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為情所苦
第六十八章　知進退
第六十九章　投其所好
第七○章　從此不相見
第七十一章　今非昔比
第七十二章　不慚世上英
第七十三章　刺駕
第七十四章　天子一怒
第七十五章　不屑仁者譏
第七十六章　明知不可為
第七十七章　煞費苦心
第七十八章　示警俏佳人
第七十九章　永樂敲鐘
第八○章　八月桂花香
第八十一章　東海行
第八十二章　聯手作戰
第八十三章　一個心肝，一個寶貝
第八十四章　一家人
第八十五章　招安
第八十六章　條件
第八十七章　討厭的……
第八十八章　一個鍋裡，一個碗裡
第八十九章　好輕功
第九○章　警鐘
第九十一章　本性不移
第九十二章　蛛絲蟲跡
第九十三章　敲山震虎
第九十四章　秘事
第九十五章　心事深深藏
第九十六章　又起風波
第九十七章　沒得選擇
第九十八章　睚眥必報
第九十九章　難測天機
第一○○章　下套
第一○一章　投石問路
第一○二章　當丫鬟要暖床
第一○三章　順藤摸瓜

《錦衣夜行三卷三：霸業春秋》月關

《二○一六年四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六十七章　為情所苦

　　臺上老旦唱道：「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休道黃金貴，安樂最值錢……」

　　茗兒聽了，不免心有戚戚焉。這戲詞兒，對現在的她來說，可以說體會從來不曾這麼深。她在北平曾經看過這齣戲，她的大姐夫朱棣是個超級戲迷，有空還會咿咿呀呀的哼哼幾句，雖然不像周王世子那樣狂熱，卻也是個極愛看戲的，只不過朱棣愛看武戲、神怪戲，當時看這齣才子佳人戲還是因為她的姐姐徐妃點了這一齣。

　　當時的茗兒還小，大姐點的這齣戲她不愛看，她和大姐夫一樣，也對那些打打殺殺、神神怪怪的戲感興趣，小孩子嘛，當然喜歡熱鬧，所以這齣戲她腦海裡的印象已經極其淡薄了，想不到今日竟在王駙馬府重新看到，再次看到它時，竟有這般感觸。似乎每一句戲詞都能讓她想起一些事情，引起一些感慨……

　　茗兒忽然有些驚訝，因為她發現，在她從小到大種種經歷裡面，從她還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天真女娃兒，直到今天出落成一個多愁善感的大姑娘，在她人生歷程中的每一次重大轉變，每一次刻骨經驗，居然都離不了一個人的身影：楊旭！

　　是的，就是楊旭！

　　北平城裡的火紅狐裘、燕山峰頂的蒼茫雪夜、地宮暗道裡的生死相搏、真定城外的意外邂逅、中山王府的連袂飛天、茅山鎮外的苦難磨練、茅草屋裡第一次以女人的身分對一個男人傾訴她的愛意……這一切的一切，那個人都逃不了干係，這……還不是緣麼？

　　於是，她望向夏潯的目光便也愈加的幽怨、愈加的灼熱，那目光帶著綿綿長長的情絲，繞呀繞的，一圈圈地纏繞向夏潯的身上，夏潯端然而坐，故作目不斜視狀，可那心頭卻有種如坐針氈的感覺。幸好王寧兩口子都是戲迷，專注地看著臺上，並未發現二人的眉來眼去。

　　不愛那麼多，只愛一點點，別人眉來又眼去，我只偷看你一眼。這種感覺，似乎比眉來眼去、恩愛纏綿，更加的叫人怦然心動呢。可是，美人恩重，身分卻是天淵之別，家有雙妻的夏潯可是有點招架不住了。

　　戲臺上還在演著戲，講一個少女與一位書生一見鍾情，那書生赴京趕考，少女思念成疾，可那書生卻在京城花花世界，又喜歡了相國之女，這時，毫不知情的少女正為他纏綿病榻：「自執手臨歧，空留下這場憔悴，想人生最苦別離。說話處少精神，睡臥處無顛倒，茶飯不知滋味。似這般廢寢忘食，折挫得一日瘦如一日……」（此為元曲四大家鄭光祖的作品《迷青瑣倩女離魂》）

　　懷慶公主捏著個小手絹兒，擦擦眼淚，唏噓道：「這窮書生若非人家倩兮姑娘贈與盤纏，哪有可能赴京趕考，可這剛入京，就喜歡了別家女子，可憐那姑娘還在家裡對他念念不忘，都患了相思病。」

　　「可不是！」

　　茗兒接了句嘴，目光若有若無地便瞟在夏潯身上：「這負心人，撩撥了人家情意，現在卻把人家拋到腦後再不念起，癡情女子……負心郎啊！」

　　在場的兩個男人可就有點吃不住勁兒了，王寧咳嗽一聲，接口道：「公主，天下間男子，可不都是如此呀，你拿為夫來說，對公主可是情比金堅、從無貳心呀！」

　　懷慶公主白了他一眼，嗔道：「你也得敢，哼！」

　　說著，想起自己夫妻一道宮牆相隔，一年難得一見，不免也心有所感，那隻手伸出去，便與王寧握在一起，四目相對，深情一笑，別樣滋味，蕩漾心頭。

　　夏潯一臉正氣地道：「你看看，兩人不過是郊外偶遇，聽他吟了兩首詩，便喜歡了他，還為他思念成疾，對方品性如何，其實她全不知道，何等的草率，自食惡果了吧？所以，這個故事就是告訴我們，女兒家託付終身，一定要慎重，萬萬馬虎不得。」

　　大煞風景！懷慶公主和小郡主齊唰唰送了他一個白眼，輔國公大人摸摸鼻子，笑納了。

　　那戲詞兒像潺潺的流水，一句句從茗兒心頭流過，雖然氣不過，可她那顆芳心，還是放在那個人心上。

　　也許這小丫頭自幼喪父，缺少父愛，所以有點戀父情結吧，她喜歡和比她年長的、成熟的夏潯在一起，夏潯為人處事不像少年人一般張揚，也不像愣頭青似的莽撞，他心思細膩，比起與她同齡的毛躁男孩子，他一句細心的問候、一個關心的舉動，總能在不經意間撥動她的心弦。

　　她地位尊貴、輩分也高，從小受人寵溺，無人違拗於她，可是唯有夏潯，於關懷體貼之外，面對她的錯，卻能毫不客氣地批評糾正她，這讓高傲的小郡主淪陷的更深了，她不但享受夏潯的關心和愛護，而且被他訓斥管教時，心裡也會暖暖的十分喜歡。

　　這種有剛有柔的感覺，是對她只有寵溺呵護的三哥、只有一臉嚴肅的大哥、只有恭維討好像隻孔雀似的在她面前賣弄學問的毛頭小子們所不具備的，以她的身分和所處的環境，這種感覺除了夏潯這樣一個來自未來又與她共同經歷太多的男人，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再給與她的，少女的一縷情絲，又怎能不牢牢地繫在他的身上。

　　可那冤家……

　　茗兒眼波一蕩，一縷幽怨又飄了過去，堪堪迎上夏潯偷偷瞄過來的目光。

　　茗兒身穿煙黃色滾銀邊的一件短衫，腰繫著一條湖水綠八幅湘裙，身姿窈窕，如碧水新蓮，嬝娜清新不可方物。那彎彎雙眉似兩勾新月，懸膽般的瑤鼻下，一張柔嫩花瓣似的小嘴，叫人見了便忍不住想像若得一親芳澤，該是何等銷魂的滋味，唯那幽怨的眼神兒……夏潯趕緊收回了目光。

　　他真想馬上離開，可惜卻又想不出一個得體的藉口。恰在這時，駙馬府的管事匆匆走過來，附在王寧耳邊輕輕低語了幾句，王寧便扭頭對夏潯笑道：「呵呵，國公爺，本來看完了戲，還要請你吃酒的，恐怕今天是不成了，皇上找你去呢。」

　　夏潯一聽如釋重負，趕緊起身，向王寧抱拳說道：「既然萬歲見召，那可不便耽擱，我這便去了，改日兄弟作東，再請駙馬赴宴。」隨即又向懷慶公主和茗兒打聲招呼：「公主，郡主，楊某告辭了。」

　　懷慶公主起身笑道：「輔國公的府邸還沒建好，若要請吃酒，不免要去酒樓，那種地方哪及得家裡自在。有暇時，只管到府上來好了，待國公府建好，本宮與駙馬自是要上門叼擾的。」

　　夏潯笑道：「好好好，到時候一定請公主和駙馬蒞臨。」說著飛快地看了茗兒一眼，茗兒咬了咬嘴脣，輕輕說道：「國公慢走。」

　　夏潯點點頭，話茬兒都沒接，便由王駙馬陪著向外走去，看他這一走去，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好像終於逃脫大難似的，茗兒看了心往上撞，只覺腳趾頭發癢，真想追上去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上一腳，不是想逃麼？本姑娘一腳送你到千里之外吧！

　　這時臺上青衣正唱著：「索性丟開，再不將他記上懷。怕有神明在，嗔我心腸歹。呆，那裡有神來！丟開何害？只看他們，拋我入塵芥，畢竟神明欠明白……」

　　茗兒心道：「丟開丟開，若丟得開，本姑娘何必為他煩惱？真是的，多少大事都做下來的男人，北平地宮裡在火藥堆上悍不畏死，金陵城外十面埋伏中闖個七進七出，偏就見了我，怕成那般模樣，本姑娘是母老虎麼，叫你避之不及？」

　　懷慶公主笑道：「郡主安坐，咱們接著看戲！」

　　茗兒心中不快，便對懷慶公主道：「公主，妙錦有些不適，想要回房歇息了。」

　　懷慶公主一聽，忙叫臺上停了戲，陪著茗兒回去，問詢幾句，茗兒說了不用叫郎中，她便囑咐茗兒好好歇息，自回房中候著駙馬去了。懷慶公主一走，回到床邊佯作躺下的茗兒便跳起來，氣鼓鼓地走到梳粧檯前坐下，雙手托腮生悶氣。

　　現在不比逃難途中，那時她是一個孤苦無依的小女子，朝不保夕，衝動之下可以向他大膽表白。可現在，她又做回了郡主，那個沒膽子的臭男人也做了國公，兩個人連私下見面說句話兒的機會都沒有，她除了眉目傳情，根本無法向他表白心意，也沒有勇氣再向他表白一次心意。

　　可他……能指望他接受自己麼？

　　茗兒煩惱地嘆一口氣，順手扯過一張紅色印桃花的薛濤箋來，提起眉筆在紙上塗塗抹抹，一行行娟秀的小字，竟爾即興寫下了一首小詞：

　　哥哥大大娟娟，

　　風風韻韻般般，

　　刻刻時時盼盼，

　　心心原原……

　　雙雙對對鶼鶼！

　　娟娟大大哥哥，

　　婷婷嬝嬝多多，

　　件件堪堪可哥，

　　藏藏躲躲，

　　嚌嚌世世婆婆。

　　把眉筆一拋，茗兒又將雙手托了香腮。

　　八角菱花的銅鏡裡面，映著一個女孩兒的模樣，眼顰秋水、腮凝新荔，秀美似的雙手托著香腮，小嘴兒嘟得特別可愛，那不爭氣的小丫頭，就是自己麼？

　　茗兒朝鏡子裡的女孩扮個鬼臉兒，又皺了下鼻子，很俏皮，俏皮中，卻掩飾不住眼底的落寞：「哥哥大大娟娟，風風韻韻般般，刻刻時時盼盼，心心原原……」

第六十八章　知進退

　　夏潯到了宮門口，迎面正有幾位官員出來，兩下裡正打個照面。

　　一眼看見夏潯，解縉又驚又喜，連忙迎上來拜見：「下官翰林待詔解縉，見過輔國公。」

　　「解縉？」夏潯看見是他，也不禁笑了。

　　解縉已經知道夏潯就是在燕王面前為他說話，替他求下寫《登極詔》這等名垂青史機會的大貴人，登極大典上，也見過他了，還抽暇過去拜見了一下，只是當時大家都在忙，也沒顧上說幾句話。接下來夏潯受封輔國公，卻還沒有自己的國公府，這幾天一直在到處打遊擊，他也沒機會拜望，此時看見，急忙趨前拜見。

　　夏潯站住腳步，喚著他的表字，親熱地道：「哈哈，大紳吶，當日我說你必有苦盡甘來之日，如何？」

　　解縉感激地道：「昔日多虧國公指點激勵，否則學生心灰意冷，早做了秦淮河底之鬼了，國公於學生有救命之恩，學生一直銘記在心。」

　　李貫幾人在後邊看著，又驚又羨，他們還不知道，解縉居然認識這麼一位大人物，國公爺啊！居然喚著解縉的表字，和他這般親熱。

　　夏潯笑吟吟的，剛想拿當初說的那句：「我看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骨骼清奇，靈根甚佳，來日前程必不可限量，未嘗不能位極人臣」的話再來調侃幾句，可話到嘴邊兒，他突然咽了回去。

　　說不得！正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解縉確實前途不可限量，所以這話絕對說不得。如果這話說出來，解縉來日果然位極人臣，絕不會想到自己未卜先知，唯一的想法只能是自己從中說和，在皇上面前為他說了話。他夏潯在皇上面前說句話，就能捧起一個當朝首輔，這是好事嗎？

　　永樂大帝可是個很強勢的老闆，一旦這種消息在朝堂上傳揚開來，絕不是一件好事，而是招災惹禍。常言道禍從口出，夏潯如今爵高位顯，一舉一動都有人注意，說話可是不能不謹慎了。

　　他打個哈哈道：「好了，皇上傳召我呢，就不與你多說了，改日咱們再親近親近。」裝神弄鬼的話是不能說的，可這未來的當朝首輔，該親近還是要親近的，解縉一聽國公爺這麼客氣，受寵若驚地道：「是是是，國公爺先忙著。」

　　那句改日再親近親近的話，自動被他忽略了，國公爺這麼說是跟他客氣，他一個小小的九品待詔，憑什麼跟人家一等公爵親近親近？人貴自知，人家捧是人家給面子，自己可不能不知進退。

　　夏潯笑笑，一抬頭看見胡靖、李貫、高庸三個人，三人正眼巴巴地瞅著，一見輔國公向他們望來，趕緊拱揖道：「下官見過國公爺！」

　　夏潯笑了笑，擺手道：「三位毋須客氣！」便向宮中走去。

　　待他一進宮門，李貫三人立即圍住了解縉，豔羨驚嘆道：「大紳兄，你竟認得輔國公大人？好大的面子，這是幾時結下的交情？」

　　解縉得意洋洋，邊走邊吹噓道：「這個麼，可說來話長。話說當年，建文元……喔，洪武三十二年的時候……」

　　※※※

　　夏潯進宮的時候，紀綱和劉玉玦已經走了，永樂大帝正在用餐。

　　朱棣跟他爹一樣，比較摳，吃飯穿衣比較節儉。建文的時候，依照周禮，吃飯的時候要擺多少個盤子多少個碗都有規定，食用六穀（稻、黍、稷、粱、麥、菰），飲用六清（水、漿、醴、醯、涼、酏），膳用六牲（牛、羊、豕、犬、雁、魚），珍味菜餚一百二十款，醬品一百二十甕……還要有八佾之舞，也就是八行八列六十四個美人載歌載舞，要有禮樂，奏優雅的皇庭宮樂等等，朱棣頭一天吃飯的時候不知道，御膳房還是按老規矩上膳食，朱棣一看那滿殿的杯盤，把他心疼的不得了，第二天就削得只剩一桌幾道菜了，至於什麼美人兒載歌載舞還要奏樂，也被他免了，永樂帝嫌吵。

　　夏潯直接到了膳宮，木恩傳報進去，朱棣聽說他到了，便道：「宣他進來！」

　　夏潯進去見駕，朱棣擺手道：「行了行了，俺吃飯的時候，無須什麼禮節了。」

　　他說歸說，夏潯還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朱棣手裡拿著饅頭，往旁邊一指：「坐，一塊兒吃吧！」

　　皇上用膳，照例要擺一張空桌子，這是規矩，因為皇上可以賜膳，受賜的人可以是皇后、妃嬪、皇子女或寵臣，皇帝賜膳的時候不是另做一份，而是從皇上這桌兒拿幾道菜過去，讓那人食用，與天子共食，以示恩寵，這種恩寵是不許辭謝的。

　　夏潯連忙謝恩，在那張桌子後邊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木恩親自帶著幾個小太監，從朱棣桌上拿了幾道菜，外加兩個白麵饅頭給他端過去，夏潯再次謝恩，然後很秀氣地吃起來。陪皇上吃飯，還能真當飯吃麼？

　　朱棣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使勁咬了一口饅頭，然後就拿那饅頭點著夏潯道：「你呀，在俺面前就會裝模作樣，既然叫你吃，該吃就吃，像個受氣小媳婦兒似的做甚麼！」

　　夏潯笑道：「皇上，這裡比不得軍中，規矩大，臣不知不覺就惶恐起來了。」

　　朱棣聽了哈哈大笑起來，其實夏潯以前雖未與皇帝共宴，可是久在宮中行走，朱元璋、朱允炆、朱棣，三代帝王他都見識過了，尤其是朱元璋，那老頭兒氣場非常厲害，雖是老邁之人，一舉手一投足，甚至一個眼神，都令人有莫大的威壓，夏潯能在他面前混那麼久，哪能禁不起這樣的場面。

　　可是，該裝的場合就得裝，得知進退。別看皇上說他忸怩，可是見他這麼規矩，其實心裡還是高興的。古人說，伴君如伴虎，倒不見得皇帝個個如狼似虎般兇殘，可這句話是沒錯的。和誰相處久了，沒有發生矛盾的時候？只不過尋常的朋友，你兩個就算動了手，也沒什麼大礙，過些日子氣消了，說不定就重歸於好了。

　　可是皇帝手中掌握的權力實在是太大了，你讓他不痛快的時候，他一句話就足以決定你的生死，而皇帝身邊又圍繞著太多的勢力集團，如果有人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你連和皇上重歸於好的機會都沒有。所以地位越高，為人處事越得謹慎，夏潯自打受封國公那一刻起，他就開始不斷告誡自己，今後要注意為官之道了。

　　皇帝是高高在上的，高處不勝寒吶，所謂孤家寡人就是如此了，縱然滿桌子珍饈美味，只有你一個人在那兒吃，也夠冷清的，朱允炆是皇太孫，從小就這麼過，他習慣了，朱棣卻不同，這兩天吃飯他一直很彆扭，現在總算有人陪他吃飯聊天了，他的興致也高起來，兩個人有說有笑，惹得朱棣胃口大開，一頓吃了三個嗆麵大饅頭（一種略帶酸味的山東饅頭），又喝了一大碗湯，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叫夏潯陪著他散著步往御書房走。

　　待二人進了御書房，內侍上了茶退下，殿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朱棣的神色便凝重起來：「文軒，你還年輕，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得多替朕分擔些事情，現在還不是你享清福的時候啊。」

　　夏潯剛把茶端起來，又趕緊放回去，起身道：「皇上請吩咐。」

　　朱棣瞪了他一眼，擺擺手叫他坐下，沉吟著說道：「那件事，有著落了麼？」

　　夏潯道：「皇上，臣表面上優哉游哉，不過是給人看的，這幾天臣沒忙別的，一直在操持此事。從臣現在掌握的情況看，那個人恐怕是確實逃走了……」

　　朱棣有點出神，半晌才悠悠地道：「都說俺殺伐決斷，可俺……比不上他！對敵人，俺朱棣不吝舉起屠刀，可是對自己的妻兒……哼！要俺朱棣拋妻棄子，獨自逃生，俺做不來！」

　　皇帝家事，外人還是不要置喙的話，夏潯沒接這話碴兒，只是接著說道：「臣已派出幾路人馬，暗中緝索，為他安排脫逃的，應該是錦衣衛原指揮使羅克敵羅僉事，臣曾與此人共事過，羅克敵足智多謀，這件事他安排的滴水不漏，眼下，臣手下的人還沒有查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朱棣點了點頭，說道：「縱他遁逃在外，終究是個麻煩，這件事不能鬆懈，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不管多久，你要給朕一直查下去，務必查個清清楚楚！」

　　「是！」

　　朱棣思索了一下，放下茶杯，輕輕捶了捶胸口，說道：「人心，人心吶！朕之所以如此慎重，不是怕他，他昔日高高在上，擁有整個天下，都不是朕的對手，就算他現在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還能掀起甚麼風浪呢？還能推翻朕的天下不成？」

　　朱棣輕蔑地一笑：「以前，他不行！現在，他更不行！將來，他算個甚麼東西？那麼……朕為什麼怕，朕怕什麼，你知道麼？」

　　夏潯先是一怔，可是腦海間靈光一閃，他突然明白過來。他的腰桿兒不知不覺地挺了起來，神情肅穆，帶著誠敬，沉聲道：「臣，明白了！」

第六十九章　投其所好

　　朱棣有些意外，似乎不相信夏潯真的明白他心中所思，便很感興趣地道：「哦？你真的明白？說來聽聽。」

　　夏潯道：「皇上怕的不是他，也不是那些仍想跟他走的人！這天下已經掌握在皇上手中，他們沒有那個本事奪走。皇上怕，是因為皇上有要維護的東西。」

　　「哦？」朱棣眼中已隱隱放出光來。

　　夏潯一字一句地道：「以前，這是他的天下；現在，這是皇上您的天下！」

　　朱棣眼中露出一絲笑意，讚許地點點頭道：「不錯，區別正在於此。以前，這是他的天下，朕是那個打天下的人，要打天下，就得『破』。朕不怕天下大亂、不怕黎民百姓流離失所。因為這天下是他的，他才是守護者。天下越亂，對朕就越有利，百姓們越吃苦，就越會憎惡他的無能，對他怨聲載道。」

　　朱棣的目光灼熱起來，沉聲說道：「可現在不同，這天下現在是朕的，天下黎民現在都是朕的子民，朕才是守護者。所以，朕不想亂，也不能亂！朕不能讓子民們顛沛流離，困苦不堪，朕要做一個萬民稱道的好皇帝！朕要給子民富足、太平、安樂的生活、天朝上國的尊嚴和榮耀！朕要大治，不要大亂。

　　「然而，偏有些人只重道統。哼！古來聖帝明君，有幾個是前人指定的呢？可他們不在乎，他們個人的生死，他們不在乎；別人的生死，他們同樣不在乎；天下人的生死，他們統統不在乎，他們只在乎他們心中的道！」

　　朱棣喘了口大氣，聲音低沉下來：「朕欽佩他們的氣節，卻不能容許他們這樣胡來。然而，這世間最難征服的就是人心，朝陽門外，連楹、董鏞明知必死，卻攔馬罵駕；黃觀、王叔英，募兵歸來，聞知朕已得天下，竟爾投河自盡，這些事你都知道了吧？」

　　夏潯點點頭，朱棣嘆息道：「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他們以自己的一死，報效他們的君王，氣節可嘉，且又無損於他人。朕只是擔心，有些人會居心叵測，不斷地在暗中搗蛋，甚至以所謂的大義蠱惑愚民跟著他們一起搗亂。

　　「朕不可能把這天底下的官兒都殺光，就算都殺光了，換上來的還不是他們的門生弟子，還不仍舊是讀書人麼？以前，朕取天下，憑的是手中一口劍；而今，朕坐天下，卻不能靠殺戮，殺戮得不到人心。」

　　夏潯心中一動，脫口說道：「莫非皇上打算赦免方黃、齊泰？」

　　這句話一出口，夏潯就知道自己說了蠢話。朱棣可是自始至終以靖難自詡的，好嘛，你靖來靖去，把皇上靖死了，自己坐了天下，接下來，你要靖的那幾個朝中奸佞一個個啥事沒有，拍拍屁股放回家去了，甚至招為己用，你這不是授柄於天下？你就是說破了天去，還是亂臣賊子！

　　再說，對於方黃齊泰那幾個人，受其迫害的那些王爺們在死死地盯著，屈死的將士家屬們也在盯著，四年的戰爭，需要有人負責、無數亡靈，需要有人負責。放了這幾個愚夫子，換不來士子們的擁戴，反而要失卻諸王和北平系將士的民心。這是政治，不是請客吃飯，必要的血，是必須要流的。

　　果然，朱棣冷笑一聲道：「朕不恨忠於建文之臣，卻恨極了誘導建文禍害宗室、敗壞祖宗成法的那幾個奸佞！方孝孺、黃子澄、齊泰，罪大惡極，斷不能饒。」

　　說到這裡，他又睨了夏潯一眼，不屑地道：「你以為他們是個什麼東西，放了他們，就能換取天下士子人心？天下士子會把他們看得比道統、比建文更重要？」

　　夏潯趕緊道：「是，臣失言了。不過，盡收天下人心，這個實在難辦……」

　　朱棣截口道：「你錯了，朕哪有那麼狂妄！盡收天下人心？沒人辦得到！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統統做不到，再溯源而上，上古聖君，三皇五帝，堯舜禹湯，他們同樣辦不到，那根本就是癡心妄想。朕是說，盡可能的收文人之心，只要大部分文人為朕所用，那就夠了。可是，文人不好對付啊……」

　　朱棣苦笑起來：「他們拿不動刀槍，也不怕刀槍。他們的武器是筆，怕的也是筆，他們就怕那一支筆污了他們身名之後，為此，他們可以不怕死，可以不要高官厚祿，軟硬不吃、油鹽不進，你說朕還能拿這些讀書人怎麼辦呢？」

　　夏潯忽地想起了方才在宮門口偶然遇到的解縉，不由精神一振，脫口說道：「那皇上何不做一件文化大盛事，讓天下士子參與其中呢？這是彪炳千秋的榮耀之舉，足以流芳百世，世上還有比著書立說更能流芳百世的麼？僅此一舉，皇上就能招攬天下士子之心了！」

　　朱棣身子一振，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你說甚麼？仔細些，快快說與俺聽。」

　　夏潯見他站起，忙也起身道：「從古到今，經史子集、佛藏道經、戲曲小說、工藝醫藥、志乘雜史汗牛充棟、無窮無盡，各種典籍卷帙浩大已極，如果皇上號召天下文人，把自有文字以來，歷代經史子集、百家之書、天文地志、陰陽醫卜、僧道技藝等諸子百家各種書籍全部收集起來，謄錄整理在一起，匯編成一部大典，這豈非曠古未有之文化盛事麼？」

　　朱棣兩眼發亮，呼吸也急促起來，他已經明白了什麼，可是還想聽夏潯說的確切，便疾聲道：「你說下去！」

　　夏潯道：「是，咱們號召天下文人捐獻圖書，無須原本，只須抄本即可，對價值非凡的孤本、珍本、善本還可以在大典中注明擁有者的名字或予表彰，這樣文人必然踴躍。像這樣一件文化盛事，普天下的讀書人都可以參與其中，光是集中在京師負責採選、清抄、校正的名士文宗、宿學老儒至少也得數千人，而這數千人，可就是天下文人中的精英了。」

　　「等等……」

　　朱棣一舉止，制止了夏潯說話，在殿上快速地踱起了步子，半晌，他突然停住，喃喃地道：「這樣一件文化盛事，無關於本朝，無關於朕，它是繼承列朝列代之文萃，傳承千古的一樁大功德，沒有哪個讀書人不願參與其中。

　　「可是這件大功業，是在朕的支持下才完成的，又豈能少得了朕的功勞？當天下文藝之英，薈萃於京師，共同參與這樁大功德的時候，他們還能生起反抗朕的心思麼？朕與他們共同完成這文壇盛舉，於潛移默化中，不就獲得了他們的擁戴麼？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欣然道：「妙啊，太妙了，這是投其所好，而且是他們無法拒絕的誘惑。哈哈哈，楊旭，真有你的，你怎麼就能想出這樣的好主意，好！太好了！」

　　朱棣在房中走來走去，一副摩拳擦掌、急不及待的樣子，好像恨不得馬上就著手實施。

　　夏潯見狀，忙又提醒道：「皇上，此事重大，急不得。首先，皇上得有幾個得用的才子名士，其次，懲辦建文朝奸佞，必將在朝野激起一片震盪，總得等風聲稍歇。再者，這是皇上主持的一樁文壇盛事，如今還是洪武三十五年呢，總要到了永樂年，才好頒佈實施，如此，才是永樂之盛事！」

　　朱棣受他提醒，憬然道：「不錯，不錯，飯要一口口的吃，路要一步步地走。俺不能操之過急，這事得待天下稍穩之後再說，那時招攬民心，也比現在容易些。」

　　他沉住了氣，重新坐回椅上，笑瞇瞇地看著夏潯道：「俺心中這樁大愁事，因你一言而解啊。呵呵，對了，聽說你今兒去王寧府上吃酒了？沒讓俺攪動了你的興致吧？」

　　夏潯苦笑道：「吃酒是假，其實是為了問候郡主，小郡主現在住在王駙馬府上，臣也不能把郡主往那兒一丟，就不聞不問了呀。」

　　「啊，對！」

　　朱棣拍拍額頭，說道：「茗兒那丫頭現在怎麼樣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她不再為增壽之死而時時傷心了吧？」

　　夏潯道：「那倒沒有，不過……她還是不肯回中山王府去。」

　　朱棣臉色沉重下來，輕輕嘆了口氣道：「這丫頭也著實地可憐，等她姐姐從北平過來，俺和她姐姐商量一下，找戶好人家把他嫁了吧。」

　　夏潯聽到這話，心中倏地閃過一絲難言的滋味，忽然覺得那心沉甸甸的像灌了鉛似的，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不知該說什麼。

　　朱棣抬起頭，又對夏潯道：「她不回去，就不回去吧，朕準備把增壽名下的房產，再加上原中山王府的一部分產業拿出來，作為定國公的產業，增壽的長子是要繼承定國公之位的，如今他已經知道增壽是被他的伯父綁到宮中為建文所殺，這一個屋簷底下，是住不得了。

　　「你和增壽素有淵源，明日，就由你替朕走一趟，讓增壽這一房搬家，妙錦要是願意，叫她也搬過去，先住在定國公府，什麼時候有了人家，什麼時候從定國公府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夏潯起身，默默地應了聲是。

　　朱棣的臉色稍稍陰沉了一些，又問：「徐輝祖，現在都在做些甚麼？」

　　夏潯答道：「徐輝祖每日都守在祖祠裡，已經三天了。」

　　朱棣冷笑一聲，道：「不然，他還能怎麼樣？眾叛、親離，莫過於他了！」

　　夏潯有些擔心地道：「皇上準備對他怎麼辦呢？」

　　朱棣沉默了許久，緩緩揚起頭來，盯著殿頂藻井，久久，方道：「明天，你去中山王府，把這件事一併解決了吧！」

第七○章　從此不相見

　　夏潯帶著人來到了中山王府，依舊是那高大威嚴的建築，門口雙獅，朱漆大門，門楣上高懸「中山王府」四個大字，可是這次登門，似乎感覺不到昔日那種敬畏和敬仰。

　　不是因為他如今的地位並不比中山王府的主人低，也不是因為他是奉聖諭而來，僅僅是因為，這座府邸的主人，他看不起。

　　大門緊閉著，自從朱棣進城，中山王府的門就一直關著，夏潯的消息，是從中山王府負責採買生活必需品的家丁僕役那兒得到的。

　　他佇足站了片刻，輕輕一點頭，手下立即上前叩門。門扉剛剛叩響，身後馬蹄聲起，一匹快馬疾馳到面前，馬上的人兒翻身下馬，動作十分矯健。

　　是茗兒，小茗兒穿了一身箭袖武服，素白色的，襯得她英姿颯爽、那雪白嬌嫩的肌膚似乎吹彈得破。只是她的神情，有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夏潯一早先去過王駙馬府，這件事，他覺得茗兒有權知道。可是茗兒沉默半晌，卻沒有答應與他同來。她始終是無法確定，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對她大哥，所以她只有逃避。想不到，茗兒最後還是來了。

　　夏潯默默地看著她，茗兒低著頭，款款地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今天，是三哥遷居的日子，我該來！」

　　夏潯點點頭，沒有說話。

　　大門開了，門子已經知道輔國公來傳旨了，他也看到了自家的小小姐，白髮蒼蒼的老門子嘴脣嚅動了一下，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夏潯做了個「請」的手勢，茗兒長吸一口氣，挺起胸膛，勇敢地踏進了府門。

　　朱棣登基之日，封徐增壽為定國公，而且當眾說明了他死亡的真相，徐增壽的長子金殿受封，也是此時，才知道父親真正的死因。其實自從徐增壽死後，徐家長房與三房就不怎麼來往了，雖然同在一座府邸，可是兩個院落之間就彷彿隔著一座無形的屏障。

　　而徐增壽的長子徐景昌自宮中帶回父親真正死因之後，兩房便徹底斷了往來，就連兩房的下人，彼此走個對面也只當對方是空氣一般。長房和三房雖近在咫尺，已然大有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之勢。

　　夏潯和茗兒一起趕到了徐家三房的院落，徐景昌已經是個二十出頭、英俊魁梧的青年，他正為父親帶著孝，因為父親的死，比起同齡人來，徐景昌顯得過於成熟了些，沉默寡語，舉止凝重。

　　徐景昌跪聽了聖旨，叩頭道：「臣，謝恩，領旨！」

　　他高舉雙手，從夏潯手中接過聖旨，站起身來，把聖旨交給家人收好，又看向比他還小了五六歲的茗兒，微微嘶啞著嗓子道：「姑姑。」

　　茗兒點點頭，走到正默默垂淚的三夫人面前，輕輕喚道：「三嫂！」

　　徐三夫人再也遏制不住悲痛，一把抱住茗兒，放聲大哭起來，茗兒摟緊了她，又喚了一聲「三嫂」，也不禁潸然淚下。

　　夏潯輕輕吁了口氣，對徐景昌道：「定國公，收拾東西，這就走了吧。我還得向魏國公傳皇上一道口諭。」

　　徐景昌聽他提起大伯，臉上毫無表情，彷彿那是一個與他沒有絲毫相干的人，他向夏潯微微欠身一拜，恭聲道：「有勞輔國公！」

　　夏潯點點頭，又看了茗兒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

　　中山王府西北角，是祖祠所在地，徐輝祖一直待在祖祠堂裡面，身上穿的還是當日在神策門退回來時那件血染的戰袍，鬍子拉碴，邊幅不修。

　　這幾天，是他最難熬的日子，朱棣登基三天了，該封的封了，該抓的在抓，唯獨對他全無處置，他也不知道皇上最終會對他怎麼樣，待在祖祠裡，不是為了懺悔，而是因為他原先無法面對三弟的家人，現在他又把整個徐家帶到了一個不可測的境地，他甚至無法面對自己的家人。

　　老三的兒子景昌受封定國公的事他已經知道了，中山王府一門兩國公，整個大明再也沒有第二家有這樣的威風，可是……值得高興嗎？徐家上下，恐怕沒有一個人高興得起來。老三封了國公，他這個國公很可能前程不保了，或許……看在大姐的分上，看在丹書鐵券的分上，會貶為庶民留他一命？

　　那……大概就是最好的結局了，可是大姐現在還在北平，這個結局恐怕也不一定有。老三給燕王通風報信，被建文帝一劍給刺死了，沒在意他是皇親、沒在意徐家為大明開國立下的功績、更沒在意太祖賜下的丹書鐵券。而他，可是切切實實地與朱棣做了對頭啊。

　　白溝河，險些殺死朱棣，那戰略戰術是出自他的手筆，朱棣如今做了皇帝，李景隆一定會把這件事告訴朱棣。靈壁一戰，又是他帶兵阻止了朱棣乘勝追擊，如果不是建文帝突然改了主意又把他調回京師，朱棣已然回返北平，現在仍是僵持的戰局。朱棣進入南京城後，滿朝文武無人反抗，還是他，只有他，帶兵血戰，直到退守中山王府。

　　從始至終，他都堅定地站在朱棣的對立面，從來沒有顧及親戚情誼，連他的同胞兄弟，都是被他大義滅親，親手綁給朱允炆的，朱棣會饒了他麼？

　　「大老爺，大老爺，皇上有旨意，輔國公給皇上傳旨來了！」

　　徐府老管事搶先一步，匆匆忙忙地闖進來，站在祖祠門口，惶惶然地叫。

　　泥胎木塑般的徐輝祖身子一震，好像突然還了魂：「來了，終於來了，不管是生是死，至少不必再在等待中煎熬！」

　　徐輝祖眼神亮了亮，在父親的靈位前跪直了些。

　　夏潯來到了徐家祖祠門前，他沒有進去，只是先深深一躬，向徐達老將軍致以了敬意，這才站定身子，朗聲說道：「皇上口諭！」

　　徐輝祖還是面朝父親靈位而跪，頭也不回，夏潯並未在意他的態度，只是一頓，便道：「你兄弟幫俺，讓建文殺了。你幫建文，俺卻不能殺你，在家閉門思過吧。縱不看徐老將軍的面子，俺也不忍叫皇后傷心、不忍叫增壽在九泉之下不安。你能六親不認，增壽做不到，俺朱棣也做不到！」

　　夏潯說完，轉身就走，徐輝祖呆了，他霍地扭過頭來，呆呆地望著夏潯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朱棣竟然沒有任何制裁，連爵祿都給我保留了？」心中震撼如波濤洶湧，可是他的臉上卻沒有一點高興的模樣。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徐輝祖很清楚，他活著也跟死了沒甚麼兩樣，天下間已沒有他魏國公的一席之地了！

　　※※※

　　徐景昌的定國公府同樣還沒蓋好，朱棣靖難成功，大封功臣，這些功臣除了少數接手了前朝罪臣的府邸，大部分都要新建，所以近來京中大興土木，這倒是給因為戰亂造成的許多流離失所的百姓提供了就業機會。

　　不過徐景昌的定國公府雖然還未建好，但是皇帝除了新劃給他幾片地方，還從中山王府劃了幾幢別業莊園給他，另外徐增壽生前自己也置辦的有幾處房產，倒不怕沒地方住。

　　徐增壽這一房在中山王府這些日子住的夠壓抑的，如今搬出來，心裡都輕快了許多。徐景昌有了自己的院所，少不得要請姑姑一起搬過來。其實不管徐家怎麼分家，長房都是徐輝祖那一脈，照理茗兒作為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只能跟著長兄這一房住著。

　　不過現在徐家三房的人和茗兒，已經根本不把徐輝祖當成徐家家主了。從此以後，徐輝祖唯一能在他們面前被視為家主的機會，大概只有祭拜祖先的時候，由他來領祭了。除此之外，恐怕他干涉不了三房任何一點事情，包括茗兒。

　　茗兒雖說可以搬來三哥家裡，陪伴三嫂同住，不過也不能這麼草率了，總得先回王駙馬府，謝過了人家再說。夏潯便謝過了定國公徐景昌的款待，陪著茗兒回駙馬府。

　　二人並轡街頭，馬兒悠閒地邁動著步伐，兩個人在馬上東張西望，看看風景看看人，就是不與對方目光相碰。夏潯不知道茗兒在想什麼，其實他的腦瓜一直在飛快地轉動著，轉來轉去，其實只是想找一個跟她搭訕的話題罷了，可是越急反而越想不到。

　　忽然，夏潯看到路邊一處宅院，大門洞開，一群官員簇擁著，似乎迎接什麼人進去。而門上還有官府的封條沒有完全撕去，近來京中這樣的景象很多，罪臣抄沒的宅院，皇上隨手賞與哪個功臣，那便成了他的府邸了。

　　夏潯可算找著搭訕的話題了，趕緊一勒馬，指著那門口道：「啊……郡主你看，不知這又是哪位將軍得到了皇上的封賞，挺雅緻的一幢院落呀。」

　　茗兒瞟了那院子一眼，淡淡地道：「好奇？問問不就知道了！」

　　夏潯被她一句話噎得不輕，訕訕地摸摸鼻了，不說話了。

　　茗兒盈盈妙目向他一橫，心中氣苦：「笨蛋！就不許人家不開心吶，你哄哄我不就行了，原來那麼能說，現在惜字如金，當了國公了不起麼……」

　　就在這時，又一個官兒匆匆到了那府門前，向迎門的青衣小帽家丁笑道：「哈哈，景清已經官復原職了？可喜可賀，他回來了沒有？」

　　這官兒似乎與此間主人極熟的，那家丁直接喚道：「見過馮老爺，我家主人剛剛由幾位大人陪同回府。」

　　「景清？」

　　夏潯猛地勒住馬匹，他忽然想起了點什麼。

第七十一章　今非昔比

　　夏潯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在他零碎雜亂的記憶裡，似乎有一段刺駕的故事，具體是誰做的他記得比較混淆，應該是印象裡較深的那幾個人之一，那幾個人是卓敬、景清、練子寧。這幾個本該都關在獄裡的，現在景清被放出來了，莫非……

　　「怎麼了？」

　　茗兒雖然驕傲地昂著頭，故做目不斜視狀，不過夏潯的表情變化她都看在眼裡，她知道夏潯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一定是在思考什麼問題，本來還想矜持一把，卻終究是少女心性，按捺不住好奇問了出來。

　　夏潯略一沉吟道：「我們順道去一趟錦衣衛吧，有點事兒得交代一下。」

　　「好！」茗兒溫馴地點點頭。

　　她是不會在夏潯做正事的時候和他拗氣鬧彆扭的，茗兒雖然年紀還小，卻是公侯世家子弟，高門大戶教養出來的姑娘，大局觀還是有的。

　　夏潯笑笑，扭頭對侍衛們道：「去錦衣衛！」

　　如果是景清，刺駕的事還會發生麼？

　　會的！

　　有些東西，不是他能改變的，比如一個人的品性、一個人的人生價值取向，這是夏潯影響不了的。他並不想沾手朱棣登基後必然要用的這場政治大清洗，但是他無法確定如果自己置之不理，歷史上本來沒有成功的行刺事件是否這一次也不會成功。

　　因為，雖然他無法影響人的性格和對人生價值的取向，也就無法左右某些人的行為，但是通過他的作用和影響，一些具體而微的歷史事件，會發生微小的變化，時間變了、地點變了、事發時的一些客觀條件變了，整件事的成敗就有可能發生變化，所以他得提醒紀綱。

　　如果紀綱能在景清入殿前就發現問題、搜出兵器，把行刺事件的影響最小化，那就可以把這場風波最小化。

　　紀綱正在錦衣衛裡忙碌著，昨兒晚上他壓根就沒回自己的住處，他把這錦衣衛當成家了，連夜從報名參加錦衣衛的軍戶餘丁資料裡選出了一批人，今天一早便都叫來，再面試核檢了一番，馬上當差，安排任命。

　　他本想所有的人都用新人，因為這樣的人更好調教，可塑性更強，也能保證他們對自己的絕對服從。不過為了應急，他不得不從宮中調換出來的天威將軍中又挑選出了一批人，這些人是馬上就能得用的。還好，劉玉玦那邊兩個衛指揮殘了還被關進大獄的事已經在錦衣衛裡傳開，起到了殺一儆百的作用，這些原天子近衛倒也沒有敢起刺耍橫的。

　　紀綱雖然忙碌，心情卻很好，每下一道命令，都馬上有一群人去做，他的一個決定，就可以安排左右別人的命運前程，這種大權在握的感覺讓人飄飄欲仙，非常舒服。

　　紀綱正埋頭忙著，忽地有人進來傳報：「啟稟指揮使大人，輔國公到。」

　　「喔？」

　　紀綱一聽，連忙振衣而起，快步迎出門去，夏潯正笑吟吟地走進來，看見進進出出、行色匆忙的錦衣衛，對紀綱笑道：「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你這把火，燒得可著實夠旺啊。」

　　紀綱連忙趨前拜見，笑道：「卑職諸事都無頭緒，只是閒忙，倒教國公見笑了。」

　　他的身子還沒拜下去，夏潯搶上一步，已經把他扶住了，笑道：「我又不是外人，無須行此大禮。」

　　紀綱一笑，便順勢站起來，側身讓道：「國公請進，來人，看茶！」

　　他把夏潯讓進書房，著人上了茶，自在下首坐了，笑道：「卑職剛剛接手錦衣衛，以前也沒做過官兒，很多事都還沒有頭緒，本打算理出點眉目，再去拜訪國公，怎麼勞動你過來了，如果有什麼事，只須著人傳喚一聲，卑職自去國公面前聽候訓示就是了。」

　　夏潯趕緊擺手道：「哎，你我關係不比尋常，那些官場上的繁文縟節就不要搬出來了，咱們還是如往常一般說話比較痛快。」

　　說著，他神情一肅，微微傾身，向紀綱問道：「紀兄，你對『奸佞榜』諸人現在的情形，瞭解多少？」

　　紀綱一怔，不知道他問這個幹什麼，不過他也不便動問，只略一思索，便道：「『奸佞榜』上，共計二十九人，有的還未抓到，像黃子澄、齊泰；有的已經自盡，像王叔英、黃觀；有的法外施恩，只免了官職，未曾入獄關押，像長興侯耿炳文，實際入獄的只有十四人，及其部分家眷。」

　　夏潯有些訝然，不禁注意地看了紀綱一眼，他雖問起，卻只是開個話題，原本沒指望紀綱瞭解的這麼清楚。要知道，抓捕看押這些人，現在還不是紀綱的責任，紀綱剛剛接手錦衣衛，連人手都還沒有擺佈開，完全不瞭解「奸佞榜」官員現在的情形也不算失職，可是沒想到他已把這些打聽的清清楚楚。難怪此人能得重用，這份能力著實不凡，他靠的可不是當初為燕王牽馬墜鐙的那份功勞，而是確有本事啊。

　　紀綱說完道：「國公怎麼突然問起他們的事來了？」

　　夏潯道：「那麼，你可知道，這十四人中，已經有人被放出來了？」

　　紀綱不知夏潯所為何來，本來還有點緊張，一聽這話不禁笑起來：「喔，原來是為了這件事啊。呵呵，卑職知道，這十四人中，一共放出六人。」

　　紀綱以前不曾在朝任職，對京中官員皆不熟悉，可他竟然如數家珍，非常流利地答道：「這六人是景清、馮萬順、石允常、徐安、趙清、周緒，他們已經上了請罪的奏摺，都察院陳瑛大人請旨赦免了他們，今天剛剛放出刑部大牢。」

　　夏潯對他真是有點刮目相看了，紀綱此人在史上風評不管好壞，但他絕對是個幹吏能臣，而不是一個庸碌無為的蠢貨，既然如此，夏潯對自己將要交代給他的事也就更放心了。

　　夏潯點點頭道：「我要跟你說的，正是有關他們的事。宮衛、禁衛、朝衛，這都是錦衣衛的職司。所以，如今宮中禁衛，是由你負責吧？」

　　紀綱道：「是，宮中侍衛的排佈、調整都是由卑職負責的。宮中的規矩，輕易變動不得，雖然侍衛人馬換了燕山三護衛的精銳，不過一切仍然沿襲舊時規矩，卑職雖然接手，也只是按部就班，未敢變動。」

　　夏潯道：「嗯！」

　　紀綱忍不住問道：「國公，這些方面，有什麼不妥嗎？」

　　夏潯心想：「皇上為了安撫建文舊臣，登基之後，並未大開殺戒，與民間傳說大不相同，這是一件好事。為了『靖難之役』名正言順，除了黃子澄、方孝孺、齊泰這三人該死得死，不該死也得死，其他官員縱然不肯請罪臣服，皇上也是不會輕易起殺心的，估計最後頂多坐牢、流放，甚或只是罷官免職，遣返家鄉。但是若有人假意臣服，卻暗揣利刃上朝刺駕，恐怕就會激起皇上的殺機了，這件事務必得阻止！」

　　紀綱見夏潯沉吟不語，不禁又問道：「國公？」

　　「喔！」

　　夏潯醒過神來，鄭重提醒道：「紀兄，我今天來，是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這些人都是當初力主削藩的強硬派，如今向皇上請罪投降，可能是真心歸服，卻也不能排除其中有人包藏禍心，假意歸降，實則是想找機會行刺皇上，你如今負責宮廷警衛，對這些剛從牢裡放出來的降臣，務必要加強警惕。」

　　紀綱愕然道：「國公多慮了吧？他們既肯認罪，還會再起反心？建文已經自焚了，他們又效忠於誰呢？難道就不為自己的父母親人們著想嗎？」

　　夏潯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可這總歸是我的擔心，無憑無據，不好奏與天子。你是負責宮廷警衛的，如果真的有人心懷叵測，傷了皇上，你可難辭其咎，我與你是患難之交，想起了這件事，便來提醒你。」

　　紀綱想了想，也覺得皇上安危關係重大，這種事雖然有點荒唐，就因為楊旭的一個想法就得進行戒備不免小題大做，不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還是小心為上，便慎重地點點頭，不過轉念一想，又覺有些為難，便道：「國公，百官上朝，沒有搜身的道理，如果他們之中真的有人心懷叵測，卑職也無法防備呀。」

　　夏潯道：「第一個，當然是要保證陛下無恙，所以，站殿將軍和御階前四個帶刀侍衛，你應該挑選為人機警、武藝高強的侍衛，並且特意提醒一下，這樣就能最大程度的保證陛下的安全。只要陛下安全，也就沒有大礙了。

　　「再一個，這幾個人都是文官，如果懷中揣一柄利刃，幹的又是刺駕這樣的大事，不管是舉止還是神態，與平時必定有些異樣，錦衣衛和都察院負有糾察百官風紀的責任，你可以安排……不！你親自去，觀察這些官員上朝的情狀，如果有異，立即搜身，身上若有利刃，還不是人贓並獲麼？」

　　紀綱連連點頭：「不錯，國公所言有理，卑職照辦就是！」

　　夏潯笑笑，說道：「他們幾個都是文臣，殿上又有武士拱衛，百官距御案又有一定的距離，想刺殺天子？就是荊軻那樣以地圖與人頭藉故接近也難得成功，更不要說他們了，不過如果在金殿上鬧出刺駕的事情來，終究有損天子顏面，所以，如果你能提前制止此事，皇上知道了，必定讚你能幹。如果這是我多慮了，也沒有什麼損失嘛，只是你紀兄要早起幾日，不能睡個好覺了，呵呵……」

　　紀綱一想能在天子面前展示自己幹練，也興奮起來，搓了搓手，呵呵笑道：「是，卑職知道了，這件事，卑職馬上著手去辦。」

　　夏潯一笑起身，說道：「好，看你現在忙碌得很，我就不打擾了，這件事，千萬放在心上！」

　　「卑職明白！國公別急著走，事情再忙，國公來了，那些事都不叫事了，卑職陪國公喝幾杯吧，咱們可是有日子不曾相聚了。」

　　夏潯笑道：「不成不成，我還有事，得趕去王駙馬府，咱們改日再聚。」

　　紀綱聽了也不再挽留，便將他一路送出衙門。

　　夏潯這些天確實在忙著自己的事，卻也是有意的不想沾惹皇帝清洗舊臣的事情，可是既然想起了這件事，不管是為了永樂皇帝，還是為了那些建文舊臣，他都想把這件事阻止掉，讓它消敉於無形。

　　如果真是景清想要刺駕，在進入朝堂前便被抓獲，皇上既不丟面子又不丟裡子，殺也不過殺景清一人，斷不致怒髮衝冠。能少造殺孽，總是好的。紀綱很精明，今日看來，他何止精明，簡直是一隻精明伶俐鬼，這件事既然提醒了他，以紀綱的精明，應該能夠辦得非常圓滿。

　　事情已經交代了，又親眼見證了紀綱的精明，夏潯便放下心來，兩個人有說有笑的走出錦衣衛衙門，到了門口，卻把紀綱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門外還有一位郡主等在那裡。

　　當初在慈姥山下小山村，紀綱是見過茗兒的，這是一見小郡主騎在馬上，趕緊神情一肅，快步走到面前，當頭一揖，恭聲道：「下官紀綱，見過郡主。」

　　「紀大人，免禮！」

　　茗兒淡淡地應了一聲，將馬鞭輕輕一抬，就算是扶禮了，紀綱不敢多言，唯唯兩聲，退到一邊。

　　夏潯道：「好了，紀兄，你事務繁忙，不勞相送了。」說著翻身跨上馬去，向紀綱拱了拱手。紀綱立即跨前一步，一個長揖幾乎到地。

　　「國公，我們走吧！」

　　茗兒對夏潯柔聲說了一句，兩個人帶著侍從們離開了。

　　紀綱緩緩直起腰來，望著二人的背影，神情有些複雜。他和夏潯非常熟悉，在浦臺縣、在濟南城，當初都只是一個秀才。再後來同在飛龍秘諜，雖是夏潯的下屬，他也沒有太多的敬畏。

　　所以方才夏潯說無須見外，他便從善如流了，除了仍舊稱夏潯為國公，而不便呼其表字，不過態度舉止上都和往昔一樣從容自在，方才從衙門裡出來，也是並肩而行，並未依照官場規矩站後半步。

　　如今他向郡主恭敬施禮，人家坐在馬上一動沒動，只是輕揚了一下馬鞭，就算是跟他客氣了。可是依照人家的身分地位來說，卻也不算失禮。但是對夏潯呢，她可是恭敬得很吶！

　　再說夏潯，到衙門裡來說事兒，皇帝的小姨子都得在外邊等他，這副派頭兒！

　　兩相比較，紀綱開始意識到彼此地位上的差異了，一方面，他對夏潯如此的飛黃騰達更加羨慕，另一方面，他也開始暗暗警惕自己：「可不能人家一說，你就真的不知好歹，跟人家稱兄道弟了，那是國公，你能比得？」

第七十二章　不慚世上英

（李白《俠客行》倒數第二句：「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意思是就算我死了，我的任俠之氣，我的風骨，也要香澤後世，不輸於世上的英雄豪傑。有點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生得偉大死得光榮，流芳百世的意思。）

　　天色微曦，文武百官都在朝房等著上朝。

　　一二品的大員在朝房裡邊坐著，品秩較低的官員便在朝房外面三五成群，閒聊敘話。朝房牆山頭處，獨自站著一位官員，年約五旬，面容清臞，手中捧笏，神態端然。

　　不遠處，幾個交情不錯的官員正在談笑，其中一個忽地看到了站在角落裡的這個官員，馬上向旁人遞個眼色，向那站在牆角的官員呶呶嘴兒，說道：「哎，那不是景御使麼？」

　　旁邊一個官兒扭頭一看，說道：「啊，不錯，昨日就聽說，他被皇上開恩釋放了，同時開釋的，還有馮萬順、石允常等幾個人，不過那幾個人都是官復原職，唯有這景御使，反倒因禍得福升了職，如今被皇上擢升為副都御使，都察院裡除了陳瑛就數他了。」

　　另一個官員羨慕地道：「沒辦法，說起來，景清也是皇上在北平潛邸時的舊臣嘛，當初景清任北平參議，曾在皇上手下做過事，皇上當然看重他。你看那吳有道，率領都督察眾御使趕去迎駕、勸進，如今都不及景清受重用。衣不如新，人不如舊，這是皇上重情義，念舊人。」

　　旁邊便有人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道：「景清不是一向以忠義自詡麼？我聽說，城破前一日，也是早上，就在這朝房裡面，景清曾與方孝孺共約，一旦城破，便守義死節，不為苟生。結果呢？方孝孺不肯死，景清也不肯死，也不知他們在等甚麼，原來是等皇上恩赦呀，嘿！言不顧行，貪生怕死！」

　　有人吃吃笑道：「景清求赦，皇上器重他，自然也就赦了，可是方希直……嘿嘿！首倡削藩者，有他；設計北平者，是他；一封離間信，險些讓皇上父子反目，皇上恨他入骨，他就是叩一萬個頭，皇上也是不可能赦免他的。」

　　一個年歲大些的官兒便嘆口氣，道：「你們說話不要這麼尖酸，咱們當初雖然不是贊成削藩的，畢竟也是……叔也罷，侄也罷，總歸都是大明的江山。咱們做臣子的，只要做好分內的事，上能報效朝廷，下能造福黎民，對得起胸中所學、對得起這份俸祿也就是了。」

　　其他幾人聽了，也就不言語了。

　　景清捧笏站在牆角，把這幾人的話語聽得清清楚楚，他只淡淡一笑，不驚不怒，不羞不惱，一副古井無波的模樣。他卻不曾注意，標槍似的站在那兒的帶刀侍衛和進進出出端茶遞水侍候各位大人的幾個小太監，都在暗中盯著他和馮萬順、石允常幾個人。

　　紀綱的辦事能力很強，夏潯提醒了他一句，雖然他心中不以為然，但是安排下來，仍舊是滴水不漏，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悄地罩下來，時刻監視著景清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的一切言行，這些人都會隨時報與紀綱知道的。

　　景陽鐘響了，百官上朝，官員們離開朝房，向金水橋走去……

　　金山橋畔，紀綱站在御道邊，微瞇雙眼，打量著從他面前經過的每一個朝臣。他有一項人所不及的能力，可以很快記住很多並不熟悉的人的名字和長相，既然幹了錦衣衛這一行，他很是下了一番力氣，把每日臨朝的官員都記得差不多了，而對夏潯提醒他的剛剛放出來的那幾個官員，更是牢記於心。

　　本來，糾察風紀並不需要他每日在場，派個千戶代表就成，不過今天一早他就來了，觀察百官風紀比誰都認真，都察御使陳瑛看在眼裡，不覺有些欽佩。

　　陳瑛作為都察院長官，也無需這麼辛苦親自糾察風紀，他可以給手下的御使們排班，讓大家輪流糾察，不過他和紀綱一樣，都是功利心極重的人。剛剛執掌都察院，陳瑛很想在皇帝面前幹出一點政績，朝中新臣舊臣參差不齊，尤其是許多北平系的官員，原本是很小的官兒，驟然升官臨朝見駕，不懂這些禮儀冠服上的規矩，難免會出各種岔子，他不守在這兒不放心。

　　再說那些功臣，也就只有同樣出身北平系的他才能去管，原屬建文舊臣的御使們現在在心理上都感覺低北平系的官員一頭，未必敢去糾察他們，所以陳瑛不辭辛勞，親自站班。紀綱還是頭一回來，陳瑛見了，便走過去，向他拱拱手，笑道：「紀指揮掌理錦衣衛，事務何等繁忙，還要親自入宮糾察風紀，真是辛苦啦。」

　　紀綱和他雖非熟悉，卻知道他跟自己一樣，都是出身北平系的官員，故而不敢怠慢，連忙拱手還禮，苦笑一聲道：「不瞞陳御使，紀某那邊的確有很多事，忙啊，忙得團團亂轉，這風紀嘛，大不了就是些帽子歪了一點，袍帶沒有繫緊的芝麻小事，說實話，紀某雖曾有過秀才功名，卻是一介武人，這等事情我是不放在心上的，可我不能不來啊。」

　　「喔？」

　　陳瑛有些動容，趕緊打聽道：「莫非是皇上重視百官風紀，特意讓紀大人來糾察風紀？」

　　紀綱擺手道：「哎，皇上甫登大位，多少國家大事要管，哪有閒心理會這種事情？」

　　他左右看看，湊近陳瑛，小聲道：「不瞞陳御使，紀某是得了輔國公的囑咐，才特意到宮裡來當值的。」

　　陳瑛面皮子一緊，耳朵立即豎了起來。陳瑛幹都察御使這差使，還真是人盡其用，此人不但精明，而且專門喜歡打聽八卦逸聞小道消息，好奇心特別的重，一聽紀綱這話似乎別有隱情，他那雙精明的小眼睛眨了眨，登時就上了心。

　　紀綱道：「輔國公昨日特意到錦衣衛去知會我說，歸降皇上的這些朝臣之中，恐怕有人居心叵測，以詐降為計，意圖對皇上不利。事關皇上安危，紀某豈敢大意，皇上身邊的侍衛，全都換了最得力的武士，我守在這兒，也是以防萬一，如果真有人意圖不軌，能提前被咱察覺，也免得他鬧上金殿，讓皇上難堪。」

　　陳瑛怔了怔，啞然失笑道：「金殿刺駕？輔國公也太疑神疑鬼了吧，紀指揮大人居然也就信了，呵呵，這般草木皆兵，若是傳揚出去，豈非惹人笑話？」

　　紀綱臉上一熱，有點吃不住勁兒了，便道：「陳御使有所不知，皇上靖難的時候，曾經抽調燕山三護衛中的精銳，組成了一支飛龍秘諜，沛縣屯集萬船糧草的事，是他們探聽到的，京師兵力空虛，也是他們探聽到的，他們區區數人闖入中山王府營救定國公，在錦衣衛重重包圍之中也能安然脫身，這些秘諜神通廣大，十分了得。

　　「如今輔國公爵高位顯，不再任事，飛龍秘諜也打散了，一部分歸了錦衣衛，一部分重新回了三護衛，不過輔國公苦心經營多年，豈能不留幾個耳目？我估摸著，國公一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否則的話，以他的身分，豈能特意到錦衣衛衙門，對我交代一些不實之言？」

　　紀綱肯對陳瑛毫無保留地直言，一方面是因為兩人都是出身北平系，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兩個人幹的活差不多，一個是專門跟人挑毛病的，一個是專門修理有毛病的，其他的想法倒是真沒有。

　　紀綱雖是空降的官員，可他並無意結交百官，他很清楚自己的權力來自於誰，又要依靠於誰。他不需要結黨，只要皇帝信任他，他不用懼怕任何官員，哪怕是當朝一品。他的職責，天生就是與百官為敵，如果與官員們走得太近了，恐怕反而會適得其反，失去皇上的寵信，陳瑛聽了紀綱的話，也不敢再對這個消息等閒視之了，他站在金水橋旁，撚著鬍鬚，默默地注視著走向金殿的官員嗎，滿腹疑竇：「他們之中，真會隱藏著一個意圖弒君的人麼？」

　　晨曦映著陳瑛深邃的目光，目光裡有一抹血樣的光彩……

　　※※※

　　三天了，連續三天，每一天，景清都仔細地觀察著金殿上的一切。他以前上朝，從來沒有這般注意過自己身邊的一切，甚至沒有注意過奉天殿裡一共有多少根蟠龍巨柱。但是這三天，他已經把奉天殿裡的一切陳設以及每一個人的站立位置，都記得爛熟於心了。

　　他準備今天動手！

　　一柄鋒利的短刃，被他綁在大腿上，進了宮門到了朝房的時候，他假意入廁，又把利刃取出來插在了腰間，現在只要探手入懷，就能迅速拔出來。

　　他默默地站在朝房牆根下，頭一回做這種事，而且將要殺的人是皇帝，他很緊張，心一直跳得很快，腿也有些軟，但是他一直站在牆角兒，不言不動，卻也無人發覺他的異樣。

　　「聽說了麼，齊泰聞聽皇上登基，馬上離開了募兵之地，可他竟然蠢得潛回故鄉去了，結果自投羅網，如今已被抓到，正押解來京師呢，他的叔父齊陽彥、從弟齊敬等七名至親也一塊兒抓回來了。」

　　「不回故鄉又能去哪兒？黃子澄倒是沒回家，一聽說皇上登基，他馬扮成一個遊學的夫子外逃了，結果去住店的時候，還不是被人辨認出來？聽說黃家也被抄了，老老少少抓了六十多口人，得，一家人這下要在京師大牢裡團聚了。」

　　「我聽說，黃子澄的兒子黃彥修知機逃走了？」

　　「是啊，方孝孺家不也是嘛，長子次子來不及逃走，自盡了，三子四子卻被家人給帶走了，可是一個兩個逃得，拉家帶口的那些人如何逃呢？方家的本支親族，有幾百號人都蹲了大獄吧。」

　　聽著眾人的議論，景清殺心更熾。

　　這時，景陽鐘響了，他悄悄一捏懷中匕首，鼓起勇氣，向金水橋走去……

第七十三章　刺駕

　　文武百官依序而進，經過金水橋時，看到兩旁按刀而立、挺如標槍的侍衛，看到以審慎的目光打量著每一個官員的兩個風紀官，景清的心又按捺不住地急跳起來，他急促地呼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卻總覺得氣兒不夠用。

　　他忍辱負重，不惜被人譏諷嘲笑，向永樂遞表乞降，不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前程，而是為了今天，為了找機會刺王殺駕。為了大計，他沒有把自己的計畫透露給任何人，他知道，行刺皇帝這等驚世駭俗之舉，將受到怎樣的懲罰，不管成敗，他都是株九族的大罪。

　　他也知道，天下已經是永樂皇帝的，就算永樂皇帝死了，文武百官也會擁立他的兒子，這天下不會因為永樂之死而重回建文一脈手中，他拖了全族陪死，不過殺一人而已。可這一人是皇帝，值！殺了他，便是為自焚而死的舊主報了仇，便能像荊軻、專諸、朱亥、豫讓一樣名垂千古，永載史冊！

　　三更天起床的時候，老妻仍象往常一樣，比他早起半個時辰，給他準備早餐，準備衣袍，侍候洗漱，然後把他一直送到前院兒，看著他登車離去。

　　他的小孫兒此時仍在甜睡之中……一切，似乎與往常都是一樣的，一樣平靜、一樣安詳，可這一切又是完全不一樣的，當他拔出利刃，刺向皇帝的那一刻……

　　他知道這一刺，所有的親人都注定了一個悲慘的結局，但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為了大義正道，死又何妨？

　　過了橋頭，景清輕輕吁了口氣，些許雜念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望著奉天大殿，他的目中湧起一團狂熱的火焰……

　　※※※

　　永樂登殿，開始臨朝聽政。

　　照例，先處理外交事宜以及赴京、離京官員的請見和陛辭，接著就是政務的處理，戶部總是事情最多的，天下各地，一舉一動，每天總有各種各樣新的變化。

　　朱棣聽了戶部的稟報，關心地說道：「因為戰爭以及戰爭期間對發生洪澇災害的府縣賑濟不足，這些地方出現了很多難民，要減免這些地方半年的錢糧，以便讓百姓們安頓下來。還有，戶部要會同工部，勘驗各地的水利設施，需要維修再建的，要盡快呈報上來。

　　「嚴冬時節是不宜施工的，明年開春雨水就會開始充裕起來，要搶在頭裡，把這些事情做好。不過眼下最急切的事，乃是撥付糧食、賑濟災民，對此，戶部可已有了應對之策？」

　　戶部官員道：「回稟皇上，天下糧米，江浙獨佔八成，江浙糧米，蘇松又佔大半，如今對這些農作物至少一年兩熟、天災人禍也少的地區恢復了洪武朝的舊制，徵收的糧米多了，足以應付明年朝廷的使用，所以戶部可以拿出壓倉的錢糧，先賑濟貧困和受災地區的百姓。」

　　永樂皇帝高興起來，連聲讚道：「好，戶部做得很好。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讓老百姓餓肚子，是要天下大亂的，戶部能妥善安排，想朝廷所想，濟百姓之憂，各部官員都應向戶部學習。」

　　他又喚過工部官員，問道：「朝廷各地的造船廠，如今情形如何？」

　　工部官員不知皇上何以突然問起船舶的事來，好在皇上剛剛登基，各司官員都估摸著皇上會問起事情，對本衙的事務都認真下了一番功夫，這時正好賣弄一下，便稟報道：「回稟皇上，我朝現有金陵的龍江船廠、福建福州的五虎門船廠、廣東新會的東莞船廠……其中龍江船廠是最大的船廠，能夠製造大型海船，擁有我大明手藝最為高超的匠戶四百餘家。

　　「福州船廠主要生產巡海戰艦大福船，每艘戰艦可以容納百人，這種大福船底尖上闊，昂首尾高，舵樓三重，帆桅有二，傍護以板，上設木女牆及砣床。矢石火器皆可使用，海戰十分厲害。東莞船廠製造的『橫江船』『烏槽船』，也是海上戰船，稱為廣船，雖比福船小些，但是更加靈活和堅固，可以配合福船共同作戰。不過因為我朝一向只巡視近海，水師不需要那麼多戰船，遠洋海船造的極少，它們現在主要是製造漕運船隻……」

　　朱棣聽了吩咐道：「北元遺孽這些年來一直在內鬥，牽制得他們無法大舉南下。不過，現在北元已經分裂為韃靼和瓦剌兩個國家，你們切切不可以為，他們一分為二，就會削弱了力量，恰恰相反，徹底的分裂，避免了內耗，擰成一股繩兒的元人力量將比以前更加強大。

　　「北方遊牧，自古就是我中原大敵，朕昔年奉皇考之命，鎮守北平，就是為了對付這些野心勃勃的北方狼，朕如今身在金陵，為了對付胡人，保持北平的駐軍數量，已提升北平為燕京，設北平為行在，所以北平對糧米的需求不會減少，因此漕運船隻一定要保障，運河也要不斷疏濬，確保暢通。上一次在沛縣，一下子燒毀了萬艘漕船，恐怕漕運會大受影響，這些船廠要加緊趕造，如果需要，可以再建幾家船廠。」

　　工部官員趕緊在笏板上匆匆記下要點，連連稱是，朱棣又道：「還有，海上戰船、遠洋大船也要造些出來。」

　　他冷冷一笑，說道：「倭人趁俺靖難起兵，大明水師顧此失彼的當口兒，不斷到俺沿海來襲擾百姓，這筆賬，早晚是要跟他們算一算的。」

　　工部官員一邊匆匆記著，一邊暗自琢磨：「皇上不是要對日本用兵吧？天下剛剛安定，若是再勞師遠征……跨海用兵，錢糧耗費之大難以想像，隋煬帝雄才大略，大隋朝國家富足，就只因修個運河再加上征高麗，就鬧得狼煙四起，大隋隨之分崩離析。元朝當年入主中原，挾縱橫四海之武烈餘風，跨海征東瀛，也是弄得元氣大傷，皇上可不要窮折騰啊。」

　　他卻不知，朱棣就是打算折騰來著，朱棣接手江山的時候，全國軍馬年產才兩萬餘匹，往各地衛所一分，簡直寥寥無幾，這樣的話如果有一支強大的以騎兵為主的軍隊對大明作戰，豈非只能守在城裡被動挨打？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辛苦苦養活你們的老百姓怎麼辦？站在城頭眼看著他們被燒殺姦擄麼？

　　朱棣瞭解到馬政現狀後，就打算改革馬政了，接下來他還要改革屯田之制、改革軍戶衛所制……他這一輩子要折騰的事多著呢。

　　不過朱棣折騰一輩子，遠超漢唐的浩大工程也不知搞了多少，留給子孫的，卻不是一個爛攤子，他兒子在位只一年，孫子在位只十年，一共十一年，卻被稱為如周之成康，漢之文景的大盛世：仁宣之治！

　　朱棣如果沒給子孫留個殷實的家底，子孫兩代一共十一年，能造出一個盛世出來？有人越折騰越富，有人越折騰越窮，折騰也是要講方法的。

　　景清靜靜地聽著，尋找著機會，剛剛上朝時，站班的侍衛也是最精神的時候，那時不宜動手。可是侍衛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體力消耗比百官要大得多，越到後面，精氣神兒越不夠用，反應就會遲鈍起來，他的機會就到了，他需要一個最好的機會，需要一擊成功的機會。

　　憑心而論，從這幾天朝堂議政，他感覺得到，永樂比建文更加務實，關注的也不是方孝孺吹噓的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或許他治理天下，真比建文更高明一些。但是，無論他做得怎麼好，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他是亂臣賊子，他是臣篡君位，他擾亂了禮法秩序，而這，才應該是一個王朝最重要的東西。

　　朝堂上，重要大事漸漸處理完畢，天將近午，每個人都累了。

　　「是時候了！」

　　景清又按了按腰間的利刃，突然捧笏出班，躬身道：「臣有本奏！」

　　四更起床，忙到現在，而且全都是腦力活兒，坐在上邊又不能隨便活動，饒是朱棣一直過的是戎馬生涯，體力很好，也有些疲倦了，見眾文武已經沒有什麼要事稟奏，他正要示意內侍散朝，回去吃點東西，再批閱那成堆的奏摺，忽聽又有人本奏，定睛一看，認得是景清，朱棣頓時喜悅起來。

　　景清曾經做過北平府的參議，品性、能力都極為出眾，朱棣很器重他，他肯順服，朱棣非常高興。不過景清自從重回朝堂之回，這幾天就沒有上過一本、提過一條國策建議，頗有點徐庶進曹營的味道。朱棣全都看在心裡，他知道景清心裡還有點疙瘩，只盼他能慢慢想通，如今景清出班議政，顯見是要為他效力了，朱棣自然高興。

　　朱棣馬上坐直了身子，和顏悅色地道：「景卿有話請講。」

　　景清一步步走上前去，雙手捧笏，頭也不抬，朗聲道：「臣這一本，乃是密奏。」

　　「哦？」

　　不但朱棣，滿朝文武都馬上提起了精神。

　　密奏就是不能在朝堂上公開說的，這樣的奏本說的必定是極重要的大事，他有什麼機密大事啟奏？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在他的身上，朱棣也是神情一肅，連忙抬了抬手。

　　木恩馬上快步走下御階，伸出雙手，等著接景清的奏本。

　　景清雙手捧笏，緩緩走到御階之下，使左手持笏，右手入懷去摸奏本。突然，他雙眼一抬，目光凜厲，殺機一湧而出！

　　木恩一驚，景清手中笏板已狠狠抽來，「啪！」地一聲，猝不及防的木恩臉上紅了一紅，被抽了一個趔趄，景清拔腿衝上御階，右手自懷中擎出一柄鋒利的短刀。

　　滿朝文武嘩啦，一時都驚在那裡。

　　四個帶刀侍衛「嗆啷」拔刀，縱身一躍，向御案前疾撲過來。

　　一生戎馬、身經百戰的朱棣似乎被景清的舉動嚇呆了，他有足夠的時間站起避讓，或者拿點什麼東西搪塞一下，但他眼看著景清手持尖刀咬牙切齒地撲過來，居然一動不動。

　　他仍然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眸中似驚、似怒、又似帶著些難言的痛苦和悲憤，眼看著景清圓睜雙目，將那柄鋒利的匕首向他狠狠刺來！

第七十四章　天子一怒

　　景清雖是文人，且已年逾五旬，可這憤力一刺速度卻也極快，因為撲得迅疾，他的膝蓋還重重磕在龍書案上，痛得他面孔都扭曲起來，原本斯文的面孔也因之顯得有些猙獰了。

　　以朱棣百戰沙場練就的一身武藝和敏捷的反應，輕而易舉就能把景清制服，可他根本沒動。景清在這朝堂上站了十幾年，也是這一刻才真正走到御書案前，傾身一刺，好寬的桌子，朱棣根本沒往龍椅裡避讓，這一刀還差著半尺。

　　景清急了，他大吼一聲，便爬上了龍書案，揚刀再刺。來不及了，四個帶刀侍衛已有兩個衝到朱棣面前，左右只要一挾，就能成了肉盾，而另外兩個侍衛，手中刀如匹練，已向他斜肩帶胯地劈下來！

　　「朕要活的！」

　　似乎一直在發呆的朱棣突然發話了，那兩個侍衛反應也真是敏捷，皇上口諭剛下，左邊那個侍衛迅猛劈下的手中刀便斜斜一揚，斜挑向上空，借著那一刀之勢，身形在空中騰轉，左腿重重踢向景清的肩窩。

　　右邊那個侍衛動作比他更快，已經來不及收刀了，倉促之中，猛地反轉了刀刃，使刀背劈在景清肩上。

　　一刀下去，肩骨碎裂，景清一聲慘叫剛剛出口，肩窩又挨了一腳，被踢得從御案上飛起來，直接摔到御階下的金磚地面上。這一下就算是個練家子也承受不起，何況景清一介文人，他摔得都岔了氣了，幾乎暈過去，可是肩頭的巨痛，卻又讓他保持著清醒。

　　兩個侍衛緊接著躍到面前，將他制住，金瓜武士們呼嘯而入，一排排在御階前站定，控制了整個大殿。

　　景清呼呼地喘著粗氣，一雙眼睛仍舊兇狠地瞪著朱棣，大臣們臉都駭得白了，靜了片刻，不知誰福至心靈，搶先高呼一聲：「臣等疏忽，驚了聖駕，萬死！」眾文武反應過來，忽啦啦跪倒一片，紛紛請罪。

　　「夠了！」

　　朱棣一聲咆哮，登時鴉雀無聲，大殿上一片寂靜，除了景清粗重的喘息聲，似乎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為什麼？」

　　朱棣好像剛剛清醒過來，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不敢置信地看著景清。他一步步地從御階上走下來，走到景清的面前，壓抑著漸漸粗重的呼吸，又問了一遍：「為什麼？」

　　朱棣的確不可能被景清刺到，他那稍顯遲鈍的動作，只是因為他內心的驚訝和難以置信，似乎不讓景清手中那柄明晃晃的利刃刺到胸前，他仍舊無法相信：他的寬宏大量、他的既往不咎、他對景清的青睞器重，換來的就是這麼一個結果。

　　現在，他終於醒了。

　　「為故主復仇！」

　　景清被死死摁在地上，咬牙切齒地叫，因為痛楚和氣息不勻，那聲音顯得有些怪異：「可惜景清未能成事，真是令人痛心疾首！」

　　朱棣的臉色突然脹紅，接著又像是被抽光了血液，變得一片蒼白，非常駭人，他的聲音穩定下來，卻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巍峨的宮殿讓聲音顯得空洞，他的聲音毫無生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為建文削藩搖旗吶喊，朕不怪你，而今，朕是皇帝，朕十分器重你。本指望你我君臣，共同打造一個大明盛世。你為什麼……要刺殺朕？」

　　景清嘶聲大笑，他惡狠狠地呸了一口，把一口血沫子吐到了朱棣的龍袍上：「叔奪侄位，如父姦子妻。爾背叛太祖遺命，實乃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還想要我景清為你效命，做夢！做你的春秋大夢，我恨不得食你肉，飲你血，方消此恨！」

　　朱棣額頭的青筋都繃了起來，誰都聽得出他在強壓憤怒，但他仍然不死心地問著：「難道，朕該束手就斃？難道，朕就不能治理好天下嗎？」

　　景清被人死死壓在地上，卻仍奮力抬起頭來，挑釁地瞪著朱棣，一字一句地道：「建文帝嫡子長孫，皇道正統，你，算什麼！」

　　朱棣好像被憑空打了一拳，騰騰騰連退三步，一雙袍袖無力地垂了下去……

　　※※※

　　隨著百官散朝，景清金殿刺駕的消息迅速在全城傳揚開來，消息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錦衣衛衙門，紀綱聞訊馬上趕往皇宮。

　　紀綱「病」了，他只察了一天風紀，就患了風寒，只能告病休息，在他告假的第二天，陳瑛也消失了，換了一個御使當班糾察。

　　那天百官上朝之後，陳瑛對紀綱說了一番話：「陳某執掌都察院，紀大人執掌錦衣衛，咱們這兩個衙門，跟其他的衙門是不一樣的，其他的衙門，是替皇上治理天下的，而咱們，是替皇上糾察百官的。

　　「天下無時無刻不需治理，所以百官無時無刻都得存在，唯獨咱們不成。咱們是皇上手中的一件兵器，咱們是孤臣，咱們存在的意義，就是拱衛皇上。兵器嘛，需要用的時候才會抽回來，不需要的時候，就得刀槍入庫。

　　「如果沒有官員犯錯，咱們就沒有存在的意義，有人犯錯，咱們才能存在，犯錯的官員越多，咱們的權力才越大。希望百官都能克盡職守，永遠也不需要咱們，什麼時候我這都察院成了清水衙門、你那錦衣衛門可羅雀，那就四海升平，天下大治嘍！」

　　陳瑛微笑，望著紀綱，語氣誠摯，可那深邃的目光裡，卻有一抹讓人很難讀懂的意味。

　　但是紀綱讀懂了，所以第二天他就生病了。

　　第三天早上，陳瑛見紀綱沒來，所以他也回去了，換了一個老眼昏花的御使來值班。

　　有些事是需要心照不宣的。

　　想不到輔國公一語成讖，竟然真的有人敢當朝刺王殺駕，紀綱快步奔向皇宮的時候，心跳得特別厲害，他意識到，他風光的機會來了！

　　紀綱走到東順門，迎面正撞上腳步匆匆、神色凝重的夏潯。

　　一見夏潯，紀綱便上前一步，噗通跪倒，痛聲道：「卑職愧對國公託付，已經做了萬全的安排，想不到仍然……」

　　「起來起來！」

　　夏潯趕緊將他扶起，一把扯住他便往宮裡急走，同時說道：「你又沒有生就一雙火眼金睛，哪就一定就能識破他暗揣利刃，我囑咐你，也只是以防萬一，好在沒有傷了皇上，這件事不要再提了。」

　　一見他的面，紀綱就下跪請罪，夏潯也不好說的太多，讓紀綱難堪。他是沒有辦法插手皇宮防務的，撈過界那是絕對的出力不討好。他也沒有疑心紀綱放水，如果景清的心理素質夠好，站在那兒糾察風紀的確看不出甚麼來，事情已經發生了，他不想再提此事，讓人知道他未卜先知，對他同樣不利。

　　紀綱聽了楊旭的吩咐之後，的確在金殿安防上下了極大的力氣，御階前的四個武士都是他特意挑選出來的身手最高明的侍衛。他當然不能讓皇帝出事，不過，他卻很想把事情鬧大。未曾上殿便搜出兵器，那動靜太小了，在百官面前公然動手行刺，他錦衣衛才有用武之地。

　　如今冒險果然成功，一見夏潯不想再提此事，正中紀綱下懷，當下紀綱便也住口不提，兩個人腳下發力，快速趕向謹身殿。

　　「皇上呢？」

　　來到謹身殿門前，就見木恩等大小太監都在門口兒跪著，一個個面色如土，夏潯連忙停住腳步，向木恩小聲問了一句，木恩往殿上指了指，小聲道：「皇上龍顏大怒，百官請見，一個不見，正在殿上生氣呢，已經砸了幾件東西。」

　　百官沒有皇上允准，除了奉天大殿，是到不了別處的，夏潯和紀綱有穿宮牌子，這才暢通無阻。聽了木恩的話，夏潯心中一沉，向紀綱使個眼色，便一起走進殿去。

　　「啪！」

　　又是一隻上好的定窯茶盤摔碎在腳下，夏潯趕緊與紀綱長揖施禮：「皇上息怒！」

　　「你們來了！」

　　朱棣臉上似笑非笑，眸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說他在發怒吧，那樣子又不太像，倒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精神有點不太正常，看得夏潯和紀綱心裡一陣發毛。

　　「他們坑俺、害俺、逼得俺堂堂皇子、一藩之王，鋌而走險，被迫靖難，四載出生入死，幾度命懸一線！如今俺得了天下，對他們還得以直報怨，俺得低聲下氣地哄著他們、供著他們、陪著小心、說著小話兒……」

　　朱棣痛心疾首地說著，盯著夏潯和紀綱的目光，一片水色瑩然：「俺對他們是推心置腹，竭力買好啊，俺朱棣……是真的想做個好皇帝，想做一番大事業，想得到他們的認可啊，怎麼就這麼難呢？」

　　朱棣很鬱悶，其實夏潯也很鬱悶，來自於現代的他，根本無法理解，那狗屁的道統真的就這麼重要，就可以高於一切？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笑聲由低到高、由小到大、由悲愴到瘋狂，笑聲從朱棣的胸中噴薄而出，彷彿殷殷捲過空曠田野的一串滾雷。

　　「男兒大丈夫，不能快意恩仇，就算做了皇帝又有什麼快活？朕是天子，九五至尊，需要一味地對他們委曲求全麼，錯了，他們大錯特錯！以為朕會任由他們蹬鼻子上臉？」

　　笑聲還在宮殿上空迴盪，朱棣憤懣的咆哮便帶著凜凜的殺氣撲面而來：「好！好！好！求不來一個天下太平，朕就殺它一個天下太平！莫道俺朱棣的鋼刀不快，殺一不能儆百，朕就殺百儆百！」

第七十五章　不屑仁者譏

　　三山街，幾個孩子正在嬉戲玩耍，道路兩邊有些攤販。由於天氣熱，有的攤子在那擺著，小販都避到了蔭涼地裡去，看見有客人看貨，這才匆匆跑過來熱情招呼。留在攤位前的，也帶著草帽兒，懶洋洋的，一派悠閒氣象。

　　忽地，蹄聲急驟如雨，沿著長街有幾十匹駿馬馳來，馬上武士各個身著紅色戰袍，頭戴寬沿遮陽大帽，腰間佩刀，殺氣騰騰。

　　小孩子們趕緊跑到路邊，一個老頭兒聽到聲音，趕緊跑出門來，正好接住小孫子。老頭兒把寶貝孫子摟在懷裡，詫異地看著那些身著紅色戰袍的武士，他們策馬急馳，一溜煙兒地奔著城門方向去了。

　　老頭兒看著他們的背影，眨巴眨巴眼睛，終於想起了這似曾相識的打扮，臉色頓時大變：「緹騎？皇上爺重建緹騎了！」

　　※※※

　　三山街，緹騎狠，驟飛來，似鷹隼。

　　錦衣緹騎，重出江湖了。

　　他們重出江湖的第一件事，就是遠赴景清家鄉──陝西承宣布政使司慶陽府真寧縣（今甘肅正寧）明辛莊裡寨子村。指揮使紀大人傳皇上口諭，給他們的命令是：「寨子村裡，雞犬不留！」

　　紀綱手持司禮監出帖並加蓋印信的駕帖，風風火火地趕到刑部，直趨刑科給事中的公署廳，刑科給事中見了皇上的中旨（皇帝從宮廷發出的親筆命令或以詔令方式，並非按照正規程序通過中書門下，而是直接交付有關機構執行，稱為中旨。），不敢怠慢，立即在駕帖上加蓋了「僉簽」。

　　錦衣衛每辦一件皇差，需要持有駕帖，而駕帖須由刑部加蓋「僉簽」才有法律效力，在明中期以前，錦衣衛權柄再大，這一條規矩卻是不敢違背的。

　　「僉簽」之後，錦衣衛便掌握了生殺予奪的大權，所辦案件無須刑部、大理寺複審。紀綱立即趕回本衙，發號施令，一隊隊剛剛組建完成的錦衣衛便紛紛衝上了街頭。

　　景清的家被抄了，一家老少全部抓走，無須經過刑部一審複審皇上朱批的繁雜手續，立即綁赴菜市口砍頭，景清的外甥劉固、劉國正在舅舅家裡打秋風（借錢之意），也一塊兒倒了霉。

　　這菜市口只是個俗稱，每個朝代的具體地點都不一樣，一般都是選離刑部比較近的處決人犯方便的地方，還得是繁華鬧市，就是以殺警懾，叫人不敢違法。

　　當一門老少被砍頭的時候，景清已被帶到了錦衣衛詔獄，綁在那張血鏽斑斑的鐵床上，一個已經失業近十年的行刑師傅，又被錦衣衛請了回來。

　　他放下小匣子，看看赤身裸體綁在床上的景清，臉上毫無表情，像看牲口似的試了試皮膚鬆弛度，這才不緊不慢地打開匣子，拿出一柄鋒利的小刀，向景清淡淡地道：「景老爺，小人今兒送老爺上路，手藝荒廢了十多年了，有什麼差池，請多擔待！」

　　然後轉向旁邊的幾個錦衣衛，問道：「活剝還是死剝？」

　　這個，皇帝倒未吩咐過，眾錦衣衛也都是新丁，十多年前還是穿開襠褲的娃娃呢，也是頭回看見當初常常聽說的剝皮之刑，一時答不上來，一個小旗便瞪眼道：「這個大膽的逆賊，刺王殺駕，十惡不赦大罪，自然是活活剝了他的皮！」

　　行刑師傅笑笑，便走上前去。景清趴著綁在鐵床上，口中塞著一團破布，怒目圓睜，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行刑師傅走到他的背後，雪亮的小刀舉了起來……

　　※※※

　　朱棣對景清的懲罰是剝皮揎草，懸掛於長安門示眾！

　　古今中外，各國都有剝皮之法，羅馬、波斯、德國，還有藏人、印第安人……中國從隋唐以前就有剝皮之刑，不過剝皮後揎草卻是大明宰相胡惟庸的獨家發明。

　　洪武朝的時候，許多貪官受的都是剝皮刑罰，新官上任，如果衙裡有前任是貪污處死的，都有一間單獨的房子擺放著揎了草的前任官員的人皮，繼任官員要去拜拜，以為警示。還別說，洪武一朝三十年的清官數量，佔了大明三百年清官數量的一多半。

　　其他各朝並不是貪官比洪武朝少，而是抓得沒有洪武朝那麼狠，所以才顯得洪武朝貪官層出不窮似的。當然，受剝皮之刑的也不全是因為貪污受賄，政爭落馬的官員也大有人在。

　　剝皮有活剝和死剝，藍玉大將軍受的就是剝皮之刑，念及昔日戰功，當時賜以死剝，就是先處死，再剝皮，一具臭皮囊，也就無所謂了。活剝卻是慘絕人寰。從洪武末年起，朱元璋減輕了刑罰，可是今天，因為景清的金殿刺駕，這位行刑師傅又重新操起了剝皮刀。

　　他拈起刀來，刀尖從脊椎飛快地一劃，景清背部皮膚一剖兩半，鮮血迅速湧了出來，那具身體猛地繃緊了，雖然身子被綁得緊緊的動彈不得，卻仍劇烈地顫抖著，喉中也發出非人的嘶鳴。

　　剝皮師傅見慣不怪，手中刀飛快地活動著，一張血淋淋的人皮就像蝴蝶展翅一樣慢慢地與人體分開來，鮮血淋漓於地……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櫓！

　　朱棣從來就不憚於殺人，俗話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朱棣身為一方藩王，卻喜歡親冒矢石，決戰沙場。他的骨子裡是好戰的，也是不畏懼任何挑釁的。殺是為了征服，不殺也是為了征服，御下恩威並重，需要殺人時，他的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謹身殿裡，陳瑛像一隻畏畏縮縮的老鼠，跪在朱棣面前，五體投地，正承受著朱棣的雷霆之怒：「你們都察院是怎麼做事的？自你任職以來，還未抓到一個叛逆，沒有彈劾一個有罪的官員！回去，給朕查，凡有私相結黨者、誹謗朝廷者、與叛逆有所勾連者，都給朕抓起來！」

　　陳瑛魂不附體地道：「是，是是，臣遵旨，臣馬上就辦！」

　　「滾出去！」

　　「是，是是！」

　　陳瑛倒退著爬到殿門口，又磕了個頭，爬起來一溜煙兒地跑出去。

　　一離開謹身殿，陳瑛臉上的惶恐和驚懼便消失了，那雙帶些棱角的眼中，迅速閃過一抹得意和狂喜，腳步匆匆地向外奔去……

　　景清揎了草的人皮在長安門上隨風飄蕩著，京城裡自朱棣進城之後，頭一次掀起了腥風血雨。

　　景家滿門在菜市口的血跡未乾，都察御使陳瑛便全力開動，以最快的效率開始了對建文舊臣的彈劾。

　　陳瑛彈劾，紀綱抓人，兩個人配合的親密無間，一時間文武百官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朱棣入城前公佈的是二十九名「奸黨」，其中有的已經自盡，有的認罪被放，現在還關在獄裡的只剩下十四人。

　　經過陳瑛日以繼夜的嚴厲盤查，一份範圍更大的奸黨名單被他炮製出來了，這張名單上又羅列了奸黨五十三人。這些人雖然不會統統殺掉，卻難逃一個罪囚之身了。

　　一時間，陳瑛和紀綱名噪京師、百官側目，頗有小兒止哭之兇名。

　　※※※

　　一輛車轎在三山門內左邊巷子裡一幢院落間停了下來，簾兒一掀，走出一個清麗少女。

　　茗兒已經搬到了侄兒定國公徐景昌的府邸，今天帶了禮物回訪王駙馬夫婦，無意中聽說，王駙馬昨天把自己家的一處宅子借給了輔國公，楊旭現在有了住處，原來不知道也就罷了，一經知道他的所在，茗兒便有些坐立不安起來。

　　回程中，她無聊地逛了幾家檔次極高，時常接待使相千金、名門貴女的珠寶坊、胭脂店，轉悠了半天，終於鼓足勇氣，把她記得爛熟於心的那個地址報給了車夫。她本是臨時起意，結果一旦到了夏潯門前，忽然有些情怯起來：「見了他，可怎麼說呢？」

　　不料茗兒一掀轎簾出來，卻見那處院落門前跪了好多人，茗兒一怔，疑道：「這些是甚麼人？」

　　隨從的家將連忙上前打聽一番，回來稟報道：「郡主，這些人是監察御使段冪的家人，因為被陳瑛列為奸黨，錦衣衛把他們老爺抓進了大牢，不知他們從哪兒聽說輔國公甚受皇上器重，而且與錦衣衛都指揮使紀綱關係密切，所以求上門來。」

　　「喔？」

　　小丫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她蹙起秀氣的眉毛，認真地想了想，瞿然抬頭，對那家將道：「去敲門，就說本郡主求見輔國公。」

　　那家將道：「郡主，輔國公不在家，這些人跪在這兒，就是等輔國公回來呢，小人方才叫過門了，裡邊只有王駙馬撥來侍候輔國公的兩個門子、兩個丫頭。」

　　茗兒慧黠的大眼中一絲精明的神采一閃而過，她立即吩咐道：「把這些人給我轟走！」

　　家將頭領一呆，愕然道：「郡主，他們……是等候輔國公的，咱們越俎代庖，似乎……」

　　茗兒俏眼一瞪，那家將頭領忙不迭改口：「是是，小人從命！」

　　「等等！」

　　茗兒又想了想，緩緩說道：「徐盛，你帶幾個人留下，把人轟走之後，就暫且留在輔國公這裡，對外只說是輔國公府的家將，切記，不管再有何人上門求託請見，一概轟走，莫留情面！」

第七十六章　明知不可為

　　那徐府家將雖然奇怪，卻不敢違拗，連忙點了幾個侍衛，跟著他跑去趕人了。

　　茗兒返回車廂剛剛坐定，外邊便傳來侍衛們叱喝驅趕的聲音，茗兒越想越覺不安，不免有些心浮氣躁起來。

　　她年紀小，不曾親身經歷過洪武年間胡惟庸、李善長那幾次禍延滿朝公卿的大案，可是身在公卿世家，這幾樁大案她是耳熟能詳，這個時候能往漩渦裡跳麼？國公又如何，僅胡惟庸一案，就連累了多少公侯世家、多少當朝一品？

　　楊旭向王駙馬借宅子這樣一件私事，王駙馬不會說，楊旭也不可能對人說，而且這才一天的工夫，除非是有心人，否則怎麼可能打聽得到這個地方？指點段御使家人來求楊旭的，恐怕是不懷好意，朝堂上勸阻皇上少起殺心，和接受犯囚家屬請託為之說項，那可是絕對不同的兩碼事。

　　茗兒是勳臣世家出身，政治嗅覺靈敏得很，她的政治素養不要說是梓祺、蘇穎那樣粗枝大葉的女子，就是謝雨霏那樣生了一顆七巧玲瓏心的女孩兒也不如她，這是身世和地位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知識。別人要摸爬滾打一輩子，僥倖不死的話，才能用無數教訓總結出來的這些知識，她是從小就耳濡目染了。

　　「不成，得馬上找到他，提醒他一下！那個臭傢伙雖然蠻機靈的，可是官場上軟刀子殺人的手段多著呢，他一個新丁，一不小心還不叫人給賣了？」

　　茗兒一個大家閨秀，總不能滿大街的去找男人，離開王駙馬借給夏潯的那處宅院後，她馬上返回定國公府，要侄子徐景昌去尋找夏潯，此時夏潯剛剛離開皇宮，正向刑部趕去。

　　夏潯從一開始就有意識地不想沾惹改朝換代帶來的必然的政壇清洗，一人有罪，株連全家乃至全族，甚至如景清一般，天子震怒之下，連他同村的人都受到了株連，應不應該？夏潯認為不應該，可他認為不應該不見得就得去糾正。

　　人貴自知，得拈量拈量自己有幾兩重，就像他在濟南城中，滿城饑民，慘死無數，他手裡有糧，卻只夠保全自己，窮則獨善其身，他還沒有左右天子的能量，這一點，他對自己認識的非常清楚。

　　何況，他認為的不應該，是按照後世的價值觀念來衡量的，他無法用這些來說服這個時代的人。就像某些夯貨以現代教育形成的思維模式去抨擊古代三妻四妾為種馬一樣，孰不知他的祖宗十八代除非一直都是貧民，否則也是這麼過來的。不同的時代、不同的環境，有不同的文明，用你的一廂情願地去評價另一個時代的價值觀，豈非雞同鴨講。

　　夏潯作為一名執法者，在做事的時候，大多數情況下，他的理智是比情感佔上風的，他很清楚，即便在現代，也做不到對政治犯的家屬不予株連，雖然現代不至於鬧到連坐殺頭的地步，可是現代社會，政治犯本人又有幾個殺頭的？

　　不同者，只是古今刑律輕重的不同，至於罪不及家人乃至種種不公正待遇，古今皆然。現代尚且如此，你在六百年前以一個現代人的理解，傻啦吧唧嘰的去跟人家講人權？又不是傻瓜？

　　可是理智是一回事，人總不可能永遠由理智來左右他的行動，新的奸榜名單已經擴張至五十三人了，看情形，還有愈演愈烈之勢，夏潯真的有點沉不住氣了，他進宮就是想勸皇帝適可而止，震懾是應該的，卻不應該繼續擴張下去，看這樣子，只要皇帝不開口，陳瑛和紀綱就會一直抓下去，生命不息，整人不止。

　　朱棣雖然滿腔怒火，卻沒有只顧著抓奸黨的事，這件事吩咐下去，有人做就行了，站在他的高度，有太多的大事需要處理，沒可能整天專注於此。擱現代來講，就算一個處局級領導，要整幾個根本沒有反抗之力的普通職員，吩咐人力、計財、辦公室這類的心腹部門一聲就得了，他會自降身價親自跑去看看那人現在有多倒楣或者過問具體如何整治麼？何況是一國天子。

　　史書上那種皇帝興致勃勃搬把椅子親自觀看行刑的離奇記載，不過是那些以為皇帝下地幹活用的都是金鋤頭的傻多想像出來的，而皇帝在金鑾殿上架起油鍋炸人的離奇傳說，更是直接把陰曹地府閻羅王炸小鬼的故事給嫁接過來的。

　　夏潯趕到宮裡的時候，朱棣正忙著選人入閣，以及遣派使臣告示諸國自己登基的事情。

　　一般認為，內閣制度是朱棣的首創，實則不然，廢宰相，設內閣，創立內閣制和分權制，是始於朱元璋。朱元璋對自己的創舉非常得意，特意在《祖訓條章》，即《皇明祖訓》中敕諭子孫和臣民：「自古國家建立法制，皆在始受命之君。以後子孫不過遵守成法以安天下。

　　「蓋創世之君，起自側微，備歷世故艱難，周知人情善惡。恐後世守成之君，生長深宮，未諳世故。山林初出之士，自矜己長。至有奸賊之臣，詢權利，作聰明。上不能察而信任之，變更祖法以敗亂國家，貽害天下，故日夜精思，立法垂後，永為不之典。」

　　他的意思是，開國之君出於民間，深知百姓疾苦，也知道官府的各種弊斷，因此制定的制度比較完善，後世子孫生長於深宮，容易被人欺騙和蠱惑，所以對開國皇帝的制度，不得不得稍有更改。不過建文登基後，雖未立相實已立相，國事盡操於方孝孺和黃子澄之手，內閣制名存實亡。

　　現在朱棣打算重新建立內閣，他這幾天又陸續選拔了一些官員參與對建文朝四年來的奏章進行整理，這實際上就是對他們的一個考察和培訓過程，朱棣打算從中挑選五到七人，共同組成內閣，參與軍機國事。現在他已經相中了兩個人，解縉和楊榮，解縉是執筆寫《登極詔》的人，才華橫溢，楊榮是提醒他先謁祖陵，後繼大位的人，心思縝密。

　　此外他還相中了胡靖、黃淮、楊士奇、胡儼、金幼孜等幾個人，不過這幾個人他打算繼續考察考察，因為國務繁忙，他準備先讓解縉和楊榮入內閣，其他幾人陸續加入。

　　除此之外，就是把自己登極之事告諭四夷諸邦了，朝鮮、日本、琉球、安南……除了沿海諸國，還有哈密等西域番國，包括更遙遠的帖木兒帝國，那個在西方顯赫一時的大帝國，他也是知道的。

　　此外，他還打算安排人調查韃靼和瓦剌的情形，這兩個北方國家，在他看來是大明最大的威脅，而這兩國從分裂到成立的過程中，大明正忙於內戰，對他們國家的大小、兵力的多寡、主掌政權的領袖……各個方面都不瞭解，這件事他準備安排夏潯的飛龍和紀綱的錦衣分別去做。兩者雖然都是錦衣衛，但一明一暗，各有首腦，這樣安排也是他對這兩個秘諜組織辦事能力的一次考驗。

　　夏潯見了正忙碌不休的朱棣，朱棣馬上把這件事說給了他聽，夏潯也不希望自己一手打造的飛龍秘諜把全部精力都耗費在尋找朱允炆那個廢柴身上，雖說皇上最重視的就是這件事，夏潯馬上一口答應下來，隨即就向朱棣建議，威已經立了，破而後立的「破」力道也差不多了，如今百官惶惶，應該適可而止。

　　幾天下來，朱棣的火氣已經不像頭兩天那麼大了，思忖了片刻，便點了點頭。

　　夏潯一喜，連忙應了聲是，又試探著問道：「黃子澄和齊泰都抓回來了，『奸佞榜』頭一榜上所列奸臣，俱已在押，皇上對他們打算怎麼處理呢？」

　　朱棣睨了他一眼，問道：「你又有什麼話說？」

　　夏潯趕緊道：「皇上最希望的，不是殺幾個愚腐的書生，而是天下士子的歸心，所以臣以為，對於可以爭取的，還是應該大力爭取，即便他們不能為皇上效力，也大可不必一併殺了，經過景清刺駕這件事，如果皇上還能對他們寬宏大量，讀書人也不是個個都讀書讀傻了，總有明事理的，會欽服於陛下的胸懷，甘為陛下所用。」

　　朱棣又睨了他一眼，夏潯趕緊叉手低頭。

　　景清刺駕，牽連甚廣，陳瑛和紀綱又抓了一大批人，建文舊臣現在都急著和他們撇清關係，避之唯恐不及，哪有一個肯為他們求情，早就大難臨頭各自飛了。而夏潯這麼做，明顯是出力不討好的，一旦有人效仿景清，再來一個假投降真行刺，夏潯豈能不受牽連？他是從龍之臣，功勳卓著，現在已位極人臣，如果是為了甚麼私心，明顯不需要這麼做。

　　「他是在為俺打算啊！」

　　想到這裡，朱棣心裡有些暖意，他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奏章，神色緩和下來，對夏潯道：「好吧，那你去一趟，堂堂國公出面，朕算給足了他們面子，表足了朕的誠心吧？願意認罪的，朕網開一面，官復原職。執迷不悟的，縱然罪不當斬，也要發配流放，絕不饒過！」

　　「臣遵旨。」

　　朱棣又看了他一眼，說道：「不過……有三個人，你是不用理會的。」

　　夏潯並沒有問那三個人的名字，在朝，朱棣最恨的就是方孝孺、黃子澄、齊泰，其中尤以用離間計險些害他殺掉自己兒子的方孝孺為甚，在外，最恨的則是把他老子的靈位捧上城頭當盾牌使的鐵鉉，要是為這幾個人求情，那是鐵定碰一鼻子灰，他趕緊應道：「臣明白！」

第七十七章　煞費苦心

　　刑部和大理寺在一起，北半部是刑部，南半部是大理寺。刑部大院坐西朝東，大院西南角和西北角各設有一所大獄，分別是官監和普通監，普通監是關押犯了重大案件的普通犯人，官監則是犯官及其家眷的關押之處了。

　　官監裡的條件要比普通監好得多，官監裡的獄卒對犯官也客氣，這是自古傳下來的經驗，誰知道哪個朝廷大員今天說要殺頭明天卻又官復原職的？你把人家得罪得狠了，人家出獄以後，隨便一句話，就能把你像螞蟻似的掐死。

　　所以官監的獄卒不但對犯人非常客氣，在牢裡依舊尊稱老爺，而且只要你有錢，想得些甚麼享受，打點到了，獄卒自會給你跑腿兒。

　　夏潯在刑部侍郎廖恩的陪同下走進了官監，裡邊灑掃的非常乾淨，天窗開得多，空氣也還清新，只不過因為許多犯官的家眷也都關進來了，所以牢房裡有點人滿為患的感覺。

　　一路走去，老婆哭、孩子叫，還有人破口大罵，仔細一聽，罵的卻是他們自己親人，比如方孝孺的親族、齊泰的親族，這時全然不記得他們做了官，一家老少雞犬升天帶來的實惠，只記得他們犯事把自己一家連累了，那話罵得極其惡毒，什麼污穢之語都有。

　　夏潯微微皺了皺眉頭，陪在一旁的廖侍郎見國公爺有些不悅，趕緊向獄頭兒遞了個眼色，獄頭兒馬上咆哮一聲：「統統閉嘴，小心吃鞭子！」

　　罵聲戛然而止，獄卒可以對你客氣，你敢蹬鼻子上臉，他也真敢收拾你，常年守大獄的人，心理是有些陰暗的，整治人的惡毒手段多得很。

　　廖侍郎恭恭敬敬地陪著夏潯往裡走，越往裡去，關押的官兒也越大，每間牢房裡關的人越來越少，牢房裡也就空曠了許多。

　　這些牢房裡的人又各不相同，有的人看刑部侍郎來了，似乎還是陪著一個更大的官兒，坐在牢房裡不說話，那雙眼睛卻是一直緊緊跟著夏潯移動，目光中透出渴望和希冀，只盼他是來傳旨釋放自己的。

　　也有人猛地撲到柵欄邊，雙手抓著柵欄，向夏潯和廖恩破口大罵：「狗官、奸賊，你們不得好死！」

　　哈著腰跟在夏潯身後的獄卒也不客氣，衝著國公爺破口大罵，這不是作死麼，他們掄鞭子就抽，別看那牢房是一道道豎柵，他們的鞭法早就練出來了，從那縫隙抽進去，不管你躲到哪兒，都能如影隨形，抽得他們慘呼連天。

　　有的牢房裡，那身穿囚衣的官兒對夏潯和廖恩一行人卻是看都不看，自顧拿著枚石子，在牆上塗塗抹抹，寫著詩句。

　　牆上新的舊的早有不少詩句，刻滿了整面牆，就彷彿廁所裡的塗鴉，這人還想吟詩，只能在其中找些縫隙，字還不能太大。

　　又有人端然而坐，眼看著夏潯和廖恩過去，神態從容，面帶微笑，彷彿大徹大悟的得道高僧，難以分辨是不是真的已淡漠了生死。

　　那時候臨刑高呼「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的江洋大盜夏潯沒見過，但是現代社會死刑犯上刑場，也有滿不在乎、嬉皮笑臉的，是真的不怕還是故作從容，夏潯也難以確定他們的心理，對這些讀書人就更難揣測了。

　　人說監獄裡最能體現人生百態，看來還當真不假。

　　「國公，再往前，都是單人牢房了，方孝孺、黃子澄、齊泰、練子寧、卓敬，還有……」

　　夏潯站住了，向他略作示意，廖恩馬上挺起胸膛，四下一看，高聲說道：「輔國公爺奉皇上口諭，來這兒看望各位大人，各位大人昔日對皇上固然有所不恭、不敬，不過皇上寬宏大量，只要各位大人肯俯首認罪，皇上就會赦免你們……」

　　夏潯一抬手，制止了廖恩，說道：「皇上說：方孝孺、黃子澄、齊泰，篡改祖制、離間宗室，乃罪魁禍首，當為四年來國家損耗、百姓流離、宗室殘戮、將士傷亡負責，絕不可赦！除此三人，肯幡然悔悟者，皇上皆會寬待包容！」

　　夏潯直接說明，這三個人是必死的，求饒也沒用，這就是分化的第一步。他想勸解眾臣，卻又怕他們被方孝孺等人拿住大義擠兌，有些可以爭取的官員也就邁不出示弱投降這一步了，先把他們的生死說個明白，他們再提什麼慷慨捐軀，那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為了說服這些官員免作無謂犧牲，夏潯著實地動過一番腦筋。

　　他向左右兩邊牢房裡的官員們拱了拱手，朗聲道：「各位大人，昔日各為其主，各位食朝廷俸祿，效忠於皇帝，忠心可嘉，當今皇上並不怪罪。皇上曾說，你們都是太祖皇帝留下來的臣子，自然該忠於太祖皇帝傳位的天子，這是為臣之道，並沒甚麼不妥。

　　「不過，建文帝長於深宮，不諳世事，被幾個奸佞之臣把持了朝政，蠱惑君上，各位大人也被迫做了些破壞祖宗遺制、傷害皇室宗親的錯事，罪無可恕，情有可原。當今天子靖難，起兵殺至金陵城下，本是依從祖制，清君側，誅奸邪，奈何建文帝自慚罪過，無顏面對皇叔，竟爾自盡。為了江山社稷，當今皇上才繼承大統，只要各位大人……」

　　夏潯這臺階還沒給他們鋪完，便聽一聲冷笑道：「巧言令色，難改叛臣篡逆之事實，我等胸懷磊落，如光風霽月，縱然一死，也可名垂青史，雖死尤榮！爾等奸佞，卻將受萬世唾罵！」

　　夏潯一看，說話的正是黃子澄，夏潯微微一笑，說道：「原來是太常寺卿黃大人，失敬失敬。一個人，出一次餿主意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出餿主意，這麼高難度的事，黃大人都做到了，楊某對黃大人實在是欽佩之至。」

　　黃子澄臉色脹紅如血，撲到柵欄邊，戟指夏潯，怒聲道：「你……敢侮辱老夫……」

　　夏潯撣撣衣袍，不屑地道：「光風霽月？你也配！曹國公兵敗北平城下，是哪一個替他矯飾遮掩，蒙蔽建文，以致他有罪不罰，反受重賞的？就是你這位帝師，你為什麼這麼做？是為了建文的江山還是天下大義？還不是為了一己前程！恐怕你是明知必死，為了身後之名，才如此矯揉造作吧！」

　　黃子澄氣得肺腑欲炸，可這件事恰是他無法反駁的污點，一時噎得他面紅耳赤，對面牢房裡的方孝孺沉聲解圍道：「小過無礙大節！大統自古常有長嫡之分，國家倫理綱常，豈能無序？我等所為，為國為民，問心無愧！在這一點上把持得住，些許瑕疵，又算得甚麼？」

　　夏潯扭過頭來，看了看方孝孺，問道：「那麼請問方學士，什麼倫理綱常關乎國運民生，這般重要？」

　　方孝孺振聲道：「皇室正統！」

　　夏潯淡淡一笑：「不過是先娶先生、頭一胎罷了！」

　　方孝孺厲聲道：「這就是天意，這就是天道！」

　　夏潯道：「天意？說到天意，天意讓燕王殿下做了皇帝！你方學士不是崇尚上古禮制麼，上古還有選賢任能，禪讓天下呢，是不是一個好皇帝，要看他對國家、對黎民百姓能做些什麼！建文偌大江山，敵不過北平一隅，他有何德何能？」

　　方孝孺哂然拱了拱手，不屑地道：「皇上至仁至孝，豈是燕賊可以比得？」

　　夏潯嘆了口氣道：「至仁至孝，這句話聽得我的耳朵都快生出繭子來了，可我想破了頭，也沒想出建文御極四年來種種，到底仁在哪裡！孝在哪裡？難道甫登大位，禁皇子奔喪就是孝？難道無罪而誅，囚齊王、周王、代王，逼死湘王，就是仁？

　　「至仁至孝就是好皇帝了？照你方大人這麼說，一個孝廉就能當皇帝了，可他能管理好一個國家嗎？如果你眼中的明君，僅僅是道德高尚，那最應該做皇帝的應該是和尚，掃地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豈不美哉？」

　　方孝孺怒不可遏地咆哮道：「燕賊以叔殘侄……」

　　「得了得了，你方大學士講講道理成不成？凡事總有個因果吧！哦，對了，方學士抑佛，不信因果，可道理你總要講吧？一家之主剛剛過世，屍骨未寒，你這繼承家業的長孫，便排擠各房叔父，千方百計要把你祖父分給他們的財產以種種名義奪過來。

　　「這還不算，還要把叔父們全都逼死，這侄兒是大仁大義？叔叔只能束手待斃，一旦反抗就是以叔殘侄。大明律裡有哪一條規定是以侄殘叔是大仁大義，叔父反抗是以叔殘侄、大逆不得麼？顛倒黑白、指鹿為馬，一至於斯！」

　　齊泰一直盤膝坐在牢房裡，聽著他們理論，聽到這裡，只是微微嘆息一聲，輕輕閉上了眼睛。

　　黃子澄接口道：「這是國事，豈能與家事相提並論，藩王權重，與國無益，為天下太平，必須……」

　　夏潯乜了他一眼，攤手道：「你看，我跟你們講國事吧，你們跟我講以叔殘侄，我跟你們講家事吧，你們又跟我談國事。好，你要談國事，咱便談國事。」

　　夏潯身形一拔，朗聲道：「《皇明祖訓》：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衛國家，下安生民。今諸子既長。宜各有爵封，分鎮諸國。朕非私其親，乃遵古先哲王之制，為久安長治之計。諸位大人，這藩是太祖皇帝立的，你們口口聲聲說燕王殿下違犯祖制，到底是誰違犯祖制？」

　　黃子澄剛要說話，夏潯又道：「好，你這自掌嘴巴的一點我且不與你理論，就按你說的，藩王權重，於國無益，為天下長治久安計，理當削藩。那我問你，何謂削藩？」

　　夏潯猛地提高了聲音，沉聲道：「藩者，籬也，有其封國、自擁其兵，稱其為藩。你要兵權，諸王交了，你要三護衛兵馬，諸王也交了，這親王僅僅是親王，已經稱不上是藩王，為何還要苦苦相逼，不死不饒？」

　　方孝孺厲聲道：「分封勢重，萬一不幸，則有厲長、吳潞濞之禍（厲長指漢高祖劉邦的少子，淮南厲王劉長。西元前一七四年，他與匈奴、閩越首領聯絡，圖謀叛亂，事洩被拘。朝臣議以死罪，文帝赦之，廢王號，謫徙蜀郡嚴道邛郵，途中不食而死。吳潞濞為漢朝劉邦的侄子劉濞，被封為吳王，稱為吳王濞。他後來造返，提出「誅晁錯、清君側」導致了七國之戰的發生。），燕王坐鎮一方，久戍邊防，一旦野心滋長，勢必國家大亂！交出兵權，也不代表他就不能為禍一方！」

　　「萬一？一旦？你方大學士輔政佐君，不是要效仿周公麼，周公只要看到個有本事有威望的皇子、若有什麼文臣武將得人望、擁重兵，一旦、萬一、可能造反，以他的本事會讓天下大亂的，那就不管他有沒有罪、有沒有反心，立即動手幹掉？

　　「難怪你方學士是大儒，這等驚天地泣鬼神的學問，真叫我佩服得五體投地！難怪你受地方舉薦入朝，太祖皇帝不肯用你，依著你的理論，若想天下太平，那麼除了太子，其他的皇子就應該全部豢養起來，既不教其武功，又不授其識字，或者一生來就全都掐死以絕後患，是麼？」

　　黃子澄白眼一翻，冷冷地笑道：「我們冤枉了他了麼？他確實反了，不是麼？」

　　夏潯也笑了：「黃學士，你還要不要臉？燕王殿下應該俯首就戮，才趁你的心意吧？可燕王殿下若是真的俯首就戮了，你就肯承認冤枉了他麼？我看不會吧，燕王若是忠臣，那建文帝不就成了昏君，你們不就坐實了是奸臣？

　　「所以，如果燕王殿下當初真的俯首就戮，你們還是會給他安一個蓄謀造反的罪名。史書上就會寫，各位大人英明神武，一俟發現反跡，立即誅滅了奸臣。人死了，還得留個千載罵名！甘心就戮的湘王不就得到一個這樣的處置嗎？那位至仁至孝的建文帝，給他親手逼死的叔父賜了一個什麼諡號！戾！」

　　夏潯聲色俱厲，到後來聲震屋瓦，一字字一句句傳進每一個官員的心裡，在他們心底激起陣陣波瀾，有些人不禁反思起四年以來種種，自己一直理直氣壯的東西，真的是對的麼？

　　方孝孺亢聲道：「任你舌粲蓮花，方孝孺只忠於心中的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方某死而無憾！」

　　夏潯平靜下來，向他微微一欠身道：「方學士，忠於自己心中的道，求仁得仁，確乎值得尊敬！不過，難道只有你忠於自己的道？這四年來，追隨永樂皇帝出生入死、不離不棄的那些將士們，難道不是忠於他們的道？

　　「你死，是衛道！張玉將軍百戰而死，難道不是衛他心中的道？只有你的道才是道？只有你才是死得其所？天地大道，只是為你而設嗎？憑什麼你的道就是大義？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你配嗎！此事關乎國家、民族與百姓嗎？你只是為建文立心、為正統請命，為你的信仰而死！殉道之心可敬，其道實在不值！」

　　方孝孺如遭雷擊，驀地退了兩步，一時再也說不出話來。

　　夏潯不屑地轉過身去，冷冷地道：「方學士，城破之日，有大臣死節，建文帝自焚時，亦有大臣死節，其中都沒有你，沒為建文帝倚重的你，你是在家中束手就擒的！

　　「黃學士、齊尚書，當今聖上御極之後，未及赴京的募兵大臣如王叔英、黃觀等，皆自盡明志，其中也沒有你們，你們是解散了兵馬，更換了袍服，潛逃路上被抓回來的。

　　「他們若是不想死，大可不必死，向永樂皇帝稱罪臣服者，都得到了赦免，平安、盛庸這樣曾經大敗北軍的將領都能不死，何況是他們。而你們，是最該殉節自盡的，可你們都沒有死，何必還在這裡與我妄論大義呢？」

　　夏潯這番話就有點挑撥的意思了，聽在其他大臣耳中，神色果然有了異樣，夏潯趁熱打鐵，喚道：「廖侍郎！」

　　一旁聽的入神的廖恩趕緊上前道：「下官在，國公有何吩咐？」

　　夏潯道：「除了方孝孺、黃子澄、齊泰，其他各位官員一一請出來，咱們好好談談！」

　　夏潯靜觀各牢官員神色，顯然有人因為他這一番話，態度已經鬆動，只是礙於顏面，在眾人面前難以啟齒。他趁熱打鐵，把這些官員們一個個帶出去詢問，旁邊沒有其他犯官，那時讓他們承認有罪，請求赦免就容易了。

　　救得一個便是一家乃至一族，功行無量。至於仍舊不肯放下執念的，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改朝換代一個不死，那不是扯淡麼！

　　夏潯舉步往外走，這時候，離得近些的犯官家眷牢房裡已經傳出了瘋狂的吼叫，有犯官近親宗族長輩努力拿出長輩派頭，聲嘶力竭的吶喊，有妻兒父母號啕大哭的哀求。

　　有人想一死報建文，他的家人或許也有抱著同一態度的，但這畢竟是少數，大部分宗族親人卻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呼喊聲震耳欲聾，好像監獄裡發生了暴動似的，每一聲都在撼動著一些本來還意志堅定的人的心。

　　緊接著，更遠處牢房的犯官家眷也明白了，立即也加入了哀求、解勸自家老爺的行列，而被明確宣佈必受制裁的方孝孺、黃子澄、齊泰這三人的一些家族成員，則像瘋了似的大罵起來，看他們拼命撼動著柵欄的瘋狂模樣，如果現在把他們放出來，他們能撲過去把連累他全家那個罪魁活生生咬死。

　　方孝孺和黃子澄還想表明心志、號召眾官，可是那聲音無論喊得多大，都被這些情緒陷入激狂的犯官家眷們山呼海嘯一般的吶喊聲給淹沒了。

　　夏潯走出牢房的時候，對廖恩悄悄地吩咐了一聲：「不用急，等上半個時辰，再提人！」

第七十八章　示警俏佳人

　　香柏木的浴桶，水氣氤氳，水面上滿是紅色的花瓣。微波蕩漾下，若隱若現的，是一具潔白動人的女孩兒家身體。

　　她放鬆地躺在浴桶裡，頭枕著鬆軟的毛巾，整個身子都浸在水裡，臉上微微泛著潮紅。似乎睡著了，偶爾卻會抬起小手，輕輕撫過削肩、擦過那精緻性感的鎖骨，因為水波的蕩漾，花瓣分開的剎那，一對堪可盈握的水滴狀柔美雙峰便會春光乍洩。

　　她輕輕閉著眼睛，臉上的神情卻不像她的動作一般悠閒，似乎正想著什麼，誰知道呢，在她這個年紀，本就是最愛幻想的時候。

　　「郡主，輔國公到了，正由定國公陪著。」

　　巧雲悄悄地出現，向她輕聲稟報。

　　「喔？」茗兒忽然睜開了那雙慧黠動人的眼睛。

　　於是，一雙光潔白皙、曲線動人的小腿從水波裡悠然踏出，散發著騰騰的熱氣，纖美的玉足輕盈地踏在浴凳上，一襲輕柔如雲的浴袍便將那至美的胴體裹住。

　　徐景昌正陪夏潯喝茶聊天，徐景昌知道父親與夏潯的淵源，對他很是親熱，兩個人是年齡相仿的青年，徐景昌將虎門子，其實也是一個性情極開朗的年輕人，兩個人很能說到一塊去。

　　夏潯的心情比較舒暢，對方孝孺、黃子澄等人的嚴辭抨擊，動搖了其他官員心中的正義感，點明了方黃等人是永樂皇帝必定要殺的人，也起到了分化的效果，他們再說些慷慨激昂的話兒，不免有種綁人陪死的感覺，隨後把其他官員逐一提出牢房各個擊破，果然有幾個官員「猶抱琵琶半遮面」地表示了歸降。

　　一番努力沒有白費，保住了幾個人，影響的卻是幾個家族幾百上千號人吶，功德無量！夏潯回宮向皇上覆了旨，剛一出來，就碰上定國公徐景昌派出來尋找他的人了。夏潯雖然馬上就趕來了定國公府，不過一聽是茗兒相請，他可沒尋思能有什麼大事，到了定國公府，聽說郡主還在沐浴，心情就更輕鬆了。

　　他正跟徐景昌輕鬆地聊著，花廳門口巧雲稟報一聲：「郡主到！」

　　翠色的裙角微揚，茗兒已亭亭玉立地站在那裡，剛剛沐浴過的茗兒，烏黑靚麗的秀髮還是濕亮亮的，嬌嫩的臉蛋上那抹潮紅也尚未褪去，那種美麗的氣質……很家居，看得夏潯怦然心動。

　　美人如酒，最易醉人。

　　夏潯突然想家了，而且想喝酒。

　　「姑姑！」

　　定國公連忙起身，向茗兒行禮，小時候，他覺得自己歲數大，對一個比自己要小得多的女娃娃很丟人，為這沒少挨他老子揍，現在長大了，自然知道長幼之序，這是自己的親姑姑，實打實的長輩，那恭敬可不是裝出來的。

　　「景昌，你先出去，姑姑跟輔國公有些事情要談。」

　　「是，侄兒告退。」

　　徐景昌退了兩步，又向夏潯拱拱手，舉步退了出去。

　　巧雲上來撤了他的茶，又給郡主端上一杯，便退到廳外，往門口一站。

　　茗兒在主位上坐上，妙目一睇，眼波一橫，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俏巧動人。

　　夏潯已收拾了躁動的心情，微微一笑：「怎麼了，找我來，有什麼事？」

　　茗兒白了他一眼，道：「沒有事，就不能找你了？」

　　夏潯苦笑：「我就知道，妳沒有事。」

　　茗兒端起茶來，好整以暇地吃茶，尾指輕輕翹著，如蘭花狀，那叫一個儀態萬千：「輔國公大人，還沒回府吧？」

　　夏潯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笑道：「妳知道我有住處了？哦！是懷慶公主告訴妳的吧？」

　　茗兒又瞟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問：「你搬家的事，還告訴過什麼人？」

　　夏潯失笑道：「不過是借棟宅子，臨時有個住處，這還要滿大街的宣揚，嚷嚷得盡人皆知麼？」

　　茗兒黛眉一顰，說道：「那就怪了，今天我從駙馬府回來，想去看看你，到了你家門前，卻發現有很多犯官家眷，跪在你家門前，使家將問了，說是來求你為他們向皇上求情的，還說案子馬上就要移交錦衣衛，你輔國公與錦衣衛關係匪淺，想請你關照關照，免得自家老爺到了那邊吃苦頭。」

　　夏潯並沒馬上意識到這個消息背後蘊藏的含意，他雖然機警，卻並沒有混過官場，官場上那些爾虞我詐、借刀殺人的把戲他完全沒有經歷過，聽了茗兒的話，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景清行刺，害了他的親族鄉鄰，也害了滿朝文武啊，現在琢磨琢磨，我覺著景清這麼幹倒未必真想過他能殺得了皇上，他這麼幹，就是想鬧個玉石俱焚，寧可把這天下都毀了，也不能太太平平地交給他眼中的亂臣賊子。唉！皇上的刀本來都要入鞘了，這一來……今兒個，我去見皇上了，總算皇上也不想事情鬧得越來越大……」

　　茗兒吃驚地道：「你去勸阻皇上了？是……應犯官家眷所請麼？」

　　夏潯道：「那倒不是，我還沒見過他們，只是因為這幾天陳瑛、景清抓的人夠多了，再這麼抓一個，攀咬一群，抓一群，再攀咬一幫，用不了多久，滿朝文武都要抓光了，說不定會鬧出太祖年間綿延數年、十數年，幾千幾百人遭殃的大事件。」

　　茗兒放下茶盞，在房中來回地踱起了步子，十五六歲的俏麗小姑娘，秀氣的眉毛輕輕鎖著，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引人發噱。

　　忽然，她站定了身子，轉向夏潯，說道：「你昨天剛剛搬家，而且不是國公府落成，僅僅是私下裡向王駙馬借了處宅子，怎麼就會有犯官家眷找到你的府上，跪了一地，央你出面為犯官們求情？那街上來來往往的，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你還恰恰去為犯官們求情了，皇上信你，自會認為你是在替他打算，可要是回頭他聽到這樣的消息，還會這麼想麼？」

　　夏潯一怔，往深裡一想，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

　　茗兒又道：「你想制止事態進一步擴大，不是突發奇想吧？這幾天，可曾對人說過同情犯官或者憂慮時局的話語？」

　　夏潯張了張嘴，突然發覺，這幾天他還真沒少跟人表示過類似的態度，一則是有感而發，二則也是想聽聽其他大臣的意見，從而作為自己是否進諫進行決策。政見，在沒有確定皇帝的心意之前，怎麼能這麼輕率的透露出去，在沒有向皇帝陳述意見之情，怎麼能輕易透露給並非自己心腹和同盟的朝臣知道？論起官場中人的城府和手段的老辣，他這分明是不成熟的表現了。

　　夏潯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沉聲道：「妳是說，有人要圖謀我？」

　　茗兒頷首道：「有這種可能，官場上的鬥爭，少有一戰決勝負的，常常都是積小勝為大勝，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把柄被人家抓得多了，今日還是位極人臣、權傾朝野，明日就鋃鐺入獄、身首異處的，列朝列代，包括本朝，還少麼？我皇大爺在的時候，開國公侯因此滿門抄斬的也不在少數，你可大意不得。」

　　夏潯聽了欲言又止，他仍管著飛龍秘諜的事知者甚少，而飛龍秘諜只是託身在錦衣衛裡面的一個特務組織，同朝臣們同樣沒有什麼衝突；劉玉玦雖知詳情，夏潯卻不信他會害自己，再說他是南鎮撫，根基也淺，是自己的扶持才上位的，他上邊還有一個紀綱，就算搞掉了自己，也是為紀綱做嫁衣。

　　而紀綱……應該也不會這麼做，以紀綱的精明，不管他對飛龍秘諜知道多少，就算他不念交情，而且有膽子跟自己這個國公扳手腕，也不會挑現在這個時候，他才剛剛組建北鎮撫的班底，他吞不下飛龍這塊肥肉。那麼除了他們，還有誰知道？

　　夏潯想一個，否定一個，猶豫半晌，竟想不出一個可能的人來。

　　茗兒察言觀色，說道：「如果不是有人想圖謀你，那就是有人知道了你的態度，故而加以利用，拖你下水，你是北平系的官員，是皇上極為寵信的臣子，把你拖下水，水就越來越混，就有可能讓皇帝顧忌到元氣大傷而及時收手，如果是這樣，那就是建文舊臣所為了。」

　　「建文舊臣？」

　　想想那些現在每天看到，都是夾著尾巴做人的建文舊臣，夏潯真不敢相信他們暗中竟能設下這麼一個局，看來在官場上，自己真的嫩得很吶，比起這些宦海沉浮、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油條還差得遠了。

　　官場，對夏潯來說，是一個全新的戰場，很多他擅長的技巧，在這裡是沒有用武之地的。一個全新的戰場、全新的戰鬥方式，他需要從頭學習。夏潯以全新的眼光，看了看這個政治智慧遠比自己高明的小妮子，問道：「去我府上求乞的犯官家眷，是哪一家？」

　　茗兒道：「是監察御使段冪的家人，你想追查一下是誰授意他們來的？這個不急，你想查隨時可查，眼下你要做的是，盡快抽身出來，不再插手。這是改朝換代的大事，一旦皇上覺得有必要再清洗一番時，你這件事就可以被有心人大做文章。不過，你也不必過於擔心，皇上很信任你，這件事就算真的被人利用，也不見得就能扳倒你，只是以後說話辦事，都該小心了。」

　　夏潯點點頭：「我明白，可是突然袖手，是不是更顯得心中有鬼？再說，我已經進諫了，如果皇上就此事對我問起對犯官們應該如何處理，難道我能閉口不言，或者態度與往昔大相徑庭麼？」

　　茗兒道：「那就找個理由，讓自己置身事外。」

　　「找個理由……置身事外的理由？」

　　夏潯沉吟片刻，臉上露出微微的笑意：「理由麼，倒有一個現成的！」

　　茗兒奇道：「什麼理由？」

　　夏潯微笑道：「我去雙嶼接老婆！」

　　茗兒突然不開心了，非常非常不開心，可她……只是嫣然一笑，讚道：「好主意！」

第七十九章　永樂敲鐘

　　平日小朝會，夏潯是不需要上朝的，不過五日一大朝，大朝會的時候他卻得臨朝侍駕。次日正是大朝會，夏潯與茗兒計議已定，決定明天就向皇上請假，離開京城去雙嶼島。

　　次日早朝，夏潯也起了個大早趕到皇宮。今日早朝，永樂皇帝又吩咐了幾件大事，一是重修《太祖實錄》，《太祖實錄》在建文元年的時候由禮部侍郎董倫等人修過一次，但朱棣對建文朝的一切都是不予承認的，出於政治需要，他需要重修一部《太祖實錄》。

　　朱棣當朝宣佈，以曹國公李景隆和兵部尚書茹瑺為正、副監修官，侍講解縉為總裁官，以翰林學士王景、右通政李至剛、侍讀黃淮、修撰李貫等人為纂修官，重修《太祖實錄》，他並不承認建文四年的統治，可這四年的事蹟又不能憑空抹去，既然建文帝的這四年成了洪武三十二年至三十五年，故而有大臣建議，把建文朝的事蹟附錄於《太祖實錄》後面，朱棣略一思忖，便也允了。

　　隨後，朱棣又宣佈重開太祖時候的華益殿、武英殿、文淵閣、東閣大學士，以備顧問，命侍讀解縉、修撰楊榮入閣，這兩位閣臣的品秩官位雖在六部之下，且不設官屬、不轄諸司事務，卻是真正的天子近臣，當朱棣透露至少還要選用四至五人，以補充內閣的時候，百官都興奮起來。

　　編修《太祖實錄》的幾位大臣，無一例外，全部是建文舊臣，這兩位入閣的大臣也無一例外都是建文舊臣，這些人受到信賴和重用，給惶惶不可終日的滿朝文武打了一針強心劑，這幾天陳瑛和紀綱抓人抓得風風火火，以致人人自危，很多人都擔心出現洪武年間那種株連無數、綿延數年的政治災難。

　　而朱棣的這個政治訊號，顯然喻示著清洗將要終止了，百官都暗暗鬆了口氣。而入閣的兩位大臣都是有真才實學且年紀輕、資歷淺的官員，這樣唯才是舉，也令得許多自恃才學的官員產生了熱切的希望，暗暗摩拳擦掌，想要爭取入閣。

　　朱棣顯然不只擅長打仗，而且是個懂得四兩撥千斤的政治高手，通過這樣兩件事，他不但很容易地就左右了朝廷下一步的動向，轉移了大眾的視線，而且很容易地就調動了人心。這才是治大國若烹小鮮的上乘手段。

　　隨後，朱棣又令戶部核查山西各地沒有田地的民戶數量，分批遷徙北平。北平府因為四年的戰亂人口急劇減少，朱棣入主金陵後又把他的軍隊都帶到了南方，北平地方的勞動力更形減少，現在北平府已升格為燕京，是僅次於金陵和中都鳳陽的所在，政策上自然要傾斜一些。

　　朱棣下旨，山西無田農戶遷徙燕京，要按戶給鈔，以購買耕牛、糧種和農具，遷徙百姓頭五年免稅賦，五年後開始徵稅，同時從南直隸、蘇州等十郡、浙江等九省中挑選一批富戶到燕京城，此外還制訂了罪囚謫佃條例，發流罪以下的囚犯開墾燕京農田。

　　監督地方官員安置遷徙百姓、發放安置費用，監督各省官員挑選富戶遷徙燕京，流謫罪囚到燕京開荒，這一系事情自然是都察院的責任，陳瑛察覺皇帝有停止清洗，抓緊建設的意思，本來正擔心自己剛剛風光沒有兩天又得靠邊站，一聽皇上吩咐，這才放下心來。

　　至於紀綱卻是毫不擔心的，通過清洗，他已經初步為自己樹立了權威，接下來應該是鞏固階段。再說，因為景清刺駕的事情，皇上雖然對建文舊臣大力簡拔，以籠絡人心為己所用，對他們的忠心卻也大大地產生了疑慮，已經吩咐他錦衣衛要加強對百官的監察。

　　只憑這一道命令，他就成了懸在百官頭上的一把刀，誰敢把他紀綱如建文朝的羅克敵一般不放在眼裡？

　　溯本求源，最感激景清的，大概就是陳瑛和紀綱了。

　　只這三件大事頒佈、討論下來，早朝的時間就差不多了，臨近中午，要退朝的時候，朱棣笑顏一收，突又肅然道：「朕今天，有幾句推心置腹的話，要對靖難功臣們講！」

　　殿上登時一靜，文武百官都豎起了耳朵，尤其是北平系的功臣們，在朝堂上他們一向比建文舊臣散漫，這時一怔之下，也慢慢嚴肅起來，一時殿上鴉雀無聲。

　　朱棣沉聲道：「過去，以武功開創天下的君主，必然倚賴將臣的輔弼。可是，到後來往往難以保全將臣，為什麼呢？常有人說，這是帝王們狡兔死、走狗烹，屠戮權重功臣，以安宗室江山。真是這樣嗎？皇帝養功臣而弱其權柄的方法多得是，非得用殺戮的手段留萬載罵名嗎？」

　　朱棣的目光緩緩掃視群臣，北平系官員都有些忐忑起來。

　　朱棣道：「可曾有人查過，那些難以保全的將臣們，是否驕縱枉法、是否恃寵而驕呢？君主代天應物，一旦坐了江山，就不只是功臣們的君主，他是整個天下的君主，普天之下都是君主的子民，不能有所偏倚。

　　「所以功臣犯法，一樣要依法嚴懲。我洪武高皇帝立法垂憲，目的是讓後世之人恪守不懈。倘若諸位功臣有違犯憲法，而且罰戒不悟者，自然也要按律誅殺。即使是至親至舊，也不得寬宥！

　　「朕這幾天聽到不少消息，我靖難功臣們恃功自傲、欺辱朝中舊臣者有之；驟登高位，貪欲滋生，嫌朕賜建的府邸太小，而侵佔民居違法擴建者有之；收受遭罷黜的犯官賄賂，為之上下打點、偷機鑽營者有之；結黨營私、籠絡朝臣者有之……」

　　能征慣戰的良將功臣，卻不代表個人品性高潔到了沒有瑕疵的地步，朱棣這番話，每一句都有所指，被他點到了有類似行為的北平系官員無不覺得心中凜凜，這些天最肆無忌憚的就是他們，他們自恃功勞，把建文舊臣看得矮他們一頭，頤指氣使那還是輕的，勒索好處的大有人在。

　　至於種種不法行為，也確實都有，有輕有重、有大有小，潔身自好、不沾一點不該得的好處的官員極少，大概只有夏潯自覺無愧於心，可是聽了朱棣這番話，再仔細一想，真個無愧於心麼？

　　王駙馬那宅子說是借的，可是別人會怎麼看？會相信他是向王駙馬借了幢宅子還是接受了人家的饋贈？夏潯忽然發覺，自打朱棣坐了江山，雖然說他不斷地警醒自己，其實也是有些飄飄然了，如果換一個處境，他會這麼輕率地接受王駙馬的好意麼？

　　尤其是結黨營私、籠絡朝臣，這一條罪名可謂最重，皇上會不會是在說我？昨日我向皇上進諫停止清洗，同日有人在我府前下跪請託，如果有人把這件事告訴皇上，言語之間稍有含糊，故意不提時間先後，皇上心中會怎麼看？

　　何止不能違法啊，就算心中磊落，在官場上做事也要講技巧的。因為別人看不到你的心，看到的是你的行為！

　　朱棣這一記警鐘，敲在每一個人心裡的理解都不同，但是他甫登天下，便及時敕諭功臣的這道詔令，無疑起到了相當重要的作用，靖難功臣少有不得善終者，與朱棣今日這番語重心長的話，有相當大的關係。

　　朱棣的聲音在金殿上朗朗迴盪：「今日這番話，只是敲打敲打，此前發生的一切，算是朕沒有把話說到。你們擁戴朕，陪朕出生入死，致有今日天下，朕衷心希望諸位功臣都能長命富貴，與國同休。可若有人怙惡不悛，為非作歹，屆時可莫怪朕寡德少恩！」

　　散朝了，文武百官各懷心事，紛紛散去，有那入閣的、接了修《太祖實錄》這等重要差使的便揚眉吐氣，其中尤以解縉為甚，兩件大事都有他的參與，可見所受的器重，剛一出金殿，他就被同僚圍起道賀，看他眉飛色舞的模樣，卻也是神采飛揚。

　　有那近日卻曾做過些不法事的功臣，則思量著如何補救，彌補過失。夏潯故意放慢了腳步走在最後，思來想去，還是得硬著頭皮去找皇上。

　　※※※

　　「去雙嶼？」

　　「是，臣當初營救世子和兩位王爺離開金陵，就是得到雙嶼群盜的幫助，當時臣曾代皇上答應他們，斷不會忘了他們的功勞。臣聽說皇上對倭寇犯邊大為不悅，有心要予以教訓，這些海盜不但善於海上作戰，尤其是經常遠航，對於海洋的熟悉，比我水師高明百倍，如果能招安了這些海盜，稍加整頓，那就是皇上手中一支能征善戰的水軍。」

　　「唔……」

　　朱棣撫著鬍鬚沉思起來，夏潯又道：「臣攜郡主逃亡的時候，適逢象山千戶易紹宗將軍與倭寇在海灘上苦戰，易將軍臨終前也說，是因為雙嶼海盜對倭寇的牽制，沿海百姓才沒有受到更大的傷害，可見，這些海盜雖是不法之民，但是在外族面前，還是頗有赤誠之心的，皇上與其圍剿，不如施以教化。」

　　「嗯！」

　　朱棣點點頭，睨了他一眼：「你的家眷，如今也都在島上吧？」

　　「是！」

　　夏潯笑了笑，對這個精明的老闆，與其遮遮掩掩，不如實話實說：「臣蒙皇上器重，受封國公，位極人臣，心中……得意得很。臣父母雙亡，又與宗族鬧翻，只有兩位賢妻不離不棄，始終陪伴左右，古人說：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臣如今想……風風光光地接回兩位夫人，同沐浩蕩皇恩。」

　　朱棣笑了：「恐怕，這才是你最大的目的吧？」

　　夏潯赧然道：「皇上……」

　　朱棣擺擺手：「呵呵，這也是人之常情嘛，好，你去吧，叫陳喧從水師撥幾艘戰艦給你，既然要去，就風風光光的，莫要弱了俺朝廷威風，折了你輔國公的顏面。」

第八○章　八月桂花香

　　夏潯與皇帝又討論了一番招安的細節，這才離開謹身殿，待夏潯離開後，朱棣順手翻開一份奏章，可是只看了兩行，便隨手放到了一邊，忽然有些心浮氣躁、神思不屬起來。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朱棣慢慢咀嚼著這句話，目中忽然隱隱現出一抹悲哀，一個人有了成功、有了輝煌的成就，總是願意與自己的親人一起分享的，也唯其如此，榮耀才能變成幸福。可是他呢？他是皇帝，許多常人能夠擁有的幸福，與他而言，卻是一種奢望。

　　做了皇帝，應當告祭祖先、告祭父母雙親的，可是他卻不能，他不能告祭生母，不能追奉生母為太皇太后，甚至不能對人提起他的生母。

　　為了與朱允炆競爭民心民意，他靖難之後，不得不對外宣稱，他是孝慈高皇后，也就是馬娘娘的嫡子。可實際上，他的親生母親並不是馬娘娘，而是碽妃。

　　其實，馬皇后根本沒有親生子女，包括太子朱標，都不是馬皇后所生。馬皇后一生都未生育，所有的皇子皇女都是妃嬪們生的，依照一般的規矩，皇后無子，當廢黜，就算想要權宜，那麼哪個妃嬪生了皇子且被立為太子，也被升為皇后，兩宮並立。

　　但是在朱元璋心中，哪有人能跟馬秀英相提並論？所以他最初所生的五兒子，都交給馬娘娘撫養，對外只說是馬皇后所生。這五個兒子是長子朱標、次子朱樉、三子朱棡，四子朱棣，五子朱橚。

　　其實朱標、朱樉、朱棡的生母是淑妃李氏，朱棣和朱橚的生母是碽妃翁氏，知道他們並非馬娘娘親生的官員當然是有的，不過知道的官員畢竟是少數，而且不會出去亂說，這件事能讓天下人相信也就夠了。

　　朱棣的確是由馬娘娘撫養長大的，但他的親生母親翁氏卻是朱元璋的一個蒙古族妃子，她是一個元朝達魯花赤（地方軍政官員）的女兒，被義軍俘虜後，因為生得俊俏，被將領獻給了他的父親，但是因為出身的原因，所以地位很卑賤。

　　她在宮裡的處境一直很不好，在朱棣還很小的時候就病死了，但是朱棣的童年記憶裡，還記得她，記得他的親娘。

　　他的母親非常疼愛他，偶爾有機會能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都非常開心，一見到他，就把他抱得緊緊的，和他不停地說話，似乎要把她對親生兒子所有的思念都一口氣說完，她還給兒子唱草原上的民歌，只為了哄對她有些陌生和膽怯的兒子露出笑臉。

　　想著想著，朱棣的眼睛濕潤了。

　　儘管宮裡人人都知道他的親生母親是誰，對天下人宣佈的卻是馬娘娘，所以他靖難之初，才可以宣佈自己是孝慈高皇后嫡子，現在或還有人知道真相，但是沒有人敢胡亂對人講，只要他嚴密地封鎖這個消息，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後，還會有人知道這一切嗎？

　　他，鎮守邊關，殺伐決斷，趕得草原豪傑狼奔豕突；他，四年靖難，以八百親兵起家，奪取大明天下；他無數次衝鋒陷陣，身先士卒悍不畏死，他不知道什麼是他所畏懼的，如今做了天子，更無法想像，有什麼是他辦不到的。

　　可是當楊旭表現出與親人分享榮耀的幸福時，他卻突然發現，有一些事情，是他也無法面對的，或者說，直接面對事實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他承受不起。朱棣的心中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悲哀，身為天下之主，他卻不能把這喜訊正大光明地告訴自己的娘親，讓她在天之靈也為自己開心。

　　儘管他竭力地表現出一種對方黃齊泰之流所難護的狗屁道統的不屑，可是身在這個時代，從小也接受著這樣的教誨，他的心中其實也為嫡庶長幼所困擾，為了盡可能的拉攏人心，他只能違心地說謊，說他是孝慈高皇后的親生兒子，而他的親生母親，甚至成了一個忌諱，一個不能提起的忌諱。

　　他的腦海中，不斷地浮現出他幼年時，在那幢偏僻的宮殿裡，那個驚喜地撲上來緊緊抱住他，流著淚親吻他的女人；那個把他幸福地抱在懷裡，哼唱著他聽起來有些陌生的草原歌謠哄他睡覺的女人；那是他的親生母親……朱棣慢慢合上雙眼，淚水潸然而下。

　　這是一個帝王的悲哀，也是一個空有翻江倒海之能，卻不得不在道統面前畏縮、投降的英雄的悲哀。

　　「也許，俺也該做點甚麼，為了俺的娘親！哪怕不能正大光明。俺是皇帝，大明的江山將在俺的子子孫孫手中傳下去，他們……應該記著她，應該以香火來祭祀她，沒有她，就沒有俺，又怎麼會有他們……」

　　朱棣心中暗暗下了一個決定，然後，他就想到了楊旭。楊旭幾次三番救過他和他的全家性命，如今又貴為公爵，與國同休，這個秘密，交給他去做，應該是最合適的。

　　「木恩！」

　　朱棣只一聲召喚，木恩馬上就像應聲蟲兒似的出現在門口：「奴婢在！」

　　「去，把楊旭給朕喚……」

　　朱棣剛說到這兒，又住了口，想了想：「這件事，操持起來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還是還是等他回來再說吧！」

　　想到這裡，朱棣又擺了擺手，吩咐道：「沒事了，下去吧！」

　　木恩莫名其妙地眨巴眨巴眼睛，欠了欠身，又消失在門口。

　　※※※

　　夏潯離開京城，趕赴雙嶼去了。

　　這一趟走，與往常出京可是大不相同，官方名義上，他這次是奉了聖旨，去招安雙嶼島義盜的。

　　義盜，這就是朝廷對雙嶼海盜的定位，無端招安，總要一個理由的，這就需要造勢。招安這些海盜，因由何在？

　　於是，當輔國公出面招安雙嶼海盜的消息傳開之後，民間便開始流傳雙嶼海盜協助曹國公李景隆圍剿楚米幫和南海大盜陳祖義的消息，有關雙嶼幫義救燕王世子以及近來與倭寇之前的戰鬥也被傳播得沸沸揚揚。

　　這些事，夏潯只要吩咐一聲，他手下的人自然就辦了，當初他的人在朝廷的追捕之下，尚能在京師散播有關燕王的種種消息，如今要做這樣的事自然易如反掌。

　　對監察御使段冪家人的調查也開始了，這件事夏潯很重視，他夏潯並不是個老好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有人想打他的主意，不管出於何種目的，他必須有所反應，如果被他知道誰想動他，他不介意先下手為強。

　　在官場上，有些事你必須表明一個態度，而不在於你有沒有必要做出反應。調查這件事，他動用的是潛龍的人。潛龍的建立，是他受了錦衣衛的秘諜啟發而建立的，對於這支秘密隊伍，他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因為有飛龍做掩護，連皇帝也不知道。

　　保留這樣一支力量在手中，他倒不是想做些甚麼為非作歹甚至對皇帝不利的事，特務就是特務，是見不得光的，想幹也幹不了明面上的大事，他只是想多一重自我保護的力量，至於傳承自羅克敵的那支範圍更廣、也更隱秘的力量，他更不想曝光。

　　這支力量之所以強大，正因為它的隱秘，通過幾十年的運作，它的觸角已經在大明天下各個地方紮下根來，而且有了非常好的保護色，如果把它翻到陽光底下來，失去了神秘性，它也就沒甚麼了不起了，那種情況下的這些錦衣秘諜們，做事的力度還不如各地府縣衙門的刀頭捕快們管用，特殊的武器，要放在特殊的環境下才能發揮作用。

　　※※※

　　夏潯離京之日，很多人都來相送。

　　正忙著準備修撰《太祖實錄》的曹國公李景隆、兵部尚書茹瑺、大學士解縉以及淇國公丘福、成國公朱能、定國公徐景昌、懷慶駙馬王寧，以及近來氣焰熏天的錦衣衛都指揮使紀綱、南鎮撫使劉玉玦等人全都來了，甚至皇子朱高煦也來了。

　　這些人有宗室、有國戚、有勳臣、有文官、有武將，各個勢力的代表都有，別看永樂皇帝登極之後，夏潯整天優哉游哉，彷彿無所事事似的，有眼力的官員，從這一件事就能察覺夏潯在朝廷中的影響以及他可以動用的力量。

　　能夠同時得到建文舊臣和北平系功臣的認可，同時得到在朝的閣老、尚書、將軍們和在野的宗室、皇親、勳臣們認可的人，除了夏潯，眼下還真沒有第二個人辦得到。

　　儀仗走向馴象門的時候，夏潯看到大批的男女身著罪囚的衣裳，正被押著緩緩走過街頭，這些都是準備發赴教坊司、錦衣衛、浣衣局這婢以及做習匠，或者發配到功臣家為奴的犯官家眷。

　　夏潯見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對這些人的結局，夏潯也只能報以一聲嘆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很多事，不是別人能夠左右的。就算是似乎無所不能的皇帝，也有無可奈何的時候，何況是他們。

　　夏潯的努力其實並沒有白費，他成功地說服了一些「奸佞榜」上的大臣，比如戶部尚書王鈍、工部尚書鄭賜、工部侍郎黃福、御史尹昌隆、吏部尚書張沈、吏部侍郎毛泰亨，在他的勸說之下，都先後認罪，這些人不但被永樂皇帝釋放了，其中大部分還官復舊職。

　　這些人並沒有來，他們現在的身分還很敏感，需要一個穩定期，這時候不宜拋頭露面，夏潯對他們的苦衷心知肚明。不過這些人都是經他手釋放的，這份人情，那些官員們欠著他的。

　　其實練子寧和卓敬是夏潯最想說服的人，真要論起來，他們的才幹和能力或許並不比這些肯服軟的尚書、侍郎、御使大人們更強，但是因為他們的不屈，在本來的歷史上，他們很有名氣，所以夏潯對他們很有好感。

　　可惜，人心人性這東西，是很難被人改變的，雖然夏潯通過技巧地說服，進行了打壓、分化，練子寧、卓敬等一批官員仍不為所動。

　　他把這些人一個個請出來，耐心地進行勸說，還用管仲改事桓公、魏徵改事李世民的故事進行勸導，勸他們莫要辜負了胸中所學，為國為民多做好事，將來未必不能像管仲、魏徵一樣成為名垂青史的一代名臣，結果卻是對牛談琴。

　　卓敬還好些，卓敬從來不是衝動派，見了夏潯他既不吼也不罵，只是不斷地搖頭感嘆，翻來覆去地說說建文帝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聽從方孝孺、黃子澄等人的蠢計，如果早聽他的，對諸王遷地為王或者施行推恩令這種柔和的手段，而不是用斬草除根這種最易逼反諸王的慘烈手段，也不至造成今日這種局面。

　　嘮嘮叨叼的，卓大人都快成祥林嫂（魯迅小說《祝福》裡的人物，一生多舛。）了，滿口都是遺憾和追悔，卻根本不理夏潯的話碴兒，夏潯說得急了，他才說上一句：「卓某如今別無所求，但求速死，追隨故主於九泉之下，以全節義！」夏潯無奈，只得又把他押回了大牢。

　　練子寧則是個炮仗脾氣，一點就著的主兒，他被帶出大牢之後，未等夏潯說話，便拍案大罵，唾沫星子噴了夏潯一臉，練子寧厲聲喝問：朱棣若果真是迫於無奈這才起兵靖難，那麼靖難已經成功，建文帝雖死，卻仍有子有弟，燕王為何不效仿周公，保其登位？

　　說得慷慨激昂、聲色俱厲，先把夏潯想說的話都堵死了。這不廢話麼，被迫起兵雖然是真，然而所謂靖難，卻不過是個爭取民心的幌子，從朱棣起兵那一天起，就注定了這對叔侄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扶建文帝的兒子或兄弟弟為君？練子寧若是說這種氣話來跟朱棣抬槓那也就算了，如果他自己心裡真的覺得這麼幹叫做理直氣壯，那分明就是一個政治白癡了。道不同不相為謀，夏潯也不廢話，馬上叫人把他送回去了。

　　建文帝重文人，文臣們總算也有一些氣節之士，以死報效了他們的君王。只是，想起那位放任妻子和兒子自焚，自己潛逃在外、苟全性命的建文皇帝，夏潯心中總有一絲滑稽的感覺。

　　不管如何，腥風血雨總算就要過去了，未來將是一片更加廣闊的天地，想想那些令人壯懷激烈的大事，夏潯就熱血沸騰。遍觀歷史，少有哪個帝王能創造這麼多輝煌成就，得與永樂大帝比肩。

　　然而，這其中也有些許差池，差之毫釐，便謬之千里，為未來埋下許多遺憾。

　　「我，能不能彌補這缺憾呢？」

　　夏潯看看陪伴在左右的王侯公卿、尚書學士們，他們幾乎已囊括了朝中各個派系全部的力量，夏潯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信心。

　　城門近了，一陣風來從城外撲來，帶著秋天的氣息和桂花的香味兒，淡爽清新、沁人心脾……

第八十一章　東海行

　　夏潯這一趟東行，可不像以前隨意了，以前想睡就睡，想起就起，走停隨意，現在可不成，國公的儀仗擺在那兒，每到一處，官員們都迎出州縣十里，接到城裡便是大擺酒宴，全城夠資格的官紳名宿俱來相陪，歌舞聲中，阿諛不斷。

　　不過，這些宦場老將阿諛起來絕對不會讓人感覺肉麻，那說話的技巧高明之極，明明捧了你，還叫你感覺不出來，不知不覺中便飄飄欲仙了。

　　當然，這些官員如此奉迎，除了因為他位高爵重，身分尊榮，還有一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這些官員都是建文舊臣留任的，對朱棣瞭解有限，這些日子京城裡的大清洗他們也都聽到了風聲，生怕這股風潮從京城擴散到全國，他們也要跟著遭殃。

　　直到他們聽說皇上無心擴大清洗，尤其是朱棣近來為了表明自己心意，總在建文舊臣們面前重複的那句話：「諸位都是太祖遺臣，自然忠於建文，今朕繼承大統，眾卿只要用心國事，效忠於朕，往日之事概不追究。」這才算是踏實下來。

　　好在，朱元璋是嫉貪如仇的，朱棣和他老子一個模樣，大明開國之初的風氣是比較正的，這些官員對楊旭這位輔國公不知脾性為人，故而沒人敢對他行賄賂、送女人，一路東去的楊旭本來做好了拒腐蝕不沾的心理準備，這一來反而若有所失。

　　他倒不是真想收受賄賂，或者收幾個美人兒，不過……瞧瞧奇珍異寶、看看各色美人兒，長長見識，再嚴辭拒絕，那也是好的嘛。

　　話說夏潯當初看《回到明朝當王爺》，對楊凌下江南智除三大鎮守太監，又逢「小樓一夜聽春雨」的成綺韻成二檔頭那番風流韻事可是頗為神往的，這是驟得高位的夏潯的惡趣味，那些官員哪裡知道，所以這馬屁也就不大拍到點子上。

　　夏潯趕到昌國衛，與奉永樂皇帝之命趕來這裡駐守的都督陳暄見了面。陳暄的舟師多是內陸船隻，易行於內河，不易出海，不過沿海岸巡邏防禦還是辦得到的。陳暄把夏潯迎進中軍，一番客套之後，夏潯便問起雙嶼島情形。

　　陳暄道：「末將的戰船大多都是內河艦船，不宜出海遠航，所以對於外海情形，末將不甚了然，盤踞在雙嶼島上的海盜距此有百里之遙，相比起倭寇的禍害，雙嶼海盜還算本分，所以末將與他們那邊接觸不多，對他們不甚瞭解，只知道他們最近不大在近海出沒，不知是憚於末將增強了水師力量，還是受到了倭寇的牽制。」

　　夏潯神色一動，便問道：「如今倭寇還常來沿海騷擾嗎？」

　　陳暄道：「自從卑職增援海防衛所之後，水師力量大增，倭寇倒是來過幾次，都吃了大虧，近來騷擾的就少了。不過，國公既然問起，卑職正有些想法，想請國公代為稟報陛下。」

　　夏潯忙道：「都督請講。」

　　陳暄道：「國公，自古道：『只有千日作賊，沒有千日防賊』，咱們眼下這種沒日沒夜地調動大量水師人馬沿海巡邏的舉動消耗太大，水師官兵也承受不起，這是不可能持久的，如果我大明萬里海疆都用這種被動挨打的手段來保衛，光是在海防上的投入就足以耗空朝廷。」

　　夏潯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陳暄見他贊同，精神一振，說的更起勁兒了：「可是水師一旦撤回，或者在巡防的人數、次數上打折扣，又很難保證倭寇不會再殺過來，若想對倭寇形成真正的威懾，只能對他們形成沉重的打擊，這樣的話，我們必須要擁有可以遠航的艦船，訓練遠航海戰的士兵。」

　　再往下，陳暄說的就是艦船製造方面和水軍訓練方面的專業知識了，這些知識夏潯聽來就是一知半解了。

　　經過上次與茗兒那一番對話，夏潯已經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穿越者，優勢只在大勢的把握上，其他方面並不比別人強，尤其是各個專業領域，還是幾百年前的各種專業領域，就算是這個領域在現代的一個專家，到了這個時代，對受限於這個時代的技術標準和各種早已棄之不用的技術名詞也未必了然，要是他比在這些行當中浸淫了一輩子的人還明白，那他就不是人，而是神了。

　　所以夏潯既不自卑，也無心打聽，他可不是來當技師的，如果這件事會讓他參與，那麼他只要把握好大方向、給那些專業人士創造充分的條件就足夠了。他打斷陳暄的話，吩咐道：「陳都督，皇上也正有心建造一支強大的大明水師，我想你此時上個奏章，一定會受到皇上重視的。」

　　陳暄聞言大喜，連忙答應下來。

　　兩人正說著，杭州灣水師衛所都指揮洛宇便風塵僕僕地趕了來。

　　陳暄連忙起身介紹：「國公，這位就是杭州灣水師的指揮使洛宇，他那裡有幾條宜於遠航的海船，國公要親赴雙嶼島，就由洛指揮親自率艦同行了。」

　　洛宇急步上前，單膝跪地，向夏潯抱拳施禮：「末將杭州水師洛宇，拜見輔國公！」

　　他的身子還未完全拜下去，夏潯已踏前一步，兩膀較力，將他扶起，向他微微一笑，說道：「洛大人，好久不見吶！」

　　洛宇看著他，只覺非常面熟，呆了一呆，才道：「末將……見過國公麼？」

　　※※※

　　九月初，天宇澄淨，湛藍深遠。天高雲淡，海風浩蕩，往艦橋上一站，面前是萬頃的波濤，心胸頓時也為之一闊。

　　「梓祺、謝謝、穎兒，我來啦！還有小荻，還有的寶貝女兒……」

　　夏潯雙手緊緊抓住被陽光曬得暖暖的船舷，心情十分激動。以前也有分別，似乎沒有這麼強烈的感覺，不知道是因為這一次分離的時間太久，還是年歲漸長，開始戀家。

　　想起自己那如花似玉的嬌妻，一時心猿意馬起來；想起自己那寶貝女兒，又不免有些內疚。不過想到自己掙下這樣的功名地位，從此妻女都可以更幸福地生活，他又由衷的感到自豪和驕傲。

　　夏潯的情緒正隨著那洶湧的波濤起伏不定的時候，前方哨船突然發回旗號。洛宇一直在二層甲板上指揮著戰艦的前進，這次隨同夏潯趕赴雙嶼的戰艦共有四艘大艦，十艘蜈蚣快艇，此外還有六艘哨船。雖說夏潯已經說過，早與雙嶼有過盟約，此去是為招安，不是打仗，可是國公在船上，一旦出了事就是他們的責任，洛宇可不敢大意。

　　船一出海，三艘大艦便將夏潯的旗艦拱衛在中央，十艘蜈蚣快艇呈雁翅狀排列左右，而六艘哨船前後左右各兩艙，分佈在十里海路之外，如今既然有哨船返回發出訊號，必是前方出了狀況，洛宇神情一緊，立即下令減速停船，同時急急趕到上層甲板向夏潯匯報情況。

　　兩人耐心等了一會兒，哨船駛到了戰艦下邊，搭了軟梯讓哨船上的人爬上大艦，跑到夏潯和洛宇面前，稟報道：「報，國公、指揮大人，前方海域正發生混戰，大小船隻數十艘。」

　　夏潯一愣，問是：「是何人交戰？」

　　那哨船士兵道：「其中一方打得是雙嶼海盜旗號，另一方打得是八幡大菩薩旗幟，是倭人的船。」

　　洛宇看向夏潯，夏潯毫不猶豫，立即吩咐道：「全速前進，迎上去！」

　　洛宇道：「敵勢未明，多寡未知，再說，雙嶼海盜也不知道咱們官兵的船來是為了招安他們，咱們一旦參戰，恐怕容易引起誤會，兩面受敵也說不定。末將自然不怕，可國公身分貴重，萬一……」

　　夏潯只擔心蘇穎也在雙嶼一方的船上，生怕她有個什麼閃失，擺手道：「如果我們為他們解了圍，招安不就更容易了麼？再說，這些倭寇侵我沿海，燒殺搶掠、姦淫婦女，無惡不作，如今既有機會與之一戰，我大明水師身負守海衛民之責，豈能輕易放過，全速前進！」

　　洛宇無奈，只得分咐下去，幾艘大艦都鼓足了風帆，蜈蚣快艇更是全力前進，輕盈地滑過海面，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分水線。

　　※※※

　　「快點，快點！他娘的，陳二壯，把油桶給我扔過去！」

　　何天陽光著膀子，站在一般海盜船上，正與一艘倭寇的大船靠幫作戰，兩邊一邊用撓鉤鉤緊了對方的船幫，另一方則用削尖了泡過桐油的長竹竿捅搠強行跳幫的戰士，也有人手持長刀短斧，一手抓著纜繩，悠蕩到對方船上。

　　總之，是我船有敵，敵船有我，一片混亂。何天陽喊的那陳二壯，是個力大如牛的漢子，身材也高，足有一米九上下，剃個光頭，滿臉的橫肉，十分兇悍。他抱起一桶桐油，雙臂肌肉賁張，墳起如丘，猛地一聲大喝，幾十斤重的一桶桐油隔著兩丈多遠的海面，直接丟到了倭寇的船上。

　　「通！」桐油桶落地，摔出幾道縫隙，沿著甲板軲轆轆一路滾去，桐油灑了滿甲板，何天陽手中一支火把風車般轉動著扔了過去，落到甲板上，那火頭才燒起來，一下子引燃了桐油，船上頓時驚呼一片。何天陽哈哈大笑：「媽的，仗著船多欺負船少麼，老子燒了你的船，讓你們都去餵王八！」

　　就在這時，掌著舵的海盜驚叫起來：「官兵，有官兵！」

　　遠遠的，大明水師的戰艦氣勢洶洶而來，海盜船和倭寇船都發現了，雙方的戰鬥馬上停了下來。

　　明軍水師的戰艦比起雙方的船隻要少得多，不過若論艦上裝備，那就不可同日而語了。再說身旁還有一個死敵，倭寇固然擔心明軍戰艦攻擊自己，海盜這邊同樣擔心官兵來個無差別打擊，兩方的首領急忙下令，努力收攏自己的船隻，警覺地注視著這支橫空殺出的人馬。

第八十二章　聯手作戰

　　針對雙嶼海盜和東瀛倭寇的反應，大明水師迅速發出了一個明確的迅號。他們還沒有進入有效攻擊範圍，艦隊便開始折向西北方向，很明顯，這是要插到倭寇後面去，截住他們的退路。

　　這支倭寇人多勢眾，比雙嶼海盜的船要多了近一倍，船隻包括日本的安宅船、關船，還有從中國沿海搶去的商船，五花八門，什麼都有，不過還是很容易辨認他們身分的，因為哪怕是中國式的商船上面，也插著他們特有的旗幟。

　　他們的旗印就像他們的船隻一樣，同樣是形形色色五花八門，有的是八幡大菩薩，有的是一行漢字「大一大萬大吉」、「厭離穢土欣求淨土」、還有從孫子兵法裡抄來的「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

　　此外還有些船隻上只是簡簡單單懸掛了一面家紋，從這些旗幟來看，這支龐大的日本倭寇隊伍並不是統一旗號的一支海盜，應該是多個倭寇隊伍聯合起來組織的一次行動。

　　夏潯命令艦隊繞向倭寇尾翼的時候，發現倭寇隊伍中，居中有一般大型日本安宅船，船上懸掛了一面家紋，那家紋上的圖案十分眼熟，似乎與自己在海邊繳獲的那柄日本刀刀柄上的家紋一模一樣。

　　只可惜那柄刀沒有帶來，平時把玩也只注意那刀形的優美、鋼刃的鋒利，並未過多關注柄上的花紋，一時不能比對，不過畫在旗幟上的畫紋圖案比鐫刻在刀柄上的要清晰了許多，他暗暗留了心，將那旗幟上的家紋圖案記在了心裡。

　　※※※

　　「織田大人，明軍要和海盜聯手了！」

　　安宅船上，一個倭寇站在高處，瞭望著明軍動靜，向他們的首領匯報著。

　　「脫離戰鬥，返航！」

　　一個穩穩地站在船頭的黑衣武士，沉著地下達了命令，旁邊立即有倭人反對：「織田大人，即便加上明軍的戰艦，他們的船艦數量仍然比我們要少，我們應該打垮他們。」

　　那個三旬左右、神態沉穩的黑衣武士淡淡一笑，不屑地道：「憑這些烏合之眾嗎？他們只能打爛仗，一旦被他們纏住，而明軍還有援軍的話，我們會吃大虧。在海上，他們無力與我們糾纏，不必硬拼，拖死他們！」

　　「遵命，織田大人！」

　　身前的幾個倭寇欠身聽命，紛紛發出號令，倭船開始搶在明軍水師對他們形成包圍前向外突圍了。

　　※※※

　　「陽哥，官兵的船好像是來幫咱們的啊，他們抄倭人的後路去了。」

　　一個東嶼海盜猴子似的攀在桅桿上，看著水師的舉動，向何天陽稟報。

　　何天陽神色一動，吩咐道：「拖住矮子，別讓他們跑了，不過……也別靠得太近，咱們的船要能保證隨時脫離，官兵不仗義，說不定就連咱們一塊兒打了。」

　　他們吃過李景隆的虧，對官兵可不怎麼信任。

　　倭寇船開始撤退了，海盜、倭寇、水師各有自己不同的旗語，夏潯自然看不懂他們的旗語，但他注意到，倭寇撤退的命令，是發自懸掛有花飾家紋圖案的那艘安宅船。那艘船長約十七、八丈，寬約三丈左右，是這群倭寇船中最大的一艘，體型巨大，較之水師戰艦也不遑稍讓，那艘船上的人應該就是這群倭寇的共同首領。

　　「放炮！」

　　一見倭寇要逃，洛指揮有意在國公面前賣弄，主力戰艦應聲而出，斜著靠近倭寇的戰船，右舷的四門碗口銃一起怒吼起來。

　　洛宇意在殺傷，下令用的是鐵砂彈，這時的火炮如果用來毀船還真不如艨艟巨艦的拍竿管用，但是鐵砂一掃一片，四門碗口銃一齊發射，殺傷效果奇佳，倭寇船上登時傳出一片慘叫。

　　緊接著，明軍戰艦更形接近，火槍、手銃、火攻箭、火叉、神機箭不花錢似的潑出去，這時明軍戰艦已滑行到了前面未曾受到碗口銃肆虐的倭寇戰船旁邊，這些犀利的火器又給這些倭寇造成了相當大的損傷。

　　當然，倭寇也在放箭、擲投槍、拋戰斧，對明軍也造成了一定的損傷，同時他們還在調整船帆想要靠近過來，他們常年在海上作戰，若論單兵戰力，是優於明軍水師的，一旦靠幫成功，就能改變武器裝備遜色造成的劣勢。但是這時候，明軍戰船上的力士們已經搖起了火蒺藜炮，火蒺藜炮的藥撚兒「嗤嗤」地燃燒著，這種大型的手榴彈一俟拋到倭船上，爆炸聲中鋼針鐵片到處亂飛，登時又放倒了一片，倭人紛紛俯低趴下，四處尋找掩體，靠幫作戰的企圖因此失敗。

　　火蒺藜炮爆炸力不夠，並沒炸死幾個人，大部分倭寇都是受傷，可是受傷比直接炸死更慘，他們無醫無藥，海上衛生條件又不好，輕傷的有時也會就此發炎等死，重傷的更不用說了，他們殘廢後就會被倭寇團夥冷酷地拋棄，就算能夠活著回到日本，也只能拖累得全家就此陷入更加絕望的生活。

　　此時，雙嶼島的海盜也在趁機追殺，擴大戰果，不過他們仍然同明軍水師保持著謹慎的距離，在水師與雙嶼島海盜的左右夾擊之下，倭寇丟下幾條破船和一些倒楣的倭寇之後落荒而逃。

　　那艘大型的安宅船武器配備比較齊全，又是在眾多倭寇船的護擁之下，它迅速脫離了戰場，並未與明軍直接進行交戰。夏潯遠遠地看到了站在船頭的那個身著黑色武士服的人，只不過距離尚遠，無法看清他的面目，那人也在看著他，船漸行漸遠，那人始終未曾移動。

　　短暫的接觸，並未對對方造成嚴重的傷害，夏潯已經看出對方是主動脫離戰鬥了，作為一個臨時拼湊起來的倭寇團夥，大家只是利益的結合，被放棄的倭寇也只能自認倒楣，別人是不可能為了掩護他們，犧牲自己的力量的。

　　這時，海面上就形成了一個怪異的局面，中間是幾艘已經被打爛了桅桿或者砸破了船艙的倭船，船上的倭寇絕望地站在船上。而明軍水師和雙嶼海盜各佔一邊，隔著中間的倭船面面相對。

　　這兩路人馬配合作戰，卻並非友軍，一時便僵持在那兒，明軍不能有所異動，以免引起對方的誤會，而對方也不願示弱，就此撤退。

　　夏潯見狀，吩咐道：「放艘小船下去，我去見見他們。」

　　洛宇吃驚道：「國公，這些海盜只是些嘍囉，未必知道他們大頭領已與國公有所接觸的事，再說國公爵高位尊，就算招安，也該到雙嶼島外，讓那盜寇頭子上船來拜見國公，國公豈能犯險涉難。」

　　夏潯擺手笑道：「無妨，按我吩咐去做。」

　　夏潯當然不擔心，拋開他與蘇穎的關係不談，他的家眷也在雙嶼島上呢，這兩年，通過雙嶼島為他的潛龍秘諜輸送了大批新鮮血液，如果說雙嶼島的海盜們會不知道他的名字笑話。

　　雙嶼島大頭領許滸，雖未公開易幟，實際上現在已經算是他的半個部下，還有那何天陽也得到了許滸的允許，現在已經是他的人，只不過一直留在島上，幫助梓祺和謝謝為他訓練秘諜，夏潯自料不會有什麼風險。

　　洛宇不好再爭，只得吩咐人為夏潯準備了一艘小船，自己則全神貫注，指揮各艦做好戰鬥準備，以防不測。這時候，兩隻艦隊中間的那些倭寇便成了無人理會的一群人，他們的船大多數都傷損了，桅桿斷掉無法行動的暫時還能苟延殘喘，那些砸破了艙底海水汩汩而入的倭船因為創口太大無法堵住，已經開始沉沒，那些倭寇只好狼狽地跳下水，游向其他的倭船。

　　※※※

　　「不許妄動，看看他們要幹什麼？」

　　見朝廷水師放下了一條小船，在兩艘蜈蚣快艇的護送下划著一個弧形，繞過那些孤零零呆在原地的倭船，向他們這邊靠近過來，何天陽馬上制住了部下的蠢動，目不轉晴地盯著那個昂然立在船頭的那個人。

　　那人穿的不是軍服，他頭戴展角襆頭、身穿緋色盤領右衽衫、腰束一條玉帶，衣衫前襟上繡著一頭麒麟。何天陽越看越奇，他扮山後國王子的時候，在金陵城待了一年多，官場上的人物他見識過不少，眼前這人胸繡麒麟……難道是當朝一品？

　　那船行的迅速，眼看著就近了，夏潯已制止了蜈蚣船隨行，只使那一葉小舟獨自前來，何天陽定睛再看，不禁哎呀一聲，驚喜地叫道：「快，快快，放下軟梯，不不不，懸梯呢，搬懸梯來！」

　　海盜們不知道何天陽為何如此隆重，不過何天陽現在是雙嶼島上首屈一指的大頭目，他既吩咐下來，大家只管從命便是，手下立刻去抬了懸梯過來，掛在船舷一邊。那小船到了船邊，正好停在懸梯旁，夏潯伸手抓住扶手，便登上船去。

　　夏潯登船，剛剛站定，何天陽便倒退兩步，一個大禮跪了下去，高聲道：「卑職何天陽，拜見大人。」

第八十三章　一個心肝，一個寶貝

　　夏潯的船駛近了時，業已看清船上的人就是何天陽，心中已然大定，他笑吟吟地上前將何天陽攙起，笑道：「天陽，聽說萍女已給你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哈哈，恭喜、恭喜呀！」

　　旁邊的海盜都看呆了，一時還沒把眼前這個人和傳說中的楊旭掛起勾來。

　　何天陽咧開大嘴傻笑起來：「多虧大人幫忙，要不然小人哪有這般好福氣，哈哈，呵呵……」

　　夏潯曉得他是說幸虧自己給他提供了機會，得與萍女結為夫妻，得了這樣的好妻子，才得了一個大胖小子，不過這話怎麼聽怎麼彆扭，他揉揉鼻子，笑道：「我這次來，是依照前約，見許大頭領的，快些帶我去島上吧。」

　　何天陽驚喜地道：「小人聽說，燕王殿下已經取了金陵，坐了天下是吧？這些天亂得很，海上又有倭人搗蛋，無法打聽最新的消息，大人這是……封了什麼官兒？五軍大都督？一品武臣麼！」

　　夏潯笑吟吟地道：「你再猜猜！」

　　何天陽撓撓頭，忽地驚叫起來：「啊！大人做了駙馬？」

　　夏潯也嚇了一跳，一個趔趄，差點沒栽回海裡去。沒辦法，大明開國時只有六公爵，到現在不要說活著的，就連他們的子孫也沒剩下幾個了，何天陽在金陵時見到穿麒麟服的，大多不是駙馬就是五軍大都督，他自然會往這上面想。

　　夏潯咳嗽一聲，才道：「我如今，受封為輔國公，世襲一等公爵。」

　　「天吶！真的？」

　　何天陽一張大嘴張開，半天合不攏來：「這要讓三姐知道了，還不知會有多歡喜。大人……不，國公，國公爺，快快快，咱們馬上回雙嶼。」

　　旁邊有個海盜提醒道：「天陽哥，那些倭人……怎麼辦？」

　　何天陽這才想起還有些仇人沒有處置，往海上看了看，沉了船的倭人都爬起了尚未沉沒的倭船上，船面上擠得滿滿當當都是矮子，一個個奮力地伸著脖子，也正向這裡看來。

　　何天陽試探著問道：「國公，您看這些倭人怎麼處置？抓回去的話……浪費糧食啊。要是賣去南洋做奴隸……現在我們和南洋王陳祖義鬧得很僵，過去一趟不容易，他們一個人還沒一匹絲綢值錢，不值當啊，您看？」

　　夏潯淡淡地道：「我們馬上去雙嶼，至於這些倭人，就交給你們了，以前怎麼處理，現在還怎麼處理吧！」

　　何天陽大喜，一聲令下，一艘艘海盜船立即鼓噪著向倭船衝過去，看樣子，是想直接犁沉了它們。

　　倭寇們驚慌起來，如果擱在以前，落在海盜手裡，他們也自知不可倖免，不過現在因為明軍水師的出現，他們不免抱了一絲幻想，可是如今眼見對方依然要把他們全部處理掉，不由驚慌起來。

　　船桅已經斷了，他們用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拼命划水，向明軍水師一方靠近，有人用漢話高聲叫嚷起來：「你們是官兵，你們不能殺俘！」

　　洛宇在船頭看的清楚，知道海盜們的行動必定是得了輔國公的默許，便趴在船頭大叫：「滾你奶奶的，老子根本沒有接受投降！」

　　「軍爺饒命、饒命啊，不要殺我，我是漢人！」

　　「你個背宗忘祖的渾王八，你更該死！」

　　這回船頭不止罵人了，還有弓箭迎面射去。

　　「砰！」

　　一艘海盜船被撞得四分五裂，倭寇像下餃子似的掉下水去，大船毫不遲疑，就從他們頭頂犁了過去，衝向第二條船……

　　※※※

　　在海盜船對停泊在海面上動彈不得的倭寇進行最後清理的時候，急不及待的夏潯已經要何天陽帶著他先行趕赴雙嶼島了。

　　明軍水師艦隊趕到雙嶼島附近時，夏潯擔心水師戰艦的突然出現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便讓洛宇率艦隊等候在雙嶼外海，自己乘坐著何天陽的那條船繼續往前走。

　　船緩緩駛進雙嶼海峽，夏潯的心禁不住急切地跳起來，這個地方，不僅有他的親人，還有他難忘的回憶，如今再次來到這裡，哪能不心潮澎湃。放眼望去，雙嶼的一切，似乎沒有什麼變化，四年靖難，中原大地翻天覆地，可這裡卻像世外桃源一般。

　　一艘來自呂宋的商船停泊在碼頭上，那些名為海盜實為武裝走私的雙嶼島盜眾正光著膀子賣力地卸運著貨物，似乎正在港口忙碌的走私商人們和碼頭上搬運貨物的海盜們還不知道何天陽在外海與倭寇交戰的事情，何天陽的船出現時，並沒有引起什麼騷動。

　　船在碼頭最裡側靠岸了。

　　「何大哥，回來了啊！」

　　碼頭上有人叫，同時俐落地接過船上拋過來的纜繩，在樁子上繫緊，又幫著搭起跳板，緊接著，他們就吃驚地看到何天陽陪著一個穿著奇怪衣服的男人從船上下來。

　　夏潯穿著麒麟公服，碼頭上的這些人一輩子都沒見過這種官服，他們之中許多人連縣官都沒見過，見過的最大的官兒是巡檢，哪知道這件衣服是什麼意思。

　　「大當家呢？」

　　何天陽向人吼了一聲，問明大當家的所在後，便對夏潯道：「國公，咱們這就去見大當家吧。」

　　夏潯道：「不急，先帶我去看看梓祺、謝謝她們。」

　　夏潯的聲音有些急促起來，已經成家立業，有了自己兒子的何天陽很理解他的感情，馬上答應一聲，引著夏潯沿碼頭往前走，同時招呼人去告訴許大當家一聲。八個帶刀校尉也緊緊地隨在夏潯後邊。

　　「兩位夫人現在住在三姐那兒。」

　　何天陽飛快地瞄了夏潯一眼，臉上浮現出有些古怪的神氣。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儘管蘇穎從來不曾對人言明，但是現在島上無人不知她的男人是一個叫楊旭的朝廷中人了。

　　「都在一個院兒裡住著，她們和三姐很合得來，也很喜歡……三姐的孩子。」

　　當事人沒事，何天陽卻有些尷尬，不過說著說著，也就自然了。夏潯的確沒往心裡去，這次來，他已打算把真相公開了。男人一無所有時也可以有底氣，但那只是少男狂妄的底氣，夏潯現在才是真正有了底氣，不管是地位、身分、還是經濟能力，他有信心給他的女人和孩子穩定、富貴的生活，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拐過一片山角，前邊便出現一片沙灘，由於這一片海域都是淺灘和礁石，不宜泊船，所以比較清靜，海灘上沒有多少人，有幾艘拉上沙灘等待修理的小船，還有幾處正晾曬著魚網，礁石群邊，有幾個老人在垂釣，高處還有開墾出的幾片沙地，種著一些時令的蔬菜。

　　忽然，夏潯站住了，何天陽也跟著站住了，夏潯的目光停在沙灘上，沙灘很寬闊、很平坦，距海邊百餘米處，有兩個小女娃兒正坐在沙堆裡玩耍。從那沙灘再往上二三十米，就是陡然拔起的一個高坡，坡上有一片屋舍院落，夏潯知道，那是蘇穎的住處。那麼，沙灘上那兩個穿花襖的女娃兒……

　　何天陽瞟了夏潯一眼，小聲道：「那兩個女娃兒，就是三姐的女兒，大的叫思楊，小的叫思潯……」

　　夏潯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兩個孩子，輕輕嗯了一聲。他的心越跳越快，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驚奇和喜悅，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吩咐道：「你們在這兒等我！」說完，便一步步走過去，一直走到那兩個小娃娃身邊。

　　大的女孩兒坐在沙堆上，正認真地指揮小女娃兒蓋房子，當然，她們所謂的房子，其實只是東一堆西一堆的沙子。那個比她小些的女孩兒賣力地往她身邊推著沙土，直到夏潯高大的身影擋住了他們面前的陽光，兩個女娃兒才仰起臉來。

　　大一些的女娃兒看起來有五歲上下，梳著兩個小角丫，很漂亮、很可愛。小的那個女娃兒梳著沖天小辮兒，估摸有三歲，眉眼和姐姐很像，也是個小美人胚子。雖然打扮土氣，可是兩個小丫頭都是一臉的靈秀。

　　人常說，男孩像媽，女孩像爸，夏潯怎麼看，都覺得這兩個小丫頭那眉眼兒與自己有著幾分神似，一股暖流頓時在他心底流淌著，目光也柔和起來。

　　「喂，你是誰呀，你踩著我的房子啦！」

　　大一些的女孩兒皺起眉頭，不高興地看看夏潯的大腳，又瞪他一眼。小一些的女娃兒就好奇地看看夏潯，爬到姐姐身邊，奶聲奶氣地道：「姐姐，這個人的衣服好奇怪呀，你看他衣服上畫的畫兒，比年畫還好看！」

　　夏潯微笑著蹲下來，想摸摸姐姐的腦袋，小丫頭下意識地一躲，不悅地瞪起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夏潯訕訕地縮手，轉頭又去逗那妹妹，問她道：「你看我衣服上這這畫兒好看麼？」

　　「嗯，好看！」

　　小思潯使勁點頭，看得出來，她對夏潯胸口金絲銀線織就的那頭麒麟確實很有興趣，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見夏潯笑吟吟得很和氣的樣子，她的膽子大起來，伸出沾著沙子的小手，就想摸摸看。

　　夏潯馬上拉起胸襟，給與鼓勵。

　　「思潯，不許亂碰別人東西！」

　　旁邊伸出一隻小手，飛快地打了一下，思潯馬上縮回手去，委曲地撅起嘴兒，思楊警惕地看看夏潯，訓斥妹妹道：「一看就不是好人，把妳拐去賣了怎麼辦？」

第八十四章　一家人

　　夏潯聽了女兒的話，不禁有些想笑，不過……女兒似乎沒有說錯呀，自己不但拐了她們的娘親，這一次來，正是要把她們也一起拐走的，夏潯得意而開心地笑笑。

　　思楊訓完了妹妹，又上下打量一下夏潯，說道：「你穿得怎麼這麼奇怪，我從來沒見過這種衣服，你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麼？」

　　夏潯微笑，很努力地做出慈祥的模樣，女兒長大了，記事了，第一印象很重要嘛。

　　夏潯道：「是啊，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那個地方妳們從來也沒有去過，那裡有許多許多好玩的東西，比這海島強一萬倍，妳們喜歡麼，我可以帶妳們去那裡玩啊。」

　　「好呀好呀。」

　　小思潯拍手大樂，思楊馬上又訓起了妹妹：「妳別傻兮兮的好不好？一聽好玩就要跟人家走。娘都說了，外面有好多壞人的，到咱們島上來做生意的人也有好多壞人，妳要是給人騙走了，就再也回不來，再也見不到娘親了。」

　　「我才不怕呢！我看他不像壞人！」

　　思潯不服氣地反駁姐姐：「再說，娘親游得比魚還快呢，如果他真是大壞蛋，就算他的船逃到天邊，娘也能追得上。喔……對了！我還有祺祺姨呀，祺祺姨最疼我了，我喊一聲，祺祺姨就會提著大刀出來，把大壞蛋切切切、切成片兒！」

　　「我的天啊！這才三歲的小女娃兒，用不用這麼暴力啊。穎兒和梓祺就是這麼教育小孩子的麼？女孩子太彪悍了可不好，會嫁不出去的，還是謝謝乖巧文靜，以後，這孩子得讓她帶著才行。」

　　夏潯一邊想著女兒今後的教育問題，一邊從懷裡掏出一把糖來。這可是他離開金陵的時候特意給女兒捎來的禮物：「呵呵，小丫頭，我可不是大壞蛋喔，你們看，我這裡有糖果呢，很甜的，要不要吃……」

　　小思潯的眼睛馬上就亮了，她盯一眼夏潯手中的糖，便去看姐姐，看來小傢伙雖然淘氣，還是很聽姐姐話的，思楊在糖衣炮彈面前似乎也動搖了：「這糖……真的給我們吃嗎？」

　　「當然！」

　　「唔……不要錢嗎？」

　　「呵呵，不要，白送給你的。」

　　「嗯……思潯！」

　　「姐姐！」

　　「去，回屋洗洗手去，洗乾淨了姐姐才分你糖吃。」

　　「哦！」

　　思潯非常乖巧，馬上爬起來往院子裡跑，夏潯很開心：「瞧我的寶貝女兒，還挺講衛生的呢，是個好孩子。」

　　思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衝著夏潯甜甜地笑：「謝謝叔叔！」

　　「嗯嗯，小丫頭真乖！」

　　夏潯誇讚著女兒，心裡美滋滋的，小丫頭笑得很親、很甜，他心裡也有種暖洋洋的感覺，到底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啊，這大概就是父女血脈相連的感覺吧！

　　夏潯微笑著伸出手去，思楊雙手閃電般向下一插，抓起兩把沙土，便向夏潯臉上揚來。

　　「哇！」

　　夏潯哪裡想得到他的寶貝女兒居然會跟他來這一手，兩隻眼睛登時迷了，夏潯閉著眼睛，就覺著胸前被一隻小腳丫狠狠踹了一腳，然後便傳來高分貝的一聲尖叫：「祺祺姨，有拐賣小孩兒的大壞蛋啊……」

　　夏潯的表現，和謝雨霏講給她們聽的那些拐賣兒童的江湖騙子的伎倆太像了，無故的搭訕、無故的殷勤，無故的禮物，還說要帶她們去很遠很好玩的地方，這不是人販子是什麼？思楊很關心妹妹，先動腦筋把妹妹支回了屋，這才突然發難，一邊逃跑一邊喊起來。

　　「嘖！這麼高的聲音……最後一聲啊居然還帶點海豚音，這是跟小荻學的吧。」

　　夏潯眼淚長流：「這個臭丫頭，才五歲就會騙人了，莫非是跟謝謝學的？唉，穎兒教她們粗魯、梓祺教她們暴力，謝謝……也不是善類啊，不成不成，我這孩子，將來一定得送進宮裡讓宮廷女官好好教育教育，得像茗兒小郡主那麼斯文知禮才好。」

　　這等關頭，夏潯還不忘關心女兒的教育大計，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眨著眼睛讓淚水把沙子帶出來，這時就聽一個更加高亢的聲音驟然響起：「在這雙嶼島上，誰敢誘拐我家小寶貝兒，死來！」

　　夏潯淚眼迷離地看去，閃閃的淚光中，就見一位女英雄提一口魚叉，張牙舞爪地從院子裡跑出來。

　　「咦！小荻長大了呢，已經出落成這麼漂亮的一個大姑娘了！」

　　夏潯眼淚汪汪，委曲地叫：「小荻！」

　　「啊！」

　　夏潯只覺耳膜一癢，小荻丟了魚叉，從門口消失了……

　　隨後，一群人從院子裡跑出來，梓祺、謝謝、蘇穎，蕭管事夫婦，以及追隨他來到海島的那些家人，一群人擠在門口，驚喜地看著他。

　　梓祺和謝謝癡癡地望了他一陣兒，忽然同時發出喜悅的一聲歡呼：「相公！」便淚流滿面地撲過來，小荻跟在她們後面，開心地笑，卻破天荒地沒有撲上來與她們爭奪夏潯的懷抱，小荻……真的長大了。

　　夏潯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將兩位愛妻擁在懷裡，兩邊的肩頭迅速地被喜悅的眼淚濡濕了，夏潯抱著她們，看著對面的蘇穎，蘇穎站在門口，嘴脣顫抖著，似乎也想撲過來，可是卻又硬生生地忍住了，只是把一雙淚光盈盈的眼睛，癡癡地投注在他的臉上，一剎也不離開，溫柔中透著喜悅。

　　小思潯和思楊晃動著腦袋從人堆裡擠出來，兩顆小腦瓜從大人腿間鑽出來，好奇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太奇怪了，祺祺姨沒有拿刀把那個準備用糖把她們哄走賣掉的大壞蛋切切切切成片，謝謝姨也沒有把那個大壞蛋哄去給賣掉，還被他給欺負哭了，事情似乎和她們預料的不太一樣啊。

　　思潯奇怪地歪著頭，問姐姐：「姐姐，祺祺姨和謝謝姨為什麼哭了呀？」

　　妹妹不懂，姐姐當然應該懂，所以，儘管她也不懂，思楊還是很嚴肅地回答道：「妳現在還小，等妳長大了就明白了！」

　　※※※

　　「你現在是國公？」

　　梓祺和謝謝一齊瞪大了美麗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夏潯。

　　夏潯和雙嶼島一直保持著聯繫，但是他受封國公只是這幾天的事，朱棣在金陵稱帝的時候，地方官府仍舊奉著建文朝的旗號，完全平定下來也是這兩天的事，所以資訊傳遞比較緩慢。

　　再加上最近倭寇和雙嶼島的摩擦越來越頻繁，也牽扯了島上的注意力，所以夏潯受封國公這樣的喜訊她們還不知道，在此之前她們唯一確定的是，燕王已經坐了江山，派去金陵打聽具體消息的人還沒回來的。

　　驟然聽得夏潯一說，她們都驚奇不已。左看右看，不管怎麼看，似乎也無法把自己的男人跟國公那種希罕少見的生物劃上等號。

　　「少爺……是國公？」

　　站在邊上的小荻神色顯得有些古怪，有歡喜、有驚訝，似乎……又有些失落。

　　這一剎那，她忽然發現……自己和少爺的距離越來越遠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只能仰望，遙不可及，似乎連做他的小丫鬟，自己都嫌不夠格兒了。

　　她忽然下意識地看了眼自己的娘，看到娘親滿臉的歡喜和眼中的熾熱，她的心情更沉重了，以致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了，也許……在她心裡，更希望她的少爺永遠只是她的少爺，僅僅是個少爺吧。

　　「你……恭喜，國公爺。」

　　夏潯說出他現在的身分之後，唯一鎮靜自若的，大概只剩下蘇穎了。她是個女海盜，或許眼界並非如何的開闊，但是在她眼裡，就算皇上老子也不算什麼，她在海上，只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化外之民，敬天敬地敬祖宗，至於其他的，皇帝也好、國公也罷，與逍遙自在的海的女兒毫不相干。

　　可是不知怎地，她的心中也有一些莫名的傷感。她知道只要她點頭，夏潯一定會帶她走，可她清楚，夏潯不會只屬於她，即便他沒有其他女人，還有他的事業，過日子並不像不諳世情的少男少女想像的那樣簡單，似乎兩個人只要天天膩在一起就行了。

　　他總要有他的事業去做，而她，這輩子永遠做不好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在深宅大院裡相夫教子直到老死的女人，她愛夏潯，卻無法為了他放棄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果離開了她所喜歡的無拘無束的自由，規規矩矩地去做一個貴婦，很快，她就不再是她了。

　　泯然眾人的她，將不會再有吸引他的特質，就連她自己，都會厭惡那樣的自己。可是，她雖然一直有意識地與夏潯保持著距離，心中卻也不無一種幻想，哪怕僅僅是一個幻想，也能慰藉自己的相思。而現在，這種巨大的差距，讓她連幻想似乎都成為不可能了。

　　「少爺當上國公了，國公爺，那可是國公爺啊！」

　　儘管屋裡每個人都聽到了夏潯說的這句話，蕭管事還是逮著誰跟誰說，不斷地重複這句話，他恨不得馬上跑進供奉老爺、夫人牌位的房間，叩上一個響頭，把少爺光宗耀祖的好消息告訴他們，可他現在又捨不得離開少爺身邊。

　　夏潯來了，而且做了大官，這些好消息，讓整個小院都沸騰起來了……

　　思潯和思楊好奇地看著大家，不斷地拉她娘親的衣襟：「娘，娘，國公是甚麼東西呀，比南海王還厲害嗎？比倭寇還厲害嗎？比大當家還厲害嗎？娘、娘，妳理我好不好……」

　　她們的娘現在顧不上理她們了，於是她們又找上梓祺、謝謝，乃至小荻，奇怪，在家裡，一直以來她們兩個才是大家的中心吶，她們是寶寶，可是現在所有的人都圍著那個胸前繡了一隻小怪獸的傢伙，根本沒人理她們。

　　思楊生氣了，嘟起小嘴，不悅地牽起妹妹的手：「妹妹，咱們出去玩，不理他們了！」

　　思潯不肯走，她正眼巴巴地看著夏潯：「即然這個傢伙不是謝謝姨說的那種用糖果誘拐小孩子的大壞蛋，那麼他的糖……就可以吃了吧？」

　　思潯盯著夏潯胸前的麒麟，糖果就是從那隻小怪獸裡面變出來的……

第八十五章　招安

　　人很多，每個人想問的問題都不一樣，夏潯接應不暇，也不知道該答誰的問題，反正聽到一句答一句，聽到的人也不管是不是自己問的，聽得一樣開心。

　　屋裡還有一個小鼻涕孩，是何天陽的寶貝兒子。小傢伙長得很可愛，不過因為拖著兩管大鼻涕的緣故，雖然他姐姐姐姐叫得很甜，一直黏在思潯和思楊後面，兩個小姑娘卻都不願意理他，小跟屁蟲也不生氣，他靠過去人家就跑，他就跟在人家後面追，還以為兩個小姐姐是在跟他捉迷藏，嘎嘎笑得歡實。

　　半天了，夏潯其實還沒有說過一段完整的話。而何天陽被擠在最外面，團團亂轉，不斷地摻和，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國公，咱們是不是先去跟大當家談談？」

　　這句話很惹眾怒，不過何天陽顯然沒有察覺滿屋子的人都不太爽他，萍女又好氣又好笑，再三向丈夫暗暗示意，粗枝大葉的何天陽也沒覺察出來，最後萍女忍無可忍了，拎起他的耳朵把他拉了出去，萬人嫌才算從眾人眼中消失。

　　兩個可愛的小丫頭總算引起別人的注意了，其實夏潯一直想逗她們說話。可是大家有太多話要說，好不容易應付過來，他才得個空隙，對思潯和思楊說話。

　　「寶貝女兒，過來，叫爹爹！」

　　夏潯一句話，蘇穎便紅了臉，可這屋裡已沒了外人，對於夏潯突然的強勢表現，蘇穎連抗議的機會也沒有，兩個孩子眼巴巴地看她，猶豫半晌，她也只好紅著臉，向兩個孩子點點頭，用很小很小的聲音道：「嗯，他……就是妳們的爹爹，叫爹爹呀。」

　　兩個女孩兒不吭氣，夏潯故技重施，又掏出了糖：「爹爹這裡有好多糖果哦，有香糖果子、有獅子糖、有花花糖、有膠牙糖，哎呀呀，咬一口又香又甜，快叫爹，誰叫了就給誰糖吃。」

　　兩個小丫頭看著他手中的糖，悄悄地咽唾沫，卻不肯張口。對一個陌生的男人開口叫爹，雖說糖果的誘惑力很大，她們還是開不了口。

　　夏潯轉而開始威脅：「叫不叫？不叫的話，我就把糖給別人家的孩子吃嘍！」

　　別人家的孩子馬上湊了上來，何家那個小小子雖然才一歲多，可是腦袋瓜很好使，馬上配合地站出來，眼巴巴地盯著他手中的糖果。

　　兩個小丫頭互相看看，忽然一起跑出了屋去，看得出，因為夏潯的威脅，她們生氣了。

　　弄巧成拙的夏潯直起腰，把糖交到小荻手上，小荻笑道：「少爺別急，她們還不認得你呢，過幾天熟了就好了。來，咱們出去分糖。」她牽起何家小子的手，把他也領了出去。

　　夏潯有些失落，可這怪不得孩子。沒有關係，以後，他會把欠孩子的親情補回來的，他吁一口氣，回轉身來，就看到三雙溫柔款款的眸子正凝注在他的身上，那眸中滿是柔柔的愛意。

　　夏潯心中一暖，些許失落一掃而空。當初，他剛剛來到這個世界，孑然一身，餘此一身一無所有。而今天，該擁有的一切他都擁有了，人生至此，夫復何求呢。

　　「好啦，都別站著啦，咱們坐下，好好聊聊。」

　　夏潯微笑著走過去，先在上首坐了，一家之主坐了，大家也就自覺地各找地方，在椅子上、炕頭上坐下，眾人剛剛坐好，夏潯笑吟吟地正要張口，門口便又傳來一個聲音：「恭喜恭喜呀，恭喜國公爺位極人臣，光宗耀祖，福蔭子孫，哈哈哈哈……」

　　話音未落，許滸興沖沖地一頭闖了進來。

　　※※※

　　「我來的好像不是時候……」

　　看到蘇小妹那想殺人的目光，以及滿屋人明顯不太歡迎的表情，雙嶼島主許大當家馬上有了覺悟，他很客氣地向大家點點頭道：「國公才剛來，哈哈哈……許某過來打聲招呼，哈哈哈……那個……國公一家團聚嘛，明兒在下再為國公接風洗塵，哈哈哈哈……」

　　許滸一面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一面就想溜之大吉，夏潯連忙起身道：「大當家，不好意思，本來想到家裡站站就過去的，你看，這一說就忘了大事，咱們還是先談正事去吧。」

　　「不不不，不急不急！」

　　一見彭梓祺和謝雨霏的臉色也難看起來，許滸連忙拒絕。這幾頭漂亮的雌虎，他可招惹不起。不過要說不急那就假了，朝廷有什麼條件，不僅關係著他許滸一家人的未來，也關係著整個雙嶼極其附屬島嶼數萬人的未來，他能不急麼？

　　夏潯正色道：「哎，國事要緊，一家人已經見了面，還愁沒時間相聚嗎？走走走，咱們兩個先聊聊。」

　　夏潯說完，轉頭向自己的女人一笑，說道：「做點好吃的，等我回來喝酒。」

　　夏潯握著梓祺的手，眼睛看著謝謝，朝蘇穎點點頭，於是……三個繃著戰鬥臉的美人兒冰霜解凍，很溫柔地向他點頭。

　　夏潯走出房間的時候，看到院中正站著一個少年，與小荻說著話。

　　這個少年看起來比小荻歲數還大一些，十八九歲年紀，壯得像隻小牛犢，他裸著上身，曬得黑黝黝發亮的皮膚，一身的疙瘩肉。在他腳邊放著一隻大筐，筐裡有幾條肥魚，正奮力地向上跳躍著，搖得筐子不住地顛來顛去。而在肥魚下面，還露出一對大螯，一隻大龍蝦奮力地想要爬上來，卻總是跳躍的肥魚又砸回去。

　　看到夏潯出來，小荻便住了口，向他甜甜地笑：「少爺。」

　　那少年的目光仍然投注在小荻身上，因為小荻忽然露出的燦爛的笑容，他的眼神有些癡迷，那是年輕男孩子看到心儀女性時的目光。

　　許滸對夏潯笑道：「這是許某的兒子。逸瀾，還不過來拜見國公。」

　　那少年雖見夏潯比他似乎大不了許多，可是既與父親平輩論交的人物，他也不敢怠慢，連忙上前抱拳施禮道：「晚輩許逸瀾，見過國公爺。」

　　夏潯道：「免禮免禮，呵呵，虎父無犬子，大當家，你的兒子一看就是位英雄少年吶。」說著看了小荻一眼，小荻總是一臉燦爛的笑容，好像一顆心裡全是陽光，看不出甚麼來。

　　「哈哈，不敢當，不敢當。」許滸看了兒子一眼，說道：「這小子頑劣得很，也就在我面前才會裝裝樣子，不成器，不成器呀。國公，請。」

　　思楊和思潯還有何家的小毛頭已經從小荻手裡拿到糖了，思楊和思潯站在院角，小跟屁蟲吃起糖果來是連鼻涕一起吃的，兩個小丫頭看著噁心，把他給轟走了。兩個人站在那兒，思潯眼巴巴地看著思楊，不斷地咽唾沫，思楊剛把糖紙剝開，思潯就急不及待地撲上去，一口把糖咬在嘴裡。

　　「哎呀哎呀！妳個小饞鬼，咬著姐姐的手指頭啦！」

　　思楊狠狠瞪了妹妹一眼，思潯嘴裡含著一塊糖，腮幫子都鼓起來，笑得眼睛都彎了，哪還在乎她說什麼。思楊一見，忙也剝開一塊糖，剛想往嘴裡填，看見夏潯正笑瞇瞇地看著她，便不好意思地轉過身去，偷偷的把糖塞進嘴裡。

　　思潯可不像姐姐那麼靦腆，吃人家嘴短，一見夏潯向她望來，思潯馬上毫不吝嗇地給了他一個甜甜的笑臉，只是因為她嘴巴裡含著糖，不能張開，所以努力地抿起嘴巴，再加上臉上髒兮兮的蹭得左一道右一道的，笑得像隻小花貓兒。

　　看著她們可愛的樣子，夏潯滿心歡喜，要不是許滸正在身邊，他就忍不住上去再逗逗她們了。

　　「小荻，我先走啦，下回抓了大龍蝦還給妳送來。」

　　許逸瀾向小荻小聲交代了一句，便跟在父親後邊跑了出去，跑到院門口的時候，還回頭招了招手。夏潯聽在耳中，著意地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小荻的目光與他一碰，有些不自然地錯開。

　　「小荻真的長大了！」

　　夏潯一時不能讀懂她眸中蘊含的意思，不過……她的眼神很複雜，那是一個漸趨成年少女的目光，與他當初第一眼看到小荻時，那個消滅了半盆水果，正在拼命減肥的小丫頭單純、稚嫩的目光截然不同……

　　※※※

　　山洞中那座雙嶼群盜的議事大廳，空空蕩蕩的只坐了兩個人。

　　等人送了茶上來，許滸歉然笑道：「國公今日剛剛一家團聚，在下太急切了些，實在有些冒昧……」

　　夏潯擺手道：「大當家是一島之主，招安的事情事關全島人性命前程，大當家心中迫切，也是應該的。這次來，我已奉了聖旨，專為招安一事。」

　　許滸神色一肅，身子便向前傾了傾，夏潯道：「皇上對你們當初義助世子脫險，心中一直心存感激。你們在雙嶼島牽制東瀛倭寇，使得沿海居民少受了許多滋擾，這件事皇上也知道。

　　「所以，我一提起招安，皇上就同意了，皇上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你們願意接受招安，那麼你的人手不會被打散，仍舊歸你指揮，同時，朝廷會給你一個衛的編制，由你任衛指揮，如何？」

第八十六章　條件

　　許滸倏地挺直了腰桿兒，他非常意外，非常震撼。在他自己的估計中，如果他接受朝廷招安，他的部下大部分都會被改為民籍，削得只剩下百十號人，給他一個百戶的職位，就算是比較合理的安排了，如果念在他曾經派船搭救過世子，那麼給他一個副千戶，也是大有可能的。

　　可是，他的人馬不打散，仍舊歸他指揮，而且給他整整一個衛的編制，這……一個衛，衛指揮可是四品武職啊。只要他答應，就能立即成為朝廷四品大員，饒是許滸縱橫東海，經多見慣，甚至同一些番邦小國的國王都有聯繫，還是有些發懵。別看他總是一副不把朝廷放在眼裡的模樣，可大明這個龐然大物，在他心中同那些番邦小國是沒有可比性的。

　　「怎麼，許兄？」

　　「啊！哦！」

　　許滸定了定神，為自己的失態赧然一笑，坦然道：「慚愧，朝廷如此厚待，的確遠遠出乎許某……出乎在下的預料，一時有些失神，讓國公見笑了。」

　　夏潯笑道：「這麼說，這個安排，大當家是滿意的了？」

　　許滸略微有些猶豫，其實他心中還有一件難以解決的大事，可是朝廷給了他這麼好的條件，如果再提要求那就有些不知好歹了，所以許滸心中掙扎不已，不知該不該向夏潯提出來。

　　夏潯道：「怎麼，還有什麼為難的事麼，說出來吧，既然是招安，凡事自然有得談，若等接受朝廷招安，就不能擅作主張了。」

　　許滸咬了咬牙，說道：「是，國公，當初李景隆對我們也有招攬之意，當時我們並不知這廝不懷好意，可是我們也沒有答應，不太信任朝廷，只是一個方面，另外就是……這些年來，我們在雙嶼島紮下根來，家室妻小都在這裡，還有許多人靠我們生活，而朝廷對這麼多人要如何安置呢？」

　　許滸吁了口氣，繼續道：「沿海田少，這些人一旦歸順朝廷之後，每戶恐怕連兩畝薄田都分不上，難以維持一家人生計。如果出海打漁，有些人家的壯丁要當兵、有些人家已經沒有壯勞力，還有些人家的男子已經在同其他海盜與倭寇的戰鬥中死掉或者殘廢，也難以……這些人，都曾為我雙嶼島出生入死，在下不能棄而不管吶！」

　　其實許滸還有一件事沒有說，他們做走私生意、做海盜，風險雖大，利潤也高，如果接受招安之後無法解決好這些部下家庭上的問題，恐怕許多家庭連溫飽都混不上，生活品質反差這麼大的話，恐怕會有很多人反對招安。

　　不過，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被雙嶼目前困境困擾多時的許滸是真心想要接受招安的，尤其是聽到朝廷開出了這麼優厚的條件。

　　許滸當初答應救助燕王三子時，主要原因還是想利用燕王之亂給大明朝廷製造些麻煩，大明越亂，對沿海控制的越鬆，他的日子就越好過，另一方面，他也是為了從燕王那兒獲得一些物質上的回報，那時，他並沒有接受招安的意思。

　　不過，今非昔比，從一年前開始，他就透過何天陽，向夏潯透露了如果燕王得了江山，他願意接受招安的打算。

　　發生這種改變的原因很多，不過歸根究柢一句話，他們現在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

　　楚米幫被消滅以後，陳祖義逃回了南海，因為他在南海也遇到了一些麻煩，暫時沒有發動大批海盜北上與雙嶼幫決戰，但是東海與南海兩大盜寇團夥的小規模的衝突卻從此不斷了。由於雙方交惡，雙嶼幫南下走私的生意也受到了很大影響，南洋走私收入大幅減少減。

　　而建文朝開始從朝鮮大量進口戰馬後，朝廷用了大量的綾羅綢段等高級消費品作為抵價，朝鮮哪有那麼多的王公貴族來消化這些奢侈品，於是就拿來與日本人做生意，這一來日本方面能從朝鮮進口大量本就屬於大明的奢侈品，通過雙嶼走私管道購買的貨物也隨之減少。

　　一南一北兩道口子都掐緊了，雙嶼幫的日子就難過了。

　　尤其是，趁著大明內亂，日本倭寇侵犯大明沿海，明軍抽調不出足夠的力量抵擋，倭寇們每次都能滿載而歸，嘗到了甜頭的倭寇回去一宣傳，鼓舞了更多的日本浪人加入到海盜的行列中列，他們頻繁出入東海，便與東海霸主雙嶼島產生了大量摩擦。

　　雙嶼島的盜寇是張士誠的部下，而張士誠昔年甚受江浙一帶百姓的擁護，所以張士誠兵敗，他們逃到海島上以後，也不肯做些禍害江浙百姓的事，再以後他們成了東海最大的走私頭子，沿海百姓就是他們走私販運的基礎和堅強後盾，他們就更不能自毀長城了。

　　如此一來，他們就成了倭寇的眼中釘，一方面是走私收入大量減少，一方面是不斷發生衝突，不斷有人死亡、殘疾，這些事下面的人體會並不深，可是種種壓力積壓到他身上，作為大當家，許滸可難過得很。

　　南海陳祖義，那是徹底撕破臉了，日本倭寇幹的是無本買賣，禍害的是大明百姓，就算他不怕背棄祖宗做個漢奸，手下的人也不會全跟他走，勢必先要鬧一場最大規模的分裂，要想生存，投靠大明已是唯一的選擇。

　　可是如果眾海盜的家室得不到妥善的安置，接受招安也絕不會一帆風順，少不得先要有一番刀光劍影，血腥的內部清洗，用武力強迫不肯接受招安的人馴服下來，如非得已，他又豈能使用這樣的手段？

　　許滸感激地道：「皇帝能給我這麼高的官職，想必國公從中為在下說了不少好話。許滸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不過雙嶼有數萬人，其中大半是老弱婦孺，都是雙嶼弟兄們的家眷。我們的兄弟受了招安，吃著皇餉自然不會餓肚子，可妻兒老小光靠那點餉銀可吃不飽啊！

　　「國公也知道，沿海地少，朝廷是拿不出足夠的土地來分給我們的，常言說靠水吃水，可家中的壯丁當了兵，讓他們家中的老弱婦孺以打漁為生，也不妥當。在下是願意接受招安的，只是這麼多人如何安置，很是撓頭。

　　「不給他們找好了出路，在下雖是雙嶼島的大當家，也很難獨斷專行，怕就怕如今答應了朝廷，回頭家計無著鬧出亂子，那時不只在下左右為難，國公怕也要受到牽連，所以，還請國公給在下一點時間，我得先說服手下幾個大頭領……」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大當家無需擔心，這個問題，我已經想到了。」

　　許滸精神一振，急忙問道：「國公有什麼辦法麼？」

　　夏潯緩緩說道：「大當家以為，皇上給你一個衛，這個衛……要設在哪裡呢？」

　　許滸本也是機精明的人，馬上意識到夏潯話中有話，他又驚又喜，有些不敢相信的遲疑道：「國公是說……莫非……莫非還是雙嶼？」

　　「不錯！」

　　許滸聽了，整個人都呆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來。

　　夏潯微笑道：「永樂皇帝與太祖皇帝不同，永樂皇帝對海洋……很有興趣。我向皇上提出招安的時候就說過雙嶼的歷史，以前，雙嶼本就是我大明治內的領土，只是因為它獨闢於海外，管理實在不方便，當年太祖皇帝才把雙嶼居民盡數內遷，將它棄而不用。

　　「可是，朝廷棄而不用，便為海盜所用。雙嶼是一個天然良港，杭州附近，沒有吃水線這麼深的港口，並不方便遠洋大船往來，而這裡北接朝鮮與日本，南接呂宋與琉球，正對面又是我大明腹心，這樣一個地方，如果運作好了，將是一個極好的港口，可這港口重地，總要設官兵保護吧？

　　「呵呵，皇上答應在此設衛，這是其中一個理由；另一個原因是：雙嶼島上人口全部算下來，我估計至少也有七、八萬之眾吧，這多麼多的人口，你讓哪個府縣來安置，也安置不起呀。北平倒是正缺人，可是要你們的家小或者把你們這些從小在海邊長大根本不會侍弄莊稼的人全弄去北平，那也不現實，所以，把你們留在這兒，就是最好的選擇。」

　　許滸喜出望外，連忙站起身來，向夏潯長長一揖，感激涕零地道：「既然如此，那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在下有把握說服各島全部頭領，一齊接受朝廷招安。國公，在下……不不，卑職，卑職這就召集各島頭領，畢集於此，聽候國公宣旨。」

　　「不急！」

　　夏潯神情一肅，說道：「皇上肯答應這樣優厚的條件，還有一個原因，你坐下，聽我慢慢說！」

　　許滸笑容一收，有些緊張地坐下來，道：「國公請講！」

　　夏潯道：「倭寇近來也太猖狂了些，咱們這位皇上，你是不瞭解他的性子，他的人，是絕對不肯叫外人欺負的，皇上現在初登大寶，還抽不出手來，等他騰出空來，是絕對不會放過這些倭寇的。

　　「那現在怎麼辦？雙嶼如果有一支人馬，與象山衛、杭州衛等遙相呼應，倭寇勢必不能肆無忌憚地騷擾沿海。其實，你們一直都在這麼做，只不過，與此同時，你們還得防著官兵，彼此不但沒有配合，反而互相戒備，這才沒有發揮出應有的力量。

　　「雙嶼島設立衛所之後，朝廷會為你們提供真正的戰艦，並為你們配發火器。以雙嶼的特殊地形，倭寇是打不進來的，等你們配備了戰艦和火器，以你們縱橫海上多年的本事，還怕不能狠狠教訓教訓他們麼？」

第八十七章　討厭的……

　　「好！」許滸以拳擊掌，興奮地道：「這些東瀛矮子，近來欺負的我們也狠了，這一來，我就可以報仇雪恨了。」

　　夏潯嚴肅地道：「仇是要報的，但是你要記著，從此以後，你是大明武官，守土衛民，軍人之責。對倭寇，你有仇，要狠狠地打！沒有仇，也要狠狠地打！」

　　「卑職明白！」許滸會意地笑了起來。

　　其實，除了以上原因，還有一個原因夏潯沒有說，這個原因就不足為外人道了，就算對朱棣，他也沒說，那就是走私。如果真的把雙嶼這個走私跳板撤掉，並不能消滅走私行為，各國往來於大明的走私團體自然會另尋門路。

　　倭寇的橫行，很大程度上也是由於他們根本沒有其他的貿易途徑，否則，搶劫總要以生命為代價的，如果允許自由貿易，雖不能徹底杜絕走私和海盜，卻一定可以嚴重縮減他們的規模，不會形成那麼大的危害。

　　歷史上，明朝後來是徹底堵塞了雙嶼海道，把這個天然良給港毀了的，結果呢？外國走私團體就選擇了澳門作為基地，並培養了新的海盜團夥來給他們提供便利。

　　這件事夏潯是知道的。雖然比較嚴肅的史料文章他接觸的不多，不過這段資料他恰好在月關的成名小說裡看到過，那個作者寫東西還是比較靠譜的，寓教於樂的東西夏潯也樂於接受，所以記得比較牢固。

　　既然堵不如疏，雙嶼島上數萬百姓也需要有個生計，那麼在找到更好的解決辦法之前，暫時就不妨保持現狀。這個想法他當然不能說，他現在還摸不清朱棣對海洋貿易、尤其是對民間海洋貿易持何種態度。

　　而在此期間，他把羊角島整個兒變成了他的潛龍基地，錢從哪來？謝謝是一個千術高手，實際上她更是一個極具經商天分的奇才，經過這幾年的運作，他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一條秘密的海洋貿易線，如果突然取締雙嶼島的走私貿易，那麼最慘的就是他了，無錢寸步難行呀。

　　許滸心中最大的難處得到了解決，高興得他合不攏嘴，夏潯卻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問道：「對了，說起那些倭寇，我看他們的旗幟五花八門，似乎並非屬於同一股海盜？」

　　許滸道：「不錯，他奶奶的，這群小矮子，搶出甜頭來了，像一群狼似的，越來越多，在他們日本，混不下去的那些浪人、武士，都紛紛做了海盜，這還不算，看他們每回都滿載而歸，許多還過得下去的人也跟著眼熱，紛紛出海做了強盜。我聽說，還有一些大名、小名、守護（皆是日本封建時代對領主的稱呼），也派了家臣冒充海盜，到咱們大明來撈外快。」

　　夏潯點了點頭，他用手指蘸了點茶水，靠著記憶在桌上畫了一個圖案，問道：「這個圖案，應該是某個日本家族的家紋，前些日子，我在象山曾經見到一股倭寇侵襲，其中一個倭寇首領，使得一把好刀，刀柄上就有這個圖案。今日，我在來雙嶼的路上，正看到天陽率船與一批倭寇作戰，倭寇中最大的一艘船上，懸掛的旗幟好像也是這個圖案，你認得麼？」

　　許滸看了看，搖頭道：「國公，卑職與倭人一見了面，就是大打出手，至於他們的頭領是誰，卑職卻沒打聽過，再說他們的人非常混亂，今兒這些人組成一夥，明天那些人組成一夥，頭領也經常換。所以……」

　　夏潯提醒道：「如果再遇到倭寇，盡量瞭解的詳細些。倭人一直想與我大明恢復朝貢貿易，我們早晚還是要打交道的，那些倭寇來了，我們可以消滅他，可是那些安坐日本島內，指使倭寇為其所用的大名、守護們，我們也不能放過！」

　　許滸肅然道：「卑職遵命！」

　　夏潯笑道：「好了，你現在可以安心了，可以先召集手下的頭領們，向他們通通氣，等人都到齊了，咱們再宣佈聖旨，進行改編。杭州水師的洛指揮使現在還在海上，你派人去把他們接進來吧。他是衛指揮，用不了多久，你也是衛指揮，以後是要並肩作戰的，現在先親近親近，有好處。」

　　許滸起身道：「是！那卑職一會兒親自去接洛大人，等明天，再擺宴為國公接風洗塵。」

　　夏潯擺擺手，笑道：「好，那你準備吧，我先回去了。」

　　這議事大廳設在山洞裡，入口狹長，許滸把他送到洞口，夏潯便拒絕了他一直送回家去的好意，許滸向他長長一揖，返身便也回去，走了幾步，忽然想到總該要夏潯派個人陪他一起出海，要不然冒冒失失的跑出去，那位洛指揮信不信他還是一回事。

　　許滸便掉轉頭，快步走到洞口，揚手喚道：「啊，國公……」

　　許滸的聲音戛然而止，夏潯提著袍裾，正向蘇小妹的住處飛奔而去，只見他時而飛簷走壁、時而登萍渡水、時而八步趕蟾、時而縮地千里，如履平地一般，這片刻工夫已經跑出老遠了。

　　許滸抬了抬手，張了張嘴，最後只化為訕訕的一聲稱讚：「國公……好輕功！」

　　※※※

　　這頓晚飯，是夏潯幾年來吃的最香的一頓飯。

　　家裡的飯，同家人一起吃的飯，是最香的，雖然沒有他與那些王公大臣們在金陵城裡最高檔的，也是全大明、全世界最華麗、最尊榮的飯店裡那般豐盛、精美，可這樣的飯菜吃下去的似乎不僅僅是食物，還有溫馨、踏實。

　　尤其是小丫頭思潯在媽媽的默許、幾位姨姨的慫恿下，終於背叛了姐妹聯盟，羞羞答答地喚了他一聲爹爹，然後思楊也只好拱手投降，跟著喚了他一聲爹，夏潯聽在耳中，真的醉了。

　　無論多麼兇險、無論多麼辛苦，這一切榮耀與尊榮，不就是為了與親人分享的麼，如果沒有親人，沒有兒女，哪怕做了皇帝，那又怎麼快活得起來。這一刻，夏潯真的覺得心滿意足了。

　　吃完了飯，沏上一杯釅茶，一家人坐在一起開始擺龍門陣，把他的輝煌與榮耀與家人一起分享，時間一點點流逝。拍打著海岸的波濤一聲聲的似乎在催人入睡，倦意已起，這時，夏潯忽然發現一個未曾考慮過的嚴重問題：今晚，他睡哪兒？

　　「梓祺！」

　　三個美人兒都不好傷了她們的心，可又不好厚著臉皮提出過分的要求，正猶豫間，還是謝謝知道疼人，早就看出他的為難，酒席散時，一個眼神兒丟過來，夏潯便心領神會兒，涎著臉皮跟到了梓祺的屁股後面。

　　謝謝瞧著他的背影，表情有些頑皮，似笑非笑的，一般謝謝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就是要捉弄人了。只不過，夏潯情急之下，只是匆匆一瞥，雖然看在眼裡，卻沒往深裡想。

　　※※※

　　「梓祺！娘子！」

　　彭梓祺好像不知道後邊有人跟著似的，進了房間便要掩門，夏潯急忙跳進去，一把環住了她的小蠻腰，嘖嘖嘖，還是那般柔軟、那般苗條，夏潯用腳把門勾上，臉貼著她的後頸親暱地蹭著，欲火已膨脹起來，緊緊地抵在她豐隆挺翹的臀部上，呼吸也急促了。

　　「去！幹嘛？」

　　彭梓祺打掉胸前作怪的大手，臉紅紅的，煞是可愛。

　　「妳說呢？」

　　夏潯毫不氣餒地再度攀上她豐挺的酥胸，這個時候，除了肢體語言，什麼語言都是多餘的，溫香暖玉在懷，夏潯的欲望一下子被勾了起來，如火山一般爆發了，如果再不渲洩出去，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爆炸了。

　　「哎呀，說說話不好麼。」

　　梓祺紅著臉蛋，被氣吼吼的夏潯推到床邊，伸手便去扯她衣帶，不由嗔道：「要麼把人家扔在這兒不管不問，要麼就只想著……壞人，一邊去！」

　　「我哪有啊！我在外面拼死拼活，還不是為了妳們麼。」

　　夏潯一邊解釋，一邊手忙腳亂地脫衣裳：「我的好娘子，可想死我了，乖，咱們先親熱親熱，一會兒咱們再好好說話！」

　　梓祺被他不由分說地推倒在榻上，匆匆扯去了外裳，露出貼身小衣，梓祺的腰背曲線滑潤如水，依舊充滿少女的彈性。那下裳微掀，露出一截渾圓結實的小蠻腰，更是誘人。

　　白色的絲綢褻褲緊緊裹在結實渾圓的美臀上，順勢滑入臀縫，渾圓的美臀翹挺動人，兩瓣緊致圓翹的臀肉間那一抹溝壑勾魂攝魄，誘惑得夏潯身子渾身燥熱。可梓祺偏偏併攏著一雙筆直修長、渾圓傲人的美腿，嬌喘吁吁地提議：「壞人，陪人家說說話兒嘛。」

　　看她媚眼如絲的樣子，分明也已動情了嘛，女人呀，真是口是心非，夏潯不理她，男人嘛，該作主的時候怎麼能聽女人擺佈呢？

　　一隻大手撫上了那嬌軟而富有彈性的臀部，順著那溝壑向那銷魂處摸去，與此同時，夏潯整個人都撲了上去，以一個侵略性的姿勢俯壓在愛妻的身上，柔情蜜意地啜吻著她的耳垂，然後……

　　夏潯的身子僵住了，他又詫異地確認了一下，就像一隻洩氣的皮球似的翻到梓祺身邊，鬱悶地道：「嗯……咱們聊聊天、說說話兒……」

　　梓祺趴在那兒，雙臂交叉墊著額頭，吃吃地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於是那豐盈如滿月的翹臀便蕩起一層層令人心旌搖動的波浪，看得，吃不得！

　　夏潯見了愈加悲憤：「我最討厭大姨媽來串門兒了……」

第八十八章　一個鍋裡，一個碗裡

　　夏潯總算明白謝謝看向他的眼神兒為什麼那般古怪了，分明就是捉弄他嘛，謝謝一定知道梓祺這幾天正不方便，卻故意……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形容一對自家小孩放鬆管教，小孩就無法無天了。）啊！

　　夏潯在心裡嘆氣，還是溫柔地攬住梓祺，同她聊起天來。也不知溫存著聊了多久，梓祺似乎滿足了，又摟住他，甜甜地親了一口，才道：「好啦，我的大老爺這麼乖，還真是難得呢，放你走啦，這時候謝謝也該洗漱停當候著你了吧。」

　　夏潯口是心非地笑：「哪有啊，這樣聊天……很溫馨，再陪我的小祺祺聊一會兒。」

　　「得了吧！」彭梓祺向他扮個鬼臉：「再裝模作樣，小心人家真要你陪一晚上。」

　　夏潯哈哈一笑，又在她頰上親了她一口，這才返身走向門邊，後邊梓祺忽然又叫：「相公！」

　　夏潯一回頭，彭梓祺已整個兒撲過來，撲到他懷裡，把他抱得緊緊的，柔聲道：「好想你……等我……的時候，你要好好陪我，只有我！」

　　「嗯！」夏潯在她柔軟的嘴脣上吻了一記！

　　※※※

　　浴後的謝謝，就像一朵嬌滴滴的水蓮花。這朵水蓮花，換上了最性感的薄紗褻衣，坐在梳粧檯前，那月白色的一襲睡裙彷彿月光一般輕柔，柔順的絲綢勾勒出優雅的身段。柔白的玉頸彎成一個動人的圓弧，她正微微俯首看著鏡中的美人兒，鏡中那張優雅精緻的面孔，美得驚人。

　　門忽然開了，謝謝臉上頓時綻開了笑顏，她倏地轉身，就見夏潯板著臉走進來。

　　夏潯板著臉進來，在椅子上坐定，沉聲道：「過來！」

　　謝謝眼神動了動，便露出一副怯怯的模樣，輕輕地飄到他身邊，垂下頭。

　　「咳！茶呢？」

　　謝謝趕緊一彎腰，把一杯晾到溫度正好的茶送到夏潯手上，然後不待他吩咐，便跑到他背後，殷勤地給他捶著肩膀。

　　「妳好大膽子，家裡一點規矩都沒有了是吧，竟敢戲弄本國公！」

　　「人家知道錯啦，國公爺恕罪！」聲音又甜又脆，萌萌的像個小蘿莉。

　　夏潯更加威風起來，把二郎腿一翹：「知道就好，跪下請罪吧！老爺我什麼開心了，妳什麼時候起來！哎喲！」

　　肩膀上挨了狠狠一巴掌，謝謝翹起下巴，像隻驕傲的孔雀似的走向床邊：「不陪你玩了，我困了，要睡覺，你睡不睡呀！」

　　夏潯苦笑，還真嚇不住這丫頭呢，不過……她說睡我就睡，是不是很沒面子呀？

　　謝雨霏走到床邊，眸波盈盈，向他一橫，先伸了一個嬌慵的懶腰。這一舉動，完美的勾勒出了她那動人的體態，飽滿豐挺的胸，纖細不堪一握的腰、還有那誇張地向後上方翹起，不帶一絲下墜的臀。

　　燈影適度的配合，讓體態曼妙的她，彷彿一隻細腰肥臀的蜂后，夏潯的呼吸忍不住急促起來。

　　謝雨霏挑釁地向他挑挑蛾眉，很是妖豔。然後，她便優雅地扯開了繫著睡袍的帶子，香肩微微一動，那柔滑的絲袍便沿著她身體的優美曲線滑落下來，滑到臀部時，被臀丘輕輕勾住，這樣欲落未落的風情，襯得只穿貼身小衣的謝謝更是誘惑力驚人……

　　叔可忍，嬸不可忍，夏潯再也無法裝樣兒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再揮霍時間，那是要遭天譴的呀，夏潯一躍而起，如猛虎撲食一般撲到謝謝身邊，一把攬住了她那纖美盈盈的腰肢。

　　謝謝回過眸來，得意地白了他一眼，能對自己心愛的男人有這般吸引力，哪個女孩兒心中不喜？不過一抹淡淡的紅暈隨即便浮上了她那吹彈得破的臉頰，因為她忽然感覺到臀下一根茁壯的突起正緊緊抵在那裡，雖然早有過魚水歡情，還是禁不住羞澀起來。

　　燈影下，兩個人合成一個，親密地互吻。雖然，那男人強壯如山，伏在他胸口的女人與他一比，卻像一隻嬌小的雲雀，卻是那般的鍥合。夏潯的動作開始熱烈起來，近乎粗暴。

　　懷中的美人兒柔若無骨、豐腴秀潤，彷彿一塊絕佳的美玉，經由最高明的匠人雕就，無一處不美到極致、妙到毫巔，只隔著一層輕羅綺緞，那柔嫩溫潤、渾圓飽滿的香臀便把一種只可意會的感覺傳遞到他的心裡，妙不可言，夏潯不由得摟緊了這惹人憐愛的美人兒……

　　「相公……」

　　謝雨霏也情動起來，誘人的紅脣主動吻上了他的嘴，呢喃嬌吟著。

　　面對這含蓄的邀請，夏潯非常紳士地把她打橫兒抱起，輕輕放到床上，貼身的小衣左右分開，露出凝脂般的肌膚，她的肌膚極其細膩，看不到一個毛孔，就像一匹銀亮的絲綢，妖豔奪目。

　　衣帶解，綺羅褪，玉體橫陳。

　　修長的脖項，精緻的鎖骨，圓潤的肚臍……嬌美的身材凹凸有致，渾若天成。飽滿如同一對羊脂玉梨似的酥胸，輕輕撫上去，滿掌脂肉，柔柔綿綿，那美妙的觸感，少了幾分少女時候的青澀，卻更加的迷人。

　　一雙男女都是久曠之身，沒有太多的愛撫，便是用力的貫入，彷彿要把那嬌軀貫穿，謝謝一聲呻吟，明媚的雙眸便蒙上一層濕漉漉的薄霧，她艱難地喘著氣，細白的手指緊緊抓緊了被單，似乎在痙攣似地掙扎，偏偏那身子卻柔軟得彷彿沒了頭。

　　也不知纏綿了多久，謝謝嬌喘吁吁，酥爛如泥地癱在那兒：「相公，你……你有完沒了啦，人家……人家累死了，動都動不得了，小手指頭都麻了。壞蛋，好像三年不知肉味兒似的。」

　　「有麼？」

　　夏潯躺在她身邊，仔細想想，忽然悲憤起來：「你還說，雖說沒有三年，可也有兩年啦，相公我都兩年沒沾女色了，要不是你說，我都想不起來，居然這麼久了！」

　　「真的？」

　　謝謝忽然勉強支起身子，睜大一雙嫵媚的眼睛，不太相信地睇著他：「你……身在金陵，花花世界，兩年多都沒碰過女人的身子？我才不信！」

　　「天地良心，我騙妳做什麼？」

　　「真沒有？」

　　「真沒有！」

　　謝謝感動了，她忽地縱體入懷，緊緊摟住夏潯，在他臉上結結實實地親了一下，動情地道：「好相公，謝謝給你，都給你……」

　　一雙勻稱秀美的小腿，在半空中不停地搖曳著，好似荷塘裡那隨風款擺的蓮花苞，搖曳著、顫抖著，直到它們帶著戰慄停止下來，如尖尖小荷一般筆直地豎起……

　　謝謝滿面潮紅、香汗淋漓，一雙眼睛都快找不到焦距了，有氣無力地叫：「我不成了，真的不成了，相公……放過我吧，謝謝要死了，要死了……」

　　兩年的積累一朝爆發，夏潯意猶未盡，不可看那樣子，再要親熱的話，謝謝真要虛脫了，夏潯只好放棄伐撻，抱著她躺下。

　　「去，洗洗……」

　　謝謝用一條大腿懶洋洋地踹了他一下，便再也動彈不得了。

　　夏潯一笑，起身下去洗潔乾淨，重新來到榻邊，只見謝謝睡眼朦朧，已經快睡著了。

　　「寶貝兒，要不要相公抱你去沐浴一下。」

　　「不用了……好困……好累……真的……沒力氣服侍……你了……」

　　謝謝披頭散髮地斜趴在床上，好像被人強暴了一百多遍似的，有氣無力地揮手：「我要睡……覺，歇……歇氣兒，你別煩我……」

　　夏潯看著她大字型趴在床上的樣子，無奈地道：「至少，也該給我留個地兒睡覺吧……」

　　謝謝睡眼朦朧地道：「不要，怕了你了，你去……穎姐那吧，人家都給你生了倆閨女，還能……當外人？你不去看她，小心穎姐傷心，再不理你，我可……不管……」說到這兒，她已像隻小貓兒似的，發出了微微的呼嚕，竟然真的睡著了。

　　「似乎……很有道理呀……」

　　夏潯捏捏下巴，好像一隻沒吃飽的貓兒，他又看看趴在床上沉沉睡去的謝謝，拉過一床被子給她蓋好，便拾起自己的衣服，悄悄走了出去。

　　※※※

　　對面屋，一推門，門沒關，「嘿嘿，有戲！」夏潯鬼祟地左右一看，一閃身便鑽了進去。

　　不一會兒，蘇穎黑漆漆的房中便傳出一段對話。

　　「你跑來做什麼，快出去！」

　　「嘿嘿，我若出去，妳捨得？」

　　「有什麼不捨得，這麼久了，人家還不是一個人過麼？兩三年的時間，你都不聞不問，也不來看看我，希罕你！」

　　「真不希罕？我怎麼聽說，思潯和思楊平時都是跟妳睡的呢，今兒晚上為什麼打發她們跟著嬸子大娘們去睡了啊？」

　　「你要死是不是！」

　　心思被人揭破，蘇穎惱羞成怒，房中便傳出扭打的聲音，然後……忽然就靜下來。

　　過了許久，好像又傳出扭打的聲音，這一回廝打得更厲害了，急促的呼吸聲呻吟聲、皮肉的碰撞聲啪啪聲、床腿的吱呀呀慘叫聲……兩個人打了很久很久，打打停停，停停再打，也不知最後誰是贏家、誰是輸家……

第八十九章　好輕功

　　大清早，許滸和洛宇便領著住得本來就近，已經聞訊趕到的幾個海盜頭領興沖沖地趕往夏潯所住的小院兒。其實也不算早了，雖說還未日上三竿，太陽也早已升起。更何況，雙嶼島上也有漁船，打漁船走得很早，因此島上大部分人都起得早。

　　天氣晴朗，所以人也顯得神清氣爽。許滸和洛宇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來，老遠就看見彭梓祺和小荻正陪著思楊和思潯兩個小丫頭在海灘上拾海，兩個小丫頭你追我跑的，時不時撿個海潮捲上來的海螺、海星一類的東西，又笑又跳。

　　許滸遙遙地向海灘上的彭梓祺招了招手，算是打了招呼，又向洛指揮做了個請的手勢，便並肩走進了院子。

　　「國公，國公爺，起了麼？」

　　本來以為楊旭早就起了，可院子裡沒見著人，彭梓祺既然在海灘上，那楊旭定然就是在謝雨霏房中了，許滸便向謝謝的房間招呼道：「國公，許滸和洛指揮、還有幾位頭領來看望國公了，國公？」

　　房間裡，昨夜筋疲力盡，至今神志不清的謝謝抓過一個枕頭，扣在腦袋上，繼續呼呼大睡。另一邊蘇穎的房中，卻已亂作一團。蘇穎唬得臉都白了，使勁地推呼呼大睡的夏潯：「快起來，快起來，大當家來了。」

　　「哦，這個傢伙，就這麼急不及待麼，大清早的就來騷擾！」

　　夏潯發著牢騷，慢騰騰地穿著衣服。昨晚神勇過勁兒了，以他的身體之強壯，現在也有些痠軟的感覺。穿好衣服提上靴子，夏潯抬腿就往門口走，被蘇穎一把拉住，急聲道：「你幹什麼？」

　　夏潯莫名其妙地道：「出去見他呀。」

　　蘇穎面紅耳赤地道：「不成，你這麼出去，我還要不要活了，你……你從後窗出去。」

　　夏潯不以為然地道：「怕甚麼，妳就是我的女人，全天下人都知道了，妳也是我的女人！」

　　「不行不行，快點，從後邊出去！」

　　蘇穎難為情的不得了，雖說她和夏潯的事整個島上現在已無人不知，可是表面上還都裝著不知道，這層窗戶紙沒捅破，她一個婦道人家，讓一個大男人從自己房間裡出去，還不活活地臊死？

　　夏潯真搞不懂她怎麼想的，無奈之下，只得從她打開的後窗跳了出去，夏潯一出去窗子就緊緊關上了。夏潯站在窗外傻了眼，這房子是依著山勢建造的，後面是一片崖石，十分陡峭，估摸著怎麼也有四丈多高，而左右則是與山崖一體的，封死了。容他站腳的地方也不過就一人寬的距離，且不說這山崖能不能爬上去，就算能，許滸站在院子裡也能看到呀。

　　「國公……」

　　許滸還在叫，洛宇好像明白了點什麼，輕輕一扯許滸，吃吃地笑道：「國公與夫人久別重逢，這般年少，少不得一夜顛狂，或許……現在還沒起吧，咱們去海邊走走，過一會兒再來吧。」

　　「啊！有理！」

　　許滸一拍額頭道：「哎呀，有理，有理有理，是我糊塗了，走走走，我先帶洛大人去海邊散散心。」

　　一群人轉身往回走，剛剛走到院門口，夏潯堪堪爬上屋頂，因為擔心他們等的著急，便先答應了一聲：「我在這裡！」

　　許滸等人聞聲止步，回頭一看：「咦？人呢？」

　　正屋的門敞著，沒有人，左右兩邊的屋子仍是房門緊閉，幾人正遲疑間，夏潯突然從房頂上冒了出來，洛宇眼尖，第一個看到，連忙一拱手，仰著頭……向房頂上拱手：「末將洛宇，見過輔國公。」

　　雖是武將，畢竟也是混官場的，看人家那架勢，處變不驚，從容自若，別說他是從房頂上冒出來，估計就是從地底下剛鑽出來，他也是這般神氣。許滸暗暗驚訝，臉上卻不敢露出驚容，忙也上前拜見，只不過拜人應該低頭，這時卻只能仰頭。

　　他後面幾個大頭領莫名其妙，卻又不敢問，便也跟著許滸向房頂上拱手，夏潯稍顯尷尬地咳嗽兩聲，向遠處指點道：「啊，本國公……看這海邊風景甚美，居高遠眺，別有一番滋味，所以……咳咳……」

　　他也有點難以自圓其說了，一提袍裾，便縱身跳了下來。

　　平時從這個高度跳下來對他來說並不難，不過昨晚耕田實在是太賣力了些，體力有些透支，雙腿一著地竟然有點發軟，夏潯一個趔趄，許滸和洛宇趕緊搶上一步，一左一右將他扶住，許滸乾笑著恭維道：「國公……好輕功！」

　　※※※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纘承洪緒，統理兆人，海澨山陬，皆我赤子，苟非元惡，普欲包荒。咨爾東海遺民，雖為化外之盜，尚知尊崇中國。叩請天闕，懇求內附。情既堅於恭順，恩可靳於柔懷。茲特賜爾等大明雙嶼衛軍號，固藩衛於天朝。自封以後，爾等須潔自愛民，奉公體國，附近夷眾，務加禁戢，毋令滋事。欽此！」

　　雙嶼島上，四天之後，夏潯與雙嶼群盜首領反覆交談，不斷解答他們的困惑之處，終於消除了他們的疑慮，雙嶼麾下大小數十座島嶼，盡數歸復，從此，這片自洪武初年百姓內遷棄而不用的國土，重新回歸了明國，各島上重新掛起了大明的旗幟。

　　宣讀完了聖旨，緊接著就是內閣簽發的正式文書，聖旨只是表明皇帝的態度，和對東海群盜的宣撫，真正具有法律效力的是內閣簽發的招安公文，對許滸等東海盜寇們如何封賜，也在公文裡才能體現。自許滸以下，各個大頭領人人有官做，依著權力大小，分別封為指揮僉事、千戶、百戶等職，而許滸自然是衛指揮。

　　這一連串的聖旨、公文，都需要夏潯來宣讀，山坡上風大，他得提足了力氣，不但要讓跪在下面聽旨的雙嶼盜寇首領們聽清楚，還要盡力讓更遠處的普通盜眾聽清楚，說起來也真是一個力氣活呀。夏潯沒當過播音員，平時也不吊嗓子，這時聖旨、公文、委任狀逐一唸來，到後面真是聲嘶力竭。

　　等最後唸完，夏潯只覺一陣心促氣短。

　　「唸幾份詔書、公文而已，怎麼累成這樣兒？一定是這幾天不知道節制，夜夜笙歌造成的，看來今兒晚上我得歇息一下了，明天早上要像往常一樣爬起來練功！」

　　夏潯把最後一份委任狀發出去之後，咳嗽兩聲，暗暗警醒著自己。

　　眾海盜頭目捧著委任狀，一個個都笑得合不攏嘴，如果能有個正大光明的出身，誰願意做海盜呀。雖說他們是張士誠舊部，可是時代已經隔的太遠了，不管是朱元璋也好、張士誠也好，都已經不在了。如今雙嶼的主力在張士誠與朱元璋爭霸的年代大部分還沒出生，已經出生的也都是不懂事的娃娃，誰還記著那些東西。

　　至於那些老人，早就不做打打殺殺的事了，現在他們的晚輩當了兵，他們依舊留在島上，以後主要從事貨物販運上的事就行了。

　　「許都司！」

　　雙手捧著委任狀和官袍的許滸身形一拔，肅然道：「卑職在！」

　　衛指揮領都司銜，稱都司更敬重一些。

　　夏潯笑笑，拍拍他肩膀道：「你，和兩個指揮僉事回頭是要和我一起赴京的，正四品、從四品的朝廷大員，上任了總要見見天子的。」

　　「是！」

　　許滸心中一陣激動，大明天子！那可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至高存在，而現在自己竟然有機會看到他。不過仔細想想，當初燕王世子他是見過的，現在這世子該是皇太子了吧，還不是那個樣兒，同樣是兩個肩膀頂個腦袋，也沒甚麼希罕，當時看到他毫無感覺，現在要看到他爹怎麼就這副樣子了？

　　說到底，還是關己則亂啊，那時候並未想過要去朝廷手下做事，無欲則剛，而今拿著人家的飯碗，那就不同了。想通了這個道理，許滸暗自一笑，那種緊張感倒是減輕了許多。

　　今日宣旨授官，有資格直接受朝廷指任的官員都是現場領的官服和委任狀，他們的家人和親信部下都跟來了，宣旨已畢，家裡人都呼啦啦地圍上來，新奇地看著他們手中的官服，摸摸衣服、碰碰帽子，希罕個沒夠，那些做了官的人雖然竭力做出一副莊嚴的模樣，卻也忍不住眉開眼笑。

　　夏潯向他們擺擺手，大聲道：「好啦，大家都散了吧，今天晚上，許都司給大家設宴，盡情暢飲，記住嘍，這是你們作為海盜，喝的最後一頓酒，從明天起，就都是朝廷的人了，須得恪盡職守，守土衛民！」

　　眾盜魁轟然應諾，許滸便道：「好了，都散了吧，酉時整，全都回來，咱們兄弟能有今日，全賴國公爺栽培，今兒晚上，都打足了精神，好好敬國公一杯！」

　　眾盜魁聽了答應一聲，立即各自散了，有的人等不及，現場就穿好官衣、戴好官帽，佩好腰刀，站在那兒任由家人欣賞。與其他盜魁彼此見了面，也學著他們知道的官兒們的模樣，拱手作揖，道一聲大人。

　　他們做海盜做慣了，站沒站樣，坐沒坐樣，尤其是腳還沒洗，不捨得穿官靴，光著一對腳丫子穿官袍，怎麼看都有點沐猴而冠的樣子。只不過，人人都這樣，也就不以為怪了，大哥別說二哥。

　　夏潯看著這番熱鬧景象只是微微一笑，向許滸使個眼色，許滸會意，忙把官袍交給兒子，跟著夏潯走開。

第九○章　警鐘

　　海岸上，波濤一陣陣地翻湧上來，不斷地沖刷著海岸，夏潯和許滸就沿著長長的海岸線，緩緩地走開。

　　「許都司，有幾件事，我還得囑咐你一下。雖然以後還是有機會說，不過我覺得還是先提醒你一下比較好。」

　　「國公請講！」

　　現在正式成了朝廷的人，許滸對夏潯的態度比起以前也更顯尊敬。許滸比起他那些個性粗獷的部下，可是精細得多，眼前這個年青人，不僅僅是國公，他們是夏潯招安的，而且彼此間本來就有相當深厚的淵源，從此以後，夏潯就是他們在朝中的一個大靠山，這雙重的身分，許滸豈能不對他恭恭敬敬。

　　夏潯長長地吸了口帶些腥氣的海風，說道：「這第一個，就是你們販運走私的事。雙嶼只設衛所，沒有民政官員，這是一件好事，你們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持自由，不過，你要記住，不可以太囂張，走私是為了謀生，是不得已，卻不要以為以後自己就是官，就可以為所欲為。」

　　夏潯神情嚴肅起來：「來此之前，這些事，我也對皇上提過，當然，說得比較含糊，在皇上想來，你們也不過是小打小鬧，給一家人掙口飯吃，不會想到你們有這麼大的規模，所以皇上沒往心裡去，也沒提過嚴禁。」

　　他又盯了許滸一眼，說道：「我知道，朝廷禁海，沿海百姓都是不願意的，從廣東到遼東，從南海到東海、黃海，都有走私存在，你們不做，別人也會去做，禁是禁不住的。所以我才想用疏的辦法，能夠進行管理和控制，總比自由發展的好。這是我為你爭取機會的緣由。」

　　許滸感激地道：「是，國公是瞭解這裡情形的，老老少少全算上，七、八萬人口，如果光靠吃軍餉，我們養活不起這麼多人，這島上，也種不得地。」

　　夏潯「嗯」了一聲，又道：「我知道，不只是沿海百姓暗中走私，沿海的官員為了政績、為了民生、為了繳得起朝廷徵收的稅賦，其實一直也是默許、縱容你們走私的。換個角度看，也沒甚麼，靠海哪能不讓吃海，放著這麼一個聚寶盆、一棵搖錢樹棄而不用，那也不是道理。

　　「不過，這畢竟是朝廷不允許的，雖然你們從此以後就是駐守雙嶼的官兵，沿海地方官府的人其實也非常照拂，可你是盜的時候走私沒關係，是兵的時候走私，一旦被人捉住痛腳，舉報彈劾上去，那就……」

　　許滸也嚴肅起來：「卑職明白。」

　　夏潯笑笑：「你是個明白人，一點就透，我也不用說太多了。這件事，你自己把握，如果真被人捅上去，掌握了真憑實據，我也救不了你。」

　　「是！」

　　「第二個，是倭寇。」

　　夏潯的神情也嚴肅起來：「當海盜，是以打打殺殺為業，當兵，也是以打打殺殺為業。兩者最大的區別，就是為了什麼而打！海盜只需要為他自己，而當兵，就必須得負起責任，從今以後，你在這裡是為了守護，守護的不再只是你以及你的家人，你是大明的軍人，就要守護大明的百姓。

　　「我知道，你們不怕與倭人作戰，我擔心的是，你或者你的部下，雖然穿上了官袍，這屁股卻坐不準位置，你要知道，軍法無情，如果外敵入侵而守軍龜縮不出、袖手不理，坐視百姓遭殃，那後果和你們做海盜是不同的。做海盜的，如果哪位島主這麼幹了，你可能要罵他貪生怕死、不講義氣，和他劃地絕交，而當了兵，誰這麼幹，那就得拿人頭祭旗！」

　　「卑職明白！」

　　「第三個……」

　　夏潯站住腳步，沉吟了片刻，說道：「你們以前，畢竟是海盜，如今又是獨立成軍，軍中也好、官場也罷，總是有些山頭派系的，對你們這外來戶，其他衛所乃至你們的上司，都要有個認識、接納的過程。你不能指望馬上就得到他們的認可。

　　「或許，這其中會有人刁難你，甚至排擠、打壓你們，我希望你能忍耐一下，因為這也是人之常情，剛剛你們還是他們在抓的人，突然就變成了自己人，換了誰都要有個過程。對輕蔑，用戰功來證實！對敵意，用誠意來接納！」

　　「國公放心，許滸既然答應接受招安，對這一點，也是考慮過的。」

　　「嗯，你，我當然是放心的，可是你手下的那些頭領，現在卻只想到了風光，是不會意識到這一點的，我怕真的遇上了事情，你被他們從中慫恿，一旦叛出朝廷，想再回頭，那就難了。」

　　「是！」

　　夏潯笑道：「呵呵，當然，我並不是要你一味的忍。我從來不贊成什麼百忍成金那種狗屁道理，人要是活得沒有一點血性，那還活個什麼勁兒？但是也不能炮仗脾氣，一點就著。如果真有解決不了的麻煩，派人到京裡來找我。」

　　這回，許滸真的感動了，夏潯先為他爭取到那麼高的官位，又處心積慮地為他解決後顧之憂，現在又能為他考慮的這麼周詳，以夏潯今時今日的地位，需要這麼籠絡他麼？

　　如果許滸最初對夏潯有些親近是因為老幫主的女兒與他關係匪淺，後來對他心生敬意著意地巴結是因為想攀上這座靠山，現在因為這一番話，卻是死心踏地的願意追隨他了。

　　許滸鄭重地道：「國公請放心，有您今天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許滸絕不會做出對不起你的事情。如果真的出現什麼不可料的事，許滸也一定會聽國公給句話兒，斷不會做出什麼決絕的事情來！我們江湖上的漢子，吐口唾沫就是釘兒，絕不食言！」

　　夏潯欣然點了點頭，他看得出，許滸說的是心理話。朱棣及時給功臣們敲了一記警鐘，他現在及時給許滸敲敲警鐘，確也是出於愛護之意。

　　夏潯道：「好了，這兒，你是地主，今晚的盛宴，還要你來張羅，我就不拉著你不放了，你去忙活吧，今晚，咱們好好喝上兩杯。」

　　兩個人相視一笑，許滸向他抱了抱拳，轉身離去。

　　※※※

　　看看時間尚早，夏潯便回了自己住處，一進院子，就見思潯和思楊正在院裡玩耍，在夏潯層出不窮的禮物攻勢和蘇穎、謝謝、梓祺、小荻幾人的輪番轟炸下，兩個小丫頭已經認了爹，尤其是思潯，畢竟年紀小，易於接受，思楊見了夏潯還是有些靦腆害羞，思潯見了他卻已親熱得很了。

　　一見夏潯進來，思潯立刻張開雙臂跑過來，甜甜地叫：「爹爹抱！」

　　「哎，我的心肝寶貝兒！」

　　夏潯把她抱起來，在紅蘋果似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又一把攬過眼巴巴地看著他，想親近又害羞的大閨女，一手抱著一個高高興興往屋裡走。

　　「相公！」

　　謝謝迎上來，把小的從他懷裡接過去，一起進了屋，哄了一會兒孩子，讓她們一邊玩耍去了，謝謝便道：「相公，咱們明日便要回金陵了，一會兒，我得先去一趟羊角島，大哥還在那邊，我事先徵詢過他的意思，他不想回去了，有些事我得跟大哥好好安排安排，今晚上怕回不來。」

　　夏潯的潛龍秘諜培訓基地就設在羊角島，夏潯自然明白她所謂的安排是指什麼，便笑道：「好，妳去吧，相公今晚正要歇歇。」

　　謝謝聽了俏臉不由一紅，白了他一眼，嬌嗔道：「還以為你是鐵打的呢，逮著人家就沒夠，哼，你也有不行的時候呀？」

　　夏潯伸個懶腰，乜著她道：「耶？竟敢渺視妳家相公，時間還早，來，妳看本大人行是不行，別跑！」

　　夏潯一伸手沒抓著，謝謝纖腰一扭便閃了出去，咭咭地笑著，回頭向他扮著鬼臉道：「不好意思，本姑娘這就要出發了，去找你的穎夫人吧，我的國公大人。」

　　帶著一串銀鈴般的笑聲，謝謝纖腰款擺，那風情……禍國殃民地就去了。

　　連著幾天夜夜春宵，其實夏潯也有些累了，方才只是與愛妻開個玩笑，見她走了，夏潯哈哈一笑，也站起身來，剛剛邁步出了房間，正想跟閨女再膩一會兒，就見彭梓祺站在她的房間裡，正向自己悄悄招手。

　　夏潯看她鬼鬼祟祟的樣子，不曉得有什麼機密事兒，看看左右沒人，一個箭步便躥進了她的房中，小聲問道：「什麼事？」

　　「相公……」

　　尾音裊裊的，有種異樣的感覺，有古怪！堂堂彭女俠怎麼用這種腔調說話，夏潯登時戒心大起：「嗯？」

　　「人家……結束了……」

　　「喔？」

　　「哦什麼哦！」彭梓祺俏眼一瞪，欲喜又嗔：「聽懂了沒有呀？」

　　「懂了，懂了……」夏潯忙不迭點頭，點到一半忽然驚呼一聲：「啊！懂了……」

　　彭梓祺輕輕咬咬嘴脣，火辣辣的目光瞟著他，波光蕩漾：「今天晚上，你可是我的！」

　　「……」

　　「幹嘛，不情願啊？」彭梓祺繃起了俏臉。

　　夏潯趕緊道：「沒有！沒有沒有！為了我的祺祺小娘子，為夫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這還差不多。」

　　彭梓祺「咭」地一聲笑，搡他一把道：「好啦，先不纏著你了，快去看看穎姐吧，她好像不願意跟咱們一起走呢。」

第九十一章　本性不移

　　「不是都說好了麼？怎麼又不肯走了？」

　　夏潯走近房間的時候，蘇穎正坐在炕邊疊著一件衣服，窗子開著，海風吹進來，撩動著她的髮絲，她比夏潯還要大上幾歲，已是一個風韻很成熟的一個婦人了，成熟的女人，自有一種成熟的味道，那種特別的感覺，是謝謝和梓祺所不具備的。

　　夏潯輕輕走到她身邊，挨著她坐下，這才柔聲問道。

　　蘇穎沒有回答，手上的動作停了，目光卻仍望著窗外，夏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海邊浪花朵朵，思楊和思潯正在浪花裡追逐著小荻，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

　　夏潯輕輕攬住了她的腰，把下巴枕到了她柔軟的肩頭，低聲道：「到了金陵，我們還是可以過這樣的日子，一家人快快樂樂、無憂無慮。」

　　蘇穎輕輕地搖頭。

　　夏潯道：「穎兒，到底擔心什麼？擔心我對妳不好，還是擔心妳曾經的海盜身分，亦或是曾經嫁過人？這都不是問題……」

　　蘇穎眉尖兒微微地一挑，說道：「當然不是問題，你要喜歡我，那便喜歡我，不能計較這些有的沒有，不要說你現在是國公，就算你是皇帝，你要是嫌棄，我也不攀著你，我蘇小妹從來沒覺得自己比別人低賤，我才不會尋死覓活的。」

　　夏潯低低地笑，在她光滑的頰上吻了一下，說道：「嗯，那還有什麼問題？」

　　蘇穎輕輕嘆了口氣，幽幽地道：「相公……」

　　這是蘇穎第一次叫他相公，哪怕兩個人最親熱的時候，情到濃處，蘇穎也只會撫弄著他的頭髮，甜蜜地叫他：「我的男人！」相公這個詞，絕對是頭一回從她嘴裡說出來，夏潯一時又是歡喜，又是驚訝。

　　蘇穎輕輕扭轉身來，凝視著他，輕聲道：「我很認真地想過了。我願意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很清楚，你總要有你的事去做。人常說……長相廝守，可這長相廝守，總也要有事情做的，不管是下地種田、出海打漁，回來的時候，一起說說發生的事情。若非如此，有多少話都會說光，有多少情都會耗光，只剩下平淡的生活。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相夫教子，等你回來，那樣的我，不是我！我生在海島，從小就野慣了，我有我的事情做，現在，我還時常帶船出海，打漁或者運輸貨物，我還會帶著島上的女人們，潛到海底去打撈珍珠……」

　　蘇穎輕輕掬起夏潯的臉龐，柔柔地道：「相公，你能想像我穿得珠光寶氣的，整天養在深宅大院裡的樣子麼？那樣的我，還是不是我？那樣的我，你喜不喜歡？」

　　夏潯沉默了，他無法想像，也想像不出來。蘇穎，就是野性、不羈、奔放的代名詞。一旦想起蘇穎，夏潯想起的是她那曬成小麥色的，包裹在鯊魚皮緊身軟靠裡的那性感嬌軀，充滿了野性、姣好動人。

　　一旦想起蘇穎，夏潯就會想起她的長髮像生命力旺盛的水草一般在海底飄揚，她那婀娜動人的嬌軀款款地擺動著，像一隻海精靈般從神秘的海洋神處游向他的景象；會想起她手提長刀，站在海盜船上，指揮著無數粗野的男人那種意氣風發的模樣。

　　這是蘇穎不同於其他任何女人的獨特魅力，這才是蘇穎，獨一無二的蘇穎，讓她做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婦，穿得珠光寶氣，和一些公卿大臣的夫人們坐在一起，聽著戲文兒，張家長李家短的聊天……

　　夏潯不禁打了個冷顫，那樣的蘇穎，或許很快就會消失了她的特質和靈氣，蘇穎是海的女兒，從來沒有當過籠中雀，也做不了籠中雀。對於本就生活在那個環境中的女人來說，或許那是一片很廣闊的天地，可是對蘇穎來說，那就是禁錮。

　　夏潯沉默了許久，蘇穎就凝視了他許久，似乎要把他牢牢地鐫刻地在心裡。她不知道夏潯會如何決定，可她已經想得很透澈了，哪怕夏潯不答應，非得把她的女兒們帶走，她也不能跟他走。如果跟他走，不但會「殺死」自己，也會「殺死」他心中的自己。

　　當他不再愛，而僅僅剩下了責任，那時她該何去何從？為此，她寧願分離，分離尚有思念，如果跟他走的結局，就是當他看到自己的時候，眸中再也沒有心動，那才是真正的分離。

　　忽然，夏潯笑了，蘇穎卻緊張起來，緊張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宣判。

　　夏潯睨了她一眼，微笑道：「我明白了，妳先跟我走！」

　　「我……」

　　「兩個丫頭當然也跟著，到金陵去住上三月兩月的，就當是外出散心了，這總沒問題吧？女兒是妳的，也是我的，我這當爹的總不能一直和她們分開吧。其實從這兒到金陵，走水路也不遠，每年，妳到我這邊住上兩三個月，最少兩三個月，成了吧？」

　　蘇穎驚喜的有些不敢置信，遲疑道：「你是說……你不會因為我不跟你走，就……就搶走孩子，就不要我了？」

　　夏潯微笑：「想什麼呢？我哪兒捨得。其實……很多京官的家眷都在外地，他們也只有省親的時候才能回去，說起來咱們相聚的時光比他們還要久嘛。」

　　夏潯向她促狹地眨眼：「小別勝新婚嘛，那樣的我們，相處的一定更好，是不是？等到什麼時候，妳沒有力氣出海、沒有力氣潛水了，想要踏實下來的時候，妳再過來，我們長相廝守，白頭偕老！」

　　蘇穎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她壓根沒有想過這樣的解決辦法，她沒想到夏潯會這樣的遷就她、放任她。男人是天，是女人的天，尤其是……他位高權重，當朝國公，還肯這麼縱容自己……

　　蘇穎突然哭了，眼淚劈嚦啪啦地掉下來，夏潯微笑著替她拭去淚水，柔聲道：「好啦，怎麼還哭上了，這可不像我的穎兒……」

　　「我沒哭，我是開心……」

　　蘇穎帶著鼻音兒，喜極地撲到了他的懷裡。

　　人常說，不管多大歲數的男人，在他的女人面前，都是一個大男孩，其實，女人何嘗不是如此，有時候，她對自己的男人，縱容得如同一個母親，有時候，她也希望被寵溺、被人疼……

　　耳邊忽然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娘親哭了，爹爹為什麼要欺負娘親？」

　　「嗯？」

　　夏潯和蘇穎閃電般分開，一齊扭頭望去，就見小思潯也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進來，懷裡抱著一隻布老虎，皺著眉毛、撅著嘴巴，眼淚汪汪，好不委曲……

　　※※※

　　招安的儀式已經結束，具體的整編和安置當然不會這麼快結束，後續還有許多繁瑣的事情，但這已不是夏潯分內的事了，雙嶼海盜降的是朝廷，畢竟不是他的私兵。當晚盛宴之後，第二天夏潯便要帶著家人返回金陵。

　　這裡邊最開心的就是思楊和思潯了，她們長這麼大，基本上就是在幾座海島間轉悠轉悠，偶爾風聲不那麼緊的時候，會讓她們的娘親陪著到鹽官鎮上走走，那就是她們見過的最大的世界。

　　金陵，在她們小小的心靈裡面，已經是像天邊那麼遠的地方，而且從別人的言談中，她們隱約地感覺到，那是一個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地方，比她們的雙嶼島要好上許多，大上許多，有許多好玩的東西。

　　所以她們非常興奮，一晚都跑來跑去，很晚了還不肯睡覺，夏潯只好陪著這對淘氣寶一齊折騰，無意中，他發現小荻悄悄地離開了院子，兩個小傢伙又去纏著她們的娘問東問西的時候，夏潯走到小院前面，發現海邊有兩個人影，面對面地站著。

　　雖然離得遠，看不清容顏，他還是很快辨認出來，其中一個是小荻，而一個壯壯的小夥子……夏潯忽然想起了許滸那個兒子許逸瀾。

　　「小荻……有了喜歡的男人了？」一個疑問，不由浮上了他的心頭。自從離開青州，他一直奔波在外，和小荻分開的太久了，當初的黃毛丫頭，現在已經長成了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她在雙嶼，和許家大小子朝夕相處，如此彼此生了情愫，那也不無可能。

　　夏潯遠遠地凝視著他們，他們真的成了戀人麼？夏潯一直無法在心中給小荻一個明確的定位，似乎是喜歡小荻的，朦朦朧朧的，他也說不清，他疼這個丫頭，願意照顧她一輩子，可兩人特殊的關係，又讓他從一定程度上，繼承了真正的楊旭對小荻的感情，把她當親妹子一樣地看待。

　　不管怎樣，他尊重小荻自己的選擇。

　　許逸瀾好說歹說，小荻只是搖頭，許逸瀾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她的雙手：「小荻，答應我吧！如果說，原來我只是一個海盜頭子的兒子，可現在不同了呀，我爹是雙嶼衛指揮使，是都司，四品武將呢，等我們打倭寇立了戰功，改為世襲的武官，我將來就是都司，只要妳點頭，我就娶妳！妳就可以做官太太，難道不好過做人家的丫鬟？」

　　小荻抽回手，輕輕而堅決地搖頭：「小荻沒有做官太太的命，也做不好官太太，小荻只是一個小丫鬟，永遠……只是我家少爺的一個小丫鬟，逸瀾哥，謝謝你！」

　　小荻退了兩步，一轉身向院落處奔去，許逸瀾追了兩步，呆呆地站在那兒，許久一動不動……

第九十二章　蛛絲蟲跡

　　夏潯回程與來時大不相同，儀仗偃旗息鼓，毫不聲張，也不知會地方官府，有時還要繞上一段路，原因很簡單，為了讓兩個寶貝女兒玩得痛快。

　　兩個從未離開過海島的心肝寶貝，瞧著哪兒都覺新鮮，這一路上有什麼風光景致，自然是要看看的。再說夏潯本來就是個比較散漫的人，迎來送往的擺國公譜，他自己都嫌麻煩。

　　不過走得再慢總有到京城的時候，到了京城附近就不能再隱藏行蹤了，距京城還有百八十里，夏潯就停下來，令人重新擺起了儀仗，同時使人先回京去報信。聽說夏潯回來了，能抽得出身的官員們自然還要相迎的。

　　夏潯趁此機會，把大家都帶到了王駙馬借予的那幢宅子。大家都知道這宅子是跟王駙馬借的，就不怕有人散佈謠言，告他的黑狀。

　　王駙馬家這幢宅子其實相當的雅緻，只是夏潯借住之後，所用不過斗室，其他地方他都沒去逛過。宅子再好再大，冷冷清清的就一個人，有什麼好逛的呢，這一遭卻不同，一大家子親人都回來了，分別安置下來，夏潯這才有機會一窺這所雅院的全貌。

　　這幢宅子不是王駙馬的正宅，因此也沒有比較嚴肅正規的前院，而是完全的江南園林風光，一進院兒，就是小亭池水，假山藤蘿，各種景觀佈置的錯落有致，房屋建築也都別具情趣。

　　整個宅院仍是劃分成前後兩部分的，每個部分又依照不同建築的功用，利用修竹、曲廊、池水，把它們劃分成一個個更小的空間，既有私密性，又因隔壁十分自然，而不會有一種院落之間壁壘分明的感覺。

　　全家人對這所新宅子顯然是很滿意的，具體的房屋安排夏潯也給不了意見，因為他也是頭一回整個宅院走一遍，這些只好等安頓下來再說。匆匆放下行李，洗漱一下換好衣裳，還得款待客人。

　　這一大家子剛剛入住，家裡沒那麼多廚子，酒菜都是臨時從酒樓裡叫來的，在前院、後院各開了幾席。

　　這些官員大多是攜了女眷同來的，今日迎接的是輔國公及其家眷，攜女眷來，官員們攜家眷同來顯得彼此關係更加親密。不過說他們是官員也不太準確，因為夏潯進城的時候，朝會正進行到一半，官員們抽不出身，趕來相迎的大多不是在職的官員，而是公侯勳戚。

　　比如王寧帶了懷慶公主、梅殷帶了寧國公主、李景隆帶了夫人王氏。李景隆最寵愛的無疑是愛妾一濁，這廝大概對想要而得不到的謝雨霏一直還有那麼點心結吧，不過方才見到謝謝的時候，一臉的正兒八經，卻也看不出他昔日那副好色嘴臉。

　　不過這種場合，他肯定不能帶個妾來的，那是對夏潯家眷的極大不尊重，所以要麼不帶家眷，帶家眷必然得正室夫人出面。定國公徐景昌也來了，不但帶了夫人同來，而且他的小姑姑徐茗兒也來了。

　　徐茗兒也帶了禮物，卻不像其他官員的家眷，送的都是女人用的首飾、絲綢、胭脂水粉一類的東西，她自己還是個未出閣的大姑娘呢，連她都很少場合可以用這些東西，這些東西由徐景昌的夫人相贈最合適，她帶的是玩具，送給小孩子的玩具。

　　確實如她所說，小動物、小孩子都喜歡親近她，她還沒有拿出這些最招小孩子喜歡的禮物時，思潯和思楊就對她明顯地表現出了與對其他人不同的態度來。那些貴婦們一身珠光寶氣，見了夏潯的兩個寶貝女兒也是滿面帶笑，免不了誇獎幾句、捏捏臉蛋甚麼的，兩個小丫頭對這種讚賞和親近都有些抗拒，可是一見到徐茗兒，她們就自然而然地喜歡接近，等到徐茗兒的禮物一拿出來，她們就更親熱了。

　　「姐姐姐姐，茗兒姐姐……」

　　「茗姨茗姨……」

　　思楊叫姐姐，思潯卻叫姨，兩個小丫頭成了徐茗兒的跟屁蟲，一直纏著她不放。

　　見識到茗兒驚人的親和力後，夏潯做出了一個結論：「嘖嘖，還真不是吹的，這要擱現代，茗兒郡主一定是很稱職的幼兒院阿姨或者寵物醫院小護士！」

　　※※※

　　歡宴至晚方休，將一位位大人及其女眷送出府門後，宅院中的喧囂就一下子變成了清靜。謝謝、梓祺和蘇穎帶著全家人，這才重新觀賞整個院落，分配大家的住處，夏潯卻沒有回後宅，而是直接繞向了書房。

　　書房中佈置得清靜典雅，古色古香，臨牆一面書架，一面是名人字畫。盡頭是一張卷耳八仙桌，桌上除了文房四寶、玉鎮尺、擱宣紙的瓷筒兒，還有一隻熏香的爐子，淡淡的書香墨香和隱隱的檀香味兒，交織成一股迷人的味道。

　　書房裡正有一個人靜靜地等候在那裡，屋裡沒有點燈，那人就坐在黑暗裡，雙手平放在膝上，靜靜的，一動不動，一俟夏潯進來，他才倏然起身，喚道：「大人！」

　　夏潯點點頭，走過去點燃了燈，柔和的光線頓時灑滿了房間。夏潯在書案中坐下，看著對面站著的男人。這人穿著一件尋常的圓領右衽窄袖袍子，頭束紫巾，身材頎長，二十出頭，相貌英俊。

　　他是左丹，潛龍的人，潛龍的人在金陵同樣都有一個公開的身分，作為掩護，這是必要的。不過公開身分有許多種，左丹的公開身分同樣屬於地下世界，因為他是開賭場的。任何一個城市總有一個地下世界，就像光明與黑暗總是相輔相成一樣。

　　「查明白了？」夏潯靜靜地問。

　　「是！給段冪家人出主意，叫他們來求國公的，是通政司右通政張安泰。」

　　「張安泰？我不認識這個人。」

　　左丹的準備非常充分，他還帶了此人的畫像，可是展開來一看，夏潯還是毫無印象。不過通政司這個衙門他倒是瞭解的。

　　通政司是收受、檢查內外奏章和臣民申訴文書的機構。掌出納帝命，通達下情，勘合關防公文，奏報四方臣民實封建言、陳情申訴及軍情、災異等事，其職能是開天下言路。

　　通政司設通政使一人，掌受理內外章疏、敷奏封駁之事，正三品的官；左右通政各一人，正四品，受理內外章疏和臣民密封中訴之件。如果說內閣大學士是皇帝的助理，那通政司就是皇帝的秘書。

　　夏潯想了想，道：「有關這人的詳細情形，說與我知道。」

　　左丹從容地應了一聲，答道：「張安泰，今年四十六歲，洪武十八年進士及第，授翰林院編修，後升修撰，再回來便做了通政歷經歷、參議，累官升遷至右通政。屬下仔細調查過，他和段御使是同年，關係比較親近。」

　　夏潯沉吟起來，從這個人的從政經歷來看，一直就是做京官，而且和自己沒有任何交，或許是茗兒和自己太過敏感了？這個人只是無意中知道了自己的住處，於是指點故人家眷向自己求助？

　　畢竟當時陳瑛和紀綱抓人抓得很邪乎，那種人人自危的當口兒，如果能找一個得力的人控制住事態，那麼不止幫了好友，自己的處境也會更加安全，只要他不是抱著更危險的目的，夏潯也不願為此不依不饒。

　　夏潯問道：「就這些了？他是從哪兒知道王駙馬借宅院給我的？雖說這不是一件什麼機密，可我並沒講，王駙馬借宅子給我，是因為我們之間的交情，也沒有出去張揚炫耀的道理。」

　　左丹道：「這件事，卑職就無法查證了，也許只有他本人才知道，就算王駙馬，怕也不記得對誰無意中提過。不過……國公不在京的時候，木恩曾經托戴頭兒告訴我們一件事情……」

　　「嗯？」

　　左丹道：「木恩現在被皇上任命為內書房管事，掌管的就是通政司報進大內的奏章。通政司和內書房之間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他們通常會把最想辦的奏章放在最上面，不管是進宮的還是出宮的，雙方一看，也就了然。因為通政司有求於內書房，內書房也有求於通政司，所以一般都會給對方行個方便。

　　「皇上批閱奏章時，越先看到的，自然就越容易引起注意。而皇上批過的奏章，需要辦理的，總也不會標上一二三四的序號，好麼通政司先辦哪個、後辦哪個，有時壓上幾天再發付出去也是可能的，這段時間，足以給一些人做些準備了。」

　　夏潯笑了笑，輕輕嗯了一聲。這件事他聽得懂，其實這就是有些人特意巴結領導秘書的原因了，有些可辦可不辦、可先辦可後辦的事情，他們略施小計，就能讓領導注意到或者不注意到，你不把他們答對好了，那時就去感嘆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吧。

　　左丹道：「前幾天，都察院許多御史彈劾靖難功臣們欺壓同僚、勒索受賄，類似的奏章很多，國公……您借住王駙馬宅院的事也被言官們彈劾了，說是收受賄賂。而彈劾國公的這封奏疏從通政司拿來的時候，就是放在最上面的！」

第九十三章　敲山震虎

　　「哦？」夏潯眉頭一挑，不動聲色地道：「說下去！」

　　「是！本來木恩是不大懂得這些規矩的，恰因他剛剛接手內書房，內書房的太監們正向他解說這些規矩，所以他就順手拈起最上面這封看了看，無意中注意到是彈劾國公的，他就順手把這封奏疏放到其他奏章後面去了。回頭他就讓戴頭兒捎信給國公，盡快把院子還了，或者使錢買了，免得皇上追究。」

　　夏潯唔了一聲，沒問彈劾他的御使是誰。這個御使肯定是被人當槍使了，這件事縱然真是受賄，頂多讓皇上感覺不快，卻不可能扳倒他，如果有人要對付他，絕不會這麼早就圖窮匕現，暴露自己。

　　至於那被人當槍使的御使，就犯不著追究了。人家言官就是吃這行飯的，風聞奏事，縱然不實也不怪罪，他們經常彈劾這個、舉報那個，王侯公卿，逮著誰告誰，沒必要耿耿於懷。就算那九千歲魏忠賢，權傾朝野的時候，多少一二品的大員都拜了他當乾爹，照樣有御使時不時地告他一本，也沒見魏忠賢不依不饒。

　　因為都督察就是為了咬人而存在的，你不准人家告，那就是奪人家飯碗，整個都察院都要與你為敵了，除非你永遠別讓人家逮著把柄。再說彈劾奏章跟雪片兒似的報上去，未必就能傷了你，說不定聖寵還更加牢固了。做皇帝的，可不見得會喜歡一個連言官們都對你沒有一點意見、或者不敢對你有一點意見的官員。

　　左丹見他沉思，特意停頓了一下，才道：「當時，送奏疏去內書房的，正是這位張通政。」

　　夏潯的眼睛慢慢地瞇了起來。

　　張通政和段御使是好友，給他家人出出主意，找條求情的門路，這是人之常情，或許他只是恰巧知道了自己如今的住處，單就這一件事的話，夏潯不會追究，也不宜追究。不過，這兩件事兒湊在一塊，就不免耐人尋味了。

　　「只是一個偶然麼？」

　　夏潯思索了一會兒，緩緩吩咐道：「給我盯緊了這個張通政，公事、私事，一件都不要放過！如何處置，等我吩咐！」

　　「遵命！」

　　※※※

　　第二天早朝，按照流程，還是先處理陛辭與覲見的事情。

　　其實這個步驟大多數時候只是個擺設，除非有外國使節、或者一二品的朝廷大員朝覲，否則皇上是不會接見的。陛辭的官員也是一樣，如果確實需要皇帝做些甚麼指示，早就私下見過了，除了奉旨出兵這種大事，一般來說皇上也是不見的。

　　不過今天不同，雖說許滸只是一個四品武將，但他是招安來的。現在朱棣御極登基，各國還不知道，除了在京的幾位王爺，就連其他各地的王爺們都還來不及派使節入京朝覲，這時候有化外之民、海外群盜歸降朝廷，對朝廷來說是相當有宣傳意義的。

　　何況這股海盜實力不小啊，算上他們的親戚朋友、以及居住在各個海島上，只是託庇於他們羽翼之下的百姓，估摸著得有近十萬人，這已經相當於一個番幫小國的人口了，所以就如當初那名不見經傳的「山後國」來朝覲一般，永樂皇帝也是相當重視的。

　　永樂皇帝立即下旨召見，已經換上朝服的許滸等三個海盜首領便進了金鑾殿，別看他們天不怕地不怕，如果朝廷水師真個去打，他們也不懼與之一戰，可是真的到了金鑾殿，還是油然生起一股敬畏。

　　那巍峨的宮殿，筆直挺立的宮廷侍衛、盛大的派場，本身就會對人形成一種心理壓力，何況他們現在已經算是朝廷的臣子了呢。

　　朱棣傳見他們，並沒有一味地宣示皇恩、威嚴，當然，甫登大位，有人來降，這個必然是要大力宣傳的，不過這是禮部的事，朱棣本人並不太在意，安撫讚揚了幾句忠心可嘉的話之後，朱棣話鋒一轉，便向許滸問起了東海情形。

　　說起來，大明對海外諸國確實不大瞭解，要不然朱元璋的時候派使臣到日本，也不會錯把親王當國王了。而許滸對東海、南海乃至與他們有聯繫的海外諸國卻是非常熟悉的。本來許滸見了皇帝還有些心中忐忑，現在問起他最瞭解的情形，態度也就從容下來，開始侃侃而談。

　　夏潯注意到，朱棣傾聽得十分認真，而且他問的東西也不僅僅是東海、南海盜寇、倭寇們的情形，恰恰相反，他最關心的就是海外諸國的情況，以及稱霸東海、南海的幾股實力最強大的武裝。

　　朱元璋是個很強勢的皇帝，可他的起點太低，造成了他看世界的眼光還不夠遠。放棄海洋、甚至放棄沿海的那些島嶼，把居民內遷，不是因為他懼怕什麼，朱元璋從來就不怕任何人、任何事，而是在他看來，他放棄的那些地方連雞肋都算不上，而朱棣的海權意識明顯比他老子強些。

　　儘管，他的動機未必是純正的海權意識，可是作為一個剛剛登基的皇帝，江山還沒有完全納入治下，就能放眼海外，這已經是很了不起的胸襟了，如果能稍加引導，以這位帝王的魄力，未必不能開闢大海洋時代。

　　朱棣問得很詳細，今天的早朝，僅是接見受招安的許滸等人，就佔用了近三分之一的時間，等到許滸三人退下，被鴻臚寺引導著在武臣班中站定的時候，只覺汗出如漿，後背都濕透了。

　　「奶奶的，當官還真不容易，老子只上了一回朝，就累成這副模樣，真難為這些官兒們，天天上朝，都怎麼捱過來的。」

　　許滸暗暗拭了把汗，欽佩地看看那些鎮定自若的官員……

　　※※※

　　早朝散了，許滸等三人跟著出了大殿，磨磨蹭蹭的沒有馬上就走，他們想問問夏潯下一步他們該幹什麼。他們做海盜那都是極精明強幹的，可官場上的事卻一竅不通，非常的茫然。一見夏潯走出來，許滸三人趕緊湊上去。

　　不料三人還未站穩，後面呼啦圍上一幫，一下子就把他們擠到幫邊去了，別看他們一身武藝，往船頭一站就像立地生根一般，任你再大的風浪也休想撼動他分毫，此時被人一擠也是立即敗下陣來。

　　擠人和打架那是兩碼事，輕易不擠公車的兄弟們想必深有體會，那些窈窕淑女們，一見公車靠站，便劈波斬浪，肩膀頂屁股拱，把你大小夥子也擠得東倒西歪。此刻擠人的這幾位不是姑娘，乃是文官，而且瞧他們那一把鬍子，歲數都不小了。

　　擠過來的這幾個官兒是兵部尚書茹常、戶部尚書王鈍、工部尚書鄭賜、吏部尚書張沈、工部侍郎黃福、御史尹昌隆、吏部侍郎毛泰亨，這陣容，六部之中就佔了四部。

　　這幾位仁兄昨天沒有得空去接夏潯，今天散了朝，怎麼也得過來跟輔國公說句話呀，所以不約而同，他們就擠到了夏潯身邊。花花轎子眾人抬，這幾位不是尚書就是侍郎，那都是一二品的朝廷大員，夏潯也不能擺譜，急忙拱手還禮。

　　幾個人正談笑著，忽然有位官員施施然地從大殿中出來，夏潯一眼看見，馬上喚道：「張通政！」

　　那位官員正舉步往外走，聽見有人叫他，扭頭一瞧，不由倏然變色。

　　夏潯微笑著，張安泰的神色變化已盡落他的眼中，要確定張安泰是否有敵意，這是最直接的試探了。至於打草驚蛇，他需要擔心這個麼？

　　張安泰神色數變，勉強安靜下來，急忙趨前拜見：「下官見過輔國公，不知國公有何訓示！」

　　夏潯笑吟吟地道：「皇上賜建的輔國公府還沒建好，本國公在王駙馬府叼擾許久，又蒙王駙馬借了處宅子給我，一直心存感激，打算擇日在『聚賢樓』設宴答謝駙馬。聽說張通政與王駙馬素有交情，到時候還請一同赴宴。」

　　茹常等人聽了，都有些羨慕地看向張安泰，能蒙國公開口相邀，好有面子啊。可是……張安泰的臉色卻有些發白，他勉強笑了兩聲，答道：「下官與王駙馬僅有數面之緣，哪有甚麼交情，想必是國公聽岔了。」

　　夏潯聽了，笑得更愉快了：「這樣麼？呵呵，那是本國公冒昧了。」

　　張安泰連忙拱手道：「不敢，不敢。」

　　這時有人喚道：「輔國公，皇上召見！」

　　夏潯扭頭一看，只見木恩不知什麼時候閃了出來，就在旁邊站定。

　　夏潯便向茹常等人拱了拱手道：「各位大人，皇上召見，可耽擱不得，咱們改日再聊，請了！」

　　「請了，請了！」

　　眾人連忙拱手，夏潯又向許滸等人點點頭，轉身便隨木恩而去，自始至終，未見看張安泰一眼，彷彿已把他當了空氣一般。張安泰驚疑不定地看著夏潯的背影，直到夏潯消失在殿角，才把牙一咬，急惶惶地向外走去……

第九十四章　秘事

　　「臣楊旭，拜見皇上。」

　　「呵呵，文軒來啦，起來吧！」

　　朱棣放下奏摺，瞟了夏潯一眼。

　　經過這段時間，朱棣已經適應了皇帝這個新身分，如果說他剛剛登基的時候，言行舉止還稍有些拘謹，有些刻意保持威嚴的痕跡，現在的他，舉手投足間那種威嚴氣度與他這個人已是渾然天成了。

　　他沒有刻意模仿誰，他的威儀是專屬於他的，與朱元璋即便病臥榻上，也如猛虎一般的凌厲氣息不同，與朱允炆自幼接受宮廷禮儀教育養成的那種雍容優雅也不同，他把奏章一丟，椅背上一靠，還用手輕輕捶著他的老寒腿，仍舊像他做燕王時一樣隨意，與他在帥帳裡指揮三軍時一樣自然，卻已自然而然地擁有了一種至尊無上的氣概。

　　「皇上召見，可是為了雙嶼招安的事麼？」

　　朱棣擺擺手：「那個不急，後續的事情，有兵部和五軍都督府料理，你就不用管了。」

　　「是！那麼……」

　　朱棣站了起來：「走，隨俺到帝後苑散散心。」

　　「是！」聽他要帶自己去帝後苑散步，夏潯心中一寬，如此看來，應該不是甚麼緊要的朝廷大事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幾名小內侍陪伴在旁，便踱向帝後苑。

　　帝後苑就是御花園，明朝時候稱之為帝後苑，一般外臣活動的地方僅限於奉天、華蓋、謹身三大殿，後廷是外臣莫入的，能被帶到後廷，那是莫大的榮耀。

　　夏潯還是頭一回看到宮中園林的景象，金陵皇宮的御花園在保證了皇宮的威嚴氣度的同時，也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江南園林的特色，亭臺樓閣掩映於松柏翠竹之間，點綴著山石水池，細微處如民間院林一樣細膩柔美，卻又不似那般縮微景觀一般的小家子氣。

　　漫步其間，看過留傳後世的幾座著名園林的夏潯，也不禁被金陵皇宮帝後苑美不勝收的景致給迷住了。眼前的一草一木，一歲一枯榮，年年相似，年年不同。可那殿宇樓閣乃至園林的佈局設計，卻是永遠不變的，而這一切美景，作為後來人，只有他才能欣賞到了。

　　永樂遷都之後，金陵皇宮作為陪都依舊受到重視和保護，清滅明後，改金陵為江寧，明皇城成為八旗駐防城，而明故宮則成為將軍及都統二個衙門所地在，康熙年間，從金陵故宮裡偷偷摸摸拆了些石料雕件去建普陀山廟宇了，等太平天國攻陷南京後，更是乾脆拆了整個明故宮，重造了一座甚麼天王府。經過這麼個敗家玩意兒一折騰，明故宮連宮殿帶宮牆，全都夷為平地了。

　　「好美啊，可惜了……不過……歷史是由無數的必然和偶然組成的，要是能利用我的能量，將歷史的進程和方向哪怕稍稍作出一點變動，未來……還會是原來的樣子麼？」

　　夏潯思索著，一直緩緩而行並未說話的朱棣似乎也是心潮起伏，忽然，他在雕欄的宮池前面站住了，轉過身來，面向夏潯，神情嚴肅地道：「文軒，朕有一件機密大事，要你去做！」

　　※※※

　　一間光線非常黯淡的房間，靜靜地坐著幾個人。

　　其實完全不必要把屋裡搞得這麼昏暗，如果有人突然出現在這兒，必然能夠發現他們的身分。而能夠出現在這裡的，必然是他們自己人，都很清楚彼此的身分，但是他們依舊沒有掌燈，門窗也都關得緊緊的，以致房中昏暗得連他們的模樣都看不清。

　　房間裡有四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前，這副景象，頗像當初青州城外小酒店裡，馮西輝、安立桐、張十三、劉旭四人的坐相，不同的是，這四個人沒有從屬關係，他們之中的每一個都擁有極大的權勢和威望，唯一相同的是，房間裡壓抑的氣氛與當時馮西輝等人面臨絕境時是一樣的。

　　背對著門的一個人說話了：「張安泰那個廢物，被楊旭一嚇就慌張了，急急忙忙找我討主意，被我打發回去了。我叫他按兵不動，從現在開始，不得再與我等聯絡。僅憑楊旭現在掌握的情況，只是提高了警覺，縱是國公，便能隨意處置一位朝廷四品大員麼？哼！」

　　他左手邊的一個人沉默了片刻，說道：「你做得很好，楊旭這麼做，分明是想把我們嚇出來，張安泰就此按兵不動，不再有什麼舉動，楊旭也就沒轍了。張安泰去見你，不會引起楊旭注意吧？」

　　背對著門的人呵呵地笑了兩聲：「你放心，想要通聲息，方法多的是，我們哪能直接見面呢，就算有人盯著我們兩個人的所有舉動，也不會發現我們有所接觸。」

　　坐在他對面的人沉聲道：「那就好，楊旭這是敲山震虎啊，倒沒想到，他這般警覺，一俟發現有所不利，馬上置身事外，跑到東海去了。不過，我們本來也沒想就憑這麼一件事便扳倒他，此人甚受燕賊信重，要對付他，就得讓他失去燕賊的寵信，要想讓他失去燕賊的寵信，得一步步來，耐心地來，他楊旭就算是一座鎮江的寶塔，底下的磚被一塊塊抽空的時候，也就轟然倒塌了。」

　　右方，那個一直沒有說話的人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覺得，我們有些冒失了，不該把楊旭作為我們的大敵呀。楊旭肯為入獄的建文舊臣們求情，對我們還是頗有同情之心的，在燕賊親信之中，楊旭這樣做，算是難能可貴的了，何必再……」

　　這人的聲音有些蒼老，在四個人中明顯是年歲最大的，他一說話，背對房門的人和他左手邊的人都不說話了，唯有坐在最裡邊的，也就是主位上的人卻是一聲冷笑：「若非楊旭，燕賊哪有今日？先帝之仇，亡國之恨，都要報應在他的身上。此人不除，我恨難消！你可不要心慈面軟，你我落得這般田地，追本溯源，楊旭正是罪魁禍首！

　　「我選擇他，可也不是因為私怨，此人在靖難功臣榜中名列第六，但是他的功勞都是走的偏鋒，在朝中沒有根基，是最容易扳倒的一個，而他位列國公，一旦扳倒，影響又較其他人大得多，此所謂懷璧其罪，不選他又選誰？」

　　那蒼老聲音幽幽嘆息一聲，不再言語了。

　　那人又轉向其他兩人，說道：「時間還長著呢，要扳倒一個人，可以用一年時光，也可能是十年時光，這一次，只是稍作試探，楊旭雖然警覺，可他在宦海裡才撲騰幾年？能鬥得過我們。哼，福兮，禍之所伏。少年得志者，有幾人能得善終？」

　　蒼老的聲音道：「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那人沉默片刻，冷笑了一聲……

　　※※※

　　「臣……遵旨，這件事，臣一定辦得妥妥當當的。」

　　夏潯答應得很乾脆，一個不忘孝道的人是值得尊敬的，雖說迫於天下士子們對於皇道正統的執著，以朱棣之強勢也不得不做出讓步，竭力咬死了他是孝慈高皇后親生嫡子這一條不放，無法公開給與他的生母榮耀與祭祀，但是子孫的孝心，本就不必表演給別人看，能記著自己的祖宗，這就足夠了。

　　朱棣一直在認真地看著他，朱棣知道他是自己可以信賴的人，但楊旭畢竟也是讀書人出身，還中過秀才功名，難說在這一點上，不會有什麼異樣的想法，或者不屑、不齒，或者聽說他不是孝慈高皇后親生嫡子，也會對他的皇位合法性產生動搖。

　　古人重孝道，他真怕自己的軟弱和面對天下大勢不得不做的屈服連自己的心腹也會鄙視他，但是，他沒有從夏潯看到任何負面情緒，相反，他從夏潯目中看到的不僅僅是誠摯，而且還有欽佩。夏潯不但理解他的苦衷，而且感佩他的孝心。

　　朱棣心中的壓力一鬆，由衷地感到了欣慰。

　　「文軒，選址的事你來定，要建一座最輝煌的廟宇，按照皇宮的標準來營造！」

　　「是！」夏潯再度領命，心中卻也不無震撼，看來，永樂皇帝因為不能公開祭祀自己的生母，很想在廟宇的規模上來進行補償，皇帝如此重視，這件事還真不能等閒視之了。

　　朱棣道：「你是國公，雖然主持此事，但……不宜由你請旨。選址之後，你可以讓工部的人請旨並匡算用度，朕會讓戶部撥付錢款，由工部、戶部、僧錄司三個衙門共同來完成，而你，則主持大局，居中調停調度。」

　　僧錄司是管理出家人的衙門，廟蓋好了，總得有和尚主持吧，故而他們也得參與其中。有些民間傳說，說朱元璋因為造反前是個和尚，深知僧人造反的煽動性，所以他做了皇帝後大力打壓佛教，其實這是扯淡，如果朱元璋這般排擠佛教，當初也不會為了給愛妻祈福，給所有的皇子每人配備一個得道高僧了。

　　其實對於僧侶、度牒的管事，從南北朝時就管理的相當嚴格了，唐朝、宋朝，都建立了祠部，有人要出家，必須通過考試，由官府設立的祠部發放度牒進行確認。因為僧侶不需要繳納賦稅、不需要服勞役、不需要對國家承擔任何義務，而古代勞動力又是極重要的國家財富，所以要控制僧侶的數量，要不然，故意出家蹭飯吃的百姓就太多了。

　　且不說佛門斂收了大量社會財富，佛田無需繳納稅賦，就是當了和尚拿了度牒，然後蓄長頭髮回家娶老婆的都大有人才，尤其是為了逃避勞役和兵役，報名當和尚的人簡直快趕上考公務員了，千軍萬馬擠獨木橋一般，不加以限制的話，國家就要被吃閒飯的出家人給擠兌黃了。

　　夏潯又應了一聲是，這時，假山石後忽然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兩個銀綾襖兒的俏麗少女一前一後追逐地跑了出來，差點兒撞到朱棣的身上。

第九十五章　心事深深藏

　　兩個女孩俱著宮裝，月華裙，銀綾襖，髮梳宮髻，優雅大方而又不失活潑可愛，跑在前邊的正是茗兒，後邊那位小姑娘不到十歲，柳眉杏眼，雖非十分姿色，卻有種很不一般的高雅氣質。

　　夏潯看了一眼並不認得，畢竟是宮中的女子，不宜盯著人家看，便垂下眼簾。要說見禮，卻也不必的，如今他可是國公的身分，除了皇帝、皇后、皇子，倒也無需先向任何人行禮。

　　「皇上，輔國公！」

　　看見他們，茗兒連忙站住腳步，向他們福了一禮，只是瞟向夏潯時那眼神……真得很勾魂兒，不過夏潯好像沒看見，眼觀鼻、鼻觀心，做老僧入定狀。

　　後邊那個小丫頭忙也上前見禮，朱棣呵呵一笑，擺手道：「免禮，免禮，茗兒、寶慶，妳們不是在尚儀局學禮麼，怎麼偷偷溜出來了？」

　　夏潯聽了，不禁抬起眼皮，又看了眼那個十歲上下的小丫頭，心道：「原來是寶慶公主，幾年不見，變化不小，我都沒認出來。」

　　一聽朱棣的話，寶慶公主便不服氣地道：「皇帝四哥，才不是我們偷溜出來的，是尚儀女官鄭夫人手邊有些事情要做，提前放了學，我讓茗兒姐姐陪我到帝後苑來玩的。」

　　「喔，呵呵，好好好，是四哥說錯話了，寶慶妹妹最乖啦！」朱棣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他這個最小的妹妹，比他的女兒還小，他的長孫朱瞻基現在都四歲了，寶慶才不過十歲而已，就是做爺爺，朱棣現在也勉強做得，所以對這個小妹子寵溺得很。寶慶雖是小孩子，可小孩子憑直覺，最能確定誰寵著她、誰不寵她，在朱棣面前也不害怕。

　　茗兒抿嘴笑道：「是這樣，姐姐就要從北平過來了，鄭夫人和一眾宮中女官要安排接迎，事情都比較多，所以最近教授禮儀的時間就少了。」

　　朱棣頷首道：「好，妳們去玩吧。寶慶在宮裡沒個伴兒，妳多陪陪她。」

　　「是，皇上。」

　　茗兒答應一聲，俊眼溜溜兒地又往夏潯身上一瞟，夏潯仍在眼觀鼻、鼻觀心。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茗兒的舉動，夏潯如何不知，可他又能如何？只好故作不見了，看得茗兒牙根癢癢的，真想剃光了他的頭髮，叫他真個出家去。

　　她牽起寶慶公主的小手道：「走，咱們去釣魚。」便向前跑去，特意地從夏潯身邊繞過，夏潯連忙退了一步，這一抬頭，可就看到了那雙幽怨的眼睛。寶慶公主可沒注意二人這番眉目傳情，歡歡喜喜地拉著茗兒的手，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朱棣捋著鬍鬚，搖頭嘆道：「釣魚？虧她想得出，俺這宮裡放養的都是名貴魚種，這下子又要糟殃了。」

　　夏潯聽了忍不住露出笑意。朱棣對他道：「一見著妙錦，俺就想起來了，她也老大不小的了，該給她找個婆家才是。她的三個姐姐，嫁的都是王爺，可是，俺那些兄弟們，現在最小的也都有了正妃，若是配個世子呢，那又差了輩，看來只能從公卿世家來找了。

　　「你除了那件尋人的大事不可擱下，眼下也沒有旁的事可做，督建大報恩寺呢，正好有機會與各個衙門的官員們來往，趁這機會，幫她物色物色，看看哪位大臣家的子弟才學品性比較出眾的。你是妙錦的救命恩人，這小丫頭也算是你看著長大的，這事兒，費費心。」

　　「是，臣遵旨！」

　　夏潯口不對心地應著，他才沒有給人作媒的愛好，尤其是茗兒，雖然他清楚自己和茗兒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兩個人是絕不可能的，但是讓他給曾向自己傾訴過愛意、而他對其也不無感覺的姑娘找個郎君，這麼狗血的事他也幹不出來，只是皇帝吩咐下來，只好敷衍一下。

　　※※※

　　夏潯離開皇宮的時候，許滸和兩個副指揮使正在午門外等著他，夏潯一見他們三人，不覺十分詫異，一問之下才曉得這三位剛剛從海盜搖身一變成了朝廷大員的官兒，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幹什麼。

　　夏潯聽了不禁啞然失笑，便指點他們先去兵部，再去五軍都督府，有些具體事宜還是需要辦理一下的，再者，這都是管轄他們的最高軍事機構，去見見上官也是分內之事。

　　經夏潯指點，許滸三人才明白其中許多規矩，敢情和江湖中人拜碼頭也差不多，這些衙門都在皇宮附近，要找卻也不難，三人便辭別夏潯，興沖沖地去兵部和五軍都督府找他們老大拜碼頭去了。

　　夏潯向侍衛中本地籍貫的人仔細詢問了一番，便在南京城裡轉悠起來，一連看了幾個地方，都覺得不太合適，最後來到了長干里。

　　皇上為生母建祠，而且還特意指明了要按照皇宮的規格建造，雖然這主要是指用料和建制方面，不可能真把一座廟建得皇宮一樣龐大，可這寺廟的規模也絕不能小了。

　　南京城裡面要找面積如此龐大的一塊地面可不容易，而且周圍還不能太荒涼了，這長干里就在秦淮河畔，倒是個不錯的所在，就是不知道侍衛們所說的已經廢棄的那座慈恩寺舊址到底多大。

　　侍衛們說，這裡本來有一處極大的寺廟，叫做慈恩寺，元朝末年的時候毀於戰火，如今寺院荒蕪，已經見不到幾處完好的屋舍了，只有寺中一座寶塔，仍舊完好無損，那兒地方夠大，要建一座大寺廟，是個極好的地方。

　　等夏潯帶著人趕到長干里的時候，老遠就能看到一座矗立的寶塔，到了近處才發現，這寺裡大部分地方的確已經破爛不堪了，但是從那一處處破敗的僧舍、倒塌的廟牆，依稀還能看出往昔這裡是何等的恢弘壯觀。

　　這一大片寺廟，只有一處主要建築還保持完好，幸運的是，居然還有幾個老僧仍然在此修行。夏潯讓侍衛們候在外面，只帶了兩個親兵到那廟裡去。廟裡沒有幾個人，主持自己就兼了知客僧，夏潯施了些香油錢，歡喜得那老僧馬上把他奉上上賓，請入禪房待客。

　　夏潯與這老和尚攀談了一番，才知道這天禧寺最初叫做長干寺，宋朝時候朝廷改名為天禧寺，元朝時候又被朝廷詔改為慈恩寺，這座寺廟始建於東吳年間，寺中那座保持完好的寶塔叫做阿育王塔。僧人們最初在江南宏法的時候，就是在這處寺院，佛教從此才在江南開枝散葉，所以這座寺廟堪稱江南佛寺之始。

　　夏潯聽得非常認真，他很清楚這件事辦得成功與否，具有何等重大的意義。就像李景隆、茹常、解縉修《太祖實錄》，若以現代的觀點來看，不就是修書麼？修一本書有什麼了不起的，既沒有實惠好處，也不是什麼軍權、政權。可是在那個時代，這就是最重要的政治活動，不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最有能力的人，你就是搶都搶不到這樣的差事。

　　回頭，他還要向皇帝稟報選址情況，由皇帝定奪的，對他所選位址的各個方面的情況當然要做最充分的準備。直到日落西山，老和尚的龍門陣才算擺完，夏潯對這裡的情況也已有了最詳細的瞭解，這才告辭出來，返回自己的府邸。

　　「長干寺歷史悠久，為江南佛教興起之始祖，寺廟舊址也夠大，周長九里，這麼大的一片地方，都夠建一座小城了，應該也能符合皇上的要求。

　　「嗯……我今晚再仔細琢磨一下，把資料整理整理，明日便呈報皇上，一旦位址確定，就得要工部規劃圖紙了，要依照皇宮的規格來建造，這工程小不了，各個方面務必得考慮周詳，其實這就是給皇上生母建祠啊，可不能出了什麼紕漏……」

　　夏潯一面琢磨著，一面走進府門。這府裡原來只有王駙馬差來的幾個家丁丫鬟侍候，他這一家人都搬來後，駙馬府的人便全部撤離了，一時間府中顯得特別冷清，門子應門之後，這一路走來就沒見人。

　　到了花廳門口時，夏潯往裡瞧了一眼，空蕩蕩的也沒人，他轉身就朝後宅走去，剛走兩步，忽然聽到花廳裡隱約傳出一點聲息，夏潯又轉了回來，走進花廳一看，就見窗角放著一張椅子，椅子上又放了一條凳子，凳子上邊有個女孩兒正踮著腳尖用抹布擦著窗櫺上面。

　　夏潯下意識地放輕腳步，走到窗邊抬頭望去，這時雖只看到背影，他已認出那女孩兒是小荻了，小荻大概是幹活熱了，脫了外裳，只穿著一件嫩黃色的中單，下繫一條淡綠色的襦裙，站在高處，踮著腳尖，真是好不危險。

　　不過，天性快樂的人，做什麼事都自有他的快樂。小荻興致勃勃地擦著窗櫺，嘴裡還哼著歌兒，踩得這麼高就夠危險了，唱到高興處，她還扭扭小屁股。

　　夏潯越看越好笑，忍不住說道：「天都黑了，還擦什麼窗戶？」

　　小荻正在自得其樂，冷不防有人說話，把她嚇了一跳，一聲尖叫，就從凳子上摔了下來……

第九十六章　又起風波

　　一聲驚叫，身子卻穩穩地落到了夏潯懷裡。

　　小荻驚魂稍定，拍拍胸口，慶幸地道：「少爺，好險啊！」

　　夏潯沒好氣地道：「我險什麼，是妳好險才對！」

　　不過小荻這一拍，夏潯倒是注意到，她的衣襟微微敞開了，裡邊露出一抹小麥色的肌膚，肌膚細嫩光滑，中間一道溝壑淺淺入微，胸口一雙渾圓，撐得松江棉的小衣高低起伏綿綿致致。

　　剎那春光入眼，夏潯立即意識到，小荻已經長大了，不能再把她當小丫頭對待，忙把她放下，問道：「妳爬那麼高做甚麼？這都什麼時辰了還在打掃房間？」

　　小荻道：「少爺還說呢，王駙馬府派來的那幾個人終究是臨時應差的，哪肯賣力氣幹活，大面上一瞅，都是乾乾淨淨，其實呢，哪兒都埋埋汰汰的，他們欺負少爺好說話，不通奸耍滑才怪……」

　　夏潯笑道：「這裡是王駙馬閒置的一處宅子，塵土當然多些。咱們也是借住，用不著這麼折騰。」

　　小荻道：「話可不能這麼說，今天小荻跟夫人去看了看咱家在建的國公府，倒是夠壯觀。不過宅院太大了，瞅那進度，最快也得年底才能完工，咱們要搬過去至少還得小半年，這小半年，咱們就要住在這兒了，哪能含糊過去……」

　　夏潯搖搖頭，道：「好了，那明天僱幾個僕傭回來，人手多了再收拾吧。」

　　「哦！」

　　小荻應了一聲，沒再說甚麼。

　　夏潯本來轉身要走，忽然又轉過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小荻見他回頭，便也微微張大眼睛，眸子裡映出兩個問號。

　　夏潯忽然明白問題出在哪兒了，小荻太沉默了。以前，哪怕只有三天沒見自己，她都會追在自己身邊，把這三天發生的所有事情興致勃勃說給自己聽，可現在已經兩年多沒見了，她反而疏遠了。似乎從他趕到雙嶼島開始，小荻就只是遠遠地站著，微笑著看他，幾乎沒和他說過幾句話。

　　「是因為小丫頭長大了，還是因為……」

　　夏潯不期然地想起在雙嶼島時，曾經見過的海邊月下那雙身影。

　　夏潯忍不住問道：「小荻，妳有什麼心事麼？」

　　「沒有啊！」小荻驚訝地張大眼睛。

　　「唔……這裡……你還喜歡麼？」

　　「喜歡呀，很漂亮。不過……」

　　「嗯？」

　　「不過，這終究是別人的家，還是自己的家好，哪怕小些、破些，住著踏實，那感覺……不一樣……」

　　小荻說著，眸子閃閃發光，帶著一種夢幻般的色彩。

　　夏潯慢慢咀嚼著這句話，輕輕點了點頭。他深深地望了小荻一眼，說道：「明兒妳也去吧，少爺帶妳逛街去。」

　　「哦！」小荻答應一聲，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夏潯轉身向後宅行去，人長大了，總要有自己的家。小荻……似乎真的喜歡了許滸的兒子。那個小夥子看人品倒也不錯，如今他爹又是一方都司，論身分也不算委曲了小荻。回頭問問蘇穎吧，這事兒她應該清楚，如果小荻真的喜歡了那許逸瀾，就成全了她吧。

　　夏潯心裡想著，長長地吁了口氣。很奇怪的感覺，似乎既有一個父親似的可以交託責任、眼看著愛女終身有靠般的欣慰和輕鬆，又有一種自己從小呵護、如珍似寶的心肝兒離開自己的惆悵和傷心。

　　愛和疼愛是兩回事，對謝謝、梓祺、蘇穎，他是愛，而對小荻，卻還有疼。這種疼愛，與對思楊和思潯卻又不同，他也不知道在自己的心裡對小荻是如何定位的，或許當成妹妹的感覺更多一些，但是卻又不是全部。

　　他的真正來歷沒有人知道，但是他頂著的楊旭這個身分，知道它真假的，在他心裡只有小荻一個，小荻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和他分享了不能與人言明的秘密的人，而現在……她卻要和自己分開了。

　　他告訴過自己，如果小荻有了喜歡的人，他會把小荻當成親妹妹一般隆重地嫁出去。自從回到金陵，小荻一直有些落寞寡歡，他不希望看到一個不快樂的小荻。與其說他是尊重小荻的選擇，不如說他是想重新看到那個快樂的小姑娘。

　　小荻看著夏潯的背影，眸中有些似喜還憂的味道。少爺對她不像以前那麼親近了，這讓她更清楚地認識到彼此的距離。謝謝、梓祺她們誰也不拿她當丫鬟，都是當親妹子一般看待，可是她卻不敢如此自居，她努力地幹活，比其他丫鬟下人幹的更多，只為了少爺能注意她，會親近她，可是少爺還是越走越遠。

　　想至此，小荻不禁黯然神傷。可是夏潯說明天帶她去逛街，雖然她很清楚帶的人不會只有她，她也不會是其中的主角，還是感到很興奮。她彷彿又回到了在青州的那段時光，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陪著她的少爺，快樂地走在街頭……

　　「少爺，其實還是喜歡我的吧？」

　　為他一言喜，為他一語憂。

　　小荻患得患失起來。

　　※※※

　　「爹爹回來啦！」

　　剛剛走進後院兒，思潯便突然冒出來，樂呵呵地跑向他，夏潯開心地將她抱起來，笑道：「喲，我的心肝寶貝兒懂事啦，知道等著爹爹回家了呀。」

　　思潯興奮地道：「嗯，爹爹可算回來了，謝謝姨做了好多好吃的，滿滿一大桌子，可娘說要等爹爹回來才能吃，我肚子都餓了，一直等、一直等，爹爹可算回來啦。」

　　夏潯哈哈大笑：「臭丫頭，原來是要吃好吃的才這麼乖，還以為妳爹爹呢，看我不打妳小屁股！」

　　夏潯在她屁股上輕輕拍了兩下，思潯「咭咭」地笑起來，這時思楊舉著兩隻雞腿從藤蘿架下跑來，一邊跑一邊叫：「思潯，思潯，躲哪兒去了，姐姐偷了兩個雞腿，咱們……」

　　忽地一眼看見夏潯，思楊大窘，趕緊把兩隻手背到身後。

　　夏潯笑吟吟地道：「爹爹也餓了，來，先給爹咬一口。」

　　思楊眨著一雙大眼睛仔細看看，她老爹好像真的沒生氣，這才怯怯地舉起一隻手，夏潯在那雞腿上咬了一口，思楊便微笑起來。夏潯把思潯放下，一手牽著一個，笑呵呵地道：「走，咱們去看看妳謝謝姨都做了些甚麼好吃的。」

　　兩個姑娘啃著雞腿，快樂地隨他走去。

　　※※※

　　第二天，夏潯全家一起出動，逛街去了。

　　夏潯換了身便服，一家人走在雞籠鬧市，東瞅瞅，西看看，非常開心。

　　僱傭下人的事當然得由謝謝決定。什麼人刁鑽、什麼人老實，什麼人勤快，什麼人油滑，恐怕還少有能瞞過謝謝那雙慧眼的，小荻也幫著參謀，在人市上選了十名男僕、十二個丫鬟，四個媽子，外加兩個廚子。

　　這些還只是依據王駙馬這幢宅子所做的最低配置。將來若住進自己的國公府，這點人肯定是不行的，府裡面縱然不會像中山王府似的那般誇張，三四百個下人也是必不可少的。

　　不過那時不需要自己去買這麼多奴婢下人，新帝登基，受清洗的舊臣中，家眷有流放的、有發付錦衣衛、教坊司的，也有貶籍為習匠的，其中要數發配功臣家為奴算是最幸運的結局了，至少生活品質好一些。

　　作為靖難功臣榜第六號國公，輔國公府也給分配了兩百多號罪囚家屬，只是現在國公府還沒蓋好，那些人目前還在吃著牢飯，正翹首企盼著輔國公府早日落成，好去勞動改造。

　　選好了家僕，全家人就放下心來，盡情地遊賞起金陵風光來。雞籠鬧市，琳琅滿目，中外各地，種種奇珍，應有盡有，很多東西都是從小住在海島的思楊和思潯不曾見過的，一路走去，在她們眼中觸目所及盡是希罕物兒。不過小孩子喜歡的東西顯然和大人的品味不太一樣，很多東西她們都只是看個希罕，但是當她們走到一家賣小動物的舖子時，卻無論如何也挪不到步了。

　　她們從來沒有見過兔子，這種雪白的、毛茸茸的，長著一對大耳朵一雙紅眼睛的可愛小動物，對這個年紀的小女孩來說實在太有殺傷力了。於是，夏潯家裡不但添丁進口，一下子多了二十多口人，還多了兩隻小白兔。採買的別的東西都是讓下人抱著，這兩隻小白兔她們可不捨得交給別人，一人一個抱在懷裡，一刻都不肯再放下了。

　　中午的時候，夏潯帶著全家人在夫子廟前停下來，品嘗了一下各色小吃，一家人吃完飯便心滿意足地回府去，洗個澡、換身衣裳，夏潯便離開府門去了皇宮。上午的時候皇帝正開朝會，這個時候應該用完午膳、午休也結束了，向他匯報一下考察建寺位址的情況比較合適。

　　夏潯騎馬趕向午門，沿御道而去，經過五軍都督府，忽見府門前圍著一堆人，這個地方自然不可能有老百姓，但是各個衙門口出來進去辦事的胥吏、差役卻很多，他們都擠在那兒，圍成一圈，正在看著甚麼。

　　夏潯有些好奇，走到五軍都督府門前時，勒住駿馬向人群裡看了一眼，這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門前拴馬樁上捆著三人，遍體鱗傷，披頭散髮，定睛一看，正是許滸三人。

第九十七章　沒得選擇

　　許滸三人上午先去的兵部，兵部之行是很順利的。

　　兵部尚書是茹瑺，茹瑺做事縝密精細，他知道雙嶼海盜是輔國公楊旭招安的，而且隱約知道他們和楊旭還另有淵源，所以對他們很照顧，上朝之前特意對兵部堂管、主事們做了一番交代，所以兵部的人對許滸三人很客氣，一應手續在茹瑺的關照下，辦的也很順利。

　　三人忐忑而去，事情辦的這麼順利，他們也很開心，從兵部出來，眼看到了中午，先去一家酒樓用了些飯菜，酒足飯飽出來，這才趕去五軍都督府。

　　許滸三人從夏潯那兒打聽到，兵部官員大多是文人出身，所以拜訪兵部的時候特意帶了幾件日本的漆器和扇子，這幾件東西也算名貴，又沾了風雅的光，只消說一句是打倭寇的戰利品，連行賄的邊都不沾了。

　　而五軍都督府的官兒都是真正的武人，所以他準備的見面禮是幾口日本刀。許滸準備的這幾口刀成色都不錯，比夏潯在象山繳獲的那口三胴刀也不差多少。日本刀比大明的刀劍品質普遍要好，他特意挑選出的幾口刀品質更是上乘。

　　三個人帶著刀，興沖沖地就進了五軍都督府，守門的侍衛問明三人來意，又驗過了官憑、腰牌，便把三人帶了進去。侍衛把三人帶進一間簽押房，向裡面一個正在吃茶的官員說道：「鄭經歷，這幾位大人是來報備、領印的。」

　　鄭經歷吃著茶，懶洋洋地應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哦！哪兒的官呀？」

　　這位鄭經歷三十五六歲年紀，相貌平凡、身材瘦削，坐在一張龐大的太師椅裡面，就好像一隻猴子蹲在那兒。鄭經歷名叫鄭小布，別看他官兒小，到了這五軍都督府，任你在地方上統率千軍萬馬，如何的說一不二，到了這兒也得和和氣氣規規矩矩的，他還真用不著拿你當回事兒。

　　那侍衛答道：「是朝廷剛剛設立的東海雙嶼衛衛指揮許滸許大人、還有副指揮使任聚鷹、張宇俠兩位大人。」

　　「哦？」鄭小布抬起頭來，瞇著雙眼打量著許滸三人，許滸謙和地笑笑：「鄭經歷，我等三人此番是來都督府拜見上官、領取印綬的，我們剛剛做官，許多規矩都還不甚明瞭，還請鄭經歷多多指教。」

　　「呵呵呵……」

　　鄭小布扯開公鴨嗓子笑了兩聲，陰陽怪氣地道：「大人太客氣了，指教可不敢當哇。說起來，下官在行伍當中，也是苦熬打拼十多年的，又加上祖上的餘蔭，才熬到這個經歷，哪比得大人你呀，做做海盜，幹些欺男霸女、打家劫舍的事兒，好不快活，快活夠了，向朝廷俯首稱臣，嘿！一個四品的衛指揮便到手了，令人羨慕之至啊。」

　　任聚鷹做海盜頭子，稱霸一方，快意恩仇，幾時受過別人這般消遣，臉色登時一變，另一邊張宇俠是行動派，肩膀微晃，已經要衝過去了，許滸雙手一攔，立即制住了他們。

　　鄭小布嘖嘖兩聲，笑瞇瞇地道：「怎麼，還想動手？這兒是什麼地方，容得你們撒野？」

　　許滸沉聲道：「鄭經歷，我等受的是朝廷官職，領的是朝廷俸祿。五軍都督府衙門雖大，卻也不該欺人太甚。本官剛剛去過兵部，兵部堂官比閣下官兒大吧，卻也不曾如此羞辱本官，你！區區一個八品經歷，怎敢如此侮辱上官？」

　　鄭小布聽了冷笑道：「任你打哪兒來的地方大員，我還沒見過有人在我面前擺譜的，官？官我見得多了，燒香拜佛進錯廟門的官兒卻是頭一回見！」

　　鄭小布說著，便側過身去，擺手道：「僉事大人正忙著呢，你們先回去吧。」

　　許滸忍怒道：「鄭經歷，那我們幾時才能拜見大人……」

　　鄭小布下巴一場，望空吐了一口茶葉沫子，瞅都不瞅他們，淡淡地道：「你們就等著吧，每天來點個卯，啥時運氣碰上大人有空兒，自然就會見你們了。」說著把袖子一甩，哂然說道：「穿上官袍便是官麼？哼，是狗，怎也改不了吃屎！」

　　這句話說的聲音很小，但是足夠讓三人聽清，雖然他不是朝著許滸三人說的，分明就是在辱罵他們。張宇俠和任聚鷹勃然大怒，左右一分，一股旋風般便撲了過去，這一次許滸沒有攔，他站在那兒，兀立如山。

　　對夏潯的承諾，許滸記得，不過他這不是造反，而是扁人！

　　如果做官就得受這樣的鳥氣，那他寧可不做官！

　　張宇俠一抬腿，那沉重的一張梨木書案便被他踢得整個兒飛上了半空，桌上的紙墨筆硯、堆放的公文飛的到處都是，鄭經歷坐在椅子上本來四平八穩，被這威勢一嚇，也不禁哎喲一聲，險些栽下地去。

　　不過他沒掉到地上，因為人高馬大的任聚鷹已經到了，任聚鷹「蓬」地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鄭小布矮小瘦削，這一下整個人都被任聚鷹提了起來，蒲扇大的巴掌便搧到了他的臉上：「狗娘養的，老子長這麼大，幾時受人這般羞辱，你一個小小的八品經歷，很了不起麼，老子從四品的將軍，站在這兒受你羞辱。」

　　幾個大嘴巴子搧下去，鄭小布一張猴臉真比猴屁股還要滋潤。他滿口是血，哇哇大叫著，門口那侍衛一看出了大事了，地方上的武官們到了五軍都督府受氣窩火的多了，可還從來沒見有誰敢大打出手的，這侍衛趕緊出去喊人，片刻的工夫，擁進一群侍衛來，一個個挺槍捉刀，氣勢洶洶。

　　任聚鷹一看，把鄭小布丟在一邊，將那準備送禮的日本刀取了出來，兄弟三個一人一口，呈品字形站立，他們固然不敢真個動手，可是這種局面那些侍衛從不曾見過，也不知該如何應對，雙方便僵持起來。

　　※※※

　　都督僉事謝光勝睡了個午覺，剛剛爬起來，一杯釅茶才喝了兩口，鄭小布就滿嘴是血地跑進來，一進門就哭喊道：「僉事大人，有人上門鬧事兒呀。」

　　謝光勝一瞧他那模樣，不禁大笑起來：「哈哈，小布，這是得罪了誰，叫人打成這般模樣？」

　　這位謝僉事身材修長偉岸，濃眉方面，一雙鳳目，鼻如懸膽，三綹長髯，生得是儀表堂堂，雖已四旬上下，卻仍稱得上是個美男子。不過別看他頗有儒將之風，識得的字卻少的可憐。

　　朝廷選官，是很重視長相的，當初兵部武選司選官，那時他積戰功，已是一位千戶，武選郎中見他相貌雄偉，非常滿意，不過還要考察一下他的文學，對一個武將來說，所謂文學，識字就成，那郎中就在紙上寫下「針炙」二字要他去認，謝光勝見了，張口便道：「鐵多」！武選郎中大笑，本欲不用，終究覺得此人相貌奇偉，最終還是同意任命他為衛指揮了。

　　從千戶而至衛指揮，那可是一道坎兒，謝光勝自此才得以步步高升，直至如今累攢資歷，成為都督僉事，三品大員。

　　鄭小布哭道：「大人，有人作反了。今日受朝廷招安的原雙嶼海盜來我都督府領取印綬，卑職看他們形態粗魯，不知禮儀，便有些不甚喜歡。又聽說他們先去了兵部，後來的五軍都督府，這分明是不把咱們看在眼裡了，因此便嘲諷了他們幾句。也是卑職嘴欠，誰曉得這些海盜目無餘子，驕橫慣了，走上前來，踢翻卑職的公案，又搧了卑職幾個嘴巴，就這般模樣了。大人，卑職跟他們比起來，芝麻綠豆大的官兒，打了就打了，可這事兒傳揚出去，咱們五軍都督府顏面何存吶？」

　　謝光勝一聽，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要說這五軍都督府，與各地衛所的關係之密切，實際上遠在兵部之上。凡武職世襲官、流官、土官的襲替、優養、優給等項，皆須上報五軍都督府，再由五軍都督府轉送兵部。兵部批准之後，具體的發放、任命，還要通過五軍都督府。其他的如武官誥敕、水陸步騎之操練，軍伍之清勾（清勾制度旨在清理軍伍，勾補軍士，以保證國家有兵可用。）替補，俸糧、屯費與屯種之器械、舟車，軍情聲息，邊腹地圖文冊、薪炭荊葦諸事，也是由五軍都督府出面，與其他相關衙門勾通解決。

　　也就是說，在明初的時候，兵部只有調兵權，五軍都督府才是總攬內外軍事的中樞機構。五軍都督府變成兵部的應聲蟲兒，處處受制於兵部，那是明朝中後期的事了。所以，許滸等人拜碼頭，應該先拜五軍都督府，後去兵部。可惜，這幾位完全不知道，而夏潯自己這官兒就不是按部就班一步步升上來的，對這些常識也不大了然，指點他們的時候只提了這兩個衙門，也未提先後順序。

　　鄭小布被人打了，謝光勝並不在乎，可是鄭小布被打累及五軍都督府名聲，謝光勝就不能忍了，尤其是聽說他們先去兵部，後來五軍都督府，根本不把五軍都督府放在眼裡，謝光勝更起了同仇之心。

　　這個粗人跳將起來，一拍鄭小布的肩膀，道：「小布，這事兒你做的對，老子去瞧瞧，他們再橫，橫得過老子！」

　　五軍都督府裡的官兒，官僚之氣的濃厚，尤甚於六部。因為五軍都督府的官員一向是由勳戚們擔任的，最高層次的是大都督，能擔當這一級別的官員是徐增壽、李景隆一類的公侯，次一級的官員大多也是勳戚，少部分是循資歷一步步熬上來的。

　　這些中層武官比大都督們還要難纏，因為他們不但大部分也是出身勳戚，而且流動性遠不及朝臣，基本上入了都督府，就在這兒混一輩子了，因此這裡的官僚作風比六部要嚴重得多。所以這兒論資排輩的氣氛和排外的風氣遠較其他衙門嚴重。既然許滸等人冒犯了五軍都督府，謝光勝就不肯等閒視之了。

　　朱棣成為皇帝之後，原來的大都督徐增壽死了，李景隆修《太祖實錄》去了，現任的大都督是朱能、丘福等幾位國公。這幾位國公與夏潯十分熟悉，如果他們在，他們是知道雙嶼島群盜曾經救助過世子的，事情可能不會鬧大。

　　可他們現在不在都督府。這幾人在五軍都督府掛了號之後，就被朱棣派往各地整頓兵馬、收編建文舊朝的軍隊去了，都督府的正常運作仍然是由五軍都督府原來的一些官吏們負責。他們對五軍都督府這一畝三分地的利益守的甚嚴，哪容有人冒犯。

　　謝光勝怒氣沖沖趕了出去，兩頰赤腫的鄭小布臉上詭譎的笑意一閃而過，忙也跟了出去。

　　謝光勝是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不但是主事人，而且職位比許滸他們高，他一動，許滸等人便不敢妄動了。跟別人打架鬧事，怎麼說都成，跟都督僉事動武，那與造反可一般無二了，許滸雖不甚明白官場上的事，可這個簡單的道理還是明白的。

　　三人一放下武器，便被謝光勝下令捆了起來，拖到衙門口往拴馬樁上一綁，以衝撞部堂之罪，每人笞責三十鞭子，這樣的節目在各部衙門口兒還很少見到，所以圍在這兒看熱鬧的人很多。夏潯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許滸他們剛剛受刑之後的景象。

　　夏潯問明事情經過，臉色立即凝重起來。他沒想到許滸三人僅僅是到五軍都督府報備、領印這麼一件小事，居然能惹出這麼大的事端來。從某種角度來說，雙嶼島是印著他輔國公的標籤的，這件事鞭子抽在許滸他們身上，嘴巴卻是摑在他夏潯的臉上，他如果袖手不理，那以後都不用理了。

　　可他如果要管，現在都督府的當家人都不在，他找上門去，能跟誰交涉？丘福和朱能回來之後，何嘗不會有一種被人欺上門來打臉的感覺？丘福和朱能跟他再有交情，難道還能比他自己衙門口兒的人還親近？他們剛剛執掌五軍都督府，同樣需要樹立威信。

　　這個局，沒有兩全的選擇。而且不可能給他時間，等著丘福、朱能回來，再與他們斡旋解決。要麼，選擇與兩個國公的交情，放棄三個海盜，可是這樣，他的官場聲名必然大損，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復元氣；要麼，力保許滸三人，為這三個無根無基的海盜找回顏面，獲得他們效忠的同時，一下子得罪兩個重量級人物。

　　他沒得選擇，又必須選擇！

第九十八章　睚眥必報

　　「把人放下來！」

　　夏潯一聲令下，侍衛立即上前，開始動手放人，五軍都督府的侍衛們剛剛用完刑，忽見有人插手，插手的人是誰他們不認得，但是那一身麒麟公服他們可是認得的，這人起碼是當朝一品，他們可惹不起。

　　正在觀刑的鄭經歷見狀，連忙返回都督府報信，夏潯看在眼裡，卻並未理會。他根本就沒想這麼離開，把人救下來還不算完，要麼不救，救了人就得給他們找回這個場子，才算扳回一局。

　　夏潯不是許滸等人的保姆，一個朝廷四品大員、兩個從四品、五品的大員，正常到都督府報個到，不過是正常走個手續，如果也需要他輔國公開個條子或者派個侍衛跟著，那他輔國公的面子就太不值錢了。

　　可是真的有人欺上頭來，只要佔住了理字，他不怕麻煩，你想讓人擁戴，就得履行義務。不錯，他楊旭是撈偏門上位的，根基很淺。他能在建文舊臣和靖難功臣中間形成一個特殊的平衡，擁有各個方面的人脈，恰也因為這個原因，因為他在朝堂上沒有明確的立場，沒有自己的派系，不會威脅到別人的利益。

　　可這種特殊性，隨著永樂新朝官場勢力的重新組和、形成，也注定了他必將慢慢游離其外，成為一個可有可無的人物。你不會影響任何人的利益，也就不能給與任何人利益，老好人可以有，可是只有談風花雪月的時候才會請你出來充充場面，平時不需要你。

　　夏潯還不到三十歲，還沒到知天命的時候，且不說他手中掌管著一支特殊的隊伍，想徹底脫離朝堂享清福也辦不到，何況隨著地位的提高，他也有自己的政治抱負，想要實現自己的抱負，就得有影響力、有話語權，一個采菊東籬的隱者，誰會依附於你？

　　雙嶼島是夏潯爭取的第一支可以放在明面上的力量，拋開兩者之間暗中捆綁在一起的實際利益，就衝這一點，他就不能不管。哪怕會因此與丘福朱能兩個國公產生芥蒂。想擁有權力就必然有對手，沒有捨，就沒有得。

　　經由許滸的指認，夏潯已經與那個帶著許滸三人去見鄭經歷的侍衛對過話了，在一位國公面前，一個小小的侍衛根本沒有掙扎的餘地，他已經把所見所聞都招了，知道了事情經過，夏潯心中大定，他瞟了任聚鷹和王宇俠一眼，淡淡地道：「這件事，對你們是個很好的教訓，以後要在官場中做事了，官場上，許多時候，可不是看誰的拳頭夠硬，明白麼？」

　　任聚鷹和王宇俠憤憤不平，許滸卻聽出了些不同的味道，他明白，輔國公這是要為他們出頭了，否則，就不會教訓他們，許滸立即抱拳道：「卑職受教！」

　　※※※

　　謝光勝匆匆從都督府裡出來，一見夏潯面沉似水地站在那兒，心裡「咯噔」一下，頓時察覺不妙。他是個粗人，只是因為他不識字，所以給人這樣一種印象，但是識字的也可能是書呆子，不識字不代表沒有心計，如果他謝光勝是個徹頭徹尾的粗人，他也不會一路爬到都督僉事的位置上了。

　　他略一遲疑，立即滿面帶笑地迎上去，向夏潯長長一揖恭聲道：「原來是輔國公大駕光臨，末將謝光勝有失遠迎，國公恕罪，恕罪。」

　　夏潯淡淡一笑，向侍衛們扶著的遍體鱗傷的許滸三人一指，說道：「雙嶼群盜，乃是義盜，昔年曾救助當今三位皇子逃離京師，安然返回北平，後來又曾與東瀛倭寇連番苦戰，有他們的牽制，我沿海居民才免受許多傷害。皇上感念他們的忠義，特令本國公將他們招安，成為朝廷命官。

　　「昨日他們剛剛上朝，聽候過皇上的垂詢，今日到五軍都督府不過是循照規矩，報備領印，怎麼就鬧成這般局面了？呵呵，本國公未領五軍都督府的差使，照理說，不該過問。不過，人是本國公招安來的，有這一層關係，過問一下，謝僉事不會覺得本國公多管閒事吧？」

　　謝光勝暗吃一驚，他還真不知道這些海盜與輔國公有這般淵源，如果知道，也不會處置這般嚴厲了，可是現在事情已經做下，只好硬著頭皮，強笑道：「當然不會，當然不會。實不相瞞，這幾個人在五軍都督府踢翻公案，咆哮公堂，下官趕到時，他們正持刀與侍衛們對峙。

　　「國公啊，雖說他們曾是義盜，可是就算自幼從軍，為朝廷出生入死，立下無數功勞的將領，這般冒犯上官，也該受到懲處的吧？不過國公既然出面了，這個面子末將無論如何都得給，這事兒末將不追究了，呃……考功簿上也不做記載了。」

　　各個衙門的胥吏、差人都在一旁看著，不知道輔國公會不會接受謝光勝的示弱，就坡下驢了結此事，夏潯淡淡一笑，說道：「他們不懂規矩，冒犯上官，理應受到懲處。不過，本國公方才已經問過了，事出有因啊，謝僉事可知他三人為何大鬧五軍都督府麼？」

　　謝光勝遲疑道：「呃……下官不知……」

　　夏潯凝視了他片刻，淡淡笑道：「謝僉事不問事情緣由，便妄動刑罰麼？」

　　謝光勝硬著頭皮道：「國公，不管他們出於什麼理由，踢翻公案，大鬧五軍都督府總是事實，下官執法，不管他是否有什麼緣由，犯了錯，就該受罰的。」

　　「好，呵呵……」夏潯輕輕鼓了鼓掌，一指那個五軍都督府的侍衛，說道：「把你方才對本國公說的話，再對謝僉事說一遍。」

　　那侍衛已經對謝光勝說過一遍了，可夏潯既然說了，他也不敢違拗，只好結結巴巴又對謝光勝重複了一遍，夏潯微笑道：「謝僉事，現在你知道了？」

　　謝光勝臉色十分難看，勉強說道：「下官……知道了。」

　　夏潯「嗯」了一聲，問道：「許滸、任聚鷹、王宇俠，大鬧五軍都督府，冒犯本司上官，罪無可恕，謝僉事秉公執法，原也沒錯。不過，這鄭經歷冒犯上司，蓄意挑釁，以致鬧出這種事來，該如何處置呢？」

　　謝光勝臉色一變，夏潯的目光便森然起來。

　　謝光勝心中掙扎良久，才勉強答道：「自然……自然也該受到懲戒的。」

　　夏潯道：「好，那本國公就看看，謝僉事如何的秉公執法！」

　　謝光勝咬了咬牙，喝道：「來人啊，把鄭小布給我綁起來。」

　　鄭小布一聽，慌張地叫道：「僉事大人，不能啊，咱五軍都督府，怎也輪不到外人來指手劃腳呀。輔國公，您權位雖重，也管不得我五軍都督府的人吶，輔國公，你這是不把淇國公、成國公、定國公放在眼裡啊！」

　　夏潯冷笑道：「巧言令色，用各位國公來壓我麼？現在處置你的，難道不是你五軍都督府的官麼，謝大人！」

　　謝光勝身子一震，連忙道：「來人，鞭笞三十！」

　　他已經想得很清楚了，今日屈服於輔國公，的確不會討本衙上官的歡喜，可是屈服於一位國公也不算是多麼丟人的事。現在輔國公擺明了寧可自降身分也要與他們計較了，真要鬧將起來，吃虧的一定是他，他可犯不著為了一個鄭經歷，得罪一位國公。

　　他知道淇國公丘福、成國公朱能與輔國公楊旭一樣都是北平系出身，而定國公徐景昌和楊旭交情更好，那是父子兩輩的交情，如果他非要與輔國公擰著幹，輔國公想讓他倒楣的方法多得很，只要整治他的手段巧妙些，不直接損害幾位國公的顏面，那幾位國公可未必肯像輔國公給許滸等人撐腰一樣為他出頭。

　　謝光勝把心一橫，吩咐道：「把他的嘴堵上，給我抽，三十鞭，一鞭不可少。」

　　立即有人衝上去，把鄭小布的嘴巴塞上一團破布，皮鞭啪地一聲炸響，便狠狠抽了下去。

　　這麼多人看著，尤其是有夏潯和許滸等人看著，那用刑的人可不敢手下留情，這鄭小布在都督府欺上瞞下，人緣不大好，既然有大人物要整治他，用刑的也懶得維護他，一鞭子抽下去，便皮開肉綻，痛得鄭小布兩隻眼睛都突出來，鼻翅翕動著，唔唔出聲。

　　夏潯淡淡一笑：「謝大人，三十鞭，好像不對吧？」

　　謝光勝一呆：「國公以為？」

　　夏潯道：「許滸比謝僉事只低了一級，冒犯上官，鞭三十；鄭經歷冒犯了三位上官，與上官的品秩至少差了三級，抽他九十鞭，應該算是寬宏大量了吧？」

　　「九十鞭？那不是要活活把人抽死了？」

　　謝光勝暗吃一驚，遲疑道：「國公……」

　　夏潯笑了笑，說道：「皇上因懷念先帝，欲建一所大報恩寺，這樁差使，已然責令本國公負責了。本國公手下正缺幾個得力的人手，謝僉事處事公正，本國公很滿意，不知謝僉事有沒有意思過來幫本國公的忙，如果你有此心，本國公可以向皇上要人！」

　　謝光勝聽了這句暗含殺機的話，機靈靈打個冷顫，他乜了鄭小布一眼，心道：「娘的，任你平時如何跋扈都沒關係，誰讓你惹輔國公了？輔國公這是想要你的命，我老謝自顧不暇，可管不了你了！」

　　謝光勝眸中掠過一絲殺氣，厲聲喝道：「給我抽，九十鞭子！娘的，沒吃飽飯麼，用點力氣！」

第九十九章　難測天機

　　「啪！啪！啪！」

　　蛇皮鞭子抽一記，便在旁邊大木盆裡蘸一次水，盆裡的水早就變得一片血紅，每一鞭子下去，都抽得鄭小布額頭青筋暴起，雖然痛徹入骨，偏偏暈不過去。

　　「國公！」

　　許滸、任聚鷹、王宇俠三人含著熱淚望著夏潯，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夏潯今天如此為他們出頭，這幾個恩怨分明的江湖漢子，已是牢牢記在心裡了。

　　夏潯轉過身道：「你們都起來吧，本官還要入宮見駕，回來的時候，再與你們敘話！」他扳鞍上馬之後，又道：「留幾個人，先照顧著他們。」

　　夏潯打馬揚鞭，直奔皇宮去了，許滸三人和幾名輔國公的侍衛還留在原地，剛剛還對他們用刑的那幾名行刑手輪番上陣，一個人抽累了就換一個，輔國公這麼護短，他的手下還在旁邊看著呢，這幾個人可不敢省力氣。謝光勝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中羞忿卻不敢制止，只好拂袖回府，來個眼不見為淨。

　　夏潯上了馬輕馳一陣，秋風撲面襲來，不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現在算是明白飛將軍李廣一代豪傑，為何對霸陵尉喝阻他入城一事耿耿於懷，日後官復原職，第一件事就是誅殺霸陵尉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有時候，未必是心中起了殺心，而是不得不殺。今日之事，他以國公身分，與區區一個八品經歷計較，自覺已是大降身價，顏面上確是無光，可他不出頭，現在就無人能替他出頭。

　　鄭經歷那樣的小人物，只消他動動嘴皮子，就能讓他死於非命。可這是官場，讓他死於非命，沒有任何意義，官場上的事，就得用官場上的手段，鬥的是權、鬥的是勢，鬥得是風光，動輒動用特務，那就落了下乘。

　　夏潯暗暗自忖：有些事，是不方便由我出面的，看來，是該培養幾個官面上的人物出來才行。不過，凡事有利必有弊，夏潯可不知道，經由五軍都督府衙門前那些各個衙門口兒的人回去一宣揚，整個大明官場無人不知輔國公特別的護犢，他的人，輕易可招惹不得。

　　※※※

　　夏潯趕到皇宮，把他尋找到的建寺地址慈恩寺的來歷以及周邊環境、方圓大小各個方面向朱棣仔細匯報了一下，朱棣邊聽邊問，欣然道：「好，好好，慈恩寺，慈恩……改建大報恩寺，正合朕的心意，這應該是天意了。好，這件事你可以立即著手去辦，讓工部報上來吧。」

　　「是，臣馬上就去。」

　　夏潯向朱棣深深一揖，告辭出去。夏潯離開不一會兒，木恩便進來稟報：「皇上，都察院御使海淳求見。」

　　朱棣一邊在奏摺著批閱著，一邊道：「叫他進來！」

　　「皇上，皇上，臣彈劾輔國公楊旭，楊旭干亂政事，草菅人命，皇上應予嚴懲啊！」

　　「哦？」朱棣筆下一頓，抬頭瞟了他一眼，蘸了蘸墨，繼續批閱著奏摺，淡淡地問道：「他做了甚麼？」

　　海淳道：「臣經過五軍都督府，看到輔國公楊旭正在門前，四下裡擠滿了各個衙門口的人，臣上前看了一下，原來……」

　　海淳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這人倒是正直，並不偏幫五軍都督府，那都督府侍衛所言經過，他都一字不落完全敘述於皇帝知道，朱棣又蘸了蘸墨，淡笑道：「依你方才所言，那都督府小吏，倚仗管軍之權，欺辱上官，情況屬實啊。既然許滸等人冒犯上官，受到鞭笞，這鄭小布受到同樣的懲罰，有什麼不對？」

　　海御使氣憤憤地道：「皇上，那鄭小布雖應受懲，卻不該出自於輔國公的威迫，輔國公此等行為，非是出於公道，實為謀一己之私，如果朝廷大員俱都如此，倚仗權勢威迫他人，朝廷綱常法紀何在？」

　　朱棣淡淡地道：「事情既然沒有錯，何必問他之罪？」

　　「皇上，鄭經歷欺辱外官，謝僉事處斷不公，他們還有上司，朝廷還有都察，無論如何，輪不到輔國公去管，他這是買好外官，培養一己勢力，此等行為……」

　　朱棣打斷他的話，淡淡地道：「朕只問結果，不問過程。退下吧！」

　　海淳呆了一呆，只好忍氣應道：「是，臣……遵旨！」

　　候那海御使退出去，朱棣停了筆，微微出神了一陣兒，喃喃地道：「楊旭……開始培養自己的勢力了麼……」

　　他的目光閃爍著難以言喻的神采，片刻之後喚道：「來人！」

　　木恩應聲出現，躬身道：「皇上！」

　　朱棣道：「去太醫院，取些上好的金瘡藥，賜與雙嶼衛指揮許滸、副指揮任聚鷹、王宇俠。」

　　「奴婢領旨。」

　　「傳旨，貶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謝光勝為蘭州衛指揮，即刻到任。」

　　「奴婢領旨。」

　　木恩瞄了朱棣一眼，見他揮了揮手，忙踮著腳尖退了出去。

　　※※※

　　夏潯對此全無所知，離開皇宮之後，便去了工部。工部尚書鄭賜名列奸佞榜，原來被關進了刑部大獄，是夏潯去獄中說服眾官員時認罪出獄官復原職的，因此對夏潯十分感激，此後一直對夏潯非常親近。

　　一見夏潯到了，鄭賜連忙親自出迎，將夏潯迎進衙門，奉若上賓。雙方落坐，寒暄了幾句，夏潯便向他說明了來意，莫說這是皇帝的意思，就算只是夏潯個人的意思，他也要盡可能地予以配合的，當下滿口應承，立即喚來工部侍郎黃立恭，囑他全權負責此事，不但負責起草奏章請建大報恩寺，而且以後就代表工部，配合輔國公全力完成此事。

　　雙方正相談甚歡的時候，五軍都督府門前的鞭刑已經結束了。九十鞭，每一鞭都要抽開一片血肉，九十鞭下來，已經把鄭經歷那瘦小的身軀抽得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了，當他被解下來時，那繩子是從深陷的爛肉裡抽出來的，受了這麼重的傷，恐怕他是很難捱過去了，而他沒有當場身死，依然還有一口氣兒，看著更加叫人怵目驚心。

　　※※※

　　還是那間陰暗的房子，還是那張方方正正的桌子，桌前只坐著一個人，在他對面還站著一個人。

　　坐著的人問道：「鄭小布受了鞭刑？」

　　站著的人答道：「是，誰也沒想到，楊旭恰會經過那裡，他不但救下了那三個雙嶼海盜，還逼迫謝僉事對鄭經歷動用了同樣的刑罰。」

　　坐著的人緩緩吸了一口氣，問道：「鄭小布現在怎麼樣了？」

　　「已經送去就醫了，不過……以他嚴重的傷勢，恐怕……」

　　坐著的人輕輕擺了擺手，站著的人立刻退了出去，坐著的人沉默片刻，輕輕笑了一聲，自言自語地道：「為了三個海盜，不惜得罪五軍都督府，不惜得罪淇國公、成國公……我還準備了許多後手沒用，想不到你就已經入彀了，雙嶼島的一群海盜，對你這般重要？楊旭啊楊旭，你還真是叫我看不懂了。」

　　※※※

　　夏潯離開工部之後，馬上返回五軍都督府，許滸等人還留在那裡呢。

　　許滸三人雖然幹出了五軍都督府自成立以來從不曾發生過的大事，以一衛指揮的身分，大鬧都督府，因而觸怒了都督僉事謝光勝，可他們畢竟是四品、五品的官員，謝光勝雖權力極重，論品秩也只比他們高一級，懲罰是懲罰，可也不能真往死裡打，再加上三人身材魁梧結實，傷勢並不算極重。

　　所以夏潯才放心地把他們留在那兒，讓他們觀刑，就是給他們一個出氣的機會。這些人畢竟剛剛歸附，原本一群桀驁不馴的海盜，夏潯真擔心他們一時氣不過，重新反了朝廷，以朱棣的強勢性格，可以接受他們一次，絕不會再接受第二次，反覆無常的人，不會受到朱棣的接納。

　　而今事情已了，他得趕快去接回他們，給他們延醫問藥，安撫一下他們的情緒。等他趕到的時候，圍觀的人群已經散去，五軍都督府門前的拴馬樁上血跡斑斑，鄭經歷業已不知去向，只有許滸三人和夏潯留下的幾個侍衛。

　　眼見鄭經歷被打得奄奄一息被人抬走，任聚鷹和王宇俠的氣也消了七八分，一見夏潯趕來，三人連忙上前叉手行禮，夏潯扶住許滸道：「免禮免禮，你們的傷勢怎麼樣？」

　　許滸道：「國公放心，我們這點小傷不算甚麼。」

　　夏潯對侍衛們道：「讓出三匹馬來，我陪……」

　　他剛說到這兒，後邊有人揚聲道：「皇上口諭，賜雙嶼衛指揮許滸、副指揮任聚鷹、王宇俠金瘡藥。」

　　夏潯愕然回頭，見木恩領著兩個內侍，正笑瞇瞇地站在身後，木恩一擺手，兩個內侍便將捧著的上品金瘡藥送上前來，夏潯反應過來，連忙對許滸他們道：「還不快謝皇上聖恩。」

　　木恩趕緊道：「三位將軍身上有傷，就不用跪了，快接著，還盼三位將軍好好將養好身子，以報效國家。」說完拂麈一揮，又對夏潯欠身道：「國公，皇上下了旨意，貶都督僉事謝光勝為蘭州衛指揮，咱家還要到五軍都督府裡宣旨去，就不多停留了，告辭。」

　　夏潯怔怔地拱了拱手：「公公慢走！」一臉困惑地望著木恩送進五軍都督府，夏潯回過身來，就見許滸和任聚鷹、王宇俠已齊唰唰地跪在地上，激動地道：「國公為我等如此出頭，我等無以為報，從今以後，水裡火裡，只消國公爺一聲吩咐，卑職等莫不從命！」

　　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方法爭取，像這種自幼闖蕩東海的大盜，共同的利益或者共同的志向，都無法盡收其心，他們更在乎意氣！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夏潯給他們既爭了面子又爭了裡子，在他們心裡，從這一刻起，才是當仁不讓的老大了。

　　「言重了，言重了，快起來，快快起來！」夏潯急忙將他們攙起，心中驚疑不定：「皇上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又是賜藥，又是懲處謝僉事，以皇上的強硬性格，對一小小雙嶼島，用得著如此示恩麼，皇上到底是什麼意思？」

第一○○章　下套

　　坐鎮五軍都督府的大都督裡面，有三位國公，分別是淇國公丘福，成國公朱能，定國公徐景昌。正所謂打狗看主人，有這麼三位重量級的人物做五軍都督府的主人，不管是誰，想動五軍都督府的人，都要掂量掂量。

　　可是夏潯不但動了，而且鞭笞經歷，貶謫僉事，反擊手段勢若雷霆，這還是在大家都認定了五軍都督府只是無心之過的前提下，原本一副與人無害老好人形象的夏潯立即躍入了政壇各方勢力的眼線。

　　他們這才意識到，原來輔國公竟然擁有這麼大的能量，竟然這般的強勢，聖寵竟然這般隆重，誰也不敢再小覷這個貌似孤家寡人、在政壇並無臂助的人物了，實際上夏潯此時也不算是孤家寡人了，因為他又高調幹了一件事：請客！

　　請客這件事本身不算什麼，京裡面的大員們時不時的就會吃請一番，不過夏潯請客，一下子邀請了那麼多跺跺腳就會四方亂顫的朝廷重臣，那就不僅僅是請客那麼簡單了，這是亮劍，一向秉持中庸之道的輔國公，終於初露崢嶸了。

　　夏潯請客，打的幌子是回京之日，曾蒙各位同僚接迎，今日正式答謝。

　　夏潯如此高調，是因為他已隱約揣摩到了永樂皇帝的心思，皇上貶謫五軍都督府僉事，公開的拉偏架，就是在支持他建立自己的勢力。

　　朱棣既非推翻前朝的開國之君，也非名正言順繼承大統的皇帝，所以他建立新政權的方式也與別人有所不同，他是直接攫取權力金字塔的塔尖，從而控制全國的，他無法、也不能對整個政權來一場徹底的大換血。

　　別看建文舊臣在血腥清洗下似乎全無反抗之力，可這只是他們暫時的隱忍，等到政局穩定下來，不願意擁戴朱棣的舊朝勢力，就會逐步發動反撲。反撲的手段未必是旗幟鮮明的對抗，只要消極怠工、下下絆子使使陰招，這種內耗就叫人受不了，尤其是朱棣這樣一個雄心勃勃，想幹一番大事業的人。

　　當然，舊臣未必就不肯歸附新帝，可是皇帝沒有千手千眼，如果他逐一考察試探，直到確定他們的擁戴，這需要一個相當長的時間，對於想幹一番大事業的朱棣來說，這也同樣不是他能等待的。

　　所以，永樂皇帝需要培植新的勢力，培養北平系心腹重臣的勢力！皇帝要管理天下，無法做到事必躬親，他需要一些強力的臣子分擔他的責任，他是一棵參天大樹，各種盤根錯節的勢力就是他的枝幹和樹根，再往下去，那些低級官員、地方官員就是枝葉和根鬚，他需要用新的枝幹和樹根，逐漸取代舊朝的根系和枝幹。

　　夏潯這一次作對的對象同樣是北平系功臣，這沒有關係，皇帝只怕臣子們不做事，不怕臣子們對立和競爭，只要他們有對立，就會努力爭取一切可爭取者，建立自己的勢力，而朝中現在最多的就是舊朝官員，他們中的很大一部分，必然將在這種競爭中被受他寵信的那幾位大臣們拉攏、吸收，舊朝勢力就會逐漸分化消亡。

　　而這些心腹之間有競爭，就會竭力向他效忠，努力為他辦事，畢竟所有人的權力都來自於他。大家一團和氣是不可能的，也是最危險的，適當的派系競爭，對皇帝只有好處。

　　至於可能的失控，朱棣並不擔心，他強勢且自信，有他高高在上調停、平衡，就能保證一切向著健康、正面的方向發展。如果有人脫離他制定的遊戲規則，危害到他的統治，他自然會出手扼殺這種危險的局面。

　　在他眼中，整個天下就是一盤棋局，每個人都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主導整個棋局和每一枚棋子命運的，是他這個弈棋的人。想通了這一點，夏潯就肆無忌憚了。

　　夏潯宴請的人，陣容太龐大了，足以讓滿朝文武為之側目。

　　勳戚方面，有王寧和梅殷兩位駙馬；功臣方面，有曹國公李景隆和定國公徐景昌；武將方面，有都督陳暄、以及傷勢已經痊癒的雙嶼島三位指揮使，這三個人已經正式打上了他輔國公的烙印，也是他第一次讓自己的人公開在朝臣面前露面，這也是一種變相的栽培。

　　文官方面，有大學士解縉、兵部尚書茹瑺、戶部尚書王鈍、工部尚書鄭賜、吏部尚書張沈、工部侍郎黃立恭、吏部侍郎毛泰亨、左都御使陳瑛、副都御使吳有道、御史尹昌隆、黃真，此外，還有錦衣衛南鎮撫司劉玉玦。

　　從這些人員組成就可以看出，建文舊臣仍舊把持著朝廷中大部分職權，如果朱棣不樹幾個屬於自己的山頭，再讓這些山大王們去招兵買馬，爭取舊臣，這些舊臣唯一的選擇只能是抱成一團，這對朱棣顯然是不利的。

　　酒席擺了三桌，滿桌珍饈美味。左手一桌的人是最少的，因為這一桌坐著陳瑛。雖然永樂皇帝登基後的政治清洗已告結束，不過後續處理尚未完全結束，所以陳瑛和紀綱眼下依舊是整個朝廷的焦點，他們的一舉一動，仍舊在觸動著許多人的神經。

　　在這一點上，哪怕是和五軍都督府掰手腕大獲全勝的夏潯也比不了，畢竟夏潯再厲害，也是你惹到他頭上，他才會還以顏色，而陳瑛和紀綱就像一對瘋狗，指不定就咬到誰身上，你無心中的一句話，聽在他耳中可能就是一樁罪狀，所以大家都下意識地避著他。

　　與他同席的是副都御使吳有道、御史尹昌隆、黃真，這都是都察院的人，當然不能離頂頭上司遠了，此外許滸、任聚鷹、王宇俠。陳瑛坐在這一席的主位，右手邊坐著一個俊雅溫柔如處子的白袍年輕人，那是錦衣衛南鎮撫劉玉玦，而他左手邊暫時空著。

　　賓主盡歡，正杯籌交錯的當口兒，老管家在門口忽又唱名道：「錦衣衛都指揮使紀綱紀大人到……」

　　這一聲喊，堂上立即鴉雀無聲，沒辦法，現在紀綱是惡名在外，別看堂上坐著許多公侯和一二品的六部大員，對這個正三品的錦衣衛都指揮使，一聽他的名字，心裡著實有些忌憚。

　　「卑職手上正忙著一件差使，故而來遲一步，國公恕罪、恕罪！」

　　紀綱滿面春風地走進來，先向夏潯抱拳稱罪，然後又向各位國公、駙馬、各部都堂抱拳行禮，品秩比他高的人頷首示意，同級或比他品秩低的都紛紛起立相迎，甚至幾位比紀綱高了一級的侍郎也下意識地站了起來。這紀綱一來，還真有先聲奪人之效。

　　夏潯安坐不動，泰然笑道：「紀綱，你可不是遲了一點半點，我請吃酒，你也敢遲到，先自罰三杯吧！」

　　都御使陳瑛跟紀綱臭味相投，很對脾氣，一見紀綱到了，便眉開眼笑地招手道：「紀大人，這裡坐，這裡坐，早就給你留了位子。」

　　夏潯那一席上，坐的不是國公、駙馬，就是一品尚書，確實沒有他紀綱的位置，紀綱便走到陳瑛旁邊，叫人取了杯來，斟滿三杯酒，爽朗地笑道：「今日輔國公爺請吃酒，卑職卻來晚了，當罰，紀綱自罰三杯，向國公爺請罪。」

　　說完把三杯酒一一飲盡，又向大家抱了抱拳，這才坐下。陳瑛笑嘻嘻地道：「紀大人，什麼案子這般要緊，連輔國公爺的酒席也得耽擱？」

　　紀綱挾了口菜，一抹嘴巴道：「也沒啥，就是監刑剮個人，處決人犯本來用不著我去監刑，可這人是欽犯，皇上親自下的旨，紀某哪敢大意，要不然，輔國公爺相召，再大的事紀綱也得放下。」

　　剮刑？

　　夏潯暗吃一驚，這些天京裡已經平靜下來了，這是對誰又大動干戈了？他連忙問道：「皇上處決甚麼人了，要你堂堂都指揮使親自監刑，這官兒怕是小不了吧。」

　　眾人也都停箸聽著，紀綱嘿嘿笑道：「除了那個膽大包天，敢拿太祖高皇帝靈位當盾牌，褻瀆太祖在天之靈的鐵鉉，還有哪個？」

　　眾人聽了一陣騷動，夏潯急忙問道：「鐵鉉被抓回來了？皇上如何處置的？」

　　夏潯這一問，眾人也都側起了耳朵，紀綱得意洋洋地道：「皇上已然御極，可鐵鉉還要反抗，妄想據城堅守，嘿嘿，可惜呀，這一回他可指揮不動濟南兵馬嘍，朝廷旨意一到，鐵鉉就束手就擒了。

　　「這人身為臣子，竟敢拿太祖皇帝靈位抵擋炮火，大逆不道之極，依著我說，誅他九族也不為過。可惜，皇上只吩咐把鐵鉉押赴刑場明正典刑了。他的妻子在鐵鉉被捕的時候就投井自盡了，家中只剩下父母高堂和兩個兒子，他的父母流放海南，長子發配戍守河池去了，那個次子麼，貶為賤民，充入奴籍。」

　　夏潯想起與鐵鉉同往東海繳寇的往事，不由微微一嘆。不過，他並沒有太多的觸動。地位的不同，使他思考問題不再是站在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角度誇誇其談地去談道德，他更能看清事情的本質，新時代的來臨，必將有舊勢力的滅亡，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你把他趕走，或者排除在你的遊戲隊伍之外就可以了，要麼順服，要麼死亡，本就沒有中間路線。

　　陳瑛也在搖頭嘆息，不過他的嘆息與夏潯不同。他是以整人為業的，整的人越多，他的權勢越大，如今鐵鉉也授首了，眼看就要「英雄無用武之地」，陳大人心中很是失落。

　　紀綱吃了幾口菜，壓了壓一氣喝下的三杯烈酒，便又斟滿一杯，起身來到夏潯席前，笑道：「紀綱來晚了，今兒借花獻佛，就借輔國公的酒，敬輔國公爺，各位公爺、駙馬和部堂大人一杯。」

　　眾人都把酒吃了，夏潯目光微微一閃，順手拿起一個碟子，在桌上那條足有二十多斤重的大鯉魚上連著魚珠挾了一片眼肉，遞給紀綱，笑吟吟地道：「這是前兩日周王殿下派人從開封送來的，正宗的黃河大鯉魚，你嘗嘗。」

　　紀綱受寵若驚，連忙雙手接過，夏潯忽然一拍額頭，笑道：「你看我這記性，答應人家的事，險些忘了。周王府送魚來的人曾向我提過一件事情，我正不知該從何處著手，你來的正好，你錦衣衛神通廣大，應該查得到，只是我也不知這事兒歸不歸你錦衣衛管。」

　　紀綱連忙道：「國公爺的事就是卑職的事，國公只管吩咐下來。」

　　無案不喜的陳瑛一聽，忙也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夏潯擺擺手，下人忙端過一條凳子來，紀綱便墊著屁股側身坐了，夏潯慢條斯理地道：「是這麼回事兒，周王殿下回到藩國之後，派人去捕了幾尾黃河大鯉，請本國公嘗個新鮮。那承辦此事的王府小吏便去了他的老家考城，捕了鮮魚之後，直接盛了木桶，快馬加鞭給我送來。

　　「他送魚來的時候，曾順口提起一件事情，他說，兩個月前黃河決堤，考城遭了水患，當地百姓受災頗重，士紳們從於民意，上書朝廷請求蠲免今秋兩稅，並向官府借貸米糧。

　　「可是如今兩個多月過去了，朝廷方面全無消息，當地饑民無數，不得不拋棄家園，流浪四方乞討度日。士紳們詰問起來，考城知縣說他已經上書朝廷，匯報災情，並且就此一再促問過州府衙門，但朝廷何以遲遲沒有回覆，他也無從知道。

　　「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差池，本國公也不曉得，昨天我問過內書房的木公公，木公公查了一下，內書房這幾個月並未收到過考城知縣的奏章，皇上日理萬機，我總不能去問皇上吧，這事關乎國計民生，卻又不容怠忽。」

　　說到這裡，夏潯唏噓一嘆，悲天憫人地道：「我等在此花天酒地，美味珍饈，享用的盡是民脂民膏，飲水不忘挖井人，哪能不管百姓死活呢。能幫就幫上一把吧，只不知錦衣衛能否幫著查查，眼看就到冬天了，多耽擱一天，百姓們就多受一天的罪啊！」

　　茹瑺撚著鬍鬚，飛快地瞟了夏潯一眼，心道：「有人要倒楣了，只不過是誰又得罪了輔國公。」

　　紀綱聽了，屁股一抬，剛剛欠了身子，還未及答話，都御使陳瑛就像嗅到了血腥的蒼蠅，急不及待地跳了起來：「竟有此事？下官忝為都察院長，對此豈能不聞不問，國公爺請放心，這件事請交給下官吧，下官一定查它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一○一章　投石問路

　　眾人紛紛從夏潯府上出來告辭離去。劉玉玦翻身上馬，剛剛坐定，身後忽地響起一個聲音：「玉玦！」

　　劉玉玦扭頭一看，拱手道：「紀兄！」

　　紀綱催馬上來，微笑道：「朝廷多事之秋，南北鎮撫又剛剛建立，諸事纏身，你我兄弟難得見個面說句話，走吧，到我府裡聊聊。」

　　劉玉玦猶豫道：「紀兄，火器匠作營剛剛重新組建完成，皇上急於建立神機營，我這裡……」

　　紀綱淡淡一笑，說道：「走吧，再忙也不差在這一刻，我那裡，還有一位故人等著你……」說著催馬向前行去，劉玉玦略一遲疑，便也提馬跟了上去。

　　※※※

　　戶部尚書王鈍剛一上轎，便連聲催促道：「快，快快，馬上回戶部。」

　　轎夫們不知道老爺何事如此慌張，只好甩開大步走起來，等他們趕到戶部，已是滿身大汗。未等轎子停穩，王鈍就一個箭步從轎子裡躥出來，健步如飛地衝進衙門。

　　「快些，快些，快查查，咱們戶部有沒有收到有關河南考城的公函或者皇上批下的奏章，近兩個月的，但凡涉及考城的公文，全都找出來。」

　　王鈍把闔府官員都叫出來，神色緊張地吩咐下去，左右侍郎、各司堂官、主事們莫名其妙，卻也不敢怠慢，一時間整個戶部都忙碌起來，近兩個月所有的公文全都翻了出來，發動全部人手逐一查閱起來。

　　王鈍在大堂上扼著手腕走來走去，他知道，輔國公楊旭不大可能是針對他，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還真怕差池出在自己戶部。如果是在建文朝的時候，疏忽了一份公文並不算甚麼大事，揀選時有所疏漏，或者哪個小吏不小心遺失了，不算甚麼大不了的罪過，可永樂皇帝不同，他做事的強硬風格可是與洪武皇帝不相上下。

　　太祖時候，荊、蘄等地發生水災，朝廷令戶部主事趙乾前往賑災，趙乾不願前往災區，居然磨磨蹭蹭的半年都沒出發，太祖聞訊大怒，立即把他砍頭示眾，知情不舉的上下官吏全部問罪流放。

　　後來，青州地區有些地方發生乾旱和蝗災，地方官府不以為然，既不賑災也不上報，以致餓死許多災民，地方上推舉年老德劭的鄉紳進京告御狀，朱元璋聞訊之後，又是屠刀高舉，那幾個尸位素餐、坐視百姓饑餓而死的地方官員全部剝皮揎草，以平民憤。

　　永樂皇帝登基，宣佈三大詔，其中一道詔書就特意說明凡是地方上發生天災人禍，地方官府無需請旨，可先行開官倉賑濟災民，延誤救災撫民者，格殺勿論，想不到還有人敢頂沿兒上，偏偏此事又被那陳瑛毛遂自薦了去，若換一個官員查辦此事，說不定還會維護一下，給犯事的官員一個補救機會，陳瑛……那可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兒呀。

　　「千萬不要是我戶部出了紕漏，千萬不要……」

　　王鈍口乾舌躁，卻連一口水都無心喝，等了好久，部堂各司主官紛紛回報：「大人，咱們這兒並未查到有關考城的上下公文。」

　　王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到椅上，慶幸地道：「沒有就好，沒有就好，阿彌陀佛，謝天謝地！」

　　各司堂官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問道：「大人，考城出了甚麼事啊？」

　　「嗯？」

　　王鈍突然清醒過來，挺身喝道：「都在這兒幹什麼？遇事不可慌張，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做事去，統統做事去！」

　　※※※

　　茹瑺坐進官轎，轎子悠悠而行，他的一雙眼睛便瞇了起來：「輔國公這可不是無的放矢呵，這麼一件事，他要想查，從信驛司、通政司、內書房著手就成了，至少無需在他設宴款待朝廷各部大員的時候當眾要人去查吧。輔國公雖然年輕，這麼幼稚的錯誤卻不應該犯，他是有意說給甚麼人聽，還是……要借眾人之口，把這件事宣揚出去呢？」

　　茹瑺撚著鬍鬚沉吟良久，沉沉低笑起來。事情的關鍵，他還沒有把握到，不過作為一個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練政客，他已經感覺到，輔國公近來一連串反常行為，似乎是有的而發。

　　這對他來說，絕不是一件壞事，他茹瑺沒有能力在朝堂上獨樹一幟，但是以他三朝元老，兵部尚書的身分，不管對哪一方勢力來說，都是不容忽視的一股力量，奇貨可居呀……

　　轎窗外邊，一頂綠昵官轎匆匆奔過，看那轎夫幾乎是一溜小跑兒衝過去的，茹瑺有些詫異，掀開窗簾看了看，這才怡然一笑：「原來是陳瑛，這個陳瑛，咬起人來真比那個紀綱還要急不及待啊。殊不知樹大招風，剛極易折，這樣的人，在官場上可是囂張不了多久的，哼！」

　　茹瑺冷笑一聲，把轎簾一放，微閉雙目養起神來……

　　※※※

　　「紀兄，是哪位故人吶？」

　　一進錦衣衛衙門的大門，劉玉玦便急不及待地問道。

　　紀綱把他讓進客廳，臉色凝重地道：「賢寧被抓進京來了。」

　　「什麼？」

　　劉玉玦大吃一驚，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怒道：「紀綱，你、我，還有高兄，昔日同窗就學，情同手足。如今雖人各有志，各保其主，卻也不該忘了舊日交情。你抓賢寧做什麼，他一個濟南布政司的幕僚屬吏，於你的功業又能增添幾分光彩？」

　　紀綱並不著惱，只是苦笑道：「玉玦，你道我想捉他回來麼？這是皇上的吩咐，我能怎麼辦！」

　　「皇上的吩咐？」

　　劉玉玦驚疑不定地道：「你不要誑我，高兄職卑位微，在濟南三司官員中根本排不上號，皇上怎麼會惦記著他？」

　　紀綱嘆氣道：「玉玦，我還能騙你不成？不錯，賢寧在濟南的確是排不上字號，不過皇上兵困濟南時，他卻曾為鐵鉉寫過一篇《周公輔成王論》大罵皇上虛情假義，名為靖難，實則謀反。這篇文章罵得慷慨淋漓，我也沒想到竟被皇上記住了。」

　　劉玉玦這才信了，不禁臉色蒼白，顫聲道：「皇上要殺高兄麼？」

　　紀綱輕輕搖了搖頭，劉玉玦納罕地道：「那麼？」

　　紀綱道：「皇上很欣賞賢寧的文筆，想召他入朝為官。」

　　劉玉玦一呆，隨即大喜道：「那是好事啊，你我三人本是好友，如今又能同朝為官，這太好了！」

　　紀綱冷哼道：「你不要一廂情願，問題在於，賢寧不肯降！他不肯為當今皇上效力啊。我已經勸得口乾舌燥了，可他這人倔得很，就是不肯低頭，皇上那兒還等著回信呢，我只怕對皇上一說，皇上惱他不識抬舉，那時他就真的沒救了，所以才找你來，如果你能說服他最好，如果不能，咱們也好商量商量，如何保全他的性命！」

　　劉玉玦這才明白事情原委，連忙向紀綱道歉道：「紀兄，小弟方才言語冒犯，還請兄長莫怪，小弟實在是……」

　　「哎……」

　　紀綱不耐煩地把他扶起來：「你我三人昔日同窗讀書，最為友好，你要是對賢寧的處境絲毫不為所動，我才真要寒心呢。拌幾句嘴沒甚麼大不了的，當務之急，是如果勸得賢寧回心轉意！」

　　劉玉玦握拳道：「紀兄，他在哪裡，我去勸他！」

　　紀綱帶著劉玉玦來到詔獄，這地方鬼氣森森，似乎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血腥氣，不過關押高賢寧的牢房卻很乾淨，看得出來是著人打掃過的。

　　二人到了牢房門前，隔著柵欄望去，只見一人穿著一身白色的囚衣躺在床上，正背對牢門睡覺，看他頭髮整齊，身上一塵不雜，顯見是沒受過什麼折磨虐待。

　　劉玉玦幾步衝到牢前，抓住柵欄向裡邊喚道：「高兄，高兄，我是玉玦啊！」

　　床上那人身子振動了一下，緩緩轉過身來，慢慢坐起，看見劉玉玦，臉上便露出淡淡的笑意：「玉玦，你也來了。」

　　「是，是，我來看你了。快，打開牢門！」

　　牢頭兒連忙打開牢門，紀綱和劉玉玦走進牢去，紀綱道：「賢寧啊，我把玉玦也找來了，我們這兩個老朋友一片赤誠，你還不肯回心轉意麼？」

　　劉玉玦忙道：「是啊高兄，我已經聽紀兄說過了，你想想，你寫檄文辱罵皇上，皇上不念你的罪過，反而欣賞你的文才，要許你高官厚祿，這樣的皇上不值得咱們保嗎？

　　「高兄，當今皇上是太祖親子，取建文帝而代之，這不過是皇族的家務事，向當今皇上稱臣，也不算是失了氣節。多少朝廷重臣、鴻學大儒都已奉侍新朝天子了，你在建文朝時，不過一介布衣，仕途屢屢不順，如今又堅持的甚麼？」

　　高賢寧微笑道：「玉玦，自建文元年，你我兄弟三人各奔前程，今朝還是頭一回聚首，能看到你和紀兄，我很開心。咱們兄弟只敘私誼，國家大事不要說了。」

　　紀綱頓足道：「賢寧啊，不提國家大事，那咱們三兄弟很快就沒私誼可談了，你當初寫檄文罵皇上，皇上愛你之才，不想追究，可你要是拒絕皇上封官的好意，皇上還能容你麼？」

　　高賢寧呵呵一笑，從容道：「皇上不能容我，也不過就是砍頭罷了，有甚麼了不起？」

　　紀綱氣極：「有什麼了不起？玉玦，你聽聽，你聽聽，他就是這副不死不活的臭德性，我恨不得一頓大嘴巴子抽醒他，這頭強驢！」

　　高賢寧見他真心為自己著急，不禁有些感動，便對他們道：「紀兄，你不要以為，我是為了什麼倫理綱常而堅不低頭，其實對這一點，我已經看透了，在我心裡，建文帝才是正朔，所以我要為建文帝效力。如今，建文帝已經駕崩，再要堅持，已經毫無意義，難道置天下黎民百姓於不顧，只為堅持而堅持麼？」

　　劉玉玦喜道：「對啊，高兄既然想的這麼清楚，怎麼……」

　　高賢寧擺擺手，正容道：「紀兄，你當初因為常發狂言，被府學驅逐，你要忠於新朝，有你的道理，我不怪你，也不會視你如仇。玉玦，你早在洪武末年，便已成為錦衣衛，錦衣衛整個兒降了永樂皇帝，你要為永樂帝效忠，也有你的道理。」

　　「那你……」

　　高賢寧挺起胸膛道：「我是稟生，在府學時，吃穿用度就出自於朝廷。我屢試不中，出仕無門，是鐵公識我用我，委以重任。正所謂，士為知己者死！如今，鐵公已然捐軀，高賢寧不能追隨於地下，已然愧對鐵公，若再效忠新帝，百年之後，何顏去見天公？」

　　「賢寧！」

　　「紀兄，玉玦，你們回去吧，不要再勸了。高賢寧可以死，卻不能忘恩負義，做出對不起鐵公的事情！此事，休要再提！」

　　紀綱和劉玉玦面面相覷，面對高賢寧決絕的態度，再也說不出話來。

　　二人怏怏地離開詔獄，站到陽光下互相看了一眼，劉玉玦無奈地道：「高兄一向脾氣執拗，認準了的道理，九牛不回，我們……怕是勸不了他了，紀兄，你說怎麼辦？」

　　紀綱仰首望天，沉默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如今，我也沒了主意。只好如實回覆皇上。」

　　劉玉玦急道：「紀兄！」

　　紀綱望了他一眼，苦笑道：「你放心，好歹……我為皇上牽馬墜鐙，伴駕衝鋒陷陣，還有些許苦勞。話只能照實說，不過……我會請求皇上，饒他性命的。」

　　劉玉玦決然道：「好，那我跟你一起去！」

　　紀綱凝視著他，忽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沉聲道：「好兄弟，我們……一起去！」

　　《明史》佞倖傳裡，紀綱排名第一。國人習慣於捧一個人時，就把他吹噓的毫無瑕疵；貶低一個人時，就把他說的一無是處。可人性是複雜的，哪可能像黑和白那麼簡單。至少，在紀綱熱衷於用別人的鮮血染紅自己的冠戴時，對自己的故友知交，還是不乏義氣和溫情的。

　　紀綱和劉玉玦也不知向皇上求情是否會觸怒皇上，兩個人還是硬著頭皮進宮去了。

　　※※※

　　此時，送了客人出府的夏潯被小荻扶著，剛剛回到書房。夏潯是主，要讓客人盡興，喝得自然不能少了，回到書房坐下，猶覺頭重腳輕，暈暈乎乎。

　　小荻扶他坐好，夏潯打個酒嗝，登時滿屋酒氣，小荻皺著鼻子搧搧氣兒，回身把窗戶打開，時已深秋，馬上就要進入冬天了，窗戶一開，冷風進來，夏潯頓時精神一振。

　　小荻捧杯茶過來，嗔道：「少爺呀，你灌那私多黃湯幹嗎，看你喝得，這多難受，快喝點茶，已經晾溫了的。」

　　「唔唔！」

　　夏潯正覺口渴，接過杯來咕咚咚一口乾了，醉眼朦朧地睨她一眼，忽然想起那件心事來，借著酒興，幾乎不假思索，便突兀地問了一句：「小荻啊，妳是不是……喜歡許滸家那小子呀？」

第一○二章　當丫鬟要暖床

　　小荻驀地張大眼睛，吃吃地道：「少爺……為什麼這麼問？」

　　夏潯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有些走神，過了一會兒才道：「在青州，頭一回看見妳的情景，彷彿還是昨天。誰會想到，已經過了這麼多年……」

　　小荻幽幽地道：「是呀，少爺……現在已經做了國公。」

　　夏潯醉眼朦朧，根本沒有聽清她說什麼，自顧自地道：「現在，我都有了兩個可愛的女兒，一個五歲，一個三歲……小荻，妳也長大了……」

　　小荻眼巴巴地看著他，說不清是期待還是害怕，只是一顆心越跳越快，彷彿一頭小鹿，在胸膛裡拼命地撞著，撞的有些心疼。

　　「小荻，妳知道……我並不是什麼少爺，並不比妳高貴，可我對妳的疼愛，絲毫不比妳的少爺……楊旭少，我敢說，比他還要多！」

　　「嗯！」

　　小荻點頭，一雙眼睛漸漸蒙上一層霧氣。

　　夏潯道：「我看著妳……從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長成一個大姑娘。妳有親生父母，本來輪不到我管，可我覺著，我有責任。如果妳喜歡了許逸瀾，那就跟我說，我幫妳出面，別看他許滸現在是什麼四品都司，我這個面子……他得給！我家嫁出去的姑娘，他們不敢欺負。」

　　夏潯說著，不知不覺傷心起來。他本來想得好好的，如果小荻有了喜歡的人，那他就把小荻當成親妹妹一樣嫁出去，可是事到臨頭，不知怎麼的竟然非常難過。這番話說出來，特別的艱難，如果不是今天喝了這麼多酒，他還無法說的這麼利索。

　　小荻，不是梓祺那樣的豪門女英雄，不是謝謝那樣古靈精怪的江湖女，也不是蘇穎那種笑傲蒼海的女海盜，她從來無法陪著他，一起出生入死，經歷那些精采。只有他回到家的時候，才像一隻溫柔的小貓兒似的偎過來，輕輕遞過一杯茶，然後一邊給他梳理著頭髮，一邊快樂地講些家長里短給他聽。他外出做事的時候，她就只有默默的守候，她只是一個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丫頭。

　　可是，就是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丫頭，不知不覺間，在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席之地，他永遠也忘不了那個捧著啃了一口的桃子，驚愕地睜大一雙眼睛，彷彿一隻捧著松果的小松鼠的天真小丫頭；也忘不了那個受盡劉旭酷刑折磨，卻沒有透露一句有關他的消息的堅強小女孩。

　　其實，他一直以為小荻會這麼無怨無悔地等著他，不過小荻有了喜歡的人，他也不會覺得怨恨，他離開那麼久，無名無分的，人家怎麼可能一直等著他？她與許逸瀾朝夕相處，也難怪……

　　那個小夥子確實不錯，他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如果他一開始就是這個時代的人，那他不會徵詢小荻的意見，只要他喜歡，就把人留下，天經地義，可他不是，所以……他願意成全小荻。

　　他情不自禁地拉起了小荻的雙手，順著袖管兒滑進去，撫摸著她小臂傷處仍能感覺到硬塊的肌肉，柔聲問道：「小荻，告訴少爺，妳是不是喜歡了他？」

　　小荻的一顆心沉到了谷底，身上一陣陣地發冷，她一直在擔心，擔心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少爺……不要我了，他要趕我離開了……」

　　夏潯固執地問：「小荻，告訴我！」

　　「我不要被少爺討厭，少爺不喜歡我了，我就走吧！」

　　小荻心裡想著，輕輕點了點頭，那笑有些辛酸。

　　夏潯只道她有些難為情，終於還是明白了她的心意，夏潯死心了，他笑了笑，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的原因，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所以表情有些生硬：「好，那回頭……我和妳爹娘說說，如果二老也同意，我……給妳提親去，不不，我……告訴許滸一聲，叫他上門來提親……」

　　小荻輕輕地道：「謝謝少爺！」

　　很奇怪，她明明想哭，居然能忍住自己的眼淚。

　　「好啦，別害羞啦，這件事……就交給少爺吧。梓祺她們上街還沒回來麼？」

　　「還沒。」

　　「哦，妳去歇一下吧，我……喝杯茶，一會兒先睡一覺。」

　　「喔……」

　　小荻轉過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戀戀不捨地看他一眼，悄悄走出去，掩上門，動作輕得像貓。

　　門掩上，小荻的淚水就遏止不住地流出來，她仰著頭靠在門上，熱淚簌簌而下，流到脣邊，鹹鹹的。

　　小荻從來不哭，可是現在她哭了，其實一直以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對少爺是依賴還是愛，現在她知道了，但她連表白的勇氣都沒有。她只是一棵蒲草，唯一的用處就是用來編織一雙草鞋，不管是她的少爺，還是大明的國公，哪裡是她配得上的。

　　小荻慢慢蹲下，把頭埋到膝間，傷心的淚水一顆顆地滴落到青磚地上，慢慢濕潤一片……

　　※※※

　　夏潯喝完了茶，頭還是昏沉沉的。他想了想今日在宴會上向各位官員透漏的消息，他原來矚意的，就是由陳瑛去辦這件事，若論手段，紀綱更狠一些，但是若論心機權術，則明顯是陳瑛更勝一籌，對付那些奸似鬼的宦海老油條，只有陳瑛這樣的人處理起來，才能如魚得水。

　　一切俱如所料，陳瑛聽了這個消息，果然主動請纓。這人功利心甚重，這件事辦好了，既可討好輔國公，更可討好皇帝，他豈有不爭功的道理。哪怕明知夏潯有利用他的意思，他也會當仁不讓。

　　當然，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叫人準備了足夠的證據，這些證據當然不能直接交到陳瑛手上，不過他只要故意露出一些馬腳，以陳瑛的機敏，就一定能發現，此人雖是酷吏，也是一個能臣。

　　其他的事，就不需要他操心了，陳瑛是條好狗，送塊肉給他，他就能起勁地吠起來，順藤摸瓜，摘瓜抄蔓，給你起出一大片來。而夏潯要做的，只是冷眼旁觀。

　　事情到了這一步，張安泰地位不保，甚至性命也難保，他還能不求助於他背後的勢力麼？

　　夏潯冷冷笑了一聲，覺得頭更昏沉了，他不願再想下去，心神收斂回來，他忽然聽到一陣隱隱的抽泣聲，側耳再聽，聲音沒了，剛剛吁一口氣，那隱隱約約的抽泣聲又來了，夏潯詫異不已，便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

　　「哎呀！」

　　小荻正坐在門檻上哭得天昏地暗，房門一開，她哎喲一聲，便一跤跌了進去。

　　夏潯看著小荻四腳朝天，像隻元寶似的在地上搖呀搖的，詫異地問道：「怎麼了，妳坐在這兒哭甚麼，誰欺負妳了？」

　　小荻爬起來，跪坐在地上，嚶嚶地哭泣起來：「少爺，求你……不要趕我走，小荻……不喜歡許逸瀾，不喜歡做官太太，小荻真的不喜歡……」

　　夏潯聽得一頭霧水，他彎腰攙起小荻道：「起來起來，快起來，這是怎麼了，剛剛不還答應的好好的麼，那妳想怎麼樣，跟我說。」

　　小荻站起來，抹著眼淚，抽抽答答地道：「小荻……不想嫁人，就想侍候少爺，只要少爺不趕我走，讓我幹什麼活兒都成！」

　　夏潯怔怔地看著她，目光漸漸地柔和起來：「嫁過去，就是四品大員的兒媳婦，妳不喜歡？」

　　「不喜歡！」小荻抽抽答答地搖頭。

　　「留在我這兒，那就只是個小丫鬟，要幹很苦很累的活兒，妳喜歡？」

　　「我喜歡！」小荻很乾脆地點頭。

　　夏潯輕輕嘆了口氣，他要是再不明白這女孩兒的心意，那他就不是夏潯，而是一頭豬了。於是，他的心裡也莫名地歡喜起來。

　　「要端茶遞水。」

　　「嗯！」

　　「要鋪床疊被。」

　　「嗯！」

　　「要梳髮束冠。」

　　「嗯！」

　　夏潯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濃了：「還要負責暖床！」

　　「嗯！嗯？」

　　小荻張大了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夏潯，她是北方人，北方人是睡火炕的，後來雖然離開了山東，卻又跑到海島上待了幾年，她聽不懂流傳在湖湘荊楚一帶的這句俗話。

　　「怎麼？不願意？」

　　「願意！願意！願意！」

　　小荻忙不迭點頭，少爺不愧是做了國公的人呢，講究多了，派頭也大了，前兩天還聽剛僱來的家僕說，有些貴人為了養身，每天都要喝人奶，想不到連被窩都要有人暖的。

　　夏潯哈哈地笑起來，揮手道：「好啦好啦，妳去忙吧，少爺不會嫁妳出去了，從此以後，妳就留在少爺身邊，一輩子也不用出去了。」

　　「嗯！謝謝少爺！」小荻破涕為笑，開心地跑開了。

　　夏潯笑瞇瞇地看著她的背影，也很開心。

　　「也許……我該跟蕭管事好好談談了！」夏潯開心地抬起頭，只覺秋風颯爽，天高雲淡！

　　※※※

　　夏潯到前堂又逛了一圈，謝謝梓祺她們一早就說去採買家用，到現在還沒回來，夏潯搖頭一嘆：「這女人啊，一逛起街來就沒夠，亙古不變啊！」

　　二愣子正在院中擺弄著盆栽，忽見夏潯踱進院來，忙欠身道：「老爺回來了啊。」

　　「唔，我先回屋睡會兒，等夫人回來了叫我。」

　　夏潯搖搖頭，忽然覺得還是叫少爺順耳，當老爺當得心都快老了，看人家小荻叫得多好聽。

　　「啊！」

　　房間裡突然傳出夏潯的一聲尖叫，二愣子一呆，抄起大剪刀衝到門口吼道：「老爺，發生了什麼事？」

　　「不要進來……咳，咳咳，沒甚麼，有隻蟑螂。」

　　夏潯喝住了二愣子，轉過身來，小聲問道：「小荻，妳……妳在我床上幹什麼？」

　　穿著貼身小衣，被他一聲女人似的尖叫嚇得縮到床角去的小荻，佝僂成一團，怯怯地答道：「少爺不是說……要小荻負責暖床嗎？」

　　夏潯放聲大笑起來，小荻呀，還真是個極品！有這個開心果在，日子不會寂寞嘍！

　　※※※

　　「南北鎮撫同時求見。朕還以為出了甚麼了不起的大事，原來……只是為了替那個高賢寧求情，嗯？」

　　朱棣語氣不善，紀綱和劉玉玦的頭又低了些。朱棣在殿堂上踱來踱去，忽地站住，扭頭看著他們，沉聲道：「朕不計較他寫檄文辱罵朕的事，還要許他富貴前程，可他居然拒絕，如此不識好歹，你們還想要朕饒他，嗯？」

　　紀綱咬了咬牙，以額觸地，磕在金磚地面上通地一聲響：「皇上恕罪！古人云，一飯之恩，不可或忘！臣……昔年為腐儒所不喜，驅逐出府學，學業無著、生計無著，多承高賢寧借閱書籍、周濟飯食。恩義在，雖知冒犯君上，不敢不為求懇！」

　　朱棣一聽，放聲大笑起來。紀綱久在朱棣身邊，熟知他的性情為人，這一下以進為退，冒險果然成功。朱棣讚許地瞟了他一眼，語氣緩和下來：「唔……他說，不能效忠於朕，只因『士為知己者死』，是麼？」

　　紀綱察覺朱棣語氣有些鬆動，趕緊道：「是，高賢寧說，臣忠於皇上，有臣的忠君之道，劉玉玦忠於皇上，同樣有他的忠君之道。可高賢寧他……素蒙鐵鉉器重，倚之為臂助，若是就此改奉皇上，九泉之下，也無顏再見故主之面。」

　　劉玉玦連忙接口道：「是，高賢寧還說，他與我們，雖各為其主，卻不影響彼此情誼，不管今後如何，依舊還是朋友。臣看他……對皇上據有天下，並無不服之意，只是此人呆板方正，呃……說好聽點，算是春秋義士古風吧……」

　　「呵呵，春秋古風，春秋古風……」

　　朱棣擺了擺手，嘆息道：「罷了，他不願做官，就讓他回家養老去吧！」

　　紀綱和劉玉玦大喜，連忙叩頭謝恩，紀綱連聲道：「多謝皇上，皇上隆恩，皇上大慈大悲……」

　　朱棣笑罵道：「少拍馬屁，朕還救苦救難呢。你回去準備一下，明日出京，過淮河迎一下皇后、三位皇子和道衍大師，皇后一到，就要正式封后了，路上不可出什麼差池。」

　　「臣……遵旨！」

　　一絲疑慮悄悄浮上紀綱的心頭：「皇上冊封皇后，為什麼壓根不提冊立皇太子的事呢，莫非……」

第一○三章　順藤摸瓜

　　深秋時節，護城河裡的荷花已經凋零，大部分荷莖都光禿禿的露在水面上，偶有一些半殘的荷葉猶自頂在莖上，隨著秋風吹過，瑟瑟發抖。

　　城門口，進進出出的百姓、商旅挑籠荷擔，行色匆匆，守城門的兵丁嫌風大，已經躲到了城門底下，懶洋洋地曬著斜斜照至的陽光，風吹不到的地方，再有一抹昏黃的陽光，感覺還是有些暖意的。

　　護城河邊，有民婦在洗衣服，一塊光滑的清石板斜斜探進水裡，木杵「通通」地捶著衣服，雖還未到冬天，可是河水很冷，手已凍得通紅。

　　偶爾，會有一條鰱子受到捶衣聲驚嚇，翻身躍出水面，濺出幾許浪花。這裡的魚很大，因為護城河裡的蓮藕和魚蝦是不准捕殺的，所以環城這一段河水，就成了魚蝦的天堂，只要它們不越境游去它處，基本上都能安享晚年，不過前幾個月黃河決堤，這裡也受了淹，荷花被摧殘的這麼厲害，不只是秋霜的作用，也是洪水氾濫的結果。

　　「匡！匡匡！」

　　銅鑼聲響，舉著「肅靜」、「迴避」巡街牌子的衙役過來了，正入城的百姓連忙讓到一邊，河邊捶衣的婦人手搭涼蓬向城門口望去，看這架勢，便曉得是知縣大人回來了。

　　考城知縣姓詩，叫詩曉寒，洪武二十七年的進士，做了七年的考城知縣了。這人談不上多大的能力，到任之後，考城沒見多大變化，可也沒有變得更差，此人為官也還清廉，只能說是個守成的官兒，在百姓中的風評倒還不錯。

　　此時，詩曉寒坐在車轎裡，眉頭微鎖，猶自回想著知府大人的召見。

　　考城縣屬歸德府治下，歸德知府是孫廣和。詩知縣不擅阿諛奉承，同這位孫知府關係很淡，平素的來往也少，可是前兩日孫知府突然派人召見，詩知縣不敢怠慢，安排好了縣上事務，便匆匆趕去歸德府，孫知府盛情款待，邀他飲宴，席間還說，他為官清廉能幹，早該升遷，或者遷任更好的縣府，只是因為四年靖難，影響了官員們的考課，這才讓他在考城任上一下子坐了七年，知府大人打算給他推薦一番，至少調任一個富縣。

　　孫知府如果真的去做，這件事還真容易辦到，因為孫知府的親家周文澤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別看官兒不算大，實權可不小，朝廷公認的四大肥差，就是吏部文選司、吏部考功司、兵部武選司、兵部武庫司。這四個衙門的主官郎中，那能量著實驚人。

　　可是詩知縣並不是孫知府的心腹，這天大的好事，怎麼可能憑白無故落到他的頭上？當時詩知縣就覺得其中有蹊蹺，果不其然，昨天河南道監察御使陪同都察院河南巡訪使就召見他和孫知府了，此番召見，不問政績、不問廉德，只問兩個月前黃河水患一事，詩知縣就心中有數了。

　　黃河水患，半是天災，半是人禍。說是天災，是因為雨水過於充足的時候，黃河水確實過於兇猛，這四年來，南軍北軍打得不可開交，朝廷在河道治理上沒下過什麼功夫。說是人禍，這一次黃河氾濫，其實洪水較之往年也不算特別兇猛，以朝廷每年撥付的治河款召集役夫縫縫補補一番，其實是可以應付過去的。

　　可是，戶部每年撥下的這筆治河款，經過孫知府的手，落到考城縣十成中只剩下三成就算好的了，他詩曉寒是問心無愧的，這筆錢一文也沒有貪墨，全都用在了治河上，可這麼點錢明顯是不夠的，結果幾年下來，堤壩沒有得到好生修繕，今年終於出了事。

　　水患一發，他就上書請求減免稅賦、賑濟災民了，其實永樂新朝剛剛主政，對建文朝的公務尚處於接管當中，許多舊事都有斷層，如果歸德府據實上報，只說發了洪水，影響秋收，請求減免稅賦賑濟災民，十有八九朝廷就會把它當成天災直接批准了，未必會想到查一查河道治理是否盡力。

　　可是……

　　詩知縣暗暗嘆了口氣，那位知府大人也太貪心了些，這幾年撈了許多好處也就罷了，如今百姓遭了災，身為一方父母官，反正是慷朝廷之慨，怎麼就不能據實上報，減免稅賦，減輕百姓負擔呢？為官一任，不能造福一方，也不該給老百姓幹些雪上加霜的事吧？

　　可是，這個孫廣和做了多年的歸德知府了，論資排輩，已經有了升遷的本錢，這考課上面若是有了污點，那就不好報請升遷了，於是……為了他的政績光彩，這水患竟瞞而不報，以致許多百姓田園被毀，還要強迫繳納糧銳，繳不起，就只好背井離鄉，淪為乞丐。

　　今年這場水患並未造成太嚴重的損失，反倒是因為孫知府一己之私，把這水患的損害成倍地擴大了。詩知縣對此雖然不滿，可是當著孫知府的面，他不敢說。孫知府對他的許諾，他倒沒有十分的放在心上，他雖然不敢自詡為造福一方的好官，卻也不願跟孫知府這樣的貪官結黨。他懼怕的是，孫知府朝中有人，如果都督察院扳不倒孫知府，或者只扳倒了孫知府，他這個七品正堂，以後就沒法幹了。

　　而河南道御使和京裡特派的巡訪使來查辦此案，偏要直截了當地去問孫知府，又把他召去，還是當著孫知府的面詢問，這就分明是要為孫知府開脫了，他哪裡還有膽子揭發，迫於無奈，只得說了許多違心的話，可是回過頭來，他的心中又忐忑不已，本來事不關己，如今卻被孫知府強行拖進了漩渦，一旦朝廷真的嚴查此案，他也難免要受牽累，豈不冤枉之極？

　　詩知縣思來想去，心中掙扎不已，想檢舉，擔心受到打壓。不檢舉，又擔心受到牽連。眼看進了城門，詩知府才長長嘆了口氣，以道：「罷了，都已經回來了，還想那麼多作甚！得過且過吧……」

　　「縣尊大人回來啦！」

　　儀仗正行著，前方忽然有人攔路，詩知縣掀開轎簾兒一看，卻是生花書院的王老夫子，這人不但博學多才，而且是考城當地有名的士紳，他教過的學生裡面，出過不少舉人、秀才，他的兒子如今是朝廷的巡漕御使。對這樣一個人物，詩知縣可不敢托大，他要治理地方，少不了這種地方上的強勢人物支持，詩知縣連忙下轎，笑揖道：「王夫子請了。」

　　王老夫子笑道：「縣尊大人回來的正好，我有一位好友自京中遊歷至此，老朽正要設宴款待於他，只缺一位雅客，相請不如偶遇，縣尊大人，就去我府上坐坐吧。」

　　詩知縣連忙道：「不不不，王夫子，本官剛從歸德府回來……」

　　王夫子哪肯依他，對那儀仗擺手道：「你們自回縣衙去吧，縣尊大人去我府上吃酒，回頭我會著人送縣尊大人回去。」

　　王老夫子是本地大族，那三班衙役的班頭兒就是他的族侄，哪敢不依，聽了吆喝一聲，便領著儀仗自回縣衙去了，詩縣令正滿腹心事，哪裡有心吃酒，可是王老夫子興致勃勃，拉著他就走，詩知縣無奈，只好苦笑連連地隨他回去。

　　王老夫子把他帶回自己家中，便吩咐家人道：「快請我那位京中的朋友出來，見見縣尊大人。」

　　詩縣令苦笑道：「王老夫子，本官今日真的是無心吃酒啊。」

　　王老夫子神秘地一笑：「縣尊大人，你道老朽今日真的是與你偶遇麼？呵呵，老朽是專候你回來的，這位京裡來的朋友，你見上一見，只有好處，老朽是不會害你的。」

　　詩縣令一聽，登時警覺起來：「王老夫子說的這位朋友，本官……認識麼？」

　　「從今天起，不就認得了？」

　　隨著聲音，一個高額瘦面，膚色白皙，年約四旬上下的削瘦男子步入客廳，銳利的眼神投在他的身上，如同一隻鷹隼。

　　詩縣令驚疑地道：「足下是？」

　　那人微微一笑道：「我是來救你命的人！」

　　詩縣令目芒一縮，沉聲道：「此話怎講？」

　　那人泰然道：「本官到了考城，明察暗訪一番，知道你詩大人為官倒還清廉，所以才想拉你一把。詩縣令，考城水患，受災奏摺報上去，朝廷遲遲不見回覆，百姓流離失所，怨聲載道，你為何不能發函促問呢？你以為報上去便盡到了責任？這是自欺欺人！」

　　「本官？你是……」

　　王老夫子肅然道：「這位是都察院左都御使陳瑛陳大人！」

　　詩縣令「啊」地一聲驚呼，陳瑛朗聲道：「今年水勢不大，為何考城獨獨成患？報災奏摺呈送京師，遲遲不見回覆，考城士紳再三詢問，你也曾再三發文，咨問歸德府，孫廣和如何回答、如何壓下，人證、物證、往來公函，本官已經到了，你還不肯交出來麼？」

　　「這……」

　　陳瑛厲聲道：「詩曉寒，你是考城一方牧守，卻想置身事外，豈非癡心妄想麼！要麼，你與那孫知府沆瀣一氣，同流合污，且看本官能否整治得了你！要麼，你就大膽揭發，本官為你作主！孫廣和如今正在歸德府與本官差派的尋訪使、監察御使糾纏，這是你脫罪的唯一機會，切勿自誤！」

　　詩縣令聽了，臉色蒼白如紙……

　　※※※

　　與此同時，京城，信驛司。

　　副都御使吳有道帶著人正仔細翻閱登記簿子，忽地，翻到了考城縣令詩曉寒報災的奏摺，吳有道雙眼一亮，仔細再看，這封奏摺已於信驛司收到的次日轉送通政司，上邊有通政司簽收的畫押。吳有道微微一笑，將那一卷登記簿子合起來，往袖中一塞，對信驛司管事笑道：「這卷登記簿子，本官先取走了，等事情了了，再還與你們信驛司。」

　　通政司，御使黃真領著幾個人也在逐一查看公函上傳下達進行登記的檢索目錄，張安泰像隻熱鍋上的螞蟻，面上雖故作冷靜，心裡已像潑了沸水一般，急得發慌。可他也毫無辦法，佯作不慎遺失或者疏漏呈報，還可以說是馬虎大意，篡改交接簿子，他是不敢的。

　　再說他改了也沒用，信驛司有他們通政司的接收簽押，他的手還伸不到信驛司去。不過在沒有掌握證據之前，是沒人願意得罪他的，畢竟通政司也不是好惹的衙門，吳有道那個老滑頭就跑去查信驛司了，而把通政司留給了黃御使。

　　他方才明裡暗裡已經示意了好幾次，可這個姓黃的混蛋也不知是故意裝傻充愣還是真的聽不懂，對他許的好處根本不為所動，這老混蛋仗了誰的勢力，敢不把他放在眼裡？

　　「楊旭？」

　　張安泰忽地想到楊旭請客，都察院一共請了三個人，陳瑛、吳有道、黃真。陳瑛是左都御使、吳有道是副都御使，這兩個人也就算了，可是都察院還有十三道御使和在京的御使言官，這些普通的御使總共不下百餘人，楊旭獨獨請了一個黃真……他是楊旭的人？

　　想通了這個關節，張安泰登時死了心，他再如何拉攏，能有輔國公給黃真的好處多麼？張安泰跺跺腳，轉身走了出去。

　　黃真捧著一本交接目錄，眼皮微微一撩，瞟著他的背影冷冷一笑，目光便定在卷宗上某年月日一條記錄上，黃真早就找到想找的東西了，故意在這慢吞吞的折磨人，就是在和張安泰磨耐性，張安泰果然沉不住氣了。

　　看著張安泰出去，黃真才慢條斯理地道：「這兒，接收考城縣令奏章的人，是通政知事蘇小浦，此人何在？叫他來，問問這份奏章的下落！」

　　通政司經歷王樂思連忙答道：「哦，蘇小浦……母親病重，已經告假還鄉了。」

　　黃真微微一笑，問道：「哦？什麼時候走的啊？」

　　「呃……不巧得很，昨天剛剛告假！」

　　黃真陰陽怪氣地道：「昨天？呵呵，怎麼能說不巧呢，巧啊，巧得很吶！」

　　王經歷訥訥不敢言，黃真又問：「這蘇小浦，家鄉何處啊？」

　　王經歷趕緊道：「雲南楚雄府！」

　　「嘖嘖嘖嘖，還真夠遠的。」

　　黃真嘖嘖連聲，站起身來，對自己的人笑吟吟地吩咐道：「走，咱們去吏部，查查這蘇小浦的家鄉，到底是不是雲南楚雄府！」

　　王經歷心中一驚，連忙道：「哦，蘇知事的老家是寧波府奉化縣，不過……聽蘇知事說，現在遷居到雲南楚雄去了。」

　　黃真點點頭，慢條斯理地道：「沒搬出咱大明的地界吧？」

　　王經歷乾笑道：「黃御使說笑了，當然……沒有搬出咱大明地界。」

　　黃真頷首道：「成，只要還沒離開咱大明地界兒，就不怕找不著！」

　　他把那卷交接簿子一捲，往身後一背，像一隻驕傲的鴨子似的，扭著屁股晃了出去……

　　※※※

　　吏部考功司，考功郎中周文澤氣極敗壞地道：「張大人，你怎麼這麼沉不住氣，楊旭擺明了是在敲山震虎，這個時候，你怎麼還來見我？」

　　張安泰氣極敗壞地道：「不來找你怎麼辦？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替你的親家壓下了這封奏摺。本來，一個三等縣的事，新朝初立，諸事紛紜，原也不虞會上達天聽。可是……偏偏就讓他楊旭曉得了，眼下已經查到我的頭上，我怎能不急？」

　　周文澤頓足道：「糊塗！你糊塗啊！那個蘇小浦不是已經解決了嗎？這線索到此也就斷了，他楊旭有天大的本事，也查不到你的頭上！你只管咬死了蘇小浦，他輔國公又能把你怎麼樣？」

　　張安泰冷笑道：「我的周大人，你說的輕巧，我這可是在為你辦事，要不然……他楊旭想抓我的把柄還真不容易。不錯，蘇小浦這條線是斷了，可是考城那邊呢？陳瑛那條瘋狗，是咬住了人就不撒口的主兒，他要是掌握了你那位好親家的證據，還怕不能順藤摸瓜把你揪出來？你周大人要是進了錦衣衛的大牢，我就不信你的嘴比錦衣衛的刑具還結實，到那時候，你能不把我招出來？這條線一旦暴露，奏章的事我還說的清嗎？」

　　周文澤斷然道：「你放心，我那親家經營歸德府多年，陳瑛派去個人生地不熟的尋訪使有屁用，他找得到門路嗎？還不得依靠河南道御使。這河南道御使，可是早讓我那親家餵飽了的，此時不出力，他何時出力？有他陪著，陳瑛派去的人，折騰不出甚麼花樣！」

　　張安泰堅持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真要出了事，說什麼都遲了。依我看，你還是跟那位通通氣兒，請他想想辦法吧！」

　　周文澤遲疑片刻，嘆口氣道：「好吧，你先回去，我一會兒就去見他！」

　　※※※

　　輔國公府上，小思潯正在花廳裡起勁地著騎木馬，楊旭翹著二郎腿，捧著一杯茶，旁邊站著左丹，聽他敘述完畢，夏潯微笑起來：「吏部考功司？這事兒越來越有趣了，盯著他，妖精……就要現形了！」

──錦衣夜行　第三部．卷三．霸業千秋．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