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六章　雲譎風詭
第一三七章　下不為例
第一三八章　御前秘奏
第一三九章　暗中核實
第一四○章　開審
第一四一章　第一回合：看戲！
第一四二章　入戲
第一四三章　做戲
第一四四章　預熱
第一四五章　智鬥
第一四六章　鐵索橫大江
第一四七章　事將了
第一四八章　潛龍的答卷
第一四九章　臣為陛下堵！
第一五○章　請纓
第一五一章　出馬
第一五二章　點將
第一五三章　探路
第一五四章　女將
第一五五章　難唸的經
第一五六章　嫁雞隨雞
第一五七章　明爭暗鬥
第一五八章　妳是我的福娃！
第一五九章　妾心君已知
第一六○章　風雲
第一六一章　上兵伐謀
第一六二章　寢中私語
第一六三章　順水推舟
第一六四章　故人
第一六五章　隨緣
第一六六章　直心是道場
第一六七章　先塞耳目
第一六八章　掌印
第一六九章　管殺不管埋
第一七○章　憤怒的肥富

《錦衣夜行三卷五：請纓出戰》月關

《二○一六年四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三六章　雲譎風詭

　　前廳，陳瑛、紀綱、木恩，一溜兒坐在椅上，正襟危坐。

　　一人面前一杯茶，霧氣裊裊，映得三人跟三清道君似的。

　　茶，誰也沒動。三人之中，只有陳瑛面對夏潯時毫無心理障礙，即便如此，眼見紀綱和木恩的模樣，陳瑛也擺不出抓捕其他官員時那種囂張氣焰。

　　夏潯穿著一身布衣，從屏風後面從容地走出來。夏潯未穿公服，免得被人剝了，像那考功司郎中吳筆一樣，穿身小衣狼狽不堪，他還有心思想到這一點，還真是夠沉得住氣。

　　夏潯一出現，紀綱和木恩便霍地站了起來，坐在中間的陳瑛左右看看，忙也隨之站起。夏潯笑容可掬地道：「坐，坐，不是外人，三位不用客氣，今兒這麼有空，你們三位湊到一塊兒來了？」

　　木恩和紀綱聽了，臉上便有些尷尬，陳瑛見狀，只好自己來當惡人，咳嗽一聲道：「輔國公，皇上有話，著我三人來問你。」

　　「哦？」

　　夏潯趕緊上前兩步，撣撣衣襟，雙手一叉，欠了腰身，恭謹地道：「請皇上垂詢。」

　　陳瑛左右看看，見紀綱和陳瑛直挺挺地站在那兒，只好繼續問道：「皇上口諭：楊旭，俺來問你，今有呂宋走私商人，為我水師所獲，這商人言稱與你有些瓜葛，乃是受你庇護，可有此事？」

　　夏潯沉默片刻，躬身道：「回皇上，確有此事！」

　　陳瑛一詫，也沒想到夏潯這般爽快承認，定一定神，又問：「楊旭，俺來問你，太倉衛官兵從雙嶼繳獲大量財物，內有賬簿，其中多列多筆，著明乃是送與你的財物，可有此事？」

　　夏潯躬身道：「臣微末之時，便與雙嶼群豪結下交情，雙嶼島又是臣一力諫議，奉旨招安的。故而臣與雙嶼衛諸人關係確實親密，雙嶼島人也確曾送過臣一些禮物。只是皇上問話，並未說明這賬簿上所記載的都是甚麼名目，故而……臣只能說，確曾收受過雙嶼島饋贈的禮物，至於是否便是這本賬簿中所載，臣不敢確認。」

　　陳瑛咳嗽一聲，又問：「那麼，對包庇呂宋商人、走私避稅，以權謀私的罪名，你可承認麼？」

　　紀綱和木恩都瞬也不瞬地盯著夏潯，夏潯淡淡地道：「臣，就算是有罪吧！」

　　陳瑛眉頭一挑，問道：「何謂就算有罪？」

　　夏潯道：「內涉個人私隱，實是不宜公開，臣……只能說與皇上知道。」

　　陳瑛道：「本官就是奉旨問話！」

　　夏潯道：「陳御使，法不傳六耳（極為機密的事情，不能讓第三者知道。）！」

　　陳瑛眉頭一蹙，點撥道：「輔國公，事無不可對人言！」

　　夏潯嘆了口氣，搖頭道：「陳御使，可與言者無二三！」

　　陳瑛動了動眉毛，長吸一口氣道：「國公若是這麼說，下官就別無選擇了！皇上口諭，楊旭不能辯駁奏對的話，著即拿下，押赴詔獄聽參！」

　　夏潯聽了，伸出雙手，對紀綱笑道：「可要上枷？」

　　紀綱乾笑道：「國公是待參之身，尚未定罪，無需戴枷。」

　　夏潯若無其事地道：「如此，咱們走吧。」

　　陳瑛沒想到事兒辦得這麼順利，鬆了口氣道：「國公爺，我等也是奉旨辦差，得罪之處，還請海涵。請！」

　　夏潯舉步就朝外走，陳瑛等人跟在後邊還得加快了步伐才能跟上，陳瑛好像跟班兒似的顛著腳小跑了一陣，忽然覺得有些古怪，到底古怪在那兒，卻又想不明白。

　　直到出了楊府，讓夏潯上了一輛有遮棚的簡陋牛車，陳瑛才反應過來，他要是去誰府上抓人，那老婆孩子抱著男人大腿連哭帶嚎，慘不忍睹。被抓的官兒也要含淚凝噎，叮囑再三，甚至交代好後事，楊旭這也太風平浪靜了吧？他那兩位夫人呢？

　　想是這麼想，他可不敢問，總不能問問夏潯：「喂，你被抓起來了，你家娘子怎麼不跟出來哭送一番吶？」那不是吃飽了撐的麼，陳瑛滿腹疑竇地爬上馬去。

　　後邊，木恩落後一步，假意檢查囚車，撩開簾子往裡打量，俟紀綱和陳瑛扳鞍上馬，便對夏潯匆匆低語道：「國公爺，事情緊急，前後有人跟著，奴婢實在來不及給您送個口訊兒。」

　　夏潯向他頷首微笑道：「公公有心了，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無妨的！」

　　木恩精神一振，忙道：「奴婢也是奉旨問話的人，國公若有委曲，可須奴婢報與皇上？」

　　夏潯搖搖頭：「除非皇上親自問話，否則，縱然刀槍加頸，楊旭無話可說！」

　　這時，陳瑛已在馬上坐定，扭頭一看，木恩撩著簾子上看下看，好像還在檢查囚車的牢固度，便揚聲道：「木公公，上馬吧，國公爺還能一走了之不成？」

　　夏潯在車中朝木恩點點頭，木恩便放下簾子，轉身走向自己的座騎。

　　※※※

　　峰迴路轉。

　　雖然在真相大白之前，朱棣有意地壓制事態的發展，可是在有心人的傳播之下，輔國公楊旭入獄以及入獄的理由還是迅速在朝野間流傳開來，一時間，保楊旭的人全都變啞吧了。

　　就連絲毫不抱其他目的的內閣首輔解縉和已經決定一條道走到黑的御使黃真也啞口無言。如果罪名屬實，誰還保得了楊旭？萬一他不只是走私、索賄，甚至對雙嶼衛私通倭寇的事也有耳聞，恐怕殺頭的罪過都有了，神仙也救不得他性命了。

　　這時，朱高煦一派揚眉吐氣，五軍都督府也重新抬起頭來，都察院裡，陳瑛派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陳御使又習慣性地加夜班了，他帶著一班人廢寢忘食地準備著整治楊旭的材料。而五軍都督府也匆忙地做著準備，許滸、任聚鷹就要押解進京了，得準備審訊以及相關證據的搜集、整理。此前準備的人證、物證，有些甚麼疏漏破綻，也正好趁此機會一一補全。

　　※※※

　　「被造反」的許滸、任聚鷹被押到京城了，各方面勢力的注意力暫時又從楊旭身上轉移到了他們的身上，畢竟他們才是一切的根源，只不過，沒有人認為他們能還能翻案了，大家所要等著，僅僅是一個確定的結果罷了。

　　「有什麼事，非得見了朕才能說？」

　　朱棣剛剛聽到夏潯的要求時，氣就不打一處來，憤然揮手道：「恃功自傲！見了朕，要以幾番救命之恩求俺赦免麼？公是公，私是私，他的功勞，俺已經以世襲國公的爵位還報了！貪贓枉法，縱兵為匪，害俺萬千百姓豬狗般被人屠戮，俺饒得了他，國法饒不了他！」

　　朱棣指向陳瑛和紀綱：「你們，會同五軍都督府，速速查明雙嶼衛通倭一案。」

　　楊旭既然關進詔獄，那就是皇帝要親自過問的案子了，錦衣衛是有權越過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這三司獨自司法的，所以朱棣又單獨轉向紀綱，吩咐道：「你那邊，把楊旭的案子給我查個清清楚楚！朕不是恩將仇報之人，死，也要叫他死個心服口服！」

　　「臣遵旨！」

　　※※※

　　坤寧宮裡，朱高熾和張氏帶著兒子正來給母后問安。張氏帶著兒子在大殿玩耍，而朱高熾則和母親到了側殿。

　　徐皇后嚴肅地道：「高熾，這時還想救楊旭，殊為不智。你知道……涉入過深的話，恐怕連你也要受到牽累。那楊旭自己已認了罪，我們還能說什麼？」

　　朱高熾道：「母后，雙嶼之事，還沒有查個水落石出，而楊旭已然關進詔獄，而詔獄這種地方……兒臣擔心，會出現屈打成招的事來。母后，楊旭曾數次救我全家性命，於父皇的千秋大業，更有莫大功勞。以兒臣想來，就算楊旭身居高位後有些驕橫放縱，想來也不過是走私幾船貨物，謀些蠅頭小利，縱容雙嶼衛官兵勾結倭寇，犯邊擄掠的事是絕不可能的，咱一家都受過他活命之恩，法理不外乎人情，兒臣豈能袖手旁觀，坐視不理？」

　　徐皇后嘆了口氣道：「你這孩子，仁厚是好事，不過……再說，後宮不得干政，娘不便對你父皇開口啊，你父皇雖不會怪我，可是此例一破，貽害無窮……」

　　朱高熾道：「母后，兒臣總覺得，其中必有隱情。兒臣聽說，陳瑛紀綱奉旨問話時，楊旭曾言自有苦衷，但是只能對父皇一人言明。而父皇正在氣頭上，只以為楊旭要挾恩求赦，故而堅持不見。母后，妳也知道父皇脾氣，一旦決定了的事，九牛不回。母后不宜干政，兒臣自然明白，那麼，只勸父皇見見楊旭，全了故人之意，這個理由如何呢？母后不必直接影響父皇的決定，只要給楊旭一個機會，如果他確有冤屈，必然向父皇申訴！」

　　徐皇后沉吟片刻，輕輕嘆了口氣：「楊旭與我家有恩，娘親如何不記得？只是私恩再重，不沒公法呀。也罷，娘就破例一回，勸勸你爹。」

　　朱高熾欣喜不已，連忙躬身一揖道：「兒臣謝過母后！」

第一三七章　下不為例

　　一處房間，只有一處裱糊著白紙的窗戶，窗上貼著福字和窗花，過年的氣氛還沒有完全消去。

　　陽光正照在窗戶上，透過窗紙再映進室內，光線柔和了許多。一張簡陋的木床，床上放著被褥，床前不遠有一張方桌，方桌上擺著一張棋盤，旁邊還有豬頭肉、鹵豆腐、炒黃豆等幾樣下酒的小菜，一邊一隻細瓷杯子，杯裡盛著清澈的酒液。

　　桌子兩邊各坐了一人，右邊那個是紀綱，他趴在棋盤上端詳了半天，興沖沖地拿起一枚小卒，推過了界河，喊道：「拱卒！國公，我這一步可是暗伏殺機呀！」

　　桌子對面，正是夏潯，夏潯微微一笑，拈起馬來後撤了一步，說道：「跳馬！」

　　「呀！國公不吃我的卒子？」

　　夏潯道：「忍得忍上忍，方成人上人。一枚小卒，何須計較！」

　　「嗯？」

　　紀綱聽了疑心頓起，左看右看，看了半天，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喲呵！我明白了，國公是想雙鬼拍門，然後給我來個鐵門閂呀，哈哈，不上當、不上當，我才不上當！」說罷捨了那小卒，支起了士。

　　這是詔獄裡牢頭兒住的地方，裡邊再怎麼收拾，總有一股血腥氣，所以，紀綱就把夏潯安排在這兒了，如果有人來提審或詢問，再把夏潯請回牢房，平時就住這兒，紀綱有事沒事的就跑來跟他下下棋，喝喝酒，消磨時間。

　　紀綱得意地喝了口酒，眼皮一撩，瞟著夏潯，指著棋盤道：「國公，這棋盤上的局勢，對你可很不利啊！國公如果還有什麼殺手鐧，該拿出來了！」

　　夏潯搖搖頭：「時辰未到！」

　　紀綱目光一閃，脫口問道：「哦，那國公以為什麼時候才是合適的機會呢？」

　　夏潯點點棋盤，說道：「今日這盤棋走到這一步，你是大開大闔，棄守全攻之勢啊！」

　　「不錯！」

　　「我呢，則是寓守為攻，後發制人。這樣的話，我就得從容部署，先把自己這邊安排的風雨不露，等你的車馬炮全都過了河，再一一絞殺！」

　　紀綱微笑道：「呵呵，卑職既然已經知道了，國公就不怕卑職棄攻為守，全面回防麼？」

　　夏潯道：「棋已走到這一步，你還有退路麼？」

　　紀綱看了看棋盤上的局勢，苦笑道：「不錯，陷得太深了，我這盤棋，現在只能像我這顆過河卒子，有進無退，殺個魚死網破了。」

　　夏潯坐直了身子，逼視著紀綱，突然說道：「老紀，你到底是那一面的？」

　　紀綱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反問道：「國公何出此言？」

　　夏潯搖搖頭道：「你不說，我也猜得出來！山頭一共只有兩個，你不是這座山上的，自然就是另一座山上的。只不過，我此前是真沒看出來，你會選擇這棵大樹！」

　　紀綱嘿嘿地笑了兩聲，說道：「人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的，未必就是適合你的。那座山上獅虎成群，不缺我一個。這座山上都是錦雞仙鶴，我就奇貨可居了，國公覺得呢？」

　　夏潯想了想，搖頭苦笑道：「以前，我看輕了你！」

　　紀綱哈哈一笑，說道：「卑職這可是跟國公爺您學的，燒冷灶！富貴險中求嘛！」

　　說到這裡，他神情一肅，正容說道：「國公，樹大招風，你想靜，風不止啊！置身事外，對你已是絕不可能了，此時此地，你還不能決定依靠那一方麼？」

　　夏潯瞟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紀綱又道：「小郡主的婚事三番兩次被人破壞，這是那位爺送給國公的一份大禮。美人配英雄，也只有國公您這樣的人物，才配得上這樣的女子，那位爺這份苦心，國公就不領情麼？」

　　「哦？這麼說，那些事是出自你的手筆了？」夏潯的眼睛微微瞇起來：「他……怎麼知道此事的？」

　　紀綱微笑道：「隔牆有耳啊國公，定國公府，花園相會，你們那番對話，恰被他看在眼裡。呵呵，他倒不是有意偷聽，正要去方便一下，不小心聽到了而已。」

　　夏潯緩緩吁了口氣，說道：「現在我已身陷囹圄，還有招攬的意義麼？或者說，你早知道我留有後手？」

　　「沒有！」

　　紀綱斷然道：「本來，我們也以為國公這一回在劫難逃！那位爺已打算發動自己的力量，將事情全部推到許滸等人身上，捨卒保帥，摘清國公，救你出險。國公，別看現在他們似乎已經擁有了一面倒的優勢，那位爺手頭掌握的力量也不小，再有我這個內奸……呵呵，一定能夠成功！」

　　夏潯唔了一聲。

　　紀綱又道：「那位爺一定要保您，並非全是看中了您的本事，而是知恩圖報，不想有朝一日與你兵戎相見。當然，也是因為不肯小覷了國公您的本事，有本事的人，就算一時失意，總也有發揮的機會。他看得很長遠，而不是眼前之得失。」

　　「那麼……你怎麼知道，我留有後手的？」

　　紀綱苦起臉來，抱怨道：「國公，您也太小瞧紀綱了吧？跟了您這麼久，紀綱再蠢，也該學到點本事吧？從您入獄前後種種，再加上……呵呵，卑職還特意注意了一下您家裡的情況，國公莫怪，紀綱可沒有窺人隱私的習慣，只是注意一些蛛絲馬跡罷了，由此如果還不能有所判斷，那真是有負國公的栽培了。」

　　他又反問道：「那麼，國公又是幾時發現，紀綱並非那一路人呢？」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不是太久，也在入獄前後，呵呵，內中緣由，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紀綱見他不說，卻也不再追問，只是肅然道：「那麼，國公對紀綱所說的話，可有決斷了麼？」

　　夏潯微微抬起眼睛，直視著他，輕輕問道：「如果……我還是不肯呢？」

　　紀綱嚴肅地道：「紀綱接到的命令是，如果國公不肯投靠，仍舊全力幫國公解困，至於有沒有其他的打算，紀綱確實不知。不過，在紀綱想來，哪怕不是為了國公，他也有理由這麼做。」

　　這倒是公允之論，夏潯不禁點了點頭。

　　紀綱便望著夏潯，殷切地道：「那麼，國公可以給卑職一個明確的答覆了麼？」

　　夏潯道：「小智者借物，中智者借錢，大智者借人，你看我像不像個蠢人呢？」

　　紀綱哈哈大笑，棄子而起，向夏潯長長一揖這時，一個獄卒匆匆推門進來，急道：「大人，南鎮劉大人，執意要進詔獄，小人阻擋不住……」

　　紀綱一怔，說道：「玉玦，他不是去南郊匠作營了麼，已經回京了？」

　　說未說完，那獄卒已被人一把推開，劉玉玦急匆匆闖了進來，說道：「紀兄，輔國公他怎麼樣……」

　　一語未了，瞧見夏潯端然而坐，劉玉玦頓時如釋重負：「國公無恙，我就放心了！」

　　※※※

　　帝後苑的戲臺上，正常演著一齣戲。

　　朱棣是個戲迷，尤其喜歡神神怪怪的劇碼。今天的這齣戲演的雖然不是神怪，卻也很有意思，這齣戲叫《陳州糶米》，是一齣元朝時候的雜劇。講的是大宋年間，陳州大旱三年，顆粒不收，人民饑至相食。朝廷派劉得中，楊金吾前去救災。他們不僅私自抬高米價，大秤收銀、小斗售米，大肆搜刮百姓。而且還用敕賜紫金錘打死向他們喊冤的農民張古。張子小古上告到開封府。包拯微服暗訪，查明事實真相，為受害者雪冤的故事。

　　那時戲曲舞臺上的包公還不像後代已經被定了形，剛正不阿、鐵面無私，一張黑臉，額頭一抹月牙兒，三歲小孩都認得出來。那時戲臺上的包公還是一個普通的白面書生，性格上也不是那種火燒眉毛也沉穩如山的人，戲中的他非常幽默風趣。

　　包拯去陳州，沒擺欽差大臣的架勢，而是微服私訪，甚至幹著為妓女王粉蓮籠驢（比喻賤役）、扶上攙下的差事，一點點掌握了兩位奉旨賑災的官員反而趁著災禍變本加厲欺榨百姓的證據。故事輕鬆搞笑，雖然不是朱棣最喜歡的曲目，卻也看得津津有味。

　　徐娘娘坐在他旁邊，趁著中間稍停的間歇，對朱棣道：「皇上，這奉旨賑災的人本來拯救百姓於危難，結果適得其反，百姓受了天災，還要再受他們盤剝，皇上高高在上，耳目不靈，官員們又是官官相護，難免就受了蒙蔽，幸虧這包拯微服而去，若他大擺儀仗，恐怕就看不到真相了。」

　　朱棣點頭道：「是啊，如今這證據他是拿到了，可他手中雖有御賜的尚方寶劍，那貪官手裡也有御賜的紫金錘呢，恐怕這包拯斬不得劉楊二人，一旦回了京，以這兩家勢力維護，恐怕就殺不了他們了。咱們好好看看下一齣，瞧這包拯用什麼妙計才能先斬後奏，除此奸佞。」

　　徐娘娘又好氣又好笑，說道：「皇上，官官相護自古使然，有些冤屈，不是親眼所見，實難發現，您不覺著，有時候，您也該走出去，親眼看看出了甚麼事情，而不是只聽大臣們的一面之言麼？」

　　「嗯？」朱棣警覺起來，扭頭看向徐娘娘，目光只一閃，便明白過來：「皇后，妳是在為楊旭求情麼？」

　　徐娘娘乖巧地道：「有罪亦或無罪，都是國法上的事，最終還得皇上您說了算，妾哪敢多言。妾可不敢說楊旭有罪或是無罪，又或者央求皇上判他有罪或是無罪，只是……妾身覺得，楊旭既說其中自有苦衷，唯可對陛下一人說明，陛下就抽個空兒聽聽，又不礙什麼事的。天兒又潮又冷，皇上若是不想出宮，喚他來問上兩句不就成了？若他無言以對，只是挾私恩求皇上枉國法，皇上再治他的罪，不也心安理得麼？」

　　朱棣沉默半晌，瞪了她一眼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第一三八章　御前秘奏

　　夏潯被抓的時候，劉玉玦不在城裡。

　　因為火器匠作不太安全，故而設在離城很遠的一處山坳裡，當他得知夏潯被抓進詔獄的消息以後，登時心急如焚，立即快馬回城，飛一般趕到了錦衣衛。

　　在劉玉玦想來，但凡入了詔獄的人，不管你是將相公卿，都要飽受折磨，如果紀綱不念舊情，只怕夏潯現在已經吃足了苦頭，想不到急匆匆闖進來一看，夏潯正喝著小酒下著象棋，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樣，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紀綱笑道：「你們先聊著，我出去一下！」

　　紀綱返身離開，劉玉玦趕緊拉住夏潯問長問短。

　　聽說事情詳細經過之後，劉玉玦也不禁大為撓頭。他蹙著眉頭想了半天，說道：「國公，對方有人證、有物證，甚至扣了滿滿一船的人、貨，這事兒的確棘手。可是皇上既然還未審理此案，咱們總可以預先做些手段，盡量保全國公。卑職這裡有個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劉玉玦說出的法子其實和朱高熾的主意差不多，都是官場高層慣用的法子：壁虎斷尾！

　　在劉玉玦看來，對方有人證、有物證，甚至扣了整整一船的人，這事兒想翻案幾乎是不可能了，唯一的辦法只有找人頂缸，棄卒保帥。

　　他也不知夏潯身邊是否有這樣為主受過的人，或者可以把責任全部推諉過去，叫對方辯無可辯的人，甚至對夏潯說，如果實在沒有合適的人選，他願為國公頂罪。只須把該由他知道的事情告訴他，免得漏了馬腳。

　　劉玉玦真情流露，夏潯看在眼裡非常感動，在他看來，紀綱雖對他照顧有加，內中卻未必有幾分是出於昔日情意，而劉玉玦才是不計任何利害、一心為他打算的好兄弟。不過這事兒他已經有所安排，卻無需劉玉玦牽涉其中。

　　夏潯笑道：「這件事你不用管，我已經安排了人去做。你看，我在這裡也沒受什麼罪，無需擔心。我是國公，不會不教而誅的，只要審我，便有真相大白的機會，呵呵，這幾天，就當在這兒修心養性吧！」

　　劉玉玦半信半疑，但見夏潯毫不慌張，從容自若，也只好姑妄聽之。

　　兩人言談一陣，紀綱匆匆轉回，說道：「國公，宮裡來人了，宣你入宮覲見呢。」

　　紀綱出去，是打發心腹把夏潯已決意擁戴大殿下的消息送出去，不想正撞上宮裡派來的人，於是趕緊穩住了來人，說是親自來牢中提人，便趕了回來。

　　夏潯眉頭微皺地道：「這麼快？」說著走向前去。

　　紀綱低笑道：「想必大殿下已經央了皇后娘娘勸得皇上回心轉意了。國公，卑職沒說錯吧，不管國公您如何取捨，大殿下對您都會援之以手的。」

　　夏潯道：「想必是了，那……我這便進宮去罷。」

　　他頓了一頓，又望向紀綱，肅然道：「殿下那邊，還請代我回稟一聲，眼下楊旭正是眾矢之的，不宜前往拜見，待得此間事了，風平浪靜的時候……」

　　紀綱會意，頷首道：「卑職明白！」

　　夏潯是國公，是皇帝的臣子，與皇子的關係就比較超然，而今既然答應擁戴皇長子，就等於朱高熾的門下客，自然應該表示應有的敬意。

　　劉玉玦聽說皇帝召夏潯進宮，本來很是緊張，但是一見二人竊竊私語，雖聽不清內容，不過二人神色安詳，毫不緊張，想必沒有什麼兇險，便也定下心來。走上前道：「國公千萬小心，卑職在這裡等國公消息！」

　　紀綱道：「好，你且去我衙上坐坐，我送國公入宮！」

　　※※※

　　夏潯進宮了，穿著一身皺皺巴巴埋里埋汰（破舊髒亂）的囚服，頭髮蓬亂，髮髻裡挾著幾根稻草，那副落魄樣兒，好不可憐。這是詔獄裡的牢頭兒花了不到一刻鐘的工夫，給他打扮起來的。

　　宮裡的侍衛大多都認識這位出身錦衣衛系統、掌管過宮禁衙門的輔國公大人，見他這般模樣，都對他抱以同情的目光，伴君如伴虎啊！忽然之間，他們不再羨慕人家的飛黃騰達了。只是人往高處走，也不知道他們這種覺悟能否堅持到明天早朝百官雲集的時候。

　　謹身殿裡，朱棣正批閱著奏章。

　　每天，他都要在早朝上耗去大半天時光，下午則要在謹身殿度過，直到把他案上高高的奏章處理完畢。這皇位，雖然是無數人嚮往的寶座，可是如果想做一個有作為的皇帝，其實還真不如一個閒散王爺逍遙自在。

　　「皇上，楊旭帶到！」

　　木恩站在門口稟報了一聲，朱棣抬起頭，吩咐道：「帶他進來！」

　　木恩應了一聲，片刻工夫，引了夏潯進殿，夏潯一腳邁進門檻，嘴脣就哆嗦起來，抬眼一見朱棣，立即搶上三步，一撩袍襟，伏地泣聲道：「微臣楊旭，叩見皇上！」

　　朱棣一看夏潯那副含淚凝噎的窩囊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他把筆哢地一聲擱在筆架上，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你也知道怕？既知今日之非，何必當時之過？」

　　他把御案「啪」地一拍，痛心地道：「朕當初在金殿上，推心置腹，殷殷叮囑靖難功臣，切不可居功自傲，更不可驕縱枉法！你聽沒聽到？朕希望能與你們君臣相和，朕希望你們的榮華富貴能與國同休，可你都幹了些什麼？」

　　朱棣霍地站了起來，厲聲說道：「你還記得朕說過，君主代天應物，一旦坐了江山，就不只是功臣們的君主，而是整個天下的君主，普天之下都是君主的子民，不能有所偏倚，功臣犯法，一樣要予以嚴懲麼？你來見朕，若只是想央求朕饒恕了你，那就不必出口了！」

　　他又看了夏潯一眼，緩緩揚起頭來，黯然道：「國法無情，象山縣城數萬百姓的冤魂在天上看著，朕不能饒你。朕唯一能做的，是保你一家安然無憂，你……可以放心去了！」

　　夏潯進來先不喊冤，故意弄出一副眼淚汪汪的德性，已然先入為主的朱棣誤會了，以為不出所料，夏潯千方百計要見他，果然就是為了挾恩求赦，一時又是失望又是痛心。

　　夏潯一聽心中暗道：「他奶奶的，演過火了！」

　　他趕緊把硬憋出來的淚光一收，訝然道：「臣哪有什麼罪？今日求見皇上，不是想央求皇上恕罪呀。臣……自一進宮，就是自稱微臣，可不是自稱罪臣啊！」

　　「嗯？」

　　朱棣霍然扭頭望向楊旭：「你……不是求朕赦你之罪？」

　　夏潯一個頭叩下去，高聲叫道：「臣無罪，臣冤枉啊！」

　　朱棣雙目光芒一閃，急急問道：「那呂宋商人自言受你庇護，販運私貨，難道沒有此事？」

　　夏潯剛欲開口，忽地露出警覺神色，往朱棣左右看了一眼，朱棣會意，一擺手，侍候在殿裡的宮娥、侍女便退了出去，夏潯這才低聲道：「皇上，那呂宋商人確實是受了臣的庇護！」

　　「嗯？」

　　「皇上，不只那呂宋商人，朝鮮、日本、琉球、安南、滿喇加（即馬來西亞南部的麻六甲州），都有受臣庇護的幾條商船！」

　　他這麼一說，朱棣反而不怒了，很明顯，內中必有隱情。他上下打量夏潯一番，走回御案後坐了，吩咐道：「起來，把理由說給朕聽！」

　　「是！」

　　夏潯站起身，說道：「皇上，臣奉聖旨，統領飛龍，一直專司偵緝建文行蹤之事。」

　　朱棣目光閃爍了一下，沒有說話，他不怕朱允炆，但朱允炆的的確確是他的一塊心病，這心病的力量不是來自朱允炆這個廢物，而是來自於他代表著的道統。千夫所指，無疾而終，就算是現代，又有哪個統治者不在乎議論是非，何況那個時代。

　　夏潯道：「臣為建文事，上窮碧落下黃泉，遍緝天下，查到許多他的行蹤出現的消息，可是一一確認，俱是迷蹤。後來，臣查到一條線索，曾有人在陛下登基後不久，自福建福州搭船出海，那些人出手闊綽，內有文弱書生，還有年老無鬚者相伴，體貌特徵，與臣追查的人十分相似。故而，臣需要確認他是否逃到了海外！」

　　「海外？」

　　朱棣目光閃爍著，緩緩點了點頭：「不錯，朕得了天下，也只有逃到海外，才能逃脫朕的追緝。大唐時候，虯髯客就是爭霸失敗，遠赴海外，殺扶餘國（古國名，亦作夫餘國，是居住在中國東北部古老民族扶餘人所建立的東北亞國家，後世的高句麗、百濟都是扶餘國的延續。）主自立，難道……」

　　夏潯道：「可是就算只是我大明境內，以飛龍現在的力量，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也無法遍立耳目，更不要說海外異域了，臣鞭長莫及啊，就算能派出幾個人去，到了異域他鄉也無異於大海勞針，可是若有當地人幫助就不同了。

　　「讓他們幫著打探幾個突然定居於彼的外鄉人，要容易得多。而要讓他們為皇上所用，總要許他們些許好處才成，皇上也知道，雙嶼島本有一些走私生意，島上貧瘠，十餘萬百姓全賴此過活。臣只是給現成的外國商人一個許諾，哄他們為朝廷做事罷了！」

　　想要從原來固定於雙嶼的走私商人中物色幾個商人為己所用，拿不出點有競爭力的東西是不可能的。國朝是官本位的社會，就是現在，官員子弟若是想參股什麼大公司，外人可以不知道、普通員工可以不知道，那些公司的董事長能不知道他是誰的孩子麼？

　　不過，呂宋商人意外地被劫住，還說出了他的身分，這事的確出乎他的意料，那呂明之確實太賣弄了些。

　　不過事情既然發生了，乾脆一勞永逸，徹底解決這個麻煩，所以夏潯才有上面這番說話。

　　他固然有牟取私利的目的，但是在他搜索建文帝下落的時候，確實有線索說朱允炆可能遁往海外，飛龍的人也確實曾向與自己有關係的外國商人打聽過，並且囑咐他們代為注意大明遷居人士的消息。這兩件事本來就同時在做，尋找朱允炆的事都有檔案記錄，不怕皇上查。

　　朱棣實實沒有想到竟然得到這麼一個答案，難怪夏潯當著陳瑛、紀綱、木恩三人的面寧可入獄也不肯說出真正的理由，除非見了自己，原來他竟是為了……

　　一時間，朱棣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過了半晌，他才定一定神，問道：「那麼，雙嶼島許滸曾以重禮饋贈，交結與你，可有此事？」

　　夏潯道：「禮是有的，如果他送與臣的幾尾鮮魚、兩隻龍蝦，也算重禮的話。啊！不對，確有一件重禮！」

　　夏潯一拍額頭，好像想起了甚麼似的，說道：「要說重禮，有過一件，許滸送過臣一件三尺高的珊瑚！不過，這珊瑚對內陸人雖是個稀罕物兒，對久居海島的人來說實在不算甚麼，要是非說有重禮的話，那麼臣只收過這麼一件！」

　　朱棣瞇起眼睛，緩緩問道：「你沒有記錯？太倉衛搜到的賬簿上記載的可不只如此！」

　　夏潯苦笑道：「臣還是頭一回聽說，一群出身海盜的大老粗，有記賬的習慣。臣是真金不怕火煉的，如果這賬簿是真的，那就是許滸作偽；如果這賬簿是假的，那麼……」

　　朱棣立即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而且一下子想到了更加深遠的問題，他忽然意識到，這樁公案重重迷霧之下，不曉得掩藏了多少醜聞。

　　過了半晌，朱棣才問道：「關於雙嶼衛勾結倭寇的事，你怎麼看？」

　　夏潯立即道：「臣不知道，雙嶼衛的人是臣招安的，與臣的關係的確密切些。不過臣實在沒有理由整天關心雙嶼衛那兒都做些甚麼。不過，以臣對雙嶼衛的瞭解，因為皇上開恩，容許雙嶼衛商船往來，使他們的家小衣食無憂。縱然在軍械武備方面受到些不恭的待遇，他們也不會反！」

　　朱棣的臉色變了變，又看了夏潯一眼，緩緩地道：「進去，要有個名目；出來，也需要一個名目。你且受些委曲，在詔獄再住兩天吧。兩天之後，三法司與五軍都督府審理此案，朕……讓高熾和高煦代朕監審，屆時，再還你清白。」

　　「臣，遵旨！」

　　夏潯一揖到地，再抬頭時，只見朱棣的神色似乎黯淡了許多。

　　※※※

　　出得宮來，候在宮門外的紀綱立即急不及待地迎上去：「國公，怎麼樣？」

　　夏潯說道：「兩天後，五軍都督府會同三法司公審，兩位皇子監審，呵呵，我還得叼擾你兩天。」

　　紀綱聽了夏潯調侃的話，便笑道：「那倒無妨，正好與國公親近親近，只是還要委曲國公了。」

　　他一面說，一面陪著夏潯走向囚車，又有些不放心地問道：「兩日後就公審，國公準備妥當了麼，可有把握？」

　　夏潯笑笑，說道：「對君子，當以君子之道待之；對小人，當以小人之道待之。他們明槍暗箭齊來，我便使不得手段？放心，這一仗，不叫他全軍覆沒，也得讓他元氣大傷！」

第一三九章　暗中核實

　　呂明之被關在刑部大牢裡。

　　呂明之很鬱悶，他的家族早在宋朝末年就遠渡重洋，在南洋一帶輾轉，最後定居呂宋，在玳瑁鎮（今菲律賓）紮下根來。如今已成為呂宋一帶首屈一指的大富豪，在那裡擁有極大的權勢。這條對大明的貿易航線，以前不是由他負責的，他在家族裡縱然不說是一個紈絝子弟，也是個缺少風雨歷練的富家子。

　　這一次，他是聽他的父親對他提起呂氏家族已與大明輔國公爺搭上了線，這條航線的穩定，以後將賺來更多利益，一時興起，忽想到中原花花世界見識見識，這才主動請纓帶船過來的。他是族長的三兒子，也是最小的一個兒子，素來受到寵愛，因為歷練就少些。老族長考慮也該讓小兒子增長一下見識，就同意了他的請求。

　　其實，與大明輔國公搭上了線，這在呂家也是高度的機密，只有家族核心成員才知道這一秘密，但是對自己的兒子，呂氏族長自然沒有隱瞞的必要，而且他說出這個秘密的時候，也沒想到呂明之會一時興起，想要帶船到中原來。

　　沒想到這個兒子果然歷練太少，稍遇挫折，便自暴底牌，炫耀了自己家族與大明高層官員的關係，結果被紀文賀這個有心人予以利用。

　　呂明之到現在都不明白紀文賀當時客客氣氣，為什麼在套出他的話之後卻把他關了起來，一直到他進了刑部大牢，還是不明原委。不過，他一路上並未受到什麼苛待，也不知道大明刑法之酷厲，在他看來，沒有什麼用錢解決不了的問題，只是現在他還沒機會見到主事的人，可以使錢賄賂。所以在牢裡他除了鬱悶，倒也沒有多少恐懼擔心，無知者無畏，也是一種福氣。

　　呂明之正無聊地躺在囚床上胡思亂想，牢門「哢」地一響，呂明之霍地坐起，就見牢門大開，慢慢走進一個人來，這人身材高大，方面重眉，膚色黧黑，眉弓略高，雙眼微陷，頷下光溜溜的卻無鬍鬚。身上穿一件曳撒，頭戴一頂帽笠。

　　呂明之騰地跳下地來，嚷道：「你們大明的人是怎麼回事兒，怎麼無端把我扣了起來？我是因為你們大明輔國公與我家關係匪淺，這才親自帶船來了大明，想不到你們對我這般不客氣，這件事兒我是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等我出去，一定要向輔國公討一個公道！」

　　那人炯炯有神的一雙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微微地笑了，笑容很和煦。來人是鄭和，宮裡數一數二的管事太監，朱棣親信中的親信。

　　「你，第一次到大明來？」

　　「不錯！以前，我們的船來，一直太太平平的，想不到我才帶了一回船，就出了這樣的事情，你們到底……」

　　鄭和打斷他的話，又問：「這麼說，輔國公大人，你也是不曾見過的了？」

　　呂明之理直氣壯地道：「不錯，我沒見過！不過你們輔國公曾經主動派人與我呂家攀交，這是我爹親口說的，我又豈能不知。」

　　鄭和微微蹙了蹙眉，眼前這小子，分明是個毫無心機、也缺乏歷練的紈絝子弟，走私販運被人抓到，還敢明目張膽地張揚自家的後臺關係，如此浮淺，還真是個活寶。

　　鄭和又道：「咱家奉命來，就是想確認你與輔國公的關係，如果你所言不假，我們自然要放你出去，並以禮相待的，可是誰知道你是不是虛張聲勢，冒認與輔國公的關係呢？你說輔國公與你家關係匪淺，那麼輔國公與你家是因何結交，為何遠赴重洋，找上你家呀？」

　　「這個……」

　　內中原由，呂明之還真不知道，想了一想，便道：「這個……自然是因為我呂家是呂宋一帶最有實力的海商，你們輔國公想與我家做生意。」

　　鄭和雙目如炬，緊緊地盯著他，問道：「自然是？如此想當然，是你自己以為麼？」

　　呂明之臉一紅，辯解道：「怎麼不是，我這商船來了，自將貨物交由他的人，他的人負責保護我們的安全，現在可好，我們沒有遇到海盜，卻糊裡糊塗被你們的人抓了！」

　　鄭和又一皺眉，知道從這個二世祖甚至可能是三世祖、四世祖的廢物嘴裡是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了，他想了一想，忽地心中一動，又問：「你是頭一回帶船出海，你父親便這麼放心？你那船上，難道不安排甚麼走慣了海路的人協助你麼？」

　　呂明之道：「那自然是有的，我家老管家雷慕才，跟了我爹一輩子的人，這條航線一向由他負責，我這次跟船出來，本來是想交付了貨物便來大明見識見識風土人物，誰想到，莫名其妙的，一路上盡見識了你們各種各樣的囚車、監獄，這事兒……」

　　鄭和突道：「輔國公可曾託你呂家，在呂宋一帶尋找過什麼人的下落？」

　　呂明之一呆，奇道：「做生意便做生意，找什麼人下落？」

　　鄭和聽了，轉身便走，兩個站得遠遠兒的衙役見他出來，立即趕過來鎖起牢門，呂明之撲到柵欄旁，向他追喊：「喂，你到底甚麼意思？你若不信我的話，盡可去問輔國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鄭和充耳不聞，向牢頭兒問道：「這人的那些下人們都關在哪兒？」

　　牢頭兒點頭哈腰地道：「公公，這姓呂的是重要人證，方才獨自關押於此，他的那些下人全都集中關押在一起兒，十二個人一間牢房，在普通監。公公這邊請……」

　　普通監裡，小小的牢房裡，十二個人一間牢房，本就擁擠不堪，牆角還放著一隻馬桶，雖然每天他們都有放風時間，利用這時間，也要輪番負責清洗馬桶，可是架不住使用的人多，牢房裡還是整天臭氣烘烘的。

　　這裡面大多是水手，同時他們也都是魁梧矯健的壯士，因為他們自己船上就備有武器，途中若是遇到海盜，就得拿起武器，邊打邊逃，所以個個都是極強壯的漢子。

　　在馬桶的對角，牆根最裡邊坐著一個白髮老者，最好的位置給了他，顯然在這牢房中他的地位是最高的。

　　事實也是如此，這位老管家生在呂家、長在呂家，已經侍候了呂家三代人，在這一代家主少年的時候，雷慕才就陪著家主闖蕩南洋做生意，在呂家，雷慕才絕對擁有一席之地，可不僅僅是一個下人那麼簡單。事實上，在呂宋玳瑁鎮上，雷家也擁有自己的商號、海船，已經接近於附庸呂氏的半獨立商號。

　　只不過這商號雖是雷慕才一手建立，卻交給了他的兒子打理，老雷一生為呂家打拼，深受呂氏器重，他能置辦自己的家業，創建自己的商號，也有呂氏家主的支持和幫助，老雷感恩圖報，這一輩子就打算報效了呂家了。

　　所以，論地位，在呂家他不及呂明之，但是在這些水手、武士們心裡，他的地位比呂明之還高，深受呂家所有子弟和成員的尊重。

　　雷管家前天放風的時候，曾被一個獄卒悄悄拉到一邊。那個獄卒說出了他與他真正的交易對象何天陽之間的一些事情，這是只有打交道的雙方才知道的事情，取得了他的信任，然後告訴了他一些事情，這些事情其實他此前就知道一點，因為家主曾經對他有過交代，只不過通過這個人，他知道的更詳細了。

　　雷管家何等老練，立即意識到大明內部可能出了問題，那位輔國公可能自己也有了麻煩。他受家主託付，帶了三公子出海，忠心耿耿的老雷自然是要不惜一切保得三公子回去的，他知道那個獄卒告訴他的一切，一定就是脫困的關鍵，因此牢牢記在了心裡。

　　老管家蜷縮在牆角，一邊養著神，一邊思量著這些事情，忽然，牢房裡安靜下來，老管家睜開眼，就見幾個獄卒走到牢房前，打開了牢門，往裡邊張望了一眼，喝道：「雷慕才，出來！」

　　雷慕才被帶到了一間清靜的牢房，牢房裡只有一個人，身穿曳撒，頭戴帽笠，靜靜地坐在一張囚床上。

　　有囚床的單身牢房都是關押身分比較高或者比較重要的犯人的地方，但這人顯然不是犯人。

　　他抬起頭，看著被帶到面前的犯人，淡淡一笑，說道：「你，和你家三少爺的命，都繫在接下來我要問你的一句話上，你要認真回答了！」

　　雷慕才定一定神，謹慎地問道：「不知這位大人……要問什麼？」

　　眼前這人頷下無鬚，見多識廣的雷管家已經隱隱猜到了他的身分，但是他還需要更進一步地確認，才能說出自己知道的東西。

　　鄭和道：「輔國公予你們商船方便，作為代價，可曾委託你們代為尋找一個人？」

　　雷慕才目光閃動著，一副欲言又止，有所顧慮的樣子，半晌才勉強答道：「有！老朽不知輔國公爺要找的人到底是誰，不過……他確曾委託我呂家家主，在呂宋代為注意尋找一個近期來自中土的人。」

　　鄭和道：「呂宋較我天朝雖小，卻也人口稠密，但此一語，如何尋找？」

　　雷慕才道：「自然有肖像為憑。」

　　鄭和笑得更愉快了，緩緩說道：「聽說你是書童出身，自幼服侍呂氏家主。大戶人家的書童，琴棋書畫皆有涉獵，想必粗淺些的肖像，你還畫得出來。我這裡有半幅畫，你若接得下去，便保住了你家少爺的性命！」

　　鄭和自袖中緩緩抽出一卷紙來，將它打開。天下間，認得皇帝長相的人少之又少，就算許多人做了一輩子官，都沒見過皇帝的模樣，可是若常常上朝面謁天顏的天子近臣，只看那鼻梁以上的半張臉，便可以認出，這幅畫上的人像正是朱允炆。

　　鄭和將肖像放在面前，又摸出一支炭筆壓在肖像上，靜靜地看著雷慕才。

　　※※※

　　一刻鐘後，鄭和帶著雷管家走出了刑部大牢的大門，對匆匆聞訊趕到的刑部侍郎李慶道：「這人是重要證人，奉聖諭，我要把他帶走！訊審當日，完璧歸趙！」

第一四○章　開審

　　鄭和回到宮裡的時候，宮門已經快落鎖了。

　　這個時間，朱棣業已回了內宮，朱棣的妃嬪不多，鄭和到內司打聽了一下，知道皇上今晚還是宿在皇后那裡，便直接奔了坤寧宮。

　　坤寧宮裡，徐娘娘正給朱棣洗腳。雖然徐皇后本就出身高貴，如今又貴為皇后，這些事不需要她去做。可是夫妻兩人感情甚篤，如今她雖成了母儀天下的皇后，這一點依舊不變，只要丈夫宿在她房裡，一定是由她侍奉丈夫洗漱更衣的。

　　朱棣一雙老寒腿，用熱水燙燙腳很舒服，徐皇后給丈夫擦乾雙腳，朱棣把腿縮回床上，蓋上了被子，宮女將水桶抬了下去，徐娘娘淨了手，回到床邊坐下，與丈夫絮絮低語，輕輕地聊著天。

　　這時，一名宮女悄悄進來，站在屏風邊上，輕聲地道：「皇上，鄭和公公求見！」

　　「哦，三保回來了，叫他進來。」

　　徐皇后知道這個時辰鄭和求見必有要事，便向丈夫溫柔地一笑，說道：「別太累了自己，我去沐浴一下！」

　　「好！」

　　朱棣答應一聲，徐皇后閃身出去，鄭和站在外殿，躬身送了娘娘離開，這才輕輕走進來。

　　朱棣睨了他一眼，問道：「如何？」

　　鄭和道：「回皇上，楊旭所言並無虛假。奴婢去天牢詢問人犯，瞞不得人的，已依皇上吩咐，將那人證單獨提出，保護了起來。」

　　「並無虛假麼……」

　　朱棣倚在靠枕上，兩眼凝視著壁上的燭火，微微地有些出神。

　　鄭和靜靜地佇立著，候了半晌，才輕輕地道：「皇上似乎很失望？」

　　揣測聖意，而且當面提出，也只有鄭和、狗兒這幾個一直追隨、侍候在朱棣身邊的親信才敢。

　　朱棣喟然道：「三保，雙嶼衛勾結倭寇，這是一件事；楊旭包庇海商、走私牟利，這是另一件事。雖然這件事是因為那件事才暴露，可兩者之間，本無必然之關係。只是恰巧因為一件事，發現了另一件。」

　　鄭和靜靜地聽著，並不插嘴。

　　朱棣道：「可是，偏偏有人，愣是把這兩件事，聯繫了起來，而且拿出了證據。如今證明楊旭那件事別有隱情，並非只如表象所見，那麼……另一件事，是不是也是虛假的呢？」

　　鄭和乖巧地道：「皇上，也許……雙嶼衛私通倭寇這件事是真的，意外劫獲呂宋商船之後，有人自作聰明，強行把這件事與另一件事的當事人聯繫起來，以圖獲得更大利益。」

　　朱棣淡淡一笑，說道：「如果是這樣，那倒好辦了。如果不是呢？」

　　鄭和欠了欠身，沒有回答。

　　朱棣點點頭，又搖搖頭，忽然問道：「三保，你說，這天底下，聽到謊言最多的人，是誰？」

　　鄭和明白他的意思，默然片刻，苦澀地答道：「回皇上，是皇上！」

　　朱棣苦笑，頷首道：「不錯，一個人身邊，若是充滿了謊言，他還能看到真相嗎？還能做出正確的決斷麼？」

　　鄭和低聲道：「皇上英明神武，睿智無雙……」

　　朱棣橫了他一眼，責備道：「你也要對俺，加入說謊的隊伍麼？」

　　鄭和一欠身，又不敢說話了。

　　朱棣道：「英明神武、聰明睿智，那也得聽到正確的資訊，才做得出正確的判斷。俺不瞞你，本來，俺就沒有殺了楊旭的意思。不過，如果他真的貪污腐化一至於斯，苦頭，是少不了他的。官員，是為俺治理這天下的人，官員貪鄙，會把一切綱紀敗壞得蕩然無存。

　　「可是，俺現在很怕，怕雙嶼衛勾結倭寇的事也是假的。俺，才剛剛坐了天下，這才短短半年多的時候，曾經追隨著俺東擋西殺、血染征袍的將士，就會腐化墮落到這種地步？謊報軍情推諉責任也就罷了，竟然還敢陷害同僚！雖然他們曾是海盜，可這……得有多大的膽子！」

　　他沉默了一下，自言自語地道：「一個當了一輩子的兵、從來沒有花花腸子的人，在你面前說了一輩子實話，才只享了幾天榮華富貴，就在你面前說起假話來，而且說得有模有樣煞有介事，做得膽大包天毫無顧忌！三保，楊旭與俺有功，丘福與俺也有功，若是說到瞭解和信任，丘福追隨俺已經二十多年了，俺當然更信任他些，可是如果他……你說可不可怕？」

　　鄭和看了朱棣一眼，小心翼翼地道：「奴婢相信，淇國公不管做了什麼，是想逃避責任，亦或是與輔國公有私怨，但是……他對皇上的忠心是沒有變的。何況，淇國公一直坐鎮京師，浙東真相如何……如果說皇上會了蒙蔽，淇國公又何嘗不能受了蒙蔽呢？」

　　朱棣合上眼睛，輕輕地道：「但願如此！但願如此！」

　　皇帝不是直接負責審理案件的人，戲說看多了的人，總覺得皇帝親自調訊犯人，似乎再正常不過。可是實際上，無論古代現代，朝廷大員有如此重大嫌疑，未經司法審訊，最高統治者越過司法機構先行接見、詢問，都是非常犯忌諱的事兒。

　　皇帝的一舉一動，莫不為人所關注，甚至朝廷風向，都可以因為聖上之意而輕易扭轉，多少善於鑽營的官員都是揣摩著聖意做事，這麼萬眾矚目的一件大案，你在事前先去接見嫌疑犯，你想幹什麼？你想告訴大家什麼？因為不好拂卻皇后的心意，擅自接見了楊旭，朱棣本來還有自己破壞法度而心生悔意，現在害怕之餘卻是萬分的慶幸。

　　如聾似啞，受人擺佈，是任何一個統治者都不能容忍的事。

　　打天下，他成功了；坐天下，他能不能成功呢？

　　朱棣心中下定了決心，如果證據確鑿，丘福陷身其中的話，那便斷不相饒。

　　浙東戰情所反應的問題已經從外延伸到了內，他必須把這種不好的苗頭扼殺掉，姑息則養奸！

　　想把他朱棣當傀儡，絕對不可以！

　　※※※

　　都察院、大理寺、刑部，會同五軍都督府，在五軍都督府斷事廳審理雙嶼衛勾結倭寇一案以及輔國公授意雙嶼衛包庇外商海船走私牟利一案了。

　　夏潯一案是因這一案衍生的案件，是附著於此的，可是又有一定的獨立性，兩件案子先審哪件、後審哪件，皇上沒有說明，總之，這筆爛賬一股腦兒丟給了他們，朱棣只問結果，不管過程！

　　如今的五軍都督府斷事官姓龍名飛，名是好名字，人也長得一表人才，只不過往那兒一坐，一點氣勢都沒有，看著不像訊案的主管，那氣勢，一個旁聽記錄的書記都比他沉穩有氣度。

　　沒辦法，他是主審，可五軍斷事官只是五品官，旁審的官兒個個都比他大，刑部尚書鄭賜、都察院左都御使陳瑛，還有大理寺卿薛品。就連旁聽群眾都比他官大──錦衣衛三品都指揮使紀綱。

　　最叫人如坐針氈的是，還有監審的，監審的是兩位皇子，大殿下朱高熾、二殿下朱高煦。

　　受審的官呢？許滸、王宇俠，也比他官大，輔國公楊旭那噸位，更叫他心驚肉跳的，這樣一副陣容，誰能壓得住場子？

　　此刻，欲哭無淚的龍斷事官真想唱上一段「當官難」：「王爺、侯爺官告官，偏要我這小官來審大官、審大官。他們本是管官的官，我這被管的官呀，怎能管哪管官的官？官管官，官被管。管官、官管、官官管管、管管官官，叫我、叫我、叫我怎做官？我成了夾在石頭縫裡一癟官！」

　　龍飛戰戰兢兢地走上堂來，先向兩位皇子、諸位國公、尚書、御使、都督大人們行了個禮，然後蹭到自己的主案後面，先不就坐，而是欠起身子，向兩位皇子陪笑問道：「大殿下，二殿下，您二位看……咱們今兒，是先審輔國公包庇走私案呢，還是雙嶼衛私通倭寇案？」

　　「先審楊旭！」

　　「先審許滸！」

　　朱高熾和朱高煦異口異聲，然後不約而同，對視一眼。

　　兩位皇子來之前，已經得到了他們的父皇朱棣訓示，朱棣把楊旭暗中負責著飛龍秘諜，專司偵緝建文帝朱允炆下落的事情告訴了他們，兩位皇子這才知道楊旭還掌握著這樣一支力量，從事著這樣機密的任務。朱棣告訴他們，已然查明夏潯包庇外商走私的真相。

　　走私，不假！確有其事，但是在這包裝之下的真正目的，是利用呂宋當地大族的力量尋找建文帝下落，這是關乎國家安定的大事，因此，走私這等小事已經無所謂了。言外之意，楊旭受了冤枉，這人必須得保，不但得保，還得變著法兒保。

　　因為走私畢竟是犯了國法，朝廷可以為了實現更大的目的權宜從事，卻不能公開告知天下，為了達到更大的目的，我們這些立法、司法、執法的人就可以敗壞國法。所以，走私這個罪名也必須得抹去。

　　這樣，無形中，朱高熾就已經先佔了上風。他當然希望先審楊旭，楊旭無罪，那麼鐵案如山的許滸案也就有了鬆動，與他更加有利。而朱高煦則希望先審許滸，既然楊旭扳不倒了，無論如何也得坐實了許滸之罪，這樣，自己仍舊在保護自己力量的同時，重挫皇兄一系的力量。

　　兩位皇子意見相左，龍飛左右為難，忽一眼瞧見三位旁審，他立即有了主心骨似的，又陪笑問道：「那麼依三位大人之見，咱們今日是先審楊旭呢，還是先審許滸？」

第一四一章　第一回合：看戲！

　　鄭賜撚著鬍鬚，慢條斯理地道：「輔國公位高權重，名冠朝野，此案甚為轟動，堪稱萬眾矚目。依本官看來，還是先審輔國公通番一案比較妥當，早些辨明真偽，可以迅速濾清流言，免生無謂的是非！」

　　陳瑛立即道：「尚書大人此言差矣，輔國公一案是因為許滸勾結倭寇案而被揭發，此案從時間上，發生於通倭案之後，且與通倭案有莫大關係，因此，先審明『通倭案』，再審『通番案』比較妥當。」

　　這兩人一個是朱高熾的人，一個是朱高煦的人，主公已經開戰了，自然搖旗吶喊，竭力奉迎。

　　陳瑛說罷，鄭賜立即搖頭道：「陳都御使此言大謬，現在告舉的是輔國公受賄且包庇走私，並無任何證據表明輔國公與雙嶼衛通倭有關聯。故而，無需先審『通倭案』，若說在浙東一地之影響，固然是『通倭案』重要，若放眼天下的話，那又是『通番案』重要了，大明國公是清是濁，事關國體，不是更加重要嗎，故而，當先審『通番案』。」

　　陳瑛瞟了大理寺卿薛品一言，問道：「那麼，薛大人以為，該先審哪樁案子呢？」

　　薛品是騎牆派，耳聽二人脣槍舌箭，正暗自慶幸自己沒事，不想陳瑛又把火燒到了他的身上，暗地裡已把陳瑛罵了個狗血噴頭，表面上還得正襟危坐、一派公允，故意思索一陣，說道：「兩樁案子，今日都是要審的，誰先誰後，無關緊要，先審後審，都是一樣的！」

　　陳瑛這人生性刻薄，偏要逼他表態，便道：「那總不能兩樁案子的人犯帶上來一起審吧。你我三人乃是旁審，兩位殿下既然各執己見，龍斷事又委決不下，你我三人便該有所表示才對！」

　　薛品這個恨吶，把心一橫，咬牙道：「既然如此，那麼本官以為，還是先審『通番案』吧！」

　　陳瑛素知薛品為人謹小慎微，比較老實，這才想擠兌擠兌他，讓他依著自己的意思走。孰料，再老實再膽怯的人，他位列九卿，豈能當著上上下下這麼多官員還有兩個皇子的面示怯於你？臉面他還是要的，結果弄巧成拙，薛品反站到了鄭賜一邊。

　　鄭賜馬上對龍斷事道：「好啦，三位旁審官已經做了決定，兩位大人同意先審輔國公，龍斷事，升堂吧！」

　　陳瑛還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龍飛也不是白癡，既然有人願意作主，還不得趕緊執行，繼續拖下去，讓他這小官兒坐蠟麼？龍飛馬上抓起驚堂木，高高一舉，輕輕落下，「啪」地一聲輕響，吩咐道：「升堂！」

　　第一案先審楊旭案，斷事堂上立即被帶進來一大幫人。

　　楊旭、呂明之及其管事、下人，太倉衛指揮紀文賀手下發現賬本的人員，以及從船上剿獲的貨物也拿了部分來充作證物，全都擺上堂來。

　　呂明之上得堂來，穩穩當當跪好，毫不慌張，甚至有點囂張。原因很簡單，楊旭包庇他們的商船屬實，但原因卻是因為一個機密任務，無法公開的任務。而此案已經朝野皆聞，斷無秘密處置的可能了，所以除了串供給他翻案，別無他法。因此呂明之事先已被秘授機宜，被人教給了他要怎麼說，他已經知道今日審訊有驚無險，自然毫不畏懼。

　　楊旭上了堂卻不跪下，連紀文賀那作人證的親兵都跪下了，他卻站在那裡。龍飛只當沒看見，咳嗽一聲道：「輔……楊旭，本官奉聖諭，審理……」

　　「慢著！」

　　朱高熾突然說了話，龍飛立即住口，轉向朱高熾，把手一拱，笑容可掬地道：「大殿下有何吩咐？」

　　朱高熾微笑道：「楊旭可已定了罪麼？」

　　龍飛詫然，忙陪笑道：「大殿下說笑了，下官這不是正在審麼，此案還未審明，楊旭自然就未定罪。」

　　「哦！這麼說，他現在只是疑犯？」

　　「是是，只是疑犯，尚未定案！」

　　「既然如此，那楊旭現在就仍然是一等公爵，朝廷重臣。是否該賜個座兒呢。」

　　朱高熾轉向朱高煦，親切地笑道：「二弟，你以為如何？」

　　朱高煦本待辯駁，隨即卻笑了一聲，爽快地說道：「兄長說的是，楊旭既未定罪，便依然是國公的身分，理該有個座位。」

　　朱高煦嘴上說著，心裡卻在暗暗冷笑：「這事兒父皇已經發了話，你篤定要贏，自然猖狂。我也不與你理論，反正，搞出這樁事來，最主要的目的是保住我在五軍都督府的勢力，保住我在軍中的勢力！打壓楊旭，只是因為讓雙嶼衛頂了黑鍋，不得不下重手。我的本來目的已經達到，何須還在你贏定了的事情上糾纏，楊旭或許翻得了案，許滸鐵證如山，我倒要看他如何翻案！」

　　兩位皇子都點了頭，龍飛忙不迭道：「來人啊！快給輔國公搬個座兒來！」

　　堂下有人飛一般離去，倉促間卻從別的簽押房搬了一把大椅，夏潯大模大樣往上一坐，二郎腿一翹，老太爺一般，好不悠閒。

　　這等舉止，可有點藐視公堂了，龍飛還是裝看不見，咳嗽一聲，揚聲說道：「楊旭，今有太倉衛官兵，接管雙嶼島時，劫獲呂宋走私商船一艘，船主自言，乃是受了你的庇護，若所言屬實，便是『通番』大罪，現如今有人證、物證……」

　　他還沒有說完，呂明之一聲淒嚎，跪爬上前幾步，高聲嚷道：「冤枉！冤枉啊老爺！我們可是良民！是奉公守法的商船，是堂堂正正和大明做生意的商船吶！我們根本不認識什麼輔國公，也不是走私商船，我們好端端地行在海上，就被大明的水師抓來，屈打成招，硬逼我們承認是走私商船，又逼我們承認受了什麼輔國公庇護，我什麼也不知道啊大老爺！」

　　這夥計生得神完氣足，吼得中氣十足，還真看不出來他是被人屈打成招的，那太倉衛的官兵乃是紀文賀的心腹，他本來極為篤定，卻沒想到這個呂宋商人竟敢當堂翻案，不禁又驚又怒，跳上前道：「你胡說甚麼？明明是你自己招認的，現在竟敢不承認是受了輔國公的庇護？」

　　呂明之順著他的手指朝前一看，看到端坐椅上，翹起了二郎腿的夏潯，不禁茫然道：「他就是輔國公麼？我確實沒見過！」

　　陳瑛並不知道此案已經翻了盤，兩位皇子是直到最後一刻，才被皇上召進宮去訓示的，在外人看來，只是讓兩位皇子監審前囑咐一番，叫他們秉公斷案，所以朱高煦還沒來得及把這事兒告訴陳瑛。不知真相的陳瑛還是挺賣力氣的，立即插嘴道：「大膽！公堂之上，豈可放肆！本官問你，你說自己是正經做生意的人，如今可已到了呂宋朝貢之期？」

　　陳瑛原是北平的官兒，受了朱棣的牽連，被建文帝給貶到廣西待了一陣子，對於番國朝貢貿易不甚瞭解，不過他知道許多國家都是有朝貢之期的，並不是你想來就來。比如與大明關係比較密切的朝鮮是一年三貢，琉球是兩年一貢，朱元璋比較討厭的日本人就是十年一貢了。

　　正因貢期如此之長，日本無法從正常管道獲得足夠的大明商品，倭寇有重利可圖，這才有越來越多的人跑到中國沿海做亡命之徒，倭寇之患因此氾濫成災。陳瑛雖不知呂宋朝貢詳細規定，但這一下顯然是抓到點子上了，只要呂宋國的貢期不對，那這供詞便不攻自破了。

　　鄭賜從洪武朝時就是京官，對這方面的事兒卻比較瞭解，他皮笑肉不笑地對陳瑛道：「都御使大人，呂宋對我大明敬慕欽服，非常恭馴，甚得太祖高皇帝歡喜，所以對呂宋的朝貢，規定的是『無定期』！」

　　陳瑛窒了一窒，忽又想起呂宋島的大概位置，不禁冷冷笑道：「這倒是下官孤陋寡聞了，受教。不過下官還想請教請教，呂宋國偏於南海，貢道會是杭州麼？」

　　鄭賜雖有心偏袒夏潯，這事卻不敢睜著眼說瞎話，便向呂明之問道：「呂宋貢道應是福州，為何你們出現在東海？」

　　呂明之對答如流，立即說道：「不敢有瞞老爺，我們呂宋國的貢道確實是福州，可是因為倭人如今到處流竄，頻繁劫掠往福州去的海船，南海大盜陳祖義也趁機派海盜船北上，在福州一帶外海打劫商船，迫不得已，我們才繞道北上，誰想海盜和倭寇是避過去了，卻被官兵攔個正著，強指我等為匪！」

　　陳瑛驚疑不定，忽然又問：「既然你說是朝貢而來，可有勘合？」

　　「有的！」

　　呂明之理直氣壯地扭頭喚道：「雷管家，將咱們的勘合給老爺們看看！」

　　朱高煦坐在這面，已經不忍卒睹了。審楊旭，根本就是一齣表演，為楊旭洗刷清白的表演。朱高煦已經心知肚明，問題是的心腹還不知道，還在為了一場注定不可能的戰鬥竭盡全力，他這位主帥坐在上邊心裡真不是滋味兒。

　　可他這時又不能給陳瑛一個暗示，另一方面，他是聽審的，作為身分敏感的皇子，他又不能出面打圓場，三言兩語含糊過去，承認楊旭無罪，叫人別審了。所以，他只能在那看著陳瑛賣力地為他爭取。

　　雷管家連滾帶爬地衝到呂明之面前，當眾脫了鞋子，掀開鞋墊，從夾層裡抽出一個用油紙包包著的東西，一面打開，一面說道：「海上多海盜，這一船貨丟了，再跑一趟船，辛苦一些，損失也就挽回來了，可若是大明頒發給我們的勘合丟了，這生意就沒法做了，所以老朽只怕這勘合出事，視若珍寶，藏得甚是隱秘……」

　　他一面說，一面解開油紙包，從裡邊拿出一份勘合，抖抖窣窣地遞上去，旁邊那紀文賀的心腹小校眼睛都瞪圓了：「在島上拿下這群人的時候，已經把他們裡裡外外搜查了個遍，送到刑部大牢之後，刑部的牢頭兒肯定還要全面搜檢一番，怎麼可能還給他留下這麼一份東西？真他娘的見了鬼了！」

第一四二章　入戲

　　勘合呈上去了，龍飛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辨不出什麼真偽，又傳給了鄭賜，鄭賜、陳瑛和薛品三人仔仔細細辨認一番，拿不出什麼意見，又送給朱高熾和朱高煦兩位皇子。兩位皇子坐在那兒，勘合就放在桌上，兩人一眼都不看。

　　假的？

　　怎麼可能是假的！

　　大明朝廷頒給各國的勘合都是由禮部來製作的，眼前這份勘合，就是禮部奉聖諭連夜製作出來，並且由經驗最豐富的老匠人作舊的，看起來汗漬水漬磨折的痕跡俱有，真的像是二十多年前頒發的東西，東西已是真的不能再真，連年代上都無法看出破綻。

　　陳瑛有些奇怪，不明白朱高煦為什麼對楊旭的事似乎已興趣缺缺，不過眼下卻是不便詢問的。陳瑛思來想去，不肯就此甘休，又叫龍飛找了五軍都督府的照磨官來，辨認真假。

　　照磨司在任何一個衙門都有，實際上職能就相當於現在的辦公室，管理公案文牘和印鑒，自然也有專門的勘驗印鑒的人，當下找了照磨司裡經驗豐富的胥吏再度檢驗一番。

　　那老吏仔細檢查一番，對兩位皇子、三位旁審以及本司衙門的主審官作了一個羅圈揖，肯定地說道：「兩位殿下、諸位大人，依著小人多年勘驗印鑒的經驗，這份勘合是真的。如果兩位殿下和諸位大人不放心，可以請禮部的人來，這是他們發出的勘合，或可看出什麼端倪。」

　　朱高熾坦然而坐，一言不發，朱高煦忍不住說道：「不用了，這麼多位大人都看過了，你也驗過，既無問題，應當不假！」

　　陳瑛不肯死心，狐疑地道：「就算這勘合是真的，你們當初為何不拿出來？」

　　呂明之一指那小校，理直氣壯地道：「他們如狼似虎地衝上我們的船，根本不容辯解，立指我等走私，草民看出其中蹊蹺，哪敢把勘合取出？要是被他們拋進大海，便再也無法洗刷冤屈了。」

　　陳瑛眼珠一轉，又陰陰地道：「那麼，他們不曾搜過你們的身麼？就算搜過，一進刑部大牢，依舊要再搜一遍，關進獄裡的犯人，甚麼也休想夾帶進去，這勘合怎麼可能還好端端地藏在你們身上？」

　　這話一說，刑部尚鄭賜勃然變色，不悅道：「都御使大人這是甚麼話？莫非疑心我刑部徇私枉法麼？」

　　昨兒是有人進進出出的跑了刑部大牢好幾趟，可是那都是宮裡派來的人，皇上派來的人，鄭賜底氣十足，根本不怕這個糾察百官的陳瑛捅這個馬蜂窩。

　　陳瑛還要再說，朱高煦淡淡地道：「好了，既然證明這勘合是真的，繼續審下去就是了，兩位大人何必節外生枝！」

　　陳瑛心中更加奇怪，只得唯唯聽命。紀文賀派來的那小校主要是做人證來了，因為那所謂的賬簿就是他搜出來的，當然，扣押呂宋商船的事他也在場，算是證人。可是現在只有證人，沒有證據了，呂宋商人全都改了口供，而且拿出了最有力的證據：貨真價實的勘合。

　　至於他們為何出現在雙嶼，也有了有力的解釋，捎帶著還抽了五軍都督府一記大嘴巴子：因為你們剿匪不利，倭寇禍害福州去了，南洋的大盜陳祖義也跟著折騰，我們沒辦法，才轉道雙嶼。雙嶼已經是你大明的國土，駐紮有大明的軍隊，我們遠道而來，怎麼知道那兒湊巧發生了什麼事？

　　紀文賀那親兵雖然只是一個卑微的小人物，可是能做到主將親兵，哪個不是心思機敏、善於察言觀色的？一見情形不妙，在這件事上再糾察下去只有自討沒趣，他立即改了口，說雙嶼衛本是海盜出身，當時又已反了朝廷，他們控制雙嶼後，突見呂宋商船出現，自然就以為這是一般走私商船，畢竟雙嶼衛沒設市舶司嘛，出現外國商船就不正常。

　　當然，甚麼他們自稱託庇於輔國公楊旭一類的話兒，也被這小校推到不知哪個商船上的夥計想必聽說過輔國公的名字，故意抬出來恐嚇他們以致誤會了。不過這船上夥計是誰他自然不記得了。這樣含糊其辭的解釋本來根本通不過審訊，就算鄭賜、薛品乃至龍飛有意放水，眼裡不揉沙子的陳瑛也是不肯甘休的。

　　可是，令人驚訝的是，兩位本來只是旁聽的皇子居然不約而同承認了這小校的解釋。陳瑛就像一隻鋸嘴葫蘆，一肚子困惑倒不出來，中間找個出恭的藉口，陳瑛離開了公堂，朱高煦也趁機跟了出去，陳瑛這才知道，楊旭已經有皇上保駕，動不得了。

　　具體的原因，朱高煦沒法說，就算陳瑛是自己的心腹，可是事涉建文帝，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也沒必要向陳瑛解釋那麼多。所以朱高煦沒告訴他原因，只是告訴他：皇上力保楊旭，這個人已經動不得了，咱們也犯不著在他身上繼續糾纏，盡快結束此案，把通倭案定下來就成了。

　　陳瑛得了這個信兒，再返回公堂的時候，態度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變樣。不過，他還是愁，他方才愁的是：怎麼才能搞垮楊旭，現在愁的卻是怎樣才能保全楊旭。因為通番的罪名，雖然因為勘合的出現和呂姓商人的翻供可以取消了，可那賬本兒……

　　那可是下面的人得了上面的授意，炮製出來的攻訐楊旭的道具，現在反而成了套在他們自己身上的枷鎖，眾目睽睽之下，怎麼證明這賬本兒也是假的？

　　實際上，這賬本兒是真是假，就連朱棣也不確定，他總不能因為楊旭的一面之辭，楊旭說不是就不是吧？

　　楊旭說那外國商人是協助他查找建文帝下落，故而他才與那外商一定的方便。突然驚覺自己最親信的人──楊旭或丘福其中將有一個在欺騙自己的朱棣都放心不下，要派鄭和去獄中親自確認，以證實楊旭所言非虛。這賬本兒是真是假，他又豈能聽信楊旭一面之辭？

　　只不過，對於楊旭是否收受禮物，朱棣不大在乎。他在乎的是楊旭是否通番，是否利用國公的職權，私通諸多番國，與那些在該國有極大影響力的大商人交結往來，包庇走私，敢做到這一步，以後就敢幹出更多不法勾當。而僅僅是收禮的話……

　　雙嶼衛是楊旭招安的，當初他朱棣還未得江山時，楊旭和這些海盜就有交情，自己的三個兒子就是那時利用了這些人才轉危為安，順利逃回北平的。此後，楊旭又曾為了雙嶼首領，與五軍都督府生了嫌隙，出於這些理由，雙嶼衛的人送楊旭幾件貴重禮物也沒甚麼。

　　朱棣絕不相信如果楊旭知道雙嶼衛私通倭寇的話，還會收了他們幾件禮物，就包庇這種萬死莫贖的大罪。因此，按照朱棣的心意，這收禮一事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罷，統統無所謂了，只要證明夏潯沒有通番，這件事兒就不算事兒，仍舊要把他保下來！

　　所以陳瑛也無法利用這件事大做文章了，甚至還得力保楊旭。

　　這時，問題就來了。

　　正如楊旭與紀綱在獄中下棋時所言，敵人大開大闔，只顧進攻，如今陷的太深，有些過河卒子已是有進無退，無法保全了。

　　要說那賬本是假的，才能把楊旭洗乾淨。賬本是假的，就證明有人有意構陷，利用雙嶼衛通倭一事誣陷輔國公，那麼就得有人出來承擔這個責任。

　　這個人能是區區一個小校麼？

　　他們陷的太深，想要拔身防守時，已經來不及全身而退了，此時只能壯士解腕，以全大局！

　　一切，正按照夏潯的棋局部署，一步步推演著……

　　※※※

　　夏潯的第一條罪名，也是最嚴重的一條罪名，此時已經洗清了。呂明之等一行人被宣佈當堂釋放，併發還了貨物，這些人連著他們雜七雜八的商品一搬出去，公堂上就清靜了許多，此時終於輪到坐在那兒的夏潯和紀文賀的親兵打擂臺了。

　　方才夏潯對於加諸於他的罪名根本不屑做一言反駁，「通番罪」從審理到結案，作為被告，他沒有一字一句的辯白，就那麼大剌剌地坐在那兒，直到罪名洗清，這等被告也算是空前絕後第一人了。

　　而龍斷事作為主審官，居然也是泥胎木塑似地坐在那兒，一直等到此罪審結，根本輪不到他說話，自始至終他坐在那兒就是一件擺設，如此主審，尋遍古今，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這樁案子審到這兒，算是創下了中國庭訊史上的兩個記錄：主審官一言未發，被告一言未發。

　　現在，一直靜靜地坐在那兒的夏潯終於需要直接面對主審官的詰問了。因為陳瑛、薛品、鄭賜都不願意與他直接對話。鄭賜是傾向他的，不願意審他；薛品是騎牆派，他還打算繼續騎牆；陳瑛則是已經清楚地知道，在這件事上已經不可能扳倒楊旭，如果被有心人揪住賬本的事兒不放，還有可能讓自己這一方大傷元氣，所以陳瑛現在只想攪渾水，想方才審通番罪一樣，潦潦草草終結此案。

　　龍飛清了清嗓子，說道：「楊旭，本官奉聖諭，審理你收受私通倭寇的雙嶼衛指揮許滸饋贈的……」

　　夏潯放下二郎腿，雙目炯炯，朗聲說道：「主審大人，我反對！」

　　這句話說罷，夏潯霍地站了起來。

　　接下來，他要為堂審創造第三個記錄：被告自己審自己的案子！

第一四三章　做戲

　　「啊？」

　　龍飛怔住了，他沒見過一個被告居然會打斷主審官的話，要反對神馬的。他呆呆地看著夏潯，問道：「不知輔國公……要反對什麼？」一怔之下，他下意識地對夏潯這個嫌犯用上了敬語，自己還沒察覺。

　　夏潯穩穩地站在那兒，朗聲道：「主審官大人，各位陪審官大人、兩位皇子殿下，我們都清楚，雙嶼衛是否通倭，如今還未審結，罪名還未落實。主審官大人在這個時候，開口便說本國公收受『私通倭寇的』雙嶼衛指揮賄賂，這不嫌太草率了嗎？」

　　鄭賜撚鬚微笑，朱高熾頻頻點頭，異口同聲道：「不錯，太草率了。」

　　龍飛臉上像開了染坊，紅一陣、白一陣、紫一陣、黑一陣的，天地良心，他只是習慣性的一句用語。自古，朝廷司法都是習慣有罪推定的，你看那問案的官兒一升堂，把驚堂木一拍，動不動就說「大膽刁民，不動大刑，量你不招，來呀，大刑侍候！」若是無罪，你憑什麼大刑侍候？這就是有罪推定了，不管你是不是有罪，我先打了再說。

　　問題是……夏潯不是刁民，所以他想較真兒，龍飛擺不出官威，他的官威早在到陣容如此龐大的陪審團和兩位皇子組成的監審團出場的時候，就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

　　夏潯徐徐走動起來，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比著手勢，好像一位在給學生上課的夫子：「龍斷事，你方才這一句話，犯了三個嚴重的錯誤！」

　　龍飛吃吃地道：「下官愚昧，請……國公指教！」

　　夏潯道：「第一，『通倭案』尚未審結，許滸等人到底有罪亦或無罪，尚未蓋棺論定。這個時候，龍斷事作為主審，口口聲聲地說他們『私通倭寇』如何如何，這不是未問案已定人之罪了麼？或許你這只是無心之語，可無心之語正是心底之話，我很擔心在接下來的審理中，你的立場和態度能否保持公正呀！」

　　龍斷事支支吾吾，滿面通紅，他只是習慣了這麼問案，說溜了嘴而已，這麼多官兒坐在這看著，他哪敢徇私枉法，更不會屈打成招，哪曉得會被夏潯揪住這個小辮子……

　　夏潯道：「第二，作為一名主審官，你在升堂審理本國公的未定罪名時，使用了本國公收受『私通倭寇的』雙嶼衛指揮賄賂這樣一句話。私通倭寇，罪大惡極，你這樣說很容易會對各位陪審大人和聽審的兩位殿下產生一種不好的心理暗示，讓他們對我心生敵意，有可能影響接下來的正常審訊！」

　　可憐，龍斷事給他說得大汗淋漓，他一面擦汗，一面點頭，已經話都不出來了。

　　朱高熾微笑著端起茶杯，優雅地撥了撥茶葉，對面沉似水的朱高煦道：「二弟，喝茶！」

　　夏潯侃侃而談，伸出手指，說道：「第三，本官是收受禮物還是接受賄賂，現在還不能確定。送禮、收禮，人之常情。我們迎來送往，吃吃請請，尋常事也，未見得送禮就是行賄，收禮就是受賄。比如說，各位大人都宴請過同僚吧？互相贈送過墨寶字畫吧？這是雅事，能說是行賄受賄麼？行賄，有兩個重要特徵，如有其一不符，便不是行賄，而是送禮，這一點，必須要搞清楚！」

　　其實，一個疑犯哪能在公堂上這般囂張，可是輪到夏潯這個怪胎，偏偏就可以。朱高熾和鄭賜偏袒他，這就不用說了，朱高煦和陳瑛已經知道他再怎麼囂張，今天也不能治他的罪，何必出來自討沒趣？這樣兩派人全都沒意見，騎在牆頭上的薛大人自然無所謂了。

　　結果，主審官龍飛龍斷事只能可憐兮兮地拱手道：「還請國公指教！」

　　夏潯諄諄善誘地道：「第一，送的必須是貴重的禮物，這個貴重，主要是對送禮的人來說的。送禮的人如果家財萬貫，他從自家池塘裡撈了兩尾鮮魚送給朋友，這分明就是交情，而非行賄。如果他送出一方價值連城的美玉，即便對他這等富有人家來說，也是極珍惜的東西，那麼如果沒有一個正當的理由，這就有行賄嫌疑。」

　　「是是是，國公說的是！」

　　「第二特徵，就是受禮的人，是否在接受禮物之後，回應以不正當的回報，以權謀私、惠之方便，或者為其不法行為大開方便之門，等等等等……所以判斷是否是行賄，還要看送禮者是否從收禮者那裡得到了甚麼好處，而且是國法所不容的利益。」

　　龍飛臉上掛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拱手道：「國公所言，一針見血，下官茅塞頓開，受教、受教了！」

　　這半天，夏潯一邊說，一邊走，龍飛沒敢坐著，就在公案後邊欠身站著，撅著屁股聽候教訓，這算誰審誰啊？

　　堂下，很多本衙的閒人和其他衙門來辦差人的都靜悄悄地站在那兒看熱鬧，這其中有淇國公丘福的人，成國公朱能的人，自然也有其他衙門關心此事的官員派來的人，只不過大家心照不宣，都是「恰巧辦事經過」，所以大家都是閒人。

　　其中就有一個少年公人，身穿一襲緊腰窄袖的青綢公服，頭戴一頂「六合一統帽」，也就是後來習慣所稱的瓜皮帽，喜眉笑眼，麗質盈盈，瞧著比一個美麗少女還要嬌俏三分，手中把玩著一柄不合節氣的摺扇，看著夏潯在那教訓龍斷事，兩隻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兒。

　　這人除了小茗兒，還能是哪個。眼看著心上人威風八面，茗兒心裡可是歡喜得很、得意得很。

　　夏潯可不知道茗兒也在堂下，自打上堂，他就在那擺譜來著，這五軍都督府不是什麼人都能來的地方，他也壓根沒尋思會有自家人混進來看他。

　　夏潯道：「比如說，二殿下為答謝楊旭昔日助他逃離金陵之事，前段時日曾以兩名龜茲美人兒相贈，擱在尋常富紳人家，肯以對他們來說也是極其珍貴罕有的異域美人兒饋贈於人，那定然是有所求、有所圖了，可是對豪門大戶、貴胄公卿人家，互贈美妾俏婢，便是一樁尋常事，你能說二殿下是行賄麼？我又能予二殿下甚麼徇私枉法之回報呢？」

　　龍斷事連忙道：「有理有理，此言有理。這等行為，就是送禮受禮，禮尚往來，而非行賄受賄了！」

　　「聰明！」

　　夏潯向他翹了翹大拇指，又轉向恨得暗暗咬牙，臉上卻還掛著淺淺笑意的朱高煦欠了欠身，微笑道：「殿下贈於楊旭的那兩個金髮碧眼的異域美人兒，風姿嫵媚、知情識趣，楊旭樂在其中，回味無窮。呵呵，真是謝過殿下了。」

　　茗兒不開心了，撅起小嘴，暗哼一聲，酸溜溜地想：「樂在其中、回味無窮麼？」

　　她那兩根蔥白似的修長玉指摩挲著摺扇，便有了一種擰在夏潯腰間軟肉上的感覺。

　　陳瑛咳嗽一聲，說道：「輔國公，與本案無關的事，還是不要說了。」

　　夏潯笑了笑，轉向龍飛說道：「綜上所論，我有罪還是無罪，需要主審大人審過才知道，此時便以收受賄賂、而且是收受甚麼通倭亂法之人的賄賂為由開場，有失公允之道！」

　　龍斷事尷尬地道：「那麼，那麼……咳！本官奉上諭，審理輔國公楊旭是否曾經接受雙嶼衛指揮許滸所饋贈之貴重禮物，並因此以權謀私、惠以方便，回饋以不正當不合法之回報，為雙嶼衛指揮許滸不正當不合法之行為大開方便之門一案，原被告暨相應之物已俱呈堂上，現在開審！」

　　這又繞又長的一番話說完，龍斷事差點沒憋死，不過仔細一想，這麼說話當真是滴水不漏，不免又有點小小得意，龍斷事向兩位聽審的皇子、陪審的大人欠欠身，輕輕坐回椅上，說道：「任劍，太倉衛指揮紀文賀貼身侍衛，太倉衛奉洛宇都指揮所命接管雙嶼島，搜查雙嶼衛涉嫌通倭之證物時，便是你找到了這本記載有向輔國公楊旭送禮的賬本，現在你把相關情形說……」

　　楊旭已坐回椅上，忽然又插嘴道：「主審大人，人似乎還沒齊吧？我這涉嫌受賄之人已經上堂，為何涉嫌行賄之人不見蹤影？」

　　龍斷事一愣，目光便轉向陳瑛，陳瑛清了清嗓子道：「是這樣，因為許滸是另一樁大案之要犯，為防與有關人等串供，一直將他嚴密看管。此人犯案被捉，自忖必死，迄今不言不語，任你如何訊問，始終不發一言，於行賄……哦！於涉嫌行賄一事，自然也沒有隻言片語口供。

　　「因此我們諸位主審、陪審官員商議一番，決定暫不提他上堂。由於太倉衛在雙嶼島上搜出了賬本和部分證物，有此證據，許滸作為嫌犯一方，即便是上堂否認，也無法作為澄清此案的證據，因此，我們只就賬本真偽及相關證物來進行甄辨即可。」

　　夏潯立即道：「也就是說，作為行賄一方，現在可以確定為已否認行賄、否認賬本及相關證物之真實了，是麼？」

　　陳瑛沉默片刻，勉強道：「可以這麼說。」

　　夏潯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公堂之上，含糊不得呀，都御使大人！」

　　陳瑛心頭一股火騰地一下就沖了上來：「楊旭！若不是聖上已經下了密旨，我豈能輕饒了你！」想了想，終覺得已成定局的事犯不著跟他糾纏，當務之急是盡量減輕損失，斷腕就夠痛了，不要被他死死咬住，斷臂的話，那就元氣大傷了。

　　於是僵硬地點了下頭，道：「不錯，許滸否認行賄、否認相關證物為其所有！」

　　「好！」

　　夏潯伸手一指書記，說道：「這段話，記下！」

　　夏潯說完扭頭瞟一眼太倉衛的任劍，笑吟吟地道：「該你了，說吧！」說著，他不經意地做了一個小動作，擠在人群裡看熱鬧的一個公人立即轉身走了出去！

第一四四章　預熱

　　「小人在雙嶼島上奉命搜查雙嶼衛指揮許滸住處……」

　　「從頭說起，來龍去脈要明明白白！」

　　任劍剛說了一句，夏潯便打斷了他的話。

　　任劍語氣一窒，可是見堂上幾位大人個個裝聾作啞，只好忍著氣道：「那天，我們紀大人突然接到洛大人的軍令，命我們……」

　　「那天是哪天？把時間、地點，都清清楚楚！」

　　這口惡氣任劍又咽了，仔細想了想，謹慎地答道：「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七，一大早，我們紀大人便接到洛大人送來的緊急軍令，說雙嶼衛勾結倭寇，襲擊觀海衛，令紀大人立即出兵，攻佔雙嶼島，斷敵後路。我們馬上啟程，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與二十八日凌晨趕到雙嶼。佔領了雙嶼島……」

　　夏潯又問：「島上兵馬多少，可曾反抗？」

　　「呃……島上兵馬不多，不過……不過雙嶼本是海盜窩子，男女老幼皆可為軍，駐兵雖少，其實島上可以參戰的人卻並不少……」

　　「既然如此，你們傷亡幾何，用了多少時間才攻佔全島？」

　　現在的情形，似乎是變成夏潯審任劍了。

　　任劍的冷汗都下來了，因為他們事先完全沒料到居然會出現這樣的局面，公堂竟然由被告把持了。這樣一來，許多原本由五軍都督府把持審理下，可以毫無異議的證據就會被人反覆推敲，容易出現漏洞了。

　　其實這倒不是他們準備不充分，而是有些東西原本就經不得推敲，能否被查出，全在於查處的力度。比如後來軍隊腐敗之後，殺民冒功的事在邊軍中時有發生，如果真要查能查不出來麼？這麼大的案子，誰的手腳能乾乾淨淨毫無破綻，就是執行命令的士兵，那麼多人也未必一條心吶，逐一訊問，還能查不出來？蓋因出於官官相護等各種原因，官吏們層層維護，於是，明睜眼露的事兒也休想查個明白了。

　　關鍵在於力度，力度到了，看似層層迷霧，其實不堪一擊。比如明武宗正德皇帝的時候，浙江錢塘發生命案，死者身中五刀，刀刀致命，錢塘縣令斷定此人係自殺身亡。上報刑部後，刑部認為案理不通，駁回杭州府重審，杭州府再審，仍舊判定為自殺。

　　案卷被送到正德皇帝面前，朱厚照勃然大怒，拍案大罵：「豈有身中五刀自斃者？欲將朕比晉惠帝麼？」龍顏大怒，欽差大臣風風火火趕到杭州，三下五除二，案情大白，殺人兇手乃是錢塘縣令的妻侄，只因官官相護，就成了查不明白的案子，真要是上邊動了真格的，魑魅魍魎根本無所遁形。

　　夏潯此案也是如此，他們意外地捕獲了呂宋走私商船，有了這件大殺器，足以給夏潯塗上抹不去的污點，再加點甚麼罪，還怕他反了天去？尤其是此案在五軍都督府審理，他們是主場啊，到時候丘大都督坐鎮幕後，這案子怎麼審還不是他們一手遮天？

　　所以對於整樁事件，他們並沒有進行太細緻的推敲，也無法進行細緻的推敲，因為這個案子涉及的人太多了，真要編得過於細緻反而處處都是漏洞，與其如此，不如含糊一些，只要案子由他們的人審理，夏潯又先坐實了通番罪，蝨子多了不怕咬，這受賄罪肯定能扣到他頭上。

　　誰知道「通番罪」這個殺手鐧輕而易舉就被夏潯化解了，現在夏潯反客為主，居然擔當起了主審官的角色，而本該主導案件審理的官員們則一個個地作壁上觀，任由輔國公向他發難，任劍是真的被打懵了，倉促之間編出的謊話又豈能圓滿？

　　夏潯對他話中的漏洞一一記下，並不揭破，只是聽他繼續說：「因為我們清晨突然出現，島上守軍並未察覺，被我們先行攻了進去。島上的人見我朝廷水師軍威嚴整，大多心生恐懼，未做太多反抗，我們順利佔領了雙嶼島，然後洛大人就命我等搜索許滸住處，小人在他住處搜到一些東西，恰好小人識得些字，所以……」

　　任劍說到後來越來越流利，倒也繪聲繪色，挺像那麼回事兒。

　　等他說完，夏潯站起身來，彬彬有禮的，就像法庭上的皇家御用大律師似的，向兩位皇子、三位旁審以及龍斷事一欠身，回身一個劍指點向任劍，喝道：「你說謊！雙嶼島水情複雜，潛流暗礁無數，沒有熟悉雙嶼海域的人領著，或者由島上的人發燈號指引，根本無法悄然闖入，尤其是這麼龐大的一支艦隊！」

　　「島上守軍因為當時正值黎明，大多都困倦睡去了，所以……」

　　「你說許滸去劫觀海衛了，既然他已決意反了朝廷，臨行之前，豈能對島上不做安排？他的兵會統統睡去，任由你們反覆試探水路，闖進島去？」

　　「這個小人就不知道了，海盜就是海盜，軍紀渙散也是有可能的，首領不在，有所鬆懈有何不可？古往今來，多少奇襲成功的戰例，若是守軍個個警醒，焉有成功的戰例？」

　　「哈哈，好一張利嘴，不愧是讀過書的！我來問你，洛宇戰報上說，二十六日半夜時分，許滸勾結倭寇襲擊觀海衛，天明時分打掃戰場，方才發現是雙嶼衛反了朝廷。天明時分，已是二十七日凌晨，而你們是二十七日凌晨便接到了洛宇的命令奔赴雙嶼，急行軍一日一夜，於二十八日凌晨攻佔雙嶼島。」

　　「太倉衛在哪？觀海衛在哪？中間多長路程，那邊剛剛查明許滸造反，你這裡立刻接令出兵，兩下裡就算快馬急行，使了軍驛快人不換馬的法子傳訊，也得一日一夜工夫，莫非洛大人未卜先知，提前一天就派人趕赴太倉衛通知你們去奪雙嶼島了？」

　　任劍臉色大變，急忙否認道：「啊！是我記錯了，糊塗！糊塗！小人在軍中，平素實無需要每日記得什麼時日，之所以隱約記得這個日子，是因為馬上就要過年了，這才稍微記得，不想還是記錯了，我們接到將令的日子應該是二十八日，攻佔雙嶼是二十九日！」

　　朱高熾馬上扭頭，對自己身邊的人悄悄低語道：「速去查明，紀文賀哪一天攻佔雙嶼，此事關係重大，一會兒審許滸，有大用！」

　　手下人心領神會，立即躡腳退去。

　　陳瑛急了，「啪啪」地拍著桌案，說道：「楊旭，如今是朝廷審你是否受賄一案，許滸幾時襲擊觀海衛、太倉衛幾時攻佔雙嶼島，自有朝廷法司官員來審理，你如今還是一個嫌犯，就算不是嫌犯，你輔國公也無權越俎代庖，請你只就你是否受賄一事進行辯駁！」

　　朱高煦也沉不住氣了，說道：「此事，確實無關你是否受賄，那賬本兒以及一干證物俱在，你可就此解釋一下，與你不相干的事，勿得置喙！」

　　夏潯自己的案子，他已經知道絕對不成問題，根本不急，方才這番話，不過是給下一場官司打個底了，如今目的已達，也不糾纏，只笑一笑，向朱高煦拱手道：「二殿下說的是，那麼楊旭只就自己的案子來進行辯駁。首先，被指為行賄一方的許滸，已是根本不承認曾經行賄的了。作為所謂的受賄一方，在下也是絕不承認自己曾經受賄的，那麼楊旭是否只要證明這賬簿有假，就能證明舉證不實呢？」

　　眾人面面相覷了一下，一時未敢接話。朱高熾和朱高煦是得了他父皇親口交代的，自然無所顧忌，所以朱高熾泰然答道：「不錯，被指行賄者已然否認，被指受賄者也已否認，而舉證者的證據就是賬簿以及與其相對應的財物，如果你能證明賬簿有假，指證自然不成立！」

　　「臣明白了！」

　　夏潯向朱高熾拱了一揖，一轉身，對龍斷事道：「請主審大人將賬簿取來，讓我一觀！」

　　「這……」龍斷事不敢作主，左右看看。

　　夏潯笑道：「怎麼，眾目睽睽之下，又有兩位殿下在場，你還怕本國公毀了賬簿不成？」

　　龍斷事見無人作主，只好硬著頭皮，結結巴巴地道：「來人，將賬簿取來，與國公一看！」

　　任劍心頭怦怦亂跳，已然發覺情形不妙，事態的發展似乎失控了，和大人事先對他的交代完全不符。可是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從他參與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一隻過河卒子，有進無退，成則榮華富貴，敗則身首異處。

　　任劍能成為紀文賀親兵，除了為人機敏，有眼力件兒，當然也得是個悍不畏死的勇士，想通了這一點，他也就沉住了氣，他就不信，這輔國公有通天徹地之能，拿著一個賬本兒，也能找出破綻！

　　賬本會說話麼？笑話！

　　可這不是笑，賬本真的會說話！

　　這種事，高高在上的皇子不懂，軍中那些舞槍弄棒的漢子也不懂，但是不需要現代的專業人士，即便古代的公門高手、經驗豐富的訟師，也都知道一些這方面的常識。問題在於陷害一個國公，終究不是隨意張揚的事，所以此事是由軍系一手包辦的，連陳瑛也不知詳情。

　　賬本到了夏潯手上，他只裝模作樣翻看兩頁，便往任劍面前一丟，大笑道：「如此破綻百出的東西，也敢拿來作證！」

　　夏潯對這已經注定結局的審問，已經失去興趣了，脫身已成定局，反咬這一口，能咬下多大的一口肉來才是他感興趣的事情。方才只是熱身，他現在只想盡快結束這場鬧劇，把那「通倭案」拖到幕前！

第一四五章　智鬥

　　「賬本兒，這賬本兒……」

　　任劍兩眼發直，無論如何難以想像，一個賬本兒居然真的會說出話，而且能說出這麼多話。

　　夏潯還在侃侃而談，說道：「這字跡拘謹了些，雖然有意放大，摹仿許滸粗獷的字體筆風，可是做作的痕跡依舊很重！許滸本人既然也否認這賬本的存在，那麼主審大人應該讓許滸寫一行字來，找個行家對比鑒別一下！當然，或許有人會說，萬一許滸故意變換筆體呢。

　　「這也不難，本國公記得，當初許滸剛受招安時，曾來五軍都督府報備，簽押領印，他在這裡留過他的親筆字的。當日不知今日事，想來他無論是當初在五軍都督府裡簽名領印的時候，還是在雙嶼島上寫這勞什子賬本的時候，都不會未卜先知，變換筆體吧？」

　　其實那賬本上的字體完全就是依著許滸在五軍都督府的存檔筆體摹仿的，幾可亂真，並不像夏潯說的那樣什麼摹仿痕跡十分明顯，哪怕他明知道這上面記載的東西都是子虛烏有，確屬偽造，他也是辨不出真假的。可那有什麼關係，誰會跟他較這個真呢？是二皇子朱高煦、都御使陳瑛，還是那一直當擺設的主審官龍飛？

　　勢在對方手裡的時候，受了冤屈的人有證據也翻不了天。勢在自己手裡的時候，就算是真的，也能把它說成假的。兵字兩隻手、官字兩張口，黑白都是人說的。

　　「還有這紙！」

　　夏潯又撿起了那本賬簿，高高舉在手中：「我們知道，咱大明產好紙的地方，也就那麼幾家。而這賬本的用紙，並不好。賬本用紙不好很正常，因為像這種賬本兒的確無需使用甚麼好紙，可是一般的紙張呢，那就有地域性了。

　　「因為一般的紙張，大都出自於當地的小作坊，無需由外地購入。當地所產紙張呢，則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樹多的地方，多用樹木製紙，竹多的地方多用竹子製紙、有的地方用桑、有的地方用麻、有的地方就用稻草，所製的紙張也就各有差異。浙東沿海各地所用的普通紙張大多是由寧波李家生產的，是稻草紙。而這種紙，是青檀宣紙，用青檀樹皮製成的，青檀紙在浙東從未見銷售……」

　　夏潯舉著賬本，在公堂上緩緩走了一圈，慢慢地說道：「反倒是在我金陵城裡，無論官紳夫子、學府衙門，用的大多都是這種紙張！」

　　任劍好像見了鬼似的，聲音都打顫了，道：「這……這能證明甚麼？那許滸也來過金陵，或許……或許買過幾刀紙帶回雙嶼島也未可知！」

　　他真不知道這位輔國公原來到底是幹什麼的，怎麼連這都懂得？從一本賬簿上，他怎麼就能看出這麼多東西？

　　任劍只是一個小小校尉，雖是紀文賀親信，所知卻有限，他並不知道高層的種種爭鬥，也不知道這些事是誰在策劃、都策劃了些什麼，他只是奉命作證，可他知道，這賬本兒的確是他到了京城之後才得到的，輔國公的分析十有八九是真的。

　　夏潯道：「還有這墨，墨是油墨，而非松煙墨，據本國公所知，因為油墨書寫字墨潤有光，比較漂亮，所以京師人士，大多使用油墨。京城裡只有一個地方，因為需要書寫的東西較多，且寫出來的東西完全沒有保存價值，過後就沒了用處，所以必用較便宜的松煙墨，那就是……各級衙門專門傳抄朝廷邸報的抄報書手！」

　　夏潯這番話，在公堂上立即又引起一片騷動，夏潯目光微微一掃，看了看眾人神態各異的臉色，淡然笑道：「當然，依著這太倉衛小校所言，恐怕又是許滸來京師時順道買回去的了，所以雖然令人起疑，依舊不能作為確鑿證據。不過……」

　　夏潯又去翻那賬簿，任劍心驚肉跳：「他又看出甚麼來了？」

　　其實這些專業知識夏潯當然不懂，不過對於證物真偽的分析，甄辨的角度和方向，這方面他卻是個行家，所以他只要指出方向，自然有人去給他查辦具體的資料，把這些有關字體、紙墨筆硯各個方面的差異告訴他。而這些，僅僅是為了瓦解對方的意志。

　　瓦解他的意志、擾亂他的心神，真正足以將賬本這個至關重要的證物徹底推翻的有力證據才會拿出來。夏潯走到主審官案前，將那賬簿往桌上一放，說道：「主審大人請看看，這賬簿兒記載了多長時間的內容，給本國公送禮是甚麼時候，中間隔了多長的時候，再看看賬簿前面後面、裡面外面的紙張和墨蹟，可有什麼變化？」

　　龍飛按照他的提示左看右看，不得其解，不禁求助似的看向夏潯。

　　夏潯道：「他們造假，倒也知道把這賬簿兒弄得舊一些，翻得爛一些。可惜有些東西他們沒有注意到，縱然注意到，也沒有那麼大的本事來改變，那就是空氣的濕度和歲月的侵蝕！雙嶼島是孤懸於海上的一處島嶼，空氣潮濕，尤甚於陸地，會對紙張和墨蹟產生極大的影響。

　　「你看這賬簿上下兩面的紙張與中間夾著的紙張有什麼不同？同一張紙的邊緣與中間部分的顏色有什麼不同？幾年前的賬目和現在的賬目的墨蹟有什麼不同？」

　　龍飛的眼睛亮了，興奮地道：「我發現了，沒有不同！」

　　夏潯「啪」地打了個響指，笑道：「答對了！紙張會因為年代的久遠和水氣的浸潤而產生不同程度的變化、記載賬目的墨蹟也會因為水汽浸潤時間的不同而逐漸瀰散，然而諸位大人看看，這本賬前前後後、裡裡外外，在這個方面，可有任何不同？沒有！沒有即是偽證！偽證即是栽贓！」

　　夏潯慢慢轉過身，淡淡地道：「構陷一等公爵，朝廷命官！這事，會是誰幹的呢？」

　　任劍已經無力辯駁了，夏潯先從紙張產地、墨的使用以及字體方面逐一發難，將他的情緒調動到了最緊張最高亢的階段，然後突然發出致命一擊，他腦子裡那根弦繃得太緊，斷了，此時意識一團混亂，根本想不出如何狡辯了。

　　任劍臉色慘白，眸中一片絕望，腦海中只有一個轟鳴的聲音：「完了，完了，這回完了！」

　　朱高煦目光微冷，輕輕垂下眼瞼，抿了口已經放涼了的釅茶，眼皮久久不肯抬起。

　　龍飛目瞪口呆：「原來案子還可以這樣審的？原來一些不言不動的死物，真的可以告訴人這麼多的秘密！」他是頭一回看見這樣審案子的。今天，雖然他只是一個貌似主角的小配角，可是親眼見證的這一切，對這個法司系統的官員產生了極大的觸動，許多年後，他成了大明有名的公門高手，破獲過許多奇案、要案。

　　※※※

　　「休庭」了。

　　這樁案子審了一個多時辰，基本上是夏潯一個人的獨角戲，可那些貌似悠閒的皇子、官員們哪個不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付這場官司？現在都有些疲勞了。再加上，午飯時間也快到了，總不能讓大家餓著肚子審案，於是，順理成章的，許滸的案子便壓到午後再審了。

　　這邊一退堂，大皇子朱高熾馬上興沖沖地進宮去了，他急著把整樁案子的審理經過原原本本匯報與父皇。而夏潯由於身分特殊，雖然龍斷事已然依照律法當場宣佈他無罪開釋，還是被鄭賜和薛品給請到了二堂，在那裡喝茶暫候。他這麼高的爵位，當初被捕是皇帝親自下的旨，如今雖然宣佈無罪，也得由皇上親自下一道旨意才成。

　　而朱高煦只一退堂，立即趕到了淇國公丘福署理公務的簽押房。皇上特旨必保楊旭這樣的消息，通過一個下人傳口訊兒是不妥當的，朱高煦已趁著出恭的機會去見了趟丘福，把這事告訴了他。丘福雖知這一番絕對整治不了楊旭，還是派了耳目在場旁聽，朱高煦還沒到，他已經知道了全部經過。

　　這樣一來，等朱高煦趕到倒無須多費脣舌了，兩人商量一番，一籌莫展，這時終於想起讀書人的好處來了，要論花花腸子，什麼人繞得過他們，朱高煦立即使人把陳瑛找來。陳瑛和紀綱正候在外面，兩人並未參與「扣黑鍋」的舉動，直到案發才知道朱高煦想利用這一案件打擊大殿下一派和搖擺不定的楊旭。

　　因為這種事干係實在重大，少一個人知道便多一分安全，所以如非得已，哪怕是自己心腹，他們也不願讓更多人知道，眼下實在是計無所出，才把陳瑛找進來，紀綱未得傳喚，還得候在外面。陳瑛進了房內，朱高煦便把事情向他和盤托出，求問辦法。

　　陳瑛聽說飛龍秘諜並未解散納入錦衣衛，而是依舊獨立存在，不禁暗自吃驚，又聽說推功攬過找替死鬼竟是二殿下和丘福所為，不由頓足痛聲道：「殿下，殿下呀，此事你該先與臣商量才是，怎麼……怎麼鬧到這般境地！」

　　朱高煦道：「事先說與你聽，又能如何？」

　　陳瑛道：「若由臣來設計，不說滴水不漏，也不致於如此漏洞百出！洛宇那戰報上只消改稱事先便有耳目探得消息，那麼許滸入觀海衛便可稱作是將計就計引他入彀，太倉衛的紀文賀提前知道消息，兵發雙嶼島，便也無懈可擊！」

　　朱高煦張口結舌半晌，頓足悔恨道：「著哇，只消改上這一筆，便毫無破綻了，洛宇這匹夫全無心機，只曉得動武，壞了本王的大事，如今……如今怎麼辦才好？」

　　陳瑛雖然惱恨，可是自投靠朱高煦以來，一肚子壞水的他為了幫朱高煦招攬朝臣，給他出過不少損招，時至今日，朱高煦如果倒了，他也要跟著倒楣，兩人是一條繩上的蜢蚱，無奈之下，還得打起精神幫他揩屁股。

　　陳瑛幹的就是整人的差事，對這種事兒根本不用想就是一身的壞心眼，他思索片刻，便斷然說道：「殿下，這時間，是個極大的破綻，如果上頭沒有人盯著，以殿下您的身分，想要遮掩，就沒人敢追查。奈何現在皇上和大殿下都在盯著，就算有殿下您壓陣，也是無法搪塞了。只要有人去查，這是涉及成千上萬人的事，絕無可能遮掩的。」

　　朱高煦臉上掠過一抹狠色，說道：「既然如此，紀文賀是留不得了，否則本王必定引火焚身，除掉他，把事情都推倒他的身上。」

　　陳瑛苦笑道：「殿下，現在已經不是一個紀文賀的事了，紀文賀就算能擅自調兵攻佔雙嶼，那觀海衛之事又怎麼說？那可是洛宇一手安排。」

　　朱高煦吃驚地看著陳瑛道：「你……不是要本王連洛宇也殺了吧？他可是浙江都指揮使呀，一省大員，這……」

　　丘福吃驚地看向陳瑛，心道：「他娘的，連一省大員都殺了？他還真敢說，這讀書人比我這帶了一輩子兵的人都狠！」

　　陳瑛平靜地道：「如果沒有紀文賀栽贓楊旭的事情，那麼紀文賀是可以保下的，如今麼，他們兩個必須得死，除非……殿下有把握，他們肯背起全部責任，抄家滅族，也不供出淇國公來。」

　　朱高煦想都不想，馬上搖了搖頭，這案子性質太嚴重了，如果只是殺他們一人，或還有可能說服他們，反正都是一死，不如給家人掙下一份家當，抄家滅族之罪，他們兩個豈肯擔待。

　　朱高煦也是敢作敢當、殺伐立斷的主兒，便狠狠點頭道：「好，那就把他們兩個都幹掉！」

　　丘福擔心地道：「洛宇、紀文賀一軍將領，官職不低呀。尤其是這個節骨眼兒上，他們已是關鍵人物，若驟然暴死，豈不令人生疑？」

　　陳瑛淡淡地道：「淇國公，令人生疑又如何？朝廷自有法度，皇上也不能不教而誅！沒有證據，誰奈我何？」

　　「再說……」他又轉向朱高煦道：「殿下，許滸等人中計被抓之後，雙嶼島的盜眾必然恨洛宇、紀文賀等人入骨，所以咱們只要手段巧妙些，把洛宇調去雙嶼，權作視察，暗使心腹之人趁夜把他們兩個幹掉，就可以把這事兒推到雙嶼島的人身上，說他們是挾怨報復，趁夜行刺，這死無對證的事兒誰能查得明白？」

　　丘福聽了轉憂為喜，連聲道：「使得，使得，若是這麼做，倒是行得通。都御使真是殿下智囊，比那鬼使神差的賈詡也不遑稍讓，我的心腹蕭夢正在浙東，老夫這就派人去知會於他，密行其事！」

　　朱高煦不放心地囑咐道：「此番可再出不得差池了，定要派出心腹可信之人，火速趕往浙東。」

　　丘福道：「殿下放心，老臣省得。」

　　「且慢！」

　　陳瑛目光突然陰鷙起來，彷彿一頭禿鷹似的側頭思索片刻，緩緩說道：「不對勁兒，楊旭在公堂上刻意提起這件事，是給咱們提醒麼？恐怕……他就是為了讓咱們自亂陣腳，露出破綻！此等機密，無論是口信兒還是文書，一旦落到他的手中……」

　　朱高煦恍然大悟，又驚又怒地道：「好一個楊旭！他在公堂上嬉笑怒罵，打得竟是這般陰險主意！」

　　陳瑛陰陰笑道：「無妨！楊旭再精，他在官場上才消磨過幾年？哼！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豈能遂了他的心意！」

第一四六章　鐵索橫大江

　　朱高煦一派的人真的緊張起來。

　　夏潯現在已經套上了金光罩，刀槍不入了，不過他能脫險，對朱高煦打擊並不大。朱高煦的本來目的只在於保住自己的軍中勢力。

　　一切的誘因起於浙東剿匪不利，而浙東戰局是由丘福指揮的，丘福是五軍都督府大都督、淇國公、靖難功臣中武將序列三巨頭之一。靖難功臣中有三大巨頭，在武將中擁有崇高的地位，他們都有許許多多的部屬，在軍中擔任著各個級別的官職。

　　這三大巨頭是張玉、朱能、丘福，其他山頭比起這三個人差了不止一籌半籌，雖然不能忽略不計，卻也不是決定性的力量。而這三個人中，張玉已經戰死沙場，他的兒子張輔雖然襲了父爵，但是還沒有太大的威望，不足以對張玉派系的力量絕對控制，他現在得維護好本派系的大佬，只能守成，不能擴張。

　　剩下的就只有朱能和丘福，如今丘福已經被他爭取過來，這就是他爭天下的本錢，所以他絕不能讓浙東危機影響到丘福的地位，否則就等於削去了自己最大的一股力量。嫁禍雙嶼衛就是為此，而雙嶼衛背後站著楊旭，要拿雙嶼衛開刀，就不能不對楊旭動手。

　　這樣做倒不是他們斷定楊旭為了雙嶼衛一定敢與他們為敵，而是他們不敢冒這個險。軍事上的事，動輒涉及成千上萬的人，你想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叫人完全找不出破綻是不可能的。成功的關鍵是，背黑鍋的人在朝裡沒有強有力的人物支持，那麼他們縱有天大的委曲，也沒有能力把冤屈上達天聽。

　　所以，要拿雙嶼衛開刀，楊旭就必須得搞下去，至少在「通倭案」蓋棺論定前，讓楊旭喪失能夠干預的能力。

　　事情計畫的非常好，卻因為三個意外而功虧一簣。這第一個意外，是意外給他們送上門的更有力證據：通番。

　　一俟發現這件事，他們如獲至寶，想都不想便把它也納入打擊楊旭的計畫之中，結果怎麼也沒有想到，楊旭還有一個極機密的身分，執行著一項大明最高級別的機密任務。結果「通番罪」不但不成立，反而助長了楊旭的氣焰，讓他在「受賄罪」這方面，也陡然強勢起來。

　　第二個意外，是他們沒有想到夏潯居然是個公門高手，比一個出身捕快巡檢世家的子弟經驗還要老到。那賬本兒可比後世整治別人的舉報信要有力得多，後世說「一封信八分錢，至少噁心你半年」（在內地，早期寄送匿名舉發信只需要八分錢郵費，就足以讓被誣陷者因澄清困難，身陷其中很久，無法脫身。），因為你說不清道不明，得讓人反反覆覆的調查核實，牽扯你絕大部分精力無暇他顧。可楊旭居然能敏銳地發現這麼多問題，就憑賬本兒本身，就把賬本兒推翻了。

　　第三個意外，是在這兩個意外之上建立起來的，楊旭無罪了，就有能力干預案件的審理。更糟糕的是，他以前沒藉口，只能用迂迴的方式為雙嶼衛撐腰，可他現在牽扯其中了，而且又證明了自己的清白，他就可以以受害人的身分，堂而皇之地插手其中，打著還我公道的藉口，直接干預此事。

　　同時，楊旭掌握著飛龍秘諜，這表明他能動用的力量，不僅僅限於原本對他的估量，而且很可能他早就開始行動了，他現在手中掌握著多少有力證據，誰也不知道。這是一種絕大的威懾力，你不知道，才會恐懼，才會不憚於把事情考慮到最嚴重的地步。

　　所謂人算不如天算，就是如此了。

　　因此，陳瑛果斷作出了決定：「壁虎斷尾，棄卒保帥！」

　　只不過，丘福本來是要派心腹秘密趕赴浙東，老謀深算的陳瑛卻突然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楊旭在公堂上刻意提起「通倭案」的絕大漏洞的動機，一開始還以為他是話趕話兒，與任劍辯駁時順嘴提到了這一點，可是陳瑛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安知楊旭不是故意打草驚蛇呢？

　　可陳瑛也不是易與之輩，他浸淫官場多少年？權謀術數、智略經驗，那是積年累月、一點一滴地積累沉澱下來的，這些經驗知識可不是看兩本權謀智略的書籍，或者坐在家裡一拍腦門就能擁有的。夏潯雖然頂著一個「穿越者」的稱號，卻不可能在這一點上無師自通，一步就超越這些宦場沉浮幾十年的老政客。

　　夏潯在公堂上刻意提起此事，確實是想打草驚蛇，迫他們自亂陣腳，以便捉到更多的證據。他動用的實際上不是飛龍，而是潛龍，潛龍的人早已把這五軍都督府盯得風雨不透，就等著他們派人趕赴浙東報信了。

　　而陳瑛像一隻狡猾警惕的狐狸，一俟嗅到其中危險的味道，立即給朱高煦又出了個主意：無需秘密派人，而是堂而皇之地派人去。五軍都督府正管著浙東軍事，這些日子因為調整剿倭部署再加上雙嶼衛通倭事件，每日來來往往的公函信書無數。大可以把他們的人夾雜在這些公人當中，公開趕赴浙東，事情擺到明面上，對方反而無從施展了。

　　朱高煦和丘福依計行事，立即找了心腹，囑咐明白，同時隨意找了一樁公務，安排了一些往浙東公幹的人員，把這心腹安插其中，一切準備停當，便抱著最後一線希望等候升堂了。

　　如果這「通倭案」能定下來，便可高枕無憂了，雖然希望渺茫，可是但有一線希望在，他們還是不願輕易自斬手足的。

　　※※※

　　這一中午，朱高煦、丘福、陳瑛等人好一通忙碌，匆匆準備，忙著應變。

　　而夏潯則在二堂，和鄭賜、薛品談笑風生，悠然自若。

　　忽爾，有人走入，悄悄走到夏潯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夏潯微微一怔，輕笑道：「倒沉得住氣，呵呵，由他去吧！」

　　上午審訊結束，他就料定朱高煦那邊必有反應，但是對方居然沒有馬上做出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思。五軍都督府馬上就有一行人要往浙東公幹，這事兒他已經打聽到了，馬上便猜到對方要把私謀挾雜在這公事中進行，這樣一來他的確不便出手了。

　　對名正言順赴浙東公幹的軍務人員擄人搜身麼？他的特務還沒有那麼張狂，為了別人非法的事，自己再幹一件非法的事，這證據就算拿到了手，也無法公佈。何況，他原也沒指望憑這一件事，便能直搗敵人腹心，徹底瓦解對方全部的勢力甚至把朱高煦拉下馬，如果對方真的如此不堪一擊全無還手之力那倒奇怪了。

　　他在公堂上故意先行說出雙嶼通倭案的最大疑點，本就是陰謀與陽謀並舉的一招。

　　如果對方上當，遣派密使趕赴浙東，那就實施抓捕，掌握五軍都督府直接參與構陷雙嶼衛的第一手資料。如果對方不上當，對方還是得想辦法自剪羽翼，以絕後患。通過對手的手，削弱對手的實力，刀不染血，敵人自除，不戰而屈人之兵，何樂而不為？

　　這是鐵索大江，無避無逃的殺招。

　　眼看就到下午了，夏潯同鄭賜、薛品簡單地吃了些點心，喝著茶正靠時間，朱高熾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夏潯等人一見連忙起身相迎：「臣等見過大殿下！」

　　再一抬頭，瞧見朱高熾身旁還站著一人，夏潯不由一怔：「鄭公公？」

　　鄭和微微一笑，將手中黃綾金龍的卷軸輕輕一舉，說道：「皇上諭旨，楊旭接旨！」

　　夏潯一聽是諭旨，那就是令出中宮，未經內閣，不需要跪接的，忙退後一步，長揖到地，恭聲道：「臣，聽旨！」

　　鄭賜、薛品連著皇子朱高熾也都退到一邊，雙手拱揖靜立。

　　皇上這道中旨未經內閣潤色，依舊是朱棣慣常的風格，全是些口語，而且壓根就不是直接對夏潯說的語氣，而是朱棣對鄭和說的話，因為事情重大，不能只捎個口信兒過來，內書房就一字不落全抄在旨意上了：「你去跟楊旭說，既然無罪，著即釋放了吧。他既涉入通倭一案，叫他留下與兩位皇子一起聽審，你莫急著回來，一塊兒聽聽，回來告訴俺知道。」

　　這倒不是朱棣不客氣，他是皇帝，是君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需要對誰客氣？前些天朝鮮國王派使節來大明朝覲天子慕謁天顏，朱棣令人隨該國使節回訪的時候，旨意也是這麼下的：「此去朝鮮你跟國王說，有生得好的女子，選揀幾名過來。」

　　夏潯領了旨，這才對鄭和笑道：「有勞公公！」

　　鄭和笑道：「國公受苦了，好在真相大白，皇上遣奴婢來聽審，就是要看看，是誰這麼大膽，竟敢構陷朝廷命官、一等公爵，總要還國公一個公道才是！」

　　鄭和對夏潯也很有好感，原因無他，因為夏潯對他很尊敬，一直很尊敬。鄭和現在只是朱棣身邊一個親信太監，太監的勢力現在並不大，鄭和也沒有後世那種名氣，論職位論地位，無論哪一方面，他在朝廷大臣方面根本排不上號。

　　官員們因為習慣性的對閹人的歧視，見了他即便客客氣氣的，也只是面子功夫，其實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裡，甚至沒把他當成一個平等的人看待，鄭和豈能感覺不出？但是很奇怪，無論是當初楊旭沒落不名的時候，還是如今位居國公的時候，對他的尊敬始終是發自內心的，所以鄭和對夏潯何止心生親近，甚至有些感激。

　　兩下裡正說著，主審官龍飛龍斷事親自來促請他們升堂了，龍斷事一進屋就不斷地點頭哈腰：「大殿下、輔國公、鄭大人、薛大人，呃……還有這位鄭公公，時辰到了，咱們……該升堂啦！」

第一四七章　事將了

　　龍斷事升堂了。

　　兩旁軍士拄槍而立，眾人拱著朱高熾進來，大殿下先落了座，眾人才依著官階高低，從楊旭到鄭賜，再到薛品依次落座。

　　朱高煦和陳瑛還沒來，眾人坐下，茶水奉上，候得片刻，朱高煦和陳瑛才匆匆趕來。他們邁步進了大堂，剛要走向自己的位置，忽然便是一怔，覺得有點古怪。仔細一看，才發覺，位置有了變化，聽審的位置本來只有兩張書案，一左一右，分別屬於兩位皇子，接下來是三位旁審官的位置。

　　現在似乎旁審官的書案增加了，以致於主審、聽審、旁審，對整個公堂形成了一個半包圍的結構。朱高煦和陳瑛定睛再一看，不由吃了一驚。朱高煦指著楊旭，訝然道：「楊旭……為何還在堂上？」

　　這時坐在最外側的鄭和站了起來，向朱高煦謙和地一笑，說道：「因雙嶼衛通倭一案，與輔國公一案有了關聯，今輔國公陳冤得雪，皇上特許輔國公與兩位殿下一同聽審。奴婢受了皇上吩咐，也來瞧瞧，回去也好把此事的結果對皇上有個交代。」

　　「啊，鄭公公也在？原來如此，那麼……鄭公公請坐吧！」

　　別人不知道，身為皇子，朱高煦可知道侍候在父皇身邊的這幾個太監如同父皇的親人一般，寵信非同一般，便向他頷首略作示意，語氣比較客氣。隨後，他那雙喜怒內蘊絲毫不露的眼睛又看向夏潯，夏潯坐在那兒，微笑著向他拱了拱手，非常和氣，就像平時見了他的樣子一樣。

　　朱高煦也笑了，又向夏潯點一點頭，舉步向自己的位置走去。

　　他的神情、舉止無懈可擊，看起來非常的淡然，腰間的玉佩穩穩的，袍袂絲毫不蕩，但是夏潯的目光卻落在他的官鞋上，嘴角便向上一牽，似笑非笑。

　　黑緞面的厚底皂靴，靴底彈性非常好、穿著舒適，這是金陵「烏金堂」專供官員們的官靴，手工技藝一流，只這一雙靴子便得花銷四貫寶鈔。朱高煦每一腳踩到地面，那靴底兒都會深深地向下一沉，然後才恢復它的彈性。也不知朱高煦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把渾身的怒氣都壓在了腳下，沒有發洩出來。

　　夏潯淡淡一笑，倏一回眸，忽地看見朱高熾的目光也正瞟在弟弟的靴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不禁啞然失笑。

　　這個朱小胖，人皆稱道他寬厚仁義，他的寬厚仁義顯然與朱允炆那種假仁假義不同，卻又與傳統意義上的寬厚仁義也不同。似乎人們一說起寬厚仁義，就成了老實巴交、缺心眼兒的代名詞，可這朱高熾顯然不是，他的脾性和胸襟或許很寬大，但是這個人絕不是那種傳統意義上的老實人。

　　皇家不出老實人，也出不了老實人。一個那樣的老實人不可能鎮守著以朝廷反叛的名義所組織起來的地方政府，而且治理北平、永平、真定等地一連四年，始終不出什麼紕漏，讓他老爹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衝鋒在前，征戰天下。

　　朱高煦和陳瑛落座，環顧堂上，此時公堂上的勢力對比明顯傾向到朱高熾一方了。

　　鄭和今天只帶了一雙眼睛、一雙耳朵來，只聽只看，不會表達什麼意見，但是在整個形勢已經對楊旭有利的情況下，他坐在這兒觀戰，已經等於是皇帝派到楊旭那邊的人了，他不需要拉偏架，只需往那兒一坐，就足以對任何想要弄虛作假的人形成足夠的震懾。

　　騎牆的薛大人坐在那兒，左顧右盼一番，心中便拿定了主意。

　　眼下這局勢，該倒向哪一邊，他還看不明白麼？

　　※※※

　　「啪！」

　　受審的人不是國公，龍斷事也就有了底氣，這驚堂木拍得又脆又響。

　　「來啊，將人……將嫌犯許滸等人暨一干人證物證帶上堂來！」

　　夏潯那番教誨，他顯然是記住了，起碼當著夏潯的面，嫌犯就是嫌犯，他是不會再稱做人犯了。

　　許滸、王宇俠被帶上堂來。王宇俠枷鎖腳鐐一身，本來骨骼奇偉粗壯的一條大漢，神色竟十分的憔悴，顯然在獄裡被折磨的不輕。許滸就更慘了，他的雙眼和兩腮深深地凹陷下去、臉色一片慘澹，一蓬雜亂的鬍子掩著他的臉，那張瘦臉已經看不出來是雙嶼島上赳赳勇武的第一條好漢了。

　　他們兩個在獄裡肯定要吃苦頭。

　　許滸中了槍，洛宇不能坐視這個重要人物死掉，只好找了郎中給他診治，不過也只限於當時的搶救和治療，此後無論是在醫藥還是飲食方面，就與一般的犯人無疑了。換句話說，他中彈之後當時沒死，洛宇就不能讓他死掉，但是恨不得把他折磨得奄奄一息，交到五軍都督府後，在刑部和五軍都督府共同予以看管的時候死掉。

　　戰場受傷，創傷難癒，生機漸絕，故而病死，這就與他無關了。

　　可這許滸底子好，一直拖到今天還沒死，不過他現在真的是奄奄一息了，今天過完堂，如果官司輸了的話，他一定要死；如果贏了的話，也不知他還能不能撐得過去。

　　夏潯看見兩人的情況，眼圈登時就紅了。通過潛龍秘諜的打探，他早就知道這兩人現在的情形，可是聽見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但他現在只能忍著，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許滸的冤案要翻，靠的是真憑實據，不是歇斯底里的咆哮。

　　同時，他還要隨時捕捉戰機，盡可能地予以對方更大的破壞。這不是個人恩怨，而是兩股勢力之間的鬥爭，最好的報復手段，就是盡量破壞敵人的關係、人脈、削弱他們的勢力，把機會發揮到極致，所以……冷靜，一定要冷靜。

　　王宇俠冷冷地看著堂上的眾官員，那似冰般寒冷的目光深處，藏著火一般的憤怒，忽然，他看到夏潯也坐在上邊，先是愣了一愣，突然回過味兒來，搶步一前，雙膝跪倒，未曾說話，淚已長流：「國公，卑職冤枉、冤枉啊！」

　　「王宇俠，本國公不是主審官！」

　　夏潯先是公事公辦地說了一句，然後目光向旁邊一掃，說道：「今日的主審官是五軍都督府斷事官龍大人，旁審是刑部尚書鄭大人、大理寺卿薛大人。你們這件案子，已然上達天聽，皇上對此案甚為重視，又派了大皇子、二皇子、本國公以及內監的鄭公公一同聽審，以確保此案審理，公正廉明！」

　　夏潯道：「所以，你儘管放心，起來，有什麼冤屈不平，只管對主審官訴說，是非功過，今日總要有個定論的！」

　　這話說的何等清楚，王宇俠雖未讀過書，這話裡的意思卻聽得出來，他在獄裡可不知道輔國公也曾身陷囹圄，這才剛剛洗清罪名。他還以為今日這般豪華的陣容，全是輔國公為了替他們申訴冤屈才搞出來的，心中感激不盡，又叩一個頭，這才站起走到一邊。

　　許滸是被抬上來的，此時已氣若游絲，根本說不了話，只是他那堅強的意志在吊著他的命，他一定要親眼看到結果。這人顯然是沒辦法再審了，被告一方只好由王宇俠一人來進行申辯。而舉告一方這回則出場了三人，分別是觀海衛派來的一名百戶，洛宇的一名親兵，以及如今已成了構陷國公嫌犯之一的太倉衛校尉任劍。

　　任劍是戴著枷鎖腳鐐上來的，這等情形看在那兩個軍官眼裡，登時便是一怔，神色便有些慌亂起來。

　　案子開審了，洛宇提供的證據包括倭船的旗幟、倭人的屍體，以及這幾位作為這場戰爭始末見證人的將校。

　　案子一開審，兩下裡便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陷入了膠著狀態。

　　依著這幾名軍校的說法，雙嶼衛勾結倭寇夜襲觀海衛，他們事先並不知情，直到觀海衛的水寨大營被突破他們才倉促應戰，直至天明時分打退敵兵清掃戰場時，他們才發現敵人竟是以雙嶼衛為主力，勾結了倭寇襲擊水軍大寨。

　　而王宇俠一方則堅持聲稱，他們是得到了洛宇的調令，趕赴觀海衛聽候京中大員的訓示和調遣，可是問他們要洛宇的調令，他們又拿不出來。

　　這一點上確實是雙嶼衛的失誤了，他們原本只是一群海盜，投靠朝廷後也是完全由他們自己人來填充整個建制，對軍伍上的事情不甚了然，雖然他們的父輩也當過兵，而且島上一直盡量地按照兵法治島，卻也不會效仿軍隊，調動人馬時拿上什麼令箭調令。

　　所謂兵法治軍主要還是日常的訓練和出戰時的軍紀，海盜調動人馬，只消派個親信過去通知一聲：「二當家的，老大叫你馬上帶著咱們的人馬去大橫山，狗日的楚米幫來搶地盤啦！」如此這般也就完了，所以，他們根本沒有那個覺悟，向洛宇派來的人索要調令。

　　一直以來，都是人家給他調令或令箭，他就收著，不給就算了，壓根沒意識到這是必需的東西。

　　不過，在這一點雖然對雙嶼衛大大地不利，可是方才夏潯已經順口提起了案發時間上的蹊蹺，當時在場的人都聽到了，龍斷事此刻焉能不再問起。

　　龍斷事抖擻精神，緊緊盯著觀海衛那員百戶「當晚是誰率先發現倭寇與雙嶼衛聯手襲營的？」

　　「回稟大人，正是下官。」

　　「當時已是深夜，為何你在寨上？」

　　「回大人，當夜正是下官當值！」

　　「哦？你們既說倭寇與雙嶼衛聯手襲擊水寨，為何雙嶼衛的官兵被你們俘虜了四千多人，而倭寇卻僅僅兩三百人？如此懸殊，是何道理，且倭寇個個身死，無一活口？」

　　「回大人，倭人為惡海疆，作惡多端，我水師官兵的父老鄉親都在當地，深受其害同，故而恨倭人入骨。我們並非沒有捉到活的倭寇，只是倭寇一旦活捉，立即就會被士卒們打死洩憤，待我們發覺這些都是重要人證，想要制止時，已經來不及了。

　　「至於倭人人少，那是因為這股倭寇較之雙嶼衛的人馬本來就少，而且他們的船遠不及雙嶼衛的戰艦堅固，因此是雙嶼衛衝在前頭，倭寇見勢不妙逃脫得及時，所以擒獲者不多！」

　　「好，你說那夜是你當值，那本官來問你，你當值前一晚是誰當值，你當值後一晚是誰當值，時間、名字，速速說來！」

　　「回大人，下官當值前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那一晚是由王景略王百戶當值的；下官當值後一天是二十七日，當夜應該由鄭維鄭百戶當值！」

　　「公堂之上，你可不得有所欺瞞！」

　　「大人明鑒，下官所言，句句屬實！」

　　任劍一聽，心裡就一抽抽：「完了，完了，這小子也完了！這下子真的全完了！」

　　龍斷事哈哈大笑，快意不已。這是上午他當擺設的時候，從夏潯身上學來的問案技巧，如今一試果然奏效，一時間龍斷事頗有點自鳴得意。

　　上午他就注意到，輔國公質詢犯人，會說許多廢話。明明他不想知道的，偏要雜七雜八問上一堆，等到對方的思維快要跟上不了，根本無暇慮及其它的時候，輔國公才會突然問出自己真正想要知道的問題，對方這時已經答順了嘴，幾乎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龍斷事現學現用，大獲成功。

　　這幾個證人從今天早晨被帶來，就分別候在不同的斷事堂候審房裡，一直到被提審以前，看管他們的人太多了，而且來自於大理寺、刑部、五軍都督府、都察院等不同的衙門，他們在那監獄裡被困得風雨不透，他們之間固然是無法串供，外面也沒人有那本事傳些甚麼消息進去。

　　所以觀海衛的這位百戶官根本不知道上午的時候，太倉衛校尉任劍曾被輔國公楊旭質問得啞口無言的事情，此刻他的話再一次印證了任劍的話，龍斷事便把驚堂木一拍，又把夏潯上午那番質問的話說了一遍，這百戶一聽，登時如五雷轟頂，張口結舌答不上來。

　　龍斷事再審任劍，任劍現在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一口咬死是他記錯了時間，太倉衛接到調令出海的時間不是二十七日，而是二十八日。無論你怎麼詢問，任劍死不改口，事情僵在這兒，看來只能使人飛馬去太倉衛調出他們存檔的軍令才能一辨真偽了。

　　朱高煦登時萌生了一線希望，心道：「如果此案暫且停審，或許來得及重新炮製一份軍令……」

　　他剛剛想到這兒，就聽外面一陣喧嘩，龍斷事大怒，把驚堂木一拍，喝道：「什麼人在堂下喧嘩！」

　　話音未落，一個人便大步走了進來，腳蹬皂底厚靴，身穿麒麟公服，頭上端端正正戴一頂羅絹黑漆額眉鑲玉的烏紗帽，龍斷事登時尷尬起來，吃吃地道：「啊！徐大都督！」

　　定國公徐景昌沒理他，只是向兩位皇子拱了拱手，笑吟吟地道：「臣徐景昌，見過大殿下、二殿下。臣今日到衙門裡來點卯，意外瞧見門口兒有人喊冤，一問之下，居然與今日所審的案子有關，所以就給帶過來了。」

　　外邊忽啦啦擁進來一堆人，當先一個正是一直藏在夏潯家裡的李天痕！

第一四八章　潛龍的答卷

　　「這些都是什麼人？」

　　陳瑛又不是白癡，一見湧進這麼多人，哪會相信他們都是什麼自己跑到五軍都督府鳴冤告狀的，五軍都督府在哪？就在皇宮正門外不遠處的御道旁，這麼一群軍民渾雜，有老有少，其中還捆綁著幾個人的隊伍，沒有鎮得住的人帶著，有機會走到這兒來？

　　他馬上站起來，臉色一沉，大喝道：「大膽！這裡正在審理雙嶼衛通倭一案，何等莊嚴之地，是甚麼阿貓阿狗都可以往裡邊闖的麼？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巧言欺騙徐大都督，混入五軍都督府，來人啊，把他們都轟出去！」

　　「嗤！」

　　旁邊一聲輕笑，夏潯道：「陳都御使，你好大的官威呀！這兒有大殿下、二殿下，有代表皇上來聽審的鄭公公，為的是甚麼，不就是要把這事兒查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麼？既然有線索，就該聽，兼聽則明，偏信則暗，雖然辛苦了些，可是為皇上當差，食朝廷俸祿，這不是分內之事麼？」

　　「本王……」

　　「不錯！叫他們留下，若是並非甚麼相關人證，而是蓄意搗亂，再將他們帶下懲處不遲。鄭公公，你說呢？」

　　朱高煦剛說了一句「本王」，朱小胖已搶先說話了。別看他動作慢，說話可不慢，鄭和笑瞇瞇的，根本看不出他有一身絕頂武功，慢條斯理地道：「這事兒，還是由主審大人決斷吧。奴婢奉皇上口諭，只管聽審，只想聽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結果，回奏皇上便是！」

　　龍斷事一聽，哪還不明白他們的意思，連忙順坡下驢道：「爾等都是什麼人，報上名姓！」

　　朱高煦咬了咬牙，又把話咽下了肚子裡去。

　　徐景昌一看，哈哈一笑，說道：「既然如此，這兒沒我甚麼事了，大殿下、二殿下，臣告辭。」

　　夏潯站起身抱拳道：「定國公慢走！」

　　鄭賜、薛品等人也紛紛站起，徐景昌擺擺手，出去了。

　　堂上形勢頓時發生了變化，李天痕作為這群新證人的帶頭人，站到前頭，慷慨激昂地陳述起來。這廝就一海盜，說話沒甚條理，夏潯的人為了調教他可沒少下功夫，如今總算派上了用場。

　　據他自己所說，作為許滸將軍身邊的人，他是隨許將軍的主艦率先進入觀海衛水師大營的，前因後果一一述來，與王宇俠所言一般無二。如此這般，也不過就是亂軍這邊又多了個拒不認罪的將領，根本無關大局。

　　但他話風一轉，接下來的話就不然了。李天痕道：「許將軍一見中計，立即推末將下海，言道：『尋證據，報朝廷，求公道！』末將不敢抗命，只好利用極好的水性一路潛逃而去，到了次日清晨，逃離了觀海衛水師大營，又碰上逃散的幾名雙嶼士兵，我們便換了民裝，躲藏起來。

　　「我們到處打探消息，看到觀海衛把我們的兄弟和倭寇的人頭都砍下來，掛在高竿上示眾，真是心如刀割呀。我們知道，那洛宇、紀文賀等人既然陷害我們將軍，推卸剿倭失利的責任，必定是下了一番功夫。如果不能找到真憑實據，就救不了許將軍、王將軍，可我們能找到什麼證據。

　　「後來，我們的行蹤被到處抓捕我等潰兵的觀海衛官兵發現了，他們一路追殺，我們倉皇逃跑時，恰好遇到一夥上岸打劫的倭寇，我們趁機躲了起來，那官兵與倭寇碰個正著，兩下裡廝打起來，便顧不得我等了。結果等他們兩敗俱傷，官兵退卻後，我們趁機衝出來，抓了幾名退走時落單的倭寇，就是這幾人了！」

　　李天痕一擺手，那幾個大漢就推上來幾個小矮子，那幾個小矮子當真兇悍，已經落到這步田地仍舊哇啦哇啦罵個不停，李天痕一個大嘴巴子就搧過去，這手也大，差點蓋住那倭人一張臉，然後吼道：「你才八嘎！你全家都八嘎！你祖宗八代都八嘎！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老子就讓你切腹，要不然砍了你的俅俅，看你的天照大神還讓不讓你上天國！」

　　這危脅真比什麼都管用，那倭人果然不罵了，可他剛嘰哩呱啦幾聲，李天痕又一個大嘴巴子搧過去，罵道：「你姥姥的，說漢話，我知道你們這些王八羔子都會點漢話！」

　　那倭人惡狠狠地瞪他一眼，這才把胸一挺，昂然道：「你們地，要問甚麼？」

　　李天痕道：「我觀海衛水師懸掛在竿頭的那些倭寇人頭，可有你們的夥伴？」

　　那倭人傲然道：「不錯，那是我們地人，我們地，在三山所地打劫，你們大明地軍隊，十倍地人馬，我們只好退走！可是，我們只死了很少地人，你們奈何不得我們！」

　　李天痕橫了一眼上坐的官員，故意又問道：「那竿頭懸掛的倭人，是在三山所被殺的？」

　　倭人道：「不錯，三山所地，很多明軍趕來，我們只好退卻，我們是主動地退卻！」

　　陳瑛按捺不住了，連忙說道：「人有相似，何況人死之後形貌會有所改變，尤其是經過石灰醃製（古時候人們會將屍體浸入石灰中保存），更加難以辨認，也未必就是在三山所移過來的倭人屍體。而且，今日審的就是雙嶼衛通倭之罪，雙嶼衛的潰兵拿幾個倭人來，所言所語何以為憑？焉知不是倭人為了保住對他們大有用處的雙嶼衛頭領，派幾個死士跑來扛罪？這種事卻也不是沒有可能。」

　　李天痕一聽大怒，罵道：「你這狗官！你放屁！你去抓幾個倭人讓他來替你頂罪試試！」

　　陳瑛拍案喝道：「大膽，你敢咆哮公堂，辱罵本官？來啊，先把他拖下去，重打四十軍棍……」

　　夏潯慢悠悠地道：「慢著！陳大人，這四十軍棍下去，恐怕人就打死了。依我看，不如這四十軍棍暫且寄下，把這案子審完了再處置如何？畢竟……皇上在意的事兒才重要，你說是不是？」

　　陳瑛恚怒不已，可是夏潯抬出了皇上，面前又有兩位皇子和皇上身邊一個太監，他還真不敢放肆，只得咬牙坐了下去。

　　龍斷事便道：「你叫什麼來著？是許滸身邊一個百戶是吧？你所才所言，以及所擒的人證，我們會作為一條重要證據以佐參詳。除此之外，你還有沒有其他證據，如果沒有，暫且退到一邊！」

　　李天痕忙道：「大人，我們還有人證！」

　　「哦？快把人證喚來！」

　　這一說，朱高煦和陳瑛又緊張起來。

　　李天痕馬上轉身，親自扶著一個顫顫巍巍的老頭兒走上前來，後邊陸續又扶上幾個人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幼，龍斷事奇道：「這都是些甚麼人？」

　　李天痕正色道：「這都是人證，有太倉衛的附近的百姓、有觀海衛附近的百姓，也有雙嶼島上的百姓。」

　　李天痕說完，放開那老頭兒，向他長長一揖，懇切地道：「商老伯，堂上的都是朝廷裡的大人，請您把您聽到的看到的事兒，都告訴各位大人，就沒事兒了。」

　　龍斷事咳嗽一聲，向那老頭兒問道：「這位老者姓甚名誰，何方人氏，你知道些什麼，可以告訴本官！」

　　老頭兒有些耳背，攏著耳朵仔細聽著，聽完了點點頭，顫巍巍地道：「老朽是……太倉山下的百姓，就在太倉衛軍營邊兒的山坡上住……」

　　這住在太倉衛附近的老者，再加上觀海衛、雙嶼島三方的百姓分別講述了他們所聞所見，太倉衛的百姓是二十七日凌晨，看到太倉衛傾巢出動，大批戰艦駛離水寨直趨大海的，這老者只是一個代表，那附近的百姓親眼見到這一幕的並不在少數。

　　而觀海衛附近的百姓，也講述了他們聽到觀海衛水寨大營內殺聲震天的情形和發生的時間，那就是二十六日夜裡至二十七日凌晨，觀海衛的百姓所講述的，自然就是太倉衛水師官兵出現在雙嶼島上的時間。

　　夏潯根本不需要費盡周折去找無窮無盡的證據。既然對方露出了一個破綻，那麼只要集中全力進攻這一個破綻，用最詳實、最有力的證據，以此為突破口，進而就可以推翻整個案子。

　　一拳可以擊倒別人，就無需耗費兩拳，這又不是表演賽。夏潯找的破綻就是時間，所有的證據都圍繞著這個時間。不過，說來簡單，真要搜集這些證據，何其難也！擺到公堂上時，似乎只是平平凡凡的證人，普普通通的幾個證物，孰不知潛龍耗費了多大的力量。

　　他們知道那倭寇不是死於觀海衛，就動用了一切關係、人脈，打聽附近所有衛所在案發前幾天內，可曾與倭寇發生激戰，確定了地方之後，又得想辦法打探那些倭人的下落，為了找到那些倭人的同夥，夏潯甚至動用了當年潛伏在當地的錦衣秘諜，讓他們協助，費盡周折才抓住幾個為倭人做奸細的百姓，從他們口中盤問出倭人下落。

　　接下來就是最難的一步了，得抓幾個活的倭人回來。楊旭只能動用特務，而無法動用軍隊，沒有戰艦、沒有軍隊，怎麼可能實施抓捕活的倭寇的任務。

　　本來夏潯的人都打算放棄這個證據，另尋其他途徑了，幸好這時他們得到了任聚鷹的消息。任聚鷹是押後陣的，一見對方要使一記「鐵閘門」把自己的隊伍全關進水寨，只得率領後陣幾艘戰艦殺出重圍，逃離了現場。

　　得到這個消息後，潛龍秘諜又趕赴羊角山找到蘇穎，通過蘇穎聯繫到正招兵買馬、網羅各種小海盜團夥，準備跟朝廷決一死戰的任聚鷹。任聚鷹聽說可以把大當家的和老三活著救出來，自然聽命行事，費盡周折，才拿到了人證。

　　而這幾個衛所附近的百姓，除了雙嶼衛的人，其他的誰肯乖乖給他們當證人？尋常百姓人家，就是自己家有了事情一般都是私下解決的，打死不見官在很多地方已經成了一種傳統。

　　要說服這些人更難，打不得、罵不得，若是逼著他們來，一旦上了堂翻供，豈不弄巧成拙？這時就得用財帛來動人心了，許了他們無數的好處，甚至露出一定的實力，保證事後助他全家喬居別處，這才從觀海衛和太倉衛附近找到了幾個願意作證的人。

　　住在軍營旁的人，大多都是苦哈哈，又有幾個禁得起金錢的誘惑呢？

　　聽了這些人證的話、又見那幾個倭寇還杵在那兒，龍斷事嘆了口氣，對眾聽審、陪審的王侯公卿、各位大人們道：「根據許滸部將李天痕所提供的證據，卑職以為，雙嶼島通倭一案疑竇重重，原來用以舉告雙嶼衛通倭的證據已嫌不足，依下官看來，應將相關人等全部收監，先將審理情況上奏皇上，再行調查。」

　　朱高煦眼見大勢已去，已然悄悄暗示心腹去通知丘福，立即開始「斷尾行動」，他正想拖延時間呢，一聽這話正中下懷，連忙說道：「本王贊成。此案重大，且疑點重重，為求慎重起見，不妨擇日再審！」

　　朱高熾問道：「龍斷事想再調查些什麼呢？」

　　龍飛拱手道：「大殿下，臣以為，應該先行調查，確定這些倭人和證人的身分確實無誤，同時請旨把洛宇、紀文賀等涉案將領調回京來接受調查，同時還要派人去浙東，對涉案各衛的官兵進行一番詢查取證！拿到更加確鑿的證據之後，再行審理此案比較妥當！」

　　夏潯微笑道：「此人為了找出證據拯救本衛主將，不惜跋山涉水，費盡這許多心機，可見粗中有細，是個做事極縝密的人，或許他還有其他證據，可以一舉定乾坤也說不定，那樣的話，我們就不必讓皇上久等了！」

　　李天痕立即道：「不錯！末將還有物證！」

　　他往懷裡一掏，摸出一件物事，高高舉過頭頂向前走去，離著幾位主審、陪審和旁聽的貴人還有六七步距離，侍衛怕他暴起傷人，已然攔在前頭，從他手中接過那本簿簿的東西，返身交給了龍斷事。

　　龍斷事翻開後看了看，又輕輕合上，長長嘆息一聲道：「兩位殿下、各位大人、鄭公公，下官以為，有關雙嶼衛通倭一案，可以就此審結了！」

　　「哦？」

　　「下官以為，雙嶼衛將士當判無罪！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情，就不是本堂有權處置的事了，還請兩位殿下和鄭公公回稟皇上，請皇上決斷！」

　　陳瑛按捺不住，蹭地一下站起身，說道：「甚麼證據，拿來我看！」

　　龍斷事將那件物事一遞，軍士轉呈陳瑛，陳瑛一看，雙膝一軟，便也緩緩坐回椅上，這李天痕呈上的，正是洛宇向太倉衛調兵的手令！

　　夏潯嘴角慢慢露出一絲冷笑：「到了清算的時候了！」

第一四九章　臣為陛下堵！

　　雙嶼通倭案同樣是皇帝正在關注的案件，五軍都督府審畢，照理該向皇上稟奏，再由皇上做最終宣佈。司法獨立，我們迄今仍在努力當中，皇權年代，這很正常。

　　可許滸的模樣恐怕是拖不了那麼久了，這時候，朱高熾挺身站了出來，當場決定先把許滸放出去進行妥善治療，皇上那邊由他去交代，於是許滸被馬上釋放，延請京師名醫進行治療去了。朱高熾看似柔弱，實則綿裡藏針，這種時候要是沒點擔待，那就真不是個值得匡扶的人了。

　　隨後，夏潯便與朱高熾、朱高煦兩位皇子以及鄭和趕回了皇宮。

　　戰鬥結束了麼？

　　沒有！這場戰鬥的結束，只是另一場戰鬥的開始，夏潯也想慰問一下許滸的傷情，但他現在抽不開身。替許滸等人洗清罪名只是自保成功，要反擊，他是主將。

　　謹身殿裡，丘福已經先到一步了。

　　丘福免冠伏地，一頭花白的頭髮，連連叩首，痛不欲生地道：「皇上！皇上！臣驚聞真相，真如五雷轟頂！萬萬沒想到，洛宇等人憚於軍紀，為了推卸責任，竟然陷害同僚，幹出這等轟動朝野的大事。老臣御下不嚴，竟然被他蒙蔽，險釀千古奇冤！」

　　他跪爬幾步，伏在朱棣面前，老淚縱橫地道：「皇上，老臣追隨皇上多年，萬萬沒想到老了老了，人也糊塗了，竟爾被此等小人所蒙蔽。老臣不甘心吶！老臣求皇上賜一道聖旨，臣要親往浙東，將這一干行奸構陷的軍中敗類統統治以軍法，再回京接受皇上治罪，皇上……」

　　朱棣陰沉著臉色道：「洛宇等人誣陷同僚，逃避剿匪失利之責，你……當真一點不知？」

　　「老臣不知，老臣真的不知道啊！」

　　丘福道：「皇上，臣本不習水戰，又小視了倭寇的戰力，前番作戰失利後，受到皇上責備，老臣惶恐萬分，回去後立即召集擅習水戰和熟悉倭寇的將領，重新制訂了剿匪之策，著浙東諸衛全力以赴，務必予倭寇以重創。也是老臣急於挽回頹勢，為邀皇上歡心，左一道將令、右一道將令，逼迫得急了些，萬萬沒想到那洛宇拿倭寇沒辦法，竟然喪心病狂，誣陷自己人來交差！」

　　丘福急道：「皇上，這些公函往來，五軍都督府都有存檔，皇上若是不信，盡可使人來查！」

　　朱棣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並沒有立即回答。這時，木恩在殿門口稟道：「皇上，大殿下、二殿下、輔國公和鄭公公到了。」

　　「傳！」

　　朱棣說罷，又看了丘福一眼，斥道：「偏殿裡候著！」

　　「是是是，老臣遵旨！」丘福連忙叩一個頭，爬起來匆匆退了出去。

　　朱高熾、朱高煦、楊旭和鄭和到了御前，由鄭和把今日審理的經過向朱棣覆述了一遍，等鄭和說完，早已按捺不住的朱高煦便衝上一步，憤憤不平地道：「父皇！兒臣真沒想到，那浙東水師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膽，幹出這等敗壞朝綱的醜事，這些混帳東西統統該殺！

　　「父皇，我大明軍隊還從來不曾發生過構陷同僚，冒功請賞的醜事，兒臣以為，父皇對此事應該嚴厲處置，相關人等一個不饒！法若雷霆，方顯朝廷公正！就算是淇國公丘福，浙東戰事一直由他主持，出了這種事，他也難辭其咎，此番也該予以嚴懲！」

　　朱棣瞟了他一眼，又看看朱高熾，問道：「高熾，你對此事怎麼看？」

　　朱高熾連忙欠著身子，恭謹地道：「父皇，兒臣以為，雙嶼通倭案已然審得真相大白，雙嶼衛確屬冤屈。如此一來，則必定有人勾結構陷，洛宇、紀文賀兩個恐怕是難脫罪責。不過，這樁案子，涉及重多，若只是這兩個人的話，未必做得成這件大事。沿海諸衛之中，必定還有人與之勾結，所以倒不急著將洛宇、紀文賀正法，應當委派專員，審理此案，將涉案的軍中敗類，一網打淨，還我大軍將士一個朗朗乾坤。至於二弟建議對淇國公丘福亦予嚴懲，兒臣不甚贊成。」

　　朱棣雙眉一挑，有些詫異地道：「哦？你不贊成？」

　　朱高熾道：「是，兒臣以為，東海倭寇橫行，為禍甚烈，丘老將軍年事已高，仍能主動請纓求戰，這是因為對父皇忠心耿耿！浙東戰事不利，丘老將軍負有指揮之責，但洛宇、紀文賀等人對倭作戰不能取勝，竟爾喪心病狂，構陷同僚，此事丘老將軍知不知情？

　　「依兒臣看來，丘老將軍靖難功臣，功勳卓著，此事他未必知情。如果查處結果，丘老將軍確是受人蒙蔽，那麼父皇治他御下不嚴、識人不明之罪，那是名正言順。然而，若倉促以構陷同僚通倭一案為由嚴懲丘老將軍，則有失公允。

　　「傳揚開去，不知就裡者還以為咱大明國公、軍中統帥，竟也參與此案，為了推卸責任，污陷部屬，指軍為匪。如此一來，與我軍心士氣必定大為不利，今後作戰，諸軍將士但求無過、只求自保，誰還敢奮勇向前，爭先殺敵呢？所以，兒臣以為不妥！」

　　朱棣聽了面上毫無表情，轉過身去時，眸中才掠過一絲厭惡。

　　他討厭大兒子，這也是一個原因。

　　想說什麼不直接說，總要轉彎抹腳，說的冠冕堂皇，其實還是為了那個目的。想要窮追不捨，偏還扭扭捏捏，他不喜歡這種陰鷙的性格，他還是喜歡二兒子多一些，高煦的性格比較像他，敢說敢幹，有氣魄，而大兒子……跟讀書人學了一肚子彎彎繞。

　　「哼！老子看著你長大的，別人不瞭解你，老子還不知道！」

　　「可這二兒子……」

　　朱棣又掃了眼正做義憤填膺狀的朱高煦。從他已經掌握的情況看，他敢斷定，浙東水師構陷同僚一事，即便丘福和二兒子朱高煦事先並不知情，事後必定也是推波助瀾，至少楊旭被牽連之中，他們一定是幕後黑手。洛宇等人可以為了推卸戰事不力之罪而栽贓雙嶼衛，但是他們那一層面的人，沒有必要、也沒有可能去攀扯楊旭這一層次的人。

　　可這件事，已經含糊過去了，他實在無法繼續追究下去了，至少……不能明著追究下去了。

　　兩個國公互相廝咬，皇子也牽扯其中，很有趣麼？新朝初立，那些歸附的舊臣都是慣會見風使舵的，他的執政基礎依舊是靖難功臣系。朱棣並不知道這幕後還有一隻小黑屋的黑手在推動，但是他卻很清楚，現在他的根基，仍舊依靠靖難功臣，建文舊臣的歸化還需要時間。

　　而靖難功臣主要就是武將，武將中的元帥級人物只有三個，張玉已經戰死，只剩下朱能和丘福，這時再把丘福砍掉，那是自斷臂膀。何況，這裡邊還有他的二兒子摻和著，一旦追究到丘福這一層次，高熾那一邊的人決對不會放過機會，繼而就會牽連到高煦。

　　雖然他現在對老二很失望，但他更不喜歡老大，他屬意的儲君，依舊是朱高煦。

　　查，還是不查？

　　要不要一查到底？

　　如果丘福真的是陷害雙嶼衛的幕後主謀之一，丘福可不比楊旭呀。楊旭在朝中的勢力很單薄，丘福卻是樹大根深。這麼多年來，不知帶出了多少他那一派的部將親信，如今這些人都是鎮守一方的帶兵將領。

　　丘福倒了不要緊，問題是在他成為二兒子最有力的擁戴者時垮臺，大兒子一派的人一定會不遺餘力地打壓丘福遺留下的人脈，而這些人都是靖難功臣一系的人，反倒是大兒子那一派的人，幾乎全是建文舊臣。朱棣越想越不安，建文帝朱允炆還沒有找到，如果真的有人利用爭嫡，借助他的力量打垮他的力量，朱允炆再突然冒出頭來，那時候……

　　朱棣對他一向喜愛的二兒子朱高煦依舊抱有幻想，朱高煦身體強壯，功勳也在，在靖難期間戰功赫赫，三個兒子裡面，只有他在靖難功臣系中，擁有極高的聲望，立他為儲君，是最合適不過的，這不但稱了自己的心意，也能讓靖難功臣的隊伍始終保持穩定，反之……

　　朱棣深深地嘆了口氣，他現在考慮的不是栽贓案這件事情本身，他是站在一個統治者的層面上，從立儲和朝政的穩定方面考慮的。可是如果丘福等人真的牽涉到栽贓陷害部屬的事件之中，以他的性格，又如何能容忍這種近乎背叛的欺騙？

　　朱棣心中掙扎良久，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吩咐道：「知道了，你們都回去吧，忙碌了一天，好生歇息一下！楊旭，你留下！」

　　朱高熾和朱高煦齊齊一呆，心中雖然詫異，卻也不敢再問，只得各自答應一聲，躬身退了出去。鄭和也隨兩個皇子悄悄退了出去，殿中就只剩下朱棣和楊旭兩人了。

　　朱棣仰首望著殿頂藻井發呆半晌，緩緩說道：「楊旭，你說這案子，該怎麼查？」

　　他這句話突如其來，沒有前言，沒有後語，但是夏潯偏偏明白了他的心意，於是堅決地道：「查，一查到底！」

　　朱棣收回目光，緩緩轉身，看著他，一字字地道：「你以為，俺不喜歡快意恩仇，把那醃臢貨都打殺了，還天下人一個朗朗乾坤？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呀，你若是俺，才知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有太多的事要顧忌，就算皇帝也不例外。查？若查出一個塌天的大窟窿，誰去替俺堵？」

　　夏潯擲地有聲地答道：「查，一查到底！若捅出一個塌天的窟窿，臣為陛下堵！」

第一五○章　請纓

　　朱棣嘿然一笑，說道：「勇氣可喜！可這不是一句為君上粉身碎骨的豪言壯語就辦得到的！」

　　「陛下憂在哪裡？」

　　「現在是永樂元年，屬於朕的年代剛剛來到！天下，得由建文舊臣們給朕治理著，得由靖難武臣們給朕來守著。天下兵馬，朕是一股腦兒接收過來的，要鎮住他們，也得靠朕的嫡系。丘福與朱能，是朕在軍中的左膀右臂。他倒了，朕就斷了一臂。不只如此，只要動他，為防後患，很多他多年帶出來的兵，朕都要動一動。朕現在立足方穩，禁得起大動干戈？」

　　夏潯反駁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雙嶼衛的事，陛下以為，還瞞得住麼？正如他們栽贓陷害，其實根本漏洞重重，即便沒有發生時間上的這個重大疏忽，只要朝廷想查，也一定能查得到真相。成千上萬人參與的事情，想保證秘密，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他們真正的倚仗不是別的，而是受屈的人即便有了證據也遞不上來，為此他們就得一手遮天，蒙蔽天子。而臣，恰恰是他們無法控制的一個變數，所以臣才會無端陷身其中，蒙冤入獄。只要栽贓成功，知情人不過限於浙東一隅，而且知情人不會傳揚開去。

　　「如今卻不同，這案子是皇上您親自下旨審理的，朝野關注，結局此刻已在京師傳開，就算陛下想瞞也瞞不住了，很快，它就會變成一個盡人皆知的『秘密』，那時再不公開真相，豈非自欺欺人？

　　「軍中高級將領冒功構陷，栽贓同僚，這等醜聞一旦傳開，才是真的自毀長城。皇上當初語重心長，詔諭靖難功臣們，固然是希望我們不要犯錯，能君臣和睦，與國同休，何嘗又不是因為擔心靖難功臣原本不過是燕王府藩屬之臣，最大不過一府官員，只因從龍之功，一飛沖天，驟登高位，恐其腐化墮落，糜爛不堪？

　　「臣帶飛龍秘諜初入金陵時，也曾遇到過類似情形，從陛下燕山三護衛中精心選拔出來的那些鐵血戰士，素來軍紀森嚴、臨戰勇敢，一入金陵，卻被醇酒美人所迷惑，做出許多荒唐事來。臣斷然予以處置，的確因此使我密諜隊伍蒙受了重大損失，折損了一些得力的人手，原本精心佈置的一些暗樁也因此放棄。可若非如此，恐怕臣就等不到陛下兵臨金陵之日了。陛下，自古打江山難，守江山更難。守江山，要跟打江山一樣，需要殺伐決斷！」

　　朱棣道：「此案，與你的案子不同，你那只是一人貪墨。而這卻是諸多軍中將領，聯手構陷袍澤，影響之大，何等深遠，一旦將士因此離心，後果堪憂。」

　　夏潯失笑道：「陛下，恕臣說句冒犯的話。陛下您聰明一世，怎麼反被此事陷入迷障？不錯，陛下也知後果嚴重，可這後果，恰恰是蒙蔽不如張揚。唯有嚴查到底，涉案官員一律嚴懲、絕不姑息，才能重樹正氣，才能給將士們恢復信心啊！」

　　「如今……是永樂元年。新年伊始，此等醜聞又多有靖難功臣參與，舊朝文武等著看朕的笑話，一旦張揚開來，這朝廷體面……」

　　「皇上，體面是打回來的，不是藏回來的。浙東水師把兵敗的責任一股腦兒推在雙嶼衛身上，而今已經證明，這純屬一派胡言。倭寇可是並未因此損傷分毫。臣請問陛下，陛下能封得住滿朝文臣的口，可封得住天下人的口？可封得住倭寇的口？眼看又將春暖花開，春汛時節，倭寇又將踏浪而來，為禍海疆，到那時候，打得還是朝廷的臉面……」

　　朱棣神色之間有些掙扎，顯然是難以取捨。

　　夏潯見狀，嘆了口氣道：「陛下當初以八百親兵舉旗靖難，可曾怕過什麼？而今坐了天下才區區半年，就變了，變得畏首畏尾！陛下，您一直擔心追隨您打天下的靖難功臣們會變，可陛下您自己何嘗沒有變？家裡頭瓶瓶罐罐的多了，這也怕碰著，那也怕摔著，銳氣全消！」

　　朱棣彷彿被一柄看不見的大錘猛地擊了一下，驀地退了兩步，胸膛起伏，呼吸急促，兩眼緊緊盯著夏潯，目中射出駭人的寒芒。

　　夏潯恍若不見，把頂冠一除，很光棍地往那一跪，朗聲道：「臣冒犯天子，罪該萬死！請治臣死罪！」

　　「你……」

　　夏潯不是比干，他可沒有動不動就剜心肝搞死諫的習慣，可他這句話確實說重了，不重不足以觸動朱棣，說重了又有可能真的觸怒朱棣，所以他第二句話馬上就跟著說了出來。

　　「若陛下不嫌臣愚鈍，願將剿倭重任相託，臣保證，一定打出咱大明的威風來，叫那倭寇丟盔卸甲，望風披靡，雖不敢說就此靖清海宇，也可讓倭寇從此再不成氣候！」

　　夏潯這麼說可不僅僅是為了這句嚴重冒犯皇帝的話找轍，同時也有著更深遠的意義。他要參與軍務，痛定思痛，他覺得，以一個暗中掌握著一支特務力量的國公身分，在廟堂之上，是沒有多少發言權的，影響力也有限。可是茹瑺一個伯爺都辭了尚書之職，他一個國公是無法在文官系統擁有一席之地的。

　　皇明祖訓，文官最高封伯，爵位不許太高，只有武將才可以。所以他無法插手文官系統，卻可以在武臣系統中插上一足。而剿倭，就是一個極好的契機。

　　至於成敗，他還是有一定把握的。軍事上，他有胡宗憲、戚繼光等人的一些抗倭經驗，又有雙嶼衛這個倭寇通，不致吃了大虧。政治上呢？

　　胡宗憲、戚繼光，那都是極能打的名將，以那戚繼光來說，若是把他擱在這個年代，未必就比淇國公丘福差了，甚至會更強。只是他沒有丘福這樣的機遇，才沒有這樣的爵祿地位和成就。

　　可即便以戚繼光之強，也只是面對倭寇時常打勝仗，予之以重創，依舊談不到打得倭寇不成氣候，原因何在？蓋因倭寇不是一支軍隊，也沒有什麼政治目的。如果是一支軍隊，軍事上打敗它，從政治上與它的統治者達成一定的協定，這支敵人自然就消失了。

　　可倭寇不同，他們的本質就是一群海盜，他們唯一的生活來源是搶，唯一的戰鬥使命還是搶。你殺光一批，又來一批，除非那島國上的人死絕了，這仗永遠打不完，除非你從根源上想辦法。夏潯很想利用歷史上證明成功的剿倭經驗打擊倭寇之氣焰，再從根源上解決倭寇形成的問題。

　　如此一來，雖然海盜千百年後依舊存在，是殺之不盡的，但是像倭寇這樣成規模的海盜，卻可以在東海絕跡。而要做到這一點，軍事上成功之後，緊隨其來的就是政治上的一些作為，如果能以此為契機，反過來促進大明改變洪武朝時過於嚴格的海禁政策，豈非以弊成利？

　　朱棣聽了，果然轉怒為驚，把他大逆不道的話拋到了腦後，吃驚地道：「甚麼？你要請纓，領兵剿匪？楊旭，你不要因為丘福吃了敗仗，便小瞧了他。丘福當了一輩子兵，打了一輩子仗，雖然這次打了敗仗，卻不能因此抹殺他一生功績，把他想當一個廢物。若論帶兵打仗，你不如他！」

　　「臣知道！可是，打倭寇，與尋常的打仗還有不同。打別人，丘福比臣強！打倭寇，臣一定比丘福強！」

　　「你從不曾帶過兵，剿倭亦非你分內之事，可不要自討苦吃。你若主動請戰，卻損兵折將、大敗而歸，可知道軍法無情？」

　　「臣知道！所以，臣敢請戰，同時也要請陛下全力支持！」

　　「你要朕如何支持？」

　　「日本國使節奉足利義滿之命即將到京，臣請陛下，允許臣參與外交使命！在不損我大明國體的前提下，予以各種配合！」

　　朱棣在殿中來回踱了一陣，站定腳步道：「朕允了！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臣不要浙東水師。臣要另組新軍，專為抗倭之師！」

　　戚繼光那麼能打，靠的就是他的戚家軍，如果憑著當時已糜爛不堪的衛所兵，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完蛋。如今大明立國不久，軍隊的戰鬥力還是很強的，要作戰，足堪一用。但是問題在於，浙東水師沒爛，浙東的指揮系統已經爛了。

　　那些涉案將領哪個沒有幾個心腹？那些人都在軍中擔當著各個層次的聯務，他們肯服楊旭？要是扯扯後腿，陰奉陰違……夏潯哪有閒工夫去整肅軍隊，把將校軍官梳理一遍，對他們一一進行瞭解、溝通、調整、馴服？這些事真要做下來，最快也得三五年工夫，如今最快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另調一支軍隊來。

　　朱棣思索片刻，頷首道：「朕允了！還有麼？」

　　夏潯道：「最後一件事，臣要山東、南直隸、應天府、浙江、福建，五省沿海總督之權！」

　　明初的總督與後來的總督不同，那時候總督這個詞兒不是常職，只是用兵時總理督管一片區域的軍事主管，戰事一俟結束，這個戰時總管的職務就要撤銷，所轄軍隊也要各歸各處，所以權力雖大，也沒甚麼了不起。夏潯的意思就相當於現代戰爭時期劃定的一個軍事區域，在這個區域內一切軍政法司各項權利都暫歸軍部所有，戰畢放權。

　　李景隆上一次赴浙東剿匪，就是類似的職務，只不過許可權還要稍小一些。

　　朱棣微微瞇起了眼睛，沉聲道：「搞出這麼大的陣仗，你可知道，一旦兵敗，沒人救得了你！」

　　夏潯當然知道，就算那時候朱棣肯饒他，憋足了勁的朱高煦一派武臣也絕不肯饒他。可他現在已經同二皇子一派勢同水火，二皇子一旦上臺，別的人不一定有事，他卻一定完蛋。於公於私，他必須拼了。如果給他這麼大的權力和支持，他依舊和丘福一樣完蛋，那完蛋也就完蛋了吧，皇帝不懲罰他，他也得對大明所付出的一切有個交代，做人得有擔當，難道像丘福一樣諉過於人嗎？

　　因此，夏潯斬釘截鐵地道：「臣願立軍令狀，但是五省總督生殺予奪，皇上得給我！」

　　朱棣靜靜地瞧了他一會兒，輕輕地笑了：「好！你要的權力，朕都給你！明日，朕就宣佈，封你為沿海五省剿倭總督，以鄭和為監軍，即刻上任！浙東水師構陷同僚……他們都在你的轄區之內，你一併去辦了吧！」

　　「臣楊旭，遵旨！」

　　夏潯高聲領旨，然後說道：「陛下若沒有別的吩咐，臣就告退了！」

　　「去吧！」

　　※※※

　　朱棣看著夏潯退出謹身殿，獨自一人站在那兒久久沒有說話。過了一陣兒，木恩在門口探頭探腦起來，遲疑著卻不敢說話。

　　朱棣似乎陷入沉思當中，並沒看到他，卻已開口問道：「甚麼事？」

　　木恩小心地道：「陛下，淇國公丘福還在偏殿候著，眼看著，宮門就要上鎖了，皇上……」

　　朱棣淡淡地道：「朕不見了，叫他回去候著吧！」

　　※※※

　　夏潯出了宮，輔國公府的侍衛早已聞訊趕來，正在宮門外候著。

　　夏潯上了自己的戰馬，立即快馬向家門馳去。

　　※※※

　　又過了一陣兒，丘福從宮裡慢慢走了出來，他一出宮門，宮門就關上了，裡邊傳出沉重的放下閘板的聲音，宮門上鎖了。

　　丘福看著緊閉的宮門發呆，心裡頭一陣陣的發緊。皇上讓他去側殿裡候著，分明還是要有話吩咐他，怎麼忽然之間就沒了動靜，直接把他打發出來了？大皇子、二皇子還有楊旭他們，在皇上面前到底說了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宮禁要上鎖了？皇上只消一句話，遲它半個時辰一個時辰的又有什麼關係？

　　丘福左思右想，如何肯就此回府，他遲疑著上了馬，走了一陣兒，忽然撥馬朝二皇子朱高煦所在的街巷馳去，馳不多遠猛地勒馬站住，思考一番，一撥馬頭又朝自己的府邸馳去。如是者來回折騰了好幾回，他終於掉轉馬頭，奔了自己的府邸。

　　到了府前扳鞍下馬的時候，他才招手喚過一名親信侍衛，小聲吩咐道：「回頭換了衣裳，往二殿下那裡悄悄走一趟，問問今日宮裡發生的消息，有何訓示，也請二殿下一併吩咐下來！」

　　那侍衛心領神會，接過丘福的馬韁繩，輕輕點了點頭。

　　丘福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腳步沉重地向府中走去……

第一五一章　出馬

　　夏潯回到府中，早已等在那兒的一大票人馬上就迎了上來。梓祺和謝謝雖有夏潯早在入獄待審前就囑咐她們的話，可丈夫身陷囹圄，依舊擔心不已，自得到他已無罪開釋的消息，一家人歡欣之極，若不是如今身分不比從前，不能給夏潯丟臉，這一大家子早就跑到五軍都督府去迎接家主回門了。

　　消息是小郡主茗兒送來的，茗兒說完了消息本就要離開，早視她為救夫恩人的謝謝和梓祺哪裡肯放，一定要把她挽留下來，一齊用了點餐食，便坐在那兒敘話。謝謝本就是八面玲瓏的人物，梓祺知道的江湖層面的東西也不少，而這些事情恰恰是很有好奇心的茗兒以前絕不可能接觸到的事情，因此聽得津津有味。

　　夏潯一回府，眾人便都一起迎出來，夏潯先同家人簡短地講了幾句，安撫一番，又見王宇俠站在後面，一時擠不到跟前，便向他主動發問道：「宇俠，許滸現在何處？」

　　眾家人聽了馬上閃開一條道路，王宇俠快步向前，向夏潯拜了下去：「多謝國公為我等洗雪冤屈，都司大人剛剛用過了藥，正在歇息。」

　　夏潯已經讓人把許滸接到了自己家中診治，聞言立即與王宇俠、李天痕等人去看許滸，許滸的氣色略好了些，此刻正沉沉睡去，夏潯沒有驚醒他，探視一番，問了問病情，夏潯轉身出了臥室，便對王宇俠道：「宇俠，許滸傷勢嚴重，就留在我府上診治吧。你現在得馬上趕回去，不能在此停留。」

　　王宇俠激動地道：「國公，我們死了那麼多人，此案至此就算審結了麼？誣陷我等的奸人，難道就不受懲處了？」

　　夏潯搖搖頭道：「當然不會，不過，這是另一樁案子了，你們的罪名已經洗刷，朝廷馬上就會派人趕到浙東，釋放被俘將士，你得立即趕回去，把他們完完整整地帶回雙嶼，把雙嶼重新納入自己的控制。同時，追究責任的事，自有朝廷去做，千萬不要有人自作主張武力報復，予奸人以任何口實，這一點至關重要。咱們已經佔了一個理字，切勿把咱們的理丟了，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們狗急跳牆，一定會想盡辦法激你們報復，如果你們已被洗刷的造反罪名真的確定下來，即便你有一千一萬個理由，也說不通了，懂麼？」

　　王宇俠對夏潯，現在是感激涕零，自然言聽計從，心中雖有憤恨，卻也連聲應是。

　　夏潯道：「任聚鷹還在海上等消息，前因後果你最清楚，你去，也好安撫他一番，切記，不要妄生事端。你們是受屈的人，洗刷冤屈的事，我來做！皇上已作此事交予我辦，對我，你總該信得過吧？」

　　王宇俠一聽這話果然放心，拍著胸脯道：「國公，您放心！卑職馬上回去，遵照您的吩咐，看好那些兄弟，絕不讓一人生事，授人口實！」

　　夏潯點頭道：「好，我不留你了，事情緊急，你馬上就走，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去，唯一任務：看住自己人！」

　　「遵命！」

　　王宇俠也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得了這個信兒毫不猶豫，招呼一聲，便領著雙嶼衛那幫漢子走了出去。

　　夏潯向人群中瞟了一眼，說道：「隨我到書房來！」

　　人群中的左丹立即隨他行去，那是辦公事的地方，其他人就不好跟隨了，謝謝輕輕一笑，說道：「好啦，老爺回來了，大家就可以安心了，都去做自己的事，老爺現在事務繁忙，可顧不過來許多。」

　　隨即又對茗兒道：「郡主，我家老爺失禮之處還請見諒，情非得已，且請郡主先至花廳小坐，相信老爺忙完了公事，會親自來向郡主道謝的。」

　　茗兒仍舊一身男裝，淺淺笑道：「姐姐客氣了，茗兒見慣了哥哥們做事的，做事本就該先公後私才對，茗兒哪會生氣。」

　　「郡主請。」

　　「姐姐請。」

　　幾個女子一團和氣地走向花廳，書房裡邊，房門剛剛關好，夏潯已急不及待地問道：「五軍都督府那邊有甚麼動靜？」

　　左丹道：「國公，自通倭案審結到現在，五軍都督府已派出了十二撥人馬，分別持有不同的公函，趕往不同的地方。他們故佈疑陣，直接往浙東去的，未必就是奔著浙東去的，奔向他處的，也未必不會繞道趕往浙東，所以卑職不敢怠忽，分別派了人追趕。不過，他們堂堂皇皇，以五軍都督府派發公文為掩護，我們就不好劫人了，否則縱有證據，也拿不出手，何況，他們這般小心，只怕是沒有什麼物證可拿。」

　　夏潯頷首道：「我明白！這場仗，已無關個人恩怨，我們不能只想著快意恩仇，最大限度地打擊敵人，削弱他們的力量，才是我們的目的。先跟著，見機行事。另外，你安排一下，先讓大皇子那邊知道一下，今夜，我要想辦法秘密會見大殿下。」

　　「遵命！」

　　「還有，此前，我曾吩咐你們瞭解倭國情形，現在進展如何？」

　　「卑職等已經派了人以商人身分到達日本，秘密潛伏下來，如今送回的消息不算多，他們要融入其中，還需要時間。」

　　「時間來不及了，我需要他們馬上發揮作用。利用一切手段，在日本，本就有我漢人僑民，能在那兒站住腳的，都有一定的勢力，加入其中，縱無法馬上引為己用，也可以借用他們的耳目。另外，再密令一部分人加入倭寇的團夥，暫且做個『漢奸』吧，唯有在其腹心，才能掌握最直接、最有用的情報，我有大用！」

　　「遵命！」

　　「你先去做吧，我現在就想到這麼多，把咱們的人手現在盡量集中於浙東，其他能放的事先放一放，隨時聽候調遣。」

　　「遵命！」

　　左丹向夏潯抱一抱拳，急匆匆走了出去。

　　夏潯沒有馬上回到後宅，去安慰自己兩位嬌妻為他忐忑許久的心肝，他坐下來，瞑目沉思，彷彿老僧入定，把他已經做的事、正在做的事、接下來需要做的事，仔細梳理了一遍，把想到的問題都用寥寥幾個字的提示記在紙上，又斟酌許久，確定沒有需要馬上安排的事了，這才重重地一頓，打開一本書，把那張紙夾好，重新放回原處，起身站了起來。

　　※※※

　　花廳裡，幾個女孩兒正說著話，站在門口走來走去的小荻一眼看見夏潯跨過月亮門兒，馬上朝房間裡興奮地叫了一聲：「少爺回來啦！」說著飛奔迎上。

　　夏潯摸摸她的頭，微笑道：「想不想少爺？」

　　「嗯，想少爺！」

　　小荻臉上湧起一片朝霞似的紅彩，畢竟大了，對少爺這種親暱方式有些不自在，不過還是很享受、很開心。

　　夏潯邁步進了花廳，梓祺和謝謝都迎上來，激動地道：「相公！」

　　方才人多，不能不克制，此時兩人卻有些情難自禁了，可是房中還有小郡主茗兒，那要衝進夏潯懷裡的身子，便強行站住了。夏潯卻張開了雙臂，梓祺和謝謝見狀，再也忍不住一頭撲到他的懷裡，哽咽著喚了一聲「相公」，奪眶而出的淚水便打濕了他的肩頭。

　　茗兒溫溫柔柔地站在那兒，淺淺地笑著，深情的目光迎上夏潯那熾熱的雙眸，一抹紅暈便也飛上了她的雙頰：多麼希望……撲在他懷裡的女孩兒是自己呀。

　　「好啦，我這不是安然無恙麼，別哭了！」

　　夏潯拍拍她們的香肩，兩位嬌妻抹著眼淚兒站開，互相瞟了一眼，不好意思地偏過頭去。夏潯凝視著茗兒，一步步走進去，先是長長一揖，茗兒呀地一聲輕呼，連忙側身讓開，急道：「你……國公，你這是做甚麼？」

　　夏潯正容道：「公是公，私是私，該謝，還當要謝！」

　　茗兒自然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芳心裡登時一甜：「算你有良心，終於知道人家的好了！」

　　夏潯道：「好了，都坐吧，郡主也請坐，正好有些事兒，一併說說。」

　　茗兒的芳心登時噗通噗通地跳起來，心中又驚又喜、又喜又羞：「他要說甚麼，不會是……？」

　　一想到這裡，茗兒登時羞不可抑，恨不得馬上拔腿逃開，偏偏雙腳好像黏在地上似的，動也動不得。

　　不想夏潯落座，第一句話就把她的神智牽了回來。

　　「我已向皇上請纓，不日即赴浙東，總督山東、南直隸、應天府、浙東、福建，五省兵馬，專司剿倭之事！明日早朝，旨意就要下了！」

　　梓祺欣然道：「總督五省？相公，這……這豈不是比國公還要威風？」

　　小荻高興得都跳了起來：「少爺又升官了麼？」

　　謝謝白了她一眼道：「權力呢，比國公其實要大些，要說升官，倒也未必！」說著轉向夏潯，蛾眉微蹙道：「相公，權力大了，相應的責任也大了，那丘福並非庸碌之輩，可他在浙東戰場一敗塗地。相公從未帶過兵的人，一下子帶這麼多兵，能成麼？萬一失敗……」

　　梓祺和小荻一聽，這才曉得並非什麼好事，小荻馬上緊張地道：「少爺，要不……這風光咱們不要也罷，不去打仗了吧？」

　　夏潯沒有說話，卻把目光看向了茗兒。

　　小丫頭是會為他開心呢？煩心呢？還是擔心呢？

第一五二章　點將

　　茗兒可沒有像小荻一樣一驚一乍的，夏潯這句話一出口，她就陷入了沉思。

　　楊旭這麼做的目的是甚麼？

　　很快，她就想通了。

　　自從她的侄子徐景昌把李天痕等重要人證帶到五軍都督府，也就等於表明了立場，他從此要站在大皇子一邊了。可是對此，茗兒並不太擔心，徐家的底蘊實在是太雄厚了，就算朱高煦爭嫡成功，徐家頂多靠邊站，不會有更大的兇險。

　　可楊旭不同，他已經和二皇子徹底撕破了臉，他沒有退路，如今要爭軍權，不只是為了大皇子，也是為了他自己，他要以自己的軍功和勢力支持大皇子爭嫡，大皇子則以他的權力和人脈幫助夏潯成就功業，這是互惠互利的事，成則前程無限，敗則身敗名裂，這時候楊旭只能進取。

　　再者，浙東事件必須得到解決，不僅要還雙嶼衛一個公道，也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可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倭寇而起，倭寇依舊在那兒活蹦亂跳的，先對浙東水師來一場大清洗，誰來指揮作戰？丘福已經敗了，聲望大損，現在還不知道能否受到栽贓陷害案的牽連，皇帝能把坐鎮京師的朱能再派出去麼？為了讓皇帝放開手腳去解決浙東事件，這時也必須得有人站出來。

　　想通了這一點，茗兒便問道：「國公對剿倭一事，有幾成勝算？」

　　夏潯道：「目前，我的剿倭班底還未形成，無從比較。」

　　茗兒輕輕點了點頭表示瞭解：「那麼國公有何打算？」

　　夏潯道：「第一個，日本使節即將到京，他們是來求我大明跟他們做買賣來的。一直以來，我中原都太慷慨了些，蠻夷番邦只要跑來恭恭敬敬地磕個頭，尊一聲天朝上國，自稱是藩屬小國，貿易勘合便到手了，這豈不太便宜他們了麼？既然是藩屬，就得負起藩屬國的責任，藩屬國的責任，可不僅僅是奉年過節，拖上幾車破爛來朝覲天子，然後滿載金銀而歸！」

　　茗兒臉上露出了笑意，縱然她再想做出如何文靜的模樣，畢竟只是一個少女，喜怒是無法內蘊於心，不形於色的。她點點頭道：「我明白了，國公向皇上要外交權，要插手禮部的事，就是要讓倭人出面了？」

　　夏潯道：「不錯！他們一面做著買賣，一面搶著東西，世上哪有那樣的好事？如今許了他做生意，倭寇搶劫可是不分哪國的，他們和南洋的陳祖義差不多，都是些唯利是圖的東西，日本的商船他們也照搶不誤。倭國以前對他們的惡行睜一眼閉一眼，是因為他們搶到的東西，是倭人想要而無法得到的東西。

　　「如今倭人可以名正言順地得到的東西，日本國的朝廷也不會容忍他們爭利的。據我所掌握的情況，日本的一些大名、守護，也有授意他們的武士冒充海盜來搶劫，日本國打擊海盜不力，除了上一個原因，這也是一個主要原因：官匪一家。

　　「而今，日本國得到我朝允諾通商，在此基礎上，我若再能施加壓力，讓日本國政府在剿匪一事上進行情報和軍事上的配合，就可以最大限度地打擊倭寇，阻斷他們的兵員補充，打擊他們的海盜窩子，讓他們成為一群喪家之犬。」

　　茗兒淺淺笑道：「喪家之犬，往往更加兇殘。如果不能打掉這些兇殘倭寇的氣焰，讓他們元氣大傷，實力受損，那麼以上措施就成了無用之功，少則一年，多則五載，他們就能東山再起，捲土重來！」

　　夏潯道：「不錯，所以，我不可能全部寄望於倭國政府。我向皇上請求授與我五省總督，自組新軍的目的，就在於此。我們必須得爭氣，必須真的打勝仗，倭寇的主力，自然只能由我們來消滅！」

　　兩人這一問一答，梓祺和小荻完全插不上嘴，謝謝雖然能聽懂字面意思之下所喻種種，卻也表達不了什麼意見。她的智商絕對不低，問題是她不是武臣世家出身，徐茗兒所能接觸、掌握、瞭解的東西，以她來說，是遙不可及的東西。

　　那是涉及政治、經濟、外交、軍事這些層面的東西，沒有一個傑出的女賊需要去學習掌握這些，所以她聽得懂，卻給不了什麼意見。

　　茗兒凝視著夏潯道：「那麼，國公如今最為難的，是甚麼？」

　　夏潯也凝視著她道：「要重挫倭寇，就得需要一支強軍。」

　　「國公以為，誰比淇國公更能打呢？」

　　「郡主，打倭寇，最能打的不見得是最合適的，最合適的未必是最能打的。一支縱橫天下的鐵騎，拉到叢林裡面只能任人宰割。叢林中神出鬼沒之輩，拖到船上去，也只能任人魚肉。」

　　梓祺忍不住道：「你們在打什麼啞謎？」

　　夏潯笑道：「我在請郡主幫忙。」

　　「郡主有辦法？」

　　梓祺兩眼放光，立即拉住茗兒的手，說道：「郡主有辦法，還要幫幫我家相公才好。他這人就是好逞能，可是皇上都已點了頭，還能再打退堂鼓不成？」

　　郡主笑道：「姐姐客氣了，國公說笑呢，我一個女孩兒家，於軍國大事上，哪能幫上國公什麼忙。不過，我徐家久在江南，家父昔年又是軍中統帥，若是讓我幫著想想有誰適合去幫國公打這一仗，我倒是能想出幾個人來。」

　　梓祺一聽喜道：「那就成了，皇上這麼厲害，打仗還不得指著手下那些武將麼，相公要去剿匪，自然也得找些善戰的將軍幫忙才成。」

　　茗兒仔細想了想，緩緩問道：「國公可曾聽說過巢湖俞家？」

　　夏潯搖了搖頭道：「若說北平系的功臣武將，我都瞭解些，於建文舊臣中的武將所知卻不多。巢湖俞家？聽起來也是一個世家了，京城裡從未聽說。」

　　茗兒道：「那倒也是，因為俞家的人，並不住在京裡，而在鳳陽府管轄之下的巢湖。」

　　說到這兒，她嫣然笑道：「鳳陽府本就歸南直隸管轄，你這五省總督既然管著南直隸，要調俞家的人來那是再名正言順不過了。」

　　夏潯忙道：「這俞家擅打水戰？」

　　茗兒道：「那是自然，本朝俞家，起自河間郡公俞廷玉。俞廷玉本來卻不姓俞，他是武安城（今內蒙古赤峰地區寧城）黃羊川第七渡蒙古欽察部國主後裔，姓玉里伯牙吾氏。其父不花帖木兒，是元朝東路萬戶府元帥，知樞密院事，敕封武平郡王。

　　「不過，太祖皇帝起兵時，他卻率領所轄水師歸附了太祖皇帝，你也知道，江南多水，而當時爭天下的主戰場就在江南，俞家為太祖皇帝爭天下立下了赫赫戰功，如果說我大明如今最能打的水師將領，必是俞家。此外，由於俞家與水師當中自樹一幟，因此與浙東水師沒甚麼瓜葛。

　　「你如今打倭寇，而且還要出海直搗倭寇巢穴，必得用水師。而浙東水師已經被你得罪遍了，想找一支既能打仗，又與你和浙東水師之間的恩怨毫無瓜葛的隊伍，那巢湖俞家就是最合適的人選了！」

　　夏潯喜道：「知者不難，難者不知，我這最棘手的問題，郡主一言而解了。」

　　茗兒輕輕擺手道：「且莫道謝，俞家長女，曾受太祖皇帝御封金花公主，我與她也熟悉的，所以對俞家知之甚詳。俞家擅於水戰，可是這些年來，他們畢竟守在巢湖，很少接觸大海。海與湖，天壤之別，不能一概而論，你雖需要一支子弟兵，卻也需要一支慣於海戰的軍隊打先鋒。」

　　夏潯道：「這卻不成問題，雙嶼衛久行於海上，於海情和海路乃至海戰，瞭若指掌！」

　　茗兒道：「話雖如此，可雙嶼衛一共才多少人？你讓他們繞著雙嶼轉圈圈沒問題，要他們遠洋出海去圍剿倭寇的賊窩，島上不留足足夠的人手，成麼？再者說，他們雖然擅於海戰，可那海戰的方式，恐怕與我水師不盡相同，當初我……」

　　她剛想說「當初我大哥品評東海群盜時曾經說過……」，忽地想到不宜提起他來，便改口道：「我以前聽說，海盜所使船隻與我水師戰艦有所不同，所配備的武器也不同，作戰的方法便也不同。你該知道，他們若是獨立作戰也就罷了，既與我水師隊伍共同作戰，最重要的是協同。」

　　夏潯臉色凝重起來，輕輕點了點頭。

　　茗兒道：「隋煬帝三伐高麗，元朝鼎盛時也曾數伐日本，結果如何，你該知道。雖然如今打的只是倭寇，不是征伐日本國，可你的力量，卻也比不了隋煬帝和元朝當時的傾國之力，如果一個大意，你的損失可想而知，恐怕到那時候看起來，淇國公今日之敗，都可以算得上是大捷了！」

　　夏潯鄭重地頷首道：「我明白了，雖有丘福前車之轍，可是輪到我頭上，我還是不免輕視了敵人，若非郡主提醒，真是險釀大錯！」

　　梓祺和小荻心眼直，小郡主這番話等於是又救了夏潯一命了，兩人望向茗兒的眼光，已然滿是感激。謝謝卻隱隱感覺有些古怪，做了幾年的夫妻，她還不瞭解夏潯麼？夏潯除非沒給他自己樹敵，一旦樹立了敵人，確定了對手，他絕對會用最認真最小心的態度去對待，哪怕對方看起來比他弱小得多。

　　這一仗如此重要，他真的會如此輕敵大意？怎麼總感覺有點兒……有點兒故意搭臺子，給小郡主發揮的意思呢？

　　謝謝小狐狸狐疑地看看二人，一直以來，那若有若無的懷疑又浮上了心頭。

　　茗兒見自己能對夏潯有所幫助，心裡也歡喜得很，她甜甜一笑，又道：「所以，你還需要一個真正打過海戰的水師將領來替你統籌全局。福州水師指揮僉事赤忠，與南洋大盜陳祖義大大小小打過不少仗，你要點將，此人足堪大用。他是家父生前親信的部將，你要用他，大可不必擔心會有陽奉陰違，扯你後腿的事發生了！」

　　這真是知者不難，夏潯如果自己出去打聽，當然也能打聽到哪些將領擅於打水戰，可是要他摸清楚這些將領與浙東水師的將領們乃至丘福、朱高煦之間是否有錯綜複雜的關係卻很難，而時間上又不容許他去搞清楚這些關係，如果他錯把人家的人拉出海，他就是岳武穆復生，這仗也必敗無疑了。而今有茗兒這個大明第一功臣世家的小丫頭在，這些問題迎刃而解。茗兒既敢給他推薦這兩支隊伍，那麼這兩支隊伍的忠心就絕對有了保證。

　　夏潯歡喜不勝，又仔細詢問了一番這兩支水師、一湖一海的詳細情形，心中有了數，這才起身送茗兒離開。

　　一家人把茗兒送到後門院門口，女眷就止了步，夏潯獨自陪著她向外走去。

　　小荻望著他們背影，脫口說道：「茗兒郡主真是好厲害呢，三言兩語就解決了少爺的大難處。她要是咱們家的人就好了，少爺有了這個大幫手，又得了徐家人的撐腰，那些壞人想動我家少爺，就得思量思量。」

　　「嗯？」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謝雨霏掃了她一眼，終於明白自己心裡那隱隱的不對勁兒到底是什麼了。

　　「不會……不會吧……他……真有那麼大的膽子？老天！那可是皇后娘娘的妹子！你跟梓祺私訂終身，從山東跑到金陵，都還叫人抓回去打個鼻青臉腫呢，要是你跟小郡主再發生點兒什麼……皇后娘娘不會只伸出那纖纖玉指，撓你一臉花便就此甘休吧？」

　　謝雨霏提心吊膽地想。

　　「茗兒！」

　　「嗯？」

　　看看左右沒人，夏潯突然止步喚道，走在他身旁，期期艾艾的一直想說話又不知該說甚麼的茗兒揚起頭來，脣上馬上就被飛快地吻了一下。

　　「呀！你好大膽子！小心……人家看見！」茗兒騰地一下紅了俏臉，趕緊左右看看，沒人！

　　剛剛吻那滋味兒……太快了，沒感覺出來！

　　小丫頭又羞又怕，又好像有點意猶未盡。

　　夏潯望著她，溫柔地輕笑道：「這一仗打贏了，皇上總要賞的。到時候，我別的賞都不要，只要皇上賜一門親，妳說好不好？」

　　「我……我不知道，你向皇上求什麼賞，問我做什麼事呀……」

　　茗兒忸怩地低下頭，臉紅紅的，腳尖開始在地上劃圈圈，心裡卻是花開朵朵……

第一五三章　探路

　　輔國公楊旭被任命為節制五省剿倭總督的消息一經宣佈，立即在朝堂上引起了一片軒然大波。

　　朱高熾一派的人，以幾位大學士和六部的尚書、侍郎大人們為首，立刻站出來表示贊成，這是他們攫取軍隊權力的第一步。至於失敗的後果，很顯然，昨夜夏潯與朱高熾溝通之後，朱高熾也連夜向自己的得力門人們通了氣，他們已經打消了這方面的疑慮。

　　而朱高煦一派的人則旗幟鮮明地表示反對，包括一些中立派的武臣都表示了相當大的疑問。

　　的確，丘福剿倭失敗了，但是丘福當了一輩子兵、打了一輩子仗，沒有人因為這一次的失敗就把他看得一無是處，諸葛亮還在大意失街亭的時候，誰能保證自己這一輩子百戰不敗呢？可是丘福不行，難道換上輔國公楊旭就行了？

　　如果是派成國公朱能這樣的老將，大家是沒有疑義的，哪怕是低一輩的那些將領，如陳暄之流，大家也沒有意見。可是讓楊旭去，人人都知道，這位國公壓根就沒領過兵，那些驕兵悍將他管得了麼？如果他再敗了，那就是大明一連兩位國公出馬，全都鎩羽而歸，好說不好聽啊。

　　可是朱棣在謹身殿裡所表現出來的掙扎和猶豫，你在金殿上是絕對看不到的。朱棣不是一個算無遺策的完人，他面對一個取捨和選擇，也有一個考慮思索、掙扎猶豫的階段，但是這種軟弱和動搖，他只在私下裡表現，當他走到公眾面前時，他永遠都是一個英明果斷的帝王，對自己的決定從不露出懷疑的態度。

　　一句斬釘截鐵的話，從朱棣口中斷然傳出：「此事毋庸再議，朕意已決！」

　　所有嘈雜的聲音立刻都消失了，無論是支持還是反對，朱棣就是這樣一個強勢的皇帝。當然，他的威信和氣場如果比起他的父親來還差得很遠，還需要繼續錘鍊。朱元璋在的時候，這種爭執壓根就不會出現，老朱只要抬起眼皮冷冷地一掃，金殿上馬上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楊旭！」

　　「臣在！」

　　夏潯出班，躬身站定。

　　朱棣道：「朕允許你在五省之中，自主調動軍隊。同時，你可以向朕要求任何一支水師，調撥到你的麾下，組建出海剿倭之艦隊。早朝之後，你就可以向兵部和五軍都督府查詢各軍將士資料，兵部及五軍都督府要全力配合楊旭，不得遲疑！」

　　「回奏陛下，臣已然有了人選！」

　　「哦？」

　　朱棣有些意外，他看了夏潯一眼，問道：「你要調誰？」

　　夏潯道：「臣要三路人馬。」

　　「講！」

　　「第一路人馬，雙嶼衛！」

　　「准！」

　　這一點早在朱棣預料之中，雙嶼衛現在就相當於夏潯的親軍衛隊，任是哪一位大將領兵出征，中軍一定要有一支絕對忠心於他的力量，夏潯的選擇很正常。

　　「第二路人馬，巢湖水師，河間郡公俞家。」

　　朱棣挑了挑眉毛，依舊說道：「准！」

　　「第三路人馬，福建水師，領兵統帥指定為指揮僉事赤忠！」

　　「准！」

　　夏潯吸了口氣，又道：「朕還要從錦衣衛南鎮調一個千戶，此人叫陳東。」

　　這回朱棣真的感到奇怪了：「哦？錦衣南鎮裡面，還有擅長水戰的將士麼？」

　　夏潯道：「回皇上，南鎮將士，並無擅長水戰的，臣請調的這個陳東，是專司情報偵緝的。我朝廷大軍前番之所以失敗，非我將士不肯用命，實因倭寇狡猾，有他們收買的奸細通風報信，可以屢屢逃脫我朝廷大軍部署的包圍，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臣要這個人，就是專司情報收集的。」

　　「准！」

　　夏潯從錦衣衛南鎮調人，其實只是為了給自己的潛龍秘諜做掩護。潛龍的存在，連皇帝也不知道，而飛龍現在唯一的使命就是滿天下的搜索建文帝朱允炆，只要涉及這件事的，他們擁有絕對的權力，可以調閱一切檔案資料、可以查所有人、必要時甚至可以隨時調動一個千戶所以下的兵力為他們所用。但是這絕對的權力，僅限於與建文帝有關的事情，夏潯向錦衣衛要人，既掩護了潛龍的存在，也是在向皇帝表明，我不會動用飛龍的力量，他們唯一的使命，依舊是陛下您最關心的一件事情。

　　朱棣臉上緊繃的線條果然柔和下來，說道：「楊旭，朕賜你王命旗牌，尚方寶劍，有先斬後奏之權，此去東海剿倭，可千萬不要讓朕失望啊！」

　　「臣，一定不負聖望，大破倭寇，凱旋而歸！」

　　夏潯的回答擲地有聲，朝班列中，有幾個人卻同時露出叵測的笑意。

　　最難打的仗是什麼仗？是有內部掣肘的仗。

　　多少名將壯志難伸、折戟沙場，不是敗在敵人手上，而是敗在自己人那把殺人不見血的刀上。

　　不過……有皇帝的絕對支持，有自己獨立的戰區和先斬後奏的絕對權威，這種情況下，內部的掣肘還能起多大作用呢？這還是個未知數。

　　※※※

　　「小姐小姐，輔國公到咱們府上來了。」

　　後宅花廳裡面，女眷們正打著葉子牌。

　　茗兒與徐增壽的夫人劉氏、劉氏的兒媳定國公夫人張氏以及徐景昌最寵愛的妾王氏四人坐在桌面，茗兒身前已經堆了一堆的籌碼，看來沒少贏。小丫頭玩得眉開眼笑的，打葉子牌她可是高手。屋裡面架著四個火盆，燒得熱流滾滾，所以小妮子寬了比甲，襦襖而解開了兩個扣子，露出了頸下一痕粉嫩。

　　別人不知她的心意，作為她的心腹丫頭，巧雲可是知道自家小姐心思的，一聽輔國公來了，她馬上興高采烈地跑來跟自家小姐報信兒了。可是當著嫂子和侄媳婦兒，茗兒哪好意思表露自己的心意，於是茗兒坐在那裡，一臉不以為然，淡淡地道：「來就來了唄，妳這丫頭咋唬什麼，一天沒點安靜時候。」

　　說著回過頭來，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狠狠剜了巧雲一眼：「死丫頭，妳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場合！」

　　巧雲吐了吐舌頭，忙又說道：「不是呀，輔國公送來兩個美貌的胡姬，金髮碧眼，希罕著呢，輔國公說，這兩個胡姬多才多藝，尤擅音樂。咱們國公說，請小姐您去瞧瞧，要是喜歡，就送到小姐房裡侍候著……」

　　茗兒愈發地拿翹起來：「行了，人都已經收下了，那就得空兒再看吧，我這把牌手氣好，馬上就贏了。」

　　嘴裡說著，茗兒心中卻想：「美貌胡姬？莫非就是我上次見過的那兩個藍眼睛的妖精？」

　　定國公夫人張氏一聽就著急了，自己丈夫可不是一隻不吃腥的貓兒，所謂轉贈與小姑姑，大概只是在外人面前的一句客套話吧。眼前這小祖宗要是真不要，那等輔國公一走，沒準兒他就領到自己房裡去了，他才二十出頭，家裡都四房妾了，再來兩個狐媚子，還不把他吸乾了麼？

　　張氏趕緊道：「小姑姑，這是輔國公一番美意，也是你侄兒的一番孝心，你該去瞧瞧的，反正輔國公常來府上走動，也不算是多遠的朋友，見一見也無所謂。」

　　說著，她的腳在桌子底下就輕輕踢了踢茗兒的腳尖，雖然她比茗兒差著一輩兒，可她比茗兒還大著五六歲，兩人一向好得姊妹倆似的，這點小動作就帶著央求的意思了。

　　茗兒懶洋洋地放下牌，挺不情願地道：「那好吧，我就去看看，喜歡呢，就收到我房裡。」

　　徐景昌的寵妾王氏趕緊道：「這有甚麼喜歡不喜歡的，小姑姑房裡的使喚丫頭本來就少，乾脆直接留下吧。有不會做的事讓巧雲教一下就成了。」

　　張氏夫人滿懷感激地瞟了眼茗兒，向她遞個眼神兒，茗兒就跟嫂子說了一聲，喚了旁邊一個正在繡鴛鴦的徐景昌的妾來替她，那些籌碼也都給了她，把她開心的不得了。

　　茗兒慢吞吞地出了花廳，腳下速度就快了起來：「把人送給我，送給我做什麼？喔……怕我吃你的閒醋，拿她們來討我歡心麼，等我嫁去你家，再把她們當陪嫁帶回去，就成了你的通房丫頭是吧？嘖！打的如意算盤！不對，他是送給景昌的，景昌轉送於我的，如此想來……怕是我誤會了他。這兩人本是朱高煦送給他的，這都多長時間了，難道他還沒收房麼？」

　　茗兒胡思亂想著，便到了前廳，正陪夏潯閒坐聊天的徐景昌一見她來了，連忙起身笑道：「姑姑，輔國公聽說姑姑喜歡音樂，特意送了兩個胡姬來服侍姑姑，閒暇時候，可以與姑姑演奏音樂，消遣時光。她們是以音樂享譽天下的龜茲古國後人，據說音樂造詣頗深。」

　　「指定送給我的？」茗兒瞄了夏潯一眼，恨恨地想：「我轉手就把她們送人，哭死你！」

　　「郡主！」

　　夏潯微笑起身，對一旁兩個面蒙薄紗的藍眼美人兒道：「西琳、熱娜，這位是中山王府的小郡主，以後你們就是郡主的人了，還不上前見過！」

　　兩個女孩兒幽怨地瞟了他一眼，她們倒不介意跟著一位女主人，而且眼前這位明眸皓齒的小姑娘一看就是好脾氣的女孩，不會虐待她們，兩人見慣了別人臉色，這一點倒看得出來。可是……自家女主人也是待嫁閨中的小姑娘，那自己兩人的未來就不算是固定下來。楊旭主人脾氣好、人生得俊俏，官又做得大，本是個極好的歸宿，誰知他……

　　兩人滿懷幽怨地上前見過茗兒，茗兒淺淺笑道：「嗯，倒是挺不錯的兩位姑娘，多謝輔國公，我看著很喜歡。巧雲，妳帶她們下去安置一下。」

　　巧雲答應一聲，領著兩位姑娘走了，看得出來，她對這兩個長相殊於中原人的女子挺好奇的，剛一出門兒就聽見她連珠炮似的問道：「妳們兩個是怎麼到中原來的呀，龜茲古國我聽說過，現在還有這個國家嗎？妳們那兒的人都是長成這副樣子嗎……」

　　夏潯對茗兒笑道：「這是別人送的，她們音樂造詣頗深，留在我府上當個丫鬟有些大才小用了，若只讓她們閒在那兒，整日獨處一幢小院，難得與人接觸，瞧著也實在可憐，說起來也是一對苦命的女子，我聽說，定國公這裡養著一班女樂，郡主喜好音樂，常聽她們彈奏演唱，就把她們給送過來了。」

　　茗兒對他這個理由可是半信半疑，便似笑非笑地道：「哦，國公今日來，就是為了送我這兩個龜茲女妖……啊，女樂麼？」

　　夏潯臉色一正，說道：「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此來正是為了答謝郡主對楊某的照拂，只是楊旭也不知送些甚麼才稱郡主的心意，偶然聽定國公說過，郡主非常喜歡音樂，我把她們送給郡主，希望能為郡主排遣寂寞，對她們來說，也是得其所哉了。」

　　夏潯這番話倒是真話，他此去東海，一時半晌是回不來的，送茗兒些禮物，也是他的一番心意。可是人家是待嫁閨中的少女，如果貿然贈與禮物，於理不通，可是送兩個人給她那就沒人能說三道四了。再者，這兩個龜茲女孩兒在府上比較孤立，人是群居動物，整日無所事事又不與人接觸，實在不是甚麼好事，瞧著挺可憐的，給她們安排一個合適的去處，也算是夏潯同情心氾濫吧。

　　茗兒聽了，嫩臉卻是一熱。

　　夏潯若是說這句話衍生的成語「投桃報李」，那就不致讓人浮想連翩了，可他偏偏要說「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這句原話，這句話的下一句是什麼？是「匪報也，永以為好也！」這是夏潯赤裸裸的表白和挑逗，而且還是當著她侄兒的面，偏偏還說的冠冕堂皇、一本正經，真是羞死人了。

　　不要問她為什麼，她就是知道夏潯真正在說的是甚麼。

　　夏潯的目光從又羞又喜、強作鎮定的茗兒身上移開，又轉向徐景昌，笑道：「當然，此來也是為了拜訪一下定國公。這次我向皇上點將，特意了福州水師的赤忠將軍，聽說赤將軍是徐家的舊部，與增壽公交情莫逆，此番我要借赤忠軍出海一戰，等赤將軍奉調進京，少不得要請定國公助助勢，我在軍中毫無資歷，這樣的老將，我怕指揮不動啊。」

　　徐景昌笑道：「輔國公說笑了，輔國公、五省總督，王命旗牌、尚方寶劍！任他是誰，安敢不聽將令啊。」

　　夏潯笑笑道：「聽，那是一定要聽的，都食朝廷俸祿嘛。不過，往耳朵裡聽，和往心裡聽，卻大不相同啊！」

第一五四章　女將

　　徐景昌點了點頭，將門之子，哪怕他沒打過仗，這句話還是聽的懂的。

　　三人重新落坐，徐景昌道：「輔國公這次主動請戰，確實出乎滿朝文武的預料，愚意以為，是莽撞了些，倭寇難纏，難就難在，波濤萬頃就是他們最好的保護，直取其巢穴雖然是個辦法，可是其巢穴都在日本國附近島嶼上，我大明水師頂多有過近海作戰的經驗，遠洋外海，雖然我不擅水戰，料想也不僅僅是戰爭本身那麼簡單，如果指揮失措，縱有皇上的全力支持，怕也要鎩羽而歸。打敗國公的，未必是倭寇，也可能是天災！」

　　夏潯頷首道：「定國公金玉良言，楊某銘記在心。不過，此番請戰，我已深思熟慮，我現在想要的，就是確保我的軍隊能同心協力，鐵板一塊。內部不出問題，我才能考慮外部的問題，否則，這一仗確實不用打了，必敗無疑！」

　　茗兒瞟了他一眼，又道：「赤忠是家父舊部，與我三哥也是相交莫逆，這邊你不用擔心，等他到了京城，讓景昌出面設宴款待，幫你們熟絡一下。畢竟，你要讓他為你指揮全軍的，一旦失敗，於他也沒有好處，切身的利益、再加上我徐家的關係，赤忠這邊不會出大問題。」

　　徐景昌也在點頭：「輔國公請放心，我必全力相助。至於巢湖俞家，國公有何打算？」

　　夏潯道：「巢湖俞家，只好等他們的人進了京再進行接觸了。我想，俞家既然在朝中獨樹一幟，與其他派系的官員一向沒甚麼瓜葛，只要我待之以誠，傾心結納，想來是不會有什麼大礙的。他們是水師世家，也要愛惜羽毛的，若是吃了敗仗，與俞家的名聲又有甚麼好處了？」

　　徐景昌大搖其頭：「國公，你這麼說可錯了。赤忠這邊你無需擔心，俞家，才是你該重點爭取的人，你別看俞家不大摻和朝中的事情，可我大明水師，就是起自俞家，如果俞家肯為你所用，水師上下，敢搗亂的人就不多了，而俞家若不服你，呵呵，也不需要故意搗你的蛋，一支尾大不掉、指揮不動的艦隊，就夠你頭疼的了。」

　　夏潯動容，急忙問道：「此話怎講？不瞞你說，於軍隊這一方面，楊某確實涉獵不多，以前也沒有特意瞭解一下，如果有什麼問題，還請定國公多多提點。」

　　徐景昌見他對俞字世家確實一點不知道，便解釋道：「是這樣，俞家之所以被人談起的時候比較少，是因為俞家的人一直不在朝中任職。實際上，俞家的地位和權勢非常大。

　　「當年，俞氏父子率死士投奔太祖，此後戰巢湖、戰和陽、戰裕溪口、鱭魚洲，侍駕渡江，奪採石磯，取太平山，先敗元軍中丞水寨、樓船，再敗淮帥陳也先二十萬之眾於方山陸寨，定策取金陵，太祖據此方開基江左，這等功勞，無人能及啊。

　　「太祖開國之後，已然戰死的俞廷玉追封為河間郡公，他的三個兒子，俞通海、俞通源、俞通淵，分別封為虢國公、南安侯、越嵩侯，賜丹書鐵券。一門父子四人，兩公兩侯的世襲權貴世家，此等尊榮自古罕有，這等恩籠比我徐家也不遑稍讓。

　　「輔國公，你不是外人，說句冒犯的話，只怕你輔國公再加上一個五省總督的頭銜也鎮不住他們。當然，他們未必會給你難堪，不過恰恰因為他們不屬於任何一個派系，也不需要賣任何一個派系的面子，一旦出現調動不靈的時候，必將嚴影響你的威信，將帥無威而令不行，將令不行……後果可想而知。」

　　夏潯一聽就知道今天這趟沒有白來，若不是早早得了這個消息，真要出了外海才發現問題所在，那就要出大問題了。

　　徐景昌的話他已經聽懂了，他是在說，雖然徐家是大明功臣第一世家，但是徐家也不是包打天下的，在水上，俞家才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世家。這就好像徐家是陸軍元帥，而俞家是水軍元帥，兩家還都是開國元勳，談不上誰高誰低。

　　而且由於俞家的特殊性，俞家的門人、故舊、下屬、隨從，幾乎全部集中在巢湖水師，自成一個獨立王國，刀插不進、水潑不入。皇上下旨單獨調俞家的人去打仗沒有問題，把俞家的人調來聽從他輔國公楊旭的調遣，很難很難。

　　這個問題何止是古代，就算是現代軍隊，無論是軍隊的紀律性還是思想素質都提高了一大截，你空降一個從來沒在軍隊中待過的人做統帥，去指揮一群戰功赫赫、資歷老、地位高的將軍，他的情緒上本能地就會進行牴觸，不需要什麼確切的目的，不服你，這就足夠了。

　　何況這俞家的勢力，這種老牌的開國元勳世家，他一個新晉貴族，鎮得住？

　　夏潯擔心的正在於此，朝中的掣肘他不擔心，他擁有沿海五省的最高指揮權，有皇帝的支持、有生殺予奪之威，軍需後勤又主要掌握在文官手裡，而文官派系又是大皇子朱高熾的人，二皇子朱高煦一派就算恨不得一人一口活活咬死他，也不會在這件事上做文章，否則一旦有把柄落在皇帝手裡，一錯再錯，就真的不能翻身了。

　　夏潯最擔心的就是軍隊，他本來以為名不見經傳的俞家與朝中各派系全無瓜葛，是個好對付的，沒想到卻是最難對付的。俞家之所以同朝中各個派系全無瓜葛，不是因為他們的力量不夠資格，恰恰相反，人家俞家就是一個獨立的派系，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

　　緊接著，徐景昌又提了一件更叫他頭疼的事。

　　「咳，輔國公，還有件事，想必你不知道。當今聖上靖難之時，曾在白溝河有一場大戰，那一戰慘烈無比，朝廷折損數員大將，其中有一位將領，就是俞通海。」

　　夏潯一驚，失聲道：「竟有此事？」

　　徐景昌道：「不錯，俞廷玉早在追隨太祖征戰天下的時候就戰死了。三個兒子之中，虢國公俞通海、南安侯俞通源如今業已已身故，開國名帥俞廷玉的親生子中，老三越嵩侯俞通淵是碩果僅存的一個，而他，就死在白溝河一戰，死在皇上的靖難大軍手中。

　　「當時各為其主，俞家倒不會因此怨恨皇上什麼，可這俞通淵畢竟已是俞氏家族中輩分最長者，事情發生才三兩年工夫，俞氏子孫一旦碰到靖難系的功臣，難免心存芥蒂，再要靖難功臣系的官員來指揮他們……輔國公，俞家是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要說軍隊上下將校之間的關係，沒有比俞家更親密的了，這支軍隊用好了，將是你最得心應手的一支力量，用不好，那就適得其反了。」

　　他苦笑著看向楊旭，問道：「國公啊，到底誰給你出的餿主意？選誰不好，偏選俞家。」

　　茗兒的俏臉倏地一紅，一雙大眼睛先狠狠地剜了懵然不知的徐景昌一眼：「這麼說你姑姑，回頭再找你算賬！」然後便瞬也不瞬地盯著夏潯。

　　夏潯神色一正，肅然說道：「替我出主意的這人，聰明慧黠、智計無雙。定國公方才也說，這支軍隊用得好，將是我的最大臂助，可見，選擇俞家是沒有錯的，至於其中種種難處，我想，也許是這位智者故意考驗我吧，如果我連這些困難都解決不了，又如何解決那大明痼疾，東海倭寇呢？」

　　夏潯說到一半兒，茗兒已是笑靨如花了，誰不喜歡心上人的讚美？

　　茗兒雖然年紀小，可是由於家世地位不同，起點就比一般的女孩兒高，你若讚她容色無雙、性情溫柔這些一般女孩兒最喜歡聽的話，她未必歡喜，可是讚她才學出眾、謀略超人，就算是她這樣的天之驕女也是從心底裡喜歡的。

　　尤其是……他當著自己的面恭維自己，蒙著自己的傻侄子……「這個大騙子，又在騙人了，呵呵……」這一次，那感覺是甜絲絲的。

　　徐景昌道：「嗯，景昌自然相信國公的能力，只不過我擔心時間不等人吶！」

　　徐景昌現在也是大皇子朱高熾一派的人，對楊旭本就親近，現在更是無需忌憚，便道：「要想得到俞家的認同和支持，恐怕不是一時半晌的事。如今爭嫡之風已傳揚四海，俞家不會不知道，本來可以請大皇子修書一封的，可大皇子身分未定，甚至在與二皇子的爭奪中並未見多少上風，我怕大皇子出面的話，反而弄巧成拙。」

　　「咳，有些事，男人不方便出面，其實女人反而更加妥當！我在京中正覺煩悶，想要四處走走，不如就讓我陪伴國公往巢湖一行吧！」

　　心上人這麼維護自己，可不能再叫他著急了，本來就比自己歲數大，愁白了頭髮，那站在一塊兒不就成了……再說，當初獻計之時，茗兒已然有了這公器私用，可以與心上人名正言順待在一起的打算。所以茗兒挺胸……挺身而出了。

　　「姑姑？」徐景昌訝然道：「姑姑，妳一個女兒家，同俞家那些目中無人的漢子如何打交道？」

　　徐茗兒笑瞇瞇地道：「誰說我要去見的是男人了？」

第一五五章　難唸的經

　　夏潯沒想到江南的春天來得這麼早。

　　他在江南也待過幾年了，可這還是頭一回，可以在早春時節，認真的感覺春的每一絲氣息。楊柳的嫩綠還帶著點點新黃，和煦的春風在水面蕩起漣漪，那水冬天也是不結冰的，可是吹拂在水面上的是春風還是寒風，一目了然，春風的柔和與溫暖，似乎透過那漣漪波紋的不同就能表現出來。

　　燕子歡快地飛翔，一口一口啄著春泥，築造自己的新巢，清澈見底的溪底，一條條快樂的小魚歡樂地游弋，那水草也褪去了深綠的顏色，重新換上了春天的生機。

　　夏潯沒想到自己的春天來得這麼早。

　　鄉間小路上，老者牽著牛，壯漢扛著犁，回娘家的婦人挎著籃子，不時嗔罵著那時不時跑到路邊草叢裡去撲蜢蚱的淘氣兒子，伴著哞哞的牛叫聲，非常悠閒。而他的身邊，卻伴著一個俏麗的少女，漫步在這田園氣息濃厚的鄉野間，快活似神仙。

　　雖然，兩人的未來還有許多變數，可是彼此間情許終身，不再隔閡，便不必時時糾結，折磨自己，那心境自然大為不同。

　　今天夏潯穿得只是一襲普通士子的青衫，雖在鄉農村婦間也算是老爺一類的貴人，卻也不嫌如何乍眼。茗兒的穿著也很普通，一條交領襦襖，淺飾荷紋，一條淺綠色的裙子，紋飾若有若無，腰間還加了一條短小的腰裙，顯得俏皮可愛。

　　她的頭髮梳成了「把子」，也就是江南女子，尤其是未婚少女和丫鬟們習慣梳成的雙螺髻，走在夏潯身邊，步履輕盈，談笑風生。

　　要去巢湖，要從金陵出來往西走，經采石磯過江是最方便的路線，恰好經過慈姥山。夏潯和茗兒曾經在這裡共同度過了一段時光，那段日子，侍弄田園，養雞養鵝，扮作叔叔和侄女，如今想來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小妮子起了遊興，夏潯自當奉陪。

　　左右不過耽誤半天工夫，還能不叫小美人兒遂了心願麼？

　　吳語水鄉、慈姥山下，翠竹繞青梅。

　　這個地方，有著他們很多的回憶，美好的回憶。

　　站在沒馬蹄的淺草叢中，看著遠處的院牆紅杏，茗兒大發宏願：「等將來，我要把這一片地方買下來，建一處別莊。尤其是咱們那幢破房子，要包括在內，那後院的櫻桃樹是我親手栽的呢，我種的樹、你施的肥，你看，已經開花了呢，等到今秋，一定會結好多櫻桃。」

　　春風捲來一片片杏花桃花，瓣瓣如蝶，撲在她的身上，小茗兒神采飛揚。

　　夏潯輕輕牽起她的手，眺望著田野上空幾隻紙鳶，柔聲道：「好啊，到時候咱們有空兒就過來住，還帶著小小茗兒去山上摘竹筍。」

　　茗兒嘟起小嘴道：「人家不小啦，偏你越叫越小。」

　　夏潯眸中帶著笑：「我說的是小小茗兒，又不是妳！」

　　「哪有小小……啊！」

　　茗兒的臉蛋忽然紅了，眼中卻放出羞喜的光，她的小手放在夏潯的大手裡，就那麼靜靜地站著，感受著心底那種溫馨安寧的感覺，許久，才恢復了常態，瞟一眼夏潯，促狹地道：「老實交代，人家跟你上山採竹筍的時候，有沒有對人家起邪念呀？」

　　「當然沒有！」

　　夏潯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臉：「那時候人家可是一個大叔，再說……地位相差那麼懸殊，哪敢覬覦小郡主的美色呢？」

　　「才怪！」

　　茗兒俏皮地皺皺鼻子：「你偷偷盯著我看，別當我不知道。壞大叔！」

　　夏潯心中一蕩，手便收緊了些：「小寶貝兒，再叫兩聲！」

　　「叫什麼？」

　　「叫大叔呀！」

　　茗兒好奇地眨眨眼睛，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臉紅了，抽出手，在夏潯身上輕輕打了一下，嗔道：「壞蛋，不叫，就不叫！」

　　夏潯伸手去抓，小姑娘蠻腰一擺，躲開了他的魔手，格格笑著跑開了。

　　※※※

　　慈姥山並不高，對見慣了崇山峻嶺的人來說，稱它為一座土丘也不為過。可這土丘畢竟不是土丘，就像江南的園林，雖然地方遠不及北方地方豪紳仿若皇宮般寬廣宏大的宅院，但若論起精緻優美、靈動秀氣，北方三百畝大小的一座莊院，也不及南方三畝大小的一座園林。

　　慈姥山不高，卻會給人一種垂崖峻絕，層巒疊嶂的氣勢，回首望去，片片金黃，連天接地，那是綻放的油菜花地，慈姥山就像一隻懶洋洋地臥在那兒的大貓，貓頭就枕在江岸上，看那滾滾東流，咆哮而去。

　　夏潯眺望長江，看著那江水中來去匆匆的船隻，目光又慢慢遠望，看向長江對岸，悠悠說道：「下午，咱們就要過江了。俞家……咱們給俞家準備的禮物，是不是少了點兒？」

　　茗兒白了他一眼：「你家有多少寶貝啊，打算都送給人家才成麼？」

　　夏潯嘿嘿笑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嘛。」

　　茗兒搖搖頭，說道：「送禮的講究多得很，初交還是舊識、對方與你的地位誰高誰低、是你有求於人家還是只想聯絡交情、是試探性的接觸還是已然結成同盟，這其中的學問多得很，若是禮物準備的不恰當，先就叫人家看低了你，還容易做出誤判，拒絕合作、或者向你提出更過分的要求，讓你更加被動。行啦，你別管了。這事兒，就交給我好了。」

　　夏潯有些驚奇地看著她，失笑道：「看來我還真是小瞧了妳，一直以為，妳只是一個淘氣貪玩的小丫頭，想不到妳懂得這麼多！」

　　茗兒洋洋得意地道：「那是！這可是我們這樣的人家，從小就要教授女孩兒的知識。要不然……」

　　茗兒說到這裡，嫩臉忽然一紅，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轉向長江一方，深深地吸了口那蕩漾著鮮花芬芳的新鮮空氣。豪門大戶家的小姐，哪有可能只是教些詩詞歌賦、琴棋書畫。

　　待人接物、算賬理財，必須要學得很實用的學問特別多，因為這樣的人家出來的女子，將來嫁的也必定不是普通人家，一個當家奶奶的責任就只是管理後宅，維護好妻妾間的關係，使得後宅和睦麼？就算一個家裡只有百畝的地主婆都不會那麼簡單。

　　說到這裡了，夏潯不免就要提起自己的擔心。

　　「茗兒，此去，妳有多大的把握？我原來也沒想到俞家這麼複雜，如果俞家真的這麼叫人頭疼，我還不如另擇一支水師了。本來，陳暄是最合適的人選，可是，他的水師有太多的人和浙東水師有這樣那樣的關係，有些事，是他也控制不了的，如果真的有人搞出什麼么蛾子來，反倒傷了我跟他之間的和氣，說到其他水師，目前除了浙東和福建，卻又想不出合適的隊伍來。」

　　茗兒道：「人人都知道巢湖俞家自成一派，外部勢力根本滲透不進去。人人都知道俞家是開國元勳，大明水師之鼻祖，目高於頂，旁若無人。正因如此，旁人便會忽略了許多東西……也許不能說是忽略吧，只是沒有機會去瞭解，哪怕它是俞家內部盡人皆知的事。」

　　夏潯心中一動，說道：「茗兒，妳是說……」

　　茗兒回眸一笑，那燦爛的笑容春花般絢麗：「旭哥哥，北元是我大明的敵人，可北元內部同樣鬥得你死我活，為了內鬥，他們甚至放棄了利用我大明削蕃靖難之機而南侵；朝鮮，小小島國，如今這一任國王是坑害了幾個兄弟、侄兒，軟禁了上一任國王才登上的王位；日本，南北兩個國王，一直糾纏到現在，我聽說安南那邊也不安寧，內部爭權奪勢，越來越厲害……天下哪有一塊淨土。旭哥哥，你說是不是一股勢力，只要強大到一定程度，這種爭權奪勢，就是不可避免的呢？」

　　夏潯有些明白了，雙眸開始閃閃發亮：「茗兒，妳是說，這俞家內部也有爭權奪利的矛盾，可以被咱們利用？」

　　茗兒向他扮個鬼臉，嫣然笑道：「不然，我哪來的那麼大把握，能說服又臭又硬、目中無人的俞家為你所用？」

　　夏潯心中大石落地，迎著和煦的春風沉思了一下，又問道：「那咱們，要爭取的哪一家？」

　　茗兒道：「長房，俞家長房，金花公主！」

　　夏潯道：「對了，曾聽妳說過一句，俞家長女曾受封為金花公主，當時未及多問，郡公之女，怎麼成了公主？」

　　茗兒道：「龍鳳十二年（龍鳳為元朝時期韓宋小明王韓林兒的年號，龍鳳十二年為西元一三六六年。）的時候，俞廷玉長子俞通海與敵軍交戰，曾兩度重傷。次年秋，他自知病重難癒，便向太祖皇帝告假，攜獨生女返回巢湖探親，歸途中於裕溪口受風阻，擔心不能生還故鄉，就把女兒許給了一個叫周大三的鹽商，以託終身。

　　「第二年，太祖皇帝在金陵稱吳王，並親往巢湖探視俞通海病情，俞通海當時病疾復發，奄奄一息，臨終之際耿耿於懷者就是沒有兒子，斷了他的香火。太祖皇帝次年稱帝後，便親口御封俞通海的女兒為『金花公主』，並為她和鹽商周大三主婚，令周大三改俞姓入贅，以續俞氏之宗。」

　　夏潯微笑起來：「我明白了。若是一家絕了子嗣，找人入贅以延續香火、繼承家產也沒甚麼。可俞家還有二房三房，長房招婿入贅，依舊佔著長房的位置，本該升為長房的二房恐怕是不大情願的。三房之中，本來只有三房還剩下一位耆老，論輩分三房現在應該是最高的，偏偏長房的閨女是公主，壓了他一頭，三房怕是也不大開心的。俞家以武建勳，只重武力，而長房只剩下一個女子，女婿又是個商人，在家族裡面難免……呵呵，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事兒是挺複雜的……」

第一五六章　嫁雞隨雞

　　巢湖水面上，一支水師艦隊正在訓練。

　　旗艦上，一道道指令發出去，各種艦隻便按照主帥的命令向假想敵迅速包抄、分割、攔截、靠幫作戰。

　　堅固的撞角、密集的炮口，碗口銃、迅雷炮、火龍噴筒、弩箭、火箭，火磚，自然是不能隨意浪費發射的，不過從那些操作動作，也能讓人感覺出，一旦投入實戰，他們將會對敵人造成多麼巨大的殺傷。

　　遠方又有一支艦隊駛來，似乎是在湖心深處演武歸來，巨艦一艘艘駛來，絲毫沒有避讓的意思，旗艦上一員年輕的武將微微蹙了蹙眉，迅速下達了將領，已經擺出合圍攻擊陣形的戰艦隊伍馬上收縮起來，給對方讓開了一條道路。

　　遠遠歸來的這支艦隊看起來比正在演練的這支艦隊更加龐大。這些戰艦幾乎都是最小也能容納百人的大船，高大如樓，船首前昂，尾部高聳，武器更加密集，船側還有護板，堅立如垣。風帆鼓足了勁道，推動湖水激起數尺高的浪花。

　　行到近處，還可見到那船上還有在明軍水師正式裝備裡已然消失的拍桿，拍桿的勁頭都懸掛著巨石，彷彿一塊擴大了數倍的磨盤，只不過它的上頭是圓的，下頭卻是尖的，這麼巨大的石頭只是自然下落威力已然驚人，如果利用槓桿加大力道，一艘小船幾乎一下就能拍得粉碎。

　　「哈哈，逸風，又在訓練你的水師啊，還別說，動作挺靈巧的，要是躲慢了，哥哥這大船停不住，就要把你的船撞得粉身碎骨了。」

　　來船中最大的一艘巨艦與這支水師的旗艦擦肩而過時，那艘戰艦上的主將向這邊高聲吆喝起來，話音未落，那邊船上便傳出一陣轟笑聲。這艘旗幟上的主將臉上微微泛起氣惱的紅色，卻沒吱聲。那船駛過，激起的水浪晃動得他的戰艦一陣搖動，看起來確實是不堪一擊。

　　剛剛過去的艦隊，是南安侯俞通源的孫兒俞正龍的水師，而此際正在演練的卻是長房金花公主的女婿李逸風的艦隊。金花公主是俞廷玉長子俞通海的女兒，俞通海沒有兒子，朱元璋憐惜這員這老將，稱帝之後，立即封了他的女兒為公主，視為皇女般對待，又親自為她主持了婚禮。

　　因為皇家的寵愛，金花公主俞氏長房的地位始終無人能夠撼動，可是地位有時候與勢力並不能成正比。金花公主不能統令水師，她的丈夫周大江又是個鹽商，俞氏長房的艦隊就此沒落下來，等到金花公主的兒子長大，因為身體孱弱，性格上也不是一個喜歡舞槍棒的人，所以依舊未能振興祖父遺下的水師，他對經商更感興趣。

　　金花公主拿這寶貝兒子也沒辦法，幸好兒子不爭氣，她還有女兒，她給女兒招了個好女婿，就是這李逸風了。李家是當年追隨俞家起兵，並投奔朱元璋的，一直也在軍中為將，只不過始終是在俞氏水師的系統之內。金花公主招了這個女婿，也就等於把李家這一系的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可是即便合自己父親留下的水師，再加上李家掌握的力量，也不足以同二房、三房手中的強大水師所抗衡。在家族裡你要能說得上話，就得擁有和你的地位相對稱的勢力，金花公主對自己這一房的水師可謂下足了力氣，利用丈夫做鹽商賺來的大把銀子，努力要把自己這一房的水師發展得最為壯大。

　　可她這個女婿很古怪，他竟然對祖上傳下來的戰船、戰術有諸多異義，執意要對自己的水師艦隊做些改變，也不知他是怎麼說服的岳母，金花公主居然同意了，任由他折騰。結果他折騰來折騰去，俞家長房投進了大筆的金銀，他這艦隊不見擴大，反而越改越小了。

　　為此，李逸風沒少被二房、三房的人給笑話，可他依舊不改初衷，固執地堅持著自己的意見。

　　傳統水師戰艦一直信奉的是以大勝小、以多勝少，所以造船總是越大越好，每艘船上配備的武力越強越好，李逸風卻別出心裁，對他的艦隊進行了非常複雜的改造。傳統的大艦戰鬥力極強，但是速度也因之變得極慢，要驅動這麼大的戰艦，唯一的動力只有風，靠搖櫓是動不了的。

　　李逸風認為這就是個極大的缺陷，他沒有能力發明更強勁的動力系統，就盡量摒棄巨型戰艦，在他的戰艦群裡，大型戰艦只保持了極少的數量。當時的水師將領大多最關注船是否堅固、是否巨大，船上的武器是否強勁，還很少有人把動力系統當成一個重要的戰鬥因素，而李逸風恰恰把它上升到了一個極高的重視程度，這自然被堅持傳統戰術的俞氏子孫所恥笑。

　　為了加強船的靈活性，李逸風的戰艦群就沒有安裝一支拍竿，拍竿的威力的確不小，可是其長度大於力臂，不易操作，一拍之後，必須拉回本船原來的位置，才能再次施放，因而兩次施放之間有一段停頓、準備的時間。敵船利用這段時間，已經足以完成靠幫、進攻的過程，李逸風認為保留拍竿所帶來的對敵艦的破壞力，遠不及給己艦帶來的遲鈍危害更大，所以他的戰艦已經拆掉了所有拍竿。

　　此外，傳統戰艦雖然也有攻堅、驅逐、衝鋒、偵察的簡單分工，不過大多數時候並沒有因為這些分工而有專門的戰艦分類，通常是一艦多能，除了偵察統一使用速度極快的蜈蚣快艇，其他各項職能是由同一型號的戰艦根據主帥的將令隨時擔負的。

　　而李逸風在這一點上也做了大膽的改革，他的戰艦群分工特別細密，偵察艦、登陸艦、驅逐艦、衝鋒舟、主戰艦，根據不同的功能，船型和船上武器配備也各有不同，這同樣引起了元老們得很多非議。不過俞家水師實際上是按照俞廷玉三子各自不同劃分的，只要金花公主不反對，旁人也懶得干預，這才容得李逸風隨意改革，而沒有遭遇到太大的阻力。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來證明自己的正確，就算是他這支水師隊伍，也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產生了疑問。

　　俞正龍的艦隊浩浩蕩蕩地過去了，李逸風看得出自己的隊伍因為這一騷擾奚落，已經有點提不起精神，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下令收兵了。

　　※※※

　　巢湖，湯山。

　　一個露天的溫泉浴池中，兩個女人正在湯池中沐浴。

　　一個是一位體態柔腴、膚色白皙的婦人，看起來只有四十歲上下，實際上只是因為她保養得宜，她的真正年齡已經五十出頭了，這個婦人就是金花公主，俞家長房的主事人。

　　另一個，卻是一個如花妙齡的小姑娘，肢體曼妙，皮膚緊繃，洋溢著青春的活力，與金花公主的肌膚比起來，她的肌膚有著半透明的質感，那是一種飽含水分和青春活力的白嫩，散發著迷人的光澤。只是泉水雖然清流，可惜霧氣昭昭，若隱若現在遮掩了她的嬌軀。

　　這湯山上有兩眼泉水，一冷一熱，熱泉最高溫度幾乎可以煮熟雞蛋，兩股泉水中和，卻正適宜沐浴，躺在裡邊，身心舒泰，一路旅途的疲乏，全都一掃而空了。整個池塘，乃至溫泉蜿蜒而下的整條溪流，都是裊裊青煙的霧氣，以致整座湯山都似人間仙境一般了。

　　這位年輕的姑娘自然就是茗兒郡主了，臨近巢湖的時候，夏潯放慢了速度，而她則加快了速度，比夏潯早一天先趕到了巢湖。

　　「朝廷的旨意已經傳過來了，因為沒有指定何人出戰，由何人率艦隊出征，我俞家還未決定。聽郡主這麼說，輔國公此來，就是為了挑選艦隊的？」

　　兩人全身放鬆，在溫泉裡靜靜地躺了一陣兒，金花公主睜開眼睛問道。

　　茗兒也睜開了眼睛，清湯掛麵的俏臉沾著幾滴晶瑩的水珠，彷彿出水芙蓉。

　　「是的，公主，輔國公和我三哥相交莫逆，我這次來，是想幫他個忙，妳也知道，倭寇難纏嘛，所以想請公主幫忙，派一支最強的艦隊助戰。」

　　茗兒和金花公主是老相識，朱元璋還活著的時候，金花公主作為義女，每年都要進京兩三趟，舉凡朱元璋做壽、過年等等的重大節日都會出現，整天在宮裡廝混的茗兒和她自然極熟的了，只不過那時茗兒還小，與金花公主雖然相識，畢竟年歲相差太大，卻還談不上甚麼交情。

　　「哦？」

　　金花公主目光閃爍了一下，微笑道：「郡主武臣世家，對我俞家水師，應該最是瞭解的，郡主想調我俞家哪一支水師呢？」

　　茗兒很認真地想了想，嫣然道：「最好是越嵩侯那一房的艦隊。不過，前兩年越嵩侯才剛剛戰死白溝河，現在要俞家三房的人出馬，幫靖難派的功臣打仗，越嵩侯那一房的子孫只怕心裡要有疙瘩呢。這樣的話，南安侯那一房的艦隊也可以。」

　　金花公主氣極而笑：「郡主以為我俞家長房、虢國公的水師全都改做了鹽商，作戰已根本不堪一擊了麼？」

　　「呀！」

　　茗兒說漏了嘴，忙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地道：「哪兒能呢，公主多心了。我是……我是覺得吧，打仗要死人的，再說……再說萬一敗了，臉面上多不好看吶？要說親近，我徐家和俞家長房是最親近的了，我當然向著公主妳啦！」

　　選擇俞家長房，是茗兒的打算，可是夏潯瞭解了詳情之後，卻想了一招「欲擒故縱」，於是……茗兒很難為情地想：「唉，這真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誰讓我要嫁個大騙子呢，也得學著騙人啦！」

第一五七章　明爭暗鬥

　　巢湖，姥山島。

　　這裡是巢湖水師的大本營，所以也是俞家三房主要人物聚居的地方。

　　金花公主回島之後，沒有回到自己的住處，而是逕直奔了家廟。

　　俞氏家廟規模宏大，彷彿一座莊嚴肅穆的宮殿。家廟的門口有家族的武士把守，守在這兒的武士都是俞家各房的子弟，都是同姓人，外姓人連廟外這片區域都不能接觸。

　　而進入家廟，除了長房主事人，也就是這一代的家主，其他任何人，沒有家主的帶領，也不得妄入。記得二房曾有一位嫡孫兒媳和妯娌生了怨隙，一怒之下抱著孩子衝到家廟前面跪在那兒號啕大哭，訴說委曲。這位嫡孫兒媳平時人很和善、這次衝突確也不怨她，但她衝撞家廟，驚擾祖宗安息英靈，這是誰都不能容忍的事。

　　查明真相之後，那個沒事找事、擠兌妯娌的刁婦受到了嚴懲，而這個嫡孫兒媳也被休了，你的委曲再多，也沒有祖宗事大，由此可見家廟在俞氏一族心目中的地位。

　　大門開了，接著是二門，金花公主獨自進入。這就是長房的權利，長房，絕不僅僅是一份榮耀，在家族裡，長房比其他宗支先天上就擁有更多的權利。

　　三門的門柱上，一副楹聯赫然在目：「元朝宰相家聲遠，明代公侯世澤長！」

　　俞家可是元朝一位王爺的後裔，宰相、大將軍乃至郡王，直至明朝兩公兩侯一公主，尊榮顯赫，從未停止的。

　　進入祖宗祠堂，金花公主拈香上供，跪拜施禮，旁邊雖然一個人都沒有，但她態度恭謹、舉止嚴肅，可不敢有一絲懈怠。

　　靈臺上供奉著俞廷玉和三個兒子父子兩代的靈位，分別佔據了第一、二層靈階。香案上，香燭鮮果四時更換，風雨不斷。香爐中散發出可以讓人神寧氣平的檀香味道，金花公主叩拜如儀，然後站起身來，靜靜地看著祖宗靈位，目光漸又移到靈位下方一隻錦匣。

　　她輕輕嘆了口氣，捧過那口金絲楠木的匣子，這金絲楠木水不浸、蟻不穴，不腐不蛀亦有幽香。其色淺橙黃略青灰，紋理淡雅文靜，質地溫潤柔和，光澤感猶如綢緞，有陣陣幽香，經千年不腐不朽，歷久彌新，乃是極名貴的木料。

　　自從本朝把金絲楠木列為皇家建築的專有木料之後，金絲楠木的身價更是一升再升，再加上規制高低的原因，現在只有皇家宮殿和極少數奉旨赦建的寺廟建築才能使用金絲楠木了，前朝流出下來的金絲楠木家具也都變得奇貨可居了。

　　金花公主輕輕摸挲了一陣，打開匣子，從裡邊取出了一份詔書，金絲銀帛織就，以朱砂書寫，字跡殷紅如血，這就是「丹書鐵券」了。丹書，是因為用朱砂寫就，字跡殷紅如血。鐵券，是因為御筆親題，金口玉言，不容更改，倒不是真的一口大鐵牌子。

　　展開丹書鐵券，只見上面寫道：「朕觀歷代，有父及子、兄及其弟皆為佐運之良臣者，心甚嘉之，然不多見。朕起自淮右，駐驛和陽，俞家以所部舟師從人來附，東渡大江，如履平地，及克采石，定金陵，繼而兩平敵國，勳績著焉。今天下已定，論功行賞，朕無以為報爾用，是加爾爵祿，使爾子孫世世承襲。朕本疏虞，皆遵前代哲王之典禮，茲與爾誓：若謀逆不宥，其餘若犯死罪，皆免一死，以報爾功。於戲！勤勞以立事功，恭儉以保祿位，尚其日慎一日，則富貴永延於世矣！」

　　這是朱元璋御筆親題，金花公主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一字不差。仔細看了半晌，金花公主把丹書鐵券小心地放回去，合攏匣子，幽幽嘆道：「世襲爵祿、丹書鐵券，可保我俞家世代富貴榮華，卻保不了我長房的尊榮和地位呀……」

　　金花公主走出家廟，折向自己住處的時候，對一個本房的子弟吩咐道：「逸風回來之後，叫他馬上來見我！」

　　※※※

　　「嗚……」

　　號角聲遠遠傳去，夏潯立在船頭，眺望著遠處的那座島嶼。他知道，這號角聲十有八九是在通知島上他的到來，雖然他並不明白這忽長忽短的號角聲所代表的具體意思。

　　他正駛向姥山島，這是處於巢湖湖心的一座島嶼，也是巢湖中最大的一座島嶼。遠遠望去，島上林木蔥鬱，如青螺浮水，儼然是八百里巢湖上的一塊綠洲。更近了，可以看見山巔建有古塔、角亭。島下，萬頃波濤，船帆如織，遠山嵐影，如夢如幻，宛如一幅「一出桃源路，中流別有天」的畫卷。

　　金花公主和茗兒郡主並肩站在碼頭上，看著遠處的大船。

　　金花公主是俞氏長房、又是太祖高皇帝親口御封的公主，同時又是女性，她不來相迎而是等著輔國公楊旭去拜見並不失禮儀，可是奇怪的是，她今天竟親自出迎了，這讓俞氏家族的人大多有些詫異，不過大家也並未有太多想法，在他們看來，這大概是中山王府小郡主的面子。

　　在這個以陸軍為主的年代，徐家在軍中的勢力比俞家更大，如今徐家長女又做了皇后，徐家的地位如日中天，輔國公楊旭的面子可以不給，徐妙錦的面子卻不能不給。

　　船在碼頭靠岸了，搭好跳板，夏潯走下戰船，金花公主立即率眾迎了上去，微笑道：「這位就是輔國公吧？果然年輕有為，一路辛苦了。」

　　雖然素未謀面，一見這架勢，夏潯也曉得眼前這位就是俞氏家主，忙微笑還禮道：「正是楊旭，有勞公主殿下親迎。」

　　說著，夏潯飛快地掃了一眼茗兒，茗兒向他淺淺一笑。

　　這島四面環水，是俞家的大本營，上了這島，茗兒想隨時向外通傳消息就不可能了，所以夏潯這一眼，就是在探問夫人外交的成效，茗兒向他淺淺一笑，夏潯的心便定下來，開始在金花公主的介紹下，與俞氏各房的族老宗親一一寒暄起來。

　　俞家人口眾多，夏潯一時也記不住那麼多，只把二房三個幾個主要人物記住了，反正他的目標在長房，二房三房只是他的工具，所以也並未太上心。寒暄已畢，金花公主便引著夏潯進了水師大寨，寨中早已擺開宴請，只等夏潯一到，便傳菜開宴，為他接風了。

　　這席上美味都是巢湖三珍、長江三鮮一類的東西，菊花銀魚、巢湖河蟹、巢湖白蝦以及鰣魚、刀魚、河豚這長江三鮮，菜味鮮美，十分可口。酒也是俞家的家釀，沒有什麼名字，但酒味醇厚，很合夏潯的脾味。

　　「俞家水師，天下聞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夏潯開始進入正題：「諸位想必也知道，朝廷剿倭，是吃了虧的，為此還鬧出一樁諉過栽贓的醜聞。皇上十分震怒，楊某主動請纓，再伐倭寇，向軍中好友請教可戰之師，他們推薦的第一支水師就是巢湖俞家。

　　「呵呵，俞家水師名聲遠揚啊，我大明能有今天，俞家功不可沒。方才公主殿下說，楊某此來是為選將調兵，那是公主的一句客氣話，大家可不要當真吶。依我所見，俞家隨便派出一支水師，都能打得倭寇落花流水了。我之所以趕到巢湖，不是為了選將，而是出於對俞家的敬重。」

　　俞家的人雖然傲慢，可夏潯這番話說的中聽，俞家人聽了便有些歡喜，俞正龍道：「輔國公客氣了，我俞家接到聖旨以後，也曾商量過一番，不過眼下還未決定由誰出兵。國公既然來了，又對我俞家知之甚詳，不知國公中意哪一路人馬呢？」

　　這一說，俞家人全都豎起了耳朵，爭勝之心人皆有之，俞家內部固然爭來爭去，都想佔個上風，他們也很想知道，外人是個什麼看法。

　　夏潯呵呵笑道：「據楊某所知，虢國公爺這一脈的艦隊勵志圖新，銳意改革，很有氣象；南安侯爺這一脈的艦隊是俞家的中流砥柱，艦隊最為龐大，乃威武之師；越嵩侯爺這一脈則是繼我大明開國以來出戰最多的一支艦隊，平叛、剿匪、掃除水寇，戰陣經驗最為豐富。可以說，三支艦隊各有所長，真要是讓楊某來選，還真有些取捨不下呢。到底派哪一個艦隊伴同楊某一齊剿倭，我看……還是請俞家各位長輩同公主殿下商議決定吧，楊某莫不歡迎啊！」

　　金花公主瞟了女婿一眼，一直坐在那兒默不作聲的李逸風便擎杯微笑道：「說到我俞家這三支艦隊，國公的評價十分中肯。正龍的艦隊和正鷹的艦隊有何長處，國公是心中有數的。不過逸風受岳母託付，自掌管本支艦隊以來，所做的種種改變，恐怕國公也是只知有變而不知其詳，國公既然來了，何不先看看我這艦隊呢，若是國公覺得尚堪一用，李逸風倒是願意請纓一戰，與國公並肩禦敵，掃蕩倭寇的。」

　　「嗯？姐夫，你真想出戰？呵呵，姐夫，不是我說，雖然浙東水師比起我巢湖水師來遜色一些，卻也不是平庸之輩。一旦咱們出了兵，那就是代表的俞家，要是吃個敗仗，那可灰頭土臉，丟了咱俞家的威風啊。我看你還是三思而行的好！」

　　雖然說他們之間總是爭風鬥氣，但那是內部競爭必然的結果。一旦對外的時候，畢竟還是一家人，不管誰在外面做了甚麼，對整個俞家來說，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事兒，俞正龍是真心地瞧不起李逸風的艦隊，見他蠢蠢欲動，居然想主動請戰，擔心折了俞家的威風。

　　至於三房越嵩侯的人，自始至終就沒怎麼說話。大明承平已經三十年了，俞家水師的人也已更新換防代過了兩輩的人，他們的威風主要是祖上傳下來的，這麼多年還真沒打過什麼硬仗，只有三房越嵩侯的艦隊，執行過平叛、剿水寇等任務，可以說作戰經驗最豐富，畢竟是有過實戰體會的嘛。

　　所以，越嵩侯這一房的艦隊其實是最佳人選，可是前兩年越嵩侯俞通淵老爺子在白溝河一戰，死在當今皇帝朱棣的人手中，俞通淵這一房的子弟心中有個疙瘩，如果皇帝下旨，指明了要他們出戰，他們不會猶豫，既然沒有指明，他們也懶得主動請戰，因此自始至終作壁上觀，對此全無熱忱。

　　這有意出戰的，就只剩下長房和二房了。俞家二房現在是俞正龍做艦隊統帥，他年輕氣盛，躍躍欲試的倒想一戰，不過他對輔國公楊旭這個人，卻缺乏基本的敬意。他希望楊旭求到他的頭上，而不是他主動請戰，這兩者間可是有著天壤之別。

　　而夏潯擔心的恰恰是這個，求出來的一支艦隊，再加上一個心高氣傲、目無餘子的將領，只怕到了海上，就會自作主張了，到時候不能令行禁止、軍紀嚴明，哪怕他這支艦隊再能打，也是一條臭魚腥了一鍋湯，身為主將指揮不了自己的軍隊，一旦捅出簍子還得他去扛，夏潯可不敢冒這個險。

　　平時二房三房的人輕視、排擠長房的艦隊也就罷了，如今當著外人，說出這種話來，金花公主臉上很掛不住，便把臉色一沉，不悅地道：「正龍，你姐夫可不是紙上談兵的趙括。李家當年追隨我俞家，那也是戰功赫赫，逸風是李家這一輩兒最有出息的孩子，你怎知他若率軍出戰，便一定會敗？」

　　俞正龍一見大姑姑怒了，忙笑道：「姑姑這可冤枉侄兒了，侄兒沒有別的意思，全是一番維護之心。到底怎麼決定，本就不是我這小輩兒該插嘴的，我也就是胡亂談談自己的看法。」

　　俞正龍的父親俞方遠老侯爺見兒了受了訓斥，心中有些不快，轉念一想，長房的人若在外面吃點虧，與自己也未必就有壞處，既然大姐這麼熱衷於讓她女婿露臉，自己何必做這個惡人，便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姐，正龍小孩子不懂事，妳何必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呢，既然逸風有這個意思，不如就請輔國公看看他的水軍操演，若是中意，呵呵，我是同意叫逸風代表我俞家出戰的。老三，你的意思呢？」

　　越嵩侯俞方正淡淡地道：「大姐決定吧，我沒意見。」

　　「好！」

　　金花公主也被他們兩人的態度激起了火氣，眉毛一挑，便對夏潯道：「那明日就請輔國公登艦，觀我水師操演，若是中意，就讓逸風代表我俞家出戰！」

　　夏潯對三房的明爭暗鬥似乎全無察覺，只謙遜地拱手笑道：「恭敬不如從命，一切都聽公主殿下的安排！」

　　競爭上崗，怕他不全力以赴。自己透露的意思，最中意的是二房、三房的艦隊，最後勉為其難，給他長房一個露臉的機會，他還敢在自己面前擺譜麼？此時的夏潯，笑得特別愉快。

　　茗兒舉起細白瓷的杯子，掩住紅嘟嘟的嘴巴，慧黠的大眼輕輕一掃，眾人表現盡收眼底，薄薄地抿一口酒，心中便想：「大騙子又得逞了！」

　　「哎呀！我不能喝酒的！」

第一五八章　妳是我的福娃！

　　李逸風的艦隊隨著旗艦傳下的一道道指令，一絲不苟地進行著各種操演。

　　偵察、回饋、試探性接觸、包抄、截擊、衝鋒……波瀾壯闊的湖水被一艘艘戰艦犁來犁去，浪濤滾滾，感應到水面上產生的劇烈波動，魚蝦鱉蟹各種水中的生物都遠遠逃開了。

　　主艦上，除了李逸風和夏潯，俞家的主要人物都來了，全部披掛整齊，站在戰艦上觀摩。就連金花公主和茗兒小郡主也登上了戰艦，只不過小郡主似乎身體不適，強自支撐著看了一半，就臉色潮紅地進入船艙歇息了。她的酒力實在太淺，一杯葡萄酒都能醉上半天，何況是俞家自製的這種陳年佳釀。

　　俞正龍穩穩地站在戰艦上，臉上帶著不屑的笑容，與兄弟輩們指指點點，不時竊笑兩聲。對於李逸風搞出的許多改變，他覺得是嘩眾取寵，好看而已，沒甚大用。他書讀得不多，指揮戰艦靠得是長輩的口傳身授，指揮作戰的本事是長輩們一點點夾磨出來的，而李逸風閒暇時間看過大量的兵書，總喜歡琢磨些新式兵法。

　　對此，其實俞正龍也有過一些好奇，所以和這位姐夫曾經嘗試性的交過手，那是一種近乎於實戰的演習，兩次演習的結果，他都大獲全勝。實際結果擺在那兒，他對李逸風華而不實的指揮戰術自然不再放在眼裡了。

　　他暗含譏諷的談笑和對自己兩次大勝的賣弄，隨著風，隱隱約約地飄進了並肩而立的夏潯和李逸風耳中，李逸風被他損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可他又發作不得，只好佯裝沒聽見。

　　他與俞正龍兩次嘗試性的演習操練，的確一敗塗地。這世上沒有一生下來就是天才的人，他的第一次交戰演習，是他對自己的艦隊大刀闊斧進行改革後的第一次操演，艦船之間的磨合不夠，作為整個艦隊的靈魂，他的改革創新也確實還有許多不成熟的地方，那一次是實打實的失敗了，輸的不冤。

　　此戰之後，他根據實戰結果，修改了許多自己在戰術設計上的缺陷，並且加強了操練，讓他手下這批原本只熟悉傳統作戰方法的水師官兵也漸漸熟悉了他的戰法，可是第二次演習，他又失敗了。雖然這一次並不像上一次一樣一觸即潰，他們與對方旗鼓相當地對峙了許久，最後才在正面衝突中敗下陣來。

　　實際上這次失敗，已經不是李逸風的戰術不妥當了。他之所以失敗，有三個原因，第一：他對艦隊的改革，是假想走出巢湖，應對各種水勢水情，應對各種不同敵人所創造的戰術，而這裡是巢湖，他們對戰的地方始終是巢湖，對這裡的水情，他們雙方每一個人都瞭若指掌，他在偵察、探測方面優於對方的長處全無用武之地。

　　第二，知己知彼。因為是一家人，整日在巢湖中演練，雙方艦隻的數目、功用、配備和兵員，彼此全都一清二楚，他的許多戰術動作根本無法瞞過對方，自然就在對方眼中變成了華而不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演武的時候是劃定了一塊固定區域的。水域面積狹窄，作戰空間有限，他設計的許多迂迴包抄的技巧全無用武之力。而他的改革是在放棄一部分武力的基礎上，加強了各艦的機動能力和專門職能，這時被迫著只能進行正面衝撞，他的優勢根本無從體現。

　　先進的，並不是在任何環境、任何條件下，都優於傳統戰術的。這樣的比試再比一千年，他也必輸無疑。對此，一向固執的李逸風卻認為，並不是自己的戰術不可行，而是自己的設計還不夠完美，所以他此後又針對戰鬥中暴露出的缺陷進行了修正，不斷完善自己的戰術。不過此後一直沒有再進行過實戰操演，所以他無法檢驗自己的成績。

　　實戰操演，哪怕再小心，總會有所損耗的。四海升平，沒有外部威脅的壓力，俞家長輩們便不大贊同這種操演，李逸風是俞家的女婿，人家不提出來對練，以他的性格也不可能主動找上門去請求對戰，而有資格也有能力提出再戰一場的俞正龍，已經對他的艦隊徹底失去了興趣，懶得再跟他對戰了。

　　所以李逸風只好一直背著常敗將軍的稱號，整個艦隊在家族其他兩支艦隊面前一直都不大抬得起頭來，這就是金花公主和李逸風主動的甚至是十分迫切地想要搶到領兵出戰機會的原因，他們已經到了必須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必須用戰功和實力來贏得家族的尊重。

　　只憑一個與生俱來的長房身份，他們在家族裡的話語權將越來越小，長此下去，恐怕唯一的特權就只有祭祀祖先時由長房主祭這麼一點榮耀了。茗兒通過以前在宮裡和金花公主的接觸，以及偶然從兄長們那裡聽過的一些議論，知道俞家長房的這些苦惱。

　　只不過，她的兄長們知道的也有限，議論的時候也不是十分詳細，所以茗兒事先的判斷，是俞家長房是一支最可爭取的力量。卻沒料到這幾年下來，俞家長房的境況更加不堪，已經到了必須主動證明自己的時候。

　　當然，這種窘迫不堪，並不是說俞家二房、三房為了竊據家主的地位，對長房如何的使手段、下絆子，用陰謀手段進行壓制。一個傳承許多代的大家族，固然會有一些紈絝、會有一些敗類，可是更多的人卻是有一種家族責任感的，用這些手段來競爭的話，殺人一千、自損八百，消耗的是整個家族的實力，弄得內部離心離德，不可取。他們靠的是無可爭議的實力，你無法對家族的履行義務，自然就沒有底氣。

　　夏潯看得很認真，在他本來的打算中，就是準備選擇俞家長房這支艦隊的。內部競爭的壓力，會發揮他們全部的動力為自己所用，它們就算不是俞家最好的艦隊，卻一定是最適合自己指揮的艦隊。所以他在登船之前就打定主意，不管演習結果如何，他都要不吝讚美，大加褒揚。

　　一支在家族內部飽受排擠和輕視的勢力，先是有機會出人頭地，以功勳穩固自己應有的地位，再受到他這位主將在整個家族面前不遺餘力的欣賞和讚美，他相信可以得到這支軍隊的忠誠、服從、信任和擁戴。這是一種手段，一種領導技巧。

　　可是當他親眼看到李逸風的操演之後，夏潯震驚了。這位將軍不是一個因循守舊、只知道繼承的水師將領，他的作戰理念和指揮風格，很有一點近現代更趨完善的指揮風格。楊旭沒當過海軍，也沒學過這方面的知識，但是這方面的見識還是有的，他直覺地感到，自己撿到寶了！

　　本來，他之所以要選擇俞家，只是因為俞家的水師和浙東水師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瓜葛，他此次出戰，不但外面有敵人，內部也有敵人，他實在不能再分一部分精力來時刻與自己麾下的艦隊較勁了。而之所以選擇俞家長房，也不是因為俞家長房的水師最強，而恰恰是以為他們最弱，他們需要戰功來鞏固自己的地位。

　　可眼下看來並非如此，在大明放棄海洋三十年之久的今天，再也沒有一支艦隊比眼前這支艦隊更適合走出去了。

　　只要讓他們適應適應海船的操控，熟悉熟悉海上的風浪，他們就是一支合格的海軍艦隊。而這些方面，是很容易克服的，他們就像同一領域同一系統下的一群高級工程師，只不過一直在固定地負責某一方面的東西，但是知識和基礎都在，調換到另一個部門，很快就能適應。

　　隨著最後一條將令，各條戰船緩緩駛回了原處，重新組成了待戰的艦隊編組陣形，前方的湖水漸漸平靜下來，洶湧翻滾的浪濤被風撫平了，重新化為一片湛藍的波瀾，俞家的人都把目光投在夏潯的身上，金花公主和李逸風眼中尤其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

　　如果代表朝廷而來的這位輔國公對他們的艦隊也表現出失望，那麼對已經不再得到家族內部承認的他們，無疑將是雪上加霜的結果。尤其是李逸風，天長日久，他對自己也有了動搖，現在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已，如果不能得到輔國公的賞識，爭取到這次機會，不只俞家長房喪失了一次崛起的機會，恐怕從此他也要一蹶不振了。

　　李逸風舔了舔嘴脣，強自壓抑緊張的心情，向夏潯問道：「呵呵，輔國公，你看……末將這支艦隊，可還入得了國公的法眼麼？」

　　夏潯慢慢向前兩步，扶著高大的戰艦俯瞰著整支艦隊，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背影上，過了片刻，夏潯慢慢轉過身來，望著俞家老少，神情嚴肅地道：「公主殿下，說句失禮的話，今日之前，楊某一直以為，在俞氏水師之中，李將軍所統率的這支艦隊，最強的當然算不上，但是勉強也可居於中游，可是今日一見……」

　　一聽他這麼說，李逸風的臉當時就白了，也許輔國公接下來的話，要讓人羞慚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吧，可是夏潯接著就張開雙臂，非常莊嚴地來了一句：「毫無疑問的，李將軍這支艦隊將是我大明之中，最強的艦隊。」

　　※※※

　　茗兒迷迷糊糊地躺在船艙裡，有點噁心，酒是她永遠不能征服的東西。本來睡了一宿覺，已經好多了，可是一登船，風吹浪湧的，又難受了，忽然，她感覺自己的小手被人握住了，耳邊傳來一個驚喜的聲音：「茗兒，茗兒，妳可真是我的福將啊！」

　　「啊？」茗兒迷迷茫茫的睜開眼，一時搞不清楚狀況，好半天才對準焦距，看清夏潯的臉龐，用鼻音回答了一句：「怎麼了啊？」

　　夏潯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已然開心得語無倫次：「啊！不對，妳真是我的福星！不對，妳真是我的福娃！」

第一五九章　妾心君已知

　　巢湖之南，銀屏山上。

　　夏潯和茗兒站在色白如銀、形似花瓶的一方巨石下，眺望著碧波萬頃的巢湖水。

　　碧波遠涵，極目水天無際。一脈青山，雲纏霧繞，宛若仙境。圍繞銀屏峰的九座山峰，形狀如獅子，九獅抱銀瓶，風景美到了極致，夏潯身邊的美人兒也美到了極致。今天就是遊覽風景來的，一身公子袍服的夏潯和一身士女裝的茗兒，郎才女貌，珠聯璧合。

　　山下，湖水邊，一支隊伍整裝完畢，已經高舉著李字大旗登船開拔了，他們按照夏潯的吩咐，將由此東去，由長江抵達浙東，接管浙東觀海衛、太倉衛的戰艦，同時朝廷緊急趕造出來的戰艦也要一併撥付給他們，由雙嶼衛配合，先在近海熟悉海戰。

　　茗兒笑嘆道：「這下子，李逸風算是把命賣給你了！」

　　夏潯嘿嘿笑道：「也不算吧，最多是互相欣賞罷了。這一次，我可不是言不由衷，對李逸風和他的艦隊，我是真的十分欣賞，打磨一番，我相信他的艦隊真的可以成為我大明最強的艦隊。這個李逸風，不簡單！」

　　「你更不簡單！」

　　茗兒笑眼盈盈，柔聲道：「他能將兵，你卻能將人，能三言兩語，把這員大將籠到麾下，難道不是了不起麼？」

　　夏潯道：「這是俞家給了我機會，如果不是二房三房的強勢給了俞家長房太大的壓力……」

　　說到這兒，他突然醒悟回來，望著茗兒笑道：「這算是自吹自擂麼？」

　　茗兒張大眼睛道：「讚你的是我，又不是你自己，怎麼算是自吹自擂呢？」

　　夏潯笑道：「自己娘子讚自己相公，這還不算是自吹自擂麼？」

　　茗兒的俏臉登時紅了，輕輕啐他一口，羞澀地道：「臭美，誰是你的娘子呀！」

　　夏潯的笑容愈加促狹：「早晚會是的。」

　　茗兒吃不消了，轉身逃開，撇嘴道：「切，等你打打贏了倭人再說吧！」跑開兩步，終究不放心，又扭頭叮囑道：「丘福很能打仗，可他還是吃了敗仗，你……千萬要小心，萬萬不可大意！」

　　夏潯笑道：「妳放心，我從來不會小瞧任何一個敵人！」

　　當茗兒轉身攀向更高處時，夏潯臉上輕鬆的笑意消失了，他扭頭看了一眼那已揚帆遠航的艦隊，舉步向茗兒追去。

　　他從來沒有小瞧自己的敵人，只是，當別人對他指揮作戰的能力都抱以懷疑態度的時候，他不得不用極為樂觀和自信的態度來保護自己。李逸風死心踏地為他所用，是想證明自己，是想捍衛俞家長房的尊貴和榮耀。那麼他呢？他何嘗沒有想證明的、想捍衛的？

　　這裡是項羽謀臣范增的故鄉，也有周瑜和小喬的墓葬。紫薇洞、同心樹、四絕三奇，巢湖左近的風景名勝，處處都留下了兩人並肩而行的身影。

　　周瑜小喬墓前，茗兒漫聲吟道：「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嚮往著那英雄美人的故事，茗兒的雙眸放出迷醉的光，不解風情的夏潯卻來大煞風景了：「咳！我覺得吧，蘇東坡這詩有些誇張了。赤壁之戰的時候，周瑜都三十多歲了，算不上周郎，真要說是，那也是周老郎。小喬麼，至少也三十出頭，那歲數還初嫁？除非她是二婚！」

　　茗兒又好氣又好笑，白了他一眼道：「年輕英俊的周郎，嫵媚多情的小喬和硝煙噬血的戰場，多麼令人嚮往呵。多好的意境，叫你這麼一說……真是的，不解風情的大笨牛！」

　　她嗔了一句，微微仰起頭來，陶醉地道：「再說，追古懷今嘛。我想，蘇大學士寫這首詩時，想到的也未必就是小喬，或許這小喬……只是他心中某個女人的影子，就像陸游的紅酥手，黃藤酒……所思所憶，別有所指，又或者，只是他的一個夢想和願望！」

　　夏潯握住她的手，笑問道：「那麼，茗兒心中的願望，是什麼呢？」

　　茗兒凝眸向他一睇，忽然溫柔一笑，抽出手來，翩然退後三步，雙袖鳥兒般向外一揚，又一捲，宛然一個古時士女般盈盈拜下，剪水雙眸輕輕地向上一揚，別樣嬌俏地道：「妾心君已知，唯盼凱旋歸！」

　　※※※

　　此時，京裡面有點亂。

　　日本使節到京了，本來建文朝的時候他們已經來過，做過試探性的接觸，這一次就是來正式重建朝貢貿易體系的，可是沒想到這一次來，大明已經換了主人。

　　不過朱棣雖然推翻了建文朝的許多內政，但是對外政，因為牽涉到許多其他國家，所以仍舊盡量保持著延續性，畢竟大明沒有改朝換代，還是大明的旗號，如果換一個皇帝對外政策就做一次徹底的顛覆，否決前任的決定，那麼對外也就談不上威信了。

　　不過因為日本人上次來的時候，只是希望重開朝貢貿易，為此做得一次試探性接觸，並沒有談及諸多細節，這一次到來，就雙方朝貢時間、規模、商品種類各個方面都需一一敲定，所以需要耗費一些時間。而朱棣已經下旨，由輔國公楊旭主導此次談判，楊旭現在又在巢湖，禮部便使個拖字訣，同日本使節的談判磋商一連多日也沒多少進展。

　　福州水師的指揮僉事赤忠也奉詔回京了，到京之後，見過了諸多同僚，然後又去拜訪徐家。他是徐達帶出來的兵，同徐家老三徐增壽交情莫逆。徐家的家主雖然是徐輝祖，可是徐輝祖實際上已經等於被軟禁在家中，被剝奪了一切政治權利包括人身自由，赤忠理所當然要去拜訪定國公徐景昌。

　　赤忠與徐增壽是知交好友，算是徐景昌的長輩，徐景昌在他面前可不敢擺國公架子，隆重設宴款待一番，邀請了陳暄等父親的袍澤好友一同赴宴，因為赤忠在京中沒有住處，還把他安排在自己府上，只等夏潯歸來。

　　輔國公府已經建成了，這座府邸座落在西安門外大街，離皇城不遠，莊嚴恢宏、美侖美奐，不過剛剛建成的府邸還是個空架子，需要採辦的東西太多，一時還不能搬進去住。每日裡，謝謝和梓祺都要趕到輔國公府，對自己的新家置辦、採買，進行安排。

　　撥付輔國公府的官奴也都由刑部大牢裡釋放出來了，做家奴總比做囚犯好上許多，再加上這幾位女主人為人和氣，並不苛待，這些官奴倒沒遭什麼罪，做事也肯賣力氣。這些官奴有的原本就是在犯官家裡做奴婢的，現在只是改了一個主人侍候，倒是輕車熟路。

　　另外一些，則是原來人家的官少爺官小姐，陡然從人上人變成了侍候人，落差是大了些，但是在牢裡蹲了這麼久，這種心理落差就小多了。這些少爺小姐們都是識文斷字滿腹詩書的，比起普通的僕傭高明許多，所以安排的工作也就輕閒得多。待人接物、端茶遞水、灑掃書房，由他們做來，整個公府的檔次才算上來。

　　朝廷忙朝廷的事，家庭忙家庭的事，浙東事件也在延續著動盪，朱高熾一派對朱高煦一派勢力的趁勝反擊一直在進行，雙方互相攻訐、追究責任的奏章天天不斷，而此時朱棣已經把目光投到了東北，懶得理會這場狗咬狗的鬧劇了。

　　自北元分裂成韃靼和瓦剌之後，兩個新王朝的建立，同樣需要一段時間的內部清理、安定，這段時間，他們無暇南顧，現在兩國立國已經三四年了，內部已經穩定下來，對大明北方邊域又開始躍躍欲試，做出諸多試探性接觸了。當然，這種接觸並不是善意的，而是想要發動掠奪戰爭的前奏。

　　朱棣接到邊軍的奏報之後，敏銳地發覺了韃靼和瓦剌的軍事動向，他一面調兵遣將加強邊防進行防禦，一面試圖進行反擊壓制。他稱帝之後，隨他一同南下的寧王被改封到了南昌去了，大寧已經沒有藩王，而遼東的遼王早在建文帝的時候就被改封到了荊州，北方顯得空虛了些，他需要在那裡重新建制，以流官代替藩王，守住這方國土。

　　明初，許多納入大明版圖的領土，實際上還只是名義上的國土，當地部族擁有極大的自主權，地方上都是由土司、酋長這些土官進行管理的，他們就是地方上的土皇帝，對部族擁有絕對的控制力，朝廷的約束力不是很強。

　　比如北方，當時有歸順大明的蒙古、女真、吉里迷（尼夫赫人）、苦夷（阿伊努人）、達斡爾等各族百姓，寧王和遼王在的時候，對這些部族也只是實行羈縻政策，他們只是名義上的臣服，甚至連聽調不聽宣都做不到。

　　朱棣需要加強對這裡的控制，對蒙古人，他把隨他靖難立下大功的朵顏三衛分封在那裡，設立三個衛所，以夷治夷。切斷遼東和韃靼的直接接觸，而對遼東諸部族，他也想加強控制，一直到奴兒干地區（亦稱「努爾干都司」，全名為奴兒干指揮使司，是明朝前期設置於黑龍江、烏蘇里江、松花江以及嫩江流域的地方軍政機構。），統統建立衛所，由流官和當地部族首領共同治理。

　　這些舉措是切實可行的，在那種交通、通訊不便利的年代，要加強對這些民族聚居區的管理而不致引起強烈反彈，這是最好的辦法。實際上幾百年後的今天，我們依舊是這麼幹的，想把當地氏族領袖拋到一邊，像控制中原地區一樣，那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只能在腦子裡幻想罷了。

　　可即便如此，難度也是相當大的，軍事部署的調整、軍事統帥們的安排、對地方氏族領袖的安撫，牽扯了他很大的精力，這個時候，他對由於爭嫡而引起的浙東醜聞自然無暇多顧。這件事既已交給了夏潯，那麼無論夏潯成功還是失敗，在夏潯做出結果之前，朱棣是不會指手劃腳，做出過多干預的。

　　可是偏偏這時候，浙東又鬧出一樁轟動朝野的大事，朱棣也不得不暫時摞下遼東的事，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眼皮子底下……

第一六○章　風雲

　　王宇俠、李天痕一行人得了夏潯的囑託，立即離開金陵，火速趕往觀海衛，結果到了那兒的時候，並沒能馬上把自己被俘的兄弟們解救出來。他們手中有五軍都督府的免罪判決，可以證明他們的無辜，卻不可能直接命令觀海衛放人。

　　觀海衛都司常曦文不在，他陪同浙東水師都指揮使洛宇出海了。

　　雙嶼衛現在由太倉衛的官兵鎮守著，浙東都指揮使洛宇不太放心，會同五軍都督府派來浙東督察剿倭事宜的都督僉事蕭夢，由觀海衛都司常曦文陪同，往雙嶼島視察去了，他們只比王宇俠等人早走了半天。

　　王宇俠等人無奈，只得暫且在觀海衛附近住了下來。雙嶼島如今情形如何，他們也牽掛得很，可是夏潯那番囑託他們沒有忘記。洛宇等人就算再如何喪心病狂，也不敢對雙嶼島的百姓大興屠戮，屠殺一幫平民，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可是如果被俘的雙嶼衛官兵一被釋放，激憤之下惹出事端，那就讓雙嶼島陷入被動了。

　　因此，兩相權衡之下，他們還是留在了觀海衛附近。直到第三天上午，朝廷要求釋放雙嶼島將士、並命令洛宇、紀文賀等一行人的命令才送抵觀海衛。

　　見了朝廷的行文，觀海衛留守的將領不敢怠慢，馬上釋放雙嶼衛的官兵，發還武器和戰艦，那些桀驁不馴的雙嶼衛將士一俟領到武器，確有激憤狂怒者馬上就要實施報復，他們被關押期間沒少受折磨侮辱，如果振臂一呼，這些原本就不大在乎國法軍紀的士兵很有可能群起響應，從而由受誣陷變成真正的嘩變。

　　幸好夏潯有先見之明，雙嶼島三當家的王宇俠在此，這些人一被釋放，他立即趕來接收，並且把他們暫且納入了自己的管轄之下，在他的強力壓制下，才沒有把騷亂演變成暴亂。

　　在王宇俠的再三解釋和強橫壓制下，總算把這支滿懷怨恨意欲造反的隊伍收攏了起來。次日，戰艦和武器、人員全部交接完畢，他們登上自己的戰艦，準備返回雙嶼島，剛剛開了水師大寨的門，他們的艦隊還沒出去，觀海衛視察雙嶼島的戰艦便回來了，而且帶來了一支龐大的艦隊，太倉衛的戰船和將士都被他們帶回來了。

　　回來的戰艦還帶回一個驚人的消息：浙東水師都指揮使洛宇和太倉衛都司紀文賀雙雙斃命雙嶼島。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受邀陪同視察的五軍都督府僉事蕭夢才果斷地接過指揮權，把觀海、太倉兩支艦隊的人馬全部帶了回來。朝廷趕來頒旨的官員聞訊目瞪口呆，只好把蕭夢等一干知情者帶回京師，追查之事草草了結。

　　不過這個消息卻也不無好處，至少那些滿腔憤怒的雙嶼衛官兵聞訊後，怒意大減，不再有人嚷嚷著反了朝廷，再做海盜了。

　　消息傳回金陵，立即在朝野再度激起一片軒然大波。

　　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據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蕭夢報告，他奉五軍都督府命令，一直在浙東督察剿匪事宜。事發前兩日，洛宇突然邀請他一同視察雙嶼島，雙嶼衛自「造反」之後，雙嶼島就被太倉衛的官兵控制了，洛宇還一直沒有到島上去過，有些放心不下。

　　對此，蕭夢自然沒有異議，他奉命來浙東，本來就是視察，無權左右水師將領的行動。由於浙東水師名為水師，實則諸衛大多都是戍守在陸地上，真正擁有海船的只有觀海、太倉兩衛，此刻太倉衛鎮守著雙嶼島，他們只能動用觀海衛的戰艦，所以兩人率親兵趕到了觀海衛，由觀海衛都指揮常曦文陪同，趕往雙嶼島。

　　他們到了雙嶼之後，受到太倉衛指揮紀文賀的熱情款待，當晚還吃了些酒，然後就分別睡下了。等到次日清晨起來，始終不見洛宇和紀文賀動靜，一開始還以為是吃醉了酒起來晚了，所以無人在意，直到日上三竿依舊不見二人起床，蕭夢便與諸將去尋找二人。

　　結果他們發現紀文賀的臥室空空如野，又趕到洛宇住處，卻發現洛宇和紀文賀早已氣絕身亡。兩個人死得很蹊蹺，洛宇手中攥著一把匕首，深深地刺在紀文賀的心口，紀文賀的腰刀卻橫在洛宇的頸下，看那樣子，好像是洛宇對他突然襲擊，紀文賀垂死之際暴起反擊，以致二人同歸於盡。

　　當時，蕭夢帶著太倉衛、觀海衛十多名中高級將領，他們親眼目睹了這一切，這些人都是人證，可以證明蕭夢所言。至於為何發生這樣的事，所有的將領都莫名其妙。

　　而今，結合已經審明的「通倭案」，自然可以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洛宇就是栽贓陷害同僚的主謀，事發之後，他在京中的耳目立即送回了消息，洛宇得知消息，起了殺人滅口之心，於是藉口視察雙嶼，還拉上蕭夢做掩護，趕到雙嶼島。隨後，他秘密約見紀文賀，趁其不備，想把這個知情人幹掉，卻不料紀文賀垂死掙扎，把他也幹掉了。

　　如果接合「通倭案」的審結情況，發生在雙嶼島的這樁離奇殺人案，顯然只有這麼解釋才合理。之所以引起軒然大波，是因為這樣的事在大明軍中聞所未聞，從未有此先例，以致朱棣也不得不表示充分的關注。

　　與此同時，朱高煦一派的武將都對這一推斷表示贊同，希望就此結案，而朱高熾一派的人自然不肯甘休，他們堅持認為這是有人策劃的一場謀殺，目的是殺人滅口，保護真正的幕後主謀，希望皇帝繼續查下去，讓案情真正大白於天下。

　　可是中立派的文武官員們已經不願意讓這樁醜聞繼續敗壞朝廷的名聲，不想繼續追查下去了，他們紛紛出面，贊同二皇子朱高煦的人做出的結論，認為此案已然真相大白，無須繼續查證下去。中立派官員的支持，使得本來稍佔上風的大殿下一派暫時失去了優勢，政局又進入了僵持平衡階段。

　　洛宇刺殺紀文賀，自然是蕭夢一手導演的把戲。按照朱高煦和丘福的打算，是打算讓蕭夢把殺人罪責推到雙嶼島百姓身上的，但是蕭夢接到指令之後，卻擅自對這個計畫做了一些修改。原因只有一個，為了更好地保護自己。

　　他一直奉命在浙東巡察，通倭案是他一手策劃，通番案也有他推波助瀾，如果把洛宇和紀文賀之死推到雙嶼衛百姓身上，固然也能達到殺人滅口的目的，可是怎麼就那麼巧，偏偏這邊「通倭案」真相大白的時候，兩個冒功栽贓的將領就突然被人殺死了？如果有人不依不饒，繼續追查下去，難說不會把他拉進去，成為更高層次官員的替罪羊。

　　可是經他稍作改動，變成洛宇蓄意謀殺紀文賀，雖然讓案子變得更加難看，讓朝廷蒙受了更大的醜聞，卻能更好地保護他自己。由此可以證明，洛宇就是主謀，因為事發，心存一線僥倖，想要殺掉他的同謀紀文賀，從而推諉責任，結果兩人同歸於盡。

　　他的目的雖然是為了保護自己，客觀上卻令得整個案件具備了就此終結的理論依據，並且爭取到了中立派官員的支持，因此回京後不但沒有受到丘福的責備，還得到了朱高煦的讚揚。

　　他們當然不知道，在他們背後，還有一隻看不見的魔掌在推動他們的鬥爭升級，而紀文賀就是這第三方勢力的一員。事情到了這一步，第三方力量擔心把他們也牽扯進去，徹底暴露在陽光之下，這才鼓動中立派官員對他們進行聲援，希望就此中止對浙東水師醜聞的繼續追查。

　　※※※

　　夏潯就是在這個時候回到金陵的。

　　「少爺，夫人都不在家，都去佈置咱家的新宅子了，小荻去看過，好大的宅院，特別的壯觀，門口那兩隻大石獅子，把兩個小荻摞起來都沒那麼高，裡邊院子套院子，小荻才轉了半圈就迷路了。祺夫人說，還要在後院的水池裡面放養……」

　　「小荻啊，妳等會兒再說。」

　　蕭管事狠狠瞪了眼女兒，打斷了她的話，捧著一大摞請柬向夏潯匯報：「老爺，這是這些天收到的請柬。王駙馬已經派人來過三回了，打聽老爺回京的日子，請您過府一敘。解縉大學士送過兩回請柬，請您回京後過府飲宴。都察院的僉都御使吳有道老爺親自來過四回了，他說……」

　　「哦？吳有道來過麼？」

　　夏潯止住腳步，側著頭微微一笑，輕輕地笑笑，從蕭管事手中接過了拜帖，都察院是陳瑛的地盤，吳有道是陳瑛最大的一股競爭力量，如果是吳有道有意示好，這根橄欖枝可得接過來，栽培好了，那就是他楊旭在朝廷的喉舌。

　　會做的不如會說的，會說的不如會吹的，他現在也需要培養自己的吹鼓手了。

　　蕭管事繼續匯報：「定國公府也送過信兒來，說是福州赤忠將軍已經到京了，現在就住在定國公府，請國公回京之後……」

　　他剛說到這兒，一個家僕匆匆跑來，稟報道：「國公，都察院黃真御使求見！」

　　夏潯失笑道：「黃真麼，這廝倒長了一隻狗鼻子，請他書房稍坐，我馬上就去！」

第一六一章　上兵伐謀

　　「國公，哎呀呀，國公，您可回來了！」

　　夏潯剛剛邁進書房的門，規規矩矩坐在椅上的黃真就一躍而起，顛著屁股衝到他的面前。

　　步子不能邁得太大，卻也不能太小，在這有限的空間裡，要有充分的騰挪動作，叫上司看清楚你是一溜兒小跑迎上來的，卻又不能原地踏步。臉上的笑容要親切中透著卑微，卑微中透著歡喜，明明表達的就是諂媚的意思，可又不能表現的太明顯。

　　夏潯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黃真這老傢伙近來大有長進，至少這拍馬屁的功夫雖未出神入化，比起以前也強了許多了。

　　「下官一直盼著國公還朝呢，大概是心有靈犀吧，估摸著國公快回來了，下官冒昧地登府一問，嘿，果然就回來了。」

　　黃真跑上前，攙了夏潯一條手臂，好像攙老太爺似的把他攙進去，這馬屁功夫把夏潯拍得渾身好不自在。他在椅上坐了，對黃真笑道：「好了好了，我的黃大人，你也坐吧，這麼急著找我，什麼事呀？」

　　黃真近來確實比較得意，他把自己的前程壓在夏潯的身上，算是撈偏門成功了，於是便成功地進入了吳有道一班人的眼線。宰相不得與言官交從過密，這不只是自古以來官場上的規矩，也是為君者的忌憚，所以解縉等一班大學士和尚書、侍郎們都不願同言官們走得太近，當然，這裡邊也有陳瑛對自己的地盤看得太嚴的緣故。

　　所以吳有道一班人一直就是孤軍奮戰，等到陳瑛率先破壞規矩，同丘福走得甚近之後，吳有道等人便也想攀上一棵大樹，而黃真這個獨行俠一直為輔國公搖旗吶喊，而且經常出入輔國公府的事一經落入他們的眼睛，自然就得出了黃真是輔國公的人這一結論。

　　吳有道幾次三番登門，都沒接觸到夏潯，便打起了黃真的主意。黃真在同僚間不再受人排擠，還有一群人對他表示出了充分的尊重，老傢伙現在真的是有種煥發青春的感覺，連走道兒都覺得渾身都是力氣，而他這一切都依賴於夏潯，所以一見夏潯難免有點忘形。

　　黃真扶著夏潯坐下，自己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笑瞇瞇地道：「國公就是下官的主心骨兒啊，國公不在京裡，下官想做點兒事兒，可就拿捏不定了。眼下見了國公，還沒有所請教呢，下官就覺著這心裡頭特別的踏實……」

　　夏潯對他的馬屁實在是有點吃不消了，連忙笑道：「打住、打住，呵呵，黃大人吶，到底有什麼事，你直說就是了，如果本國公能幫你拿拿主意呢，自然是會表達一下自己的意見。」

　　「是是！」

　　黃真把袍裾撩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傾，帶著點賣弄地道：「國公，您這些日子不在京裡，可知浙東水師栽贓陷害的最新進展？」

　　夏潯端起茶杯，輕輕抹著水面上的茶葉，不置可否地道：「唔，聽說過一些，怎麼？」

　　黃真坐直了身子，義憤填膺地道：「國公，浙東水師喪心病狂啊！他們為了推卸罪責，陷害同僚，這還不算，還要拖國公您下水，害得國公您吃了許多苦頭。而今，案情一旦真相大白，洛宇和紀文賀立即雙雙斃命，甚麼自相殘殺，哼哼，怎麼可能，這分明是有人故意佈局，用洛宇充當替死鬼！」

　　「哦？」

　　夏潯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問道：「那麼，黃大人有何打算呀？」

　　黃真不由自主地又傾了身子，神秘地道：「國公，現在許多官員都眾口一詞，認為洛宇就是栽贓陷害案的主謀，主張就此結案，朝中大學士和幾位尚書、侍郎人單力孤，難以應付。我都察院中一班同僚，打算一起上書朝廷，請求皇上嚴查此案，不管幕後涉及何人，一概嚴查到底，絕不姑息，以平雙嶼軍民之憤怒，以雪輔國公之冤屈，我們已經聯絡了三十多位御使，只是不知國公意下如何。只要您點頭，明日早朝，我們的奏疏就可以遞上去！」

　　夏潯詫異地瞟了黃真一眼：「這廝什麼時候也有資格拉幫結派了？」

　　仔細一想，夏潯便有所領悟了，黃真一向參與不到什麼派系裡去，固然有他性格上的缺陷，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沒有自己明確的政治訴求，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樣，與所有人無害，也就與所有人無用。當自己旗幟鮮明地站在某一政治派系一邊的時候，就有人像黃真一般，站到自己旗幟下來。

　　而這個勢力結構就像一座金字塔，投奔到自己門下的人，自然也可以召集比他更低一層次的人向他靠近，並且結交擁有同一政治目的朋友。再想到吳有道四次登門，夏潯就知道黃真所謂的聯繫了三十多位御使恐怕是往他自己臉上貼金，實際情況應該是吳有道帶著他那一派系的三十多個御使想投奔自己門下，而以黃真為橋樑。

　　夏潯微笑了一下，說道：「哦，你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可是吳有道一班人？」

　　黃真老臉微微一紅，說道：「是，對於國公蒙受的冤屈，吳大人及一班御使都深為不平，他們一向仰慕國公，眼下朝中有奸人藏污納垢，他們都願隨國公一起，懲處奸惡，澄清廟堂！」

　　夏潯沒理會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他沉思了片刻，放下茶杯，凝視著黃真，問道：「我問你幾句話，你認真答我。」

　　黃真連忙拱手道：「國公請垂詢！」

　　夏潯問道：「黃大人，你認為，本國公領眾御使，促請朝廷繼續追查浙東水師陷害同僚之疑案，比起諸位大學士以及各部尚書、侍郎們的力量和影響如何呢？」

　　「這……」

　　黃真臉色有些赧然，遲疑不予作答。

　　夏潯又道：「黃大人，你也知道，皇上有易儲之心，朝中文武為此各有擁戴。浙東水師的案子翻來覆去，迭起變化，未嘗不是兩派勢力暗中角逐造成的結果。如今洛宇一省長官、紀文賀一軍之帥，已然雙雙喪命海島，再繼續查下去，將要查到什麼人身上呢？你說皇上會任由百官挾此事逞私欲，互相攻訐，弄得朝堂之上烏煙瘴氣麼？」

　　「這個……」

　　黃真撚著鬍鬚，眨巴著眼睛看著夏潯，有些摸不準他的心意了。

　　夏潯笑笑，說道：「當然，如果能繼續查下去，我是說，能夠揪出更大的國之蠹蟲，那麼即便不合君意，也該繼續追查下去。可是，你以為在洛宇已然身死，皇帝又有息事之心的情況下，還能掌握什麼證據，足以讓我們扳倒比洛宇職階更高的官員麼？」

　　「是，國公說的是，下官有些莽撞了。」

　　黃真一腔熱忱，被夏潯當頭一盆冷水，不免有些灰心喪氣。

　　夏潯心道：「吳有道有此表示，這就是對我的投名狀了。倒不可拒絕，寒了他們的心。黃真已是是拴死在自己這棵樹上了，好不容易他想主動做些事，這份熱忱，也不可冷卻！」

　　想到這裡，夏潯心思一轉，又道：「不過，你來得倒是正好，我正有幾樁大事，想請你黃御使和吳御使等諸位大人幫忙呢。」

　　黃真精神一振，連忙道：「國公請講，下官洗耳恭聽。」

　　夏潯道：「這第一樁事，請你找幾位御使出面，彈劾一下俞家水師的李逸風，指他水師懈怠，操演不精，不稱剿倭之職。」

　　黃真聽了微微有些奇怪。

　　夏潯又道：「再使幾名御使，彈劾福州赤忠將軍，意思大致相同，措辭你們去想。呵呵，你們一支生花妙筆，倒是不必我來說得太細。」

　　黃真愕然道：「國公，這……這兩路人馬，不是國公親自向皇上舉薦的麼，怎麼又要彈劾他們？」

　　夏潯微笑道：「叫你去做，只管去做。彈劾的如何兇狠都沒關係，本國公自有定計。」

　　黃真唯唯諾諾地答應了，夏潯又道：「兩位殿下爭嫡，浙東水師疑案就成了戰場，打得難解難分，你們各位大人就不要再往裡邊摻和了，剩下的人，統統只做一件事，上書諫議朝廷，以倭寇襲我海疆、騷擾百姓為由，取消對日朝貢貿易，又或者十年一貢、二十年一貢，以此作為對日本國剿匪不力之懲罰，聲勢造得越大越好！」

　　夏潯說到這裡，笑了一聲道：「陳瑛一班人，在浙東水師案裡攪和得不輕，你們這時能站出來關注國家大事，這般識大體、重大局，皇上一定會很高興的。」

　　黃真已經隱隱明白了夏潯的用意，連忙把夏潯的指示記在心頭，兩人又對坐閒聊片刻，黃真便興沖沖地告辭，返回都察院安排去了。

　　夏潯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說道：「出來吧！」

　　書架後面是屏風，屏風後面隔壁出一個小空間，單置了一張羅漢床，本來是供夏潯小憩的地方，這時從後邊應聲走出一人，正是左丹。左丹向夏潯長施一禮，疑惑地道：「國公，增加幾十名御使的彈劾，縱然不能傷敵根基，總也能讓他們手忙腳亂一番，咱們為什麼要棄而不用呢？」

　　夏潯笑道：「這些事，大皇子的人不是正在做麼！好鋼得用在刀刃上，這些御使的作用，難道只是用來讓二殿下和丘福他們更加狼狽，叫咱們看個笑話麼？現在進攻不能擴大戰果，反而會令敵人更加團結；按兵不動，叫他們摸不清虛實，他們心虛之下就會自斷手足，這與瓦解敵人軍心，豈非用處更大？」

　　夏潯神色一正，又道：「好了，這事無需你來關心。東海剿倭是標，東瀛剿寇是本，要想治本，最終一戰必在日本本土，我的戰場不在這裡，而在那裡，我要你在那裡做的部署和安排，怎麼樣了？」

第一六二章　寢中私語

　　梓祺和謝謝興高采烈地從國公府回來了，張羅了一天，很累，可是因為佈置的是自己的家，眼看著那家一點點有了樣子，心裡很高興、很滿足，當她們聽說相公業已回府的時候就更加高興了。

　　不過夏潯此時仍在書房忙碌，燈光下，可以看見他和那個神秘隨從左丹的剪影映在窗上，兩個人在桌前指指點點，不時地交談著，於是兩位娘子很默契地沒有去打擾他，等到左丹接了新的指示離去以後，已是華燈初上的時候了。

　　夏潯緩步走出書房折向後院，一過角門兒，就看見梓祺和謝謝正等在那裡。頻繁的離別和重逢，她們已開始習慣於把驚喜和興奮藏在心裡，只是微笑著望著夏潯，夏潯走過去，輕輕攬住謝謝的腰肢，三人便很自然地並肩而行了。

　　兩個女人和他說了許多話，都是關於他們的新家的，那個地方直到現在，夏潯甚至沒有時間去仔細看一看。說完了新家，又說起孩子，謝謝輕輕撫摸著她越來越沉重的肚子，對他訴說著初為人母的每一次新奇的感覺，傾訴每一次胎動的對新生命的感動，那種初為人母的幸福，梓祺就在一旁微笑著傾聽、分享。

　　一切的一切，就像和風煦雨，滋潤著他的心河，這就是生活的幸福。

　　「等倭寇事了，或許就不用經常外出了，到時我再多陪陪妳們，陪陪孩子，咱們不只要逛遍金陵的山水名勝，還要走出去，也像其他的豪門世家一樣，在各地蓋幾座別莊下院，一有時間全家人就去住住。到時候，咱在慈姥山下先蓋幢別墅，面臨長江，風景優美……」

　　夏潯也對她們抒發著自己的感望，三個人邊走邊說，有意放慢了腳步，可庭院再長，總有走完的時候，接下來就是一桌豐盛的酒宴，一家人在席上繼續談笑。

　　晚上，夏潯宿在梓祺房裡，燙完了腳，躺到床上時夜色已經深了，收拾已畢的梓祺在梳粧檯前卸下妝飾，換好柔軟的絲袍，輕輕上榻，偎依在他的身旁，當初那個英氣勃勃的少女，已被歲月改變成了一個珠圓玉潤、嫵媚動人的少婦。

　　成婚已久，已經不像年輕時那般需索無度，也不會只一挨著她的身子，某個部位便立即不受控制地蓬勃而起，不過兩個人同床共榻的時候，還是會愛撫著她柔腴動人的身子，家長里短的嘮上一番，這才一起進入夢鄉。無論是梓祺還是謝謝，也都喜歡他的這種溫存和體貼，愛情不能沒有性，但是維繫愛情的絕不只有性。

　　「這些天，我特意找了京城裡的名醫，給我開了幾服藥，據說吃了這藥再好好調理一下，就容易生孕呢。」

　　梓祺擁著夏潯，溫柔地說。夏潯以為她是暗示自己想要了，低聲一笑，便握住了她胸前一團粉潤飽滿，輕輕揉搓著，那柔嫩的脂肉麵團兒似的在掌中變幻著形狀，他便低頭向她粉嫩的脣上吻去，梓祺嗔怪地推開他道：「現在可不行，人家說了呢，調理期間不能行房事，你剛回來，一路也累了，好好歇歇乏兒。」

　　「嗯，那就先歇歇！」

　　夏潯已經起了欲望，卻不能違逆嬌妻的意願，他輕輕撫摸著梓祺柔軟的長髮，梓祺彷彿一隻貓兒似的，溫馴地躺在他的懷裡，享受著他的溫存，呼吸漸漸平穩悠長起來，好像睡著了，夏潯輕輕拉過被子，給梓祺掩到肩頭，又給她擺正了枕頭，讓她睡的更舒服一些。

　　自己卻枕著手臂，各種思緒充溢心頭，雖然有些乏，卻了無倦意。爭到剿倭的兵權，這是一個機遇，同時也是一份兇險，在別人包括家人面前，他總是很樂觀，其實心中何嘗不是如履薄冰？

　　翻來覆去的過了許久，他忽然發覺有點異樣，低頭一看，不禁嚇了一跳，梓祺睜著一雙漂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怎麼還不睡？」

　　梓祺向他嬌俏地皺皺鼻子：「還問我呢，你咋不睡？要是……真的想要，人家給你……」

　　夏潯啞然失笑，在她鼻頭上刮了一下，說道：「想哪兒去了，你當我是個未經人事的毛頭小子麼，只要美人在抱，不縱情歡娛一番便無法睡覺？」

　　「不是麼？」

　　梓祺烏溜溜的眼珠微微一轉，忽然側了身子，用手支著下巴，仔細看著夏潯，突然說道：「要不，你把小荻收房吧，那丫頭年紀也老大不小的了，你總拖著人家也不是辦法。」

　　「嗯？收什麼房？」夏潯嚇了一跳，就開始裝傻。

　　梓祺撇嘴道：「少裝佯兒啦，我們又不是瞎子，還看不見麼？小荻從小就跟著你，又和我們一起共過患難的，我也疼她。眼瞅著都成大姑娘了，既然你有那個意思，何必還拖著呢。」

　　夏潯失笑道：「我的梓祺這麼大方呀，很有婦德喔。」

　　「去！」梓祺打掉了他放肆的大手，嗔怪道：「狗屁的婦德，都是你們男人編出來的鬼話，哄我們這些傻女人的。」

　　她往夏潯懷裡偎了偎，舒服地抱住他，幽幽地道：「誰叫這天下就是這樣的呢，再說，我把小荻當妹子一樣疼。咱們眼看就要搬家了，總不成讓她帶著丫鬟身分過去，新居那邊的下人都知道她是丫鬟出身的如夫人，心裡頭會看不起她。」

　　夏潯輕輕拍著她的肩膀道：「嗯，過些日子吧，馬上就得準備去浙東了，操心的事情多啊！」

　　梓祺道：「前幾天去宮裡給皇后娘娘問安，娘娘偏頭痛發作，一時沒出來，各家的夫人們便坐在一塊兒聊天，那些命婦們聽說我和謝謝是國公夫人，一開始還巴結得很，後來知道我們的出身，就很是不屑了。

　　「謝謝還好些，好歹掛著一個陳郡謝氏的身分，我就不同了。哼！這些女人狗眼看人低，我還瞧不上她們的作派呢，真是氣人。要論身分，等我有了孩子，一出生就是國公之子，比她們高貴著呢，爹媽給的，又不是自己的本事，狂個什麼勁兒？」

　　絮絮地發洩了一陣，向男人訴說了自己的委曲，梓祺忽又揚起雙眸，問道：「不是因為這個，你怎麼翻來覆去的？」

　　夏潯出神了片刻，輕輕地道：「小時候，我聽過一個故事，說有一個員外請了個掌櫃，這掌櫃得很會理財，幫員外賺了很多錢，所以很受員外的寵信和尊重。可是這掌櫃的脾氣也越來越大，飲食住宿特別挑剔，稍不如意就發脾氣。

　　「有一回，他睡不著覺，總說被褥不舒服，有東西硌著，把夥計和員外都吵起來了，可被窩裡什麼都沒有啊，大傢伙兒打著燈籠仔細找了半天，才在被窩裡找到三根頭髮，老掌櫃的這才睡得踏實。員外很生氣，嫌老掌櫃的太矯情，不久就找個藉口把他辭了。

　　「可是換了個掌櫃卻沒原來那個掌櫃的會賺錢，員外無奈，就去鄉下，到那老掌櫃的老家去找他。員外到了鄉下，發現村頭樹下放著個陶罐，裡邊盛著半罐粗劣的食物。旁邊還睡著一個老漢，頭枕著一塊土蛤喇，睡得特別香。

　　「員外仔細一看，才認出這老漢就是老掌櫃的，員外把他喚醒，懇請他跟自己回去，兩個人就和好如初了，後來員外喝多了酒，跟這老掌櫃的交心，便說起了當初辭退他的原因，問他為何被褥中有三根柔軟的頭髮都睡不著，到了鄉下躺在泥土地裡，枕著塊土蛤喇反倒睡得香。

　　「那老掌櫃說：『在城裡的時候，每天打理生意、清算賬目，我是殫精竭慮啊，所以神思焦慮，脾胃不好，飲食稍差一些就沒有食欲、睡的稍不舒服就無法入眠，可我到了鄉下，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操心，自然吃得香、睡得著。』」

　　梓祺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了，把臉頰輕輕貼到他的懷裡摩挲著，柔軟的手掌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心疼地道：「相公，你的心……很累吧？錦衣玉食、僕從如雲，也未必就過得快活。如果你不喜歡，咱們辭官還鄉吧，不管你到哪兒，梓祺都跟著你。人家跟著你的時候，你還沒做官呢，梓祺愛的是相公的人，可不是相公的官。」

　　夏潯搖搖頭，輕輕笑道：「偶有感慨罷了，要做一個無憂無慮的人，難吶，這可不是做個農家翁就能做到的。『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聽起來田園風情，好不自在，實際上，那不過是根本不知農人辛苦的讀書人一番囈語罷了。

　　「勞心也罷、勞力也罷，幹什麼不辛苦？做一個村夫就悠閒自在了麼，面朝黃土背朝天，難道就不辛苦？風不調雨不順、蝗災氾濫的時候，難道不用為地裡的莊稼憂心忡忡？兵荒馬亂，兵匪縱橫的時候，難道不用為了家人的安危而恐懼？」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把梓祺攬緊了些：「相公有心事，不假，可是沒想過退縮！人生在世，總要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才不枉到世上來走一遭兒。」

　　說到這兒，他微微一笑，在梓祺柔滑的粉頰上吻了一下，柔聲道：「若是相公當初只是一個村夫，會有你這樣的美人兒青睞麼？會有這樣精采的人生麼？有時停下來想想，只是讓心歇歇，放心吧，相公對現在的一切，很滿足，也很有信心！」

　　梓祺甜甜地笑了，擁得他更緊：「只要讓人家生個小寶寶，人家也會很滿足的！梓祺對相公很有信心！」

　　夏潯：「……」

第一六三章　順水推舟

　　第二天的朝議中，有關浙東水師醜聞依舊是分別隸屬大皇子朱高熾和二皇子朱高煦的兩大陣營互相攻訐的主要話題，朱棣雖然不喜歡這件事被有心人利用，把這件令他痛心的醜聞不斷地搬出來，可他也沒有辦法制止。

　　皇帝也不是隨心所欲的，他可以對國家大事做出最終的決定，卻不能堵住大臣們的嘴巴不許他們說話，或者威逼他們只按照自己想聽的話去說，他有這個能力，卻不能濫用這個能力，否則對他的統治將產生更大的危害。

　　不過令他欣慰的是，今天總算有些言官肯把注意力放到其他方面了，先是有人彈劾巢湖水師久不作戰，戰陣經驗不足，難以擔當剿倭重任。接著就有人彈劾福州水師指揮僉事赤忠家門不和、婆媳爭吵，據說他的私生活不太檢點，曾經包養過男娼，福建本是男風最盛的地方嘛，據說他還曾對遠來相投的族支近親拒不照料，使其流落街頭，乞討為生，等等等等……

　　這些事看似與他擔任剿倭艦隊的統帥毫不相干，可那個時代官員的品行、作為，本來就是衡量一個官員是否稱職的最重要標準，道德品行低下，別說不能擔當剿倭統帥了，連官都不配做。這些理由當然可以用來攻擊他。

　　且不管這些御使們的彈劾是否捕風捉影，至少這種動向是讓朱棣很欣慰的，所以朱棣和顏悅色地接下了奏疏，著令有司進行調查。隨即，吳有道、黃真等二十多位御使又紛紛上疏，嚴厲指責倭寇為患，大明沿海百姓飽受侵略，作為大明皇帝御封的倭國國王，足利義滿對倭寇之猖狂有縱容之嫌，就算不是，也是治國無方、剿匪不利。對這樣的藩國，我大明不應遷就，應該拒絕與該國重開貿易，以予制裁。

　　在文武大臣們糾結於浙東水師案，忙著爭風內鬥的時候，還有這麼多官員著眼全局，其作用當真不亞於源頭活水，朱棣又驚又喜。於是在朱棣的有意引導之下，文武百官不得不就這個議題紛紛發表自己的看法。

　　當日的廷議未就是否制裁日本達成一致，不過這個話題已經被人提出來那就好辦了，大臣們既然摻和進來了，就得把自己的主張貫徹下去，明日廷議的時候，肯定還會有人就這件事提出自己看法的，這樣也就變相地轉移了眾人對浙東水師醜聞案的關注。

　　朱棣龍顏大悅，為了表示對這件事的重視和對吳有道、黃真等人識大體、重大局的讚賞，當即著解縉大學士調閱兩人去年的考評簿子，然後提拔吳有道為副都御使、黃真為僉都御使。

　　陳瑛是都御使，都察院臺長，與六部平行，合稱七卿。其下就是副都御使、僉都御使，雖然吳有道這一派御使人數比較少，但是這一提拔，佔了都察院的兩個要害位置，吳有道一派對陳瑛也就隱隱具備了一些制衡的資本。

　　皇帝用這種舉動，表達了他對大家過於糾纏浙東水師醜聞案的不滿，一些官員便暗暗警醒起來，互相攻訐的勢頭有些降溫的苗頭了。

　　朝會已罷，朱棣特意留下夏潯，召他謹身殿奏對。

　　這段時間夏潯忙著組建自己的剿倭班底，朱棣這邊也下旨令各大船廠加緊趕造海船。好在宋元兩朝，海運都十分發達，造海船對各大船廠都不陌生，無論是技術還是人員，現在各大船廠依據具備，旨意一下，馬上可以投入生產。

　　因此這段時間以來，南直隸的龍江船廠、專門生產海船的快船廠，以及馬船廠、黃船廠都在製造用於海洋的戰艦和運輸艦等各種艦隻，福州船廠專門生產大型海洋戰艦大福船，廣東新會東莞船廠專門生產橫江船、烏槽船等中小型海洋戰艦，如今也在日夜趕工，每建造完成一艘便交付一艘。

　　有了皇帝的全力支援和內閣的關照，各個方面的準備工作都是緊鑼密鼓，相應的海戰武器也在加緊生產，並且加強了火器的配備比例。這副架勢，雖非傾國之力，但是朝廷關注和支持的力度較之浙東水師剿倭時可強了十倍不止。

　　倭人加諸大明之恥，朱棣是一定要雪的，所以對夏潯不遺餘力地支持，可相應的夏潯的責任也就更重了，這樣的支持之下，如果再打了敗仗，他就真的無法對天下人交代了。不需要有人彈劾，他也得主動上表承擔責任。

　　君臣二人在謹身殿裡，就各種戰備情況進行了一番認真地交流，最後朱棣又囑咐道：「朕對海洋、海船本不甚了然，這段時間，朕對這方面的事情特意進行了一番瞭解。如果能夠消滅倭寇對我沿海之威脅的話，朕以為，以後漕糧北運，可以盡量經由海道。這樣，可以減輕河道轉運的層層損耗，無論是速度還是動輸量，都要遠超河運。同時，也可以減輕運河運輸的沉重負擔，讓河道於工商及民運，你以為呢？」

　　夏潯聞言大喜，這段時間，他也一直在瞭解有關海洋的事情，以他一個後世人所瞭解的歷史知識，再結合他所掌握的當下的實際情況，他認為，把大明放棄海權的罪責，歸咎於儒家思想培養下的文官政府因循守舊不思擴張，那是不公平的，至少它不是主要原因。

　　大明放棄海權的真正原因，應該是大明向海洋擴張的原動力漸漸消失了。

　　秦漢以來，儒家成為官方唯一尊崇的學說，天下都是由儒家弟子把持的，他們有放棄過向外擴張嗎？當帝王們有擴張領土之功勳時候，儒臣們是為之歡呼鼓舞、大加讚譽呢，還是竭力反對？為什麼陸地擴張他們歡迎，海洋擴張他們就不以為然了？

　　為什麼陸地擴張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們就築起了長城，心滿意足了？可有人發現建築長城的地方內外兩重天？為什麼長城內側農耕發達，而長城外側卻是碧草連天？是因為沒有人去種植還是因為再往外延伸，當時的氣候和農耕條件已經不適宜種植？

　　這些古代的政治家們，雖然主觀上未必明確地認識到並且以此為行動準則，但是客觀上他們就是以此為行動標準的，那就是：利益！

　　當擴張帶來的好處大於戰爭成本和佔領成本的時候，那就是開疆拓土，就是受到支持和褒揚的。反之，就是窮兵黷武，就要受到大臣們的反對。他們的態度，就是下意識地依據這一標準而改變的。當然，這也不是唯一原因，但它才是主要原因。

　　甚麼開拓足夠的生存空間、或者那些看似荒涼的地方其實有無數的礦藏，所以應該不惜一切統統佔領，那是沒出息的子孫做的白日夢，對時人來說，根本不存在這個理由。

　　現在的人口，不是多了，而是少了，還沒有產生生存空間的壓迫感，現在的人也無從去開發勘測、去發現那些不毛之地下邊埋藏著甚什麼寶貝。如果繼續擴張下去，是勞民傷財，是入不敷出，那它自然而然就會成為所有人竭力反對的東西。

　　朱元璋早年的時候，大明水師還是比較強大的，那是因為大明當時有控制海權的需要，他們需要打擊張士誠、方國珍等逃到海外的殘餘勢力，他們需要加強東南沿海的防務，這些構成了明初海軍發展的動因。

　　朱棣後來七下南洋，交通海外諸國，主要還是政治需要，是為了揚威異域，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大明水師艦隊一路下去，彷彿巨輪碾螞蟻一般，把陳祖義等大大小小的海盜團夥掃蕩一空，把對大明懷有敵意的南洋小國一一懾服、又把南宋以來流落南洋的華人大量接回本土，南洋華人貿易網極劇縮水……

　　與此同時，大明艦隊的強大，也使倭寇遭受重創，加之中日勘和貿易興起，倭寇組織者有了合法的貿易管道，倭寇的威脅在那段期間也減少了。以上種種，使得不管是在海防安全方面，還是在貿易壟斷方面，海洋對大明都已不再存在威脅，也帶不來更多的利益，因此，當政治任務完成之後，也就無人再去注意海權的重要性了。

　　當然，這些只是夏潯想到的，實際上還有一些其他原因。比如人口的流動不僅僅是南洋華人大量歸國，由於燕京的建立，中原內部的人口和經濟中心也在北移，浙江、福建、廣東一帶人口大量向北方遷移，遷移人口最多的浙江一帶，在永樂朝時當地有一半人口流動到了北方，這一系列變動，都使大明帝國對海洋的興趣越來越小。

　　同時，韃靼和瓦剌的崛起，也使得大明帝國的戰略中心必然北移，漸漸形成軍隊建設的大陸軍主義。

　　一支軍隊的建設，是需要軍費的，這種時候，大明帝國的軍費必然向北方傾斜，向步兵、騎兵傾斜，海軍不但得不到建設，軍費反而大量被削減、挪用，最終，艦隊只能在海港中爛掉，航海資料被兵部銷毀，遠洋艦船停止建造，海外私人貿易嚴禁進行，海權被拱手相讓了。

　　夏潯認識的雖不全面，卻已隱隱發現了問題的本質，所以聽到朱棣這個設想的時候，他大為歡喜。

　　朱棣是一個難得的肯重視海權的皇帝，雖然他的本來目的是政治層面上的，並不足以支撐大明海權的長久持續發展，可是如果自己能夠推波助瀾，加強大明在開發海洋這一過程中實際利益的獲得，那麼，大明的戰艦還會爛在船塢裡面嗎？大明還會在意識到海權的重要性時，已經足足落後西方一個世紀嗎？

　　夏潯歡喜之下，登時化身黃真第二，馬屁不要錢地向朱棣傾瀉過去。

　　朱棣這些時日因為浙水東師醜聞搞得非常抑鬱，如今卻被夏潯給逗笑了，他擺手笑道：「好啦好啦，再拍下去，你可就成了蠱惑君上的一個佞臣了，呵呵，日本國使節已經到京了，禮部正在東拉西扯地拖著他們，你打算什麼時候去跟他們談判？」

　　夏潯笑道：「明天吧，臣想先去定國公府，拜訪拜訪赤忠將軍！」

　　朱棣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說道：「你選的這兩個人，朝中大臣們可是多有非議呀！」

　　夏潯道：「不招人妒是庸才，臣對他們，可是信心十足！」

　　飽受他人非議的朱棣對這句話感同身受，頷首笑道：「好，既然你想用，那就大膽地用，朕全力支持！可若吃了敗仗回來，朕可不饒你！」

　　夏潯笑著應了，君臣二人又敘談一陣，夏潯便離開了皇宮。

　　※※※

　　夏潯離開皇宮之後沒有回府，而是直接打道去了定國公府。定國公徐景昌早朝回來，便把御使言官們對赤忠的攻訐告訴了他，把個赤忠氣得臉龐發赤。文人看不起武臣，武臣也一向瞧不上文臣，這叔侄倆正在你一言我一語地損著文臣，有人進來稟報，說是輔國公楊旭來了。

　　兩人聞言，連忙迎了出來。

　　一見徐景昌，夏潯便拱手笑道：「定國公，聽說赤忠將軍已經到京，這不，奏對完了我就來了，此去東海，這場功名可是全賴赤將軍了，你還不給把赤大將軍請出來，引見引見？」

　　其實，他已經看見徐景昌身側一身常服的赤忠了，徐景昌和赤忠出來相迎，身邊都帶了一個貼身的隨從，可是主賓與隨從，從站位、衣著、神態上就能看出來，夏潯只瞄了一眼，就知道徐景昌旁邊這中年人是赤忠了。乍見赤忠，夏潯不免有點吃驚，聽這名字，再聽徐茗兒的介紹，在他想像中，這位赤忠將軍必定是身高八尺、威武昂揚、殺伐果決、剛毅勇敢的一員虎將，可是這一看，實在瞧不出一點軍伍之風。

　　這赤忠身材中等，體態已經發福，那絕不是一身的腱子肉，確實是有些發福，肚腩微微地腆著，一身細皮白肉，顯見是平時養尊處優慣了。那張臉也看不出半點威風霸氣，狹長的眼睛、肉頭的鼻子，稍稍有點雷公的嘴巴，其貌不揚。雖然說人不可貌相，可這也……

　　夏潯偷偷打量赤忠的時候，赤忠身旁那個親隨瞪大雙眼，緊盯著夏潯，業已是一臉的愕然！

第一六四章　故人

　　徐景昌笑道：「輔國公太客氣了，這位……就是福州水師都督僉事赤忠。赤叔，這位就是輔國公。」

　　赤忠連忙踏前一步，雙手抱拳道：「末將赤忠，見過輔國公！」

　　夏潯舉手虛扶，笑道：「將軍免禮，楊某久聞將軍大名，今日得見尊顏，果然是沉穩凝重，有大將之風……」

　　夏潯說到這裡，忽然察覺旁邊有人在盯著他看，下意識地閃過目光，瞧見那有些熟悉的面孔，不由也是一怔。那人正盯著夏潯看，與他目光一碰，不由吃了一驚，侷促地低下頭去，想要掩飾自己模樣，可是兩人近在咫尺，如何避得過去。

　　夏潯遲疑道：「這位是……」

　　徐景昌和赤忠發覺二人神態有些異樣，赤忠便道：「哦，這人是末將的一名親隨，名叫古舟，國公爺認得他麼？」

　　「古舟，古舟……」

　　夏潯愈發覺得熟悉了，他正急急搜索自己記憶，那古舟實在受不了三人審視的目光，雙膝一軟，已惶然跪了下去，說道：「小人昔年有眼無珠，冒犯國公，還請國公恕罪！」

　　夏潯倏地記了起來，啊地一聲輕呼，說道：「我想起來了，你是……在德州的時候……」

　　那人澀聲道：「是，正是小人……」

　　夏潯失笑道：「原來是你，這可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啊！」

　　赤忠奇道：「國公與末將這名親隨，曾經有過糾葛麼？」

　　夏潯笑道：「那都是陳年舊事了，無需再提。古舟，我記得你是關外的參客吧，怎麼到了赤忠將軍麾下做了親隨？」

　　夏潯這一問，古舟不由悲從中來，他在關外稱霸一方，有許多參客都是他的手下，在女真諸部也混得門兒清，本來逍遙自在得很，可是就因在山東府平原縣調戲了一回謝雨霏，厄運就開始了。

　　先是在平原縣，他被謝謝一記撩陰腿險些廢了命根子，掙扎了兩天緩過神來，在德州府又被謝謝引來官差，把他以風化之罪打了一頓板子，弄去拘押了半個多月，好不容易逃出來，一頭扎進燕京城，結果因為燕王府險些被炸，北平府正在到處抓捕嫌疑人，把他弄進了大獄。這一遭他可出不來了，因為身懷多份路引，以偽造路引罪被發配戍軍。

　　配軍的罪囚一般都是異地安置，南方人就發配到北方去，北方人就發配到南方去，這麼著，古舟被發配到了東南。配軍也是士兵，只不過是因罪入伍，比不得普通士兵，他們沒有軍餉拿，也很難有升遷的機會，除非立下天大的功勞。

　　不過這古舟畢竟是個有真本事的，關外參客個個兇悍無比，很多都是殺人越貨的強盜出身，他能在這夥人裡出人頭地，又能學到一口流利的女真語，在女真各部落間如魚得水，無論是他的機智還是他的勇猛，都算是上上之選了。

　　這樣一個人物入了伍，也絕不是一個甘於平庸之輩，赤忠在與南洋大盜陳祖義的幾次交鋒中，發現此人雖然水性不好，也使不了船，作戰卻極其勇敢，而且做事很有腦子，絕非一個有勇無謀之輩，所以就把他提拔為親衛，留在了身邊。

　　這古舟膽大心細，善於揣摩上意，一來二去，便做了赤忠的親軍頭子，想不到山水有相逢，幾年後的今天他又和夏潯重逢了。而現在夏潯卻已位居國公，古舟還真有些忐忑，如果夏潯想要找他麻煩，只怕是少不了一頓苦頭。

　　可夏潯如今是什麼身分，豈會為了這點小事窮追不捨，再說他現在正要借助赤忠之力，這人既是赤忠的親隨，打狗還得看主人吶，因此只是哈哈一笑，便把此事揭過了。就連其中詳情都沒有說，古舟如今做著親衛頭子，在赤忠手下那些親兵面前也是有點身分的，夏潯這番維護，古舟大為感激。

　　夏潯對兩個相識的前因後果避而不談，岔開話題與徐景昌、赤忠談笑著便進了客廳。他可沒有想到，古舟這個昔日關東客，今日福州兵，後來對他經略遼東居然起了極大作用。

　　三人廳中落座，夏潯立即道：「巢湖水師已奉調東去，此刻想必已抵達浙東，開始接收戰艦，投入訓練。本國公準備明天見一見日本使節，之後也要東去。赤將軍所部什麼時候可以集結到浙東啊？」

　　這是公事了，赤忠縱然資歷老、輩分高，面對上司詢問，卻也不能擺譜，忙把茶杯放下，身形一正，說道：「國公，閩南有大盜陳祖義為禍一方，不可不慎，末將要帶出來一部分兵，福州水師就得由其他衛所補充些人進去。

　　「再者，福州水師的戰艦也不能盡數調撥過來，末將來京師的時候，福州船廠和東莞船廠正在加緊趕造，現在想來應該有足夠的戰艦交付使用。末將一直在京師等候國公將令，對於福州近來情形還不甚瞭解，如果國公著急，末將可以返回福州，督促一下。」

　　夏潯擺手道：「不急，這樣吧，等我起程的時候，你跟我一起走，先把雙嶼水師和巢湖水師好生調教一番。」他瞟了赤忠一眼，一語雙關地道：「雙嶼水師也罷，巢湖水師也罷，都是驍勇善戰之師，只是……一樣的桀驁不馴，如同一匹套不上韁繩的野馬。

　　「不遵將令，不聽指揮，再能打也是一群遊兵散勇，難成大器。倭寇兇殘，尤勝於南洋陳祖義，他們可不會管你是不是軍紀森嚴、令行禁止，使著這麼一群驕兵悍將，一個不慎，就要誤人誤己，將軍不可不慎。至於福州水師，那都是將軍帶順了的人，來了就能用，倒不用太用心思。」

　　赤忠微微一笑，他聽得出夏潯話裡的意思。其實當初旨意下了，他對夏潯這個毛頭小子確實不大服氣，不過不服氣也不至於生起反抗和搗蛋的心思，因為夏潯是把直接指揮三路水師的兵權交給他的，真要打了敗仗，夏潯完蛋，他也得跟著倒楣。

　　到京之後，得了定國公徐景昌的囑咐，隱隱知道徐景昌這位徐氏派系的帶頭人和輔國公一起，全都投到了大皇子朱高熾門下，那就更是一榮俱榮、一損更損的關係。作為一名老將，他對夏潯雖然還缺乏應有的敬意，卻是真心實意想打贏這一仗的。

　　赤忠欠身道：「國公叮囑，末將謹記心頭。那就按國公吩咐，此去浙東，先把雙嶼水師和巢湖水師調教順當再說。末將是個武人，唯知遵令行事，國公既然把這副擔子壓到末將頭上，末將敢不竭死效力？不過……末將聽說朝中有人彈劾末將，或許皇上會改變心意，屆時……」

　　夏潯一擺手，不屑地道：「別聽他們聒噪！一群只會耍筆桿子、搬弄脣舌的腐儒，他們懂個屁！本國公要的是能打仗的將軍，赤將軍不行，難道他們行？皇上那兒你不用擔心，不管什麼事兒，都有我給你頂著！等這一仗打贏了，赤僉事，本國公保你一個都督當當！」

　　赤忠雖然胸有城府，聽了這番話也不禁大為感動，連忙抱拳道：「多謝國公的栽培與信任，本來末將是不屑辯解的，國公這般倚重，末將受寵若驚，這事兒，得跟國公說個明白，其實那些御使捕風捉影，所言不盡不實，末將……」

　　夏潯擺手笑道：「赤將軍無需多說，我看那些御使，都他娘的是閒得蛋痛！他們所說的那些狗皮倒灶的事情，與將軍領兵掛帥、驅逐倭寇有個屁的關係。婆媳不和拌架吵嘴？這天底下的婆婆跟媳婦兒，我就沒見過不拌架不吵嘴的。

　　「甚麼棄宗親族人於不顧，我呸，我也受過無賴親族的勒索，這事兒定國公知道，當初要不是增壽公仗義相助，就為這事，楊某早被流放三千里了，不說這個，不說這個，一說起來我這氣兒就不打一處來！那些個人隱私，關他們鳥事！」

　　赤忠本來還想解釋解釋，聽夏潯這麼一說，便也一笑置之，不再多言了。夏潯這番話以一個國公來說，是糙了些，可是赤忠這樣的武人聽了親切，他聽說過，輔國公曾經考中過秀才，雖然走的武人之途，出身卻是文人，本來還擔心跟他合不來，可是自打相見，夏潯的所言所行，無不稱他心意，赤忠便真的生起親近之意來。

　　三人談到興處，下人搬上一席酒來，三人便入座暢飲，邊飲邊說。席上，徐景昌道：「倭國使節已經到了京師，國公是要見過他們之後，才去浙東吧？」

　　夏潯笑道：「不錯，人總要見見的，明兒一早，我就叫鴻臚寺把人帶來見上一見。」

　　徐景昌奇道：「鴻臚寺？他們什麼時候搬到鴻臚寺去了？」

　　夏潯聽了也有些奇怪：「番邦來使，不是都安置在鴻臚寺麼？」

　　徐景昌道：「番邦來使，都是由禮部接待的，一般來說，都會安排在鴻臚寺。不過這一次日本國使節乃是僧侶，所以就安排到天界寺去了，由道衍大師接待。怎麼，國公對他們的情況，沒有先行瞭解一番麼？」

　　夏潯雖然有些意外，卻只是搖頭一笑，泰然道：「沒有，我要談的，他們做不了主，只是個傳話的人，懶得在他身上浪費功夫。不過，他們既然在道衍大師那兒，倒不好擺架子了，我明天去天界寺走一遭便是了！」

第一六五章　隨緣

　　天界寺裡，道衍從禪床上下來，鄭和連忙趨前攙扶，恭敬地道：「還有件事，輔國公已經回京了，弟子不日就要同輔國公一起前往浙東，不知師傅對弟子還有什麼教誨？」

　　道衍淡淡地道：「監軍者，專司功罪、賞罰之稽核，做你該做的，其他事不要胡亂插手。」

　　鄭和畢恭畢敬地道：「是，弟子省得了。」

　　監軍自漢唐以來就有，協理軍務，督察將帥。到了現代，軍隊中的黨代表，其實也有監軍之責。監軍一開始多以御使充任，自唐玄宗起，開始啟用宦官監軍，出監諸鎮，與統帥分庭抗禮。到了明代，擔任監軍者，依舊多是御使和宦官，不過朱棣登基之後，這還是第一次派出監軍，鄭和初當要任，自然謹慎一些。

　　道衍問道：「對於海洋，你似乎瞭解一些？」

　　鄭和道：「是，家祖與家父都曾前往麥加朝聖（伊斯蘭教信徒畢生至少需往聖地麥加朝聖一次），弟子幼年時，曾聽父祖講過遠航的故事，對此略知一二。」

　　道衍微微頷首道：「嗯，這是好事，楊旭雖然能幹，可領兵是頭一回，有些事如果你能幫他，就多幫幫他，監軍和統帥，猶如一國之將相，將相和睦，方能國家昌盛，一軍之中，統帥與監軍互相扶持，才能打勝仗！」

　　鄭和恭謹地道：「是，弟子記下了。」

　　鄭和遵從父祖的信仰，是一名伊斯蘭教徒，不過他又信奉佛教，是一名佛教徒，並且拜道衍為師，受菩薩戒，法名「速南吒釋」，翻譯成漢語就是福吉祥。此番奉聖命往浙東監軍，他是特意來向師傅辭行的。兩個人出了禪房，門口站著一個少年，見鄭和陪著道衍出來，便躬身道：「父親！」

　　道衍止步道：「這位是？」

　　鄭和忙道：「這是弟子長兄馬文銘長子，如今過繼於弟子，已隨弟子姓，改名叫鄭賜，字恩來。」說完向鄭賜道：「還不上前拜過大師。」

　　鄭賜也知道這個和尚不是一般人，連忙施禮道：「見過道衍大師！」

　　道衍對鄭和微笑道：「好，是個好孩子，你如今有了自己子嗣，更要多行善事，多積善行，造福於子孫。」

　　鄭和躬身道：「弟子遵命，恩師請留步，弟子如今受命參與大報恩寺之建造，如今過了年，役夫們已然開始返回，弟子得去照料一下。」

　　道衍笑道：「皇上對你寵信有加，做事多用點心，去吧！」

　　「是！」

　　鄭和又施一禮，領著兒子走了出去，剛剛來到前殿，迎面正撞上夏潯，夏潯奇道：「鄭公公，你怎在此？」

　　鄭和一見是他，連忙上前見禮，說道：「鄭和拜在道衍大師門下，現為大師弟子，今日來天界寺，是來拜見師傅的。國公怎麼來了？」

　　夏潯道：「哦，我來見見日本國使節，順道兒拜訪一下道衍大師，這位是？」

　　夏潯看見鄭和身邊陪著一個少年，打扮、模樣不像宮裡的小內侍，便隨口問了一句。

　　鄭和把鄭賜的身分對他說了，夏潯便笑道：「哦，原來是做什麼的呀，可讀過書，有功名在身麼？」

　　鄭和長嘆一聲道：「不瞞國公，我這兄長一家，在雲南生活並不如意，如今得了我的照顧，家境才算好些。我這兒子，人聰明，也懂事，可惜就是沒讀過書。他到金陵還沒多久，我打算等他再大一些，再幫他找些事做。」

　　夏潯心中一動，說道：「原來是這樣。嗯……錦衣衛南鎮撫劉玉玦那兒，正缺人手用呢。我看這孩子挺機靈的，如果鄭公公不嫌棄，我跟劉鎮撫保薦一下，叫他去錦衣南鎮做事，你看怎麼樣？先做個百戶吧，等以後立下功勞，再升遷不遲！」

　　百戶之職，劉玉玦自己就能任命，對夏潯而言，只是一句話的事。鄭和原就有心給兒子找份穩穩當當的事兒做，可他現在只是得了皇上寵信，在外廷並沒有什麼勢力，自己又不好向皇上張口，這幾天正琢磨這個事兒呢，一聽夏潯所言，又驚又喜，連忙問道：「國公……不是開咱家的玩笑吧？」

　　夏潯正色道：「哎，我與鄭公公雖然熟得很，可也不能用這種事玩笑啊。」

　　鄭和大喜過望，連忙道：「賜兒，還不快來謝過輔國公爺！」

　　鄭賜在一旁聽得清楚，一聽父親招喚，連忙上前歡歡喜喜給夏潯行了個大禮，說道：「鄭賜謝過輔國公爺。」

　　夏潯連忙伸手攙扶：「起來起來，不要這麼外道。我和鄭公公情同兄弟，這點小事，有什麼好謝的。」

　　鄭和一聽，便笑容可掬地道：「國公爺這麼客氣，鄭和實在是高攀了，賜兒，還不叫楊叔父？」

　　要說這鄭和，雖然一身藝業高明，又常在皇帝身邊行走，可他畢竟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尤其是自己身體殘缺，就更加的關愛後代，能給自己的子嗣安排一條前程，這在他的心裡就是最大的事了，夏潯送了這份厚禮給他，他的心中實是感激萬分。

　　夏潯深知鄭和甚受永樂大帝的寵信，就算現在自己不幫忙，以鄭和的功勞，子嗣得獲功名，這也是早晚的事。能幫他一個忙，把皇帝身邊這個得力的內臣拉攏到自己身邊，這筆買賣絕對值得。等他去浙東的時候，鄭和就是他的監軍，建立親密的關係，就不用擔心得不到鄭和的支持，監軍不掣肘，他就能放開手腳大幹一場了。

　　夏潯對鄭和一直很尊敬，鄭和對夏潯也一直很親近，如今得了夏潯這份承諾，兩人的關係陡然拉得更近了，二人在大雄寶殿外談了許久，鄭和才千恩萬謝地領著兒子走了。

　　夏潯繞到後殿，這才向人詢問道衍大師所在。道衍在此可不只是修行，他如今是僧錄司左善世，這僧錄司掌管著全天下的各個教派，全國重要寺廟住持的任免、全國佛教之政令，都出自於僧錄司。所以道衍每天的公務也是很繁忙的。

　　道衍送走了徒弟鄭和，正在處理政務，忽然有人來報，說是輔國公楊旭到了，道衍連忙親自出迎。把他請進禪房，叫小沙彌上了茶，笑問道：「輔國公今日怎麼有暇到我這僧舍來啊？」

　　夏潯笑道：「說起來，楊某早該來看看大師才對，可是自皇上登基，上上下下事務繁忙，楊某也顧不上。楊某今天來，與日本國使節有話要說，既然來了，自然先得拜見大師。大師康健如昔，楊旭見了很是歡喜，大師在這天界寺，可還住得習慣嗎？」

　　道衍微笑道：「承蒙國公掛念，老衲一介出家人，何處不可安身呢？不過出家人修行，還是青山綠水、塵外之境好一些，只是如今替皇上管著一些俗務，脫不得身吶。」

　　夏潯昨天意外得知那日本使節沒有住在鴻臚寺，反而跑到天界寺來了，不免有些擔心。他擔心同樣是出家人，彼此有了共同話題，那日本僧人會曲線救國，打動道衍，請他為自己做說客。

　　道衍是世上唯一一個被朱棣當成恩師、當成朋友平等對待的人，他在朱棣心中的位置無人能及，如果他為日本國使節在皇上面前美言，恐怕自己的外交壓力就壓不下去了，所以今日拜訪道衍，一方面是禮節上的，一方面也是想先摸摸道衍的意思。

　　道衍這人修行高深，總是給人一種洞燭先機、智珠在握的感覺，在這樣的出家人面前，即便是夏潯這樣位極人臣的人，也有心理壓力，在這樣的人面前繞來繞去地說話，還不如開門見山的好。所以夏潯也不再客套，而是神色一整，開門見山地道：「大師，我大明沿海屢受倭寇襲擾，萬千百姓飽受侵害，這些事想必大師也有耳聞吧？」

　　道衍頷首道：「老衲雖身在佛門，對這些事也曾耳聞。輔國公這次總攬沿海五省軍政大權，就是為了圍剿倭寇之事吧？」

　　夏潯肅然道：「是！然而倭寇之患，內因外因，不一而足。要想根除倭寇之患，也絕非武力一途可以辦到。如今倭寇在我沿海滋擾生事，倭人卻來乞請通商！我天朝上國，與番邦一向寬宏慷慨，對於日本國稱臣乞恩之舉，許多朝臣都認為，既然接納日本稱臣，就不應以倭寇之患加罪於倭國，卻不知大師對此有何看法呢？」

　　道衍目光微微一閃，笑道：「呵呵，老衲明白國公的意思了，日本國使節祖阿大師確曾請求老衲代為說項，不過老衲只是一個出家人，代皇上管理的也是天下宗教事務，其他的事，老衲不便置喙，所以對此一直未置可否。

　　「許多人只知我佛慈悲，卻不知我佛的大方便。佛之本心，是利樂眾生，一切方便法都是為了這個目的。教化不是唯一的手段，國公打算怎麼做，只管去做，老衲此間主人，只照料客人起食飲居，其他一概不予過問！眾生業緣各異，隨緣施度吧！」

　　同明白人說明白話，就是痛快，夏潯沒想到道衍答得這麼明白，心事放下，頓覺欣喜不勝，雙手合什謝道：「大師通達一切，弟子心悅誠服！」

　　道衍微微一笑，對侍立一旁的小沙彌道：「圓通，引輔國公去見祖阿！」

第一六六章　直心是道場

　　蓮花精舍是天界寺招待各地大德高僧、有修為的上人的地方，此刻禪院靜靜，一個白鬚老僧正盤膝坐在花叢下，捧著一隻細白瓷的定窯（位於今河北曲陽縣，以燒白瓷為主，在古代窯燒中有很高的成就，是五大名窯之一。）小碗，細細品味著。

　　他喝的不是茶，而是湯。古時候沒有味精，卻有比味精味道更鮮美、營養更豐富的調味品：高湯。只不過尋常人家沒有那個時間也沒有那個財力時常備著高湯罷了。高湯有葷有素，這老僧是出家人，所喝的湯自然是素高湯。

　　一碗湯喝罷，老僧咂了咂嘴兒，回味無窮地道：「這蓮花精舍，哪怕是一碗湯的供奉，都是美味之極呀。」

　　「大師，大師，情形不妙啊！」

　　一個人說著日本話從庭院外邊匆匆走進來，看那打扮，和《一休和尚》裡邊的桔梗店老闆差不多，五短的身材，拿手帕擦著臉頰上的汗漬。這時只是初春時節，天還不太熱，他居然走出汗來，看樣子是真的急了。

　　老僧放下湯碗，扭頭看了他一眼，用日語說道：「啊，是肥富啊，什麼事這麼著慌？」

　　走進來那人是日本國的副使肥富，肥富是日本的一個大商人，極為熱衷和大明重開貿易，正是在他等一批人的推動下，足利義滿才下定決心，嘗試與大明重開勘合貿易，所以這一次足利義滿派祖阿和尚到大明來，特意讓他做了副使。

　　肥富向祖阿鞠了一躬，在他對面的蒲團上盤膝坐下，焦急地道：「大師，我出去打聽過了，情況不妙啊，大明有很多言官都反對與我日本重開貿易，理由是我日本海盜不斷襲擾大明海疆，而我日本國打擊海盜不力，甚至有縱容之嫌，所以他們請求大明皇帝陛下拒絕與我國通商。前天的消息是真的，今天他們上朝的時候又提起了這件事，我看大明禮部的人總是拖延我們，可能也是這個原因。」

　　「不不不不……肥富啊，你不瞭解中國之人，呵呵呵呵……」

　　祖阿鎮定自若，撫鬚微笑道：「你不用擔心，你說的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祖阿怡然說道：「中國，乃君子之國，好名而不重利。《弟子規》上說：唯德學，唯才藝，不如人，自當勵。若衣服，若飲食，不如人，勿生戚。中國人在乎的只有道，而道的載體是禮，禮的表象就是名。他們比你強大的話，他們認為那是道的勝利，如果他們比你弱小，那就是器不如人，大道永遠掌握在他們手中，他們就自認為永遠立於不敗之地了，你明白麼？」

　　「不明白！」

　　肥富把胖臉搖了一搖，回答道：「大師所言實在是太深奧了，肥富沒有聽懂。」

　　祖阿呵呵笑道：「說白了，就是愛面子！」

　　肥富恍然大悟：「啊！大師這麼說，我就明白了！」

　　祖阿道：「整個中國，上至皇帝以及朝廷的大臣，下至把持著大明政權基礎的所有讀書人，他們只為一件東西而活──面子！儘管他們對之冠以種種美妙的說法，對個人，那就是君子憂道不憂食，君子謀道不謀食，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對國家，那就是天朝上國，撫夷恩遠。

　　「所以，就算有些言官提出不同的看法，他們的皇帝和那些掌權的大臣們也不會在意的，他們只會在意我們是否稱臣，態度是否恭敬，只要我們做到這一點，那就是他們道的勝利，中國人對面子的執著，就像你們商人對利益的追求一樣孜孜不倦，很令人不可思議的。

　　「不過，這就是我們此番出使中國一定可以成功的保證。你放心好了，等到他們的皇帝陛下接見我們的時候，我們只要獻上我們的謙卑，給足了他們面子，就一定可以得到將軍閣下想要的利益！商品、銅錢、詩書……一切的一切！」

　　「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

　　說到得意處，兩個人一起大笑起來。

　　※※※

　　院門口兒，夏潯納悶地問剛剛追上來的鴻臚寺的通譯：「我說，這倆日本人說啥呢這麼起勁？」

　　那通譯長得五大三粗的，還一臉的絡腮鬍子，簡直就是一個赳赳武夫，他探頭往院裡瞧了一眼，壓著嗓子道：「俺不知道啊大人，俺剛追過來，就聽見一句『一切的一切！』」

　　做翻譯的可不見得就是有學問的，尤其是那時候，當翻譯的都不是甚麼正兒八經的讀書人，甚至壓根就沒讀過書，只不過他們通曉外語罷了。由於當時大明接觸比較多的都是北方民族，所以當時通譯院的人大多是從遼東選送來的，女真翻譯、朝鮮翻譯、蒙古翻譯、日本翻譯等等。

　　這個身材高大滿臉鬍鬚的日語翻譯就是遼東的女真人，他娘是女真人乘船出海，打劫日本沿海時擄回來的日本女人，因此他通曉女真、日本和漢語三種語言，在通譯院是從七品的通譯，級別最高。

　　夏潯點了點頭，向那小沙彌圓通示意了一下，圓通便走進去，向兩個日本國使節稽首說道：「祖阿大師，肥富施主，大明國輔國公楊旭大人到了。」

　　「啊！哪位是輔國公大人？」

　　祖阿臉色微微一變，扭頭看見站在院門口的夏潯，連忙站起身來，匆匆走到夏潯面前，雙手合什，正容施禮道：「這位想必就是輔國公大人了，老衲日本國鹿苑寺僧人祖阿見過大人！」想不到這人竟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夏潯瞟了眼旁邊的翻譯，心道：「這人倒是用不上了。」

　　一旁肥富也匆匆跟了過來，一躬鞠到地上，態度十分恭敬。

　　夏潯微微欠身還禮，說道：「是道義大師派遣高僧到我大明來的吧？本國公這些時日一直在為清剿倭寇之患在外奔波，勞大師久候了。」

　　祖阿聽了，白眉微微一揚，重新審視地看了一眼夏潯，臉上不無訝色。

　　大明以天朝上國自居，對周圍諸國一直沒有刻意地瞭解，對日本同樣如是。足利義滿第一次遣使來與大明建交的時候，用的是「日本征夷將軍源義滿」的名義，朱元璋拒絕了室町幕府的要求，因為當時大明誤以為日本南朝的懷良親王才是日本的君主，而「持明」（日本當時的天皇家族持明院統）則是亂臣。足利義滿是「持明」派的武將，更不應與之通交。

　　到了建文朝的時候，足利義滿派島津光夫和新右衛門又以「日本國准三後源道義」為名，赴明朝進貢，那時候足利義滿就已經出家了，不過大明對此一無所知，建文帝見番邦來朝，甚是歡喜，封足利義滿為「日本國王」。

　　此後中原政權更迭，朱棣登位，足利義滿再次遣使來朝，這次用的就是大明所封的日本國王名號，禮部一直以此稱呼，始終不知足利義滿已經出家的事情，可是這位大明輔國公不但知道足利義滿出家，而且一口叫破他的法名，可見此人對日本國內情形極為瞭解，祖阿不免提了幾分小心。

　　祖阿和肥富把夏潯讓進禪房，禪房內環境清幽，檀香淡淡，矮几上擺著一套茶具，肥富提水，祖阿斟茶，為夏潯表演了一番茶道，夏潯端然盤坐在蒲團上，等到祖阿雙手奉過茶來，將茶接過，淺淺地飲了一口。

　　祖阿微笑道：「義滿將軍雖已出家為僧，不過依舊是日本國的實際控制者，是大明欽封的日本國王。這一次，老衲和肥富奉國王之命朝覲大明，虔誠恭謹，尊奉大明為君主國，祈請天朝上國重開貿易之門，讓我日本百姓同承天朝君恩。

　　「我們到京已經有些時日了，禮部的官員說，皇帝陛下把此事交由閣下負責，不知閣下什麼時候可以引我們晉見皇帝呢？我們的國王在日本翹首東望，已是望眼欲穿吶。」肥富在一旁邊忙應和，原來這肥富也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語。

　　夏潯道：「我知道，源義滿依舊是日本國的實際統治者，他是有資格代表日本，同我大明接洽的。但是大師有一點沒有搞明白！」

　　祖阿連忙恭謹地道：「國公請講！」

　　夏潯道：「我大明皇帝陛下，已將此事全權交由在下負責，是全權，而非僅僅是負責接待。所以，我可以決定大明是否接受日本國為屬國，是否與日本國重開貿易，這些事情沒有敲定之前，建文朝對你們的賜封，我大明皇帝陛下是不予承認的，自然也就無需接見你們！」

　　祖阿與肥富面面相覷，他們實未想到，大明皇帝竟把對日建交之權完全下放於眼前這位年輕的公爵，驚怔了一陣，祖阿才試探地道：「那麼，國公可已看過我國國書？我們同禮部的交……」

　　夏潯打斷他的話，直截了當地道：「沒有，那些東西我沒有看！我相信你們與我大明建交的誠意，但是我對那些虛禮毫無興趣！誠意，要用誠實的行動來體現！大師是出家人，修行高深，洞察人情，以為本人這番話，說的對嗎？」

　　祖阿小心翼翼地道：「那麼，國公認為，我們應該如何來表達我們的誠意呢？」

　　夏潯道：「稱臣，就要履行臣子的義務，你看看朝鮮國是怎麼做的，我們的皇帝要徵馬，他們就把全國的馬匹都徵集起來，聽由我大明使臣挑選，馬匹不夠，連耕牛都搭上了。我們的皇帝想納幾名朝鮮女子，他們就禁止所有適婚年齡的少女成親，直到選出供奉大明皇帝的女子，這才是恭謹。叩幾個頭，高呼幾聲萬歲，這種虛禮，拿來何益？」

　　祖阿驚呆了，眼前這個大明輔國公，完全超出了他的認識，他從來沒見過這麼開門見山，斤斤計較於實際利益的大明官員。此來，他根本就沒有做過這方面的考慮。

　　肥富見祖阿發怔，他可有點著急了，他是個商人，只是一個純粹的商人，他計較的只是利益，只是與大明重開貿易之後可以獲得的豐厚的利益，至於向大明臣服，只是禮儀上的稱臣，還是履行這些義務，他並不在乎。

　　肥富瞟了祖阿一眼，連忙接口道：「閣下，關於您說的這兩點，我想……我們也可以辦到的，當然，這得由我們的國王同意，不過我們可以把此事報告國王，我相信我們的國王……」

　　夏潯擺手道：「我只是舉個例子而已，並不是要你們這麼做！」

　　開玩笑，日本馬？那時還沒有東洋大高馬呢，東洋馬是否明治維新以後，通過良種引進培育出來的，當時的日本馬比驢子也大不了多少，一米六零的山縣昌景和馬場信房騎著「驢子」，揮舞著長刀，嘴裡喊著「呀及給給」，倒還像那麼點事兒，如果真的徵一堆日本馬來給大明邊軍的壯漢們騎，還不得把馬壓垮了？至於日本女人，要是洗掉那一臉的白灰，再把那一小簇「蛾眉」養長一點，也許會有些嫵媚耐看的吧，可他又不是拉皮條的。

　　夏潯道：「我大明皇帝陛下，對源義滿恭敬的態度很滿意，但是希望他能以實際的行為，來證明他的恭順。」

　　祖阿此時已緩過神來，忙問道：「那麼，大明皇帝陛下，希望我們做些甚麼呢？」

　　夏潯道：「很簡單，打擊海盜！你們清楚，貴國如今海盜成患，他們不僅劫掠我沿海百姓，對於海船，也是不分彼此，殺人越貨，無惡不作。他們是日本與大明的共同敵人！如果我們兩國建立朝貢貿易，商船往來，卻為海盜所乘，這是我們的皇帝陛下所不希望看到的。」

　　祖阿和肥富與日本海盜並沒有什麼關係，對於打擊海盜並不牴觸，可是這種事並不是那麼能夠決定的，而且日本國的海盜與該國民眾的關係更加複雜，一方面日本政府的艦隊並不強大，一方面稍有行動，就會提前洩露消息，即便他們有心剿匪，也時常是疲於奔命，無功而返。

　　打仗是需要錢的，即便對大明來說，羈絆於一場長期戰爭，對國力的消耗也是相當巨大的，以日本國的家底來說，他們更禁不起折騰。同時，祖阿一直以為自己號準了大明的脈，對於被人牽著鼻子走很不甘心，所以有些猶豫地道：「閣下，對於海盜，我們也是深惡痛絕的，不過日本國兵微將寡、國力單薄，恐怕……」

　　夏潯道：「這個簡單，打擊海盜，需要我們通力合作。不過考慮到貴國海軍的實力，主要任務當然由我們來承擔。我們只需要你們做到三點：一、打擊贓物買賣、抓捕銷贓海盜、對已經探知的海盜佔據的島嶼進行攻擊、圍剿；二、與我大明互相提供消息、提供所掌握的海盜的情況，我大明水師需要你們的配合時，要通力合作，聯手作戰；三、由於我大明水師才是剿匪主力，遠洋出海作戰時，你們要開放港口，允許我大明戰艦靠岸停泊、休整、補給！」

　　祖阿一雙白眉緊緊地蹙了起來：「這些條件，不在老衲的許可權之內……」

　　夏潯爽快地道：「我知道！所以，我建議祖阿大師留在京城，與道衍大師多多談經論道，交流一下彼此的見解，道衍大師精通佛道儒諸家經義，相信你們的切磋可以令彼此都受益匪淺。而這位肥富副使嘛，不妨請他回國一趟，面見道義大師，把我們的條件說給他聽，如果他同意，你們馬上就會受到我大明皇帝陛下的接見，貿易之門將重新打開。」

　　夏潯微微一笑，按膝站了起來，祖阿連忙起身制止：「國公留步，這件事，我們還可以好好商量一下。」

　　「沒得商量！」

　　夏潯乾脆地道：「談判，是一件很費口水的事。確定態度，瞭解對手，試探性接觸，做多種談判方案，脣槍舌箭、勾心鬥角，忽而以迂為直，忽而以退為進……呵呵，這些，楊某也略知一二。不過在祖阿大師面前，我想，我們不需要如此勞神費力。

　　「大師是有道的高僧，當知直心是道場，心口如一，言行如一，才能自度度人。所以，在下坦誠相見，直言奉告，我們的底線就在這裡，這也是唯一的、最重要的條件。我知道大師做不了主，這件事，還是請源義滿殿下來做答覆，好麼？」

　　「這個……」

　　面對這麼一個赤裸裸地只要利益的人，而且談判的主動權掌握在對方手上，有求於人的是自己，祖阿真有點手足無措了。原本的淡定從容一掃而空，他忽然覺得一切都不在掌握之中了，頃刻間，他就由日本國王的特使，變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傳話人，這個輔國公已經越過他，直接向足利義滿將軍閣下遞招了。

　　自己的使命就要到此結束了麼？

　　祖阿依舊做著最後的掙扎，努力挽留夏潯，夏潯笑道：「大師，非是本官不肯留，實在是脫不開身吶。本官馬上就要趕赴浙東，主持剿倭一事，我會在那裡，等候你們的好消息！大師，告辭了！」

第一六七章　先塞耳目

　　福州什麼行當最大？

　　當然是船行。

　　福州船行誰家為首？

　　當然是洛家。

　　洛家老太爺今天八十大壽，整個福州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酒席裡裡外外擺了三百多桌，外面巷子裡濃蔭如蓋的大榕樹下還排開了一字流水席，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開船行的必然交遊四海，洛家船行坐為福州諸船行魁首已經幾十年了，影響力更加巨大，今日前來賀壽的不僅僅是船業同行，商界的巨賈豪商，福州城裡的士紳名流，就連知府老爺都來了，因為這位知府的續弦就是洛家的姑娘，當女婿的哪能不上門給老太爺拜壽呢。

　　門房裡邊，光是收拜帖記賬本兒的賬房就有六個，穿得新鮮喜慶的家丁數十人絡繹不絕地收受著賀禮，小半天的工夫，各種禮物已經堆滿了整整三個倉房。

　　洛家巷巷子口兒，遠遠又來了一行人，領頭的一個騎在馬上，端然危坐，八面威風，巷口有幾個擺攤做小買賣的，其中有個賣梨的認得此人是福州府推官上官世傑，便對旁邊賣棗兒的小販道：「哎，你瞧，推官大人也來了。」

　　那賣棗的小販眼皮都不抬，拈起一枚大棗擦了擦，塞進嘴裡，懶洋洋地道：「那有什麼希罕的呀，知府大人都來了，推官大人還能不給面子？」

　　賣梨的怪叫一聲，那賣棗的一口下去，差點咬著自己的舌頭，不禁橫了眼睛，氣道：「我說老牛，你一驚一咋的做甚麼呀？」

　　賣梨的老牛手指前方，張口結舌道：「你……你瞧！」

　　賣棗的漢子抬頭一看，嘴巴慢慢驚愕地張大，那咬了一口的棗兒吧嗒一下，從嘴裡掉了出來。

　　只見上官推官身後不遠處，一大隊如狼似虎的官差蜂擁而來，一個個手執鐵鏈、哨棒、枷鎖、腰刀，那殺氣騰騰的樣子，瞎子也看得出，這絕對不是去拜壽的。

　　洛府門前車水馬龍，賀客雲集，忽地一隊官差簇擁著推官上官世傑衝到府前，氣勢洶洶便轟趕客人，圍堵院門，都驚訝莫名。那六個賬房裡有一個年歲最大，見多識廣，見此情形，擱下毛筆，步出賬房，蹙眉道：「上官大人，你這是幹什麼？不知道今天是我們老太爺過大壽麼？你要辦什麼公事，也用不著擺出這麼大的陣仗吧？府臺大人也在中堂裡坐著呢，你要是鬧得我們老太爺不開心，府臺大人那兒，恐怕你上官大人也不好交代！」

　　上官世傑青著一張面皮，也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嚇得，他也不說話，翻身下了馬，走到那老賬房身邊，抬起手掄圓了就是一個大嘴巴，登時把那老賬房門牙抽掉了三顆，一口血當時就流了出來。

　　上官世傑把手一揮，吼道：「困住了，按照名單拿人，走脫一個，我扒你們的皮！」

　　巡捕差役們轟然一聲喏，便衝進了洛府，一時間把整個洛府搞得雞飛狗跳，哭喊震天。

　　※※※

　　福建按察使司，按察使喬虎小心翼翼地給面前一個青袍人續滿了茶水，滿臉堆笑道：「昔年錦衣衛威震天下的時候，本司還是一個小小的分道巡察，而今多少年過去了，錦衣衛重建緹騎，威風不減當年吶。這些奸商刁民，就在本司眼皮子底下私通倭寇和南洋大盜陳祖義，本司竟然不曾察覺。可錦衣衛對福州情形竟然瞭若指掌，本司實在慚愧得很。錦衣衛身在金陵，目視天下，一切魑魅魍魎，都難逃錦衣衛法眼啊。」

　　喬虎說完，兩口匣子便推了出來：「本司久仰紀大人、劉大人威名，只可惜一直做外官，難於拜謁尊顏，這點東西，還請閣下代為交給紀綱、劉玉玦兩位大人，小小禮物，不成敬意！至於上面這封東西，則是送與閣下的。」

　　對面坐著的那青袍人瞟了一眼，兩口匣子從桌上推過來，摩擦的感覺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感覺，看來都是乾貨，最上面還有一封東西，也是厚厚的，臉上酷厲的線條就柔和了些，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輕輕撥著茶葉說道：「按察使大人毋需自責，我們知道誰是倭寇和海盜的耳目，是有特別的原因的，這些人公開身分都是士紳商賈、福州名流，甚至還和知府攀上了親戚，大人不知情，也是情有可原。不過，接下來拷問人犯，追緝幫兇，這些事大人可得用心了。」

　　那人抬起眼皮，瞄了喬虎一眼，壓低聲音道：「輔國公總攬五省軍政大權，手上有王命旗牌、尚方寶劍，一品大員也斬得。做官麼，看得就是風色，這時候誰不順著輔國公的風口兒轉，丟了前程事小，要殺頭的！」

　　喬虎屁股底下好像插了幾根針似的，他不安地扭了扭身子，陪笑道：「多謝提點，總督大人的命令，本司從不敢怠忽大意的，本官一定秉公執法，對這些私通匪盜的奸商刁民，絕不姑息！」

　　※※※

　　閩縣，孫家船行，船主孫奕凡接了一個操京都口音的人上船之後，就把夥計們都轟上岸了，大半個時辰了，還不見兩人出來。

　　船艙裡，那一口鳳陽腔的京都人已站起身來，拿起竹笠扣在頭上，對孫奕凡道：「洛家、李家、侯家等幾家與倭寇、海盜有瓜葛的，如今都抓了起來，拷問之後，給他們做事的爪牙也將捕殺殆盡，倭寇和海盜在陸上的耳目剩不下幾個了。這是你的好機會，夏老闆說，要你趁此良機，盡可能地取得他們的信任，成為他們在陸地上最得力的耳目。」

　　「卑職遵命！」

　　那人道：「我走了，需要用到你時，我們會再和你聯絡！」

　　那人一掀艙簾，匆匆離開了。孫老頭慢慢地走上船頭，船頭微微一沉，他的兒子赤腳跳上船來，這人光著脊梁，一身水銹，身材不高卻生得彪悍，臉扁眼長大嘴岔子，好像一隻蛤蟆精似的，雖然難看，卻有一股赳赳氣概。

　　他瞟了眼那京都人的背影，向孫奕凡問道：「爹，那人是幹什麼的啊，有私貨要夾帶麼？」

　　孫老頭橫了他一眼，訓斥道：「多嘴！不該你管的事，別管！」

　　孫奕凡扭頭想要走回船艙，想了想又回過頭，對兒子道：「跟我進來，爹有話對你說！」

　　※※※

　　杭州府大牢前兩天突然變得空空蕩蕩的，除了幾個身負命案的要犯，其他的犯人能放的都放了，一些莫名其妙被放出去的犯人歡天喜地的到處打聽，還以為朝廷有什麼大喜事，大赦天下了。可是誰也不知道原因，就知道從京裡來了一個叫陳東的錦衣千戶，結果牢裡的犯人就都給放了。

　　結果只過了兩天工夫，他們就知道這位陳千戶為什麼要放人了，因為……他要抓人，要抓好多好多人，不把這些小偷小摸、坑蒙拐騙的犯人給放了，他都沒地方關這麼多犯人。

　　僅僅兩天，杭州府大牢被陳東改造成了詔獄一般的人間地獄，十八般刑罰全都搬了來，犯人從浙東各地源源不斷地送到這兒來，每天都能看見囚車在杭州府大牢進進出出。

　　在海上打倭寇不容易，是因為他們可以隨時逃遁，也可以隨時登岸。他們在沿海眾多的漢奸耳目，使得他們在陸地上來去無蹤十分難纏，以浙東幾個衛所的駐軍，根本看顧不過來這麼大片的國土，只靠一雙腿，也無法及時追擊倭寇，實行有效打擊。

　　夏潯剿倭的第一步，就是刺瞎他們的眼睛，弄聾他們的耳朵，叫他們靠不了岸，靠岸就眼聾耳瞎，自己往槍口上撞。所以他的第一步就是肅清漢奸。

　　夏潯動用了錦衣衛和潛龍，而且還大量招募原來與雙嶼島有走私關係的浙東平民、商販為耳目，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同時頒佈了通倭連坐法，對漢奸及姑息縱容漢奸者堅決鎮壓，毫不手軟，通過這種手段，只要抓住幾個通倭的漢奸，通過他們之口，就能盤問出更多的倭寇耳目。一時間，新組的水師轟轟烈烈守練著兵，各地官府在夏潯這位五省總督的驅策之下，已經展開了一場另類的「堅壁清野！」

　　※※※

　　「匡啷！」

　　大門開了，一個面無人色的男子被兩個如狼似虎的獄吏架著拖了進來，陳東在牢房裡正對面倚牆的地方放了一張公案，這就是他辦公署衙的地方了，大牢裡瀰漫著皮肉的焦糊味兒，淒厲的慘叫聲，好像人間地獄一般，那人本來就驚恐已極，被拖進來之後，眼見左右一幢幢牢房內好像十八層地獄裡小鬼上刑一般的恐怖景象，嚇得雙腿僵直，被拖到陳東面前時，身子一陣哆嗦，衣襟下襬就濕了。

　　陳東端著茶壺，對著壺嘴兒喝了一氣，往桌上重重地一頓，一指旁邊空著的一間牢房，吩咐道：「架上，架上，用刑！」

　　「不要啊老爺！」

　　那人快被嚇瘋了，號啕大哭道：「我招！我招啊老爺！您要問什麼我全招！」

　　陳東抓過一副紙筆，塞到一個臨時抓差過來的胥吏手裡，說道：「去去，錄口供，他都知道哪些人收受倭寇好處，與倭人通風報信，抄下來，照著名單抓人，舉報有功，誣告罪加一等，跟他說清楚了。」然後一拍桌子，吆喝道：「下一個！」

　　※※※

　　山東，福山腳下，一座莊園。

　　莊園外地上躺著幾具死屍，看模樣是經過一番了廝殺。

　　此刻，莊院週邊了幾十號人，人人持刀拿槍，中間擁著一個身穿白袍，頭繫黑色束額，手持狹鋒單刀的青年，容顏俊美如處子，可那滿臉的殺氣，卻叫人不寒而慄。

　　院牆上，慢慢探出一個頭來，向著外面嘶嚎：「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什麼殺我的兄弟？」

　　那俊美青年朗聲道：「淤泥源自混沌啟，白蓮一現盛世舉。蓮花開處千萬朵，魯北武定第一家！」

　　「魯北利津？魯北利津！你們是利津州郝家的人？俺……俺去你姥姥！」

　　那人氣得直捶牆頭：「老子在登州府開香堂收徒弟，和你青州府中間還隔著一個萊州府呢，咱們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你們撈過界啦！」

　　那俊美青年自然就是彭梓祺的雙胞胎哥哥彭子期了，他冒充了利津州郝家堂口的旗號，聽那大漢破口大罵，忍不住哈哈大笑：「滾你娘的蛋！老子才懶得搶你地盤，就這破地方，你請我都不來！」

　　牆頭那人愕然道：「那……那你為什麼殺我的人？」

　　他突然明白了什麼，興奮地道：「莫非……莫非我的人和你郝家結了仇怨？你說，你說是誰，個人恩怨，個人了結。天下萬水俱同源，紅花綠葉是一家，你們不能拔我的香頭兒啊！」

　　彭子期不屑地呸了一聲，罵道：「沒骨氣的東西，你這樣的貨色，也能開香堂立香火！老子實話對你說了吧，你們私通倭寇，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出賣祖宗，引著倭人來禍害咱們的父老鄉親，死有餘辜！老子今天來，是替天行道來了！給我殺！」

　　彭子期一聲令下，彭家門下弟子一擁而上，頭一個就是當年險些受聘楊府的武師周鵬，這人的硬氣功如今已經大成，當年就已能夠金槍刺喉、頸彎鐵棍、排木擊背、掌斷青磚，如今除了罩門，周身上下已是刀槍不入。

　　周鵬向前猛地一撞，轟隆一聲，把那牆上撞出一個人形窟窿，像一具坦克似的直接撞了進去，裡邊那人還趴在牆頭，吃他這一撞，整個人都飛了出去。裡邊有人飛身躍出，一刀劈向他的頭頂，鏗地一聲響，一綹亂髮迎風飄散，那人舉著震起來的鋼刀兩眼發直，被周鵬劈胸抓住，大喝一聲甩到了空中。

　　練鷹爪的雲萬里一個大鵬展翅飛進來，迎面正撞上這個倒楣蛋，雲萬里一個雲裡翻身，凌空一腳把他踹飛出去，就搶在周鵬前邊衝了進去，一場混戰開始了……

　　同樣的事情在沿海各地不斷上演著，誰也沒想到五省剿倭總督的第一刀，竟然是砍在自己身上，先剜爛肉！

　　夏潯裹著一片腥風血雨，走馬上任了！

第一六八章　掌印

　　祖阿和肥富在金陵又活動了一段時間，結果整個談判陷入僵局，自輔國公楊旭走後，就再沒有一絲一毫的進展。禮部的人直言不諱地告訴他們，皇帝已把是否對日建交這項權力完全下放給輔國公楊旭，想要重開貿易，必得楊旭點頭。

　　這也就罷了，禮部的人偏偏還把擬定的貿易名單給他們看，共計十二大類千餘種商品，列得十分詳細，以此表明他們是有誠意建立貿易關係的，問題是日本國的態度不夠誠懇，阻礙了貿易關係的建立。

　　這些東西一旦得以交易，那都是錢吶，肥富看在眼裡，雙眼都快變成孔方兄了，奈何，一道門檻卡在那裡，這麼多的錢想賺也賺不到。祖阿不死心，又想走道衍的門路，他已經打聽到道衍和尚在大明皇帝面前擁有何等重要的地位，可惜他的道行比起道衍和尚來差了十八萬千里，每次見到道衍，不知不覺就被道衍把話題引到了佛教經義上面，玄之又玄，虛之又虛地神侃一番，迷迷糊糊地回到精舍，才發現自己想說的話一句也沒說出來。

　　祖阿急了，肥富更急，整天纏著祖阿，要求馬上回國，伏請將軍閣下對大明的條件做出裁斷，祖阿無可奈何，只得點頭答應下來，肥富一獲允許，立即啟程上路，風風火火地趕赴浙東，準備歸國。

　　宜興城外，肥富的車隊正匆匆馳過，本著「賊不走空，商也不走空」的道理，肥富在自己的車隊裡塞滿了一路下來從大明各地採買的各種奢侈品，湖繡杭綢、豔麗的蜀錦、做工精美的首飾……憑著外交使節的特權，他能把這些商品帶到自己船上，運回日本就是一筆龐大的財富。

　　路邊，只見一支隊伍正在操練，士兵們的衣服都雜七雜八的，拿的武器制式也不統一，與他在金陵所見的衣甲鮮明、刀槍鋥亮的大明軍隊不盡相同，肥富納罕不已，連忙向護送他返回的一個明軍總旗官問道：「啊！何大人，這是貴國地方上的軍隊嗎？怎麼……衣著、武器如此散亂？」

　　那總旗勒了勒馬韁，放慢速度，向道邊野地裡正在持長竹槍訓練的士兵瞟了一眼，答道：「貴使誤會了，這不是我衛所官兵，而是附近村鎮的百姓。五省剿倭總督下令，已在各地建立團練，農閒練兵，以剿來犯之敵！」

　　「哦！」

　　肥富眼珠轉了轉，狡黠地道：「大人，農民戰力有限，他們能夠擔負起打擊匪寇的重任嗎？」

　　那總旗官瞟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閣下以為，我們的軍隊是幹什麼的？團練民壯不能主動出戰，守護自己的村鎮、守衛自己的家園，還是辦得到的，只要把他們武裝起來，不讓倭寇來去自如，其他的事麼……」

　　那總旗一拍自己腰間長刀，殺氣騰騰地道：「自然有我們來做！」

　　肥富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乾笑道：「大人說的是，說的是……」

　　「啊！那裡……又在做什麼？在山頂上蓋房子麼？」

　　肥富忽然看見前方一座小山，山頭上一些人正在壘起一座巨大的石頭房子，不禁驚奇地叫道。

　　南方的山都不太高，但是很多，二三百米的小山隨處可見，因為不高，在山下看得清清楚楚，看那規模，山頭上正在砌起的石頭房子底部方圓得有十幾丈，房子是越往上往窄的，現在已經建起三丈多高，說是房子，其實更像一座寶塔。

　　總旗官看了一眼，說道：「那是煙墩！」

　　肥富好奇地道：「煙墩？這是甚麼東西？」

　　總旗官道：「就是烽火臺！」

　　肥富驚訝地道：「烽火臺？我聽說過這東西，好像北方很多，大明的南方……也有嗎？」

　　總旗官道：「那是自然！其實，自唐末、宋朝以來，江南、閩南等地就有許多煙墩，福州、豐州、泉州、廣州，都是有烽火臺的，只是不似北方依託於長城，又有官兵始終照料，所以一旦天下太平，就被廢棄不顧了，再有百姓撬了石頭回家蓋房子，所以殘存者不多。不過那地基都是在的，這座烽燧就是在舊址上建造的，附近村鎮輪流派百姓戍守警戒就行，不費朝廷一文錢。」

　　「啊！啊！原來如此……」

　　肥富點了點頭，悄悄把頭縮回了車中。

　　※※※

　　赭山鎮上，一家小酒館裡，何天陽一腳踩在長凳上，摞下一隻酒碗，把下巴上的酒漬一抹，大聲說道：「倭寇使些小恩小惠，就誘拐了許多百姓給他們通風報信當漢奸。倭人求著跟咱們做生意，幹嘛不叫他們出把力氣，他們又不是咱們的親孫子，還能好吃好喝的白送他們不成？嗯，什麼？」

　　何天陽側著耳朵聽一個手下稟報幾句，臉上便露出一副奸詐的笑容：「靳戰、魏顯，你們趕緊劃拉劃拉，找幾個通曉倭話的手下，買賣來啦！」

　　手下們呼啦一下圍上來，七嘴八舌地道：「老大，什麼買賣，怎麼還得懂倭話？」

　　何天陽道：「倭國使節要回去了，咱們好好送送。弄幾個懂倭話的人，換上倭人的衣服，再拖條他們的破船出來，打劫！」

　　手下們一聽，立即摩拳擦掌，何天陽又囑咐道：「都他娘的聽清了，人可不能殺嘍，老規矩，給他脫得只剩一條兜襠布，叫他們回去向主子哭訴吧，哈哈哈……」

　　※※※

　　杭州，浙江都指揮使司。

　　帳下甲士林立，按刀挺立，殺氣騰騰，兩行衛士一字排出，出師堂直到前門，彷彿兩道銅牆鐵壁，這麼多人，偏偏沒有發出一點聲息。

　　帥堂上，夏潯靜靜而坐，面露沉思之色，側方，監軍鄭和捧著一杯茶，時而輕抿一口，神態悠閒。

　　鄭和與夏潯交往雖然不多，卻很有好感，鄭和能受徐娘娘安排，代表娘娘參加定國公的宴會，為大皇子朱高熾撐腰，基本上也就坐實了他的派系，僅憑這兩點，他就不會妄用監軍之權，干涉夏潯的行動。更何況還有師傅道衍的囑咐，以及夏潯為他兒子安排的前程……

　　同一派系的人，也有意見相左的時候，也有明爭暗鬥搶奪功勞的時候，但是鄭和這個監軍，是肯定不會拖夏潯後腿了。

　　浙江都指揮使司隸屬左軍都督府，下轄杭州前衛、杭州後衛、臺州衛、寧波衛等十多個衛的兵馬，夏潯統率五省兵馬，指揮部就設在遭受倭患最受的浙江，他趕到杭州前，就已下了軍令，命各衛都司準時趕到，分派任務，此刻距約定時間還有半個時辰。

　　這是夏潯與浙東諸衛將領的第一次正面接觸，浙東諸衛或多或少都摻和進了栽贓醜聞案，他們之中大部分未必參與了秘謀，但是在事情發生之後，哪怕明知事有蹊蹺，因為個人利益所在，還是不光彩地扮演了一個推波助瀾的角色。

　　只不過隨著都指揮使洛宇和太倉衛都司紀文賀的暴死，所有線索都斷了，現在已經追查不下去。夏潯雖然自組了水師，但那是用來海上反擊和直至登陸日本本土作戰之用的，在此之前，需要先讓倭寇無機可乘，把他們從陸地上全趕出去，這樣，就必須用到駐紮在沿海各省的官兵。

　　山東、南直隸、福建等地他不需要太擔心，唯獨浙江諸衛，因為雙嶼衛的案子，和他或多或少都生了嫌隙，如果調教不好這些跟他不是一條心的驕兵悍將，他的全盤失敗，將從浙東開始。而他要打開局面，首先讓陸地變成鐵板一塊，叫倭寇無機可乘，從而展開反攻，直至聚而殲之，同樣要從浙東開始。

　　成，敗，都繫於此，饒是他已做了充分準備，事到還是不免有些緊張。

　　鄭和輕輕笑了，微微側身，說道：「輔國公何必如此擔心呢，皇上如此信任，內閣全力支持，總攬五省兵馬，小小倭寇還不是手到擒來麼？」

　　夏潯笑了笑，舉杯向他示意了一下，卻並沒有說話。

　　他可不敢輕敵，現在的明人對倭寇大都有些輕視，可是在他所知的明朝歷史裡，最多的就是關於倭寇的記載，由此可見倭寇為患之烈。

　　要說支持的力度，一百多年後的王忬並不比他差，王忬出任浙江、福建軍務總督，嘉靖皇帝對他同樣是全力支持，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要把因戰事不力關進大牢的參將尹鳳、盧鏜釋放，官復原職，嘉靖照准；他要任用俞大猷、湯克寬參將，嘉靖照准；他一連提出剿倭十二大方略，嘉靖照准。

　　結果呢？倭寇剿不勝剿，越剿越多，他們遮天蔽海而來，濱海數千里同時告警，漳州、泉州、上海、南匯、吳淞、乍浦、蓁嶼的多家衛所都陷入倭寇之手，蘇州、松江、寧波、紹興的衛所以及州縣被焚被掠的達二十多個，倭寇登陸達三月之久，飽食而去。

　　王忬敗於倭寇之首，原因和丘福差不多，大炮打蚊子，顧此失彼，窮於應付。他率主力在浙江剿倭，倭寇便竄至福建，他率主力馬不停蹄地趕到福建，倭寇又竄回浙江。王忬疲於奔命，根本沒有多少與倭寇正面交手的機會，自己就把人馬拖垮了，而沿海府縣百姓卻受到了比往昔更加慘烈的荼毒。

　　他要避免重蹈覆轍，就得汲取失敗者的教訓，而他的剿倭方略，需要人去執行，所以，他得先擺平自己統率的這些人，這些跟他不是一條心的人。

　　一個中軍旗牌悄然出現在他的帥案旁，微微躬身道：「大人，時辰已到，各衛將領都在帥堂外候著呢，您該升帳了！」

第一六九章　管殺不管埋

　　「那就……升帳吧！」

　　夏潯微笑了一下，神態突然穩定下來，一旁鄭和看得清楚，只覺這一剎那，夏潯似乎變了個人似的，方才微微表露出來的猶豫、彷徨、患得患失，突然就拋到了腦後。鄭和一直侍候在朱棣身邊，他對永樂皇帝的熟悉，甚至超過了三位皇子，眼下夏潯的表現，像極了朱棣臨事時的態度，不管他在事前私下裡是如何的想法，一旦事到臨頭，他除了全力以赴還是全力以赴，根本不做其他的考慮。

　　鄭和放下茶杯，身子慢慢坐直，神態也嚴肅起來。

　　「五省剿倭總督升帳，各衛都司唱名報進！」

　　「松門衛指揮使楚則徵奉命報到，拜見部堂大人！」

　　「金鄉衛指揮使曹磊奉命報到，拜見部堂大人！」

　　「海門衛指揮使楊秋歌奉命報到，拜見部堂大人！」

　　「定海衛指揮使方世澤奉命報到，拜見部堂大人！」

　　「雙嶼衛指揮副使任聚鷹奉命報到，拜見部堂大人！」

　　「太倉衛指揮副使韓諾奉命報到，拜見部堂大人！」

　　十六衛指揮使甲冑齊全，一一唱名報進，左右站定，大堂上片刻工夫就站滿了赳赳武將。

　　待得最後一人報進之後，夏潯淡淡地問道：「人都到齊了？」

　　將領們唱名報進，書記官則在應卯冊上一一劃挑，待得夏潯詢問，書記官立起自案後站起，抱拳應道：「回部堂大人，觀海衛指揮使常曦文未到！」

　　堂下眾將立即一陣騷動，誰都知道雙嶼衛受陷害的事，現如今雙嶼衛指揮許滸還在京裡養傷呢，奉命報到的是副指揮使任聚鷹。而雙嶼衛被陷害，主要參與者就是太倉衛和觀海衛。太倉衛指揮使紀文賀和都指揮使洛宇同時喪命於雙嶼島，如今也由副指揮使管著太倉衛。

　　觀海衛指揮使常曦文是在構陷同僚重大嫌疑的，卻因為洛宇和紀文賀暴死，他堅持聲稱只是受命於洛都指揮，對於其中奸謀一概不知而逃過了一劫。

　　饒是如此，這個疙瘩卻是結下了，如今輔國公楊旭剛剛走馬上任，召見各衛將領，唯獨他一人遲到，這是有意為之麼？帥堂之上，眾將不敢交頭接耳，可那互相遞接的眼神，微微變得粗重的呼吸，卻已將眾人的心思都透露了出來。

　　夏潯淡淡地一笑，觀海衛指揮常曦文遲到，本就在他預料之中，因為常曦文遲到，本來就是他做的手腳。夏潯恍若未聞，從容說道：「軍情緊急，耽擱不得，既然觀海衛指揮還沒有到，那本督就把剿倭方略先向諸位將軍部署一番。至於觀海衛，隨後再說！」

　　夏潯這番話一出口，眾將臉上頓時露出輕蔑之色，武人最看不得慫包蛋，堂堂國公、五省總督，竟也不過如此，眾將來時那種凜凜的心情便淡了幾分。

　　夏潯渾若無事，朗聲說道：「大家都是武人，不用文人那套彎彎繞兒，咱就開門見山地說。剿倭，剿倭，從太祖初年，咱們就在剿倭，倭寇是越剿越多，現在我們還在說剿倭，其實，我覺得那是在往自己臉上貼金，那是剿倭嗎？那是抗倭！」

　　夏潯雙手往帥案上一按，大聲道：「一個抗、一個剿，一字之差，天壤之別！堂皇大明，威武之師，居然淪落到了只能抗的地步，你們是被逼奸上門、垂死反抗的娘們兒嗎？」

　　這一番話，把眾武將都震住了，倒不是嚇的，是意外，這位國公大人說話……怎麼跟他們這些兵痞子差不多？

　　夏潯繼續道：「倭寇很難對付麼？沒錯，很難對付，很難纏！我說難纏，不是說我大明的兵打不過那群矮子，咱大明立國才三十餘載，武勇之風猶在，打仗，不怵倭人，那麼為什麼難纏？原因有三：一、倭人自海上來，萬里海疆，防不勝防，只有千日作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二、倭人收買了許多敗類，為他們充當耳目，通風報信，甚至為他們帶路，所以對我大明地界十分熟悉，有的是空子給他們鑽；三、倭人貪婪，一旦得了好處，回去一講，許多人眼紅，就會紛紛加入倭寇的行列，我們今日殺倭一百，回頭就能引來倭人一千，殺不勝殺！」

　　夏潯說的是實情，雖然剿倭之中還有其他這樣那樣的失敗原因，但是這三點確實是當時的主要原因，那些都司老爺們聽了心氣兒順了些，可是夏潯先給他們摘清了責任，也令他們輕蔑之心更甚。不就是用些懷柔手段，說些好話，哄著老爺們給你打仗麼？武人書是讀得少，可是心眼並不少，誰也不傻，這樣就能征服武將軍心，那誰不能為帥？

　　夏潯繼續道：「本督奉旨，統帥五省，通力剿倭，我就從這三方面著手。倭人有耳目，我就打他的耳目。本督已經動用錦衣衛，督促各省按察使司，嚴厲打擊倭奸，一旦抓獲，嚴懲不貸！叫倭人一旦上了岸，就變成瞎子、聾子，不知道我們的兵在哪兒，走深一些連回去的路都不認得。

　　「既然不能千日防賊，我就走出去，打到倭人的老巢去，把他們的老窩給踹了！據我所知，倭寇的船大多數比一條竹筏子也強不了多少，完全就是載人越海之物，海上戰力十分有限。本督已經得到情報，倭人船隻一旦撲向我大明海岸，每個倭寇只帶三天口糧、三天的清水，多了他們的船根本載不下。

　　「如此補給，狂妄吧？可他們就是一次又一次地成功了！這一次，我就要叫他們見識見識我們的厲害，本督已在組建遠洋水師，如今他們正在觀海衛訓練，不久就要巡弋海疆，一旦撞見倭寇，以倭寇船隻之簡陋，所帶補給之匱乏，豈能是我大明水師之對手？

　　「海上不容他們存在，他們就得龜縮回他們的老巢等候機會，這時本督就會指揮戰艦，殺到日本本土，把他們帶同他們的老窩一氣兒踹了。但是！你們給我聽清楚了，要做到這一切，必須有一個前提，就是他們登不了岸，上了岸就無處存身！而這，就是諸位將軍的責任了！」

　　夏潯冷冷地掃了眼挺立在面前的十幾位將軍，說道：「本督剿倭，不需要你們集中兵力，隨著本督的將領，追在倭寇屁股後面疲於奔命，我已經依據諸位將軍的駐地，劃分好了防守的區域，每個防區之內，由村、鎮、縣、府的團練、民壯，構成多層次的防禦體系，各守其地、各司其職，只管禦敵，不管敵之流動。

　　「而你們這些衛所官兵，則要負起各自防區內追擊、圍殲倭寇之責任。現在，由村而鎮、由鎮而縣、由縣而府，已經建立起了橫向、縱向交織的消息傳遞網，猶如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但有一處有什麼風吹草動，消息都可以很快傳到你們的衛所，你們的責任，就是在自己的防區內，追擊、殲滅敵人。

　　「一旦倭寇逃出你們的防區，我不需要你們去追趕，一路追下去，整個防禦體系就會一團混亂，最終又會演變成主力人馬追在倭寇屁股後面，被他們牽著鼻子走，最後把自己拖垮的局面。如果倭寇逃入其他衛所的防區，自有其他衛所負責殲滅任務。

　　「我們無法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通報全部防區、我們無法用最快的速度把我們的軍隊投放到倭寇出現的地方，那麼，我們就局部動，整體不動，倭寇逃到哪裡，哪裡就要動起來，我要讓倭寇在任何一個地方，得不到補給、搶不到東西、不敢停留、不敢過夜！

　　「只要他們在陸地上佔不到便宜，就能把他們逼回海上去！大海茫茫，就算本督的艦隊再龐大十倍，也無法對倭寇形成圍堵。可是就憑倭寇那少得可憐的飲水和食物，只要他們被迫逃回海上，根本不需要我們圍追堵截，他們勢必得逃回老巢，我們的艦隊，在那裡等著他！」

　　夏潯說罷，吩咐道：「把本官劃定的防區地圖交給各位將軍！」

　　書記官立即從書案上捧過一摞書冊，逐本發放到各衛都司手中。

　　夏潯又道：「有關各位負責的防區，上邊都有明確的記載。我建議你們，在看清自己的防區之前，先看清前邊記載的十六條必殺令！在各位的防區之內，作戰勇敢、予敵重創者，提倭寇人頭來，本督論功行賞；如果打不好，你能把倭寇攆出你的防區，不叫他在你的防區內佔了便宜，無功無罪，本督不罰！作戰不力、怠忽職守、讓倭寇攻城掠寨，洗劫百姓者，殺無赦！」

　　為了對付這令人頭疼的倭寇，夏潯一改其他主將把持全軍全局指揮的習慣，完全放權，來了個各自為戰。可他這各自為戰，是劃分了詳細區域，釐清了功過責任的各自為戰，其實他搞的就是「分片包乾責任制」（透過劃分區域，分區自行管理的方式來防範火災、偷竊等天災人禍。）。

　　在當時的通訊條件和機動效率下，搞全局一盤棋，他必將步丘福後塵，再蹈失敗。而用這個法子，他甚至不需要考慮浙東諸衛將士與他個人之間是否有什麼嫌隙恩怨，權力和責任全部分解、下放，除非誰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豁出一死來拖他下水，否則就必須得打起精神來全力作戰，為自己一戰！

　　夏潯慢慢地掃視了一眼眾人，說道：「古話說，人在做，天在看！天有沒有在看，我不知道，老天爺就是看見了，也沒辦法告訴我，所以……我自己看！本督已通過五省布政使司，曉諭各方百姓，如果各位在自己的防區內，畏敵怯戰或者抱了什麼其他心思，叫百姓遭了殃，不管是州縣衙門、村官里正、還是鄉紳百姓，只要一狀告到本官這兒來，被告的將軍就請先料理好後事，再來求見本督的王命旗牌、尚方寶劍。我，可是管殺不管埋的！」

　　這句殺氣騰騰的話一出口，眾將官心中不覺凜凜，恰在此時，中軍旗牌進來稟報：「部堂大人，觀海衛常曦文求見！」

第一七○章　憤怒的肥富

　　一聽中軍稟報，各衛都司的目光齊唰唰地投向夏潯。常曦文遲到了足有一個時辰，這位新任總督對這等挑釁會如何處置呢？

　　夏潯神色不動，只是微微坐直了身子，吩咐道：「叫他進來！」

　　觀海衛常曦文急匆匆走進大帳，未及看清上坐的夏潯臉色，便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最鄭重的軍禮：「卑職常曦文，拜見部堂！」

　　夏潯淡淡地道：「常都司，你遲到了！」

　　常曦文垂頭喪氣地請罪：「是，卑職因為飲食不潔腹瀉不止，故而耽擱了行程，來遲一步，尚請部堂大人恕罪！」

　　常曦文心裡那個恨吶，他是洛宇的心腹，洛宇決意動手時，之所以借用他的地盤，原因就在於此。這麼大的舉動，是不可能瞞過他的，常曦文只能是同謀。

　　可是朝廷法度是要講證據的，沒有證據你就不能制裁他，不教而誅的事雖然有，但是任何一個帝王都不會輕易罔視用來維護他的統治的法度，所以常曦文幸運地逃過一劫。

　　常曦文知道輔國公楊旭做了五省剿倭總督，一定會找他的碴兒，所以早早的就開始活動，五軍都督府那邊已然開始活動，想要把他從夏潯手下調開。奈何，要任免調動將領，需要通過兵部，而一向跟在五軍都督府後面唯唯諾諾的兵部這一回卻莫名其妙地硬氣起來，始終拖著不批。

　　常曦文無奈，只好硬著頭皮先應付夏潯，這段時間只要不讓夏潯抓住他的把柄，也就奈何不了他，因此接了將令之後，常曦文根本沒有一刻怠慢，立即啟程上路了。可也邪了門，不知道是不是出門的時候沒看黃曆，這一路上真是不順吶，半道只是住了一宿店，第二天就跑肚拉稀，折磨得他有氣無力。

　　常曦文找藥店煎了幾服藥，是捧著藥罐子趕得路，結果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本督走馬上任，第一道將令，你就沒有做到。我想饒你，奈何軍法無情啊！」

　　他扭頭問浙江都指揮使司的都指揮僉事武丹騰：「武僉事，似此等情形，該當何罪呀？」

　　浙江都指揮使洛宇已經離奇地死在雙嶼島上，暫時朝廷還未下達新的任命，都指揮使司現在由都指揮同知司漢超和都指揮僉事武丹騰負責，兩人一個管軍事，一個管軍紀和後勤，分工明確，這軍紀上的事，自然要問這位武僉事。

　　武僉事聞言不禁猶豫了一下，軍中無小事，點卯不到，要是從軍紀上來說，那是很嚴重的大事，可是軍紀是一回事，承平年代，誰會執行得那麼嚴厲呢？違紀者是一位正四品的大員！平時遇到這情形，頂多受上官訓斥兩句，還能怎麼樣？

　　再說，他跟常曦文私交一向不錯，這時不幫忙，什麼時候幫忙？可是這位總督大人是「雙嶼通倭案」的受害者，他這是擺明了要找常曦文的麻煩，常曦文已然授之以柄，倒也不能袒護得太明顯了……

　　武僉事暗暗思忖著，試探道：「這個……軍令如山，不管常曦文有什麼理由，沒有準時應卯總是事實，為嚴肅軍紀，可責之以笞刑，以告誡諸軍將士。十鞭……」

　　夏潯慢慢抬起眼睛，冷冷地盯了他一眼，那目芒若有實質，狠狠地刺了他一下，武僉事心頭一慌，話就拐了彎：「十鞭……似乎少了些，不如就……就笞他二十鞭子，以儆效尤，部堂以為如何？」

　　「甚麼？」

　　常曦文一聽勃然大怒，他本想服個軟，受夏潯訓斥一頓也就了事。在人屋簷下，暫且低回頭，他不可能跟一個爵至國公、手握五省軍政大權的剿倭總督公開叫板，忍得一時之氣，回頭再慢慢消遣他也不遲，想不到這位輔國公如此沒有深沉，剛剛上任就要赤裸裸地公報私仇。

　　夏潯搖頭道：「此言不妥！」

　　一聽這句話，本來正要發作的常曦文又沉住了氣，暗暗冷笑一聲：「諒你也不敢把我怎麼樣！對本都司施以笞刑？哼，你當我是一個大頭兵，任你搓任你揉麼？」

　　夏潯又轉向都指揮同知司漢超，慢悠悠地道：「司同知，本督沒有帶過兵，對軍法不甚了然，不知道軍法上，對本督點將聚兵，違時不到者，可有什麼說法？」

　　司漢超是個年約四旬的中年人，臉頰瘦削，鷹鼻鷂眼，有種不怒而威的氣勢。他的性格比較冷峻，與諸衛將領沒有什麼密切的私交，能升至這個位置，主要是倚仗他的軍功，在朝裡也沒有強硬的後臺，否則憑他的本領，早該升到洛宇之上，也不會一直屈居副職，被洛宇壓他一頭了。

　　這些事，夏潯在來杭州以前，已經打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對浙江都指揮使司的幾個主要將領的出身派系、性情為人他都仔細做過一番調查，這個司漢超背景最簡單，是最容易爭取的一個，也是他最想爭取的一個。

　　聽見夏潯詢問，司漢超目光一抬，恰與夏潯碰個正著，一俟看到夏潯的目光，他立即就明白了夏潯的用意。到了他們這個層次，很多話不需要說的太明白，一個舉動就能把對方的意思表露無遺，如果你看不懂，根本就爬不到這個位置。

　　「部堂大人這是逼我表態啊！」

　　雖然多年以來，司漢超也習慣了對他不甚公平的待遇，可是人往高處走，這是人的本性，突然有了機會，他那顆一向沉穩的心也禁不住怦怦地跳了起來：這投名狀交還是不交？

　　夏潯臉色微微一沉，不悅地道：「怎麼，司同知統一省兵馬，連軍法都背不齊全嗎？」

　　司漢超聽見「統一省兵馬」這句話，心頭不由一熱，脫口答道：「呼名不應，點時不到，違期不至，動改師律，此謂慢軍，犯者當斬！」

　　司漢超這句話一出口，滿堂武將便齊齊變色，軍法之中，這是第二條，他們當然都知道，可是這條軍法也僅僅是落實到紙面上的一句空話罷了，他們還從來沒見過因為這麼一件小事就斬殺大將的，難道眼前這位總督大人真敢這麼幹？

　　常曦文已勃然躍起，亢聲道：「你敢！」

　　夏潯微微一點頭，笑道：「既有軍法，本督也不敢徇私，便依軍法從事罷了！」

　　他的手一揚，早已有所準備的幾個站堂親兵立即猛撲過來，扣住了常曦文的臂膀，常曦文又驚又怒，咆哮如雷地道：「楊旭！你好大膽！你這是公報私仇！我是朝廷四品武將，未得聖旨，你敢擅自處置？我要告你，我要……」

　　常曦文咆哮未了，便被人摁倒在地，嘴裡塞了一塊破布，抹肩頭攏二臂，用繩子捆了個結結實實。

　　夏潯不慍不怒，只輕輕嘆息一聲，道：「軍令如山，誰能扛得住山呢？反正本督是扛不住的，把他拉出去，砍了吧！」

　　他要殺人，而且殺得是一員正四品的武將，竟然說得如此平淡，饒是滿堂大員個個都是殺過人見過血的悍將，看在眼裡，也是不寒而慄。

　　常曦文怒目欲裂，拼命之下，竟然用舌頭頂掉了塞口布，破口大罵道：「姓楊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公報私仇，公開殺人！我是皇上的臣子，是大明的武將，不是你姓楊的私兵！你剛剛上任，便擅殺大將！你不得好死！監軍大人，監軍大人，你說句話呀……」

　　夏潯那些親兵哪管他是誰的二大爺，一聽他辱罵自家主帥，掄起刀鞘便「啪啪」地一頓狠抽，那刀鞘抽在皮肉上的聲音滲得滿堂大員都不由自主地直打寒顫，常曦文被抽得牙齒脫落，滿口鮮血，兩頰一片赤腫，唔唔呀呀話都說不清楚了，看樣子連舌頭都打傷了。

　　夏潯坐在那兒，笑瞇瞇地看著常曦文被拖出去，又笑瞇瞇地看看那些噤若寒蟬的將軍們，沒有人敢跟他對視，夏潯的目光掃到哪兒，哪個人就悄悄地低下頭去。他們真的被震撼了，哪怕是有所謂的軍法這道幌子，可四品大員就是四品大員，誰敢擅殺？

　　就算是都察院臺長奉旨巡察天下，也只有權把五品以下官員就地拿下、解職遞京法辦的權力。就地正法？你戲文看多了吧！包拯走到哪殺到哪兒，那是演戲啊！他要是真的不經刑部複審、不經皇帝勾決，一口鍘刀鍘遍天下，那他這個法紀的維護者就成了法紀最大的破壞者。

　　這是一位正四品的武將，這兒不是兩軍交鋒的戰場，就算你有王命旗牌、你有尚方寶劍，這麼幹也實在是……

　　眾將心中不約而同浮起一個想法：「輔國公出任五省總督，沒準兒是二殿下給他挖的坑！他自己沒有好兒，就千方百計拉我們給他陪葬！千萬不能讓他抓著我的把柄，輔國公，瘋了！」

　　夏潯當然沒有瘋，他敢這麼幹，是因為得到了永樂皇帝的默許。當日朱棣答應由他擔任五省剿倭總督的時候，曾對他說過：「浙東水師構陷同僚……他們都在你的轄區之內，你一併辦了吧！」有這句話，不要說只殺常曦文一個，就是再多殺幾個，他也沒有顧忌。

　　他就是要肆無忌憚、就是要公開殺人！誰說陣斬大將不祥？不能讓你敬，那就讓你怕，結果都是一個，只要你肯服從就成！

　　眾將心中凜凜，震撼莫名，但是，夏潯還沒瘋夠。

　　他慢慢轉頭看向武僉事，惋惜地搖了搖頭，說道：「武僉事，身為都指揮僉事，執掌一省軍法軍紀，可是你對軍法的理解和執行，讓我很失望！非常失望！你把手頭的差事向司同知交代一下，回五軍都督府報到去吧！本督衙下，用不了你這樣的人！」

　　武僉事為之愕然，他沒想到，僅僅因為他對常曦文有所袒護，這位國公竟然就毫不猶豫地剝奪了他的軍職，把他轟出浙江府了。

　　「這人瘋了，這人真是瘋了！他以為他是皇帝麼？」

　　武僉事心有不甘，還想稍作抗辯，可是這時一名親兵捧著個托盤已大步走了進來，單膝跪倒，托盤高舉，向夏潯大聲稟道：「觀海衛指揮常曦文已然正法，請部堂大人『驗首』！」

　　眾將都往那士兵手中托盤上看去，一顆人頭放在托盤上，髮髻散亂，臉色慘白，兩隻眼睛猶自怒睜著，頸下，血肉、氣管、筋脈糾結成一團，鮮血還在緩緩流出，溢滿了托盤，看著令人怵目驚人。

　　這人片刻之前還是活的，還是和他們同一官階的朝廷大將，除了雙嶼衛的任聚鷹看在眼裡，恨不得放聲高呼，一舒心中暢快，其他那些武將嗅著那血腥味兒，都有些作嘔的感覺。

　　夏潯坐在帥案後邊，從袖中摸出一塊潔白的手帕，輕輕掩住鼻子，擺擺手道：「拿出去，懸於高桿之上示眾！」

　　「遵命！」

　　那親兵答應一聲，捧著托盤又大步走了出去。鄭和端起涼茶，輕輕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葉，微笑道：「國公，您的殺氣，有點重啊！」

　　夏潯揣好手帕，悠悠地嘆了口氣，說道：「放眼望去，都是可殺之人，殺氣……不能不重啊！」

　　眾都司聽了，機靈靈地打了個冷顫。

　　※※※

　　海面上，何天陽派來的幾艘扮倭寇的船把肥富的使節船團團圍住，使節船上的水手們都雙手抱頭蹲在甲板上，以示絕不反抗。一捆捆一箱箱的貨物被人從艙下搬了上來，一些「日本浪人」興采烈地把東西往自己船上搬。

　　肥富絕望地站在那兒抗議著：「你們不能這樣，你們不能這樣做，我也是日本人，我是你們的同胞！我是奉了太政大臣、義滿將軍閣下的命令出使大明的使節，這些是送給將軍閣下的禮物，你們……」

　　兩個「倭寇」頭子沒理他，其中一個對另一個人嘀咕道：「他們的船要不要也留下？」

　　「算啦，這艘船是徹底的商船，不適宜我們使用，看在同胞的分上，留給他們回國用吧，哈哈哈哈……」

　　肥富聽了，一顆心當時就涼了。

　　「喂，你這個傻瓜，把衣服脫了！」

　　「什麼？」肥富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個日本海盜。

　　「衣服！衣服脫下來！唔，不錯的質料，可以換點錢！」那海盜嘟囔著，不由分說把他脫光，只給他胯間留下一條兜襠布。

　　「你們……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太無禮了！」

　　肥富顫悠著一身贅肉追到船舷邊，看著海盜們跳上船，大呼小叫地唱著日本小調揚長而去，膽子終於大起來，他握緊拳頭，向著遠去的倭寇船嚎叫起來。

　　日本人不認為用性來「問候」對方親眷是罵人的話，他們貞操感比較差，認為那是在讓對方舒服，達不到羞辱對方的目的，他們習慣用形容愚蠢、污穢、渺小這方面的詞來辱罵對方，所以肥富破口大罵道：「你們這些無禮的東西！不長腦子的雜魚！混蛋、畜牲、蠢貨，馬桶、垃圾、碎渣……」

　　一旁，船長怯怯地道：「肥富先生……」

　　肥富繼續罵：「豬頭、醜八怪、鄉巴佬、臭大糞……嗯，什麼事？」

　　船長指了指他的下體，小聲道：「您的兜襠布掉了……」

　　肥富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節，尖叫道：「我要奏請將軍閣下，撚死你們這些為禍海上的臭蟲！」

──錦衣夜行．第三部．卷五．請纓出戰　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