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五章　自投羅網
第一一六章　隨軍北上
第一一七章　邂逅
第一一八章　夜探
第一一九章　迫在眉睫
第一二○章　舌戰
第一二一章　最大利益
第一二二章　各施奇謀
第一二三章　連環第一計
第一二四章　堡壘潰於內部
第一二五章　一敗塗地
第一二六章　陣前換帥
第一二七章　增壽用謀
第一二八章　趕鴨子上架
第一二九章　援兵何在！
第一三○章　自古華山一條路
第一三一章　神秘女子
第一三二章　霸道
第一三三章　誰說女子不如男
第一三四章　難纏的敵人
第一三五章　有肩膀的老闆
第一三六章　預留後手
第一三七章　一封信無心插柳
第一三八章　一封信有意栽花
第一三九章　你要，還是不要？
第一四○章　理智與欲望
第一四一章　劉家口
第一四二章　利動人心
第一四三章　塞上胡楊
第一四四章　迅雷不及
第一四五章　掩耳盜鈴
第一四六章　明見暗見
第一四七章　青萍干將之器
第一四八章　會州立軍

《錦衣夜行二卷四：各施奇謀》月關

《二○一七年七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一五章　自投羅網

　　鄉下人家的早餐很簡單，自家種的莊稼煮出的小米粥香氣撲鼻，新鮮的蔬菜和醃製的鹹菜也都是自家所產，此外還有一盤熟肉，那是主人在山上下了獸夾捕到的小獸。

　　這戶人家，男人四旬上下，身材很是健壯，赤紅色的臉龐，眼角帶著淺淺的皺紋，樸實、憨厚，一件灰布褂子打了好幾個補丁，也不捨得換換，他的頭髮盤成一個髻，只隨意紮了個木簪。娘子的歲數比他略小些，身量不高，圓圓的臉龐，膚色帶著鄉下婦人慣有的健康的紅暈，行動很是俐落。

　　他們的兒子已經十四了，長得墩墩實實的，壯得像頭小老虎，吃起飯來狼吞虎嚥。夏潯還知道，這位主人還有個姑娘，已經嫁到山外去了，山上只有這對夫妻，帶著這個兒子，守著幾畝山田度日。

　　「吃東西別吧嗒嘴兒！瞅你那臭毛病！在家裡還沒啥，這要是出去坐席吃酒與人往來，不叫人笑話！」

　　老子在兒子手上狠狠地敲了一筷子，兒子嘟起嘴，有些生氣，但是很快便衝著那盤子香噴噴的獸肉發動了進攻。瞪了兒子一眼，老子開始去挾菜，肉誰都想吃，尤其是像他這樣體力消耗大的人，但是見兒子吃得香甜，兩口子不約而同地只去挾菜，不著痕跡地便把那盤子裡肉讓給了兒子。

　　嘴裡雖罵著他的臭毛病，可是看到兒子吃得香甜，老子臉上還是露出了滿足愉悅的笑容。父母之愛是不需要說出來的，因為它是不求回報的。注意到這個細節，蘇穎的筷子停了停，這家人的生活平淡極了，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暮而歸，但是她很羨慕這樣的生活。

　　恍惚間，同樣的場景似乎出現在雙嶼島上。她抱著孩子，夏潯坐在她的旁邊，一家三口親親熱熱……於是，她便想到了自己的心肝寶貝：「離開這麼久了，孩子還好吧……其實有什麼好擔心的，我都是被嬸子們帶大的呢，有她們照顧我的孩子，一定不會有事的。」

　　夏潯瞟了她一眼，發現她神思恍惚，眼神幽幽的，不知道在想什麼，有些溫馨、有些甜蜜，還有些思念的味道，是懷念雙嶼島了麼？也許吧，她從小就生長在海島上，現在離開了海洋，在山上住了這麼久，一定很不適應。

　　其實不只是她，他又何嘗不想盡快離開，梓祺和謝謝、他所有的家人，這麼久沒有他的消息，一定非常擔心……從時間上算，燕王世子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北平，朝廷沒必要繼續佈下天羅地網，今天就離開吧。

　　於是，吃罷了早飯，夏潯便對方大哥夫妻倆表達了離開的意思。聽說馬上就要離開靈山，蘇穎像一個孩子似的雀躍起來，馬上趕回房間收拾東西，夏潯把一卷寶鈔塞到了方大哥手裡：「大哥，叼擾你這麼久，這點錢，聊表小弟的心意，請勿推辭。」

　　鄉下人家厚道，方大哥推讓再三，才紅著臉把錢小心地揣好了，看看正在房中收拾東西的蘇穎，他拉著夏潯在磨盤上坐了，笑瞇瞇地道：「老弟，有件事我一直都沒問你，你和你娘子，恐怕不是出門躲債吧？」

　　夏潯心裡微微一驚，含糊地道：「不是出門躲債，呵呵，那依方大哥看，我們出門做什麼呢？」

　　方大哥湊到他耳邊，神秘地道：「說實話，是不是你喜歡了人家，可家裡又不答應，就帶著人家跑出來了？」

　　夏潯呆住了，見他這副表情，方大哥得意地笑起來：「我就說嘛，看你娘子，像是比你要大上兩歲的，而且你們好得蜜裡調油似的，晚上那個折騰勁兒，就沒一晚上清閒，這可不像老夫老妻。」

　　夏潯摸著鼻子傻笑，這個問題……他實在不好回答。所謂晚上那股折騰勁兒，那可不怨他，誰讓方大哥家的床這麼不結實，翻個身都吱呀直叫，晚上那床鋪被蹂躪起來，動靜兒還能小得了？話說穎兒現在也不知道怎麼了，在床上那股子妖嬈勁兒，不使勁的折騰，怎麼能讓她俯首稱臣？

　　方大哥拍拍他的肩，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道：「依我看，應該是你娘子先前嫁過人，所以家裡老人反對吧？嗨，那算個啥，生米都煮成熟飯了，還能真的棒打鴛鴦？老弟你呢，差不離兒的時候，也就回去吧。家裡老人做的不管對還是不對，都是為了你好，你這一跑，他們心裡後悔，說不定已經回心轉意了呢。」

　　面對這麼一位自作聰明又古道熱腸的方大哥，夏潯除了笑就只剩下點頭了，方大哥見他一副從善如流的樣子，很滿意自己的臨別贈言，他想了想，突又問道：「哎，對了，老弟家裡兄弟幾個？」

　　夏潯道：「就我一個。」

　　方大哥一拍大腿，喜道：「成了，那更不是問題了，一看你媳婦就是個能生的，胸大腰細屁股圓，在我們山裡頭，這樣的叫葫蘆身材，老人們說，是最好生養的。田肥地好，你老弟也不錯呀，身強力壯的，是一頭好耕牛，我看你家這收成差不了，說不定你娘子現在就有了。等你們有了娃，你那父母雙親稀罕都來不及呢，還能挑剔你媳婦兒？」

　　夏潯啼笑皆非，不過仔細想想，蘇穎那身材還真的是一副性感的葫蘆身材，挺拔飽滿的胸，結實纖柔的腰、緊致油滑的臀，就像一個葫蘆娃，葫蘆身材的床上嬌娃。

　　※※※

　　「哎，剛才方大哥和你說啥？鬼鬼祟祟的。」

　　走在山中的小路上，蘇穎隨口向夏潯問道。

　　夏潯便開始笑：「方大哥說，妳晚上折騰的也太厲害了。對了，妳現在怎麼這麼厲害，哪天晚上要是只給妳一次，第二天妳都一臉幽怨。」

　　蘇穎臉蛋騰地一下紅了起來，彷彿一隻剛下蛋的母雞：「胡說甚麼你，明明是你……你沒完沒了的……」

　　「我還不是因為妳看我那眼兒不對勁，我才再接再厲的麼？」

　　蘇穎憤憤地宣佈道：「好，今晚上你別碰我！」

　　夏潯遠遠向她扮個鬼臉，笑道：「好，我不碰妳，妳碰我好了」。

　　蘇穎大羞，追著夏潯去打，卻又追不上他，咬著嘴脣生了陣子悶氣，也禁不住「噗哧」一笑。

　　※※※

　　臨近黃昏，一對夫妻相依著走在田間小路上，看打扮，應該是家境不太富裕，肩上背著包袱，還是走遠門兒的：「娘子，妳看，前邊不遠就到牛頭村了，咱們先去找戶人家投宿，明兒一早再走吧。」

　　丈夫馬橋對娘子疼愛地說著，剛剛說罷，路旁騰地跳出兩個手持大棒的蒙面人，其中一人厲聲喝道：「呔，此山是我開，是樹是我栽，要打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夫妻倆大驚失色，馬橋連忙護在妻子身前，戰戰兢兢地道：「兩……兩位好漢，我們夫妻倆是赴南京應役的匠戶，苦哈哈的窮人，沒有錢吶。兩位好漢替天行道，劫富濟貧，不該找上我們兩個窮苦人，求您行行好，饒了我們吧！」

　　「沒有錢？」

　　蒙面大漢狐疑地打量他一番，用大棒一指他肩頭包袱，厲聲道：「裡邊是什麼？」

　　馬橋哆嗦著道：「回好漢爺，就是……就是小的夫妻倆個做手藝的一些家活什兒。」

　　另一個蒙面大漢一伸手就把他的包袱奪了過去，壓低了嗓音冷哼道：「拿來，讓大爺看看。」

　　蒙面漢子就地解開包袱，仔細一瞅，裡邊果然是有刀有剪、有針有線，還有銼呀錐呀甚麼的一堆東西，此外還有兩張路引，馬橋鬆了口氣，說道：「好漢爺，你看看，是吧？我們夫妻是窮手藝人，真的沒錢。」

　　那蒙面漢子哈哈一笑，將包袱飛快地紮好，一把背在肩上，對另一個蒙面強盜道：「這些東西，也能變賣幾文，湊一頓酒錢，走了吧哥哥！」

　　「好漢，這可是我夫妻倆的吃飯傢伙呀，你不能拿走！」

　　馬橋一聽著了急，縱身就想撲上去，被他娘子一把抓住，驚聲道：「相公，莫要動手。」

　　那持棒的大漢指著馬橋道：「捨命不捨財呀你，跟你娘子好好學學，還想反抗？哼，不知道賊不走空的道理麼？這些家活什兒再不值錢，爺也要拿走。」

　　那頗有幾分姿色的媳婦兒倒是個膽大兒的，陪笑道：「兩位好漢爺，東西拿走了也罷，路引還請還給我們，要不然，我夫妻倆倆個豈非寸步難行？」

　　那大漢哪肯理他，呼哨一聲，便與同伴縱入道旁樹林之中，馬橋急了，抬腿又要去追，被媳婦一把揪住了耳朵，罵道：「你個夯貨，還要去追！要是他們發起狠來，劫不到錢財便要劫色，老娘這清清白白的身子豈不就葬送在他們手裡了？難道老娘的清白還值不得幾件家活什兒？」

　　馬橋一聽恍然大悟道：「對呀，我怎麼沒想到？還是娘子精明，是了是了，咱不追了。咦？地上掉的這是什麼？」

　　馬橋一個健步搶過去，拾起來一看是個小荷包，打開一瞅，裡邊厚厚一搭寶鈔，不禁大喜若狂：「哈哈哈，我就沒見過這麼笨的賊，劫我一粒芝麻，倒丟下一個西瓜，哈哈哈，娘子，我們發財啦！」

　　「你個夯貨！嚷嚷甚麼！」

　　馬氏眉開眼笑地搶過荷包藏進懷裡，對丈夫嗔道：「快走快走，莫要被他們發覺了，再尋回來。」

　　「對對對，咱們快走，哎呀娘子，咱們失了路引，可如何是好？」

　　「怕甚麼，大不了到官府報失，他們行文到咱們家鄉一查，自然就知道咱們身分了，到時候補發一份路引也就是了。快走，這麼多錢，還值不得兩份路引麼？你可記著，對官府只說遺失了路引，千萬別說遭了賊，萬一這兩個笨賊被官府抓著，這賊贓可是要追回去的。」

　　「是是是，還是娘子會算計，家有賢妻，男子不遭橫事啊。」

　　「少貧了你，快跑！」

　　兩夫妻慌慌張張地跑了，比那兩個賊逃得還快。

　　※※※

　　林中，已扯去蒙面巾的夏潯和蘇穎看著他們夫妻跑遠，這才相視一笑，打開包袱取出那兩份路引，夏潯接在手中，借著淡淡的夕陽仔細看了一遍，呵呵地笑起來：「妙極，年齡、體貌大體相當，他們夫妻兩個是輪班匠，定期要去南京的，因此這體貌年齡還是三年前的，這次只是又加蓋了一次官印而已，所以有些不符也能遮得過去。」

　　原來，那馬橋夫婦是匠戶，而且是輪班匠。匠戶隸屬於工部，分輪班匠、住坐匠二類。輪班匠須一年或五年一班輪流到官府的手工作坊服役，每班平均三個月。住坐匠則是每月赴官手工作坊中服役十天，若不赴班，則須每月出銀一錢由官府另僱他人。

　　這兩類匠戶在當值以外的其餘時間可以自由從業，這對夫婦就是輪班匠，丈夫叫馬橋，妻子叫崔小嫣，兩夫妻剛去南京服役三個月回來，輪班匠服役是無償勞動，不但上工之日沒有代價，連往返京師的盤纏路費也要自備，所以他們夫妻的確沒有錢，一路上憑手藝給人做點活計賺口飯吃而已。

　　這對夫妻是截縫匠，在官府服役時負責裁製、修補軍衣、皮甲，到了民間，自然就改行裁製男女成衣了。因為他們時常要上京，沿途也要做生意賺錢，所以自由度比較大，這份路引上，附近幾座府縣都是可以去的，最遠處恰至杭州府。

　　夏潯看罷路引，將它揣在懷中，包袱重新繫好往肩上一背，煞有其事地向蘇穎長長一揖，笑嘻嘻地道：「裁縫娘子，這就隨為夫歡歡喜喜回家去吧！」

　　※※※

　　翌日清晨，長谷鎮口，一位軍爺拉長著一張臉，訓斥幾個當地的甲長里長道：「朝廷馬上就要用兵了！徵召役夫甚急，你們怎麼搞的，本該由你們長谷鎮出四十名匠人，到現在還湊不齊！再湊不齊，老子把你們幾個老東西拉到北平去填護城河！」

　　幾個鄉紳地保哭喪著臉道：「軍爺，這一次朝廷征役也太急了些呀，昨天剛剛下令，今兒就要帶走，他們是輪班匠戶，許多人平時不在本村本鎮住的，一時之間，老朽上哪兒湊足人去，求軍爺開恩，再寬限幾日，老朽一定把他們找回來。」

　　那軍漢瞪眼道：「老子等得你，誰等得老子？不成，今天匠人湊不齊，就拿你們充數！」

　　剛剛說到這兒，鎮口的關卡那兒有人叫起來：「爹，爹，這兒有兩個匠戶！」

　　那人是當地里長的兒子，在鎮巡檢司做幫閒，一見夏潯和蘇穎的路引，登時如獲至寶，馬上跳著腳兒向他爹喊起來。

　　夏潯很沉著，他才不信風頭已經過去，路卡關防的檢查大多已是虛應其事，會有人憑這兩份路引看出什麼破綻，他向有些沉不住氣的蘇穎遞了個眼色，然後笑瞇瞇地朝趕過來的幾個穿長袍的白鬍子老頭兒和一個軍漢作揖道：「小人紹興府馬橋，輪班皮甲匠人，不知各位老爺和這位軍爺有何指教！」

　　「你！」

　　那挺胸腆肚的軍漢把軍刀往夏潯鼻子底下一杵，粗聲大氣地道：「朝廷馬上就要發兵討燕，急召隨軍役夫匠人，紹興府也在徵召之列，你不用回去了，這就跟老子走吧！」

第一一六章　隨軍北上

　　大批的軍隊和後勤輜重人員迅速向南京城郊集合，兩日工夫，就達到了十餘萬之眾，南京城郊的臨時營地綿延十餘里，浩浩蕩蕩。

　　夏潯和蘇穎被分到了匠人營，因為年紀輕，又是夫妻檔，便被這一營的匠人頭兒林麒麟安排給大傢伙兒做飯，一早，幾口大鍋熱氣蒸騰，蘇穎在鍋灶前忙碌著，夏潯拖了幾捆柴過來，看看四下無人，便在蘇穎身邊蹲下來。

　　「怎麼樣，有機會走人麼？」

　　「很難。」夏潯冷靜地打量著四周：「軍營設在週邊，咱們不容易穿過去，而且，路引上已蓋了徵召從軍的印信，要離開，還得想辦法弄兩份新路引才行。」

　　夏潯忽然一笑，又道：「不要著急，我想……跟著他們往北去也不錯，本來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可謂殊途同歸了！」

　　※※※

　　山中方一月，世上並未千年，卻已發生了許多大事，其中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燕王反了。

　　燕王世子朱高熾等人脫逃，朝廷搜索近十日全無線索之後，朱允炆與黃子澄、方孝孺等密議，終於決定立即對燕王下手，削其爵位、逮捕官屬。朝廷信使馬上趕赴北平，對張昺、謝貴等北平官員傳達密旨，這一天是七月一日。

　　張昺、謝貴等人領旨後立即進行部署，秘密調兵遣將，同時想辦法與燕王府儀賓李瑞取得聯繫，叫他通知燕王府長史葛誠和指揮使盧振，準備裡應外合，一舉擒下燕王朱棣。

　　事機不可謂不周詳，奈何吉人自有天相。七月五日，內外聯繫完畢，準備次日就對燕王下手，這項機密任務方對一些需要參與的北平地方官員透露，不料內中卻有一人聞訊後為燕王大報不平，這個人就是北平布政使司吏李友直。

　　李友直一貫反對削藩，尤其是對燕王治理北平，震懾漠北群梟的功績甚為推崇，建文帝即位不足一個月就背棄對皇祖父的承諾，推翻洪武皇帝的政策，大肆削藩，將諸位叔叔貶為庶人，流放邊荒，甚至逼死湘王，還要諡號為「戾」，讓亡者不安，李友直嘴上不說，心中卻甚鄙厭。

　　這時聽說朝廷又要對燕王下手，李友直立即竊取了公文，夜奔燕王府，將此事相告。燕王聞訊大驚失色，連忙聚集親信商議對策，當時整個北平已盡是謝貴所御的軍隊，而燕王府三衛精兵已被調走，朱能雖與他們取得了聯繫，卻來不及把他們調回來。

　　最後道衍獻計，說北平統兵將領乃張昺、謝貴等人，兵卒仍是北平舊卒，都是燕王帶過的兵，擒賊擒王，只要把這幾個朝廷大員擒殺了，自可接管軍隊。指揮使盧振便馬上附和道，李友直帶來的消息上說，朝廷要宣旨削燕王爵位，捕闔府官吏，既然並無馬上誅殺王爺的意思，不如故意示弱於敵，明日開府接旨，誑謝貴張昺入府宣旨，到時將他們一併誅殺。

　　燕王欣然採納二人所諫，立即開始部署起來，此時燕王府業已全面戒備，就連儀賓李瑞也無法出府了，盧振便把消息寫成紙條，綁在箭桿上，等到他夜巡燕王府的時候，趁人不備將同樣內容的幾封信射出王府，通知謝貴。

　　不料，第二天一早張昺謝貴還沒到，北平都指揮使張信也悄悄到了燕王府。張信也是來報信兒的，張信曾經做過一陣子朱棣的部下，隨他一同出塞打過仗，對諸王遭遇，同樣心懷不平，等他得到明日一早即將擒拿燕王的命令之後，張信回到府中很是悶悶不樂。

　　張信的老母見兒子心事重重，便問起緣由，張信事母至孝，乃是一個有名的大孝子，哪肯對母親隱瞞，便把事由經過對母親說了一遍。老太太聽了兒子的話登時大驚失色，慌忙勸阻，要兒子萬萬不可對燕王下手。

　　莫非這張氏老太太比他兒子還深明大義？非也，這老太太信佛而已，道衍見朝廷散佈了諸多的謠言，謠言傳播容易，卻只能止於智者，你想讓大家都明白那只是謠言是根本辦不到的，所以他乾脆反其道而為之，幫著推波助瀾起來，在民間大肆鼓吹燕王乃真命天子，天意所歸，一天天地洗腦、一遍遍地洗腦，許多北平百姓對此都深信不疑了。

　　張老太太對此同樣深信不疑，因此正言厲色，不許兒子對燕王不利，還勸他向燕王輸誠。這位大孝子在感情和道義上，本來就傾向於燕王一邊，又被老娘這麼一頓教訓，第二天大清早，果然跑去向燕王通風報信了。

　　燕王不明他的來意，還在佯裝瘋癲，直到聽張信說明事情經過，與李友直昨夜的密報一相印證，這才相信他是真心投靠，不禁大喜若狂，連忙起身拜謝，將他奉若上賓。

　　夏潯本想搶了張信的功勞，輕而易舉弄個國公爺幹幹，不料老天爺看不慣他隨波逐流、得過且過的臭德性，哪肯讓他輕易遂意，這份功勞最終還是落到了張信手上。

　　其實，就算夏潯此刻在北平，這份功他依舊是搶不去的，因為夏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第一，朝廷動手的具體時間，他是不知道的；第二，他不是北平官員，如果貿然向燕王進言，說朝廷馬上就要對燕王動手，他拿不出任何憑據，如果隨便找個理由說本山人掐指一算……那他就成了妖人，早晚必受朱棣的猜忌；第三，也是最最關鍵的一點：他不知道盧振和李瑞的叛變，史書所載不詳，他只隱約記得長史葛誠似乎是投靠了朝廷，而行動的關鍵實是盧振這個燕王府侍衛指揮。

　　如果他此刻在北平，對燕王說朝廷馬上就要對燕藩下手，並且檢舉了葛誠，那麼次日一早，指揮使盧振突然發難，他將和燕王朱棣一齊束手就擒，真應了羅克敵那句話：「誅你滿門，夷你全族，受刑之日，對我說一句你錯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張信的地位僅次於張昺和謝貴，而且他是北平軍隊的直接指揮者，所以盧振已然倒向朝廷的事他是知道的，張信把葛誠、李瑞、盧振的消息向朱棣和盤托出，朱棣只驚出一身冷汗，立即下令把這三人逮捕。

　　等到張昺謝貴率兵包圍燕王府的時候，朱棣在府中依著盧振與謝貴的約定發出訊號，張昺謝貴見了只道盧振已然得手，信心滿滿入府宣旨，宮門突然關閉，朱棣的八百虎賁驟然發難，張昺謝貴身邊雖有侍衛，奈何寡不敵眾，竟被亂刀砍死。

　　隨後張信策馬馳走，招納北平兵丁，這些兵大多都被燕王朱棣統率過，如今朝廷官員中的第一二號人物已死，第三號人物降了燕王，許多兵將便紛紛投到了燕王麾下。

　　此時北平城中忠於朝廷的軍隊還有不少，朱棣以他的八百死士為主力，與這些忠於朝廷的軍隊死戰，投效燕王的軍隊陸續投入戰鬥，朱棣漸漸佔了上風，血戰一日一夜之後，北平九城盡落入朱棣之手，朱棣的地盤由一座燕王府，變成整座北平城了。

　　次日一早，朱棣在北平校場集合軍隊，對天盟誓，正式發動靖難之變，這一天，是建文元年七月七日。

　　朱允炆登基剛滿一年，囚禁了七叔、十三叔、十八叔，流放了五叔，逼死了十二叔，終於反了他的四叔。

　　「我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國家至親，受封以來，惟知循法守分。今幼主嗣位，信任奸臣，橫起大禍，屠戮我家。我父皇母后創業艱難，封建諸子，藩屏天下，傳緒無窮。一旦殘滅，皇天后土，實所共鑒。

　　「天下百姓、兄弟宗族之間，尚能互相體恤，而我身為天子親屬，卻不能保全旦夕之命，時至今日，天下何事不可為呢！

　　「《祖訓》云：『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必訓兵討之，以清君側之惡』。今禍迫及身，實欲求死。不得已者，義與奸邪不共戴天，棣唯有遵奉祖訓，靖難討逆，以安社稷。天地神明，照鑒予心！」

　　這是朱棣起兵靖難的檄文，在有心人傳播之下，已然傳遍天下。

　　※※※

　　吃早飯了，匠人們都捧著粥菜合一的大碗，蹲在帳篷周圍，聽著匠人頭兒林麒麟在那兒擺龍門陣。林頭兒是個胖子，管差的軍爺都叫他胖子麟，胖子麟本來就很健談，再被蘇穎這樣成熟嫵媚的妹子把一雙秋水般的眸子瞟著，嘮得更是來勁兒。

　　他唾沫橫飛地賣弄道：「要說這燕王，哦哦，應該說燕逆，燕逆憑著八百侍衛起家，可還真夠厲害的，第二天燕逆就揮兵攻打薊州，守將馬宜戰死，指揮使毛遂投誠。緊接著遵化、密雲的守將舉城歸附……」

　　夏潯聽到這裡，心想，三座城池，只有一座是打下來的，只有一座城苦戰到底，兩個指揮中還有一個是主動投降，其中雖不無燕王久在邊隆，威望隆重的緣故，建文登基以來種種不得武將之心，恐怕也是一個重要原因了。否則，此時的燕王仍然不見一點可能成功的可能，若只從個人前程來考慮，那些武將豈能不戰而降？不敢力敵，逃走還不成麼，恐怕他們心中也是有股鬱鬱不平之氣。

　　胖子麟道：「緊接著，燕逆就派兵攻打居庸關，守將王真兵敗，投奔懷來的宋忠宋都督，宋都督御下三萬勁卒，又有王兵歸附的兵將萬餘人，合兵一處共有四萬，燕逆只有馬步精卒八千，便毫不畏懼地直奔懷來而去。

　　「要說四萬對八千，怕他何來，偏偏宋都督多此一舉，為了鼓舞士氣，對士卒們說他們住在北平的家人都被燕逆的亂軍殺害、婦人俱被凌辱，擄作燕逆叛軍的妻妾了，這消息竟被燕逆的探馬捉了舌頭打聽到了，於是燕逆便把他們的家屬找來打頭陣。

　　「嘿！這下可好，戰場之上，父母兄弟叔侄伯舅相見，一個個驚喜交集，抱頭痛哭，哪裡還有人打仗？人人都說宋都督欺誑我們，紛紛解甲倒戈，投了燕逆，結果守將彭聚、孫泰被反戈的亂軍打死，宋都督措手不及，逃到懷來城裡，躲進了一處茅廁，終被生擒活捉，要不然皇上怎麼倉促調兵北上呢……」

　　「胖子麟，又在這兒胡說甚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奶奶的，是不是想吃軍棍！」

　　一個巡營的小旗領著幾個兵丁走過來，橫了眾人一眼，高聲道：「莫看燕逆一時囂張，皇上已拜長興侯耿大將軍為征虜大將軍，統兵三十萬，不日即開赴北平，征討燕逆。大軍一到，區區燕逆三兩萬烏合之眾，必定土崩瓦解！吃飽都去做事，莫在這兒胡說八道！」

　　眾匠人一聽登時作鳥獸散，夏潯向蘇穎遞個眼色，也乖乖地走開了。

　　※※※

　　朱允炆果真要發兵了，這位皇帝執意要推翻先帝定策，銳意文治，派人去北平傳旨之後，就與方孝孺每日討論《周官》法度和恢復井田制的可行性，在他想來，對燕王他是下了大力氣的，如今諸王都能一舉成擒，燕王自然不在話下。

　　誰知道，他在殿上正孜孜不倦地學習周禮，懷來兵敗的緊急軍情便送到了京師，然後谷王朱橞又狼狽不堪地逃來。谷王的藩國在宣府，他四哥的兵馬還沒到，他就帶著自己的三護衛兵馬萬把來人逃之夭夭了，朱允炆大吃一驚，這才倉皇扔下《周禮》，調兵遣將準備討逆。

　　老將長興侯耿炳文為征虜大將軍，駙馬都尉李堅、都督寧忠為副將軍。並飛檄徵調安陸侯吳傑、江陰侯吳高，都督僉事耿瓛、都指揮盛庸、潘忠、楊松、顧成、徐凱、李友、李暉、平安等部兵馬一齊北上，其中江陰侯吳高就是湘王朱柏的老丈人，自家女兒都跟著丈夫投火自焚了，朱允炆還肯用他，倒真是個用人不疑的。

　　針對燕王的靖難檄文，方孝孺為建文帝起草了一份伐燕詔書：「……朕以棣於親最近，未忍窮治其事。今乃稱兵構亂，圖危宗社，獲罪天地祖宗，義不容赦。是用簡發大兵，往致厥罰。咨爾中外臣民軍士，各懷忠守義，與國同心，掃茲逆氛，永安至治。」

　　建文元年七月二十四日，朱允炆祭告天地宗廟社稷，正式發兵北伐。大軍開拔之際，朱允炆對老將耿炳文殷殷囑咐道：「養軍千日，用在一朝。望諸公協力同心，以朝廷百萬雄師，救我大明社稷。只是，老將軍切記，毋使朕……擔上殺叔之名呀。」

　　耿炳文心領神會，抱拳應道：「為臣者，分君之憂。聖上放心，老臣謹記在心了！」

第一一七章　邂逅

　　「這麼看起來，這個皇帝也不是很壞呀，燕王已經反了，他仍不忍殺害叔父。」

　　夏潯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蘇穎大發嬌嗔：「喂，瞧你那個死樣子，你不同意我的話就說呀，擺出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唬誰呢？」

　　夏潯忍笑道：「這位皇上果然如此仁慈的話，怎麼會連個閒散王爺也不與眾叔父，偏要趕盡殺絕？宋朝諸王都是在朝閒置的，可有一個反了？何必囚禁的囚禁，流放的流放，把那自焚的叔父還賜以『戾』的諡號，讓亡靈不安，至仁至孝啊我怎麼沒從他的行為上看出來一星半點兒？」

　　蘇穎道：「話雖如此，可他的確下旨不殺燕王呀，現在上上下下誰不知道？你沒聽那些匠人都在大讚皇上果然至仁至孝呢。」

　　夏潯突然問道：「雷曉曦死於何人之手？」

　　蘇穎脫口道：「何天陽！」

　　夏潯又笑，還是那副讓蘇穎氣得牙根癢癢的討厭相。

　　蘇穎眼珠一轉，忽地「啊」了一聲道：「其實……自然是許老大的命令了，你是說……皇帝他……」

　　夏潯道：「當然是了，如果他不想殺燕王，只要吩咐長興侯一句『勿害燕王性命』不就行了。這繞著彎子的一句『毋使朕擔上殺叔之名！』何解？只有抓到了活燕王，才需要他這個皇帝親自下旨處斬，才需要他來承擔殺叔之名。如果燕王死在戰場上，你反叛、我平叛，戰場之上刀槍無眼，生死各安天命，誰能說他個不是？」

　　蘇穎微張著嘴巴，半晌才嘆道：「讀書人肚子裡這些彎彎繞兒，要不是你說開來，我還真是一點都不明白。嘖嘖嘖，你們讀書人，真是陰險。」

　　夏潯又是哈哈一笑。

　　這時胖子麟喊道：「馬橋，兩口子晚上還親熱不夠？在那兒說悄悄話，快著點兒，過來推車！」

　　剛剛下過一場雨，道路泥濘，車子在泥地裡打滑，夏潯忙把挑子交給蘇穎，趕去推車了。見夏潯走遠了，胖子麟走到蘇穎身邊，殷勤地道：「崔小娘子，這挑子重吧？來來，妳個婦道人家，我來挑吧。」

　　蘇穎道：「多謝林頭兒，不用了，你忙前忙後的也有挺多事兒呢，我挑著吧。」

　　「別介意，這要是壓糙了肩膀、壓粗了腰條兒，多叫人心疼呀。」

　　胖子麟不由分說，自蘇穎手中搶過扁擔，貪婪地瞄了眼她鼓騰騰的胸脯兒，涎著臉道：「小娘子與那馬橋成親幾年啦？不是我當著妳面說妳家相公不是啊，我看這小子遊手好閒的，可不像個伶俐的手藝人，跟著這樣的男人，沒少吃苦吧？」

　　蘇穎笑了，那雙嫵媚的眼睛向胖子麟微微的一挑，似笑非笑地道：「林頭兒一雙眼睛毒著呢，這都看得出來。唉，我家相公，家裡頭就這一根獨苗苗，從小寵著呢，哪肯讓他做事呀，祖上傳下來的手藝，是一點也沒學著。去南京輪班應役的時候，他又不捨得花錢僱人應役，該我們夫妻兩個幹的活計，都是我一個人做的，苦哇，哪比得林大哥你，技藝嫺熟，又知冷知熱……」

　　蘇穎一笑，那雙眼就像五更天的月牙兒似的，彎彎的、柔柔的，輕輕一勾，便把林胖子的魂兒勾上了天，在半空裡晃蕩著不著地。

　　「這小娘兒對她男人好像挺不滿意的，看樣子有戲呀！」

　　胖子麟心頭一熱，便把蘇穎肩頭的小包袱也奪過來自己背上：「嘿嘿，我林麒麟哪有妹子說得那麼好，只不過是為人熱誠些，知道疼人兒罷了。要說這手藝嘛，呵呵，能做了這一營的匠人頭兒，我的手藝自然是不錯的。你個婦道人家出門在外的不容易，男人又指望不上，以後有啥難處，只管跟哥說，啊！」

　　※※※

　　前邊眼看著就要到真定了，按照長興侯耿炳文的意見，他要屯兵真定府，在此設立北平布政使司，北平地方官署的官員們有的死了，有的降了，還有一些陸續向南逃來，都被他截到真定府來，準備在這兒搭班子和北平唱對臺戲。

　　先頭部隊已經越過真定府，在前邊駐紮了，耿炳文率主力部隊已經進駐真定，夏潯這些匠人營是由後軍潘忠所部押陣，往真定而來的。行至半路，前邊忽然有人喊：「讓開讓開，娘的，朝廷要剿叛，你們這些刁民跟著湊甚麼熱鬧，讓道兒！」

　　夏潯擦一把汗，抬頭一看，就見一長隊的車輛正慌慌張張閃到路邊，看那模樣像是什麼大戶人家的逃難隊伍。

　　夏潯本來只是隨意瞅上一眼，不想身旁一輛剛剛停好的馬車窗簾兒一掀，一張宜喜宜嗔的美人兒面孔正好露出來，好一個美人胚子，年紀雖還小，已經有點禍水的意思了，愛美之心人皆有知，夏潯下意識地多瞅了一眼，這一看，他腳下一滑，差點一跤來個追尾，鑽到車底下去。

　　「我的老天爺！小郡主，她怎麼在這兒？」

　　徐茗兒本來只是好奇地打量這支特殊的隊伍，夏潯一露出異樣神情，馬上引起了她的注意，一雙妙目在夏潯身上一睇，徐茗兒也是大驚失色，慌忙掩住了微張的檀口，這才沒有驚呼出聲。

　　兩個人就這麼眉來眼去的……呃，是四目相對的……錯過了身子。

　　這時候，路旁有一位騎馬的將軍，因為茗兒掩口的動作注意到了她，雖然粉嫩的小手掩著嘴巴，只露出一雙睜圓的杏眼和一雙柳葉兒似的彎眉，他還是覺得非常的熟悉，眉頭不由微微一皺。

　　待到夏潯推著貨車過去，小郡主放下手，探頭出來追看他的背影時，那位將軍窺個分明，登時心頭劇震：「不會錯的，雖然比印象中的她稍稍長成，出脫成了一個妙齡少女，可那如畫的眉眼如此相似，還能是旁人麼？」

　　那位將軍馬上勒住了馬匹，本想立即上前確認，思索了一下，還是喚過一名親軍，低聲吩咐道：「盯著那輛車子，看他們到了真定投宿何處。」

　　那親兵領命而去，這位將軍提馬便向前趕去，不一時追上一位有更多馬弁護擁的將軍面前，喊道：「顧都督，末將有要事稟報。」

　　顧成扭頭一看，見是自己麾下將領張保，忙勒住馬韁笑道：「是張保呀，甚麼事？」

　　張保擠開那些侍衛親軍，趕到顧成身邊，低聲道：「大人，大都督交代給咱們的事兒，可能有著落了。」

　　顧成驚道：「不會吧，這才剛到真定，大都督不是說……」

　　他撥馬與張保趕到了路邊，壓低嗓音嘀咕起來。

　　原來，顧成、張保、潘忠這些將領都是中山王的老部下，此後一直隸屬於大都督徐增壽，父子兩輩打下的交情，相交莫逆。這一次燕王在北平反了，徐增壽可還惦記著自己的小妹子就在北平，而且他大姐夫還不知道，生怕妹子在北平那邊出了甚麼事。

　　因此徐增壽託付了這幾員心腹將領，叫他們如果朝廷一方戰事不利，就派人喬裝打扮潛進北平，想法子把妹妹接出險地，如果朝廷方面勢如破竹，大姐夫根本不堪一戰，入城之後第一件事也是趕去謝府，大姐夫是皇上的目標，他保護不了，卻不能再讓妹妹也出事。

　　沒想到徐茗兒竟出現在此地，因為她以前常去都督府找三哥玩耍，三哥手下這幾員愛將都是認得她的，所以竟被張保給認了出來。

　　茗兒怎麼又到真定來了？

　　因為燕王在北平豎起「靖難」大旗之後，東討西殺，消息迅速傳來，謝老財的基業全在北平，可把他擔心壞了，生怕自己的家業毀於一旦，可讓他趕回北平他又不敢，緊接著朝廷大軍浩浩蕩蕩北上，謝老財進也進不得、退也退不得，本著趨吉避凶的想法，就往真定趕來了。

　　真定可是大城，而且是一座重要的兵城，一逢戰亂，地主老財只有兩個地方好躲，一個是大城大阜，那裡官兵最多，相對來說更安全，另一個地方就是深山老林了。可是要想逃進深山老林，那得早早在那兒有所準備，要不然光是一大家子吃飯穿衣就成問題，所以真定成了謝老財的不二之選，於是……他殺了個回馬槍，跑到真定來觀風色了。

　　後軍到了真定城下，就在城外紮營，而匠人營則被安置在城內，他們本來就是後勤部隊，平時要防著他們畏死逃跑，打仗的時候又顧不上他們，自然要置於最放心的地方。

　　等到匠人營磨磨蹭蹭地往真定城裡去的時候，夏潯注意到謝老財的隊伍也趕了上來，在謝老財出示了手續齊全的路引戶籍之後，又塞了大把的寶鈔給守門的兵將，終於也順利地進了城，夏潯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這兵荒馬亂的，她一個身嬌肉貴的小姑娘，又不敢公開自己的身分，可千萬莫要出了什麼岔子才好，既然他們也到了真定，那就不用擔心了，說不得，今夜要去悄悄會一會茗兒小郡主，且把這小丫頭安置妥當了才成。

第一一八章　夜探

　　「唉，出門的時候真的是沒看好黃曆呀，我謝傳忠居然落到這步田地。」

　　站在不大的房間裡，謝傳忠長吁短嘆。

　　他的夫人說道：「老爺別犯愁啦，凡事得多往好處想，咱們幸虧是出來了，要是在北平府裡頭，現在還不被人殺光了？我聽說，那燕軍如狼似虎，見男人就殺，見女人就搶，見到有錢人就抄你個傾家蕩產，現在北平城裡已經成了人家地獄啦。」

　　「盡瞎說！」

　　謝老財白了老婆一眼：「頭髮長見識短，就會跟著別人瞎嚷嚷，這一招宋忠都用過啦，結果怎麼樣？真給他自己送終了。燕王的兵是哪來的？就是原來北平的兵將，只不過由皇上的兵變成了燕王的兵，就成強盜了？那是燕王的根基之地，能讓它亂嗎？

　　「我倒是聽說，葛誠、李瑞、盧振這幾個私通朝廷的傢伙，在燕王舉事之際被斬了祭旗了，而且是全家老少一個不剩全都砍了，這股子狠勁兒，嘖嘖嘖，是個成大事的，非如此何以定軍心吧！想當初，你家老爺我闖蕩塞北的時候，對吃裡扒外的手下也是這麼幹的，管用，殺一儆百呢。瞧這架勢，沒準人家燕王真能闖蕩出一番局面！」

　　「老爺說話小聲點兒。」

　　女人膽子小，趕緊湊到門口，小心地向外看看，天已經黑了，院子裡偶爾過去幾個人也是行色匆匆，沒人站住腳聽別人的閒話，女人這才放心，回頭道：「我說老爺，要擱以前，咱家也不差那小姑娘一口飯吃，可這兵荒馬亂的，你怎麼還顧著她呀？這客棧都住滿了，大閨女和二閨女都擠到一個屋兒睡去了，還給她一個外人單獨一個房間，伺候得比咱們謝家大小姐還像大小姐，我說老爺，你不是看人家閨女長得俊，想打人家的歪主意吧？」

　　「胡說甚麼妳！」

　　謝老財又狠狠瞪了婆娘一眼，訓斥道：「要不說你頭髮長見識短，這眼光就不能放長遠著點兒？人家的哥哥可是在朝裡頭當官兒的，我琢磨著，北平要是一直被燕王佔著，咱們怕是回不去了，那時候不得求助於人家？有個當官兒的朋友，在哪紮根立足不容易些？

　　「如果燕王敗了，咱們就能隨著朝廷兵馬回北平去了，到那時候，到處一片狼藉，也不知道裡邊被你爭我奪的打成什麼樣兒了，想太太平平地收回咱們家的屋宅店舖、田產作坊，還不是得靠人家幫忙？大閨女和二閨女擠在一個屋怎麼啦？當初咱們家窮的時候，全家人擠在一個炕頭上，蓋一床被子，不也過來了？」

　　※※※

　　謝傳忠和婆娘在屋裡頭說話的當口兒，夏潯摸清了徐茗兒的住處，已經悄然摸去。這客棧裡果真是住滿了人了，連前邊的飯堂，後邊的過道兒都是人，虧得謝老財有錢，愣是用錢砸出幾個房間來。

　　夏潯也裝作住店的客人，晃晃悠悠的在茗兒門前走了幾步，看看沒人注意，一閃身，便進了房間。

　　房間還沒插門，小郡主盤膝坐在炕上，身前一盞昏暗的油燈。沒錯，一推門便看見她坐在炕上，這間屋兒太小，只有一鋪炕，一張小方桌，桌上擺著茶杯茶壺，一門一窗而已，所以一進門就看見她了。

　　夏潯一見郡主，立即一個箭步撲過去，掩住了她的小嘴，低聲道：「郡主莫驚，是我。」

　　小郡主撲閃著一對大眼睛看他，指指自己嘴巴，夏潯趕緊放手，小郡主這才微笑道：「我都沒怕，你怕甚麼，知道我為啥不插門？就是為了等你來呢。」

　　夏潯一呆，奇道：「郡主算準了我會來？」

　　徐茗兒俏皮地翻了個白眼兒，沒好氣地道：「廢話，你在道上都看見我了，能不來找我麼？對了，你又肩負什麼秘密使命了？這回怎麼又扮成匠人了？」

　　夏潯又是一呆，奇道：「郡主不知道我現在已經是朝廷欽犯了？」

　　徐茗兒動容道：「朝廷欽犯，你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案子了？」

　　夏潯這才省起，漫說自己的案子本來就屬於秘密案件，一開始並未公開他的身分，就算朝廷公開通緝了，戰亂一起，地方官府安撫地方、集中民壯、挖戰壕修城牆的，也沒空理會他了，此刻又是在真定，距南京已遠，他又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人物，哪有可能把消息傳到這兒來。

　　夏潯便苦笑一聲道：「我還能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案子？我只不過……把妳的三個大外甥從南京城救了出來而已。」

　　徐茗兒奇道：「我的三個大外甥？啊！」

　　她騰地一下跳下炕，抓住夏潯的手道：「是你救的他們？我說他們怎麼就突然在北平冒出頭兒來了，要不然大姐夫還不敢反呢，原來是你……」

　　夏潯緊緊盯著她的眸子，說道：「小郡主，現在可不是過家家玩遊戲了，燕王正式打起『靖難清君側』的旗幟，朝廷討逆的大軍也集中到了真定。我現在是貨真價實的欽犯，我想知道，妳……站在哪一邊？」

　　徐茗兒一雙大眼睛眨動了幾下，很嚴肅地反問道：「我為什麼一定要站在一邊？他們老朱家叔侄倆反目爭家產，打就打唄，關我甚麼事，我只是……替大姐擔心，還要我那三個比我還大了幾歲的外甥，憑心而論，這件事是皇上不對。」

　　說著說著，小姑娘的臉蛋氣忿地紅起來，好像一枚紅蘋果：「我大哥是國公，三哥比他生得晚，就只能做都督。難道我大哥自己琢磨琢磨，考慮到如果三哥設計殺了他全家，就會搶了他的國公之位，便不管三哥有沒有那個心、想不想那麼幹，就搶先動手把三哥一家殺個精光？換了你是這個倒楣的三弟、倒楣的四叔，你冤不冤、你恨不恨、你肯不肯心甘情願地把腦袋交出去？將心比心吧！」

　　夏潯微笑起來：「郡主明鑒！」

　　徐茗兒搖搖頭，有些莫名的憂傷：「我同情大姐夫，可是，我幫不了他，連道義上的一點小忙都幫不了，我不想大姐出事，卻也不能連累了大哥、三哥、四哥，我們中山王府，畢竟是站在朝廷一邊的。」

　　夏潯頷首道：「我明白郡主的為難之事，往大裡說，這是國家之事，往小裡說，這是他們朱家叔侄的家務事，不管從哪兒論，都輪不到郡主一個女兒家出面摻和。我現在是朝廷欽犯，被抓了壯丁，隨軍往北去呢，我打算到了兩軍陣前，就找個機會摸去燕王那邊。

　　「可沒想到半路上碰到郡主，這兵荒馬亂的，郡主可不能再在外邊待著了，郡主的下落，我已經告訴大都督了，現在北平戰事一起，大都督一定更加擔心郡主安危，郡主，我勸妳還是盡快回去中山王府吧，禁足府中總比丟了性命強呀，妳一個小姑娘獨自在外，萬一有什麼事，恐怕謝員外也顧不上妳了。」

　　徐茗兒點點頭，很懂事地道：「我知道呀，可是我現在怎麼走？謝員外打算待在真定城裡哪兒也不去了，我一個女兒家，孤身一人，只好他到哪兒我到哪兒，現在倒是遇到了你，可你又成了朝廷欽犯，我總不能讓你陪我回南京，生生地害了你的性命呀，你說我還能怎麼辦？」

　　夏潯點點頭，說道：「我剛才離開匠人營的時候，也曾替郡主想過，郡主現在要回中山王府，恐怕不得不借助官府之力了，如果郡主把身分告訴他們，他們一定會把郡主安全送回金陵的，當然，皇上沒準會禁妳的足，可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皇帝，怎麼也不會和妳一個小姑娘太過計較，過些時日讓妳三哥在皇帝面前求個情也就好了。

　　「當然，如果有另外更好的法子，那就不用通過地方官府了，郡主的令尊可是大明第一名將，麾下不知統率過多少猛將，這一次朝廷征討燕王，出動了三十萬大軍，不知道其中哪些將領是妳徐家的舊部？如果郡主去找他們，相信他們一定願意幫中山王府這個忙，把郡主平安送回去。」

　　「我爹的舊部呀……」

　　小郡主回到床邊坐下，歪著頭想起來，夏潯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久，小姑娘突然眼睛一亮，夏潯趕緊迎上去，喜道：「想起來了？」

　　小郡主搖搖頭道：「我大哥幼襲爵位，沒親自帶過幾天兵，我三哥可是一直做大都督的，我爹的舊部……我可記不得，我三哥的部下成麼？」

　　夏潯點頭如搗蒜地道：「行行行，當然行，妳且說一個來，此番隨長興侯北上的各路將領姓名，我都已經打聽到了，妳且說一個來，看看可在軍中。」

　　小郡主哭喪著臉道：「我……我三哥的部下，我認識很多，不過……我只認得他們的人，記不住他們的名字。」

　　夏潯一臉木然，小郡主偷偷一窺他的臉色，囁嚅道：「對……對不起呀……」

　　夏潯苦笑道：「郡主哪有甚麼對不起我的，只是這樣的話，那郡主只好退而求其次，去官府求助了，反正妳是不能跟著謝員外這麼跑來跑去的了，如若不然，真有個好歹，在下會一輩子良心不安的。」

　　小郡主眼圈一紅，感動地道：「你真是個好人，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還惦記著我的安危……」

　　就在這時，只聽門外有人道：「店家，就是這裡麼？顧都督，就是這兒了。」

　　然後虛掩的房門輕輕叩了三下，有人畢恭畢敬地說道：「朝廷討逆軍後軍都督顧成、副將張保求見，不知姑娘可安歇了麼？」

第一一九章　迫在眉睫

　　小郡主「呀」地一聲，對夏潯小聲道：「我記起來了，這個顧成和張保，就是我三哥的部下。」

　　夏潯欲哭無淚地道：「大小姐，妳不覺得現在才想起來有點兒晚麼？」

　　徐茗兒奇道：「現在想起怎麼就晚了？」

　　「我是欽犯！」

　　「啊！」徐茗兒總是適應不了夏潯的身分轉變，一聽他說才想起來，不由驚道：「那怎麼辦？快！快藏起來！」

　　兩人急急四下觀望，這間屋子甚小，只有一扇小窗一扇門，顧都督和張副將不可能是單獨來的，外邊至少幾十個親兵，衝是衝不出去的，這屋裡頭哪裡可以藏人？夏潯和小郡主飛快地掃視了一圈，屋裡連隻貓都藏不下，不要說一個大活人了。

　　小郡主突然跳上炕去，扯開疊得整整齊齊的兩床被，使勁地抖了抖，抖得盡量蓬鬆了，往炕上一丟，對夏潯道：「快點，快鑽進去。」

　　「好！」夏潯也顧不得客氣了，急忙鑽進被子，他一個大男人，連頭帶腳地藏在被子裡邊，凸起的形狀可不像是沒有人，小郡主急得連腳直踹：「你趴下，趴平點兒。」

　　夏潯屁股上挨了兩腳，探出頭來，苦著臉道：「郡主，沒法再趴了，除非妳挖個坑把我埋了。」

　　張保隱約聽到房間裡有動靜，不禁奇道：「姑娘，可曾安歇了麼？討逆後軍都督顧成、副將張保求見。」

　　「哦，我……等一下……」

　　小郡主一急，乾脆和身鑽進被子，只是和夏潯隔著半尺多遠，夏潯急道：「郡主，妳快出去，堂堂郡主，居然臥床見客，誰信啊！」

　　「對呀！」

　　忙昏了頭的徐茗兒慌忙又鑽出去，扭頭一看，根本不成，就算是冬被，裡邊想藏一個成人也是極難，何況這是夏被，本來就薄得可憐，徐茗兒急得團團亂轉：「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夏潯把牙一咬，掀開被子跳下地道：「郡主，開門吧！」

　　徐茗兒擔心地道：「那你怎麼辦？」

　　夏潯鎮定地道：「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如果一定要死，也不能死得太寒磣了。就賭……他們不認得我吧，如果他們不認得我，郡主就說召我來探問江南情形，胡亂搪塞過去便是，郡主這麼說了，料來他們不會追究。」

　　徐茗兒跺跺腳，只好硬著頭皮對門外道：「請進！」

　　房門吱呀一響，顧成邁步進來，一看徐茗兒模樣，不由又急又喜：「果然是郡主！」剛要欠身施禮，忽又看見夏潯，顧成不由一怔，心道：「雖說郡主還小，終究男女有別，這天色說早不早說晚不晚的，房間裡怎麼還有個男人？」

　　顧成對夏潯著意地盯了兩眼，隱隱有些面熟，一時卻想不起來是誰，他只知道錦衣衛的楊旭一手策劃了燕王三子逃出南京城的驚天大計，卻並不曾有機會見過那貼在大街上的榜文，此前也未和夏潯正面打過交道，只是都督府和錦衣衛衙門挨著，夏潯代羅克敵負責宮廷禁衛安排時常常出入宮禁，進進出出的打過幾次照面，因此只識其人不知其名。

　　然而緊跟著進來的張保卻不同了，他認得夏潯，當初夏潯和楊家打官司，徐增壽親自聽審時，他就是站班的將領，此後與陸陸續續又見過幾次面，彼此雖未親近過，夏潯的模樣他卻是認得的，這時一眼看清夏潯立在小郡主身側，張保大驚失色，「唰」地一下拔出佩刀，厲聲道：「楊旭！」

　　「楊旭？」

　　顧成一聽大驚，沒想到眼前這人就是那個朝廷欽犯，顧成二話不說，嗆啷一聲寶刀出鞘，與張保兩柄雪亮的鋼刀，彷彿張開的絞剪，架到了夏潯的脖子上。

　　徐茗兒急叫道：「你們不許殺他，他縱是朝廷欽犯，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們若還把我中山王府放在眼裡，就不要動他！」

　　「他娘的，終究叫人認了出來。」

　　夏潯長長吸了口氣，臉上依舊保持著從容的神情，微笑道：「今日，楊旭若是死在兩位刀下，明日，兩位又將成為何人刀下之鬼呢？」

　　※※※

　　燕王大營中，朱棣正秉燭看著簡陋堆起的一具沙盤，朱能、張玉、二王子朱高煦等將領都圍在旁邊，朱棣仔細看了許久，輕輕嘆道：「長興侯不愧是俺大明第一善守的名將啊，這番部署當真是風雨不透，無懈可擊。」

　　張玉微微傾身道：「耿炳文移師真定城外，率主力駐紮在城南的滹沱河兩岸，又有大將徐凱帶兵進駐於河間，潘忠則紮營於鄚州、楊松率領先鋒九千人扼守於雄縣。這樣的部署，犬牙交錯、相互咬合，進亦可攻、退亦可守，互相呼應啊！」

　　朱棣頷首道：「是啊，若俺一戰失敗，長興侯必如箭疾進，直插俺的腹心，以強大的兵力徹底將俺擊垮。若俺能夠取勝，他便可以就近退回真定府，憑藉雄城堅守待援，這個老狐狸，不好對付啊。」

　　朱高煦不解地道：「爹，若論守城的本領，我大明無人能出長興侯之右者，他在這般所長，為何不直接據守於真定城內呢？憑這位老將軍守城的本領，恐怕咱們兵馬再多十倍，也奈何不得他吧？」

　　朱棣微微一笑，說道：「他是奉旨來征討俺這個叛逆的，龜縮在真定城裡算是怎麼一回事兒？老耿沒跟俺打過仗，眼下這番部署，他也是在試探俺的本事啊。」

　　朱能沉思有頃，問道：「不知殿下和諸位將軍對此局面有何看法？」

　　朱棣蹙眉道：「朝廷大軍三十萬，現在集結於真定府左右的已達十三萬，而我軍現在滿打滿算，不過三萬人馬，敵軍數倍與我，不宜與之硬幹。」

　　張玉點頭道：「殿下所言甚是，依卑職之見，咱們應該避其鋒芒。耿炳文負命而來，總不能蹲在真定城裡，眼睜睜看咱們遁走的，咱們得牽著他的鼻子走，牽出他的破綻，那時才好……」

　　他剛說到這兒，就聽外邊一陣嘈雜聲起，有人在帳外高聲稟奏道：「啟稟殿下，百戶頡英聞聽朝廷大軍已兵至真定城下，膽怯畏死，率領所部百餘人想要逃出軍營，現已被我們抓回來，請殿下處治！」

　　朱棣一聽，臉色頓變，張玉道：「卑職去看看！」

　　朱棣神色極其冷峻，厲聲道：「不用看，都殺了！」

　　百十餘人吶，張玉聽了身子不由一震，但是當他看清了朱棣鐵青的臉色，不由點了點頭，沉聲道：「卑職明白！」

　　校場上，百餘士卒跪在地上，反縛雙手，頸上都壓著一口鋼刀，週邊是被號令來監斬的三軍將士，鐵甲寒衣，嚴陣肅立，槍頭的紅纓在夜風中徐揚，一把把鋼刀被篝火映得不斷閃爍血一般豔紅的寒光。數千人的校場，竟是鴉雀無聲。

　　一面燕字大旗迎風獵獵，全身戎裝的張玉端立於旗下，身形挺拔如松，剛毅的面部輪廓在熊熊燃燒的火把映照下如同刀削：「軍令如山這句話，想必每一個兄弟，自打穿上這身衣服，拿起你們的刀槍那天起，就該聽過的。

　　「軍紀不嚴，一軍便是一盤散沙，軍威不振，則適戰必敗，身為戰士，臨戰便當有敵無我，任他千軍萬馬，強敵如林，只有向前，絕不後退。退陣退縮者，即是背棄自己、背棄袍澤，似此等軍中敗類，該當如何？」

　　三軍將士齊聲高喝：「斬！」

　　張玉振聲道：「我沒聽清，大聲些！

　　「斬！斬！斬！」

　　三軍將士以槍頓地，以刀擊甲，發出鏗鏘之聲。

　　「軍令如山，頡英及其所部，畏戰脫逃，依令當斬！遵殿下所命，全都殺了！行刑！」

　　頡英跪在下邊，眼珠子亂轉，還在琢磨著要挨多少軍棍，怎生敷衍過去。他知道朱棣現在兵馬有限，正在用人之際，每一個老兵都是他的眼珠子，捨不得白白犧牲的，正所謂法不責眾，卻沒想到燕王竟然下令處斬，一百多個人無論官兵主從，俱都處斬。

　　「不要啊！殿下饒命！張大人，請為末將求情，末將再也不……」

　　「噗！」

　　執刑兵乾淨俐落，張玉一聲令下，寒光閃處，他的人頭便滾落在地，一時間校場上刀光起伏，血光迸現，片刻工夫，百餘人盡皆伏屍當場，血腥氣中人欲嘔。

　　張玉冷冷地道：「朝廷不公、奸臣當道，所以殿下起兵靖難。殿下是為了匡扶社稷，大義所在，朝廷兵馬雖然眾多，也不過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有殿下統領，我們對漠北胡虜能戰無不勝，對朝廷不義之師同樣能攻無不克，再有臨陣畏戰者、蠱惑軍心者，皆殺無赦，都聽清了麼？」

　　※※※

　　帳簾兒一掀，張玉裹著一身血腥氣走進來，帳外的風吹進來，朱棣穩穩持在手中的蠟燭不禁一陣搖曳，張玉連忙放下簾子，稟道：「殿下，卑職已……」

　　朱棣一擺手，喚著他的表字，沉聲道：「世美，這一仗，咱們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不但要打，還必須要贏。這是朝廷討逆大軍趕到真定之後的第一戰，若俺朱棣避而不戰，軍心盡去，兵敗如山倒，以後……也就不必打了。」

　　張玉也知道三軍將士實則不是畏死，而是對朝廷正統本能的畏懼，現如今逃跑的只是頡英一部，其餘諸部兵馬未必就沒有軍心大亂，這頭一仗要是打贏了，軍心就能定下來，若是避戰，雖然從戰略上來說是對的，但是作為與朝廷北伐大軍的頭一仗，打與不打顯然有著戰爭之外的重大意義。

　　他神情凝重地道：「若是如此，咱們只有集中全力攻打雄縣了，如能吃掉楊松這一萬人馬，便是大捷！」

　　朱能道：「徐凱、潘忠如同蟹張雙螯，長興侯虎口大張，他把楊松獨置於前，恐怕就是意在誘我入彀，若是一著不慎……」

　　朱棣蕭然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至於生死，俺朱棣自靖難之日起，便已置之度外了！」

　　張玉等諸將神情一肅，盡皆俯身道：「卑職誓死追隨殿下！」

　　朱棣淡淡一笑，重又俯身看向沙盤，一抹不易引人察覺的陰翳卻悄然掠過他的雙眸：「耿炳文國朝老將，攻是步步為營，守更是滴水不漏，非諸葛之才怕是難以應付敵我實力如此懸殊的局面，可是俺朱棣的諸葛孔明，在哪裡呢？」

第一二○章　舌戰

　　「且慢！」

　　顧成制止了張保的蠢動，目光一凝，對夏潯說道：「你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夏潯的神色更加從容，微笑道：「小郡主隨謝家南下，困頓於此，你們也是偶然相遇，我如何比你們更先知道呢？」

　　顧成臉色一變，夏潯淡淡地道：「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燕王殿下的耳目無孔不入，朝廷大軍所有動向，乃至河北地方各處的舉動，無不在我們的掌握當中。耿炳文知己而不知彼，縱然兵強馬壯，又有幾分勝算呢？」

　　顧成目光閃動著，狐疑地道：「不可能，燕王倉促起兵，以區區八百人冒險犯難，但有一處出了紕漏，早就身首異處了，豈有可能處處安插耳，形如天羅地網？」

　　夏潯微笑道：「原來將軍也不相信燕王早有反意之說，那麼你也明白朝廷這是以『莫須有』之罪，強加於燕王之身了？」

　　顧成哼了一聲，不肯接話。

　　夏潯頷首道：「不錯，燕王的確是倉促起事，可是能以區區八百人奪下北平九城，以匆匆招附的數千降兵攻克薊州、遵化、密雲、居庸關，以步卒八千大敗宋忠四萬兵馬，生擒宋忠，難道燕王所御兵馬都是天兵天將，以一當百麼？當然不是，燕王固然勇武，卻也不可能以寡擊眾，尤其這寡兵之中，大部分還是剛剛歸附的降兵，你們都是帶兵的人，該知道那是何等困難。

　　「薊州守將兩人，馬宜死戰，毛遂投降，遵化、密雲守將更是不戰而降。居庸關守將王真只裝模作樣稍作抵抗，便敗退懷來，宋忠以四萬大軍迎戰燕王八千兵卒，卻是自己的兵馬陣前反戈，以致匆匆逃回城去，躲進茅廁逃生，兩位將軍難道還看不出來，燕王乃是人心所向麼？燕王有此擁戴，我們要掌握你們的一舉一動，又有何難？」

　　張保不服氣地道：「這是因為燕王常戍邊防，統兵日久，在北軍中素孚人望，那些兵將都是他帶過的！」

　　夏潯點點頭，強調道：「是，是燕王帶過的，是燕王替朝廷帶過的。只有戰時，他們才歸燕王節制，平時俱受朝廷調遣、食朝廷俸祿，難道不是因為朝廷不公，他們心向燕王？難道是因為戍邊兵將們以眾擊寡卻膽怯畏死？戍邊兵將面對北元犯邊之強敵時從來都是死戰不退，為何燕王以區區八百人舉兵靖難，他們面對燕王卻是不降即逃，無心戀戰？兩位將軍難道沒有想過其中的緣由麼？」

　　顧成淡淡地笑道：「如今長興侯所御兵馬皆自南來，不是燕王曾經帶過的兵，這樣的好事，不會再有了。」

　　夏潯正容道：「兵分南北，人心卻是不分南北的。何況，兵自然是南兵，將領們呢？將為一軍之魂，如果將領心向燕王，麾下兵卒誰有異議？兩位將軍以為，南軍將領就是鐵板一塊，一心向著朝廷？呵呵，楊某能在南京城裡、天子腳下，把燕王世子和兩位郡王從容帶走，朝廷佈下天羅地網也找不到半點線索，你們以為，只憑楊某一人之力能辦得到嗎？」

　　徐茗兒一直在旁邊聽著、看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時而瞟瞟誇誇其談的夏潯，時而看看神色數變的顧成和張保，心道：「這個傢伙又開始騙人了！」

　　顧成和張保的臉色唰地一變，張保疑神疑鬼地道：「朝廷中，還有你的同黨？」

　　顧成則更關心北伐諸將，脫口問道：「軍中已有人暗投燕王？」

　　夏潯笑而不語，顧成略一思索，失色道：「莫非是江陰侯吳高！」

　　這一次，朝廷出動三十萬大軍，統兵將領中共有三位侯爺，中軍主將就是長興侯耿炳文，御兵十三萬。右軍主將安陸侯吳傑，御兵八萬，左軍主將江陰侯吳高，御兵九萬。如果吳高真的反了，自左翼直攻中軍腹心，再有燕王正面突入，耿炳文本來萬無一失的防禦部署將冰消瓦解，不堪一擊。

　　顧成這一問，張保臉色也變了。江陰侯吳高是湘王朱柏的老丈人，他的親生女兒就是湘王妃，女兒女婿閉宮自焚了，這老頭兒若真投靠燕王，那是大有可能的，一時間兩人相顧失色。

　　夏潯並不知道湘王妃她老爸是誰，所以也並無意把矛頭引向吳高，方才所言只是故佈疑陣，沒想到這兩人倒是對號入座了，夏潯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道：「你們不要疑神疑鬼，此番朝廷討逆大軍中，為燕王鳴不平的大有人在，想要投向燕王的也不只一人，除了因為他們為燕王不平，更主要的是，他們看得比兩位將軍更加長遠……」

　　顧成忍不住問道：「甚麼長遠？」

　　徐茗兒暗暗嘆了口氣：「這兩個笨傢伙，你們要是直截了當地一刀下去，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偏要這麼追著問，問吧問吧，你們一定也要像我一樣，被他騙去賣了，還開開心心地幫他數銀子呢。」

　　夏潯神色一凜，義正辭嚴地道：「藩屏封建，這是太祖遺制，是祖訓！皇上削藩，算不算是違背祖宗定制？成！他是皇上，他想改，可以，削了軍權也就是了，為何趕盡殺絕？何謂之藩？藩者，分封其地，自治其民、自領其兵。這才是藩！

　　「削其封地、收其藩兵，那麼藩王就只是王，而不是藩王了，囚的囚、殺的殺、流放的流放，這是何故？『毋使朕擔上殺叔之名』，皇上這句『只要死四叔，不要活燕王』的口諭，你們難道不是心知肚明？

　　「兩位將軍，天下社稷首先是祖宗的天下和社稷，是大明朱氏王朝的天下和社稷，而不是當今皇上一脈一人的。諸王是太祖子孫，先帝血脈，天生就是皇室宗親，享有王爵俸祿，而不是庶人，方、黃、齊泰等人離間皇親、迫害宗室，燕王要『清君側』，難道不是大義所在？

　　「宋朝時候抑武揚文，常令文人直接凌架於武人之上，對他們指手劃腳，不該打的仗常常要打、該打勝的仗常常要敗，致使英雄血染疆場、壯志難伸。我大明疆域比宋朝何只大了一倍，皇上對至親尚且放心不下，削了他們的兵權撤了他們的藩國還不放心，非要置之死地，試問，諸王被削光之後，他會安心坐守南京，令外姓武將統率重兵鎮守邊防，遙馳於千里之外？

　　「不可能！絕不可能！以文抑武、以文制武，必然較之宋朝更要變本加厲，到那時候，你們這些武將何以自處？如果燕王兵敗，諸王被削，皇上的秀才朝廷就不只限於一座金陵城了，中樞主事者皆是文人，各處軍鎮必然亦以文人掌控軍隊！」

　　夏潯聲音一提，厲顏疾色地道：「漠北蒙元現在仍然擁有十分強大的武裝，西域更有帖木兒王的大軍虎視眈眈，到時候在一群文人騷客的胡亂指揮下，我大明軍隊還能重現太祖時候的榮光嗎？若是讓胡虜重新進駐中原，你們今日之舉難道不是助紂為虐？你們要讓我漢人重新淪為四等人，為胡人做牛做馬、為奴為婢，做千古罪人嗎？」

　　顧成的聲音軟弱下來，期期地道：「皇上……皇上坐擁天下，燕王地不過一隅、兵不過數萬，能……能成甚麼事？」

　　夏潯反問道：「燕王如今，較之太祖皇帝起兵時如何？」

　　張保道：「那不同，那時候蒙元朝廷人心已失，天下大亂，豪傑並起，現如今卻是天下一統，四海歸一！」

　　夏潯立即道：「你錯了！現在一統天下的只是一個門面！是太祖皇帝留下的門面！皇帝削藩，不但削兵，還要削人，削得四大皆空，諸王縱然不肯附從燕王一起靖難，你道他們會站在皇帝一邊嗎？

　　「皇帝親政，短短數月，便把兩個教書先生捧上了沒有相印的宰相之位，那些十年寒窗、自小吏做起，克盡職守、兢兢業業，希圖有朝一日成為當朝重臣的文官們都服氣麼？

　　「兩個教書先生統領百官、輔佐天子；其耳目心腹、股肱親近之臣盡是些只會之乎者也的酸腐文人，他們把持國器，朝野間那些追隨太祖皇帝浴血多年方打下這萬里江山的公侯勳卿、將帥豪強們會甘心麼？」

　　夏潯灼灼的目光在顧成和張保臉上冷冷地掃過，沉聲道：「這天下一統，已經被當今皇上，從裡邊打得粉碎了！這四海歸心，已經被當今皇上搞得君臣文武離心離德了！」

　　張保看了眼顧成，本來穩穩地指向夏潯咽喉的刀鋒慢慢垂落下來。

　　其實從燕王一起兵，朝廷兵馬就依序一隊隊倒向燕王，不戰而降，由此就可見建文親政以來種種抑武的做法是如何的不得軍心了。燕王是帶過兵，可這不是他們倒向燕王的絕對理由，他們的升遷和俸祿、非戰時的管理和統率都是朝廷而不是燕王，他們倒向現在仍然絕對弱勢的燕王，難道不是朝廷自己的問題？

　　對於方黃之流指點朝綱的局面、建文削除藩王的血腥手段，朝中的勳戚武將早有不滿，徐增壽及其身邊這些武將尤其甚之，夏潯這番話直斥其心，正說到他們的心裡去了。

　　夏潯看看火候已經差不多了，便在他們本已搖擺不定的立場上又加上了最後一塊砝碼：「楊某言盡如此，兩位將軍如果覺得楊某說得不對，現在可以動手了。楊某此來，本就是要勸小郡主回返南京的，如今兩位將軍既然來了，楊某也就放心了，死亦無憾！」

　　夏潯那一句「可以動手」一出口，徐茗兒就閃身擋在了他的面前，聽到夏潯這句話，張保很是納罕，禁不住又問了一句：「為何不是保郡主去北平？」

　　夏潯斬釘截鐵地道：「因為，南京，燕王是一定會去的！」

　　顧成的手抖了一下，筆直指向夏潯的刀鋒也是慢慢地落了下來……

第一二一章　最大利益

　　房門輕輕掩上以後，夏潯長長地吁了口氣，只覺後背冷颼颼的，已被汗水浸透了。能不能說服顧成和張保，他實在一定把握也沒有，對朱棣靖難起兵之後發生的一切，他沒有多少瞭解，今後的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

　　「你很不錯，認為對的，就堅決支持，哪怕……他幾乎沒有成功的希望，雖然你有時候很滑頭，然而大義面前，分得非常清楚，我很佩服你！」

　　徐茗兒對夏潯很認真地說道，看得出來，小姑娘滿臉的欽佩是發自於內心的。

　　夏潯在炕邊坐下來，定了定神，說道：「明日一早，他們就要來接郡主，有他們護送，我也可以放心了，只是……臨行之際，我還有幾句話要囑咐郡主。」

　　徐茗兒也在床邊坐下，歪著頭瞅他，一雙漂亮的眼睫毛忽閃忽閃的：「你說！」

　　夏潯的神情嚴肅起來：「我知道，郡主的三哥……徐大都督，很同情燕王的遭遇，不希望大姐、大姐夫遭遇不測，以前朝裡有什麼消息，他經常暗中通報於燕王……」

　　徐茗兒只道夏潯真的早已成為燕王的心腹，對他知道這些事並不奇怪，只是點點頭，又問：「你想說甚麼？」

　　夏潯道：「現在，燕王已正式打起靖難清君側的旗號，被朝廷視為反叛了，如果大都督有什麼消息，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繼續……」

　　徐茗兒恍然道：「你想讓我說服三哥，繼續為大姐夫傳遞情報？這件事我不能答應你，大姐夫被逼到這步田地，我也很同情他、很想幫他，可是我們不僅僅是我們自己，我們姓徐，我們身上打著徐家的烙印，大哥代表著中山王府，他站在皇上一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兩不相幫。至於三哥，他做出什麼選擇，那是他的事，我不能因為三哥疼愛我，就讓他冒這樣的風險。」

　　夏潯欣然道：「郡主看得這般透澈，那就好極了。我對郡主說這番話，並不是要郡主說服大都督繼續幫燕王殿下的忙，而是想要妳提醒他，他身在朝廷、身在南京，如果繼續為燕王殿下提供消息，無異於朝廷叛逆，一旦被皇上發覺，恐怕會為他惹來殺身之禍，所以郡主最好勸他袖手旁觀，不要理會這對叔侄的家務事，身居險地而行兇險事，後果堪憂。」

　　徐茗兒有些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道：「好，你這番話，我會帶到。」

　　夏潯搖頭道：「不，郡主不是帶話，而是要盡力說服大都督，否則……必有殺身之禍！」

　　徐茗兒見他神色鄭重，禁不住心中忐忑起來：「這是……我大姐夫的意思麼？」

　　夏潯搖搖頭：「不是，在下身受大都督和小郡主數番恩德，對大都督的為人品性也是感佩萬分，不想大都督出什麼意外，這是我個人的建議。不過，郡主切勿因為這話僅是出自在下之口，就馬虎大意，事關大都督生死，還請千萬慎重。」

　　徐茗兒嚴肅起來：「我明白了！我會對三哥曉以利害。」

　　夏潯起身道：「那就好，對了，謝員外一家，今日困頓於此，進退兩難，希望郡主能幫幫他們，他們能因在下一言，傾心照料郡主，實為不易，在下如今不宜出面，只好拜託郡主替在下還上這個人情了。」

　　徐茗兒嫣然道：「怎麼能說是你欠下的人情呢，謝家於我有恩，我自當知恩圖報！」

　　夏潯也是一笑：「那麼……天色已晚，郡主請歇息吧，在下這就告辭了。」

　　夏潯返身走向門口，徐茗兒凝視著他的背影，忽然喚道：「楊旭！」

　　「嗯？」夏潯回頭，眉尖一挑。

　　小郡主輕輕咬了咬嘴脣，輕輕問道：「我們……還會相見麼？」

　　夏潯默然片刻，綻開笑臉道：「如果我不死，一定會相見的。」

　　小郡主道：「那麼，你就不要死！反正，死人都能被你說活……」說到後來，她忍不住露出盈盈的笑意，俏臉在燈光下璀璨如春花。

　　夏潯長長一揖，正色道：「在下遵命！」

　　※※※

　　帳內，夏潯和蘇穎盤膝而坐，中間只有一盞小燈，夏潯把今晚去尋小郡主，誤打誤撞說降了顧成和張保的事說了一遍，蘇穎喜道：「你能說降朝廷兩員大將，這是大功一件呀，現在要藉顧成和張保之助，去投燕王麼？」

　　夏潯搖頭道：「不！本來，我是想等到了兩軍戰場，再脫身去投燕王的，不過，大好機會就在眼前，如果我就這麼離開，燕王雖會感念我的恩德，也是不會予我以重用的。蠢人怎麼可以任事？」

　　蘇穎奇道：「現在離開有什麼不對？你能說服兩員大將投靠燕王，這還不夠麼？」

　　「不夠！」

　　夏潯豎起一指道：「第一，他們今天不殺我，是一時被我所說動，同時也存了為自己留條後路的心思，他們眼下雖有投效之心，其實心志並不堅定，沒準兒回去睡上一覺，就會改變了心意。我坦然待在這裡，就會對他們形成一種強烈的暗示：我們大局在握，成竹在胸，這樣他們才能踏實下來，否則，我今天剛剛信誓旦旦，指斥揮遒，明兒一早就逃之夭夭了，你怎麼能確定他們不會心生悔意？」

　　蘇穎眨眨眼道：「那第二呢？」

　　「第二！」

　　夏潯又豎起一指：「我跑去向燕王請功，說我說服了朝廷兩員大將，顧成和張保也不曾反悔，的確依約來投的話，的確可以大振燕王軍心，問題是，顧成只是後軍都督，所御只是長興侯耿炳文麾下一路兵馬，而且他手下的將官，也未必都願意跟著他反，他能帶走多少人？就算全都帶走了，能改變耿強燕弱的局勢嗎？為什麼不利用他們，在關鍵時刻發揮更大的作用？」

　　「還有第三？」

　　「第三！」

　　夏潯再豎一根手指，侃侃而談。帳外，胖子麟遠遠地蹲在一具帳篷前面，看著這對小夫妻的帳篷上面由燈光映出的三根棒槌般粗細的手指，暗想：「莫非馬橋那話兒不行，只能用手指讓崔小娘子快活麼？」想到猥瑣處，不由心猿意馬起來。

　　「所以，我留下，以安顧成和張保之心。勞煩你跑一趟燕王大營，告知顧成和張保反水的消息，請燕王擬定一個周詳的計畫，讓他們在關鍵時刻，能發揮大作用。」

　　蘇穎擔心地對夏潯道：「這樣，你會不會太危險了？」

　　夏潯微笑道：「我選擇燕王，本來就是極大的兇險，他越成功，我的兇險才越小，不是麼？」

　　※※※

　　「什麼！楊旭他還活著？他……竟然說服了顧成和張保來投本王？」

　　燕王朱棣又驚又喜地對蘇穎道。

　　燕王身後幾名侍衛正在搭建中軍大帳，身旁處處都是走動的兵馬，人喊馬嘶，喧囂非常，然而看著雖亂，其實各軍調動自有章法，所謂的亂也只是大軍剛剛趕到駐地，有的搭營建帳、有的開挖戰壕、有的設遊哨佈站崗，所以顯得有些混亂，其實具體到每一支人馬都是秩序井然，行列整齊，蘇穎看在眼裡，不禁暗暗點頭。

　　眼下的雙嶼島雖然將傳統丟得七七、八八，幾近於完全的海盜了，但是當年她父親做首領時，仍然是以軍伍規矩帶領部下，在蘇穎的印象中，她父親的軍隊軍紀最嚴明的時候，也遠不及燕王手下這些兵將，一舉一動，都有一種森嚴氣象。

　　燕王此刻剛剛趕到桑婁，他已決意與耿炳文硬碰硬地打上一仗，因此調動軍隊直撲涿州，涿州知府魏春兵早在朱棣豎起靖難大旗的時候，就調動民壯又是加固城牆又是拓深擴城河，折騰的好不熱鬧，還在闔城士紳面前信誓旦旦地表示一旦燕王南侵，定要與城偕亡。

　　結果朱棣真的來了，他的大軍還沒到，只是幾個探馬在城下溜達了幾圈，這位知府老爺便命人胡亂放了幾箭，然後揣起大印逃之夭夭了。

　　朱棣並未在涿州停留，他在涿州盡取了府庫儲放的錢糧之後，便馬不停蹄趕到桑婁，兵鋒直指雄縣，誰料這營寨還未紮下來，蘇穎便找了來，向他報告了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朱棣向蘇穎問明經過後，叫人帶她下去歇息，然後馬上召集張玉、朱能等心腹將領，在剛剛搭好的中軍大帳中議事。

　　朱能是個老成持重的將領，不比張玉這樣的少壯派一般聽了消息便喜形於色，他思索片刻，提醒道：「殿下，消息可靠麼？會不會是朝廷的一計？」

　　朱棣搖頭道：「不會，煦兒是見過這位蘇姑娘的，認得她的模樣。」

　　朱能微微一蹙眉，說道：「卑職聽說過世子他們脫身的經過，這位蘇姑娘當時獨自留下，去找楊旭了，那麼……有沒有可能他們俱都落在朝廷之手……」

　　他還沒有說完，朱高煦便啞然失笑：「朱叔叔也太小心了些，楊旭救我兄弟三人離開，這是何等大罪，如果他真的被朝廷擒獲，皇上早就砍了他的頭，還會等到今日容他戴罪立功麼？朝廷自以為穩佔上風，擺出這麼一副陣仗，豈會多此一舉？」

　　朱棣讚許地看了眼兒子，說道：「不錯！煦兒所言有理，如果皇上這般算無遺策，俺朱棣今日就不會站在這兒了，蘇姑娘所言當非虛假，毋庸置疑。」

　　朱能點點頭道：「如此說來，當無疑問了。兩軍未戰，先有敵軍來降，這是殿下之福，我們吃掉雄縣楊松部的把握更大了一些，這一戰勢必得做些改動了。」

　　「何止如此！」

　　朱棣臉上微笑，眸中卻是殺氣隱現：「若是俺朱棣不能善加利用這個機會，那可枉費了楊旭的一番苦心了！」

　　他握緊拳頭，在地圖上真定城的位置狠狠一捶，沉聲道：「這一遭，我不但要吃掉楊松的九千兵馬，還要讓耿老將軍收回他的拳頭，再不敢妄進一步！」

第一二二章　各施奇謀

　　「我真是不明白，為什麼一束絢麗的鮮花、滿屋浪漫的燭光、幾句甜言蜜語，妳就肯跟我上床，但是一到談婚論嫁的時候，妳就非要有房有車呢？」

　　這是夏潯和他的班花女友秦若酒一番恩愛纏綿，趁她意亂情迷的時候提出畢業後就結婚卻遭到拒絕後提出的問題。當時秦若酒正在穿衣服，姣好迷人、光滑如緞的身子很俐落地套進了那套單拐肩章的警服，然後是一條寬寬的皮帶，在那水蛇般曲線、水蛇般妖嬈、水蛇般勾魂蝕骨的腰肢上繫緊。

　　她嫵媚地整理著頭髮，向很鬱悶地趴在床上的夏潯回眸一笑，反問道：「什麼叫我們女人啊，你們男人還不是一樣，只要長得還過得去的女人向你們男人勾勾小指，嘁，你們有幾個男人會猶豫要不要跟她上床啊？

　　「可是一到談婚論嫁，你們還有肯這麼湊和的嗎？有錢的怕人家只圖你的錢，沒錢的怕人家比你還窮，要拖累你的生活，長得太醜呢怕她拿不出手叫你的朋友笑話，長得太美呢又怕養不起她，還要擔心她脾氣不好婚後會經常和你吵架，怕她不孝敬老人總和你父母對著幹……」

　　她對著夏潯的臉，很誘惑地扭動了一下警褲裡面那圓潤豐滿的臀部，吃吃地笑道：「還要在意她以前有沒有過別的男人啊，能不能生小孩呀，等等等等，我覺得……我們女人在意的，其實比你們男人要少多了，只要經濟還過得去、人長得還算入眼、又對我們女人好，那就足夠了。」

　　夏潯只能無語，然後跳起來，咬牙切齒地把她再度扒光，按倒在床上，用行動發洩自己的不滿，他無話可說，那時的他，連一枚像樣的戒指都買不起，他能叫若酒姑娘滿意的，只有他強壯的身體、還有那不花錢的甜言蜜語。

　　上床可以，結婚是一輩子的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怎麼可以不講利益？一紙婚約定終身，當然要講求能爭取到的最大利益。男女之情如是，商人政客如是，軍人同樣如是。

　　所以夏潯接到燕王回信之後，就看到了燕王那極其貪婪、胃口極大的計畫，朱棣是個善於捕捉機會、利用機會，把利益最大化的人。

　　夏潯冒險留在這兒，是為了他的利益最大化，他本來就喜歡冒險，而他這個喜歡冒險的打工者，恰好碰到了朱棣這位同樣喜歡冒險的大老闆，兩個人簡直是一拍即合。夏潯為朱棣製造了一個機會，頗有魅力的朱棣馬上毫不猶豫地抓住了這個機會，並且投入了全部資本，力圖於一役當中創造最大的利益，兩個人可謂是珠聯璧合。

　　※※※

　　楊松是一員南將，祖籍閩南，他從未和朱棣打過交道，作為先鋒，他駐紮於雄縣，是唯一一支突出於耿炳文嚴密防線之外的隊伍，他知道這有以他為誘餌之嫌，但他並不在乎，他巴不得朱棣早早揮軍來戰，富貴險中求，如果他能一戰大敗朱棣，必將立即揚名於天下，成為當世名將，前途將一片光明。

　　朱棣取得的一系列勝利，他也並不以為然，他同許多南軍將領一樣，認為那是朱棣多年來一直統領邊軍的原因，並不是朱棣如何善戰，如今朝廷大軍一到，其勢如泰山壓卵，燕王的區區三萬兵馬恐怕早就如驚弓之鳥了，只須一戰，就能讓他土崩瓦解。

　　楊松對雄縣很是精心地做了一番佈置，把這座小城很快變成了一座處處兇險的殺人堡壘，他能被耿炳文派為先鋒，自然也有他的過人之處，他的過人之處正是耿炳文所擅長的：守！

　　楊松的探馬遠出數十里，一直在打探燕王的消息，結果燕王駐軍於桑婁三天，他陸陸續續得到一些回報：每天都有燕王的人偷偷溜出軍營，逃之夭夭。

　　楊松的探馬抓了幾個舌頭一問，得知燕王麾下人心惶惶，早就開始有人做逃兵了，燕王甚至為此宰掉了一個逃跑的百戶及其麾下百餘名兵卒，還是無濟於事，楊松不禁開懷大笑。他更期待與燕王朱棣的一戰了，他甚至幻想自己親自帶著士氣如虹的九千精兵，逕直殺入燕軍的中軍大帳，手起刀落，一刀砍下燕王的頭顱。

　　皇上說過，莫要讓皇上來擔負殺叔的罪名。楊松很願意代勞，為君父分憂。可惜耿炳文給他的命令是守在雄縣，引朱棣來攻，而不可主動進攻，楊松只好繼續守在那兒，並且把他得到的消息飛報長興侯，希望耿大將軍能改變心意，讓他揮師進攻，一戰誅燕逆。

　　※※※

　　八月十五，中秋夜。

　　朱棣於中秋之夜奇襲雄州。

　　他的探馬也在行動，朱棣得到消息，他一系列的小動作終於麻痹了楊松這員南將，今天是八月十五，楊松要往知縣衙門赴宴，飲酒賞月，於是，燕王選擇了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奇襲雄縣。

　　雄縣知縣衙門裡，楊松正與幾名文武談笑風生，陪坐的有雄縣縣令許下以及主簿、縣丞等幾名官僚，此外還有一位知府大人魏春兵，據說魏知府在涿州率領軍民與燕軍苦戰了一日一夜，到最後箭矢已盡，擂石告罄，這才不得不懷揣大印逃奔雄縣。

　　二十多名燕王府死衛以飛抓悄悄攀上矮城，在順利解決了七名巡城官兵之後終於被守軍發現，警梆敲響，立時警訊便傳遍全城，喊殺聲震天欲聾。魏知府如驚弓之鳥，吃驚地跳起來，顫聲道：「不好了，燕軍攻城！」

　　楊松大笑起身，本來些許的醉意一掃而空，他扶案瞟了魏知府一眼，不屑地道：「知府大人何必驚慌，楊某精心部署，就為引燕王入彀，他若不來，本將軍才要大失所望呢。今天他來了，本將軍就叫他有來無回！」

　　楊松唰地一下扯去外袍，內罩竟然一身戎甲，楊松殺氣騰騰地喝道：「來人，隨我登城！今日一戰，定叫燕逆斃命於此！」

　　楊松在雄縣的部署上是頗下了一番功夫的，燕王的大軍面對這座並不算很高的小城，一時竟取之不下。箭矢流星、滾木如魚，摸進城去的二十多個燕王府死士在犧牲大半之後，好不容易才殺到城門下，將城門強行打開。

　　吊橋剛一放下，全身甲冑的燕王朱棣便手握長刀，一馬當先撲向城門，緊隨其後的是數十名燕王府護衛。燕王朱棣作戰一向如此，以前統御邊軍十餘萬，迎戰北元來犯之敵時，這位殿下就從來不肯安安分份地待在中軍，而是喜歡親冒矢石衝鋒陷陣，一開始那些對他並不熟悉的邊軍部下對他這種作風還真是嚇了一跳，到後來屢勸不止，大家也就習慣了。

　　帶兵的王爺多了，能如燕王這般得軍心擁戴的卻並不多，這與燕王的身先士卒有著很大的關係，那絕不是做戲，一位親王能做到這種地步，馬上就拉近了他和士卒們的距離，再加上他在北疆戰無不勝，親近與欽佩便化作了軍心與忠心。

　　匆匆趕到城頭的楊松眼見燕王的人冒死打開了城門，不禁暗暗冷笑，容得燕王衝過吊橋，立即大喝道：「斷橋！」

　　「嚓嚓」兩聲，他的親兵撲上去，砍斷了兩根繩索，牢牢固定在地上的軲轆哢啦啦一陣響，兩條鐵索失去固定點，在城牆上擦著一溜火星便往城下滑去，那吊橋也不知做了什麼機關，兩道鐵索一斷，吊橋突然自中間裂開，剛剛衝到橋中央的幾名燕軍連人帶馬跌下橋去，濺得水花直冒。

　　「斷其退路！」

　　楊松又是一聲令下，幾枚火箭便向城門處射去，蓬地一聲，烈火燃起，原來那地面鑿了坑，裡邊早就注滿了火油，火牆封住了城門，阻止燕王逃回，同時，城門洞內甕城處一聲梆子響，閃出無數士兵，對著燕王的百餘人馬攢射不已。

　　朱棣圈馬回轉，手中一柄刀運轉如輪，拼命撥打著疾射而來的箭矢，左右護衛取出馬盾，不畏死地撲上前來，護在燕王左右。楊松眼見燕王入彀，不禁得意大笑，他早已打聽到燕王喜歡身先士卒的作風，這一番精密部署，甚至主動放棄一座城門，就是為了燕王，只要燕王一死，後邊就算還有十萬大軍又能如何？

　　朱高煦在斷橋那邊見了不禁大驚失色，馬上命人與城頭官軍對射，燕王遇險，燕兵都急了，邊軍可穿重甲的特製箭矢，再佐以他們極其高超的騎射功夫，驟雨般的箭矢紛紛而下，一時壓得城頭兵將抬不起頭來，楊松被兩具大盾護在下邊，只聽頭頂「砰砰砰」箭矢入木聲如同冰雹般砸下來，也不禁被燕軍的射術嚇了一跳。

　　朱高煦趁此機會喚人抬來幾具壕橋，搭在斷橋之上，一馬當先撲了過去。

　　「砰砰砰！」

　　十幾具大盾一字兒排開砸在地上，蓋住了油溝裡的烈焰，朱高煦衝進城門洞，只見燕王及其侍衛且戰且退，正躲在城門洞內以盾牌和馬屍做遮蔽，抵擋著官兵自甕城上不斷射來的羽箭，朱高煦貓著腰撲過去，叫道：「父王，快快退回，盾牌撐不得多久，火勢馬上又要起來了。」

　　「楊松好手段，難怪被耿炳文委以重任。」

　　朱棣笑著說，他滿不在乎地拔掉一支斜插在護肩上的箭矢，對朱高煦道：「可惜了，楊松貪功心切，不該放俺進門。俺既不曾死於亂箭之下，他就休想如意了。既已破門，安能退卻，我兒速速組織人馬運土滅火，今日之戰，有進無退！」

　　※※※

　　中秋夜，月明明。

　　夏潯騎在馬上，率領一隊扮得盔歪甲斜、臉塗血污的士兵趕向莫州潘忠駐地。

　　「今天是八月十五，本來今天是我答應迎娶謝謝的日子，奈何……」

　　夏潯仰起頭，眺望著天邊一輪明月，悄悄地嘆了口氣，謝謝對他一往情深，這份深情，只能容後報答了。好在，讓蘇穎去見燕王的時候，已經囑咐過她，要送信回雙嶼，要不然謝謝和梓祺她們在島上，真不知要為他如何擔心了。

　　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他的身上，前邊出現了一座高大的城池，在月色下，彷彿灑了一層冰霜。夏潯回頭看了一眼自己所率的這隊「殘兵」，收斂了心情，雙腿一磕馬鐙，猛地加快了腳步！

第一二三章　連環第一計

　　「報！燕王夜攻雄縣，卑職奉楊將軍所命前來，請將軍馬上發兵赴援！」

　　自雄縣趕到顧成駐地的楊松親兵氣喘吁吁地稟報道，顧成一身戎裝，似乎早就等在那兒，聽了那親兵的話，顧成森然道：「好！你回去告訴楊將軍，本將軍馬上出兵！」

　　那親兵鬆了口氣，抱拳道：「多謝顧都督，卑職馬上回報楊將軍。」

　　「啊！」

　　剛剛轉過身去的那名親兵一聲慘叫，頭顱斜斜摔到地上，血濺了顧成一臉，他也不去擦拭一下，只是緩緩收回染血的鋼刀，淡淡地吩咐道：「出發！」

　　※※※

　　莫州，潘忠面前，一隊顯然是經過一番血戰才突出重圍的明軍正向他稟報著消息，說話的是個大鬍子，叫夏潯，這位夏校尉是楊松的心腹親兵，一臉的絡腮鬍子從鬢角直到下巴，襯得他那張本就英武的臉龐更加威風凜人。

　　「潘將軍，燕逆夜襲雄州，楊松將軍正率軍苦戰，拖住了燕王，將軍派我來通知將軍，請潘將軍速速派兵相助，楊將軍業已派人知會顧成都督，咱們三路大軍合兵一處，燕逆今日必能喪命於雄縣城下，將軍，事不宜遲，卑職知道一條近路，可直抵雄縣城下。」

　　「好，你且稍候，本將軍立即發兵，赴援雄縣。」

　　想到可以一戰而敗燕王，立下不世之功，潘忠心頭一熱，立即發出軍令，號角聲聲，三軍集合，明初軍隊的戰鬥力相當強大，被燕王派來北伐的軍隊更是其中翹楚，素來訓練有素，軍紀嚴明，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三軍便集合完畢，黑壓壓站滿了校場，刀槍林立，殺氣盈宵。

　　潘忠頂盔掛甲，跨上戰馬，威風凜凜地道：「夏潯，頭前帶路，直撲雄縣！」

　　「遵命！」

　　夏潯一撥戰馬，率先馳出轅門。

　　莫州距雄縣五十里地，潘忠一路急行軍，至三更時分便到了月漾橋。月漾橋在雄縣之南十二裡處，接近丘縣，又名易陽橋，一橋飛架，如同彩虹橫跨河上。

　　大明剛剛立國三十年，將智兵勇，無一庸者。潘忠用兵，也是極有章法的人，雖是赴援救人，卻也不是一味的盲目急行，他觀察地形，眼見月漾橋獨懸水上，橋這邊約兩里地外一片山坡，橋對面月色之下目力也不及遠，恐燕王設有埋伏，來個半渡而擊，因此先命一路人馬過河，在對岸穩下陣腳，中軍大隊這才過河。

　　潘忠過了河便勒住了座騎，候著後邊的人馬繼續過來，潘忠麾下三萬大軍，留守莫州的約有一萬人，其餘兩萬俱都被他帶了出來，大軍浩浩蕩蕩，眼看過去大半，派去探聽消息的探馬突然飛馳來報，雄縣城外紮下營盤無數，俱是燕字大旗，遠遠望去，但見雄縣城頭隱隱有燈火，並不見一點廝殺聲。

　　潘忠大疑，喚過那報訊的雄縣將官問道：「夏潯，你來見本將軍時，城中情形如何？」

　　夏潯抱拳道：「回將軍，當時燕王正在攻勢，殺聲激烈，沸反盈天。」

　　潘忠思索了一下，又問自己派出的探馬：「爾等所觀情形如何？」

　　那探馬道：「將軍，因那燕軍營外有遊哨巡兵，因此卑職不敢靠的太近，卑職下了馬，悄悄潛近了去，只隱約聽到營中有談笑聲起，又見一些營帳前燃起堆堆篝火，似在煮食進餐，便急急趕回來稟報了。」

　　潘忠聽了，佇馬原地，以馬鞭輕擊馬鞍，陷入沉思當中。

　　※※※

　　雄縣城中，楊松熄了燈火，由兩扇大盾護著，扶著碟牆悄悄打量城下動靜，有些莫名其妙：「北城城門還在燕王手裡，全靠甕城的利箭不要錢似的潑出去，才硬生生堵住了他的攻勢，燕王怎麼突然不攻了？他在城外安營紮寨，生火煮飯的，這是要幹什麼？」

　　聽說戰事稍歇，提心吊膽趕到城頭探望楊松的魏知府和許縣令看著城外動靜也有些莫名其妙，兩個人湊到一塊兒嘀咕半晌，才向楊松進言道：「將軍，攻城不易，困城卻不為難，莫非燕王是想把咱們雄縣生生地困死？」

　　楊松啞然失笑：「怎麼可能？燕逆既無援軍、又無糧草，他想取我的雄縣，唯有速戰速決，在這裡紮營困城？真是豈有此理！朝廷大軍頃刻便至，燕王就算傻了，難道他手下的將領統統都傻了？瘋子也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魏知府緊張地道：「那麼，燕逆必是有什麼陰險的毒計了，將軍千萬要小心。」

　　楊松眉頭一皺，又輕輕舒展，說道：「燕逆舉止，有悖常理，本將軍也覺得，其中必定有詐。只不過……哼！不去理他，本將軍以不變應萬變，待援兵一到，燕逆縱是智計百出，蚍蜉怎撼大樹？傳令下去，嚴密戒備，靜候援軍！」

　　※※※

　　「潘將軍，我家楊將軍千叮嚀萬囑咐，說燕王集中三萬大軍強攻雄縣，城中僅不足萬人，恐難支撐良久，將軍怎麼能駐足不前擁軍不發呢，救兵如救火啊將軍！」

　　因為潘忠佇馬不前，夏潯單膝跪在潘忠面前，痛詞陳情，一副心憂主帥、心急火燎的樣子，潘忠目光炯然，沉聲道：「雄縣不必救了，觀此情形，雄縣必已落入燕王手中，燕王新勝，士氣如虹，且兵將眾於本將，方今之計，唯有先行返回莫州，再做定議。」

　　夏潯「大驚失色」，連忙道：「將軍，那我家楊將軍怎麼辦？」

　　潘忠回望雄縣方向，淡淡地道：「楊將軍若不曾突圍逃走，此刻怕已是以身殉國了，我們走！」

　　「將軍不能走哇！」

　　夏潯跳起來一把拉住他的馬韁繩，苦苦哀求道：「將軍，趁著燕軍立足未穩，此刻突然殺將過去，說不定能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救出我家將軍！」

　　「放屁！」

　　潘忠副將於之樂用馬鞭一指夏潯，大喝道：「人家連營都紮下了，飯都煮上了，你還說立足未穩？」

　　於副將轉向潘忠，說道：「大人，雄縣已失，我軍不及敵眾，還是回保莫州吧，不然失了根本，恐怕大人也要受耿大將軍處治。」

　　潘忠頷首道：「於將軍所言甚是，傳令，速速退回莫州！」

　　號令傳下，潘忠大軍後隊變前隊，前隊變後隊，開始回師莫州。雖說這支軍隊訓練有素，可是一路急行軍趕到這兒，突然之間又往回走，軍隊調動，前後轉換，也不由得一陣混亂，尤其是兵士們聽說雄縣已失，將軍不戰而返，士氣不免低落。

　　正亂做一團的當口兒，陡聽一聲號炮，來時岸邊不遠處那片山坡林中突然殺出無數人馬，直向橋邊截來，潘忠大驚失色：「不好！有埋伏，過河，快過河！」

　　※※※

　　朱棣豈是易與之輩，他當初決心攻打雄縣的時候，就已明白耿炳文數路兵馬互成犄角，相互扶持、互為照應，欺他兵少，攻勢之中所做的防禦可謂是滴水不漏，那時他就已決定派朱能、張玉兩員心腹大將各領一路兵馬，分別阻擊顧成、潘忠的人馬，而他自己則強攻雄縣，不管付出多大代價，這頭一仗，必須贏！

　　不料緊急關頭夏潯給他送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朱棣大喜過望，立即對原訂計畫做了修改，他的目標已不僅僅在於雄縣一城了，他要連環施計，徹底瓦解耿炳文的攻勢，打得朝廷大軍抱頭鼠竄。

　　這一來，朱棣把原本打算分與朱能阻擊顧成的軍隊也集中到了雄縣城下，以確保奪取雄縣，而張玉的軍隊則仍然按照原定計畫埋伏在月漾橋畔，他的連環計，這只是第一環。

　　潘忠中伏，又正值軍隊轉頭，準備撤回莫州的關鍵時刻，士氣低迷、陣形混亂，被張玉率軍一衝，立時殺了個措手不及，三軍大亂，潘忠正苦苦支撐的時候，斜刺裡又殺出一支大軍，火把照耀下那旗號看得分明，竟然是本該守在鄚州的顧成兵馬。

　　「顧成也反了？」

　　潘忠大駭之下更加無心戀戰，立即向莫州方向突圍，主帥一逃，一時間兵敗如山倒，整個潘忠的軍隊都落花流水一般奔向莫州，跑騎的、馬步的，就看誰跑的快罷了，旗鼓刀槍棄了一地。

　　潘忠伏在馬上正自狂奔，忽地發覺身邊有一匹馬一直寸步不離，扭頭一看，皎潔的月光下那一臉大鬍子，可不正是雄縣派來搬取救兵的校尉夏潯麼。

　　潘忠暗嘆一聲，正想說點什麼，忽然瞪大了眼睛，驚奇地道：「咦？夏校尉，你的鬍子……」

　　夏潯臉上的鬍子想是膠水鬆了，馬跑得又快，所以被風颳開了半邊，在風中抖動著，夏潯摸了一把，大笑著將鬍鬚扯去，說道：「鬍子沒有黏好，倒叫潘將軍見笑了。」

　　潘忠大驚，脫口道：「你是奸細！」

　　夏潯笑道：「將軍真是慧眼如炬！」

　　他手臂一揚，也不知從掌心飛出一團甚麼東西，潘忠就像被捆仙繩綁住了似的，雙臂登時被纏得結結實實，夏潯用力一扯，潘忠就離開了馬背，被夏潯摁在自己的馬鞍橋上。夏潯走馬擒將，潘都督就此糊裡糊塗地被他生擒活捉了。

　　※※※

　　渾身浴血的張玉看著垂頭喪氣被帶到面前的潘忠，對顧成大笑道：「顧將軍，潘忠既已生擒活捉，咱們可以拿他去莫州，召降那裡的守軍，搬取那裡的糧草了。」

　　張玉又看向夏潯，情不自禁地向他抱起雙拳，心悅誠服地道：「楊兄弟大智大勇，胸藏韜略，勝甲兵十萬，張玉衷心佩服，這連環第二計，還要有賴賢弟促成大功了！」

　　夏潯還禮笑道：「張大將軍何必客氣，在下這就去了！」

　　※※※

　　此時，雄縣城下，已是殺聲再起！

第一二四章　堡壘潰於內部

　　自雄縣往真定的路上，難民絡繹不絕。雖說燕王很重視民心的向背，軍紀嚴明，不許與百姓有所侵犯，可誰都知道被燕王佔據的城池，很快必有朝廷大軍來攻，戰事一起，天知道會不會遭了池魚之災，聽說真定除了本地原有駐軍，再加上長興侯的兵馬足有十萬之眾，料想是穩如泰山的，因此難民不約而同，直奔真定而去。

　　忽然，遠處蹄聲響起，正絡繹於途的難民如驚弓之鳥，定睛看去，只見塵土飛揚，一隊官兵落荒而來，那些兵馬盔歪甲斜，身染血污，倒捲著旗幟，大約百十來人，一個個灰頭土臉的，顯見是朝廷的敗兵了。

　　「停下，停下！」

　　路旁逃難的百姓中突然竄出兩個人來，攔在那隊騎兵前邊拼命地揮舞著雙手。

　　「吁……」

　　衝在前頭的一位將官急急勒住馬匹，怒目喝道：「大膽刁民，為何攔住本將的去路，雄縣、莫州失陷，顧成叛附燕逆，本將要馬上把這個消息稟報長興侯，爾等刁民膽敢攔路，若是貽誤了軍機，你們吃罪得起嗎？」

　　「我們不是百姓，不是百姓！」

　　那文文弱弱的漢子一把扯掉頭頂的汗巾，從懷裡摸出一方大印來向那馬上將軍一亮，喜極而泣地道：「本官涿州知府魏春兵，雄縣失守，楊松將軍戰死，本官與雄縣縣令許下許大人扮做百姓，這才逃出生天，我們也正要去見耿大將軍，不知將軍是哪一路人馬，還請帶我們一程，我二人俱是文弱書生，實在走不得遠路了。」

　　「啊呀，原來是涿州知府魏大人、雄縣縣尊許大人！」

　　那位將軍慌忙下馬，抱拳道：「末將是後軍都督顧成麾下副將張保，顧成投奔燕逆，末將孤木難支無法抵抗，又不願背棄朝廷附從燕逆，只得趁著混亂偷偷溜走，想不到竟在這裡遇見兩位大人，只是……我這裡可沒有多餘的馬匹，只能委曲兩位大人，暫與我的親隨合騎一馬了。」

　　魏知府和許縣令只求能速離險地，哪裡還計較許多，連連點頭答應，旁邊便有一匹馬上的騎士彎下腰來，向魏知府笑道：「知府大人，還請收起你的大印，且與在下同乘一騎吧。」

　　魏知府抬頭一看，馬上這人年紀不算很大，頷下卻有一部虯鬚，俊眼濃眉，英氣勃發，若在平時，魏知府哪把一位副將的親兵放在眼裡，這時候卻頗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連忙收起大印，伸出手去，那馬上的騎士伸猿臂只一提，便把魏知府提到了馬上去，向他笑道：「大人請坐穩了。」

　　魏知府雙手抓緊了馬鞍橋，感激地道：「還未請教，足下尊姓大名。」

　　身後那人握住韁繩一抖，在他耳邊笑道：「標下乃是張將軍的親隨校尉，姓夏名旭，大人叫我小夏就好！」

　　這兩位大人怎麼逃到這兒來了呢？原來守衛雄縣的九千兵馬乃是南兵中的精銳，楊松帶兵的本領確也不是稀鬆平常，只是他的援兵已經絕了，燕王集中優勢兵力，可以毫無顧忌地攻打雄縣。同時，楊松為了引朱棣中伏主動放棄了一座城門，自始至終，朱棣都不曾放棄這座城門，一直把它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最終，也正是這道城門起了大作用，天亮時分，朱棣的大軍攻進了雄縣。

　　魏知府和許縣令久久不見援兵趕到，就已察覺不妙了，等到天明時分北城門剛一失守，兩人就趕緊溜之大吉。這兩個人是不打無準備之仗的，半夜的時候還不見援兵趕來，兩人就已悄悄回去換了一身便裝，把緊要的東西都揣在了身上。

　　這時候官衣一脫就是百姓，混在百姓之中就往南逃，燕王的兵馬進城，因為忙著控制全城，而且燕王下了嚴令，不許禍害百姓，所以也無人追趕，二人這才順利逃出。半路上，陸續有些楊松麾下的遊兵散勇趕來，從他們口中兩位大人打聽到，楊松將軍於雄縣失守之後，曾想率兵突圍趕往莫州，可惜在城門下，便遇到了燕王麾下大將朱能，被他一槍挑於馬下，以身殉國了。

　　張保則講起顧成率軍投奔燕王，又協助燕王大將張玉奔襲莫州，生擒潘忠都督的事，只這一夜工夫，燕王便得了雄縣、莫州兩處的糧草輜重，招納降軍兩萬餘人，說起其中淒慘，魏知府、許縣令和張保不禁相顧唏噓。

　　※※※

　　耿炳文先是接到了楊松開戰之初便派人送來的消息，知道楊松在雄縣已與朱棣短兵相接，只過了兩個時辰，又接到莫州潘忠出兵赴援雄縣的消息，不覺鬆了口氣，顧成那邊雖然一直沒有送來情報，依他預料，也只應該是信使在路上出了岔子，顧成此時業已應該出兵赴援了，三路大軍若能成功牽制燕王，他就有機會畢全功於一役。

　　耿炳文的本部兵馬本來是分別盤踞於滹沱河南北兩岸的，他點起北岸兵馬，便向雄縣逶迤而來，結果剛剛走了兩個時辰，就有潘忠的敗兵倉皇逃來，帶來了一連串的壞消息：雄縣已經失守、潘忠遇伏生死不知、顧成叛變投降燕王。

　　耿炳文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被一連串的噩耗打懵了：「燕王竟然這般厲害？北軍竟然這般厲害？」

　　耿炳文本來就是老成之將，驟聞這般消息，哪裡還敢前行，他在滹沱河兩岸可是苦心經營良久，壕溝戰牆如銅牆鐵壁，這時既知燕王朱棣銳不可擋，耿炳文當機立斷，馬上下令退兵，重新退回滹沱河岸，在他原本的營地中紮下陣腳，嚴陣以待燕王的到來。

　　結果燕王未來，叛將顧成麾下副將張保帶著百餘親兵，護著魏知府和許知縣兩個寶貝如喪家之犬般地逃來了，在張保口中，那燕王麾下將卒簡直是個個如狼似虎，足以以一當百，雄縣堅守不足一個時辰，北城門便即告破，潘忠領兩萬大軍，只一招面便土崩瓦解，唬得長興侯麾下的南將一愣一愣的。

　　魏知府和許縣令做了逃兵，哪能說燕軍軟弱，他們恨不得把燕軍都說成天兵天將，來為自己不戰而逃的事實遮羞，自然是在旁邊大聲附和，添油加醋地進行補充，他們是文人，形容詞比張保這個武將豐富多了，在他們的描述之下，燕王朱棣簡直就是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的絕世猛將，吼一聲雄縣城牆就垮了，刀一揮潘忠的大軍就敗了，說燕王是萬人敵那都算是侮辱了人家。

　　耿炳文當然是見過燕王朱棣的，他可不認為燕王再如何厲害，便能真有萬夫不當之勇，不過眼前的事實明擺著，燕軍的戰鬥力的確是高出朝廷兵馬不止一個層次，這是不爭的事實，聽張保說，燕王南來，一路招兵買馬，總兵力實際上已經達到五萬之眾，顧成歸降後，燕王又召降的莫州守軍，現在的總兵力足有七萬，耿炳文不禁心中暗駭。

　　耿炳文分兵滹沱河兩岸，本來是進可攻、退可守、遙相呼應，進退自如的，此時聽說燕王軍隊如此了得，顯然是分兵不如合兵了，耿炳文先對魏知府和許縣令安撫一番，又對張保不肯附從主將叛附燕逆的忠義大大地表彰了一番，便馬上下令，要駐紮在滹沱河南岸的軍隊立即北渡過河，合軍一處防禦燕軍的進攻。

　　耿炳文為何不退，反而把南岸的軍隊都調到了北岸？

　　因為他不是當地的駐軍，而是朝廷派來圍剿燕王叛逆的，他統領十餘萬大軍浩浩蕩蕩到了真定，前軍被人一口吞下，然後就龜縮真定城中，他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這頭一仗，對燕王來說是不能不打，對耿炳文來說，何嘗不是不能不打？只不過，原本不想打的是燕王，現在卻是主客易勢，換成了長興侯耿炳文。

　　※※※

　　探馬絡繹，如同穿梭。

　　燕王果然來了，燕王的大軍駐紮在無極城，無極城距真定不過數十里之遙，距駐紮於滹沱河北岸的耿炳文大營更是頃刻便至，耿炳文不敢怠慢，巡營排佈，殫精竭慮，在這位大明第一善守名將的精心打造之下，這座本來就無懈可擊的軍營又補充了本在滹沱河南岸的五萬兵馬，達到了十萬之眾。

　　十萬大軍，十里連營，浩浩蕩蕩，如鐵壁銅牆，已六十六歲高齡的老將耿炳文全身鐵甲，手按劍柄，威風凜凜地站在高高的望樓上面，肩上猩紅色的披風在風中獵獵發抖。

　　老將軍白髮飄飄，俯瞰在自己精心部署之下已固若金湯的營寨多時，豪邁之氣油然而生：「燕王，來吧！老夫昔年奉太祖之命鎮守長興時，老夫守長興城十年，張士誠便攻我十年，十年工夫，他始終寸步難進，今日老夫倒要看看，你燕王比那誠王如何！」

　　※※※

　　討逆軍兵營西南角，地字營中，安排著張保及其一眾親兵，魏知府和許縣令本來想請長興侯派兵護送他們去真定城，可是耿炳文忙於調兵遣將、部署防務，兩人實在不好意思開口，所以也被暫時安排在了這裡。

　　營帳前邊，無所事事的魏知府和許縣令正在懶洋洋地曬太陽，張保的親兵夏旭夏校尉正對魏知府笑吟吟地道：「大人就這麼離開雄縣了？兵荒馬亂的，大人把新納的那位如夫人獨自留在雄縣，恐怕不大妥當呢。」

　　魏知府正色道：「國難當頭，個人的榮辱得失又算得了甚麼？昔日張巡守睢陽，能殺死愛妾，煮熟了分食於眾將士，魏春兵身受君恩，豈能貪戀女色，受俘於燕逆？大不了……剿滅燕逆之後，本官再買一妾也就是了。」

第一二五章　一敗塗地

　　八月二十三日，雄縣失落的第五天，燕王朱棣的大軍向耿炳文的營地發動了第一次進攻。攻勢並不猛烈，趁著早間大霧的時候，朱棣發動了一次偷襲，雙方只做了短暫的交手，交兵不到一個時辰，就因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雨，雙方鳴金收兵了。

　　耿炳文沙場老將，作戰經驗豐富，深知這一戰只是前戲，燕王朱棣這一次是試探性進攻，下一次就不會再這般稀鬆了，燕王的糧草不多，更沒有足夠的役夫護兵從北平往這裡起運糧草，他的補給主要靠一路南下搶奪各地官府的庫糧，所以他是不會在這裡與朝廷大軍久久對峙的，下一戰，很可能石破天驚。

　　於是，耿老將軍冒暴雨巡視全營，動員全部兵力，做好了隨時戰鬥的準備。暴雨如注，直下到傍晚時分方才停歇，河水暴漲，聲如牛吼，咆哮著奔騰東去。

　　耿炳文的軍營裡，這一夜所有士卒枕戈待旦，根本未曾入眠，連普通的士卒都知道，這一場暴雨沖毀了不少防禦工事、道路也泥濘不堪，雖然路況對雙方都是不利的，但燕王兵少而朝廷兵多，這種不利因素顯然對朝廷一方影響更大。

　　然而一夜的等待，並未等來燕王一兵一卒，直到東方破曉，耿炳文才解除了戒備。豔陽當空，燕王營中比耿炳文的軍營中先一刻飄起了炊煙，耿炳文登上望樓仔細觀察良久，這才緩階而下，燕王既然不急著進攻，他是不會著急的，時間拖得越久，對燕王越不利，比起那些急於求成的年輕將領，這位老將沉穩得很。

　　然而，正午時分，燕王營中三聲炮響，大軍破營而入，吶喊著、咆哮著，就像洶湧的滹沱河水，向耿炳文的軍營發動了全面進攻。

　　耿炳文登上望樓，居高遠眺，指揮若定。在他的一道道命令下，令旗變幻，把一道道將令準確及時地傳入諸軍，各路兵馬在耿炳文的指揮調度之下攻守井然有序，他的軍營始終是磐石一塊，任憑燕軍如洪水一般一波波湧來，始終巋然不動。

　　忽然，一道箭矢般湧來的隊伍引起了耿炳文的注意，那支隊伍中兩面大旗，一旗曰「燕」，一旗曰「棣」，耿炳文急急上前兩步，雙手緊緊扶住瞭望樓的板廂，喃喃自語道：「是燕王，燕王朱棣親自出馬了！」

　　久聞燕王朱棣每戰必身先士卒，當初還以為是邊軍將領邀功於燕王，故意在奏捷戰報中奉迎拍馬，這時親眼看見代表著燕王本人的「棣」字大旗，耿炳文才相信傳言果然不虛。

　　耿炳文的心不由自主地跳起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燕王朱棣親自率領的那支隊伍，目測看來，這支人馬的兵力當在四千人左右，全是騎兵，燕王朱棣親率精騎正撲向東南角的風字營，耿炳文馬上舉手下令：「風字營，箭矢迎敵，刀盾殿後，再佈槍陣，三線阻截，勿讓燕逆踏進半步，違令者，斬！」

　　「呼啦啦！」

　　大旗在望樓上飄動，風字營遵照主帥號令，匆匆調動兵馬，然而燕王氣勢洶洶而來，卻如蜻蜓點水一般，東南軍營中的箭雨如烏雲一般剛剛飛上半空，燕王急急湧向前方的騎卒就像是突然撞到了一堵肉眼看不見的牆，齊唰唰地撥轉馬頭，幾乎沒有一刻停滯，便劃著一道彎刀般的弧線，鋒利地切向西南角的地字形。

　　「好高明的騎術，如此整齊劃一，當真訓練有素，這一定是北軍精銳，說不定就是大名鼎鼎的燕山三護衛中的鐵騎！」

　　耿炳文站在望樓上看得分明，忍不住暗讚一聲，但是對燕王佯攻風字營，再利用騎兵迅速的特點突襲地字營，他是不以為然的，他的防禦陣線風雨不透，豈是這般簡單的伎倆就能攻破的。尤其是……燕王竟然選擇地字營，地字營處於西南方向，今天颳的正是西南風，這不正利於守軍的箭矢發揮威力麼？

　　耿老將軍一拋長鬚，冷峻的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意：「傳令地字營……」

　　※※※

　　地字營中，魏知府和許縣令抄著手，站在後營高處，翹著腳兒向遠處觀望著，眼見燕王鐵騎風馳電掣而來，雖然隔得還遠，中間不知有多少層兵丁刀槍林立，映日生寒，魏知府還是有些心有餘悸。

　　許知縣看看自己的頂頭上司，安慰道：「大人毋須擔心，這裡既不是涿州，也不是雄縣，耿老將軍征戰一生，豈是好相與的？再說，這裡有十萬大軍，整整十萬大軍吶，燕王怎麼可能打得過來？」

　　魏知府咳嗽一聲道：「咳，本官……本官自然是不怕的，只是敵軍兇猛，本官……為前方的將士們擔心罷了。」

　　魏知府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嘴臉，唏噓道：「誰無父母，誰無妻兒？面前的，可不是外虜啊，都是我大明子民，卻鬧得兵戎相見、自相殘殺，本官……為之痛心吶！」

　　剛說到這兒，就見一個大鬍子領著十幾個兵丁正朝這邊走來，魏知府一見他便招手笑道：「小夏，這是要往哪裡去啊？」

　　走來這人正是與他同騎逃到耿炳文營中的夏旭，夏旭站定身子，向他拱手笑道：「啊哈，原來是魏大人、許大人啊，在下見燕軍洶湧而來，有心上前助戰，奈何洪指揮大人怕我們兄弟亂了他的本陣，故而沒有答應，只叫我們一旁觀戰……」

　　夏旭說話的當口兒，他帶來的十幾個人已經分頭走向了附近的幾處帳篷，這裡是地字營的後營，儲放糧草的所在，周圍幾座帳篷不是儲放的軍糧食油，便是為全營將士造飯燒菜的伙房。

　　許縣令笑道：「夏校尉有心殺敵，為國效力，忠誠可嘉呀。」

　　夏潯仰臉看著站在臺上的兩個官兒，叉著腰笑道：「是啊，洪指揮既然不允，在下只好自己想法子助他一臂之力了。」

　　魏知府奇道：「夏校尉打算如何襄助於洪將軍？」

　　夏旭笑道：「就是這樣！」

　　魏知府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不由驚跳起來：「糟啦，起火啦！」

　　只見旁邊一頂帳篷上面，已經竄起了突突的火苗，一個夏旭帶來的士兵提著兩桶油從帳篷裡邊跑出來，走到一旁，便向堆積如山的馬草堆上潑去。與此同時，幾處帳篷紛紛燃起烈火，冒起濃煙，魏知府兩眼發直地看著夏旭，驚駭地道：「你……你你……你瘋啦，為何縱火燒帳？」

　　一旁許知縣卻已反應過來，他一拉魏知府的袖子，恐懼地向後退去，一邊退一邊顫聲道：「你們……你們是燕王的人！」

　　這時正颳西南風，事實上這幾天一直都是西南風，今天的風勢尤其強烈，那些柴草雖然蓋著雨布，可是昨日一場豪雨，讓柴草都變得十分潮濕，潑了油點火一燒，濃煙滾滾，迅速向前飄去，把個地字營頃刻間瀰漫得如同扯天幕地的一場大霧，五步之外幾乎便難見人影。

　　地字營洪指揮使正專注地指揮全軍與燕軍鐵騎作戰，忽見滾滾濃煙撲來，不覺驚詫不已，他回首奇道：「出了甚麼事？」

　　一直跟在洪指揮使旁邊，假意觀敵瞭陣的張保冷不防抽出佩刀，手起刀落，隨即往煙霧中一閃，縱聲高呼起來：「洪羽反啦，洪羽反啦，洪羽投奔燕王啦！」

　　地字營明軍聞訊大驚，奈何目不能視物，又聽不到洪將軍的反駁，登時軍心大亂，早已鬼影般散佈開來的張保親兵卻像一隻隻幽靈，借著驚亂和煙霧專挑各級將官下手，一時間群龍無首，處處混亂，濃煙之中誰也不知道燕王到底混進來多少人馬，地字營的防禦不攻自潰。

　　這裡的變故也被站在望樓上的耿炳文看在眼中，他立即意識到，張保早已投靠了燕王，他根本就是詐進自己的軍營，給自己來了一招黑虎掏心。耿炳文急急下令各營赴援、戒備，但是各營本來是一致對外的，倉促之間哪裡來得及調整過來？再說外面燕軍大將張玉、朱能、譚淵、馬雲、顧成等人各自率眾猛攻，豈能容你抽兵回援？而耿炳文的部署再如何嚴密，那也是對外的，各營之間豈能障礙重重？

　　所以，耿炳文只能眼睜睜看著燕王的鐵騎突破地字營的防線，殺進重重濃霧之中，片刻之後便踹營而過，從側翼一陣風似的撲進了木字營，兩座營壘須臾告破，混亂和恐懼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迅速在耿炳文原本堅不可摧的陣營中引起了連鎖反應，攻防戰已向著不可避免的肉搏戰發展了。

　　耿炳文一咬牙，轉身便向望樓下走去……

　　朱棣此番仍是一馬當先，衝垮地字營，突破木字營之後，他片刻不停，帶領鐵騎橫穿整個敵陣，搞得耿炳文的大營人仰馬翻一片狼藉，年過六旬的耿炳文怒不可遏，親自上馬，抬槍迎敵，此刻因為內部糜爛不堪，張玉朱能等人已先後突進耿炳文營中，張玉跨馬提槍突進敵營，正好迎上老將耿炳文。

　　老不以筋骨為能，耿炳文縱然英雄了得，此刻又怎麼與人力戰？更何況張玉一身功夫，在燕王麾下那也是數一數二的驍勇之將。自古以來，七老八十還掛帥出征的名將倒是有的，可你要讓他衝鋒陷陣疆場殺敵，還不如讓他早點回家睡覺做夢去，戰不數合，耿炳文被張玉一槍挑飛了盔纓，大驚之下一撥馬頭，便伏鞍敗下陣去。

　　「敗了！老夫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啊！」

　　長興侯痛心疾首，且退且拒，眼見帥旗南向，整個明軍隊伍都撼動起來，奈何，他們身後就是滹沱河，滹沱河洪水滔滔，許多木橋浮橋都被洪水沖垮了，他們又能退到哪兒去？

第一二六章　陣前換帥

　　「大將軍，大將軍，這裡來！」

　　耿炳文軍中左副將軍李堅眼見耿老將軍伏鞍狂奔，張玉揮舞一桿大槍緊追不捨，急忙拍馬迎了上去，讓過耿炳文，率本部親軍與張玉的追兵戰在一起，夏潯此時騎著一匹馬也晃到了左近，他的穿著此刻與明軍無異，這要是被燕軍胡亂撞上一刀殺了豈不冤枉？所以一直混在明軍隊伍中追著燕王的大旗，只有到了這熟人面前，燕軍才能識得他的身分。

　　奈何燕王朱棣親率四千鐵騎，馬踏明軍連營，萬馬千軍連環大營之中，衝勢只要一停，騎兵的優勢就消失了，因此燕王的四千鐵騎是一刻不停，彷彿一陣風兒早衝得不見人影了，只留下身後一鍋粥似的混亂局面，夏潯正自尋找，忽見耿字大旗招搖而來，後邊一桿大旗就在不遠處，卻是一個張字，曉得是張玉追到了，便向他這邊擠過來。

　　夏潯到了近前，正見一員猛將手舞長槊，悍不可當，一連將幾名燕軍猛士挑落馬下，燕軍雖然驍勇，一時竟無人能衝進他身前五步之內，張玉使一桿長槍，急急地想要上前與他決戰，卻被十幾名明軍的刀盾手纏住，一時無法脫身。

　　夏潯一見，脫手將手中鋼刀擲去。那刀嗚地一聲，幻化成一團光輪，呼嘯著直奔李堅的後心，只是夏潯並不曾練過飛刀，更不曾練過這麼大的一柄飛刀，刀擲得很準，卻是刀柄先到。「鏗」地一聲，李堅的後心被刀柄重重地砸了一下，虧得他身穿皮甲，要不然後脊梁就得被砸得烏青一塊。

　　後邊竟是自己人，怎麼會遇襲？

　　李堅微微一怔，只這一分心，壞了，正面有一名燕軍騎卒，姓薛名六，眼見自己許多袍澤兄弟被對面這名使槊的明將殺死，心中激忿不已，他大叫一聲，血貫瞳仁，豁出了一死，挺矛向李堅筆直地衝來，正值李堅一怔的當口兒，說時遲那時快，李堅既來不及刺殺薛六與槊下，也來不及提馬避開了，李堅大叫一聲，便被薛六一矛刺中胸口，仰面跌下馬來。

　　「不好，駙馬受傷了，大名駙馬受傷了！」

　　李堅一倒，左右明軍登時譁然，薛六惡狠狠提馬上前，正要再加一矛把這員明將活活刺死，忽地聽見明軍叫喊，忙又硬生生止住了長矛，在他左右有幾名燕軍的刀盾手早已知機撲上前去，毫不猶豫地拖起李堅的腳，把他拽進了自己的陣營。

　　原來，這李堅不只是討逆軍左副將軍，同時還是一位駙馬，他是朱元璋第七女大名公主的丈夫，當今皇帝的姑夫，燕王朱棣的妹夫。薛六也未想到自己一名小小騎卒竟能拿下一位駙馬，這可是大功一件，燕王向來賞罰分明的，斷不會少了他的好處，一呆之後不由驚喜若狂。

　　李堅胸口中矛，傷了肺腑，口中都溢出血沫兒，他仍兇悍不已，暴怒咆哮著吼道：「是誰暗箭傷人？是誰暗箭傷人！出來！出來！與某大戰三百回合！」

　　「來人，把大名駙馬扶下去，讓軍醫好生照料！」

　　張玉一聲令下，就有幾名燕軍抬著怒罵不已的李堅向後跑去，張玉橫槍抬頭，就見夏潯站在不遠處，正向他招著手，肋下空空，只有一具刀鞘，張玉不由微微一笑……

　　※※※

　　滹沱河一戰，明軍防線先被張保、夏潯自內部打開一道缺口，然後燕王朱棣親自率領燕山三護衛中精選的四千鐵騎馬踏連營，攪得一團糟，緊接著張玉朱能等人揮軍猛攻，明軍徹底大亂，完全陷入了各自為戰的局面，耿炳文精心打造的防禦陣線變成了一團散沙，尤其這一團散沙還是處在且戰且退之中，更是上下不知聞，兵將無所從，一敗塗地、一戰塗地。

　　靠著僅存的幾座堅固的大橋，明軍陸陸續續逃回南岸，駙馬都尉李堅重傷被俘、右副將軍寧忠、都指揮使劉遂等高級將領也陸續被燕軍生擒活捉，踐踏至死者不計其數，棄甲歸降者逾兩萬人。要知道這場戰爭與異族人作戰不同，與異族為敵，戰士們除了本能的牴觸，以及以往積累的深仇大恨，還要考慮到投降之後身陷異族，永遠低人一等，為奴為婢的後果。

　　可是投降燕王，不過是換一個旗號，仍然當他的兵罷了，其他的方面並沒有什麼改變。在一些讀書人眼中，燕王是大逆不道的，而在這些士兵們眼中，這不過是皇室叔侄間的個人恩怨，仔細算起來，還是皇上先不厚道的，再者皇上登基以來，輕鄙武人的做法也寒了將士們的心，種種因素，造成了明軍戰意不堅，一敗即降，與他們同異族胡虜作戰時的勇猛作風大不相同。

　　耿炳文在親軍護衛們的捨命保護下狼狽地逃回南岸，佇馬回頭，眼見自己麾下大軍狼狽不堪，滯留在北岸的將士們仍在苦戰，蜂湧過河的士卒們不斷有人擠落河中，被咆哮如雷的河水捲走，不由得老淚縱橫……

　　※※※

　　此一戰，燕王以戰養兵，越戰越強，耿炳文卻是士氣低迷，一蹶不振，只得揮師返回真定。燕王馬不停蹄，渡過滹沱河，兵臨真定城下，建造種種攻城器械，強攻真定城，耿炳文一邊堅守真定，一邊修奏表上奏朝廷，詳述戰敗前後經過情形，自請處分，並請朝廷催促安陸侯吳傑、江陰侯吳高的兩路人馬加快行程，盡快趕至，會兵一處後，再擬反攻計畫。

　　當耿炳文的戰敗奏表送至金陵的時候，朱允炆還在與方孝孺論周禮。方孝孺的井田之制剛一提出來，就遭到了許多文武官員包括本來與他同一陣線的大部分文官的強烈反對，他們覺得這位大儒的想法簡直是不合時宜、匪夷所思之至，但是方孝孺這位理想主義者對此卻不以為然，與群臣辯論時也一改平時的謙謙君子之風，有時聲色俱厲，怒氣勃勃，簡直與他平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在方孝孺心中，恢復周禮、恢復井田之制，是解決天下一切矛盾，恢復上古傳說中那種聖明之治的唯一手段，為了他捍衛的最高理想，他是不惜一切的。奈何，陽春白雪，曲高和寡，反對者太多了，聊堪自慰的是，皇上對他的看法卻是非常贊同的，兩君臣經常在一起談論上古之制，陶醉在恬淡寧靜的上古田園風情中。

　　眼下朝廷第一要務是削藩，朱允炆在政治上雖然同方孝孺一樣是一隻天真的菜鳥，卻也知道此時是不宜對朝廷做出翻天覆地的大變革的，但他仍然向方孝孺孜孜不倦地學習著，他打算除掉燕王、削掉所有藩王，將權力全部集中到自己手中之後，再一步步按照孝直先生的設想去實施、貫徹、推進，最終做到天下大治，聖君無為。

　　對燕王朱棣，朱允炆是從心底裡感到畏懼的，但是他對自己所掌握的武力又是盲目自信的，他始終相信在自己的「臥龍鳳雛」這兩位先生的精心策劃下，在自己授命於天、正統天子的大義號召之下，燕王之流是必敗無疑的，所以當初他下旨讓謝貴等人逮捕燕王的時候，是信心十足的，這一次讓耿炳文率討逆大軍北伐，他同樣是信心十足的。

　　可是一連兩次，他都預測失誤了，耿炳文十萬火急給他送來的不是大捷的戰報，而是請罪的奏章，朱允炆從上古聖君的美夢幻想中蘇醒過來，勃然大怒，拍案罵道：「耿炳文昏庸無能，將士們貪生怕死，真是深負朕望、深負朕望。」

　　匆匆聞訊趕來的一眾近臣們面面相覷，耿炳文敗得太快了，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以前他們對戰事都很樂觀，一致認為朝廷大軍一到，剿滅燕王指日可待，現在他們終於意識到，削藩削到了刺頭兒，這個朱老四不是好捏的柿子。

　　齊泰安慰道：「陛下勿須煩惱，勝敗乃兵家常事，一戰並不能定下全局，如今吳傑、吳高兩位侯爺的大軍正在北上，耿老將軍國朝老將，只是一時大意，中了燕逆的詭計，這才痛失先手，陛下可予嚴辭訓責，再令其戴罪立功，相信長興侯可以……」

　　齊泰還沒有說完，朱允炆便怫然道：「耿炳文昏聵無能，不堪大用！朕豈能再用他？當換一員將領，統率討逆大軍，為朕誅滅叛逆。」

　　齊泰變色道：「陛下萬萬不可，臨陣換將本是軍中大忌，何況，耿老將軍身經百戰、足智多謀，陛下豈可因一時得失而棄之不用，放眼朝野，堪與耿老將軍匹敵之名將還有何人？」

　　黃子澄道：「誰道我朝便無名將？皇上，臣保舉一人，可為陛下分憂。」

　　朱允炆忙問：「先生舉薦何人？」

　　黃子澄道：「曹國公李景隆。」

　　齊泰忙道：「曹國公只曾為朝廷練兵，何曾為國征戰？曹國公出馬，只怕不是燕逆這等久在北疆征戰沙場的人物對手，若是皇上定要換帥，臣以為，魏國公徐輝祖可以繼任討逆元帥之職。一則，徐輝祖年輕時曾隨父出征，親歷戰場，有戰事經驗。再則，徐達大將軍乃我大明軍中第一帥，現在軍中還有許多徐大將軍舊部，若徐輝祖掛帥出征，軍心士氣，必然大振。」

　　黃子澄道：「擅練兵者自然能征善戰，齊大人身為兵部尚書，難道連這麼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嗎？至於徐輝祖，雖說魏國公忠於王事，並不曾助紂為虐，但他的胞姐畢竟是燕王正妃，如果戰場上魏國公心有不忍，稍縱敵勢，豈不被燕王所乘？曹國公李景隆乃大將李文忠嫡子，深通謀略，堪稱帥才，是故，臣保舉曹國公李景隆掛帥出征。」

　　朱允炆心道：「九江乃是朕的表兄，自然比徐輝祖更加可靠，還是先生知道朕的心意，九江掛帥，確是不二人選！」便一錘定音道：「就依先生，拜曹國公李景隆為討逆大將軍！」

　　朱允炆「砰」地一拳捶在御案上，狠狠地道：「吳傑、吳高兩路兵馬，再加上真定城中的朝廷大軍，合計有二十五萬大軍，朕此番再予曹國公二十五萬兵，五十萬大軍啊，燕逆不敗，天理何存！」

第一二七章　增壽用謀

　　燕王朱棣之攻勢如猛虎，長興侯耿炳文之守如同刺蝟。這一番耿炳文接受了教訓，再有什麼敗兵難民，俱都別處安置，著人看管，把一座真定城守得無懈可擊。燕王攻了三日，寸功未建，反而折損不少人馬。燕王兵少，可禁不起這麼消耗，眼見死的死、傷的傷，朱棣極是心疼，連忙命令收兵，聚集眾將商議對策。

　　夏潯對燕王有兩度救命之恩，又曾救過他的三個兒子，此際儼然已是燕王心腹中的心腹了，這樣的場合當然少不了他，但是夏潯現在並非燕王麾下的統兵大將。

　　自家事自己知，夏潯知道，無論如何，自己不可能是一塊領兵打仗的料，就算他在現代的時候是某軍事院校的優等生，大部分現代戰爭條件下的戰術戰法搬到這個時代也是根本沒有用武之地的，那些所謂更先進的戰略戰術，在錯誤的年代、錯誤的戰爭條件下就是一團碴。

　　比如，先秦兵法中，有關於兵車的詳細運用，而對戰馬則僅僅保留在傳遞情報、刺探消息等方面，讓一個先秦名將突然去指揮一支明朝時候的步騎混和、冷熱兵器混和的部隊，他倉促間針對新的戰鬥條件所想出的策略，可能比一個平平無奇的明朝將領也高明不到哪兒去。

　　當然，在類似方孝孺一類人的思維中可能會有完全不同的判斷：上古的名刀名劍，都是削鐵如泥的；上古的兵家大聖，都是無所不能的；上古的賢相名臣，肯定能解決如今世間種種矛盾的；只要是祖傳秘方，肯定比後人研究出來的藥物管用……

　　而在現代戰爭條件下，一具軍事衛星，軍隊的調動幾乎無所遁形，戰略戰術的運用幾乎是在雙方軍事計畫完全透明的條件下，高科技武器的一種對決，將領們對類似於三十六計等傳統戰略戰術的琢磨、研究、運用，要說他比古代名將更加高明，那也幾乎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夏潯自知，如果貿然給他一支軍隊，讓他去獨當一面，他的下場恐怕比紙上談兵的趙括還要淒慘十倍，所以，他早就想好了一番說辭，只等燕王朱棣要委以帶兵的重任時便婉言謝絕。出乎他的預料，燕王在邀他過帳詳細談過，瞭解了他的履歷生平之後，根本就沒有提出讓他帶兵的意思。

　　任人唯才，絕不感情用事，這讓夏潯對朱棣的為人又多了一層認識。眼下，夏潯在燕王軍中暫時擔任軍紀官一職，相當於燕王朱棣的憲兵隊長，巡弋軍營，糾察不法，處治逃兵，這是非心腹之人不能擔任的要職，但是又不直接帶兵，眼下是最適合夏潯這個朱棣既想重用，不願寒了恩人之心，一時又沒有合適的位置給他的職位。以此身分而能參與軍機，其實就已表明了他在燕王心中的特殊地位。

　　「諸位將軍，我軍攻城數日不下，耿炳文久經沙場，吃了一次大虧後已經學精了，欲用奇兵恐難得手，若以正兵相合，我們一是不能久戰，二是禁不起這樣的傷亡，諸位將軍有何計議？」

　　朱棣待眾將到齊，立即開門見山地說明了眼下進退兩難的困頓局面，眾將一時都沉默不已，半晌，朱能方道：「依末將之見，耿炳文先失一局，現在他是斷然不肯再放棄真定的，我們糧草有限，兵馬也有限，強攻不得，不如暫時退卻，整軍備戰。」

　　朱棣仍有些不捨，又問道：「士弘以為，我們不能一鼓作氣拿下真定麼？須知，如果我們能攻下真定，那將是對朝廷的沉重打擊，若是一戰功成，本王必聲勢大振，觀望諸王說不定也要易幟來投，這是扭轉局勢的關鍵所在啊。本王……實在不忍就此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張玉道：「殿下，耿炳文不是易與之輩，此番若不是文軒製造機會，殿下善用機謀，耿炳文怎能輕易落敗？如今我軍兵馬疲憊，真定城一時取之不下，便該果斷放手，否則待吳傑、吳高兩路大軍趕到，耿炳文重施故技，步步為營，迫我決戰，那時已經取得的戰果也將毀於一旦，因此，末將也以為……當退。」

　　「這個……」朱棣有些猶豫起來。

　　「咳！殿下，卑職可以說幾句話麼？」

　　夏潯咳嗽一聲，向朱棣問道。

　　朱棣莞爾道：「正所謂兼聽則明，文軒儘管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本王要你參與軍機，可沒想讓你當徐庶（在小說《三國演義》中，徐庶原為劉備的軍師，卻被曹操幕僚騙到曹操軍營，徐母因徐庶中了詭計而自殺，因此徐庶十分痛恨曹操，終生沒有為曹操設任何一條計策，民間有「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的歇後語。）。」

　　眾將聽了都笑起來，帳中氣氛頓時輕鬆下來，夏潯笑道：「是，那卑職就說說自己的看法。殿下一戰大捷，士氣已振，軍心已定，咱們已經有了與朝廷周旋的本錢，現在著急的是朝廷了，咱們何必孤注一擲於真定城下呢？須知取下一座真定城，並不代表就是朝廷滿盤皆輸。

　　「再者，我軍現在降卒的數量，已經遠遠超過殿下本來的三護衛兵馬，他們是激於朝廷不公、天子不義，才投靠殿下，卻不代表著現在殿下就能對他們如臂使指，如果我們在真定城下遭遇重挫，其中難免有人又心生異念，這是一個隱患。

　　「如果我們現在回師北平，休養三軍、整頓行伍呢？來日再戰時，三軍將士必以煥然一新的軍姿重新走上戰場，這是磨刀不誤砍柴工。何況，耿炳文大敗，朝廷說不定還要增兵，就算沒有增兵，只等吳傑、吳高兩位侯爺一到，咱們在此沒有根基，還是得退兵。殿下應該知道，咱們主動退兵和被迫退兵，不管對敵對我，其意義都是大不相同的。」

　　燕王憬然道：「不錯，還是文軒說的透澈，士弘（朱能）、世美（張玉）他們肚子裡有料，卻是說不出來的，文軒寥寥幾語，便將其中利害說的再清楚不過了，難怪茗兒讚你有蘇秦張儀之才，口才當真是了得。」

　　夏潯有些意外地道：「小郡主？她……不是回了金陵麼，殿下幾時見過她？」

　　燕王笑道：「當然不是現在見過，是你當初在俺王府養傷時，茗兒那小丫頭對俺說的。」

　　夏潯這才釋然，拱手謙笑道：「小郡主豈會這般誇獎卑職，想是殿下借郡主之口誇獎卑職來著，卑職實不敢當。」

　　燕王笑起來：「確是茗兒誇你，只不過她的原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她說：『大姐、大姐夫，你們不曉得，那個不知道叫楊旭還是叫夏潯的臭傢伙，能言善辯、舌粲蓮花，死人都能讓他說活了，你們與他說話時，千萬瞪大了眼睛，一個不慎，就讓他騙了去！』」

　　燕王學著徐茗兒的語氣把這番話學說了一遍，中軍大帳裡眾將士登時笑作一團……

　　※※※

　　南京城北的龍江驛，曹國公李景隆此刻正駐軍於此，蓄勢待發。

　　不過他這勢恐怕還得多蓄一段時間，因為南京城附近的常備軍隊本來有四十萬左右，耿炳文帶走了十五萬，另從其他地方抽調了十五萬，合計三十萬大軍北上，如今損兵折將之後，只剩下二十五萬大軍。

　　朱允炆發起狠來，決定再給李景隆二十五萬大軍，合兵五十萬北伐燕王，準備一人一口唾沫，活活淹死那個該死不死的朱老四，可這兵卻不能再從京城的常備軍裡抽調了。

　　另外有正軍就得有備軍，還得有大量的役夫，南京附近州縣的役夫已經抽調大半了，這些人也得從其他地方徵調過來，同樣需要一個準備時間，因此李景隆雖拜領了帥印，此刻卻一直駐軍於龍江驛，還未正式北上。

　　這天上午，朱允炆一時性起，突然想去拜訪拜訪他的大表兄，做做皇帝親自慰問三軍的樣子，他學著宋太祖趙匡胤的樣子，事先也不通知李景隆，就領著一眾文武大臣奔了龍江驛。李景隆是黃子澄推薦的統兵大將，黃子澄擔心李景隆有什麼不當舉措，自己也要跟著失了顏面，一俟得知皇上要去軍營，卻已搶先一步，派人去通知了李景隆。

　　等到建文帝趕到龍江驛大營的時候，只見旗幡招展，號炮連天，李景隆正在校場上孜孜不倦地練著兵馬。李景隆本是軍人世家，父親是當世名將，他又是最擅長練兵的，這令旗一揮、號炮一響，操練起三軍來當真似模似樣。

　　朱允炆不許守營兵將通知李景隆，自領著一眾大臣悄悄趕到校場，眼前一幕確實震撼。李景隆擅長練兵，這些本來就是從各地抽調來的軍隊又都是精銳部隊，到了他的手中再稍加點撥，便是一支氣勢如虹的強軍。

　　三軍一動，勢如排山倒海，刀槍一舉，氣似風起雲湧，朱允炆並不知兵，他躲在暗處，只看這演武的陣勢，便覺有一種無堅不摧的氣概，不由得龍顏大悅。這才現出身形，對大表哥讚不絕口。

　　徐增壽卻在一旁暗暗撇嘴：「你說要進軍營看看，那兵就乖乖帶路，你說不許通知通知主帥，那兵就不通知了。這算哪門子的軍令如山、軍紀嚴明？當初我爹帶兵的時候，哼，哼哼……」

　　朱允炆並不懂得行伍中的事情，他裝模作樣的看了一陣，一開始還覺得挺新奇的，過了一陣兒就覺得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在那裡舞槍弄棒的好生無聊，還是和方先生侃侃春秋典制、上古年間比較有趣，於是便要擺駕回宮。

　　臨行之際，朱允炆站在點將臺上，對李景隆殷殷囑咐道：「九江啊，朕拜你為討逆大將軍，你可一定要為朕爭氣。待你出師之日，朕將祭天與南郊，親自為你欽行於此，你要奮勇除奸，勿負朕之重望，朕在這裡，先祝你馬到功成！」

　　李景隆全身甲冑，不能行全禮，便雙手抱拳，慷慨激昂地道：「臣必剖肝瀝膽，誅除燕逆，不負陛下厚望！」

　　朱允炆微笑點頭，滿意而去，隨他前來閱兵的徐增壽雖然對李景隆的練兵之法不以為然，不過眼見那軍伍氣勢，也是暗暗揪心。

　　朝廷要增兵二十五萬，集五十萬大軍之眾攻打北平，大姐夫只有那麼一點人，這仗可怎麼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徐增壽正在暗暗發愁，忽地瞟見李景隆這位三軍主帥，心中不由一動：「說不定，可以在這小子身上下下功夫！」想到這裡，徐增壽便藉故留了下來。

　　徐增壽和李景隆本是密友，送走了朱允炆，李景隆便對徐增壽得意洋洋地吹噓唏道：「三哥，你看我這三軍將士，調教的可還中用麼？」

　　徐增壽撇嘴道：「有什麼了不起，要是讓我大哥帶兵，或者讓我帶兵，不見得就比你帶的兵差。」

　　李景隆哈哈大笑：「得了吧三哥，你們哥倆就是有通天徹地之能，這五十萬大軍皇上也不會交到你們手上的，誰叫皇上對付的是你大姐夫呢。」

　　他向徐增壽擠擠眼道：「咱們哥倆有日子沒聚了，走，去我帳中飲酒。」

　　他搭著徐增壽的肩膀，小聲說道：「兄弟前日買了一名舞伎，姿容相貌與那叛逆楊旭的娘子謝雨霏姑娘倒有七分神似呢，哈哈哈，走走走，兄弟帶你去見識見識，不過……僅限於她的舞姿歌喉喔，那床上功夫麼，嘿嘿，可就只有兄弟我才能受用了。」

　　徐增壽大吃一驚，失聲道：「甚麼甚麼？你在軍中藏了女人！」

　　李景隆滿不在乎地道：「哎，別大驚小怪的，平時，我都是叫她扮做男人，穿上軍裝的，有什麼打緊。」

　　他聲音忽地壓低，對徐增壽猥瑣地笑道：「三哥，你還別說，這美人兒穿上戎裝，真他娘的別有一番滋味兒。昨個兒兄弟一時性起，就叫她穿著鴛鴦戰襖，披半身甲，戴紅纓盔，持槍彎腰於榻前，解了她的下裳受用了一番，那個痛快，啊哈哈……」

　　徐增壽酸溜溜地道：「五十萬大軍在手，就是一頭豬，這仗也穩賺不輸了，你當然輕鬆快活。不過你還別臭美，這些兵真叫我們徐家領，我們還不願意帶呢，打好打不好都是毛病，你愛去你去……」

　　李景隆一怔，馬上收起笑臉，警覺地問道：「三哥這話，什麼意思？」

第一二八章　趕鴨子上架

　　「什麼意思？」

　　徐增壽站住腳步，對李景隆道：「九江，咱們兄弟之間無話不可談，我才說給你聽，你可不許說出去。」

　　李景隆滿口答應：「不會不會，當然不會，我李九江是那種人麼，你說。」

　　徐增壽鄭重地道：「九江啊，北伐燕王可比不得西剿白蓮叛匪，東征海上群寇，這可是皇族內部的紛爭，勝負、禍福，豈是那麼容易說的清的？長興侯臨行，皇上對他說的那句話，你可記得麼？」

　　李景隆頷首道：「記得呀，莫使皇上擔負殺叔之名嘛，簡單啊，那我們做臣子的代勞就好啦，此一去，我根本不要活的，抓住了燕王就地正法，就說他是死於兩軍陣前不就成了？」

　　徐增壽道：「的確是成了，可是皇上直接說燕王謀逆，罪在不赦，一旦擒獲就地正法不就成了，何必說的這般委婉？」

　　「這個……」

　　李景隆遲疑了一下，睨著徐增壽嘿嘿地笑起來：「我說三哥，你可別想蒙我，我李九江不傻，燕王是你大姐夫，你不想讓你大姐守寡，就拐彎抹腳地想來勸我？不是兄弟不幫你，我要真把燕王活蹦亂跳地抓回京師，豈不是讓皇上犯難？皇上為了難，心中豈不惱我？這個忙，兄弟可幫不了你，如果燕王命大，不曾死在戰場上，而是被我李某人活捉，我是一定要把他就地斬首的！」

　　徐增壽啐道：「呸！老子哪有讀書人那種九轉黃河的曲曲腸子，還要和你玩心機？」

　　李景隆眨眨眼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徐增壽道：「我的意思……」

　　他左右看看，把李景隆扯到一邊，小聲道：「皇上說的這麼含糊，這是給他自己留退路呢。要是燕王死了，萬事太平，那就是你九江的功勞，要是燕王死了，其餘諸王擔心削藩削到他們頭上，群情洶洶，打出清君側的旗號效仿燕王造反，到那時候……九江……我雖是個武人，可整天聽他們嚷嚷什麼『七王之亂』，現在我都明白什麼是『七王之亂』了，七王發兵，以『請誅晁錯，以清君側』為名，威逼景帝，景帝是怎麼幹的？他把力主削藩的晁錯殺了，以平七王怒火。其實最想削藩的人是誰？景帝唄！江山又不是晁錯的。

　　「可是景帝奈何不了七王，七王實際上也奈何不了他，大家總得有個臺階下吧，這下好了，老劉家那些剛剛還打得你死我活的兄弟叔侄握手言和，親親熱熱又成一家人了，就死了個倒楣蛋晁錯。

　　「要是弄不好，你李九江將來就是第二個晁錯，到時候皇上有話說啊：我沒想殺燕王啊，不是說了不要讓我擔上殺叔之名麼？這李九江曲解聖意，該殺！好啦，哪怕諸王明知道皇上當初實際上是個什麼意思，大家有個臺階也就成了，誰來墊臺階？自然是你李九江獻出項上人頭了。」

　　「哦？」

　　李景隆定定地望著徐增壽，臉色變幻半晌，向徐增壽鄭重一揖道：「三哥這番金玉良言，九江記在心裡了。幸虧有你提醒呀，要不然……還真難說……」

　　徐增壽笑道：「這就對了，畢竟人家叔侄都姓朱，是一家人，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人家的家務事，咱們外人那麼上心幹嘛。」

　　李景隆蹙眉道：「話是這麼說，可朝廷大軍新敗，皇上許我五十萬大軍，就是為了打出朝廷的威風來，難道我李景隆此去就畏首畏尾的麼，那樣的話，何必還等將來如何，眼下就要被皇上砍了我的項上人頭了。」

　　徐增壽道：「九江又糊塗了，我何曾勸你放燕王一馬？五十萬大軍吶，多少雙眼睛看著呢，你想徇私枉法，可能麼？我的意思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千萬不可以讓燕王死在你的手上，敗是不可以敗的，你看，長興侯氣勢洶洶而去，一敗塗地，如果你此去首戰失利，縱是小敗，那朝廷會怎麼看？」

　　李景隆連連點頭：「那麼，依三哥之意呢？」

　　徐增壽道：「依我看，九江這一去，當步步為營、穩紮穩打，逐步向北平推進，這樣一來，可以減少野戰的機會，燕王也就不容易在兩軍陣前一片混亂當中被人誤殺，而且也不致再出現長興侯那樣被奇謀所乘的情況。

　　「燕王的根基在北平，是他絕不能棄之不管的地方，這就是他的軟肋了，九江可以任他千變萬化，只取燕王必救：北平！待到兵臨城下的時候，五十萬大軍還攻不下一座北平城，燕王才多少人馬？北平是斷斷守不住的，到那時燕王自然是手到擒來。

　　「你想啊，你是破城擒拿的燕王，又不是在兩軍陣前，燕王是活的不奇怪，如果是死的那才奇怪，你不殺他，皇上也無話可說吧？等你凱旋頒師，有關燕王生死，這個難題還是交給皇上。皇上縱然有些不悅，又能記恨你幾時？」

　　李景隆欣然道：「三哥，你為兄弟思慮如此周詳，九江感激不盡啊。」

　　徐增壽哈哈笑道：「你我至交好友，何必客氣！」

　　「來來來，咱們去吃酒！」李景隆把徐增壽讓入賬中，兩人小酌片刻，徐增壽便告辭離去，李景隆丟了粒豆子到嘴裡，一邊慢慢地嚼著，一邊嘿嘿地笑了起來。旁邊，一個明眸皓齒的小兵眨眨漂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問道：「國公爺因何發笑？」

　　這小兵自然就是那位易釵而弁的舞伎了，看她姿容相貌，果然有幾分與謝雨霏神似，李景隆把她攬進懷中，大手探進她的前胸，狠狠地揉搓著，得意地笑道：「徐老三為了保他大姐夫的命，可真是煞費苦心吶。

　　「他也知道我這五十萬大軍一去，燕王必敗無疑，是想盡了辦法保他姐夫的性命呀。嘿！我要是把燕王活著抓回來，皇上愛惜名聲，就不好下手殺他了，那時必然厭憎於我。我豈能中了徐老三這樣的蠢計？不過……」

　　李景隆扳過那美人的螓首，大嘴湊上去在她櫻脣上狠狠一吻，快意地笑道：「不過徐家不愧是我大明第一名將世家，他這隨口說出的用兵之法，倒是穩贏不輸的妙策，燕王再如何智計百出，對我這步步為營直搗腹心的手段，怕也是無可奈何。哈哈，我可不能辜負了徐老三的這番好意，他這煞費苦心的良言麼，本國公且聽從一半就是了，哈哈哈……」

　　※※※

　　徐增壽策馬出了轅門，回頭望了一眼旗幡如雲，綿綿不斷的討逆軍大營，暗暗嘆了口氣：「九江這人狡黠異常，斷不會聽我離間的，不過我這用兵之法，他十有八九是會聽從的，如今已是九月中旬，待他揮師北上，再步步為營，抵達北平城下時，必已是臘月寒冬，九江所率俱是南兵，希望……這段時間你們能好好準備，再利用南人不習慣的北方嚴寒，擊敗他們。大姐、姐夫，兄弟能幫你們的，也就只有這麼多了，你們……多多保重！」

　　※※※

　　朱棣勒住戰馬，疾聲問道：「你說甚麼？朝廷撤了耿炳文的討逆大將軍之職，換了李文忠之子李景隆？」

　　「是！」邱福臉色發青，聲音微微顫抖：「皇帝又給他二十五萬大軍，合真定守軍及吳傑、吳高人馬，共計五十萬大軍，不日即將北上！」

　　此刻，燕王朱棣正在北返途中，還未趕到北平，便聽到了這個消息，周圍眾將一聽個個臉上變色，他們既已堅決追隨燕王起兵靖難，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此刻臉色大變倒不是驚恐畏懼，只是五十萬大軍，這個數字實在是太驚人了些，在他們以往的歲月中，就從來不曾參與過這麼多兵馬的大會戰，他們不憚生死，卻憚勝負，聽說朝廷兵馬有五十萬之眾，這簡直是一個不可戰勝的龐然大物。

　　眾人之中，只有一個夏潯坦然自若，怡然自得，他可是知道，五十萬大軍也奈何不得燕王，燕王最終還是要大獲全勝的。古之名將，能留名後世的，只有兩種，一種是英勇善戰的，另一種就是無能到極點的，若非以五十萬大軍，打了一場本該必勝卻是完敗的戰爭，李景隆怎能名垂青史？

　　朱棣沉默良久，飛快地一掃眾將領的臉色，突然縱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這真是天助本王啊！」

　　眾將領大為驚詫，齊齊看向燕王，張玉忍不住問道：「殿下，五十萬敵軍大兵壓境，殿下怎麼反而如此驚喜？」

　　朱棣笑不攏嘴地道：「李九江未嘗習兵，色厲而內荏。如今授之以五十萬眾，無異於自坑。一個紙上談兵的趙括（？──西元前二六○年），戰國時期趙國的將領，年幼時在其父趙奢的影響下熟讀兵書，卻無實戰經驗。在中了秦國的反間計後被圍四十六天，最後因戰破而斷送四十餘萬將士性命和趙國前途，此事就是「紙上談兵」的由來。」罷了，怕他甚麼？」

　　他笑吟吟地看著眾將，傲然說道：「你們以為，兵馬越多就一定越好麼？錯了，大錯特錯，韓信用兵才是多多益善，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本事統領數十萬大軍的。以前漢高祖就曾坦然自承，他最多只能率領十萬之眾，再多，就超出了他將兵的能力了。李九江何德何能，能逾越漢高祖麼？給他五十萬兵，不用打，他自己就先亂了套了，這還不是好消息麼？」

　　眾將領一聽，確實是這麼個道理，不由齊齊鬆了口氣，重又露出輕鬆的笑容。

　　朱棣把馬鞭輕鬆地向前一指，說道：「繼續前進，等那李九江到了，俺就打得他傾盡九江之水，也難洗戰敗之辱！」

　　※※※

　　待到晚間，燕王北返的大軍擇地紮下營寨之後，燕王朱棣馬上摒退帳中左右，對帳外侍衛沉聲吩咐道：「速帶楊旭來見本王。」

　　夏潯正帶著人巡視軍營，查看軍容軍紀，忽聽燕王傳見，連忙捨了風紀兵趕往中軍大營，夏潯唱名報進，進入中軍大帳之後，不由得便是一怔，大帳中除了燕王朱棣據案而坐，竟是再無一人。

　　案前燃著燭火，映亮了朱棣的半邊面孔，微微的風帶得燭光搖曳不已，朱棣的神色便也顯得陰晴不定起來，看見夏潯進來，不等他上前施禮，朱棣便沉聲道：「文軒，毋須多禮了，來，近前坐下！」

　　夏潯一怔，應道：「是！」看看只有朱棣桌前有一把椅子，夏潯便走過去欠身坐了。

　　朱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說道：「今日邱福傳來消息，朝廷五十萬大軍頃刻北上，諸將個個臉上變色，心中惶恐不安，本王遍觀諸將，唯你一人坦然自若，這是為什麼？」

　　夏潯這才明白他單獨召見自己的原因，不由笑道：「眾人之前，殿下不是已經說明了其中緣由麼？」

　　朱棣正色道：「那不過是俺為了安撫軍心所發的言語罷了。朝廷五十萬大軍吶，俺朱棣如今滿打滿算不過五萬之眾，如何能與之匹敵？驟聞消息，眾將莫不失色，唯有文軒鎮定自若，想來文軒早已是成竹在胸了。本王如今是危如累卵，文軒有何妙計，還請為本王指點迷津！」

　　說著，朱棣竟閃身離開帥位，向夏潯長長一揖，然後直起腰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夏潯，那張大鬍子臉滿是期盼，夏潯……傻了！

　　夏潯大刀金刀、四平八穩地端坐在椅子上，雙目炯炯，閃爍著無窮的智慧之光，那安詳的神態，彷彿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恍惚間，在他腦後似乎正有一圈圈柔和的佛光正蕩漾開來。

　　以上，是朱老四此刻望著夏潯時的感覺。

　　其實呢，所謂的四平八穩、大刀金刀，實際上是夏潯已被驚得呆了，坐在椅子上忘了站起來。

　　所謂雙目炯炯，閃爍著無窮的智慧之光，則是因為夏潯已兩眼發直，根本無法移動眼珠了。

　　而那安詳如觀世音菩薩的表情……去他個蛋的，哥只是五官呆滯，滿臉茫然好不好？

　　夏潯是真的呆住了，心中只道：「我有個屁的成竹在胸啊四哥！我還不是因為早就知道你朱四哥是小強命，怎麼打都打不死，所以才從容自若的嗎？你怎麼倒求教於我了，我……我既非大將之才，又無軍師之能，我哪有好辦法教你呀，早知道會這樣，我當時笑什麼呀我，冒充啥大尾巴鷹（天津的俏皮話，意思是比喻自高自大，擺酷裝大，冒充好漢的人。），你去問道衍、問張玉，你……你去問算命的都成，你問我，我問誰呀？」

　　「文軒，有何想法，但請直言……」朱棣柔聲鼓勵著。

　　夏潯心中一動，突然想到：「且慢、且慢，難道……歷史上本來就是我幫他解決了這個難題？我……我真的想得出辦法？」

　　格嘰格嘰格嘰格嘰格嘰……格嘰，聰明……伶、俐！

　　夏潯很想蘸點唾沫，在腦袋上畫兩個圈，妙計！我有什麼妙計？開動腦筋啊……

第一二九章　援兵何在！

　　夏潯緊張地思索起來，眼前這個人不是朱允炆那種天真的孩子，方孝孺給朱允炆畫了一張根本不可能實現的復周禮、復井田的美麗藍圖，炆哥就飄飄欲仙了，可棣哥不同，他很精明，故弄玄虛是唬弄不了他的，而朱棣現在面臨十倍之敵，要採用什麼樣的戰略才是正確的呢？

　　夏潯慢慢理著思路，緩緩說道：「北平，乃殿下根基所在，斷不容有失，否則根基盡去、軍心盡失，殿下之敗，便也不可避免了！」

　　朱棣重重地一點頭，說道：「不錯，問題就在這裡，北平無論如何，務須堅守，然則本王若苦守北平，敗就只是時間問題了……」

　　夏潯頷首道：「不錯，兵力實在是太懸殊了，朝廷五十萬大軍，就算是用人命往上填，也能堆出一條直接走上北平城牆的康莊大道，殿下若是一味死守北平，這座城早晚成為殿下的囚籠。」

　　朱棣拳掌相交，「啪」地一聲響，咬著牙道：「北平不能不守，苦守又必失敗，文軒，你有什麼妙計麼？」

　　夏潯道：「要解決這個問題，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北平必須死守，但殿下不能守在城中。」

　　朱棣一怔，思索片刻，試探著說道：「文軒的意思是，派人死守北平，本王率軍遊動於外，牽制敵軍？這個……以俺手中的兵力……若再分兵，恐怕……」

　　夏潯正色道：「我知道，如此一來，北平城中兵馬更少，所承受的壓力是何等巨大，那將是一場苦戰，一場苦不堪言的戰爭，但是……必須如此，殿下的主力軍隊絕不能守在北平城中，等著李九江一點點地把它消耗掉。守城將會很艱難，但是這份重擔，殿下必須交出去，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殿下，沒有萬靈丹，也沒有只佔便宜不吃虧的萬全之計！」

　　朱棣低頭沉思片刻，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幾下，緩緩抬起頭來，看著夏潯，說道：「那麼，本王馳軍於外，該做些什麼？該在北平失守之前……做些甚麼？」

　　夏潯道：「盡可能地消滅朝廷大軍的週邊部隊，剪除他的羽翼，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

　　朱棣目光閃動，隱隱地明白了什麼，問道：「拖延時間……難道會有援兵麼？」

　　「有！咱們有三大援軍！」

　　夏潯習慣性地豎起一指，幸好胖子麟不在這裡，不然不曉得又要想到什麼醃臢畫面了。

　　「第一個強大的援軍，是天時！」

　　朱棣已然會意，臉上不禁露出一絲笑意：「不錯，朝廷五十萬大軍，多是南兵，不耐北方嚴寒的，可李九江出兵時不知是信心太大，以為北平旦夕之間便可拿下，還是缺少在北方冬季作戰的經驗，沒帶太多冬衣，帳篷更是南軍慣用的單薄的行軍帳篷，一俟冰天雪地、寒風刺骨，戰力將大打折扣。」

　　夏潯道：「咱們第二個強大的援軍，便是南軍自己了！」

　　朱棣奇道：「此話怎講？」

　　夏潯道：「五十萬大軍，作戰時固然駭人，可是這隻龐然大物人吃馬餵，得需要多少供給？他們戰線綿長，而北方地理，殿下的兵馬卻遠比他們熟悉，只要派兵切斷他們的補給運輸線，到時候他們既無糧草，又無禦寒衣袍，那將不戰而潰了。」

　　朱棣連連點頭，夏潯又道：「若是李景隆分兵追擊殿下，哪怕是分兵，仍遠遠較殿下勢大，殿下不可硬攻，南軍少馬，北軍多馬，殿下當發揮北軍長處，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以遊擊戰術拖垮敵人，大步進退，誘敵深入，集中兵力，各個擊破，在運動戰中消滅敵軍！」

　　這種戰術不是那位偉人的發明，卻是在他手中系統地整理歸納出來的，將古今遊擊戰、運動戰的精髓發揚光大的。這種戰術，倒正適宜朱棣眼下的情形。

　　朱棣自從坐鎮北平，但凡征討漠北，兵力上面還從來沒有出現在現在這樣捉襟見肘的局面，因此在他一貫的戰鬥思維中，很難一下子跳出多年形成的戰鬥經驗的禁錮，不過他的對手，那些漠北部族正是遊擊戰、運動戰的高手，朱棣雖屢屢取勝，卻很難把這些敵人消滅乾淨，此刻易地而處，再去理解這些戰略戰術，實比常人更容易融會貫通。

　　所以他只閉目思索片刻，便已領悟了這運動戰、遊擊戰之精髓，說句不客氣的話，這遊擊戰、運動戰之精髓雖是夏潯告訴他的，他的理解領悟還要遠在夏潯之上，不禁放聲大笑道：「文軒足智多謀，實乃國之干城，有此良策，李九江五十萬大軍亦不足懼了。」

　　夏潯正色道：「殿下大意不得，我們這麼做，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北平必須堅守、且必須守住！如果北平有失，萬事休提！」

　　朱棣神色凝重，緩緩點頭道：「是啊！北平……必須守住！那麼……第三支援軍又是甚麼？」

　　夏潯道：「敵軍畢竟有五十萬之眾，十倍於我，正所謂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就算北平守得住，殿下也拖到了寒冬季節，自己的兵力也幾乎消耗怠盡了，那時候李九江缺衣少糧，如欲退兵，殿下還有餘力發動反攻、擴大戰果麼？如若不能，讓南軍從容撤退，我們雖然打贏了這一仗，卻並未傷及敵軍元氣，待到明春李九江捲土重來，殿下如之奈何？所以，這第三支援軍，就是真正的援軍了，咱們還需要一支能征善戰的精兵！」

　　朱棣目光炯炯地問道：「兵從何來？」

　　「寧王！」

　　朱棣苦笑搖頭道：「十七弟麼，不可能的！文軒啊，俺也不瞞你，起兵靖難之初，本王就寫了一封秘信，歷數朝廷不公不義，將我兄弟諸王的窘困情形傾訴於他，盼他出兵相助的，奈何，這封信如石沉大海，根本沒有回音。」

　　夏潯心道：「原來燕王也曾想過聯手這位近在咫尺的兄弟。」夏潯便道：「寧王沒有膽量站出來與殿下一同靖難，咱們借他的兵，為諸王抱不平，寧王總該答應吧？」

　　朱棣失笑道：「文軒怎麼說出這麼幼稚的話來，十七弟若是借兵與俺，那不也成了朝廷反叛麼？他要是能借兵，就能主動起兵響應。」

　　夏潯笑了笑道：「殿下，這借有文借、亦有武借，可以商量著借，也可以強借，並不一定要寧王心甘情願吧？」

　　朱棣一驚，一雙眼睛倏然變得黑亮，他緊緊盯住夏潯，仔細看了半晌，見夏潯不像是在開玩笑，才訝然道：「文軒倒真生了一副好膽。現在朝廷大軍壓境，本王已是自顧不暇，十七弟不來找俺麻煩，本王就要謝天謝地了，還能主動招惹於他？若再把這頭猛虎招來，本王的處境豈不是雪上加霜？」

　　夏潯眉頭一皺，心道：「看來燕王對向寧王借兵根本不抱希望啊，難道寧王這兵，是我給他借回來的？」

　　夏潯思索片刻，說道：「殿下曾寫信給寧王，寧王雖未應允，卻也未見他將信示之於朝廷，寧王態度如此曖昧，未必就不可說服，皇上削藩，削的又不只殿下一人，諸王兄弟，囚的囚、禁的禁，寧王心中便無怨尤麼？」

　　朱棣苦笑道：「怎麼可能心無怨尤？諸王之中，雖說以俺朱棣聲名最盛，實是因為俺年歲最長，現為諸王之首，又多次與漠北元人餘孽作戰，名聲響亮的緣故。其實要說真正手握重兵的，俺倒遠不及這個十七弟了。十七弟的藩國在大寧（今屬內蒙古赤峰市寧城縣），古會州地，東連遼左，西接宣府，乃兵家重鎮，帶甲八萬，革車六千，諸王之中，堪稱翹楚。

　　「不過，正因如此，他也是深受皇上猜忌的，去年朝廷下旨削諸王兵權時，十七弟的兵權也被迫交出去了，頭幾個月，皇上又下旨，把他的三護衛兵馬也收了，上個月朝廷還下旨，要召他回京覲見，因為俺這裡起了兵，一時顧不上他，此事這才罷了。」

　　夏潯聽得怔住了：「寧王已被削了兵權，還和朱老四一樣被削的乾乾淨淨？這和我的記憶不太一樣啊，壞了，莫非我這隻小蝴蝶的翅膀扇的動作太大了，歷史已面目全非，那我還有什麼優勢可言？未來的一切，我豈不也是兩眼一抹黑了。」

　　燕王朱棣接下來的一句話，又召回了夏潯的魂兒：「不過，正所謂天高皇帝遠，十七弟的藩國深入塞外，朝廷的控制力便不十分強大，尤其是十七弟麾下有蒙古三衛，那都是蒙元騎兵精銳，當初投奔了我大明皇朝的，十七弟對這些塞上漢子很好，同三衛首領相交莫逆，那些人，與其說是俺大明的兵，不如說是十七弟的私兵，如果十七弟說句話，他們還是肯聽的。」

　　夏潯一聽，不由暗暗鬆了口氣，還好，歷史沒有太走樣，要不然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其實，這只是夏潯並不瞭解詳細的歷史而已，夏潯讀書不求甚解，看到什麼文章什麼故事只是匆匆幾眼掃過，大概有個印象，許多細節根本無從把握，在他的記憶中，就是燕王單騎入大寧，誑出寧王後以寧王為人質，將寧王的軍隊都裹挾回來。

　　所以在他的理解裡，朝廷削藩，應該是沒有動過寧王的，否則，燕王憑什麼把寧王騙出來，就能收編他的數萬兵馬？其實，歷史上此時的寧王，確實和被迫起兵前的燕王一樣，被削成了光桿司令，所擁有的就只剩下一座王府了，連三護衛的兵馬都被朝廷大將接管了。

　　夏潯喜道：「如此就好，朝廷把寧王的兵馬削得精光，連王府三護衛都已調走，又下旨讓他進京，可見心懷叵測，寧王心中豈無怨尤、豈無恐懼？卑職願替殿下往大寧走一遭，若能成功說服寧王投奔殿下，則可說服寧王麾下各衛兵將一同投效，殿下必如虎添翼。」

　　夏潯剛剛向朱棣獻上針對朝廷五十萬大軍的對策，朱棣把他當成了寶貝，哪捨得讓他冒險，聞言不禁動容道：「十七弟肯不肯與俺一同起兵，尚在兩可之間，若要探他心意，也不必文軒親自前去冒險。若是十七弟不肯相容，豈不害了你的性命，不如，本王再修書一封，勸服於他吧。」

　　夏潯搖頭道：「若只一封書信往來，恐難借得寧王精兵，卑職此去，可以見機行事，探他心意，若有可能，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寧王與殿下同病相憐的，未必就不能遂了殿下心意，若只書信一封、遣一小吏，實難奏效。殿下關愛之心，卑職是銘感於內，但是要助殿下成就大業，這大寧，卑職一定要走上一遭！」

　　朱棣猶豫道：「這個……十七弟若想向朝廷示忠，只一言便可決你生死，文軒……」

　　夏潯決然道：「如今形勢，何處不兇險？是殿下的軍營之中，還是北平城裡？若想長太平，現在就必須得冒險，只求殿下賜一信物，楊旭願為殿下，闖一闖寧王的龍潭虎穴！」

　　「好，好好……」

　　朱棣喜怒形於色，是個容易感情衝動的人，眼見夏潯為了自己，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感動的眼圈都紅了，可惜自己現在朝不保夕，許人家什麼功名前程都是虛的，這封官許願的話便說不出來。又想起自己三女兒已經十歲，再過兩年也到了宜嫁的年齡，若是讓他做了自己女婿也算是一門實在親戚，奈何他又是娶了妻子的……

　　張張嘴又合上嘴，到最後朱棣只能把一腔感激之情埋在心裡，使勁地拍拍夏潯的肩膀，對帳外大聲吩咐道：「來人，把塞哈智喚來見俺！」

　　不一會兒就有一員虯鬚猛將大步走進帳來，這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長得直與張飛相仿，一見朱棣，他便叉手彎腰，聲若洪鐘地道：「賽哈智見過殿下！」

　　朱棣對夏潯道：「文軒既然要去，便讓俺的侍衛親兵塞哈智與你同去吧，他是蒙古人，熟悉大寧地理，又懂得蒙語，或可於你有所幫助！」

　　「賽哈智……」

　　夏潯心道：「前有紀綱、今有塞哈智……第三任、第四任錦衣衛都指揮使，現在都見到了，我和錦衣衛還真是有緣……」

　　塞哈智一聽朱棣的話，曉得是要讓跟隨這位大人辦差，忙又向夏潯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大聲道：「卑職塞哈智，謹從楊大人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第一三○章　自古華山一條路

　　走出中軍大帳的時候，夏潯暗暗地鬆了口氣。

　　就算只讓他紙上談筆，再多來這麼兩回的話，他肚子裡的東西也要被燕王掏空了，幸好燕王答應讓他去大寧了，要不然真把他當成軍師供起來，他可要苦不堪言了。正面戰場，他是沒有用武之地的，在這個無論哪一方勢力，對消息戰、情報戰還沒有形成足夠重視的年代，他相信自己可以大展身手的地方，正是這個幾近於空白的戰場。

　　※※※

　　夜晚，帳中，一燈如豆。

　　北軍的帳篷果然與南軍不同，雖然如今還沒有到冬天，但是他們使用的帳篷一直是厚厚的氈帳，足以遮蔽了光線，甚至遮蔽了聲息。

　　夏潯和蘇穎頭並著頭，躺在被窩裡，正在說著悄悄話。

　　「明天，我就要去大寧了。」

　　「大寧在哪兒？」

　　「很遠，就算是人人都擁有可以日行千里的代步車馬，那裡也算是很遠的北方。」

　　夏潯輕輕撫摸著蘇穎光滑的脊背，低聲說道。她的皮膚光滑如緞，既沒有肥胖的感覺，又沒有瘦瘦的骨感，絲滑如緞，彈軟柔腴：「軍中本不可以有女人，我這一走，妳更不好留在這裡，再說，妳真留在這兒我也放心不下，有個去處，那就是北平，但是我想妳是不會去的。」

　　蘇穎當然不會去，她之所以一直還沒有走，只是放心不下楊旭罷了，可是接下來的路，她肯定無法伴著他繼續走，她捨不得離開她的男人，對雙嶼又何嘗不是魂牽夢縈？那裡是她的家，那裡還有她的孩子。

　　她輕輕點了點頭，說道：「嗯，我不去北平，我要回雙嶼。」

　　「也好……」

　　夏潯遲疑了一下，說道：「我的家人，現在都在那兒，天下大亂，倒是海外成了世外桃源，妳先回去吧，我早晚會去見妳們的，不會太久的。」

　　說到這兒，他又深深望了蘇穎一眼，低聲道：「還是……不考慮嫁給我？」

　　蘇穎似乎有片刻的鬆動，但是雙眸最後還是從迷惘中清亮起來：「未來的事，誰知道呢，至少現在我不會考慮，現在……你正在做男人們才會去做的事，也無暇慮及兒女私情，是麼？」

　　夏潯笑了笑，將她柔軟如綿的身子輕輕擁進懷裡。

　　女人嫁給男人，不一定是因為愛情；女人拒絕男人，不一定是因為沒有愛情。世間很多事，不是一句簡單的是或否就能說的明白的，尤其是男女情事。

　　蘇穎的呼吸忽然加重了幾下，熱熱地噴灑在夏潯赤裸的胸膛上，然後……一隻綿軟的小手就輕輕探下去，握住了夏潯的要害，蘇穎的臉頰在夏潯胸口輕輕摸娑片刻，然後慢慢向上滑去，灼熱的嘴脣，貼著他的耳朵輕輕地說道：「明天，你將北去，我將南行；今晚，好好愛我……」

　　夏潯也不覺情動，雙手分開，向下探去，蘇穎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將她的小蠻腰配合地拱起，讓夏潯的大手順利地滑到了她的身下，然後軟了腰肢，重新沉下了，那圓潤飽滿的臀部，便沉甸甸地壓到了他的手上。

　　秀髮披散如雲，桃花綻於眉梢，因為兩人的動作，被子向一旁滑落，一對飽滿的玉峰便也粉瑩瑩，顫巍巍地呈現在夏潯的面前。彼此已配合得很默契了，夏潯雙手抓緊了那豐滿、柔滑、豐腴、結實的臀瓣，將她貼向自己，然後俯下身去，緊緊吮住了雪玉雙峰頂端新剝雞頭肉的豔麗……

　　蘇穎發出蝕骨銷魂的一聲嚶嚀，雙臀忽地脫離了他雙手的掌握，用力地向上拱起，馱起他，貼緊他，陰陽乾坤合為一體，這一夜，又是一榻春雨和風……

　　※※※

　　曹國公李景隆坐在寬敞豪華的馬車上，手邊是一封書信，這是燕王朱棣得知他領兵北上，派人給他送來的。

　　「……祖訓云，罷丞相，設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門，分理天下庶務，彼此頡頏，不敢相壓，事皆朝廷總之，所以穩當。以後子孫做皇帝時，不許立丞相。有奏請設立者，文武群臣即時劾奏，將犯人凌遲，全家處死。今雖不立丞相，欲將六部官增崇極品，掌天下軍馬錢糧，總攬庶務，雖不立一丞相，反有六丞相也。天下之人，但知有尚書齊泰等，不知朝廷……」

　　這封信洋洋灑灑，歷數朱允炆秉政以來種種背棄祖訓之過失，申明他起兵靖難之用意，勸誡李景隆身為功臣之後，勳卿國戚，當匡扶朝綱，與他站在一起，這番話當然是對牛彈琴，李景隆不可能聽從的，不過對其中所講的道理，尤其是這一段，李景隆心底裡其實是頗為贊同的。身為武將圈子裡的人，他對朱允炆如此抑武揚文，其實也是頗有微辭的。但他是不會站在朱棣這個注定了要失敗的王爺一邊的。

　　李景隆把書信輕蔑地彈到一邊，拈起景德鎮細白雲瓷的杯子，輕呷一口，悠然看向窗外。簾籠半挑，視線不能及遠，目光所及之處，是浩浩蕩蕩不見頭尾的大軍，鴛鴦戰襖、頭頂纓帽，長槍如林，短刀鏗鏘，還有火銃手、火炮手，戰車吱吱扭扭作響。

　　五十萬大軍吶，想想都令人熱血沸騰，李景隆從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可以統率這麼多大軍，父輩們有誰得此風光榮耀？徐達沒有，他的父親李文忠也沒有，這份榮耀是屬於他的，他相信今後也少有明將能統領這麼多的兵馬，說不定他是空前絕後的，僅此一項壯舉，就足以名載史冊了。

　　「報！大將軍，燕王朱棣得知大將軍北上，已自真定城下撤軍，現正返回北平途中。」

　　一名背插三角紅旗的軍驛信卒飛馬趕到李景隆的豪華馬車前，勒住座騎向他稟報，馬車停下，李景隆端坐車內，聞訊大笑，胸有成竹地吩咐道：「傳令下去，先鋒大營駐紮於河間，本帥行轅暫設於德州，等候各路行進的大軍趕到！」

　　「遵命！」

　　書記官急急記下，李景隆略一沉吟，又道：「令，江陰侯吳高，交出所領兵馬統由本帥調度，只率其本部兵馬，輕騎疾進，直撲永平，命山海關耿瓛都督出兵配合，合力打下永平城，為本帥直撲北平，掃清週邊障礙！」

　　「遵命！」

　　書記官蘸一蘸墨，又是運筆如飛。

　　李景隆向外瞥了一眼，又淡淡地吩咐道：「叫耿炳文自己回金陵去向陛下請罪吧，至於現在駐紮在真定的那些殘兵敗將、統統都到德州去，聽候本帥整編！」

　　「遵命！」

　　「繼續走！」

　　李景隆「唰」地一下放下了窗簾，豪華馬車軲轆轆地繼續向前行動。

　　李景隆放下酒杯，伸手一拉，原本跪伏於案下，正用脣舌殷勤服侍著他的那個美人兒便被他扯了起來，粉面桃腮，媚眼如絲如線，尤其那一對誘人的紅脣，濡濡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淫靡氣息。

　　李景隆嘿嘿地淫笑兩聲，往鋪著白熊皮的寬敞柔軟的臥椅上一躺，閉上雙眼道：「美人兒，上來，讓本國公好好舒坦舒坦……」

　　※※※

　　松亭關守軍放過一輛小車之後，又攔住了一身關外人常穿的肥大皮袍的塞哈智跟夏潯兩人：「你們，站住，出關幹什麼的？」

　　塞哈智不用裝就是一副愣頭愣腦的樣子，理直氣壯地道：「俺們走親戚！」

　　「走親戚？搜身！」

　　立即過來兩個兵，把夏潯和塞哈智仔仔細細搜了一遍，身上沒甚麼東西，只有一張五百文的寶鈔，幾十文銅錢。

　　「路引拿來我看看！」

　　證件沒有問題，兩個傻小子看起來也沒問題，那校尉才擺擺手道：「快點快點，下一個！」

　　「哎哎！」塞哈智憨然一笑，對夏潯甕聲甕氣地道：「兄弟，走了。」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悄悄打量著關口內的情形。要說松亭關，可能大家都不太熟悉，這松亭關還有兩個名字，一個叫獅子峪，一個喜峰口，這喜峰口，卻因國民革命軍第三軍團二十九軍宋哲元部在這裡奮勇抗擊日寇而為後人所熟知了，那首著名的《大刀進行曲》（又名《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作曲家麥新【原名孫培元】作於一九三七年八月，獻給駐守蘆溝橋的國民革命軍第二十九軍「大刀隊」，歌曲情緒激昂，表現出對敵人的無比仇恨。）就是喜峰口血戰之後而為之創作的。

　　兩個人扮作愣頭愣腦的傻小子，一路悄悄觀察著，待出了松亭關後，塞哈智悄聲道：「大人，從關中情形看，守軍至少三千人，關門險塞，從這裡怕是闖不過去的。」

　　夏潯微微頷首道：「嗯，把地理情況都記熟些，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有用處。」

　　塞哈智納罕地道：「大人，咱們不是去說服寧王投奔殿下的麼，又不需要出兵攻打大寧，何必把這裡情形察探的這般仔細？」

　　夏潯微笑道：「老哈，凡事都得多做幾手準備，尤其是你要硬拖一個人跟你一塊兒幹刀口舔血的買賣，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城下之盟』聽說過嗎？」

　　塞哈智撓撓頭，憨笑道：「沒，啥『城下之盟』，什麼地方的城啊？」

　　夏潯有點哭笑不得：「什麼什麼地方的，這不是個地方，是個典故。唔……搶親你聽說過吧？」

　　塞哈智精神一振道：「聽說過，這個俺聽說過。」

　　夏潯道：「這就是了，你搶親搶到的老婆，她也得跟你一被窩兒睡覺，也得老老實實給你生娃兒，可你說，這婆娘，當初是心甘情願就跟了你的麼？」

　　塞哈智想了想，咧開大嘴笑起來：「大人，你這麼一說，俺就明白了。寧王就是那小媳婦兒，咱們殿下就是新郎官，她不願意嫁，咱就搶親，逼著他跟咱們殿下一個被窩兒睡覺、還得給咱們殿下生娃，是這麼個意思吧？」

　　夏潯揉揉鼻子，無奈地道：「唔，大概差不多。」

　　塞哈智連連點頭：「那俺就明白了，咱是去探探寧王的口風，他要是願意嫁，萬事皆休，他要是不願意嫁，咱就悄悄帶兵過來，搶他娘的，等他覺也睡了，娃也生了，他想不跟著咱們殿下過日子也不成了，是吧？」

　　夏潯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連連點頭道：「不錯，是這麼個意思，哎呀……我說老哈呀，你這比喻……還真不賴。」

　　塞哈智很無辜地謙虛道：「俺這不是聽大人你說的嘛。對了大人，可是看這松亭關的險要，這新娘子怕是不好搶。」

　　夏潯的臉色也凝重起來：「嗯，硬搶不得，咱們得打聽打聽，還沒有其他的道兒。」

　　塞哈智搖頭道：「怕是沒有，俺打十幾歲因為沒飯吃，就跑到北平當了兵，跟著殿下幹了。不過關外道路俺也是知道一點的，長城九鎮，其中就只薊州鎮接近北平，要去大寧，更是只有這麼一條路。這裡的邊牆都是條石、青磚壘砌而成，異常堅固，城牆有三重之多，駐軍也多、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想輕輕鬆鬆地打過去，怕是不太可能。」

　　夏潯沉吟道：「前有守軍、後有追兵，若是硬打，恐怕是打不過去的，不過，真的沒有別的路了麼？」

　　這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了，夏潯只恨自己不能把這段歷史的有關資料倒背後流，以致還得處處自己摸索。他正思量無著，忽見前方那個比他們先行過關的中年漢子，正推著小車前行，因為前些時候下了場暴雨，一些山石泥巴滾落路面，車子走起來十分艱難。

　　夏潯想起那人方才過關時，守軍幾乎未對他做過什麼檢查，只從車上了隨手抓了一把大棗，就擺手叫他過關了。如此說來，只有幾種解釋：一是有身分有背景；二是和守關明軍有交情；三……就是經常行走於關內關外，守軍早就認識他了。

　　看他穿著打扮、所作的販棗營生，第一條不可能了，再想想當時守軍官兵對他的態度，也不像很有交情，那麼……夏潯心中一動，立即搶步上前，彎下腰幫那人推起了車子，隨口打個哈哈道：「老哥兒，這路可真不好走啊。」

　　那販棗的漢子見他熱心相助，也不禁露出了笑模樣：「是啊，走慣了也沒啥，我看兩位兄弟，好像是頭一回走這條路？」

　　夏潯道：「嗯，俺跟大哥去大寧城走親戚，頭一回去，也不認得路，人家說，只能從這兒才能過去，就這一條路，所以我們哥倆兒就打聽著來了唄。」

　　那中年漢子笑起來：「去大寧啊，那就沒錯了，這條路的確是最近的一條。」

　　夏潯的心砰地一跳：「的確是……最、近、的一條？」

第一三一章　神秘女子

　　燕山是古代農牧兩大民族的一道天然分界線，山北是遊牧民族的草原，山南則是農耕民族的田地，因此燕山也就成了農耕民族防禦遊牧民族入侵的天然防線，再後來，農耕帝國便沿著山勢修建了城牆，於重要的山谷通道處則修建了關隘城門以宜出入，這就是萬里長城了。

　　長城上的關隘，有一些是很有名的，比如居庸關、古北口、盧龍塞……也有一些名不見經傳的，比如劉家口。劉家口是橫越燕山的一處山間孔道，有一條河流從這裡經過，於是長城經過這裡的時候，在這裡蓋了一座水關，以利河水通過。

　　水關是磚石砌的一道拱門，可以行人，但是因為修建這裡的主要原因是方便河流通過，因此兩側道路狹窄，崎嶇不平，並不作為常用的人馬進出通道，所以名聲不顯，知道這裡的人不多。

　　夏潯和塞哈智從喜峰口過了燕山，從那慣常出塞入塞的棗販子口中打聽到這裡還有一道並不大作為軍事用途的關塞之後，沒有直接趕赴大寧，而是先繞道來到了劉家口，劉家口關隘的牌子掛在關內一側，兩人站在關外山坡上看不到，但是整座關隘建築卻可以看得很清楚。

　　這座過水關樓並不太大，磚砌的敵樓長三丈、寬三丈，高約四丈，敵樓下邊設有兩丈高的過水洞，敵臺上北側城牆上敲有六個箭窗，兩側城牆上設有幾幢鋪房，塞哈智在軍中二十多年，經驗豐富，他只匆匆一瞥，便準確地告訴夏潯，此地駐軍最多不會超過一百二十人。

　　夏潯喜道：「哈兄，你看這裡怎麼樣？」

　　塞哈智瞇著眼打量一番，點頭道：「這裡內側山坡不陡，水關駐兵又不過百人，雖然道路難走一些，但是從裡邊往外打，卻很容易，不過從外往裡打卻很難，一是山路崎嶇陡峭巖壁林立，二是河水奔騰而下，不管是人是馬，都不大擺佈得開。」

　　夏潯點點頭，笑道：「不錯，不過還是可以行人的，你看草叢中那條小道。」

　　塞哈智道：「嗯，應該是駐關兵丁時常下山吧，另外本地的山民應該也經常在這裡通關。大人你看，這坡下不遠，不就有座鎮子麼。」

　　夏潯道：「不錯，『劉家口』，哈哈哈，想不到這裡別有洞天，道路已摸清了，咱們先下山吧，今日天色已晚，咱們到山下鎮上暫住，明日再上路。」

　　劉家口水關外不遠，就是一座鎮子，此處依山傍水，因此便有一些維建長城的百姓、戍卒的家人陸陸續續在這裡定居下來，鎮子不大，百十戶人家，此刻已經有些人家房頂上飄起了裊裊的炊煙。塞哈智是個大肚漢，早就覺得饑腸轆轆了，一聽夏潯這麼說正中他的下懷，連忙點頭道：「成，咱們趕緊下山！」

　　他一邊走一邊摸著肚皮道：「你不說還好，你這一說，還真覺得餓了，俺覺著，現在就是給俺一頭牛，俺也吞得下。」

　　話音剛落，就聽格格幾聲嬌笑，一個清脆的女孩兒聲音笑道：「奎哥哥，追得上人家就給你親，快來呀，我在這邊……哎呀！」

　　一片灌木叢後跑出一個女孩兒來，想是她也沒有料到這山坡上有人，一見夏潯和塞哈智，驚呼一聲便轉過了身子，夏潯兩人只覺眼前一亮，入目的是黑黑靚靚的眉如劍入鬢，一雙秋水湛湛的眸子、高高的鼻梁，紅潤的雙脣，驚鴻一瞥間清麗絕倫的面孔已扭了過去，然後便只是一個頎長優雅的美麗背影了。

　　這時候樹叢後又跑出一個人來，身材雄壯，虎目晶亮，年輕剽悍，生得頗為英俊，他手中拿著一枝紅果兒，本來滿面笑容，一眼看見山上有人，不由倏然色變，警惕地打量了夏潯二人一番後，見二人穿著打扮極為普通，肩上還有褡褳，像是兩個小行商，神色這才緩和下來，這人也不與夏潯他們說話，只是走過去環住了那女孩兒的纖腰，柔聲道：「天色不早了，咱們下山去吧。」

　　那女孩兒點點頭，順手理了理鬢邊的秀髮，夏潯目光一凝，注意到她的手上戴了一枚戒指，戒指通體碧綠、清澈如水，應該是翠玉，翠玉價值連城，可是玉中極品了。

　　夏潯的目光又落到那女孩兒的衣著上，一領蔥白蜀錦衣，碧羅裙兒，上下兩截的衣衫，帶著些胡服風氣，小翻領兒，蠻腰束起，腳上一雙鹿皮小靴，只看背影也是貴氣逼人，夏潯的眼睛不禁瞇了起來，悄聲道：「這個女子很可能是蒙古部落貴胄，而且是已婚婦人。」

　　當時中原女子還不大有戴戒指的習慣，而且只有已婚女子才戴戒指者，但是胡人當中戴戒指的卻不少，因為它還兼具扳指的功能，用以扣弦射箭。夏潯從這戒指的貴重和佩戴戒指的習慣，以及她衣飾的風格，才做出如此猜測。

　　塞哈智道：「卑職沒注意那個小娘們，俺看這個男子，行姿步態頗有軍伍風氣，如果俺沒看錯的話，他該是行伍中人，至少曾經是行伍中人。」

　　夏潯笑道：「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走吧，咱們也下山，找個地方歇息，明天便趕去大寧。」

　　兩人下山途中，便看到那一雙男女已到了山下，山下有車子等著他們，那女子上了車，男子則上了一匹白馬，此外還的趕車的、隨行的幾個人，果然很有大戶人家的派頭。

　　夏潯兩人遠遠地隨在那車子後面，到了鎮中想去尋家客棧住宿，這才發現這個小鎮子因為位置有些偏僻，行商客旅不多，所以鎮上並未開設客棧。兩人向鎮上開酒舖子的掌櫃打聽了一下，知道此地有戶人家因為主人並不常在本地住下，所以留守的家人便常將院舍出租，賺些外快，便一路打聽著過去。

　　那戶人家的房舍院落在本地算是相當大的了，不過同關內許多地方的大戶人家相比還是粗陋了許多，兩人到了門前，恰看見一輛馬車正繞向側門，想是馬車主人在正門下了車入內，因為正門有石階，所以馬車得從側門趕進院落裡去。

　　這關外的小村鎮多是牛車驢車，縱有馬車也少有可行遠路的這種長廂載客馬車，這輛長廂馬車恰與夏潯方才在半山腰上時所見的馬車相同，夏潯不禁想道：「不會那麼巧吧，難道那對夫婦，恰也是借住於此的？」

　　兩人在門前探頭探腦地一站，裡邊一個正要關上大門的老蒼頭看到了，便不悅地揮手道：「去去去，在我家門前探頭探腦的做甚麼？」

　　夏潯收回目光，叉手笑道：「大叔，我們兄弟兩個路經此處，眼見天色已晚，想要尋戶人家借宿，還請大叔行個方便。」

　　那老頭兒聽了，神色便緩和下來，擺手道：「去別人家問問吧，我家的房子不與外客住的。」

　　塞哈智聽了有些納罕，大聲道：「怎會如此，俺聽鎮口賣酒的老漢說，你家房舍時常租住於客人的，怎麼突然就不做生意了，俺們又不是不付你銀錢。」

　　老蒼頭兒面色一緊，回頭看了看，便搶步下了臺階，急急地道：「小聲些！你這兩個外地客人好生不懂道理，老漢在這裡幫主人看家，偶爾賺錢外快罷了，這幾日恰好主人過來住下，老漢哪能再招外客上門？去去去，看到那棵老槐樹了麼，那棵樹下的人家也有空房租住的，快走快走，莫與老漢招惹麻煩。」

　　夏潯二人聽見人家主人來了，不做生意，也只好轉身走開，可夏潯一打眼間，忽見院中有個家人牽了匹卸了鞍韉的駿馬，正懶洋洋地橫牽過院落，那馬十分神駿，通體雪白，不見一匹雜毛，端地是一匹好馬，夏潯心中一動，隨口問道：「大叔，你家主人在此修了宅院，怎麼卻不在這兒住呢，莫非是常年經商在外？」

　　老蒼頭輕蔑地瞪了他一眼，斥道：「土包子，你是做生意的，便道我家主人也是做生意的麼？告訴你，我家主人是做官的，就是那山上劉家口關隘的守關總旗官劉奎劉大人，平日戍守軍營，自然是無暇來住的，你們快走，莫要讓我家主人曉得了！」

　　夏潯聽了不禁暗暗搖頭：「這位總旗在這山上山下，幾乎就等同於這裡的土皇上了，有權有勢那是一定的。可是一位總旗的俸祿，置辦這麼一個院子雖容易，想要給他的女人置辦那麼一身行頭就難了，也不曉得他喝了多少兵血、吃了多少空餉，才能賺下這麼多錢，老朱反了一輩子的貪，犄角旮旯的還是蛇鼠成群吶！」

　　夏潯感慨著向那老蒼頭道一聲謝，便向他指點的老槐樹下人家行去，那戶人家果然是有房舍租住的，可惜只有一間，夏潯知道塞哈智呼嚕的威力驚人，平時都是分開住的，眼下沒有辦法只得同住一屋，兩人向那人家要了些飯食吃飽喝足睡下，塞哈智腦袋一沾枕頭就呼嚕連天，夏潯扯了兩片布條塞住耳朵，又翻來覆去折騰良久，這才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兩人便離開這裡往大寧趕路，離開鎮子只半天路程就遇到一個小部落，塞哈智從靴底抽出兩枚金葉子，同那部落首領交涉半天，換了兩匹駿馬回來，這一來行程就快多了，夏潯計算著馬程，只須一天一夜的工夫，便可以從劉家口趕到大寧城。

　　大寧城雖是藩王駐地，卻因位居塞外，所以遠不及夏潯到過的幾座城池，較之青州城都嫌矮小了些，城牆也少有磚石，大多是黃土壘就，只有城樓、門洞位置用了磚石結構，城門口也有兵丁把守，檢查入城的牧民、百姓、課收稅賦，夏潯和塞哈智下了馬，隨著人群正耐心等候入城，忽地一輛馬車從身邊馳過，捲起一路塵土。

　　夏潯捂住口鼻，扭頭向旁邊看了一眼，只見幾名騎士護住一輛長廂馬車，直趨城門處，一眼望去，只覺那車馬、隨從都有些面熟，夏潯不由心中一動：「不會這麼巧吧？」

第一三二章　霸道

　　「站住，接受盤查！」

　　城門下橫擋了一半道路的拒馬和鹿角並未因為馬車的橫衝直撞而搬開，衝關的士卒反而端起大槍架在鹿角上，直指馬車，高聲斥喝。

　　「混帳！」

　　車把式是個年近四旬的大漢，青布包頭，一臉鬍鬚，身上結實虯結的肌肉好像快要把衫子撐裂了似的，他把手中長鞭一抖，「啪」地一聲在半空中咋了個脆咧咧的鞭花，怒不可遏地罵道：「瞎了你的狗眼，沒看到這是寧王府的馬車嗎？」

　　「寧王府？」

　　夏潯對這馬車中的人物不禁生起了好奇之心。

　　「寧王府怎麼啦？眼下燕藩造反，塞北動盪不安，為防奸細混入，奉衛指揮朱大人之命，嚴厲盤查過關所有人等，聽清了麼，是所有人等！」

　　迎上來的是一個佩刀的小旗，面對寧王府的車駕，此人夷然不懼，傲氣凌人，夏潯見了不禁暗讚一聲，這人當真有強項令的風範，但知軍法，不知王權，不知這位衛指揮朱大人是個何等了得的人物，竟然帶出了這樣的部下，當真是軍紀森嚴。

　　那車把式卻是氣得七竅生煙，守門的這小子叫徐姜，以前只要看見寧王府的車駕影子，早就把門口障礙搬開，點頭哈腰地吃著車屁股後面的塵土送他們進城了，現在可好，居然拿五拿六地充起人物了，車把式怒眼圓睜，掄起大鞭罵道：「狗仗人勢的東西！給你三分顏色，連我寧王府也不放在眼裡了麼？」

　　說著，那手中大鞭已呼嘯著抽向徐小旗，徐小旗沒想到他敢動手，倉促間來不及躲閃，急忙一個懶驢打滾，這才避過了這一鞭，只是動作太難看了些，引得一旁的百姓轟堂大笑。

　　徐姜一身塵土地爬起來，惱羞成怒道：「混蛋！你不過寧王府中一車夫罷了，居然敢襲擊本官！來人啦，開弓舉槍，他們再敢妄進一步，格殺勿論！」

　　「殺！」

　　徐小旗一聲令下，手下兵丁大喝一聲，長槍便向前遞了一步，後邊的士卒也吱呀呀地張開了弓箭，一根根可穿重甲的鋒利的狼牙箭對準了馬車和旁邊護侍的幾名騎士。

　　夏潯在一旁看著，臉上微微露出耐人尋味的笑意，沒想到剛到大寧城下，就看到這樣的一幕，看樣子寧王現在的處境也不怎麼樣啊。

　　「誰要格殺勿論？要格殺誰呀？」

　　清冽嬌脆的聲音，非常動聽，卻隱隱帶著無法壓抑的憤怒，然後一隻手就掀開了轎簾。夏潯只一瞧見那隻塗著粉色豆蔻的柔荑，心頭便是一震：「果然是她，劉家口外山坡上所遇到的那個女子，她是寧王府的什麼人？」

　　那隻似春蔥玉指若蘭花的柔荑上，正戴著一枚翠瑩瑩的戒指！

　　然後，一個十七、八歲，著蔥白色蜀錦襖，碧羅裙兒的美少女便玉面含霜地踱了出來。

　　夏潯站在側面，只見她白如凝脂、素似積雪的清麗嬌靨上帶著淡淡的冷傲和怒意，徐小旗一見車中送出的人，氣焰不覺短了三分，略一遲疑，拱手道：「卑職徐姜，見過娘娘！」

　　「娘娘？」

　　夏潯心中暗凜：「王妃！寧王妃？那……那劉家口山坡上的奎哥哥又是怎麼回事？」

　　只見那美人兒冷峭地喝道：「搬開鹿角拒馬，讓路！」

　　徐姜猶豫了一下，說道：「娘娘恕罪，卑職奉衛指揮朱大人之命，勘查過往行人，未經盤查，一概不得入內。」

　　美人兒厲聲道：「大膽，本妃你也要查？」

　　「這……」

　　「當然要查！」

　　隨著斬釘截鐵的一聲回答，一個年過四旬，頷下一部濃黑長鬚的武將一步步穩穩地從城門洞裡踱了出來，徐姜及周圍兵卒一齊向他抱拳施禮道：「見過指揮大人！」

　　車上美人兒冷冷地笑道：「朱鑒，你區區一衛指揮，敢攔本王妃去路？」

　　朱鑒淡淡一笑，答道：「娘娘，末將眼中只有朝廷、只有王法。眼下北平燕藩造反，西北、遼東受朝廷命令，均在嚴加戒備當中。娘娘是寧王府中人，末將認得娘娘，照理說本不必搜查的，但是……今日放娘娘過去，國家法度軍紀便蕩然無存了。還請娘娘下車，容守關將士仔細查驗過了，再進城不遲！」

　　車上那女子氣得嬌軀直抖，粉面鐵青地指著他道：「好，你好！」

　　朱鑒微微一笑，傲然而立，顯然已不把寧王府放在眼裡了。

　　雙方對峙良久，眼見圍觀百姓越來越多，對面的兵卒卻沒有一點讓路的意思，車上那女子把銀牙一咬，猛地從一旁站立的車把式腰間抽出了佩刀，朱鑒臉色一變，一把按住刀柄，厲喝道：「娘娘要做什麼？」

　　車上女子並不回答，掌中刀匹練般一捲，唰地一下已將拉車的馬匹韁繩削斷，她縱身往前一躍，便輕輕巧巧地落在一匹馬的馬背上，喝道：「隨本王妃闖過去，我看哪個敢攔！」

　　說罷策馬前衝，她手下的騎士聞言，早從得勝鉤上摘下大槍，叱喝聲中，將那鹿角拒馬都挑飛到一邊，對面幾個士卒怕被拒馬砸到，都狼狽地向後退去，那性烈如火的美人兒雙腿一踹馬腹，火紅的馬鬃火焰般飛揚，棗紅馬白衣人，向城門洞中疾馳而去。

　　「大膽！國家法紀，視若無物麼，把她攔下！」

　　陡然於城門洞下又發出一聲雷霆般大喝，呼啦啦湧出一群士兵，將齊人高的大盾緊緊豎成一排，聯成了一座盾牆，盾緣碰撞，鏗鏗直響，盾縫間則探出了一桿桿長槍，如同盾面上長出的一根根尖刺，眼看馬身就要撞上這盾刺之牆，那白衣美人兒猛地一把抓住馬鬃，駿馬吃痛，希聿聿一聲長嘶人立而起。

　　那匹馬並沒有配帶鞍韉，可那美人兒騎術顯然極好，她的一雙長腿緊緊地挾住馬腹，居然不曾滑落下來。馬蹄一落地，那美人兒便握著刀，目光危險而犀利地逼視著前方。大寧城駐軍最高將領就是衛指揮朱鑒，可是這人竟比朱鑒還大膽，居然敢在朱鑒之上發號施令，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何人了。

　　因為此時已近黃昏，城門洞中光線昏暗，城門洞裡兩人還未完全走出來時，面目輪廓還看不清楚，等兩人完全走出來，馬上的美人兒才微微地吁了口氣，冷冷地道：「陳都督、劉總兵！」

　　這兩個人她都認得，一個是薊州總兵劉真，寧王府的三護衛兵馬就是被他調走的，另一個是薊州、宣府都督陳亨，朝廷決意削藩時才調到西北成為此地軍事首腦的，原本寧王轄下的各路兵馬，就是被他接收的，兩個人都到過寧王府，她當然認得。

　　陳亨不到五十，身材雖顯得有些瘦削，可雙眉一擰，卻有種不怒自威的氣派，他冷冷地瞪著馬上的女騎士，聲音不疾不緩，卻是極為沉穩、莊重：「本督與劉總兵巡視邊防，來到大寧，本來見此處上下遵紀，軍法嚴明，不想破壞法紀的卻是王妃。

　　「娘娘，大寧安危，不只關乎朝廷，同樣關乎寧王與娘娘吧？若娘娘干犯軍紀國法，那麼將置寧王殿下與何地呢？還請娘娘聽本督一言相勸，下馬接受檢查，否則，休怪本督將此事如實呈報朝廷，皇上若責怪下來，不會責罰娘娘，卻必然會責斥於殿下，所以……還請娘娘勿讓本督為難……」

　　「你……」

　　馬上的美人兒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紅，僵持許久，終於覺得未必硬闖過去，而且一旦把亂子鬧大，最終倒楣的還是寧王，眼下可不是洪武大帝在世的時候了，這些皇子們還不及外人受寵呢，只是咬一咬牙，含羞忍辱地撥轉了馬頭。

　　「沙寧！不要動！哪個烏龜王八蛋敢阻本王愛妃去路！」

　　遠遠傳來一聲咆哮，馬上的美人兒不由雙眼一亮，驚喜地道：「殿下！」

　　就見遠處一匹烏騅馬如箭一般飛馳而來，馬上一個年青人，穿著箭袖，手中提一桿兩頭銅箍的丈二長棍，後邊還跟著一批侍衛，奈何卻沒一人跑得如那匹烏騅馬一般快。

　　那叫沙寧的寧王妃鼻翅合翕動了幾下，兩行委曲的眼淚忍不住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就見那匹烏騅馬風一般捲到，從陳亨和劉真中間呼嘯而過，銅棍前指，砰地一聲撞在一面大盾上，那持盾的士卒拿捏不住，哎呀一聲叫，一面大盾便飛了出去，隨即那騎士一兜馬頭，掄起大棍就砸，一時通通鏗鏗亂響，那些持盾的士兵被他砸得雞飛狗跳，紛紛棄了大盾逃之夭夭。

　　馬上年青人這才橫棍於鞍，餘怒未息地瞪向還在城門洞外的幾個隨從侍衛：「混帳東西，你們護侍於王妃左右，卻讓王妃受此奇恥大辱，本王養你們這般廢物何用？」

　　這時，夏潯才看清他的模樣，見此人只有二十歲上下，髮束馬尾，繫一條黑色的抹額，劍眉朗目，英氣勃勃，一身箭袖輕衣，腰束七寶玉帶，胯下烏騅馬，掌中一條烏黝黝的鐵棍，兩端各有一個一尺多長的銅箍，好像金箍棒似的，那份殺氣，那份威風！

　　馬車周圍的幾個寧王府護衛紛紛溜下馬來，跪倒在地，請罪道：「屬下無能，請殿下治罪！」

　　夏潯與塞哈智對視一眼，心道：「這就是寧王了！難怪連燕王說起他時，言語之間都隱隱露出推崇之意，洪武大帝二十六個兒子，若只論勇武霸氣，這寧王朱權和湘王朱柏，只怕還在燕王之上！」

　　「殿下真是好大的威風……」

　　薊州總兵劉真不陰不陽地說了一句，話還沒說完，寧王朱權已霍地扭頭，雙目炯炯地瞪著他，喝道：「跪下！」

　　劉真一怔，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殿下說什麼？」

　　朱權把大棍往他鼻子尖上一指，喝道：「本王叫你跪下！」

　　劉真怒道：「本官忝為薊州總兵……」

　　朱權冷笑：「還不是我朱家的看門狗！」

　　一旁陳亨聽了大為不悅，沉聲道：「殿下……」

　　朱權截口道：「你也跪下！」

　　陳亨雙眉一挑，還未說話，朱權已厲聲喝道：「《皇明祖訓》，藩王宗親府第、服飾、車旗、儀仗禮制，只低天子一等，公卿大臣皆以臣禮事之。你敢不跪？本王一棍打爛你的狗頭，皇上也無法可說！」

　　陳亨臉色一變，見朱權咬著牙根，握緊鐵棒，嘴角噙著冷冷的笑意，目中卻滿是殺氣，不由得心中一凜，曉得這位王爺真的毛了，他敢不跪，只怕這位王爺真敢一棒打下來，無奈之下，只得一撩袍子，跪倒塵埃：「臣……陳亨，見過寧王殿下！」

　　朱權又冷冷看向總兵劉真，陳亨跪在地上，輕輕一扯劉真的袍裾，劉真無奈，只好硬著頭皮跪了下去。

　　朱權雙手握棍，仰天大笑，笑得陳亨和劉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簡直是無地自容。朱權笑完了才把臉一沉，冷哼道：「曾二！」

　　那一直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幾個燕王府侍衛中一人慌忙向前爬了兩步，叩首道：「卑職在！」

　　朱權厲聲道：「你這個廢物給孤聽好了，若是你再讓王妃在你面前受人侮辱，你也不用活了，自己提頭來見！」

　　那曾二一個頭重重磕在地上：「卑職遵命！」

　　朱權哼了一聲道：「你們有一個算一個，回王府後自去審理所領受軍法，每人二十軍棍！」

　　曾二等人重重地叩一個頭，齊聲道：「謝王爺恩典！」

　　朱權殺氣騰騰地掃了眼那些官兵，冷哼道：「本王是大寧的藩王，本王的側妃，要進自己的家門還得接受你們的檢查？荒謬！荒唐！」

　　說罷提馬上前，對那白衣女子道：「沙寧，咱們回府！」

　　說罷頭也不回，與他的側妃沙寧雙騎並進，昂然直往城中走去，追上來的王府侍衛們忙散開左右，將他們拱衛在中間。

　　陳亨和劉真怒氣沖沖地爬起來，對視了一眼，滿面羞惱。

　　夏潯呵呵地笑起來，這一幕還真是有趣！他對自己的大寧之行更加有信心了。只是……看著與寧王朱權並轡而去的那個沙寧姣好迷人的背影，夏潯忽又想起了劉家口山坡上那聲甜甜脆脆的「奎哥哥」，要想生活過得去，就得頭上帶點綠，夏潯彷彿已看到了一頂綠瑩瑩的帽子，正端端正正地戴在寧王頭上……

第一三三章　誰說女子不如男

　　寧王朱權策馬直入王府，府門一關，便縱身躍下馬來，側妃沙寧也自無鞍的馬上縱身躍下，朱權扶了她一把，柔聲道：「走吧，到後宮去。」說罷轉身便自頭前行去，沙寧緊隨於後，亦步亦趨，朱權負手前行，那赳赳武人之風一掃而空，神情變得極其沉穩，行姿步態更是盡顯儒雅，不帶一絲煙火氣。

　　方才在城門口那種狂躁霸道、驕橫不可一世的姿態，只是朱權的故意做作而已，朱權年紀雖輕，卻從來不是一個衝動莽撞的人，他不但心思細膩、性情沉穩，而且博學多才、足智多謀。這個人才學之廣，在朱元璋二十六個兒子裡邊排名第一，其實不只是在皇子裡邊，縱是拿去與朝野間所有博學之士相比，朱權也不遑多讓。

　　這位王爺經子、九流、星曆、醫卜、戲曲、音樂、歷史、兵法、黃老諸術皆具，一生所著各個學科的著作三百七十餘部，都是極專業的書籍，有許多到了現代仍然具有極大的學術價值，簡直要媲美那位學究天人、無所不通的東邪黃藥師了。

　　不過，恰似《武林外史》中的王憐花和沈浪，王憐花博學多才，聰穎遠在沈浪之上，但沈浪只專注於武學一道，而王憐花諸子百家無所不通、無所不曉，一人精力能有多少？所以他在武學上的造詣，終究要遜了沈浪一籌。寧王朱權也正是如此，燕王朱棣專攻兵法與權謀，這位博學的寧王在這方面反而要遜色於燕王了。

　　此外，寧王朱權還有一個最大的毛病，他是多謀而寡斷，而非多謀而善斷，因此性情優柔、瞻前顧後，做事顧忌重重，思慮太深的結果，就是反不如燕王朱棣做事剛毅果斷，有大魄力。

　　兩人到了後宮內書房，沙寧剛要開口說話，朱權便溫和地一笑，說道：「不急，一路車馬勞頓，先去沐浴一下，回來再慢慢說，我在這裡等妳。」

　　沙寧曉得他的脾氣，向他嫣然一笑，便轉身離去，朱權順手從書架上取過一本書，靜靜地閱讀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書本上，心神卻根本沒在那兒。

　　近一年來，朝廷對他小動作不斷，先是收其兵權，接著連他的王府三護衛也調走了，頭兩個月又要詔他回京，眼看就要步周王、齊王等王兄後塵，幸好四哥反了，朝廷因此放鬆了對他的壓迫，可是朝廷要對付他的跡象已經十分明顯，大寧駐軍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陳亨、劉真等朝廷大員更是咄咄逼人。今天，自己的王妃要回城，就在他的藩國屬地，居然要接受部下的盤查，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必須得做出一種姿態了，否則就連寧王府的人都要軍心渙散。

　　他如今守在寧王府中，每日撫琴練劍，極盡風雅之事，一副無為模樣，但是對於天下的一舉一動，他都在關注著，尋找著自己的生機，身為藩王，他的一舉一動都要落在別人耳目之中，他要繼續對自己的藩國施加影響，只能借助寧兒的特殊身分，堂堂皇子落到這般地步，何嘗不是一種悲哀？

　　他的正妃是一位大明兵馬指揮使張泰的女兒。而這個側妃沙寧則是朵顏衛首領的妹妹，正是利用沙寧的這個特殊身分，作出閉門避禍姿態的朱權才能與外界仍舊保持著密切的聯繫。

　　想得心煩意亂，朱權把書扔到了一邊，這時候，沙寧沐浴完畢，換了一身輕衣，款款地走了進來。一張不施脂粉的清水臉蛋兒瑩潤嫩白，一襲潔白的袍子，襯著她頎長的身段、纖美的腰身，輕盈的腳步好像漫步於雲端，顯得輕盈飄逸，優雅高貴。

　　朱權微笑起來：「沙寧，這一番出去，怎麼樣？」

　　沙寧在他旁邊姍姍地坐了，說道：「我先去見了哥哥，又去了泰寧衛、福餘衛，送了他們的臺吉夫人一些禮物，在那裡住了些時日，回來的時候還去了劉家口，見了我的義兄，打聽了一下關內的情形。」

　　泰寧衛、福餘衛，再加上沙寧的哥哥蘇赫巴獸所統領的朵顏衛，就是後來我們所熟知的朵顏三衛了。不過這時候三衛的實力大小是泰寧衛為首，福餘衛次之，朵顏衛最小，所以當時還很少有人用朵顏三衛來代指三衛。至於沙寧所說的臺吉就是福餘衛、泰寧衛的首領了。

　　元朝人人統治中原的時候，對許多漢語的稱呼一知半解，便胡亂使用了。比如小姐，在元朝以前是專指妓女的，可是蒙古人進駐中原後，見被稱為小姐的女子都是香車寶馬，一身錦繡，又大多生得如花似玉，以為小姐是個極尊貴的稱呼，就把它用在官員、貴族家的女兒身上了，百十年下來，大明現在也沿襲了這樣的稱呼。

　　這臺吉也是一樣，臺吉是元朝人對「太子」的讀音，大概他們說漢語都有點大舌頭，唸得不清不楚，「太子」就念成了臺吉。他們不明白太子的真正含義，以為是一種很高貴的爵位，便把許多部落首領都封為臺吉，搞得他們的「太子」多如牛毛，如今三衛首領都已被大明封為指揮同知，沙寧因為是朵顏衛的人，所以仍然習慣性地稱他們為臺吉。

　　朱權嗯了一聲，神情有些緊迫，沙寧嫣然道：「殿下放心，三衛的首領都對殿下忠心耿耿的，下個月殿下的生日，他們都會趕來祝賀。」

　　朱權心中一鬆，忙又問道：「關內情形如今怎樣？」

　　沙寧欣然道：「關內啊，燕王真的好生厲害，是一位了不起的巴圖魯，耿炳文十三萬大軍，可是與燕王一戰一觸即潰，就此敗退真定城，再也不敢出頭了。」

　　自己的女人如此傾慕另一個男人，雖然那是他的四哥，他也知道沙寧是草原上的女子，傾慕英雄是她的本性，並非就喜歡了那素未謀面的朱棣，還是有點吃味兒，忍不住哼了一聲。

　　沙寧媚笑起來，柳腰輕折，翹臀一抬便挪到了他的大腿上，環住了他的脖子：「朝廷看起來是個龐然大物，其實不堪一擊呢，燕王區區三萬兵馬，就打敗了耿炳文的十三萬大軍，我的大英雄，你什麼時候起兵回應呢。」

　　朱權環住她的纖腰，撫摸著那圓潤柔軟、酥滑如油的美臀，問道：「耿炳文大敗，朝廷方面沒有什麼舉措？」

　　沙寧在他耳垂上挑逗地一吻，柔聲道：「怎麼沒有，聽說朝廷又派了曹國公來，這一次統兵五十萬呢。」

　　朱權身子一震，駭然道：「五十萬大軍？」

　　沙寧嫣然點頭，朱權臉色微變，慶幸道：「幸虧我沉得住氣，要是與妳大哥他們回應燕王，起兵靖難，那可壞了。」

　　沙寧蹙起美麗的眉毛，有些疑惑地道：「怎麼？殿下不是說，若遇奸臣專權，敗壞朝綱，藩王有權聲討奸臣，發兵清君側麼，你叫我聯繫三衛兵馬，不也是防著朝廷步步緊逼，對殿下下毒手？如今有燕王牽制朝廷大軍，殿下只要起兵回應，山海關外要盡付於殿下了，怎麼又要反悔？」

　　朱權拍拍她的屁股，微笑道：「非不得已，豈能走上這有去無回的道路。朝廷五十萬大軍吶，我四哥再如何了得，又豈是人家對手？」

　　沙寧微微有些失望：「那……燕王既敗，朝廷不是還要對殿下下手麼？」

　　朱權胸有成竹地道：「本來，朝廷是絕不會放過我的。方孝孺、黃子澄、齊泰那班奸臣，蠱惑皇上，離間皇親，讓我那刻薄寡恩的好侄兒對叔父們連下毒手，諸王之中，他們最忌憚的大概就是四哥和我。可是四哥既然反了，而且還曾重創朝廷兵馬，我想……他們再蠢，也得考慮將諸王一一逼反造成的嚴重後果。

　　「妳看，我現在已經交出了兵權，連三護衛兵馬都交了出去，對朝廷還有什麼危脅？他們目的已達，待他們消滅了四哥的兵馬之後，有此前車之鑒，還敢用極端手段逼反了我麼？我讓妳哥哥和福餘衛、泰寧衛首領參加我的壽宴，就是向我那皇上侄兒，還有那幾個奸臣示威：我朱權也不是好捏的柿子，不想讓我步燕王後塵，你就不要欺人太甚！」

　　沙寧有些不悅地道：「殿下這是以燕王求自保了？殿下安知燕王被滅之後，朝廷不會再發兵對付殿下？」

　　朱權道：「妳以為，數十萬大軍，那是說動就能動的？妳知道朝廷發動這麼多兵馬，要消耗多少錢糧，動用多少人力？先帝給皇上留下的家底兒再殷厚，也禁不起他這般的折騰，他真有餘力滅了四哥之後再繼續發兵對付我麼？他們口口聲聲為國為民，難道就不怕鬧得民不聊生？

　　「我也恨那幾個搬弄是非的奸佞，也想給皇上一點顏色看看，可是……朝廷勢大啊，與朝廷為敵，九死一生。不過我若是負隅頑抗，朝廷想動我，那也要付出巨大代價。因此，經過四哥這件事，我想……朝廷也會接受教訓改弦易張，不會把諸王再逼上絕路吧。你要兵權，我給了，容我在大寧做個太平王爺，這個可能，總比跟著四哥起兵對付朝廷而且還能成功的可能，要大上百倍吧？」

　　沙寧幽幽地嘆了口氣，沒有說話，神情很是失望。

　　朱權睨了她一眼，搖頭失笑道：「寧兒，這是軍國大事，妳不懂。這不是你們部落裡的一場那達慕大會，賽賽馬、射射箭、摔摔跤，勝出者就能成為所有男人欽佩、女人仰慕的巴圖魯，這是在賭命，丟掉不切實際的幻想吧，英雄，不是那麼好當的！」

　　※※※

　　這時候，夏潯和塞哈智已經站到了寧王府門前，塞哈智對夏潯納罕地道：「大人，你不是說，到了大寧之後，且觀望聲色，瞭解寧王詳細情形之後，再求見於他麼，怎麼直接就來了？」

　　夏潯道：「今日城門前的一幕，你也看到了，寧王正在激怒之中，此時與他接洽，豈非最是妥當？咱們得像蜘蛛一樣，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不能放過，機會，稍縱即逝！」

　　太他娘的有哲理了，壓根就沒讀過書的塞哈智聽了非常崇拜地道：「大人英明！」

　　※※※

　　朱權變色道：「誰要見我？」

　　王府管事又說了一遍，朱權吃驚地道：「四哥的人？不見！不見！趕快把他們轟走！」

　　「慢著！」

　　沙寧止住管事，對朱權道：「殿下何妨見見，聽聽燕王來使說些甚麼？」

　　朱權道：「還用問麼，定是朝廷發兵五十萬，四哥自知難敵，要勸我一同起兵。就算我肯應和，如何對抗朝廷五十萬大軍？若是見了他，再被朝廷耳目察覺，本王豈非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不見，不能見！」

　　沙寧蛾眉一挑，淡淡地道：「依臣妾之見，殿下應該見一見。」

　　「哦？」朱權知道，他這位側妃依著中原習慣自稱臣妾的時候，就是有點發怒了，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問道：「為何要見？」

　　沙寧道：「殿下將籌碼全押在朝廷必勝的一方？燕王能打敗朝廷十三萬大軍，也未必就沒有再打敗他五十萬大軍的可能，如果萬一讓燕王勝了，殿下今日絲毫不講兄弟情面，那時將何以自處呢？一萬隻羊，也不是一隻狼的對手，我倒不以為，現在就可以斷定燕王必敗，殿下只是見見他們又有何妨，何必把自己的退路都堵死了？不管怎麼說，燕王的存在，對殿下您總是有利的吧？」

　　寧王在書房中緩緩地踱起步來，沉吟半晌，方勉強點頭道：「好……吧，帶他們進來，到存心殿等候本王。」

　　沙寧道：「殿下，待我換身衣裳，同殿下一起去，看看他們說些甚麼。」

　　沙寧是草原上的女子，入宮才兩年多，自幼在草原上野大了的孩子，不大拘泥於中原禮教，朱權也習慣了她的作風，因此不以為忤，只是點頭答應下來。

　　※※※

　　塞哈智對沙寧全無印象，這世上有些人是路盲，有些人卻是認人的記性奇差，塞哈智就是這麼一個人，只見過一次沒留下啥印象的女子，只要換套衣服、換個髮型，隔天再撞見，他就不知道曾經見過了。何況在劉家口外沙寧的容顏只如驚鴻一瞥，他的注意力又全放在了那個頗有武人風範的劉奎身上，所以根本沒有記住。

　　夏潯卻不然，今日在城門口他已經確定那位寧王側妃沙寧，就是他在劉家口外山坡上所見過的那個女子，當時曾經打了個照面，說不定這位王妃也還記得他的樣子，但是對此他毫不擔心，普通人家尚且不以女眷見外客，何況是堂堂寧王？

　　所以，夏潯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優哉游哉地便進了寧王府……

第一三四章　難纏的敵人

　　寧王府內按功能劃分為四塊區域，中軸線自南而北是祭祀區，宮殿區、園林區、以及王府官署區。王府正殿統一都叫承運殿，也就是民間俗稱的銀安殿，夏潯和塞哈智不是可以正大光明接見的客人，所以不能在承運殿被接見，他們被引到了存心殿。

　　這是一處偏殿，跨過高高的門檻兒，迎面便是一道鶴鹿同春的畫屏，繞過畫屏，水磨石磚鋪地，便是存心殿的正堂，蟠龍柱、紅木欄目桿，落地的青銅燈柱，吐著檀香的銅鶴，幔簾捲起，後邊是背倚屏風的書案，夏潯和塞哈智被引進殿中，在客座坐了一會兒，寧王和側妃沙寧才慢慢走進來。

　　「臣夏潯、塞哈智，見過殿下……」

　　夏潯目光落在沙寧身上，不由得一呆。她穿的仍然是一襲白色的衣裙，這是大明皇室貴胄最流行的顏色，只是款式有所不同，這是宮裝，雍容大方，外邊套一件蔥白色繡銀色絲線花紋的背子，只在黑亮潤澤的桃心髻上插了一支碧玉簪子，此外再無裝飾，整個人卻晶瑩剔透的彷彿一輪明月。

　　塞哈智這個粗人壓根沒認出沙寧王妃來，一見她伴在寧王身後半步，衣著打扮絕非宮婢，立即又跟了一句：「見過殿下、見過王妃。」

　　夏潯這才驚醒過來，忙也說道：「見過王妃！」

　　寧王只道他是被自己王妃的風采所懾，倒是未做他想，沙寧眸中卻明顯閃過一絲驚駭和慌亂。她一進大殿，就發現眼前這兩個人極為熟悉了，可不熟悉麼，他倆連衣服都沒有換。塞哈智那副模樣，分明是沒有認出她的身分，可是夏潯看到她時眼神的變化和神情的反應，則清楚地表明：他已認出了自己！

　　寧王淡淡地擺手道：「起來吧，毋須多禮。」說著便向主位走去，沙寧跟在他的身側，一雙結實健美，遠比普通女孩更顯修長的大腿已經開始突突地打起顫來，她強做鎮定，看也不多看夏潯一眼，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

　　寧王在案後緩緩坐了，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問道：「你們……是奉四皇兄之命所來？你們求見本王，有什麼話說？」

　　剛剛站直了身子的夏潯忙又欠身施禮道：「殿下，皇上無道、朝廷不公、一班文臣舞文弄墨、搬弄是非，蠱惑聖上擅改祖制，更官制、削藩王，致周王流徙於雲南，代王拘禁於巴蜀，齊王囚押於鳳陽，湘王自焚於荊楚，燕王身為諸王之首，遵皇明祖訓，起兵靖難……」

　　接下來夏潯說些甚麼，沙寧心神恍惚的全未聽到，她只知道如果自己這位善妒的丈夫知道她在外邊有個情人，那麼不但她的義兄劉奎必定身首異處，她也必將被暴怒的寧王殺死，寧王不會因為她是朵顏衛首領的妹妹就心生顧忌。

　　她的哥哥也不會因為她的生死而悍然興兵，蒙古人沒有為了女人而一怒發兵的，哪怕她是蒙古王的女人，那是被天下英雄恥笑的行為，就連黃金家族的始祖，偉大的成吉思汗都不會為了他的女人被人擄走而興兵。蒙古人同漢人的貞操觀不同，成吉思汗的女人可以被人搶走兩次，甚至懷了別人的孩子回來，仍然可以理直氣壯地成為成吉思汗的皇后，而漢人卻是以此為奇恥大辱的，如果被寧王知道……

　　夏潯一邊對寧王說著話，偶爾卻以若有深意的目光瞟她一眼，沙寧心中更緊張了，那貝齒輕咬著薄脣，線條柔和的脣瓣上粉紅的顏色已因緊張恐懼而稀釋殆盡。

　　「皇上是天下之主，整個江山都是他的，他想削藩，本王無話可說。四哥是諸王之長，以皇考的祖訓為依據，起兵靖難，我這做兄弟的，同樣無從置評。只是，若要我起兵回應，那就好笑了。」

　　寧王淡淡地道：「首先，作為臣子，對皇上的作為，朱權不該指手劃腳。其次，朱權頭上還有那麼多皇兄，雖說四哥認為當前局勢，可依祖訓起兵清君側，可是其餘諸位皇兄卻都沒有動靜，我這做小兄弟的，也不知道該不該附從四哥，萬一是四哥錯了，朱權豈不也跟著錯了？」

　　「殿下，其餘諸王有心無力，能清君側的唯有燕王與殿下，殿下若袖手旁觀，一旦燕王兵敗，那時候就輪到……」

　　寧王截斷夏潯的話道：「本王如今手上沒有一兵一卒，藩國內八萬駐軍的兵權，本王已交給都督陳亨了，本王的三護衛兵馬，已經交給薊州總兵劉真了，若說有心無力，本王現在比起其他諸位王爺一般無二，能幫得了四哥什麼忙呢？」

　　「殿下……」

　　「請兩位回覆四哥，十七弟……難吶！」

　　不等夏潯再說，寧王朱權已經站了起來，守在門口的寧王府管事立即走進來，微微欠身，示意二人跟他出去。

　　夏潯無奈地住口，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白衣如雪、俏然而立的王妃沙寧，向寧王長長一揖……

　　※※※

　　「王妃！」

　　沙寧在花園裡，站在一叢花樹旁，手中拈著一朵將要凋零的花兒，正在心神不屬，一個侍衛悄悄地走了過來，向她躬身施禮，沙寧一扭頭，見是她的貼身護衛曾二，連忙迎上前去，急聲問道：「小二，你都探聽清楚了？」

　　這曾二本名依仁臺，就是九十的意思，那時節蒙古窮人家的孩子起名也隨便得很，起名九十，是寓意長壽，希望他活到九十歲，自陪嫁沙寧到了寧王府，才改了個漢人名字。

　　曾二道：「打聽明白了，他們果然沒有馬上就走，現在已在城西『長寧客棧』住下了。」

　　沙寧冷笑起來：「那個姓夏的已經認出了我，他果然不死心，留宿於大寧城內，必是想打我的主意，藉由我來勸說殿下！」

　　曾二道：「王妃，把柄落在人家手裡，萬一被他張揚開來……」

　　沙寧銀牙一咬，冷冷地道：「不會的，他們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陽！」

　　曾二心領神會，連忙俯身道：「明白了，小的馬上去安排！」

　　「慢著！」

　　曾二道：「王妃放心，小的只會挑咱們從朵顏衛帶過來的親信，不會讓王府侍衛插手其中的。」

　　沙寧搖頭道：「他們來大寧是會晤殿下的，若是莫名其妙地死在這兒，被燕王以為是殿下動的手腳，難免交惡於他。你去弄幾套大寧守軍的軍服和軍刀，這個惡名，不能叫殿下擔當。」

　　曾二道：「明白了，小的馬上去辦。」

　　※※※

　　關外客棧與關內不大相同，在這裡，走親訪友住客棧得很少，也少有走親訪友的，經過這裡的人，大多是草原大漠上的行商客旅，動輒幾十上百號人，車馬駝騾，浩浩蕩蕩，所以這裡的客棧都非常大，而且房間少、院落寬廣，為了不同的行商隊伍能夠分隔開來，免得混淆了車馬、遺失財物，所以客房和院落大多是分開的，用半人高的土坯牆分隔開。

　　夏潯和塞哈智的住處，就是這樣的一處院落。三間稻草黃泥坯的房子，一個極為寬大的院落，院落兩旁倚牆還各有一長排的馬廊，這個院落早上剛有一支駝隊離開，也未怎麼打掃，地上還有駝糞和散亂的稻草，房間裡空空蕩蕩，一大鋪炕硬梆梆的，只有兩床骯髒的被子，連褥子都沒有，唯有炕鋪夠大，在上邊翻觔斗都沒問題。

　　晚餐是在客棧裡吃的，夏潯吃了碗湯泡饃，小半塊羊腿，食量如牛的塞哈智卻把一整條羊腿都啃得乾乾淨淨，到最後還把夏潯沒有吃完的半條羊腿揣了回來，說要當成夜宵。

　　天氣進入十月，已經非常冷了，晚上的時候風尤其大，颳得灰土迷人雙眼，院子裡空空蕩蕩的也沒甚麼好欣賞的，所以不多的客人早早就都回房睡了。

　　二更天，長寧客棧突然闖進來一群官兵，因為防風沙，臉上還都蒙了羊毛織就的毛巾，一個個只露出雙眼，殺氣騰騰。在問明了夏潯和塞哈智的住處之後，留下兩名官兵看住了客棧的掌櫃和夥計，其他人便直撲夏潯的住處。

　　獨門獨院的客舍倒是很容易實施抓捕，房舍四周都被團團圍困起來，然後他們便破門而入，提著鋼刀衝了進去。

　　火把「撲喇喇」地燃燒著，幾個官兵把三間四壁皆空的房子搜了個遍，根本沒有人影兒。

　　一個身著校尉官服，肋下佩刀的高挑個頭兒的武士蒙面背手，昂然站在房子中央，冷冷地問道：「是不是找錯了房間？」

　　「不會呀，我事先就打聽過的，剛才又察看了客人入住的賬簿子，沒有錯，就是這個住處！這裡還有一床被褥呢。」

　　那個負手而立，只露出一雙明亮而深邃的目光的校尉微微錯動了一步眼神：「一床被褥？」

　　他立即舉步進了旁邊的臥房，其他幾名士卒都跟進來，高高舉起了火把，把炕上照得通明，只見炕上其實是兩床被，現如今被人一床做了褥子，一床做了被子，那蒙面校尉彎下腰，探手往被窩裡摸了摸，寒聲道：「被窩還是熱的，他是聽到動靜躲起來了，人沒走遠，給我搜！」

　　「不用搜了，我在這裡恭候閣下多時了。」

　　幾個士兵好像中了箭的兔子，騰地一下跳轉身來，一手舉刀、一手火把，向發聲處照去，只見夏潯坐在房樑上，悠蕩著兩條小腿，正用手中啃得只剩下骨頭的一條羊腿向他們笑嘻嘻地搖晃著。

　　有人惡狠狠地叫：「捉他下來，把他砍成肉醬！」

　　這是曾二的聲音。

　　那蒙面校尉冷冷地道：「你們出去！」

　　曾二一怔，失聲道：「王妃！」

　　蒙面校尉冷斥道：「蠢貨！這裡只有一人歇著，你還沒看出來麼？人家早就等在這裡了，會怕你殺？滾出去！」

　　夏潯丟掉羊骨頭，拍掌笑道：「王妃真是冰雪聰明，在下佩服得緊！」

　　蒙面校尉又冷冷地道：「滾下來！」

　　「來了！」

　　夏潯笑嘻嘻地一挺腰桿兒，便從房樑上縱身跳了下來，雙足輕盈地落在地上，居然沒有發出一點聲息。

　　曾二等人都把目光看向那蒙面校尉，蒙面校尉擺擺手，他們便心有不甘地退了出去。然後，那蒙面人便伸手輕輕解去了蒙面巾，露出了一張比花解語、卻滿面寒霜的俏臉，果然是寧王側妃沙寧，在劉家口外山坡上見到她時，她笑得天真爛漫，在寧王府裡見到她時，她雍容優雅，仿若仙子，而此刻，她的目光銳利得，卻彷彿一頭隨時撲向獵物的雌豹。

　　「你的那個同伴麼？」

　　「在下知道今夜必有佳人造訪，我那同伴是個不解風情的粗人，所以我把他打發開了。」

　　沙寧眉宇間殺氣一現倏隱，冷冷地道：「我只要一句話，就能讓你死得不能再死，所以你最好不要對我油嘴滑舌！」

　　夏潯神情一肅，答道：「回稟王妃娘娘，臣那同伴已經躲起來了，如果臣活得好好的，那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否則臣那同伴就會去殿下面前告狀，說娘娘在外邊有了男人，卻被我兄弟二人看見，所以把在下殺人滅口了。」

　　沙寧冷笑：「殿下會信？」

　　夏潯一本正經地道：「會！男人嘛，這種事情，總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其實娘娘也知道，殿下一定會信的，否則娘娘何必勞動玉趾，屈尊來到這麼一幢破房子裡來？」

　　沙寧閉了一下眼睛，似乎在強抑怒氣，然後才緩緩張開，盯著夏潯道：「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娘娘幫忙，說服殿下出兵擅助燕王。」

　　「殿下已無兵馬可用。」

　　「我知道，但是福餘、泰寧、朵顏三衛桀驁不馴，眼中沒有皇帝，只有寧王，寧王一句話，再許之以一些好處，他們就將成為寧王殿下的馬前先鋒。」

　　「今天殿下對你已經答覆得很清楚了，燕王已走投無路，可是我們殿下還沒有走到那步田地，你們成功的希望太小，殿下不想冒這個險，所以……我不能答應你！」

　　夏潯笑了笑，說道：「娘娘真的那麼在乎寧王殿下？我記得在劉家口……」

　　沙寧眉尖微微一挑，冷笑道：「那又怎麼樣，所以我就會犧牲寧王來保全自己？你錯了！劉奎和我從小就在一起，用你們漢人的話講，是青梅竹馬，但他只是一個平民，我愛他，我可以把自己給他，卻不能嫁給他。我們蒙古貴族，可以娶平民女子，卻不可以嫁平民男子，所以我的父兄為我選擇了寧王。寧王是我的丈夫，我當然要關心他、維護他！」

　　「我……不能理解……」

　　沙寧冷笑：「你當然不理解，你們漢人把女人都養成了綿羊，哪懂得我們草原上的女人。你不要以為抓住了我的把柄，就可以為所欲為，我不會受制於一個外人的危脅，圖謀我的丈夫，大不了，同歸於盡罷了……」說著，她的手已緩緩探向腰畔的刀柄。

　　「身子可以給別的男人，但是不能做對不起丈夫的事？這叫什麼理論？」夏潯的腦袋一陣混亂，固有的價值觀念和邏輯思維開始短路，眼見沙寧纖長的五指握緊了刀柄，馬上就要發飆，他趕緊安撫道：「且慢，且慢，娘娘請勿動手，這事……咱們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沙寧的手停住，一雙杏眼狠狠地瞪著他道：「如何從長計議？」

　　「這個……我還沒有想好……」

　　沙寧的手又探向刀柄，夏潯趕緊道：「娘娘何不容我考慮一個兩全之策？何必非要鬧得兩敗俱傷，如果我死了，我那位兄弟一定會把娘娘的事告訴寧王殿下。」

　　沙寧冷冷地道：「六耳不同謀，我的母親告訴過我，如果那不是你們共同的秘密，就只有自己才能保守秘密，否則你根本不要妄想會有人替你守住秘密。我不相信你的承諾，也不相信你這個人，如果我一定要死，我會先殺了你，親眼看著你死！」

　　夏潯冷汗都有點要下來了，趕緊道：「娘娘，這個秘密，我敢保證，現在還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如果你殺了我，它才真的不是秘密了。」

　　沙寧一怔，疑聲道：「你那個同伴呢？」

　　夏潯道：「我只給了他一封信，吩咐他只有我死了才可以打開，我可以保證，只要我活著，這件事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沙寧盯著他，目光閃爍不定，夏潯咳嗽一聲，用最誠懇地語氣說道：「娘娘可以相信我，夏某，是一個正人君子！」

　　沙寧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的鬼話，只要有生的希望，人總是不想死的，方才只道對方兩個人已掌握了她的把柄，又想脅她為傀儡，逼迫她去做自己不情願的事，一時心生絕望，這才想同歸於盡。可是夏潯見勢不妙，趕緊鬆了鬆絞索，又說事情可以好商量，又信誓旦旦地保證這個秘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沙寧也不禁動搖起來。

　　「娘娘？」夏潯小聲地、試探著叫了一聲，怕把這個心思琢磨不透的女人給激怒了。

　　沙寧的眼神詭譎地一閃，手慢慢離開了刀柄，面無表情地道：「好，從現在開始，我派人跟著你，直到你想出所謂的兩全之策！」

　　「娘娘！」夏潯沒想到反客為主，反而被沙寧控制住了，其實他預料的一切都很好，唯獨錯估了眼前這個女人的性格，他想追上去，幾柄鋼刀卻堵住了他的去路。

　　沙寧快步離開那個院落，將面巾重又遮住口鼻，向跟上來的曾二吩咐道：「找到他那個叫塞哈智的夥伴！」

　　曾二試探道：「然後？」

　　「然後把他們宰了！」

　　沙寧淡淡地道：「我總覺得這個人不可靠，我不能讓他一輩子抓著我的把柄！」

第一三五章　有肩膀的老闆

　　夏潯穿著一身軍服，胯下一匹好馬，腰間佩刀，肩上荷弓，打扮與邊軍戍卒有七分相似，他現在的模樣活脫脫就是一個寧王府的侍衛親兵。在他前後左右，有許多寧王府的親兵，把他裹挾在中間，夏潯無法反抗，他肩上有弓有箭，在這麼近的距離裡卻是用不了的，而且他的箭術……他肋下有刀鞘，卻只有一個刀柄卡在上邊充門面，如果他敢妄動，相信五六把刀就得劈頭蓋臉地砍下來。

　　寧王府中耳目眾多，如果被人看見他的存在，稟報給寧王知道那就壞了，寧王府是寧王的，就連寧王正妃張氏，在宮裡的權力也比沙寧大得多，沙寧可不敢冒險把夏潯關在宮裡面。

　　好在，她是王府裡最自由的人，不但出於政治原因，經常代寧王離開大寧城，而且因為她是草原上的女子，耐不住宮中的寂寞生活，寧王禁不住她的纏磨，早就特許她隨意離開王宮，沙寧動輒出城打獵，一去三兩天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她隨時可以離開。

　　這個女子，就是一匹拴不住的野馬。

　　前邊眼看就到城門口了，一見寧王側妃又帶著她的親信心腹招搖而來，城門守軍神色很是複雜，當兵的也是有自尊心的，上一次被寧王夫婦強闖城門，弄得他們灰頭土臉，很是難堪，時隔一天，寧王妃又來了，如果馬上拉開鹿角拒馬這些障礙物，未免臉上無光，可要是再阻攔她……昨天可是連陳都督、劉總兵都被迫得當街長跪的……

　　正猶豫間，夏潯眼前一亮：「脫身的機會來了！」

　　他的手垂到馬鬃側下的馬頸上，趁寧王府侍衛都瞪向滿懷敵意的大寧衛軍時，突然拔出刀柄狠狠刺了一下，他身上的佩刀是被人扼斷了的，前邊斷碴很短，但是很鋒利，健馬吃痛，嘶叫一聲便向前衝去，夏潯趕緊還刀柄入鞘，在馬上做出驚慌模樣，失聲叫道：「馬驚了，馬驚了，快閃開！」

　　說著，馬已衝出隊伍，撞向大寧衛軍小旗徐姜，徐姜又驚又怒，只道他們是故意挑釁，身子不退一步，昂然喝道：「大膽，寧王府就可以視我大寧衛軍如無物麼？」

　　夏潯那馬是自近處衝出來，速度並不快，眼見不能強行衝出去，把心一橫，便要把事鬧大，他一俯身，抬手就是一巴掌，一個響亮乾脆的耳光搧在倒楣的徐小旗臉上，怒罵道：「混帳東西，知道我們是寧王府的人，還敢棍兒似的立在這裡，誰給你的膽子！」

　　「一個寧王府的親兵也敢這般狂妄了，好歹老子是個小旗，管著十幾個人吶，你只不過是一區區校尉，也太囂張了！」徐姜悲憤交加，只氣得渾身發抖，血氣上湧，也顧不得對面還有寧王妃了，嗆啷一聲就拔出了佩刀，血貫瞳仁地吼道：「兄弟們……」

　　夏潯心中暗喜：「鬧吧，鬧吧，鬧大發一點兒，老子就有機會脫身了。」

　　一絲奸計得逞的詭笑剛剛從他嘴角逸散開來，便從天上落下一個圈圈，非常準確地套在他的身上，夏潯只覺雙臂一緊，整個人就騰雲駕霧地被拖離了馬背，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本王妃還沒有說話，幾時輪到你來作威作福了，不懂規矩！」

　　沙寧慢條斯理地說著，一雙素手中，正攥著一條套馬索，細細黑黑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材料織就。

　　「目無尊上，按王府的規矩，打他五棍。曾二！」

　　「屬下在！」

　　曾二一偏腿便躍下地去，他可沒帶軍棍，大步走到旁邊的大寧衛軍士兵面前，劈手奪過一桿大槍，倒轉槍頭充作軍棍，掄圓了「啪」地一聲落在夏潯屁股上，旁邊早跳下幾名騎士，手按刀柄虎視眈眈地盯著夏潯，他可不敢再玩花樣了，只得忍著痛受著。

　　一桿大槍被曾二舞得風車一般，「啪啪啪」五記軍棍打罷，夏潯整個屁股都麻木的沒了知覺，被人提起來重新扔回馬背，屁股一挨馬鞍，這才痛呼一聲。

　　沙寧把套馬索慢條斯理地纏回手上，悠悠說道：「大寧衛的兵不懂規矩，我們寧王府的人可不能跟著他們學，以後再有擅作主張，惹事生非的，本王妃一概不會放過！」

　　說著妙目一橫徐小旗，冷冷地道：「搬開鹿角，本王妃要出城狩獵。」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徐小旗也不知道是該喜該怒，眼見這位王妃妙目含嗔，馬上就要發作，好歹她的人已經挨了打，也算是找回了顏面，便賭氣似的一揮手，吼道：「搬開鹿角！」

　　沙寧淡淡一笑，提馬向前馳去。

　　「夏潯，你最好本分一些，下一回，可不只是五軍棍那麼簡單了。」

　　沙寧淡淡地威脅，她挺直背項坐在馬上，蜂腰長腿，剛勁有力，跨鞍打浪的動作隨著戰馬起伏極其的柔軟協調，充滿一種優美的動感。

　　夏潯齜牙咧嘴地坐在馬上道：「在下只是……馬術不精……」

　　沙寧回過頭來，向他啟齒一笑：「再多挨幾棍子，相信你的馬術就會好起來了。」

　　夏潯乾笑兩聲，道：「王妃這是要帶在下去哪裡？」

　　沙寧馬鞭前指，說道：「從此下去，離城三十里，有一處山坳，我常在那邊狩獵，闢有小屋數間，這幾天，你就住在那裡！」

　　※※※

　　「報！殿下，南將吳高、耿獻、楊文率領大軍攻打永平，永平守軍傷亡慘重，不敵退卻！」

　　燕王與同樣一身戎裝的徐妃正巡視北平城頭，城上城下，到處一片忙碌景象。北平曾是蒙元燕京，本來就是城高牆厚，其險尤勝朱元璋苦心經營的南京城，此刻在燕王的打造下，更是固若金湯。

　　「永平失守？」

　　朱棣聞言臉上變色，回首對徐妃道：「夫人，永平失守，李九江的大軍可以從容不迫直趨北平了，而遼東兵馬更可以揮軍南下，旦夕可至，李九江用兵，也算頗有章法。俺本想把這北平城打造成銅牆鐵壁，再跳到週邊，與南軍糾纏，看起來，俺得馬上就走了，永平必須奪回來，否則敵軍南下北上暢通無阻，咱們卻要腹背受敵了。」

　　朱棣已把他與夏潯計議的戰略告訴了手下眾將和道衍和尚，隨行於側的眾將領都知道燕王本就要率軍離開北平，因此並無異議，只是對燕王率軍攻永平，眾將各有想法，朱能忍不住問道：「殿下，吳高、耿獻、楊文三路大軍合攻永平，現已佔據了永平城，若要攻之，恐非一日之功，如果李景隆此乃一計，有意誘使殿下前去，拖住殿下，再使輕騎精兵斷殿下後路，將殿下困頓於絕境，那該如何是好？末將願請纓出戰，率一路兵馬，奪回永平。殿下還是依著前議，跳出李景隆的包圍圈，在週邊作戰，更加妥當。」

　　朱棣搖搖頭道：「不然，本王親率大軍，集中主力，全力攻打永平，這就是集中優勢兵力了，若再分兵，你縱然打得下永平，一則曠日持久，二則傷亡慘重；李九江現在還在德州擺威風，如果本王集中全力攻打永平，他或可來得及派一支騎兵趕來支援，卻是來不及對本王形成包圍的，他唯一明智的選擇，就是攻打北平，攻本王必救，迫本王回師決戰，那就正遂了本王的主意。」

　　「再者……」

　　朱棣站住腳步，扶著碟牆，出神地看著城下絡繹於途的搬運擂石、滾木、拓寬開掘護城河的士兵、百姓，看了半晌，回頭向王妃、道衍和眾將微微一笑，說道：「楊旭已經出關，能否求來強援，現在尚未可知。前有耿炳文十三萬大軍，俺那十七弟按兵不動，今有李九江五十萬大軍，他就肯痛快地參戰了？俺不信！所以俺要打永平，不但要打，還要打得威風八面！」

　　徐妃和張玉疑惑地道：「殿下之意是……」

　　一旁道衍和尚卻已含笑點頭，他這和尚於人心人性遠比普通人看得透徹，燕王這話一出口，他就曉得燕王用意了，不禁贊成地點起頭來，如世尊拈花，微笑示眾。

　　朱棣欣然道：「大師明白俺的心意了？」

　　道衍雙手合什，唸一聲佛號，說道：「縱有蘇秦張儀之才，若無秦國之強大威壓，蘇秦何以能說服六國合縱，令秦兵不敢窺函谷關十五年之久？若無秦國之強大威壓，張儀何以能連橫諸國，讓六國貌合神離，最終都成了秦國的階下之囚？什麼得道者多助，呵呵！若你全無實力，縱然一身都是道理，誰來助你？助，終究是助，自力不濟，旁人如何相助？」

　　朱棣微笑道：「不錯，李九江五十萬大軍，浩浩蕩蕩而來，聞者莫不忐忑，如今永平既落入他們的手中，本王不但要把永平奪回來，還要打得他們丟盔卸甲，這不只是給李九江一個下馬威，也是給正在關外的楊旭增加一份說服十七弟的力量，所以，本王才要親自去永平！」

　　這廝竟懂得弱國無外交的道理，夏潯投了這麼一個大老闆，可算是他的福氣。

　　朱棣看看徐妃，又看看道衍，微微拱起雙手，沉聲說道：「俺馬上就要親率大軍趕往永平，夫人、大師，北平，俺就託付給你們了！」

第一三六章　預留後手

　　都督耿瓛是長興侯耿炳文的兒子，耿炳文生有三子，長子耿璿，娶的是朱標的女兒，是朱允炆的親姐夫，現在正在京裡當駙馬；三子耿瑄，是個五品的京官，官職不算太高，卻也是個肥缺；耿瓛是他的二兒子，也是唯一一個繼承了父業，身在軍伍的。

　　耿瓛先於耿炳文一步，早在年初朱允炆欲對燕王下手的時候，就被派到山海關，統兵三萬，鉗制燕王手足了。不過這一次李景隆取代其父任討逆大將軍後，又給他空降了一個上司：江陰侯吳高。吳高是侯爺，不管是軍職還是爵位都遠在其上，耿瓛只得將帥位拱手相讓，做了副帥。

　　李景隆的將令到達之後，耿瓛摩拳擦掌，在三位將軍之中鬥志最為高昂。他老爹是敗在朱棣手中才被削去討逆大將軍之職的，耿瓛很想替父親報這一箭之仇。一俟得到將令，他立即點起本部人馬，與江陰侯吳高、遼東總兵楊文一起星夜兼程，撲向永平城。

　　三位將軍合兵一處後總兵力逾六萬，一座小小的永平城駐紮的燕軍不過數千人，自然不在話下，三位將軍調動大軍晝夜攻城，第二天黎明便把永平城攻了下來，燕王的敗兵逃向北平，三位將軍則進駐永平，一面安排防務，一面把捷報呈送德州李景隆的大營。

　　誰料戰報剛剛送出去，追著燕王的敗兵往北平去的探馬便飛騎來報，燕王大軍正向永平方向飛馳而來。吳高大吃一驚，對耿瓛和楊文道：「燕逆反應好生迅捷，敗兵剛剛逃回去，他的援軍便出發了！」

　　話音未落，第二道探馬又來稟報：「報，大將軍，燕王援軍正星夜兼程趕來永平，估計他的兵力約有五萬。」

　　耿瓛吃驚地道：「怎麼可能？燕逆怎麼可能出動五萬大軍？曹國公正秣馬厲兵，準備攻打北平城，燕王派出這麼多軍隊，是不打算堅守北平了麼？」

　　楊文奇道：「怎會如此，若是燕王棄城游戰，那倒好了，失去了根基之地，他燕王怎麼還算是燕王？軍心士氣必然渙散，五萬大軍？這幾乎是燕王當下能夠調動出戰的極限了，不可能！其中一定有詐，說不定是燕王虛張聲勢，故佈疑陣，多張旗鼓，多立飯灶，故意惑我耳目，再探！」

　　探馬剛剛離去，第三道探馬又到了，這一次不但仍然堅稱燕軍至少有五萬之眾，而且還帶來了一個更驚人的消息，統兵大將就是燕王朱棣本人。

　　吳高、耿瓛、楊文三人面面相覷，半晌，楊文才莫名其妙地道：「豈有此理，曹國公數十萬大軍壓境，北平岌岌可危，燕王置之不理，傾巢出去來奪永平做什麼？難道這永平比北平還要重要？燕王用兵，當真是神鬼莫測，簡直毫無道理可講！」

　　江陰侯吳高面色凝重地道：「不管如何，恐怕消息不會假了，永平城低池淺，不宜固守，數萬大軍堅守城內，反而擺佈不開，若是出城作戰，燕王親揮大軍而來，士氣高昂，兵力上面又不比咱們稍遜，兩位將軍當謹慎以待了。」

　　耿瓛冷笑道：「侯爺、楊總兵大人，你們還沒看明白麼，燕王這是以強凌弱、各個擊破之計呀，他的手段和當初對付家父如出一轍，他是想解決了咱們這一路兵馬，解除後顧之憂，再全力對付曹國公，同時也是藉由咱們之敗，打擊曹國公的軍心。依我之見，咱們能成功挫傷他的銳氣，便是大勝了，咱們六萬大軍擠在一座小小的永平城裡，根本擺佈不開，燕王兵力既然還稍遜於我等，不如我等在城外列陣，背城一戰。」

　　吳高不以為然：「永平城小牆矮，六萬大軍的確擺佈不開，不過背城一戰，先聲奪人，確也太過莽撞了。楊將軍，你立即率領本部人馬在北城外紮營，多挖戰壕、多佈荊棘，你的本部人馬來自遼東，俱是騎兵，燕王來者不善，一旦咱們守不住，就要靠你本部人馬打前鋒，退回山海關了。」

　　耿瓛不服氣地道：「侯爺，咱們的人馬比之燕王，至少還要多上一些，何況又是以逸待勞，未交戰而先慮敗，豈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吳高年老成精，心懷氣度不是年輕人可比的，聞言只是微微一笑，並不氣惱，說道：「未慮勝而先慮敗，這才是為將之道。何況，燕王此來，分明是想甕中捉鱉，全殲我永平守軍，以達先聲奪人之效。前番，燕王以三萬兵，大敗令尊十三萬大軍，可見燕軍戰力不可小覷，本侯這般小心，也是無奈之舉。

　　「須知燕王狗急跳牆，我們卻不需要負隅頑抗，如果真的抵敵不得時，只要咱們成功地把人馬突出重圍，退守山海關，那就是插在燕王腹背處的一根刺，總要叫他坐臥不安的，這也就達到了咱們的目的。耿都督，你的兵馬……」

　　吳高把他父親抬出來，不陰不陽地刺了他一下，耿瓛不覺大怒，不等吳高說完，便冷笑道：「末將兵馬，自然列陣與東城城外，燕王五萬兵馬，大半都是降兵，能有多少戰力？上一次被他僥倖獲勝，全是使奸行計，這一遭我倒要看他還有什麼伎倆！」

　　說罷也不待吳高說話，扭頭就走出去了，把個吳高氣得吹鬍子瞪眼，奈何他是空降來的主帥，還真奈何不得耿瓛這個實打實的總督，只得捏著鼻子忍了這口惡氣，自去安排本部兵馬守城。

　　※※※

　　寧王妃沙寧所謂的三間小屋，當真只是三間小屋，中間是膳堂，左邊是沐浴房，右邊是臥房，臥房中按著草原部落的習慣，鋪著地墊，矮几高帷，彷彿是在帳篷裡邊，在外邊，房屋四角都駐有帳篷，那是侍衛的住處。只有一處小屋，一間臥室，顯見這小屋就是沙寧的住處了。

　　夏潯笑道：「原來這是本是娘娘寢居之處，在下能住在這裡，真是榮幸之至。」

　　沙寧一雙大眼狠狠地瞪著他，說道：「我現在雖不會殺你，但你再敢如此油嘴滑舌，信不信我敢割了你的舌頭？」

　　夏潯微笑著說道：「娘娘，您的眼睛不瞪就已經很大了。」

　　「哼！」

　　沙寧氣得牙根癢癢，拂袖回首道：「看緊了他，如果他敢逃走，格殺勿論！」

　　曾二高聲答應一下，冷冷地瞪了夏潯一眼，把他那裝樣子的佩刀以及弓箭都取了下來，夏潯負手在房中逡巡了一圈，見沙寧還站在房中，冷冷地盯著他的舉動，便笑吟吟地對她道：「娘娘，這裡眼下就是在下的住處了，娘娘既不回城，莫非要留在這兒作客麼？」

　　沙寧冷哼一聲，出門上了戰馬，卻不馬上回城，而是策馬向山中馳去，只有三個親兵隨她同行，其他人都留了下來，顯見是夏潯的看守了。

　　夏潯負著雙手屋前屋後地轉悠了兩圈，再想往外走，卻被瞪著一雙牛眼的曾二給攔了下來，夏潯很好脾氣地停住腳步，在草地上隨意地坐下，曬著暖洋洋的陽光，對曾二笑道：「曾二哥，看樣子，你不是漢人吶？」

　　曾二把鞍韉從馬背上卸下來放在地上，一邊撫著馬鬃，一邊說道：「不錯，還算你有點眼力，我是朵顏衛的人，小姐嫁給王爺，我們這些親隨才隨小姐一起到的王府。」

　　夏潯道：「哦，那就難怪了，原來是娘娘的心腹，我聽說，泰寧、福餘、朵顏三衛之中，朵顏衛的部落實力最弱，貴部首領把妹子嫁給寧王殿下做側妃，也有借助寧王之力扶助朵顏衛的意思，是這樣麼？」

　　曾二的臉騰地一下紅了起來，瞪著夏潯，臉紅脖子粗地罵道：「放屁！福餘衛、泰寧衛，只是族人比我們朵顏衛多一些，牛馬比我們多一些，往日爭奪草場水源，偶爾衝突，我朵顏衛的勇士可也沒有輸過，怎麼就弱於他們了？小姐嫁予王爺，那是因為王爺喜歡她，我們首領與王爺是最要好的朋友……」

　　「原來福餘、泰寧、朵顏三衛之間也常起衝突，果然，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呀。」夏潯雙眼一亮，又道：「這樣麼？那麼……劉家口守將劉奎是怎麼回事？」

　　曾二臉色一僵，這才冷冷地答道：「劉奎本是我家小姐自幼的玩伴，原來就生活在我們部落當中，只是……他是一介平民，平民是不可以迎娶貴族的，小姐雖喜歡他，也不能違反規矩嫁給他。姓夏的，你最好看緊你的舌頭，不要胡說八道，否則的話，恐怕你的腦袋要連著你的舌頭一齊丟掉了。」

　　曾二一邊說著，一邊牽馬走開，去飲馬餵食了。

　　夏潯笑笑，將軍帽往臉上一蓋，枕著雙臂在草地上躺下來，心裡盤算：「沙寧這個女人，和寧王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再加上這麼潑辣的個性，想用她的私隱威脅她，叫她做有損寧王利益的事，恐怕她是不肯了。

　　「寧王鼠目寸光，對朝廷和他那個好侄子仍舊抱著一線僥倖的希望，不到生死絕境他是下不了決心的，想裹挾他起兵，更加得很難。幸好……幸好哥哥我還留了一手，沒有完全寄望於這個剽悍的女人和那個優柔的寧王，我這算不算是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呢？」

　　曾二飲了馬回來，見夏潯翹著二郎腿，絲毫不在乎自己的囚徒處境，正在很快樂地哼著歌子：「我和你吻別……在狂亂的夜，我的心等著迎接傷悲……」

　　曾二啐了一口，笑罵道：「這個沒心沒肺地東西！燕王怎麼派來這麼個玩意兒……」

第一三七章　一封信無心插柳

　　李景隆得知燕王親自率領大軍救援永平，不禁大喜若狂，仰天大笑道：「燕逆利令智昏也，居然傾巢出動去救永平，難道他不知道北平才是他的根基之地嗎？哈哈哈……」

　　都督瞿能也是喜形於色，連忙出班，抱拳施禮道：「國公，燕王全師赴援永平，這個機會萬分難得啊，末將以為，國公應當馬上派一路人馬圍困北平，堵住燕王回師之路，再親領大軍趕赴永平，如果能把燕王困在永平，一戰告捷，那自然最好，如果不能，也可令燕王領一群殘兵如孤魂野鬼一般遊弋於外，有家難回。」

　　李景隆變色道：「荒唐，北平乃燕王必救之所在，分兵何如合圍呀？孫子兵法有云：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敵則能分之，少則能守之，不若則能避之。我軍如今正好十倍於敵，理當圍攻北平，怕那燕逆不回援麼？到時自能整治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瞿都督哭笑不得，無奈地解釋道：「國公，我軍五十萬之眾，縱然分兵，又怎會弱了我軍的戰力呢？哪怕分一半兵，也各仍有二十五萬之眾啊，國公莫忘了永平那裡還有山海關的六萬大軍，這樣一來，咱們分兵二十五萬去圍北平，北平城中守軍如今不過萬人，二十五倍於敵，足矣。

　　「至於永平那邊，國公揮師二十五萬，與永平的六萬大軍裡應外合，共計三十一萬之眾，還怕不能擊垮燕王區區五萬之眾嗎？縱然被他逃出去，也正如國公所言，北平是他必救之地，那時咱們再揮師北平，還怕這喪家之犬避不交鋒嗎？」

　　「不成不成不成……」

　　李景隆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得意洋洋地笑道：「燕王傾巢而救永平，恐怕正是想誘我分兵呢，嘿！他這是想分而擊之呀，本國公豈能中了他的奸計，用兵之道，正是要敵人莫測高深，方才高明，本國公豈能讓他牽著鼻子走呢？」

　　都督李文聽著這位五百年前是一家的本家兄弟說得不像人話，忍不住站出來道：「北平，我所欲也，燕王，亦我所欲也。燕王在，北平才有存在的價值，若燕王戰死，北平唾手可得，朝廷討逆，討的是燕王，而不是北平那一座永遠也跑不掉的城池，難得燕王全師而出，如此良機，咱們怎麼能錯過呢？」

　　李景隆哈哈大笑，指著他道：「李都督，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依你所言，那本國公也可以說，北平，我所欲也，燕王，亦我所欲也。北平在，燕王方是燕王，失去北平，燕王不過一流寇耳，何足道哉？若北平在手，燕王自然是唾手可得了。」

　　都督陳輝站出來道：「國公，末將以為……」

　　李景隆把帥案一拍，振聲道：「統統不要以為了，分兵分兵，耿炳文分兵了，結果如何？雄縣先失，再丟莫州，然後就是滿盤皆輸，龜縮真定城中待援，難道本國公要步長興侯後塵麼？爾等休得再要聒噪，耿炳文之敗，就在於分兵，以致被燕王趁虛而入，各個擊破。本帥心意已決，立即出兵，兵困北平城，再有進言亂我軍心者，殺無赦！」

　　眾都督聽了唯唯不敢再言，李景隆意氣風發，立即號令各路大軍向北平進發，五十萬大軍，光是指揮調度，一營營的開拔出去，就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大軍浩浩蕩蕩，前不見頭，後不見尾，離開德州大營，直撲北平府而去。

　　永定河上蘆溝橋，一百四十根望柱，六百二十七隻形色各異的石獅，靜靜地注視著朝廷大軍絡繹不絕地沿著這條初建於金章宗年間的石橋。

　　李景隆策馬橋頭，揮鞭遙指北平城，得意洋洋地笑道：「哈哈，此河寬有兩百丈，若燕軍毀了這座橋，或者利用橋上兵馬擺佈不開的長處死守於此，本國公豈能輕易揮師北平城下，可見燕軍將帥毫無見識！這是我軍必勝之吉兆啊！」

　　瞿能、李文、陳輝等幾位都督聽了只能相視苦笑，不過他們也只是覺得依照這位國公的調遣，會平白地延長了剿滅燕逆的時間，勝敗那是毋庸質疑的，勝利的天平是沒有一點倒向燕王一方的可能的，怎麼可能呢？

　　他們就像一九四一年進攻莫斯科的德國軍隊，三軍上下一致樂觀地認為，嚴冬來臨之前，他們一定可以結束這場戰爭。勝利一定屬於他們，只是早幾天晚幾天的事兒……

　　※※※

　　永平城頭，血跡斑斑的城樓上，飄揚著燕字大旗。這座城池，重又回到了燕王手中，不過守城官兵並不多，只有一些傷兵和老兵，留下來只是打掃戰場罷了，燕王發揮了他一貫的作戰作風：打蛇要打死，送佛送到西，追在江陰侯吳高的屁股後面殺向山海關去了。

　　吳高守永平只守了一天半，雖然是幾乎同樣多的兵力，他們還佔了地利，又是以逸待勞，不過燕軍知道敗就是死，唯有死中求活，所以十分決烈。朝廷大軍卻沒有這樣的覺悟。這六萬大軍有的來自遼東、有的來自山海關、有的來自江南。

　　中下級軍官和士卒們，要麼同情燕王、要麼崇拜燕王，要麼對朝廷抑武揚文心懷不滿，要麼是覺得曹國公手中還有五十萬大軍，他們用不著在這裡和末路窮途的燕王朱棣死磕，總之，沒有一個懷有死戰的決心。

　　而高級將領呢？江陰侯吳高決心要守城，拖住燕王給曹國公帶兵赴援製造機會；遼東總兵楊文在城北修築工事，集結戰馬，時刻做好衝擊敵營，突破缺口，殺回山海關的準備；都督耿瓛呢，則一門心思要為他老子耿炳文找回場子，獨自列陣於東城，摩拳擦掌地要跟燕王拼個你死我活。

　　高級將領如此、中下級軍官和士兵們如此，這仗還怎麼打？以略多於燕王的兵力打防禦戰，這支大軍竟只堅守了一天半，這還是因為耿瓛部的三萬南軍誓死抵擋燕王鐵騎產生的效果，耿瓛的陣營一被突破，就彷彿無形的瘟疫病毒傳播開來，整個守軍陣線不約而同地開始崩潰，就像春風吹拂下的雪山，冰雪消融，一敗塗地。

　　幸好吳高性情穩重，事先把楊文安排在了北城，雖說這也是促成了朝廷大軍失敗的一個因素，但是以他們的軍心士氣，如果當初一味的死守或者一味的死磕，恐怕真就遂了燕王朱棣的心願，被人包了餃子，成為史上罕見的寡兵包圍眾兵並全殲之的傑出戰例。

　　如今雖然兵敗，他們至少保住了一半的兵力，江陰侯吳高與遼東總兵楊文率鐵騎一路逃向山海關，燕王朱棣因為想吃掉這股強大的騎兵，在後邊窮追不捨，都督耿瓛這才佔了便宜，得以逃出生天，領著他一手帶出來的一群殘兵敗將淒淒惶惶逃向德州，半路上聽說曹國公李景隆已奔赴北平，忙又掉轉馬頭，冤烘烘地趕去北平訴苦去了。

　　吳高和楊文一路急逃，丟下糧草輜重無數，連樂器帳篷、帶出來準備禦寒卻因時令未到還未換上的棉軍服全都成了燕王的給養，如果李景隆真的派一路兵馬來永平，燕王縱然能搶在他們前邊打一場勝仗，也是來不及把這些雪中送炭般的給養從容弄走的，可惜李景隆沒有這麼做。

　　於是，他就成了燕王朱棣的運輸大隊長。

　　朱棣一直追到山海關下，面對這座雄關，卻是無法再進一步了，山海關雄峙天下，豈是容易攻破的，此刻李景隆已兵困北平城，他還得及時回師，對圍城的南軍實施騷擾戰略，把他們拖在北平城下，一直拖到嚴冬降臨，必須得馬上揮師了。

　　可是山海關兩員大將，楊文有勇而無謀，吳高此人雖有陣前怯戰的毛病，卻是行事縝密，善於捕捉戰機，兩人各有所長，互補不足，倒是一對良配。一旦回師，急欲將功贖罪的吳高會不會出兵來拖他後腿，實施反騷擾？

　　朱棣猶豫不決，難相取捨，最終還是因為心懸北平安危，被迫決定放棄山海關。臨行之際，朱棣修書一封，遣一小校送到山海關。吳高不知道燕王是何用意，命人用竹筐把那小校提上城來，取出書信一看，不由啼笑皆非。

　　原來信中朱棣好像只打了這一場勝仗就注定了必定完勝似的，先是得意洋洋地吹噓了一番他自己的赫赫武功，然後就對吳高大加讚譽，讚他有勇有謀，有大將風範，對他如何的賞識，最後又談起吳高的女兒、女婿，對自己的兄弟湘王和弟媳吳氏自焚慘死深表痛惜和憤怒，接著便是要招他為己所用云云。

　　吳高大怒，撕了書信，將那小校轟出了山海關，朱棣竟不再戰，拔營直奔北平去了。楊文見狀心生疑竇，忙將燕王招降經過秘密寫下，遣人送抵京師去了。

　　※※※

　　「離間計！」

　　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離間計，誰會相信這樣愚蠢的計策？

　　朱棣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他只是想噁心噁心吳高，讓吳高把時間和精力消耗在向朝廷解說上面，免得來找他的麻煩；吳高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此事只在敘述永平之敗的戰報中提了一筆，就呈送京師了。

　　但是很顯然，他們都高估了某些人的智商。

　　半個多月後，吳高已整頓了兵馬、備妥了糧餉，重新籌措齊了冬衣。雖說此刻兵馬比上一次出征少了，但是經過上次一場慘敗，遼東士卒的兇悍士氣已被充分調動起來，少了耿瓛那個總跟他唱反調的都督，全軍上下號令統一，紀律森嚴，戰鬥風貌也是煥然一新。

　　吳高信心十足，吳字大旗在已帶著凜冽寒意的北風下獵獵飄揚，江陰侯誓師三軍，正準備再度出兵去抄燕王後路，朱允炆的聖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急如星火地送到了山海關：山海關兵馬盡付於遼東總兵楊文轄制，削吳高侯爵之位，奪其軍職，流配廣西。

　　燕王一封信，輕而易舉地便折了朝廷一員大將。

第一三八章　一封信有意栽花

　　黃昏時分，眼看就該到了關閉城門的時間了，地平線上突然又出現了幾輛車子。

　　徐小旗手搭涼篷向遠處望去，從那車的輪廓來看，應該是勒勒車。勒勒車是草原牧族的主要交通工具，主要用在整個部落在草原上遷徙、尋找新的水源和草場的時候，當然，平時也會用來載運貨物，這種車子經常出現在大寧城，並不稀罕。

　　這種車子以蠻牛拉車，速度不是很快，但是蠻牛力氣大，拉得東西多，而且有長勁兒，這是馬匹比不了的優點。樺木做的車子結結實實，禁得起長途的顛簸，上邊還可以隨時搭起棚子來遮陽避雨。每到部落轉場的時候，這種車子就會頭尾相接，在草原上連綿前進，好像一列長長的火車。

　　現在，那五六輛車子就是頭尾相連，排成一排的，車子拐到了大寧城前的官道上之後，變成了一條線，的確是奔著大寧城來的，徐姜便擺擺手，制止了手下關閉城門的動作。這支隊伍一看就是來自草原部落，只是不知是隸屬於泰寧、福餘還是朵顏衛的部落。

　　這些草原上的漢子桀驁不馴，性情暴躁，大寧城裡因為口角或者醉酒經常打架鬥毆的，十有八九都是他們。如今他們明明已經到了城門下，你要是連一盞茶的工夫都不等，一定要關閉城門的話，難保他們不會在城下起刺鬧事，大寧衛的將士，輕易也是不願意和這些土生土長的本地牧民發生衝突的。

　　車子駛到了城門下，順著風，老遠就飄過來一陣腥膻味兒，車子上摞得高高的，都是羊皮、牛皮，一張張毛皮硬梆梆的，皮子的一面還有黑的、紅的血絲，毛皮的另一面也很骯髒，毛髮上滿時血污和泥土，好在這時節已經很冷了，顛簸之間不會再有夏日時候那些嗡嗡起落的蒼蠅。這是些未經處理過的毛皮，值不了幾個錢。

　　他們的手工藝技術很差，只能以很低廉的價格將這些羊皮牛皮賣給大寧城的皮貨商人，大寧城中的漢人能工巧匠們再進行清洗硝製深加工，把它們裁製成柔滑美麗的皮袍、皮毯、氈褥之後，轉賣進中原，價格就可以翻上十幾倍甚至二十幾倍了。從古到今一直就是這樣，源頭的生產者所獲得的收益，是遠遠比不上中間生產者的。

　　徐姜很喜歡吃牛羊肉，卻很討厭這種腥膻發臭的味道，他捏著鼻子站得遠遠的，一副君子遠庖廚的模樣，指揮著不情不願的小兵上前檢查，收取入城稅。來人是福餘衛的，他們沒有路引，這些部落民行蹤不定，管理也鬆散，不可能像關內居民一樣懷裡揣個戶口證明，做綿羊一樣的順民，但是他們的車子上插著福餘衛的旗子呢。

　　檢查很快，一車車骯髒腥膻的毛皮，其實是一目了然的，也沒甚麼好查的，很快他們便被放行進城，徐姜急不及待地指揮部下把鹿角拒馬搬進城門洞，合攏了沉重的城門。城門內的街道上，幾個遊弋的「百姓」注意到了這支車隊，同時注意到了坐在一輛車尾的那個大漢。

　　一襲破舊的皮袍，頭上戴著毛茸茸的帽子，臃腫不堪的腰間掛著一把解牛刀，用牛皮繩兒繫在腰間，看起來就是一個尋常牧民打扮，但是他的模樣……

　　雖然牧民很多都是這種油油亮亮、黑黑紅紅的胖臉蛋子，一部虯結如戟的大鬍子，但是此人稍稍有些不同，他很像一個人，一個叫做塞哈智的人。沙寧派在城中的人已經反覆看過了他的畫像，牢牢地記住了他的模樣，他很快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塞哈智摸了摸懷中揣著的東西，瞇著眼向遠處望去，再往前走，就要經過大寧衛衙門了，怎麼想個法子，不著痕跡地把那東西「遺落」到大寧衛士兵的手中才好。

　　塞哈智是個士兵，自從當了兵，他敢打敢衝，悍不畏死，看起來粗魯，其實粗中有細，自有草原漢子的精明，所以才被燕王一步步提拔為心腹侍衛。但是本質上，他對敵人，仍舊是一把鋼刀、一腔熱血，一直是用武力來解決問題的。

　　可是楊旭大人卻告訴他，匹夫之勇其實算不了什麼，一個人一定要有頭腦，有力氣有肌肉的人，總是要歸有腦子的人管著的，塞哈智覺得很有道理，他認為摔跤打架的話，殿下一定不是他的對手，但他能做得來的事，殿下也做得來，殿下做得來的事，他就做不來。

　　所以他很老實地聽從了楊旭大人的吩咐，硬是發動他那生銹的腦筋，把大人告訴他的一番話牢牢地記了下來，然後趁夜翻出了那並不算高的大寧城牆，費了很大的勁兒，找到幾個會寫蒙古文的牧民，按照大人的吩咐花錢請他們分別按照他的口述寫下了一段文字，然後又找到一個不懂得蒙古文的漢人讀書人，請他把這些零零碎碎的文字謄抄成一封完整的書信。

　　他不識字，但他對著羊皮上的文字，逐字逐句地對照了整封書信，確保一字不差。他雖然笨些，可是他做事夠認真，而且夠耐心，最後，他在往大寧城來的必經之路上，等到了一隊貨車，並且用一袋子好酒，和他們交上了好朋友，搭著他們的車子回到了大寧城。

　　「烏恩奇兄弟，你們先去客棧投宿吧，我去打點好酒，一會兒去找你們。」

　　看到一家小酒店的時候，塞哈智終於想到了辦法，那幾個福餘衛的牧人聽了笑逐顏開，同他熱情地打聲招呼，便趕著車子先走開了，而塞哈智則走向那家小酒店，他打算打上一袋子酒，再在酒館裡喝出一身酒氣，佯裝酒醉路過大寧衛指揮使衙門，然後「失手遺落」他精心炮製的那封書信。

　　塞哈智很開心，他覺得「與馬同眠的人身上一定會長跳蚤」這句諺語真的是太有道理了（類似漢語中的近朱者赤），你看，他跟楊旭大人只不過在一起才這麼幾天，他就學會了動腦筋。這可是動腦筋吶，比動刀子砍人要難多了，他相信繼續這麼下去，他會變得越來越聰明。

　　可惜塞哈智偶然一現的智慧火花並沒有得到完美的實現，當他買了一袋子酒，喝了三大碗酒，又故意灑了自己一身酒，一身酒氣地離開酒館，醉態可掬地想要跑去大寧衛指揮衙門口兒惹事生非的時候，幾個扮做牧民的沙寧的侍衛堵住了他。

　　一番拳打腳踢，緊接著大家就拔出了刀子。

　　大寧城沒有知府，在這座塞外城池裡，大寧衛指揮衙門就負責著本地軍政法司各個方面，一見有人動刀鬥毆，立即有一隊官兵向這裡跑過來，那幾個沙寧侍衛沒想到這個塞哈智如此棘手，竟然拿他不下，眼見官兵跑來，只得一哄而散。

　　塞哈智呆了呆，忽然想到這樣丟下信也不錯，所以趕緊把信丟在地上，也收起刀子逃之夭夭了。

　　官兵本來就是有意放慢了腳步的，他們知道這些牧民喝醉了酒打架鬥毆當街動刀乃是常事，轟散了也就了事，真把他們抓起來，很難像關內的百姓一樣予以處理的，弄不好你抓起一個人來，就會跑來一族的人圍著衙門口鬧事，見把他們轟散了，那帶隊的小旗官見好就收，威風凜凜地站住，要鳴金收兵了。

　　然後……他就看到地上有一封信，信皮上的字是蒙古文的。蒙古牧民很少有識字的，也很少有寫信的，他們寧可騎上馬，跑上三天三夜的路，趕去對他想要見的人說上一句話，用信交流的，一定是蒙古貴族，所以他很稀罕地撿了起來。

　　※※※

　　「四哥在永平又打了大勝仗，江陰侯吳高、遼東總兵楊文敗退山海關，都督耿瓛領殘兵敗將投奔曹國公去了？」

　　朱權聽沙寧把這個消息告訴他的時候，臉色十分奇特，似驚、似喜，又似帶著些羨慕和嫉妒。

　　沙寧輕輕頷首，強調道：「僅僅一天半，燕王統兵五萬，馬不停蹄地趕到永平城下，僅僅一天半的工夫，江陰侯六萬大軍土崩瓦解，若不是逃得快，就要被燕王全殲了。」

　　朱權在椅後緩緩坐了下來：「還有李景隆，還有李景隆的五十萬大軍，勝負……尚未可知。」

　　沙寧嫣然道：「殿下現在說勝負尚未可知了麼？原本你可是認定了燕王必敗的。」

　　朱權瞥了她一眼，輕輕嘆道：「寧兒，本王行事不能不慎吶，但凡有所動作，那就再也沒有退路了。四哥……我當然是希望他贏的，四哥再怎樣也不會像我那薄情寡義的侄兒，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吧？我只想做個太平王爺而已。眼下，陳亨、劉真、朱鑒，把本王看得死死的，大寧城整個兒都成了他們的天下，除了這座燕王府，還有什麼是屬於咱們的，寧兒，孤不能妄動啊。」

　　沙寧也嘆了口氣，說道：「殿下，我當然明白，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難道我希望你悍然興兵，走上有去無回的絕路？我只是不對朝廷抱太大希望罷了，如今燕王又打了勝仗，這倒的確是個好消息，希望……朝廷會因此鬆一鬆勒在咱們頸上的繩子……」

　　她剛說到這兒，白髮蒼蒼的老管事就踉踉蹌蹌地跑了進來，急匆匆地道：「殿下，大事不好，大寧衛指揮朱鑒派兵包圍了咱們王府！」

　　寧王朱權臉色大變，騰地一下跳了起來，驚道：「朱鑒圍了孤的王府，所為何來？」

第一三九章　你要，還是不要？

　　白髮蒼蒼的老管事道：「老奴出門問過朱大人派來的官兵，他們說城中混進了燕王的奸細，意圖對殿下不利，因此派兵護住王府，還要老奴轉告殿下，為殿下安危計，殿下最好不要再去城中走動，以防不測！」

　　「放屁！他敢軟禁本王！」

　　朱權氣得暴跳如雷，吼道：「去，把石撰叫來，讓他去與大寧衛交涉，本王未曾犯了王法，又無朝廷旨意，他小小大寧衛，憑甚麼軟禁本王！」

　　老管事道：「長史大人已經知道這事兒了，他正告誡府中上下，遵照大寧衛的囑咐，好生待在王府裡面，切勿與朝廷兵馬發生衝突，致令殿下為難……」

　　「這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朱權氣得跳腳。

　　沙寧淡淡地道：「殿下，長史石撰本就是朝廷遣派來盯著殿下一舉一動的，他豈會站在殿下一邊？」

　　朱權一屁股坐了下去，茫然地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難道本王錯了，難道……江山糜爛一至於斯，皇上仍然不管不顧，非要致本王於死地不成？」

　　沙寧沉思片刻，說道：「殿下莫急，我去探探風聲。」

　　她揮手摒退王府管事，對朱權道：「咱們當初重金收買耳目，不就是為了防著今天這一刻嗎，待我先弄清朝廷意圖再說。」

　　朱權擔心地道：「妳……出得去麼？當此時刻，咱們的一舉一動都被朝廷矚目，切莫雪上加霜，再多授與他們一條把柄。」

　　沙寧向他嫣然笑道：「殿下，我時常出城打獵，大寧城中誰不知道？王爺不好與之對峙，我一個婦道人家卻不怕他，他們這些朝廷大員好意思與我為難麼？再說，他不是還打著保護咱寧王府安危的幌子麼，只要朝廷一日沒定咱們的罪，他們又豈能真正限制咱們的自由，你放心好了！」

　　朱權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好，愛妃千萬小心從事！」

　　※※※

　　不出所料，當沙寧一身獵裝離開王府的時候，守在王府外的大寧衛官兵果然攔住了她，於是他們也再一次領教了這位潑辣王妃的厲害。大寧衛的兵困住王府，目的是看緊了寧王，絕對不能讓寧王溜出去，但是在朝廷旨意下達之前，寧王府的人並不是犯人，他們又的確無權阻止王妃離開王府。

　　這就讓底下人為難了，於是在又一番衝突之後，以前只是聽說、今天還是頭一回親自領教沙寧厲害的那位大寧衛千戶大人狼狽敗退，給這個潑辣彪悍、根本不講究王妃儀態的女人讓開了道路。

　　沙寧趕到城門口的時候，又被徐姜攔住了，這徐姜雖是一個小旗，卻是大寧衛指揮朱鑒的表外甥，因此在軍中一向地位超然，結果他卻三番五次被沙寧折辱，對沙寧乃至整個寧王府當然沒有好臉色。不過他說的倒是很客氣：「娘娘，城中混進了燕王的奸細，卑職奉指揮大人命令，因為城中正在搜索奸黨，四城戒嚴，許進不許出。」

　　他臉色不好，沙寧臉色更不好，沙寧是一身火氣，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厲聲叱問道：「為何不許進出？」

　　徐姜攤攤雙手，辯解道：「娘娘，這還用問麼，自然是防止奸細逃走！」

　　沙寧一按馬背，飄身落到地上，抬手就是一記耳光，搧得徐姜眼冒金星，沒等他醒過神來，衣領子就被沙寧一把揪住了：「徐小旗，本王妃問你，我寧王府可有通匪的罪名？」

　　「沒，當然沒有……」

　　徐姜漲紅著臉去扳沙寧的手，沙寧俏眼一瞇，冷冷又問：「那麼，可有本王妃通匪的罪證？」

　　「沒，也沒有……」

　　「混帳東西！那麼你只管封你的城門，抓你的奸細，本王妃要出城狩獵，為何也要受到阻攔？」

　　沙寧越說越氣，抬手又是一記耳光，徐姜眼前剛剛消失的星星再度閃爍起來，沙寧躍上馬背，飛揚跋扈地喝道：「出城！我看誰敢攔我！」

　　徐姜臉上一邊一座五指山，麾下兵丁都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們這位可憐的受氣包小旗官，然後默默地走去搬開拒馬鹿角，沙寧帶著十餘騎快馬轟然出城，徐小旗這才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對左右屬下悻悻然地道：「好男不與女鬥，要不然……哼！哼哼……」

　　沙寧出了城門，策馬馳出五六里地，方才勒韁佇馬，慢慢張開掌心，在她掌心，正有一個紙團，已經被掌心的汗水攥濕了，沙寧展開紙團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臉色頓時凝重起來。

　　騎士們都靜靜地侯立在周圍，誰也不敢說話，荒原上只有從北方颳來的風，帶著一片嗚咽聲掠過。

　　過了許久，沙寧才慢慢團起紙團，深深地揣入懷中，將蒙面紗巾掩起，對左右吩咐道：「胡亂獵幾隻山雞野兔、花鼠麅子，午後即回王府！」

　　※※※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朱權看完紙條，痛心疾首地捶桌子：「本王應該答應四哥才是，現在只能坐以待斃了，只能坐以待斃了！悔不當初！」

　　沙寧勸道：「殿下，咱們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朝廷旨意下來之前，咱們還有一搏之力。」

　　朱權絕望地道：「怎麼搏？朱鑒已經鎖城困府，本王寸步難行，他又密報陳亨劉真率軍來援，如此情形，就算泰寧、福餘、朵顏三衛肯出手相助，他們慣於馬戰，不擅攻城，等他們集結兵馬，來到大寧城下，本王大勢已去矣……」

　　紙條是徐姜寫的，任誰也想不到，這位經常被燕王府的人斥罵毆打的小旗，就是被燕王府重金收買的耳目，不過他雖是朱鑒親信，具體情形也不瞭解，他並不知道表舅得到了一封福餘衛首領敖登格日勒寫給寧王朱權的信，信中說已經與泰寧衛、朵顏衛首領商量妥當，只等朱權一聲令下，便即傾族而來，發兵相助。

　　內容其實說的非常含糊，許多事情都說的沒頭沒尾，似乎不是頭一回通信了，也不是頭一回計議一些事情，所以有些事情的來龍去脈，只有通信雙方才能明白，也正因如此，卻也給人更多的想像空間，這封信落到朱鑒手裡，找了懂蒙古文的人翻譯過來，朱鑒自然大吃一驚。

　　奈何自從燕王造反之後，朝廷已經暫時停止了對其餘諸藩進逼的步伐，他也不敢做得太過分，只好打出城中出現燕王奸細的幌子，加強了全城的封鎖和對寧王府的戒備，派人把消息急報正在松亭關駐守的都督陳亨和總兵劉真，請他們領兵過來鎮住大寧城，與此同時，把這封信及譯稿一同急報京師，請領聖旨。

　　朱鑒知道，這份物證一旦送抵京師，聖上必定下旨擒拿寧王回京，甚至有了燕王前車之鑒，將寧王就地正法也說不定，這樣大事自然不可能藏在他一個人的心裡，如果連心腹將校都不明真相，如何能把他的命令貫徹好？所以大略知道真相的將校還是有幾個的。

　　徐姜便是其中之一，他正在表舅家裡墨墨蹟蹟地發牢騷，說燕王府如何囂張跋扈，害得他被手下人恥笑，朱鑒便向他透露了幾句，叫他安心守好城門，防止奸細出入，用不了多久，寧王就再也囂張不起來了，徐姜聽了做出歡喜模樣又追問了幾句，因為怕朱鑒生疑，倒也不敢盤根究柢，離開表舅家裡，他便把掌握的消息寫成紙條，等著機會報與寧王府。果然被他等到了，挨一耳光又算甚麼，他從寧王府得到的好處，就算給他十輩子軍餉都換不來。

　　沙寧看著朱權坐立不安的樣子，臉上也陰晴不定，有些煩躁起來。蒙古三衛中，她的朵顏衛部落是勢力最弱的，當初哥哥把她嫁與寧王，未嘗沒有借助寧王勢力壯大部落的原因。寧王甲兵八萬、戰車六千，是不折不扣的塞外王，她嫁到寧王府一年，朵顏部落在寧王的幫助下和其他兩大部落盡量的容讓下便開始壯大起來。

　　可惜好景不長，僅僅一年，一年後朱元璋駕崩，朱允炆繼位，寧王自己的日子就開始不好過了，威風霸道的塞外王變成了整天閉門在家吟詩作賦的太平王爺，如今眼見著太平王爺也做不成了，如果寧王被斬、或者成了階下囚、或者被流放，自己又何能倖免？

　　猶豫半晌，沙寧輕聲提醒道：「殿下，咱們可以聯繫燕王，如今……只能與燕王站到一起，才有一線生機了。」

　　朱權搖搖頭，絕望地道：「來不及啦，四哥現在帶兵遊弋於北平城外，行蹤不定，咱們倉促之間到哪裡去找他？再說，本王被困在大寧城裡，縱然找到了他，我這籠中鳥兒怎麼去投他？本王現在可用的，唯有三衛蒙古騎兵，他們擅野戰，城池攻防非其所長，敵不過陳亨、劉真的大軍的。不等四哥想辦法救我，我那好侄兒逼我自盡的旨意就要到了！」

　　沙寧咬了咬牙，又輕聲道：「殿下，生死存亡關頭，無論如何，總要試試的。再說，我們不需要派人入關去尋燕王，燕王派來的信使，殿下還記得麼？」

　　朱權雙眼一亮，霍地站了起來，驚喜道：「怎麼？他們……他們還沒有走？」

　　沙寧的眼神飄忽了一下，輕輕頷首道：「殿下眼下欲求助於燕王，燕王何嘗不是一直想得到殿下的臂助呢，他們被殿下哄出王府，怎肯甘心就這麼走了，妾身……留了一個心眼兒，一直派人盯著他們呢，他們不在大寧城裡，我知道他們的所在，看樣子，他們逡巡不去，是想越過殿下直接與三衛首領取得聯繫，只是一直不得其門而入罷了。」

　　朱權大喜：「好，好極了，天不亡我！愛妃，速速與他們取得聯繫，孤王願意答應他們的一切條件，願意說服泰寧、福餘、朵顏三衛出兵相助，只要四哥想辦法救我出牢寵，朱權願鼎力相助，隨他靖難！」

　　沙寧臉上的神色有點複雜，只是驟經大悲大喜的朱權並沒有察覺。

　　沙寧緩緩點了點頭，輕聲道：「好，明天，我再出城一趟！」

　　※※※

　　夏潯覺得自己最近有點胖了，住在山間小屋裡，每天都有曾二等人獵來的野味，或烹或炙或燒烤，還別說，調製的口味非常美，夏潯什麼地方也去不了，每天就是胡吃海塞，眼見著身上就開始長肉了。

　　「做人不可以如此頹廢！」

　　夏潯暗暗立志，於是重新拾起了室內健身法，每天都要折騰出一身大汗。洗澡水是他自己燒的，小屋後面就有一條溪流，木柴也隨處可拾，至於沐浴的木桶，應該是寧王妃專用的，管她呢，現在我才是這裡的主人。夏潯哼著歌，洗著澡，悠閒自在。

　　在他最初的打算裡，是先以言語說服寧王，如果寧王不為所動，就要使出「陷罪」這招殺手鐧了，結果半路遇到了寧王妃那檔子事，他才想加以利用，燕王那裡獨自應對著五十萬大軍呢，這援軍自然是越快越好，想不到最後還是用上了自己本已準備的法子。

　　現在他唯一擔心的，就是不知道塞哈智那傢伙能不能出色地完成任務，燕王的援軍連著他的性命，可全都操在老哈手裡了。正想著，門簾兒一掀，一陣寒風吹了進來，夏潯趕緊往水裡一縮身子，嚷道：「喂喂，很冷的，我說曾二，你……」

　　一抬頭，夏潯的聲音戛然而止，站在面前的人竟然是王妃沙寧。

　　她的雙眼亮得嚇人，白皙的臉上帶著一抹異樣的紅暈，微微喘息地道：「寧王殿下……答應臂助燕王了！」

　　夏潯立即醒悟到塞哈智成功了，他大喜道：「好呀！」嘩啦一聲，健碩的胸膛剛剛露出水面，喜極忘形的他便驚覺不妥，連忙又縮回水中。

　　「但是……」

　　沙寧咬了咬嘴脣，喉間咕噥出一聲意味難明的聲音。

　　夏潯馬上追問：「有什麼條件，妳儘管說，我可以全權代表燕王！」

　　沙寧目中奇異的光芒更亮了：「條件無需先談，我首先要確定……你……」

　　夏潯心領神會，馬上豎起三指，鄭重地道：「我保證，王妃的私隱之事，在下絕不會對任何人透露……」

　　沙寧緩緩地道：「命運，應該自己掌握，我從不相信由別人替我保守的秘密，除非，那也是你的秘密。」

　　夏潯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他覺得自己說話夠有哲理的了，但是沙寧的話，他有點聽不懂，不過他馬上就明白了。

　　沙寧正在寬衣解帶，綾裳繡裙，一一褪解，酥胸裎露，裸露的玉臂粉腿，溫潤如玉，嫩白如脂，還有那陰影下的倒三角區域，驚人的美麗、難言的誘惑，一股詭異情挑的旖旎味道瀰漫開來……

　　夏潯兩眼發直，他很艱難地移開目光，可是那兩條修長結實而不失肉感的筆直大腿、那嬌軀美麗的弧線和那飽滿迷人的玉峰似乎仍在他的腦海中晃動，柔軟的腰肢、翹起的臀部，那圓潤嬌嫩的臀，泛著酥油般潤澤的光，目視便有一種絲一般光滑的感覺……

　　她很年輕、也很健美，身體的曲線溫柔而流暢，眼角的餘光所看到的女體，柔腴雪膩的如同秋日成熟的葡萄，飽滿豐潤，晶瑩剔透，從骨子裡透出一股成熟水靈的少婦風韻。夏潯艱澀地道：「王妃，用不著……用這樣的手段來讓在下為王妃保密吧。我說過不會對任何人透露，不管怎麼說，王妃終究是寧王妃，在下是什麼身分？如果說出王妃的事情，與在下並沒有任何好處。」

　　「也許……」

　　沙寧大概也很緊張，聲音有些沙啞，因此帶上了一些磁性的誘惑力，她邁動長腿，向扭轉了頭的夏潯走近了兩步：「但是，自由自在的駿馬，脖子上不該套著一條韁繩，我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勒緊它？如果，這粉身碎骨的後果，你和我一起承擔，那麼，你才會像為你自己保守秘密一樣，牢牢地閉緊你的嘴巴！」

　　夏潯回頭看了一眼，又趕緊移開，不過那染暈的雙頰、似嗔還怨的俏眼、梨形的嫩乳、水蛇般婀娜的腰肢、令人魂銷的三角區，卻已再度映入眼簾，給了他更強烈的衝擊。她的肉體青春鮮活，光滑柔膩的肌膚繃得緊緊的，沒有一絲鬆弛，如斯妖豔……

　　年輕美麗的胴體本身已經是絕對的誘惑，何況她還有一個高高在上的身分，那般尊貴的身分。

　　記得以前曾經看穿越小說，與同學閒聊，有男生發大宏願，說：「如果我穿越，我要和商紂王搶妲己，和周幽王搶褒姒，和漢武帝搶衛子夫，和司馬相如搶卓文君，和唐玄宗搶楊玉環，和楊凌搶摺子渝，和朱厚照搶唐一仙……」

　　於是就有女生也發大宏願：「如果我穿越，我就和妲己搶商紂王，和褒姒搶周幽王，和衛子夫搶漢武帝，和卓文君搶司馬相如，和楊玉環搶唐玄宗，和摺子渝搶楊凌，和唐一仙搶小照照……」

　　他們和她們，一定是最優秀的麼？只不過是他們的尊貴，令他們更加叫人著迷罷了，而現在，就有一位尊貴的王妃赤裸裸地站在那兒，予取予取，換了是你，你要不要？

　　沙寧的手輕輕地撫上了自己飽滿、赤裸的胸膛，然後輕輕地滑下去，她的臉上帶著一抹自信的美麗，無比柔媚地道：「要麼，你死，我再想辦法與燕王取得聯繫；要麼，把我的秘密，變成你的秘密，從此，我還是我，你還是你，夏潯，我就在這裡，你要，還是不要？」

第一四○章　理智與欲望

　　「砰！」

　　「嘩啦！」

　　「轟！」

　　曾二率領一眾侍衛站得遠遠的，遵照王妃的吩咐，未得傳喚絕對不准踏進房間半步，但是聽到種種古怪的聲音不斷從房間中傳來，曾二再也忍不住了，生怕王妃有什麼閃失，他一拔刀，便率先撲向房門。房門還是插著的，曾二推了一下沒有推開，忍不住提心吊膽地喚道：「娘娘？」

　　裡邊沒有回答，只聽到「砰砰砰」的三聲巨響，曾二大駭，抬腿一腳踹去，門栓被他踹得斷開，帶得門楣上方一陣塵土飄下，曾二定一定神，這才看見房中情形。

　　夏潯坐在一張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茶，四平八穩地坐在那兒，正輕輕抿一口茶，彷彿坐在密林小亭中，聽風入松，悠然自若。而王妃娘娘，娘娘的臉蛋紅得就像一隻正在下蛋的小母雞，秀髮也有些凌亂，她手中提著一條凳子，夏潯旁邊那張桌子也不知受到多少次重擊，此刻正搖晃著，緩緩地倒下，然後「嘩啦」一聲散成了一地碎片。

　　屋子裡一片狼藉，壁上貼的畫、桌上擺的瓶，除了夏潯坐著的那張凳子和手裡捧著的茶杯，能砸的都被砸光了，裡屋的門簾兒還掛著，一窪清水正從門下緩緩地流出來。曾二提著刀，吃驚地看看沙寧，再看看夏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沙寧把凳子放下，雍容優雅地坐下去，抬起蘭花般柔美的手指，輕輕掠一下鬢邊凌亂的髮絲，對曾二吩咐道：「出去，把門掩上。拾些柴來，一會兒，把這幢房子給我燒了！」

　　「喔，啊？哦！」

　　沙寧說的雲淡風輕，不帶一絲火氣，曾二卻看見王妃高聳的雙峰一起一伏，賁起時似乎能把她的衣裳撐破，常聽人說肺都要氣炸了，曾二如今才算是明白，這句比喻是如何的英明，他可不敢去觸沙寧的霉頭，忙不迭答應一聲，把踢壞的房門輕輕掩上，向後邊大眼瞪小眼的侍衛們吼道：「都愣著幹什麼，拾柴禾去！」眾侍衛登時作鳥獸散。

　　沙寧噴火的眸子睨向夏潯，夏潯正襟危坐，目不斜視，他伸出小指，挑起杯中水面上一片茶葉，好像施聖水的神甫（天主教的神職人員）似的，往空中輕輕一彈，優雅地晃著腦袋吹一吹水面，又輕輕抿了一口。一股火氣從沙寧心裡騰地一下竄到了腦門頂上，她的雙手躍躍欲試，很想跳起來，抄起屁股底下的凳子，狠狠地砸在夏潯腦袋上，把他的腦袋砸成爛西瓜。

　　想著爛西瓜的樣子，沙寧的心情好過了一些，她呼呼地喘了幾口大氣，也直挺挺地坐著，目視前方，硬梆梆地道：「寧王殿下可以隨燕王一同起兵。我們……可以得到福餘、泰寧、朵顏三衛的幫助，此外，殿下有把握把他的三護衛兵馬召回來。如果……能除去陳亨、劉真的話，殿下還有把握把大寧都司的八萬鐵騎，盡皆招至麾下！」

　　夏潯欣然道：「如此，我們實力倍增，此消彼長，朝廷方面更難取勝了。」

　　沙寧仍然目視前方，兩個人並肩坐著，中間隔著兩尺多遠，全都是正襟危坐，目光直視前方，卻與對方說著利害攸關的緊要大事，情形說不出的詭異。沙寧道：「然則，卻有一樣，需要你們先做到，否則，一切都是鏡花水月。」

　　「娘娘請講。」

　　沙寧長長地吸了口氣，心境平靜了一些：「殿下需要燕王先為殿下解圍。朝廷……馬上就要對殿下動手了，殿下現在被朱鑒困在大寧城裡，很快，都督陳亨、總兵劉真還會帶來更多的人馬，把大寧城守得水洩不通。我朵顏、泰寧、福餘三衛不擅城池攻守，三護衛的兵馬現在也在劉真手中，即便能夠調動他們，反跡一露，朱鑒也可以馬上對殿下動手，因此，難以發揮作用。你有辦法救出殿下麼？殿下只有重獲自由之身，才能發揮他的作用。」

　　夏潯聽了，眉頭深深地蹙了起來：「娘希匹的（口頭髒話，罵某人的母親有越軌行為。），史書害人吶！說什麼燕王單騎入寧王府，與寧王抱頭痛哭，盤桓幾日，寧王相送出城，燕王埋伏人馬於城外，將寧王綁了，於是隨寧王送行的家眷以及朵顏三衛、王府三護衛神馬的盡皆俯首貼耳，投靠了燕王，守將朱鑒奮起反抗，戰死……」

　　朵顏三衛有他們自己的牧場領地，怎麼會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大寧，而且還齊唰唰地把兵都領來了？王府三護衛已被劉真帶走，寧王哪裡還有兵？連寧王自己都成了大寧衛指揮朱鑒嚴加看管的對象，燕王這個朝廷公示的叛逆一到，早該被朱鑒給哢嚓了，還會等燕王被寧王送出大寧城傻啦吧嘰地跟出來送行，被燕王先下手為強麼？寧王不想跟著燕王造反，會招待、留宿、接送所謂的燕逆？這種行徑和造反了有什麼區別？且他還帶著老婆孩子一大家子送他出城？

　　天方夜譚般的故事！編這段史書的人是傻子，拿我們讀者當白癡，老子居然也就真的成了白癡，居然沒有想到這一點，此番趕來大寧，以為只要軟硬兼施說服了寧王，就能輕鬆完成使命，想不到還有這樣的難題要我解決……

　　沙寧半晌不見他回答，忍不住扭頭看了他一眼，只見夏潯雙眉緊蹙，沉思不語，不禁擔心起來，說道：「怎麼，你也沒辦法？總不能紅口白牙的一頓說，就指著我們殿下投奔相助吧，若非我們也是處境艱難，會走上這樣一條不歸路麼？」

　　夏潯道：「娘娘莫急，容我好好好思量思量。」

　　夏潯站起身，背負雙手，在一堆破破爛爛的家具中間踱起步來，沙寧的目光追著他走了一陣兒，嘆口氣道：「唉！殿下本來還想過生日的時候，聚集三衛首領，示威於朝廷，想不到朝廷倒按捺不住，先要對我們下手了。一朝失了先機……」

　　夏潯心中一動，突然停住腳步，思索著說道：「娘娘，我倒是想到了一個辦法。」

　　沙寧雙眼一亮，連忙道：「你說！」

　　夏潯道：「燕王殿下可以為寧王殿下解圍，但是卻得避過朝廷的大軍，否則糾纏起來，便難奏奇兵之效，燕山諸關隘都有重兵把守，燕王殿下想神不知鬼不覺的兵臨大寧城下殺他個措手不及，那就不能硬攻，松亭關是不可能輕易攻打下來的，我覺得劉家口是一個大漏洞，燕王殿下若取道劉家口，一定可以兵至大寧城下，還不被朝廷邊軍所注意。」

　　沙寧先是一呆，愕然道：「劉家口？」隨即歡喜起來：「那沒問題，劉家口守將是……就是我的義兄劉奎，只要我去說，他一定會站在我一邊！」

　　夏潯道：「本來……硬打劉家口也不是不行，那裡守軍不多，是可以打下來的，不過……就怕守軍燃起烽火，沿邊各路官兵就會馬上知道消息，寧王處境既已到了這個地步，一旦打草驚蛇，難保朱鑒不會裹挾了寧王逃去松亭關。所以娘娘能說服守關將領主動開關那自然最好不過，娘娘真的有把握？」

　　沙寧自信滿滿地道：「絕對沒問題，他……絕不會出賣我。不過……」

　　沙寧顰起了眉頭：「燕王出其不意，兵困大寧，就能成了麼？大寧在朱鑒手裡，他會不會情急之下……」

　　夏潯篤定地道：「不會！聖旨未下，罪名未定，他朱鑒敢對一位親王怎麼樣？到時候你們只管緊閉府門不出，守城那是朱鑒的責任，他逃又逃不得，能把寧王府怎麼樣呢？寧王府中至少還有些侍衛吧，堅守寧王府，應該也能撐一段時間。

　　「娘娘如果還不放心，可以密示朵顏三衛首領，近期便以祝壽為名，進駐大寧，住進王府。三衛首領每人怎麼也可以帶來一兩百名扈從吧，再加上王府的侍衛，守王宮不成問題。當然，人心難測，難保朱鑒不會發了失心瘋……」

　　他忽地扭頭問道：「寧王殿下駐守大寧這麼久，在本地衛軍中，應該有人可用吧？」

　　沙寧目光閃爍了一步，答道：「殿下從未想到會有一天親族相殘，哪會暗中收買心腹？」

　　夏潯笑道：「怎麼可能，秦檜還有三個朋友呢。」

　　沙寧沒好氣地道：「你這叫什麼比喻？你問寧王殿下有無人手可用……做什麼？」

　　「破城門！」

　　夏潯鄭重地道：「如果燕王殿下得盡快破城而入，迅雷不及掩耳，朱鑒就算有心不等聖旨，直接拖上寧王府來個玉石俱焚，他也來不及了。」

　　沙寧聽了低頭思忖片刻，緩緩道：「我……沒有十足的把握，不過，我可以試試。」

　　夏潯道：「那就好，如今本就是死中求活的局面，誰也不敢保證，自己有十足的把握，該拚的時候，總要拚上一拚的，越是猶豫，越是害了自己。」

　　沙寧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殿下若能如你這般想，又何至於……」

　　夏潯沒有聽清，問道：「甚麼？」

　　沙寧吁了口氣，對夏潯道：「沒甚麼，劉家口交給我來辦。大寧城的城門我盡量辦。不過，這一切都是在暗中，在你們解了我寧王府之圍之前，你們的一切舉動與我寧王府無關，如果你們失敗，我是不會承認跟你們有關係的。」

　　夏潯微笑道：「我明白！」

　　沙寧站起身，撣了撣衣衫，向前走了兩步，忽又回頭瞪向夏潯的時候，目光又燃起了火苗：「雖然我們現在是盟友，但是你對我的羞辱，我可沒有忘記。姓夏的，你記住，你我之間的個人恩怨，一旦有機會，我沙寧一定會找回來！」

　　夏潯故作驚訝地道：「這算是在下對娘娘的羞辱麼？王妃殿下不會是真的傾心於夏某，這才有心以身相許吧？」

　　「你混蛋！」

　　沙寧羞窘交加，可是面對著一個剛剛她還袒裎相對的男人，任她個性再如何兇悍，這時也擺不出盛氣凌人的樣子來了，她舉了舉手，最後卻只能把一腔怒火發洩在那扇已飽受蹂躪的門板上，「匡」地一腳，沙寧憤憤地走了出去。

　　夏潯望著那搖搖欲墜的門板，忽然輕輕地嘆了口氣……

　　大概……心裡多多少少也是有些遺憾的吧。

　　那麼美麗的胴體、那麼高貴的身分，對任何一個身心健康的男人來說，都是一種莫大的吸引力。

　　只不過，從來不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不是男人；一直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那是禽獸。

　　應該大頭當家作主的時候，小頭就得退居二級，欲望與理智如何平衡，這是男人一輩子都在忙著解決的問題。

　　※※※

　　火劈嚦啪啦地燒起來了，夏潯還沒出屋，這帶著沙寧不堪與羞辱的茅舍就被點著了。

　　夏潯走出去的時候，沙寧帶著她的侍衛已策馬遠去，門前只給他留下了一匹馬，拴在一根馬樁上，那馬眼看茅舍火起，正不安地刨著蹄子。夏潯解開馬韁繩，翻身上了戰馬，提韁看了看這處即將化為灰燼的小屋，忽地一撥馬頭，也向遠方馳去。

　　夏潯與塞哈智約定了在一個部落見面，但是從這個山坳出發，他是不認得路的，所以夏潯追在沙寧他們後邊，先向大寧城方向趕去，到了寬敞的官道上，辨清了方位，這才向那個部落所在的位置趕去。

　　大約走了大半天的工夫，將近黃昏的時候，夏潯策馬上了一處山坡，輕輕撫摸著汗濕的馬鬃向山坡下望去，幾十頂白色的蒙古包，正像花朵一般座落在即將迎來寒冬的草原上。

　　馬群來了，遠遠如雲，很快便到了近處，因為已是初冬，草原已經枯萎，所以馬蹄濺起了大片的塵土，地皮顫動著，馬群向決堤的洪水一般勢不可擋，隆隆的馬蹄聲、群馬的嘶叫聲，再加上牧人的吆喝聲，匯集成一首特殊的歌曲。

　　這些馬有黑色的、棗紅色的、褐色的，還有幾匹白馬，油亮油亮的皮毛在夕陽下閃爍著金燦燦的光芳，長長的鬃毛和馬尾在風中飄舞著，更顯出牠們的雄駿和魁偉。持著套馬桿的漢子騎著馬趕來了，看到策馬立在山坡上，同樣一身蒙古皮袍、皮帽的夏潯，便友好地向他吹一聲口哨，然後便又隨著馬群的洪流呼啦啦地向前方跑去。

　　夏潯等那馬群過去了，灰塵也漸漸散去，這才一踹馬蹬，馳向那片蒙古包。

　　這個部落叫巴特倫，塞哈智和夏潯往大寧去的時候曾經路過這裡，兩人便約定，在這裡會面，夏潯策馬到了蒙古包間，正要找人問問塞哈智的下落，忽地看到前邊小河邊有人正彎腰宰著一頭羊，旁邊還站著一個穿皮袍、戴皮帽的姑娘。

　　夏潯一眼認出那人正是塞哈智，連忙踹馬跑了過去。

　　「啊哈，大人來了！」

　　塞哈智聽到馬蹄響，抬頭看了一眼，立即露出歡喜的笑容，羊已經宰了一半，一柄小小的刀子，手法非常俐落，身上手上竟然沒有濺上一滴羊血。他把小刀遞給旁邊那個看起來大約十五六歲，臉蛋圓圓的像紅蘋果似的姑娘，和她用蒙語嘀咕了幾句，便向夏潯迎來。

　　夏潯看了眼那位可愛的姑娘，笑道：「本來還擔心你不在，或者到了卻無處安身，看起來，你在這兒混的不錯呀，到了幾天了？」

　　塞哈智哈哈笑道：「屬下也是昨天夜裡才趕到這兒，要安身還不容易麼。」他拉著夏潯往前走：「大人沒注意吧，草原上的部落，氈包門上都拴著一條皮繩兒的，這門是不關的，不管你認不認得氈包的主人，晚上趕到這裡，你都不需要吵醒主人，直接拉開門進去歇息就可以啦。」

　　「夜不閉戶？」夏潯沒想到在關內人眼中野蠻落後的族群居然有這樣的習俗，不禁有些感嘆。

　　塞哈智走到一個帳篷前邊，拉開門進去，裡邊正有一對夫妻，塞哈智便跟他們打了聲招呼，然後又拉著夏潯向他們嘰哩咕嚕地介紹一番，男主人帶著滿臉熱情洋溢的笑容，衝上來給了夏潯一個大大的擁抱。這人高高的個子，身材很魁梧，看著有四十多歲，黑紅的臉龐。

　　塞哈智拉著夏潯毫不見外地坐下，用漢語對他說道：「他叫烏恩奇，婆娘原本是另一個部落的，因為男人輸了錢給他，還不起，就把媳婦抵給了他，來的時候還帶著個女兒，十幾年前的事了，現在已經長大嫁了人，方才你見到的那個姑娘是他們兩個生的，喔，還有個三丫頭，放羊去了，過一會兒也就該回來了。咱們在這兒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走。大人，事情辦成了？」

　　夏潯笑道：「成了，他們已經答應，追隨燕王一同舉事，咱們得盡快趕回去，把這個消息告訴殿下。」

　　「竟然真的成了？」

　　塞哈智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咱們那麼說都不成，大人丟一封信，就成了？」

　　夏潯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道：「我說過，如果運用得妙，有時候一句話就能解決千軍萬馬才能解決的事情。」

　　「嘖，嘖嘖……」

　　塞哈智嘖嘖稱奇，他的那顆大腦袋，現在還是理解不了這些東西，不過他感覺到了智慧的力量，人對未知的總是充滿敬畏的，所以直腸子的塞哈智，看著夏潯的時候心中也充滿了敬畏。

　　烏恩奇很好客，那頭剝乾淨的小羊很快被他女兒拎回來，羊剖成幾個大塊丟進了鍋裡，煮得肉香四溢，晚餐的時候，濃香的奶茶、熱騰騰的手把肉，油炸的小果子，酸甜奶香的奶酪，再加上塞哈智帶來的烈酒，就是這一家人款待客人的盛宴。

　　女主人和女兒也是喝酒的，而且酒量還挺不錯，烏恩奇的小女兒只比姐姐小了一歲，姐姐叫索布德，妹妹叫烏日娜。比起姐姐，烏日娜的骨架纖細了許多，雖然五官線條比中原女子的柔美要硬朗一些，不過很漂亮，草原紅的臉蛋、俊俏的五官，而且比姐姐活潑，她的父親走到夏潯身邊勸酒，並且唱起祝酒歌的時候，她就坐在不遠處，張著一雙可愛的大眼睛，衝著明明忍俊不禁、還得一本正經的夏潯甜甜地笑。

　　夏潯一碗酒被硬灌下去，暈乎乎地跌坐回席上的時候，塞哈智拐了拐他的胳膊，悄悄笑道：「喂，大人，烏日娜很喜歡大人呢。」

　　「咳，不要胡說！」夏潯端著架子，生怕被主人聽見了不快，他偷偷掃了一眼，烏恩奇正在開懷暢飲，完全沒有聽到塞哈智的聲音，這才放下心來。

　　「來來，大人，吃這個，對男人很好的喔。」塞哈智很體貼地挾了一個圓溜溜的東西到夏潯碗裡，夏潯好奇地問：「這是什麼？」

　　塞哈智道：「羊蛋子啊，大補的。」

　　「呃……我……就不用補了吧？」

　　塞哈智道：「要補的，要補的嘛，男人嘛……」

　　盛情難卻，夏潯硬著頭皮咬了一口，唔……有些騷氣，索布德、烏日娜和她們的娘看見夏潯苦著臉的樣子，都忍不住吃吃地笑起來。

　　晚上睡覺的時候，烏恩奇和老婆睡在氈包右邊，塞哈智和夏潯則被安排在靠門的左邊。如果晚上有路過的客人，進了門也要睡在這個位置的，如果真的有人來，大家就要在一起擠擠了，夏潯暗暗嘆了口氣，今天晚上又要忍受老哈那驚天地泣鬼神的呼嚕了。

　　按著部落的習俗，家裡未婚的女孩子也必須睡在靠左的位置，因此鋪蓋再往裡一點，就是索布德和烏日娜這對小姐妹的宿處，塞哈智挨著夏潯，向他擠擠眼睛，小聲道：「大人，索布德昨兒跟我老哈睡過了，本來今晚想嘗嘗烏日娜的滋味的，大人既然來了，就讓給你吧，等一會兒熄了燈，你就可以過去了。」

　　夏潯吃驚地道：「什麼？你說什麼？」

　　塞哈智嘿嘿地笑道：「大人不知道嗎？如果主人家有未婚的姑娘，你喜歡的話，可以跟她睡覺，沒人會干涉的，女孩的父親也不可以。」

　　夏潯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什麼？豈有此理，你別唬我，怎麼可能！」

　　塞哈智道：「怎麼不可能，祖祖輩輩，咱們這兒就這規矩。」

　　不知道是因為草原上生活艱苦，孩子的生存率低，還是因為草原上的男女關係一直保持著比較古老的自由習慣，夏潯見他不像是開玩笑，倒是有些相信了，但他卻無法接受這樣的風俗，他連連搖頭道：「算啦算啦，我可不要，還是好好睡覺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塞哈智大喜道：「大人不要，那屬下就要啦，哈哈哈，兩個姑娘，我都要啦！」

　　夏潯：「……」

　　※※※

　　當天夜裡，夏潯發現，這一晚他沒有聽到塞哈智的呼嚕，但他根本就睡不著覺，呻吟聲、嘻笑聲、粗的細的喘息聲，甚至黑暗中不知道是那個大的還是那個小的姑娘光著屁股跑過來，大膽地要鑽進他的被窩，害得生怕被侵犯的他，只能把一床被子緊緊裹在身上，「驚恐」地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悲催的夏潯……

第一四一章　劉家口

　　這一夜，李景隆比夏潯還驚恐。

　　李景隆率軍趕到北平城下，安營紮寨，把一座北平城圍得水洩不通，九門之外俱築碉壘，攻城車、雲梯、壕橋、火炮、拋石機，各種攻城器械層出不窮，在戰術上，諸如挖地洞、灑傳單、火烤城牆復潑以火，期望把城牆烤垮烤裂，總之，明軍熟悉的各種攻城方法全都用在了北平城上。

　　但是北平城在燕王朱棣早有準備的精心部署下，深溝高壘，城牆加厚，明初的火炮又不夠犀利，五十萬明軍一時也奈何不得城中的守軍。當然，其實最關鍵的主要因素，仍舊是人。

　　北平城中守軍有限，決死之心甚濃，而且燕王在北平是一位賢王，極得民意、甚孚人望。尤其是道衍等佛教界的高僧對百姓們的宗教洗腦甚是成功，婦女兒童都被派到城頭堅守，幫助燕兵禦敵，極大地彌補了守軍兵力不足的因素。

　　燕王第二子朱高煦隨父在外征戰，世子朱高熾、三子朱高燧都同母親守在城上，燕王妃全副披掛，親冒矢石守在城頭，大胖子朱高熾雖然行動艱難，癡胖如豬，但是蠢笨的只是他的身體，這位世子兵法韜略也是胸有成竹，後勤及民政方面更是得心應手，把個北平城中各種資源調配調濟的井井有條，一絲不亂。

　　他還時常走上城頭與母親一起指揮戰鬥，甚至抱起大石拋下城去。王妃和世子能做到這個分上，於軍心士氣乃至民心都是極大的鼓舞。

　　儘管如此，明軍不但人馬眾多，而且都是職業軍人，這是北平城頭那些未曾經過軍事訓練的百姓們所難以比擬的，可明軍五十萬人，來自不同的派系、不同的地區，將領都有點山頭思想，士卒也有些攀比的意思，李景隆這位三軍主帥在指揮上又是顧此失彼、手忙腳亂，所以本來他們是有幾次破城機會的，卻全被他們自己漏過了。

　　比如攻打北平麗正門的明軍，曾經衝破了城門，於燕軍在城門之內的甕城地帶展開肉搏了，如果這時候李景隆能抓住戰機，立即增派一支生力軍上去擴大戰果，麗正門必破無疑。北平城再如何堅不可摧，只要有一道門戶被攻破，全城陷落就易如反掌了。

　　可是，令人驚嘆的是，這麼好的戰機，居然被李景隆白白放過了，真不知道這位當時就站在望樓上面，居高臨下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討逆大將軍在想甚麼，他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把預備隊派上去。這是史有所載的事實，李景隆何以反應如此遲鈍，我們已無從得知了。

　　只是，就因為預備隊沒有及時派上去，燕王妃和世子領著援軍及時趕到了麗正門，大胖子朱高熾一手持刀，一手拄棍，汗流浹背地指揮敢死隊予以反撲，攻破麗正門的明軍眼見燕軍亡命般反撲，援軍又遲遲不至，於是……他們撤退了。

　　此時，燕王妃則領著一群婦孺兒童，從城頭向下拋擲磚石瓦塊，阻止明軍繼續增兵，利用這個間隙，已經撞開的麗正門重新合攏，頂上了條石。一次本該改變整個歷史的絕好機會，就在李景隆這頭長得一點也不像豬、其實卻是一頭真豬的面前，如浮雲一般地飄過去了。

　　※※※

　　於此同時，燕王朱棣也沒閒著，他讓二兒子朱高煦率領一支輕騎兵專門破壞明軍的補給線，燒毀明軍的糧草輜重，自己率領主力時不時的對明軍來一次偷襲，鬧得明軍顧此失彼、雞飛狗跳。

　　夏潯和塞哈智在巴特倫部落烏恩奇家裡借宿的這一晚，燕王親率大軍，以張玉、朱能為左右軍，正夜襲都督瞿能的軍營，李景隆登上點將臺，翹首觀望瞿都督營中的動靜，卻沒防備城中燕軍見大王夜襲敵營，火光沖天，士氣大振之下，由道衍和尚和三王子朱高燧親自領著一支敢死隊自麗正門旁的城牆悄悄縋下來，殺進了明軍的大營。

　　這座大營正是三軍主帥李景隆的中軍大營，那支明軍敢死隊敢打敢殺，直撲中軍大營，其中有一個光頭大袖玄色僧衣的和尚，簡直像伏魔金剛似的，看似高高瘦瘦，在萬馬千軍中殺入殺出，卻如同一頭猛虎，李景隆大驚失色，生怕混亂之中自己有甚麼閃失，立即下令撤退。

　　其餘各營官兵不明所以，忽見中軍主帥的大營突然撤退，一時三軍撼動，紛紛隨之撤退，待得天亮，他們才明白虛驚一場，重新回到北平城下時，可惜那倉皇遺棄的軍帳、樂器、糧草輜重，都被燕軍燒毀，連碉壘也是能破壞的都盡量破壞了。

　　李景隆受此一嚇，堅決不肯到北平城下駐營了，這位仁兄領著中軍駐紮在距北平十多里地之外的鄭村壩，遙控指揮北平的攻防戰，人家的王妃和世子親冒矢石血拼在第一線，自己的主帥躲在連城頭都看不清楚的地方指揮戰鬥，這麼強烈的反差，軍心士氣怎麼提得上來？

　　就在這種情況下，夏潯和塞哈智找到了燕王的軍營。

　　他們趕到燕王大營的時候，燕王正向部下親授機宜：「你去，告訴高煦，暫時停止對明軍補給的襲擾，讓他們把軍糧、器仗運過來。」

　　正說著，忽見夏潯和塞哈智已到了面前，朱棣又驚又喜，急忙迎上前來，匆匆問道：「文軒，關外之行，結果如何？」

　　夏潯抱拳施禮道：「恭喜殿下，臣幸不辱命！」

　　「甚麼？」

　　燕王朱棣驚喜得聲音都發顫了：「成功了？文軒真的說服了十七弟？」

　　夏潯道：「是，寧王殿下已答應傾其所有，襄助殿下靖難，不過，眼下寧王尚有一劫，還需殿下為他解圍。」

　　夏潯略一示意，燕王忙屏退左右，夏潯和塞哈智與他密報半晌，朱棣哈哈大笑起來：「那有甚麼，俺就殺去關外，救十七弟出來，只要能得到泰寧、朵顏、福餘三衛的精銳鐵騎，再得到關外八萬精銳之師，九江小兒何足懼哉。」

　　夏潯問道：「方才臣聽殿下吩咐，莫讓二王子再繼續襲擾敵軍補給，這是為什麼？」

　　燕王笑著擺擺手道：「本王溜魚呢，線兒太緊魚會逃掉的，現在天氣還不夠冷，不能讓南軍意識到糧草和軍衣是大問題，得把他們留住，等到寒冬降臨，那時再把補給線全部掐掉，讓他的五十萬大軍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說到這兒，朱棣又急不及待地道：「這邊且不去管他，快說，你與十七弟是怎生計議的，本王要如何發兵為他解圍？」

　　※※※

　　朱棣失蹤了。

　　曹國公李景隆痛定思痛，調出幾路人馬，專門圍剿燕王朱棣的大軍，省得他不斷在旁邊扯後腿，結果大軍剛派出去，朱棣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兩天之後傳來消息，在永平附近，發現燕王蹤跡，此時永平已再度掌握在朝廷大軍的手中。

　　李景隆大吃一驚，忙召集眾將匆匆計議一番，怕燕王重施故技再奪永平，於是分兵一路去援永平，又通知山海關的總兵楊文全力戒備，防範燕王偷襲山海關，結果山海關和永平的明軍枕戈待旦，夜不成寐地守了三天，一個個守得哈欠連天，也沒見燕王派來一兵一卒。

　　找不到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敵人，李景隆不知道燕王到底在打哪兒的主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邊派出探馬四處打探燕王消息，一面從攻城部隊中又調了兩衛兵馬，加強了他所在的鄭村壩的防務，這個時候，燕王的大軍已繞過松亭關，即將抵達劉家口。

　　劉家口，守將總旗官劉奎剛派了一個侍衛替他去了撫寧縣，撫寧縣在秦皇島區域，他的家如今就安置在那兒，家裡捎信來，說他的兒子生了重病，延醫問藥的大半個月了，還不大見好，劉奎牽掛不已，便拿了些銀錢，使一個親兵回家去看看。

　　派走了親兵，劉奎悶悶不樂地回到自己住處，就見關口外鎮上的那個老家人正等在那兒，劉奎不耐煩地道：「月例不是已經給你了嗎，又來做甚麼？」

　　老管事點頭哈腰地笑，湊到面前，很神秘地道：「老爺，那位小姐……又來了，想見你呢。」

　　「嗯？」

　　劉奎怔了怔，微微有些意外，沙寧雖然每年總能有機會過來幾趟，不過相隔這麼短還是頭一回，他也不知道沙寧這一次怎麼來的這麼頻繁，想要問問，奈何這老家人只知道他金屋藏嬌，那位極美的小娘子並非他的妻室，此外一無所知，想問也無從問起。

　　劉奎思索了一下，才道：「你先回去侍候好小姐，我安排安排關上的事務便去。」

　　「是是是！」

　　那老管事眉開眼笑地走了，他平時守著那幢空蕩蕩的宅子，沒有什麼外撈，所以才時常將房舍出租，給過往客人當客棧使用，但是每回這位不明身分的小姐住到這裡的時候，老爺就大方得多，那位小姐的賞賜也特別優厚，站在他的立場上，巴不得那位小姐一年四季都住在這兒呢。

　　劉奎的父親原本只是朵顏部落擄來的一個奴隸，劉奎的身分也高不到哪兒去，可以說全賴沙寧，他才有了今日，有家有業還做了官，既知沙寧來了，劉奎哪敢怠慢，連忙喚來副總旗王彥稀，把關上防務向他交代了一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王副總旗隱約知道總旗大人在鎮上置了宅子，養了外室，聽說他要去鎮上住兩天，王彥稀笑嘻嘻地便答應下來。

　　劉奎換了便裝，也不帶侍衛，便沿著山間那條走慣了的小道，向鎮上趕去……

第一四二章　利動人心

　　山間草半青半黃，樹木的顏色有黃有綠還有紅，如同一個拙劣的畫師，東一筆西一筆地塗抹在山上，從山上望下去，小鎮呈狹長的形狀橫亙於山下，再往遠去，則是一片胡楊樹林子，大多數胡楊樹都掛著滿樹金黃，間次有一株已經死掉多年的胡楊樹，盤剝蒼白的枝幹古樸地矗立著，向蒼天張開它們那如枯瘦老朽般的手臂。

　　劉奎往山下走，心中並沒有最初與沙寧偷歡時的那種興奮激動的感覺，不是因為初冬將臨的天氣有些蕭瑟的影響，也不是因為為了和這位王妃保持曖昧關係而把家人遠遠地安排到了撫寧縣，如今兒子生病也不能看上一眼所影響，而是自從沙寧成為寧王妃，他就一直徘徊在地獄和天堂之間，在她面前，就是強顏歡笑而已。

　　每當和沙寧在一起時，她那年輕、美麗、鮮活、嬌嫩的胴體，都會讓劉奎如癡如醉，在她身上，他幾乎可以得到男人想要的一切，欲望、虛榮、得意、驕傲、快樂，種種滿足，可是酣暢淋漓之後，隨之而來的卻總是焦慮和不安。

　　沙寧嬌蠻、任性、狂野、大膽，彷彿一匹馳騁在草原上，不甘戴上嚼頭的野馬，骨子裡，她是不在乎漢人禮教的，可劉奎不能那麼想，只有俯伏在沙寧王妃的身上時，他才能暫時忘卻一切，全身心地投入，品味那極樂的銷魂滋味，極樂之後，卻是無盡的空虛、恐懼和擔心。

　　他的一切都是沙寧給的，他瞭解沙寧的性格，他不敢拒絕沙寧，不敢提出斷絕來往，可他同樣懼怕寧王，如果讓寧王知道他給自己戴了綠帽子，寧王會怎樣？劉奎從來不敢深想。

　　沙寧給了他一切，還給了他極樂，有時候想想自己能佔有一位王妃，未嘗沒有一個男人的竊喜和驕傲；而寧王卻可以剝奪他的一切，還可以送他去極樂世界。所以他的心一直在徘徊在得失生死之間，這已非關男女之情了。

　　走到自己家門口，劉奎站定了身子，長長地吸了口氣，臉上擺出一副欣然的笑容。推開門，走進去，兩個皮帽肥袍的蒙古勇士正牽著馬從院中走過，見到他，立即站住，以手撫胸，深深地鞠了一躬。

　　劉奎微微地點了點頭，正眼都沒有看他們一眼。如果不是因為沙寧王妃的原因，本應是這些王府侍衛正眼都不看他這個小小的總旗才對，劉奎心中小有得意，然後躍入腦海的便是沙寧那嬌媚的模樣、銷魂的胴體，腹下馬上就像喝了一壺燒酒，滾熱起來，欲望暫時戰勝了恐懼，他腳下的步伐加快了，臉上的笑容也真的愉快起來。

　　那兩個以手撫胸的蒙古大漢慢慢地抬起頭來，互相對視了一眼，那個更粗更壯、一臉鬍鬚如戟的大漢低聲道：「大人……」

　　另一個只生了八字鬍的精壯漢子豎指於脣，示意他毋需理會，便牽著馬韁繩悠然地走過去了，大鬍子咂巴咂巴嘴兒，嘟囔道：「先長出的頭髮沒有後長出的鬍子長久，先長出的耳朵沒有後長出的犄角堅硬，看人家那穩重勁兒，難怪能被殿下委以重任呢，我塞哈智在千軍萬馬面前都不知道懼怕，一幹這等鬼鬼祟祟的事情，怎麼這心還就跳得厲害了呢。」

　　※※※

　　劉奎這幢房子院落雖然在整個鎮子上是首屈一指的，其實按照關內的標準也是相當簡陋的，但是主宅寢室內卻別有洞天，外表看來平平，一旦進去，卻是特別的華麗舒適。家具佈置典雅考究，梳粧檯、春凳、小几、香爐、立鏡、帷帳、臥榻，鴛鴦戲水的繡枕錦被，異樣的豪綽。

　　沙寧剛剛沐浴完畢，坐在梳粧檯前梳理著一頭烏黑的秀髮，一襲月白色的羅裙，使一條細細的帶子繫著，纖腰下是豐隆渾圓的臀，坐在錦墩上繃得緊緊的，凹凸有致的美妙曲線畢露無遺。房間裡已生起了兩個火盆，火炕也已燒起，溫暖如春，所以並不寒冷。

　　「寧兒，怎麼這麼快就又來了，想我了麼？」

　　劉奎自後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纖腰，柔聲問道。

　　妝臺的菱花鏡裡，粉靨如花，向他嫣然一笑，然後沙寧便扭轉了嬌軀，劉奎放開手，退開一步，沙寧站起來，一雙玉臂環上了他的脖子，呵氣如蘭地嬌聲道：「奎哥哥，人家這次來，可是有極重要的事找你。」

　　劉奎臉色一變，歡喜的神情立即被緊張恐懼所取代，急忙問道：「出了甚麼事，寧王他……他……」

　　沙寧白了他一眼，不悅地道：「那麼怕他做甚麼，他整日守在寧王府裡，能知道甚麼？」

　　劉奎心中稍安，忙道：「我……我這不是擔心妳麼，既然不是寧王，那是甚麼大事？」

　　「你來！」

　　沙寧伸出小手，拉住劉奎並肩在榻上坐了，然後低低絮語起來，過了許久，沙寧才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此時房間裡已經暗了，沙寧起身去點著了油燈，柔和明亮的光線立即灑滿了整個房間，沙寧回眸一笑，燈光下見劉奎面色陰晴不定，不禁斂了笑容，問道：「有什麼問題？你不願幫我？」

　　「啊？怎麼會呢！」

　　劉奎忽然清醒過來，連忙站起身，走到沙寧身邊，執起她的雙手，深情地凝視著她，柔聲道：「寧兒，沒有妳，就沒有劉奎的今天，妳知道，為了妳，我可以做任何事。哪怕是為妳粉身碎骨，我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沙寧伸手掩住他的脣，嫣然道：「說甚麼傻話呢，只是叫你開關放燕王兵馬進來，又不是要你去衝鋒陷陣，我怎捨得讓你去冒險，你魂不守舍的幹什麼？」

　　劉奎辯解道：「我……我只是……正在想，守關將士共計一百二十人，未必就肯全聽我的安排，只要其中有一人懷有異志，偷偷點燃烽火，就會打草驚蛇。如果想悄無聲息地過關，我必須得安排幾個心腹先守緊了烽火臺，要說起來，我倒是有幾個心腹兄弟，只是這是讓他們跟著咱們造朝廷的反吶，我沒有絕對把握，得好好想想，有誰絕對靠得住，方能為我所有。」

　　沙寧笑道：「你要說服關上守軍眾人一心隨你造反可能有些困難，但你身為守關主將，隨便找個理由帶幾個家人去關口上逛逛，總不會有人拒絕吧？」

　　劉奎愕然道：「甚麼？」

　　沙寧蛾眉一挑，婉媚地笑道：「絕對靠得住的人麼，我已經給你帶來了。」

　　※※※

　　夜色深深，沙寧已經熟睡了，她像一隻小貓兒似的，側蜷著身子，發出細細輕輕的呼吸。

　　劉奎張著眼，仍在瞪著黑漆漆一團的帳頂。

　　寧王要造反，要跟著燕王造反，要我放燕王過關，去為寧王解圍，要我……反了朝廷……劉奎的心裡翻來覆去轉了許久，種種念頭像礁石間的亂流似的，在他腦海裡碰撞著。造反，有成功的可能嗎？燕王如果能戰，何必出關來尋寧王，寧王如能掌控關外局勢，何須燕王來為他解圍，真的有必要跟著這對難兄難弟走上絕路？

　　尤其是，剛剛沙寧還趴在他胸前，甜甜地告訴他，事成之後，要想辦法把他調到寧王身邊，從此長相廝守，真是瘋了！她的膽子也太大了，他現在都已整天活得提心吊膽，到寧王身邊去？一旦走漏風聲……

　　劉奎翻了個身，背對著沙寧，一絲惡念油然而生：「寧王要造反，如果我把這個消息遞出去，那是多麼大的功勞？破壞了燕王、寧王的合兵大計，如此大功，我劉奎豈不一步登天，最起碼也能當個千戶，到那時，何必再活得如此辛苦？

　　「我的一切，都是靠她施捨的，在她面前我哪能抬得起頭來，情人？說的好聽，我不過是她豢養的一個面首罷了，為了怕她吃醋，我連妻兒都安排得遠遠的，現在……大好機會就在眼前，我有機會靠自己的力量去掙一份錦繡前程，還可以從此擺脫她，不用連睡夢中都擔心寧王殺我全家，我為什麼不為自己拼一把？」

　　這個念頭一旦佔據了上風，昔日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語都一掃而空，想著光輝美好的未來，劉奎激動的渾身發抖：「她明日便要我帶著她的人上山，控制烽火臺，放燕王出關，我想動手，唯有今夜了。不過，我一小小守關總旗，如何可能知道這樣重大的秘密，豈不惹人生疑？」

　　劉奎眼珠亂轉，又想：「有了，我本她的家奴，有這層關係就夠了，到時候，我就說寧王妃欲以重金賄賂，誘我投靠寧王一同造反，我深明大義，假意應承，趁其不備，綁她上山，再舉烽火示警，這就行了。這樣於名節有虧的醜事，諒她也不會說出來。不妥，以她性情……一旦到了那步田地，哪會顧忌這些，我縱有大功，可是姦辱王妃，讓皇室蒙羞的罪名……要不然……我把她殺了？」

　　忽地想起沙寧與他恩愛纏綿的過往，想起沙寧把他從一介家奴，到如今給了他家庭、給了他體面的身分，劉奎心中又想些不忍，可是思量許久，理智終於還是佔了上風：「我既向朝廷方面告發，與她便再無情分可言，我肯放過她，她也不肯放過我，還猶豫什麼，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劉奎把牙一咬，輕輕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下了地，走到自己放置衣袍的地方，便去摸索那柄貼身的短刀……

第一四三章　塞上胡楊

　　劉奎的心「砰砰地」跳著，手指有些發顫，緊張得就像他第一次見到沙寧的胴體，第一次解開她的衣衫，第一次與她合為一體。他的手指觸到了一柄堅硬的東西，那是他的刀，月光映在窗櫺上，屋中有微光，並非漆黑一片，可是也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衣服過於凌亂，他摸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口袋的入口。

　　「唔……你做什麼？」

　　床上，沙寧嚶嚀一聲，帶著濃濃的倦意。

　　劉奎身子一顫，慌忙答道：「喔，我……我起夜……」

　　「嗯……點上燈吧，黑燈瞎火的。」

　　「哦哦，我……我是怕吵醒了妳……」

　　作賊心虛的劉奎生怕沙寧起疑，摸到桌邊，哆嗦著找到火石油燈，嚓地一聲打著了火，點亮了燈。偷眼向床上一瞄，沙寧閉著眼睛，含糊地咕噥一句，轉過了身去。劉奎不敢再去摸袍子，便只著小衣，舉著油燈，硬起頭皮向屏風外邊走去。

　　馬桶就在屏風外邊的角落裡，劉奎把燈擱在桌上，故意的放到兩個花瓶中間，讓花瓶擋著，光線更暗一些，裝模作樣地站著，豎起耳朵聽聽裡邊沒有聲息，便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一寸一寸的輕輕拉開了門栓。長久以來對沙寧形成的敬畏之情，被沙寧半夢半醒間的一句話給嚇光了，他現在只想著逃跑。

　　房門一開，他立即掩上，倉皇逃出幾步，被寒風一吹，這才醒覺身上只著小衣，風吹刺骨，可是這時候他什麼也顧不上了，把鞋子提好，便向前院急急逃去……

　　劉奎剛一出去，沙寧就從床上坐了起來，呆呆地坐在那兒。

　　事情太過緊要，夏潯和塞哈智與燕王朱棣計議已定後，便先行趕來與她匯合了，在說起劉奎的時候，夏潯再一次示意她，須小心為上，反叛朝廷這樣的大事，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做的，歷史上很多大事，就是在一個小環節，敗露在某個小人物手上，叫她察言觀色，謹慎小心。

　　沙寧並不以為意，她根本不相信劉奎會背叛她出賣她，當夏潯說他和塞哈智、曾二等人會守在宅院四處時，她還為他們的小題大做而感到好笑，但是出乎她的預料，他真的背叛了她。兩人獨處不久，她就察覺了劉奎的異樣。

　　不是出於夏潯的提醒，而是出於一個女人的直覺，劉奎不是一個城府頗深、喜怒完全不形於色的人，他與她歡愛時心事重重心不在焉，沙寧如何感覺不出？及至沙寧假寐時，他雖然強作鎮定，可是忽爾急促的呼吸，身體難耐的翻動……一種不祥的預感，漸漸籠罩了她的身心。

　　「嗒，嗒嗒！」

　　窗櫺輕輕地敲擊了兩下，外邊傳來曾二的聲音：「娘娘，阿奎……劉奎，已經拿住了。」

　　沙寧低低地嗯了一聲，沉默片刻，說道：「我倦了，不見他。明日拿他破關，一應事宜，爾等俱由夏潯安排吧。」

　　曾二應了聲「是」，他的身影被月光映在窗上，看得見，他習慣性地哈了哈腰，然後遲疑地停住，語氣有些擔心地道：「娘娘？」

　　沙寧淡淡地道：「我沒事，關門一開，你就帶那沒良心的，回來見我吧！」

　　「遵命！」

　　曾二的身影在窗外就像演皮影戲似的，腦袋重重地一頓，一陣腳步聲響，離開了。

　　沙寧把被子扯起來，攏到了自己的身上，依然那麼坐著，依稀朦朧的月光下，臉頰上有兩道亮晶晶的痕跡，看不清楚是甚麼……

　　※※※

　　劉家口外的山林中，燕王負責奇襲的先頭部隊已經悄悄埋伏下來，盡可能地靠近關下，密切注視著關上動靜，關隘上偶有兵丁走動，懶洋洋的，對他們早已熟悉的山間風景懶得多看一眼。這一側是關內，另一側雖是關外，但關門大片領土也在大明手中，朝廷在關外駐軍有八萬之眾，他們有什麼好警覺的呢？

　　山道上來了八九個人，都是鎮上居民打扮，其中有四個大漢合力抬著一張床板，床板上有一個人，蓋著被子，關上的守軍看見了，遠遠叫道：「站住，站住，你們幹什麼的？」

　　「軍爺，老漢……老漢是劉總旗府上的老家人，你還認得吧？」

　　上邊有個兵丁伏在箭垛口向下張望了一眼，認得確是常來關上見劉總旗的那個老家人，還被一個大漢扶著，便笑道：「啊哈，原來是你，我們總旗大人不是去鎮上了麼，你來做甚麼？」

　　扶著老頭兒的夏潯用短刃頂了頂他的腰眼兒，低斥道：「說！」

　　老頭兒一機靈，忙跺跺腳，扯開嗓子帶著哭音兒喊道：「軍爺，出大事兒啦，我們老爺昨兒夜裡患了失心瘋，胡言亂語，見人就打，鎮子上被老爺打傷了好幾個人啦，老漢找了幾個小夥子幫忙，這才把老爺制住，你瞧瞧，這不是綁著呢麼，軍爺們吶，老爺府上就老漢一個人兒，這毛病老漢侍候不了啊，這可怎麼辦才好啊……」

　　老頭兒說完，半真半假，一半是在夏潯的授意下，一半卻是嚇的，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關口上的幾個兵丁聽了又是驚奇又是納罕：「失心瘋？總旗大人怎麼就得了失心瘋了？」

　　幾個兵都伏在城頭往下瞅，城頭下的人把門板順了過來，露出劉奎那張臉，關上幾個兵卒一瞅，不禁叫道：「快著快著，快放吊橋，果然是總旗大人。」

　　這幾個大兵承平日子過久了，又見喊話的的確是總旗官的家人，所以毫無戒心，馬上放下吊橋，有人急急跑去把這消息告知副總旗王彥稀了。

　　幾個大漢抬著門板過了吊橋，登上城門樓兒，忽啦啦圍上幾個看熱鬧的守關官兵，只見棉被下邊躺著的果然是總旗大人，總旗大人怒目圓睜，臉孔漲紅，額頭青筋一根根繃起，果然像是患了瘋病。有個大兵見總旗大人嘴上勒著一條繩子，好像烈馬上了嚼頭，不禁好奇地道：「怎麼還把總旗大人的嘴勒上了？」說著就要去幫他解繩子。

　　「別動！」

　　塞哈智一聲吼，把那士兵嚇得一哆嗦，塞哈智連忙換上一副笑臉，嘿嘿地道：「軍爺，你可別動他，你一解繩子，這位大人是要咬人的。喏……」

　　塞哈智把曾二的手舉了起來，那手上纏著白布條子，有血跡滲出來，這是昨夜抓捕劉奎的時候受傷的，塞哈智認真地道：「看到沒有，我二兄弟的手指頭都被總旗大人吃掉了一根。」

　　那士兵一聽唬了一跳，趕緊躲得遠遠的，駭然道：「總旗大人莫不是中了邪吧，怎麼瘋得這麼厲害？」

　　「唔唔唔……呼……」

　　劉奎的頭劇烈地搖晃著，兩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可他被綁得死死的，哪裡動彈得了，夏潯馬上叫道：「不好啦，不好啦，劉老爺又發瘋了……」

　　「劉總旗發瘋了！」

　　剛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王副總旗非常驚訝，向那報信的士兵仔細問了清楚，這才欣喜若狂地跳起來：「去他個姥姥，總算熬出頭了！想當初石總旗被提拔起來的時候，就該老子當總旗了，結果可好，寧王府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話，這總旗官就被從天而降的劉奎而佔據了，現在他瘋了，哈哈哈，誰還跟俺搶，誰能跟俺搶啊？」

　　王彥稀像范進中舉似的，瘋瘋癲癲地跑到橫眉怒目宛若降魔金剛似的劉奎身邊，還沒來得及裝模作樣的問候兩句，他的總旗夢便破滅了，曾二從門板底下摸出一柄刀來，很乾脆地攮進了他的肚子。

　　王彥稀挨刀的同時，那幾個大漢便同時行動起來，紛紛自門板下邊摸出兵器，一半衝去守住了烽火臺，另一半衝到另一側關口，鏗鏗兩刀，剁斷了吊橋的繩索，吊橋轟然落地，埋伏在密林中的燕軍先鋒一見吊橋落下，發一聲喊，便頂著草帽蓑衣各類偽裝物衝了出來……

　　關上守軍稀稀落落，有的正在到處閒逛，有的正在營房裡閒侃聊天，正副總旗一個受制一個被殺，燕軍又從近在咫尺處突然殺入，群蟲無首，已是毫無反擊之力。

　　這座小關隘存在的最大價值，其實就是烽火臺的訊號傳遞，而現在烽火臺被幾個大漢搶先登上去，居高臨下控制住了，這兒就是殺得天翻地覆，其他關口的駐防官兵最近的也要在幾十里地以外，是根本聽不到的，劉家口關隘……順利失守！

　　※※※

　　胡楊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爛。

　　後世的時候，已經很難在這一帶看到大片的胡楊樹了，不過此時，這裡的胡楊樹還是密密成林的。

　　《英雄》裡面，張曼玉和章子怡打鬥的那場戲，就是在胡楊林裡，漫天飛舞的黃葉和鋪天蓋地的金黃，彷彿人間天堂，看到那場面，撲面而來直入腦海的，不只是那美景，還有那凋零的淒婉和蒼涼。

　　此刻，胡楊林中景色，堪可比擬。陽光從胡楊樹上投射下來，斑斕地灑在地面厚厚的金黃色的胡楊樹葉上。

　　劉奎的雙手被牛皮繩兒捆得緊緊的，臉色蒼白地站在林中，風起，漫天飛舞的胡楊樹葉颳在他的身上、臉上，他卻不敢稍稍瞇起眼睛，他正驚恐地看著前面，前面有一匹馬，馬上有一個人，白衣如雪，牛皮繩索的盡頭，就握在她的手中。

　　沙寧靜靜地看著他，臉色蒼白，不見一絲血色，劉奎的膝頭幾度想要跪下，跪下去向她叩頭求饒，可是他知道眼前這個女子的脾氣，如果他敢跪下去，她很可能會馬上一箭射殺了他。即便他就是劉奎，沙寧也不會允許他把她的情郎侮辱得如此一文不值，她的男人，活就要活得像條漢子。

　　「如果，你不願意，你告訴我，我不會勉強你。在謀取劉家口之前，我會暫時禁錮你的自由，但我早晚會放你離去。你為什麼要出賣我？」

　　沙寧目光閃爍著晶瑩的淚光，痛心地質問：「你可以走你自己的路，我不擋著你，可是你為什麼要出賣我，用出賣我換來的榮華富貴，你就能安心受用？」

　　「我……我……」

　　劉奎嘴脣哆嗦，想辯解、也想求饒，終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嗖！」

　　一柄刀寒光一閃，「噗」地一聲沒入劉奎腳下的樹葉叢，只露出一個刀柄，沙寧幽幽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那兒摸索這把刀的時候，我的心有多痛？」

　　劉奎慢慢低下了頭，他真的已是無話可說了。

　　「劉奎，你有什麼？你告訴我，你有什麼？」

　　沙寧的聲音高亢起來：「論才華，天文地理、醫卜星相、琴棋書畫、諸子百家，你及得寧王萬一？」

　　「論權勢地位、人品相貌、富貴榮華，你及得寧王萬一？」

　　「劉奎，我沙寧不傻，你對我多少有些怨尤，我是知道的，你因為我，而把家人安置在外，心中十分不快，我也是知道的。可是，你就只想著你，你有沒有替我想過，我放著好好的王妃不做，我為你又付出了多少？我把一顆心都給了你，你就這般對我？」

　　「我……我……」

　　劉奎的頭快要埋到胸口了，還是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沙寧目盈淚光，低低地道：「你知不知道，我問你在做什麼時，還在盼你回心轉意。當時……只要你放下刀，回到我身邊，這件事……我會當做永遠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風又起，漫天黃葉，盤旋飛舞，經久不息。

　　※※※

　　劉家口關隘上，張玉握住夏潯的手，哈哈大笑道：「兄弟，你又立下奇功一件，哥哥我是越來越佩服你了。」

　　夏潯謙笑道：「小弟衝鋒陷陣的本領，不及大哥萬一，只好在旁門左道上下下功夫了。殿下什麼時候會到？」

　　張玉道：「殿下領著數萬大軍呢，若是早早趕到這裡，那就無法掩人耳目了，此刻殿下還在百里開外，你放心，我已派人去報知殿下，殿下必會以最快的速度率軍趕來。」

　　說著，他四下張望了一眼，問道：「寧王妃呢，殿下若到了，應該會見見她。」

　　夏潯道：「她在山下鎮上，張大哥先守住這劉家口，我去見見王妃。」

　　夏潯趕到山下，還未穿過胡楊樹林進入小鎮，就見地上有一道道深深的拖痕，將胡楊落葉犁開兩邊，露出了凍土的地面，隱隱還有一些血跡，彷彿是一條巨蟒在這林中瘋狂地翻滾穿行過，夏潯立即提高了警覺，他按著刀小心地向前行走，拐過一棵大樹，就見曾二牽著一匹馬，正在林間立定。

　　夏潯鬆了口氣，放開刀柄道：「曾二哥。」

　　曾二道：「娘娘已先行趕回大寧了，娘娘要我告訴足下，一切俱依前訂，燕王殿下攻進大寧城的時候，就是寧王殿下履行約定的時候，告辭！」

　　曾二翻身上馬，策騎疾馳而去，風裹著黃葉繽紛而下，夏潯微微瞇起眼，正要轉身往回走，目光不經意間從路旁一棵已經枯死掉的胡楊樹上掠過，登時定在了那兒。

　　虯張怒曲的枝幹上，懸掛著一具似是人形的東西，血肉模糊，糜爛難辨。

　　夏潯打了個寒噤，連忙緊緊衣領，急急向山上行去。

第一四四章　迅雷不及

　　大寧城的警戒近來更森嚴了，就連普通百姓都注意到了氣氛的凝重。自從上次衛指揮朱鑒下令加強城池防禦，並派了一隊兵馬常駐於寧王府外，將寧王府困得水洩不通之後，能夠自由出入大寧城的就只剩下那位驕橫刁蠻的寧王妃和她一班朵顏衛帶出來的親兵了。

　　這幾天，朵顏三衛首領以及大寧都司轄下的一些小部落頭人陸陸續續趕到大寧城，準備給寧王祝壽，大寧城的戒備就更加森嚴了。這些草原部落的頭人、首領大都有朝廷封賞的官職，不過他們平時在部落內部、在與外交流時，仍然沿用自己習慣的稱呼和身分，並不像正兒八經入仕做官的人一樣對朝廷充滿敬畏之心，行止舉措也不大注意自己是朝廷官員。

　　眼下，寧王是落了翅的鳳凰，大寧都司的官員們都和寧王盡量保持著距離，即便是寧王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為了避嫌也只能找機會私下向他示意關懷，可這些部落頭人們卻不會有這種顧忌，他們按照草原人的習慣，越是在朋友落難的時候，越是應該體貼幫助，因為人家陷入困境而避見疏遠的人不配做朋友，是要叫人鄙棄的，至於朝廷上的立場，他們從來沒有這種覺悟。

　　這些頭人首領趕到大寧，最少的也帶了二三十個五大三粗的侍衛，朱鑒雖然看過福餘衛首領敖登格日勒寫給寧王的那封曖昧難明的信，可他能發兵困住寧王府，在朝廷決定動用武力之前，他卻不能觸怒這些部落頭人。事實上，在朝廷眼中，也沒把這些賜了印信有了官身的部落首領真的當成自己的官吏，而是把他們視為不安分的民和半招安的匪，這樣一種定位，輕易當然不願意招惹他們，因此在明確朝廷意圖之前，朱鑒可不願意承擔激起部落造反的罪名。

　　這樣一來，朱鑒就只能抽調更多的兵力加強對這些人的看管，可他手頭能夠動用的兵也不多了，陳亨和劉真已經接到了他的密報，卻還沒有帶兵過來，因為現在的防務重點不在關外，而在關內，燕王朱棣領著大軍神出鬼沒的在沿邊打轉轉，各路邊關將領都接到了曹國公李景隆的命令：嚴守關隘，以防朱棣趁虛而入。

　　陳亨和劉真不能把松亭關的兵都抽調離開，他們得安排好松亭關及其他各處關隘防務，才能趕來大寧坐鎮。因此當各部頭人、首領入駐大寧城的時候，朱鑒只能從城防武裝中抽調更多兵馬去守著他們，監視他們，至於城防倒不用過於擔心，他在福餘、泰寧、朵顏三衛的來路上，安排了許多探馬，如果他們的部落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可以第一時間拘捕城中各部首領，再反過頭來把兵增援到城頭。

　　這樣一來，城門的衛兵就相對要少了些，徐姜作為他的心腹，獨自承擔著南城的守衛，這就為燕王大軍的突襲創造了絕佳的機會。

　　燕王只比張玉晚了半個時辰趕到劉家口，立即馬不停蹄，大軍過關直撲劉家口，仍以張玉所部為先鋒，片刻不停，那山下小鎮的百姓都驚呆了，他們在這兒住了幾十年，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多兵，直到數萬大軍浩浩蕩蕩穿鎮而過，他們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不清楚這支隊伍到底是誰的人馬。

　　這一路下去，張玉大軍掩了旗號只顧行軍，路上也有一些遊牧部落和漢民定居的村鎮，眼見得大軍經過，只道是朝廷兵馬調動，卻也無人以之為奇。先頭部隊將要趕到大寧城時，仍然故伎重施，令一些士兵喬裝改扮，扮成牧民、農民先行趕到南城門，與早已被寧王府收買的徐姜取得聯繫，裡應反合奪取城門。

　　等到朱鑒得到消息，匆匆趕到城門口時，只見一里地外燕字大旗迎風招展，張玉率領燕王鐵騎捲著塵土，好像一條長龍似的直向城門撲來，朱鑒沒有來得及奪回城門，燕王的大軍便破城而入了，就此與大寧衛的官兵展開了巷戰。

　　朱鑒且戰且退，當他退到大寧衛指揮使衙門口時，被一支狼牙箭射中咽喉，當場斃命。燕王騎兵提著朱鑒的人頭滿城吶喊招降，一見指揮使已然戰死，仍在街巷間混戰的大寧衛官兵紛紛放下刀槍舉手投降，大寧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落到了燕軍手中。

　　從徐姜開城，燕軍破門時起，寧王府便緊閉宮門，侍衛武士全部登上宮牆，持弓弩刀槍嚴陣以待，不管是大寧衛的官兵還是燕軍的鐵騎，只管在宮外激戰，寧王府一概不理，始終袖手旁觀，等到張玉初步控制了大寧城，渾身浴血趕到寧王府，報名求見時，寧王府仍舊是宮門緊閉，毫不理會。

　　張玉不覺有些納罕，急忙叫人去找夏潯，夏潯此時正在帶人接收大寧衛的軍械庫、輜重庫、糧草器仗軍服帳篷以及戶籍軍冊，張玉的人找到夏潯的時候，夏潯剛剛找到那整整一庫房的花名冊，夏潯如獲至寶地對塞哈智道：「看緊了，千萬看緊了，別的東西都不重要，唯有這一庫房的名冊，千萬不要丟了一冊，這些可是有大用的。」

　　就在這時，張玉派的人到了，夏潯聽他說了情形，心中也有些納罕：「不是早就說定的麼，城破之日，就是寧王履行承諾之時，如今城已經破了，寧王又在搞什麼么蛾子（北京俏皮話，意思同鬼主意、餿點子。）？」

　　夏潯忙道：「好，咱們這就去去寧王府前見張玉將軍。」

　　夏潯不放心地又叮屬塞哈智：「老哈，你可給我看緊了，這一庫房的書冊，一本也不准遺失。」

　　塞哈智納罕地道：「大人，這些破書有什麼要緊的，難道比那軍械甲仗還值錢？」

　　夏潯正色道：「那是自然，忘了那封信了？我告訴你，這些書冊，只要利用好了，那就是刀槍、就是火炮，就是殿下的神兵利器，知道嗎，看緊了，你的腦袋可以丟，這些書冊也不准丟了一本。」

　　「好！」

　　塞哈智立即瞪起牛眼，拔出刀來守在門前，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樣子。

　　等夏潯與張玉的親兵匆匆離開了，塞哈智這才回頭看了一眼那一架子一架子破破爛爛的名冊，撓了撓後腦勺，困惑不解地自語道：「殿下橫掃漠北的時候，是怎麼打的仗我老哈都是知道的呀，那可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戰功，什麼時候書書本本都那麼厲害了，書本能打勝仗還要我老哈的刀子做甚麼？」

　　他卻不知，那是對外族作戰，這一次卻是自家人內訌。這座庫房裡儲放著的可不僅僅是大寧衛官兵的戶籍軍冊，而是整個大寧都司八萬大軍的花名冊。

　　燕王當然希望寧王登高一呼，就能把大寧都司八萬大軍盡皆招納麾下，可這是不現實的，陳亨、劉真等大寧都司的軍隊將領還在，中下級軍官也被他們陸續調換了許多，大寧都司的兵都是寧王帶過的，他們可能對寧王沒有敵意，可能對燕王沒有戰意，所以士氣不高，軍心不定，卻不代表一戰即潰。

　　燕王在關外拖不起，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把這八萬大軍納於麾下，而不是一座座關隘的去打、去征服，否則等這八萬大軍到手的時候，北平可能已經失守，那時他最好的結局就是佔據大寧，做塞外王了。

　　大寧是大寧都司的首府，各級將佐的家眷，包括許多士兵的家眷都在大寧城中，掌握了他們的花名冊，就能掌握這些士兵、將領的姓名、籍貫乃至家眷的身分，這可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絕妙手段，燕王在對都督宋忠一戰時，以八千敵四萬，就是靠這種親情攻勢，令宋忠的大軍陣前倒戈的。

　　夏潯上了馬，與張玉的親兵匆匆趕向寧王府，一路上只見街巷間已經停止了戰鬥，大街小巷都站滿了燕軍崗哨，有些士兵正在打掃戰場，從街巷胡同裡抬出一具具屍體，街頭空曠處，已經放下刀槍投降的大寧衛士兵都被集中看管著。

　　夏潯問道：「大寧衛官兵投降後，沒有再受到殺戮傷害吧？大寧城中百姓士紳，可有受到騷擾？」

　　那親兵道：「誰敢吶，進城之前，張玉將軍不是親口傳下殿下的命令麼，敢擄一家、敢傷一民者，格殺勿論，殿下的軍令從來不打折扣的，大家都規矩得很。」

　　夏潯點頭道：「這就好，指不定哪一戶富紳，家裡就有子侄在軍中做將領，指不定哪一戶百姓，丈夫或者兒子就是某個關隘上的校尉兵卒，他們不受侵犯傷害，殿下招納大寧都司的八萬鐵騎才能順順當當的。」

　　正說著，就趕到了寧王府前，張玉正在那兒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一見夏潯連忙迎上來道：「文軒，你與寧王府可當真計議好了？如今大寧城已經在手，為兄來求見寧王，可是宮門緊閉，無人理會，為兄想要走得近些，上邊就射下箭來，不許任何人靠近，燕王殿下馬上就要到了，寧王府不是出了什麼紕漏吧？」

　　「不會吧，寧王已經混到這步田地，現在大寧城又已落到殿下手裡，他還能玩什麼花樣？」

　　夏潯思索了一下道：「給我一桿降旗，我去見他！」

　　要說降旗，大多是打白幡，旗是旗、幡是幡，兩者樣式上還是有點區別的，打旗是戰，打幡是不戰，打白幡就是投降，軍中沒準備白幡怎麼辦？那就把主將的帥旗倒過來掛上去，於是夏潯就把「張玉」倒掛在桿上，搖著旗子直奔寧王府大門去了……

第一四五章　掩耳盜鈴

　　寧王府打開了一扇角門，曾二站在裡邊，向夏潯打了個手勢。

　　夏潯便收了倒掛的軍旗，往肋下一挾，彎腰走進去，門馬上關上了。

　　「曾二哥，張將軍求見殿下，王府為何大門緊閉？」

　　曾二轉身就往前走：「跟我來，王妃娘娘要見你。」

　　「王妃？不是寧王麼？」

　　曾二沒有回答，夏潯吸了口氣，快步跟了上去。

　　寧王府右偏殿，地龍、火盆、暖牆，把個殿內燒得熱流湧動，溫暖如春。沙寧就穿著一襲春衫，纖體妖嬈，俏生生地坐在案後，手中把玩著一方玉佩。

　　「楊旭見過娘娘。」

　　「楊旭？」

　　沙寧瞟著夏潯，蛾眉微微一挑，微微有些疑惑。看她嬌容嫵媚，豔若春花，那嬌媚的脣瓣微微翹著，真叫人恨不得狠狠咬上一口，可是想起劉家口外胡楊林中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夏潯心中卻是微生寒意，他躬身道：「是，臣本就叫楊旭，夏潯麼……那是臣行走於外時的一個身分。」

　　沙寧淡淡一笑道：「你倒是夠小心。」

　　夏潯沒有接話，開門見山地問道：「大寧城已在張玉將軍控制之下，但是張將軍前來求見寧王殿下，卻被阻於宮外，臣大惑不解，不知殿下與娘娘意欲何為？」

　　沙寧仍舊把玩著手中那方玉佩，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道：「你們倒真是了得，難怪朝廷十三萬大軍一觸即潰，李景隆五十萬兵馬仍舊被你們貓兒戲鼠一般捉弄，這大寧城乃邊陲重鎮，朱鑒更是一員驍勇善戰的猛將，可是須臾之間，這大寧城居然就易了主人。」

　　夏潯笑了笑道：「大寧都司所領興州、營州二十餘衛，皆西北精銳，驍勇善戰，冠絕天下，若說戰力之強，燕王殿下的兵馬縱然了得，卻也未必就強於大寧都司的兵馬，這也是燕王殿下欲向寧王殿下求助的原因了。此番能破城如此容易，還多虧寧王殿下吸引了大寧衛的諸多兵力，更多虧寧王殿下在大寧衛軍中的內應相助，及時打開城門。」

　　「你知道就好。」

　　沙寧嬌媚地一笑，緩緩抬起頭來，一雙明媚的眸子投注在夏潯身上：「據本王妃所知，燕王麾下，不過五萬之眾，寧王殿下若肯登高一呼，雲集回應者卻得八萬精兵，殿下聽說他的四哥馬上就要到了，歡喜得很呢，不過沙寧只是個女兒家，心眼兒小，得先問個清楚，以後這兄弟兩個合兵一處，共赴國難，應該誰主誰從，誰正誰副呢？」

　　「原來如此！」

　　夏潯恍然，也不知這是寧王的意思，還是沙寧王妃自作主張，如果是她自作主張那倒好辦了，如果是寧王生了野心，這事兒還不好辦了。他暗暗思索著，試探著道：「那不如，就請寧王殿下出來擔任全軍之主帥，挑起這靖難大任，娘娘以為如何？」

　　沙寧悚然動容，香肩微側，嬌軀前傾，脫口問道：「燕王殿下肯麼？」

　　「肯，如何不肯！」

　　夏潯一本正經地道：「如果不是被朝中奸佞逼到絕境，燕王殿下怎會背負朝廷叛逆的罪名，冒險起兵靖難呢？方黃之流，把持朝綱，以利國利民之名，行禍國殃民之事，燕王殿下走投無路，憤然以府衛八百人，起兵於北平，那時就曾明示天下，靖難起兵，是為了清君側，誅奸邪，如果失敗了，殿下唯有捐軀報國而已。

　　「若是成功了，待到宇內澄清之日，殿下還是要回北平做他的燕王的。俗話說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燕王與寧王同心協力，一同靖難，寧王殿下虎賁八萬，年富力強，若肯擔此重任，燕王殿下一定會欣然應允的。這一點，臣常在燕王殿下面前，是明白燕王殿下心意的，我想燕王殿下如果知道寧王殿下心意，一定會欣然應允，只是……寧王殿下……真的願意做這個三軍主帥麼？」

　　「嚓！」

　　微微的一點聲息，彷彿指甲盤剝家具刮過的聲音，突然響起，沙寧臉色微微一變，她忙嘻地一聲笑，掩口道：「你的膽子倒是夠大，居然敢替燕王殿下做這樣的主，本王妃卻不敢替寧王殿下做這個主呢，方才隨口問問，只是怕寧王殿下受了委曲罷了，其實呢，燕王是寧王殿下的四哥，如今兄弟輩裡，燕王殿下已經是大哥了，長兄如父，這靖難重任，當然是要燕王殿下來承擔的。」

　　夏潯呵呵一笑，說道：「原來王妃娘娘在說笑，哈哈，娘娘和臣說話，可千萬不要說笑，楊某是個粗人，拿根棒槌就當針的，娘娘有話，還是直來直去的好。」

　　沙寧被他調侃，俏臉不由一紅，妙目狠狠嗔視他一眼，夏潯若無其事。沙寧氣得牙根癢癢的，只得咳嗽一聲，岔開話題道：「咳，方才本王妃聽見城中打打殺殺的好不熱鬧，我們在王府裡面也不大知道詳情，如今大寧城已經完全在握了麼？」

　　夏潯道：「娘娘放心，朱鑒已死，大寧衛官兵已經降了，現在整個大寧城，都在張玉將軍掌握之中。方才來王府前，臣正在大寧衛指揮使司衙門，已經掌握了大寧都司全部將士官兵的花名冊。」

　　沙寧訝然道：「花名冊？你尋那些東西做甚麼？」

　　夏潯笑嘻嘻地道：「娘娘，這些東西可是寶貝，據臣所知，大寧都司八萬精兵，將佐的家眷，大多住在大寧城中，其他城鎮當然也有，不過名冊也在大寧，尤其是寧王殿下已被朝廷調走的三衛精銳之師，不但將佐的家眷多在大寧，就連那些士兵，大部分也是大寧人氏，親人家眷俱在大寧的。是麼？」

　　沙寧已經隱隱明白了什麼，不禁緊張地頷首道：「不錯，你倒打聽得明白。」

　　夏潯道：「那就是了，掌握了這些名冊，就掌握了這些將士的家眷，掌握了他們的家眷，就等於攥住了他們的心，如果寧王殿下登高一呼，他們肯顧念舊主，紛紛歸附，那自然最好，若是不然，有他們的家眷在手，他們縱不來降，又有幾人還肯與燕王殿下死戰麼？娘娘以為如何？」

　　沙寧有些坐不住了，她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察覺自己的冒失，又緩緩坐了下去，沉吟片刻，說道：「燕王殿下，什麼時候能到大寧？」

　　夏潯道：「燕王率騎步主力殿後，所以行程稍慢一些，張玉將軍已派人將戰報消息傳了回去，相信明天這個時候，燕王殿下就可以進入大寧城了。」

　　沙寧臉色又是一變，隨即佯作歡喜地道：「好，你先回去吧，告訴張玉將軍，張玉將軍軍務繁忙，就不必請見了，寧王殿下明日會在宮中恭候燕王殿下大駕，並設盛宴款待。」

　　夏潯並不肯就此離去，目光灼灼地道：「在宮中相候？呵呵，好教娘娘得知，如今監視王宮的大寧衛官兵已經被張玉將軍收編，寧王殿下已是自由之身了！」

　　沙寧臉色又是一紅，彷彿有種說不出的氣惱，她咬了咬薄脣，這才幽幽嘆道：「是呀，燕王與寧王，兄弟手足，燕王殿下到了，寧王殿下理應迎出城去才是，不過……」

　　夏潯拱手道：「娘娘有話但請直言，楊某說過，臣是一介粗人，若是娘娘含糊其辭，楊某誤解其意，一旦傳錯了話，臣可是吃罪不起呀。」

　　沙寧眼神飄忽，偏過了臉兒去，這才說道：「其實是這樣，寧王殿下……有些心思難以啟齒，所以才讓本妃出面，想透過你，先讓燕王殿下曉得。」

　　夏潯躬身道：「娘娘請講，臣一定把話帶到。」

　　「是這樣……」

　　沙寧的眼神十分奇怪，似乎隱隱帶著些慍意，卻不知道她在生誰的氣，她語氣閃爍地道：「先帝二十六子，早逝二子，存者二十有四，如今除了年幼尚未就藩的七位王爺，剩下的十七位王爺中，病逝的，自焚的，貶為庶人的，還好端端的就只剩下九人了。

　　「九人之中，除了那位從宣府逃到京師去的谷王，數我們寧王殿下歲數最小，如今為勢所迫，寧王殿下決心附庸燕王共赴國難，可是殿下心中難免忐忑呀，你要知道……皇上可是天下共主，我們起兵靖難，在皇上眼中，終究是大逆不道的……」

　　「臣明白了。」

　　夏潯從容笑道：「寧王殿下所慮，其實也是人之常情，臣會把寧王殿下的顧慮告知燕王的，相信燕王定會想個妥當的法子，若是靖難一旦失敗，斷不會讓寧王殿下不能見容於陛下便是了。」

　　夏潯長長一揖，便要退下，沙寧分明看見他起身時脣角有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譏笑，沙寧心中好不懊惱，奈何，這正是出自於寧王的授意，她雖性情剛烈，可是自己丈夫瞻前顧後、忌慮重重，她又能如何？

　　夏潯剛一退下，屏風後面便走出了寧王，氣憤憤地指著她，責問道：「妳真是好大膽，本王只想留一條退路罷了，誰讓妳自作主張的，如果四哥順水推舟，真的把這靖難大任交給本王，妳讓孤如何是好？」

　　沙寧並不辯解，只將眼簾一垂，心中暗嘆：「又一遭……在他面前自取其辱！」

　　嬌顏落寞，無奈之中何嘗不是深深的惆悵。

　　如果她是男兒身，如果她才是寧王，想必……會做出與寧王完全不同的抉擇吧……

第一四六章　明見暗見

　　宮門轟隆隆地打開，承運大殿的飛簷斗拱自一重重宮牆上方隱隱可見，隨之，一道道宮門次第開啟，寧王朱權站在宮門下，看著馬上的朱棣，遙遙一揖，卻不踏出宮門半步，神色十分複雜。

　　朱棣暗自失笑：「這個十七弟……」

　　想起夏潯向他透露的寧王心意，朱棣暗自搖頭，翻身下馬，便向朱權迎去。身後幾名鐵甲侍衛立即緊隨不捨。

　　「殿下，不能迎燕逆入宮！」

　　斜刺裡突然殺出一個人來，向寧王朱權哭拜道：「殿下，燕逆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殿下不為國除奸，怎麼還要迎他入宮，兄弟之情，難道大於君臣之義麼？」

　　「咦？這是哪個死不要臉的，好意思說這些大言不慚的屁話！」

　　朱權一聽這話氣就不打一處來，弄到今天這步田地，你當他樂意嗎？好好的塞外王當得逍遙自在，皇上一句話，兵權削了、三護衛的福利也給削了，想守著一個王府好好過日子吧，皇上又嫌他活的礙眼，如今燕王兵進大寧城，得把自己招納回來的大軍拱手交出去，所謀一切，只是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富貴罷了，如非得已，他朱權願意如此？

　　朱權定睛一看，卻是王府長史石撰，朱棣沒想到橫生枝節，也不禁在階下站定腳步，所有的人都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不怕死的老石。

　　寧王和正妃都沒吱聲，側妃沙寧卻忍不住冷笑道：「石長史，寧王殿下本來是有八萬大軍的，可惜，兵權早不在手了，你讓殿下拿什麼去為國除奸吶？」

　　石撰厲聲道：「娘娘請住口，國家大事，哪裡輪到你一個婦道人家說話！」

　　石撰說罷，對朱權昂然道：「殿下手中沒有兵馬，尚有一棍鑌鐵棍，七尺男兒軀，一腔英雄血！」

　　朱權怒極而笑：「石長史的意思是，讓本王持一條鐵棍，抵敵四皇兄數萬鐵騎麼？」

　　石撰道：「縱然不能抵敵，殿下也該緊閉宮門，不與朝廷叛逆媾和，如此畏於燕逆兵威，大開宮門相迎，殿下置自身於何地耶？」

　　朱權陰惻惻地道：「長史大人以為，本王今時今日，算是自置於何地呢？」

　　石撰道：「燕逆假仁假義，既然口口聲聲要誅奸邪、清君側，那麼殿下只管緊閉宮門，不與相見，諒燕逆也不敢自毀其諾，悍然闖宮，傷害殿下。達則兼濟天下，困則獨善其身，殿下無力救國，潔身自好還做不到麼？石撰身為長史，斷不能眼看著殿下走上歧途，身敗名裂！」

　　他霍地站起身來，張開雙臂擋在門前，向朱棣瞋目大喝：「燕逆，你休想入我寧王府半步！」

　　朱棣大怒，戟指喝道：「似你這等奸賊，俺朱明皇室就是被你們這些混帳東西妄言大義，離間親親，才鬧到骨肉相殘的境地，今日本王要與自家兄弟相見，你待怎樣？」

　　石撰挺起胸膛，大義凜然地道：「石撰忝為寧王府長史，斷不能容我王背負叛逆之名，你要入宮，除非踏著我石撰的屍體過去！」

　　燕王身邊有一大將邱福，正著鐵甲伴侍於側，一聽這話，大喝道：「如你所願！」

　　蹭地一個箭步躍了上去，身在半空，腰間長刀已然出鞘，嗆啷一聲剛剛傳入人耳，一道匹練也似的寒光便在空中一旋，只聽「噗」地一聲，血光沖霄而起，把寧王身後一眾女眷嚇得花容失色，紛紛驚呼，石撰一顆大好頭顱砰然落地，骨碌碌地滾下階去。

　　朱棣淡淡一笑，說道：「雖然愚蠢，忠心可嘉，本王就成全了你！」

　　※※※

　　石撰屍身倒在階上，一腔鮮血汩汩流出，沿著石階蜿蜒而下，朱棣一提袍裾便踏著那鮮血拾階而上，到了石撰屍身面前，沾血的雙足毫不猶豫地踩到了他的屍體上，他說一句「除非你踏著我的屍體過去」，燕王放著那麼寬敞的石階不走，真就踏著他的屍體走了上去。

　　寧王府中上下並不熟悉燕王為人，就連朱權也不大清楚這位四哥的脾性，見此情景不由盡皆動容，唯有沙寧目泛異采，心中讚嘆：「如此人物，方稱英雄！」

　　寧王身邊群雌粥粥，有許多美人兒，王妃、側妃、妾妃、王姬、侍妾、卑妾，不獨有漢人美女，還有蒙古、女真、朝鮮，乃至西域維族女子，個個千嬌百媚，充滿異域風情，燕王卻是目不斜視，只管盯住了這位只見過幾次面的十七弟。

　　到了朱權面前，朱棣張開雙臂，未曾言語，目中已滿含熱淚：「十七弟，昔日你我兄弟相見，都是在帝京宮闕之內，父皇母后膝下，家人團聚，其樂融融，如今奸臣作祟，兄弟們死的死、囚的囚，十七弟被困王府，不得自由，四哥的北平府不日就下，家眷生死難料。實未料父皇屍骨未寒，宗室親族竟然落到這步田地！」

　　朱權被他一說，觸及心中痛處，想起自己擔驚受怕的日子，也不禁潸然淚下，兄弟兩個抱頭痛哭……

　　※※※

　　「大人，咱們……就帶著這些東西去阻敵兵？」

　　塞哈智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肚子，向夏潯問道。

　　在他懷裡，揣了許多書信，其中最重要的兩封信，就是燕王和寧王分別寫下的，此外就是他們依照大寧都司府庫中的花名冊，找到那些身居要職的武將家眷，由他們寫下的家書。陳亨派了人到大寧來，告訴朱鑒他不日就到，所以燕王馬上派人迎了上去。

　　這一行三人是夏潯、塞哈智還有徐姜。徐姜開城門放燕軍入城，避免了重大傷亡，功勞甚大，如今一步登天，已被燕王提拔為百戶，他熟悉這裡的道路，同時對大寧各衛的旗幟、將領也比較熟悉，所以此番與夏潯、塞哈智一同離開大寧，執行秘密任務。

　　這季節關外的風越來越大了，風中不但帶著大量的塵沙，而且十分寒冷，今天天氣陰冷冷的，空氣有些濕潤，看這樣子，今冬的第一場雪，馬上就要下了。

　　夏潯騎在馬上，將蒙面的毛巾又緊了緊，說道：「自然不止！張玉將軍率兵殿後呢，朵顏三衛的援兵也很快趕到，如果文的不行，那時就要動武了。陳亨曾多次隨燕王殿下出塞作戰，燕王對他很熟悉，寧王或許不放在陳亨眼裡，不過對燕王，他還是頗為敬畏的，如果被他知道燕王殿下已經出關，並且佔據了大寧，他未必就敢侵犯……」

　　剛說到這兒，策馬行在前邊一里多地開外的徐姜已兜馬急急趕了回來，聲音微微帶些緊張地道：「大人，松亭關的先鋒人馬，已經到了！」

　　陳亨和劉真把沿邊各關隘安排妥當後，又從各處陸續抽調兵馬，直到今天才準備停當，開始向大寧增兵。由於燕王從劉家口秘密過關，沿邊關隘沒有發出烽火訊號，陳亨還不知道大寧城已經落入燕王手中。

　　這支先頭部隊是陳亨親自率領的，陳亨所率將領中有三員大將，分別是衛指揮徐理、陳文、卜萬，這三個人就是寧王三護衛的將領。陳亨把他們帶在身邊，自有他的考慮，他認為燕王還在關內，最大的威脅仍在關內，所以松亭關不能失守，守關的兵馬必須是絕對可靠的。

　　寧王三護衛，加起來一共只有九千人，在他所領的三萬大軍中只佔少數，而且大寧城中現在還有朱鑒的一萬兵馬，到時候憑三護衛這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是翻不起什麼風浪的，而且朱鑒給他的信中說，寧王欲結泰寧、福餘、朵顏三衛謀奪大寧城，陳亨知道那些部落勇士不擅攻城，軍紀也差，寧王三護衛家眷大多在大寧城中，如果真讓朵顏三衛進了城，誰也不能保證他們的家人就不受傷害，他們守衛自己的家園，還能不賣力氣？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陳亨對自己頗為自信，他自信能駕御這幾員將領。他是一員老將，元末時就承襲父職，在元兵中擔任將領了，那時他是揚州萬戶。元朝的上萬戶府統兵七千人，中萬戶府統兵五千人，下萬戶府統兵三千人，萬戶府中設達魯花赤一名、萬戶一名、副萬戶一名。揚州萬戶府是中萬戶府，他當時就在揚州萬戶府任萬戶官。

　　到後來，朱元璋在濠州起兵，陳亨棄元歸朱，先是擔任朱元璋的鐵甲長、後又擢升千戶，再後來隨藍玉大將軍北征，受命守東昌，蒙元鐵騎數萬兵馬來襲，陳亨不但牢牢地守住了永昌，而且還反守為攻，出奇兵大敗敵軍。以後又數次隨燕王出塞，屢建功勳，積功升為都督僉事。

　　這位老將軍打了一輩子仗，帶了一輩子兵，寧王這個毛頭小子以及他手下的三個甚麼衛指揮，怎麼可能放在他的眼裡？

　　眼看天色將晚，陳亨勒住座騎，頒下號令：「天色將晚，傳令下去，就地安營，埋鍋造飯。明日一早，卯時二刻點兵操練，辰時三刻用飯，巳時出發，繼續趕路。」

　　軍令一下，三軍立即就地紮營，佈置營壘、警哨，營中處處開始飄起炊煙。

　　徐姜和夏潯、塞哈智將馬匹藏在遠處林中，伏在一處草坡上悄悄地觀察著營中動靜，每座營中，都豎著主帥的大旗，如果是外人，未必就能依據旗幟確認每一處營帳中的主將，因為有些姓氏是大姓，同一軍中兩員大將同姓是很正常的，比如王劉李趙一類，不過姓卜的比較少，大寧都司二十餘衛將領，姓卜的指揮只有一個。

　　所以徐姜一處處指點著向夏潯介紹，當他指到一處揚著「卜」字大旗的營壘時，突然興奮地道：「大人請看，那座營壘，必是寧王三護衛中卜萬卜指揮的所在了。」

　　「寧王三護衛也被陳亨帶過來了？」

　　夏潯先是一奇，繼而大喜，說道：「咱們不直接去見陳亨了，走，繞到卜萬營區，先見卜萬！」

第一四七章　青萍干將之器

　　「站住，幹什麼的？」

　　一見有人探頭探腦的往營地裡看，立即引起了戍營官兵的注意，幾個官兵提著刀槍撲過來，夏潯和徐姜、塞哈智一副普通牧民打扮，戰戰兢兢地道：「我……我們只是路過的。」

　　「路過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們兩個路過這兒幹什麼，往軍營裡窺探什麼？」

　　搜了搜三人身上，並沒有攜帶刀槍，懷裡反而揣著許多書信，那幾個兵丁疑心大起，便將刀槍逼住三人，喝道：「走，見見我們總旗大人去！」

　　夏潯向塞哈智和徐姜遞了個眼色，乖乖隨著他們走進營寨，被帶到一名總旗官面前，那人三旬上下，身材不高，十分的墩實，他的面前堆著一大堆書信，他隨便撿拾起幾封來，只匆匆一看上邊所寫的收信人，臉色便是一變，吃驚地看向三人，問道：「你們到底是甚麼人？」

　　「你是……皇甫譽皇甫大人？」徐姜看著他，突然叫道。

　　那位總旗官更是吃驚：「你認得我？」

　　徐姜嘿嘿一笑，說道：「皇甫總旗經常出入城門的，小弟怎麼不認得？總旗大人忘了麼，我是守南城的徐姜啊，皇甫總旗家裡有皮貨要捎帶出入，小弟時常予你方便的，想起來了麼？」

　　「啊！啊啊……」

　　皇甫譽眨眨眼，突然想了起來，不由大驚道：「原來是你？乖乖我的娘，徐小旗！你這是……怎麼這副打扮？」

　　徐姜湊上兩步，在他耳邊低語幾句，皇甫譽駭然道：「當真？」

　　徐姜笑嘻嘻地道：「皇甫大哥，這種大哥，小弟能開玩笑麼？這種事，皇甫大哥怕也不敢作主的，何不帶我們去見見卜指揮呢，成了，有大哥你一份功勞，不成，也是一份交情，你說呢？」

　　「皇甫譽？」

　　夏潯心中一動，忙道：「總旗大人，這些書信裡，正有令尊大人寫給你的信，呵呵，請容我找找。」

　　他舉舉手，示意身上並無武器，這才走到皇甫譽身邊，在那堆書信中翻揀起來，不一會兒，便翻出一封信來，皇甫譽接過書信，一看正是自己老父筆跡，連忙打開閱覽，一封信看罷，他的臉上陰一陣晴一陣，那表情真是好不精采。

　　夏潯微笑道：「皇甫大人請放心，燕王殿下入城之後於百姓秋毫無犯，得知尊府與皇甫大人的身分之後，我們還派了兵丁專門守在尊府門外，不容遊兵散勇入內侵擾，令尊令堂和大人的兄弟、妻女俱都平安無恙。」

　　「娘的，無恙想必是真的，可這無恙，與人質何異？」

　　皇甫譽定了定神，苦笑道：「這兩位……還有徐老弟，請隨……請隨我來。哦，帶上你們的書信……」

　　※※※

　　卜萬營中，徐理、陳文、卜萬三人守著一堆書信，面面相覷。

　　過了許久，卜萬掃了二人一眼，沉聲道：「兩位，你們怎麼說？」

　　面前的書信中，有他們的家書，有寧王痛詞陳切，呼籲他們歸降的書信，同樣還有燕王高官厚祿的封許承諾。家眷在人家的掌握之中，舊主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威名赫赫的燕王又親筆書信與他們，如此攻勢數管齊下，三位在陳亨麾下總是受到排擠戒備的衛指揮已經動了心。

　　年過四旬才有了一個寶貝兒子，兒子還在大寧城中的徐理率先摩拳擦掌地道：「兩位兄弟，咱們本就是寧王殿下的護衛，自從被朝廷調離大寧，到了松亭關，馬上就從親娘眼裡的寶貝疙瘩變成了後娘養的，這一次陳都督帶咱們回大寧，美其名曰是讓咱們去守土衛家，其實呢，還是因為放心不下咱們，依我說，沒二話，殿下既然捎了信來，就跟著殿下反了！」

　　卜萬又盯了陳文一眼，問道：「陳兄怎麼說？」

　　陳文笑了笑道：「咱們兄弟三個是一條繩上的蜢蚱，走不了你，也跑不了我，咱們三個，但有一個重歸寧王麾下，剩下兩個在朝廷這邊都休想再有好日子過的，這一點兩位想必都已清楚。所以，不管是進是退，如何選擇，咱們三個一榮共榮、一辱共辱……」

　　徐文不耐煩了，瞪眼道：「我說老陳，你東拉西扯的扯什麼閒淡呢？就一句話，咱們怎麼辦，是跟著陳都督打回大寧，還是跟著寧王燕王一起幹！」

　　陳文慢條斯理地微笑道：「我這不是在說清其中的道理嗎？咱們想要有所取捨，總要明白為什麼取捨吧？兩位的父母妻兒都在大寧城，兄弟卻不然，我的家眷在興州，要是兩位決心歸附燕王，兄弟當無二話，不過我得馬上派人回去搬取家眷……」

　　卜萬神色不動，只輕輕咳嗽一聲，說道：「陳兄，家眷就不必搬取了，燕王殿下那位姓夏的使者告訴我，從花名冊上獲悉老兄你的底細時，燕王就已派人喬裝改扮奔赴興州了，如今麼……陳兄的家眷應該已經被接到大寧城裡了。」

　　陳文笑容一僵，徐理半災樂禍地瞟他一眼，嘿嘿笑道：「老陳，想讓我們哥倆承你的情兒，美得你，哈哈，你算說著了，咱們現在就是一條繩上的蜢蚱，這麼說，咱們幹？」

　　卜萬重重一點頭：「幹！」

　　陳文的臉色凝重起來：「你我三人，先把自己麾下將校的家書帶回去，叫他們曉得家中情形，三更時分，同時發難，直取陳亨的中軍大營！」

　　這三個人都是刀頭舔血的百戰將軍，看著嘻嘻哈哈，一旦有所決定，卻是堅毅果決，毫不遲疑。

　　卜萬微笑道：「燕王想把大寧這八萬兵，盡可能一個不傷的全帶回去，能不動刀兵，最好不動刀兵。」

　　徐理瞪眼道：「不動刀兵，還能怎麼辦？」

　　卜萬泰然說道：「燕王殿下自有安排。」

　　他回過身去，揚聲道：「夏老弟，請出來吧。」

　　卜萬這軍帳大帳套著小帳，大帳署理軍務，小帳歇息睡覺，只見簾兒一掀，夏潯笑得一團和氣，好像一隻給老母雞拜年的小狐狸似的，拱著手就走了出來：「卜將軍好、陳將軍好、徐將軍好，大家，都好啊……」

　　※※※

　　很快，徐文、陳理離開了卜萬的軍帳，趕回了自己的營地，接著，他們麾下許多帶兵的將佐，都被指揮大人喚進了中軍大帳，當他們離開的時候，懷裡都揣著一封家書。

　　將近三更的時候，卜萬的軍營中突然起了大火，士兵們立即鼓噪起來，初冬時節，夜風驟急，起火的帳篷一連引著了三頂帳篷，才被士兵們用沙土撲滅。

　　這邊大火沖天，喧嘩叫嚷，陳亨那裡早已得了報告，把個老將軍氣得吹鬍子瞪眼，他帶了一輩子兵了，還很少碰到這種事情，好端端的居然把營帳燒了，這篝火是怎麼埋的？這巡營是幹什麼吃的？老將軍怒氣沖沖披掛起來，帶了一隊親兵便直奔卜萬的大營。

　　然後，他就意外地看到，徐理和陳文居然也在卜萬營中。一看到他們，陳亨馬上發覺不妙，但是已經晚了，他的親兵被解除了武裝，老將軍本人則被陳文、徐理、卜萬三位全副披掛的指揮使擁進了大帳，然後，他就看到一個很英俊的年輕人盤膝坐在燈下，笑得天官賜福一般，他的手中拈著一封信，信皮上寫著：「陳亨親啟，燕王棣！」

　　誰也不知道卜萬的軍營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到了四更天的時候，陳亨的中軍大營突然響起了聚將鼓，鼓聲震天，十里皆聞，各營主將不知就裡，但是陳亨治軍甚嚴，誰也不敢怠慢，急忙披掛起來，紛紛趕往中軍大帳參見主帥。

　　中軍大帳，陳文、徐理、卜萬等幾員大將頂盔掛甲，肋下懸刀，端立在據案而坐的陳亨左右，夏潯儼然謀士，站在陳亨近前，微微蹙眉道：「去襲劉真大營？陳都督，這會不會太冒險了些，依照燕王殿下的意思，將軍只要能把這支大軍毫髮無傷地帶去大寧，便是奇功一件。老將軍現在能約束住這支軍隊為都督所用也就足夠了，今夜易幟，今夜便用其作戰，萬一生出事端……」

　　老將陳亨信心十足地道：「今夜老夫投到燕王麾下，明日劉真就會知道了。老夫既已決意投奔燕王，就得為燕王殿下打算，若是待劉真得到消息退回松亭關，殿下接收大寧都司八萬精兵的計畫便難圓滿，為將者，當善於捕捉戰機，機會難得，不可放過！」

　　夏潯聽了暗自感慨，大明如今這些將領當真不是吃素的，難怪能殺得北元丟盔卸甲。

　　陳亨數度隨燕王朱棣出塞，算是朱棣手下得用的老將，因為這層關係，朝廷怕他站到燕王一邊，把他調到了關外控制寧王，可誰也想不到燕王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關外，佔據了大寧城。陳亨既是燕王的舊部，又落在卜萬手中，非降不得生還，唯一的選擇只能是投降。

　　可是最難得的是，一旦有所決定，他能馬上轉變立場，殺伐決斷，毫不遲疑，如青萍干將之器，拂鐘無聲，應機立斷。換做是夏潯，怕是做不到的，這也正是讓夏潯感佩不已的地方。正是陳亨的這個決定，使得朱棣此後收服大寧都司八萬勁卒的過程，幾乎是一路坦途，毫無阻滯。

　　大寧行都司所領興州、營州二十餘衛，皆西北精銳；朵顏、泰寧、福餘三衛，俱是元朝降將，所統番騎勁卒尤其驍勇。燕王在戰略上從防守轉變為進攻，就是從攻克大寧、收服西北八萬精兵開始。燕王曾對世子高熾私下言語：「為父取天下，自克大寧始。為父克大寧，楊旭首功，陳亨次之！」

　　次年攻濟南，陳亨負創，返北平休養，因年老傷病集於一身，不久便病故了，但是恩怨分明的朱棣稱帝後，並沒有忘記陳亨的功勞，論功行賞，竟然封了陳亨一個涇國公，子孫後代，俱享福蔭。

　　老陳亨眼光獨到，一輩子只做了兩次選擇，第一次是放棄了元朝的萬戶官不做，於群雄之中慧眼獨具，偏就投奔了濠州的朱元璋，成就一生富貴前程，第二次雖是中計被迫，但他一旦有所選擇，馬上就能站在所選擇的人一邊全力為他打算，稱得上是明利害、善決斷的一世之雄。

第一四八章　會州立軍

　　劉真另領一路兵馬逶迤於後，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陳亨的人馬會突然倒戈。

　　陳亨是一名沙場老將，戰陣經驗極其豐富，他知道，率領大軍突然返回，劉真對此不可能不生警覺，想要不傷一兵一卒地詐營恐怕是辦不到的，但是要趁其不備予以突襲或者包圍卻相當容易，於是向三軍將士申明自此刻起，全軍易幟，改奉燕王旗號之後，立即下令全軍沿原路返回，圍困劉真的兵馬。

　　劉真果然上當，當他的探馬回報，發現陳亨都督大軍返回時，劉真也感到有些古怪，他連忙下令三軍就地紮下營盤，又命探馬去問詢於陳亨，陳亨回覆他說，燕軍已然潛出關外，現在大寧失守，朱鑒戰死，大軍不可再倉促冒進，宜返回松亭關再做道理，叫他原地等候，等他到了共同商議對策。

　　劉真聽說燕王已到關外，而且佔了大寧，不禁大吃一驚，他原地紮下營盤，一心等候陳亨，結果陳亨的大軍一到，馬上就對劉真的大營實施了包圍。這麼大的陣仗，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問題，但是要做出反應卻不是那麼容易的，昨天還是友軍，今天就成了敵人，這樣戲劇性的變化，劉真麾下將士誰能事先想到？陳亨大軍的包圍圈已初現雛形，劉真軍中才意識到不妙。

　　但是這時候得到塞哈智送信的張玉率領燕王麾下全部騎兵和朵顏三衛的騎兵也趕到了，張玉率兵一萬五千人，朵顏三衛倉促之間各湊騎卒一千人，合計一萬八千人，全部是騎兵，這股生力軍一到，萬馬千軍往高崗上一立，對劉真大軍心理上的衝擊力不言而喻。

　　劉真的兵力本來就比陳亨少，陳亨統兵三萬，他只一萬五千有餘，張玉和朵顏三衛一到，以如此優勢的兵力，足可以對他們實施嚴密包圍，而守衛松亭關的兵主要是什麼兵種？

　　步兵！

　　張玉和朵顏三衛足足一萬八千名騎兵的加入，攻可以成為一把鋒利無比的尖刀，追可以徹底瓦解他們的突圍，讓他們一兵一卒也休想逃回松亭關。兩軍對峙，尚未交鋒，劉真軍中士氣已洩。

　　陳亨見此情形，微微一笑，環顧左右道：「待老夫去見劉真，說他歸降。」

　　左右諸將齊齊動容，夏潯也吃驚地道：「老將軍不可，萬一劉真把老將軍扣住……」

　　「他不敢！」

　　陳亨淡淡一笑，一拋長鬚，從容說道：「老夫知劉真深矣，劉真不是莽撞之輩，他該知道，扣住老夫一人，絕對解不了他的困局，此人乃是一員良將，如果能為燕王殿下所用，與殿下大有助益。」

　　說罷，陳亨不聽眾人再勸，單騎獨馬，馳向劉真大營。

　　劉真營中上下，誰不認得陳大都督，一見他單騎馳來，持弓守在轅門前的明軍都默默地垂了弓箭，悄悄閃向兩旁，結槍陣的士兵面面相覷，不見上官下令，眼見陳亨已到面前，便也自作主張，唰地一下閃開了道路。

　　立在中軍兵車結成的點將臺上的劉真見此情形，暗暗苦笑一聲，知道軍心士氣，實不可用了，心中不禁暗暗做了一個決定。

　　陳亨單騎馳到兵車結成的點將臺前，一勒馬韁，立住了身子。

　　劉真按劍問道：「都督困我大營，是何道理？」

　　陳亨道：「燕王殿下確已不知自何處出關，攻佔了大寧城，本都督麾下寧府三護衛接到寧王秘信後，盡皆反了，老夫麾下兵將收到大寧家書，也大多生了異心，老夫自己亦陷在他們手裡，同時，又有燕王寫給老夫親筆書信一封，你也知道，老夫曾在燕王座前為將，多次隨燕王征戰漠北，這種情形下，老夫還有別的選擇麼？」

　　劉真聽了默然不語，陳亨又道：「劉總兵，如今你同老夫一樣，已是別無選擇，何必讓兄弟們徒勞喪命呢，老夫單騎入營，一是念著咱們袍澤情意，二來也是念著你是一員難得的良將，不忍讓你為了皇室內部之爭而白白送命。一葉落而知天下秋，新帝登基之後，朝廷對我武人如何相待，想必你的心中也很清楚，劉總兵當此時刻，該做決斷了。」

　　劉真搖頭：「多謝陳都督美意，皇上是道統所在，劉真身受國恩，不願背負亂臣賊子之名。」

　　陳亨眉頭一皺，大聲喝道：「劉總兵，忠有大忠，亦有小忠，大忠者忠國不忠君、忠事不忠人，小忠者忠君不忠國、忠人不忠事。方孝孺、黃子澄、齊泰之流就是小忠了，兼之目光短淺，食古不化，雖以忠良自詡，於國於民有害無益！

　　「老夫雖是武人，耳聞那書呆子要搞什麼井田之制，都要笑掉大牙。自輔佐皇上至今，這酸儒幹了些甚麼好事？哼！他就幹了兩件事，一是改甚麼上古官制，堂堂皇皇，沽名釣譽，其實呢？不過是削減稅、法、兵諸司官員，大肆增添國子監、御使臺的文人罷了；另一件事，就是削藩，削得叔侄相殘，天下不安。朝廷由著這幫書呆子折騰，能做出甚麼好事來？老夫將近七旬，一生征戰沙場，你道老夫怕死麼？若不是因為這些書呆子幹的那些蠢事讓老夫生了一肚子鳥氣，你道老夫就肯痛快歸降？」

　　這番話，只聽得劉真左右兵將人人為之動容，劉真卻心如鐵石，不為所動，只道：「陳都督金玉良言，奈何人各有志！」

　　陳亨白眉一聳，怒道：「難道劉總兵真要與老夫動武，讓我大寧官兵自相殘殺？」

　　劉真哈哈一笑，說道：「陳都督是劉真的頂頭上司，如今外邊又有數倍於我的大軍，士氣盡喪，劉真如何能戰？我也不想讓將士們徒勞送死。」

　　陳亨有些訝異，目光一凝，問道：「那麼劉總兵意欲何為？」

　　劉真道：「這營中兵馬，劉真盡數付與都督，只求都督賜劉真一匹馬，劉真自去歸附朝廷。」

　　陳亨愕然：「劉總兵可知此一去朝廷縱不治你死罪，亦難再談前程。」

　　劉真道：「若是一戰，徒送將士性命，若是歸降，愧對皇上和朝廷，劉真所作所為，但求心安而已。」

　　陳亨搖搖頭，又點點頭，終於長長一嘆道：「罷了，你自去吧！」

　　他提馬睥睨，高聲道：「劉總兵與老夫一戰，寡不敵眾，故而單騎突圍，都聽清了麼？」

　　三軍啞然，遲疑不敢答。

　　陳亨大怒，厲聲喝道：「兔崽子們，耳朵裡塞了驢毛嗎？聽清楚沒有！」

　　眾將士機靈一下，齊齊應道：「聽、清、了！」

　　陳亨下馬，撫了撫馬鬃，對劉真道：「劉總兵，老夫這匹好馬，就送給你了。」

　　劉真騰身跳下戰車，翻身躍上戰馬，向營中將士投注了最後一眼，又向陳亨重重地一抱拳，奮起一鞭，馬蹄「踏踏踏踏……」如敲羯鼓，在萬馬千軍注視之下，單騎遠去，好不孤零。

　　陳亨搖搖頭，跳上戰車，高聲吩咐道：「三軍將士聽我號令，兵發松亭關！」

　　※※※

　　陳亨本就是松亭關主帥，這一番領著六萬大軍浩浩蕩蕩殺回松亭關，松亭關守將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眼見得大都督剛剛率軍離開，又旗幡招展地趕了回來，連忙開關請見，陳亨帶著兵馬進了松亭關，這才召集守將，說明情況。

　　事到如今，一切已盡在他的掌握，松亭關守軍將士還能有什麼好說的，於是明旗順利扯下換上了燕旗，須臾之間，松亭關就掌握在燕王手中了，燕王在大寧聞訊狂喜，兵貴神速，他也不敢在大寧久耽，便扯了那新媳婦上轎般扭扭捏捏的老十七寧王，一齊奔向松亭關，沿途與寧王聯名傳檄，招降各鎮駐兵。

　　燕王有五萬人，大寧都司官兵共計八萬人，泰寧、福餘、朵顏三衛湊了精騎兵共計五千人，當燕王自松亭關浩浩蕩蕩殺回關內時，兵力已是出關時的三倍。尤其難得的是，兵種構成中增加了大量的騎兵，其中尤以朵顏三衛更是燕王的殺手鐧，兩軍陣前，大集團軍作戰，使這樣一支犀利無匹的精銳鐵騎直撲敵陣，衝潰敵軍陣線，對勝敗起著異乎尋常的重大作用。

　　但是燕王沒有急著返回北平，大隊人馬到了會州時，燕王突然下令停止前進，就地紮營，在這裡休整了三天。三天時間，燕王對自己的近十五萬大軍進行了整編，原來的左中右三軍，正式設立為中、左、右、前、後五軍。每軍設左右兩名副將。

　　都指揮張玉統領中軍，以李鄭享、何壽為副職；朱能統領左軍，以李濬、朱榮為副職；李彬統領右軍，以徐理、孟善為副職；徐忠統領前軍，以陳文、吳達為副職；房寬統領後軍，以和永忠、毛整為副職。像陳亨這樣足智多謀，年歲又太長的老將，燕王不捨得他們衝鋒陷陣，俱留在燕王行轅，共商大計。

　　三軍整編，煥然一新，軍紀森嚴，不過只有軍中只有極少數人，比如朱能、張玉這樣的燕王心腹大將才知道，會州立軍，實際上並非只有五軍，而是六軍，還有一支特殊的軍隊，這支秘密軍隊的主將正是夏潯。

　　※※※

　　「楊旭，若非你自龍潭虎穴當中救了本王三個兒子回來，本王唯有俯首就戮，怎能起兵靖難？若非你巧妙勾連，從中運籌，本王豈能盡擁大寧八萬精兵，致有今日局面？兵者，詭道也，諜報消息，斷非小技，用之得當，可抵百萬雄師。

　　「本王決定，與五軍之外，另立一軍，名曰『飛龍秘諜』，由你任諜軍首領，軍中將士、精明伶俐者，任你挑選，另有自大寧帶來的金珠玉寶無數，盡你取用。敵、我、上、下，無人不可查，本王另許你臨機專斷之權，凡事，只須向本王一人稟報！」

──錦衣夜行　第二部．卷四．各施奇謀　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