懷期望準備晚上回家和家人還有貓貓狗狗們歡樂團聚的啊！都得活著回去！

　　「好，」培恩對著在網路中心大樓地下室集合的部下們說，「當地警方已經帶著警犬搜查過大廳，一無所獲。」

　　他沒有必要跟隊員們多囉嗦，警犬根本聞不出來也發現不了精密炸彈的事實。這些訓練有素的狗兒們很擅長發現ＴＮＴ、雷管或者是一般炸藥。

　　如果是Ｃ─四，則必須將鼻子湊到幾英尺的地方才行。

　　紐約警署爆破組的警犬什麼都沒聞出來，那是因為牠們還沒去過地下室。地下室的門都上了鎖，看來應該是炸彈的所在地。因為從建築學的角度看來，這裡應該是最合適的地點。

　　其實ＮＥＳＴ不知道，就算警犬發現銀行的盒子在上面撒尿，也不會有任何發現。

　　因為鮑曼使用的Ｃ─四炸彈無色無味，警犬什麼都聞不出來。

　　就所知的情形來看，認為Ｃ─四在地下室的想法很合理。但是當務之急是證實這一想法，如果他們能做到的話。

　　現在有一種叫做蒸汽探測儀的裝置，相當於警犬的嗅覺原理的機械版。已經開發出了好幾個型號。培恩選擇的是動態離子蒸汽探測儀，裝置的大小和一個中號手提箱差不多。

　　但是他們得在黑暗中行動：如果炸彈在地下室，他們也不知道具體的位置，什麼地方都有可能。所有隊員集合在地下室白色鐵門的旁邊。不能強行進入，因為他們懷疑有詐。

　　緊閉的大門使得蒸汽探測儀很難發揮功用。這個裝置的裡面是一個吸取空氣的真空泵。但是炸彈可能在幾百步以外的地方。蘇雷茲把吸口緊貼在門和地面的縫隙上，然後打開裝置，把裡面的空氣吸入探測器的內部，形成樣品以供分析。

　　幾分鐘以後，蘇雷茲舉手示意可以關掉裝置了。如果門背後藏著Ｃ─四，它總不會自己報到的。可能是離得太遠了。

　　他聳了聳肩。

　　培恩也朝他聳了一下肩。

　　還是有存在Ｃ─四的可能性。得試試別的方法。

　　如果有人認為身為核武器緊急搜尋隊爆破科的成員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怕的話，那真是大錯特錯了。身處一個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爆炸的地方，面對隨時可能非死即殘的前景，是個人他就會害怕。

　　但是恐懼──無論通過克制還是轉移注意力的方式都能使人進入一種絕對的專注──和焦慮之間還是有著一定的差別。焦慮總是以一種無法自制的擔憂和抑鬱形式表現出來，它也是爆破隊員最危險的敵人，比任何爆炸都要可怕。一個炸彈是有規律可循的（不論我們知不知道其運作原理），但是一個處於憂慮狀況的人則完全無跡可尋。

　　培恩博士，蘇雷茲上校，還有站在樓道裡面的那二十個ＮＥＳＴｆｉｘ員都是拆彈方面經驗豐富的專業老手。但即便是這樣，每個人的心裡都充滿了恐懼。關於這個炸彈，不清楚的東西太多了。

　　簡單來說，他們不知道一旦有人靠近的話，炸彈是否會爆炸。能源部實驗室已經全面深入地研究過引爆裝置，以便了解多大的能量可以引爆裝置以及有沒有傳感器開關和電阻器。培恩博士打開測定傳感相對範圍的ＲＦ〔註：無線電頻率。〕發射裝置，終於了解到引爆炸彈的力度以及傳感器對炸彈二十五英尺以外的地區沒有作用的事實。

　　但是他還不清楚，傳感器影響安全線的範圍有沒有被調節增至四十或者五十英尺以上。而且說不定傳感器根本還沒啟動，這也是有可能的。

　　不知道。

　　只有一件事情他是可以確定的：手下的人還沒有引爆炸彈。不論安全線是多長，他們還沒有跨越雷池。

　　可是，炸彈有可能就放在門欄的中間，這一種可能性必須考慮到。

　　培恩想，如果一個類似的探測器正在使用當中的話，那麼非常有可能它會影響到門的另外一邊。不論從什麼實際用途上來說，無線電波是穿不透鋼板的。

　　但是為了安全起見，他們還是不能輕舉妄動，哪怕是再往現在離門最近的人──培恩博士──所站的地方再走一英寸也不行。只能在原地進行各種測試。不能再近了。

　　爆破的首要任務是排除核武器的可能性。要證明這一點，就得做放射性輻射測試。因為目前不清楚核物質裡面可能裝有什麼東西，甚至是不是核物質都還是未知數，所以爆破員無從得知用α粒子還是β粒子，或者γ射線，抑或是光子輻射。

　　每一種方法都有分開的步驟。通過這些方式可以查出炸彈裡面的核物質或者是「退化物質」，也就是炸彈退化之後的物質。

　　培恩清楚現在所處的位置不適合使用α或β射線。剩下的就是γ射線和光子輻射。只要探測器「聞到」大量γ射線和少部分的光子輻射，那麼就證明裡面含有鈾；如果他們「聞到」的是相反量的物質，那麼就證明含有鈽。

　　測試證明鐵門裡面的炸彈不是核武器。

　　雖然只有幾秒鐘的時間，總算舒了一口氣。

　　在大樓五層一間黑糊糊的房子裡面，鮑曼正拿著一根烙鐵和一把電線鉗忙著。

　　傑理德這時手腳都被綁住了，在離他的腳幾步遠的地方不停掙扎扭動著。傑理德使出渾身的力氣朝地上跺被捆住的兩隻腳，想以此能引起人的注意。可是腳跺在水泥地面上根本發不出什麼聲音。而且就算能聽見什麼，現在大樓上面幾層也早已經被清空了。

　　鮑曼繼續全神貫注地忙著手裡的事情。

　　※※※

　　九

　　ＮＥＳＴ隊員的第二個任務就是確定微波探測儀是否被啟動了。如果沒有啟動，那麼他們就衝進鐵門，靠近炸彈並將其安全拆卸。

　　但如果……

　　不管了，先確定探測儀是啟動還是沒啟動再說。要證明這一點，他們使用了一種叫做微波嗅探儀的裝置，它主要是用來尋找微波波長的發射情況，差不多十千兆赫茲。這種技術的另外一個應用就是測試微波爐是否洩漏。

　　初級隊員陸軍軍士格蘭特接受過爆破探測的訓練。他抽出微波嗅探儀可收縮的長天線，按照培恩博士的指示指向了鐵門。

　　「培恩博士，」他說，「我們這樣查不到任何東西。這個門是由鋼製成的，微波會因此被擋在門外，長官。」

　　「你說的沒錯，」培恩說，「但是請繼續試試。」

　　格蘭特軍士在軍隊的生涯使得他非常清楚怎樣無條件服從命令，所以儘管心裡不情願但他還是照做了。微波嗅探儀一直沒有反應。

　　「要我把天線伸到門縫裡面嗎？」

　　「不要，格蘭特。那樣極其危險。這個主意不好。」

　　「長官，」格蘭特說，「正如我所說，這裡的這個門……」話還沒說完卻被一陣急促尖利的嗶嗶聲給打斷了。嗅探儀發出了警報。

　　格蘭特伸到鐵門和水泥地之間縫隙的天線被一種超出事先調整的微波刺激響了。

　　「哦，媽的！」格蘭特喊道。

　　微波探測儀現在的影響範圍不僅僅只在門的另一邊了。它已經從門縫下面蔓延開來。只要有誰再往前稍稍移動一丁點兒，炸彈就有爆炸的危險。

　　「別動！」培恩大聲下令道，「所有人都別動！」

　　嗶嗶聲還在繼續。

　　「好了，」培恩沉著穩定地用平緩的語氣說，「那個東西還沒爆炸，可以判斷出來。但是任何一個動作都可能引爆它。」

　　「上帝啊！」格蘭特小聲抱怨道。他現在的姿勢的確很不好受──身子半躬在地上，伸出的右手中握著的微波嗅探儀的天線，指向鐵門和地面之間不到四分之一英寸的縫隙。天線離地面大概有六英寸的距離。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他媽的一塊肌肉也別動！」培恩小聲說道，「我們現在正在採集從門那邊傳過來的微波。這扇門哪裡都是封閉的，除了地面以外。」

　　「我不能老是這個姿勢啊。」格蘭特呻吟道。

　　「媽的，」培恩說，「他媽的一塊肌肉也別動，不然全部人都得死蹺蹺。」

　　他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格蘭特的眼睛瞪得老大。除了快速的嗶嗶聲，整個樓道彷彿萬籟俱寂。三十個人幾乎僵立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動也不敢動。就在不遠處，此時正充斥著暈厥的喊叫和喧鬧的警報器，但是這裡，卻只有當某個人抖動一下的時候才會發出紙張輕拂而過的聲音，還有機械的嗶嗶聲。

　　「現在，聽著，」培恩說，「每個人，看自己的腳。」

　　所有人遵從地按照指令做了。

　　「記下位置。把腳精確地保持在原有位置。現在哪怕是人體的反光都可能被縫隙的微波抓到。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沒有引爆炸彈──也許傳感器才剛啟動。但是如果你現在動一下腳，就會引爆炸彈。」

　　「哦，拜託，天哪！」有人冒出一句。

　　「如果你們想動的話，可以平行朝門那邊移動。這樣也許就不太可能引爆炸彈。但是，如果我是你們的話，我就他媽的一丁點也不動。」

　　「可我……不能……」格蘭特喘著粗氣說。這時他的腳邊傳來一聲很小的水流聲，培恩立刻明白那是一注尿流的聲音。格蘭特的左褲腿頓時溼了很長的一塊。雖然培恩和所有人一樣，沒有不怕的，可是他為這個隊員感到了強烈的羞恥。格蘭特肯定知道，這是他在ＮＥＳＴ的最後一次任務了。

　　然而此時培恩的心裡也病態地、無法克制地想著一個念頭，這一次可能也是自己最後一次的任務了。

　　那個隊員──剛才那個說「哦，拜託，天哪」的人──從心理學來講，已經開始代謝失調了。這個從能源部總部來的一個科學家──一個剛剛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現在已經開始在那裡喃喃自語了。

　　培恩沒有管他，只在心裡默默念叨希望他不要動就好。不過還算好的是，他現在是離門最遠的人之一。雖然自己此刻渾身都在冒冷汗，可是培恩非常清楚自己不能分散精力去注意這個科學家或者那個格蘭特軍士──儘管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意外，但是他還能夠控制自己僵立在原地。現在必須作出重大的抉擇。

　　爆破技術員中有一個常被掛在嘴邊的名詞：炸彈之「哇」。這個炸彈之「哇」指的就是全局。

　　為了避免擾亂炸彈之「哇」，你就得理解並且懂得尊重欣賞這個「哇」，可是顯然培恩做得還不夠。除了打開鐵門炸彈就會爆炸之外，他暫時還一無所知。

　　培恩甚至都能感覺到，因為身體高度緊張，導致肛門括約肌那裡夾得越來越緊。

　　這種現象在爆破行業裡面屢見不鮮──行內的人都稱之為「屁眼兒皺疊」。此時，探測儀還在瘋狂地嗶嗶作響，暗示所有人只要有任何動作都可能導致引爆炸彈。可是問題是你什麼都看不見，什麼也聞不到。嗶嗶聲到底代表著什麼意思呢？微波影響範圍到底有多敏感呢？

　　「格蘭特，」他輕輕地說，「你能聽到我嗎？」

　　「長官。」格蘭特嘶啞地回應了一聲道。

　　「格蘭特，我現在要你把天線往上移動幾寸。你懂我的意思嗎？慢慢地，穩穩地。向上。」

　　「是，長官。」格蘭特說。他顫顫巍巍地將拿天線的那隻手往上提起。

　　可是他邊做，天線邊上下晃。

　　「穩住，格蘭特。」

　　「我已經盡力了，長官。」

　　嗶嗶聲停住了。

　　格蘭特把天線向上提了不到六英寸，但是顯然現在它已經不在微波感應器的影響範圍之內了。

　　「安全線在那兒。」培恩低聲說，不過好像自言自語而不是在對旁邊的人說，「微波沒有穿過鐵門。」

　　培恩在加爾理學院獲得核物理博士學位，對微波嗅探儀的優缺點瞭如指掌。比如說，嗅探儀現在就知道放射的強度有多大──接收器上面有讀數──可是沒有打開地下室的鐵門之前，它查不出所在位置離炸彈的距離。這也就是說，嗅探儀探測不出微波的影響範圍，也查不到引爆炸彈的安全距離。

　　有死亡地帶嗎？探測儀對這個問題仍然束手無策。一般說來，微波傳感器應用的是都卜勒原理，即信號呈一個穩定的微波能散播的形態。傳感器的任務就是探測任何影響該形態的變化。只要有物體進入傳感器探測的範圍，這種變化就會產生。

　　所以只要你在該範圍內一動不動，就不會有事情發生。

　　當然，有些動作還是可以容忍的：比如空調吹過的風偶爾掀起炸彈邊上的窗簾怎麼辦？探測儀一般通過振幅來測定變化。所以，任何強烈的變化──持續時間比較長──就可能引爆炸彈。而且，這所謂的「強烈」和「持久」也已經在探測儀內部事先設置好了。

　　還有，就培恩所知，只要有辦法，傳感器其實是可以關閉的。比如說，只要你很慢地靠近傳感器，可能就不會引爆炸彈。

　　但是如果你在靠近的時候，兩隻胳膊在身體兩邊即使只是輕微地晃動，也可能一命嗚呼。因為對傳感器來講，兩隻胳膊的前後移動比身體其他任何部分的速度和變化都要強烈。

　　可是，現在這個可能性也沒有了。因為看不到炸彈，就測不出和炸彈之間的距離，所以當然不能輕舉妄動。

　　這也就是他娘的問題所在之處。怎麼可以還沒弄清楚炸彈在哪兒，就不明不白地做了亡魂呢！

第六章　回歸─二

　　十

　　十五分鐘之後，網路中心大樓裡面出來的疏散人群慢慢減少，直到最後完全撤離乾淨。另一邊ＰＡ系統還在進行，但是十分鐘之後也空無一人了。

　　出來的員工當中沒有一個長得像鮑曼的。

　　大樓內，莎拉沿著樓道向上走。一到四樓已經找過了，沒有鮑曼，也沒有傑理德。

　　來到第五層，她悄悄地走進一個空蕩蕩的走廊，每個辦公室挨個兒都看了一遍。

　　※※※

　　培恩博士快速心算了一遍。

　　他們現在落入探測微波能的影響範圍不代表他們不能移動吧？他知道探測範圍一向比作用範圍要大得多──換句話說，他們可以「看見」微波發射器，但是反過來發射器就不一定會看見他們了。總是存在一定漏洞的，這就好比微波爐也會洩露微波，但站在跟前的人卻沒有被煮熟是一個道理。

　　培恩之前研究過引爆系統，所以了解炸彈爆炸需要多大的能量。他越在心裡重複計算，就越肯定從鐵門下面的縫隙洩露出來的微波即使被反射回去，也不足以引爆炸彈。

　　他們現在處於安全區。他們可以移動。

　　「好啦，」他開口說，「安全線在門那邊。雖然的確有微波能洩露出來，可是只要待在門的這邊，我們就會安然無事。所有人，朝門後撤離。你，格蘭特，還有你，歐哈拉」──他指著剛才那個失控的能源部科學家說──「滾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們了。」

　　只要在門的這邊，就是在安全線以外，他們可以移動。培恩現在終於肯定微波傳感器的探測範圍只在門的那一邊。

　　這就好。這樣他們就有足夠的空間進行操作了。

　　這也就是說，他們可以使用一種迄今為止一直被美國政府視為高度機密的高科技遠程「遙看」炸彈。這是一種叫做中子渦流的裝置，可以在一定能量水準內發射出一束中子。中子命中目標後，渦流裝置隨即測量出中子返回的比率──也就是有多少中子被吸收。

　　該裝置能夠穿透金屬線或者牆壁，因此鐵門不構成障礙。再利用ＨＥＤ──氫彈爆破探測儀──的物理原理，它還能用來尋找氫。而他們現在手裡使用的這個中子渦流器馬力超強。培恩彈開開關，開始讀取讀數。

　　「嗯，是有爆炸物。」培恩對著蘇雷茲嘀咕道，「而且就現在的讀數看，是他媽的一大批。」

　　「現在怎麼做？」蘇雷茲問。

　　培恩沒有回應。事實上，他也沒有主意。他在琢磨。因為像這種情形下，你就得琢磨並且相信直覺。

　　「好，」他終於說話了，「我要人把發電器搬到這裡來。」

　　「你要幹什麼？」蘇雷茲說。

　　「按我說的，」培恩不容置疑地重複道，「發電器。」

　　「你想進行ＥＭＰ？上帝……」

　　「我得打破現在凝固的思維狀態，我自己都不知道這麼做到底可不可行。」

　　ＥＭＰ〔註：電磁脈衝發電器。〕內部裝有一個巨大的電容器，相當於一堆電容器集結在一起需要的電量那麼大。當發電器被推進地下室鐵門的邊上以後，蘇雷茲說：「長官，現在所有人都已經撤出了大樓，所以現在已經不存在生命安全問題了。書本上說如果現場不存在生命安全問題，我們自己就沒有冒生命危險的必要。而且現在大樓已經清空了。」

　　「還有恐怖分子。」

　　「是。還有恐怖分子，長官。」

　　「恐怖分子和一個孩子。如果這棟樓爆炸的話，死的不只一個人。」

　　「長官，書本上……」

　　「去他媽的書本，」培恩說，「把門打開。」

　　「長官，我們不能，」蘇雷茲還要說。

　　「我們總不能把門給射穿吧！只有把門打開，ＥＭＰ才能起作用！他媽的把這扇門打開！現在就打開！」

　　「上鎖了，長官。」蘇雷茲盡全力讓自己保持冷靜，「我們現在不能進行任何強制行動。你又不是在衝破一本雜誌的封面。」

　　「媽的！」培恩說，「把哈里根刀具拿過來。」這是一種專門用來撬門的一流工具。

　　「這不是一個好主意，長官。專業地說，門好像被還氧膠給黏住了。而且它應該是向外開的，向我們這邊開的，所以鎖在裡面。簡單地講，這扇門好像應該從裡面打開。」

　　「如果我們強行……」培恩自言自語道。

　　「如果我們強行進入，就得有個大動作。你不想給一個爆破區注入強制外力，對吧？如果我們用哈里根工具，炸彈可能就會被引爆。」

　　「媽的。你說得對，蘇雷茲。想得很好。那我們有沒有誰現在已經在大樓內了？」

　　「我不知道……」

　　培恩拿起隨身帶的對講機，播到使用頻率之後對羅斯督察說：「現在有人在大樓內嗎？」

　　※※※

　　莎拉拐進一條空蕩蕩的走廊。

　　忽然，她聽到一陣平穩的吱吱聲。

　　是她的對講機恢復工作了。

　　「莎拉，莎拉，ＥＲＣＰ，」傳來一個機械的聲音。ＥＲＣＰ指的是「緊急回應指揮站。」

　　ＮＥＳＴ專門用這個標籤來防止驚動任何可能正在偷聽的人或單位。

　　「ＥＲＣＰ，莎拉，請講。」

　　「地下室有一個後門通道。我們需要你進到地下室幫我們把門打開。」

　　※※※

　　十一

　　此時莎拉的心裡充滿了憤怒、恐懼，還有無畏的決心。她衝到樓下的大廳，按照樓層示意圖的標誌，在一個昏暗的角落裡面看見了絕少有人使用過的地下室大門。

　　門從外面被人封死了，鎖裡面留著半截斷裂的鑰匙和瘋狂快乾膠。很明顯，鮑曼不想讓任何人進入地下室。

　　不能強行進入。那樣炸彈可能會被引爆。

　　得找其他的辦法進入地下室。

　　莎拉絕望地跑過大廳。怎麼才能不通過門進入地下室呢？這時她剛巧經過一個用電鍍鋼桶和溼拖把撬開的儲藏室的門。她停下腳步把門完全推開，看到了門背後的水管。這些水管垂直直通整棟大樓。

　　有辦法了。

　　這些水管從一條兩平方英尺的軸桿裡面伸向地下室。所以水管之外應該還有一點空間，雖然不大。

　　她把身體向前傾斜著往軸桿裡面窺探。

　　從這裡到地下室的地板大概有八到九英尺。有幾根水管朝右與灰色的鋼鐵通風管形成尖利的角度。通風口有四尺多寬，足夠保護莎拉在移動時不被微波探測儀發現。

　　她脫掉鞋子和夾克，抓住一根水管向下擠進了狹小的空間。雖然擠得快要炸開了似的，但是莎拉很快意識到自己一定可以過得去。

　　這很像爬過一個洞穴的頸口。

　　莎拉抓著管子輕輕擺動身體向下移，竭盡全力讓身體向下，盡力接近地下室的地板。水管朝各個地方形成鋒利的角度。還剩六尺多的距離了。

　　她小心翼翼但盡量放鬆地向下移動。靠著通風口的掩護，她悄然無聲地落到了地下室的地板上。

　　落到地上時，她差點被趴在地板上的一具穿著制服的屍體絆倒。莎拉深吸了一口氣。好像是個保安，可能是某個企圖阻止鮑曼的人。

　　這時，她突然看到了一疊用繩子捆在一起的盒子。盒子上面的一個小黑盒子正在瘋狂地閃爍著螢光。

　　你看見它的時候，它也可以看見你。培恩博士是這麼說的。

　　可那是多遠的距離？估算距離不是自己的長項，可是現在必須得學著做。莎拉大概計算出自己和裝置的距離有九十到一百英尺。

　　她停了下來，按下對講機的按鈕。「ＥＲＣＰ，ＥＲＣＰ，莎拉，」她對著話筒說，「我到了。看見它了。還剩多少時間？」

　　「莎拉，ＥＲＣＰ。我們不知道。」培恩如實相告，「我們估計只要恐怖分子還在大樓內，炸彈就不會爆炸。」

　　「那就好。」

　　「啊，莎拉警官，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覺得輕鬆。這個裝置有一個地面碟式天線，負責監控保護一個環狀區域，面積大概在四十到六十尺以內。如果你在六十尺以外，你就是安全的。現在，我要你慢慢向前移動。」

　　「多慢？」

　　「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對感應器來講，同樣一個動作，你離它有相當一段距離的時候，會比你就在它旁邊時的動作要慢很多。」

　　「給我個具體的數字吧！」

　　「越慢越好。記得我們現在是在嚴密的監視下──炸彈裡面應該有計時器，但就是不知道它的起點時刻。就按每秒少於一步的速度算吧。我們估算傳感器可以探測到一秒一步的速度。所以盡量比這個速度慢。」

　　「上帝啊，是夠慢的。」

　　「夾緊你的兩條胳膊。不，最好是把兩隻胳膊交叉放到胸前。總之無論你怎麼動，都不要搖晃胳膊。微波對縱向搖擺動作非常敏感。你得避免產生都卜勒效應。」

　　「怎麼理解？」莎拉了解炸彈，但是還沒到那麼深的程度。

　　「就是說……盡量保持身體不動。每秒幾英寸地移動，不能快。現在盡量保證你和炸彈之間有一些堅實的物體──比如熔爐、機械，隨便什麼。總之就是能阻斷無線傳播的物體。根據我們對該引爆裝置的檢測，它的頻率稍微高於一萬兆赫茲，所以磚頭還有比如水泥和鋼筋一類的高密度物質都能非常有效地阻斷電波。」

　　莎拉開始一英寸一英寸地向地下室的中心部分靠近，沒移動多少就停住了。她把對講機貼近嘴唇，因為她發現這可能是自己最後一次使用對講機了──從下一步開始，她就得把胳膊架到胸前。

　　「有一些大的物體，」她說，「一個熱水器。還有一排什麼東西。但是它們之間有一道空檔。而且是巨大的空檔。所以我不可能保證炸彈和我之間總有堅固的物體隔著。」

　　「盡量吧，」培恩指示道，「在空檔中間的時候，盡量放慢腳步。這是一個測定體積的裝置。」

　　「就是說……？」

　　「算了。總之你不要改變微波的發射路徑。你必須通過使動作最小化來保證你對微波能發射路徑的影響最小化。」

　　「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慢慢穩步向前移動。莎拉警官。現在，走！」

　　哦，親愛的神啊，莎拉心裡想。我美好的上帝啊。

　　傑理德還在大樓內，肯定還在樓上。莎拉無法想像兒子會死掉。他還活著，肯定還活著，只是暫時無法發出聲音而已。

　　一個ＦＢＩ特工在特定的條件下可能必須捨棄自己的性命，可是不包括自己所愛的人的性命。雇傭合同上可沒有寫這一條。

　　就在自己一英寸一英寸地接近冰冷潮溼的地下室牆壁的時候，莎拉感覺到飄來一絲冰涼的空氣，聞到模子上傳來的一種過去非常熟悉的灰塵味道。這個味道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一時間，莎拉竟然奇怪地有了一種安心的感覺。

　　一──二──一──二。莎拉側著身子緩慢地向炸彈移動，兩隻手緊緊地夾住胸口。一──二──一──二。兩條腿不停地顫抖著，莎拉使出全身的力量，盡力不讓它們從自己這裡抽搐蹬了出去。身體掃著冰冷潮溼的牆面，一、二……

　　……到熱水器了，這是一個龐然大物，從地面一直伸向天花板，四面都是鋼板。

　　這個滾燙的傢伙上面閃著守夜燈，可能有八到十英尺長。莎拉剛一靠近就被滾燙的鐵板嚇得往回縮了一下。她吐出一口氣。

　　這個大塊頭給了自己足足十步的餘地，自在的十步。她挨著牆開始向前滑動，現在行動快多了。她忽然感到一陣刺痛的熱量，汗水從手臂上滲出，然後流到胸前，弄得自己感覺很癢。大腿內側也開始流出幾股汗水。閃爍的綠白色螢光燈是如此耀眼，讓人覺得有點噁心。

　　熱水器快走完了，現在是那個空檔，離下一個掩護──莎拉現在看清楚是一排很高的長方形檔案櫃──大概有五到六英尺的距離。

　　她立刻恢復了之前一英寸一英寸的前進速度。她一邊側身緩緩移動，一邊盯著黑色的匣子──眼裡閃爍著恐懼，生怕無處不在的無形微波隨時會發現自己。從現在的位置，莎拉終於看見黑盒子上面的一粒極微小的紅寶石似的東西在閃亮。那是什麼東西，指示器嗎？如果這個東西看到自己會滅嗎？這個東西會在整棟大樓連同她和自己的小兒子化為灰燼之前的半秒之內熄滅嗎？或者連一點預示都沒有？自己現在這樣每秒鐘幾寸的速度快不快，會不會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惹怒這個紅眼惡魔？她盯著前方想到了傑理德，心裡開始想任何可以將注意力轉到任何地方的事情，然後繼續沿著陰溼的牆壁向文件櫃挪了過去。綠色的螢光燈繼續閃爍著。

　　還要再移動二十五英尺就到另外一面牆了，然後就到門那邊了。

　　莎拉把胸前夾得更緊了，全身的衣服被汗水浸得透溼。

　　腦袋裡面想像著傑理德正縮在某一個角落裡面。

　　她靠著文件櫃後面的牆壁滑向門那邊，小心翼翼地經過文件櫃之間的縫隙──微波可以從這些地方通過。就因為這些空隙，她必須移動得很緩慢，非常緩慢。現在又是一段空檔。這一次好像有幾里路那麼長，彷彿無邊無際似的。一英寸一英寸地來。忽然，連接大腿和骨盆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莎拉趕忙不動了。她能感覺到心臟在肋骨裡面使勁撞擊。她站著不動了，屏住了呼吸，等著紅寶石般的小亮點在眼前熄滅。可是，它沒有。

　　她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繼續向左移動。一……二……一……二……

　　現在能夠聽到鐵門那邊的聲音了，一英寸一英寸地越來越近。ＮＥＳＴ的人正在討論、接受指示、搭建機器、等著自己把門打開。她的對講機響了；但是她沒有理會。

　　「莎拉，莎拉，ＥＲＣＰ，你還在嗎？」

　　此時，莎拉的兩隻胳膊緊緊地貼在胸前，她一英寸一英寸地繼續移動，沒有回答。挪到下一個無線電波無法通過的物體了，好像是個通風口，但是這個太窄了，可能只有五英尺左右的喘息時間，沒有什麼用。

　　她這時想到了布萊恩或者是鮑曼。腦袋裡面閃過辨認工具包程式畫出的素描，現在想來根本就是一幅蹩腳的卡通畫，跟真人一點都不像。鮑曼本人到底長什麼樣子？她認得出來嗎？他到底是誰？她一點點移到下一個空檔，忽然感覺到一絲來自角落的溫暖，雖然其實仍舊冰冷潮溼，但卻有一種被包圍的快樂。

　　在這個地方轉身可不容易。她努力地在理解微波傳感器的物理原理的基礎上，緩慢地旋轉身體。

　　兩眼盯著還未熄滅的小紅點。

　　側著身體，一英寸接著一英寸。莎拉把自己抱得越來越緊。可是她突然感覺喉嚨裡面很癢，想咳嗽。這時她的腦子裡面只有一個想法──別咳，咳嗽會讓你腦袋開花的。可是，真是太癢了。

　　她繼續往前移動。喉嚨裡面的搔癢慢慢消失了。

　　現在，門就近在眼前了，伸手就能搆著。可是莎拉拼命壓抑伸手去開門的想法。

　　必須得把胳膊交叉疊在胸前。必須慢慢移動，一英寸一英寸地移動。

　　現在她離炸彈有多遠了？門離炸彈又有多遠？可是估量距離沒有任何好處，而且門不那麼重要了。五十？不是，還得再多點。六十？也許吧！六十應該是分離點。在六十英尺以內，任何動作都逃不過感應器的法眼。或許，再多一點？六十五英尺？很難知道。

　　是六十五英尺。

　　這時，門那邊的聲音越來越大了。

　　終於，莎拉側著身子一步步挪到了門框，衝著門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她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手，揉揉胸和小腹，再捏捏臀部，痛苦地將兩條腿沿著身體拉伸開。她雙手抓住鐵門的把手，擰了一下。可是沒有反應。

　　她再用力擰，還是沒有動。她使出吃奶的勁雙手一擰，門把終於開了。這個門從外面打不開，但是從裡面一定能打開。謝天謝地，是的，終於打開了，而且還不是朝裡打開的。謝天謝地！「我在這裡。」莎拉衝著門喊。

　　「太好了。」她聽到一個聲音回應說。「幹得好！小心點，現在。不要有大動作。」

　　她動作輕柔但實際很用力地推了一下門。

　　慢慢地。

　　慢到讓人想自殺，可她還是一英寸一英寸地把門給弄開了。她從來沒有這麼慢地開過一扇門。

　　這時，她聽到一聲：「媽的，要爆炸了！」

　　她用力喊道：「沒事！這裡離炸彈超過六十英尺的距離，我敢肯定！」

　　莎拉聽見一陣喊叫聲，然後感覺地面好像升起來在後腦勺上啪啪作響，突然有人把她按在了地上，讓路給一臺大機器。

　　她朝四周一看，發現樓道空了，這才意識到ＮＥＳＴ的人已經按照程序離開大樓了。

　　「好了，莎拉警官，我們走！離開這兒！」剛才把她按在地上的人衝她喊道。

　　這人穿著一件大號綠色衣服，身上裝配著夾板，腦袋上戴著頭盔。「離開大樓！」

　　「不！」莎拉大叫，「我不走！」

　　「去他娘的給我滾出去！」

　　「退回去！」她不甘示弱，「我要留在這裡。我的兒子在這兒。」

　　「快走！出去！現在你說的不算──我們才算。只有蘇雷茲可以留在這兒。他要負責操作機器。」

　　「抱歉，」莎拉斬釘截鐵地說，「如果發生什麼事情了，我也能幫得上忙。有什麼要檢舉的以後再說吧。我不會添亂的。」

　　這時她看見蘇雷茲笑了一下。「嗯，她說的沒錯。」他說，「我可能得要個幫手。」

　　蘇雷茲將天線對準炸彈，釋放出一股高強度電磁能。

　　隨著噼叭一聲巨響，蹲在一旁的莎拉頓時感覺到頭髮好像都豎了起來。彷彿電流擊中了她的整個身體。

　　鼻子裡面飄過一陣燒焦的味道。

　　只見七十英尺以外的地方放了一堆盒子，周圍圍了一圈繩索。盒子的頂端放著引爆器。可是紅色的小燈現在卻黑了。

　　「是它嗎？」莎拉問。

　　「我……我想是，」蘇雷茲說，「傳感器收不到任何微波。湯姆？」

　　穿著綠色防護服的那個男子回應道：「光學分析儀沒有發現任何電流。目標沒有電流穿過。」

　　「接近裝置。」蘇雷茲下令道。

　　套在防護盔甲裡面的人笨重地穿過門道。

　　莎拉屏住呼吸，心裡默默祈禱著。

　　蘇雷茲跟她解釋說：「現在好像是沒事了，可是ＥＭＰ解除不了引爆器。所以要靠他自己找。」

　　湯姆慢慢走近裝置，結果沒有注意到腳上掃過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繃緊的繩子。

　　他打開一個扁平的金色螢幕，把它放在黑盒子後面，然後用一個小的圓柱體對準螢幕。

　　蘇雷茲繼續解釋道：「這是ＣＢ二螢幕。一旦掃描到Ｘ射線就會發出螢光。他現在正在用Ｍｉn─Ｘ射線便攜式螢光檢測器發射Ｘ射線，這樣他就能從螢幕上看見影像。他知道自己所要找的東西──大部分時候，任何對裝置的背離都會被截獲。」

　　「看上去沒問題。」湯姆喊道。

　　「清除！」蘇雷茲對三百尺以外的其他隊員喊道。

　　湯姆打開黑色的盒子往裡面一看。引爆器內的所有電子線路都被燒焦了。

　　炸彈是不會爆炸了。

　　但是他看到了什麼東西。就那麼一眼，他覺得胃都涼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電子碼錶。一個好像改裝過的老式大圓臉碼錶。秒針正在以平常速度一格一格地走著，但是在湯姆看來，手上戰戰兢兢握著的這塊錶卻是在飛快地跑著。

　　碼錶的一端伸出兩根線，從盒子一直延伸到炸彈裡面。

　　他轉過身子，一邊走近炸彈，一邊觀察著簡單的線路。這是叢林裡面常用的伎倆，沒什麼技術可言。但是這種東西不會受電磁振的影響，而且也不可能有這麼美的好事。

　　鋼製的秒針掃過錶盤，指向一個鋼製的大頭針，一旦兩者連接上，炸彈就會爆炸。碼錶計時六十秒。只剩下不到三十秒了。

　　從他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他媽……」

　　「往後退！」湯姆扯著嘶啞的嗓子猛地喊道，「炸彈還沒熄火。」

　　這是一個純粹的小伎倆，他想。這個跟他們檢測過的引爆裝置不一樣。顯然，鮑曼根本不相信任何人，就算幫他製造引爆裝置的人也不例外。所以他自己安上了一個後備引爆器。

　　兩條線。

　　表盤伸出了兩條線。這是什麼意思？自己有勇氣把線剪掉嗎？如果這是個破壞電路怎麼辦？也就是說，如果剪掉電線，線路會自動關閉，然後炸彈就會他媽的爆炸嗎？湯姆感覺到手指在發抖。

　　剪還是不剪？只剩不到十秒了。

　　不對。一個破壞性電路需要有三條線。

　　還有五秒鐘，鋼製的秒針就要觸到大頭針了……

　　他一咬牙把線給剪斷了。

　　他不知不覺往後縮了一下，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一秒……兩秒……三秒。

　　沒動靜。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氣，感覺眼淚從眼睛裡面滾了出來。

　　炸彈終於熄火了。湯姆緩緩扭過頭，麻木得過於平靜地說了一句：「防爆任務結束。炸彈熄火了。」

　　蘇雷茲嗖地往地上一沉，終於舒了一口氣。莎拉使勁地靠在門框上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兩眼不信任地盯著炸彈。一瞬間，淚如泉湧。

　　「防爆任務結束，」蘇雷茲衝著大家宣布道，「炸彈熄火了。」

　　就在這時，莎拉的對講機咔咔地響了起來：「莎拉，莎拉，我是羅斯。」

　　「羅斯，我是莎拉，」她對著話筒說，「請講。」

　　「目標已被發現。」

　　※※※

　　十二

　　以拉保機場為中心、半徑為六英里的範圍內都是官方劃定的該機場的空域。當哈蒙德的ＡＳＴＡＲ靠近曼哈頓市區直升機場的不受控區域時，拉保機場地面站Ｂ組立刻與他聯絡上了。一旦進入高密飛行區域時，飛機就受到ＡＴＣ（即空中交通控制系統）的嚴格管轄。它會要求飛機必須在一個特定的海拔高度上飛行。每一次的飛行都必須向該機構報導一個異頻雷達收發機編碼。這一次為三二一十異頻雷達收發機編碼跟在機尾號──也叫做註冊號或者Ｎ號──後面，顯示在雷達顯示器上。以前飛機的機尾號只要刷在機身底部就可以了，但是現在則需要印在機身兩側的顯眼處。

　　不僅如此，因為一些毒品走私一類的問題，這些號碼在印刷時字體必須高達十二尺，這樣即使在遠處也能讓人看得清楚。

　　就在他調節斷路器朝北飛進直升機場以外的受控區域時，耳機裡面出來地面站的問話「直升機三二一三，你往北偏離了規定路線。請說明你的意圖。」

　　哈蒙德按開通話器：「我……我遇到問題了……」這是他早已準備好的臺詞的開場白。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ＡＴＣ地面站給打斷了：「啊，直升機三二一三，在你剛剛進入的區域內我們接到一個ＮＯＴＡＭ，」ＮＯＴＡＭ就是宣稱禁止進入某區域內的飛航公告。

　　ＮＯＴＡＭ？為什麼？哈蒙德懵了。怎麼想得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呢？怎麼會發出ＮＯＴＡＭ呢？他按開通話器繼續問清楚。

　　※※※

　　十三

　　莎拉飛奔上到二十樓，然後沿著一條狹窄的鐵梯爬到樓頂，打開門，抬頭看見午後半晌時灰暗的天空。她大氣不敢出。在身後的樓道裡面，正等著幾個後援警察。

　　大樓的兩邊是幾座高聳的建築。樓下不斷傳來喊叫聲、警笛聲和汽車的喇叭聲。

　　前方站著兩個背光的人影。莎拉看不清臉，但卻一下子認出了他們。

　　是傑理德。他的手被銬了起來，嘴巴裡面塞著東西。一個沉重的鋼製手銬緊緊地箍在兒子兩隻細嫩的手腕上，手銬的另外一端連在一個長方體的塑膠手把上，好像是個盒子。莎拉看了一會兒，馬上認出是一個兒童午餐盒。她又看了一眼，還是沒反應過來。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莎拉，」鮑曼這時開口說話了，聲音溫柔卻又拒人於千里之外，「我不想傷害傑理德，但是迫不得已的時候我就會。會還是不會完全在你了。」

　　「你的炸彈已經熄火了，」莎拉氣都喘不上來了，「你現在一意孤行沒有任何意義。」她邊說邊往前走了幾步，好讓設定為傳送模式的對講機能夠讓下面的人聽到他們現在的談話。

　　「請別再往前了。現在我只想離開這裡。所以我們來做個交易。」感覺太奇怪了：他現在說的是一口南非口音的英語，聽起來簡直就像另一個人似的。

　　「你想要什麼？」跟這麼一個惡魔談交易，莎拉聲音都變得發顫了。

　　「幾分鐘之後，我就要離開這棟大樓。我要帶傑理德跟我一起走。」

　　「你說什麼？帶他跟你一起走？」莎拉覺得全身發軟，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現在她能看清兒子的臉了。他瞪大的眼睛裡面充滿了恐懼，全身就像僵住了一樣。

　　「就是跟著我走一截。保證我的暢通無阻，就像旅行保險。我保證只要你乖乖合作，傑理德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你保證……！」

　　「我沒有理由要傷害你的兒子。我挺喜歡他的。」

　　忽然，莎拉感覺到體內慢慢滲透出一種冰冷的感覺，一種交織著仇恨和保護兒子的誓死決心使得自己不那麼害怕了。「你把我帶走。」她說著又向前走了一步。

　　「拜託，莎拉。」鮑曼說。「為傑理德著想，就待在原地不動。請給我聽清楚了。我不想讓你和你的人犯任何錯。首先我得打個電話。」

　　鮑曼從口袋裡面拿出一個手機，按下了幾個號碼。他把話筒放在耳朵邊上聽了幾秒鐘，又按了幾個號。「好啦，」他說，「傑理德，謝謝你的電話。現在炸彈啟動了。」說完，鮑曼放開電話，拿起一個東西，莎拉看不太清楚。

　　「這是一個死亡開關，莎拉。我相信你知道怎麼用。這個按鈕連著一臺無線傳真發送器和一臺產生連續信號的發報機。現在信號已經在傳送中了。一個一毫瓦的發報機──馬力非常低。只對它視線範圍內有效哦。只要我一直按住開關，信號就會一直發送。但是只要我一鬆手，傳送器就會停止輸送信號。」

　　「你在說什麼？」莎拉彷彿早就預料到什麼事情似的。她的聲音都在發顫。

　　「傑理德的午餐盒子裡面放著一個小型爆炸裝置──半塊Ｃ─四炸藥加一根雷管，連接一個尋呼器。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防止引爆炸彈：我手上的傳送器一直發送信號。這個普通閉合的繼電器連接著一個無線電收發裝置，也就是一個設定有特定頻率的掃描儀。只要收發器收到信號──一個持續傳送的信號──它就能讓保持開關一直開著，那麼小孩就不會有事。但是如果信號停止了，或者中斷了，繼電器關閉電池盒雷管之間的電路，Ｃ─四就會被引爆，炸彈就會爆炸。傑理德就會走咯。只有半磅的Ｃ─四，不多，但是足夠讓他化為一團薄霧。」傑理德這時閉上了眼睛。

　　「你是個瘋子，」莎拉自言自語道，「你是個瘋子。他還是個孩子。」

　　「所以啊，如果我有什麼事──如果，我是說，你或者你們的人過於衝動想要開槍打死我──我就會鬆開開關，炸彈就會爆炸。如果你堵住了信號，妨礙了接收器清楚的接收。傑理德也會死。如果你試圖抓住傑理德，帶他離開我接收器的視線範圍，他也會死。還有，想都別想用ＦＢＩ那套所謂的談判技巧來考察我的耐性，只要我手裡的傳送器或者傑理德手裡的接收器的電池一旦耗盡，炸彈就會爆炸。」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的？」莎拉不甘心。她知道現在她自己的隊員和ＮＥＳＴ的人都在通過對講機聽著這段對話。她很怕有哪個頭腦發熱的傢伙犯錯把鮑曼惹急了。

　　「我猜到你不知道了，是吧？但是你真的想試試冒這個險嗎？」

　　莎拉盯著鮑曼看了一眼，再看了看傑理德，突然情緒失控地喊道：「你怎麼能這麼做呢？難道你一點點都沒有關心過傑理德嗎？」

　　鮑曼狡猾地一笑：「別費心機了，莎拉。」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也知道你幹的所有事情。我只是覺得你應該對傑理德還是有感情的。你真的會這麼對傑理德？我不相信你會這麼做。」

　　鮑曼的笑容消失了。這個女人說得沒錯，自己的確對這個孩子有感情，可是這種感情是對自己的背叛，逃脫才是最緊要的事情。他知道莎拉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兒子不受傷害，這是關鍵。

　　「別跟我玩心理測試，莎拉。」他突然說，「別考驗我的耐心。現在傑理德跟我到附近的機場去。只要我安全登機，兒子就還給你。聽好了，莎拉，如果有任何人犯了哪怕一丁點兒錯，或者太衝動了，傑理德就會沒命，你的手上就會濺滿他的鮮血。」

　　這時莎拉聽見遠處傳來的不清楚的噪音，她把頭抬了起來。噪音逐漸變大，她意識到這是從哪裡發出來的聲音了。她抬頭往天上看，卻被嗡噗嗡噗的聲音嚇得一呆。眼前出現了一架黑色流線型直升機，窗戶染上了顏色。

　　在ＮＥＳＴ的指揮站，培恩博士扭頭衝著對講機說：「蘇雷茲！」他的聲音簡直是在咆哮。「到這邊來。我需要設備。」

　　直升機現在已經在頭頂了，嗡噗嗡噗的螺旋槳的聲浪振聾發聵。

　　鮑曼喊道：「清楚了嗎？我們達成協議了沒？」莎拉看著傑理德。眼淚從他的臉頰上流了下來。「達成了。」莎拉吼道。作出決定並不難。但是她能相信直升機一旦著陸他就會放了傑理德嗎？可是自己還有選擇嗎？直升機的螺旋槳震耳欲聾。

　　鮑曼夾著傑理德朝直升機走過去。機身先在大樓的房頂盤旋，然後輕輕著陸。

　　透過樓下的喧鬧嘈雜聲，他聽到了警笛的呼嘯，四周的建築上反射著紅色和藍色的警燈。

　　他跳進打開的直升機艙門，把傑理德扔到駕駛員邊上的座位上，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關掉了兒童午餐盒裡面的炸彈，隨即切斷了手裡的發送器。

　　直升機開始在原位空轉起來。鮑曼衝著哈蒙德說，「你，下飛機。我們不去特雷波羅了。」哈蒙德嚇得夠嗆，但同時顯然也鬆了一口氣。他從鮑曼的身邊滑到直升機的門邊，跳到了房頂。鮑曼移到飛行員的位置控制了飛機。

　　「你他媽的說對了，我們的確不會。」這時從他背後傳來一個聲音。鮑曼感覺到一把冰冷的手槍頂住了太陽穴。

　　說話的正是羅斯警官，他從前坐的高背椅後面爬了出來。原來他一直躲在一個很高的紅色急救箱後面。

　　「你真是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鮑曼對羅斯說，兩手鬆開了方向盤，「這孩子身上戴著炸彈。」

　　「我知道有炸彈，」羅斯回答說，「不然我早就把你給宰了。」

　　鮑曼笑了一下，但是笑容卻像冰窖一樣寒冷。突然他的手向下伸進藏在腳踝處的一個皮套，乾淨俐落地掏出一把手槍，從座位上跳起，轉身用槍口指向這個警察。

　　他心想，如此大膽不是一個警察的特點，倒像是一個突擊隊員。

　　「你是想從飛機上滾下去，還是想死？」

　　兩個人針鋒相對。「好像打了個平手啊，」羅斯說，「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對我們倆來說都好。你把孩子放了。我來替他。莎拉要回兒子，你得到人質。」

　　「如果我不同意怎麼辦呢？」鮑曼問。

　　「那就同歸於盡。我倒是不介意。反正這些日子我也有了輕生的念頭。」

　　「那如果公眾認為是紐約警署的一個警察害死了一個孩子呢？」

　　羅斯聳了聳肩：「誰會知道呢？是你製造的炸彈。放了孩子。」

　　「謝謝啊，不過，ＮＯ。」鮑曼說，「實話實說，孩子作人質比較好。我可不想發現你在背後偷著樂呵。」

　　「聽著，」羅斯說，「我們現在說的不是人質。我們現在談的是一個我相信你也喜歡的孩子。你的良心並不想這樣。」

　　「那就相信我，」鮑曼說，「我的確不想碰孩子一根汗毛。如果他發生了差池，那都是因為你的疏忽大意。」

　　羅斯悶頭思忖了幾秒鐘，為了想出下一句應該怎麼說才好。

　　「那好，」他終於開口說，「我來告訴你幾分鐘前我們到底都幹了些什麼。你知道下面我們核武器緊急搜尋隊的人，如果你有一點常識的話，就應該知道他們是這行裡面最好的。你和莎拉剛才說的話都通過對講機傳到他們那裡了。也就是說，他們聽到了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聽到了你對炸彈裝置的描述。他們用一種叫光學分析儀的玩意兒計算出了你發送的信號強度、頻率以及所有的鬼東西。複製這種信號非常簡單，只要通過發送器播出同樣強度和頻率的信號就行。輕而易舉的事情。業餘選手的玩意兒。只需要給那幫天才們五分鐘的時間。與此同時，我在幾個街區以外的地方跳上直升機。他們在另一頭朝空中發送相同強度相同頻率的信號。所以傑理德身上的炸彈根本不會爆炸。你現在可以把手裡的開關從窗戶那裡扔出去了。隨便吧，反正炸彈也不會爆炸。」

　　「非常好。」鮑曼說，「差一點我就要信服了。」

　　「你按啊，」羅斯說，「試試看。把開關扔到窗戶外面去。」

　　「你真想拿一個孩子的生命玩一次這樣的遊戲？」

　　「嘿，等等，」羅斯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你不相信我是吧？你真的不相信我是吧？那我就來告訴你幾個數字，朋友。你現在播送的頻率是一百四十七千兆赫茲。聲音頻率為一七．五千兆赫茲，有人告訴我說相當於每秒轉一萬七千五百圈。」

　　這下，鮑曼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當他發現羅斯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時，他的臉上竟然滾下了一顆汗珠。他們已經複製了聲音頻率。他開始默默在心裡咒罵自己太傲慢自大。

　　「所以我想，」羅斯說，「你的槓桿好像失衡了吧，懂我的意思嗎？」

　　「如果你們的計算只要稍稍偏差一丁點，那麼……」

　　「你看，」羅斯這時說話的聲音好像敲定買一輛二手車生意似的，「我們實在都不想冒險，說實話了吧。所以還是我剛才的提議。放了傑理德，我來替代他的位置。你有人質，莎拉得到兒子。誰也沒輸。你怎麼看？嗯？」

　　鮑曼猶豫了一下，想自己到底該怎麼取捨。得承認，現在已經沒有談判的餘地了。炸彈熄火成啞巴了。就算ＮＥＳＴ的人不知道自己其實早就關掉了炸彈，但也已經挫敗了自己的系統。現在他自己拿著槍跑肯定要比帶著這個警察走輕鬆得多，殺了他也行──但是也有可能這個警察逮著機會就會開槍打傷自己，這個險就冒得太不值得了。為什麼這個警察沒有在一開始就殺了自己呢？鮑曼對此有些不明白。這個人是不是在使詐？他說的信號發送器的事情是真的嗎？有可能──不過那他膽子也太大了吧。

　　事關一個孩子的生命，他不會那麼魯莽的，尤其這還是莎拉的孩子。比較說得通的解釋是，這個警察不想引起任何交火，怕影響接收器。夠精明。

　　「成交。」鮑曼說。

　　「把炸彈從孩子身上拿開。」羅斯說。

　　「你自己拿。」鮑曼說。

　　他遞給羅斯一把小鑰匙，說：「把手銬解開。」

　　羅斯接過鑰匙，給傑理德鬆開了手銬。他發現這是一副警署常用的手銬，史密斯＆維森牌，型號一百。

　　「把裝置放到你邊上的位置上，」鮑曼說，「放心，我已經解除引爆了。」

　　羅斯把午餐盒小心翼翼地放到位置上，看到孩子的手腕上留下了紅色的印記。

　　傑理德伸手輕輕撕下嘴巴上的膠條，一邊撕一邊掉眼淚。他扯出塞在口裡的東西，只見嘴唇邊上膠條封過的地方露出一大塊紅色印記。

　　「你還好吧？」羅斯問。

　　「不知道，」傑理德可憐兮兮地說，「我想還好。是還好。」

　　「那就好，」羅斯對傑理德說，「現在你趕快下去。」

　　樓頂上，莎拉跟幾個ＮＥＳＴ的人觀察著原地不動的直升機。

　　「羅斯到底在幹什麼？」莎拉問。

　　「我們截獲了直升機，強行迫降。」維嘉尼說，「因為飛機違反了ＮＯＴＡＭ。是羅斯的主意，說要直升機繼續飛過來接鮑曼。」

　　「天啊，希望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莎拉說。

　　「我想他應該知道。」維嘉尼說。

　　就在這時，莎拉看見傑理德從直升機的三節階梯上面爬下來，朝自己這邊奔過來，確切地說應該是跳到她的懷裡。她緊緊把兒子擠在懷裡。

　　兒子哭，她也哭。

　　「哦，傑理德，我的寶貝兒。」她輕輕喊道。

　　這時飛行員哈蒙德跌跌撞撞地跑到他們這邊說：「這個蠢貨最好小心點開飛機。老貴呢。」

　　「你能活著出來就該知足了。」維嘉尼說，「沒在監獄就算好了。」

　　「嘿，」哈蒙德急了，「我們有言在先。我合作。你們也得說到做到啊。」

　　直升機內現在只剩下兩個男人了，兩個人面對面地拿槍指著對方。

　　「現在，」鮑曼開口說，「既然我得坐到駕駛員的位置開飛機，你得先把槍放下。」

　　羅斯盯著他。「你殺了我吧，樓頂上的狙擊手正在瞄著你呢，逃不掉的。這一點你應該心知肚明。」

　　鮑曼點點頭：「相信我，一個活人質對我來說比一個死警察有可用價值多了。把槍丟了。」

　　羅斯思索著要不要鼓起勇氣開槍，但是他很清楚對手比自己高出一截。鮑曼可以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先開槍殺死自己，然後再冒險逃脫狙擊手的射擊。他不能小看鮑曼的求生本能。

　　他把槍慢慢放了下來，扔到直升機的地板上。

　　「現在，再把腰包掏空。」鮑曼命令道。

　　羅斯跟著照做，把口袋裡的零錢和鑰匙串扔到地上。

　　突然，鮑曼敏捷迅速地用槍把對準羅斯的太陽穴猛地一擊，後者立刻沒了知覺。

　　羅斯應聲倒在了機艙的地板上。鮑曼沒有想殺他的意思，連弄殘他的想法都沒有。

　　只不過這樣比留一個清醒的人質在身邊要安全多了。

　　鮑曼用手銬把羅斯銬到座位上，轉身跳到飛行員的位置。他看了看操縱桿，迅速熟悉了一下各個按鈕。這架直升機跟他以前駕駛的不一樣。

　　這時羅斯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他沒看見。

　　羅斯的眼皮動了一動，他還是沒看見。

　　在鮑曼的視線之外，羅斯睜開了雙眼。他慢慢抽開沒有銬在座位上的左手，往下摸到腰帶，食指伸進去摸到了自己平時暗藏備份手銬鑰匙的口袋。

　　幾乎沒幾個人知道一個事實，那就是，所有的手銬都用的是一把鑰匙。羅斯右手上的手銬──史密斯＆維森型號一百──用羅斯皮爾利斯牌手銬的鑰匙也能打開。

　　幸好鮑曼沒有用少見的史密斯＆維森型號一百零四，那是一種高等安全手銬，用的是特製的鑰匙。

　　從羅斯的角度看不見鮑曼的臉，但是從聲音可以判斷直升機還在樓頂上盤旋。

　　他偷偷把鑰匙插進手銬。手腕微微一扭，手銬打開了。

　　他一面在心裡默默祈禱，一面用一隻手悄悄滑到座位上把炸彈往回拉。

　　接著，他俐落地一個翻身從直升機上滾下五英尺左右，落到了樓頂上。

　　羅斯翻身滾到直升機門口的時候正好被鮑曼看見。但是，他一點都不驚慌，將操縱桿一拉，直升機離開樓頂升到了空中。

　　鮑曼知道怎麼開這架飛機了。他知道ＦＢＩ和警方現在手裡只有小武器，無法擊中直升機。而且他還知道，根據古老的《警衛團法》，美國軍方禁止介入國內執法行動。也就是說軍方不能從空中擊落直升機。

　　他的人質──先是傑理德，然後是羅斯──為自己的起飛提供了充足的時間和機會。這些正是自己需要的。直升機此時飛在曼哈頓市中心，正在向紐澤西州方向前進。鮑曼此刻心中充滿了自豪感，自己終於超越了人生職業生涯的最高峰。雖然自己犯了一些錯，但總算很不錯了。

　　「羅斯！」莎拉喊道。「發生……發生什麼事了？炸彈呢？」

　　「炸彈？」羅斯聳聳肩，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反問道。落到樓頂上以後，他行動還是有點不穩。他走到ＮＥＳＴ負責人培恩博士的面前。「你編的那套信號發送器的東西還真管用。」他邊說邊伸手摸向藍色制服的腰帶那裡，從大肚子下面掏出一盒香菸遞給培恩說，「謝啦！」

　　莎拉在一旁看著這兩個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下眼神，自己卻不知所云。但這時，她突然看到幾百米開外的哈德森河上空發生了爆炸。

　　首先是閃過一個亮點，然後是一點一點擴成一大片耀眼的黃白色光團。隨著一聲爆炸，一團橘紅色的火光釋放出黑白色的煙霧。直升機變成了一個火團，在空中向下直線狂飆，無數碎片四濺到河裡。

　　「羅斯，」莎拉說著擁抱了一下他，「我一向不喜歡被人蒙在鼓裡──但是這一次我感覺還不錯。幹得漂亮。」

　　現在她終於清楚了。ＮＥＳＴ的人從對講機裡面聽到了自己和鮑曼的談話，然後給了羅斯一個可以連接到鮑曼製造的炸彈的信號傳送器。他們肯定是在羅斯登上直升機前給他的。嚴格地說來，莎拉想，羅斯沒有做任何違反法律的事情。

　　事實上，這麼說並不完全正確。他是沒有引爆雷管，但的確是他開啟了炸彈，因為藏在他腰帶裡面的信號傳送器一直是開著的──鮑曼登機之前就開著的──所以只要羅斯待在離炸彈幾百碼的地方，雷管就不會被引爆。

　　羅斯使詐了，或多或少都使了一點小聰明──他沒有告訴鮑曼自己褲子裡面藏了一個信號傳送器，而且是聲音信號的唯一來源。只要直升機離開了傳送器的使用範圍來到水面上──兵勝險招，這一點ＮＥＳＴ的人早就算得非常清楚了──炸彈就會爆炸。可是，沒人會知道真相。現在站在樓頂上的這些人都會對眼前發生的一切緘口不言，甚至相互之間也只是心照不宣。沒人能夠證明什麼，但不管怎麼說，總算是伸張了正義。

　　最重要的是，整個爆炸的過程不到一秒鐘。

　　※※※

　　十四

　　戴森關掉了ＣＮＮ，滿腔怒火地開著輪椅來到辦公桌上的一架電話旁。

　　「這個該死的所謂黑暗王子，他媽的把我的事情全搞砸了！」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怒吼道。突然有人回應了一聲，把他嚇了一跳。

　　「的確如此。」

　　一個人從房門那邊走進書房，後面還跟了兩個。戴森朝周圍看了看，不得其解。這時窗戶那裡又鑽進來三個。他認出了他們身上藍黑色的防風上衣，還有上面黃色的印刷體大字。是美國政府派來的雇傭兵。他永遠忘不了那天晚上，第一次看見這些印著黃色大體字的藍黑色防風上衣時，他們是怎麼害死自己的妻子和女兒的。

　　「什麼……？」

　　「的確如此，」領頭的人說，「他給了我們一張引渡傳票，戴森先生。但是你和你的手下也幫了我們不小的忙啊！」

　　「你到底在說什麼？」戴森憋著氣好不容易說出話來。

　　「你看，現在我們已經拿到了你參與恐怖事件的證據，瑞士政府無法再保護你了。它再也無能為力了。它拋棄你了。你得被引渡回美國。」

　　雇傭兵上前銬住了戴森以及屋內其他人，一路押解出了這個被他本人喻為世外桃源的奢華豪宅。

　　「你這兒真不錯。」帶頭的雇傭兵呆呆地看著這片地方喃喃自語道，「真的很不錯。」

　　※※※

　　十五

　　下葬選在波士頓南面的一處荒涼的墓地舉行。科洛林家族在那裡有好幾處位置。

　　傑理德沒有哭。他在葬禮上也沒有哭，表情克制且冷漠，幾乎沒怎麼說話。

　　泰迪倒是哭了，是真情流露。莎拉也哭了，她的眼淚也是真的。天空很灰，漂浮的雲朵像雪茄的煙霧。

　　葬禮結束人們漸漸散去，帕帕斯扭頭對莎拉憂傷地笑了一下。

　　「你怎麼樣，頭兒？」他說。

　　「你想得到。」她說。

　　「你被調到總部是真的？」

　　莎拉點點頭。「前程大好，哈。向前進了一大步。」

　　「我想是吧。」

　　這時他壓低聲音以免傑理德聽到：「傑理德會好起來的。他是個堅強的小孩。」

　　「嗯，他會沒事的。不過太難了──你知道的，他對自己的父親感情太矛盾了。」

　　「你也是吧，我想。」

　　「嗯。不過感覺沒有他強烈。我不喜歡這個人，但我們畢竟有一個孩子。也是我這一生最寶貴的東西。所以如果說我嫁給這個人是個錯誤，這種說法並不確切。我是說，我本不該結婚，可是我卻還是嫁了人。然後竟然卻又因禍得福遇上了生命當中最美好的東西。」

　　「你的男人緣會有所改變的。」

　　「也許吧。」說著，她轉身走到傑理德身邊牽起他的一隻手，帕帕斯牽起小孩的另外一隻手，三個人一起走向汽車，「我想任何事情都有發生的可能。」

尾聲

　　經過審判，希金斯最終洗脫了謀殺薇蕾莉的罪名。

　　戴森被美國政府逮捕入獄，之後又因心臟病突發死於獄中。

　　曼哈頓銀行宣告破產，其發行的股票變成了一堆廢紙。經過美聯儲多次努力與協商，花旗銀行決定買下其所剩資產。兩年以後，愛爾金自殺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