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春江》出版之前（代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春江》趙淑俠

《二○一五年十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寫在《春江》出版之前（代序）

　　《春江》曾在台灣、新加坡、歐洲等地連載，是我的第三個長篇小說。比前兩本《我們的歌》和《落第》是短了許多，題材也全然迥異，雖說故事的發生現場部分在國外，內容卻不是描寫留學生生活的「留學生文藝」。

　　很多讀者問我：為什麼要創造像劉慰祖那樣苦惱的人？也有讀者告訴我：他的歷史包袱背得不比劉慰祖輕，他無祖可慰，而想去流浪。

　　其實劉慰祖並不是我特意去創造的，他只是活在我們中間的一個。苦惱的現代人隨處可見，即或面上不苦惱，心裏也活得不輕鬆。過去的歷史，當今的現實，彙合成的巨重，是知識分子們精神上最大的壓力。時代帶來的真實現象，我們不能視而不見，必得亮出來仔細看看了。

　　年長一輩的知識分子，看過大山經過大海，曾身臨其境的體驗過。無論外界的影響如何，仍多能保持理智中的冷靜，有自己確信的標準，不致因一股風一陣浪，或幾顆拋過來的石塊，迷失在不辨方向，攀附不著邊緣的迷茫中。

　　像《春江》中的主角劉慰祖那一代青年，在平穩豐裕的環境裏長大，被呵護得像缺乏防菌能力的嬰兒，思想中被灌輸的盡是年長者認為健康的東西。年長者只告訴這些不諳世事的人光明與美好，擺出慈祥睿智的面孔叫他們崇拜、歌頌，卻把實際上存在著的陰暗和醜陋緊緊掩蓋，藏起真正的生命歷程，不讓年輕人知道他們的長輩也年輕過，懵懂過，犯過錯誤和荒唐過。

　　於是，這些青年人活在純美的假象中，看到的是一片祥和溫馨，充滿道德的莊嚴，沒有風沙沒有流血，崇拜的偶像是百分之百的完人。他們的心地是純潔的，思想是純淨的，視野是碧綠而充滿生機的。世界在他們的心目中是完美無缺值得讚頌的。這一切，全是教育的賜予。

　　但是他們終要長大，要走出那個呵護著他們的玻璃盒，進入廣大天地，接觸各式各樣的人，聽聞各種各類的傳聞閑語，看到各門各派的記述資料。這些東西像細菌，侵入他們沒有防菌能力的軀體。結果是：美麗甜蜜的世界逐漸褪色，甚至毀於一旦。

　　思想健康堅持信仰的固然有的是，然而在理想世界破滅，偶像沾上汙跡後，改變整個人生觀的也不少，有的在失望中消沉，有的突然變成了偏激分子，有的猶疑拿不定主意，既割捨不掉長久以來所愛和所崇拜的，卻又痛苦於被欺騙的感覺。

　　是這些青年人信心不堅意志薄弱嗎？我想不能那麼說。因為錯不在他們本身，而在負教育責任的年長者。這情形正是一般人所說的：我們的青年在思想上沒有打防疫針。沒打防疫針的，就容易被傳染上重病，或在重病中死去。

　　我遇到過很多沒打過防疫針的青年，劉慰祖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典型。當劉慰祖的圓滿世界破滅後，歷史的包袱立刻重重的壓在他的脊背上，使他在重壓中迷失，對整個人間憤怒，成了一個「憤怒青年」。

　　我對劉慰祖之輩的青年是同情的。因為我知道，在憤怒面目的後面，更多的是痛苦。憤怒青年沒一個是快樂的，可說幾乎個個是痛苦的。

　　如果我們不否認確實有劉慰祖這樣的青年存在著，就要設法避免造成更多的劉慰祖。

　　歷史的包袱是很多知識分子精神上的負擔，無奈歷史又不能抹煞或回頭，而改過的新面貌該受到歡呼和信任。因此我們必得掙脫歷史的壓力。丟棄那個沉重的包袱，否則我們將永遠活在歷史的陰影裏。

　　倘若我們真愛我們的青年，就要給他們打防疫針。

　　防疫針怎麼打？以什麼做疫苗？負責教育的明公們自然有所定奪。

　　我在國外接觸的青年人極多，有多次與他們集會座談的經驗，印象是他們多半純潔赤誠，努力向上，愛國家愛民族。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沒有痛苦──對他們出國後聽到的一些說詞，某些在他們懂事以前發生的種種事件的真偽，令他們感到懷疑，甚至有完美世界出了裂痕的遺憾。我對他們的安慰是：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地方，也沒有十全十美的人，犯過錯誤的，只要確實改正了，我們就要看他的新面貌，不要總挖他的舊牆角。人不能從過去裏走出來是很悲哀的。希望在前面，不在後面，人要創造歷史，不要被歷史埋葬。原諒是高貴的美德。

　　結果證明：誠懇的解釋可以卸去他們心上的包袱，真心的鼓勵能夠讓他們感到自身責任之所在。

　　因此我認為：文過飾非，遮遮掩掩，華詞美句，或一些呆板的教條口號，都不是有用的疫苗，真正有用的疫苗是誠懇與彼此之間的了解。不如坦率的告訴青年人：我也年輕過，也做過許多錯事，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已在錯誤中學得了經驗，你看到的，今天的我就是個什麼樣的我。

　　如果劉慰祖早被打過這樣的防疫針的話，或許就不會那麼痛苦，那麼長久的迷失。劉慰祖只是個象徵，其他的人物，甚至這個短序中的「年長者」之類的，也是象徵。到底象徵些什麼？由聰明的讀者們自己去猜吧！

　　趙淑俠

第一章

　　遇到誰問叫什麼名字？他總說姓劉名浪，叫劉浪。

　　有時碰到個以前認識過他的，直接的就叫他劉慰祖。「什麼劉浪，你不明明是劉慰祖嗎？」他們會挺不解的說。

　　「什麼鬼的劉慰祖？他已經死得連影子也不見了。我說我是劉浪就是劉浪。」這時候他就不耐煩得要發怒了。

　　劉浪也好，劉慰祖也好，反正就是那麼個人。那個人臉色蒼白，雙頰微微下凹，因而額頭給人的感覺好像就特別凸了些。也許因為膚色太淡的關係，他那頭又多又濃的頭髮，和嘴唇上下巴下的鬍子，可就顯得真黑。那張細致而輪廓分明的臉，就那麼無可躲避的被一堆亂髮亂鬚包圍著。讓人不由得會產生一種疑問：他那沒有多少血色的皮膚，不會被包圍的頭髮鬍子弄癢了吧！

　　火車是從德國的法蘭克福，經過海德堡、瑞士的巴塞爾，直達法國的巴黎。算是國際特快。票是買到巴黎的。為什麼買到巴黎他也解釋不出，也許對他這樣的人，在巴黎那樣的城市裏找生活容易。不過在買車票的時候他倒也沒想得那麼多──什麼地方賺飯吃更容易些？從來不是他考慮的問題。把票買到巴黎，只因為下了飛機後不知該往何處去？出了機場正好看到一輛客運大汽車在起火待開，直駛法蘭克福的火車站，他就提包攜袋的上去了。到達車站數了數剛剛在機場換的馬克──他最後的一點錢，居然夠買一張去巴黎的二等車票，還能剩下一張二十、三張十塊的票子，和七塊二角五分的銀角子。他當然就買了去巴黎的票──巴黎是這趟車的終站，如果終站是英國的倫敦或比那更遠的什麼地方，而他的錢還夠的話，就把票買到那裏也說不定。

　　車裏人並不很多，譬如說他坐的面對面四個位子，全被他一個人佔了。不單把大背包手提袋放在對面椅子上，連穿著大皮鞋的腳也硬挺挺的擺在上面。

　　火車轟隆轟隆的往前奔，已經奔馳了一個多小時。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頭倚著玻璃窗，靜靜的觀察外面的原野和森林，以及正在散開來的暮色。他看得好出神，眼珠子半天不轉一下，眼光空茫得一如外面荒寂的大地。「荒唐啊！荒唐啊！」他心裏連連叫著。怪不得他的眼睛瞪得那麼出神，原來他的心在想著別的呢！

　　他連連喟歎著自己的荒唐。從家裏出走的那天，他咬著牙對自己發誓說：「呸！就這個骯髒家，這些臭死人的臭史嗎？就你們這些又體面又高貴的人嗎？算了吧！我再也不要看到你們，再也不承認這個地方是我的家。我走了，我再也不回來了，我在外面凍死餓死也不回來了……」

　　他真走了，背囊提袋，餐風宿露，連別人聽都沒聽過的地方都去過了。他不給家裏寫信，家人也找不到他的蹤跡。在那個家裏，他好像是個會鑽洞的穿山甲，土遁了。

　　「永不回去，永不回去。」十年來，每當他隱約的感到一些鄉愁之類的情緒時，就以這四個字勉勵並提醒自己。

　　可是在第十年的頭上，他居然突然得連自己也沒料到，在頃刻之間興起了回去的念頭。數小時內收拾行囊買機票，一天之內就坐在從墨西哥飛往亞洲的飛機上了。

　　回去的意念是在一天清晨醒來時，像閃電一般來到他腦子裏的。「我得回去看看，非回去不可。」他想。

　　跟他擠在一個枕頭上睡覺的黑俏女郎，呼呼的睡得正好，臉上有點笑意，好像正在做好夢呢！他本想叫醒她，哄她走，好到旅行社去買機票──這個月他運氣不壞，不知從哪裏來了個老瘟生，連著買了他七八幅畫，說是用來裝飾在海濱新蓋成的別墅。他一下子成了個小富翁，日子也過得風流起來，白天作畫，晚上跟相熟的墨西哥姑娘喝烈酒，喝完了就到床上去睡覺。他從巴西來到墨西哥不過三五個月，各形各色的女人倒認了不少。這個睡在他旁邊的，是他在電線杆下面等生意時遇到的。她來陪過幾次行，也給他做過模特兒。

　　他是在她翻身時的觸碰中醒來的。醒來後，竟然沒來由的想起了在台北市內的那幢房子──他曾稱做家的地方，和那裏面的人。他也想起了另外的兩個女人：一個是他想起來就臉紅要作嘔的，一個是他痛恨而聲明過非報復不可的。總之，他很厭惡想這些人和他們做的事；可惱的是他們偏偏在某些時候會乘虛而入，來擾亂他。

　　「嗯──這一覺睡得真甜。愛人，你睡得好嗎？」名叫卡曼的女郎已經睡醒，舉著兩隻手伸懶腰。

　　「快起來，我得去旅行社，我要回家。」他跳起穿衣服。

　　「嘻嘻，又胡說了，你昨天晚上還說沒有家呢！」卡曼坐起來揉眼搔頭，光著上半身。不相信的嘻嘻直笑。

　　「你管呢！我昨天沒家，也許今天有家，你別嚕嗦了，快穿上衣服吧！」他從褲子口袋裏掏出幾張票子丟給她。嘴裏一直趕她快走。他想她還是快快離去的好，想起跟她的買賣交易，他突然有一種罪惡感。這個感覺也足以使他臉紅作嘔。

　　他特別安排在香港住一夜，為的要看看她。那天傍晚，他按著記憶中的老住址找去了。心中不停的嘀咕著：「也是十年的時間了，說不定她生活好轉，已經不住在老地方了。如果她搬了家我可到哪裏去找呢？」他有點後悔，為什麼長長的十年，竟一個字也不寫給她？

　　想不到她還住在老地方，他一轉進那條黑漆漆的小巷子就看到她了。她站在當街的陽台上，面孔微微仰著，好像在看天空，看了一會忽然轉臉來，正對著他來的方向。他想她該看到他了，便站定腳步不再前進，試試她有什麼反應？等了好一會，她竟是什麼也沒有，再過一會，她伸開兩隻手，摸摸索索的進了屋子。為什麼要伸著手摸索？顯然是眼睛不管用了。遠遠望著她那蕭蕭的白髮，枯瘦的身體，表情上沒有感覺似的麻木，他忍不住痛苦的在心底嘶喊：「母親啊！母親，你被折磨成什麼樣子了？」

　　他決定要衝進那間充滿汙穢氣的屋子去。他真的去了，但到達門口時，又畏縮的退了回來。十年前在這間屋子裏看到的醜劇、受到的侮辱，他一點也沒忘記──一輩子也忘不了的。他怕見到她，也受不了那個穿紅襯衫的家伙的侮辱。猶疑躊躇了好半天，他終於走出了巷子。

　　他一鼓作氣的，說回來便急急忙忙的回來了，真回到台北之後，又覺得此行是荒唐而多餘的。「那些人跟我還有什麼關係呢？我見他們做什麼呢？」他想。

　　背著沉重的大背囊，提著大大的畫具袋，在台北的大街上逛蕩。這條街逛到那條街，那條街又逛到另外一條街，逛累了就進小飯館裏叫點吃的歇歇腳，歇完了腳，吃飽了肚子再逛。他逛，因為拿不定主意，回去？還是不回去？如果不回去，就該找家小旅館住一夜，明天想法子找架飛機離開台北，去繼續他的永沒有止境的旅程。

　　台北的變化太大了，比他十年前回來那次不知變了多少，樓高、商店多、車多、人更多，好一片繁華氣象。他走一陣就站在街頭看一陣。看樓、看車、看人。看到那些人臉上洋溢著的快樂表情，他幾乎懷疑自己的浪跡天涯是不是值得的了。「為什麼他們可以過得那麼好，偏偏我不能呢？」他不禁悻悻自問。得到的答案是：命運對那些人特別施恩，讓他們在境遇上一帆風順。再就是，有很多人，無疑的只是個「傻快樂」而已。

　　「傻快樂」這個名詞是他的得意發明，不管在國內國外，美洲亞洲還是歐洲，他覺得處處都有傻快樂──一個人明明受過許多不公平的待遇，吃過許多苦，前途也未見得有什麼特別的好景致，但他們卻彷彿很健忘，又像有比宰相更大的肚子，能容下各形各式苦難的船，活得又起勁又樂觀。這種人不是傻快樂是什麼呢？

　　他看人、人也看他，走過去的還要停住腳步回頭張望，眼光裏充滿了好奇和同情，好像在說：「這個流浪漢從哪裏來的？要去什麼地方？他背後的包袱那麼大，不重嗎？他的樣子怎麼那樣疲憊？他是多麼可憐啊！」

　　如果換成個面皮薄的，說不定早在那些眼光下羞窘或自慚形穢了。他可沒有，誰看他他就趕快回看，表情是嘲弄的，等於明白的告訴他們：「你們這群傻快樂，你們看我可憐，我看你們才真可憐呢！」

　　他繞來繞去的轉了許久，覺得這個城市裏的一切都很陌生，連街上走著的那些人的面孔都陌生。雖然他們跟他一樣生著黃色的皮膚和黑色的頭髮，但在心境上是活在兩個世界裏，這一點他感覺得再真實、再深切不過了。

　　這是個陌生的地方，陌生得一如他走過的，在地球上不同角落裏的許多大大小小的城鎮一樣。在別的地方他是無根的萍草，在這裏照樣是。

　　他終於繞到「德謹園」前面的一條巷子，心裏仍在嘀咕著，回去？還是不回去？他覺得對那個家，和那個家裏的人，多少還是有些懷念的，竟有點無法抑制想看看他們的欲望。但是當他憶起他們做過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那一張張偽善的面孔，懷念就變成了純粹的恨，就不單不想見他們，甚至想點個火把來燒房子。

　　他決心找個小旅館寄身，明天一早再開始踏上旅途，至於目的地是哪裏？此刻他還不知道，反正他口袋裏有本外國護照，去哪裏都不難。

　　入夜了，路燈倏的一閃，全亮起來，把正在塗著墨色的巷子，罩上一層淡黃色的光芒。

　　他背著那個沉重的大背囊，掉過頭回到來的路上，在寂寥的巷子裏，踉蹌而行。在經過一幢矮矮的灰磚牆圍著的小房子時，才不知不覺的停住了腳步。小房子臨街的窗子深垂著窗簾，一線明亮而柔和的燈光，從縫隙中流出來。他注視著那抹溫柔可愛的光，心底竟興起難以壓抑的激情。怔怔的望了一會，終於快步的往「德謹園」走去。

　　正要按門鈴，就被裏面的一片嘩笑聲驚動了。這就更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決心先不聲不響的窺探一番，看他們為什麼笑得如此開心。

　　把大背囊靠著牆根立穩，踩著它攀在牆頭上。

　　大客廳的門是開著的，對著前院的是一排落地長窗的白紗簾都拉開了，裏面燈火通明，人聲喧嚷，熱鬧得倒像正在上演好戲的舞台。他上半身伏在牆頭，摒住了呼吸，用心的觀察著台上的一舉一動。

　　他看到大廳裏擺了五桌酒席，鋪著紅桌布，牆上掛著大紅軟緞幛子，幛子中間是個大大的金色「壽」字。這時他才想起，今天是陰曆二月初五，祖母的生日。十年前他回來那次，祖母是七十整，那麼今天該是她的八十大壽了。

　　祖母坐在大壽字前面，最中間的位子上，笑呵呵的接受著眾人的祝賀。

　　他發現祖母在十年裏老了很多，遠遠望去，好像她那頭一輩子都梳理得一絲不亂的頭髮，已變成了純白色。以前永遠抹得雪白的臉，現在是枯黃的，她的上眼皮重重的下垂著，搭在下眼皮上，把原來很大的眼眶擠得成了一條細長的縫。祖母照例的穿著真絲旗袍，戴著名貴首飾，那一片珠光寶氣，讓他聯想到埋在地下的往昔一些貴婦的屍體。

　　他看到父親和繼母在客人中間週旋。那些客人有一半是他認識或見過的，無非是他父親業務上的熟人，和一些與家裏有舊關係的過去政客，都是自認很高貴而在他的眼睛裏一文不值的人物。那一張張面孔上庸俗的應酬笑容，和大廳裏一派繁華的氣氛，刺激得他熱血沸騰，原來對家的一點幻想，對祖母的一點同情，統統化為烏有，代之而起的是厭惡、憤恨、不平，和惡作劇性的報復心。

　　沒有人發現牆頭上有人在偷看，只有看家狗「真理」在甩著尾巴汪汪的叫個不停。

　　十年前他第一次回來時，「真理」才來，是祖母買來送他異母妹妹惠娜的生日禮物。那時「真理」四個星期大，一身閃亮的黃毛，又肥又軟，抱在手上就像抱個棉花球。它一點也不厲害，柔順得像隻小綿羊，兩隻深棕色的大眼珠，洋溢著信任與依賴，誠實得好像連心也要挖給你。

　　那次是他剛發現了人的虛偽，社會的醜惡，回來興師問罪，做偵探，並要戳破偽善者的假面具的。全家從上到下，連他疼愛過的妹妹美娜和惠娜在內，沒有一個人得過他的好眼色。只有這隻小西班牙狗，他一看就愛上了它。「真理」的名字也是他給取的，惠娜那年是十二歲，對真理的意思還不十分懂，追著他問：

　　「哥哥，為什麼要叫小狗真理？叫它阿黃多好。」

　　「阿黃不好，真理好。」

　　「為什麼呀？」惠娜歪著頭，像平常一樣的跟他撒嬌。

　　「因為它誠實、比人強，叫這個名字可以羞羞人。」

　　「羞誰呢？」

　　「羞很多人，包括咱們家的幾個人。」

　　「嘔！好壞的哥哥，原來是想罵人那！」惠娜翹著嘴走了。過了一會卻跑回來靠在他身上說：「哥哥，你說小狗叫真理好，咱們就叫它真理得了。」

　　真理尾巴甩得很用力，把地上的草打得刷刷直響。它挺著脖子朝牆頭叫，聲音越叫越大。

　　「喂！真理。你還認識我？」他望著真理小聲說。

　　「汪汪、汪汪……」真理叫得更響了。

　　「老梁，你打開門看看，是不是有客人來了，怎麼真理叫個沒完呢？」

　　他聽得清清楚楚，這是他祖母的聲音。祖母個頭小，聲量倒是少有的大，很應了「矮老婆高聲」那句話。年高八十氣血衰敗的老人，還有這樣足的丹田氣？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太樂了吧？好極了，待我來給你們澆澆冷水！他正要從牆頭上下來，老梁就打開大門，紮手紮腳的出來了。

　　老梁也是八十來歲的人了，以前是劉家的園丁，足足的做了五十年，現在年老，等於半個老太爺，除了管開關大門，別的什麼也不做了。

　　「喂，老梁，你抬頭看看誰在這裏。」

　　「誰呀？」老梁眯著兩隻眼往牆頭上看，看了一會，哎喲一聲，破著嗓子叫開了：「哎喲，可了不得，這可不是小先生回來了嗎？小先生，你也真是的，離家十年，連個信也不給，回來也不先說一聲，唉唉！三十幾歲的人了，還冒冒失失的。」老梁從他三歲起就稱他為「小先生」，他聽著好親切。

　　他從牆頭上跳下來，抱住老梁的禿頭搖了兩下。

　　「老梁，你是這個大門裏頂乾淨的人。」

　　「你說什麼？哎喲，小先生，怎麼見面就沒正經的，你是趕著回來給你奶奶拜壽的吧？怎麼不按鈴，倒往牆頭上爬呢？」老梁好像樂得不知怎麼辦才好，不停的嘀咕著。「唉唉！你怎麼變了樣？還留了鬍子？來來，站到亮處讓我瞧瞧。」他聽話的站到有燈光的地方，老梁仔細的朝他打量，越打量越吃驚，老臉上的笑容也雲消霧散。「天老爺，這是咱們的慰祖少爺嗎？這哪像個洋學生呢？連個箱子都沒有！背上一個大破包，腳上一雙大破鞋。小先生，你是怎麼啦？唉唉，快進來吧！」老梁一面搖頭歎氣，一面來取他正從地上拖起來往背上背的大行囊。

　　「別動，我要背著它。」他手臂一伸，擋住了老梁。

　　「啊？要背進去？那怎麼行？幾十個客人正在吃壽酒，你可開不得玩笑。快，跟我從後門先進去換衣服。」老梁拉著他往後門走，被他一閃掙脫了。

　　「我要進去就從大門，要嘛就不進去，衣服更不要換，包也得背著。我就是我，叫我裝腔作勢？哼！別想！」

　　「好好，就這樣進去。」見他轉身要走，老梁嚇壞了，連忙拉住他往大門裏推，嘴裏高聲叫：「老太太，你看誰回來了？小先生趕回來給你老拜壽來了。」

　　老梁的話驚動了眾人。正端著杯子讓酒的，張著嘴要吃菜的、猜拳的、說話的，全停止了行動。一致把眼光投向從大門到客廳的水泥道上。

　　他背著包，提著袋，蓬鬆著頭髮，邁著穿軍用大皮靴的腳，大步走進去。一進去就站在大廳中間，把手上的袋和背上的包，一樣樣從容的放在地上。放完了，一語不發，只是摸著小鬍子對眾人微笑。

　　他的出現，就像一隻九頭怪鳥自天而降，所有的人全驚呆了，沒有一個開口說話的。

　　「慰祖，慰祖，我的孫子，你還是記著奶奶的，你趕回來給奶奶拜壽……」他祖母第一個打破了沉寂，失聲而叫。接著就顫顫巍巍的站起，他父親和繼母忙上前，一邊一個扶住他祖母，朝他走來。

　　「慰祖，你到底是我的好孫子，你還惦著奶奶。」祖母拍拍他的臂膀，覷著眼打量他。「你怎麼這個樣子？你怎麼啦？從什麼地方回來的呀？」

　　他父親一直沉著臉，責備的看著他。

　　「你跑到哪裏去了？一個字也不寫回來，十年了，我們托了多少人打聽，都沒你的消息。」父親說。

　　「別的話有空了再說。慰祖回來了，真是大喜事。慰祖，先到樓上換換衣服洗洗臉吧！」他繼母文雅的笑著說。

　　他無表情的看看面前的三個人，再無表情的看看那些張口結舌的客人，冷笑著道：

　　「別跟我假惺惺，我恨虛偽，恨造作，拿出你們的真面目來該多好呢！」

　　跟著他的話，是一聲壓抑著的驚呼。全部的人，包括他祖母、父親和繼母，全愣住了。所有的眼光──那種恐懼、震嚇，瀕臨世紀末的，不知所措的眼光，像一根根鐵釘樣的釘在他的臉上。

　　他滿不在乎的看看他們，輕蔑的道：

　　「你們來做什麼？祝壽？人的生死是頂自然不過的事，人人都有生日，難道你們裏頭有人沒有生日？有什麼可慶祝的？為什麼活到八十就得慶祝？為什麼命長就值得慶祝？哼！你們這些只曉得錦上添花，只懂得拍馬、做假的人，我勸你們快回家去得啦！你們不都有個家嗎？蠢人！」

　　這一番話像一顆炸彈，轟然一聲震醒了所有的人，大家先面面相覷，緊跟著是爆發式的憤怒，咒罵聲、歎息聲，女客們的尖叫聲，剎那間亂成一團。

　　「天啊，天啊……」年紀大的太太們，驚得不知該說什麼是好，只得叫天。

　　「可怕，太可怕了。」年輕的女客嚇得捧著心口。

　　「這種不肖子，要好好的教訓。」

　　「孽障，孽障啊！」

　　「豈有此理，簡直不成體統。」

　　「劉慰祖在外面鬼混了十年了，混成流氓了。」

　　「奇怪，繼先那樣的君子，怎麼會生出這種講道兒子。」

　　「不像話，不像話……」

　　在盛怒之餘，誰也顧不得面子了，七嘴八舌，議論紛紛，都想找出最刻毒的字眼來形容對他的不悅。

　　「呸！你們這群可笑的蠢貨！」他不屑的掠了眾人一眼，便拖著他的東西到後面去了。

　　宴會自然是在萬分彆扭的場面下結束的。他父母忍著羞恥與悲痛，低聲下氣的向客人說著認罪的話。「請原諒吧！慰祖在外面飄蕩了十年，吃過大苦，精神受了刺激，請別把他的話當真。過幾天他情緒平靜了，我一定叫他登門去道歉。真對不起，真太對不起……」他聽到父親左一遍右一遍的重複這幾句話。

　　伸手不打笑臉人，他父親平時人緣又特別好，經他一道歉，那些氣得肚子要爆炸的人彷彿真的原諒了。

　　「我們不會跟晚輩同樣見識，不過慰祖年紀也不小了，怎麼可以這樣胡鬧，不是我這老朋友挑眼，這小子是給慣壞了，得嚴厲的教訓他一頓。」

　　「繼先兄，我看慰祖的刺激受得不小，你們該帶他到精神科去看看。」

　　「喲！劉太太，真難為你，給這樣一個人做繼母可不容易啊？難為你怎麼把他帶大的。」

　　※※※

　　無論人家說什麼，他父親和繼母都有氣無力的，「是啊，是啊」的應著。

　　他在後面隔著牆聽得清清楚楚，心裏又是好笑又是痛快，只是仍覺得意猶未盡，還有太多的怒火沒發出來。

　　客人打發走，他繼母就從她穿著的織錦緞拾袍的腋下，抽出條白紗手帕抹眼淚。

　　「準備了整整一個月的壽宴，想不到是這麼收場。」

　　「別說了，到後頭看看老太太吧！」父親長歎一聲，半摟著繼母的肩膀，到後間來。

　　祖母已經嘮嘮叨叨的數落他半天了。

　　「我還當你是給我拜壽來了呢？敢情是故意來搗蛋的。我把你從小帶大，你當容易呀？幹嘛你要這個樣子對付你奶奶？這個沒天良沒心肝的畜生……」祖母淌著淚，用一個手指指著他。

　　「媽別難過了，回房去躺躺吧！」繼母過去攙扶。

　　「你別扶我。我就是想問問這個孽障，幹嘛要跟我過不去？我一輩子就一次八十歲，硬叫他給鬧完了。」老太太硬氣得很，安如磨石的坐在椅子上不肯站起身。

　　祖母數落她的，他想他的，他把下巴翹得老高，兩隻眼睛空茫茫的望著走廊外的夜色，對屋子裏的人全不睬不理。

　　他父親鐵青著臉，倒背著手地站在中間，幾次要開口，都因為氣得太厲害，嘴唇打顫而咽回去了。

　　「慰祖──」父親終於開了口。

　　「誰是慰祖，我早就不叫這個可笑的名字了，我無祖可慰，也不想慰了。」他蠻橫的打斷父親的話，傲慢的說。

　　「什麼？你改了名字？改了什麼名字？」父親又吃驚了。

　　「我改叫劉浪，我情願流浪，不願意『慰祖』」。

　　「哎喲！慰祖，你說的可叫什麼話呀？」祖母驚得停止了嘮叨。

　　「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上次回來，你待了一星期，就不聲不響的走了。一走十年，沒有一個字。今天你回來，沒有人想追究過去，你回來全家人都高興。為什麼你要跟家裏人做對，你好像很恨我們？」父親很沉痛的說。

　　「不是好像，是真恨，我恨你們。」他爽快的接上。

　　父親半天不做聲，鼻樑旁邊的肌肉在隱隱的抽動。

　　「慰祖，你沒有理由這樣恨我們。」父親抑制情緒說。

　　「慰祖，不管你給自己取了什麼時髦名字，我看你還是我那個小孫子慰祖，家裏人人疼你，你幹嘛要恨我們呀？」祖母又用手指著他，臉上的皺紋裏淚水還在閃亮。「你呀，你是沒有理由恨我們的。」

　　「慰祖……」他繼母又在抹眼淚。

　　「好了。」他把雙手一揮，止住眼前的三個人再講下去。「第一，我不是劉慰祖，我說不是就不是。第二，我有足夠的理由恨你們。」他霍的一下子站起，邁了幾步，停在祖母與父親之間。「你們還想欺騙我嗎？還想裝君子面孔嗎？勸你們不要白費力量了。」他加重了語氣，一個字一個字清晰的道：「上次我回來就是專門來偵探這個秘密的，哼！什麼將門之家，什麼忠厚傳家，算了吧！告訴你們老實話，我找到了她。」

　　父親整整領帶，乾咳了兩聲，試探著問：

　　「你找到了誰？」

　　「是啊，有話明說嘛！你找到了誰？」祖母困惑的看著他。

　　「難道你們真不知道？」他不屑的冷笑出聲來，笑完把臉一沉，叫著道：「我找到了我母親，我見到了她，她明明是活著的，為什麼你們要騙我說她死了？為什麼？是為做下的虧心事遮掩是不是？」

　　「啊──」祖母第一個哭著叫起來。

　　父親一動也不動的站著，像個石頭人，他的面色更陰沉了，像罩了一層濃雲，暗得發烏。

　　「慰祖，我們這樣說是為你好，為你的心理健康──」

　　「啊？為我心理健康？」他仰天大笑了幾聲。「當然嘍！如果我早知道自己是個私生子，對心理是不太好的。不過，跟人家生了私生子又始亂終棄的人，心理倒沒什麼，面子可就不好看了。你們懂得什麼叫偽君子嗎？」

　　「慰祖，這是做兒子的跟他父親在說話嗎？」他繼母驚駭的說。這時他二妹惠娜也聞聲從樓上下來了，漂亮的小臉上全是愁苦，默默的坐在屋角裏。

　　「我是個流浪漢，什麼都沒有，我不想做偽君子的兒子──」他咬咬嘴唇，傲然的說。

　　「慰祖──」幾個人全失聲而叫。

　　「既然你是個流浪漢，什麼也沒有，你還回來做什麼？」父親忍無可忍似的，板著臉問。

　　「我回來──」他差點脫口而出說出因為突然想家了。「因為──因為我的人生被人給破壞了，我也不能叫那些破壞人的人過得心安理得。再就是，我想我總不能就那麼悄悄迷迷的走了就算了，總得叫騙人的人知道我已經看穿了把戲，揭下他的假面具。」他說著越發的不能控制，越來越說得痛快。挖苦的道：「我也想知道，為什麼在天橋唱大鼓的就可以看不起在舞廳伴舞的？為什麼媽媽做跳大神的就看不起人家媽媽做拆字算命的……」

　　「慰祖，你瘋了！」父親厲聲制止他。

　　「慰祖，別再說了，別再說了。」繼母惶惑的哀求。

　　「哥哥，哥哥，你真的這麼恨這個家嗎？」惠娜無助的叫著。

　　「都別說了，你們看不出來嗎？他是專程回來跟我們算帳的。」祖母陰霾的說。

　　「你是真不想要這個家了？你非要毀掉我們不可？」

　　他望著父親胖胖的腮幫、鬢角的白髮，幾乎有點心軟。但他滿不在乎的摸摸鬍子，仰了仰頭，微笑著道：

　　「我抱歉是有點那個意思。」

　　「那你就立刻給我滾，我不要你這個忤逆的兒子，也永遠不許你再踏上這個大門，你愛叫什麼名字就叫什麼名字，跟我沒關係。」他父親把手一抬，指著大門口：「你滾，立刻滾，我再也不願意看到你。」

　　父親會強硬到這個程度，頗令他意外。他稍稍猶豫了一下，就慢吞吞的背起包，提起袋。

　　「你要去哪裏？」他父親問。

　　「哼！」他用鼻子哼了一聲，踏著大步往外走。

　　「慰祖──」祖母高聲叫。

　　「哥哥，你回來──」惠娜奔上來拉住他。

　　「汪汪，汪汪──」真理往他的腿上撲。

　　「慰祖，你給我回來。」父親又提高了聲音。

　　「小先生，慰祖少爺，有話好說，你別走啊！」老梁抱住他不放。

　　他像什麼也沒聽到，把老梁推到一邊，徑自出了大門。

第二章

　　火車停住好一刻了。因為想得大專心，他也沒注意停的是什麼站。當他發現掛在站台上的大牌子上的字，赫然是海德堡時，已是列車停留的最後幾秒鐘。

　　他連思索也來不及，急忙披上夾克，拖著行李，倉倉惶惶的下了車。剛下得車，那長長的一大串車廂，就往前移動了，轉瞬之間，便沒了蹤影。

　　他背起背囊，提著袋子，慢慢的出了車站，心中可就在問自己：「我神神經經的下車來做什麼呀？尋舊、訪友、還是要想法子借幾個錢？」

　　他回答不出，彷彿這三項全不是目的；又彷彿三項各占一點成分。說尋舊，十年前他是海德堡的學生，這附近的山山水水，何處沒有他的足跡？；日是有資格尋的。

　　訪友？他在這裏曾有過比朋友更親密的人，當然也有過朋友，可是從離去後就沒通過消息，誰知他們還在不在此地？還記不記得他這個人？

　　借錢？他下意識的摸摸褲子後袋裏的五十七塊二毛五分馬克，覺得是有借幾個錢的必要。否則就算住最小的旅館的話，也只能維持一天的生活。

　　問題是何處有他的朋友？誰會借錢給他？一個極力要把所有的「舊」都埋葬的人，何必又來尋什麼舊？

　　他真有點後悔：不該下車來的。

　　他意興索然的，晃晃蕩蕩的蹭到站門外，立在人行道的靠邊處，望著與車站平行、直通城中心的柏根海默大道。

　　這條路是他昔日走過不知多少次，再熟悉也沒有的了。

　　附近多了幾幢新型的高樓，路面重新翻修過了吧？像是加寬了一些。馬路兩邊的大片迎春花樹，以前是沒有的。十年，倒是好長的一串歲月呢！完全沒變的，是他頭頂的那片天空，那片藍蔚的、靜謐中透著一分淒美的、海德堡的黃昏前特有的天空。

　　他在鼻息中發出一聲隱約的喟歎，眼光卻貪婪的在四週的景物上活動。觀望了好一陣，他的輪廓深刻、五官細致的面孔上，終於現出了柔和的表情，連那雙永遠帶著冷漠神氣的眼眸，也露出了感動的光芒。

　　他盤算著：管它去，就在海德堡轉上這麼一個圈，能趕上夜車去巴黎，就一夜坐了去。趕脫了，就將剩下的那幾個錢，找家小旅館住上一宿，明天再上路。

　　主意已定，他便背穩背囊，提起地上的手提旅行袋，邁開大步，朝俾斯麥廣場的方向前進。

　　早春三月，氣溫還沒脫去那層清寒，樹林裏僵站了一冬的核桃樹和栗子樹，正在發技發葉，排得整整齊齊操兵式挺直的樹幹，還無力擋住北方來的冷風。在這樣夕陽落盡黃昏欲來的時刻，那股風就越過正在泛綠的山崗，吹到行人的身上、頭上、臉上。

　　他那件相當老舊的草綠色咋嘰布風雨兩用夾克，曾像共患難的伴侶般陪他走南闖北，行遍大半個世界，給他溫暖，為他擋風宿雨。但此刻，它可顯得不太中用了。習習的冷風，從領口、袖口、以及纖維的縫隙間，肆意的往裏灌，使他風涼得像一個打足了氣的風箱，每個毛孔都在冒風。

　　他縮縮肩膀，繼續往前走。

　　前面是霍普特大街，他做學生時幾乎每天都要走上兩次三次，最熟悉不過的地方。

　　他邊走邊看，仔細得連任何一個行人，任何一個小商店的招牌都不曾放過。

　　霍普特大街不單是海德堡的主要大街，甚至也是唯一的一條稱得上繁華的街道，從南到北，貫穿了大半個海德堡城。街形迴曲狹長，兩旁全是大大小小的店鋪，包括賣文具、圖書、皮貨、化妝品、毛線、女人時裝、日常用品，各式各樣新開的或有百年以上歷史的老店。布置得美麗別致的櫥窗是這條街上的花朵，常常吸引得行人要停住腳步，站在它前面，懷著欣悅的心情品評、欣賞。

　　這是不許汽車通行的地帶，人們走起來可以百無禁忌的自由。那些穿著半長大夾克、瘦腿牛仔褲的各色學生──白色、黑色、混雜色，和黃色皮膚的學生們，有的匆匆而過，有的逍遙漫步，有的眉宇間透著快樂，有的眼光中現著茫然。有男、有女、有美軍駐德人員的眷屬──海德堡是美軍總部所在地。有外國遊客──海德堡不大，名氣可不小，是觀光遊覽區，「不要把心失落在海德堡啊！」人們會以戲謔又似激賞的口吻，彼此以這句話來打趣。

　　是啊！海德堡的浪漫與優雅，古色古香的建築，濃鬱的書卷氣氛，和一份特有的出塵脫俗，任誰也難以無動於衷，特別是那些每天在那幾幢分散在霍普特大街上，灰沉沉的老舊大學校舍裏，進進出出的學生們，青春時期幾年最好的時光在此消磨了。這幾年往往成為他們日後最甜美的回憶，也許夠咀嚼一生的。白髮的老先生跟他的兒孫聊起來：「啊！海德堡，我年輕時候在那裏做學生，那個大學是歐洲最古老的，創建於十四世紀，在那裏我曾經……」

　　海德堡便是這樣一個屬於年輕人，一草一木都帶著浪漫色彩的地方。

　　十多年前，他初次來到海德堡的時候，也是個道道地地的年輕人，從心裏到外表都年輕得很，世界在他眼睛裏美得像似五彩繽紛的發光體，充滿了光明和希望。那時候他叫劉慰祖，是海德堡大學經濟系的研究生，如今他又來了，卻不那麼年輕了，他眼中的世界也變了，名字改成了劉浪，職業嗎？說得好聽一點是流浪的畫家，說得難聽一點，真實一點，就是個沒有職業的流浪漢。

　　不來海德堡，他還看不出其間的距離有多遠？變化有多大？人來了，才清清楚楚的看到，在海德堡的那段日子，已遙遠得屬於另一個世紀了。

　　與台北給他的感覺一樣，也與他所走過的任何城市給他的感覺一樣，那個感覺是：他這個人完全不屬於這個地方，他對這裏是個陌生人，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想到這兒，剛下車時那點溫柔得類似懷舊的心情，便潮水般的往下退。

　　「這地方是不認識劉浪其人的，鬼知道我來做什麼？誰是我的朋友？我有什麼舊可尋？」他想著就停止前行，打算要掉轉頭回車站了。

　　背上的包袱太重，墜得他頸子後面的大筋隱隱作痛，手上的提袋裏全是畫具，份量也不輕。他想實在應該找個地方把它們放下來歇歇腳，喝點什麼再上路。

　　他進了一家名叫「學生王子」的啤酒館。這家小酒館對他可不是陌生的地方，以前念書時常常來的，有時候和幾個同學來打撲克牌，有時來和王宏俊他們談天說地的亂蓋。那時他的酒量有限，連喝啤酒都嫌不夠格，每次連半公升都喝不完，惹得同學們常取笑他，說他是弱不禁風的「公子」，不像他們大碗酒大塊肉的來得豪放。

　　酒館裏人不多，他挑了個角落裏的位子坐下，把背囊和提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這是他的老位子。當年每次來，只要這個位子沒被人占去，他便一定坐在這裏。他喜歡這個位子，總覺得躲在角落裏要比別處安全一點似的。

　　「請問，要多少？」酒保過來問。他酒桶般的胖肚子上劄著白布大圍裙，紅彤彤的一張酒糟臉看著挺和善。

　　「來一公升吧！」他說。

　　「一公升──」那酒保提高了聲音，兩隻眼珠在他臉上掃來掃去。「你不是劉慰祖劉先生嗎？那時候總來的，跟王宏俊王先生，郭新治郭先生，還有幾個什麼先生。你們不是來打撲克就是來閑聊。你記不得我啦？劉先生。」他指指自己的酒糟鼻子，一張胖臉笑得擠成一團。

　　「啊──」他不由得叫起來。「可不是，那時候我們每次來都是你招呼，你叫？──」

　　「我叫克勞斯，在這酒館做二十年了。那時候我的肚子跟你一樣，也是平平扁扁的，現在可不行啦！鼓得像只大皮球。你看，賣啤酒的喝啤酒可不是頂方便的嗎？嘻嘻，劉先生，咱們是老相識了，這第一杯我來請你。你要多少？半公升？我記得你總是要半公升的。」克勞斯熱情的說。

　　「哈，克勞斯先生，我渴極了，起碼得一公升。」

　　「一公升？」克勞斯把食指和拇指比了個圓圈在嘴上吹了一下。「噓，進步了。」他端了一公升的一個透明大玻璃杯來。「這麼多年你到哪去啦？後來王先生、郭先生他們來，我就問：『你們的那位劉公子呢？可不是跟哪個姑娘私奔了吧？』嘻嘻，我真以為你跟人跑了，那時候真是風度翩翩一表人才，聽說有的是小姐喜歡你嘛！」克勞斯說夠了笑話，把酒糟臉放正經了道：「可是他們說你失蹤了，不知哪裏去了？說他們也找不著你呢？唉！你怎麼變成了這個神情啊？這可不大像公子了呢？你是到南極或是北極探險了嗎？你倒是從哪裏來呀？」

　　他默默的大口喝啤酒，對克勞斯的話並不回答。心裏的感覺卻是異樣的，想：「可真怪了，居然這個克勞斯還記得我，認識得我……」

　　「唉，真的，你從哪裏來？不是越獄出來的吧？」克勞斯又開起玩笑，笑得呵呵的。

　　「我從地球上來。」他嘲弄的說。

　　「從地球上來？那好極了，咱們是從一個地方來的。」克勞斯像很多西方人一樣的有分寸，見他不肯說從哪裏來，就不再追問。正好這時進來一堆顧客，克勞斯便說：「你慢慢喝，我得去招呼客人。」

　　「喂喂，克勞斯先生，我要走了。只快快的問你一句話，王宏俊先生還在這裏嗎？」

　　「在，在，還住在老地方，他現在是王大夫，全海德堡沒有一個人不認識他……」因為那堆客人比著手勢叫他去，克勞斯把話說了一半就忙著去倒酒。

　　從「學生王子」出來，他便沿著霍普特大街往前走。黃昏來臨之前，正是這一帶最熱鬧的時候。窄窄長長的一條街，來來往往的行人，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單獨而行，也有那互摟著腰，擠在一處蹣蹣跚跚慢慢漫步的年輕情侶。在來往的人群中，偶爾會有幾個東方面孔經過。從那些東方面孔的五官、膚色、及他們的氣質和表情上，他自信能很正確的斷定誰從哪裏來？其中有幾個，他差不多敢打賭他們是從台灣來的。

　　走遍世界，這個模樣的中國青年他看得多了；穿著整齊，走路的姿態相當的「帥」，表情上充滿自信與怡然自得，好像前面有什麼光明的大好前程在等待著，活得生氣勃勃。他不禁想起自己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曾生氣勃勃過，快樂過，真心真意的愛過。然而，他的天地在一瞬間崩潰了。……那時他是「傻快樂」，傻快樂的世界是不堪一擊的。

　　「老王今天還在做傻快樂嗎？」他對這個問題無限好奇，竟覺得非立刻見到王宏俊，看看真相不可了。

　　那時他初到海德堡，要找住處，擔任同學會會長的王宏俊就把他介紹給房主人貝克先生，分租了樓頂上一間八尺見方的屋子。王宏俊的房子在他對面，面積的大小和租金都是他那間屋子的一半。

　　貝克先生是海德堡本城成功的商人，擁有兩家藥房和數幢房屋，貝克太太是個臉上永遠掛著敷衍的笑容的那種婦人。他們的兩個女兒，大的叫伊麗莎白，小的叫卡蒂亞，當時都是高中生。伊麗莎白動不動就來纏他，叫他陪她去參加同學家開的舞會，他始終沒肯答應做她的舞伴，沒答應的原因，倒不是因為顧忌什麼，而是為伊麗莎白的個子太高，比他還高上一公分。而那時的劉慰祖不是今天的劉浪，還沒看破社會上那些虛偽的禮儀是如何的可笑，非常注重外表的觀瞻，和一個比自己高上一截的女孩子跳舞，該是多麼不美觀？何況伊麗莎白的面孔又不吸引人，臉上皮膚的毛孔粗大，汗毛又重，他可不願意讓人誤以為她是他的女朋友。所以他總是用各種托詞，推三阻四的推掉。

　　王宏俊那個人，矮矮的個子，結結實實的骨架，一張臉黑裏透紅，令人懷疑他是剛到高山上滑過雪。王宏俊十分用功，功課卻不是最好。在他的眼光中看來，王宏俊無論外表和內在都不是很驚人，他簡直不懂王宏俊為什麼永遠過得那麼滿意，他差不多認為那個人缺少性格。

　　他不肯陪伊麗莎白去跳舞，王宏俊就自告奮勇要陪她去，當伊麗莎白翹著嘴唇不領情的說：「才不要你陪，你比我差不多矮大半個頭，跳在一起多難看。」那時候，他也不生氣，還笑眯眯的說：「舞跳得好就行，個子高矮有什麼關係？」

　　王宏俊和房東老夫婦處得極好，週末空閑時常常自動幫忙整理院子或修理家庭用具。到後來，房東連房錢也不好意思收了。免了房租開支，對王宏俊的經濟壓力減輕不少。王宏俊無經濟來源，也無獎學金，鬧窮鬧得厲害，他曾多次借錢給王宏俊，而且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索還。王宏俊那樣的人不是他頂看得起的，但兩人之間有些真正的友誼是實情。雖然十年來沒有通過音訊，他覺得還是可以闖了去看看他，甚至伸手跟他借幾個錢也不為過。

　　讓他猜不透的是，王宏俊已經是醫生了，收入不會很少，為什麼還在做貝克家的房客，而不去租一間獨立的公寓？他判斷還是老原因──省錢，王宏俊的節省和刻苦自己，在同學間是出了名的。

　　他走著想著，一抬頭，貝克家那幢尖頂、白牆、綠色的百葉窗，被成群的大樹半遮著的古典式房子，已經遙遙在望了。

第三章

　　來到大門前，仔細看看名牌，沒想到那上面的字並不是「貝克」，而是「醫學博士王宏俊」。

　　這倒出乎他的意外，怎麼貝克家的房子屬於王宏俊了呢？再想想，他也就明白了，一定是王宏俊和許多學成的留學生一樣，在國外置產定居，買下了貝克家的房子。

　　「老王這家伙居然能混上這樣講究的一幢房子，真是想不到，可見天下還是屬於傻快樂們的。」他不太服氣的想。

　　按過門鈴，出來個黑髮黑眼，東方人模樣的中年婦女。

　　「王醫生在家嗎？我是他的朋友。」

　　「大夫剛回來，你等著，我去通報。」那婦人用十分拙劣的德語說。古怪的眼光從他的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特別多看了幾眼他背後的大包袱。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他對那婦人的態度反感透頂，可也不能不回答，沒想到的是回答自己的名字也是如此的難。他到底是誰呢？劉浪？還是劉慰祖？十年來他都是劉浪，劉慰祖其人早在這個世界上隱沒了，被他否定、摒棄了。無奈來到海德堡這地方情形就整個改變，好像環境就逼著他非恢復成原來那麼傻快樂不可，連克勞斯先生都記得他是劉慰祖，這……他到底是誰呢？

　　「你連名字也沒有嗎？」那婦人有點輕蔑的。

　　「你有名字我就有名字，我叫劉浪。」他還是堅持做劉浪。

　　「好，你等等吧！」那婦人擺著一張冷面孔進去了。過了不到兩分鐘，就聽到一個聲音傳出來：

　　「叫劉浪，這是誰呀？我哪有個叫劉浪的朋友哇！……」跟著聲音，王宏俊的五短身材，和紅光滿面的圓臉出現了。看到門外站著的流浪漢打扮的人，他像是見到天外飛來的怪物，眼鏡片後面的眼珠瞪得像兩顆桂圓。「你──」

　　「老王，還記不記得我？」

　　「劉慰祖，怎麼會是你？」王宏俊忙不迭的奔過來，兩隻手緊緊的抓住他那隻不提東西的左手，搖個不停。「什麼劉浪？開玩笑，你是想逗逗我嗎？上帝，你這可是哪一路的打扮，現代得很啊！還是個慘綠少年嘛！」

　　王宏俊一邊說一邊把他往屋子裏推。

　　「快進來，快進來。哎呀！真想不到是你，唉唉……」

　　「沒想到你還住在老地方。」在王宏俊面前，他不承認自己是劉慰祖也不行了。進了屋子，放下背包提袋。

　　「沒想到我住這裏，是問來碰運氣的？」

　　「是『學生王子』裏那個叫克勞斯的家夥告訴我的。」劉慰祖跟在王宏俊後面走進客廳，突然想起來問：「開門那個女人是誰？她真狗眼看人低，硬擋著門不許我進來，要先通報？」

　　「那是傭人松達太太。誰讓你打扮的那麼新潮，她怕嘛！」

　　劉慰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朝四壁打量了一陣道：「你是混得不錯啦！用傭人、做名醫，還買講究的別墅房子。」

　　「反正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嘛！名醫不敢當，努力做盡責任的醫生而已。房子不是我買的，是泰山大人送他女兒的陪嫁，我跟伊麗莎白結婚了，你不知道嗎？」

　　「你跟伊麗莎白結婚了？什麼時候的事？」劉慰祖吃驚得幾乎從沙發裏跳起來。

　　「歷史啦，歷史啦，已經八年啦，連孩子都七歲了。伊麗莎白到鋼琴老師家接孩子去了，一會兒就回來。唉唉，這些年你到底跑到什麼地方去啦？好好的一個人好像一下子就從地球上消逝了似的。」王宏俊不等劉慰祖答話，打開酒櫃的門，指著裏面高高矮矮二十來瓶各式各樣的酒問：「你要喝點什麼？甜酒、櫻桃酒、梨酒？要嫌都不夠刺激的話，威士忌我也有。」

　　「來點威士忌吧！」

　　「威士忌？真是士別三日要刮目相看了，進步到這個程度？記得你以前連啤酒都只喝小份的。」王宏俊的興頭一直在高潮，說話聲音一直那麼大，笑容也一直那麼興奮。

　　「從前嘛！」劉慰祖淡然的笑笑。「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他接過王宏俊遞來的威士忌，一仰頭就小半杯下了肚。「好過癮！」

　　「瞧，這派頭可不是酒鬼了嗎！」王宏俊倒了半小杯櫻桃酒給自己，然後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喂！真的，你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從哪裏來？」

　　劉慰祖喝了口威士忌，咂咂嘴唇，摸著小鬍子道：

　　「我從地球上某個地方來。」

　　「廢話，誰不是從地球上來？難道我是從地球心裏鑽出來的？怎麼十來年聽不到你一點消息？你溜到哪個角落去啦？」

　　劉慰祖把酒杯放在前面的茶几上，縮回伸得老長的腿。

　　「我溜了太多地方，北美、南美、亞洲、非洲、澳洲、近東，叫得出來的地方全去過。」他比個手勢，調侃的露齒笑笑。「你看，我可不真是從地球上來的嗎？」

　　「是真的還愛開玩笑？」王宏俊半信半疑的注視著他。「好吧！姑且信你，可是你這樣到處跑做什麼？不成了流浪漢嗎？還是你另有作為，要做個偉大的旅行家？」

　　「我屁家也不想做，是個到處亂竄的流浪漢，所以連名字都改成了劉浪。」劉慰祖說著掏出盒香煙來，抽出一支點上，吸了兩口才問：「抽煙不要緊吧？你不在乎吧？」

　　「喔，你抽。」王宏俊摸摸後腦上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遲疑了一下，便去打開酒櫃的另一扇門。在一排喝茶用的瓷器中，找出個小碟子。「我們家沒人吸煙，連煙灰缸也沒有，就用這個墊茶杯的碟子代替吧！」

　　劉慰祖接過碟子，慢慢的吸著煙，間或把燃燒過的灰燼彈在碟子裏，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氣。他不說話，王宏俊也不再說什麼，只坐在對面默默的注視著。那眼光比說話還明白，有驚愕、有窺探、有懷疑；也許有些擔憂懼怕什麼的。劉慰祖不是笨人，當然把一切看在眼裏。

　　「你看什麼？」他故意不解的蹙起眉毛。

　　「唉！慰祖，你變得我一點也不認識了。」王宏俊深深的歎喟。劉慰祖以這等姿態突然出現，真令他太驚奇了，剛才劉慰祖那句「屁家也不想做」，他尤其聽著不順耳。其實說個「屁」字絕不值得大驚小怪，他自己也會說，問題是從劉慰祖的嘴裏說出來就有點奇怪，以前他從不說這類字眼的。

　　「哈哈，老王，我讓你受驚了！」劉慰祖滿不在乎的高聲笑著說。

　　王宏俊沒答話，還是默默的注視著他，想試著把眼前的這個「劉浪」和以前的劉慰祖連在一起。

　　那時候同學們都知道劉慰祖出身於閥閱之家，他的一舉一動，一說一笑，都保持著大家公子的文質彬彬。他性情沉靜，讀書用功，成績又好，待人接物也親切有禮。偶爾同學們在一起說笑說走了嘴，夾上一兩句粗話，他只權當沒聽見似的，絕不附和著「撒野」──那時他們把說粗話叫撒野，其中有個愛說粗話的同學，他們就叫他為「撒野專家」。他吃東西時講究儀態，即使是在學生餐廳吃那一塊五毛馬克一餐的自助餐，也不失高貴的氣度，看上去就像在大餐廳中享受豪華大菜的紳士一樣。他注重外表的整潔，褲線永遠熨得筆直，就算隨意穿件夾克，那件夾克也會比別人的平整清潔，質料高級。他的經濟情況比別人好得太多，在別的同學忙著在課餘打工維持學業，連買張火車票都感到吃力的情況下，他卻買了一輛全新的汽車。總之，劉慰祖是他們之中的大少爺，有些好開玩笑的就稱他為「少爺學生」、「劉公子」。後來大家發現他喜歡獨自到納卡河上划小船，還喜歡寫寫新詩畫畫水彩畫和人像素描，便又送了他「劉才子」和「慘綠少年」的綽號。

　　劉慰祖出口慎重，平日不多言語，交朋友也多半只達到君子之交的程度就不再往前進了。他在當時是劉慰祖唯一的知己朋友。

　　劉慰祖很以他的家世為榮，談話之間，常會不自禁的流露出豪門子弟的優越感，和對其家人的尊敬與愛。當同學們一塊聊天，談到一些近代政治中的事件，劉慰祖便會道出一些眾人聞所未聞的內幕新聞，後面還來句注解，不是「我祖父曾參與其事的」，就是「我祖母親口告訴我的」，那時，別人除了歎服之外，也沒有別的話好說了。

　　在某些方面，劉慰祖是極力隱藏他自己的，譬如說在交女朋友與愛情方面，便給人一種十分神秘的感覺。

　　當年的劉慰祖是條件最好的單身漢，很多女孩子鍾情於他，其中有中國人也有西方人。但是劉慰祖對她們全不很熱心，甚至有些鄙視、菲薄、敬而遠之、不屑一顧的心理。就是接近，也總是到某個程度就具然而止，不再向深處交往了。因此也很傷過幾個女孩子的心。劉慰祖的這種作風使他很不以為然，曾好幾次問過，為什麼要如此？特別是那次劉慰祖與海德堡最有鋒頭，被眾多男同學追逐，綽號「玉女」的女同學林碧，同出同遊近三個月，正在被眾人視為一對情侶的當兒，劉慰祖卻又像以前的兩次一樣，突然之間冷了下來，很少和林碧約會了。

　　像林碧那樣的女孩子竟遭遇如此無情的待遇，不單使她個人感受到極大的侮辱，傷心也傷了自尊，大多數的同學也為她鳴不平，對劉慰祖頗多非議。有人說他是偽君子，有人說他的心理變態，也有人說他因出身豪門，有種不重視別人存在的潛意識心理，說他冷酷無情玩世不恭的當然也大有人在。就這件事，他曾與劉慰祖有過長談。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你不該玩弄別人的感情。」

　　劉慰祖蹙著眉沉吟了一會，苦笑著申辯道：

　　「我沒有玩弄誰的感情。」

　　「你還想否認嗎？過去的不提了，對林碧的事你怎麼解釋？你知道你傷了人家的心嗎？」他挺不高興的悶著嗓子說。

　　「我知道，所以我才趕快下決心結束這件事，不然她更要當真，我這禍就闖得更大了。」

　　「這話怎麼講？你的意思是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誠意？」

　　「我不能有誠意，也不敢有誠意。」劉慰祖理直氣壯的。

　　「說來聽聽，為什麼不能也不敢誠意？」他強憋住氣，望著劉慰祖那張俊秀中帶點憂鬱的臉。

　　「因為──」劉慰祖垂著頭思索了一下，彷彿很激動的抬起頭說道：「老王，別管我的事成不成？誰要怎麼批評我，就叫他們去批評吧！誠意我是沒有的，愛情我也不相信。不是我生來就沒誠意就不相信愛情，正是因為我有過太誠的誠意，也太相信過愛情，才換得了教訓，傷透了心，差不多毀了我整個的人。現在嘛！我想有誠意想相信愛情好像也不可能了。」

　　「你是說，你曾經真心的戀愛過，結果她離開了你？」

　　劉慰祖只掠了他一眼，沒有答話，顯然是默認了。

　　「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子？現在在哪裏？整個過程是怎麼樣的？」見劉慰祖的表情那麼頹喪，他的語氣已由苛責轉為同情的撫慰。

　　「她嗎？早就是別人的太太了。」劉慰祖擺擺手，制止他再問下去。「老王，別問了，根本不值得一提的。」

　　「哼，如果真是不值一提的話，你也不會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繩，連戀愛都不敢談了。喂！慘綠少年，你這麼禁不起打擊，這麼脆弱怎麼行？唉唉，大少爺呀，你真是溫室裏的花朵，沒見過風沙的象牙塔裏的金童，你看我──」

　　「是啊，我看你，」劉慰祖放粗了嗓子，裝著他的江北腔：「我和她一同離開家鄉，路上走了三個月，什麼苦都吃了，算是一同患過難的。到了香港，我們身上一文錢都沒有了，我用賣血的錢給她買肉包子吃。結果她認識了一個在電影公司做事的人，就跟他去當明星，從此跟我拜拜了。你看那打擊對我大不大？那年我才十九歲，傷心得想跳海──」劉慰祖頓住了，用他原來的嗓子道：「老王，你為什麼又不跳了呢？」口吻是調侃的。

　　「因為──劉慰祖，我告訴你，當時我真滿心滿眼一片漆黑了，覺得人生一點希望也沒有了，不如跳到大海裏餵魚去，一了百了。我在海邊坐了一天，看著人來人往，研究那些人的臉，看那些人的穿著和表情，忽然覺得，可能人人都有不能承擔的痛苦，還不是都得活下去。假如別人能活下去，為什麼我不能呢？從那一刻起，我就發誓非好好的活下去不可。過去的種種嘛！就算他昨日死了。」他說著看看劉慰祖浮著嘲弄意味的臉。「劉慰祖，你也應該用這種態度來生活，過去的讓他過去，不要以那個標準來衡量現在發生的事，如果真愛上了那個女孩的話，就放心的去愛她，別怕三怕四的。」

　　「老王，你弄錯了，我不是怕三怕四，我是根本對女人失去了信心，覺得她們差不多都是說謊者。至於那個騙過我的女人嗎？我不認為她已經昨日死，我恨她。」劉慰祖很情緒化的說。

　　「如果你真愛過她，就不會恨她。」

　　「正因為我真心的愛過她，我才會恨她，恨她的虛偽，恨她破壞了我的人生。」劉慰祖白淨的面皮，因為激動而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但沉默了兩三分鐘之後，就恢復了他平日那種文雅有教養的樣子。「算了吧！討論這些有什麼意思呢？你放心，我以後不會再去惹這種事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最重要的是快把學位念出來。」

　　「念出來，回去繼承你父親的事業？」他記得劉慰祖有次提到過。

　　「是的，回去繼承我父親的事業，讓我們劉家的聲名愈來愈大，這是我的目標。老王，說句真心話，女人的愛不可靠，父母的愛才可靠。」劉慰祖鄭重的說。他聽了訥訥的道：

　　「我相信你的話，可惜我的父母死得太早，特別是父親，等於沒看見過，所以也沒享受過那種愛。」

　　「老王，父母的愛是天下頂誠實無欺，頂高貴的。我的母親雖然也是早死，但是父親和祖母補償了一切，繼母也給我母愛。老王，你不懂得這種心情，我愛我的家，我崇拜我的父親，敬愛我的祖母，我要做他們希望我做的事，永遠不讓他們失望。」劉慰祖又很情緒化，很感動的樣子。

　　說是那麼說，劉慰祖對於林碧好像還是不能完全放下。他們藕斷絲連，時而親密，時而疏遠。林碧好幾次到他們的住處來找劉慰祖，女同學中也曾傳出林碧為愛情變得十分消沉的話。總之，他們的戀愛彷彿很痛苦。劉慰祖始終下不了決心，拿不定主意，總在懷疑和提防。而林碧對他一往情深。如果不是劉慰祖不告而別，一去不返，也許林碧不會跟她現在的美國丈夫結婚。

　　劉慰祖在那個暑假不聲不響的離開海德堡，誰也沒想到他從此不再回來。他曾往台灣的劉家寫過信，問劉慰祖為什麼不回到海德堡繼續學業？信去了許多封，回音竟是一點也沒有。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突然收到一封署名劉美娜的信，拆開來看，原來是劉慰祖的異母妹妹寄來的，她說收到了他給劉慰祖的信，但是劉慰祖並不在台灣，只在家中待了一個星期就不告而別，走時留下一封信，聲言不會回到海德堡讀書，也不會再回台北的家。家人不明白劉慰祖為什麼要這樣做？也打聽不到他的行蹤，一家人全為此在焦急懸念之中。最後劉美娜反問他可有她哥哥的消息？

　　劉美娜的信引起他的萬分震撼，急忙回覆她說：自從劉慰祖離開海德堡，就失去了聯絡，沒聽到他絲毫的消息，但他將盡心的打聽，有任何線索和消息，都會立刻通知她，並安慰劉家所有的人說：不要太憂心，劉慰祖是個孝順顧家的人，出走也不過是一時的意氣用事，不久一定會自動回來的等等。

　　把劉美娜的信寄出之後，他立刻擬了一封信稿，把信稿做了二十多分複印，分寄給歐洲各國及美國幾個州的中國同學會，請他們留意可有劉慰祖其人？信發出去不久，有的同學會就覆信了，說是確曾用心的探問過，然而誰也沒遇到過劉慰祖這個人。

　　他當然知道這樣無方向的亂打聽，等於瞎子找路，是沒多少結果的，也就只好放棄了。

　　從那個時候起，他就沒再聽到劉慰祖的任何音訊。

　　在當時，這件事震動了整個的海德堡。但人們健忘，何況每隔幾年就換上一批人，老的留學生學成歸回台灣，不回台灣的，也到別處求發展去了。新的留學生懷著一腔熱誠，滿心理想，來待上幾年。然後，新的變成老的、再離去，老的換了新的、重新再來，歲月便在交替變換中匆忙的過去，劉慰祖的名字也不再被人提起了……。

　　「你變得太多了，我怎麼樣也沒辦法把那個時候的劉慰祖跟今天的劉慰祖連在一起。」王宏俊終於嗟歎著說。

　　「絕對連不到一起的。劉慰祖是個翩翩佳公子，劉浪是個無家無業的流浪漢。」劉慰祖猛猛的吸了一口煙，徐徐的吐出一長串煙圈。「老王啊！我勸你別費那力氣。」

　　「是，是，我就不費那力氣了。」王宏俊只好苦笑。但他還是忍不住好奇又關切的問：「你現在到底搞什麼？」

　　「搞什麼？你可把我問住了。說得好聽點的話算是搞藝術的吧！一個天涯海角浪蕩的藝術家哩！」劉慰祖自嘲的笑笑，接著就哼起《流浪者之歌》的曲子。

　　「你要去哪裏？往後有什麼打算？」

　　劉慰祖停了哼唱，道：「我想去巴黎，可是什麼打算也沒有，就過這種閑雲野鶴自生自滅式的日子啦！」

　　「沒有打算為什麼要去巴黎？那裏有機會？」

　　「巴黎是對像我這樣的流浪漢最有機會的地方。我可以在賽納河邊上擺個攤子，有什麼人經過給畫張像，或是畫點什麼中國的花啊鳥啊的玩意，騙幾個錢維持生活。想維持得好是不可能，只求保住這口氣別餓死，還做得到。」劉慰祖用兩個被煙熏黃了的手指，把香煙從嘴上夾下來，說完又插在嘴上。

　　「你以前去過巴黎？」

　　「去過。」劉慰祖一下一下的吸著煙，嘲弄似的道：「那種生活方式是你們這種正經人沒法子過的，可是有他的可愛之處，至少能做到真。在那個環境裏，誰也不必假惺惺故做態。尖頭饅在那個社會裏會是可笑的人物。當然，有時候扯謊還是不能完全避免的。譬如說一個老得連徐娘期都過了的女人，偏希望我把她畫成年輕的美女。不照她的希望畫吧，就得不到錢，就買酒吃肉抽香煙的錢都沒指望了。於是只好把她畫成她女兒那個年紀的人。這麼一來她就樂了，一樂也許多給幾個錢。這個錢賺得並不光榮，說得難聽一點是扯謊錢，好在扯完謊，她人跟謊──我的意思指她的畫像，都走了，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面，我也就忘了，就阿Q兮兮的當從沒做過，就成了。如果叫我陪這樣一個老女人睡覺我是不肯的，畫張像還行，謊也就扯到這個程度為止。」他說這一長段話時，臉上是一副嬉笑怒罵滿不在乎的表情，聲音中卻掩蓋不住深重的蒼涼。

　　王宏俊面色凝重的專心聽著，過了一會，才悠悠的道：「慰祖，這都是為了什麼呢？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忽然之間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變成這個樣子？真是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人生本來就是一齣奇峰迭起的鬧劇，想不到的事太多。」

　　「聽，伊麗莎白他們回來了。」王宏俊忽然說。跟著他的話，跑進一男一女兩個孩子，那個女孩子抱住王宏俊的腿尖著嗓子叫：「爸爸快幫助我，米契想弄我癢。」

　　「卡蒂亞和米契不可以鬧，有客人在這裏呢！」王宏俊一手牽著一個孩子，用眼光指著沙發上的劉慰祖。「叫劉叔叔，用中國話叫。」

　　兩個孩子齜著掉了門牙的嘴，嘻嘻的笑了一陣，同時叫了一聲「劉叔叔」。

　　「他們還會說中文？」劉慰祖詫異的指指兩個孩子。

　　「會說，還會認幾個字。我教，伊麗莎白也教，你知道吧？伊麗莎白是念中文系的。」王宏俊忍不住得意的笑了。「她崇拜中華文化嘛，所以不嫁中國人也不行了。」

　　「伊麗莎白是念中文系的？真想不到。」劉慰祖果然感到意外，他對著米契和卡蒂亞注視了一會，又有了新發現：「咦？這兩個孩子怎麼長得這麼像？」

　　「他們是雙胞胎，卡蒂亞比米契大半小時，是姐姐。你看這多省事，生一次，就連兒帶女都有了。」王宏俊拍拍卡蒂亞的頭頂，又拍拍米契的頭頂。「去玩吧！告訴媽媽有客人來了。」他一句話沒說完，兩個孩子又一溜煙地跑出去了。

　　「你的一切都很理想。」劉慰祖幾乎有點羨慕的說。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能求得一分俗人的幸福也不容易。」王宏俊坐回沙發上，頗有感觸似的。「最困難的階段總算撐過去了，那時候我剛拿到學位，在醫院做小醫生，伊麗莎白還在念書，一對雙胞胎就出世了。我們是經驗、時間、金錢樣樣不充裕，幸虧伊麗莎白家裏──」正說到伊麗莎白，伊麗莎白高高的身材就出現在門口了。「伊麗莎白，你還認識這個人嗎？」王宏俊指了一指劉慰祖。

　　「我──」伊麗莎白顯然對這個不速之客的光臨感到驚奇，用充滿懷疑的眼光定定的注視了一會，道：「這不是劉慰祖先生嗎？不是你們中間的才子和慘綠少年嗎？慰祖，真想不到你會又來到海德堡。」她用帶著外國腔的華語說。

　　「我本來是去巴黎的，火車從這裏經過，就跑下來了。」劉慰祖趨上前與伊麗莎白握手。「我預備待會兒搭夜車走──」

　　「走什麼？住下來。十年不見了，怎麼可以來了就走。」不待劉慰祖說完，王宏俊就打斷了他的話，不容商量的說。然後又對伊麗莎白道：「伊麗莎白，慰祖是我們的老朋友，既然來了，總要在我們家住幾天敘敘舊，是不是？」

　　「喔──」伊麗莎白含蓄的笑著，對劉慰祖整個的人又快速的打量了一遍。「當然，親愛的，慰祖是我們的老朋友，我們要留他住兩天。我這就幫助松達太太準備晚飯去。」

　　伊麗莎白說完就轉身出去了，屋子裏又剩下劉慰祖和王宏俊兩人。劉慰祖以為王宏俊會繼續打聽他這些年來的行止呢！沒想到王宏俊一句也沒再探問，只談些以前同學們的近況。什麼老何去了美國，小張回台灣後春風得意，做了處長，金榮志是台北的名律師，袁大頭在東吳大學做教授，郭新治在本地教漢學，原在卡斯魯念工程的陳光明新近結的婚；其中有幾個他還記得，有的竟記不清面貌了。當然，他也輕描淡寫的，談到林碧在四年前和一個美國商人結婚的事。

　　從王宏俊和伊麗莎白的態度上他看得出來，今天的這個劉浪，是他們認為怪異、可怕、不太敢沾惹的人物，他們之肯於接待他，純粹是為了面子──老交情不能一筆抹殺，世俗之人要勇敢到不講面子也不容易。如果他還是以前那個劉慰祖，是少爺、公子、戴著假面具的君子，也許他們就歡迎之唯恐不及了。

　　如此這般的一想，劉慰祖的心中就無法遏止的升起一些不平和的憤怒，也興起了一些想惡作劇的念頭。

　　「老王，到了海德堡這地方，我的感情激動得很，十分十分的懷舊，也許真要多住幾天，好好的尋尋舊呢！」他點上一支煙，慢吞吞的吸著。暗中窺探著王宏俊的反應。

　　「你多住幾天。明天我要工作，伊麗莎白也有事，不能陪你，你自己去逛逛，反正舊地重遊，地方你都認識的，過兩天我有空了，要跟你好好的長談。」王宏俊彷彿很胸有成竹的說。

　　劉慰祖用力的噴了一口煙，把靠在沙發背上的脊背坐直了，用嘲弄的口氣道：

　　「地方我是都認得，可是沒錢哪裏也去不了。老王，說句真話，我到海德堡來找你，也有一半的目的是來借債呢！」

　　劉慰祖一點也沒覺得不好意思，理直氣壯的就開口借錢，真讓王宏俊大大的吃了一驚。他稍稍猶豫了一下，道：

　　「好的，你等一等，我去取錢來。」

　　王宏俊推開臥房的門，見伊麗莎白正在裏面換衣服。不待他開口，伊麗莎白劈面就道：

　　「宏俊，你想留慰祖住在我們家裏？你沒發現他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人了嗎？我看他已經變成了嬉皮，留這樣一個人在家裏住，是多麼的危險。」

　　「他是變了太多，簡直成了流浪漢，我認為這很不正常，一定有相當的原因，所以想幫助他，勸勸他，希望他不要再這樣下去。伊麗莎白，慰祖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不能看著他墮落下去，是不是？」王宏俊說著掏出鑰匙打開立在牆角上一個雕刻得異常精美的桃花心木櫃櫥。「伊麗莎白，劉慰祖沒有錢了，你不反對我幫助他一些吧？」他帶點抱歉的商量著說。

　　伊麗莎白面色陰沉的沉默了一會才勉強的說道：

　　「如果你想幫助他，你就幫吧！我不反對。可是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淪落成這個樣子了呢？真是想不到。」

　　王宏俊拿了錢回到客廳，見劉慰祖正拿了個鏡框仔細的看。他趨向前，才看出是擺在書架上的那個，是在一次郊遊時，七八個同學一起的合影，中間有劉慰祖。

　　「看到嗎？那時候你是個小白臉。」王宏俊開玩笑的說。

　　「是哦是哦，小白臉、少爺、才子，唉！全是他的。」劉慰祖把鏡框重重的放在手邊的茶几上，攤開雙手一揚。「如果這個世界上真有上帝或者是菩薩什麼的，我倒要真心的謝謝他，把我從那個騙局裏解放出來了。可惜這個世界並沒有那些神神鬼鬼，所以我用不著謝謝誰，只消慶幸我自己，慶幸我真正的自由了。」

　　「你喜歡你目前的日子？覺得自由？」王宏俊忍不住問。

　　「我不見得喜歡這種日子，可是不過這種日子又過什麼日子呢？老王，我告訴你，一個人看穿了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之後，就沒辦法再欺騙自己了。自由嗎？我自信是比你們這些尖頭饅自由得多，可是也沒法得到百分之百的自由。老王，人在任何情況下都沒辦法得到百分之百自由的，除非全世界只有一個人，不然總會受到別人的影響，一受別人影響自由就要打折扣。所以我總說要想完全自由是不可能的。」劉慰祖又攤開雙手一比，聳了聳肩膀，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這是人類的可悲之處，沒辦法的。」

　　王宏俊無表情的聽著，聽完勉強的笑著道：

　　「人是沒辦法百分之百自由的，譬如說我，很想明天陪你出去逛逛，可是醫院裏有病人等著我去醫病，我就只好去醫院，不陪你去玩。說來這是自由被剝奪了，不過責任是盡了，也算是收獲。」他從褲袋裏掏出一小卷鈔票，交給劉慰祖。「這是五百馬克，你先拿著用吧！」

　　「喔──」劉慰祖接過錢，塞在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裏。「錢這玩意我頂看不起，可是有時候真不能缺它，缺了它就要挨餓受凍，喔──我挨過餓，也受過凍。」

　　王宏俊隱約的歎了一口氣，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因為明天王宏俊要早起去醫院上班，午夜以前便各自就寢。

　　劉慰祖被安排在他原來的屋子裏。他躺在床上，開著床頭燈，把王宏俊給他的兩張航空版中文報，已經一字不漏的看完了──每拿到送給他的報紙，從來是一字不漏，一鼓作氣的從頭看到尾。說是不承認那裏有家嗎？卻又難以真正的放下，心裏總有那麼一分難以解釋的牽掛，多麼矛盾啊！

　　他打了個哈欠，關上燈，預備好好的睡上一個通宵覺。但輾轉反側了半個多小時，竟是一點入睡的意思也沒有。於是他再摸索著打開燈，乾脆倚著牆坐起來，點上一支煙慢慢吸著。他吸得真的很慢，半天才放在嘴上抽一口。不吸的時候，兩邊嘴角就沉重的下墜著，使得整個嘴巴變成了一個弓形，好多的痛苦和頹喪，就從被亂鬚包圍著的嘴角，隨著淡霧般的輕煙冒出來。

　　他的兩隻大眼，這時不再是那副戲謔嘲弄的神氣了，那裏面流露出的，是震人的空洞和絕望。他靜靜的掃視著屋子裏的每個角落，那些立在幽暗的角落裏的櫥、書架、寫字桌，都是他在十年前做學生時用過的，也都還在原來的位子擺著。還有他睡覺的這張席夢斯墊於已失去彈力的床，也是他曾經睡過兩年的。進了這間屋子，就好像時間又回到十多年前，或是時間根本沒前進，一直還停留在那個階段。在這間屋子裏，他好像清清楚楚的看到以前的劉慰祖。劉慰祖坐在書桌前的軟墊轉椅上，一副衣潔人鮮唇紅齒白的模樣，正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靠在床上抽香煙的劉浪，彷彿在問：「你是誰呢？我不認識你。」

　　「那麼你是誰呢？我也不認識你呢！」他聽見自己喃喃的說。

　　這些年來，他最努力做的一件事，就是擺脫有關劉慰祖的一切，更不願也不屑於再想起劉慰祖，因為每想起那個極好兒子、好孫子、好學生、好青年、好情人──劉慰祖曾經是個多情的好情人吧──於一身的劉慰祖，就產生一種特別的憤怒，和特別自憐的情緒。他痛恨那些欺騙過劉慰祖的人，憐憫那個以百分之百的熱誠熱愛他週遭的人，卻收獲到可恥的欺騙的純良青年。也蔑視這個庸俗、虛偽、可笑的社會。他肯定的認為，劉慰祖是這個卑汙的社會，和卑汙的人際關係中的犧牲者。他不單早就拒絕再做犧牲者，也不願再想起那個可憐又可悲的被犧牲者。

　　如今，他是劉浪，一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流浪漢。每當人們問起：「你？從哪裏來？」他大半會說：「我從地球上來。」當被問起：「你到哪裏去？」他總是回答：「我自己也不知該往哪裏去，走到哪裏算哪裏。」

　　十年來他習慣了流浪的生活，街邊的長凳上、河邊的草地上，都能使他從黑夜睡到另一個明天，但現在睡覺的這個柔軟的床，到底比木凳和草地舒服得多了。躺在這軟綿綿的、暖和又舒適的床上，回到這間被欺騙被愚弄的劉慰祖住過的屋子，他那顆打定主意流浪到底的心彷彿又回了籠，千頭萬緒，多少悲傷、可恥、令他憤恨的往事又如潮水般的洶湧而來，想擋也擋不住。他想裝做不認識那個坐在轉椅上的劉慰祖，可是劉慰祖已經認出他來了。劉慰祖笑吟吟的走向坐在床上的流浪漢，兩個影子重疊起來了……。

第四章

　　已經連續著下了幾天大雪，昨夜忽然又吹起了北風，風勢愈來愈緊，萬馬奔騰般的呼嘯著、吶喊著，震動得整個房子都在顫抖。

　　床上的孩子早被風聲驚醒了，張著大大的、帶著驚恐的眼睛，呆呆的望著漸漸泛著魚肚白的大玻璃窗。窗上薄如蟬翼的紗窗簾，遮住了外面不太明亮的光線，屋子裏便顯得更幽暗了。

　　孩子一動也不動，只是望著窗子出神，望著望著，突然尖著嗓子叫了聲「媽媽」，接著就嚎啕大哭。

　　房門「呀」的一聲開了，進來一個身量矮胖，手大腳寬的女人。他認識那是丁媽。丁媽到床前捂住他的嘴，低聲問：「你怎麼了？做夢了？」

　　「我怕，我要媽媽……」孩子飲泣著說。

　　「又來了，不是告訴過你嗎？你媽媽死掉了，已經被埋在地下了，她再也不會跟你在一起，也不會到這個家裏來了。你不可以再找媽媽。往後丁媽總跟你在一起，像你媽媽一樣。」丁媽先拍拍胸脯，再用她粗短的雙手握住孩子正在揉眼睛的兩隻小手。

　　孩子滿面狐疑，更吃驚的睜大了眼睛，注視了丁媽一會，又委屈的哭道：

　　「丁媽跟媽媽不一樣，我要媽媽……媽媽沒有埋在地下，昨天我還聽到她來找我的，我聽到媽媽叫：『還我娃娃，還我娃娃。』媽媽用好大的嗓子叫『娃娃、娃娃』，就是你拉住我，堵住我的嘴，不許我跑出去找媽媽的……」

　　「快閉住嘴，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哪裏有那回子事啊？你怎麼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做夢呢？笨死了！你說的那些事全是做夢，不是真的。」

　　「那不是做夢，是真的，我聽到媽媽在叫我：『娃娃、娃娃』，叫得好大聲。」孩子固執的說。

　　「胡說，是做夢，不是真的，沒那回事。你媽早死了，埋在地下了，變成了鬼，你再叫鬼就來抓你了。」丁媽扁平的圓臉上做著恫嚇的表情。

　　孩子呆呆的愣了半晌，突然又爆發似的哭叫：

　　「我不管，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噓，你怎麼還要吵？再吵我要擰你了。把你奶奶吵醒了你不怕啊？」

　　孩子彷彿沒聽到丁媽的話，一個勁的繼續哭叫著要找媽媽。

　　「你哭，你哭，真是賤人養的，告訴你好話你是一點都聽不進。」丁媽氣惱的說。一隻手伸進了被窩，緊接著那個叫娃娃的孩子就更尖銳的哭著道：

　　「不要擰我的腿，好疼……」

　　「賤人養的……」

　　跟著娃娃的哭叫聲，丁媽喃喃的咒罵聲，響起了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娃娃止了哭，轉過臉，看到他祖母站在進門的地方。

　　祖母披散著長到腰部的頭髮，穿著一件拖到腳面，週身閃亮的緞子晨袍。她的長圓形的臉孔，一點也不像平日那麼又紅又白，神清氣爽的，而是泛著淡淡的青黃色，眼窩的顏色更深，是烏的。她定定的站著，一手捂著嘴連打兒個哈欠。

　　「他怎麼了？又哭又叫的？」祖母問丁媽。

　　「又說是要找他媽媽呢！」丁媽柔聲柔氣的答。一邊站起身走到祖母身旁，放低了嗓子，嘰嘰咕咕的不知說了一陣什麼？娃娃只隱約的聽到：「……那女人來鬧的事他全知道，這孩子精啊！唬不了的……」

　　祖母的腰幹挺得筆直，薄嘴唇鬧得繃緊，慢慢的踱到床前，垂下眼光盯著床上的娃娃。娃娃在祖母銳利的眼光下，立刻安靜了。

　　「不是告訴過你，不許再說找你媽媽？又忘了？你媽已經死了，被埋在地底下了，你叫也白叫，她也聽不到。好孩子，有奶奶疼你，有丁媽帶著你，還想媽媽做什麼？娃娃是大孩子了，要懂事，流眼淚多羞呢？」祖母對丁媽使了個眼色，意思要她出去。丁媽出去了，出房門的一刻，在祖母背後，對娃娃指她那又小又厚狀如肉丸子的嘴。娃娃即時回了一個會意的眼神，表示保證不會說出她擰他大腿的秘密。

　　「你要乖，要答應奶奶，再也不吵著找你媽。不然奶奶會生氣，會罰你跪，你不怕嗎？」

　　「怕。」娃娃怯怯的看著祖母。他是很怕祖母發脾氣，也嘗過罰脆的滋味。祖母一生氣，家裏就沒有誰再敢出聲。

　　「這就得了，你聽話，我就給你買小汽車、小火車、買槍、買大關刀。」

　　「還要騎馬的兵，還要會跑的飛機。」孩子補充說。

　　「對，還有騎馬的兵，還要會跑的飛機，還要別的什麼？……」祖母又許下了許多別的東西，那個叫娃娃的孩子，終於破涕為笑了。

　　「記住，以後不要再提找媽媽的話。記住了嗎？」

　　「記住了，我不再找了。」娃娃愣愣的說。

　　「人死了，就沒有了，找也找不到的。有奶奶帶著你，比你媽還好呢？你媽有錢給你買玩藝嗎？」

　　「沒有，奶奶才有。」娃娃傻傻的笑著說。

　　娃娃真的不再吵著要找媽媽了。他就實心實意的跟著祖母。但祖母是個忙人，不是邀了些奶奶們到家來打牌，就是到別的什麼奶奶家去做客。祖母不在家的時候，丁媽來照看他，丁媽的厲害他知道，所以他總是很乖，該做的做，不該做的不做。譬如說。他不可以蹲在地上，腳只可以踩院子裏的石板路，不可以踩到泥土弄髒鞋子。他的手掌要永遠保持清潔，隨時洗乾淨。他對人要有禮貌，每天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到祖母的屋子去問安，必恭必敬的道聲：「奶奶好。」來了客人，也要行禮如儀，有問必答。

　　「這孩子一看就是個有出息的。」

　　「督辦夫人教得好啊！將來要光耀門庭的。」

　　「將門虎子，是明擺著的道理嘛！」

　　每當誰這樣在祖母面前奉承，她只是傲然的笑笑，淡淡的道：「這孩子腦子好，是個有大出息的，像他爺爺。你們看他那後腦勺，不就跟督辦一樣，天生富貴相。劉家有這樣的後代，我也心滿意足了。」

　　「有這麼好的孫子還會不心滿意足嗎？督辦夫人。」聽的人差不多全會這麼錦上添花的奉承一句。這時祖母便會深深的看他一眼，眼光裏有鼓勵、有讚美，彷彿在說：「聽到了嗎？要做奶奶的好孫子噢！」

　　娃娃的憨厚老實是出了名的，傭人們都知道。他不會像別的孩子那樣撒野打架，也不會調皮搗蛋，他中規中矩，談吐文雅，彷彿生來就是個有教養的孩子。人們以這一點來讚美他，他自己也懂得以此自傲，為了保持這分好名譽，謹言慎行的。

　　「你要做奶奶的好孫子。」祖母常常如此提醒他。

　　「好好，我要做奶奶的好孫子。」娃娃慷慨的一口答應。

　　在娃娃的世界裏，祖母是最重要，也是他最崇拜的人物。每當他看到認識的與不認識的人，見到祖母時那種諂媚討好的嘴臉，必恭必敬的態度，他小小的心靈中，便不由得產生一種難以形容的快樂和驕傲感。「奶奶是了不起的。」他常常這麼想。也常常以膜拜的神情看著奶奶，模仿著奶奶的言談舉止。

　　祖母的頭髮又濃又長，每天早晨丁媽拿柄牛角大梳子替她梳理。

　　「夫人的頭髮真好，又黑又亮，就像您身上拾袍的黑緞子面。」丁媽邊梳邊說，還要不停的歎氣。

　　娃娃在一邊旁觀，看看祖母的頭髮，再看看她身上的黑緞拾袍，覺得一點也不一樣，而且他好幾次看到丁媽把什麼東西偷偷的塞在襖子的大襟裏。有回趁丁媽不防備，他伸手進她大襟的口袋裏探了一下，竟是兩根很長的白頭髮。「你不是說奶奶的頭髮黑得像拾袍的緞子面麼？怎麼有這麼長的白頭髮？我早看到奶奶鬢角上的白頭髮了，可惜奶奶眼睛不太好，看不見。」他老實的說。

　　「嗨！你這賤種。」丁媽背地裏常這樣稱他的，特別是在他做了使她不高興的事的時候。她一臉怒氣，粗短的指頭直掐到他的額頭上。「你不許胡說，這不是你奶奶的頭髮，是縫衣服的白絲線。聽到沒有？是縫衣服的白絲線。要是你胡說，就小心你的腿。」

　　「我不會說，我知道那是縫衣服用的白絲線，丁媽。」娃娃乖巧而討好的說。心裏卻在問：「可真奇怪，為什麼要把白頭髮硬說成白絲線呢？」但他永遠不會把這個疑問說出來，丁媽的手段和權柄他清楚得很。他好幾次聽到丁媽在祖母前編排園丁老梁的不是，說老梁貪吃懶做。結果祖母把老梁叫到跟前，結結實實的訓了一頓。其實老梁整天做事，連話都很少說，這他是確實知道的。因此他更知道丁媽惹不得。

　　他們的院子極大，前前後後好幾進。院子裏有迴廊、有魚池，有小橋和八角亭，還有比房頂高出好多的大樹。他們的大門是朱紅色，門上有兩個大金環，門口有兩隻石獅子。胡同裏也有別的人家，那些人家的大門比他們的小，門口也沒有石獅子。可是那些家裏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是娃娃早就注意到的。

　　「奶奶，我跟他們去玩好不好？」娃娃試著向祖母要求。

　　「不好。那些孩子野得很，你是有規矩的孩子，別跟他們玩，免得也被帶野了。」祖母說。

　　於是，娃娃只好在院子裏玩，一會看園丁老梁剪花修樹，一會到亭子裏坐坐、橋上站站。有時拿著毛筆，畫了大樹畫花貓，畫走廊上關在籠子裏的畫眉烏。祖母看了就誇他：

　　「這孩子，手可真巧，畫貓像貓，畫鳥像鳥。」

　　「奶奶，我畫厭了，想跟外面那些孩子玩。」

　　「跟你說那些孩子全是沒教養的，不能理。你還是好好的畫畫吧！奶奶給你請老師。」祖母在說這些話的第三天，就給他請來一位老師。

　　老師姓孟，穿著一件黑布大長袍，禿頭四週的頭髮和半寸來長的眉毛如雪般白。孟老師不單教他讀書、認字、畫毛筆畫、下棋、吹洞簫，還給他取了個學名叫慰祖。他問孟老師：「為什麼要叫慰祖呢？怎麼不叫別的呢？」孟老師解釋道：「慰祖的意思可多了，可以說希望你努力向上，讓你奶奶感到安慰。也可以說希望你好好做人，做大事，光耀門楣，安慰你們劉姓的歷代祖宗，也可以說……」

　　祖母對慰祖這名字欣賞極了，拍著他的頭道：

　　「好好記住慰祖兩個字的意思，要做到才成。從現在起，誰也不許再叫他娃娃，要叫慰祖。」

　　跟著祖母的話，娃娃立刻變成了慰祖。

　　慰祖每天就跟著那個七十多歲的孟老師畫畫、寫字、背唐詩、念四書五經、下象棋、圍棋。

　　孟老師是個不會發怒的人，終日笑眯眯，閑下來沒事就吟詩，聲音怪怪的，逗得慰祖嘻嘻的直笑。孟老師總誇獎慰祖聰明，每當他畫了什麼，孟老師就摸著下巴上稀疏的白鬍子，細眯著眼，嘴巴嘖嘖做響，一句連著一句：「真好、真好，這孩子有點才氣。」他信任孟老師，對別人不敢說的話也敢跟孟老師說。

　　「孟老師，昨天夜裏我夢到媽媽。」

　　「哦，你夢到媽媽？她好嗎？跟你說了什麼？」孟老師問。

　　「她什麼也沒說，就對著我笑，我正想抱住她，她就不見了，我也醒了。」

　　「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啊！可憐的孩子，你是太想念你媽媽了。慰祖，聽孟老師的話：人死不能復生，就別再想媽媽了。」孟老師把慰祖攬在懷裏，撫摸著他的手。

　　慰祖沉默了半晌，悠悠的問：

　　「孟老師，你也說我媽媽死了？」

　　「咦！她不是死了嗎？誰都知道她死了。」孟老師推開慰祖，隔開一段距離，挺古怪的盯著他。

　　「我知道她沒死，有天她來把我偷偷的帶走了。我奶奶帶著老丁和丁媽又把我搶回來，我媽抱住我不放，直叫『娃娃、娃娃』。老丁力氣大，我媽搶不過他。」慰祖閃動著毛茸茸的大眼睛，小臉上罩著憂鬱，不自覺的抱緊了自己的雙肩，彷彿這樣抱著便能保存住母親擁抱過他的餘溫。母親的懷抱是溫暖又柔軟，讓他永遠想念也永遠不願忘記的。

　　慰祖再也沒料到孟老師和別人說的是一樣的話：

　　「孩子，那是做夢，那不是真的。你母親已經去世了，是你祖母告訴我的，不會錯。」

　　「喔──」慰祖摸摸他的小腦袋，只好相信母親是真的死了，自己所想的，看到的一切，全是在做夢。

　　過了不久，一天他正和孟老師在書房畫菊花畫得起勁，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吵鬧。

　　「劉繼先那烏龜騙了我，你們又搶我的孩子，還有沒有道理？快把娃娃交還我……」慰祖一聽這聲音，立刻丟下了筆，面色嚴肅的仔細聆聽。

　　「你這女人老來吵什麼，錢也給你了，人貨兩清，面對面說好的，你怎麼又不認帳了？」是老丁的聲音。

　　「銅鈿也拆不散我們母子，還我娃娃來。」

　　「你們這種封建軍閥的人家，仗勢欺人……」一個男人在粗暴的咆哮。

　　「不還孩子來我就去告，告到法院──」慰祖聽到他母親在叫。他不懂法院是什麼地方，但聽懂了她並沒死，在鬧著要把他帶回去。處在這樣的地位，他該怎麼做呢？跟媽媽回去嗎？還是留在祖母這裏？他肯定自己是愛媽媽的。但是媽媽身邊有那個男人，那個男人賊眉溜眼的，梳著老高的飛機頭，穿著一件惹眼的紅襯衫，哄著他叫爸爸。他從爸爸自外國寄回的相片上，看過爸爸是什麼樣子。爸爸穿著西服，打著領帶，臉上架著一副眼鏡。那模樣一看就知道是不會亂吵亂叫的好人。跟那穿紅襯衫的男人，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穩，一開口就像要打架似的樣子可不一樣。他明明知道穿紅襯衫的男人不是他爸爸，自然就不叫。

　　「這孩子是混種，那種人家不會養出好東西來。」因為他不肯叫爸爸，穿紅襯衫的男人就氣呼呼的對他媽媽說。

　　「別罵他吧！他不過是個小孩子。啊！我可憐的小寶寶。」媽媽抱住他哭了。媽媽的眼淚是熱的，懷抱也是熱的。

　　慰祖想到這兒，再也忍不住了，推開椅子就要往外跑。他剛一起步，就被孟老師攔腰抱住。

　　「慰祖，別跑，老師帶著你一起去。」孟老師的老臉上像掛了一層霜，一點也不像平常那樣笑眯眯的了。

　　當孟老師牽著他的手，走到兩個院子之間的月洞門時，祖母已先在那裏。她穿著墨綠色織錦緞拾袍的矮小身材，挺直僵硬得像似鋼鐵做的。

　　「不必跟他們吵，他們不過是要錢，給錢得了。……」祖母板著臉對老丁吩咐。一轉眼見孟老師帶著他來了，立刻不高興的道：「孟老師不帶著慰祖在書房裏念書，到這裏來做什麼？」

　　他和孟老對望了一眼，兩人只好轉身回到書房去。在轉身的剎那，他遠遠的看到老丁和他母親，還有那個穿著紅襯衫，引誘著他要他叫爸爸的男人，正在往外走。

　　他和孟老師回到書房，兩人都找不出話說，菊花也畫不下去了。隔了許久，還是他先開口：

　　「孟老師，現在你知道了吧？我媽媽沒死，她活著的。」

　　「是啊！她沒有死。可是啊，可憐的孩子，這情況比她真死了還糟啊！唉唉，你這個苦命的孩子呀！」孟老師撫摸著慰祖的頭，唉聲歎氣的。

　　「孟老師，我想媽媽，我想跟媽媽在一起。」慰祖瞪著黑亮的眸子，信任的望著孟老師。「可是我不喜歡那個穿紅襯衫的男人，他叫我叫他爸爸，我才不叫。」

　　「喔，你想去找媽媽？」

　　「有點想，可是又怕那個穿紅襯衫的人。」

　　「你愛奶奶？」

　　「嗯。愛是愛的，可是也怕。不是我一個人怕奶奶，誰都怕奶奶。」

　　「我看你奶奶是疼你的，就在奶奶跟前做好孩子吧！」孟老師又深深的歎息。

　　「孟老師，你總跟著我好不好？」慰祖忽然緊緊的抱住孟老師。

　　「傻孩子。」孟老師一下又一下的撫摸著慰祖的背脊。「孟老師是願意跟著你的，可是孟老師已經七十出頭了，你還不到六歲。」

　　「不管，不管，就要你跟著我，總跟著我。」他把孟老師抱得更緊了。

　　「好，好，我跟著你……」孟老師的喉嚨裏像堵了個什麼東西，有點哽咽的說。

　　誰知，事情並不如他們師生算計的那麼如意。在說這話的五六天之後，祖母就來到孟老師的書房，說：

　　「孟老師，我兒子早就從外國來信，叫我們全到台灣去。我一直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北平到底是我們的家，住慣了，捨不得離開。可是現在戰事愈來愈緊，東北已經完了，眼看著北平也要不保，我看我們還是離開的好。」祖母坐在太師椅上，緩慢而清楚的說：「老梁後天就從天津坐海船押行李先到上海，我和老丁、丁媽帶著慰祖下個月坐飛機走，在上海跟老梁會合，一起乘船去台灣。我兒子，慰祖的爸爸，」祖母指指聽得出神的他。「這兩天就回國，直接到台北。」

　　「奶奶，孟老師怎麼辦？他不跟我們一起走嗎？」慰祖急得顧不得祖母的嚴厲，搶著問。

　　「孟老師有自己的家，有女兒有外孫，不會跟我們去台灣。」祖母笑笑，平和的說，接著又轉對孟老師：「孟老師，慰祖這孩子跟你也是有緣，又喜歡跟你學書學畫，要一直能學下去倒是好，可惜戰事太緊，我們非走不可了。關於學費，我不能薄了孟老師。」祖母把手裏的一個紅信封交到孟老師微微顫抖的手上。「這是五個月的薪水，孟老師拿著吧！我們下個月才走，還有兩三個星期，孟老師可以住到我們走了再離開。就是孟老師不想離開，打算住在這裏也行。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只留老朱夫婦在這裏看守。」

　　「不，我還是到女兒家去住吧！」孟老師哭喪著臉說。

　　「那也好，我不勉強孟老師。」祖母站起身，薄薄的嘴唇角掛著一抹客氣的笑。「孟老師，這些天你得把慰祖看好，不要讓他出這個院子。」

　　「我知道，督辦夫人。」孟老師站起身恭敬的回答。

　　他們是在清晨上飛機的。孟老師送到機場。從離開家門到候機室，一直緊緊的牽著他的手。當祖母說：「給老師行個禮，謝謝老師的教導，說再見吧！」他便一下子撲到孟老師的身上，抽抽搐搐的哭起來。孟老師兩手撫著他的肩，斷斷續續的道：「慰祖，不要哭，聽老師說……你要好好練畫，別偷懶、別荒廢，到了台灣給我來信……」

　　飛機起飛時，他伸長著頸子向下張望，想再看一眼孟老師那穿著黑色布長袍的身影。但他只看到房子和樹，沒看到孟老師。飛機快快的就鑽到雲裏去了。

第五章

　　船正在靠岸，慰祖和他祖母站在甲板上，遠遠的朝岸上觀望著。

　　祖母還是那樣子，腰桿子挺得筆直，薄嘴閉得繃緊，眼光銳利得像一把剛磨過的刀，讓人不敢跟她對著。祖母默默的朝四週掃視了一會，隱約的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的道：「這地方好像還不錯。」

　　慰祖也在好奇的東張西望。遠遠的海岸上，一片連綿的青山，一堆堆高高低低的房子、和眼前波濤起伏的海水，都讓他感到新奇，回味無窮。從離開北平那個終日終年禁錮著他的大庭院，他的世界就整個改觀了。在這以前，他從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有這麼大，有這麼多不同的面貌。在這個新的天地裏，他覺得自己像是大了許多，長了許多見識。雖然新的天地裏沒有孟老師，他還是覺得比以往的舊天地好。聽到祖母說這地方不錯，他覺得正合自己的想法，便應著道：「奶奶，這地方好，我喜歡。」

　　「你會更喜歡的。你不是總想上學去念書嗎？在這裏你是可以上學的。」祖母說。

　　「真的？啊！奶奶，我真想上學。」慰祖高興得聲音也提高了。

　　「別那麼大聲。奶奶告訴你什麼來著？大戶人家的孩子，從不會大吵大叫的──」祖母說著突然頓住，隔了好一會，才又帶笑的道：「慰祖，你爸爸已經在岸上等著我們了。」

　　「我爸爸在那裏？」慰祖緊張的踮起腳跟，眼光在岸上的人群中搜過來搜過去的找。「哪個人是我爸爸？」

　　「從這裏看，」祖母指著岸上正對面的一堆人。「站在前排中間，那個穿灰西裝戴眼鏡的，不是你爸爸嗎？」

　　「噢！那個人就是爸爸。」慰祖定定地看著那個穿灰色西服、面色白皙、鼻梁上架著眼鏡的人。

　　慰祖對父親沒有絲毫記憶，一點模糊的印象是從母親和老丁夫婦和老梁口中得來。他知道父親是個很聰明、很好看、很清潔、不說粗話也不大吵大叫的人。

　　「像你爸爸那樣的人，才有資格叫人喊聲大少爺。氣派好、會講話、待人寬、又孝順，你爸爸對你爺爺奶奶都孝順，從小就聽話……」老梁曾不只一次的這麼說。

　　「你爸爸樣樣好，就是有點沒主意，容易上當、受騙。」祖母談起來，幾乎每次都以這句話作為結束。

　　第一次看到父親，慰祖的心情是激動的。

　　「奶奶，我喜歡爸爸，等會我要大聲的叫『爸爸』。我不喜歡那個穿紅襯衫的人，他給我棒棒糖哄著我叫爸爸我也不叫──」慰祖在過分興奮中，連自己也搞不清在說什麼。

　　「快住嘴！」祖母嚴厲的阻止他說下去。「你在胡說些什麼？哪裏有什麼穿紅襯衫的人？你怎麼總在做夢？不是告訴過你好多遍了嗎？不許胡說，不可以把晚上睡覺做的噩夢當成真的事情。慰祖，你記不住奶奶的話嗎？」

　　「記得住……」慰祖慚愧的垂下頭。

　　「記得住還信口胡說？慰祖，記住奶奶的話，以前那些事，就是說在北平大院子裏的那些事，都不是真的，是你胡思亂想想出來，和做夢夢到的事。不是真的，是假的。從此不要再說那些吧！不然人家會笑你，會說『劉慰祖都那麼大了，還分不清真假，還藉口瞎說。』慰祖，記住奶奶的話。」祖母的語調又恢復了平常的鎮定，有條有理慢慢的解釋。

　　「我記住奶奶的話。」

　　「我知道你會記住。慰祖是好孩子，懂得孝順奶奶，是不是？」祖母和善的牽著他一隻手。

　　「我要孝順奶奶，也要孝順爸爸，好孩子都要孝順長輩。」慰祖背著書似的說出孟老師教他的一段話。

　　「好孩子，真懂事。」祖母笑著讚美。

　　船靠岸了，慰祖的父親劉繼先也早就看到了站在甲板上的母親和兒子。他並沒像別的接船的人那樣，在岸上就亂招手，高聲大叫要接的親屬的名字。他只是往前走了幾步，站得更突出一點，叫船上的親人更清楚的看到他。直到船靠穩了，搭上舢板，才笑吟吟的快步走到他們的面前。

　　父親見到祖母，深深的鞠了一個躬。

　　「媽，路上怎麼樣？累不累？」

　　「還好，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人，還禁得住，不累。行李都在裏呢！老梁和老丁夫婦在看著。你得想法子找人搬啊！」

　　「我已經打發我的秘書洪先生帶著掮夫找他們去了。」

　　「你還用了秘書？」祖母顯得挺驚奇的。

　　「剛用的。很多事要辦，沒個人給打雜跑腿不行。這幾天就在各處看廠房。慰祖盯著眼看他父親，覺得他說話可真和氣，就像在跟客人說話似的。」

　　「你真要開工廠？」

　　「媽，到了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這種環境，靠祖先餘蔭過日子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非得想法子創業不可了。我多少還到外國念了兩年書，總要做點什麼。」父親說這話的時候，好像是個做錯了事，等原諒的孩子。語氣很不自然，有點羞羞澀澀的。

　　「有你這句話就好，你爹在地下也會點頭，我也可以安心做老太太了。」祖母兩隻手扶著慰祖的肩，把他推到父親的面前。「看看吧！這是你的兒子，我給你帶來了。慰祖，怎麼傻站著發愣，不叫爸爸呢？」

　　「爸爸。」慰祖矜持的叫了一聲。

　　「嗯──」其實父親早就在注意著慰祖了，現在則更仔細的端詳著。他白淨的面孔上閃過一陣像似很悲傷的表情。「這孩子長得滿好，看著也挺有規矩，都是媽媽教得好。」父親一雙修長的手，撫摸著慰祖的頭。

　　「可惜的是六歲都快滿了，還沒上學。」父親又歎息著說。

　　「這你可不能怪我。」祖母的語氣像鐵錘打到釘子上那麼利落有力。「敢送他上學嗎？那女人把他拐走怎麼辦？她已經把他騙走過一次了。要不是她沒錢回上海，這孩子就被她給帶走，再也找不回來了。我們費了多大的勁才把他找回來呀？多虧老丁眼睛尖、門路多──」祖母把聲音壓得很低。說到這兒，朝慰祖掠了一眼就不再說下去了，只含混的道：「那故事可熱鬧了，像偵探電影一樣，等有空再說給你聽吧！」

　　「我並不要知道那麼多，只想明白事情是怎樣了斷的……怎麼把她打發的？」父親鼻子兩旁的肌肉，微微的抽動著，聲音也有些顫抖。

　　「上次給了她五大條，說是一刀兩斷的，結果她不守信用，帶個男的上門來鬧。這次還是老丁給辦的，又是五大條。所以我想想，非得立刻離開不可，不然她沒個完。哼！她還沒本事鬧到台灣來吧！」祖母挺著腰仰著臉，不屑的冷笑著說。

　　「媽，你放心。如果她還在北平的話，她就一定不會找來了。今天早上看報，北平已經局部談和了。」父親頹喪的垂著眼皮。

　　「瞧你那神氣，好像還挺怪我似的。我看你就腦子放明白點吧！那是個真正的爛貨，早就跟上別人了，你犯不上再想她，更不要以為對不住她。」

　　「我沒有，媽。」

　　正說著，老丁和丁媽氣吁吁的過來了。

　　「你看，我們忙著照顧行李，也沒來跟少爺行個禮。」丁媽一張扁臉眉開眼笑的。

　　「老丁、丁媽，你們辛苦了，我不在家，多虧你們給費心照顧。」父親客氣的笑著說。「老梁呢？」他又問。

　　「在岸上呢！我叫他幫忙抬抬箱子。」老丁說。口氣和派頭都像個大將軍，很有權柄的樣子。「跟著祖父做過勤務兵的人倒是不一樣，是比老梁看著威風呢！」慰祖暗自想。

　　正說著話，只見老梁累得一頭大汗的奔來了。他見了父親就是一鞠躬：「少爺您好啊！東西全裝好啊！上車吧！」

　　「老梁你好哇？好啦好啦！上車吧！有話回家談。」父親說。

　　「咱們是逃難來了，哪有什麼家呀！」祖母一向腿腳快，一邊說著已經往船下走了。

　　慰祖跟在祖母背後，默默的尋思著：「剛才祖母跟爸爸說的『那個女人』是誰呀？好像是指的媽媽呢！她不是告訴我：媽媽已經死掉埋在地下了嗎？不是說我所記得的那些事都是夢話都是假的，叫我再也不要說嗎？為什麼她自己要說呢？不但說還怕媽媽會找了來！那麼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什麼是夢話？什麼不是夢話呢？唉唉，大人們的心好奇怪，好讓人難懂吧！」

　　慰祖的心裏裝著成堆的疑問，但他當然不會笨到問出來。他從來是聽話又崇拜祖母的，不會做讓祖母不喜歡的事，也不會問祖母禁止問的問題。他努力的設想著他所知道的，在北平那個大院子裏發生的一切，都只不過是做夢，不是真的。他強迫自己相信那是夢，是假的，漸漸的就真的那麼相信了。

　　其實他也無暇再去想什麼真假的問題，眼前的新天地美麗又開闊，新奇又真實，誰還有興趣去想那些既不可愛，又弄不清真假的舊日子。

　　父親把他和祖母帶到新安置的家裏。

　　「這叫什麼房子呀？滿地的草墊子，滿屋的紙拉門，像戲台上糊的布景，院子也小眉小眼的，瞧那三尺多長的小木橋，小氣得讓人不知道該笑好還是該氣好。這可不真住到麻雀窩來了。」祖母進了新居，裏裏外外的看了一遍！，撒著薄薄嘴唇說。

　　「媽，台北不能跟北平比，現在也不能跟以前比。能找到這樣的房子已經很不容易了。我看了好幾處地方，就這幢房子最大，五十八個榻榻米，又有日本式的花園。咱們家這幾個人也勉強住得下。媽，我開廠要是賺了錢，就給您蓋大房子。」父親湊到祖母跟前，討好的說。

　　「唉！我也不要你蓋大房子，只希望戰事快點結束，雞毛蒜皮敲詐勒索的事也沒有了，還是回到北平去。」祖母有些傷感的沉吟了一會，朝父親看看又朝他看看，隱約的嗟歎了一聲，道：「都是為了你們父子兩個冤家，不然我是說什麼也不離開北平的。既然來了，就什麼也不說了。繼先，我就看你的了。」

　　「媽，您別擔心，保管您對新生活愈來愈滿意。」父親挺有把握的揚揚眉毛。

　　到台北的第三天，慰祖就進入小學一年級。上學念書是他憧憬已久的。他滿懷興奮，一點也不害怕，開始時和同學們有些言語不通，但很快的，他們玩捉迷藏和踢球，也招呼他一起玩了。

　　他功課好、守規矩、又會畫畫，也不像別的孩子那麼常把手和臉抹得稀髒。他顯得相當的與眾不同。

　　「這孩子聰明，真是將門虎子。」老師們都這麼說。

　　學校裏有時要填調查表，填到「母親」的一欄，他自然是寫「死亡」兩個字。填完回去問祖母：「我那麼填對嗎？奶奶。」

　　「當然是對的，你媽本來是死了嘛！」

　　「奶奶，我媽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呢？」他有次試探的問，想印證一下，和他弄不清是夢還是真的記憶是否相同。

　　「你媽媽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你外祖父是做鹽運史的。你媽媽念過洋學堂，人看著才高貴體面，就像你宋阿姨那樣……」祖母正著顏色認真的說。

　　「喔，」他懸著的心立刻落實了。原來母親是像宋阿姨那樣的人。那麼他記憶中的那個嘴唇上生了一顆大黑痣，蒼白的臉上塗著淡淡的胭脂，總穿件舊兮兮的旗袍，說不上三句話就哭的女人是誰呢？是了，一定是沒那回事，是做夢。

　　「慰祖，你喜歡宋阿姨嗎？」

　　「喜歡。」他毫不猶疑的說。誰會不喜歡宋阿姨呢？她人漂亮，說話又和氣，每次來都送他畫畫用的紙筆顏色，還誇他有藝術天才。「我喜歡宋阿姨。」他加重語氣重複一遍。

　　「那太好啦！慰祖，宋阿姨就要變成你的媽媽了。你以後就是有媽媽的孩子了。」祖母笑得露出了側面新鑲的金牙。

　　「喔，宋阿姨要變成我的媽媽！」他興奮得臉都發熱，心想：以後「母親」那一欄不用填「死亡」了，人家吹他媽媽怎麼能幹怎麼人好我也可以吹吹了。

　　宋阿姨做新娘那天比平常更好看，全身上下一片白，頭頂還蒙著紗。紗拖得長長的，由兩個小女孩牽著。父親戴著高高的禮帽，穿著背後長前面短的大禮服，胸前掛著大紅花。祖母一身穿得亮閃閃的，手指上的戒指像星星那麼亮，像院子角上鳥窩裏的鳥蛋那麼大。他穿著新訂做的藍色西裝，打著紅色的領花，梳著整齊的分頭，提著個花籃，走在父親和宋阿姨的前面，他想他那模樣一定是很神氣的。婚禮結束回到家，祖母坐在點了香上好供的祖父遺像前，先由父親和宋阿姨給祖父的遺像磕頭，再給祖母磕頭。兩個大人磕完了，祖母就命令他道：

　　「慰祖，給你爸爸和繼母磕頭。叫媽媽，不許再叫宋阿姨了。」

　　他很情願這樣做，只是覺得有點難為情似的。

　　「行三鞠躬就好了。不用磕頭。」新媽媽很解人意的微笑著說。

　　「不行，一定要磕。這是家規。」祖母坐得挺直的，不容商量的說。

　　他聽話的跪下了，給父親和宋阿姨磕了三個頭，低聲叫了一句：「媽媽」。這兩個字使得他太激動，幾乎連眼淚也流了下來。

　　「慰祖是好孩子，媽媽會疼你的。」繼母把他牽到面前，和善的說。一邊把一隻漂亮的夜光錶戴在他的手腕上。

　　「從現在起，不要再叫我太太，要叫老太太。少爺要改叫先生，新少奶奶要稱太太。現在家計完全由先生、太太做主，我是什麼都不管了。」祖母把老梁、老丁夫婦和另外一個新來的傭人招到面前，鄭重宣布。隨後又加一句：「你們要牢記；不要忘了，這也是我們的家規。」

　　繼母真的很疼他，天冷了，會說：「慰祖，穿上毛背心。」天熱了，會提醒他：「慰祖，別站在太陽下面。」天突然下了雨，會打發人到學校給他送雨衣雨傘。當別的孩子敘述他們的家和他們的母親如何如何時，慰祖也裝做挺自然的說：「我媽媽總叫我走路要小心，害怕我被車撞著。」或是：「我媽媽已經答應給我買某種東西。」等等。

　　當他以炫耀的語氣說這些話時，心裏是極滿足的。本來他生活中唯一的缺陷是少了母親，如今母親也有了，而且是位美麗高雅的貴婦，對他又十分的寵愛和關懷，他還有什麼可以不滿足的呢？

　　在校中，他是被眾人注目的好學生。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愈來愈能體會到：從祖先延續來的這個姓氏，給他帶來了多少的光榮；他每到一個新學校，第一天就會在師生之間引起不小的震撼。「知道嗎？××班新來的劉慰祖，是以前××省督辦劉世昌的孫子。」同學們互相傳播著。有的不知道劉世昌是誰？回去向父母打聽，第二天的態度就有些改變，對他竟有些仰之彌高的樣子了。不單同學們對他仰之彌高，老師也對他另眼相看。別的孩子做錯了什麼，老師會嚴厲的責備，他做錯了什麼，只和善的勸他改正。總之，在他還不明白歷史是怎麼進展？社會在怎樣演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怎樣一回事的時候，便已經清楚的看到自身所處的地位是如何的優越了。他以此自豪，也因此適度的約束自己，不肯像一般同學那樣調皮或言語放肆，失了名門公子的風範。

　　因為他太穩重，太謹言慎行，看來就有些像個小大人，不似別的孩子那麼活潑，因而能經常玩在一起的朋友也不是很多。但這並不影響他什麼，他努力，功課好，對人又彬彬有禮，師長和同學全尊重他。

　　只有一次，是他上初中的第二年，有個外號叫「大炮」的同學，為了一點小事跟他起了勃谿，竟指著他道：「有什麼好神氣的？一天到晚我祖父怎麼怎麼的。其實你祖父不過是綠林出身，我看你們家的金銀財寶也不是光明正大得來的。」

　　這句話把他氣得渾身發抖，要不是旁邊有別的同學攔阻，他真要不顧一切的撲上去，把那同學撕成一片一片的。當著眾人，受了這樣的侮辱，而且侮辱的對象是他奉為神明的祖父，真讓他痛苦得心都要滴血了。那天放學回家，祖母見他垂頭喪氣的，便問：「什麼事不高興？哪裏不舒服嗎？」

　　「奶奶，我爺爺是綠林出身嗎？」他鼓著勇氣問。

　　「誰說的這話？」祖母立時收了笑容。

　　「是一個叫大炮的同學……」他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

　　「這個大炮真是胡說八道。你應該告訴他，在你爺爺年輕闖天下年月，是個亂七八糟的，沒王法的年月。那時候有志氣的年輕人誰肯老老實實的蹲在家裏，都是冒著危險出去闖，去任俠行義打抱不平，你爺爺是個俠客出身──」祖母說到這裏才露了笑容。「對，就這麼說，你爺爺是俠客出身。」

　　祖母的解釋，使得他的心情又開朗了。他相信像祖父那麼不平凡的人，一定是俠客出身。後來他也跟人這麼說，說得比他祖母對他說的還詳細，加了許多生動、刺激、驚險、從電影上和武俠小說上看來的情節。

　　他一向羨慕別人有兄弟姐妹，常試想著：如果也有一個弟弟或妹妹該是多麼的好？這個願望也在繼母過門的第二年就實現了。

　　妹妹美娜出生，他興奮得一夜沒能安睡。「嘿！這個小家夥，她要叫我哥哥呢！這多神氣！」當他第一眼看到那個躺在搖籃裏，哇哇大叫的小嬰兒時，忍不住神氣活現的大聲說。接著二妹惠娜又出生了。在惠娜兩歲那年，繼母住進醫院，開刀拿掉了子宮。原因是醫生在那裏面發現了一個壘球大小的瘤子。

　　從繼母接受過手術，他便真切的感覺到：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又提高了。祖母、父親、甚至繼母，都會在有意無意之間，強調他在家中的重要性。

　　有次繼母幫助祖母收拾箱子，拿出兩柄翠玉如意，和一些金燭台、鑲寶石的金質首飾盒之類的珍貴古董。祖母一邊一樣樣的撫摸著那些東西，一邊對繼母道：

　　「我的意思，將來這些大件的寶物都給慰祖。男孩子，傳家的人啊！給他才能總在劉家人的手裏。要是給美娜和惠娜，不是都帶到別人家去了嗎？」

　　「媽說的對，傳家的東西都該給慰祖，他是劉家的唯一男孩子，將來繼承家業的人。」繼母說著對坐在一旁的他笑笑。「聽到了嗎？慰祖。你爸爸總說要你將來繼承他的事業呢！好好努力吧！你是劉家的希望。」

　　「是啊，慰祖，一家人的希望全在你身上，你要總這麼用功、聽話，做你父母的好兒子，奶奶的好孫子，我們才有指望。將來這個家就靠你支撐了。你懂嗎？」祖母問。

　　「我懂。」他嚴肅的點點頭，覺得自己可真是個身負大任的重要人物。

　　他們的日子越過越興旺，父親當初開創的只有一間廠房，幾架舊式紡紗機的工廠，在不出十來年之間，已擴充成一個規模龐大，擁有一切新式設備的紡織廠。他們的家從那幢五十幾個榻榻米的日式房子，遷到一幢找專人設計的寬敞別墅裏。

　　父親已是社會上的知名人物──他的名不是由祖父而來，是因他在實業界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

　　他對父親是敬重、崇拜的。在他整個的成長期中，父親的形象一直就是他模仿的楷模。他覺得從沒見過任何一個人，像父親那樣高尚、能幹、條件優越的。

　　父親不單在事業上成功，在家庭裏也是好兒子、好丈夫、好父親。既打得一手好高爾夫球，又是打橋牌和跳舞的高手，有次家裏開舞會，父親和繼母兩人表演探戈，把客人們的眼睛都看直了，連連情不自禁的發出驚歎之聲。

　　總之，他對父親全心崇拜。父親也重視他，寵愛他，如果他有什麼希望和要求，父親絕不會讓他失望。

　　妹妹美娜和惠娜是兩個極美麗可愛的小女孩。這兩個小女孩最愛、最崇敬的人物就是他。整天哥哥長哥哥短，彷彿哥哥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哥哥比爸爸、媽媽、祖母還重要。

　　他愛他的家人，家人也同樣的愛他。他以他的家庭為榮。當他填寫報名單調查表一類的東西時，總是懷著驕傲的心情寫上：

　　祖父，劉世昌。職業：××省督辦，已歿。

　　祖母，劉張氏。督辦夫人，健在。

　　父親，劉繼先。學歷：上海××大學畢業。美國××大學研究員。職業：××紡織廠董事長、××製衣廠董事長、××化學纖維廠董事……。

　　母親：宋薇。學歷：美國××大學畢業。職業：家庭管理。

　　妹妹：劉美娜、劉惠娜。小學讀書。

　　這樣的家庭背景，這樣的家庭成員，比起任何人來也算得美滿齊全，不缺什麼了吧！

　　他便這麼在幸福中，在家人的寵愛、師長的看重和同學們的羨慕中，一天天的長大了。十八歲那年，他高中畢業，投考大學。依他自己的志願，想報考藝術系，在他自幼就迷戀的繪畫上下功夫。但是父親一再說服他，要他投考工商管理或是經濟，以便將來繼承事業。管理獨資經營的紡織廠和與人合資經營的化學工廠、製衣工廠及其它正在計劃中的企業。

　　「慰祖，你是我唯一的兒子，劉家的前途就在你身上。你兩個妹妹大了總要出嫁。我會給她們一大筆嫁妝，我經營的事業她們可沒份。工廠的資本是我從你祖父手上接下來的。我繼承你祖父，你繼承我，我們事業的主人永遠得屬於姓劉的。也就是說：將來全是你的。事業不能靠外人，自己不懂絕不行。你功課好，學什麼都成，為什麼不學實用的呢！」

　　父親說話一向和藹從容，無論對家人還是對外人，從不曾見他疾言厲色過。但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有分量，使聽話的人覺得不能反駁或違拗。特別是他說話時那份真誠的態度，任誰也會有幾分感動。慰祖對他父親的這點魁力最為傾服，覺得像他父親這樣的人，才配稱做真正的紳士。

　　聽了父親的建議，他沉默著，半天答不上話來。繼承家業，繼續發揚祖宗留下的光榮，自然是他的責任，這點他明白得很，可是放棄他愛得那麼深的繪畫，是多麼困難，多麼可惜的一件事呢！

　　父親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事。

　　「我知道你喜歡藝術，在繪畫方面有天才，對管廠、學工商管理和學經濟都沒興趣。」父親微笑著，點上一支雪茄煙慢慢吸著。「你知道我對什麼有興趣？我對打高爾夫球最有興趣，如果整天打也不會厭。可是我到底不能整天打是不是？為什麼不能整天打呢？因為要管理我的事業。事業好，一家大小的生活才會好，劉家的名聲才不會衰落下去。慰祖，有一點你總得明白：生為劉家的子孫是很光榮的，也是並不輕鬆的。你、我，將來你的子孫，都有責任發揚，就算不發揚吧，至少得保持。保持你祖父留給我們的好名聲，也得好好的經營我們的家產。」

　　「爸爸，我懂得您的意思。」

　　「懂得就好。慰祖，你要學繪畫，可以的，在課餘學。等考過試，再找個老師，每星期去學個一兩次，要多少錢跟你媽媽要。」父親連連的拍了他兩下肩膀。

　　「好，爸爸。」聽說也可以同時學繪畫，他高興的笑了。

　　他很順利的就考取了×大學經濟系，這自然又成了家中的大喜事。父親給他的禮物是一筆銀行存款，和可以隨便開家中汽車的權利。

　　「慰祖，你讓爸爸很滿意，你要讓爸爸更滿意。將來你要出國深造，念個博士學位回來。要多少錢爸爸供你，你能做到的，我相信你的能力。」父親含笑的望著他，眼光裏有鼓勵、有讚美、有無限的慈愛。

　　「你別光知道叫慰祖念博士，他是個挑門戶，傳宗接代的，到時候也得成家結婚啊！慰祖，等你真得了博士那天，也讓奶奶手上抱個曾孫子。那奶奶可就真心滿意足了。」祖母說得眉開眼笑，好像現在已經就心滿意足了。

　　「媽，您擔心什麼？像慰祖這樣的人才，找對象還成問題嗎？我看他這一上大學，可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要追他呢！」繼母也在一旁湊趣的說。

　　「哎唷，媽媽怎麼也拿我開心！」他羞紅了臉。

　　「你媽媽也不是拿你開心，她說的是實在話。不過，慰祖哇，你可要小心，交朋友選對象可不能馬虎，現在的人全講戀愛自由，你當然也是自由的。自由是自由，像咱們這種人家，娶媳婦就算不講門當戶對吧，至少也得是知書識禮人家的小姐，不然咱們可不能要。」祖母很認真的說。

　　「奶奶說到哪裏去啦！我才十八歲，談這個問題還早呢！」

　　「還是先把書念出來要緊。」父親對這個題目顯然的沒有興趣，淡淡的說上一句就轉身出去了。

　　「你們都喜歡哥哥，我要生氣了。」他大妹妹美娜撒嬌的嘟起紅紅的小嘴唇。

　　「你敢生氣，生氣哥哥就呵癢。」他呵了美娜兩下，美娜笑著滿屋子亂躲。「別跑，哥哥喜歡你。」他坐在沙發上，把美娜摟在懷裏。這時靠在祖母腿上的小妹惠娜。已經三腳兩步的跑過來了。

　　「哥哥背我。」惠娜攀著他的背脊，兩手繞著他的頸子，把她的小腦袋舒適的靠在他身上。「哥哥，你喜不喜歡我？」

　　「我喜歡你，小惠娜。」他騰出一隻手來輕輕的拍她。心裏被溫暖填得滿滿的，覺得自己實在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事實上，如果要他找出一個比他更幸福的人來的話，是真的找不出。他從深心裏承認：他所擁有的，所屬的一切，都是人間最好的，無懈可擊的。而未來？未來更像一片光華燦爛的天空，等待他去翱翔，任他去攀星摘月。他的視野裏只有晴朗和光明，不見一絲的陰鬱和黑暗。

　　大學生的生活是多彩多姿的，每到週末假日，同學間有許多活動：郊遊、爬山、烤肉、跳舞、組織合唱團、搞話劇社或平劇社。他也會偶爾跟著去湊上一腳，但他不是很會玩的一型。對他來說，念書仍是第一要務。繪畫也是絕不可以荒廢的。還有父親對他的期望，劉家顯赫的聲名加諸在他身上的壓力，都使他凡事懂得收斂，知道約束自己。因此在同學中，他始終給人一種沉靜、有教養、含蓄而並不木訥呆板的印象。

　　這個風格，加上瀟灑的儀表，和其它一切客觀的好條件，無疑的，他是女孩子們傾心的對象。

　　他十分自然的接受女同學們的友誼，跟她們一同出遊、看電影、請她們做舞伴，有時也在一起談談藝術、文學、思想。他尊重她們，喜歡她們，把她們當做朋友，不當做情人。他的這種作風傷了好幾個女同學的心，也遭致了一些讓他聽來不太舒服的勿議。

　　「劉慰祖是豪門公子，眼光高，這些人全不在他眼裏。」

　　「劉慰祖這個人看著一副溫柔敦厚的樣子，其實為人相當冷酷，對誰都沒有真感情。」

　　「劉慰祖是標準的公子哥兒，優越感重得很，大概自以為比人高幾等呢！」

　　這類的評語令他非常不服氣，他捫心自問：認為從沒有過看不起人或自認比別人高的意思。他也不認為愛情是投桃報李式的交易，雖然有幾個女同學表現出對他是如何的傾心，他也不見得為了感激她們的盛情，非報以她們愛情不可。在他的觀念裏：愛情不是像一般人習慣的那樣，由交友、熟稔、了解，漸漸演化成的。而是一種沒有任何感情可比擬的，接近神性，帶有犧牲意味的交融與投入。在他所認識的女孩子中，還沒有任何一個能激起他的這種感情，他又不肯也不認為有必要去刻意製造愛情──那豈不等於是對自己和對那女孩子，以及對神聖純潔的愛情的侮辱？

　　所以，不管別人怎麼說，他總盡可能的保持著君子風度，不傷害人，也不批評人，更不因為有異性對他傾心而自驕或在人前自吹自擂。他愈是如此，便愈增加了對女人的吸引力，愈引起莫測高深的神秘感。「不知要什麼樣的女孩子才能打動他的心呢！」是大多數同學對他的感覺。直到他和一個比他大了兩三歲，在銀行工作的小職員熱戀的消息傳到學校，才改變了大家對他的看法，代之的是驚歎、惋惜、挖苦和嘖嘖稱奇。

　　他並沒打算去愛她，可是他竟愛上了她，愛得死心塌地，愛得忘我、忘家、忘了整個世界。他的眼睛裏、心裏、意念裏，除了她，別的什麼都容不下了。如果說人的感情能夠達到沒有絲毫保留，全部投入的話，他相信已經把整個的自己投進去了。結果，他得到的是什麼？竟是無情的拋棄與可恥的欺騙。這個教訓改變了他對愛情天真的看法，也使他的眼光銳利起來，看出女人的內心並不像她們的外表那樣單純可愛。她們之中的多數是狡猾而善於造作的。自此以後，他的心被納入不會輕易動搖的舊軌道中，而且比已往更固定、穩當，拒絕接受任何絢麗色彩的侵入。

　　他把滲心入肺的痛，化成了力量，全部投入到學業上，和他一向喜愛的繪畫上。受過這場打擊，他更清楚的醒悟到：普天之下，只有父子親情之愛才是真純，不帶一絲虛偽的。他立志要做個好兒子，好子孫，為劉姓祖先，為他一向崇拜的父親，敬愛的祖母，挑起家業，爭大光榮，開拓更美好的未來。

　　大學畢業那年，祖母試探著說：

　　「慰祖，大學都畢業了，也該結婚了吧？學校的女同學裏沒有中意的嗎？」祖母說得小心極了，家人都體貼他受過創傷，關於這方面的話，平常是不太說的。

　　「奶奶，你別急，將來我會讓你老人家抱曾孫子。而且也不用非我中意不可，奶奶替我看，奶奶中意的我就中意了。可是現在還不能考慮結婚的事，我還得到外國念博士去呢！」他強做著笑容，順著祖母的話說。

　　「留學回來得幾年啊？」祖母不太以為然的。

　　「媽，慰祖還年輕，不必忙著先成家，還是把書念出來再說吧！」父親委婉的表示他的意見。

　　「媽，慰祖到了德國一定會遇到合意的小姐。」繼母說。

　　「我可不喜歡娶個洋媳婦，話講不通，再生上一群混血孩子。」

　　「奶奶放心，我不會做讓你老人家不喜歡的事。」他本來正在直著眼睛發愣，聽到祖母的話，便隨口應著。

　　「那就好，慰祖從來就是個聽話的孩子，只有被那個姓莊的女人引誘那一陣子，才像變了個人似的──」

　　「奶奶，別再提了，以後絕不會再有那樣的事。我現在就想好好念點書，別的事都沒功夫想。」

　　「慰祖是對的，男兒志在四方。」父親鼓勵的說。

　　「我不會讓大家失望。」他又給了一句保證。同時計劃著：先念個學位出來，光宗耀祖，再結婚生子，給劉家延續後代，讓祖母抱曾孫，然後便慢慢的接過父親的事業，做個有身分有地位的實業家。做父親的好兒子，祖母的好孫子，劉家的撐門之柱。

　　他到海德堡留學，便是抱著這種心情來的，而且有百分之百的誠意要真去做，也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能做好。他一點也不曾想到，連這個荒唐的夢也被驚破，破得那麼醜惡，慘不忍睹……。

第六章

　　劉慰祖拿著王宏俊給他的五百馬克，獨自遊逛了兩天，到過附近的小城，坐過不同的啤酒館，有一天沿著納卡江步行往上走，直到下午才回來。

　　十年以來，他一直做劉浪，努力要忘記以前那個可憐復可笑的劉慰祖。但到了海德堡這地方，劉慰祖竟整個復活，劉浪反而逐漸消失了。他無法抵抗也無法躲藏的，又回到了往日的劉慰祖。有關劉慰祖的一切悲悲喜喜，像納卡江洶湧的江水般，滾滾的朝他奔來，將他淹沒。

　　多時以來，他以為自己是個早已從世俗世界中解脫了的人，所謂人世的喜怒哀樂，在他的身上已發生不了任何一點感動的作用。能那麼徹底的從他所痛恨、厭棄、鄙視的骯髒虛偽的舊環境中掙脫出來，是他頗引以為傲的一項成就，是極端成功的報復手段，痛快而又解恨的事。想不到的是：到海德堡尋舊，竟把舊日的一切都尋回來了。它們仍然像往昔那樣折磨著他，噬蝕著他的心，彷彿這十來年的努力都付諸了流水，劉慰祖還是劉慰祖，繞了一圈又回到原來的出發點，一步也沒有從舊有的圈圈中邁出去。

　　這個感覺使他痛苦，也促使他想快快的從這種痛苦中逃走，去繼續流浪生涯。

　　「老王，我明天一早要離開了。」沿著江岸跋涉了十公里歸來，正好王宏俊下班回家。見面他便對王宏俊說。

　　「明天離開？那怎麼行。這兩天我醫院的事太忙，病人都是約好了的。也不能請假陪你，想跟你好好的談一談也沒有功夫。你來海德堡是舊地重遊啦！多待幾天吧！」

　　「舊地新地對我都沒什麼分別，反正到哪裏都不能久待，都想快快離開。我想還是走掉算了。」

　　「不要走，真的，既然來了就多待幾天。我已經邀了郭新治他們星期六來吃晚飯。我故意賣個關子，說是要給他們一個驚奇。」王宏俊見劉慰祖不太有興趣的樣子，以為他落魄到這個程度，自慚形穢，羞於見到舊日的同學。便又試探的問：「怎麼？你不喜歡見到他們嗎？」

　　「無所謂喜不喜歡。你叫我多留幾天我就多留幾天好了。」劉慰祖聽得出王宏俊話中的含義，心中有點好笑，又說：「你別看我浪蕩子一個，見國王我也不比他低的。喂！老王，我再待兩天是行，伊麗莎白受得了我的煙癮嗎？」

　　「你又沒正經的了。」王宏俊只好賠笑。

　　星期六那天天氣好得出奇，太陽一大早就出來了。劉慰祖吃過早飯就獨自出去閑蕩，王宏俊要陪伴被他拒絕。王宏俊問他要去哪裏？劉慰祖說要沿著江邊散步，往上走。王宏俊聽了忍不住笑：

　　「啊呀呀，原來慘綠的老少年要去尋舊夢去啦！那我就別打攪啦！」

　　劉慰祖逛夠了回來，已是午後，睡了一個大午覺醒來，太陽都快下山了。當他蓬鬆著頭髮，穿著拖鞋，兩隻手插在褲袋裏，晃晃蕩蕩滿不在乎走進客廳的時候，王宏俊請的客人已全到齊。

　　他一進去，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

　　「怎麼樣？這個驚奇夠大吧？本人沒吹牛吧？」王宏俊搓著他那兩隻胖胖的，看來很滑潤的手。那動作讓人很容易想到他在產房接生前後，在水龍頭下洗濯的樣子。「你們想不到劉慰祖在海德堡吧？哈哈。」王宏俊好像有意要把氣氛弄得輕鬆，笑的聲音好大。

　　「這個驚奇可不小，怎麼失蹤了的慘綠少年忽然回來了呢？」郭新治第一個叫著，奔過來跟他握手。「你這些年跑到哪裏去啦！我們一打橋牌就想到你。喏，這是我太太，也是老海德堡，你總還記得。」

　　劉慰祖朝郭太太掠了一眼，認出她是當時常和林碧在一起的徐聰慧，也是學教育的。當年雖不是很美，倒也小小巧巧眉清目秀，看著滿聰慧的，絕不是今天這副福相。說也奇怪，為什麼人一長出福相來就看不出聰慧了呢？

　　「我記得，她不是徐聰慧嗎？」

　　「這位陳兄你記得嗎？當年在卡斯魯的，這位是陳太太。」王宏俊指著一個西裝筆挺的男士，和一個打扮得很入時的年輕女人說。

　　「喔，原來是陳光明博士。我怎麼會不記得。」劉慰祖本還想說：「他不是追林碧追得見我就瞪眼的那個家夥嗎？」但看看倚在陳光明身邊，笑得那麼單純的陳太太，便沒說出口。那時候陳光明追林碧到了白熱化的程度。本來學理工的追起小姐來可以佔些優勢，可惜遇到了當年劉慰祖那樣的人，誰也要大敗特敗。陳光明追林碧追不上，他不必用勁去追，林碧就自動來接近。這其間的差別太大，所以陳光明見他很少說話，多半瞪瞪眼睛就過去。見陳光明在座，劉慰祖忍不住惡作劇的想：「這可有好戲看了。」

　　寒暄完畢，王宏俊給倒飯前飲用的開胃酒，劉慰祖照例要每天都得喝兩三次的威士忌。他端起酒杯正要坐下，就聽到陳光明問：

　　「劉兄在哪裏高就？」

　　「在──」劉慰祖注視著陳光明正在微笑的面孔，直覺的認為這句話的全部詞句是：「你在什麼地方鬼混啊？你怎麼看來像條喪家之犬，可怕得緊啊！」

　　「在──」劉慰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摸摸小鬍子，「在天地之間。」口氣和態度都是認真的。

　　他的話再度令眾人吃驚，陳光明窘得面孔泛紅。

　　「真的，這些年你跑到哪裏去啦？走的時候連再見都不跟我們說一聲。你現在搞些什麼？」郭新治的語氣和十年前一樣，彷彿很夠交情似的。

　　「有人說：劉公子瀟灑，又會划船，可別是駕著一隻小船到五湖四海裏飄蕩去了吧？」徐聰慧開起玩笑。

　　王宏俊見到劉慰祖半天不做聲，只把兩隻腿伸得老長的在喝著茶的酒，以為他又被窘住了，連忙清清喉嚨，誇張的道：

　　「各位總還記得咱們慰祖老弟當年的豐采，那時候他年少英俊，要人才有人才，要文才有文才，是這一帶老中裏的頂尖兒人物。」

　　「聽你的口氣，好像我今天是要文才沒有文才，要人才沒人才，是個頂吃癟的人物。」劉慰祖挺幽默似的說。

　　「劉兄好像是念經濟的，現在做本行的工作嗎？」陳光明又把話回到原來的題目上，好像非要弄清楚劉慰祖的來歷不可。

　　「我──陳兄做什麼工作？」劉慰祖明知故問。

　　「我是七十三年拿到博士的。從那時候起就在××汽車公司工作，已經做了八九年啦！現在算是研究部動力學組的主任。」陳光明正了正眼鏡，也正了正坐的姿態。

　　「哦，主任，不簡單啊！」劉慰祖且感且歎的，又轉對郭新治：「老郭，聽說你在教中文？」

　　「對呀！我在漢學系教書，也是拿到學位就開始幹，教了七年啦！」郭新治呵呵的笑了兩聲，又道：「徐聰慧老吵著要回台灣。我說：『且慢吧，我要在海外散布中華文化的種子呢，怎麼可以隨便離開崗位！』呵呵。」

　　「喔，你是教授，老王是醫生，陳兄是科學家，各有所成。都是時代的中堅分子。」劉慰祖讚！許的點點頭，燃上一支煙來吸，一吸就吸個沒完。

　　「慰祖是個不平凡的人。」王宏俊覺得有替劉慰祖解除窘迫的義務，鄭重其事的道：「以前我們只知道他功課好，人體面，家世好，有才氣，可弄不清他的才氣有多高？慰祖老弟的才氣是了不得的。他現在是專業畫家，憑著一隻彩筆，走南闖北，行跡遍及全球，為的是宣揚中國藝術，目標倒是跟老郭一樣呢！不過慰祖除了畫國畫之外，也畫西畫，還做美術設計工作，藝名叫劉浪──」

　　「流浪？……」幾個人異口同聲的。

　　「算了，你別替我瞎吹了。」劉慰祖用手做了個制止的姿態。「你以為我發窘了，感到自慚形穢羞於啟齒了，是不是？忠厚的老王，你別亂擔心。」他不在乎的笑笑。「念書、成家、立業，為個人創造前途，為社會造福，在家做好兒子、好丈夫、好父親，在外面是支撐社會的大柱子。這像是一條鋪了鐵軌的軌道，人人得順著它走，不然就不對了。」

　　「我認為這條軌道是正路，並不錯。」陳光明說。

　　「看對什麼人說吧！對於自認是正人君子的，這條道路是再正也沒有啦！可是對於有些人，譬如說在下，就不稀罕那麼走。坦白的說：我今天就是個流浪漢，憑著能畫幾筆，十年來東漂西蕩的也沒餓死。你們問我做什麼？我的經歷就這麼簡單。」他張了張兩隻胳膊，再抽煙。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接不下話去。過了好一會，郭新治才以無限同情的聲調道：「慰祖兄，我想知道，為什麼你會如此？以你的背景和條件，實在不應該這樣偏激。」

　　「我一點也不偏激，不過是拒絕再過欺騙自己的生活。」

　　「你的意思是，一般人都在過欺騙自己的生活？」陳光明頗不以為然的，連笑容也沒有。

　　「依我看是的。」劉慰祖倨傲的仰仰下巴。

　　「奇怪……」一直很少開口的陳太太嘰咕了一聲。

　　「這個道理我想不通，還需要你再解釋。」陳光明說。

　　「這個道理再明顯也沒有了，在我們週圍有多少不平的現象？有多少黑暗的現實？有多少滿嘴仁義道德卻一肚子男盜女娼的人？可是沒有人敢承認。為什麼不敢承認呢？因為一承認這個世界就顯得太醜惡，太沒價值，這個日子也就沒法子過了。」劉慰祖猛猛的吸了幾口煙，把剩下的一小段煙蒂用力的掐死了，再用力的比個手勢，道：「於是，就裝傻，做大鴕鳥，睜著眼睛說瞎話。這種生活不是欺騙是什麼？」他說完冷笑著看看眾人。

　　「我不認為這是欺騙，也不認為這個世界像劉兄形容的那麼令人絕望，我認為像我們過的這種生活也還不錯，值得我們為她努力。」陳光明立刻反駁。

　　一直用心的聽，又像在思索什麼的郭新治，抱歉的笑笑，也開口了：

　　「慰祖兄，你這『欺騙』兩個字用得可太重了。當然，我絕對承認，這個世界不是盡善盡美的，是有許多許多的缺陷，問題是沒有人有能力一下子把她統統改善過來。」他語調和平，談話之間不時的做歉意的笑容。「像我們這些平凡的人，能做的無非是盡自己的責任，本著良心、良知，做自己能做的事，如果每個人都能這樣做，不是世界就慢慢變好了嗎？」

　　「你的想法太樂觀了，我不認為那有多少用。良心、良知、責任之類的字眼也沒有絕對的標準。你看那些整天吵吵叫叫，叫人家要有道德、有良心的人，他自己有道德有良心嗎？也許他自以為有，也許根本連自己都知道沒有，不過是自我標榜來沽名釣譽，用什麼道德呀、良心呀、仁愛呀之類的字眼來騙人的。」

　　「劉兄把人類社會整個否定了？」陳光明大為震撼的。

　　王宏俊見劉慰祖當眾發表驚世駭俗的高論，早擔著一分心思，見他愈說愈口無遮攔，言詞愈來愈鋒利，愈偏激，幾次想岔開話題又插不進嘴，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把兩手不停的搓，好像非要搓掉一層皮才肯罷休一般。

　　「呵呵，今天可熱鬧了，幾個大辯論家遇在一起，有好戲看啦！」為了緩和空氣，他有意的打哈哈。

　　幾個人辯得興起，都沒理會王宏俊的話。

　　徐聰慧幾次想開口參加辯論，也因情緒過分激動及劉慰祖的話鋒太快，插不進嘴而欲言又止。小鳥依人型的陳太太一臉茫然，顯然是對所談的題目既不感興趣也沒太聽懂。

　　王宏俊忙著倒酒讓下酒的小點心，數度阻止辯論繼續發展而不成功，也懶得再阻止了。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甜酒，舒適的往椅子上一靠，笑著道：

　　「叫你們吵吧！山人我靜坐一方，隔岸觀火了也。」

　　劉慰祖幾乎是有點輕蔑的樣子瞟王宏俊一眼，繼續說：

　　「對於向來不肯深思、怕事、又好依賴的中國人來說，這樣的論調是要嚇壞人的。本來嘛，人人都聽話、都孝順，唯獨你對父母不孝順，這還得了？不是忤逆嗎？你看看，這帽子大不大？你不聽他的、順著他、把好吃好喝的給他，他就給你扣個不孝的大帽子。這頂帽子一扣，你旁邊的人都認為你不好了。」劉慰祖說得興起，欲罷不能，大大的喝了一口威士忌。「只因為做父母的人給了我們這個生命，他就覺得理直氣壯了，投資了，對你有恩惠了，非叫你連本加利的還不可了。不管他值不值得人尊敬，都硬逼著你尊敬他，聽他的，把他看得又高又大。其實只要我們肯多想想，就知道這是『愚兒政策』……」

　　「劉慰祖先生，你能不能讓我插幾句嘴？」一直想插嘴插不上的徐聰慧到底搶上了一句。她先撫弄了一下額頭前的頭髮，圓圓的面孔上看得出激動。「孝順和父母子女之間的關係絕不是像你那麼解釋的。譬如說我自己，現在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我敢說，甚至在我的孩子還沒出生之前，我就開始愛他們了。我看他們比我自己還重，我總想著怎麼叫他們過得更好、更幸福、將來有更好的前途。可是我並沒盼望他們要如何的回報我，如果他們將來回報我，對我孝順，那是因為他們愛我。你不能把人與人之間的愛，特別是父母之愛都給否定了。慰祖兄，你沒結婚，沒做父母，如果你做了父親，論調就不會是這樣的了。」

　　「對，劉慰祖，趕快找個對象結婚吧！」王宏俊想把緊張的空氣沖淡，又故意打哈哈。

　　「真的，慰祖兄，你這麼帥的小夥子，怎麼到現在還是王老五呢？也有三十五了吧？快找個對象結婚吧！結了婚，人生觀會改變的。」郭新治說。

　　「嘻嘻，」劉慰祖齜著牙笑起來。「你們以為我討不著老婆，才把人生說成這個樣子啊！各位朋友，跟你們說句真心話：我永遠不會結婚，我根本反對婚姻制度。把兩個活生生的人硬是捆在一起，叫他們過一輩子，這不是荒唐嗎？不但荒唐還等於是自己騙自己。」

　　劉慰祖的話，又把幾個人聽得面面相覷。在座的除了劉慰祖本人，全都結了婚，他否定婚姻，把話說得那麼難聽，使得每個人都有一種受辱的感覺，和忍無可忍的憤慨。連做主人的王宏俊也笑不出來了。

　　「慰祖兄，我可不可以請問你，你認為什麼樣的社會才是理想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要怎麼樣才算是真誠無欺的？」郭新治耐心的問。

　　劉慰祖的眉宇間閃過一抹痛楚，沉吟著道：

　　「很坦白的說：我對於人類社會，已經不抱希望。因為人沒有辦法真正做他自己，總是或多或少的被愚弄、受限制。因為人沒有辦法得到真正的自由，這個世界也就沒辦法擺脫虛偽。這是個惡性循環，沒辦法的，我早絕望了。」

　　「慰祖兄，你的看法太悲觀了。」郭新治說。

　　「別忘了他是慘綠少年啊！」王宏俊很勉強的打哈哈。

　　陳光明已經半天不開口，表情是憤怒而鄙夷的，羞與為伍的冷漠已明顯的寫在臉上。他太太反而開口了：

　　「劉先生說的話真好玩，人不做自己做誰呢？我覺得我旁邊的人都不虛偽，都好可愛。」她說完抿著塗了口紅的嘴笑了，一邊用塗了紅色指甲油的手整整頭髮。

　　「喔──」劉慰祖只哼了一聲，意思是：「你懂什麼？笨蛋！」

　　「唉！劉公子，你的想法我可沒辦法同意。」徐聰慧把垂著的眼瞼抬起，望著劉慰祖，鄭重的說。「我個人覺得有足夠的自由，我守該守的規律，負該負的責任，過我喜歡過的生活，念我想念的書，學我想學的東西。我覺得就夠了，殺人越貨闖紅燈的自由我不需要，我相信這個世界上的人百分之九十會同意我的想法。」

　　「我也相信有百分之九十的人會認同你想法，所以我說這個世界沒希望了。」劉慰祖的話鋒依然銳利，並不因為徐聰慧是女性而有所讓步。「最讓人感到沒希望的就是人的因循、逃避、和投降式的易於滿足心理。」他不理會眾人困惑的表情，繼續說他的。「一般人都有這種心理，都會說：『我守規律、負責任、不做不該做的事，我是好人。』可是就不往深處想想，他守誰的規律？負誰的責任？全世界的人都吵著要自由，其實爭來爭去的都是白費力，自由是永遠不會屬於人類的。」說到後來，劉慰祖的聲調裏透著一種絕望到極點的蒼涼。

　　屋子裏膨脹著一股非常窘迫的空氣。

　　過了一會，郭新治想出來新話題以改變氣氛：

　　「這幾年台灣內文壇興盛得很，有好文章出來，慰祖兄以前不是常寫詩嗎？現在還寫不寫？」

　　「不寫！什麼都不寫。」劉慰祖嗤之以鼻的說。「寫那個幹什麼？不是瞪著眼睛說瞎話，就是跟在一群人的背後搖旗吶喊，再不就搞小圈子互相吹捧，自說自話的無病呻吟，我不寫詩，不寫散文，也不寫小說，什麼都不寫。」

　　「不寫，看不看呢？」郭新治又問。

　　「看倒是看的，常常是一邊看一邊生氣。」

　　「生氣？為什麼？」徐聰慧問，陳太太注意的聽。

　　「因為它們有本事惹人生氣，有的硬逼你愛，有的專掏老古董，回憶個沒完沒了。有的言不由衷，說的話連他自己都不信。也有的自以為知道得多，振振有辭的，其實是坐井觀天。」他把最後一點威士忌往嘴裏一倒，然後把空酒杯在手上轉來轉去的翻弄。「總之，那些書一點也影響不了我。」

　　「書影響不了你？什麼能影響你？」王宏俊開玩笑的問。

　　「什麼都不能。」

　　「別把話說得那麼死，我的葡萄牙烤雞一定能夠影響你。」伊麗莎白高高的身材站在門口，滿面笑容。「你們沒聞到烤雞的香味嗎？快到飯廳去吧！」

　　進飯廳之前，徐聰慧走在劉慰祖身邊。

　　「你還記得林碧嗎？」她忽然問。

　　「林碧──」劉慰祖的腦子裏出現了那個長髮披肩，皮膚潔白，臉上永遠凝著一層冷漠，兩隻長長的鳳眼裏，總含著一種近乎癡迷神情的女人，「我誰也記不起了，包括林碧在內。對我來說，她像是一盆白水，太乾淨，也太沒味道了。」

　　徐聰慧絕望的輕歎一聲，把想說的話全咽了回去。

第七章

　　昨晚上劉慰祖酒喝得太多，一夜睡得好沉，連夢都沒有一個。要不是外面的鳥兒叫聲太大也太美，他保不定還能繼續睡下去。

　　他睜開眼睛，見一道道的紅光，從百葉窗的縫隙中擠進來，使得地中央的部位像鋪了一塊四方形的光毯，照亮了屋子裏的幽暗。

　　「我在這裏是個極不受歡迎的人，我要立刻離開。」是他醒來後的第一個意念。

　　看看手錶，已是十點。如果動作快一點，說不定可以趕上十一點半開往巴黎的那班車。

　　他想著就起來，收拾好了背囊再推開百葉窗。

　　窗外是另一個世界，太陽好得讓他禁不住要驚歎，而那條在陽光中閃爍、細長如帶的納卡江，美得令他幾乎不願離開海德堡。幾只麻雀在窗下的梧桐樹上跳著、叫著，他看著它們，看了好一會才捨得把窗子關上。

　　他下樓就看到王宏俊。王宏俊站在樓梯間，搓著兩隻手，像有什麼焦急的事待解決，又像等什麼人。

　　「咦？怎麼把大包袱也背下來了？」王宏俊指指他的背囊。

　　「我要走了，趕十一點多那班車。」

　　「唉，你總忙著走做什麼呀？去哪裏？」

　　「誰知道去哪裏？大概還是巴黎。」

　　「算了，別去了，巴黎你也沒有熟人，去了還是流浪漢。」

　　「難道在海德堡我就不是流浪漢？」劉慰祖把背囊往地上一丟，牽著嘴角笑了。

　　「你在海德堡還是什麼流浪漢，這裏有你的朋友。」

　　劉慰祖笑得更深了，是帶著嘲諷意味的笑。

　　「朋友？到現在我還有朋友？」他指指自己的鼻尖。

　　「為什麼沒有？你當我們都是誰呢？」

　　「唔──」劉慰祖有點語塞。

　　「來，來，慘綠的老少年，你吃早點，我陪你說話。」王宏俊把劉慰祖推到廚房裏，動手給他弄早餐，忙著燒咖啡煮雞蛋，切麵包拿黃油和果醬。

　　「你熟練得像個廚子。」劉慰祖坐在小桌子前，點上煙慢慢吸著。「伊麗莎白和小孩們呢？」

　　「今天伊麗莎白的堂嫂過生日，她帶著孩子趕熱鬧去了。我特別留下來陪你，待會咱們去貝克家吃午飯。」

　　「可是我吃完早飯就要走。」

　　「算啦，算啦，你往哪裏走，你就暫時安定一下吧！你別忙著說不，等我先說完。」王宏俊急切的止住劉慰祖搶話，一方面已把熱騰騰的咖啡給他端到小桌上。「今天一早郭新治就來電話，他說：『老王啊，咱們可不能叫慰祖再流浪下去，要想辦法讓他定下來。』你看，朋友對你多關心，你怎麼可以說走拍屁股就走？」

　　「我昨晚上借著酒勁，大撕這些文明人的假面具，他恨我都來不及吧？還認我是朋友？」劉慰祖懷疑的說，開始慢慢的吃著早餐。

　　「恨？由哪裏說起呀？誰都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誰都可以意見不同，動不動就恨還得了。」王宏俊坐在劉慰祖對面，喝著他新沖的茶。「老弟，在某些時候，人要寬厚、裝傻、隨俗，做個你所謂的『傻快樂』，譬如像兄弟我。」

　　「所以我很佩服你。」劉慰祖調侃的看著王宏俊。

　　「你這句話就說得不夠真。你一點也不佩服我，不單不佩服我，你根本不佩服任何一個人。不過這都不要緊，要緊的是你要學學我的生活態度。」王宏俊比手勢，阻止劉慰祖打斷他的話。「如果你不是我的朋友，我什麼都不會說，你是我的朋友，我要是不把心裏的話說出來，未免於心不安。慰祖，你不能再把自己作賤下去，你要回過頭來重新生活──」

　　「怎麼樣重新生活？」劉慰祖笑著問。

　　「正正經經的做點什麼！定下來，回到正常社會過正常人的生活。慰祖，你非得改變一下生活方式不可，你這算什麼？三十大幾眼看快四十的人了，過的日子像個嬉皮。這怎麼行？簡直糟蹋了你的聰明才智，也對不起你的父母。想想看──」

　　「嘻嘻……」劉慰祖小聲笑個不停，笑得王宏俊說不下去了。王宏俊翻著眼睛問：

　　「你笑什麼？」

　　「我笑我已經猜到你下面的話了。」劉慰祖止住了笑。

　　「下面什麼話？」

　　「我想再說下去就是叫我成家立業結婚生子了。」

　　「就算我真那麼說也不可笑，你該有個家。」

　　「哪個發了瘋的女人會跟上一個流浪漢？」

　　「所以我說你得定下來。」

　　「怎麼定？」劉慰祖又想笑。

　　「別笑，我已經替你答應了。等會陪你到一位譚先生那裏去。老郭說譚先生要開餐館，托他找人給做設計工作。他現在靈機一動想到你，你不是也做這一行嗎？所以叫我跟譚先生聯絡，我剛打過電話，你吃完了就去──」

　　「你替我答應了？」劉慰祖有點責怪的。

　　「替你抓住了這個機會，做不做的決定權在你。去談了再說。」王宏俊見劉慰祖的神情不愉快，繼續解釋道：「慰祖，朋友們實在是不忍見你這樣下去，希望你定下來。我們的構想是：你不如在海德堡開個美術工藝社，資金方面大家可以想辦法，我保證盡力。」他拍拍胸脯。「我也希望你摘下有色眼鏡，好好的戀次愛，把你那危險的人生觀改改。」

　　「老王，好朋友，你為我想得太週到，對我希望得也太多了。」劉慰祖站起身連著拍了王宏俊幾下肩膀。「只怕我會讓你失望。至少，我知道是不會『好好戀次愛』的，我根本否認愛情，我跟女人交往，目的只有一個──」

　　「別說了，我知道你那個目的。」王宏俊的圓臉上掛著愁苦和無可奈何。吁了一口氣，又道：「記得你說過，曾經愛過一個女人，結果是被騙，很恨她。到今天還恨？」

　　「還恨。那個女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遇到，我都要報復。要把她給我的痛苦還給她。」

　　「那又何必。」

　　「那沒辦法，我這個人就是容不了欺騙和虛偽，對於這種人我永遠不原諒。」

　　「慰祖，我認為得饒人處且饒人。」

　　「老王，我不能。我們是活在兩個世界裏的人。」

　　「我想再問你一句：你這麼做對你自己，對別人，都有什麼好處？起什麼作用？」王宏俊歎著氣。

　　「大的好處大的作用是沒有，小的有一點。好處是我不必再去敷衍那些偽君子和說謊者，不必再受約束。到底把自己從那個可笑的圈子裏解脫出來了。作用嗎？最讓我想起就會開心得直笑的是，報復了好多人。」

　　「報復了誰？」王宏俊困惑的縮起稀疏的眉毛。

　　「報復我們劉家的祖先，你要我爭氣，我就偏不給你爭；報復我祖母，她希望我娶個高貴千金做劉家的孫少奶奶，好讓她抱曾孫子。我偏連婚也不結，把她的曾孫子也耽誤了；當然更得報復我父親，他指望我念個博士出來，給他爭面子，還等著我繼承他的事業。對不起，我可沒那興趣。」

　　「這是為了什麼呀？慰祖，我真不了解你，我們怕真是生活在兩個世界裏的人。」王宏俊差不多絕望的說。

　　「老王，你知道的，我曾經是個很乖很乖的傻快樂，預備做一輩子傻瓜蛋的。可是那些人，居然把我那點可憐的傻夢整破，把我的人生一段段的毀壞，實在太卑鄙太殘忍也太可恨了。我的報復實際上是跟他們同歸於盡，可憐得很。」

　　「喔──那麼，你去不去那個姓譚的華僑家呢？」

　　「就去轉轉吧！」劉慰祖又點煙，已是第三支了。

　　「你抽煙大多，肺怎麼受得了？」王宏俊又隱約的歎氣。

　　「誰管肺受不受得了？」劉慰祖重重的吐了一大口煙，任性的揚揚眉毛。「像我這樣一個沒法子再做傻快樂的人，早已看開了，絕不肯為了多活兩年而委屈自己。生命並不值得我為他吃那樣的苦。我也不像你，覺得生命那麼可愛。」

　　「生命是可愛的，人人這麼覺得，如果你不這麼覺得，那是你反常，不是別人不對。」王宏俊說著改變了口氣，和善得像在哄一個小孩子。「所以，慰祖，你一定得定下來。」

　　「我東漂西蕩慣了，定不下來了。」

　　「瞎說，從沒聽說過誰有流浪的習慣，你又不是吉普賽人。快去吧！快要十一點了。」

　　姓譚的華僑住在一幢公寓大樓的三樓。劉慰祖和王宏俊乘電梯上去，不等按電鈴，門就已經打開了。

　　一個清瘦的中年人站在門裏，他穿著鐵灰色的整套西裝，雪白的硬領襯衫，打著素色領帶。見他們上來，他笑著說道：

　　「家棟眼睛好，從窗口看到你們來了。」

　　「這位是譚允良先生，這是我的老同學劉──」

　　「劉浪。」劉慰祖鄭重的自報姓名。

　　「好瀟灑的名字，一聽就是個藝術家。不過我可不敢叫這個名字，我流浪流怕了。」譚允良幽默的說。

　　他們剛在客廳坐定，一個身材細高面目清秀的男孩子就靦靦腆腆的進來了。

　　「爸爸，要不要把媽媽煮好的白木耳盛給客人？」

　　「唉！十四五歲的男孩子，還傻頭傻腦的，什麼叫客人？這不是王叔叔嗎？這位是劉叔叔。」

　　「喔，王叔叔，劉叔叔。」那孩子笑著撓他又濃又黑的頭髮。「你們喜歡白木耳？」

　　「喜歡，麻煩你盛碗給我吧！」王宏俊很欣賞的朝那孩子打量了一會，轉過臉向劉慰祖道：「家棟這孩子很討人喜歡，心地單純、聽話，人又聰明。」見劉慰祖目不轉睛的盯著家棟，他又問：「你看我說的不錯吧？他還會彈吉他唱熱門歌呢！」

　　「不錯。可是──可是我看他怎麼這樣眼熟？」劉慰祖悠悠的轉過眼光來。

　　「你看他眼熟？我早就看他眼熟了。你猜他像誰？他的五官很像美國的電影明星娜姐麗華。」王宏俊說。

　　「王叔叔，娜姐麗華是個女人，我怎麼會像個女人呢？我不像她。」家棟紅著臉提出抗議。

　　「叔叔沒說你像她，只說你鼻子眼睛有點像她而已。叔叔才真像女人，米契老說我像松達太太。」王宏俊的話把幾個人都逗笑了，家棟笑得最厲害。「家棟，學習沒問題吧？」

　　「喔──」家棟立刻收了笑容，憂慮罩在臉上。「德文還是太難，文法弄不清。數學也有不懂的地方。」他有點羞澀的說。

　　「不懂就問嘛！你什麼地方有問題？拿來我看看。」

　　「去盛白木耳吧！然後把數學和德文都拿出來請王叔叔教教你。」家棟應著出去後，譚允良又說：「家棟從小念書就好，不用我們操多少心。到了德國問題就多了，他是乖，可是德國的社會不一樣，各種引誘力大，外國孩子比較野，家棟又是個沒主意的，這幾天就吵著要買摩托車呢！因為他的朋友有，我們怕危險，不敢給他買，他還不高興呢！」

　　「這麼大的孩子，最容易受朋友的影響。」王宏俊說。

　　正說家棟，家棟就端個托盤進來了。他先在每人面前放了一碗白木耳，再把腋下夾著的數學書拿下來。

　　「念幾年級了？」劉慰祖端起白木耳來喝。

　　「二年級，就是初中二。」家棟說。

　　「咦！怎麼沒看到譚太太？」王宏俊問。

　　「她到教堂去了，就回來的。她每個星期天都去。」

　　「信得好誠啊！」王宏俊說。

　　「她是在逃難的路上大徹大悟而信起教來的。對她來說，有個信仰比沒有好。我鼓勵她到教堂去。」譚允良笑得很苦澀似的，嘴的兩旁深深的陷著兩條大紋。

　　王宏俊是啊是啊的連連附和，最後道：

　　「譚先生，藝術家已經在這裏了，你的計劃如何？不妨跟劉先生談談。」

　　「好好，劉先生等等，我去找我的草圖來。」譚允良說著出去了。臨出去時對王宏俊和家棟道：「如果你們怕吵的話，不如到家棟的房間裏去講。」

　　「王叔叔，到我房間去好不好？」家棟也說。

　　「好，到你房間去吧！」王宏俊和家棟也出去了。

　　偌大的客廳裏只剩下劉慰祖一個人。他微微的蹙著眉，眼望天花板，一手托腮，出神的尋思著。他想：這個叫家棟的男孩子看著太眼熟，必定像某個他所熟悉的人。他像誰呢：難道？……！叫他覺察到有人走進來，而這個人不是譚允良。譚允良的步履不是這樣的，他可以斷定……。

　　劉慰祖回過頭，見一個女人站在他身後兩尺多遠的位置。那個女人正對著他的背影發呆，兩隻又黑又深的眼珠睜得像要奪眶而出。

　　「慰祖，怎麼會是你？」她打量著他，驚異寫在臉上。

　　「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幸會，譚太太。」劉慰祖站起身，先也是驚異，後來就轉變成惡作劇式的調侃。「譚太太，我介紹一下自己，我叫劉浪，是個名符其實的流浪漢，沒飯吃的窮藝術家，現在是受譚老板的雇，給你們設計飯館來了。」

　　「慰祖，這……這怎麼可能？你是藝術家，叫流浪？給我們設計餐館？這……你不是在說笑話吧？」

　　「譚太太，一個像我這樣的流浪漢，哪有心情說笑話！我說的句句是真話，我不用花言巧語騙人的。」劉慰祖諷刺的說。眼光毫不避諱的在莊靜身上轉來轉去，他看出她變得太多了。她顯得並不太健康，雙頰微微下陷，面色有些蒼白，鬢角上連白頭髮都出現了。沒變的是她嘴唇上面那顆又黑又大的痣，和臉上那對又黑又大的眼睛。但是眼神也不同於往昔。他記得她的眼神裏充滿了熱力，像似一團燃燒的火，讓人會在那團火裏融化。現在，這對眼睛是深幽幽的，寧靜而帶著點淒苦的，溫和得不帶一絲火氣。時間待她似乎並不仁慈，往日的青春豔麗，竟沒有留下多少痕跡。「譚太太，你老了。」他不懷好意的。

　　「人人都要老的。」莊靜淡然的說。

　　「奇怪，我太太不曉得把那張圖放到什麼地方去了，……」譚允良邊說邊走進來。「啊，你回來啦！這位就是──」

　　「我已經自我介紹過了」。劉慰祖齜牙笑著。

　　「那好極了。阿靜，你把那張圖，就是前天咱們畫的那張草圖，放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找不到。」譚允良朝妻子注視了一會，關心的問：「你臉色不好，別是病了吧？」

　　「昨晚上又沒睡好，頭有點疼。」莊靜用一隻手輕輕的揉著太陽穴。劉慰祖注意到：那隻手背上隱隱的透著青筋，手指的關節顯得粗大，手指甲上也沒有塗蔻丹。這隻手也不是以前的了。

　　「你去躺躺吧！我跟劉先生談談。」

　　「我先給你們找回去。」她說著匆匆的去了，臨去時快速而若有深意的掠了劉慰祖一眼，好像在說：「你會把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告訴他嗎？你不會吧？那是只屬於你和我的。」

　　劉慰祖在那樣的眼光下多少有點感動，心腸也軟了一些。他什麼也不再說，只默默的重新估計譚允良。譚允良做夢也沒想到，眼前這個不修邊幅的藝術家，就是妻子婚前的情人，還在那兒幽默生動兼而有之的，形容他當日在西貢的事業是如何的輝煌。見到劉慰祖一語不發，彷彿很專心的聽他敘述，他感到很安慰，幾乎以為遇到了知音。殊不知對面的人正用比偵探更銳利的眼光研究著他，想知道他譚允良憑著什麼奪去了劉慰祖的情人？

　　劉慰祖研究的結果：認為譚允良實在沒有什麼特殊的引人之處，頂多是個濫好人。碰巧這類人又是他一向視為鄉愿、缺乏個性的草包，是最看不起的。像莊靜當年那樣有鋒頭的女孩子，會丟下優秀英俊，出身貴族之家的劉慰祖，去嫁給這樣的一個商人，真讓他感到恥辱。

　　「那時候，我常跑台灣，對台北熟得很。」

　　「常跑台灣？」這句話倒引起了劉慰祖的注意。

　　「跑生意嘛！每年都去兩三次。」

　　「跟你太太是在台灣認識的？」

　　「哈哈，那時候他在XX銀行工作，我去辦結匯，就認識了。」譚允良出聲的笑著說。

　　「噢，是這樣的。真羅曼蒂克。」劉慰祖像似很認真的。接著又打個哈哈：

　　「台灣的女孩子很漂亮啊！」

　　「是哦！當年的阿靜，我是說我內人──」

　　莊靜拿著一疊紙出來，交給譚允良道：

　　「允良，你和劉先生仔細談談吧！我真的很不舒服，得去休息一下。劉先生，對不起，我失陪了。」

　　「譚太太別客氣，有譚先生陪我就足夠了，譚先生好健談啊！」劉慰祖故意做出誇張的表情。聽了譚允良談到那點與莊靜相識的經過，他的羞恥感在加重，恨意又重新上升；原來她是這樣蓄意欺騙他的。

　　莊靜出去後，譚允良打開他畫得亂七八糟的一堆圖，比了又比，講了又講，一會兒拿隻筆在上面畫畫，一會兒又用數目字算買材料顏料得用多少錢？劉慰祖心不在焉的聽著，一點也沒弄明白他的計劃到底是什麼？直到譚允良把幾塊冰冷的雲母片塞在他手上，他才倏然一驚，問：

　　「這要做什麼？」

　　「這是雲母片，我托人給寄來的樣品，你看用來裝飾牆壁怎麼樣？不錯吧？」

　　「喔，不錯。你是老板，只要你喜歡，當然是可以用的。」劉慰祖敷衍的把那幾個小薄片在手上玩弄了幾下，又還給譚允良。

　　「我的意思是，錢多花幾個沒關係，重要的是要堂皇，還要雅致。我們的家已經沒有了，看樣子也只好永遠住在這裏，這個餐館也就是我們的全部產業了。」譚允良說到後來就變成了感歎，不勝唏噓的。「如果只有我和阿靜兩個大人，也許我就不費這個事經營什麼餐館了，可是為了家棟，我們不能不把將來好好的計劃一下，他該有個好前途，做父母的總該讓他生活得好一點，是不是？」

　　「是的。」

　　「唉！經營餐館也不容易，我們是外行，將來是不是能做得順手也不知道。反正麻煩劉先生給好好設計一下，裝潢得吸引人一點就是了。」

　　「一定、一定。」劉慰祖一抬頭，見王宏俊和家棟進來，就對王宏俊道：「老王，譚老板的這樁生意我決心接了。看樣子真要在海德堡住上一陣子了。」

　　「那好極了。你做出聲名來，洋人照樣也找你，你就在這裏定下來得了。我負責給你拉生意。」王宏俊見劉慰祖把事情談成了，非常高興，又老話重提。

　　「劉先生家在哪裏？」譚允良忽然問。

　　「我不能跟譚老板比，我哪裏有家！我是茫茫四海，到處為家。」

　　「譚先生是老實人，你別跟人家胡謅吧！咱們該走了。」王宏俊說走站起就要走。「家棟若在功課上有任何問題，就給我打電話，可以約個時間到我家去。」

　　「我們一同到外面吃中國飯好了。」譚允良說。

　　「不成，我要帶著劉慰祖到我丈母娘家吃中飯去，他是他們的老房客，一家人都想要看看這個流浪的藝術家呢！」王宏俊已經自動去開門了。

　　劉慰祖跟著王宏俊出來，見莊靜站在門前。

　　「劉先生一定要先看看房子內部，才好做通盤的設計計劃，應該帶劉先生去看看才對。」她對譚允良說。神情挺泰然自若的，彷彿什麼病也沒有了。

　　「好呀！今天下午我們可以去。」譚允良說。又問：「你頭還疼嗎？臉色倒是好些了。」

　　「我睡了十分鐘，覺得是好得多了。」莊靜對她丈夫溫柔的笑笑，朝劉慰祖也客氣的笑笑。「今天下午別去了，我在教堂裏邀了兩位太太來喝下午茶，明天上午去好了。」

　　「好，就明天上午去。我們家是女權至上，太太說了就算。」譚允良說完自己先哈哈的笑了。

　　從譚家出來，劉慰祖的嘴角上一直掛著微笑，一句話也不說，直到王宏僅把車子發動了，他才從牙齒縫裏冒出了「有趣」兩個字。

　　「什麼東西有趣？」王宏俊不解的問。

　　「譚老板的這個工作有趣。」劉慰祖掩飾的說。

　　「你覺得有趣就好，我就放心了。」

　　「喂！老王，趕快給我找個地方讓我搬出去，我真要在海德堡住上一段時間。」

　　「何必找地方，住在我那裏不是更方便。」

　　「方便是方便，煙癮怕你們一家人怎麼包涵也受不了。我看還是給我找個狗窩，讓我隨意怎麼搞吧！」

　　「好，隨你，那就找。」王宏俊默默的開了一段路，忽然問：「怎麼到了趟譚家，你變得心情這麼好？」

　　「當然，事情有趣，又有錢可賺，譚老板答應給我兩萬馬克的設計費。我又想通了你的話，真想定下來了。心情怎麼會不好？」劉慰祖笑得嘻嘻哈哈的。「你和譚家很熟？」

　　「不熟，只見過幾次面。他們平常不太跟人來往，跟別的越南華僑好像也不走動，也不太明白他們的背景。不過聽說譚先生在西貢的生意很大，據說連輪船都有好幾艘。所以嘛！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到現在還能獨資開餐館。他們兩夫妻看著都像老實人，那位太太說話永遠輕聲輕氣的，他們的感情好像很好。」

　　「人家夫妻感情好不好你怎麼能看出來？」

　　「別抬槓吧！喂！有人說譚太太年輕時候是美人，他們好像本來還有孩子，在逃難的路上死了，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沒打聽過，不過這個家棟可真是他們的大希望，兩個人的心全在他身上……」

　　劉慰祖靜靜的聽著，一句嘴也不插，一個字也沒漏掉。心裏反反覆覆的叨咕著：「這可真叫冤家路窄，怎麼會在這個地方遇到她？這真是上天的安排，也許天地間真有個什麼都知道的神仙……。」

第八章

　　×大學附近新開了一家小銀行，是××銀行的分行，離學校步行只五分鐘的路，方便得彷彿是專為這個學校的師生員工們設立的。從銀行開張那天起，來來往往的便多是×大學的人，一些家住在外城的學生，家中匯款、存款，尤其要借重這家銀行。

　　劉慰祖有一筆數目不是很小的款子，存在城中區的銀行裏。那是他通過聯考被取入×大學時，父親獎勵他的禮物。父親曾說：「我不要像很多父母那樣，每個月發給孩子多少零用錢，我要你練習自己支配用度，把幾萬塊錢一次給你，做你一年的零用。以後每年會再給。你學經濟，將來還要管家業，管大錢的人要先從小錢管起，你就隨自己的意去支配吧！」

　　劉慰祖很能控制預算，雖然經濟比一般同學寬裕多多，卻也不願隨便揮霍浪費。他把款子存在城裏，需要用時便去取出一些。一年過去，只用了半數，而父親早又把另一筆錢存在他的帳戶上了。

　　今早他收到銀行的通知單，說他的戶頭上又增添了五萬台幣。拿著那張單子，他不禁想：「每次提款都要特別進城，費事又耽誤時間，為什麼不把錢轉存到學校附近新開的銀行裏呢？」他決心下課後去打聽一下。

　　劉慰祖穿著進口貨的皮夾克，兩手插在甲克口袋裏，邁開穿著褲線熨得筆直的法蘭絨褲子的長腿，瀟瀟灑灑的走進只有一間門面大小的××銀行分行。

　　小小的櫃台前只坐了三個人，加上裏面的三四個，整個銀行也只有七八個工作人員。

　　他進去時，正趕上下班前。裏面的顧客很少，幾個工作人員，有男有女，都在忙著結帳。他站在櫃台外，朝裏面張望，期望有個人過來為他解答有關存款的問題。他站了好一刻，也沒有誰來理會。那幾個工作人員不是忙著打理別的顧客，就是在悶著頭算帳。

　　「喂，請問，你可有時間──」劉慰祖向櫃台裏一個正低著頭按計算機的女職員問。

　　「請問你要做什麼？」那個女職員不等劉慰祖說完，已站起身來到櫃台前，和他隔了櫃台對面看著。

　　「喔──」劉慰祖隱約的叫了一聲，便像塊木頭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這個女人是誰？怎麼這樣面熟？一定是在哪裏見過，對，一定是在什麼場合見過。她給他的印象怎麼會奇異、震撼到這樣強烈的程度？那張臉──一張閃動著兩隻墨黑的眸子，顴骨微微突出，抹著薄薄的胭脂，豔麗中透著點憂鬱的臉，對他是多麼的熟悉。熟悉得好像天天、時時在他的視線裏、意念裏，或者根本就屬於他，特別是她那塗了猩紅色唇膏的美麗嘴唇邊上的一顆大黑痣，太熟悉了，也太親切了？她……她是誰呢？

　　「請問，你到底要什麼？」那個長了一顆大黑痣在旁邊的嘴唇又問。

　　「請問你──你叫什麼名字？」他的舌頭像是失了控制的機器，忽然冷子著來上一句：

　　「我叫什麼名字關你什麼事？」那張豔麗的面孔板得像技呆板的人造化，一點笑容也沒有。「你到底有事情沒有？沒有的話我還有工作呢！誰有工夫開玩笑。」她又冷冷的說，

　　「啊──」他又輕吁了一聲，為自己的失態羞紅了臉。「對不起，我──」他不知嘟囔了些什麼？一溜煙逃出了那家小銀行。慌得就像有誰拿了手槍在背後追趕，一連快步走了好幾條街才停下。「我是怎麼了？不會是得了神經病吧！」他摸摸腦袋，自言自語的說。

　　存款的事完全沒辦，人倒丟到了家，這家銀行他是再也不敢去了。不單不敢再進去，連經過那個小窄門都要避免。如果讓那個嘴唇邊上長了一顆大黑痣的女職員看到，可真不好意思呢！說不定她已把他那天的失態，當作笑話講給另外的幾個行員聽了，說不定他們以為他真是一個神經病，或是一個登徒子小流氓之類的人物……想到這兒，他感到胸腔裏的心都在發痛，臉孔熱得像發燒，一種羞恥與絕望混合成的痛苦情緒，壓迫得他幾乎要毀滅自己。

　　如果他不在乎那個女行員，也就用不著注意她對他的印象了。不幸的是他非常在乎她對他的觀感。甚至有幾次想換上講究的衣服，用最從容優雅的態度，到那個小銀行再去轉上一圈，挽回她對他的惡劣印象。他也真那麼做了，可恨的是，到了銀行門口勇氣就消失得一點也不剩。於是又垂頭喪氣的縮回來，回來後又念叨著她對他的壞印象和蔑視，又詛咒自己、惱恨自己。

　　有次他正過街往銀行門口走，不料她突然和一個男同事匆匆從裏面走出。他連忙躲在路邊一輛汽車的後面，睜大著眼睛注視他們：她穿了一件米色的套頭絨線衣，下面是咖啡色短裙，腳上踏著一雙裸露腳跟的高跟鞋。她從短裙中伸出的腿，又長又白又圓潤，美極了，他驚羨得發出隱約的嗟歎之聲。陪伴她的那個男職員，梳了個光溜溜的大包頭，穿西服打領帶，一臉銅臭氣，對，一臉銅臭氣。這個人他常在路上遇到，那天他到銀行去時，也看到他在和顧客打交道。那樣一個平庸的男人，竟有幸運陪著她在街上走，而自己只輪到躲在車屁股後面偷看，這還像被男同學嫉妒、女同學傾羨、教授們重視的劉慰祖嗎？他不平、嫉妒到了極點，幾乎想去和那個男人撕扯著打上一架。當然他並沒真的那樣做，他的教養使他永遠不會那麼做。

　　劉慰祖整天垂著頭，斂著眉，沉默得像一個不會說話的人。他肯定自己是愛上她了，既無法從那感情裏解脫出來，也無勇氣去向她表白──那只會更惹起她的訕笑和輕視吧？更知道不該去愛她；在他自己、他的家人，以及所有認識他的人的意念裏，都不會認為劉慰祖該愛上一個小銀行裏的小職員。但他卻是真真正正的愛上她了，愛得那麼猛烈，毫無掙扎的可能。

　　這份感情令他太痛苦，他曾想到自殺、最後想到轉學，想離開這個環境也許就淡忘了。

　　暑假很快的到了，放假前夕，他以訣別的心情，決心鼓起勇氣再到那家小銀行一趟。預計只停留三分鐘，只看她一眼。這一眼，意味著與折磨了她幾個月的初戀告別，意味著他對這段痛苦人生的肯定和體認，如果她要笑嘛？就叫她和他們那一堆除了算帳管錢，別的什麼也不懂的人去笑吧！反正他暑假後決定不來了，非轉學不可。主意已定，那天他便挺胸昂首，像個即將就義的勇士般，闖到銀行裏去了。

　　他做夢也不曾料到她正站在櫃台後面，瞪著大眼睛朝門口注視。他像中了陷阱的困獸，一進門就掉進她的視線裏，想逃也不可能了。他傻傻的望著她，正不知該怎麼安置自己，她竟先開口了。

　　「劉先生，好久不見了。」她微笑的說。聽她的口氣，彷彿他們之間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又彷彿兩人已是非常相熟的朋友。她居然知道他姓劉，還說「好久不見了」，這可是怎麼一回事呢？他迷惘的看著她，不知所措。

　　「劉先生，請你過來。」她向他招招手，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長，指甲上塗著帶銀光的蔻丹。

　　「你叫我？……」他走到櫃台前，訥訥的說。

　　「嗯。我叫你。你不是叫劉慰祖嗎？」她說著又笑了。笑的時候，唇邊的黑痣看著可真俏皮。「你不是問我的名字嗎？我叫莊靜。莊是村莊的莊，靜是安靜的靜。」

　　「喔喔──你的名字很詩意。」他笨拙的齜牙笑著說。

　　「劉先生，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在我們銀行辦呢？如果有，可以告訴我，我會盡力替你解決。」莊靜收起了笑容，很是鄭重誠懇的。

　　「喔喔，是這樣的，家父在我名下存了一筆錢，是給我每個月零用的，現在存在城裏的××銀行總行裏……」他在感動之餘，便一五一十的，把整個事情說了。

　　莊靜用心的聽著，兩隻墨黑的眼珠不時的直視著他，塗著淡色唇膏的嘴唇間或蠕動一下。待他說完，她頗有把握的嫣然一笑，明快的道：

　　「就是這件事嗎？好辦得很，明天你到×銀行去一趟……」

　　從銀行出來，劉慰祖已經換了一個人，幾個月來積壓在胸懷中的鬱悶，找到了抒解的通道，已全部排遣出去了，他覺得從來沒這麼輕鬆愉快過，也從來沒這樣充實幸福過。她的一顰一笑，一轉首一凝眸，說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深深的刻在他的腦海裏，他回味著她的言談，她對他友善的態度，感動得心跳都加快了。但他還在苦苦的尋思：何以他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感到面熟，彷彿已認識多年了呢？到底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她？舞會裏？友人家？還是街道上？思過來想過去，又好像並沒在任何一個場合見過。那麼，她到底是誰呢？他實在想不出在哪裏見過她。也從沒聽過莊靜這兩個字。想到最後，他認為只有用佛家的「緣」字來解釋。他和她一定是在前生見過。對，一定是的，他真的這麼相信。並且為這個不平凡的再世之緣益發的感動了。

　　存款的事莊靜第二天就給他全部辦好，當她把存摺交給他的同時，也接受了他去咖啡館坐坐的邀請。

　　夏日的黃昏後，滿街人潮，空氣裏擴散著悶人的溽熱，咖啡館裏的冷氣倒是清涼沁爽的。他和她，對坐在角落上的火車座裏，他要了一杯橘子水，她要了一杯冰淇淋，慢慢的吃著。

　　「你怎麼知道我叫劉慰祖的？」他忍不住好奇的問。

　　「劉慰祖的大名誰不知道呢？有天我問你們學校的王會計，知不知道像你這樣一個學生？」莊靜調皮的眯著眼笑了。「我把你的樣子形容了一番──」

　　「喔，一定把我形容得其寶無比。」劉慰祖靦腆的插嘴。

　　「哪裏，別冤枉人好不好？我說：一個穿著淡咖啡色皮夾克，褲線好直，身架子好挺，臉色有點蒼白，看上去像個未來的哲學家或者是詩人那樣的人……」

　　「啊！你怎麼可以拿我開玩笑？」他興奮得臉都紅了。

　　「不是開玩笑，我真的那麼覺得。」莊靜停止了吃冰淇淋，兩隻黑眼珠水汪汪的凝視著他。

　　「喔──」他激動得差不多想湊過去，在她那又甜又伶俐的紅唇上親一下。「那──那為什麼我第一次去，你刮我鬍子？」

　　「我們女孩子有女孩子的尊嚴，怎麼可以誰問名字就告訴他。」

　　「喔──」這句話聽得他滿心舒服。「你問王會計認識我不？他怎麼說？」

　　「他說：這個人多半是劉慰祖吧！劉慰祖是我們學校頂出名的學生之一，不單本身行，家世也顯赫，他祖父就是劉世昌啊！父親是劉繼先。」莊靜學著王會計的口氣，然後又道：「你祖父好有名哦！我們念歷史都念過他的名字。」

　　「我祖父是個了不起的人，白手興家，叱吒風雲。我們家客廳裏掛著一幅他的大照片，他騎著大白馬，手上拿著指揮刀，真夠神氣。那個指揮刀的刀鞘是金的，上面鑲著五塊寶石，是我們家的傳家之寶，我祖母說將來都給我。」劉慰祖恨不得把心都掏給莊靜，接著又說了一些家裏的生活情形。莊靜聽得入神已極，顯得十分感興趣。

　　「聽你的形容，你可真是個天之驕子。」莊靜輕歎著說。

　　「也談不上天之驕子，不過我們家每個人都很好，都很讓我以他們為榮，我喜歡他們，他們也喜歡我，如此而已。」

　　「你真讓人羨慕」。莊靜又慢慢的吃冰淇淋，笑容也沒了，話也不說了。

　　「你家裏都有什麼人？」他窺探著莊靜的表情。

　　「只有一個母親，父親早死了。」莊靜淡然的說。

　　「你母親獨力把你養大，她很了不起。」

　　「了不起有什麼用？還不是只能在市場裏擺拆字攤給人算命。我是商職畢業的──唉，別說這些好不好，什麼時候帶我去看看你祖父騎大白馬拿指揮刀的相片嘛！」

　　「好，一定帶你去看。」劉慰祖彷彿很有把握的說，其實心裏明白事情並不那麼容易。劉家交往的人全是在社會上有頭有臉，有地位，或是祖先有聲名的。像莊靜這樣一個連學都升不起的算命的女人的女兒，銀行的小職員，他祖母會歡迎嗎？會允許他和她交往下去嗎？當然，莊靜是可愛的，比祖母牌友呂四奶奶的孫女呂蓓蒂之類的不知可愛了多少倍，而且他已死心塌地的愛上了她，必得有天把她帶到家人的面前。這一天不知何時會到來？還得用恒心毅力去爭取。考慮到這一層，他不禁有些憂心忡忡了。

　　學校裏很快的傳開了劉慰祖和×銀行之花熱戀的消息。

　　學生們交異性朋友談戀愛本來是最平常不過的，一點也用不著大驚小怪。但事情發生在劉慰祖身上，對象又是附近銀行裏的女職員，就顯得非常的不尋常。人們的第一個反應是：為什麼學校裏那麼多的女同學對劉慰祖傾心，他都不理不睬，特別是校中的大美人，八美圖之一的韓芳藜，主動的向他發動攻勢，是幾乎人人知道的。他都裝傻，故做不懂，只跟她保持著普通同學的交情。以致許多人認為他根本屬於太上忘情，對誰都不會動情的一種。也有人說他條件太好，眼光高，就連韓芳藜那樣人品才華都全的人也不放在眼裏。直到他與莊靜一同到淡水河上月夜泛舟、看電影、泡咖啡館的種種行動傳到學校，大家才改變了對他的看法。但緊跟著的是好奇與惋惜。好奇的是這個女職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才，居然把個劉慰祖迷得神魂顛倒？惋惜的是，已在社會上做事的女孩子自然不如在學的學生，為什麼放著那麼多女同學他不愛，倒去愛一個在社會上工作了好幾年，已染上社會氣的女職員呢？

　　於是，無論男女同學，都想看看X銀行之花的真面目。那個只有一間門面的小銀行便人來人往的熱鬧起來了。

　　碰巧莊靜也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在城裏一千多人辦公的總行大樓裏，她也是眾人注目的名人，鋒頭出慣了，並不怕人看。她站在櫃台裏，誰看她她就用那對銳利的黑眼珠往回看，終於看得那些好奇的人退縮不來了。

　　「那女人生得是不錯，可是歲數一定二十拐彎了。」

　　「看著是很帥，不過又塗紅嘴唇又抹紅指甲的。」

　　「她的那對眼睛真美，看誰誰都受不了。」

　　「想不到劉慰祖的胃口就是如此。」

　　眾人很議論了一陣子。平日很重視輿論的劉慰祖，這時為情所迷，完全不管別人怎麼想怎麼說，反正就是愛定了莊靜這個人。

　　外人議論，家人也看出了他的變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經常關在房裏看書了，他的話變多了，而且出語幽默，常說笑話。臉上總是笑吟吟的，人也變活潑了。他常常不回家吃晚飯，如果回家吃，也是筷子一放，嘴巴一抹就走，不過十二點不回來。他越發的注重衣裝和儀表，出去前對著鏡子照了又照。

　　針對這些跡象，祖母和父母親交換心得的結果，一致認為他是有了要好的女朋友，正在鬧戀愛。

　　那天吃過晚飯他正要開溜，就被祖母叫住。

　　「慰祖，你別忙著走，坐一下，奶奶有話問你。」祖母坐在紅木太師椅上，拿只牙簽悠閑的剔著牙。

　　「奶奶有什麼話要問？」他只好硬著頭皮站住，明知故問的裝傻。

　　「你最近總不在家，夜裏很晚才回來，回來也迷迷糊糊魂不守舍。你都到哪兒去啦？」祖母凹眼膛裏的眼珠銳利的盯著他。

　　「我──」他明白攤牌的時候到了，考慮著該怎麼說。「我跟一個朋友在一起。」

　　「在一起做什麼？」

　　「喔──就是談話、散步、看電影什麼的。」

　　「你這朋友一定是女的吧！」祖母好像有意要逗逗他，含笑的說完，和坐在旁邊的父親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色。

　　「嗯，是女的。」

　　「是你們學校的同學？」繼母插嘴問。

　　「不是同學，她是銀行職員，已經工作兩年了。」

　　「在銀行工作？學會計統計的？」一直坐在旁邊吸雪茄煙的父親，忽然開口了，喜形於色，他的想法是：如果劉家能討一個懂會計的媳婦，將來廠裏的財務不必假外人之手的話，該是多麼理想。

　　「大學畢業，又工作兩年，歲數一定比你大吧？」祖母停止了剔牙，把牙簽丟在盤子裏，等著他回答。

　　「她……她沒念大學，是商職畢業的。歲數……是比我大兩年，今年二十一……」他吞吞吐吐的。

　　「慰祖，我真不懂得你，學校裏放著那麼多現成的女同學你不交，倒去交上一個年歲比你大，連大學也沒念過的女人，這算什麼？」父親已經改變了最初的態度，失望深深的掛在他方方正正的臉上。「她為什麼不念大學？是考不上還是有別的原因？」

　　「她功課好，也想念大學，問題是環境不允許。」

　　「環境怎麼不允許？她家裏是做什麼的？」

　　「他們沒有錢，她父親是在十年前去世的，她母親是……」他不善於說謊，又覺得她母親的職業使他難以啟口，他怎麼能說她母親是「鐵口女真人」，在市場裏擺拆字攤給人算命的呢？「她母親……」

　　「她母親是做什麼的？」祖母的目光像兩支利劍，緊盯著他的臉。

　　「她母親……是個預言家……」他含混的說。

　　「什麼是預言家？」祖母轉向父親和繼母。

　　「你是說，她母親是給人拆字算命的？」父親沒回答祖母的話。一下子掐滅了雪茄煙，站起身大聲問。

　　「什麼？她母親是個算命的？這……」祖母激動得失去了一向的鎮定，有點氣急敗壞的。「這也太不像話了。你怎麼能交上這樣一個女人？什麼叫算命的？完全就是跑江湖的下三濫嘛！」

　　「算命的就是專門胡說八道，用假話來騙錢的。」父親氣得來來回回的在地上走，一步比一步重，彷彿要把地板踏個洞出來才能減輕心中的氣悶。

　　「慰祖，想想看，我們這種人家，怎麼能跟一個在市場上擺攤子拆字算命的人家來往？結親當然是更不可能了。你不怕人家笑話嗎？你就不想想你爺爺的聲名和你爸爸的地位嗎？你倒是怎麼一回事呢？這個女人憑什麼把你迷住的。」祖母板硬著尖尖的面孔，生氣的說。

　　「奶奶，她人是很好的，也知道上進，還想報考大學夜間部深造呢！她聰明得很──」

　　「我不管那些，就憑她媽媽是個拆字的這一點，我就怎麼樣也沒辦法承認她。」祖母冷冷的說。

　　「以騙人的手段謀生，下流。」父親下了斷言。

　　他窘迫的站在地中間，滿面愁苦，不知該出去還是該留下來？當然是應該出去，和莊靜約好八點鐘在西門市場的一家咖啡館裏碰面的。壁上的掛鐘已指著七點半，眼看著要遲到了。他想拔腿就跑，卻又沒有勇氣，祖母和父親正在生氣，而且反對他去會晤莊靜。他向來沒膽子反抗祖母和父親，也不想反抗，在深心裏他幾乎承認他們是對的。擺拆字攤的女人算什麼呢？不正如父親所說，是「以騙人的手段作為謀生的技能嗎？」他去過莊靜的家裏一次，母女兩人住著兩個小房間，裏面的布置倒還清雅，只是掛在牆壁上一張世界地圖大小的人像，上面畫著各式各樣的黑痣，還寫得麻麻密密的注解的圖，令他看了好難過，難過得要作嘔或是不能忍耐。

　　莊靜的母親頭髮已半白，從五官上看，年經時候應該還是個有姿色的。怎麼會吃上這一行飯呢？他把這話問莊靜，她說：「我母親懂陰陽，學過易經，有資格做這一行的。」後來她又說：「她母親的職業使她覺得在人前抬不起頭。以前是沒辦法，我們不能不吃飯，我不能不念書。現在我也工作了，賺的錢是不多，不過省一點苦一點也可以維持的。我幾次跟媽媽說：拆字攤別擺了吧！她不肯，說是讓她再唬幾年，積幾個錢，我好上大學。你別看我媽媽，她一直因為我沒能上大學覺得不安呢！」

　　想起莊靜的這一段話，劉慰祖的眼前不覺一亮，彷彿突然看到了光明。

　　「她跟我說：她母親就要停止給人拆字了。她母親現在不過是想賺幾個錢給她上大學。」他討好的說。

　　「不是她現在做不做的問題，是她已經做過了，根本就屬於這個等級的問題。」父親頑固的說。

　　「不行，這個女孩子你別交了。家世不登大雅，年紀又比你大。慰祖，你從來是聽話的孩子，聽奶奶的話，重新交一個。」祖母說著靈感就來了。「人家呂蓓蒂老來找你玩，你也不熱呼，依我看她就不錯──」。

　　「跟莊靜比起來，呂蓓蒂就像一個戴了假面具的小丑。」他不敢編排祖母的不對，就以糟蹋呂蓓蒂來出氣。

　　「慰祖，你這什麼態度？奶奶的話你也可以頂？」

　　「繼先，你也別罵他，他是一時迷了心，認準了一個門；……」祖母反而護著他。

　　這時，一直在作壁上觀的繼母說話了：

　　「媽，我看不如讓慰祖把那個女孩子帶回來看看。慰祖不是說，她母親做那一行是不得已，為了生活嗎？也許那女孩子是真好，在那麼苦的環境，還總念著要上大學呢！如果僅僅是錢的問題，事情是可以改變的。我們為什麼自己不能培植一個兒媳婦呢？繼先，你認為我的意見怎麼樣？」

　　繼母的話使他感激得差不多要跪在她的腳下了。他注意的觀察著祖母和父親的反應。他們先是不贊成，由於他的懇求，繼母的打圓場，祖母才勉強的點點頭，允許把莊靜帶回家，叫她親眼看看再作道理。

　　祖母鬆了口，父親那一關也就算順利通過。現在他心裏不停祈禱著的，是莊靜能合祖母的意。

第九章

　　星期六的中午，劉慰祖按照約好的時間到××銀行門口等莊靜下班。莊靜是在一個月前調回總行的。自從她調回來，他便每天都要跑一次城裏，常常是等待她下班，然後一同去吃晚飯，再到河邊或郊外，僻靜人少的地方去散步談心。

　　莊靜出來了，新做的頭髮，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薄呢套裝，塗著淡粉色口紅，抹著藍眼膏，豔麗得路上的行人都要回過頭張望。

　　「好漂亮，收拾得像要去赴大宴了。」劉慰祖笑著打量她。

　　「天知道，到你們家做客比赴大宴會還讓人緊張呢！」莊靜嘟起小嘴。

　　「記著，我祖母無論說什麼，你都聽著，可別反駁。」

　　「知道了。你已經說過一遍了。」

　　「跟我父親要多談銀行業務，會計統計什麼的。」

　　「我好像是專程去討好的，也許只不過是白費力。」莊靜忽然又擔心的患得患失。

　　「哪裏會？別亂想。」他說。心裏其實知道莊靜離劉家選媳婦的條件差得遠。如果他能冷靜的憑理智選對象，也不會挑選她。無奈愛情是這麼無可理喻的事，她給他的第一個印象就是震撼的，就直覺的感到認識她，熟悉於她的一切，非要愛她，獲得她，也非得到她的愛不可。他們已經交往了半年，從一開始便是沒有保留的熱戀。對於莊靜的一些小毛病，他也不是沒看到，譬如：她太注重外表的修飾，太陶醉於自己的美麗，也太喜歡對異性表現她的魅力，而惹起他的忌妒之心。她時而大談命相學，時而大談金錢，讓人弄不清她到底喜歡什麼？但莊靜的優點也是說不盡的。她坦率、活潑、能言善道、腦筋靈活，熱情得像一團火，又那麼美豔。交往了半年，他只有愈來愈愛她，愈來愈不能沒有她，如果一天不見，他這一天就會像缺了什麼。他認為莊靜的吸引力是無人能抵禦的，連祖母和父親也抵抗不了。想到這兒，他的信心又來了。

　　「他們會喜歡你的，誰都會喜歡你，莊靜。」他深情的說。

　　因為知道莊靜要來吃午飯，他父親拒絕了一個宴會而特別留在家裏。當他帶著被劉家的豪華氣派震懾住了的莊靜，走進他祖母專用的內客廳時，祖母、父親、繼母早就等在那兒了。

　　祖母坐在鋪著猩紅色軟墊的太師椅上，穿著真絲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耀眼的翡翠戒指。父親和繼母分坐在祖母的兩旁。他和莊靜進去時，他們三個人正在談笑。

　　「奶奶，莊靜來了。」他牽著莊靜到祖母眼前。

　　「啊──」他聽到祖母隱隱的低呼了一聲。也注意到，本來正在笑眯眯的祖母，從莊靜進來的一刻，臉色就驟變，不單笑容在剎那間消失，彷彿還有些驚懼和疑惑。父親的反應和祖母一樣，只是顯得更緊張，他僵站在椅子前，眼鏡片後面的眼光是驚慌的。

　　「莊小姐別客氣，隨便坐。」繼母倒是和平常一樣的從容和婉，笑吟吟的過來招呼。

　　莊靜被屋子裏的空氣弄得愕住了。感激的對繼母笑笑，再朝他瞄一眼，便不安的坐在沙發上。

　　「莊小姐府上是哪裏？」祖母到底是祖母，早已恢復了一向的高貴威嚴和鎮定，眼光銳利的打量著莊靜。

　　「是湖南。」莊靜謹慎的答。

　　「唔，湖南。」祖母對「湖南」似乎有特殊好感，臉上又有了笑容。會心的朝父親看了一眼。「你母親也是湖南人？」

　　「也是的。在來台灣前，母親一直在湖南。」

　　「黃，是你母親的本姓？」祖母又問。

　　「是。母親娘家姓黃。」

　　「湖南，魚米之鄉啊！好地方。可惜我當年在上海念書，做學生嘛，就忙著用功了，也沒能去看看。」父親也恢復了自然，開始發揮他最擅長的交際辭令。「聽說莊小姐在××銀行服務？」

　　「是的，已經工作快三年了。銀行工作是枯燥一點，不過整個的說，也還算有意義，對整個工商業的推動多少發生了一些作用。」莊靜從容不迫，伶牙俐齒的說。

　　「對的，對的。現在台灣的銀行業務非常上軌道，對於工商業的發展很有幫助。」父親果然對這個題目大感興趣。

　　祖母不說什麼，一對銳利的眼睛仍不時的打量莊靜。

　　「莊小姐在哪一部門工作。」繼母也沒話找話的問，其實他早說過，莊靜在營業部。

　　「我在營業部存款科。」莊靜和婉的微笑著。說話的時候，嘴唇上邊的大黑痣閃閃動動，襯托得她有種逼人的嫵媚。「伯母，叫我名字好了，別叫小姐。太客氣了。」

　　「好呀！叫名字也好，你的名字真漂亮，莊重安靜，就像你的人。」繼母笑著說。顯然是十分中意莊靜的。

　　「還是叫小姐吧！人家莊小姐是社會上做事的人，不比慰祖的那些同事，都還是半大孩子，呼名道姓的沒關係。」祖母客氣的說。又轉對他道：「你看人家莊小姐多懂事，倒是做事的人，不像你，還是個傻小子。」

　　祖母的話把幾個人都逗笑了，他尤其開心，認為祖母已同意了莊靜，這使他擔著的心思放下了一半。

　　「奶奶，我正跟她學怎麼待人接物呢！」他笑著說。

　　一頓飯吃得非常融洽。美娜和惠娜部爭著要坐在莊靜旁邊，結果是左右兩旁一邊一個。飯後兩個人又纏著莊靜給講故事，講完故事又帶莊靜去看他們的房間和玩具，看完了又不停的問東問西。莊靜一面用白紙給疊著猴子、小鳥、青蛙之類的玩意，一面耐心的回答。兩個小女孩的心整個被她征服了。

　　莊靜的應對這樣得體，一家人都這樣對她滿意，事情看來是一點問題也沒有了。在送莊靜回去的路上，劉慰祖說：

　　「你真會說話，我們一家人都被你征服了。」

　　「真的嗎？我覺得你祖母不喜歡我呢！」莊靜悻悻的說。

　　「沒那話。那是你還不了解我奶奶。我奶奶不同於一般的老太太，她一輩子做貴夫人，被人尊敬慣了，所以總有點冷冷的、擺架子似的。其實她心腸熱得很，我看她對你很滿意。」

　　「是嗎？但願如此。」莊靜還是不太愉快的說。

　　莊靜的判斷是正確的。他送過莊靜回來後，祖母就開門見山的表示了態度：

　　「慰祖，你要跟這個莊靜疏遠，這個女孩子劉家不歡迎。」

　　「奶奶，為什麼？莊靜有什麼不好？」劉慰祖困惑的問。

　　「她母親是個擺算命攤子的。我們如果跟這種人家做親戚，不要讓人笑掉大牙。」祖母嗤之以鼻的冷笑兩聲。

　　「奶奶，她母親做這一行是沒辦法，是為了生活。」劉慰祖求助的朝父親和繼母看看，想不到他們的態度也變了。父親重重的垂著眼皮，面孔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繼母也在躲避著他求助的眼光，好像就怕他求她似的。「在沒請莊靜來家吃飯以前，不是對這一點已經取得諒解了麼？不是早已經知道她的家庭環境了嗎？」

　　祖母和父親望了一眼，兩人都有些語塞。祖母仰仰她尖尖的下巴，道：

　　「她的那個長相我也不喜歡。」

　　「奶奶，莊靜不是長得很好嗎？人家都說她漂亮。」

　　「那叫什麼漂亮，妖裏妖氣的，這樣的女人絕對靠不住。」祖母武斷的下了評語。

　　「慰祖，你大學才念到第三年，談婚姻還太早，這個女孩又比你大，社會氣也重，不適合你。你應該理智一點，慢慢的和她疏遠。」父親拿下嘴上的雪茄煙，指著他說。

　　「你不要再帶她來家，我不願意看到她。」祖母說完，挺著筆直的脊背走出去了。隨後父親也離去，只剩下繼母在收拾茶具。

　　「媽，到底是為了什麼呀？莊靜做錯了什麼呢？為什麼奶奶和爸爸都突然不喜歡她了？」劉慰祖湊到繼母身旁，心不在焉的幫著撿拾桌上的東西。

　　「慰祖，你還年紀輕，交朋友的機會還多得很，不要認準一個目標不放。」繼母和善的，帶著些同情的，答非所問的說。

　　「可是到底為了什麼？」

　　「因為你奶奶和你爸爸顧慮你的前途，認為她對你不適合嘛！」

　　「為了我的前途？」劉慰祖咀嚼著這句話，回到樓上自己房裏，仰面躺在床上。

　　他看出事情絕不這麼簡單，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在內，那原因是什麼呢？他做了許多假設，做完又覺得每個都無可能性而全部推翻。而且肯定無論因為什麼原因，都不會削減他對莊靜的愛，他對她的感情是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動搖的，這一點在他看到她第一眼的時候就決定了──她給他的第一個印象太奇妙了，他覺得從來就認識她，她那張帶幾分妖豔，嘴唇上有顆大黑痣的臉，對他一點也不陌生。他一直認為這是「宿緣」，是前生注定的。現在祖母和父親竟然因為對莊靜有成見，破壞他與莊靜的愛情了。他為此情緒大壞，終日不說不笑，陰沉著臉，跟眾人之間有意的疏遠。他的仇視態度使祖母和父親難以忍受，過了兩星期，便自動的找他談這個問題。

　　「慰祖，你不應該一天到晚跟我們拉著長臉，奶奶跟你爸爸是為了你好，如果我們不疼你，也不這麼關心你的事了。」祖母平和的說。

　　「慰祖，你不是答應過我的，先念出書來再談婚姻？」父親的語氣也是和善的。

　　「我又沒說不先把書念出來。」劉慰祖吶吶的說。

　　「那就得了，就沒問題了。我和你奶奶對莊靜這個人沒成見，無非是怕她影響了你的學業。既然你還是一心一意要念書，這個問題就先不必談，等你學業告一段落後再提也不晚，你還是安心念書好了。」

　　「爸爸，我們能不能先訂婚，訂了婚我就心安了。」劉慰祖感到臉在發熱，這樣的要求可不容易說出口呢！

　　「慰祖，你好像比奶奶還老古董。現在的青年人哪裏還講究什麼訂婚？你有什麼不安心的？怕莊靜不理你了？那是用不著的。要是她的心向著你，不訂婚她也跑不了。怕我和你爸爸變卦？更是用不著，我們怕的是你只顧交女朋友，不念書了。既然你念書的心一點也沒變，家裏就放心了，事情也就了結了。」奶奶的薄嘴極有抑揚頓挫的說著京腔。

　　「真的，別訂婚。人家同學們都不訂婚，你一個人訂，看著多特別，會惹人好笑。」繼母還是那副笑吟吟的面孔。

　　「奶奶不是不喜歡莊靜嗎？」劉慰祖還是不太放心。

　　「唉！慰祖，你這孩子怎麼死心眼？奶奶不過那麼說說罷了，就是怕你不肯念書。莊靜不是滿好？我幹嘛不喜歡她。」祖母笑得咯咯的。

　　「喔──」劉慰祖真的放下了心。

　　「你跟她交往，可不必帶回家來，還是留一點分寸。」祖母又說。

　　「我不帶她回來就是。」他說。心想：你們當莊靜愛來呀？她早就說我們家「官場氣」太足了。

　　「還有，你晚上回來要早，這一向你回來都太晚了。你用錢也太厲害，我到銀行查了帳，你存戶上簡直沒有幾個錢了。這樣下去怎麼行？以後我要換個方式給你零用錢了，每個月初發，不再整筆的存在銀行裏。你的功課退步了，知道嗎？這種情形也必得改變過來。」父親嚴肅的說。

　　「爸爸，什麼時候才算學業告一段落？」劉慰祖鼓著勇氣問。

　　「留學回來就算告一段落了。」父親挺輕鬆的回答。

　　「留學回來，那得多少年？」他幾乎叫起來。

　　「如果她真跟你好，十年八年也能等。」父親點上一支雪茄煙抽了兩口，又道：「只要你聽話，不忘本身的責任，不叫家裏人失望，書念得好，兩個人一同出國也不是不可能。」

　　父親的這句話像一粒定心丸般定住了劉慰祖，能爭來這樣的結果他已經很滿意了。他明白莊靜的被接受很不容易，完全是祖母和父親不忍傷他的心才勉強答應的。

　　劉慰祖和莊靜像以前一樣的交往著，出遊、看電影、坐咖啡館。

　　他們最喜歡的去處是淡水河畔的一個水門邊，門旁有塊大石頭，正好容納兩個人緊挨著坐。有人說這個水門曾吊死過人，還有人在這裏跳水自殺過，總之，是挺不吉利的。但他們不怕，他們只知道戀愛，只管自己，不管什麼妖魔鬼怪或吉不吉利的閑事。

　　白天太陽太大，他們總是黃昏以後才去。坐在大石頭上看著月亮上升，看黑鬱鬱的江水、聽水聲……。和以前不同的是，劉慰祖總是緊緊張張，一過十點就叨念著要回家。

　　「忙什麼？這麼早就忙著回家？」莊靜偏鉤住他不放，好像有意要跟他搗搗亂。

　　「回去看書。書念得好，爸爸才多給錢，咱們才玩得痛快。畢業成績好，分數高，家裏才會答應我的請求。」

　　「你對家裏有什麼請求？」

　　「喔──」他知道自己說溜了嘴，只好掩飾的道：「請求很多，各方面的。」

　　「哼，別騙我，當我沒看出來嗎？你祖母和父親對我有成見，他們看到我第一眼的表情就夠明白了。我並不傻。」

　　「莊靜，沒有的事。你太多心了。」劉慰祖嘴上如此說，心裏的疙瘩可比莊靜還大。祖母和父親不喜歡莊靜，對她母親的職業感到羞恥，在萬分勉強的情況下才答應他與她交往的真像，他一個字都不敢透露。

　　莊靜的脾氣他明白：她是屬於熱情、衝動、任性、有決心，說做就做的那一型。她的周圍有的是追求者，如果她知道祖母與父親對她這樣輕視，而賭氣跟別人去好，移情別戀可怎麼辦？因此他始終瞞著她，她自然也不曉得他在家中艱苦爭鬥的經過。當他說將來如何如何的時候，她也說將來如何如何。但莊靜是個感覺靈敏的人，自從那次到劉家去吃過一頓飯，便不見劉慰祖再邀請她到家去玩，也少聽他再談他的家人和家裏發生的種種事情的跡象來看，顯然劉家並不歡迎她做他們的兒媳婦。這不單傷了她的自尊心，也使她傷心、憂心，她有時會試探著問：

　　「我們總是計劃著將來如何如何，將來的事要哪天才能兌現呢？依我看那不過是做白日夢。」

　　「那不是白日夢，都會實現的，你得有耐心。」他安慰她。

　　「有耐心？」她斜歪著嘴唇，諷刺的笑了。

　　他們希望著、期待著，漸漸的，一種難以形容的焦灼不安在兩人之間滋生了。他對祖母和父親的諾言是絕對相信的，莊靜卻愈來愈感到懷疑，感到不耐，她的這種心理愈來愈明顯的在言詞間表現出來，這便造成了兩人間的不協調，甚至發生口角。但他們是相愛的，每次吵了嘴之後，都感到難過，他會流淚，莊靜也會流淚，兩人相對唏噓的求著對方原諒。莊靜一天比一天銳利的言詞，常常是他們爭執的根源。

　　「你非去留學不可嗎？」有次她彷彿挑釁似的問。

　　「留學是件好事，為什麼我要拒絕？」

　　「那麼你要我等多久？」

　　「頂多四五年。」

　　「等你過四五年得了博士回來，也許我死了，也許頭髮都老白了，也許你有別人了。」她嘟起猩紅的嘴唇。

　　「我們可以一起去，我爸爸說過的，如果我書念得好，兩人可以一起去。」這話他已說過不只七八次了。

　　「你相信你爸爸的話？」她有點輕蔑的。

　　「為什麼不？我爸爸是個君子，他從來說話算話，我沒有理由不相信他。」他對莊靜的語氣很反感，不太高興的說。

　　「是嘍！你說過的，你崇拜你父親，一心一意想做好兒子。」

　　「我父親是個值得尊敬的好人，我崇拜他並不算羞恥。每個兒子都想做他父母的好兒子，這是應該的。」他忍著怒說。

　　「你怎麼能確定你父親是值得尊敬的？是好人？」

　　「你──」他激動得血液的循環都加快了。「我父親能幹，有學識，對我祖母孝順，為人正直心腸又好，他每年捐給社會上的錢不只十萬，他的好是大家承認的……」

　　「可是他看不起一個窮人家的女孩子，看不起他認為不夠高貴的職業。而且他的好以及他的善心都是他的金錢和地位培養出來的──」莊靜自覺話說得太重，便及時的住了嘴。但她的話早已像鐵釘一樣，深深的釘進劉慰祖的心裏，使他感到疼痛。

　　「這是侮辱。莊靜，這是有意的侮辱。你怎麼可以用這樣的心思想我父親，怎麼可以用這樣的字眼說我父親。」

　　「慰祖，我不過是說氣話，你別認真。」莊靜抱歉的眯著眼笑起來，笑得他不能再認真。

　　「我這人真沒修養，怎麼那麼容易認真，我該知道你是說氣話的。」他也訕訕的笑了。

　　「慰祖，你愛不愛我？」莊靜用兩隻柔白的手臂環住他的頸子。

　　「還用問嗎？我不是說過一千遍了嗎？除了你，誰也不會讓我這麼愛她。」劉慰祖緊緊的擁住她，用臉揉搓著她蓬鬆的鬈髮。

　　「你為什麼要愛我呢？」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你給我的印象太特別了，第一眼看到你嚇了我一跳，我覺得認識你，跟你熟得不得了。總之，我一點都不覺得你是陌生的人，覺得早就在愛你了。」他一邊揉搓著，一邊喃喃著。

　　「嘻嘻，我不陌生，你看過我？你在哪裏看過我呀？」她嘻嘻的低聲笑。

　　「在──在前生，莊靜，真的，在前生。」他認真的說。

　　「嘻嘻──」她還在笑。「慰祖，你這話像個佛教徒說的。你是不是相信佛？」

　　「相信，可是慧眼不夠，那是我祖母的事，她是信佛的。」

　　「我一點也不信，可是我喜歡聽你說前生見過的話，慰祖，我愛你得很呢！」

　　她吻他。

　　「我也一樣。莊靜，我們對將來要有信心，有耐心。」

　　「我有的。慰祖，為了你，我能讓自己有。」她的語氣肯定得很。

　　她總說多麼的愛他，卻又常常給他製造吃醋念酸的機會。有天他到銀行去找莊靜，見她和一個外表很瀟灑的男同事有說有笑，連他在櫃台外對著注視了十分鐘之久，她都沒發現。這便惹得他忌妒心大發，蓄意要報復。

　　「你該勸勸你媽媽，改改行才好。你看，那算什麼？難道你相信拆字算命？依我看他們全是說假話。」當他們在西門市場經過一個算命攤子時，劉慰祖不懷好意的說。

　　莊靜只微笑的看看他，一句話也不搭腔，還是一個勁的往前走，走到行人稀少的地方才停住腳，道：

　　「我母親的職業你管不著，我也不想勸。我是不相信拆字算命，也承認他們是在說假話，不過我還是尊重他們，因為他們說假話是光明正大的，是等於標明了販賣謊話的，好在願者才上鉤，想受騙的是自找，不想受的可以拒絕。何況他們都是為了生活，出於不得已。他們不像那些偽君子假善人，明明是欺人騙人還說自己誠實，還做出高貴有人格的樣子。」她愈說愈氣，冷笑著道：「如果我母親有你祖母那麼好的命，生來就有錢，每天除了打牌什麼也不用做，她就不必選擇擺拆字攤說假話去騙人的錢了。可惜她不能，她得養活她自己，還想積點錢讓她女兒上大學──！」

　　「莊靜，我道歉，我剛才是氣話，是胡說──」其實他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你道歉也不行。慰祖，我們是生活在兩個世界裏的人，沒辦法合到一起去。我們必須要分手了。」莊靜把話說完，腰肢一扭，踏著高跟鞋咯噔咯噔的就轉身走了。他連忙追上去，嘴裏叫著：

　　「莊靜，別走，聽我說──」

　　莊靜頭也不回，連走帶跑的，攔住一輛車，跳上去一會就走得老遠。他站在馬路當中，惱恨著自己的衝動和愈變愈壞的嘴。

　　莊靜真的不理劉慰祖了。到她家裏、銀行裏、或在街上截住她，都是不睬不理，就像從來不曾認識他一樣。後來她居然和別的男人有說有笑的走在一起，彷彿真的下決心跟他絕交了。

　　劉慰祖的日子被罩上一層重重的陰雲，絕望像利劍似的刺著他的心，他痛苦得不知怎麼是好了，坐不住立不穩，書念不下去、飯也吃不下去，整個人變得失魂落魄。

　　這情形立刻被他祖母和父母發現了，於是他們都來安慰他，表現對他的愛和同情，也都勸他忘記莊靜。

　　「那個女孩子，我第一眼就看出她不可靠，是個朝秦暮楚的人。慰祖，這個女孩子不值得你為她傷心。」祖母說。

　　「慰祖，天涯何處無芳草，憑你的人才還不能交到更好的女朋友嗎？忘了她吧！」繼母鼓勵他。

　　「去去，找同學玩玩去。或者叫你媽幫你準備個派對，請你的朋友們來跳跳舞。」父親塞給他一大疊鈔票。

　　「呂蓓蒂前天還來了呢！你怎麼不去找找她。」祖母又抬出她最中意的呂蓓蒂。

　　劉慰祖一句話也沒說，默默的走開了。家人的關懷令他慚愧，而對他和莊靜的不了解令他加倍的痛苦。

　　他自然不會去找呂蓓蒂，卻在一個失眠的深宵，從床上爬起來，駕著父親的汽車一口氣跑到莊靜的家。

　　他用力的按電鈴，拼命的打門。折騰了半天，黑暗的窗口亮了，緊閉的門徐徐的開了。門裏站著莊靜，她神態驚慌，眼光裏充滿恐懼。

　　「莊靜……」

　　「啊！慰祖，是你……」她長長的吁了一口氣，把門打開，讓他進去。「我好怕，不知道是什麼人叫門。」她塗了蔻丹的柔長的手指，輕撫著胸口。

　　「你怕，你一個人在家？」他奇怪她母親怎麼不在家？

　　「媽媽到南部她乾姐家去了。」莊靜兩手插在睡袍的口袋裏，有點矜持的說。「你知道嗎？她的攤子已經收了快一個月了。她口口聲聲說要自食其力，不要我養活她，可是她又找不到別的事。她心情不好，到南部住幾天散散心。」

　　「她的攤子收了？是你叫她收的？」

　　「嗯，是我。」

　　「喔，莊靜，我那天只不過在胡說，你就認真了。」劉慰祖大為感動，上前一步，把莊靜攬在懷裏。

　　「慰祖，不光是為你，我本人也不喜歡媽媽的職業，總覺得她丟臉。可是我傷了媽媽的心，我好難過，……」莊靜伏在劉慰祖的胸口上孩子似的哭著。

　　「莊靜，不要哭，我們總要想法子把一切解決的。」他親她的額，她的臉，她那顆大黑痣和滾熱的眼淚。「莊靜，我的小姐姐，我以為你真不理我了呢！」

　　「我怎麼會呢？慰祖，我愛你，除了你我不會愛任何男人，你懂嗎？」她用手臂環住劉慰祖的頸子。

　　「我懂，我現在懂了。」劉慰祖把臉伏在她的頸窩裏喃喃著。那夜他留在那裏沒回家。

　　兩人又言歸於好了，陰影卻仍然在。但是他們故意不去看它，躲著它。

　　「莊靜，你要鼓勵我。我必得要用功念書，必得有好成績，我讓家裏滿意，家裏才會讓我滿意，我的目標是將來兩個人一塊兒出國，祖母和父親都是說話算話的。」

　　「對，我們不該再鬧意見，該努力改變環境，對不對？」莊靜快樂的說。

　　「對，莊靜，你真聰明。」

　　兩人決定改變環境，環境竟真慢慢的改了。他們不再為家庭的陰影所左右，不再彼此挖苦，雙方都本著誠意，為未來開闢途徑。

　　有天莊靜用她墨黑的大眼珠朝劉慰祖凝視了好一陣，忽然說：「慰祖，咱們結婚好不好？」

　　「現在結婚？」劉慰祖吃驚已極。這個提議令他大意外了。「為什麼忽然想現在結婚？」

　　「因為……因為我覺得結了婚心就定了。」莊靜垂下長長的睫毛，那神情看著竟有幾分落寞，臉色也顯得憔悴。

　　「唉！你在想些什麼？難道不結婚就有什麼不安心的？」劉慰祖扶著莊靜的肩，輕輕的搖晃著。「不要胡思亂想，等我畢了業再談吧！書沒念完背後就拖個家──」

　　「我可以負擔家庭生活，不過得苦一點。」莊靜打斷他的話說。

　　「不行，莊靜，那絕對不行。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以服人的表現和和平的態度來爭取未來的幸福嗎？我們如果現在結婚，不單影響我的學業，家裏也絕不能原諒。難道你願意我跟家裏鬧翻嗎？你絕不會的。是不？莊靜，我們要有耐心，要等……」劉慰祖覺得莊靜這個提議太荒謬了，說了一大篇不能結婚的原因。莊靜一言不發的聽著，聽完沉思了半晌，微笑著說：

　　「慰祖，你是對的，我們不該現在結婚，你也不能跟家裏鬧翻。我不過是說著玩玩的，你別認真。」

　　莊靜果然再也不提結婚的話了。但她似乎有意在迴避他，約她出去，她總推說太忙走不開，到銀行去找她，她竟常常不在。那天他去她又不在，他便問坐在她附近的一個女同事：為什麼莊靜又沒來？

　　「莊靜請長假了，以後不來上班了。」那個女職員說。

　　「請長假不來了？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為什麼呢？」劉慰祖如墜在迷霧中，困惑的問。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呢？」那個女職員用憐憫的眼光看著劉慰祖，旁邊的另外幾個人好像不忍看他，都重重的低著頭。

　　「天曉得，這可是怎麼回事呢？」劉慰祖無聲的自言自語，決心到莊靜家裏找她問個明白。

　　莊家的門深鎖著，他在門鈴鈕上重重的按了一陣，竟是無人來應。正猶疑著該走還是該打破門衝進去，一位鄰居太太不聲不響的出來了。那位太太打量了他兩眼，道：

　　「你別按鈴了，莊家昨天搬走了。」

　　「搬走了？搬到哪裏去了？」

　　「搬到哪裏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莊小姐昨天在法院公證結婚。她客也沒請，結完婚就搬了。莊老太太也跟著女兒女婿一道走了……。」

　　那鄰居太太說了一長串話，劉慰祖只聽到前面幾句，知道莊靜結婚了，莊老太太跟女兒女婿全家搬走了。別的全沒聽見，也不想聽。

　　剎那間天旋地轉，宇宙來了個大翻身。劉慰祖像個夢遊者，甩甩蕩蕩，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到家裏。

　　家人被他的模樣嚇壞了。

　　「慰祖不是病了吧？臉色怎麼這樣難看。」父親第一個發現。祖母也早就目光炯炯的注視著他。

　　「不，不是病，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慰祖，你跟人打架了？」祖母鎮靜的問。

　　「奶奶，你知道的，我從不跟人打架的。」劉慰祖比畫著一隻手，嘿嘿的冷笑個不停。「現在大家可以放心過太平日子了，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了，她……她已經跟別人結……結婚了。」他泣不成聲，用那隻比畫著的手把臉一捂，跌跌蹌蹌的跑回自己房裏。

　　劉慰祖找出所有莊靜的相片、信，和她送他的楓葉書簽、領帶、給他編織的毛衣，抱到後院的空地上，點把火一口氣全燒了。燒完後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誰也不見。父親和繼母進來勸了他一頓，父親說的仍是男兒志在四方之類的勉勵話，繼母還是強調天涯何處無芳草。他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心裏只想著如果有天找到莊靜，要怎麼報復她。到第三天頭上，他祖母推開門進來了，她腰桿挺得還是那麼筆直，腳步還是那麼鎮靜，目光比平常是加倍的銳利。

　　「慰祖，你到鏡子前面去照照，你還像個男人嗎？不過是一個女人負了你，你就做出這個嘴臉來，好像不把自己作賤出個好歹不甘休似的。你想想看，你上算嗎？人家已經跟別人親熱去了，已經不把你的死活放在心上了，你倒反而為了人家給自己受苦，受折磨，值得嗎？這樣的一個女人，朝秦暮楚的，還值得你為她傷心到這個程度嗎？難道你還戀著她？」

　　「奶奶，我不是還戀著她，我恨她。我要殺她──」

　　「瞧你，大學生了，說話還像個小孩子，慰祖，奶奶告訴你，這個女人絕對不值得你為她傷心，我早就說她妖裏妖氣的，靠不住。可不是讓我說中了，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也算給你受了個教訓，以後看人可要留點心思了。」祖母說話用丹田之氣，一句句聲若洪鐘的敲著他的耳鼓。「慰祖，你還當自己是小孩子嗎？奶奶可看你是大人呢？是劉家的撐門柱，咱們劉家是好哇還是賴？就看你的了。家裏的人全指望你，你怎麼可以為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糟蹋自己呢？你想想，這叫我們該多難過啊！」

　　「奶奶，你老放心，我沒忘記責任，我會重新振作起來的。」劉慰祖無精打采，背書一般的說。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慰祖，你是奶奶的好孫子，奶奶疼你，看不得你有一點不如意。」

　　「我知道。奶奶，我會振作，會忘了她。」他說。

　　說是說，事實是事實，遺忘是何等的不易……。

第十章

　　當劉慰祖從床上爬起來，王家的幾個人已經全走了；王宏俊去醫院，伊麗沙白去上班，兩個孩子上學，只剩下松達太太在收拾房子。

　　空蕩蕩的大房子裏，只有松達太太用吸塵器吸地的聲音，劉慰祖在四樓聽那聲音不是很大，但一直沒有高低變化、沒有節奏的轟轟響聲，聽得他好心煩，好寂寞。

　　他憑窗外望，外面的天氣太好了，好得叫人不想這麼蠢蠢的裝著一本正經，而想大大的放鬆一下，到野外敞開胸膛大叫幾聲。

　　這幾天，他又煩悶得慌。舊地重遊畢竟不是輕鬆的事，與莊靜的意外相遇更令他震撼。舊地舊人都使他更清楚的看到往昔的自己，看得愈清楚，他的心情便愈低落，不平和憤慨便愈加重。

　　說過去的一切全是荒唐大夢，虛偽的做戲，把他們一概否定嗎？想不到要真正的否定也是極艱難的工作。多年來他驕傲於自己的特立獨行，找到了真正的自我，擺脫了一切虛情假意，不再受世俗觀念的左右。但是，在某些時候又覺得不過是白費力氣，事實上一點改變也沒有，劉慰祖還是劉慰祖，所謂劉浪，不過是個小丑型的假人，比劉慰祖還要可憐可笑。

　　他望著遠遠的藍天，和天空上一字排開的黑色燕子，情不自禁的產生了強烈的懷舊情緒。想起往昔的種種，反而有些惋惜、傷懷似的。

　　他甩甩頭，點上一支煙，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正了正顏色，心裏教訓著自己道：「這太不像我了，我早就不是這類溫情主義的人物了，不可以再做自做多情的嘴臉。」他狠狠的吸著煙，像平日遇到大困難的時候一樣，每用力一吸，就好像用鋒利的武器，把他所厭惡的婆婆媽媽的軟性情緒，用力刺了一下。

　　等人是如此令人不耐的事。看看手錶，差五分鐘就是九點半了，正是譚允良該來接他的時間。「唉唉，等情人的丈夫居然等得這麼心焦。」他再次的感到自己可憐又可笑。

　　一輛淡灰色的汽車從路的左端滑過來，停在王家的大門口。「這是譚允良來接了。」他想。卻不料下車來的是莊靜一個人，這真讓他感到出乎意外的驚喜，連忙掐熄了煙，快速的跑下樓去。

　　松達太太正要去開門，劉慰祖對她擺擺手道：

　　「我去開，我這就出去了。中飯我不回來，告訴王大夫和王太太不要等我。」

　　劉慰祖在院子的石板路上和莊靜碰個正著，對穿了一身米色套裝的莊靜仔細的端詳。

　　「誰說時光無情，收拾起來還是不錯嘛！怎麼一個人來的？譚老板呢？」他口氣中充滿調侃，把「老板」兩個字說得特別清楚。

　　「他剛到法蘭克福去了，到家具工廠看看訂製的餐館家具。」莊靜從容的說著，和劉慰祖上了汽車。

　　「是臨時決定去的，還是早就要去的？」

　　「到德國哪裏有說去就闖去的事，早約好的。」

　　「哦？這麼說，你堅持今天去看餐館，是有意的安排囉！」

　　「我是有意的。」莊靜只簡短的說一句，仍然望著前面的路，專心開車。

　　「到底是老朋友，很能體貼我的意思，我昨天回來就一直想非找你出來敘敘舊不可。咱們是有舊可敘的，是吧？」劉慰祖冷諷熱嘲的說了一陣，見莊靜沒反應，很自覺無趣。輕歎一聲，改了語氣道：「莊靜，我有話要和你談。」

　　「你要談什麼？」

　　「你呢？你把我找出來要做什麼？」

　　「也是想談談。」

　　「談什麼？」劉慰祖定定的看看她的側影。

　　「談──當然是談裝置餐館的事，你不是我們請來的設計師嗎？再就是──再就是想談談你。」

　　「談我？」劉慰祖故作大驚小怪。「我這個人還有什麼可談的？在你們這些正經人的眼睛裏，不算嬉皮也要算無業的遊民。」

　　莊靜不睬他。開了好長一段路，才悠悠的道：

　　「慰祖，我正是想知道，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你太讓我驚奇了。你一點也不像從前的你了。」

　　「哦？真的？真是老交情，好關心我，一眼就看出我變得不像從前了。依你看，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莊靜半天不做答。小心的轉了一個急彎之後，才道：

　　「變壞了，變得比以前更幼稚了。」

　　這句話相當的觸怒劉慰祖，氣得他半天開不得口。

　　「慰祖，別怪我說話太坦白，咱們是老朋友，我見到的不能不說。」莊靜又說。

　　「莊靜，我也很坦白的告訴你一句話：今天的劉浪可不是以前的劉慰祖，今天的我就是我，我一點也不會因為誰的批評或是看不慣而改變自己。」劉慰祖冷冷的說。

　　「這種作風就是幼稚。」莊靜笑笑，側過頭掃了劉慰祖一眼：「你好像一身是刺，存心要跟所有的人作對。」

　　「不是我要，是我不得不。」劉慰祖疲憊的打了個哈欠。

　　車子早出了海德堡市區，沿著納卡江往下開，在一片濃密的松林前，莊靜停住了車子。

　　「下來走走吧，這裏風景真好。」她掏出墨鏡戴上。

　　劉慰祖靠在車座裏不下來，眼睛瞅著莊靜，嘴角上牽著點惡作劇的笑容。

　　「你不是接我看餐館的嗎？怎麼到這裏看風景來了？」

　　「餐館可以下午去看，先在這裏談談。」莊靜平靜的說。

　　「好個風流浪漫的譚太太，瞞著丈夫跟老情人到風景漂亮的江邊上談心。」

　　「你怎麼油腔滑調的？如果你的態度不能改，我們就立刻回去。」莊靜也被激怒了。

　　「千萬不要，既然來了，就別放過機會。」

　　「唉，慰祖，希望你有一點誠意，不要總是流裏流氣的。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真想不到。」

　　「想不到的事還多呢！」劉慰祖的態度稍微鄭重一些了，但只保持了幾分鐘，便又嘲笑的道：「誠意是什麼？誠意的本身就是欺人之談。我以往就吃虧在對人太有誠意了。」

　　「慰祖，你恨我可以，但是不要恨所有的人。聽你的口氣，你是把所有的人都看成了敵人。」

　　「我不恨你，也不恨所有的人。我輕視所有的人，不相信他們說的話，瞧不起他們做的事。」劉慰祖下了車，把車門重重的甩上。

　　莊靜沿著江岸上的小徑慢慢往前走，劉慰祖對著她的背影看看，邁了兩個大步趕上去，就成了兩人並排的形勢。

　　小徑邊上的柳樹正在冒新葉，柳條兒長長的垂著，直撫到水面上。江畔有點風，每當一陣風徐徐地吹來，柳條兒就款款的擺動幾下，水面上也就連著起幾圈漣漪。

　　莊靜摘了一條柳枝，輕輕敲打著左手的手心。

　　劉慰祖默默地跟她走了一段路，突然雙手用力的扳住她的肩膀。

　　「說說看，你為什麼不告而別，去跟譚允良結婚？我看他毫無驚人之處嘛！不過是個普通商人。聽說他以前有過幾條大船，那就是你嫁他的原因嗎？」他忿忿的，帶點尖刻的說。

　　莊靜保持著沉默，仍用那條柳枝輕輕敲著手心。劉慰祖一把搶下柳條來，丟到江水裏。

　　「你別想逃避，我問你為什麼？你聽到了嗎？」

　　莊靜抬起了眼光，像看一個從不相識的人似的，冷冷的看著劉慰祖，看了好一陣，才淡淡的說道：

　　「過去的事早過去了，不要再提。允良是我的丈夫，他是個從不傷害任何人的好人。如果你還顧念以前的感情，就不該用這種字眼批評他。」

　　「哎唷，真會教訓人。」劉慰祖調侃的笑笑。「我看你比我變得更多。以前那個渾身都是熱力的女郎，怎麼變成了冷面的女道德家？」

　　「如果有過我那樣的經歷，還不知道醒悟的話，那個人一定是麻木的。」莊靜一扭身，坐在水邊的紅木長椅上，愣愣的望著江水。

　　「你有過什麼不平凡的經歷？」劉慰祖的口氣還是不認真。

　　「我的經歷，你想也想不出。」莊靜頓了一會，低沉、苦澀、慢悠悠的說道：「一個家過得好好的，非得逃難不可，坐著小船逃，在大海裏漂了二十天，三個孩子死了兩個──」

　　「死了兩個？」劉慰祖為之動容了。

　　「嗯，死了兩個。我們一共有三個男孩子，都長得壯壯的，也都聰明聽話，我愛他們比愛我自己厲害得多，可是我眼看著他們沒吃沒喝，被大太陽曬得快成了人乾，七孔流血，一點一點的死去，我也用不上絲毫的力。」莊靜說得很傷心，拿出手帕在黑眼鏡下抹拭著淚水。「你看，現在我又像個正常人了，又會流眼淚了。那個時候我連眼淚都沒有，兩個孩子一先一後的死，我一滴眼淚也沒掉。」她沉吟了半晌，又開始擦眼淚。「謝謝天，到底還把家棟留給我了。家棟是老大，下面一個比一個小兩歲，那麼好的兩個孩子，就那麼死了……」她摘下眼鏡，用手帕堵著臉不住的飲泣。

　　「莊靜，不要哭。」劉慰祖情不自禁的湊過去，摟住她哭泣得起起伏伏的肩膀。

　　「不要緊，我哭哭就會好的……」她抽抽搐搐的哭了一陣，果然自動的就停止了。「慰祖，經過了這樣的事情之後，我的心情、思想，整個變了，以前誰對我的恩恩怨怨都不重要了。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人性也是很殘忍很殘忍的。現在我只想著，怎麼樣讓自己過得平安，也幫助別人過得平安，沒有別的慾望。」她已恢復了正常，言語又是平靜有條理的了。「所以說，慰祖，你找我算舊帳是找錯了，那些事對於我，已經連根拔去了──」

　　「哦？連根拔去了？那你找我出來做什麼？」劉慰祖聽得火起，同情心盡失，氣憤不平的問。

　　「你看，你又激動了。慰祖，我找你出來，不是敘舊的。」

　　「我已經知道你不想敘舊了，可是要做什麼？」

　　「我有兩件事想要求你。第一是希望你不要對任何人透露我們以前的關係，尤其是允良和家棟。因為──和允良結婚十幾年，我從沒跟他提到曾經和一個叫劉慰祖的人戀過愛。我想，這是屬於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他又何必要知道。他很愛我，又總自認為配不上我，這幾年我們的遭遇已經快讓他沒有勇氣活下去了，現在好不容易慢慢的好轉了一點，可不能再讓他受任何刺激──」

　　「你真是個體貼的好太太，連先生的心理問題都注意到了。」劉慰祖霍地一聲站起，在地上來回走了兩遍，停在莊靜面前嘿嘿冷笑幾聲。「不過我可沒有義務注意他的心理──唉，別急別急，我話還沒說完。我雖然沒義務注意他的心理，可也沒興趣去告訴他，跟他太太談過戀愛。所以這一點你可以絕對放心。第二件事又是什麼呢？」

　　「第二件──？」莊靜稍稍思索了一下，懇切的道：「昨天見到你，我真的太吃驚了，我──我真不相信你會變成這樣的一個人，慰祖，你為什麼要故意糟蹋自己，你──」

　　「誰說我在糟蹋自己？」劉慰祖冷冷的打斷她。

　　「慰祖，我不是在跟你鬥嘴，你也不必因為以前的事跟我刁難，我是一番誠意。」莊靜說得很輕，很慢，但一切的善意和關切，都從那些慢條斯理的話語中透露出來。

　　劉慰祖先還有點嬉皮笑臉，存心要跟她做作對，後來就漸漸的變得嚴肅了。莊靜的話勾起他的很多回憶，惹起他無限的深思，成串的往事，像幻燈片上的影像一般，一幅幅的圖景，清楚得歷歷如繪的重現在他眼前。

　　他點上一支煙，坐在長椅上有一口沒一口，心不在焉的吸著，視線對著江岸的一大片淡黃色的迎春花。

　　「記得你總說：你祖母如何的疼你，你父親如何的重視你，盼望你畢業後出國深造，不單要學有所成，還要繼承他的事業。我還記得你在你們系裏是功課最好的學生，教授們都喜歡你。還有，你那時候看著真是好，正派、誠實、純潔、上進。」莊靜不自覺的沉入在回憶裏，許是回憶中有太多的溫馨甜蜜，她那張帶著一點矜持，表情竭力持著含蓄，不太露喜怒的臉都顯得光彩了。蒼白的臉頰上泛著淡淡的紅暈，墨黑的眸子放出的光，竟不像一個中年婦人該有的。「那時候，你單純得像個大孩子，今天你──」

　　「今天的我怎麼樣？不正派、不誠實、也不單純了？像什麼？像條無家可歸的野狗？還是像四海浪蕩的流氓？」劉慰祖不在乎的噴出一大串煙圈。

　　「慰祖，這些年，我想起你，總以為你已經是了不得的學者，或者繼承了你父親的事業，成了大企業家了，哪裏料到你是今天這個情形──」

　　劉慰祖把正在吸著的煙從嘴上拿下來，打斷她的話道：

　　「你認為學者和企業家就比我今天這個樣子強嗎？我倒不覺得。我告訴過你：我看不起那些人，他們全活在欺騙裏，活在謊話裏，他們全是不誠實的。如果他們誠實的話，就沒辦法心安理得的這樣過活，就會和我一樣，要從這個世界上逃走。哼，說句老實話，我看不起所有的人，看不起這個虛偽的社會。」劉慰祖丟掉燃著的半截香煙，用腳踩得粉碎。

　　「我知道你看不起所有的人，你要從世界上逃走，可是為什麼？以你的環境，你的能力和智慧，你是沒有理由偏激到這個程度的。」

　　「我不偏激，我不過比別人稍率真一點，誠實一點。」

　　「可是你的表現，你的生活方式都太奇怪了，為什麼？」

　　「如果你想知道為什麼的話，最好先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麼突然跟譚允良結婚，不告而別？」劉慰祖盯著莊靜的臉，固執的問。

　　「因為──」莊靜重重的垂下眼瞼，垂成一個彎彎的弧形，兩道上翹的眉毛也跟著變成彎彎的了。這個表情是劉慰祖所熟悉的。在當時，每遇到疑問，她便會這麼重重的垂著眼瞼，這使她看著更為嬌媚，更有女人氣，他就喜歡她這個神傑，會捧起她的臉，在她寬寬的額頭上吻了又吻。

　　莊靜的這個表情，使劉慰祖很不情願的有些心動了，可是並不想捧起她的臉來親吻。不想，不是因為她是有夫之婦，而是因為恨她、怨她，不承認對她有絲毫的感情。

　　「因為覺得我們不適合。」莊靜平靜而緩慢的繼續說：「種種的不適合。我想，何必那麼勉強呢？正好那時候我認識了允良，他一見我就拼命的追我，表示想娶我，我想不如答應吧！就跟他結婚了。」

　　「原來事情就如此的簡單啊！於是你就把我一丟了之？」劉慰祖出聲的冷笑。

　　「慰祖，你沒有理由責備我。你回想一下看，是誰先對不起誰的？你們家看不起我母親，挑她職業不高尚，可是允良不單沒有看不起她，還接她一同去西貢，他一直奉養我母親，直到她死。」莊靜按捺不住激動的說。

　　莊靜的話使劉慰祖語塞，他沉吟了半晌，才悻悻的道：

　　「我說過問題可以解決的，不過是時間問題，你就等不及了，你對我沒信心。至少你該先給我知道你的打算。」

　　「那又何必，無非更增加事情的困難。」

　　劉慰祖望著江水，半天不說一句話，莊靜也望著江水，再找不出什麼話來說。她正想提議是不是該回去了？劉慰祖卻突然開口了：

　　「莊靜，你知道嗎？你把我對人間的好印象，打出了第一道裂痕。你總該記得吧？我對你是很好的、很真心的，差不多想把自己整個奉獻給你。」他的聲音裏透著深重的哀傷和惋惜。

　　「我記得的，慰祖。」

　　「記得就好。你想，你突然不告而別，跟別人結婚去了，對我是什麼樣的打擊？」劉慰祖比個手勢，阻止莊靜插嘴。「你走了之後，我對於愛情的看法整個變了。我不再相信愛情，也不敢再相信女孩子。這時候，我才懂得了祖母和父母對我的愛是多麼的真誠可貴。於是，我彷彿變得六根清淨了，對於什麼玩玩耍耍的事都不去想，不去碰，就一心一意的要做好兒子、好孫子，用功讀書，將來成大事業，挑起門戶，光宗耀祖，也讓我奶奶跟我父親高興。」

　　「我料想你要朝這條路上走的，可是──」

　　「可是？可是你料想不到的事多得很。你還記得我家裏的情形嗎？」

　　「怎麼不記得，雖然只去過一次，印象可深刻極了。你祖母的樣子好威嚴，你父親的風度──」

　　「我父親風度翩翩，一表紳士，是吧？」劉慰祖嗤之以鼻的笑笑。「告訴你，莊靜，那全是假的，是表面上演戲的，如果剝開他們的皮來看，你會嚇死──」

　　「怎麼回事？你用這種口氣說你祖母、你父親？」莊靜聽得駭然，不相信的睜大了眼睛。

　　「我是受騙者，為什麼不能用這種口氣說？莊靜，你還記得？我祖母和我父親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那副驚慌的樣子？」

　　「記得，到現在我都想不出他們為什麼會有那樣的表情，我想我不至於面目可憎的那麼怕人吧！」

　　「莊靜，你猜得正相反。他們看到你，更看到了自己的面目是多麼可憎，作賊心虛了。因為你的臉長得太像我的母親，特別是嘴唇上那顆大黑痣，太像了，我母親的嘴唇上有顆跟你一模一樣的黑痣──」

　　「你母親那裏有這樣一顆痣？」莊靜用一個手指尖摸著唇上的痣。「我也看不出她跟我哪裏像？我還記得你母親的樣子，她真漂亮，又會收拾，衣服也穿得講究──」

　　「你說的是我繼母，我是說我的親生母親。」

　　「你不是說你母親早死了麼？」莊靜困惑的望著劉慰祖。

　　「那是他們騙我的，我的母親沒有死，還活著，我見到過她。」

　　「真的？」莊靜簡直不知該不該相信了。

　　「當然是真的。你記得我總說看你的第一眼就覺得很眼熟，好像見過，甚至很親近嗎？」

　　「對，你總那麼說，還說是前生見過。」莊靜忍不住微笑，往事對她彷彿是太美了。

　　「後來見到我母親我才明白，怪不得我一見你就覺得熟，就是因為我母親，你不單長相像她，連表情都像。」

　　「為什麼因為我像你母親，你祖母和你父親就那麼討厭我？你怎麼見到你母親的？」莊靜對劉慰祖所說的情況感到太新奇了，發出一連串的問題。

　　「他們不是討厭你，是怕，是看到你就想起他們做過的虧心事。高貴的人，表面上是不承認他們會做虧心事的，可是他們心裏並不糊塗，自己做過什麼明白得很。於是就東賴西賴，瞪著眼不承認，真是虛偽得可笑。」劉慰祖像是在敘述一個仇人的丟臉行為，咬牙切齒中透著快意。

　　「就為了這個原因你變成這個樣子的？」

　　「我說過的，你把我對人生美好的印象闖出了第一條裂痕。後來，我發現了我祖母和我父親的騙局，就感到整個的人生被毀壞了。我是個被騙被犧牲的人，可笑的是我一直認為他們真高貴，愛他們、崇拜他們，一心一意的按他們的喜好做……」劉慰祖說著咯咯的笑個不停。「唉！唉！真好笑。」

　　「你祖母跟你父親到底做了什麼？他們對你至少是真心真意的愛。」

　　「呸！真心真意？說穿了無非是自私，只因為他們想利用我做他們的好孫子好兒子，替姓劉的撐門戶……」

　　「他們到底做了什麼？」莊靜越發的好奇。

　　「別再問了，我連提都懶得再提他們。唉！我肚子餓了，得找個地方去吃點什麼。」

　　「好吧，我們走。」

　　莊靜在前，劉慰祖在後，往停車場的方向去。經過一棵大樹下時，劉慰祖突然從後面把莊靜攔腰一抱，拉進懷裏就要吻她。莊靜沒料到他來這一招，嚇了一跳，接著竭力的掙扎。

　　「你要做什麼？慰祖，這裏不是淡水河邊，你我也都不是以前那兩個人。你不能這樣。」她氣咻咻的說。

　　「為什麼不能這樣？」劉慰祖緊摟著莊靜不放。

　　「請你尊重我是一個男人的妻子，我還有那麼大的兒子，我不喜歡我兒子有個被人說閑話的母親。」莊靜正著顏色。

　　「啊呀呀，好一副貞節烈婦的面孔。別跟我來這一套好不好？」劉慰祖說歸說，還是放開了她。

　　「你認識從前的我，不認識現在的我。」

　　「你也不認識現在的我，對於你我心情矛盾。我恨你──」

　　「你是個心理變態的人。我們的想法差得太遠。我走了。」

　　「你看我心理變態，我看人人心理變態。你別走啊！我給你道歉。唉！莊靜，你連一個心理變態的老朋友都不原諒嗎？」劉慰祖攔住莊靜，莊靜哭笑不得，只好跟他一同上車。

　　莊靜沿著江邊的馬路往上開，停在一家鄉村風味小館的門前，問：「你吃鹿肉嗎？這家飯館專賣野味。」

　　「吃，吃，我不是文明人，什麼肉都吃，人肉也行的。」

　　莊靜皺皺眉，不再理劉慰祖，待跑堂的來問要什麼？劉慰祖就毫不客氣的要了烤鹿肉、混合沙拉和紅葡萄酒。要完了對那跑堂的道：「這位太太要什麼我不知道？你問她。」

　　「你好像對這裏熟得很？」跑堂的離去後，莊靜說。

　　「熟得很，做學生的時候常來。那時候我就有車，星期放假常帶王宏俊他們幾個出來兜風吃館子。」他喝了一口剛端來的紅酒。「這家鹿肉我沒少吃，花老子的造孽錢嘛！」

　　莊靜正端著一杯礦泉水在喝，聽了不禁微笑著道：

　　「你是過過好日子的人，好吃的、好喝的，都經驗過。」

　　「不錯，都經驗過，可是那又算得了什麼？跟受的苦比起來，就變得可笑了。」

　　「你永遠忘不了受過的苦，專忘享過的福。」

　　「我是忘不了受過的苦，不單忘不了，還要彌補。」

　　「怎麼彌補？」

　　「人生只有一次，被損害的是追不回來了。怎麼彌補呢？無非是出出氣而已。報復就是我的彌補方法，說起來很阿Q的。」劉慰祖有點頹喪的說。

　　「唉唉，又是報復。依我看，你好好的生活，盡量過得快樂，才是彌補之道。」莊靜又試著勸他。

　　「這是高調，盡量過得快樂？怎麼能盡量過得快樂呢？除非自欺，對於一般人自欺並不難，對我就不可能。我太清醒了，我已經看得清清楚楚，像我這樣一個人，是沒多少理由可以快樂的。」劉慰祖已把半瓶酒灌下肚，一會晦澀的紅暈在他微黃的面皮下泛出來。

　　「慰祖，我說句一針見血的話你可別生氣，你是從小養尊處優一帆風順，被慣壞了。你是溫室裏的花，太沒抵抗力，對別人只是一點點打擊的事，對你就是天塌了。慰祖，你並沒有理由像你想的那麼絕望──」

　　「高調、高調，這又是高調。我看還是快吃烤鹿肉得了。」劉慰祖粗暴的打斷了莊靜的話，指指正在端菜上來的跑堂。「莊靜，咱們現在完全談不到一塊了。我告訴你，我不是溫室裏的花朵，我在外面飄蕩這多年，見過些山山水水，吃過各種苦頭，受過各式各樣的折磨，我經歷的比任何人都多。喂！跑堂，再來一瓶酒。」他開始津津有味的吃著烤鹿肉。

　　莊靜用眼光在他臉上掃了一轉，也不再說什麼，拿起刀叉默默的吃著。面前坐著的人竟是她少女時代的戀人，當日儒雅純潔的大男孩，今天放浪形骸的憤世嫉俗者。他曾經那樣愛過她，現在卻聲言要報復她，這一切變得太多了，她差不多不能相信這是真的，可是對面那個滿面風霜，自稱劉浪的人正在大口的喝著酒，大塊的吃著肉，大言不慚的苛責著與他有關的人，是再真實不過的存在。世事的變化是讓她震驚極了，使她陷在真與幻之間的朦朧裏。她沉默的聽著劉慰祖發表各類新奇的言論，不再搭話。待他說完了好長一段話，她才淡然的道：

　　「快吃吧！還要去餐館呢！」

　　譚允良買下的一樓一底，開餐館的小樓，原是一家小酒館，在海德堡的僻街上。幾天前酒館才正式結束，把房子移交給他們。如今除了一堆圓形的小桌子，歪歪斜斜的擺在地中間之外，整個大廳空空的。因為太空就給人一種陳舊破敗的感覺。兩人在屋裏巡視了一圈，莊靜問：

　　「你看這間房子可以裝潢成很好的中國形式嗎？」

　　「不成問題，老板娘，我有把握把它裝潢得很好，保管不叫你這兩萬馬克白花。我這人是貨真價實的，不過，你得給我兩個工人，一個木匠和一個粉刷工。」

　　「那不成問題。」莊靜朝劉慰祖打量了一會，突然問：「慰祖，你替我們做這個工作，會不會委屈了你？」想起王宏俊那天在電話中說的話，和劉慰祖將要在譚允良的手上接那兩萬馬克的鈔票，她覺得很替劉慰祖難為情，竟有些不忍心。反倒是劉慰祖自己不在乎，他聳聳肩，笑著道：

　　「有什麼好委屈的？請你別替我不好意思，我沒那觀念。你以為我替你們做事拿你們的錢就丟臉了嗎？我倒一點也不覺得，我拿一分錢做一分事，憑工作賺來的錢，最公平的交易，丟什麼臉？」他似乎把她的心情早研究透徹了。

　　「那就好，事情就這麼決定吧！」

　　「對，事情就這麼決定了。」劉慰祖又諷刺的學著莊靜的口氣。「決定了你才好回去交帳，不然譚老板回來問你做了什麼？你難道說只請老情人去吃了烤鹿肉，算了舊帳不成？」他嬉皮笑臉的挖苦，見莊靜又在皺眉頭，便故意放得很正經的問：「譚允良管你的行動嗎？我看他很縱容你似的。當然嘍！憑他譚允良能娶到你這樣一個女人也不容易了，怎麼能不貴而驕之。」

　　莊靜咬咬嘴唇，終於忍無可忍忿忿的道：

　　「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你的態度簡直──簡直討厭，我居然愛過你這樣一個人嗎？真是奇怪。」

　　「有什麼奇怪，你不是到底嫁給譚老板了嗎？」

　　「允良為人比你不知好多少倍，他心地忠厚，從不傷害人，不像你。」莊靜不能控制的說。

　　「好一副賢妻的嘴臉。不過，請你以後再也不要把我跟你的譚老板一起比，那對我是侮辱──」

　　劉慰祖正輕蔑的說著譚允良，譚允良就推開門進來了，後面跟著家棟。

　　「咦，你怎麼這樣早就回來了？」莊靜問。

　　譚允良跟劉慰祖打過招呼，對莊靜道：

　　「我到法蘭克福看完家具就回來。回家見你不在，我就知道你跟劉先生看餐館來了，剛出大門，遇到家棟放學回來，他也想來，就把他帶來了。」他用嘴指指正在滿屋子東張西望的家棟。

　　「我可以給劉叔叔幫忙。劉叔叔，我也喜歡畫畫，你教教我好不好？」家棟對劉慰祖說。

　　「行啊！可是你有功夫嗎？你媽媽不是正在給你找老師補習功課嗎？」劉慰祖抬起眼睛掃掃莊靜。

　　「喔，老師，補習──」家棟用一隻手捏著自己的頸子，舌頭伸得老長的。「我也可以有點業餘嗜好吧！」

　　「你還是先把功課趕上再談別的吧！」莊靜和善的對家棟說。

　　「你的業餘嗜好已經太多，游泳、打拳、彈吉他、唱歌、騎車、跳舞，怎麼會還有功夫畫畫？」譚允良微笑著說。

　　「允良，家具做得怎麼樣？」莊靜把話回到正題上。

　　「不錯，就像我們想像的那樣。他們答應一個月後全部交貨。」譚允良說著轉對劉慰祖：「外行人開個餐館也不容易，什麼心思都用上了，將來怎麼發展可不知道。」

　　「哪裏，你是內行，做別的生意是經商，開餐館也還是經商，差不了多少的，你太太又能幹，可以幫大忙。」劉慰祖並不很誠懇的說。

　　譚允良倒很聽得進這幾句話，特別是關於讚美他妻子的部分。

　　「阿靜是我最得力的助手，沒她真不行。」他望著莊靜笑了，笑容裏充滿深情與縱容。「阿靜，我以為你和劉先生上午就來這裏了！怎麼現在才來？」

　　「我上午出來得晚，又陪著劉先生去吃中飯，到江邊那家小館吃烤鹿肉，吃完才來的。你中午吃的什麼？要不要我回去給你弄點什麼吃吃？」莊靜溫柔的說。

　　「不用，我在火車上吃過了。」譚允良看看棚頂又看看地板，再看看堆著的桌椅。「這房子夠老了，收拾起來也不容易呢！外面要整個粉刷過，工人下星期就來。裏面什麼時候可以動工呢？劉先生，我計劃是五月中一定要開張，最遲五月底。春天是遊客季，開了門就會有生意。」

　　「譚老板真不愧是生意人，算計得真精。」劉慰祖彷彿有點諷刺似的。一面掏出煙來，哢嚓一聲用打火機點上了，挺愜意的吸著。「我是隨時隨地可以開工，不過你們要快點把工人找來，中間那堆桌子椅子也得先搬開。」

　　「那沒問題，我今天就可以去辦這些事。劉先生，我有一點點的意見：我想，我們這個餐館不要像一般中國餐館那樣，又是龍又是鳳，搞得像個觀音廟。我想我們要弄得清淡一點、雅一點。阿靜，你說呢？」譚允良跟劉慰祖說了又轉向莊靜，等她回答。

　　「我完全同意你的想法，允良。」莊靜肯定的點點頭。

　　「我贊成劉叔叔畫一幅中國畫在這面牆上。」家棟指著正對著大門的牆壁。

　　劉慰祖吐著煙霧，冷冷的觀察這一家三口，當他發現他們是真的彼此關愛，是一個堅實而諧美的小小團體的時候，他的不平、嫉妒與憤恨的心情又浮了上來。

　　「你要雅一點？」他有點輕蔑的看著譚允良。

　　「我是希望清爽一點、雅一點。」譚允良一點也沒聽出劉慰祖口氣的諷刺，很老實的說。

　　「好吧！譚老板既然要雅，咱們就雅一點。」劉慰祖還是那副嘲弄的表情和語氣。

　　「我們的意思你已經明白了，現在你就可以開始工作了。你是設計師，怎麼設計當然看你的，你的計劃圖畫好先給我們看看就是了。允良，我們回去吧！」莊靜對劉慰祖的語氣幾乎冷硬得近乎命令，對譚允良則是商量的口氣。

　　「老板娘的命令一定服從就是了。喂！譚老板，我看你太太真能幹，比你還厲害呢！」劉慰祖拍了一下譚允良的肩膀，好像在跟他開玩笑。

　　「她是比我能幹，我全靠她。」

　　「允良，你別說笑話了，沒你拿主意我就什麼也做不成。」

　　「你們兩個人可真算得相敬如賓，她捧你，你捧她，看著真叫我這個王老五羨慕。」劉慰祖趁譚允良不注意，快速而惡作劇的朝莊靜掠了一眼，莊靜裝做沒看見，從桌上拿起皮包，慢慢往外走。

　　「劉先生為什麼不成家呢？」譚允良笑著問。

　　「跟誰去成？沒人要啊！」

　　「劉先生真會開玩笑，像這樣一表人才的藝術家還會沒人要？」

　　「我倒也希望有人要呢！拜託你們賢伉儷替我注意注意，給介紹一個──」

　　「允良，我們真得回去了，我還有事。」莊靜已經打開門，在門口回過頭來催。「家棟，你還在做什麼，要走了。」

　　家棟正坐在樓梯上，看他剛買的狄斯可唱片上的說明。聽到叫他，便大聲的道：

　　「我留下來給劉叔叔幫忙好不好？」

　　「不好，你得回去做功課。」莊靜不容商量的說。

　　家棟好不情願的從樓梯上站起，譚允良又說了些客套話，譚家三口人終於走了。

　　空蕩蕩的一間長方形大屋子裏，就剩下劉慰祖一個人。他把香煙撚滅了，在房子中間呆站了一會，便去坐在剛才家棟坐過的樓梯上。

　　過分膨脹的怒氣，塞得他的胸腔滿得像隨時可能爆炸開來的汽球。他無論如何服不下這口氣，為什麼害了人的人反倒有好結果？反倒能過得心安理得？為什麼他劉慰祖永遠是個被害者？是個被犧牲的角色？不行，他就是輸不下這口氣，也痛恨這種黑白顛倒的現象，他一定要反抗，要報復──雖然他早說過：無論什麼時候遇到莊靜，也要報復。但在江邊上的長談，在小館裏的默默相對，使他幾乎改變了心意，幾乎想收拾行囊離開海德堡，把過去的創痛和忿恨一筆勾銷了。因為，他在她那對墨黑的大眼眸裏，看到了當年在淡水河邊看過的神情，那神情似乎在說明一項很重要的事實；她對他仍然在愛著，一點也沒變。他差不多心腸立時變軟了，也差不多恢復了一些對愛情的信心。覺得愛情這東西可能還是有的，人心並不像他想的那麼冷酷絕望，他甚至覺得對這樣一個深情的女性報復是下不了手的。可是，當他看到她對譚允良的態度，他們一家三口那種美滿和諧的情形，便明顯的看出，自己是又一次被愚弄了。他發誓非報復不可，他雙手抱著頭，滿面愁容的尋思著，怎樣給傷害他的人以還擊？

第十一章

　　譚允良和莊靜從一開始就擔著心思，怕餐館不能按著預定的時間開張。因礙著面子及逃避劉慰祖懷疑他們干涉他的自由，對於工作的進度從不過問。譚允良有時還要客氣的說一句：「劉先生辛苦了，慢慢做好了，不必趕，不要累著啊！」

　　事實上這位劉先生是個百分之百的隨意瀟灑派，壓根兒就沒想趕，更沒想把自己累著，一切都依自己的興致和方便。興致來了，可以畫到第二天清晨，整個海德堡都睡了，他還站在梯子上抹抹塗塗。遇到情緒不佳或無心工作，他就整天不拿畫筆，不是躺在床上睡大頭覺，就是躲在屋子裏看書抽香煙，煙灰盤裏的煙頭總堆得像個小山。自從由王宏俊家搬出來，他就不必為不願看伊麗莎白的長臉而克制煙癮了。

　　有時他也會出去遨遊，沿著江岸散步，偶爾也到樹林裏無人的地方去徘徊，還會架起畫架來寫生。他是再自由也沒有了，心裏差不多根本就沒有主與雇的觀念，他想的是：「你們是主人又怎麼樣？我認為我更是呢！你們找了我就要聽我的。」幸虧譚允良為人老實忠厚，莊靜又看在舊日的情分上不忍傷害他，不願讓他知道；當初郭新治是用什麼樣的言詞說服譚允良，他們才雇用他的。郭新治說：

　　「譚先生，你請別人也是付錢，請我這個朋友也是付錢，你就請我這個朋友得了。我看他落魄得很，景況相當糟，你就先把機會給他，以後怎麼安頓他我們這些老朋友會想辦法。都是中國人嘛！等於幫個忙，報酬也多給點才好。」

　　在這種情形下他們雇用了他，他倒反賓為主，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工作進度慢得令譚允良夫婦暗自著急。但他們從沒擺出過主人的嘴臉，否則怕早就鬧翻了。

　　這天劉慰祖又情緒不佳，睡到十點多才起床，起來後抽了一陣子煙，到街上咖啡館吃了個大早餐，可就是提不起興趣到餐館去工作。在街上逛了一陣，他決心回去取畫具，到哲學路上去寫生。

　　劉慰祖在一棵大樹下支起畫架，一手拿著調色板、一手拿筆在畫布上塗抹。

　　「哈囉，劉叔叔。」

　　劉慰祖吃了一驚，轉過頭來，見家棟站在旁邊。

　　「哦？是你。」劉慰祖打量著家棟。家棟梳著鼓鼓的大包頭，穿著緊繃在腿上的牛仔褲，腳上一雙木製拖鞋，手上提只塞得十分飽滿的皮質大書包。也許是走路急了些，兩邊臉頰熱得紅撲撲的。雖然個子跟他不相上下的高，那張面孔倒還是孩子臉。「你沒上學？」

　　「下午沒課，上午是滿的，可是最後一堂的數學課老師請假，我就早回來了。」家棟笑著說，顯然老師請假使他很高興。

　　「怎麼沒騎車？」

　　「拿去修了。」家棟把大書包往旁邊的長木凳上一丟，歎了一口氣，挺消沉的道：「這輛車老出毛病，爸爸媽媽說要給我買輛新的，我說不要，要嘛就買摩托車，要嘛什麼都不要。為什麼亞力山大可以騎摩托車我就不可以？」

　　「誰是亞力山大？」

　　「我的朋友。亞力山大只比我大一歲，就可以騎摩托車。我說買摩托車，爸爸媽媽總說等到十八歲再說。後來又說騎摩托車危險，說是不如到十八歲的時候買輛二手貨的汽車。唉！實在我什麼別的車也不喜歡，就喜歡摩托車。」家棟聳聳肩膀，坐在長木凳上，踢掉了木拖鞋，把兩隻穿著紅襪子的大腳踩著草地。「不過也沒辦法，爸爸媽媽的話總得聽，他們總是為我好。」他說著忽然頓住了，微微的扭著眉峰，過了一會又道：「我爸爸媽媽都不太喜歡亞力山大，說他家教不好，不喜歡我跟他太接近呢！」

　　「亞力山大的家教怎麼不好呢？」

　　「他爸爸媽媽都是天體會的會員，頂講究自由的。所以亞力山大也自由，想做什麼都行，他抽煙、喝酒、想念書就念，不想念就不念，可以隨便到狄斯可舞廳去跳舞，也可以不在家裏睡。」家棟說著神秘的笑笑，有點不好意思的道：「劉叔叔，說了也許你不信，亞力山大已經有過三個姑娘了，他自己告訴我的。」

　　「三個姑娘？」劉慰祖還不懂，但立刻也就明白了。看著家棟那純潔的娃娃臉，他心情竟有些矛盾。這個孩子在跟他吐露心事呢！對他該是很信任的，說不定他的意見對這孩子會發生些作用。那麼，他該跟他說什麼？叫他聽父母的話，做個「好孩子」？問題在家棟是莊靜的兒子。一個把他的生命闖出第一道缺口的人，他倒反而幫助她「愚」她的兒子讓她省心省事，平平靜靜的過日子？不！他劉慰祖不是那樣寬宏大量的人，何況他對什麼父母、家教、聽話一類的觀念是嗤之以鼻的。「家棟，依我看，亞力山大的父母是對的。亞力山大的日子過得多有趣呀！」他說。

　　「你認為是這樣的嗎？」家棟很為劉慰祖的話感到意外。他直著眼光思索了片刻，悻悻地道：「亞力山大的日子才像大人過的。當然有趣啦！可是如果我像他那個樣子，爸爸媽媽一定會傷心的。」家棟說著站過來看劉慰祖作畫。

　　「家棟，你愛你的爸爸媽媽嗎？」

　　「誰會不愛自己的父母呢？唉！劉叔叔，你這是畫的什麼呀？」家棟不解的指指劉慰祖畫了一半的畫。

　　「是納卡江。家棟，人不一定非愛父母不可的，也有人不愛。」

　　「奇怪──？」家棟只注意看畫，並沒注意後面那句話。「水是綠的呀！怎麼這上面又灰又白，樹林也是綠的嘛！這黑……」

　　「江水本來是綠的，樹木本來也是綠的，可是因為世界太亂，人心太汙穢，它們都被染成別的顏色了。在我看，它們就是黑漆漆灰茫茫的一片。」劉慰祖鬱鬱的說。

　　「奇怪，我看它們美極了，是又亮又綠的一片。」

　　「我在你那個年紀也是看什麼都是綠的。」

　　「現在你看什麼都是黑的？灰的？那怎麼可能！」家棟噗嗤一聲笑出來。

　　「別忙，等等吧！慢慢的你就知道顏色要變的。」

　　「哦？」家棟越發的墜入五里霧中。「劉叔叔，你是個好神秘的人，聽你講話好有趣。」語氣裏頗有莫測高深的敬佩。

　　「真的，你說的話都是別處聽不到的。劉叔叔，我能常常來跟你聊聊談談嗎？」

　　「為什麼不能呢？家棟，劉叔叔也喜歡跟你在一起談談聊聊呢！」劉慰祖認真的說。

　　「喔，真的？」家棟高興得臉都紅了。「劉叔叔，後天是星期六，我們下午又沒課，我去找你好不好？」

　　「當然好，你來嘛！我有的是好故事講給你聽，情節比你看的偵探小說還精彩呢！」。

　　「真的？那多棒啊！我後天準到你那裏。」

　　家棟走了。直到他細長的身影在轉彎處消失，劉慰祖才把眼光收回。家棟這孩子令他情緒複雜。那張單純的孩子臉上，彷彿有種特殊的吸引力，不單使得他願意去親近，甚至竟有些潛意識的在喜歡他。這情形對他劉慰祖可不是平凡的，他一直認為不會喜歡任何一個人，包括他自己在內。

　　他繼續畫著，望著動蕩的流水，普照的豔陽，竟神經質的覺得自己那空無內容的生命，正在緩緩的灌入生機，漸漸的滋生希望。他幾乎想把納卡江的水和岸上的樹林全畫成綠色的了。

　　連著雨天，劉慰祖都過得挺興奮的。他買了好幾種零食和兩本偵探小說，等著家棟星期六來，預備兩人一邊閑聊一邊吃零食。他有的是探險經驗，可叫家棟驚得伸出舌頭。

　　星期六那天家棟並沒來，他白等了一天，這使他真的很氣憤，居然連小孩子也會口是心非，這個世界還有希望嗎？

　　家棟還是來找劉慰祖了，只是比他所說的星期六晚了幾天。來的時候，劉慰祖正在餐館工作。

　　內部拆除的部分早已做好，該裝修重做的，按照劉慰祖的設計有了些規模。現階段要做的是油漆、粉刷，直接在壁上畫中國風味的畫。劉慰祖打好底子，在正對著門口的牆上，畫一幅整面牆那麼大的山水壁畫。使進來的人第一眼就能觸及它。另外，在兩旁的牆壁上，每隔一段相當的距離，畫上一幅三尺長一尺半寬大小的畫。其中有梅蘭菊竹、牡丹和芍藥，全是花卉。他的目標是要做到淡雅，少用刺眼的鮮豔色彩。就是棚頂和壁間的頂柱、壁畫四週的框，也避免用直接的大紅大綠，而是用他別出心裁配出來的國畫中常用的赭石、秋香綠、靛藍和朱砂色。

　　他要畫得淡雅，並不是為了譚允良的要求，而是因為自己的喜好。他的國畫一向是淡淡的，著色不多的。有人就批評過，說他的作品不夠明朗，總給人一種晦澀、陰沉、消極、進世的感覺。並認為他能表現出這一點，已足證有相當的才華，如果加以努力，當會有大的成就。

　　對於任何批評，他從來很少放在心裏，「成就」兩個字對他更是毫無意義。他之所以賣畫，是為了吃飯，為了不再沾劉家的邊、不再用父親的造孽錢。除此之外，畫畫對他就沒別的意義了。

　　他站在梯子上，細心的用大筆塗抹著。說是筆，不如說那是柄刷子，蘸油漆的筆不是刷子是什麼呢？

　　油漆是他特別調配過的，顏色極別致，味道是出奇的難聞，他一邊畫一邊不住的皺眉頭，抽鼻子。油漆蘸在筆上是如此的笨拙而難以施展，使得他原本就不好的情緒越發的惡劣，更覺得自己像個油漆匠。不巧雇用他的又是譚允良和莊靜，受壓迫、不公平的感覺相對的就加深了許多。他氣呼呼的畫著，氣呼呼的想著：想著莊靜曾如何的對不起他，王宏俊是多麼的鄉愿，譚允良是何等的平凡庸俗，伊麗莎白既不美又無特殊氣質，可氣的是他們彷彿都過得十分幸福。莊靜跟譚允良，王宏俊和伊麗莎白，都是互相體貼彼此相敬，像似真的有愛情那檔子事一般。而他竟是一無所有，整個生涯都是在受迫害受欺騙。他看不起他們那類的所謂幸福，可是也忍受不了他們那種自以為很幸福、很有德性的嘴臉。

　　他知道莊靜在故意疏遠，王宏俊也在有意的保持距離。特別是莊靜，自從那次的郊外長談後，就避免跟他單獨在一起，對以前的種種更是絕口不提，好像她和他之間壓根兒就什麼也不曾發生過，而有意把他們的關係變成單純的主雇關係。她嘴上說得最多的，不是譚允良就是家棟，尤其是家棟。「家棟還是個孩子，對他的教育我們要特別注意」。「家棟心地善良，就是容易受別人的影響」。「家棟是我們全部的希望，為了他我們也得把家業興起來。」

　　說起譚允良，她的口氣也是極感情的：「允良是個好人，與世無爭，屈己待人，他從來不傷害任何人。」這是她說過好幾次的話。對於目前的生活，她似乎異常滿足，好像生來就做譚允良妻子和家棟母親的角色，更像個堅貞無比的烈婦。十幾年的隔離，她的這副新面貌對他夠奇，使他對她產生了莫測高深的神秘感。她是真的那麼滿足嗎？她真心愛譚允良？還是她在裝假？裝假能裝到這個程度，功夫應該是很到家的了。於是這便讓他更清晰的想起，當年她如何騙了他負了他的往事，因而懷疑她比別人更虛偽，更會說假話。還有，何以家棟說好星期六要來找他而未來呢？必是莊靜阻止他來。「劉叔叔那個人像個流氓，你要離他遠啊！」她會這麼說。對，一定她是說過了，不然家棟為什麼沒來呢？……

　　劉慰祖正想得激憤，忽然聽到有人開門的聲音，他回過頭，想不到是家棟。家棟一手提書包，一手抱吉他。

　　「哈囉，劉叔叔。」家棟來到梯子下面，歪著頭往上看。

　　「你來啦？」劉慰祖停下筆，低頭望著家棟。「不是說上星期六來嗎？怎麼今天才來呀？」

　　「因為要考試，媽媽找了補習老師到家來給我講數學，不許我出來玩。」家棟訕訕的說。

　　「哦？不許你出來？」劉慰祖的小鬍子笑得彎彎的往上翹。心想：可不是叫我猜著了嗎？她不願意家棟跟我接近，她怕我帶壞她的孩子，在她的眼睛裏我是可怕的，沾不得的。好哇，你要跟我較量較量嗎？……

　　「今天怎麼又許你出來了？」他試探的問。

　　「今天開始放復活節假，放學比平常早。你不知道下個星期五就是耶穌受難日嗎？」家棟的語氣極為嚴重的。

　　劉慰祖幾乎笑出聲來，他眨眨眼睛輕蔑的道：

　　「我哪有閑功夫管誰受不受難呢？」

　　「不過這日子放假總是好。」家棟很開心的咧著嘴笑。

　　「喂！家棟，你餓嗎？」劉慰祖從口袋裏掏出塊巧克力糖丟給家棟，家棟一手接住了。「瞄準功夫不錯呀！」他索性不畫了，把筆丟在梯子的橫板上，然後跨過一條腿坐在上面。

　　「劉叔叔，你畫得好漂亮。」家棟大口啃著巧克力糖。

　　「這不漂亮，這是畫匠做的事。劉叔叔只好做畫匠，不做就沒飯吃也沒煙抽了。」劉慰祖點上煙吞雲吐霧了一陣，見家棟糖已吃完，便把香煙盒子舉起來晃晃：「也來一支？」

　　「不要。我們班上有好幾個同學吸煙，我從來不敢的，吸煙容易肺上生病。劉叔叔，你吸那麼多，不怕生病？」

　　「我不怕，我跟那些人不一樣。那些人這也不敢那也怕，自己嚇唬自己，把自己管得像幼稚園裏的孩子一樣，那樣的日子就是活到一百歲又有什麼意思？我情願少活幾年也不願意過那種日子，我是愛怎麼過就怎麼過，完全憑自己高興。」劉慰祖坐在梯子頂上，傲然的說。

　　「哦？」家棟對劉慰祖的論調感到很新奇，覺得他的想法和他的人一樣的與眾不同，他早就對這個瀟灑的流浪藝術家崇拜了，如今聽到他的人生哲學，更產生了無限深奧、神秘的感覺。「劉叔叔，你的想法好特別，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如果你跟劉叔叔多談談，你會有更多的事第一次聽到。」劉慰祖對家棟擠擠眼。

　　「哦！那一定的。」家棟伸著長頸子，朝坐得高高在上的劉慰祖愣愣的看了一會，砰的一聲把書包和吉他盒子都丟在地板上，去搬另一個沿牆倒放著的梯子，把梯子立直了，便像隻身手靈活的猴子般，三下兩下的爬了上去。他也學著劉慰祖的姿勢，坐在兩節梯子折疊處的橫木上，和劉慰祖在半空中相望著。「劉叔叔，你為什麼給自己取個名字叫劉浪？」坐定了，他忽然問。

　　「因為我是個流浪漢嘛！」

　　「你為什麼要做流浪漢呢？」

　　「因為做流浪漢自由，可以到處走，到處看，不用受誰的管，也不用穿西裝打領帶做假正經的樣子。流浪漢的生活是真實的，用不著扯謊，裝面子唬人的。」

　　「喔？」家棟翻著眼珠，顯然對這段話並沒完全懂。他想了一會，問道：「劉叔叔，你喜歡到處走，到處看？」

　　「當然，世界這麼廣大，千奇百怪的事物多得很，我幹嘛不盡量見識見識，為什麼要把自己圈在一個角落裏，就看眼前那一點點天，受旁邊那幾個人的包圍和愚弄？」劉慰祖聳聳肩，比比手。

　　「旁邊那幾個人是誰呢？」家棟又把頸子伸得老長的。

　　「是──譬如父母、老師，和一些自以為很不錯的人。」

　　「你認為父母和老師也會愚弄他的──」家棟驚愕得不知該怎麼問下去，傻傻的微張著嘴，盯著劉慰祖。

　　「為什麼不會？父母對兒女灌輸聽話啦！孝順父母啦！守規矩啦之類的觀念，弄得做兒女的以為不這樣做就不對了，於是就聽話、孝順、守規矩。當老師的也是一樣，反正都是不讓你做自己想做的那種人。」劉慰祖像一個正在開講座的大哲學家，坐在高高的梯子上，用動人的聲調說。

　　「啊，劉叔叔，你這想法太新奇，我真是頭一次聽到。」家棟聽得動容，深深歎息。「我的爸爸媽媽和老師的確總叫我要聽話、要孝順，要守規矩。可是我只想著他們是為我好、愛我。」

　　「他們是用愛做武器，達到控制你的目的。」劉慰祖極具挑撥意味的笑著說。說完便立刻轉了話題：「你吉他彈得不錯吧！我聽說你有歌唱天才，會一邊彈吉他一邊唱，像個大牌歌星。」

　　「什麼是大牌歌星？」

　　「就是特別出名的。」

　　「喔，我在我們班上唱歌和彈吉他都是最好的。」家棟一點也不謙虛的說。

　　「唱支曲子給劉叔叔聽聽。」劉慰祖指指地板上的吉他。

　　家棟先有點不好意思咧著嘴傻笑，接著就下來打開裝吉他的盒子，一手抱著吉他，又爬到梯子頂端。

　　「我唱個什麼呢？」家棟喀朗喀朗的撥弄著吉他。

　　「唱個你最喜歡的。」

　　「好，我唱《你像火山一樣熱》。」家棟清清嗓子，伴著吉他唱起來。

　　《你像火山一樣熱》是時下最流行的狄斯可歌曲，唱起來火辣辣的，連帶著又叫又喊。家棟的嗓音有點沙啞，而啞嗓子唱熱門歌正可增加味道，乍聽確很像目前一個正在走紅的歌星。家棟唱，劉慰祖就用香煙當指揮棒，在空中揮來指去的打拍子，嘴上幫忙哼著和聲，把個空蕩蕩的大廳，唱得暖烘烘的，充滿了歌聲。

　　家棟唱完，劉慰祖用力的拍手。

　　「這樣的天才，不去做歌星大可惜了。」他把嘴巴弄得嘖嘖直響。

　　「做歌星？你說我是天才？」家棟興奮得紅了臉，口氣將信將疑的。

　　「你是天才，你會成為最紅的歌星。」劉慰祖誇張的揚揚眉毛。

　　「哦──」家棟摸摸他光禿的下巴，搖搖頭。「那怎麼行，媽媽爸爸叫我用功念書，叫我念大學，將來還要念碩士博士呢！哪裏會叫我去做歌星。」他的語氣裏不無遺憾。

　　「這就叫愚兒政策。他們要控制你的生命，不讓生命的主人控制自己的生命。」

　　「誰是生命的主人？」家棟不解的問。

　　「你，你是生命的主人。」劉慰祖指指家棟。

　　「我？是生命的主人？」家棟懷疑的指指自己的鼻尖。

　　「自然啦！這不是明擺著的道理嗎？一個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他有思考的能力，有意志，自己能決定自己該走哪條路，該怎麼做？所謂：『把生命握在手裏』如果連自己的主都做不了，想做什麼都束手縛腳的不許做，那還叫做人嗎？那不是成了傀儡嗎？」劉慰祖重重的吸著只剩下一小截的香煙，憤憤的吐出一大口濃煙來。「家棟，這是悲劇，這是可恥的悲劇。」

　　「什麼是悲劇？」家棟撓撓他濃黑的頭髮，表情茫然。

　　「人生是悲劇。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都過著傀儡的生活，一輩子受人擺弄。人活著又好不容易就這麼一百零一次，讓一些笨人愚人給攪和完了，這輩子就算白過了。你說，這不是悲劇嗎？」劉慰祖沉痛的說。

　　「劉叔叔，你的想法跟所有人都不同，你今天說的，我還是生平第一次聽到，太新奇了。」家棟歎喟著。

　　「覺得劉叔叔的論調可怕？」劉慰祖笑了。

　　「不可怕，只覺得與眾不同，有道理。劉叔叔，我佩服你。現在放假了，整整兩個星期不上學，我要天天來找你玩，聽你說話。」家棟靦靦腆腆的說。

　　「來嘛！我歡迎得很。可是怕你又說了不算。」

　　「這次一定算。」家棟肯定的說。

　　家棟果然說話算話，真的天天來，來了就兩人閑聊，這使劉慰祖的日子好過了許多，連用刷子蘸漆畫畫也顯得不那麼無聊了。

　　家棟常會在不知不覺中講起家中的生活，他的媽媽如何，說了什麼，爸爸如何，說了什麼。這個題材正是劉慰祖最要聽的。在家棟無心的敘述中，他有個肯定的發現：莊靜和譚允良不願家棟與他接近。這個發現使他對莊靜越發的不滿，更增加了要跟她作對的決心。

　　復活節到了。

　　復活節對中國人什麼都不是，對西方人意義可大了。商店關門，機關和中小學放假，大學還沒開學的海德堡是學生城，學校放假，大街上和小酒館裏的人就少了，顯得整個城都靜悄悄、冷清清的，連王宏俊一家也去了山上休假。

　　劉慰祖的日子難過極了，無處可去，終日一個人胡思亂想，越想越消沉，越覺得生活裏連一丁點希望也沒有了。

　　莊靜一家在三天前去了巴黎。據說譚允良的表兄最近到了那裏，邀他們會聚首。在走前，莊靜彷彿沒事人似的說：「劉先生也應該去休休假，到瑞士或是奧國去玩玩。」

　　「我很會安排自己，不勞譚太太費心。」他不領情的給她頂回去。

　　他越來越對莊靜的態度反感，越不能原諒她的過去，也越痛恨她的虛偽。

　　她很明顯的在躲避著，有意的要把她和他的距離拉遠，當著人稱他為「劉先生」，表情總是不苟言笑，冷冷淡淡的，好像兩人之間從來就沒發生過任何事情。她真是把以前的一切都一筆勾銷了麼？還是在故意的掩飾？他見過、交往過、做過戀愛遊戲的女人夠多，從來可沒見過像她這麼讓人捉摸不透，難以了解的。她對譚允良表現得又體貼又順從，但他注意到，當她在不經意的掠上譚允良一眼時，眼光也是冷漠的。他很想摸透這一點，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愛著譚允良？是不是真的把他劉慰祖整個否定了？可惱的是她從不給他問這話的機會，而且總當著他的面表示她與譚允良的恩愛，這就更堅定了她幾次想放棄的報復念頭，覺得不能輕易饒了她。

　　他想報復她，卻不知該從何做起？要怎樣做才能把她給他的痛苦和傷害加本加利的還給她？事情擺得再明白也沒有；如果他在她心裏有分量，傷起她來就不費吹灰之力，如果他對她全無意義，那麼便怎麼做也是白費力氣，傷不著她。正在他不知該怎麼動手的當兒，家棟的主動與他接近，給了他新的啟示和靈感：要傷她，不必從她本身著手，可以從她最愛的人著手，她說過的：「家棟是我們全部的希望。」

　　「家棟是你的全部希望嗎？我有辦法叫他變成最大的失望。」劉慰祖想著，不禁暗自得意的笑了。

　　這些日子，家棟常常來找他，幫他塗顏色，給他彈吉他唱歌聽，接受他的「說教」。

　　從家棟信賴的眼光裏，不成熟的談話裏，他看出家棟對他有分真正的信任和崇拜。他的那些一般人聽了就怕的論調，家棟都奉為金科玉律，不單奉為金科玉律，還照單全收，變成了他自己的思想，甚至付諸於行動。

　　家棟的顯著改變：他對學校的功課似乎不那麼看重了，對父母和師長的管束感到厭煩了，埋怨他們干涉了他的自由，阻止他做自己生命的主人，強迫他做他們所喜歡的那型人。有次家棟說：「他們是他們，我是我，他們所認為對的，不見得我認為對。劉叔叔，你說我的想法對不對？」口氣是絕對信任的，無半點懷疑。

　　「太對了，家棟，你的想法了不起。你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你是一個大男人。因為你的想法比你同年齡的孩子有突破性。」他讚美的朝家棟翹翹大拇指。

　　家棟帶了充分傻氣的面孔，泛上一層激動與羞澀的紅暈，接著，就把他在家中如何的與父母衝突描繪了一番。

　　「我跟爸爸媽媽說，我不想念書了，想找幾個朋友組織樂隊，去做歌手。把爸爸嚇壞了，直說不可以，爸爸那個人向來是沒脾氣的，只歎了口氣說：你要做什麼都行，不過要先把中學念畢業。媽媽嗎？她從來就是把兩個眼睛專門放在我的身上，最會干涉我的。她聽了我的話，氣得臉都白了，說：這叫什麼論調？你從哪裏聽來的？這孩子變了，以前從來不是這個樣子的。我說：媽媽，我也有長大的時候，我不會永遠做你的洋娃娃，受你的擺弄。我為什麼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呢？可是後來我好難過，因為我把媽媽給氣哭了。」家棟先還嘻嘻的得意笑著，後來就頹喪的沉下臉。

　　「她是我媽媽，看著她難過我也不好受。」家棟有點不忍似的說。但他很快的就轉變口氣，帶著討好的意味：「劉叔叔，我從頭到尾就沒提你，爸爸媽媽一點也不知道我們常常在一起。」

　　「家棟，絕不要說。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兩個男人之間的默契，流浪的畫家和流浪的歌手，兩個自由的靈魂最真純神聖的結合。一般俗人不會懂得的，所以頂好別跟他們說。你懂嗎？」他說了一大堆玄之又玄的道理，見家棟聽得那麼專注，一副膜拜的神情，便得意的微笑起來。

　　他很開心，覺得終於找到了對付莊靜的武器。「這個武器她可抵擋不住呢！」他很解恨的想。那一刻，他簡直為計謀的得逞要高聲歡唱了。

　　但這種得意和快樂並不久長，當他夜深無眠，靠在枕頭上吸煙，回想著一天所發生的事，談過的話，見過的人的時候，就忍不住要捫心自問：「我這樣愚弄一個小孩子，把孩子做報復的工具，我真的已經變得這麼殘忍了麼？」當他這麼問自己的時候，他幾乎是慚愧的，是蔑視自己的，這當然令他很矛盾，很痛苦。不過這類自責的情緒不是他性情中常會出現的，偶爾出現了，消逝得也很快。

　　如果他的心裏真因為這樣而有所不安時，他便回想別人曾對他做過的一切，除了莊靜對他的負心，更令他不能忘也不能原諒的是他的祖母和他的父母，他們是怎麼樣欺騙了、毀壞了他的一生？如果別人能對他那麼做，為什麼他不能以牙還牙？這幾天他想得最多的便是他最後那一段人生的破滅。

　　那時，他正在海德堡……。

第十二章

　　教堂頂上的大鐘剛敲過五下，太陽正在偏西。劉慰祖提著大皮包，裏面裝滿了書和筆記本，匆匆的從法學院那幢又灰又舊的古老大樓裏走出來，登上他的雷諾小跑車，朝相距並不遠，坐落在山坡上的住處駛去。

　　他沿著納卡江，悠閑而緩慢的轉動著方向盤，眼光不時的投在金光燦爛的流水上。心中按捺不住的讚美著：「多美呀！這陽光、這江水。」他覺得這世界真美、真和諧，常常為這分美好和諧而感動。雖然他的感動受過創傷，那塊傷痕至今仍觸碰起來便會疼痛，但他也並不否認世界是美好，人心是高貴的，幸福並不只是空洞的名詞。而愛，他也不得不承認，人與人之間最可貴的關係便是愛。譬如他，被一群人愛著，他也愛他們。他們給他希望給他信心和信賴，他也不願負了他們的期待，努力的，情願而帶著點犧牲意味的，做他們所喜歡他做的那種人。

　　他們是誰？是祖母、是父母、兩個妹妹，和埋葬在地下的劉家歷代祖先們。自從莊靜不告而別，他對他們便愛得更深更摯，醒悟到唯有這些血肉相連的親人的愛，才是真誠無欺、無條件、無利害關係，可以放心的去接受、去奉獻、去倚賴的。

　　他慢慢的開著車，悠悠的想著心事，依稀的感覺到一股濃重的鄉愁，飄飄渺渺的自天外襲來，沉沉的撲向他。令他想起家中的生活、家中的人、祖母的關愛、父親的看重和知己感、繼母的溫柔和藹，對他視如己出的親切、兩個妹妹對他的莫名崇拜，天真純潔的愛心……多麼溫暖可愛的家呀！他真想念它。算計著：今天也許會有來信吧！每次收到家信，不管父親、繼母，或是妹妹們寫來的，都會給他最大的快樂，都會吸引得他看了又看，而接連著幾天都會過得格外充實欣愉。

　　想到可能會有家信，他便不再欣賞落日餘輝中的納卡江了，用力的把油門一踩，那輛神氣的小跑車就往坡上爬去。

　　到達住處，房東貝克一家人已經全回來了，他們在高中讀書的大女兒伊麗莎白看到他迎面就道：

　　「你這麼早就回來啦？王還沒回來呢！喂！劉，你有好幾封信，我都放在你寫字台上了。」

　　「謝謝你呀！伊麗莎白。」他邁著大步跑上三樓。

　　果然有三四封信放在桌子上。一封是同學來的，一封是汽車修理廠的帳單，台灣來的家信是大妹妹美娜的筆跡，另外的一封字跡完全陌生，地址也不清楚，連個署名都沒有。這封信使他感到很奇怪，「會是誰寫來的呢？」他心裏猜測著。拆開妹妹美娜的信。

　　信封一拆開，首先掉出來一張相片，是全家的合照：祖母坐在中間，父親和繼母分坐兩旁，美娜和惠娜站在背後，一家人全笑吟吟的。看那相片後面的字，是「攝於爸爸媽媽結婚紀念日」，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著：「可惜我們親愛的哥哥不在，多麼的美中不足。」

　　劉慰祖把相片翻過來倒過去的看了好幾遍，仔細的研究著每一個人的表情，然後才開始讀信。

　　美娜的文筆很好，又愛寫信，一寫就是密密麻麻的兩大張。這次也沒例外，爬滿了蠅頭小字的兩張紙，從父母結婚紀念日的活動說到祖母的牌運，從她英文考試得了九十九分，談到她未來想做個文學家的志向，從她老師的外號說到她同學的近視眼。他一邊看一邊會心的微笑，這是多麼動人，多麼親切可愛的信啊！他真恨不得立刻飛回到他們身邊去，告訴他們：他是如何的想念他們、愛他們、渴望跟他們在一起。家，真是人間最溫暖最舒適的地方，一個人在異國蹉跎，是多麼的寂寞無趣啊！這麼一想，他的鄉愁更濃更重了。

　　拿起那封沒有署名的信，好奇的打開了，一看之下，他的血液立刻循環得快速起來，臉孔也因羞辱與憤怒激動得燥熱，看到最後，他氣得把那張紙團成了一個球，丟到字紙簍裏。

　　信上說：他父親劉繼先是偽君子，是表面高尚內心齷齪的衣冠禽獸，毀掉了一個女人整個的一生。而這個女人正是生養他的母親。又說他祖母是幕後真正的凶手，是最毒辣陰險的婦人。如今姓劉的一家過著舒服豪華的日子，他做高貴體面的貴公子，他可憐的母親卻在人間受苦……

　　他直覺的認為信上的話全是造謠，是父親商業上的競爭者使用卑鄙手段，離間他們父子的感情，毀謗他父親的名譽。如果這個人的目的真是如此，那麼他是徹底的失敗了。偉大的父親，是他仰之彌高又敬又畏的偶像，豈是不相干的人一封信就能動搖的？至於祖母，自然是慈愛、莊重、高貴的集合體，怎麼會是「凶手」。

　　他立刻否定了這封信的內容，並且決定過兩天要寫封信給父親，提醒他嚴防小人，必要時要設法查出造謠者的姓名，聘請律師跟他理論，訴諸法律。

　　四月春光的海德堡，美得像少女的笑靨，清純、甜蜜，散發著淡淡的魅力。

　　劉慰祖垂著頭，一手提著書包，另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在哲學路上躊躇徘徊，遙望著下面的納卡江。

　　路側山坡上的栗子林已經綠透了，在陽光下像一堆顫動的翡翠。玫瑰花鼓著飽滿的苞，杜鵑粉紅色的蓓蕾，都在吐香，把空氣也薰染得芬芳了，當他呼吸得稍重時，總覺得有股逼人的幽香，隨著空氣進入鼻子裏。

　　納卡江逢春水漲，江面加寬了許多，水勢洶湧，打著漩渦，忽高忽低的吟唱。他望著緩緩長流的江水，覺得胸中的憂煩比江中的流水更多。

　　最近，他常常故意擺脫林碧，獨自到哲學路上來徘徊。同學們開他玩笑，說他是找作詩的靈感呢！也有人風傳，說他和林碧鬧了憋扭，在鬧情緒。

　　說他鬧情緒並非無稽之談，說是為林碧煩惱也有一部分正確──跟一個不懂做愛情遊戲的女人沾上邊，可真是煩惱，她就認準了你，抓住就不放。而平心而論，林碧還稱得上是可愛的。可惜的是他劉慰祖絕不許可自己再為女人動心。他對愛情抱懷疑態度，實在不知道該不該接受她？

　　他最大的苦惱，來自那封神秘的匿名信。信裏的話，多日來在他腦子裏縈迴不去，毒蛇般咬噬著他的心，死死的纏住他不放──他早把那封信從字紙簍裏撿回來了。

　　他很不願相信那封信裏的話是真的，可怕的是一些似真似幻，似有似無的模糊印象，竟應了那些話，越來越明顯、越來越真切了。

　　他記起印象中確有那樣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有一張塗著白粉和胭脂的臉。有一對黑大的眼睛，那對眼睛裏曾經有眼淚，含著淚凝視他。她有一對柔軟的手，有溫熱的懷抱，那雙柔軟的手曾經把他擁在懷裏，緊緊的摟著。她親他，親他的額頭、他的臉蛋、他的頭髮。她的嘴唇上有一顆黑痣，他曾經撫摸著那顆黑痣，嘻嘻的傻笑。

　　最初他以為這個記憶中的女人是莊靜，後來再深思便覺得不對了。他彷彿叫過這個女人「媽媽」，他曾經全心的愛過信賴過她，曾為被強迫與她隔離而痛碎了心，而哭啞了嗓子，……接著，更多更明顯的影像出現了：一間光線陰暗的小屋，小屋裏昏黃的電燈，一個穿著紅襯衫的男人，那個男人拿只棒棒糖，哄著他叫爸爸……他不肯……丁媽用粗糙的手擰他大腿，罵他「賤人養的」，祖母三番兩次的告訴他：「到台灣以前你還太小，沒有記性，什麼也不知道，你說的事全是夢話。哪裏有過那些事呀？」

　　全是夢話嗎？他倒希望那真的是夢話。可是，其中有些景象太真了，太清晰了，使他沒有辦法懷疑是假的。譬如說，他的印象裏有個孟老師，曾教過他念書和畫畫，孟老師給他畫過一幅《童子獻桃》，他至今還珍貴的存著，難道那也是做夢嗎？也是假的嗎？如果他印象中的那些事全是真的，那麼祖母和父親為什麼要欺騙他？他們到底做過些什麼？把那個彷彿是他母親的女人怎麼處置了？她在哪裏？她還活著？如果活著在什麼地方？什麼景況？為什麼祖母和父親、以前的傭人老丁夫婦，都要有計劃的欺騙他？一些常來往的朋友們也幫著欺騙？……

　　他終日被這些疑問糾纏著，曾經覺得那是真，也曾經認為那只是捕風捉影的幻想，事實上並無那些事。一會兒憤怒，一會兒憂傷，一會兒又責怪自己太胡思亂想。他的心情比一團纏攪在一起的亂麻還亂。

　　「如果事情是真的，祖母和父親真的是在欺騙我的話，我該怎麼辦？」每想到這個問題，他驚懼得靈魂都在顫抖，覺得他的寶殿神宮是建築在一個即將爆發的火山之上，立刻就要被整個粉碎了。而且，他那麼熱愛、信賴、尊敬著祖母與父親，他們為什麼要欺騙他？忍心欺騙他？……

　　這種猜測、懷疑，時喜時憂的日子太痛苦了，他決心要弄個水落石出。七月初暑假開始，他便迫不及待的打理好行裝，飛回台灣去了。

　　離開家兩三年來第一次歸來，他的心情好異樣。

　　整整二十多個小時的飛行中，他一直無法安靜。好多好多的假設，種種的猜測，在他腦子裏演繹活動著。他問自己：「如果那些事是真的，我可怎麼辦呢？」

　　會是真的嗎？他是多麼希望是假的啊！

　　事前他沒漏一點消息。當他提著箱子站在大門口，開門的老梁第一個就大著喉嚨叫起來。

　　「你怎麼回來了呢？沒聽說你要回來呀！老太太、先生、太太，小先生回來啦！」老梁還是像以前一樣的稱他為「小先生」。

　　跟著老梁的叫聲，他祖母、父母和兩個妹妹已經站在走廊上，用驚喜的眼光盯著他。

　　「咦！你怎麼回來了呢？事先也不寫封信，至少電報或是電話總該打一個的。」他父親說。兩年沒見，父親一點也沒變，還是精神飽滿，西裝筆挺，頭髮整齊得好像剛從理髮店裏出來。

　　「這樣也不壞，給大家一個驚喜嘛！」他繼母文雅的笑著。

　　「哥哥、哥哥……」兩個妹妹叫著跑到他身邊，搶著要替他提手上的箱子。

　　「我想家了，臨時決定回來的。」他曖昧的笑著說。心中的矛盾浪潮，翻江倒海的動蕩。在沒看到他們之前，他幾乎斷定他們騙了他，已經恨他們，輕視他們了。沒想到見了面，又覺得眼前這群人對他全是真心真意的愛著，甚至也沒辦法強迫自己不去愛他們。他可真矛盾。

　　「我的孫子想我了。好孩子，不管你是不是先告訴一聲，奶奶看到你就樂了。」他祖母用戴著寶石戒指的手撫摸他的臉。

　　他被像捧星星月亮似的捧著。祖母注意到他眉宇間的憂愁，直探聽是怎麼了？外面太苦？想家？繼母吩咐廚子每頓做他愛吃的菜和點心，父親恨不得把業務發展得如何迅速順利的情形，一口氣全告訴他。兩個妹妹纏著他問東問西，大妹美娜硬說他看來更像電影明星詹姆斯狄恩了。他們當然沒想到；他所說的「想家了，回來看看」只是煙幕，他的真正目的是回來做偵探工作的。

　　劉慰祖以到中部拜訪舊日同學為口實，專程到高雄去找老丁夫婦。

　　老丁和丁媽離開劉家以後，劉慰祖只見過他們兩次。一次是和同學們組織旅行團到南部觀光，途經高雄，順便去看看。另一次是在軍訓期間的一個週末，在老百家住了一宿。由於老丁夫婦在離開的時候表現得太絕情，使得他祖母非常傷心，一直不能原諒，也不願再看到他們，他們便也知趣的沒再上過劉家的門。

　　劉慰祖那兩次去，老丁和丁媽倒對他相當熱呼，雖然不像以前那樣，口口聲聲叫他「慰祖少爺」，但慰祖慰祖的叫得也很親熱著呢！丁媽給他做了他童年時代最愛吃的刀削麵，老丁硬逼著他喝了半杯高粱酒。「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連酒也不沾一口，你也太老實了。」老丁連連說。直說得連他自己也感到有些過分老實了些，便硬著頭皮試了一試。結果一點也沒醉，老丁直讚美他其實是有酒量的。

　　老丁和丁媽在劉家的許多年，一個管內一個跑外，人本來就精明，經驗又豐富，因此他們買的那幢三層樓旅館，經營得十分順利。日子過得悠閑又優裕，在當地也算是場面上的人物，人稱丁先生或丁老板、丁太太。以前在劉家被稱做老丁、丁媽做傭人的往事，他們絕口不提，彷彿早已忘懷，或是壓根兒就沒有過那段歷史。

　　劉慰祖見了面還是叫他們為老丁和丁媽，叫了十多年，他是沒法子改口了。

　　他走進「和順旅社」的時候，老丁正戴著老花眼鏡聚精會神的看報。看到他進來吃了一驚，摘下眼鏡站起身道：

　　「可真是稀客呀！怎麼會是你？你不是到外國留學去了嗎？」老丁端詳的看他，老臉上笑出橫一條豎一條的皺紋。

　　「回來過暑假的。想老丁和丁媽了，特別專程來拜訪的，歡迎不歡迎？」

　　「嘖嘖，說哪裏話？請還請不來呢，怎麼會不歡迎？我和老伴常想起你，說你小時候的事。你小時候真是聽話。」

　　「是嗎？那咱們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我最近也總想起小時候的事，所以找你和丁媽聊天來了。丁媽呢？」

　　「她上街買東西去了，就回來，你到樓上先洗個臉吧！」

　　正好有住店的客人來，老丁去打理客人，命一個小茶房把他帶上樓。

　　劉慰祖跟在那小茶房的身後，仔細的觀察著「和順旅館」裏的裝潢設備，突然之間發現這家旅館相當高級，內部所用的材料全是上等的，而且幾乎每個房間都有衛生設備，茶房和打掃的工人用了十多個。「這老丁倒是在劉家貪了多少污呢？這個資本真不是一點點呢！」他想。

　　當他洗過臉下來時，正碰到丁媽提個大膠袋走進來。

　　丁媽穿著齊肩膀的洋裝，露出小牛腿般粗細的兩隻膀子。她花白而疏稀的頭髮燙得彎彎曲曲，像塊爛羊皮似的蒙在頭上。厚而小的嘴唇上塗著土紅色的唇膏，這便更顯得她那浮了一層汗漬，又圓又大又扁的黃臉，格外的黃而亮，令人不由得不懷疑是剛從油桶裏浸泡過的。

　　丁媽看到樓梯口站個年輕人朝她注視，立刻停住了那兩隻正在往前邁進的短粗腿。

　　「哎唷，我當是誰？這不是慰祖嗎？你怎麼來了？」丁媽拉開大喇叭嗓子，哇啦哇啦的叫著。

　　「想你了，特別從德國坐了飛機來看你的，丁媽。」劉慰祖走到丁媽面前，嘻嘻的笑著。

　　「喲，這不是存心折我的老骨頭嗎？你哪裏會想我？還從外國坐飛機來看我？我信嗎？你這孩子也學得不老實了。」

　　丁媽把膠袋放在櫃台上，兩手扯著衣服領子一邊抖動著一邊道：「外面真熱，還是家裏最舒服，這冷氣多趕勁。」

　　「你們兩個真有辦法，真就發財了，開這樣規模的旅館，別的不說，資本就夠大的。」劉慰祖不經意的笑著說。老丁聽了連忙分辯道：

　　「我們當初開張的時候，好些個朋友幫忙的，就我和丁媽哪裏有這個力量？」他說著又轉向丁媽：「喂！老板娘，你給慰祖做點刀削麵怎麼樣？天不早了，該吃晚飯了。」

　　「好哇，我歇會兒就去。」丁媽坐在藤椅上，朝劉慰祖看了又看。笑著道：「這慰祖是越長越體面，個頭好，風神也大氣，跟他爸爸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你記得我爸爸年輕時候的樣子？」

　　「怎麼不記得，我到你們家去的時候，你爸爸還沒有你現在大呢！才十八九歲……」

　　「你又要說書啦，我看你去做刀削麵倒好多著呢！」老丁不耐煩的打斷丁媽的話。

　　「老丁，你別擋著丁媽說話，我今天大老遠的來，就是來跟你們說歷史的。」劉慰祖面上含笑，口氣可堅定得很，彷彿不容有一絲商量的份。「丁媽也別做刀削麵給我吃了，回家這幾天，我媽叫廚子專做我愛吃的，什麼好吃的都吃過了。我今天有心要請請你們，咱們出去吃，找個清靜的地方談一談。」

　　「喲！慰祖怎麼跟我們客氣起來了，你來看我們，是我們家的客，哪有叫你請的道理。」丁媽聽劉慰祖說要請她，嘴上推辭，心裏高興，一張臉笑得鼻子眼睛擠在一起。

　　「慰祖，你是有什麼事情來的嗎？是你奶奶或是你爸爸打發你來的？」老丁沉吟了一會，疑惑的問。

　　「我是瞞著他們來的，事情是有一點。」

　　「你為什麼要瞞著你奶奶跟你爸爸？他們到現在還禁止你跟我們來往？你爸爸人還老實，你奶奶那位老太太，提起來讓人傷心。跟了她那麼多年，就是不許我們走，她就認了我們天生是伺候人的命──」

　　「你閉住嘴，別嘮叨行不行？」老丁再度不耐煩的打斷丁媽的話，對劉慰祖道：「你有什麼要談的？現在談嘛！」

　　「還是出去找個清靜地方，坐下來慢慢談吧！」劉慰祖胸有成竹的說。

　　老丁夫婦把旅館的事交代了一下，便隨著劉慰祖一道出來。劉慰祖攔住一輛計程車，直赴離港口不遠處的一家西餐館。

　　還不到上座的時刻，館子裏客人並不很多，其中一大半是外國海員。劉慰祖之所以選擇這個餐館，為的就是這家盡是外國顧客，聽不懂中國話，不必擔心說話不方便。

　　劉慰祖要了最貴的酒和菜，老丁夫婦卻都沒吃什麼。丁媽是吃不慣西餐，老丁則是不知道劉慰祖的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安不下心去吃。劉慰祖早把要說的話在心裏想好了，大吃了一頓之後，又叫了一杯咖啡。

　　「老丁，丁媽，我這次真是衝著你們兩個回國的。」他手上把糖加在咖啡裏，臉上若有深意的笑著。

　　「為了我們──」老丁困惑的看著劉慰祖。

　　丁媽也弄明白了，劉慰祖確是為了某種嚴重的任務，特別來找他們的。她不再說什麼，只是不安的坐著。

　　「你們不要緊張得那個樣子，我不是為你們的事來的。」見老丁和丁媽都隱隱的鬆了一口氣，他又冷笑著道：「我不是為你們來的，可是你們做的事我並不是不知道，我回來後很跑了幾個地方，老丁在蓋房子、賣房子、買材料、做家具時候做的假帳都抓著了。事情雖然過去了七八年，要想追究還是可以的──」

　　「慰祖少爺──」丁媽惶恐的低呼。

　　「你別急，我說過的，不是為你們的事來的。你們做假帳吃裏爬外的騙，又不是只這一回，已經是三十多年的事了，我又何必追究？再說我也沒有興趣管這些閑事。我要弄明白的是我自己的事。」

　　「什麼事呀？」老丁做賊心虛，勉強裝作沒事的問。

　　劉慰祖從上裝袋裏抽出一張折疊的白紙，打開來，遞給老丁。老丁從夏夷威襯衫的口袋裏掏出眼鏡戴上，仔細的從頭看到尾。

　　「你對這封信上的話怎麼說？」劉慰祖的眼睛盯著老丁。

　　「喔……喔……。」老丁吞吞吐吐的。

　　「什麼事呀？我看看。」丁媽把信看了又看，她認字不多，但信上的話彷彿看懂了。「奇怪，這封黑信是誰寫的呢？」

　　「我看這種信最好別理，不知道寫信的人有什麼動機。」老丁說。

　　「不，這封信是誰寫的？什麼動機？我都可以不追究，不過有關我本人身世的部分，我是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劉慰祖看看老丁又看看丁媽，繼續道：「咱們是公平交易，我替你們守住你們見不得人的秘密，你們要告訴我我的整個身世，家裏發生過什麼事？我父親與我生身母親之間的詳細過節。如果你們不肯說，我怕就不能不追究你們做下的那些事。」

　　「慰祖少爺，別把話說得那麼凶。關於你父親跟你母親之間的事，也不跟我們相干，我……」

　　「怎麼不跟你們相干？我記得你們把我母親往大門外趕，記得丁媽擰我大腿，罵我是賤人養的。怎麼不跟你們相干？」劉慰祖冷著面孔，咄咄逼人的問。

　　「慰祖少爺，我們是吃人家的飯替人家辦事，老太太要我們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丁媽眨巴著眼皮，申辯著說。

　　「我從十六歲就跟著你爺爺，心一直是向著你們劉家的，你們劉家不歡迎的人，就算我老丁想表示同情也不行。」

　　「你的心向著劉家，怎麼還貪劉家的錢？利用劉家的名聲在外面唬人，招搖撞騙？」話說得太直，老丁和丁媽的臉上多少有些愧意。劉慰祖又道：「我說過，不管你們這些臭死人的事，我要知道的是有關我母親的事。你們說，誰是我母親，姓什麼叫什麼？她跟我父親是怎麼回事？」

　　「你母親姓陸，她真名字叫什麼不知道，只曉得她做舞小姐的名字叫陸露──」

　　「哦？你是說我母親是個舞女？」劉慰祖吃驚的打斷丁媽的話。

　　「就是因為她是舞女，所以你奶奶說什麼也不許她進門。」

　　「我父親那樣的人，怎麼會認識一個舞──」劉慰祖想到那個舞女正是他的生身之母，就說不下去了。

　　「唉，是這麼檔子事。」丁媽想：反正也瞞不住了，而且劉家老太太對他們又不像先前那麼親近，何必再幫助她說話？以前慰祖是小孩子，好欺侮，今天他是個有知識的大男人，最難惹，為了劉老太太得罪他才不上算。這麼一想，她就以平日最擅長的三姑六婆的本領，從頭說起了。

　　「是這麼檔子事，那時候你爸爸十九歲，一個人到上海去念大學。其實他可以在北平上大學的，就因為你奶奶管他太嚴，他就偏說上海的大學比北平的好。你奶奶指望兒子成材，也沒話可說，只好叫他去了。唉，你奶奶那個人哪！心氣高啊！她那個出身，做大戶人家第三房的小……」

　　「你說些不相干的事幹什麼？少多嘴。」老丁又止住丁媽。劉慰祖卻止住老丁道：

　　「我要知道這些，你叫她說。丁媽，你說下去，我奶奶是我爺爺的第三房姨太太？」這話對他太新奇了，還是第一次聽到，不免有些將信將疑。

　　「你就叫我說得了，少擋著我。」丁媽怨過老丁，繼續往下說：「我到你們家的那年，你奶奶已經要稱奶奶，或是大帥夫人、督辦夫人了。要不是那天有個你爺爺的舊部下來拜年，見面叫你奶奶為三奶奶，連我都不知道底細。你奶奶就有那個威風，再嘴碎的下人也不敢在背後議論她。那時候我跟老丁剛成親，他也不說。」

　　「我從不嘮叨這些婆婆媽媽。」老丁無表情的說。

　　「是啊！他也不說。可是那個冒失鬼一叫三奶奶，把你奶奶的臉都氣白了。立刻叫老丁把他趕走。說『這種混蟲，』以後再也不許上劉家的門。」丁媽像在講故事，說得津津有味。「後來我偷著問老丁，這可是怎麼個來龍去脈？老丁說：你爺爺前後娶了四房人──」

　　「四房？是說四個太太？」劉慰祖又忍不住詫異的問。

　　「嗯，四房。元配是個鄉下人，又慓又悍，個頭也高大，是你爺爺沒發跡的時候討的；第二個是女學生，硬搶來的，因為受不了大太太的折磨，吞鴉片煙死了；你奶奶哪，是天橋落子場裏唱落子的姑娘。你爺爺在一個什麼督軍的堂會上看到她，就給娶回來，寵得像什麼似的。你奶奶那個人也真是精明厲害，心性靈活，家裏的大小事情都能管，你爺爺就看重她這一點，乾脆把家交給她當了。」

　　「你沒見過以前那個大奶奶，事情弄不清，還是叫我來說。」老丁枯坐了一陣，終於閑不住了。「那個大奶奶，人不聰明，也不要強，後來又抽上大煙。人一抽上大煙就完了，家明擺著就是你奶奶當了，你奶奶知道讀書認字重要，找了個女學生當家教──」

　　「得啦！別提啦！還不是把女學生收成了第四房。」丁媽把嘴巴弄得嘖嘖的響。

　　「那個時代的人，做到督辦那個光景，討個三妻四妾是應當的。」老丁對丁媽說完，又道：「在那種三房四妾的家庭，頂重要的是女人的肚子爭不爭氣。那個大奶奶生了兩個女兒還有一個是白癡。二奶奶過門幾個月就死了。你奶奶就爭氣，過來一年多就生下你爸爸，這下子地位可不就比山還穩了嗎？那個後娶的四奶奶更不行，戴個近視鏡，不擦胭脂不抹粉，像個女學究。後來你爺爺嘩啦一聲，出事死了。你奶奶就鎮鎮靜靜的，把家重做了一番安排。」

　　「怎麼安排的？」劉慰祖連忙問。這些「宮廷秘史」他以前聞所未聞，覺得緊張刺激兼而有之，加上義憤與好奇，聽得十分入神。

　　「你奶奶先派人把大煙鬼的大奶奶和她那兩個閨女，送回原籍鄉下。給了一筆錢把四房的也打發了。緊跟著就命令上下所有的人，一齊改口稱她為夫人、奶奶。大夥兒本來就最服三奶奶的氣，現在見她成了一家之主，當然都樂得這麼叫。」老丁說得嘴角上直冒唾沫，拿起面前的白蘭地呷了一口，舔舔嘴，接著道：「你奶奶自個兒撐著一個家，帶著你爸爸和幾個下人，家道過的比以前一點也不差。她也真要強，哪家的姨奶奶不打扮的花紅柳綠的呀？你奶奶就不──」

　　「你奶奶三十多歲就流髻，臉上也不抹胭脂，只擦薄薄的一層粉，身上的旗袍永遠平平整整，連個皺紋也找不出。」丁媽截斷老丁的話說。

　　「你奶奶那時候就相信我，什麼事都問我的主意，叫我去辦。」老丁半眯著眼，回憶著說：「老梁那時候只輪到做剪樹澆花掃院子的粗活。」

　　「那麼我爸爸跟我生母又是怎麼回事呢？你剛才說我爸爸到上海去念大學。」劉慰祖不放鬆的追著問。

　　「對呀！你爸爸到上海念大學，跟著人家到跳舞場去玩，遇到你母親。你母親那年才十八歲，因為家裏有個醉鬼父親等著她養活，只好下海當舞女，伴了一兩年舞，一點也不走紅，遇到了你爸爸這個大少爺，她就舞也不伴，乾脆兩個人同居了。」老丁放下酒杯，比了個手勢。

　　「哦？同居了？我奶奶怎麼說？」

　　「你奶奶哪裏知道呀？我們全不知道。只奇怪你爸爸怎麼總不來信？來信的話就是要錢，放暑假回來也是住不上十天就忙著回上海。你奶奶可不是糊塗人啊？跟她說過好幾次。」老丁指指丁媽。「別是那小子有什麼外務吧？上海灘那種地方是和尚去了都會動凡心的。──」

　　「可不是。你奶奶擔心，我還勸她說：大少爺那個人頂正派、人老實、書又念得明白，哪會做荒唐事呢？你奶奶就說：『丁媽，你看人看不到底，越是沒見過市面的，越容易受引誘。』唉！想不到話就真叫她說中了。不久就傳來消息說：你爸爸在上海和一個舞女同居，連孩子都有了。我們聽了還是不肯信──」

　　「那個孩子一定就是我噗？」劉慰祖指指他自己。

　　老丁和丁媽互相看了一眼，都沒答話。

　　「有趣，原來這個名門的大少爺是個私生子。」劉慰祖嘿嘿的冷笑兩聲。「你們說下去，一點也不許瞞我，說。」

　　「聽到這消息我們全不敢相信。商量的結果，是寫封信問問你爸爸本人，看他怎麼說？信寫去了，你爸爸的回信不久也來了。他承認是跟一個女人同居，已經有個三歲的小男孩，因為怕你奶奶不贊成，所以一直不敢說出來。事情既然挑明了，他也就沒什麼可顧慮的了。他請求你奶奶准許他和你娘結婚──」

　　「喔，是這樣的。」劉慰祖的心裏閃過一陣希望，想：原來我並不是私生子。而且從這一點來看，我父親到底是個君子，是個有良心有責任感的人，是值得我尊敬的。「我奶奶接到這封回信，怎麼答覆的呢？」

　　「你奶奶看了信差點氣昏過去。」丁媽把兩隻短肥的巴掌比比畫畫的。「那天我正在給她篦頭髮，她看完了信半天沒吭氣，過了好久才說：『這叫人還有什麼指望？不管你怎麼要強，他就偏要打你的臉。』當時你奶奶氣的直發抖，可是一滴眼淚也沒掉。又過了兩天，她忽然把我跟老丁叫到跟前，說：『咱們得到上海開開眼去，趕快買飛機票收拾箱子。』」

　　「那次你奶奶是有計劃的突擊檢查，一點風聲也沒露，下了飛機就叫輛小汽車到大旅館住下。」老丁說著不禁面現得意的笑了。「那時候算了不起的大旅館了，依我看，比我們的『和順』還不如呢！我們在旅館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也沒通知你爸爸，叫了三輛黃包車，一人坐一輛，就按著你爸爸信封上的地址找了去。他們住在一幢弄堂房子的樓上，一前一後兩間。那一帶好像也沒什麼體面人家，亂七八糟的──」

　　丁媽聽到這裏，忍不住咯咯的笑。

　　「我們去得早，正是倒馬桶的時候，臭氣薰得人直想往後退。你奶奶下了洋車，用手帕捂著鼻子對我說：『這畜生墮落得不成樣子了，住在這種地方，下賤！』她氣是氣，心疼也真心疼，叫開門上了樓，你猜我看到什麼？」

　　「你看到什麼？」劉慰祖不解的看著丁媽。

　　「我看到你呀！」丁媽又開始比比畫畫。「我走在你奶奶前面開路，老丁等在樓梯口。我一上樓，就看到個胖嘟嘟的小小子當門站著，手裏抱個大皮球。我跟你奶奶說：『夫人，一定就是這孩子，你瞧他的臉不跟少爺一樣？』你奶奶看著你，一句話沒說，就進屋去了。」

　　「直接就進屋去了？進去怎麼樣？」

　　「瞧你，進去不進屋做什麼？你爸跟你娘都在，你娘坐在大鏡子面前，你爸手上拿把梳子，正在給你娘梳頭呢！你奶奶腰桿子挺得溜直，大模大樣的往那兒一站，可真把他們嚇了一跳。」

　　「喔、我奶奶說什麼？」

　　「你奶奶站了半天不做聲，瞪著眼看看你爸爸，又看看你媽媽。你娘知道這是你奶奶興師問罪來了，趕忙站起來把椅子搬到你奶奶的身後，請她坐，想討好討好她嘛！接著就要到樓下去燒茶。這時候你奶奶可就說話了，你奶奶說：『你給我站住，我不用你伺候。』說完她就板著臉坐下了。開始盤問你爸爸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叫他來念書他要做這麼見不得人的事？你奶奶說：『你真丟你爹的臉，我都替你害臊。』」丁媽繪聲繪影，描述得詳盡極了，不時的模仿著他祖母的語調。

　　「我爸爸的爹，那不是我爺爺嗎？」劉慰祖插嘴說。「是你爺爺，那時候的北方人都把父親叫爹。」老丁在一旁解釋。

　　「我爸爸和一個女人同居就算丟了我爺爺的臉？我爺爺自己還討了四個老婆呢？這個理怎麼講法？」劉慰祖又是不服氣的冷笑。

　　「你別打岔，聽我說啊！」丁媽說上了癮，急著要發表肚子裏的秘聞。「你奶奶問你爸爸為什麼這樣做？為什麼要瞞著家裏？你爸爸老實說：知道你奶奶不會准許他們結婚，不敢說。你奶奶一聽笑得直出聲，說：『我兒子討媳婦我只有樂，哪會不准呢！不過我總得挑挑，要看看那媳婦合不合我們劉家的格。』接著你奶奶就開門見山的明知故問，問你娘是做什麼出身的？你爸垂著腦袋不肯說，沒想到你娘自己就說了，承認以前做過舞女。」

　　「哦？我奶奶什麼反應？」劉慰祖急切的想知道下文。

　　「你奶奶聽了假笑著說：『你的出身可真叫露臉，你一個當舞女的人，勾搭我們這種人家的孩子，是什麼用心？你要多少錢才放手你就說吧！結婚我是絕不會答應，你們現在就要分手，繼先得跟我回家去。』」

　　丁媽說得嘴乾，古嘟古嘟灌了半杯果子水下去，又道：「你娘當時哭得淚人兒似的，跪在地上求你奶奶。你爸爸悶嘴葫蘆一個，一句話也沒有。你奶奶以為他願意跟著回家呢，哪知道他進去拿個小瓶子出來就往嘴裏倒，說是不如死了算了。這下子可把你奶奶嚇壞了。」丁媽誇張的眨巴著眼皮。「我奶奶怎麼辦？」

　　「你奶奶跟他們談判嘛！正式訂條件，她對你娘說：『要是你真沒有舞女的習氣，真一心一意想跟繼先的話，你一定願意他多念點書，做個成材的人。我們劉家就這麼一個後代，你不能就把他這麼毀了。』你娘說：『我沒要毀他，他一直在念書的。』你奶奶說：『那就好，看樣子你是不像一般舞女，很知好歹的。這樣吧！繼先要依他原來答應我的，把大學念畢業，再到外國走一趟，從外國回來再正式結婚。你們這麼久都拖過去了，連孩子都三歲了，也不在乎再等兩年。這兩年的生活費我照舊給。』你爸跟你娘只好答應了，他們哪裏知道你奶奶是緩兵之計呢？」丁媽連連歎息。

　　「緩兵之計？」劉慰祖不解的問。

　　「可不是嗎？那年你爸畢業了，你奶奶立刻叫他去留學，說是你娘和你由她照顧。她給你娘又做衣服又買首飾，你爸跟你娘都樂，認為你奶奶真承認他們了。哪裏知道你爸坐上輪船沒幾天，你奶奶就說要把你接到北平去住幾天玩玩，把你給帶走了。把你帶走，你爸爸又在外國，你奶奶可就沒有的可顧慮了。她打發老丁拿著幾條大黃魚──」

　　「就是十兩一條的金子，那時候都把金條叫黃魚。」老丁解釋完挺不高興的對丁媽道：「只拿了兩條，你胡說什麼『幾條』？你別叨叨起來就收不住那張破嘴。」

　　「是，兩條就兩條。」丁媽會意的改了口。「老丁拿著黃魚跟你娘辦交涉，說孩子你奶奶留下了，這兩條二十兩是給她的損失費。說你爸爸不會跟她結婚的，叫她死了心，去另求發展。」

　　「卑鄙、卑鄙。」劉慰祖氣憤得臉也紅了。「這就是我們高貴人家的騙人手段──」

　　「你別氣呀！你也不能全怪你奶奶，你娘當時答應了，金子也收下了，後來又回到舞廳去當舞女。」老丁說。

　　「我不信。在北平的時候，她明明來跟我奶奶要我，我奶奶不肯給，你們兩個當時也是幫凶。」

　　「喲！慰祖少爺，你不能怪我們，我們是吃劉家的飯，做劉家的事，主人叫怎麼做就怎麼做。」丁媽連忙申辯。

　　「我們是替你奶奶辦事。可是你娘也真是的，你爸爸一走，她就搭上了一個流氓，連著到家裏來詐財。到底讓她又給詐了一大筆去。」老丁接著丁媽的話說。

　　「一個流氓？──」劉慰祖微杜眉峰，努力在搜尋著回憶中的片片斷斷。「對，有那麼一個人，穿件大紅襯衫，戴頂鴨舌帽，手裏拿個棒棒糖，哄著我叫他爸爸──」

　　「他總是穿件紅襯衫。現在年輕男人穿粉的紅的全不稀奇，在那個年月可顯眼得很啊！」老丁呷了一口酒，嘖嘖嘴，回憶著道：「你娘來鬧，你奶奶當然不給，可是他們到你的幼稚園裏把你騙走了。」

　　「什麼叫騙？她是我的母親，我是她的兒子，我本來是屬於她的，是你們這些狠心冷酷的家夥硬拆散我們母子的──」劉慰祖咬著牙，悲憤的喃喃。在同時，他的腦子裏又出現了那間簡陋的旅館小屋，昏黃的燈光，母親柔長的手、溫暖的懷抱、滾熱的眼淚、母親的吻、穿紅襯衫的男人手上的棒棒糖──「我母親是舞女也好，不是舞女也好，她總是生養我的母親。你們這些人為什麼要拆散我們？你們也不必往下說了，我全記起來了；老丁帶了一夥人到小旅館裏又把我搶了回來，這次我奶奶就再也不許我出大門了。我母親幾次上門來要我，都被趕出去。丁媽罵我是賤人養的，擰我大腿。我奶奶硬編排我有臆想病，愛說夢話……」劉慰祖氣呼呼的頓了一下，沉著面孔問：「這時候我爸爸在國外一點消息也不知道嗎？他是什麼態度？」他本對父親還抱著一線希望，然而老丁明白的說：

　　「你爸爸在國外認識了你現在的繼母，你娘跟他本來也不匹配，又沒正式結婚，當然也就算了。不過他寫信回家，叫你奶奶把你領回來，並且要給你娘一大筆錢──」

　　「卑鄙、卑鄙，他們把我騙得好苦。我一直看得他們好高，相信他們，全心全意的向著他們，想不到原來是一場騙局，一幕大醜……」劉慰祖的額頭冒出汗珠，眼眶裏噙著淚，心像碾碎了，痛得滴血。他清楚而悲哀的看到：「自以為美好的世界，殘存的夢，已整個破滅。」

　　「慰祖，你不能只往偏處想，你要想想，如果你跟著他們，你會有今天嗎？說不定你要吃多少苦，不定會淪落成什麼樣的人──」

　　「你怎麼能夠斷定我跟著他們就要吃苦？就要淪落成什麼樣的人？我的命運該由我自己選擇，用不著別人替我費心……」劉慰祖衝動的打斷老丁的話，搶著說。但是老丁不慌不忙的呷了一口酒，悠悠的道：「我知道得很，慰祖少爺，那個男的後來又來敲詐過──」

　　「你是說他們在台灣？」劉慰祖摒住氣問。

　　「以前是在香港，現在不知道，那個姓魏的──就是那個總穿紅襯衫的家夥，專程坐了飛機到你們家來勒索，說是你娘打發他來要錢的，開口就是三十萬台幣。你奶奶說不給，那家夥說不給或是把他送進監牢都沒用，反正他已經跟你娘約好了，他到時候不帶錢回去，她就花錢登廣告，把所有的老底都掀出來。你奶奶跟你爸爸一聽慌了，磨來磨去，給了十五萬台幣了事，事情也是我辦的。」

　　「以後他就不來了吧？」

　　「要是不來敢情好了。」老丁歎了一口氣，把腦袋晃了兩下。「他境是入不了啦！可是他寫過好幾封信來，叫把錢寄到香港去，不然就要宣揚秘密，那家夥是個賭徒。」

　　「你有他們的地址？」劉慰祖深沉的問。

　　「我──」老丁很為難的樣子，吭吭哧哧的半天才道：「也許有，不清楚了。」

　　「什麼不清楚了？你別想再騙我，一定就在你褲子後頭口袋的小本子裏，你把本子給我看看。」劉慰祖伸出手。

　　「何必給你，我自己來看。」老丁勉強的從褲子後袋裏掏出個小記事本來，翻來覆去的看。

　　「慰祖少爺，你去找他們幹嘛呀？找到也弄不到一塊去。你是洋學生，好人家的大少爺，他們是──」

　　「你不要管我，從現在起，我不再受任何人的管，不再受任何人的騙，我要做什麼就做什麼，誰也管不了。老丁！你到底找到沒有，拿來我找。」他再伸出手。

　　「你別急，已經找到了。可是你去找他們有什麼好處？」老丁把翻開的小本子放在劉慰祖的面前。

　　「有什麼好處？我去找我的親娘，談什麼好處不好處，你不也有個娘嗎？」劉慰祖瞪著眼尖銳的說，立刻掏出記事本來，仔細的抄下「魏超」的名字和地址。

　　他抄完到櫃台付了帳，邁開大步就往外走。老丁和丁媽直叫：「慰祖少爺，你等等……」他卻頭也不回的去了。

第十三章

　　復活節一過，海德堡也跟著復活了。

　　大學開了學，中小學恢復了上課，一輛跟著一輛的遊覽巴士運來遊客，霍普特大街上湧著人潮，納卡江上的小客船載滿遊江的外來人，吐吐的響著從江面上駛過。

　　坡上的樹林已經綠透了，跟前面的一大片紛紅的杜鵑花相映，形成了鮮明瑰麗的對比，讓人感到這可真是春天了呢！

　　春天來了，好像人就該生氣勃勃的快樂起來了──這個道理劉慰祖就是想不通，幹嘛春天一來人就該快樂？花要開，叫它去開；草要長，叫它去長；恁什麼要跟著傻快樂？他是不快樂的。那些毫無理由快樂，卻看來活得很快樂的人，在他的眼睛裏是可笑而毫無價值的，是傻瓜，是傻快樂。劉慰祖嘴上銜著煙，眼睛望著天花板，倚牆半躺在床上，悶得心都在發疼，而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又乘虛而入，潮水般的湧到眼前，肆意的折磨著他。他感到自己正佝僂在深冷的枯井之底，見不到一絲光明。他似乎聽到敲門聲。

　　「進來。」劉慰祖冷冷的應了一聲，奇怪誰會來敲他的門。

　　門開了，家棟伸著細長的頸子站在門口，一臉是笑。

　　「劉叔叔，我回來了。」

　　「哦？家棟。」劉慰祖有點驚喜。在這個時候闖進個人來，這個人碰巧又是個肯聽他的言論的，真令他出乎意外的高興。「什麼時候回來的？」他把穿著皮鞋的腳從床上移到地上。

　　「剛到，跟爸爸他們回家把東西放下就來了。」家棟有點討好的說。一隻手揉著喉嚨，輕咳了兩聲，又道：「劉叔叔，屋子裏空氣太壞了，全是煙，我把窗子打開好不好？」

　　「唔──」劉慰祖看看床頭几上煙盤裏小山般高的煙蒂，和空中彌漫的煙霧，點點頭說：「好，你開吧！」

　　家棟把窗子打開了，夕陽的餘輝立刻亮堂堂的伸到窗前，窗子下面核桃樹上的兩隻鳥，吱吱嘰嘰的叫聲也傳了進來。

　　「外面天氣那麼好，你怎麼不出去玩？」家棟坐在窗前的桌子上。

　　「玩？有什麼好玩的，我不想玩，我正在想事。」

　　「想什麼事？我能不能知道？」家棟鄭重的問。

　　「我想：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房子該多麼好。沒有房子，也就沒有人故意蓋了大房子顯闊，也不會有人住不起房子而挨凍，會減少很多可恥的現象。」劉慰祖悠悠的說。

　　「沒有房子我們住到哪裏去？」

　　「住在山洞裏、水邊上，古時候的人沒房子，也許比我們過得更快樂呢！」

　　「喔──」家棟扭著眉峰認真思索，想把這個道理想通。「古時候的人比我們快樂？」有點懷疑的。

　　「當然。那時候的人沒有房子、車子和學校，也沒人硬要管他們，我情願是那個時候的人。我相信有很多人跟我是一樣的想法。」

　　「啊，對！」家棟撲通一聲從桌子上跳下。「在巴黎，我看到好多跟你一樣想法的人，他們成群的睡在街邊上，有男有女，旁邊放著酒瓶，穿得破破爛爛。是我表哥帶我去看的，我問表哥：『他們做什麼職業？』表哥說他們什麼也不做，他們在追求心靈解放。」

　　「追求心靈解放是應該的，我們的心都要被悶死了。」

　　「還有一天，我和表哥在街上走，看到一隊梳著辮子，赤腳披著黃色毯子的人，也是有男有女，手上有的敲鑼，有的打鼓，表哥說這也是追求心靈解放的。」家棟又說。

　　「我真佩服他們的勇氣，我也正在掙脫束縛，可是就做不到那個程度。你看，這多悲哀呢！」劉慰祖又在點燃新煙。

　　「你認為那些人好？做的對？」家棟斜歪著頭問。

　　「當然，他們做他們想做的，不裝假。」

　　「喔──我也看到在街邊上唱歌的，鬍子頭髮長得像石器時代的人。」家棟在腦袋後面比比，又在下巴上比比。

　　「那正是你的榜樣。」劉慰祖微笑的看著家棟。

　　「我？」家棟用食指頂著鼻尖，又把頸子伸得老長的。

　　「除了你還有誰？你不是不喜歡整天在家做功課，也不喜歡數學跟德文麼？不喜歡的事為什麼要做？」

　　「喔──」家棟瞪著眼想想，聳聳肩，從桌上的紙盒裏抽出支煙往嘴上一插。故做老練的咋嚓一聲扳開打火機點燃了，皺著眉毛吸了幾口，道：「我也情願去做個流浪的歌手，那多瀟灑，又不用天天晚上趴在桌子上做功課。也不用挨媽媽的罵。不過……可是……」

　　「什麼不過可是？」

　　「爸爸媽媽──」

　　「又是爸爸媽媽，我以前也是最相信爸爸媽媽，可是後來才知道他們是多麼的會騙人。等哪天有空我給你講我的故事，那裏面可真有好戲呢！」

　　「有好戲？緊張不？」家棟大感興趣。

　　「緊張、刺激、曲折。」劉慰祖做個神秘的表情。

　　「喔，你非講給我聽不可。」家棟十分急切的。

　　「今天不行，等有空再講。」

　　「你講給我聽，我就講給亞力山大聽。」

　　「你還常跟亞力山大在一起？」

　　「不像以前那麼常常的了，因為亞力山大已經離開了學校，和一群我在巴黎看到的那種人在一起。」

　　「你跟他在一起你媽媽知道嗎？」

　　「不知道，偷偷的。我媽媽一點都不喜歡我跟亞力山大在一起。」家棟看看窗外，忽然問：「什麼時候人才算長大了呢？」

　　「一個人把生命真正抓在自己手裏，能支配自己的意志，有勇氣做要做的事情的時候，他就算長大了。」

　　「我要快快長大。」家棟有些憂鬱的說。

　　「你就要長大了，家棟。」劉慰祖微笑的看著家棟。

　　「我好著急，就想快長大。」

　　家棟又談了好一會才走。

　　家棟走後，劉慰祖便去關上窗子，關完窗子轉過身的剎那，他不經意的看到正對著窗子的牆壁上，掛著的大鏡子中的自己。那個人影居然嚇了他一跳，差不多不能相信那就是劉慰祖其人。

　　劉慰祖定定的對鏡站著，定定的注視著鏡裏的人。

　　那個人形容憔悴，面色蒼白，根根直豎的一頭濃亂的頭髮，挺俏皮的兩撇小翹鬍。那個人像是渾身沒有一顆安靜的細胞，又好像是正在被誰追趕著，也許後面有火往他身上燃燒，他看來是多麼的張惶失措，又是多麼的焦灼不安，他的眼光是空茫的、黯淡的，那裏面只有失望、深不見底的失望，也只有仇恨、深不見底的仇恨。那個人就是劉慰祖嗎？劉慰祖就是那樣的一副面貌嗎？

　　「奇怪，他也不是沒照過鏡子，甚至每天都會有意無意的照上一次，怎麼就從來沒發現過這張面孔變得如此的多，如此的冷，如此的可厭呢？」

　　他一步步慢慢的踱到鏡子面前，伸長著頸子，左照右照，看了又看，越看越覺那個人不像自己，也不想承認那是自己。他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條大毛巾，蒙在鏡框上，鏡中人立刻消失了。他深深的鬆了一口氣，心裏竟有些莫名其妙的喜悅。

　　劉慰祖像往常一樣，獨自去坐酒館，直到酒館關門才離開。不同的是，今晚他沒像往日那樣，直接回到住處。

　　自從仔細的照了鏡子，他便被一種難以抵抗的傷感壓迫著。他厭惡自己，不喜歡再想到或看到自己，也厭惡回到那間寄身的小閣樓裏去。

　　劉慰祖沒想到夜色這麼好，好得連他這樣的人心腸都會軟化，變得柔情似水起來。

　　他決心到江邊上走走，過了橋從哲學路回去。

　　店鋪當然是早就關門了，櫥窗裏的燈光卻照耀得像天上的月亮那麼亮。一個扁扁的大月亮被一抹輕霧般的浮雲遮掩著，水銀似的清輝仍然任性的流瀉到地面上，把這在夜色中格外顯出浪漫之美的小城，增添了一份神秘色彩。那些古老的建築物，在空中翹首張望了幾百年的教堂尖尖的頂，和對山上燈火通明的古堡，覆在大地之上那片深海般湛藍的天空，都讓人以為是置身在中古世紀的神話世界裏。

　　劉慰祖雙手插在褲子口袋中，慢慢的溜達著往前去，偶爾經過一對夜歸的情侶，他就要回過頭去張望，直到那對不知名的青年男女去遠了才回過頭來，他的態度不免引起他們的猜測，或許以為是個神經病患者吧！他清楚的聽到一個很美的少女對她的男友說：「這個東方人的態度很怪，不會是有精神分裂症吧！」

　　是嘍，這麼美，這麼遼闊的天地之間，竟沒有一寸地方是屬於他劉慰祖的，無論他走到什麼地方，人們都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他：這不是個神經病吧？這不是個無家的流浪漢嗎？這可是我們這裏的陌生人呢！這類話他聽得多了，彷彿也麻木了，什麼感覺都不會有。

　　然而，在今夜，在如此迷人的春夜的月光下，聽到那樣的話，他的感觸是深的。他甚至在羨慕那些人，羨慕那些深關著的百葉窗裏熟睡的人；不管怎樣的家，有個家總比沒有好一點吧？至少不必像隻野狗似的到處亂闖了。於是，剎那之間，「家」的形象已在他的腦子裏小具規模了，他想起王宏俊勸他娶個妻子生兩個孩子的話，幾乎連兩個孩子的名字也給取好了，妻子的外型應該像林碧……

　　從霍普特大街的盡頭走到納卡江畔，江水在月色的輝映中寂寞的閃爍著、奔流著、吟唱著、唱得劉慰祖的心越發的溫柔了，「這個世界還是美麗的」，他不禁想。

　　這個世界是美麗的，直到他走到莊靜和譚允良居住的大樓下，才又變得醜陋了。

　　睡了一覺醒來的劉慰祖，又恢復成每天的劉慰祖，垂頭喪氣的到即將開張的「龍風餐廳」去畫畫，指揮工人塗塗抹抹，心裏想著怎樣報復老板娘莊靜。

　　對於家棟，劉慰祖身上好像有磁，那孩子就是愛來找他，常常放學後來轉上一轉，來了就叫劉慰祖講流浪的經歷。

　　又到了星期六，不過對劉慰祖也沒多少分別，反正起來就到餐館「刷牆」──如今他總以這兩個字來自我嘲弄，刷到中午，正想出去吃午飯，家棟滿頭大汗的闖進來了。

　　「劉叔叔，你看我是來了吧？我就怕你已經走了，把車子蹬啊，蹬啊，蹬得飛快。」家棟討好似的說。脫下夾克拭抹額頭上的汗。「喔，上帝，好熱。」

　　「你還沒吃飯吧？走，咱們一塊去吃。」家棟的來，使劉慰祖感到歡喜。

　　「劉叔叔，我是來聽你講故事的，飯不吃不要緊。嘻嘻，劉叔叔，我就喜歡聽你說話。」家棟傻笑著說。

　　「也好，咱們就買東西到樹林裏去野餐。」

　　「野餐，好主意。我要吃烤腸子。」

　　「剛才還說飯不吃不要緊呢！現在又說要吃烤腸子了。」

　　家棟伸伸舌頭，把頭髮繞了兩下，又笑了。

　　劉慰祖在街頭小店裏買了烤腸子、麵包、酸牛奶和飲料，放在家棟腳踏車後面的鐵籃子裏，兩人並肩往樹林的方向慢慢溜達著走去。

　　家棟推著車，很知己的和劉慰祖說著話，內容不外是學校裏的事，某某老師多麼討厭，某某同學買了輛二手貨的摩托車，他媽媽給他找來的補習先生是如何的不知趣，老催他做習題等等。當然，他一點也沒忘記要聽劉慰祖的故事。

　　劉慰祖多半沉默，心裏有點後悔，何必對一個孩子說那些話呢？社會固然是醜惡的，人性固然是卑劣的，但像家棟那樣單純的一個孩子，也不必知道得那麼多、看得那麼透。人是越糊塗越幸福，越傻越快樂，那麼他為什麼不任由家棟做個糊塗的傻快樂呢？至少，不必此刻就把蒙著這個髒、臭、醜、詐的世界的大幕揭開，讓一個孩子的心，那麼早便無可抵禦，無可逃避的浸在痛苦和絕望裏。他那麼處心積慮的要把人間的一切罪惡，誇張的，帶著些挑撥性的告訴家棟，目的是什麼呢？

　　他有目的嗎？他想可能是有的，可是他不願承認。

　　對於家棟這孩子，他有一種很微妙的感情，這種感情是在看到他第一眼時就滋生的。其實家棟並不是生得俊美挺秀的那一型，談吐也不是智慧拔群的一型，怪的是他對這孩子還喜歡接近，像現在這樣，兩人在一起談談說說，他竟然會有一種滿足得近乎幸福的感覺──他多時來不曾有過的感覺。這種感覺把他牽引到久久的往昔──沒來海德堡以前，和剛來海德堡頭兩年的日子。如果那時候沒有那封匿名信來揭開他眼前的大幕，也許今天他還是個傻快樂，也許會順順當當的把書念完，也許還不等把書念完就跟林碧結婚了，那時的林碧倒好像對他是很癡情似的……

　　「你怎麼不做聲呢？」家棟見劉慰祖總不開口，忍不住問。

　　「我在聽你說，也在看風景。」劉慰祖指指呈現在眼前的納卡江。「家棟，今天我看水、看樹、看山坡，都是綠的。」

　　「我早就說都是綠的嘛！」家棟發出勝利的笑聲。

　　他們走近江岸，上了橫在江上的石橋。劉慰祖站在橋上，眼光順著奔流的江水遙遙望去。在天水相連的朦朧盡頭，他彷彿看到今生今世再也追不回來的年華，那些年輕的，挽著點哀愁，伴著些歡愉，時而希望無窮，時而又茫然無依的日子。

　　那樣的日子，離得太遠了，離得多遠？納卡江的江水知道。

　　第一次看到納卡江的時候，他就驚異於它的美麗。當時他愛寫詩，曾寫過不少歌頌納卡江的詩，寄到台灣的報刊上發表，這便使他的詩才出了名，加上他的儀表，手頭闊綽和那輛嶄新的雷諾小跑車，海德堡幾個有鋒頭的女孩子全為他傾倒……唉唉，那些日子！他望著江水，水聲的高朗，水勢的洶湧，使得他一陣陣的發出慨歎。

　　春江水漲，上遊的冰雪已經化盡了，江面比平常像似寬了許多。好划船的人已經搖著槳在水上蕩漾了。

　　在納卡江上駕著一葉輕舟，深深的想，靜靜的隨波逐流，是他往昔最常為之的。同學們因此跟他開玩笑，稱他為「慘綠少年」。這類綽號讓他越發的看出了自身的孤單，不被了解，也促成了他更喜歡到江上享受孤獨。納卡江分擔過他的痛苦和秘密，每踱到江畔，看著一江的緩緩長流，他都像見到共過患難的真心朋友，產生一份無法抵禦的感動。

　　劉慰祖癡望了許久，才和家棟下了石橋，從一條彎曲狹長的石階路走上去。這條路叫「蛇路」，也是他當日頂熟悉的。那時每做戀愛遊戲，必會把那個女伴帶到這條路上來。特別是在黃昏或夜晚，可以在路途中的某個角落，借著幽暗遮住臉上的羞怯，裝作多情的樣子來吻她。那被吻的女孩子，不管是中國的還是外國的，往往便因這羅曼蒂克的氣氛，因他的詩意與多情的一吻，而假戲真做的愛上他了。她們真愛上他了，他就要逃走了，就要到納卡江上去划小船，懺解被良心譴責的痛苦，並且控制住那顆蠢蠢欲動，幾乎認起真來的心。對於愛情，他至多就發揮到那個程度，絕不再把自己投進去。

　　不把自己投進去也不是容易的事，譬如遇到林碧那樣的女孩子，事情就不簡單了。你跟她做愛情遊戲，她可不跟你做愛情遊戲。她認真、嚴肅，當她用那雙長長的鳳眼看你的時候，就好像在告訴你她隨時可以為你殉情，但是當你企圖跟她親近親近，熱烈熱烈嗎？她又忽然冷若冰霜起來，讓你親熱不了。那時他就跟她玩笑的說過：「你是一盆白水，對我太乾淨，也太沒味道了。」林碧曾因這句話一個星期不理他，還批評他「玩世不恭」。

　　唉唉，林碧那樣的女孩子，就像這條路，像條蛇，你惹上她，她就纏住你。癡情的女性真可怕，最可怕的是不知她那癡情是當真還是演戲，譬如那時候的莊靜。

　　想到莊靜，劉慰祖便很自然的側過眼光打量家棟。家棟正把那輛載了不少重量的腳踏車，扛在他不太寬的肩膀上，一步步的往坡上爬。爬得氣喘咻咻，額頭上冒著汗珠，那張巴啦巴啦說個不停的嘴，也累得說不出話來了。

　　「這個孩子看著蠻天真、蠻可愛、蠻能吸引哦。可惜他是莊靜的兒子，莊靜負了我劉慰祖，跟譚允良睡覺生下的兒子。這個孩子……。」他心中嘰咕著。

　　「劉叔叔，明天你幾點來我們家？」好不容易爬完坡，到哲學路上，家棟放下腳踏車，用一隻手背抹汗。

　　「誰說我明天要去你們家的？」劉慰祖不懂家棟怎麼會想出這個問題來問他。

　　「明天是我的十五歲生日，媽媽請了郭叔叔、王叔叔全家來喝茶吃蛋糕和吃晚飯。她沒打電話給你嗎？」家棟又把頸子伸長著。

　　「喔──大概是──」劉慰祖的好情緒已經又降到零度。他狠狠的想：「好極了，莊靜，你居然真做得出，你怕我引壞了你的孩子，請了別人不請我。你不想家棟跟我接近，好吧！看我們兩人哪個凶。」

　　「劉叔叔，要是媽忘了請你，你也要來。」

　　「我當然是要去的，你的十五歲生日多重要啊！我那裏能不去呢？我會送你最好的生日禮物。」劉慰祖勉強笑著。

　　「奇怪，媽媽怎麼會忘了告訴你？」家棟困惑的扭著眉峰。

　　「說不定她打過電話，我忘了。劉叔叔記性壞。」

　　「你記性壞？你說十幾年前，幾十年前的事你都記著。」

　　「那時候的事記著，現在的事轉眼就忘。你肚子餓了，咱們來野餐吧！」

　　他們坐在樹下的長木椅上，拿出食物和飲料。

　　「劉叔叔，你可要講你的故事啊！我真想知道你是怎麼變成一個流浪的藝術家的。」家棟拿著一截肥大的烤腸子，另隻手拿著一罐打開的可口可樂，又吃又喝。

　　「你羨慕流浪的生活？」劉慰祖什麼也不想吃，只打開啤酒來喝，喝完一罐便點上香煙來吸。

　　「流浪生活有點危險，可是總比在家被管得木頭人樣的好吧？」家棟彷彿挺苦悶似的說。

　　「哼！」劉慰祖重重的噴了一口煙。「整天就想管人的人，下流。你知道，我以前是很跟從的，誰都說我是好孩子、好兒子、好孫子、好學生。可是──」他又重重的噴了一口煙。「後來我就不理他們那一套了，就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了。」

　　「他們，都是誰？」

　　「他們？首先是我的祖母、父親、母親。當然那時候我還把他們當成頂好的好人呢！聽他們的，信他們的，那個時候我看什麼都是綠的。」劉慰祖對著山腳下的江水怔怔的出了一會兒神，又悠悠的道：「二十歲那年，我愛上了一個女人，愛得什麼似的，她也天天說愛我，可是她跟別人走了，結婚去了……」他逐漸的頓住了，一口連著一口的吸煙。

　　「她跟別人結婚就叫她結去，那有什麼關係，你罵她一頓，或是給她兩拳頭，不就行了。」家棟頗義憤填膺的，說完了再又吃又喝。

　　「罵一頓或是揍兩拳都太便宜了，劉叔叔不是那麼容易受騙的人，我要報復。」

　　「你怎麼報復？你知道那女人在哪裏？」

　　「喔……知是知道的。」劉慰祖覺得實在不能再往下說了，便轉了話題道：「你想，那個女人騙完了我，緊接著我又發現我最愛的祖母、父親也在騙我，發現他們的真面目一點也不像他們的外表那麼高貴，那麼善良。你想，連自己的親人都如此，別人的還可信嗎？所以，家棟，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的人，大多是裏外不一樣，不可信的。倒是像亞力山大的父母那種人，還真誠，反而可信的。」

　　「劉叔叔，你祖母和你父親都做了什麼呢？」家棟東西也不吃了，好奇的追著問。

　　「他們嗎？這個話說來可就長了……」

　　劉慰祖從他兒時對母親、祖母、父親的記憶，其間發生的種種事件和疑慮，一直說到在海德堡收到的匿名信，以突擊檢查的方式回到台灣探尋事情真相，與家人不告而別，開始浪蕩生涯，到最近的闖回去大鬧天宮，撕破那些偽君子和假淑女的面具。他說得繪聲繪影，緊張生動又極盡挖苦誇張，把個沒見過世面的家棟聽得目瞪口呆，大大的入迷。

　　「你想想，家棟，在這樣的情形下，我還做那個好兒子、好孫子、好學生嗎？」劉慰祖說完了一長段話，半包煙已經吸光。他拍拍屁股從椅子上站起，抬眼望望天，彷彿自言自語的道：「太陽都快偏西了，得回去了。」

　　「劉叔叔。」家棟的兩頰泛紅，顯然是被劉慰祖的身世感動了。「劉叔叔，現在我明白了，你是對的，人是頂壞會說謊的，這個世界一點都不好，不公平。可是我們怎麼辦呢？」他幾乎是絕望的說。

　　「我們怎麼辦？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唯一的辦法是消極抵抗，不再為這個世界吃苦，不再聽那些假善人偽君子的鬼話，給他來個百分之百的不合作。」

　　他們已把東西整理好，家棟推著腳踏車從樹下出來。

　　「啊呀！已經五點了，我回去保管要挨訓。」家棟看看手錶，伸伸舌頭，頑皮的笑笑。

　　「你又不是嬰兒，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為什麼晚回去一點就要挨訓？」劉慰祖彷彿很不平的說。

　　「喔……」家棟頹喪的垂著頭，很為自己委屈。

　　「你回去吧！我從這邊走了。」

　　「劉叔叔，你明天可要來。」

　　「一定。可是你先別說，我到時候闖了去大家才覺得好玩，先說了就沒意思了，是不是？」

　　「是的，我一句也不會說。不過你要來啊！」

　　「一定，一定。你回去吧！」

　　家棟騎上車走了，劉慰祖對他的背影呆望了一會，便轉身從蛇路回到城裏。一路上他感到氣憤得胸口要爆炸了。

　　家棟說他的生日茶會下午四點開始，劉慰祖算準了時間，是四點過一刻到的。家棟去開的門，門一打開就驚喜的大聲道：「啊！劉叔叔，真有你的！這是送我的生日禮物嗎？哈哈，真有你的！」

　　「當然是送你的禮物，十五歲的大孩子了，該有這樣一件禮物。」

　　隨著聲音，劉慰祖和家棟一前一後的進來。家棟推著一輛嶄新的中型摩托車，興奮得好像臉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笑。嘴裏連連的說：「這個禮物太好了，這個禮物太好了，劉叔叔，你真了不起，我好喜歡這輛車啊！」

　　跟著劉慰祖和那輛摩托車的出現，正在談話的人們立刻安靜了。

　　「譚先生、譚太太，我這不速之客是專來給家棟賀生日的。不請自來，不要緊吧？」劉慰祖滿不在乎的說。說完便跟在座的人一一招呼，和王宏俊、郭新治握了手又拍肩膀。「好久沒見啦！過得更得意了吧！」招呼到莊靜，他把她的手重重的捏了一下。「譚太太，家棟過生日，你怎麼請別人不請我？是忘了嗎？」他說著笑了，笑得小鬍子直顫。

　　「……」莊靜明白劉慰祖是來跟她搗蛋的。看他那胸有成竹來意不善的架勢，她想像不出他會有什麼樣的行動？他會當著眾人羞辱她嗎？會惡作劇的道出他們往昔的關係嗎？「我……是忘了。」她終於言不由衷的說。說的時候，心裏可就在想：「早知如此，還不如請他來呢！」

　　「忘了？嘻嘻……」劉慰祖坐在沙發上。

　　「小孩子過生日，又不是什麼大事，怎麼好意思驚動劉先生？劉先生送這麼重的禮，可就更不敢當。」譚允良乾笑著，一邊忙著給劉慰祖倒酒。

　　「這個禮太重了，再說我們還沒允許家棟騎摩托車。」莊靜已恢復鎮靜，她客氣的對劉慰祖說，跟著又轉對家棟：「家棟，你不能接受這個禮物，要把摩托車還給劉叔叔──」

　　「為什麼要還？我才不呢！你們一天到晚就管我，這不許那不許。我都十五歲了，還不可以騎摩托車？人家亞力山大十四歲就開始騎了，我不要還。這是劉叔叔送我的，又不是送你的。」家棟聽說要他還摩托車，情急得也不顧有那麼多客人在座，便對他母親頂撞起來，兩隻手也絕不肯鬆開那輛寶藍色的摩托車，摸了把手又摸電燈，看了輪子又看油箱，一副愛不釋手渾然入迷的神態。

　　「家棟，不可以頂撞媽媽，媽媽的話是對的，你要聽話。」譚允良和善的勸著家棟說。

　　家棟不做聲，只一味的擺弄那輛摩托車。

　　「把朋友送的生日禮退還？我想不太好吧！退給我我可不接受。這輛車是我昨晚上眼人家說了整整一個鐘頭的好話，店老板才開車帶我到他鋪子裏取來的。還是因為認識，不然怕給他磕頭他都不會肯。店鋪關門之後做買賣是法律禁止的呀！我冒著犯法的危險給置辦了禮物來，譚太太居然想不接受，那怎麼可以。」劉慰祖說了一長串，一會摸鬍子，一會皺皺眉毛，表情豐富。

　　「你的好意我們心領，可是不敢接受。主要是家棟還不能騎──」

　　「我當然能騎，我已經騎過好幾次亞力山大的車了。」家棟忽然從摩托車上抬起頭，打斷他母親說了一半的話。

　　「是啊！家棟是能騎的，他已經是個年輕人了，他可以有他的興趣和生活，大人怎麼可以總把他當嬰兒？」劉慰祖給家棟幫腔。

　　「慰祖，每家父母有他們自己教育兒女的方式，外人不該去影響。」伊麗莎白忍不住插嘴。

　　「啊！可愛的伊麗莎白，你說得真有道理，我保證不在你們米契和卡蒂亞十五歲生日的時候送摩托車就是了。」劉慰祖已把大半杯威士忌喝完，示意譚允良再給他倒第二杯。

　　「你的裝潢工作做得怎麼樣了？」郭新治有意轉換話題。

　　「你是說刷牆的工作！快了，快了，已經弄完一大半了。」

　　「做完之後有什麼打算？」徐聰慧問。

　　劉慰祖注意到莊靜和譚允良都很用心的等著聽答案，便哼了兩聲，加重語氣道：

　　「哦──什麼打算嗎？我想──海德堡這地方風景好。納卡江多美呀！叫人怎麼捨得走，這裏又有你們這些好朋友。」他用手繞了個半圓形，方向觸及所有在座的人。「所以，我怕我真要在這裏落戶了。」他直覺的感到莊靜和譚允良在盡量控制著，不讓失望從臉上表現出來，一種惡作劇得逞後的快意，便立刻在他的心中滋生。「這個地方是值得落戶的。」

　　「你說真的還是胡扯的？」王宏俊像似很關心的問。

　　「你可把我問住了，我自己也不太知道是真的還是胡扯的。」劉慰祖暗中掃了莊靜一眼，發現她憂慮的臉上隱隱的浮現了一抹希望的光彩，便摸摸下巴，又道：「百分之九十五是真的。我是隻飛倦了的鳥，想找個枝兒棲一棲。」說完跟著一陣哈哈大笑，除了莊靜，沒人知道他為什麼要笑？但是尷尬的空氣卻被這一笑轉為和諧了。這以後也沒有誰再提起那輛摩托車的事。

　　從譚允良家吃過飯出來，天已黑透。郭新治說孩子得快快上床睡覺，一家人立刻駕車走了。伊麗莎白也口口聲聲說時間已太晚，米契和卡蒂亞非得回去休息不可了。王宏俊安慰她說明天是聖靈降臨節，學校放假，稍晚一點沒關係。然後對劉慰祖道：「上車來，我先送他們回去再送你。」

　　「不必送我，我有腳，可以走。」劉慰祖雙手往褲袋裏一插，說著就要開步。

　　「什麼不必送，來，來，上車上車。」王宏俊把劉慰祖拉回來推在車裏。

　　王宏俊把伊麗莎白和兩個孩子送到家，再繼續往劉慰祖的住處開，車子剛一開動他就問：

　　「喂！你今天是怎麼啦？是成心去攪局的嗎？你是不是和譚先生夫婦處得不好？我看你好像故意在跟他們作對？人家父母不同意孩子騎摩托車，你為什麼偏要送摩托車呢？再說這個禮對你對他們都太重了。你一共收入兩萬馬克，一輛摩托車要四五千，你叫他們怎麼想？」

　　「我哪裏管得了他們怎麼想？我要的是家棟快樂。」其實劉慰祖有意作對的心思已在語氣中流露無遺了。

　　「你說你沒跟他們處得不好？那他們為什麼不請你？」王宏俊借著黑暗遮臉，直截了當的問。

　　「你問他們自己去吧！特別是那位太太，她心裏有鬼。」

　　「真的？我看不會。依我看他們夫婦人都很忠厚。」

　　「忠厚什麼？不過是戴著假面具。」劉慰祖嗤之以鼻。

　　「唉！你這不是偏激得毫無道理嗎？到底要什麼樣的人才合你的標準呀？你為什麼對兩個老實人也不能容忍呢？」

　　「我瞧不上這些人的鄉愿、虛偽，要戳破他們的假面具。」劉慰祖一點也不慚愧的說。

　　王宏俊不做聲，默默的開了好一陣子車，才悠悠的道：

　　「你在做什麼呢？你在跟全世界作對？這又何必。」

　　「我恨虛偽，我也再不肯受愚弄，我要說真的，做真的。」劉慰祖頑固到底。

　　王宏俊歎息一聲，又沉默了。到了劉慰祖的住處，他把車子熄了火，慢慢的說道：

　　「你口口聲聲罵這個世界虛偽，崇拜真實。這是好，是對的，哪個有良知的人不崇拜真實呢？可是，老弟，你有沒有想到，做假固然不好，太真了也未見得就好。說真的，我每天看到的都是最真的，女人生產，一個新生命，不帶一絲修飾，沒一點掩飾，就那麼赤裸裸血淋淋的由母體裏出來，那樣子夠真了吧！那是再真也沒有了。可是那美嗎？我告訴你，老弟，那可真不美。那小東西就像水泡過的標本，皺皺的皮，還有點浮腫，而且看著髒兮兮。他真好看的時候，是洗乾淨穿上衣服包起來以後。你看，沒有修飾，百分之百的真實還是不行。」

　　「哦？」劉慰祖對這說法感到新奇。

　　「人總說女人善於造作。可是到她們躺到產床上生孩子的時候，就造作不起來了。她又哼又叫，挺著光溜溜的大肚子，那樣子再真也沒有了，可是那樣子也真醜。無論什麼胃口的男人，也不會因為一個產婦的表情太真實而愛上她。你崇拜真實，難道你會愛上一個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是在產床上躺著生產的女人嗎？」

　　「我？」劉慰祖聽得出神，沒料到王宏俊會這麼問上一句，頗有點狼狽。「不管她是不是躺在產床上，我都不會動心。我連自己都不愛，哪裏還會愛上什麼別的人？」他慢吞吞的，有點傷感的說。

　　王宏俊隱約的歎了一口氣，無可奈何的道：

　　「你真的對人生這麼絕望嗎？我不相信。你呀！還是心情太年輕，缺乏磨練。我告訴你，人跟人的關係並不見得像你想的那麼絕望。一個人怎麼會誰都不愛呢？就算真的不愛自己，也不見得就不會愛別人，譬如說我，我愛卡蒂亞和米契就比愛我自己還愛得凶。如果你是父親的話，你也會和我一樣。」

　　「絕不可能。就算我有孩子，我也不重視這個關係。我既不會像一般當父母的那樣，為子女犧牲，也不會欺騙子女，叫他們愛我孝順我。總之，這些你們認為又好又重要的人倫關係，在我心裏什麼也不是。也許你聽不慣這些話，那也沒別的辦法，至少我說的是真話，是我心裏想的。」劉慰祖邊說邊下了車，站在車門口繼續說。「我知道，你心裏在罵我沒人性，是嗎？那也沒關係，我不在乎，人性是什麼？有什麼好？我根本不想有。」他把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朝王宏俊擺擺手，就要往院子裏去。王宏俊忙把車窗轉下來，伸出頭叫住他。

　　「喂！沒人性的人，明天到處關門，你一個人怎麼過呀？」

　　「不知道怎麼過，今天想明天的事，太早了吧？」劉慰祖停住腳步，瘦高的身材在幽暗的夜色中像個黑影。

　　「明天我們全體去江邊烤肉，你也來嘛！」

　　「老王！」劉慰祖嘿嘿的直笑。「我的仁慈、富同情心、一心一意想做真君子的老王，你對你這個冷血的朋友做的已經很夠了，就是你現在不認我是你的朋友，我也說不出來什麼了。何必呢？明知道我去了會使大家不高興，包括你自己──」

　　「慰祖──」

　　「喏，喏，喏，別認真，就算我瞎說的。我明天不去，我要好好的睡一場悶頭大覺。」

　　「唉，隨你吧！」王宏俊關上車窗，擺擺手，慢慢的開著車走了。

　　劉慰祖站在街沿上，看不到一個行人，聽不到一點聲息，天空是黑黝黝的，沒有一點星光月色，整個天地像似沉在海底了，陰沉得悸人。風在夜裏就強勁起來，從他鬆垮垮的破夾克領子往裏鑽。他聳聳肩，拉上了拉鏈，朝著黑色的天空咬咬牙，傲然的想：「我不怕你，我什麼都不怕，我跟你拼到底。」

第十四章

　　劉慰祖真睡了一天悶頭大覺。待「聖靈降臨」完畢，再像往常一樣的去「刷牆」，他正刷得一肚子不耐煩，滿心是火，可巧莊靜就來了。

　　莊靜走路的腳步比平常快了一些，面孔上還是無表情。「慰祖，我有話跟你說，出去一下好不好？」莊靜一進來就直奔劉慰祖，鄭重其事的說。

　　「什麼事呀？這麼嚴重？」劉慰祖停住畫筆，打量著莊靜。「這裏不一樣能說嗎？他們又聽不懂中國話。」他把嘴唇縮得尖尖的，朝兩個正在工作的工人呶了呶。

　　「還是出去說好。」莊靜無笑容，口氣肯定。

　　「好哇，就依你。」劉慰祖把大筆往地上一丟，拍拍手，嘴角往上一彎，笑了。「我算準你會來的。」

　　莊靜不理他，自顧自的往外走，劉慰祖跟在她身邊。

　　莊靜默默的上了車，默默的把車開到江畔人少的地帶。

　　「哈，納卡江畔的春天，這還了得，多詩情畫意呀？你把我帶到這裏可是要做什麼呢？」劉慰祖調侃的說著，下得車來看看天空又看看江水。

　　「慰祖，你到底要怎麼樣？」莊靜注視了劉慰祖好一會，嚴肅的問。

　　「我要怎麼樣？」劉慰祖搔搔頭。「我不要怎麼樣呀！」他皺皺眉，做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神氣。

　　「慰祖，請你不要再演戲。你不是最恨虛偽嗎？為什麼你自己倒裝假？你明明知道你在做什麼？你在從事有計劃的破壞。」莊靜一反平日的含蓄和和善，狠狠的說。

　　「你在說什麼？有計劃的破壞？老板娘，別把話說得那麼厲害好不好？」劉慰祖繼續調侃。

　　「你為什麼要給家棟買摩托車，你明明知道我們不同意他騎的。他在學校功課跟不上，又交上了壞朋友，我們正在想法子補救，你居然故意支使他跟家裏作對──」

　　「哎唷，我哪裏敢，再說我也沒那力量。」

　　「請你把你的玩世不恭的嘴臉收起來吧！慰祖，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所有的人。可是孩子是無辜的，請你不要報復在孩子身上。家棟還是個小孩子，他好幻想，總想冒冒險，他又崇拜你，把你看成特立獨行的奇人。」莊靜努力控制著情緒，可還是越說越激動。「他當你的話是金科玉律，這些天動不動就跟我們吵。家裏簡直容不下他了，父母差不多就成了他的仇人，總說我和他父親自私、壓迫他、干涉他。口口聲聲吵著學校不適合他，想不念書了，要去做歌手，還想去流浪，要『自由自在的享受生命，要做這個大千世界的探索者』。我還當他是亞力山大那裏學來的觀念呢！想不到是你。要不是你送他摩托車，我們還不知道──」母性使莊靜像變了個人，說話的口氣是責備的，臉上的表情是惱怒的。她把劉慰祖看成了拐帶小孩的騙子，她要從這個騙子的手裏搶回她的孩子。

　　「因為我送了摩托車，那些觀念就一定是我灌輸給他的了？」劉慰祖打斷莊靜的話，嘲弄的反問。

　　「是家棟自己說的，我們問了他，叫他老實說──」

　　「哦？你們審問他？你們給他用刑沒有？」劉慰祖諷刺的笑笑。

　　「你？你是什麼意思？我們是他的父母，我們管教孩子是應該的。」

　　「應該的？好好的反省反省，你就那麼完美嗎？就有資格管別人嗎？」劉慰祖輕蔑的說。

　　「慰祖，你不能把你本身的痛苦遷怒到一個小孩子的身上，你怎麼忍心愚弄一個孩子？」莊靜的口氣軟下來。

　　「我沒愚弄他。」劉慰祖冷冷的來上一句。

　　「你沒有愚弄他？那麼你為什麼灌輸那些奇奇怪怪的觀念給他？」

　　「那些觀念只是在你們這些戴了假面具的人看來奇怪，其實一點也不奇怪。因為我認為那樣的觀念對、好，合乎人的本性，所以才灌輸給他。」

　　「你──你說話不憑良心。」莊靜氣得臉都紅了。

　　「我根本沒良心。」劉慰祖板著臉，下巴往上翹翹。

　　「沒有人會完全沒有良心。」

　　「偏偏我就一丁點兒也沒有。」劉慰祖攤開雙手一揚。

　　莊靜沉默了。對於一個自認沒有良心的人能跟他論什麼理呢？她臉頰上薄薄的肌肉，頹喪的垂著，雙手抱肩，怔怔的望著流動的江水。絕望、憂心、愁苦，從她喜怒不常形於色的面孔上，深深的流露出來。

　　她設想，如果繼續下去，家棟可能的變化：他會像亞力山大和現時歐美社會裏，很多很多迷失的青少年一樣，心裏不平衡，厭棄家庭和學校，任所欲為，追求盲無目的的自由。最後是墮落，說不定會吸上毒，更糟的是做殺人越貨綁票的勾當。這類事情她在電視和報紙上看得多了，並非自己嚇唬自己的幻想，而是真可能發生的事實，如果真的這樣發展……想到這裏，莊靜已經驚懼得脊背發冷了。她決心要設法制止這個情況繼續發展下去，她要用一切的力量保護她的孩子。

　　「慰祖，」莊靜極力控制著情緒，免得再觸怒劉慰祖。「你是個有才氣的藝術家，你的天地是大的，像巴黎那樣的地方才是你求發展之處。在海德堡這種小地方，特別是給我們裝置那樣一個小餐館，對你來說是大才小用了。我想你做得一定沒興趣──」

　　「不管做得有沒有興趣，拿人家的錢做人家的事嘛！何況我還有別的目的。」劉慰祖說。

　　「慰祖，咱們算是老朋友了，錢的事不提，」莊靜不理會劉慰祖的話，繼續說下去。「我看，餐館的裝置也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我和允良可以自己來。你何必還待在海德堡這個小城裏呢？你要是去巴黎會好得多，巴黎是藝術之都啊！如果你在經濟上有任何需要，我們都可以盡力幫助。你在巴黎應該有間畫室，你應該像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那麼生活……」

　　「請你快閉住嘴。」劉慰祖怒聲說。雙手往腰上一叉，冷笑著道：「老板娘，你那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麼呀？你想收買我？我怕你沒那能力。告訴你，我要做的事，就沒有一個人能阻止。我要做自己的主人，我不聽任何人的。你想調虎離山嗎？你調不了的，這隻老虎就認準了海德堡這個地方，不走了。」

　　「你，你……」莊靜定定的注視著劉慰祖，看出了他是絕不會妥協的，他的臉是那麼冷，那麼無情，口氣裏、眼光裏，只有恨，只有茫然和失落。她完全的懂了！劉慰祖之肯留在海德堡為他們設計餐館，目的只有一個──報復，不達到報復的目的決不會甘休。這個可怕的人，她怎麼會愛過他，情願為他犧牲的呢？

　　「你……」莊靜絕望得不知說什麼是好，現在她無暇想劉慰祖這個人的人性和值不值得愛的問題，而是劉慰祖要繼續留在海德堡做報復工作的問題。家棟已經不是以往那個傻乎乎、懶洋洋的孩子了。他有一腦子奇奇怪怪的思想，滿嘴似通不通的道理，他已經開始蔑視父母，也不肯聽管教了，他眼看著要被劉慰祖用來做代罪羔羊，要給毀掉了。這將如何是好呢？

　　「你為什麼要這樣殘忍？你就忍心這樣對待一個小孩子……」莊靜的喉嚨像被什麼梗住，說不下去了。

　　「我對他有什麼不好？我叫他認識真正的人生，有什麼不對？」劉慰祖還是那個調調。

　　「你的那些想法，對你也許是『真正的人生』，對我們，我們只不過是平凡的小人物，不過是吃飯穿衣過日子、求生存，對於那些超凡拔俗的大道理，一點也不能懂。」莊靜委委屈屈的，說著流下淚來，在皮包裏掏出了條小手帕，不停地在眼眼上拭抹。「慰祖，不管我曾經怎麼不好，懲罰也受夠了，你想過沒有，一個做母親的人，三個孩子失去了兩個，……現在我們只有家棟一個了，求求你把他留給我們，求求你……」她抽抽搐搐的哭著。

　　劉慰祖本來已有些不忍，但聽到莊靜口口聲聲的「我們」，他的不忍就逐漸退去，恨意就越發的加深。

　　「你哭什麼？你還有幾個孩子可以失去呢，我連可失去的都沒有，我的人生被你們這些騙子整個偷走了。你不要哭哭啼啼，以為我會心軟。我不會心軟的，永遠不會，懂不懂？」

　　「你也是人，為什麼不會？慰祖，請你設身處地替我們想想：如果你有一個孩子，你願意看著他墮落嗎？還是要他做個正常人？如果你愛他，你會希望他平安幸福。」

　　「問題是我既不愛他，也不管他做什麼人。」

　　「你哪裏還是人，你是魔鬼，是野獸，你一點人性也沒有了。」莊靜咬著牙一字一字的說。

　　「我沒有說我有人性。」

　　「啊──天……」莊靜哭泣著快步走了。

　　莊靜討了一場沒趣，家棟跟父母作對變本加厲，開口閉口的要自由，每天放了學就騎著劉慰祖送他的摩托車出去遊逛。

　　家棟的轉變，使得譚家在創痛中建立起來的一點歡樂、幸福和遠景，整個付諸了流水。莊靜憂心戚戚，終日沉默。譚允良盡力保持著他一向平和樂觀的態度，只是笑起來的時候，嘴邊上的兩道大紋更深，看來更苦澀了。不單兩個人的心上罩著陰雲，連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裏都被愁苦佔據著，家裏的氣壓低到極點。

　　昨天譚允良接到家棟級任導師的電話，叫他去一趟，他今天依約去了，那位導師史密德博士見面就把一疊作業本子交在他手上，說：「你看看吧！這是家棟近兩個星期的作業。」

　　譚允良把本子逐一的翻開看，除了數學和化學能看懂一些，別的作業因他的德文程度有限，完全看不懂。內容雖看不懂，那些令人觸目驚心的紅筆打的大叉子，他倒是看得懂的。那說明著家棟的功課是水準以下的壞，所做的功課幾乎很少有對的。譚允良一邊看一邊歎氣。

　　「這還是前兩個星期的，雖然錯得一塌糊塗，他還肯做的。現在他連做也不肯做了。叫他交作業本子，他乾脆說沒做，態度理直氣壯，好像沒做是很對的，有次居然說『不想做』。這孩子突然變了，聽別的學生說：他在外面交了些不太規矩的朋友，行為很荒唐。」史密德博士面色陰沉，語氣中充滿開懷，開門見山的說。

　　「是的，我和他母親也發現，他變了很多，從前家棟雖然不是很愛念書，話倒是聽的，現在他卻口口聲聲說我和他母親干涉他、壓迫他。」譚允良用結結巴巴的德語說。想了想又說：「他突然變成這個樣子，我們簡直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了。史密德博士，你知道，我們原來有三個孩子，兩個小的在逃難中死了，現在只有家棟一個，我和他母親的全部希望都在他身上，他的轉變讓我們難過極了，也煩惱極了。但是，請你千萬先容忍他一些，我們會用一切的力量使他改正過來……」

　　「你放心。譚先生，我們做教師的，是要教育孩子，並不是說孩子有了問題就放棄了。」

　　史密德博士跟譚允良又談了一些有關家棟的情形，和應該應對的方法，最後在道別的時候又說：「家棟這孩子本質是聰明的，也有點思想，至少他是竭力的要做有思想的人。可惜的是他走岔了路，想的全不正確。這是很危險的，我的意思是說，這關係著他一生的前途……」

　　史密德博士的話，像一堆鉛塊塞在譚允良的心裏，再想想家棟近一個月來的論調、態度和行為，他差不多認為生活已到絕望的邊緣了。如果他想得開一點，可以任由家棟墮落下去──他又不是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一個人自己要往邪路上走，別人又有什麼辦法幫助他呢？很多西方的父母，在盡了應盡的責任之後，不是就任兒女去自由發展，好壞由他們自己去決定了嗎？

　　他卻不能那樣做，從家棟來到人世的那一刻，他便愛他了。紅彤彤的一個小嬰兒，一頭濕漉漉的濃髮，哭的聲音那麼大。在家棟出生前，他沒有把握是不是會愛他，但是當他第一眼看到家棟的時候，就情不自禁的愛上他了。這分愛一直延續到今天，一點也沒改變，如果說有一點改變的話，就是把對失去的兩個孩子的愛，也一起給了家棟，愛得他更多了。

　　憶起在大海中死去的兩個孩子，譚允良更沉陷在極度的悲傷裏，往昔在西貢那幢別墅式的大院落裏的日子；美麗而好修飾的妻子，三個活潑可愛的孩子，不絕的歡笑聲，成功的事業。雖然戰爭的陰影時時在威脅，他卻從來沒有悲觀過、失望過。此刻，他的失望是沉重的，悲傷壓得他原有點佝僂的背，彎度又加深了一些。他開了房門，輕步走進去。

　　屋裏是靜悄悄的，他以為沒有人在家，到了客廳，才發現莊靜正面對長窗，背向他站著。對他的進來似乎一點也沒覺察。

　　「阿靜，我回來了。」譚允良裝著很愉快的叫。

　　「喔！」莊靜轉過身，勉強的笑了。「史密德博士怎麼說？」

　　「唉！家棟這孩子是真變了！……」譚允良把與史密德博士的談話敘述了一遍，最後道：「再任他這麼下去不行了，非得嚴加管教不可。真奇怪，這孩子怎麼會突然就變了？」

　　莊靜沉默的聽著，不發一語，眼角眉梢卻在說著兩個字：愁苦。

　　「允良，家棟的轉變不是偶然的。」莊靜突然說。

　　「我知道不是偶然的，他是受了壞朋友的影響。哼！亞力山大那個小嬉皮──」

　　「不，允良，事情不像你想的那麼單純。這是有計劃的陰謀，有人要犧牲家棟以達到害我們的目的」莊靜打斷譚允良的話，陰霾的說。

　　「誰要害我們？」

　　「允良，」莊靜踱到譚允良身邊，欲言又止的望著他。

　　「你，阿靜，你是怎麼了？」譚允良困惑的回望著莊靜。她的神態使他直覺的感到：一樁極大的秘密正在她的胸懷中隱藏著、翻騰著，以至把她折磨得那麼憔悴、不安、彷徨無主。「阿靜，你看來好疲倦，過來坐坐吧！」他扳著莊靜的肩，和她同坐在長沙發上。

　　「允良，這怎麼解釋呢？天下居然有這麼巧的事。」

　　「什麼事？阿靜，我早看出了你心裏不平靜，可是你什麼也不說。」譚允良握住莊靜的右手，輕輕的撫摸。「阿靜，我們結婚十幾年了，兩個人沒吵過架，沒紅過臉，同享過福，也共患過難。你當然知道你在我心裏的地位，阿靜，對我來說，你就是最好、最美、最不了起的女人了。」

　　「現在還是？」

　　「現在是、將來是、永遠是。阿靜，你在我心裏的地位是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可以代替的。」譚允良繼續撫摸著莊靜的手，吞吞吐吐的道：「可是……可是阿靜，你好像從來不肯在我面前完全展露你自己，你不告訴我你的心事，也不談往事，我一向尊重你，你不說我就不問。可是，阿靜，我們到底是十幾年的夫妻，我──」

　　「我知道，你不說，可是你心裏失望，你委屈。」莊靜反握住譚允良的手，望著他的臉道：「允良，你對我太好了，你是個難得的好人，我嫁給你真是幸運，允良，我心裏是有秘密，這個秘密折磨得我要崩潰了，也嚴重到直接威脅我們的幸福了。允良，你沒想到吧？慰祖，唔，劉慰祖就是那個人……」

　　「劉慰祖就是那個人？」譚允良驚愕得愣住了，過了好一會才道：「我是覺得你和他之間不很平常，只當你愛上他了，沒想到他就是──阿靜，你老實告訴我一句話，你還愛他？這些年來，我知道你心裏有他的。」

　　「一點不錯，可是現在沒有了。現在我只覺得這個人可怕，想怎麼躲開他。」莊靜又是憂心戚戚的。

　　「他故意引誘家棟墮落報復你！」譚允良恍然大悟。

　　莊靜點點頭，煩惱的道：

　　「這個人完全變了，他把這個世界看成漆黑一團，滿心的恨。想的永遠是毀壞、報復。最可怕的是連人性都泯滅了，自稱沒人性、沒良心。」

　　「只要是個人就有人性──」

　　「我看他是真沒有人性了。我曾經去求過他，請他不要再愚弄家棟，他居然──」

　　莊靜和譚允良正說著，家棟從外面回來了。他大搖大擺的轉了一圈，哼了一聲，也沒和父母招呼一句，就想往外走。

　　「家棟，你往哪裏去？」莊靜叫住他。

　　「我跟朋友約好的，得出去一下。」家棟有點不耐煩的沉著面孔說，說著又往外走。

　　「你先別忙走。你說說看，去會哪個朋友？到什麼地方去會？」莊靜走到家棟面前，擋住他的去路。「你自從得了這輛摩托車，就好像生了翅膀，天天不在家。家棟，你真不知道媽媽爸爸為你擔多少心思？家棟，你變得太多了，變得一點也不聽話了──」

　　「哼──」家棟從鼻子裏噴出一抹冷氣，斜睨著比他矮了一個頭的莊靜，身體晃蕩了幾下。「我不能永遠聽你們的話，我總得做我自己的主人吧！」他打斷了莊靜的話說。

　　「你才多大呀？就要自己做主？這個道理完全是講不通的。你好像不知道父母關心你、疼你──」

　　「哼！關心我、疼我，謝謝吧！我可不需要你們這樣關心我、疼我，我要自由，你們──」家棟再度打斷莊靜的話，理直氣壯的說。

　　「家棟，你這是什麼態度？你怎麼可以跟你母親用這樣的口氣講活？你太沒大沒小了。」譚允良本來正要以和平親善的態度規勸家棟，但家棟對莊靜的頂撞使他實在忍耐不下去，便板上臉說了一句。他以為家棟聽了他的責備會知錯，不再繼續頂撞下去了，哪知情況正相反，家棟不但沒有半點悔意，反而更傲慢不馴了。

　　譚允良氣得臉色發青、全身顫抖。

　　「家棟，你這個孩子，你已經中了人家的計。我早叫你不要到劉慰祖那裏去，叫你別聽他的謬論，你不聽，現在你已經被他迷惑了。家棟，你為什麼不聽爸爸媽媽的話，反而去信一個……」莊靜說著忽然哽咽起來。

　　「你們當然不願意我去和劉叔叔接近，因為他會告訴我真理，你們就不能對我實行愚兒政策了──」

　　「你說什麼？什麼政策？」譚允良忍著氣問。

　　「你們這些做父母的先用一些不通的道理把人弄愚了，然後就可以隨便控制了──」

　　譚允良接捺了半天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了，一抬手，一個嘴巴打在家棟臉上。

　　「你這話哪裏像人說的，簡直像畜生說的，你──」譚允良很為打出去的一巴掌後悔，話也越說越軟。「家棟，你該懂得爸爸媽媽的心，管你是為你好，如果我們對你的好壞不在乎，也就不用為你這麼操心費神了。家棟，你長了這麼大，爸爸第一次動手打你，實在是……」他更走近家棟一些，情不自禁的去撫摸家棟被打疼的臉。家棟見父親要觸碰他，像閃電一般霍地一扭身躲開了。

　　「把你的手拿開，不要碰我，你、你們不要想再管我，我走了，我可以像劉叔叔那樣，去全世界流浪，過我想過的日子，不要過你們想過的日子……」家棟一邊狠狠的高聲說著一邊往外走。

　　「家棟，你不要走，你聽媽媽說──」莊靜奔上去拉住家棟一隻膀子。

　　「不要拉我。」家棟用力掙脫了他母親，徑自開門出去了。

　　「家棟，你快回來！」譚允良追上去叫。

　　「家棟，我的孩子，你別走啊！」莊靜急得提高了嗓子。

　　家棟哪裏理會，頭也不回的去了。

　　莊靜跑到臨街的窗前，打開窗子向下面喊：

　　「家棟，你回來，有話慢慢說。」

　　家棟回答她的是一陣突突的摩托車聲。

　　「這孩子，真走了，他會到哪裏去呢？唉唉，我為什麼要打他那一巴掌……」譚允良痛苦的喃喃，急得滿地轉圈子，轉了兩圈，拿起了上裝就往外跑，「我開車跟他吧！看他到什麼地方去？」

　　「允良，你別去，他已經去遠了，你沒法子跟了。」莊靜急切的說，然而譚允良已進了電梯。屋子裏的空氣由動蕩轉為死寂，蒼茫的暮色正從落地的大玻璃窗上流進來，把殘留的一點光明化為幽暗。莊靜茫然的佇立在地中間，恍然如置身於荒山中的死穀，又像漂流在無人的海上，只感到孤單、無助和絕望。

　　眼前的情景，此刻的心情，使她不能避免的想起在大海中失去的兩個孩子，那兩個活潑可愛的孩子，等於是被凶惡的人活生生的置於死地的。上天總算可憐她，給她留下了家棟，如今家棟也要離她遠去了。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會去哪裏？……她在短短的時間內做了不少的假想，場面全是驚險的，她彷彿看到家棟騎著劉慰祖送的那輛摩托車，在車輛如梭的公路上奔馳。又好像聽到尖銳的一聲急剎車，摩托車便被彈出去好遠，那個瘦長的孩子便像隻死狗似的躺在血泊中了……

　　莊靜越想越怕，竟有些毛骨悚然起來。她決心要找回家棟，不管到哪裏去找？「到哪裏去找呢？」她自言自語的問自己，正在這時，劉慰祖的影子觸動了她的靈機，毫無疑問的，無論家棟去什麼地方，都會去先和劉慰祖招呼一聲，說不定他此刻正在劉慰祖那裏。

　　這個假設使莊靜憂亂的心立時出現了一個通道，輕鬆了不少。她連忙拿起電話撥劉慰祖的號碼。劉慰祖正好在家，聽到是莊靜，他似乎很意外，玩笑的道：

　　「原來是老板娘，打電話來要吩咐什麼？」

　　「慰祖，我們家發生了事情。」

　　「哦？大事還是小事？」

　　「慰祖，請你幫幫忙，我們急死了。你知道，家棟騎著摩托車走了。」莊靜氣急敗壞的說。

　　「走了？走哪裏去了？」劉慰祖挺輕鬆的。

　　「不知道，允良一時衝動，打了他一下，他就賭氣離家，說再也不回來了。」

　　「哦？有這樣的事！」劉慰祖還是漫不經心的說著風涼話。

　　「我估計他一定會到你那裏去，如果他去了，就請你千萬留住他。我這就趕來。」莊靜不理會劉慰祖的口氣，急急的把話說完。

　　「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來找我，我又怎麼留得住他呢？」

　　「慰祖，求你幫幫忙。」

　　莊靜叫了輛計程車，趕到劉慰祖的住處。

　　劉慰祖穿著大皮鞋靠在床上，正在抽煙，一屋子煙臭味。天已經黑透了，他卻只開了床頭的小燈，使得半個屋子沉在昏暗裏。他的臉也是半明半暗，鼻子以下的地方明亮，眼睛和額頭是晦澀陰鬱的。

　　「哦？說來真來了，你不怕？」劉慰祖還是那個調調兒，不單沒有因為莊靜進來而站起來迎接，連坐的姿態都沒讓一下。

　　「我怕什麼？」莊靜忍著氣反問。

　　「怕你那個譚先生知道了起誤會，或是──」劉慰祖惡作劇的笑笑。「或是對你不禮貌。」

　　「你，你怎麼變成這樣的一個人？」莊靜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家棟沒來過吧？」她想家棟一定沒來過，如果來過的話，劉慰祖怎樣也會把他留住的。哪知劉慰祖道：

　　「來過，又走了。」他滿不在意的說。

　　「走了，去哪裏？回家了？」莊靜緊張的問。

　　「去哪裏我也不知道，不過恐怕不會回家。」

　　「你這是做什麼？你……」莊靜氣得聲音發抖，半天說不出話來。「你……你是非要害死我們才甘心嗎？為什麼你不留住他？你……」

　　「他要走他想走的路，我為什麼要勸他回去？」劉慰祖冷漠的看看莊靜，又加重了語氣道：「我在基本上是支持他的想法的。所以，他說要去過新生活，我聽了滿高興，送了五百馬克支持他。」

　　莊靜又急又氣又恨，絕望的罵道：

　　「你是無可救藥了，你是壞透了，比魔鬼還可怕。現在我相信你真的沒人性沒良心了，我──」莊靜正邊說邊轉身要走，桌上的電話鈴響了。劉慰祖拿起話筒，一聽是譚允良的聲音，便笑著道：

　　「啊呀！原來是譚老板，對呀！你太太在我這裏，我叫她來聽電話。」他用手按住話筒對莊靜不懷好意的道：「快來聽電話吧！你那位譚老板真了解你，知道你在我這裏。」

　　「允良，你在哪裏？」莊靜急忙接過電話。

　　「阿靜，我到處打電話找你，到底找到你了。」譚允良在電話中急切的說。「阿靜──」

　　「允良，你找到家棟沒有？他沒回家嗎？」

　　「阿靜，你得快來大學醫院的急救處，家棟出事了──」

　　「啊，天哪，我的孩子，家棟，家棟──」沒等譚允良把話說完，莊靜就尖叫一聲，傷痛欲絕的哭起來。以至後來譚允良又說了什麼，她一句也聽不清楚。「允良，我這就趕了去」。她掛上電話，轉過臉狠狠的注視著劉慰祖，咬著牙道：「劉慰祖，你連一隻野獸都不如，野獸吃人，可是不吃自己的兒子，你連自己的兒子都要殺死，你殘忍……」

　　劉慰祖聽說家棟騎摩托車出事，早嚇了一跳，現在又聽莊靜罵他：「連自己的兒子都要殺死。」更多了一層迷惘。

　　「我殺死自己的兒子？」他不解的望著莊靜淚痕斑斑的臉。

　　「家棟是你的孩子。那時候我發現懷孕了，試著跟你提出結婚，被你一口否絕，說至少要等你大學畢了業、留學的事定了才能提結婚的事。我當然很失望，後來又想，如果我愛一個人，我為什麼不成全他，要他有個好前途呢？正好那時候允良追求我到了發狂的程度，他完全明白我的情形，可是一點都不計較，情願跟我結婚。這多年他沒做過一件對不起我的事，我卻心裏總想著你，連在大海裏漂著的時候都沒忘記。我真對不起允良……」她哭得語不成聲。「我遇到你，是……是上天的安排，要懲罰……我……」

　　劉慰祖從靈魂裏震撼出來，整個人驚呆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是如此的，他確實連做夢也沒想到。

　　「莊靜，你安靜一下。」他伸出兩手想扶莊靜的肩膀。

　　「拿開你的髒手。你，劉慰祖，殘忍、冷酷、自私。你的心裏永遠只有你自己，永遠想著仇恨和報復，連對你的祖母和父母都不例外，現在又親手害死你的孩子。當然，害死誰對你都無所謂的，你自己都承認沒人性的。」

　　「莊靜，聽我說──」劉慰祖所有的銳氣在一瞬間全消失了，他瘦削的臉上掛著愁苦、悲傷和自責。

　　「不要跟我說什麼，我不想聽，我永遠不要再見你。」莊靜神經質的叫，叫完一溜煙的走了。

　　「莊靜，你等等──唉！劉慰祖，劉慰祖，你可是都做了些什麼呀！」劉慰祖用一隻拳頭不住的敲擊著自己的腦袋。

第十五章

　　劉慰祖坐著計程車到醫院急救處，只見裏裏外外一片冷清，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他走進去，跟門房打聽，才知道家棟已經轉移到外科部去了。

　　「那孩子沒有生命危險吧？」

　　「我怎麼知道他有沒有生命危險？我又不是大夫。」那守門房的人忙著整理桌上的卡片，頭也懶得抬。

　　如果是在平常，劉慰祖一定會頂撞他幾句，今天他一句話也沒說，便掉頭默默走出來。他感到世界在一瞬間整個變了。快得他來不及接受。而他個人，在這驚魂動魄的大變動中，也從頭到腳的被重塑了，他覺得彷彿有軟化劑一類的東西注入了他的血液，把他那些慣於抵抗和蓄意與人作對的銳氣，一下子化為烏有。整個的人，從裏到外，好像整個脫胎換骨了，竟感到被一種感人的溫柔擁著。

　　家棟會是他的兒子？他居然有兒子！在這個蒼蒼茫茫，荒涼冷酷的世界上，居然有個人從他而來，該是多麼的不可思議？而他，劉慰祖，竟然故意的去愚弄、摧毀這個唯一的屬於他的人，現在這個人已經在他的陰謀中倒下來了，是死是活還不知道！他，劉慰祖，真的冷酷到誰也不愛，作了孽心上也無負擔，真是像他自己認為的，已經沒有「人性」了嗎？人性真能從人的軀體上分割出去嗎？……。

　　外科部離急救處步行有相當長的一段路，劉慰祖在少人的街上踽踽獨行。在一字排開美麗的街燈下，他的影子被拉得細長一條，孤零零的映在石板地上。

　　多年來，自從他決心拋棄舊的自己及所擁有的一切的一刻，眼淚對他就成了陌生的東西。他本身絕不流淚，更厭惡別人流淚，什麼樣的淚珠都不能感動他。然而此刻他的眼淚竟如納卡江春天的水一般源源不絕，抹去一批又是一批。為什麼哭？眼淚由何而來？他一點也答不出，只覺得有太多的淚水要傾瀉，費多大的力也無法把它們擋住。他先只是流淚，漸漸的轉為嗚咽。最後當他走過一幢大樓的高牆下時，終於不能控制的放聲嚎啕。他的哭聲高揚而尖銳，傷痛與委屈之中夾纏著原始意味的悲涼。在無邊的黑夜裏，在少人行走的街道上，聽來竟有些像電影上荒山雪地裏的狼嚎。

　　劉慰祖正哭得痛快，不知從什麼地方來了個人，那人走近他，拍拍他的肩膀。

　　「喂！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哭？出了什麼事？」

　　劉慰祖抬起頭，發現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慈祥的老者。那老人注意的打量著他，眼光從頭掃到腳。

　　「噢，原來是個東方人。你看來很年輕啊！是這裏的學生嗎？還是旅行到這裏的？你遭遇了什麼困難呢？說說看，也許我能幫助你。」老人和藹的說。

　　「我……」劉慰祖抹去了鼻梁旁的眼淚，人又慢慢的恢到平靜。「謝謝你，好心的老先生。你幫不了我的忙，沒人幫得了我的忙，連我自己都不能。」

　　「是嗎？你的情況這麼嚴重嗎？聽你的話，是個很羅曼蒂克的人呢！羅曼蒂克的人免不了傷心事多，我年輕的時候也很詩意的，還打算殉情過呢！嘻嘻，人生就是這麼樣子的，有時候好，有時候壞。那情形有點像打球，球怎麼來你得怎麼接，不能放棄，還要輸得起。呵，年輕人，你不會像我年輕時候一樣，也正在想殉情吧？」老人又像玩笑又像認真的。

　　「你放心，我不會的。我沒那個勇氣，也沒有一個人值得我為他那麼做。」劉慰祖已恢復平靜，言詞和表情也還原到平日的冷漠和高傲。

　　「真的？那好，那我就放心了。年輕人，珍惜你的生命，人就活這麼一次，不快快樂樂的過才是傻瓜。再見了。」老人很紳士的掀了掀禮帽，蹣跚著步伐去了。走了一小段路又回頭過來問：「你有家嗎？有地方可以去嗎？」

　　「喔，我──」劉慰祖一向最討厭別人問他「你有家嗎？」一類的話，每遇到這樣的問題，他總是連思索也不要的就斬釘截鐵的回答：「沒有，什麼都沒有。」

　　此刻他竟覺得不能這麼回答，為什麼不能也找不出適當的解釋。他沉吟了片刻，對那老人提高聲音道：

　　「我有家，我有好多親人，別為我擔心！」

　　老人對這句話似乎很滿意，跟他招招手，說了聲「祝你好運」，就消失在街的拐角處。

　　一場痛哭，像洶湧的春江之水，把劉慰祖胸中鬱結了多年的怨與恨的堅冰，沖得鬆動了，而一股溫柔的暖流正從那些隙縫中緩緩的流入。

　　他記掛著家棟，猜測著可能發生的後果，那些假設令他一陣陣的心驚肉跳、憂慮、焦急、不知所措。

　　這感覺對他夠生，長久以來，劉慰祖不曾關心任何一個人，包括他本身在內。如今，只為莊靜透露了秘密，只因家棟是他的骨肉，他便在不知不覺，不情不願中變了，那些被他擯棄、抵抗了多時的東西，也無聲無息的回來了。

　　「唉唉，劉慰祖、流浪，你是白費力了，你努力了那麼多年，就想拋棄自己，現在證明你是徒勞無功。」他在心中竊笑著自己說。

　　劉慰祖到外科部，從電梯出來剛轉到長廊上，就看到莊靜和譚允良在長廊的另一頭。他們聽到腳步聲，本能的同時回過頭。當他們發現了來人是他，臉上頓時凝上一層霜，眼光寒冷得令他打顫，雖然離得很遠，他的感覺也是真確又深刻的。他正想跟他們打招呼，他們竟同時轉過臉，進入側面的一個大玻璃門裏。

　　長廊上靜極了，只有劉慰祖的步聲，和濃烈的酒精氣味。

　　劉慰祖看那大玻璃門上的字，知道裏面是開刀房、化驗室、診斷室、和主治醫師及值日醫師的辦公室。

　　「你找誰？這裏是閑人免進的，你沒看到門上的字嗎？」劉慰祖還沒進到玻璃門裏去，一個穿白衣戴白帽的中年護士就迎上來擋住他。

　　「喔！我──」劉慰祖不想騙她說沒看到「閑人免進」的片子，只哼哼呀呀的支吾過去。「我想知道譚家棟的情形，他是正在接受手術嗎？」

　　「譚家棟，對，就是那個騎機車出事的中國孩子。他是正在接受手術。」

　　「我想知道他有沒有生命危險？」

　　「沒人能答覆你這個問題。我們做護士的，就是知道也不可能隨便說話，這是職責問題。」護士板著臉，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氣。「你是譚家棟的什麼人？」她又問。

　　「我是──」劉慰祖突然發現這個問題竟是不易回答。「我是他父母的朋友。」他想了想才說。

　　「原來是朋友。他手術還沒完，情況如何還不知道，離朋友探病的時候還早呢！你最好先跟譚家棟的父母聯絡好，過幾天再來。現在你是不被允許進來的。」護士鐵面無私兼執法如山，口氣中一點通融的餘地也沒有。

　　劉慰祖又焦灼又失望，不服氣的道：

　　「為什麼我不能進去等候結果？我剛才明明看到譚先生、譚太太進來的麼！」

　　「哦？」那護士把雙手往白衣服兩旁的口袋裏一插，面孔微微一揚：「譚先生、譚太太是譚家棟的父母，你是誰呢？」

　　劉慰祖沒料到這個護士說話直截了當到這個程度，一時目瞪口呆，正想教訓她幾句，碰巧裏面走出來個五十多歲，面貌和善，看上去很像醫生的人。他立刻甩下那護士，迎上去道：

　　「你是外科病房的醫生嗎？我是譚家棟的代父，對他非常非常關切的。他已經開完了刀嗎？到底是那裏傷了？有沒有危險？他是跟汽車撞上了嗎？」

　　那個醫生朝劉慰祖打量了一下，見他真是很關切的樣子，便和氣的道：

　　「幸虧他不是跟汽車撞上，是自己撞到橋欄杆上，跌到下面去了。傷了好幾處，不過都不要緊。開刀是因為腿，他的左邊小腿骨斷了──」

　　「哦？斷了？」劉慰祖的心重重的抽了一下。

　　「是啊，斷了，不過也不要緊，小孩子嘛！復原得快，他們冬天滑雪還不是也常有斷腿的事。三個月之後又可以出去生龍活虎的跑了。你別擔心。」那醫生擠了一下眼睛，樂觀的笑了。「摔了這個大跤，他以後就知道小心了。」

　　醫生走後，劉慰祖還愣愣地站在那裏，半天不能移動。他的臉上浮現一層夢一樣的光彩，心裏念著：「家棟是我的孩子，他沒有危險，他不會死，三個月後他會完全復原，會生龍活虎的出去跑──」他悲喜交集得想跪在地上，謝謝那個守護著家棟的神──他幾乎相信天地間是有那麼一個涵蓋整個宇宙的神了，如果不是他佑護著家棟……

　　「你這個人一點都不誠實。」劉慰祖被這句話從冥想中驚醒。原來還是那個護士。她沉著臉，表情中帶著鄙夷，加強了語氣再重複一遍：「你一點都不誠實，剛跟我說你是譚家的朋友，跟勞韋醫生又說是譚家棟的代父。你到底是誰呢？你一點都不誠實。」

　　劉慰祖懶得跟她頂撞，沉默的出了醫院。夜已深，月亮懸在高天，週遭沒有一個行人。他盲目的在街頭蕩著，心裏霍地用那護士的話問自己：「你是誰呢……」

　　在街上繞了大半夜，劉慰祖才回到住處。進了屋子就穿著大皮鞋往床上一靠，一支連著一支的吸煙。在輕煙繚繞中，那些深烙在他記憶中的前塵往事，又走馬燈般在眼前清晰而生動的轉動著。那些事、那些人，曾使他對整個的人世失望，曾使他以生成為人而憤恨羞恥，曾使他狠下心丟棄一切，自滾滾紅塵中逃走，成為一個浪跡天涯無家無業的流浪漢，直到今天。可笑的是，由於莊靜的一句話，不單這個流浪漢自塑的世界起了變化，連他深信著的那些邏輯、意識、哲學，也起了根本的動搖。

　　「悲劇、這是一場悲劇，也是可笑又可悲的惡作劇。」他自言自語。

　　「這場悲劇和惡作劇的背後主使者是誰？」他問。很想找出那個陰謀家來，用他的報復哲學去對付他。

　　當劉慰祖發現那個愚蠢的「陰謀家」原來是他自己，他的悲哀就更加深了。他習慣的把兩邊嘴角往下彎，彎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頹喪和悔恨壓出來。

　　劉慰祖不知是在什麼時辰睡著的，醒來時才發現枕頭被香煙燒了個大洞，床頭幾几上的小座鐘指著下午一點。

　　他醒來後第一個意識是：「我是個有兒子的人，家棟是我的兒子。」他的感覺很異樣，也很喜悅，而更多的是辛酸。

　　他想他必得快快到醫院去，他得知道家棟的傷勢有無變化，得看看他，得仔細的看看他。

　　他也恍然大悟的弄明白了，怪不得家棟從一開始就喜歡接近他，全心全意的信任他，原來是潛意識的出於天性。父子的心是脈脈相連的，難怪他第一眼看到家棟就覺得太眼熟，熟得像每天都會見到。那時他以為他像莊靜，現在才發覺，家棟的五官和表情相當像劉家的人，像他祖母、父親、母親，也說不定更像自己。所謂血緣關係，竟是如此的奇妙、堅韌，隔離得多久，多遠，也不會磨滅。

　　祖母、父親、母親，在他心裏都是小丑一般的人物，形象是醜惡的。他早就拒絕去愛他們了。什麼家族、血緣之類的關係自然也被他完全否定了。他肯定自己不會真心的去愛任何人，也看得明明白白，任何人也不會真正的愛他，在他的印象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醜惡的。

　　但是此刻他真真確確的感到，他是愛家棟的，也感到家棟在愛他，真心誠意的愛他──否則家棟不會那麼信任他。不會那麼毫無懷疑的接受他的思想和每一句話。

　　他被這個感覺深深感動著，接著就靈機一動的想到要保有他。他決心要爭取撫養家棟。

　　如果有家棟在身邊，一切都會慢慢恢復美好，說不定他會放棄流浪生涯，為他的兒子，勉強在這個他蔑視的社會裏，做個看來很上進的「人」。是的，為了家棟能夠一生過得平穩些，快活些，他是可以那麼做的。

　　問題是家棟的腦子已經被他洗得差不多了。一個把世界看得那麼透、那麼無價值、那麼灰茫茫如一片荒原的孩子，如何能再像以前那樣迷迷糊糊的傻快樂？

　　劉慰祖的困擾在加深，懷疑也在加深，他問自己：「同樣的道理，為什麼臨到自己兒子的頭上就不適用了呢？」

　　想來想去，他領悟到解鈴還須繫鈴人，反正家棟信任他嘛！

　　由於昨天的經驗，預防護士們的以衣冠取人，劉慰祖又刮臉又換衣服，發誓今天非見到家棟不可。

　　劉慰祖先在街上買了兩張新出的狄斯可唱片，和一盒上好的巧克力糖，才到醫院去，問明了探病的時間和家棟的病房號數，便徑自往裏走。

　　「喂喂，請問你貴姓？」劉慰祖正在敲門，就被一個奔過來的小護士叫住。那護士擋在門口，表情緊張。

　　「我叫劉慰祖，是來看望譚家棟的，他……他……」看那護士的神氣，不容他不起疑心，是不是家棟的傷勢惡化了？

　　「你就是劉慰祖先生嗎？非常抱歉，譚先生和譚太太交代過，說他們不希望劉先生拜訪病人。」護士小姐瞪著大大的藍眼睛，一點也不給他留面子。

　　劉慰祖多少感到些難為情，也沒心情故做不在乎的摸摸小鬍子聳聳肩膀了事，他躊躇了一下，氣悶的問：

　　「為什麼我不可以拜訪病人？」問完了他才醒悟到這話是多麼的愚蠢可笑。

　　「我怎麼知道？你得問譚先生、譚太太自己。」護士小姐毫不示弱，伶牙利齒。

　　「現在譚太太在嗎？請你叫她出來，說我要見她。」

　　「好吧！你等等，我去告訴譚太太。」那護士好像怕他跟進去，一進房就把門關上。過了一會，她出來了，又像先前一樣的擋在門口。「不行，譚太太說她不想見你。我也幫不上忙，很抱歉。」她果然歉意的笑笑，笑完了才說真心話：「請你走吧！我還有事呢！總不能老在這裏守著門。」

　　「哼，」劉慰祖氣得頭昏腦漲。如果是在幾天之前，他一定會揪住那小護士的後頸重重的親她的嘴，親完了問她：「你讓不讓我進去？如果不讓我還要親。」對付這類傲氣、嚴肅、自認正經的女人，他從來就用這種辦法制裁的。但是今天他一點也沒想到要那麼做，雖然恨透了這個小護士幸災樂禍的面孔，也不肯那麼做。

　　「那孩子，我是指家棟，知道我在外面嗎？」劉慰祖問。他極想知道，出了車禍的家棟，對他的感情變了沒有？

　　「那孩子嗎？好像倒想看到你。可惜他還是個孩子，得聽他爸爸媽媽的話──」

　　「家棟想見我？我──請你讓開，我要進去。」聽說家棟想見他，劉慰祖冷卻的心又熱活起來了。「我非看到他不可。」

　　「對不起，病家不要見你，我們不能隨便放你進去。」那小護士固執的說，頑石般的立在門口。「你不過是他們的朋友，人家不想見你就算了嘛！何必纏個沒完。」

　　「朋友──」劉慰祖咀嚼著這兩個字，忘情的道：「我不是他們的朋友，我是──」他話還沒說出，就被一聲招喚打斷。

　　「慰祖。」

　　劉慰祖順著聲音看去，見手提皮包的王宏俊匆匆走來。王宏俊面色凝重，表情深沉，好像正面臨到什麼重大的困難。一反他平日的快樂開朗。

　　「慰祖，我是專為你來的。」王宏俊認真的說。

　　「為我？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我有千里眼啊！何況只隔一棟樓。」王宏俊竭力要把話說得輕鬆，卻還是無法真正的輕鬆得起來。「是譚家夫婦打電話把我叫來的。」

　　「哦，原來他們打電話求救兵啊！」劉慰祖大不以為然。

　　「你給人家的威脅太大嘛！人家只好求救兵。」王宏俊說著對小護士道：「你去吧！沒你的事了。」

　　「王大夫，再見囉！」小護士如蒙大赦的去了。

　　「你來也好，正好跟我進去看家棟。」劉慰祖又想推門。

　　「慰祖，我有話對你說，出去坐坐酒館怎麼樣？」王宏俊像剛才那個護士一樣，也擋在門口。

　　「我要看了家棟才去。」劉慰祖固執的說。

　　「你曉得的，他們怕你見家棟。事實上你見家棟，只會把情況弄得更壞。」王宏俊若有深意的頓了一會，又道：「你們的事，昨天譚太太對我說了。」

　　「對你說了？」劉慰祖感到意外。「譚允良也在？」

　　「也在旁邊。慰祖，人家是一對與世無爭的好人，你傷害他們傷害得還不夠嗎？我看你就克制一些，別見家棟吧！」王宏俊把兩隻手搓著，沉吟道：「你灌輸給家棟的那些觀念，已經讓他陷得很深了。現在他的父母正在開導他，設法叫他回到以前的樣子，從那些危險的想法裏解脫出來。他們也怕家棟知道和你真正的關係，所以不願意你再見家棟。我看你就暫時算了吧！走，咱們坐啤酒館去。」王宏俊邊說邊推著劉慰祖去電梯的方向。劉慰祖也沒再提出異議或抗拒，就和王宏俊上了電梯。

　　醫院正是下班的時刻，進進出出的人很多。王宏俊人緣好，誰都認識他，他跟這個說過「再見」又跟那個問「你好」。劉慰祖對眼前的一切都視而不見，重新陷入那個屬於他個人的孤獨世界裏，那個世界荒涼寒冷，一片灰茫茫，除了自己孤單的身影，看不到任何一個人。

　　啤酒館還沒上座，幾乎是空的，劉慰祖和王宏俊坐在角落裏的老位子上，各要了一杯半公升的啤酒。

　　「老王，我決心不計任何代價要爭取家棟。」劉慰祖咽下一口啤酒，把杯子碰了一聲放在桌子上，所有的決心都從那聲響裏冒出來。

　　「你要爭取家棟？你是說，你要他承認你是他的父親？」王宏俊懷疑的問。

　　「我本來就是他的父親嘛，真正的血統關係，他不承認也不行。他是劉家的骨肉，應該姓劉。姓譚算怎麼回事呢？」

　　「你也有這樣的觀念？也重視這種關係？真想不到。」

　　劉慰祖先垂著臉默默不作聲，隨後吞吞吐吐的道：

　　「有什麼想不到？我也是人，是中國人，中國人向來是注重人倫關係的。」

　　「哦？」王宏俊的口氣還是懷疑的。「這真不像你說的話，我記得你是頂看不起這種關係的。你不是又在轉念頭報復莊靜吧？如果你是的，我就勸你不要。你做得已經很夠了，而且莊靜沒有罪，有罪的是你自己。」他不能按捺的有些激動，話也就說得沒有修飾。「慰祖，你我曾經是好朋友，你幫過我很多忙，到今天我還重視這份友誼，所以才不客氣的批評你。當然，在你的心裏，像我這樣的人不過是個大笨蛋、傻快樂而已，是沒有價值的，也許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想法，討厭我的批評。可是不管你高興與不高興、接受不接受，我要說的話還是要說的。假如我們的友誼真因為我惹怒了你而完蛋了，也是沒辦法的事。」王宏俊端起啤酒喝了兩口，接著道：「你不是認為我是好好先生，太鄉愿嗎？現在我可不鄉愿了。」

　　「喔──」劉慰祖一手撐著下巴，嘴角沮喪的下彎著。「你說，你要說什麼？」

　　「我說，我要是你的話，立刻離開海德堡，讓譚家再恢復安靜的生活，讓莊靜跟她丈夫再重新教育他們的孩子──」

　　「家棟是我的孩子。」劉慰祖衝動的打斷王宏俊。

　　「好好，就算家棟是你的孩子，你就更該為他的未來想想吧？你已經把他對父母的尊敬給摧毀了。他滿腦都是你的人生哲學，居然認為包括他父母在內的所有的人，全是一樣的自私、虛偽、愚蠢，認為這個世界是醜惡不堪，沒有一點希望了。慰祖，你已經把一個孩子的心靈給摧殘了，給汙染了，而這個孩子卻是你自己的兒子──」

　　「你不要再說了，這我都知道。」劉慰祖雙手抱著頭，痛苦的喃喃著說。「你不要以為我那麼沒心腸。我的痛苦之深是你們這些正常人不能體會的。」

　　「我相信你是很痛苦的。所以，我勸你終止痛苦、拋棄過去、離開海德堡。」

　　「帶著家棟離開？」

　　「不帶家棟，你非得打消要爭取家棟的念頭不可。第一在人情上你不能這樣做，這樣做會把家棟可能轉好的機會完全斷送。第二在法理上你也站不住腳，莊靜可以否認家棟是你的孩子，你也拿不出任何證據。所以，慰祖，你要像你來的時候一樣，一個人離開。」王宏俊嚴肅的說。

　　「一個人離開？還是一個人？永遠一個人？老王，跟你說句真心話，我什麼都沒有。現在忽然有了家棟，他就是我的希望。我以往做錯的，我要彌補──」

　　「你為什麼是一個人？你有家、有父母、有妹妹、可以娶妻生子，你要拒絕他們，自然就永遠是一個人。」王宏俊插嘴說。

　　「好夢被驚醒的人，就沒辦法再繼續活在夢裏欺騙自己。老王，你知道的，我滿心創傷──」

　　「是嗎？我倒覺得你很喜歡給別人製造創傷。」

　　「喔……你是指譚家的事？」

　　「不光是譚允良家。那時候對林碧，你跟她真真假假的，她可是一片誠心，結果你不告而別，一走了之，算什麼呢？對林碧多難堪，多傷她的心。」王宏俊舊事重提的打抱不平。劉慰祖聽了彷彿有些愧意，但想了想又悠悠的道：

　　「男女交往談情說愛的事，本來是彼此彼此，願者上鉤，談不到什麼責任。林碧還不是結婚生子給人家做太太去了嗎？」

　　「你知道林碧傻等了你好幾年，見你真的不回來，絕了望，才跟她現在那個美國丈夫結婚了嗎？」

　　「怎麼知道她是在『傻等』我呢？」劉慰祖習慣的開始抬槓。

　　「她自己跟徐聰慧說的。還有，假如你認為男女談情說愛的事是願者上鉤，沒責任的，那你為什麼要恨莊靜？慰祖，你不應該只要求別人，專門原諒自己。」王宏俊不留情的說。

　　「唔……」劉慰祖垂頭喪氣的，仍然覺得滿心的委屈。

　　「老王，不是我原諒自己，而是一個人生破碎了的人──」

　　「別再談你以往那個破碎的人生了，往者已矣！重新建立新的吧！回去愛你的家人，你的父母，過正常人的日子。」

　　「怎麼開始呢？你知道的，我的情形……」劉慰祖說著吞吞吐吐的頓住了，表情極痛苦的。過了半晌，又吞吞吐吐的道：「老王，你知道嗎？十年前，我回台灣打聽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之後，曾經到香港去找過我的親生母親。她……她給我印象太……太……老王，告訴你真話吧！我母親做過妓女……」他說著就飲泣起來。

　　「哦……」王宏俊微微的感到震撼。

　　「你說，這樣的情況，叫我怎麼原諒他們，愛他們呢？」

　　「慰祖，天下沒有一個人十全十美，也沒有一個人的人生是百分之百圓滿的。做人本來就不是頂輕鬆的事，如果你不能原諒你父親的話，你還能指望家棟原諒你嗎？你幾乎斷送了他的生命。至於母親，慰祖，我告訴你，母親就是母親，你的身上有她的血、有她的肉、不管她做過舞女酒家女還是妓女，你都不能說她不是你的母親。」

　　「老王，我承認你的話是對的，母親就是母親。說句老實話，如果我能做到太上忘情，也就不會自己苦成這個樣子了。」劉慰祖已漸漸轉為平靜，慢吞吞的說。語調是沉悶苦澀的，一點也不像他往日的明快尖銳。「可是真難，難得很啊！你想想，就算我不計較我母親做過什麼？我也沒法子接近她，因為她旁邊有那個紅襯衫──」

　　「什麼？紅襯衫？」王宏俊聽不懂。

　　「就是她姘居的男人，那個男人總穿著紅襯衫，他的外號也就叫紅襯衫。當年父親拋棄了我母親，我母親就被這個家夥引誘了。三十多年來，這個紅襯衫就吃我母親喝我母親，逼我母親賣淫，可恨極了，就算我容忍我母親，也不能容忍那個紅襯衫，我看他比劊子手還可怕。」劉慰祖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說。多年來，他一直把這些見不得人的家事悶在心底，天長日久，積壓得成為一股憂鬱和怨恨，失落的茫然和徹底的失望。他一直試著連根拋掉那些人、那些事，否認與他們之間的血肉相連的關係，有時真能做到這一步，有時卻又不能自已的想起他們，他被這種矛盾的情緒折磨著，時而抑鬱、時而悲傷、時而憤恨。他從來沒像今天這麼痛快過，這麼毫不保留的向人坦白的吐露心事過。

　　「喂，再來一杯。」劉慰祖對櫃台裏的酒保招呼。「唉唉，老王，事實是如此的，你說我有什麼辦法？」

　　「為什麼沒有辦法？如果你母親跟那個紅襯衫沒有感情，你就幫助她趕走那家夥，然後自己奉養母親。如果你母親偏不想離開他，你就得想法子叫他改頭換面，做個正經人。不過，依我想，你母親對他是恨、是怕、是不敢惹，要是你挺身出來站在你母親的背後，她就不肯再受他的欺侮了也不一定。總之，你放棄、自苦、抽開兩隻手不管，甚至不承認她是你的母親，可是不對的。」王宏俊熱心的給出主意，由於興奮，圓臉又紅撲撲的。

　　「喔，你是這個主意？」劉慰祖很猶疑。

　　「不錯，我是這個主意。要是我，我就這麼做。」

　　「那麼我父親那邊呢？」劉慰祖無奈的苦笑。「說句真心話，這些年我一直強迫自己忘記我父親，也是很難做到。我常想起他，有時候捫心自問，覺得他應該算個好父親，至少他是努力往好了做。憑良心說，他對我是不錯的。可是每當我想起他對我母親的始亂終棄，今天還不承認錯，還做出君子面孔，我就生氣，就覺得說什麼也不能原諒他。」劉慰祖低著頭尋思了一會，又道：「還有，我不能忍受他們的騙局，譬如說我祖父，明明是個落伍軍閥，除了刮了無數的不義之財外，可說沒做過什麼驚人的事。可是全家要敬他為神明，把他騎著大白馬的像放得和半邊牆一樣大，把他用過的長刀掛在牆上，還口口聲聲叫我學他。我祖母是一個跋扈專制的老太婆，我們母子是活生生被她拆散的。偏偏她是家裏的老祖宗，我得孝順她，這是什麼道理？」他說著又激動了，一會摸摸鬍子，一會比比手勢。「你說，這不是虛偽、不是瞪著眼在扯謊嗎？你說，我怎麼不對人生失望？這個世界有什麼道理可講？嗯？你說說看？」他用力的把桌子一拍，旁邊幾個喝酒的全吃了一驚，有的轉過頭來看他們。

　　「老弟，慰祖，你怎麼永遠活在過去裏，走不出來了呢？你祖父祖母都屬於歷史了，不屬於現代。像你我這樣年紀的人，不往前面看，總往長了黴的牛角尖裏鑽，不是愈鑽愈黑，愈沒指望嗎？」王宏俊平心靜氣，有耐性的說。

　　「往前看，前面又有什麼吸引人的？處處是虛偽、欺騙、不公平，有什麼值得我為它努力？就算為它辛苦了一場，代價又是什麼？最後還不是一場空，除非做個傻快樂。」劉慰祖瘦削的面孔上，又罩上平日那種陰鬱。

　　「你又來了。」王宏俊笑著長歎一聲。「依你說，我們不做傻快樂做什麼呢？都去流浪或者都去出家，再不就都去自殺嗎？人生一共幾十年，是很短的，可還是值得我們為它努力。就算是為了兒女吧！這個代價也是值得的，何況人生的意義不會這麼狹窄，我們總不希望這個世界停頓，總希望這個世界進步，一代比一代過得更好。是不是？那就只好高高興興的做個傻快樂嘍！依你的理論，好像人生一點意義也沒有，應該想法子叫人類絕種才對──」

　　「我倒沒那麼想。」劉慰祖插嘴辯護。

　　「咦！人這樣壞，人生這麼沒意義，生活又那麼辛苦，幹嘛要一代一代的造人，好麻煩的，乾脆絕了種不是更省事嗎？」王宏俊比比雙手，鋒利的說。「可是，連你也不贊成人類滅種的。為什麼不贊成？慰祖，我告訴你，就是人活著還是有意義的。像我，是產科醫生，每天都要接幾個生，我明明知道那個哇哇大哭的小玩意，早晚也要老，也要死的。細想起來，這可不是白忙一場白費事嗎？可是，我還是覺得這個工作是莊嚴的，那個小生命是神聖的。慰祖，我告訴你，每一個生命都是莊嚴神聖的，因為人知道這個，才兢兢業業的做個真快樂，不是傻快樂──」

　　「是傻快樂。」劉慰祖再度打斷王宏俊的話，執拗的說。

　　「好，就算傻快樂。」王宏俊有些無法控制的激動，咕嘟一聲喝了一大口啤酒，放下杯子偏著頭問：「你是認定人生是毫無意義，不值得認真生活的了。那麼你老實答覆我一句話：你承認你是愛家棟的、承認他是這個世界上真沒虧欠過你什麼、真心真意信任你，愛你，在血統上跟你最親的人。對吧？」

　　「嗯，對的。」劉慰祖點點頭，忍不住淡淡的笑了。

　　「那麼，我再問你，你是願意家棟做個傻快樂呢？還是情願他死掉，或是去做個打嗎啡吸毒的嬉皮？你別笑，我這話一點不可笑。人活著既然沒價值，幹嘛白費勁呢？像嬉廢那樣隨心所欲多好呢？嗯？是不是？──」

　　劉慰祖勉強的苦笑著，半天答不出話。因為，他不單希望家棟一生過得平平穩穩，做個傻快樂，甚至他本身也願為了家棟，返回他所蔑視的人群社會中來生活，也做個傻快樂。現實的問題是他是不是能爭取到撫養家棟的權利，有沒有機會做假快樂還不知道。但是，他也不能就這麼輕易的口軟認輸。

　　「你喲！今天的演講可精彩得很。」劉慰祖把話題撥弄開，酒杯一推，站起身道：「我疲倦得很，想回去休息了。」

　　「你怎麼決定？還是要爭取家棟？還是離開海德堡，成全那孩子做個傻快樂？」王宏俊也站起來，緊盯著問。

　　「家棟跟著我一樣可以做傻快樂，也許做得更好。我可以為他回家去做好兒子。你想，那環境不是對他更有利嗎？」

　　「你錯了。家棟跟你，就做不了傻快樂了。現在他的世界還是完整的，只不過出了一點漏子。你如果以他父親的姿態出現，他的世界就破裂了。你是有經驗的，你自己仔細考慮考慮吧！」

　　劉慰祖隨著王宏俊走出酒館，一路上垂頭不語。王宏俊最後這幾句話深深的震動著他。不錯，他是有經驗的，他懂得一個孩子的心靈世界是怎麼樣的脆弱易碎，美好的天地會怎樣迅速的在一剎那間天崩地裂雲黑霧暗的。

　　他沉默著，深深的沉默著，晚春迷人的暮色，在他眼前如荒漠一般的展開，與他心情一樣的黯然。

　　「慰祖，人可以自私，但是不能太自私，人有時候也得犧牲一點，不然連做傻快樂也不可能。慰祖，這是我這個當朋友的勸你的最後一句話。你回去好好的想想吧！」王宏俊說完，跟他握握手，就想轉身離去。

　　「老王，我還有句話想問問你，你有林碧的地址嗎？」他握住王宏俊那隻手沒放。

　　「沒有。就是有你也不必知道。」王宏俊抽出那隻手，搖了兩下。「人生是往前進的，後退不了的，放過去的就追不回來了。你還打聽林碧的地址幹什麼呢？我看你還是讓她過安靜日子吧！」他說著轉身走了，走兩步又回過身道：「慰祖，如果一個人不能從過去裏走出來，這個人是可憐又可悲的，他永遠不會快樂。往前看吧！別總在發黴的牛犄角裏打轉轉。」他說完徑自去了。

　　劉慰祖愣愣的站了一會，便沿著霍普特大街，往納卡江的方向踱去。

第十六章

　　劉慰祖背著大背包，提著袋，告別了房東，從那幢居住了近三個月的小樓裏出來。

　　他原本決定明天上午走的，後來想想，既然心願已定了，何不早些離去呢？多待一天多給別人一些威脅，多增一些無謂的牽掛，又是何苦呢？不如說走就走，立刻動身算了。這麼一想，他就打理了行囊，往火車站去了。

　　去巴黎的夜車是十點半開，距離現在還有足足的兩個半小時。按正常情形說，他出來得實在是太早了一點，特別是在這樣沒處藏沒處躲的陰雨天。

　　其實天是在突然間變的。一整天都是乾乾爽爽，一直到黃昏前的一刻，才飄起牛毛細雨。

　　綿綿密密的雨絲，彌漫在黃昏的朦朧幽暗中，像是無邊的迷霧，混沌沌的展開，擋住了遠處的山，模糊了近處的花和樹，唯有納卡江的吟哦，反倒比晴天時更高朗了。

　　劉慰祖沒有把夾克上的雨帽拉起，任涼幽幽的雨絲撲在他的頭上和臉上。他的濃濃亂亂的頭髮已經濕透，臉上也積了雨漬。他不去理睬也不想拭抹，就在漫天細雨中走著，反而覺得這雨澆得他好舒服，舒服得就像一個罪人在接受聖水的洗禮。經過這場清洗，也許那些罪過能漸漸褪去，還他一個乾淨的新人來？

　　今天下午他見到家棟。

　　莊靜和譚允良本來是堅決拒絕他和家棟見面的。經過王宏俊的奔走說項，傳遞了他「絕不透露真正身分。絕不再說任何一句挑撥離間的話。保證這是唯一的，最後一面」的保證，他們才勉強答應了他的請求。

　　是王宏俊陪他去醫院的。

　　家棟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包著石膏的左腿被高高架起，左邊的額頭和左邊的手臂上貼著藥布。他到的時候，家棟正拿著一杯冰淇淋在吃。譚允良和莊靜坐在病床前面的椅子上。見到他和王宏俊進來，家棟像往常一樣的叫聲：

　　「劉叔叔，王叔叔。」

　　莊靜站起身，定定的，冷冷的注視了他一會，就和譚允良、王宏俊一同走出病房。

　　要和家棟單獨會面，是他唯一的，也是堅持的要求。

　　「家棟……」他盯著那張額頭上貼了塊大藥布的娃娃臉，竟有些不能自已的辛酸。

　　「劉叔叔，你怎麼到現在才來看我？我摔得好慘，腿也斷了，頭也破了，真倒霉。」家棟指指腿又指指頭，指完了照舊吃冰淇淋。口氣裏多少有些責備他的意思。

　　「家棟，真對不起，那天我不該叫你騎車去找亞力山大的。」他抱歉的說，想笑卻是笑不出。他的心情太異樣了，同樣的一個家棟，對他忽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變成了他的兒子。而這個兒子是他不能也不被允許承認的。這是一個什麼樣令人悲哀、痛心的關係？他百感交集，深情的端詳著家棟毫無病容的臉。

　　家棟真的一點病容也沒有，面色健康，臉頰紅撲撲的，津津有味的吃著他的冰淇淋。

　　「沒關係，醫生說，三個月就好。三個月以後我不又可以和原來一樣了。」

　　「和原來一樣？」他坐在家棟床前的椅子上。

　　「是啊！和原來一樣，奮鬥到底。我跟爸爸媽媽說了，書是絕不要念了，要跟亞力山大他們去做流浪的歌手。看遍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要過自由自在的生活，不用受人管，和你一樣。」家棟已把冰淇淋吃完，在床頭小几上拿了塊紙往嘴巴上抹了兩下，調皮的笑了。「劉叔叔，跟你說老實話，我受了傷，爸爸媽媽都不好罵我，我說什麼都行。」

　　「唔……」他簡直不知說什麼是好了。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想不念書了，要跟小流氓們去做「流浪的歌手」，要離開家庭，到外面去過嬉皮一樣的生活，要自絕於正常的社會，要葬送自己的前途……而這個孩子是他劉慰祖的兒子，他唯一全心全意愛著的骨肉，最尷尬的是這些觀念來自他……他說不出有多麼的後悔，多麼的自責。

　　見他不說話，家棟繼續道：

　　「媽媽爸爸這兩天拼命的灌輸我，什麼要用功念書嘍！書念不好將來會後悔的嘍！要聽爸爸媽媽的話啦！天下只有爸爸媽媽才最愛孩子啦！他們說他們的，我反正有我的主意，我咬準了一句話：要做個『流浪的歌手』，像劉叔叔一樣，走遍天涯海角──」

　　「走遍天涯海角？家棟，我可懶得跑那麼遠，我要回我的家了。」他忽然打斷了家棟的話，微笑著說。

　　「啊？你說什麼？你要回家？」家棟不信任的看著他。

　　「是啊，我要回家，回到我爸爸媽媽那裏。」

　　「你說你不愛你爸爸媽媽，你恨他們的。」

　　「那是逗你玩的，哪個孩子能不愛他的爸爸媽媽呢？」

　　家棟的臉色變了，眼睛張得大大的，懷疑的看著他，看了好一陣，才冷冷的道：

　　「我懂了，你不是逗我玩，你是有心的欺騙。爸爸媽媽已經說過了：你專門說謊，愚弄小孩子，你心理變態……」

　　「家棟──」

　　「我問你，你真走過那麼多地方嗎？」家棟輕蔑的問。

　　「我？」他思索了一下，笑著道：「那些話也是說著玩的，其實只到過三個地方：台灣、海德堡、巴黎，別的就沒有了。」

　　「哼！果然讓媽媽說中了，她就說你是吹牛。」家棟把他的娃娃臉板的鐵硬，狠狠的道：「我現在懂了，你就像電影上的變態人一樣。因為你喝酒抽煙不務正業，你父母不喜歡你，你就破壞別人爸爸媽媽跟孩子的感情，你叫我跟爸爸媽媽作對，你為什麼要拿我逗著玩？為什麼要欺騙我？你……你，你這大騙子──」

　　「家棟──」

　　「不要再叫我家棟，我不喜歡你叫我的名字。你這騙子，害得我摔斷腿，騙得我差一點離開爸爸媽媽──你走，我不想你在我的房間裏──」

　　「家棟──」

　　「你請走，我不要再聽你說話。」家棟手指著門，眼眶噙著失望的淚。

　　「咦，我的話不是跟亞力山大說的差不多嗎？怎麼又不好了？」他從椅子上慢慢站起，故做不解的。

　　「我現在懂了，亞力山大那一群全不正常，全有問題，還是媽媽爸爸說的對。你是變態人，故意整我的。你走吧！大騙子！」家棟激動的大聲說。

　　「我走？」他凝視著家棟那張怒氣沖沖的臉，心裏叫著：「我的孩子，我真要走了，我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家棟見他還不走，扯開嗓子叫道：

　　「爸爸媽媽，你們進來。」

　　門開了，莊靜、譚允良、王宏俊，一起走進來。

　　「怎麼了？家棟，」莊靜白了他一眼，第一個奔到床前。當她發現了家棟的眼淚，就恨得咬著牙道：「你這個殘忍的人，到底又跟家棟說了些什麼？」

　　譚允良責怪的看著他，王宏俊的絕望深深的刻在臉上。「慰祖，你做了什麼？」他嚴厲的問。

　　「我沒做什麼，不過跟家棟談談天──」

　　「哼，談談天，騙子。」家棟生氣的指著他，接著道：「媽媽，你說的對，這人是個變態人，他自己回家，卻挑撥別人離開家去流浪，原來他哪裏也沒有去過，全是吹牛的……」

　　在家棟激動的大說大講時，他悄悄的退了出來。

　　「慰祖，慰祖，你等等──」

　　他正要上電梯，莊靜急急的追了上來。

　　「慰祖，謝謝你，慰祖──」莊靜雙手握住他一隻手，黑黑的大眼睛裏濛著一層水幕。

　　「莊靜，我把家棟還給你了，咱們之間的恩怨也了了。」他淡淡的說。

　　「你要往哪裏去？」莊靜還握住他不放。

　　「還不知道，不過明天上午一定離開海德堡，你放心吧！」他輕輕掙脫她的手，上了電梯。

　　「慰祖──」

　　「安心做太太、做媽媽吧！沒人再來打攪你了。再見。」他向她舉了舉手，就把電梯的門關上了。

　　※※※

　　劉慰祖背著那個沉重的大包袱，步履艱難的往前踱著。踱著想著，已經又到了他最熟悉也最眷戀的納卡江畔，走上石橋，在漫天漫地的細雨中，俯視著下面的流水。

　　江面上飄著薄霧，江身看上去只是灰茫茫的狹長一條，平日的秀姿美色，幾乎完全被漸濃的陰雨暮色淹沒了。她像一個愁苦的怨婦，面上蒙著深色的輕紗，垂首飲泣。沒有人能看清她的五官，只感到她的眼淚，隱約的窺探到，她美麗憂怨的眼睛是濕潤的。

　　水勢滔滔，江聲浩蕩，劉慰祖摒住氣佇立在橋下。腳下滾滾不絕的江流，奔騰澎湃的水聲，使他渾渾然如浸身其中；如果只是大江中的一粒涓滴，你如何能從那洶湧的狂流中抽身而出？他想著不禁有些愴然欲泣的感動，而更多的是酸楚……。

　　劉慰祖在橋上站了很久，直到全身被雨澆透了，才緩緩的朝橋下走去。他算計著該去車站的時候了，無論如何不能趕脫今天最後的這班車。海德堡這地方夠美，納卡江分擔過他的苦惱和憂傷。但此時此刻，他對她們已不再留戀，他有他的路，也許那條路還很長。他想著便心情亢奮的邁開大步往前去。當他發現步履是這樣艱難，而這份艱難來自背後那個大包袱時，就一點也沒猶疑的卸下那個壓了他多年的大東西，憤然的把它投在江裏。

　　撲通一聲，包袱沒了，脊背也輕鬆了。他微微的運動了兩下筋骨，快步往車站走去。

　　王宏俊等在車站，是劉慰祖不曾料到的。

　　劉慰祖遠遠的看到王宏俊立在車站的正門外，不停的搓著兩隻手，一會左望望，一會右望望，顯然等人等得很焦急。

　　當王宏俊看到澆得透濕的劉慰祖迎面而來，他那黑紅光潤的面孔上就布滿了笑容。

　　「你到什麼地方去逛啦？怎麼像隻落湯雞。」王宏俊像平常一樣的說著笑話。

　　「你怎麼知道我現在走？」劉慰祖不回答，只問。

　　「我去找你的，想跟你去坐酒館，房東太太說你走了，我算計今晚上只有這班車去巴黎，就來了。來了好久，等你也不來，我正奇怪你到哪裏去了？」王宏俊一邊說一邊打量著劉慰祖，微笑著又道：「劉慰祖還是劉慰祖，慘綠色的老少年像是棵長青樹，又跑到江邊上淋雨尋夢去啦？」

　　「不是的，不是的，這次真的不是。」劉慰祖認真的分辯。

　　「是也不要緊的，人總得有點夢，不然這個日子過得也太枯燥了，重要的不能鑽到夢裏出不來，一輩子就活在夢裏。」王宏俊照例的發表了一番理論，搓搓雙手，放鄭重了問：「慰祖老弟，你這一走又不知道哪天見了。你倒是有什麼計劃呢？如果你真喜歡巴黎，我看你不如就在那裏定居吧！開個設計社，或是搞個畫廊，資金方面大家想辦法。」

　　「不，老王，別為我擔心。」劉慰祖望著王宏俊誠懇而充滿關懷的臉，慢吞吞的說。「我想我在巴黎不會久待的、」

　　「看你，還是要去流浪？」王宏俊的黑臉上掛著重重的失望。「搞了半天，你還是要做什麼『劉浪』。我勸你別做了，做『流浪』幹什麼？怎麼做也不會成功。想逃開所有的人哪！辦不到的。真的，老弟，聽我這個傻快樂一句話：做不到，絕對做不到，沒有一個人能夠真正從世界上逃走──」

　　「老王，別急成那個樣子，我並沒說非去流浪不可。」劉慰祖打斷王宏俊的話說。

　　「唔，不流浪了，也不想在巴黎久待，那你要幹什麼呀？再回海德堡？我勸你可別再來搗亂了──」

　　「老王，我不會再來海德堡，至少譚允良一家不離開我就不會來，我是說……」劉慰祖沉吟著。

　　「唔……」王宏俊注意的聽。

　　「我是說，先到巴黎待幾天看看，反正那裏有飛機直達香港，我可以去看看我母親，想辦法把她安置一下。」劉慰祖說著又沉吟的頓住了，過了好一會，思索著繼續道：「我父親年紀也不小了，也需要人接續他的事業，我想他是很盼著我回去的。還有我祖母、繼母和妹妹……」

　　劉慰祖話沒說完，開往巴黎的火車已經進站。

　　「喔，我得上車了。」他緊緊的握住王宏俊的手，不停的搖晃。「老王，如果有時間的話，回台北來玩玩，有我招待你。帶著伊麗莎白和孩子一起來。」

　　火車的速度快起來，王宏俊、車站的那幢樓、煙雨彌漫中的海德堡，一樣樣的被拋下。

　　劉慰祖關上車窗，靜靜的靠在坐位上。心裏反覆的想著王宏俊說過的那句話：「如果一個人不能從過去裏走出來，這個人是可憐、可悲的，他永遠不會快樂……」

　　他想：我必得從過去走出來，我今年三十六，也許能開始新的人生……。

　　火車疾速往前奔著……。

　　納卡江在雨夜中靜靜的流……。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