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定遷都
第七十六章　終於住不下啦
第七十七章　盡入吾彀矣
第七十八章　與天不老
第七十九章　與國無疆
第八○章　醉生罪
第八十一章　知足，不知足
第八十二章　以退為進
第八十三章　最難處是自識
第八十四章　便宜了誰？
第八十五章　不厚道的夏潯
第八十六章　龍王廟
第八十七章　分道未揚鑣
第八十八章　江湖老
第八十九章　掘窟
第九○章　本是人傑
第九十一章　定皇陵
第九十二章　東郊獵
第九十三章　逐白狐
第九十四章　吃醋了！
第九十五章　貴妃醉酒
第九十六章　笑談生死事
第九十七章　因果卜前程
第九十八章　錦幄暖，易水寒
第九十九章　了心聲
第一○○章　八臂哪叱八腳蛛
第一○一章　草原上的紅色曙光
第一○二章　心心繫遠
第一○三章　終向歧路行
第一○四章　人各有心，心各有見
第一○五章　鐵馬冰河入夢來
第一○六章　一怒為我兜共

《錦衣夜行六卷三：易水寒》月關

《二○一六年六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七十五章　定遷都

　　「把他給我綁起來！」

　　那錦衣百戶抬起官靴，用力踩在陳瑛嘴巴上，再使勁一輾，惡狠狠地吩咐，立即搶過兩個校尉，七手八腳就把陳瑛捆了個結實，又麻利地往他嘴裡塞了一團破布，也不曉得是從哪兒搞來的，那破布又鹹又臭，陳瑛懷疑是這校尉脫了自己的襪子……想到這裡，他便一陣作嘔。

　　紀綱把這一切都看在眼中，卻不理會，只是冷冷一笑。想那陳瑛畢竟是朝廷大臣，這麼幹有失官儀，不過無所謂了，紀綱太清楚了，陳瑛這一遭是真的完了，這是皇帝親手挖坑往裡埋人，還能叫你跑了？陳瑛要是這一回還能有活路，他紀字就倒著寫！

　　紀綱把手中那厚厚的名冊一翻，沉聲喝道：「江西道御使陳龍城，拿了！」

　　立即有幾個緹騎又闖進人群中去，如虎入羊群一般，片刻工夫就提了一個人出來。

　　「翰林院五經博士尚林，拿了！」

　　整個午門外雞飛狗跳，一片混亂。

　　城門樓中，永樂大帝神情一片肅然，成國公朱勇、東廠廠督木恩、五軍都督府都督薛祿齊齊叉手而立。

　　朱棣沉聲道：「朱勇！」

　　「臣在！」

　　朱棣道：「朕給你五衛兵馬，持朕的聖旨、兵符，往龍江驛接收漢王三護衛天策衛、虎賁衛、瀾倉衛的兵權，將天策衛指揮使冷傲語、虎賁衛指揮使史猛、瀾滄衛指揮使胡浪全部拿下，交五軍都督府斷事官審訊！」

　　「臣遵旨！」

　　朱勇接過聖旨、兵符，轉身大踏步地離開了。

　　朱棣又道：「木恩！」

　　木恩連忙上前一步：「奴婢在！」

　　朱棣道：「你帶東廠番子，把漢王府給朕看住了，叫漢王安生在府，閉門思過，不得離開半步！」

　　看來朱棣這回是接受教訓了，生怕那朱高煦又跑來哭宮，哭著哭著就哭得他的心一軟，一番決心便化泡影。

　　木恩躬身道：「遵聖諭！」

　　一轉身，木恩也匆匆去了。

　　朱棣又道：「薛祿！」

　　薛祿也是靖難之初就跟在他身邊的老人了，忙也上前領旨：「臣在！」

　　朱棣一伸手，遞出一道金箭：「朕賜你這道金批令箭，立即點起神機營兵馬，由錦衣千戶紀悠南帶路，出神策門，往白土山下剿滅一夥亂賊！」

　　朱棣話音剛落，一旁侍衛叢中已閃出了錦衣魚服的紀悠南，朱棣把金批令箭遞到薛祿手中，目光陡地一寒，沉聲道：「記著，是剿滅！不是捉拿！朕一個活口不要！」

　　薛祿心中一凜，急忙躬身領旨：「是！微臣明白！」

　　薛祿持著金批令箭倒退出了城門樓，一返身便急急離去，紀悠南腳步如飛地跟在他的後面。

　　朱棣遣走了眾人，慢悠悠地出了城門樓，往城下看了一眼，紀綱已把要擒拿的所有官員全部抓走，八大金剛的一個押著這些官員送往詔獄，其他幾人則各率緹騎，紛紛撲向那些大臣的府邸去抄拿證據去了。

　　午門前的文武百員因為突然少了許多，頓時變得稀落了許多。

　　朱棣冷冷一笑，道：「傳朕的旨意！」

　　沐絲立即上前，躬身聽著。

　　朱棣說道：「朕為國家計，考慮遷都，詔命群臣計議。誰料眾大臣不思報效國家，反而撚風搞雨，互相攻訐，為了滿足一己私欲，國器私用，簡直無所不用其極，其心可誅，朕心甚怒！今傳諭百官，務必於今日，對遷都與否拿出一個定議，否則，就叫他們在午門外一直跪下去吧，甚麼時候拿出了準主意，再回家睡覺！」

　　朱棣擺袖子一拂，轉身就走，沐絲連忙躬身下去：「奴婢領旨，恭送皇上！」

　　※※※

　　三山街，緹騎狠，驟飛來，似鷹隼。

　　錦衣衛拿了眾官員之後，立即緹騎四處，抄搜他們的府邸，滿街都是錦衣魚服，外套橘紅色罩衫，肋下懸刀的緹騎武士，一隊隊往復來去，殺氣騰騰，所經之處，莫不迴避。

　　片刻工夫，又有一些戴圓帽、穿褐衫、著皂靴的東廠掌班管事，領著大隊的戴尖帽、穿白靴、繫小絛的東廠番子，好像勾魂小鬼似的，呼啦啦地從街頭掠過。

　　對面錦衣緹騎索了無數的男女老少，號啕震天地走來，番子們鐵索銬鐐，叮叮噹噹地走去，當真如七月十五，鬼門關開。在東廠番子們中間，簇擁著三匹駿馬，中間一人戴無翅烏紗、頷下繫著絲絛，身穿天青色雲紋曳撒，威風凜凜，正是東廠廠督木恩，伴隨左右的兩個卻是東廠兩大貼刑千戶：陳東、葉安。

　　漢王府裡，朱高煦突然接到消息，說是東廠番子把王府圍了，漢王朱高煦又驚又怒又怕，立即親自趕出府門，東廠番子只說奉了聖旨，不許漢王府任何人出入，朱高煦一向跋扈，怎肯受掉於東廠，而且正因為他心中有鬼，所以他更迫切地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旦緊急關頭，也可倚仗父皇對他的寵愛，哭宮求恕。

　　因此，朱高煦堅決要求出府，並集合了府中侍衛，想要動武強行闖出，正僵持不下的時候，東廠廠督木恩帶左右貼刑官親自趕到了。朱高煦雖然囂張，對東廠廠督卻不敢過於無禮，交涉無果，只得憤憤回府。

　　木恩深知這位小爺的脾氣，而且這畢竟是皇上的親生兒子，除非他弒君殺駕，否則絕不致叫他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因此勸回漢王之後，木恩立即回宮，把漢王想要強行闖出王府的事情稟報了皇帝。

　　朱棣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勇武過人，如果他想動強，率領王府侍衛們殺出來的話，東廠那班番子不見得是他對手，忙又派府軍前衛的兵馬指揮徐野驢率一衛兵馬，將一個漢王府圍得水洩不通。

　　※※※

　　整個金陵城裡雞飛狗跳，亂作一團。

　　此刻最安靜的地方就是皇宮前，午門外了。

　　午門外靜悄悄的，跪在那兒的官員不吵了，也不鬧了，一個個泥雕木塑一般，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眼下反對遷都的主力是都察院，都察院的菁英被抓走了一大半，陳瑛、黃真、俞士吉三大頭目全進了詔獄，他們如何還能折騰得起來？所有的人到了這一刻，都已明白了皇上心意之堅決：這個皇都，遷定了！

　　還想反對？能做官的個個都是人精，就眼前這形勢他們還看不明白麼？反對，就把你弄作漢王黨，抓起來再說，再拼可就是魚死網破的結果了。問題是，就算魚死光了，這網能破嗎？這網可就是皇帝本人吶！

　　如果這是涉及全天下讀書人的事，百官或許還有勇氣爭上一爭，就算是皇帝，也不敢與全天下的讀書人為敵的。可是，眼前這事只是江南的官員強烈反對，其他地方的讀書人可是拍手稱快的，尤其是北方各省的官員和讀書人，正在那兒翹首企盼，巴不得皇上早點遷都呢，你拿什麼跟皇帝叫板？

　　不遷都，對他們固然有好處，可這好處難道比丟了前程還大？比掉了腦袋還大？不知過了多久，贊成遷都派的官員突然活躍起來，反對遷都派的官員集體失語，於是，午朝時間剛過，大家都在饑腸轆轆的時候，一份聯名奏章寫好了。

　　一個小太監捧著奏章，另一個小太監捧著筆硯，逐個兒的走到官員們面前，沒人反對了，贊成遷都派的官員自然欣然簽字，反對遷都派的官員也都提起筆，垂頭喪氣地在這份聯名奏章上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尚食局這時正在侍候皇帝吃午餐，朱棣的午餐跟他老爹的食譜差不多，都是葷菜比較多、側重北方口味的菜餚：胡椒醋鮮蝦、燒鵝、羊頭蹄、鵝肉巴子、鹹豉芥末羊肚盤、蒜醋白血湯、五味蒸雞、原汁羊骨頭、糊辣醋腰子、蒸鮮魚、五味蒸麵筋、羊肉水晶角兒、絲鵝粉湯、三鮮湯……

　　十二道菜，兩個湯，兩種主食：一個是香米飯，一個是麵條。

　　朱棣年紀雖然大了，但是因為身體強壯，所以胃口一直很好，今天的胃口尤其好，他正吃得津津有味，沐絲拈著那本奏章，探頭探腦地出現在殿口。朱棣睨了他一眼，喚道：「進來！」

　　皇上用膳一向的規矩，除了軍機大事和重大災情，其他事情統統不能打擾，要等皇帝午餐後散散步，小睡醒來之後再呈報上去，不過今天皇帝特意囑咐了一聲，如果那午門外百官商量出了眉目，可以即時稟報。

　　一得允許，沐絲立即踮著腳尖跑到朱棣身邊，朱棣端著香米飯，挾了一口鹹豉芥末羊肚，一邊往嘴裡扒拉飯，一邊含糊不清地問：「什麼事？」

　　沐絲趕緊道：「皇上，百官對遷都一事，已然有了公議！」

　　朱棣舀了一勺三鮮湯，吩咐道：「唸！」

　　「是！」

　　沐絲徐徐展開奏章，沉聲唸道：「……伏惟燕京，聖上龍興之地，北枕居庸，西峙太行，東連山海，南俯中原，沃壤千里，山川形勝，足以控四夷、制天下，誠天府之國、帝王萬世之都也。昔太祖高皇帝削平海宇，以其地分封陛下，誠有待於今日……矧河道疏通，漕運日廣，商貨輻輳，射貨充盈……望早敕所司，興工營建，遷都燕京！」

第七十六章　終於住不下啦

　　「好啦！」

　　朱棣大笑著打斷了沐絲的話。

　　單人上奏本的時候，名字是在最前面的，直稱「臣某某某啟奏」，多人聯名上奏本，這署名就放在最後面，如今是滿朝文武一起上奏本，前邊正文不足兩頁，後邊的簽名倒有七、八頁之多，何必叫他們一一唸出來。

　　朱棣擺手道：「朕知道了，叫他們散了吧！」

　　沐絲躬身道：「奴婢領旨！」

　　朱棣又從袖中摸出一道中旨，遞與沐絲，道：「去詔獄一趟，把名單上的人都放出來。嗯，告訴他們不用來宮裡謝恩了，各自回衙當值。」

　　沐絲剛說百官議定了遷都，他就摸出了這道旨意，看樣子，這竟是他早就寫好了的，似乎一切早在他的預計當中，只等著遷都之議明朗，這就拿了出來，沐絲不敢多想，接過中旨，躬身退下。

　　※※※

　　白土山下，山坳中有一個村莊，這村莊建立不過才幾年過光景，一開始是因為有些馬幫和牛羊販子，帶著大批牲畜出入京城不太方便，京城裡也不允許這麼多的牲畜進進出出，於是就有人在這山坳裡建了幾處大車店（中國傳統民間旅舍，主要設置於交通要道和城關附近，因行販常用的交通工具大車而得名。），專門接待這些天南地北的行商，到後來人就越聚越多。

　　當地百姓見有利可圖，也曾有人想加入進來，在這山坳中開個客棧弁利，結果這些開大車店的都是些潑皮無賴，誰來搶他們生意，就亂棍打將出去。這些人和地方官府的關係又好，地方上的巡檢捕快從不來此盤檢，對百姓的控告也置若罔聞。

　　久而久之，地方百姓知道這些人有背景，不好惹，也就息了分利的念頭，因為彼此關係不好，村民都不與之往外，這山坳中的人也不在意，各種生活所需，油鹽米麵乃至蔬菜都往金陵城去買，並不與之交易，雙方便形成了一個老死不相往來的局面。這山坳中發展的情形，也就不為外人所知了。

　　一棟棟「客舍」建在白土山半山腰以下的部分，一條山泉形成的小河繞村而過，小村周圍闢出數百米遠的隔離帶，以防起了山火，之外依據地勢，又豎起一道柵欄，偶有上山砍柴的樵夫，見過這樣子，也只以為是為了防止牛羊馬匹跑掉，並未多想，因為知道這些牛馬販了不好惹，輕易也不敢接近。

　　突然，空中火光一閃，霹靂一聲巨響，在這山谷中因為地勢有聚音和擴大的效果，爆炸聲尤其驚人，隨即這一道依據山勢，曲折低迴的柵欄外面，就突然出現一支官兵。

　　許多山莊中的人都抬頭向空中看去，只見空中一道煙花火箭炸開，血紅色的一團煙霧在空中瀰漫開來，山谷中今日風並不小，可那煙一時半晌也吹不散，這是最上等的煙花，是軍中用作指揮之用的旗花信號，這樣的旗號普通的衛所官兵是用不起的，只有京師的三千營、五軍營還有神機營才有得用。

　　一些人聞訊從房舍中走出，一齊四下觀望，詢問本來就站在外邊的人：「哎，怎麼回事兒，不年不節的，這是誰在放煙花？」

　　「我也不知……」

　　答話的人言猶未了，就覺得天空突然一暗，就像一團烏雲突然遮住了陽光。眾人都往天上望去，只見空中黑壓壓的，果然像是一片烏雲，更像是億萬隻蜜蜂烏壓壓地飛來。有人突然叫起來：「是弓箭，官兵來了，快快躲避！」

　　這些人都是漢王朱高煦這幾年網羅的三山五嶽的好漢，其中有些原本是黑道、綠林道上的巨梟豪霸，曾經被官兵圍剿過，也只有官兵出動才會弓箭開路，他們自然一見便知。可是想要躲避卻不容易，弦聲狂鳴，箭下如雨，山寨中大片人手未曾交手，先自送了性命。

　　「殺！」

　　齊齊一聲斷喝，又是一片箭雨飛揚，一連三撥箭雨，能夠殺傷的盡已殺傷，來不及殺傷的都躲避起來，箭雨才停止發射，大批官兵踹倒柵欄，像潮水一般向山寨中湧來。

　　賊人與官兵最大的不同，就是不講配合、沒有紀律、打順風仗時一個比一個猛，打敗仗時一個比一個能逃，一見如此情形，誰還蠢到留下來結陣自保，或者等著被捕之後再期待漢王來救。官兵圍了山寨，立即便下殺手，這要落到官兵手裡還能有好麼？

　　於是，朱高煦網羅的這些亡命之徒立即紛紛突圍，可惜漢王煞費苦心地對他們進行過一些軍伍的訓練，可是他們習慣了打爛仗，這時又沒個軍中將領指揮，逃命時全無章法，八仙過海，各展其能。

　　「狗娘養的賊官兵，殺我兄弟，孫某今日但脫大難，必報此仇！」

　　被朱高煦網羅來的獨行大盜孫閻在這山寨中結識了另一個久仰其名的大盜嚴望，兩人義結拜金蘭，一個頭磕在地上，便成了結義兄弟。嚴望方才躲閃不及，被利箭射成了刺蝟，孫閻恨得血貫瞳仁，卻也知道此刻不宜硬拼，只得想法突圍。

　　孫閻在江湖中綽號「雲中鶴」，一身輕功提縱術最為高明，他從躲避處衝出來，一個「八步趕蟬」，快逾奔馬地衝過數十丈防火隔離帶，眼見前方無數桿長槍組成一片槍刺的森林迎面刺來，一個「旱地拔蔥」竟然躍起兩三丈高，要從官兵上空躍過去。

　　孫閻身在半空，雙臂展開，猶如一隻展翅高翔的仙鶴，矯捷之極。

　　「砰砰砰！」

　　一陣炒豆般的炸響，官兵隊伍中騰起一片硝煙，孫閻躍步騰空，只飛到一半，就跟一隻「花灑」似的，噴著鮮血從空中直不愣瞪地栽下來，一頭嗆到地上，再也不動了。就只這一剎那工夫，他也不知中了幾十槍，渾身都被打得爛了，跟篩子似的。

　　「看我十三太保，刀槍不入！」

　　原太行山綠林大盜頭子「鐵金剛」時勝氣沉丹田，舞著九環大刀衝進官兵群中，槍刺在他身上就斷了，刀砍在他頭上就彈開，其情其狀當真驚人。但是硬氣功全憑一口氣，就算找不到你的罩門，可你總要換氣的，換氣的剎那，氣一洩，銅皮鐵骨就沒了效果。

　　時勝威風八面，大殺四方，可是只向前衝出十餘步，一吐濁氣的當口，「噗噗噗噗……」五柄長槍就從不同方向刺進了他的身體。

　　戰士或許個人武功不甚高明，但是在戰陣上，任何沒有侍衛死士護持，一味倚仗個人武功的所謂高手，都只有死路一條。訓練有素的士兵講究的是彼此的配合、戰術的運用，不論攻防都能如同一體。

　　一個高手苦練三十年，或許能在一眨眼間向不同方向攻出八擊、防守三次，一群普通的士兵只訓練一年，就能在合擊一人時的有限空間、有限時間內，密切配合、充分合作，從上下四方各個角度利用遠近程武器攻擊十餘次，並且替彼此擋住敵人的進攻。

　　這是團隊的力量，訓練好了，一群普通的士兵完全可以藉此彌補武功的不足，「鐵金剛」時勝呈了一息工夫的英雄，硬擋開數十次攻擊，砍死砍傷七、八名戰士，但是最終還是喪命在這些士兵之手。

　　一場大屠殺展開了，此刻的白土山，應該叫紅土山，才名副其實。

　　※※※

　　牢裡邊，黃真跟著夏潯似模似樣地打著拳。

　　一開始，黃真只覺練上幾招就腰痠背痛，自覺年紀大了，不想再吃這苦。但他很快就發現哪怕只是敷衍地練幾下子，晚上睡到那硬板床上也比平時舒坦，早上起來時，也沒有腰痠背痛的感覺了，不禁來了精神，夏潯再練拳腳的時候，他就慢悠悠地跟著比劃，幾天下來，雖然動作還不到位，大致的流程算是學下來了。

　　黃真半瞇著眼睛，雙手似抱非抱，雙眼似瞇非瞇，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樣。因為他年紀大，一部花白的鬍鬚，一頭花白的頭髮，若被不知就裡的外行人見了，看見這兩人練武，還以為這位才是師傅，夏潯是他徒弟呢。

　　「匡啷……」

　　突然傳來牢門打開的聲音，黃真頓時豎起耳朵，手上動作卻不停，繼續左推右搬，似圓非圓。忽然，他的動作停下了，他已經習慣了那鐵門「匡啷」一聲打開，再「砰」地一聲關閉的聲音，而今天居然只有打開的聲音，卻沒有合攏的聲響。

　　黃真沉不住氣了，扭頭看看依舊專注於功夫的夏潯，便收了動作，跑到柵欄邊，翹起了腳兒往外看。只等了片刻，他就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他終於知道為什麼鐵門只有打開的聲音而沒有合攏的聲音，也知道牢裡頭為什麼沒有人叫嚷「誰誰誰入獄」，或者見到熟人互相寒暄的原因了，估計所有看到眼前這一幕的人，都跟他一樣驚呆了。

　　鋃鐺入獄的是陳瑛！

　　雖然陳瑛離黃真還遠就站住了，但是黃真側著頭貼著柵欄看的清清楚楚，那真是陳瑛！一身囚服的陳瑛，戴著手銬腳鐐的陳瑛，這分明是已經定了罪的樣子。更加叫他不解的是，進來的犯官不止陳瑛一個，在他後邊呼呼啦啦好大一幫人。

　　黃真的心劇烈地跳動著，都快跳出腔子了，他艱澀地咽了口唾沫，慢慢扭過頭，對夏潯道：「國……國公！」

　　夏潯慢慢收了勢，張眼看向他：「嗯？」

　　黃真激動地道：「國公真神人也！牢裡……牢裡……」

　　夏潯眉頭一挑：「嗯？」

　　黃真激動地叫道：「牢裡……住不下啦！終於……住不下啦！」

第七十七章　盡入吾彀矣

　　牢裡一下子湧進了大批的犯官，擠在過道上，顯得亂烘烘的。不過因為先前入獄的官員和此刻入獄的官員分屬兩個陣營，所以雙方都沒有說話，他們只是彼此看著，心情莫名的複雜。

　　牢房內外，兩個陣營，昨日還鬥得你死我活，今天卻同為階下之囚，什麼恩怨、仇恨、因果，這一道高牆，彷彿遮罩了世間的一切，每個人都有些出塵之意。但是隨著沐絲的趕到，這一切馬上又隨之改變了。

　　沐絲是騎馬來的，而這些犯官被鎖拿之後，是由錦衣衛押著招搖過市，步行而來，再加上他們人多，動作難免遲緩，結果兩下裡幾乎同時趕到詔獄。

　　塞哈智的大嗓門陡然在監獄裡咆哮起來：「牢房不夠住沒關係，大家擠擠就好啦，這不是沐公公也來了，大家聽沐公公分配牢房！」

　　沐絲窘聲道：「塞哈智大人，您說錯了，咱家不是……不是來分配牢房的，咱家是來宣旨的。」

　　「哦！哦？好好，你說，你說，大家聽著，沐公公有皇上旨意，大家都聽仔細了。」

　　大獄裡頓時靜寂無聲，不管是已在牢房裡的，還是正擠在過道上的，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每個人都想：皇上這道旨意，是不是釋放我的……

　　沐絲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高聲道：「皇上有旨，現已查明，輔國公楊旭乃是受奸人構陷，無辜入獄，著即釋放！」

　　塞哈智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整個牢房裡迴盪：「我就說嘛，哈哈哈，國公爺忠心耿耿，怎麼可能是奸佞呢。人呢？人呢，來人吶，你個沒眼力見兒的，快把鑰匙給我！」

　　塞哈智搶了鑰匙，興沖沖地直奔夏潯的牢房。

　　黃真興奮的跳起來，滿口誇道：「國公爺，神了！真神了！」

　　夏潯微微一笑，這一切早在他預料之中，自然無喜無憂，可是看在其他人眼裡，卻是暗暗佩服：「這位輔國公寵辱不驚，心胸氣度，確非常人可比。」

　　這時沐絲站在原地繼續喊了起來：「安靜！安靜！旨意還沒宣完呢！」

　　牢裡馬上又靜下來。

　　「東宮左諭德楊士奇，出獄！」

　　楊榮、黃淮、楊溥、黃真等人連忙就向楊士奇所在牢房拱手道喜：「恭喜，恭喜啊！」

　　塞哈智這時剛開了夏潯的牢門，就有牢頭趕過來，從他手裡接過鑰匙，繼續去開楊士奇的牢門。

　　沐絲接著喊：「內閣大學士楊榮，出獄！」

　　「恭喜，恭喜……」

　　四下裡又是一片道喜聲，陳瑛手銬腳鐐，穩穩地站在當地，仰起下巴看著牢房頂上，頷下一部鬍鬚都翹起來，好像山羊鬍子一般，從側面看過去，他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也不知他在想什麼，或許只是「成王敗寇」的感慨吧。

　　「都察院右都御使黃真，出獄！」

　　「嘿！輪到我了，我在這裡，我在這裡，老夫在這裡！」

　　黃真心花怒放地朝那牢頭兒招手，那含情脈脈的目光，看得那牢頭兒一陣惡寒。

　　夏潯已走出牢房，得到釋放的官員也紛紛走出來，因他官爵最高，而且楊榮、楊士奇兩位大學士就站在他旁邊，這三楊一立，其他得以釋放的大小官員便自動自發地向他們身邊集合，這一來，在牢房長長的過廊裡，便形成了壁壘分明的兩大集團：

　　一支是以陳瑛為首的漢王黨，他們剛剛入獄。

　　一支是以三楊為首的太子黨，他們馬上出獄。

　　「工部左侍郎陳壽，出獄！」

　　隨著陳壽的出獄，沐絲的聲音停下了。

　　一開始，大家以為他是要緩上一緩，給牢頭兒一些時間逐一打開各道牢門，但是沐絲喊完了陳壽的名字，他就合上了那份名單，牢裡的歡呼聲一點點減緩下來，許多官員都詫異地詢問：「沐公公，繼續唸啊，怎麼不唸啦？」

　　沐絲雙手一攤，道：「皇上宣佈開赦的諸位大人名單，咱家已經都唸完了啊！」

　　「啊！什麼？這……我呢？我們呢？」

　　「怎麼回事，怎麼這就唸完了，我們還在牢裡呢？」

　　牢房裡登時一片大亂，趕到楊溥牢房外面，四手相握，一臉激動的楊溥和楊士奇都驚愕地看向沐絲，另一側站在內閣大學士黃淮門外正與他欣然交談的楊榮也轉過了頭，笑容滯在臉上。這時候，得以寬赦出獄的人員，只有原來獄中人數的一半略少。

　　黃真也是驚愕莫名，急忙扭頭道：「國公，您看……」

　　只說了半句話，黃真就收住了聲音，一直是一副淡定從容、成竹在胸神情的夏潯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很顯然，這一齣同樣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同樣出乎意料之外的陳瑛不再仰頭了，他左看右看，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以後，突然放聲狂笑起來。笑容未了，便被後面一個錦衣衛用刀柄在他腰間狠狠一捅，陳瑛一個趔趄，喘息著止住了笑聲，可是仍舊冷笑不止。

　　這時沐恩又道：「皇上說了，各位得蒙寬赦的大人不用去宮裡謝恩了，各自回衙辦差去吧！」

　　夏潯蹙著眉頭想了想，對楊榮和楊士奇道：「兩位閣老，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先出去吧。有什麼事，等明日見了皇上再說！」

　　楊榮和楊士奇憂心忡忡地點了點頭，各自返身安撫了那些不得釋放的官員幾句，便隨夏潯往外走。錦衣衛則押著陳瑛等人往裡走，兩下裡錯肩而過時，心中都想要笑一笑，但是真的面對面時，臉上居然無喜無憂。就只是目光一碰，便擦肩而過。

　　他們之間沒有私仇，這是政爭，成王敗寇而已。

　　劉玉玦已經得到消息，正興沖沖趕來，夏潯與一直在詔獄負責「監視」他的東廠貼刑官陳東一塊兒走出來時，與劉玉玦碰個正著。因為一下子抓的人太多，詔獄沒有那麼多的號房，需要把一部分犯官轉到錦衣南鎮的牢房裡暫時拘押。劉玉玦是來接人的。

　　見夏潯得釋，劉玉玦自然歡喜，三人有說有笑地正說著，大老粗塞哈智把牢裡的事簡單地安排了一下，也一陣風兒地追了出來，老遠便叫：「國公爺，恭喜，恭喜啊，哈哈哈哈……」

　　※※※

　　三個人在詔獄外站著談笑一陣，劉玉玦還有公務要辦，陳東則要馬上趕回東廠覆命，唯獨塞哈智是錦衣衛的二當家，卻根本不當家，混世魔王一個，他不去無事生非紀綱就要唸阿彌陀佛了，哪肯管他，所以塞哈智自由得很。

　　塞哈智大聲道：「你們忙你們的，我送國公回府，等你們交卸了差使，再到國公府上探望便是。」

　　大家都是生死兄弟一般的朋友，也不客套，劉玉玦和陳東各自辦差，塞哈智就叫人牽了兩匹馬來，陪著夏潯回府。

　　夏潯半鬆著馬韁，一路思索著皇帝此番舉動的意圖。實際上，對他的入獄和出獄，他早就預見到了，此前分析他所得到的各種情報，他已隱隱猜出了皇帝的目的：

　　漢王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了皇帝能夠忍受的底限，皇帝準備解決這個問題了。可是皇帝要解決此事容易，要徹底消除隱患卻難。因為漢王在朝中到底有多少黨羽，皇帝並不掌握，錦衣衛和東廠雖然是皇帝的耳報神，也不可能無所不知。

　　一旦遺留幾條漏網之魚，來日豈不重演徐繼祖、耿長興等建文餘黨構陷官員、挑唆朝廷內鬥的故事？再者，他固然決心要解決漢王的問題了，但是這件事只能內部來解決，不能把皇子之間的矛盾、把百官之間的不和公諸於天下。漢王的聲譽也是皇家聲譽的一部分，如非得已，不能予以破壞。

　　同時，朱高煦是他的親生兒子，他雖是帝王，要說完全摒棄個人親情，做個四大皆空的寡情皇帝，他做不到，他不想把這個兒子逼上絕境，只要削淨他的黨羽，再打發他就藩，叫他再無力量爭奪儲位也就是了。

　　因此他才煞費苦心地佈了這個局，既把漢王在朝中扶植的黨羽一網打盡，又要巧立名目，避開爭儲這個話題。

　　而夏潯看出了皇帝的這個目的，在朱棣佈好陷阱，陳瑛這頭老狐狸卻遲遲不肯往裡跳的時候，他就知道，誘餌的分量還不足，只有把他也關進大獄，陳瑛才會上當，於是，他很默契地配合著皇帝，演了這麼一齣戲。

　　當然，作為皇帝計畫中的重要一環，這只是他個人的理解，皇帝策劃這齣戲之前，並沒有向他通消息。皇帝是九五至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不用在意你的誤解，不可能紆尊降貴的先向你解釋一番。

　　皇帝自有皇帝的驕傲和尊嚴，他沒道理因為怕惹你不高興而陪著小心先跟你說明理由。同時，夏潯揣測，皇帝這樣做未嘗不是對他的一個敲打：你可以旗幟鮮明地擁護皇長子為太子，但是你不能用種種陰謀手段去幫助太子，你這樣做，是把天子當了擺設還是做了傀儡？

　　皇帝的第二個目的，自然就是借力打力，借用此事保證遷都之議的順利通過。這一點，他早就明白了，後知後覺的滿朝文武現在也明白了，當午門外緹騎四出的時候，他們依稀好像看到永樂大帝站在午門樓上，傲然重複著唐太宗李世民的那句話：「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如果事止於此，一切不出夏潯掌握，大概夏潯也可以在詔獄中端一杯酒，志得意滿地說上一句：「天下英雄與天子，盡入吾彀中矣！」

　　可是，接下來的發展，與夏潯所料卻不盡相同，夏潯思忖著，信馬遊韁地跟在塞哈智後面往前走，偶一抬頭，發現塞哈智竟然帶錯了路……

第七十八章　與天不老

　　見塞哈智一馬當先，跑得飛快，道路卻非捷徑，夏潯連忙出聲喚他：「老塞，走錯路了，從這條路去我家要繞好大一個圈子！」

　　塞哈智哈哈一笑，勒住駿馬，等他趕到身邊，神秘地道：「道兒沒走錯，國公只管跟我走，毋需多言。」

　　夏潯一聽便知定有緣故，當下微微一頷首，便隨在塞哈智身邊，只管揮鞭策馬，並不多言一句。

　　夏潯暗暗打量著塞哈智，瞧他一臉粗獷，眸中自有一抹精明的神采時而隱現，與他先前所表露出來的魯莽粗獷大不相同，心中不由一動，暗道：「當初與他同往大寧城說降寧王時我就知道，這老塞一向是個粗中有細的性子。

　　「如今他在錦衣衛這麼久，整個錦衣衛都在紀綱把持之下，可是紀綱居然拿他毫無辦法，還只當他是個無害的渾人，從不與他計較，看來未免是走了眼，這老塞是大智若愚啊，絕非外表體現的那麼簡單。」

　　兩人只是趕路，不一會兒趕到宮城東面的朝陽門下，因為這裡已是宮城範圍，平民不敢在此經過，所以道路上寂靜無人，可是朝陽門西側的柳蔭下，此刻卻停著數十騎駿馬，馬上鞍韉齊備，都拴在路旁大樹下。

　　旁邊三三兩兩的站著一些騎士，俱是一身勁裝武服，看樣子像是什麼王侯世家的武士隨從。塞哈智與夏潯趕到朝陽門停下，塞哈智翻身下馬，對夏潯道：「就是這兒了，國公請隨我來！」

　　夏潯也不言語，下了馬，與塞哈智便往前走，那樹下肅立的武士們見二人趕到，紛紛讓開道路，夏潯和塞哈智到了樹下小河邊，只見一張石臺，臺上有杯有茶，旁邊坐定一人，一身青色箭服，額頭束著一條靛青色的抹額，雖只隨意往那一坐，自有一股雄霸之氣赫然噴礡。

　　夏潯一見那人，不由暗吃一驚，急忙快步上前，長揖施禮道：「臣楊旭，見過皇上！」

　　那青色箭袖的大漢正是朱棣，朱棣微笑道：「不是宮裡，不用拘禮，坐！」

　　「謝皇上！」夏潯又施一禮，上前在朱棣側首坐了。

　　朱棣提起一隻小小的紫砂茶壺，給夏潯面前的一隻杯子注滿茶水，淡淡問道：「在詔獄蹲了幾天，可覺委屈麼？」

　　夏潯輕笑道：「朝中有奸黨，臣與之鬥，絞盡腦汁，曠日持久，依舊傷不了他們的根本。皇上運籌帷幄，不動聲色便一舉除之，臣在獄中，只是限制了幾天自由，就能配合皇上成就大事，臣甘之若飴，何談委屈。」

　　朱棣呵呵大笑：「瞞不過你，朕就知道，瞞不過你。」

　　笑聲一斂，朱棣的神色突然莊重起來，沉聲問道：「文軒既與奸黨鬥，可也自成一黨麼？」

　　夏潯瞿然一驚，略一思索，正容答道：「臣沒有同黨，只有同志！」

　　朱棣睨了他一眼，道：「哦？同志與同黨，有何區別？」

　　夏潯道：「古人云：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而同黨，則是同利之結合，謂之為夥。朝中有奸臣，自然也有忠臣，忠臣們同德同心，忠於皇上，一心為大明的黎民百姓、為大明的江山社稷著想，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是道義之交，合則來，不合則去，不是私人利益的結合，所以，這是同志，而非同黨。如果皇上認為，這也是一黨，那麼……臣就算是一個保皇黨吧！」

　　朱棣默然片刻，又是一笑，說道：「來，喝茶，這是君山銀針，上好的貢茶，先解解渴，朕今日微服出宮，興致頗高，喝完了茶，咱們去東郊賽馬！」

　　※※※

　　出朝陽門，紫金山上，便是明太祖朱元璋與大腳皇后馬娘娘的陵寢，而紫金山麓獨龍阜、玩珠峰下一大片草場，這就是大明皇室的皇家跑馬場。

　　朱棣騎在馬上，眺目遠望，草地遼闊，一望無垠。癡望良久，朱棣突然用馬鞭向前一指，道：「你那匹馬，是塞哈智特意給你挑選出來的一匹良駒，腳力不在朕這匹御馬之下。來，你我同行，看誰先到那片山坡上！」

　　話音一落，朱棣馬鞭疾落，叱喝一聲道：「駕！」

　　紅鬃烈馬便像離弦之箭，飛奔而去。

　　夏潯騎的是一匹四蹄踏雪的烏騅馬，當即把鞭一揚，也緊跟著朱棣飛馳而去，四下裡武士們立即緊緊相隨。

　　人如虎、馬如龍，朱棣人馬合一，跨鞍打浪的動作十分協調，一路狂奔到那片山坡之上，猛地一勒馬韁，駿馬人立而起，希聿聿一聲長嘶，其情其狀，威風不可一世。夏潯確實用盡了全力，但是他的馬上功夫比起朱棣確實差了不止一籌，朱棣胯下戰馬兩隻碗口大的前蹄猛然落地，發出「通」的一聲悶響，夏潯的駿馬才衝到朱棣身邊。

　　朱棣哈哈大笑，睥睨四顧，只見數十騎快馬正飛馳奔來，四蹄騰空，馬腹直貼草尖，再望遠看，山水連綿，壯麗無邊。

　　「鏘！」地一聲，朱棣長劍出鞘，直刺蒼穹，他仰首望天，振聲高呼道：「我本淮右布衣，天下於我何加焉！足矣！此生足矣！」

　　朱棣靜峙良久，宛如一尊銅鑄的雕像，過了許久，才鏗地一聲還劍入鞘，圈馬轉身，對夏潯緩緩地道：「皇考駕崩前，似乎已經有了感覺，有一天，他抱病來到這裡，策馬奔馳，就是在這兒，就是你我立足之地，皇考勒住戰馬，拔劍問天，喊出了方才這句話！」

　　夏潯靜靜地聽著，朱棣沉默片刻，又道：「那時，俺還在北平做燕王，聽到這件事後，我一直想知道，皇考在知道大限將近的時候說出這番話，他在想什麼……可我一直想不明白。方才，朕喊了這句話，也自有一番感慨，朕的感慨，你可知道？」

　　夏潯輕輕地道：「太祖的感慨，沒有相同的經歷和際遇，旁人就只有猜測，誰能保證他所猜想，就是太祖所思。皇上的感慨，臣同樣不能猜測。」

　　朱棣一笑，雙腿一磕馬腹，緩緩向前走去，夏潯立即提馬跟上，差了半個馬身跟在他的旁邊。

　　朱棣道：「俺皇考當年家境非常窮困，有一天俺的祖父在討飯路上過世，家裡窮的連口棺材都沒不起。俺皇考與兩位兄弟，把俺祖父就埋在一處山腳下，插了段樹枝作為記號。等他們回了家，求親告友，七拼八湊，好不容易湊了點錢，想去為俺祖父料理，結果適逢暴雨，山中泥沙俱下，將那片山坡整個兒埋了，再也尋不到俺祖父的遺體，當時……俺皇考跪在山下，哭得很傷心……很傷心……」

　　朱棣目光晶瑩，隱隱地泛起了淚光：「後來，俺皇考做了皇覺寺中的一個小沙彌，再後來，他又做了衣食無著的乞丐。誰能想到，俺皇考濠州起事，十餘年後，竟然打下整個天下，成為天下之主？沒有人想得到，連俺皇考自己都沒有想到。皇考的感慨，俺明白了！」

　　朱棣停住馬，望向遠方，低聲道：「靖難起兵之初，只為難忍心頭之氣，要死，也要死個轟轟烈烈！誰成想，靖難四年，俺竟成了皇帝！俺本燕京一藩王，天下與俺何加焉！皇考所思所想，到了今日，江山已得，年華漸老，俺……終於明白了！」

　　朱棣長長吸了口氣，沉聲道：「秦始皇、漢武帝、隋文帝、唐太宗、宋太祖……古今多少英雄，所思所想，與俺皇考、與朕，莫不相同！可那雄圖霸業，俱成飛煙了，朕不知道這是不是宿命，朕依然要去做，要重複這些千古明君未竟的事業。朕既得了天下，就要為天下謀劃！壯哉大明，與天不老！偉哉英雄，與國無疆！這，就是朕的宏圖！呵呵，可朕也知道，任是朕再如何耗盡心血，那也由不得朕。」

　　夏潯在馬上拱手道：「漢武帝一代人傑雄主，連子孫事都沒能處理好，幾個兒子死的死，廢的廢，最後立了一個八歲的幼主，國政聽憑大臣霍光處斷，幼主剛剛成年即病逝，之後帝王誰屬、江山如何，便絕非漢武帝所能預料了。

　　「其他幾位更是不堪，秦始皇、唐太宗、隋文帝、宋太祖，有的身後遽遭大變，有的生前便所付非人，有的是身後世料理不妥。可見，任是如何雄才大略的人主，千百年後事，都顧及不到，若能安排好一代兩代子孫事，那就是明君中的明君，雄主中的雄主了。

　　「我朝東宮早立，太子仁孝，太孫聰敏，俱是儲君佳選。而今，皇上終有定計，並使雷霆手段，一舉摧毀了朝廷隱患，皇上思慮長遠，更藉由此事，借力打力，分化瓦解，化干戈為無形，避免了一場本該曠日持久的朝爭，較之秦皇漢武、隋文帝唐太宗這些古之明君，還要勝上一籌！」

　　朱棣哈哈大笑，對夏潯道：「文軒，朕的心思，終究瞞不過你。可你知道，朕最開心的是什麼嗎？」

第七十九章　與國無疆

　　朱棣朗聲笑道：「朕最開心的，是遷都之議得以順利通過。立儲麼，朕只能決定一代之君，高熾性情已定，朕無需擔心。瞻基雖然聰慧，成年後如何殊未可料，現在還做不得準。」

　　夏潯小心地道：「皇太孫聰明靈秀，天資……」

　　朱棣擺手道：「想那李隆基能從則天女皇手中搶回李家江山，也算是一位少年英雄了。可是等他晚年，朝中重用一班奸臣，外邊寵信一班久懷異志的節度使，就因他的昏庸，一場安史之亂，使這李唐江山從此走上了下坡路，再也不曾崛起。

　　「朕非常喜歡這個長孫，這些長處朕都清楚。朕說的是品性為人，現在看，瞻基當然沒有問題，可他還未長大，還未定下性子，如今年歲較之當初的李三郎還小著許多，未來不可預料處還多著呢，是故不可武斷。」

　　朱棣悠悠地嘆了口氣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啊！一代賢未必代代賢，後世子孫肖與不肖、賢與不賢，朕是無能為力了。而遷都則不然，這件事，只要朕想管，就一定能在朕手中完成。在朕看來，南京金粉之地，國運實難長久。

　　「帝王坐鎮金陵而遙控北方，就算外亂不起，必定也生內亂。皇考封諸王與北疆以抗外敵，正是這個緣故。可是朕雖因為諸王受方黃之流奸臣蠱惑天子，橫加迫害，迫不得已起兵靖難，卻終究是開了一個不好的頭兒，諸王擁兵自重，難保不起異心。如今諸王不起異心，也難保他們的子孫也不生異心，長久下去也是一個大患啊。

　　「朕將北疆諸王易往中原安置，北疆未免空虛，邊關諸將又不能予之便宜從事、調動兵馬之大權，一遇大事，軍情消息就需往返於金陵與九邊，徒然貽誤了戰機，故此，非遷都北平，不能解決這個問題。一旦定都燕京，除非我大明昏君連出，又逢連年天災，否則……料想三百年江山是可保無虞的。」

　　夏潯驚詫地道：「三百年？」

　　做皇帝的莫不希望自家的江山千秋萬代，永遠延續下去，雖然他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大多數人不願面對這個事實，甚至沒有勇氣提起，夏潯實未想到朱棣肯坦言此事，而且所做的設想居然並不離譜。

　　朱棣微笑道：「天下，不會永遠歸於一家一姓。氣數盡了的時候，江山自然要易主。自始皇帝嬴政一統天下，千餘年來，國祚超過三百年的皇朝有沒有？一個都沒有啊！所以……朕的子孫，若能保大明三百年江山，足矣。

　　「國祚若能更長久些，那是他們的福氣，若是連三百年江山都守不住，那是子孫們不爭氣，當祖宗的能給他們掙一份家業，這份家業能不能守住，就是他們自己的事了。朕今天就算給他們一座鐵打的江山，他們偏要搞個千瘡百孔，那時朕已化成一坏黃土，又能如何呢？」

　　事實如此，可是有幾人能如此理性？夏潯聽了朱棣的話，不禁對他的胸襟氣魄暗生欽佩，只是這江山長短的議論，朱棣自己可以講，他卻不能胡亂插口的。

　　朱棣鬆了馬韁，任由那馬自由而行，一雙眼睛徐徐四顧，草場上，陽光明媚，秋高氣爽，宇宙澄澈，寰宇清明。

　　朱棣漫聲又道：「朕為什麼念念不忘遷都？你不要以為朕在深宮，便什麼都不知道，哼！那些醃臢貨恨朕遷都，什麼難聽的話兒都說出來，說什麼朕得位不正，心中發虛，想回燕京根基之地，說什麼朕登基時殺戮過重，得罪了江南士族，心生忌憚……

　　「笑話！天大的笑話！朕這一輩子，什麼時候遇敵而逃過？朕領五萬兵，對抗朝廷五十萬大軍時，沒有逃！朕領兩萬兵，追殺韃靼十萬鐵騎時，沒有逃！朕在江南，位至九五，掌握天下兵馬，朕反倒心虛起來了？如果江南真有人暗中跟朕作對，朕不鎮在江南，反要避向北方，坐視江南禍起，丟了這半壁江山不要了麼？

　　「朕登大寶之時，所誅者不過方黃齊泰幾個奸佞及其近族，與江南士族有何相干？他們幾人，與江南士族又有什麼關係了？朕登基已逾十載，對江南士族的控制難道還不及那個為君四載一事無成的黃口小兒？朕開科取士，江南士子趨之若鶩，他們反朕反在哪裡？」

　　朱棣不屑一顧地道：「若是朕怕那江南士族，怕的連皇宮御座都不敢設在這兒，朕敢東遣水師宣撫出海，南派大軍討伐交趾，西陳重兵以抗帖木兒，又親自率軍北伐韃靼，把京城兵馬抽調一空？嘿！為了詆毀朕，這些無恥小人已無所不用其極了，偏偏有些不長腦子的白癡，信之無疑。」

　　朱棣越說越怒，伸手一指夏潯道：「文軒，你記著，這世上最齷齪骯髒的小人，就是那些讀過書的偽君子！」

　　或許是因為朱棣一連串的佈局，將整個天下成功地擺佈在手中，目的一舉達成，他很興奮，所以此時也像他每次身著戎裝親上戰場時一般，意氣風發，豪氣干雲：「文軒，百官反對遷都，挾私利於公義，朕也不是吃素的，天子守國門！哈哈，這句話就是朕用來騙他們的！」

　　夏潯大吃一驚，失聲道：「騙人的？」

　　朱棣得意洋洋地道：「不錯！朕想遷都燕京，是因為今日之疆域已非昔日中原之情形。我皇考剛剛立國不足兩年，便心生遷都之念，因為皇考也看出，金陵不是建都佳地。但那時候北元剛剛外竄，他們經營大都數百年，皇考的根基又在江南，當時建都根本不可能考慮燕京，否則一旦北元反撲成功，就會鬧出剛剛建國便陷落都城的笑話了，而今卻不同。

　　「守國門，怎麼守？只有千日作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眼下，北狄西戎南蠻東倭，皆無與我大明抗衡之實力。但是蒙古諸部雖已趨弱，在東西南北四方番邦之中，依舊是我大明最大的威脅。

　　「京城若立於金陵，與北方九邊重鎮溝通起來多有不便，這是一個原因。再者，自唐宋以來，西番北狄漸超強大，昔日『得中原者得天下』的說法已經行不通了，如果不能確保西番和黃河以北的養馬之地，我們就只能以血肉之軀對抗遊牧民族，要付出百倍的犧牲。

　　「燕京地處塞外和遼東進入中原的咽喉之處，朕定都燕京，就可以將我大明的軍事主力部署在長城一線，把我大明的防禦推進到了北方邊防一線，變防禦性國都為進攻性國都，對關外之敵有著極大的震懾作用。

　　「定都於此，外敵入關首先要面對的不是柔弱的百姓，而是君臨萬方的天子，他們豈敢深入！定都於此，那麼朕就算有些不賢不肖的子孫做了皇帝，他們也不能像在金陵一樣耽於安逸，不得不重視北方邊防！」

　　朱棣兩眼閃閃發光地道：「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不錯，定都燕京最大的弊端是距敵人太近，可是要想讓國都距敵人遠，難道只有退卻一途麼？退卻真足以自保？為什麼是退卻，而不是擴大北方疆域？

　　「北方疆域擴大了，燕京還是國門麼，還會距敵太近麼？百舸爭游，不進則退，一個國家，你不思進取，就只會被別人取代的更快！退？笑話！朕遷都燕京，並不是要守國門，而是想定都燕京，把我大明的國門推向更北方！」

　　夏潯定定地看著朱棣，心中只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永樂大帝五征漠北，後三次如果只是為了打壓遏制韃靼瓦剌的目的，完全不需要再出兵，只道他也步了漢武帝後塵，開始窮兵黷武，原來他打的主意竟是徹底吞併蒙古草原！

　　「可惜，人無完人，永樂的兒孫兩代皇燕京擅長文治，輕於武功，他們又過於重視文官們的意見，在他們的治理期間，受文官集團所左右，安南的兵撤回來了，下西洋的船收回來了，北方對韃靼和瓦剌誰強就打壓誰、努力保持他們之間互相制衡的一貫政策也取消了。

　　「結果，瓦剌重新崛起，終於在大奸宦王振手裡，葬送掉了大明所有的精兵良將，大明軍力從此一蹶不振……不過……如今的瓦剌和遼東，與本來的歷史都有了極大變數，說不定真能如皇上設想一般……」

　　夏潯剛想到這裡，朱棣的聲音陡然提高了：「韃靼勢弱，瓦剌內爭，遼東在手，朕為什麼不抓住這個機會善加利用？燕京是長城內外、大漠南北的聯繫樞紐。南方一向安定，定都燕京，不僅可以統治中原和南方廣大地區，朕還能就近威懾黑龍江、貝加爾湖、阿爾泰山以北的廣大地區，讓那些在遼、金、元三代數百年異族統治下的北方漢人對朝廷產生歸屬之心，對女真、韃靼、瓦剌、兀良哈加強控制。

　　朱棣目光灼灼地盯著夏潯道：「朕在極北之地，設立奴兒干都司，在西北建立哈密衛，向南控制交趾，往東……朕派了龐大的艦隊出海，不是為了學秦始皇去求什麼長生不老藥，而是為了恩威並施，掌控南洋諸國。

　　「朕以武定天下，北窮沙漠，南極溟海，東西抵日出沒之處，凡舟車可至者，無所不至、無所不屈，必欲使遠方萬國來朝臣服，朕要做的不只是中原之主，而是華夷之主！朕的志向，豈是那些無知匹夫可以揣測的！」

第八○章　醉生罪

　　夏潯心悅誠服地道：「皇上雄才大略，臣衷心佩服。只是……有一件事，臣還不明白……」

　　朱棣睨了他一眼道：「什麼事？」

　　夏潯道：「皇上遷都目的已達，又已確定了要保太子、貶漢王的決心，如今漢王在朝中拉攏的黨羽也盡皆下了大獄，為何……為何受陳瑛讒言而下獄的百官，卻還有許多羈押於獄中未曾釋放呢？臣愚鈍，對此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朱棣板起臉道：「你不是百思不解，你這是跟朕揣著明白裝糊塗！」

　　夏潯趕緊道：「皇上，臣不敢欺君，臣確實是心中不解……」

　　朱棣冷哼道：「朕說陳瑛媚上欺下，擴大事端，讒言中傷諸多大臣入獄，可沒說入獄的所有人都是冤枉的。太子迎駕遲緩，有失臣儀，該處罰的人，還是要處罰的，太子身邊幕僚負有輔佐儲君之責，卻失於職守，難道不該受到懲處麼？」

　　夏潯遲疑道：「這……恕臣冒昧，皇上，太子迎駕延誤不假，可是因此就拿東宮屬官入獄，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了啊。另外，如今關在詔獄中的官員，並不都是東宮僚屬，還有許多是以結黨罪入獄的啊！」

　　「呵呵，結黨麼……」

　　朱棣用馬鞭點點自己心窩，又向夏潯胸口指了一指，似笑非笑地道：「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這句話很漂亮，同『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一樣漂亮，可是讀書人未必都以此為畢生志願！

　　「所謂同志也是一個道理！文軒吶，朕今兒就跟你推心置腹地談一談，你敢按著自己的心口說，同志之中就沒有同黨麼？你說說擁戴太子的那些大臣們，全都是同德同心，同心同志！而沒有因利依附、同利結黨的人麼？」

　　夏潯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朱棣沒有再逼他，淡淡一笑，提馬向前馳去，夏潯急忙收攝了心神，雙腿一磕馬腹，跟了上去。

　　朱棣道：「遷都既定，就得盡快疏濬擴張漕運河道，僅靠海運還不足以補給京城所需，河運海運需要互補不足。同時，黃河一旦氾濫，不但會沖毀漕運河道，還有淹沒大批的城市、村莊，所以河道整治也迫在眉睫。燕京那邊，皇城建設也得加快進度，這些事，朕會盡快下旨，促有司督辦。」

　　夏潯忍不住提示道：「皇上，如今武當山建築、天柱山建築、大報恩寺建築，籌備下次下南洋的艦船修繕、建造……諸多大工程，再加上修建長城、修建燕京、疏濬運河、整治黃河……戰事連年不絕，百姓還未完全恢復元氣，是否對有些工程可以……」

　　朱棣打斷他的話，不容質疑地道：「時不我待，不能再拖！武當、天柱建築，是爭取南方宗教勢力的一個舉措，已經拖過一次了，如何再拖！大報恩寺的建設，迄今已開建十年有餘，還要拖到什麼時候？

　　「至於艦船修繕、建造燕京、疏濬河道、整治黃河，樣樣都關乎國計民生，更加不容拖延。隋煬帝修運河，雖然有成千上萬的役夫死在運河工地上，但是運河通航，加強了南北交通，方便南糧北運，鞏固了朝廷對全國的控制，促進了南北文化的融合，給大批的人提供了生存機會，富庶了沿河村鎮，提高了朝廷稅收，萬世皆受受惠！

　　「秦始皇修長城，雖因工程浩大，使得一些百姓深受其苦，甚至疲累而死，但它千百年來，所保護的生命，一萬倍、十萬倍於當初修長城而死掉的人！想要皆大歡喜，如何做得大事？朕已著戶部報上國庫存餘，工部也估出了建築所需，以我大明如今的國力，同時進行這些工程，還不至於傷筋動骨！」

　　夏潯無奈地道：「皇上既已胸有成竹，臣便不再妄言了。只是還有一事，不知皇上對漢王，打算怎麼辦呢？」

　　朱棣把馬鞭一揮，淡淡地道：「即日令其就藩，一生一世，不得再返京城！」

　　※※※

　　朱高煦坐在後花園石榴樹下，喝得面紅耳赤，腳下一堆的空酒罈子。

　　大勢去矣！

　　漢王府的人已經從負責封鎖王府的東廠番子口中聽說了外邊的動靜：陳瑛及自己這些年來辛辛苦苦拉攏來的所有文臣武將全部入獄，三護衛兵馬被削、白土山千餘死士盡皆死個乾淨──大勢去矣。

　　他很清楚自己父親的性格，除非父皇不下決心，才會優柔寡斷，予己可趁之機。而今父皇既然使出這樣的雷霆手段，原本距他只有一步之遙的皇帝寶座，就要永遠變成只能仰望而無法企及的目標了。

　　他不甘心，可他又能如何？

　　這是父皇親自設下的一個局，一網打盡了他的所有黨羽，這分明是下定了決心，要力保他那個無能的大哥了！朱高煦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志大才疏的人，他心比天高，他覺得這江山本就該是他的，他覺得他若做皇帝，遠比他大哥要能幹百倍。可是，為什麼那個肥得像豬、假仁假義的人偏就做了太子？就憑他比我早生兩年麼，這是哪個烏龜王八蛋訂下的規矩！

　　朱高煦越想越怒，伸手抓起一罈酒，狠狠摔在地上，砰地一聲，酒液四濺。

　　朱高煦從石桌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孫陸趕緊上前攙扶，朱高煦狠狠一把推開他，踉踉蹌蹌地走到他的演武堂。兩旁武器架上，擺放著十八般兵刃，朱高煦一一撫過他珍愛的武器，長槍大戟，鋼刀鐵撾，忽然流下淚來……

　　漢王府外，官兵重重包圍，漢王府的人許進不許出．

　　槍如林、刀叢浪，把整個漢王府當了圈禁的牢獄一般。

　　突然，府門轟然打開，正屯守於外的京營官兵立即如浪般湧上，長槍攢刺如蝟。但是僅僅剎那，他們又像潮水一般退了下來，王府門下站著一個人，全副披掛，身著黃銅戰甲，腰繫黃色絆甲絲絛，手執一桿紅纓大槍，肋下懸一口寶劍，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朱高煦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以長槍作拐，拄著地一步步往外走，眾士卒面面相覷，唯有步步後退，雖然他們接了聖旨，不許漢王府走出一人，可是誰敢向皇帝的兒子遞槍？

　　兵馬指揮徐野驢聞訊匆匆趕到，攔在朱高煦身前，抱拳揖身，沉聲道：「殿下，臣奉詔，漢王府中任何人不得詔命，不許離開半步。微臣只是奉命行事，還請殿下不要為難小臣，請殿下回府去吧！」

　　朱高煦拄著大槍，衝徐野驢獰笑：「怎麼著？我爹下令，把我打成囚犯了麼？」

　　徐野驢趕緊道：「殿下說笑了，京中形勢十分詭譎，皇上令臣等守住王府，只是為殿下安全著想，還請殿下回府！」

　　朱高煦瞪著一雙赤紅的眼睛，惡狠狠地道：「本王需要你們保護麼？既然不是囚犯，本王現在要出京遊獵，閃開！」

　　「殿下！」

　　徐野驢把胸一挺，按住刀柄，沉聲道：「請殿下回府！」

　　朱高煦寒聲道：「你要跟本王動手？」

　　徐野驢抱拳躬身道：「臣豈敢與殿下動手，可聖命在身，臣又豈敢抗命？殿下如果一定要出去，除非踩著臣的屍體出去！」

　　朱高煦被這句軟中帶硬的話給激怒了，他火冒三丈，大聲咆哮道：「混帳東西，你這是威脅本王麼？」

　　「臣不……」

　　徐野驢「敢」字尚未出口中，被他激得暴怒的朱高煦從大袖中抽出一條鐵撾，「砰」地一下擊在徐野驢的後腦上，徐野驢悶哼一聲，眼前一黑，就仆倒在地。

　　這鐵抓一擊，若非擊中要害，輕易不致送命，可是以朱高煦的神力，擊在他人頭上哪還有不送命的道理，尤其是徐野驢正躬身低頭，這一撾正打在他的後腦上，那正是人頭上最脆弱也最危險的地方，以致徐野驢吭都沒吭一聲，就送了性命。

　　喝得酩酊大醉的朱高煦還不知道一鐵撾已打死了徐野驢，見他一打就倒，還以為他裝死嚇人，更是大怒，掄起鐵撾又打，大罵道：「虎落平陽被犬騎，你一個小小的兵馬指揮，也敢對老子指手劃腳，看我不打殺了你！」

　　那些兵丁見自家兵馬指揮倒地，急忙一擁而上，將朱高煦牢牢抱住，又有幾人上前攙扶徐野驢，伸手一扶他的頭部，便覺濕漉漉一片，張開手掌一看，竟是一片血跡，再看徐野驢雙眼緊閉，一探他的鼻息，便驚叫起來：「徐指揮死了！徐指揮給王爺打死了！」

　　「啊？」

　　朱高煦定了定神，微微醒了些酒，不免也有了些怯意，只是在士卒們面前他可不好表現出來，便「啐」了一口，悻悻然罵道：「混帳東西，裝死嚇唬本王麼，呸！本王打死你，不過是打死一條狗！哼！」

　　朱高煦摞下一句狠話，把帶血的鐵撾一扔，拄著大槍搖搖晃晃地回府去了。

　　※※※

　　朱棣從京郊回來，逕往皇宮去，夏潯自然隨行，做臣子的總要侍王伴駕，送皇帝回宮才好離開。一行人剛剛趕到午門口，就見東廠廠督木恩領著幾個番子還有一個將領、幾個士兵，伸著脖子站在門洞下邊，一看皇上回來了，急急奔了出來，往朱棣馬前「噗通」一跪。

　　木恩大聲道：「皇上，奴婢奉命守漢王府，漢王大醉出府，兵馬指揮徐野驢上前阻攔，吃漢王一鐵撾給生生打死了！」

　　旁邊兵馬副指揮楊立傑立即號啕大哭道：「求皇上為徐指揮作主！」

　　朱棣一聽勃然大怒，喝道：「那個孽子現在何處？」

　　木恩忙道：「殿下打死了人就回府去了！」

　　朱棣怒髮衝冠，伸手摘下佩劍，大喝道：「楊旭！」

　　夏潯急忙抱拳道：「臣在！」

　　朱棣把佩劍往夏潯一擲，暴喝道：「你去，將那逆子抓來見朕，他若敢抗旨，就以此劍，替朕清理門戶！」

第八十一章　知足，不知足

　　朱高煦踉踉蹌蹌地回到王府，酒意又湧上來，到了自己寢宮，把長槍一丟，劍也不解，倒頭便睡。王妃侍妾、一應婢僕，見他披盔掛甲，酒氣熏天，都不敢靠近。

　　不一會兒，王府長史海曦海大人聞訊趕了來，一見朱高煦仰面大睡，不禁頓足大叫：「王爺，你怎麼還能睡得著！眼下情形非常不妙，王爺被禁足王府不得外出，理應收斂行跡以避風頭，王爺你怎麼酒醉性發，打殺了一位兵馬指揮，這要是皇上怪罪下來如何得了？殿下你……」

　　朱高煦剛剛合眼，還未睡熟，聽他聒噪，老大的不耐煩，便勃然怒道：「休得在我耳邊聒噪，去去去！莫擾了本王睡覺。」

　　海曦不聽，猶自嘮叨不休，朱高煦本就渴睡，聽他說話偏就睡不著，不禁越聽越怒，他騰地一下翻身坐起，因那大槍丟在一旁地上，也不去撿，好在肋下還懸了一口寶劍，朱高煦抽劍出鞘，大罵道：「好賊子！父皇負我，徐野驢欺我，你也不聽本王吩咐了，本王砍了你的狗頭！」

　　海曦不過是一文人，哪敢與他動武，一見朱高煦掣出明晃晃一口寶劍，嚇得掉頭就跑，朱高煦頭重腳輕，追之不得，便把手中寶劍奮力一擲，「鏗」地一聲擲中門楣，海曦見了更是連滾帶爬，逃得不知去向。

　　朱高煦「哈哈」大笑幾聲，倒回床上繼續呼呼大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覺有人搖他肩膀，朱高煦睡意未足，十分惱火，又覺口渴難耐，便大吼道：「誰又來擾我！來人，來人，先拿水來我喝，再打殺了這個殺才！」

　　朱高煦一面罵，一面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人，朱高煦看了半晌，又眨眨眼，再揉一揉，猶自有些不信的樣子。

　　夏潯微笑道：「殿下沒有看錯人，正是微臣楊旭！」

　　朱高煦呼地一下翻身坐起，酒意已醒了五六分，他茫茫然道：「楊旭？你到本王府上作甚？」

　　夏潯道：「皇上有旨，請殿下入宮一見！」

　　朱高煦又怒，瞋目大喝道：「你是來抓我的麼？楊旭，楊旭！若非你誤我大事，本王安有今日！想當初，本王傾心結交，送你美人，可你卻恩將仇報，五次三番壞我好事，那太子許了你什麼好處，你要這般效忠於他！本王有今日，皆拜你所賜！」

　　朱高煦越說越怒，扭頭四顧去尋武器，目光一掃，看見扔在地上那桿大槍，搶步過去便拾，只一低頭，就覺頭重腳輕，向前一栽，險險一跤摔坐在地。

　　夏潯跟過去，伸手遞過一口寶劍，笑道：「殿下是要尋兵器麼，臣這裡倒是有一口好劍！」

　　朱高煦一把搶過去，伸手一按卡簧，嗆啷啷一聲龍吟，一口鋥亮如雪、毫髮可鑒的鋒利長劍便出了鞘，朱高煦作勢欲刺，突然發現不對勁兒，他看看那明黃色的劍穗兒，再看著那劍上隱隱的龍紋，訝然問道：「你這劍……是從哪裡來的？」

　　夏潯道：「這是陛下隨身寶劍！」

　　朱高煦一聽大驚失色，手一軟，利劍和劍鞘噹噹兩聲落地，朱高煦踉蹌退了幾步，後腰撞在桌上，又把一隻青花瓷瓶摔得粉碎。朱高煦顫聲道：「父皇……父皇要賜死我麼？」

　　夏潯從容地道：「殿下說哪裡話來，虎毒尚不食子，皇上疼愛殿下，怎會加害呢。」

　　朱高煦駭然指著地上寶劍道：「既如此，這……這是為何？」

　　夏潯若無其事地拾起劍和鞘來，還劍入鞘，掛在腰間，淡淡地道：「皇上召漢王殿下入宮，皇上知道漢王殿下脾氣不好，尤其不喜歡看見微臣，這口劍麼，是皇上賜與微臣防身的。殿下不亮劍，微臣這口劍，自然也不會有機會亮出來的。」

　　朱高煦臉色白了又黑，黑了又黑，紅了又青，跟開染坊似的，愣了好半晌，才一咬牙，大步向外就走，吼道：「好……我正要去見父皇！」

　　行至門口，朱高煦站立不穩，肩膀一下撞在門框上，「轟隆」一聲撞得門框歪了，殿頂承塵都落下灰來，他也渾然不覺……

　　※※※

　　謹身殿外，朱高煦長跪不起。

　　謹身殿內，永樂帝拍案如雷。

　　「這個畜生！這個孽子！紀綱，給朕褫了他的冠服，掛在西華門上示眾，將他囚在西華門內！」

　　紀綱三大愛好：享受溜鬚、收藏美女、看人倒楣。前兩條倒也罷了，只要有人倒楣，他看在眼裡便有一種莫名的喜悅，這種陰暗心理卻有些病態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早年所受種種不公所影響，一聽暗喜，急忙領旨，一溜煙兒地退出去扒漢王冠服去了。

　　永樂皇帝又道：「沐絲，著秉筆司擬旨，叫內閣加印，明示於天下，廢漢王朱高煦為庶人！」

　　夏潯在一旁虛情假意地解勸：「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漢王酒醉，神志不清，也算情有可原。皇上萬萬不可如此震怒，以免傷了身體。等漢王酒醒，詳細問過，皇上再訓斥一番也就是了，一旦發了明旨，那就更改不得了，千萬要慎重……」

　　朱棣懶得理他，這一遭朱棣是真的氣壞了，他繼續咆哮道：「長史不能盡勸誡之責，眾侍衛反為虎作倀，好！好！好一班無法無天之徒！木恩，你帶人去漢王府，把漢王長史及漢王一眾侍衛都拿了，在午門外杖斃！」

　　木恩見朱棣氣得頰肉哆嗦，嘴角往左翹，眼角往右挑，五官都扭曲了，心中十分害怕，趕緊答應一聲，踮著腳尖溜了出去。

　　這時候，一個小內侍悄悄溜進來，細聲細氣地欠身道：「皇上，太子求見！」

　　夏潯一聽，急忙躬身道：「臣告退！」

　　父子相見，又是君與儲君，旁人不管是誰，在場都嫌礙眼，夏潯自然要知趣迴避。朱棣餘怒未息中，只是「嗯」了一聲，示意他退下。夏潯欠身退下，到了殿門口，恰見太子見來，夏潯急忙往旁邊一站，皇帝面前，其他人是不能受禮的，所以夏潯不能向太子行禮，只是給太子讓道先行。

　　但是藉著這側身讓路的剎那機會，夏潯已飛快地向太子朱高熾遞了個眼神兒，太子目不斜視，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似乎全未看到夏潯的示意，只是他的眼神迅速低了一下，便從夏潯身邊過去。

　　夏潯邁步出殿，揚長而去……

　　※※※

　　吏部尚書蹇義親自把黃真送出衙門，黃真返身，拱揖道：「尚書大人請留步！」

　　蹇義呵呵一笑，便站住，滿面春風地還禮，喚著他的表字，親熱地道：「佑強兄慢走，我就不遠送了！」黃真的車夫把車趕過來，黃真向蹇義又拱一拱手，返身登車，再頷首示意，蹇義這才返身回衙。

　　黃真坐在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鬍鬚，過了半晌，突然老淚縱橫。

　　方才蹇義把他請到吏部，對他說明了皇帝任命他為都察院左都御使的意思，今天行文已到吏部，明日金殿就要當場宣佈，先行告知，是叫他有個心理準備，以免金殿上舉措不當，失了禮儀。

　　雖然從陳瑛入獄，他則被釋之後，他就知道自己有了擔任都察院左都御使的可能，可那機會實在不大。那時官員任命，各個衙門口兒夠資格擢升、而本衙門還沒有空缺的，調到其他衙門是很正常的，吏戶禮兵刑工之間並沒有後世各個國家部門間那麼大的距離，不講究什麼行業對口，所以朝廷空降一位部院大人那是大有可能的，因此黃真心中雖想，卻不敢有此奢望。

　　如今這位子終於到了他的手上，回想起來，黃真感慨萬千，忍不住老淚縱橫。他實在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位至九卿。如果說他也曾想過，那大概只有當年中了進士，剛剛步入仕途的那一年半載。此後，他的雄心壯志就漸漸消磨了，等到後來一事無成，在都察院坐了冷板凳，眼見得一個個後輩擢升上去，他早已心灰意冷，可今天……今天他竟已位極人臣！

　　坐落副駕上的隨從偶一回頭，不由驚道：「哎喲，老爺，您這是怎麼了？」

　　「哦，沒什麼，老夫年紀大了，有了迎風流淚的毛病，呵呵……」

　　黃真自袖中摸出一方手帕，輕輕擦了擦眼角。

　　「這一次皇上大動干戈，一下子抓了那麼多的官員入獄，一時半晌的，朝中是不會再有大動作的，皇上提拔我來接替陳瑛那個酷吏，大概也是這麼個意思，朝廷需要平穩！嗯……輔國公的眼光遠比我高明，這事兒還要向國公請教請教，以免我錯會了聖意。」

　　黃真主持都察院後的施政方針，就此定了基調。

　　黃真又想：「如果我所料無差，那麼在我主持都察院期間，最重要的事就是替趙子衿鋪好前程，以他的資歷現在就做右都御使恐怕有些為難，不過至少也要提到僉都御使的位置，漢王已倒，都察院裡又有子衿這個年輕人在，以後就可確保都察院掌握在我們手中了。」

　　黃真心滿意足地吁了口氣：「至於老夫麼，年事已高，本本分分做個一年半載的都御使，不出什麼差錯，就可以致仕榮休，回家抱孫子去了！正常致仕的官員，死後朝廷都有加賞追封。老夫是九卿之一，只要平安致仕，死後當可得個三公的追封，唉！老夫這一輩子，做到這個地步，知足、知足啦！」

　　黃真微笑了一下，揣起手帕，一抬頭，就看見路旁一匹馬，馬上一個人，微笑著看著他，正是楊旭！

第八十二章　以退為進

　　夏潯棄馬登車，與黃真同行，車子駛離御道，便進了繁華的市區，速度也慢下來。

　　夏潯笑問道：「黃大人今番得以執掌都察院，位列九卿，可喜可賀。不知對於今後，大人有何打算？」

　　黃真趕緊道：「正要請教國公！」便把自己的打算一一說與夏潯，夏潯聽了，用略帶些怪異的眼神看著他，看得黃真心中發毛，不禁侷促地道：「呃……國公可是覺得下官思慮有不到之處麼？下官正要就此事請教國公，若有不到之處，還請國公指點才是！」

　　夏潯笑了笑，感慨地拍拍黃真肩頭道：「老黃啊，你我相交十餘年，坦率地說，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可交的朋友，但是從不覺得你是一個了不起的智者。今日聽你這番話，我才明白，何謂大智若愚！真正的大智慧，又豈是鋒芒畢露，人人讚其了得的人所配擁有的。你的想法很好，皇上用你執掌都察院，以我的揣測也正是想要企穩。國事、個人事，就按你的打算做吧，你的想法，沒有錯！」

　　黃真謙笑道：「國公謬讚了，老朽只是胸無大志，哪配得上大智若愚這四字讚語。」

　　夏潯嘿嘿一笑，說道：「就只是一個『知進退』，就不知有多少自詡比你高明的人做不到。『見好就收』，說來容易，可是有多少人『捨得』、『放下』呢？這就是為人處事的大智慧了，在這一點上，就是本國公也不如你！」

　　黃真惶恐起來，連忙道：「國公過謙了，過謙了，國公這麼說，可讓老朽無地自容了。既如此，那老朽就依國公所言行事吧。」

　　夏潯點了點頭，道：「嗯！你這麼安排，很好！剛剛，漢王酒醉，欲闖宮而出，受兵馬指揮徐野驢所阻，漢王趁著酒興，竟一撾把他打死了。皇上震怒，已經把他抓進宮去，褫了他的冠服，要把他囚在西華門內，詔告天下，貶為庶人了。」

　　黃真聞言大喜，道：「如此一來，太子之位穩如泰山了！」

　　夏潯輕輕搖頭，道：「不然，漢王就算貶成庶人，只要還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就是一個大禍患！」

　　在進取心上，夏潯相信漢王確實比太子強。人有所長，必有所短，相較於朱元璋、朱棣這樣的一代人傑雄主，這些大明的後續之君，都談不上文治武功，樣樣出色。既然不能全才，相比之下，還是擅長文治更好一些。

　　以朱高煦的志大才疏，做事沒有分寸、不知進退，如果他做了皇帝，就只會一味地想著強爺勝祖，大明這點家底，用不了多久就得被他折騰光了，在他手裡，恐怕要弄得狼煙四起，雖然現在沒有強大到顛覆大明的外敵，國內卻會義旗高舉，反兵處處，最終做了它的掘墓人。

　　秦始皇在時，誰會相信強大的秦帝國二世而終？

　　隋文帝在時，誰會相信強大的隋帝國土崩瓦解？

　　好大喜功、窮兵黷武之輩從來不乏其人。

　　眼下北方形勢已經發生變化，永樂大帝未必還需要如歷史一般五征蒙古，他是在最後一次征蒙古途中暴病而死的，而太子朱高熾只比父親多活了一年。如果因為這個改變，朱棣的壽命哪怕只延長一兩年，這位太子能不能活到繼位，那就很難說。

　　而皇帝氣頭上做的事，是做不得準的，他的親生骨肉，又是他一向最疼愛的兒子，若是圈禁在京城，過些時日皇上反悔了，去探望他一下，再動了惻隱之心放他出來，復還王爵，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變數還是存在的，所以夏潯才說，只要留他在京，哪怕是個庶人，依舊是大禍患。

　　庶人，天下百姓都是庶民，然則皇帝的兒子，你真能把他當個庶人看待？

　　黃真一聽，緊張地道：「難道……要置他於死地才成？他是皇上的親生兒子，皇上若是有十幾二十個兒子，怕也不太愛惜他了，可皇上只有三子，再說皇上原是燕王，不比自幼立為儲君，早早做了皇帝的天子，那些天子深宮大內地住著，子嗣稍大，就得分居，親情之厚遠不及此，要殺他……恐怕皇上絕對不肯的。」

　　夏潯笑道：「這個自然。再說，就算皇帝肯，我們也不能去慫恿皇帝殺皇子，來日皇帝後了悔，誰進的言，誰倒楣，絕對沒有好果子吃。我們要做的，不是置其於死地，而是為他求情。一個就藩的藩王，比一個在京的庶人，呵呵，還是後者威脅更大！」

　　黃真微微一想，憬然道：「不錯，國公所言甚是有理。藩王就藩，從此不得再離藩國一步，就算奉詔回京，時日也短。太子、太孫天天侍奉在皇上身邊，而漢王就藩，不得回京，時日久了，皇帝這份疼愛自然也就淡了，反會與太子、太孫更加親熱。」

　　夏潯笑了笑，不語。

　　※※※

　　謹身殿裡，太子朱高熾伏地哭泣，替漢王苦苦哀求，朱棣不覺大怒，斥道：「俺為你計，不得不割去私愛，你想養虎遺患麼？他對你絲毫不計兄弟情誼，你還如此為他求懇！」

　　朱高熾垂淚道：「父皇開恩！不管二弟怎麼做，總是兒的手足兄弟。母親過世時，念念不忘我兄弟三人，希望我們三兄弟和睦相處，莫要壞了自家人情誼。如今若是把二弟貶為庶人，囚在宮裡，兒是二弟的長兄，寢食如何能安？母親在天之靈，如何能夠瞑目啊！」

　　朱高熾又叩頭，乞求道：「父皇為兒謀劃打算，兒豈不知，只是若是為了保住兒的太子之位，就要兒一母同胞的兄弟從此做了囚犯，兒寧可捨了這皇儲不要！」

　　朱棣聽了不覺動容，忽然想起自己的亡妻，朱棣心裡一酸，一雙虎目不覺流下淚來，他熱淚雙垂，仰天長嘆道：「朱棣一生殺伐決斷，從無一事羈絆我心！怎麼就生了這麼一個不省心的兒子啊！」

　　朱高熾也淚眼汪汪，泣聲道：「父皇，寬赦高煦這一回吧！」

　　朱棣臉色陰晴不定，掙扎良久，才恨聲道：「朕又何嘗願意叫你母親在天之靈不安，罷了！朕就饒了這孽子一回，把他封於山東樂安州，叫他即刻就藩封國，你去替朕傳旨，叫他立即收拾行裝上路，不要來見朕了，朕不想見他！」

　　朱高熾大喜，連忙叩頭謝恩，他艱難爬起，剛要出去，朱棣又喚住他，叮囑道：「高熾，切記，若是高煦不知好歹，還要對封國之地挑三揀四，萬萬不可答應。記著，封藩於樂安州，只還其一衛王府侍衛，萬萬不可變。」

　　山東樂安州距燕京不過咫尺之遙，而燕京已被定為大明皇都，只待皇宮落成，遷移過去，那裡就是大明中樞，京營數十萬大軍屯紮於此，再加上北方邊軍本來就是大明軍隊之中僅次於京營官兵的第二支主力，可謂固若金湯。

　　朱高煦在樂安州，不過四縣之地，一衛兵馬，如果有什麼異動，朝廷大軍旦夕可至，將他一舉就擒。如果當年燕王的地盤和建文帝的京城距離如此之近，他再神勇百倍，建文再愚蠢百倍，他也斷然沒有成功的可能。

　　朱高熾心領神會，連忙滿口答應著退了出去。

　　※※※

　　夏潯打馬揚鞭回了楊府，通報進去，自然是闔家歡喜，茗兒和幾位夫人早就聽說相公出獄了，卻遲遲不見他回來，如今聽說他到了，一家人都迎出來，拿著柚子葉水先替相公洗去一身晦氣，把他迎進府裡坐定。

　　闔府上下內外管事，有職司的老媽子、大丫頭都來向老爺道喜，亂烘烘好一通折騰，小櫻看著這一家人真情流露，只是抿著嘴笑，眸子裡卻有一抹亮晶晶的東西。人家正主兒回來了，萬事皆定，她再無任何理由留在楊家，本該告辭離去，只是這話竟然有些說不出口。

　　十八歲的大姑娘了，那芳心一旦有屬，便是情熱如火，竟連少女的矜持和驕傲也壓制不住，只好用楊家中正在喧騰，不宜這時出頭來安慰自己，自欺欺人地多呆片刻也是好的。

　　「好啦好啦，老爺剛回來，一定乏了，大家都出去吧，讓老爺靜一靜。弦雅，把這幾個淘氣的傢伙都帶出去！」

　　謝謝突然拍拍手，笑著吩咐下去，家裡的管事、媽子、大丫頭紛紛退下，弦雅也領著幾個奶媽子抱著小的，牽著大的，把孩子都帶了出去，小櫻是客，人家夫妻團聚，不好留下，便只道一聲喜，同弦雅一起出去了。廳中只剩下夏潯和他的女人，謝謝便問：「老爺回來，本是大喜，為何心事重重？」

　　夏潯一怔，失笑道：「胡說八道，我哪有什麼心事？」

　　茗兒幽幽地道：「做了那麼久的枕邊人，我還看不出你的喜怒哀樂麼？相公平安歸來，本是大喜之事，相公面上強作歡容，心中卻鬱鬱寡歡，妾身如何看不出來？」

　　夏潯默然片刻，輕嘆道：「還是瞞不過你們。不過，你們也不用擔心，相公不是鬱鬱寡歡，只是有些心事，因為一直靜不下心來好好理出個頭緒，心中有此惦記，所以不甚歡樂。」

　　蘇穎詫異地道：「連入獄出獄這等事相公都算到了，可謂神機妙算，還有什麼心事未了呢？」

　　夏潯淡淡一笑，道：「我雖猜到了故事的開頭，卻沒有猜到故事的結尾。穎兒，這件事，還沒完呢……」

第八十三章　最難處是自識

　　夏潯回府的第三天，小櫻向他告辭了。

　　夏潯與小櫻離開輔國公府，便上了馬，辛雷和費賀煒及幾名侍衛遠遠地綴在後面。

　　遠遠的，楊府中一座二層小樓，謝謝和梓祺臨窗而立，正好可以看見長街上雙馬並轡而行的情景。

　　一匹烏騅馬，四蹄踏雪。

　　一匹棗紅馬，豔如火雲。

　　馬行林下，落葉紛紛。

　　謝謝悠然道：「咱們老爺又擄獲一位少女芳心了，我看那小櫻姑娘告辭時，好生的不捨。嘿嘿，要是老爺出言挽留，我估摸著她都不會客氣一下就欣然答應了。可惜嘍，老爺叫人家好生失望。」

　　梓祺道：「嗯！原先妳說，我還不信，後來，連我都品出滋味兒來了，咱們老爺一向精明，他真的看不出來麼？怎麼裝傻充愣的。」

　　謝謝嘆口氣道：「大概是因為他老了吧……」

　　梓祺不樂意了，嗔道：「盡瞎說，他才三十多歲，正當壯年，怎麼就老了？真若老了，妳還常常埋怨吃不消他？」

　　謝謝白了她一眼道：「說什麼呢妳，我指的是他的心老了，又不是身子。」

　　梓祺眼珠溜溜兒地一轉，疑道：「心老了麼？我怎麼不覺得，我倒覺得他越活越小了，他跟懷遠、懷至兩個小傢伙一塊兒玩泥巴，都能玩得興高采烈的。」

　　謝謝又好氣又好笑，搖搖頭道：「妳呀，一向大大咧咧的性子。唉！我總覺得，老爺的心，有些滄桑了，可他這年紀，可還遠未到含飴弄孫的歲數啊，妳瞧黃真那老傢伙，這麼大歲數了，還活得勁勁兒的，我聽費賀煒那大嘴巴說，昨天皇上提拔黃真任都察院都御使的旨意下來，同僚們為他在妙香樓設宴慶祝，老黃興致高昂，酒後叫了兩個姑娘侍寢呢，心若不老，人就不老。反觀咱們老爺，唉！大概是這些年勞碌國事，心境過於滄桑了些。」

　　梓祺不服氣地道：「黃真那樣就叫不老啊？我看應該叫老不修才對。咱們老爺一定得尋花問柳才叫人心不老嗎？妳心眼兒那麼多，那妳去給老爺撮和了他們的好事呀，嘿嘿！小櫻一定會永遠感激妳這位大媒人的。」

　　謝謝啐她一口道：「那成什麼話了，姐姐我豈不成了拉皮條的了？我要取悅於他，也用不著這樣的手段！」

　　梓祺似笑非笑地道：「那是，那是！我有一口刀，姐姐也有一口刀，我這口刀當年也曾沾過人血，傷過人命的，姐姐雖是手無縛雞之力，可姐姐那口刀沾過的血、害過的命，可比我多上千百倍了！」

　　謝謝一詫，疑道：「這是什麼話？想捧我，妳也用不著說這麼言不由衷的話吧？姐姐我當年闖江湖，憑的可是一顆聰明腦袋，哪曾用過什麼刀了？」

　　梓祺吃吃笑道：「古語有云，一滴精，十滴血。妳自己算算，做了這十多年夫妻，妳那口刀上可沾了多少血？」

　　謝謝「啊」地一聲，俏臉飛紅，又氣又羞地道：「他……他……那個混蛋，他說與妳聽的麼？」

　　梓祺忍笑道：「他總想要我學妳嘛，還能不幫妳炫耀妳的英雄事蹟？喔，對了，他跟我說，男人那東西呀，只要一滴，裡邊就含有數千萬顆……那每一顆都能化為一條生命的，妳說妳殺過多少人了？嘖嘖嘖，好厲害啊好厲害，看著是嬌嬌女，明明是女魔頭！」

　　「老娘給妳拼啦！」

　　謝謝羞不可抑，張牙舞爪地撲向梓祺，梓祺哈哈大笑，雖然懷胎九月，身體笨重，居然仍比謝謝動作快上許多，一返身就閃到樓梯邊，飛快地下了樓去，反把謝謝擔心得夠嗆，在後邊一個勁兒地叫：「慢著些，慢著些，我不追妳就是了，妳身懷有孕呢，作死呀妳，跑這麼快！」

　　※※※

　　深秋，涼意深深。

　　一陣風來，吹落幾片梧桐，夏潯伸手接過一片落葉。

　　一直偷眼打量他的小櫻看他望著落葉出神，不禁咳嗽一聲，問道：「你在想什麼？」

　　「哦？哦！」

　　夏潯回了神，便道：「我在看這葉子。江南，秋冬之際，落葉的樹木不是很多，大部分樹木都是四季長青的。而北方，這時應該已是無邊落木蕭蕭下了，北方的樹葉，都要宿命地面對秋風，每一片落葉，都是燕趙慷慨悲歌之士！妳看這裡，偶有落葉，花還在開呢……」

　　小櫻游目四顧，果見兩旁灌木叢中粉的紫的，各色花開，不禁說道：「這裡縱然是四季花開，開的也不是那同一朵花，花瓣總要凋謝的，比那樹木的生命更短。」

　　她睃了夏潯一眼，一語雙關地輕輕道：「要不然，你們漢人怎麼說『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呢。」

　　說出這句話，她就紅了俏臉。

　　夏潯默然片刻，勒住駿馬道：「到城門口了，我就不遠送了，我會叫費賀煒護送姑娘回秣陵鎮的。這一次，帖木兒國使者訪明，多虧姑娘仗義相助，來日，若經過秣陵鎮時，楊某一定會親自登門，再向姑娘致謝的。」

　　小櫻見他樣子，心中便覺有氣，臉蛋就板起來，道：「不必了！等你老人家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偶爾想起我時，再想登門探望，本姑娘怕是早就嫁了人了，卻是不方便再見你！」

　　「啊？」

　　夏潯微微一驚，詫異地道：「妳已有了中意的人家了？」

　　小櫻沒好氣地道道：「總要嫁的啊！」

　　她那一雙火辣辣的美眸一睇夏潯，道：「要不然……勞煩國公幫我找一個？」

　　夏潯乾笑道：「呃……不知你想找個什麼樣的啊？」

　　小櫻心中更是有氣，便恨恨地：「我想找的他呀，有時候其奸如狐，有時候其蠢如豬！有時候其勇如虎，有時候膽小如鼠！尤其擅長裝瘋賣傻，你說這樣的男人怎麼樣？」

　　夏潯心虛道：「姑娘這可有些難為人了，天下間哪有這樣的男人？」

　　小櫻氣極，大聲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偶爾出這麼一個古怪的東西，有什麼稀罕的？國公爺怕是也沒見過這種混帳東西吧？哼！」

　　小櫻雙腿一磕馬腹，急馳而去。

　　夏潯輕輕一揮手，費賀煒帶著幾個侍衛便追了上去。

　　夏潯望著小櫻遠去的背影，半晌，輕輕一笑，復又搖頭一嘆，聲音微不可聞。

　　※※※

　　漢王朱高煦灰溜溜地離開了京師。他很清楚，這一次是真的徹底失去了父皇的寵愛，再想抗拒離京，那是不可能了。朱高煦回到漢王府，在東廠和京營官兵的監督下，匆匆整理了王府一應器物，兩天之後，便倉皇離京，赴山東樂安州就藩去了。

　　紀綱奉聖命，監督他離京，候朱高煦的車駕隊伍離開金陵，又派一隊錦衣衛喬裝改扮，一路暗中監視隨行，等一切安排妥當，這才回轉京城。

　　陳瑛已經入獄，由於朝廷沒有對外公佈漢王結黨，蓄養刺客，謀殺國公，篡奪儲君的罪行，此番被囚禁西華門，繼而驅趕出京，迫其就藩所用的罪名只是酒醉行兇，打死朝中武將，陳瑛的罪行與漢王息息相關，也就不能公諸於眾。

　　紀綱體察上意，已吩咐紀悠南對陳瑛用刑。錦衣衛的刑罰，如果想要置人於死地，再強壯的漢子也支撐不住，血肉之軀，如何與刑具相抗？更何況陳瑛一個文人，三木之下，用不了多久，陳瑛一定會被折磨至死，到時報給皇上一句：「陳瑛暴病，猝死獄中」也就是了。

　　紀綱這麼些年來，在朝中最大的敵人只有兩個，一個是夏潯，一個是陳瑛，原本看似扳之不倒的陳瑛已落在他的手中，注定要喪命在他手中，這不禁增加了紀綱的信心，他信馬遊韁，不期然地便想到了夏潯：什麼時候，能把夏潯也下了大獄呢？

　　紀綱策馬而行，一路想著，想著想著，嘴角便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楊旭，若有朝一日，我也扳倒了你，一定親手對你用刑、送你歸天，以全你我故人之誼！哼……」

　　紀綱帶著笑，輕輕抬起頭，就見對面有幾匹馬正緩緩馳來，因見他帶人行來，剛剛勒馬站住，幾名侍衛中間拱衛著一人，正是一向便服的夏潯。紀綱微微一怔，隨即便堆起一臉令人心悸的笑來，輕輕一磕馬腹，迎上前去，抱拳道：「國公，從哪裡來？」

　　夏潯道：「送一位朋友出城，紀大人這是從哪裡來？」

　　紀綱答道：「巧得很，下官也是送人出城，送漢王離京！」

　　夏潯「哦」了一聲，淡淡地道：「哦，漢王今日就藩了麼？」

　　紀綱道：「是啊，剛剛離京，下官奉聖命，相送漢王一路出城。國公，您請！」

　　紀綱一撥馬頭，與夏潯同向而行，落後他半個馬身，睨了夏潯背影一眼，語含深意地道：「今日送漢王出城，下官感慨良多啊，就在三天之前，漢王還威風不可一世，連太子都要懼他三分。誰能想得到，僅僅三天，他就黯然離京，倉皇北去。漢王遭遇，足為今日風光無限、飛揚跋扈者戒了。」

　　夏潯忍不住揶揄道：「想不到紀大人也會生起出塵之念。不識貨，半世苦；不識人，一世苦！人不自識，苦上加苦。風光無限並沒有錯，錯的是人一得志，就忘乎所以，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做出些不該由自己做出的事情，那麼大禍臨頭，也就不遠了。」

　　紀綱乜了他一眼，問道：「國公想來是識己甚明了？」

　　夏潯不答，勒住馬，回首道：「紀大人還認得十年前的自己麼？」

　　四目相對，彷彿一簇火花，在兩人眸中蓬然炸起。

　　就在這時，馬蹄得得，一個聲音說道：「好巧！好巧！正要去尋國公和紀指揮大人，想不到就在這兒一塊兒碰上了！」

第八十四章　便宜了誰？

　　夏潯和紀綱扭頭一看，來人正是皇上身邊的傳旨太監沐絲，後邊還有四名騎馬的宮中侍衛，見二人向他看來，沐絲忙道：「國公爺，紀大人，皇上召您二位謹身殿見駕呢。」

　　夏潯眉毛一挑，問道：「要我與紀綱同去？」

　　沐絲陪笑道：「正是！」

　　夏潯和紀綱對視一眼，目中不無驚奇。

　　到了宮門廣場處，二人就得下馬步行了，一俟進了皇宮，紀綱窺個機會，湊近沐絲，低聲問道：「沐公公，不知皇上召見，有何要事啊？」說著順手就塞過一卷厚厚的寶鈔。

　　沐絲是木恩的人，但是宮裡安全事務的主要負責人是紀綱，彼此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東廠和錦衣衛遠未鬧到水火不能相融的地步，這個面子，紀綱不怕他不給。

　　沐絲順手袖了寶鈔，低聲道：「紀大人，不是咱家有意相瞞，確實不知道啊。」

　　紀綱哦了一聲，眼珠一轉，問道：「那麼，皇上傳旨之前，可召見過什麼人？」

　　沐絲搖頭道：「不曾！」

　　紀綱又問：「那麼皇上傳旨之前，在處理什麼事情？」

　　沐絲道：「哦，之前，皇上正在處理有關燕京宮城營建、京營屯紮和河道疏濬這些事情！」

　　紀綱點點頭，道：「有勞公公。」

　　沐絲忙道：「不敢不敢，紀大人客氣了。」

　　夏潯耳力極好，一旁豎著耳朵聽得清清楚楚，聽沐絲說罷，心中便想：「皇上召見，會是為了遷都之事麼？眼下來說，皇上最關注的就是遷都，召我前來，應該就是為了此事了。只是，他召我和紀綱一同前來，有什麼事，是需要我們兩個去辦的，想來該與遷都之事有關了……」

　　夏潯想到這裡時，紀綱也想到了，兩個人又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謹身殿前，沐絲高聲唱名：「皇上，楊旭、紀綱宣到！」

　　宮裡有小太監趕出來，往廊下一站，應道：「宣楊旭、紀綱覲見！」

　　夏潯低了低頭，舉步走了進去，紀綱忙也隨在他身後，一同進了謹身殿。

　　※※※

　　「臣楊旭見駕！」

　　「臣紀綱見駕！」

　　「呵呵，你們來了啊！」

　　朱棣放下手中一份奏章，和顏悅色地道：「免禮，平身。來人啊，給兩位愛卿看座。」

　　兩張椅子搬上來，一瞬撇兒地放在殿右側。二人謝了座，在椅上坐了。夏潯每回到謹身殿見駕都有座位，還不覺什麼，紀綱卻是頭一回享受這種待遇，不免有些受寵若驚，只欠了半個屁股坐了，擺出一副隨時準備起身的樣子。他急不及待地想問皇上召他來有何事，只是夏潯在這兒，輪不到他先開口，只得耐心等著。

　　夏潯道：「今日皇上召見，不知有何事吩咐於臣，亦或有事相詢呢？」

　　朱棣笑容一斂，正容道：「正有一件大事，要你二人去做！」

　　紀綱像屁股上安了彈簧似的，騰地一下站起來，大聲道：「皇上但請吩咐！」

　　朱棣擺手道：「坐下！坐下！聽朕慢慢說！」

　　朱棣肅然道：「現在朝中頭等大事，就是遷都。燕京正在加緊營建，而關外，韃靼被朕御駕親征之後，已元氣大傷，暫時不足為慮。而瓦剌，卻是此消彼長。對關外遊牧民族的同化和吸收，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不急於一時，眼下，應當保持韃靼和瓦剌的實力均衡。」

　　朱棣往椅上靠了靠，說道：「本來，朕打算御駕親征，利用瓦剌擅立可汗一事，再狠狠地打它一下子，削弱瓦剌，以免它利用地利、人和，不斷侵蝕韃靼領土，吞併韃靼部落，從而對我大明構成威脅。不過，現在有了萬松嶺，似乎可以用些其他手段達到目的！」

　　朱棣的腰桿兒又挺撥了些，說道：「朕非窮兵黷武之君，能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話，朕也是樂見其成的！」

　　夏潯拱手道：「皇上聖明，那麼皇上打算怎麼做呢？」

　　朱棣道：「這個萬松嶺如果利用得好，將比十萬大軍還有用，所以他的存在，乃是我大明第一軍機秘要，如今朝中除了朕，也就只有你們兩人才知道。朕打算，修建燕京，籌劃遷都的同時，就著手解決瓦剌。如此一來，等朕遷都燕京之後，就可以正式開始實施北進計畫，將我大明直接控制的疆域，向北方推進一大步！所以……」

　　朱棣霍地一下站了起來，夏潯與紀綱忙也隨之站起，夏潯站得還比較自然，紀綱雙腿並緊，胸膛挺起，彷彿一桿標槍似的。

　　朱棣道：「朕不用御駕親征了，也不用傷亡我大明將士，損耗我大明糧草，只需驅虎鬥狼，便可達到目的，一舉兩得。朕命你二人前往燕京，就近指揮，策劃這樁大事。公開的名義麼，楊旭就說是赴燕京視察營建宮城，並督促為朕的皇后擇選風水佳地以營建陵寢。

　　「紀綱則去天津，在那裡營建錦衣衛都指揮使衙門。未來的錦衣衛衙門，就設在那兒！同時在那邊吸收清白良民，加入錦衣衛，事先便在燕京培養出一支精幹得力的錦衣隊伍，朝廷遷到燕京，是一樁大事，難免會有異族久蓄野心者和朝中不甘心北遷的人搗亂，這支隊伍，就是朕鞏固燕京的拳頭！」

　　紀綱聽得呆住，原本肅立如標槍的身子不禁垮下來。

　　朱棣掃了他們一眼，問道：「有沒有問題？」

　　夏潯道：「沒有！」

　　朱棣點點頭，道：「詳細計畫，朕回頭再與你們仔細商措。此去燕京，營建宮城、擇選皇陵，建立錦衣衛衙門，這些事說是幌子，卻也只是相當於你們需要負責的瓦剌之事而言。實則此事一樣不容懈怠，這幾件事，沒有一件是短期內就能完成的，所以，你們此去燕京，除了可以帶上最得力的人手，還可以帶幾個侍妾家人隨行侍候，呵呵，皇帝不差餓兵，朕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夏潯道：「謝皇上！」

　　紀綱囁嚅地問道：「皇上，臣……臣赴燕京公幹，金陵這邊……該……該如何是好？」

　　朱棣若無其事地道：「這邊就叫由塞哈智負責吧。塞哈智性情憨直了些，不及你做事機靈，不過近來朝廷動盪不已，也該平靜一下了，有塞哈智坐鎮錦衣衛，足矣。還有其他的事麼？」

　　「沒……沒有了。」

　　「嗯，朕這裡還有幾份加急的奏章沒有處理完，你們先回去準備準備吧。」

　　「是，臣等告退。」

　　夏潯施禮如儀，悄然退下，紀綱跟牽線木偶一般，夏潯作揖他也作揖，夏潯邁步他也邁步，隨在夏潯身後，一塊兒退了出去。

　　夏潯邁著四平八穩的太平步，一直走到宮門外，扭頭一看，紀綱還跟他的身後，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夏潯不禁笑道：「紀大人！」

　　紀綱兩眼發直，恍若未聞。

　　夏潯大聲叫道：「紀綱！」

　　紀綱一驚，霍地看向夏潯：「啊？」

　　夏潯呵呵笑道：「自皇上登基大寶，你我二人，這是頭一回並肩作戰吶！」

　　紀綱吶吶地道：「啊！喔喔，是啊……」

　　夏潯又道：「皇上聖明啊！」

　　紀綱應聲蟲兒似地道：「是啊，是啊，皇上聖明！」

　　夏潯左看他一眼，右看他一眼，突然問道：「既然皇上聖明，天下有此明主，紀大人還有什麼不開心的？」

　　「我不開心了麼？」

　　紀綱摸摸臉龐，努力擠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呵呵，哈哈，下官哪有不開心呀，哈哈，呵呵……」

　　夏潯大笑著揚長而去：「呵呵，哈哈……」

　　※※※

　　一條清涼的小河蜿蜒如玉帶，繞進了秣陵鎮上謝府後院。

　　這是夏潯重建莊園的時候特意引進來的，小河穿過後花園，再從院子另一側的水門出去，在河水上搭建兩架曲橋，為這院子增添了幾分秀美的顏色。

　　在花草假山、修竹叢中，還修建了一幢小木屋，這幢小木屋是仿照他在青州的浴室而修建的，只是稍稍有些差別，小木屋架設在小河上面，河水淙淙地從木屋下流淌而過，浴室中除了一個燒熱水的浴池，還有一方直接透視河水的地方，大小也如池面，夏天時候，可以直接站在這清清泉水中沐浴。

　　此時正值深秋，不過中午時分，金陵天氣依舊十分悶熱，小櫻就寬了衣裳，直接站在河水中，清澈的河水從她足踝間流淌而過，水光中，那雙玉足白得彷彿透明的玉雕一般。

　　小櫻濯洗著自己的身體，一頭烏黑的秀髮已經濕了，黏在象牙般細白光滑的粉背上，舀起一瓢水，從圓潤的肩頭澆下去，那清澈的河水沿著跌宕起伏的身體曲線流淌下去，她忽然看見自己投映在一面銅鏡裡的胴體，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那雪白細嫩的少女的身子，充滿了誘惑，她的軀幹是完美的沙漏性，翹乳細腰，肌膚如雪，簡直連女人看了都要動心。鏡子擱在一個架子上，只照見了上半身，她把足跟踮起，一雙筆直修長的大腿努力繃直，於是鏡中便又出現了一截圓潤雪白如同玉柱的大腿，輕輕動動身子，渾圓的臀部就像一輪明白，俏生生地映在鏡裡。

　　小櫻輕輕托住自己胸前的一對玉球，看著鏡中纖腰的腰下那輪渾圓迷人的明月，輕輕咬著杏脯般鮮嫩的一雙薄脣，幽幽地想：「這身子，將來會便宜了誰呢？」

　　好不幽怨地嘆一口氣，小櫻抬起秀美的足從河水裡出來，開始擦拭身子，穿戴整齊。

　　一齊及腰的長髮緞子似的披著，小櫻用一隻牛角梳輕輕地梳理著，怏怏地踏進花廳，只見祖母和母親都在，廳中竟然還有客人，小櫻是草原上長大的女子，並不覺得披頭散髮見個外客有什麼不妥，反倒是家中從無來客，竟有人來不覺稀奇，定睛一看，那翹著二郎腿坐在椅上，正跟母親大人胡吹海擂的傢伙竟然就是夏潯。

　　小櫻一喜，嘴角翹起，雙眼彎如弦月，隨即嘴脣狠狠一抿，弦月變成滿月，板起俏臉，兇巴巴地問道：「你來做什麼？」

第八十五章　不厚道的夏潯

　　小櫻跟著夏潯走了。

　　陷入情網的小丫頭總是好哄騙些，久不騙人的大騙子夏潯只說了一句：「除了妳，其他人我信不過！」小櫻就心花怒放地跟他走了，全然不知自夏潯回京以後，瓦剌那邊的事情一直由錦衣衛負責，而夏潯的人為了避免暴露，只能退避到週邊，如今充其量只算是對萬松嶺那邊的情形略知一二，所以他需要一個熟悉當地風土人情的人。而夏潯說：「除了妳，其他人我信不過！」也只是特指正在經辦萬松嶺一事的那些錦衣衛，他們是紀綱的人。

　　管它呢，小櫻為此而快樂了，不是嗎？

　　夏潯北上，身邊只帶了巧雲和絃雅兩個丫頭，不要小看了這侍候主人的丫頭，一個合格的侍婢，要熟悉主人的生活節奏，要清楚主人穿衣戴帽的習慣、要瞭解主人的飲食愛好，主人需要什麼的時候，就能適時的奉上什麼，這才是貼心的丫頭，總不能叫主人事事都親自操心、親口吩咐，卻只有跑腿勤快這麼一個優點。

　　本來梓祺和小荻也想跟著同去的，梓祺想順道回老家去看看，小荻則是自幼居於山東，早把那當成了自己家鄉，不過兩個人一個待產、一個剛剛生產，舟車勞頓著實不妥，再加上梓祺是妻子的身分，皇上允許他攜侍妾同行，可沒答應可以帶著老婆孩子上任，此議只好作罷。

　　隨同夏潯北上的還有唐賽兒一家，唐賽兒之所以離開是為了送她的師傅裘婆婆回故鄉。老輩人講究個落葉歸根，裘婆婆年紀太大了，近年來病情不斷，身體每況愈下，因此已向朝廷辭了職務，希望能夠死在家鄉，葬在故里。當初朱棣把她留在京城，本來是羈縻之策，這幾年，裘老婆子在京城也算名噪一時，還教出了幾個得意的弟子，經朝廷核明她的情況屬實，已經沒有繼續控制的必要，便允其辭呈，告老還鄉了……

　　這時代，遠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弱婦人沒有男人陪同更加不容易，正好夏潯要往北去，便隨他同行了。

　　夏潯沒有公開自己的具體行程，因此他上路的時候靜悄悄的，並無人相送。

　　送行，不管是對送行者來說，還是被送者來說，都是一件麻煩的事情，尤其是現在漢王倒了，太子之位更形穩固，作為太子派的中堅人物，此時太過鋪張沒有敵手可以炫耀，反而會在皇帝心中形成不好的影響，所以夏潯走得非常低調。

　　紀綱平時很高調，很高調地囂張，不過他的人緣太差，這種場合，他就算想高調也高調不起來，因此送他的只有錦衣衛八大金剛。

　　夏潯忙著安排家裡的時候，紀綱也很忙，忙著把他的親信、心腹，盡數調整，安插到所有要害位置，此去燕京，形同放逐，皇帝這是把這對冤家對頭一起轟離中樞了。紀綱的這種小動作其實用處不大，只要塞哈智想動，隨時可以對他調整的人員再做手腳，只是他既然做出安排，料想塞哈智也不會大刀闊斧地重新排佈，聊勝於無。

　　紀綱帶了幾個心腹的手下，還有那對選秀女時截留下來的姐妹花和那對孌生姊妹侍候，八大金剛盡皆留在金陵，這是他的根本之地，他不會就這麼甘心讓與塞哈智。

　　金陵城外，長亭邊，夏潯轉身對送行的家裡人道：「都留步吧，不必相送了。」

　　夏潯握著茗兒的手道：「茗兒，嫁給我，著實叫妳吃了許多苦，如今我去燕京，不知又要多久，家裡面，還是要交給妳。」

　　茗兒嫣然一笑，柔柔地道：「相公放心，男兒志在天下，家裡面交給妾身就好，相公毋需擔心！」

　　夏潯點點頭，又對謝謝道：「梓祺有孕在身，家裡妳最機靈，妳多幫著些夫人！」

　　謝謝點點頭，眼圈不由紅了。

　　夏潯又看看梓祺和熱娜，笑道：「妳們臨盆在即，不管生男生女，那都是我的親生骨肉，一樣的疼愛喜歡，別想太多，等孩子出生了，早早給我報個信去！」

　　夏潯對幾房妻妾一一叮囑個遍，最後走到蘇穎身邊，輕輕握住她手，低聲道：「雙嶼與浙東諸衛之間的矛盾總是不斷，以前是，現在是，恐怕以後也少不了，這是沒有辦法避免的。妳看朝廷對關外歸附的女真、蒙古諸部一向的優容，可以前遼東地方官府是如何對待他們的？始終視如奴婢，雙嶼衛本是海盜出身，自成建制，與浙東諸衛自然難以融合，受人歧視。

　　「遼東女真、蒙古諸部，我可以用共利共惠之策，使他們親如一家，終至融合，可雙嶼衛卻不行，咱們家的秘密商隊全在那兒呢，豈能叫浙東諸衛分享這個秘密。而這，恰也是一個原因，海商貿易獲利豐厚，雙嶼衛天然良港，得天獨厚，從而一手把持了東海貿易的好處，浙東諸衛不能分享，就算雙嶼衛也是官兵出身，也要被視如眼中釘了。更何況……」

　　夏潯長長地嘆了口氣，道：「昔日雙嶼受人構陷一案，我雖替他們出了氣，斬殺了幾個直接關聯的官員，卻不可能把浙東水師官員一股腦兒地撤了，就算全撤了，遞補上來的將領還是他們一脈，座師、兄弟、袍澤、戰友，關係錯綜複雜，雙嶼衛算是徹底地得罪了浙東系的軍隊將領，但得機會，他們豈能不予為難？

　　「我走之後，妳可以常往雙嶼走走，把這些難處說與許滸他們知道。浙東水師一系，或會有些為難他們的地方，但是絕不敢有太過分的舉動，尤其是現在，漢王已倒，太子地位穩固，東海諸衛之間，不存在為了配合爭儲而鬥個你死我活的事情，彼此關係不好，有機會刁難你一下就為難為難你，這種事在所難免，雙嶼衛官兵一向桀驁不馴，這個我也知道，不可倚仗我的關係，小事化大，弄得彼此勢同水火！」

　　蘇穎溫馴地點了點頭，道：「妾身知道，不日，妾身便往雙嶼一行，老爺的意思，妾身會說與許大哥知道。」

　　夏潯點點頭，瞟了眼不遠處理剛剛登上車駕的紀綱，說道：「好啦，都回去吧，我也上路了。」

　　※※※

　　兩支車隊一前一後地上路了。

　　行行復行行，竹簾高捲，夏潯高臥車中，弦雅小丫頭跪坐在前頭，一雙白生生的小拳頭輕輕給他捶著腿，巧雲就偎在他身邊，剝了紫晶晶、水靈靈的葡萄，往他嘴裡遞。

　　對巧雲來說，能伴他出行是非常開心的，她原本只是茗夫人的貼身丫頭，在府上時不免僧多粥少，得蒙老爺寵幸的機會不多，此番老爺出行，只帶了她一個侍妾，這侍奉枕席的機會還怕少了？眼見得眾夫人生兒育女，她也眼熱得很呢，巴不得能為國公爺誕下一子半女，這終身也就有了依靠，所以對夏潯侍候的無微不至。

　　弦雅原是朝廷二品大員家的小小姐，她父親出事之前，夏潯在朝廷上還只是個六品小官，這是忠臣之後，夏潯對她非常呵護，可這個時代就是這樣，總不能把她當大小姐養起來，所以對她的侍奉，夏潯也早順其自然了。

　　弦雅朝車外睨了一眼，不高興地撅起小嘴兒道：「這個紀綱好沒規矩，道路狹窄時，他有時還知規矩，走在老爺後面，有時就故意趕上一步，搶在老爺前面，道路寬敞時，也是時快時慢的，要麼你就一直走在後面，要麼你就遠遠走在前面，這算怎麼回事兒？」

　　夏潯笑道：「妳這丫頭，糾結些什麼，紀綱這一路比妳還糾結呢，走在我前頭，他擔心有替我開道之嫌；走在我後面，又恐被人笑話是做了我的隨從；與我並駕齊躬呢，身分相差太遠，逾越的又太明顯；如果先行趕路，走得太快，又像是怕了我似的……妳可不知，他這一路，糾結得有多煩惱。」

　　巧雲「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道：「老爺真會損人，世上哪有人這樣自尋煩惱的？」

　　夏潯悠悠地道：「嘿嘿，妳還別不信！這人吶，一旦有了心魔，就會自尋煩惱的。」

　　夏潯輕輕嘆了口氣，道：「當初的紀綱，可不是這樣，那時的他雖然有些憤世嫉俗，不過……活得還算灑脫。」

　　他順著窗子向外瞄了一眼，左右一路無事，也覺閒得無聊，忽然起了促狹之心，想要捉弄捉弄紀綱，便對巧雲和絃雅笑道：「妳們不相信老爺的話，是吧？不信咱們就打個睹。」

　　兩個女孩兒頓時來了精神：「老爺，打什麼賭？」

　　夏潯道：「老爺我現在就邀請紀綱過來下棋，過來呢，他會覺得是在討我歡喜、陪我消磨時光，不過來呢，他又擔心被人誤會是怕了我，所以他一定扭捏著不會很爽快地答應或拒絕，要考慮半晌才能拿定主意。」

　　兩女拍手雀躍道：「好啊好啊，如果老爺輸了怎麼辦？」

　　夏潯道：「如果我輸了，前邊不遠就到清江浦了，咱們先不忙趕路，就在那兒歇兩天，叫妳們逛逛附近風景。」

　　巧雲喜道：「那人家如果輸了又如何？」

　　夏潯笑道：「還能如何？唔……把妳那小撅嘴兒給老爺親一口好了。」

　　弦雅登時紅了臉，忸怩地道：「人家……人家才不要！」

　　夏潯一愣，哈哈大笑道：「老爺又沒說妳，多大的茶蓋兒配多大的壺，嘿嘿，妳那張櫻桃小口兒呀，老爺還嫌小了呢。」

　　弦雅一張臉跟大紅布似的，不辯解，似乎真顯得自己嘴小，辯解的話，又似乎是想要老爺親上一口，真是左右為難。夏潯笑著敲敲車窗，吩咐道：「追上紀綱！」

　　車夫聽了便揚起馬鞭，車子疾行，片刻工夫就追上了紀綱的車子，夏潯探出窗外，向旁邊那一輛車子笑道：「紀大人，紀大人？」

　　紀綱從車裡探出頭來，抱拳道：「國公？」

　　夏潯道：「旅途閒悶，可有興致殺上一盤啊？」

第八十六章　龍王廟

　　紀綱聽了夏潯的話，果然一愣。

　　夏潯笑問道：「如何？」

　　紀綱猶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道：「呃……下官正在謀劃赴天津衛之後建造錦衣衛衙門以及招納訓練校尉的一些細節，剛剛想到幾個關鍵的地方，怕是一放手又會忘記。國公稍待，等下官……下官理清了這幾個要點再說。」

　　夏潯莞爾道：「也好，那就一會兒再說！」

　　紀綱滿臉堆笑道：「好，好好好！」

　　對面窗簾兒一放，車中便傳出兩個女子吃吃的嬌笑聲，紀綱頓時又起了疑心：「莫非他是有意戲弄於我？」

　　可紀綱思來想去，無論怎麼想也想不出夏潯只不過是喚住他，邀他下一盤棋，這事兒有什麼好笑的。疑神疑鬼地核計半晌，又叫他的侍妾幫他仔細看了看，臉上沒有污痕，頭髮束得也整齊，這才稍稍去了疑慮，又想：「想來是他與侍妾說到什麼好笑的事情，或是與侍妾打情罵俏，這才發笑吧。」

　　紀綱磨蹭了大半個時辰，這才姍姍赴約，登上夏潯的車子與他下棋。

　　夏潯叫侍妾巧雲和俏婢弦雅且去小櫻車上，也不要她們侍候，不想兩人轉開去時，唐賽兒正陪小櫻聊天，聽說之後反跑過來要看她乾爹與人下棋。

　　唐賽兒如今已是十四歲的大姑娘了，在那個時代，這年齡確實已經算是個大姑娘，自然不能再像從前一般嬌憨地坐到乾爹膝上，或者膩在他的背上，她只是文文靜靜地坐在一旁，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斯文地看她乾爹下棋。

　　紀綱的棋藝，實比夏潯要高明一籌，他的棋風大開大闔，殺勢凌厲，夏潯下棋一向穩紮穩打，很不適應這種有敵無我，拼死向前的敵風，絞盡腦汁也招架不住，不料突然間紀綱出了一個紕漏，愣是露出老大一個破綻，被明明已屈居下風的夏潯一軍將死，把個紀綱納罕的不得了。

　　他明明記得自己的馬正衛護著老帥，也不知怎地，想要回馬救帥時卻發現錯了一格，紀綱只當自己看走了眼，落子無悔，這點風度他還是有的，只好拱手認輸。這盤棋輸的莫名其妙，紀綱著實不服，擺好棋子重新來過，紀綱依舊是棋路剛硬，狂攻向前，寧可棄子，也要爭取先機。

　　夏潯對他的棋路稍稍適應了一些，這一次支撐的時間比上次長了些，但是到後來被他凌厲的攻勢依舊殺得左支右絀，行將不敵時，夏潯突然架炮轟帥，紀綱哈哈一笑，就欲老帥回巢，然後來個雙軍雙殺，一舉結果對方。不料舉手想去拿子時，不由見了鬼一般又瞪起眼睛。

　　原來他的士早就支到了犄角上去，雙士連環，堵死了自己老帥的退路，無奈之下只得支士應付，被夏潯一隻軍抽來抽去，把他的雙軍一炮全都抽了個精光。紀綱怪叫起來：「見鬼了！見鬼了！真他娘的見鬼了！這盤棋我記得清清楚楚，就算打亂了棋子，我都重新擺得上來，我這士明明……怎麼就跑到角上去了？」

　　他狐疑地瞟一眼夏潯，恍然道：「啊！國公，你……不是在棋盤上做了手腳吧？」

　　夏潯攤開雙手，無辜地道：「我哪有，你的棋走得臭，也不要賴我嘛，你看我坐在你對面，如何能動得手腳，在你眼皮子底下，我這手伸出去，你還看不見麼？」

　　紀綱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可他明明記得……

　　紀綱撓著後腦勺，幾乎懷疑自己得了健忘之症，苦惱半晌，又往旁邊瞅瞅，唐賽兒盤膝坐在一旁，雙手托著下巴，粉光致致的一張臉蛋，婉媚可入畫卷，黑白分明的一雙大眼睛，眸正神清，一臉嫣然。小丫頭童稚之氣尚未褪盡，先自帶了幾分少女的俏麗。

　　女大十八變，紀綱可不知道眼前這個俏麗少女就是當年蒲臺縣白蓮教案的那個主要人物唐賽兒，要說是這樣一個冰雪少女做過手腳，那是更加的不可能，紀綱只好說道：「想來是我路上休息的不好，神思有些恍惚，再來！再來！」

　　再來的結果，就是紀綱最後如見鬼魅地回了自己車上，到了車上便吩咐手下：「前方路上，見有什麼寺廟道觀的，且停一停，老爺我要去拜拜！」

　　夏潯車上，紀綱剛剛一走，唐賽兒就捂著小嘴吃吃地笑起來，夏潯瞪她一眼，佯嗔道：「臭丫頭，不過是下盤棋消遣時光罷了，妳做手腳怎麼？莫非又要討打。」

　　大手剛揚起來，唐賽兒先紅了臉蛋，滿是不好意思的模樣，只是一雙眸子卻愈發地亮了，心中隱隱的竟有幾分期待，以致她的心跳都漏跳了兩拍。

　　夏潯看她臉紅，這才想起乾女兒年歲漸長，已是一個妙齡少女，這打屁股的手段，就算是到了這個年齡的親生女兒都不好施展，更何況是她，便順手摸了摸鼻子，打個哈哈道：「以後不可如此，輕易莫要賣弄。」

　　唐賽兒低低地應了一聲「喔！」輕抬美眸，小鳥睇人般瞟了夏潯一眼，竟爾隱隱有些失望。

　　夏潯轉而想起紀綱方才那副見了鬼的模樣，卻不禁呵呵地笑了起來……

　　※※※

　　這一路行去，悶了就戲弄一下紀綱，倒覺有些趣味了。不一日到了淮安，夏潯果依前言，決定在此歇息兩日，遊賞地方。紀綱無可無不可的，當然答應下來。

　　淮安那時候叫清江浦，清江浦到近代才沒落下來，在當時卻不然，因為當時過閘艱難，加上黃河行舟之險，所以南來北往的行旅除運糧漕船之外，都從清江浦捨舟登陸，再渡河北上。所以清江浦當時乃是南北行旅要道，比較繁華。

　　要說風景，此地也談不上有什麼名勝古跡，不過商肆客棧比比皆是，女孩兒家都是喜歡逛街的，古今皆然，夏潯給了她們些零花錢，姑娘們自己也有私房積蓄，於是小櫻、巧雲、弦雅和唐賽兒就快快樂樂地逛街購物去了。紀綱安頓下來之後，轉頭一打聽，當地有座龍王廟，興沖沖便去拜祭。

　　龍神是用來祈雨的，紀綱急病亂投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是叫人準備三牲六禮，龍王也是神，去拜一拜就好去了這心病。女人逛街，夏潯實在不想陪同，這女孩子的樂事，對所有男人，都是一種無形的折磨，所以他只叫辛雷、費賀煒帶了幾人換了便裝去沿路保護。

　　這時見紀綱要去龍王廟，夏潯就換了便裝，與他一同去散心。

　　龍王廟在鎮外河堤上，此時清江浦外正在開鑿河道，役夫們荷鋤挑土，如同一群群工蟻，在工地上忙忙碌碌。龍王廟卻是沒人敢動，以龍王廟為中心，方圓一廟的範圍，成了這工地上的一方淨土。

　　這時候的大明漕運總督是陳暄，陳暄就是徐增壽那位曾經掌管大明水師的袍澤好友，是徐達部將，當初燕王靖難兵臨長江時，陳暄早被建文帝奪職閒置，倉促間又無人可用，只好讓他官復原職，他激於好友徐增壽之死，且恨建文帝昏庸無能，遂率水師降了燕王。

　　待朱棣登基，升北平為行在之後，就讓陳暄做了漕運總督，一開始專司河運，後來開了海運後，便總攬海河漕運所有事務。如今永樂皇帝已確定遷都，未來需要運往燕京的糟糧將更多，現在的河運能力遠不能達到要求，陳暄肩上的擔子就更重了。

　　明代大運河沿用的是元朝的河道，其中，瓜州至淮安段稱南河，由清河至徐州的黃河運道稱中河。江南運河到淮安後，不能直接通淮河，要改用陸運，經過仁、義、禮、智、信五壩後，才能入淮河而達清河，只這一段路運就勞費甚巨。

　　陳瑄走訪當地百姓後得知，淮城西管家湖西北，距淮河鴨陳口僅二十里，與清江口相值，宜鑿為河，引湖水通漕。陳暄大喜，忙奏明皇帝，征納徭役，開鑿清江浦河道，一旦成功，江南漕船可以直接到清江浦，既免除陸運過壩之苦，又減少許多風險。

　　而且此地原來只通客旅不通漕船，如果漕船也經由此處，該地之興旺，將可更盛一倍。事實也是如此，半年之後這河道建成，沒用多久，清江浦就一躍成為與揚州、蘇州、杭州並列的四大繁庶之地，成為「京師孔道，漕運襟喉」。

　　一時間漕舟雲集，市井稠密，帆檣銜尾，綿延數里，南北商賈，雲集清江浦，呈現出「南艘鱗集，商有興販之便」，「四方百貨，信於往時」之勢，不過這都是後話了。這時候的清江浦還是一片荒涼，除了開鑿的工地，忙碌的役夫，什麼都沒有。

　　夏潯和紀綱俱著一身便服，打扮一如十多年前兩人在山東蒲臺初相逢時的打扮，都是一身普通的秀才裝扮，拜了龍神，著下人就在廟下等候，兩人漫步四周，十分悠然。

　　這一路行來，兩人時而下下棋，時而聊聊天，昔日恩怨絕口不提，倒彷彿一對知交好友似的。兩人登高遠眺，望了陣風景，夏潯便道：「走，咱們到那邊樹下坐坐。時當正午，陽光還是烈了些。」二人到了樹下撿塊石頭剛剛坐定，還沒等說話，灌木叢後便傳出「哎喲」一聲驚叫。

　　灌木叢後是個土坡，土坡之下就是新渠開掘的施工範圍了。坡下有個擔土的役夫突然絆了一跤，摔趴在地上，另一個人見了忙放下挑子去扶他，這人一跤摔個瓷實，啃了一嘴的土，那人去扶，被他氣極敗壞地一甩，險些摔倒。這役夫便破口大罵起來：「陳暄這個賊王八，好端端的日子不過，鑿什麼河道。」

　　說著呸呸地吐著口中的土，那被他摔開的人素知他的驢脾氣，也不生氣，只道：「這不是皇帝老爺要遷都燕京麼，南糧北調，若開了這條河，那就便利許多，皇帝老爺動動嘴，咱們自然跑斷腿兒。」

　　那人聽了更怒，便罵道：「這狗皇帝！不好端端地待在他的金陵城等死，偏他娘的要遷的什麼燕京，拿我們做牛做馬，不當人使，這個暴君、昏君，定然不當好死！那些做官的狗屁大臣，只知拍皇帝馬屁，不顧百姓疾苦，一個個都不得好死！」

　　另一人便勸：「休得胡說，叫監工的聽見，怕不鞭死了你！」

　　那人猶自罵罵咧咧，紀綱聽得心頭火起，夏潯未及制止，他已騰地躍起，三步兩步繞過樹叢，待夏潯起身趕去，紀綱已躍下土坡，將那驢脾氣的漢子好一頓胖揍，紀綱一頓山東大擂，打得那漢子暈頭轉向，又輪起蒲扇大的巴掌，「劈嚦啪啦」的好一通扇，把那漢子搧成了豬頭，可自始至終，紀綱也不說一句話。

　　正自春風得意之時，忽被皇帝放逐燕京，紀綱一肚子的邪火，如今全發洩在了這人身上，那人先還嗚哇怪叫，質問他為何打人，到後來只是挨打，話也說不出一句了。旁邊那人一看這打人的漢子虯鬚滿面，怒目圓睜，身穿一身秀才青衫，想起方才夥伴所說的大逆不道之語，戰戰兢兢，也不敢阻攔。

　　辱罵皇帝，死也不冤，皇家臣子理應維護，夏潯也不好說他甚麼，只好站在坡上解勸道：「哎，這不過是一個鄉野粗人罷了，無見無識的村夫，理會他怎的！」

　　紀綱這才把那人一推，狠狠一腳又踹在他屁股上，罵道：「滾你娘的蛋吧！」

　　那兩人自知犯了忌諱，哪還多嘴，急忙溜之乎也，屁也不敢放一個，紀綱拍拍掌上塵土，哈哈大笑起來。

　　他走回坡下，夏潯彎腰伸手，紀綱握住他手，便躍上坡上，暢笑道：「今日龍王廟這一行，真是好痛快。哈哈，這些蠢笨的匹夫，狗屁不通、狗屁不懂，下官也不是不知道，國公你看我可曾與他理論來著？只是不打他一頓，實在難出這口惡氣。」

　　夏潯道：「開渠修河，利國利民。總有一天，他們會知道這是對他們有好處的。」

　　紀綱不以為然地道：「國公怕是高看了這些匹夫！春秋時吳王夫差開邗溝，到後來名聲如何？隋煬帝開大運河，到後來名聲如何？兩人都非因好女色而非國，偏被市井愚民冠之這等污名，興高采烈詆毀一番。想那煬帝無非是想修個運河，貫通南北，水利興、漕運通，平時南糧北調、商賈互通，富國強民；緊急時軍需兵備、災年賑荒，以保百姓。又不是修個阿房宮供自己享用，卻被那些短見蠢人貶成什麼樣子了？

　　「這班混帳東西，鼠目寸光，一群燕雀，不知鴻鵠之志，就只看得到他們眼皮子底下那一點蠅頭小利，就只知道開河掘渠叫他吃了苦，既想不了那麼遠，也看不了那麼遠，他覺得自己受苦了，你自己就是昏君、暴君了。所以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說了他們也不懂，懂了依舊只惦記他自己那點蠅頭小利，何必做那無用功？所以我只揍他一頓出氣，懶得與他理論！」

　　夏潯定定地看了紀綱半晌，突地啞然失笑。

　　紀綱奇道：「紀綱說的不對麼，國公因何發笑？」

　　夏潯道：「我彷彿又看見了十多年前，那位坐在小酒店裡憤世嫉俗的紀秀才！呵呵，紀兄啊，你知不知道，這樣的你，其實挺可愛的。」

　　「可愛？」

　　紀綱不忿地道：「我又不是個娘們，這詞兒怎麼能用在我的身上？」

　　兩人對視一眼，突然一齊放聲大笑起來。

　　這一笑，彼此的關係一下子又拉近了許多，這些年來的隔閡、恩怨，似乎都被秋風吹得淡了。

　　紀綱大笑半晌，緩緩收聲，說道：「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對國公不甚服氣，不過從那日出了皇宮，我才知道，國公你確實比我高明！」

　　夏潯眉頭一挑，「哦？」了一聲。

　　紀綱道：「紀某渾渾噩噩地離了皇宮，回去反覆思量許久，才明白了皇上的用意，而國公未出皇宮，便已洞燭聖意，這不是比我高明麼？」

　　夏潯笑了笑道：「說起來，還是皇上高明！皇上把整個天下都戲弄與股掌之上，有多少人到現在還懵然不知所以呢。」

　　紀綱想了想，展顏道：「不錯！還是皇上最高明！」

　　他自嘲地道：「我紀綱只是皇上的一條看門狗，只好由著皇上擺佈。國公爺您是一品公爵，位極人臣，也做了皇上手中的一枚棋子，未免可嘆！」

　　夏潯淡淡笑道：「紀兄，這你可是高看我了，皇上以天下為棋盤，在佈一盤棋局，太子、皇子、文武百官，都是這棋盤上的一枚棋子，至於說叫我去燕京，呵呵，倒不是針對我。」

　　紀綱又想了想，嘆口氣道：「不錯，皇上打發你我離京，不是針對你，也不是針對我，而是針對太子！還是國公比我看得透澈。」

　　紀綱緩緩向前走了幾步，走到高坡上，腳下就是因為發掘而呈現的陡峭壁立的坑谷，以後這裡作為河道是要築起石壁的，否則河水沖刷之下，必然坍塌。

　　紀綱負手站在峭壁上，看著河道上忙碌如蟻的百姓，沉聲道：「皇上文武雙全，大皇子和二皇子卻只各自繼承了皇上的一半，一文、一武。皇上最初，確實屬意於漢王，到後來卻迫於百官壓力，不得不立了皇長子，心中還是不甚情願的，又或者是覺得虧待了漢王，所以破例留他滯於京師，對他也更加寵溺。」

　　夏潯走過去，接口道：「還有一個可能，皇上一直擔心太子的身體，擔心他撐不到自己千秋萬歲之後，而當時皇孫又太過年幼，所以留下他本屬意的漢王在京，未嘗不是想立皇長子為皇帝的儲君，立漢王為皇太子的儲君，以備不測。」

　　紀綱頷首道：「這一說，也不無可能。只是，因此一來，卻引起了爭儲之戰，文武百官，分別附庸於兩位皇子，廟堂之爭，由此不斷，卻非皇上始料所及了。」

　　夏潯道：「皇上屢屢離京，都是太子監國，太子治理國政，可圈可點。又有皇太孫，聰明伶俐，甚得皇上喜愛，而今……太孫年紀漸長，已非一個稚齡兒童。反觀漢王，卻是屢出昏招，同時，朝中為了爭儲，兩派勢同水火，情形漸漸危急，再不及時加以制止，恐將釀成大亂，所以，皇帝終於下了決心！」

　　紀綱重重地點點頭，道：「不錯！皇上一向殺伐決斷！他繼續已經確定了儲君的唯一人選，而皇太孫漸漸長成，也不虞後繼無人，便斷然不容朝中繼續存在一支陰謀反對太子的力量了。可是皇上卻沒有急於動手，而是藉由此事，連打帶削，順帶著解決了遷都這個難題，嘿嘿！高明！實在是高明！」

　　夏潯微笑不語。

　　紀綱輕輕一嘆道：「皇上雖然確立了太子之位的歸屬，但是皇上還健在，就不可能允許一班朝臣依附在太子身邊，而把皇帝和朝廷放在後面，天無二日，國無二君，皇帝還在，身為大臣卻已投效太子門下，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皇上在剪除漢王羽翼之前，先利用他們，剪除了太子的羽翼。」

　　紀綱的聲音漸漸悲涼起來：「只是，太子畢竟是皇上立下的儲君，皇上不能容忍他還健在，百官便效忠於太子，卻也不想把心向太子的官員打殺乾淨，弄到太子登基後無人可用。所以，他關了一批，貶了一批，又把你我這樣的人流放一批，剩下那些朝臣，以皇上的手腕，只消一年半載，就足以整肅乾淨，確保令出一門了！」

　　夏潯微笑道：「何不換一個角度想一想，我們在朝中的作用，難度比那些大學士們還高？不關不貶，只是逐你我離京，何嘗不是對你我的一種保護？」

　　紀綱嘿嘿地笑了兩聲，對此不予置評，只道道：「皇上先利用漢王一黨肅清太子私黨，確保時下政令皇權系出天子；再反手把得意忘形之下暴露出來的漢王一黨打殺乾淨，確保將來太子登基，朝堂上沒有漢王一黨覬覦大位；又利用太子黨、漢王黨相爭之機，削弱朝中反對遷都的百官力量，確保遷都之議順利通過，一石三鳥，高明之極！」

　　夏潯莞爾，輕輕搖頭道：「我當紀兄真個看清楚了，原來還是漏算了一項，呵呵，不是一石三鳥！而是一石四鳥！」

　　「一石四鳥？」

　　紀綱詫然望向夏潯，說道：「我反覆思量，也只猜出皇上三個目的，居然還有第四個原因？紀某願聞其詳！」

　　夏潯悠然道：「還有文官黨！太子黨也好、漢王黨也罷，都是臨時黨，而文官黨卻不然，或因同鄉、或因同年、或因同出一所書院，它或者會以種種名稱出現，但是總的說來，就是文官黨。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們結黨，便會結黨營私，黨同伐異，裹挾士林，控制天子。

　　「文官的力量，如水滴石穿，看似柔弱，強不可敵，連九五至尊的皇帝也不能不忌憚三分，甚至妥協讓步。所以皇上登基時，才對建文舊臣百般容忍、拉攏；所以皇帝立太子時，才不得不遵從文官意志；所以皇上想遷都時，才不得不費盡心思，用些手段以達目的。

　　「眼下的文官黨，主要是江西士人，朝士半江西，翰林多吉水（吉水是江西境內的一縣，吉水文風昌盛，解縉就是吉水人。），以皇上的強勢性格，安能容忍鄉黨囂張、左右皇帝？所以藉由漢王黨和太子黨之爭，趁機打壓，以防鄉黨勢力尾大不掉！自皇帝登基，清洗建文舊黨，樹立靖難功臣勢力以來，這是對廟堂勢力進行的第二次大規模洗牌！不同之處只是上一次是破舊迎新，容易一些，這一更形複雜！」

　　紀綱蹙眉一想，急急思索那些被關押、問罪的官員籍貫，除了他們分屬漢王和太子兩個陣營之外，受到漸重處罰或較長刑期的，果然大部分都是江西籍的文官，只是因為朝中本來就以江西籍官員居多，這一點竟然被他忽略了。

　　紀綱訝嘆一聲，忽又疑道：「朝廷取士，繫於科舉，只要有科舉，這誕生文官士林黨的土壤就始終存在。打掉了江西黨，安知將來不會再出現江東黨、江南黨、江北黨？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皇上不除其根源，終難徹底根除這一弊端。」

　　夏潯淡淡地道：「可這春風，一年也就一次，在這一年裡，燒了也就燒了。朝廷取士，是沒有比科舉更合理的辦法的，這也是吸納天下士人之心的最好辦法，總不能因噎廢食，廢除科舉吧。所以科舉廢除不得。不過科舉三年一考，就算是考中了，要結成一黨，最快也得一二十年工夫。

　　「野火燒不盡，那就野火年年燒唄。水至清則無魚，只要不成禍患，就算是皇上也不能不忍。當士黨勢力之大將要危及皇權時，那麼在當今皇帝當朝時，就是當今皇上去與之鬥，未來的天子當朝時，就得由未來的皇帝去解決了，那一代代的太子從小教授其為君之道，難道是當擺設用的麼？」

　　夏潯徐徐地道：「何況，皇上也不是一味打壓，全未想辦法去制衡。皇帝重用勳戚武將，將建文提擢的文官品秩壓回二品，這都是防範文官一家獨大的手段。還有一點，就是重用宦官。太祖設都察院、錦衣衛，六科給事中、各省提刑按察使司糾察官吏，可惜，這些都叫皇帝失望了。

　　「這裡只有你我，說出話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們不妨直言，這些衙門，最終為誰所用了？呵呵，所以，當今皇帝便又選中了一支力量，一個新的監察機構，那就是──宦官！出使、專征、監軍、分鎮、刺隱，他們在朝堂上已經越來越活躍了。可是，經由皇帝巧妙的設置，無論如何，宦官力量的存在都只能依附於皇帝，他們只能是作為皇帝制衡文官的一枚棋子而存在，他們或能風光於一時，卻永遠也無法像漢朝、唐朝的宦官那樣為所欲為、無法無天！」

　　紀綱聽著，不由對皇帝的心機暗自凜凜，他悵望遠方，眼神時而清明，時而迷惘，過了半晌，忽爾轉頭看向夏潯：「你我的路，該怎麼走？」

　　夏潯凝視他一陣，忽然低下頭，指指自己腳上的皮靴，問道：「紀兄，可知這皮靴始於何時？」

　　紀綱一呆，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起腳下的鞋子，只好搖頭道：「不知！」

　　夏潯道：「相傳，上古時候，那時的人茹毛飲血，生活簡陋，就算是部落的首領，一國的王也不例外。有一位王出巡的時候，因為赤著雙足，所以被路上的石子扎破了腳，這位王非常憤怒，就下令把所有的路都鋪上動物的皮子。

　　「可是，就算把他的王國中所有的皮子都拿出來，也不可能鋪滿他所有要走的路，於是，有一個聰明的大臣就向他的王建議說：『大王，您既然不能把路都鋪上皮子，那何不就用兩張皮子裹住您的腳呢？這樣，不管您走到哪兒，效果不是一樣的嗎？』他們的王如夢初醒，後來，就有了皮靴……」

　　紀綱並不蠢，自然明白夏潯話中之意，他站在那兒，凝視著遠方，臉上陰晴不定，心中好一番掙扎，過了許久，他才沉聲問道：「那麼，國公您……為自己選好了鞋子麼？」

　　夏潯笑而不語。

　　紀綱哈地一聲笑，說道：「國公當朝一品公爵，自然可以從容地為自己選一雙舒適的靴子，可紀綱不成，紀綱沒有自己的靴子，只能往路上鋪皮子！我的路鋪不滿，那就只好搶別人路上的皮子舖到我的路上來，讓別人無路可走！」

　　夏潯淡淡地道：「人生盡是福，惟人不知足！不知足又放不下，所以苦中更苦！」

　　紀綱不服地踏前一步，傲然道：「我命由我不由天，人生在世須盡歡。紀某自得其樂，不覺其苦，自己的路，自己走！我絕不後悔！」

　　夏潯趕緊抓住他手臂道：「紀兄止步，千萬留神，再往前走就掉下去了！」

第八十七章　分道未揚鑣

　　夏潯和紀綱在清江浦逗留了兩日便繼續北行，渡河登岸，踏足地面，那廂下人們往下搬運著車馬，紀綱便來到夏潯面前，抱拳道：「國公，再往前去，下官就得與國公分道而行了，下官北行，恰經故鄉，且回家鄉一趟。國公是直接上路麼？」

　　夏潯道：「哦，我要往蒲臺去，送裘婆婆回家，紀兄的老家是在臨邑吧，我們既然同來，自然同去，這樣吧，咱們約定半月之期，半月之後在滄州匯合，再共赴燕京。」

　　紀綱笑了笑道：「好，咱們就在滄州會合。」

　　他瞟一眼夏潯，又道：「此去蒲臺，距漢王就藩的樂安州極近，國公自家小心。」

　　夏潯也是一笑，說道：「紀兄放心，漢王此時斷然不會來尋我麻煩的。」

　　紀綱點點頭道：「如此最好，告辭！」

　　夏潯也拱手道：「後會有期！」

　　紀綱返身離去，弦雅陪著臉色有些蒼白的小櫻緩緩走過來，小櫻睨一眼紀綱的背影，對夏潯說道：「當真稀罕，你們兩個，不是鬥得你死我活的對頭麼，怎麼好得像是結義兄弟似的。」

　　夏潯笑道：「這你就不懂了，男人和男人說說笑笑，不一定就是親如兄弟。」

　　弦雅插嘴道：「老爺老爺，這個我知道，女人和女人親親熱熱，也不一定就是真的親如姊妹。」

　　恰巧跑來的唐賽兒聽見這話，插嘴問道：「那男人和女人親親熱熱呢？」

　　夏潯擺出老爹的派頭教訓道：「小孩子，不要什麼都打聽！」

　　唐賽兒便嘟起嘴來，不高興地嘟囔道：「人家可不是小孩子了。」

　　巧雲便接口笑道：「男人和女人親熱，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就算男人和女人打打殺殺，也很難說就是真的視彼此如寇仇呢。」

　　小櫻聽到這話，情不自禁地瞟了夏潯一眼。

　　這時辛雷走來，對夏潯道：「老爺，車子拾掇好了。」

　　夏潯便對小櫻道：「妳坐我的車子吧，我這輛車是名師打造，減震極好。」

　　小櫻遲疑道：「這個……還是算了吧，我那輛車子也很平穩……」

　　夏潯笑道：「比起我那輛車，終究差了一下，弦雅，扶小櫻姑娘上我的車，我坐小櫻姑娘那輛就是了。」

　　小櫻聽到這裡才不推辭，夏潯又道：「上車以後，給小櫻姑娘按一按『鳩尾』。」

　　弦雅睜大一雙俏眼，茫然道：「老爺說啥？」

　　夏潯笑道：「妳這粗心的丫頭，沒看見小櫻姑娘有些暈船麼？妳給她按按鳩尾，就可解除胸悶欲吐的感覺。」

　　弦雅訕訕地道：「老爺，鳩尾……是哪兒呀？」

　　夏潯並指如劍向她點去，遙遙對準弦雅酥胸正中，弦雅驚得瞪大一雙俏眼，還未及叫出聲來，夏潯忽覺不妥，不禁扭頭看向巧雲，巧雲微微紅了俏臉，白了夏潯一眼。這光天化日的，又有許多侍衛和下人，她雖是夏潯的女人，豈能容他當眾摸索。

　　夏潯也覺不妥，扭頭一看，正瞧見費賀煒站在一邊，便招呼他道：「小費，過來！」

　　費賀煒忙跑到他身邊，喚道：「國公！」

　　夏潯道：「寬去上衣！」

　　「哦！」

　　費賀煒不知他要幹什麼，茫茫然寬了上衣，露出一身精壯的肌肉。別看他肥如屠夫，寬去衣裳看，身上還真沒多少贅肉，胸口兩砣肌肉厚重結實，很有陽剛之氣。夏潯並指如劍，在他身上比劃著鳩尾穴距雙乳的位置，距上下的位置，對弦雅道：「看到沒有，就是這兒，輕按片刻鬆上一鬆，如此反覆，有個十來次，就會好多了。」

　　小櫻見他如此心細，對自己可謂體貼備至，心中甜甜的像吃了蜜，不過想起心結已去，現實中的彼此，卻仍似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始終無法踏出那最後一步，心中又不免嗒然若失：「這個死人！非要人家拋棄了女孩兒家的矜持，主動向你示愛麼？」

　　仔細想想，以夏潯今時今日的地位，嬌妻美妾一個不缺，還真用不著主動追求哪個女子，心中不免沮喪……

　　※※※

　　紀綱是臨邑縣宿安人，他自任職京師，還從不曾回過故里，所以此番回鄉十分的重視。在朝廷上來說，他現在近乎失勢，被扔到天津衛重立門戶去了，但是在地方上來說，卻不知道這些放在桌子底下的鬥爭，紀綱依舊是權勢熏天的錦衣衛都指揮，所以他提前打發了人回宿安準備。

　　人說衣錦還鄉，他自然要大肆鋪張，回頭他還要去臨邑縣裡轉轉，叫那當初開革他學籍的腐朽老儒都瞧瞧，他紀綱今日的飛黃騰達。

　　這裡紀綱如何的精心準備，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派頭風風光光還鄉去且不提，單說夏潯這邊，夏潯護著裘婆婆和唐賽兒一路到了蒲臺縣，也不張揚身分，省去了地方官員接送款待的繁瑣，就在蒲臺縣尋了一家客棧暫且住下，須臾工夫，便有人尋上門來。

　　當初，裘婆婆和唐賽兒母女被押解赴京之後，兩家的房子便被貼了封條。等她們得以釋放，這舊居自然不用再封著，只是他們留在京城不再回來，所以這房子始終沒人去動，門上的封條風吹雨淋之下早已不在，可房子久不住人，再加上原本就有了些年頭，外頭風霜雨雪，侵蝕了牆泥茅頂，裡邊蟲蚊氾濫，蛀壞了床榻桌椅，回去也住不得人了。

　　更何況，當時裘婆婆是由林羽七負責照料的，而林家早已不復存在，「太白居」大酒樓也成了昨日黃花，這個孤老婆子如今連行動都困難，雖然做了幾年教坊司的女官，有了些積蓄，孤身一人也不好生活。對此，夏潯自然早就有了準備。

　　夏潯入住之後，頭一個登門的就是他的大舅哥彭子期。彭家這些年來轉回了正道，只做正當生意，通過幾年的時間，漸漸擺脫了同白蓮教的聯繫，當然，要讓彭家徹底摒棄江湖習氣比較為難，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再者說，彭家又是海運又是陸運，沒有點霸道之氣，也鎮不住那些各個碼頭上的好漢。

　　夏潯早就通知彭子期到蒲臺匯合了，自從林羽七倒臺之後，彭家迅速接手了林羽七倒臺後在蒲臺縣空出來的黑白兩道的位置，在這裡也建了車馬行、武館、當舖等各行生意館社，只不過平時都由彭家的支系力量控制著，彭子期作為大少爺用不著駐紮於此，而今是夏潯相召，他自然要親自趕來了。

　　兩人相見，夏潯立即清出了房中所有人，包括他的侍妾巧雲，兩個人在房中也不知談了些什麼，足足一個時辰，門戶都沒有打開過。過了一個時辰，兩人並肩從裡邊出來，夏潯低聲道：「以我身分，輕易不便回去，以上種種，你回去後，速速稟與泰山大人決斷！」

　　彭子期面色凝重地點點頭，道：「你放心，事關重大，我就不在這裡停留了，這就趕回青州去！」

　　夏潯道：「好，你去吧。梓祺即將臨產，此番沒有與我同來，特意叫我帶了些京中特產，孝敬家中各位長輩的，你一併帶回去！」

　　彭子期道：「嗯，那我走了！」

　　彭子期邁開大步揚長而去，夏潯負手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彭子期下樓，步出客棧。客棧二樓的另一角，一個身影躡手躡腳地向夏潯身後走來。這家客棧已被夏潯先期派到蒲臺的人包了，整家客棧並無其他客人，夏潯也不回頭，一直看著彭子期消失在院門口，才道：「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唐賽兒吐吐舌頭，站住身子，不服氣地道：「人家壓根兒就沒想躲你，要不然，一定不會叫你發現的。」

　　夏潯回首笑道：「小丫頭，妳的隱身術對我沒有用的，我熟悉妳的心跳，還有妳的氣味，妳不管藏得多麼嚴實，也不可能把這兩樣完全隔絕。空山寂寂處，或者會松風習習，掩了妳的氣味，但是妳的心跳卻避不過我的耳朵。人多的地方，可以混淆妳的心跳，但是妳的氣味我嗅得出來。」

　　唐賽兒嗅了嗅自己身上，疑惑地嘟囔道：「怎麼會，我天天洗澡呀，身上哪有味兒。」

　　夏潯笑而不語。

　　其實人體都有氣味的，這種體味的分泌來自於一種身體激素，也就是荷爾蒙，所以它對異性的作用更加明顯。由於男女體質的差異，女孩子的體味更香一些，這種體香並非用了皂角的清香、也非胭脂的甜香、香水的幽香，而是發作人體內部，自己從小就相伴於這種體味，當然感覺不出。

　　這體香，有些人身上濃些，有些人淡不可聞，那體香濃的，若又容顏嫵媚，身姿妖嬈，便被視為不可多得的人間尤物了。自古這種體質的美女被載之史冊的，中外都不乏其人。唐賽兒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以前她還小，這方面還不明顯，等她年歲漸長，來了天葵之後，這種女性特有的處子幽香才愈形濃烈，夏潯也是與她經常接觸，漸漸才確定了她身上這種特有的味道。不過內中原因，他自然不便說與唐賽兒知道。

　　唐賽兒嗅嗅自己身上，明明沒有味道，只當是乾爹不肯認輸，故意說大話，便很大方地不與他計較，只是走近了道：「我還以為，要讓他幫忙照顧婆婆呢，怎麼這就走了？」

　　夏潯笑道：「呵呵，像他這樣的人，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哪是個能照顧人的，我另外找了一個人來，叫這人來照顧婆婆那是最好不過，這人對女人最有耐心、也最有愛心，堪稱婦女之友！」

　　唐賽兒眼珠溜溜兒地一轉，道：「什麼婦女之友，怎麼聽著不像好人呢？」

　　話音剛落，就聽院中有人帶著哭音兒喊：「兄弟！好久不見了哇！」

第八十八章　江湖老

　　夏潯一聽這個聲音，就微笑著向樓下望去，一眼看見樓下那個人，夏潯的笑容就凝滯在臉上。

　　樓下站著一人，正仰著頭，滿面激動地看著他。這人身穿一襲青紫色圓領大袖銅錢紋的員外衫，頭戴一頂平頂頭冠的員外帽，回字紋裝飾帽沿，有些發福的身子，小肚腩挺著，肚皮上面趴一個頭梳雙角丫穿紅綾襖兒的小丫頭，一手環著他的脖子，一手揪著他的鬍鬚。

　　這位員外一隻手托著小丫頭的屁股，一隻手熱切地向夏潯揮舞著，旁邊還有個半大小子，怯生生地牽著他的衣角。在他身側，還站著一個千嬌百媚，頰笑生渦的小美人兒，估摸著是他的大閨女……

　　定睛再一看，夏潯差點兒一頭從樓上栽下去，原來站在西門慶身後那個百媚千嬌的小姑娘正是惜竹夫人的女兒南飛飛。

　　「嗚呼！」

　　看看中年發福的西門慶，再看看旁邊那位麗色照人，別樣嫵媚的南飛飛，夏潯不禁惡意地想：「莫非惜竹夫人家傳的功夫除了千門術法，還有採陽補陰之術麼？怎麼這丫頭除了多了幾分少婦的嬌媚，不管是身材還是模樣，都跟當年全無二致？幸好謝謝不會……」

　　這時西門慶在下面猶自高呼：「兄弟！好久不見，好久不見啊！」說著話，兩行喜淚就流了出來。

　　唐賽兒好奇地道：「這就是你那位義兄？怎麼老得跟你爹似的。」

　　夏潯白了她一眼道：「什麼話！他有那麼老麼？」

　　說完一攬唐賽兒的纖腰，便從樓上縱身躍下。

　　小姑娘身輕體柔，沒幾分分量，只是這一攬，那種天然的處子幽香又撲鼻而入。因為這是由女性荷爾蒙形成的一種體香，對異性最具催情效果，只是唐賽兒年紀還小，體香並不特別明顯，也就夏潯這種五官六識異常靈敏的人才特別注意得到，再加上心中謹守著父女身分，雖覺嗅著飄飄欲仙，十分好聞，倒沒有心猿意馬。

　　夏潯站定身子，放開唐賽兒，上下打量西門慶一番，含笑道：「高升兄，你這變化可不小啊，當年風度翩翩的風流公子，如今……怎麼竟成了這般模樣？」

　　西門慶大笑道：「很老麼？我自家就開著藥房，最會保養，怎麼顯老。只是，畢竟是小五十歲的人了，你那大侄子前年成的親，我現在連孫子都抱上了，還能一點不老，那不生生的成了妖精了？」

　　夏潯聽了，下意識地瞟一眼南飛飛，南飛飛含嗔帶笑地啐他道：「瞅我作甚？」

　　其實南飛飛如今不過二十多歲，又是天生的娃娃臉，身體也嬌小，仔細打扮一下，當然不顯老，夏潯和西門慶卻哈哈大笑起來。看西門慶那幸福、滿足的樣子，這些年他過的著實不錯，幸福、美滿得很。這時西門慶懷中那粉妝玉琢的小丫頭眨著一雙大眼睛看了夏潯半晌，扭頭向南飛飛張開雙手：「娘親抱！」

　　南飛飛嗔道：「就是妳爹寵妳，能跑能跳的了，抱什麼抱，自己下地玩去！」說著從西門慶手中接過她來，順著自己身子放到地上。

　　西門慶上下打量夏潯，不由嘆道：「兄弟你較之當年，除了多了幾分威儀，容顏五官卻是變化不大。」說著，便張開雙臂，夏潯也情不自禁，與他緊緊擁在一起。

　　兩人緊緊地抱了抱，西門慶鬆開手臂，一眼看見夏潯身邊的唐賽兒，不由雙眼一亮，讚道：「好俊俏的女娃兒，這是你那大閨女麼？哎呀呀，我不知你帶了女兒來，不曾帶些見面禮……」

　　話沒說完，唐賽兒便很不高興地瞪了他一眼，不悅道：「你這人胡說八道，我才不是呢！」

　　「啊！」

　　西門慶登時恍然，便以為這是夏潯侍妾了。且不說夏潯這位國公爺才三十五六歲，男人會保養的話，這歲數看著也就三十不到，就算他已七老八十，納個豆蔻韶齡的小姑娘當侍妾也正常。陽谷縣裡那位縣太爺五十八了，月初剛納了一房姨太太，就是個十三歲的小美人兒，一樹梨花壓海棠，那可是男人們的風流雅事。

　　夏潯笑了笑道：「這位是唐姑娘，我此番請你來，幫我照料的那位裘婆婆，就是她的師傅。」

　　夏潯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想歪了，不過唐賽兒都否認是他女兒了，他倒不好再說這是他的義女。結果這一來，西門慶更加認定了，不只是西門慶，連南飛飛都認定了：既不是他女兒，彼此又無別的瓜葛，他堂堂國公，會親自送這女娃兒的師傅回蒲臺？會特意請好友來幫他安置這老婆子的生活？會毫不避嫌地攬著這女娃兒的小蠻腰從樓上躍下來？

　　南飛飛瞧瞧唐賽兒，不禁也暗讚她的靈秀美麗，心道：「倒的確是個可人愛的姑娘，國公眼光好，也會哄人，以他如今身分，為了討這女娃兒喜歡，竟然屈尊親自來處理此事。」

　　轉眼再看一眼自己丈夫，心中便暗暗竊喜：「還是我嫁的相公好，我家相公雖也是個尋花問柳的風流性子，虧得我和姐姐管得嚴，倒不曾再娶幾房姐妹回來，若他是國公這樣的身分，我們怎麼管得了他，又怎敢管他，嘻嘻！」

　　夏潯知道這夫妻倆不信，可是再解釋只有越描越黑，故而也不多說，只將他們一家親親熱熱迎進客棧去。

　　及至一腳邁進大門，夏潯忽有所覺，不禁扭頭看了賽兒一眼，心道：「嗯？小妮子在我面前確實比以往拘謹得多了，現在連乾爹也不願叫了，唔……姑娘大了，臉兒嫩，她如今只有寡母，實也可憐。回京之後，我得跟茗兒說一聲，幫她尋一位良家子，現在年紀小不宜同房，先定下親事也好。」

　　西門慶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由於有夏潯的照顧，他的生意已不僅限於開藥房，在縣衙做訴師的活兒那是早就不幹了，西門慶如今是河南地面上最大的海貨供應商，與燕京的謝傳忠各自把持一方，至於山東地面，則還是以彭家為主，不過彭家同時經營著海商貿易，原來的生意也要繼續經營，沒有足夠的人力和精力鋪開，所以有些地方也由西門慶接了手。

　　如今西門慶雖然依舊住在陽谷縣裡，卻已不僅僅是當地首富，在整個山東全境，也是數一數二的大富豪，他在蒲臺本地也有店舖，是以一聽夏潯經過這裡，不但自己來了，連老婆孩子都帶了來。不過他帶來的只有南飛飛和她生的一子一女。如今他的長子已經長大成人，成家立業，家裡的生意可以交給兒子打理了，二女兒則正在籌辦婚事，所以夫人小東在家裡走不開。

　　把西門慶一家在客棧裡安頓好，酒席也早備好了。夏潯在兩間頭等客房裡分別開了兩桌筵席，一桌盡是女賓，由巧雲和絃雅陪同南飛飛一家人，另一桌則只有夏潯和西門慶兩人把酒言歡。

　　巧雲和絃雅知道這位南夫人與自家雨夫人情同姊妹，所以對她一家人照應得無微不至，唐賽兒也與他們同席，不過只吃了一會兒，小二送來她特意為婆婆點的幾道適宜老年人食用的燉菜，她就告罪一聲，提了食盒先去侍候師傅用餐了。

　　南飛飛嘖嘖兩聲，嘆道：「倒真是個有孝心的小女子，她跟你們老爺，是什麼關係呀？」

　　南飛飛當年跟著謝雨霏走南闖北，那雙眼睛毒得很，待進了房間，知曉巧雲的身分，再看巧雲、弦雅和唐賽兒三女與自己不同的對答與態度，就已知道先前所猜有誤了。

　　巧雲道：「哦，賽兒姑娘是我家老爺的義女，身世十分可憐……」

　　巧雲把事情來龍去脈一講，南飛飛慧黠的雙眸溜溜兒地一轉，似笑非笑地模樣，便不再問起。

　　另一邊，夏潯和西門慶連喝酒帶暢談，夏潯這些年所經歷的風風雨雨西門慶也有些許耳聞，但總不及聽夏潯自己講來驚心動魄，聽完了夏潯所述一切，西門慶不禁嘆道：「多姿多彩啊！兄弟，似你這般人生，男兒在世，才不枉走上一遭，來，我再敬你一杯！」

　　夏潯喝了酒，笑道：「我卻羨慕你，這日子過得優悠自在，看似平平淡淡，其實幸福得很！」

　　西門慶哈哈笑道：「人心不足，總是覺得別人的好，總是只看到別人的好，我們兩人就是這樣了。」

　　他停了杯，感慨地道：「不過你也知道，我這人胸無大志，雖然驚羨於你的精采，可是如果真要讓我選擇，我還是喜歡現在這樣平靜的生活，不要說給我個國公，呵呵，給個皇帝我也不換。」

　　夏潯沉默片刻，輕輕地道：「江湖越老，膽子越小！你怎知我的話不是發自肺腑呢？」

　　西門慶已經喝的有些高了，聞言大笑擺手：「你又來說那些高處不勝寒的話，哈哈，你可不要忘了，你如今是大明一等公爵，風光無限，朝野矚目，你想退也是退不了的。」

　　夏潯微微一笑，按下這個話題不談，只道：「你我兄弟久別重逢，很多話都想跟你說，還有一些事，想要請你幫忙。一會酒席散了，叫人沏壺好茶上來，你我兄弟二人秉燭夜談吧！」

　　西門慶欣然道：「好！我也知你貴人多忙，身不由己，難得這個機會，咱們就好好的聊上一聊！」

第八十九章　掘窟

　　夜深了，夏潯包下的客棧裡一片寂靜。

　　小櫻、弦雅和巧雲、南飛飛在二樓的房裡打著葉子牌，小櫻才學會不久，接連輸了幾把，大是懊惱，便喚了賽兒來替她，賽兒正逗南飛飛的小女兒玩，聽了便笑嘻嘻地上桌。弦雅和巧雲立即不約而同，異口同聲地道：「玩牌而已，不許作弊！」

　　賽兒依舊笑嘻嘻的，問道：「有沒有輸贏啊？」

　　弦雅警惕地道：「當然要帶些彩頭才好玩，不過……妳輸了可以找妳乾爹要麼，不許作手腳。」

　　南飛飛驚訝地瞟了唐賽兒一眼，奇道：「做手腳？天圓地方，律令九章，不知小妹妹是五花八門哪一門下的弟子啊？」

　　唐賽兒倒是明白南飛飛說的這些江湖道上的黑話指的是千門，便笑道：「我可不是千門中人，只是會些小小的幻術、戲法兒而已。」

　　南飛飛這一問可壞了，弦雅和巧雲對視一眼，突地恍然大悟道：「哎呀，不對啊！南夫人可是雨夫人的小師妹，我說妳怎麼把把贏牌呢，南夫人，妳可是做了什麼手腳麼？」

　　南飛飛多嘴一句，引火焚身，連忙辯白道：「沒有，沒有，跟你們兩個人打牌，我怎麼可能作弊呢，好歹我也比你們歲數大一些，當姐姐的哪能沒個姐姐樣兒。」

　　巧雲和絃雅兩人哪裡肯信，這幾把牌打下來，雙方都熟了的，巧雲和絃雅也不見外，立即撲上去在她周身搜索起來，南飛飛怕癢，躲閃推搡，三個女子格格笑著鬧作一團。

　　小櫻見她們這般模樣，不禁老氣橫秋地嘆道：「唉，妳說妳們們國公這後宅裡頭，都是些什麼女人吶！使千術的，弄戲法的，嘖嘖嘖嘖……」

　　南飛飛被巧雲和絃雅騷得笑不可支，她氣喘吁吁地反駁道：「什麼楊家呀，我可不是楊家的女人！」

　　唐賽兒期期艾艾地道：「我……我也不是……呢……」

　　小櫻不理她們，哼道：「反正跟妳們打牌一定吃虧，我以後不跟妳們賭錢了。」

　　她走到窗口，推開窗子，一輪皎潔的明月便撲入眼簾。夜空深深，一輪明月卻似伸手可摘，小櫻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晚風，再緩緩張開眼簾，凝視著一會明月，凝視久了，好像魂魄忽然飛到了寂寂的夜空上去，無著無落的，似乎只有一個自己。

　　那種感覺叫人有種不踏實的感覺，像極了她在玄武湖落入水中溺水將亡時的那種意境，讓她有些害怕，小櫻不覺低下頭去，一低頭竟發現後院中坐著兩個人。兩張逍遙椅，一張小桌几，桌上放著一盞燈，幾碟瓜果，一壺茶。夏潯和西門慶正坐在逍遙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夏潯偶爾會扭頭笑著向西門慶說幾句話，這時燈光就會映在他的臉上，形成一個鮮明的剪影，濃濃的眉毛，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子，脣形非常鮮明、好看。

　　小櫻不覺彎下腰來，雙手支在窗臺上，手掌托著雙頰，著迷地看著他，看著看著，腦海中忽然閃現出一些破碎的畫面：那畫面中，她正在水中拼命地掙扎，而他撲過來，緊緊箍住她的雙手，然後迎上來，用他的脣堵住了她的脣，向她口中度氣……

　　小櫻不知道這是自己的幻想，還是真被自己遺忘的事實，只是想著，一張俏臉便有些發燙，那雙目光卻變得越來越溫柔，柔柔的，就像皎潔的月光……

　　※※※

　　夏潯與西門慶聊了一陣兒，慢慢繞到了正題，他才只說了一句，西門慶就騰地一下坐直了身子，夏潯微笑道：「沉住氣，聽我慢慢說！」

　　「我……」

　　「我知道你有很多話要問，等我說完，好麼？」

　　西門慶沉住了氣，點頭道：「好，你說！」

　　夏潯便低低地把自己的安排說了一遍，西門慶神色凜凜地道：「發生了什麼事？」

　　夏潯道：「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西門慶搖頭道：「你不要騙我！如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好端端的，你為什麼要作此安排……」

　　夏潯笑道：「這不是我的事，只是經由我口而告訴你，這是彭家的事！」

　　西門慶目光灼灼地道：「你不用誑我，彭家的事，還不是你作主？你當我人老了，心也糊塗了麼？」

　　夏潯笑問道：「怎麼，你覺得天上不會掉餡餅，無故送你一塊肥肉吃，非奸即盜麼？」

　　西門慶沉聲道：「你不要嬉皮笑臉的與我說笑，我在跟你說正經的！」

　　夏潯道：「高升兄，我是不會做賠本買賣的，咱們相交這麼多年，你還信不過我的手段麼？我如此安排，只是不想肥水流入外人田罷了。」

　　西門慶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地緩和了顏色，笑一笑道：「好，我不問你！你是個有主見的人，也是個做大事的人，所思所慮，定然比我長遠，只是……」

　　西門慶嚴肅起來，沉聲道：「如果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只管開口，千萬不要客氣！」

　　夏潯微笑道：「很多事，你做的時候，不一定要它有個結果，很可能，它沒有結果，對你反而更好。臨渴掘井的蠢事，咱們做不來，未雨綢繆嘛，呵呵，雨卻不一定會來……」

　　西門慶依舊憂心忡忡，有些難以釋懷的樣子，夏潯看了，暗暗搖一搖頭，又道：「裘婆婆是賽兒的師傅，老人家年事已高，近兩年來身體每況愈下，她堅持要返回故鄉，賽兒拗不過她，恰好我往燕京公幹，就順道把她送了回來。雖然一路盡心照顧，可是老人家一路舟車，偌大年紀，終究禁不起折騰，我託你就便照顧，也是因為你一身醫術……」

　　西門慶點頭道：「你放心，既然是你相託的事情，我自然竭盡所能，用心照料。不過，方才宴後，我去見了見這位老人家，看她氣色，著實……不妙……這般高齡，藥石之力能否奏效，我可沒有把握。」

　　夏潯道：「嗯，盡人力聽天命就是了，賽兒是我義女，也是她的徒弟，她會暫時留在這裡照料恩師，等老人家病情穩定之後再決定行止，這丫頭若擱在以前那是淘氣之極，我是不敢放手叫你管束的，不過這兩年來她已漸漸成長，懂得事理了，高升兄，你就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看待就是。」

　　西門慶笑道：「這個沒有問題，為兄一向喜歡與美人為伴。」

　　夏潯失笑道：「許多年過去了，你這憐花公子的毛病還沒改麼？」

　　西門慶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嘛！不過自打飛飛過門，與你小東嫂子兩個人聯起手來，像防賊一樣的防我，唉！這日子過的……苦哇！」

　　他嘴裡叫苦，可是看那甜滋滋的樣子，顯然是樂在其中。

　　夏潯哈哈笑道：「今日剛一見你，看你變化之大，著實嚇我一跳，瞧你現在的模樣，才依稀有了些往日的神韻。」

　　他抬頭看看夜空，道：「好啦，天色不早了，咱們這就回去歇息吧。」

　　西門慶隨著夏潯站起，一邊往回走，一邊問道：「你在蒲臺打算待幾天？」

　　夏潯道：「十天內，便往京裡去。原本用不了這麼久的，不過與我同行的還有一人，那人……嘿！怕是此番回鄉，要風風光光大擺排場，總得給他留幾天時間啊。」

　　西門慶喜道：「那就好極了，咱們兄弟可以多聚聚了。哎，我現在生意著實太忙了些，要不然，真想與你同去，還有飛飛，那北平……可是我們的定情之地呢……」

　　西門慶說著，不覺悠然神往。

　　※※※

　　二人上了樓，正好是巧雲和絃雅快要連肚兜褻褲都輸掉的時候，唐賽兒和南飛飛你一盤、我一盤，輪著番的贏，巧雲和絃雅輸得欲哭無淚，偏又查不出她們動過什麼手腳，小櫻在一旁一邊逗著南飛飛的小女兒，一邊幸災樂禍地看熱鬧。

　　巧雲和絃雅是輸人不輸陣，好歹自己代表著國公爺的臉面呢，哪能叫人看不見，只好硬著頭皮撐著，如今一見夏潯上樓，趁機散了牌局，巧雲就幽幽怨怨地迎上來，一張小撅嘴兒又撒嬌地撅起來，夏潯瞧見她這可憐又可愛的小模樣兒，不禁笑道：「輸啦？」

　　巧雲撅著小嘴兒道：「嗯！人家帶來的私房，都輸光了……」

　　夏潯失笑道：「好啦好啦，莫叫人家看妳笑話，輸了多少，回頭老爺雙倍補給妳。」

　　唐賽兒剛把贏來的寶鈔劃拉到身邊，一聽這話，趕緊把寶鈔手忙腳亂地塞到懷裡，搶上來道：「我……我贏得也不多……」

　　夏潯道：「好好好，明兒一併補你一份！」

　　弦雅一聽，馬上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柔柔地瞟著夏潯，柔柔地道：「老爺要休息了吧，人家去給老爺鋪床。」

　　夏潯大手一揮，豪邁地道：「嗯，妳輸掉的，老爺也一併補給妳！」

　　弦雅的嘴角立即咧到了耳根子上，小櫻眼見自己這些沒出息的女同胞的樣子，立即很有氣節地昂起了頭，以示劃清界限。牌局就此散了，滿心歡喜的巧雲陪著自家老爺回房休息，西門慶攜了賺得眉開眼笑的南飛飛送夏潯回房，等他走回自己房間的時候，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卻忽然止住，扭頭又望一眼夏潯房門，目光中飽含憂慮……

第九○章　本是人傑

　　五天之後，彭子期從青州急急趕回，這一回夏潯把彭子期和西門慶都邀到一起，三人又秘密商議了半天，才就一些事情最終敲定下來。

　　在此期間，裘老婆婆也終於安頓好了。這位老太太在金陵的時候，那身子骨兒就已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了，想必老太太也知道自己大限將近，這才執意返回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現在憑著一股子意念，強撐到地頭兒上，一到了故鄉，更加支撐不住了。

　　西門慶本想給她在自家的藥舖商行旁邊安排一幢住宅，方便就近照顧她，可老太太執意要回自己的房子，那房子風雨侵蝕之下，哪裡還能住人。可老人一旦執拗起來，是誰也勸不了的。金窩銀窩，不如自己家的狗窩，老太太偌大年紀，還想要什麼享受，只是一種心靈的寧靜罷了。

　　無奈之下，西門慶只好重金僱人連夜趕工，將她的老宅加固整修，又換了全套的家什，將老人家安頓下來，又從當地僱了兩個勤快能幹的大丫頭侍候她。西門慶則與自家藥舖延請的坐堂醫聯手給她診治一番，開了些藥性溫和的藥物調理身子，他少不得要在此住些時日，等老人病情穩定下來，再回陽谷縣去。

　　唐賽兒也暫時留在這裡，陪著婆婆，夏潯在與彭子期、西門慶三人秘晤的第二天，才姍姍起行，奔向滄州。夏潯估摸的時間還是比較準確的，等他趕到滄州安頓下來，一家人遊覽了鐵佛寺、鐵獅子等一些景致的第二天下午，紀綱便鮮衣怒馬地一路趕來。

　　紀綱自知耽擱的時間長了些，所以棄車就馬，匆匆趕來，不料到了以後，還是夏潯走在了他的前面，叫國公等他，心下也是訕訕，暗中卻又有些竊喜，心氣兒一平，與夏潯往來，便不再斤斤計較了。次日啟程時，他未蒙邀請，便主動請見，上了夏潯的車。

　　車中二人坐定，各捧一杯香茗，紀綱道：「國公，咱們距燕京可已近了。此去燕京，頭等大事就是關外的韃靼和瓦剌。建皇城、修皇陵，自有專司人員，國公小小過問一下做做樣子就成了，可下官在天津衛建錦衣衛衙門、召納錦衣校尉並加以訓練，這卻是實打實的事兒，不能胡亂應付了事，咱們二人一在燕京、一在天津，要時常商量事情，恐怕不甚方便。」

　　夏潯抿了口茶道：「這倒無妨，你帶的自有人手，天津那邊，你擇地選址之後，具體營建事宜，可著一親信可靠之人就近督建便是了。至於召納校尉，天津衛本就一軍港，能有多少百姓？總是要從燕京召人的，這事兒也少不了燕京行部的幫忙，你去天津衛定下前期事宜後就可以長駐燕京了。

　　「至於我麼，咱們兩個奉旨操辦的這樁秘密，行在官員並不知曉，屬於絕對的機密，既然我到燕京的公開使命只是巡視皇城營建的進度，過問皇陵的擇址和修建，少不得要裝裝樣子，這也需要一些時間，等你回到燕京的時候，你我正好可以正式開始計畫。」

　　紀綱蹙眉一想，頷首道：「成，就依國公的主意。」

　　夏潯道：「皇上的主意是驅狼鬥虎，利用韃靼和瓦剌之爭，削弱他們的實力。這一招，韃靼和瓦剌經常對我大明使用，我大明征討韃靼的時候，瓦剌裝模作樣地表忠心，似乎要傾巢出動，協助天兵，結果卻只是按兵不動，坐視我兩虎相爭，等廝殺已了，它才來撿便宜。

　　「韃靼與瓦剌如出一轍，不斷挑唆我大明對瓦剌出兵，信誓旦旦要附從出戰，可我大明若真的出兵，它們一樣只是做做樣子，只會保存實力，等我們拼得兩敗俱傷，它才來撿便宜。如今我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輕易不會上當，要想牽著他們的鼻子走，就得讓萬松嶺在瓦剌部落真正發揮作用。」

　　夏潯說到這裡，凝視著紀綱道：「紀兄，皇上可是把萬松嶺交給你錦衣衛負責的，如今你們做到哪一步了？這些事情，我原來打聽不得，不過，現在我必須得心中有數，咱們才好商量對策。」

　　紀綱微微一笑，道：「國公，紀綱做事，自有分寸。時間雖然不長，可紀綱在瓦剌那邊已經打開了局面，萬松嶺身邊近侍之中，現在有兩個我的人，他的私奴之中，有一個。另外，我攛掇萬松嶺強烈要求，復有豁阿哈屯和撒木兒公主的鼎力相助，哈什哈和馬哈木一班人迫於無奈，只得允許萬松嶺建立了一支三百人的私人衛隊。

　　「哈什哈、馬哈木、太平和把禿孛羅都拼命地往裡塞自己的耳目，豁阿哈屯和撒木兒公主也挑了些忠於自己的武士加入衛隊，服侍大汗，嘿嘿，這個機會，我自然也不會放過，現在萬松嶺那支唯一的三百人的親兵衛隊中，就有七個是我的人！」

　　夏潯聽了有些驚訝，這些成績聽來微不足道，實際上要做到這一點非常之難。且不說萬松嶺這位便宜可汗是哈什哈、馬哈木一班人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一個傀儡，受到他們的重重監視，就算他的身分自由，要往裡面安插侍衛也不容易，須知此前錦衣衛在瓦剌並沒有基礎，弄幾個中原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混入草原，取得一些部落的信任，就已難能可貴了，還要接近萬松嶺，被他選為侍衛而不引起哈什哈、馬哈木一班人的警惕，著實不易。

　　夏潯深深地看了紀綱一眼，難怪此人飛揚跋扈，瞞上欺下，卻依舊被朱棣寵信多年，此人若用之得宜，確實是個幹吏。明君駕前，沒有諂臣，仔細想來，永樂所有的人，還真沒有一個是靠溜鬚拍馬、奉迎上意而獲聖寵的，不管是文官武將，亦或是這些監察系統的酷吏，陳瑛也好、紀綱也罷，都是一身的本事。

　　夏潯吁了口氣，道：「紀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取得這樣的戰績，著實令人欽佩。只是，欲行大事，憑這些人，是無法左右瓦剌諸部首領意志的，要發動瓦剌與韃靼之戰，就得讓萬松嶺在瓦剌說得上話，要讓萬松嶺在瓦剌說得上話，就必須得削弱哈什哈、馬哈木、太平和把禿孛羅這四位輔政的權力，要做到這一點，可不容易。」

　　紀綱道：「的確不容易，要按部就班地去做，就算一路順利，恐怕也得用上三十年時間。可是如果用些非常手段，一炷香的時間，就足以達成目的！」

　　夏潯目光微微一閃，蹙眉道：「刺殺？」

　　紀綱得意道：「不錯！」

　　夏潯道：「刺客本身，從來都不能成為影響政體的根本力量。」

　　紀綱道：「我明白！可是如果繼承人未定，且又不只一個繼承人，他們就必須要一個名分，而這名分，只有萬松嶺這個大汗能夠給與他們！」

　　夏潯微微瞇起眼睛道：「馬哈木和哈什哈都是人中之龍，兩個人但有一個在，萬松嶺就無法掌握話語權！」

　　紀綱惡狠狠地道：「那就把他們兩個都幹掉！」

　　夏潯微微猶豫了一下，說道：「馬哈木之子脫歡，在部落中深孚人望，是馬哈木繼承人的不二人選！」

　　紀綱並掌一切，滿不在乎地道：「那就一併幹掉好了！」

　　夏潯道：「然後呢，萬松嶺就能掌控瓦剌？」

　　紀綱侃侃而談道：「太平和把禿孛羅勢單力薄，一直依附於馬哈木同哈什哈抗衡，這兩人不足為慮。哈什哈諸子，沒有傑出的人才。哈什哈最寵愛的是豁阿夫人，所以豁阿夫人在哈什哈部諸位夫人中擁有最多的牧地、草場、部民和武士。

　　「豁阿夫人一直崇信黃金家族後裔才是一統草原、中興蒙古的唯一可能，近乎狂熱的擁戴萬松嶺，她是被哈什哈搶去的，雖做了多年夫妻，又生過幾個子女，彼此依舊沒有什麼感情，如果再加上一個扶助她的幼子為部落首領的條件，你說她會不會唯萬松嶺馬首是瞻？」

　　夏潯「唔」了一聲道：「那麼馬哈木呢？」

　　紀綱道：「馬哈木只有脫歡這一個兒子一枝獨秀，如果父子兩人同時喪命，諸子爭位，必定亂作一團。馬哈木諸位夫人之中，撒木兒本是蒙古大汗之女，地位最為崇高，當初出嫁時，大汗賜給她的草場、部民和奴隸最多，再加上嫁給馬哈木之後所得，在諸位夫人之中，實力也是最大。

　　「草原上，誰的拳頭大，誰就說了算。馬哈木和脫歡父子一死，該部最有發言權的便是撒木兒公主，而撒木兒公主同豁阿夫人一樣，最為擁戴黃金家族。再加上，撒木兒公主的胞兄本雅失里汗是被韃靼的阿魯臺太師拋棄，死於瓦剌的脫歡之手，國仇家恨，你說她該心向誰？」

　　夏潯追問道：「如果行動失敗呢？」

　　紀綱自負地道：「一套計畫不夠，我就準備兩套，三套！」

　　夏潯又問：「如果暴露身分呢？」

　　紀綱肯定地道：「刺客身分絕不會暴露，我所挑選的死士，個個忠心耿耿；如果忠心不可靠，他們的父母妻兒還在我的掌握之中；如果親情也不可靠，他們也不是從我中原派出去的，而是先到韃靼繞了一圈，無憑無據，誰敢僅憑人證向我大明詰難？而且他們之間，彼此也沒有聯繫，每個人都是木偶，所有的線頭，都牽在我的手裡。」

　　夏潯閉了閉眼睛，緩緩說道：「行動之後，這些負責動手的刺客怕是一個也回不來了吧？」

　　紀綱大笑：「國公何來婦人之仁？下官自奉命接手瓦剌之事，就針對朝廷可能採取的種種行動，擬定了一些相應計畫，關於這刺殺計畫，我現在就已擬定了兩套，第一套計畫，就叫『荊軻』！」

　　「第二計畫呢？」

　　「『易水寒！』」

第九十一章　定皇陵

　　夏潯與紀綱一路往京城走，一路商討行動計畫，兩人的看法一致：當務之急，自然是先要把萬松嶺的權威樹立起來。如果這個傀儡不能對瓦剌諸部發生作用，那就成了一枚毫無用處的棋子。

　　當然，寄望於通過萬松嶺，徹底控制瓦剌是不可能的，瓦剌諸部的勢力形成，是近百年的時間發展形成的，叫萬松嶺大刀闊斧一般，不通過革命就對瓦剌形成完全的控制，這不切實際。馬哈木敢把他捧成大汗，就是認準了這一點。

　　同時，真叫萬松嶺一統瓦剌，成為乾綱獨斷的西部蒙古大汗，同樣不符合大明的長遠利益。瓦剌的實力本來就強於韃靼，全因諸部各擁其主、各行其是，這才無法形成絕對的合力，大明怎麼可能去幫助他們統一，哪怕這個可汗是個假貨也不保險，到時候他是願意做一個唯我獨尊的王，還是因為漢人的身分而屈從大明的指揮，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麼？

　　所以他們必須在對萬松嶺可控的前提下，給與他更大的權力，起碼要讓他能夠左右瓦剌對外的政策和軍事行動，要做到這一點在短期內同樣無法用和平手段來達到，因此只能流血。

　　紀綱所設計的行刺計畫犀利、直接，如同他下棋的風格，大開大闔、有前無後，但是其中不乏縝密、謹慎的部署，這一點不同於下棋，紀綱還是比較小心的。夏潯仔細聽取了他的計畫，竟也挑不出什麼大的毛病，只在兩個細節上提出了些異議，兩人又重新進行了一番磋商。

　　當兩人趕到燕京城時，行動計畫已經成形，紀綱立即下達命令，叫他部署在瓦剌草原上的人開始行動。

　　夏潯和紀綱趕到燕京的時候，燕京行在的文武官員都到城外相迎，不過這對難兄難弟被皇帝打發到燕京來的原因，行在官員們在京裡自有耳目，沒有耳目的也有同僚好友、門生故舊，書信往來密切，早就獲悉真相，知道這兩位是被皇帝轟出中樞的，所以對他們的態度不冷不淡。

　　對夏潯這樣一位爵高位顯的國公，他們都是如此態度，對紀綱就更是敬而遠之了，紀綱自覺無趣，赴過接風宴後，本應與夏潯一起去覲見趙王朱高燧，一問官員，卻知趙王出城遊獵去了，已經走了三天，趙王常常打一圍獵就得十天半月才回來，返程之期尚難確定，便藉口皇上差遣、公務繁忙，趕去天津選址營建錦衣衛了。

　　夏潯這邊赴了宴回到住處，他那便宜老侄兒謝傳忠早就領了幾個兒子候在那裡，等著本家的姑爺爺接見了。謝傳忠原本就實力雄厚，自打搭上夏潯這位親戚，又承接了燕京地區的異國海市商品貿易，那財富更是滾雪團一般不斷增長。

　　財富暴增，眼界也高了，他給夏潯帶來的幾件禮物，全都是價值連城，看起來卻雅而不俗的物件兒。謝傳忠的頭腦靈活，連夏潯身邊都帶了些什麼人都打聽得一清二楚，不但給夏潯半是小星半是丫頭的巧雲備了厚厚一份見面禮，就連弦雅和小櫻都有份。

　　謝傳忠財大氣粗，不在乎這些禮物，如果弦雅始終就是個丫頭，小櫻始終就是個客人，權當禮多人不怪了。萬一其中哪一位進位榮升，成了國公爺的如夫人，他這先期投資就比急來抱佛腳的作用大上百倍。

　　謝傳忠這門便宜親戚這些年來對夏潯一直禮敬有加，應季應節的禮物，過生日的禮物，從無延誤，總是準時送到，夏潯對這謝老財的印象很不錯，再加上他架子不大，便把謝氏父子一行人都請到了花廳相見，還招待了一頓便飯。

　　花廳屬於後宅，不是要緊客人，就不會請到這兒了，能讓國公招待飲宴，更是無上的榮光，謝傳忠送出一車大禮，吃了一頓便飯，歡歡喜喜地告辭出來，一路上見了熟朋友，免不了就主動打個招呼，攀談之際再打幾個酒嗝，人家問起的時候，便很淡定、很隨意地道：「哦，沒甚麼，方才應邀去輔國公府吃了頓酒席……」

　　※※※

　　夏潯既然是以勘察燕京皇城營建和皇陵擇址修建的名義來的燕京，怎麼也要做做樣子，所以次日夏潯磨蹭半晌，挑了個不晌不午的時間，還是走了一趟燕京行部。

　　夏潯挑這麼一個時間來，打的主意就是應景兒。他對建築上的事情不太關心，可又不能不去，琢磨著這個時間應該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兒，行部裡也沒有幾個人，隨便應付應付就可以打道回府了，卻不想去的時候正碰上行部裡邊吵成了一鍋粥。

　　爭吵的人並不是行部官員，而是朝廷請來的諸位風水大師們。

　　風水術從唐朝時候起臻於大成，當時分為八宅、玄空、楊公風水和過路陰陽四大流派，此後各個流派大多是這四派的延續或分支，到了明朝時候，風水流派雖多，佔據主要地位的卻是江西派和福建派，其實兩派的風水學術都是沿襲自唐朝的四大流派，一脈相承，只是江西派更側重於山川形勢和宅形格式，而福建派更側重於星卦。

　　這兩大派的傑出風水大師都被派來燕京，皇宮的所在地毋庸質疑是要以原大都皇城為根基重建的，他們的主要任務是選擇皇家陵地。徐皇后逝世不久，他們就被派到燕京來了，他們在燕京附近到處奔波，勘探了幾年，如今終於拿出了方案，結果方案太多，兩大流派的代表意見不一，兩大流派內部也是意見不一，就在行部爭執起來。

　　行部官員對風水術要麼一竅不通，要麼也只懂些入門的知識，自然只能坐在一派鴨子聽雷，任由他們發揮。可是最終要上報皇上決斷時，總不能把七七八八的各種意見全都報上去，他們還得坐在那兒認真聽著，正聽得暈頭轉向的時候，有人來報：「輔國公到了！」

　　眾官員聞聽大喜，這下可有頂鍋的了，趕緊把輔國公請進來，不管皇陵選在何處，由他來決定，自己就無事一身輕了。夏潯剛到行部門口，轟隆一聲，正門大開，一大幫行部官員蜂擁而出，見了夏潯笑逐顏開，紛紛拱揖禮：「國公好！」「見過國公！」「下官有禮了」「國公請進、請進……」

　　夏潯心中好奇，這幫官兒，何以前倨而後恭耶？

　　夏潯莫名其妙地被這些行部官員簇擁到正堂，只見正堂上和尚、道士、儒士一大堆，有的拿著羅盤，有的揚著拂麈，釋道儒三教門人畢集，真是好不稀罕。見了夏潯，眾人也是紛紛上前行禮。夏潯驚笑道：「行部今日這是在幹什麼，怎麼請了這麼多的方外之人來？」

　　行部尚書張文濤嘆道：「國公有所不知，自娘娘殯天，皇上便命行部配合朝廷派來的諸位風水大師擇選吉壤安葬。國公爺，您也知道，這吉壤佳地，不僅僅是皇后娘娘的安葬之地，皇上千秋萬歲之後，那是定要與娘娘合葬的。下官等豈敢不予重視啊？

　　「這幾年，行部官員陪同諸位大師走遍了北方山川，終於選出了一些吉地，奈何諸位大師所選吉地各不相同，下官才疏學淺，於風水一道所知不深，實在難以有個決斷，國公您來的正好，這事兒，還得國公您來拿定主意！」

　　夏潯一聽頓覺不妙，這才明白們為什麼見了自己就歡天喜地的，風水？你們不懂，哥也不懂啊！夏潯趕緊推辭道：「啊，本國公其實就是隨便進來坐坐，聽說皇城翻修已經有了模樣啦？我看我還是去看看皇城吧。這擇選吉壤的事張尚書做決定就好……」

　　夏潯說著就要溜走，張文濤哪裡肯放，一把拉住他道：「國公稍安勿躁，此事急切，國公一定要幫下官拿個主意才好！」張文濤一面說，一面就揮手道：「白林大師，先把你擇選的吉壤佳地說與國公聽聽！」

　　一個身披大紅袈裟的胖大和尚舉步上前，打個稽首道：「老衲來自蜀中，唐朝一行大師八宅派風水傳人！」

　　張尚書道：「國公爺，蜀中白林，在巴蜀一帶那是大大的有名！」

　　白林大師傲然道：「老衲以八卦套九星配八宅，結合九宮飛星的流年運轉，以《河圖》《洛書》之易理精心測算，選中一處吉壤，位於口外屠家營。這處地方風水極佳，它……」

　　夏潯聽得糊塗，心道：「又是八卦又是易經的，這不是道家學問麼，怎麼講這學問的卻是一個大和尚？」

　　他剛想到這兒，就有一位頭戴九梁道冠、身穿八卦仙衣，腰繫水火絲絛的道士仙風道骨，飄然而出，疾喝道：「咄！一派胡言！我大明皇帝姓朱，朱與『豬』同音，朱入屠家，豈非只有宰殺一途了？你只講什麼九宮八卦、飛星八宅，卻不知犯了地諱，這地方固然是吉壤，卻不宜為我朱明皇室擇為陵地！」

　　張尚書忙又解釋道：「這位道長道號東山令，是江西大茅山一位有名的風水大師。」

　　東山令向夏潯打個稽首道：「貧道所學風水術，內以洛書九星為根本，外取自然山水之依據，結合三元運氣之學，通過排龍立穴、飛星布盤和收山出煞等術數運算，應事如神。貧道選中一處佳地，就在昌平縣西南羊山腳下，此地……」

第九十二章　東郊獵

　　話猶未了，一位儒士飄然而出，朗聲笑道：「東山道兄所說這處吉地，本人也曾勘探過，確是一塊風水佳地，奈何東山道長方才還指斥白林大師犯了地諱，自己怎麼就犯了同樣的錯誤呢？」

　　東山令愕然道：「貧僧所選之地叫羊山，怎麼犯了地諱了？」

　　那儒士道：「羊山後面有一山谷，其名就叫『狼兒峪』，朱旁有狼，豈不更加兇險？這與我朱明皇室的姓氏是犯沖的，亦非佳地。」

　　張尚書對夏潯道：「國公，這位先生複姓哥舒，叫哥舒北斗，所習乃是唐朝光祿大夫楊筠松所創的楊派風水術！」

　　哥舒北斗道：「國公、尚書大人，在下踏遍燕京左右山川地理，以『尋龍、覓水、觀砂、立向、定穴』之法，發現京西『燕家臺』乃是一處絕佳的地方……」

　　蜀中白林大師、茅山東山道長一齊放聲大笑：「荒謬！荒謬！燕家、燕家，諧音就是晏駕了，這也算是一處吉壤麼？」

　　夏潯聽得好生不耐煩，暗暗嘀咕：「講究真多。」

　　一位看起來年逾七旬、鶴髮童顏的老先生不屑地瞟了他們三人一眼，越眾而出，向夏潯拱拱手道：「老朽梁雲清，習得是走馬陰陽派，老朽選中一處吉壤，就在京西潭柘寺，此處山水絕佳，堪為陵寢佳地。」接著便滔滔不絕說出一番玄之又玄的道理來。

　　夏潯哪裡聽得懂，雲山霧罩的正不知所云，又一位儒士越眾而出，朗聲笑道：「梁老師所選的潭柘寺，學生也曾去看過，確是一處吉壤。只是卻有一點，那裡風水雖好，門戶卻嫌小了一些，若是葬一家一姓之主，足以庇佑子孫，飛黃騰達，可是葬一國之主？不妥，大大地不妥。梁老師，那裡山間深處，地域狹窄，國主葬於此，子孫便沒有發展餘地了。」

　　張尚書對夏潯小聲道：「這一位是江西派風水大師廖均卿先生的弟子，是我朝開國功臣劉基劉伯溫的遠房侄兒劉麒，旁邊站的那位老人家就是他的師傅廖先生。」

　　一聽是作《燒餅歌》的劉伯溫劉半仙的子侄，夏潯不覺動容，連忙道：「啊！原來是劉伯溫先生的子侄，那麼劉先生心中可有宜葬佳地麼？」

　　劉麒拱拱手道：「在下與恩師認真酌選了燕京各處吉壤，找到一處絕佳之地，此地名叫黃土山，山前有兩座小山拱佑，東為龍山，西為虎山，符合東青龍、西白虎的四靈方位格局，形成一方風水寶地。三方是山，面南而開，山前有水。此處山勢延綿，龍脈旺盛，乃天造地設的風水佳地。」

　　夏潯聽他所說地形，心中一動，忽地記起一件事來，不由暗怪自己糊塗，忙問道：「可繪有圖紙？」

　　劉麒道：「有的！」回身吩咐一身，自有弟子呈上一副卷軸，劉麒與弟子將畫軸徐徐展開，畫中繪形繪色一副山水。夏潯定睛細看，不由暗道：「果然是這裡！這不就是十三陵第一陵長陵所在地麼？永樂皇帝本來就是葬在這裡的啊！當初遊長陵，導遊就說此處風水極佳！」

　　夏潯登時拍案道：「妙極！果然是一處風水佳地，就是這兒了！」

　　哥舒北斗不服，訕笑道：「國公切不可敬於劉伯溫之名，便聽他妄言。就算是劉伯溫，風水術上面，怕也稱不得大師。昔日劉伯溫南游大嶼山，觀其山形，曾言：『奇哉大嶼山，日後定可富甲天下！』如今幾十年過去了，那裡依舊是荒島野嶺，不要說富甲天下，就是在東莞縣裡也算是一塊貧窮之地，可見其荒謬！」

　　劉麒聽了面紅耳赤，不服氣地道：「這日後，安知就是幾十年之後？」

　　哥舒北斗冷笑道：「妙極，若是千百年後，那更無從驗證了？」

　　「東莞？原來這個地名兒如此古老！這大嶼山聽著也有些耳熟啊……」

　　夏潯暗暗納罕，連忙問道：「這大嶼山在何處？」

　　劉麒不情願再提這事，但是國公動問，不能不答，只得解說一番，夏潯聽他一講地理，登時明白這大嶼山就是香港第二大島大嶼山，當時整個香港都歸廣東省東莞縣管轄的。夏潯聽了不禁暗暗吃驚：「堪輿之術果然有它的奇妙之處！」

　　旁人不知這大嶼山猴年馬月才能驗證劉伯溫所言，夏潯卻是知道的。由此他不由得想起了以前在報上看過的一樁報導，說是清朝在關外立都時，之所以選中奉天城，就是因為一位風水大師說此處城下有神龜馱地，龜甲堅硬，四平八穩，所以此地不會地龍翻身，國運長久。

　　結果幾百年後，利用先進的地質勘測儀器，發現瀋陽地區地下是完整的巖石板塊，所以輕易不會發生地震。當年那位風水大師的說法固然帶有迷信色彩，可是剝去神幻色彩，卻又……當初只看地表地貌，他是如何知道幾百米以下的地形的？其中或許真有些門道也未可知。

　　有此一念，夏潯倒不敢不予重視了。一德二命三風水，風水秘術就算真的有用，也不可能決定一切，更不可能決定永遠，但是無法確定的東西，倒也不可輕易的否定。夏潯便道：「我觀諸位所言，還是以劉先生所說的黃土山為最佳，這樣吧，張尚書，你修一份本章，將各位大師的意見整理一下都寫上，重點薦舉廖先生與劉先生師徒二人所勘的黃土山，以我觀之，此為大吉之地！」

　　廖均卿先遣弟子出馬，本是為了防備萬一自己再行出面重申意見，不想這位年輕的國公爺只看了一眼他們所繪的黃土山地形地貌，就一口確定此處為皇陵吉壤，不由驚訝道：「國公也懂得堪輿術麼？」

　　夏潯乾笑兩聲道：「略懂，略懂……」

　　※※※

　　夏潯去了一趟行部，本來只是想去應個景兒，不想卻由他來拍板決定皇陵所在，這些事情是吃力不討好的，選好了還成，以後再有那位大師提出異議，或者營建過程中出些什麼紕漏，都要追究這首定之人責任的。夏潯這一次憑著「先見之明」，選定了一處佳地，他可不敢保證接下來依舊能處處圓滿。

　　不要說風水學，就算是建築學，他比當朝這些大師們也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對整個皇城的科學規劃更是談不上明白，夏潯學了個精乖，就此閉門不出，只在所住館驛修心養性。

　　館驛中景致很好，假山池水，曲苑迴廊，夏潯喝了下午茶，習慣性地在院中散步。行至一處紅欄綠瓦凌駕池上的地方，見假山上碧蘿蔓延，旁邊坐一個青衣少女，微微扭身，憑水自照，不時拋些食物下去，引得水中群魚競湧。水中一條條肥碩的錦鯉翻騰上下，十分壯觀，那少女怏怏地看著，眉鎖輕愁，卻似有些打不起精神。

　　夏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舉步走過去，直走到她身邊，她還沒有發覺，夏潯不禁笑道：「怎麼？這兒屬於北方，該比金陵氣候更叫妳適應才對，怎麼一副慵懶模樣？」

　　小櫻扭頭瞟他一眼，又轉過臉兒去，道：「天氣是好，只是總困在這宅院裡，看天也只有一角，好生沒趣。」

　　夏潯在她旁邊坐下，道：「巧雲帶弦雅逛街去了吧？妳怎不去，我又不曾禁妳的足。」

　　小櫻道：「她們逛得倒是興致勃勃，初看時還好，看久了也覺無趣，真不曉得她們哪來那麼大的興致，我覺得腿都要走斷了，實在不想跟著她們東遊西逛。」

　　夏潯對這句話大表贊同，連連點頭道：「是啊是啊！愛逛街的女人傷不起啊，太兇殘了，我的腿都要溜折了，她們還能逛得興致勃勃的……」

　　小櫻忍不住「噗哧」一笑，想了想，又轉過眸子來瞟了夏潯一眼，期期地道：「我……我是不是很沒有女人味兒呀？」

　　夏潯看看，小櫻半扭著身子坐在長欄上，嬌軀向外臨著池水，纖腰和髖部扭成一道性感的曲線，將裙下渾圓豐挺的臀部繃起一道優美的圓弦。至於臉上，靚眉大眼，眸波澄澈，如水之清，隱隱卻又帶些媚麗，紅脣一線，把一種青春的感覺寫意地渲染在臉上……

　　夏潯嘆道：「怎麼會，如果這樣的女人也算沒有女人味兒，那要怎樣的女人才算是有女人味兒呢？」

　　小櫻猶豫道：「我……不好穿衣打扮，不好塗脂抹粉，也不喜歡帶些珠釵飾物，不喜歡逛街、卻又不喜歡悶在家裡，針織女紅不甚了了，又不會調羹做菜……」

　　小櫻越說越覺心虛，忽然發現自己真的是缺點多多，除了模樣身材還算可人，當真一無是處，不禁洩氣地道：「我果然不夠女人，應該投胎做個男人才對！」

　　「哈哈哈哈……」夏潯越聽越有趣，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起來。

　　小櫻從欄上跳下來，有些生氣地瞪著他，夏潯笑著擺手，道：「別生氣，別生氣，妳等我笑完了再說。哈哈哈哈……」

　　夏潯笑了半晌，才止住笑聲道：「這是我的不是了，妳是草原上長大的女子，年紀又輕，心性兒未定，叫妳學她們一般生活，怎麼適應得了。嗯……左右無事，陪我去城郊遊獵如何？」

　　小櫻負氣道：「不去，我要學做女人！」

　　夏潯戲謔笑道：「做女人有什麼好，去吧兄弟！」

第九十三章　逐白狐

　　天高雲淡，草色黯黃。

　　湛藍深遠的天空，淺淡悠閒的白雲，果實累累的田園，層林盡染的山野……

　　深秋的北方氣象，明淨、超逸、灑脫、清傲，可以將人所有的煩悶都一掃而空。

　　一俟到了野外，小櫻果然就變了模樣，就像一管水靈靈的青蔥，被驕陽曬得打了蔫兒，被雨水一淋，立即就恢復了精氣神兒，筆直地挺起了她的身子。不但臉上容光煥光，眸波也是神彩盎然。

　　以前她在草原上天天策馬馳騁，瘋野得很，到了中原之後住在秣陵鎮上，也能時常到田野間走走，及至被夏潯請入金陵楊府，也時常要陪同錦衣衛或應天府的官差外出辦事，可是這一路北來，都是悶在車裡，好不容易到了燕京，也只是住在館驛裡面，這可不是她習慣的生活。

　　如今到了草原上，她終於又變成了她，那個剽悍狂野的長生天的女兒。

　　夏潯微笑著看她策馬馳騁，大聲歡呼。夏潯穿著一身玄色獵裝，緊致的獵裝包裹著他頎長健美的身材，彷彿一頭威武矯健的獵豹，而同樣一身玄服的小櫻……夏潯不得不承認：母豹比公豹看起來似乎更加的狂野。

　　皇帝還未北遷，所以燕京沒有圈出皇家的圍獵場。不過東郊本來大片的山地和草原，是原來元朝皇室的皇家圍獵場，燕王就藩燕京後，常常在此行獵，普通小民自然始終不得入內，所以這裡的植被和生物沒有受到太多的破壞。如今趙王朱高燧就藩燕京，常去行獵的也是這片區域。

　　這片區域因為是就著山勢和草原的自然地勢而形成，所以非常的寬廣，離開大道折入草原，漸到深處之後，雙目所及，與塞外草原一般無二，看不出它的邊緣在哪裡，不過週邊地區最多的動物只有兔子，灰兔白兔大黑兔，想要見到更多的動物卻難，再往深處走，才有山雞、麂子、馬鹿等大型食草動物。

　　虎狼在這一地區是見不到的，所以雖有百姓偶爾偷獵，其實反而起到了平衡動物鏈的作用，對這裡的自然環境和生態環境並沒有造成破壞。夏潯的遊獵隊伍並不大，只有他和小櫻，以及辛雷、費賀煒等帶著二十多名侍衛。這裡是半官方的遊獵場，地方官府在週邊設了巡檢司的人巡視監察，見是輔國公一行人，自然放行無誤。

　　夏潯沒有加鷹牽犬，就只背一壺箭，挎一張弓，帶著二十餘侍衛，這一路下去，夏潯空箭放的比較多，只有一次，一隻灰兔慌不擇路，向他馬前竄來，夏潯一箭射去，歪打正著，將那灰兔射中，其餘馱在馬股上的獵物，都是小櫻和一眾侍衛們射得，夏潯也不沮喪，只看小櫻那神采飛揚的樣子，其實已經足夠，難道一個活色生香的美人兒，還不及兔子可愛麼？

　　行至一處山坳時，天色將晚，金烏已西懸天空，夏潯回首對尾隨其後的辛雷笑道：「天色將晚，就在這谷中紮下帳篷吧，看那谷中有泉，可就泉水剝洗獵物，今晚吃炙肉！」頓了一頓又道：「許你們飲酒！」

　　話音剛落，遠處一聲呼哨，傳來小櫻驚喜的叫聲：「有狐狸，還是一頭白狐！」

　　夏潯揚眉望去，只見小櫻打馬如飛，已向草原深處撲去，隨即便有十餘騎快馬從山谷中衝出來，一見谷外有人，立即有人大呼：「是誰在此行獵？可曾見我家王爺所趕的一頭白狐？」

　　夏潯提馬迎上去，漫聲道：「輔國公爵楊旭在此，谷中來的，可是趙王殿下？」

　　那十餘騎身著大明軍服的衛士聽說遊獵者是一位國公，倒也不敢放肆，當下有人撥馬回去報信，又有人迎上前來，向夏潯見禮，其餘幾人眼尖，瞧見一騎遠遁，草尖上時隱時現一抹白毫，曉得是他們正在追趕的白狐，忙也揚鞭追去。

　　須臾，谷中蹄聲急驟，數十騎快馬如奔雷一般衝了出來，夏潯佇馬不動，迎面望去，只見數十騎快馬馳出谷口，立即分向左右，彷彿夏潯立足之處有一塊無形的巨石，而他們就是一股奔騰的洪流，數十騎將官分向左右，雁翅狀勒馬站定，動作整齊劃一。

　　數十鐵騎，剎那間由動入靜，人不低頭，馬不搖鬃，晚風夕陽下，宛如精鐵鑄就的雕塑一般，氣勢當真不凡。夏潯見了不禁暗暗讚嘆：「虎父無犬子！永樂皇帝這三個兒子，實實的沒有一個庸才！」

　　隨即，一個昂藏七尺、青白箭袖、大紅緞帶繫腰，髮束抹額的魁梧大漢一手提著拓木硬弓，策馬緩緩馳出，蹄聲嗒嗒，那直挺挺的虎軀映在紅日下，長長的影子在草地上拖曳出好遠。

　　夏潯雙腳一磕馬鐙，驅馬向前，抱拳笑道：「臣楊旭，見過趙王殿下。與殿下一別經年，今日一見，殿下威儀，儼然已經有幾分陛下當年的神韻了！」

　　當初朱高燧離開金陵赴燕京就藩的時候還是一位剛剛長成的少年，如今則不然，他就藩燕京已經差不多快十年了。趙王就藩燕京之際，皇帝便下旨，詔命有司，北平政務皆啟趙王而後行。趙王這些年來但凡燕京政務莫不過問處斷，威權日重。

　　他又領著常山三護衛。以他趙王身分，這常山三護衛，所挑選的士卒自然都是邊軍中一等一的豪傑，兵器甲冑、諸般軍需，也是可著他先來供應，常山三護衛的戰力比之當年的燕山三護衛也不遑稍讓，久久薰陶之下，這位趙王確實威嚴日增，眼下的他，比起久居金陵，受江南金粉溫柔風氣侵蝕下的漢王朱高煦，似乎更具幾分霸氣。

　　朱高燧看見夏潯，嘴角微微一勾，淡笑著揶揄道：「本王已經聽說，國公要到燕京來，只是沒想到，國公身負要事，居然還有閒心遊賞打獵，呵呵，著實出乎本王的意料之外。」

　　夏潯謙遜地道：「殿下說笑了，臣現在哪還有什麼要事，皇上念臣多年操勞，這是放了臣的大假，叫臣賦閒休假來著。」

　　朱高燧嘿嘿一笑，目光掠過夏潯身後幾名侍衛馬股上所馱的獵物，見只有幾隻小兔，不禁有些好笑，說道：「聽聞國公喜拳腳，好刀槍，卻不擅騎射，今日看來卻也不然，國公的收穫頗豐嘛！」

　　夏潯睨了眼朱高燧身後跟來幾匹馬上馱著的獐、鹿、雉、狐，笑道：「殿下過獎了，臣本不擅騎射，此番遊獵，就是放馬散心而已，就是這些兔子，也是臣的女伴所射，並非微臣的功勞。」

　　聽說是夏潯的女伴，朱高燧只當是他家眷，倒是不好多問，他轉眼一看，向手下人問道：「那隻白狐呢？」

　　有侍衛答道：「稟王爺，已經使人追下去了。」

　　朱高燧聽了便不再問，他將弓掛好，馳近夏潯，向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似笑非笑地道：「國公北來，貌似不甚得意吧，怎麼還有如此雅興？」

　　夏潯坦然道：「人之命運，半由天定，半由自己。天定的一半，自己把握不得，自己掌握的一半，若再隨波逐流於天定的一半，喜怒不由自己，殿下以為，那是幸或不幸呢？」

　　朱高燧深深地看了夏潯一眼，說道：「天定的一半，未嘗就不可爭取。」

　　夏潯眉鋒一挑，道：「天命可爭麼？臣願聞其詳。」

　　朱高燧笑了笑，嘆息道：「國公為國為民，出生入死，可謂勞苦功高。尤其是力保太子，數挽危瀾，卻不想致有今日，而太子卻無隻言片語為你公道。高燧雖與太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為國公抱不平呢。」

　　夏潯淡淡一笑，並不接話。

　　朱高燧睨他一眼，不甘心地又試探道：「本王就藩北平，九邊軍機盡在掌握，所缺乏者，正是一智勇雙全之人。國公能來北平，本王聞之甚喜。以後諸多大事，還要向國公多多請教呀。」

　　夏潯伸手一指，笑道：「殿下請看，我那女伴回來了！」

　　朱高燧被他岔開話題，心中頗為不悅，扭頭一瞧，只見一騎馳來，彷彿一朵冉冉而至的黑雲，不由目光一亮，脫口讚道：「好騎術！」

　　小櫻人馬合一，飛馳如電，任那駿馬起伏奔騰，馬鬃迎風獵獵，她卻似與馬背合為一體，這等騎術看似與人並無不同，內中大有奧妙，既不顛簸自己，又不會讓馬匹產生額外的負擔，的確是一等一等的騎術，朱高燧是大行家，自然一看便知。

　　小櫻飛馳而至，到了夏潯馬前猛地一勒馬韁，那馬戛然而止，連草皮都沒踏破一塊，這一手比方才朱高燧的常山三護衛的馬術則又高明不止一籌了。朱高燧定睛看她，十七、八歲年紀，十分的俊俏嫵媚，眸光微帶藍色，似乎有些異族血統。

　　夕陽下，她一身獵裝，細腰襯得酥胸豐挺，蜂腰長腿不似漢家女子的嬌弱秀氣，卻是挺胸直背，倍顯精神。朱高燧原聽夏潯說攜了女伴同來，還以為是他的妻眷，可是瞧這少女，線條柔和的粉色脣瓣，脣上一抹淡細汗毛，卻是個還未開臉的姑娘，不禁陡生詫異。

第九十四章　吃醋了！

　　「國公，看，我獵到了！」

　　小櫻喜孜孜地向夏潯揚手，有點小孩子向家長獻寶的意思。在她手中正提著一隻白狐，白狐眼中穿著一箭，直入顱骨，鮮血順著傷口流出來，紅白相襯，分外醒目。

　　「好箭法！」

　　朱高燧又是一聲讚嘆，對夏潯道：「這位姑娘是……」

　　夏潯正要答話，遠遠又有幾名常山侍衛策馬追來，將小櫻一圍，忿忿不平地叫道：「妳這女子，這白狐是我們驅趕出來的，是我們殿下的獵物，妳也敢搶，好大的膽子，還不快快繳回白狐，向殿下謝罪……」

　　小櫻回頭扮個鬼臉，謔笑道：「好不知羞，你們五個大男人，連射十餘箭都逮不住它，本姑娘只一箭便手到擒來，你們還好意思跟我搶嗎？」

　　那幾個侍衛還要說，朱高燧聽了臉上掛不住，眉頭一皺，怒聲斥道：「住嘴！技不如人，有甚好說！」復又看向夏潯，問道：「呵呵，國公這位女伴，貌似不是府上女眷呀？」

　　夏潯道：「不錯，這位姑娘……乃是臣的朋友。」夏潯說完，對小櫻道：「這位是趙王殿下，還不快快上前見過殿下！」

　　小櫻聽他介紹自己身分，吞吞吐吐的說是什麼朋友，心中不喜，瞧瞧朱高燧，便把白狐往馬背上一搭，像個男人似的拱一拱手，大聲道：「民女見過殿下，馬上不能全禮，尚祈恕罪！殿下，這白狐是民女所獵，王爺不會恃強而搶吧？」

　　夏潯忙道：「小櫻，不得無禮！」

　　朱高燧忍不住笑道：「本王什麼身分，一隻白狐而已，豈能恃強而搶，哈哈，這位姑娘不失赤子之心，不錯！不錯！」

　　趙王身邊的侍衛長陳浩宇心知王爺甚喜那隻白狐，此番圍獵，獵物雖多，卻以這隻白狐最為珍貴，方才圍獵已耗了許多心神，有心討好殿下，便湊趣笑道：「這白狐是姑娘所獵，自然應為姑娘所有。不過……我看姑娘眸色及這一身騎射功夫，應該是塞外之人吧。據我所知，塞外民族圍獵之中有個規矩，在場眾人誰的身分最尊貴，大家所獵獵物，就應選其最珍貴者，敬獻與最尊貴的人！呵呵，這隻白狐是姑娘所獵，自然是歸姑娘所有，姑娘若親手把它奉獻於王爺，王爺一定會很開心的，說不定還會對你有所賞賜。」

　　小櫻哪裡情願，便把目光投向夏潯，夏潯咳嗽一聲道：「射獵之美，在於狩獵的過程，正如釣魚之樂，在於魚兒上鉤那一剎那的歡喜。至於之後，是剝皮為裘，還是烹魚為羹，倒不算甚麼了，妳若喜歡，回頭我陪妳去買幾條上佳的皮子就是。」

　　朱高燧當然也不在乎一條狐皮，他想看的只是夏潯的態度而已，眼見夏潯這麼說，心中歡喜，暗道：「我就說嘛，他也不是聖人，太子如此寡情薄義，他怎能不生怨尤？此人智勇雙全，雖被逐出中樞，在朝中潛勢力依舊龐大無比，我若將此人招攬門下，與我便是一絕大助力。」

　　一念及此，朱高燧便怡然微笑，撫鬚抬頭，等著受禮。一條白狐，自然不放在他的眼中，但是夏潯若肯以此示之友好，自然要接受下來。

　　小櫻聽了，心中卻不禁浮起一抹酸溜溜的味道，小妮子吃醋了。

　　小櫻在楊府住了多事，身邊又有個活潑可愛的弦雅小丫頭，天天跟小喇叭似的給她廣播，當年夏潯在北平城裡為了兩條狐皮子氣哭茗兒小郡主，強拒道衍大師的故事，她早就聽說了，而夏潯以一介百姓平民之身，為了向自己的妻子表達情意，不為厚利所動，不為強權所迫，叫她每每思及，都心儀不已。

　　如今夏潯已貴為國公，就算偏袒她一把，諒那王爺也不敢怎樣，他卻勸自己交出白狐，兩相對比，原來自己在他心中當真沒有一點分量。一念及此，小櫻心中氣苦無比。

　　其實這倒是小櫻著相了，兩件事粗略看來似乎相仿，其實大不相同。夏潯當年拒絕賣出狐皮子，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那狐皮子本來就是他的，那火狐皮子十分難得，以郡主之尊，尚且不易尋覓，他若賣出一條，剩下一條送給誰才好？如此一來，對兩位愛妻不免便有厚此薄彼的感覺，同時，也有些少年氣盛的味道。

　　如今卻不然，這白狐是趙王追逐出來的，他們順手撿了個便宜而已，佔了這白狐本就有些理虧，趙王身分擺在那兒，不好斤斤計較，以夏潯今日的地位、眼界，同樣不會執著於一條狐皮子。

　　在夏潯想來，小櫻所喜，只是射獵的樂趣，這隻白狐也不是什麼十分難尋的寶物，這些年來，謝傳忠每年向輔國公府敬獻禮物，光是比這隻白狐的皮色更上品的皮子就有數百條了，她若喜歡，回頭挑幾條送與她不就行了麼？

　　他卻不知，小櫻一棵芳心既然繫在他的身上，對他的一舉一動都敏感得很，聽他這麼一說，想起他當年為了梓祺和謝謝，敢於在打殺了他就跟輾死一隻螞蟻般容易的燕王府面前據理力爭，現在卻不向著她，心中泛酸，妒火攻心。

　　吃醋的女人什麼瘋狂的事情幹不出來？小櫻心念急急一轉，突然把薄脣一咬，翻身下了駿馬，將那剛剛咽氣、還帶著溫熱的白狐托在手上，她瞟一眼趙王，大步走向夏潯，將白狐似哈達般舉起，說道：「這是我親手獵的白狐，我送給你！」

　　此言一出，朱高燧故作超然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夏潯也呆住了，陳浩宇大怒道：「大膽！在你眼中，輔國公比趙王殿下還要尊貴麼？」

　　小櫻挑釁地瞟了他一眼，根本不屑回答。

　　「呵，呵呵……」

　　朱高燧臉上掠過一絲恚怒，強做從容地笑道：「國公位居中樞，天子駕前，乃是叱吒風雲的人物。本王區區一小藩，遠離廟堂近十年，天下人心中只知有輔國公，而不知趙王，有什麼稀罕的。」

　　這一說，夏潯不由暗暗叫苦：「這丫頭，誠心給我添亂吶，我不護著妳，趙王便叫人當場打殺了妳也是白死，我若護著妳，趙王便有了理由，回頭授意別人一本奏上去，這就是我失儀的大罪過。

　　「國人重禮，以前朝中有位一品大員巡撫地方，就因為沒去藩王府拜謁，被人奏了一本，就此致仕還鄉了。皇上利用東宮失儀案抓了大批的官員，若是趙王奏我這一本，就算皇上不想辦我，也不好顯得厚此薄彼，定要拿我治罪的，這個丫頭，怎麼不知輕重呢？」

　　夏潯眼珠子亂轉，正想找個諸如這女子塞外野人，未蒙教化，不曾讀過詩書，不知上下尊卑一類雜七雜八的理由搪塞過去，小櫻已然道：「小櫻是塞外女子，你說的規矩，我自然知道。不過，在塞外還有一條規矩，不知你聽沒聽過？」

　　陳侍衛弄巧成拙，心中正自忐忑，聞言忙問：「什麼規矩？」

　　小櫻臉蛋紅了紅，垂下雙眸，聲音卻放得極大：「女兒家若獵到極珍貴的獵物，可以把它送給自己心愛的男人！」

　　小櫻霍地抬起頭，俏臉爬滿紅暈，卻勇敢地道：「什麼頭領、臺吉、可汗、皇帝，那是對男人來說的，女人眼中，最大的就是自己的男人，男人是天，女人是地！我把白狐送給自己心愛的男人，哪兒不對了？」

　　夏潯傻掉了，朱高燧傻掉了，在場的所有男人都傻掉了，這妞兒……太剽悍了！居然敢如此公開示愛。雖然說在草原上，這或許不算什麼，可這是在中原啊，禮教之下，哪還有這樣率性的女子，實在是驚世駭俗！

　　眾人傻了半天，朱高燧突然大笑：「對對對，當然對！哈哈哈，輔國公，有如此奇女子傾心於你，實在是羨煞人吶！」

　　他又深深盯了夏潯一眼，帶著笑音兒道：「我方才對你說過的話，還望國公三思，本王遊獵，尚須五日方才回歸，五天之後，咱們燕京城裡見吧！駕！」

　　朱高燧雙腿一磕馬腹，揚長而去，百餘侍衛立即風捲殘雲一般隨之湧去。

　　小櫻捧著白狐，臉紅脖子粗地瞪著夏潯，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兇巴巴地道：「你收不收？再叫我下不來臺，我閹了你！」

　　吃醋的女人實在可怕，小櫻的眼神非常認真，夏潯瞄了眼小櫻腰畔掛著的彎刀，趕緊一把搶過白狐，往馬背上一搭，正擋在自己胯間，小櫻「噗哧」一笑，掠一掠鬢邊髮絲，對左右侍衛們訕訕地道：「咳！我瞧那王爺面目可憎，不想把白狐送他，所以隨便找個由頭……」

　　夏潯忙配合道：「姑娘反應機敏，這個理由找得好，趙王縱然不悅，也不好發作了，哈哈、哈哈……」

　　眾侍衛一瞧這兩位糗糗的模樣，趕緊東張西望，卻一無所知狀。

　　不遠處，辛雷和費賀煒並肩而立，費賀煒拐拐辛雷的胳膊，小聲道：「頭兒，你看出來沒有，貌似趙王殿下對國公比對小櫻姑娘還感興趣！」

　　辛雷「唔」了一聲道：「這意味著什麼？」

　　費賀煒摸著鼻子含糊地道：「志在天下！」

　　辛雷不動聲色地道：「還有一種可能。」

　　「什麼？」

　　「斷袖分桃！沒準趙王喜歡兔子！」

　　「頭兒，你真風騷……」

　　夏潯臉上熱辣辣的，裝模作樣咳嗽一聲，大聲吩咐道：「天色將晚，咱們就在這兒紮下寢帳，歇息一晚吧！辛雷，小費！你們兩個嘀咕什麼呢，快把獵物拾掇一下，咱們今晚烤兔子吃！」

第九十五章　貴妃醉酒

　　草原夜色如墨，氈帳裡燭火跳動。

　　夜風呼嘯，如狼之嗥。

　　氈帳裡卻十分的靜謐，有肉香、有酒香，還有女人香。

　　帷幄中影影綽綽的，一雙男女糾纏在一起，男人粗重急促的喘息聲和女人嬌媚銷魂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地交織成一篇動人的樂章。

　　女人一雙豐膩柔軟的玉臂緊緊地扣牢了男人的背，在他結實的背肌上抓出一道道紅色的痕跡，那張春意蕩漾，如玉瑩潤的嫵媚俏臉潮紅一片，鬢髮蓬亂中更增添了幾分撩人的媚意，那銷魂蝕骨的呻吟聲就是從她紅豔豔的小嘴裡發出來的。

　　她緊緊地閉著眼睛，似乎已無法忍受男人的伐撻，可那堆玉聳雪的身子卻像一根柔韌的藤，死死地纏住了身上的男人，一雙修長豐腴的大腿緊緊地夾住了他的腰，不讓他離開片刻。

　　女的正值虎狼之年，男的卻是此道高手，兩個人這一番纏綿，直到那矮几上堆滿燭淚，一條牛油紅燭燃去大半，才算是雲收雨歇。

　　女人側臥在男人懷裡，滑嫩的脊背和豐潤的圓臀擠在他的懷裡，合絲契縫，男人的大手在她堆玉雙乳上輕輕摩挲著，感受著那滑膩、柔軟到極致的美好觸感，女人慵懶如小貓似的時而還輕吟兩聲，卻只溫馴地任由男人愛撫，絲毫不作反抗。

　　身後的男人突然啜住了女人的耳珠，吸得懷中女人一聲嬌吟，嬌嗔地拱了一下屁股以示抗議，這才嘿嘿笑道：「豁阿，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才成。」

　　懷中的女人翻過身來，在他汗津津的胸口「啵」地親了一口，甜膩膩地道：「大汗，人家連身子都給了你，怎麼會不肯幫你，可是……自從瓦剌自立一國，失去可汗之後，『大忽力革臺』（蒙古族一年一度的傳統體能運動競技節日，有騎馬射箭等較技節目，今日「那達慕大會」的前身。）已經很久沒有開過了，即便以前開『大忽力革臺』也是在七、八月間。如今馬上就要入冬，貿然召開『大忽力革臺』，沒有個由頭怎麼成？咱們等到明年七、八月間不好麼？」

　　將這草原第一尤物擁在懷裡的，赫然是化身脫脫不花的千門高手萬松嶺，萬松嶺聽了豁阿夫人的話，故作沉痛地一嘆，說道：「豁阿，我等得，我的心等不得啊，想想脫脫不花，堂堂皇者後裔，卻淪落成一個任人擺佈的傀儡，到如今，也不過才擁有一支區區三百人的衛隊，如此下去，壯志消磨，什麼時候才能一統草原，恢復祖先的榮耀。」

　　豁阿夫人聽得動容，不禁抱緊了他，動情地道：「我就知道，大汗志在天下，絕非池中之物！可是，召開一次『大忽力革臺』，固然與提高大汗的聲望有所幫助，卻並不能增加大汗的實際力量啊。」

　　萬松嶺心想：「欲成大事，必得借助這個女人的力量，可要是一點也不透露，她就不會把此事放在心上。」

　　心念電閃，萬松嶺便巧舌如簧地道：「豁阿，我有一個計畫，這個計畫一旦敗露，我將死無葬身之地，不過，如果這世上只剩下一個人叫我信得過，那也只有你！我告訴你，我的計畫是……」

　　※※※

　　殘陽如血，燒紅了半邊天，雲彩被鍍上了一層金邊，深秋的黃昏，有一種厚重的美麗。

　　山間搭起了幾座帳篷，溪水邊幾處篝火，侍衛們割生炙熟，幕天席地舉行野餐。吃的東西當然不能只有獵來的野兔，他們來時已經帶了些麵食和酒水，除了野兔，在進入山谷後，他們還打了一隻麅子，一隻山雉，紮營的時候又意外地逮到一隻穿山甲。

　　這些食物或烹或炙，煮的就蘸食鹽、蔥末兒吃，炙的就在燒烤過程中灑上各種佐料，大部分肉食是用燒烤的，架在篝火上面，滋滋的油脂滴落在篝火上，濃郁的肉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動。

　　「國公，肉都烤好啦！」

　　辛雷眼見食物烤好，饞涎欲滴，可夏潯未到，不好動手，便火燒屁股般去找夏潯，夏潯來到篝火旁游目四顧，不見小櫻，便道：「小櫻姑娘呢，去找她過來一塊用餐。」

　　辛雷答應一聲，對費賀煒粗聲大氣地道：「沒聽見國公吩咐麼，去，找小櫻姑娘來用餐。」

　　費賀煒答應一聲，扭頭對一個侍衛罵道：「沒點眼力見兒的，快去找小櫻姑娘來用餐。」

　　那侍衛答應一聲，卻不動地方，四下一張望，眾侍衛「轟」地一下，彷彿躲瘟疫一般，躲得他好遠。

　　夏潯眉頭一皺，對辛雷道：「我叫你去找人，推三阻四的幹什麼，快去！」

　　費賀煒幸災樂禍地看著辛雷，其他侍衛都有些忍笑的模樣，夏潯看在眼裡，開始意識到不對了，仔細想想，似乎打從紮營開始，就沒看到過她了。

　　夏潯問道：「小櫻姑娘在哪？」

　　辛雷趕緊道：「在她自己帳篷裡，我們先給小櫻姑娘搭的帳篷，喏，就在那兒！」

　　辛雷拿手一指，夏潯扭頭看去，就見一頂帳篷的蓬尖兒從緩坡後面冒出來，這裡地形中間有一道土脊，因為小櫻是女人，侍衛們倒也知道避嫌，特意把她的帳篷單獨立在山脊另一側，相距著有十餘丈遠。這個地方根本沒有可以傷人的大型動物，山坳之中也不虞有人，所以安全方面並不用擔心。

　　夏潯看看辛雷和費賀煒，狐疑地道：「搞什麼鬼？我去看看！」

　　夏潯走出幾步，忽又返回，取了一條又肥又香的麅子腿，又提了一袋酒，對辛雷他們道：「成了，你們先吃吧！」

　　夏潯剛一轉身，眾侍衛便向篝火前來了一個惡狗搶食……

　　山脊那邊，帳篷裡邊黑咕隆咚的，小櫻獨自坐在帳篷裡，雙手抱膝，靜靜的彷彿一尊雕像。

　　「小櫻！小櫻？」

　　夏潯喚著，走進帳來，小櫻趕緊拾起衣袖擦擦淚水，夏潯貓著腰往帳篷裡一走，腦袋「砰」地一下撞在帳口橫木上，撞得他七昏八素，不禁惱火道：「這些廢物，搭的什麼帳篷！」

　　少女不識愁滋味兒，小櫻方才還滿腹淒苦，聽見他這窘態，不禁「噗哧」一笑，夏潯聽見聲音，便貓了腰，揉著腦門往裡走，一邊說道：「吃東西了，妳還坐在這幹什麼？」

　　小櫻馬上又不吱聲了，夏潯稍稍適應了帳篷裡邊的光線，他瞇著眼睛瞅瞅，看見小櫻坐在那兒，便摸到她旁邊坐下來。

　　「吃東西了。」

　　小櫻不吱聲。

　　夏潯嘆氣：「燈籠呢，我替妳點上。」

　　小櫻賭氣道：「不要！」

　　夏潯奇道：「妳既不吃東西，也不點燈，妳要幹什麼？」

　　小櫻沉默一會兒，抽抽噎噎起來：「我……我沒臉見人了……」

　　夏潯聽了不覺有些尷尬：「呃……妳是因為傍晚那件事麼？」

　　小櫻抽泣地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鬼迷了心竅，不知怎地就說出那番話來，我現在恨不得有條地縫鑽進去，這一輩子都不用再出來，我已經沒臉見人了……」

　　夏潯尷尬無語。

　　小櫻繼續哭：「你都不肯安慰我一下，我還是死了算了。」

　　夏潯看看左手的酒袋，右手的麅子腿，訕訕地道：「喏，妳幫我拿一下。」

　　小櫻茫然：「甚麼？」

　　隨即便覺左手塞進一個水袋，右手塞進一條沉甸甸的東西，還是很熱的，一陣肉香撲鼻而來。

　　正詫異間，夏潯空出了雙手，拍拍她的肩膀道：「妳羞什麼，趙王那班人，根本不知道妳是誰，至於我身邊那群侍衛，妳當他們不存在就好了，他們誰敢多說一個字，妳看我怎麼收拾他們！」

　　小櫻好想回身抱住他大哭一場，奈何手裡卻提著東西，弄得她哭笑不得，這一來倒把悲傷之意減了幾分。

　　趁這工夫，夏潯摸到了燈籠，帳篷中，這東西通常都掛在中間的立柱上，火刀火石也都掛在一起，夏潯點起燈籠，小櫻有些晃眼，便扭過頭去。

　　夏潯瞧見她額頭垂下的幾綹凌亂的秀髮，和那羞窘垂下的螓首，心中湧起一陣憐惜，便柔聲道：「先吃點東西吧，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有什麼話，添飽了肚子再說。」

　　小櫻眼睛紅紅的，回眸瞪他一眼，嗔道：「好像跟你沒有關係似的！」說完賭氣地咬開酒袋的塞子，先狠狠喝一口酒，又狠狠咬一口肉。

　　夏潯道：「妳慢著些喝，先吃東西，墊墊肚子再說。」

　　小櫻恨恨地道：「你少管我！」說罷舉起酒袋，示威似地灌了三大口，然後又咬一口肉。夏潯無奈，就坐在一旁看著，小櫻連吃帶喝，到後來大概有了幾分飽了，才恨聲道：「你說，你憑什麼？」

　　夏潯茫然道：「什麼？」

　　小櫻並不解釋，又狠狠喝一口酒，問道：「你憑什麼？」

　　夏潯更加不解：「什麼我憑什麼？」

　　小櫻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吃一口肉，喝一口酒，問一句：「你憑什麼？」卻不理會夏潯的問話。

　　又喝半天，一條麅子腿被啃得七零八落，小櫻坐在那兒搖搖晃晃的，似乎已經醉了。

　　夏潯道：「別喝啦，再喝下去妳就醉了。」

　　小櫻風車般一轉，整個人轉過身來，把酒袋和麅子腿往地上一擲，瞪著夏潯道：「你少管我！你告訴我，你憑什麼？」

　　夏潯一瞧，那酒袋扔到地上居然一滴酒都沒流出來，這一袋足有一斤半以上的燒刀子，全被小櫻一人喝光了。

　　小櫻秀髮凌亂，眼睛紅著，臉蛋也紅著，瞪著夏潯，流淚道：「你說，你憑什麼這麼作賤我？在遼東，你明知我不懷好意，卻不抓我，反而佯作不知，屢次三番戲弄於我！在瓦剌，你……你……呃……你看天魔舞，明明識得我，還……還裝作不認識，拖我在草地上佔我便宜……」

　　「不對不對，這不是顛倒黑白麼？」

　　夏潯越聽越不對勁，正要出聲反對，小櫻又道：「然後……然後我在草原上好端端的，你偏又把我騙到中原。騙來也就騙來了，你又一次次到秣陵鎮上，你居心叵測，你不懷好意，你……你……搶新郎的時候，為什麼不說我是你妹妹？嗯？」

　　「這世上還有天理麼？」

　　夏潯目瞪口呆地看著小櫻，小櫻滿口酒氣，有點坐不穩的樣子，星眸也飄忽不定，夏潯見了不想爭辯，便嘆口氣道：「妳喝醉了，好好休息一下吧，等明早醒來，就沒事了。」

　　小櫻不理，盤膝坐著只管數落他，哽咽地道：「你理虧了是不是？你說，你憑什麼，憑什麼要人家一個女孩兒家，含羞忍辱地主動向你示好，叫人家羞得無地自容，我……呃……我從小都沒受過這麼的欺負……」

　　夏潯對著一個女醉鬼，只能無奈地苦笑，嘆氣道：「妳先休息吧，有什麼話咱們明天再說。」

　　「我不！我就不！」

　　小櫻負氣地站起來，搖搖晃晃的，夏潯瞧她模樣，急忙想去扶她，小櫻甩開他的手道：「你什麼時候肯正眼看看人家？哼！當時，當時跳天魔舞，所有人中，就你一個東張西望，看都不看人家一眼，你不要以為……以為人家忘了這事兒，這般輕賤人家，恨死你了！」

　　夏潯啼笑皆非地道：「怎麼正著反著都是妳的理兒了？說我拖妳在草地上佔妳便宜的是妳，說我東張西望不看妳的還是……」

　　小櫻兇狠地喝斥道：「閉嘴！」說著「噌」地一下拔出彎刀。

　　夏潯緊張地道：「小櫻，妳要幹什麼？」

　　小櫻霸道地道：「你……給我好好看著，我現在只跳給你一個人看，你必須看！」

　　小櫻一揮手，「嗤啦」一聲，就削去了一隻袖子，夏潯看那刀刃鋒利，她又酩酊大醉，不禁緊張地道：「妳小心些，不要劃傷了肌膚。」

　　小櫻不理他，連削帶撕，袖子割掉，褲腿豁開，很快就弄得與那飛天相仿，露出白生生的臂膀、大腿，和腰間一段腹肌，然後便開始舞蹈起來。

　　釵橫鬢亂、玉雕粉琢，嬌嫩的肌膚欲掩又露，充滿強烈的挑逗意味。那嬌豔欲滴的紅脣似閉欲開，兼之媚眼如絲，那本來就是天魔誘佛陀的豔舞再配上這樣一個脂光豔豔的醉美人，一下子就吸引了夏潯的目光。

　　蠻腰款擺，暗香浮動，獵褲成了羅裙，一條條布裙動靜之間，修長如玉柱的大腿被燈光塗上了一抹流紅，挺翹的臀丘似乎也若隱若現，看得夏潯心旌搖動。

　　忽然，小櫻一個趔趄，險欲跌倒，夏潯趕緊上前扶她坐下，小櫻醉態可掬，吃吃嬌笑：「這回怎麼目不轉睛了，嘁，不裝偽君子了麼？」

　　夏潯搖頭苦笑，道：「好了，妳現在跳也跳過了，快些休息吧。」

　　燈光下，瞧見小櫻脣角一抹油痕，還黏著一道肉絲，夏潯輕輕地替她拭去，小櫻突然一扭頭，張嘴就咬住了夏潯的手指，夏潯一驚，瞿然揚眸，就見小櫻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火辣辣的，濕漉漉、水汪汪的眼波，好像馬上就要滴出水來……

　　「你……你要幹什麼？」

　　夏潯這句話說出來，自己頓時一窘，這句臺詞的場景本應該是這樣的：一個紈絝子弟，滿臉淫笑地迫近，一面寬衣解帶，然後一個楚楚可憐的女孩子，縮在床角，好像一隻小白兔似的，然後戰戰兢兢地來上這麼一句，可他……

　　夏潯覺得很好笑，可是看看小櫻那火辣辣的眼神，他又笑不出來。

　　「我要……」

　　小櫻咬了咬紅嘟嘟的嘴脣，輕輕向他迫近，在他耳邊急促地喘息著道：「我才不要吃虧呢，上回你騎我，這回該換我騎你啦！」

　　言猶未了，便把他一推，騎到了他的身上。

　　夏潯抗議道：「什麼話，上次明明也是你騎我！」

　　小櫻歪著頭想想，拍拍腦門，憨態可掬地笑起來：「呵呵，你這一說，好像是這麼一回事兒！」

　　睨了夏潯一眼，小櫻很霸道地道：「就騎你，怎麼啦，不服氣麼！」

　　說著，那張醉態可掬的俏臉便俯下來，一張帶著酒氣的紅脣印到了夏潯的脣上，微微帶些酒氣，不過……觸感很好，薄薄的、軟軟的。

　　夏潯雙目圓睜，他這十多年來，什麼場面沒見過，跨越時空，巧換身分，對外北平除奸，東海剿寇，日本平倭，遼東靖撫，西域行刺，瓦剌斡旋，朝堂上歷經三朝，周旋於朱元璋、朱棣兩代雄主駕前，對內鬥羅克敵、鬥漢王、鬥丘福、鬥陳瑛、鬥紀綱……

　　可是這樣的場面……天地良心，他還是頭一回遇見，所以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唔……」

　　小櫻蹙著秀氣的眉毛抬起頭來，她只會抿著嘴脣親，因為喝醉了酒，不知輕重，磕碰了幾下，只覺嘴脣有點痛，感覺這親嘴兒一點也不像想像的那麼好玩，歪著頭想想，再俯下身時，便無師自通，曉得張開雙脣，去啄吻他的雙脣了。

　　夏潯只覺兩瓣飽滿的脣珠滾燙濕黏，一隻靈活濕潤的小舌頭在他嘴脣上一舔，然後就舔到了鼻子上去，接著是臉蛋、耳朵……

　　夏潯覺得自己好像抱住了一隻小狗狗，這隻小狗狗還肆無忌憚地舔著他的臉，實在忍無可忍了，夏潯一翻身，就把她壓在了身下，低喝道：「小丫頭，不要玩火！」

　　「你耍賴，幹嘛推我下來，這樣……頭好暈……」

　　小櫻兩隻手軟綿綿地胡亂拍打，夏潯不得不抓住她的手臂，牢牢地摁在她的胸前，雙手一按下去，指背貼在她的胸口，只覺團軟結實，彈性驚人的兩大團脂肉，熱呼呼的盡是腴潤的感覺。

　　夏潯暗暗驚訝了一下：「好大的一對兒……想不到這丫頭胸前這麼有料啊！」

　　小櫻雙手被他按住，不依地胡亂扭動著身子，那嬌軀一扭，弄得夏潯不覺起了反應，夏潯緊緊摁住她的雙手，低聲威脅道：「不許亂動！我一個忍不住，妳可就真的……真的……」

　　「嗯……嗯……」

　　小櫻被他控制住上身動彈不得，腰肢突然一聳，兩條長腿就要纏到他身上來，動了兩下不能得逞，又軟綿綿地塌下去，只是這一來兩條大腿之間，卻是緊緊地抵在了夏潯的胯部。

　　夏潯只覺那地方恰如一隻飽熟的小桃兒，心頭不由一跳，呼吸也急促起來，他的聲音微微嘶啞地道：「妳這丫頭再撩撥我，我就真要把妳吃掉了！」

　　小櫻有氣無力的「唔」了一聲。

　　夏潯嘆了口氣，又道：「小櫻，妳的情意，我如何不知。妳道我就那般矯情，非要假惺惺地將妳摒之門外，拱手他人麼？只是……妳不明白……我如今有一個思量，妳若跟了我的話，便不得不放棄……」

　　話未說完，身下便傳出貓兒似的一聲呼嚕，夏潯低頭一看，燈光下，小櫻臉上帶著一抹無邪的淺笑，頰酡如桃，睡如嬰兒，她居然就這麼睡著了！

　　夏潯呆了一呆，啞然失笑，替小櫻輕輕拂開頰邊的一絲秀髮，夏潯喃喃地低嘆了一聲：「小櫻啊……妳還真是一個活寶……」

　　※※※

　　朝陽如血，普照大地。

　　一行人馬拔營起寨向草原深處行進。

　　小櫻騎在馬上做賊似的左顧右盼，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提馬靠近夏潯。

　　小櫻故作鎮靜，一臉的滿不在乎，粗聲大氣地道：「哎，問你點事兒！」

　　夏潯扭頭瞟了她一眼，問道：「什麼事？」

　　小櫻敲敲腦殼，狐疑地道：「昨晚，你到我帳篷裡去了吧？」

　　夏潯從容道：「是啊，我給妳送點吃的，還有一袋燒酒。」

　　小櫻「哦」了一聲，恍然大悟道：「我說呢……」

　　歪著頭想想，她又問：「然後呢？」

　　夏潯驚奇地道：「之後的事情你都不記得了麼？」

　　小櫻臉蛋微紅，訕訕地道：「我……我喝多了，我酒量不好，從來沒喝過這麼多。」

　　她看了夏潯一眼，緊張地問：「然後呢，我就睡了？」

　　夏潯笑了笑道：「當然沒有，妳喝了酒之後，就非要拉著我談天，說妳在草原上的事，說妳搬到秣陵鎮之後的事。後來，妳越說越開心，還要跳『白海青舞』給我看……」

　　小櫻又敲敲腦袋，若有所思地道：「唔，我隱約記得，好像是有跳舞這麼一回事兒，然後呢？」

　　夏潯道：「妳跳著跳著，嫌身上那身獵裝太緊，表現不出白海青舞的神韻，就用刀子割開衣袖、褲腿，接著跳。跳完之後，妳就說睏了，要睡覺，我就告辭回帳了。」

　　小櫻眼珠溜溜兒地一轉，喃喃地道：「是這樣麼？我全然不記得了……」

　　夏潯正色道：「當然是這樣，妳嫌那割開的衣袖褲腳礙事，還把它們都撕掉了。我覺得我再留在帳裡不甚妥當，就主動向妳告辭了，妳不記得了麼？」

　　小櫻雙手捂臉，害羞地道：「哎呀，真是羞死人了！我喝了酒怎麼可以這樣，太沒酒品了！」

　　她突又放開手，狠狠瞪了夏潯一眼，嗔道：「你明知我酒量不好，也不說勸阻我少喝一點兒。」

　　夏潯：「……」

　　小櫻「呻吟」一聲，又捧住腦袋道：「好痛啊，喝醉了真是好難受，頭到現在還昏沉沉的，痛得厲害。」

　　夏潯立即從馬鞍旁掣出一袋酒來，托在手中，一臉神棍地道：「看！這是什麼？頭痛沒問題，我這有偏方！喝醉了酒之後，再喝點兒酒，立馬就精神了，這叫回籠酒，也叫還魂酒。」

　　小櫻精神大振，笑逐顏開地道：「啊呀，你不說我倒忘了，不錯不錯，我也聽說過這個法子，來！把酒給我！」

　　隊伍繼續前進，草原深處，動物漸漸多起來。

　　侍衛們放開馬匹，四下撒歡地遊獵。騎射不佳的夏潯信馬游韁，全當踏青遊賞風景了，在他手裡捉著兩條馬韁，一條馬韁是自己的，另一條則是小櫻的棗紅馬。

　　小櫻趴在馬背上，抱著馬脖子，睡的好不香甜……

　　※※※

　　夏潯遊獵三天，便即返回燕京。

　　小櫻對自己喝醉後的事情一直沒有回想起來。

　　這三天的遊獵，小櫻很歡喜，就像一條困在淺溪裡的魚終於回了大海，暢遊三天，再回京時神完氣足，與平時在府裡面懨懨地打不起精神的樣子判若兩人。夏潯見了倒不覺觸動了心思。

　　小櫻對他漸生情愫，以夏潯的精明如何不知？可是，當他明瞭小櫻情意的時候，恰是心中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的時候，而這個決定不僅僅關係到他自己，也關係到他的家人。

　　如果他接納小櫻，小櫻就必須放棄很多東西，夏潯不清楚小櫻如果知道他的決定會如何選擇，且不想坦白自己的心事，所以只好裝傻充愣。那日晚上小櫻情熾如火，夏潯衝動之下，險些向她坦白自己的心事。如今她既把那晚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夏潯也就鼓不起勇氣再向她提起了，只好抱著得過且過的心情，暫且按下此事不提。

　　燕京城中人流如織，較之當初夏潯初來北平時興旺了不只一倍，光是朝廷要遷都燕京，大建宮城這一件事，就刺激了燕京經濟強勁發展，眼見其中有利可圖，許多商人都躋身其中，想得些利益。

　　不過，他們能夠從建造本身中獲得的利益十分有限，因為所有官方建築都由工部負責建造，就連一片瓦、一塊磚都有官辦的磚廠、窯廠提供，建築師設計建築圖紙，匠師匡算施工用料，科道御使負責監督營建，每一塊磚瓦、每一方木料的出處都有登記。

　　這樣一來，分工極其明確，品質出了問題，立即就可以找到應該負責的人員，施工超出預算，也很容易確定是哪一個部門出的問題。

　　比如那甘肅的嘉峪關，事先匠師匡算用料時，對所需磚石的用料精確到了極致，當整座關城建成之後，竟然只剩下一塊磚，別無多餘的一塊材料。堪稱我國古代建築史上的奇蹟，這塊磚現在還存放在嘉峪關西甕城門樓的後樓臺上，供後人觀摩呢。

　　因此，民間建築商很難插手，縱然可以接手一些活兒，也很難從中漁利，但是這麼浩大的工程，可以帶動社會百業各個方面的發展，商人們就從這些方面著手，為之提供各種配套服務，照樣可以賺得缽滿盆滿。

　　夏潯等人進了城後，就不得不放慢了行進的速度，因為人群熙熙，街頭的商販和行人實在是太多了。正行進間，迎面幾人鮮衣怒馬，逍遙而來，一眼瞧見夏潯，其中一人不禁笑道：「國公，在下三番五次過府拜望，始終不見國公回來，不想卻在這兒相遇。」

　　夏潯一看，欣然道：「紀大人，從天津衛回來了？」

　　來人正是紀綱，兩人昔日縱有萬般恩怨，眼下卻是一根繩上的蜢蚱，瓦剌之事對大明的重要性他們都清楚，皇帝對此是如何的重視，他們更是心中有數，這件事需要他們通力合作，因此不管今後兩人立場如何、關係如何，目前卻必須通力合作。

　　兩個人都是聰明人，其中利害俱都了然，所以一見了對方都是親親熱熱，不要說不知情的人，縱然是知道兩人以前恩怨的人，見了二人這般模樣，都要以為二人盡釋前嫌，和好如初了。

　　紀綱笑道：「是，回來兩天了，昨日去過館驛一趟，今日又去了一趟，都撲了空，幸好在此遇見。」

　　夏潯詫異道：「紀大人不住在館驛裡麼？」

　　紀綱笑道：「下官在城裡已經買下了一處宅子，以便安置家人。反正以後總是要搬過來的嘛，下官可比不得國公您，國公的府第將來是要由工部承建，朝廷賜與的，下官只好自己籌措了。」

　　其實前兩日謝傳忠來拜見時，就已帶了一份房契，送了夏潯好大一幢宅子，只是夏潯覺得一些小物件兒好收，這麼大一幢宅子太過顯眼，便婉拒了。

　　夏潯知道紀綱來找自己定是有事相商，便道：「好，正要瞧瞧紀大人這幢新宅，且往紀大人府上一行吧。」

　　兩下裡並作一路，往紀綱府上走，紀綱新買的這幢宅子距館驛不遠，到了地方夏潯一瞧，粉牆黛瓦，雕花門樓，朱漆銅環的大門，大門左右兩隻石獅，一到門前，便湧出一群家僕，接了老爺和客人的馬匹。

　　踏進門去，庭院深廣，大小庭院交相輝映，富麗堂皇。

　　窗上、隔板上、樑棟上，都有玲瓏有致的木雕，低頭是鵝卵石路，抬頭是青磚細瓦，飛簷高挑的磚雕、石雕，還有那錯錯落落的馬頭牆、鼇魚禽獸，栩栩如生，這樣一幢宅子，絕對價格不菲。

　　更重要的是，這樣一幢宅子，毫無破敗氣象，絕不可能就那麼巧，有人出售，恰就被紀綱買了去。夏潯心知肚明，這定是有人贈送了。

　　紀綱與他一樣，雖然離了中樞，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他們還沒有死，求得到他們的人依舊大有人在，不過就連夏潯在這風頭上都不敢坦然接受一幢豪宅為禮物，紀綱卻是絲毫不知避諱，這人的狂性，倒是真的不曾稍斂。

　　夏潯的侍衛到了門口就被留下了，自有紀綱府上管事領去吃茶，小櫻可不是下人，紀綱在錦衣衛查辦帖木兒帝國使者在玄武湖遇刺一案時，曾多次請她幫忙擔任通譯，知道這女人在楊家身分特殊，不敢以下人對待，便也當成客人，請進了後宅。

　　到了花廳落座，紀綱便叫人請出自己的如夫人陪伴小櫻到另一間客廳寬坐，吃茶聊天，自己則與夏潯在主客廳分賓主就坐。

　　接待小櫻的兩位紀綱妾室正是當初紀綱選秀女時截下來的一對姐妹花，姐姐叫柳清墨，妹妹叫柳吟荷，清墨年方十六，吟荷年方十三，生得如花似玉，百媚千嬌。

　　小櫻見了這玉琢的一雙美人兒，心中也自喜歡，三人寬坐小花廳，吃些點心，用些茶水，隨便聊些東西，倒也相處甚歡。

　　主客廳裡，紀綱叫人送上茶來，立即屏退左右，對夏潯肅然道：「國公，我急急趕回來，是因為……荊軻動手了！」

　　※※※

　　小櫻與紀綱的兩位如夫人聊了一陣天，覺得有些內急，便放下茶杯，靦腆地對清墨、吟荷兩姐妹道：「兩位夫人，小櫻有些內急，不知尊府……」

　　吟荷掩口笑道：「咱們都是女人，有甚不好意思的。姐姐跟我來，我領你去！」

　　吟荷雖已嫁作人婦，終究是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性情活潑得很，便牽了小櫻的手往外走，風風火火的，全然不似她姐姐的文靜。

　　吟荷拉著小櫻在宅院裡左轉右轉，前拐後拐，繞了一陣兒，忽然站在那裡，有些迷惘地左右觀瞧。小櫻見了好笑，忍俊不禁地道：「吟荷夫人，這是妳家呀，怎還不認得路？」

　　吟荷窘道：「不瞞姐姐，小荷搬進來才三兩天工夫，平時方便又用寢室中馬桶，這府中佈局，實在還未熟悉。」

　　一轉眼忽見一個丫鬟端了盆衣服出來，吟荷忙問：「茅廁在哪裡？」

　　那丫鬟一見是自家如夫人，忙向前一指，道：「夫人，那間房子就是！」

　　因為廁所屬陰，西為歸陰之位，所以古時茅廁，多建在建築的西邊，坐西向東，正面不能對著門戶。廁所前邊必有一處開闊之地，以利於盡快散去穢氣，這是屬於風水的說法了，講究些的，還會在這兒種一叢花草以除異味。

　　吟荷一瞧，廂房西山牆處露出一角飛簷，便拉著小櫻的手走過去，小丫鬟在後邊又叫一聲：「哎！夫人……」

　　二人腳步匆匆，已經去得遠了，那丫鬟便未再叫，挎著木盆自往井邊去了。吟荷拉著小櫻趕到廂房山牆處，便站住腳步，對小櫻道：「姐姐且去方便，妹妹在這相候。」

　　小櫻道了謝，便往茅廁趕去。

　　這大門大戶人家，茅廁蓋的也講究，不細看，還真當這裡也是一處住宅，不過從格式上來說，這茅廁也是一左一右分為男女兩間，男左女右，習慣如此，自家宅院裡的茅廁，上邊自然不可能寫個「男」「女」來區分。

　　小櫻卻不知道這規矩，繞過花叢，便朝最近的一個入口走去，甫一入內，便是一驚，原來裡邊竟然有人正在方便，茅廁裡有人不稀罕，可是這人貌相分明是個男孩，年紀不大，八九歲一個童子，短衫窄褲，下人打扮。

　　小櫻知道自己走錯了路，「嗯」地一聲，便想退出去。那男孩抬頭看見有個女人闖進來，慌張之下竟然站了起來，小櫻見他蹲著，原還以為他在大解，不想他卻是在小解，這一站起，止不住尿液，濺了一褲子。

　　小櫻看見，不由「呀」地一聲驚呼。她在草原上常見那些半大不大的毛孩子光著屁股在河邊玩耍，哪能不知男人與女人異同之處，眼前這孩子下體處光禿禿的，只有好大一個駭人的疤痕，叫她如何不驚？

　　小櫻又驚又駭，忙道：「小弟弟，你莫怕，是姐姐走錯了地方！」

　　那男孩手忙腳亂扯起了褲子，脹紅著臉道：「這位姐姐，女廁在那邊。」聽那聲音，細聲細氣兒的，恰與女子相仿，想來是童子尚未變音的緣故。

　　小櫻未及多想，一面往外退，一面致謙，待她退出，又繞到另一邊女廁解了手才出來。吟荷還等在外邊，見她出來，便笑道：「姐姐，咱們且去那邊井水處淨手。」

　　二人剛要離開，那個男孩兒也從茅廁中走出來，看見二人，便扭轉了身子，遲遲疑疑的貼著牆邊花草，欲走不走的樣子。

　　吟荷瞧見，板起臉道：「小獨，你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那男童一見吟荷問話，更加慌張起來，結結巴巴地道：「吟荷夫人，小的……小的沒有事……」

　　吟荷瞧他模樣，疑心更起，叱道：「你過來！」

　　那男童害怕，只得彆彆扭扭走近，吟荷一瞧他褲子上的尿漬，便厭惡地掩住了鼻子，叱道：「又尿在身上了？真是的，叫你們這些髒人侍候，好生討厭！快去換過衣衫，洗淨身子，否則不要進我房間！」

　　那男童如蒙大赦，連忙答應一聲，轉身跑去。

　　小櫻納罕地道：「這孩子是怎麼回事兒？」

　　吟荷撇撇嘴，不屑地道：「還不是我們家老爺麼，我們老爺就喜歡美女，見著中意的，就巧取豪奪弄回家來，弄回家來卻又只當擺設，老爺自己不去摘，卻又怕旁人摘了他的花兒，放心不下，後宅裡邊便絕對不准一個男人進去，可是有些登高爬低的活兒女人家又幹不了，就弄了些閹人回來！這些閹人很髒的，身上一股子味兒，討厭死了。」

　　這吟荷眼見紀綱把夏潯請進後宅，那定是極要好的朋友了，兼之自己與小櫻很對脾氣，她本是民間女，沒有什麼見識，哪曉得其中利害，心直口快的就說了出來。

　　小櫻在韃靼，可汗、皇后都是時常見面的，他們依舊保持著在中原時的一些排場，身邊有太監侍候，小櫻自然知道其中規矩，一聽之下，不由暗暗吃驚：「用太監侍候私宅？這不是皇帝才可以的麼？」

第九十六章　笑談生死事

　　花廳裡，夏潯道：「『大忽力革臺』？我好像聽說過……哦！想起來了，是蒙古諸部的大聚會吧？會上會有騎馬射箭等較技項目？」

　　紀綱道：「不錯！哈什哈是西蒙古諸部中勢力最強大的一族，而馬哈木卻是北元尚未分裂前額勒別克汗親口賜封的西蒙古部落長，我大明後來分封瓦剌諸王，特意把哈什哈排除在外，依舊力捧馬哈木，目的就是製造瓦剌內部的一種制衡，馬哈木如今有太平、把禿孛羅相助，已可與哈什哈分庭抗禮。

　　「這兩個人，死掉任何一個，另一個都有可能一舉成為瓦剌獨一無二的王，那樣的話我們就為他人做了嫁衣，所以對這兩個人必須同時刺殺，同時成功，才能叫瓦剌大亂，萬松嶺也才能順利上位。可這兩個人是對頭，要想把他們湊到一塊兒的機會不多，『大忽力革臺』是我們能想出的唯一的最好辦法！」

　　夏潯思索片刻，輕輕點了點頭，道：「嗯，那就依計行事吧。我們的諸多策劃，都需要成功地刺殺這兩個人之後才能施行。這件事你計畫久矣，希望能夠成功！」

　　他把目光向廳外深藍的天空深深地一瞥，徐徐說道：「消息傳到你這裡時，那邊的行動應該已經開始了吧？」

　　紀綱笑道：「『大忽力革臺』，就在今日！」

　　夏潯低沉的聲音道：「荊軻……荊軻……」

　　紀綱截口道：「國公毋須多慮！我們的目標，安能與秦始皇相提並論！」

　　紀綱也向廳外望去，一角天空，湛藍深遠，兩個人的目光好像同時越過了長空，瞬間飛越到了西蒙古大草原……

　　※※※

　　荊軻不是一個人，荊軻有秦舞陽、有樊於期的人頭、有燕國地圖，背後則是燕太子丹。荊軻的舞臺是秦王大殿，在那一刻，他是當之無愧的主角，所有人都是他的龍套，但那次刺殺卻是一個團隊的集體行動。

　　「荊軻」也不是一個人，「荊軻」一共五個人：金川、趙鋒、唐瑋、楊亙、王奕，都是漢人的名字，但是其中有三個是蒙古族人。他們背後的策劃者表面上是「脫脫不花」，實際上是夏潯和紀綱，而真正的最高決策者卻是永樂大帝。

　　他們表演的舞臺比秦王大殿更大，這個舞臺是「大忽力革臺」。

　　荊軻有樊於期的人頭和燕國地圖作為他接近秦王的藉口，「荊軻」們有什麼呢？

　　「荊軻」一號，名叫金川。

　　金川是蒙古族人，祖上本是大明河間郡公俞廷玉的家將。俞廷玉本姓玉里伯牙吾氏，是元朝重臣，元末受奸臣讒言，罷黜地方，後來朱元璋起兵反元，俞廷玉散盡家財，招兵買馬，投奔了朱元璋，為朱元璋一手打造了一支強大的水師，為大明立國創下了汗馬功勞。

　　俞廷玉三個兒子，長子封公爵，次子、三子封侯爵，又有其女受封金花公主，一門兩公兩侯一公主。大明陸軍第一統帥是徐達徐大將軍，水軍第一統帥理所當然的就是俞家了。

　　俞家當初反元投明時，帶了大批的親信家將，金川的爺爺當時就是俞廷玉的一個心腹家將，他是正宗的蒙古人，這金姓漢名是後來遵從朱元璋用漢名、穿漢衣的旨意而改的。

　　有此淵源，金川是典型的蒙古人長相，身材魁梧高大，圓臉虯鬚，闊口重眉，顴骨高高，肉頭頭的塌鼻子，而且能說一口流利的蒙語，他的摔跤術尤其出神入化，在巢湖水師的時候是摔跤第一高手。

　　帳中，金川盤膝而坐，如同峙立的一座山嶽，極其威猛。

　　「這一次的『大忽力革臺』時間不長，只召開三天。今天是第一天，楊亙，你是『大汗』的親衛，你負責把諸位頭人首領的觀望臺上上下下看個清楚，瞭解上面的全部情形！」

　　楊亙點頭答應，楊亙是北方漢人，騎、射、摔跤之技俱都佼佼，雖非最為傑出者，但是為人機靈，能說會道，所以被「大汗」所喜，選為侍衛。此次，他是作為備用人員，如果第一計畫失敗，他就要負責出手，這便是「易水寒」了。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如果輪到他出手，縱然完成任務，首先就會使錦衣衛費盡苦心安插在萬松嶺身邊的耳目全軍覆沒，而萬松嶺本人也難免會被人懷疑為幕後主使，雖然他們在身分來歷上已經做了準備，萬松嶺又有撒木兒公主和豁阿哈屯的鼎力支持，等哈什哈和馬哈木一死，旁人縱然懷疑，也不敢發難，但終非最佳選擇。

　　所以楊亙此刻還只是負責策應，配合行動。

　　金川又對唐瑋道：「諸般競技入圍的前九名，都會受到大汗的召見和賞賜，這是大汗已經明確諭知諸部的。大賽之後，大汗會分三批，分別接見騎、射、摔跤這三項的前三、中三、後三各九名參賽者。我已仔細瞭解過各部傑出的參賽人員，憑我的摔跤術，應可進入前三，成為第一批受大汗接見的人，而你麼……」

　　唐瑋笑了笑道：「金大哥直言無妨！」

　　金川一笑，說道：「太平、馬哈木、哈什哈手下各有一位哲別，箭術如神，你的箭術，卻在兩可之間，你若稍有不慎，就可能掉入中三，不過，你的目標若就是進入中三，那卻不難。

　　「趙鋒兄弟是山東武術大宗師李半天的高徒，擅長短打、擒拿、腿法和地躺刀，乃是此番行刺的主力，可他不擅長射箭和摔跤術，騎術麼，雖有良駒在手，我看勉勉強強能進末三。」

　　金川吸了口氣，又道：「小唐，但憑你我二人，赤手空拳，想同時刺殺馬哈木和哈什哈，很難！何況，如果我進了前三，你進了中三，而趙鋒兄弟進了末三，咱們三個人就完全分開了，為了確保我們三人能夠同時覲見，我們兩個必須放水，較技時故意示弱，以便確保我們兩個都能進入末三。」

　　唐瑋笑了一笑，道：「沒問題，我們本來就不是比賽較技的，只是……這也不能保證趙鋒一定入選啊！」

　　金川道：「不錯！這時就要看王奕的了！」

　　王奕是個身材瘦削的漢子，聞言把胸一挺，金川道：「咱們都是紀大人精挑細選出來的，各懷絕技。王奕是朵顏三衛裡選出來的京營馬術教頭，你的騎術堪稱一絕，只可惜你的拳腳功夫不行，所以，你不直接參與刺殺，你與趙鋒同時參加賽馬，卻不許爭勝，只管與他人搗亂，阻礙他人行進，確保趙鋒能夠入圍！」

　　「這……」

　　王奕稍一猶豫，對金川道：「金大哥，以三人之力，刺殺兩個猝不及防的人，應該可以辦得到的。不如……就叫我直接取代趙三哥得了，我家有兩個哥哥，還有一個兄弟，死我一個，不足為惜，可趙三哥家就這一根獨苗……」

　　趙鋒笑罵道：「別他娘的跟俺扯淡！眾家兄弟都在前頭拼命，你讓老子當縮頭烏龜？那樣俺就算活下去，這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見人了，將來就算有了兒子，還不成了龜兒子！」

　　金川深深地看了一眼王奕，沉聲道：「沒有人願意死！但是咱們既然吃糧拿餉，幹了這份差使，需要咱們拿命去填的時候，就不能因為這個那個臨陣退縮，當慫蛋！」

　　王奕道：「金大哥，我是說……」

　　金川擺手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不能冒險，一旦失敗，咱們還是要死，可那就是白死了！兄弟夥們聽了，不會翹起大拇哥誇咱一聲爺們兒，只會笑話咱們沒本事！」

　　金川向前俯了俯身子，又道：「再說，你們也知道，咱們的父母妻兒，現如今都由朝廷照料著呢，這事兒要是辦成了，父母妻兒這一生衣食無憂，咱們就算閉了眼，也不用掛念了！可要是失敗了，大人的手段，你們是知道的……」

　　眾人聽了，都沉默不語。

　　金川顏色一緩，奮然起身道：「咱們都他娘的算是什麼身分，啊？可這事兒只要成啦，就能拉上兩個蒙古王陪葬，這樣的排場，就算是皇燕京比不上啊！嘿！天底下的爺們，誰有咱們風光！死就死它個轟轟烈烈！」

　　其餘四人魚躍而起，異口同聲道：「幹他娘的！」

　　※※※

　　夏潯與紀綱靜坐良久，夏潯才長長一嘆道：「那就等著吧，現在咱們只能等！等瓦剌那邊傳來消息，一旦事成，咱們就馬上開始下一步計畫。」

　　紀綱欣然道：「呵呵，國公似乎還有些放心不下呀。你放心，此事關乎你我二人的前程，這事辦得好，皇上龍顏大悅，你我二人想重邀聖寵便自容易，紀綱敢不全力以赴？」

　　夏潯道：「龍顏大悅尚在其次，此事若能成功，不知少了多少兵禍，少死多少將士，這是對我大明百姓的一樁莫大功德，自該全力以赴才是。」

　　紀綱啞然失笑，說道：「功德？這我倒不曾想過，國公亦是自殺戮中成就功業，現在居然開始敬鬼畏神了。」

　　夏潯微笑道：「敬鬼畏神有何不好，心中有鬼神，做事便不易逾矩，更容易把握尺度；心中有鬼神，功利心便淡了，活得更自在更坦然。我自殺戮中成就功業不假，可我從不妄造殺孽。紀兄啊，你我都已過了而立之年，有些事，還是不要太熱衷的好。」

第九十七章　因果卜前程

　　紀綱笑笑，卻不與他爭辯，只是岔開話題道：「一俟有了消息時，下官會馬上通知國公！」

　　夏潯暗自一嘆，心知紀綱已認準了他的阿修羅道，絕不會認同自己的道理，便點點頭，道：「趙王遊獵，將於後天回府。你來得倒是時候，後天，咱們一起去拜謁趙王吧！」

　　紀綱微微有些意外，趙王府自然是要去走上一遭的，不過兩人赴燕京雖同路而來，公開的差使卻不一樣，完全不必連袂而行，夏潯居然約他同去，著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紀綱無暇多想，忙也答應一聲。

　　夏潯起身道：「那我就先回館驛了，這幾天有什麼事我能推就推，會一直待在館驛等你的消息！」

　　紀綱志得意滿地一笑，補充道：「不是消息，而是好消息！」說著「啪啪」地擊了兩掌，向廳外揚聲喊道：「來人，請小櫻姑娘過來！」

　　候在廊下的管事忙去小花廳請了小櫻過來，夏潯便與小櫻告辭出府，紀綱殷勤備至，將二人一直送出府去，到了階下站住，候得夏潯一行人上馬，又向夏潯笑容滿面地拱拱手：「國公慢走！」

　　「紀兄留步！」

　　夏潯客氣一句，撥馬上路，行不多遠，費賀煒便按捺不住，對他嘟囔道：「國公，這紀綱跟個笑面虎兒似的，咱們……不會真的與他重歸於好了吧？」

　　夏潯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紀綱此人，可以共患難，不可共富貴，我當然清楚。不過眼下，卻正是我們共患難的時候，如果彼此拆臺，只有大家一起完蛋，這一點我清楚，他也清楚，所以眼下，我們的確算是言歸於好。」

　　費賀煒聽了微微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

　　夏潯又道：「此人雖然狠戾，本事還是有的，關外之事，錦衣衛已經插手，我們現在想撇開他們，是無法放開手腳大幹一場的，現在是同舟共濟的時候，豈能多生是非！」

　　費賀煒嘿嘿兩聲道：「卑職明白了，其實卑職只是擔心國公受了他的迷惑，國公曉得他是怎麼樣的人就好！」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我與他時戰時和，達十年之久，安能不知他的為人？該怒須怒，當忍則忍！」

　　小櫻自打離開紀府後，就不見夏潯拿正眼看過她，頓覺悶悶不樂。

　　其實小櫻性情活潑，爽朗大方，絕非林黛玉那樣心思細膩敏感，動不動就悲風傷雨的主兒，但是女兒家一旦陷入情網，哪怕平時大大咧咧一如男兒的姑娘，也與往昔大不相同，心上人的一舉一動，都能左右她的喜怒哀樂，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實在難以表述。

　　小櫻出了紀府，就想把她在紀家所見的稀罕事兒說與夏潯聽的，眼見夏潯都沒正眼瞧過她，頓時怏怏不樂，也就沒了搭訕的興致，只顧埋頭趕路。辛雷見她模樣，便低聲問道：「小櫻姑娘，怎麼不高興了，可是紀綱夫人招待不周麼？」

　　小櫻幽怨地瞟了一眼夏潯的背影，放慢了馬速，輕聲道：「哪有啊，再說，她們周到與否，我哪會放在心上？」

　　辛雷一瞧她眼神所向，心中頓時明白。小櫻和夏潯之間郎無情、妾有意的狀態根本瞞不過他身邊這些人，他們早就看在眼裡，尤其這辛雷，那是喝過磨刀水的人，有鏽氣（歇後語，原文是：豬八戒喝磨刀水──內鏽【秀】；鏽【秀】氣在內。）在內，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辛雷便嘿嘿地笑了兩聲，勒韁靠近小櫻，低聲道：「小櫻姑娘，我們國公可沒把妳當外人呢，方才這番話，就是那些普通的侍衛都不能與聞的，妳瞧他們站得多遠，若他們在跟前，國公絕不會如此直言不諱。可妳在這兒，國公卻是絲毫不加提妨，妳說國公把妳當外人了麼？」

　　小櫻大羞，嗔道：「胡說八道，我在乎他麼？」揚鞭打了一下馬，駿馬向前一衝，便超出辛雷一個馬身去，幾乎是衝出辛雷視線的瞬間，小櫻頰上兩個梨渦淺現，便溢起了愉快的笑意。見她靠近，費賀煒便放慢了馬速，給她讓出了位置。

　　夏潯見小櫻馳近，便笑問道：「妳看紀綱新買的那幢宅院如何？」

　　小櫻聽了辛雷的話，越想越是道理，心中已經然歡喜，又見他主動搭話，更覺得是自己多心了，反而小小地譴責了一下自己的小心眼，然後愉快地答道：「紀家的宅院是真大，一層套一層的院子，看著倒也顯得豪綽，不過比起我家……」

　　小櫻語氣一頓，飛快地瞟了夏潯一眼，又道：「比起你送我們的那幢宅院，雖然大了三四倍，其精緻優美處卻是差得遠了。」

　　夏潯哈哈笑道：「不然不然，這可不是紀府寒酸，而是南北建築的差異。南巢北穴，南敞北實，南水北石，南花北柏，再加上南北氣候不同，所以北方建築方方正正，壯觀氣派，凝重嚴整，而南方建築就秀麗優雅，若以人來比擬的話，北方建築恰似燕趙之士，慷慨豪邁，南方建築卻是水鄉佳人，溫柔嫵媚。」

　　小櫻撇撇小嘴，嘀咕道：「一說不相干的，你就滔滔不絕了。」

　　夏潯扭頭道：「甚麼？」

　　小櫻道：「沒甚麼，對啦，方才我在紀家，遇到一件稀罕事兒，你要不要聽？」

　　夏潯開玩笑道：「洗耳恭聽！不是人家的閨房私隱吧？那我聽了可真要去洗耳啦！」

　　小櫻嗔道：「我會嚼人家舌根子，說那些無聊事嗎？」

　　小櫻把她在紀綱府入廁時所遭遇的事情對夏潯說了一遍，最後打抱不平地道：「這個紀綱，排場當真是夠大啦！我聽了之後好生驚訝。仔細想想，做他的女人真是可憐，他也太不相信自己的女人了，這不是把她們當賊一樣地看著麼？」

　　夏潯臉色凝重地道：「小櫻，妳沒有看錯，可瞧得清楚了？」

　　小櫻紅了臉道：「他雖然還是個孩子，畢竟也是男人，我哪能盯著他看吶，慌亂之間只是瞥了一眼，有什麼清楚不清楚的。」見夏潯一臉的凝重，小櫻又補充道：「不過，吟荷夫人可是對我親口說過，說那孩子是個閹人的。」

　　小櫻歪著頭想想，又道：「我好奇問起時，她還說，紀府裡這樣的閹人有二十多個呢，都是在紀府後宅當差的。這一次紀綱到燕京公幹，還特意吩咐府裡，除了閹人，府中上下所有男子，不准踏進後宅一步，要不然一旦被他知曉，不管因為什麼理由，當即打殺不論。那個男孩和另一個童子因為是吟荷姐妹倆身邊侍候久了的人，才一起隨了來燕京。」

　　夏潯聽了神色百變，過了半晌，眸中便漸漸浮起一抹神秘莫測的光彩。小櫻雖然知道這是皇帝才可以有的排場，卻不大清楚其他人一旦僭越，罪過到底有多大，瞧見夏潯的神色變化，她才警覺起來，忙問道：「這事很嚴重麼？」

　　夏潯深深地看了小櫻一眼，沉聲道：「當然嚴重！幸好那個吟荷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少不更事，更無心機，要不然豈會對妳說這些，呵呵，這就是天意了！誰說天道無憑啊，冥冥之中自有法眼！」

　　小櫻蹙眉道：「你在說什麼啊，怎麼神神道道的？」

　　夏潯莞爾一笑，道：「幸好妳沒把錯入男廁的糗事告訴吟荷，要不然吟荷當成趣事，說不定就會講給她姐姐或者紀綱聽，如果那樣的話，紀綱必然心生警覺，這件事就沒了用處。呵呵，想不到我一時興起，轉去紀府，倒真是來著了。」

　　小櫻聽出了一些端倪，開心地道：「這件事對你有用處麼？」

　　夏潯正色道：「當然有用處，太有用處了！小櫻，妳還真是我的福星，這件事關係重大，妳切切不可再說與其他人知道！」

　　小櫻衝他一皺鼻子，嗔道：「這還用你吩咐麼，除了你，我還能說給誰聽啊！」這句話說完，小櫻心裡便是微微一虛，趕緊偷窺一眼夏潯，卻見他並未察覺自己話中情意，一雙眼神飄忽著，也不知在琢磨些什麼，小櫻心中一鬆，隱隱卻又有些失望。

　　不遠處，辛雷和費賀煒並轡而行，瞧著夏潯和小櫻絮絮低語，費賀煒便納罕地道：「你說國公這麼拖著人家到底算是咋回事兒，直接娶進門兒來不就好啦？人家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整天這麼陪著你走南闖北的，說出去不好聽啊！你不娶，卻壞了人家姑娘名聲，以後怎麼嫁人？」

　　辛雷捋著鬍鬚道：「你不懂，我也不懂啊。我瞧這小櫻姑娘對國公已經是千肯萬肯的了，只要國公爺一點頭，人家小櫻姑娘就能對他投懷送抱，可是國公爺居然不為所動……這麼花不溜丟的一個大姑娘，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段有身段，真想不通國公爺咋想的！」

　　費賀煒笑道：「嗨！想不通就不要想啦，人家國公爺的心思，能叫你猜著？要不咋咱是個跑腿兒的，人家卻是國公呢，這女人投懷送抱啊，就像天上掉下來一袋子錢，撿與不撿，就看你的定力了，你瞧國公爺這份定力，嘖嘖嘖……」

　　辛雷動了動眉毛，邪邪地道：「什麼定力啊，也沒準是因為咱們國公爺旦旦而伐，腎水枯竭，那話兒已經不濟事了，怕坑了人家小櫻姑娘！」

　　「嘿嘿！哈哈！」

　　兩個沒心沒肺的傢伙說到猥瑣處，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第九十八章　錦幄暖，易水寒

　　夏潯回到館驛就一頭鑽進了書房，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喚辛雷和費賀煒進去。兩人進了書房，就見夏潯正將一封書信封好火漆，桌上還擺著一摞書信。

　　夏潯招呼二人近前，拿起早就寫好的一封書信，遞予費賀煒道：「你速去遼東，把這封信交給開原侯丁宇，叫遼東布政使萬世域、都指揮使張俊與他，三人一同開啟，遵囑行事，不得遲誤，立即上路吧！」

　　「是！卑職遵命！」費賀煒不敢多問，趕緊揣好書信，向夏潯重重一抱拳，轉身走出書房。

　　夏潯又將剛寫好的那封書信連著其他兩封書信遞與辛雷，說道：「你速速回金陵一趟，必須把這封信直接交到東廠廠督木恩手中，事關重大，馬虎不得！」

　　辛雷答應一聲，剛剛接過書信，夏潯又道：「辦妥此事之後，你再轉往肅州一行，去見西寧侯宋琥，然後轉道浙東雙嶼，將信交與許滸。」

　　辛雷一呆，道：「既如此，那卑職先去肅州然後折返東南，去金陵和雙嶼豈不是好，如今這般，要走許多冤枉路？」

　　夏潯道：「事有輕重緩急，給木恩的消息是最最重要的，耽擱不得，所以要先去金陵，至於肅州和雙嶼，一東一西，你願意先去哪邊都無妨了。」

　　夏潯皮笑肉不笑地道：「久視傷血，久臥傷氣，久坐傷肉，久立傷骨，多走走嘛，活動活動，腎水才足啊！」

　　辛雷聽了立即向夏潯拱一拱手，屁也不放便溜之大吉了。

　　夏潯笑嘻嘻地走出書房，小丫頭弦雅從書房東牆角急急轉了出來，一見夏潯站在那兒，急急收不住腳，險些一頭扎進他的懷裡去，夏潯伸手往弦雅肩頭一按，一股大力沉下，將她定在那裡，好笑地道：「妳這丫頭，風風火火的又做什麼了？」

　　弦雅知道主人性情溫和，倒不怕他，吐了吐舌頭，嬉笑道：「老爺，有兩位大人急著要見您呢，小婢剛剛將他們請進客堂，兩人都說是有要緊的公務事稟報老爺！」

　　「哦？」夏潯疑惑地道：「我去瞧瞧！」

　　客堂裡兩位官員正坐在那兒吃茶，相互攀談說話，夏潯邁步走了進來，弦雅道：「兩位大人，我們老爺來了！」

　　兩位官員趕緊放下茶杯，趨前拜見，一經通稟名姓，原來其中一人是翰林院五經博士葉錦廷，另一人是欽天監監副陳文濤，兩人雖然同到館驛，卻不是為了同一件事而來。

　　翰林博士葉錦廷是從金陵來，因那《永樂大典》已然編撰完畢，永樂大帝飭令其護送大典到燕京，儲放與燕京城中。

　　這部寶典集合了全國數千士林名流，窮盡三皇五代之至大明永樂年止所有典籍文章，可謂曠世之寶、無價之寶。永樂要興這文教盛事，固然是為了天下士林之心，可是這樣一部學術總綱，既然編撰完成，當然不捨得置放寶庫，任它腐朽。

　　只是編撰這部寶典，耗資甚巨，如此龐大的一部叢書典籍，即便由朝廷來印刷發行，也是一筆難以承受的支出，況且這部寶典包羅萬象，士民百姓不可能有足夠的財力去購買整部，也不需要留存整部寶典。

　　朱棣還記得夏潯當初所說的辦法，可著各書坊謄錄，各自雕版印刷其中一部分，獨家發行販賣。這樣既可以讓這部學術寶典真正的用之於民，利之於民，又可以讓它開枝散葉，遍行天下，所以寶典運到燕京之後，就要立即依此辦理。

　　夏潯現在身負秘密使命，朱棣並不想讓他分神再去操辦此事，這件事本來是要趙王牽頭，行部操辦的。不過整個計畫本來就是出自夏潯手，所以朱棣命葉錦廷運寶典到燕京時去見夏潯。

　　並不叫夏潯操勞此事，不過整個安排卻由他督查諫議，配合趙王和行部。

　　葉博士趕到燕京之後，馬上去見趙王，結果趙王不在京裡，現如今那運送寶典的一輛輛大車還停在城裡未曾安置呢，所以就急急轉來拜見夏潯。

　　夏潯聽他說明來由，又問欽天監陳文濤來意。陳文濤所言卻是關於天文臺的建設事宜。

　　燕京本有一處天文臺，是從金朝時候起開始建立的，金滅北宋後，從汴京將天文儀器運至燕京，建造了一處天文臺。元朝建立後，又擴建成了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天文臺，郭守敬就是在這處天文臺上夜觀天象，計算出一年為三百六十五又萬分之二四二五天，同現在世界公認的數值僅差了二十六秒，精確度高得嚇人。

　　明朝定都於金陵，天文臺便設在金陵，但是朱棣登基當年時，便重開了燕京天文臺，這樣大明就有了兩處天文臺。這些年來，燕京天文臺記錄了不下於一千四百個運行在華夏天空中星星的情況，可以精確地預測日蝕和月蝕，確定了南半球南十字星和老人星（亦叫南極老人星，壽星，是船底座主星，在中國傳統天文系統是位於井宿的老人星官裡唯一肉眼可見的恆星。）的位置。

　　星相研究準確，就可以精確定位世界各地的位置，還可以用「過洋牽星」之法，確定海洋航線，其意義十分重大。

　　欽天監研究天象，覺得只以燕京和南京兩地天文資料不足以參照、對比，商議一番後，覺得若是在異域他鄉也能建幾處天文臺，定時向欽天監報送資料，更有利於對天象的研究，可這麼大的事，欽天監監正也只是個七品小官，哪有膽量向皇帝進言？

　　難得夏潯這麼大的官兒身負巡察監管燕京營建事宜，若是由他來向皇帝進言，這話語的分量便自不同，所以陳文濤鼓起勇氣，來向夏潯諫議。在夏潯面前，陳文濤有些膽怯，吞吞吐吐的，半天才說明來意。

　　夏潯聽了略一沉思，便朗聲笑道：「這是好事啊，只是周邊諸國，大多不甚穩定，若要建天文臺，眼下來看，只有朝鮮和日本才有可能，你看這兩地如何？」

　　陳文濤大喜，連聲道：「使得，使得，在這兩地建立觀星臺的話足矣！」

　　夏潯笑道：「既如此，你們便把詳細的情形寫下來，本國公給你們呈報御前！由皇帝下旨，敕令朝鮮國和日本國分別建立天文臺，以配合我大明欽天監之星象研究！」

　　陳文濤感激涕零，千恩萬謝地拜辭而去。夏潯想想剛從紀綱那兒回來，今天是不可能有消息傳來的，離開一下卻也無妨，便對葉錦廷道：「葉博士，趙王要兩天後才會回來，我先與你去把《永樂大典》存放入宮，等漢王回來，再就版印發行事宜與殿下商議。」

　　葉錦廷點頭稱是，夏潯自回府來，衣袍還不曾換，便與葉錦廷又離開了館驛。《永樂大典》，僅目錄就達六十卷，正文二萬二千八百七十七卷，訂成一萬一千零九十五冊，約三億七千多萬字，匯集古今圖書近八千種。眼看著那一卷卷圖書被搬運入庫，夏潯不禁油然升起一種自豪感。

　　這時候，在歐洲，亨利五世的圖書館裡只有六本手抄書，其中還有三本是向女修道院借的！同一時期歐洲最富有的商人，佛羅倫斯人弗郎西斯科達梯尼（Florentine Francesco Datini ，義大利古代著名商人與銀行家。）也僅擁有十二本書，其中八本是宗教方面的書籍。

　　而大明呢？此時的大明，是當之無愧的世界文化中心。

　　燕京，已漸漸顯出了它的王都風範，大明，已漸漸顯出了它的王者風範。

　　「只要再解決了那邊的事情……」夏潯將目光悄然投向北方。

　　不同於歐非其他國家的地理政治格局和民族分佈，使得中原漢人周圍強大的遊牧民族成為揮之不去的夢魘，它像附骨之蛆一般，始終對中原形成強大的威脅，當宋元之後，西域已經再也不可能形成一個強大到足以威脅中原政權的存在時，北方就成了唯一的敵人。

　　「只要再解決了它……」夏潯暗暗思忖著：「永樂是一代雄主，漢武唐宗之功，他立下了。只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北方狼雖在他的手中被打得氣息奄奄，夾尾狂逃，終究傷而不死，遺下後患。上天既送我來幫他拾遺補缺，只待解決了那裡，我的功德也就圓滿了，到那時候……」

　　夏潯緩緩抬起目光，看著殿頂《文淵閣》的黑漆金字大匾，再慢慢抬頭，目光便定在湛藍天空下，一抹白雲之上。

　　白雲悠悠，倏東倏西……

　　※※※

　　「大汗召見！」

　　三排九名較技獲得下三的選手挺胸腆肚地走上高臺。

　　金川還穿著「昭德格」的摔跤服，唐瑋和趙鋒也都穿著鮮豔的服飾，當他們踏上三層高臺的最高一層時，站定身子，侍立在萬松嶺身後的楊亙目不斜視，手卻輕輕地移到了刀柄上。

　　金川、唐瑋和趙鋒立在中間一排，前邊三人走上前去，撫胸躬腰，萬松嶺和左右的哈什哈、馬哈木一起站起身來，笑吟吟地捧過代表優勝的彩帶搭在他們脖子上，又叫人捧過托盤，端起盛滿烈酒的大木碗，三位選手接過木碗，把碗中酒一仰而盡，亮一亮碗，放回盤中，便退下來站在一邊。

　　金川面無表情地向前踏出一步，趙鋒幾乎是與他同時踏出去的，唐瑋卻似有些緊張，遲了那麼一剎，比他們慢了一步，馬哈木、哈什哈等人見他侷促的樣子，不由開懷大笑，萬松嶺的眼角急劇地跳了兩下，也哈哈地大笑幾聲。

　　三人撫胸低頭，臺下的歡呼，遠處的馬嘶，臺前的歌舞，酒席宴前各位頭人首領的談笑聲，忽然就像被一層無形的隔膜遮罩開來，耳鼓膨脹著，他們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噗通！」

　　「噗通！」

　　聲音那樣清晰。

　　優勝的彩帶搭在了他們脖子上，然後三位首領分別舉起一碗酒，微笑著遞向他們。金川伸手接碗，一隻大手伸出去，剛剛觸到碗沿，突然閃電般滑過碗沿，鐵鉗一般扣住了馬哈木的手腕！

　　「呔！」

　　金川一聲大吼，熊腰一擰，身軀電轉，虎背一銼一張，馬哈木一個碩大的身子就像風車一般被他掄了起來，「通」地一聲砸在地上！

　　隨著「呔」的一聲，唐瑋和趙鋒同時出手！

　　唐瑋屈指扣向萬松嶺，十指如爪。這一下是必行的，因為他們務必力求行刺計畫完美實施，向萬松嶺的這一抓，就是為了洗清萬松嶺的嫌疑。

　　萬松嶺「大吃一驚」，幸好有馬哈木前車之鑒，提前引起了他的注意，萬松嶺及時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唐瑋這一抓，站在他身後的侍衛楊亙反應敏捷，及時出刀，彎刀橫空，好像水面上一道光痕一閃而過。

　　楊亙的眼中閃過一抹痛苦，但是這抹痛苦之色隱藏的極深，在他眸底只是一閃即沒。他緊緊抿著脣，脣成一線，微微上挑，宛若吳鉤。

　　手中刀一閃而逝，匹練之光猶自橫空，便迸現出一片血色，唐瑋故意慢了一剎收手，雙手十指齊斷！

　　十指連心，斷一指便痛徹肺腑，何況十指齊斷，唐瑋痛吼一聲，踉蹌退了一步。

　　與此同時，在他左邊，金川發力將馬哈木摔起，風車般一掄，重重地砸在木板搭就的看臺上後，馬上屈身抓起馬哈木切肉的小刀。小刀不長，卻很鋒利，扎在一塊又肥又大的羔羊肉上。

　　金川抓刀在手，立即奮力一揮，坐在馬哈木身畔的脫歡乍見父親被拖出席外，狠狠慣在地上，大驚之下就要撲上來，卻萬萬沒有料到金川將馬哈木狠狠一摜，便返身向他撲來，目標竟然是他！

　　脫歡大駭欲退，只覺喉頭一涼，等他倒跌出去，摔在幾個撲上來的侍衛懷中時，喉頭鮮血突突亂噴，已被金川這一刀破開了咽喉。脫歡雙手緊緊掩住喉嚨，鮮血自指縫間縊出，一雙眼睛閃爍著驚慄的光。

　　金川一招得手，旁邊一個侍衛業已拔刀劈來，金川正欲返身去殺馬哈木，吃這一刀，持刀的右臂整個兒離體已去，金川痛極，大吼一聲，打著轉兒旋過身去，雙腿一屈一彈，便合身向馬哈木壓去。

　　他摔開馬哈木，刺殺脫歡，只在電光石火之間。馬哈木身體強健，自幼也習摔跤，吃他這一摔，雖然骨痛欲裂，神志卻還清醒，這時忍著痛正要爬起，冷不防金川渾身浴血，又復向他撲來，一個近兩百斤重的身子又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身上，將他再度壓倒在地。

　　另一邊，趙鋒同樣抓向哈什哈，用的也是摔跤術，哈什哈及時退了一下，避開了他這一抓，但是哈什哈的侍衛反應卻不及早知將要發生什麼的楊亙，他的刀剛剛抽出一半，趙鋒就縱身疾進，握拳如喙，「噗」地一下擊打在哈什哈的喉部。

　　縱然再結實的人，喉部都是脆弱的，趙鋒自幼苦練武術，就算是普通練過硬氣功的人，或者頸部肌肉結實，提前有了防備，繃緊頸肌硬抗這一擊的，雖能頂住一拳重擊，也抵不住他這握拳如喙的透針擊法。

　　趙鋒全力一擊，哈什哈喉部「哢」地一聲脆響，喉骨已被擊斷。

　　這時趙鋒已一步踏上矮几，趙鋒下盤功夫極穩，這一腳踏去，重有千鈞之力，只聽「砰」的一聲，腳下杯盤帶著矮几一齊踏碎，在腳下變成碎片！

　　趙鋒身形一高一低，右手並掌如刀，順勢擊下，一掌砍在那個侍衛頸上，登時砍斷了他的脖子。

　　那侍衛一顆頭顱軟綿綿歪向一側，口鼻中一起噴出鮮血，濺了趙鋒一臉，趙鋒左手抹一把臉上鮮血，右手拔出那侍衛鋼刀，右足向下一踏，又是「通」地一聲悶響，倒在地上掩住喉嚨正絲絲吸氣的哈什哈被趙鋒一腳踏斷喉嚨。

　　這一腳之力，幾乎將哈什哈整個頸部都踏平了，如何還能活命？

　　這時，哈什哈身後幾名侍衛全都反應過來，齊齊拔刀撲上，以趙鋒此時站位，應該順勢砍殺萬松嶺，可他們豁出一死，就為萬松嶺上位，哪能叫他受了傷害。

　　眾侍衛一擁而上，正合趙鋒心意，這樣的反應本就在他們算計當中，趙鋒掌中刀一掄，擋開凌厲刺來的幾口鋼刀，順勢仰摔出去。

　　這種種情形，說來複雜，卻只發生在剎那之間，三層看臺上四周持矛武士，盡皆挺槍刺來，如狼似虎，唐瑋大喝一聲，張開雙臂撲了上去，「噗噗噗！」幾柄長槍盡皆貫入他的身體。

　　矛尖自後胸挺出，唐瑋目赤如血，嘶吼一聲，張開雙臂，又抓住兩桿長槍，向前死命衝出，迫得那持槍武士連連退步，唐瑋攥住矛尖發力一振，竟將那兩個侍衛振下高臺。

　　死士！

　　唐瑋的作用，僅僅是佯刺萬松嶺，然後就是血肉之軀為兩個夥伴爭取剎那機會！兩個侍衛被振下高臺，唐瑋也終氣絕，他雙手倒握兩桿長矛，鬍鬚虯張，豹眼怒凸，立在那兒猶自不倒！

　　饒是那些侍衛虎狼成性，殺戮尋常事，竟也被他神威震撼。幾桿長槍攢刺在他的身上，因他奮力前衝，那幾桿槍都刺穿了他的身體，紅纓被血黏成一綹，鮮血順著筆尖似的紅纓「嗒嗒嗒」地落在地上，片刻就積成一窪。

　　就在唐瑋以身擋槍，攔住多名侍衛的剎那，倒摔於地的趙鋒舞起地躺刀，旋風一般自唐瑋以身擋槍給他讓出的空間滾殺到金川和馬哈木身邊。

　　四下裡長槍短刀紛紛亂刺，卻均未料到這人並不是站起來跑過來，而是就地翻騰，而且身姿矯健敏捷之極，兩丈寬距離他只一個騰躍就到了馬哈木的身邊，一時紛紛刺空。

　　馬哈木被金川一頭撲倒，肘彎狠狠撞在他的胸腑前，撞得他有些岔氣，可這是生死關頭，馬哈木哪敢怠慢，伸手便去扣金川肩膀。金川斷了一臂，只能用雙腿絞緊了他，另一隻手與他搏鬥。

　　馬哈木一把扣去，正是金川斷臂處，五指扣進肉中，痛得金川又復大叫，把頭一低，張開大口，便狠狠咬住馬哈木鼻子，馬哈木痛極大吼，被金川咬緊了一掙脖子，竟把他的鼻子硬生生咬了下來。

　　這時武士們紛紛搶進，要救出馬哈木，可趙鋒已舞著地躺刀滾地而來，四下迫近的武士膝部、足踝紛紛中刀，慘叫著跌摔出去，金川看見，大叫一聲道：「來！」單臂抱起馬哈木就地一滾，便將馬哈木背部迎向趙鋒！

　　馬哈木驚駭欲絕，奮力掙扎，金川雙腳將他牢牢扣住，單臂箍緊他脖子，向趙鋒瞋目大喝：「殺呀！殺呀！」

　　趙鋒一咬牙，揚臂刺出一刀，「噗」地一聲，自馬哈木後心筆直刺入，金川牢牢扣著馬哈木，彼此糾纏的不見一絲縫隙，這一刀刺穿馬哈木心窩，順勢又刺入金川身體。

　　金川痛得身體一顫，猶怕馬哈木不死，猛住箍住馬哈木脖子，身體左右一擰，只聽「哢嚓」一聲，趙鋒手中一口百煉鋼刀齊柄而斷，陷在馬哈木身體裡的一截長刀絞爛了他的肚腑，連接馬哈木和金川身體的那一截刀頭也斷了，把金川的胸口也絞出好大一個窟窿，鮮血汩汩噴出。

　　馬哈木和金川雙目圓睜，已是同時氣絕。

　　被趙鋒地躺刀迫得向後急退的侍衛們潮水般又擁上來，楊亙也在其中，他繃緊著面皮，搶在眾人前面，一口刀高高揚起，狠狠劈了下去。

　　趙鋒躺在地上，喘息未定，見楊亙目蘊淚光，揚刀劈來，仰天便是一聲長笑：「哈……」

　　只笑得一聲，鋼刀落下，一顆大好頭顱咕嚕嚕滾出好遠，一腔血淺出，噴了楊亙一頭一臉，楊亙再也拿不住刀，雙腿也軟得像是麵條，他「噗」地一下癱跪在地，心中只暗叫一聲：「兄弟們，一路走好！」

　　眼淚便合著鮮血流了下來，也分不清哪裡是淚，哪裡是血！

　　※※※

　　兩天之後，趙王回京，夏潯約了紀綱同時登門拜謁，趙王見夏潯與紀綱同來，便明白了他的心意，心中甚是不快，卻也不好表現出來。

　　夏潯對趙王說了《永樂大典》運抵京城，已安放文淵閣的事，並提起了皇上編撰大典，欲發行天下，惠及萬千百姓的事情。

　　這是文教大事，又是朱棣親自安排，趙王倒是甚感興趣。他就藩北平以來，北疆無事，武功無從展示，難得有這麼一個機會在文教方面立些功績，所以立即大包大攬地應承下來。

　　此事若成，與國與民皆是一件幸事，夏潯見趙王沒有因為對他的不滿而敷衍，反而對此事甚為熱衷，正中下懷，便即告辭。夏潯登門時，趙王虛懷若谷，親迎至府邸門外，今見他沒有投靠自己的意思，也就失了興致，只冷冷淡淡地將夏潯二人送到客廳門口，便大袖一捲，回去了。

　　夏潯與紀綱此時都在等候瓦剌那邊的消息，消息傳來之前，無法採取任何行動，也只是各歸各府，靜候結果。

　　一直過了七天，這天午後閒來無事，夏潯叫了巧雲、小櫻和絃雅，陪她們打葉子牌，夏潯只是為了陪她們解悶罷了，不甚計較勝負，打得便不專心，叫小櫻、巧雲和絃雅各贏幾回，三女俱是眉開眼笑。

　　正打著牌，忽有人來稟報，說是夫人派了人來，夏潯連忙散了牌局趕出去，小櫻和巧雲、弦雅也追出去，一到廳中，就見二愣子一身風塵，正站在廳中。

　　一見夏潯翻身便拜，喜孜孜地道：「恭喜老爺，賀喜老爺，夫人叫小的給老爺來報喜訊兒，祺夫人和熱娜夫人生了，兩個都是男孩，母子平安。」

　　夏潯聞訊，欣然大笑，小櫻和絃雅連忙上前道喜，巧雲這些日子專寵於老爺身前，每天都是由她侍奉枕席，可肚子還是不見一點動靜，這時聽說祺夫人和娜都有了兒子，心中好生不是滋味，卻還得強作歡容，上前道喜。

　　夏潯非常高興，聽二愣子說，夫人請他為兩個兒子取名，便道：「三子叫懷邇，四子叫懷安吧，呵呵，我早取好了名字的，卻未想到這麼快便都用上了。看這樣子，我還得想幾個待用的字備著才行。」

　　弦雅轉眼瞧見巧雲似有心事，便附耳道：「夫人，妳急什麼呀，陪著老爺出來前後一共才一個月的時間，哪有這麼快的。」

　　巧雲一想，確是自己心急了些，不覺「吃」地一聲笑出來。

　　就在這時，下人又來稟報，說是紀綱登門拜訪。

　　夏潯心中一震，因為生子帶來的喜悅心情立即被緊張所取代，趕緊叫女眷迴避，二愣子也下去休息，便去迎紀綱。

　　一眼看見紀綱神色，夏潯的心馬上就放下來，紀綱眉飛色舞，一臉歡愉，只看他模樣，就曉得行刺成功了。

　　果然，紀綱一見夏潯，便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道：「國公，幸不辱命！『荊軻』……得手了！」

　　※※※

　　可汗大帳，錦幄初溫。

　　一陣奇怪的聲息，若有若無，卻妖嬈之極，軟媚之極，叫人聽見了，便心旌搖動，不克自持。豁阿夫人俯身跪趴在榻上，像一隻小母狗兒，高高翹起她的臀部，臉上寫滿迷離慵倦的情緒。

　　她的眼角已經有了淺淺的皺紋，但這絲毫無損於她的美麗，相反，卻更給人一種成熟的魅力。她的臉上寫滿了不情願，卻無法擺脫身後的男人，只能緊緊抓著錦幄，一口貝齒咬緊了被角，發出細細長長的呻吟，任由他一次次鑿穿自己的身體。

　　她的上身還是著裝整齊的，下半身卻光潔溜溜，看樣子像是被強迫推倒在那兒的。她的袍子都堆在腰間，依舊不掩腰肢的纖細，一波一波的衝擊中，她再也忍受不住，張開檀口悲鳴一聲，便軟軟地仆倒下去，身後的男人失去憑恃，也俯壓到了她的身上。

　　喘息著，許久，豁阿冷冷地道：「放開我！」

　　身後傳來萬松嶺的聲音，霸道而不容質疑：「現在妳是我的女人，專屬於我一個人的女人，為什麼要放開妳？」

　　豁阿咬著牙道：「你騙我！你說要我幫你製造機會，你說要殺掉馬哈木，太平和把禿孛羅便不得不依附於你，從而漸漸奪回屬於可汗的大權，可是……你沒說哈什哈也是你的目標！」

　　萬松嶺沉默一陣，說道：「沒錯，這件事，是我騙了妳！」

　　豁阿挺身就要翻起，卻被萬松嶺用力制住，在她耳邊道：「豁阿，妳該知道，大明欽封的瓦剌三王聯手，才能與哈什哈抗衡，馬哈木和脫歡父子一死，我固然可以扶立一位新的首領，可是馬哈木的其他兒子會服麼？

　　「太平和把禿孛羅會不想取代馬哈木的地位麼？以哈什哈的強大，那時就是他成為真正的瓦剌之主了！豁阿，我事先沒有告訴妳，是不想叫妳為難，畢竟……他是妳名義上的丈夫！不過……」

　　萬松嶺蠱惑地道：「妳是被他搶來的，妳本來的丈夫，是被額勒別克汗殺死的，哈什哈又殺了額勒別克汗，才搶到了妳，妳真的愛過他麼？豁阿，能夠得到妳的傾心，我很開心，可是如果就這麼下去，且不說我的大業毫無可能，一旦被他發現妳我的私情，連我們的性命都難保全了。」

　　豁阿依舊不忿：「你不該騙我！」

　　萬松嶺眼珠轉了轉，放柔聲音道：「我只是……擔心事情失敗，如果那樣，我就一力承擔，不想叫妳受我牽連！而且，坦白地說，豁阿，為了大業，固然是我動手的一個理由，可我要殺哈什哈，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我是為了妳！」

　　豁阿嬌軀一顫，道：「為了我？」

　　萬松嶺道：「對！為了妳！我不捨得妳，我想要妳……」

　　豁阿的語氣鬆動了些：「我……已經是你的人了……」

　　萬松嶺激動地道：「不錯！可妳還是哈什哈的妻子，我一想到我們只能偷偷摸摸，他卻可以光明正大地擁有妳，我就妒火中燒！」

　　豁阿被這句話擊中了心底最柔弱的一處，撐起的身子輕輕軟了下去，無力地低喃道：「你……你這是何苦？」

　　萬松嶺聽她語氣鬆動，心中暗喜，連忙趁熱打鐵道：「豁阿，幫我鞏固大汗的權力，我立妳的兒子為部落首領，這樣我們就可以長相廝守了，等風聲平息，我就正式娶妳為妻！」

　　豁阿為之心動，心中更加軟弱，卻道：「別說傻話了，我的兒子年紀還小，他那些哥哥們都已成年，哪肯服他？再說，馬哈木部落諸子爭位，也是這樣，太平和把禿孛羅以前唯馬哈木馬首是瞻，現在馬哈木死了，他們未必就沒有竊據馬哈木位置的野心！唉！你知不知道，你把哈什哈和馬哈木都殺了，只能換來瓦剌大亂……」

　　萬松嶺冷靜地道：「未必！妳說的這些，我已經想到了，如果妳能助我掌握統管瓦剌諸部的權力，哪怕只是一部分權力，我就有能力下旨立妳的親生兒子為部落首領。妳在部落裡擁有最大的地盤和最多的牧民，再加上我的全力支持，哈什哈那些未成氣候的兒子縱然不服，安敢反抗？

　　「內部不合，可以引個外敵來促進它的融合。我已經定下計畫，將這件事栽到韃靼太師阿魯臺的頭上，撒木兒公主一向支持我重掌大權，她並不知道自己的丈夫馬哈木的真正死因，如果妳提議由我統攝諸部，她一定贊成，如果我提出向韃靼復仇，她也一定會全力贊成。

　　「馬哈木和脫歡一死，馬哈木的部落裡面，她就是最強大的一股力量，她的兒子業已成年，她若立自己的兒子為首領，馬哈木其餘諸子莫可與之爭。等到對韃靼開戰，那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縱有不服，也不敢在這時橫生枝節，以致被外敵征服。

　　「這樣的話，等這一場仗打下來，妳的兒子和撒木兒公主的公子，完全可以在妳們的幫助下利用這場戰爭清除異已，整合部落中的力量，等戰爭結束，他們的地位已牢不可撼，而我也將真正可以左右瓦剌諸部，那時，這裡就是我們的天下啦！」

　　豁阿有些失驚，遲疑地道：「發動……戰爭？」

　　萬松嶺道：「對！戰爭！妳和我，都需要這一戰！豁阿，這一戰之後，我就可以大權在握，妳和我，也就能長相廝守了！」

　　豁阿聽了，默默不語。

　　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大哥，祭禮要開始了！」

　　萬松嶺微微一笑，站起身來繫起袍子，又把有些無措的豁阿扶起，替她拉下袍袂，遮住豐腴迷人的雙腿，理了理她鬢邊凌亂的頭髮，柔聲道：「走吧！我的人會在靈堂上拿出證據，證明刺客是韃靼太師阿魯臺所差遣，到時候，妳我就全力主張對韃靼復仇！」

　　萬松嶺貼著豁阿元寶般可愛的耳朵，輕輕地吻了一下，柔聲道：「在親人的喪禮上，會更容易激起復仇的怒焰！」

第九十九章　了心聲

　　「誓掃匈奴不顧身，

　　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

　　猶是春閨夢裡人。」

　　館驛中一角亭閣，建於高臺之上，旁邊有一假山，藤蘿依舊糾纏，枝葉卻已枯萎。

　　夏潯吟嘆方罷，紀綱便好生不耐煩地道：「國公，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現在可不是唸阿彌陀佛的時候，瓦剌那邊我已首戰告捷，接下來，就看國公您的妙策了！」

　　紀綱搓搓手，興奮地道：「怎生挑唆得二虎相爭，北疆之事一舉砥定，便是你我的不世之功啊！哈哈！」

　　夏潯搖頭道：「你這是治標不治本，我想的卻是除根的法子。要對付他們，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亂，在咱們攢足力氣，足以一舉治之前，一直亂下去，雙方的元氣才能消耗怠盡，將來咱大明再出面收拾殘局就容易些。如果這一仗就叫雙方損失慘重，雙方必然息兵罷戰，十年生聚，十年教訓，轉回頭來，又是一個難纏的死敵！」

　　紀綱一怔，不甘心地道：「國公，這麼做的話，你我的功績可不夠彰顯啊！」

　　夏潯道：「善戰者無赫赫功名，紀兄那功，顯赫一時，終成泡影，用此穩妥之見，才能一勞永逸！」

　　紀綱的心登時涼了一半，雖然說他被貶出中樞，遷謫燕京，可是既然叫他負責此事，卻又是一樁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功勞。如果這件事辦得轟轟烈烈，他紀綱也算是有了一樁於國於民的大功勞，有此豐功偉績，瑕不掩瑜，萬代千秋之後，誰還計較他的那些瑕疵。

　　可以說，此功到手，生前事，身後名，俱都在手，可夏潯卻……

　　思來想去，終覺不甘，紀綱把心一橫，咬牙道：「國公，此處只有你我，紀綱有一番肺腑之言，想與國公坦白，卻不知當講不當講。」

　　夏潯道：「紀兄請講，楊某聽過便罷，絕不外傳！」

　　「好！」

　　紀綱雖與夏潯一向為敵，卻知他為人，當下放下心來，便點一點頭，誠懇地說道：「國公，只要立此不世之功，你我不但在朝堂上可以穩如泰山，而且將彪炳史冊，就算比之『封狼居胥』也不遑稍讓，千秋萬代之後，亦讓後人津津樂道。可是若以你的辦法循序漸進，固然妥當，然則功成之日，你我還佔幾分功勞呢？

　　「待來日整個草原盡入我大明之手，再也不可分割，到那時又有誰知是你我輔墊？狼居胥如今已不在我漢人手中，可是誰也不曾忘記冠軍侯。這等名利雙收、揚名千古之事，若不善加利用，豈不抱憾終生？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的蠢事，如何做得？」

　　夏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我這主張，行前曾說與陛下，陛下深表贊同！」

　　紀綱聽了心中大恨，一股惡念陡然升起，他強忍了忍，才道：「既如此，紀綱聽從國公安排便是！」

　　夏潯對他眼中倏然閃過的一抹兇光視如不見，從容地道：「所以，我們要挑唆得雙方一直爭鬥不休，要讓他們雙方都不會覺得再打下去就是兩敗俱傷，旁人漁利，而是覺得只要自己再多付出一份力氣，就能統一整個草原。之後麼……」

　　夏潯陰險地笑了笑：「就由咱們的皇帝陛下，再丟給他們一個餌，叫他們覺得只要取得勝利，就能獲得整個草原，並且將會獲得大明的認可，而不是出兵干預。這樣，他們就不會忌憚旁邊還有一頭雄獅虎視眈眈，而是不遺餘力地自相殘殺。

　　「在此期間，遼東會逐漸滲透，加強與韃靼的關係，暗中，我們卻會支持瓦剌，叫瓦剌逐漸取得上風，等到阿魯臺末路窮途之時，就會向我大明求助，那時隨便找個理由，出兵援之，藉機控阿魯臺為傀儡，融合韃靼諸部，舉兵討伐瓦剌。

　　「瓦剌有萬松嶺在，只要一直不叫他全部控制整個瓦剌，建立自己的武裝，培養自己的親信，他就只能任我擺佈。到那時，不管是強取，還是威迫，都足以令西蒙古徹底臣服，叫他們如雲貴土司們一般，雖世襲亦全部納入大明治下，而非以前那般既不聽調也不聽宣，只是口頭上認個便宜老子！」

　　紀綱瞠目道：「這樣也使得麼？若叫他們相信皇上的話，原也不難，我天朝上國，言必行，行必果，皇帝金口一開，他們自然不疑，若是出爾反爾，那信譽豈不徹底破產？」

　　夏潯淡淡地道：「紀兄，別傻了，忘了你當年在蒲臺縣時，是如何分說舜皇『禪位』於禹皇一事的真相了？你那真相，誰人聽之？你被逐出書院，不就是因為這些『荒誕無稽』之語嗎？」

　　夏潯撇撇嘴，道：「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

　　紀綱怔忡良久，苦苦一笑道：「罷了，我本以為，至少有一點是強於國公的，現在看來，也不如你！」

　　夏潯奇道：「什麼事不如我？」

　　紀綱長嘆道：「心黑啊！」

　　夏潯摸摸鼻子，若無其事地道：「瓦剌那邊，還是全權由你負責，韃靼那邊我會盡快安排人過去。」

　　紀綱眸中異光一閃，道：「下官費盡心力，又有萬松嶺為內應，才在瓦剌埋下幾根釘子，經由行刺一事，又被毀去大半，還要重新部署，再行設計。國公現在才往韃靼派人，來得及麼？」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紀兄可還記得小櫻姑娘從何而來？」

　　紀綱道：「自然記得，當時她陪在本雅失里汗的皇后圖門寶音身邊……」

　　紀綱說到這裡，聲音戛然而止，他已經明白了。

　　夏潯眨眨眼道：「這位姑娘本就是韃靼的人，而且還是阿魯臺太師的義女，她來到中原的消息，外界全然不知，你說她若重返韃靼，並且帶去瓦剌即將發兵攻伐韃靼的情報，阿魯臺會不會信？」

　　紀綱此時方知小櫻還有這樣一層身分，驚訝之後，隨即起疑，道：「此事關係重大，這個女人……可以信得過麼？」

　　夏潯道：「絕對可靠！」

　　紀綱道：「國公何以敢如此斷言？」

　　夏潯遲疑一下，說道：「這其中有許多事，一直也難分說清楚。總之，韃靼之事由我負責，我是不會冒險的，你放心便是！」

　　紀綱目不轉睛地看了他半晌，呵呵地笑起來：「我明白了！」

　　夏潯蹙眉道：「你明白什麼了？」

　　紀綱嘿嘿地奸笑兩聲，道：「死士忠衛之由來，無非以下幾點，示之以恩，曉之以義，動之以情，誘之以利，迫之以威。國公如此篤定，想來這位小櫻姑娘是情網深陷了，呵呵，這的確是最最可靠的！」

　　夏潯聽了忽然一怔，整個人都定在那裡。

　　他只是篤定小櫻一定會為他所有，一定會盡之以忠，根本沒有理由，根本不必深思，他就是有這個把握，直到紀綱這句話出口，才如一根鐵杵狠狠地撞中了一口大銅鐘，震得他心口嗡嗡直響。

　　為什麼？

　　為什麼我可以這般信任她？

　　為什麼她可以如此忠於我？

　　只因為……

　　※※※

　　很快，紀綱的人又送來消息，就在馬哈木、脫歡父子和哈什哈靈前，侍衛們找到了刺客來自韃靼的鐵證，參加弔唁的瓦剌諸部首領在大汗脫脫不花和豁阿哈屯首倡之下，一致決定發兵討伐韃靼。因為脫脫不花身分見不得人，雖然由其統帥全局，但是對外公開宣稱，卻是由順寧王馬哈木的遺孀撒木兒公主統馭諸部。

　　緊接著，瓦剌向大明派出的使節趕到了燕京，由大明驛署負責把他送到南京去見皇帝，他帶來了一份以馬哈木遺孀撒木兒公主以及瓦剌諸部聯名簽署的奏章，控訴韃靼阿魯臺太師密遣刺客，殺害哈什哈和馬哈木兩位部落首領的事，並說明瓦剌傾其全族，向韃靼尋仇。

　　因為馬哈木是大明欽封的順寧王，而韃靼的阿魯臺太師現在是大明欽封的和寧王，為了出師有名，在道義上、禮法上站住腳，避免大明干預，所以撒木兒公主搶先向大明上表控訴阿魯臺，以期得到大明的支持。

　　實際上瓦剌的實力目前在韃靼之上，雖然哈什哈和馬哈木兩位傑出的首領遇刺，對瓦剌的綜合實力來講，目前還造不成什麼影響，而且還有一種哀兵之勢，撒木兒公主並不需要大明真正的幫助，只要大明能因為瓦剌佔了道義，袖手旁觀便是了。

　　瓦剌使者到了燕京便把消息散佈開來，驛丞署的人還沒把他送出燕京城，瓦剌死了兩位大人物的消息就已在整個燕京城裡傳開了。

　　夏潯知道，小櫻也該出發了。

第一○○章　八臂哪叱八腳蛛

　　長亭外，古道邊。

　　草木凋零，冷風瑟瑟，第一場冬雪大概很快就要到了。

　　小櫻一身男裝，頭戴皮帽，蒙著防塵的面巾，與夏潯並轡，緩緩而行。

　　「你們稍候，我與小櫻姑娘有話說！」

　　夏潯一聲令下，負責護送小櫻的潛龍秘探王如風、姜明等侍衛立即勒馬站住。

　　小櫻揚起淺藍的雙眸，詫異地看了夏潯一眼，見夏潯依舊策馬向前，便也隨之而行，二人又行二十餘丈，在一片白樺林下停住。

　　小櫻藍眸輕轉，疑惑地道：「不是都已交代清楚了麼，還有什麼事沒說？」

　　夏潯清咳一聲，說道：「有件事，我想向妳討教一二。」

　　小櫻柳眉微微一揚，微藍的眸中滿是詫異：「你，需要向我請教問題麼？」

　　夏潯乾笑道：「這個……因為她是一個女孩子，你也是個女孩子，我想你對女人的心思，總是比較瞭解的。」

　　小櫻一聽女人，就像一隻突然嗅到了什麼危險的小獸，耳朵馬上豎了起來，非常警惕地道：「你說！」

　　夏潯道：「有一個女孩，喜歡了一個男人，其實那個男人也很喜歡這個女孩。那個男人很有些勢力和地位，本來嫁給他的話，是個不錯的選擇，終身有靠，夫唱婦隨，我想那個女孩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小櫻突然明白了什麼，臉上頓時不自然起來，好在她臉上蒙了遮沙的風巾，就只露出一雙眼睛，發燙的臉頰不用擔心被夏潯看到，小櫻鼓足了勇氣，小聲地問道：「然後呢？」

　　夏潯輕輕嘆息道：「可是，宦途險惡，這個女子若真的跟了那個男人，未必就會過上她所想像的生活，她可能會吃很多苦，完全不是她所以為的嫁過去之後將要過上的生活。甚至，現在的生活也要捨棄。她在江南有一所宅院，雖然不大，在鎮上也是極好的。

　　「她很喜歡那裡，也很滿意那裡，可是若跟了這個男人，很可能……以後顛沛流離，連這樣的日子也成了奢望。妳知道，男人嘛，總是希望自己的女人過得很好。如果他擔心自己不能給她想要的生活，他就會擔心，會沒有勇氣接受對方。可那女孩癡心一片，他又不想讓這女子傷心……」

　　夏潯這一番話，斟酌著說得很含蓄，小櫻很努力地聽，還是不能完全理解。不過她已經聽明白了一些，她知道夏潯說的那個男人就是他自己，那個女人就是她。而他所擔心的……

　　夏潯長嘆一聲道：「妳說，他現在該怎麼做才好呢？」

　　小櫻氣往上沖，脫口道：「這樣沒出息的男人，你叫他去死吧！」

　　「啊？」

　　小櫻道：「他怎麼知道這個女子想要跟了他，就是為了享受榮華富貴？她若想享受榮華富貴，當初何必離開韃靼去瓦剌做個侍女？當瓦剌大汗脫脫不花想要納她為皇后的時候，她有機會擁有自己的幕帳、領地和牧奴，又何必跟了那個白癡男人逃到中原去？」

　　夏潯有些尷尬：「這……」

　　小櫻越說越是不平，憤憤地道：「一個自幼生長在草原上的女子，她真的會突然喜歡困在一所庭院裡的生活？一隻自由自在的小鳥，那籠子再精美，你問它願不願意住進去？她喜歡江南那幢宅院，只因為那兒讓她的心裡寧靜，因為那兒離她喜歡的男人很近！這個白癡男人，如此的自以為是，你說他還活個什麼勁兒？」

　　夏潯眸子裡放出光來：「那個男人，很可能會失去現在的權勢、地位！」

　　「只要他對她好！」

　　「嫁給他，未必能過上優渥、富貴的生活！」

　　「只要他對她好！」

　　「可能，還要捨棄那精緻優美的宅院，過上顛沛流離的生活。」

　　「跳出籠子，她會很開心。只要，他對她好！」

　　夏潯目光灼灼地盯著小櫻，風在他們身邊輕輕地盤旋，捲起幾片落葉，就像他們現在七上八下的心情……

　　許久許久，夏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輕輕說道：「那個男人，現在有四個兒子，懷遠、懷至、懷邇、懷安，遠至邇安，很吉祥的名字。」

　　小櫻又迷糊了，眨眨眼，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夏潯又道：「那個男人現在又想了幾個字，等他再有了兒子就可以用上。文修武偃，呵呵，遠至邇安，文修武偃，妳覺得這幾個字好聽麼？」

　　小櫻更加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了：「你兒子叫什麼關我屁事呀，怎麼突然把話題轉到你兒子頭上了……」

　　看過許多雜七雜八的戲文兒的小櫻腦海裡突然浮起出這樣一幅畫面：一位書生握住一位姑娘的手，悲悲切切地道：「你我二人，終是有情無分，只希望你我子女，能夠圓了我們未竟的心願。將來，你我二人各有子女，若是生男，便結為兄弟，若是生女，便結為姊妹，若是一男一女，便結為夫妻……」……不會這麼狗血吧！

　　小櫻想得都暈了，暈呼呼地道：「好聽……又怎麼了？」

　　夏潯眸中露出歡喜的笑意，低低地說道：「如果這個女人願意，這個白癡的、沒出息的男人，希望他們兩個能有孩子，那就可以用上其中的字了，比如懷文、比如懷修……不曉得這個女子願不願意？」

　　小櫻心裡又轉了轉，突然繞過了這個彎兒，她的腦子「轟」地一下，好像突然炸成了一片片碎片，飛揚在整個天空，飄飄揚揚的，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這種感覺和她在玄武湖中落水時似有幾分相似，但是卻絕不會讓她產生無依無靠的孤獨、恐懼感，她的全部身心，此時都已被巨大的喜悅和幸福包圍了。

　　小櫻的臉上爬滿了紅暈，眸波迷離，彷彿在做夢一般，不敢置信地道：「楊懷文、楊懷修……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夏潯目光一垂，在小櫻穿著胡式馬褲，尤顯圓潤豐滿的臀部上溜了一眼，戲謔地笑道：「我看那位姑娘，好像是很能生養的樣子。如果她能把文修武偃這四個字全都用了也沒關係，大不了讓那個白癡男人再想一句備用著，妳說對不對？」

　　小櫻大羞，臉蛋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眸子裡卻濕得要滴出水來，她手中的鞭子下意識地揚起，下意識地落下，眼看將及夏潯的肩頭時，卻突然收了氣力，在他肩上只是輕輕地一抹，然後手腕一轉，「啪」地一聲，鞭梢抽在馬屁股上，磕鐙鬆韁，便輕快地馳了出去。

　　順著風，小櫻在夏潯耳邊只留下一句軟綿綿、甜絲絲、滿是喜悅和期望的話：「等著我回來！」

　　看她遠去背影行如春風一縷，夏潯的心情也莫名地輕快起來。

　　※※※

　　館驛裡面，工部尚書宋禮展開圖紙，正與夏潯解說，夏潯回來時，宋禮正在館驛裡候著，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聽他大談建築：「國公您瞧，在這條街上，工部準備承建十五幢王府，共計八千三百多間房屋，給親王、郡王們居住，在這裡……」

　　夏潯心道：「這些王府一建成，這條街就該叫王府街了，原來王府井因此而出現，親眼見證其形成的過程，倒也有趣。」

　　宋禮又道：「燕京原為幽州，據說上古時候叫苦海幽州，後來遼金定都於此，城西南的無定河水果然經常氾濫，百姓深受其害，所以元朝劉秉忠建大都時，將整個城池往東北方向遷移，遠離頻頻肆虐的『無定河』，又將都城建成三頭八臂哪吒城，以降龍鎮水。

　　「這一次重修燕京城，對於燕京的整個格局，三頭，麗正門、順承門、文明門；八臂，建德門、安貞門、光熙門、崇仁門、齊化門、肅清門、和義門還有平則門，雙腳，安定門、德勝門，我們都未觸動，整個佈局未變，只在細處規劃做了規劃，國公瞧這裡……」

　　夏潯打斷他的話道：「玄之又玄的事情，不可不信，亦不可盡信，更不可全然以之為憑仗。工部承建燕京，對周圍一切有所關聯的環境地理，都要注意。神仙也有打盹兒的時候，萬一這位三壇海會大神一時疏忽，鎮不住無定河，再叫燕京受了水患，皇上大怒，可不知要多少人頭落地了。尚書大人，對無定河的治理，萬萬不可懈怠，要下大力氣，總有一天，叫這無定河變成永定河，才可永解燕京水患！」

　　宋禮忙道：「國公放心，河道治理，亦有專人負責，工部是不會懈怠大意的。」

　　兩下裡又分說一陣，宋禮捲起圖紙告辭，夏潯急忙繞回書房，戴笠正等在那裡，一見他來，連忙行禮，夏潯擺手道：「不必拘禮，坐下說話。」

　　兩人坐定，夏潯道：「小櫻已經叫王如風率人護送著，往韃靼去了。此前，我已分別叫辛雷和費賀煒往遼東和西涼一行。這邊，遼東都司，奴兒干都司可以向韃靼阿魯臺表示善意，而西涼和哈密則可以好生敷衍著瓦剌，叫他們沒有後顧之憂，可以放手一搏。」

　　夏潯閉了閉眼睛，緩緩又道：「現如今，朝廷有遼東都司、奴兒干都司，牢牢掌控著北疆，西邊有甘肅衛和哈密衛牢牢控制了西涼和哈密，自帖木兒帝國內亂以來，他們的勢力漸漸撤出別失八里，現如今能影響別失八里政局的唯有我大明和瓦剌。我大明就像八臂哪叱，已掌控八方。

　　「瓦剌野蠻，屢屢西侵，別失八里王沙迷查幹只能全力倚賴我大明，近兩年來，別失八里屢屢入貢，其王沙迷查幹但凡國內發生大事，莫不稟報天朝，由我大明天子裁決，等瓦剌一旦勢危，必定更加倚重天朝。將來若是平定瓦剌，迫其就範，可能還需要別失八里援之一臂之力。

　　「因此種種，別失八里的作用很大，可我們此前在西域一直就未曾打開過局面，就是情報收集也不見成效。當然，這也是因為此前我們的重點不在那裡，人手也有限。可如今不同了，你此前的情報收集卓見成效，我這次叫你來，就是希望你到那裡去，務必趁此良機，打開西域局面。」

　　戴笠起身道：「卑職遵命！只是……韃靼這邊……」

　　夏潯微微一笑，道：「這邊你不用再操心了，事到如今，皇帝會親自關注的，有錦衣衛在裡邊摻和著，咱們不宜再頻頻露面，現在是到了功成身退的時候了。幹咱們這一行的，『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才是運長命久之道！」

　　戴笠不再多言，拱手道：「卑職馬上趕赴西域！」

第一○一章　草原上的紅色曙光

　　初冬的飲馬河，天氣好的時候陽光燦爛，萬里晴空，不好的時候冷風嗖嗖，風沙滿天。

　　今天剛下了初冬第一場雪，雪淺淺的、薄薄的，不到傍晚大部分便消融了，草原上東一塊西一塊，殘留著片片白雪，就像難看的疤瘌頭，要等真正的大雪下來，覆蓋了整片草原，沃雪千里，那才好看。

　　不過，雪舞銀蛇，原馳蠟象的北國風光，對草原上的人來說絕不是一種享受，如果那樣的大雪下來，對以農耕為主的百姓來說，固然是一件喜事，對以遊牧為主的民族來說卻是一個大麻煩。雪後總是寒冷的，雖然儲備了大量的草料，可是牲畜禦寒也是個大問題。

　　這裡是阿魯臺部的駐地，距遼東開原和兀良哈三衛的領地很近。

　　冬天的時候，遊牧部落會選擇一個地方定居下來，等春暖花開再遊牧，所以若是以前，韃靼定居汗帳絕不可能設的離遼東這麼近，不過現在韃靼向大明稱臣，與遼東的關係日益密切，完全不虞雙方發生戰爭，這些顧慮就沒有了。

　　今夜很寧靜，而且有些暖和，雪剛下的時候，天氣總是暖和的，要到次日才會感覺到寒意。

　　今夜的風不大，黑色蒼穹下看不到幾顆星星，那夜空中一定佈滿了烏雲，醞釀著更大的一場雪。

　　牧地上也靜靜的，牧人們都躲在帳篷裡，偶爾會有牛羊的叫聲和駿馬的長嘶傳來。

　　阿魯臺的營帳裡溫暖如春，正在舉行一場晚宴。

　　馬頭琴、科庫兒等樂器奏起歡快的曲子，節奏鮮明，樂曲生動。

　　四個少女，穿著鮮麗的蒙古袍服，正在大帳中央表演筷子舞，每位少女都雙手各握一把筷子，隨著樂曲翩翩起舞，雙手時而交叉胸前擊打筷子，時而俏皮的擊打雙肩，雙手交叉於腹前擊打筷子時，於歡快之中尤其於男人一種愉悅的視感。

　　她們跳的是快舞，長辮兒飛揚，飄灑矯健。當樂曲的節奏變得既輕鬆又急驟時，一雙筷子上下翻飛，在周身各處敲擊出明快的節點，把這場表演推到了高潮，頭人們紛紛叫好，捧起大碗飲酒，或者用小刀切下大塊的牛羊肉、血腸什麼的，塞到口中大嚼。

　　阿魯臺太師坐在上首，與眾首領們的歡暢愉快的神情全然不同，即便是在笑著，他的眸子也是清而冷的。他現在是大明欽封的和寧王，韃靼真正的主人。雖然現在韃靼的實力較之以前弱了許多，但他從幕後走到了臺前，再也不用藏在大汗的陰影之下發號施令，這樣的榮耀和滿足是前所未有的。

　　為了抗拒來自瓦剌的壓力，這兩年阿魯臺頻頻向大明納貢，表現得十分溫馴。利用他是大明欽封和寧王，乃是大明臣屬的身分，同遼東和兀良哈三衛加強了經濟往來，像今年冬天，他除了令所有部落提前準備了充足的牧草和過冬衣袍、寢帳，還向遼東購買了一批米糧以備不時之需。

　　如今他兵精糧足，他有信心在幾年內就恢復元氣，重新與瓦剌抗衡。

　　不過，同遼東的交往中，他也發現，兀良哈三衛已經變質了，曾經以遊牧為生，驍勇善戰、精於騎射的兀良哈三衛，現在勢衷於農耕這種更穩定的生存方式，也熱衷於經商、做生意，兀良哈三衛的領地裡出現了大批的漢人，由於他們帶來的諸多好處和財富，被兀良哈三衛奉若上賓。

　　阿魯臺對此頗為警惕，漢人掌握著更先進的生產方式，經商貿易更是此道高手，如果放開自己的部落，很快他的族人就會被吸引、效仿，直至同化。這才短短幾年工夫，兀良哈三衛的男男女女已經以穿漢服、說漢話，延請漢人教子女識漢字讀漢文為榮了。

　　阿魯臺可不希望出現這樣的局面，所以儘管他大力發展同遼東的邊貿易關係，卻嚴格設定了幾處交易場所，斷然不敢像兀良哈三衛一樣，毫無戒心地放開自己的領地。

　　內部來說，反對他的聲音還是有，但是鑒於他卓越的領導能力，軟硬兼施之下，敢於反對他的部落首領越來越少了，即便是有些部落首領不甚服他，也不至於跟他唱反調、打對臺。

　　「再給我一些時間……」

　　阿魯臺飲了一口烈酒，瞇著眼睛想：「再有兩年時間，我就可以整合整個韃靼，令得上下齊心。再有五年時間，我的牛羊、馬匹，財富，就可以恢復全盛時期的實力。我得繼續想辦法挑唆大明征討瓦剌，藉機壯大我的力量，如果我能一統整個大草原，二十年後，我就有實力吞併遼東，三十年到四十年的光景，就有能力向大明發起真正的挑戰！」

　　阿魯臺瞇著眼睛瞟了眼他的繼子石捏爾干，石捏爾干正端著大木碗，與其他首領豪爽地對飲，放下酒碗，又拿過一架火不思（又叫和必斯、渾不似，是亞洲中部弦樂器，類似琵琶，但更為細瘦。），撥拉著琴弦，大聲唱起了歌兒。

　　阿魯臺微微一笑，撫鬚想道：「這些大事，未必全能在我手中完成，不過等我鋪好了路，我的繼子自然去完成。到那時，他就是忽必烈，而我，將成為成吉思汗！」

　　就在這時，氈包上厚厚的簾子猛地被人推開，一個穿著土黃色肥大蒙古袍的漢子快步走進來，剛剛舞蹈完畢正要退下的姑娘們連忙避向左右，那大漢快步向前，速度極快，帶著兩旁燃著的火苗也呼地一下飄向他疾步掠去的方向。

　　「王爺！別乞回來了，烏蘭圖婭別乞回來了！」

　　那個侍衛以手撫胸，向阿魯臺行禮，神情激動地道。

　　烏蘭圖婭是韃靼草原最美麗的姑娘，不知受到多少男兒的傾慕，這個侍衛與她地位相距太遠，或者只有遠遠傾望、暗戀的份兒，但是心目中女神一般的姑娘回到了部落，那種由衷的喜悅還是讓他欣喜若狂。

　　「什麼？」

　　一向鎮定沉著的阿魯臺霍地一下站了起來，又驚又喜地道：「你說什麼？我的烏蘭圖婭……回來了？」

　　當初阿魯臺決定放棄自己的殺子之仇，不以殺死夏潯為目的，而是挑唆遼東漢人和女真諸部之間關係的時候，小櫻不肯從命，依舊堅持要報父仇，阿魯臺既無法阻止她，就等於是捨棄她了，如果他的計畫成功，小櫻很可能就會喪命遼東，在大業和私情面前，阿魯臺最終選擇了前者。

　　等遼東事敗之後，有關遼東那邊的消息眾說紛紜，有人說有個扮作總督大人侍女的韃靼女奸細行刺總督失敗，被凌虐至死，又有消息說，總督大人開恩寬赦了那個女刺客，把她趕出了遼東，還有人說，那個侍女被挑斷腳筋，送進了窯子……

　　眾說紛紜，沒個準譜兒，阿魯臺叫人著意打聽了一下，始終沒有她的準確消息，只當她已死掉，也就息了念頭，想不到她竟然還活著。一時間阿魯臺又驚又喜，連忙道：「在哪裡？快帶她來見我！」

　　話音剛落，幾個侍衛簇擁著一個男裝打扮的姑娘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她已摘了面巾和帽子，肩上垂下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脂光豔豔，明眸皓齒，可不正是烏蘭圖婭。

　　在座許多首領也認得她，一見小櫻出現，頓時訝聲四起。

　　阿魯臺既興奮又高興，閃身走出几案，張開雙臂，激動地道：「我的烏蘭圖婭，妳終於回來了！」

　　乍見阿魯臺真情流露，小櫻心情十分複雜，可是想起他為了鞏固地位設計自己與他兒子的婚事，為了他的大業，毫不憐憫地犧牲自己，心中又冷靜下來，小櫻急走幾步，對阿魯臺急急說道：「乾爹，速作準備，瓦剌要發兵攻打咱們啦！」

　　「什麼？」

　　阿魯臺大吃一驚，他到底是個成熟的政客，一俟聞此消息，天倫之情登時拋諸腦後，阿魯臺急急拍了兩記手掌，沉聲吩咐道：「筵席散了，所有人退下！」

　　眾首領聽了小櫻的話，正驚詫不已，一聽阿魯臺這般吩咐，只得紛紛退下，帳中一空，阿魯臺急忙拉住小櫻問道：「圖婭，妳這幾年都在哪裡？妳說瓦剌要發兵伐我，是何道理？」

　　小櫻來時早就想好了一番說辭，便講她行刺失敗，卻被夏潯大義釋放，當時憤於義父不顧她的父仇和她的生死，不想回歸韃靼，便單騎獨馬流浪於草原之上，後來流落到西蒙古，被她的遠親豁阿哈屯收留，於是這幾年就一直待在瓦剌。

　　前不久，脫脫不花大汗召開大忽力革臺，哈什哈和馬哈木雙雙遇刺，連脫歡都死了，瓦剌諸部憤怒已極，決定發兵討伐韃靼。小櫻雖寄託於瓦剌，畢竟是韃靼人，雖然不忿於義父的冷酷，可是這種生死關頭，那些許恩怨終究掩不了這麼多年的感情，她怎忍自己的族人受瓦剌屠戮？於是藉機逃走，趕來報信。

　　一連串的消息把阿魯臺驚呆了，他沒想到最近竟發生了這麼多的事，瓦剌來攻，對眼下的他來說固然是一樁急難，可是馬哈木和哈什哈這兩個勁敵遇刺，從長遠來講，卻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了。

　　對於小櫻，他是沒有懷疑的，因為小櫻所說的這些事，他回頭只要一打聽就能知曉。小櫻示警，可以叫他提前有所戒備，如果瓦剌不來，那就是消息不真，如果瓦剌真的發兵，他早知消息便可早做準備，有百利而無一害，所以他信之無疑。

　　阿魯臺歉疚地道：「圖婭，義父要為一族之未來著想，大義面前，不能不割捨親情，是義父對不住妳。如今，妳能趕來給義父報信，不枉義父痛妳一場。如今，義父是和寧王，已獨掌韃靼大權，妳回來了，從此就是我韃靼的公主，義父再也不會委曲了妳！」

　　兩人又敘談半晌，阿魯臺便叫人帶小櫻下去休息，他獨自在帳中沉思良久，沉聲吩咐道：「來人，速召各部首領，帳中議事！」

第一○二章　心心繫遠

　　辛雷風塵僕僕地趕到金陵，逕去東輯事廠去見木恩，木恩見了夏潯的密信大喜若狂，先厚賞了辛雷，打發他離開之後，馬上召來左右掌刑千戶陳東和葉安，三人關起房門密議很久，便將夏潯那封書信燒掉，一俟離開，陳東便開始秘密安排人手，接近紀府家人，探拿紀府消息。

　　朝廷這邊，朱棣又接到了安南消息，前番投降、已被任命為安南布政司副使的陳季擴又反了！

　　朱棣聞訊勃然大怒，這陳季擴首鼠兩端，形勢利於他時就稱王，不利於時他就投降，一俟朝廷大軍撤走兵力空虛的時候他又復反，如此這般反覆無常，將朝廷戲弄於股掌之上，朱棣安能再容他。

　　朱棣立即下詔給張輔和沐晟，飭令二人再征安南，兵馬錢糧就地徵集，當地本應解送京師的稅賦在帳上抵扣便是。如此就便應急，唯一的要求就是這一次無論如何務必擒拿陳季擴，斷不再容他逍遙，也不容他故伎重施。張輔得了聖旨，便與沐晟再度發兵，浩浩蕩蕩殺進安南，一場鏖戰又開始了。

　　旨意頒下沒幾天，夏潯和紀綱聯名所上的密奏就到了京城，朱棣看過密奏龍顏大悅，這時皇太孫朱瞻基正在他身邊讀書。朱棣對朱瞻基的寵愛的確是非同一般，雖然他已立了朱高熾為太子，但是一般來說，是不會越俎代庖，替兒子立下孫子輩的儲君的。

　　再者說，朱高熾不止一個兒子，雖然朱瞻基是長子，將來做儲君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不過少年早夭又或出現重大失德的事情，從理論上來說還是有可能的，如果先立了皇太孫，之後罷黜，總是一樁動盪朝堂的事情，所以皇太子已經立了，沒必要這麼早立皇太孫。

　　可朱棣居然就把皇太子和皇太孫都確立了，他對朱瞻基的寵愛的確是非同尋常。平時有暇，朱棣常把朱瞻基喚到身邊，考較他的功課，教他為君的道理，盡享天倫之樂。此時朱瞻基正伏案用功，朱棣閱罷秘奏欣然暢笑，朱瞻基聽了不禁抬起頭來。

　　這幾天，因為安南平了又反、反了又平、再平再反，纏綿不斷的煩心事，讓朱棣一直很不開心，平時陰沉著一張臉，不要說宮中上下、文武百官，就算是皇太子見了他都戰戰兢兢，生怕惹起他的無名之火，只有朱瞻基在他面前敢說敢笑，這時瞧見爺爺高興，朱瞻基也高興起來，便擱了筆，問道：「皇爺爺，什麼事這麼開心啊？」

　　朱棣笑吟吟地道：「楊旭和紀綱在燕京把事情辦得很不錯，紀綱在瓦剌行刺幹得漂亮，楊旭運籌全局策劃的也妙。好，很好，北面，本來是比南面還要頭痛的一處所在，他們把北面的問題給解決了，只剩下交趾那區區彈丸之地的話，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朕就不信平不了它！哈哈……」

　　朱棣笑容滿面地拍拍手中的奏章，又對朱瞻基道：「你皇爺爺靖難的時候，前途未卜，希望渺茫，他們那時就已忠心耿耿地追隨你皇爺爺了，這兩個人吶，都是真正有本事的，能做事。可是叫他們閒在京裡的時候，卻也少不得勾心鬥角、拉幫結黨，把他們打發出去，叫他們心生危機，這就猶如船在河中，浪急欲翻，同船之人安能不放下私心雜念，齊心協力去穩定這條船呢？」

　　朱瞻基見他興致頗高，便笑道：「皇爺爺世之明君，馭人之術自然是極高明的，孫兒會牢牢記在心頭的。」

　　朱棣哈哈大笑，招手把他喚到身邊，叫他在自己身邊坐下，趁著興致解說道：「聖人書是要讀的，不過不可以拘泥於書，一樣米養百樣人，人與人不同，用的法子就要不同，書中所言不會那麼全面。有些人識敬，有些人不識敬，有些人大度，有些人小心眼，有些人狂傲，有些人謙虛，有些人得去鞭策，有些人得去誇讚，為君者，最重要的就是識人之明，因人付事，不可概而論之。

　　「萬物分兩級，一陰一陽，總有兩面性，人也是一樣的，再無能的人，總有最適合他發揮所長的地方，再無所不能的人，總有他不能辦到的事情。一個天下，永遠不愁無人可用、無才可用，更不存在少了什麼人便天塌地陷的可能，孔聖人死了，難道就日不升月不落，天下從此不為天下了麼？

　　「如果你身邊盡是庸碌無能之臣，那不是臣子們無能，而是因為你用人不明。識人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建立一個縝密的、所有人來遵從的制度，一大群人、一小隊人、一兩個人所採用的方法，都是有區別的，人少的時候可以靠感情，如那落草為寇的山大王，而人多的時候必須靠規矩，治理一國，尤須如此。」

　　朱瞻基知道這都是皇爺爺為帝一生的經驗教訓，是以心中默默記誦，及至這一番話都記得牢牢的，再不忘記，這才對朱棣道：「皇爺爺，孫兒已經記下了。」

　　朱棣見他如此懂事好學，欣然一笑，習慣性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天冷了，江南的冬天濕寒氣重，他的老寒腿尤其受不了。朱瞻基乖巧，一見爺爺雙腿難受，連忙順下炕沿，蹲在地上為他輕輕捶腿，同時吩咐殿上的內侍們道：「快把火盆搬近一些！」

　　朱棣欣然撫了撫孫兒的頭髮，雙目望向殿外，悠然神往地道：「天冷了，北方現在應該已經開始下雪了，孫兒，皇爺爺想帶上你再去燕京走一走，這回咱們在那兒住久一些，你說好不好？」

　　不等朱瞻基回答，朱棣便喟然一嘆，傷感地道：「爺爺已經很久不曾見過北方的雪了……」

　　※※※

　　燕京城裡，夏潯和紀綱這些天每天見面，忙碌得很。

　　圖謀關外的計畫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由於有小櫻先行告密，阿魯臺徵集各部落勇士提前做了戒備，瓦剌大軍果然氣勢洶洶殺到韃靼，卻被早已有備的阿魯臺堅壁清野，撤走了幾個處於交戰區域的部落，集中優勢主力，全殲了瓦剌右路先鋒大軍逾兩萬人。

　　在大雪紛飛的冬季，要遷徙一個部落是很困難的，徵調各部落勇士事先嚴陣以待，又沒有城池等要害之地可以屯守，對等候一方來說，也是一件極其難熬的事情，可韃靼居然做到了，由此可見在瓦剌大軍還遠遠沒有趕到韃靼境內時，韃靼就已做好了準備。

　　這個認知，使得瓦剌諸部沒有因為一支主力被消滅而偃旗息鼓，反而更加的群情激憤。如果設計刺殺哈什哈和馬哈木的不是阿魯臺，他豈能這麼早就有所戒備？須知此番軍事行動極其秘密，那些不慎可靠的部落頭人都未能獲悉全部計畫。

　　只是到了調兵遣將的時候，才由脫脫不花大汗下令調動，所以即便他們是心向韃靼的人，也根本無法事先向對方提供如此準確的情報的。更何況，原本心向韃靼的一些西蒙古部落，之所以心向韃靼，是因為當時韃靼才是蒙古正朔，他們擁有黃金家族的可汗，而今則不然，黃金家族血統的蒙古大汗在瓦剌部，韃靼的阿魯臺正是背棄大汗的那個人，這些原來的親韃靼派同之勾結的可能極小。

　　因此瓦剌諸部群情洶洶，更加憤怒，這一回，阿魯臺的罪名算是徹底落實了。

　　先期的小小失利，他們並沒有放在心上，軍事計畫本來就該是根據戰場形勢隨時可以變化的，在草原上打仗，不像在中原地區，有些交通要道你必須得走，有些險關要隘你必須得攻取，所以高明的對手可以預計你的行動並做出相應對策，草原上四通八達，隨處可以行進，敵人只能佔一次先機，卻佔不了第二次。

　　再則，冬季遷徙部落是十分艱難的，眼下已經連下了幾場大雪，更增加了遷徙的困難性，在這種大遷徙中，非戰鬥減員情況非常嚴重，更有大批牛羊馬匹離開了避風的山坳、擋寒的雪牆，會大量凍死在路上。而現在瓦剌是進攻方，韃靼可以遷徙幾個部落，卻不可能也沒有足夠的力量遷徙所有的部落，這就是韃靼的弱點。

　　因此「脫脫不花」會同撒木兒公主、豁阿哈屯，以及太平、把禿孛羅等首領，就首戰失利檢討一番失誤之後，重新擬訂了作戰計畫，專去攻擊韃靼部落，迫使阿魯臺太師領兵主動尋他決戰。

　　草原上利用冬季駐牧的地方不是很多，那些韃靼部落往常在冬季的駐牧之地，他們基本上是瞭解一些的，可謂一抓一個準。這一來阿魯臺就窮於應付了，好在他已經殲滅了對方一支主力，大長了己方士氣，主場作戰又有地利人和等各方的優勢，所以勉強還能與氣勢洶洶的瓦剌「復仇」大軍抗衡。

　　夏潯和紀綱所忙碌的，就是根據每天送回來的情報，仔細分析韃靼和瓦剌的勢力消長，每當雙方實力發生不均衡的重大變化時，他們就得利用埋在瓦剌的萬松嶺和藏進韃靼的烏蘭圖婭這兩個打進了對方權力核心的超級間諜，左右下一場戰鬥的結果，確保雙方的實力仍舊保持均衡，唯其如此，雙方才會都有信心繼續打下去。

　　夏潯和紀綱就像操縱著鬥雞比賽的兩個奸商，哪隻鬥雞稍強，就壓制下去，哪隻鬥雞沒了精神，就撩撥一下，雖然他們早就內定了比賽結果，卻故意把比賽搞得難解難分，如火如荼，忽悠著一幫看客如癡如醉。

　　這天下午，夏潯和紀綱正在房中仔細分析著前方送來的最新戰報，評估著韃靼和瓦剌的勢力消長，門口忽然被人輕輕叩響，傳來一個館驛傭僕的聲音，道：「國公爺，有人到館驛尋你！」

　　夏潯正思慮傷神，聞言微怒道：「不是說了每天午後本國公概不見客嗎？」

　　外邊那人期期地道：「國公爺，那位姑娘……哭得很是傷心，所以小的……小的……」

　　紀綱聽了向夏潯投以曖昧的一眼，嘿嘿笑道：「接下來的事，下官來做，國公自管去吧！」

第一○三章　終向歧路行

　　夏潯一推房門，只見天地一片白茫茫的，大雪紛飛，連天漫地，地上已是厚厚一層積雪，軟綿綿的好像鋪上了一層白駝毛的地毯，一股清新的風裹著雪花直往屋裡飄來。

　　夏潯忙掩上身後的房門，瞇起眼睛看看那漫天大雪，欣然道：「好大的雪！」

　　他與紀綱進到書房處理情報時還沒有下雪，院子裡也清掃得很乾淨，這才多長工夫，已是銀裝素裹了。夏潯長長地吸了兩口清新的空氣，問那身著綠袍的館驛僕卒：「來人在哪裡？」

　　那人連忙點頭哈腰地道：「未經國公允許，小的沒敢叫他們進來，只是瞧那女娃兒可憐，先為她通稟一聲。」

　　夏潯點點頭，道：「如此大雪，正當一踏，我去看看來人是誰。」那館驛僕人撐起雨傘要為他擋雪，夏潯卻覺這雪甚美，並不叫他撐傘，任由大雪落到頭上、肩上，大步流星出了館驛大門，往門下一站，向雪中定睛看去，就見雪中一女二男正站在那裡。

　　那女子年紀甚輕，身段雖似抽了條的柳條般苗條婀娜，卻還明顯地透著一股稚嫩的味道。一張雪白的小臉，頭戴昭君臥兔暖帽兒，身上兜著一件松鶴鳴春的「一口鐘」披風，身後站著兩個短褐大漢，不遠處又停一輛長途大車，套了四頭大黑騾子，顯然是他們的乘坐工具了。

　　大雪瀰漫，雪中站著的三人就這一會兒工夫，已被蓋了一身的白雪，彷彿一個雪人兒。夏潯在雪花飄搖中，乍一看還未認出那女子模樣，定睛再一看，不由失聲道：「賽兒，怎麼是妳？」

　　唐賽兒扁了扁嘴兒，未及說話，眼淚就撲簌簌地流下來。

　　夏潯忙道：「好大雪，快隨我到廳中敘話。」

　　那傳訊的僕傭是收了人家好處才入內通稟的，這時見國公爺果然識得來人，彼此還很熟稔，這錢也就收得更是心安理得了。夏潯迎了唐賽兒進了大門，一問那穿短褐的兩人，卻是西門慶派來護送賽兒的，便叫那僕傭領了他們先到門房歇息吃茶。

　　西門府上的兩個家人得了囑咐忙跑回去停放馬車，卸馬餵料，這且不提，夏潯將唐賽兒接進一間客廳，一邊替她拍打身上積雪，一邊道：「這樣天氣，妳怎麼跑來了？」

　　唐賽兒除去暖帽，抖落斗篷，裡邊赫然一身縞素，夏潯訝然道：「這是……」

　　唐賽兒哽咽地道：「婆婆，她過世了！」一語方了，便哇地一聲大哭，撲進了夏潯懷抱。

　　「不哭不哭，賽兒，別太傷心了！」夏潯手忙腳亂一陣哄，黯然嘆道：「人有生時，便有死地。婆婆高壽，天年盡了，自然便去了，這是誰也奈何不了的，不要太傷心了。」

　　這時再瞧唐賽兒，一張小臉因為憔悴而顯得瘦瘦的，原本還有些許嬰兒肥的臉頰，這時下頦尖尖，兩眼大大，眼淚汪汪的好不可憐。夏潯不禁責怪道：「到了門口怎不報出自己身分呢？險些便被我拒之門外。」

　　唐賽兒依舊止不住淚，抽泣地道：「西門哥哥說，你到燕京是要做大事的，我又是這樣一身打扮，來尋你頗為不便，恐會惹人非議。我安葬了婆婆，不想一個人回金陵去，要來尋你又不想惹人閒話，便只好不說身分了。」

　　夏潯皺眉道：「西門哥哥？我那侄兒也到蒲臺去了麼，莫非高升兄先離開蒲臺了？」

　　唐賽兒抽抽答答地道：「西門哥哥……就是西門慶啊！」

　　夏潯愕然道：「那怎麼能叫哥哥？他比你乾爹我歲數還大！」

　　唐賽兒無辜地道：「是西門哥哥讓我這麼叫的麼，叫習慣了……」

　　夏潯無語，眼見唐賽兒還在抹眼淚，心中憐意大起，便柔聲道：「好啦，妳不要哭了，婆婆去世已經有些時日了，她老人家在天之靈知道妳這麼孝順，也會很欣慰的，可妳這麼傷心就非她所願了！」

　　夏潯一面說，一面替她輕輕抹去眼淚，那大手溫暖、有力而溫柔，彷徨無依的唐賽兒忍不住又抱住他痛哭起來。

　　賽兒自幼喪父，母親又性格柔弱，只因拜了裘婆婆為師，自幼有她照料，這才不受人欺負，所以與她感情非常深厚。在認識夏潯，漸漸移情於夏潯之前，在她幼小的心靈裡是把裘婆婆當成自己父親的角色的，所以對她的去世極為傷心。

　　夏潯又好言寬慰一番，攜了她往後宅去。賽兒也知道自己這一身重孝，不宜出現在官府館驛裡面，心算一下，業已過了重孝服喪之期，到了後宅便先隨弦雅下去，洗了洗那哭得梨花帶雨的一張小臉，換了一身素淨衣裳再出來重新相見。

　　巧雲和絃雅都是善解人意的女子，兩人委婉寬慰之下，賽兒才漸漸平靜下來。這才告訴夏潯，西門慶本想親自送她赴燕京的，只是他那長女婚期將近，如果先往燕京就無法趕及女兒的婚事，女兒成親，做父親的豈能不在場，無奈之下才派了兩個可靠的夥計送她赴京，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封西門慶的親筆信來。

　　夏潯打開一看，倒也沒有其他的說法，主要就是因為醫術有限，不能治好裘婆婆，頗有些自責，又向他說明不能親自護送賽兒赴京的原因，請他原諒。

　　裘婆婆年事已高，夏潯在蒲臺時就有預感，恐怕她將不久於人世了，藥石之術只是盡人力而聽天命，夏潯自然不會見怪。至於因為女兒成親，分身不得，這也是人之常情，夏潯雖貴為國公，卻把西門慶當兄弟看待的，哪能當成門下驅使，心中也無成見。

　　這些事，回頭再寫封回信，叫西門慶府上兩個下人帶回去便是，眼見巧雲和絃雅勸得賽兒悲淒之意已減，夏潯便安撫幾句，先回了紀綱所在的那處書房。紀綱正在扶案忙碌，看見夏潯回來，推案笑道：「既有佳人相約，國公怎回來的這麼早？」

　　夏潯苦笑道：「休得說笑，只是一樁故人身故的消息罷了。」

　　紀綱聽了，忙道：「抱歉，抱歉。」

　　夏潯搖搖頭，問道：「這一遭的計畫擬的怎麼樣了？」

　　紀綱遞上自己剛剛擬好的意見，夏潯看了頷首道：「不錯，此一戰後，阿魯臺糧草被燒，吃力不住，就該向我大明求助了，到時候遼東兵馬就可以堂而皇之進入草原，以調停之名，滲透控制。就這麼辦吧！」

　　就在這時，門口又有人急急來報：「國公爺，紀大人，京裡有旨意下來，給兩位大人的。」

　　夏潯與紀綱對視一眼，均感驚奇，紀綱連忙站起，將擬好的回執壓在鎮紙下面，二人出了書房，對守在書房外的侍衛吩咐一聲：「此機要之地，任何人不得妄入！」便匆匆趕到前堂接旨。

　　夏潯和紀綱匆匆趕到前廳接旨，接完了旨意，紀綱笑容可掬地對傳旨太監道：「公公辛苦了，正下大雪，行動不便，且請側廳歇息，喝一杯茶。」說著一卷寶鈔便順了過去。

　　紀綱這是禮多人不怪，如今被貶出御前，御前這幫人想要欺上瞞下，手段多的是，紀綱比誰都清楚，自然熱情結納。那傳旨太監是個新上位的，還不大經歷過這個，又知道這紀綱的兇名，先還不敢收，紀綱笑容可掬，不由分說便塞到他袖中，這傳旨小太監忐忑不已地袖了那錢，便向二人拱手告辭。

　　夏潯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也不理會，只等那傳旨太監帶了錦衣護衛離去，才對紀綱道：「皇上又要北巡了。」

　　紀綱眉飛色舞地道：「可不正好！北疆正打得精采紛呈，正好叫皇上來了，看看你我手段！」

　　紀綱轉念一想，忽地擊掌道：「國公，你看咱們要不要修改一下本來的計畫，叫塞北這場戲，打得更加激烈一些，如此一來，皇上到了，更識得你我的本事！」

　　夏潯怦然心動，可是轉念一想，又搖了搖頭，壓下了這個誘惑，說道：「不妥，咱們原本的計畫一環扣一環，可以巧妙地耗盡他們雙方所有的力量，到時再由我大明收拾殘局，事半功倍。如果突然改變計畫，就得修正一系列的後續計畫，一著不慎造成雙方勢力不均衡又無法進行補救的話，這場仗就打不下去了。」

　　紀綱急道：「國公，你要緩進，為求一勞永逸以竟全功，捨了個人千秋功名，紀綱依了你。如今只不過稍作變通，你也不答應麼？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國公就不為自己有所打算？」

　　夏潯沉聲道：「如果可能，我當然也想為自己打算！但是兩者不可兼顧時，你叫我如何取捨？紀兄，萬一功虧一簣，就算咱們依舊能夠平定塞外，也要付出萬千將士的鮮血，用無數袍澤的性命作為自己的進身之階，你安心麼？不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正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心安，所以，不能答應！」

　　紀綱的心情，夏潯能夠理解，一位大人物巡視地方，地方上勞民傷財、不遺力地折騰一兩個月，就為了等那大人物過來走馬看花地看三分鐘，這種事屢見不鮮，如果可能，夏潯也不介意做點面子工程。但是這件事若有差池，代價就是萬千性命，他不敢冒險。或許，他不敬畏鬼神，但他敬畏生命！

　　紀綱聽了夏潯這句重話，臉色變了變，最終化為乾乾一笑，不復言語。夏潯察覺二人漸趨緩和的關係陡然又變僵了，心中也是無奈，他淡淡地瞥了紀綱一眼，道：「回頭咱們再商量迎駕事宜吧，我前邊還有一點事！」說完便舉步出了大廳，往門房去安置那兩個西門慶府上的家人。

　　紀綱站在那兒，臉色陰晴不定半晌，突然把牙一咬，冷笑道：「你不做，老子自己做！總不成叫你姓楊的毀了我紀某人的大好前程！」

第一○四章　人各有心，心各有見

　　白雪皚皚，茫茫一片。

　　阿魯臺登上一個積雪的土坡，俯瞰著一望無際的雪原。

　　坡下，一頂頂氈帳正在緊張地拆開、裝車，他們很快就要轉移陣地了。

　　阿魯臺微微蹙著眉，暗自盤算著敵我雙方手中現在還剩下的籌碼。仗打到這個份兒上，實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他想來，對瓦剌一方的決策者們來說，應該也是一樣的感覺，仗打得很尷尬，雙方都是騎虎難下。

　　瓦剌來犯，阿魯臺沒理由不予還擊便逃之夭夭，即便他可以逃，他卻無法讓自己的部落子民在這樣的大雪寒冬季節從容進行遷徙，如果他棄了這些部落不顧，那麼他空有一片草原卻沒有部民，那他還有什麼呢？所以瓦剌以韃靼部落作為進攻目標，阿魯臺就不能不揮軍來援。

　　冬季，在浩瀚無垠的雪原上作戰，對雙方都是一個巨大的消耗，按照常理來說，再大的仇也大不過部族的生存，當戰爭進行到其中任何一方已無力為繼的時候，他們都會想辦法與對方妥協、媾和，除非對方有把握不接受投降而能獲得更大利益，雙方總能達成協定的。

　　但是這一次不同，阿魯臺得小櫻報信，佔了先機，先吞掉了對方一支主力。一支兩萬人的精兵，在草原上來說，絕不是任何一方勢力在短期內就可以得到補充的重要力量，這支主力被吃掉，使得雙方本來強弱明顯的實力漸趨平衡。

　　在以後發生的數次大戰中，雙方各有輸贏，以致雙方的兵力損耗始終保持在一個同步下降的狀態中。因此，這仗雖然打得越來越辛苦，但是雙方卻都有一種似乎可以一戰永逸的希望。

　　如果阿魯臺能咬著牙撐住，把這支匯集了瓦剌所有精銳的復仇大軍拖死在韃靼草原上，即便脫脫不花、撒木兒公主這些首領人物能夠逃回瓦剌，也將無力再與他抗衡。作為勝利者，他的權勢和威望將一時無兩，他將挾大勝之威，一統整個蒙古草原！

　　他所夢寐以求的、一統蒙古草原的理想，按照原來的設想，如果一切順利、一切盡都按照他的設想發展的話，也需要至少二十年才有可能實現。二十年，將發生多少他現在無法預計的變數？誰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勝敗誰屬，殊難預料，而現在這機會就在眼前，一旦成功，就能破而後立，一生抱負盡可實現，他不捨得放手，也放不了手。更重要的是，他心有所恃，他同樣向明廷派了使者，攜了大批的金珠玉寶走動關係，抗訴瓦剌的無端指責。

　　在他看來，哈什哈和馬哈木之死，很可能是瓦剌內部爭權奪勢的一種結果，那位脫脫不花大汗更是大為可疑，說不定就是幕後真兇，只是他無憑無據，也奈何不得對方，只好向明廷上書，只為自己抗辯。他知道，一旦真的大敗，事不可為時，明廷一定會出面調停的。

　　對這一點，他很清楚，因為大明是不會坐視瓦剌一統草原，將他們的鐵蹄逼近遼東的。有此恃靠，後顧無憂，他就可以全力以赴，而不必擔心自己遭受滅頂之災。而且，他現在正在搜集瓦剌私立大汗的證據，只要能讓他拿到鐵證……

　　想到這裡，阿魯臺長長地吁了口氣，焦慮的心情被一種隱晦的竊喜所取代。

　　就在這時，三聲長長的號角聲響起，阿魯臺縱目望去，遙遙便見數里之外的雪地裡，數百騎快馬飛馳而來，一看見那火紅一片，他就認出這是明軍的鴛鴦戰襖。近來他同明軍的交往日益密切，這明顯是來瞭解草原戰況的一支大明武裝，阿魯臺立即驅馬下了高坡，向那群明軍迎了上去！

　　※※※

　　小櫻坐在帳中，正對鏡梳妝，神情鬱鬱，波動的眸光，透露著她的心中正在進行某種掙扎。忽然，一個蒙古袍服的少女跑進來，對她道：「格格，遼東明軍又來人了呢，我方才看見，領頭的還是那個姓丁得很英俊的漢人將軍，嘻嘻，他一定是找藉口來見格格的，格格要不要見他呀？」

　　小櫻心中一喜，霍然站起道：「丁宇來了麼？」

　　※※※

　　雪原上，綿亙無邊的營寨，在雪地中特別顯眼。旌旗在寒風中獵獵飛揚，箭樓聳立，刁斗森嚴，雪又開始下起來，風捲雪花，無邊無際。可汗大帳裡邊，萬松嶺踱來踱去，心事重重。

　　公孫大風盤膝坐在案几後面，托著下巴看師傅走來走去的樣子，越看越覺得師傅比起當年好像要威風了許多。似乎，他那一睥一睨，一舉一動，所謂的大汗就該是這副樣子。

　　萬松嶺的心境的確與以前大不相同，權力的味道他漸漸品嘗到了，那是一種叫人上癮的感覺。回想當年，他智計百出，只不過為了騙些錢財，每次得手，都沾沾自喜好久，此刻回想起來，真是索然無味。只有像現在這般，才是男兒大丈夫的人生啊！

　　萬松嶺負手站定，向帳口望去，帳簾捲起，帳外大雪飄飄，兩個侍衛扶刀按在雪中，肩上披了厚厚的雪花，卻依舊一動不動。更遠處，隱隱傳來一陣人喊馬嘶，聲音並不集中，可是從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地傳來，卻叫他清楚地知道，那是萬馬千軍，盡在他的掌握。

　　只要他一揮手，一句命令，無數的勇士就得前仆後繼為他拼命，這種感覺真的是太美妙了，叫人如飲醇酒，飄飄欲仙，哪怕他騙一座金山回來，也不可能享有這樣的感覺。他開始不甘心受到大明的控制了，他想作主人，掌控一切的主人，一位帝王！

　　萬松嶺飛快地瞄了一眼正盤坐帳口內，輕輕擦拭著佩刀的楊亙，這是大明錦衣衛派到他身邊的人，他如果想要這個楊亙去死有的是辦法，問題是，他不知道錦衣衛在他身邊暗地裡還按插了多少人，他不可能把自己的侍衛全都清洗了。

　　再者，他的家人還有知道他底細的人，包括那個真正的脫脫不花的親兄弟阿噶多爾濟，如今都在大明的掌握之中，他不能冒險。尤其重要的是，他現在還不能掌握整個草原上的權力，大明需要利用他，他同樣需要利用大明。想到這裡，萬松嶺吐了一口濁氣，在几案後面坐下來。

　　一口喝乾碗裡的馬奶酒，萬松嶺咂一咂嘴兒，漸漸品出了味道。一開始，他可喝不慣這種酒，只覺這酒比最粗劣的燒酒還要差，簡直叫人難以入口，現在喝來，卻也別有一種甘醇的味道了。他的侍妾滿達日娃乖巧地湊過來，又為他斟滿了一杯。

　　他現在有四個侍妾，都是撒木兒公主和豁阿哈屯選送來侍奉他枕席的少女。其中有兩個已然婚前失貞，這在草原上卻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除非是自幼習漢學的上層貴族家庭，普通的草原少女們在婚前大多與情郎會發生關係，雖然兩人最終未必能成正果。

　　滿達日娃侍奉萬松嶺之前，就不是處子了，不過四個侍妾之中，她的容顏最美，尤其是她那豐腴圓潤的美臀，曲線姣美如梨，股肉結實富有彈性，肉感十足，十分對萬松嶺的胃口。每次抱著她那圓滾滾的粉臀馳騁之際，萬松嶺就如在天堂，所以對她最為寵愛。

　　他最愛的當然還是草原上的第一尤物豁阿夫人，不過現在他立了豁阿與哈什哈所生的兒子為該部落之長，這個孩子年紀尚幼，整個部落實際上是掌握在豁阿手中，豁阿需要帶領本部兵馬，平時難得有機會與他相見，滿達日娃便成了他的專寵了。

　　見滿達日娃跪坐在身邊，彎下身去為他斟酒，那碩大渾圓的臀部就在眼前，萬松嶺淫心又起，一隻大手忍不住撫上去，在肥嘟嘟的屁股上捏了一巴，滿達日娃向他回眸一笑，嬌羞中帶著一種冶蕩的風情，萬松嶺淫心頓熾：「這個小騷貨！這雙眼睛真他娘的像一雙鉤子！」

　　看著滿達日娃笑如彎月的一雙眼睛，萬松嶺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那個在瓦剌內亂中下落不明的烏蘭圖婭，一想起那個脂光豔豔的絕色嬌娃，萬松嶺欲火更熾，便想拖了滿達日娃到後邊小帳裡來個白晝宣淫。

　　就在這時，帳口來了一人，楊亙收刀迎了出去，不一會兒頂著滿頭的雪花走回來，大步到他面前，低聲道：「大汗，卑職有要事稟報！」

　　萬松嶺知道他所謂的要事，必定是從大明錦衣衛傳來的消息，一腔欲火頓時熄滅了。他現在很不爽於受到大明的挾制，卻還沒有力量反抗，只好放開已被他攬進懷中，正媚眼如絲地瞟著他的滿達日娃，揮揮手叫她迴避。

　　等滿達日娃退出去，楊亙立即對他低低說出一番話來，萬松嶺吃了一驚，失聲道：「原來不是說要派一支輕騎，突襲敵後，燒其糧草麼？怎地……怎地又變了計畫？若以糧草為餌，誘敵決戰，我們的大軍豈不有深入敵後之嫌？太兇險了吧……」

　　楊亙臉色一沉，目中隱隱露出蕭殺之意，低聲叱道：「你原不過一個江湖騙子，懂得什麼兵法！我們死了那麼多兄弟捧你上位，你道是為了叫你享清福的麼？哼！這是紀大人的吩咐，你只管依計從命便是，少說廢話！」

　　萬松嶺大怒，他忍了忍心中怒氣，垂下雙眸，避免被他看見自己眼中兇光，只是咬著牙，狠狠地點了點頭！

第一○五章　鐵馬冰河入夢來

　　小櫻伸出手掌，一片雪花裊裊地落在她的掌中，化入掌心不見。

　　小櫻輕輕吁出一口氣，口中微微的白霧稍稍一現，便融入空中，亦復不見。

　　丁宇見她百無聊賴的樣子，睨了她一眼道：「現在，阿魯臺日漸狼狽，東躲西藏的，地點難定，戰機也是瞬息萬變，姑娘妳在這裡，已經很難再起到什麼作用。所以國公叫我捎信來說，我可以找個由頭，以邀請姑娘赴遼東一行的理由帶妳回去。」

　　「他是這麼說的？」

　　小櫻的神情有些落寞，瞟了丁宇一眼問道。

　　丁宇道：「當然，否則丁宇豈敢自作主張呢？姑娘也是到了該功成身退的時候了。」

　　小櫻幽幽地道：「可是功尚未成呢！」

　　丁宇道：「卻也差不多了，只待阿魯臺的糧草被燒，他就不得不正式求助於朝廷，我遼東秣馬厲兵、枕戈以待多時，到時就可以堂而皇之進入韃靼調停，姑娘在這裡，所起的作用也有限了。如果……我所料不差，國公有此吩咐，應該是顧慮妳眼見同胞相殘，心中不樂，所以才想叫妳早些離開。」

　　小櫻也是這般想的，如今從丁宇口中得到證實，知道情人體諒，心中不由一暖。

　　她繞著敖包慢慢走過去，低聲道：「眼見那些部落受戰爭所迫，大雪寒冬，奔波流離，路上倒斃許多人畜，我確實很難過，可我是在草原上長大的女子，我非常清楚，為了勝利、為了生存，就是要這麼慘忍。我也曾見過，當敵人來襲時，把父母妻兒所有的拖累都拋下，任由敵人屠殺，只為能逃得一線生機……」

　　小櫻悵然望向遠方，雪越下越大了，前方一片迷茫，什麼都看不清楚。

　　小櫻幽幽地道：「在這裡，最值得敬畏和爭取的，是生存。從古至今，我們始終頑強地生存在這片土地上，卻不知有多少人為了整個族人的生存而死去，或因自願，或因被迫。我們一直想打到中原去，只因為我們想要生活在更容易生存的地方。

　　「可是在中原生活了這麼久，我見過了許多中原人，我也會想，為什麼？為什麼為了我們的生存，就必須得殺死本來就生活在那兒的人，佔據他們的土地？以前我是不會這麼想的，當需要捨棄時，我們可以任由生身父母被人殺死、結髮妻子被人凌辱，親生的子女為奴為僕，只要自己能生存下去！」

　　小櫻站定腳步，扭頭看向丁宇，深深地道：「一定要你死我活麼？如果一定要這樣，以大明之強大，我的族人又怎麼可能有成功的希望？為什麼就不能合而為一，變成兄弟姐妹？中原，那廣袤的中原領土上，原本也是有很多國家的，現在卻都叫大明，不是麼？

　　「所以，我想我正在做的，或許並不是一件壞事。現在會死一些族人，但是將來會少死很多很多族人，十倍百倍於現在。如果這裡屬於大明，皇帝就不會坐視他草原上的子民遭受黑災、白災，而我們那些強壯的族人也不用在天威面前只能忍痛讓妻兒凍死餓死，自己則像餓極了的狼，衝到中原去『打草穀』，沒有道義是非、沒有禮義廉恥地去搶錢搶糧搶女人，以保證本族的繁衍！」

　　小櫻俯下身，從雪中撿起一塊突出的石頭，堆到敖包（是蒙古語音譯，也譯為腦包、鄂博，意思是石頭堆，是用石頭堆積的蒙古族人祭祀建築。）上去，拍拍手上的積雪，說道：「這敖包在整個草原上到處都是，它本來的作用是作為指路的標誌，因為在這茫茫草原上，沒有其他的標識可以讓我們辨別道路。這草原就像大海，沒有人可以永遠生活在海上，同樣的，草原上的人不可能割捨了中原獨立存在，既然這樣，何不成為一體呢？」

　　她緩緩轉過身，凝視著丁宇，道：「不能功虧一簣！我還是留在這裡，至少……等到糧草被燒，他不得不求助於遼東，大局已定時，我再離開！」

　　※※※

　　遠遠的山坡下面，阿魯臺負手站在帳前，瞇著雙眼看著敖包前面並肩而行的丁宇和小櫻。一旁，他的繼子石捏爾干妒火中燒：「父親，這個丁宇自打見過圖婭一次，就三番五次地往咱們這兒跑，每次來對父親的請求都是繁衍了事，卻只纏著圖婭。」

　　阿魯臺淡淡一笑，道：「不然又如何？這是他知道分寸，懂得進退，許多大事，不是他能作主的，他需要明廷的旨意，而明廷……」

　　阿魯臺下意識地往南望了一眼，輕輕嘆道：「除非明廷自顧不暇，心有餘而力不足，否則明廷是絕不會坐視瓦剌吞併咱們的，只是……他們巴不得我們殺個你死我活，不到最後關頭，他們是不會插手的。」

　　石捏爾干道：「既然如此，反正明廷總要援手的，咱們又何必巴結於他？」

　　石捏爾干瞟了阿魯臺一眼，試探道：「父親疼愛圖婭就像自己的女兒，如果我們兩個人能夠結為夫妻，不是就能永遠侍奉於父親膝下了麼，那丁宇……」

　　阿魯臺臉色一沉，扭頭斥道：「不要癡心妄想！如果你有此雄心壯志，就與為父一道一統草原，然後揮師南下，奪取萬里花花世界。當你成為成吉思汗的時候，何止草原上最美麗的女子，普天下的美人兒，不管她是哪一國的皇后、王妃！還不是盡在你手？」

　　石捏爾干不敢抗辯，只是慢慢低下了頭，阿魯臺又看了一眼高坡上雪花飄搖中的二人，沉聲道：「明廷雖會插手，但是更偏袒哪一邊，誰得到的好處更多，卻是大可商榷，皇帝高高在上，不能親力親為，許多事，還不是要聽這些具體辦事的人說法？叫圖婭跟了你，就為了讓你多一個尋歡作樂的女人？哼！如果丁宇真的有心於圖婭，為父……是樂見其成的。」

　　※※※

　　山坡上，丁宇輕輕嘆了口氣，道：「姑娘既然作此決定，丁宇如實稟報國公就是了。那我這就回去了，姑娘還有什麼話，需要我捎給國公的麼？」

　　「沒……」

　　小櫻猶豫了一下，又道：「哦！有！」

　　丁宇有點迷糊地道：「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小櫻臉蛋紅了紅，低聲道：「我……我有一句話，請你替我告訴他！」

　　「姑娘請說。」

　　「曼三亞克西酷魯曼！」

　　※※※

　　哈喇莽來西部七十里處，有一處地勢天然形成的大面積的平坦緩坡，在靠東的一面緩坡上，有一座座矗立的粗大滾圓的糧倉，因為大雪的覆蓋，大地一片白茫茫的，在遠處是看不見的，只有到了近處，才能從那高低不同的陰影分辨出這裡似乎有些東西。

　　那些高高低低的糧倉蔓延成片，這些糧食是阿魯臺用牛羊、馬匹和各種動物皮毛、獸筋、牛角等物資從遼東換來的，原本購入這些糧食，是為了預防可能爆發的白災或黑災而提前做的準備，瓦剌突然入侵之後，這就成了韃靼的一筆極其重要的軍用物資，這批糧草，也正是阿魯臺堅信能夠取得勝利的最大保障。

　　遊牧部落的機動力是毋庸質疑的，而且遊牧、狩獵，本來就需要互相的協作和遵守一定的組織紀律，因此草原上的戰士生就天然，一個合格的牧民，自然就是一個合格的戰士，召之能來，來之能戰，其集結速度、作戰效率和戰前培訓，都比中原農耕民族簡單而迅速。

　　他們不需要繁雜而長期的招募、操練、不需要熟悉複雜的攻防陣式、不需要進行繁瑣的武器和軍紀培訓、不需要準備太多的輜重糧草，他們的補給主要來自於掠奪。因為遼闊的草原為他們提供了足夠的迴旋空間，他們也不怕被人截斷糧道和後路什麼的，所以戰爭方式簡單易學。

　　阿魯臺有信心繼續打下去，就是隨著他的不斷收縮，並採用壯士斷腕的酷烈手段，拋棄了許多來不及撤離的部落老幼，甚至連牛羊和糧食都不留給他們，只撤走所有強壯戰士和生活物資，堅壁清野，誘敵深入，隨著戰線的延長，對方搶無可搶，漸漸就會造成補給困難，這時就是阿魯臺逆轉戰局的時候。

　　而對瓦剌來說，即將打到韃靼的縱深地帶，很快阿魯臺就將退無可退，如果能因此消滅他的全部主力，就能畢全功於一役，從此徹底佔領韃靼草原。因此，眼下的形勢，雖然對雙方來說都很艱難，卻正如夏潯所描述的，雙方都覺得自己只要再堅持一刻，就能贏來勝利，一旦勝利，就是徹底的勝利，一勞永逸。所以，雙方始終都沒有息兵罷戰的念頭。

　　勝負未分，結局未定，誰知道誰能成為笑到最後的那個人？

　　屯集糧食的所在處於阿魯臺大軍的後方，留守的人馬本不擔心會有敵人趕到，但是這天下午，朔風呼嘯、大雪紛飛中，突然響起了「嗚！嗚嗚！」的淒厲的號角聲！

　　負責看守糧草的守將阿當罕正在帳中小睡，聞訊驚訝地跑出大帳，手搭涼蓬駭然遠眺，只見風雪撲面，一片迷茫，無數小黑點突然從暴風雪中鬼魅般地出現，它們從四面八方密集地匯集起來，逐漸形成惡濤狂潮般的一線洶湧，惡狠狠地翻湧著撲向這緩坡上一處處白色礁石般的糧倉……

　　※※※

　　此時，丁宇正帶著人返回遼東，他戴著厚實的皮帽子，臉上遮著阻擋風雪的毛巾，騎在馬上，唸唸有詞：「慢三呀克死了……不對，這是哪兒的話呀，都不明白意思，可怎麼去記！慢三呀可惜的哭的慢……也不對，這下完了，我給忘了！慢三呀……可惜軲轆慢？對對對！就是這句！慢三呀可惜軲轆慢！哈哈，我想起來了！」

第一○六章　一怒為我兜共

（兜，歡兜，部落首領之意；共，共工，古代官名。）

　　一聲高亢嘹亮、攝人心魄的鷹鳴！

　　小櫻反手摘弓，認扣搭弦，一式犀牛望月，回身瞄準俯衝而下、又復振翅高翔的雄鷹，一矢怒射，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

　　鷹飛太快，又是那種體型較小的鷂鷹，小櫻這一箭未射中它的要害，箭穿羽而空，那鷹悲鳴一聲，歪歪斜斜地飛走，空中飄落幾支鷹羽。

　　小櫻收了箭，疾聲道：「快走！追兵片刻就到！」

　　鷂鷹可以用來狩獵，向主人示以獵物所在，自然也能示之以敵蹤。小櫻很清楚，空中這隻鷂鷹，絕對是有人飼養的，而非野生的扁毛畜牲。

　　阿魯臺的糧草被燒毀，消息傳到阿魯臺那裡，令得阿魯臺大吃一驚，小櫻聞聽此事，知道大局已定，不會再生別的變化，便準備候著丁宇再來，便裝作與他你儂我儂，兩情相悅，往遼東一行，趁此遠走高飛。因為她清楚，按照本來的計畫，瓦剌那邊是不會馬上發動進攻的。

　　阿魯臺軍中有存糧，短時間內是不會令軍心不穩的，所以糧草燒毀的當時，瓦剌大軍不會即時進攻，他們會緊緊咬住阿魯臺，直到耗光他軍中餘糧，這才一舉進攻，到那時刻，阿魯臺別無他計，唯有向大明請求援助。

　　而大明則會以遼東糧儲有限，無法再予交易為由，拒絕給與糧食援助，而山窮水盡卻不甘束手就縛的阿魯臺沒有第二個選擇，只能邀請大明軍事進駐、武力調停，或者申請率部逃入遼東暫且避難，不管他採用哪種手段，大明都可出師有名，從容接手，收拾殘局。

　　可她沒想到糧草被燒的消息傳來沒有多久，便又傳來已遷往後方的部落受到那支燒毀糧草的瓦剌輕騎襲擊的消息，原來他們燒了糧草之後居然沒有功成身退，立刻返回瓦剌主力部隊，而是得寸進尺，繼續往縱深逼近，直接騷攏阿魯臺的後方營寨去了。

　　阿魯臺勃然大怒，正要調兵遣將，全殲這支入侵的瓦剌輕騎，便接到前方探馬來報，瓦剌大軍四路齊出，浩浩蕩蕩迎面殺來，這一次用的竟是鐵索橫江之法，堂堂正正，決一死戰！而阿魯臺已經退無可退了。

　　阿魯臺大驚失色，連忙擺兵佈陣，但是軍糧燒毀的消息傳開，諸部士氣低落，戰鬥力無形中便減了幾成，更有一些早就有心投靠富有的遼東，卻迫於他的控制一直不敢有所妄動的部落，開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只等戰端一開，大家自顧不暇，便以戰敗為由逃之夭夭，往遼東討生活去也。

　　如此情形怎還能與士氣大振的瓦剌諸部抗衡？阿魯臺連戰連敗，雖也斬殺不少瓦剌將士，自己的傷亡卻尤其慘重，無奈之下，阿魯臺一面派人急赴遼東求援，一面派人再往中原告狀，一面調動兵馬向遼東與韃靼接壤地帶退卻。

　　他料瓦剌也不敢窮追猛打，如果瓦剌追進遼東的警戒範圍，必然引起大明軍方的武力干涉，因為抱著這個僥倖，他向遼東求援的信使，所求的依舊是糧草，而非借兵。

　　跑江湖的人中或許會有路見不平的遊俠兒，一個國家的軍隊，如果不是利益攸關，絕不會拿自己的子弟來幫你打仗，阿魯臺心知肚明，安肯前門拒狼，後門進虎。

　　因為戰事不利，阿魯臺率主力苦苦抵擋，掩護各部迅速後退，這些部落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錢，當然不能再捨棄了。小櫻此刻就是與一個部落的老弱婦孺，在少數士兵的保護下，繼續向東退卻。

　　瓦剌顯然也估計到阿魯臺會狐假虎威，向遼東靠近，他們左右最外翼的兩路人馬在太平和豁阿的帶領下，竟然繞過阿魯臺的主力，跑到後方來攔裁了。

　　小櫻急急催促，整個部落頓時加快了步伐，一些老弱年幼乘不得馬，車輪陷進雪坑，坐在那兒號啕哀呼，周圍的人也只是埋頭急走，根本沒有人去幫扶他們，草原上的生存規則是殘酷的，放棄他們的人不是不想講親情，而是草原上千百年來血的經驗告訴他們，這時候容不得半點慈悲。

　　小櫻雖然不忍，卻也無可奈何，徒然去救，只是叫更多的人遭了敵人的毒手而已，她只好把心一橫，率領大部族人拼命東行。

　　急急逃出不過一刻鐘功夫，後面人馬如潮，蹄聲轟鳴如殷雷滾地，瓦剌鐵騎潮水般撲了上來，「喔噢喔」的嗥叫聲驚天動地。再跑下去只能被追兵從後面一矛捅翻，或者一刀劈成兩半了，小櫻霍然圈馬回身，按住了肋下佩刀。

　　只一看，小櫻的心就沉了下去，追兵整個兒散佈開來，約三千餘騎，成兩道圓滑疾勁的弧形，自後方追來，向側翼插去，只要殺到，排成一條臃腫長龍形狀的族人將會被凌厲地切成三段，然後被無情地吞噬，護送的這八百將士分散在整個隊伍當中，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甫一交手就會被絞殺得一乾二淨！

　　小櫻絕望地放開刀柄，振聲大呼道：「所有人不許抵抗！統統住手！」

　　左右侍衛大駭，急叫道：「格格？」

　　小櫻黯然道：「這樣做，或還有一線生機！」

　　※※※

　　燕京，未來的禮部會同館，如今已經建造的初具規模了，主體建築已經完工，只剩下周圍的一些輔助建築和院內園圃的裝飾部署尚未完工，外面的院牆也尚未粉刷蓋瓦。

　　這裡被暫時借為謄錄永樂大典的地方，各家書館派來抄錄寶典的抄手每天就在這裡早晨借出寶典，抄錄一天，傍晚還回，直到他們想印刷銷售的部分全部完成，這樣一來，《永樂大典》將會以數百種版印格式的書集模式出現在市面上，所有有生命力的文章都能廣泛傳播開來。

　　同時，會同館下設的燕京四夷館也已經成立了，上一次帖木兒帝國派來使者，卻因為沒有相應的翻譯人才，而致漢王鬧出笑話，大大地丟了天朝上國的臉面。朱棣是有心交通萬國，賓服四夷的，到時候外國使節來了，你居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豈非大大的笑話？

　　這一次鄭和下西洋，帶回了一些翻譯人才，這些人倒未必是博學多才之士，只不過是多懂一門語言罷了，有的甚至還不識字，只是口語流利無利，俱都被朱棣厚賞留用，讓他們留在會同館，一面擔任通譯，一面教授學生，朝廷為了鼓勵翻譯人才，還相應的也提高了通譯的待遇標準，四夷館最高官職提到了四品大員的位置。

　　除了原有的蒙古、女真、日本、朝鮮、安南、呂宋等國翻譯，現在還增加了大量南洋國家的語言人才，諸如阿拉伯語、波斯語、突厥語、印地語等等，都有專人或正準備延聘專人擔任通譯。

　　夏潯視察了一番正在謄錄寶典的書館人員，吩咐相關人等務必照看好寶典，不要有所損毀、玷污，之後正要離去，忽然想起一件事，便繞到了四夷館。夏潯先找到精通蒙古語的通譯，隨便閒聊幾句，便道：「慢三呀可惜軲轆慢，唔……也許是慢三呀可惜骷髏慢，是蒙古語嗎？」

　　那通譯目瞪口呆，只是搖頭，夏潯又找到女真語通譯，那人依舊不解其意，夏潯便想：「這定是突厥語了！」

　　幸好四夷館剛剛也找了兩位突厥語通譯來，夏潯又去詢問，二人還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這一下夏潯也沒轍了，開始想：「丁宇這傢伙，該不是記錯了發音吧，小櫻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夏潯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按下這個啞謎，離了會同館想回轉館驛去，剛剛走到戰馬旁邊，遠處突然有兩騎快馬疾馳而來，馬上騎士俱著一身胡服，虯鬚遮面，威風凜凜。到了夏潯近前兩條大漢翻身下馬，快步向夏潯跑來，夏潯身邊侍衛按刀迎上前去欲來，夏潯認得其中一人叫胡漢成，正是潛龍中成員，便道：「叫他們過來！」

　　侍衛聽了讓開道路，那兩人急急跑到夏潯面前，喘息未定便從懷中掏出一封密信遞與夏潯，夏潯接過來展開細看，只看了三行臉色便倏然一變，待他將整封信急急看罷，一張臉已是顏色鐵青，眸中像要噴出火來：「紀綱！這個利慾薰心的狗東西！」

　　夏潯惡狠狠地罵了一聲，信在手中緊緊攥成了一團！他跟紀綱鬥了這麼多年，不管明槍暗箭，任何手段，紀綱加諸於他的，都不曾叫他如此憤怒，見此消息他卻有些控制不住了！夏潯只罵了一句，便鐵青著臉扳鞍上馬，一提馬韁，一言不發便縱馬狂奔而去。

　　眾侍衛一見國公大怒，俱都不敢言語，只是提馬跟上。夏潯狂風一般衝到紀綱府前，翻身下馬大步登門，那應門的門子還認得夏潯，連忙上前，陪笑道：「哎喲，國公爺，您找我們紀……」

　　夏潯伸手一拂，只是手掌指尖觸及那人胸口，那人就覺被一股大力推了一把，腳下騰空，倒飛出三尺，雙腳一著地，前後晃悠了一下險險沒有跌倒，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夏潯便沉聲道：「紀綱在哪？叫他出來見我！」說著已大步流星，直奔正廳而去！

錦衣夜行　第六部．卷三：易水寒　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