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雨留人
第二章　騙子相會
第三章　誰更無敵？
第四章　偷人
第五章　春闈
第六章　天下有爭
第七章　三分鐘英雄
第八章　女人的命運
第九章　本姑娘與你後會無期！
第十章　折了你的霸王槍
第十一章　大文章
第十二章　一箭雙鵰
第十三章　飛揚跋扈
第十四章　風月無邊
第十五章　群情洶洶
第十六章　人人喊打
第十七章　不叫的狗
第十八章　科考風雲
第十九章　那惹禍的一張臭嘴
第二○章　選秀啦
第二十一章　十八歲
第二十二章　急成親
第二十三章　歸去來
第二十四章　饑不擇食
第二十五章　假秀才女子成姑爺
第二十六章　輔國公亂點鴛鴦譜
第二十七章　搶新郎
第二十八章　偷衣裳
第二十九章　惡人降惡人
第三○章　打臉
第三十一章　驅狼鬥虎
第三十二章　牧天下
第三十三章　勾心
第三十四章　兩頭狐狸
第三十五章　損賊
第三十六章　鄭伯克段於鄢
第三十七章　獻醜

《錦衣夜行六卷一：驅狼鬥虎》月關

《二○一六年六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大雨留人

　　馬哈木仗著人多勢眾，對豁阿哈屯的營地肆無忌憚地進行著攻擊，豁阿哈屯的營地終於被突破了，兇悍的士兵殺入營中，營中老弱婦孺號哭奔走，該部的勇士們亡命般反撲，奈何兵微將寡，戰局已經難以扭轉。就在這時，馬蹄聲疾，弦鳴如蜂，一支支利箭從馬哈木軍的背後疾射過來，哈什哈帶著人馬趕到了。

　　哈什哈本想匯合本部兵馬，連夜奇襲馬哈木的營寨，結果恰在危急時刻趕到。

　　他們來的又急又快，馬哈木的兵將原本也佈有防禦後陣的兵馬，但是等到敵營一破，他們就急不及待地向前衝了。因為如果豁阿哈屯另有伏兵，萬萬沒有等到自己的營寨被攻破的時候才出現，以致令自己的部落蒙受重大損失。因此一見營破，他們就認定豁阿哈屯的全部兵力就只有營中這些人了。

　　一旦破營，財帛女子，任其擄掠，這是多大的誘惑？如果一味堅守後陣，豈非落得個兩手空空？因此馬哈木的後軍一陣騷動之後，便急不及待地向前衝去，恰在這時哈什哈到了。

　　箭下如雨，猝不及防的馬哈木軍如同待宰的羔羊，一個接一個的倒下！緊接著哈什哈的人馬就惡狠狠地撲了上去。一場混戰，雙方糾纏在一起，怒吼喊叫，鮮血噴湧。這些蒙古人即便是在夜色和混亂之中，也能很熟練地形成三五人為一組，互相配合，小隊衝殺，蒼茫遼闊的草原上，火把星星點點，雙方人馬策騎衝突，鏖戰不休。

　　正步步退守大營的豁阿哈屯一方一見哈什哈趕到，登時士氣大振，立即鼓足餘勇發動反撲，雙方不斷地互相鑿穿而過，如同一群群野狼！

　　這一夜，不知有多少鮮活的生命將要葬送於此……

　　※※※

　　草原上，天色陰沉，本該是豔陽高照，天當正午的時候，看那陰沉的天色，卻像是馬上就要天黑了。

　　一陣陣潮濕的風，在草原上低低地掠過。

　　牛群、羊群、馬群、托載著老人、孩子和拆下的帳篷的勒勒車，形成了一條長龍，在草原上蜿蜒前行。

　　有人仰首而望，高聲說道：「要下雨了，看樣子要下暴雨！」

　　不久，一名穿著土黃色蒙古袍，腰佩一口長刀的大漢騎著馬奔到了這支逃難隊伍中比較特別的一隊人馬面前。這隊人馬比起匆匆遷徙的蒙古人隊伍要整齊得多，他們穿著統一的皮甲、鴛鴦戰襖、纓帽，手持大紅纓槍，精神飽滿，神完氣足，完全沒有逃命中的人應有的恐慌。

　　因為他們是大明的人！

　　放眼天下，如今敢招惹大明帝國的人屈指可數，這支逃難的隊伍擔心被哈什哈的人追及並受到傷害，他們可不擔心，如果落到哈什哈手裡，不過是換一個草原的主人來招待他們罷了，有什麼好擔心的？

　　他們是在馬哈木的安排下轉移的。

　　昨夜一戰，眼看大勝，不提防哈什哈帶兵衝到，殺了馬哈木一個落花流水。

　　這一下在馬哈木看來，昨夜對他的行刺已再無疑問，絕對是哈什哈和豁阿夫人兩公母搞出來的把戲！

　　就連哈什哈沒有及時對他形成反包圍，而是坐視自己大營被破，這才出兵攻其後路，也被馬哈木解讀為陰險、貪婪，意圖一戰將他全軍覆沒的緣故。

　　但是哈什哈雖然打了馬哈木一個措手不及，其實他也是倉促接戰。準確地說，這是一場遭遇戰，哈什哈準備嚴重不足，哪有可能將馬哈木全殲於此，馬哈木還是在天明時分逃回了自己的營地，雙方都是死傷慘重。

　　雖然哈什哈偷偷帶了兵馬回來，但馬哈木經營巴爾喀什湖多年，這是他的大本營，留駐於此的部眾最多，同時太平和把禿孛羅在這裡也都留有一些部眾，三方合力，並不憚與哈什哈一戰。

　　不過馬哈木最擔心的是大明欽差出什麼意外，他是大明欽封的瓦剌之主，如果大明欽差在他手裡出個什麼差池，他可禁受不起大明的憤怒。同時，他也想利用此事，拖垮大明欽差對瓦剌偷立大汗一事的調查，因此便派了一支人馬，護送大明欽差離開巴爾喀什湖，把他們轉移到後方安全地帶。

　　與他們一同撤退的，是馬哈木部落中的老弱婦孺以及一些重要人物，馬哈木則留在巴爾喀什湖，放開手腳與哈什哈大幹一場。

　　在馬哈木遷移的隊伍當中，就有萬松嶺和公孫大風這對難兄難弟，這兩位仁兄真是越混越慘，先是從一對騙子混成了黃金家族後裔，然後變成神漢，接著變成牧民，現在又扮成了難民，真不知道再這麼下去，會不會混成叫花子。

　　萬松嶺是馬哈木十分重視的人物，是他一統瓦剌的利器，當然不能容他出現意外，而這種緊急情況下，他也不可能再分一支兵馬，單獨護送萬松嶺和公孫大風離開。因此只能叫他們混在遷移的牧民當中，馬哈木對此卻也不擔心會有什麼意外。

　　因為萬松嶺和公孫大風依舊有人看管著，同時大明的軍隊在此人地兩生，又是在遷移避難當中，哪有可能想到「脫脫不花」正與他們在一起，而且還能找得到。

　　那名土黃袍子的蒙古大漢趕到趙子衿的車駕前，大聲道：「欽差大人，就要下暴雨了，巴根將軍準備在那邊山腳下暫立營地避雨，特為欽差大人和您的隊伍劃了一塊最好的位置，請欽差大人隨小人走，盡快紮下營帳，這雨半個時辰之內，恐怕就要下了！」

　　整支隊伍迅速轉向山腳下地勢較高的位置，忙著打樁子、架帳篷，等大部分帳篷紮下，整個營地已初具規模的時候，天空中已經有些零星的雨點落下。

　　「哎喲，這位大娘，忙著些！」

　　看見一個倉皇走避大雨的老婦人被拴帳篷的繩索絆倒，正東張西望看熱鬧的費賀煒連忙上前將她攙扶起來。

　　「謝謝軍爺，謝謝軍爺！」

　　那老婦人連聲道著謝走開了，而費賀煒的手中卻已多了一個紙團。

　　※※※

　　很快，這紙團就出現在夏潯的案頭。

　　紙團上的字和圖是用炭筆寫的，趙子衿的使團中帶有精通瓦剌語的通譯，不過並不需要用到他，因為紙團上的字是用很秀氣的漢字寫的。拜蒙古貴族階層普通對中原文化的崇拜和敬慕所賜，曾經的蒙古皇后圖門寶音出身貴族家庭，所以不但會說漢話，還寫得一手漂亮的漢字。

　　「怎麼樣？地點已經知道了，接下來你打算幹什麼？」

　　一個很漂亮的小夥子，瞪著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看著夏潯。

　　男人長得這麼美，絕對就是一隻妖孽了，幸好聽他的聲音，應該是女人的聲音。

　　這個女扮男裝、穿著一身明軍校尉軍服的小校，就是烏蘭圖婭。

　　豁阿哈屯的軍營剛剛一亂，已然換了一身男裝的烏蘭圖婭就趁機離開了部落，她摸到馬哈木的軍營後，正苦於營中戒備森嚴無法混入，馬哈木就領著殘兵敗將逃回來了，烏蘭圖婭趁機混入敗兵之中進入部落，然後她就搖身一變成了一名大明士兵。

　　「接下來麼……」

　　夏潯輕輕叩著那張紙，悠悠說道：「接下來，我得想辦法跟他見上一面！」

　　小櫻道：「我是問你，接下來你打算……」

　　「什麼？」

　　小櫻杏眼圓睜，驚愕地看著夏潯：「你……打算見他一面？你不是想趁機要他的命？你見他做什麼？彼此見了面，被瓦剌人警覺，若再將他藏起來，豈非雞飛蛋打？」

　　夏潯笑道：「殺他做什麼？對此人，山人自有妙用，這事妳卻不需知道了。」

　　夏潯現在面對小櫻時已不再有那麼大的戒備了，他能感覺到，小櫻對他已再不心懷仇恨，不再把她父親戰死沙場的結果歸咎於他的身上，所以即便是在知道了她的身分之後，也能開些玩笑。

　　小櫻聽了這話卻氣憤起來：「我怎麼就不用知道了，你利用過了，就想卸磨殺驢嗎？」

　　夏潯看著眼前這頭漂亮的驢子，有點忍俊不禁的樣子。

　　小櫻想想，也覺得這句漢人的成語用的不妥當，又氣咻咻地道：「你想兔死狗烹嗎？」

　　旁邊趙子衿「噗嗤」一聲笑，咳嗽道：「本官覺得，過河拆橋比較妥當！」

　　小櫻白了他一眼道：「我剛想到，不用你說！」

　　門口，費賀煒對辛雷低聲道：「聽說這位姑娘是大人的老相好兒，結果始亂終棄……」

　　辛雷瞪他一眼道：「你聽誰說的？」

　　費賀煒道：「趙欽差自言自語時被我偷聽到的。」

　　辛雷不屑地撇了撇嘴，道：「扯淡！你仔細看那姑娘，眼角未化、頸項皆軒，眉鎖腰直、頸細背挺，分明還是一個處子，怎麼可能被人亂什麼過？」

　　費賀煒欽佩地道：「不會吧，頭兒，連這種事你都明白？」

　　辛雷矜持地微笑道：「幹我們這一行兒的，什麼事兒都得明白點，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用上。這相人的本事，我是跟快活樓的老鴇子王媽媽學的呢。」

　　他瞄了帳中一眼，又壓低嗓音對費賀煒道：「我覺著吧，始亂終棄是談不上的，不過你瞧他們眉來眼去的樣兒，會不會始棄終亂，那就很難說了，歡喜冤家一般都這樣兒的。」

　　費賀煒信服地道：「這也是頭兒跟王媽媽學的麼？」

　　辛雷道：「那倒不是，這是我在三觀樓戲院看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時，自己揣摩出來的。」

　　費賀煒：「……」

　　夏潯揚聲喚道：「老辛、小費，你們在那嘀咕什麼呢，過來，咱們一塊議議今晚的行動！」

第二章　騙子相會

　　傍晚的時候，終於下起了滂沱大雨。

　　雨下得又急又驟，雨水連成了一條條線，連天接地，打在人臉上有種痛楚的感覺。好在他們早就紮好了帳篷，所有人都避到帳篷中去，連個放哨的人都沒有，在這麼大的雨中，根本不用擔心會有人偷襲。

　　雨太急，便難以持久，大雨下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停下來。但是雨下的時間雖短，雨量卻很大，整個營地雖然紮在地勢較高的地區，依舊到處濕漉漉一片。

　　巴根將軍經驗老到，選擇的地方很好，不但不蓄雨水，而且雨後的地面因為有草皮的緣故也並不泥濘。可是大雨滂沱時，哪怕身在帳中，雨水也從腳下嘩嘩淌過，那種潮濕卻是不可避免的。

　　很快，營地裡就發生了幾起衝突。

　　事件的起因是中原來的漢人老爺兵受不了這種潮濕的天氣，他們說這樣濕淋淋的睡不著覺，會影響他們的睡眠，影響了他們睡眠，就會影響明天的行程。

　　他們還搬出了一個軍醫，撚著鬍鬚跟巴根將軍大談中醫，說「風、寒、暑、濕、燥、火」乃致病之六邪，而六邪之中以濕邪最為難治，濕氣遇冷則為寒濕，遇熱則為濕熱，比氣候乾燥下的冷熱更加難受……

　　巴根將軍被這些玄之又玄的理論弄得頭大如斗，最後不得不做出讓步，允許這幫漢人老爺們自行上山伐木，帳中生火，把他們的帳篷裡邊都烘乾了。

　　緊接著這幫老爺兵就開始伐樹，他們拖拉著一棵棵大樹，在營地裡毫無顧忌地走來走去，驚散了牛群羊群，刮碰了牧人的帳篷，惹得那些敢怒而不敢言的瓦剌牧人只敢悄悄地用蒙古語、突厥語咒罵，偏偏明軍士兵裡頭有些懂得一點他們語言的，勃然大怒之下，不免動手推搡毆打。

　　有那年輕氣盛的瓦剌人不肯束手挨揍，剛一還手反抗，馬上就有一幫老爺兵上前助陣，兩下裡拳腳相加，打得不亦樂乎。還有些明軍士兵在山林和帳篷間穿梭，看到那些正忙著生火做飯的瓦剌婦女中有些年輕標緻的，佔些口頭便宜也就算了，還有人上前動手動腳，不免也同男主人起了衝突。

　　類似的行為這兒一起，那兒一樁，把個營地攪得烏煙瘴氣，巴根受馬哈木所命，既不敢惹怒明人，又不能過於偏袒，對明廷大兵欺負本部牧民和調戲族中少女的行為置若罔聞，只得扮救火隊員，到處奔波調停，趁著這種混亂，夏潯和辛雷、費加煒和小櫻已悄然摸向萬松嶺的住處。

　　四人先混在上山伐木砍柴的明軍士兵當中，回來的時候，便已換了一身牧人裝束，悄然閃進帳幕群中。在這裡倉促紮營、地方有限，就無法做到像在馬哈木營地中那樣壁壘分明了，明軍的帳篷和馬哈木部民的帳篷都是一頂接一頂地挨擠著的。

　　天色昏暗，伐木返回的士兵又拖曳著樹木在一頂頂帳篷間胡亂遊走，各處不時有人發生衝突，夏潯三人很容易就離開了大隊，他們在瓦剌人的帳幕間行走，也不會引人注意。別說旁人不見得就能看清他們的相貌，縱然看清了，那牧人也未必就能認識所有的人，要知道這支遷徙大軍不只有明軍和馬哈木本部的人，還有太平和把禿孛羅部落的人，成分非常複雜，正適宜渾水摸魚。

　　四人悄悄接近萬松嶺的帳篷處，這才悄悄隱藏下來。

　　夏潯道：「寶音哈敦送來的消息上說，本來為了掩藏他們的身分，馬哈木給他們還配了妻子兒女，不過與哈什哈衝突一起，這些佈置就用不到了。那女人和孩子，俱已還回了本家，平時守在他們兩人身邊的，只有三個武士，負責衛護他們的安全，限制他們的自由。咱們要跟他取得聯絡，得避開這三個人的耳目，不能引起他們的注意，這很為難……」

　　小櫻道：「少說廢話，你既帶我們來了，想必早就有了主意，不妨說來聽聽。」

　　夏潯道：「我又不是神仙，哪能先有什麼定計？我也得摸到帳前，看清裡邊具體情形才好決定。」

　　小櫻白了他一眼道：「那就是說，你還沒有想好辦法嘍？」

　　夏潯想起謝雨霏，不禁嘆道：「我有一位夫人，智計百出，不要說只有三個人守在他們身邊，就算是重重大軍把他們看得風雨不透，她也一定想得出法子。」

　　小櫻沒好氣地問道：「你那位夫人在這裡麼？」

　　夏潯很乾脆地答道：「不在！」

　　小櫻用力地扭過頭去，理都懶得理他了。

　　夏潯盯著那頂帳篷，帳篷的簾兒挑著，裡邊的情形卻看不大清楚，偶爾會有一個人走到帳口，四下眺望一番，這種情況下想要不動聲色地見到萬松嶺談何容易。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蒙古長袍的漢子又走到了帳口，嘟囔幾句之後衝裡邊喊道：「朝魯，今兒避雨匆忙，一時怕是沒人想到咱們了。你跟我走，咱們自去取些食物回來。」

　　帳中又走出一個長袍男子，兩人穿著濕重的皮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開了。

　　夏潯扭頭向小櫻問道：「他們在說什麼？」

　　小櫻給他翻譯了一遍，夏潯低頭沉吟道：「這樣的話，帳中還剩下一個看守，雖只一個，我們不能傷他性命，還不能叫他有所察覺，要接近脫脫不花依舊為難，得想辦法把他引開才行。小櫻啊……」

　　夏潯一扭頭，頓時一怔，奇道：「小櫻姑娘呢？」

　　費賀煒道：「答完了大人的話就走開了。」

　　夏潯愣道：「她去哪兒了？」

　　過了一陣兒，小櫻悄悄摸了回來，未等夏潯追問，便道：「我或能引那剩下的一個人離開，但是只得片刻工夫，你若三言兩語不能說個清楚，我就沒有辦法了，那去取食的兩個人也快回來了。」

　　夏潯雙眼一亮道：「你有辦法把那人引開？」他急急思索片刻，說道：「只要你能把他調開片刻，我就有辦法！」

　　小櫻凝視了他一眼道：「好！那就看你的了！」說完，小櫻就站起身來，拍拍皮袍，理了理頭髮，大模大樣地向那帳篷處走去。

　　「有人在嗎？」

　　小櫻向帳中用蒙古語大聲說著，一個蒙古壯漢出現在帳口，警惕地看著她。小櫻穿著一身蒙古女人的衣袍，連髮飾也是一樣，臉上稍稍作了些偽裝，還擦了幾道泥痕，這都是從山林中回來時，為了不引人注目，由夏潯幫她打扮的，雖對她的姿色起到了一定的掩飾作用，但依舊明麗可人。

　　「什麼事？」

　　那個蒙古大漢沉聲問道。

　　小櫻沒有站得太近，藉著天色的昏暗，她那略顯尖翹的鼻子和淡藍色的眸子才不被人注意，如果站得太近，就會被對方看清這些特徵，她曾幾次隨豁阿哈屯出入馬哈木的營地，擔心這大漢恰是認識她的一個。

　　小櫻有些窘迫地道：「柴禾太濕了，我們生不著火，連食物都沒法煮，這位大哥，你能幫幫忙麼？」

　　蒙古人是很好客的，對有利害衝突的人，他們可以拔刀相向，但是對沒有矛盾衝突的陌生人，也能盡其最大可能給與幫助，這是草原人的一種生存之道，草原上環境險惡，生存不易，誰都有落難的時候，如果不能彼此幫助，生存的希望就會大大降低。

　　千百年下來，這就成了他們自幼遵循的一種本能，他們在遊牧的時候，如果遇到陌生的落難者，一般都能給與無私的照顧，甚至拿出自己平時都捨不得吃的東西，務必叫客人滿意。眼下只是幫人生個火不過是舉手之勞，對方又是一位很漂亮的姑娘，哪個男人能拒絕這樣的請求？

　　只是，那個壯漢負有看護大汗的責任，雖然在這兒不用擔心大汗受到攻擊或者走失，可職責在身，終究不宜擅離職守。那大漢只稍稍一猶豫，小櫻便趕緊指著前邊一頂帳篷道：「哦，並不遠，就在前邊那頂帳前，幫我一下，好麼？」

　　那大漢終於下了決心，他扭頭朝帳裡咕噥了一句，大意是說營中比較混亂，不要四處走動，就隨著小櫻走去，小櫻連聲道謝不止。原來方才小櫻離開，就是四下尋摸可資利用的藉口，前邊帳篷正有一家婦幼生不著火，小櫻搭訕幾句，說要幫她們找人，便回到了這裡。

　　那人一離開，夏潯便對辛雷和費賀煒低語幾句，一起撲向帳篷。

　　※※※

　　萬松嶺躺在被褥上，周身一種濕黏黏的感覺，讓他心裡很煩。

　　剛剛成為一國之主時的喜悅早已蕩然無存，他覺得現在這種生活，平淡乏味，遠不及當初在江湖上撚風搞雨的痛快，而且這個狗屁大汗要權沒權、要錢沒錢、要女人沒女人，眼下這生活和一個普通牧人無甚區別，還不及在中原做騙子時逍遙。

　　他甚至動了逃之夭夭，回中原繼續做一個江湖人的打算，只是這卻要從長計議才成，否則單槍匹馬的，他如何逃出這茫茫草原？

　　萬松嶺躺在榻上，翹著二郎腿，嚼著一根草莖，無聊地思索著的時候，他的徒弟公孫大風卻在一旁架柴生火。這頂帳篷要睡五個人，是一頂大帳，那三個侍衛卻只生了一堆火，他覺得濕寒難耐，便想再生一堆，只是那柴木濕氣重，剛一生火時漚出的煙氣十分濃重，熏得他跟小鬼兒似的，臉上一片漆黑，只剩下兩個白眼仁兒了。

　　夏潯三人飛身撲進帳來，借著帳中火光一看，立即認出了萬松嶺和公孫大風身分，夜千千早已繪下了兩人的形貌，那個擅畫春宮年畫的傢伙，畫起肖像來倒有八九分逼真。

　　「不要亂動，聽我說話！」

　　夏潯一把摁住了公孫大風，辛雷和費賀煒搶上去架起萬松嶺，便一陣風兒似的離開了帳篷。

　　夏潯道：「公孫大風，切勿驚慌，我等是受夜千千所託而來，有事與你等商量，韃子看管甚嚴，難得找到機會。若他們回來向你問起，只說你師傅出去尋個地方大解就是，一會兒我們就送他回來！」

　　夏潯又對夜千千飛快地說出幾個他家人的名姓，便飄然而去。

　　公孫大風一手拿著濕柴，蹲坐在火堆旁，茫茫然好似黃粱一夢……

第三章　誰更無敵？

　　山林是一片片的白樺樹，樹下的野草不甚茂密。近營帳處已被剛剛紮下營來的人砍的七零八落，遠遠近近的，還有一些零星的伐木者正在砍伐著柴禾，辛雷和費賀煒架著萬松嶺刻意地往樹林深處走了走。天色已黑，林中更是黯淡，縱有正在伐木的人，也只看到三個牧人閃進了樹林，不會有過多的想法。夏潯緊追其後，遁入樹林深處，一路過處，擦碰著矮樹灌木，雨水撲打在身上，袍子濕了一片。

　　萬松嶺心中十分驚恐，一直想要掙扎，但是兩隻鐵鉗般的大手牢牢地卡住了他，根本動彈不得，兩柄鋒利的短刃就抵在他的肋下，令他不敢呼救。待到了叢林深處，辛雷和費賀煒才把他放下，依舊鉗制著他，沉聲道：「莫動，我們大人要跟你說話！」

　　「大人？」

　　萬松嶺聽到對方一口的鳳陽腔，隱隱便猜出了對方身分，心中不由暗暗叫苦：「糟了，明軍來抓我，莫非是已查到我是脫脫不花？這下可壞了，我縱然否認，他們又豈會相信？」

　　正不知所措的當口，夏潯已踱到他的面前，微笑道：「呵呵，萬松嶺，鳳陽一別，咱們可有些年頭沒見了啊！」

　　萬松嶺一呆，訝異地看著夏潯，遲疑道：「你是……？」

　　萬松嶺在鳳陽官道上扮行商，想要調包夏潯的貨物，與他打過短暫的交道，後來他在金陵被惜竹夫人和謝雨霏戲弄的灰頭土臉，卻沒有夏潯的直接參與了，因此這可以說是兩人十多年後頭一回重新相遇。當日只是匆匆一見，十多年來夏潯的音容相貌又有了一定的變化，萬松嶺乍一看，又怎能認得出他來。

　　夏潯調侃道：「貴人多忘事，看來你萬貴人已經忘了我是誰了，沒關係，不記得昔日的我不要緊，我如今是朝廷上的人，萬貴人只要記著，我是你的貴人，那就夠了。」

　　「你是……我的貴人？」

　　夏潯道：「你如今搖身一變，變成了脫脫不花，這身分一旦暴露，就有殺身之禍。而我，卻可以保證你的身分不會洩露，還可以讓你這個傀儡大汗擺脫他人的控制，真正做一回威風凜凜的草原之王，你說我不是你的貴人又是什麼？」

　　萬松嶺慢慢定下神來，上下打量夏潯一番，沉聲道：「你到底在說甚麼，我脫脫不花根本聽不懂！」方才他還在擔心自己縱然辯稱不是脫脫不花這明人也不會相信，此時聽出對方別有所圖，卻又一口咬定自己就是脫脫不花了。

　　夏潯笑道：「萬松嶺，真佛面前，不燒假香！你的好徒弟夜千千如今就在我的手上，那自幼撫養你長大對你猶如慈母的姐姐一家人，也在我的手上，而真正的脫脫不花雖然死了，可是他的兄弟阿噶多爾濟也還活著，你的真正身分能瞞得住我麼？你放心，我費盡心機地找到你，並不是想要揭穿你的身分，恰恰相反，我還會千方百計的幫你解除後患，叫所有人都相信，你就是千真萬確的脫脫不花！」

　　萬松嶺的肩膀垮了下來，垂頭喪氣地問道：「你到底是誰，你想要我幹什麼？」

　　※※※

　　夏潯知道時間有限，不能叫萬松嶺失蹤太久，所以簡短捷說，急急把來龍去脈對他說了一遍。萬松嶺啞著嗓子笑了兩聲，道：「我明白了，馬哈木要把我當個牽線木偶來擺佈，現在，你們也要插上一手，多一個人來擺佈我，是麼？」

　　夏潯道：「錯！牽線木偶只有那麼幾條線，多一條線並沒有什麼用處。我們要的，僅僅是從馬哈木手中搶過一條線來，而我們想要維護這條線，勢必要給與你相當大的幫助，你現在的處境並不妙，答應與我們合作，對你來說，有利無弊！」

　　萬松嶺沉默不語。

　　夏潯道：「你想清楚，如果你是真的脫脫不花，我們現在就可以處決你！可你是假的，而你這個假貨，我們有足夠多的證據戳穿你，就算我們不殺你，只要我們把真的阿噶多爾濟送給哈什哈，根本不需要我們動手，哈什哈就會很高興地替我們揭穿你的真面目，然後你就會因為冒充脫脫不花，而被瓦剌人殘忍地處死！」

　　夏潯悠然道：「我聽說草原上有一種刑罰，是驅千軍萬馬從你身上踐踏而過，不用刀劈斧砍，就用那馬蹄，硬生生把你踩成爛泥！鈍刀子割肉痛，碗口大的馬蹄一直踩下去，一直到把人踩散、踩碎、踩爛，踩成一堆肉醬，那滋味兒恐怕更不好受！」

　　萬松嶺機靈靈打了一個冷顫。

　　夏潯又道：「答應與我們合作，首先你的性命能夠得到保障，其次你的徒子徒孫，尤其是你的親人，全都會得到很好的照顧，而你，你應該清楚，我們想讓你發揮作用，就得努力為你爭取權力，你將不再是一個傀儡，至少，不是完全的傀儡，你這個便宜大汗將比現在風光一萬倍！萬松嶺，這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

　　辛雷在一旁幫腔道：「萬松嶺，雖然你只是個下五門的騙子，可也畢竟是個漢人，如今既有機會為咱們漢人做點兒事情，對你又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還猶豫什麼？」

　　萬松嶺咬了咬牙，艱澀地道：「你們……想要我做什麼？我醜話說在頭裡，我可以配合你們，可是……我什麼都做不了！我調不動一兵一將，如果你們想要我刺殺馬哈木或者太平、把禿孛羅什麼的，恐怕我也辦不到，我萬松嶺做事多動腦子少動手，那三腳貓的把式，根本不可能殺得了人家……」

　　夏潯失笑道：「你想岔了，我們費盡心機來找你，就為了讓你做這種事？不不不，這種事，我們隨便安排一個人就能做，你所能起的作用，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做任何對你不利的事，你要活著，而且要風風光光地活著，才對我們有大用！」

　　萬松嶺遲疑道：「你是說……」

　　夏潯沉聲道：「我們要把你扶上去，讓你做全蒙古的大汗，做草原之王。我們要讓你頂著脫脫不花這個身分，凌駕於馬哈木、哈什哈、太平、把禿孛羅之上，凌駕於韃靼太師阿魯臺之上，一統大草原，成為所有草原部落的王！

　　「萬松嶺，難道你甘心像現在一樣，做一個任人擺佈的傀儡？你很有腦子，你智計百出，在江湖上也算得一號人物。以前，你在馬哈木的掌握之中，沒有任何外力可借，那些心機手段全無用武之地。可以後不同了，你有大明暗中支援，難道你還想不出辦法來，拉攏一切可資利用的勢力，成為一個貨真價實的大汗？」

　　萬松嶺的眸子漸漸亮了起來，他原本在馬哈木的嚴密控制之下，沒有任何外力可借，只好逆來順受，如今一旦有了底氣，那腦筋一轉，無數種坑死人不賠命的法子便湧上了心頭。

　　夏潯微笑道：「以你萬某人的本事，把人賣了還叫他幫你數銀子的手段，應該多得很吧……」

　　萬松嶺臉上慢慢露出了會意的笑容，

　　夏潯道：「要與你合作，其實最大的困難是聯絡不便，那麼很多時候就需要你自己獨力面對種種莫測的局面並做出有利的決斷。若換一個稍稍蠢一點的人就很難成功。而你恰恰擁有這等本事，又坐上了這個位置，這是天意，天意不可違！」

　　從容、睿智的光采重新回到了萬松嶺的臉上，他的眸子裡閃爍著精明的光芒，自信與勇氣充溢了他的胸膛。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鳳陽、金陵、西涼……

　　他運籌帷幄、他叱吒風雲，他戲弄無數權貴豪門於股掌之上……

　　他……

　　他忽然記起：在鳳陽被謝雨霏坑了，多年基業毀於一旦；在金陵被謝雨霏坑了，大好局面付諸流水；在西涼被謝雨霏坑了，十年創業、東山再起的本錢又沒了……

　　只一轉念，這些念頭就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這麼多年了，也就是在那小丫頭手下失過手嘛，現在站在他背後的可是大明王朝，那個小丫頭絕不可能再來拖他後腿的，他無敵了！

　　至少在這大草原上，他萬大爺騙術無敵了！

　　萬松嶺得意洋洋，信心倍增，他當然不會想到，眼前這個一臉誠懇的朝廷大員，竟是把他的剋星謝雨霏剋得死死的那個人。

　　※※※

　　當萬松嶺回到帳篷的時候，那個幫人生火的侍衛和兩個去取食物的侍衛一齊擁了上來，帶著責怪之意道：「大汗，你怎麼自己出去了！」

　　萬松嶺淡然道：「我去林中方便一下，在這個地方，能出什麼意外？大驚小怪的！」

　　萬松嶺緩緩走進大帳，「喔」了一聲道：「食物取來了？那就用餐吧！」說罷便在正中位置從容地坐了下去。

　　三個侍衛面面相覷，他們忽然覺得這個大汗和以往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他還是他，相貌沒有任何變化，但是那種改變卻又是那樣明顯，似乎那副軀殼下突然換了一個靈魂似的，他的一舉一動、一睥一睨，忽然間都有了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

　　三個侍衛的心情不覺侷促起來，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隨意地坐在萬松嶺身邊便放口大啖，而是小心翼翼地取了些食物，悄悄走到一邊靜靜地進食。

　　公孫大風有一肚子話急著問他，可是當著三個侍衛的面，他不能開口，只好咽了口唾沫，坐到萬松嶺身邊，端起飯碗。公孫大風偷偷打量了一眼萬松嶺，他也覺得，自己的師傅與這些天來一貫的模樣似乎有些不一樣了，具體不一樣在哪裡，他卻說不上來……

第四章　偷人

　　天色濛濛亮的時候，草原上一片凌亂景象。

　　如今已是三月初，草長鶯飛時節，可是早晨的陽光全無暖意，至少照在那血腥的戰場上時，只會讓人陣陣心寒。

　　這是大明欽差隨同瓦剌三王的部屬轉移的第四天，他們被哈什哈的兵馬給追上了。之所以被追及，正是大明欽差的隊伍造成的，連著幾天的遷徙，那些瓦剌的婦人、老人和孩子還沒有喊累，這些可惡的漢人老爺們卻大叫吃不消了。

　　他們嫌晚上睡的不舒服，他們嫌休息的時間太短，他們嫌有時為了盡快轉移只能喝馬奶吃生肉根本無法下嚥，他們嫌只能餓著肚皮逃跑，他們嫌長途奔波大腿的嫩皮兒都馬鞍磨破了……

　　這一連串噁心人的理由，把個巴根氣得三屍暴跳，卻只能在心裡詛咒，他不能拋下大明欽差，只好放慢行進速度，結果終於被哈什哈追上。

　　其實哈什哈倒不是追著他們來的，在馬哈木攻打豁阿哈屯的那一夜，哈什哈及時趕到，險些殺了馬哈木，馬哈木逃回營寨之後，送走婦孺老幼，集結兵馬與哈什哈決戰，一連打了幾仗，這時才發覺哈什哈使了金蟬脫殼之計的太平和把禿孛羅也帶了兵馬急急趕來。

　　三路大軍匯合，頓時聲勢大盛，形勢便演變成他們追著哈什哈打了，哈什哈展開遊擊戰術，拖著馬哈木的三路大軍在草原上藏貓貓，等到忠於哈什哈的一個部落繞出三王部落的包圍圈與他合兵之後，他立即主動發起反撲，一戰便將追得最近的太平部落殺了個落花流水。

　　太平部落大敗，太平本人胸口中了一箭，這一箭本不致命，不過太平的精銳傷亡慘重，太平頓時起了保全自己的念頭，便藉傷養病去了。

　　把禿孛羅聞訊後也起了自保之意，接戰時便開始偷奸耍滑不賣力氣，而且有意避敵鋒芒，將正面戰場讓開，由馬哈木去與哈什哈硬碰硬。

　　馬哈木見太平重傷、把禿孛羅一心保全實力，心中雖然氣惱，卻也無可奈何，三王人心不齊，便不是哈什哈對手，幾戰下來接連失利，馬哈木只得逃向自己的固有地盤，哈什哈竟悍然追了下來。

　　馬哈木一路逃，一路發出召兵令，號召他的部落速速集結兵馬趕來救駕，奈何哈什哈追的甚急，總是不等援兵趕到，便逼得他再度轉移，以致趕來與他匯合的部落援兵屢屢撲空，追在他們兩路大軍後面難以合兵。不想，昨晚逃命途中，哈什哈正碰上因為受了明軍的拖累而姍姍行遲的巴根。

　　還別說，大明欽差這一拖延，倒是成全了馬哈木。馬哈木與護送族中婦孺的巴根兵馬匯合一處，堪堪敵住了哈什哈的兵馬，這一夜苦戰，直到天明時分哈什哈才收兵退卻。

　　草地上，到處是凌落的屍體，濺灑的鮮血，橫七豎八的屍體中偶爾還會發出一聲呻吟，打掃戰場的馬哈木部士兵們逐個檢查著戰場上的每具屍體，如果是對方的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兒，便補上一刀。

　　遠處坡地上，是巴根匆匆紮下的營寨，他昨天剛要紮下營寨，遊騎哨警便報告發現己方人馬被敵軍緊追著逃來，於是急急領兵接應去了，營寨中一片混亂。

　　趙子衿見狀馬上下令，把自己的營地與瓦剌人保持了一定距離，在營地四周點起堆堆篝火，後面豎起了大明團龍皇旗。這桿大明皇旗一豎，哈什哈的兵馬在外面與馬哈木的隊伍殺得人仰馬翻、血流成河，愣是不敢逾雷池一步。許多瓦剌的老弱婦孺見此情形，便拼命地逃進明軍的大營，倒也因此保全了性命。

　　趙子衿佇馬高坡，遙遙眺望著一片狼藉的戰場。

　　夏潯策馬趕到了他的身邊，對他輕輕低語道：「差不多了，萬松嶺兒那兒，已經商定了今後聯絡的方法，對他目下的活動也做好了商議，咱們應該離開了！」

　　大庭廣眾之下，趙子衿不便對夏潯表現出尊重，他依舊望著前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前方，血染征袍的馬哈木在巴根等幾員親信將領的護擁下，正向營寨馳來，一個個盔歪甲斜，疲憊不堪。

　　趙子衿一抖馬韁，便領著八名侍衛迎了上去。

　　「欽差大人，本王慚愧啊，連累欽差奔波跋涉……」

　　一見趙子衿，馬哈木便抱拳謝罪，趙子衿板著臉道：「和寧王這家事越鬧越兇啊，幸好哈什哈懂規矩，沒有擅闖本欽差的行轅，否則的話，本官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恐怕你和寧王也解釋不清。」

　　馬哈木苦笑道：「是是是，欽差大人多多包涵，本王……」

　　趙子衿擺擺手，打著官腔道：「罷了，關於瓦剌擅立大汗一事，本欽差認真調查了一番，走訪了瓦剌諸部，並無一絲實據，如此看來，這分明是韃靼人的構陷了。和寧王既然正在鬧家務，本欽差也不宜在此久留了，這就返回大明好了！」

　　馬哈木心道：「這狗官被昨夜一戰嚇破了膽，生怕哈什哈殺紅了眼，連他也殺，忙著逃命去，還要說得冠冕堂皇。」

　　馬哈木咳嗽一聲，假惺惺地挽留道：「欽差大人何必著急，本王已下令諸部集結兵馬趕來匯合，同時傳檄太平、把禿孛羅兩王起兵來援，哈什哈敢深入我的地盤，這一遭定叫他有來無回。相信再有一兩個月的工夫，就能徹底解決了他！屆時，再好生款待欽差。」

　　趙子衿「嚇了一跳」，失聲道：「還要一兩個月？不不不，本欽差此來，就為查訪擅立大汗一事，如今既已查明純屬謠言，聖上還在等著本欽差的消息呢，本欽差歸心似箭，本欽差今天就走！」

　　馬哈木心中暗笑，又假意挽留一番，便順勢答應了趙子衿。

　　看樣子趙子衿真是被昨夜一戰給嚇跑了膽，回去之後馬上收拾行裝準備跑路了。

　　馬哈木雖然在與哈什哈的交戰中失利，但是能順利送走趙子衿這個大麻煩還是挺開心的，欽差要走，怎麼也要打點一下，雖然正在戰爭之中，不過他的部落在轉移的時候，把財物也都帶了出來，馬哈木立即叫撒木兒公主挑選幾樣拿得出手的寶物做程儀。

　　這廂正準備著，巴根突然趕來稟報：「王爺，圖門寶音不見了！」

　　馬哈木一怔道：「圖門寶音？你說本雅失里的哈敦？」

　　「正是！」

　　馬哈木眉頭一蹙道：「莫不是昨夜死在亂兵之中了，有沒有檢查所有的屍體？」

　　巴根道：「發現她不見的時候，末將手下已經仔細檢查過所有人，不但她不見了，連她的母親也不見了。」

　　馬哈木一根一根地捏著鬍鬚，冥思苦想半晌，又道：「昨夜逃進明軍營中避難的人，都回來了？」

　　巴根道：「是，末將已經問過，明人說咱們的人已經全都回來了。末將來時，看見明人正在打點行裝，準備離開！」

　　馬哈木在帳中來回踱了幾趟，說道：「會不會……她們為避戰亂，逃出了營壘？」

　　巴根苦笑道：「王爺，她們是在韃靼那邊混不下去才逃到咱們瓦剌的，這兒四野茫茫，一片荒原，她們能逃到哪兒去？誰能收留她們？」

　　馬哈木目光一凝，說道：「你的意思是說……？不可能！明人弄走這麼兩個女人有什麼用處？不管是韃靼還是瓦剌，誰會賣她圖門寶音的賬？」

　　巴根道：「那……她們的下落就不再尋找了麼？」

　　馬哈木沉思片刻，咬牙道：「我去探探那趙狗官的口風！」

　　趙子衿正在緊張地打點著行裝，儀仗等一應器物全都裝在勒勒車上，上邊插了大明的旗幟，所有士兵俱都是一身輕裝，一副恨不得馬上插翅飛出這鳥地方的模樣。

　　馬哈木領著一幫人匆匆趕到趙子衿的駐地，對趙子衿道：「欽差大人，此番赴我瓦剌，本王招待不周，實在慚愧得很。目下正在戰亂之中，倉促間，也沒準備什麼像樣的程儀，還望欽差大人不要嫌棄！」

　　馬哈木說著，把手一揮，八名大漢便抬著四口大箱，另有四人手托紅綢蒙蓋的托盤來到趙子衿面前。

　　「哎，王爺您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呢！」

　　趙子衿一面客氣，一面拈起蘭花指，輕輕掀起一塊紅綢，一眼瞧見綢下疊得整整齊齊的金條，足足有二十多根，趙子衿臉上便露出歡喜神色，他眼角又輕輕一瞟，瞧見抬箱子的大漢將那箱子微微打開一線，裡邊裝著的盡是草原上最珍貴的藥材、最上等的皮毛等草原珍奇，臉上的笑容就更加濃郁了。

　　「哎呀呀，這麼厚的禮，下官可不敢當、實在不敢當啊！」

　　趙子衿連聲拒絕著，向身後一擺手，夏潯和辛雷、費賀煒等人便忍著笑走上去，將那四口箱子、四具托盤都接過來。趙子衿打個哈哈，滿面春風地道：「王爺正有大事要忙，下官就不多做叨擾了，下官準備這就離開，王爺身分尊貴，不勞遠送……」

　　「且慢！」

　　馬哈木按住趙子衿拱起的手，似笑非笑地道：「欽差大人，且不忙走。大人，本王還有一件事想說，只是……有些難以啟齒啊！」

　　趙子衿頓時慷慨地道：「哦？有什麼事，王爺儘管說，趙某洗耳恭聽便是！」

　　馬哈木咳嗽一聲道：「是這樣……方才檢點損失和傷亡，本王部落中有一百姓，發現他的妻子和妻母不見了，辨認過所有屍體，其中並無二人，昨夜本王部落中有很多百姓逃入欽差營中避難，承蒙庇護，本王感激不盡。只是……不知是否還有本王的族人滯留於欽差營中尚未返回呢？」

第五章　春闈

　　趙子衿不悅地道：「怎麼可能？王爺請看，我們已經準備啟程了，帳子都拆了，車子業已裝好，營中一目了然，哪有什麼婦人女子，哪裡能夠藏身？」

　　「這個……」

　　馬哈木吞吞吐吐地道：「這個……萬一有不守規矩的兵將貪圖女色，將她們扮作男裝……」

　　一瞧趙子衿倏然沉下來的臉色，馬哈木忙又改口道：「不不不，也說不定她們趁著混亂竊取了大明官兵的衣裳，又或者偷偷鑽進車子……欽差大人你看，可否容本王派人……呃……這個……那婦人的丈夫非常牽掛，哭告於本王，本王也不好坐視啊，為難之處，尚望欽差海涵！」

　　趙子衿拂袖道：「豈有此理！千軍萬馬之中，兩個婦人怎麼能夠混入軍營？軍營之中藏匿婦人，乃是殺頭之罪！王爺這是懷疑本欽差治軍不嚴，我大明將士軍紀敗壞麼？」

　　馬哈木忙道：「欽差大人誤會了，本王的意思是……」

　　趙子衿重重地哼了一聲，雙手向天上一拱，高聲道：「本欽差奉聖諭巡撫瓦剌，身負聖命，代表的是皇上。王爺，你如此口無遮攔，皇上要是知道了，會很、不、高、興、的！」

　　「這……」

　　趙子衿怒氣沖沖返身便走，高聲道：「本欽差奉旨而行，天下州縣、四海番王，誰敢欺君罔上，攔阻檢查，真真的豈有此理！」

　　趙子衿翻身上馬，把手向前用力一揮，好像拔刀一劈，威風八面地喝道：「開拔！」

　　馬哈木望著他的模樣發呆：「這貨，怎麼剛收了我的厚禮，就翻臉就不認人了啊？」

　　※※※

　　馬哈木攜眾將站在送別大明欽差的地方，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發呆。

　　巴根小心翼翼地道：「王爺，咱們怎麼辦？」

　　馬哈木臉上無光，只得託辭道：「哼！不過是一個過氣的皇后，如果她肚子裡正懷著本雅失里的種兒，明人把她弄走還有點用處，否則的話，這婦人就算真被他們帶走了又有何用？」

　　馬哈木一提馬韁，喝道：「回去，好生計議一番，這一遭一定要打得哈什哈服服貼貼，再不敢與本王作對！」

　　※※※

　　明軍隊伍遠離馬哈木的駐地之後，烏蘭圖婭和圖門寶音及其老母就可以公然露面了，三個人坐在一輛勒勒車上，圖門寶音的老母年紀大了，昨夜又好一番折騰，正倚在褥上沉沉睡去，烏蘭圖婭和圖門寶音則肩並著肩坐在車尾，幽幽地看著無垠的草原。

　　身後不遠處，夏潯也已坐上了車。

　　返途本該也有瓦剌護送才合乎禮節，只是眼下馬哈木實在不能再抽一隊兵馬來護送他們，趙子衿又急於離開，根本不在乎叫瓦剌人護送，沒有瓦剌人跟著，他也就擺不出那欽差大人的譜。雖然說軍中大部分人並不知道夏潯的身分，但是他先上車休息，再把夏潯也叫上來，旁人又哪知道在車中他們誰尊誰卑？

　　圖門寶音望了一眼後邊車中坐著的幾人，悄聲道：「以你所說，咱們把脫脫不花的下落告訴明人之後，他們不但見到了脫脫不花，還把他帶出去過？那怎麼會不殺了他？」

　　烏蘭圖婭道：「誰知道明人在打什麼主意呢，看樣子，他們似乎只是想確認這個脫脫不花的身分，之後要做什麼，我也摸不著頭緒。」

　　烏蘭圖婭扭頭看看後面車中正侃侃而談的夏潯，輕輕一哼道：「那個明人大官詭計多端，狡猾得很呢，妳就是千小心萬小心，最後還是會不小心被他賣掉，被他賣了不希奇，可妳還會傻乎乎的幫他數銀子，這些漢人大官都是滿肚子算計，他不殺脫脫不花，一定是有一個更大的陰謀。」

　　圖門寶音擔心地道：「如果他們不想揭穿脫脫不花的身分，那我們到了明廷就做不得人證，做不了人證，明廷還會安置我們麼？」

　　烏蘭圖婭打保票道：「這個，妳倒完全不必擔心，那個楊旭雖然比老狐狸還狡猾，卻絕對不是一個下三濫，他既然答應了咱們，就絕不會食言的！」

　　圖門寶音稍稍放了心，她側首看了看烏蘭圖婭，輕聲道：「我看妳，對他很瞭解呀。」

　　烏蘭圖婭嫩臉一熱，沒接話碴兒，她把目光投向草原的盡頭，幽幽地嘆了口氣道：「這一去，我們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圖門寶音淒然一笑，說道：「怎麼？妳還留戀這方天地麼？」

　　烏蘭圖婭輕輕搖了搖頭，道：「不留戀，但是……真的不捨得……」

　　這句話不禁引起了圖門寶音的共鳴，她也悵然望向草原的盡頭，似想將一切盡收眼底。這一去，她們就要進入中原，永遠離開這兒，雖然說中原花花世界與這生存條件惡劣的草原一比就猶如天堂，可是遠離家鄉，那種淡淡的惆悵的離緒，卻是揮之不去。

　　那是一種沉甸甸的感覺，只有告別故鄉永遠遷居他處的人才能體會到那種割捨不斷的留戀，哪怕這兒曾帶給她太多的不幸和悲傷，離別之際也總是不捨的。她們現在只想多看一眼，把這裡的一切深深銘記在她們的心裡，從今往後，她們就只能在夢裡才能重回故鄉了。

　　※※※

　　趙子衿坐在車中，有些羨慕地道：「萬松嶺這廝倒是好福氣，有咱大明撐腰，再加上他的心機手段，很快就能在草原上呼風喚雨了。」

　　夏潯微笑道：「要用上他，當然得叫他呼風喚雨，不過……一統草原？他想都不要想！現在，他還念著自己也是一個漢人，可是當他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時，他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會是他個人的利益、就只有他的家天下，他一樣會有野心，我們要把他培養成一頭猛虎，但是勒在他脖子上的繩索，只能越來越牢固，絕不能解下來！」

　　夏潯想了想，又對趙子衿道：「回去之後，就得稟報皇上，盡快安排人潛入瓦剌，先混成瓦剌人，再被萬松嶺『賞識』、『重用』，這樣咱們在他身邊就有了眼線，可以通報消息，這事兒得盡早進行安排！」

　　趙子衿連忙頷首答應。

　　要控制蒙古大汗，這事兒必須得讓皇上完全瞭解和掌控，而不能通過潛龍私下進行。否則，即便換了夏潯做皇帝，一俟得知有人繞過自己去擅自控制一位草原之王，除了殺掉他，夏潯也絕對不會再有第二種選擇，哪怕這個人再值得信任。

　　※※※

　　此時，金陵城，文淵閣，解縉正認真地批閱著一份份公函。

　　夏潯離京前曾對他做過一番囑咐，想跟永樂皇帝使小性兒卻碰了一鼻子灰的解縉這回學了個乖，他一絲不苟地按照夏潯的囑咐，每日除了料理公務，盡到一個內閣首輔的本分，便只是關切永樂大典的編撰，循規蹈矩，十分本分，如今永樂大典第一稿的編撰已經接近尾聲了。

　　就在這時，他的親家胡廣胡大學士急匆匆走了進來，一見解縉便道：「哎喲，我的首輔大人，你怎麼還四平八穩地坐在這兒呢？」

　　解縉一見親家來了，忙笑道：「啊，是光大來了，坐坐，快坐，什麼事這麼匆忙？」

　　胡光在他對面坐了，風風火火地道：「大紳，朝廷科舉，三年一試，今春又到了科舉之期。禮部打年初就開始籌備著了，如今各地舉子已紛紛赴京，春闈即將舉行，皇上正在考慮欽點的主考人選，這事兒你還不知道？」

　　解縉撚鬚笑道：「哦……這個自然是知道的，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你還問我那又怎樣？」

　　胡廣急道：「老兄，現在朝中有些文名的大臣都在爭這主考之位呢，就連內閣的幾位大學士都擠破了頭，你怎麼還一點動靜也沒有呢！」

　　解縉聽了夏潯的囑咐，正在修心養性，凡事概不插手，一聽這話，不禁失笑道：「哎，由得他們爭去，我已是內閣首輔，位極人臣，還與他們爭這虛名做甚麼？」

　　胡廣見他不開竅，更加著急，忙道：「大紳吶，你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這文教之事，哪朝哪代不是最重視的？這主考官，僅僅是一屆主考麼？雖然說，這中舉的士子都是天子門生，可是這主考官才是他們真正的座師啊。中舉的士子們將來就是朝廷的官員、大明的棟樑，你是內閣首輔，若這官員們都是你的學生，你想想，你在朝廷中的分量，你想施展的平生抱負，怎麼能說是一介虛名？」

　　「唔……」

　　解縉聽得怦然心動，捋鬚的手不禁慢下來。

　　胡廣悻悻地道：「我是洪武三十三年的進士，資歷太淺，還不足以當這主考，要不然我早就爭了。可你不同啊，你是內閣首輔、天下聞名的大才子，洪武十二年就中了進士，你若想當這主考，還有誰敢跟你爭？」

　　解縉遲疑道：「這個……我爭得麼？」

　　胡廣道：「如何爭不得？」

　　解縉猶豫道：「不過……」

　　胡廣道：「別不過啦，大紳，三年一試，你就保證下一屆你能當上主考？你既有這個意向就好。我馬上去向皇上舉薦，舉薦你來當這主考官！風聲一放出去，有那自知之明的人就會為之卻步了，隨後你再上書自薦，以你的地位和資歷，這主考官妥妥的，跑不了！」

　　解縉的功利心的確強了些，被胡廣這麼一煽動，解縉大為心動，胡廣察言觀色，便道：「我這便去安排，大紳，你等我的信兒！」說完便風風火火地走了出去。

　　「哎！」

　　解縉喚了一聲沒有喚住，便心安理得地坐了下來，只是再翻開一份公函時，卻有些心不在焉了。

第六章　天下有爭

　　夏潯回京了。

　　因為此番的欽差特使是趙子衿，夏潯隨之前行的消息一直予以保密，所以直到他回來，此事也未公開。這樣的話，本該由都察院派人去接一下就好，趙子衿出了京是欽差大臣，八面威風，回京把旨一繳，還是都察院的一個御使言官，滿京城的勳戚權貴，誰會把他放在眼裡？

　　不過永樂皇帝卻下旨著錦衣衛都指揮使紀綱前去相迎，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京中百官雖然覺得有些納罕，卻也沒有太在意，因為趙子衿此番出使瓦剌，目的是查訪瓦剌擅立大汗一事，這樣的話，叫紀綱這個密諜頭子出面，似乎也情有可原。

　　孰不知永樂皇帝之所以叫紀綱出面，卻是因為此行回來的隊伍中有本雅失里的哈敦，曾經的北元皇后。

　　這點陣圖門寶音皇后對大明來說，的確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但是永樂皇帝接到夏潯提前派人送回的消息之後，還是決定予以妥善照料，盡可能的給與禮遇。大概是因為同為皇家人，今日圖門寶音皇后落魄如此，叫他有些兔死狐悲吧。

　　關於脫脫不花汗就是萬松嶺的消息，夏潯業已派人先行送回了消息。朱棣馬上決定派人潛入瓦剌，用半年到一年時間，徹底融入瓦剌部落，進而接近萬松嶺。這件事他權衡了一下，還是交給了錦衣衛去辦。東廠畢竟剛剛成立，勢力剛剛在京城鋪開，叫他們驟然擔負如此重要的責任，朱棣擔心壞事。

　　朱棣召見紀綱，親自向他交辦了這件絕頂機密的大事，紀綱不敢怠慢，回去之後就挑選精兵良將，不但要機警多智、驍勇善戰，而且必須符合以下所有條件：一、熟悉塞外遊牧生活；二、能說一口流利的蒙語；三、生的必須是北人面相；四、家中父母妻兒俱全。五：上溯三代與蒙人毫無關聯，最好反有大仇的。

　　要完全符合這些條件，實不好找，紀綱費了好大的勁兒，從錦衣衛中層層選拔，挑出了二十個人，又親細審查他們所有的身世資料，考驗他們的機變能力，最後又剔除了八人，只留下十二個人，其家小全部接入京中妥善安置，這才安排他們出發，通過種種管道，滲透入瓦剌地境。

　　對朱棣看重的事情，紀綱是不遺餘力地去辦的，現在夏潯剛剛進京，紀綱親自挑選，滲透瓦剌的十二錦衣密諜已經離京北上了，這個效率也不可謂不高。

　　紀綱騎在馬上，被暖風熏得昏昏欲睡。

　　這幾天，他一直在忙著挑選赴瓦剌密諜人選的事兒，日以繼夜，覺都沒睡好，難免有些困倦。而皇帝要他接迎欽差趙子衿，所交付給他的使命也不過是命他把蒙古皇后秘密接走，予以安置，再帶進宮去會晤，不許消息洩露。這件事對他來說，實在是毫無挑戰性，所以紀綱興致缺缺。

　　正走著，前方忽有一位將軍領著幾個親兵快馬馳來，這是一條熱鬧的街市，道路兩側都是小販，紀綱只是去接個人而已，沒擺全副的官駕儀仗，自然也就不能清街喝道，所以道路就狹窄些。對面那位將軍跑到近處，才看清對面仰天打哈欠的人是紀綱，趕緊的一勒馬韁，紀綱的馬已經受了驚嚇，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躥。

　　紀綱懶洋洋的坐在此馬背上全無防備，被這一閃險些滑下馬去，紀綱急忙扣鞍坐定，大怒抬頭，就見對面馬上一位將軍，豹眼虎鬚，身材雄壯，紀綱認得他是都指揮使啞失帖木兒，是個韃官，最近剛剛攀上了漢王朱高煦的一個武將。

　　紀綱破口罵道：「狗娘養的不長眼睛，也不知閃個道兒，險些驚了你紀爺的馬！」

　　啞失帖木兒是個韃官，平素本來就比較跋扈的，他也知道這紀綱不好惹，本想打個哈哈說笑兩句也就過去了，不想紀綱張口就罵，啞失帖木兒臉上掛不住，忍不住罵道：「呸！狗仗人勢的東西，跟爺爺這般囂張！爺爺隨永樂爺征戰天下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夾在哪個娘們褲襠底下討生活！」

　　紀綱不提防他竟敢回罵，一時氣得臉膛發赤。

　　啞失帖木兒反正開了口，一想背後還有漢王撐腰，倒不怵他，唾沫橫飛，戟指大罵：「你紀綱給皇上牽馬墜鐙做個下賤馬夫時，爺爺就已做了一衛指揮，百戰沙場。到如今你靠那拍馬溜鬚添溝子的齷齪手段，竟然爬到與爺爺一般地位，這也就罷了，還跟爺爺擺譜兒，你我同為二品，爺爺憑啥給你讓路！」

　　紀綱這秀才雖是個被休學的，可畢竟是讀書人出身，這般市井間罵人的話兒，他還真不是啞失帖木兒對手，那啞失帖木兒滔滔不絕，竟罵了紀綱一個狗血噴頭，氣得紀綱一張臉青中透紫，紫裡發黑，偏偏沒有這麼連綿不絕行雲流水一般的話兒罵回去。

　　紀綱與啞失帖木兒同為都指揮使不假，可都指揮上邊還有什麼官兒？有大都督、左右都督、都督同知、都督僉事，薛祿就是右都督，在官職上比紀綱高出三級，結果卻被紀綱打得到現在一下雨還往腦袋裡梢呢，紀綱會在乎與他平級的啞失帖木兒？

　　紀綱氣的渾身發抖，向前一指，厲聲喝道：「把這狗娘養的啞失帖木兒給我拿下！」

　　「誰敢？」

　　啞失帖木兒瞋目大喝，他手下幾名親兵也嗆啷啷長刀出鞘，虎視眈眈地看著紀綱。

　　紀綱的手下不甘示弱，也紛紛拔刀出鞘，兩下裡劍拔弩張。

　　四下裡百姓一看兩夥軍爺要幹架，立即紛紛走避，就在這時，一條胡同裡熙熙攘攘的卻擁出許多人來，個個青衫儒服，頭前幾人抬著三牲祭禮，香案靈牌，原來是進京趕考的舉子們匯合到一起，要去秦淮河北岸貢院街旁的夫子廟祭拜孔聖，以求考個好成績。

　　那舉子的隊伍浩浩蕩蕩，後邊根本看不到邊兒，前邊看見情形有異，想站也站不住，再說他們手裡捧著祭祀孔聖的祭禮，還真不怕什麼人，於是便一窩蜂地湧過來，把兩夥人愣是擠到了兩邊。

　　紀綱見此情形，不禁大皺眉頭，他雖囂張，也不敢得罪全天下的舉子，尤其是跟孔聖掛了邊，那邊啞失帖木兒心裡也有點打鼓，紀綱在京裡跋扈慣了，他如今後邊雖有漢王撐腰，卻也不宜與紀綱鬧到不可開交，便隔著人群摞下一句場面話道：「某還有要事在身，不與你聒噪，小的們，走了！」

　　啞失帖木兒撥馬而去，紀綱想起還要接迎那位蒙古皇后，眼下不宜與啞失帖木兒太過計較，便狠狠盯了啞失帖木兒的背影一眼，陰聲道：「竟敢跟我紀綱作對！哼！一個月內，老子必摘你的腦袋，叫你曉得紀某人的手段！」

　　說完，亦撥馬而去。

　　※※※

　　草原上，四支人馬靜靜肅立，如鼎之四足。

　　太平和把禿孛羅雖然想保存實力，卻也明白脣亡齒寒的道理，一見馬哈木敗的狼狽，只得再起精兵，一路追來。如今，四方人馬在草原上擺開了決死一戰的氣勢。

　　眼下的局面，哈什哈一方和馬哈木、太平、把禿孛羅的實力差可比擬，因為馬哈木三王原本打算是對哈什哈部落形成絕對威懾，從而迫使哈什哈低頭的，並不想與他拼個你死我活。戰略目的不同，使得瓦剌三王把主要兵力都擺在了西南部草原哈什哈部落的駐地上。

　　可是哈什哈卻命令所屬各部分頭突圍，放棄了自己的固有草原，而他本人卻集結精兵偷偷潛回了巴爾喀什湖，奪取了戰場的主動。眼下瓦剌三王的總兵力，比哈什哈帶來的兵力只略多一點，無法形成絕對優勢。論戰鬥力的話，大家半斤八兩，誰也不比誰更高明。

　　草原上不怕打仗，哪怕你有百萬大軍，我可以跑給你追。他們怕的是這種擺開決戰架勢的仗，這才是最慘烈的局面。但是，現在他們已經僵持到了這一步，誰先退卻誰就會威名掃地，就等於誰主動放棄了爭霸草原的資格。

　　所以，他們的背後有的是路，但是他們無路可退。

　　每個人都知道這一仗是如何的慘烈，也許他身邊許多人的生命，包括他自己的生命，將終結於此。每個人都握緊了兵器，那是他生存下去的希望。

　　作為頭領，馬哈木、哈什哈等人心中都有些懊悔，他們知道彼此實力相差無幾，原本沒想這麼早就撒破臉皮大幹一場的啊，到底是怎麼發展到今天這一步的？仔細想來，竟是無跡可尋。

　　不能再等下去了，士氣不可能這樣無止境的高昂。

　　瓦剌三王和哈什哈不約而同地吸了口長氣，緩緩揚起右手的鋼刀，準備下達決戰的命令。

　　「師……師傅……這可是千軍萬馬，比不得咱們以前經歷的場面，你真要下去？」

　　高坡上，馬哈木部落的營寨中，公孫大風面如土色地問道，這個一向膽大包天的盜墓賊已經被眼前無邊無際的殺氣給嚇破了膽。

　　萬松嶺沒理他，他仰首望天，無聲地吶喊了一句：「要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便一拍馬股，放開四蹄，向山下旌旗漫捲、鼓角聲聲的戰場俯衝下去！

第七章　三分鐘英雄

　　「統統住手！」

　　作為一個出色的老千，萬松嶺以為自己的心理素質已經足夠高了，可是這一聲喊出來，還是因為聲音的沙啞和尖銳，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不過他的出現，還是成功地引起了所有各方的注意。馬哈木一見他跑出來，不由嚇了一跳，疾聲便喊：「不要放箭！」

　　太平和把禿孛羅也急忙大叫：「停止進攻！」

　　對面的哈什哈舉在空中的手竟不敢放下來，唯恐引起部下的誤解，亂箭齊發要了這個大汗的性命。

　　他曾經殺過一個大汗，固然是因為那個大汗試圖給瓦剌空降一個首領，削弱他的權力，但是當時東西蒙古兩大貴族集團本來就有相當多的利益之爭，他的弒汗之舉雖然有點大逆不道，還不致於引起西蒙古的群情洶洶，饒是如此，他如今再難保持西蒙古第一強大部落首領的地位，與此也有著直接關係。

　　現如今這位蒙古大汗可是他西蒙古的大汗，是西蒙古力壓東蒙古，一統大草原的希望所在，如果再把這位大汗也給殺了，他哈什哈就成弒君專業戶了，到那時名聲必定臭遍整個草原，境況將比現在更加不堪，所以他是絕對不希望這個脫脫不花死在自己手上的。

　　馬哈木召開諸部大會，秘密迎立大汗，各部首領都只帶了一部分族人參加，此刻現場的大部分士兵並不認識脫脫不花，但是他們知道瓦剌已經立了大汗，因此萬松嶺一撲出來，引得四軍一陣騷動，有識得萬松嶺相貌的，叫穿其身分的驚呼迅速左右前後蔓延，等萬松嶺衝到四方大軍中間的位置時，幾乎所有的蒙古人都知道，他們的大汗到了！

　　草原上鴉雀無聲，戰馬偶爾打個鼻息都聽得異常清楚，萬松嶺腰桿挺拔，筆直地端坐馬上，勒韁圈馬，依次看向四個部落的大軍，提高聲音，痛心地道：「為什麼要自相殘殺？勇士們，你們摸著心口想一想，再告訴我，為什麼要自相殘殺？」

　　他把馬鞭一舉，高高地刺向空中，振聲道：「你們每一個人都是長生天的子女，這草原就是你我的家！我們不是春來秋去的大雁，我們是巡狩在草原上的雄鷹，我們的刀槍，不應該砍在自己同胞的身上，我們的英雄，不應該在自己的族人身上逞英雄！」

　　出色的騙子，就是一個出色的演員。

　　萬松嶺出色地演繹著他的角色，他的腰桿兒始終是筆直的，他神情肅穆、語聲悲痛，他頷下的那部鬍鬚都特意修剪的和畫像上成吉思汗的鬍鬚一模一樣，為了讓身材顯得更魁梧些，他身上多穿了一層皮袍，當他向著四面八方所有勒馬肅立的瓦剌勇士慷慨陳辭的時候，那躍馬睥睨的動作也有了幾分成吉思汗的神韻。

　　萬松嶺自打決心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就已開始種種準備，成吉思汗的舉止神韻，他不知暗中揣摩了多少回，如何還能學得不像，一時間竟震懾了所有人。

　　萬松嶺道：「當年，我們蒙古人縱橫四海，威震天下，那是何等威風？今天，我們就只能在這裡窩裡橫麼？我脫脫不花，是成吉思汗的後裔，可是大明使節到了，我卻只能像一隻老鼠似的藏起來！你們，都是我蒙古的勇士，在作威作福的大明官兵面前，卻只能唯唯諾諾、竭力巴結，羞恥啊！」

　　許多舉著刀槍的瓦剌人悄悄垂下了武器，連目光都垂了下去，羞愧的不敢與他對視。

　　萬松嶺雙腿一磕馬鐙，緩緩馳動起來，繼續說道：「在大明面前，我們要卑躬屈膝！在西方的帖木兒面前，我們還要卑躬屈膝！帖木兒是個什麼東西？那是我們蒙古人的家奴，一個瘸了腿的突厥娃兒！長生天的兒女，沒落到這種地步了嗎？我們還配稱作草原上的雄鷹嗎？」

　　豁阿夫人一身戎裝，比女裝時更顯嬌麗，麗色照人，不可方物。她策馬站在哈什哈旁邊，激動的淚水在她臉上暢快地流動，她那雙嫵媚迷人的眼睛迷離地看向萬松嶺，恍惚間彷彿看到了成吉思汗重新來到了人間。這，才是她心中最偉大的大汗！這，才應該是所有蒙古人當之無愧的君王，一個真正的英雄！

　　「你們這般廝殺，讓你們的父母失去自己最疼愛的兒子、讓你們的子女失去自己最尊敬的父親，讓你們的女人躺到別的男人身下呻吟，為的是什麼？就為了那區區可笑的一點權力？為了爭奪那一塊草地、一片水源？多麼可笑的理想、多麼卑微的願望！

　　「勇士們，我們為什麼不能擰成一股繩兒，同心協力，讓四方所有強大的敵人匍匐在我們的腳下乞求做我們的奴隸，讓我們去做他們富饒領土的主人，去做他們美麗女子的男人！我，脫脫不花，成吉思汗的子孫，長生天賜與我使命，我願意帶領你們，重現祖先的輝煌！」

　　萬松嶺把馬鞭又高高一舉，亢聲道：「如果你們還承認我是你們的大汗！如果，你們願意追隨我的腳步！如果，你們願意隨著我的馬鞭所向，去展示你們的英勇！那麼，聽從我的命令，放下你們的刀槍，真正的蒙古人，不應該自相殘殺！」

　　萬松嶺無比莊嚴、極盡煽動地說完這句話，就把拇指悄悄挪到了馬鞭上一處隱秘的按鈕，如果這一番不能打聽這些韃子，他就得提前再使一招殺手鐧了。

　　豁阿哈屯喜淚縱橫，萬松嶺說完，她就毫不猶豫地躍下馬去，哈什哈察覺了夫人的動作，心中略略一動，立即也隨之下馬。他當然不會被萬松嶺這麼一番話，就心悅誠服地交出權力、匍匐在他的腳下。

　　怎麼可能，就算是成吉思汗復活，他也不肯心甘情願地交出自己的權力。

　　但是……這個大汗現在可是在馬哈木的掌控之下，承認他的權力，順從他的命令，這會很有趣！

　　於是，哈什哈跳下馬來，飛快地踏前一步，搶在豁阿夫人前面，向萬松嶺單膝跪倒，雙手交叉撫胸，做出了臣服的姿態。

　　喜極而泣的豁阿哈屯緊隨其後，哈什哈麾下的將領、士兵們見狀，紛紛下馬，跪倒在草原上。

　　哈什哈部的舉動引起了一片騷動，瓦剌三王的部眾中已經有許多普通的戰士不等命令，便滑下馬背，虔誠地跪在草地上，這些人的舉動引得更多人紛紛下跪。

　　馬哈木和太平、把禿孛羅見此情形，不禁面面相覷，這個時候，他們別無選擇，只稍一猶豫，馬哈木便翻身躍下了戰馬。

　　萬松嶺看著四下黑壓壓一片，跪倒在地的瓦剌勇士，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的冒險成功了！

　　萬松嶺悄悄把拇指按了下去，他精心打造的這根馬鞭頂端立即噴出一抹無色的粉沫兒，粉沫兒一見了風，被陽光一閃，立即變成一片若有若無、若隱若現的七色光芒，光芒籠罩在他的頭頂，這一剎那，簡直如同佛陀降世。

　　「看吶！看吶！快看大汗！」

　　有些瓦剌人看到了發生在萬松嶺頭頂的異象，不禁驚叫起來，所有的瓦剌人都聞聲抬頭，向萬松嶺看來，那七色佛光只持續了不過數秒功夫，便即消失不見，很多人都只看了一眼，可這就足夠了，無數的瓦剌人改軍禮為向佛陀致敬的五體投地大禮，無比虔誠地膜拜下去，更有許多人激動的熱淚盈眶，嘴脣哆嗦著也不知語無倫次地在說些什麼。

　　馬哈木、哈什哈等人也看到了，他們震撼地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心神一陣搖曳：「天吶！難道脫脫不花真是上蒼派來恢復草原榮耀的人？」

　　本來就盲目崇拜血統論的豁阿夫人早已簌簌發抖地頂禮膜拜下去，畢恭畢敬、不敢仰視了！

　　萬松嶺汗透重衣。

　　你是想做一輩子懦夫，還是做一個英雄？哪怕，只有三分鐘！

　　萬松嶺做了一輩子見不得光的騙子，今天，他做了三分鐘的英雄。

　　三分鐘，改變了他的一生！

　　※※※

　　謹身殿裡，朱棣坐在上首，下邊坐著夏潯，側廂站著紀綱。

　　朱棣詳細詢問了此番赴瓦剌的經過，因為這牽涉到以後大明對瓦剌的遙控和對萬松嶺的配合，負責此項機要的紀綱也得在場。兩人私下裡縱然鬥得再兇，這種國家大事卻是不敢馬虎的，君臣三人計議良久，通過夏潯提供的詳細情報，紀綱對瓦剌那邊的情形有了更具體的瞭解，對以後如何行動也更有譜了。

　　計議已畢，朱棣喚過今日當值的內侍沐絲，吩咐道：「那韃靼使者脫忽歹賊心不死，時不時的還來朕面前聒噪。你去禮部宣旨，叫呂震盡早打發了他滾蛋吧！」

　　「奴婢遵旨！」

　　沐絲一溜煙去了，朱棣又道：「紀綱，你也退下吧，切記，瓦剌這件事如果運作的好，將直接關乎我大明國運，不可有絲毫馬虎！不但瓦剌那邊務必小心籌謀，京裡這邊也須萬分保密，但有一絲消息洩露，提你腦袋向朕覆旨！」

　　「臣遵旨！」

　　紀綱忙也答應一聲，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朱棣起身，撣了撣衣袍，揚聲道：「請圖門寶音皇后上殿一見！」

第八章　女人的命運

　　「罪臣本雅失里未亡人圖門寶音，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圖門寶音一進謹身殿，看見一個身穿團龍皇袍的濃鬚闊口男子站在那兒，未及細看便拜將下去，她的母親和小櫻見狀忙也隨之跪倒。

　　「哎，請起請起，快快請起！」

　　朱棣連忙虛扶一把，說道：「哈敦且莫如此，不要行此大禮，來來來，快請起來，來人吶，賜座！」

　　朱棣往圖門寶音背後看了一眼，見她身後還跪著一個老婦和一個少女，夏潯曾提過圖門寶音的母親也逃到了中原，自然就是這老婦了。至於那少女，卻不曾聽夏潯說過，想來應該是這位哈敦的侍女。堂堂一國皇后，落得這般下場，身邊只得一個侍女追隨，亡國之後，落魄如斯，朱棣心中不禁泛起一片心酸和憐憫。

　　小櫻跪在圖門寶音身後，見她誠惶誠恐、畢恭畢敬，心中也是百味雜陳：「大元是被大明趕出中原的，皇后的丈夫是被大明皇帝追得倉皇逃竄，才死於瓦剌人之手的，而皇后今日……唉！國仇家恨也不過如此。國興國亡雲聚散，人死人滅一場空……」

　　朱棣叫人給她們看了坐，和顏悅色地道：「哈敦的事情，楊旭已經對朕說了，雖然本雅失里抗拒天威，屢犯天朝，然其畢竟已經過世，朕不忍加罪於家人，哈敦既投奔我朝，朕自會予以妥善安置，哈敦放心便是！」

　　圖門寶音道：「皇上宏恩，可汗辜負皇上美意，擅殺天朝使臣，自取滅亡，咎由自取。臣妾當時，也曾屢屢勸誡，奈何婦人之言，難入其口，可汗終至玩火自焚……」

　　圖門寶音輕輕拭了拭眼淚，哽咽道：「可汗身死，草原各部爭權奪利、自相殘殺，偌大草原，再沒有臣妾存身之地。皇上胸懷天下，廣有四海，不以可汗逆行為忤，慨然收容，臣妾真是既羞且慚。」

　　朱棣寬慰道：「哈敦不必如此，國之大事，本就不是婦人可以干預的。罪責自然也不應由妳承擔。這樣吧，朕叫禮部在京中擇一處僻靜優雅的所在，好生安置妳母女，再撥些官奴侍候……」

　　圖門寶音連忙欠身道：「謝皇上美意，罪臣之妾，怎敢承皇上如此隆恩。臣妾來時路上，也曾仔細想過，昔日種種，俱成過去，這哈敦，業已名不副實。臣妾想，若皇上肯收容的話，還請皇上掩飾了臣妾的身分、名姓，將臣妾安置於民間，賜田三畝、民房一間，叫臣妾母女有個安身之所就好。」

　　「這……」

　　朱棣一怔，覺得如此安頓一位皇后實在不妥，還以為這是圖門寶音的謙辭，他又勸說一番，圖門寶音留著眼淚只是如此要求。朱棣覷了她一眼，見她大約只有三旬上下，若由官府安置，保全她的皇后身分，錦衣玉食自可無憂，只是年紀輕輕，也只好守著空房度日。若是安排在民間，再改了她的名姓、出身，以一個全新的身分，完全拋棄過往，也未嘗就不能開始全新的生活。

　　思及此處，朱棣便點點頭道：「好吧！既如此，朕便答應了妳！」

　　朱棣思索片刻，對夏潯道：「楊旭，朕沒記錯的話，你本秣陵人氏？」

　　夏潯聞弦音而知雅意，忙道：「是，臣是秣陵人氏。秣陵距金陵城不過二十里距離，把哈敦安置在那裡，既可享受田園寧靜，有事時朝廷又可予以照顧。臣在秣陵還有一處老宅，皇上靖難的時候，亂臣拆房毀地，意欲阻我大軍，將臣的宅子也毀了。皇上御極之後，在京裡給臣賜了宅子，臣在秣陵鎮上的老宅拾掇了一下，重新修建起來，做了一處下院，只是一直不曾去住，只著兩個老僕在那兒看守家院。不如，就把臣這幢宅子轉贈於哈敦吧！」

　　朱棣霽顏道：「甚好！那麼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辦吧。你幫哈敦換一個名姓、身分，再撥些田畝與她，一應所費，由內庫撥付！」

　　「臣遵旨！」

　　※※※

　　萬松嶺的壯舉，制止了哈什哈和馬哈木兩大勢力的火拼，也贏得了無數蒙古人的心。

　　他住進了營帳中最大最豪華的一處帳篷，有侍衛、有奴婢，有了一點大汗的尊嚴。

　　這些場面上的事，馬哈木不能與他爭，既然要利用他的聲望來達成自己的目的，那麼他既然浮出了水面，至少表面上就得把他當成一個大汗來禮敬。公孫大風作為皇弟，作為臺吉，也有了自己的帳篷和侍候的下人。

　　天色將晚了，萬松嶺用過晚膳，叫人將碟盤撤下，沏了一壺茶水，正志得意滿地喝著茶，帳口忽有侍衛稟報：「大汗，豁阿哈屯求見！」

　　「啊？快請！」

　　萬松嶺立即放下茶杯，坐正了身子。

　　在萬松嶺的斡旋下，沒有勇氣決戰的瓦剌四大部落首領握手言和，重新恢復了此前暫時平衡的狀態。

　　不過哈什哈沒敢在當地駐紮，這是馬哈木的地盤，各地援軍正陸續趕來，如果馬哈木言而無信，他和他的精銳盡皆斷送在這裡，他的部落就真的一敗塗地了。

　　哈什哈連夜撤兵，把他的精銳撤回了他的部落駐牧之地，豁阿夫人沒急著走，她是要回巴爾喀什湖的，哈什哈已走，留她一個婦人在這裡，就不用擔心馬哈木會把她怎麼樣。

　　瓦剌三王就地駐紮下來，明日一早就返回巴爾喀什湖，豁阿夫人也住進了馬哈木的營寨。上一刻是生死大敵，下一刻比鄰而居，這在草原上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啟稟大王，豁阿哈屯覲見！」

　　門口侍衛一聲喊，豁阿夫人便盛裝而入，向端坐帳中的萬松嶺盈盈拜倒，嬌聲道：「臣妾豁阿，見過大汗！」

　　這婦人真是天生尤物，雖然跟過三個男人，孩子都生過兩個了，依舊是麗色照人，風情無限。哪怕這聲音，都是異常的柔媚，而她偏偏並未拿腔作勢，天生的女人味兒。

　　萬松嶺忙道：「哦，豁阿哈屯，快快請坐！」

　　豁阿謝了，在側方几案後坐下，欣然道：「大汗不愧是成吉思汗的骨血後裔，今日陣前斷然喝止四方惡戰，威風凜凜，令人心儀。有大汗做我瓦剌之主，我們蒙古人再度一統，縱橫天下才有機會。臣妾今日在陣前見了大汗的威風，心中好生歡喜！」

　　說著，豁阿哈屯的眼睛就濕潤了。

　　萬松嶺忙道：「哈屯過獎了！」

　　他飛快地向帳口睨了一眼，眼下，馬哈木對他的監視已經不敢做得那麼肆無忌憚，侍衛守在帳外，並不敢進來偷聽。

　　萬松嶺便拍了一下大腿，壓低嗓音，黯然道：「眼見諸部自相殘殺，我心疼啊。可是，恐怕有負哈屯所望了，今日憑著祖宗餘蔭，我脫脫不花能喝止諸部間的爭鬥，卻並不能就此消敉諸部間的爭執，我這個大汗，只是一個空殼子，哪有一統草原，重振蒙古雄風的機會啊！」

　　豁阿哈屯激動地道：「大汗何必如此沮喪！就算是成吉思汗，也曾落魄不兒罕山（位於蒙古國北部中央省和肯特省，蒙古聖山。），拾野薤、挖草根、捕魚抓鼠，艱辛度日。更曾做過別人的俘虜，連妻子也被人擄走，可是長生天庇佑，最終他還是一統草原，成為萬王之王！

　　「大汗，您是天命所歸，一定會達成所願的！成吉思汗當年結拜俺答（蒙古語，朋友之意。）、廣收伴當、善結盟友，終成大業，而今草原各部雖各懷異心，但是肯服從大汗的部落還是有的，大汗可以一步步來，如同當年的成吉思汗一樣，重新一統草原！」

　　萬松嶺連忙做振奮狀道：「豁阿哈屯所言甚是，成吉思汗能一人一馬，終成萬王之王！我脫脫不花不會給祖先丟臉的。嗯，豁阿哈屯如果願意襄助本可汗，還請多幫本可汗物色著，馬哈木、太平、把禿孛羅的人不宜收做伴當……」

　　豁阿哈屯道：「哈什哈野心勃勃，就連額勒別克汗都是被他殺的，大汗莫看他今日向大汗俯首稱臣，他的話、他的人也不可盡信！」

　　萬松嶺心中大定：「難怪她跟撒木兒公主常來拜我，原來這風騷婆娘與她男人根本不是一條心啊，嘿嘿，有這麼一個胳膊肘兒往外拐的女人在哈什哈身邊，可就更方便我從事了。」

　　萬松嶺道：「那麼，還要勞煩哈屯，多多替本可汗物色些其他部落的勇士，充當本可汗的伴當才好！」

　　豁阿哈屯欣然道：「臣妾責無旁貸！」

　　豁阿哈屯知道此刻萬松嶺還在馬哈木的控制之下，不宜接觸過久，引起馬哈木的懷疑，如今既已明瞭大汗的志向，她以後不遺餘力，竭盡所能地輔佐便是，所以又聊幾句，便起身告辭。

　　豁阿哈屯站起身子，忽又想起一事，忙向萬松嶺告罪：「大汗，臣妾還有一事，大汗看中的那個叫烏蘭圖婭的女孩兒，在馬哈木襲營的時候失蹤了，她一個女孩兒家在亂軍中失蹤，恐怕不死也……臣妾真該早些把她送到大汗身邊才是，臣妾一定盡快再為大汗擇選幾個年輕貌美的女子來侍奉大汗。烏蘭圖婭一事，還請大汗恕罪！」

　　萬松嶺連忙攙扶道：「哈屯快快請起，男兒志在天下，一個女人，有甚打緊！」

　　他這伸手一扶，觸及豁阿皓腕，滑膩細潤的一痕，心中不由一蕩：「這女人，皮膚竟比緞子還要光滑、比美玉還要細膩，這樣一個粉潤潤、白嫩嫩的身子若是摟在懷裡……」

　　豁阿夫人沒想到大汗竟真的來扶她，被他一碰，心中也是生起異樣的感覺。豁阿媚眼盈盈的抬眸一瞟，恰瞧見萬松嶺色授魂消的模樣，心中頓時大羞。

　　豁阿夫人跟過三個男人，除了她的原配──那個倒楣的被自己大哥幹掉的丈夫，此後都是被男人硬擄到身邊，哪怕做了對方的枕邊人，也談不上什麼感情，眼前這位脫脫不花汗今日在陣前喝斥的威風模樣給她心中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在她眼中，這是比她唯一動過感情的原配丈夫還要看重的男人，那是一種傾慕的感覺。

　　此刻，自己心中傾慕的大英雄，竟然流露出對自己的迷戀，豁阿心中不禁又羞又喜，一顆芳心怦怦如小鹿般亂撞起來，她也說不出具體那是一種什麼感覺，總之……很有些慌亂。

　　她似喜似嗔地從萬松嶺手中抽出手來，昵聲道：「大汗……」

　　她聲音不似責怪，倒似有些撒嬌的意味。

　　萬松嶺如夢初醒，啊了兩聲，訕訕笑道：「哈屯無須自責，天色已晚，明日一早咱們還要返回巴爾喀什湖，這就回去歇息吧！」

　　豁阿哈屯驚奇地瞧見大汗的臉上竟然泛起兩團紅暈，心中不禁好笑，她向萬松嶺再施一禮道：「是，臣妾告退！」

　　姍姍退下，行至帳口略一回眸，瞄見大汗正盯著她嬝娜的腰身，見她回眸正忙不迭避開目光，豁阿心中不禁小有得意，還有一些莫名的歡喜。

　　她腳步輕盈地走出帳去，晚風拂面，忽有一種久違的小兒女滋味湧上了心頭……

　　※※※

　　秣陵鎮楊旭家的大宅在當地是如同禁地一般的存在。

　　夏潯與楊氏族人交惡後，把楊氏族長連著幾位長輩全弄進了大獄，此後夏潯位極人臣，成了當朝國公。

　　楊氏族人對此不無後悔，早知本家這個少年有這般大出息，若是當初對他好些，如今楊家人豈不攀龍附鳳，那是何等榮光啊？奈何彼此早已決裂，夏潯甚至被開革出楊氏族譜，任何關係也是攀不上了。

　　此後，秣陵楊家人對楊旭這個名字便諱莫如深，絕口不提，更不許任何人到夏潯宅第附近走動，尤其是那些不懂事的孩子。

　　他們的本意只是怕與夏潯再生糾葛，但是時日久了，許多年輕後輩不知就裡，只是自幼就知道那戶人家絕對不可靠近，至於原因卻不甚明瞭，所以在許多剛剛長成的楊家後輩眼裡，那道門戶似有妖魔鬼怪一般可怕，因此夏潯這處下院異常的安靜。

　　這一天，村中突然有人放出風聲，說輔國公把那宅院賣了，熟知當年恩怨的楊家老人不由長長地鬆了口氣：「與楊旭的糾葛，總算從此徹底切斷了。」

　　當天傍晚，幾套大車忽從鎮外趕來，逕奔楊旭的那套老宅，乘涼納閒的楊氏族人遠遠看見幾套大車駛進胡同，停在楊府門口，接著車上走下好多人來，卻不知其中一人正是他們避如蛇蠍的輔國公楊旭！

第九章　本姑娘與你後會無期！

　　留守老宅的一對老僕，這是一對夫妻，現在一併留給了圖門寶音皇后。

　　圖門寶音已經換了籍貫、出身和姓名。

　　因為她謀求安靜，永樂皇帝的意思也是給與她一處住所，讓她安生度日，並不打算利用這個可憐女人的身分做什麼文章，所以夏潯甚至沒有通過應天府，他走了一趟東廠，就搞到了所需要的戶籍檔。

　　現在，這位北元皇后已經變成了籍貫大寧府的一個漢人婦女，名字叫做楚雲秀。她的母親則改名為方氏，祖籍山西。烏蘭圖婭搖身一變成了楚雲秀的女兒，名叫謝沐雯，楚氏的亡夫自然也就姓謝了。

　　官方材料上說，楚氏的丈夫本為金陵人氏，赴大寧經商多年，年初剛剛亡故，於是楚氏變賣了在大寧的店舖，舉家遷到亡夫祖籍，買下了夏潯的這幢老宅。

　　因為知道今兒個主母一家人要過來，留守老宅的那對老夫妻帶著兒子、媳婦和小孫兒，早把廳堂內外打掃乾淨，門前廊下都點起了燈籠，整個精緻優美的小院兒如夢似幻，十分優美。

　　夏潯帶著「楚氏」一家人逐處看著這處院落。

　　亭臺樓閣，花木扶疏，一派江南古典園林的景致。一曲曲花徑，一道道小橋，一重重花牆，一叢叢花草，園內楊柳垂蔭，山石嶙峋，曲徑通幽，如詩如畫，池水中蛙聲一片，反而更叫人覺得十分寧靜。

　　正如中原人甫到塞外，會震撼於關於天地蒼茫，山水壯觀的氣象一樣，「楚氏」一家人同樣震驚於這江南園林的景致。小小一處院落，似乎比她們在關外時一頂帳篷外加周圍拴關牛羊的圈棚範圍還要小一些，卻能匠心獨具，把這小小的空間佈置的美侖美奐，放眼望去，無一處不是風景，偏又不覺侷促。

　　「怎麼樣，楚夫人，這裡還滿意麼？」

　　把這院落整個兒遊覽了一遍，夏潯帶著她們回到了客廳，因為兩位老僕就在旁邊，夏潯便直接喚起了圖門寶音皇后現在的身分。

　　這客廳面闊五間，單簷歇山，廳堂內部各施卷棚，大木梁架用「扁作」（矩形的樑木），雕樑畫棟，精美雅麗，又有盆景、壽石、各種字畫，佈置得古色古香。

　　「好！好，真比我想像的還要美上十分！」

　　圖門寶音感激地望著夏潯，向他合什一禮，鄭重地道：「大人，謝謝你！」

　　夏潯淡淡一笑，說道：「夫人不必客氣，明日一早，我府上管事會把地契給妳送來，村東有百畝上等水田，原本就各有佃戶，都是用熟了的好莊稼把式，妳就無須多費心思了，只消按時收租就是。呵呵，關裡的佃戶可不是關外的農奴，逢年過節不妨備些禮物探望慰問一番，他們才會盡心盡力給妳種地。這個不忙，慢慢就瞭解了。」

　　夏潯看看圖門寶音的老母親，又看看一直沉默不語的小櫻，頓了頓又道：「天色不早了，妳們忙碌一天，早些歇息了吧，我……也就不多留了。」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圖門寶音母女感激不盡，向夏潯連連道謝，她們一直把夏潯送到二門，才在夏潯再三勸阻下停住腳步，轉對烏蘭圖婭道：「沐雯，送大人出府！」

　　「哦！」

　　小櫻不情不願地答應一聲，上前一步。

　　夏潯欲言又止，最後只向圖門寶音母女拱了拱手，便轉身向外走去，小櫻立即一言不發地跟在他屁股後面，跟悶嘴葫蘆似的只管走路。

　　兩個人一前一後，一直走到大門外。

　　夏潯站定，小櫻也站定，夏潯扭頭瞅瞅，小櫻正忽閃忽閃地瞅著他。

　　這麼送人的到是頭一回看見，夏潯忍不住噗哧一下樂了，小櫻不樂，還是瞪著他。

　　夏潯乾咳一聲道：「小櫻，不用送了，我……這就走了。」

　　一聽夏潯喚她小櫻，小櫻就有一種不自在的感覺。彷彿又回到了遼東，在他身邊扮作侍女侍奉起居，還要千方百計色誘於他，最後卻被他百般戲弄的不堪歲月。

　　她抿了抿嘴，小臉一片嚴肅，還是不說話。

　　夏潯恍然，忙改口道：「沐雯，我……」

　　小櫻柳眉一剔，冷冷地道：「據我所知，中原人很少直呼姑娘家名字的，我跟你、很熟嗎？」

　　夏潯翻個白眼兒，心道：「妳渾身上下還有幾處地方我沒摸過的？妳說熟不熟？」

　　口中卻只得換了稱呼：「謝姑娘，我這就走了，妳們在這安生度日。如果以後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困難，便去輔國公府找我。」

　　小櫻小瑤鼻兒一翹，高傲地道：「謝謝您啦，本姑娘與你，還是後會無期的好！」

　　說罷一轉身，跨進門檻，便把大門重重地關上了。

　　夏潯望著緊閉的大門苦笑一聲，只得下了臺階，彎腰進了車轎，施施然一坐，揚聲道：「咱們走！」

　　夏潯沒有回金陵，他出京時為了掩飾行藏，公開身分是比趙子衿提前三天離開的金陵，赴地方公幹，那儀仗如今還停在龍江驛的軍營裡面，他得趕去那裡，候明日一早，再公開返回金陵，「繳旨面聖」！

　　※※※

　　次日一早，夏潯擺開儀仗，大張旗鼓地回京了。

　　當天，正值春闈開考，五城兵馬司、應天府都派了大批的巡檢、捕快遊弋街頭維持秩序，夏潯入城，見街上氣象與往常大不相同，叫過一個巡城御使來一問，才知今日是科考之期，夏潯心下好奇，他為官雖久，還真沒親眼見過科考場面，便吩咐道：「來啊，繞道貢院！」

　　夏潯一聲令下，儀仗便拐向貢院街，到了貢院街附近，只見這裡的巡檢捕快更多，甚至還有官兵站崗。

　　夏潯知道學子們十年寒窗，科考不易，吩咐下去，禁止鳴鑼開道、禁止打旗清場，靜悄悄地便從貢院街前邊走過去。

　　夏潯騎著馬繞到貢院正門前，就見門口舉子排成長龍，正魚貫入場。

　　忽地，兩個如狼似虎的士兵架著一個衣衫不整、披頭散髮的人從裡邊出來，到了門口把那人往地上「通」地一扔，緊接著後邊又跟過一個人來，將一堆衣服和一隻筐子摔到那人的身上。筐子滾到地上，裡邊盛的食物和文房四寶滾了一地，排隊入場的舉子們趕緊閃向一邊，生怕沾了他的晦氣。

　　有人幸災樂禍地道：「這人的夾帶被查出來了，這下毀了，禮部行文過去，學籍一筆勾消，從此務農去吧！」

　　夏潯翻身下馬踱步過去，只見那舉子面如死灰，默默抓起衣服，連筐也不撿，失魂落魄地便離開了。今天在這貢院出來進去的官兒太多了，那些舉子不知他是何人，卻也不甚在意夏潯的舉動。

　　夏潯往地上一看，眉頭不由大皺，地上有折斷的筆管，有砸碎的硯臺，有撬開了夾層的鞋子，有撕得破破爛爛的汗衫，上邊密密麻麻滿是小字兒，此外還有掰成兩半的饅頭，撕開帽沿的帽子，最稀奇的是還有折成幾截的蠟燭，蠟燭裡邊竟是空心的……看來這考試作弊的還真不少。

　　大開眼界啊，真沒想到這古人作弊的方法竟也是五花八門，如此別出心裁。夏潯讚嘆幾聲，轉身上馬正欲離開，忽聽幾個排隊的舉子聊天，其中一人道：「今科總裁是解縉解大學士，這可是今科舉子的福氣呀。若能做了當朝首輔的學生，得到首輔大人賞識，平步青雲，豈非幸事？」

　　夏潯一聽解縉之名，不由勒住了馬韁。

　　另一個舉子「嘿」地一聲道：「解縉為人尖酸刻薄，做他的學生不知要怎生受氣，有甚麼好的？」

　　旁邊又有一個舉子，似乎是個官宦子弟，瞭解些官場內幕，便賣弄道：「這主考官一職，不知多少人惦記著呢，偏又被那解縉搶了去，硬生生截了別人的出路。要說那解縉，年紀輕輕就做了內閣首輔，已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必還去搶這機會？好不會做人。」

　　另一個學子贊同地道：「說得是，《太祖實錄》是他負責編撰的、《文華寶鑒》是他負責編撰的，《永樂大典》還是他負責編撰，官場上，他已位極人臣。這文人士子最為榮耀的文教功德，他一人業已佔盡我朝風流，還不知足麼，便連這科考總裁一職也不捨得給別人，這人不知進退！古人云：月滿則虧盛極則衰，我看，不是好事啊！」

　　這幾個人悄聲低語，原不虞被人聽見，但夏潯由外功而入內功，一身武學修練的已是極為精湛，耳目聰敏遠較常人為勝，他們這番牢騷低語被夏潯聽了個一清二楚。

　　夏潯昨日回京，由紀綱帶著悄悄進宮，見了聖駕就伴同圖門寶音皇后離開了，還真不知道這件事。此刻一聽，眉頭不由大皺，心道：「走時再三囑咐，叫他修心養性，心無旁騖，怎麼不聽呢？做著內閣首輔，大權在握，又是《永樂大典》總編撰，天下文人菁英盡皆薈萃在你的門下，這還不成，怎麼又去搶主考官？」

　　夏潯心中不悅，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舉子所言捕風捉影，未必屬實。說不定是皇上認為解縉乃天下文魁，主動欽點他為主考，如果是這樣的話，說明皇上已經息怒，對解縉已無怨恚之氣。那麼解縉順水推舟應承下來，雖然包攬過甚，不知韜光隱晦，卻也無甚大礙。

　　夏潯只隱約記得解縉是得罪奸佞、觸怒皇帝，以致遭了死劫，至於具體情形卻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誰是奸佞？因何而爭？

　　說到底，不過是利益與派系之爭罷了。

　　解縉的手伸的太長了，他這大劫，其實正應在這場科考上！

第十章　折了你的霸王槍

　　漏長更深，清夜似水涼。

　　北斗欄杆南斗斜，蟲聲新透綠窗紗茗兒的香閨，清淡雅緻，似水溫柔的女兒風情，充盈了繡房內方方寸寸每一處地方。

　　只是男主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大煞了風景。

　　剛剛沐浴過的夏潯不著寸縷，也不蓋薄衾，就那麼大剌剌地躺在那兒。

　　茗兒坐在梳粧檯旁卸著首飾，美目一睨，瞧見他那模樣，不禁大發嬌嗔道：「蓋上被子，好不雅觀！」

　　夏潯懶洋洋道：「又沒外人，咱們夫妻連娃兒都生了，還怕什麼？」

　　茗兒恨得牙癢癢的，偏拿他沒辦法，只好輕啐一口，不去理他。

　　今兒夏潯回來，楊家的人卻是昨天就知道了。夏潯雖礙著圖門寶音皇后的緣故，不便先回家一趟，可他的行蹤只一入應天府，就瞞不過潛龍的人。所以等夏潯一回家，幾房嬌妻美妾便都圍上來，她們不是歡迎丈夫回來，卻是三堂會審，逼問他安置在下院的那女人身分。

　　其實茗兒幾個人都已知道那女人是北元皇后，只不過是跟丈夫笑鬧罷了，夏潯不知就裡，卻是急扯白臉好一通解釋，最後還是小荻先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夏潯才知上了她們的惡當。

　　一家人歡歡喜喜相聚，夏潯又考較了幾個女兒的功課，特意探問了有孕在身的西琳和小荻，半天時光不知不覺過去，及至傍晚，一家人聚在一起歡宴，為自家男人接風，等到筵席散了，夏潯又洗個澡兒，這才得以躺下歇息。

　　茗兒卸去妝飾，寬了袍服，取過枕畔素紗小衣換上，赤著纖巧秀美、白生生一雙天足，踩著綿軟的地毯回到妝臺邊坐下，又取象牙梳子梳理頭髮。那柔荑膚若凝脂，皓腕一痕，比那象牙梳子還要潔白，肌理還要細膩，只看她挽一挽長髮便風情萬種，舉手投足莫不優雅，瞧在眼裡就是一種極美的享受。

　　茗兒一邊梳理著及腰的長髮，一邊道：「今日裡相公剛回來，來不及細說端詳，待明日，相公去與穎姐姐好生聊聊吧，雙嶼那邊又出了些麻煩！」

　　「哦？我說穎兒欲言又止，似有話說，雙嶼那邊又怎麼了？」

　　夏潯側了身子，以手托了腮問。

　　茗兒道：「都察院僉都御使俞士吉往浙東尋訪，嚴禁官兵及其家眷經商。你也知道，沿海地貧，不足以養家，尤其是雙嶼百姓，素來以海商貿易為主，捕漁為輔，幾乎不涉農耕的，再說也沒有地給他們耕種啊……」

　　夏潯神色微緊，插口道：「俞士吉可抓到什麼把柄？」

　　茗兒自然明白他在問什麼，便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你當謝謝和穎姐姐是吃素的麼？何況你之前又特意囑咐過的，那東海是咱們家的地盤，他俞士吉去了，能查出些什麼來？不過……他不問青紅皂白，一律禁止經商，又設巡檢司盤查，折騰的那些百姓們冤聲載道，咱們的船為避免被其察覺，生意也大受影響，這事兒還得你來拿個主意！」

　　夏潯聽說俞士吉不曾拿到他的什麼把柄，便放下心來，道：「陳瑛若不來尋我麻煩，我才擔心。只要他拿不到我的把柄，這些許事情，與我來說倒不算什麼。不用擔心，明日我與穎兒說說，這事我找機會解決了便是！」

　　茗兒「嗯」了一聲，忽又想起什麼，說道：「對了，惜竹夫人從日本捎回了消息，似乎日本政局有所變化。這事兒謝謝知道詳情，我不曾問過，回頭她自會說與你知道。」

　　茗兒說完，未聽夏潯答應，扭頭一看，就見夏潯托著腦袋，正直勾勾盯著她看，俏臉上不禁浮起一抹不易覺察的紅暈，微微扭了身子，嗔道：「都老夫老妻了，這麼看著人家做甚麼？」

　　夏潯盯著她那嬌豔欲滴的兩瓣櫻脣，笑道：「小別勝新婚嘛，莫讓相公久等，相公等得妳，小小相公可急不可耐來了。」

　　茗兒詫道：「哪來的小小相……」

　　扭頭一瞥，恰瞧見夏潯挺了挺身子，那昂藏雄偉一入眼簾，把個茗兒羞得頓時扭過頭去，臊紅了臉道：「沒個樣兒，又來說些瘋話葷話！」

　　說歸說，臉蛋兒卻更紅了，她又匆匆梳理幾下，盤起了長髮，便盈盈站起身來，逕去壓滅室中燈燭。

　　夏潯笑吟吟地道：「寶貝茗兒，留下一盞。」

　　茗兒素知自己丈夫的「壞習慣」，把玩嬌軀、恩愛繾綣之際，最喜看著她嬌小玲瓏、溫潤如玉的身子，雖然臉蛋已羞得豔若石榴，還是依言留了一盞燈籠。

　　等她悄悄登榻，滑上繡帳，未及扯過薄衾掩身，便被夏潯一把攬在懷裡，宛宛香臀被一砣火熱堅挺抵住，茗兒的嬌軀頓時酥了，忍不住回身就郎，玉臂攬頸，脣兒迎湊，淺淺地吻了一下。

　　「今兒相公回京只是應個景兒，怎麼至午方回呢？」

　　茗兒推了推夏潯已搭上她酥乳作怪的雙手，推不到，便由得他去，只嬌喘吁吁地抱住了他，低聲埋怨。

　　夏潯道：「我去了一趟文淵閣，大紳果然做了主考。後又找人問了問情形，解縉這人，鋒芒太露，此番事了，我得勸他收斂一二。否則早晚給他自己惹出麻煩來！」

　　夏潯說著，掌下一對水滴狀的飽滿雙乳在他的愛撫下，已迅速從柔軟豐盈變得堅實挺拔起來，茗兒的身子漸漸發熱，一雙眸子水一樣朦朧，迷離地看著夏潯，看來也是饑渴已久了。

　　夏潯情思難捺，便柔聲道：「這些事兒以後再說，現在先做咱自家的大事，小寶貝兒，先安撫一下你家相公的小小相公！」

　　夏潯雙手上滑，按住茗兒香肩，稍稍一作示意，茗兒便滿面紅暈，又愛又恨地捶他一記，嗔笑道：「壞蛋！」那柔軟滑潤的身子便貼著夏潯的身子，蛇一般向下滑去……

　　※※※

　　翌日一早，夏潯春睡遲遲，許久方起。

　　他在朝中沒有常職，無需起個大早上朝，生活最是悠閒不過，今日回家頭一宿，不想起個大早習武，所以睡得再晚也無妨。

　　可茗兒雖是與他做久的了夫妻，臉兒卻仍嫩得很，不願叫姐妹們覺得她癡迷床笫不肯起床，再者她是一家主婦，欲正人先正己，必須得給一家人做出個好榜樣來，所以很早就起了床，如往常一樣，料理家務、安排孩子們當天的學課。

　　等夏潯起床時，一家人早就起了，夏潯洗漱打扮，隨意吃了點東西，便去找蘇穎問明雙嶼情形，昨天夏潯剛剛回家，而且一家人都在，蘇穎不便與他多說什麼，這時私下相見，卻大是幽怨。

　　蘇穎賭氣道：「雙嶼原來笑傲海外，天不收、地不管，何等逍遙自在，後來聽了你的話，投靠了朝廷，卻總被當作後娘養的，誰來了都要整治一回。原先是丘福手下一班水師將領，如今又換了都察院的一批言官，文的武的換著班兒的來欺負人，人家現在都沒臉回雙嶼見家鄉父老、見許大當家了！」

　　夏潯攬住她肩膀，安慰道：「穎兒，這事我已知曉。我知道妳的心情，且莫心焦，這事總有個解決的辦法。雙嶼現在雖常受些閒氣，可是投靠朝廷卻也並非全無好處呀，至少他們不用擔心水師圍剿，也不會再有強大如陳祖義的水上強盜滋擾，不知少死了多少弟兄。

　　「雙嶼的弟兄一向逍遙慣了，受著約束，又受閒氣，自然好大的不自在，妳可幫我勸和著，千萬千萬，咱們自己不能亂了陣腳。陳瑛那老狐狸故意刁難，未嘗不是試圖激怒雙嶼好漢，迫使他們舉旗造反，既已歸順朝廷，如果再反，那就沒有迴旋餘地了。」

　　蘇穎雖然生氣，到底是為自己丈夫打算的，便嗔道：「瞧你說的，我還能鼓動雙嶼衛的兄弟們造反不成？只在你的面前我才發些牢騷，對雙嶼那邊來的人，我都是竭力安撫說你的好話呢，可是這事兒你總要為他們出把力才是。現在被俞士吉一查，許多雙嶼百姓生計沒了著落。

　　「還有啊，咱們家的船隊也大受影響，這些日子你時常出門公幹，顧不上雙嶼，我不妨說與你知道，謝謝前日仔細核算了一下，咱們家自年初到現在，海運貿易收入較之去年這時候，只有一半不到，如今被俞士吉這麼一折騰，等到年底啊，咱們就養不起那麼多人了。」

　　夏潯點點頭，凝重地道：「雙嶼之事看來簡單，一個處理不慎，卻有可能釀成大禍，至少也會對咱們造成極大的衝擊，我這就去想辦法！」

　　蘇穎見他說完了事兒就走，不禁又生幽怨，扭了身子，氣道：「你來尋人家，就只關切雙嶼，事一談完你就走了，全不把人家放在心上。」

　　夏潯苦笑道：「我的姑奶奶，這是從何說起，妳又不是不知道妳家相公有多忙！好啦好啦……」

　　他湊過去，在蘇穎耳邊道：「小穎莫急，等相公處理了事情就回來。今夜相公宿在妳房裡，妳有什麼話兒，只管說個痛快，到時只怕妳煩，還嫌相公不夠疼妳麼？」

　　女人不管到了多大，都喜歡被自己的男人心肝寶貝兒地痛著的，夏潯叫這一聲小穎兒，蘇穎可不覺肉麻，心中反是一甜。蘇穎紅了臉，輕嗔道：「不希罕！」眸中卻已漾起喜色。

　　夏潯低笑道：「嘿嘿，小穎兒今晚洗白白，就等著好生侍候相公吧，到時候咱們……」

　　夏潯聲音越來越低，再往下說的話可就下了道，聽得蘇穎耳熱心跳、又羞又窘。她把杏眼一睜，作勢踢了夏潯一腳，那小兒女的幽怨情狀一掃而空，恢復了東海女盜的豪邁威風，道：「休想！盡弄些見不得人的花樣兒，看老娘今晚不折了你的霸王槍！」

　　嘴裡說的霸道，她那一雙眸子，卻已媚得快要滴出水來……

第十一章　大文章

　　夏潯離開蘇穎住的院子，又來到謝謝的住處。院中濃蔭如蓋，樹下有一石臺，謝雨霏著一襲翠綠的衫子，正跟女兒下棋。

　　思雨撚著棋子兒，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著，跟個小大人兒似的正在思考。

　　思雨現在業已開始隨先生讀書了。

　　本來依著夏潯的意思，反正他的閨女不愁嫁，再說這時代也不需要她求職就業，用不著這麼早叫孩子讀書，叫她再玩幾年也無妨。

　　可謝雨霏不答應，在她的要求下，思雨現在也跟著兩個姐姐每天讀詩書了，謝雨霏平時還會教她些琴棋書畫，看來是立志要把她的女兒培養成一個小淑女了。

　　思雨平時文文靜靜的，還真有點小淑女的意思，只是眼眸中偶爾透出的慧黠……

　　夏潯很擔心這丫頭長大了就會是第二個謝雨霏，雖然以他的家世，不需要這丫頭去混江湖，不過這麼古靈精怪的一個丫頭，喜歡上她的男人恐怕會很頭疼。

　　「爹爹！」

　　思雨正為那進退兩難的棋局發愁，忽見夏潯進來，立即放下棋子，甜甜地叫。

　　夏潯摸摸她的腦袋，笑道：「三丫頭乖，自己個兒先出去玩，爹跟妳娘有些事情要談！」

　　「哦！」

　　思雨乖乖答應一聲，把手中的白子兒放回酸枝紅木外飾犀皮的棋罐兒，便姍姍地走了出去。

　　思雨大小姐文文雅雅地出了院子，一離開爹爹和娘親的視線，便一提裙裾，飛奔而去。

　　茗兒正陪著楊大少爺在水竹涼席上玩耍，思雨突然閃了進來，向茗兒乖巧地一笑，甜甜地道：「大娘，孩兒又想了一步好棋，想向大娘請教請教！」

　　看樣子，她已不是頭一回向茗兒挑戰了。

　　思雨輕車熟路跑去一邊搬出棋盤，安放在榻上的矮几上面，又捧來棋盒，落子如飛，「啪啪啪」地便佈起了棋局。

　　這丫頭小小年紀，竟然過目不忘，片刻工夫，她被自己娘親謝雨霏難住的那盤殘棋已經一子不錯地重新擺開。

　　茗兒莞爾一笑，便去看那棋局。

　　楊懷遠一瞧娘親不理他了，小姐姐也坐在那兒不跟他玩，便爬過來使壞，他紮撒著小胖手，想去把那棋子都劃拉亂了。思雨何等伶俐，小弟光著腳丫兒剛一衝過來，就被她攔腰抱過去，哄他道：「小弟乖，別跟姐姐搗亂，一會兒領你釣蛤蟆去！」

　　武德將軍楊懷遠馬上被「釣蛤蟆」這百玩不厭的遊戲給征服了，他穿著開襠褲，把小屁股往三姐腿上一坐，瞪著一雙黑如點漆的大眼睛，瞅著棋盤上那些黑黑白白莫名其妙的東西，雖然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倒是很用心的樣子。

　　茗兒看著棋盤，凝睇沉思片刻，拈起一枚黑子兒，往棋盤上「啪」地一按，嫣然道：「雨兒，妳這丫頭還真不錯，小小年紀，竟如此聰慧，這才學了幾天的棋，棋力竟是大見精進了。」

　　思雨「驚訝」地張大眼睛，不服氣地道：「人家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想出來的，大娘這麼快就給破解了？哼！我回去再想一招！」

　　說罷放下楊懷遠，轉身就跑，楊懷遠拱著小屁股叫：「蛤蟆，蛤蟆，姐姐，釣蛤蟆！」

　　思雨扭頭招招手道：「小弟乖，姐姐過一會兒就來陪你去釣蛤蟆啊。」話音未落，人就一溜煙兒地不見了。

　　※※※

　　謝謝的院落裡，夏潯坐在石凳上，與謝雨霏低聲慢語地敘著話。

　　兩個人說的可不是男女情話。兩口子成了家過日子，哪能總拿情話當乾糧，可他們嘮的也不是家常，而是日本當下的時局。

　　同帖木兒帝國、韃靼、瓦剌、安南、大明一樣，但是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權力鬥爭，日本也不例外。眼下日本國潛流湧動，已亂象漸生了。

　　一方面是足利義滿和他的義子足利義持之爭。

　　足利義滿近年來身體每況愈下，在他的部下中，原本就有一些依附於足利義持的勢利，足利義滿因為健康情況惡化以後，依附足利義持的人越來越多。

　　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同為足利一派，他們都有自己的利益所在。如果足利義滿故去，那麼必須在本派系中再捧出一個首領來繼續把持日本國大權，才能讓他們的既得利益不受損害，這個人選自然以已經做了多年征夷大將軍的足利義持最為合適。

　　但是足利義滿立足利義持為繼承人的時候，是因為他沒有親生兒子，結果他剛立足利義持為繼承人，就有了自己的親生骨肉。足利義滿那時就已有了悔意，想改立自己的親生兒子，但是當時他的兒子年幼，足利義滿不免有些優柔寡斷。

　　眼下他的親生兒子已長大成人，他的生命也漸漸走到了盡頭，他便開始加緊實施易立幕府將軍的計畫。這一來，他和自己的義子足利義持之間，就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另一方面，是日本南北兩朝的天皇之爭。

　　後小松天皇業已大壽將盡，當初日本南北兩朝統一的時候，約定的是兩朝天皇的子嗣輪流擔任天皇。如今後小松天皇快要逝世了，這皇位就該由南北兩朝統一時放棄了天皇皇位並出家大覺寺的南朝天皇後龜山之子小倉宮恒敦來繼承。

　　可後小松天皇當然不甘心交出權力，他想立自己的兒子躬仁親王為太子，已出家為僧、法號金剛心的後龜山天皇聞訊勃然大怒，決心召集舊南朝勢力武裝反對。

　　這些年來，惜竹夫人在日本一直扮演著一個心向南朝、不斷資助後龜山法皇的政治商人的角色，經過這麼多年的滲透，她已完全取得了後龜山的信任，這個秘密計畫，她就是重要參與人之一。

　　惜竹夫人急急派人回國，是向夏潯徵詢意見。在這場南北天皇的政治鬥爭中，他們該採取什麼態度？是否該給與後龜山法皇資金上的大力支持？如果給與後龜山大筆政治資金，以支持他號召舊部造反，這筆數目實在是太龐大了，需要夏潯立即想辦法籌措。

　　謝謝把日本方面送來的消息一說，夏潯便低笑道：「當初埋下一粒種，今日終於生根發芽了！」

　　謝謝道：「你別高興的太早，現在維持潛龍的存在都成問題了，你上哪兒去再搞一筆足以支撐後龜山法皇造反的錢？」

　　夏潯長長吸了口氣，說道：「我現在就去要錢！」

　　謝謝一怔，奇道：「你找誰要錢？」

　　夏潯理直氣壯地道：「當然是皇帝！皇帝一道旨意，把你相公搞得捉襟見肘，這事兒我是為大明幹的，不找皇帝要錢找誰要錢？」

　　夏潯嘿嘿一笑，道：「摟草打兔子，為夫就利用這件事來做篇大文章，連穎兒那邊的麻煩也一併解決了去！」

　　※※※

　　錦衣衛衙門，紀悠南一溜小跑兒地鑽進紀綱的簽押房。

　　紀綱聽完了紀悠南弄來的黑材料，捏著下巴道：「你是說……韃靼使節脫忽歹離京之前，曾經去見過啞失帖木兒？」

　　紀悠南忙解釋道：「大人，不是韃靼平章脫忽歹本人，而是脫忽歹手下的一個侍衛。據說那侍衛和啞失帖木兒是遠房親戚，此番到中原來，一日與人閒聊，恰好得知他這位遠房堂兄的下落，知曉他在朝廷上做了大官，便登門拜訪，兩下裡往來不止一回。」

　　紀綱哼了一聲道：「是不是出自於脫忽歹的授意，又有誰知道呢？」

　　紀悠南目光一亮，脫口道：「大人，你是說……？」

　　紀綱站起身來，在房中踱了一陣，緩緩地道：「就用這件事，做一篇大文章！」

　　紀悠南擔心地道：「大人，啞失帖木兒可是當朝二品大員，又是一個韃官，這麼一件事兒，恐怕弄不倒他！」

　　紀綱陰惻惻地道：「事情只要做得巧妙，天大的婁子也能堵上，屁大的事情也能要命！哼，就這一件事兒，足夠取他性命了！我要用啞失帖木兒的人頭，告訴天下人，順我紀某者昌，逆我紀某者亡！」

　　紀綱一甩衣袖，沉聲道：「你這廂準備著，我立即進宮一趟，回來咱們就拿人！」

　　※※※

　　同一時刻，都察院裡，清淡雅緻一間書房。

　　陳瑛一手持筆，一手捋袖，面前案上平鋪一張大幅畫紙，兩端用銅鎮紙壓著，正在揮毫潑墨。

　　俞士吉捧著一方金皮桐油煙灰墨站在側面，憂心忡忡地道：「大人，卑職無能，浙東一行辜負了大人的期望。如今，雖藉北伐之功，漢王殿下稍稍挽回了一些聖意，可太子之位依舊牢不可撼！楊旭聖眷不減、紀綱飛揚跋扈，咱們一再隱忍，長此下去，此消彼長，恐大事更加難以挽回了。」

　　陳瑛充耳不聞，提筆在他墨水匣中蘸了蘸，繼續在紙上揮灑。那上等好墨在製作中會加入一些香料，陳瑛筆下揮灑，一陣淡淡墨香便飄滿了整個房間。

　　俞士吉嗅了嗅，讚道：「好墨！」

　　陳瑛拈著一管湘妃竹的湖筆，時抖時顫、時勾時挑、抹擦如飛，一副形神俱備的畫作便漸漸躍然案頭。

　　風雨溪谷、煙雲晦明、千巖萬壑、山石瀧水，樹木亭直，秀潤多姿，一道溪泉在山石林木間歡暢而下，千溪萬泉，匯於山下，終成波濤滾滾……

　　陳瑛擱下筆，細細欣賞一番，便題跋留款，取出一枚田黃石的閒章鈐了上去，對俞士吉呵呵笑道：「你來瞧瞧，老夫這畫如何？」

　　「大人好雅興！」

　　俞士吉苦著臉道：「可卑職思及咱們刻下處境，憂心忡忡，實在沒有心情鑒賞大作啊！」

　　陳瑛撚鬚笑道：「隱忍有何不好？我們當初若不隱忍，安能等來漢王伴駕北征的機會？」

　　俞士吉道：「可是現在……」

　　陳瑛點點那畫中清泉，指尖一劃，直指驚濤，漫聲道：「過剛者易折，善柔者不敗；剛柔並濟者，無敵於天下啊！你這『格物致知』之理，還須細細揣摩！」

第十二章　一箭雙鵰

　　夏潯候得午朝結束才趕到宮中，他的時間把握的剛剛好，朱棣此時剛剛小憩結束。

　　朱棣起來，喝了一杯釅茶，神清氣爽之際，敬事房太監趕來，向他稟報一些內務。

　　這老太監叫葉鐸格，歲數是真大了，是宮裡歷經洪武、建文、永樂三朝的一個老太監，因為老實本分，與人為善，不好爭權，在宮裡面很有人緣兒，歷經三朝，直到前年初才混上敬事房大太監的位子。

　　葉太監躬著身道：「皇上，這宮裡頭連著好幾年沒進人了。娘娘慈悲，曾經幾次裁減宮中年老的宮女。循例，年初的時候，宮裡又把一批年長的宮女遣返回家了，這宮裡頭得用的人手實在不足，眼下只有幾位貴妃娘娘那兒人手還算夠用，其他各殿連灑掃、打理的人都不夠了……」

　　原來，這宮裡頭的太監主要來源是自閹、貢獻和戰俘。大明這時節，混到要閹了入宮才活得下去的還是少數，因此自閹入宮的內侍最少，主要來源是兩條：一是從被打敗的戰俘和被鎮壓的造反者家中擇選年幼的孩子閹了入宮侍駕。二就是向朝鮮等屬國索要。

　　而宮女的來源就不同了，你自願入宮也進不去，除了向屬國索要一些秀女，就是由朝廷選秀。而朝廷已經從建文初年起就沒選過秀了，建文剛一登基就忙著宰他叔叔，然後燕王就造了反，兩下裡打得不可開交，哪顧得上這些事兒。

　　朱棣當國之後，忙於南征北戰，後宮之事概由徐皇后掌理，徐娘娘也是個節儉的人，並未舉行過選秀。從洪武末年到現在跨度已經超過十年，許多宮人年紀大了，陸續被遣出宮去，宮裡頭得用的人手不足，這老太監職責所在，便來向朱棣稟報。

　　朱棣聽了不以為意，頷首道：「朕知道了，等春闈結束，選一次秀女就是了。」

　　葉太監好不歡喜，連忙答應，點頭哈腰地退下。

　　這時有人稟報，輔國公到了。

　　朱棣一見夏潯，便笑道：「你這待不住的性子，剛從瓦剌回來，正要叫你在家好生歇養幾天，怎又跑來？你來見朕，絕不會嘮家常的。」

　　夏潯也笑：「皇上聖明，臣的確是有一件緊急大事稟奏！」

　　「哦？」

　　朱棣知道夏潯為人，斷然不會打誑語，忙叫人看了座給他，待他坐定，問道：「什麼事情如此著急？」

　　夏潯道：「皇上可還記得東海雙嶼麼？」

　　朱棣動容道：「雙嶼出了什麼事？」

　　夏潯笑道：「雙嶼風平浪靜，不曾出什麼事情。皇上還記得麼，當初雙嶼還在海盜手中時，那些義盜曾援救三位皇子離開，後來皇上御極，雙嶼群盜便接受了朝廷招安，因那雙嶼百姓一向以海市貿易維持生計，皇上體恤，特允他們繼續與諸蕃貿易？」

　　朱棣頷首道：「喔，記得，怎麼？」

　　夏潯道：「臣聽說，九邊之地有將領暗中與番邦部落交易買賣，私相往來，這是犯了朝廷規矩的。皇上下旨嚴禁文官武將、朝廷吏役擅與異邦交易，可這並不包括普通百姓啊。奈何都察院僉都御使俞士吉巡訪邊務，到了東海，卻不問青紅皂白，禁了雙嶼百姓貿易。那方百姓無地可種、僅靠捕魚所獲又少，許多商賈有苦難言，因著當年奉旨去雙嶼招安的乃是微臣，他們就找了臣的門路，向皇上陳情……」

　　朱棣恍然，心中便想：「原來是為雙嶼通商之事來的，這事算得甚麼緊急大事？」

　　夏潯話風一轉，卻道：「臣想，百姓安居與否，便是朝廷安定之本，此事雖只限於東海一隅，卻也不宜等閒視之。便留那海商，仔細詢問了些東海貿易情形，以便向皇上陳情，商量個妥善的法子出來。不想臣隨意詢問幾句，竟從他們口中問出一件大事來！」

　　朱棣這才曉得夏潯真正要說的話題還沒說出來，他忙聚精會神，盯住了夏潯。

　　夏潯把日本的天皇權力之爭、征夷大將軍繼承權之爭兩件事情對朱棣仔仔細細說了一遍，鄭重地道：「皇上，日本太政大臣足利義滿崇尚中土文化，他那北山殿簡直就是收集我中華文萃菁華的一處所在。而他的義子足利義持卻非常仇視我大明。

　　「日本的所謂天皇只是一個象徵，實權掌握在幕府手中。如果足利義滿過世，足利義持掌權，恐怕對我大明必生不恭之心。雖則我大明不懼東海區區一島國，然而飄洋過海發兵討伐，終究是一件勞民傷財的事情。若我天朝能幫助足利義滿，助他親生兒子上位，便少了許多麻煩。」

　　朱棣頷首道：「足利義滿對朕一向恭順，連年遣使上貢，東海倭寇殘餘偶有犯邊，一道旨意過去，他也能認真剿寇，小心做事。那足利義嗣是他親生兒子，既有親子，自然當由親子繼位，何況那足利義持對我大明又頗懷敵意，嗯……理應予以幫助。」

　　夏潯欣然道：「皇上明見！臣想，用不了多久，足利義滿就會遣使再來，他想改立自己的親生兒子為征夷大將軍，自然要日本天皇點頭，可是更需皇上您首肯才成！」

　　這句恭維話說得朱棣撫鬚一笑。

　　夏潯又道：「還有那日本天皇之爭，雖則日本實權在幕府手中，可這天皇在民間頗有威信。日本幕府現在還在足利義滿把持之下，對我大明還算恭馴，然而寄望於他人的友好，不如把主動掌握在自己手中。臣以為，若巧妙利用日本南北兩皇之爭，對我大明會更加有利。如此，兩皇對峙，他們將更加依賴我天朝，同時，一旦兩皇對峙，足利義滿便大有作為，他要讓足利義嗣繼位，也就有了大把的機會。」

　　有些目的是不能赤裸裸地說出來的，夏潯稍稍一點，朱棣便心領神會。

　　分而治之，自古便是控制其他勢力、地區的一種絕妙手段，或挑唆、或扶植，或同時扶植兩股勢力，使他受制於你，還要心甘情願地求助於你，這種手段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就被政客們玩得滾瓜爛熟了。

　　朱棣精神一振，道：「不錯，運用得好，便可不戰而屈人之兵，將之牢牢把握。那麼，你的意思是？」

　　夏潯道：「足利義滿若來求助於皇上，皇上自然是要表態支持其親子足利義嗣的。」

　　朱棣頷首。

　　夏潯又道：「如此，朝廷就是站在足利義滿一邊，同時，少不得要與現在的日本天皇後小松打打交道。」

　　朱棣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目光微微一閃，說道：「朝廷應該扶持後龜山爭位，可足利義滿又是後小松一邊的人。幫助足利義滿爭奪將軍之位，與我大明有利，扶持後龜山爭天皇之位，與我大明亦有利。可這兩個人卻是對頭，我們不能叫他們覺得，我大明在同時幫助他和他的對頭。」

　　夏潯道：「正是！所以，皇上需要一些人，一些表面上不是朝廷一方，實際上卻由朝廷控制的人，站到後龜山一邊去，為他出錢出糧，助他招兵買馬！」

　　「唔……」

　　朱棣站了起來，在殿中徐徐踱了一陣，返身問道：「資助後龜山造後小松的反，所費不菲，這群商人靠得住麼？」

　　夏潯忙道：「皇上，這些商賈的根在我們大明啊，要利用他們，他們的妻兒老小自然是要控制在咱們大明的。再者，他們都是商人，他們要做這種事，自然要保持商賈身分，以通商貿易達於日本。資助後龜山，不過是一筆錢，他們能得皇上恩准，復於海上貿易，這利益卻是源源不斷的，他們豈會因一時利益，放棄這長遠利益？」

　　朱棣聞言輕輕點了點頭。自古顛覆、策反、收集情報，利用最多的就是商人，這的確是最合適的身分，尤其是大明不能暴露同時支持兩邊的態度，利用他們就更是最好的選擇了。

　　朱棣頷首道：「興師十萬，出征千里，百姓之費，日以萬金，內外騷動，不得操事者，數十萬家，相爭數年，方奪一日之勝，能以上智為間而成大功，才稱得上是明君賢將！

　　「就這麼辦吧！具體情形，你去料理，經營所費，核算個數字出來，由戶部撥付。東海巡檢司嘛，只負責緝盜治安等一應事務，東海百姓是否有經商資格，由當地市舶司核准。不過，朝廷官員不得經商，這一條禁令卻依舊是不得觸及的！」

　　「臣遵旨！」

　　夏潯一番話，兩樁大事都有了著落，還立馬還了陳瑛一記大耳光，他馬上興沖沖地領旨而去。

　　※※※

　　夏潯剛走，紀綱就鑽進了謹身殿。其實他早就來了，只比夏潯晚了一步，他不想與夏潯碰面，這才候在外面，直到夏潯離開，這才進殿見駕。

　　紀綱把啞失帖木兒與韃靼使節有所聯繫的事添油加醋地對皇上一說，永樂頓生警覺，立即吩咐道：「雖說瓦剌之事乃是絕密，可隨行往瓦剌一行的，皆為軍中千卒，數千號將士，人多口雜的，難免會洩露些消息，落在有心人耳中，說不定就能察覺些甚麼。

　　「縱然啞失帖木兒不曾被韃靼收買，若他偶然聽到過這些事情，又於無心中洩密於韃靼人，朕的大計亦將毀於一旦！這件事不可不慎，你要好好查一查！若是有什麼可疑，先把他控制起來亦無不可，總之，瓦剌那邊的事，斷不容有一分一毫的差池！」

　　紀綱得了這句話，立即大喜領旨。

　　朱棣卻未察覺他的神色變化，正要吩咐他退下，忽又想起一事，便喚住他道：「哦！對了，宮裡使喚的人手不足，朕已吩咐敬事房，春闈結束後便即選秀，這件事，由你錦衣衛同內監一起操辦吧！」

　　紀綱又得一件美差，更是喜不自禁，忙道：「是，臣遵旨！臣一定盡選全國佳麗……」

　　朱棣打斷他的話道：「選秀女就不要這麼大動干戈了，只在應天府一地，選八百秀女入宮便是！」

第十三章　飛揚跋扈

　　紀綱離開皇宮後，立即吩咐拿人。

　　早就有所準備的一班錦衣衛立即出動，鍾滄海帶著一幫緹騎趕去查抄啞失帖木兒在金陵城裡置下的宅院，而紀悠南則另帶一夥緹騎，撲向京營去鎖拿啞失帖木兒。

　　皇帝一句話，具體如何運用，就全看底下人如何理解了，沒有皇帝這句話，紀綱就不敢動啞失帖木兒，有了這句話，他就敢把啞失帖木兒直接弄死。

　　天子近衛，權力可大可小，運用存乎一心！

　　啞失帖木兒根本沒有想到紀綱竟然跋扈到了這種地步，而且是如此的睚眥必報，就因為街頭衝撞，互相嘲罵幾句，他就敢撕破面皮對自己下狠手。如今紀綱來了，啞失帖木兒雖然手中有兵，可是對方緹騎出動，那就是執行國法，而並非私相鬥毆，他可不敢對抗。

　　錦衣衛連他的官服都不脫，存心羞辱於他，啞失帖木兒就穿著一身朝廷二品命官的官服，被緹騎五花大綁，拖在馬後招搖過世，一路行來，頓時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

　　※※※

　　此時，科考已經是第三天了。

　　舉子們就像被關進籠子的小獸，一個個打起精神，繼續做著文章。

　　狹小的院落裡，一間間小屋光線極其黯淡，牆角的馬桶散發出騷烘烘的味道，舉子們蓬頭垢面，好像犯人一般，不過每個人都像打了雞血似的，神情十分亢奮。

　　三場九天，他們要自備燈盞、食物和灶具，屈身在這小小的考房裡，白天緊張應試，晚上在考房中歇息。多少年來，考砸了的不說，還有許多身體孱弱者，即使考得很好，一俟考試結束，也會大病一場。可是，這是讀書人的唯一出路，是魚躍龍門的關鍵一戰，每個人都甘之若飴。

　　多少人從童年考到青年，從青年考到中年，從中年考到白髮老翁，這一間間號房裡，老中青三代學子，共聚一堂，十年寒窗，為了一朝騰達，而做著最後的努力。

　　其中自然也有夾帶成功的、找了槍手的、還有明明是南方人，因為北榜錄取分數線比較低，而疏通關係改換籍貫成了北方籍學子的，一個個提心吊膽，生怕關鍵時刻功虧一簣，被考官查出來，從而前途盡喪。

　　貢院街上一家家小客棧，每天滿滿當當擠的都是人，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都是那些家境富裕的人家，陪同前來照料自家舉人老爺的親戚和親信的家人。每天，他們都坐在客棧裡，泡一壺茶，便在那兒東拉西扯，所談的話題不外乎是關於科舉的種種佚聞逸事。

　　今兒，一位明顯是當地人的中年人引起了各位舉子家屬和親信管事們的注意，因為在閒聊中，他無意中透露，他能在揭榜前就打聽到舉子的成績，因為他有個親戚在禮部做官。考試時雖是匿名的，評完了卷子謄寫榜單，核查發佈這個環節卻不是絕密了，有門路的自然能先查到成績。

　　說起來，這不算什麼了不起的本事，等能查到的時候，大局已定，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麼，但是連續三場九天的大考，再經過漫長的等待，對每一個相關的人來說，都是極大的煎熬，能早知道一刻總是好的，所以許多人就刻意地巴結起他來。

　　那人是個豪爽好客的性子，你來攀談，他就結交，不一會兒就成了這些考生家屬中的風雲人物。這中年人與人談笑風生，正說著，忽從窗口看到外面街上錦衣緹騎在馬後拖曳著一位朝廷二品命官招搖過市。

　　他聲音頓了頓，眼看著錦衣衛拖了那武將過去，這才繼續賣弄他的見識：「呵呵，諸位有所不知，要說一篇文章定終身，卻也未必。平日裡才名聞達四方的名士一旦參加科考，考官也是特別注意的。」

　　他故作神秘地一笑，呷了口茶，才道：「我舉個例子，具體是哪一科我就不說了，那考官與舉子的名字我也不便提，就只說這麼一件事兒。有一科，地方上有一位名士參與了科考，因為他才華橫溢、名氣極大，主考官事先就想要點他為狀元，你們想啊，有主考官這般照拂，這位才子若是考場發揮不好，可不也是狀元郎麼？」

　　眾人七嘴八舌便問：「那麼這位才子可曾高中？」

　　那中年人嘿嘿一笑，搖頭道：「人算不如天算！」

　　「怎麼說？」

　　那中年人道：「考生文章，都要經過抄手謄寫，才拿與考官批閱的，所以考官即便與那考生十分的熟稔，從字跡上也認不出來，但是考生所在的省分，卻是不加隱藏的，那主考官知道這位考生的籍貫，便把該省所有考生的卷子逐一取來細細審閱，結果有位考生卷中有一句『歷箕子之封』，箕子是被封在朝鮮的，主考官屬意的那位才子恰巧去過朝鮮，他便認為此卷定是這位考生做的，於是把這份卷子點為第一，孰料揭開了名字，卻是另一個人！」

　　眾人聽了便七嘴八舌，猜測這名士是誰，奈何大明曆科舉子名士，身分履歷如何，誰能盡知其詳？猜來猜去，也不得結果。

　　那中年人一臉神秘地繼續賣弄：「你道為何中了進士便躍了龍門，而狀元、榜眼之流，未來的仕途未比就比一個普通的進士更高明？因為彼此才學大多相近，狀元未必就比三甲之外的考生高明多多。金殿對策、欽點狀元，已不是較量才學了，那時候，一則看你運氣，二則要看皇上瞅誰更順眼，三則還要看是否有貴人相幫。

　　「有一科殿試時，對策完畢，考生將卷子交給收卷官，倉促間漏了一個字沒寫就交了卷，那收卷官與之相識，瞧了一眼：『哎喲，漏字了！』順手提筆就給他補上了，你瞧，若無這位貴人，他安能高中？

　　「還有一科，有位考生卷中有一句話，裡邊有一個『恩』字，按規定要另起一行抬兩格，那位考生卻只抬了一格，交到閱卷大臣那裡，那大臣與其父乃是好友，見他犯了規矩，有心替他補救，靈機一動，便在『恩』字前邊幫他加了一個『聖』字，這一下就完全合乎規矩了，結果……他就成了狀元，要不然這狀元豈能歸了他？」

　　這人看來是真有親戚在禮部做官的，官兒應該還不小，所以對許多科舉逸事如數家珍，聽得眾人嘆服不已。類似的耳目靈通人士，其實每次科考都有，原也不算甚麼，誰會想到今科出現的這位「包打聽」，竟是存心要掀起一場大風波呢。

　　※※※

　　啞失帖木兒氣鼓鼓地被索進錦衣衛，押入詔獄。

　　他還打算著，等對方審問一番，拿不到自己什麼短處，一出去就向五軍都督府和兵部告他的狀，卻忘了這詔獄如虎口，不管何等樣人、地位高低，一旦入了這詔獄，還能活著出去的，自大明立國數十年以來，除了周王和楊旭，似乎再沒有第三個人了。而他啞失帖木兒何德何能，能自比鳳子龍孫的周王，或者數次拯救永樂一家的楊旭？

　　啞失帖木兒一進詔獄，就見裡邊十八般刑獄羅列森然，紀綱笑容可掬地等在那裡，啞失帖木兒心中一沉，一種不祥的感覺頓時襲上心頭。

　　「哎呀呀……」

　　紀綱十分驚訝地迎上來，向啞失帖木兒兜頭一揖，惶恐地道：「這不是帖木兒大人麼？」

　　啞失帖木兒瞋目大喝：「紀綱，你無端鎖拿本官，意欲何為？」

　　紀綱不答，卻站起身來向環伺左右的八大金剛笑吟吟地介紹道：「這一位，就是啞失帖木兒大人了。想當年靖難之初，本官給皇上牽馬墜鐙做一馬夫時，帖木兒大人就已是百戰沙場的一衛指揮！功勳卓著，地位崇高啊，爾等還不向帖木兒大人見禮？」

　　八大金剛嬉皮笑臉地向啞失帖木兒作了個揖，七嘴八舌地叫：「下官見過帖木兒大人！」

　　啞失帖木兒大怒叫道：「紀綱，你以為這金陵城裡，你已一手遮天了麼？速速放我離開，否則我必在皇上面前參你一本！」

　　紀綱佯怒道：「你們這班混帳東西怎麼惹怒了帖木兒大人？帖木兒大人乃是朝廷二品大員，你們這班不開眼的東西，可曉得若帖木兒大人惱將起來，在皇上面前說一句話，本官都是要掉腦袋的！」八大金剛裝腔作勢，連忙配合著紀綱做惶恐不勝狀。

　　紀綱忽又轉怒為喜，嘿嘿一笑道：「你們幾個還不趕快將功贖罪，好生侍候侍候咱們這位帖木兒大人，帖木兒大人心裡舒坦了，才不會尋本官的麻煩呀……」

　　「卑職遵命！」八大金剛心領神會，他們一擁而上，拖過五花大綁的啞失帖木兒，就往一張血鏽斑斑的鐵床上摁去。啞失帖木兒掙扎道：「紀綱！你要幹什麼？我是堂堂二品大員，你敢對我濫用私刑？紀綱！紀綱！」

　　紀綱充耳不聞，一臉陰笑地已然走開，他步出詔獄大門的時候，一聲淒厲的慘叫正從獄中傳出，聲音迴盪著，遙遙飄入他的耳中。紀綱仰天打個哈哈道：「今兒天氣真好……」

第十四章　風月無邊

　　這一天，夏潯也是好生忙碌。

　　他離開皇宮之後，先回了趟自己的府邸，秘密做了一番安排，找了幾個公開身分是海商的潛龍密諜，向他們密授機宜，隨即便趕到戶部。

　　夏潯早就核算了所需要的資金數目。後龜山要造後小松的反，肯定需要一筆啟動資金。在日本南朝的舊勢力範圍，還有相當多的權貴是忠於他的，但是後龜山若倉促逃走，未必來得及號召這麼多舊部來依附，其中許多家族雖然擁護後龜山，可是如果後龜山的勢力太過薄弱，出於自己家族安危的考慮，也未必有那麼多的家族願意支持他再與北朝對抗，因此一筆初始資金的投入，作用是相當巨大的。

　　在本來的歷史上，後龜山就曾因為後小松毀諾，不肯把皇位傳給南朝太子而出走，可是因為足以與北朝對抗的本錢比較薄弱，後來還是見好就收，重新回到京都，繼續出家為僧了。如今有了大明暗中的支援，未來如何發展就不盡可知了。或許他依舊會失敗，或許日本南北兩朝重新形成僵持，但是這筆資金的投入，勢必給北朝造成相當大的麻煩，同時更加依賴大明，這卻是顯而易見的。

　　夏潯從戶部出來，甚至還跑了一趟兵部和五軍都督府。

　　東海上的倭寇已經不成氣候，但是要想讓他們徹底絕跡卻還需要一個相當長的時間，目下在東海範圍，還有小股的倭寇，時不時來襲擾一番，中日兩國聯合維護東海安全，水師艦隊經常有所接觸，夏潯授意兵部和五軍都督府，可以通過水師向日本方面吹吹風兒，如果他們需要甲冑、武器、弓弩，可以拿金子、銀子來換……

　　夏潯想拿日本做個試點兒，販賣點軍火試試，如果運作成熟，盈利豐厚，到時候可以向皇上進言，韃靼和瓦剌不是垂涎大明精良的武器和甲冑麼？到時候不妨也賣給他們一些，叫他們拿戰馬和牛羊來換。尤其是火器，現在大明開發研製新型火器，全軍換裝速度緩慢，資金制約是個主要問題。

　　到時候可以把淘汰下來的火器賣出去，製造、維修，甚至火藥，這些技術都掌握在大明手中，他不與我戰，這就是源源不斷的一條財路，他若與我戰，把這些配套服務一停，用不了多久，他們手裡的武器就成了燒火棍，全無用處。

　　一系列的事兒忙完了，夏潯回到自己府邸時已經過了晚飯時間。

　　夏潯直接轉去了謝謝的院子。

　　謝謝忙叫人備了茶水點心，又親自下廚，用自己院裡的小灶，給他炒了幾道色香味俱佳的小菜，侍候他進食。

　　本來謝謝正在教思雨調箏的，夏潯一來，思雨便得了便宜，扔下古箏跑出去與姐弟們一起玩耍了。

　　夏潯與謝謝邊吃邊聊，把今天辦的事情仔細說了一遍。

　　謝謝掩口笑道：「相公倒是個不肯吃虧的，陳瑛剛做了手腳，你就還以顏色，而且還變本加厲。這一下打著皇帝的旗號，他連置喙的餘地都沒有，不知要何等鬱悶了。」

　　夏潯傲然道：「那是，也不看看你家相公是什麼人，我要是肯吃虧，當然得加倍討回好處才行。嗯，對了，恐怕日本那面要大亂一陣了，我琢磨著，這筆獻金付出去之後，就讓乾娘尋個理由離開那兒，兵荒馬亂的，乾娘雖然智計無雙，我還是擔心要出問題。」

　　謝謝欣然道：「好啊！飛飛前些天從山東捎信來，還提起想念娘親了呢，我也想念得很，叫乾娘回來避避風頭也好，正好一家人聚聚。她在日本是富商身分嘛，商人趨吉避凶，事屬尋常，不會招致什麼懷疑的。」

　　夏潯頷首稱是，說話間吃完了飯，丫鬟把酒菜撤下，換了茶水上來。

　　公事說罷，兩口子便嘮些家常。

　　天氣漸暖，謝謝又在房裡，穿的甚是簡單，妖嬈胴體，曲線畢露，夏潯看得興起，便放了茶盞，把美人兒抱在懷裡把玩。

　　謝謝一開始還頗享受他的親暱，只是不知不覺間，便發現自己香襦半解、羅帶輕分，綺羅散亂，香肌半露，纏枝花兒的絲綾抹胸間若隱若現一道粉嫩乳溝，好不羞人。

　　尤其是一隻大手也鑽進去做怪，把握暖玉溫香一團軟肉，繼而又捉住了她的一枚櫻桃。只被夏潯輕輕一捏，謝謝嬌軀便是一顫，連忙央求道：「相公，今日不可！」

　　夏潯一呆，失望道：「不是吧，恰於今日來紅了麼？」

　　謝謝嬌俏地白了他一眼道：「怎麼叫恰於今日，已經第三天了好不好？」

　　夏潯眼珠一轉，忽然嘿嘿地笑起來，謝謝身子一縮，便逃出了他的懷抱，警惕地望著他得意的笑容，撇嘴道：「笑的像隻剛偷了兩隻雞的老狐狸似的，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夏潯奸笑道：「下面的水濂洞正在漲潮，不是還有後面的無底洞嗎……」

　　謝謝斷然拒絕：「我才不要，脹得好酸，難受死了，人家可承受不起，找你的梓祺去吧，她練過武的身子，才禁得起你折騰！」

　　夏潯假意頹喪，趁機提出真正目的，一副勉為其難的模樣道：「可我今晚只想與娘子你親熱嘛，要不……就只好麻煩娘子上邊這口銷魂洞了。」

　　謝謝吃地一聲笑，瞪他一眼，嬌嗔道：「我就知道你打這主意。」

　　夏潯涎著臉道：「娘子是答應了？」

　　謝謝俏臉一板，哼道：「才不！把你侍候舒服了，去穎姐姐那兒呈威風麼？你想要啊，等本夫人身體清爽了再說。」

　　夏潯張牙舞爪地作勢道：「信不信本國公霸王硬上弓啊？」

　　謝謝吃吃地笑，豔媚地向他勾個笑臉，張開她那粉嫩豔紅一張檀口，舌兒如靈蛇吐信般吞吐幾下，挑釁地道：「來啊，來啊，人家才不怕你！」

　　那妙舌捲動，一道寒光便在舌間時隱時現，夏潯駭了一跳，道：「妳如今養尊處優，又非昔日跑江湖的歲月，怎還時刻藏一柄刀在口中，這要是哪天不小心忘了取出來……」

　　謝謝恨恨地道：「那不正好？切了你那惹是生非的壞東西！」說完「噗哧」一聲笑。

　　她如今的確不大可能再有用上這刀的機會，可是她素知丈夫最喜歡她舌粲蓮花、無人可及的口舌功夫，夏潯幾房妻妾個個天姿國色，謝謝未嘗沒有邀寵之心，這項絕技自然不想生疏了，只是這理由，打死她都不肯承認的，更不要說告訴他知道了。

　　兩夫妻笑鬧一陣，惹得謝謝釵橫鬢亂，漸漸意亂情迷，也覺忍耐不禁，這才轟他出去。

　　※※※

　　夏潯來到蘇穎房中時，只見桌上留了一盞燈，蘇穎半掩一條薄衾，卻已背對床沿，側身睡下了。

　　夏潯湊到床邊，低喚一聲：「穎兒！」

　　床上不見應答，但夏潯一聽她呼吸，就知道她並未睡著，夏潯暗忖：十有八九是吃醋他今晚既來自己房中宿下，卻去謝謝房中用膳。夏潯拍拍她的豐臀，蘇穎依舊拗著身子不動，夏潯便笑嘻嘻去挑她香脣，手指一碰脣瓣，蘇穎張口就咬，夏潯倏地一抬手指，哈哈大笑起來。

　　「喂！小娘子吃醋了麼？」

　　蘇穎哼了一聲，依舊不理他。

　　夏潯眼珠一轉，便自寬了衣衫，脫得赤條條一絲不掛，上了床榻貼著她身子躺下。

　　蘇穎豐臀向後一拱，夏潯早已有備，狗皮膏藥似的貼著她身子，根本不曾拱動，臀縫間反而貼上了一根滾燙的棒槌，蘇穎不敢再動，只酸溜溜道：「今夜便宿在那兒不好麼？人家都睡了，還要來擾人。」

　　夏潯笑嘻嘻攬住了她身子，低聲道：「今日忙碌這件事，可不只是雙嶼那邊的難事。我正好藉日本之事，把雙嶼那邊的事情也給解決了，其中自有一些運作，需要謝謝與日本那邊聯絡。」

　　夏潯把事情細細與她說了一遍，蘇穎這才曉得來龍去脈，聽說相公已把雙嶼父老的事情全都解決了，蘇穎那本來就有些故意撒嬌置氣的醋味兒早已不見，她返過身來，在夏潯脣上一吻，低聲道：「算你是個有良心的，許滸他們職責所在，不能離開雙嶼，卻已不只一次遣人赴京了。

　　「你不在家，這事兒我清楚，可雙嶼那邊的人不清楚，時間拖久了，少不得要以為咱家不把他們的事兒放在心上，奴家是雙嶼出來的人，那兒就是我的故鄉、我的親人。這些年來，不管是當初義助三位皇子，後來幫你訓練潛龍密諜，還是如今掩護咱們家的商船貿易，他們都盡心竭力，我是真的擔心拖久了寒了他們的心，卻又不便催你，我是你的人，不想讓你覺著我胳膊肘兒往外拐。」

　　說著這些為難處，蘇穎一陣心酸，忍不住便掉下淚來。如今嫁為人婦，做了夫人，不比當初嘯傲海外，恩仇爽快，她是個直爽的性子，許多心事只存在心裡，著實憋悶了她。

　　夏潯連忙把她摟住，溫言軟語，好一番安慰，哄得蘇穎破涕為笑，忍不住偎進他懷裡，滿心的幸福與滿足。只是這樣抱著說話，她就心滿意足了，夏潯卻不滿足，早就在謝謝那兒憋了一肚子慾火，這時懷中摟著一個可人兒，如何還能忍得住？

　　至於這一夜纏綿，百般花樣，後庭一犁墾著旱田、前町五指辛勤插秧，諸般滋味，那都是人家夫妻倆榻上的風月故事，已不足為人道了。

第十五章　群情洶洶

　　因為夏潯策劃的事對大明至關重要，而東瀛政局隨時都可能發生變化，兩地路途遙遠，通訊又不方便，容不得有所拖延，所以得到皇帝密旨的相關衙門全力以赴，在最短的時間內籌措了足夠的資金，交予夏潯物色的那幾名「海商」。與此同時，在俞士吉打擊之下剛剛有些蕭條的東海商貿也禁令解除，為夏潯這邊的行動打開了方便之門。

　　在此期間，啞失帖木兒身死詔獄的事情，在京裡也引起了一片動盪。

　　啞失帖木兒被捕進錦衣衛當天就死了，錦衣衛呈報給皇上的奏章說他是畏罪自殺，仵作驗屍的結果證明說他是嚼舌自盡。與此同時，錦衣衛還把從啞失帖木兒家中搜到的一些證物呈了上去，內容包括收受饋贈的厚禮、往來的書信，以及幾個可做人證的下人。

　　至於這些證供證物和證人是真的還是假的，是屈打成招還是果有此事，那就無從甄別了，整個案子自始至終是由錦衣衛一手操辦的，旁人根本插不上手，又如何質疑呢？

　　看著那些與韃靼來往的書信、禮物和證人證詞，朱棣只能責備紀綱看管人犯不嚴，致其自盡身亡，卻也不能予以過多的譴責，一個堂堂的二品大員，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死掉了。

　　啞失帖木兒現在與漢王朱高煦走動極近，他的死令漢王大發雷霆，人們都把這件事看成太子與漢王之爭的一場風波。事實上也是如此，不管紀綱整死啞失帖木兒是否是挾私報復，因為兩人在官場上的立場問題，必然會被視為更高層次鬥爭的外延。

　　因此，太子派的官員只能保持沉默，他們不可能攻訐紀綱，對紀綱的任何刁難，都只能被文武百官視為對漢王朱高煦的示弱。許多人都把眼睛盯住了漢王，紀綱跋扈，漢王同樣是個囂張的主兒，他能忍得下這口惡氣麼？

　　可是叫人大出意外的事，漢王朱高煦折了一員大將，居然真的就忍了這口惡氣，他只是大發了一通脾氣，此事就不了了之了。消息傳來，太子派自然聲望大熾，如此一來，紀綱所為等於是為太子立威，更加的不可能對他予以苛責，而紀綱個人的聲望更是水漲船高。

　　沒過多久，有關紀綱和啞失帖木兒街頭爭道、惡語相向的事情就被有心人傳揚開來，紀綱的聲望如日中天，他再走在街上，不要說與他平級的人都要避道閃讓，就算比他級別更高的許多勳戚功臣，都要和顏悅色，主動招呼。短短幾天工夫，因為彈指間就弄死了一個朝廷二品大員，而自己居然毫髮無傷，紀綱就成了金陵城裡炙手可熱的大人物。

　　這段時間，夏潯一直忙著日本方面的事，由於兩地相距太遠，每通訊一次都需要飄揚過海，如果事事向朝廷請示，那就什麼事都辦不成了。所以夏潯每日進宮，就日本政局可能的發展方向，做出種種推測，徵詢皇帝應予的態度和相應的政策，再把這些政策整理出來，匯總後傳達到日本。

　　其實朱棣的基本政策和夏潯的意見是一致的：分而治之。夏潯籌劃的這麼細，是想瞭解針對各種具體情形，朝廷可以予以幫助和支援的程度，從而叫在日本那邊的人心中有數。同時，他還要通過自己的人，勸導足利義滿就立嗣一事求助於大明。

　　援助後龜山法皇的第一筆資金已經運走了，後續的援助未必是現款，還有武器和糧草，糧草好辦，武器就不能是大明官方制式的武器了，因此只能從民間作坊採買。明朝允許民間習武和鑄造武器，因此採買並不成問題，只不過民間武器不包括甲冑、大槍這種戰陣上常用的兵器。

　　好在日本武士的主要兵器是刀，竹槍一類的東西他們可以就地取材，因此所採買的鞭鐧錘抓、斧鉞鉤叉，乃至虎牙刀、大環刀、柳葉刀、雲頭刀、雙手單刀等五花八門，只要能用來作戰殺敵，都一股腦兒裝了船，悄悄運往日本南朝固有勢力範圍的港灣藏匿起來，只待後龜山法皇出走，一豎反幟，便可取用。

　　夏潯忙完這一切的那一天，正好是三場九天、馬拉松似的科考結束的日子，金陵城中一片沸騰，經過九天煎熬，好似脫了一層皮似的舉子們一俟離開考場，就徹底地放鬆下來。

　　不管是自覺考的不錯的，還是自覺沒有發揮出十成實力的，此時都盡情歡樂，青樓買醉、紅袖相招，舒緩自己緊張的情緒，補償自己多日來吃不好、睡不好的辛苦。秦淮河上，比往日繁華了三倍，到處都是呼朋喚友、徹夜狂歡的趕考舉子。

　　外地趕考舉子很少有臨考才從家鄉赴京的，為了能在京中再好好溫習一下功課，同時避免倉促間誤了考期，很多考生提前一兩個月甚至半年就到了京城，這麼長的時間一直住在客棧裡的話他們大部分人是消費不起的，所以都租住在長干里大報恩寺一側的棚戶區。

　　等待放榜的這段日子，棚戶區裡每天都是醉醺醺出入的考生，摟著流鶯粉頭逍遙快活的，隨地大小便的，把個骯髒不堪的棚戶區弄得更是臭氣熏天。可是不管考生們怎麼瘋狂、怎麼發洩，貢院街是他們每天必去的地方，雖然明知還沒到放榜的日子，也要到那裡走一走心裡才踏實。

　　另外，那種地方總有一些所謂的消息靈通人士，傳播各種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且不論他們所言是真是假，聽著一驚一乍的，起碼能讓他們忐忑不安的心情放鬆一些。正是在這個過程中，更多的人、包括許多學子，認識了那位據說家裡有人在禮部作官的考生家屬。

　　這人姓麥，叫麥維影，以前常出現在這兒，是因為自家有人正在科考，心中牽掛，難免要就近等候消息。現在如考試已經結束，他家裡有人在禮部做官，消息靈通得很，科考結束後，沒必要整天留連在貢院街了。不過據說麥夫子的家就在貢院街附近，所以時而能夠看見他提著一隻鳥籠，優哉游哉地到這兒散步。

　　一開始舉子們並不知道他是何許人也，還是那些認識他的舉子家屬向他打招呼，這才漸漸知道他的身分。這人不像有些傳播消息的人一樣吹的雲山霧罩，但是有問必答，答則必準，他透露的不少消息，隨後都被證實是準確的，到了後來，只要一見他出現在貢院街，就有許多舉子圍上前去，急不及待地向他打聽批卷進度。

　　明天就是張榜公佈考試成績的日子了，這一天貢院街上的舉子尤其得多。這一天沒有人再去喝酒，也沒有人再去找女人，那些舉子和他們的家眷就好像患了憂慮症似的，漫無目的的在貢院街上晃悠，這兒聊一句、那兒說一句，看見哪兒人多一定得擠進去豎起耳朵聽聽。

　　明日揭榜，高中的一步登天，不中的還要回去苦讀三年，家境實在供不起繼續讀書的，就得扔了書本從此務農，誰不焦慮著急？看樣子，等今兒晚上，這一宿怕是沒有人能睡著了。就在這時，那位麥維影麥員外提著鳥籠子又來了。

　　人群中有眼尖的一眼認出他來，馬上迎上去很客氣地打招呼：「麥員外，您好啊，今兒遛彎（散步）的時辰可有點晚。」

　　麥員外面色不善地「哼」了一聲便舉步走開，與平時和藹可親的模樣大不相同。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便道：「麥員外這是怎麼了？怕是他得了信兒，家裡的公子不曾得中？」

　　那麥員外本要走開了，一聽這話十分氣惱，忽地轉過身，怒氣沖沖地道：「若憑真才實學，還怕我兒不得高中？哼！那解縉任主考，不唯才只唯親，但有關係門路的盡皆取中，與他沒有關係的舉子、平素不和的官宦家的子弟，那是一個不取！否則，安得如此？」

　　眾人一聽，麥員外這是真的已然得了信兒了，大家呼啦啦圍上來，七嘴八舌便問：「麥員外，您已知道消息了嗎，誰中了？誰中了啊？」

　　麥員外吹鬍子瞪眼地道：「本科進士，共取八四人，我怎一一記得名姓？只記得被那解縉取為第一的是他山西老鄉姓李的，第二的卻是鳳陽一位姓林的皇親，哼！取士不公！」

　　麥員外只摞下這麼一句，便推開人群揚長而去，眾人七嘴八舌議論不休，有人急急計算本科考生人數，八四人考中，多少人中方取一人，自己有幾分希望，有人則四下詢問有無江西考生、鳳陽考生，不曉得誰這般幸運，入了解縉的法眼。

　　到得次日，貼出皇榜，這榜上盡是取中的進士，排在最後的毫無異問必是同進士出身，排在中間的少不了便是一個進士出身，而前十名是要上殿面試的，再經皇帝殿試，決出狀元、榜眼、探花。一般來說，殿試名次與此刻張榜的名單是不會有太大出入的，而且這變化也僅限於前幾名，看誰能中進士及第罷了，對於其他人來說，此刻已是一切蓋棺論定。

　　皇榜前人頭攢動，解縉取士，第一名狀元是江西李洛路，第二名榜眼是鳳陽林觀海，第三名探花是福建唐縱。人群中有那昨日早聽麥員外說出這一刻取士一二名籍貫和姓氏的，只一瞧這榜單人數，莫不與那麥員外所言一樣，再仔仔細細看上一遍，沒有自己名字，登時就炸了窩。

　　若是上了榜也就罷了，既未上榜，又事先聽說了那般風言風語，誰肯甘休？哪怕是攪黃（破壞別人計畫）了別人他也依舊不中，這落榜考生也希望有人倒楣的，有時候人的心理真的是很陰暗。一時間，無數人聒噪起來，大叫取士不公，不知情的落榜舉子正在沮喪，聽了這消息也像鬥雞似的來了精神。

　　貢院街皇榜前人越聚越多，群情洶洶鼓噪不休，到後來落榜舉子們瘋了一般湧上前去，推開看榜的差官，撕爛皇榜，大叫著「取士不公」，便往禮部告狀去也。

　　陳瑛對太子派精心部署的反擊，終於開始了！

第十六章　人人喊打

　　禮部正堂，耳聽得衙門外一片喧嘩，舉子們群情激憤地咆哮吶喊著，幾位堂官急得團團亂轉。片刻工夫，禮部尚書呂震帶著左右侍郎急急趕來，幾位堂官趕緊迎上去，七嘴八舌把事情一說。

　　左侍郎大怒道：「這些舉子，自家藝業不精，不曾高中，便要尋釁滋事麼？大人，著人去應天府、五城兵馬司喚差役來，把他們轟散了吧！」

　　「不可！」

　　呂震撚著鬍鬚，微微想了一想，說道：「我禮部是管理學務和科舉考試事的衙門不假，但是這主考官卻是皇上欽點的，本科主考是內閣首輔解大人，解閣老品性高潔，若說他徇私枉法，取士不公，本官是不信的。」

　　左右侍郎連連點頭，呂震又道：「舉子們十年寒窗，這科舉是他們一生的希望所在，若是出於誤解，或是受人蠱惑，激於意氣，做出些出格的事來，也是人之常情。你我都是讀書人，都曾經過這科考煎熬，應當體諒他們。」

　　左右侍郎及一眾堂官主事們覺得尚書大人言辭懇切，句句在理，不由頻頻點頭。

　　呂震又道：「再說，如果我們不問青紅皂白，只管將他們打將出去，不但傷了這舉子們的心，令他們對朝廷誤解更甚，而且，對解閣老也不是好事。舉子們會認為我禮部官官相互，也坐實瞭解閣老徇私枉法的罪狀，我們豈不是弄巧成拙麼？」

　　左侍郎心悅誠服地道：「大人所言甚是，那我們應該怎麼辦才好？」

　　呂震道：「真金不怕火煉！我們且安撫了舉子們，將此事奏明皇上，朝廷查個水落石出，將真相公佈於天下學子，此事自然平息，學子怨恚可解、朝廷威望可持，解閣老身上的污水也能得以洗脫！」

　　眾人連連稱妙，呂震便正容吩咐右侍郎出去安撫舉子，叫他們稍安勿躁，好生回去等著，禮部自會將此事稟報朝廷，還大家一個說法。又叫左侍郎立即進宮面聖，向皇上說明情況，為防事態進一步惡化，釀成不可控之混亂局面，請皇上立即下旨徹查。

　　而他本人，則因擔心舉子們群情洶洶，演變成一場動亂，因此親自坐鎮禮部，同時聯繫應天府和五城兵馬司調人來，以防事態進一步擴大。左右侍郎、堂官主事們得了呂震吩咐，立即匆匆奔去，各自忙碌。一時間大堂上就只剩下呂震一人。

　　呂震高坐在公案之後，手按著一摞卷宗，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撚著卷宗內頁，想起解縉當面向他擲駁公函、呵斥如訓小吏的那番羞辱，不禁夷然一笑！

　　舉子們在禮部受了安撫，眾舉子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議論一番，覺得禮部既已表明態度，倒不便不依不饒，總不能真個衝擊禮部吧，那豈不是要弄巧成拙？眾人正議論間，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請國子監為眾學生主持公道！」

　　眾舉子頓時有了方向，紛紛又向雞籠山下國子監進發。

　　※※※

　　國子監。

　　國子祭酒與博士、助教、直講、監丞、主簿等大小官員聚在一起，就堵了國子監大門，申訴冤屈的舉子們的要求進行計議。

　　國子監既是大明全國的最高學府，同時也是官學的最高管理衙門，監、學合一，負有行政職能，而且負責主辦新進士的釋褐禮（古代新科進士必在國子監行釋褐禮，過程是脫去布衣而換穿官服，代表晉升官員或進士及第。）等等，所以對舉子們的事務也有一定的問詢之責。

　　對於舉子們的投告和申訴，大家的意見很不一致，有人覺得國子監不必插手其事，由禮部解決就是，也有人認為這關乎全國學子，國子監不該等閒視之，還有人一臉的無所謂，管也可、不管也可，在那兒打太極拳。

　　現任的國子祭酒叫陳安之，陳安之盤膝上坐，靜靜地聽著眾人的意見。眾博士、助教、監丞們相持不下，最後都把目光向他投來，陳安之雙眼似闔非闔，似乎在打瞌睡，可眾人議論聲一停，他的雙眼就霍地張開了來。

　　陳安之振聲道：「國子監是為朝廷培養人才的地方，我們培養了人才，還要科考錄用，才能為國效力，朝廷取士若有不公，安能對我國子監沒有影響？這件事，要管！方監丞，你去，請舉子們寫下陳情狀，老夫代他們呈送聖上！」

　　眾博士、助教、直講、監丞、主簿等大小官員一見祭酒大人做了決定，不復再言。片刻工夫，候在外面的國子監的學生們先得了祭酒大人的決定，登時振臂歡呼，大聲回應讚美起來。

　　國子祭酒陳安之，是原都察院右都御使袁泰的門生。

　　袁泰是洪武四年的進士，曾任酃縣縣丞，後改羅山縣。累任右都御史。為官謙直嚴謹，秉公執法，鐵面無私，是個清如水明如鏡的官兒，甚得百姓愛戴。但是並非好官就全無毛病，這袁泰也有毛病，他的毛病就是投朱元璋之所好，喜歡打小報告。

　　其實都察院本來就是替皇帝監察百官的，打百官的小報告本來就是他的職責，只不過袁公什麼小報告都打，連別人的隱私之事，比如夫妻口角、兒子不肖一類的事兒，只要被他聽到，也會報與皇帝知道。

　　解縉當時正做朱元璋的私人秘書，時常能夠聽到，所以對袁泰極為鄙視，對這種打小報告的行為很是不屑。

　　後來解縉彈劾兵部僚屬怠忽職守，得罪了當時的兵部尚書沈潛，被沈潛反告一狀，結果被洪武皇帝貶為江西道監察御使，成了都察院的人。而都察院當時派系鬥爭十分激烈，解縉既瞧不上袁泰，就成了袁泰對頭王國用一派，代王國用上疏彈劾過袁泰，結果袁泰因此受罰。

　　但是不久，因為解縉狷狂不羈，到處得罪人，朱元璋覺得他恃才傲物，不加自修，應該磨磨他的銳氣，就給他辦了個「停職留薪」，叫他拿著工資回家繼續鑽研學問去了。當時洪武皇帝曾說十年之後再予任用。

　　結果洪武逝世，建文當朝，解縉做官心切，急不及待地跑回了京師。建文當朝後，袁泰重獲重用，聞訊立即彈劾解縉未等到太祖規定的時間就回京，且其母喪未葬，父親年邁，捨而遠行、不忠不孝。建文是最講究禮和孝的，就把解縉貶到蘭州一帶當連部文書去了。

　　等朱棣靖難成功，解縉投靠朱棣，一步登天，袁泰自然又受他的打壓，只好辭官歸去，如今已然病逝。因為兩人這樁恩怨，袁泰的門生陳安之對他自然頗有敵意，眼下既有機會，如何會不加利用？

　　稍頃，舉子們寫下一張聲聲血、字字淚的陳情狀，由國子監學生轉了進來，陳安之立即拿了狀子，直奔皇宮，為民請命。舉子和太學生們簇擁左右，鼓噪助威，一路張揚而去。

　　翰林院，是掌制誥、史冊、文翰之事，考議制度，詳正文書，備皇帝顧問的地方，翰林學士、侍讀學士、侍講學士、修撰、編修、檢討等官，另有作為翰林官預備資格的庶起士們，俱都是天下才子，可謂文曲匯聚之地。

　　京城裡的這場大風波，很快就傳遍了各個衙門，翰林院自然也不例外。

　　聽說舉子們控告解縉，翰林們大多幸災樂禍，原因無他，蓋因解縉這人嘴臭，自恃才學，目中無人。翰林們既被視為文才最高的一群人，偏偏他又看不上，所以平時一有機會，就會受他奚落。平時吟詩作賦、做個對子，被解縉羞辱奚落過的翰林已不是一個兩個。

　　這文人與武人不同，武人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文人落了下風，卻是當面客氣，背裡懷恨。解縉自幼神童，穎敏絕倫，詩文俱佳、書法大成，奈何目高於頂，恃才傲物，得罪了一大票人而不自知。

　　他得意的時候，這些人只做心悅誠服狀，眼下他倒了霉，這些人不但看他笑話，還巴不得丟塊磚頭，把他在井底裡壓實成了才甘心。

　　翰林院裡只是看熱鬧，都察院裡一班筆桿子在陳瑛授意之下，已然揮毫潑墨，寫起了彈劾奏章。彈劾的內容不僅限於取士不公這一件事，甚麼陳芝麻爛穀子都被他們撿了起來。文人殺人不用刀，一支禿筆，殺人不見血，那一篇篇奏章寫的端地厲害。

　　文教、監察部門幾乎是聞風而動，不約而同地發起了「倒解運動」，黃真一看這苗頭不對，託辭找個機會離開都察院，便飛也似的去向夏潯報訊兒了。

　　錦衣衛連市井間菜價幾何、糧米充足與否的事情都要查，何況這文教大事呢。

　　數萬舉子滿城喧嘩到處告狀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紀綱耳中。因為科考已經結束，紀綱正與葉鐸格葉太監坐在一塊兒商量在應天府選秀女的事兒，剛剛順位遞補成為八大金剛老么的金川金千戶急匆匆走進來，附耳對他低語一番。

　　紀綱聽了放聲大笑，解縉曾用「牆上蘆葦，頭重腳輕根柢淺；山間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這句尖酸刻薄的話嘲諷他，紀綱在宮裡耳目眾多，安能不知？只是解縉不但是當朝首輔，更是太子派的中堅人物，紀綱自忖沒有扳倒他的力量，所以一直隱忍在心。

　　而今解縉成了過街老鼠，紀綱好不快意，他低低對金川囑咐道：「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所言所行，皆不可放過！」金川會意，立即領命而去。

　　葉公公年紀大了，眼花，耳朵也不太好使，忙問道：「紀大人因何發笑啊？」

　　紀綱笑容可掬地道：「哦，方才小金報來從應天府尹那兒拿到的戶籍人數，應天府如今適齡女子逾十萬人，要從中選出八百秀女，易如反掌。如此，必可選出令皇上滿意的秀女，本官心中歡喜，故而發笑！呵呵呵……」

第十七章　不叫的狗

　　楊家後花園裡，四個小丫頭正在快活地蹴鞠。一隻球流星似的在她們腳步傳動，腳法非常的熟練。

　　最小的楊懷遠卻跟屁蟲似的黏在唐賽兒身後。

　　唐賽兒回京後，被她娘親狠狠教訓了一頓，又被禁足家中，關了好幾個月，才在夏潯的勸說下，允許她在小範圍內活動，這個小範圍就包括到楊家陪幾位大小姐一起讀書。

　　今兒下午不曉得怎麼回事，那位風雨不誤、授課一向認真的國子監教授竟沒有來，只讓家僕捎了個信來，說是明天再來授課，今日有事脫不得身。

　　幾個小孩子得其所哉，就在後花園裡嬉戲起來。

　　「姐姐姐姐，我要知了，姐姐姐姐……」

　　武德將軍楊懷遠拖著兩筒鼻涕，追在唐賽兒的屁股後面黏答著。

　　唐賽兒手裡拿著一個竹桿，上邊用鐵絲彎了個圈，繞了一團蜘蛛網，準備黏知了，楊懷遠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邊等著享受勝利果實。

　　巧雲跟過來，用手帕給他擤了擤鼻涕，楊懷遠掙脫巧雲的手，繼續黏答：「姐姐姐姐，我要知了……」

　　唐賽兒回頭瞪他一眼，嗔道：「知了都叫你嚇跑了，別說話！」

　　楊懷遠馬上聽話地閉緊嘴巴。

　　唐賽兒把桿子順下來，將繞著蜘蛛網的一端湊到他鼻子底下，說道：「來，吐點唾沫！」

　　用蜘蛛網黏知了，要不時的吐口唾沫上去，要不然蜘蛛網失去黏性，就黏不住知了。

　　楊懷遠如奉綸音，張開嘴巴就「呸呸」地吐了幾口唾沫。

　　夏潯和幾房妻妾都在亭子裡坐著，有孕在身的西琳和小荻倚了軟枕，其他幾人卻坐了涼墊。

　　幾個女子有說有笑嘮著家常，夏潯和茗兒並肩坐著竊竊私語。

　　茗兒道：「上午邀幾位公主泛舟莫愁湖，偶然聽見永嘉公主說及，皇上近日似有北巡之意呢。」

　　徐皇后駕崩已後，茗兒已不能再去宮中走動，不過皇后在時，茗兒與一眾皇親已經結下了極好的交情，與她們常常一起遊賞，走動頻繁，因此常能幫夏潯從側面打聽到一些消息。

　　夏潯聽了若有所思地道：「又要北巡？皇上北巡如此頻繁，看來是……」

　　話猶未了，二愣子匆匆趕來稟報，說黃真御使有急事求見。

　　這是極相熟的人了，再說黃真已偌大年紀，夏潯又是個不太拘禮的，便道：「哦，請黃大人後宅相見。」說著移步出去，踩著一雙高齒木屐到了前邊一處小亭。

　　不一會兒黃真急匆匆趕來，下人也適時送來一壺茶和一盤水果。夏潯笑道：「黃大人，什麼事這般著急？」

　　黃真抹一把汗，既顧不得客套，也顧不得喝水，頓足道：「禍事，禍事來了！」

　　夏潯詫異地道：「哦？坐下說，到底什麼事？」

　　黃真在石凳上坐了，急匆匆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夏潯心裡「咯噔」一下，臉色登時就變了。

　　夏潯是當年洪武朝南北榜案的直接參與者，深知此事是如何的嚴重。在統治者眼中，這可是比殺人放火、貪贓枉法更嚴重的事件。科考取士，往堂皇裡說，是為朝廷選拔人才，往暗地裡說，是籠絡全天下的士子文人。

　　而這些士子文人，能讀得起書的，大多是家境不錯的，一般都屬於地主階層，地主階層乃是整個社會制度的基石，它若動搖了，江山都能易主，這是安天下定社稷聚攏人心的基本國策，因此一旦觸及這根敏感神經的事情，已無所謂對與錯、是與非，只有取與捨！

　　解縉能重過江山社稷麼？

　　這時再去責怪解縉急功近利，不聽他勸已經沒用了，只能想辦法救他。夏潯凝神思索一陣，對黃真道：「你先回去，發動你的人盡力挽回，切勿讓朝堂上形成一邊倒的風向，要是聽不到一點支持解縉的聲音，恐怕他就死定了！」

　　黃真歷經三朝，見多識廣，自然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否則他也不會這般倉皇來找夏潯了，聞言立即點了點頭。夏潯又道：「楊士奇常在宮中行走的，有他在，太子那邊現在應已收到了消息，你就不必再通知太子了，此時此刻，我也不宜與太子碰面。你先回去做事，我想想有什麼辦法。」

　　黃真答應一聲，連口水都沒喝，急匆匆又走開了。

　　夏潯返回家眷們所在的小亭。

　　幾房妻妾正在亭中談笑著打趣梓祺和熱娜，兩人這幾日厭食厭油膩，食欲大減，也不知是因為天氣漸漸燥熱的緣故還是又有了身孕。她們自然是希望自己有孕的，唯因如此，反而情怯，不肯即時找郎中來號脈，總想再等幾日，若真的有孕，那時的脈象也更準確些，免得誤診，空歡喜一場。家裡添丁進口，那是大好事，其他幾人豔羨之餘，少不得要拿她們打趣取笑，只有蘇穎是拿定了主意不肯再生的，倒不致因此眼熱。

　　茗兒眼尖，瞧見夏潯進來時神色有異，便即站起，問道：「相公，出什麼事了？」

　　夏潯嘆了口氣，把解縉的事說了一遍，埋怨地道：「這個大紳吶，性情狷狂，不知收斂，若他只是個鄉野名士，目中無人倒也無妨，可身為一朝首輔，貪功近利、又生了一張到處損人的臭嘴，一旦出事，只見牆倒眾人推，哪有雪中送炭人。說不得，我得去撈他一把，否則這一遭只怕他死罪難逃了！」

　　茗兒自然知道夏潯這一說絕非危言聳聽。自科考之制建立以來，涉及科考的案子處罰就極其嚴厲。唐朝時候，門閥的力量尚未完全消除，那時節一科取士不過十幾人，你若細看唐朝狀元，幾無一人來自民間。其實何止狀元，唐朝的進士幾乎全是在考試以前就已內定了名單和名次的，根本不存在公平取士一說。

　　饒是唐朝科舉如此黑暗，這盡人皆知的內幕也只能放在臺底下去講，萬萬不能叫人拿著把柄告發出來，一旦鬧成醜聞，考官也有掉腦袋的風險。到了宋元，更加嚴厲，再到後來清朝時，不只考官徇私要殺頭，考生找槍手，那是連考生帶槍手也一併殺頭的。

　　清朝的柏葰，旗人，內閣大學士兼軍機大臣，只因聽人說情，把一個本應落榜的舉子取中，排在榜尾，事發後即同相關的考官、考生本人及關係人十幾顆血淋淋的人頭掛上了高竿。

　　我們看魯迅回憶文章說小時候家庭遭受變故，以致沒落下來，就是因為魯迅身為內閣中書的祖父在浙江鄉試時想為兒子疏通關節，讓兒子順利考個舉人，結果事敗，先判「斬監候，秋後處決」，又判「牢固監禁」，經多方疏通，蹲了八年大獄後才得以釋放。那還是到了滿清末年，要不然少不得又是父子兩條人命。

　　嚴酷的懲罰措施是為了保護其他忍受了十年寒窗之苦的儒生以及天下儒學的尊嚴，同時也是為了維護朝廷的利益，統治者眼中，只有擁有真才實學，才能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班弄虛作假的人豈非皇朝掘墓人？碰到這種事，是絕不馬虎的。

　　茗兒深知此事關係重大，而且比夏潯知道得更清楚。如果夏潯是正兒八經的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出身，那麼他根本就不會想直接入朝為保解縉而努力。可他畢竟不屬於這個時代，更非一個真正的讀書人出身，對科舉事一向不曾關注，不大清楚其中利害，所以才有這般想法。

　　茗兒比他知道的清楚，深知此刻解縉已是眾矢之的，不管這是不是有心人想打擊太子系的一種手段，可他們確實成功了，他們成功地挑起了全天下的注意，挑起了整個士林階層的憤慨，而士林階層的背後是整個官宦體系和地主階級，誰在這時候硬要插手進去，逆潮流而動，都難免要落個粉身碎骨。

　　因此茗兒斷然道：「相公，萬萬不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解縉致有今日，並非因此一事，哪那麼容易便能替他脫罪？再者，你是勳卿而非朝臣，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以什麼藉口去管呢？當朝首輔的上下去留，你一個散佚的國公強加干預，皇上心中會作何想法？」

　　「這……」

　　夏潯恍然大悟，可是叫他坐視解縉落難而連搭救的嘗試都不去做，他又如何甘心？茗兒道：「相公，你若想救他，也不能這般冒失出頭。他的生死，取決於皇上，你與皇上相交甚深，素知皇上為人，若想救他，也只能從皇上的心意來想辦法才成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夏潯「啊」地一聲，一拍額頭道：「是了，正該如此！茗兒，妳速去太子府一趟，就說向太子妃借一個太醫回來為西琳和小荻診脈。藉機告訴太子，叫他對解縉一事不聞、不問，萬勿插手。若太子不在，就請太子妃從速轉告！」

　　茗兒不明夏潯用意，卻知夏潯一定是有了主意，連忙答應一聲，叫巧雲陪她回房換了衣衫，急急取車出府而去。夏潯吩咐了茗兒，又急急趕到前廳，喚來一個心腹家奴，這人原是一位官宦子弟，幼讀詩書，機敏伶俐。後因父親犯事被貶為官奴，輔國公府建好時，轉為了輔國公府的家奴。

　　夏潯把他喚到跟著，低聲囑咐道：「你去，速速找到都察院黃真大人，告訴他，取消一切救助解縉的嘗試，快去！」那家僕答應一聲，急急出去，牽了馬出府，打馬如飛直奔都察院而去夏潯打發了那家奴離開，長長吁了口氣，喃喃自語道：「這個陳瑛，雖不及紀綱囂張跋扈，卻遠比紀綱更加陰險可怕呀。咬人的狗，果然是不叫的，看來，得先解決了他才好！」

第十八章　科考風雲

　　華蓋殿裡，朱棣端坐上首，禮部尚書呂震、翰林學士冷傲語、都察院左都御吏陳瑛、國子監的陳安之各率本衙才學出眾的僚屬濟濟一堂，御案上置放著十篇文章，正是本科取中的前十名的舉子的文章。

　　呂尚書、冷學士、陳部院以及僚屬都蒙恩賜了座位，大殿上靜悄悄的，甚至連人舉手投足間衣袖摩擦聲、展開試卷時紙張的奚索聲都聽得見。

　　沐絲和幾個小太監逐一把試卷送到各位大人手上，第一個就是禮部尚書呂震，呂震仔仔細細看罷，瞑目品味一番，便將試卷轉到翰林學士冷傲語的手上，再接過第二本試卷繼續審閱。朱棣今兒連早朝都停了，從一大早就召集了這些人開始看卷。

　　科考共分三場，每場三天，第一場試《四書》義三道，《五經》義四道，測試考生對儒家經典的熟悉及認識程度。第二場試論一道，考察生員判別是非。撰寫各種公文行政地能力。第三場試經、史、策五道，考察生員們在古今政事方面地見識。

　　會試是國家的選才大典，其重要性便是提到國家興亡的程度也不為過。但是在實際閱卷中，因為舉子眾多，試卷山堆海集，批卷時間緊，任務重，還得字斟句酌，斷不容馬虎，神也不能保質保量地完成全部評卷工作，因此列屆考官們便形成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閱卷只重頭場七篇八股文。

　　為什麼只重八股呢？因為這是一種格式極為嚴格的文體，對於考官來說，比較容易把握其對錯優劣，大大提高閱卷速度，便於評判試卷的合適與否，使所有試卷都能如期批閱，將考官的主觀因素降到最低，從而保證官吏選拔考試的嚴肅性與公正性。

　　所以，雖然其刻板程序、束縛僵化為人詬病，也確實是使考生只能亦步亦趨，不敢逾閒半步。但正因為其對起、承、轉、合，都有著嚴格的規定，甚至在字數和句數上也有嚴格的規定，可以將考官的主觀因素降到最低，從而最大限度的保證考生的權益，使真正優秀者獲取功名。

　　才學出眾者，少有連這科考最重要的八股文章都做不好的，你要硬說他其他方面的學問如何如何出色，實也有限。在官本位（是指國家的社會價值觀是以是否當官、當官地位高低來定位的時代。）的時代，如果考官的評卷標準自由度過大，那就大有作弊的餘地，因此八股算是那個時代比較標準化的考試，算是當時最客觀，最公正的取才之道。

　　可是，它標準化的程度終究還是有限，如果不是彼此相差實在太過懸殊的文章，誰好誰壞，考官不同，欣賞角度不同，自然就能得出不同的結論，呂震正好從這方面做手腳。

　　等到所有人看完了試卷，需要他們做出評語的時候，呂震、冷傲語、陳瑛幾位大人分別同其僚屬竊竊私語一番，交流意見，然後又互相謙讓一番，最後由呂震先做評論。

　　呂震畢恭畢敬地道：「皇上，臣仔細看過了試卷，解大學士所選的一甲頭名、一甲二名的卷子，從『理、法、辭、氣』四方面來看，確實算是佳作。三篇文章，對經書地掌握和程朱注釋地理解，對文章結構和學生的文字能力以及文心的詮釋都非常到位。不過……」

　　朱棣雙目一張，問道：「不過什麼？」

　　呂震道：「不過，臣觀第七名尤庭光的文章，清真雅正，情感充沛，文筆生動，對仗工穩。破題、承題，轉折自然，其意理闡述尤其出色，雖不及解大學士取中之第一、二、三名考生的文章詞藻華麗，然其得經傳旨，文理俱足，令臣十分的讚賞。若是臣為主考，當取此人為第一。另，第九名舉子常輝，其文……」

　　呂震說的婉轉，但是最後卻把解縉所取的第一二名全給否了，排了尤庭光為狀元、常輝為榜眼，只有第三名探花未動。朱棣眉鋒一皺，沉聲道：「也就是說，解縉取士，並不公允了？」

　　呂震何等油滑老到的一個人，哪肯直接出頭與解縉打擂臺，忙道：「這個，臣不敢斷定。考官喜惡不同，閱卷有所偏重，也是正常的。」

　　朱棣哼了一聲，目光又轉向翰林學士冷傲語，這位冷大學士曾被解縉吟詩作對時當眾羞辱過的，他一個清貴的散官，與解縉很少打交道，卻不怕解縉權勢，當下滔滔不絕，把解縉選中的文章批了個體無完膚。他也不說誰的文章好，只說解縉選的文章不好，那文章只要想找毛病，怎麼也找得出來的，冷大學士抖擻精神，把解縉選的文章駁的一無是處。

　　朱棣臉色便有些發黑，再問陳瑛意見，陳瑛卻不直接攻訐解縉，反而替解縉說起了好話，什麼閱卷評卷都是同考官，主考官只是最後對篩選上來的文章再把把關，決定一個名次啦；什麼時間緊迫，閱卷量大，難免有所疏忽了；最後只是略帶遺憾地指出了兩個小錯誤，比如解縉選中的狀元卷子字寫的不夠娟秀、榜眼的卷子上有一處小小的墨蹟云云，聽得朱棣心裡更加犯堵。

　　最後一個輪到國子監的陳安之，陳老夫子比翰林院的冷大學士還閒，更不怕解縉若是不倒會如何對他打擊報復，當下擼胳膊挽袖子赤膊上陣，振振有辭地道：「這篇被解學士取為狀元的文章，其題理含糊，題情低徘，題神不振。反觀取作前十榜末的這篇浙江舉子東方明遠的亭亭玉立，卻比解學士所取文章高明十分。

　　「皇上請看，這篇文章劈分八股，如連環鎖子，骨節相生。不用單句轉接，局法最為高老。中股後接起，皆有藕斷絲連之妙。每股煞腳，搖曳多姿。股中詮發實義，字字透闢細切。乍一看平平無奇，細思之拍案叫絕。來路至精，去路極清，可代聖賢立言矣！反觀解學士所取文章……」

　　陳安之把嘴一撇，不屑地道：「皇上請看，解學士所選狀元之才的這篇策論，臣只粗略一看，就找出文中兩處錯字，還有一處句理不通，再一細看，竟是不曾句讀過的！解學士是否徇私，臣不敢斷言，但解學士為朝廷選士，馬虎懈怠，由此可見一斑！」

　　前邊說過，當時取士，因為舉子多，試卷量大，而揭榜的時間又急促，根本來不及看盡考生的所有卷子，因此考官只重八股，可是按照規矩，卻是所有文章都該字斟句酌，認真審閱的。旁人按潛規則行事，不出事自然無妨，解縉此刻犯了事，那就一查一身毛病了。

　　我國古代沒有標點符號，但是為了停頓、斷句，方便理解和閱讀，讀書人漸漸發明了類似於現代的斷號、句號的符號，在閱卷時，是應該加上這些符號，以表示逐字逐句閱讀過的，可是要想這麼做，就得整篇文章都認真看過，才能做出準確的斷句，這策論既不為人重視，同考官們自然會偷些懶。

　　如今陳安之把它提了出來，那就是無法否認的問題，解縉為朝廷取士是否盡心盡力，自然就成了大問題。

　　朱棣寒著臉道：「今只叫眾卿閱前十之卷，就得出這種種結論，安知那排名在後的甚至落榜的舉子之中，沒有賢德幹才？學生們從一小小蒙童，寒窗苦讀，層層淘汰，待能考中進士者，需要幾十年時光。幾十年啊，一個奶聲奶氣的娃娃，年近而立，甚至更久，才能學有所成，朝廷豈可不予珍視？」

　　他把御案一拍，沉聲道：「傳旨，本科榜單作廢！所有試卷，著禮部會同翰林院、國子監重新評過，再予張榜公佈！」

　　殿上眾文臣紛紛起立，一起躬身道：「臣領旨！」

　　內侍沐絲打著拂麈，慢悠悠地出了華蓋殿，左右掃了一眼，招手喚過一個小太監，低聲吩咐：「速去東廠，告訴乾爹，解大學士……完了！」

　　皇帝推翻原定榜單，著令重新批閱試卷，自然證明解縉取士不公，既然取士不公，自然要予以嚴懲的，這麼簡單的道理，沐絲如何還不明白？

　　※※※

　　文淵閣裡，解縉心神不寧，華蓋殿裡皇上正召集禮部、翰林院、都察院和國子監的官員議事，不用問，所議之事也必與舉子們控告他的事情有關，解縉有心打聽那邊的動靜，可眼下他又實在不宜有所舉動。

　　他的親家胡廣當初攛掇他爭這主考官，如今捅了大簍子，胡廣自覺慚愧，竟是連面也不露了，其他幾位內閣大學士見了他也都神情詭異，有點避瘟神的感覺，弄得解縉都不敢到廊下散步，生怕撞見同僚，大家都不自在。

　　他悔呀，真的好悔，想當初怎麼就不聽輔國公勸誡，豬油蒙了心一般，偏去爭那主考！眼見得這《永樂大典》即將編撰完成，有此大功還怕不能重獲聖眷？如今一班小人落井下石，這……這該如何是好？

　　解縉越想越是心焦，恰在此時，一個小太監捧著一摞奏章走進來，解縉匆匆打眼一掃，竟是皇上轉東宮批閱的奏章。東宮與他交接奏章，一向是由東宮左諭德楊士奇負責的，如今怎麼換了一個小太監？

　　解縉詫異地問起，那小太監道：「太子叫奴婢送奏章過來，奴婢聽命行事就是了，閣老所詢之事，奴婢就不曉得了。」

　　解縉心中頓時一沉。

第十九章　那惹禍的一張臭嘴

　　科考重新評卷的消息一傳開，舉子們憤憤不平的聲浪就平息了。不曾上榜的人都有了希望，已經上榜的人還有希望提升一下名次，僅僅幾個本來就被取在前面的士子心中不滿，奈何以寡敵眾，聲音低微，根本造不成什麼影響。

　　科考既重新評卷，也就證明本科考官舞弊，一應考官勢必要受到懲處。

　　陳瑛控制下的都察院本來就是朝廷耳目，負有監察百官之責，當仁不讓地充當了倒謝的急先鋒，而翰林院、國子監、禮部，乃至諸多與解縉有舊怨的人紛紛附和，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

　　陳瑛之所以如此不遺餘力，是因為他知道解縉此人雖政敵甚多，但他是太子系的頂樑柱，哪怕是許多平素不喜歡他為人的太子系官員，因為投鼠忌器的原因，也會全力以赴的保他，可是讓陳瑛大感意外的是，根本沒人幫解縉說好話，一個人都沒有。

　　解縉彷彿成了一隻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愣是沒有一個替他說話的。

　　太子在東宮安之若素，好像壓根兒不知道這麼一回事，再一打聽，最有可能出面替解縉說情的輔國公楊旭，居然攜嬌妻美妾，去慈姥山下度假避暑去了。

　　陳瑛對此百思不得其解，漢王朱高煦只當此事棘手，他的太子大哥不得不棄車保帥，因此得意洋洋，陳瑛卻總覺得這種現象不太正常，秦檜還有三朋友呢，解縉為人不壞啊，就是嘴巴臭了點兒，眼睛高了點兒，有點不通人情世故，再怎麼招人恨也不至於一個幫他的都沒有啊。

　　到後來陳瑛終於恍然大悟，明白了太子派的用意所在，他急忙制止都察院的人繼續上書彈劾，但是已經晚了，皇帝的御書案上，已經雪片一般堆滿了彈劾解縉的奏章。

　　這些奏章給解縉羅列的罪名五花八門，平素有甚不太注意的地方，落入他人之手的小把柄，此刻全都揭了出來，更有許多捕風捉影的事兒。反正言官可以風聞奏事，紙墨筆硯也都是拿公家的，全都不要錢的往上送，朱棣只要一打開奏章，十本有八本是言解縉事的，而且無一例外的全是說他的壞話。

　　朱棣立刻起了警覺，堂堂內閣首輔，大明第一才子，平素那麼多人稱道的人物，就算這一遭科考取士他徇私枉法受人請託，至於就成了眾矢之的？居然一本本的奏章人人喊殺？朱棣和朱元璋一樣，都是個疑心重的主兒，滿朝文武眾口一詞地大罵解縉，反而叫他對這樁科考案審理的公正性產生了懷疑。

　　※※※

　　慈姥山下，楊家別院。

　　又是一年好時節，夏潯一家人來此度假，與上一次不同，家裡添丁進口，而且馬上還要繼續添丁進口，一家人喜氣洋洋。這幢別院，平素也只有從當地找的三戶人家聘為家僕，照料整個莊院。這三戶人家在側廂跨院裡住著，還養了些雞鴨鵝類等家禽。好在夏潯這處別院本來就是山居風格，養了這家禽倒更有野趣。

　　三戶人家也都有年紀不大的兒童，主人一家到了，小孩子們自然就玩到了一起。小孩子眼中階級之分還不太嚴重，雖得了父母再三囑咐，萬萬不可惹得小小姐、小少爺生氣，但是在他們面前卻並沒有敬畏躲避的感覺，而這恰恰讓楊家幾位小姐少爺覺得從容自在，因此主僕家的小孩子整日玩在一起，抓蜻蜓鬥蟋蟀，玩的不亦樂乎。

　　夏潯可不希望自己的兒女四肢不勤，五穀不分，對此很是贊同，反正無傷大雅的事情，既然夏潯大表贊同，茗兒和謝謝也就不為已甚了，至於其他幾女，大多出身貧寒小戶人家，對此更無異議。

　　夏潯雖優哉游哉地在鄉下避暑，但是發生在京裡的一切，他都瞭若指掌。

　　此刻，費賀煒剛剛趕來，把京裡最新進展的情況向他做了一番稟報，夏潯聽了只是點點頭，未做任何指示，返身回了後院。

　　一叢修竹下，旁邊不遠就是一棵櫻桃樹。

　　這棵櫻桃樹是當年夏潯和茗兒手植的，被茗兒視做兩人訂情的信物，因此府中下人格外注意照料，鬆土、施肥、捉蟲、剪枝，最用功夫，如今這棵櫻桃樹每年都可結出累累碩果。因為沉重，微風吹著，只能讓那樹枝輕輕搖曳幾下，那一枝枝櫻樹枝上，沉甸甸的盡是一顆顆紅櫻桃，看著煞是喜人，

　　茗兒正在竹下撫琴，一見丈夫走來，她雙手輕輕一按，止了琴音，揚起妙眸向丈夫望來。

　　夏潯順手折下一枝櫻桃，脫了鞋子，也在涼席上坐下，提起甕來漱洗了一下那紅彤彤的櫻桃，拈起一粒送到茗兒嘴邊。茗兒嫣然一笑，就著丈夫的手將櫻桃吃了，柔聲問道：「看相公神色如此平和，想來那解縉已是有驚無險了？」

　　剛說到這兒，思楊領著思潯、思雨幾個女娃兒興高采烈地從前邊小徑上跑過去，茗兒看見，忙招呼一聲道：「妳們小心著些，莫要跌倒了。」

　　夏潯不以為然地道：「不用管她們，小孩子嘛，叫她們跑去。」

　　茗兒道：「這都是石子路兒，要是跌倒了，胳膊腿兒磕破了怎麼辦？女孩兒家，該文文雅雅……」

　　夏潯道：「總是斯斯文文的，可不累死人。長大了要處處注意，莫不是為別人活著，這小孩子時候，就由著她們快活去吧，蹭破點皮兒有甚打緊。」

　　茗兒嗔道：「人家都是嚴父慈母，哪有你這樣當爹的，比我還寵著她們。」

　　夏潯呵呵一笑，便在席上躺下來，把頭枕到了茗兒的大腿上。

　　這時候，思楊幾個女娃兒跑過去，楊懷遠和家僕家的兩個虎頭虎腦的小傢伙也跑過來，兩個小傢伙黑紅的臉龐，比楊懷遠墩實了許多，三個孩子年紀差不多，都穿著開襠褲，後邊還領著一隻黃色的小狗。

　　楊懷遠正跑著，一眼瞧見竹林中慢悠悠踱出一隻錦羽高冠的大公雞，昂首挺胸，器宇軒昂，尖喙著還叼著一條正在掙扎扭動的小蟲子。那大公雞一伸脖子，便把小蟲子準確地吞進了肚子。

　　兩個鄉下孩子不管不顧，逕自走了過去，楊懷遠低頭看看自己襠下的小雞雞，卻是大為惶恐。他趕緊用手捂住小雞雞，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戰戰兢兢地念叨：「不要吃我的小蟲蟲，不要吃我的小蟲蟲……」

　　剛一繞過那隻公雞，便快步逃向涼席，尖聲叫道：「娘親，救命！」

　　楊懷遠一邊跑，一邊還用兩隻小手一前一後擋著小屁股和小雞雞。茗兒瞧見寶貝兒子那可愛的樣兒，忍不住開懷大笑，大腿顫動，把剛合上眼的夏潯也給顛醒了。

　　「怎麼了？」

　　夏潯剛剛一問，楊懷遠就一躍跳到了他的肚皮上，趴到他懷裡，心有餘悸地慶幸道：「好險！好險！」

　　茗兒笑喘著把兒子的窘事兒對夏潯一說，夏潯也忍不住開懷大笑，道：「我兒聰明！你要是大搖大擺地過去，沒準兒那大公雞還真會叼你一口！」

　　茗兒嗔道：「別嚇兒子，來，懷遠，讓娘抱抱。」

　　楊懷遠從他老子懷裡爬起來，又鑽到他娘懷裡，茗兒揉著他茶壺蓋的腦袋，柔聲道：「摸摸毛兒，嚇不著兒……」

　　夏潯翹著二郎腿，哼哼道：「少那麼寵他，男人嘛！還是闖蕩點好，兒子別怕，等你再大一點，老子教你功夫，學一身好武功，不要說一隻大公雞，一隻大老虎也打得死！」

　　楊懷遠連連點頭，茗兒嬌嗔道：「兒子才多大，還不到三歲呢，又沒見過大公雞，不怕才怪。」

　　楊懷遠跑過來時，那隻黃毛小狗狗也追過來，搖著尾巴站在他後面。這小狗是一個家僕家裡養的，因為楊懷遠老餵它好吃的，所以牠很識相地一直跟在楊懷遠後面。

　　那兩個小傢伙跑過去後不見楊懷遠跟上來，又跑了回來，站在路口叫：「懷遠，咱們玩去！」

　　楊懷遠還是貪玩的性子，一聽這話就忘了剛才的害怕，忙從娘親懷裡爬起來，茗兒忙囑咐道：「鐵柱、栓子，看著他點兒。」

　　兩個孩子乖巧地答應一聲，茗兒便一拍兒子小屁股，說道：「去吧，可別太淘氣了！」

　　楊懷遠答應一聲，對那小黃狗道：「貓貓，我們走！」

　　夏潯翻個白眼兒，無奈地道：「我的傻兒子，這是狗，不是貓！」

　　楊懷遠奶聲奶氣地道：「人家才不傻呢，人家知道這是小狗狗，可牠的名字叫貓貓啊。」

　　茗兒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夏潯卻是啞口無語。

　　兩夫妻說笑了一陣子女的事情，又談回解縉身上，夏潯道：「陳瑛沒想到我們根本不接招，過猶不及，便弄巧成拙了。皇上已下旨，貶解縉為廣西布政司右參議。呵呵，當初，他被貶為蘭州一衛吏，還不是重回廟堂，高居首輔？此番到了廣西，事情還大有可為。」

　　茗兒柔柔一嘆，說道：「只是，以這個人的性情來說，驟然失意，恐怕心中不甚舒坦。他本來就是個恃才傲物的性子，這一次又不曾犯了什麼錯，心中不平，恐不服氣。相公一番苦心，他未必理解。」

　　夏潯輕輕哼了一聲，沉聲道：「一篇文章，不像一加一等於二，絕無第二種答案。相差不甚懸殊的文章，本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若硬要說他選的如何合理，卻也不然，這東西，每個人看的角度各有不同，人家指摘他，正是早已料到了這一點，說不清！

　　「再者，昔日南北榜案，太祖皇帝可是將上榜舉子和落榜舉子的文章全都貼了出去，以證明朝廷尚未徇私的，饒是如此，主考劉三吾還不是發配戍邊，諸多考官人頭落地？蓋因這已不是事情本身的是與非、對與錯，而是朝廷在人心向背、在利益得失面前的取與舍！解縉不是小孩子了，若他連這也悟不透，他就真的不配居此高位了。」

　　茗兒黛眉微微一蹙，說道：「只是，相公雖為救他才故意置身事外，他卻未必理解，若他不知相公用意，難免心生怨懟，相公自己不能送他出京，是否應該遣人秘密奉上一份程儀，對他說明相公的苦心？」

　　夏潯略一思索，搖頭道：「才學，可以向人學，可以向書中學，這人情世故，卻須他自己揣摩體會。如果事事替他想在頭裡，他永遠也悟不到做人的道理。且由他去，縱然他現在還不悔悟，多碰幾個釘子，才會明白許多做人的道理。他堂堂內閣首輔，人緣混到這個份兒上，都是別人嫉賢妒能？我看，是該挫挫他的銳氣了。」

　　茗兒輕輕嘆了口氣，不復再言。

　　※※※

　　解縉灰溜溜地出了金陵城，乘輕車往廣西上任。

　　可惜，送者寥寥，只有內閣幾位同僚趕來相送，他那親家胡廣垂頭喪氣，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昔日內閣首輔，風光無限，今日這般淒涼，太子那裡沒有隻言片語，夏潯更往慈姥山下避暑去了，他所倚為靠山的兩個大人物，俱都沒有表示，尤其讓他心寒。

　　含悲忍淚告別了幾位心情各異的內閣大學士，解縉登車上路了。一下子從帝國決策中心的權貴，變成了一個偏遠省分的地方官，這人生起伏、大起大落，給他的不是反思和教訓，而是無盡的失落和感傷。

　　坐在車上，聽著軲轆轆的車輪聲，看著行色匆匆的行旅，解縉悲從中來，忍不住漫聲吟道：「弦奏鈞天素娥之寶瑟，酒斟流霞碧海之瓊杯。宿君七寶流蘇之錦帳，坐我九成白玉之仙臺。臺高帳暖春寒薄，金縷輕身掌中托。結成比翼天上期，不羨連枝世間樂……楚園未泣章華魚，漢宮忍聽長門雁。長門蕭條秋影稀，粉屏珠級流螢飛。苔生舞席塵蒙鏡，空傍閒階尋履綦。宛宛青揚日將暮，惆悵君恩棄中路。妾心如月君不知，斜倚雲和雙淚垂！」

　　想起君上不憫其情，太子和輔國公又棄之如敝屐，解縉憤懣地一拍車板，恨恨又道：「人心冷暖、世態炎涼！不如歸去，不如歸去，脫得樊籠返自然！」

　　※※※

　　「皇上！皇上！解縉一路南去，口出不遜，心生怨誹！」

　　打從一開始就派人盯著解縉及一切與之往來人等的紀綱可算抓到了一點把柄，馬上一溜煙兒進了宮，把解縉的《怨歌行》呈於御前，又把解縉發的牢騷也不管他是針對何人，添油加醋對朱棣只是一通說。

　　朱棣聽了勃然大怒，拍案罵道：「這個解縉真真好不會做人！犯下這等大事，朕只貶他去廣西做官，挫一挫他銳氣，居然還敢怨懟於朕！他要脫得樊籠返自然？原來朕這朝堂只是樊籠，好！好好，他要返自然，朕就遂了他意！你去，給朕追加一道旨意，改廣西為安南，調解縉去任交趾布政司右參議！」

　　「遵旨！」

　　紀綱眉飛色舞，一溜煙兒地又去了。

第二○章　選秀啦

　　小九華，山高百丈，周圍十五里。

　　因此山山巒秀美，酷似百里之外的青陽九華山，所以人稱「小九華」。

　　小九華又叫望夫山，因其山上有一怪石，高約一人許，頗似人形，上刻有「望夫石」三字，大一尺六寸，似篆似隸，不知起源於哪朝哪代。

　　傳說，地藏王菩薩曾在此修行，所以山中建有地藏王殿，輝宏壯觀。千百年來，每逢正月十五，七月三十，進香者便絡繹不絕。

　　此刻不是進香時節，山中遊人不多，十分的清靜，夏潯一家正好得其所哉，在山中盡情瀏覽，欣賞山水盛景。

　　夏潯並未對寺中主持言明身分，捐了一筆香油之後，便謝絕了知客僧的陪同，一家人在山中自由自在地遊覽。這小九華突兀江邊，一峰玉立，山中草木繁盛，還有野兔、刺蝟、布穀鳥、啄木鳥各種山中野物，十分的清靜幽然。

　　及至天色將晚，將要返程時，迎面山外忽有數騎快馬飛馳而來，夏潯原以為是有遊客慕名來山中一覽，不料前方侍衛迎上去，雙方對答一番，竟向自己引來，定睛一看，才認出是徐姜。

　　夏潯把徐姜引到一處小亭，徐姜悄悄向他說明了解縉又被再遷安南的消息，夏潯頓時一驚，這可不是個好兆頭，帝王心術，莫測高深。有時候，一貶再貶，其實只是為了給滿朝文武一個訊號，示意他們繼續彈劾，等到聲勢造足了，罪證無數了，這屠刀就砍下來了。

　　夏潯緊張地問道：「皇上因何改變主意？」

　　徐姜道：「解大人路途上做了一首《怨歌行》，另外還有些牢騷言語，不提防護送他去廣西的從人中竟有他人耳目，也不知是誰稟報與皇上知道，皇上大怒，這才將他又改任安南。」

　　夏潯聽了頓時放下心來，只要不是皇帝主動示意，那就沒有殺他之心，哪怕貶到天邊兒去，只要人活著，總有迴旋餘地。他怔了半晌，才苦笑道：「解縉這張破嘴，還不知教訓麼？」

　　徐姜也苦笑：「國公，安南那地方，今兒這裡反、明兒那裡反，反賊不斷，處處硝煙，解大學士到了那裡，會不會……」

　　夏潯搖搖頭，道：「這倒無妨，解縉是做過首輔大學士的人，如果他在安南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朝廷臉面須不好看。所以，張輔、沐晟縱然不把他放在眼裡，也得妥善安置了他，斷然不會叫他出事的。」

　　夏潯吁了口氣道：「你先回去吧，我在這兒再住些時日。」

　　說到這裡，夏潯壓低了聲音，又道：「有關陳瑛的一舉一動，給我盯緊了！」

　　徐姜點點頭，向夏潯拱手告辭，扳鞍上馬，領著幾名屬下，又飛馳而去。

　　夏潯騎在馬上，一眾女眷帶著孩子分乘六輛馬車，在家人、侍衛們的護擁下，緩緩趕回慈姥山下別院。

　　行至半途，忽見前方吹吹打打，有一支成親隊伍過來。

　　侍衛欲上前喝令對方讓路，被夏潯及時阻止，夏潯笑道：「成親是人一生中的一件大事，來，把咱們的車子趕到路邊，給他們讓開道路來。」

　　侍衛遵命而行，讓開了道路，那結親的人家也不知他是何人，吹吹打打地一路過去了，夏潯和茗兒並肩看著那穿一身新衣、披紅掛彩的新郎倌，笑著指點一番。

　　等那成親隊伍過去，車子駛回路上繼續往前走，行不出五里，又見一支迎親隊伍，夏潯忍不住對茗兒笑道：「咱們出來時也不曾看過，不曉得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竟有這麼多的人成親。」

　　話猶未了，從岔路中又有一支接了新娘子回來的迎親隊伍，兩支迎親隊伍，再加上夏潯的車隊，把一條道路堵得滿滿當當，費了好半天的勁兒，兩支迎接隊伍才錯身而過，夏潯一家人這才得以上路。大人都覺有些煩躁了，只有孩子們覺得有趣，一個個興致勃勃的。

　　夏潯見茗兒倚在窗欄上望著窗外癡癡出神，便輕輕握住她手，柔聲問道：「怎麼，見別人成親，觸景生情了？」

　　茗兒向他回眸一笑，說道：「還說呢，那一天從早到晚，諸般儀式好不繁複，把人都快折騰散架了，誰願去記它？我是偶然瞧見那處山峰才不覺出神，你瞧它像什麼。」

　　夏潯探頭望去，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半天，才遲疑道：「嗯……像一隻碧螺？」

　　茗兒白了他一眼，坐在兩人中間東張西望的楊懷遠來了勁，趕緊爬起來道：「我看看，我看看！」

　　他光著兩隻小腳丫，一隻腳踩在他爹的大腿上，一隻腳踩在他娘的大腿上，使勁往前拱，夏潯忙在後面扶住了他的腰，楊懷遠把腦袋整個兒鑽出窗戶，仔細看了半天，咧開大嘴，流著口水道：「娘，那山像一隻大烏龜！」

　　茗兒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兒，沒好氣地道：「我早晚讓你們爺倆兒給活活氣死！」

　　夏潯鬱悶地道：「那你說它像什麼？」

　　茗兒瞟他一眼，眸中掠過一抹柔情，輕輕地道：「你看那座山峰，像不像……昔日在燕山獵狐，你我相遇時候的那座山？」

　　夏潯趕緊又看，卻只看到兒子光溜溜的小屁股卡在窗戶上，夏潯摸了摸鼻子，呃聲道：「嗯……像，真像！」

　　「哼！一看你就是言不由衷！」茗兒又白了他一眼。

　　這時，楊懷遠把頭縮了回來，喜不滋兒地道：「爹、娘，剛才……剛才結親的那些人，吹著喇叭又回來啦！」

　　「嗯？」

　　夏潯愕然，探頭出去一瞧，原來是又有一支成親隊伍走來，這成親的都是披紅掛彩、吹吹打打，小孩子哪分得清，只道是方才走過去的迎親隊伍又回來了。

　　夏潯縮回頭來，對茗兒笑道：「今天定是個極難得的黃道吉日了，好多人家成親呢。」

　　※※※

　　夏潯卻不知，此刻以金陵城為中心，但凡耳目靈通、提前得到消息的人家，都已急急嫁女兒了，尤其是那些早就有了婚約，只是兒女年紀還嫌小，尚未成親的，更是匆匆忙忙，一切從簡、從快，忙不迭地成親、圓房。因為他們已經得到消息，皇上要選秀女了。

　　秣陵鎮，一個太監、一個錦衣衛、外加一個應天府的差官，猶如三尊兇神，端坐房中，不時還拿起茶杯來喝上兩口。

　　秣陵鎮里長楊立傑捧著戶口名簿子，倉皇地翻閱著，不時蘸一口唾沫再去翻閱，旁邊擺著一具算盤，楊立傑翻著戶口薄子，時不時的撥一下算盤珠子，劈啪一響，便加上一個數字。

　　過了好半天，楊立傑才合上簿子，喘了一口大氣，起身向三人陪笑道：「三位上官，小人已經查清楚了，本鎮共有二百二十七戶人家，一千六百二十八人，其中十三至十六歲尚未婚配的女子共計二百一十二人。」

　　「嗯？」

　　應天府的差官把眼一瞪，說道：「這個數兒好像不對吧，怎麼跟府裡的名單對不上啊？楊立傑，你可別蒙我，這是朝廷選秀，給皇上選女人，知道麼？你要是敢弄虛作假……哼，別忘了你二大爺是怎麼死的！」

　　楊立傑的確動了點心眼兒，他瞞下了十個名額，為的是給自己的至親好友行方便。別看應天府的差官恐嚇著，官員們辦差，層層的陽奉陰違，總要給自己撈些好處的，皇上的刀子哪那麼容易削到他這天壤之差的小民頭上。

　　不過這態度還是得有的，楊立傑馬上一臉惶恐，連聲道：「小人哪敢，小人哪敢，實實在在只有二百一十二人，實不相瞞，有幾戶人家的女兒已經成了親的，只是還未及記載，小人可不能拿成了親的婦人糊弄皇上啊！」

　　那太監重重地哼了一聲，站起身來，說道：「二百一十五人！少一個也不成！」

　　楊立傑一聽立即哭天搶地：「上官開恩，實在是不成啊，小人就算是現生，也來不及湊齊這麼多人吶！」

　　錦衣衛的那名校尉劈面給他一耳光，罵道：「混帳！整個應天府要選出十萬人來，十萬人經地方官府挑揀，再選出兩萬人赴京，到京後再次篩選，三選之後才能選出一千四百人，這一千四百人入宮，由專人再觀察一個月，剔掉四百人，最後只選出八百人給皇上做秀女。你道老爺們做事就那麼容易麼？」

　　他冷冷一笑，陰陰地道：「不要跟老子耍花樣，這事兒是錦衣衛紀大人主持的，誰要是敢耍花樣，我們紀大人的手段，總該聽說過吧？三天之後，我們來帶人！咱們走！」

　　三個人把茶杯一摞，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那楊立傑捂著臉，點頭哈腰地把他們送出去，站在門口兒發怔。

　　「當家的，當家的！」他的婆娘小心翼翼地跟出來，輕輕扯他衣袖。

　　楊立傑機靈一下，說道：「快，快快，馬上叫咱家閨女收拾收拾，立馬嫁了！」

　　他的婆娘愣道：「當家的，咱閨女剛滿十三，還沒許人家呢，嫁給誰啊？」

　　楊立傑瞪眼道：「還嫁不出去了咋著？我這就給她尋摸一戶人家去，明天就成親！」

　　他拔腿就走，剛剛走出兩步，突然又站住，扭過頭去，咬牙切齒地叮囑他的婆娘：「妳把嘴巴給我管嚴一點兒，可別漏出半點口風！」

　　他婆娘訥訥地道：「那……那咱外甥女兒……」

　　楊立傑道：「一共就幾個名額了，妳先別張揚，等把咱閨女的親事訂下來再說！」

第二十一章　十八歲

　　小櫻和圖門寶音皇后定居在秣陵鎮後，深居簡出，與村中百姓很少來往。

　　三人中，圖門寶音母女很少出門，小櫻倒是時常離開，因為皇帝把這幢宅子給了她們，另外給了她們一百畝上好水田，她們是地主，總不能連自家的佃戶也不認得，小櫻需要時常出門，帶著自家的管事，逐一登門，認一認自家佃戶的門檻。佃戶們登門拜訪東家，也多是由這位大小姐出面。

　　雖然說韃靼也有以耕種為業的百姓，但是韃靼人主要仍以遊牧為生，小櫻熟諳的也是遊牧業，現在需要多多瞭解一些農耕方面的知識。這天一早，小櫻正要再度下地，向莊稼把式們瞭解瞭解四季農耕方面的一些知識和事項，牽了馬兒剛到前門，楊立傑就領著兩個鄉役就登門了。

　　一進門兒，楊立傑就連連拱手，滿臉堆笑：「哎喲，謝姑娘要出門啊？恭喜、恭喜了啊，哈哈哈哈……」

　　小櫻一瞧，還真認得，因為有田就要納稅，所以她跟這村上旁人都不大熟悉，但是跟這位里長卻是打過幾次交道。小櫻忙道：「原來是楊大叔，什麼事恭喜呀？」

　　楊立傑笑容可掬地道：「是這樣，宮裡頭選秀女了，十萬人中挑八百人，多麼不易啊！這要是被選中了，十有八九就得被皇上立為妃子，一旦做了皇妃，那可是大富大貴。謝姑娘這般容貌人品，肯定要被選中的，對別人那是選秀女，對謝姑娘你明擺著就是選妃了，所以大叔先恭喜你呀。」

　　小櫻一呆，訝然道：「皇上選秀女？」

　　旁邊一個鄉役插嘴道：「沒錯兒！舉凡十三至十六歲尚未婚配……」

　　他還沒說完，就被楊里長一腳踹到了一邊去，張口罵道：「你多的什麼嘴！」

　　不料這句話已被小櫻聽在耳中，小櫻抿嘴一笑，便道：「楊大叔兒，不瞞你說，人家今年已經十八歲了，不合規矩……」

　　「合得，合得，怎麼不合得！」

　　楊立傑狠狠瞪了一眼那個多嘴的鄉役，滿臉堆笑地道：「朝廷之所以把年紀選在十三至十六呢，是因為朝廷法度，女子十六而不嫁，就要罰一筆錢，所以過了十六還未婚配的女子實在是少之又少。哦，你們家是從大寧那兒來的，遠在塞外，或者不知此事？」

　　楊立傑咽了口唾沫，道：「所以呢，這歲數不是必須的條件，重要的是尚未婚配，謝姑娘尚未婚配吧？」

　　他一面說，一面蘸口唾沫，嘩啦嘩啦地翻開戶口名簿子，指點著道：「喏，上面黑紙白字記的清楚，尚未婚配！」

　　小櫻道：「我……」

　　楊立傑一擺手，肅顏道：「好啦，謝姑娘，妳就不要再說啦！我現在已經通知到了，妳可不能尋婆家立刻嫁了，否則就是逃避選秀，要罰妳個傾家蕩產的。就這麼著吧，後天一早，我帶妳和其他姑娘去縣裡頭初選，妳後天一早，到村東頭老槐樹下等候，莫要讓大叔上門催逼呀。走了走了，咱們後天一早兒見。」

　　「哎，楊大叔……」

　　小櫻招呼一聲，楊立傑已急吼吼出門而去，小櫻莫名其妙地牽馬出門，扭頭一瞅，就見楊立傑正在不遠處拍打著一戶人家的房門：「老六，老六，開門啊，我是四哥！恭喜，恭喜啊，哈哈哈哈……」

　　小櫻蛾眉微蹙，細白整齊的牙齒咬著嫣紅的下脣，納罕地想：「這楊大叔好古怪，皇上選妃，那是多少人家的女兒求之不得的事吧？怎麼還怕人家馬上嫁了？皇上……」

　　小櫻想起她在宮裡見過的那個方面大耳、濃眉重鬚的中年漢子，不由微微發窘。那個大鬍子皇帝，和她爹爹一般年紀，連那方正的面孔、及胸的長鬚都十分的相像。做他的妃子？小櫻心中好不彆扭。

　　扭頭再一瞅，楊立傑敲開了那戶鄰居的門，已經進去了，小櫻暗忖：「不成，我明明過了年紀的，回頭我得跟楊大叔說個清楚，這選秀，我是絕不去的。」

　　小櫻想著，便牽馬往村外走，這一村的人，她大部分不認得誰家，可這一路過來，卻看到好幾戶人家門口貼著喜字兒，走到楊立傑家門口時，小櫻卻是認得的，結果一瞧，不但門上貼著喜字，地上還有放過的鞭炮，一大幫人裡裡外外正在忙活，聽人對答幾句，竟是楊里長嫁女兒。

　　小櫻聽了心中好生欽佩：「難怪大明比韃靼、瓦剌都要強大得多，大明的官兒當真是一心撲在公事上，楊大叔今日嫁女，還要滿村的忙活。」

　　小櫻趕到自家地裡，只見佃戶們已經上工了。

　　一見自家少主人到了，佃戶們紛紛跟她打招呼，小櫻也不嫌髒，脫了靴子襪子，挽了褲腿兒，光著一對白生生的腳兒就下了水田。

　　這個時代說是大姑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也只限於富貴人家，富貴人家的閨女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只是相對而言的，總有門當戶對人家的姑娘，結成姐妹淘兒，一起游個山、拜個佛，開個詩會，有她們的社交活動，普通人家的姑娘繡荷包做縫補街頭叫賣，又或下地幹活，那是必須的事情，哪可能不拋頭露面。

　　只是小櫻現在好歹也算個有身分的小地主了，還肯下地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不過一開始佃戶們覺得驚奇，如今業已是見怪不怪了。小櫻一路跟著莊稼把式們走，聽他們介紹各種農耕知識，這其間少不了也有各種家長里短的議論，小櫻是個心直口快的性子，聽見他們說及選秀女的事來，便插嘴道：「啊！這事兒我也聽說了，剛才出門的時候，里長就來我家，通知我後天一早去村口集合，到縣裡接受篩選呢。」

　　小櫻平易近人，性情爽快，甚得這些莊稼人喜歡，她是少東家，許多年長的莊稼漢卻把她當成自己閨女一樣疼，一聽這話不由大吃一驚。

　　一個農夫趕緊道：「哎呀，少東家，妳怎麼也攤上了這事兒，妳可別在這地裡頭呆著了，趕緊著，回家備一份厚禮，立馬給里長送去，求他想想辦法，可千萬不能被選上，不然就以東家您這相貌人品，哪有個選不中的道理，這一選中，一輩子就毀啦！」

　　小櫻聽了好生奇怪：「寧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嘛，怎麼被皇上看中就跟進鬼門關似的？」

　　那莊稼漢見她一副懵懂的樣子，不禁著急地道：「哎呀，少東家，妳咋還不明白呢？選秀女，選秀女，一旦選中，就做了宮女，這宮女是萬裡挑一選出來的，哪個不是聰明伶俐？多美的姑娘入了宮，往這人堆裡一站都顯不出來了，其中能有幾個有幸被皇上看中的？要是分配到個不跟皇上打交道的殿閣裡做事，老死也見不到皇上的面啊。」

　　皇城根下的老百姓，知道的事情遠比別的地方的百姓多得多，那莊稼漢又詳細解釋道：「這女孩子一旦進了宮啊，就不能與宮外有任何瓜葛了，妳要是巴結上宮裡管事的大太監還好，要不然，妳在裡邊生老病死，家裡都得不著個信兒。犯了禁，就是個殺頭，沒第二個說法。」

　　另一個莊稼漢道：「妳就說吧，在宮裡頭孤苦伶仃半輩子，臨到老了可以出宮了吧？也不盡然，妳要是始終不曾侍候過皇上、貴妃也就罷了，不然的話，為了防止宮人洩漏禁中之事，妳連出宮都不可以的，只能被禁錮在『浣衣局』裡，嘖嘖嘖，那個慘啊，生了病太醫自然是不給妳治的，妳想自己在外邊找郎中都不成，只能看著病狀，大概其地抓著藥湊合吃。」

　　第三個說話的卻不是男人，而是一個壯實的農家婦女，她一驚一乍地道：「宮裡頭律令森嚴，一旦觸犯了規矩，『提鈴』、『墩鎖』、『板著』，有的是法子整治妳。妳要是真個萬幸被皇上看中，做了貴妃，那該幸運了吧？想得美！皇上爺今年都多大歲數了？五十多歲了吧！說句大不敬的話，皇上還能活多少個年頭啊？」

　　旁邊幾個男人趕緊道：「噤聲，噤聲，別亂說話！」

　　那農婦趕緊拐了話碴兒，道：「再往古了說，咱不知道，咱就知道打從元朝時候起，這皇帝一旦駕崩，就要以人殉葬。」

　　小櫻輕輕「啊」了一聲，這規矩她倒是知道，人殉制度從漢朝時起就漸漸廢止了，從成吉思汗時候起，又重新恢復，現在蒙古、女真大部落的首領死後，依舊是要人殉的。

　　那農婦道：「洪武爺駕崩的時候，三十八名妃嬪全部殉葬、侍候寢宮的宮女也全部殉葬啊！妳說說，這要是入了宮，好不容易被皇上爺看上，才享了沒幾年的福祿，年紀輕輕的就得……」

　　幾個農夫怕她多嘴惹事，又一迭聲道：「噤聲、噤聲！」

　　一個老農插嘴道：「宮女，可憐啊！家人音訊皆無，在宮裡又沒人吁寒問暖，連個男人都找不著，要不列朝列代咋那麼多的宮人找個太監對食，成了菜戶（意指太監與宮女因無夫妻之實，只能分享菜餚。）呢？要是可能，誰家好好的閨女會找個沒卵……找個閹人做自己男人啊，那不是沒人疼、沒人愛，沒法子嘛！」

　　農婦嘆了口氣道：「虧得我沒有閨女，不遭這活罪！」

　　另一個滿臉褶子的老漢道：「幸虧我閨女去年就嫁了！」

　　第三個壯年農夫一臉幸福地道：「可不說呢，唉！虧得我家小囝早夭了啊！」

　　小櫻聽得目瞪口呆。

　　旁邊一老農急道：「少東家，您還愣著幹什麼，等這名單正式報上去，可就晚了啊！還不快回去活動活動，疏通關係！」

　　「哦哦，好，好，我……我這就去！」

　　小櫻如夢初醒，急忙上了岸，走到一旁小溪邊，就著清清泉水濯了足，穿好鞋襪，翻身上馬，便往楊里長家趕去。

　　※※※

　　楊立傑在村子裡跑了一圈兒，回到家裡便往床上重重地一摔，吁了口氣道：「哎喲，這一頓走，骨頭都散了架。」

　　他瞧瞧自己婆娘，問道：「姑娘已經叫姑爺子接走了？」

　　婆娘趕緊答應一聲，楊立傑喘了口大氣：「那就好，那就好，總算了了一樁心事。」

　　婆娘道：「當家的，咱那外甥女兒……」

　　楊立傑眉頭一皺，坐起身道：「我做這一族之長，管著這一畝三分地兒，上下維持著，你以為就容易麼？鎮上幾個大戶，我都得照應著，人家才不扯我後腿啊。現如今幾戶人家都照應到了，人數就不夠了，我把兩家過了十六還沒成親的姑娘家都算上，才勉強湊足了數，如果讓你外甥女兒找了婆家，我如何向官府交差？」

　　他那婆娘一聽就掉下淚來，抽抽咽咽地道：「你就只知道巴結維繫著別人，反放著自家實在親戚不管。我那兄弟一家，對咱一向不薄，當初咱家遭災的時候，我那兄弟二話不說，就把自家的一口袋糧食分了半口袋過來，現如今你……」

　　楊立傑吃不住勁兒了，惱羞成怒地道：「好了好了，不要說了，妳看看，連著兩家送厚禮來的，都被我打發回去了，妳道我是貪圖人家錢財麼？」

　　他拍著炕沿兒道：「我原來留出了十個人的空額啊，本來就想到了妳兄弟家裡的閨女的，可誰知道……我也是沒法子啊，妳……妳哭個什麼勁兒哭，妳那外甥女兒，長得黑瘦黑瘦的，不耐看，能選上麼？」

　　他那婆娘眼淚汪汪地道：「那要萬一選上怎麼辦？」

　　「你……」

　　楊立傑剛一瞪眼，就聽院中有人喊：「楊大叔在家嗎？」

　　楊立傑機靈一下跳下炕，對婆娘道：「閉嘴！別哭了，去，右屋呆著去，再哭！再哭我拿鞋底子抽妳！」

　　楊立傑喝走了婆娘，急忙提鞋迎出屋去，一見小櫻，便滿臉堆笑道：「哎喲，謝姑娘呀，什麼事兒啊？」

　　※※※

　　小櫻在楊立傑那兒不出所料地碰了個軟釘子，怏怏地回了家，把事情對圖門寶音一說，圖門寶音一聽也慌了，兩人相對無措，好半天，圖門寶音才遲疑道：「要不，對他們說明咱們的身分？」

　　小櫻苦笑道：「咱們說了，他們信麼？不找上朝廷去，誰給咱證明？可朝廷上咱們認識哪個？那皇宮大內是說進就能進的麼，再說，要是這麼一折騰，這地方咱們就待不了啦，還得易名改姓，另尋去處。」

　　兩人都已把這當成了自己的家，對這裡有了深厚的感情，哪捨得再離開？

　　兩人面面相覷，半晌，圖門寶音眼睛一亮，試探著道：「要不……去求輔國公幫個忙兒？」

　　「唔……」

　　「嗯？」

　　小櫻揉揉鼻子，不情不願地道：「好吧，那我……去走一遭！」

第二十二章　急成親

　　夏潯這一遭在鄉下可是真的修心養性了。附近風景名勝，幾乎都已被他逛遍，如果沒有緊急大事，每隔三天，他的人會趕來把朝中發生的一些重要大事向他匯報一下，夏潯只簡單瞭解一下朝中發生的要事即可。

　　這一日，夏潯一家人又到濮塘遊覽，這裡層巒疊嶂，溝壑縱橫，松竹翠秀，乳泉叮咚，山間小道蜿蜒曲折。喬灌參差，藤蘿懸掛，古樹參天，竹林似海。山風徐來時，遠看一碧萬頃，近看竹影婆娑，如鳴天籟，徜徉其間，寵辱皆忘，心曠神怡。

　　遊過了濮塘，夏潯一家人興致勃勃返回別院，路上時而還是能夠看到有人成親。夏潯並不知民間正處於突擊成婚的高峰期，皇上選秀女這種事，與他八桿子打不著，自然沒人拿這種事來向他稟報，要是連這事兒也打聽，那這天底下就沒有什麼事兒是他不需要瞭解的了。

　　夏潯回到別院時，徐姜正好趕到。

　　今天不是三日一匯報的固定日期，夏潯曉得必有突發事件，忙把他帶到書房，一問才知，原來是皇上北巡了。茗兒先前瞭解到的情報不假，永樂皇帝果然北巡了。

　　此番北巡，朱棣仍命皇太子監國，並下旨詔告天下，沿路親王，只離王城一程迎候，官吏軍民於境內朝見，非經過之處，毋得出境。凡道途供應皆已節備，有司不得有所進獻。

　　又命，六部及各省凡有重事及四夷來朝進表，俱送達行在，小事送達金陵，啟皇太子奏聞。吏部尚書蹇義、兵部尚書金忠、左春坊大學士黃淮、左諭德楊士奇留輔太子；戶部尚書夏書吉、右諭德金幼孜、翰林學士胡廣、右庶子楊榮扈從。

　　夏潯早知其事，自然毫不驚訝。皇帝如此頻繁的北巡，旁人不解其意，他卻是一清二楚，皇上的心在北邊，這是心切於遷都呢。只是，遷都事關重大，皇上迄今不露口風，也不知他還要隱忍到幾時。

　　夏潯聽了徐姜的匯報，知道了皇帝的行蹤和人事調整的動態，做到心中有數即可，此事原也無他置喙餘地，皇上既離了金陵，朝中由太子主持，一時之間更不會有大事發生了，因此夏潯更是放心地在別院小住，不必急切回京了。

　　此時，應天府治下幾個縣，處處可見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現在最難找到的就是媒人、司儀和吹鼓手，以致他們把價格提高了幾番，依舊是供不應求。有些小門小戶的人家乾脆不講究這些了，給閨女換身新衣服，紅蓋頭一蒙，用一頭驢馱到男方家裡，就算成了親了。

　　誰願意讓自己的親生女兒為了那一點渺茫的榮華富貴的機會，就此分開，甚至可能永遠訣別啊？雖然說倉促之間找個丈夫未必稱心如意，至少能朝夕相處，也能時常與親人相見，總比送進宮裡捱到年華老去才得以出宮或者永遠都出不來，找個閹人做菜戶要好啊。

　　媒婆子這些天可真是跑斷了腿兒，到後來緊急結婚之風愈來愈盛，一種恐慌性情緒在民間開始迅速蔓延，就像一一年的搶鹽風波一樣，突擊成婚已經到了一種病態的地步。恐慌情緒已不可遏止，如果哪家的父母不急著給女兒找個丈夫，那女兒急得上吊的都有。

　　於是，一種只在草原上才流行過的風俗開始了：搶親！

　　與草原上搶親搶女人的風俗不同，現在是搶男人，只要相貌出眾一點的，或者職業體面一點的，都成了被搶的對象，搶到家裡摁倒成親，你想不認賬都不成。這種風氣尤其是在鄉鎮地區多見，那兒的豪紳大戶在地方上說一不二，搶個女婿回來，也不怕他事後反了天。

　　百姓們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許多已經被登錄造冊的人家也急著嫁女兒，他們抱著萬一的希望：「我女兒已經嫁了，已經不是黃花大閨女了，你奈我何？」

　　這種風氣迅速引起了官府的警覺，應天府知會各地官府，嚴令不許在選秀女期間結親、成親，各地巡檢司在大小路口設了關卡，不允許青年婦女在此期間在外走動，走親訪友一概不許，統統回家等候選秀女。官府的這一舉動，在好事者的鼓吹下，反而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民間恐慌情緒更嚴重了。

　　謠言越傳越離譜，傳到後來，已經成了據說是只要還沒有男人的年輕女人，統統都要參加選秀女。於是乎……一些守寡的青年婦女也忙不迭地加入了突擊成親的大軍。一時間條件稍好些的青年男子都成了搶手貨，每人家裡頭都擠了十來戶的媒人或者女方父母，由著他挑選。

　　那媒人和女方父母也都是心眼靈活的，哪肯一棵樹上吊死，要是這小夥子家裡看不上自己的姑娘咋辦？於是他們廣泛撒網，逮著啥魚是啥魚。張家剛說要考慮考慮，他們出了張家的門，馬上就再去李家說親，結果回頭張家李家都同意了，於是乎一女兩嫁、三嫁的情形也出現了，幾家人少不得又要打羅圈架。

　　高高在上的永樂皇帝絕不會想到，入個宮而已，在民間居然已被視同進鬼門關。

　　※※※

　　金陵城裡，里甲保長們也是挨家挨戶的通知著。

　　聚寶門外長干里，一戶人家。

　　錦衣校尉、宮裡的宦官、應天府的差官，這選秀三人組敲開一戶人家的大門，登堂入室，那錦衣校尉耀武揚威地道：「怎麼回事？今兒你家女子不是該去府衙接受挑選麼？怎麼竟然沒有動靜？」

　　那主人看樣子是個有見識的讀書人，一襲青衫，三綹長髯，氣定神閒地道：「皇上選秀女，規矩是不選官宦之女。官家女不入秀女之列，這規矩，沒變吧？」

　　「哦？」

　　那錦衣衛上下打量他幾眼，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失敬！失敬！原來足下居然是官，不知足下在哪裡做官？」

　　那主人傲然道：「都察院左都御使陳瑛陳大人，乃是本人的內弟！」

　　小太監趕緊上前拉過那錦衣衛，小聲道：「馬校尉，這戶人家既是都察院陳部院的親戚，咱們可招惹不起。算啦算啦，咱也不差這麼一個人，走，咱們還是去別人家吧！」

　　那家主人不提陳瑛還好，錦衣衛和都察院是死對頭，他一提陳瑛，這錦衣衛就不肯甘休了，早存了與他較勁的念頭，再聽這小太監示弱之意，更不答應了。他對那小太監傲然道：「羅公公，你怕他陳瑛，我錦衣衛卻不怕。我們是給皇上辦差，就算陳瑛站在這兒，怕他何來？」

　　小太監趕緊又勸：「算啦算啦，把她帶去也未必就選得上呢，沒得招惹這麼個對頭，到時候紀大人難免責怪與你！」

　　「哈哈！」

　　那錦衣衛仰天打個哈哈，拍拍那小太監肩膀，低聲道：「羅公公，你有所不知啊！我今兒要是低了頭，灰溜溜的走出去，才會惹得紀大人不快呢。」

　　「啊？」

　　那錦衣衛撇嘴道：「選不中？怎麼就選不中！他女兒就算長成醜八怪，看在陳瑛的面子上，我們也選定了！」

　　錦衣校尉擼胳膊挽袖子，衝上前去指著那家主人破口大罵：「放你娘的狗屁！你內弟？你內弟的意思，就是說你家閨女只是陳瑛的外甥女兒了？這要是按照你的說法，親戚套親戚的，皇上一個秀女也不用選了！除非……嘿嘿，除非你那閨女就是陳瑛的野種，那又另當別論！」

　　這家主人的閨女若是陳瑛的親生女兒，那豈不是陳瑛姐弟亂倫了？這話罵得實在惡毒，把那主人氣得脣青臉白，渾身哆嗦：「你……你這混帳行子，說的什麼混帳話！」

　　那錦衣衛剛跟小太監吹噓了一通，受人一罵，臉上卻掛不住，劈面就是一記耳光，接著又是一腳，踢得那家主人窩在地上，「嘔嘔兒」地直倒氣兒。

　　旁邊那應天府的差官本來是不想來的，因為事先知道了這戶人家與都察院陳部院的關係，衙裡吩咐過，要予以照顧，誰曉得他本來打馬虎眼，已經把這家繞過去了，卻沒想到宮裡那個小太監上次斟點名單，居然記得這戶人家，推脫不過，只得帶著他們來了，所以他蔫頭搭腦的一言不發。

　　那宮裡的小太監卻是心中暗笑，東廠的木公公吩咐過的，一定要找找這戶人家的麻煩，果不其然，只消把錦衣衛的人領來，又讓他知道了這戶人家與都察院的關係，他就不肯甘休了。

　　「老爺！」

　　「爹爹！」

　　屏風後面闖出一對母女，原來是這家主人的妻女，正在屏風後面聽消息，一見他被打了，馬上衝了出來。

　　那錦衣衛一瞧，雙眼便是一亮，笑道：「瞧這閨女，挺秀麗的嘛。帶走！」說完上前一把架起她就走，那閨女連哭帶喊，家主人躺在地上一時站不起來，便嘶聲大喊：「攔住他！別讓他把小姐帶走！」

　　那錦衣衛一手扣著姑娘，一手拔出繡春刀，瞋目大喝：「誰他娘的敢？剁了你也白剁！」

　　府中下人一看，登時畏縮不前，眼睜睜看著那錦衣衛拖了姑娘出門，小太監夷然一笑，伸手一扯那霜打了茄子似的應天府差官，跟著那錦衣衛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

　　這時候，小櫻扮作一個玄衣青年漢子，剛剛趕到輔國公府。大姑娘小媳婦兒如今都出不了門啦，小櫻是女扮男裝才得以進城的，她脣上黏了八字鬍，倒真像一個英姿勃勃的俊俏青年。

　　輔國公府的門子上下打量著小櫻，問道：「你要見我們老爺？有拜帖嗎？」

　　小櫻陪笑道：「在下沒有拜帖，勞煩對國公說一聲，就說……就說……小櫻求見，他自然知道我是誰！」

　　「小英？」

　　那門子懶洋洋地道：「不好意思，我家老爺攜女眷去慈姥山下的別莊避暑去了，不在京裡。」

　　小櫻驚道：「啊？怎麼這般不巧，這……這該如何是好？」

第二十三章　歸去來

　　小櫻怏怏地離開輔國公府，心中好不懊喪。

　　她所住的秣陵鎮距慈姥山直線距離並不遠，秣陵鎮在金陵東南方，慈姥山在金陵西南方，兩地本來就同在金陵南側，快馬往返，根本用不了多長時間。

　　可她決心求助於夏潯的時候，並不知道夏潯正在慈姥山下，結果跑個大遠到了京城，這一下撲了個空，如果要求助於他，就得再趕去慈姥山，此刻天色已晚，她的腳程雖快，也不可能連夜趕路，奔往慈姥山了。

　　而這件事要解決，必須得借助官府中人，而且是知情的官府中人，她們自打到了大明，打過交道的官府中人只有兩個：一個夏潯、一個紀綱。夏潯是她極熟的人，可她實在怯於見夏潯。而紀綱呢，她只接觸過一次，紀綱那銳利如鷹的眼神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打看頭一眼她就打心眼裡不喜歡這個人。

　　到後來，經由她家的佃戶之口，她對紀綱的為人又瞭解了一些，知道此人在百姓中間名聲極其不佳，是個很殘忍的酷吏，小櫻就更不想跟這個人打交道了。

　　小櫻向人打聽了錦衣衛衙門的所在，卻猶豫著要不要去找他幫忙，她牽著馬一路走，不知不覺就趕向了錦衣衛衙門，心裡卻仍在掙扎。正走著，身後蹄聲急驟，有人高聲喝道：「讓開、讓開、統統讓開！」

　　小櫻下意識地往路旁一閃，扭頭一看，就見四五騎快馬從她身邊飛馳而過，中間一人，一身緋色文官袍服，臉色冷峻，十分威嚴。這一行人走得極快，片刻工夫就把她遠遠拋在了後頭。小櫻漫無目的地行去，待再抬頭，路邊衙門口門楣上高懸一塊牌匾，赫然是：「錦衣衛都指揮使司」。

　　小櫻心想：「既已到了這裡，便去尋那紀綱幫忙吧，當初秘密引領皇后入宮是由他安排的，只消對他言明情況，還怕他不肯幫忙？」

　　小櫻想著，四下一看，便欲找個人向內通報，可是打眼一瞧，那錦衣衛衙門口兒連個守門的侍衛都沒有，小櫻是在草原上長大的人，本就不覺得衙門口兒該如何的門禁森嚴，因此不以為奇，既然沒人管，她乾脆把馬往拴馬柱上一拴，就舉步走了進去。

　　小櫻進了錦衣衛的大門，剛剛到了院中，就見院中人頭攢動，好不熱鬧。難怪門口沒人守著，原來裡邊兩位大人正在掐架，連守門的侍衛都跑進去看熱鬧了。兩個守門的侍衛挾著大槍踮著腳尖，伸著脖子看得正有趣。人群中央，陳瑛和紀綱鬥雞似的面對面站著，陳瑛臉色鐵青，面沉似水，紀綱下巴微微揚起，一臉倨傲。

　　陳瑛寒聲道：「紀綱，你我同朝為官，份屬同僚，事情可不要做的太絕了！」

　　紀綱「很驚訝」地道：「什麼什麼，你說什麼，陳部堂，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本官給皇上選秀女，那是奉旨行事，做臣子的，盡心竭力給皇上做事，怎麼就叫把事做絕了呢？難不成盡心給皇上做事就是把事做絕了，凡事看你陳部堂眼色才叫有路可走，陳瑛陳大人，您好大的威風啊！」

　　四下裡錦衣校尉一陣起哄，陳瑛忍了忍怒氣，說道：「紀綱，你是朝廷二品大員，要自重身分，不要在本部院面前擺這副兵痞模樣。我不與你多說，只要你放了我的甥女，陳某扭頭就走。」

　　紀綱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好意思，令甥女慧黠秀麗，人品出眾，已經被選中了！」

　　陳瑛臉上倏地騰起一抹紅色，瞋目大喝道：「紀綱，本院剛剛問過應天府尹，入選名冊中，並無我那甥女名姓！」

　　紀綱目光一寒，陰惻惻地道：「原來沒有，現在有了！」

　　陳瑛愕然道：「什麼？」

　　紀綱冷冷一笑，揚聲道：「來人吶，取花名冊、文房四寶！」

　　立時有兩個錦衣百戶應聲而來，一個捧著秀女名冊，另一個捧著筆墨，站到了他的面前。紀綱提起筆來，潤飽了汁墨，拉著長音兒問道：「那姑娘叫什麼名字呀？」

　　「回大人，她叫范馨蓮！」

　　紀綱用挑釁的目光瞪著陳瑛，提筆在花名冊上重重寫下「范馨蓮」三個大字，又把筆往陳瑛腳下狠狠一摜，哈哈大笑道：「你瞧，這不是有了麼？陳部院，恭喜、恭喜啊！來日，若你成了皇親國戚，可莫忘了紀某今日的功勞，哈、哈哈、哈哈哈……」

　　陳瑛氣得渾身哆嗦，戟指點著紀綱，厲聲道：「紀綱，你好！你好！」

　　紀綱蔑然一笑，狠戾地道：「本官一向很好，以後還會更好！不過跟我紀綱過不去的人，想好……卻很難！你說是不是，陳大人！」

　　小櫻站在人堆後面，眼看著紀綱乖戾張暴戾的一副面孔，心中頓時升起厭惡之意，她咬了呀牙，一返身便走了出去。

　　小櫻匆匆趕到城門口，卻暗叫一聲苦也。原來天色將暮，出入城門的人稀稀落落極少了，如此一來守城官兵盤檢出入行人也就仔細了些，小櫻那粗陋的偽裝禁不起人細看的，萬一被人看破是女兒身……小櫻略一猶豫，撥馬便走，眼下只好先尋家客棧住下，明日趁著出入人多，檢查鬆懈時再走了。

　　※※※

　　慈姥山下楊家別院，次日一早，就來了不速之客。來的是辛雷和費賀煒，這兩人一向是焦不離孟的。昨日徐姜剛來，如果走得慢些，現在應該還沒到京城呢，夏潯不禁大為詫異，不知京裡出了什麼緊急大事，不想辛雷喜氣洋洋的，送來的卻是一個好消息。

　　這消息是東廠貼刑官陳東送到輔國公府，留守輔國公府的人傳遞到潛龍總部，潛龍總部覺得有必要讓國公馬上知道，這才派他們送來的。其實他們要說的就一件事：陳瑛跟紀綱鬥上了。

　　陳瑛和紀綱鬥起來，起因就是陳瑛那個姓范的外甥女兒。

　　錦衣衛橫行於京城，東廠初立，現在無論是勢力、威望、權柄都還遠不及錦衣衛，但是這並不代表東廠毫無作為，東廠一直在盯著錦衣衛的一舉一動，盡最大可能的瞭解他們的一切行動。這倒不全然是因為夏潯與紀綱交惡的緣故，也符合東廠自身的利益。

　　兩個密諜組織，近乎相同的權力、近乎相同的職能，注定了它們競爭的關係。一山不容二虎，他們不分出個高低上下，這明爭暗鬥就不可能停止。由於這次選秀是由錦衣衛、應天府和內監衙門聯手操辦，而東廠廠公木恩是司禮監的三把手，所以東廠很容易就在其中安插了大量耳目。

　　一個小小的里長都能利用特權，幫助親戚朋友逃避選秀，何況是官宦人家呢。官宦們利用特權，幫助自己至親逃避選秀的事情是很多的，陳瑛大舅子家不過是其中之一，原也算不得甚麼。可是恰恰是因為他倚仗的關係是陳瑛，而陳瑛與紀綱不合，主持選秀的又是紀綱，所以這看似無用的情報落到東廠貼刑官陳東手裡時，就發揮了大作用。

　　陳東立即想到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所以馬上稟明廠公木恩，木恩從善如流，立即通過宮裡的管道通知那小太監給陳瑛挖坑，成功地挑起了陳瑛和紀綱之間更劇烈的衝突。不過東廠現在遠不及錦衣衛強大，木恩也缺少狠辣陰險的手段，挑起雙方衝突之後，如何善加利用，他就不在行了，所以他們把這個情報給夏潯送了來。

　　夏潯因為解縉被貶黜的事，正在抓緊時間搜集陳瑛的把柄，一聽這事，頓覺大有可為，不過如何加以利用，一時他也想不到。他輕輕叩著書案，細細思考起來。辛雷見他在想事情，便端起茶杯小心地喝水，喝了兩口水，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不由「啊」了一聲，道：「哦，對了……」

　　辛雷一聲驚呼，馬上醒覺打擾了國公思考，忙又噤聲，但是夏潯已經聽見了，他輕輕抬起頭，雙眉一揚，疑惑地「嗯？」了一聲。辛雷遲疑道：「呃……是這樣。卑職從府上來時，門子說起一件事……」

　　「嗯？」

　　「他說，昨天有個黑衣少年到府上求見國公，問他身分來歷卻不肯說，只說他叫小英，還說只須通稟名姓國公便會知其身分。看他滿臉焦急，似有要事，結果聽聞國公不在府上，他很是沮喪地離開了。」

　　夏潯蹙眉道：「不通姓而報名，那該是我極熟稔的人了，奇怪，我怎麼不記得誰家的子侄名字是帶英字的？小英……小櫻？啊！」

　　夏潯霍地站了起來，急問道：「小英？你說是個少年？」

　　辛雷茫然道：「門子是這麼說的啊，說是個很俊俏的少年，還留著漂亮的八字鬍……」

　　說到這裡，辛雷的聲音戛然而止，畢竟是做了多年的潛龍密諜，他立即省出哪裡不對了。

　　夏潯冷哼道：「既是少年人，有幾個會蓄鬚的？這人不大精通偽裝之術，卻連你這行家也蒙了過去！」

　　辛雷訕訕地道：「這個……卑職當時並不在現場，事後聽說，也就隨口一聽，沒往心裡去……」

　　夏潯瞪了他一眼，道：「如果我沒猜錯，此小英必是彼小櫻。若不是十分為難的事，恐怕她是絕不會找我的，走，咱們到秣陵鎮走一遭。」

　　不及多說，夏潯就出了書房，喚了兩個貼身的侍衛，又帶上辛雷和費賀煒，一行五人，各乘駿馬，打馬揚鞭，離開慈姥山直奔秣陵鎮而去。

　　此時，在金陵城裡住了一宿的小櫻，剛剛混出金陵城，正打馬如飛地往慈姥山趕來……

第二十四章　饑不擇食

　　一帶江城新雨後，杏花深處秣陵關。

　　不過此刻的秣陵，卻沒有處處杏花，爆竹的殘紅卻是處處。

　　要說杏樹倒也不少，一顆顆還未熟透的杏兒沉甸甸地掛滿枝頭。

　　夏潯趕到秣陵鎮後，立即趕到圖門寶音的住處，到了地方，正見里長楊立傑領著幾個鄉役在圖門寶音家裡耍威風。

　　已經過了時間，卻少了一個待選的秀女，楊立傑交不了差，如何肯甘休，他只道圖門寶音把女兒藏了起來，帶著幾個鄉役在圖門寶音家裡到處搜索，軟硬兼施，非要把這姑娘找出來不可。

　　那鄉役都是些坊間的地痞流氓，搜檢之際趁機撈了好多值錢之物揣得懷裡滿滿當當的，猶自在那裝腔作勢。夏潯一到，正耀武揚威的楊立傑登時怔住。當年夏潯大鬧楊家祠堂，三番五次與楊氏族老們作對，那時楊立傑已經成年，俱都看在眼裡，所以對夏潯印象極為深刻。

　　只不過當時楊立傑在族中年輕一輩裡不太出色，遠不及楊充、楊嶸一班人出風頭，到後來這幫人都倒了大霉，他卻安然無恙。可是從那以後，楊立傑對夏潯的手段可是心有餘悸，是以如今雖過了十多年，夏潯業已有了些變化，但是他仍能認得出來。

　　「這人……是他吧？應該是他，如此酷肖，恰又出現在他的老宅……」

　　楊立傑驚疑不定，且不提夏潯當年對付楊家的手段叫他害怕，就說夏潯如今是輔國公爺，那地位高山仰止，可望而不可及，就足以嚇破他的膽。他手下那些鄉役都是耳目極為靈活的人物，一瞧里長這副德性，就曉得遇上了扎手的人物，一個個都訕訕地住了手，站在那兒觀望風色。

　　夏潯一瞧院中情形，眉頭便是一皺，忙向圖門寶音道：「楚夫人，這是怎麼回事兒？」

　　圖門寶音一見夏潯不禁喜出望外，急忙迎上前來，道：「啊！國公爺，您可來了，沐雯她可算找著您了！」

　　圖門寶音已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也把小櫻真心看成了自己的女兒，她已完全代入角色，喚起小櫻現在的化名來非常自在。

　　楊立傑一聽「國公」二字，心知沒認錯人，「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把頭在青磚地上叩得「咚咚」直響：「小人見過國公爺，小人見過國公爺！」

　　「這是怎麼了，怎麼跟抄家似的？」

　　夏潯壓根沒理楊立傑，只向圖門寶音問道。

　　楊立傑見夏潯不理他，跪在那兒不敢起來，只是抽空向自己手下幾個正在發呆的鄉役打了個手勢，急急的使眼色叫他們跪下，那些人這才恍然，「噗通」往地上一跪，「噹、噹噹噹噹……」一隻鎏金的鶴嘴瓶兒從一個鄉役懷裡掉了出來，在地上蹦蹦跳跳的滾出好遠。

　　圖門寶音來前因後果向夏潯匆匆一說，夏潯這才恍然，也才明白近來民間為何成親的人家如此之多。夏潯自然知道選秀女一事，可他不知道這事在民間造成這麼大的影響。民間這種動盪，雖一牆之隔，怎入得高高在上的權貴們之耳。

　　夏潯有潛龍在手，但潛龍絕非千手千眼的包打聽。再龐大的密諜組織，其精力也有限，只能在事先擬定的監控範圍內去收集情報，如果連宮裡選秀女這種事情都要全程關注，那每天六部三法司，滿京城各大衙門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多著呢，他豈不是樣樣都要過問。

　　朱棣這種工作狂皇帝一天要批閱一千多份奏章，這還是經過內閣篩選的，如果夏潯這麼幹，那他真比皇帝還忙，再者他的潛龍是見不得光的，他需要有意控制規模，不能無限擴張，因此必須把有限的力量用在刀刃上：

　　西域帖木兒帝國的內戰怎麼樣了？需要的時候，就得勒一勒繫在哈里蘇丹脖子上的那根繩索。

　　韃靼的阿魯臺有什麼動靜，瓦剌那邊由錦衣衛負責的幫助萬松嶺攫取權力的行動進行的如何了，日本方面的權力鬥爭發展到哪一步了，皇帝北巡一路有些什麼發言和舉動，這才是他關注的重點。他哪會把潛龍的精力浪費在選秀上。

　　難道若干年後，某位秀女有可能成為受寵的貴妃甚至皇后，現在就得對入選的八百名秀女全部拉攏培養著？何況明初對宮闈不言政事控制的極嚴，除非是馬娘娘、徐皇后那種與皇帝患難與共的女人，旁的女人哪敢多嘴插手朝政。在明初政治環境下，權臣與後宮勾結，只能是取死之道。這也正是紀綱把陳瑛的甥女選入秀女，卻仍肆無忌憚的緣故。是以夏潯根本不知道事情竟發展到了這樣的地步。

　　聽了圖門寶音所說的情況，夏潯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圖門寶間是蒙古皇后，從上次接見的情形看，皇帝對她是很看重的，再說事涉小櫻，這事怎麼也得管。好在只是選秀女而已，既不會有生命危險，也不致失了清白之身，夏潯對圖門寶音安慰幾句，這才轉向楊立傑道：「滾出去！這戶人家，不得再有任何滋擾，聽明白了麼？」

　　「是是是！」

　　楊立傑哪敢申辯，連忙磕個頭，爬起來就跑。後邊費賀煒伸手一攔，喝道：「順手牽羊的東西，全他娘的摞下，哪個手腳不乾淨，老子就剁了他的手腳！」

　　一眾潑皮無賴膽顫心驚，忙不迭順走的東西都掏出來，片刻工夫，擺了一地，琳琅滿目的好像擺了一個雜貨攤。

　　轟走了這班人，夏潯對圖門寶音說明了自己因何知訊而來，又道：「夫人不必擔憂，我這就去打聽小櫻的下落。如果她已入選也沒關係，我把她帶回來便是！」

　　圖門寶音自然知道夏潯的權力，他既允諾，也就放下心來，因為事情緊急，夏潯要走，圖門寶音也未挽留，千恩萬謝地把他送出門去，夏潯騎了馬，便直奔京城而去。

　　另一廂，楊立傑屁滾尿流地直奔縣衙，有了輔國公這場招牌，他倒不怕縣大老爺再逼著他要人，人頭數不足？再攤到別的鎮子上唄。這樣一想，倒有一種因禍得福之感。

　　※※※

　　湯口鎮，王媒婆家。

　　幾個人正圍著王媒婆嘮嘮叨叨。

　　其中一人道：「王婆子，你也知道，我家開油坊的，家境還不錯。如今緊迫，我也不求給閨女找個何等出色的丈夫，只要家境稍好些，人也本分老實些，好好過日子的，年歲相當就成！」

　　另一個人私塾先生打扮，滿臉陪笑地道：「王媽媽，我家閨女知書達禮，眉清目秀，妳是見過的。這事兒還要麻煩妳了，如果是個秀才最好，如果現在還沒有功名也沒甚麼，只要是個年輕讀書人……」

　　「行了行了！」

　　王媒婆翹著二郎腿，把手絹兒一揚，說道：「你們吶，就不要挑三揀四的了，都這時辰了你們才來找我，還想要如何的稱心如意？我跟你們說，現如今只要趕得及嫁人，那就阿彌陀佛了，哪還這麼多講究？現如今吶，十三四的男兒，討著了二十四五的寡婦，那是貪圖人家的陪嫁。十二三的女子，嫁著個三四十的男人，那就是祖墳冒了青煙。」

　　她把嘴兒一撇道：「你們還想挑肥揀瘦？江寧鎮上，有一富家急切間實在是尋不著個合適的姑爺子，恰好他們家僱了一個錫工在家裡造鑷器呢，有門手藝，年歲也不大，於是半夜就把他拉起來，換上新郎倌兒的衣服，跟他女兒匆匆拜堂成親了，等到入了洞房，那錫工還迷迷糊糊不明白咋回事兒呢。」

　　「是是是，王媽媽多費心……」

　　「哼，你們還想挑？撿根黃瓜當拐杖，也比女兒真被選進宮去強不是？現如今吶，無問大小、長幼、善惡、貧富、家世貴賤，但能嫁得出去，那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要不你們別找我王婆子幫忙啊，你們學那些大戶人家，到處派了家丁奴僕，掠搶新郎啊！」

　　「是是是，王婆婆多費心！」

　　那開油坊的員外順手從袖中摸出沉甸甸的一串錢來，往王婆子手裡一塞：「那就勞煩王婆婆了，先給我家閨女說合一門親事。」

　　那王婆子一掂手裡的錢，足有一吊，不禁露出滿意的笑容，又把手絹兒一揚，說道：「好吧，你等我信兒。方才說的那麼難聽，是叫你們知道眼下的難處，我王婆子說媒一向好人品，也希望你們閨女回頭念我的好兒不是，這近處，可實在沒有合適的男子了，我往遠裡找找，兩天以後，給你準信兒！」

　　那開油坊的一聽，連忙道：「不不不，兩天以後可不成，實在是拖不起了。午時三刻，午時三刻聽消息，今天夜裡就成親！」

　　媒婆子「啊」地一聲，失聲道：「這麼急……你叫老婆子上哪兒給你找個好女婿？」

　　那私塾先生連忙接口：「一天！我家可以等一天！王媽媽，妳多費心！」說著把手裡提著的臘肉往前一遞。

　　開油坊的趕緊改口：「好好好，一天就一天，王婆婆，先給我家閨女尋摸著。」

　　※※※

　　就在這時，小櫻策馬輕馳，趕到了湯口鎮外，鎮口，兩個青衣小帽的男子正在那兒東張西望，一眼就看見了她。小櫻勒住馬韁，向他們客氣地笑一笑，問道：「勞駕，請問往慈姥山去，可是走這條道兒麼？」

第二十五章　假秀才女子成姑爺

　　兩個青衣小帽的家人上下打量小櫻幾眼，登時露出滿意的笑容。這小後生實在是太俊俏了，連男人看著都有點心癢癢的，這要是把他帶回去，被自家大老爺看中了，一筆賞錢是跑不了的。且慢，還得先問清楚，莫要是個官宦家子弟，那可惹不起。也不要是已經娶了妻的，自家小姐還能做小不成？

　　一個家人咳嗽一聲道：「去慈姥山啊？路倒是不太遠，可是前幾天下了場大雨，把那橋都沖垮了，這一路要有幾處地方都需擺渡才能過去，今兒晚飯前怕是趕不到了，小相公這是去幹什麼啊？」

　　小櫻一聽當天趕不到，不禁大失所望，隨口答道：「哦，我……我去慈姥山下走親訪友，以前都是隨家父同往，也不曾記得路，如今自己走，可就認不得了。」

　　那家人笑道：「哦，瞧小相公這等人品，馬也雄駿得很，一定是官宦人家子弟吧。」

　　小櫻道：「大叔說笑了，小生只是一個普通人家子弟，哪裡攀得上官宦人家。」

　　另一個家人便道：「如今風光正好，小相公走親訪友，怎麼不把小娘子一併帶上啊。」

　　小櫻聽說過中原地帶可以隨意遊走四方的必須是有功名的人，便自作聰明地道：「哦，小生是個秀才，正要抓緊讀書，爭取考中舉人，前程要緊，年紀也輕，還不曾顧得上娶妻呢。」

　　兩個家人一聽喜出望外，趕緊便道：「小相公，不瞞你說，你要我指道給你，也不是不可，只是由此下去，那易走的道路已被前兩日的洪水給沖垮了，你要是胡亂走下去，一旦走岔了路，那就欲速而不達了。實不相瞞，我家老爺明日一早正要往慈姥山去做生意，我家老爺最是好客，小相公若是願意，不妨先去我家借住一宿，明日與我家老爺同路而去，你看可好？」

　　「這個……」

　　小櫻心中為難，抬頭看看天色，已經過了正午，如果這麼盲目的趕下去，恐怕真就到不了慈姥山，這兒是天子腳下，京畿重地，倒也不必擔心會有什麼打家劫舍、開黑店敲悶棍的為非歹人，若是借住一宿並無不可，只好向二人道了謝，隨著他們往村裡走。

　　小櫻一路走，一路問道：「兩位大叔候在路口可是在等人麼？」

　　一個家人乾笑兩聲道：「是啊，我們姑爺今兒要來，我們是奉了老爺的吩咐，在村口迎候的。不妨事，待引見了小相公與我家老爺認識，我們再去村口迎候便是，料來也沒有那麼巧，姑爺偏就在這時趕到。」

　　小櫻聽了，深感這兩個鄉人熱誠好客，忙不迭又是一番道謝。

　　正行走間，前邊幾個持鐵尺、拎鐵鏈、穿皂役公服的巡檢押著一個披頭散髮的青年罵罵咧咧走來，其中一個公人大聲道：「哼！居然敢扮作男人逃走！進宮侍奉皇上就這般可怕麼？奶奶的，把她押回去！齊老二，距縣裡規定的人數還差幾個啊？」

　　小櫻定睛一看，那被打散了髮髻迎面押來的青年粉面細眉，容顏嫵媚，居然是個十五六歲的俏麗丫頭，小櫻作賊心虛，心中怦地一跳，連忙往路邊一閃，壓低了頭上竹笠，又借馬頭遮身。

　　那幾個巡檢鐵鏈鐵尺的一身，叮叮噹噹地過來，往這邊瞧了一眼，見是兩個老家人，陪著一個牽馬留鬚的少年公子，大搖大擺，行跡毫不可疑，倒是沒往心裡去。雙方錯身而過，小櫻不由長長地鬆了口氣。

　　※※※

　　湯口鎮首富趙員外穿著一身銅錢紋的員外服，頭戴員外帽，在客廳裡頭繞著面前一個短褐打扮的漢子上上下下瞧了瞧，把嘴一撇，問道：「幹什麼的啊？」

　　那漢子畢恭畢敬地道：「老爺，小人是個篾匠（編製竹器的工匠）！」

　　趙員外眉頭一皺，不屑地揮了揮手，扣著那漢子的兩個家人立即把他往後一扯，喝道：「滾蛋！」

　　那篾匠莫名其妙地被抓到府上來，又莫名其妙地被轟出去，自始至終也搞不明白這位員外老爺是什麼意思。

　　趙員外又上下打量一番第二個人，這人一襲長袍，倒像個有點身分的，顏色便緩了緩，問道：「你是做什麼的啊？」

　　那人長長一揖道：「員外，在下是江南春藥店的一位坐堂郎中。」

　　趙員外眼睛一亮，這個職業還算體面，忙道：「抬起頭來！」

　　那人把頭一看，趙員外怔道：「怎麼這麼大年紀？」

　　瞧那人模樣，怕是比他也小不了幾歲，不過保養的還好，臉上不見幾道皺紋，那人笑道：「員外，幹我們這一行的，年紀越大，越受病患歡迎，不瞞您說，我還嫌自己歲數小了呢。」

　　趙員外怒叱兩個下人道：「你們兩個真是廢物，這麼大歲數，恐怕孩子也與小姐差不多大了，你們帶他來幹什麼？」

　　兩個下人急忙解釋：「不是啊老爺，這人才二十二歲，還沒成親，我們都問過了的。」

　　趙員外又是一怔，狐疑地看著這郎中：「你……才二十二？怎麼長得這麼老成？」

　　那郎中倒是向兩個下人問清楚了，知道是這家老爺急著嫁女兒，巴不得自己被看上呢，連忙一扯自己鬍子，竟把鬍子扯了下來，訕笑道：「員外，實在不好意思，在下為了坐堂診醫容易取信於人，所以……有意扮老了一些。」

　　他這一扯鬍子下來，倒真是年輕了，而且太年輕了，看著就像十四五歲還沒長開的少年，他生就一張團團圓圓的香瓜臉，居然是天生的童子面。趙員外嘴角抽了抽，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只是下意識地問道：「那……你那藥房生意還好麼？」

　　郎中乾笑道：「藥房開黃了，東家轉了行，我這是回老家去，想再尋摸一家藥房應聘。」

　　趙員外幾乎立即就想趕他出去，可又怕找不著更合適的，想了一想，頓足道：「來啊，先把郎中請去西廂喝茶，唔……候著！」

　　這邊剛把郎中打發走，屏風後面便繞出一個中年婦人，愁眉緊鎖地道：「哎，我瞧這個也不合適，老爺，早幾天人家都忙著嫁女兒，咱就該趕緊給女兒找個丈夫的。偏你不急，挑三揀四，挑吧挑吧，現在可好，連個像樣點兒的都沒剩下。」

　　婦人說著忍不住落下淚來，嚶嚶哭泣道：「我那苦命的女兒啊……」

　　趙員外好不耐煩，還得上前哄勸夫人，正說著，把小櫻誑進府來的一個家人就氣喘吁吁地衝上來，眉飛色舞地道：「老爺，老爺，我找到個好的，是個秀才，是個尚未娶妻的秀才啊，長得那叫一個俊！」

　　「真的？」

　　趙員外夫妻倆兩眼放光，一齊撲了上去！

　　※※※

　　夏潯帶著辛雷、費賀煒和兩個侍衛趕到湯口鎮的時候，因為烈日炎炎，倉促趕路，口渴難耐，看到路口有一家茶攤，五人就下馬入內，各叫了一個大碗茶。

　　那掌櫃的提著大茶壺過來，麻利地給他們斟著茶，扭頭跟另一桌的兩個客人聊天：「嘿！剛剛我也聽說了，你說這趙員外沉得住氣吧，這都幾天了？挑三揀四的，氣得媒人後來乾脆不登他家的門了，大家都等著看他家笑話呢，嘿，這就福從天降，半道兒劫了一個，聽說還是個秀才呢，長得一表人才！」

　　那桌客人便道：「那秀才肯麼？現在是家家戶戶都愁嫁，可是有點身分地位的人家可從來都不愁娶，平常時候人家找媳婦，還要再三斟酌呢，哪肯這麼就急匆匆地就娶妻了？再者說，讀書人家裡規矩多，沒有父母之命，怕是更加的不肯應允了。」

　　掌櫃的便笑道：「哎，那也得看女方是誰，趙員外可是咱湯口鎮的首富，有門遠親，還在山西做著官呢，若是個普通的秀才，一旦生米煮成熟飯，還怕他反悔不成？再說趙家小姐確實長得俊吶，我瞧過她一面兒，十里八鄉找不出這樣的好人品……」

　　夏潯等人聽了，知道又是因為選秀女的事兒鬧的，不禁相對苦笑。可這是幾千年傳下來的宮廷制度，這種事兒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可不想像海瑞（明世宗嘉靖二十八年舉人，因直言上諫，嚴厲批評明世宗妄想長生，被執廷杖，囚禁詔獄。）一樣搞到神憎鬼厭。

　　喝了碗茶，出了身汗，小風一吹，帶了些涼爽之意，夏潯便道：「走吧，再趕一途，天黑前趕到金陵城。」

　　幾人牽著馬，悠悠行去，打算出了村子再上馬，行不多遠，看到一戶人家，青石臺階，朱門高戶，門前拴馬樁上繫著一匹馬，夏潯無意識地掃了一眼，目光本已掠過，忽又有所察覺，驀地轉回頭來，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匹馬，遲疑半晌，訝然說道：「奇怪，這匹馬似乎是……」

　　當初小櫻從豁阿哈屯那兒連夜逃出來時，馬股上被亂兵射了一箭，當時救治不及，後來馬股上爛了一大塊，等獸醫治好後，已經有些微瘸。到京以後，夏潯將她們安頓在秣陵鎮，因為自己已經有了皇帝御賜的一匹寶馬，就把自己以前的座騎送給了她。

　　這馬跟了他許久，夏潯自然認得出來。他翻身下馬，走到拴馬樁前，那匹馬竟還認得舊主，一見夏潯出現，那匹駿馬希聿聿一聲長嘶，把馬韁直直地繃起，雀躍著靠近夏潯，馬腦袋喜滋滋地在他身上蹭著，還打著響鼻兒跟他打招呼。

　　夏潯撫摸著馬鬃，安撫著那匹駿馬的情緒，扭頭朝街對面一個擺攤賣甜瓜的小販揚聲問道：「請問，這戶人家是什麼人吶？」

　　那小販道：「這是鎮上首富趙員外家，怎麼，你們是來趙員外家走親訪友的麼？」

　　「趙員外？」

　　夏潯忽然想起方才茶攤上聽說的事情，不由瞿然一驚：「壞了！快快叫門！」

第二十六章　輔國公亂點鴛鴦譜

　　夏潯一聲令下，兩個侍衛便上前拍門，此時趙家已經演起了全武行。

　　小櫻站在廳中一角，手中抓著一個花架，急聲道：「放我離開！」

　　趙員外指揮家丁將她團團圍住，嘿嘿笑道：「不拜完天地入完洞房就想離開？門兒都沒有啊！」

　　小櫻又氣又急地道：「你……你這是強嫁迫娶，就算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我也不認賬！」

　　趙員外得意洋洋地道：「謝秀才，老夫好歹也是這湯口鎮的首富，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我那表弟還在山西蔚州做知府，只要你今日簽下婚書，拜了堂、成了親，這官司打到哪兒我都輸不了！」

　　小櫻有心說破自己是女兒身，可是方才親眼看見一個被人識破女扮男裝的姑娘讓巡檢司抓走，她哪敢直言，只得道：「這……兒女婚事，得有父母高堂允許才成，小生豈能草率成親？」

　　趙員外道：「這也不難，先拜堂入洞房，明兒一早，老夫陪你一起去向令尊令堂提親。我趙家不但家境殷實，我女兒欣妍也是姿容秀麗、人品端莊，並不委屈了你呀。這樁姻緣天注定，賢婿啊，來來來，快叫岳父！」

　　「豈有此理！」小櫻哭笑不得，搶起花架往外便闖，趙員外緊張地道：「快！快攔住他！誰抓住姑爺，加兩個月薪水！」

　　眾家丁一聽登時來了勁兒，紛紛圍上來，小櫻到底是個女兒家，手中花架舞動幾下，一個家丁拼著受她砸中，挨了兩下，竟把花架奪了過去，眾家丁大喜，一齊向上撲來，不想小櫻兩手空空，反比有武器在手更厲害，她手上一推、腳底一撥，那摔跤的神技拿出來，把一眾家丁摔得東倒西歪。

　　趙員外大急，窺個空隙，一把搶上前來，攔腰把他抱住，大叫道：「抓住了！抓住了！快拿繩子來！」

　　小櫻是個女兒身，哪容男子這般抱著她，她把蠻腰一扭，雙膀一較力，便把趙員外掙開，手一揚，掌背打在趙員外臉上，「啪」地一記耳光。

　　「哎喲，老爺！快抓住姑爺！」

　　趙夫人一見急了，急忙搶上來扶住員外，伸手又去抓小櫻，被小櫻往她腕上一扣一甩，一跤跌出去摔中桌子，把一個花瓶跌到地上摔得粉碎。

　　「哎喲，咱們這姑爺好大的力氣！」

　　趙夫人被桌子一磕，半條膀子都麻了，她搶到丈夫身邊，一邊揉著肩膀，一邊讚嘆道：「方才我瞧咱們這姑爺，什麼都好，就是生得有些單薄，聲音也溫溫軟軟，像個大姑娘似的，還擔心他身子骨兒不太好，沒想到幾條大漢都近不得身，好！文武雙全，太好了！配咱們姑娘正好！」

　　「可不！」

　　趙員外臉上五道指印宛然，眉開眼笑地道：「咱這姑爺，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哇。夫人，怎麼樣，我說不用急吧？踏破鐵鞋無覓處，佳婿上天自送來！」

　　「爹！娘！不要攔著人家！」

　　客廳中正鬧作一團，一個女子忽然尖聲大叫，眾人頓時一愣，都停下動作。

　　只見一個翠衫少女從後邊闖了進來，娉娉婷婷十五、六，芙蓉出水比花嬌，當真是個極美麗的姑娘。姑娘頰上淚痕猶然，輕輕瞟了一眼小櫻，一瞧這位秀才的確是一表人才，心中不捨，更加淒然。

　　她對雙親黯然垂淚道：「爹、娘，哪有這般強迫人家與兒婚配的，這位公子既不情願，爹娘就放了他去吧，如此強迫，縱然結成夫妻，又何來恩愛可言？女兒若真做了他的娘子，在他面前還能抬得起頭做人麼？」

　　小櫻瞧見了她，心道：「這就是趙員外的女兒欣妍姑娘了，倒真是一個美貌的姑娘，人也通情達理！」

　　趙夫人急道：「女兒，妳可犯不得糊塗。我兒姿容嬌美，一旦入宮，必然中選，可不把我兒送進火坑了麼？不成！不成！謝秀才是妳難得的佳配，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

　　趙姑娘又氣又羞，頓足道：「娘！」

　　趙員外道：「叫爹也不成！女兒終身，當由父母安排，就這麼定了，來啊……」

　　小櫻聞言，趁著眾人正鬆懈的當口，踢起一個花盆開路，便像院中衝去，幾個家僕稍稍避開花盆，又復撲上前來，小櫻已佯作前衝，順勢往旁邊一閃，貼著屋簷逃到了牆邊。那牆角有一口大缸，裡邊滿滿一缸水，植著幾叢睡蓮，本是富貴人家備作防火的，小櫻一個箭步蹬上缸沿，再縱身一竄，在牆頭上一踹，便翻了過去，一塊磚頭吧嗒落地。

　　「把他追回來……」

　　趙員外聲嘶力竭地喊，就在這時，院門「轟」地一聲，門閂斷裂，硬被撞了開來。原來趙員外把小櫻誑進家中，便插了門，想強迫小櫻與自己女兒成親，夏潯的人在外邊叫門不見答應，隱隱只聽裡邊聲音嘈雜，一時急不可耐，辛雷和費賀煒二人一齊衝上來，大腳齊出，把這門硬踹開了來。

　　趙員外夫妻和剛跑到院中的家丁們一愣，就見兩個大漢挺胸腆肚闖進門來，左右一站，欠身施禮：「國公爺，請！」

　　夏潯施施然邁步便進，後邊亦步亦趨跟著另兩名侍衛。

　　趙員外夫妻倆面面相覷，那國公爺三個字他們當然聽見了，不過他們實難相信一個國公會跑到他們家來，聽錯了？再不然這人叫郭公冶？

　　正驚疑間，費賀煒一聲喝：「大膽刁民，見了當朝輔國公爺，還不下跪！」

　　這下絕不會錯了，真的是一位國公爺！

　　趙員外夫妻戰戰兢兢撩袍下跪，一眾家丁忙也跪倒，緊跟著趕到廳口的趙家小姐趙欣妍聞言忙也隨之跪倒。

　　夏潯連忙舉步上前，和顏悅色地道：「不必多禮，起來，起來。啊，趙員外，我在你家門外，看到一匹馬，乃是我故人之物，我想知道，那人……可在你的府上？」

　　趙員外夫妻倆茫然相顧，心道：「闖下禍事了，那秀才竟與輔國公沾親帶故？」

　　兩個人戰戰兢兢把事情說了一遍，夏潯一聽謝慕文謝秀才，就知道必是化名謝沐雯的小櫻，聽說她已翻牆逃到別人家裡，夏潯便舉手道：「告辭！」轉身就往外走。

　　趙員外正暗自慶幸，趙夫人卻突然開口叫道：「國公爺且慢！」

　　夏潯回頭，詫異地一挑眉毛：「還有何事？」

　　趙夫人「貪婪」地盯了夏潯身邊兩個儀表堂堂的侍衛一眼，吃吃地道：「不知……不知國公爺身邊這小侍衛，可成了親麼？」

　　趙員外一聽唬了一跳，趕緊道：「夫人，妳瘋了！」轉臉又向夏潯陪笑道：「國公爺，您慢走，您慢走，我這婆娘得了失心瘋……」

　　趙夫人卻不理他，兒是娘的心頭肉，為了寶貝女兒的終身幸福，趙夫人卻是連眼前這位位高權重的國公爺都不怕了，她一臉希冀地看著夏潯，那慈母為了兒女可以不惜一切的目光，叫夏潯看在眼裡，竟是狠不下心來說一句走。

　　「這……我……」

　　夏潯一臉苦笑地回頭看看，卻見兩個貼身侍衛瞧著人家趙姑娘，竟是一臉的愛慕。這位趙姑娘姿容婉麗，十分可人，又是湯口鎮首富之女，如果平常時候，這兩個侍衛哪能攀得上這樣的人家，兩人不約而同地瞧了夏潯一眼，嘴裡不敢說，目中竟大有央求之色。

　　夏潯心中一動，便道：「于宓遠，朱文朗，你二人均未婚配，如今也算是天作之合，你二人，誰願與這位趙家小姐成就夫妻？」

　　「我願意！」兩個侍衛異口同聲，聲音出口，臉上同時一紅，神情很是掙扎，既不願與自己好友爭執，可是眼見那小姐嬌俏可人，又不捨得退出。

　　夏潯道：「好，你們願意，還得趙家小姐也願意才成。」他又轉向那位早已臊得臉蛋通紅的趙姑娘，問道：「趙家小姐，我這兩個侍衛，妳看中了哪個？」

　　趙欣妍含羞帶怯地閃目一看，兩個人都是英姿勃勃的俊俏哥兒，都瞪著眼睛看她，目光熾熱，把個姑娘羞得趕緊低頭，不敢再看。趙夫人急得一旁團團亂轉，不住地說道：「女兒，妳相中了哪兒，快說，快說啊！國公爺做著主呢，妳快說啊！」

　　辛雷和費賀煒瞪大了眼睛，嘴巴裡足以塞下一個鵝蛋：「這樣都成？」

　　趙家姑娘羞羞答答撚著衣角，飛快地抬起眼睛一睃，便咬著嘴脣兒往夏潯身左的朱文朗身上飛快地一指。夏潯哈哈大笑，對朱文朗道：「小朱，你留下吧，給你三天假，三天之後，再去府上見我！」

　　「謝國公爺！」朱文朗心花怒放，趕緊躬身答應。

　　夏潯對剩下三人道：「咱們走吧，快去那家看看，尋她出來！」

　　四人出了大門，繞向旁邊那戶人家，他們剛出去，牆頭就豎出一把梯子，一個老頭兒顫顫巍巍冒出頭來，怒氣沖沖地道：「趙月神！你家的貓又竄到我家來了？我的簸箕放在缸上面都被踩翻了，我託人從南方弄來的極品花種啊，全讓雞給吃了，你賠！你賠！」

　　趙員外寶貝女兒終身有靠，眉開眼笑地道：「好好好，周虎老兄，你莫惱，不就是一些花種麼，我賠你就是！」

　　兩人都是湯口鎮的富翁，住處挨著，生意也相近，因為明爭暗鬥，關係一向不大融洽，那周老頭兒本以為少不得又要打一場嘴仗，不想趙員外今天這般好脾氣，不由狐疑地道：「你這奸似鬼的傢伙，今兒怎麼這般好說話？」

　　趙員外笑不攏嘴地把事情一說，那周老頭兒登時兩眼放光：「當真？哎喲，我那寶貝孫女兒這下可有主了！」

　　就在這時，周家大門拍響，有人叫道：「家裡有人嗎？」

　　牆頭周老頭兒腳下一亂，噗通通地就滑下了梯子。

　　門扉一開，夏潯看見一個白髮老頭兒，連忙客氣地道：「老人家，你……」

　　周老頭兒「噗通」一下就跪了，嚎叫道：「國公爺！我那小孫女兒還沒嫁呢！」

第二十七章　搶新郎

　　夏潯和辛雷、費賀煒從周老虎家出來，身後又少了一個人。

　　另一個侍衛于宓遠也被夏潯慷慨地送了出去，如獲至寶的周老虎喜出望外，正張羅著給孫女兒操辦婚事呢。

　　夏潯咳嗽一聲道：「咱們出來，本來是找人來著，結果人沒找著，反倒被人搶走兩個。再走下去，恐怕你們倆也……」

　　費賀煒趕緊道：「國公放心，我們倆都是成了親的。」

　　辛雷道：「是啊，國公，咱們繼續找下去麼？」

　　夏潯搖搖頭道：「她如今已似驚弓之鳥，怎會停留於哪戶人家。」

　　夏潯略一思忖，又道：「她的馬還在這裡，一定會回來取的。來，把咱們的馬牽走，到哪邊胡同口兒陰涼處，一邊歇著，一邊等著，來個守株待兔！」

　　朱文朗、于宓遠兩人的馬匹已經被牽入周、趙兩家，三人牽了自己馬匹，踱到斜對角一條胡同裡，一邊聊著方才這荒唐事，一邊探頭探腦。

　　正瞧著，忽見街上突兀地出現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喳喳呼呼，指手劃腳，那群情激奮的樣子，也不知在說什麼。

　　夏潯登時來了精神，忙道：「你看他們舉動，莫非是發現了小櫻姑娘的蹤跡，把她當了賊要拿？」

　　剛說到這兒，那群人就一窩蜂地奔著他們藏身之處而來，與此同時，四通八達的大小道路上陸續許多人匯集而來，尤其是那些年老體弱的公公、婆婆們，搖搖欲墜的身子還跑得飛快，著實叫人驚心。

　　費賀煒納罕地道：「他們怎麼奔著咱們來了？」

　　這時候跑得最快的一個人已經衝到面前，上下看看，認清中間站立的夏潯，納頭便拜，口稱：「國公爺，可找著您了！」

　　夏潯也愣：「咦？我又不是宋江，納頭便拜，這是為何？」

　　這時那當先一條壯漢已然喜孜孜地道：「國公爺，小民有一女兒，只因生得俊俏，故而有些挑剔，以致二八年紀，尚未婚配……」一面說，他一雙眼睛便在辛雷和費賀煒身上打轉。

　　費賀煒大驚，急忙擺手道：「不成，不成，我老費早就成了親了，連娃兒都生了三個了！」

　　辛雷聽說這人的女兒十分的俊俏，二八芳齡，掐一把都出水兒的好歲數，不覺動心，便吭吭哧哧地道：「我倒不介意再娶一房……」

　　正說著，後邊一群人都衝上來，七嘴八舌，都是推銷愛女。

　　怎麼會這麼多人？

　　因為朝廷選秀的部文下來以來，當地官府已經進行了摸底調查，那些小門小戶的百姓人家，大多是不敢冒犯官府強行嫁女的，除非是家裡有錢有勢的，一旦生米煮成熟飯，再送一筆錢上下打點，這事也就揭過去了。

　　可是如今在這裡的是誰啊？那是一位國公爺啊！如果自己家的女兒嫁了他的侍衛，誰還敢來聒噪？誰還敢上門詰難？是以當周老頭兒、趙員外兩家喜出望外地邀請村民來家中觀禮，給孩子操辦婚事時，不管是原來就尋摸著嫁女兒的還是本來死了心不敢嫁女兒的，一聽緣由都炸了窩，急急跑出來尋找夏潯。

　　後來的急著推銷女兒，先到的那壯漢大概是習過武的，腳下紮著馬步，張開雙臂擋著眾人，急不及待又問：「國公還帶了幾個侍衛來？」

　　夏潯忙道：「就剩這兩個了！」

　　那壯漢一聽大失所望，可他上下打量夏潯幾眼，突然滿面紅光，興高采烈地問道：「國公爺可願納一房妾麼？我那女兒清白人家，乖巧秀麗……」

　　這時候後邊的人被那大漢攔著不讓靠近，大家齊心合力發一聲喊，一齊往前一擁，將那壯漢結結實實地撲平在夏潯的腳下，地上頓時騰起一團塵土。一大幫鄉親踩著那壯漢撲上前來。群眾情緒一旦高漲到失去理性，在他們自己冷靜下來之前，可就再也沒有什麼能控制他們了。

　　夏潯大驚道：「這叫什麼事兒，連本國公也要被搶親了麼？快走！快走！」

　　夏潯二話不說，牽馬返身便走，費賀煒急急追上，辛雷躍躍欲試的似乎挺想嘗嘗被搶親的滋味，可是眼下這場面著實有些嚇人，眾鄉親你爭我奪地往前衝，你給我下絆子，我給他撩陰腿，他給你來個肘拐，這要叫他們近了身，還不把自己生生撕碎嘍？

　　辛雷機靈靈打一冷顫，返身便跑。

　　三人出了胡同，翻身上馬，鞭鞭如雨，東拐西繞的，總算把人拋下了。三人勒住馬韁，彼此一看，狼狽不堪，不禁相視苦笑。

　　費賀煒咧嘴笑道：「這時娶婆娘倒是好時候，若是把咱們的人都拉來，人人都能找個稱心如意的娘子了。」

　　夏潯沒好氣地道：「因緣際會之下，叫小于和小朱娶了那兩家的女兒倒也無妨，不過就是兩位姑娘嘛。可如今宮裡頭選秀，我要是把女子們都劫下，嫁與手下兒郎，連皇帝的牆角都敢挖，我活得不耐煩了麼？」

　　費賀煒乾笑稱是。

　　就在這時，只聽「匡匡匡」銅鑼聲響，三人聞聲望去，就見一個老漢站在房頂上，手中敲一面銅鑼，往他們這兒一指，高聲大叫：「國公爺在這裡！」

　　「汪汪汪！」

　　村裡的狗也叫起來，三人大駭，策馬再逃，不一時，另一戶人家牆頭上又站出一個少年，手中舉一根繫了紅布的竹桿，連連搖動，大叫著：「在這裡！在這裡！莫叫他們跑了！」

　　辛雷道：「國公爺，這村裡咱們是呆不了啦！這麼大的動靜，我看那位烏蘭圖婭姑娘也不敢再進村了。」

　　夏潯一咬牙道：「走！先逃出村去，再做商議！」

　　三人不再猶豫，打馬如飛直往村外逃去，半道上一幫村民從胡同裡出來，只差一步便劫住了他們。

　　三人馬不停蹄，逃出村去五六里路，這才勒住韁繩。

　　夏潯嘆息道：「八百里瀚海，被帖木兒軍一路追殺，我猶能時不時地返身接戰呢，逃得如此狼狽，還是生平頭一遭！」

　　費賀煒長嘆道：「都說女人是老虎，今日真的領教了！」

　　辛雷道：「國公爺，咱們現在怎麼辦？」

　　夏潯想了一想，道：「村子裡這麼一鬧，小櫻姑娘就算本來潛藏左近等著取馬，怕也嚇得逃開了。而且我看這村中百姓聲氣相通，耳目無存不在，也不知是不是當地民壯捕盜緝匪時練就的本領，小櫻姑娘想藏也藏不住的，她定然是離開了。」

　　費賀煒道：「那她能往哪兒去？」

　　夏潯微微蹙眉道：「她既出現在這兒，應該是去金陵城裡找我撲了個空。如今來看，她最有可能的去向，應該是慈姥山！」

　　辛雷和費賀煒連連點頭。

　　夏潯又道：「不過，也不排除她牽掛家裡，先回秣陵鎮的可能。」

　　辛雷和費賀煒齊齊唔了一聲。

　　夏潯接著道：「如今離金陵越遠，地方上越亂，她已失了座騎，此處距金陵城最近，距慈姥山和秣陵鎮都遠，所以也不排除她返回金陵的可能。」

　　得，所有的可能都讓國公說了，辛雷和費賀煒無話可說，不過夏潯的分析，的確都不無可能。

　　夏潯道：「這樣吧，她往慈姥山去的可能最大，我往那邊找。老費，你往回走，一路朝秣陵關找，老辛，你繞過村子，往金陵方向找。如果老費找到了她，就帶來慈姥山與我相會，如果老辛在回京途中找到了，直接帶去府裡先安置下來。」

　　二人答應一聲，三人就此分手，分別往金陵、慈姥山、秣陵關而去。

　　※※※

　　夏潯往西南而行，這裡道路寬敞，雖可通車馬，但是日過正午，路上旅客不多，偶爾會有附近村鎮的村夫，穿短褐戴笠帽，扛著鋤頭悠閒而過。

　　到了一處橋前，那橋果然是被水沖垮了還沒修好，縣裡僱了人建橋，這建橋的人順道兒弄了兩條船過來擺渡，順道賺點兒錢花，因之這橋修的也慢。你若不擺渡，就得往上下游走，另一處橋得在十幾里甚至幾十里地外了。

　　夏潯向人問起可有人從此經過，聽那修橋擺渡的人所言，還真有一個與小櫻一樣裝扮、年紀的少年經過這裡，只是他沒有錢，無奈之下便沿河而下，朝下游去了。

　　夏潯方才在趙員外家，知道小櫻當時廝打間掉了荷包，那錢現在就在他懷裡揣著，聽人一說，便趕緊沿著河堤田壟往下游追去，他一直追到第二座橋，也未見小櫻人影兒，不由暗想：「看來她從村中出來以後，根本沒想過再取馬匹，直接就奔這邊來了，否則斷不會走得這麼快！」

　　夏潯過了橋，沿道路繼續走，路兩旁平壤百里，田野中莊稼長得極好，微風徐來，便是一陣碧綠的波浪，只是青紗帳裡縱然有風拂動，也覺氣悶無比，時而經過一片桑林，倒還清涼一些。

　　夏潯一路走得很慢，有樹蔭的時候，他盡量貼著樹蔭，東張西望的，因為小櫻失了座騎，只憑兩條腿，不可能走得快。行了一陣兒，前邊又是一片茂密的青紗帳，中間只有一條筆直的道路，路上不見半個行人，夏潯就稍稍加快了速度。

　　正行走間，青紗帳「沙」地一分，風聲飄忽，夏潯身背後突然多了一個人，纖手急探，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低叱道：「下去！」

第二十八章　偷衣裳

　　夏潯端坐馬上一動不動，只壓低了聲音問：「這位壯士，你要幹什麼？」

　　身後那人惡狠狠地道：「下去！把衣服脫了！」

　　夏潯臉上的表情便有些古怪：「把衣服脫了？」

　　身後那人道：「不錯！把衣服脫了，再借你這匹馬一用，我便不傷你性命！」

　　夏潯感覺到勒住他的那條手臂衣衫濕漉漉的，隱隱猜到了什麼，眸中不禁露出一絲笑意。他依舊沒有回頭，只是動了動手腕，帶著笑音兒揶揄道：「小櫻姑娘，妳到處找我，就是為了扒光我的衣服，再借我的座騎一用麼！」

　　這一次，他用了本音，勒住他脖子的那人先是覺得肋下被什麼東西拍了三下，低頭一看，明晃晃一口長劍也不知幾時出的鞘，劍正平貼著她的細腰，然後便傳來夏潯不加掩飾的本來聲音，小櫻不禁失聲道：「怎麼是你！」

　　原來，夏潯馳到近前時，已然隱隱聽到一些聲息，暗自提了小心，小櫻縱身一躍的剎那，夏潯一按卡簧，劍已颯然出鞘，只是欲待反手刺去時，他便瞧清了小櫻的模樣，手中劍立即凝而不發，這才容她將自己扣住。

　　小櫻卻不知道馬上人是夏潯。原來她趕到河邊時，那擺渡的人開始並不知道她沒錢，為了誑她渡河，賺點擺渡錢，便把下游這道橋說的距離甚遠。因小櫻無錢買渡，只好循著河道往下游走，那梢公自然懶得再向她說明下游的橋到底還有多遠了。

　　小櫻走了一陣，腳下漸感疲乏，又不知那橋還有多遠，忽瞧見一段河水似乎不深，便試探著下水，竟被她自河水中走了過去，小櫻是半途過的河，便只能從莊稼地裡橫插過去。她原本覺得就算衣服濕了，這麼熱的天曬一曬也就乾了，孰料這莊稼地裡密不透風，哪那麼容易就乾。

　　濕衣貼身，曲線畢露，對一個女孩子來說，原本是極窘迫的，幸好她是走在莊稼地裡，倒不虞被人看見。小櫻一路撥著莊稼匆匆行來，將至路邊時，恰看見前方一騎輕馳而來，小櫻一見有人經過，想也不想便一躍而出，從側邊疾竄上去，躍到了騎士的身後，扼住他的咽喉，不想這人正是夏潯。

　　一片桑林下，夏潯下了馬，二人面面相對，這一路在馬上，兩人已把各自的經過情形說了個明白。

　　小櫻見夏潯目光灼灼，低頭一看自己身上，雖是一身男裝，可是夏天穿的本來就少，那袍子緊貼在身上，胸口曲線十分明顯，不由驚叫一聲，連忙閃身避到了桑樹後面。這時，她才覺得身上又是水又是汗的黏答答的難受，那枝莖草葉一類的碎屑黏在身上，又扎又癢，尤其難受。

　　夏潯忍笑道：「妳這副樣子，可行不得路。眼看就要黃昏了，再過一會兒天就黑了，這衣服更加不易晾乾。不如這樣，妳就著這樹下溪水，好生沐浴一番，把衣服也洗淨擰乾，暫且穿著，這裡既有莊稼和桑林，前面不遠定有村鎮，咱們晚上摸到鎮上弄套衣服給妳換。」

　　小櫻從樹後探出頭來，問道：「弄套衣服？你怎麼弄？」

　　她那臉蛋兒上，左一道右一道的泥痕，還沾著草葉，跟花臉貓似的，十分好笑，夏潯怕她著惱，卻不便露出笑意，只道：「總不會學妳一般用搶的就是了。」

　　小櫻訕訕地道：「我這不是身上沒錢麼，要不然……自會使錢去買。」

　　夏潯道：「使錢買可不妥，如今這情形，若冒失登門求買衣衫，還不叫人以為我是為非作歹的惡人？鄉民怕招惹是非，斷不會賣與我的。」

　　小櫻張大眼睛，納罕地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夏潯眼珠一轉，道：「偷！」

　　「偷？」

　　小櫻撇撇嘴道：「比我搶也高明不到哪兒去！」

　　夏潯道：「還不是受妳連累？妳不難受麼，先沐浴清爽了再說。」

　　小櫻一雙微帶藍色的眸子警惕地瞟著夏潯，夏潯失笑道：「妳怕甚麼，我雖從未自詡君子，也幹不出偷窺的下作事來的。」

　　小櫻眼珠轉了轉，想想在遼東時幾次三番對他的誘惑，倒相信他此言非虛，小櫻把頭一縮，又冒出來，擔心地問道：「這兒不會再有人來吧？」

　　夏潯道：「我在這左近走動，幫妳看著不就行了？」

　　小櫻仔細想了想，道：「好！」

　　小櫻雖也有女孩子本能的羞澀，但是比起中原女子來可是落落大方得多了，她答應的爽快，便也絲毫沒有做作，眼看夏潯繫好了馬，慢悠悠地走開了，便躲回桑樹後面，一面警惕地四下張望著，一面小心翼翼地解開了衣裳……

　　※※※

　　「洗……洗好了……」

　　小櫻從桑樹後走出來，神情有些侷促，兩隻手有些不知該放在哪裡的感覺。

　　夏潯就在左右晃悠，讓她脫得赤條條沐浴身子，由不得她不去遐想，以前她把自己脫得小妖精兒一般主動誘惑夏潯，打的是刺殺他的主意，倒不覺得甚麼，如今沐浴身子叫人看見，便特別的不自在。

　　這就像一個美麗的姑娘，她在海邊浴場只穿一身比基尼，照樣落落大方並不覺得有何不自在，可是平常時候襯衫筒裙職業套裝，領口開得稍大把乳溝露多了、裙子稍短把大腿露多了，就會如坐針氈渾身不自在。

　　夏潯看著她，她那假鬍子早在泅水過河時就掉了，此刻沐浴之後，更是完全的女兒家模樣，一蓬青絲墜落胸前，那身男裝洗過後擰乾了的，依舊是濕的，卻不再貼身，只是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少年公子了，那脣紅齒白柳嫩花嬌的模樣，分明就是一個俏麗的女子。

　　小櫻飄忽著眼神，微微低著頭，慌張侷促間透著一股女兒家特有的嫵媚，可是不知是因為男裝的緣故，還是她本來就有些英氣勃勃的眉宇，瞧著又有一種孩子般的風情，既惹人又可人。她乜了夏潯一眼，夕陽金紅色的餘暉映入眼眸，眸波似醉：「我……我們走吧！」

　　夏潯抬頭看看天色，說道：「天色還早，再等等，妳渴不渴？」

　　小櫻結結巴巴地道：「剛才……我喝過了……」

　　「唔……」

　　夏潯這種自來水還要燒開才肯喝的人，如非得已是絕不會直接從江河裡打水喝的，就算很清澈，心理上也覺得不衛生。可小櫻這種草原上長大的孩子自然不同，夏潯聽了沒跟她講什麼大道理，瞟她一眼，忽然覺得這有些孩子氣的小櫻，其實挺可愛，也……挺可憐。

　　他嘆了口氣，回身自馬包中取出一袋水、一袋路上吃的乾糧，往小櫻手裡一塞，轉身走到一邊，在一塊大石上坐了下來。

　　小櫻瞟了他一眼，默默地走到另一邊，找了塊小石頭，靜悄悄地坐下，小口地吃著乾糧。

　　夕陽投映在他們身上，如同鍍上一層金的邊……

　　※※※

　　夜深了，兩個人影鬼鬼祟祟地翻進了一個大戶人家的院落。

　　在自家院落裡晾曬衣服，如果沒有乾透，天氣又好，不虞夜間有雨的話，主人是不會收起的。夏潯正是想趁此弄套衣服。他們潛入的是一個大戶人家，前後三進，還有左右跨院兒，夏潯往院中尋摸了一圈兒，不見有晾曬的衣服，便向小櫻打個手勢，悄悄潛向中院。

　　中院庭中果然晾著些衣服，夏潯正要衝上去拿衣服，剛剛閃出一步，突又縮了回來，伸手一拉小櫻，迅速蹲入窗臺下面的一叢花草中，小櫻剛要問話，就聽吱呀一聲，一道門開了，一個少婦模樣的人提著一盞燈籠出來，沿著長廊嬝嬝婷婷地走到他們前面這扇門，伸手一推就走了進去，然後那門就閂上了。

　　小櫻剛要說話，只說了一個字，就被夏潯按住了嘴脣，緊接著房中的燈就亮了，燈光流瀉出來，照在兩人身前兩尺遠處的花草上，因為天熱，這處臥房竟未掩窗。

　　「格格格格……」

　　房中傳出一個樂不可支的女人笑聲，隨即一個男人聲音道：「什麼事兒這麼可笑啊？」

　　小櫻被夏潯按住脣瓣，登時渾身不自在，她拉開夏潯的大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夏潯豎指於脣，又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櫻便嘟了嘟嘴兒不說話了。

　　裡邊那女人似乎一邊脫著衣服，一邊坐到了榻上，從映到窗外的燈光上能偶爾看到一些動作。那少婦格格笑道：「相公，方才跟小姑聊天，你知道這傻丫頭跟我說啥？」

　　男人打個呵欠道：「小妹說啥了？」

　　少婦忍不住笑地道：「我問她啊，嫁去林家，林南對她好不好，公婆對她好不好，在那兒習不習慣。她說，公婆對她都挺好，相公也挺疼她，可就一個習俗與咱這兒不太一樣，有些不甚習慣。」

　　男人懶洋洋地道：「盡扯淡，林家不就在香泉鎮嘛，距咱家才幾十里路，有啥不同習俗？」

　　那女人吃吃笑道：「是啊，我也這麼問，誰知小姑說，咱們家枕頭是枕在腦袋下邊的，可她相公家裡的枕頭居然是墊在腰下面的，哎喲，弄得她連著兩天都睡不好覺。」

　　男人愕然片刻，「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兩口子在屋裡吃吃笑了半晌，那男人才道：「哎，選孽啊！還不是朝廷急著選秀女給逼的，小妹才十三歲，懂得什麼事兒，因為嫁得倉促，娘也來不及囑咐……」

　　夏潯在窗下聽得清楚，因為忍笑，一張臉脹得通紅，肩膀不住地聳動，小櫻蹲在他旁邊，很奇怪地看著他。

　　這時那女人已經寬了衣，她把燈一吹，翻身躺到丈夫身邊，嘆息道：「可不，今兒王嬸在門下做針線活，買了個頂針，順口就跟貨郎聊了幾句，聽那貨郎說了三姚鎮上的一件荒唐事兒，也是這幾日因為逃避選秀急著成親造成的。

　　「說是三姚鎮上，有一戶人家是個十四歲的小小子兒，叫陳曉峰。另一家是個十三歲的女娃兒，兩家結了親就拜天地、入洞房。那新郎倌兒的爹娘成親前跟兒子說的不太明白，含含糊糊的，那孩子也就聽了個糊裡糊塗，待到洞房之夜，他與娘子敦倫，卻不明究竟，只是胡亂比劃，到後來無師自通，一下就進去了，痛的那媳婦兒一聲叫……」

　　夏潯本來要走了，聽她說的詭異，好奇之下，八卦之魂熊熊燃燒，堂堂國公竟然蹲在那兒聽起了牆根。

　　只聽婦人道：「那新郎倌急忙抽出身來，伸手一摸竟有血跡，這可把他嚇壞了，急忙穿上衣裳出門而去。那新媳婦也是年輕不懂事，再加上初為人婦心中羞澀，不曉得丈夫幹什麼去了，便只忍著不說。等到天明，那夫婦倆不見了兒子，登時驚慌起來，媳婦娘家人聞訊趕來，兩家夾纏不清，把官司打到縣衙，縣大老爺升堂問案，也問得不著頭緒，找人也找不著，新郎倌新婚之夜莫名失蹤，就此成了一樁懸案。後來你猜怎麼樣？」

　　那男人聽得納罕，忙問道：「怎麼著？」

　　那婦人道：「又過了兩日，兩親家還在打這無頭官司，那新郎倌兒卻被人找著了。他呀，扮成一個叫花子，鬼鬼祟祟回了鎮子，向鎮中人打聽，問人家：『聽說你們鎮上有一戶姓陳的，家中新婦被搠穿了肚皮，可還活著麼？』你說這……哈哈哈……」

　　兩口子在屋裡笑個不停，夏潯在外邊也跟上了發條的放山雞似的，身子一顫一顫哆嗦個不停。這回屋裡說的話小櫻可是聽懂了，只臊得她滿面通紅，一見夏潯還在那裡偷笑，她就氣不大一處來，忍不住伸出手去，在夏潯腰間狠狠一掐，夏潯吃痛，果然不敢再笑。

　　夏潯躡手躡腳地潛出去，順著繩了抄了一手的衣裙，悄悄回到窗下，向小櫻打個手勢，兩人便原路退了回去。翻牆，出村，回到桑林旁，夏潯把衣服遞到小櫻手中，說道：「看看哪件大小合適，去林中換了吧。」

　　小櫻答應一聲，剛剛走出兩步，忽又扭頭問道：「哎，你們中原怎麼有些地方，睡覺是把枕頭墊到腰下的麼？」

　　夏潯本已不笑了，被小櫻這一問，卻忍不住大笑起來，小櫻一看他那怪樣子，就知自己問的不對，一時卻未想通哪裡不對，忍不住紅著臉嗔道：「笑！笑你個大頭鬼呀笑！人家到中原時日還短，不知道此地風俗有啥希奇的？哼！不問你了，早晚我能知道！」

　　小櫻氣鼓鼓往林中便走，夏潯拍樹捶胸，前仰後合，更是暴笑不止！

第二十九章　惡人降惡人

　　官道上，林蔭下行著一男一女。

　　這兩人正是夏潯和小櫻，這種年代，縱然夫妻，出門在外同乘一騎依舊有點驚世駭俗，所以兩人只得無人時同乘一騎，遠遠看見行人便勒馬停韁，下馬步行。

　　到這時代久矣，夏潯對此已經比較注意了，反倒是小櫻是草原上長大的姑娘，對此規矩頗有些不以為然，不過入鄉隨俗，也只得忍耐。

　　兩人男的英俊，女的俊俏，同路而行，靠得又這麼近，路人自然以為是夫妻。只是二人的衣服比較彆扭。夏潯一身衣袍是出門在外時穿的士子長袍，而小櫻穿的卻是婦人燕居的常服。女人出門在外穿的衣服和在宅子裡的衣服稍稍有點區別，雖然她這麼穿著也無不妥，可是叫懂規矩的人看在眼裡就會覺得有些不講究。

　　這是一套已婚婦人穿的衣服，比較豔麗，小櫻昨夜偷偷換了衣服，因為胸圍子也濕著，便解了下來，與換下的衣服團在了一起，當時並未覺得不妥，等到天光大亮，偶然看到路人稍顯詭異的目光，才發現自己的雙峰解放以後過於活躍。

　　小櫻健美勻稱的身材、完美挺拔的胸部曲線，還完全沒有歲月留下的痕跡，健康、性感，充滿青春的活力，再配上一套已婚婦人家居時比較彰顯身材的合體衫裙，可真夠瞧的，這時她再想找個地方換衣服，卻找不到合適的地方與機會了。害得小櫻一路上只得盡量含著胸，生怕胸前凹凸分明，原形畢露。

　　這一路屬於人煙稠密地區，正往前走，忽見前方路上設有一道關卡，幾個皂役公人在那兒設了卡，警惕地打量過往行人。小櫻見了不由慶幸地道：「幸虧已經找到了你，要是我自己來尋你，就算在湯口鎮上不曾遇到意外，走到這裡怕也要被人截……」

　　扭頭瞧見夏潯臉色，小櫻不由一詫：「你怎麼了？」

　　夏潯道：「我身邊連個侍衛都沒有，帶著妳這樣走路，我說我是國公，誰信？」

　　小櫻一呆，怔道：「你……沒個憑據麼？」

　　夏潯道：「憑據自然是有，我有一枚重達三斤的國公大印，還有皇上冊封時給我的誥書冊文，問題是……誰沒事會把那個帶在身上呢？」

　　小櫻傻眼了：「那怎麼辦？」

　　這時那幾個巡檢已經注意到了他們，夏潯突然往小櫻挨近了一些，一攬她的纖腰道：「娘子，小心一些！」說著把她往旁邊一帶，避過了一個扛著鋤頭荷著糞筐的老漢，往兩旁指指點點，財大氣粗地道：「娘子，我打算把這一片地全都買下來，這邊的田、那邊的桑林還有剛才經過的兩處魚塘連成一片。有了錢就得買地，什麼東西都是假的，可這地假不了，等咱們將來有了兒子、孫子，這田產就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本錢。」

　　小櫻又羞又氣，用細若蚊蠅般的聲音分辯：「你……你胡說什麼，誰跟你兒子、孫子的！」

　　夏潯大聲道：「什麼？哦，這妳不用擔心。回頭我跟舅舅打聲招呼，叫他給太平府寫封信，小小當塗縣還能不巴結著我麼？哼！哼哼！」

　　一個挎著刀的巡檢本已走到近前了，聽他不可一世的這番話，腳底一滑，就繞到他們後面去了，很自然地攔向後面一個推著獨輪小車的漢子。

　　夏潯和小櫻大搖大擺地過了關卡，等到走遠了，小櫻突然抬肘向夏潯胸口狠狠一撞，夏潯早有準備，身形一退，抬手就握住了她的臂肘，呵呵笑道：「淑女！要淑女！妳現在這副打扮，要是跟我動拳腳，可佔不了便宜，會春光外洩的。」

　　小櫻恨恨地瞪他一眼道：「什麼夫妻，你說咱們是兄妹不成嗎？」

　　夏潯道：「一個哥哥，獨自帶著一個衣著打扮分明是已婚婦人的妹子招搖過市？妳當那巡檢司的人都是擺設？要是叫人看出破綻，妳就被人搶走了，我還得回府取了印信才能來救妳，萬一哪位巡檢大人自己家也有女人待嫁，那就連我也跑不了啦！」

　　小櫻聽得忍俊不禁，忍不住「噗哧」一聲笑，紅暈便爬上臉頰。剛想原諒了夏潯的胡說八道，孰料夏潯還有下文：「那我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小櫻一提裙子抬腳便踢，夏潯早已閃身躲過，小櫻不便追趕，瞪著他背影恨恨嗔道：「狗嘴裡吐不出……」

　　※※※

　　金陵城，金吾後衛小校場。

　　點將臺上，立著兩桿遮陽的大傘。

　　紀綱翹著二郎腿坐在傘下的逍遙椅上，手裡捧著一碗茶。校場上群雌粥粥，盡是年輕貌美、身姿秀麗的姑娘。葉公公帶著一班太監正在臺下忙碌著，逐一品評、登記，進行著篩選。經由他們的篩選至少還要經過三關，才有資格進宮實習一個月，一個月後，決定最後入宮的人選。

　　這三關第一關是目測，他們要按照統一的標準，對所有待選秀女評出等級，刷掉排名最靠後的一批人，因此這一關還算比較簡單。紀綱坐在臺上，手裡捧著一隻茶杯，紀悠南提著壺，彎腰給他杯裡續著茶水，畢恭畢敬地道：「秣陵鎮上有個女子不曾應召，因為是輔國公特意吩咐過的，所以卑職刻意查了一下，那女子姓謝，叫謝沐雯。或許是他的外室吧，嘿嘿，既然是見不得光的，大人，咱要不要給他弄大發點兒。」

　　「秣陵鎮……謝沐雯？」

　　紀綱覺著有些耳熟，仔細一想，忽然記了起來，他輕輕啊了一聲，吩咐道：「原來是她！唔，這個女人與楊旭沒有瓜葛。楊旭出面保她，事出有因，這家人不准動，別給自己找彆扭，明白？」

　　「是是是！」

　　紀悠南連聲答應，心中納罕：「楊旭保她，大人也不敢碰她，這家人到底什麼身分？能叫大人跟他的死對頭都出面去保，難不成那家的女人是皇上的外室？呃……這有點太扯了吧……」

　　紀悠南胡思亂想著，紀綱問道：「楊旭在慈姥山可還安分？」

　　紀悠南忙道：「哦，這些天他一直在慈姥山附近遊山玩水，無甚動靜。只是這兩天突然在湯口鎮出現了一次，據說是找什麼人，經我們詢問相關人等，認為他找的就是那秣陵鎮的逃女。不過他在找人的時候……」

　　紀悠南把夏潯作主，讓他兩個侍衛娶了兩個待選秀女的事說了一遍，眉飛色舞地道：「大人，這事兒要是稟報皇上，該夠他喝一壺了吧？」

　　紀綱輕輕哼了一聲道：「你的虧還沒吃夠？對付楊旭這樣的人，沒有十足把握，就不要再出手了。不過是兩個待選的秀女，你告到皇上那兒又能如何，這事兒給他記下，要是他倒了霉，這事就是火上澆油的好材料，要是他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穩如泰山，這事就不叫事兒！」

　　「是是是！」

　　紀綱呷了口茶，悠悠又問：「陳瑛那老傢伙可有什麼動靜麼？」

　　紀悠南吃吃笑道：「陳瑛那天離開咱們錦衣衛之後，怒氣沖沖回了都察院，之後，卻一直未見他再有什麼舉動呢，呵呵，大人是給皇上辦差，大義所在，他能怎麼樣，這個啞巴虧，他吃定了！」

　　紀綱不屑地一笑，道：「哼！那老傢伙不過如此，我正等著他還招呢，沒想到他連個屁也不敢放了！」

　　紀綱剛說到這兒，就聽號炮三聲，轅門外闖進一支人馬，鮮盔亮甲，刀槍鋥亮，火銃手氣勢洶洶，騎卒們人喊馬嘶，一進校場，便忽啦啦分作三路，一路向左、一路向右，呈雁翎狀圍向校場裡所有的秀女，另有一隊火銃手、刀盾手直趨點將臺，將點將臺團團圍住！

　　紀綱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杯中滾湯的茶水灑到手上都未察覺，只是驚愕地叫道：「這是怎麼回事？」

　　放眼望去，臺前臺後、臺左臺右，數百人肅立不動，已圍得水洩不通。一眼望去，臺下寒光閃爍，刀槍凜凜，緊跟著就聽希聿聿一聲長嘶，一匹神駿的黑馬潑剌剌疾馳而來，馬上黑盔黑甲一員虎將，直馳到點將臺下，把韁繩一勒，那駿馬四隻鐵掌死死踏住地面，如同石雕鐵鑄的一般，一下子定在了那裡。

　　紀綱往那馬上黑甲將軍望去，只見他一身重甲，俱呈黑色，護肩、護腕、絆甲絲絛乃至戰裙全無二色，與胯下戰馬渾然一色，只有盔頂紅纓如血一般突突亂顫，往他臉上看，頰當、眉批把一張臉遮起了大半，除了一雙銳氣迫人的眼睛，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那將軍向紀綱冷冷一望，翻身下馬，一員持旗小校疾步趨前單膝跪倒，那將軍在他膝上一踩，戰靴踏到地上，全身甲冑鏗然一聲響，原來他穿的不是一套塗漆的皮甲，而是一套真正的鐵製重甲。

　　這將軍龍行虎步，旁若無人地登上點將臺，將馬鞭在手中輕輕敲打著，目光冷冷地盯著紀綱一言不發。

　　紀綱目光向臺下飛快地一瞥，敲見了那迎風展開的一面旗幟，上書「天策」二字，心中凜然一驚，忙把茶杯往矮几上一放，邁著小碎步飛快地向前幾步，向那將軍重重施下禮去：「臣……紀綱，見過漢王殿下！」

第三○章　打臉

　　「哼！」

　　那將軍鞭梢兒一揚，似乎要抽下來，躬身於前的紀綱眼皮子都沒眨一下，依舊保持著躬身而立的姿勢。

　　將軍呵呵一笑，鞭梢繼續上揚，將眉批向上頂了頂，又伸手一扯頷下束帶，頰當展開，露出一張不怒自威的英俊面孔，正是漢王朱高煦。

　　朱高煦旁若無人地往前走，走到紀綱的逍遙椅前，往臺下看了看，慢悠悠地躺坐了下去。臺下面朝點將臺而立的將士「嘩」地一下，齊齊轉向朝外而立。

　　朱高煦用珊瑚柄的馬鞭叮叮噹噹地敲打著紀綱的茶杯，悠然問道：「紀綱啊，現在選出多少秀女了啊？」

　　紀綱慢慢走到朱高煦旁邊，躬身道：「殿下，現在只是初選，由各地選送京師的秀女已達八千人，還有幾千人陸續送下，落選的會遣送回去，初步入選的，會由葉公公繼續進行篩選。」

　　朱高煦眉毛微微一揚，目光慢慢定在紀綱身上，緩緩地道：「也就是說，最終名單，尚未確定？」

　　紀綱已知道漢王為何而來了，他就是吃定了陳瑛一向隱忍，才用此事壓陳瑛氣焰，萬沒想到陳瑛大失常態，居然為了這件事請動了漢王。他再囂張，也不敢與這位比他更狂、更囂張的漢王叫板，只得忍氣吞聲地道：「是，尚未最終確定！」

　　朱高煦「嘿」地一聲，道：「把花名冊取來！」

　　紀綱咬了咬牙，返身走去，朱高煦搖著躺椅，繼續用鞭子叮叮噹噹地敲紀綱的茶杯，一聲聲好像抽在紀綱的臉上，朱高煦今天來，就是要赤裸裸地打他的臉吶。

　　當著自己的部下，當著校場上數萬號男女，紀綱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紀綱取了花名冊走到朱高煦身邊，朱高煦也不瞧他，只道：「找，有個叫范馨蓮的，給本王找出來！」

　　紀綱低聲下氣地道：「殿下，這七、八千個人的名單……」

　　話未說完，朱高煦狠狠瞟他一眼，目中滿是戾氣，紀綱不由心頭一寒。

　　朱高煦淡淡地吩咐道：「找！」

　　紀綱咬了咬牙，只好在眾目睽睽之下，含羞忍辱地翻起了花名冊。那花名冊是按照筆劃等檢索方法編製的，要找一個人卻也不難，不一會兒，紀綱翻到那一頁，遞給朱高煦，道：「殿下……」

　　朱高煦眼皮一抹，陰陽怪氣地道：「筆墨紙硯！」

　　紀綱咬了咬牙，回頭狠狠瞪了一眼，紀悠南趕緊端了墨和筆來。

　　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朱高煦左右，朱高煦躺在椅上，兩人為了要他看清，只好把身子彎得極低，朱高煦懶洋洋抓住筆來，潤一潤墨，看一眼紀綱托著的花名冊，便往「范馨蓮」的名字上提筆一勾！

　　朱高煦冷笑著站起身來，說道：「人我帶走了！」

　　紀綱欠了欠身，不卑不亢、聲音雖不大，卻十分清楚地道：「殿下，這可是給皇上選女人！」

　　朱高煦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霍地一下轉過身來，手中鞭子沒頭沒腦便是一頓抽，破口大罵道：「混帳東西，拿父皇來壓本王！你不過是我爹養的一條狗，敢衝著你家少主人狂吠！」

　　紀綱直挺挺地站在那兒，既不躲也不避，任由鞭子雨點般落在頭上、臉上、肩上，臺上臺下，無數人屏息而立，鴉雀無聲。

　　朱高煦抽得累了，用鞭梢輕輕一挑紀綱的下巴，紀綱緩緩抬起頭來，臉上幾道血痕，緩緩沁出血珠。

　　朱高煦陰森森地一笑，輕輕地道：「本王今日把你打死在這兒，也就像打死一條狗，你信不信？」

　　紀綱抿著嘴脣一言不發，朱高煦哼了一聲，轉身向臺下走去，邊走邊道：「帶了人走，龍江驛演兵去！」

　　片刻工夫，朱高煦的人找到了那位叫范馨蓮的姑娘，把她扶上戰馬，朱高煦一馬當先揚長而去，緊接著三策馬數千精兵潮水般退去，呼嘯著往城東去了。

　　紀綱自袖中慢慢摸出一方手帕，紀悠南趕緊搶到紀綱面前，殷勤地接過手帕給他輕輕擦拭頰上鮮血，惶恐地道：「大人，快些……回去敷點藥吧，可莫留了疤……」

　　他還沒說完，紀綱突然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紀悠南被打愣了，手帕脫手失落，被風吹著飄向臺下。

　　「大人……」

　　「啪啪啪！」

　　紀綱掄圓了膀子，連吃奶的勁兒都拿了出來，使勁地抽打著紀悠南的臉頰，抽得他兩頰赤腫，口鼻竄血。

　　紀綱抽得累了，才甩一甩手上沾著的血跡，咒罵道：「陳老匹夫什麼舉動都沒有？這個啞巴虧他吃定了？廢物！純粹一個廢物！」

　　紀綱怒氣沖沖走下臺階，掃了一眼臺下噤若寒蟬的侍衛與候選侍女們，正欲拔步離開，一個秀女見他望來，便怯怯地舉起雙手，雙手捧在胸前，手中有一方手帕，卻是紀綱方才飄落臺下那塊手帕，正吹落在她的懷中。

　　紀綱本來要走，想了想還是大步走過去，從她手中奪過手帕，在臉上狠狠地擦了擦，又擦了擦手，橫著眼一乜那候選秀女，見她年紀雖小，卻生得嬌俏清麗，又不乏伶俐乖覺的感覺，便道：「妳叫甚麼名字？」

　　那小姑娘十三、四歲，怯生生地退了一步，道：「奴家姓柳，小字吟荷。」

　　紀綱見她一退，下意識便去抓旁邊一個年紀略長於她的女孩兒的手，仔細一瞧，兩人倒有五六分相似，便道：「這女子又是哪個？」

　　柳吟荷道：「她……是奴家的姐姐……」

　　「叫什麼？」

　　「清墨！」

　　紀綱嗯了一聲，心道：「瞧其長相氣質，再聽聽這文雅的名兒，應該是書香門第。」紀綱點點頭，便道：「好，爺很喜歡妳！妳們姐們兩個，就不用參加選秀了，以後便侍候老爺吧！」

　　紀綱說罷，也不問她們答不答應，舉步便走，被他抽得滿臉開花的紀悠南亦步亦趨，低低提醒：「大人，這可是給皇上選的秀女啊，您……」

　　紀綱腳下不停，悻悻然道：「楊旭可以給他的侍衛選妻，漢王可以帶兵把人搶走，老子弄兩個女人侍候，怎麼啦？這麼多女人，入了宮也不過就是個宮女，怎那麼巧，偏是我瞧中的女人最中皇上的意？」

　　紀綱霍地停下，紀悠南幾乎撞到他的背上，連忙停住，紀綱指著他的鼻子道：「去，跟葉公公說一聲，把這兩個女人從冊子上勾了，給我送家裡去！」

　　說罷走到轅門，翻身上馬，竟一溜煙兒去了。

　　※※※

　　夏潯當日帶著衣衫不整的小櫻回到楊家別院，楊家幾位夫人恰好都在廳中，迎出來一瞧，小櫻一身新嫁少婦的打扮，胸前未縛胸圍子，往楊家客廳裡一站，胸前沒遮沒擋的，那模樣可真夠瞧的。不止小櫻覺得尷尬，弄得夏潯也不自在起來。

　　好在他及時打岔，說明事情來龍去脈，又著意地提了提一路過來，所遇到的因為選秀女造成的種種風波，一眾妻妾也沒當著小櫻的面調侃他，茗兒趕緊引著小櫻下去，給她換了一身得體的衣服，暫且安頓府中，第二天才派人把她送回去。

　　因為有了夏潯的吩咐，不只當地村鎮，就是縣裡頭也不敢再派人騷擾，這一家人算是重新過上了平靜的生活。如今圖門寶音皇后已經完全代入了新角色，也真把小櫻當自己親女兒看待。小櫻如今這年紀，在草原上也嫌稍大了些，又經過選秀一事，圖門寶音覺著是該給這女兒說合一門親事了。

　　可是她在當地深居簡出，一點人脈關係都沒有，任誰也不認識，還真不知該到哪兒尋摸一位乘龍快婿，不期然便想起了夏潯。在瓦剌時，她就覺得小櫻和夏潯之間有故事，此番又承蒙夏潯搭救，她覺得若讓小櫻嫁予夏潯，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料與小櫻一提，小櫻雖然對夏潯仇恨之意淡漠，可是心病依舊難以盡除，若做夏潯的枕邊人，實在有些接受不了。圖門寶音只道她還放不下阿魯臺太師之子阿卜只阿，便溫言解勸，更說出了一些小櫻所不知道的事情。

　　小櫻這才知道她和阿卜只阿，確實是她的父親和阿魯臺太師之間的一場政治聯姻，雖然說在雙方有意的安排下，頻繁的接觸讓她當時確實喜歡了阿卜只阿，可是知道這是出於別人的算計，她還是有種被人利用的感覺。

　　當初這事兒她這當事人蒙在鼓裡，本雅失里卻一清二楚。本雅失里擔心聯姻使得阿魯臺更加勢大，對此事尤為關注，他甚至還暗中調查，查到阿卜只阿另有情人等一些事情，只是還未等他利用這些消息予以破壞，就被阿魯臺察覺了，阿魯臺對他嚴厲警告一番，本雅失里只得忍氣吞聲。

　　但是這事雖未張揚開來，他的皇后卻是全都清楚的，這時節也一一對小櫻說出，小櫻昔日那一段情，終於徹底幻滅。其實小櫻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和夏潯在遼東時朝夕相處，又曾色相引誘，雖說當時心頭有恨不覺情動，其實心裡已經留下了他的影子。

　　等她被夏潯義釋之後，心中恨意大減，時而想起遼東情形，未嘗就沒有些假戲真做的情愫。如今再經過幾次接觸，那一顆芳心更已動搖，可她畢竟不是因為不能對阿卜只阿忘情才不肯接受夏潯，是以圖門寶音透露這個秘密，依舊不能叫她釋懷。

　　圖門寶音也不知她到底糾結甚麼，便自打起了多多給她和夏潯製造機會的主意。

　　※※※

　　這廂夏潯在慈姥山悠閒多日，突然接到漢王在金吾後衛的校軍場打紀綱臉的事情，覺得時機已經成熟，可以渾水摸魚了，便收拾收拾，打道回京了，美其名曰：為了孩子的學業。

第三十一章　驅狼鬥虎

　　夏潯剛剛回京，東廠貼刑官葉安就送來了消息，葉安告訴他的正是漢王朱高煦在金吾後衛校場折辱紀綱的事情，不過他同時還提供了一個夏潯不知道的情報：紀綱私自截留了兩個候選秀女，而且是一對姐妹花。

　　這就是國家機器的厲害之處了，東廠可以光明正大地發展勢力，人手充足，也容易滲透到各個衙門，錦衣衛可以往東廠大量的摻沙子，東廠何嘗不能利用這些安插過來的錦衣衛，策反他們做雙面間諜，反過來探聽錦衣衛的情報呢，而夏潯的人就無法及時掌握這一情報。

　　葉安興致勃勃地道：「我們正打算派人赴燕京，把這件事稟報皇上！」

　　夏潯連忙搖頭：「不妥！不要去！」

　　葉安納罕地問道：「國公，哪裡不妥？」

　　夏潯道：「這件事可大可小，全看皇上怎麼看。咱們這位皇上，對戰場的興趣遠比床榻大得多，對女色不是很看重，何況眼下紀綱正受寵，這件事報上去，頂多叫他受頓責罵，卻搞不垮他。如果在合適的機會說出來，才能起到火上澆油的作用。」

　　他瞟了葉安一眼，說道：「你回去，對木督主說，這筆賬，先給他記下來，記到小本本上，等有大用的時候再拿出來。」葉安對他倒是言聽計從的，聞言忙答應下來，又敘談一陣，便告辭離去。

　　陪坐一旁的徐姜送走了葉安，返回書房對夏潯道：「國公，這件事縱然動不了他，也可以噁心他一下，更可以叫東廠和錦衣衛鬥的更兇，如果真有一日能扳倒紀綱，也不差這一樁罪名，何必如此隱忍，我看木公公執撐東廠之後，急於在皇上面前立功呢。」

　　夏潯深深吸了口氣道：「你還沒看清楚麼？紀綱的確面目可憎，可他做什麼壞事都做得肆無忌憚，唯其如此，此人不足為慮。你看他後邊有什麼人？除了皇上，什麼人都沒有，只要皇上不想動我，他只能在那窮蹦達，就像一隻拴在門檻上的狗，吠的再兇，也咬不到我。

　　「可陳瑛不同啊，這隻老狐狸才是真正的勁敵！你們眼裡只看到了紀綱，卻沒注意他，或者沒覺得他比紀綱更危險，這正是他真正的危險之處。而且，他背後是誰？他不但是皇上放出來督察百官的一條狗，同時還是架在漢王手臂上的一頭鷹！

　　「紀綱在文官中沒有基礎，在武將中沒有人脈，他就算得勢，又能如何？可是漢王呢，漢王一旦得勢，來日之朝廷，固然沒有我們立足之地，就算想要退隱林泉都成了癡心妄想。你說誰才可怕？哼！紀綱，說實話，我還真不把他放在眼裡，他只會好勇鬥狠那一套，你再看陳瑛，把一個當朝首輔不顯山不露水地就幹掉了，現在甚至沒有幾個人覺察是他幹的，這才是高人！」

　　徐姜眨眨眼道：「那麼，對付陳瑛和對付紀綱有什麼關係，這與舉告紀綱並不衝突啊。」

　　夏潯沉沉地道：「原因有三，一是提防紀綱狗急跳牆，如果他現在和東廠大打出手，又得不到太子的支持，會不會改換門庭，投靠漢王，很難說。雖然說官場上反覆無常乃是大忌，可三姓家奴這種奇葩並非沒有。

　　「第二，東廠跟錦衣衛一旦鬥起來，陳瑛就能渾水摸魚，不管他搞垮了哪一方，對我們都不利，東廠是咱們的盟友，東廠初立，根基不牢，不能折損。紀綱雖然討人嫌，可他咬起漢王一派來更加兇悍，尤其是他剛剛受了漢王的羞辱，這是驅狼鬥虎的好機會！

　　「第三……我們要扳倒陳瑛，就得扳倒漢王，要扳倒漢王，就得扳倒陳瑛，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漢王是皇上的親生兒子，要扳倒他，要用到許多手段，這些手段可能會留有後患；同時，陳瑛掌著都察院，要對付都察院這群朝廷耳目，就需要一個比他們更強大的密諜組織！

　　「誰給我的權力可以監察百官？沒有！我們在暗，許多事，我們不能明明白白地出面，這就需要一個可以直達御前、有權舉報一切的衙門出頭。東廠可以充當這一角色，錦衣衛也可以，如果利用錦衣衛來做，一旦失敗，損失的也是錦衣衛，而不是東廠，如果換作錦衣衛無恙，而東廠倒了，我們做事就更不方便了。這是未慮勝而先慮敗！」

　　夏潯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說道：「咱們是不能太擴張的，不是絕對信任的人，更不可引進，所以人手一直有限，把監視陳瑛、紀綱和漢王的幾個人調回來吧，交給小戴，他在瓦剌那邊缺人手。」

　　徐姜手裡也缺人，有些不願意放人，便問道：「那京裡怎麼辦？」

　　夏潯微笑道：「京裡麼，看戲就是！」

　　※※※

　　朱棣離京北巡之後，朱高熾就在京裡監守國事。太子監國尤其不易，事情處理的不好，要受皇帝責備。不該自己處理的事情擅自處理了，又有僭越之嫌，所以一個常常要監國的太子，實在是比做皇帝更考驗人。對朱高熾來說，處理政事卻是駕輕就熟，遊刃有餘。

　　靖難期間，朱高熾在燕京城料理政務，負責後勤，那時就已顯出他在這方面的卓越才幹。在本來的歷史上，朱棣得國之後，五征漠北、數巡燕京，他真正在南京京料理政務的時間也就一半左右。朱高熾這位歷史上只在位一年就掛了的胖皇帝，真正主持政務的時間可不止一年。永樂朝文治武功，大興土木，做了那麼多大事，國家經濟居然未受多大影響，朱高熾功不可沒。

　　這日，內書房按慣例把奏章移送太子府，奏章已按輕、重、緩、急將奏章所奏事務分類放置，每一類中又按民生、教育、武備、匪盜、司法等加注了不同顏色的標籤。朱高熾一如既往，先看急件。在他職權範圍內的，立即予以處理，不能由他作主的，則按急件由驛卒馳送燕京，由他處理的，回頭再把處理結果做慢件呈送燕京。

　　朱高熾認真審閱著奏章，其中戶部左侍郎劉雅的一份奏陳引起了他的注意，劉雅在奏陳中說：雲南邊儲困缺，糧米不足，請求朝廷撥濟賑糧。

　　朱高熾看到這份奏章便勃然大怒，這份奏陳附有雲南府官員的公函，從這份公文到京的日期看，它在戶部趴了五天，昨天才轉到通政司，今兒一早由內書房給他送來，由此可見戶部對此沒有絲毫重視，同時奏章中也沒有提出一點有用的建議。

　　雲南那是什麼地方？張輔和沐晟正在安南打仗啊，如果這個地方因為缺糧出了亂子，那沐晟的雲南兵軍心大亂，個個思歸，這仗還能打麼？如果因此引起雲南暴民作亂，從而切斷了安南軍的補給，安南孤軍將落得什麼下場？這不是小事，一個不慎將引起多少亂子？

　　戶部官員尸位素餐，毫無警惕，而且隨公函沒有一點建議和主張，這分明是皇帝不在京裡，便懈怠了職責，不把自己這個太子放在心上。朱高熾立即宣戶部尚書夏原吉和左右侍郎劉雅、景明入宮，將他們痛斥一頓，批駁得體無完膚，這才餘怒未息地與他們商量對策。

　　夏原吉倒是有點冤枉，因為前些天黃河發大水了，開封府受了災，城牆被沖垮兩百多丈，淹沒農田七千五百餘頃，百姓受災者達一萬四千餘戶，朱棣在赴燕京途中就便視察了災情，傳旨工部侍郎張信前往開封，坐鎮開封府，興工重修開封城，並著戶部配合，賑災救民。

　　夏原吉正忙著這事兒，日常公務就交給了左右侍郎，這左侍郎劉雅也是老虎不在京，就打了個盹兒，雲南這事兒他沒太往心裡去，結果連累兩位同僚都受了太子的責備。不過，太子所慮確實不假，萬一雲南真的惹出亂子，從而導致安南大敗，他們連人頭都要落地的，今天受太子一頓責罵又算什麼。

　　當下三人只得打起精神，與太子細細斟酌了一番，立即決定，召商中納。規定：大理五井鹽每引米一石三斗，黑鹽井每引米二石；金齒黑鹽井每引米一石五斗，安寧鹽井每引米二石；景東白鹽井每引米一石五斗。由此引糧商迅速往雲南運糧，以解糧災（以糧換糧：古代常常透過商人以米、官府以鹽，官商互相進行米、鹽交換而產生商屯，也就是說，商人運往邊境的糧食。不是由他們直接經營土地生產出來的，而是以【鹽】引目為媒介，透過商業流通的管道實現的。此政策為降低鹽價，讓商人有利可圖，鼓勵糧商早日運糧。）。

　　這是明朝常用的一種方法，利之所趨，民間販糧比官運效率要高得多，而且許多糧商在南方屯集有大批糧食，可以就近起運，在最快的時間內把糧食運到。消息傳開，各地糧商果然爭先恐後，往雲南運糧去了。一樁極可能由糧荒演變成民亂，繼而導致南方戰局失利的禍亂根苗就此解決了。

　　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明明是朱高熾目光長遠，審度全局的一項英明決策，落到有心人眼裡，叫他刪刪減減、避重就輕地一番渲染，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一種解讀了。

　　朱高熾召戶部三巨頭赴太子宮，一通責斥訓誡的事兒傳到了陳瑛耳朵裡，陳瑛如獲至寶，立即授意手下御使給遠在燕京的永樂皇帝上了一本，奏章中避口不談雲南糧災，只說皇帝不在京中，太子作威作福，飭令戶部尚書及左右侍郎如太子宮覲見，對他們痛斥責罵，視國之大臣如私邸之奴云云。

　　奏章寫罷，便興沖沖地秘送燕京去了。

第三十二章　牧天下

　　阡陌縱橫，穀浪湧動，金黃一片。

　　一個白布包頭的短褐漢子，和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在穀浪間緩緩走過。

　　那少年左顧右盼，和大多數從小生活在城裡，甫到農村的孩子一樣，眼中處處都是新奇。

　　「這是穀子，就是書裡面提到的五穀中的粟。世間萬物，各有奇妙。這穀子，也有一樁奇處。它不在白天開花，這麼多穀子，不論什麼時候，絕不在白天開花，而是在夜裡，後半夜，好像它們知道時辰似的，呵呵，你說奇不奇妙！」

　　漢子笑吟吟地說著，便彎下腰，從穀間拔出一支旱稗子，這是一種與穀子外形相似的野草。他把手背到身後，輕輕搖著手中的野草，悠然地走著，瞧著眼前金黃的穀浪，說道：「很久以前，黃河上下才是俺漢人農耕最發達的時候呢，直到隋唐時，長江南北依舊遠不及這北方農耕發達。

　　「可後來卻是每況逾下，尤其是經過元末的兵連禍結，北方耕桑之地變為一片草莽，人煙也日漸稀少，但這只是一方面。這方面的事情，好辦。兵連禍結？那已經是過去了，自我大明立國以來逾四十年，北方還有幾年戰事。韃子敢來犯邊，那就打他回去！人煙稀少？生娃子來不及長大，俺就從人多的地方調過來，充實北方人口。

　　「可是，有一件事卻難辦得很，那就是天氣！孫兒，農民是靠天吃飯的，這北方天氣不曉得怎麼搞的，比起以前來惡劣得多。你可莫小看了這天氣呀，這天上多下一寸雨，地上就積澇成災。這日頭曬得地皮多旱一寸，莊稼就得乾死。這風颳得大了一點了，眼看成熟的莊稼就全毀啦。」

　　那少年問道：「皇爺爺，兵荒馬亂，可以解決，人丁少，也可以解決。可這天氣惡劣，咱們又不是神仙，該怎麼辦呢？這北方，就一定要沒落下去麼？」

　　原來，這兩個人正是朱棣和他的皇孫朱瞻基。

　　朱棣北巡時，把朱瞻基也帶了出來。皇長孫生長於深宮，不知稼穡之艱難，他把這個最寵愛的這個大孫子也帶出來，下鄉觀風俗民情及田野農桑的時候，就把他帶在身邊，讓他知道國用所需皆出於此，百姓生活不易，為民之君，對百姓宜加憫恤，這也是他對自己繼承人的一片苦心了。

　　聽了朱瞻基的話，朱棣頷首道：「孫兒問得好！但有心去做，怎麼會沒辦法呢。孫兒，不管是皇帝治理天下，還是官員治理地方，做事都有個輕重緩急，處理事情，應當先擇重要且緊急的事情去做，然後再去做輕微且延緩的時候，現今天下，所急者是什麼呢？衣食！所重者是什麼呢？教化！

　　「這就是為君者最重要的兩件大事了。北方氣候惡劣，就得讓百姓甘於貧困？衣食短缺？不然！可一味的從南方調運糧食？那也不成，教急不救貧吶！氣候惡劣一年，土地就會荒蕪，土地荒蕪兩年，百姓為了生存就得遷徙他處，三年之後，地也沒了，百姓也沒了。

　　「要改變這狀況，咱們改變不了天，卻可以大興水利，補天之不足。支河所經，澗泉所出，乃至就地打井，皆可引之成田。太祖立國後，最重農耕之事，從洪武元年到現在，我大明共開塘堰、河渠、陂渠堤岸各達五千餘處，如今農業已遠超元時。

　　「不過，建國初北方不靖，而且元末大戰，整個中原都受到了破壞，那時候糧食所出，已主要集中在南方，要讓百姓吃飽肚子，就得先把這些產糧多的地方先建設起來，因此這些水利多集中在南方。如今南方水利建設已成規模，可以集中精力發展北方了！」

　　朱棣把這經國之理深入淺出地說與朱瞻基聽，朱瞻基了悟於心，頻頻點頭。

　　朱棣道：「當然，要重振北方農耕，也不可只重水利，諸如肅清吏治、鼓勵墾荒、改良土壤、精耕細作、選擇適旱的莊稼……」

　　他剛說到這兒，一名驛卒忽然騎著馬，沿田埂從遠處急馳而來。

　　穀地邊上，正有大群的官員恭候在那兒，為這爺孫倆迴避出空間，叫他們自由自在地在田間漫步，聊天。一見有驛卒趕到，就有人迎上前去，問答幾句，就有人引著那下了馬的驛卒向他們跑來，朱棣看見，便牽起朱瞻基的手道：「走，過去看看！」

　　朱棣迎頭上去，那驛卒取出一筒封的奏章，正是都察院彈劾太子的奏章，朱棣趕回地頭，在一株大榆樹下，太監搬來馬紮，抬過小几，又端上茶水，朱棣一邊喝著水，一邊看那奏章，奏章看罷，臉上便露出不悅的神色，大聲吩咐道：「來人，擬旨。」

　　當下有人又抬過一張几案，就在朱棣側面不遠處放好，鋪上紙張研好端墨，擬旨官端坐案後，提筆等著。

　　朱棣道：「高熾吾兒，俺命你監國，處處須小心謹慎著，切勿急躁性子。大臣皆是國家棟樑，偶有小過時，安能加以折辱？還有，你在太子宮裡面坐著，不可偏聽偏信，以一己好惡待人處事……」

　　朱棣一口的大白話，那擬旨官早就習慣了，運筆如飛，唰唰寫道：「曉諭太子，朕命你監事，凡事務必寬大，嚴戒躁急。大臣有小過，不可遽加折辱；更不可偏聽以為好惡，育德養望，正在此時。天下機務之重，悉宜審察而行，稍有疏忽，遺害無窮。切記：優容群臣，勿任好惡。凡功臣犯罪、調發將士，必須奏決！」

　　等擬旨官寫罷交予朱棣重新看了一遍，朱棣點點頭，說道：「用印，發出去吧！」

　　朱棣說完，牽起朱瞻基的小手，道：「咱們再到那邊棉花地裡走走去。」

　　爺孫倆剛一走開，朱瞻基便替父親抱起了不平，他嘟起小嘴道：「皇爺爺，孫兒的父親縱有處事不妥當的地方，可他畢竟是當朝太子啊，皇爺爺怎麼能因為一個御使的幾句話，便加以訓斥呢。皇爺爺甚至還不知道父親為何責斥大臣……」

　　朱棣一愕，扭頭瞧瞧孫子嚴肅的小臉，不禁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朱瞻基更加不悅，甩開朱棣的大手道：「皇爺爺為何發笑，孫兒說的不對嗎？」

　　「呵呵，當然不對！」

　　朱棣寵溺地摸摸他的頭，語重心長地道：「孫兒，你父是俺兒，可是在國事上，卻是君與臣。皇爺爺並不需要知道你爹爹為何責斥大臣，他性情一向溫和，既然發怒，必有緣由的，知子莫若父，這還用俺問麼？」

　　朱瞻基詫異地道：「那皇爺爺為何……」

　　朱棣的神情嚴肅起來：「孫兒，你爹或是因為忿怒，但，召大臣覲見於太子宮，嚴詞教訓，這就是僭越。太子受朕所命，代朕監理國事，卻不能代朕管教大臣，他只能解決事情，這些事應該交由朕來裁決。不管他是否事出有因，這麼做，那就是撼動朕的權威！」

　　朱瞻基不解地道：「可是……爹爹是皇爺爺的兒子呀，他以後就是大明的皇帝。」

　　朱棣沉聲道：「一日不是皇帝，便一日不掌君權！一戶人家，老子不在家，兒子可以替老子做些主。但是一個國家，萬萬不成！天無二日，國無二主，這不是戲詞裡的一句空話，這裡面是有大學問的。」

　　朱棣站住腳步，長長地吁了口氣，說道：「世間萬物，都有它的道理。就像那穀子，永遠只在半夜開花，天色未明，花即敗去，自古至今，從未改變，咱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它必定有它的道理。這朝廷、天下，也是一樣。

　　「從皇帝到內閣、從內閣到六部，從六部再到地方三司，朝廷諸衙門，朝廷與地方貫通其下的大小衙門，各個衙門之間、各個官職之間，聯事通職，構成了掌控天下的一張巨網，而皇帝，就是這張網的中樞。

　　「所有這一切，相互依存、相互制約，任何一處逾越了它的規矩，就會破壞整張巨網的協調，從而扭曲變形，出現它掌控不到的地方，甚而釀成更大的後果，乃至亡國。君不成其為君，臣不成其為臣，必釀大亂。所以，這個秩序絕不能亂，任何人都不可以以任何理由讓它亂！」

　　朱瞻基聽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朱棣牽起他的手，沿著田埂向遠處緩緩行去，風中飄起他肅穆的聲音：「孫兒，為君者永遠不可以讓臣凌駕於君之上，不管他是君的至親孝子，亦或是忠烈節義舉世無雙的忠臣，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否則便君不君、臣不臣了。哪怕他的所作所為是因為對君的忠，這也是不可原諒的。因為……當他凌駕於君之上時，君的權威就已經受到了傷害，百官必然因之而失去對君的敬畏。

　　「一個農夫，照料的是十幾畝田地，他要順應天時四季，育種栽秧、除草殺蟲，一個不慎，全年的收成就毀了。而一個皇帝，照料的是全天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裡裡外外，要考慮、要計較的事情更多，一個不慎，就是千萬人的死亡，甚或江山的顛覆。瞻基啊，總有一天，你也會成為大明的皇帝。皇帝，所思所慮，不為一人，要放眼天下，這番話你要牢記在心！」

　　朱瞻基還帶著些童稚的聲音道：「是，皇爺爺教誨，孫兒謹記在心！」

第三十三章　勾心

　　莫愁湖水面千餘畝，湖岸亭樓相接，湖內風光無限，這兒碧波一片，那兒荷葉連天，時而有小島俏立水中，湖周圍蕩漾著一些小舟，有的是在捕鮮魚，給本家主人嘗個新鮮。有的卻是負責警衛的武士，乘著小舟巡弋在湖岸周圍。

　　今兒定國公夫人邀請十王府的諸位公主和一些勳戚家的誥命夫人遊湖，一個個都是金枝玉葉身，自然要格外的小心，防止有人衝撞。再者說，畫舫上都是公主、誥命、使相千金，一群婦人女子們遊湖嬉玩，並無男客，難免隨意了些，也不宜叫外人看見什麼。

　　茗兒和幾位公主、幾位勳戚的誥命夫人站在船頭觀望了一陣湖景，又回艙中與人打了陣葉子牌，小半個時辰之後便捶腰喊乏，自回臥艙中休息去了。

　　這艘大畫舫船高三層，外觀富麗堂皇，艙中清幽雅緻。各位公主、命婦、千金各有休憩歇息的臥室，茗兒的臥室在最高一層。扶著樓梯姍姍而上，回到艙中剛剛坐下，便聽房門輕輕叩響，巧雲忙去把門打開，太子妃張氏正站在艙門口。

　　茗兒連忙起身，盈盈福下禮去：「臣妾見過太子妃！」

　　「夫人免禮！」

　　張氏連忙上前一步，將茗兒攙起，笑道：「茗姨，私相見面，何必這麼拘禮。」

　　兩人是親戚，論輩分，茗兒是她丈夫朱高熾的親小姨，但是朱高熾現在是儲君，張氏是未來的皇后，兩人又是君臣，因此得先以君臣之禮相見，再敘自家親戚輩分。

　　茗兒笑道：「該執的禮節，還是不能缺了禮數的。」

　　張氏貞靜賢良，孝謹溫順，確實很重視禮節，雖然她性情溫順，茗兒不行禮她也不會怪責，但是君臣之道在她心中看得很重，嘴上客氣，心裡還是歡喜，便也溫柔一笑，說道：「茗姨，咱們坐下說話。」

　　兩個人在榻邊坐了，隨口閒聊幾句家常，便繞上了正題。每回聚會，她們都會抽時間私下會晤，交流一些事情的。茗兒道：「聽說都察院裡有人彈劾太子訓責大臣，皇上動怒，下旨譴責了太子。」

　　張氏斂了笑容，幽幽嘆了口氣，道：「可不，太子性情敦厚，為人老實，若不是氣極了，哪會大發脾氣。」

　　張氏把朱高熾因何發怒仔細地說了一遍，輕嘆道：「此事看來只是一地一時的糧荒，一個不慎，卻可能引起一連串的大事，太子因此生氣，一時有些忘形，不想卻受了皇上的責備。」

　　茗兒仔細聽著，輕輕「哦」了一聲道：「如此，太子可以上書陳情，向皇上訴明冤屈呀。」

　　張氏道：「甥媳也這麼說，可太子不肯。茗姨，妳是不知道，妳這位外甥，雖然憨厚老實，可有時候強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他對我說，父親教訓兒子，皇上訓斥臣子，不管對錯，都不該忤逆。皇上遠在燕京呢，就為父親教訓了自己幾句，就特意陳情，夾雜於國事之中，分耗父皇的心神？一點委屈都受不得，這麼一個沒深沉的人，能做什麼大事？妳說他……唉！」

　　茗兒微微一笑，說道：「太子說得沒錯，這件事或許會讓皇上有些不快，可是如果太子急於辯白，反倒讓皇上看輕了他，一旦證明是皇上偏聽偏信，責斥錯了，不免叫皇上臉面無光。太子既為人臣又為人子，這忠孝之誠實在難得，皇上早晚會明白太子的一片苦心的。」

　　張氏道：「甥媳也知道這個道理，可是還是有些堵心，想是心性修為未到的緣故。」

　　茗兒目光一閃，問道：「那麼太子因為此事，可壞了心情？」

　　張氏「噗哧」一聲氣笑了出來，說道：「茗姨，妳是不知他那性子。我以前笑他心寬體胖他還不承認，只說這是天生的體質。他呀，根本沒當回事兒，照樣吃的下，睡得著，批閱奏章盡心盡力，處理事情敢任敢當，他說什麼天道酬勤，我看他呀，就是個老好人。」

　　茗兒嫣然一笑，紅脣一線，便露出一口細白整齊的貝齒，道：「太子寵辱不驚，這才是儲君的心胸。有人蓄意挑唆，污告太子，皇上知道了，的確會責斥太子，可是不過是責斥一番，能因此撼動太子的地位麼？不能，那麼這奸人為何還要這麼做？」

　　張氏神色一動，趕緊道：「茗姨，妳也知道，我夫妻二人都是實心眼兒的性子……」

　　茗兒笑笑，道：「那人的本意，可不在用這件小事誣告太子，而是想藉此擾亂太子的心神。太子正監國呢，如果因為受了責備而心生怨尤，就此摞挑子鬧情緒，妳想會不會讓皇上心生厭惡？又或者太子受了責備方寸大亂，生怕再出差錯，該管的事也不敢管了，碰到難題一概推往燕京，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因之耽擱了國家大事，皇上會不會大失所望？」

　　張氏輕輕啊了一聲，也是天熱，心頭再一驚，竟驚出一身冷汗，她可是知道，皇帝一日不把漢王趕出京城，自己丈夫這太子之位就不算穩當。

　　茗兒輕輕地道：「所以呀，太子大智若愚，才會以不變應萬變，從容化解了對方的險惡用意。」

　　張氏害怕不已地道：「茗姨說的是，甥媳糊塗，幸虧太子未聽我的。」

　　茗兒輕輕一拉張氏，對她低聲道：「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太子這麼做，固然是化解了對方的險惡之計，可是，卻只是自保的手段，不足以反擊。誰能時刻戒備著，一個大意，就有中計的可能，這禍患，還是早些清除掉才好。」

　　兩人已非頭一回交道，楊旭經常通過夫人外交，隱蔽地向太子暗授機宜。張氏聽了心領神會，佯作幽怨地道：「皇上一向不喜太子，太子小心做人、本分做事還嫌不足呢，對此局面，又該怎麼辦才好？」

　　茗兒微微一笑，道：「將計就計……」

　　※※※

　　漢王府上，後花院裡，四碟小菜，一壺老酒。

　　漢王朱高煦坐在上首，陳瑛相陪於側，二人淺酌低飲，絮絮而談。

　　陳瑛道：「殿下，老臣那外甥女兒，虧得殿下出手……」

　　朱高煦擺擺手道：「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本王不幫你誰還幫你，別說這樣外道的話。對了，聖旨回來以後，太子那兒有什麼反應？」

　　陳瑛微微一笑，道：「比老臣料想的要好。老臣本以為，他若委屈氣悶，歇工不幹，那便最稱了心意。又或遇事不敢作主，凡事皆推送燕京，亦可惹得皇上生厭，孰料太子安之若素，批閱奏章、料理公事，竟一如既往。」

　　朱高煦聽了大失所望，煩躁地道：「修養心性！修養心性！他那心性都修成了萬年的老烏龜，只管縮在殼裡，倒弄得我無從下手。」

　　陳瑛嘿嘿一笑，說道：「殿下，老臣還沒說完呢，臣本也以為，太子寵辱不驚、八風不動，不過後來卻打聽到一些消息……」

　　朱高煦精神一振，忙道：「怎樣？」

　　陳瑛道：「太子自受到皇上訓斥的第二天起，便食欲不振，寢臥不寧。老臣還打聽到，太子找太醫開了幾服化痰去火的藥，看樣子，他那不為所動的樣子，只不過是強撐著給人看的，心裡還是鬱悶得很。」

　　朱高煦道：「那有何用？難道還能憑這麼一件事，把他窩囊死了不成？」

　　陳瑛道：「哎，殿下，這就說明，太子其實對他的地位還是緊張得很，也知道殿下您一日不離京城，他的太子寶座就坐不穩。這回咱們雖未如願，卻也試出了他的斤兩，只要多給他上幾回眼藥……」

　　朱高煦會意，嘿嘿地笑起來，他提起酒壺，為陳瑛斟了杯酒，親熱地道：「我的陳大人，要運籌帷幄，還得靠你啊。本王領兵作戰、沙場廝殺沒有問題，這些勾心鬥角的事實在不在行，只要你能輔佐本王，扳倒太子，有朝一日本王正了大位子，你，就是我的內閣首輔，封侯封公也不在話下！」

　　陳瑛受寵若驚，連忙捧杯道：「殿下如此器重，老臣為殿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

　　兩人正作惺惺相惜之狀時，夏潯急匆匆進了太子宮。

　　朱高熾正位之後，因為身分過於敏感，一向深居簡出，不再與朝臣做過多接觸，夏潯也因之不再輕易與太子見面，而是盡量通過夫人與太子宮保持聯繫，可今日，他卻是應太子所請而來的。

　　太子監國，遇難決之事當奏報天子，如果事情緊急，可以與朝臣商議解決，並把解決方案急報皇帝。這項權力過於敏感，這個度一旦掌握不好，就容易引起皇帝的猜忌，因此太子輕易不用。上一回一時發火，叫了戶部官來商議國事，順口訓斥了他們幾句，結果就惹來皇帝一通批判，如非得已，太子是不願再輕易宣召官吏的。

　　但是今天發生的這件事，他不能不找人商量，而他信得過、又熟悉事發地情況的，非夏潯莫屬。於是，自朱高熾被立為太子之後，夏潯頭一回踏進了太子宮。

第三十四章　兩頭狐狸

　　朱高熾一見夏潯，第一句就是：「西寧侯宋晟病逝了！」

　　夏潯聽了「啊」地一聲，心裡頓時一空，相處那麼久，自有一份交情，何況這位老將軍簡直就是明朝的折家將、楊家將，久鎮邊關，勞苦功高，雖然他在西涼時就知道這位老將軍病體日漸孱弱，恐怕將不久於人世，驟聞消息，還是有些悵然。

　　朱高熾第二句話是：「帖木兒帝國四皇子沙哈魯和皇孫哈里蘇丹的使節即將趕到京城了。」

　　夏潯斂回了心神，納罕地道：「太子召見微臣，是想要臣接待來使麼？」

　　夏潯略一猶豫，說道：「這事……皇上不在京中，似乎安排禮部出面更妥當一些，如果需要臣參與其中，太子可讓禮部提出主張，免得又被小人所乘。」

　　朱高熾擺手苦笑，道：「不然，孤言此事，只是因為從西涼一共傳來三個消息，這是其中之一，這帖木兒帝國情形你最清楚，他們到京之後，少不得要勞動國公出面接待探其虛實，孤心懷坦蕩，原也無需轉經禮部，國公既這麼說，先經禮部也未嘗不可。孤真正要跟你談的，是另一件事。」

　　夏潯神情一肅，說道：「太子請講！」

　　「來來來，坐下說！」

　　朱高熾拉著夏潯走到椅前，不由分說便把他按進椅子，然後走到另一邊。

　　他那把椅子是特製的一把太師椅，比尋常型號足足大出兩圈，要坐進去卻也容易。

　　朱高熾坐定身子，小太監給太子和國公上了茶，朱高熾便取出一份急奏，說道：「內中情形十分詳細，國公先看一下。」

　　夏潯欠身接過奏章，展開來細細一看，原來是西域出事了。

　　西寧侯宋晟年老多病，醫治無效，近日剛剛過世，這封奏章是宋老侯爺的次子宋琥親筆所寫，本來只是一份報喪的奏章。如果僅是如此，朱高熾就用不著喚夏潯來商議了，直接將奏章封了，轉呈皇帝御覽就是。

　　可是宋琥在本已寫就的奏章後面又貼了附頁，附頁上筆跡潦草，與前邊一筆一畫、工工整整的字跡形成了鮮明對比。顯然，宋琥是寫好報喪奏章正欲呈送皇帝的時候，突然又接到了緊急消息，因事態緊急，這才匆忙寫就。

　　附奏上只提了一件事：阿剌馬牙反了。

　　阿剌馬牙是西涼一個蒙古部落的首領，因為性情桀驁，部族與其他部落和漢民常起齷齪，原先懾於宋晟的威名，他還能夠忍耐，宋晟一死，他的部落恰又與其他西涼百姓因為爭牧發生衝突，便悍然造反了。

　　阿剌馬牙突襲肅州，佔領肅州為根據地，接著派出兩路信使，一路往祈連山下去尋找脫脫不花，一路去尋他好友塔力尼，意圖結盟抗明。

　　他卻不知，自從假脫脫不花萬松嶺成為瓦剌大汗之後，為了確保他的安全，明廷不但嚴密封鎖了真脫脫不花的死訊，而且把真的阿噶多爾濟也控制起來，該部的牧民也全部內遷，轉移到別處去了。結果去聯繫脫脫不花的人撲了個空。

　　而他的好友塔力尼也沒有答應與他一同造反。塔力尼是赤金蒙古的首領，被明廷封為赤金蒙古千戶。他可沒有阿剌馬牙那麼狂妄，在整個部族的利益面前，個人友情就得拋到一邊了，塔力尼拒絕了阿剌馬牙的請求，為了撇清自己，還把阿剌馬牙派來的六個使者都抓了起來，送到西寧侯府。

　　宋琥現在暫領西涼軍政，派兵將去圍剿阿剌馬牙，結果首戰失利，阿剌馬牙殺了都指揮劉秉謙等明軍明將，聲勢大振，如今正在招兵買馬，並利用他蒙古人的身分和回教徒的身分，意圖號召在西涼這最大的兩股勢力為其所用。

　　宋琥雖然好幾年前就開始替父親掌理西涼軍政，可家有一老在那坐鎮，與自己全盤作主可大不相同，他擔心反軍勢力大張，因此也顧不得再料理父親的後事，一面親自領兵出征，討伐阿剌馬牙，一面向京中奏報。

　　這件事的確很重要，帖木兒帝國兩個使團在阿剌馬牙造反以前就已經過了肅州，要不然被他們知道西涼內亂，縱然不會因此放下紛爭，再打西域的主意，在與大明外交中，也可以此為條件，討價還價，爭取更多利益。

　　朱高熾焦灼地道：「國公，此事急切啊！可父皇不在京中，若是轉呈京師的話，又恐耽擱了時辰，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一旦西域大亂，後果不堪設想。可這事涉及兵馬調動，孤又不能擅作主張，而且西域各方勢力錯綜複雜，孤又不甚了然，一旦做出錯誤決定……」

　　朱高熾搓了搓手，苦笑道：「這事不能不管，管又無從去管……」

　　「且慢！」

　　夏潯聽他說到這裡，神情不由一動，趕緊拿起奏章，仔細一看，輕輕拈了拈道：「這是宋琥寫給皇上的奏章。」

　　朱高熾道：「是啊！」

　　夏潯道：「皇上北巡之前，已詔告全國，宋琥應該知道皇上正在燕京。而由西涼向中原報送消息，往燕京報送比往南京報送還要快！」

　　朱高熾一怔，遲疑道：「國公是說……」

　　夏潯道：「太子，依我看來，恐怕宋琥將軍這奏章……」

　　夏潯說到一半，忽然住口，微微一笑道：「太子宮有左諭德楊士奇，也是當世大才，臣想先就此事與楊諭德參詳一番，再回奏太子，可以麼？」

　　朱高熾忙道：「自然使得。」當下便叫人去喚了楊士奇來，把小書房讓出來給二人，自己先去批閱奏章了。

　　太子一走，夏潯把那奏章給楊士奇看了，便對楊士奇道：「士奇以為如何？」

　　楊士奇微微瞇起眼睛，沉吟道：「下官以為，宋琥將軍這奏章，恐怕寫的不止一份。」

　　夏潯欣然道：「不錯！皇上不在京裡，太子驟遇這等軍機要事，難免患得患失，方寸大亂。而宋琥將軍其實也是一樣，西寧侯剛剛過世，西涼便生了亂子，宋琥只是暫代西涼總兵之職，地位未定，恰與太子如今情形相仿，一般的尷尬，一樣的患得患失。」

　　楊士奇接口道：「西涼距中原有一定的距離。宋琥將軍一定擔心皇上萬一已從燕京南返，消息傳遞延誤，耽擱了朝廷大事，為求萬全計，才寫了兩份奏章，一份呈報燕京，一份呈報南京，因為事情緊急，皇上仍在燕京的可能又比較大，所以呈報南京的這份奏章，是在原奏章上貼了附頁，而呈報燕京的那份奏章，才是重新謄抄過的。」

　　夏潯呵呵笑道：「不錯，正是這個道理。那麼依士奇之見，宋琥將軍這封奏章，太子該如何處置？」

　　楊士奇摸了摸鬍子，瞟一眼夏潯，試探著道：「將奏章封了，轉呈燕京，如何？」

　　夏潯眨眨眼道：「那萬一咱們揣測失誤，宋將軍就只寫了這一封奏章呢？軍機大事，不急做處斷，皇上豈不惱怒太子不用心做事？再者，怎顯得出太子的勤和忠呢？」

　　楊士奇道：「這個……那就認真回覆，做些主張？」

　　夏潯道：「軍機大事，擅作主張，萬一皇上不喜，再加責斥呢？」

　　「這……」

　　「再者，如果燕京那邊也送了奏章，皇上已經做出決斷，太子的處斷送到西涼，只是廢紙一張，豈不有損太子威望？」

　　「這個……」

　　楊士奇也眨眨眼，反將一軍道：「那依國公之見，可有兩全之計？」

　　夏潯瞧他模樣，分明也有了主意，只是他的官兒小，這擔當自然不如自己，能遛邊兒的時候當然要遛邊兒，便說出了自己的一番主意，楊士奇早跟他存了同樣的心思，只是這層窗戶紙不好捅破而已，一聽夏潯說出，忙做驚為天人狀，讚不絕口一番，兩個人在書房裡夏潯授意，楊士奇執筆，很快就炮製出一份諭旨、一份奏章。

　　諭旨一式兩份，一份是要加蓋太子寶印發付西涼和，開篇就責備宋琥：皇上已明旨頒告天下巡視燕京去了，如此緊要的軍機奏章，不馬上呈報燕京，卻發來南京，一旦延誤軍機，國法定不輕饒云云。然後就提出了處治意見：命令宋琥就地調撥西涼軍隊，全力討伐叛軍。

　　因叛軍佔據了肅州，又著令沙洲兩衛參與平亂，同時對赤金蒙古的忠誠提出褒揚，聲明必向皇上請旨，予以嘉獎。同時附輔國公書信一封，這是寫給西涼幾位大阿訇的，利用夏潯在該教的特殊身分，勸誡他們約束信眾，切勿為阿剌馬牙所用，一旦觸怒天威，後悔莫及等等。

　　至於同樣內容的另一份諭旨，卻是附在寫給皇帝的奏章後面呈報燕京。奏章中言明擅作主張的理由和難處，向皇上請罪。如有不妥處，請皇帝陛下立即更正。

　　楊士奇寫罷，輕咳一聲道：「國公，太子耿直，咱們的揣測，是不是就不必告訴太子了？」

　　夏潯道：「既是揣測，無憑無據，就不要告訴太子了！」

　　楊士奇吹了吹未乾的奏章，輕嘆道：「太子一番苦心，盡在這奏章之上，只是若有奸人讒言，恐怕太子還是要受一番訓斥。」

　　夏潯道：「有時候誇獎一個人，未必就是真的在誇獎他，訓斥一個人，也未必就是真的惱怒了他。如果事情做得乖巧，挨挨罵，反而是一種拉近感情的方式，總比父子相敬如賓的那種淡漠要好。士奇也是有子有女的人，當體會得到，挨罵挨得兇的孩子，有時反而是父親最喜歡的那個。」

　　楊士奇道：「可是在漢王眼中，卻只會看到太子又受了訓斥，漢王只怕就會更加囂張了……」

　　夏潯微微一笑，沒有作答。

第三十五章　損賊

　　平原縣北去的官道很長、很平坦，道路兩旁還植得楊柳。

　　不過時當正午，陽光從天空直射下來，躲無可躲，想要避到陰涼地裡那是想都別想，這種天氣不適合出行，尤其是走遠道的客人，你穿雙布鞋走在路上，不一會兒就連鞋底都感覺發燙，如果穿草鞋更得小心，皮膚一旦直接接觸到地面，能燙得你一下子跳起來。

　　瘋子才會在這時辰出門呢，因此整個官道上壓根兒不見一個人影。因為乾燥，道路兩旁的樹木和莊稼也像打了蔫兒似的，偶爾有風吹過，林梢也只輕輕一動。天空中沒有一點兒雲彩，火辣辣的驕陽懸於當空，灼人的陽光射在地上，遠遠望去，一陣陣蒸騰、窒悶、酷熱的氣浪反射出了扭曲的光線。

　　這天氣，趕上一個時辰的路，就得有人中暑，可是就在這樣的天氣裡，居然真的有人在趕路。一行三人，三騎快馬，馬行如飛，濺起一路塵土。馬上三人是三個驛卒，胸口有畫在圓圈裡的驛字，背後背著信筒，肩上插著小旗兒，揮鞭如雨。

　　「吁……」

　　拐了一個彎兒，前邊突然出現一片瓜地，道邊上搭了個瓜棚，一個戴草帽的漢子正坐在瓜棚下納涼，他穿件漢褂，赤著雙膊，胳膊曬得黝黑。前邊不遠樹底下，摞了幾個小馬紮，中間一張小桌，桌上還擺的有茶水。三個驛卒渴的喉嚨冒煙，一見這情形，立即勒住了座騎，翻身下馬走了過去。

　　「三位官爺，是要吃茶還是買瓜？」

　　「都要！先斟碗茶來，喉嚨快乾了，再挑個瓜來，要沙瓤的，有在井裡頭鎮著的沒？」

　　「有有有，三位官爺，先請坐著。」

　　那攤主笑吟吟地請他們到樹下坐著，垂直坐在樹下，倒還有點陰涼。

　　攤主先麻利地給他們斟上涼茶，三人搶過大碗，咕咚咚喝了個乾淨，然後才一屁股坐到馬紮上。

　　一個驛卒道：「哎，我說，不用你管了，我們自己倒茶。快挑個瓜去，還有，打點井水上來，飲飲馬！」

　　「好嘞好嘞！」

　　攤主好說話，忙不迭摞下大茶壺，返身走到地裡，不一會兒，就見他從地裡往上提著繩子，從井水裡拉出一個大木筒，從裡邊撈了個西瓜出來，用手拍了拍，便送到桌邊。

　　一個驛卒接過來，不等攤主用刀去切，一拳砸去，把那已熟透了的西瓜砸得四分五裂，三個人一人拿了一塊，便狼吞虎嚥地啃起來。

　　那攤主並不馬上去飲馬，而是笑嘻嘻地跟他們聊天：「三位官爺，著實辛苦啊，這麼大熱的天兒，誰還出來走動啊，三位官爺該避過晌午的日頭才對。」

　　一個驛卒一邊啃著西瓜，一邊含糊不清地發牢騷：「可不是，你當爺們這營生比你輕鬆？唉！有時候真覺著，不如做個農夫逍遙自己。可是沒辦法啊，幹的就是這差使，不要說日頭太烈，就算是下刀子，也得急著趕路。我們這兒是給皇上送的奏章，懂嗎？皇上的差使，誰敢耽擱了。」

　　「哦哦哦，懂，懂懂！」

　　那攤主一聽大感敬畏，另一個驛卒便道：「行了，你別囉嗦了，快去給爺們把馬飲一飲，一會兒還要繼續趕路呢！」說著摸出幾文大錢，拍到了桌上。

　　那攤主連忙答應一聲，扭頭就去牽馬。

　　「嗯？」

　　那驛卒拿起西瓜又啃了兩口，突然感覺不對勁兒，一般做小買賣的，尤其是跟官家人做生意的時候，生怕對方仗勢不付錢，自己付了茶錢瓜錢，他不去取，卻先跑去飲馬？

　　這驛卒生了警覺，立即把咬到嘴裡的一口西瓜吐出去，說道：「先別吃了！恐怕有詐！」說著一個箭步出去，就去扣那攤主手腕，那兩個驛卒不以為然，嘿嘿笑道：「我說老四，你別一驚一咋的，真就有賊，誰搶咱們啊。咱們爺們一路吃喝全靠驛站，身上沒帶幾文錢，誰搶咱……」

　　說到這兒，他就感覺舌頭有點大，好像喝多了似的，不禁一扶桌子，遲疑道：「好生古怪，我怎麼……」

　　這時，那搶前去抓攤主的驛卒已一把扣住了攤主的手臂，不料天熱，那攤主手臂上出了汗，他的手上也有汗，一滑，竟未扣住。手臂沒有扣住，卻扣了一手顏料，那驛卒看看瓜販手臂上被抓去顏色露出的五道白痕，再看看自己手掌，硬著舌頭道：「你……你不是瓜販……」

　　言猶未了，一頭便栽倒在地，呼呼大睡起來，那兩個驛卒搖搖晃晃想要起身，站起到一半，就一屁股坐下去，伏在一堆瓜皮上打起了呼嚕。

　　三人一暈，那攤主便嘿嘿一笑，扭頭呼哨一聲，瓜田不遠處一條壕溝裡立即躍出兩個人來，三人從昏倒的驛卒身上取下包袱，打開竹筒，逐份檢視公函、奏章，翻了半天，突有一人興奮地道：「找到了，這就是夏老闆要的那份東西！」

　　另外兩人湊上去一看，正是太子朱高熾附著宋琥奏章、向皇帝請罪的奏摺，三人相視一笑，異口同聲地道：「成了！」

　　※※※

　　下午近晚的時候，大道上終於又走來兩個人。

　　一男一女，一左一右，貼著兩側的林蔭道。

　　隔著這麼遠，似乎沒啥關係，可這兩個人其實卻是一對夫妻，丈夫叫黃四，娘子姓苗，小名兔菇。

　　小倆口這麼走道兒，明顯是嘔氣了。年輕夫妻，尤其是剛結婚沒多久，還真不大容易發生矛盾，矛盾常常是婆媳關係處不好才產生的，這兩位就是因為婆婆才鬧的脾氣。

　　兔菇的娘身體不大好，這新媳婦兒時不時的就要回娘家照顧照顧，因為走的頻繁了點兒，今天又要回娘家，婆婆就不樂意了，覺得媳婦心不在這兒，整天惦記著娘家，不免嘮叨幾句。媳婦覺得委屈，說給丈夫聽，丈夫若是順著她的意叫她發洩發洩也就完了，偏這黃四不樂意媳婦說他娘，瞪起牛眼，反把媳婦一通臭罵。

　　大概因為是孔孟故鄉，教化深入民心的緣故，山東男人特別的孝順，古代二十四孝當中，有十位就是山東人。你說別的都成，欺負他老娘可不成，結果兔菇這新媳婦又受了丈夫一頓排頭。所以有人說，有福氣的女人，要做山東男人的娘，莫做山東男人的媳婦。可這話也有毛病，不做山東男人的媳婦，怎麼能當山東男人的娘？

　　其實黃四雖把媳婦罵了，可心裡還是疼媳婦的，這一路下來，訕訕地藉故跟她說了許多話，兔菇根本不理他，他要是趕過去跟媳婦兒一塊走，兔菇就躲到另一邊去，兩口子就這麼彆扭著回娘家。

　　兔菇正憤憤地走著，突然「啊」地一聲尖叫，急急往路中一閃，險些一跤跌倒。

　　黃四正用扁擔挑著包袱走在另一邊，一看這情況，飛也似地跑過來，問道：「媳婦兒，咋地啦，有長蟲麼？」

　　兔菇戰戰兢兢地指著樹後，顫聲道：「有人，那兒有人！」

　　黃四一聽，立馬扔下包袱，抽出扁擔，警惕地向樹後望去，只見三個男人齊唰唰地站在樹蔭下，一絲不掛，三個男人都用手擋在下體捂著小小鳥，其中一個張開嘴巴不知道正在說什麼。

　　黃四一看三個流氓調戲他媳婦兒，血嗡地一下就上了頭，登時氣沖斗牛、毛髮直立，他不由分說，掄開扁擔就衝了上去，一扁擔抽在一個光屁股男人的肩膀上，破口大罵：「你個狗娘養的，敢調戲我媳婦！」

　　那人說話見不理，返身便逃，黃四又一扁擔抽在他的屁股上，龍騰虎躍地追上去，打得三個男人哭爹喊娘，狼狽逃竄，一邊跑一邊還喊：「我們是官家人，我們是驛卒，我們不是非禮你媳婦，只想討件衣服穿吶……」

　　這三個玩裸奔的，自然就是那三個驛卒。

　　他們蘇醒以後，發現馬沒了，衣服也沒了，他們趕緊檢查最重要的東西：裝在竹筒裡的奏章公函，發現竹筒也被打開，裹竹筒的包袱布沒了，這還不算，裡邊的奏章公函也全被扔了出來，被風吹著，原地已經沒剩兩張，找了半天，只在草坷裡找到團成一團的兩張破紙，還是被人揩過屁股過的，其他的早已不知隨風飄向何處了。

　　這賊實在是太狠了點兒，三個驛卒欲哭無淚，正商量沿那瓜田到村莊裡弄身衣服，恰好黃四夫妻倆就到了。

　　三人被好一頓打，最後從地上撿起他們的驛卒腰牌，這才叫黃四相信了他們的身分。

　　瓜田後邊兩三裡地就是苗家村，那兒正是黃四媳婦娘家的村莊。黃四帶著媳婦回去，把這事兒報告了里長，里長拿了幾套衣服來，三個驛卒這才得以見人。

　　三個驛卒只管傳信兒，也知公函奏章都有些什麼內容，如今丟得一乾二淨，只得趕回縣裡驛館，討了馬匹、盤纏往回走。那些公函和奏章在通政司、內書房還有存檔，只能重新謄錄一份再送往燕京，可這一來一回，就不知要浪費多少工夫了。

　　經此一事，倒是成全了黃四夫妻，兔菇眼見丈夫神勇無敵的模樣，覺得自己男人還是很疼她的，怨氣一去，兩口子和好如初。

　　可是因為這一耽擱，永樂皇帝便只收到了陳瑛遣人秘呈的「太子監國，私交勳戚，擅頒聖旨與封疆大吏」的彈劾奏章，卻沒有收到太子隻言片語的解釋。

　　朱棣隱忍了三天，三天之後，依舊未見太子有任何奏報，朱棣大為恚怒，但他這回卻沒有隻言片語斥責，只下一道聖旨：「安南征戰之際，西域又生叛亂，太子擅文而不經武，恐難周全。即著漢王同任監國，與太子一起經理軍國大事！」

第三十六章　鄭伯克段於鄢

　　皇帝的旨意從燕京送到南京，漢王朱高煦與太子同為監國，這個明顯的訊號立即在朝廷中引起了一片軒然大波。

　　東宮洗馬楊溥坐不住了，他找到皇太子朱高熾談了談，朱高熾的心態就跟他那肥碩的身體一樣，比大海還寬、比泰山還穩，朱高熾不但不急不惱，反過來還好言安慰了楊溥一頓，把楊溥的鼻子都氣歪了：豈有此理，這不是皇帝不急太監急麼？

　　可他這個「太監」想不急都不成，他是東宮洗馬，這根繩子是拴在皇太子身上的。無奈之下，楊溥只好去找他的同年好友楊榮商議對策。

　　楊溥和楊榮都是建文二年中的進士，同時授為編修。但是兩人的仕途經歷卻大不相同。楊榮因為永樂初年被選入內閣，成了天子近臣，而楊溥卻因為被選侍太子朱高熾為洗馬，成為太子身邊的僚屬，眼下的權力地位是遠不及楊榮的。

　　解縉被貶謫後，他的親家胡廣進位，榮升為內閣首輔，不過他伴駕隨同朱棣去了燕京，如今在內閣主事的就是這位內閣次輔楊榮。楊溥趕到楊榮的簽押房時，楊榮正在處理公函，楊溥只說閒來無事到這兒坐坐，叫楊榮儘管先處理公事，可他卻坐在一旁不停的長吁短嘆，楊榮不禁發笑，便合起公文，對楊溥笑道：「弘濟啊，你有什麼事，只管說來，你我之間，還要拐彎抹角的麼？」

　　楊溥瞧堂下沒有小太監侍候著，這才憂心忡忡地道：「勉仁兄，你還真是坐得住啊。皇上詔命漢王與太子一同監國，這意味著什麼？恐怕要變天了啊！你怎麼還不以為然呢？」

　　楊榮若無其事地「哦」了一聲道：「原來弘濟是為這件事而來啊，我當是多大的事兒呢。」

　　楊溥大急道：「這事兒還小麼？勉仁兄，你……」一語未了，楊溥突然心中一動，急忙傾身向前，低聲道：「難道眼下時局，還不能危及太子之位麼？」說罷，便目光灼灼地盯著楊榮。

　　楊榮警敏通達，足智多謀、謀而能斷，當年朱棣攻克南京，就是楊榮及時提醒朱棣先謁孝陵，然後登基，從而繞過了建文帝這個尷尬的坎兒，直接從洪武帝手中接掌了江山，否定了建文帝四年的統治。那時他還叫楊子榮呢，朱棣寵愛他，親自給他改名楊榮。

　　朱棣在大臣們面前不苟言笑，大臣們都有些怕他，一旦與大臣們議事，有議而難決之事時，朱棣把臉一沉，大臣們就為之惶恐，無所適從。只有解縉和楊榮兩個人這時還敢直來直往地跟他說話，楊榮尤其善言，常能哄得朱棣轉怒為喜。

　　楊溥知道自己沒有楊榮這份察言觀色，一葉識秋的本事，對他是很欽佩的，這時心中焦急，更是虛心求教。楊榮卻不直言，只是低頭研著墨，淡淡地問道：「太子聽了旨意之後，可有什麼話說？」

　　楊溥道：「太子神色如常，毫無心沮氣喪的表現。」

　　楊榮擱下墨，又拿過一本書，隨手翻閱著，說道：「大紳被貶謫安南之後，太子最可倚重者，就只有輔國公一人了，輔國公那裡可有什麼反應？」

　　楊溥道：「這個……輔國公似乎沒有什麼反應。」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至少我在東宮，不曾聽說輔國公有什麼反應。」

　　楊榮抬頭笑道：「這就是了，太子不急，扶保太子第一功臣的輔國公也不急，弘濟啊，你急個甚麼勁兒？」

　　楊溥惱了，道：「勉仁兄，你這叫什麼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

　　這時，一個小太監提著個鐵筒進了殿，楊榮咳嗽一聲，止住了楊溥的聲音。那小太監走到楊榮身邊，蹲身下去，用鐵鑷子從裡邊夾了冰出來，一塊塊往楊榮腳前的一個盆裡夾。楊榮對楊溥笑道：「弘濟啊，你這人忒也小氣，向你借一篇收藏的孤本來看，這才三天工夫，你就急不及待地來討了，還你、還你！」

　　楊溥見楊榮伸出手來，知他必有所示，連忙伸手接過，楊榮道：「好啦，皇上北巡，首輔伴駕，這朝裡的公函積壓太多，我得一一處理，就不留你了。」

　　楊溥見楊榮下了逐客令，只得茫然告辭，出得殿來，低頭一看，手中拿的卻是一本《春秋》，書是翻開的，他看的這一頁，第一行寫的就是：元年，夏五月，鄭伯克段於鄢。

　　楊溥看了半天，又想了半天，眼神不禁亮起來，他忽然覺得，自己純潔的簡直就像一個初出茅廬的孩子。

　　※※※

　　多病多災的大報恩寺建設工程又停工了。

　　因為開封段的黃河決口，工部奉旨重修開封，需要大批勞役。同時，工部尚書宋禮、都督周長考察黃河水患後，順勢提出了一攬子的疏濬計畫，獲得了永樂皇帝的允准，發山東及直隸徐州、應天、鎮江等府民丁三十餘萬，給糧餉且蠲免其他徭役及今年田租，以疏濬黃河。

　　他們決定引黃河水復歸古道，同時疏濬會通河，這兩項工程預計兩百多天可以完工，完工後黃河水勢會比現在稍減，同時由於河泥淤積約有三分之一的河段已無法行船的會通河也可重新啟用，全段通航。本著先急後緩的原則，大報恩寺只好暫時停工，把勞役征去疏濬會通河，沿黃河故道鞏固河堤。

　　本來這事兒不關夏潯的事，勞役調走，他更是無事一身輕，只管伴嬌妻愛子，在家享清福，做他逍遙自在的國公爺。不想朝中竟有人上書皇帝，建議河道疏濬之日取消海運。這一下可觸到了夏潯的逆鱗。

　　河運的沿線城市，其盛衰大受影響，河運可以活躍地方經濟；各地官府也能多收許多河運稅賦；每年疏濬河道維修堤防時，朝廷還要投入大筆的銀子，這筆銀子都要開銷到地方上。而海運船舶往還，比河運成本低、效率高，缺點是在沒有現代化輪船的年代，風水險惡，易受氣候影響。

　　不過綜合評價的話，對朝廷來說，還是河運的開銷更大、成本更高，但是因為河運對地方上更有利，官員們都勢衷於河運，他們是很樂意為官一任，造福故里的，眼下是河運海運並重，如果取消海運，河運就會增加更多的物流往來，所以他們總是想出種種理由排擠海運推銷河運。

　　他們的目光只能局限於眼前利益，夏潯卻深知重視海洋將帶來多麼巨大的利益。那不僅僅是幾個錢的問題，對海洋的熟悉、對海洋的利用、對航海技術的進步、對造船技術的進步，對防止故步自封……那是利於當代亦利於千秋的大事。

　　宋元海運發達，至明而沒落，直到清末才又崛起，夏潯好不容易巧妙借勢重開了了海運，現在一些官員因為擋了他們的財路又要巧立令目取消海運，那怎麼成？夏潯立即抖擻精神，發動黃真、趙子衿等一群筆桿子，對提議取消海運的主張發動了口誅筆伐式的打擊，彈劾奏章像雪片兒似的往上報。

　　這舉動看在漢王和陳瑛眼中，卻是色厲內荏的一種表現。面對太子眼下的危局，輔國公裝聾作啞，卻跑去爭什麼海運河運，這不是色厲內荏是什麼？漢王和陳瑛一致認為，這是他們爭奪太子之位的絕佳機會，錯過這次機會，恐怕真就再無可能了，漢王將永遠為王，而陳瑛，一俟新君登基，除了告老還鄉永絕仕途，也絕沒有第二條出路。

　　所以他們一方面瘋狂搜羅不利於太子的有關證據，繼續敗壞他在皇帝心中的印象。一方面決定利用監國的身分，竭力做出比太子更卓越的表現，雙管齊下，把儲君之位爭到手。

　　勝敗在此一舉，拼了！

　　※※※

　　紀綱也拼了。

　　驛卒被劫，劫走的都是些什麼公文，除了通政司和內書房的人沒有人知道。但是紀綱知道。東廠在內書房裡有人，他紀綱做了這麼多年的錦衣衛都指揮使，他也不是吃素的，他在內書房同樣有人，一俟看到丟失的奏章中有一份太子寫給皇帝的請罪書，紀綱立即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驛卒被劫，自大明開國也沒有幾回，尤其是這太平世界，驛卒經過的地方又不是偏僻山嶺、匪盜橫行之地，什麼不開眼的小賊，要劫這些一路上吃皇糧，幾乎沒有幾文錢的驛卒信差？他馬上派出了最精明的手下紀悠南，命他帶人一路北上，查找此案線索。

　　金吾後衛校場上，漢王朱高煦給他那狠狠一巴掌，羞得他好幾天都沒敢出門，此仇不報非君子，他一定要把這個場子找回來。

　　這時候，帖木兒帝國的使節即將趕到京城了，這是漢王朱高煦在政壇上公開亮相的一個好機會。他第一次擔當監國，第一次以監國的身分接見外使，如果能有完美的表現，就可以搶走太子的光輝。不！最好他的兄長根本就不出面，把這舞臺讓給他一個人來表演。

　　為此，從來不登太子府的漢王破天荒地去見了他大哥一次，噓寒問暖、體貼備至，假惺惺探望許久，直把個不耐酷熱和疲憊的太子折騰得汗流浹背，這才殷勤地道：「皇兄體胖，極易疲乏，如今又正值酷暑，悶熱難當，接見外使的禮節儀程過於繁瑣，恐皇兄難以支持啊。

　　「父皇命臣弟與皇兄一同監國，皇兄滿腹經綸，料理國事如庖丁解牛，而政略實非臣弟所長，空負監國之名，卻無所事事，實在是有些慚愧。這接見外使的體力活兒，不由就讓臣弟來代勞了吧，不就是把他們接進京來嘛，凡事總要等父皇回來才能拿主意的，臣弟誤不了事情。」

　　「這個……」朱高熾剛一猶豫，朱高煦就用有些受傷的語氣道：「這麼點小事，皇兄也不相信臣弟能辦好麼？」

　　朱高熾沉默片刻，才不情不願地道：「那麼……此事就由二弟負責吧！」

　　「哈哈，我這個假仁假義的老兄，終究是這張臉皮太薄！」朱高煦心中大喜，連忙說道：「皇兄所以，臣弟定不負皇兄所託！」

　　朱高煦得意忘形之下，全未注意朱高熾一臉的不情不願，眸底卻藏著一絲憐憫……

第三十七章　獻醜

　　會同館府第連綿，宏麗深闊，殿宇樓閣，堂皇華麗，各處殿宇樓閣，掩映於假山池水之中，美侖美奐。

　　這裡是接待外國使節的地方，是朝廷的門面，在這些方面自然不能差了。

　　漢王朱高煦端坐在一處花廳裡，說是花廳，卻獨佔了一重跨院，精舍庭院、涼亭花圃一應俱全，簡直就像一座精舍。禮部尚書呂震坐在他的下首，說道：「殿下，禮部侍郎孟浮生已出城去迎接帖木兒帝國的兩支使節隊伍去了。依禮，應由鴻臚寺接待，送會同館安置，再由禮部授其禮儀，擇日升殿面君。

　　「如今皇上不在京裡，如果要他們去親王府覲見殿下，恐惹人閒話，亦於禮不合，所以才請殿下紆尊降貴，以此會同館作為相見之地。等他們到了，殿下可迎至廊下，毋須降階，俟其行禮已畢，再邀入廳中會話便是！」

　　朱高煦點了點頭，呂震又道：「由於皇上不在京裡，這賜宴就不必了，只由會同館招待即可。臣從四夷館調來一名蒙古館通譯，為殿下翻譯言語！」

　　朱高煦又點了點頭，還是沒有說話，他正在默記著此前看過的接待外國使節的種種禮儀過程，這些事兒對一位親王來說，多少年也用不上一回，自然不會爛熟於心。

　　呂震想了想，又道：「還有，異域他邦，各有禮儀不同，如果來使立而不跪，行該邦禮節，殿下不必於與此處過分堅持！」

　　漢唐宋明，中國君主一向不會在這個問題上過於糾纏。外使見唐太宗立而不跪，唐太宗只是付之一笑，跛子帖木兒健在時，其使節朝覲永樂皇帝立而不跪，永樂皇帝也未勃然大怒，轟他出去。從骨子裡說，這是一種自信，不會因為跪與不跪，就自我否定自己的權威，「意淫」不能強國，外交方面比較務實。

　　朱棣因此著夏潯演武閱兵，也並不是因為帖木兒使節立而不拜這件表象上的事，而是從他們對大明外交從倨後恭的態度和他們扣留大明使節的行為，判斷出他們野心的滋長，炫耀武力是為了展示大明的實力，以期達到更長遠的目的，否則何至於如此大動干戈。

　　朱高煦一心二用，一邊聽他介紹，一邊默記禮程，聽到這裡突然想起一事，忙問道：「哦！他們來時路上，在六合打過一架，死了不少人？」

　　呂震苦笑道：「可不是，就是前天的事情，他們雙方在六合歇宿時因為口角衝突，繼而大打出手，雙方都死了不少人。」

　　朱高煦摸摸鬍子，會心地一笑，心想：「看來，帖木兒帝國的這位皇子和皇孫，已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一個國家，分遣兩支使節隊伍赴我大明，國內必定政出多門，故而有求於我大明。妙極，既有求於我大明，這就可以大做文章了，我若迫其就範，長我大明威風，父皇必定龍顏大悅！」

　　朱高煦正想著，會同館外人喊馬嘶，車駕轆轆，帖木兒帝國分別隸屬皇四子沙哈魯和皇孫哈里蘇丹的兩支使節隊伍同時抵達了。

　　※※※

　　「請，這邊請！」

　　禮部侍郎孟浮生下了馬，向雙方使節連打手勢，兩位帖木兒帝國的使節一齊下馬，走到孟浮生身邊，一個頰上有新傷，一個用繃帶吊著胳膊，氣勢洶洶相互一瞪，重重地哼了一聲。孟浮生一臉無奈，趕緊站到二人中間將他們分開，連打手勢地把他們請進了會同館。

　　會同館內富麗堂皇，鳥語花香，宛如一座園林。朱高煦未在正廳接見，避於花廳，這也是為了避嫌，監國終究不是皇帝，外使到了，監國不能不聞不問，卻也不能做出一國之主的姿態。

　　孟浮生引著他們穿過一個垂花耳門，沿細石小徑來到花廳，廳前左右侍衛扶刀而立，十分肅然。孟浮生急忙回身，雙手向下一壓，做出噤聲止步的示意，然後一撩袍襟，返身進去稟報。朱高熾和呂震就在堂上坐著呢，大門洞開，如何還看不到兩位外使到了，一見他們止住腳步，朱高熾已然站起身來，緩緩迎上前來。

　　「殿下，外使到了！」

　　孟浮生趕緊向漢王施了一禮，朱高煦傲然點頭，飄然而出，孟浮生急急伸手一拉尾隨其後的呂震，忿忿不平地告狀：「大人，下官今日可是丟了醜了。」

　　呂震怔道：「怎麼？」

　　孟浮生剛要說話，漢王已立於廊下，重重地咳嗽一聲，孟浮生趕緊邁步出了門檻，向那兩人介紹道：「這就是我們漢王殿下，陛下北巡，漢王如今是我大明監國，還不上前拜見！」

　　兩個高鼻深目、頷下一部鬈曲大鬍子的外國人瞪著一雙深凹的眼睛看著孟浮生，一臉的問號。

　　朱高煦本待他們若如蒙古人一般撫胸見禮若者單膝行禮，便立即大聲呵斥，先給他們一個下馬威。這件事兒若幹的漂亮，風頭可直蓋太子，再加上近來太子屢屢自作主張惹得父皇大怒，自己競爭皇位就大有希望，不料話到嘴邊，卻見二人一動不動，竟連腰也沒彎，不禁又驚又怒，轉頭便問孟浮生：「他們這是甚麼意思？」

　　孟浮生也慌了，又大聲道：「這是我大明監國漢王殿下，還不見禮？」

　　兩個外國人迷迷瞪瞪地看著朱高煦，他們也在納悶兒呢，他們也覺著這個高大威武的年輕人應該是個大人物，可他到底是誰，他們卻不知道。據說大明皇帝沒有這麼年輕啊，事關國體，沒弄清對方身分之前，他們豈能輕易行禮。

　　孟浮生見二人還不說話，忍不住轉向站在漢王朱高煦另一側的四夷館通譯，說道：「翻吶！翻給他們聽！」

　　那通譯翻了個白眼兒，心道：「你旁邊不是站著一個通譯麼，我今日是給漢王做通譯的，怎麼你說話也要我來譯給他聽！」心裡嘀咕著，還是咳嗽一聲，對兩個帖木兒帝國的使節把孟浮生說過的話翻譯了一遍，結果兩個外國使節依舊如鴨子聽雷，傻不愣瞪地站在那兒。

　　那通譯也慌了，又大聲說了一遍，對方側著耳朵認真傾聽，聽完只是攤了攤雙手，一臉無奈，這通譯就慌了，結結巴巴地道：「他們……莫非是聾子不成？」

　　這時節跟在孟浮生身邊的那個倒楣翻譯悄悄湊了過去，小聲道：「陳兄，他們好像不懂蒙古語。」

　　「啊？」

　　站在朱高煦旁邊的那個通譯官嚇了一跳，失聲道：「不懂蒙古語？豈有此理，他們有意難為人麼？」

　　朱高煦這時臉色已經鐵青，沉聲道：「你們嘀咕什麼呢？他們為何不言不動？」

　　兩個通譯結結巴巴，答不上話來，這時兩個大鬍子中的一個好像聽明白了點什麼，嘰哩咕嚕地說了一串話，兩個可憐的通譯官瞪大眼睛，豎起耳朵，可是只聽懂了幾個詞，兩人嘀咕半天，也弄不明白全句的意思，只好往朱高煦面前噗通一跪，苦喪著臉道：「殿下，他們的語言……微臣聽不懂……」

　　唐朝時候，西域一蕃國朝貢。當時大唐與西域的交往何等密切，卻也無人能盡識西域各方語言，那蕃國遞交國書，竟無人識其文字，幸好李白生於極西之地的碎葉城，識得這種文字，否則就要丟了大唐的臉。而今，漢王朱高煦興致勃勃而來，終於碰上了這種難堪事。

　　話都聽不懂，這威風還向誰擺去，朱高煦甚至鬧不清眼前這兩個大鬍子誰是沙哈魯的人，誰是哈里蘇丹的人。朱高煦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他臉紅脖子粗地叫人把雙方使節先安置下去，等兩位外使一走，朱高煦便暴跳如雷，把呂震和孟浮生兩位大臣罵了個狗血噴頭，這才拂袖而去。

　　半天工夫，這個笑話就傳遍了南京城。

　　帖木兒帝國的官方語言是突厥語，突厥語與蒙古語同屬阿勒泰語系，他們有些辭匯是一樣的，但是遠遠達不到聽得懂蒙古話就聽得懂突厥語的地步。帖木兒帝國的民間語言主要是波斯語和阿拉伯語，這些語種地區目前都不是與大明交往頻繁的地區，所以大明在這方面的語言人才極少。

　　大明從永樂五年才設立專門翻譯外國語言和文字的四夷館，迄今才不過五、六年光景，因為很少有士子願意從事這個行業，四夷館面向四夷諸國分設的八個翻譯館中，人數最多的一館才四個通譯官，有的常年不見往來的國家更是只有教師一兩人，連學生都沒有。

　　大明現在自己培養的翻譯人才極少，就算是面對韃靼、女真、朝鮮、日本、呂宋、安南……這些交往密切的地區，主要的翻譯人才也靠地方上向朝廷輸送。

　　但是像今天這樣的窘狀其實是很難碰見的，因為出使國一方也備有通譯，即便兩國因為相距太遠，不習彼此語言，他們的通譯也懂得兩國中間地區的第三方語言，可以以此作為交流平臺，大明與帖木兒帝國的交流平臺一直就是蒙古語。

　　但是無巧不巧的，帖木兒帝國的兩支使節隊伍在六合停歇的時候大打出手，死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他們的通譯，而大明蒙古館的兩個通譯只精通蒙古語，結果就造成了眼下這種難堪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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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愁湖，湖心島，細雨濛濛，如詩如畫。

　　夏潯披蓑衣、戴竹笠，坐於船頭，拿著釣桿，對撐傘立於其後的徐姜道：「太子仁孝，一向關愛兄弟，咆哮大臣這種事，怎麼可以向皇上告自家兄弟的狀呢？咱們不用理會，自會有人來做這個惡人的。」

　　他提起釣桿，麻利地換了魚餌，悠然一甩，魚漂在漣漪不斷的湖面上沉浮兩下，定住了，夏潯悠然又道：「準備車，我要去請一個人。再給漢王上一劑眼藥，就該咱登場了。」

錦衣夜行　第六部．卷一：驅狼鬥虎　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