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南轅北轍
第七十四章　最陰險的刀永遠來自背後
第七十五章　高明的獵人
第七十六章　發情的駱駝
第七十七章　大男子主義
第七十八章　敗也蕭何
第七十九章　逃亡
第八○章　驢騎士
第八十一章　世外桃源
第八十二章　夜宴
第八十三章　他鄉遇
第八十四章　只此一次
第八十五章　洪福齊天
第八十六章　巧舌如簧
第八十七章　從不曾言的秘密
第八十八章　天淵並存
第八十九章　在商言商
第九○章　美麗的女奴
第九十一章　浮萍質亦潔
第九十二章　情不知其始
第九十三章　不送、不賣、不換！
第九十四章　同是天涯淪落人
第九十五章　慶生宴
第九十六章　巧相逢
第九十七章　造化弄人
第九十八章　跪起唱征服
第九十九章　狩獵
第一○○章　戲迷
第一○一章　難言的奧秘
第一○二章　天下誰人不識君？
第一○三章　泥菩薩過江
第一○四章　聰明的哈里
第一○五章　別給他說話的機會
第一○六章　攻心計
第一○七章　雞鳴狗盜
第一○八章　夏娃與蛇
第一○九章　謀國之盟

《錦衣夜行五卷三：造化弄人》月關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七十三章　南轅北轍

　　自敦煌到哈密，中間一千多里地的距離，路上幾乎已沒有人類定居的村鎮，天地之間給人的永遠都是那蒼涼浩渺的味道，不管你走到哪兒，看到的都是相似的戈壁、相似的沙漠、相似的植物，時間久了，會叫人從心底裡產生一種疲倦感，如果不是這麼多人馬同行，而僅僅三五行人的話，甚至會懷疑自己是否能夠走出這天地。

　　幸好，人多勢眾，開開玩笑唱唱歌，就是極好的排遣，路上偶爾能夠遇到覓食的小獸，各自施展高妙的箭術，射殺了小獸，不只能為自己佐餐，更是一個開心快樂的遊戲。

　　在這樣荒涼的古道上，他們卻也遇到過一些人類，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見到同類，本應該是開心的事情，可是這些同類卻比荒涼的天地和兇殘的野獸更加可怕，因為他們是馬賊。

　　馬賊，應該可以算是大漠裡生命力最強韌的生物了，比胡楊樹和駱駝刺的生命力還要強韌，尤其是小股的馬賊，他們居無定所，廣袤無垠的大漠就是他們最好的藏身之處，沒有人可以探知他們所有的秘巢、沒有人可以追蹤他們的足跡。

　　如果真論武力，就算集結大漠裡最強大的一夥馬賊一窩蜂的全部兵力，也難以與夏潯的三千精銳鐵騎抗衡，但是實力銳減一半的巴薩，夏潯照樣拿他沒辦法，只能把他驅趕到沙漠裡，想要全殲他，或者斬其賊首，那就屬於癡心妄想了。

　　路上遇到的這些小股馬賊並不是一窩蜂的人馬，他們甚至可能還不知道一窩蜂遭受了重創，這些小股馬賊要劫掠某個目標時，也會派出探子跟蹤，摸清對方底細，以便做出行動。他們不知道這支由軍隊護持的隊伍到底是什麼來路，卻很清楚，這塊骨頭他們啃不下，但他們還是來了。

　　他們縱橫大漠草原，唯一的目的就是掠奪，掠奪一切，馬匹、牲畜、兵器、財物、壯丁、女人，他們不事生產，沒有創造，所有的一切都來自於掠奪，難得看到這麼一塊肥肉，自然是要啃上一口的。

　　至於對方兵力強大，他們並不在乎，沒有人比他們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中更具有生命力，他們來去如風，行蹤不定，好像遊蕩在大漠草原裡的一群豺狼野狗，根本不畏懼報復，雖然這支明軍看著就不太好惹，不過能叼一口是一口，於是，這樣的「野狗群」沿途總是遊弋不定的跟著，趁夜偷襲，意圖佔些便宜。

　　這時，夏潯一路西來時，對軍隊所做的襲營訓練便起了大作用，明軍每次遇到馬賊襲營，都不慌不忙，應變從容，馬賊佔不了什麼便宜，每股來犯之敵反倒時常被官兵們反打劫一番。明軍這一路行軍枯燥乏味，白天騎在馬上也能閉目養神、休息睡覺，精力旺盛的無處發洩，正好把他們當成了消遣，把馬賊襲營當成了一個遊戲，樂此不疲！

　　今夜又是一場精采的貓捉老鼠的遊戲，營地上火把通明，戰士們正在興高采烈地打掃戰場。馬賊沒想到這些官兵在這杳無人煙的大漠裡，居然還煞有介意地佈下了重重陷阱，有些倒楣蛋連人帶馬陷在坑裡，現在還沒人搭理他們呢。

　　戰利品非常豐厚，這些馬賊的全部家當都是帶在身上的，他們出來劫掠，哪有可能把自己的財物交予他人保管？所謂的巢穴也不過就是些沙谷洞窟，真要把財物藏在那兒，回去後鐵定不見蹤影了，留守的那幫老賊絕不會有一個站出來承認自己是小偷的。

　　所以，他們偷的金銀珠寶、絲綢茶葉，甚至一些田莊地契，莫不揣在身上，每一個馬賊都是一棵搖錢樹，擄獲了馬賊的官兵興高采烈，沒有抓到人的官兵則羨慕不已。國公說了，誰剿獲了什麼，都歸其個人所有，除了戰馬須得上剿，做著遊戲發大財，開心吶！

　　僥倖未死的馬賊抱著腦袋蹲在地上，身上早被搜刮一空，就連他們纏在身上的絲綢都被飭令解了下來，一個個彷彿叫花子似的欲哭無淚：官兵，比賊狠吶！

　　※※※

　　「這些馬賊，帶著浪費糧食！搜乾淨了，殺！」

　　從敦煌往別失八里去的商隊同樣剛剛經歷過一場慘酷的廝殺，檢點戰場之後，嬴戰冷酷地下達了命令，這裡是大漠，在這裡沒有法律，也沒有道義，弱肉強食，勝者為尊。

　　各大商家的馬隊護衛顯然都很明白這個規矩，二話不說，抽出刀來便開始殺人，戰死夥伴的屍體還挖個坑埋了，馬賊的屍體則直接丟在那裡，等著野狼和禿鷹分食。塵歸塵，土歸土，生命來自於大地，最終還是回歸了它。

　　帳篷搭起來了，他們今晚要在這裡過夜，各個商隊輪番負責守衛，今夜負責守在週邊的商隊把帳篷搭在最外邊，他們的馬隊又依託自己的商隊，布成了一道更週邊的包圍圈，然後派出輕騎，策馬到數里之外的荒原裡守夜放哨。

　　炊煙飄起，開始做起了晚膳。

　　他們這些商隊和夏潯走的不是一路，他們是沿著沙漠邊緣，往塔里木盆地的縱深去的。冬季穿越塔里木盆地，遠比夏季舒服得多，冬季多做些禦寒措施就沒大問題了，可夏季卻是真能熱死人的，夏季最熱時，那裡的氣溫可以高達七十多度，連飛禽都不敢穿越它的上空。

　　拓拔明德的商隊今夜不負責守夜，他們的營帳紮在圓形營地的內部。營帳紮好了，拓拔明德帶著化名「胡七」的于堅又巡視了一番自家卸下堆放的貨物，便在沙地上漫步起來，看到其他的商隊領袖，便會友好的打聲招呼，或者停下攀談一會兒。

　　他現在很重視同這些商家的關係，同他們打好交道，有助於他下一步的行動，他將來是要跟著這些沙洲權貴退入嘉峪關，從而起到內應作用的。而于堅則是他有心拉攏的對象，所以現在常把他帶在身邊。

　　「怎麼樣，這樣的日子，還能適應嗎？」

　　拓拔明德笑吟吟地問于堅，于堅挺起胸脯道：「老爺放心，這點苦，我還吃得了。」

　　拓拔明德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再有兩天，就到羅布淖爾了，到了那裡就不是遍地黃沙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下，那裡的女子，都很美麗，哈哈……」

　　于堅問道：「羅布淖爾？」

　　拓拔明德笑道：「嗯，那是西域商道上一個極大的海子（小湖泊），那裡的人不種五穀，不牧牲畜，只以小舟捕魚為食，大概這天底下只以魚為生的就只有他們了吧，不過那兒的人都很長壽，八九十歲了照樣是個好勞力，還有一百歲還當新郎倌兒的人呢……」

　　拓拔明德所說的羅布淖爾就是羅布泊，當時還是絲綢古道上一個重要的歇宿點，羅布泊曾是中國第二大鹽水湖，它的水域面積最大時有二十萬平方公里，此時雖然小了些，也有數萬平方公里的面積，我國第一大淡水湖鄱陽湖的面積現在約有四千平方公里，由此可以想像羅布泊水域的浩渺廣瀚。

　　于堅聽著，唯唯記下。

　　這些商賈慣走沙漠商道，即便如此，每個商隊依舊配備了常年跋涉在絲綢古道上的嚮導，于堅這一路上跟著他們行走，也在注意觀察路途、水源、歇宿的學問。

　　他有意把夏潯的行程透露給了這些帖木兒國的奸細，是想借刀殺人，借他們的手除掉錦衣衛的這個大對頭，但是對於帖木兒東征，他當然也是視如仇寇的，拓拔明德想利用他，他也想利用拓拔明德，如果能借他們的刀幹掉夏潯，再向他們通報一些假情報，誘導帖木兒軍做出錯誤判斷，讓明軍打個大勝仗，甚至一舉決定戰役的成敗，這不是一舉兩得麼？

　　所以，他將計就計，大膽地跟入了沙漠，他的手下也有三個人趁機混入了其他商隊，與他互為配合。想再多混進些人的話就比較難了，因為這些商隊擔心混入馬賊的內應，一般只會招募知根知柢的僱工，偶爾人手不足時，會招募幾個生面孔的人，卻絕對不會太多。

　　※※※

　　氈包裡已生起了火，暖烘烘的。

　　煮熟的食物也端上來了，鮮美的手扒肉、烤羊腿、奶皮子、還有一些米飯麵食，非常豐盛。

　　安頓了部下，檢查完貨物，嬴戰回到氈帳，妙弋正坐在桌前，擺著滿桌菜餚酒食，等著他回來一起用餐。嬴戰嘿嘿一笑，在小几邊坐下，向妙弋問道：「怎麼樣，頭一回出遠門兒，還習慣麼？」

　　「有啥不習慣的？」

　　妙弋揚眸，向他嫣然一笑：「官人莫要小瞧了人家，當初人家和母親，可也曾千里迢迢，穿越河西呢……」

　　她現在很輕鬆，「逃」出了敦煌，避開了楊旭，似乎呼吸都不再有那種窒息的感覺了，長途跋涉雖然艱苦些又有甚麼呢，等她從別失八里回來，楊旭應該已經從哈密回返嘉峪關了，相信這是楊旭唯一的一趟西域之旅，以後他再也不會來，她依舊可以過上平靜的生活。

　　安寧，現在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只要……永遠不再遇見他，就好。

　　現在，她都逃到羅布淖爾了，她往西來，他往北去，應該……絕不可能再有交集了，絕不！

第七十四章　最陰險的刀永遠來自背後

　　朱棣御駕親征之際，帖木兒的右路軍業已趕到了蒙古斯坦。

　　蒙古斯坦是別失八里的一部分，東起阿爾泰山，西到塔拉斯河以東的沙漠，北界塔爾巴哈臺山至巴爾咯什湖一線，南至天山山脈，這裡草原遼闊，高山和谷地牧場水草豐美，是適宜遊牧的地方。東察哈臺汗國以前就建都於天山北麓的別失八里，以此為核心，控制蒙古諸部。

　　元朝敗出中原以後，對西域失去了控制，天山南麓的蒙古人漸漸融入畏兀爾人，天山北麓的蒙古人也與當地民族、部落融合，形成了近代的哈薩克、烏孜別克、柯爾克孜等民族。眼下，這裡被三方面勢力佔據著，其西部地區基本上臣服於帖木兒，北部地方則屬於瓦剌的勢力範圍，東部地區則臣服於大明。

　　帖木兒的右路軍從塔什干出發，翻越天山，推進到伊黎河，二月下旬，天氣稍稍轉暖的時候，他們進入別失八里，趕到了距明帝國西部邊界軍事重鎮哈密衛大約還有八百里距離的地方。此時，夏潯從敦煌出發，也正向哈密挺進，夏潯剛剛走出三百餘里，距哈密的距離大約也是八百里地。

　　帖木兒帝國東征的右路軍主帥是哈里蘇丹，他是帖木兒的皇孫，帖木兒第三個兒子的長子。帖木兒育有四子，長子、次子都已早逝，三子、四子現在還活著，不過三子身體一向不大好，這次遠征他留在了撒馬爾罕，帖木兒的兒子現在只有四兒子還活躍在軍中，此刻擔任著左路軍的主帥。

　　不過帖木兒有眾多的孫子，很多傑出的、優秀的，讓他為之自豪的孫子，哈里蘇丹就是其中十分傑出的一個。

　　哈里蘇丹剛剛二十多歲，年輕力壯，英氣勃勃，他趕到蒙古斯坦以後，受到了帖木兒帝國駐蒙古斯坦軍隊將領的隆重歡迎。現在，作為前衛的幾個萬人隊已經駐紮下來，步兵主力和輜重部隊正在紮營，輜重攜帶著大量的盔甲、軍械、火炮，還有隨軍家屬團和牧群。

　　隨軍人員極眾，有屠夫，廚師，麵包師，商人，他們販賣各種果蔬、盔甲、打鐵用具、銅匠用具以及馬鞍．儘管隨軍輜重部隊可以供應大量麵包，但帖木爾的大部分士兵還是寧願配著米飯吃肉。由於穆斯林對身體清潔很有要求，所以他們的軍中甚至還有木製的，方便拆卸搬運的流動浴室，這簡直就是一座可移動的、功能齊全的城市。

　　整個軍隊的成分很複雜，突厥人、蒙古人、特蘭索克薩尼亞人，曼贊達拉尼斯人、西斯達尼斯人、土耳其斯坦人、阿紮貝亞尼斯人、印度人、呼羅珊人、阿富汗人、土庫曼人、波斯人、伊拉克人、亞美尼亞人……由於軍隊成分很複雜，士兵們的宗教信仰也是五花八門，伊斯蘭教徒、薩滿教徒、索羅亞斯德教徒，以及印度、伊朗等地方宗教信仰的教徒，不同地方的人、不同宗教的人，拼湊成了同一支軍隊。

　　現在他們正在緊張地忙碌著安營紮寨。

　　「明軍那邊的動向怎麼樣？」

　　哈里蘇丹沒跟前來迎接的將領們客套，一進大帳就立即問道。

　　帖木兒帝國駐紮該地的主將索牙兒哈趕緊稟報道：「哈里將軍，明軍現在還摸不清我們的準確目的，不知道我們是打算南攻嘉峪關，還是東走居延海，所以軍隊的調動並不頻繁，不過嘉峪關方向的軍隊增加比較多，看來他們已估計到，我們最好的主攻方向，還是嘉峪關。」

　　哈里蘇丹點了點頭，雖然他剛剛趕到，可是大明西域地圖他早已爛熟於心，這些地名只要一說出來，他就能清楚地知道它們的位置：「明軍的主將是誰？宋晟麼？」

　　「是的，哈里將軍。明軍的主將正是駐紮西域十多年的西寧侯宋晟，不過朝廷又派了一個監軍，叫做楊旭，乃是大明帝國的一位公爵！」

　　「哦？」

　　哈里蘇丹挑了挑濃重的眉毛，撫著脣上彎曲的兩撇漂亮鬍鬚，狐疑地道：「楊旭？這個名字很熟悉，哦，我想起來了，蓋蘇耶丁將軍和阿爾巴沙宰相出訪大明的時候，似乎就是他出面接待，並陪同他們在德州閱兵的！」

　　索牙兒哈恭敬地道：「是的將軍，對宋晟的情況，我們很瞭解，對於這位剛剛趕到西域的明將，我們特意派了人潛入大明領地，盡可能的搜集他的情報。這個人現在已經到沙洲，看來，他們的主要防線雖然放在嘉峪關，但是對關外防線也並不想放棄！」

　　索牙兒哈道：「將軍，楊旭公爵趕到沙洲以後，在短短時間之內，就做了許多大事……」

　　他把楊旭在敦煌近期的一舉一動都稟報與哈里蘇丹，最後說道：「通過這些殘酷的手段，一盤散沙似的沙洲地方武裝勢力，暫時被他捏成了團，我們在沙洲拉攏、培植的一些勢力損失殆盡，看來已不能指望通過比較平和的手段接收沙洲了。」

　　「哦？」

　　哈里蘇丹繼續撫摸著他的鬍子，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微微笑道：「看來，我們遇到對手了！」

　　索牙兒哈狡猾地笑道：「將軍閣下，這個對手，如果運氣不好的話，可能很快就要歸天了！」

　　「怎麼？」

　　索牙兒哈詭笑道：「我們派在沙洲的人送來了緊急消息，掌握了楊旭公爵出訪哈密的準確時間，我已經派遣了一支最精銳的部隊，希望能夠殺死他！如果楊旭死在路上，那麼他的死亡必定大挫明軍士氣，當然，將軍您也要抱憾，不能與他正面一戰了！」

　　哈里蘇丹哈哈大笑：「竟有這樣的事？索牙兒哈，你做得很好，希望他真的死掉。我們要做的，是幹掉我們的對手，至於使用什麼手段並不重要，說實話，如果有更巧妙的辦法，我並不喜歡激烈的廝殺，我不希望我們的女人，因為失去丈夫而哭泣，我們的兒童因為失去父親而悲傷！」

　　「您真仁慈！」

　　索牙兒哈恭維了一句，又請示道：「將軍閣下，下一步您打算如何行動呢，是否可以先行示下，末將以便為您早做準備。」

　　哈里蘇丹微笑了一下，說道：「不急，索牙兒哈將軍，經過長途的跋涉，先讓我的士兵們安定下來，好好休息一下吧。我會把我的消息回報大汗，聽候大汗的指示，以便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是的，將軍閣下！」

　　索牙兒哈恭敬地答應一聲，一個侍女趕來稟報，說水已經燒熱，請哈里蘇丹沐浴，索牙兒哈忙起身告辭了。

　　哈里蘇丹的浴帳也是木製的，與士兵們所使用的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只是由他一人獨享而已。這是土耳其風格的一間浴室，一進去，便熱氣蒸騰，氤氳瀰漫。

　　哈里蘇丹只圍著一條浴巾，裸露著結實健美的身體，剛剛踏進浴室，一個妖嬈的女體便貼到了他的身上：「親愛的哈里，剛剛駐紮下來，你就拋下人家，和那些將軍們議事了，馬上就要打仗了麼？」

　　「當然不會，我的美人兒！」

　　霧氣約漫，只能看到兩條隱約的人影，無法看清他們的模樣，哈里蘇丹把手搭在他心愛的女人結實圓潤的小蠻腰上，摟著她走向那木製的浴椅，當兩人坐到深處，享受著熱氣蒸騰的時候，就只能聽見他們的聲音，更加難以看清他們的樣子了。

　　「我是不會莽莽撞撞地出兵的，有時候，多做事情未必是好事，反而會給妳惹來殺身之禍，所以，我會留在這裡，等候中路軍和左路軍趕到，等到祖父大人傳來確切的命令，我才會行動。」

　　女人奇怪地問：「為什麼？你不是說，打仗，要像風一樣快疾、要像閃電一樣狠厲，才能以最小的損失擊潰敵人麼？」

　　哈里蘇丹開心的笑聲從霧氣中傳來：「哈哈哈，親愛的，妳來自遙遠的地方，還不瞭解我們的國度，更不解我們的宮廷，那裡，是最骯髒、最齷齪的所在！妳要知道，我不是嫡長孫，我的父親，是祖父的第三個兒子，我是沒有希望繼承汗位的，如果我表現得太出色……」

　　浴室裡面沉默了一會兒，再度傳出哈里蘇丹的聲音，只是這一回聲音有些低沉：「妳知道嗎？七年前，我的一位堂兄曾經帶兵打到過蒙古斯坦，他攻下了于闐，一直推進到塔里木河中游，如果繼續讓他打下去，哈密、敦煌，至少整個嘉峪關外所有的領土，現在都已被我們佔據。

　　「但是，他死了！他的功績引起了我祖父指定的汗位繼承人，嫡長孫一脈的嫉妒，那些官吏們不斷地在我祖父面前詆毀他，說他的壞話，他被召回撒馬爾罕，以違反軍隊節制的罪名軟禁起來，然後……很古怪地病死了。他死了，他死的時候才十五歲！

　　「他帶兵打下于闐，兵發塔里木的時候，才十三歲！他是個天才，他是個軍事天才，從小，他就是我的偶像，我一直認為，他就是第二個帖木兒汗，如果祖父的基業將來能夠交給他，我相信，我們能佔領整個世界！可是，這個戰無不勝的天才卻死了，死在陰險小人的詭計之中！」

　　哈里蘇丹的聲音有些沉痛、有些緬懷、有些憤懣，還有些莫名的恐懼：「親愛的，我不想像他一樣莫名其妙的死去，我想活著！」

第七十五章　高明的獵人

　　夕陽西下，營寨紮好，埋鍋造飯，米飯發出陣陣香氣，飄灑在營地中間。

　　劉玉玦站在夏潯身邊，展著一張地圖，比量了一陣，對夏潯道：「國公，距哈密還有四百多里地，哈密王的接迎隊伍至少要迎出一百里，咱們……」

　　他剛說到這兒，帳外便傳出一陣叱喝叫罵聲，同時伴雜著一些兵器碰撞聲，聲音並不近，應該是從隊伍週邊傳來的。

　　劉玉玦眉頭一皺，說道：「距哈密近了，馬賊也越來越多，天還沒黑，他們就來襲營了。」

　　夏潯道：「這西域馬賊，還真都是亡命之徒，明明看見咱們兵強馬壯，一夥夥的還是不信邪的往上撞。」

　　劉玉玦走去掀開帳簾看了看，見營地西南角，一夥約有兩百人上下的馬賊隊伍，正悍不可當地對營地發動攻擊。隨即便有人跑來，向夏潯報告這個消息，並說風指揮正在指揮剿滅來犯之敵，請國公爺不要離開帳幕，免被流矢所傷。

　　風烈炎是個身經百戰的老將，一夥馬賊而已，有他指揮足矣，劉玉玦便回到帳中，向夏潯說明一聲，二人又研究起了向哈密的行進路線，以及到達哈密後需要去做的事情。

　　營地剛剛紮下，週邊的壕溝還沒有掘好，一些防禦襲營的措施還沒有構建起來，馬賊於此時襲營雖然起不到奇襲的效果，卻是誤打正著，撿了一個防禦最薄弱的時機。

　　不過，防禦雖是最薄弱的時候，被攻擊的這支隊伍可不是軟柿子，這三千精騎，可是優中選優的精兵，戰力非凡。現在，這三千兵已經把馬賊的襲擊當成日常的消遣和發財的機會了，雖然每次交戰也總有官兵傷亡，可是吃這口飯的誰在乎傷亡？一見有馬賊襲擊，士兵們興趣盎然地就迎了上去。

　　交戰只持續了一盞茶的工夫，馬賊就從攻勢變成了守勢，領頭的馬賊頭目呼哨一聲，撥馬便走。那些馬賊丟下二三十具屍體，隨之落荒而逃。有個中了明軍一箭的馬賊從馬背上跌下來，一隻腳還掛在馬鐙裡，被馬拖著一直顛行，從懷裡還撒出幾十片金葉子，金葉子散落一路，在夕陽下發出燦爛的光芒。

　　「發達啦！哈哈哈，是老子射死的，都不要搶！」

　　一個弓兵興高采烈地跑出來認主兒，俯身便去撿那些金葉子。那些甘涼精騎正殺得性起，這些馬賊卻跑掉了，本來就心有不甘，又見這些馬賊身上很有一些乾貨，不禁眼熱，立即有許多士兵紛紛跳上馬去，打馬揚鞭，追著馬賊去了。

　　風烈炎攏著手大聲吼：「不要追得太遠啊！」

　　「這群兔崽子！」風烈炎笑罵著收了刀。

　　對於追出去的兵，風烈炎沒有太當回事兒，這一路上遇到馬賊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每股馬賊的數目最多的都沒有超過五百人，在敦煌以西的這片大漠裡，是不可能有規模龐大的馬賊隊伍的，因為他們養不起自己，馬賊隊伍必須精悍，所以以自己手下兵丁的強悍，追上去也沒有什麼危險。

　　這一路行軍枯燥得很，大漠戈壁，剛一看時，那種撲天蓋地的厚重和蒼涼挺震撼人心的，看久了卻叫人淡出鳥來，就當讓他們調濟調濟情趣好了。再說宋大將軍雖對甘涼精騎青眼有加，重點照顧，可是西涼兵較之中原兵，油水本來就少，大家都是苦哈哈，難得能發馬賊的財，還能替百姓除害，也就由他們去了。

　　這片區域是連綿起伏的沙丘地，追出去約五百騎兵，追著那夥馬賊三繞兩繞的便不見了蹤影。

　　一頓飯的工夫過去了，還不見人回來，風烈炎不禁起了疑心，如果馬賊蓄意逃走，一頓飯的工夫想追上去全殲他們的確不可能，但是風烈炎對自己的兵很有把握，他們野歸野，但是久經訓練，不會財迷心竅到這個分上，雖然他們追下去了，卻一定會見好就好的，絕無遠離大隊的可能。

　　「立即戒備！」

　　如果沒有楊旭在此，風烈炎已集結兵馬追下去查探動靜了，可是眼下國公爺在此，卻得以他的安危為第一要務，眼看走了近半的路程，馬上就到哈密了，可不能在這個時候出岔子。

　　風烈炎命全軍戒備之後，這才派出探馬沿著馬蹄印追下去查探動靜，並馬上趕到夏潯帳中，向他稟報了情況，夏潯聽了也察覺事情有些可疑，如果真是風烈炎的西涼兵財迷心竅，追得太遠甚至追迷了路都沒太大關係，可是如果這五百騎兵是被人吃掉了，甚至連一個逃回來報信的人都沒有，那意味著什麼？

　　這五百騎兵可不是普通的遊兵散勇，那是西涼精騎啊！

　　夏潯沉聲道：「不能再往外派兵了！先叫探馬查清消息再說，全軍嚴密戒備！」

　　風烈炎道：「是，末將也是這個意思，情形有些可疑，須得查明情況再說。」

　　這時塞哈智也聞訊趕了來，夏潯吩咐道：「老塞，叫你的人補充到週邊一些，恐怕要出亂子，千萬小心！」

　　「國公放心，老塞頂上去！」塞哈智對夏潯拍著胸脯保證，匆匆出帳而去，風烈炎放心不下，也向夏潯抱拳告辭，匆匆趕出去佈置了。

　　夏潯微微蹙著眉頭，對劉玉玦道：「不應該啊……此時此地，除了哈密王，還有哪一股力量，能派出一支足以把五百人的甘涼精騎無聲無息消滅的武裝？」

　　劉玉玦微微變色道：「國公，會不會是哈密王投靠了帖木兒，所以……」

　　夏潯搖頭：「不可能！哈密王自幼在我大明為質，如今回國繼位，全靠我大明的支持和他的血統，離開大明，他坐不穩這個位子！如果是帖木兒收買了他，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在帖木兒的軍隊還沒有兵臨城下的時候，就讓他有膽子做出與大明徹底決裂的行為來。再者說，如果是他，何必多此一舉，等咱們自投羅網，豈不更好？」

　　這後一條才是最關鍵的，哈密王脫脫的嫌疑馬上就被洗清了，可若不是脫脫所為，那就真的無法想像還能有誰了。兩個人猜疑半晌，也沒理出個頭緒來，只有等那探馬查明情況再說。

　　風烈炎派出的探馬也知情況嚴重，自然不會像方才那些追出去的兄弟一樣一窩蜂地趕去，他們採用連珠馬的方式，隔一箭之地派一騎斥候，次第前進尋覓敵蹤，確保一有警訊就能迅速回傳，避免再被人掐斷。

　　結果消息送回來了，五百人下落不明，斥候發現一處激烈交戰過的場地，是在一處沙坑凹谷裡，滿地凌亂的馬蹄，還有被踐踏進沙地但是依稀可辨的血跡。

　　這就解釋了五百鐵騎為何全部失蹤無一逃回的原因，他們一定是追著那些馬賊，把他們追進一個死谷，三面高峽，馬匹攀登不上，這才起了要將他們一舉全殲的想法，結果兩側沙谷後面一定另有伏兵，等他們進入死谷之後，封住出口，進行了屠殺。

　　風烈炎對自己手下兵馬的戰鬥力非常瞭解，即便對方佔了地利，封住出口，從三側高地以勁矢疾射，要把這五百人全部殺死在坑谷之中而無一突圍，其兵力至少也在四千人上下，這樣的兵力，除了哈密王，就只有一窩蜂的巴薩傾巢出動才有可能了。

　　不過，巴薩是馬賊，馬賊殺人，同時也被人殺，不是鬥得個人意氣，他們會傾巢出動，拋棄全部基業誓與夏潯一決高下，為他胞弟報仇？這個理由有些牽強，而且馬賊絕對做不到如此訓練有素，另外更加叫人想不通的是，他們把戰場打掃的乾乾淨淨，目的何在？故佈疑兵之陣麼？

　　風烈炎、塞哈智、夏潯幾個人反覆討論，百思不得其解，繼續分兵追尋敵蹤是不可能的了，天色已經黑下來，夏潯傳令全軍嚴密戒備，所有人枕戈待旦，包括他自己，西琳、熱娜和唐賽兒三個女子也是衣裝整齊，隨時做好突圍的準備。

　　可是等了一夜，居然沒有受到一點襲擾，等到天明，人人疲憊困倦，夏潯與風烈炎和塞哈智商量了一下，果斷決定放棄對那五百戰士下落的追查，啟程上路。

　　夏潯還從來沒有試過處於如此尷尬的境地，他知道有一個危險的敵人就在暗中窺伺著他，彷彿一條陰險的狼，隨時等著他鬆懈下來，撲上來狠狠咬他一口，可是他無法快速行軍，這一夜大家已經折騰得很累了，如果再急速趕路，等到精疲力竭的時候，就算再精銳的軍隊，還剩下幾分戰鬥力？可是明知道危險就在眼前，卻還得沉住氣勻速前進，一路上更是比平時提足了十倍的小心，這種心理和精神上的折磨，叫人更加的疲憊不堪。

　　一天的行軍下來，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紮營的時候，夏潯以一種艱澀的語氣，下達了枕戈待旦、嚴密戒備的命令。

　　他已經很清楚敵人的目的了，這個迄今不知底細的敵人彷彿一匹狡猾的狼，又彷彿一個有耐心的獵人，他在暗中躡著自己，明明兵力比自己還要多得多，卻始終耐心地追躡著、折磨著，試圖從意志到肉體，都把他折磨得疲憊不堪，那時才伸出它的獠牙、張開他的弓箭。

　　可是，你明知道他的目的，卻不能不按照他的意圖去做：

　　行軍快了，是體力的消磨；行軍慢了，是意志的折磨；行進中不採取種種戒備，就可能為敵所趁；採取各種防範措施，就是對體力和精神的雙重消耗；你駐紮下來時，面對著可能成倍於己的強敵，哪還能採取分批休息的手段，所有人務必都得隨時做好應變準備，否則一旦被人突襲入營而來不及應變，那就是滅營的噩夢，而這個看不見的敵人卻可以坦然休息。

　　這是一個可怕的敵人，夏潯知道他一定會來，卻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

　　這，又是一種折磨！

第七十六章　發情的駱駝

　　夜晚，三軍駐紮下來後，夏潯召集將領，就眼下的局勢商討對策。

　　嚴峻的形勢，使得每個人的神色都冷肅起來，過了半晌，風烈炎才憂心忡忡地道：「八百里瀚海，我們已過大半，可是剩下的這三百多里路，卻是步步殺機。馬匹本不宜在沙漠中長途跋涉，行進時也不能一直騎著它們，否則不但作戰時馬力不濟，甚至可能把馬累死。士兵們同樣疲憊不堪，再這麼日以繼夜的折騰下去，再驍勇的戰士也要崩潰了。」

　　夏潯道：「我知道，問題是，我們現在沒有選擇！」

　　他在帳中踱了一陣，沉聲說道：「是我估計不足啊，這一路是八百里瀚海，寸草難生，我本沒想到會出現這樣一股強大的敵人！在這兒要出現一股強大的武裝，本是不可能的，要在這八百里瀚海確定咱們的位置，更是難上加難，但是現在這些不可能卻都成了可能！」

　　他緩緩做了斷語：「一定有內奸！」

　　劉玉玦驚道：「國公訪哈密的行程和時間，敦煌無人知曉，怎麼會……」

　　陳東陰沉沉地道：「所以國公才說大意了，在敦煌時，國公的行程非常保密，在甘涼時，卻曾經透露過行程，如今看來，奸細應該就在甘涼，而且……他的地位應該還不低，否則就算是甘涼，知道這些情報的人也是不多的。」

　　他這一說，風烈炎的臉色也難看下來，他是甘涼的人，自然不希望罪魁禍首出在甘涼，風烈炎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最終卻沒有說話，只是神色卻很是不愉。

　　夏潯吁了口氣，說道：「好啦，這些事，咱們先不用說了，當務之急，是如何擺脫困境。」

　　塞哈智想了想道：「國公，要不要派輕騎上路，先行趕往哈密，叫哈密王起大軍來接應國公？」

　　劉玉玦搖了搖頭，道：「看敵人如此縝密的行動，恐怕這一點早就被他們想到了，咱們要是派出小股人馬，恐怕根本到不了哈密！」

　　塞哈智急了：「既找不得援兵，眼下又被強敵窺伺，難道咱們就毫不作為，等著兵馬疲弱，強敵來襲不成？」

　　夏潯沉聲道：「世上沒有常勝將軍，要做最壞的打算！風指揮，大漠戈壁，你最熟悉不過，現在，我把指揮全軍的權力交給你，包括我在內，一切由你安排！」

　　這就是夏潯的高明之處了，他高明，並不是自己算無遺策，並且無師自通地精通兵法，熟悉各種地勢環境下的作戰特點，而是他會用人，充分發揮部將的能力，他不是個能將兵的人，卻能將將！

　　西域地理，以大漠戈壁居多，和北方草原又有不同，北方草原在冬季處處有白雪覆蓋，而一出玉門關，常常會經過連雪都不下的不毛之地，環境比北方更惡劣百倍，在這裡，連塞哈智都算是門外漢，眾人之中只有風烈炎熟悉一切，瞭解一切。

　　風烈炎聽了夏潯的命令卻有些吃驚，他沒想到陳東剛剛還說西涼有內奸，夏潯卻仍能對他付以這樣的信任，這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給他了呀。風烈炎既惶恐又激動，他本還想謙讓一番，夏潯卻用不可質疑的語氣道：「毋庸推辭！在這裡，如果你也指揮不好，我們就更加不堪了！

　　「風指揮，你只管放手去做，無論你有什麼安排，我都全力支持！當下的情形十分險惡，強敵隨時會對我們發動致命攻擊，我叫你來接手全盤指揮，並不是叫你一定解決這個問題，那就強人所難了。無論成敗，無論生死，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我……我……末將遵命！」

　　風烈炎心懷激盪，向夏潯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心中只想：「拼了性命，我也要護得國公周全！」

　　※※※

　　「西琳、熱娜，妳們休息了麼？」

　　夏潯散了會議，走回自己的寢帳，月光下，瞧見旁邊西琳和熱娜的住處，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站在帳口輕輕地喚了兩聲。

　　裡邊亮起了燈，西琳和熱娜齊齊應了出來，由於軍中時刻戒備，連她們也都穿束整齊，以便隨時上路，所以只是和衣而眠，起來的甚快。

　　「老爺！」

　　兩女看到夏潯，有些不知所措。眼下的情勢她們都很清楚，自然不會花癡到以為夏潯來找她們，是要尋歡作樂的，尤其是掀帳之後，看見夏潯冷峻的面孔，兩女更是心中忐忑。

　　「進去說吧！」

　　夏潯說完，當下走了進去，西琳連忙挑高了燈籠，帳裡面，唐賽兒正和衣睡在一角，身下墊著狼皮褥子，身上蓋著厚厚的羊皮大襖，小臉蛋紅撲撲的，並沒有被他們吵醒。

　　西琳把燈籠掛在帳中的立柱上，和熱娜拘束地站在夏潯面前，夏潯就地坐下，坐到了她們的褥子上，觸手處一片溫熱，顯然兩位姑娘已經睡下，剛剛被他喚醒。

　　「妳們坐吧，坐著說！」

　　兩位姑娘聽了，便在夏潯對面坐下，兩雙湛藍的大眼睛依舊瞬也不瞬地盯著他，不曉得他要說什麼。

　　「這一次……恐怕是很危險了！」

　　夏潯的聲音有些艱澀：「以前，這種生死一線的場面，我不只一次遇到過。不過，那時候孑然一身，沒有幾千號兄弟的性命前程需要考慮，單槍匹馬、殺進殺出的也不覺甚麼，可現在不成了，茫茫瀚海，杳無人煙，三千衛士，為我的安危負責，我也要為這三千兄弟負責。來去，不再那麼隨意，生死，也不可輕談了！」

　　夏潯喟然嘆息一聲，又抬起來凝視著她們：「不過，馬革裹屍，本是戰士本色，原也沒有甚麼。只有妳們……我當初帶妳們來，只想著隨時有所見聞、遇到什麼人物，憑著妳們的見識能對我有所幫助，我實未想到，會遇到今日這般危險，妳們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把妳們帶入險境，是我的錯！」

　　夏潯誠摯地凝視著她們，鄭重地道：「對不起，真得很對不起！」

　　「老爺！」

　　兩個龜茲美女驚愕地望著夏潯，明媚的大眼睛裡迅速凝聚了一層霧氣，然後化為晶瑩的淚珠，一顆顆地滾落臉頰，她們沒有想到，真的沒有想到，老爺夜探寢帳，只為對她們說一聲「對不起！」

　　她們幼失怙恃，被人買去調教培養，直到出落成娉婷少女，然後就被人賣來賣去，每個人都把她們當成一件貨物，不曾侵犯佔有她們，僅僅是因為奇貨可居，要用她們換取更大的利益。她們也不知被轉了幾次手，最後才被送給夏潯。

　　誰在乎她們？她們也根本不奢望有人在乎她們，根本不敢指望有人把她們當成有血有肉、有心有情的女兒家看待，她們以色藝娛人，只求有條活路而已。

　　夏潯位高權重，又是她們唯一可以接觸的男人，她在她們想來，若能被夏潯收入帳下，這一生也有就有了保證。除卻這份帶些功利的念頭，夏潯年輕英俊，尤其是生活優渥、保養得宜，武功一直勤練不輟，雖已三旬，卻仍如二十許人，這樣年少多金的俊俏公子，她們當然也會為之動情。

　　但是動情，未必動心，這心是交付終身、交託芳心，生死不離、貧窮不棄的真心、真情！

　　可她們萬萬沒有想到，在這危險至極的關頭，夏潯這位高高在上的國公爺，會特意跑來，對她們說一聲「對不起！」

　　這份尊重和呵護，叫她們心裡暖暖的，夏潯的身影在這一刻，真正地烙在了她們心裡。

　　「老爺……我……我們是老爺的人，生生死死，當然應該追隨著老爺，老爺不用……不用向我們道歉！」

　　一向爽朗熱情，比性格有些害羞的西琳大方得多的熱娜，這時說話也結巴起來。

　　夏潯搖搖頭：「我從沒覺得妳們低人一等！這一次，情況真得很嚴峻，來人力量非常強大，而且他們如此煞費苦心，目標一定是我，這不同於普通的劫掠，所以不達目的，他們不會甘休的。這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我們……正處於下風！」

　　夏潯回頭，看了看正在熟睡的賽兒，又轉向她們，神情嚴肅地道：「西琳，熱娜，我無法確定，我們是否能夠安全抵達哈密，如果我們能有驚無險地到達哈密，那自然一切休提。如果敵人適時發動攻擊……」

　　夏潯沉默了一下，緩緩說道：「這幾乎是肯定的，沙漠中的追逐躡蹤，我們難過，他們也不會好受，而且……再趕百餘里路，哈密王的前哨軍就會趕來迎接，所以以我預料，他們的攻擊不在今夜，就在明日。

　　「我們的士兵和戰馬都已十分疲憊了，原有的戰力，恐怕十成中發揮不出七成，而敵人的戰力卻不在我們之下，兵力更遠在我們之上，這一仗，很難打！戰事一起，我會盡量帶著妳們突圍，如果敵勢強大，我就引開敵軍！他們的目標是我，這是避免全軍覆沒的唯一機會。如果那樣……」

　　夏潯看看西琳、又看看熱娜：「妳們是龜茲國人，熟悉西域的風土人情，一旦逃散，妳們是最有可能活下去的人。到時候，自行逃命去吧，帶上賽兒，如果可能，以後想辦法把她送回中原。只要把她交給一支商隊，說明輔國公府會有重賞，他們會非常願意幫忙的。至於妳們，願意留在故鄉嫁人也罷，願意再回中原也罷，都由妳們決定！當那一刻來臨的時候，妳們就自由了，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隸！」

　　「老爺……」

　　兩個女孩兒淚水漣漣，抽噎著說不出話來了。

　　夏潯把大手搭在她們的削肩上，重重地一按：「努力活下去！記著，一旦突圍，妳們人單勢孤，千萬不要馬上往哈密的方向逃，茫茫大漠，妳們又不是他們的主要目標，只要攜帶足夠的飲水和食物，要躲藏幾天很容易，俟事情結束，再伺機而動！」

　　「不，老爺，我們願意跟老爺同生共死！」

　　兩個女孩兒忘情地撲到了他的懷裡，淚水潸潸。

　　夏潯的雙手僵硬了片刻，輕輕把她們擁住，輕笑道：「傻丫頭，盡說傻話！」

　　他吁了口氣，用不容質疑的語氣，堅定地道：「照我說的去做！同生，我願意！共死，我不許！」

　　※※※

　　風烈炎急匆匆地趕到了輜重營，圍著一頭頭駱駝轉來轉去。

　　陳東和葉安也跟在他的身邊，他們先是看見風烈炎叫人找出普通的牧人衣服、準備肉乾和飲水，又看見他跑到輜重營來，不禁莫名其妙，兩人心中暗暗存疑，卻只是冷眼旁觀，想看看他到底要幹什麼。

　　三千大軍過八百里瀚海，人吃馬餵，需要大量的食物和飲水，所以輜重營裡備了幾百峰駱駝，幾乎把敦煌一大半可以徵用的駱駝都帶來了。駱駝負重能力強、在沙漠戈壁這種地域又適宜活動，是最好的交通工具，如果不是因為士兵們大多不習慣騎駱駝，而且沒有足夠的駱駝，出發時他就建議三千將士全改成騎駱駝了，那樣的話也不用攜帶這麼多輜重。

　　風烈炎到了輜重營，繞著一頭頭駱駝轉來轉去，駝隊不需要每峰駱駝一個騎手，只要叫一個人騎著頭駝，再把韁繩連在一塊兒，就可以牽著一長串的駱駝行進，因此照料駱駝的人並不是很多，風烈炎把他們都找了來，仔細詢問哪些駱駝食欲差、不愛吃草，甚至不吃不喝，反芻停止，總是昂著頭站在高地向風處，尤其是一些口吐白沫、不斷磨牙，尾巴上氣味特別大、比較難聞的公駝，都被他挑了出來。

　　陳東看著他這些詭異的舉動，實在忍不住了，上前問道：「風將軍，你這是在幹什麼？」

　　風烈炎低聲道：「我們無法掌握敵人的動向，就只能等著敵人主動進攻，當他們全力進攻的時候，就是我們突圍的最好時機，我挑些駱駝出來，作為國公及其隨行人員的騎乘，萬不得已的話，總也要盡最大可能保證國公的安全！」

　　葉安瞠目結舌地道：「這……這些不肯吃草、口吐白沫的駱駝就是你選出來的騎乘？駱駝走得這麼慢，能騎著它們突圍？」

　　風烈炎瞟了他一眼，哼道：「你懂什麼，駱駝平時走得慢，可是真的奔跑起來，在這大漠戈壁裡邊，比馬還快！我挑出來的這些駱駝，都是正處於發情期的公駝，這個時候的駱駝，奔跑起來速度比平時還要快上一倍甚至兩倍！」

　　風烈炎看著被他挑出來的三四十頭駱駝，沉聲道：「國公能否突圍，要靠我們誓死一搏，要靠運氣，還要靠……這些發情的駱駝了！」

第七十七章　大男子主義

　　那一直躡隱於後的敵人終於在次日黎明時分發動了攻擊。

　　不知敵人何時會來的明軍已經嚴陣已待了一宿。

　　往復衝殺，鏖戰激烈。

　　與劉玉玦對戰的，是一個在中原絕不可能見到的騎士，夏潯對這種裝扮倒是並不陌生，那人的穿戴完全就是他在有關中世紀歐洲騎士電影裡所見到的那種騎士，身穿著式樣奇特、晶亮如銀，卻絲毫不影響他活動的全身式板甲，手執一柄雙刃大劍，左臂上套一面圓形皮盾。

　　這個歐洲騎士所使用的劍術大開大闔十分兇猛，劉玉玦一開始不太適應他的打法，尤其不適應他那種全身的板式護甲，接連幾劍砍在他的身上，卻只劃出一道劍痕，激起一串火星，並未對對方造成大的傷害。同時，劉玉玦的武功雖得名師指點，實戰經驗卻不足，一開始心慌意亂之下不免落了下風，但是鬥了一陣，他的狀態漸漸恢復，便開始佔了上風了。

　　夏潯見此這才放心，閃目又向整個戰場望去。

　　戰場所在地就是夏潯的營地，敵人於黎明時分發動襲擊，經過大半個時辰的鏖戰，付出重大犧牲後突破了明軍防線，雙方展開了肉搏。現在就連夏潯的身邊也開始出現敵蹤，形勢已岌岌可危。來犯之敵有六千之眾，比明軍多出近兩倍。早已身心俱疲的明軍，人數上又有如此大的差距，已經漸漸招架不住。

　　夏潯發現，對方這支人種混雜的軍隊，在騎射上竟絲毫不比他這三千精騎遜色，顯然也是從精銳中選拔出來的精銳。整個西域，誰有能力從一支精銳之師中選拔出足足六千名第一流的騎士，而且中亞、歐非各色人種俱全？

　　答案已呼之欲出：帖木兒！

　　問題是，帖木兒怎麼可能如此準確的掌握他的行程、路線和時間？如果對方的情報工作做得如此縝密紮實，而且擁有如此有效率的傳遞速度，這場東西方最強武裝的大碰撞，恐怕明軍要付出重大犧牲。

　　當然，這只是夏潯心中的一閃念，當務之急是突圍出去。

　　西琳、熱娜和唐賽兒已經整理好裝束，她們全換了普通軍人的裝束，騎在高大的駱駝上面，由陳東、葉安率人護持著，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夏潯游目四顧，找到了一個敵軍的薄弱點：西南方。

　　西南軍是輜重營的方向，那個方位一些輜重糧草正在起火，雙方交戰的士兵最少，夏潯目光一亮，拔刀出鞘，喝道：「玉玦，速戰速決！」

　　劉玉玦用一聲叱喝回答了他，隨著叱喝，陡地一連三刀，刀勢連環，迫得那騎士舞刀急退，當他左手皮盾剛剛舉起，正要護住面門要害，右首大劍高高揚起作勢欲劈的剎那，劉玉玦雙腿一振，猛地從馬上躍了起來，手中刀化刀為劍，筆直地向前刺去。

　　那歐洲騎士左手盾往面前掩，右手劍往前方劈，中間只露出一線破綻，而且是馬上就能用他的動作予以彌合的破綻，但是劉玉玦的刀卻像毒蛇吐信一般，偏偏就抓住這一線機會，緊貼著他的盾緣刺了過去，對面的騎士也正張著大口呼喝，這一刀直接從他的大嘴裡刺了進去。

　　「噗」地一聲，抽刀，那個歐洲騎士帶著一身板甲鏗地一聲砸到地上。

　　「西南方，殺出去！」

　　夏潯一聲令下，塞哈智率數百死士齊聲回應，連人帶馬如狂湧的巨浪，向他所指的方向殺將過去。

　　夏潯因為突圍的事，已經和風烈炎發生了一番衝突，依著夏潯的意思，是叫塞哈智護著幾個女人突圍，伺機向哈密王搬兵，而他與大隊人馬一起，且戰且退，吸引住敵軍。

　　但是風烈炎反對這個計畫，如果可能，他當然希望親自護著夏潯離開，可問題是，敵人這麼狡猾，無聲無息地斬殺五百精騎所展示的力量更是驚人，整個大隊轉移簡直就像黑夜中的一支火把，根本無從逃遁，別的不說，光是那千軍萬馬踐踏過的路面，只要留下哪怕一絲痕跡，就足以叫經驗老到的沙漠中人始終像附骨之蛆般追上來。

　　而小股人馬行走的痕跡，卻很容易被風沙消敉掉，同時也更加的機動靈活，因此在這種特殊的戰場條件下，小股部隊突圍實際上最不引人注意。

　　在史書中，中原軍隊以壓倒性勝利對戰北方遊牧民族的戰例中，經常會出現對方的大汗只帶數騎倉皇逃至某處的記載，這倒不是對方被殺得各奔東西，以致兵士們連君主都跟丟了。堂堂大汗，劃拉三五百個殘兵敗將總還容易吧？原因就在於，數騎突圍，在大漠草原地區，逃生的希望是最大的。

　　塞哈智也不同意夏潯留下，堅持要保護他趁戰亂離開，風烈炎說的更是明白：「國公，對方的目標就在於你，國公只要走掉，我們自可四散逃命，再到哈密集合，若國公不走，那咱們就不是同生共死，而是棄生共死了！國公說過，此番作戰，全權交由風某負責，言猶在耳，就要反悔麼？」

　　這話聲色俱厲，說的已是極重了，夏潯也知道他說的是道理，無奈之下只得同意。

　　風烈炎安排了五路人馬突圍，以求疑兵之效，這五路突圍人馬，盡可能地配帶了食物和一些普通牧人的衣服，為了禦寒，有些士兵是在軍服之外另攜了民服的，所以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困難，五路人馬中的主要人物都配了正處於發情期的公駱駝。

　　當日五百精騎遇伏的凹谷，細作斥候是仔細勘驗過的，雖然對方盡量打掃了戰場，甚至攜走了所有屍體和馬匹，以防被明軍從死者的情況和身上的創傷推斷出他們大致的人數、所使用的兵器，從而對他們做出比較準確的預估，但是，打掃的再乾淨，痕跡也是不可能完全泯滅的。

　　當時細心的探子就已發現現場有駱駝足印，只不過他們已精心打掃過戰場，撤退時又把擄獲的戰馬拖著屍體走在最後，將痕跡破壞的比較徹底，無法預估駱駝的數量，不過既然知道對方的目的所在，就可推斷出對方軍人的身方，軍人使用的一定是軍駝，而軍駝是要騸掉駱駝蛋子的。

　　睾丸是男人的發動機，於公駝亦然。不過，雖然公駝在發情期奔跑速度會加快一倍到兩倍，但是作為軍隊，協調配合性最重要，是不可能養未騸的公駝的，要不然打起仗來，這幾頭駱駝健步如飛，那幾頭駱駝落後老遠，忽然看見母駱駝，又死活不挪地兒了，連蹦帶躥的要把主人掀下來，這仗不用打，自己就先亂了套。

　　而風烈炎軍中的駱駝不是用來做軍駝的，而是牧人飼養的牲畜，徵調來做載貨之用的，如此一來，一旦能突出重圍，牠就是擺脫追兵的關鍵，在這種地形下，馬跑得沒有駱駝快，你縱然也有駱駝，我卻比你快一倍，逃生的希望就會大增。

　　眼下，風烈炎率領甘涼精騎，竭命與敵死戰，雙方纏鬥，陣形散亂，機會已在眼前，這是將士們用命給他爭取來的機會，夏潯豈敢貽誤戰機，一聲令下，塞哈智一馬當先，已率領鐵騎護擁著西琳、熱娜和唐賽兒幾個女子向西南角衝去，夏潯則率領劉玉玦、陳東、葉安等一群人緊隨其後。

　　五組人馬同時行動，分別向五個方向突圍了。

　　每一組人馬都在大呼：「保護國公突圍！」

　　夏潯與西琳和熱娜她們是同一路，他衝在中後段，這本是塞哈智刻意的安排，要把他放在最安全的位置，可是當銳錐形隊伍突出重圍的時候，夏潯卻唿哨一聲，與劉玉玦、陳東、葉安等人不約而同勒住了馬匹，撥馬反向，揚刀在手，做出了反衝鋒的姿勢！

　　人雖然衝過去了，可追兵就在身後，他們的駱駝或許比追兵的戰駝跑得更快，但是他們並不擅長騎駱駝，這速度必然大受影響，能否真的擺脫追兵，也許只需要有人多拖延追兵片刻，這件事誰來做？

　　他當仁不讓！

　　只因為，他的隊伍裡有女人。有女人，他作為一個男人，就得有所擔當！不管他是什麼身分，什麼地位！

　　曾經有些大英雄，把女人，而且是他深愛的女人，在殘酷的戰場上當成了食物；曾經有些大英雄，把女人，而且是他的妻子，在殘酷的戰場上隨手便推下車子，只為加快他逃跑的速度。

　　他們依舊是英雄，因為在書寫歷史的人眼中，也不覺得女人可以等同於男人、可以等同於男人的功業前程！在他們眼中，女人只是床上的一個玩物、傳宗接代的一個工具，隨時可以找到她的替代，當她陷身戰場，成了累贅，那便隨時可以丟棄。

　　可夏潯與他們都不同，他來到這個時代已經很久了，很多習慣、理念都隨之而變了，但是一些深入骨子裡的價值觀念，沒有變！他可以不做英雄，不做一個四大皆空的大英雄，但他要做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夏潯知道如果事先說出自己的安排，一定會招致塞哈智的強烈反對，所以，他只知會了劉玉玦、陳東、葉安、老噴等幾個絕對會對他唯他之命是從的人，一共十三個人。

　　揚刀撥馬十三騎！

　　十三騎，悍然擋在蜂湧而來的無數追兵前面！

第七十八章　敗也蕭何

　　「啊！」

　　塞哈智殺得渾身浴血，好不容易突出重圍，猛一回頭看見夏潯竟勒馬拒敵，登時連眼珠子都紅了，他不敢喊出「國公」兩字，只要撥馬來救，夏潯回頭，大喝一聲：「速走！我來斷後！」

　　這一聲大喝，夏潯用足了丹田之力，再配上他久居上位而形成的不容質疑的氣勢，竟喝得塞哈智身形一震，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韁繩。他也清楚，此時此刻，夏潯無暇也無法多說什麼，可這簡簡單單的這一句話，卻已表達了太多的東西，那語氣中充滿了焦灼，卻又斬釘截鐵。

　　國公既已作此決定，此刻真的是不能猶疑了，如果再糾纏下去，恐怕國公更難脫圍，如果叫敵人發現此人是極重要人物，說不定反而集結重兵全部向此兜圍過來。於是，塞哈智只得把牙一咬，強行回頭，為幾女開路，落荒逃了下去。

　　臨行之際，塞哈智留下了幾頭帶足了水和食物的駱駝，這些駱駝被留在那兒，只是高高昂著頭站立，並不四散逃走。夏潯等人突圍時沒有騎駱駝，本來就沒騎過駱駝，光是騎乘著它全力奔跑就有些受不了，如果要騎著牠作戰，倉促之間更難得心應手，因此他們是攜了駱駝而行，騎戰馬而戰的。

　　夏潯見塞哈智領著西琳她們已經逃去，心中頓時一寬，扭頭再看，敵騎已近眼前，夏潯雙腿一磕馬鐙，舉刀大手，大喝道：「殺！」

　　十三騎立即反衝上去，呈扇面，截住了追兵。

　　「噗噗噗！」

　　夏潯手中一口刀就彷彿長了眼睛，對方的騎兵不管是穿皮甲、穿半身鐵甲、亦或只穿皮袍的，他的刀劈出去又快又狠，卻又靈活如蛇，總是能穿過對方的刀網，劈中對方的脖頸，人借馬勢，哪怕只來一招拖刀，也能將人削成兩半，何況是這樣力劈要害。

　　剎那之間，他已突進敵叢，徹底阻住了他們的攻勢，在夏潯身後，已經衝過去的幾個突厥騎士全都變成了無頭騎士，脖腔裡呼呼地噴著血，身子一時還未栽到馬下。

　　「鏗！」

　　一聲巨響，一個穿歐式全身甲的騎士仗著甲冑護得周全，甲片又堅硬，悍然向夏潯猛衝過來，夏潯自料以自己的速度和手中的這口寶刀，定能劈開他的頭盔，卻也怕捲了刀刃，大戰這才剛剛開始呢。

　　他的掌心一顫，刀在手中就轉了向，劈出去時已然換了刀背，「鏗」地一聲響，夏潯以刀背磕開那騎士手中長矛，躍馬撲進，一刀背砸在他的頭盔上，又是「鏗」的一聲巨響，那騎士被震得兩眼發直，一縷鮮血從額頭流下，滴到鼻尖上時，他的身子晃了兩晃，便一頭栽下馬去。

　　人向下落，與他擦身而過的夏潯已然還刀入鞘，搶過了他手中鋒利的長矛，「嗤嗤嗤」，一桿長矛在夏潯手中毒蛇吐信一般吞吐，格架攔擋、掃砸刺挑，一桿長矛可作槍使，可做棍砸，方圓兩丈，敵人紛紛栽下馬去。

　　多年的苦練，今日終於派上了用場，身居高位多年，夏潯卻沒養尊處優，體力正臻巔峰狀態，只一人前衝，硬生生便豁開了一條路，奔湧而來的追兵彷彿潮水遇上了一塊堅硬的礁石，向兩側蕩然分開。而兩側，劉玉玦、陳東、葉安等人也正悍不畏死地撲來，展開如翼的追兵被他們不失時機地抓住，翅折、人亡！

　　「不宜戀戰，殺出去！」

　　眼看因這一陣阻隔，塞哈智已護著西琳、熱娜她們突出視線之外，夏潯立即下達了命令！

　　一十三騎，剎那間擊倒了數十追兵，待夏潯一聲呼喝，再轉身時，卻也成了七個人。殺人一千，自損八百，剩下這七個人，業已渾身浴血，有自己的鮮血，也有敵人的鮮血，劉玉玦濺了一臉血，那張俊俏的小白眼竟也因此憑添了無窮殺氣。

　　七騎轉身，狂奔，夏潯喝地一聲叫，雙腿一振，猛地甩開馬鐙，縱身躍離馬背，撲向一匹駱駝，與此同時，一桿投槍呼嘯而來，「噗」地一聲正貫入馬脊，若是夏潯躍起稍慢一些，這一槍就要扎他一個透心涼，把人和馬穿在一起了。

　　這投槍長不足兩尺，卻是整體都用精鋼打製，極其沉重，三棱的鋒刃非常鋒利，哪怕是重甲也能貫穿，這一槍貫入馬脊，深沒一多半，直刺入那寶馬的心臟。

　　據說是帖木兒大汗的父親曾經騎乘過的，轉贈與大明天子的這匹西域寶馬，猛地長嘶一聲，迴光返照般狂飆出七、八丈距離，轟然仆倒在地，激起一地黃沙。

　　幾乎在夏潯落穩駝背的同時，眼看敵人將逃的帖木兒騎兵紛紛擲出了短矛，劉玉玦的馬也被刺死，他縱身下馬，一道纖細翩躚的身影，如沙行之蛇，又似在花枝間穿梭的一隻蝴蝶，以極快的步伐閃動的，每一閃動，竟有一丈有餘的距離，顯見這些年來他的武功也是精進神速。

　　「大哥！」

　　劉玉玦縱聲大叫，剛剛落穩駝背的夏潯一彎腰，疾奔而至的劉玉玦便與他握緊了手，夏潯大喝一聲，振臂一拔，劉玉玦心有靈犀，同時拔腿躍起，兩下裡共同使力，竟把劉玉玦扔起三丈來高。

　　「噹噹噹！」

　　劉玉玦半空揮刀，格架開三支長箭，又扭腰避過一桿標槍，轉身間，正落在一頭駱駝背上。

　　「走！」

　　夏潯用刀在駱駝屁股上狠狠一抽，方才奮力殺人用勁太大，這時有些忘形，情急之下勁也不小。

　　那平時看來優哉游哉只會踱老爺步的公駝被他這一抽，駝軀一震，怒目圓睜，鼻息咻咻，好像看見遠處突然出現一頭性感美麗的母駱駝，正向牠撓首弄姿似的，嚎叫一聲便向前猛撲出去，反作用力差點兒把夏潯扔下駝背，夏潯嚇了一跳，趕緊抓住駝背上的座位扶手。

　　當此時也，七人又有兩人中箭或中投槍而死，所餘僅夏潯、劉玉玦、陳東、葉安和老噴五人。

　　戰事好不慘烈，每一刻都有人死去，逝者重歸天地，死亡的時刻固然無人能多看他一眼，屍首也是顧不得了。

　　五隊突圍人員，趁著雙方混戰之機，強行突圍出去四隊，只有一隊被全部攔截了下來。

　　帖木兒的隊伍知道他們長途跋涉而來，要的是什麼，可是倉促之間，卻無法分辨誰才是他們的目標。他們希望能生擒大明的國公，一個活捉的大明國公，作用明顯比一具屍體重要，可是如果退而求其次，能夠殺死對方，卻也是一個極大的勝利。

　　風水輪流轉，現在夏潯曾經遭遇的尷尬局面，該輪到他們了。

　　他們不知道突圍的四隊人馬，哪一隊才是真的，也不知道這位大明國公是否依舊留在原地，混在仍在苦戰的隊伍當中，所以任何一隊，他們都不能放過。

　　四個千人隊，每人都是一駝一馬，向前四路突圍出去的隊伍追下去了。剩下的大隊人馬，仍舊留在原地，與明軍決一死戰，這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可是明軍這時業已開始紛紛突圍了，目的已達，他們才不會留在這兒與敵決戰，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在八百里瀚海展開了……

　　※※※

　　夏潯和劉玉玦牽著駝韁，蹣跚地走在起伏無垠的沙漠上。

　　駱駝的負重能力雖然強，可是如此強度的奔跑，也需要一定的休息時間，不能一直騎乘著，何況，兩人即便是騎馬，時間也不是很久，更何況是從不熟悉的駱駝了，因此他們的大腿內側都被磨破了，眼見稍稍擺脫了追兵，他們也需要歇歇。

　　他們已經盡了全力擺脫追兵了，可追兵依舊是陰魂不散，常常在他們以為擺脫了追兵，剛剛鬆下一口氣兒的時候，追兵又來了，迫使他們不得不繼續上路，這一路上，他們忽東忽西、忽南忽北，早就放棄了想要趕到哪個目的地的想法，僅僅是要擺脫追兵而已，三天前他們就迷路了。

　　兩天前，他們正疲憊不堪地蜷縮在狼皮睡袋中休息，隱約又聽到一陣馬蹄聲，當時天色微明，當他們迅速收拾收裝，爬上駝背的時候，敵人已在眼前了，老噴和陳東、葉安自動請纓，主動迎上了敵人，掩護了兩位大人逃走，這一戰之後，就只剩下夏潯和劉玉玦同路了，老噴和陳東、葉安生死未卜。

　　數十里地之外，一片山坡上，一隻身材修長優美的獵犬蓬鬆著一身毛髮，凝視著遠方，那眼神兒彷彿詩人般的憂鬱。這是一隻後世所稱的阿富汗獵犬，犬中的帝王。它那金色的眼睛凝視了遠方一陣，便折身奔向牠的主人，吠叫了幾聲，似乎在訴說著什麼。

　　一隊騎兵，正追著它趕過來。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夏潯和劉玉玦絕對沒有想到，他們能遁逃這麼遠，全賴這發情公駝的力量，而恰恰也是這種公駝身上濃烈而特殊的味道，在沙漠獵犬的追躡下，簡直就像迷霧中燈塔一樣，無所遁形！

第七十九章　逃亡

　　「大哥，咱們在這歇會兒吧！」

　　一處背風的坡地處，劉玉玦對夏潯說道。

　　夏潯點點頭，手中刀匡啷一聲丟在沙地上，他艱難地走到沙坡高處，舉目遠眺。

　　這一片區域更加的荒涼，連雪都沒有，一眼望去，盡是一片黃沙，起伏的黃沙連綿千里，夏潯知道，他們現在已經到了沙漠腹心地帶，心情不由更加沉重。

　　不用依據西懸的落日來判斷方向了，他從幾天前就知道自己已經偏離了該去的方向。現在他正沿著西南方向一路逃下來，追兵實在是太緊了，頭幾天迂迴西北方向趕向哈密時，甚至在前邊遇上了帖木兒的騎兵，到後來被越追越緊，已經顧及不了其他，只求能先擺脫追兵了。

　　「敵人一直在追！」

　　夏潯喃喃自語，他的目光落在兩人經過的沙地上，那裡有兩行淺淺的駱駝腳印，腳印本來是比較深的，但是隨著呼嘯的風，現在正一點點的變淺，相信只需要再有一會兒工夫，它就會完全消失。

　　現在天色已經將要黑了，等到夜晚時候，經過一夜的風吹，不要說兩個人行過的痕跡，百十人經過的痕跡也要消敉無蹤了，追兵究竟是靠什麼，一直準確地捕捉著他的蹤跡？

　　夏潯對此一直心中存疑，不想通這一點，從而做出應對的措施，他相信早晚要被敵人追及，到那時候，說不定他們兩個已經逃得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乖乖事手就縛。

　　他此前一直沒有想到獵犬，實在是因為當時使用獵犬的人實在是太少太少了，尤其是他正穿越瀚海，一支騎兵隊伍要從遠方殺過來，直接截入瀚海，找到他的行蹤，從而展開劫殺，這難度實在太大，長途奔襲中，還會帶有獵犬，這種事情實在難以想像。

　　實際上不光是大明軍隊沒有使用獵犬的，就是他在北方與草原遊牧部落作戰時，也不曾見過他們在戰場上使用獵犬。因此夏潯也不免犯了經驗主義錯誤，不過一次次被追兵準確地找到，想盡辦法也難以擺脫，百思不得其解的他已經想到了這種可能，因為非如此無法解釋敵兵的精明。

　　那兩頭駱駝身上難聞的氣味兒他不是不知道，縱駝前奔時還好些，停下的時候，或者背風而行的時候，那股臊烘烘的氣味實在是叫人受不了，他和劉玉玦都要用面巾蒙著面，既擋嚴寒風沙，同時也可過濾氣味。這樣強烈的氣味，行過之處靠人的鼻子雖然再難嗅出，然而狗鼻子要嗅出來卻並不難。

　　夏潯已經想到這種可能，可是想到了也沒有用，難道能丟棄這兩頭駱駝麼？在這茫茫無際的沙漠裡，憑他們兩個人的腿什麼時候才能走出去？在這兒把駱駝丟了，那還不如立即自殺來的痛快，夏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沙坡下，劉玉玦讓兩隻駱駝依偎著趴下來，先從解開的大包裹裡取出些駱駝的食料和飲水，幸虧風烈炎選擇了這些正處於發情期的公駝，不但跑得快，在這段期間食欲也特別小，否則攜帶的這類食料還真不夠看的。

　　然後他又拿出兩個凍得硬梆梆的食盒，摸摸那凍得硬梆梆的簡易食物，劉玉玦猶豫了一下，還是取下一袋飲水，把水注入那特製的食盒，食盒中的水立即翻騰起來，並且冒出了白煙。

　　這是從敦煌離開前，考慮到三千人人吃馬餵，消耗太大，夏潯想出的點子所造出來的一種易攜食品。借助當前滴水成冰的嚴寒，將烹製成熟的肉食和米飯等各種食物做成食盒，內層食物用錫箔紙包裹，外層放些石灰，只要倒些水進去，生石灰就會把水迅速加熱，從而起到熱飯的效果。

　　這石灰水的溫度作用時間足夠長的話，可是連雞蛋都能煮熟的，要熱個飯自然容易。

　　劉玉玦只熱了一盒飯，就珍惜地把水袋塞上，他們還不知道要奔逃多久，眼下已經進入了真正的大沙漠，他可不敢過於浪費。

　　劉玉玦端著熱氣騰騰的盒飯迎向正趟下山坡的夏潯：「大哥，吃點東西，再歇歇乏兒吧！」

　　「好！」

　　夏潯接過盒飯，觸手溫熱，眉頭不由一皺，對劉玉玦道：「下次，咱們不能再熱飯了，涼著吃吧，這裡是大沙漠，什麼時候能走出去實難預料，飲水必須節省下來！眼下只求能夠活命，可嬌氣不得！」

　　「是！我知道了！」

　　劉玉玦答應一聲，夏潯就在沙地上順勢坐下來，吁了口氣道：「你也吃東西吧，多歇歇兒，路還長著呢！」

　　「嗯！」

　　劉玉玦又應了一聲，走回去捧起一盒飯，走到兩頭駱駝的另一面，背對著他吃起東西來。

　　夏潯本來正等著他過來一起吃飯，看見他的舉動，先是一怔，隨即失笑搖頭：「這個玉玦，不就說你兩句嘛，怎麼還跟個大姑娘似的賭起氣來了，我還不是一番好意？唉！到底是個少爺秧子，你哪知道饑寒交迫的苦啊！咱們兄弟接下來的路可越來越不好走了啊！」

　　※※※

　　天色微曦，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沙丘旁，似乎有一座蹲坐的人形石頭，靜靜地放在那兒。

　　忽然，這「石頭」動了，他抬眼看看天邊微微泛起的白光，將摟緊的老羊皮襖放鬆了一下，站起來活動了幾下身子，這塊「石頭」正是劉玉玦。

　　這幾天在逃難中，他們遺失了一套寢具，再加上追兵越來越急，而他們越來越疲乏，一旦睡著常常跟死豬似的，無法有點什麼風吹草動就醒來，這很危險，因為有時追兵是會連夜追來的，兩個人便改成一人守夜、一人睡覺，到了時辰再換人。

　　劉玉玦扭頭看看坡下那具捂得嚴嚴實實的狼皮睡袋，輕輕嘆了口氣。

　　在沙漠中逃亡的這幾天，的確是他一生中都未遭過的罪。他本來是個大家公子，錦衣玉食，即便後來家道中落，卻也不曾受過什麼苦，如果這些年來的磨難，只是心境上的歷練，物質、身體上所遭遇的如此險惡的環境，這還是頭一遭。

　　可是因為伴隨著他的楊大哥，劉玉玦並不覺其苦。

　　當夏潯縱目四望，眼見四野茫茫，無邊無垠的時候，以他心志之堅，也不禁常生起一種氣餒沮喪的情緒，可是在這方面，劉玉玦卻比他強得多。劉玉玦沒有這種認知，他的眼裡只有一個夏潯，天地再大、沙漠再廣袤，於他目中卻如未見，他只看見了夏潯一個人，而夏潯就在他身邊。

　　逃亡的日子雖然苦，可他心裡很恬靜，這種心靈的寧靜和滿足，並不因為環境的惡劣而影響，相反，能夠守望著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而且僥天之倖，只有他們兩個人，在他看來，一路的坎坷疲憊都是甘之若飴，一路的刀光劍影都成了風花雪月！

　　他很想讓夏潯多睡一會兒，他知道夏潯並不比他輕鬆，而且昨夜夏潯又刻意地多守了大半個時辰，才喚醒他接班，可是天色已經濛濛亮，危機隨時可能再至，依照夏潯吩咐的時間，這時必須得喚他起來了，否則難免又要惹大哥生氣。

　　劉玉玦吸一口氣，正要向坡底走去，突然神色一變，彷彿看到了什麼東西。

　　劉玉玦瞇起眼睛，警覺地向遠方望去，果然是一個活物，遠遠看去，彷彿一隻沙狐，或者其他的什麼沙漠動物？

　　不過……那隻動物奔得愈發近了，雖然那長長的彷彿一頭秀髮般的毛髮看著有些奇怪，不同於中原所見的狗類，可是……真的好像一隻狗。

　　那正是一隻阿富汗獵犬，優雅的身材、頎長的四肢，讓牠可以在沙漠中縱情奔跑，最初作為沙漠野生犬種的牠，本就是沙狐、沙鼠等機警靈活、行動敏捷的沙漠生物為食的，牠的速度可想而知，當牠全力奔跑時，比駿馬要快上好多，即便是被人訓養成功後，捕捉獵物時牠也是常常把騎著馬的主人遠遠甩在後面，追上去獨自與獵物搏鬥。

　　牠可以在荒漠、丘陵、亂石地等惡劣環境中奔跑如飛，耐寒耐熱的本領都極強，牠超凡的生存能力比牠美麗的外表還要高明百倍。

　　牠嗅著味道一路跑來，當劉玉玦看到牠的時候，牠顯然也看到了劉玉玦。牠高昂著頭，一雙金色的眼睛凝視著劉玉玦，劉玉玦看著牠那獨特的面部表情，覺得就像一個正在陷入思慮的人。豎起的耳朵警覺地抖動了幾下，牠突然轉過身，箭一般跑開了。

　　有危險！

　　一抹寒意襲過劉玉玦的全身，他突然感覺到了危險，他沒有弓，因為他武功雖高，可射藝卻並不佳，夏潯也是如此，所以他們根本沒有攜帶弓，即便攜帶了，看那怪狗風一般的速度，劉玉玦也非常懷疑自己能否射中牠。

　　「大哥，快起來，有危險！」

　　劉玉玦踉蹌著往沙坡下跑，一面嘶聲大叫，夏潯的腦袋忽地一下從睡袋中冒了出來，剛剛睡醒，只眨兩眨，便恢復了清明和警覺。

　　「大哥，快！敵人追到了！」

　　劉玉玦惶然大叫，夏潯一縱身就從睡袋中躥了出來，剛剛提刀在手，一隊騎兵就像從幽冥中闖出來似的，出現在前方一片水浪線似的沙坡上，碗口大的馬蹄踢得金沙飛揚！

第八○章　驢騎士

　　「嗖嗖嗖！」

　　箭矢橫飛，夏潯和劉玉玦側著身子，幾乎是完全的鐙裡藏身。

　　一開始敵騎並未使用弓箭，他們希望抓活的，如果盤問出這兩人的身分，而其中一人恰恰就是那位大明國公，那他們可就發達了。

　　但是以夏潯和劉玉玦的武功豈能是他們能夠抵擋的，雖然他們見機得早，包抄過來攔住了兩個，但是在兩人一通劈砍之下，依舊殺開了一條血路，而且二人還換了馬。纏鬥之際，夏潯大喝一聲：「換馬！」就躍向一匹剛剛失去主人的戰馬。

　　劉玉玦不明白為何捨棄在沙漠中更易行進的駱駝而取戰馬，但夏潯既然說了，他根本沒有考慮，直接就踢飛了一名騎士，奪了他的戰馬，兩人落荒而逃。

　　結果追兵無奈，只好發箭取他們性命。兩人伏在馬背上，以刀為鞭，催馬疾行，身畔箭矢嗖嗖，連續不斷。這些人果然精於騎射，且馳且射，箭發連珠，一開始只射人不射馬，到後來眼見二人越跑越遠，只得放棄草原牧人愛馬之心，試圖以箭射馬。

　　可是這時已經遲了，馬行已遠，箭射中馬股力道已疲，那馬吃痛之下反而跑得更快，兩人雙騎片刻工夫就逃出了他們的視線之外。追兵頭目氣得暴跳如雷，厲聲下令：「追上他們，格殺勿論！要死不要活！」

　　沙漠中，雙方又開始了無休止的追逐，追兵已經不像以前那樣，總是能及時找到他們的身影了，要那獵犬在這大漠之中，嗅到兩匹戰馬的味道實在是有些強犬所難了。

　　不過，這些沙漠騎士的本領還是非常高明的，頭兩天夏潯和劉玉玦還是總被他們追索到蹤跡，有時候兩人剛剛停歇下來，還沒喘口氣兒，追兵就陰魂不散地追上來，散開一張大網，向他們猛撲過來，兩人不得不立即上馬，從包抄縫隙中逃逸而去。

　　在這逃逸中，夏潯是切身體會到了草原牧人出身的戰士們像狼群一樣不死不休的長途奔襲戰術的厲害，難怪當年成吉思汗的大軍可以在草原上策馬馳騁，有時可以不眠不休地奔襲數千里殲敵，真的是太可怕了，在草原上，他們先天就擁有優勢，哪怕是比他們強大的戰士，在這草原戰士如魚得水的戰場上，也絕非敵手。

　　不僅僅是追擊，反過來如果換成逃跑也是一樣，他們能把肥的拖瘦、壯的拖垮，在運動戰中把強大的敵人逼到瘋狂，讓你的精神和肉體徹體的崩潰，這兒是他們的戰場。

　　在這裡戰鬥，更大的兇險不是來自於人，而是來自於天。天威難測，如此惡劣的環境，足以把人折磨得死去活來。

　　夏潯和劉玉玦所搶的戰馬上面配備了一天的口糧和飲水，但是並沒有準備過多的草料、豆料，這些沉重的負擔本來是由駱駝負責的，那些追兵得到獵犬示警後立即包抄上來，駱駝還留在後面。這一來就苦了夏潯和劉玉玦，第一次逃脫敵手後，兩人檢查了馬身上攜帶的物資，檢查之後，夏潯當機立斷，不恤馬力，全力逃亡。

　　因為這馬再過兩天注定了要因為沒有水和食料而死亡，現在能多逃一時是一時。

　　兩天之後，隨著一聲哀鳴，最後一匹馬也倒下了。

　　饑渴交加的夏潯和劉玉玦對著這匹駿馬默哀似的唏噓片刻，就開始宰馬，馬血喝飽以後又灌滿了空癟的水袋，管它能保存多久呢，先留下來再說，常有人說馬血不能喝，越喝越燥，最後脫水而死。其實馬血和其他動物的血液一樣，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水分，而且在野外還是極好的營養補充，可以補充身體所需要的鹽分和其他電解質，至於口感不佳，這時候誰還顧及得了。

　　至於馬肉，則切下來一大塊背在身上，繼續前行，遠遠的，他們已經看到了一片山巒。有山說不定就有生命，遠比這無垠的能叫人發瘋的沙漠可愛百倍。

　　望山跑死馬，兩天之後，夏潯和劉玉玦終於趕到了那片山巒之下，看著半山腰上那皚皚的白雪，兩個人熱淚盈眶。

　　經過十多天的顛沛流離，浴血轉戰，兩個人都消瘦了一些，風塵僕僕，蓬頭垢面，連一向好潔的劉玉玦都是鬍子拉茬的。可是經過這麼久的殘酷征戰，兩個人卻如受過粹煉的精鋼，氣勢強烈起來。他們的衣袍污穢不堪，比叫化子還慘，可雙眼卻隱眨著冷厲的光芒，叫人不敢輕視。

　　「上山！上面有雪有樹，必有生物！可要是這山外還是沙漠，你我怕是要在這山上作對野人了，哈哈！」

　　看見雪山，夏潯心情舒暢，居然有心開玩笑了。

　　「若真的再無出路，便可與楊大哥潛於大漠，蒼穹白雪，隱居一生麼……」

　　想至此處，劉玉玦的目光忽地有些迷離起來……

　　崇山峻嶺，白雪皚皚，罡風呼嘯。

　　其實山下已經暖和多了，可是在這裡，卻仍是雪深三尺，風也硬得狠。

　　他們不知道，此刻他們正在庫魯克塔格山脈的餘脈處，翻過這座山再往前去，穿過一片戈壁灘，就是羅布淖爾。

　　兩個人艱難地爬上山，這裡，似乎是更接近天的地方，潔白的雲顯得很低很低，似乎只要再攀登片刻就能站到雲端裡，天空湛藍湛藍，澄澈的好像透明的似的。這裡是亙古無人來過的地方，難得的是那種古老蒼茫的寧靜，可是在現在的兩人眼中，自然是無暇欣賞這般風光的。

　　當他們看到他潔白的、毫無污染的白雪時，立即撲到上面，大口大口地吃著雪，潤濕著自己乾渴得冒煙的喉嚨。幸好此時是冬季，否則，如果是炎炎夏日，他們根本沒有機會走到這兒來。等到大口吞下的雪化成水，順著乾渴的喉嚨潤濕了他們的肺，兩個人又抓把雪洗了臉，這才帶著一臉水珠站起來。

　　這裡是高原地區，似乎有些缺氧，兩個人一系列的動作有些劇烈，所以喘息的厲害。再往前去是一片山崖，兩個人扶著巖石，避過風口，繞過那片山崖，再向看去，不由驚呆了，展現在他們面前的，竟是一副如許驚人的自然風光。

　　前邊是一個山谷，山坡上一片雪白，山谷中卻有片片青翠，溪流潺潺。這一抹綠、那一抹黃、又一抹白，交織出一副詩一般美麗的自然風光。數不清的野犛牛，就在眼前這個山谷裡，彷彿一片片流動的烏雲，大的小的、肥的瘦的，正在悠閒地吃草……

　　※※※

　　一片水，煙波浩淼，彷彿無際的大海。

　　魚躍浪間，水鳥低翔，一聲聲鳥鳴，讓這天地顯得更加空曠而寧靜。

　　一艘卡盆（當地的獨木小舟）划過如鏡的水面，蕩起絲綢般美麗柔和的波紋，撐篙的漁夫約有五旬上下，鬍子已經有些花白，但是皮膚紅潤緊繃，眼睛所顯出的活力如同一個三十歲的精壯漢子，他赤著雙足站在獨木舟上，正在快活地唱歌，古老的歌謠悠揚而豪放。

　　岸邊的蘆葦叢中，野鴨、黃鴨等水禽因為歌聲漸漸靠岸，而驚飛而起，撲愣愣地逃開。岸上，一排排胡楊、紅柳，與這澄澈的碧水相映成趣，共同構造了一副仙境般美麗的畫面。

　　漁夫身邊有一個魚簍，裡邊五六尾肥美的大魚，時而還在撲騰地一跳。

　　生活在羅布泊的羅布人以捕魚為生，他們不需要出售魚，這裡也沒人會採買魚類，因此只要捕足每日家裡食用的數量就會蕩舟返回，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生活在這裡的人才是真正在享受人生。

　　一個身材修長苗條、棕黃色頭髮的少女，穿著一件羅布麻的筒裙，肩上披了一件用草汁樹汁染成的顏色、花紋素樸的幔衫式毛巾，頭上戴一頂俏皮可愛的氈帽，氈帽上還插著兩根雁翎，腳下一雙毛皮外翻的鞋子，提一隻用香蒲草和芨芨草編成的提簍，在她肩上還挎著一張簡單的獵弓，和一壺用紅柳枝製成的弓箭，輕盈地走在蘆葦和胡楊樹間的一條道路上。

　　「嗨！古再麗！」

　　漁夫看見了少女，用羅布語笑瞇瞇地向她打招呼，少女也看見了他，她挪了挪弓箭，禮貌地應道：「蘇萊曼大叔！」

　　蘇萊曼大笑：「不要這麼叫，我家來了好多大方的客人，送給我幾頭牛羊，我還打算，回頭就向妳家提親，娶妳做我的女人吶！」

　　在當地，人們不但長壽，而且八九十歲的老人依舊可以和年輕人一樣跳舞唱歌、下海子捕魚，做各種體力活兒，所以一百歲還做新郎的男人也不少見。這種風俗，哪怕到了近現代，羅布淖爾早已變成不毛之地，羅布人散居各地，以農牧為生了也未改變過。

　　六、七十年代的時候，當地還有過一首歌，歌詞大意是一個老漢要娶一個年輕的姑娘做他的妻子，到公社去登記，公社的人就說你這麼大歲數了還要娶一個小妻子，我們怎麼能實現四個現代化呢？老漢娶少妻和實現四個現代化有啥關係，實在是無法理解，不過這種風俗可見一斑。

　　聽了他的話，古再麗帶著一抹健康紅暈的臉蛋便更紅了，她向蘇萊曼調皮地扮了個鬼臉，皺皺鼻子道：「不理你！」說完蹦蹦跳跳地就要跑開。這時，道路前邊突然傳來一陣急驟的蹄聲，古再麗姑娘扭頭一看，不由驚愕地張大了嘴巴。

　　兩頭野驢正轟隆隆地狂奔而來，每頭野驢上面騎著一個漢子，被那野驢顛得如同迎風抖動的一塊破布。大家應該見騎鬥牛的牛仔吧，眼下騎在野驢背上的兩個人比那樣子還要狼狽。

　　很顯然，他們看到站在前面的這位姑娘了，其中一個野驢騎士驚喜地勒韁，韁繩「啪」地一聲很乾脆地斷掉了，於是這個人「啊」地一聲大叫，便張牙舞爪地飛出來，越過古再麗姑娘的頭頂，一頭撲進湖水，正砸在蘇萊曼船前，「砰」地激起一蓬湖水，濺了蘇萊曼一臉一身，把蘇萊曼嚇得一個愣怔，獨木舟急劇地晃動著，差點兒把他摔下去。

第八十一章　世外桃源

　　這時另一個騎士驚叫了一聲：「大哥！」

　　翻身就從驢背上滾下來，在蘆葦叢中滾了幾匝才停下，兩頭野驢驟得自由，「噅兒噅兒」地歡叫幾聲，突然離開道路，竄進了胡楊樹林。

　　從驢背上滾下來的漢子挺身想要站起，可他被那野驢顛得七葷八素，頭昏腦脹，只一挺身，就「嘔嘔」地乾嘔起來。

　　一頭栽進水裡那個人從水面上冒出頭來，叫道：「好苦、好鹹！怎麼跟海水似的？」

　　緊接著又叫：「好冷，好冷！快拉我上去！」

　　船上一個蘇萊曼，岸上一個古再麗，都是一輩子生活在這裡的人，除了偶爾經過在此歇腳的西域商人，他們和外界幾乎不打任何交道，何曾見過如此古怪的一幕？他們呆呆地看著這對奇模怪樣的人，已經完全反應不過來了。

　　這兩位驢騎士自然就是夏潯和劉玉玦。

　　他們在山上終於找到了水源和大量的野生動物，用兩天的時間恢復了體力並且獵取了一些動物，積攢了些一些肉乾，當他們一切準備停當的時候，又灌足了水袋，決定離開山區。

　　翻過山巒雖然不再是沙漠，卻是大片的戈壁，至少目力所及還不能看到邊緣，兩人不知能否徒步走出去，於是就想捉兩頭犛牛代步，可那野犛牛力大無窮，兩個人摔得鼻青臉腫也無法降服，正無可奈何的當口兒，他們又看見了一群野驢。

　　兩人頓時改了主意，在他們的想法裡，驢比牛應該力氣小些，跑得也快些。可兩個人降服野驢的過程也是慘不忍睹。野驢比起家養的小毛驢來說，可算是高頭駿驢了，成年的野驢體長兩米多，重達八百斤，而且野驢膽子小，所以警覺性特別的高。

　　幸賴那座山谷地形特殊，兩人幾經周折，終於成功地抓住了兩頭野驢，可是驢性執強，再加上野性難馴，兩個人騎驢離開山谷一路的過程，真可以說是比帖木兒騎兵追殺的過程還要淒慘，好歹強烈的求生欲望叫他們堅持了下來。

　　戈壁比起沙漠的不毛之地，開始出現了一些低矮的植物以及水源，兩個人朝著一個方向奔跑了幾天，漸漸能看見一些胡楊樹和蘆葦、紅柳，卻還是不見人煙，正感覺絕望的時候，他們忽然發現了一座烽火臺。

　　雖說這烽火臺遭風霜侵襲，已經漸漸失卻了它的本來面目，但是依稀還能辨認出來，那座用夯土夾紅柳、胡楊枝層築成的烽火臺雖然半倒塌了，可是還能認出這是人類建築，緊接著細心的夏潯又發現這裡的胡楊樹無論是枯死的還是存活的，其株距、行距都基本相等，成排成行，非常有規律，這明顯是人工營造的樹林。

　　夏潯登時精神大振，雖然看這模樣，這兒也不知被棄置多久了，不過既然幾百上千年前的先民能夠在這裡屯兵駐紮，那麼左近一定會有人類聚居的地方。即便因為這裡環境有所惡化，或者其他緣故被棄置，至少宜於人類居住的地區應該不遠了。

　　夏潯的推判基本正確，這裡已經接近羅布淖爾了，他看到胡楊樹林和烽火臺是漢朝時候朝廷大軍於此修築的，當時在這裡實際上還有一道漢城牆，只是千年風霜侵蝕，殘存的城牆上面早就埋滿了沙土，那道城牆如今泯然如同一道沙土坡了，他們沒有看出來。

　　兩個人順著這明顯是人工栽植的胡楊樹林一路跑下來，直到見到這水源，見到古再麗姑娘，兩人終於確信：他們見到人了！獨行大漠，四望無人的環境，幾乎能把人折磨瘋了，相信他們現在即便是見到欲置他們於死地的追兵，心裡也會有一種輕鬆和歡喜的感覺，更別提是見到這些羅布淖爾的原住民了。

　　夏潯也被那野驢顛得頭暈眼花，原本極好的水性，落到鹽水湖裡後頭重腳輕的竟然游不出去，這才大聲呼救。清醒過來的蘇萊曼忙把竹篙順到水裡，讓夏潯抓著竹篙，把他提上船來。

　　這卡盆是用一整棵胡楊樹製成的，中間掏空、略加修飾，就是一具獨木舟，夏潯騎在船頭，雙手牢牢抓著船舷，還有一種騰雲駕霧的感覺。

　　小船駛到岸邊，古再麗姑娘茫然地看著他們，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夏潯和劉玉玦稍稍清醒了些，不過這位古再麗姑娘的羅布方言，他們一句也聽不懂。夏潯反問道：「這裡是哪兒，請問姑娘，你們是什麼人？」

　　古再麗「哦」了一聲，對蘇萊曼道：「聽他們的口音，應該是從沙洲那邊過來的人吧，他們的話我說不好，蘇來曼大叔，你跟他說。」

　　蘇萊曼已經跳上來岸來，動作果然矯健的像一個年輕人，夏潯的話他已經聽到了，便對古再麗道：「這是兩個漢人！」說著用稍顯生硬的漢語對夏潯和劉玉玦打招呼道：「兩位年輕人，你們好啊！我叫蘇來曼，這位姑娘叫古再麗，我們這裡是羅布淖爾，你們是從沙洲來的麼？」

　　「羅布淖爾？」

　　夏潯此番西行，認真研究過一番西域地理，自然知道羅布淖爾，聽了心中不禁駭然：「我們這一路盲人瞎馬的，居然跑到羅布淖爾來了？南轅北轍，莫過於此！」

　　心中想著，口中便道：「是啊大叔，我們是沙洲商旅，本來是往別失八里做生意的，路上遇到了馬賊，貨物都丟了，倉皇逃命，好不容易才逃到這兒來！」

　　蘇萊曼呵呵地笑起來，上下打量他們幾眼，友善地說道：「原來如此，看你們的樣子，是頭一回出門做買賣吧？往來做生意的商人，也常有經過我們這兒的，老漢年輕時候，也曾給人做過嚮導帶過路呢，到過你們那兒。別人出門做生意，那都是集結好幾支大商隊，兵強馬壯的這才上路，看你們的樣子，可不像個慣走商道的。」

　　夏潯連連點頭道：「是啊，就是因為不太明白，這才吃了大虧。大叔，您能帶我們回去，讓我們歇息一下，給弄口飯吃麼，我的貨物雖然都被劫了，身上還有點玉飾、金飾等值錢的東西，可以用來報答你！」

　　這一番對答，再看這一男一女的表情目光，夏潯已確定他們的確是純樸善良的當地百姓，不會陡起歹心搖身一變成了打劫的，再說真要打劫的話，憑他二人的本事，還真不是特別擔心，所以便大膽地向對方求助，並透露身上還是攜帶著財物的。

　　蘇萊曼聽了有些生氣地撅起了大鬍子，說道：「只要有一雙勤勞的手，我們就可以有幸福的生活，你們是落難人，幫助你們是應該的，我怎麼可以向你們索要報酬呢，這會受到天地的懲罰的！跟我走吧，到我家裡去，我先給你們弄些吃的！」

　　夏潯和劉玉玦連聲表示感謝，隨著蘇萊曼和古再麗向他們的村落走去。

　　古再麗對這兩個以異常搞笑的姿態出現的兩個漢人男子很感興趣，一雙因為深凹而顯得深邃的大眼睛總是好奇地瞟著他們，嘰哩咕嚕地向蘇萊曼問些什麼，蘇萊曼有時會直接用羅布語回答她幾句，有時會笑著向夏潯問起。夏潯那心眼兒，一個屁都能蹦出八個謊的主兒，要對付這毫無心機的蘇萊曼老人自然輕而易舉。

　　村子在一片胡楊林中，很幽靜、很美麗的小村莊，基本所有的房屋都是紅柳編製的籬笆牆，蘆葦紮起的茅草棚，胡楊樹幹支撐起四個角落。如果是在中原，這樣簡陋的村莊只會叫人覺得貧窮，可是在這裡，似乎這種簡單、天然的村居才是與這自然環境渾然一體的最佳建築，只會叫人感覺到那種安閒，宛如天上人間。

　　一進村子，就看見幾個小孩子正在追逐玩耍，地上還有幾隻雞，在咕咕地叫，還有些人家院子裡拴著奶牛。由此看來，在外人的理解中，羅布人不食五穀，不牧牲畜，惟以小舟捕魚為食。很顯然是有點以訛傳訛，他們固然是以魚為主食，可是適當的肉食和其他食物還是有的。

　　看見蘇萊曼和古再麗帶回兩個陌生人，小孩子都好奇地圍上來看熱鬧。

　　「去去去，一邊玩兒去！」

　　蘇萊曼一邊哄趕著孩童，一邊對夏潯笑道：「這兒就是我們居住的村落，離我們村子不遠，還有一片房舍，不過那兒是用來招待過往客商的，我的大兒子買買提正在那邊招待客人。現在那兒住了不少客商呢，可惜都是從沙洲來往別失八里去的，你就先在我的家裡住下吧，等有返回沙洲的商旅經過時，我再替你們說說，叫他們把你們帶回去！」

　　蘇萊曼這麼說乃是一番好意，因為夏潯他們縱然在那沙洲來的商旅中找到熟悉的人，借上兩匹駱駝，人單勢孤的又沒嚮導，想要返回沙洲也是極其危險的一件事。

　　可夏潯哪肯等到有商旅返回沙洲時再走，他的失蹤，怕早在西域引起軒然大波了吧，越早回去越好，一聽蘇萊曼的介紹，他頓時動起了腦筋：「我該去見見那些商賈，說不定能借由他們的幫助，盡快返回沙洲！」

　　可是夏潯此時絕對沒有想到，他在這裡會見到誰的！

第八十二章　夜宴

　　夏潯一路都在觀察這村子裡的人，他們大多是眼窩深、鼻梁尖高的長相，頭髮則有黑有黃。再往前去，成年人多起來，有正在曬魚網的婦人、有正在用胡楊木削製家具的男人……

　　他們日常使用的器具除了鍋，幾乎全部都是用胡楊木製成的，因此每個人從小就學會了削製木頭家什。

　　看這些成年男女，衣著同樣樸素，但是容貌都很周正俊俏，只是成年的女人身材也很高大壯實，中原那種體態嬌若楊柳的美人兒在這兒是看不到的。

　　這些成年人大概是因為經常見到過往行旅的原因，對這兩個陌生漢客並沒有孩子那麼大的好奇心，他們熱情地向蘇萊曼打著招呼，有的只是隨口問上一句，並沒有人上來圍觀。通過這些人的言談和態度，夏潯感覺到，這個蘇萊曼在這個村子裡還是很有地位的。

　　再往前走片刻，古再麗的家到了，便向兩位客人有禮貌地告辭，蘇萊曼笑著替她翻譯了告辭的話，又對她打趣道：「記著啊，等我送走了遠來的行旅，就要去妳家提親的。」

　　古再麗紅著臉蛋「逃」掉了，蘇萊曼便哈哈地笑著，引著夏潯和劉玉玦繼續往前走。

　　蘇萊曼的家到了，同樣是紅柳編製的籬笆牆，只是他家的房子是很漂亮的木板房，比起大多數只用蘆葦紮起，在中原只好做柴草屋的房子顯然要高級一些，家境確實比大多數人家要好。進了院子，蘇萊曼便站住腳步，請夏潯和劉玉玦先進屋。

　　夏潯心道：「客人先進，想必是羅布人的一種規矩了。」所以他沒有多問，只向蘇萊曼客氣地點點頭，舉步進了房間。

　　屋子裡，一個木炕就佔了近一半的面積，上邊鋪著厚厚的毛毯，一個中年女子正在床上逗弄著一個剛剛學會在炕上爬動的小孩子，見到進來兩個陌生的漢客，不禁驚訝地站起來，蘇萊曼隨後走了進來，向她大聲說了幾句什麼，那女子便一臉釋然，點頭答應著走了出去。

　　蘇萊曼對夏潯和劉玉玦道：「你們先坐吧，我叫她去給你們弄點兒吃的。」

　　夏潯和劉玉玦連忙道謝，在炕邊坐下，蘇萊曼也坐下來，對在炕上爬來爬去的小傢伙叫道：「來來，我的阿爾斯郎，叫阿爸抱抱！」

　　那小傢伙喜笑顏開，拖著亮晶晶的口水向他奮力爬去，蘇萊曼笑哈哈地把兒子抱在懷裡，便同夏潯二人說起話來，這回他問的仔細了些，夏潯對答自然毫無破綻，蘇萊曼本來就沒有什麼機心，聽得連連點頭，對他們的遭遇大表同情。

　　一會兒工夫，那女人便端了兩杯茶上來，聽蘇萊曼的介紹說，這是他第二個妻子，第一個妻子回娘家探親去了，娘家在半日馬程之外的另一個村寨，那個村寨也是圍繞這羅布湖而建的。這湖泊之大，猶如一片海洋，在它周圍有許多這樣的小莊子。

　　那兩杯茶卻不同於中原的茶葉，而是羅布麻茶，羅布人逐水而居，穿羅布麻衣服、喝羅布麻茶、吃羅布麻粉、這種作物正是他們在魚類之外最主要的一種生活依賴。那茶的味道雖不及中原的茗茶清香，不過羅布人身體健康、尤其長壽，卻正因為常年飲用這種用羅布麻葉和花所泡的茶。

　　當然，夏潯和劉玉玦並不知道這羅布麻的奇效，雖然感覺味道差些，可這熱茶比起他們一路喝的馬血、飲的冰水，已經可口百倍了，兩個人就捧著熱茶和蘇萊曼老人聊起天來。

　　蘇萊曼的妻子麻利地收拾乾淨了鮮魚，找來一些乾燥的紅柳枝就烤，烤的過程不放任何調料，烤熟之後上桌的時候才灑上一種叫做蒲黃的調料。接著又端上牛奶、還有一盤醃製的脆生生的白色根莖。蘇萊曼說這是蘆葦的根莖，在它剛剛生長的時候拔下，專取白色鮮嫩的部分，非常美味。

　　夏潯和劉玉玦再次道了謝，便開口大嚼起來，那魚烤得香酥鮮嫩，雖然不放油鹽，卻另有一種魚肉的清香，兩個人狼吞虎嚥，足有三斤重的肥魚，一個人差不多啃了兩條，這才放下烤魚，嚼著嫩生生的蘆葦根喝羅布茶。這時還沒到飯時，蘇萊曼並不餓，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吃。

　　等到兩人填飽了肚子，蘇萊曼笑道：「我那二小子陪他娘回娘家去了，他的房子正空著，一會兒我帶你們過去，先在村子裡住下吧！」

　　夏潯道了謝，便道：「蘇萊曼大叔，你說前邊還有一處專門接待來往客商的地方，現在那裡正住著一些沙洲來的行商，不知道……都是什麼人吶，我們兩個……在沙洲那邊也認識幾個生意上的朋友，說不定能借他們的幫助，返回沙洲去！」

　　蘇萊曼聽了說道：「哎喲，這事兒我還真不大清楚，因為來往的客商經常經過這兒，我就在前邊搭了些住房客舍，招待往來的客人，不過那邊的事打前年開始就交給我的大兒子去打理了，我也只是聽他順口提過一句現在住在那兒的客人來自哪裡，詳細情形我還不知道。

　　「從這兒過去，得有段路呢，趕明兒吧，明兒我去給你打聽打聽，不過……年輕人吶，我勸你還是在村子裡先住著的好，你們能從馬賊手裡逃脫，又跨越大漠，運氣好啊，可運氣不會總是站在你們一邊的，你們就兩個人，想要穿越這麼長的大漠戈壁回到沙洲，太危險啦，沒個熟悉道路的嚮導跟著，很容易就迷路，活活餓死、渴死在大漠裡，哪怕是認得路，人單勢孤，還容易再撞上馬賊呢。」

　　夏潯道：「多謝大叔提醒，我們也不是一定要馬上就走的，不過如果真能有什麼熟人，提前打聲招呼，也能有個照應。另外……大叔幫我打聽那些行商來路時，可不要先說出我們來……」

　　「哦，這是為什麼？」

　　蘇萊曼大叔稍稍有了些警覺，劉玉玦苦笑道：「大叔，我們商人可不像你們這兒的人，與世無爭，無憂無慮。在商場上，我們有朋友，也有敵人啊，有的真的是鬥得你死我活的，要是萬一是我們的仇家，雖然不至於落井下石，可是叫他們奚弄嘲笑一番，卻也……」

　　「哦哦！」

　　蘇萊曼爽朗地笑起來：「你們外面的人吶，說得也是，當初我走沙洲的時候，你們那邊的世家豪門、商賈巨富，確實是勾心鬥角，好好好，就依你們，我幫你們去偷偷打聽消息！」說著，他還童心未泯地向夏潯和劉玉玦眨眨眼睛，似乎覺得這樣偷偷摸摸的是件很有趣的事。

　　雙方又嘮了一陣，蘇萊曼就領著兩人去他二兒子的住處，那也是一間木板房，前邊紅柳枝紮得籬笆牆，門上既無栓也沒鎖，在這世外桃源一般的所在，只有村子裡這些人住著，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推開院門，就能登堂入室了。

　　夕陽西下的時候，村子裡回來一群獵人，正是那古再麗的父親和兄長，他們獵到了一頭黃羊，全村人都像遇到了莫大的喜事似的興高采烈，看得在村子裡閒逛的夏潯和劉玉玦莫名其妙，似乎在這寧靜的地方，一些很平淡的事，都能被當成一件大喜事大事慶祝一番。

　　等到晚餐的時候他們才明白全村人為什麼這麼高興，因為古再麗挨家挨戶的邀請，請全村人一同品嘗烤全羊，在這裡，雖然財產是私有的，但是他們在很大程度上依舊保留了原始部落的一些習慣，有些什麼好東西，是習慣與村人分享的。

　　村子中央的廣場上，村民們一齊動手，堆起了一堆胡楊樹枝，等樹枝燒成炭火後，便在中間挖了一個大洞，然後將整隻羊埋進去。緊接著，全村百姓就從自家搬來各種吃食和桌椅，舉行大會餐。椅子是胡楊木墩，桌子是更大的胡楊木墩，杯子、碗、碟都是用胡楊木削製的，食物的品種其實乏善可陳，主要仍以各種做法的魚為主，飲料則是鮮牛奶。

　　等那外焦裡嫩、味道鮮美的烤羊被挖出來，撕成一塊塊的盛到木盤裡，端到每個人面前時，盛宴到了高潮，有人彈起了白樺木做成的冬不拉（中亞地區的傳統彈撥樂器，音箱或扁平或瓢形，琴桿細長。），穿著染花裙子的姑娘則隨著音樂盡情地起舞，很快，男人也加入進去，不止是年輕的小夥子，很多鬍鬚花白的老人也靈活地跳起了舞蹈。

　　儘管夏潯和劉玉玦被帶回來時，衣衫襤褸如同叫花子，但是他們還是被淳樸的村民奉為上賓，坐在了主席，劉玉玦看著眼前的一切，被村民們快樂的情緒感染了，他無限神往地嘆息道：「大哥，我覺得，這裡才是人間樂土呢，真想住在這兒，一輩子也不離開！」

　　「或許！」

　　夏潯微笑著，眼神卻無比的清明：「或許，這是人間樂土。可是你只看到了他們幸福快樂的一面，卻沒有看到他們生活在這裡的艱辛。如果他們見到中原的繁榮，又何嘗不會心生嚮往呢？每個人都覺得別人比自己活得好，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幸與不幸，我們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責任！」

　　夏潯轉過臉，熊熊的火光映得他的臉龐半明半暗，在他肩後，順著風吹揚起來的柴禾火星在夜空中飛舞，彷彿是比滿天的星辰更遙遠的存在，夏潯一字一字、非常認真地道：「我們有我們要衛護的東西，所以，不能放棄！困苦折磨不能改變我們！誘惑，一樣不能！」

　　「是！」

　　劉玉玦用欽佩甚至帶著些孺慕的目光看著夏潯，在他的心裡，他的楊大哥意志像磐石一般堅定，有他在，自己就永遠有了主心骨，永遠不用怕迷失了方向！

　　※※※

　　另一處宿營之地，篝火前，嬴戰對慵懶地偎在懷裡的愛妻妙弋寵溺地笑道：「呵呵，我說大漠裡很無趣吧，妳偏要跟來，怎麼樣，現在覺得無聊了吧？」

　　他撫了撫自己的鬍鬚，又道：「明天再休整一天，咱們就繼續上路了。這樣吧，明天我叫幾個人陪著妳，到羅布人的村子裡去玩玩，這裡的小村子其實還是挺有趣的。」

第八十三章　他鄉遇

　　「拉禽，慢著點兒！」

　　一個小孩子在前邊跑得飛快，一會兒鑽進胡楊樹林，一會兒跑進蘆葦叢中，激起野鴨無數，自得其樂，十分調皮。夏潯和劉玉玦跟在後面，他們已經換了一身整潔的衣服，雖然整潔，卻很簡陋，就是當地漁民的衣袍，頷下的鬍鬚也沒有刮，若不是沒有那種尖高的鼻梁、凹深的眼窩，簡直就和當地人一樣了。

　　拉禽是他們遊玩的嚮導，蘇萊曼的一個侄子。

　　蘇萊曼對客人照顧得很周到。據他說，陌生人在這裡，很容易就會迷路，不要以為這兒有水有樹、有人類活動的痕跡就不會迷路，有時候天氣突變，連天上的太陽、星辰也無法用來判斷方向，自己以為在往回走，其實卻只會越走越遠，等到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徹底迷了路，最後活活渴死在沙漠中。

　　劉玉玦沒有到過沙漠，對此不以為然，夏潯卻是聽說過沙漠的厲害，尤其是羅布泊，簡直是東方的百慕達（位於北大西洋的一處群島，傳說周圍海域時常有船舶、飛機失蹤，被稱為「百慕達三角」。），他記得曾經看過的一則報導中說，六、七十年代，曾經有一位監測站的戰士走出房間去修理天線，結果就此失蹤。在這裡，還是乖乖聽從當地人的安排妥當。

　　拉禽是個很活潑的小孩子，只懂得幾句簡單的漢語，雙方溝通交流主要是通過手勢，看到夏潯喚他的名字，並向他招手，拉禽笑嘻嘻地走了回來，用衣襟兜著幾枚鴨蛋。野鴨在寒冷的季節很少產蛋，不過溫度和陽光適宜時例外，這羅布泊是一個盆地，在其北方不遠處又有庫魯克塔格山脈擋住了北方的嚴寒氣流，溫度比較高，而且已經進入春天，所以竟被小傢伙掏了幾枚鴨蛋回來。

　　拉禽向兩位客人友好的演示著，他在蛋殼上敲開兩個洞，生吞了蛋液，然後咂巴咂巴嘴巴，好像在品嘗美味似的，示意夏潯和劉玉玦也可以像他一樣。生吃鴨蛋實在太腥了，夏潯和劉玉玦可沒有這樣的好胃口，夏潯微笑著搖了搖頭，又拍拍肚子，表示自己吃得很飽。拉禽這才笑嘻嘻地把鴨蛋揣起來，打手勢向他們表示前邊還有更好玩的地方。

　　就在這時，前邊蘆葦叢中，走出幾個人來。

　　在這兒見到人是相當不容易的，本地的居民生活比較悠閒，打足了一天的口糧就會歇下來，在村外遊走的除了少數打獵的人，是很難再遇到人的，尤其是一下子遇到六、七個，所以不只夏潯和劉玉玦有些驚訝，就連拉禽也瞪大了眼睛。

　　過來的人正是妙弋以及嬴戰派給她的幾個嬴家武士，妙弋身著玄狐皮裘，臥兔兒暖套覆額，足蹬鹿皮小靴，秀媚靚麗，體態婀娜，在幾個護院武士以及一個本地嚮導的陪同下，正姍姍行來。

　　大漠裡太過枯燥，在羅布淖爾待了幾天，讓她一直覺得很無聊，而今天能夠出來走走，她的心裡很暢快。

　　此時，她也看見了對面走來的三人，一眼望去，她只以為是本地的漁民，妙弋看著可愛的拉禽淺淺一笑，目光又掃過夏潯和劉玉玦，這一眼看去，發現這兩個同樣穿著漁民衣服的人不似本地人的長相，妙弋不禁定了定神，然後目光落在夏潯臉上，微微有些怔愕。

　　雖然夏潯比起十年前微微有些發福，眼下又穿了一身當地漁民的衣袍，頷下還有一部鬍鬚，可是不管恨也好、愛也好，楊旭是妙弋第一個男人，是她少女時代刻骨銘心的一個男人，那模樣從不曾忘記，只凝視了一眼，妙弋就忽略了他的種種表象，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面孔。

　　妙弋駭得俏臉一白，但是隨即就平和下來：「不可能的！那個人是大明的國公，而且已經去了哈密，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兒？世間相似相像的大有人在，甚至長得完全相同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兒，我真是自己嚇自己！」

　　妙弋自嘲地一笑，可是那種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因為她發現那個長得酷肖某人的男人也正在看著她，而那目光，絕不是乍見陌生美女的驚豔和欣賞，那是一種久別的熟人相見時才會有的驚訝、分辨和猶疑。

　　兩個人都站住了，就這麼對視著，妙弋的瞳孔慢慢收縮如針，一抹蒼白迅速爬上她的臉頰，轉瞬又化為激動屈辱的嫣紅：「不是他！就是他！怎麼可能是他？可明明就是他！」

　　夏潯也是滿臉的不可思議：「怎麼可能是她？可是眼前這個女人雖然比起當年的她豐腴了些，顯得珠圓玉潤更加嬌媚，可那眉眼五官，明明就是她！而且，她看自己的眼神……」

　　「我……我不想往前走了，帶我回去！」

　　妙弋倒退了幾步，異常恐懼地說道，她那莫名的恐懼，幾個護院武士馬上察覺到了，他們狐疑地看了夏潯一眼，護在妙弋前面，妙弋轉過身，快步往回走。

　　「妙弋！」

　　夏潯幾乎以為自己忘記了她的名字，可是看到她轉身時，這個名字卻脫口而出，隨著這個名字，一幕幕往事也歷歷在目：那個悲催的庚員外、熱情如火的雪蓮、初涉情事的妙弋、玉皇觀、孫府，還有那個妙弋訂親的日子，那一場喜酒、那一場悲劇，那個為情而死的二把刀……

　　十年一夢，陡然重現，夏潯憶起了無數塵封的往事，突然覺得眼睛有點發熱。

　　隨著夏潯一聲叫，妙弋的身子急劇地一顫，猛地定在了那裡。她慢慢轉過身，用驚恐、絕望的眼神兒看著夏潯：「果然……是他！」

　　她並不怕再見楊旭，楊旭虧欠了她！她最怕的是看到了楊旭，會想起以前的自己。她無法面對那荒唐的過去，看到了楊旭，她的心裡只有恥辱、無盡的恥辱！

　　「果然是她！」

　　夏潯知道妙弋的心裡不好受，可他雖然明悉當初的一切，但那孽並不是他造的，而是他的前身楊旭所為，他心裡所受的衝擊和感受遠不及妙弋強烈，他在發現眼前這女人就是妙弋的時候，雖然也覺得有些尷尬，可他想的更多的卻是終於有機會離開。

　　這裡或許是世外桃源，但這裡不屬於他，他不可能不負責任地留居於此，如度假似的在這裡休養身心都不可以。

　　他被襲擊下落不明的消息一旦傳回沙洲、傳回甘涼，將造成多麼大的衝擊？以宋晟的老練和沉穩，在軍事部署方面，應該不致讓他方寸大亂，但是一位國公在他手裡丟了，這事兒畢竟影響深遠。還有他的家人，如果她們知道了這件事，又該如何的擔憂、掛念？

　　再者，強敵將至，戰爭一觸即發，他豈能在此關鍵時刻置身事外？

　　所以，夏潯喚住了妙弋，並且快步追了上去！

　　劉玉玦狐疑地看著他們的神情、舉動，隱隱明白了些什麼。很顯然，大哥跟這個嬌豔嫵媚的少婦，似乎……曾經有些情怨糾葛。

　　「站住！」

　　嬴家護院擋在了夏潯面前，攥緊刀柄，虎視眈眈地看著他，眸中已透出殺氣！

　　夏潯急切地道：「妙弋，我只想和妳說幾句話！」

　　妙弋緊緊咬著下脣，咬得下脣發白，盯著眼前的夏潯，突然萌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殺了他！」

　　他只是個粗通拳腳的紈絝子弟，我手下卻有幾個身手了得的沙漠刀客，只要一聲吩咐，他們會馬上毫不猶豫地下手，只要殺掉他，就永遠沒人再知道我的屈辱和娘親的屈辱，在這沙漠裡，從來沒有綱紀國法，不要說他是個國公，就算他是個皇帝，也一樣殺得！

　　妙弋的目光突然寒冷如刀，她遠涉西域，嫁人生子，十年歲月，少女時的荒唐迷戀早就被她拋開了，她現在深愛她的丈夫、深愛她的孩子，她珍惜自己的生活，她不想任何人來把它破壞，尤其是他！看到楊旭的剎那，她想到的只有屈辱、只有恨，要擺脫這夢魘，唯有叫他死！

　　「叫他過來吧！」

　　一個「殺」字，就咬在妙弋的脣邊，可她最後吐出口的，卻只是這樣一句話。

　　事情是該了結了，可是不知怎地，她還是想聽他再說一句話，哪怕是一聲：「對不起！」

　　幾個武士猶豫片刻，讓開了道路。

　　這些刀客雖然是粗獷的沙漠漢子，卻也機警得很，此時連他們也看出自家夫人與眼前這個男人之間似乎有些蹊蹺了，主人是如何的寵愛這位夫人，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如非得已，他們寧可違背主人的命令，也不敢得罪這位三夫人。

　　得罪了主人，主人發頓脾氣、鞭笞幾下也就算了，得罪女人？那罪可有得受了。

　　夏潯慢慢走到妙弋身邊，他的心裡也在掙扎：要不要告訴她實情。

　　說出來他並不怕，要洩露他的身分就得揭開妙弋自己的醜事，所以妙弋不可能洩露。再者，他現在已經是什麼身分？就算馮西輝、張十三、安立桐、劉旭四個人突然又活了過來，把官司打到御前，信誓旦旦地指證他不是楊旭，也不可能再扳得倒他。

　　但是他無法確定妙弋對那死鬼楊旭，現在到底是愛多一些還是恨多一些，他不知道是說出真相才能得到她的幫助，還是保持這個身分才可以，所以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們……到那邊胡楊樹下談談，好麼？」

　　夏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表情，試探地說。

　　妙弋沒有說話，她咬著脣轉身，走向另一側的蘆葦叢。

　　現在每一道好奇的、狐疑的目光，對她脆弱的心靈都是不可承受的打擊，她只想避到無人的地方去，夏潯沒有猶豫，馬上舉步跟了上去。

　　身影行處，激起蘆花無數。

　　嬴戰家的幾個刀客眼看著兩人消失在蘆葦叢中，不禁面面相覷：「壞了！這人與我家三夫人到底是什麼關係？這要是……」

　　他們轉首，再度望向蘆葦叢，好像看見一頂大大的綠帽子正從其中冉冉升起，飄向他們的駐營之地……

第八十四章　只此一次

　　蘆葦隨著輕風的搖曳沙沙地擺動，潔白的蘆花隨風飄起，蕩漾在兩人身邊，彷彿下起了雪。

　　迴風流雪，迷離了他們的面龐，迷離了他們的眼。

　　總有那麼一個人，相見不如懷念。總有那麼一個人，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愛也好，恨也好，一輩子，能有幾人讓人刻骨銘心？要經歷多少，才能夠寵辱不驚，閒看堂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

　　妙弋睇著眼前這似陌生、又似熟悉的面孔，雙腿在突突發顫，心兒跳得彷彿正在戈壁上奔跑的一隻羚羊。可是，她彷徨的意念卻很快堅定下來：她不管這個男人是誰，不管他現在是什麼身分，他不可以破壞自己的幸福、不可以傷害自己的親人，否則，她一定要捍衛屬於自己的幸福！

　　「你要說什麼？」

　　這句有些沙啞的話說出來，妙弋的心反而定了下來，十年來壓在她稚嫩肩上的，無形而沉重的擔子終於放下，心結因他而起，十年後再見，心結已因他而解！

　　「妙弋，妳……」

　　妙弋打斷了他的話，盯著他的眼睛，彷彿在宣佈自己的主權似的，很認真、很認真地說：「我的丈夫，叫嬴戰！請叫我嬴夫人，我的閨名，不是你能叫的！」

　　夏潯沉默片刻，說道：「嬴夫人，妳……怎麼在這裡？」

　　妙弋淒然一笑，幽幽地道：「我不在這裡，又在哪裡？中原，還有我立足之地麼？我家本來是做藥材生意的，往來的生意夥伴不僅限於山東一府，我怕被人看見，以致天下之大，都沒有我容身之處。迫不得已，我母女倆乾脆出關，遠赴西域……」

　　說著，晶瑩的淚水大顆大顆地從她頰上流下：「楊旭！你害得我好苦！我們好不容易過上了自己的日子，你為什麼又要出現在這兒？為什麼？」

　　夏潯要問的，只是她為什麼要出現在羅布淖爾，但是妙弋卻誤以為他問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關外，這番話說出來，久久壓抑心頭的委曲和屈辱都化了眼淚流下來。夏潯沒有打斷她的話，由著她發洩完了，才喟然一嘆，喃喃地道：「嬴戰？我似乎聽說過他，他對妳……還好吧？」

　　「當然！」

　　妙弋挺起了胸，驕傲而自豪地道：「你不是聽說過他，而是見過他！他去見過你，當然，沙洲這麼多豪紳世家，你不會記得他！在你心裡，他只是一個小人物，可是在我心裡，他就是我的夫、我的天！我和娘遠走關外，遭了一窩蜂的馬賊洗劫，一貧如洗，是他收留了我們，而且娶我為妻，我已經嫁了他，還給他生了兩個兒子，我現在過得很好！很好！」

　　妙弋好像在表白什麼似的，但是可以看得出，在提到她的丈夫時，她真的一種幸福的感覺。

　　夏潯心裡也忽然輕鬆下來，雖然那孽是楊旭造的，可是看著這個可愛的女子終於找到了屬於她的幸福，他也由衷地感到開心和欣慰。

　　「那就好！妳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不管在哪裡，都好！那麼這次，妳是跟妳丈夫，一塊兒經商路過這裡？」

　　妙弋警惕地看著他，答道：「不錯！你……我聽說過一些你的事情，你已做了大明的國公，位高權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還變成這副模樣？」

　　夏潯苦澀地一笑：「我往哈密去，路上遇到帖木兒的追騎，分散突圍後迷失了道路，被追兵一路追殺，結果就逃到了這裡。」

　　妙弋輕輕「哦」了一聲，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

　　夏潯心裡一寬，暗道：「看來，妙弋姑娘是真的已經把那段荒唐的戀情擱下了。」

　　他繼續說道：「妙……嬴夫人，我的失蹤，可能會在朝野造成很大的震動，我需要盡快趕回去，叫人知道我平安無事，可是如今這情況……我希望妳能幫助我！」

　　妙弋聽了，臉上陰晴不定起來，她是個善良的姑娘，她恨楊旭欺騙了她的感覺、欺騙了她的身子，可是只要楊旭不再來打攪她的生活，叫她對楊旭生起殺心，她沒有那麼狠，但是叫她幫助楊旭，她的心裡還是有很深的疙瘩。

　　尤其是……丈夫對投奔大明亦或投靠帖木兒，態度一直搖擺不定，後來因為楊旭左右了沙洲局勢，才決定萬不得已時聽從安排撤往嘉峪關內。而今，丈夫若是見到了他，會不會再生起別的想法？如果拿了這大明的國公去投帖木兒，權勢榮華可是唾手所得啊。

　　而自己呢，如果丈夫這麼決定，自己還能幫助他麼？如果不幫他，他會不會對丈夫說出與自己的往事？雖說，丈夫是西域男兒，不大在乎女子婚前的貞操，嫁他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不是處子之身，可這昔日的情郎就在眼前，那又另當別論，到時候自己又該如何取捨？

　　夏潯見她咬著嘴脣，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不禁懇切地道：「妙弋……啊！嬴夫人，昔日種種，一言難盡，那時楊旭放蕩無良，做了許多錯事！可今日之楊旭，已非昔日青州一紈絝，浪子總有回頭時，如今，身為國家重臣，我是真心想為國家、百姓，做點切切實實的事情。

　　「雖然，妳已離開中原，可妳終究是個漢人，是在中原長大的，難道妳希望自己的故鄉被異族佔領，自己的同胞被異族奴役？妳希望那左鄰右舍、那些妳自幼的玩伴、如今已兒女雙全的人家，全都毀於戰火？妙弋，朝廷現在四面用兵，表面風光無限，實在危機四伏，我是朝廷指定的西線將領，我一人生死可以不計，可是如果因此叫帖木兒率軍奪關，將有無數生靈塗炭啊！」

　　夏潯盯著妙弋的眼睛，沉聲道：「妙弋，我並不想破壞妳的幸福，我只是……想請妳幫助我！」

　　「你知道嗎？」妙弋一雙剪剪雙眸突然揚起，刀一樣刺向夏潯，一字一字地道：「楊旭！我真的，恨不得你死！死無葬身之地，才消我心頭之恨！」

　　夏潯啞然，欲待再說，妙弋已轉身行去：「跟我來吧！我幫你，但只此一次！希望今日之後，你我今生今世，相見無期！」

　　※※※

　　一行人往商旅們駐營之地走，幾個嬴家護院怪異的目光一直在夏潯身上打轉：

　　「這廝也就一蓬大鬍子長得比較威猛唄，瞧那模樣也沒啥過人之處啊！難道胯下的本錢特別出色？三夫人明顯跟他有些不同尋常的關係，蘆葦叢中私相幽會也就罷了，居然還敢把他領回去，這下樂子大了，恐怕嬴家要家宅不寧……」

　　夏潯做昂首挺胸狀，對他們和劉玉玦怪異而審慎的目光視若未見，他的心裡正在盤算著，既然妙弋答應相助，應該如何借助嬴家的幫助離開。

　　經妙弋一說，他也隱約想起，似乎在會見沙洲豪門時，確曾有過一個姓嬴的，從蘇萊曼老人所說的情況看，要想安然穿越大漠戈壁，應付一系列天災人禍，不是只有足夠的飲水和食物就可以的，還需要一個熟悉沙漠道路的嚮導，需要一隊人的互相幫助。

　　他和劉玉玦雖然都是一身武功，但是如果五、六十個強盜圍住他們，也未必就能殺出去，而且兩人對箭術都不甚精通，對方若是用箭的話，那更是凶多吉少，可是要嬴戰派出太多武士護送他，勢必讓嬴家商隊自己的保衛力量大為削弱，要不然……許他一些好處，這一次販運貨物的損失由我補足，叫他乾脆折返回去呢？

　　這個念頭轉了一陣，又想：「妙弋神情有些不太正常，可別叫嬴戰有所察覺，若是嬴戰知道『我』是他愛妻的舊情人，再呷起飛醋來，甚或在大漠裡陡起殺心，那就壞了。」想是這樣想，可是看著妙弋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夏潯一時也不好上前提醒。

　　就這麼想想走走，堪堪走出蘆葦叢時，已經可以看見前邊胡楊樹林邊的一排房舍，還能看見停在那兒的一堆堆貨物，幾匹駱駝在周圍悠閒地走來走去。

　　即便在這裡，也需要必要的警戒，雖然在綠洲的歇宿點，南來北往的商隊都集中於此，更容易建立防禦，馬賊們也知道這一點，除非擁有極強的武將，否則輕易不會對沙漠駝隊的歇宿點進行攻擊，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商旅們在這裡也需要做些必要防範的。

　　今天又輪到嬴家商隊當值，這個方向正是嬴家營地所在，因此妙弋帶著幾個護院和兩大一小三個本地百姓裝束的人進營，根本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可是眾人剛剛進入營地，異變陡生，遠處人喊馬嘶，突然有大隊人馬卷著滾滾塵土而來，衝向營盤的另一側，妙弋黛眉一蹙，奇道：「發生了什麼事？」

　　「夫人，我去看看！」

　　一個護院說著，按刀跑了過去，這邊所有的護隊武士已刀出鞘、箭上弦，做好了防禦措施。不一會兒工夫，那武士又氣喘吁吁地跑回來，稟報道：「夫人，不是馬賊，不曉得是哪兒來的一支兵馬，通報之後，各家老爺未作攔截，而是把他們的頭領迎了進來，聽說他們正在找什麼人……」

　　這護院說著，一雙凌厲的目光就盯在了夏潯和劉玉玦的臉上。

第八十五章　洪福齊天

　　夏潯一個箭步湊進妙弋，低聲說道：「十有八九衝我來的，我先回村中躲躲！」

　　這裡有蘆葦叢，但是只生長在貼近湖畔的位置，雖然稠密卻並寬廣，很容易就被搜索出來。至於高大的胡楊樹，樹高十丈，樹下卻是一片黃沙，更無從藏人。沙漠裡就更不用說了，不但無處藏身，而且地形相似，很容易迷路，如果依照蘇萊曼的說法，不熟悉的人進去隨便走走都會迷路，他們能一路蒙到這兒來，未必就不能再蒙回大漠深處去。

　　至於那小村子……實際上夏潯心中最屬意的地方就是這個商旅們的駐屯之地，村子裡未必比這裡更易隱藏，而這裡有許多漢人，到了村子裡可就太明顯了。但是鑒於妙弋對他仍有敵意，所以夏潯以退為進，提出了這個主意。

　　果然，妙弋聽他這麼一說，心裡反而一軟，說道：「不行，你們在那更加乍眼。李別，快拿兩套衣服來，給他們換上！」

　　「是！」這些護院倒是經多見廣，見怪不怪，一聽夫人吩咐，那個叫李別的護衛馬上匆匆奔向一處營帳。

　　夏潯暗暗鬆了口氣，連忙對拉禽道：「拉禽，快回村子裡去，告訴大家，如果有人盤問，就說村子裡從未去過陌生人！否則，會招來殺身之禍！」

　　拉禽眨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夏潯急得跺腳，妙弋見狀，連忙對他們僱用的嚮導吩咐了幾句，那嚮導跑過來對拉禽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拉禽驚訝地張大眼睛，使勁點點頭，撒開雙腿飛也似的奔去了。

　　※※※

　　「將軍大人，我們是過往的客商，說起來，我們販賣和購買的貨物，還有許多貴國所產呢。哈哈哈……我們都是生意人，只是做生意賺錢，不會摻和其他，我們這兒絕對沒有生人，更不會收留生人。」

　　幾個商團的首領簇擁著一位突厥式打扮的將軍，兩隊帖木兒國士兵持戈握刀，殺氣騰騰地拱衛在前後。那將軍大步流星，他們就一溜小跑地跟在身邊，其中一個商人說著話，往那位將軍手裡偷偷塞了一捆東西，用布包著的，入手一沉，非金即銀。

　　今天，諸商團首領正在一位荊姓商人帳中吃酒，商議休整完畢，明日啟程的一些細末之事，突然有一隊騎兵從遠處馳來，負責守望的護衛一見對方人數眾多，在沙漠上趟起一條沙龍，不禁被那聲勢驚得屁滾尿流，慌忙闖進帳來稟報。

　　因為這段商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搶不到足以維持那麼多人口的生活物資，所以受限於這裡的生存環境，超過千人的馬賊隊伍非常罕見，實際上根本就沒有，因此這段商路上的馬賊隊伍是不可能太大的，故而一聽來者之眾至少兩千人，眾商團首領都驚呆了。

　　及至來人趕到面前，他們才知道來者是帖木兒的軍隊。沙漠廣袤，別失八里分治於三方，真正在這裡駐軍的卻只有帖木兒，因此他的軍隊出現在這裡也不稀奇。眾商團領袖頓時放下了一半心，只要是一支隸屬於政治力量的軍隊，總比馬賊講些規矩的。

　　「什……什麼人，站住！」

　　眼看走到嬴家商隊所在了，兩個護院刀拔一半，迎了上去。看他們色厲內荏的樣子，分明是畏懼對方的強勢，只是職責所在，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出面。

　　「滾開！」

　　兩個帖木兒騎兵不屑地將這兩個不開眼的傻瓜推到一邊，為他們的將軍開道。

　　兩個護院順勢踉蹌到了一邊，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極其跋扈地闖過。

　　嬴戰喝得臉龐紅潤，此時也陪著笑追隨在那位帖木兒帝國的騎兵將領面前，看見兩個被推搡到一邊的護衛，嬴站不由微微一怔。他帶來的護院武士約有一百多人，這些人的名字他當然不見得都叫得上來，可是大部分是面熟的，這兩個武士……

　　嬴戰狐疑的掃了他們兩眼，又瞟了眼其他那些肅立一旁的嬴家護衛，曉得其中必有變故，因此不敢聲張，連忙追上兩步，有意無意地反而替那兩人擋住了別人的視線。

　　其實他不用去擋也沒人認得夏潯和劉玉玦的模樣，于堅倒是認得夏潯，可他當初故意洩露消息給胡商拓拔明德的時候，所說的身分只是甘涼一個百戶官的親戚，如果他竟能說出、畫出國公爺的長相，恐怕反而弄巧成拙，拓拔明德不但不信他的話，還要認為自己已經被他識破，這是故意設計陷殺自己人。

　　何況只要臉上沒有特殊的標記，口述幾句又能說出什麼來？至於畫畫，就算現代每個學生上學都學畫畫，又有幾人能提筆畫人栩栩如生？更別提在那個時代，而且于堅僅僅是粗通文墨了。

　　作為拓拔明德「寵信」的大管事，于堅正緊跟在拓拔明德的身邊，雖然夏潯現在一臉的大鬍子，若叫他仔細看兩眼，沒準驚個觔斗，因為他還是能認出來，只是他也沒去注意嬴家的兩個護院，尤其是夏潯和劉玉玦最先迎上來阻止進入嬴家地盤，更加叫人不予注意，這就是燈下黑的效果了。

　　那帖木兒帝國的將領穿營而過，一直走到這邊盡頭，才倏然站住，瞟了前邊蘆葦叢中小道，寒聲道：「就是這前邊還有一個小村子麼？派一隊人，給我搜！」立即有一隊士兵氣勢洶洶地沿著拉禽剛剛跑掉的小道追去，他們是散開了連蘆葦蕩一併搜過去的，一時搜得蘆花飛揚，野鳥亂跳。

　　那位將領按著刀，回身掃視了幾個商團首領一眼，語帶殺氣地道：「你們一路行來，真沒見過什麼逃難的人，更不曾收留過什麼人，嗯？若有虛言，一旦被我們搜出來，你們這裡所有人，統統都要死！」

　　「將軍大人，我們一路過來，真的沒有碰見過陌生人，這都是商隊上的人，明兒一早就要繼續啟程的！」拓拔明德含笑說著，又一拉那位將軍的衣袖：「將軍大人，請借一步說話！」說著，將那將軍拉到了一邊。

　　拓拔明德當然確信自己的隊伍裡絕對不曾收留過什麼陌生人，可他萬萬沒有料到，就在片刻之前，有兩個陌生人，已經成了他們這個聯合商團的一員。

　　他還打著利用這趟生意徹底取信這些沙洲大豪，等到以後明軍要堅壁清野，將沙洲軍民全部遷回嘉峪關內時，順勢跟著他們撤走以充內應的如意算盤，如今難得自己人橫將殺出，給了自己這個賣大家人情的好機會，他哪能不善加利用。

　　於是，拓拔明德先生果斷地站了出來，為大家擋災避禍了。

　　幾個商團首領就見拓拔明德把那將軍拉到一邊，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他們不知拓拔明德正向對方表明身分，叫對方不要干擾自己的行動，站在他們的位置，只看見拓拔明德不斷地打躬作揖，陪笑說話，大袖也時而一動，攀到那位將軍的手臂上，似乎正遞過重禮，好像正在努力地收買對方。

　　兩個人站在那兒攀談了許久，才一起走回來，那位帖木兒騎兵將領趾高氣揚的道：「來人，散開，搜搜他們的營帳！」

　　這時，他的態度雖然倨傲，比起先前冷厲的語氣，卻明顯緩和起來。眾商團頭領都是察言觀色的好手，哪能不知是拓拔明德說動了這位將軍，不禁紛紛向他投以感激的目光，拓拔明德只是謙和地一笑，毫無得意居功的模樣，這種態度更是贏得了眾商團首領的一致好感。

　　於是，帖木兒士兵就在整個商團駐屯之地裡裡外外地翻搜起來，他們不時從夏潯身邊經過，苦苦地搜尋著夏潯。

　　實際上，這一路下來，這隊帖木兒騎兵已經消滅了一支撞見的馬賊隊伍，以及一支從席兒丁（今青海東部，蘇干湖一帶。）趕來的比眼前這支隊伍小一些的商團，一路之上，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寧可殺錯，絕不放過！

　　不錯，他們是軍隊，不會向馬賊一樣濫殺無辜，而且商旅往來對他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可那是平時。這一次要殺的人實在是太重要了，眼下這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也許他已經葬身大漠，那自然最好，但是既然沒有把握，那就殺掉一切見到的人，這就萬無一失了。

　　這位將軍趕到這塊綠洲時，遠遠一看規模，就知道這兒的商團力量比較強大，如果硬要殺掉，商人們拼死反抗，自己的傷亡也要不小，他原打算假裝搜巡逃犯，等到自己的人馬控制了整片營地之後，再猝下殺手，結果因為可愛的拓拔明德先生，這支商團糊裡糊塗地逃過了一劫。

　　「啊！」

　　一具帳篷裡忽然傳出一聲女人的尖叫，一個士兵追著一個女人跑了出來，那位將軍一看那女人姿色登時眼前一亮，這時嬴戰急忙上前一步，兩個帖木兒士兵嗆然拔刀，交叉於前，擋住了他，嬴戰惶急地說道：「將軍大人，那是小人的妻子，還請將軍放過她！」

　　那帖木兒騎兵的統領盯著眼前這個明豔嫵媚的少婦，咕咚咽了口口水，戀戀不捨地一揮手。

　　如果不是拓拔明德的階位官職比他高出太多，就算眼前這些人不殺，他也是不會放過這麼惹人垂涎的女人的。那士兵一見首領發話了，便放棄了對妙弋的追逐，妙弋慌忙又逃回帳去。

　　當營地被翻了個亂七八糟，所有箱籠都被打開，帖木兒士兵趁機揣藏了許多財物之後，搜查那小村莊的一隊人馬也回來了，純樸的村民世世代代居住於此，彼此如一家人一般，小拉禽逃回去的及時，所有人眾口一詞，他們當然什麼都找不到。

　　這小村的居民與這支帖木兒的嫡系軍隊同一信仰，村裡人的長相又比較明顯，隆鼻深目，絕非漢人可以冒充，所以也沒有屠村的必要，因此小村也幸運地逃過了一劫。

　　那位將軍又貪婪地盯了一眼妙弋所在的氈帳，悻悻地揮手道：「走！繼續搜索！」

第八十六章　巧舌如簧

　　帖木兒騎兵風捲殘雲一般撤去，只丟下一地狼藉。

　　餘悸未消的商團領袖們紛紛趕回自己的駐營範圍，眼見箱籠包裹盡被打開，東西丟得滿地都是，更被那些大兵順手牽羊拿走好多東西，心中好不心疼。這他娘的是搜人麼？根本就是趁火打劫！他們只得吩咐人趕緊收拾財物、重新捆紮，心中暗叫晦氣：若是早走一天，也不致於遭了這場兵災呀。

　　不料這邊正收拾著東西，沙漠中突又有一支龐大的駝隊趕來，看那押送駝隊的人穿著打扮，恰與剛才離開的帖木兒騎兵一樣，他們到了綠洲，便就地停下，開始紮營，眼見旁邊就是商賈們的營地，卻也不來滋擾。如此情形，看來是已經得到了那位騎兵首領的吩咐。

　　夏潯和劉玉玦正與其他護院一樣，似模似樣地撿拾著貨物，重新包裝捆紮，見此情景，不禁互相遞個眼色，心下凜凜。

　　那帖木兒騎兵離去後，嬴戰就回了自己的寢帳，等那帖木兒騎兵的給養駝隊趕到，引起一陣喧嘩時，他又匆匆走出來看了看，見那帖木兒騎兵的給養隊並未滋擾商隊，這才放心，隨即又面色不豫地再度返回帳去。

　　他知道，如果有人敢自作主張安排兩個人到他的商隊裡面，卻又沒有通過他，那麼除了他的妻子妙弋，斷無第二個人。此前，他已經不止一次認真打量過夏潯，但是並未認出來。他在沙洲拜謁夏潯時，是混在一大幫沙洲權貴當中，那時的夏潯錦衣貂裘、丰神如玉，乃是一個翩翩佳公子，與今日這個落魄的大鬍子實有天壤之別。

　　嬴戰返回帳幕，又過了近半個時辰才出來，心神有些怔忡地看看夏潯和劉玉玦，對他們道：「你們兩個，進來幫我整理點東西！」

　　聲音一出口，便把嬴戰自己嚇了一跳，他那聲音，彷彿正有人從一柄鞘裡奮力拔出一柄生了鏽的刀，晦澀沙啞之極。劉玉玦看了夏潯一眼，夏潯點點頭，放下一包剛剛捆紮好的絲綢，坦然向帳中走去。劉玉玦馬上緊隨其後，暗暗攥緊了拳頭。

　　眼看將到帳前時，劉玉玦突然跨前一步，閃在夏潯前面，搶先闖進帳去。

　　帳裡沒有旁人，只有妙弋站在那兒。劉玉玦闖帳而入，見帳中並無刀兵埋伏，已自動自發地往旁一閃，又退後一步，夏潯恰恰邁進一步，這一進一退，便重成主僕之勢，夏潯便和妙弋打了照面。

　　四目相對，只是一眼，夏潯便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妙弋馬上鬆了口氣。

　　她最擔心的當然是如何向丈夫解釋與夏潯的關係，可剛才甫見夏潯，心亂如麻，並未就此與他商議。等到丈夫問起時，不禁心慌，她方才只講了夏潯流落至此的原因，以及向他們求助的事情，對於兩人如何撞見，相遇時如何言語，卻只含糊過去，並未細談。

　　而嬴戰聽說輔國公在自己營內，又恰是那帖木兒騎兵上天入地竭力搜尋的人，不禁唬得心驚肉跳，倒也沒有在這細枝末節上追問，眼下夏潯被喚進帳來，她最擔心的是夏潯將此事說漏，偏偏此時是無論如何不能「串供」的，那焦灼、擔憂、惶恐，俱都通過那一眼對視透漏了出來。

　　夏潯接收到她目光的剎那，就已明瞭。要說是心有靈犀卻也並不過分，當然，這種心有靈犀不是情侶之間的那種心意相通，也不是知交好友間的理解，可他的確是在剎那間就明白了妙弋的心意，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於是，他便輕輕點了點頭，而妙弋也只因為他這一個小小的動作，竟然真的放下心來。

　　夏潯那鎮定的神情，堅毅的眼神，自然而然就能給人一種安撫的作用。

　　夏潯昂首而入，劉玉玦又搶在他頭裡，這帳幕的主人嬴戰反而落在了最後面，彷彿兩人的跟班似的。不過嬴戰落後也僅一步，夏潯與妙弋只是一個眼神的交流，他便進了大帳，並順手放下了帳簾。

　　夏潯負著手，悠然轉身，微笑道：「嬴兄，沙洲一別，不想你我竟與此間相遇，人生際遇之奇，當真不可思議，呵呵，你說是麼？」

　　「啊……啊……國公……呃……妙弋，妳先出去一下！」

　　「是！」

　　妙弋飛快地瞟了夏潯一眼，舉步就要出去。

　　「不必迴避！」夏潯淡淡一笑：「嬴兄，尊夫人已經知道我的身分，方才沒有找到嬴兄，幸蒙尊夫人相助，我才逃過一劫，尊夫人就不必迴避了，呵呵，你看，咱們是不是坐下談呢？」

　　此間情形有些怪異，夏潯是一個被追兵四處追索的逃犯，而嬴戰卻是唯一能庇護他的人，可是這幾句對答之間，夏潯竟已反客為主，完全把握了主動，在氣勢上，把嬴戰這個主人死死壓住。

　　嬴戰心中天人交戰，保楊旭和棄楊旭的念頭還在相鬥不下，聽夏潯這麼說，猛地如夢初醒一般，啊啊兩聲，忙道：「是是，國公請坐，國公請坐！」

　　夏潯坦然地氈帳中坐了，嬴戰在他對面也盤膝坐下，驚疑不定地道：「國公……怎麼落得這般模樣？」

　　夏潯嘆口氣道：「我的經歷，想必尊夫人已經對你說過了，左右就是那麼一回事，我也就不贅敘了。嬴兄……」

　　嬴戰忙道：「不敢，不敢，國公請直呼嬴某名姓就好！」

　　夏潯笑笑，說道：「嬴兄，我落難於此，幸蒙此處的漁夫蘇萊曼大叔收留，是他告訴我說，此處正有一些沙洲來的行商休整，我向他問起商賈們的身分，才知道你們在這裡，今天我從羅布人的村子裡來，便是想請嬴兄幫忙的，不想半途正遇上夫人，一俟問清夫人身分，楊某便直言不諱，請她收留。幸蒙夫人深明大義……」

　　夏潯說到這裡，一直緊繃著嬌軀的妙弋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瞟夏潯一眼，目中竟隱含感激。

　　夏潯這一番話說來，淡定從容，看不出絲毫破綻。雖說他當時乍一相逢，妙弋就恐懼欲逃，他又未曾通報便呼出了妙弋的閨名，與此刻所言並不相副，不過他並不擔心漏餡。他在這個時代，從青州富紳少爺做起，一步步直到今天位極人臣，豪門大戶人家的情形再清楚不過。

　　在主人家做事的家僕下人、護院家將，沒有願意多管這種閒事的。除非主人把他們喚進來追問，否則沒有哪個不開眼的僱院會摻和主人這種羞讓外人知道的家事，就算是主人主動詢問了，若是問得不細，能含糊過去的地方，他們也絕不會說得仔細。

　　當然，當面不說，私下裡嚼舌根子的人還是有的，或者日久之後因為有人饒舌，傳出些什麼風聲到主人耳中，但是也比現在向嬴戰坦白：「哥是你家妙弋的老情人」要好，男人這種生物，有時候是最不可理喻的，萬一嬴戰妒火攻心，現在自己在他掌握之中，誰敢保證他會幹些什麼出來。

　　夏潯摘清了與妙弋的關係，便道：「本來，我想向嬴兄借個嚮導、借兩匹駱駝，再備些食物，馬上趕回沙洲。不想帖木兒軍的輜重駝隊居然也在這裡屯紮下來，看這情形，他們的人馬是打算在此逗留一段時間了，而你們明日即走，我若留在此處就如水落石出，太過乍眼。所以……我得跟你們一起西行了。」

　　「什麼？」

　　嬴戰大驚失色，結結巴巴地道：「國公……要跟我們一起……一起西行？」

　　因為夏潯所表現出來的從容和鎮定影響了他，嬴戰心中搖擺不定的念頭裡，幫助夏潯的想法漸漸佔了上風，以他想來，自己妻子既已救助了夏潯，那就給他兩匹駱駝、一些食物，早些打發他離開，他若逃出生天，便欠了自己一個天大的人情，若是逃不走，自己那時已在千里之外，與我有何相干？

　　卻不想夏潯竟要與他同路，帶著夏潯上路？那無異於在懷裡揣上一顆炸彈啊，天知道什麼時候它就會爆炸，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嬴戰嚇了一跳，心中惡念滋然又生。

　　夏潯對他陰晴不定的神色恍如未見，卻微笑道：「各家商隊都有自己的地盤範圍，護從武士之間並不走動，只要嬴兄有心，想替楊某打個掩護還是容易的，這件事還得麻煩嬴兄妥善安排。呵呵，楊某雖不得不求助於嬴兄，卻也不想給你添麻煩呀！」

　　夏潯微笑著，瞟了妙弋一眼，又道：「方才楊某察言觀色，看那帖木兒騎兵首領，對諸位的財貨還有尊夫人的美色頗為垂涎，而抓到楊某，這更是天大的功勞，如果叫他發現楊某在嬴兄營裡，這功名、利祿、財帛、美色，俱可盡得，怕他不起歹意麼？」

　　夏潯只這一句話，登時把嬴戰心中的異念打了個粉身碎骨，再不復想了。

　　嬴戰並不傻，做生意做到他這樣富可敵國的地步，那是何等精明的一個人，夏潯這一句話，便向他曉明了全部利害：事已至此，你為自保也好，為榮華富貴也好，如果想把他綁了送給帖木兒軍，那就是自尋死路！抓住大明國公，這是何等功勞？你沒看他們不畏苦寒，奔波大漠麼？

　　這份功勞，他會給你？你敢舉報，他一定第一個把你宰了，將這份奇功據為己有的。再者，他們的貪婪和對你夫人美色的垂涎你可是都看在眼裡了，他只是受了重禮，又苦於沒有藉口，同時又急於去尋我下落，這才沒有橫下心來殺人越貨，奪人妻子。

　　如果讓他知道我在你營中，不管是為了奪人之功，還是貪圖你的財貨、你的妻子，你都會比我楊某人死得更快、更徹底。嬴戰本是極聰明的人，夏潯只是稍稍一點，他就想通了其中的利害關係，原本的忐忑和彷徨一掃而空，就算只為自保，他現在也得絞盡腦汁，維護夏潯周全了。

　　嬴戰把牙根一咬，立場堅定下來，沉聲問道：「國公欲走，當往沙洲才對，如何……反向西行？」

　　夏潯一副一直就很信任他的樣子，彷彿全未看到他方才的天人交戰、善惡掙扎，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本來，我是想盡快返回沙洲的，直到看到他們的駝隊，才改變了主意！嬴兄，你看他們長途跋涉而來，這支駝隊是給他們載運輜重的。

　　「他們既然在此紮營，想必也是要以此為給養點進行一番休整的，同時恐怕也是想以此為中心，對周圍沙域和鹽湖周圍的其他村莊再進行一番搜查。你覺得我若不死，該往東行，他們又豈會想不到？看他們的舉動，在這裡補充了給養之後，他們還會繼續往東搜索的。」

　　嬴戰本也是極聰明的人，只是忽然擔上這麼大的一個責任，心中緊張，腦筋竟然有些不靈活了，聽他這麼說，不禁呆呆問道：「這是為何？」

　　夏潯道：「因為，這麼大的一片戈壁沙漠，雖然他們一路搜來，卻總有疏漏的地方，他們會像梳篦一樣，再往回搜索一遍，直到我大明的軍隊進入大漠尋我下落，他們才會徹底放棄。而往西……」

　　夏潯哂然一笑：「他們再怎麼想，也只會認為，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會往東走，而不會認為我會去他們的地盤，因此，往西去，是最安全的。我要回來，也得等他們死了心，徹底放棄之時才行。」

　　「這個……國公想要嬴某做些什麼？」

　　夏潯淡然道：「由此往西，只要嬴兄肯維護楊某，當無兇險可言，等咱們到了別失八里，就可以分手。但是，屆時還請嬴兄分我一些貨物、一個嚮導，讓我扮作行商，才好在那裡立足。等我將商品隨意處置掉，還是要與嬴兄一起結伴回來的。

　　「不過你放心，到時我的樣子絕不會再有人認得，商旅結伴而行，本是常事，只是到時你們的商團若不接納，還請嬴兄代為說項一二，如此一來，嬴兄只是偶發善心，並非楊某引介之人，如果真有什麼事的話，也不致連累嬴兄，而我一旦歸來，這份恩德，卻是斷不相忘的！嬴兄，你看這樣可好？」

　　嬴戰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心道：「您國公爺全都安排好了，我只需聽命就是，還有什麼好不好？」

第八十七章　從不曾言的秘密

　　沙洲商財在羅布綠洲休整了幾日，本來就打算次日啟程，結果旁邊駐紮了帖木兒騎兵的一支給養隊，使得他們更是恨不得插翅飛開。次日一大早，各支商隊的首領便不約而同地起來，吩咐啟程。

　　昨夜早就捆紮停當的貨物紛紛搭上了駝背，拜拓拔明德所賜，帖木兒的兵馬沒有刁難這支已經被檢查過的商團，他們拖著綿延數里的隊伍，繼續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因為拓拔明德在關鍵時刻重金交好帖木兒騎兵首領，給大家免去了麻煩，這個因為是剛剛加入，所以基本被排除在各大商團之外的邊緣分子，一下子成為商團的領袖級人物，每個商隊首領見到他都很熱情，平素相聚、吃酒，也都一定叫上他，拓拔明德一躍成為整個商團的明星人物，心中也不無得意。

　　拓拔明德打著利用沙洲權貴的目的，對於各支商隊首領的結納也是熱誠以待，逢請必到，而且必攜厚禮，他的慷慨和熱情很快贏得了大家的友誼。今天，是嬴家家主嬴戰相邀，商團駐紮下來以後，各路商隊的領袖紛紛趕到他的營帳，大家一起吃酒談笑。

　　作為拓拔明德刻意提拔、重用的大管于堅，與拓拔明德形影不離，自然也隨他一同到了嬴家商團的駐地。不過畢竟囿於身分，他是沒有資格與商團領袖們一同入帳飲酒的，就在另一座帳中，與各路商領袖帶來的親近管事們談笑飲酒。

　　夏潯和劉玉玦這一路上都充當著護衛的角色，好在各家商團都有自己的貨物需要照料，這些東西不能混雜，各商隊的護衛武裝也不會隨意走動，互相拜訪，所以別的商隊全未發覺嬴家商隊多了兩個生面孔。

　　今天，夏潯依舊持刀在屯貨處巡弋，劉玉玦匆匆走了過來。他的鬍鬚也沒有刮去，只是適當地做了修剪，原本極俊俏但是稍顯柔媚的面孔，因這鬍鬚倒是增添了幾許英氣，看起來比夏潯還具賣相。

　　他匆匆走到夏潯身邊，壓了壓氈帽簷兒，警覺地四下一掃，低聲道：「大哥，我在商隊裡看到了一個熟人。」

　　「哦？」夏潯心裡微微一驚，他向前走了兩步，倚著一堆貨箱坐下，低聲問道：「什麼人？」

　　劉玉玦也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假裝聊天的樣子，壓低聲音道：「于堅！」

　　「于堅？」

　　夏潯蹙眉微微一想，瞿然一驚道：「你是說……錦衣衛的……于堅？」

　　劉玉玦重重地一點頭：「不錯！他現在叫胡七，不過我在錦衣南鎮的時候沒少和他打交道，我認得他，絕不是相似的一個人，他就是于堅！」

　　夏潯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疑道：「如果是他，怎麼混到商隊裡來了？」

　　劉玉玦道：「會不會是藉由商隊為掩護，往別失八里搜集情報？如果是這樣，此人倒有些膽略！」

　　夏潯點點頭：「也許，不過眼下形勢，一步行差步步錯，務必得萬分小心。他的事，我們不干預，我們的事，也不必叫他知道，他沒有發現你吧？」

　　「沒有！」

　　「那就好，咱們小心點，避開他，以免節外生枝！」

　　「好！」

　　虧得劉玉玦先發現了于堅，而于堅對到處遊弋的嬴家商隊的護衛武士自然不會認真打量，哪怕就從他們身邊走過，也不會刻意去看，更何況夏潯和劉玉玦有意避開他。從這天起，夏潯和劉玉玦對自己的行蹤更加注意，一路有驚無險，再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這一日，商隊終於趕到了別失八里的一座大城塔爾布古爾。

　　進入別失八里範圍以後，各支商隊便紛紛離開，向著自己預定的城市而去，同往塔爾布古爾來的商隊只剩下三支，其中就有嬴家商隊。

　　嬴戰這一路提心吊膽，可是擔盡了心思，如今一路下來平安無事，可算是放下了心，眼看塔爾布古爾近在眼前，嬴戰與其他兩支商隊約好了歸期後便有意放慢了速度讓他們先行，等另兩支商隊離開，他便同夏潯說了一聲，匆匆趕去為夏潯準備他要的貨物、嚮導、隨行人員。

　　且不提夏潯承諾的回報了，只要能把這個隨時可能變成瘟神的傢伙從自己隊伍裡清理出去，讓嬴戰把他此行別失八里所攜帶的全部貨物都轉交夏潯，他也是心甘情願的。

　　嬴戰匆匆去為夏潯安排所需東西去了，妙弋從駱駝上下來，蒙著面紗抵禦風沙的面孔上，只露出一雙嫵媚的眼睛，她深深地凝視了夏潯一眼，那眼神十分的複雜，說不出是恨是憂。

　　夏潯也看著她，依稀還能記得頭一次與她相遇，被她把自己認做楊旭的她，那時的她天真爛漫，眼神裡絕沒有今日這般深深的憂鬱。

　　年少時的妙弋，清純美貌，富家千金，活得簡單，活得浪漫。情竇初開的她，愛上年少多金，樣貌出眾，才藝俱全，風流瀟灑的楊旭，乃是順理成章的事。只是，那美好，只是她憧憬的一個夢，最終這一切，帶給她的只有痛苦和無盡的恥辱。

　　因著楊旭一己之歡，害了她的全家人，這痛苦幾乎毀掉她的一生。而今，她在異域他鄉找到了屬於她的幸福，可那不堪回首的過去，始終壓在她的心底。十年歲月，大概只是讓她稍稍淡忘了那一切，而今隨著自己的出現，她的痛苦和新增添的對丈夫的負疚，可能會在她的心底壓上更多年。

　　十年了，這個結，該解了。

　　夏潯決心已定，舉步向她走去。

　　眼看他向自己走來，妙弋惶惑了，恐懼了，她想逃避，可雙腳最終還是沒有挪開。她已經避到了天邊，還能避到哪兒去？何況，她已經在這裡成了家，有了深愛她的丈夫，有了她心愛的兒子，她退無可退，她必須鼓起勇氣，衛護她真正應該珍惜的這一切。

　　妙弋深深吸了口氣，鼓足了勇氣，勇敢地迎上了夏潯的目光。

　　「嬴夫人，有件事，我十年前就想告訴妳，可是我當時沒辦法說出來。因為我要保護我自己，可我沒想到，卻也因此……使得妳家遭劇變。十年了，這個秘密我藏在心裡，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我的妻子、我的兒女。今天，我向妳坦白！」

　　「什麼？」妙弋的眼睛有些茫然。

　　夏潯盯著她，一字字地道：「楊旭、楊文軒，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妙弋驀地瞪大了眼睛，驚駭地看著他，雖然她的臉上蒙著輕紗，夏潯還是能夠從那輕紗的波動看出，她正張大了小嘴，驚愕地合不攏來。

　　「是的，那個夏天，從卸石棚寨回到青州的，就已不是楊旭，而是我，我姓夏，叫夏潯！」

　　說到這裡時，夏潯突然熱淚盈眶！

　　彷彿牧童誤入仙山洞府，一夢千里，再醒來時，親人、家園、記憶中的一切，全都因歲月的侵蝕而去，所有的所有都再無跡可尋，他同那遙遠的過去所剩下的唯一聯繫，就只剩下這一個名字，只有這一個名字，他才能再記起：他是誰！

　　兩行淚水順著夏潯的臉頰緩緩留下來，他的嗓音也變得沙啞起來：「我來自湖州南潯小葉兒村，當初……」

　　那穿越的事實在是驚世駭俗，太叫人難以置信，他沒辦法說。他只從南潯講起，講到楊旭如何被人刺殺，錦衣衛派駐在青州的人迫於無奈，叫他魚目混珠、冒名頂替，一切的一切，無數的驚心動魄、無數的起伏波瀾，只集中在那短短的話語裡邊，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妙弋。

　　「他死了！他死了！原來，那個欺騙了自己母女兩人感情和身子的無良登徒子，早在十年前就已死了……」

　　太多的驚奇，包括夏潯那麼多的驚險、精采的故事，實在是太震撼人心了，可是所有這一切，最終留在她心底裡的，就只剩下這麼一句：「楊旭死了！那個帶給她無盡恥辱，叫她午夜夢迴，一念及此，也羞愧得無地自容的楊旭早已死了！那個讓她的母親備受煎熬、青燈古佛的罪人早已化成了一堆朽骨！」

　　遠遠的，看見嬴戰安排好了一切，正匆匆走來，夏潯對妙弋道：「往事已矣，曾經錯過，並不代表就不可以再追求真正屬於妳的幸福。珍惜現在，珍惜未來，請記住我的話，並把它告訴令堂，如果妳們需要懺悔自己的錯，十年光陰，也足夠了。」

　　夏潯轉身行去，妙弋在脣邊呢喃了一句「謝謝」，最終卻只有她自己的心聽到，她解脫了，好似脫了牢寵的小鳥，一身輕快，亙壓在心底十餘年的那座山，終於搬去！

　　嬴戰擦著汗對夏潯道：「國公，我都安排好了，給您留了十駝貨物，一個嚮導，還有兩個下人。那嚮導是極為熟稔本地一切的，而且嘴也特別的穩。」

　　「多謝嬴兄，咱們回程再見！」

　　夏潯拍拍嬴戰的肩膀，又看看站在不遠處的妙弋，微笑道：「告辭了！」

　　他翻身登上一峰高大的駱駝，一提韁繩，便向塔爾布古爾城行去。

　　塔爾布古爾城東向的這座城門裡，乃是當地最大的奴隸販賣場，一場大驚喜，正在等著他！

第八十八章　天淵並存

　　夏潯的嚮導是一個粟特人，粟特本是一個西域古國，活動範圍在如今中亞的阿姆河與錫爾河之間的澤拉夫尚河流域，其首都馬拉坎達就在如今的撒馬爾罕。

　　粟特是個善於經商的民族，唐朝時候，居住在敦煌的人數最多的少數民族就是粟特人，長安胡商也以粟特人居多。南宋時候，粟特漸漸被突厥勢力所侵襲，粟特人一部分被同化，更多的人則流落他方，專事商業。只是，失卻故國根基，粟特人雖善於經商，還是迅速沒落下來，如今許多粟特人只能做商業嚮導和掮客，從中賺取傭金。

　　正因為這種岌岌可危的地位，所以他們的職業道德便顯得愈發重要，他們雖然有油滑、狡詐的一面，但是對僱主必須絕對忠誠，全心全意的為僱主打算，這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正因如此，嬴戰很放心把這個粟特人留給夏潯做他的嚮導。

　　「老爺，小人叫安憨子，小名叫阿呆，老爺叫我阿呆就成！」

　　那個粟特嚮導笑嘻嘻地向夏潯自我介紹，看他精明的眼神兒，可一點也不呆：「老爺，您看天色將晚，咱們是不是先進城找家客棧住下？老爺都有些什麼貨，回頭跟小的說一聲，在這兒，各類貨物都有專門的賣場，真正的上等好貨要在那兒才能賣上價錢，回程時老爺要進些什麼貨物，也只管知會小人，小人保證幫老爺買到價錢最便宜、東西最地道的上等好貨。」

　　「嗯，好，那咱們就先進城！」

　　夏潯對於賺錢沒什麼興趣，只是想藉此掩護自己的真正身分，因此對這番話並不大往心裡去，只是微笑著應付了一聲。他在這兒不熟，本地通用語言又非漢語，有了這個嚮導，行住都有人指點也就行了。

　　那阿呆馬上爬上最前面的一頭駱駝，熟練地馭駕著駱駝，引著夏潯往城裡走去。

　　一進城門可就熱鬧多了，來來往往各色行人，東西方人種俱全，這邊一個布帕纏頭的阿拉伯人高聲叫賣著彎刀，那邊一個漢人捧著華麗的絲綢披在肩上……寬廣的道路上擁擠不堪，有車有馬、有牛有駱駝，各色牲畜在商旅行人的驅趕下慢騰騰地來去。

　　路邊時不時地還可以看見一個搭起的擂臺似的木製建築，奴隸主在臺上唾沫橫飛地拍賣著他的奴隸，拍賣的人有健壯的黑奴、小麥色肌膚的健美女子、還有七、八歲的孩童，此外還常有年近古稀的老人，聽那阿呆介紹，夏潯才知道，這些老人都是技巧精湛的工匠，有某一方面特長，所以有時也是搶手的貨物。

　　劉玉玦很是新奇地看著，到處都充滿了異域風情，夏潯敏銳的目光也在掃視著他看到的一切，不過他注意的東西與劉玉玦截然不同，他看的是道路、是城中居民的成分。他很快發覺，這座大城，似乎沒有一個類似地方官府的衙門管理，行政的管理、治安的管理，是依賴於那些分片經營的商賈。

　　這些商賈都僱用有私人武裝，這些私人武裝負責維持主人的生意安全，與此同時，也就在他經營區域之內擔負起了治安等職責，這是一個沒有政府的完全由城中居民自治的地方。

　　實際上也是如此，這裡的商人可不像中原的商人一樣，本身政治地位低微，必須得依附豪門權貴，他們在這裡，作為一個成功的大商人的同時，就是地方權貴，擁有相當高的政治地位，所謂的城主也只是一個大商人，如果有什麼涉及全城的事務，由他召集全城有影響力的大商人，共同商議解決。

　　這樣，此地的行政效率雖然比較低，卻形成了相當寬鬆的生活氛圍，只要你不破壞公眾利益，你做任何事都沒有人去管你。於是，這一路下來，夏潯看到有人鞭笞奴隸，把奴隸打得奄奄一息，也看到一言不合者拔刀決戰，不但沒有人去管，旁邊還呼啦啦圍上一幫人喝采，而戰死的一方若是沒有親友照顧，會馬上被小偷順手扒光一切值錢的東西，把血淋淋的屍體丟進臭水溝。

　　在這裡，秩序是為弱者制定的，只要你夠強，你隨時可以打敗強者，推翻他制訂的秩序，推出你的秩序，而在你的控制範圍之內，所有人必須遵從。

　　阿呆騎在頭駝上，不斷地東轉西轉，轉到後來，連夏潯都快記不住走過的道路了，忍不住喚他道：「阿呆，咱們這是往哪兒去呀，我看這附近有不少酒店，應該有住宿的地方吧？」

　　阿呆勒住韁繩，等他趕上來，咧嘴笑道：「嬴老爺說老爺是頭一回到這兒做生意，果然如此。老爺，這兒的確有些客棧，不過這兒太混亂了，每天都要死人，每一刻都有人丟東西，嬴老爺說老爺喜歡清靜，而且家底殷實，並不缺錢，叫我給您找個安全清靜的地方，要不然，方才就可以住下了。」

　　阿呆伸手指著前邊，對夏潯眉飛色舞地道：「老爺你看，拐過那條胡同，就是本城城主老爺和本城的豪商巨紳聚居地了，阿呆要帶老爺去的地方是阿格斯大人開的酒館，小偷和流氓是不敢出入阿格斯大人的酒館的，那兒有最好的葡萄酒，還有最富有的商人，也許老爺在那兒就能找到買主，而不用到處奔波！」

　　夏潯摸摸臨行前嬴戰送給他的厚厚的錢袋，順手摸出一枚，屈指一彈，射向阿呆，笑道：「好啦，不用饒舌，快帶我們去吧，我想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洗個澡，然後需要一張柔軟的大床！」

　　阿呆眼見一道金線劃著弧線凌空拋下，連忙伸出雙手去接，接到手中一看竟是一枚金幣，不由大喜過望，連忙湊趣道：「老爺年輕力壯，應該還需要一個貌美火辣的姑娘暖床，老爺這麼慷慨大方，又是這麼的年輕英俊，那兒的姑娘一定會搶著跟老爺上床的，嘿嘿嘿，阿格斯大人的酒館兒裡面，可是擁有本城最美麗的薩吉（侍酒的美女）。」

　　※※※

　　阿格斯的酒館兒實在已不能用酒館來形容了，那是一幢極豪華的酒店，進入氣勢恢宏的石雕大門，先是一個美侖美奐的花園，一幢幢方形屋基、半圓形屋頂，常採用巨大石柱和柱廊支撐的華麗建築，掩映在花園裡面，你會隱隱約約看到那石牆上精緻的人物和動物雕飾。

　　外面是一個混亂不堪的大都市，而一進入這裡，卻彷彿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很幽靜的氣氧，來來往往的都是舉止優雅的紳士，一些年輕貌美的穿著侍女服裝的姑娘見到每位客人，都會向他們獻上最溫柔、最嫵媚的笑容。與外面相比，這裡就是天堂。

　　「嘿！安憨子，你給我們主人帶來了哪位尊貴的客人？」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笑吟吟地迎上來，他竟然認識阿呆，他同阿呆打著招呼，卻已向夏潯恭敬地行下禮去，他一眼就看出，眼前這人就是安憨子帶來的中土商人。

　　阿呆連忙上前與他打招呼，兩個人親熱地說了幾句，阿呆便轉向夏潯，喜孜孜地道：「老爺，他是這兒的管事，叫哈爾帕格斯，我對他說，您是從敦煌來的尊貴客人，帶來了阿格斯大人最喜歡的漂亮的絲綢、茶葉和瓷器，他說阿格斯大人馬上就要過生日了，要大擺酒宴，正好需要這些東西，他會親自見您。」

　　阿呆笑道：「他們那兒的人，最重視的節日就是生日，老爺雖然是頭一回到這兒做生意，非常運氣卻非常的不錯，您看我們是不是先見見阿格斯大人再說？」

　　夏潯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片刻之後，一個身材高大粗壯的男人大步走了出來，笑容可掬地道：「我正要派人去採買，聽說有人運了東方的貨物來我的酒店？」

　　夏潯閃目望去，只見來人年約四十，十分精神，高額深鼻，留著兩撇鬈曲翹起的大鬍子，寬廣的額頭，頭上纏著一頂白色的帽子。正忙活著的阿呆趕緊跑過來給夏潯介紹。阿格斯看了看夏潯，倨傲地點點頭，拿腔作調地說道：「好極了，我馬上就要舉辦盛大的宴會，宴請城中所有的頭面人物，需要一些美麗的絲綢，精美的瓷器和上好的茶葉，來吧，帶我先去看看你的貨物，是否值得我出錢買下來！」

　　他說的語言夏潯聽不懂，阿呆馬上把阿格斯的意思對夏潯翻譯了一番，他還沒有說完，阿格斯已撇下夏潯，大剌剌地走向夏潯的駝隊，頤指氣使地道：「把貨物搬下來，先叫我看看！」

　　阿呆馬上把這句話又翻譯給夏潯聽，夏潯向劉玉玦點點頭，幾個人在酒店的一些身材健壯的僕役的幫助下把一箱箱貨物搬下來。嬴戰既然已經幫了夏潯，倒沒有在貨物上小氣，轉送給他的貨物都是最精緻最昂貴的上品，阿格斯逐一檢驗，頻頻點頭，臉上的笑容漸漸歡愉起來。

　　阿呆對夏潯用漢語說道：「老爺不要因為他的不禮貌而生氣，他們那裡的人就是這樣的，除了他們本國的人之外，對於外國人，他們的禮遇和尊重一般是按照地域的遠近來決定的，離他們越近的外族人，他們越尊重，越遠就越不放在心上。」

　　他瞧瞧正彎著腰，興致勃勃地看著夏潯貨物的阿格斯，又壓低了嗓門，對夏潯道：「不過，他們又是最喜歡使用異域物品的人，來自越遠地方的、本地普通人無法用上的東西，他們越喜歡要，對於奢侈品，只要他們聽說，就會盡力買下，因此，只要他喜歡，那麼價格絕對不是問題，我的老爺，看樣子你要發財了！」

　　夏潯茫然問道：「他是哪裡人？」

　　阿呆聳聳肩，反問道：「除了波斯，老爺還聽說過哪兒有如此怪僻的人嗎？」

第八十九章　在商言商

　　清早起來，夏潯覺得頭昏昏沉沉的，酒勁兒似乎還未消去。他呻吟了一聲，走到桌前抓起一個水瓶，就著瓶口兒咕咚咚地喝起來，半瓶涼開水灌下肚去，這才稍稍解了渴。

　　昨天，地位僅次於本城城主阿史那狼夏的波斯大商人阿格斯對他的貨物很滿意，於是盛情邀情他到酒宴廳去談議，那裡有許多正在高談闊論的西域商人，自然也不乏美酒和美女。對波斯人來說，美酒和美女永遠是相伴出現的。

　　他們喝的都是上好的葡萄酒，夏潯貨物有了著落，心裡就放鬆下來，他能少拋頭露面，自然就更加安全。在嬴戰的商隊回國之前，如果他能一直藏在阿格斯的酒店裡，無異是最安全的。存了這份心思，夏潯就開始充分演繹起自己的新身分來。

　　這些大商人都是既好酒又好色的，夏潯想融入其中自然不能格格不入，於是他也有樣學樣，大口地品嘗冰鎮的葡萄美酒，他還選中了一個體態妖嬈的波斯舞女來侍酒。那女孩兒一頭烏黑的秀髮，嫵媚的、湛藍的、夢幻般的一雙大眼睛，臉上蒙著輕紗始終難見真顏，不過依稀透出的五官輪廓，絕對是非常精緻豔美的。

　　她的眼神勾魂攝魄，更加勾魂攝魄的卻是她的肚臍眼。結實靈活的小蠻腰，雪白圓潤的肚皮，性感的肚臍眼兒……就是因為她一曲妖嬈動人的肚皮舞，夏潯才屬意了她。他只是盯著她的小蠻腰多看了兩眼，善解人意的阿呆就跑過去，對剛剛舞罷的姑娘說了幾句什麼。

　　同那些腦滿腸肥的傢伙相比，夏潯的身材和相貌無異更容易叫人產生好感，所以那姑娘含笑打量夏潯兩眼，便大大方方地走過來，她叫什麼絲來著，夏潯已經忘記了，他只記得那個妖嬈的舞娘最喜歡撫摸他壯碩的胸部和他威猛的鬍鬚，最喜歡蛇一樣纏在他的身上，纏得夏潯也性致勃勃起來，很想把她帶回去「就地正法」，殺一匹大洋馬，為我國人爭光。

　　奈何類似酒吧的那處大宴會廳裡，商人們對他這個新加入的小老弟都很感興趣，每個人都會舉著杯走上來和他攀談，自我介紹一番。他們都是做生意的，對於其他的生意人，尤其是遠方的生意人特別注意結交，別看夏潯現在商隊規模較小，可是一趟成功，家產就可能增加十倍，下次再來就是足以與他們平起平坐的生意夥伴了。

　　遠域的商賈和他們沒有競爭關係，相反可以互助，所以他們最熱衷於結交，而他們幾乎每一個都酒量驚人，夏潯和每一個熱情的客人都得舉杯痛飲。尤其是，喝得興致極高、酩酊大醉的阿格斯當眾宣佈，夏潯的所有貨物他都包了，並且比市價高出一成時，大家紛紛慶祝，逼著他又喝了幾大杯酒。

　　本來葡萄酒的後勁兒雖足，當時倒未必發作，可是酒至酣處，側廂突然奏起了音樂，那些異域商人幾乎是聽到音樂就會下意識地跟著扭動，那個波斯舞娘更是興致勃勃把夏潯拖下舞廳，於是一通亂跳之後，夏潯就徹底趴下了，美人兒沒有吃到，頭還隱隱作痛。

　　夏潯洗漱已畢，走出房門的時候，還輕輕撫著自己的額頭。

　　剛一出門，阿呆就殷勤地閃了出來，彷彿一個最盡職的僕從。他早就在柱廊下耐心等候了，一見夏潯出來，就熱情地迎上去：「啊哈，我的老爺，您好啊，昨晚的酒喝的開心麼？」

　　夏潯苦笑著搖搖頭：「開心！頭都要開了，那些客人的酒量真是驚人！」

　　阿呆向他擠擠眼，笑道：「老爺是在遺憾沒有享用到黛綺絲姑娘的溫柔麼？這兒的姑娘陪宿一晚，價格可是不菲，我看老爺已經大醉，恐怕不能盡興，所以擅作主張，沒叫她來服侍老爺。老爺還要在這兒住一段時間呢，機會有的是！」

　　「哈哈……」

　　「哈哈……」

　　兩個男人心照不宣地淫笑幾聲，夏潯敲敲腦殼道：「喔，對了，昨天倒也不是全無收穫。阿格斯大人不是答應要收購我的全部貨物嗎？你是不是和他聯繫一下，盡快做個結算。」

　　阿呆咧開嘴巴開心地笑起來：「哈哈哈，我的老爺，您真是一個性情直率的人，這事兒還沒定下來呢。阿格斯大人一早出門去了，說是要邀請一位重要人物參加他的生日宴會，等他回來再說吧。」

　　夏潯愕然道：「還沒定？昨晚……不是當眾宣佈的麼？我記錯了？」

　　阿呆笑道：「不不不，您沒記錯。不過依照他們那兒的風俗，一旦有什麼事情需要考慮決定的時候，他們都會先喝許多許多酒，喝得酩酊大醉，再下決定。不過你不要以為事情會真的就此決定下來，等他們酒醒以後，他們還會再認真的考慮一下，和您洽談一番，如果這時的想法與之前的決定不同，那麼前議自然取消，並不算是他們違背承諾。」

　　「原來是這樣……」

　　夏潯恍然：「酒後的決定，確實不妥當，早知如此，我昨天就該先和他談好了買賣再喝酒。」

　　阿呆聳聳肩道：「沒用的，老爺，如果他們是在清醒的情況下做出了決定，他們也會在喝醉酒之後再決定一次，這才是最終的決定！」

　　夏潯兩眼發呆，喃喃地道：「真是……絕妙的好習慣吶！」

　　阿呆笑嘻嘻地道：「不過老爺放心好了，我看得出來，阿格斯大人對您的貨物是非常滿意的，我想他改變主意的可能並不大。如果他明明喜歡，卻為了壓價或者其他的什麼原因而否定自己先前的決定，那就是欺騙，而在他們的觀念裡面，最可恥的事情就是撒謊，其次則是欠錢，所以反悔的可能不大。」

　　夏潯聽了忍不住笑起來：「這倒真是好習慣，難怪他的生意做得這麼大。雖然說無商不奸，不過鼠目寸光的人做些小生意才會坑蒙拐騙，想做到他這麼大的事業，必須得講誠信才行。」

　　阿呆道：「或許是吧，其實他們唯一痛恨的就是撒謊，之所以痛恨欠錢，是因為欠了別人錢，到最後就一定會撒謊。老爺，要不要阿呆先陪您去外面去走一走，選擇一下準備買回的貨物，這樣等阿格斯大人一結算，老爺就可以馬上買入貨物，結省不少時間。」

　　夏潯點點頭道：「好吧，叫上我的管事，我們一起去！」

　　他說的管事就是劉玉玦，阿呆自然清楚，忙不迭答應道：「好的老爺，他就住在您隔壁，已經起床了。」

　　※※※

　　入鄉隨俗，為了不致過於乍眼，夏潯和劉玉玦隨本地通阿呆出去，先叫他給二人選買了兩套更具當地風格的衣服，而且是極昂貴的衣服。嬴戰送給夏潯的是一袋通行西域的金幣，這一袋錢十分豐厚，夏潯又不是真想經商，捨得花錢，這一打扮，儼然是兩個當地富豪。而西域的富商是集政、商、兵於一體的，非常有地位，招搖過市，宵小之輩根本不敢靠近，兩人無形中便少了許多麻煩。

　　夏潯隨意瀏覽著街頭風景，對阿呆道：「阿呆啊，老爺我是頭一回到這邊來做生意，雖聽商界前輩介紹過一些，可是畢竟未窺門徑，有些事兒還不大明白，你覺著，我若將貨物賣掉之後，買些什麼回去比較合算？」

　　阿呆笑道：「這個麼，要看老爺您怎麼選擇了。不知道老爺的店舖是開在沙洲敦煌一帶，還是涉於甘涼，又或在大明中原？不同的地方，易銷的商品便不同，賺錢多的商品也不同，另外還要看老爺您是想買些易攜帶、易出手的呢，還是急於收回本錢。」

　　夏潯「哦」了一聲，謙虛地道：「願聞其詳！」

　　阿呆道：「其實漢客往來西域，所購者不外乎馬駝、珠玉、香料、奴隸、鑌鐵等物。這其中香料一路上要知道如何儲藏而不變質，而要賺得價高，還要銷到中原那才合適。馬駝照看不易，一路需要大量水草，不過容易出手，只消運到沙洲、甘涼，自有買家趨之若鶩。

　　「要說珠玉和鑌鐵麼，這東西一路易於攜帶，不過要銷到中原才大有賺頭，而且還得是貨賣識家，若在中原沒有店舖關係，恐怕壓在手裡很久也不得脫手。再一個就是奴隸了，奴隸也算容易管帶的，而且沙洲、甘涼乃至中原，隨處都可脫手，至於價錢，則忽高忽低難以把握，若有姿質上佳的女奴，又碰到大買家，其利之豐厚可謂各種貨物之冠，可有時候出不了手，那就砸在手裡了，老爺您想買些什麼呢？」

　　夏潯略一思忖，便道：「珠玉、鑌鐵和奴隸，就這三樣吧！」

　　珠玉、鑌鐵易於攜帶，而奴隸麼，自己的「商團」人多，就容易掩飾自己的身分，雖然夏潯自忖回程時帖木兒騎兵必已撤走，可是畢竟有備無患。

　　不想阿呆一聽卻肅然起敬：「原來老爺您在中原有關係？哈哈，我就說呢，為何老爺您所攜貨物實不算多，卻俱都這般精緻，而嬴老爺對您又是這般看重，想必老爺此行只是探路吧？老爺既在中原有關係，那同樣跑這一趟，可就比別人多賺許多。那成，老爺您瞧，這東城正是販奴區，咱們且去看看，可有什麼中意的人選。」

第九○章　美麗的女奴

　　一路之上，阿呆喋喋不休地向夏潯介紹著他要採買的三種商品：鑌鐵、玉石和奴隸。

　　賣弄完了他所知道的鑌鐵的知識，阿呆又談到了玉石：「寶石的種類很多，貓兒眼、金剛鑽、紅寶石、綠寶石、青寶石等等，不過要說在中原最有銷路的，應該就是玉石了吧？說到這玉，玉色甘黃為上品，羊脂色為次品，翠綠色再次之……」

　　明朝時候玉器以甘黃色為最上品，羊脂白還要排在其後，現代人看重白色而輕黃色，主要是因為白色少見，當時卻是以甘黃色美玉最貴。

　　阿呆又道：「這甘黃色中，又以蒸栗色、其質潤如牛乳者最貴，不過老爺要買成品的話，價格也高，小人回頭帶老爺先去看看玉璞，老爺的運氣這麼好，說不定能選中幾塊上好的，若是剖出來都是美玉，那就發達了！」

　　夏潯聽得有趣，當真長了不少見識，便道：「既然如此，咱們不如先去看看玉石如何？」

　　阿呆連連搖頭：「老爺，玉石在晚上看，更容易看出瑕疵，而女人可不同，有句古話說，千萬不要在燭光下挑女人，也不要在燭光下挑布匹，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在燈光下，你很容易忽略她們的瑕疵，所以要買女奴，還是在白天去選比較好！」

　　夏潯聽了忙囑咐道：「不不不，我要買的，可不一定就是女奴，整個販奴場都轉一轉吧！」

　　阿呆提醒道：「老爺，最賺錢的奴隸，可是姿容美麗、體態妖嬈的女奴啊！」

　　夏潯笑而不語，他只是想各式各樣的人都挑一些帶上，男女老幼、各色人種，大家混雜在一塊兒，自己就不那麼顯眼了，哪在乎是否賺錢。

　　前邊經過一家酒館，大門敞著，裡邊居然有在歐洲近幾十年來也漸趨不見的吟遊詩人，彈著三弦琴在唱歌：「瞧啊，與早晨相比，夜晚多麼的無恥、多麼的昏醉，居然有那麼多的罪惡、放縱和沒教養的行為。

　　「五朔節的前夕，年輕人在父母和其他人進入夢鄉之後，他們一桶桶地喝著蘋果酒，他們跳舞，暴食，他們勾引年輕的少女進入樹林，馬褲、罩衣和掛鎖都擋不住欲望之火，烈火距乾柴太近，總是會發生最糟糕的事情，當少女們迎著陽光走出樹林，一百個人裡面，依舊清清白白的不到三分之一……」

　　夏潯只覺得那吟遊詩人的聲音很好聽，卻聽不懂他在唱什麼，而阿呆顯然聽懂了，他捂著嘴巴，自得其樂地咭咭笑起來。

　　可是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那愚蠢的老爺，當然，這只是他心裡的想法，他並沒有說出來。他那愚蠢的老爺進入奴隸市場之後，居然不喜歡去挑女奴，而是在男奴的圈子裡轉來轉去，這也就罷了，這些奴隸很多都是因為戰俘等原因被轉賣於此的，其中不乏精壯的勞力，可是他的老爺居然挑了一個鐵匠、一個建築匠、居然還有一個水手！居然還有一個身材看起來很虛弱的會計！居然還有一個黑奴！

　　天吶，天吶！

　　阿呆被自己僱主的愚蠢行為氣得快要暈厥過去了，他是真心的為自己的僱主著想，如果僱主把這些人買回去卻無法賣個好價錢，他會為自己的失職感到由衷的羞愧，這會敗壞他在塔爾布古爾的好名聲。他近乎氣極敗壞地向他的僱主提出了抗議，夏潯這才無可無不可地答應，叫他幫忙挑幾個升值潛力最大的女奴回來，而他已經懶洋洋的不願意繼續走了。

　　阿呆只好把夏潯安頓在一家小酒館裡，那幾個剛買來的奴隸就坐在店前屋簷下，阿呆並不怕他們會跑掉，逃奴一旦被抓獲，打死都沒人管，而且在這兒他們即便逃掉，也沒辦法生存，在這種地方做乞丐，並不比奴隸更舒服。

　　阿呆打定主意要給他的僱主挑幾個最出色的女奴，以挽回他的僱主自作主張買回來的那幾個賠錢貨的損失。夏潯和劉玉玦坐在小酒館裡，吃著當地風味的菜餚，品嘗著當地的美酒。這兒賣的有胡椒酒、花椒酒、桑葚酒等各種酒飲，其中最流行的當然還是葡萄酒。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阿呆興沖沖地趕了回來，叫嚷道：「老爺，老爺，快點兒來，我找到兩個上品女奴，身材火辣的不得了，腰肢一擺就能把人的魂兒勾了去，那修長結實的大腿，太銷魂啦，老爺把她們帶回中原，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夏潯好整以暇地坐著，笑道：「來來，先喝口酒潤潤嗓子，真有你說的這麼好？」

　　阿呆接過夏潯遞過來的美酒，像喝水似的咕咚咚一口乾了，這才咂巴咂巴嘴兒，貪婪地品嘗了一下味道，打個酒嗝道：「是啊老爺，真的是極品吶，要不是她們提出的條件比較特殊，早就被別人買走了，老爺就搶不到了。」

　　夏潯奇道：「條件？買賣奴隸，不就是要錢麼，她們的主人提出什麼條件了？」

　　阿呆連連搖頭：「不不不，她們是自由人，並不是別人的奴隸，她們是自賣自身，那家奴隸拍賣場只是從中抽取傭金。」

　　說到這兒，劉玉玦見他口渴，已經又給他倒了一杯酒，阿呆道了聲謝，在夏潯旁邊凳子上坐下來，抿了一口酒，興致勃勃地道：「是這樣，據說她們是遭了賊盜的人家，原來住在苦先！」

　　苦先就是後來的疆省庫車縣，而在苦先之前，它叫龜茲。阿呆興沖沖地道：「那兩位姑娘非常美麗，在拍賣場上非常搶手，可是她們提出的條件實在太苛刻了，因此許多買家紛紛退卻。」

　　夏潯好奇地問道：「她們提了什麼條件？」

　　阿呆道：「說起來，她們倒是有情有義，家門遭難之際，她們家牧場的一個僱民拼死幫助了她們才逃出生天，而那個僱民夫妻倆都被馬賊殺死了，只留下一個小女兒，據說那個僱民在沙洲還有親戚，所以這兩個美人兒的條件是，買她們的人必須是沙洲那邊的客商，或者馬上就要往沙洲販運貨物的胡商。」

　　「哦？」夏潯眼神一動，登時變得銳利起來。

　　阿呆全沒注意，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她們說，如果要買下她們，就得帶上她們和那個失去父母的小女孩兒、以及剩下的一個忠僕一塊兒走，直到把那小女孩送到沙洲親人家裡，只要答應這個條件，價錢低一些也可以簽賣身契。老爺，您動作得快一點兒，這一撥沙洲商人剛到，萬一他們也有人逛販奴場，搶在您前頭……」

　　他還沒說完，夏潯已閃電般站起，疾聲問道：「她們在哪裡？帶我去看看！」

　　阿呆一呆，忙也站起，說道：「老爺有興趣，小人帶你去看看！」

　　夏潯扭頭對劉玉玦道：「你留在這兒，看著咱們買來的人，我去去就回！」

　　※※※

　　「老爺，老爺，就是這兒，你看，她們還在臺上呢！」

　　一座奴隸拍賣臺前，擁擠著不少奴隸買家和看熱鬧的人，臺上站著一個身材肥胖的男人，正聲嘶力竭地用當地語言大聲介紹著：「看吶！看吶！多麼妖嬈的美人，這雪山玉峰一般挺拔的胸膛、蛇一般的腰肢、這修長有力的大腿、勾魂攝魄的眼睛，買下她們，你可以有享用不盡的豔福，也可以轉手就賺上一大堆金幣，看吶！這麼惹火的女人，還是清清白白的處子，難得的好貨色呀！」

　　陽春三月，這裡的天氣卻還比較清寒，可是臺上的兩個美人兒卻穿著很豔麗很妖嬈露骨的衣服。

　　她們只穿著一抹束胸，露出雪白而柔軟的小腹；胸部被繃得緊緊的，走動中兩團高聳的肉峰不斷地顫動著，似乎隨時可能從訶子裡面跳出來，饞得男人直咽口水。她們的下身束著紗制的裙子，那健美修長、筆直圓潤的大腿就在那開岔的紗裙裡面若隱若現，時而會露出誘人的肌膚或動人的曲線。

　　她們赤裸的雙足足踝上套著一串銅鈴，婀娜地走動間，足上的鈴鐺便會發出一陣悅耳的聲音，這裝扮與拍賣的其他美貌女奴並無二致，可是難得的是她們的氣質，她們臉上都蒙著薄薄的面紗，金色的秀髮挽束在腦後，可舉手投足間，於婉媚之中自有一股高貴的氣質，顯見原本的出身一定不錯。

　　那個奴隸主聲嘶力竭地喊了一番，有些口乾舌燥，退到一邊去喝水了，臺側立即有人奏起婉轉纏綿、充滿異域風情的音樂，於是原本只是隨著那胖奴隸主展示自己曼妙身材、在臺上走來走去的兩個美人兒便隨著音樂翩躚舞動起來。

　　她們的舞姿充滿了誘惑挑逗的味道，偏偏又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優雅和高傲，叫人不由自主地渴望征服，而她們那藍色如海的雙眸中不時流露出的憂鬱的眼神，更是撩動著男人的欲望，當那腰肢蛇一般韻律扭動起來時，撩撥得許多男人不克自持地發出怪叫，不斷有人衝到那奴隸主面前詢問價格，卻在得知對方苛刻條件之後，悻悻地退下。

　　阿呆見夏潯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嘴巴還微微張著，似乎要看得流口水了，不禁得意地笑道：「老爺，這兩個女奴不錯吧？嘿嘿，她們本來的出身一定很好，如今卻遭了難，這樣的女人，既不失大家閨秀的優雅和嫵媚，又不乏女奴的活潑和溫馴，這可是男人的恩物呀，一旦弄上榻去，嘿嘿嘿……銷魂呀！」

　　夏潯沒說話，雙眼盯著臺上，呼吸都急促起來，阿呆一見不禁又很盡職地替夏潯打算起來：「壞了，看他饞成這樣，這兩個美人兒一旦買下來，他很可能就留下自己享用了，愁人！這個漢客，到底是不是來賺錢的呀！」

　　夏潯緊緊盯著臺上，壓抑著自己激動的聲音，對阿呆一字一字地道：「這兩個女人，我要定了！」

第九十一章　浮萍質亦潔

　　兩個面蒙輕紗的美女在臺上舞了一曲，便輕盈地退到後臺，幾個羅馬服飾的年輕女子又被拉上臺去。

　　兩個美女一到後臺，就有一個粗壯魁梧的大漢迎上來，遞過她們一人一件肥大的皮袍，兩女接過來披在身上，馬上用雙臂將皮袍子拉緊，仔細看她們的嘴脣，已經凍得發青。

　　那個胖奴隸主並沒有上臺，此時在臺上竭力吹噓女奴如何美麗的是他手下的一個管事。他湊到兩女身邊，悻悻地道：「兩位姑娘，以妳們的美貌，本來可以得到本地最富有的權貴人士的青睞，可是妳們提出的條件……遠行大漠往沙洲去的商隊，每年就那麼幾批，再加上戰事臨近，一些沙漠商人已經取消了往沙洲去的貿易，妳們這麼下去恐怕會坐失享用榮華的機會……」

　　他還沒有說完，其中一個姑娘就冷冷地道：「謝謝你的好意，我想總能碰到合適的買家的，我們不會改變初衷！」

　　那胖奴隸主重重地一跺腳，說道：「真是執拗的姑娘啊，好吧，我剛剛聽說，昨天下午，有一批從沙洲來的商人，我去找他們談談，或許他們之中會有人願意買下妳們……」

　　他剛說到這兒，一個管事領著阿呆急急走來：「老爺，有人願意買下她們啦，而且完全符合要求！」

　　「什麼？」

　　那胖奴隸主和兩位姑娘一起向他望去，眼中都露出驚喜的神色。

　　※※※

　　阿呆把那管事推到一邊，用傲慢的語調道：「這兩個女人，姿色很平庸，身材麼也一般般，舞跳得也不怎麼好，本來我家主人是看不上眼的，不過聽說她們的事情之後，我家主人很感慨她們的有情有義，所以願意做做好事，勉強買下她們，你們出價多少啊，要是太高的話，我們老爺……」

　　他的話還沒說完，肩後就伸來一隻大手，把他也推到了一邊，一個堅定的聲音隨之傳來：「兩位姑娘出價多高我都會買下來，我會按照約定，把妳們帶回沙洲，幫妳們找到親人！」

　　夏潯出現了，他深深地凝視著兩位姑娘，眼中有按捺不住的激動。

　　阿呆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很沮喪地蹲到地上。

　　他覺得，這個生意人是他這一輩子所遇到的最蠢的人！

　　阿呆欲哭無淚地想：「生意，不是這麼做的啊！」

　　※※※

　　很快，阿呆的沮喪又變成了喜悅，因為儘管他的僱主說出了不管多少錢都買的蠢話，可是兩個女人所要的價格卻很公道，只相當於那個胖奴隸主搶著給出價格的十分之一，這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阿呆兩眼瞬也不瞬地盯著賣身契，直到兩個女孩兒在賣身契上按下手印，他才長長地鬆了口氣，得意地瞟了一眼那個很沮喪的奴隸主。

　　夏潯帶著那兩個女人和一個看起來很兇悍的蒙古大漢回到了小酒館，然後叫阿呆帶著那幾個奴隸先回客店。阿呆很開心地帶著買到手的幾個奴隸離開了，酒館角落裡，便只剩下夏潯、劉玉玦和那一男兩女。

　　阿呆一離開，兩個女人就忘形地撲到夏潯身邊，顫抖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喜悅：「老爺，真的是你麼？」

　　夏潯也很激動，劫後餘生，再又相逢，那種心情著實難以言喻，他用力地點著頭，連聲道：「是我！是我！當然是我，只是鬍鬚沒刮，就不認得我了麼？」

　　兩個女孩緊緊抱住夏潯的胳膊，激動的哭泣起來。

　　這時，那個粗壯魁梧的大漢才目蘊淚光，上前兩步，向夏潯低聲道：「國公，我們還擔心……擔心國公會出意外，想不到……想不到國公不但安然無事，我們還能在這裡相見！」

　　這個大漢立如山嶽、躬如虯松，很明顯的軍伍動作，夏潯立即警覺地四下一掃，說道：「坐下說，此處不便拘禮，都坐下！」

　　幾人會意，都圍著酒桌坐下，西琳和熱娜的手還是下意識地緊緊攀住夏潯的手臂，好像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似的，夏潯酒館掌櫃又上了幾盤下酒的小菜，叫了一小桶葡萄美酒，這才安撫地拍拍西琳和熱娜的手背，向她們問道：「妳們怎麼流落到這兒來了，賽兒呢，可有人看著？」

　　西琳和熱娜激動的情緒一時難以平復，依舊有些抽噎，那蒙古大漢，也就是塞哈智嘆了口氣，代表她們答道：「國公，是這樣的……」

　　原來，當日塞哈智護著西琳和熱娜先行突圍，夏潯率十二騎留下，替她們擋了一擋，使她們成為最早逃出重圍的一支隊伍，可是帖木兒騎兵隨後化整為零，窮搜大漠。帖木兒騎兵的駱駝和戰馬雖然不及她們所乘快速，卻因有駝有馬，可以在座騎疲倦的時候進行換乘，所以速度並不相差太多，最終還是有幾支騎兵小隊誤打誤撞地遇見了他們。

　　他們且戰且走，也知道往哈密的方向必定最為對方注意，而返回沙洲卻又路途過遠，唯一可行的只有向西進入大沙漠，或者向東逃向馬驄山。最初塞哈智選擇的是向東逃向馬驄山，但是因為他們是從西南角突圍的，馬驄山在東北方向，他們就得走回頭路。

　　一番迂迴，結果反而闖進了帖木兒騎兵的重點搜索範圍，一連幾戰下來，塞哈智的人馬折損嚴重，不得不放棄東行，改往西去。西邊是浩瀚無垠的大沙漠，雖然裡邊難以生存，但是逃進去之後別人想找到他們也是難如登天。於是他們重又闖向西南方。

　　結果，在他們即將成功地進入沙漠深處時，他們遇到了一支數百人的敵騎搜索隊，這一次，他們幾乎就要全部喪命當場了，關鍵時刻，居然有一支自己人的隊伍恰巧闖了過來，一見雙方正在交戰，這支突如其來的人馬立即投入了戰鬥，殺了帖木兒人一個措手不及，他們這才得以脫身。

　　夏潯一聽塞哈智說起那另一路人馬的名字，不由得大為振奮，因為塞哈智所說的，正是為了斷後卻敵與他失散的陳東、葉安和老噴。夏潯一直以為他們已凶多吉少了。

　　塞哈智說，陳東他們出現時，業已傷痕累累，他們與夏潯失散後，一路上收擾了一些逃散的戰士，他們集中在一起卻迷了路，正在沙漠中亂闖，恰巧碰上了被敵人死死咬住脫身不得的塞哈智的隊伍。他們投入戰鬥之後，成功地解救了西琳、熱娜等幾個女人，不過為了擋住敵人的追兵，他們不得不再次使用斷尾戰術，由老噴率領那些傷疲士兵斷後，而塞哈智和陳東、葉安則護著幾個女人逃進了大沙漠。

　　夏潯激動地道：「這麼說，陳東和葉安也還活著？」

　　塞哈智道：「是的，不過他們傷勢較重，在沙漠裡又得不到救治，現在正在養傷，就沒叫他們拋頭露面。」

　　夏潯道：「那你們又是怎麼逃到這兒來的？」

　　塞哈智苦笑道：「國公，西域地理，末將也不熟悉，逃進沙漠後，為了躲避追兵，我們一路向西逃，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顧，就只是一路逃跑，後來前面漸漸開始出現戈壁和小片的綠洲，我們碰到了一些牧人，說的竟是西琳和熱娜的家鄉話，西琳去問過他們之後，我們才知道，竟然逃到了別失八里。

　　「可是，我們本就是誤打誤撞逃過來的，逃到這兒時，業已是九死一生，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闖過來、撐下來的，再讓我們同樣走回去，根本就不可能，何況我們終於逃出沙漠時，我們的駱駝也已經累死的累死，殺掉充饑的充饑，我們已經身無分文，比一群叫花子還要狼狽。」

　　塞哈智長長地吸了口氣，又道：「這時倒多虧了賽兒那小丫頭，她的一雙小手著實厲害，探囊取物，神鬼難測，很是掏了幾個荷包，我們才有了住店吃飯的錢和給陳東、葉安治傷所需，只是……要靠賽兒偷出一支商隊來，以便讓返回沙洲終究是不可能的，我們不得不出此下策……」

　　夏潯聽到這裡，深深地看了眼西琳和熱娜，心中很是感動。這兩個女孩兒被轉賣了無數次，一次次被權貴們用來做奉迎更高的權貴的敲門磚，或者被權貴們用來收買人心，最終落到自己手裡時，也只是因為可憐她們的際遇，叫她們在府上做了舞娘樂師。

　　這幾年，她們在自己府上就像西廂院裡牆根下的野草，自己從來都是不聞不問，由著她們自生自滅，這一次要不是宣撫西域，偶然想到她們會有用處，恐怕她們憔悴了紅顏，白了青絲，也就像那無知無識的草木一樣，孤獨地結束這一生。

　　浮萍伶仃何所依？有誰真正在乎過她們？可是，自己把她們帶出來，又把她們帶入了絕境，她們卻是無怨無悔，而且還竭盡全力地想要回去，想要完成他的託付，這是何等難得。

　　沒錯，這個地方不宜居，可是對她們這樣的美人兒來說，卻絕對不存在什麼不宜居的所在，只要她們願意，她們馬上就可以出入豪門，錦衣玉食。

　　她們只是自己府上兩個舞姬而已，自己給過她們的，僅僅只是一口飯吃，原不值得她們如此相報！

　　夏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們的皓腕。

　　自從朱高煦將她們轉贈與自己，這是夏潯第一次主動向她們示意！

第九十二章　情不知其始

　　西琳和熱娜從未得到過夏潯如此溫柔主動的示意，被他輕輕一握小手，竟然有些受寵若驚。

　　她們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衫子，外邊套了一件肥大的皮袍，空隙使得皮袍難以充分起到禦寒的作用，一雙小手凍得冰涼。夏潯努力張開自己的大手，把她們兩個的小手全部握在自己的掌中，柔聲說道：「真是傻丫頭，慢慢想辦法就是了，怎麼可以用這樣的法子。若是那買主希圖用妳們換取更大的好處，自然不會碰妳們。可若他屬意於妳們，不管他是暴戾兇殘，還是年近古稀，妳們豈能不委身相就麼？」

　　西琳和熱娜輕輕垂下了頭，幽幽地道：「老爺，我們……只是一個奴婢……」

　　是的，她們只是一雙奴婢，奴婢，花容月貌的奴婢，可依舊是奴婢！

　　她們從沒忘記自己的身分，以她們的身分，連女兒家的清白也低賤到了隨時可以出賣的地步。

　　浮萍漂泊本無根，花落誰家難自主。

　　多少辛酸與無奈？

　　夏潯心裡一熱，憐惜之意大起，他緊緊地握了握兩人的小手，沉聲說道：「此番若得安返中原，妳們在我家，再也不是奴婢！」

　　西琳和熱娜嬌軀一顫，霍地抬起頭來，望向夏潯的目光充滿了驚喜和希冀。

　　她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且有著常人難及的美貌，只因為她們出身的卑微，所以她們對自己人生的願望也是卑微而渺小的，戰戰兢兢之下，她們只想在不惹起任何人不快的前提下，讓自己有一點小小的幸福、一點小小的保障。

　　夏潯只是一句含糊的話，就已讓她們誠惶誠恐，她們甚至還不曾明瞭夏潯的心意，卻也不敢問，她們只是一如既往的，聽從主人的安排。她們付出了那麼多，都覺得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是夏潯一句語焉不詳的承諾，她們竟然感到莫大的滿足。

　　她們的人生，真的就像脆弱的小草，只要給她們灑上一點點雨露陽光，她們就會心滿意足。

　　※※※

　　小巷裡，一個上身穿綠色窄袖短襦、下身穿一條石榴紅的裙子，腰繫寬約一指的緙絲帶的漂亮小姑娘正托著下巴蹲在客棧門口，這是一個黑頭髮、黑眼睛的漢人小姑娘，那副粉妝玉琢的模樣卻是人見人愛。

　　她那一雙靈動的大眼睛正不斷從路過的行人身上飛快地掠過，她在尋找合適的目標。

　　陳東叔叔和葉安叔叔的傷需要大量的錢才能醫治，西琳姐姐囑咐過她不要一個人亂跑，她只好守在客棧門前，如果有肥羊經過這兒，她自然是不吝下手的。

　　「嘿，賽兒姑娘，又在找肥羊嗎？」

　　一個高大的白種男人走到唐賽兒身邊，他的頭髮是蓬亂的紅褐色，五官粗獷，如果仔細看，倒也算是周正，只是他的五官有向中間集中的趨勢，而五官的最中間，那隻又高又大的鼻子更是異軍突出，所以一眼望去，你只會注意到他那隻大鼻子，一頭蓬亂的紅褐色頭髮，再加上一隻大鼻子，遠遠一望，彷彿一隻鬆獅。

　　他用一口蹩腳的漢語笑嘻嘻地同唐賽兒搭訕著，唐賽兒揚起眸子給了他一個俏皮的白眼，沒說話。那個男人倒不見外，便在唐賽兒旁邊一屁股坐下來，笑道：「呃……賽兒，妳的熱娜姐姐呢？」

　　唐賽兒很警惕地瞪了他一眼，像護主的牧犬似的警告道：「喂！達克大叔，熱娜可是我乾爹身邊的人喔，你不用打她主意啦！」

　　這個傢伙是唐賽兒曾經下手偷過錢包的一個人，當時他喝醉了，正經過這裡，結果錢包被偷之後，哭天嗆地，痛不欲生，居然想要尋死，唐賽兒瞧他實在可憐，於是就裝作撿到了他的錢包，又還給了他，兩個人就這麼認識了，誰知道好心沒好報，這個臭傢伙無意中見到她的熱娜姐姐之後，居然哈喇子（口水）流三尺，又是唱情歌又是送小禮物的。

　　這也就罷了，可是聽說他在家鄉還有老婆的，而且已經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了，你說氣人不？當然啦，乾爹有四個女兒、一個兒子了，貌似比他還多些，不過熱娜姐姐本來就是乾爹的人啊，唐賽兒這小傢伙可是很護食的，自己家的，怎麼能叫外人惦記著？

　　她口中的達克大叔滿不在乎地道：「妳的乾爹到底是什麼人吶，如果他真有本事，怎麼叫妳們落到這步田地呢？再說，就算熱娜姑娘是他的女僕，她也可以喜歡我呀！」

　　唐賽兒又白他一眼，剛剛走過去的一個胖傢伙看樣子很有錢，都是這個臭達克打岔，錯失了下手的機會。唐賽兒沒好氣地道：「你們那兒不是只准娶一個老婆麼？」

　　達克聳聳肩道：「對呀！可是在我們那兒，有本事的男人，可以有無數個情人！」

　　唐賽兒捏著鼻子扭過頭去：「你身上臭臭的，熱娜姐姐不喜歡臭烘烘的男人啦！」

　　達克趕緊嗅嗅自己身上，說道：「沒味兒呀，我們那兒的人是不大洗澡，不過自打我到了這裡以後，這裡的穆斯林很多，他們都很愛潔，連帶著我也養成了洗澡的好習慣，我現在已經一個月洗一回澡了！」

　　唐賽兒無力地向天翻了個白眼兒，達克滿臉堆笑地道：「好吧好吧，大不了我再勤快些，一個禮拜……不不，一天洗一回澡，這總行了吧？嘿嘿，可愛的小賽兒，快告訴我，妳的熱娜姐姐還喜歡什麼，我是個很有本事的男人，一定會邀得她的歡心的。」

　　達克的這句話倒不是自吹，他是一個水手、一個商人、一個農民、一個鐵匠、一個裁縫……總之，什麼能混飯吃他就幹什麼，他叫雅克達克，來自一個叫做法蘭西的國家，據他說他們的國家跟一個叫英國的國家總是打仗，而法蘭西的國王查理六世是一個瘋子，所以內部也是爭鬥不休，於是他就跑到外面謀生活。

　　幾年的辛苦下來，他還真的積攢了一筆錢，本打算回國買幾十畝地，就此安定下來，結果意外地遇到了熱娜，這個多情的法國人竟然被一直對他不假辭色的熱娜給迷住了。

　　唐賽兒不耐煩地道：「好啦好啦，不要癡心妄想啦，大酒鬼，喝你的酒去吧！」

　　達克吹噓道：「我可不是酒鬼，上一回本來是找算辭工歸國的，才開懷暢飲了一回。這兒的葡萄酒，說實話，跟馬尿也差不多，比起我們那兒的拉菲（法國出產知名葡萄酒的酒莊名）葡萄酒，差得實在是太遠了！」

　　兩個人正說著話，西琳和熱娜領著夏潯和劉玉玦回來了，唐賽兒看見她們，歡呼一聲便跳起來，提著紅裙子就要迎上去，剛剛跑出幾步，她就看到了夏潯，唐賽兒驀地頓住腳步，不敢置信地張大了小嘴，驚愕地看著夏潯，直到夏潯欣喜地喚了一聲「賽兒！」她才如夢初醒，驚喜地喚道：「乾爹！」便猛衝過去，一把撲進夏潯的懷裡，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

　　達克慢慢站起來，目光投注在夏潯身上：「這就是賽兒的乾爹？」

　　夏潯在這小巷裡無須過於偽裝，一舉一動、睥睨之間，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氣質，達克雖然是個掙扎在社會底層的小民，這幾年走南闖北，卻著實見過許多大人物，一眼看去，便覺得這個人是個非同一般的人物，不禁自慚形穢。

　　夏潯的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只是淡淡地一掃，就收回目光，安撫地拍拍緊緊摟住他脖子的唐賽兒的小屁股，對塞哈智道：「走吧，帶我去見陳東他們！」

　　一行人向客棧中走去，達克目不轉睛地看著熱娜，熱娜本來目不斜視，還是一旁的西琳看了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有些不忍，輕輕一拉熱娜的衣袖，低低說了幾句什麼，熱娜這才站住了腳步。

　　夏潯一行人進了客棧，熱娜緩緩走到達克面前，達克魂不守舍地道：「妳……找到了自己的主人，要離開了吧？」

　　熱娜默默地點了點頭，達克對她的迷戀她當然清楚，可她對這個男人並沒有意思，現在得到了主人一個朦朧的暗示，她更是絕不可能再接受其他男人的心意。

　　達克訕訕地笑了笑，看過了夏潯舉止神態間所展現的上等人的威儀，他已經不敢再癡心妄想，他沉默了片刻，說道：「聽說妳們打算到沙洲去，如果可能，我勸妳們最好在這兒多待一段時間。因為我聽說，沙洲那個地方，正是帖木兒王想要征服的地方之一，帖木兒王縱橫天下，未嘗一敗，連遙遠西方的西班牙國王都尊稱他為義父，他是無敵的。」

　　「謝謝你的忠告！」

　　熱娜淺淺地笑，眸前流露出的，是無盡的歡喜和滿足：「熱娜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主人，到哪兒去，自有主人決定，熱娜不必操心的。」

　　達克輕輕嘆了口氣，輕輕低下頭，依依不捨地問道：「我們……還會再見麼？」

　　熱娜的聲音柔和下來：「也許吧，如果有緣……」

　　達克抬起頭，熾熱的目光凝視著熱娜，深情地道：「好吧，希望上帝賜與我這個緣分！我……如果我再有了女兒，我會給她取名……也叫熱娜！」

　　對這赤裸裸的表達，熱娜報之以溫柔的一笑。

第九十三章　不送、不賣、不換！

　　夏潯和劉玉玦見到陳東和葉安，雙方自然又是一番驚喜。

　　陳東和葉安身上的傷很多，不過要害處卻幾乎都沒有受創。他們是殺手出身，馬上作戰的功夫固然不及那些大漠男兒，但是躲避傷害的本事卻比他們更勝一籌。只是因為沙漠中無醫無藥、又一路疲於奔命，救治不及時，這才顯得嚴重了些。

　　如今二人雖然身體虛弱，可是用藥之後恢復的卻也不錯。眾人團聚，暢談一番，夏潯也向他們說明了自己是如何逃至此處，現在又是何等身分。因見這店中粗陋，各色人等混雜，便帶他們一同回自己住處，在此期間，自然是要暫以奴隸身分為掩飾的。

　　一行人離開時，唐賽兒發現那位癡情大叔達克還藏在對面胡同的角落裡，癡癡地用目光為熱娜送行，不過機靈的唐賽兒並沒有說破，要說起來，這大叔也不算是壞人嘛，暗戀無罪。

　　他們一行人由夏潯帶著回到酒店時，夏潯突然發覺有些不對勁兒了，酒店內外比他離開時明顯不同了，這裡現在戒備森嚴，各種甲冑皮弁的武士裡裡外外，簡直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出入人等都要受到盤查。

　　夏潯見此情景不由暗暗驚疑，不曉得酒店裡發生了什麼事，這般大陣仗，讓他看了幾乎以為自己出了紕漏，已經被人識破身分，可是看他們一個個站立如槍的模樣，又不像是在搜捕什麼人。

　　正遲疑間，站在酒店門口的管事哈爾帕格斯滿面春風地迎了上來，用一口半生不熟的漢語打招呼道：「啊哈！夏先生，這幾個人也是你買回來的奴隸麼？」

　　他看看塞哈智，嘖嘖讚道：「好壯的一條漢子！」再看看西琳和熱娜，目光不由一亮：「夏先生真是好眼力，這兩個美人兒一定可以為你賺一大筆錢的。咦？怎麼還有個小女孩？」

　　哈爾帕格斯上下打量一番唐賽兒，展顏笑道：「不錯，是個美人胚子，好好調教幾年，也是一棵搖錢樹！」

　　唐賽兒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哈爾帕格斯又看向陳東和葉安，皺起眉頭道：「唔……不好不好，這兩個不好，一副癆病鬼的模樣……」

　　陳東和葉安聽了，也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夏潯沒理會他的品頭論足，他警覺地掃視了一眼酒店內外筆直站立、荷刀持槍的士兵，遲疑問道：「帕格斯先生，這是……」

　　「哦哦！」

　　哈爾帕格斯笑道：「夏先生不用擔心，酒店入住了一位重要客人，本來我家主人也沒想到真能邀請到他參加自己的生日酒會的，想不到他不但來了，而且今天就到了。不過他一來，我家主人來不及另行操辦，已經把你帶來的絲綢、茶葉和瓷器都開箱用上了，價錢就按昨晚說定的。呵呵，夏先生，您的運氣真好。哦，我領你們進去吧，單憑你們自己，現在是進不去的。」

　　夏潯聽說是個參加阿格斯生日宴會的權貴人物，這才放心。

　　哈爾帕格斯領著夏潯便往裡走，進了大門，哈爾帕格斯笑道：「夏先生，我叫人把你的奴隸們先帶到後面去吧。」他看看西琳和熱娜，又打趣道：「這兩個妖嬈的女奴，是另行安排住處呢，還是叫她們住進您的房間？」

　　夏潯還未答話，旁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好漂亮的女奴！」

　　他用的語言夏潯沒有聽懂，不過他一走過來，夏潯就看到他了，他穿著一件珍貴的皮裘，懷裡擁著兩個嬌媚妖嬈的白種女人，後邊還跟著幾個一直哈著腰走路的下人，一看就是極有身分的權貴。

　　夏潯昨天在酒會上並沒有見過此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入住的一位客人，一眼望去，只覺得此人高鼻深目、頷下一部鬈曲的大鬍子，鷹鉤鼻子，雙目也銳利如鷹，似乎是個久掌大權的人物。

　　「哎呀呀，索牙兒哈大人……」

　　哈爾帕格斯尖叫一聲，像個被閹割了的太監似的，用尖細諂媚的聲音叫著，一溜小跑地迎上去鞠躬行禮。

　　那個大鬍子沒理他，用手一指西琳和熱娜，笑吟吟地道：「誰是這兩個女奴的主人？告訴他，這兩個女人，我要了！」

　　「是是是……」

　　哈爾帕格斯跟小雞啄米似的不住點頭，馬上又顛兒顛兒地跑到夏潯身邊，眉開眼笑地道：「天吶！夏先生，我剛剛還說您運氣好，想不到您的運氣這麼好，索牙兒哈大人看中了你的兩個女奴，快把她們獻給索牙兒哈大人吧，您真是一步登天了！」

　　看他那豔羨、激動的模樣，如果這索牙兒哈看中的是他的女兒，不！如果看中的是他的老婆和女兒，他也會馬上把她們扒光，用席子一捲，敲鑼打鼓地送到這個索牙兒哈的床上去。

　　夏潯身邊的人聽了都勃然大怒，夏潯卻用一個眼神制止了他們的蠢動，冷冷問道：「什麼索牙兒哈大人？」

　　哈爾帕格斯像是被踩住了脖子的雞，尖叫一聲道：「天吶！你連索牙兒哈大人都沒聽說話？哦哦，我倒忘了，你是頭一回從沙洲過來！」

　　他趕緊湊到夏潯身邊，小聲道：「索牙兒哈大人是帖木兒大帝麾下大將，奉命鎮守別失八里的大將軍！在這兒，他就是王！能夠巴結上這位將軍大人，您今後要在這裡做生意，那可是暢通無阻、財源廣進了！這可是索牙兒哈大人，我們城主也要竭力巴結的大人物呀！」

　　其實他說到第二遍時，夏潯就已隱隱約約地想起了一個人，他在研究西域資料時，其中自然有這位索牙兒哈將軍的資料，只是那情報裡用的是全名，很長，而且他絕未想到自己能在這個近乎中立的地區見到這位帖木兒帝國佔領軍的大將，因此一時沒有聯繫到他的身上。

　　此時聽哈爾帕格斯一說，夏潯不由暗吃一驚。

　　哈爾帕格斯見他臉色微變，嘿嘿笑道：「夏先生，您不用害怕。索牙兒哈大人就是我們主人特意邀請的貴賓，這兩個女奴獻給索牙兒哈大人，得到索牙兒哈大人的歡心，您在整個別失八里就通行無阻了！」

　　夏潯深深地吸了口氣，沉聲道：「請回覆這位將軍閣下，我的這兩個女奴，不想轉送給別人！」

　　「呃……」

　　哈爾帕格斯的臉色難看下來，輕輕提醒道：「夏先生，這可是索牙兒哈將軍大人，在這裡，他就是權勢、就是法律，他可以叫人生，也可以……」

　　夏潯打斷了他的話，沉聲道：「照我的話回覆！」

　　哈爾帕格斯怔了怔，顛著腳尖兒又走過去，向索牙兒哈稟報了幾句，索牙兒哈似乎有些意外，他驚訝地打量了夏潯幾眼，伸手往懷中一摸，掏出一個錢袋，手掌一翻，叮叮噹噹的一枚枚金幣落在地上。

　　那些金幣鑄得並不是很圓，看起來比鍋貼還粗糙些，上邊印著一些似乎是花紋又似乎是文字的圖案，這是帖木兒帝國的金幣，而且是最大號的那種，一枚足有一兩重。

　　索牙兒哈傲慢地道：「既然你不願意接受我的友情，那麼，我把她們買下來！」

　　金幣在地上亂滾，有一枚金幣一直骨碌到夏潯腳下，夏潯抬腳一踢，將那枚金幣又踢回了他的腳下，淡淡地道：「我不賣！」

　　站在中間的哈爾帕格斯左右為難，當他結結巴巴地把夏潯的這句話翻譯給索牙兒哈聽時，索牙兒哈被激怒了，他在別失八里，儼然皇帝一般的存在，而且比皇帝更少一些拘束，在這裡誰敢不看他的眼色行事？要不是今天他因為一些特殊原因有所顧忌，夏潯第一次拒絕他時，他就要下令拿人了，豈肯跟夏潯商量花錢買下兩個女奴！

　　索牙兒哈把大鬍子一翹，幾乎就要下令殺人，可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麼，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徐徐吐出一口氣，把身邊的兩個白人美女往前一推，說道：「再加上她們，和你換！」

　　說著，他的目光已銳利如刀，冷冷地刺向夏潯，這已是他忍耐退讓的最後底限。

　　哈爾帕格斯一邊擦汗，一邊向戰戰兢兢向夏潯翻譯了索牙兒哈的話，夏潯聽了卻只是搖搖頭：「我不換！」

　　索牙兒哈聽完哈爾帕格斯的話，滿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一抬腳，就把哈爾帕格斯踹了個四腳朝天，向夏潯戟指大喝道：「把他給我拿下！」

　　不單索牙兒哈身後幾個哈巴狗似的隨從突然直起腰來，如同搖身一變做了惡狼，狠狠地向夏潯撲來，左右侍立的那些武士也都舉起了長矛、拔出了彎刀，呼啦一下把夏潯他們困在了中間。

　　夏潯的後脊被抵住了兩柄鋒利的長矛，前頸交叉了一對彎刀，索牙兒哈獰笑道：「你不賣、也不換，那我就叫你把她們送給我！跪下，吻我的靴尖，求我收下她們，我就赦免你的死罪，否則……人頭落地！」

　　哈爾帕格斯從地上爬起來，哆哆嗦嗦地對夏潯翻譯著索牙兒哈的要求。

　　夏潯實未想到會在這裡遭遇了這麼一個場面。他不只一次送過女人，在遼東，他曾把各族頭人送給他的許多美女配給了他的部下做妻子，西琳和熱娜更曾被他轉贈給了茗兒，可那種送，與這種送意義絕不相同。

　　西琳和熱娜，現在還只是他的兩個侍女，把她們雙手奉上，換取大家的安全，似乎是最佳的選擇？

　　但他做不到！

　　不稱臣、不納貢、不和親，不是你比任何人都強大，可以在他們面前耀武揚武時才能做的，而是當你比別人弱小時還能去堅持，那才叫氣節！

　　一個真正有氣節的國家，以江山之重、萬民之重，尚且不以女人之辱來換取和平，何況是我一身？

　　夏潯的眸中慢慢升起一抹血色，他一字一字，如同誓盟地說道：「我、不、送！」

第九十四章　同是天涯淪落人

　　「等一等！」

　　夏潯的一對鐵拳剛剛攥緊，熱娜便發出了一聲急促的呼喊。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投去，熱娜看了眼西琳，兩個女孩兒一起走向前來，本來逼住她們的刀槍挪開了些，她們慢慢走到夏潯面前，目光中蘊含著遺憾還有無盡的悲傷，淒然道：「老爺，您沒有必要為了我們……我們……只是一個奴婢！」

　　淚水順著她們的臉頰靜靜地流淌下來，熱娜低下頭，輕聲道：「老爺，我們從小到大，在所有人眼中，就是一件隨意買賣的貨物，老爺肯把我們當個人，我們真心的感激。在老爺面前，我們才活得像是自己，這樣的日子，我們會記在心裡，一輩子不忘記。」

　　西琳道：「老爺說，我們不必在人前蒙著面紗，我們就摘了下來。自從我們九歲時開始繫上面紗，老爺是第一個看到我們模樣的男人，我們本以為，這一生一世就這麼注定了的……」

　　她說著，又將頸間的面紗輕輕拉起，重新將自己的容顏遮起，可簌簌而落的淚水，卻迅速打濕了那面紗，將它緊緊貼在頰上，透出了她已遮起的淒婉和哀傷。

　　兩個女孩兒盈盈地跪了下去，向夏潯端端正正地磕了個頭，緩緩站起身，走向索牙兒哈，她們的頭依舊扭回著，好像有一股無線的絲線拴著她們的目光，綿綿無盡地投注在夏潯身上，似乎想把他的身影就此深深鐫刻在心裡。

　　夏潯被刀槍逼著，直挺挺地站著，用略微有些沙啞的聲音向她們問道：「妳們自己願不願離開我，願不願意跟他走？回答我！」

　　兩個女孩兒嬌軀一顫，她們沒有回答，目光卻不敢對視地垂下，她們腳下的步伐也越來越慢，如同灌了鉛一般。

　　夏潯沙啞著聲音道：「妳們覺得自己卑賤，而我比妳們高貴得多！妳們覺得，妳們唯一的用處，就只是取悅男人，而我，比妳們有用得多！我更清楚，這世上還有許多人希望我活著。可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多寡大小來衡量的！不是用冷酷的理智來衡量的！

　　「這世上有些事，該犯傻的時候，就得傻上一回，就算天底下的人統統認為我蠢，只要我覺得應該，也要去做！人，之所以為人，正因為這樣，才叫一個人！如果妳們願意，回來！我們快樂地死在一起，也勝過屈辱地活著！」

　　西琳和熱娜站住了，癡癡地望了他半晌，忽然一步步又走回來。夏潯笑了，他回頭看看塞哈智、劉玉玦和陳東、葉安，他們也都被刀槍控制著，夏潯問道：「同我一起犯一回傻，好不好？」

　　「好！」四個人異口同聲。

　　夏潯又看向唐賽兒，眸中閃過一絲不捨，唐賽兒乖巧地道：「乾爹，我不怕！你想做什麼，賽兒都陪你一起！」

　　「好！好！」

　　夏潯欣然而笑，向她伸出手去，這個因為年紀太小，唯一沒有兵士控制她的小女孩大步走過來，握緊了他的大手！她的心中其實不無遺憾，如果手裡有些得用的道具，或許……可惜，從那大漠裡逃出來的時候，她身上已經沒有一件「法器」了。

　　於是，她更加地握緊了夏潯的大手！

　　當她一身法寶時，她就會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一身膽氣，而夏潯在她身邊時，她也會有這種感覺，而且這種感覺更強烈。握緊了夏潯的手，她就汲取到了強大的力量和勇氣，足以讓她無畏地面對一切。

　　「殺了他們！」

　　惱羞成怒的索牙兒哈下令，夏潯和劉玉玦、塞哈智等人的拳頭同時握緊，他們雖已決心赴死，卻也不想束手待斃，臨死饒上幾條敵人的性命，何嘗不是一種快意？可是就在這剎那之間，有人哈哈大笑，說道：「說得好！我喜歡！統統住手！」

　　這個聲音一開始用的是和索牙兒哈一樣的語言，說出來之後才意識到夏潯等人未必聽得動，忙又用生硬的漢話叫道：「住手！住手！」

　　索牙兒哈不知何人膽敢攔他，他惱怒地轉身，一俟看清來人，不由吃了一驚，失聲道：「您……你……」

　　從柱廊下走來一個英氣勃勃的年輕人，穿著一身高領長袖的及腳長袍，披著一件做工精細、鑲有金銀絲的豪華駝絨披風，頭上繫著一條白色的大方巾，用一條粗重的鑲寶石的頭箍束著。

　　他隨意地走來，腰間寬皮帶上用精美的絲帶懸掛著的那柄做工考究，呈彎鉤狀的寶刀便輕輕地隨著他的動作擺動起來，犀牛角的刀柄上各種鑽石被陽光一映，光彩奪目，眩人雙眼。而最叫人眩目的，則是他臂彎裡挎著的一枚黑珍珠──一個黑美人兒。

　　那是一個性感美麗的黑人女子，她也正友善地微笑著，隨著微翹的雙脣，一口潔白的牙齒就像那個男子刀柄上的鑽石一樣熠熠放光。她那黑緞子似的肌膚，在我們的審美觀點裡似乎有些不太容易接受，但是如果你仔細看，你會發現她真得很美麗。

　　她的五官很精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如果說唯一稍顯大些的就是她的嘴巴，她的嘴巴很大，嘴脣比較厚，卻有一種別樣的性感，更曼妙的是她的身材，儘管籠罩在一襲袍服裡面，可是隨著她的走動，你還是能夠依稀感覺到是如何的惹火動人。

　　「呵呵，我的奧米是不是很漂亮？」

　　見夏潯等人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便都轉注在他挎著的女人身上，那個英俊的年輕人絲毫沒有生氣，反而得意地挑了挑濃重的眉毛，脣上兩撇如彎刀般向上翹起的鬍子也得意地動了動。

　　「你……咳，你怎麼來了？」

　　索牙兒哈似乎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年輕人，尷尬了片刻，才期期艾艾地道。

　　年輕人瞟了他一眼，微笑道：「能為自己喜歡的女人做傻事，我很欣賞他的勇氣！索牙兒哈，奪人所愛可是大煞風景的事，不要再找他的麻煩了！」

　　「這……好吧！」

　　索牙兒哈無可奈何地答應一聲，又狠狠瞪了夏潯一眼，咕嚕了幾句什麼，一擺手，帶著他的人走開了。

　　兩人這段交談，用的始終是他們的母語，夏潯沒有聽懂他們在說什麼，士兵們一撤，劍拔弩張的氛圍頓時解去。那個年輕人微笑著看了看夏潯，用漢語說道：「我是……我叫哈里，你叫……我是……」

　　看來他的漢語說的並不怎麼樣，結結巴巴地說了兩句，就無奈地聳聳肩，把那正捧著肚子站在旁邊的哈爾帕格斯叫到面前，讓他為自己翻譯，接下來兩個人的話就一概是通過哈爾帕格斯的轉譯了。

　　「我叫哈里，是索牙兒哈將軍的一個遠房堂弟，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哈里。」

　　夏潯也向他通報了自己的名字：夏潯，並且對他的解圍表示感謝。但是夏潯心裡卻在急急地轉著心思：「哈里？真是索牙兒哈的堂弟麼？雖然我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可是看他剛出現時索牙兒哈的表情，明明是尷尬中帶著些畏懼。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搜集的情報上說，帖木兒的右路軍主帥就叫哈里！哈里蘇丹……」

　　心裡想著，夏潯的眼睛便輕輕地瞇了瞇。

　　哈里自我介紹完了，又快活地介紹起他的女伴：奧米．坎貝爾。

　　夏潯知道他們並不像中原人一樣不但不許女眷輕易見外客，而且外客不得對其品頭論足，相反，在他們面前，直率地誇讚他們的女伴漂亮，才是禮貌的反應，所以不失時機地讚美了一番，哈里聽得眉飛色舞，真比盛讚他還要開心。

　　哈里對夏潯道：「親愛的潯，我跟著堂兄到這兒來是為了做生意。我是個生意人，生意做得很大，唯獨在東方沒有我的商團，我喜歡和東方的商人多多來往，今晚阿格斯的莊園會舉辦酒會，希望你能攜你美麗的女伴一起參加！」

　　「感謝您的邀請，我一定會出席！」

　　哈里滿意地點點頭，挎著他的女伴走開了。

　　奧米一邊走，一邊對哈里說：「我覺得他們都是很直率的好人，少了些商人的油滑，確實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哈里微笑道：「直率，並不值得我開口相救。打動我的是他那番話，雖然我說不好，但是我能聽得懂！」

　　他把夏潯那番話對奧米說了一遍，感慨道：「該犯傻的時候，就得傻上一回，就算天底下的人統統認為我蠢，只要我覺得應該，也要去做！奧米，這番話令我感動，當他被刀槍加頸的時候，我彷彿看到了我自己。

　　「就像……我因為喜歡了妳，一個黑人，在皇室裡引起軒然大波時一樣，所有的人都在嘲弄我，皇祖父震怒不悅，連我的父親都在向我施加壓力，孤立無援，我只有靠著對妳深深的愛來堅持，對抗所有人，可是為了妳，我願意做一個這樣的傻瓜！」

　　※※※

　　驚魂稍定的哈爾帕格斯給塞哈智等人安排好了房間，又看看緊緊站在夏潯身後的西琳和熱娜，訥訥地問：「她們……還要再開一個房間嗎？」

　　「不！她們當然睡在我的房間！」

　　夏潯堅定的回答，頓時讓身後的西琳和熱娜俏臉飛霞。

　　夏潯微笑著轉過身，對她們柔聲說道：「放心吧，我的床足夠大，絕不會把妳們擠到地下。」

　　西琳和熱娜低了頭，臉蛋豔若石榴花！

第九十五章　慶生宴

　　這是一間極其豪綽的房間，一支古樸典雅的三足腹鼓式阿拉伯文香爐中正裊裊升起一縷縷幽香的清煙，隱隱約約從酒廳傳來的音樂，更加顯出了房間裡靜謐。地上鋪著厚而柔軟的波斯地毯，踏上去軟軟的毫無聲息。

　　隨同沙洲商隊趕到這裡的拓拔明德赫然在場，他恭敬地站定，微微欠著身，向懶洋洋地偎在金色靠背的大椅中的哈里蘇丹輕聲稟報著：「殿下請放心，我已經得到了沙洲商人充分的信任，等他們採購了貨物返回沙洲時，我會跟著他們一起回去。等殿下的大軍趕到嘉峪關時，我會竭盡全力，從裡邊把門打開。」

　　哈里蘇丹懶洋洋地撫摸著一隻同樣懶洋洋趴在他懷裡的貓兒，他坐在光線陰暗處，叫人無法看清他的模樣，微暗的光線下，只有那貓兒綠瑩瑩的一雙眼睛發出神秘、詭異的光彩。

　　「你做得很好！回去的時候，可以多帶一些戰士，用……購買的奴隸的名義。為了不叫人覺得奇怪，我會給你多選拔一些女戰士，她們的身手可絲毫不比男人差，呵呵呵……」

　　「遵從您的意旨，殿下！」

　　帖木兒軍中是有女兵的，儘管數量較少，而在此之前阿拉伯世界的女性戰士，大約要追溯到十字軍東征時代才有記載。在此之後，仍然使用女兵的大概就只有帖木兒汗一人了，儘管那些女戰士作為女性似乎要比男人先天上弱一些，可帖木兒軍中的女兵就像神秘的亞馬遜女戰士一樣，非常驍勇，近身肉搏也絲毫不比男人遜色。

　　哈里蘇丹又道：「你送回來的有關明帝國輔國公楊旭的情報非常準確，索牙兒哈派出去的人馬找到了他們，目前雖然還沒有那個楊旭的準確消息，不過他還活著的可能微乎其微，很可能……他已經死在沙漠的某一個角落，成為禿鷲和狼的腹中食了，這件事，你是首功，我會如實稟奏大汗的。」

　　拓拔明德欣然道：「多謝殿下，剛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也是半信半疑，當時只是想著，縱然只有一線可能，也值得試探一回，想不到竟然真的……呵呵呵……」

　　哈里蘇丹微笑道：「這世上有很多秘密，被人珍而重之地收藏著，似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可是這世上根本沒有絕對的秘密，有時候，一個喜歡打瞌睡的侍從、一個偷吃東西的廚師，偏偏就掌握著它。聽說那個明人在明軍中還有親戚？要好好利用他！」

　　拓拔明德欠身道：「是，殿下！呃……殿下，眼下大明派到西域來的國公失蹤，勢必會給他們造成相當大的混亂，您看是不是在我上路之後，就馬上發兵？這個時機非常難得。」

　　「不！不不不！」

　　哈里蘇丹莞爾搖頭：「你錯了，親愛的拓拔明德，鎮守甘涼的一直就是宋晟，甘涼的軍隊掌握在他的手裡，那個楊旭是明國皇帝派到甘涼去的代表，他死了固然很是打擊明軍士氣，卻絕不可能撼動甘涼的防禦，相反，戒備這時必定更加的森嚴。孤軍深入是很危險的，穩妥地辦法是，我應該等我的叔父率領左路軍趕來匯合，然後聽從大汗的指示！」

　　「是！」拓拔明德深深地彎下腰去。

　　哈里蘇丹擺了擺手，道：「好了，你去酒會吧，和其他的商人一樣，儘管喝個痛快，一會兒，我會過去！」

　　拓拔明德又彎了彎腰，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

　　※※※

　　酒會上，貴客雲集。

　　豪會的宴客大廳由不同的人群自然而然地劃分成了幾個區域，本城的豪紳權貴佔據著宴會廳的中間部分，他們彼此熟稔，高聲談笑，旁若無人。

　　從其他各地趕來的客人主要集中在左側，那裡有許多寬大舒適的坐椅，還有許多侍酒的妖嬈舞姬，遠來的客人如果沒有熟悉的朋友，就由這些可人的美女陪伴，在那裡竊竊私語，飲酒作樂。

　　左側則是一大群從沙洲、瓜洲等地趕來的行商，有這一批趕來的拓拔明德、嬴戰等人，也有以前過來，逗留於此還不曾離開的，他們有些人比較熟悉，不熟悉的因為人種相同、語言相同，簡短交談之後，也會覺得比較親切，自然而然就聚到了一起，從他們談論的話題來看，明顯都是圍繞馬上就要開始的這場戰爭。

　　戰端一開，對他們衝擊最大，也難怪他們最為關注。

　　商人們有的攜著女眷，有的帶著管事或通譯，濟濟一堂，而今日宴會的主人阿格斯一身高貴典雅的華服，舉著酒杯不斷遊走在宴會廳裡，時而停下與人攀談幾句，敬一杯酒，可他明顯有些心神不屬，總是下意識地去看門口。

　　他是宴會的主人，今日所有的客人都為他而來，按照中國人的說法，今天他是老壽星，全場最矚目的明星。可是，他邀請了索牙兒哈，這風頭就立即被人搶走了，哪怕這個人還沒到。

　　在最為他們所重視的生日宴會上，能邀請到一個重要的權貴人物參加，無異是極其光彩的事，可是這樣的權貴人物一到，馬上就會奪走他全部的光彩，成為所有人奉迎巴結的對象，而本來的主角淪為配角，卻還樂此不疲，人類有時候真的是一種很矛盾的生物。

　　「姑娘蘭心惠質、姿容婀娜，叫人一見傾心。宴會之後，我想請姑娘你到我的房間，結風露之緣，巫山雲雨，共謀一醉，不知姑娘你意下如何呢？」

　　身在這般環境，于堅似乎也變得優雅斯文起來，拓拔明德是個慷慨的主人，已經囑咐他，如果看中了哪個女人就可以帶回自己的房間，一切費用由他支付。于堅在酒會上轉悠了半天，看中了一個豐盈性感的棕髮美女，這個美女也懂得一點簡單的中文，兩個人廝混熟了之後，于堅就壯起膽子提出了要求。

　　美女眨眨眼，沒有說話。

　　于堅以為她有些羞澀，於是又絞盡腦汁措了些新詞，學著那文人雅士的作派，斯斯文文地道：「姑娘蛾眉秀曼，身體妖嬈，胡某一見傾心，欲求一宵歡好，纏頭之資必不短少，尚望姑娘憐我一片心意……」

　　于堅半通不通又說一遍，那姑娘又眨眨眼睛，期期地道：「你的話，聽不懂！」

　　于堅大為洩氣，瞪目道：「跟妳睡覺，多少錢？」

　　那姑娘這回聽懂了，向他嫣然一笑，豎起三根手指，昵聲道：「三枚銀幣！」

　　于堅大喜道：「成成成，既如此，我們先去快活一番再回來！」說完拉起那美人兒就走。

　　兩人匆匆行向門口，門口客人絡繹不絕，二人出去，旁邊正有三人進來，擦肩而過，一個急於一親美人芳澤，一個正向廳內張望，彼此竟未相視。

　　這進來的就是夏潯，帶著西琳和熱娜和他的通譯阿呆。

　　夏潯穿著一身華美的長袍，鬍鬚也修剪的十分漂亮。西琳和熱娜錦裙筒靴，頭髮挽著當地女人的髮式，修長優雅的頸子、嫵媚動人的面龐，在夏潯做出她們將與自己同房而眠的決定之後，她們芳心有屬，更加的容光煥發，在那燈光下，一張俏臉粉光脂豔，令人驚豔。

　　夏潯隨意一掃，看到左側的客人多是中原人面孔，便下意識地走了過去。

　　嬴戰夫妻兩人有說有笑的正走過來，不想夏潯帶著西琳和熱娜也正走過去，迎面撞見，彼此各吃一驚。

　　嬴戰目瞪口呆地看著夏潯，有些張惶失措，他實在沒想到能在阿格斯的生日宴上遇到夏潯這個假商人。妙弋也沒想到還有見到夏潯的機會，雖說這夏潯並非楊旭，已然去了她一塊心病，可是他的相貌畢竟與楊旭一模一樣，一看見他還是由衷的不自在。

　　夏潯剛剛看見他們時，也是下意識地一呆，隨即便醒覺過來，不該露出彼此相識的神態，忙收回了眼神，若無其事地從他們旁邊走過，嬴戰頓時會意，忙也一拉妙弋，雙方錯肩而過的當口，門口走來兩個矯健魁梧的衛士，往左右一站，揮手清開了道路，索牙兒哈施施然地出現在門口，同時有人高聲喝道：「索牙兒哈將軍到……」

　　大廳中嗡嗡交談的聲音頓時一靜，所有人都向門口望去，阿格斯大喜過望，滿臉榮光地迎上去道：「將軍大人，歡迎！歡迎之至！」

　　「恭喜你，阿格斯！」

　　索牙兒哈很給他面子，一張滿是橫肉的大臉硬是擠出一副笑容，同他擁抱了一下，才舉步向廳中走去，阿格斯忙顛著小碎步跟在他旁邊，好像一隻走在老虎旁邊的狐狸，用亢奮的腔調大聲喊道：「各位，各位！阿格斯有幸邀請到尊敬的索牙兒哈將軍前來參加我的生日宴會了，大家請歡迎！」

　　夏潯等人在有人高呼「索牙兒哈將軍到」的時候，便都轉過身來，看著門口，索牙兒哈大步走進宴會廳，後邊還跟著一堆人，夏潯一眼看到其中赫然有那個哈里，和他臂彎裡挎著的黑美人兒奧米．坎貝爾。

　　哈里的身材很高大，他站在人群裡，只是環顧一番，便看到了形形色色的客人，然後他就看到了夏潯，於是他微笑著，挎著他的女伴向夏潯走過來……

第九十六章　巧相逢

　　「夏先生！」

　　哈里向夏潯打了聲招呼，又看了眼傍在夏潯左右的兩個美女一眼，向她們含笑點頭。

　　「各位好啊！」

　　哈里同夏潯打完招呼，又向周圍的沙洲商人們問好，拓拔明德故意問道：「我方才看見閣下似乎是陪同索牙兒哈將軍進來的，請問閣下是？」

　　哈里微笑道：「哦，我是索牙兒哈的遠房堂弟，我叫哈里，一個生意人，我很想結識來自東方的各位，通過與你們合作，把自己的生意做到東方去！」

　　因為這裡以漢人居多，所以他的每句話都會停頓一下，由他的翻譯再用中文和大家說一遍。客人們聽說他是索牙兒哈的堂弟，卻也不敢怠慢，連忙向他還禮問好，不過因為這個陌生人的插入，大家方才的話題就有些不好繼續下去，因此一時冷下場來。而另一邊，本城的權貴們簇擁著索牙兒哈，不停地恭維、奉迎著，卻是不斷傳出響亮的笑聲。

　　哈里眨眨眼，對夏潯笑道：「夏先生，你們在談論什麼話題，我可以加入進來麼？我很想多瞭解一些東方的事情，我對那裡很感興趣。」

　　「我們麼……」

　　夏潯聽了也有些遲疑，眾人方才討論的是帖木兒大軍什麼時候會對大明發起攻擊，這場戰爭會持續多久、誰勝誰敗，會給這裡造成多麼大的傷害，以及如何趨吉避凶，這些話如何對他說？不管他是皇孫哈里還是商人哈里，這些話都不好當著一個純粹的帖木兒帝國的人去談。

　　拓拔明德見夏潯猶豫不語，便主動接過話題道：「哈里先生，實不相瞞，我們方才正在談論關於貴國與大明的這場戰爭。」

　　「哦？」

　　哈里一副感興趣的模樣，嘴脣微綻，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道：「你們是在揣測這場戰爭誰勝誰敗嗎？」

　　旁邊的商人哪怕故作他視，沒有關注這場談話的，一聽這話也不知不覺地靠近過來，豎起耳朵認真聽著。

　　拓拔明德道：「不，哈里先生，我們只是一些西域商人，對於大明勝利亦或貴國勝利，我們並不擔心，坦率地說，我們最擔心的是，戰爭會給我們帶來什麼？」

　　他的這句話引起了周圍人的共鳴，一些商人紛紛應和起來，他們希望能從這個帖木兒帝國封疆大吏的堂弟口中得到一些比較有用的消息。

　　嬴戰是知道夏潯真正身分的，聽拓拔明德聲明他們只是商人，純粹的商人，而且對大明並沒有多少歸屬感，不禁有些擔心地瞟了夏潯一眼。

　　作為大明的國公，大明西線的總指揮官之一，嬴戰擔心這些商人的真實心態會激怒夏潯，哪怕只是讓夏潯流露出明顯的不悅，作為知情人的嬴戰也會提心吊膽。

　　但是當他看到夏潯的時候，就放下了心事，夏潯輕輕搖頭杯中的葡萄酒，微微側著腦袋，正很感興趣地凝視著哈里，表現與其他商人全無二致，甚至還更專注。

　　在他身邊，西琳和熱娜已經與哈里的黑美人奧米熱情地交談起來，當然，她們身邊也不乏通譯，不過這並不影響她們的交流，看她們的樣子已經十分熟絡了。

　　嬴戰心中一動，忙向自己的妻子妙弋遞了個眼神。妙弋現在雖然對長相酷肖楊旭的夏潯還有點心理陰影，有些抗拒與他和他身邊的人接觸，不過她畢竟是商人世家出身，對丈夫的示意完全清楚，所以她微不可察地點點頭，便舉步走了過去。

　　短暫的自我介紹之後，她也很快融入了這幾個女人的交際圈子，嬴戰滿意地飲了口酒。看得出來，這個哈里很寵愛那個黑美人，而無論是經商還是從政，夫人路線有時候都是一條捷徑。如果需要用到這個哈里的話，與他的夫人打好關係，自己就比別人先行了一步。

　　大人物，僅僅是他們的權勢地位比常人更高，在公眾面前更善於掩飾自己罷了。根本不必要把他們想像得幾乎已不像一個人，或者相信文人筆下的吹捧和修飾，他們的欲望、情感和普通人毫無二致，甚至還要強烈，從私心私欲上著心對付他們，和對付普通人一樣，是無往而不利的招術。

　　當他的注意力重新放在哈里身上時，哈里正在縱聲大笑：「這個問題，我想你們完全不必擔心！」

　　哈里興致勃勃地道：「很多人以為，我們的帖木兒大帝和當年的成吉思汗一樣，所過之處，血流成海，會認為我們的大軍和成吉思汗的大軍一樣只懂得破壞、不懂得建造，所過之處猶如蝗蟲過境，一片荒蕪。不，完全不是這樣，那都是失敗者的造謠和以訛傳訛。」

　　哈里的神情嚴肅下來，說道：「如果你們到過撒馬爾罕，你們就會發現，那裡集中了天下最高明的藝人、匠人和文人，我們的王重視人類創造的一切財富，不僅僅是物質的，詩人、畫家、工匠、醫生，所有在他的領域裡面造詣頗深的人，在撒馬爾罕都會被待若上賓。

　　「成吉思汗無疑是一個偉大的君主，但他的戰爭主要是為了領土的擴張和財富的掠奪，而我們帖木兒帝國卻不是這樣，如果你們對我們的帖木兒大帝能稍稍有一點瞭解的話，你們會發現，儘管我們的可汗已無敵於天下，已經成為世界之王，但他親自統治的領土並不寬廣。我們的可汗打敗了許多許多國家，卻並沒有把它們納入自己的領土，把那裡的人變成自己的臣民，他只是……」

　　哈里猶豫了一下，才想出了一個比較委婉的外交辭令：「你們知道，這世上總有一些國家的君主，昏匱殘暴，信奉異教，對我們懷有敵意，或者一有機會就試圖征服我們，而我們的可汗只是擊敗他們，擁護該國皇室中對我們抱有善意的人為王，從而在兩國建立一種兄弟般的友誼。」

　　夏潯輕輕呷了一口酒，對哈里的這番話「深表贊同」，從他搜集到的情報來看，哈里倒是沒有說謊，只是把事實換了一個比較委婉的說法而已。跛子帖木兒所征服的國家數量雖然絲毫不遜於成吉思汗，但他的確不像成吉思汗一樣，把這些國土全部納入自己的版圖。

　　他親自統治的領土一直集中在中亞地區，雖然他的大軍在西亞、南亞、東歐都戰無不勝，但他打敗的所有國家，他都採取了同一手段：扶植傀儡。

　　他從該國王室中，選擇一個代理人，通過代理人間接地控制該國的政治、經濟、軍事和宗教。

　　這個法子無疑出力最小，卻能取得最大的效果，只要他的國家始終保持強大，他就可以始終控制那些國家，如果他的帝國衰弱了……那麼就算當初耗費數倍的氣力把它們徹底吞併下來又能如何呢？還不是和成吉思汗的大帝國一樣，轉瞬成空？

　　而這種手段，並不是徹底的破壞和掠奪，它的財富集中手段也是相對溫和的，是通過它的政治影響力、經濟影響力，促使地方財富自然而然的向它流動，這對肯於歸附的地方權貴和富豪們的既得利益影響就小多了，受到的阻力和反抗自然也就微乎其微。

　　商人們聽了哈里的解釋，雖然因為他的非官方身分對這番話還有些半信半疑，但是態度上明顯輕鬆了許多：「如此看來，投靠帖木兒帝國，似乎也不是那麼可怕嘛！」

　　當一隻一人高的剛剛焙好的奶油大蛋糕被推進舞廳時，酒會進入了高潮。

　　從中古時期開始，歐洲人就流行在生日吃蛋糕，他們相信，一個人的生日時，是靈魂最虛弱、最容易被惡魔入侵的日子，所以在生日這一天，要廣邀親朋友好友聚集身邊給與祝福，並製作蛋糕，以它帶來的好運驅逐惡魔。

　　今日的老壽星阿格斯喜氣洋洋地走上前去，切下一塊，遞手呈給了索牙兒哈。隨即整個大蛋糕被瓜分一空，所有貴賓人人有份。

　　夏潯吃了一口就放下了，見西琳和熱娜吃的津津有味，不禁笑問：「好吃麼？」

　　那時的蛋糕製作技藝比後代當然遠遠不如，糕體不夠鬆軟，上面的麥糖、蜂糖又太甜，不過似乎女人先天就喜歡甜食，頭一回品嘗蛋糕的西琳和熱娜吃得很美味的樣子，夏潯見狀，便把自己那盤蛋糕也遞了過去，說道：「看來明天咱們應該再去買一個會做西式餐點的廚子回來了，回去以後就可以叫家裡人都嘗嘗這異國的風味！」

　　這時候，于堅兩眼無神、兩腿發飄地回來了，而他身邊的那個白種美女卻是容光煥發，精神奕奕。

　　其實于堅本想三枚銀幣戰鬥一晚的，不過理想雖然美好，現實卻太殘酷，青樓妓院他沒少去過，卻從沒見過這麼風騷的娘們，被她一陣撩撥，于堅就一洩如注了。結果反倒是這美人兒起了性，又免費服侍了他一次，這才心滿意足地放過他。

　　于堅兩腿發軟，隨著那音樂邁動，彷彿踏著舞步一般，他悻悻地想：「他娘的，這女人也太浪了！這他娘的是我受用她呀還是她受用我？不成，我得換一個才行，」

　　心裡想著，于堅便賊眼亂瞄起來，他忽然看到了正與奧米和西琳等人談笑飲食的妙弋，雖然只是一個背影，卻相當姣好迷人，相對於那些白種美女的人高馬大，妙弋的身段無異要嬌小玲瓏許多，于堅雙眼不由一亮：「這樣的女人才好征服！」

　　一時之間，他沒注意妙弋的穿著與周遊在酒會中，專門等著單身男人臨幸的酒女不同，便色迷心竅地湊了上去！

第九十七章　造化弄人

　　「姑娘……」

　　于堅湊過去叫了一聲，妙弋一回頭，他就有點清醒過來了。

　　的確是很俏麗的模樣，但是眉眼五官卻有一種漢人獨有的精緻，而此地的侍酒女郎並沒有漢人，這時他才注意到對方的服裝，不禁有些尷尬。其實他和妙弋是共組一個商隊從沙洲過來的，不過一路上他並沒有機會見到妙弋本人罷了。

　　于堅的尷尬完全落入了妙弋的眼中，妙弋蘭心蕙質，只是略微一想，就明白他為什麼喚住自己了，不禁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又扭過身去。于堅摸著鼻子尷尬地一笑，訕訕地就想走開。

　　一旁，哈里正一邊吃著蛋糕，一邊不失時機地向夏潯等西域商人灌輸著帖木兒帝國必勝的信念，于堅訕訕地正要走開，一轉眼間，目光恰巧從他們身上掠過，只這一眼，他就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面孔，于堅不由一呆，在這兒，他本不可能遇上這個人的呀。

　　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于堅下意識地走近了一步，仔細再看，恰好這時夏潯感覺到有人在注視他，目光從哈里臉上挪回來，兩人視線一碰，于堅頓時大吃一驚，一聲怪叫，竟然「噔噔噔」連退三步，一時駭得魂不附體：「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在這兒？」

　　夏潯位高爵重，乃是大明的極重要人物，如今乍然出現在敵營，這本就是不可思議之事，更何況作為設計陷害他的人，于堅還有些作賊心虛，乍然看見夏潯，于堅哪裡還沉得住氣，不由自主便發出一聲驚呼，他這一叫，登時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夏潯並不知道于堅陷害自己，卻知道他隨著那個叫做拓拔明德的商人一起到了西域。方才看見拓拔明德的時候，夏潯就有了警覺，不過他仔細觀察了一番，並未發現于堅的身影。這酒會上，有帶著女伴的，有帶著通譯的，帶著管事的也有，卻並不多，所以夏潯就放下心來，以為拓拔明德沒有把于堅帶來。

　　卻不想此刻兩人撞個正著，偏偏于堅還因為沉不住氣而叫出聲來，一下子讓兩人成為周圍人的焦點，夏潯不由心中暗罵：「這等貨色，做的什麼錦衣衛，真是蠢到了極點！」

　　拓拔明德正跟另一個商人交談，聞聲回頭，就見自己的管事胡七彷彿見了鬼似的瞪著那個叫夏潯的商人，不由眉頭一蹙，問道：「胡七，怎麼了？」

　　「我……我……」

　　于堅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不遠處的嬴戰和妙弋見此情景，臉色都有些發白。

　　夏潯心中一緊，汗毛豎了起來，不等于堅繼續結巴下去，夏潯已一個箭步躥上前去，一把拽住了于堅的衣領，厲聲喝道：「混帳東西，是你？」

　　「啊？我……我……」

　　于堅更暈了，兩隻眼睛茫然地看著一臉憤怒的夏潯，心中只想：「他為什麼這麼憤怒？難道……他知道是我出賣他了？」

　　剛想到這兒，夏潯已一個耳光抽了下去，厲聲罵道：「混帳東西！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終究還是叫老子逮住你了吧？你假扮可憐，入我門下，我看你人還機靈，又識些字，好心收留你、重用你，你居然恩將仇報……」

　　拓拔明德快步走過來，阻攔道：「夏先生，請住手，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是我的管事胡七，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夏潯一聽嗓門更大，手下抽得更狠了：「什麼？胡七？你什麼時候又改名叫胡七了？當初央求老子收留你的時候，你不是叫于堅的麼？你個混帳東西，勾搭老子府上做針線活的賈姨，搞大了她的肚子，又恐事機敗露，捲了老子的錢一走了之，你個恩將仇報的東西……」

　　夏潯的手勁奇大，這時雖有意留了力道，幾巴掌下去，還是抽得于堅兩頰赤腫，成了豬頭。旁邊不少人懂得漢語，聽夏潯說罷，都用鄙視的目光看著于堅，一些聽不懂他們在爭吵什麼的人，則在低聲向別人詢問。

　　拓拔明德聽了這等狗皮倒灶的事兒不覺也皺了皺眉，方才不等酒會開始，于堅就急不及待地領了酒女離開，之前是向他稟報過的，對這樣的色中餓鬼拓拔明德也有點鄙夷，這時一聽夏潯的話，登時信了個十成十。

　　從夏潯所罵的話語，再聯繫胡七對自己說過的來歷揣測，想來這個胡七是在家鄉欠了賭債，逃到關外先投靠了這個夏潯，結果又因為勾搭了夏潯府上的針線婆子，不得不捲帶家主的財產逃跑，此人濫賭、好色、貪財、不義……這個人還真是……

　　拓拔明德厭惡地看了于堅一眼，真想一腳把他踢出去，卻因為這人留著還有用處，不得不保他下來，忙勸解道：「竟有這樣的事麼？啊！夏先生，請息怒，請息怒，這是阿格斯先生的宴會，驚動了其他客人，這樣很不好，請你先放開他再說。」

　　夏潯連打帶罵的時候，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于堅，他相信自己用目光和語言的這些示意，已經足夠讓于堅明白自己目前的處境和身分，而通過自己急智所編的這個理由，兩相配合，也足以掩飾于堅方才的失態了，所以拓拔明德一勸，他便順勢鬆了手。

　　「夏先生，這個胡七……于堅……」

　　拓拔明德也不知道哪個名字才是這個敗類的真實姓名了，或者都是假的？誰知道呢。

　　拓拔明德聳聳肩膀，道：「現在，他是我的僕人，有什麼事，我這作主人的都該替他承擔才是，如果需要賠償的話，夏先生……」

　　夏潯餘怒未息地擺手道：「拓拔先生，我不差那幾個錢，只是看到這個無恥的東西，實在有些生氣。這個人品性不佳，我看拓拔先生你還是小心著好，咱們做生意的，手下人笨一些沒關係，最重要的是忠誠、本分！」

　　「是是是……」

　　拓拔明德連聲答應著，有些尷尬地胡謅道：「唔，只不過他幫過我的大忙，在我手下做事時也還算聽話，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不能不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不過夏先生的忠告，我會記在心裡的！」說完狠狠瞪了于堅一眼，斥道：「滾出去！」

　　于堅捂著赤腫的臉頰，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遠處，索牙兒哈和阿格斯等人已經看到了這裡發生的事情，正有些不悅地看著這裡，阿格斯的管事哈爾帕格斯快步走過來，詢問清楚事情經過後，有些不悅地道：「今天是阿格斯先生的生日宴會，還有尊貴的索牙兒哈將軍在場，這些下人不規矩的事，我希望諸位先生可以私下裡解決，否則，你們將成為這裡不受歡迎的客人！」

　　一場風波平息了，為了緩和氣氛，在阿格斯的提議下，側廂的樂師奏起了舞曲，一對對舞伴紛紛進入舞池，翩躚起舞。不會跳舞的人讓到兩廂坐下，哈里帶著他的黑美人奧米走過來，坐在夏潯身邊，好奇地向他詢問事情經過，當他夏潯說明白「整件事情的始末」之後，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

　　于堅捂著臉逃到室外，頭腦微微清醒了些，這時已經能夠猜到夏潯出現在這兒的大致原因了。

　　以他估計，應該是因為他洩露了夏潯的行蹤，致使夏潯受到帖木兒帝國軍隊的襲擊，然後落荒而逃，在大漠裡不擇道路，最終竟莫名其妙地逃到了這裡。只是……作為帖木兒帝國必欲殺之而後快的人，他居然搖身一變，成了帖木兒帝國權貴們的座上客，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呢，于堅怎麼也想不明白。

　　「我費盡心機，又獻了這麼大的一功，也只是做了拓拔明德身邊一個小跑腿啊，他怎麼就能夠……難怪他的名聲那麼響亮，我錦衣衛這位前輩，還真是了得呀！」想到最後，于堅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可是再往下想想，他又不禁苦笑起來。

　　他們錦衣衛和輔國公楊旭已勢不兩立，紀大人費盡心機也整不死楊旭。而眼下呢，他只要說一句話，只要他返回舞會，當面指證，馬上就能置楊旭於死地。換一個時間、換一個地點，他永遠也不可能再有這樣的機會，這樣大的能力，可是他居然不能去做，還得配合夏潯，陪他做戲，幫他遮掩！

　　于堅仇視楊旭，不假；只要給他機會，他絕不會猶豫給楊旭一刀，這也不假；但是現在的情況卻非常特殊：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敵人，這個敵人固然可以被他利用，成為自己殺人的刀，可是卻也難保不會削到他自己的脖子上來。

　　他此前對拓拔明德所介紹的身分，只是一個百戶官的親戚，所以他並未見過輔國公，如今要指證夏潯，他就得亮明自己的身分。可是于堅雖然仇視楊旭，但那只是官場派系之間的爭鬥，如果有可能，他當然也不介意利用外敵的力量除去自己的政敵，但這並不代表他就願意投奔外敵。

　　從骨子裡來說，于堅還是很有一點大國沙文主義的，在他看來，宇宙洪荒，唯我大明，其餘地方，統統都是蠻夷。在大明和帖木兒帝國這場即將爆發的戰爭中間，他的立場從未動搖過，他是始終站在自己的民族、自己的國家一邊的，因此他絕不會以叛變投敵、亮明自己的身分為先決條件來殺死夏潯。

　　再者說，隱匿真實身分舉報，在他和夏潯碰面之後業已成為不可能，就連匿名舉報都不可能。

　　以前他在暗，夏潯在明，夏潯不知道他在搞鬼。現在卻不同，他們都在明，如果現在突然有人認定夏潯就是大明國公，把夏潯抓起來，那麼夏潯馬上就會想到是他出賣了自己，萬一夏潯把他咬出來呢？他想弄死夏潯，卻絕不想搭上自己！他的父母妻兒都在中原，他的錦繡前程也在中原，從此做蠻夷之犬馬？打死他都不願意。

　　於是，他現在若想保全自己，就得保全楊旭。

　　世事之奇，莫過於此！

第九十八章　跪起唱征服

　　于堅正在自怨自艾，拓拔明德抽空走了出來，見他正站在柱廊下發呆，便皺著眉走過去，問道：「胡七，嗯，你確實叫胡七？」

　　于堅訕訕地道：「老爺，我……我其實是叫于堅……」

　　「這麼說，夏先生所說的……」

　　于堅滿嘴發苦，好像吃了黃蓮，卻只得硬著頭皮道：「是，小人也是一時糊塗，當時……唉！老爺不要問了，小人……實在羞愧得很！」

　　他不知道夏潯對別人是如何解釋的，唯恐自己所言與夏潯對不上號，所以只得以一句「羞愧」結束了對「不堪過去」的回憶。

　　拓拔明德暗暗鄙視了一下，卻打個哈哈道：「你們漢人有句話，叫英雄難過美人關！嗯，雖然這個賈姨貌似年紀不小了，不過……男人為了女人犯錯，都是可以原諒的。」

　　「謝謝老爺！」

　　拓拔明德故作大度地道：「無妨，你先回去休息吧，以後盡量避開他。嗯，你可以叫上一位姑娘，這兒的姑娘都很美麗。」

　　于堅怏怏地道：「謝謝老爺的好意，不……不用了……」

　　于堅說著，向拓拔明德作了一揖，無精打采地離去。別的且不說，至少他不知道夏潯在這兒到底有多少人，如果夏潯在這裡出了事，他可以預料到，自己的爹娘和那年僅兩歲的寶貝兒子都得被殺頭，而他那兩個孝順、可愛的閨女就得被充進教坊司，代代為娼，永不翻身。

　　本來是他極想殺的人，現在卻得全力維護，這叫人情何以堪？

　　※※※

　　夏潯和追過來的哈里談了一陣，似乎已經忘記了這場不愉快，興致漸漸高了起來。不過他並沒喝太多酒，因為一直與哈里聊天的緣故，並沒有多少昨日結交下的商界朋友過來敬酒，而哈里淺酌慢飲，喝得也不多。倒是西琳、熱娜和奧米、妙弋四個女子坐在另一桌上，談笑間興致頗高，多喝了幾杯。

　　夏潯故作從容，好不容易捱到酒會散了，眾人紛紛離去，他也和哈里互道了晚安，這才領著兩個女人不緊不慢地回到自己住處。一到住處，夏潯飛快地掃視了一眼左右，便對西琳和熱娜道：「妳們回房，不要胡亂走動！」

　　西琳和熱娜陪著他走到門口，正心頭小鹿亂撞，有些口乾舌燥，聽他這一說，不禁呆住了。

　　夏潯卻未多想，一閃身就拐向劉玉玦的住處。

　　※※※

　　「乾爹！你好猛喔！」

　　一見夏潯，唐賽兒就雀躍而起，手舞足蹈地讚道。

　　這一句讚語把夏潯弄得一個愣怔：「莫名其妙的，我怎麼就猛了？」

　　原來唐賽兒閒的無聊，跑到劉玉玦房中纏著他給自己講故事，可是劉玉玦本是一介讀書人出身，只知道一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在唐賽兒這個年紀對這些纏綿悱惻的故事毫無興趣，把個劉玉玦纏得沒辦法，靈機一動，就講起了夏潯當初潛伏金陵的傳奇，這一來唐賽兒果然聽得入神。

　　夏潯進來的時候，劉玉玦正講到羅大人佈下天羅地網，夏潯卻以一條繩索飛天而去，逃出中山王府，聽得唐賽兒眉飛色舞，血脈賁張，一見夏潯進來，情不自禁便讚了一句。

　　劉玉玦仰躺在床上，正給唐賽兒說書，忽見夏潯進來，忙也一躍而起，喚道：「大哥！」

　　夏潯拉著唐賽兒的小手，快步走到他面前，沉聲道：「方才，于堅看到我了！」

　　劉玉玦「啊」了一聲，恍然道：「莫非那拓拔明德也參加了酒會？」

　　夏潯道：「不錯！這個蠢才，見到我後，竟然大吃一驚，叫出聲來，幸虧我急中生智，遮掩了過去……」

　　夏潯把他和于堅聯手做的那場戲對劉玉玦說了一遍，劉玉玦吁了口氣，慶幸地道：「幸好大哥機警。早知如此，當初在商隊時就和他取得聯繫，叫他心中有數，也就免了今日這般危險。」

　　夏潯苦笑道：「誰曉得到了別失八里，我們還能夠碰頭？這且不要提了，經此一事，倒是提醒了我，咱們在這兒雖然不大可能有幾個人認得咱們，終究還是小心為上，告訴咱們的人，平素不要出門，西琳和熱娜回頭我也會叫她們戴上面紗。」

　　說著他低頭看看唐賽兒，囑咐道：「賽兒，妳也一樣！」

　　唐賽兒點點頭，乖巧地道：「嗯，賽兒聽乾爹的話！」

　　夏潯摸摸她的頭，又轉向劉玉玦：「以我此刻所扮的身分，不宜和于堅接觸，如果有機會的話，你和他聯繫一下，叫他專心做他的事，刺探情報就好，不要再和咱們有什麼聯繫。另外……」

　　夏潯負起手，在房中徐徐踱了幾步，說道：「哪怕在異域他鄉，也萬萬不可掉以輕心呀，我還是大意了些。明日一早，叫塞哈智離開這兒，獨自住在外面，他是蒙古人，在外面容易安置，外面有個人遙相呼應，一旦有什麼事，也不致於全軍覆沒。」

　　「嗯！」

　　劉玉玦鄭重地點了點頭，夏潯展顏道：「好啦，那我回房歇下了，喝了幾杯酒，稍稍有些困乏。」

　　夏潯又看了眼唐賽兒，說道：「天色不晚了，妳也回去睡覺，不要纏著劉叔叔了。」

　　唐賽兒趁機提要求：「喔，那我要乾爹送我回去！」

　　夏潯應了一聲，牽起唐賽兒的小手，將她送回房間，又好言哄了幾句，把這調皮搗蛋的小丫頭哄上床，這才離開。夏潯回到自己住處，一推房門，瞧見房中動靜，不由得便是一呆。

　　這是波斯風格裝飾的一件大屋，非常豪綽。

　　一頂四柱蒙帷的大床，不遠處還有壁爐，火光熊熊。柔軟的波斯地毯中央，是一張修飾的奇異鏤飾花紋的桌子，桌上有每日更換的水果、點心和美酒。西琳和熱娜正坐在桌前，正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著葡萄酒，臉上滿是落寞和憂傷，西琳的臉頰上似乎隱隱還有淚痕。

　　夏潯奇道：「妳們怎麼了？遇到了什麼傷心事？」

　　「啊！」

　　兩個人渾未注意夏潯進來，夏潯一說話，把兩人嚇了一跳，騰地一下跳起來，熱娜不小心還碰倒了酒杯，一杯紫紅色的葡萄酒傾瀉在桌上。

　　「老爺！我……我們以為……以為老爺……」

　　西琳手足無措，結結巴巴地解釋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喔……」

　　夏潯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樣子：「以為老爺我今晚要借住在玉玦房中，白天那番話，只是搪塞酒店管事的？」

　　兩個女孩兒脹紅了臉頰說不出話來，夏潯哼了一聲，關好房門走過去，大剌剌地道：「還不過來給老爺寬衣？」

　　「是！」

　　兩個女孩兒下意識地答應一聲，一起搶上來，纖纖玉手觸及他的腰帶，忽地對視一眼，一張臉紅得嬌豔欲滴，竟然羞不可抑地垂下頭，不敢動手了。

　　※※※

　　大老爺的威風沒法擺下去了，你不動手，我就自力更生！

　　夏潯只好自己動手了，不過他脫的可不是自己的衣服。

　　累贅、複雜的外衣寬去，便是一身緋色的絲綢內衣，柔軟的內衣包裹著兩具優美動人的身體，若隱若現，妙相無窮。夏潯讚嘆著，雙手沿著那水一般柔滑的曲線愛撫了一陣，兩個女孩兒似乎在掙扎，身子卻軟得彷彿沒有骨頭，彈性十足的身體這輕柔的蠕動，反而給了他更加奇妙的感受。

　　扯開絲帶，輕輕一勾，絲綢的褻衣就像水一般滑開，露出那豐隆的酥胸、平坦的小腹、圓潤性感的肚臍……輕柔的褻衣緩緩飄落，就像剪綵時從那高大的雕像上扯下遮蓋的紅綢，將她們的美麗一點點呈現：她們的腰身很細，身體的曲線卻飽滿而又柔美，一雙筆直、修長、渾圓、併攏著不見一絲縫隙的美麗大腿也躍入眼簾……

　　大概是因為夏潯的動作溫柔而耐心，所以對兩個女孩兒的開拓過程中，她們都沒有流露出過於痛苦或無奈的表情，只是令夏潯洩氣的是，儘管他無比的溫柔、體貼，竭力放輕了自己的動作，在歡好的過程中還不斷地愛撫、親吻她們，試圖給她們的初夜留下一個最美好的回憶，兩個女孩兒望著他的眼神依舊澄澈無瑕。

　　這樣的眼神兒當然是很迷人的，但是這時候對男人來說，最希望的是讓他的女人目光迷離，神情恍惚，兩頰酡紅，嬌喘呻吟，而絕不是這樣清澈的目光，她們的目光中有敬畏、有歡喜，有惶恐，有滿足……但那是因為成了自己主人的女人的滿足，是心理上的，而非生理上的。

　　「不會吧，難道這樣妖嬈的兩個尤物，居然是性冷淡？」

　　夏潯有些氣惱，他還從來沒有在女人面前這麼失敗過，因為心中的不服氣，夏潯愛撫西琳酥胸的手掌用力大了些，握緊時，酥美的脂肉都從指間溢出，西琳竟爾發出一聲嬌吟，可那不是因為痛苦，聽起來反而是因為愉悅，她似乎才剛剛體會到男歡女愛的快感。

　　夏潯心中一動，忽然有些明白了什麼，他慢慢退到床邊，赤著雙腳站在柔軟的地毯上，兩個女孩兒臉上馬上又流露出了惶恐的表情，似乎生怕不能取悅自己的主人，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夏潯又退了幾步，大聲命令道：「過來！爬過來，跪在我的面前！」

　　兩個女孩兒趕緊翻到地上，按照夏潯的命令，像兩隻小母犬似的一步步爬向他，在她們溫馴、順從的目光中隱隱透出一絲渴望和興奮。

　　夏潯這時已全然明白了，西琳和熱娜紅顏薄命，空負一身美貌，卻始終被人當成玩物和貨物，買來買去、贈來贈去，她們不知自己最終將身歸何處，畏懼甚至痛恨可以左右、擺佈她們的權貴，可是與此同時，天長日久薰染下來，她們的心理也漸漸發生了變化。

　　她們渴望強大的力量，渴望可以支配她們、左右她們、決定她們命運的力量和權勢，而這一切本應祈禱於冥冥之中的命運之神，可是現在，能庇護她們、愛惜她們，一生與之相伴的那個男人，已經取代了這個神，成為她們的神。

　　自己一開始所用的法子就用錯了。她們喜歡自己的主人對她們溫柔、呵護、憐愛，可是在床笫之間，這樣的態度卻不能令她們動情，此時的她們喜歡自己的男人支配她們、駕馭她們，以主人的身分！

　　「轉過身去，伏下！」

　　夏潯故意用粗暴些的語氣發出命令。

　　「是，我的主人！」

　　西琳和熱娜聽了更興奮了，鼻息也變得粗重起來，她們溫順地轉過身去，虔誠地伏下去，將自己毫不保留地呈現在她們的主人面前。

　　赤裸的粉背光滑如玉，曲線動人，到了腰部卻倏然收緊，纖細得可以用兩隻手握住，再往下，卻如流水遇到了一方礁石，跌宕而起，分向左右，化成了一團豐滿、一團肥沃，此時以女奴的姿態恭馴地伏在夏潯胯下的，儼然就是兩隻細腰肥臀的美豔蜂后。

　　她們恭馴地跪伏著，那兩隻渾圓雪球般的圓潤隆起，顫巍巍地撅著，便成了她們身體的最高點。它們遠比夏潯想像的還要美麗，細緻緊繃的肌膚又滑又亮，在燈光下彷彿半透明的水晶，隨著她們身體興奮的顫抖，微微漾起的暈霞，讓華麗的燈光也黯然失色。

　　「主人，請憐惜奴婢……」

　　她們不約而同地說著求饒的話，卻下意識地將臀部抬得更高。當兩隻巴掌用力拍在上面，發出清脆的聲音時，她們一起發出了驚叫聲，當夏潯用粗暴的動作開始佔有她們時，那微痛和粗暴的動作將她們徹底征服了，她們陶醉了，終於發出甜美銷魂的呻吟……

　　※※※

　　一夜好睡，當夏潯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西琳和熱娜已經醒了，她們一左一右，托著下巴，那誘人犯罪的藍眸正含情脈脈的凝睇著他，夏潯突然張開眼睛，讓她們來不及躺下裝睡，羞窘之下，兩個女孩兒的粉頰便泛起了嬌羞的紅暈。

　　「還不伺候老爺更衣？」

　　夏潯赤裸著身子，大剌剌地張開雙臂，在柔軟的大床上，把自己擺成了一個大字型。

　　一夜風流，沒有在夏潯身上什麼疲憊的感覺，反而神采奕奕。他很愉快，他覺得，似乎不必因為自己的寵幸而改變她們的女奴身分了，至少在床上的時候不用如此，很明顯，她們很享受這種被征服被「奴役」的感覺，嘿嘿！

　　夏潯微笑著打開房門，然後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臉上。

　　樂極生悲啊，門外竟然有人，而且是他根本不想見到的人！

第九十九章　狩獵

　　門外站著哈里，陪在一旁的還有酒店管事哈爾帕格斯以及一個通譯。

　　哈里看樣子正要敲門，一見夏潯正好出來，忙又收回了手，微笑著退了一步。

　　這時房中陡地傳出一聲驚呼，原來是西琳和熱娜沒有料到門口有人，因為身上的衣服還很單薄，而今天恰恰是她們從女孩變成女人的頭一天，女性的羞澀感使得她們驚呼著趕緊退了回去。

　　哈里「啊」了一聲，忙又退了一步，禮貌地道歉道：「對不起，是我冒昧了。」

　　夏潯乾咳兩聲，問道：「原來是哈里先生，這麼早……您有什麼事嗎？」

　　夏潯已經暗暗認定這個哈里必定就是先行趕到別失八里的帖木兒右路軍統帥哈里蘇丹，而他這個冒牌商人卻是對方上天入地到處追索的獵物，所以對哈里，他實在是欲避不及，可是說來也怪，這個哈里偏偏和他一副很談得來的樣子，最喜歡拉著他聊天。

　　他卻不知，哈里有意同漢人商賈接近，乃是為了從他們口中盡可能地瞭解西域的軍情民俗、地方事物，而諸人之中，若說唯一一個沒有目的就想接近的，就是他。

　　只因為夏潯那一日寧死不肯受辱，堅持保護自己女人的行為，叫他大起知音之感，他當初為了把黑美人奧米留在身邊，幾乎鬧到眾叛親離，而作為手握重兵的皇室子孫，一旦失勢，被人落井下石搞到死，則不是一種可能，而是一種必然。他當時那種岌岌可危的情境，與夏潯當日一般無二，惺惺相惜而已。

　　哈里笑容可掬地道：「哈里和夏先生一見如故，非常喜歡親近。我的奧米，與你身邊的兩位小姐也很談得來。今天我要去城郊狩獵，特意邀請夏先生與你兩位美麗的女伴和我們一起前往，還請夏先生賞光！」

　　夏潯想避開他，但是對方主動邀請，卻又不能拒絕。因為他此刻的身分是商人，而且是一個初次到別失八里做生意，急欲打開此地商路的商人，這時候一個西方的大商人，而且還是索牙兒哈將軍的堂弟主動與他交好，他會拒之門外？

　　於是，夏潯馬上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道：「啊！那真是太好了，非常高興能接受您的邀請。哈里先生，請稍等片刻，讓我們準備一下。」

　　哈里微笑道：「好的，我們的馬匹已經備好了，我在大門口等你！」

　　說完帶著哈爾帕格斯和那個通譯走開了，夏潯連忙回去對西琳和熱娜說明了哈里的來意，又一猶豫，問道：「呃……妳們兩個，今天騎馬……咳……方便麼？」

　　西琳和熱娜的俏臉頓時一紅，西琳有些羞澀起來，低著頭不好意思抬頭看他，還是熱娜大方一些，臉蛋跟大紅布似的，卻勇敢地挺起胸膛道：「老爺，我們……可以的。」

　　夏潯點點頭，道：「好，那麼妳們準備一下，我去囑咐玉玦一聲。」

　　夏潯到了劉玉玦住處，對他說明了自己的去處，叫他趁機把昨夜商定的事情都辦了，出來又到唐賽兒房中看了一眼，小丫頭還在呼呼大睡呢。

　　過了一陣兒，西琳和熱娜都打扮停當了，按照夏潯的要求，她們臉上都蒙上了輕紗，隨著夏潯出去，到了大院門口，卻見二十餘騎駿馬早已候在那裡，牽馬的都是極強壯的佩刀荷弓的武士，奧米正傍在哈里身旁，顯然是怕野外風沙太大，損傷了肌膚。

　　一見西琳和熱娜，奧米便親熱地迎上來，拉著她們的手說起話來。

　　夏潯道：「哈里先生，我們此來騎的是駱駝，這馬……」

　　哈里先是一愣，隨即爽朗地大笑起來，說道：「這個好辦，來人啊，給夏先生備三匹馬！」

　　「不不不，是四匹，四匹！」

　　貓著腰很謙卑地走在最後邊的阿呆忙跑上來，衝哈里豎起了手指，諂媚地笑：「尊敬的哈里先生，我是夏潯先生的僕人！」

　　※※※

　　城東郊有一片東西走向的山脈，山並不太高，也不太密，所以山與山之間，有許多寬廣的谷地、平原，而這些山川也保護了這些谷地，沒有受到沙漠的侵蝕。

　　谷中林木蔥鬱，各種長青樹木點綴著山巒，谷中是半戈壁樣的所在，已經有些小草綻綠，野花盛開，山上消融的冰雪匯成了潺潺的流水嘩嘩地流淌下來。

　　從他們越過第二道山谷時，就陸續可以看到一些動物了，赤狐、沙狐、艾虎、兔子，還有毛腿沙雞、紅尾伯勞和沙百靈等飛禽，越過第四道山谷時，野驢、鵝喉羚、草兔和環頸雉也時常可見了。只是這些動物都很警醒，而半戈壁樣的山谷平地中，騎著駿馬的獵手老遠就難以逃過它們的視線，因此夏潯他們只能騎在馬上，老遠看著它們逃跑時的矯健身姿。

　　「就在這兒吧！」

　　哈里勒住了駿馬，他的興致頗高，勒住戰馬後，便從背上取下了犀牛角裝飾的獵弓，只憑雙腿的力量，馭駕著馬匹停在一片算是比較高的土坡後面，七、八個騎士不勞吩咐，便已縱馬奔去，看來是去驅趕獵物了。

　　夏潯一抖馬韁，慢慢踱到了哈里的身邊，哈里握弓在手，欣然看著藍藍的天空，朵朵白雲，崇山峻嶺，和面前平廣的谷地，慢慢仰起頭，瞇著眼睛望著天邊一朵白得刺眼的雲彩，悠悠地道：「我喜歡狩獵，非常喜歡……」

　　夏潯看著他不設防的喉嚨，雙眼像看到了獵物似的微微瞇了起來，情不自禁地想道：「如果現在我一刀揮去……」

　　但是這個愚蠢的念頭馬上被他又打消了。

　　哈里渾然不知，猶自嚮往地道：「獵物再狡猾，比起人類，也要單純可愛得多。當我馳騁在青山綠水間時，我就會忘卻一切勾心鬥角；當我穿越無垠的沙漠時，我就會感慨生命的脆弱與頑強。領悟生命，感受人生，我的心胸就會寬廣起來……」

　　哈里收回目光，看見夏潯兩手空空，不由一怔，奇道：「夏先生，你的弓呢？」

　　夏潯笑道：「實不相瞞，在下的箭術實在不甚高明，不想在閣下面前獻醜。」

　　哈里笑道：「打獵而已，打的是個心情，又不是較量箭術。」

　　夏潯道：「哈里先生所說不錯，就像釣魚，魚是否上鉤並不重要，釣的是那份心情。能與閣下一同遊覽這山水景致，就足夠了。」

　　他的目光也轉向湛藍的天空，和那白的刺眼的雲彩，悠悠地道：「一個人的視野決定了他看問題的高度，所以，沒有見過世面的人，眼光終究要狹隘的；而跋涉過千山萬水的人，他的心胸寬廣，立意就深遠，所以往往出眾。而且打獵，本身就是見證生命的存在與毀滅的一個過程，這時候你會發現許多被你忽視了的美麗，你會更加感恩地看待這個世界，感謝真主賜與你生命，讓你到這世上來走一遭！」

　　夏潯的話正說在哈里心坎上，聽的他連連點頭，聽到最後一句時，哈里更加驚喜，失聲叫道：「夏先生，難道你也是真主的信徒？」

　　當他得到肯定的回答時，不由大喜過望，登時對夏潯更親近了幾分，本來他就覺得這個夏潯特別的情同意合，竟比他那些薄情寡義的骨肉同胞還要親近，得知這一事實之後，他已把夏潯看得像兄弟一般親切了，兩個人越聊越親近，平素在皇室裡對著一幫所謂的親人謹小慎微、不敢剖心的哈里，難得有這麼一個與他毫無利害關係，又這般情同意合的朋友，一時間已是無話不談了。

　　夏潯完美地扮演著商人的角色，嘮了一會以後，不失時機地提到了自己的生意，哈里微笑著傾聽，等他說罷，便說道：「我的兄弟，其實我……」

　　他剛說到時這兒，遠處一陣急驟的蹄聲傳來，抬頭一看，數十隻大小獵物被他手下的騎士驅趕著，正向這裡急速地馳來。

　　哈里精神一振，手指一動，一支箭便搭上了弦，振奮地道：「獵物來了！」

　　這山中的獵物很多，而哈里的箭術更是高超。

　　夏潯注意到，他最快時可以五箭連珠，而其中竟有四箭命中獵物，這等速度下這樣的命中率，當真是神乎其神。打到後來，獵物眼見前方有個死神在不斷收割它們的生命，情急之下又向來路逃去，而哈里的衛士們只是負責驅趕，並不獵殺，竟被它們突出重圍逃了回去。

　　殺的興起的哈里大笑一聲，一撥馬頭便追了上去，夏潯卻只是佇馬原地，微笑著觀看。這時候，三個女人也策馬到了他們身邊，奧米微笑著對夏潯道：「夏潯先生，您不一展身手麼？」

　　夏潯聽了通譯的話對奧米笑道：「奧米小姐，我可沒有哈里先生那麼高超的箭術。」

　　奧米聽了不覺莞爾，不過對她的心上人，她也是不吝讚美的，所以微笑著回答：「哈里的騎射功夫的確非常出色，他……」

　　她剛說到這兒，數騎絕塵，從他們過來的山口飛馳而來，哈里的兩個衛士見狀迎了上去，片刻便領著那幾個騎士回來，對奧米道：「左路軍都元帥沙哈魯將軍送來急信！」

　　奧米神色一緊，連忙道：「快把哈里叫回來！」

　　一旁，夏潯鴨子聽雷，忙把阿呆招手喚到身邊，小聲問道：「他們說甚麼？」

　　聽清阿呆的回答之後，夏潯心中一動，忙吩咐道：「你給我好好聽聽，說不定這會是一件大商機呢！」

　　阿呆心領神會，向他狡黠的眨眨眼睛。

第一○○章　戲迷

　　哈里眼看就要追上一頭狡猾的沙狐了，卻被人叫了回來。他悻悻地趕回，左路軍都元帥沙哈魯的信使立即迎了上去，掏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說道：「殿下，這是沙哈魯殿下寫給您的書信！」

　　哈里掃了一眼，見夏潯已圈馬避到七、八丈外的地方，跟西琳和熱娜聊著天，便撕開信口，抽出書信閱讀起來。他注意的只是夏潯，卻忽略了一個一直被他忽略了的人物──阿呆。

　　正如他對拓拔明德說過的話一樣，有時候，千方百計想要隱藏的秘密，任誰也打聽不到，卻偏偏會被一個躲在角落裡睡覺的侍衛、一個掄著大勺炒菜的廚子知道。

　　看罷書信，哈里長長地吸了口氣，將信緩緩疊好揣到懷裡，對那信使淡淡地笑道：「請回覆我的叔父，就說我已經知道了，戰機瞬息萬變，叔父至今還沒有抵達預定地點，不明白前方情形。道聽塗說的東西，不足為憑，我有分寸，知道該怎麼做！」

　　那騎士在馬上向他行了一個軍禮，一撥馬頭，領著兩個扈兵揚長而去。

　　等他們走遠了，哈里平靜的臉龐卻一下子脹紅起來，憤怒地大吼道：「混帳！」

　　奧米很熟悉他的性格，見他方才異常冷靜地收起書信，異常冷靜地做出回覆，就知道她的心上人正在強捺憤怒，早已提馬趕到身邊，哈里剛剛發作，她就靠近過去，在馬上擁抱了哈里一下，柔聲安慰道：「親愛的，請不要這麼生氣！」

　　哈里憤怒的渾身發抖，怒不可遏地道：「奧米，妳知道他在信上說什麼嗎？這個卑鄙、無恥的下三濫！這個陰險、骯髒的政客！他藉口道路難行，迄今不曾趕到預定地點，卻指責我按兵不動，未曾馬上出兵，叫明軍提前做好了防備！」

　　奧米勸慰道：「我的哈里，不要這麼生氣了，兵馬在你的手裡，戰與不戰，取決與你，何必理會他呢，犯不著生這麼大的氣。」

　　哈里冷笑道：「奧米，妳太天真了，妳根本不瞭解我這個叔叔，他指責我之前，一定已經派人先去可汗面前進讒言了！」

　　哈里攥緊了馬鞭，冷笑道：「讓我打頭陣，折損我的兵力！勝了，會招來太子系的嫉恨，指責我孤軍深入，輕舉妄動、目無可汗；敗了，他則會再進讒言，說我作戰不力，說不定還要蠱惑可汗，把我的兵馬納入他的轄下，由他統一指揮！這頭奸詐的老狐狸！」

　　奧米聽了也不禁擔憂起來：「哈里，那該怎麼辦？」

　　哈里的眸子微微地轉了兩轉，說道：「先回去，問題的關鍵還在可汗那邊，回去後我再想辦法！」

　　經此一事，哈里也無心繼續狩獵了，會同夏潯便往回趕去，回到阿格斯的酒店之後，哈里親自挑了一頭鵝喉羚和兩隻沙雞，送給夏潯品嘗野味，隨即便向他告辭，匆匆奔回自己的住處。

　　夏潯忙也回到自己住處，向阿呆問起事情經過，阿呆把他聽到的東西對夏潯說了一遍，驚奇地道：「原來這位哈里先生竟也是帖木兒帝國的一位將軍，我還真的以為他是一個生意人。」

　　夏潯警告道：「你這嘴可得嚴著點，萬一有所洩露，沒準就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

　　阿呆一驚，唯唯稱是。

　　夏潯又皺起眉頭道：「聽起來沒有什麼商機可趁吶。倒是萬一帖木兒可汗真的下令馬上發兵，便要影響我們的歸程了。」

　　阿呆道：「不知老爺幾時回轉沙洲？」

　　夏潯道：「最快還得十天，按照我們的約定，各個商隊分別採購所需的商品，再到此集合，是十天之後，如果有些商隊耽擱了，可以再延遲三天，之後就不再等了。」

　　阿呆略一盤算，鬆了口氣道：「照這麼說，還是來得及的，這位哈里……將軍看樣子是不想被人利用的，等他上書帖木兒大汗抗辯一番，再收到命令，怎麼也得十多天工夫。」

　　夏潯道：「不錯！不過咱們的東西可得快點採買了，明天，你就帶我去採購玉石和鑌鐵！」

　　阿呆連忙答應下來，夏潯摸出三枚金幣給他，阿呆便千恩萬謝地退出去了。

　　阿呆一走，夏潯就坐在桌前托著下巴沉思起來，西琳和熱娜見狀不敢打擾，只是靜悄悄地挨著床邊坐下。

　　夏潯想的是，能否利用此事做做文章。

　　看來帖木兒帝國內部不但有矛盾，而且這矛盾分明已經激化到了極點，如果能夠加以利用……夏潯並不奢望憑此一事就能叫帖木兒帝國內鬥起來，但是只要他們之間的柔盾更加激烈，這種隱性的消耗就會成倍地增加，此消彼長，對大明是絕對有利的。

　　他聯絡沙洲權貴和宗教界人士，冒險犯難前往哈密，所有的一切，其實都只為了一個目的：增加大明的勝算。如果戰爭進入膠著階段，或者打個勢均力敵，那麼你能爭取的哪怕是很微弱的一股力量，在這時候就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同時，打仗就要有犧牲，不可避免的犧牲固然需要付出，可是領導者通過指揮或者爭取中間力量，可以避免的犧牲就應該盡量的避免。夏潯所行種種，其實都是為了這一目的而奮鬥，為了大明的勝利，為了大明的人少一些傷亡！

　　他本可以安安分分地待在這酒店裡，直到商隊返程，有驚無險地結束這次敵營之旅，可是現在有這樣一個機會擺在面前，利用好了，可以增加己方的勝算，可以挽回成千上萬的本該犧牲的士兵的生命，他要不要去做？

　　一將功成萬骨枯，那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背後是一個個普通的家庭，你可以多爭取些幫助，避免士兵的重大傷亡，卻不去做，那麼你與親手殺害他們的劊子手有什麼區別？

　　可是他思索了半天，竟是無計可施。以他現在的身分，以剩下區區不過十天的時間，他根本不可能在這件事中發揮作用，並且成為帖木兒帝國內部各大勢力之間的矛盾催化劑。

　　可是這麼一個大好的機會卻不能予以利用，他實在是心有不甘。

　　夏潯蹙著眉頭，反覆地思索著，在心裡設計出一個個的方案，反覆推敲之後又一次次否定，最後他終於頹然發現，任何一種方案都用不上。

　　就在這時，房門輕輕叩了兩下，又輕輕一推，夏潯扭頭一看，唐賽兒的小腦袋探了進來。見夏潯正坐在桌邊，唐賽兒便歡歡喜喜地跑進來，手裡拿著兩根雞翎，笑道：「那野雞是乾爹打回的麼？好漂亮的尾巴呀，乾爹下回打獵，賽兒也要跟著去！」

　　夏潯看見她，目光倏地一亮，忙攬住她的小腰肢，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問道：「賽兒，來，給乾爹講個故事。」

　　賽兒驚笑道：「乾爹要聽賽兒講故事？」

　　夏潯點點頭道：「對！就講妳當初在蒲臺縣，和裘婆婆捉弄那兩隻『惡犬』的故事。」

　　以前夏潯詢問此事時，就是用的「惡犬」代替，賽兒一聽就明白他指的是自己和祖師婆婆裝神弄鬼，弄暈那兩個錦衣衛的事情，不禁好奇地道：「乾爹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夏潯道：「我還想再聽一遍，這一次，妳說詳細些。」

　　「哦！」

　　難得自己也能給乾爹講故事，賽兒抖擻精神，把當初的事情又仔細說了一遍，夏潯一直很專注地聽著，等賽兒說完，夏潯便顛著大腿沉吟起來，過了半晌，他突然身子一定，目光灼灼地看著賽兒。

　　唐賽兒被他奇異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微微有些瑟縮地道：「乾爹，你怎麼了？」

　　夏潯忽然微笑起來：「嗯，很好，很好，賽兒，喜不喜歡看戲？」

　　唐賽兒喜道：「喜歡呀，乾爹要帶我去看戲麼？」

　　夏潯笑道：「偶爾我也會去。西琳，熱娜……」

　　夏潯把乖巧地坐在床邊的西琳和熱娜喚到面前，低聲囑咐道：「明日，我叫阿呆再找一個本地嚮導來，由陳東、葉安護著你們，每日去逛本地各處寺廟，聽些神怪故事，這城中還有一些戲劇，不管是街頭戲劇還是需要花錢入場觀看的，統統不要落下，尤其是神怪戲，一些民俗和傳說也不要落下……」

　　夏潯細細地囑咐了半天，西琳和熱娜都努力地記下，對夏潯這個怪異的吩咐她們並不理解，不過她們的好處就是：只要主人這麼吩咐了，那就認真去做，並不問他原因。

　　※※※

　　次日，阿呆按照夏潯的吩咐，又給他找來一個本地通，傷勢已見痊癒的陳東和葉安，便護著三個女人，隨那嚮導開始了周遊塔爾布古爾城之旅。而夏潯和劉玉玦則由阿呆帶著，去購買鑌鐵和玉石。阿格斯已經把錢付給了夏潯，這些錢大部分都被他換成了鑌鐵和上等的寶石和美玉。

　　由於這些商品在該城屬於銷量極大、很有市場的成熟商品，所以夏潯的採購非常順利，僅僅三天，他就購齊了需要帶回沙洲的貨物。這幾天哈里似乎正在忙著政壇上的事情，沒有再約他出去。貨物採購齊了之後，夏潯就同西琳和熱娜，還有唐賽兒一同去劇院看戲。

　　在這個畸形發展的城市裡，各種檔次的戲劇都有，有街頭雜耍、馬戲，也有在大劇院裡才能演出的歌劇、戲劇，夏潯在經過一番瞭解之後，所選擇觀看的幾乎都是神怪戲，如果朱棣現在看到他一定會很高興，因為喜歡看神怪戲的朱棣終於有了戲迷朋友，兩個人有共同語言了。

　　今天他們看的就是一齣神怪戲，這是以一個阿拉伯神怪故事為原型創作的一部戲劇，風格同阿拉伯故事集《一千零一夜》很相似，看完了戲劇，夏潯似乎還餘興未盡，返回時還同阿呆交流著：「的確很精采，哦，對了，聽說帖木兒帝國以突厥語為官方語言，民間還使用波斯語，你說這句「這意志不可抗拒」用突厥語和波斯語都是怎麼說的？」

　　好為人師的阿呆馬上告訴了他，夏潯重複了好幾遍，直到發音、語氣，模仿得一般無二，才笑道：「以後做生意，少不了要同他們的人打交道，一些簡單的話要會說才行，我時不時的就會請教你幾句，還望不吝賜教！」

第一○一章　難言的奧秘

　　哈里的事情似乎處理好了，又開始頻繁出現，大擺盛宴，邀請當地權貴和沙洲富紳。沙洲富紳大部分都在忙著採購各自所需的商品，上一次是因為赴阿格斯的生日宴會才趕來，如今這只是哈里個人的小型宴會，參加者就不多了。

　　這樣一來，夏潯就成了宴會上的常客，嬴戰偶爾也會來。雖然現在嬴戰已站在大明一邊，但是作為一個大家族的當家人，他是不會把路走死的，他正試圖同哈里保持一種不遠不近的關係，如果一旦大明真的落敗，被帖木兒帝國入侵中原，那時他的家族就有了一條美好的退路。

　　男人們在正式飲宴的時候，一般都會帶上女伴，但是熟朋友飲酒作樂，女伴就不方便陪伴了。這些人都是富甲一方的豪紳權貴，身邊不乏女色，支開女伴的目的倒不是為了嘗鮮偷腥，而是男人飲酒作樂、打趣說話時，有自己的女人在旁邊，總是有些不方便。

　　而女人們顯然也不喜歡陪在他們身邊一直溫文爾雅地扮淑女、當擺設，能夠不用陪在身邊，她們也很開心，奧米就會和西琳、熱娜到一間幽靜的小屋，單獨呷酒聊天，還教會了西琳和熱娜打牌。奧米本來也只是一個普通的民家女子而已，性情爽朗、平易近人，三個人相處得十分融洽。

　　這天晚上，西琳、熱娜和奧米，以及阿格斯先生的夫人又打完一局牌，西琳便打起了哈欠，懶洋洋地對奧米和阿格斯夫人道：「阿格斯夫人、奧米，咱們今晚早點結束吧，我有些疲倦了，想回去沐浴一下，早點歇息。」

　　奧米今晚贏了，她把嫵媚的細眉一挑，得意洋洋地擺弄著面前的一摞金幣，把它們拿起，再一枚枚落下，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笑著說：「好吧，那咱們再玩最後一局！」

　　阿格斯夫人今晚是大輸家，興致不太好，她怏怏地瞟了眼一副嬌慵模樣的西琳，微微有些醋意地道：「看起來，夏潯先生非常的強壯啊，我們的西琳每天都像睡不醒的樣子。」

　　奧米捂住了嘴巴，不過一雙變成月牙兒形的眼睛卻出賣了她，熱娜則在一旁吃吃地笑。

　　西琳俏臉微微有些發熱，不服氣地反駁：「阿格斯先生高大威猛，應該也很不錯呀。」

　　阿格斯夫人聽了不禁暗暗傷心。她的丈夫阿格斯保養得非常好，的確是高大威猛，不僅僅是在外面，在床上也是，問題是，她的丈夫實在是太風流了，而且也太喜歡各種交際，阿格斯夫人不是熟睡之後他才回來，就是等著把酩酊大醉的他扶回房間。他清醒的時候，早把力氣用在了其她女人身上，阿格斯夫人半年也難得跟丈夫親熱一回。

　　可是在別的女人面前，她怎麼會承認自己不受丈夫的寵愛，於是只好做出一副嬌羞的模樣。奧米聽的有趣，卻也忍不住插嘴打趣起來，她取笑的對象卻是熱娜，幾個女人互相打趣她們的男人，笑鬧成一團。誰說只有男人在一起時才會討論異性，女人熟稔了以後，她們也會說起男人、說起性。

　　這最後一局牌就在四個女人的笑鬧之中結束了，阿格斯夫人站起，披上她的大衣，叫女僕去問了一下，得知阿格斯和哈里、夏潯等人仍在談笑聊天，便提議四人先回去。

　　四人的住處都不挨著，不過這裡是阿格斯經營的酒店，自從索牙兒哈入住以後，外部戒備更加森嚴，倒也無須擔心什麼。四人在岔路口分手，互道晚安之後便分別走向自己的居處。奧米沿著花圃前的石子小路走向自己的居室，當她稍稍看到柱廊下的燈籠時，不覺加快了腳步。

　　忽然，她只覺得眼前一暗，似乎所見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黑紗，變得更加昏暗了，奧米有些奇怪地站住腳步，她今晚只喝了兩杯葡萄酒，絕不可能醉到視線模糊，這是……

　　她剛剛產生一些疑惑，就覺得似乎有一陣陰涼的風從身上吹過，然後，她就聽到冥冥中一個空蕩渾厚的聲音隱約傳來：「哈里王……還在憂慮之中麼？」

　　※※※

　　哈里興盡而歸，回到他的寢室，發覺奧米沒像平常一樣，及時地迎候上來，再一看，卻見她正和衣偎在床上，被子搭在腰間，神思恍惚的，連他進來都沒發現。

　　哈里忙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到她身邊坐下，輕輕去握她的手。

　　「啊！」

　　直到哈里握住了她的手，奧米才驚叫一聲，嚇醒了過來。哈里趕緊道歉：「哦！對不起，親愛的，我可不是有意嚇妳，妳這是怎麼了？」

　　「我……哦，沒有什麼，大概是有點疲倦……」

　　奧米欲言又止，給自己找了個藉口。

　　哈里看著奧米的神情，有些不太相信的樣子，不過他並沒有追問，只是湊過去，在她脣上輕輕一吻，柔聲道：「那咱們早點歇息好了。」

　　※※※

　　夏潯回到房間時，唐賽兒正在他房裡，一個小女孩，規規矩矩地坐在桌前，拿著一支炭筆，正在紙上塗塗抹抹，就像一個正在做畫的小學生。看到夏潯進來，唐賽兒腰桿兒一挺就從凳子上跳下來，一手拿著紙，一手拿著筆，雀躍地奔向夏潯身邊，搖頭尾巴晃的表功：「乾爹，人家聽你的話，事情做完了喔。」

　　夏潯彎腰把她抱起來，笑問道：「沒嚇著人家吧？」

　　唐賽兒驕傲地道：「當然沒有，嘻嘻，她當時的樣子好有趣，又激動又害怕的模樣，看樣子還想跪下來似的。我怕被遠處經過的人看見她，發現什麼不妥，就叫她站著聽。」

　　夏潯點點頭，又道：「聲音上沒叫她聽出什麼不妥吧？」

　　唐賽兒道：「沒有，陳叔叔會點口技，我又用了些神術，叫她神志有些恍惚，聽起來朦朦朧朧的，縱然說那異域的話不是非常準確，她也聽不出來的。」

　　夏潯大喜，在她頰上狠狠親了一口，讚道：「好閨女，妳可幫了乾爹的大忙了！」

　　賽兒被他一親，臉蛋竟然紅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著身子出溜到地上，舉起那張紙道：「乾爹，我還需要些東西，還需要打造這樣的一件東西。」

　　夏潯接過紙來一看，卻是畫的幾件道具，雖然畫的不太好看，但是樣子什麼的還是寫得很明白的，夏潯問道：「嗯，這東西我找人去打造，還需要什麼？」

　　唐賽兒道：「還需要白磷、五倍子、皂莢、朱砂、曼陀羅、豬臊泡、巴掌大的小銅鏡八面、磁石……」

　　夏潯沒想到她需要這麼多東西，很多東西他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有的連名子都沒聽說過，忙向她要過炭筆，伏在桌上將她所要的東西一一記載下來，這一起下來，唐賽兒所要的各種用品就達到二十多種。夏潯暗暗吃驚：「原來變魔術也是這麼複雜的一門學問，當真不容易！」

　　※※※

　　哈里打定了主意，如果不等到三路大軍齊至，那麼哪怕是可汗下了命令，也要盡可能的予以拖延，避免孤軍奮戰，所以他不可能現在就整肅軍隊，提前進入戰備狀態。否則萬事齊備，可汗又下了命令，你卻拖延不進，這不是授人把柄麼？

　　因此他逗留此城不歸，有意將他帶來的大軍拋在後面消極怠工，當然，在此期間他也不是毫無作為，實際上他還是做了許多事的，這些事主要是情報方面的搜集工作，以及對沙洲權貴的爭取和策反。這樣一旦對大明發動進攻，而且以他為進攻主力時，他就能盡可能地避免軍隊的損失，同時又可以盡可能地在不刺激太子系官員的前提下，獲得勝利，牟取戰爭利益。

　　所以他並不是每日都狩獵、飲酒、尋歡作樂，總要抽出時間，在索牙兒哈和阿格斯等本城權貴的陪同下，去做一些不宜公開的事情，當然名義上，他依舊是以索牙兒哈堂弟的身分，隨同索牙兒哈出去。

　　這天，哈里與索牙兒哈從外面回來，返回自己的寢室時，奧米剛剛禱告完畢，看到哈里，她忙站起來，緊緊地絞著自己的手指，有些焦慮地、有些惶惑地對哈里道：「親愛的哈里，我有件事，想要告訴你！」

　　哈里微笑著握住了她的手：「親愛的，這兩天我就發現妳有些不對勁兒了，不過我並沒有追問，我相信，妳會把妳的困惑告訴我的。發生了什麼事？」

　　「我……我……」

　　奧米絞著手指，緊張地道：「我一開始甚至以為這是幻覺，可我並沒有發瘋，哈里！我要說的都是真的，我……」

　　哈里趕緊安慰道：「不要緊張，奧米，只管把妳想說的告訴我。」

　　奧米的表情快要哭出來了，她望著哈里，緊張兮兮地道：「哈里，我……我似乎，我聽到了一些……這真糟糕，我無法證明給你看……」

　　哈里道：「親愛的，這世上如果還有一個人是全心全意維護我的，那也是妳，我毫無保留的相信著妳。不用擔心，我的寶貝，把妳想說的話告訴我！」

　　奧米鼓足了勇氣道：「哈里，我……聽到了些不同尋常的聲音，受到了某種啟示！」

第一○二章　天下誰人不識君？

　　當初分散到各地採買貨物的商隊已經陸續集中到了塔爾布古爾城，其中有一些商隊領袖也住進了阿格斯的酒店。此時距返程日期還有一天，不過當天傍晚的時候，所有的商隊成員就已經全都到齊了。

　　這種情況在往年是絕不可能的，總會有些商隊要遲延兩日才會趕來，他們商定歸期時，特意留出了三天延緩期，就是為了防備這種情況的出現。

　　可是今年情況有些特殊，大戰在即，若非一些生意是各大商家早就定好了的，他們根本不會冒險走這一遭。如今帖木兒的先頭部隊已經趕到別失八里，隨時會向大明發起進攻，如果他們不能搭上這末班車，跟隨大隊人馬返回沙洲去，恐怕就得流落在此，直到戰爭結束才行了。

　　夏潯也在做著返程的準備，他今天購買了幾匹健壯的駱駝，作為自己買來的奴隸們的代步工具，同時跟塞哈智碰了個頭，約定明日啟程時他再趕來匯合，一切佈置妥當，他才返回酒店。夏潯返回酒店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唐賽兒已經早早睡下，連著幾天晚上唐賽兒都要跑去裝神弄鬼，覺有點不足，明天一早就要上路，所以今天睡得特別早。

　　夏潯的計策已經大獲成功，夏潯發現哈里這兩天已經有些心神不寧，野心的種子已經栽在哈里心裡了。

　　夏潯把目標放在奧米身上，是考慮到哈里機警勇敢，而且出入總有眾多隨從，如果把他定為目標容易暴露，而奧米一個女人就容易得多。而且這個女人是哈里最信任、最寵愛的女人，通過她來轉述，絲毫不會影響作用，甚至還有加乘效果。

　　這項任務從昨天晚上開始就停止了，夏潯並不指望僅憑這一番話，就能叫哈里言聽計從，儘管歷史上因為相士的一句話，或者一個似是而非的徵兆就野心勃勃、甚至舉旗造反的事屢見不鮮，但是這個哈里顯然不是一個頭腦簡單、易於衝動的人，相反，他很聰明。

　　夏潯只要在他心裡栽下一顆野心的種子、一株欲望的萌芽就足夠了。帖木兒皇室成員間的互相傾軋，自會形成養分，讓這欲望和野心茁壯成長，而在此之前，只要哈里的私心增強到為了保全自己的力量而放棄帝國的利益，就已功莫大焉。

　　帖木兒坐鎮中軍，左路軍的沙哈魯和右路軍的哈里蘇丹就是他的兩隻鐵鉗，而今，哈里蘇丹已經按時抵達預定地點，而左路軍的統帥，哈里那個狡猾陰險的叔父，卻一路為自己設置種種障礙，迄今還在路上蹣跚。這也就罷了，他還惡人先告狀，在帖木兒面前攻訐他的侄子哈里。

　　夏潯有理由相信，只要這位右路軍統帥哈里蘇丹存了和他叔叔一樣的心思，帖木兒的這兩隻鐵鉗就休想鉗緊。在同樣強大的東方軍隊面前，帖木兒大軍的兩位統帥卻各懷機心、爾虞我詐，他們還想打勝仗嗎？

　　今晚，夏潯興致很高，九死一生之後，他終於可以踏上歸程，周時他又成功地挑唆起了哈里的野心，叫這個本來韜光隱晦，一味只求自保的大軍統帥開始對皇位產生了覬覦，這讓他非常開心，自從到了這裡之後，這是他最放鬆、最踏實的一晚。

　　西琳和熱娜似乎也受到了主人樂觀情緒的感染，熱娜開心地偎依在他的懷裡，那柔滑絲綢包裹著的成熟翹圓的美臀就坐在夏潯腿上，她半扭著嬌軀，正將酒杯送到夏潯的脣邊。而西琳則在柔軟的地毯上赤著雪白的雙足婀娜起舞著。

　　沒有伴樂，她腕間和足踝間的銅鈴卻隨著她的舞動發出悅耳的聲音，補足了這聲色的一環。當定格的一個嬌俏、動感的舞姿，一個嫵媚、性感的表情躍入他的眼簾，那「嘩鈴」的一聲便也同時進入了他的耳朵，形成一種難以形容的聲色享受。

　　懷中的熱娜在蛇一般輕輕蠕動，翹臀有意無意地在他胯間廝磨，漸漸將夏潯的注意力從舞蹈和美酒中吸引過來。房間裡沒有別人，只有一個男人和他的女人，無論怎麼親熱、以何種方式親熱，只要彼此喜歡，都是閨房之樂，縱有輕狂，誰又知道？

　　夏潯酒意微醺，一隻大手趁著酒意，便探到了熱娜碩挺的胸前，在她半推半就之間褪去了她的春衫，解開了她的兜子。兩隻白潤潤的雪球頂著兩顆嫣紅的櫻桃，就此顫顫巍巍的袒露出來，在燈光下蕩漾出層層疊疊的波光，看花男人的眼。

　　熱娜有些羞怩、有些歡喜、有些興奮地被夏潯推按到桌子上，那隻圓滾滾的美臀便也被他從褻褲裡解放出來，雪膩一團，豔光四射。熱娜小蠻腰沉似弓背，唯將臀部拱起，以一個完全臣服的姿勢承受著主人的愛撫。眼見二人放浪形骸，一抹紅暈爬上了正在舞動的西琳的臉頰，她的雙腿開始有些發軟了。

　　夏潯如同一個辛勤的麵點師在麵案上用力地揉著一個彈性十足的麵團，看得西琳口乾舌燥，不消主人吩咐，她便舞動著靠近過來，身子越舞越近，越舞越矮，最後如同一條盤起的蛇，舞到了夏潯雙腿之間，那熾熱的鼻息直噴到夏潯的大腿上。

　　她羞紅著臉，輕輕咬著下脣，揚眸瞟了夏潯一眼，暈紅的俏臉上透著一股浪到骨子裡的媚，雙手便向下扯去……

　　※※※

　　天亮了，西琳和熱娜早早就起來收拾，打扮停當了。

　　經過一夜雨露滋潤，充分滿足的她們愈發的美麗，那俏臉嬌豔欲滴，眸波流動間彷彿有一層水光。

　　夏潯也早早地起來，視察自己的隨行人員，準備上路。

　　「走吧，咱們向阿格斯先生和哈里先生去道個別！」

　　一個年長些的商隊領袖發出了倡議，這個倡議得到了大家的贊成，眾人一齊趕去。

　　「夏潯先生，請稍等一下！」

　　當眾人對哈里前幾日的熱情款待表示了謝意，並向他辭行以後，便紛紛告辭，哈里卻突然開口，單獨把夏潯挽留了下來。

　　「哈里先生，您這是？」

　　哈里微笑著從自己腰間解下那柄犀牛角刀柄、刀鞘上綴滿鑽石、寶石、美玉的彎刀，雙手托著，鄭重地送到了夏潯面前：「夏潯先生，此番東來，非常高興能夠認識你。我，把你當成我的朋友、我的兄弟，這口刀是我的隨身之物，我把它送給你，希望我們還有相見之期，如果沒有，也希望你能見刀如見人，記得在遙遠的西方，還有一個忠誠的朋友！」

　　夏潯聽了不覺有些動容，哈里結識沙洲群豪，當然是別有用心，但是諸人之中，自己這個「商人」是實力最弱的，可以說哈里接近這麼多人，唯一一個不懷功利目而接近的，就是自己。如果不是兩國為敵，或許他們真能成為一對好朋友，可是……

　　夏潯暗暗感慨著，伸出雙手，接過了這口刀，哈里道：「我有個小秘密，上次狩獵的時候其實就想對你的，我是……」

　　他剛說到這兒，門口就傳來一個有些高亢的聲音：「站住！你不能進去！哈里先生正在接見客人！」

　　「走開！」

　　一個更加高亢、帶些蠻橫的聲音嚷道，緊跟著一個人大步闖進廳來，因為這番話並沒有通譯翻譯，夏潯沒有聽懂，可哈里自然是聽懂了的，竟然有人推開他的侍衛，強行闖進他的客廳，打擾他與客人的會晤，這樣極不禮貌的冒犯，已經觸怒了哈里，他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進來的人凹目凸鼻，一部微微有些泛黃的虯曲的鬍鬚，神態非常的傲慢，他大步闖上堂來，冷冷地對哈里道：「殿下，請屏退你的客人，我奉可汗之命而來，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告訴……」

　　他說著，目光向夏潯掃了一眼，一眼掃過，神色平淡，可是目光都已轉回哈里身上了，他卻忽地微微一怔，忍不住轉過頭來又盯了夏潯一眼。

　　夏潯心裡怦地一跳，隱隱有些不祥的感覺，不過他對這個大鬍子，確實沒有什麼印象，想來是並不認識的，便又放下心來。其實也是，不要說這裡是西域，是他以前從未來過的地方，與這裡的人更是沒有什麼交集，就算是在中原，就算是在金陵，又有幾個人認識他？就算飛龍秘諜裡，認得他長相的人都屈指可數。

　　那個時代可沒有電影、電視和帶插圖的報紙，許多人物的名字甚至生平，你可能早已瞭若指掌，但是他就算站在你面前，你還是不認得這就是他，可是夏潯忽略了，這天底下真正認得他長相的人固然少之又少，在大明之外尤其不多，可是在西方，還是有幾個人認識他的，因為他曾與這些人朝夕相處，長達兩個多月。他們就是帖木兒帝國出使大明的使節阿爾都沙、蓋蘇耶丁以及他們的幾個近侍。

　　而剛剛闖進哈里客廳的這個人，就是帖木兒帝國大將蓋蘇耶丁麾下的一個百夫長，他曾追隨蓋蘇耶丁出使大明，夏潯不認得他，他卻認得夏潯。

　　這小於萬分之一的機緣概率，居然叫他碰上了！

第一○三章　泥菩薩過江

　　蓋蘇耶丁手下的那個百夫長阿爾沙文瞪著夏潯仔細打量半晌，狐疑地道：「這是……」

　　哈里怒不可遏地道：「你是什麼混帳東西，我的朋友需要向你逐一介紹嗎？」

　　他轉向夏潯，抱歉地道：「對不起，夏潯兄弟，這個……」哈里又扭頭對通譯咕噥了一句，那通譯便對夏潯道：「對不起，哈里先生現在需要處理一件很要緊的事情，一會兒再與閣下交談。」

　　「好的，那麼，哈里先生，我先出去了！」

　　夏潯目光斜視，努力保持著鎮靜，向哈里頷首一笑，緩緩走了出去。等他走到外面柱廊下時，才感覺到脊背上已出了一層冷汗，不知道是不是疑心生暗鬼的緣故，那個黃鬚大漢疑惑的眼神，叫他忽然也產生了一種熟悉感：「莫非……我在哪兒真的見過他？」

　　夏潯匆匆一想，仍未想起此人身分，當初這人不過是為蓋蘇耶丁打旗開道、駕車護衛、院門站崗的一個侍衛，夏潯一個國公，一旦出行前呼後擁多少大員，如眾星捧月一般，哪有可能去注意到被擠在週邊的他？

　　不過夏潯心中已經生起了不祥的預感，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馬上飛出塔爾布古爾城，可是這大隊人馬哪能如此快捷？哈里已經說過要親自相送，如果這時匆匆跑掉，簡直就是直接告訴他，自己有問題。哈里若快馬追趕的話，這車隊絕對逃不了。

　　領著自己的人單獨逃向沙漠？夏潯想都沒想。

　　眼下別無他計，人力已盡，他只能聽天命了！

　　夏潯心中緊張如同打鼓，連別人的寒暄都有些無心應答了。

　　※※※

　　客廳裡，夏潯一走，阿爾沙文就搶前一步，對哈里蘇丹道：「殿下，這個人是誰？」

　　哈里冷冷地看著他，反詰道：「你說他是誰？」

　　阿爾沙文略帶疑惑地道：「這個人……雖然生了一部大鬍子，可是看他眉眼五官，我卻記得非常清楚，怎麼與明國的輔國公楊旭一模一樣！」

　　哈里一聽嚇了一跳，竟也顧不得生氣了，失聲叫道：「你說甚麼？」

　　阿爾沙文道：「殿下，末將反覆想過了，此人相貌確與那大明國公楊旭一模一樣啊，若說這世上一模一樣的人倒也是有的，只是他的聲音，還有談笑時的神情，竟也與楊旭一模一樣，這真是奇怪了！」

　　哈里神色數變，突然怒聲道：「放屁！大明輔國公楊旭，怎麼可能在這裡？此人名叫夏潯，與我相識已久，索牙兒哈派人襲擊楊旭隊伍之前，他就身在此城了，你的神志莫非已不清楚了麼？」

　　阿爾沙文聽了「啊」了一聲，道歉道：「人有相似，相似到這種地步，卻著實少見。對不起，殿下，是我誤會了您的朋友。」

　　哈里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對他的衛隊長吩咐道：「出去告訴各位東方來的朋友，一會兒我要親自為他們送行！」說著向他的衛隊長輕輕使了一個眼色。

　　能做哈里衛隊長的人，又豈是一條筋的粗魯漢子，那衛隊長心領神會，立即出去向沙洲商團的各位首腦人物說明情況，同時暗暗調兵遣將，對他們隱隱形成合圍之勢，只待一聲令下，即可下手拿人。

　　客廳裡面，哈里對阿爾沙文道：「你說，你是奉了可汗之命而來？」

　　阿爾沙文向他鞠了一躬，說道：「是的，末將奉了大汗之命而來，軍情緊要，不敢耽擱，所以擅闖之罪，還請殿下寬恕！」

　　哈里冷哼一聲道：「把大汗的手諭給我！」

　　阿爾沙文忙從懷裡取出一封密信，交到哈里手上，哈里先驗看了火漆、花押，確認無誤，這才撕開信封，取出信來，信的確是他的皇祖父寫的，不用看底下的署名和印鑒，只看那字體他就認得出來。

　　哈里仔細閱讀著這封信，只看了兩三行，他的臉色就微微一變，霍地轉過身去，再往下看，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臉色已脹紅如雞血，看到後來，他的雙手急劇地顫抖著，本來脹紅如血的臉龐突然又蒼白如紙。

　　他連吸三口大氣，平抑了自己的呼吸，這才慢慢轉過身來，當他回轉身來時，神態已全然恢復了平靜，他背著手，對阿爾沙文平靜地道：「你來的時候，大汗還有什麼吩咐？」

　　阿爾沙文笑笑道：「殿下說笑了，阿爾沙文只是一個百夫長，哪有榮幸得到大汗親自訓示，末將只是奉命傳送消息而已。」

　　哈里點點頭，說道：「嗯，那麼你先在這兒歇息一下吧，等我寫了回信，你再帶回去！」

　　阿爾沙文忙道：「是，殿下！」

　　哈里道：「帶他去後院歇下。」

　　阿爾沙文向他撫胸一禮，由一個侍衛領著離去。

　　哈里就一直那麼站著，直到阿爾沙文已經離開很久，他背在身後的手才倏地攥緊，將那封帖木兒的親筆信攥成了一團，他的臉也倏地變成了一片鐵青色，哈里又直挺挺地站了片刻，突然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無比的憤懣，無比的悲涼，似乎還有隱隱的恐懼……

　　信是帖木兒可汗親筆寫的，信中嚴厲譴責了他按兵不動、坐失先機的愚蠢行為。尤其是帖木兒不知道怎麼，這麼快知道了大明輔國公遇襲、生死不明、下落不知的消息，為此更是大發雷霆。

　　在帖木兒看來，哈里已然趕到別失八里，卻不立即對明軍發動攻擊，弱了帝國的氣勢，這已是一個愚蠢的錯誤，而他在明知大明西線主將、輔國公楊旭下落不明，而且極可能已經死亡的情況下，依舊按兵不動，不肯趁機發兵，這簡直就是不可饒恕的罪行了。

　　帖木兒在信中痛罵了這個不爭氣的孫子一頓，表達了對他的強烈不滿和失望，訓斥他不該在塔爾布古爾花天酒地，只知道同女人飲酒作樂，同商人們廝混不休。最後做出決定，派蓋蘇耶丁來接掌他的兵權，飭令他立即整肅軍隊，做好備戰準備，等蓋蘇耶丁一到，立即交出由他節制的兵馬，由蓋蘇耶丁負責指揮，而他則隨即返回撒馬爾罕，等東方聖戰結束再予處置。

　　「哈里，你怎麼了？哈里？」

　　女人打扮起來總是慢一些，因為哈里今天要送沙洲商團離開，奧米爾很是認真地打扮了一番，這時剛剛裝扮停當來到客廳，就聽到哈里悲憤絕望的笑聲，奧米爾不禁大驚失色，連忙搶進來問道。

　　哈里把已被他攥成一團的信遞給了奧米，悲涼地搖著頭，淒然道：「每個人都在爭權奪勢，沒有人真的關心聖戰！妳看看，我親愛的叔叔向可汗進讒言，而太子的人又趁機打壓！我本以為我的大敵在前面，卻不想刀卻從身後刺過來！

　　「索牙兒哈，就是太子的人害死我的天才堂兄之後，安插在這裡的親信，我在塔爾布古爾花天酒地？這裡邊一定有他進讒言！還有蓋蘇耶丁，他也是太子一派的人，他馬上就要來接收我的兵權了！嘿！我那親愛的叔父本想構陷我，吞併我的兵權，卻不想反被太子的人利用，漁翁得利呀！」

　　奧米聽明白了經過，氣憤地道：「親愛的哈里，如果是這樣，這場戰爭交給他們去打好了，我們回撒馬爾罕去，再也不理會這些事情。」

　　哈里苦笑道：「我的寶貝，妳真是太天真了，哪兒有妳想的那麼容易？僅僅奪走我的兵權，他們就會甘休？不，他們會擔心我再度受到重用。如果這場戰爭打嬴了，他們一定會趁機追究我貽誤戰機之罪，把傷亡和犧牲清算在我的頭上；如果聖戰失敗，我會死得更快，因為他們會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我的身上。」

　　奧米吃驚地道：「不會吧，哈里，大汗可是你的親祖父啊！而且他一向很看重你，這一次在他眾多的孫子裡面，只委任了你一人擔任一路大軍的統帥！」

　　哈里黯然道：「正因為祖父看重我，所以我才成了別人必欲除去的眼中釘！而祖父……雖然英明，可是他身邊卻簇擁著太多的小人！我的那位天才堂兄，曾經比我更受青睞，結果如何呢？何況，這兩年來，祖父雖然依舊看重我，但是心裡已經對我積壓了太多的不滿……」

　　奧米當然清楚，這不滿裡面，就包括哈里對她這個黑人姑娘的寵愛，奧米不禁流下淚來，哽咽地道：「哈里，是我害了你，要不然，你拋棄我吧，再向可汗真心求懇，爭取繼續領兵，戴罪立功！」

　　哈里勃然大怒道：「如果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縱然得到萬里江山又有何用？」

　　奧米又是愧疚，又是感動，她有些迷惘，喃喃地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呢？我聽到神的啟示，明明說你將成為撒馬爾罕的王，怎麼轉眼就……」

　　彷徨無措中，奧米突然異想天開，一把拉住哈里道：「哈里，如果回到撒馬爾罕，等待你的只有死亡，我們不如逃了吧！」

　　哈里茫然道：「逃？往哪兒逃？」

　　奧米道：「跟夏先生他們一起走呀！即便可汗的軍隊打下大明，也不過是又一個臣服於他的國家，可汗早晚是要回到撒馬爾罕去的，我們留在東方，再也不回去！」

　　「夏先生？」

　　奧米的話把震驚於即將來臨的大難之中的哈里驚醒了：「夏潯？」

　　哈里的目芒再度鋒利起來。

第一○四章　聰明的哈里

　　「啊！喬兄好，赤斤兄好！」

　　夏潯含笑同幾個正在聊天的商人打著招呼，藉此擺脫了那些主動與他攀談的人，三兩步便繞到劉玉玦的面前，四下一掃，低聲問道：「咱們的人呢？」

　　劉玉玦道：「在側廂候著呢，怎麼了？」

　　夏潯低低地道：「恐怕要有不妥。」

　　劉玉玦臉色一變，忙道：「怎麼？」

　　夏潯道：「不好說，有個人來見哈里，似乎……對我的相貌發生了懷疑。」

　　劉玉玦震動了一下，急道：「這怎麼可能？這……如果真的有人認得大哥，咱們……」

　　夏潯道：「我現在也是猜測，馬上就要上路了，但願別出什麼意外，你心裡有數就好，如果萬一……」

　　夏潯想說如果萬一真的敗露身分，就叫他帶人突圍，可說到嘴邊兒又咽了回去，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兩人四目相對，目中都有一絲憂慮和緊張。

　　這時，一個侍衛走了出來，站在柱廊下高聲道：「夏先生，哈里先生請您進去！」

　　院子裡正亂烘烘的時候，一個侍衛從客廳中出來，站在柱廊下叫道。

　　院子裡頓時一靜，大家的目光都投向夏潯，很多商人眼中露出豔羨的神色，在此時刻能夠得到帖木兒帝國大將索牙兒哈的堂弟青睞，無疑就為家族爭取了一條穩妥的退路，左右逢源、進退無憂……大家都很羨慕他的福氣。

　　「大哥！」

　　劉玉玦的眼神有些掙扎，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平靜對待，可是夏潯剛剛告訴他的話，又讓他感到極度的不安。

　　夏潯笑了笑，沒有再說話，他把哈里剛剛贈送給他的那口寶刀往左肋下挪了挪，返身走向石階。

　　「哈里先生！」

　　夏潯走到廳中時，只見廳中只站著哈里一人，左右站著的依舊是他的幾名侍衛和他的那名通譯，方才硬闖進來的那個黃鬚大漢已不見蹤影，便微笑著跟他打招呼。

　　哈里目光緊盯著他，突然用字正腔圓的漢話喝道：「楊旭！」

　　夏潯詫異地揚了揚了眉，茫然轉向通譯，問道：「哈里先生說什麼？」

　　「呃……」

　　通譯忽然結巴起來，好像這個詞兒他也不知道該怎麼翻譯似的。哈里笑了，說道：「這是我們那兒的一句吉祥話，意思跟你們漢人的『一路順風』差不多。」

　　夏潯聽通譯翻譯之後，便露出釋然之色，說道：「謝謝你，哈里先生，夏某此行最大的收穫，就是能夠結識你這位朋友。各支商隊都在外面等候了，你看咱們是不是現在就出去？」

　　哈里笑吟吟地道：「不急不急，我親愛的朋友，請坐，我還有些話要給你說。夏兄這一去，不知幾時才能再見，我是很想把生意做到東方去的，我的生意做的可不小，不管我自己能否到東方去，或者……夏兄可以成為我在東方的代理人……」

　　哈里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夏潯面上平靜，心急如焚。哈里既然喊出了這句話，顯然已經對他有了懷疑，既然有了懷疑，哪可能輕易放他離開？他可以篤定，哈里一定另有陰謀，可是現在他能怎麼做？

　　拔刀衝上去麼？

　　夏潯看了眼彼此前的距離，估量了一下哈里的身手，又看了眼就站在哈里身後，正緊緊盯著他的四個帶刀侍衛，頹然放棄了這一打算，只要哈里不肯接招，而是退開由侍衛阻擋，他想同歸於盡都做不到。

　　幾乎與此同時，他又聽到兩廂柱廊帷幔後面傳出很多人的呼吸聲，本來摸挲著犀牛刀柄的手終於緩緩挪開……

　　※※※

　　院子裡，劉玉玦越想越是不安，他牽掛著夏潯，卻也知道以自己此刻的身分，絕對不能闖入客廳，否則本來沒事，也可能引起人懷疑，思前想後，他便想去側院知會陳東、葉安他們一聲，叫他們提前有個心理準備，可是剛剛想要走開，遊弋在四周的侍衛便攔住了他的去路。

　　其中一個士兵皮笑肉不笑地道：「請留在原地，索牙兒哈將軍馬上會過來見見大家。」

　　劉玉玦道：「索牙兒哈將軍不是離開了麼？」

　　那人打斷他的話道：「將軍馬上就會回來，你是誰、或者要做什麼，統統不可以，請退回去！」

　　其實夏潯剛剛出來，還被其他商人糾纏攀談的工夫，這些侍衛就已經控制了四周，哪裡能容他們四處走動，串聯消息。

　　※※※

　　側院裡，唐賽兒已經爬上了高大的駱駝。自從索牙兒哈和哈里入住之後，為了防止人多手雜，再度入住於此的有身分的人也只限於本人和侍從，他們的商隊和大部分隨員都不允許入店，因此這裡只有先期入住的夏潯的商隊。

　　今番離開不比上次逃命，所以騎在駱駝上面心情也不同，唐賽兒調皮起來，時而握韁做馳騁狀，時而整個人趴在駝背上，抱著高大的駝峰，看她的樣子，似乎想試試能否在駝背上躺下，把駝背當床使。

　　陳東和葉安正在買來的幾個奴隸那邊，檢查著捆紮的貨物，西琳和熱娜則以駱駝擋著太陽，在竊竊私語。

　　突然，一隊執刀持槍的武士悍然殺了進來，迅速佈成了一個包圍圈，西琳和熱娜等人都驚愕不已，陳東和葉安攥著刀柄，不知該馬上反擊還是隱忍下來。阿呆自恃是本地人，忙高舉雙手迎上去，喊道：「各位各位，千萬不要亂動，你們是抓錯人了嗎？」

　　那些如狼似虎的侍衛中一個頭領樣的漢子越眾而出，用連鞘的刀柄往阿呆胸口一點，將他逼退兩步，殺氣騰騰地看一眼被圍困起來的人，大喝道：「他們都是楊旭的同黨，全部抓起來，反抗者死！」

　　這人說了一句話，陳東只聽懂了「楊旭」兩字，可是就這兩個字，效果卻如石破天驚，陳東和葉安不約而同，「嗆」地一聲拔刀出鞘，厲聲問道：「阿呆，他們說甚麼？」

　　阿呆被嚇傻了，戰戰兢兢地道：「他……他說你們是什麼楊旭的同黨……」

　　一聽這句話，西琳和熱娜的臉色也變了，陳東大驚，不知夏潯為何暴露了身分，此刻卻已是無暇多想，把刀一揮，便道：「殺出去，能走一個是一個！」

　　「嘩啦！」

　　帖木兒士兵向後一退，包圍圈收緊，他們屈膝半蹲，大盾在前，長矛架上，後邊竟又湧出許多弓箭手來，甚至圍牆上也出現了許多弓箭手，居高臨下，控制了局面。見此情形，陳東和葉安心下涼了一半，情知今日就是拼死在這裡，也休想有一人突圍了。

　　四個一個持盾、一個執矛的披甲武士護擁著一個黑袍蒙面的女人姍姍走來，步履婀娜，當她走到包圍圈外時，便站住了，輕輕解下面紗，露出的正是奧米的面孔。

　　奧米望著西琳和熱娜，有些悲傷地道：「西琳、熱娜，我當妳們是我的姐妹一樣，想不到……妳們竟然是楊旭的人……」

　　西琳肝膽欲裂，顫聲問道：「我們老爺……我們老爺在哪裡，他怎麼樣了？」

　　奧米輕輕搖搖頭：「楊旭在哈里那裡，妳放心，以他的身分，活著比死了更有用，沒有人會輕易傷害他的。」

　　西琳這才稍稍放心，轉眸看到熱娜，眸中滿是悲傷之意。

　　熱娜看著奧米，懇切地道：「奧米，我們對妳……沒有惡意，我們甚至不知道哈里的身分。請妳相信我，即便彼此的軍隊處於對立，我們自始至終，不曾想過要傷害你們，請……請看在我們曾經的友情上，善待我們老爺。」

　　奧米輕輕嘆息了一聲，這一聲嘆息，卻是發自內心。

　　她真心希望這只是一場誤會，從侍衛們的出現、包圍，再到她的出現，完全是哈里一手導演的，目的就是為了證實這些人的身分，到了此刻，她終於可以確認，那個多情、勇敢、英俊、風趣，與她的哈里性情相投的夏潯，真的就是他們上天入地，到處追索的大明輔國公。

　　奧米黯然道：「妳放心吧，熱娜。我……只是一個女人，我無法為妳們的男人保證什麼，可是我答應妳們，無論出了什麼事，我一定會盡力保證妳們的安全。」

　　奧米又看了一眼西琳和熱娜，默默地轉過了身。她的使命完成了，可她真心的希望自己的任務沒有完成，她想：「如果這只是哈里一個錯誤的揣測，那該多好……」

　　※※※

　　哈里正跟夏潯東拉西扯著，側廂忽地閃進一個武士，輕輕走到哈里身邊，對他耳語了幾句，哈里靜靜地聽著，然後擺擺手，叫他退到一邊，再看向夏潯的時候，臉上已經露出似笑非笑的模樣：「親愛的兄弟，你真是給了我一個莫大的驚喜，我沒有想到，我們兩國的軍隊還沒有交戰，而大明的公爵閣下，居然已經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們還一起喝酒、打獵……」

　　這一次，他的話說得很平靜，夏潯聽了之後，心中頓時一沉，他當然看得出，這一次哈里絕不是在詐他，一定是已經掌握了什麼確鑿的證據。夏潯的心本來一直懸著，精神繃得緊緊的，可是事已至此，他那提起的心卻突然放下了，整個人由外到裡，徹底地放鬆下來。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事已至此，怕有何用？

　　夏潯也笑了，非常平靜地笑道：「親愛的哈里，人生本來就充滿了驚喜，它的魅力就在於未知和莫測。也許，我還會給你更多的驚喜！」

第一○五章　別給他說話的機會

　　哈里比夏潯笑得更開心：「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想想看，當你以我的戰俘身分，出現在嘉峪關下嚴陣以待的明軍面前時，那是怎樣的一種驚喜和震撼啊！」

　　夏潯輕輕擊掌讚道：「是啊，說不定我明軍士氣沮喪，哈里殿下一攻而克，立下比伊斯坎達殿下更卓越的戰績！」

　　這句話一說，哈里的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伊斯坎達正是哈里蘇丹最為推崇的那位堂兄，帖木兒眾多子孫中最傑出的軍事天才，十三歲就領兵遠征，將帖木兒帝國的戰旗插到別失八里土地上的人，可是立下赫赫戰功的他，此刻已然化作一堆枯骨。

　　夏潯察言觀色，突然說道：「我相信，當你知道我就是楊旭的時候，你很開心。但是理智的想一想，你應該很清楚，你抓到我，最大的作用僅僅是打擊我軍的士氣，而且，這未必會給你個人帶來什麼好處。你不想跟我一起做樁更大的買賣麼？」

　　哈里蘇丹睨著夏潯，冷笑道：「你真把自己當成商人了？」

　　夏潯無所謂地道：「一個交易而已，用在商人身上，它就是交易；用在政治上面，它就叫合作，有什麼不同？」

　　「那麼，我需要和你合作什麼？」

　　夏潯的目光向左右示意了一下，哈里淡淡地道：「這房間裡的每個人，我都可以把他們當成我自己一樣來信任！」

　　夏潯笑道：「好吧，那麼……請恕我直言，據我所知，你在貴國的處境可不太妙，你沒辦法放棄兵權，因為放棄兵權就意味著永不翻身；可是擁有兵權，就會有人想把你推到最前方去，把忠於你的軍隊都消耗掉，你打了勝仗，有人想對付你！你打了敗仗，更會有人來對付你！

　　「當你面對一個強大的敵人，本應全力以赴的時候，你卻不得不去考慮，這一刀不能劈的太用力，因為你得留一分力氣，防範來自背後的冷箭；當你的對手一槍刺來，你本該退上一步，退上一步的目的僅僅是為了避開敵人的鋒芒。

　　「這是怎樣尷尬的局面啊，當你進行戰略退卻，以便展開更猛烈反擊的時候，你卻不得不分神去向你的可汗辯解，你是為了反擊，而不是避讓、更不是逃跑，以此從那數不盡的讒言裡面洗脫自己，哈里，你認為，這種處境裡的你，真能同我大明一戰麼？」

　　哈里蘇丹沒有說話，只是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他的處境何止這麼尷尬，實際上自從方才收到帖木兒可汗的信開始，他的政治前途就已經結束了，甚至生命都已無法得到保障，現在夏潯的生命掌握在他的手中，他的生死何嘗不是掌握在他人手中？

　　夏潯又道：「我想，你或許已經知道，我們大明正在與安南開戰、同時與韃靼開戰，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帖木兒可汗為什麼放棄西線戰場，放棄那些馬上就要向他棄械投降的君主，結束那裡的戰爭？因為他要集中全力，與我大明一戰！

　　「哈里先生，說句不客氣的話，我們的皇帝陛下，根本沒把帖木兒放在眼裡，所以，他才敢三面開戰！再退一步講，如果西線戰事真的吃緊，我們的皇帝陛下也能隨時從安南和韃靼抽回兵馬，補充到西線上來。你認為小小的安南和被我大明嚇破了膽的韃靼人敢予反撲麼？」

　　夏潯並不知道哈里剛剛收到一封將結束他政治前途的書信，否則夏潯現在所說的話將會更加有力，可惜他現在還不知道哈里的處境已經岌岌可危，甚至比他更危險。

　　他是大明的國公，一旦落到帖木兒手裡，就是奇貨可居，雖然會被限制自由，卻不會有生命危險，幸運的話他的生活待遇也不會差到哪兒去，可是哈里蘇丹則不然，只要他交出兵權，就會有數不盡的黑手扼向他的咽喉，就像對付他的天才堂兄伊斯坎達一樣。

　　因為不知道，所以夏潯現在還不敢煽動哈里造帖木兒的反，只是盡可能的用共同的利益來打動他。

　　夏潯道：「綜上所述，對這場戰爭，我們的勝算要遠遠大於你們。帖木兒帝國勞師遠征，消耗極大，而麾下部族眾多，其心不齊，順風仗易打，一旦遇到挫折，就會有種種問題出現，而那坐享其成的太子呢，卻正可藉此對你下黑手。與其如此，我們為什麼……不攜手進行一點小小的合作呢？」

　　夏潯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誘惑力：「如果我們合作，那麼在戰場上，我們就可以聯手演一齣天衣無縫的好戲，我們可以齊心合力，把對你一直心懷叵測的沙哈魯幹掉，由你吞併他的軍隊。

　　「我們還可以通過合作，把你捧成貴國最具軍事天賦的唯一將領，叫帖木兒可汗也不得不注意到你的卓越。當我們成為合作夥伴之後，你將不用擔心正面的『敵人』，那時還怕不能應付來自於背後的明槍暗箭麼？」

　　夏潯這幾句話，聽得哈里怦然心動，作為一個軍人，任何條件下他都不應該與他的敵人妥協，但他同時還是一個政客。政客，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根本不會給自己樹立永遠的敵人，他的取捨和敵友的確定，唯有利益。

　　他是個很聰明的人，他明白這簡單的幾句話裡蘊含著多少玄機，如果雙方真的能夠合作，他完全可以把握戰場主動，叫想利用他的、想陷害他的，都借由對手之手一一除掉，其中的辦法太多了，他只是隨便一想，就想到十幾種非常可行的、殺人不見血的法子！

　　在此過程中，他可以不留下任何把柄，相反，他還能從這場戰爭中獲得最大的政治利益和軍事利益。然而……合作也需要實力，他還有機會麼？

　　如果時間能倒退半個月，只需要半個月，夏潯對他說出這番話來，那對他的誘惑力是無以倫比的，可是現在……當然，那時他還沒有深陷絕境，或許同樣不會作此選擇。

　　哈里黯然一笑，輕輕地道：「晚了，公爵閣下，此時此刻，這些提議已毫無意義！」

　　夏潯一直注意著哈里蘇丹，他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只要稍稍有一點變化，夏潯就迅速揣摩他心底裡的想法，從而修正自己的說辭，爭取對哈里具有更大的誘惑力。

　　他覺得哈里對他的話明明動了心，可是最後流露出來的卻是一種無奈和絕望。他無法理解這其中的緣故，不禁追問道：「晚了？這麼說，你同意我提出的合作建議，僅僅是時間上因為什麼緣故，這種可能再無法實現？」

　　哈里不答，站起身道：「把他關起來，和其他人分開，單獨看押起來！」

　　※※※

　　發生在客廳中的這一幕和僕從、奴婢住所側院的事情並沒有被酒店正院裡等候相送的商賈們察覺，他們正等得不耐煩，忽然又有人跑出來通知，說夏潯先生決定留下暫不離開，商隊的其他人等可以啟程上路了，對於哈里親自相送的事情竟是再也不提。

　　各大商隊首領都有些臉上難看，瞧這情形，所謂的親自相送，人家分明是衝著夏潯一個人去的，也不知夏潯和他敲定了什麼生意不再離開，結果哈里對其他人都懶得送了。眾人很沒面子，紛紛悻悻離去，匯合自己的商隊上路，這其中只有嬴戰夫妻倆和隨在拓拔明德身邊的于堅是知道夏潯身分的。

　　嬴戰夫婦又驚又怕，不知道夏潯是暴露了身分，被人留行羈留，還是另有打算，當下不敢多說，趕緊匯合自己的商隊，急急出城東去。于堅對夏潯沒有離開也感到莫名其妙，同嬴戰夫婦一樣，他也不知道夏潯是暴露了身分還是另有打算。

　　不過在他想來，他沒說，別人就不可能認識夏潯，以此看來，還是夏潯主動留下的可能大些。想起當初夏潯在金陵城裡數次鬧了個天翻地覆，一次劫走燕王三個兒子、一次夜闖中山王府，鬧得朝廷震動，錦衣衛灰頭土臉，如今他明明有機會離開卻不走，不曉得又要在帖木兒軍中搞出什麼大陣仗來了。

　　這樣一想，于堅也是提心吊膽，生怕夏潯馬上就在這裡幹出件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來，到時候連他也走不成了，是以為喪家犬一般，忙不迭跟著拓拔明德離開了。

　　※※※

　　夏潯被安置在單獨的一處院落，四下裡重兵看守，房間裡陳設佈置極盡奢華。

　　這裡是酒店，當然不可能有真正的牢房，也不可能把夏潯這樣重要身分的人押進牢房。

　　哈里對雙手雙腳已用鑌鐵鏈子鎖起的夏潯欠身說道：「大明帝國的公爵閣下，請在這裡暫且住下吧，等我交卸了兵權，我會親自把你帶去見我的祖父！」

　　夏潯奇道：「交卸兵權？哈里，你是右路軍統帥，要把兵權交給誰？」

　　哈里臉上的神色有些奇異，沉默了片刻，才道：「這個人應該算是你的老相識了，他叫蓋蘇耶丁，公爵閣下還有印象麼？」

　　「蓋蘇耶丁？」

　　夏潯一聽這個名字，腦中如電光石火一般，所有的疑點豁然開朗，這一剎那，他就捕捉到了問題的關鍵，找到了說服哈里的突破口！

第一○六章　攻心計

　　為什麼哈里突然識破了他的身分，為什麼哈里明明對他的提議大為意動卻不接受，為什麼哈里抓住了他這樣重要的人物，神色間卻總是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種迷惘、惶惑和恐懼。

　　雖然夏潯沒有看過帖木兒的那封信，可是以他縝密的心思和強悍的推理能力，在這剎那間就已明白了一個大概：

　　那個闖進客廳的客人一定是蓋蘇耶丁派來的人，此人一定是隨同蓋蘇耶丁出訪過大明的使節，所以他認得自己。

　　而哈里這種奇怪的表現，以及他所說的交卸兵權的話，表明帖木兒帝國內部的爭權奪勢已經到了白熱化地步，而哈里則是這場內部鬥爭的失敗者，即將成為一件政治犧牲品！

　　想通了這一切，夏潯信心大增，他慢慢挺直腰桿，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倨傲地睨著哈里蘇丹，不屑地冷笑：「哈里，我本以為，你是一個極其睿智的人，想不到你竟是這般愚蠢！」

　　哈里正要轉身離去，忽然聽見這樣一句不屑一顧的評語，不禁轉過身來，愕然看著神氣活現的夏潯，這個人明明是他的犯人，可他這副模樣，他以為這是哪兒？是他在大明的公爵府裡麼？

　　哈里蘇丹驚訝地道：「你說什麼？我……愚蠢？！」

　　哈里「嗤」地一聲笑了出來，譏誚地道：「是啊，我愚蠢，我被你戲弄了這麼久，還差點兒親自把你風風光光地送走，的確是夠愚蠢的。不過，我的運氣明顯比你好，最終你還是落到了我的手裡！公爵閣下，您現在可是我的犯人！」

　　夏潯優雅地微笑：「我是你的犯人，但是我還活著，只要我願意，我可以一直活著，可是你呢？哈里蘇丹殿下，你不覺得我的被俘，對你來說卻是一個不幸嗎？」

　　「不幸？荒唐！你是不是瘋了，公爵閣下！」

　　夏潯悠然道：「我沒有瘋，瘋掉的人是你！整個塔爾布古爾都知道我是你的貴賓，是你的座上客，是你的好朋友。阿格斯知道，索牙兒哈也知道，人人都知道。我被抓住，是你的功勞嗎？很不幸，認出我的人，並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對頭的部下！」

　　夏潯此時還不知道那個百夫長的身分，可他已經猜出，自己之所以暴露，正是因為那個人發現了不妥。從那人硬闖會客廳，以及哈里對那人的態度，夏潯自然可以分析出此人來自與哈里敵對的政治陣營。

　　夏潯凝視著哈里，沉聲說道：「所以，當我出現在帖木兒面前時，抓住我的功勞不會屬於你，相反，這件事還會被人大做文章，比如說你有眼無珠，甚至說你與我有所勾結，正在實施什麼陰謀，只是因為我被人識破了身分，才不得不用犧牲我的辦法保全你自己等等……」

　　本來就處於忐忑、焦慮、惶恐中的哈里被這句話刺到了痛處，他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似的，憤怒地咆哮起來：「公爵，醒醒吧！我只是被剝奪了兵權，你以為我那個無能的叔叔和那個愚蠢的太子可以把我怎麼樣？笑話！我哈里蘇丹會步伊斯坎達的後塵，荒謬之極！」

　　夏潯其實一直就是在沒話找話，目的只是把哈里留下來。因為哈里蘇丹若是就此離開，很可能再也沒有機會與之交談，隨後他在此被捕的消息就會到處傳揚開來，那時就真的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所以他故意危言聳聽，只是找話題把哈里留下來，他的大腦一直在緊張地思索著，如何找到交談的突破口。而今一見哈里激烈的反應，夏潯直覺地感到哈里目前的處境恐怕比自己揣測的還要險峻。

　　夏潯心中更篤定了，臉上的神色也更加的從容，他加重了語氣，說道：「哈里殿下，不要自欺欺人了，把我送到帖木兒身邊，就是把你自己送進地獄，這是毫無異議的事！」

　　哈里放聲大笑：「我是帖木兒可汗的親孫子，你以為誰想對付我就可以對付我麼？如今抓到你，就是大功一件，說不定可汗一開心，就會讓我重掌兵權！你的話，是我這一輩子所聽到的笑話，大汗會相信這些鬼話？」

　　夏潯淡淡地道：「帖木兒可汗或許不信，但是一定會有人『相信』，而且會有不止一個人『相信』，他們不但自己『相信』，還會努力地讓帖木兒可汗相信。他們會不斷地向帖木兒可汗進言，甚至還會找出許多的『證據』來，直到帖木兒相信他們的話。可能，在恰當的時候，我也會接受某些人提出的條件，充當他們的證人！」

　　哈里大為恚怒，臉色有些扭曲起來：「公爵閣下，你在威脅我？我可以帶著你的屍體去見帖木兒大汗，讓你永遠保持沉默！」

　　夏潯微笑道：「那真是好極了，想要你死的人，那時候就會更加有理由相信，其實你是跟我有所勾結的，因為我的屍體將比我親口說出來的話，成為更有力的證據！」

　　哈里憤怒地分辯道：「如果我和你有所勾結，我會這麼高調的讓你出現在我的宴會名單上？」

　　「這有什麼希奇，因為你當時根本沒有想到在這個地方會有人認識我！」

　　「如果我和你真的有所勾結，那麼當有人認出你的時候，我為什麼沒有把認出你的人殺掉滅口！」

　　「這個問題不需要我操心，你的政治對手們總會想到一個合理的解釋的！比如說，有一個相當重要的人物站出來承認，他當時也在場，很多人都在場，你無法用滅口來掩蓋這一事實！」

　　夏潯緊緊地盯著哈里的眼睛，陰險地道：「據我所知，索牙兒哈將是太子的嫡系！伊斯坎達殿下被讒言所殺之後，他取代了伊斯坎達殿下，成為這裡的總督。你認為，如果太子授意他這麼做，他會不會出面作證呢？」

　　哈里如遭雷擊，忍不住連退兩步。

　　夏潯微笑道：「有這麼一群人，當你沒有犯錯的時候，他們都想盡辦法找你的錯、要你死，當你有機可乘時，他們會放過這個機會？當這件事有可能成為你的一件功勞，有可能叫你重掌兵權的時候，你認為他們不會拼命扯你後腿？

　　「哈里殿下，說句不客氣的話，在軍事上，也許你是個天才，但是在政治上，你和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天真！」

　　哈里的臉色更加蒼白，帖木兒固然比較欣賞他，但是相對於帖木兒一手創建的這個大帝國的穩定，孰重孰輕一目了然。一個孫子實在不算什麼，他有很多孫子。帖木兒帝國遵循的也是立嫡長制度，太子在可汗心中的位置自然比他高。

　　還有他那個四叔，那個無恥的傢伙也會落井下石的。他的祖父有數不清的孫子，卻只有四個兒子，而這四個兒子還活著的就只剩下兩個，一個是他體弱多病的父親，素來不受祖父喜歡，另一個就是這位右路軍都元帥。

　　這個叔叔在他祖父心裡的位置同樣也遠比他重要得多，也受寵愛得多。這從他準時趕到集結地點，反而因為沒有發動進攻而惹來祖父的雷霆之怒，可他那位姍姍來遲的叔父卻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就可以看得出來。

　　如果皇太子和皇四叔心存默契，決定先聯手幹掉他，那麼……

　　夏潯凝視著他的神色，真誠地道：「哈里，你的敵人不是我，至少，你最危險的敵人不是我！我們何不坐下來談談，說不定，我們真能合作，做一筆大生意！」

　　哈里慢慢搖了搖頭，沙啞著聲音道：「不可能的！蓋蘇耶丁很快就要來接掌我的兵權，什麼都來不及了。」

　　夏潯道：「事在人為，兩個人能想到的辦法，總比一個人多得多！」

　　哈里蘇丹道：「你所說的每一個法子，都沒有實施的可能！當我失去兵權之後，我就只是一個掛名的皇孫，我將成為一個無能的侏儒，除了我的侍從和僕人，我再也無力指揮任何一個人！」

　　「哈里……」

　　哈里搖頭：「對不起，我現在的情緒很不好，請歇息吧，公爵大人，明天我再來看你！」

　　哈里帶著他的通譯和侍衛走了出去，房門「嚓」地一聲關上，外面傳來上鎖的聲音。

　　※※※

　　夜深了，哈里坐在桌前，心事重重地喝著酒，一杯接一杯，似乎非要把自己灌醉，徹底地麻木了神經才能睡下。

　　奧米穿著一身輕柔的睡袍，赤裸著雙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輕輕走去把已經黯淡了的油燈又撥亮了些，這才回到哈里身邊，在另一張椅上坐下，擔憂地看著他。

　　哈里蘇丹一仰脖子，又灌下一杯酒，這才用發紅的眼睛看著奧米，澀然道：「奧米，妳能想像麼？抓住了大明的重要人物，反而給我帶來更大的危險和莫測的命運。」

　　奧米安慰他道：「哈里，他只是危言聳聽罷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哈里蘇丹搖了搖頭：「不，奧米，妳永遠不要低估了一個政客無恥的程度，他們可以從無說到有，把黑說成白！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打擊政敵！我誤把大明公爵當成朋友，識破他的人又是蓋蘇耶丁的部屬，他們一定會利用這件事大做文章。」

　　「奧米，楊旭沒有說錯，是我太天真了！」

第一○七章　雞鳴狗盜

　　「可……可是……」

　　奧米眨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期期地說道：「可是，英明的帖木兒汗，會相信這樣愚蠢的謊話嗎？」

　　哈里緩緩說道：「我從來沒有見過比我們的可汗更能打仗的君主，可是一個偉大的君主，如果身邊圍滿了小人，他也會被蒙蔽了耳目，妳別忘了，我的堂兄伊斯坎達是怎麼死的。

　　「這兩年，可汗對我已經有太多不滿了，所以他才會相信小人的讒言，認為我按兵不動、膽怯畏敵，以致要剝奪我的兵權。這個時候如果再傳出我心懷叵測的議論……奧米，妳要知道，伊斯坎達當初被囚禁起來之前，可是連這些過錯都沒有的……」

　　「這……」

　　奧米也沒了主意，只能捧起他的手，湊到自己脣邊深情地一吻，然後把他的手貼到自己的臉頰上，呢喃地道：「哈里，不要那麼憂鬱，你不會有事，一定不會有事，我曾聽到神的啟示，神明明白白地說，你會在撒馬爾罕稱王，所以……你一定不會有事！」

　　哈里黯然道：「不可能的，除非可汗收回成命，否則，當我回到撒馬爾罕的時候，就是我噩夢的開始……」

　　※※※

　　夏潯還沒有睡，他和衣躺在床上，手和腳都戴著鐵鏈。這鏈子不是很粗，卻是用最好的鋼鐵打造的，非常結實，他曾試著鼓搗了半天，連足踝都蹭破了皮，那鐵鏈卻一點都沒走形。

　　他仔細想了很久，時已至此，甘涼軍那邊恐怕已經認定了他的死亡，或許連皇燕京已經知道了，這麼長的時間，足以讓甘涼軍做好應變和部署的調整，他被生擒，主要還是政治上的意義，不會對大明的軍事造成多少衝擊，這讓他稍稍感到一些安慰。

　　而他個人的命運……從帖木兒以往的表現來看，對俘虜的重要人物並沒有屠戮的習慣，而是喜歡把他們當成戰利品養起來，比如他在印度，因為十萬俘虜拖慢了他進軍的步伐，從而下令把這十萬俘虜全部殺掉。

　　但是這些人中但凡有一技之長的藝人、文人，卻保全了性命，被送回撒馬爾罕，對於被俘獲的印度大公們，他一個也沒有殺，只是逼迫他們放棄印度教，改從與他一致的信仰，並且命令廚子只供給這些大公們吃牛羊肉。

　　又比如他打敗了奧斯曼帝國皇帝「閃電」巴耶塞特之後，在民間的傳言中，說他把巴耶塞特囚在木籠裡邊，把巴耶塞特拉到面前當腳凳使用，強迫巴耶塞特的皇后在他的朝臣面前脫光了跳舞……

　　而夏潯得到的準確情報卻是：帖木兒很敬重他的這個敵人，對他一直予以極佳的照料。

　　他甚至把被他征服的奧斯曼帝國的領土分給了巴耶塞特的四個兒子，用類似於「推恩令」的法子，既削弱了反抗力量，又得到了臣服，他絕不是一個只懂得使用武力的莽夫，更不是一個齷齪的無賴，他是一個很有政治智慧的豪傑。

　　可是，失去自由，乃至於和家人骨肉分離，永不相見，對夏潯來說，就是最大的酷刑，他寧可死，也不願終老異域，永遠思念著遠在東方的親人。

　　然而此時，他還能做些什麼呢？

　　就在這時，夏潯忽然聽到了一些輕微的、古怪的聲響，他下意識地向聲響傳來的地方看去，這一看，卻不由駭然瞪大了眼睛！

　　夏潯住的這幢建築，是巨大的穹隆式建築，恢宏華麗，圓的穹頂四周是多頁拱的開孔，如同天窗一般，孔的縫隙並不大，夏潯聽到的聲音就是從那兒傳來的。

　　他剛抬頭時，看到那兒有一隻巨大的手掌，彷彿一個魔怪張開大手要把穹頂托起來似的，夏潯前幾天神怪戲看多了，乍一瞅，把他嚇了一跳，隨即才意識到那只是一個影子，只是由於燈光映照的作用，才變大的影子。

　　夏潯再想看那手的出處時，那影子卻突然消失了。

　　片刻之後，夏潯看到那影子再度出現，這時他才發現，在那多頁拱的一條縫隙裡，探進一條手臂，一條很纖細的手臂，那條手臂左右搖動了幾下，似乎在探試孔隙的寬度，然後彎曲向上，扣住了拱沿。

　　接著，夏潯就看到一個小腦袋從那多頁拱的縫隙裡一點點的鑽進來。一開始只是一片烏黑的頭頂，漸漸變大，可以看出是後腦勺，那穹頂的多頁拱非常窄，正常的情形下一個小孩子的腦袋蹭得皮開肉綻也鑽不進來，真不知道這人是怎麼鑽進來的。

　　夏潯不由想到了江湖中的一門奇術：「縮骨功！」

　　可是縮骨功能把頭顱也縮小麼？

　　夏潯對此著實不解。

　　等那人的腦袋整個兒鑽進來，身子再鑽進來就容易多了，夏潯屏著呼吸，眼看著那人一點點的從縫隙中「滑」進來，雙手攀住拱頂，轉過了身子，這時那人就雙手高舉，雙腳踩著拱洞的底部，彎曲著身子貼在了穹頂上。

　　夏潯一俟看見這人模樣，便又吃了一驚，這人竟是唐賽兒！

　　他的人應該都被關了起來才對，真不知道這小傢伙是怎麼跑出來的。

　　唐賽兒小胸脯呼呼地起伏著，喘著氣向下邊望來，正看見夏潯抬頭看著她，唐賽兒臉上便露出驚喜的笑容，她沒敢說話，只是向夏潯做了一個口型，便嘗試下來。

　　這裡的建築很高大，用料都是石塊、石柱一類的東西，穹頂周圍光禿禿的，沒有什麼可以借力的地方，四丈多高的距離，夏潯真替唐賽兒捏了一把冷汗。

　　他趕緊跳下床，提著腳鏈走到穹隆底下，做出捧接的姿勢，以防唐賽兒脫手摔下。唐賽兒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身子，扣著那細小的石縫，彷彿一個最高明的攀岩運動員，最後竟吊在空中，只憑一雙稚嫩的胳膊，扣著細窄的石隙飛快地連挪四五下，然後身子一蕩，猛地脫手飛去。

　　夏潯看的驚險，一顆心提著疾奔過去，就見唐賽兒借著這一蕩之勢，向前下方跌落，落下一丈有餘，就接近了一根圓形的石柱，唐賽兒像一隻猴兒似的，雙手雙腳猛地往石柱上一搭一抱，便哧溜一下滑了下來。

　　唐賽兒堪堪落地的時候，夏潯便一把接住了她，又驚又喜地道：「賽兒，妳怎麼跑出來了，其他人呢？」

　　唐賽兒返身抱住了他，啜泣道：「乾爹，人家終於找著你了。」

　　夏潯撫摸著她的頭道：「好孩子，別哭，快告訴我，你們現在怎麼樣了？」

　　唐賽兒抹抹眼淚道：「我們被關在後院奴隸房，外面有人看著，西琳姐姐他們都戴了腳鐐手鐐，可是那鐐鎖扣到最小一環還比我的手腕足踝粗，戴上去就會滑落，他們又看我是小孩子，就沒再鎖我。

　　「我們都沒事，就是很擔心乾爹你的安全，只有那個阿呆好沒用，一直哭，哭得人心煩。後來，我看那房子不太高，上邊還有個氣孔，就叫陳東叔叔和葉安叔叔搭羅漢，把我搭上去，鑽出來找你！」

　　夏潯吁了口氣，把唐賽兒拉到床邊，坐下，問道：「白天，你們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被抓起來的？」

　　唐賽兒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夏潯這才明白，哈里蘇丹沒有詐出自己的真相，卻另闢蹊徑，從他的隨從身上著手，利用雙方都不知道彼此的情形，詐出了自己的真實身分。

　　唐賽兒看夏潯在沉思，忍不住問道：「乾爹，咱們怎麼辦，會被他們殺頭嗎？」

　　夏潯搖搖頭：「殺頭倒未必，可是……很可能我們永遠都回不了故鄉，要流落異域他鄉，妳也再見不到妳的娘親。」

　　「啊？」

　　唐賽兒一聽，不禁泫然欲泣：「乾爹，那我們怎麼辦，沒辦法逃走嗎？」

　　夏潯苦笑一聲道：「妳既然能鑽出來，倒未必不能逃出去，至於我們……」

　　他默默地搖搖頭，又看看唐賽兒，黯然道：「可是妳一個小丫頭，商隊已經走了，逃出去之後又該如何生存呢？」

　　話剛說完，夏潯突然驚喜地道：「啊！對了，塞哈智還在外面，我們沒走，他一定不會走，賽兒，妳快逃出去，找到塞哈智，叫他帶妳回中原！相信只走脫了妳一個小孩子，他們也不會起勁地找妳！」

　　唐賽兒堅定地道：「不！乾爹要是不走，賽兒也不走！」

　　夏潯道：「賽兒聽話，妳留在這裡，於事無補，能走一個是一個，我告訴妳塞哈智的藏身地點，妳……」

　　唐賽兒捂住耳朵道：「不聽不聽，乾爹不走，塞兒就不走！」

　　夏潯苦笑道：「乾爹不是不走，而是走不了！眼下，除非哈里回心轉意，否則咱們就算能逃得出這座酒店，也無法……」

　　他說到這兒，忽地戛然而止，似乎想到了什麼。他定定地看著桌上的燈光，目中漸漸泛起奇異的光芒，思索片刻，夏潯突然神情一整，急切地向唐賽兒問道：「賽兒，上回給你採買的那些東西，可還有麼？」

第一○八章　夏娃與蛇

　　唐賽兒道：「有啊，人家把那些東西都裝在一個袋子裡，綁在駱駝背上了，我們被押到後院的時候，咱們的駱駝和貨物也都被帶到了院子裡，阿格斯叫人看著呢。」

　　夏潯聽了心道：「阿格斯？哈里不瞞阿格斯……這麼說，這個阿格斯是他的人？」

　　夏潯想著，又道：「那好，賽兒，咱們能不能脫離這囚犯身分，可就全看妳的了，妳聽著，妳要幫乾爹做幾件事……」

　　夏潯對唐賽兒仔仔細細地囑咐了一遍，唐賽兒一邊聽一邊點頭。夏潯囑咐完之後又道：「幸好那個倒楣的阿呆也被關了起來，否則只有妳一個人能鑽得出來，這計畫還真無法實施。只是不知他會不會幫助我們……」

　　唐賽兒攥緊了小拳頭，惡狠狠地道：「他不幫忙，我就叫陳東叔叔和葉安叔叔揍他，揍到他答應為止！」

　　夏潯忙道：「倒也不必打他，他現在跟咱們拴到了一條繩上，只要告訴他，計畫成功，他就有脫身的機會，那麼叫他寫幾個字，只是舉手之勞，想來他是肯的。」

　　唐賽兒趕緊收起兇巴巴的表情，溫馴地「嗯」了一聲，亡羊補牢，扮乖乖女。

　　接下來，就是如何把唐賽兒再送出去了。這裡的門窗都被封死了，外邊又有侍衛把守，唐賽兒如果想離開，唯一的途徑就只有屋頂的穹隆。

　　可是從那兒下來不易，想再上去更加為難，夏潯試圖把唐賽兒拋上去，然而四丈多高的距離，雖說唐賽兒身輕體柔，卻也不容易做到。

　　夏潯的住處十分的豪華，一應生活物資應有盡有，哈里對夏潯這等身分的犯人倒是並不苛待的，夏潯四下尋找一番，很快找到了得用的東西。

　　他拆了帷幔和床單，把它們擰成一條長長的繩索，綁在兩根石柱上，攀援石柱而上，把繩索一直推到石柱最高處，再用銅鑄的燈檯為柄，在繩索兩端用力地絞緊，直到整條繩索繃得筆直，試了試足以承擔唐賽兒的體重為止。

　　接下來，唐賽兒就像一隻猴子似的順著柱子爬上去，然後再橫向緣繩而動，當她移到穹隆石拱的正下方時，雙手便像攀著一條單杠似的，上下用力悠著這條彈性十足的「繩索」，突然在沉下再彈起的剎那，鬆開雙手奮力一挺，借著這繩索的彈性，把她整個人彈上了穹頂。

　　然後夏潯就再次見證了唐賽兒那神奇的縮骨功，她在穹隆上面像沒有骨頭似的任意扭轉、彎曲著她的身子，這一回，她先探出了一條腿，接著是半個身子，然後是頭，最後另一條腿也縮了出去。

　　一直眼都不眨地在下邊看著的夏潯長長地鬆了口氣，當他看到唐賽兒又探回一隻小手，向他做了一個豎起大指的動作，叫他安心的時候，夏潯發自內心地笑了。

　　※※※

　　「水，水……」

　　睡至午夜，哈里醉醺醺地喊渴，奧米忙披衣而起。

　　壁上的燈還亮著一盞，所以奧米沒有再點燈，就著那燈光倒了杯水，便趕緊返回床邊，扶哈里起來。哈里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接杯在手，剛要喝水，房間裡突然傳出「啪」地一聲脆響，接著現出一片藍光，將整個房間映得一片靛藍。

　　奧米嚇得尖叫一聲，一頭撲到了哈里的懷裡，把那杯水都撞灑了。

　　「嗯！怎麼回事？」

　　哈里酒意頓醒，伸手就去摸枕邊的佩刀，就這工夫，那藍光又變成了紫光，紫橙黃綠，一連閃爍數種顏色，然後「蓬」地一聲響，放置在桌上的那盞早就熄掉的油燈突然從燈油嘴裡冒出汩汩的濃煙。

　　哈里和奧米目瞪口呆地看著這離奇的一幕，縱然哈里一身是膽，也被眼前這一幕從未見過的奇異景象給驚呆了。

　　濃煙滾滾而出的同時，不同顏色的光依舊在輪番閃爍，等那煙升騰而起的時候，煙中突兀地出現一副潔白的絲綢，絲綢飄然而下，上面陡然出現一行金燦燦的大字，哈里剛剛看清那絲綢上的字，絲綢就憑空燃燒起來，燃燒著飄落在大理石的桌面上。

　　絲綢迅速化為了灰燼，可那絲綢上突然出現的一行金色大字，卻已深深地鐫刻在哈里蘇丹的心底！

　　※※※

　　早上，夏潯正吃早餐的時候，哈里帶著他的通譯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

　　唐賽兒昨夜完成任務之後，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攀到夏潯住所上方的穹隆處，知會了他，並帶了他要的一件東西。

　　夏潯已經知道他的計畫成功實施了，此時看到哈里有些憔悴的面孔，他立即就明白，這最後一根稻草，終於讓哈里心中的天平傾斜向他的一方。

　　以哈里的年紀和強壯的身體，一夜不睡，是不會如此憔悴的，眼睛裡更不會佈滿了血絲，可是如果這一夜，他都在天人交戰中掙扎，理智、欲望、求生的本能，種種因素困擾之下，出現這樣的情況也就不足為奇了。

　　夏潯拿起餐巾，輕輕拭了拭嘴角，溫文爾雅，神態雍容，如果給他一身西裝領帶，那風度……

　　「早安，哈里先生！」

　　夏潯很優雅地向哈里蘇丹頷首示意，哈里沒有理會夏潯的致意，他拉開椅子在夏潯對面坐了下來，一口濁氣吐出，夏潯馬上嗅到一股濃重的酒味兒。

　　夏潯皺了皺眉，坐直了身子，他現在只希望哈里蘇丹沒有波斯人阿格斯的毛病，對於重大決定總要清醒著做一回決定、喝醉了再做一回決定，然後才是真的決定。

　　他很清楚，這是他最後的機會，如果他今天不能說服哈里，他將從此成為帖木兒戰利品中的一員，被永遠軟禁起來。

　　「公爵，你昨天所說的合作，到底要如何合作？你要知道，蓋蘇耶丁很快就要來接收我的兵馬了，而可汗的決定，沒有人敢予違抗，我也不能！」

　　這一點，他倒沒有說謊，他的軍隊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帖木兒有四個兒子，每個兒子都有一大片封地，作為封地的總督，招募、訓練、養兵，全都由他們一手操辦，所以他們的軍隊絕對忠於他們個人。

　　但是帖木兒大帝的威望無人能及，在帖木兒帝國，他就如同神一般的存在，雖然他的敵人層出不窮，不僅僅是外部的，還有內部的，包括他那個比親生兒子還要寵愛的義子脫脫迷失，總是不斷地給他找麻煩，但是在他直接統治下的帝國裡，沒有誰敢公開反抗這個偉大的存在。

　　哈里直勾勾地看著夏潯：「距我交出兵權，最多不會再超過十天。你，如何與我合作？」

　　夏潯的神情也嚴肅起來，他嚴肅地看著哈里，問道：「我想知道，你想要什麼？安全，還是權力？」

　　哈里譏誚地反問道：「你的生死正掌握在我的手中，你向我承諾，給我安全？」

　　夏潯頷首道：「我能！你給我自由，我帶你離開！大明皇帝陛下會非常高興你的投奔，如果你能帶上你的嫡系人馬一齊走，慷慨的皇帝陛下還會封你為公爵，甚至郡王！」

　　哈里冷笑：「公爵閣下，如果你肯對帖木兒大汗說一聲：『願意歸服』，即便你一兵一卒都沒有帶來，你也會受到最隆重的禮遇。我們的可汗會比你們的皇帝更加慷慨，說不定他還會把他征服的數不清的領土拿出一塊來封賞給你，讓你成為統治一方的總督，君王一般的存在，你願意麼？」

　　夏潯長長地吸了口氣，說道：「帖木兒可汗已經是將近七十歲的老人了，他這一生，未嘗一敗。可是你我都知道，有一個敵人，是他不可能打敗的，那就是歲月！他還能活多久呢？

　　「如果你在這時失去權力，就等於是死亡，因為你甚至無法等到他回心轉意，重新啟用你。哈里，你有一支強大的軍隊，而此刻鎮守撒馬爾罕的人恰恰又是你的父親，這是何等難得的機會，你難道就從來沒有想過，你也可以成為帖木兒帝國的王？」

　　哈里的神色突然凝滯住了，連眼珠都不動一下，彷彿整個人都石化了一般，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昨夜親眼所見的天啟：「殺回撒馬爾罕，你將為王！」

　　這一句話，牢牢地鐫刻在他的心裡，給了他無限遐想。

　　夏潯並沒有假借神意，給與他一個更明確更詳細的指示，在這種聰明人面前，越是含糊的啟示，越容易叫他產生種種聯想，也能給自己留出足夠多的隨時變化的退路。

　　「只要……只要可汗還活著，就……絕對沒有可能……」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哈里不但聲音在發抖，連身子都在發抖，他已經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而這想法正是針對那個在昨天之前，他還不敢有絲毫違逆的偉大存在！而他這句話說出來，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底已經形成。

　　夏潯就像誘惑亞當去吃金蘋果的那條蛇，輕輕地道：「那就讓他死，如何？」

第一○九章　謀國之盟

　　哈里的身子突然劇烈地一顫，帶動桌子也跟著一跳，差點兒把夏潯面前的酒杯撞翻。

　　夏潯卻已先一步拈杯在手，他輕輕搖動著杯中殷紅的葡萄酒，直視著哈里蘇丹，緩緩地道：「帖木兒可汗年事已高，又長途跋涉而來，如果去世再正常不過了。如果他死去，秉承他的旨意而來的任何人都將馬上失去他的權力，軍隊本來的統帥將成為真正的統帥，完全憑他自己的意志，指揮他的軍隊。

　　「如果……在這個時候，有一位統帥比其他任何一個統帥更先得到消息，馬上回師撒馬爾罕，並且撒馬爾罕的城門是為他打開的，那麼，這個人是不是將順利進入撒馬爾罕，並在那裡稱王呢？」

　　哈里怪叫一聲，一下子跳起來，只是杯子正在夏潯手裡，碗碟雖然碰的一陣亂響，終究沒有碰灑了美酒。

　　哈里蘇丹腦子裡轟轟亂響，一個聲音如同雷鳴一般在他腦海裡不斷迴盪：「是這樣？原來竟是這樣！難道那啟示……意味著我將殺死可汗，並取而代之，成為帖木兒帝國之王？」

　　他大口地喘著氣，就像一條窒息的魚，過了許久許久，他才努力平靜下來，緩緩坐下，微微發顫的手按著桌子，瞪著夏潯道：「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就算是……我的困境，終究是由我自己解決的，而你呢，坐享其成？我又為什麼要放你離開？」

　　夏潯呷了一口酒，淡淡地道：「哈里殿下，我相信你手下不乏英勇的戰士，可是儘管他們在戰場上驍勇無敵，是否擅長刺殺呢？這是個大問題！

　　「還有，帖木兒大汗在貴國，除了一直生活在他周圍、清楚地知道他只是一個衰弱老者的人，大多數都是把他當成神一般崇敬的，包括你手下的勇士們。即便他們肯為你去死，可是當他們面對他們心目中的神時，是否還能做到從容不迫不漏破綻，這更是一個大問題。」

　　夏潯所說的，正是哈里對他自己大膽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議的原因。

　　當一位統治者被捧到了神一般的位置時，對別人來說，有利亦有弊。利自然是這個統治者高高在上，已經無法親自聆聽下面的聲音，只能通過他身邊的近臣，而這些近臣整天在他身邊，親眼見證他的一切，他身上那層神環，是無法影響到這些人的，所以他們可以不恭，甚至欺騙。

　　然而弊卻是除了這個小圈子裡的人，所有的人都把他當成神，因此這小圈子裡的人即便生起了野心，也無法動用他們的力量來除掉這個「神」，因為哪怕是受他們指揮的人，一旦知道要對付的人竟然是「神」，他們的勇氣也會蕩然無存。所以這些野心家的任何圖謀，都只能是紙上談兵。

　　這種尷尬和難堪，相信大家參考近現代一位偉人的經歷，很容易就能理解。可是這種情況對夏潯來說卻不是問題，他的人絕不會在見到帖木兒可汗的時候戰戰兢兢、誠惶誠恐，而且行刺、謀殺這種事情對夏潯來說，已經算是老本行了。

　　狗急了跳牆，兔子急了咬人，豬急了還上樹呢！夏潯本想安全返回沙洲，而這實際上已經成為不可能，於是，他有了一個更大膽、更離奇的想法。

　　夏潯道：「而這些，對我來說，卻絕對不是問題，因此，你需要我的幫助。這只是眼下，接下來呢？當你回到撒馬爾罕的時候，你需要來自大明的支援。因為即便你已稱王，原本的太子還是一定會反抗你的，你的叔父也不會放棄他的權力。

　　「你應該清楚，哪怕英勇如帖木兒大汗，也曾主動向大明稱臣、交好。遠交近攻，是一個高明的策略。自從伊斯坎達死後，貴國在別失八里一帶的權益，一直掌握在太子系權貴們的手中，我們大明在西域的軍隊那時就可以牽制、打壓他們，替你分擔很大的壓力！」

　　「你？呵呵，你去刺殺……大汗？我們沒人能做到的事，你能？」

　　哈里臉上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說話的時候牙齒格格地打顫。刺殺帖木兒？這在以前他絕對想都不敢想的念頭，給他的震撼實在是太大了，他首先要過的是自己的心理關，這種強烈的刺激叫他變得有些神經質了。

　　不止哈里蘇丹變得神經兮兮，就連他那個心腹通譯也被嚇壞了，他依舊如實地翻譯著哈里的話，卻因為緊張，連哈里「呵呵」的笑聲也原封不動地學了一遍，只是聲音乾巴巴的，聽著特別的可笑。

　　夏潯不以為然地道：「我若說如果我願意，現在就能殺了你，你信不信？」

　　哈里蘇丹的笑聲更加瘋狂：「殺了我？哈哈哈……如果除下你的手銬腳鐐，如果給你一把刀，如果你的拳腳比我更加厲害，如果……」

　　他還沒有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一柄鋒利的刀，突兀地從桌下探了出來，鋒利的刀尖緊緊抵在他的胸腹之間，哈里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簡直不敢置信。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刀從哪兒來的？」

　　哈里蘇丹近乎瘋狂地叫了起來，隨著他的大叫，房門被砰地一聲撞開，幾個驍勇的武士持刀衝了進來，將武器一起指向夏潯。

　　哈里蘇丹突然冷靜下來，「你想挾持我離開？」

　　他的下巴微微揚起了一些，目中露出輕蔑之色。他的生存欲望很強烈，為了生存，他可以做許多事。但是在他心中，最珍貴的絕不是性命，像他這樣的人，心中一定有超越生命之上的，必須維護的東西：尊嚴和所愛，在這一點上，他和夏潯是同一類人。

　　夏潯笑了笑，那鋒利的尖刀緩緩縮了回來：「刀在我手上，藏在桌下，力已盡了。如果我要殺你，只能猝襲，一刀致命。而現在，就算我出手，你只須縮腹團身，頂多受點傷而已，已殺不得你了。所以，我這個舉動只是在告訴你，這世上沒有什麼不可能。」

　　侍衛們的刀緊緊抵在夏潯身上，一個侍衛蹲下身去，從夏潯手上取下了那柄刀，哈里盯了那刀一眼，目芒微微一縮，沉聲問道：「你從哪兒得到的刀？」

　　夏潯道：「這並不重要，我只是想告訴你，很多時候，只要你動腦筋，就能化不可能為可能，就像剛才！」

　　哈里蘇丹擺了擺手，他的侍衛立即收起那柄刀，立仔仔細細檢查了一番桌下甚至地毯下面，然後才退了出去。

　　夏潯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兒，端起杯，呷了口酒，悠然說道：「哈里殿下，如果你瞭解我的生平，知道我曾經做過的那些廣為人知或者不為人知的大事，你就會知道，我是最適合做這種事的人。

　　「永樂皇帝御極之後，欽封六大國公，唯有我一個不是因為戰功而受封的！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曾經是錦衣衛的首腦人物，如果你清楚錦衣衛是幹什麼的，那麼你就會知道，在這世上，你將再也找不到一個比我更合適的、去做這種事的人！」

　　夏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輕輕放回桌上，扶案看向他，沉聲問道：「哈里殿下，是否願意成為哈里王，現在，您，決定了麼？」

　　「哈里王……」

　　這個令人激動的稱呼從夏潯嘴裡說出來，對哈里蘇丹的衝擊不可謂不大。

　　他一直對皇位沒有野心，因為他知道這個位置根本就不可能屬於他。可是此前奧米對他所說的話，由不得他不去想，昨夜親眼見證的神蹟，更讓這個念頭徘徊一直在他心頭，再也揮之不去。

　　此刻夏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哈里蘇丹心裡就只剩下一個聲音了：「難道這是天意？難道這真是天意？」

　　如果說此前這「哈里王」的說法，只是給了他野心，走投無路的困境給了他勇氣，這「天意」的認定，就給了他信心。

　　哈里的雙眼漸漸亮了起來，他盯著夏潯，沉聲說道：「必須是『正常』的死亡！」

　　夏潯頷首道：「當然，否則，你和我都無機可乘，他的真正繼承人，會以復仇為名，順利掌握全部的權力！」

　　哈里的目光更亮了：「你有絕對的把握，可以做到天衣無縫？」

　　夏潯哂然道：「幼稚！這世間唯一天衣無縫的殺人手法就只有一個，讓時間來慢慢殺死他！」

　　夏潯的話反而讓哈里覺得夏潯深具誠意，他想了想，又動搖道：「如果失敗呢？」

　　夏潯反問道：「對你來說，如果失敗，會比目前的處境更加淒慘？我說過，只要你願意，大明就是你的退路！」

　　哈里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不停地踱步。

　　這是他一生中最艱難的一個決定，他不能不慎重。

　　踱了好久，他又站住，逼視著夏潯道：「如果成功了，這件事將成為我在你手中的一個把柄，是麼？」

　　夏潯道：「當它成功的時候，我需要確保這個強大的帝國是掌握在與我有共同秘密的那個人手中，而不是被其他人利用來作為號召各方勢力攻伐我大明的理由，這個恰當的人選，只能是你！所以我不會說！

　　「當你真正掌握了帖木兒帝國的最高權力，即便我說出它，誰還會相信呢？不相信的終究是不相信，相信它的也將無法再利用它，那時誰還能撼動你的權力？帖木兒一直以成吉思汗的後裔自詡，難道黃金家族的嫡系後裔打出成吉思汗的旗幟，就能威脅到帖木兒的權威？」

　　哈里收回了銳利的眼神，低低地道：「我……需要再好好考慮一下！」

　　夏潯微笑頷首：「靜候您的答覆！」

　　哈里出去了，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

　　當房門關上的剎那，夏潯不禁長長地舒了口氣。

　　雖然他在哈里面前一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可他何嘗不是忐忑之極？

錦衣夜行．第五部．卷三：造化弄人　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