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序幕（一）
序幕（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尾聲

《危機》羅賓．科克

《二○一五年五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前言

　　謹以此書紀念《醫師宣言》的誕生

　　願其倡導的醫療行業職業精神能夠生根發芽，蓬勃發展

　　快閃開，希波克拉底！

　　良心的法則

　　我們自詡為出自天性

　　其實卻源於風俗

　　　　──蒙田

序幕（一）

　　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

　　儘管一提到秋天人們就想起死亡，但實際上這是一個生機勃勃的季節。在美國東北部，秋天五彩繽紛的樹葉尤其能讓你感覺到這種欣欣向榮的氣息。九月剛開始，新英格蘭地區的天氣就不再悶熱、潮濕、霧濛濛的，而變得涼爽、乾燥、清新，碧藍的天空像水晶一樣清澈。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就是如此。從緬因州到紐澤西，湛藍的天空萬里無雲。從波士頓市中心縱橫交錯的碎石路，到紐約的鋼筋水泥街區，氣溫都是華氏七十七度，讓人非常舒服。

　　當天傍晚，波士頓和紐約各有一位醫師，同時很不情願地掏出皮帶夾上的手機接聽電話。兩人都有不祥的預感，覺得這優美的鈴聲可能會帶來不得不處理的緊急情況，需要他們調動全部的專業知識，還必須親臨現場。兩人都已經安排好了豐富多彩的夜生活，這電話來得真不是時候。

　　不幸的是，兩人的直覺都很準。這電話確實帶來了秋天的涼意，帶來了死亡。波士頓醫師將要面對一個心臟病發作的病人。這個病人各器官衰竭，呼吸困難，將不久於人世。紐約醫師需要面對的則是一個剛剛證實已經死亡的病人。兩邊情況都很緊急，兩人不得不放棄當晚的夜生活，前去處理。他倆沒有預料到的是，其中一個電話會引發一連串的事故，將兩人同時牽扯進去，面臨各種危機，使他倆反目成仇，而另一個電話最終會改變其中一個人的命運。

　　※※※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晚七：十

　　克雷格．博曼醫師垂下一隻胳膊，想放鬆一下酸脹的前臂肌肉。此前他一直站在壁櫥鏡子前，試圖自己打上那隻黑色的正裝領結，結果是屢戰屢敗。到目前為止，他這一生大概穿過五六次燕尾服。第一次是參加高中畢業舞會，最後一次是結婚典禮，每次租的禮服都附帶一隻打好的領結，別在衣領上就可以了。可現在，他正經歷「重生期」，事事都要講究。他買了一件嶄新的燕尾服，可不能用假領結來敷衍了事。問題是，他真的不知道如何打領結，又不好意思問禮服店的店員。當時他沒在意，覺得應該和繫鞋帶差不多。

　　可事實上，兩者差距太大了。他已經跟這隻該死的領結奮戰了十分鐘了。還好，蓮娜在浴室裡忙著化妝沒注意到。這個新來的祕書兼病歷管理員同時也是他的新女伴。最壞的結果，就是請蓮娜幫他打領結。他真不願意這樣做。他們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他希望能在她面前繼續保持適度的距離和神祕感，不然這女人得寸進尺就不好收拾了。診所裡那個接待員兼祕書，還有他的護士，都說蓮娜是個「大嘴巴」。她的詞典裡，可沒有「小心行事」這類詞。

　　他飛快地朝蓮娜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浴室的門虛掩著，她正在上睫毛膏。從他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她的側面。蓮娜今年二十三歲，身穿亮閃閃的粉色縐紗裙，臀部曲線畢露。此刻她正踮起腳尖，想儘量靠近洗臉池上方的鏡子。克雷格臉上滑過一絲自得的微笑。他們今晚盛裝出席，就是為了走進音樂廳時讓眾人矚目。蓮娜雖說是個「大嘴巴」，倒也是個「可人兒」。今晚她穿上新買的內曼馬可的露肩晚裝，更是楚楚動人。她一定會成為今晚所有人目光的焦點，而在座的其他四十五歲老男人也一定會嫉妒他的好運。他知道這些想法有點孩子氣，可高中畢業舞會過去這麼多年了，他又找回了穿燕尾服的感覺，這感覺好極了。

　　他或者他太太的朋友會不會也去聽音樂會呢？一想到這裡，克雷格的微笑就消失了。他不想羞辱任何人，也不想傷害任何人。轉念一想，他和他太太從來沒有一起去聽過音樂會。他們的朋友很少，而且也都是些像他一樣拼命工作的醫師，根本沒時間去聽音樂會，所以遇見熟人的可能性很小。這些醫師常年三班倒，又大多住在郊外，幾乎沒機會享受城市裡豐富多彩的文化生活。

　　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已經分居六個月了，有個女伴也不過分。他認為這跟年齡沒啥關係。只要他的女伴是個成年人，過了大學畢業的年齡，別人也不好說什麼。再說他現在變得這麼活躍，早晚會有人在社交場合看到他和女伴出雙入對。波士頓是個大都市，受過高等教育的正常人應該享受的社交生活他都想嘗試。現在他不僅經常去聽音樂會，還去健身會館鍛鍊，看戲看芭蕾。既然亞歷克西斯從一開始就不想接受他的這些改變，那麼現在他跟誰出去她也管不著。誰也不能阻止他過一種新生活。他甚至開始關心美術館什麼時候有新展覽，儘管他以前一次也沒有去過。以前他一心一意想做一個最好的醫師，這個過程非常痛苦。整整十年，除了回家睡覺，他幾乎不曾離開過醫院，更談不上享受文化生活了。等在內科這行有了點名氣後，他反而比以前更忙了，根本顧不上私事，也無法照顧家庭。他成了典型的工作狂，除了工作沒有別的生活內容，每天面對的只有病人。現在一切都變了，所有的遺憾和自責，特別是關於家庭的，都要先放在一邊。那種按部就班，匆匆忙忙，沒有滿足感，沒有文化生活的日子他再也不想過了。他知道有人會把這種轉變說成是中年危機，可他不這麼認為。他覺得自己獲得了新生，或者說，是一種覺醒。

　　過去的一年裡，克雷格致力於，甚至可以說沉迷於將自己變成一個風趣、快樂和更全面的人，由此變成一個更優秀的醫師。他城裡公寓的桌上放著一疊當地各大學的宣傳目錄，包括哈佛的。他想選修一點文科的課程，一學期一兩門，彌補過去的遺憾。而且自從成為執業醫師以來，他就沒有精力搞科研了。因此最讓他高興的是，生活中的這些轉變使他重新恢復了對科研的興趣。從醫學院開始，他就協助教授研究肌肉和神經細胞中的鈉離子通道。最初是為了掙學費，後來他對此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直到後來可以獨立研究。在讀碩士學位和當住院醫師期間，他還與人合寫過幾篇頗有影響力的論文。現在他沒有以前那麼忙了，每星期有兩個下午的時間可以在實驗室搞科研，感覺真是好極了。蓮娜說他樣樣都能拿得起。他雖然覺得這麼說為時尚早，但也許經過兩年的努力，他真的可以做到專業和興趣兼顧。

　　克雷格的這些轉變來得非常突然，他自己也沒有預料到。大約一年前，也是機緣巧合吧，他的職業生涯發生了極大的轉變，不但收入比以前多，而且成就感大增。突然間，他發現自己終於有機會按照在醫學院裡的理想來行醫，將病人的需求放在首位，而不用考慮晦澀繁瑣的保險條款。如果病人需要，他可以花整整一個小時來詢問病情。他終於可以自己作決定了。以前他需要面對醫療保險賠付額不斷減少，診所開銷不斷增加的困境，不得不每天拼命多看幾個病人，以求收支相抵。突然間，他再也不用考慮這些了，也不用再跟沒有醫學知識的保險理賠員費口舌了。他甚至可以根據病情提供上門診療，這在過去是無法想像的。

　　感覺像是美夢成真。當初，他現在的合作者，也是恩人跟他提起這個機會，他還說要考慮考慮。居然沒有當場答應，想想真是愚蠢。他差一點就失去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切都好起來了，除了家庭，可家庭問題的根源在於他從一開始就對以前的工作過於投入了。說到底，這是他的錯，他也承認。做一個醫師，每天需要處理的突發事件太多了，是他甘願讓這一切左右和限制他的生活。現在他終於擺脫了這一切，也許家庭問題將來也會解決的，只是時間問題。也許亞歷克西斯慢慢會意識到這種轉變對他們都好。現在他只想改變自己，享受生活。平生第一次，他也有大把的時間和金錢了。

　　克雷格兩手各拿著領結的一頭，正準備再試試，手機響了。他的臉一沉，抬腕看了看錶，七點十分。音樂會八點半開始。手機顯示來電者是斯坦霍普。

　　「媽的！」他狠狠地罵了一句，然後打開手機，貼近耳朵開始通話。

　　「博曼大夫！」對方的聲音很沉穩。「我打這個電話是因為佩欣斯情況不大好。我覺得這次好像真的很嚴重。」

　　「看起來是什麼方面的問題呢，喬丹？」克雷格一邊問一邊回頭看浴室。蓮娜聽到了手機鈴聲，正看著他。他做了一個「斯坦霍普」的口型，蓮娜點了點頭。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克雷格從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她和他同樣擔心今晚的約會要泡湯。如果趕不上音樂會開演，他們就必須等到中場才能進去，這樣就體會不到期待已久的進場時被人矚目的快樂和刺激了。

　　「不知道，」喬丹回答。「她看起來特別虛弱，而且根本沒法坐起來。」

　　「除了虛弱，還有其他症狀嗎？」

　　「我覺得應該叫救護車去醫院。她狀態不穩定，我真的很擔心。」

　　「喬丹，你擔心，我也擔心。」克雷格安慰他。「她還有什麼症狀？我的意思是說，今天早晨她又像往常一樣有好多抱怨，我剛處理過。現在有什麼新情況嗎？」克雷格的病人裡大概有五六個特別麻煩的，他稱之為「問題病人」，佩欣斯．斯坦霍普是其中最難纏的一個。醫院也好，私人診所也好，醫師都得對付這樣的病人。不僅煩人，嚴重的時候簡直要把你逼瘋。這種病人一天到晚都有事兒可抱怨，可細查起來，他們的症狀常是小題大做，有的甚至是捏造出來的，根本治不好，非常規療法對他們都無濟於事。對這樣的病人，克雷格什麼辦法都試過了，一點用都沒有。這些人抑鬱、對人苛求、令人絕望、費時費力。現在有了網際網路，這些人能想出各種症狀來，逼你長時間拉著手陪他們說話。以前在醫院工作的時候，克雷格一旦確定他們的症狀是編出來的，就儘量不理他們，把他們教給護士或者護工，再或者推薦給專科醫師，特別是心理醫師。可現在他的服務規範不允許他這麼做。也就是說，這些問題病人是他新生活中唯一棘手的問題。儘管這樣的病人只占總數的百分之三，可佔據了他百分之十五以上的時間。佩欣斯是最煩人的。在過去的八個月裡，他至少每星期要上門應診一次，而且經常是在晚上甚至夜裡。克雷格經常跟員工開玩笑說佩欣斯在考驗他的耐心【註：佩欣斯的名字Ｐａｔｉｅｎｃｅ在英文裡與耐心ｐａｔｉｅｎｃｅ一詞相同，故此處為雙關語。】。每次員工們都會大笑。

　　「這次區別可大了，」喬丹回答。「跟她昨晚和今天早晨的症狀很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法？」克雷格問。「你能說具體點嗎？」他想儘量搞清楚佩欣斯究竟是什麼問題，同時逼著自己相信這些問題病人偶爾也會確實有病要治。跟這種病人打交道的問題在於你會降低自己的懷疑指數。有點像狼來了，次數多了，你也就不信了。

　　「痛的地方不一樣。」

　　「好吧，這算一個，」克雷格說。他對蓮娜聳了聳肩，並示意她快一點。如果情況真的很緊急，他想帶蓮娜一起去出門診。「這次痛在什麼地方？」

　　「今天早晨是直腸和腹部疼痛。」

　　「嗯，我記得的！」克雷格說。怎麼可能記不得呢。每次都是浮腫、脹氣，還津津有味地描述排泄方面的問題，簡直讓人噁心。「現在是哪兒痛呢？」

　　「她說是胸口痛。她以前從來沒說過自己胸口痛。」

　　「不對，喬丹。上個月她經歷過幾次胸口痛。我還為此給她做了壓力測試。」

　　「對啊！這我倒忘了。我可記不得她那麼多症狀。」

　　你以為我就記得？克雷格想說，可是忍住了。

　　「我想應該送她去醫院，」喬丹重複道。「我覺得她呼吸，甚至說話都很困難。早些時候她還跟我說她頭疼，而且胃不舒服。」

　　「她確實經常反胃，」克雷格插話道。「也經常頭疼。」

　　「可這次她確實吐了。而且她說覺得像飄在空中，還有點麻木。」

　　「這些症狀倒是沒聽她說過！」

　　「所以說，這次很不一樣。」

　　「是內臟劇痛還是痙攣狀的間歇性刺痛？」

　　「我說不準。」

　　「能問問她嗎？可能很重要。」

　　「好的，你別掛電話！」

　　克雷格聽到喬丹放下了聽筒。蓮娜從浴室裡走出來。她已經準備好了。在克雷格看來，這樣的美人應該出現在雜誌封面上。他朝她豎起了大拇指。她笑了笑，做了個「出了什麼事兒」的口型。

　　克雷格聳聳肩，把手機從嘴邊拿開，但是仍然貼著耳朵。「看來要出門診了。」

　　蓮娜點點頭，然後問道：「你是不是不會打領結？」

　　克雷格很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讓我試試，」蓮娜提議。

　　克雷格抬起下巴，騰出地方讓她打領結。這時喬丹回來了。「她說痛得厲害。好像你說的兩種情況都有。」

　　克雷格點點頭。這話一聽就是佩欣斯的口氣。沒辦法了。「疼痛擴散了嗎，比如說胳膊啊，脖子啊，或者別的什麼地方？」

　　「天哪！我可不知道。要麼我問問她？」

　　「問吧，謝謝，」克雷格回答。

　　蓮娜把領結的兩頭拉緊，三兩下就打了一個漂亮的結，又整理了一下。她退後幾步看了看，然後大聲宣佈：「不錯，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了。」

　　克雷格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也不得不同意。怎麼她打起來就這麼容易呢？

　　聽筒裡又傳來喬丹的聲音。「她說只是胸口痛。你覺得她會突發心臟病嗎，大夫？」

　　「這就不好說了，喬丹，」克雷格說。「記得嗎，我跟你說過她的壓力測試有點細微的變化，所以讓你注意她的心臟，儘管她之前沒有心臟病史。」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可無論起因是什麼，我覺得她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了。她看起來面色發青。」

　　「好吧，喬丹，我馬上過去。再問一個問題：我今天早晨留給她的抗憂鬱劑她吃了嗎？」

　　「這很重要嗎？」

　　「有可能。雖然聽起來不像是藥物過敏，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她以前從來沒有吃過這種藥。我提醒她到今晚臨睡前再吃，以防頭暈或者出其他問題。」

　　「我不知道她吃沒吃。她那裡還有不少科恩大夫開的藥。」

　　克雷格點了點頭。他知道佩欣斯的藥品櫃看起來像一個小型藥店。佩欣斯以前的主治醫師是伊森．科恩大夫，這人開起藥來可比他膽子大多了。最早也是科恩大夫提議讓他加入這行的，可現在他只是克雷格名義上的搭檔，基本上不起作用。他自己的身體也不好，現在正在休長期病假，也許會一直休下去。克雷格手裡所有的問題病人都是從科恩那裡轉過來的。還好他以前醫院裡的那些問題病人沒人付得起這麼高的價錢轉到他現在的診所來。

　　「聽著，喬丹，」克雷格說。「我馬上趕過來。你先找找早晨我給佩欣斯的那個小藥瓶，過會兒我們數一數裡頭的藥，看少了沒有。」

　　「嗯，我儘量找，」喬丹說。

　　克雷格關上了手機。他看了看蓮娜。「看來是一定要出門診了。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如果是虛驚一場，我們可以直接去音樂廳，說不定還能趕得上進場。他家離音樂廳不遠。」

　　「我沒意見，」蓮娜興高采烈地說。

　　克雷格一邊穿燕尾服，一邊快步走到壁櫥前。他從頂層的架子上拿出一隻黑色急診箱並打開。這是他從醫學院畢業的時候母親送給他的禮物。當時這件禮物對他來說意義重大。因為他知道母親得瞞著父親，省吃儉用很長時間才能買得起這隻急診箱。這是一隻相當大的老式黑色急診箱，銅把手。以前在醫院工作的時候，克雷格從來沒用過這隻箱子，因為根本不需要出門診。可過去一年裡，他經常用。

　　克雷格把需要用的物品扔進包裡，包括一個床頭化驗套盒，能化驗出心肌梗塞或者心臟病突發的各種指標。科學發展速度太快了。他當住院醫師的時候，這些指標實驗室要好幾天才能拿出來。現在病人床頭就能化驗。當然了，這個化驗套盒不能定量，可問題不大，能為診斷提供定性的依據即可。他又從頂層的架子上拿出可攜式心電圖儀交給蓮娜。

　　克雷格正式和亞歷克西斯分居之後，就在波士頓市中心的燈塔山上租了一個公寓。房子在里維爾街，四樓樓中樓，採光很好，有露臺，沿著查理斯河能眺望劍橋。燈塔山是名副其實的市中心，剛好能滿足克雷格的所有需要。他可以步行到達幾個很不錯的飯店，劇場也近在咫尺。唯一的遺憾是停車不方便。他不得不在查理斯街租了一個車位，離這裡步行需要五分鐘。

　　「我們有多大可能從他家出來還能趕得上音樂會？」蓮娜問。他們坐上克雷格的新保時捷車，正沿著斯多羅路向西疾馳。

　　引擎聲太大了，克雷格不得不抬高聲音。「喬丹好像覺得這次挺嚴重的。我也正是因為這個才害怕的。他和佩欣斯一起生活了這麼長時間，他比任何人都瞭解她。」

　　「喬丹怎麼能忍受她這麼長時間呢？她太討厭了，喬丹看起來倒像是個優雅的紳士。」蓮娜在辦公室裡已經幾次這樣評論斯坦霍普夫婦了。

　　「我猜可能是某種利益關係吧，我總覺得真正有錢的是佩欣斯。誰知道呢。每個人的私生活都跟表面上看起來的很不一樣，包括我自己，也是最近才有點變化。」他說著捏了一下蓮娜的大腿。

　　「我就不明白你對這種人怎麼這麼有耐心，」蓮娜感嘆道。「我可沒打算說雙關語啊。」

　　「確實挺不容易的。我也只是跟你說，我其實也受不了他們。還好，這種人只是極少數。我的專業就是照顧病人。對我來說，編造症狀跟裝病差不多。如果我想做心理醫師，早就學心理學了。」

　　「過會兒到了他家，我是在車裡等你還是跟你進去？」

　　「隨便你啦，」克雷格說。「我也不知道要多長時間。有時候她會折騰我一個小時。我覺得你還是跟我進去好。一個人坐在車裡多沒意思啊。」

　　「進去看看他們是怎麼生活的，也不錯。」

　　「跟普通人的生活可太不一樣了。」

　　斯坦霍普家住在麻薩諸塞州布萊頓的富人區，靠近栗子山鄉村俱樂部，周圍林木環抱，三層喬治亞風格的紅磚小樓頗為壯觀。順著院裡的環形車道，克雷格將車一直停到樓門口。這條路他太熟悉了。他們踏上臺階時喬丹已經開了門。克雷格拎著黑色急診箱，蓮娜拿著可攜式心電圖儀。

　　「她在樓上臥室裡，」喬丹迅速地說。他個子很高，不苟言笑，穿一件深綠色天鵝絨的晨服。他看到克雷格和蓮娜的正裝可能有點吃驚，可沒說什麼。轉身進屋之前，他拿出一個小塑膠瓶子放在克雷格手裡。

　　瓶子裡裝的是早晨克雷格給佩欣斯的抗憂鬱劑左洛復（Ｚｏｌｏｆｔ）。克雷格一眼看出六顆藥少了一顆。很顯然她沒有遵守醫囑，提前服藥了。他把瓶子裝進口袋，跟著喬丹進了屋。「你介意我祕書也跟來嗎？」克雷格問道。「她也許可以幫上忙。」蓮娜好幾次在辦公室表示她願意幫忙。她的主動和執著給克雷格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時候他還沒想到要她做社交場合的女伴。他同時注意到蓮娜在查理斯鎮邦克山社區大學的夜校進修，想最終拿一個醫療技師或者護士的文憑。這些更增加了克雷格對她的好感。

　　「沒關係，」喬丹頭也沒回地說。他招招手，示意他們跟上。他已經開始爬通往正門上方帕拉迪奧窗的主樓梯了。

　　「各用各的臥室呢，」蓮娜一邊跟著喬丹往樓上走，一邊小聲跟克雷格說。「這算什麼夫妻啊。我以為只有在老電影裡人們才分開睡呢。」

　　克雷格沒說話。他們迅速穿過一條鋪著厚厚地毯的走廊，進入女主人的臥室。這裡到處都用藍色絲綢裝飾。佩欣斯眼皮耷拉著，躺在一張巨大的床上，用靠枕支撐著勉強坐起來。一個穿法式女傭制服的僕人直起腰來。此前她正拿著一塊濕布敷佩欣斯的前額。

　　克雷格只看了佩欣斯一眼，一句話都沒說就衝過去摸脈搏，黑色急診箱扔在床上。他隨即打開急診箱，拿出血壓計和聽診器。他一邊將量血壓的箍帶纏在佩欣斯的右臂上，一邊衝喬丹大吼道：「快叫救護車！」

　　喬丹只微微揚了一下眉毛，表示他聽到了。然後他走到床頭櫃前，拿起電話撥九一一，同時揮了揮手，示意那個僕人可以走了。

　　「我的天啊！」克雷格一邊解血壓帶，一邊小聲嘀咕。他把佩欣斯身後的靠枕一抽，她就像布娃娃一樣向後倒去。他一把掀開被子，撩起她的長睡衣，用聽診器聽了聽她的胸部，然後示意蓮娜把心電圖儀給他。喬丹正在和九一一的接線員說話。克雷格摸索著解開心電圖儀的導線，並迅速在探頭上塗上一點導電膏。

　　「她沒事兒吧？」蓮娜小聲問。

　　「天知道，」克雷格回答。「她這是發紺，我的天啊。」

　　「發紺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她血液裡含氧量不足。不知道是因為供血不足，還是呼吸不暢，可能兩種情況都有。」

　　克雷格看著心電圖儀，看著它緩緩吐出測試紙帶，上面是間隔很大的一些墨點。他把紙帶扯下來，認真看了一下，放進上衣口袋，然後把心電圖儀的探頭從佩欣斯四肢上取下來。

　　喬丹掛上電話。「救護車馬上到。」

　　克雷格微微點了點頭，迅速從箱裡翻出一個氧氣袋。他將面罩蒙在佩欣斯的口鼻上，然後擠壓袋子。她的胸部開始起伏，表明呼吸順暢了。

　　「你能照著做嗎？」克雷格一邊給佩欣斯輸氧，一邊問蓮娜。

　　「應該可以吧，」蓮娜有點猶豫。她從克雷格和床間的縫隙擠進去，接過氧氣袋，開始擠壓。

　　克雷格教她如何防止漏氣，並叮囑她要保持佩欣斯頭部後仰。然後他檢查了佩欣斯的瞳孔，發現瞳孔已經放大，而且沒有反應了。這可不是好現象。他又用聽診器檢查了一下佩欣斯的呼吸音，正常，輸氧開始起作用了。

　　克雷格又從急診箱裡取出化驗套盒，想測一下跟心臟病有關的生理指標。他打開盒子，拿出其中一個塑膠裝置。他用一根小的肝素化注射器從主靜脈抽了一點血，搖勻，滴六滴到化驗區，然後迎著亮光開始觀察。

　　「陽性，」說完，他開始把所有的東西往急診箱裡裝。

　　「陽性是什麼意思？」喬丹問。

　　「肌紅蛋白和肌鈣蛋白化驗呈陽性，」克雷格說。「也就是說，可以證實她突發心臟病。」他又用聽診器聽了聽佩欣斯的呼吸音，確定蓮娜輸氧方式正確，佩欣斯呼吸順暢。

　　「你一開始的想法是對的，」喬丹評論道。

　　「也不是，」克雷格說。「不得不承認，她現在狀態很不好。」

　　「我在電話上想表達的也是這個意思，」喬丹顯得有點不自然。「不過當時，我應該多強調一下心臟。」

　　「她比你當時描述的狀態要差，」克雷格一邊說，一邊拿出腎上腺素、阿托品以及一小瓶靜脈滴注液。

　　「你什麼意思？我當時很明確地說她的狀態越來越差。」

　　「你當時說她呼吸有一點困難。可我們趕到這裡的時候，她基本上已經不能自主呼吸了。這點你應該跟我說清楚。你還說她臉色發青，實際上已經全面發紺了。」克雷格開始很熟練地進行靜脈滴注。他將針頭用膠布固定好，然後往瓶裡注射腎上腺素和阿托品。他拿出一個準備好的Ｓ形鉤子，將靜脈滴注瓶掛在燈罩上。

　　「大夫，我已經盡我所能向你描述她的症狀了。」

　　「我知道，」克雷格一邊說，一邊舉起手來表示和解。「不好意思，我不是想責備你。我只是很擔心你太太。現在我們能做的是儘快把她送到醫院。她需要輸氧，上心臟起搏器。而且我可以確定她酸中毒，需要急救。」

　　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喬丹下樓迎接急救人員並把他們領到樓上佩欣斯的臥室。

　　「她能挺過來嗎？」蓮娜一邊不停地擠壓氧氣袋一邊問。「看起來她臉色沒有剛才那麼差了。」

　　「那是氧氣袋起了作用，」克雷格答道。「可是情況仍不容樂觀，她的瞳孔還是很大，而且身體軟軟的。如果能把她送到紐頓紀念醫院，輸血，戴上呼吸機和起搏器，情況可能會好一點。你願意開我的車去嗎？我想跟在救護車上，萬一她心臟驟停也好及時處理。如果需要做人工呼吸，我可以負責心臟按摩。」

　　急救人員效率很高。一男一女，顯然合作過相當長時間了，配合十分默契。他們熟練地將佩欣斯抬上擔架，抬下樓，放進救護車。到斯坦霍普家僅幾分鐘，他們就開始往醫院開了。他們意識到情況緊急，因此開了警笛，並由女士開車。男士在路上預先連繫紐頓紀念醫院，讓他們做好相應的準備。

　　到醫院的時候，佩欣斯還有心跳，但是很微弱。醫院通知了一個克雷格熟悉的心臟科大夫在救護車出入口迎接他們。佩欣斯被迅速推進了急救室，一群醫護人員對她進行搶救。克雷格將他所瞭解的情況都告訴了心臟科醫師，包括生理指標化驗結果證實她突發心肌梗塞或者心臟病發作。

　　正如克雷格所預料的那樣，佩欣斯先是上了百分之百純氧呼吸機，接著又開通體外心臟起搏器。不幸的是，很快就證實在她身上出現無脈搏電活動症狀，也就是說，心電圖顯示起搏器工作正常，但心臟無反應，測不到心跳。一名住院醫師爬上手術檯開始心臟按摩。血壓開始回升，血液含氧量也開始好轉，但血液酸度值基本上是這名心臟科醫師見過的最大值。

　　克雷格和心臟科醫師互相看了一眼。他倆都有多年的經驗，知道對於住院病人來說，無脈搏電活動即使發現得早，搶救結果也不太明朗。佩欣斯的情況更糟，因為她是救護車送來的急救病人。

　　幾個小時過去了，所有的方法都試過了，心臟科醫師把克雷格叫到一邊。克雷格還穿著那套正裝，領結都沒解開，右臂上方有噴射狀血跡，燕尾服外套掛在牆邊一根吊點滴桿上。

　　「她可能有大面積心肌缺損，」心臟科醫師說。「不然沒法解釋心臟導電異常和無脈搏電活動。要是早一點對她進行急救，情況可能不會這麼糟糕。根據你描述的前後經過來看，我覺得開始心肌梗塞可能不太嚴重，後來惡化了。」

　　克雷格點了點頭。他回頭看了看急救人員，他們還圍著佩欣斯瘦小的身體實施人工呼吸術。頗有諷刺意味的是，經過輸氧和按摩心臟，她的臉色幾乎已經恢復正常。不幸的是，大家都知道已經回天乏術了。

　　「她有心血管病史嗎？」

　　「幾個月前給她做過壓力測試，結果有點可疑，」克雷格說。「指標顯示她心臟可能有點小問題，但是她拒絕做進一步檢查。」

　　「那她是咎由自取了，」心臟科醫師說。「不幸的是，她的瞳孔一直很大，說明腦部缺氧。既然是這樣，你想怎麼辦？現在由你決定。」

　　克雷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重重地吐出來，表明他也很沮喪。「停止搶救吧。」

　　「我完全同意，」心臟科醫師說。她捏了捏克雷格的肩膀表示安慰，然後走到急救檯前，告訴急救人員不用再搶救了。

　　克雷格拿了燕尾服，走到急診室護士站，簽死亡證明，並寫明死因是心肌梗塞引起的心臟驟停。他隨後走到急診室外面的等待區。蓮娜跟病人、傷患和家屬坐在一起。她還穿著晚禮服，在克雷格看來，她就像砂礫中的金錠。她一直看著他走近。他能看出來她在研究他的表情。

　　「沒救過來？」她問。

　　克雷格搖搖頭。他掃視了一下等待區。「喬丹．斯坦霍普呢？」

　　「他一個小時前就走了。」

　　「真的？為什麼？他怎麼說的？」

　　「他說還是待在家裡好，這樣可以等你的電話。他說醫院讓他覺得沮喪。」

　　克雷格冷笑了一聲。「倒是符合他的一貫風格啊。我一直覺得他跟太太在一起就是耗著。這人冷冰冰的，有點怪。」

　　蓮娜把雜誌扔到一邊，跟克雷格一起出了門。夜深了。他本想跟蓮娜說點關於生死的哲理，想想還是算了。他覺得她理解不了，而自己其實也說不明白。兩人就這麼誰也不說話，一直走到車跟前。

　　「要不要我來開車？」蓮娜問。

　　克雷格搖搖頭，開了車門讓蓮娜進去，然後繞到另一邊開門進了駕駛座，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顯然趕不上音樂會了，」他看著擋風玻璃外的夜色，幽幽地說。

　　「是啊，」蓮娜說。「已經十點多了。下面怎麼安排？」

　　克雷格沒主意了。他知道應該給喬丹．斯坦霍普打個電話，儘管他不想這麼做。

　　「做醫師最難的就是病人沒搶救過來吧，」蓮娜說。

　　「有時候，跟活著的人打交道更難，」克雷格回答。他沒有想到竟然一語成讖。

　　※※※

　　紐約州，紐約市

　　晚七：十

　　傑克．斯坦普敦大夫在州法醫總署五樓窄小的辦公室裡已經坐了很長時間了。跟他一個辦公室的謝．馬克格文大夫四個小時前就扔下他，一個人去市中心的豪華健身中心鍛鍊了。跟往常一樣，他想拉傑克一起去上塑身課，於是照例描述性感的女會員如何穿著貼身的練功服，讓人不需要運用想像力就可一覽無餘。傑克照例推辭說凡是體育運動，自己寧可做參與者而不是旁觀者。這套托詞不知用過多少遍了，每次謝還是會笑話他，傑克也沒辦法。

　　五點鐘，傑克的同事兼靈魂伴侶勞麗．蒙哥馬利探頭進來說她要先回家洗澡換衣服。晚上傑克在他倆最喜歡的艾黎奧餐廳訂了位子。每逢有紀念意義的日子，他倆都會在這家餐廳共進晚餐。她提議他也跟她回家整理一下，傑克推辭說手頭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約定八點鐘在餐廳碰面。跟謝不一樣，勞麗並沒有嘗試改變他的想法。在她看來，傑克工作日晚上的生活太單調了，難得今天有點變化，她還求之不得呢。傑克通常晚上都是先騎登山單車回家，在紐約街頭騎車簡直是玩命；然後在社區籃球場上跟周圍的朋友一起長跑，跑到筋疲力盡；大約九點鐘在哥倫比亞大街上某個餐館簡單吃一份沙拉，然後回家一言不發，倒頭就睡。

　　傑克並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手頭有一堆事情要處理。過去這一個小時，他在辦公室裡東張西望，到處找事兒做，不讓自己閒下來。其實今天他進辦公室之前，已經把分配給他的屍檢都做完了。整整一下午，他逼著自己一刻不停地工作，為的就是不讓自己想晚上的祕密計畫，不然他會更焦慮。過去十四年，他不是忙工作，就是忙鍛鍊，這已經成了他的鎮靜劑和安慰劑，他停不下來。遺憾的是，今天這種忙碌好像不起作用，而且似乎也實在沒什麼事兒可幹了。他開始走神，想一些不該想的事兒，以至於開始考慮今晚的計畫是不是合適，這讓他很痛苦。這時候，他的手機響起來了。他看了看錶，離今晚執行計畫還有不到一個小時。他覺得心跳加速。這時候來電話不是什麼好兆頭。因為勞麗不會這時候來電話，那麼無論誰來電話，很有可能今晚的計畫就要泡湯。

　　傑克把手機從腰帶上取下來，看了看顯示幕。正如他擔心的那樣，電話是艾倫．埃森柏格打來的。有時候鑑定科的值班警員遇到棘手的案子，需要專業醫師幫忙，因此法醫總署聘請了幾位艾倫這樣的病理科住院醫師兼職處理些常規問題。如果問題嚴重到病理科住院醫師都處理不了，就需要連繫當班法醫官。今晚傑克當班。

　　「對不起，斯坦普敦大夫，可我不得不給你打電話，」艾倫說。他的聲音有點刺耳，讓人煩躁。

　　「出什麼事兒了？」

　　「是一起自殺案。」

　　「噢，問題出在哪兒？你們都處理不了？」傑克跟艾倫不熟，但他認識鑑定科晚班調查員史蒂夫．馬里奧特，他應該很有經驗。

　　「主要是這個案子影響太大了。死者是伊朗外交官的太太或者女朋友。他對在場的人大喊大叫，揚言要打電話給伊朗大使。馬里奧特先生打電話讓我去幫忙，可我覺得我處理不了。」

　　傑克沒說話。看來是逃不過去了，他必須出現在場。傑克對法醫官這個職業最痛恨的部分，就是有的案子不可避免地要牽扯到政治。現在他不知道去勘查現場之後，八點鐘還能不能趕到餐館跟勞麗吃飯，這使他更焦慮了。

　　「你還在嗎，斯坦普敦大夫？」

　　「哪敢走啊，」傑克回道。

　　「我還以為電話斷了呢，」艾倫說。「嗯，案發地點是五十七街聯合國大廈五十四Ｊ房間。」

　　「屍體有人動過嗎？」傑克穿上棕色燈芯絨上衣，下意識地拍了拍右邊口袋裡的方形物體。

　　「我和調查員都沒動過。」

　　「員警動過嗎？」傑克穿過大廳，往電梯走去。大廳裡一個人也沒有。

　　「應該沒有吧，我沒問。」

　　「她丈夫，或者說男朋友動過嗎？」

　　「這你得問員警了。負責這個案子的員警就在我身邊，他想跟你通話，可以嗎？」

　　「讓他接電話！」

　　「嘿，夥計！」聲音真大，傑克不得不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一點。「你小子趕緊過來！」

　　這麼沙啞的聲音，傑克一聽就知道是他十年的好朋友，紐約警署重案組警員路．索丹諾。他倆認識的時間跟傑克認識勞麗的時間差不多長。事實上，是勞麗介紹他倆認識的。

　　「我早該算到這事兒跟你小子有關！」傑克抱怨說。「你忘了我們八點鐘在艾黎奧訂了位子嗎？」

　　「哎，這案子又不是我安排的。我怎麼知道這時候會出事兒。」

　　「自殺你跑去幹什麼？重案組覺得不是自殺嗎？」

　　「見鬼，誰說不是了。就是自殺啊，貼著右太陽穴開的槍。我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我們親愛的組長認為此案關係重大，後果嚴重，特別請我來的。你到底來不來啊？」

　　「我正往那兒趕呢。屍體有人動過嗎？」

　　「我們的人沒動過。」

　　「你旁邊誰在嚷嚷呢？」

　　「就是那個外交官老公或者男朋友。這點我們還沒調查清楚呢。這小子個頭兒不高，脾氣倒不小。我倒是喜歡那種安安靜靜，自己憂傷的類型。我們一到這裡，他就對我們大喊大叫，指手畫腳的，以為自己是拿破崙呢。」

　　「他想怎麼樣？」傑克問。

　　「他想讓我們把他太太或者女友的屍體蓋起來，別老這麼光著。可我們堅持說你們法醫組沒檢查完現場不能動，他就暴跳如雷了。」

　　「等等！」傑克說。「你的意思是說死者是裸體的？」

　　「是啊，一絲不掛。不僅如此，她連一點陰毛都沒有。全身上下刮得比撞球還乾淨，真是……」

　　「路！」傑克打斷了他。「這肯定不是自殺！」

　　「你說什麼？」路半信半疑地說。「你連現場都沒看過，怎麼知道是他殺？」

　　「我馬上就去看現場。但我可以肯定不是自殺。現場有遺書嗎？」

　　「算有吧，可寫的是波斯語，所以我也不知道內容。那個外交官說是遺書。」

　　「告訴你不是自殺，路，」傑克重複道。電梯到了。他走進去，但是沒關電梯門。他不想因為沒信號跟路斷了通話。「我跟你賭五美元。我從來沒聽說過一位女士自殺的時候是裸體的。道理上說不通。」

　　「你開玩笑吧！」

　　「我不開玩笑。女士就算是自殺，也不希望別人發現自己的屍體一絲不掛。你們最好從現在開始當他殺案處理，讓鑑定科的人快去現場。那個發脾氣的外交官丈夫，或者不管他跟死者是什麼關係啦，應該是你們的第一嫌疑人。別讓他回伊朗使團，不然就再也逮不著他了。」

　　傑克掛了手機，電梯門關上了。他希望今晚的計畫被打亂別再有什麼深層的涵義。儘管他很討厭這種感覺，但他內心隱約覺得死亡總是尾隨著他最愛的人，覺得他們的死跟自己有關。他看了看錶，七點二十分了。「媽的！」他大罵道，一邊絕望地用手掌拍了幾下電梯門。這事兒他也許真的應該重新考慮。

　　傑克迅速走進太平間放無名棺材的地方，取出登山單車，開鎖，戴頭盔，把車推到三十街的出入口。在殯葬車的空檔裡，他騎上車，上了大路，並在街角右轉到第一大街。

　　一騎上車，傑克的焦慮就消失了。他站在踏腳墊上，盡全力蹬車，車像箭一樣衝出去，並很快加速。上下班高峰已經過去了，路上的車不太多，小汽車、計程車、公車和卡車速度都很快。傑克並不想跟它們比速度，但也差不多。等到了他想要的騎行速度，他坐了下來並把車調高了一個檔。他每天都騎車、打籃球，因此身體很好。

　　這個夜晚太美妙了，城市上空似乎彌漫著一層金色的光暈。摩天大樓在藍天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清晰，色調也一分一秒地漸漸變暗。傑克騎車呼嘯而過，右邊是紐約大學醫學中心，往北一點，就是聯合國大廈。傑克提前上了左轉道，拐上四十七街單行道，一直往東走。

　　聯合國大廈幾乎就在第一大街街口。全大理石玻璃結構，六十幾層平地而起，在夜幕下頗為壯觀。從入口處延伸到大街的雨篷前停了幾輛紐約警車，警燈還在閃。來來往往的紐約人，對此視而不見。一輛舊的雪佛蘭馬里布並排停在一輛警車旁。傑克認出這車是路的。馬里布車前面還停著一輛衛生和人類服務部的殯葬車。

　　傑克把車鎖在禁停標誌牌的柱子上，他的焦慮感又回來了。這次騎車時間太短，不足以產生持久的效果。七點半了。他衝穿制服的看門人亮了一下法醫官的證件，隨即被帶到五十四樓。

　　五十四Ｊ房間裡已經安靜了不少。傑克進屋的時候，路．索丹諾、艾倫．埃森柏格、史蒂夫．馬里奧特，還有其他幾個穿制服的警員正坐在客廳裡，看起來像在診所候診一樣。

　　「怎麼了？」傑克問。一片沉默。沒人說話。

　　「我們在等你和鑑定科的人，」路邊說邊站起來。其他人也站了起來。路一貫的形象都是邋裡邋遢的，有點衣冠不整，今天倒是穿了一件熨過的襯衫，扣子一直扣到頸部，打了一條不太張揚的新領帶，穿著一件頗有品位但不太合身的愛爾蘭花格運動夾克。他這麼大塊頭，這夾克確實太小了。路是個經驗豐富的老警員，在重案組幹了六年，然後調到謀殺刑偵組又幹了十多年，很老道。

　　「打扮得挺漂亮啊，」傑克評論道。就連路貼著頭皮的新髮型看起來也好像是剛修過的，著名的鬍渣也不見了。

　　「能想到的我都收拾過了，」路邊說邊抬起胳膊，像是要賣弄一下肱二頭肌來加強語氣。「你請客呀，總要隆重點吧，所以我溜回家準備了一下。對了，你到底為什麼請客啊？」

　　「那個外交官呢？」傑克問，裝作沒有聽到路的問話。他看了一眼廚房，還有另一間當作餐廳的屋子。除了客廳，其他地方都沒人。

　　「他早溜了，」路說。「我剛跟你通完電話，他就摔門而出，威脅說誰攔著他要誰好看。」

　　「你不該放他走啊，」傑克說。

　　「我有什麼辦法？」路抱怨道。「我手裡又沒有拘捕令。」

　　「你就不能藉口留他問話，等我到了再說嗎？」

　　「你給我聽著，組長讓我來是想大事化小的，不是來惹事兒的。現在扣留那個外交官，那麻煩可就大了。」

　　「行了！」傑克說。「這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先看看屍體吧。」

　　路指了指臥室，門開著。

　　「查出死者的身分了嗎？」傑克問。

　　「還沒有。大廈管理員說她剛來這兒不到一個月，而且基本不會說英語。」

　　檢查屍體前，傑克先熟悉了一下現場。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膻味。內部裝修顯然由設計師精心設計過。牆和地毯都是黑色的；屋頂裝著鏡子；窗簾、散落的小擺設、家具，甚至床上用品都是白色的。正如路所說的那樣，屍體一絲不掛，仰臥在床上，腳垂在床左邊。儘管死者生前膚色黝黑，但現在在床單的映襯下，除了臉上的淤青和一隻黑眼圈，其他地方膚色發灰。她雙臂攤開，手掌朝上，右手鬆鬆地握著一支自動手槍，食指還扣在扳機上。她的頭微微轉向左邊，眼睛睜著。右太陽穴上有一個子彈入口。頭後面白床單上有一大灘血跡。死者左邊稍遠些的地方有鮮血和腦漿飛濺的痕跡。

　　「這些人對女人下手可夠狠的啊，」傑克說。

　　「我也聽說過，」路說。「這淤青和黑眼圈不是子彈造成的吧？」

　　「我表示懷疑，」傑克說。他轉過身去，對史蒂夫和艾倫說，「該拍的照片拍了嗎？」

　　「拍了，」站在門邊的史蒂夫．馬里奧特大聲說。

　　傑克戴上一副乳膠手套，小心翼翼地撥開女人深色、幾乎是黑色的頭髮，檢查子彈入口。傷口周圍有很明顯的星狀紋，表明開槍時槍口與死者的皮膚有接觸。

　　傑克小心地將女人的腦袋撥向側面，檢查子彈出口。出口位於左耳下方。他直起腰。「嗯，有新證據，」他說。

　　「能證明什麼？」路問。

　　「證明不是自殺，」傑克說。「子彈是從上往下走的。人自殺的時候不會這麼開槍的。」傑克將右手擺成槍的形狀，將食指尖作為想像中的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他的手指與地板是平行的。「自殺時，子彈的軌跡應該基本與地面平行，或者可能稍稍往上走，從來不會往下走。這是一起偽裝成自殺的他殺案。」

　　「多謝啊，」路嘟囔著。「你從裸體判斷她不是自殺。我還一直希望能證明你想錯了呢。」

　　「對不起，」傑克說。

　　「能判斷出她死了多久嗎？」

　　「現在還不能，不過我敢說時間不長。有人聽見槍響嗎？這樣更準確些。」

　　「很遺憾，沒有，」路說。

　　「副隊長！」一個穿制服的警員在門口喊道。「鑑定科的人來了。」

　　「讓那幫人到這邊來，」路頭也沒回地說。然後他問傑克：「你這邊行了嗎？」

　　「行了。明天早晨應該有更多資訊，屍檢我親自來做。」

　　「如果是這樣，明天屍檢我也去。」幹員警這麼多年，路很清楚通過屍檢能從死者身上找到很多有用的資訊。

　　「也好，」傑克邊脫橡膠手套邊說。「那我先走了。」他看了看錶。還沒遲到，可也差不多了。已經七點五十二分了。八分鐘可到不了餐館。他看了看路。床頭邊，離屍體幾英尺的地方，路正彎腰檢查床單上的一道裂縫。「發現什麼了？」

　　「你覺得呢？子彈是不是從這裡射入床墊的？」

　　傑克湊過去檢查那條大約一公分長的線狀裂縫。他點點頭。「我想也是的。這邊緣還有一點點血跡。」

　　鑑定科的人帶著設備進來了。路直起腰，告訴他們從裂縫處著手找彈片，技師保證一定會盡力去找。

　　「你有可能馬上離開這裡嗎？」傑克問。

　　路聳了聳肩。「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啊。反正外交官已經溜了，我留在這裡也沒什麼意義。我開車送你吧。」

　　「我騎車來的，」傑克說。

　　「那又怎麼樣？放我車裡好了。這樣你還快一點。而且，也比你騎車安全。我簡直不敢相信勞麗還允許你這麼騎著車子在城裡到處跑。你們做屍檢的，不是經常看見那些送信的給車壓扁了送到太平間嗎？」

　　「我很小心的，」傑克說。

　　「你小心個屁，」路回道。「我不止一次看見你騎著車在城裡橫衝直撞。」

　　傑克盤算下一步該怎麼辦。騎車能讓他鎮定下來，而且路的雪佛蘭裡菸味太大，他根本受不了；不過他得承認，要是路開車，車速會快得多，時間不等人啊。「那好吧，」他很不情願地說。

　　「蒼天啊，好不容易成熟一回啊，」路說。他拿出車鑰匙扔給傑克。「你先把車放到我車裡，我跟弟兄們說幾句話，不然他們不知道怎麼辦。」

　　十分鐘之後，路沿著公園大道往北開，說這是去市中心最快的一條路。傑克的自行車前後輪都卸下了，躺在汽車後座上。傑克堅持將四個車窗全部打開，這樣車裡雖然風大，但氣味好多了，儘管菸灰缸都要漫出來了。

　　「你看上去有點緊張，」路一邊說，一邊從高架橋上繞過中央火車站。

　　「我擔心會遲到。」

　　「最壞的打算，我們會遲到十五分鐘。在我看來，這根本不算遲到。」

　　傑克從副駕駛座的車窗望出去。路說得對。遲到十五分鐘不算過分，可他還是很著急。

　　「到底為什麼請客？你一直不肯說。」

　　「非得有事才能請客嗎？」傑克回答。

　　「不說拉倒，」路邊說邊往傑克這個方向看了一眼。他朋友今晚有點反常，不過路不想深究。肯定有事兒，但是他不打算逼問。

　　他們停在離餐館入口只有幾步遠的禁停拖車區。路把警車卡扔在儀表板上。

　　「你覺得這樣安全嗎？」傑克問。「我可不想我的自行車跟你的車一起被拖走。」

　　「他們不敢拖我的車！」路很肯定地說。

　　兩人走進餐館，裡頭鬧哄哄的，幾乎客滿，特別是靠近前門的吧檯周圍。

　　「看來大家都從漢普頓回來了，」路解釋說。吧檯周圍人聲鼎沸，要想交談必須得喊，不然根本聽不見。

　　傑克點點頭，不停地跟前面的人說抱歉，才勉強側身擠到餐館中間，周圍的人被他擠得都快拿不穩手裡的飲料了。他想找女老闆幫忙。他記得她是個聲音輕柔、婀娜多姿的女人，臉上總是掛著和善的笑容。這時他感覺有人不停地拍他的肩膀。他一回頭，發現自己正看到勞麗藍綠色的大眼睛。傑克發現她回去絕不只是洗澡換衣服這麼簡單。她濃密的褐色長髮放下來了，不再是工作日拘謹的法式長辮，而是像瀑布一樣垂到肩頭。她穿了一套自己最喜歡的衣服：白色高領維多利亞式褶邊襯衫，罩一件蜜褐色天鵝絨夾克。在餐館昏暗的燈光映襯下，她的皮膚發出一種溫潤的光，像是身體裡亮著一盞燈。

　　傑克覺得她真是美極了，不過好像有點不對。他印象中的勞麗總是一副溫暖、快樂的表情，可今天她看起來更像琥珀和冰。勞麗很少掩飾自己的真實感情。傑克知道出問題了。

　　他解釋說自己遲到是因為臨時被叫去處理一個案子，路也在現場。說著他從身後把路拽出來，加入他們的談話。路和勞麗熱情地互貼了幾下臉頰。接著勞麗也從自己身後拽出沃倫．威爾遜和他的女友娜塔莉．亞當斯。沃倫是黑人，渾身上下都是肌肉，頗有威懾力。他和傑克幾乎每天晚上都打籃球，也因此成了好朋友。

　　大家都見過面了，傑克說他要去找女老闆問問怎麼還沒有空桌。他一路往接待檯擠，覺得勞麗緊跟在他身後。

　　傑克在接待檯前停住了。這裡有一個緩衝區，將安靜的就餐人群與喧鬧的吧檯區隔開。傑克發現女老闆正在接待一桌賓客。他回頭面對勞麗，想看看自己為遲到道歉之後她的表情有沒有變化。

　　「你其實沒遲到，」勞麗說，好像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儘管這話本身沒有責備的意思，可語氣還是有點不滿。「我們才到幾分鐘，你和路就來了。其實還是挺巧的。」

　　傑克看著勞麗的臉。下巴繃著，嘴唇緊閉，她顯然還沒有消氣。可他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你有點反常，有什麼事兒瞞著我嗎？」

　　「我以為是兩人燭光晚餐呢，」勞麗說。現在她的語氣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哀怨。「誰知道你請了一堆人。」

　　「沃倫、娜塔莉，加上路，不能算多吧，」傑克回答。「是我們最好的朋友啊。」

　　「那，你可以告訴我，也應該告訴我啊，」勞麗說道。就這麼一下，她又開始生氣了。「看來今晚吃飯對你來說沒什麼。算我想多了吧。」

　　傑克把目光移開，想控制自己的情緒。為了今晚的計畫，他緊張猶豫了很長時間，任何一點負面的反應，即使是合理的反應，對他來說也是猝不及防。顯然，他雖然小心翼翼，但還是無意中傷害了勞麗。她想兩個人共進晚餐，而他根本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別衝我翻白眼！」勞麗氣呼呼地說。「對於今晚的安排，你有什麼想法，可以事先跟我商量。你知道我從來都不反對你跟沃倫和路出去玩。」

　　傑克把目光轉向另一邊，咬自己的舌頭，控制自己以免發火。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嘴，這個晚上就徹底毀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做好碰釘子的準備，然後看著勞麗的眼睛。「對不起，」他鼓起勇氣，盡可能顯得真誠。「我不知道你對今晚變成宴會這麼在意。我確實應該早點跟你說明的。說老實話，我請他們來，是為了給我壯膽的。」

　　勞麗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結，顯然是被搞糊塗了。「壯膽？我聽不明白。」

　　「現在確實很難解釋清楚，」傑克說。「你能讓我稍微緩一緩嗎，半個小時可以嗎？」

　　「應該可以吧，」勞麗仍然很困惑。「我還是不懂你所說的壯膽是什麼意思。不過我接受你的道歉。」

　　「謝謝，」傑克說。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回頭看著餐館深處。「老闆人呢？我們的桌子怎麼還沒安排好？」

　　又過了二十分鐘，他們才在餐廳後部一張桌子上安頓下來。勞麗好像早已經忘記了先前的不快，開心地和朋友聊天，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不過傑克覺得她一直在躲著他。她挨著傑克坐在右邊，因此他只能看到她側面。

　　這時，那個以前一直為他倆服務的小鬍子服務生來到了他們這桌前，這讓傑克和勞麗很高興。他倆在這裡大部分晚餐都讓人高興，雖然有時候也有點不愉快，但每次都很難忘。最後一次在這裡吃晚餐是一年前，就鬧得很不愉快，幾乎是兩人關係的最低點。兩人同居過一段時間，那時剛好分開了一個月。勞麗晚餐的時候告訴傑克她懷孕了，傑克居然想都沒想，開口就問她父親是誰。雖然此後傑克和勞麗重修舊好，但是勞麗因為子宮外孕不得不實行緊急流產手術以終止妊娠，不然就會有生命危險。

　　服務生開始演奏長笛，看起來好像很隨意，實際上是傑克安排好的。他隨即開了一瓶香檳。木塞衝開瓶口的時候，在座的幾個人都歡呼起來。服務生迅速給每個人斟滿一杯。

　　「嘿，夥計們，」沃倫舉起酒杯說，「為友誼乾杯。」

　　所有人都照著做了，除了傑克，他舉起手，手裡是空的。「如果大家不介意，我想先說兩句。大家可能都在猜我今晚為什麼要請客，特別是勞麗。實際上我是需要大家給我壯膽。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一直沒勇氣開口。所以，我敬大家，為了一個自私的理由。」

　　傑克將手伸到夾克口袋裡，費了點周折，終於拿出一隻小小的方盒子。盒子外面包著蛋青色的彩紙，打著銀色的蝴蝶結。他把盒子放在勞麗的面前，舉起酒杯。「請大家為我和勞麗乾杯。」

　　「好！」路很興奮。他熱切地說，「為你們乾杯。」他舉起酒杯。其他人也跟他學，除了勞麗。

　　「為你們乾杯，」沃倫重複道。

　　「來啊，快！」娜塔莉說。

　　每人都喝了一口，除了勞麗。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那隻盒子。她覺得自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可始終不敢相信。她拼命克制自己的感情，不讓自己失態。

　　「這酒你不打算喝？」傑克問她。她就這樣一動不動，跟傑克預料的反應大相徑庭，他不由得擔心起來。他突然不知道如果勞麗拒絕，他應該怎麼辦。

　　勞麗費了很大的勁，才把目光從盒子上移開，重新看著傑克。她覺得自己知道盒子裡裝著什麼，可又不敢承認。她已經錯過太多次了。雖然她很愛傑克，可她知道他每天背著沉重的心事，活得有多麼艱難。毫無疑問，在他們認識之前，他受過很重的傷。她也不止一次告訴自己他有可能永遠都走不出那個陰影。

　　「快點！」路催促道。「怎麼啦？快打開啊。」

　　「是啊，勞麗，快打開吧，」沃倫也催促道。

　　「應該現在打開嗎？」勞麗問。她仍然盯著傑克的眼睛。

　　「一般是當場打開的，」傑克說。「當然，一切看你，你也可以等幾年再打開。我不想給你任何壓力。」

　　勞麗笑了。有時候，她覺得傑克尖刻起來也挺幽默的。她顫抖著雙手，先是拆掉蝴蝶結，然後打開包裝紙。除了傑克，所有人都湊過去看。裡面是一隻黑色壓紋天鵝絨的盒子。她非常害怕傑克精心設計了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顫抖著將盒子一下子扒開。盒子裡躺著一枚亮閃閃的第凡內單鑽戒，那種光芒像是從心底發出來的。

　　她把盒子轉了轉，讓大家都能看到。自己則閉緊雙眼不讓眼淚流出來。她痛恨自己有時候控制不住感情，可現在她能理解自己為什麼這麼激動。她和傑克差不多約會了十年，斷斷續續也同居了幾年。她一直想結婚，現在證實了傑克跟她想法一樣。

　　路、沃倫和娜塔莉一陣歡呼。

　　「想好了嗎？」傑克問勞麗。

　　勞麗拼命控制自己。她用指關節抹掉兩眼的淚水。她抬頭看著傑克，迅速決定假裝不懂他說什麼，看他怎麼收拾殘局。傑克自己有時候不也是這樣嗎？這麼多年了，她想聽他親口告訴她訂婚戒指意味著什麼。「想好什麼？」她問。

　　「這是訂婚戒指啊！」傑克說完，難為情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是訂婚戒指，」勞麗回答。「可有什麼含義嗎？」她很滿足。給傑克施加壓力，有利於她自己控制情緒。看著他侷促不安的樣子，她嘴角甚至浮現出一絲微笑。

　　「具體點，小子！」路衝著傑克大吼。「該說就得說！」

　　傑克突然明白了勞麗的用意，他也微笑起來。「好吧，好吧！」他示意路安靜點。「勞麗，親愛的，儘管過去我愛的人曾經遭遇不測，儘管我擔心這樣的不幸也會降臨到你頭上，可是你願意嫁給我嗎？」

　　「這還差不多！」路邊說邊再次舉起酒杯。「我提議為傑克求婚乾杯。」

　　這次所有人都喝了。

　　「想好了嗎？」傑克又問，將注意力重新轉移到勞麗身上。

　　勞麗想了一會兒，回答道：「我知道你內心的恐懼，也理解這恐懼的根源，可我就是沒法認同。不過，不管這種危險是真實的，還是你想像出來的，我都接受。如果真有什麼意外，那也完全是我的責任。這點說清楚了，是的，我願意嫁給你。」

　　傑克和勞麗忸怩著互相吻了，還很不自然地擁抱了一下。大家都歡呼起來。然後勞麗從盒子裡拿出戒指試戴，並伸出手仔細欣賞。「正合適。太精緻了！」

　　「我有一天拿了你另外一枚戒指出去確定尺寸的，」傑克坦白。

　　「鑽石倒不大，」路說。「買的時候有沒有配個放大鏡？」

　　路趁傑克扔來的餐巾還沒蒙住臉的時候及時接住了。

　　「好朋友就要始終誠實啊。」路笑著把餐巾還給傑克。

　　「我覺得這個尺寸正好啊，」勞麗說。「我不喜歡太俗的珠寶。」

　　「那正好，」路接著說。「沒人會說這戒指俗的。」

　　「準備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呢？」娜塔莉問。

　　傑克看著勞麗。「很顯然，我們還沒談過這個問題。不過這事兒我想讓勞麗決定。」

　　「真的？」勞麗問。

　　「真的，」傑克回答。

　　「那我要跟我媽媽商量時間了。以前她在很多場合提過，她想讓我在河畔教堂舉行婚禮。我知道她自己當年想在那裡結婚的，可這心願一直沒實現。如果你沒意見，我想讓她決定婚禮的時間和地點。」

　　「我沒意見，」傑克說。「服務生呢？我想再來點香檳。」

序幕（二）

　　（一個月以後）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二〇〇五年十月九日
　　下午四：四十五

　　鍛鍊得太爽了。克雷格．博曼先在器械室裡做了半小時拉伸準備活動，然後參加了幾場激烈的三對三籃球賽。也許是運氣好，跟他一組的其他兩個人都很有天賦。他們這組至少一小時沒有輸過球，最後實在是因為筋疲力盡才停賽。打完球，克雷格又做了按摩，蒸了三溫暖，然後才洗澡。

　　現在，克雷格站在洛城健身俱樂部男更衣室貴賓區的鏡子前打量自己。不得不承認，這麼多年來，他的狀態從來沒這麼好過。自從六個月前他加入俱樂部開始鍛鍊以來，他已經減了二十二磅，腰圍也小了一英寸。不過最明顯的是，他雙頰灰黃色的贅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健康的紅暈。為了讓自己更時尚一點，他把黃中帶紅的頭髮稍稍留長了一點，並且到髮廊設計了一下髮型，一起往後梳，而不是他幾十年一貫制的左偏分。在他看來，自己變化得太徹底了，一年以前的他絕對認不出現在的自己來。可以肯定，他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沉悶、無聊的醫師了。

　　現在克雷格每星期來俱樂部鍛鍊三次：星期一、星期三以及星期五。這三天中，星期五是最好的。人最少，而且眼前有一整個週末等著，讓他覺得特別興奮。星期五他的診所照例中午就關門，電話轉接到手機上。這樣蓮娜就可以跟他一起鍛鍊。他辦了健身副卡，作為給她，也是給自己的禮物。

　　幾星期前，蓮娜搬到燈塔山的公寓來跟他一起住。她認為既然每晚都跟他在一起，再交一份薩默維爾的房租就太不合算了，就自作主張搬過來了。一開始克雷格非常惱火，因為蓮娜根本不跟他商量就搞成既成事實。在他看來，自己剛開始享受自由，蓮娜這樣簡直是脅迫。可過了幾天他也就想通了。他已經忘了性愛可以這麼美好。而且，他安慰自己，如果將來有什麼變化再分居也是很容易的。

　　出門前最後一步是穿上新的布里俄尼夾克。他聳了好幾次肩，讓衣服更服貼，然後回頭看鏡子。他轉了幾下頭，從不同角度觀賞自己，心裡暗想要麼不學美術了，改上表演課。想到這個，他不禁微笑起來。他知道這個主意大膽了一點，可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一切都這麼順利，他覺得自己正處在人生最得意的時刻。

　　穿戴整齊之後，他拿出手機查短信。沒有新資訊。下一步是回公寓，喝點酒休息一下，看一個小時最新的《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然後去美術博物館看最新的展覽，最後去後灣新開的時尚餐廳吃晚飯。

　　克雷格一邊小聲吹著口哨，一邊從更衣室走到俱樂部大堂。他左邊是前檯，右邊順著走廊過了電梯是吧檯和簡餐區。過渡區響著輕柔的音樂。儘管星期五下午健身區人不多，可吧檯那邊週末的好時光才剛剛開始，人也逐漸多起來。

　　克雷格看了看錶。他算得很準。現在五點差一刻：剛好是他跟蓮娜約好的時間。雖然他們一起到俱樂部，也一起離開，可在俱樂部裡面，他們分頭行動。蓮娜最近熱衷於臺階機、普拉提以及瑜伽，沒有一樣克雷格感興趣的。

　　他掃了一眼休息區，證實蓮娜還沒從女更衣室出來。克雷格一點都不驚訝。除了守不住祕密，蓮娜還不太守時。他索性坐下來，看著俊男靚女來來往往，頗為滿足。同樣的場合，六個月前他會覺得自己是個古怪的局外人。現在，他覺得非常自然。他剛坐穩，蓮娜就從女更衣室走出來了。

　　正如幾分鐘前挑剔地審視自己一樣，克雷格也在迅速打量蓮娜。鍛鍊對她也有好處。不過，因為相對比較年輕，她從一開始就結實有形，面帶紅暈。隨著她一步步走近，他可以看出她是個迷人、驕傲但有點固執的年輕女人。在克雷格看來，她主要的缺點就是麻薩諸塞州里維爾地方的口音和句法。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每個以「ｅｒ」結尾的音，她都發得像個短促尖銳的「ａ」。克雷格覺得自己內心深處是為了她好，於是提醒她注意這個問題，希望她能改正。可她的反應卻很激烈，惡毒地指責他是個常春藤盟校的精英分子。克雷格也知趣地不提這事兒。逐漸地，他的耳朵也慢慢適應了。何況今晚夜色撩人，有點口音算什麼。

　　「鍛鍊得好嗎？」克雷格說著站了起來。

　　「真爽，」蓮娜回答。「比以前都好。」

　　克雷格皺了皺眉頭。她拉長音強調的是「真」而不是「爽」，「以前」說成了「以強」。兩人往電梯走去，他盡力控制自己，不去評論她的口音，裝出一副留心聽她說話的樣子。她一刻不停地說著自己的鍛鍊項目，還勸他也要參加普拉提和瑜伽。而他卻自顧自地想著今晚的安排，想著今天到目前為止都過得很好。上午接待了十二個病人，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再也不用像以前在醫院那樣，從一個病房衝到另一個病房，疲於奔命了。

　　過去幾個月，他和祕書兼接待員馬琳根據病人的病情和個性，按病人的需要制定了一套就診時間表。對於遵守醫囑有見識的複診病人，最快只要十五分鐘。最難對付的病人則要一個半小時。對於已經確診，病情很嚴重的新病人，一般安排一小時。健康點的新病人，四十五分鐘到一個小時，視年齡和病情嚴重程度而定。如果當天有突發事件，比如沒預約的病人，或者克雷格有事要去醫院，馬琳會連繫當天預約好的病人，如有可能，則另外安排合適的時間就診。

　　這樣就很少有人需要在克雷格的辦公室候診，他也很少因為趕不上進度而焦慮。這種行醫方式更加合理，對所有人都有好處。現在克雷格很喜歡上班。這種行醫方式是他夢寐以求的。一切都接近完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和蓮娜的關係無法保密。謠言四起，蓮娜的年輕和任性又火上澆油。因此，克雷格不得不忍受馬琳和護士達琳的暗中不滿，也經常發現她們對蓮娜懷恨在心，消極怠工。

　　「你根本沒在聽我說話！」蓮娜怒氣沖沖地說。她湊過來瞪著克雷格。電梯正開往地下車庫，兩人都對著電梯門。

　　「我在聽啊，」克雷格說了個謊。他微笑著，可蓮娜的怒氣並沒有消。

　　電梯停在停車層，門開了。蓮娜怒氣沖沖地走出去，跟幾個人一起等服務生把自己的車開過來。克雷格落後幾步。蓮娜情緒波動相當大，這點克雷格很不喜歡。不過只要他不在意，她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要是幾分鐘前他在大廳裡不注意，挑了她口音的毛病，事情就沒有現在這麼簡單了。上次，也是他唯一一次挑她口音的毛病，結果她兩天都氣極敗壞。

　　克雷格將停車牌交給一個服務生。

　　「紅色保時捷，馬上就來，博曼大夫，」服務生邊說邊摸了一下帽簷，算是敬禮，然後小跑著去取車。

　　克雷格心裡很高興。車庫裡數他的車最性感，這點很讓他自豪。這車和他以前開的富豪旅行車簡直是天壤之別。克雷格猜周圍等自己車的人看到他的車，肯定會覺得不一樣。顯然服務生覺得這車不一樣，才會每次都把他的車停在取車處標誌牌底下。

　　「如果剛才我顯得有點心不在焉，」克雷格低聲對蓮娜說，「也是因為我想到今晚要和你一起過：整個晚上。」他頗有深意地眨了眨眼。

　　蓮娜挑起一邊眉毛看著他，表明她的氣只消了一半。她需要克雷格時刻將全部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克雷格聽到近處傳來保時捷引擎熟悉的轟鳴聲，同時也聽到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讓他奇怪的是，他名字中間那個梅，這人也唸出來了。很少有人知道他名字中間的縮寫，更少有人知道這代表梅森，他母親的娘家姓。克雷格轉過身，以為會看到一個病人，同事或者舊同學，卻發現走過來一個陌生人。來人是個英俊的黑人，動作敏捷，看起來很機靈，跟克雷格年紀差不多。一時間，克雷格覺得他可能是下午三對三籃球賽的搭檔，之所以喊他的名字，是想跟他一起回顧下午的輝煌戰績。

　　「是克雷格．梅．博曼大夫嗎？」那人徑直朝克雷格走過來，又問了一遍。

　　「有事兒嗎？」克雷格點了點頭，滿腹狐疑。他還在想來人是誰。肯定不是一起打籃球的，也不是病人或者同學。他試著回憶是不是在醫院見過他，好像也沒有。

　　那人把一隻封了口的大信封放在克雷格手裡。克雷格看了一眼，信封上打著他的名字，包括中間那個梅。還沒等克雷格回答，那人就轉過身，在電梯門還沒有關上之前進了電梯。就這麼走了。整個過程只用了幾秒鐘。

　　「他給你的是什麼？」蓮娜問。

　　「我一點概念都沒有，」克雷格說。他又看了看那隻信封，第一次有種不祥的預感。信封左上角寫著：麻薩諸塞州薩福克高等法院。

　　「嗯，」蓮娜說，「你不打開看看嗎？」

　　「說實話，我真不想打開，」克雷格說，雖然他知道遲早是要打開的。克雷格掃了一眼周圍等車的人。有幾個人目睹了剛才的一幕，正好奇地看著他。

　　服務生把克雷格的保時捷開過來，下了車，扶著駕駛室門等他進去。克雷格把大拇指伸進信封口，一下扯開了信封。掏出傳票時，他覺得心跳加快了。他手裡拿著一疊捲邊的紙，由釘書針釘在一起。

　　「到底是什麼？」蓮娜關心地問。克雷格臉上剛剛因為鍛鍊出現的紅暈迅速消失了。

　　克雷格抬起頭，直視蓮娜的眼睛。他眼裡有種蓮娜從沒見過的緊張。蓮娜不知道這是因為困惑還是懷疑，但顯然是非常震驚。有一陣，克雷格像全身麻痹了一樣，甚至不能呼吸。

　　「喂？」蓮娜遲疑著說。「你還好嗎？」她伸出一隻手，在克雷格大理石一樣冰冷的臉前揮了揮。這時旁邊有人偷看了一眼，她突然意識到他們已經成了眾人注目的焦點。

　　突然，克雷格的瞳孔縮小，臉上迅速恢復了血色，像從癲癇發作中蘇醒過來似的。他的手下意識地將傳票揉成一團，直到理智戰勝了衝動，才停下來。

　　「是傳票，」克雷格小聲說道，聲音沙啞。「那個混蛋居然控告我！」他把揉成一團的傳票展平，迅速翻看起來。

　　「誰控告你？」

　　「斯坦霍普！喬丹．斯坦霍普！」

　　「控告你什麼？」

　　「治療失當造成非正常死亡。簡直太無恥了！」

　　「是因為佩欣斯．斯坦霍普嗎？」

　　「還能有誰？」克雷格咬著牙，惡狠狠地說。

　　「哎，別衝著我來啊，」蓮娜說著，舉起手，假裝保護自己。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兒！太無恥了！」克雷格又翻看了一遍手裡的傳票，生怕自己看錯了似的。

　　蓮娜看了看服務生。另一個服務生已經為她拉開了乘客一側的車門。原先那個服務生還扶著駕駛室的門。蓮娜回頭看著克雷格。「克雷格，你打算怎麼辦？」她迫切地小聲說道。「總不能一直站在這兒吧。」「一直」說成了「一扎」。

　　「閉嘴！」克雷格吼道。他脆弱的神經再也經不起這種口音的折磨了。

　　蓮娜發出一陣壓抑的、故作悲傷的笑聲，然後警告說：「以後不許這麼跟我說話！」

　　克雷格像是第二次醒了，意識到周圍的人都在看著他們。他壓低聲音道歉，然後說：「我想喝一杯。」

　　「行，」蓮娜表示同意，但依舊怒氣沖沖。「在哪兒喝？在這兒喝還是回家喝？」

　　「在這兒喝！」克雷格氣呼呼地說。他轉身向電梯走去。

　　蓮娜知道服務生在看著，所以擠出一絲抱歉的笑容，還聳了聳肩，然後跟著克雷格走了。好不容易跟上他，發現克雷格正在用指關節不停地敲電梯按鈕。「鎮定一點，」她說。她回頭看了看等車的人。大家迅速將目光移開，假裝剛才並沒有往這邊看。

　　「鎮定一點，說得容易，」克雷格氣呼呼地回答。「又不是控告你。還在公開場合接傳票，真丟人啊。」

　　蓮娜再也不說話了。他們在一張高腳小桌邊坐下，儘量遠離享受週末的人群。兩人坐的低背吧檯凳跟桌子的高度剛好相配。克雷格一反常態，點了雙份蘇格蘭威士忌。他平時很少喝酒，因為擔心隨時會被叫回去工作。蓮娜點了一杯白葡萄酒。他拿酒杯的手有點顫抖，蓮娜看得出來他的思想又回到那件事上去了。接到傳票不過十五分鐘，他已經從最初的震驚、難以置信，轉而憤怒，現在變成焦慮。

　　「從沒見你這麼心煩過，」蓮娜說。雖然她不知道說什麼好，可她覺得應該說點什麼。她一向不擅長沉默，除非她為了某個目的，自己選擇冷戰。

　　「我當然煩了，」克雷格氣呼呼地說。他舉起酒杯，手顫抖得厲害，以至於杯中的冰塊不停地響。好不容易到了嘴邊，酒還潑出來了。「見鬼，」他說著放下酒杯，想把濺到手上的酒甩掉，然後拿起餐巾擦嘴唇和下巴。「真沒想到，喬丹．斯坦霍普這個雜種居然會來這手。我在他那個沒病裝病，死纏人的老婆身上花了多少時間和精力啊。我恨死這個女人了。」

　　克雷格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好像不應該跟你說這些。這些事，醫師不應該跟外人說的。」

　　「我覺得你應該說出來。你現在心情很糟，我知道。」

　　「問題是，佩欣斯．斯坦霍普快把我逼瘋了。她一遍一遍，津津有味地重複那些該死的腸蠕動。不僅如此，還繪聲繪影地描述她每天吐出來的黃綠色的黏痰。居然還留著給我看。真是有病啊。她有本事把所有人都逼瘋，包括喬丹，甚至包括她自己。天哪。」

　　蓮娜點點頭。雖然她不太懂心理學，可也知道這時候應該讓克雷格把想說的都說出來。

　　「我都記不得有多少次，下班以後，甚至半夜，開車到他們那幢碩大的房子裡去，握著她的手，聽她抱怨。可有用嗎？她從來都不執行醫囑，包括戒菸。無論我說什麼，她都照抽不誤。」

　　「是嗎？」蓮娜問。她再也憋不住了。「她一邊抱怨咳痰，一邊繼續抽菸？」

　　「你不記得了嗎？她屋裡一股菸味兒。」

　　「不太記得了，」蓮娜說著搖搖頭。「當時我嚇壞了，哪記得是什麼味兒啊。」

　　「她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一天要抽好幾包，就像過了今天沒明天似的。這還算好的。我跟你說，她就是典型的不遵醫囑的病人，特別是服藥方面。她老是逼你開藥，然後自己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

　　「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麼不遵醫囑？」

　　「也許她喜歡生病吧。這樣總算有點事兒做。長話短說，她對於我，對於她丈夫，甚至對於她自己，都是浪費時間。她死了對所有人都好。她根本不應該活著。」

　　克雷格慢慢平靜下來，這回喝酒沒有潑出來。

　　「我在辦公室裡跟她打過幾次交道。她確實挺難纏的。」蓮娜安慰他說。

　　「何止難纏，你也太輕描淡寫了吧，」克雷格嘟囔著。「這個賤貨，仗著手裡有點遺產，就要我握著她的手，聽她那些令人作嘔的抱怨。我拼命唸完四年大學，四年醫學院，五年住院醫師，執業醫師考試，寫了那麼多論文，她卻只要我握著她的手。真的，握完十五分鐘，她要半小時；握了半小時，她要四十五分鐘。我只要一拒絕，她馬上就不高興，處處為難你。」

　　「也許她只是覺得孤獨，」蓮娜說。

　　「你到底向著誰？」克雷格大聲質問。他重重地將酒杯放在桌上，冰塊一陣亂響。「她就是欠揍。」

　　「啊喲，消消氣嘛。」蓮娜驚道。她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看了看，發現沒人注意他們，這才鬆了口氣。

　　「你少來和稀泥，」克雷格呵斥道。「我沒心情跟你玩這個。」

　　「我只是想讓你心平氣和一點嘛。」

　　「你讓我怎麼心平氣和啊？這可不是件小事兒。我辛苦一輩子，想做個最好的醫師。我他媽的到現在都在努力。就這結果？」克雷格氣呼呼地敲打著手裡裝著傳票的信封。

　　「你不是一直抱怨要交醫療事故保險金嗎，現在不是能派上用場了嗎？」

　　克雷格氣極敗壞地看著蓮娜。「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斯坦霍普這個混蛋要我『出庭』，就是為了當眾敗壞我的名譽。他要的就是審判這個過程。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輸了。我是受害者啊，沒人幫得了我。而且一旦上庭，你知道結果會怎麼樣？就算我有理，也不一定能贏。就算我這樣全心全意為病人考慮，特別是佩欣斯．斯坦霍普，我為她出了多少次門診啊。而且陪審團都是些什麼人？真是笑話。檔案管理員、水管工、退休教師，他們哪裡知道像我這樣的醫師半夜起來握著疑病症患者的手，是什麼滋味？耶穌基督啊！」

　　「你不能跟他們說嗎？作為你證詞的一部分。」

　　克雷格氣極敗壞地翻了翻眼睛。有時候蓮娜真能把他逼瘋。跟年輕沒閱歷的女人待在一起，就有這點不好。

　　「他憑什麼說你治療失當？」蓮娜問。

　　克雷格看著吧檯邊那些漂亮的男女，有說有笑，顯然在享受週末的好時光。兩相對比，他感覺更糟了。也許選擇到酒吧來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他突然覺得，他根本不可能通過文化生活融入這個圈子。醫療行業現存的問題，包括眼下這起治療失當案，已經把他困死了，出不去了。

　　「會有什麼地方治療失當呢？」蓮娜換了種問法。

　　克雷格絕望地說。「聽著，睜亮眼睛！訴狀上說得很含糊。說我診斷治療的技術不對，用心不足。在同樣情況下，一個稱職、理智的醫師會如何處理。一堆廢話。簡而言之，就是治療結果不好，佩欣斯．斯坦霍普死了。一個專打治療失當官司的律師就會從這個結果開始發揮。這幫人總能找到個把專門靠出庭作證混飯吃的混蛋醫師出來說某個治療步驟有問題。」

　　「睜亮眼睛！」蓮娜氣呼呼地說。「別用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跟我說話！」

　　「好吧，我道歉，」克雷格說。他深吸了一口氣。「你也知道，我這會兒心情不好。」

　　「什麼叫靠出庭作證混飯吃的醫師？」

　　「有的醫師會受雇做所謂『專家證人』。辯護律師讓他怎麼說他就怎麼說。以前很難找到醫師出庭指證同行，現在可不一樣了。有些沒骨氣的混蛋還以此為生。」

　　「真可怕。」

　　「還不止呢，」克雷格說。他沮喪地搖搖頭。「這個混蛋喬丹．斯坦霍普居然好意思控告我，真是虛偽透頂。那天我拼命搶救他太太，他根本都沒留在醫院。媽的，好幾次他跟我說他太太是個不可救藥的疑病症患者，她編出來的症狀他都記不全。有幾次她覺得自己要死了，非要他打電話叫我半夜三點出門診。為此他甚至還跟我道歉。這種情況不止一次了。通常他們晚上要求門診，我只好放下私事趕過去。他一直挺感激的，因為他知道這麼跑一趟挺不容易的，因為通常都是他太太無中生有，或者小題大做。那個女人太可怕了。她不在了，對所有人都好，包括喬丹．斯坦霍普。現在他倒跑來控告我，要五百萬美元的配偶權利損失費。真是天大的笑話。」克雷格沮喪地搖搖頭。

　　「配偶權利指什麼？」

　　「就是人能從配偶那兒得到的東西。比如陪伴、愛撫、幫助和性。」

　　「我覺得他們之間應該沒什麼性生活啊。他們各有各的臥室！」

　　「這你倒是說對了。我想像不出來，他會願意跟那個老巫婆有性生活，她病成那樣。」

　　「你有沒有想過，可能是因為那天你批評他，他才控告你的？當時他確實挺生氣的。」

　　克雷格點了點頭。蓮娜說得有道理。他從高腳凳上滑下來，拿著酒杯去吧檯加酒。周圍都是快樂的酒客，他一邊等，一邊考慮蓮娜的想法是不是有道理。那天他進了佩欣斯的臥室，看到她情況不好，確實對喬丹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事後他也很後悔。當時情況緊急，跟喬丹描述的差距很大，他還沒來得及考慮，話就脫口而出了。當時他覺得道過歉就可以了，現在想想覺得不夠。如果喬丹因為這個告他，那他就更後悔了。

　　克雷格又要了一杯雙份蘇格蘭威士忌，走回桌邊，爬上高腳凳。他行動遲緩，像是兩條腿各有百磅重。蓮娜覺得，他的情緒又過渡到了下一個階段。他現在看起來很沮喪，嘴微張著，眼皮耷拉著。

　　「災難啊，」克雷格終於嘆了口氣說。他胳膊疊放在桌子上，兩眼盯著杯中的威士忌。「可能就這麼完了，本來一切多麼順利啊。」

　　「怎麼可能完了呢？」蓮娜問，極力做出開心的樣子。「現在你接了傳票，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克雷格沒回答，就這麼一動不動。蓮娜甚至感覺不到他在呼吸。

　　「是不是應該找個律師啊？」蓮娜接著問。她湊過去，試圖從下往上看克雷格的臉。

　　「保險公司應該會為我辯護的，」克雷格有氣無力地說。

　　「就是，你說得沒錯。要不，給他們打個電話？」

　　克雷格抬起頭，剛好看到蓮娜的眼睛。他點點頭，一邊考慮蓮娜的提議。現在是星期五下午五點半，不過保險公司可能會有人值班。應該試試。至少可以安慰自己，到底還是做了點事兒。他的焦慮很大程度是因為突然遇到這麼大的案子，訴狀又很空泛，他覺得無助。

　　時間緊迫，克雷格迅速拿出手機，笨手笨腳地翻看通訊錄。突然，他保險經紀人的名字和手機號碼跳入眼簾，像黑夜中的燈塔。克雷格撥通了電話。

　　結果發現需要打好幾個電話，包括把他的姓名和號碼留給一個緊急語音信箱。好在不到一刻鐘，克雷格終於跟經紀人通上了話。對方的聲音很有權威感，而且對業務很瞭解，非常鎮定。他名叫亞瑟．馬歇爾。克雷格覺得這個名字聽上去都讓人寬心。

　　「因為這是你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亞瑟說，「根據以往的經驗，我們知道你很擔心。可你要知道，對於我們來說，這種案子太平常了。也就是說，我們對於處理醫療失當訴訟很有經驗，而且對你的案子，我們會全力以赴。目前，我想強調的是，你不要把這案子理解成私人恩怨。」

　　「我還能怎麼理解？」克雷格抱怨說。「我一生的心血都受到質疑。我現在覺得什麼都危險。」

　　「對你這樣的人來說，這種感覺很正常，也可以理解。但是請相信我，事情絕不是你想像的那樣。這事兒不能代表你的獻身精神和一輩子的心血。這經常只是因為原告方律師想發筆橫財，儘管他們嘴上不承認。任何懂醫學的人都知道，治療結果不理想，就算是涉及無心之錯，也不能和治療失當畫上等號。如果這個案子需要開庭，法官也會建議陪審團考慮這一點。不過要記住！絕大多數此類案件不需要開庭。即使開庭，絕大多數也是被告方贏。根據麻薩諸塞州法律，此類案件必須先經過仲裁。根據你提供的事實，可能這案子就止於仲裁。」

　　克雷格的心跳逐漸恢復到接近正常水準。

　　「這件不幸的事兒剛剛發生，你就跟我們連繫，這是很明智的，博曼大夫。我們很快就會派一個有經驗的優秀律師負責你的案子，因此我們需要儘快拿到訴狀和傳票。通常需要你在三十個工作日內對此做出回應。」

　　「我星期一就讓人把資料送去。」

　　「很好。目前，我建議你回憶一下案件的經過，特別是把相關的記錄整理好。這事兒遲早是要做的，而且會給你一種感覺，覺得自己正在為保護自己做建設性的努力。根據我們的經驗，這點很重要。」

　　克雷格頻頻點頭。

　　「關於相關記錄，博曼大夫，我必須警告你，不要做任何改動。也就是說，不要改拼錯的字，或者明顯的語法錯誤，或者任何你覺得馬虎的地方。也不要改任何日期。簡而言之，不要改任何東西。明白嗎？」

　　「完全明白。」

　　「很好！在原告勝訴的治療失當案中，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改動了相關記錄，儘管改動本身跟案件無關。任何改動都會引發災難，因為會損害你的聲譽和可信度。我希望已經把話說清楚了。」

　　「非常清楚。謝謝你，馬歇爾先生。我感覺好多了。」

　　「這種感覺就對了，大夫。放心，我們對你的案子會全力以赴。大家都想迅速打贏這場官司，這樣你就可以繼續做你最擅長的事兒：照顧病人。」

　　「我也希望如此。」

　　「我們很樂意為你效勞，博曼大夫。最後一件事兒，我肯定你已經認識到了。不要，我強調一下，不要跟任何人討論這個案子！配偶和我們指派的律師除外。任何人包括所有同事、熟人甚至密友。這點非常重要。」

　　克雷格意識到剛才一番嘮叨是多麼不合適。他心虛地看了看桌子對面的蓮娜。「密友也不行？」克雷格問。「那就是說可能要放棄情感支持。」

　　「我們能理解，可萬一出了問題，後果不堪設想。」

　　「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他不知道電話的內容蓮娜能聽到多少。她正全神貫注地看著他。

　　「因為朋友和同事很容易找到。如果對原告有利，律師可以，也確實會強迫朋友甚至密友和同事出庭作證。他們的證詞通常很有用。」

　　「嗯，我記住了，」克雷格說。「謝謝你的忠告，馬歇爾先生。」克雷格的心跳又加快了。說老實話，他不得不承認，除了年輕和自私自利，他對蓮娜一點都不瞭解。她又那麼喜歡到處亂說。這讓他更擔心了。

　　「謝謝你，博曼大夫。我們一拿到訴狀和傳票就跟你連繫。放鬆一點，正常生活。」

　　「嗯，我試試，」克雷格說。他自己心裡也沒底。他知道在塵埃落定之前，他會一直生活在陰影中。他只是不知道這陰影會有多大。目前，他發誓要避免注意蓮娜的口音。他很聰明，知道自己跟蓮娜說了那麼多關於佩欣斯．斯坦霍普的壞話，傳到法庭上對他沒有好處。

　　※※※

　　紐約州，紐約市

　　二〇〇五年十月九日

　　下午四：四十五

　　傑克．斯坦普敦將注意力轉向死者的心臟和肺部。他面前的屍檢檯上攤著一具五十七歲白人女性的屍體，裸體，內臟已全部取出。死者的頭部用木塊墊高，一雙已經沒有知覺的眼睛正對著頭頂的日光燈。屍檢進行到現在，只發現一個相當大的無症狀子宮纖維瘤，其他一無所獲。一個健康的女子猝死在布路明戴爾百貨公司，屍檢卻無法提供確切死因。晚班屍檢技師米蓋爾．桑切斯下午三點就來了，正在給他打下手。傑克準備檢查死者的心臟和肺部。米蓋爾正在水池邊，忙著清洗死者的內臟。

　　傑克的手僅僅碰了幾下死者肺部表面，就感覺有異常的阻力，肺部組織比正常的硬，重量也偏重。傑克拿起一把看起來像普通屠刀的解剖刀，在死者肺部切了幾道口子，再次證明了阻力比正常值大。他拿起死者的肺，仔細觀察切口，想檢驗一下器官的密度。死者的肺部組織較密，他確定通過顯微鏡可以看到纖維化。問題是……死者肺部為什麼會出現纖維化？

　　傑克拿起一把鑷子和一把小手術剪，將注意力轉向死者的心臟。正當他準備解剖時，通往走廊的門開了，出現一個人影。傑克遲疑了一下，那人慢慢靠過來。過了一會兒，他認出是勞麗，儘管她臉上戴的塑膠面罩反射著燈光。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在哪兒。」勞麗聽起來有點惱火。她穿著全套一次性高密度聚乙烯合成紙做的防護服，傑克和米蓋爾也是如此。法醫處副主管加爾文．華盛頓規定在屍檢室必須穿全套手術服，以免遇到潛在的感染源。沒人能料到會碰上什麼樣的微生物，尤其是在紐約這樣繁忙的屍檢室。

　　「想我到底在哪兒。這麼說你一直在找我了？」

　　「推理正確，」勞麗說。她看了看屍檢檯上鬼魅般灰白的軀殼。「我再也想不到會在這兒找到你。怎麼這麼遲了還有任務？」

　　「你還不瞭解我？」傑克自嘲道。「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有樂子，我隨叫隨到。」

　　「發現什麼了？」勞麗沒理會傑克有點尖刻的玩笑。她伸出手，用戴著手套的食指碰了碰死者切開的肺部。

　　「還沒有，可我覺得快找到癥結了。你注意到沒有，肺部有點纖維化。我想繼續檢查心臟，應該能發現死因。」

　　「能說說這案子的背景嗎？」

　　「死者當時在布路明戴爾聽到一雙吉米．周鞋子的價錢，就突發心肌梗塞。」

　　「真有意思。」

　　「不開玩笑，她真的是在布路明戴爾突發心肌梗塞的。當然了，我不知道她當時在幹什麼。顯然店員和一名當時碰巧在場的醫師立刻對她進行了搶救。他們當即開始人工呼吸，在救護車上繼續進行，一直送到曼哈頓總醫院。屍體送到我們這裡的時候，急診室的主治醫師打電話來跟我說明了情況。他說他們在急診室該用的辦法都用了，連心臟起搏器都用了，就是不能恢復心跳。病人一點都不配合，一點復蘇的跡象都沒有，他們也很懊惱，因此想讓我們找出真正的死因，這樣下次遇到類似情況也好正確處理。他對工作這麼在意，這麼主動，我挺感動的。而且這種工作態度我們應該鼓勵，所以我答應他立刻進行屍檢，有什麼結果立刻通知他。」

　　「你這麼勤奮，也應該表揚，」勞麗說。「當然啦，這個時候你還在做屍檢。我們跟你一比，都成懶蟲了。」

　　「看來似隻鴨，叫聲似鴨，一定是鴨！西諺有：Ｉｆ　ｉｔ　ｌｏｏｋｓ　ｌｉｋｅ　ａ　ｄｕｃｋ，ｗａｌｋｓ　ｌｉｋｅ　ａ　ｄｕｃｋ，ａｎｄ　ｑｕａｃｋｓ　ｌｉｋｅ　ａ　ｄｕｃｋ，ｉｔ　ｉｓ　ａ　ｄｕｃｋ．看來似隻鴨，走路像鴨，叫聲似鴨，一定是鴨。此語告訴我們看人要從外貌和言行中觀察，可以斷定那是什麼樣的人。」

　　「好啦，就你能！我不跟你比耍貧嘴。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麼來！你把我的好奇心勾起來了，繼續吧。」

　　傑克彎下腰，迅速而仔細地沿著主冠狀動脈剪開心肌，試圖打開心臟。他突然直起腰。「哎，往這兒看！」他說著將心臟拿在手裡，這樣勞麗能看得更清楚些。他用鑷子尖點著他說的那個地方。

　　「天哪，」勞麗驚呼。「這是我看到的最嚇人的後降支主幹斷面收縮，而且是形成性的，還沒有發展到動脈粥樣硬化。」

　　「我也是這麼想的。這也許能解釋為什麼心臟沒有反應。突然的阻塞，哪怕是轉瞬即逝的阻塞，都會引發嚴重的心臟病，並影響部分傳導系統。我想心肌梗塞可能影響到了整個心臟後部。但雖然很嚇人，卻無法解釋肺部的變化。」

　　「要不把心臟完全打開看看？」

　　「跟我想的一樣。」

　　傑克把剪刀和鑷子換成解剖刀，在心室上切了幾道口子。「找到了！」他說著將身體歪到一邊，這樣勞麗可以清楚地看到打開的心臟。

　　「這就對了：僧帽瓣缺損！」

　　「僧帽瓣缺損很嚴重。這個女人等於是個隨時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奇怪的是，冠狀動脈收縮和僧帽瓣缺損，在她身上都沒有什麼症狀。她都沒去看過醫師。不過挺遺憾的。因為兩樣都能夠通過外科手術治好。」

　　「有時候越是害怕，越是感覺不到疼痛。」

　　「這你倒是說對了，」傑克說著開始搜集顯微檢查用的標本，放到貼了標籤的瓶子裡。「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要到處找我。」

　　「一個小時前我得到消息，婚禮時間已經安排好了。我急著想跟你商量一下，因為要儘快跟他們回話。」

　　傑克停下手中的工作。就連水池邊的米蓋爾也停止洗內臟了。

　　「在屍檢房裡商量結婚日期，挺詭異的啊，」傑克說。

　　勞麗聳了聳肩。「我剛好在這裡找到你嘛。今天是星期五，我想今天下午給他們回話。」

　　傑克瞥了米蓋爾一眼。「定在哪天？」

　　「六月九日一點半。你怎麼想？」

　　傑克咧開嘴笑了。「我能怎麼想？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我們終於決定在一起了。我恨不得能下星期二就辦呢。」

　　勞麗笑了，塑膠面罩裡起了一層霧，笑聲有點發悶。「這話聽著真舒服。問題是我母親一直盼著辦一場六月婚禮。我自己也覺得六月很好，天氣不錯，不僅適合婚禮，也適合蜜月。」

　　「那我沒意見，」傑克說著又迅速往米蓋爾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米蓋爾一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很顯然在聽他們說話。這讓他很不舒服。

　　「只有一個問題。很多人都想六月辦婚禮，河畔教堂六月份每個星期六都訂出去了。想想看，要提前八個月！六月九日是星期五。你覺得可以嗎？」

　　「星期五還是星期六，對我來說都一樣。我都行。」

　　「太好了。其實我本來也更傾向於星期六，更傳統，對客人來說也更方便。問題是星期六已經訂滿了。」

　　「嘿，米蓋爾！」傑克大喊。「那些內臟還沒洗好嗎？別洗一輩子啊。」

　　「早洗完了，斯坦普敦大夫。我一直在等你過來看一眼。」

　　「噢！」傑克只答了一個字。他顯然有點尷尬。他一直以為米蓋爾在偷聽。然後他對勞麗說，「對不起，我要把這個屍檢做完。」

　　「沒問題，」勞麗說著跟他走到水池前。

　　米蓋爾遞過內臟，已經完全剪開，徹底沖洗，能看到黏膜表面。

　　「今天我還有別的發現呢，」勞麗說。「這事兒我想跟你談談。」

　　「說吧，」傑克邊說邊開始系統地檢查消化系統，從食道開始一路往下。

　　「你知道，我在你的公寓裡一直覺得不太舒服，主要是整個大樓都是個豬圈。」傑克住的四樓樓中樓公寓位於一百零六街一棟破舊不堪的大樓裡。大樓正對著社區運動場。傑克曾經出錢徹底整修過這公寓。傑克一直固執地認為自己就應該受罪，因此他雖然工資不低，但住得很差。現在有了勞麗，情況就不同了。

　　「我不想為此傷害你的感情，」勞麗繼續說道。「馬上要舉行婚禮了，我們不得不考慮一下住的問題。所以我自作主張，查了一下大樓到底歸誰所有。你每次寄租金支票的那個所謂管理公司不肯透露。不管怎樣，還是給我查出來了。我跟他們連繫了，問他有沒有興趣賣。你猜怎麼著？他們願意賣，條件是『按原樣賣』。我覺得這條件挺有意思的。你覺得呢？」

　　勞麗說話的時候，傑克就停下了手裡的工作，他轉過身。「在屍檢檯旁邊談婚禮安排，現在又在內臟池邊談房子。你有沒有覺得這些話題不適合在這兒談？」

　　「這事兒我是幾分鐘之前剛知道的呀。我急著想告訴你嘛，這樣你就可以考慮啦。」

　　「很好，」傑克一邊說，一邊極力忍住不讓自己說更尖刻的話。「你的任務完成了。不過，你不覺得我們在一個更合適的場合，喝杯葡萄酒，吃著芝麻菜沙拉，再談買房子、裝修房子的事兒更好嗎？」

　　「好主意，」勞麗高興地說。「晚上在公寓見。」

　　說完，勞麗轉身走了。

　　「你們要結婚了，真好，」米蓋爾打破了沉默。

　　「謝謝。這雖然不是祕密，但也不要弄得盡人皆知。我希望你能理解。」

　　「沒問題，斯坦普敦大夫。不過根據經驗，我不得不告訴你，結婚會改變一切。」

　　「你說得真對，」傑克說。他自己也有這體會。

第一章

　　（八個月以後）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五日，星期一
　　上午九：三十五

　　「全體起立，」穿制服的法庭文書邊喊邊走出內庭，手裡拿著一根白色的權杖。

　　法官緊隨其後，穿著一襲飄逸的黑色長袍。是位身材魁梧的黑人，雙下巴，灰白鬈髮，唇上留著一撇小鬍子，黑色的雙眼炯炯有神。他迅速掃了一眼自己的領地，然後不慌不忙地爬上兩級臺階，走向法官席。他在席前站定，轉身看著法庭。法庭左邊是美國國旗，右邊是麻薩諸塞州州旗，旗上都畫著白頭鷹。這名法官以公平著稱，法學功底深厚，但脾氣不小。在這個法庭上，他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威。此時，清晨強烈的陽光透過金屬窗格，從百葉窗邊緣照進來，從他的肩頭傾瀉下來，他整個人籠罩在金色的光暈中，像古典繪畫中異教的神。

　　「肅靜，肅靜，肅靜，」法庭文書是個男中音，帶點波士頓口音。「波士頓薩福克最高法院現在開庭，與法庭有關者，請近前來，報上姓名，陳述冤情。上帝保佑麻薩諸塞州。請坐！」

　　法庭文書的話引起席間一陣竊竊私語，就像體育賽事前奏完國歌之後總會有一陣騷動。三百一十四號法庭，大家紛紛就坐。法官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檔案和水罐。文書席上的職員高聲叫道，「佩欣斯．斯坦霍普遺屬控告克雷格．博曼醫師案現在開庭。主審法官馬文．大衛森。」

　　法官鎮定地打開眼鏡盒，拿出無框老花鏡，架在鼻尖上。然後他從鏡片上方掃了一眼原告席，說道：「請雙方辯護律師報上姓名，以便記錄在案。」與法庭文書不同的是，他說話沒有口音，而且聲音更加低沉。

　　「安東尼．法薩諾，法官大人，」原告律師迅速答道，口音和法庭文書很像。他從椅子上勉強站起來，像是肩上挑著一副重擔。「不過大部分人叫我托尼。」他的手指向右邊。「我代表原告，喬丹．斯坦霍普先生。」然後又指了指左邊。「這是我的得力助手，蕾妮．賴爾夫女士。」說完他迅速落座，一副很害羞，不想成為眾人注目焦點的樣子。

　　大衛森法官的目光平移到被告席。

　　「藍道夫．賓厄姆，法官大人，」被告律師說道。與原告律師不同的是，他語速緩慢，強調每一個音節，語言流暢。「我代表克雷格．博曼大夫。我的助手是馬克．卡文迪什先生。」

　　「我想你們已經準備好開庭了吧，」大衛森法官說。

　　托尼只是點點頭表示同意。藍道夫卻站了起來說，「被告方曾提交過幾份常規動議。」

　　法官瞪了他一眼，表明他既不喜歡也不需要別人提醒他處理庭前動議。他低下頭，食指在舌尖蘸了一下，開始翻手裡的檔案。他的動作顯示他很惱火，似乎藍道夫的言詞喚醒了他對律師一貫的蔑視。他清了清嗓子說，「駁回撤案動議。且法庭認為雙方提交的證人和證物均非過分血腥或過分複雜，不影響陪審團理解，因此駁回防止偏見動議。」他抬起頭，又瞪了藍道夫一眼，似乎在說「我讓你鬧」，然後將目光轉向法庭文書。「召候選陪審員上庭！還有正事兒要幹呢。」大衛森法官速戰速決的作風是有名的。

　　話音剛落，旁聽席上就傳來一陣竊竊私語聲，不過沒持續多長時間。辦事員迅速從候選陪審員名單裡抽出十六個名字，隨即由法庭文書到候選陪審員等待區將選定的人接來。僅僅過了幾分鐘，那十六個人就被引進法庭，宣誓一切如實陳述。陪審員形形色色，各不相同，且男女比例幾乎相等。儘管大部分是白人，但也有其他少數族裔。大約四分之三的人穿著莊重得體，一半是商人。其他人穿什麼的都有，Ｔ恤、運動服、牛仔服、涼鞋，還有嘻哈風格的衣服。有的衣服必須不時提一下，以免滑落。幾個有經驗的候選陪審員自己帶了報紙雜誌，一個中年婦女甚至帶了本精裝書。有人被法庭的氣氛鎮住了，有的則一臉不屑。候選陪審員陸續走進陪審席落座。

　　大衛森法官做了簡短發言，首先感謝候選陪審員履行公民義務，並告訴他們協助找出事實真相有多麼重要。接著他簡要介紹了篩選程序，儘管他知道在陪審團辦公室已經有人跟他們交代過這些了。然後他開始問一系列問題，檢驗陪審員的公正性，希望剔除那些抱有特殊偏見的陪審員，以免影響原告或被告的利益。他強調，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最終伸張正義。

　　「正義，屁話！」克雷格．博曼自言自語道。他深吸了一口氣，換了個坐姿。他一直沒有意識到自己竟然會這麼緊張，雙手不知不覺已經在膝蓋上握成了拳。他抬起手，放在桌子上，雙臂支撐，上身前傾。他張開手指，儘量伸展。他穿著自己最保守的一件灰色套裝，白襯衫，打領帶。這些都是坐在他右手邊的律師藍道夫．賓厄姆特別叮囑的。

　　律師還叮囑克雷格儘量保持面部表情平和，儘管他知道在這麼丟人的場合下很難做到平和。他需要表現得高貴、恭敬（誰知道是什麼意思）且謙遜，千萬不能顯得傲慢或者憤怒。這點特別困難，因為他對整件事兒都特別憤怒。律師還要求他吸引陪審員的注意力，看著他們的眼睛，把他們當成自己的熟人和朋友。克雷格掃了一眼候選陪審員，暗自好笑。讓這些人來決定他的命運，真是天大的笑話。他的目光停在一個女陪審員的臉上。這人看上去像是無家可歸的人，金髮一綹一綹，蓋住她精靈般蒼白的臉。她穿著一件過於肥大的愛國者隊的運動服，衣袖太長，以至於只能看到指尖。她不停地將遮住臉的頭髮分開，扯到兩邊，以免擋住視線。

　　克雷格嘆了口氣。過去的八個月簡直是地獄。去年秋天他拿到傳票，就覺得這個案子很難辦，事實比他預計得還要糟糕。先是接二連三的質詢，將他生活的各個方面翻了個遍。質詢已經夠可怕的了，取證更糟。

　　克雷格身子往前探了探，以便更好地觀察原告席上的托尼．法薩諾。克雷格這輩子討厭過幾個人，可程度從來沒有這麼強烈，就連托尼的長相和穿著他看著都覺得不順眼。這傢伙老愛穿時髦的灰色套裝，黑襯衫，黑領帶，戴笨重的金首飾。克雷格覺得托尼．法薩諾像個蹩腳的黑手黨新丁。這個俗人代表了當今一撥追著救護車跑，專打治療失當官司的律師，把別人的災難當作自己賺錢的機會，藉機敲詐富裕但不願意掏錢的保險公司。更讓克雷格厭惡的是，他的網站上還以此為賣點大肆宣傳，根本不考慮這種官司可能會毀了一個醫師的前途。

　　克雷格的目光移回到被告席，藍道夫正在關注陪審員宣誓儀式，他的側影顯出貴族氣質。藍道夫的鼻梁很挺，稍微有點鷹鉤鼻，這部分有點像托尼，但效果完全不同。托尼看人的時候，目光總是從他深色濃密的眉毛下面透出來，鼻尖朝下，嘴角帶著一絲殘忍的假笑。藍道夫則總是鼻尖朝前，或許還有點朝上，有人或許會覺得他看人的時候有點傲慢。托尼的嘴唇很厚，說話的時候不時地用舌頭舔著，保持濕潤。藍道夫的嘴唇則是一條細細的直線，幾乎談不上唇形。他說話的時候，別人是看不到他舌頭的。簡而言之，藍道夫代表了嚴謹老練的波士頓文人雅士；托尼年輕，精力旺盛，像是遊樂場上的雜耍藝人或是惡棍。這種對比一開始讓克雷格很滿意。可現在看看候選陪審員，他不由得懷疑是否托尼的風格更容易引起共鳴，從而更有感召力。這麼一想，克雷格更緊張了。

　　讓他緊張的還不止這些。儘管藍道夫一再讓他放心，可這案子進行得並不順利。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麻薩諸塞州法定仲裁機構實際上已經判定原告勝訴。該機構在聽過雙方陳述之後，裁定有足夠且經充分證實的證據表明存在醫療失職行為，因此法庭可以受理此案。該裁決同時表明，原告喬丹．斯坦霍普無須提交保證金。

　　裁決下達那天，是克雷格開庭前最黑暗的一天，他平生第一次有了自殺的念頭，雖然別人都不知道。藍道夫照例安慰他，讓他別當真，別有了點小挫折就放棄。可他怎麼可能不當真呢？這裁決是法官、律師和醫師同行聯合下達的。這些人可不是高中輟學生，或是愚蠢的藍領工人；這些是專業人員。這些人覺得他治療失當，也就是說他的治療方法不夠專業，這對克雷格的榮譽感和尊嚴是致命的打擊。他這一輩子竭盡全力想做最好的醫師，也成功了。這一點醫學院的成績可以證明，在全國最好的醫院做住院醫師期間的評價可以證明，聲譽卓著的醫師邀請他加入自己的診所也可以證明。可現在，這些專業人士說他不稱職。他切實感到自己全部的價值和自尊瞬間崩塌，他的聲譽岌岌可危。

　　除了仲裁機構的裁決，其他事情也讓他覺得前景不容樂觀。從一開始，質詢甚至還沒有結束，藍道夫就一再建議他盡力與妻子亞歷克西斯重歸於好，並搬出城裡的休閒公寓（藍道夫的說法），搬回紐頓，與家人同住。藍道夫覺得陪審團也許不太能夠接受克雷格近來這種放縱的新生活（他的說法）。儘管克雷格覺得這麼做要依賴家人，可他覺得藍道夫很有經驗，因此完全按他的建議執行。亞歷克西斯同意讓他回家，不過要睡在客房裡，對此他很滿意，也很感激。她對克雷格表示寬容和支持，今天更是坐在旁聽席上給他助陣。克雷格下意識地轉過身看著亞歷克西斯的眼睛。她是波士頓紀念醫院的心理醫師，穿著自然的職業裝，白襯衫，藍色對襟羊毛衫。克雷格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她看到了，也很不自然地笑了笑。

　　克雷格將注意力轉回到陪審員篩選上。一個衣著邋遢的會計想藉口工作忙，逃避陪審義務，遭到法官的嚴厲斥責。這個會計聲稱客戶無法離開他一星期時間，因為法官根據證人名單（其中大多數是原告證人）推測庭審將持續一星期。大衛森法官無情地指責他喪失公民良知，但還是放他走了，由另一名候補陪審員頂上，篩選繼續進行。

　　亞歷克西斯生性寬宏大量，使得過去八個月家中的氣氛比較融洽。克雷格認為這首先是因為她比較成熟，其次是因為她是心理醫師。克雷格知道，如果情況相反，他處在亞歷克西斯的位置，家裡的氣氛很有可能會不堪忍受。現在回頭看，克雷格覺得他所謂的「覺醒期」其實是想變成另外一個人，很幼稚。他命中註定要做個醫師，這是上帝安排好了的，而不是做什麼文人雅士。四歲的時候，他母親就給了他一套醫師玩具。他一直記得自己給母親和哥哥打針時就表現出來一股早熟的認真勁兒。他做臨床醫師的天賦那時候就表現出來了。儘管在上大學和醫學院頭一年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適合做基礎醫學研究。後來他發現自己具有臨床診斷的天賦，這一點也給他的上級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自己也很開心。他從醫學院畢業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做個臨床醫師，附帶搞點研究，反過來則行不通。

　　雖然亞歷克西斯和他的兩個小女兒（十一歲的梅根，十歲的克利斯蒂納）原諒他也理解他，特蕾西則另當別論。她今年十五歲，本身就處在痛苦的青春期，她公開表示她一直無法原諒克雷格拋棄家庭六個月。也許為了表示對父親的不滿，她有過幾次叛逆行為，嗑藥、過了熄燈時間不回家，甚至半夜從家裡偷偷溜出去。亞歷克西斯很擔心，但跟特蕾西談了幾次之後，她相信這孩子遲早會回頭。亞歷克西斯叮囑克雷格眼下不要干涉。克雷格欣然從命，因為即使沒有這場官司，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事兒，更不用說他現在全部精力和情感都糾纏在自己的災難中，根本無暇他顧。

　　大衛森法官又剔除了兩名候選陪審員。一個公開敵視保險公司，認為這幫人在刮國家的油水：行了，再見。另一個人的表弟是以前克雷格在醫院時的病人。他聽說克雷格是個非常好的醫師。另外幾名候選陪審員之所以被剔除是因為律師開始使用無因迴避權。托尼剔除了一名衣冠楚楚的商人，藍道夫剔除了一名穿著誇張嘻哈服飾的黑人青年男子。法庭又從備選陪審員中挑選了四名進行宣誓。篩選繼續進行。

　　不得不面對特蕾西的仇恨，對克雷格傷害很大。可比起蓮娜的態度，這些都算不了什麼。她成了被拋棄的情婦，還要另找公寓搬出去住，因此報復心極重。她的這種態度讓辦公室裡雞犬不寧，克雷格真是進退兩難。他不敢開除她。治療失當的官司還沒處理完，他怕再惹出個性別歧視的官司來，因此只好盡力協調和蓮娜的關係。他無法理解蓮娜自己為什麼不辭職，因為她跟馬琳以及達琳的矛盾早已公開了。每天馬琳和達琳都鬧著要辭職，危機不斷。克雷格不能讓她倆走，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她們。他現在被官司折騰得精神上和肉體上都十分脆弱，根本無法行醫。他覺得每個病人都有可能控告他，因此無法集中思想。從他接到傳票那天起，他就一陣一陣地焦慮，這讓他本來就很敏感的腸胃更加脆弱，造成胃部灼熱和腹瀉。最嚴重的是失眠，他不得不開始服安眠藥，這使他每天醒來時不是精神煥發，而是感覺有點遲鈍。總之，他現在是一團糟。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因為沒胃口，他健身減掉的體重沒有反彈。不過，他臉上灰黃色的贅肉又回來了，加上黑眼圈，眼窩凹陷，看起來比以前更糟了。

　　蓮娜在辦公室裡的行為已經讓克雷格不堪重負。不僅如此，她還在官司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他第一次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是發現她出現在托尼．法薩諾的證人名單上。等取證時，他才知道情況有多麼糟糕。這種經歷對他來說非常痛苦，他充分體會到她有多麼恨他。不僅如此，她還挖苦他作為男人威力不夠，讓他覺得非常尷尬。

　　取證之前，克雷格向藍道夫坦白了他和蓮娜婚外情的細節，好讓藍道夫有心理準備，知道該問什麼問題。他也曾提過自己接到傳票那天晚上，曾經很不負責地大談他對死者的看法。但有些事情他還是沒跟藍道夫說。不知道是因為仇恨，還是真的記性好，蓮娜把克雷格那天晚上關於佩欣斯．斯坦霍普的言論幾乎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包括他如何恨這個女人，稱她疑病症患者，賤貨，說她死了對所有人都有好處。蓮娜說完之後，連一向對官司結果表示樂觀的藍道夫都頗受打擊。那天，他和克雷格離開波士頓北區漢諾威大街法薩諾辦公室的時候，藍道夫比以往更加沉默、嚴謹了。

　　「這案子她是幫不到我了，是吧？」克雷格問道，暗自祈禱自己的恐懼是不必要的。

　　「我希望你沒有其他事情瞞著我，」藍道夫回答。「你的那番言論已經讓這場官司變成逆水行舟了。你沒有跟其他任何人說過類似的話吧？」

　　「沒有。」

　　「感謝上帝！」

　　當時他們鑽進藍道夫的車，克雷格自認非常討厭藍道夫居高臨下的態度。之後他逐漸意識到他其實是討厭自己必須依賴律師。克雷格遇事一向是自己處理，單槍匹馬面對任何困難，現在這一切都變了。他一個人應付不了了。他需要藍道夫。因此，在開庭前這八個月，他對辯護律師的印象時好時壞，受官司影響很大。

　　克雷格聽到藍道夫頗為不滿地哼了一聲，原來是托尼借助無因迴避條款剔除了一個衣著整潔的養老院主管。藍道夫纖長的手指不耐煩地敲打著黃色的記事本。似乎是為了報復，藍道夫隨即剔除了那個穿著超大運動服的無家可歸者。法庭又從備選陪審員中挑選了兩名進行宣誓。篩選繼續進行。

　　克雷格靠近律師，小聲地問如果他想去洗手間，應該怎麼辦。他的焦慮已經影響到他過分敏感的膀胱了。藍道夫告訴他沒問題，儘管自己去就是了。克雷格點點頭，把椅子往後推。他穿過審判區和旁聽席之間的分隔欄，感覺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他看，覺得特別尷尬。他只跟亞歷克西斯點了點頭。其他人，他儘量避免目光接觸。

　　男洗手間式樣很舊，充滿了陳年的尿騷味。幾個沒刮鬍子的男人在水池邊遊蕩，低聲說著什麼，看起來很可疑。克雷格迅速進了一個隔間，以免跟他們接觸。洗手間臭氣燻天，牆上滿是塗鴉，馬賽克地板年久失修，克雷格覺得這裡跟他現在的生活很像。他現在腸胃不穩定，在接下來的庭審過程中，他恐怕要經常光顧這裡，儘管這裡的環境令人沮喪。

　　他扯了一截廁紙，擦了擦馬桶座圈。他坐定之後，開始回想蓮娜的證詞。儘管這可能是到目前為止對案情發展最不利的證詞，但如果單純從情感的角度來說，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要數托尼．法薩諾所請的專家以及他自己的證詞。令克雷格沮喪的是，托尼毫不費力地在當地找到很多專家願意出庭作證，隊伍頗為可觀，還全都是他認識和尊敬的人，這些人也都認識他。第一個作證的是當時在急診室幫助他做人工呼吸的心臟科大夫，名叫瑪德琳．瑪蒂。第二個證人是威廉．塔道夫大夫，紐頓紀念醫院心臟科主任。第三個，也是最讓克雷格難過的是赫爾曼．布朗大夫，波士頓紀念醫院心臟科主任兼哈佛醫學院心臟病學系主任。三人都證實心臟病突發後頭幾分鐘對病人能否存活至關重要。三人一致同意應立即將病人送往醫院，這點是常識，此刻任何拖延都是不明智的。三人都認為既然病人已經出現心肌梗塞症狀，這時出門診是不可取的。儘管如此，藍道夫還是讓三人承認克雷格在看到病人之前，無法確定病情，做出診斷。藍道夫還讓三人中的兩人承認在沒有確定病情之前，克雷格願意出門診，精神可嘉。兩人這番證詞均記錄在案。

　　與克雷格不同，藍道夫對專家們的證詞並不在意，處理起來十分冷靜。克雷格之所以在意是因為這些醫師都是受人尊敬的同行。克雷格覺得他們願意做原告證人就是對他職業聲譽的公開批評。特別是赫爾曼．布朗大夫。他是克雷格醫學院的指導醫師，也是他做住院醫師期間的主治醫師。克雷格作學生的時候，曾經多次受到布朗大夫的讚揚，因此現在他的批評和譴責對克雷格的傷害特別大。最糟糕的是，克雷格找不到當地同行願意為他作證。

　　雖然專家的證詞已經讓克雷格非常苦惱，他自己的證詞卻更加使人不安。他自己覺得這是他一生中最煩人最痛苦的經歷。克雷格取證的過程被托尼．法薩諾拉成了兩整天，像是參議員為了推遲議案表決故意發表冗長的演說。藍道夫事先估計到克雷格可能會有困難，還對他進行了專門的訓練。他建議克雷格在聽到問題後遲疑片刻再作答，以便他酌情提出反對。回答前要仔細考慮問題可能涉及的方方面面，回答時要從容不迫，原告方沒問的不要主動回答。最重要的是，態度不能傲慢，不要與人爭吵。藍道夫能提供的建議也只有這麼多了，因為他此前從來沒有與托尼．法薩諾交過手。托尼的專長是個人傷害案，這是他第一次經辦治療失當官司。

　　克雷格的取證過程在藍道夫州街五十號的豪華辦公室進行，窗外就是波士頓碼頭，景觀極好。一開始托尼的態度還算不錯，儘管不是很討人喜歡，但至少沒什麼敵意，就是一副遊樂場上雜耍藝人的腔調。他甚至還講了幾個與案子無關的笑話，也只把法庭書記員逗樂了。但很快雜耍藝人的嘴臉就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惡棍。他開始盯著克雷格工作和私生活中的細節窮追猛打，不停地攻擊和指責，克雷格脆弱的防線開始瓦解。藍道夫適時提出反對，在重要關頭甚至提出休息，但托尼終於把克雷格逼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儘管知道不應該發火，但克雷格確實生氣了，非常生氣。接下來，他違反了藍道夫所有的忠告，把他所有的建議都拋到了腦後。最糟糕的一幕發生在第二天午飯後。儘管藍道夫午飯時再次警告克雷格不要失去控制，克雷格也答應按他的建議去做。但很快，在托尼接二連三荒謬的指責下，克雷格又一次掉入了相同的圈套。

　　「等一下！」克雷格怒喝道。「你聽我說。」

　　「請，」托尼回敬道。「我洗耳恭聽。」

　　「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我確實犯過一些錯誤。所有醫師都一樣。可在佩欣斯．斯坦霍普這件事上我沒錯！絕對沒錯！」

　　「是嗎？」托尼傲慢地問道。「你所說的『錯誤』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藍道夫出來干預。

　　「我不需要什麼該死的休息，」克雷格叫道。「我需要這個混蛋明白，哪怕就一秒鐘，當醫師是什麼感覺：在第一線的戰壕裡，跟病人和疑病症患者打交道，是什麼感覺。」

　　「可我們的目的不是教育法薩諾先生，」藍道夫說。「他相信什麼，跟案子沒關係。」

　　「所謂錯誤，就是做了蠢事，」克雷格不理藍道夫，上身前傾，把臉湊近托尼的臉，「比如說筋疲力盡的時候偷工減料，或者因為要處理突發事件，忘了吩咐患者做必要的檢查。」

　　「或者不讓無法呼吸的危重病人去醫院，而非要出什麼該死的門診，好趕去聽音樂會？」

　　男洗手間的門重重地關上了，克雷格這才回到現實中。他希望自己的小腸能平安無事地撐過今天上午。他站起身，穿上西裝，出去洗手。他邊洗邊照鏡子，被自己的形象嚇了一跳。他現在的形象比去健身館鍛鍊前糟糕得多，而且現在庭審剛剛開始，他覺得最近形象也不大可能有什麼改變。一想到自己取證時災難性的表現，他就覺得接下來的一星期將會很漫長，壓力很大。那次挫折之後，他根本不需要藍道夫告訴他自己的表現有多麼糟糕。藍道夫的態度倒是很和藹，只是建議他庭審作證前需要更多訓練。那天離開藍道夫辦公室前，克雷格把他拉到一邊，看著他的眼睛。「有些事我要告訴你，」他堅持要說。「就像我跟法薩諾說的那樣，我犯過錯誤，儘管我真的已經竭盡全力做一個好醫師。可在佩欣斯．斯坦霍普這件事上我沒有錯，沒有失職。」

　　「我知道，」藍道夫說。「相信我，我能理解你的絕望和痛苦。我保證，無論如何，我將竭盡全力說服陪審團。」

　　克雷格回到法庭，重新落座。篩選過程已經結束，陪審團已經就坐。大衛森法官正在講話，提醒陪審員關掉手機，並向他們解釋下面將要進行的民事審判程序。他告訴陪審員，此案的決定權完全在他們手上，也就是說，將由他們來裁定所有事實。審判結束時，他將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根據適當的法律條款付給他們相應的報酬。他再次感謝他們的服務。然後他從眼鏡片上方看著托尼．法薩諾。

　　「原告準備好了嗎？」大衛森法官問。剛才他告訴陪審員，庭審一開始將由原告方律師做開庭陳詞。

　　「等一下，法官大人，」托尼說。他側過身跟助手賴爾夫女士耳語了幾句。她邊聽邊點頭，然後遞給他一疊卡片。

　　趁這短暫的間隙，克雷格按照藍道夫建議的那樣，開始吸引陪審員的注意力。他依次看著每個陪審員，試圖進行目光交流。他一邊這麼做一邊希望自己的表情不要洩露自己真實的想法。在他看來，這群烏合之眾根本不配決定他的命運。一個若無其事、肌肉發達的消防隊員，身穿一塵不染的白色Ｔ恤。幾個家庭主婦，經過剛才的陣仗，神情頗為激動。一名退休教師，金髮已經褪色，看起來像大家心目中的外婆。一個超重的水管工助理，穿著牛仔褲和髒兮兮的Ｔ恤，一隻腳搭在陪審席前方的欄杆上。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旁邊那名衣冠楚楚的年輕男子，身穿棕褐色亞麻布上衣，前胸口袋裡插著一塊深紅色方巾。接下來是名一本正經的女護士，亞洲血統，兩手疊放在膝頭。然後是兩個勉強糊口的小商人，穿著滌綸西裝，顯然因為被人強迫履行陪審義務，一臉厭煩憤怒的表情。另一個券商看起來經濟情況要好得多。他坐在後排，那名商人的正後方。

　　克雷格一個個陪審員打量過來，心中的絕望不斷增加。除了那名亞裔護士，沒人願意跟他目光交流，哪怕只是一下。他不禁覺得，除了那名護士，其他人幾乎不可能體會如今做一個醫師是什麼滋味。當他認識到這一點，又想起自己在取證過程中的表現，加上蓮娜將要發表的證詞，以及原告專家證人的證詞，打贏這場官司的希望充其量只能說是渺茫。過去這八個月，他經歷了焦慮、憂傷、無助以及失眠，腦中不斷重播整件事的全過程。現狀確實令人沮喪，但相對於八個月的煎熬，這又是個再合適不過的結局。克雷格意識到，整件事對他的影響很大，已經使他喪失了自信、正義感、自尊，甚至他對行醫的熱情。他坐在那裡，看著陪審員，心想，無論官司最後結果如何，他都不可能再是以前那個醫師了。

第二章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五日，星期一
　　上午十：五十五

　　托尼．法薩諾抓著講臺的邊緣，像是在操縱一臺巨大的電子遊戲機。他上了護髮油的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亂，光可鑑人。金戒指上的大鑽石在陽光映襯下格外耀眼，金色的袖扣清晰可見。儘管他個子不高，但矮胖的體格倒也讓人不敢小覷。他精力充沛，黝黑的膚色顯得十分健康，跟法庭灰黃色的牆壁形成鮮明的對比。

　　托尼穿著淺幫便鞋，把一隻腳搭在講臺底部的銅製橫槓上，開始發表開庭陳詞：「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我想藉此機會表達我個人對你們的感謝，是你們讓我的當事人喬丹．斯坦霍普先生的案子有機會開庭。」

　　托尼停下來，回頭看了喬丹一眼。他一動不動，神情冷漠，像個木偶。他的穿著無懈可擊，深色套裝，前胸口袋裡露出一條白色鋸齒邊手帕，指甲精心修剪過，雙手疊放著，面無表情。

　　托尼轉過頭，重新看著陪審員，臉上恢復了喪失親人的表情。「斯坦霍普先生還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九個月前，他美麗而又盡職的妻子兼生活伴侶佩欣斯．斯坦霍普意外亡故，他到現在還沒有從如此沉重的打擊中恢復過來。這場悲劇本來是可以避免的。這場悲劇之所以發生，完全是因為被告克雷格．梅．博曼大夫怠忽職守，治療失當。」

　　克雷格的身體猛地一緊。藍道夫的手迅速抓住了克雷格的前臂，然後朝他靠過去。「克制！」他小聲說。

　　「這個雜種！他怎麼能這麼說？」克雷格小聲回答。「庭審不就是為了找出死因嗎？」

　　「你說得對。但也允許他陳述自己的主張。我承認，他說話確實有煽動性。遺憾的是，這是他的一貫風格。」

　　「下面，」托尼說著伸出食指，指向天花板，「在我向在座的好人詳盡描述事件經過，證實我開頭的觀點之前，我想跟大家交代一下我的背景。我跟辯方律師不同，沒上過哈佛。我就是個普通的北區小孩，有時候說話也不太注意。」

　　水管工助理大笑，那兩個穿滌綸西裝的商人儘管有點傷了自尊，也擠出一絲笑容。

　　「不過我會盡力的，」托尼加了一句。「如果你們覺得在這兒有點緊張，告訴你們，我其實也有點緊張。」

　　三個家庭主婦和那個退休教師沒料到托尼會這麼坦白，都笑了。

　　「跟你們這些好人，我有話說在前頭，」托尼繼續說。「就像我跟我當事人說的那樣。我沒辦過幾個治療失當的案子。事實上，我這是頭一回。」

　　那個肌肉發達的消防隊員笑了，點點頭，對托尼的坦誠表示讚許。

　　「也許你們心裡在問：那這個義大利佬為什麼要接這個案子？我告訴你們為什麼：為了保護你、我以及我的孩子，別受博曼大夫這種人欺負。」

　　藍道夫站起來，一副貴族氣派。「法官大人，我必須反對。原告律師有煽動之嫌。」這時大多數陪審員臉上都顯出一絲驚訝。

　　大衛森法官從鏡片上方看著托尼，有點惱火，也有點詫異。「你剛才的言論已接近法庭忍耐的極限。法庭確實是唇槍舌劍的戰場，但既定的習俗和規矩還是要遵守的，特別是在我的法庭裡。我的話你明白嗎？」

　　托尼舉起兩隻熊掌作哀求狀。「明白！我向法庭表示道歉。問題是，有時候我的情緒會控制不住，剛才就是。」

　　「法官大人……」藍道夫抱怨道。不過還沒等他說完，法官就揮手示意他坐下，同時讓托尼繼續說，但要注意措辭。

　　「這裡快變成馬戲團了，」藍道夫一邊坐下，一邊小聲說。「托尼．法薩諾是個小丑，但是個狡猾而聰明的小丑。」

　　克雷格看著辯護律師，這是他第一次在藍道夫冰山般的沉著中看到裂縫。他對托尼的評價令人不安，裡面夾雜著不情願的欽佩。

　　托尼看了一眼講臺頂上檔案架上的卡片，繼續開庭陳詞：「你們中有些人可能會奇怪，為什麼這樣的案子不是由知識淵博的法官來審，由此可能會問，為什麼非要我們中斷正常生活來斷案。我告訴你們為什麼。因為你們比法官更有常識。」托尼依次指著各位陪審員，完全掌握了他們的注意力。「真的。不是有意冒犯你啊，法官大人，」托尼說著抬頭看著法官。「您的記憶庫裡裝滿了法律、條例以及其他各種跟法律有關的繁文縟節，而這些人……」他的注意力又轉回陪審團，「能看懂事實真相。在我的詞典裡，這才是絕對真理。如果我有麻煩，一定找陪審團。為什麼？因為你們這些人，可以用常識和天生的能力，看透法律的迷霧，告訴我真相在哪裡。」

　　有幾個陪審員點頭表示同意。克雷格覺得自己心跳加快，腹部開始痙攣。他最擔心的事就是托尼會控制陪審團，現在已經發生了。這場倒楣的官司就是這樣。正當你覺得事情不可能更糟糕的時候，更糟的事情偏偏就發生了。

　　「接下來我打算，」托尼繼續說道，右手比畫著，「向你們證明四點。一、博曼大夫自己的雇員將證明他應該對死者負責。二、本地三家著名機構的三名專家將告訴我們，一個負責的醫師在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死者病情惡化時將會採取什麼措施。三、原告、博曼大夫的雇員以及當時在醫院參與搶救的一名專家將證實博曼大夫怠忽職守，未能採取一個負責的醫師應該採取的搶救措施。四、證實博曼大夫的行為直接導致死者意外死亡。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克雷格前額開始冒汗，喉嚨也突然覺得很乾；他很想上洗手間，可又不敢。他從面前的水罐裡倒了一點水喝，期間手一直在抖，他很尷尬。

　　「馬上要進入正題了，」藍道夫小聲說。他的反應好像並沒有克雷格那麼大，這點讓人安心。不過克雷格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剛才所描述的，」托尼接著說，「是一起普通的治療失當案。辯方律師那樣高水準的高價律師會稱之為『無爭論餘地』的案子。我稱之為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很多律師和醫師喜歡用常人聽不懂的詞，特別是拉丁詞。但這又不是一起普通的醫療失當案。這案子比通常情況嚴重得多，因此我反應特別激烈。辯方律師希望你們相信，他們的證人也會說，博曼大夫是個偉大的、富有同情心的、仁慈的醫師，家庭幸福穩定，可事實呢，跟這個差遠了。」

　　「反對！」藍道夫說。「博曼大夫的私生活與本案無關。原告律師企圖攻擊我的當事人。」

　　大衛森法官脫下眼鏡，瞪著托尼。「你離題太遠了，小子。你下面要說的跟這起治療失當案有關嗎？」

　　「絕對有關，法官大人。而且是關鍵。」

　　「你和你當事人這起案子將會招來很多麻煩，也許現在就已經很麻煩了。反對無效。原告律師繼續。」

　　「謝謝法官大人，」托尼說著繼續將注意力轉向陪審團。「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晚，也就是佩欣斯．斯坦霍普死亡當晚，克雷格．博曼大夫並沒有和家人一起守在紐頓那個舒適、豪華的家裡。不是！下面我方證人，他的雇員兼女友將證實當時他正和她一起待在城裡的愛巢中。」

　　「反對！」藍道夫說，聲音異常有力。「煽動性語言，且是傳聞證據。不能允許他使用這樣的語言。」

　　克雷格感到血往臉上湧。他想回頭看一眼亞歷克西斯，可他不忍心這麼做，尤其是他現在遭到這種羞辱。

　　「反對有效！原告律師，請你只陳述事實，在證人作證前不要有煽動性評論。」

　　「是，法官大人。只是很難控制我的情緒。」

　　「你再不控制，我判你藐視法庭。」

　　「明白，」托尼說。他回頭看著陪審員。「你們將聽到的證詞表明博曼大夫的生活方式發生過戲劇性的轉變。」

　　「反對，」藍道夫說。「私生活，生活方式──這些都與本案無關。這是一起治療失當案。」

　　「我的天啊！」大衛森法官絕望地喊道。「請雙方律師走近法官席！」

　　藍道夫和托尼都很聽話地走到法官席旁邊，這樣他們就可以避開法庭裡其他人的私下交談，最重要的是，可以避開法庭書記員和陪審員。

　　「按這個速度，這案子要審一年，天哪，」大衛森法官埋怨道。「我這一個月的計畫都要毀了。」

　　「我不能允許這場鬧劇繼續下去，」藍道夫抱怨說。「這對我的當事人不利。」

　　「他老是打斷我的思路，」托尼嘟囔著。

　　「都給我閉嘴！我再也不想聽你們之中任何一個人的牢騷抱怨了。法薩諾先生，你說這些與案子無關的話題，到底想說明什麼？」

　　「博曼大夫選擇到死者家裡門診，而不是應原告的要求，將他妻子直接送往醫院。儘管他自己證詞中也會提到，他懷疑死者當時突發心臟病。」

　　「那又怎麼樣？」大衛森法官問。「我覺得博曼大夫處理得很及時，沒有不必要的拖延。」

　　「這點我們還要論證。不過博曼大夫以前是從來不出門診的。我是指在他出現『中年危機』之前，或者按他自己的話說，『覺醒期』之前，和情人一起搬到城裡住之前。我方專家將證實，由於出門診而延誤治療與佩欣斯．斯坦霍普的死有直接關係。」

　　大衛森法官陷入了沉思。他思考時，心不在焉地抿起下唇，這樣一來他的上唇的鬍子就到了下巴中間。

　　「從業人員的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跟治療失當案無關，」藍道夫堅定地說。「從法律角度來說，治療失當案的關鍵在於判定是否偏離了治療標準，造成的傷害可否補償。」

　　「你說的是通常情況，不過我相信法薩諾先生接下來的證詞會證明，他的觀點是有根據的。是不是這樣？」

　　「您說的完全正確，」托尼很肯定地說。

　　「一切由陪審團決定。反對無效。法薩諾先生，請你繼續陳述，但請你注意不要使用煽動性語言。」

　　「謝謝，法官大人。」

　　藍道夫回到被告席，顯然非常生氣。「我們要打一場惡戰，」他說。「法官對法薩諾異常寬容。從好的方面來看，如果本案判原告贏，我們在上訴時可以加上法官不公這一條。」

　　克雷格點點頭。這可是藍道夫第一次承認官司有可能會輸。克雷格更加悲觀失望了。

　　「剛才我說到哪兒了？」托尼回到講臺上說。他翻了翻手中的卡片，調整了一下絲織上衣的袖子，剛好露出袖扣和他笨重的金錶。他抬起頭。「三年級的時候就有人說我不擅長當眾講話，到現在也沒什麼長進，所以希望大家能多包涵。」

　　有幾個陪審員笑了，還同情地點點頭。

　　「我們將會提交證詞，證明大約兩年前，博曼大夫的職業生涯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此前，他基本上是傳統的醫師，看病收費。之後他轉而加入並接管一家成功的管家醫師診所。」

　　「反對！」藍道夫說。「本案與行醫方式無關。」

　　大衛森法官絕望地嘆了口氣。「法薩諾先生，博曼大夫的行醫方式與我們剛才在法官席前討論的話題密切相關嗎？」

　　「毫無疑問，法官大人。」

　　「反對無效。原告律師繼續。」

　　「確實，」托尼對陪審團說，「當我說到管家醫療這個詞的時候，我看到有幾位一臉茫然。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很多人都不知道這是什麼。連我在接這個案子之前都不知道。這東西又叫顧問醫療，就是說想接受這種服務的病人每年要預交一筆可觀的費用。這筆費用可真不小，有的每年每人要交兩萬美元呢！雖說博曼大夫和他那個基本退休的合夥人伊森．科恩大夫沒收這麼多，可收得也不少。大家可以想像，這種服務也只能出現在富裕、成熟的地區，比如某些大城市或者富人集中的地方，比如佛羅里達州的棕櫚灘、那不勒斯或者科羅拉多州的阿斯彭。」

　　「反對！」藍道夫說。「法官大人，管家醫療與本案無關。」

　　「我不同意，法官大人，」托尼抬頭看著法官說。「從某種程度上說，本案的關鍵就是管家醫療。」

　　「那請原告律師說明其與本案的關係，」大衛森法官氣呼呼地說。「反對無效。」

　　托尼回頭看著陪審團。「那麼，參加管家醫療的人交這麼大一筆錢，能得到什麼呢？而且到時候交不上錢，就會被一腳踢出來，沒人管你。接下來會有證詞說明這點。服務包括保證你能隨時隨地找到醫師，提供醫師的手機號和電子信箱，保證無等待預約門診。我個人認為大家不掏顧問費就理應享有上述服務。但是與本案關係最為密切的是，在合適和方便的時候，病人可要求醫師出門診。」

　　托尼停了一下，讓聽眾充分理解自己的話。「在庭審中，將有直接證詞證明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晚，博曼大夫為自己和同居女友訂了音樂會的票，而他的妻子和女兒則在家中無所事事。現在他已經回家住了，我很想請他太太出庭作證，可法律規定配偶迴避。她肯定是個聖人。」

　　「反對，」藍道夫說，「理由他已經說了。」

　　「反對有效。」

　　「還將有證詞證明，」托尼繼續說，中間幾乎沒有停頓，「突發心臟病時，標準的治療規範是立刻將患者送往醫院做初步治療。我說立刻，並非誇張，因為此時每分鐘，甚至每秒鐘都可以決定生死。將有證詞表明儘管我的當事人一再請求將病危的妻子送往醫院與博曼大夫會合，博曼大夫卻執意要出門診。他為什麼要出門診呢？將有證詞證明這種選擇很重要，因為如果佩欣斯．斯坦霍普不是心臟病發作，雖然他自己的證詞將證明他自己也懷疑是否心臟病發作，但如果不是，他就可以及時趕往音樂會，開著他嶄新的紅色保時捷，入場，讓眾人讚歎他的風度和陪他入場的年輕誘人的女子。而這裡，我的朋友們，就呈現了──或者說出現了，我老是搞不清該說哪個──怠忽職守，治療失當。為了自己的虛榮，博曼大夫違反了治療規範，沒有將心臟病突發患者儘快送往治療機構。

　　「當然，辯方律師更有教養，也更有經驗。上述事實如果由他來解釋，會有很不一樣的結果。不過，我相信你們能像麻薩諸塞州仲裁庭一樣看清事實。他們在對本案實施聽證之後，建議庭審，正說明了這一點。」

　　「反對！」藍道夫跳起來高聲叫道。「請求在法庭記錄中刪去這節，並請求法庭警告原告律師。仲裁庭的判絕不可採納：參見比勒訴唐尼案，麻薩諸塞州高等法院。」

　　「反對有效！」大衛森法官嚴厲地說。「辯方律師說得對，法薩諾先生。」

　　「對不起，法官大人，」托尼說著走向原告席，從賴爾夫女士手中接過一張紙。「我這裡有一份麻薩諸塞州法，第二百三十一條，第六十款Ｂ項規定仲裁庭的判決及仲裁過程中的證詞可以採納。」

　　「這條已經被剛才辯方律師引用的案子推翻了，」大衛森法官說。他看著法庭書記員。「將庭審記錄中關於仲裁庭的內容刪掉。」

　　「是，法官大人，」法庭書記員說。

　　大衛森法官對陪審團說。「本庭要求你們忽略法薩諾先生涉及麻薩諸塞州仲裁庭的評論，並建議你們履行判定事實義務時，不要考慮上述評論。明白我的話嗎？」

　　陪審員都順從地點了點頭。

　　法官看著托尼。「經驗不足不是缺乏法律知識的理由。我希望今後不再有類似的疏漏，否則我將被迫宣佈此案為無效審判。」

　　「我儘量，」托尼說。他步履沉重地回到講臺，停了一會兒整理思路，然後抬起頭看著陪審團。「我相信，你們能看清事實，即博曼大夫的失職導致我當事人的太太死亡。接下來，法庭將要求你們判定賠償額，判定如果佩欣斯．斯坦霍普今天還活著，將給我的當事人提供多少關心、指導、支持、建議和陪伴。」

　　「謝謝你們聽我的開庭陳詞。我對這個領域的法律沒什麼經驗，為此我向你們道歉，就像剛才我跟法官大人道歉一樣。我期待著庭審結束時再做結案陳詞。謝謝大家。」

　　托尼把講臺上的卡片收拾好，回到原告席，便立刻與助手小聲交談起來，神情嚴肅，手裡揮動著剛才她遞給他的那張紙。

　　托尼終於說完了，大衛森法官長舒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手錶，然後看著藍道夫。「被告律師是選擇緊接著原告律師發表開庭陳詞，還是等到法庭調查原告部分結束？」

　　「當然是現在，法官大人，」藍道夫回答。

　　「很好，不過現在是午休時間。」他適時敲下了法槌。「休庭至下午一點半。本庭要求陪審員不得與他人或相互討論案情。」

　　「全體起立，」法官站起來時，法庭文書高聲喊道，像在大街上宣佈公告。

第三章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五日，星期一
　　中午十二：〇五

　　幾乎所有人都退庭了，亞歷克西斯．斯坦普敦．博曼卻沒有動。她看著自己的丈夫。通往內庭的門一關，克雷格就像個洩氣的皮球，癱軟在椅子上。藍道夫靠近他，小聲說著什麼，一隻手搭在克雷格的肩膀上。藍道夫的助手，馬克．卡文迪什站在克雷格的另一邊，正在整理檔案、筆記型電腦和其他雜物，把這些都放進一隻開著口的公事包裡。亞歷克西斯覺得藍道夫正在試圖說服克雷格，她不知道自己是應該打斷他們的談話還是等著。現在，她覺得最好還是等著。她看著原告喬丹．斯坦霍普走過審判區與旁聽席之間的分隔欄。他表情平靜，舉止超然，衣著保守但價值不菲。亞歷克西斯看著他一言不發地找到一個與他行為打扮都很相稱的年輕女子，兩人就像一個豆莢裡的兩顆豌豆。

　　作為醫院的心理醫師，亞歷克西斯出席過很多次庭審，以各種身分作證，不過大多數情況下是作為專家證人。根據她的經驗，庭審時所有人都會焦慮，特別是她丈夫，現在特別脆弱。這次庭審，是克雷格這兩年艱難生活的頂點，案子的結果對他至關重要。多虧她接受過專業訓練，懂得凡事要客觀，即使涉及感情。她知道克雷格的弱點，也知道他的長處。遺憾的是，她知道在目前這場危機中，弱點即將戰勝長處。這是當眾考問他的行醫素質，如果他輸了，她懷疑他能否重整旗鼓。這案子之前，他的生活已經被一場典型的中年危機衝擊得七零八落。克雷格首先是一個醫師，凡事以病人為先。她從跟他談戀愛起就明白並接受這一點，甚至還有點崇敬。因為她自己就在一家大醫院工作，有很多一手資料。她知道，做一個醫師，特別是做一個好醫師，是世界上最難、最有挑戰性、最需要人堅忍不拔的工作之一。

　　問題在於藍道夫私下跟她說，儘管不存在治療失當，但很有可能這案子會輸，至少初審會輸。她內心深處知道克雷格肯定不會治療失當。她旁聽了庭審，也知道克雷格總是把病人放在第一位，即使自己不方便，即使是夜裡三點。現在的問題是遇上治療失當和中年危機雙重詛咒，讓事情變得格外複雜。兩者同時發生亞歷克西斯倒也不奇怪。她的患者中很少有醫師。因為尋求幫助，特別是心理方面的幫助，跟醫師的本性相左。他們是給人關懷的，不習慣被人關懷。克雷格這點尤其突出。她一再建議他去看心理醫師，特別是他聽了蓮娜和原告方專家證詞之後反應極大。她安排起來很方便，可他就是不去。一星期後，他的抑鬱明顯加劇，她再次提出讓他去看心理醫師，結果他勃然大怒。

　　亞歷克西斯還在猶豫是打斷克雷格和藍道夫的談話，還是站在原地繼續等。這時她發現眾人散去之後，旁聽席上還留下一個人。引起她注意的是此人的服裝和原告律師幾乎一模一樣，包括式樣、顏色和剪裁。除了服裝相似，他們的體格也差不多，且都是黑髮，乍一看以為是雙胞胎，只不過此人的皮膚沒有托尼那麼黑。托尼臉上的皮膚像嬰兒的屁股一樣光滑，這人的臉上卻留有嚴重的青春痘疤痕，顴骨上尤其明顯，看起來像是燙傷。

　　這時，托尼．法薩諾突然中斷了與助手的談話，抓起鴕鳥皮公事包，怒氣沖沖地穿過旁聽席，朝法庭外走去。很顯然，他還在為那個仲裁庭判決的錯誤生氣。亞歷克西斯不明白他為什麼對這事兒反應這麼大。在她看來，他的開庭陳詞非常有效，令被告方非常被動，克雷格無疑也正為此悶悶不樂。托尼的助手羞愧地緊跟在他後面。托尼既沒有往旁邊瞄，腳下也沒有片刻停頓，只大喊了一聲「佛朗哥」，招招手示意那個與他穿著相似的男子跟上。佛朗哥很聽話地跟上去。不一會兒，他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法庭的雙層門在他們身後重重地關上了。

　　亞歷克西斯回頭看她丈夫，他還是一動不動，不過藍道夫這時正往她這兒看，並招手讓她過去。既然他明確邀請，她也樂意從命。等她到了跟前，發現克雷格滿臉愁苦，垂頭喪氣，跟她從背影推測得差不多。

　　「你必須跟他談談！」藍道夫一改往日貴族式的沉重冷靜，變得有點氣急敗壞。「他不能繼續這樣一副垂頭喪氣、未戰先輸的樣子了。根據我的經驗，陪審團的感覺特別靈敏。我相信他們能感知當事人的思想傾向，並據此斷案。」

　　「你的意思是說，就因為克雷格沮喪，陪審團就有可能判他有罪？」

　　「我就是這個意思。你一定要讓他振作起來。如果他擺脫不了這種負面情緒，陪審團就會認定他確實有治療失當行為，做賊心虛。這倒不是說他們不聽證詞，不考慮證據，但是讓他們改變先入為主的負面印象是非常困難的。這種負面情緒會使一個原本中立的陪審團帶有傾向性，這樣舉證責任就會從原告轉向被告，這對我們很不利。」

　　亞歷克西斯低頭看著克雷格，他胳膊撐在桌上，兩手托著下巴，正在揉著太陽穴，眼睛閉著，嘴無力地張著喘氣。讓他振作起來可不容易。庭審前的八個月，他一直處於抑鬱狀態，時好時壞。今天上午他倒是稍微「振作」了一點，庭審前幾天狀態也不錯，那是因為他覺得不管怎樣，這場官司總算要結束了。現在庭審開始了，他顯然是意識到了官司可能要輸。有點抑鬱也很正常。

　　「要不一起吃午飯吧，可以好好聊聊，」亞歷克西斯建議。

　　「我和卡文迪什先生不打算吃午飯了，」藍道夫說。「我需要準備下午的開庭陳詞。」

　　「你之前一直都沒有準備嗎？」亞歷克西斯顯然吃驚不小。

　　「當然準備了，」藍道夫被激怒了。「可大衛森法官給法薩諾先生那麼大的空間，讓他開庭陳詞自由發揮。所以我的陳詞必須修改。」

　　「原告律師的開庭陳詞讓我很吃驚，」亞歷克西斯承認。

　　「你吃驚也很正常。他們就是企圖詆毀人格，眾口鑠金，其實手裡並沒有確鑿證據證明克雷格怠忽職守。往好處看，大衛森法官的行為已經讓我們有充分理由上訴，特別是法薩諾先生還在仲裁庭裁決上玩把戲，做出一副疏忽大意的樣子。」

　　「你不覺得有可能他真的疏忽了嗎？」

　　「他會疏忽？」藍道夫冷笑道。「我研究過他以前辦的案子。他是那種最卑鄙的原告律師，根本不講良心。在他那個領域就沒幾個有良心的律師。」

　　亞歷克西斯蒙了。剛才她一直看著托尼斥責他的助手。如果這也是演戲，那簡直是奧斯卡水準了。

　　「讓我振作起來，你卻已經準備上訴了？」克雷格嘆了口氣。這是亞歷克西斯走過來之後他第一次開口說話。

　　「寧可備而不用，總勝過用而不備，」藍道夫說。

　　「你還是去準備下午的開庭陳詞去吧，」亞歷克西斯對藍道夫說。「我跟博曼大夫談談。」

　　「非常好！」藍道夫爽快地說。他很慶幸自己能脫身，並招呼助手一起走。「我們會及時回來跟你們會合的。大衛森法官雖然有很多缺點，但至少很準時，而且希望其他人也準時。」

　　亞歷克西斯看著藍道夫和馬克離開法庭，消失在大廳裡，然後回頭看了看克雷格。他正憂心忡忡地看著她。她在藍道夫的座位上坐下來。「要不要一起吃午飯？」她問。

　　克雷格沒有回答，卻站了起來。亞歷克西斯領他走出審判區，穿過旁聽席，進了大廳，到了電梯口。人們三五成群地走來走去，有的在全神貫注地小聲密談。法庭散發出一種爭鬥的氣氛，在各個角落都能感受得到。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沒說話，乘電梯下樓，出了法庭，外面陽光燦爛。法庭裡氣氛壓抑，讓人無精打采；外面倒是春光明媚，處處充滿生機。

　　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走過法庭和新月形波士頓政府大樓間的院子，下了幾級臺階，穿過車水馬龍的劍橋大街，很快來到波士頓市政廳前寬敞的空地。空地上擠滿了人，大家都從狹窄的辦公室裡逃出來，享受陽光和新鮮空氣。附近有幾個水果攤，生意很好。

　　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兩人發現已經到了波士頓地鐵站口，就在大理石護欄邊面對面坐下來。

　　「我沒辦法讓你振作起來，」亞歷克西斯說。「要靠你自己。」

　　「好像我不知道這個似的。」

　　「不過我可以傾聽。也許你可以告訴我你的感受。」

　　「又來了！心理醫師準備好了幫助病人是吧。告訴我你的感受！」克雷格用嘲笑的口吻模仿著。「多麼豪邁啊！」

　　「別對我有敵意，克雷格，我相信你。在這件官司上，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克雷格把目光移開，看兩個小孩玩飛碟。看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回頭看著亞歷克西斯。「對不起。我知道你是站在我這邊的。我那時候像條鬥敗的狗，尾巴夾在兩腿間，你什麼都沒問就讓我回家了。我很感激你。真的。」

　　「我認識那麼多醫師，你是最好的。我也知道你經歷了什麼。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些都因為你是個出色的醫師。這讓你更加脆弱。不過除此之外，你我之間也有問題。這是顯而易見的，該問的問題我也會問。不過不是現在。將來有得是時間處理你我之間的問題。先幫你解決眼前這個棘手的問題再說。」

　　「謝謝你，」克雷格真誠地說了一句，下巴顫抖起來。他拼命抑制自己的眼淚，用指腹揉了揉眼睛。過了一會兒，他覺得自己已經控制住了，回頭看著亞歷克西斯，眼睛紅紅的，淚汪汪的。他緊張地用手理了理頭髮。「眼前這個問題越來越棘手了。我害怕這官司會輸。見鬼，這事兒發生的時候，我的社交生活那麼亂，想想就覺得難為情。現在一切都要公之於眾，對你我都是一種恥辱，對你尤其不公。」

　　「害怕社交生活公之於眾，你是因為這個抑鬱嗎？」

　　「也算是吧，但這不是最要緊的。最大的恥辱在於陪審團將宣佈我做醫師不合格。如果真是這樣，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勇氣行醫。我現在狀態已經很差了，覺得每個病人都有可能控告我，都有可能遇到治療失當官司。真是噩夢啊。」

　　「我覺得可以理解。」

　　「如果不能行醫，那我還能做什麼？其他我什麼都不會。我從小就只想當醫師。」

　　「你可以全職做研究啊，你不是一直覺得沒時間兼顧研究和臨床醫療嗎？」

　　「也許可以吧。可我擔心會失去對醫學本身的熱情。」

　　「所以很顯然，你要竭盡全力打贏這場官司。藍道夫說，你一定要振作起來。」

　　「哦，藍道夫，天哪！」克雷格抱怨道。他的目光又移開了。「我不瞭解他。看了今天早晨法薩諾先生的表現，我覺得這案子藍道夫不合適。他跟陪審團之間的關係就像油和水，而法薩諾已經完全控制了陪審團。」

　　「如果你真有這種感覺，能不能向保險公司申請換一個律師？」

　　「不知道。應該能吧。」

　　「問題是，庭審已經進行到這一步了。這樣做明智嗎？」

　　「誰知道呢？」克雷格愁眉苦臉地說。「誰知道。」

　　「那我們就先不換。先聽聽藍道夫的開庭陳詞。同時，要想辦法讓你看上去精神一點。」

　　「說起來容易。你有什麼辦法？」

　　「光讓你振作是不行的。不過，可以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無辜上。現在就試試看。你面對佩欣斯．斯坦霍普嚴重的病情，能做的都做了。你甚至跟在救護車上，這樣如果她突發心肌梗塞可以及時治療。天哪，克雷格。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些上面，還有你對醫學的執著，然後表現出來。征服這該死的法庭！你能做的都做了，還能怎麼樣？你說呢？」

　　面對亞歷克西斯突然爆發的熱情，克雷格遲疑地笑了笑。「看看我理解得對不對，你是讓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無辜上，並把這點傳達給陪審團？」

　　「藍道夫的話你也聽見了。他跟陪審團打過多次交道了。他相信陪審團能感知人的思想狀態。我建議你試著打動陪審團，反正這麼做也沒什麼壞處。」

　　克雷格用力地嘆了口氣。他根本不自信，可又無力反抗亞歷克西斯的熱情。「好吧，」他說，「我試試看。」

　　「很好。還有，作為醫師，你有能力將自己的思想分塊處理。你以前當醫師的時候不止一次這樣做過。只考慮自己是個優秀的醫師，對佩欣斯．斯坦霍普你已經盡力了。不要考慮別的，集中注意力。」

　　克雷格只是點點頭，目光從亞歷克西斯身上移開。

　　「你心裡沒底，對吧？」

　　克雷格搖搖頭。他覺得對面四四方方、後現代風格的波士頓市政廳像十字軍的城堡，俯視周圍的空地。在他看來，這棟令人沮喪的沉悶建築正是官僚體制的縮影，而他正在這片沼澤裡越陷越深。他費力地將目光移開，重新看著他妻子。「這事兒最糟糕的是我覺得很無助。我現在完全依賴保險公司指派給我的律師。我也經歷過逆境，都是自己面對。我覺得只要自己努力，再大的困難都能解決。可現在我覺得越是努力，就陷得越深。」

　　「我剛才讓你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無辜上，這也需要努力。把自己的思想分成不同的區域也需要努力。」亞歷克西斯覺得有點諷刺。克雷格剛才描述的，恰恰是大多數人面對疾病，不得不依賴醫師時候的感覺。

　　克雷格點點頭。「我不怕努力。我說了我要盡力打動陪審團。我只想有點別的辦法，實實在在的辦法。」

　　「嗯，我剛想起另外一件事兒。」

　　「哦？什麼事兒？」

　　「我想聯繫我哥傑克，看看他能不能從紐約過來幫忙。」

　　「哦，這倒是個辦法，」克雷格有點尖刻。「他不會來的。你們這麼多年沒怎麼接觸了。而且，他一直不喜歡我。」

　　「我們有三個這麼好的女兒，他自己意外失去兩個孩子。他跟我們相處有困難也可以理解啊。這對他來說是很痛苦的。」

　　「可能吧。可這無法解釋他為什麼不喜歡我。」

　　「為什麼這麼說？他說過不喜歡你嗎？」

　　克雷格看了亞歷克西斯一眼。他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無法脫身。傑克．斯坦普敦確實沒明確表示過；只不過克雷格自己一直有這種感覺。

　　「我很遺憾你一直覺得傑克不喜歡你。他實際上很崇拜你，他自己親口對我說的。」

　　「真的？」克雷格很意外。他一直覺得傑克對他的評價剛好相反。

　　「是的。傑克說他在醫學院和做住院醫師的時候一直避免和你這樣的學生接觸。說你這樣的學生，佈置的書都念完，所有瑣碎的事實都知道，隨時能大段引用《新英格蘭醫學雜誌》最新一期上的內容。他承認對你這種人又敬又怕，反而產生一種鄙視。不過實際上這種鄙視是對自己的。也就是說，他希望能像你一樣對醫學那麼執著，可惜自己做不到。」

　　「這話倒是挺討喜的。真的。我不知道他是這麼想的！可我經過那場中年危機之後，不知道他是不是還這麼想。而且即使他來了又能幫上什麼忙呢？難道讓我靠著他的肩膀哭一場嗎，這只會讓我覺得更糟糕。」

　　「傑克現在的工作是法醫官，經常跟法庭打交道，代表紐約州法醫總署到各地做專家證人。他告訴我他很喜歡作證。他很有創造力，儘管老不用在正事上，而且冒險成癮。你現在對這案子的前景很悲觀，也許他能突發奇想，找出一條生路來。」

　　「我不知道他能有什麼辦法。」

　　「我也不知道，所以之前我也不敢提這個建議。」

　　「哎，他是你哥。這事由你決定。」

　　「我再想想吧，」亞歷克西斯說著看了看錶。「時間不多了。你確定不要吃點什麼？」

　　「你不說我倒不覺得，這一出了法庭，肚子反而叫起來。我這會兒想來一塊三明治。」

　　他們站起身來，克雷格緊緊抱住妻子，很長時間不放手。對她的支持，他真的非常感激。這讓他對自己案發前的行為更加內疚。她說得對，他確實有能力將自己的思想分塊處理。他將自己的職業生活與家庭生活完全分開，太強調職業生活了。他祈禱自己還有機會重新找到兩者間的平衡。

第四章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五日，星期一
　　下午一：三〇

　　「全體起立，」法庭文書高聲叫道。

　　法官馬文．大衛森穿著黑色長袍，迅速走出內庭。此時，法庭壁鐘的指針恰好滑過一點三十分。

　　太陽已經走到天頂，有一部分百葉窗已經放下來了，陽光照在六英尺高的橡木護牆板上。隱約可以看到一點城市的輪廓，還有一角藍天。

　　「請坐，」法官落座後，法庭文書高聲喊道。

　　「你們都吃過午飯了吧，」法官問陪審團。大部分陪審員都點點頭。

　　「我想也沒有人以任何方式討論過本案吧。」所有陪審員都搖搖頭。

　　「很好。現在由被告律師做開庭陳詞。賓厄姆先生請。」

　　藍道夫從容地站起身，走到講臺前，將筆記放好，然後整理了一下深藍色套裝上衣和白襯衫的袖口。他身高六英尺有餘，站得筆直，手輕輕扶著講臺邊，手指纖長。他頭頂上的每一根銀髮都服服貼貼，梳得一絲不亂。他的領結繫得恰到好處，紫色的底上散落著哈佛盾形「真理」徽章。他渾身散發著天生的優雅、純淨，站在破舊的法庭上，如同妓院裡的王子。

　　克雷格不由自主地被他鎮住了，有那麼一會兒，他甚至重新覺得藍道夫與托尼．法薩諾的對比也許是件好事兒。藍道夫給人父親的感覺，或者說是總統，是外交官。誰會不相信他？可接著克雷格的目光轉移到陪審團，從肌肉發達的消防隊員看到水管工助理，然後是不走運的小商人，都是滿臉厭倦，跟聽托尼．法薩諾演講時完全不一樣。還沒等藍道夫開口，克雷格這點樂觀情緒就像烤盤上的水一樣蒸發了。

　　不過，這種轉瞬即逝的想法也沒什麼壞處。至少證明了亞歷克西斯的建議有道理，確實需要調整思維方式。所以克雷格閉起眼睛，想像他和蓮娜衝進臥室的時候，佩欣斯．斯坦霍普正躺在床上。他想到自己看見她渾身發紺，非常震驚，迅速做出反應，並盡全力搶救她，直到確定她無法復蘇為止。過去八個月裡，他已經把這個過程回想過無數次了。過去幾年裡，曾經有幾個病例讓他回想過程中覺得自己有些步驟值得商榷。可佩欣斯．斯坦霍普的搶救過程完全符合標準。他相信即使再次遇到當天的情況，他也會採取同樣的處理方法。他沒有怠忽職守。這點他非常肯定。

　　「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藍道夫緩慢而清晰地說。「你們已經聽過一場很特別的開庭陳詞了。發言人自己承認在治療失當案領域沒什麼經驗。這是一場別具匠心的表演，一開始就用恰到好處的自貶博大家一笑。我沒有笑，因為我看出了他的企圖。我不會耍這種伎倆來降低你們的身分。我只會告訴你們事實，你們在聽到辯方的證詞之後，也會逐漸看清事實真相。與原告律師不同的是，我為好醫師好醫院辯護已經三十年了。在我參加的庭審中，從來沒聽過法薩諾先生這樣的開庭陳詞。他的發言在很多方面對我的當事人，克雷格．博曼大夫進行人身攻擊。」

　　「反對，」托尼跳起來大聲喊道。「證據不足，且有煽動性。」

　　「法官大人，」藍道夫突然插話。他很惱火，伸出一隻手，朝托尼的方向揮了一下，像是趕走一隻小昆蟲。「能走近法官席嗎？」

　　「當然可以，」大衛森法官怒氣沖沖地回答道。他揮揮手，讓雙方律師都到法官席前來。

　　藍道夫大步走到法官席前，托尼緊跟其後。「法官大人，您讓法薩諾先生在開庭陳詞時自由發揮，我希望能有同樣的待遇。」

　　「我只是向陪審團描述了接下來的證詞想說明什麼，開庭陳詞不就是這個目的嗎？而你，賓厄姆先生，每十秒鐘就反對一次，企圖打斷我的思路。」

　　「我的天啊！」大衛森法官抱怨。「這不是審理一級謀殺案啊，」法官說。「這是審理治療失當案。開庭陳詞還沒結束，你們就已經水火不容了。照這個速度，幾個月也審不完。」他停了一下，讓雙方體會他的意思。「我警告你們，我想速戰速決。明白嗎？你們都很有經驗，知道什麼該說，也知道對方能接受什麼。所以控制一點，只講事實。

　　「至於剛才的反對，賓厄姆先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確實因為法薩諾先生有煽動性說法提出過反對，他也完全有權利做同樣的事。法薩諾先生，我確實給了你很大空間，讓你自由發揮，如果你的證詞無法證明你方的觀點，那就只有求上帝保佑你和你的當事人了。我也會給賓厄姆先生同樣自由發揮的權利。我的話，你們聽明白了嗎？」

　　雙方律師都順從地點點頭。

　　「那好！我們繼續。」

　　藍道夫回到講臺。法薩諾回到原告席坐下。

　　「反對有效，」大衛森法官大聲說，以便讓法庭書記員聽到。「庭審繼續。」

　　「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藍道夫說，「在審理治療失當案時一般不討論動機。通常需要討論的是被告是否達到醫療標準，即在處理病患時，被告是否具有，並且使用稱職的醫師在同樣情況下會使用的醫學知識和技能。大家已經注意到了，法薩諾先生的開庭陳詞並沒有說明辯方專家證人證實博曼大夫沒有正確使用醫學知識和技能。那麼，法薩諾先生既然提出被告怠忽職守，就必須提出動機。而我方證人會證實，從博曼大夫在意識到佩欣斯．斯坦霍普病情的嚴重性那一刻起，就做出及時正確的反應，並竭盡所能搶救患者的生命。」

　　亞歷克西斯聽了藍道夫的分析，頻頻點頭。她很滿意，覺得律師的思路非常清楚。她的目光轉向克雷格。現在他至少坐直了。她希望從她坐的地方能看到他的表情，可是不行。她又看了看陪審團，隨即她對藍道夫的信心開始消退。陪審團的反應與托尼發言時不同，太放鬆了，似乎藍道夫的發言不足以讓他們集中注意力。接著，像是為了證實她的擔心，水管工助理津津有味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其他陪審員也跟著打起來。

　　「舉證責任歸於原告，」藍道夫接著說。「辯方負責駁斥原告的指控，並對原告證人的證詞做出回應。既然法薩諾先生暗示動機是他的主要策略，則我方，即被告方，也必須做出相應調整，由我方證人證明博曼大夫一生對醫學的執著和他為此做出的犧牲。他四歲就得到一個醫療箱玩具，從此就致力於做最好的醫師，為病人提供最好的服務。」

　　「反對，」托尼說。「博曼大夫學生時的執著和犧牲與本案無關。」

　　「賓厄姆先生，」大衛森法官問。「你的證人證詞能否說明博曼大夫對佩欣斯．斯坦霍普的執著和犧牲？」

　　「當然，法官大人。」

　　「反對無效，」大衛森法官說。「被告律師請繼續。」

　　「不過在提出我方的辯護計畫之前，我想先解釋一下博曼大夫的行醫方式。法薩諾先生稱之為『管家醫療』，並暗示這個名稱有貶損性涵義。」

　　亞歷克西斯回頭看看陪審團。她很擔心藍道夫的措辭，暗想有多少陪審員能聽懂貶損和涵義這兩個詞。即使陪審員能聽懂，也會覺得虛偽、做作。她看到的景象讓她心寒：陪審員個個像蠟人一樣，毫無反應。

　　「但是，」藍道夫一邊說一邊用精心護理過的纖長手指點著空氣，像在教訓一群淘氣的孩子。「『管家』一詞本意是指說明或服務，不含任何貶義。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才有人將它和顧問醫療聯繫起來，因為顧問醫療也需要預付一點費用。你們將聽到幾位醫師的證詞，證明這種行醫方式的初衷是為了在初診和複診時多給病人一點時間，這樣病人就可以享受普通人夢寐以求的醫療服務。證詞還將表明，管家醫療所提供的服務正是所有醫師在醫學院裡接受訓練時期待的醫療方式。證詞還將證明，之所以會出現管家醫療，正是因為傳統的行醫方式將看病人數和收入掛鉤，迫使醫師通過增加單位時間門診人數的方法來提高收入，降低成本。我給你們舉幾個例子。」

　　藍道夫一提到醫療成本，亞歷克西斯就本能地站起身來，跟旁邊的人連聲說抱歉，一點點順著旁聽席的座位往中間過道平移。她的目光與那個酷似托尼．法薩諾的男人有短暫接觸。當時他就坐在過道對面的座位上，目不轉睛地盯著亞歷克西斯，面無表情，讓她不寒而慄，不過這種恐懼轉瞬即逝。她朝通往大廳的門走去，輕輕推開，儘量不發出聲音。不幸的是，沉重的大門發出一聲巨響，整個法庭都聽見了。她窘了一陣子，然後進了大廳，往寬敞的電梯口走去。她找了張皮沙發坐下來，從包裡翻出手機，然後開機。

　　她覺得大廳裡信號不好，於是乘電梯下到一樓，出了法庭來到戶外。燦爛的陽光讓她眯起了眼睛。法庭門口幾個人在抽菸，搞得煙霧繚繞。為了避開這股菸味，她又緊走了幾步，直到周圍沒人才停下來。她靠在欄杆上，手提包夾在腋下，開始翻手機裡的通訊錄，找到她哥的資訊。因為現在是下午兩點多，她決定打他紐約市法醫總署辦公室的電話。

　　電話接通了，亞歷克西斯試圖回憶最後一次給傑克打電話是什麼時候，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可能是幾個月以前，要麼就是半年前，當時她正為家裡混亂的局面傷腦筋。不過，即使之前家裡沒出事，她和傑克的聯繫也是斷斷續續的，沒什麼規律。其實她和傑克小時候非常親密，現在發展成這樣她也很難過。傑克一直不順，特別是十五年前，他妻子和兩個女兒（一個十歲，一個十一歲）死於空難。當時傑克正在芝加哥接受法醫病理學培訓，她們從伊利諾州香巴尼的家中前去探望，回程就遭遇空難。十年前，傑克把家從芝加哥搬到紐約。當時亞歷克西斯還暗自高興，覺得這下兄妹倆終於可以經常見面了。可是，正因為她跟克雷格說到的原因，傑克與他們還是很疏遠。他仍然沒有擺脫空難的陰影，而亞歷克西斯的三個女兒會讓他想起自己失去了什麼。亞歷克西斯的大女兒特蕾西就是空難一個月後出生的。

　　「最好是要緊事兒，索丹諾，」傑克接過電話，連招呼都沒打就說開了。「我給你攪的，啥事兒都幹不了。」

　　「傑克，是我，亞歷克西斯。」

　　「亞歷克西斯！對不起啊！我以為是我那個紐約警察局的朋友呢。他剛才在車上用手機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信號不好，老斷。」

　　「你在等他電話嗎？那我過會兒再給你打。」

　　「沒事兒，我可以過會兒跟他連繫。我知道他要屍檢結果，我們還沒搞出來呢。他是被我們慣壞了，光知道屍檢對破案有用，可屍檢要花時間，哪能一夜就出結果呢。你有啥事兒？你能打電話來，真好。我從來沒想到能在這個時間接到你的電話。」

　　「很抱歉在你工作的時候給你打電話。你現在說話方便嗎，不是還有個警察局的朋友等著你出結果嗎？」

　　「說實話，確實有一屋子的病人等著我呢。不過既然他們都死了，多等一會兒也無妨。」

　　亞歷克西斯笑起來。傑克這種全新的帶點諷刺的幽默感，她也只領教過幾次，不過跟他以前的風格很不一樣。他一直都挺幽默的，但以前比較含蓄，而且說實話有時候不太好笑。

　　「豆城波士頓當地有一道菜是採用烤豆、鹹肉和蜜糖製作的，非常有名，自此這裡又被稱作豆城（Ｂｅａｎ　Ｔｏｗｎ）。一切都好嗎？這個時間打電話可不是你的風格啊。你在哪兒？在醫院嗎？」

　　「不在。其實我想說我挺尷尬的，我都不記得上次給你打電話是什麼時候了。」

　　「大概八個月以前吧。當時你告訴我克雷格回家來住了。我記得我當時跟你說這不是什麼好事。因為我一向覺得克雷格不是個顧家的人。我記得跟你說過他是個很好的醫師，但不是好丈夫、好父親。如果這些話傷害你了，我很抱歉。」

　　「你的話讓我吃了一驚，不過我沒有覺得受什麼傷害。」

　　「因為之後你就不跟我連繫了，我以為你覺得受傷害了。」

　　既然你這麼想，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呢？亞歷克西斯心裡想著，可沒有說出來。她只是說，「既然你問到了，我想我得說豆城這邊情況不太好。」

　　「你這麼說我很難過。不是我當時說的什麼話應驗了吧？」

　　「不是，克雷格還在家。我記得上次好像沒跟你說有人控告克雷格治療失當。」

　　「嗯，你確實沒說。這是在他回家之前還是之後？」

　　「這段時間我們真是太難了，」亞歷克西斯說，故意迴避傑克的問題。

　　「我能想像。我不能理解的是，克雷格對病人這麼負責，怎麼還會有人控告他治療失當。不過，現在醫患關係普遍緊張，到處都在鬧治療失當，是醫師都有可能成被告。」

　　「庭審今天剛開始。」

　　「噢，祝他好運。他一直想做最好的醫師，這次等於是遭到公開譴責。我想他一定不好受吧。」

　　「你這麼說算是客氣的了。任何一個醫師被人控告醫療失當都不好受，克雷格自尊心那麼強，所以尤其難辦。他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了。過去這八個月對他來說簡直是地獄。」

　　「你和孩子們怎麼樣？」

　　「都不容易，可還能對付，除了特蕾西。十五歲本來就夠難的了，又加上這事兒，就更糟了。她當時就不能原諒克雷格拋棄我們，還跟祕書搞在一起。她心中父親的形象破滅了。梅根和克利斯蒂納好像沒受什麼影響。你也知道，克雷格本來就沒在她倆身上花多少時間。」

　　「你和克雷格現在怎麼樣？恢復正常了嗎？」

　　「我們的關係原地踏步。他現在睡客房。等結案以後再說吧。我挺實際的，知道他現在沒心思管這些。說實話，他快應付不了了，我也是因為這個才給你打電話的。」

　　一陣沉默。亞歷克西斯吸了口氣。

　　「是缺錢嗎？沒問題，」傑克很爽快。

　　「跟錢沒關係。問題在於這案子克雷格很有可能會輸。而且正像你說的，這種公開譴責很有可能讓他失衡，換句話說，他很有可能崩潰。如果真是這樣，我和他的關係可能就無法挽回了。我想這對克雷格，對我，對孩子們都是個悲劇。」

　　「你還愛著他？」

　　「這問題太難回答了。這麼說吧，他是我女兒的父親。我知道大家都覺得他不是個好父親，也不是傳統故事書裡說的好丈夫，可他賺錢養家，而且對家人很好。我一直覺得他已經盡力愛我們了。他是醫師中的醫師。醫學就是他的情婦。從某種程度來說，克雷格是體制的受害者。從決定當醫師起，他就一直努力做到最好，一直在競爭。總是有數不清的考驗，數不清的挑戰。他很在乎職業上的褒獎，而社會上傳統意義的成功對他來說其實並不重要。我認識他的時候就清楚這一點，我嫁給他的時候也明白這一點。」

　　「你當時認為，總有一天他會變的，對吧？」

　　「也不是。說實話，我直到現在都很崇拜他這種執著和獻身精神。也許跟我的天性有關，不過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呢。」

　　「你說的這些，我也沒什麼好跟你爭的。我自己也經歷過類似的培訓體系，也有過相同的壓力，所以對克雷格的個性，我跟你的感覺差不多。只不過我沒你表達得那麼清楚。也許你是心理醫師，在這方面有特長。」

　　「應該是吧。我就是研究人格障礙的。跟克雷格結婚之前，我就知道他有自戀傾向，現在可能已經發展成了人格障礙，並攪亂了他的生活。問題是我無法說服他去看心理醫師。這也不奇怪，自戀的人通常都不願意承認自己有缺陷。」

　　「而且也不喜歡求助，因為他們覺得依靠別人代表脆弱，」傑克說。「這些我都經歷過。大部分醫師都有點自戀。」

　　「克雷格的自戀可不止一點，因此他才會覺得眼前的問題格外嚴重。」

　　「聽到這些我也很遺憾，亞歷克西斯，不過我負責的那些死人已經開始鬧了。要是沒人看著，他們會走出來的。我能今晚給你打電話嗎？」

　　「不好意思，我嘮叨了這麼半天，」亞歷克西斯急忙說。「不過我有事兒請你幫忙。大事兒。」

　　「噢？」傑克說。

　　「你能坐飛機過來看看嗎？也許你能幫上忙。」

　　傑克笑了一下。「幫忙？我能幫什麼忙？」

　　「以前你曾經說過，你經常出庭作證。你的法庭經驗比較豐富，這就可以幫到我們。保險公司指派給克雷格的律師也很有經驗，看起來很稱職，但就是打動不了陪審團。克雷格和我也商量著要重新找一個律師，可不知道這樣做好不好。說實話，我們現在很絕望，很悲觀。」

　　「可要我出庭作證的絕大部分是刑事案，民事案很少。」

　　「我覺得沒關係。」

　　「我就參與過一起治療失當案，還是作為原告方證人。」

　　「我覺得這也沒關係。傑克，你很有創造力，經常出奇制勝。我的直覺告訴我，除非發生奇蹟，不然我們就完了。」

　　「亞歷克西斯，我真的看不出來我能幫上什麼忙。我不是律師，也不善於和律師打交道。我根本就不喜歡律師。」

　　「傑克，小時候你總是幫我。現在你還是我哥哥，我需要你。我說了我現在很絕望。即使你來了不能幫什麼忙，心理上也是個安慰，我會很感激的。傑克，你搬到東海岸來我都沒有逼你來看過我們。我知道這對你很難。我知道你在逃避什麼。你怕看到孩子們，看到我，回想起自己失去了什麼。」

　　「有這麼明顯嗎？」

　　「只能這麼解釋啊。其實小時候我就發現你有這種傾向。一遇到跟感情有關的問題，你總是選擇逃避，而不是面對。不管怎麼說，我尊重你的選擇。可是現在我需要你把這些問題放在一邊，過來幫我，幫我女兒，幫克雷格。」

　　「庭審大概要持續多長時間？」

　　「大家都覺得可能要一個星期吧。」

　　「上次我沒跟你說，我生活中發生了一點變化。我要結婚了。」

　　「傑克！這可是好消息啊。你怎麼不早說？」

　　「當時你剛跟我說完你的婚姻現狀，我覺得不太好開口。」

　　「這有什麼關係啊。新娘我認識嗎？」

　　「你上次，也是唯一到我上班的地方來看我的時候見過她。勞麗．蒙哥馬利。是我同事。她也是法醫。」

　　亞歷克西斯突然覺得一種反感情緒傳遍了全身。在去探望傑克之前，她從來沒有參觀過太平間。儘管他一再強調這棟大樓是法醫總署，太平間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可她並不覺得兩者有什麼區別。對她來說，這地方就代表了死亡，簡單明瞭。而且這大樓的外觀和氣味都讓人想起死亡。「我為你感到高興，」她說著，心裡在想她哥哥和未來的嫂子早餐桌上一般會說些什麼話題。「最讓我高興的是，你終於能處理好瑪麗蓮和孩子們的意外，忘掉悲傷，重新開始。真是太好了。」

　　「我覺得這種悲傷可能一輩子都忘不了。不過還是謝謝你！」

　　「什麼時候舉行婚禮？」

　　「這星期五下午。」

　　「天哪。不好意思，在這麼關鍵的時候要你幫忙。」

　　「顯然錯不在你，不過確實比較麻煩，可也不是沒辦法解決。婚禮不是我安排的。我負責蜜月，那部分都安排好了。」

　　「這麼說你能過來了？」

　　「應該能，要是有什麼變化我隨時給你打電話。宜早不宜遲，不然就趕不及回來了。那樣，勞麗可能會懷疑我要逃婚。」

　　「我來給她打電話解釋。」

　　「沒必要。這樣吧。我下班以後，趕下午或者晚上的飛機過來。我要先跟勞麗和副主管商量一下，並且把手頭的工作做完。我一到旅館，就給你家裡打電話。我需要一整套案卷：包括所有書面證詞，證物的副本或者圖樣。你能弄到法庭證詞那最好。」

　　「你可不能住旅館！」亞歷克西斯堅決地說。「絕對不行。你必須住家裡。家裡有得是地方。我要跟你當面談，而且這樣對孩子們也有好處。求你了，傑克。」

　　又是一陣沉默。

　　「你還在嗎？」亞歷克西斯問。

　　「在。」

　　「既然你決定來了，我希望你能住家裡。真的。這樣對大家都好。可能這也是自私的想法，我知道這樣對我比較好。」

　　「好吧，」傑克的聲音裡有一絲勉強。

　　「庭審進行到現在，還沒有證詞。這會兒辯護律師正在做開庭陳詞。庭審基本上才開始。」

　　「你給我的資料越多，我越有可能想出辦法來。」

　　「我看看能不能弄到原告的開庭陳詞。」

　　「那好，我稍後跟你連繫。」

　　「謝謝你，傑克。知道你要來，我覺得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

　　亞歷克西斯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包裡。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都做了，即使傑克最終幫不上什麼忙，能來一趟也是好的。他能帶來家人特有的感情支持。她過了法庭安檢，乘電梯來到三樓，進了法庭，盡可能小聲地關上大門。藍道夫還在描述當今醫療收支問題對醫療準則的傷害。她選了一個儘量靠近陪審團的地方坐下。從陪審員空洞的眼神中，她看出他們和她離開法庭時一樣無動於衷。她更加覺得傑克能來真好，至少自己做了點什麼。

第五章

　　紐約州，紐約市
　　二〇〇六年六月五日，星期一
　　下午三：四十五

　　傑克放下電話，在辦公桌前坐了幾分鐘，指尖不斷敲打著金屬的桌面。他沒有完全跟他妹妹說實話。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麼多年不去探望她們是這個原因。她分析得完全正確。更糟糕的是，他不敢承認他現在仍然害怕。真的，現在也許更不應該去，因為亞歷克西斯的兩個小女兒，梅根和克利斯蒂納現在一個十一歲，一個十歲。而他的兩個女兒，塔瑪拉和莉蒂亞死的時候也剛好這麼大。但兄妹之情也難以割捨。他和亞歷克西斯小時候在印第安那特別親密。他比她大五歲，這種年齡差距使他既帶點家長的味道，但更多還是親密的大哥。他到紐約整整十年都躲著亞歷克西斯一家，內心確實有些愧疚，所以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實在不忍心拒絕。不過，他知道接下來不容易。

　　他站起身，考慮了一會兒該先跟誰說這事兒。他本來想先跟勞麗說，儘管他知道後果可能會很嚴重，勞麗因為婚禮已經忙得非常焦躁了。她媽快把她逼瘋了，而她也已經快把傑克逼瘋了。既然如此，他想也許先跟副主管喀爾文．華盛頓打個招呼比較好。本來也得喀爾文批准，他才能請假。有那麼一會兒，他甚至暗暗希望喀爾文不准假。因為他和勞麗從星期五起本來就要休兩個星期婚假。不准假就意味著他不用對亞歷克西斯感到愧疚，也不用勉強自己去面對她的兩個女兒，更不用跟勞麗解釋了。但是，這種一舉多得的好事是不存在的。

　　喀爾文是不會說不的。雇員家裡有急事請假他從來都是批准的。

　　傑克還沒等關電腦就恢復了理智。他知道自己一定得先跟勞麗打個招呼。婚禮迫在眉睫，如果勞麗發現他不辭而別，那後果就嚴重了。於是他順著走廊，向勞麗的辦公室走去。

　　傑克不願意去波士頓還有一個原因。他很不喜歡克雷格．博曼。他是看在亞歷克西斯的面子上才忍他的。他倆關係一直不好。傑克從見到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他是哪種類型。傑克他們醫學院也有幾個這樣的人，都是班上的前幾名。這種人一到討論時想證明自己的觀點，就會引用一堆醫學文獻，不把對手噎死絕不甘休。如果只是這點毛病，傑克也能忍了。問題是，克雷格不光固執己見，還多少有點傲慢、趾高氣揚和自以為是。其實就連這點傑克也能忍，他只求能偶爾將克雷格的話題從醫學上引開來，可從來沒成功過。克雷格只對醫學、科學和病人感興趣，對政治、文學甚至體育都一無所知。他沒時間。

　　傑克已經到了勞麗辦公室門口。他想起亞歷克西斯說自己個性中有逃避傾向，不禁哼了一聲。她竟敢這麼說！他想了一會兒，笑了。他突然清楚地意識到她是對的，而勞麗也會完全同意她的說法。他的反應很大程度上證明他自戀。他跟亞歷克西斯也承認這一點。

　　傑克把頭伸進勞麗的辦公室，發現她的座位空著。跟她一個辦公室的里瓦．梅塔皮膚黝黑，聲音甜美。此刻她正在辦公桌前打電話。她抬起瑪瑙般的眼睛看著傑克。

　　傑克指了指勞麗的椅子，皺起眉頭，做疑問狀。裡瓦並沒有把電話聽筒從耳邊移開，而是指了指地面，做了一個「在坑裡」的口型。

　　傑克點點頭，表示知道勞麗在樓下的屍檢房，肯定是在趕一個案子。他轉身朝電梯走去。現在就算勞麗知道他是先跟喀爾文說的，他也有理由了。

　　傑克找到喀爾文．華盛頓大夫的時候，他正在自己狹小的辦公室裡。雖然就在主管辦公室隔壁，可兩者相比，這間要小得多，除了金屬檔案櫃，他的辦公桌和幾把直背椅，基本上就沒有空地了。喀爾文二百五十磅的大塊頭，想擠過辦公桌，坐到椅子上去都有點困難。喀爾文主管法醫署的日常工作。這工作可不輕鬆。因為總共只有十幾個法醫，可每年有兩萬多件案子，也就是將近一萬起屍檢，平均每天有兩起命案和兩起用藥過量。法醫署工作繁忙，任何瑣碎的小事喀爾文都得負責。

　　「又出什麼事兒了？」喀爾文問，他的嗓音接近男低音。剛來的時候，傑克挺怕他的，因為他塊頭大，脾氣也大。幾年過去了，兩人逐漸開始尊重對方。傑克知道，喀爾文是刀子嘴，豆腐心。

　　傑克沒說細節，只說家裡突然有急事，需要他到波士頓處理一下。

　　喀爾文透過框架老花鏡看著傑克。「我不知道你在波士頓還有親戚。我一直以為你是從中西部什麼地方來的呢。」

　　「是我妹妹，」傑克說。

　　「你趕得及回來休婚假嗎？」喀爾文問。

　　傑克笑了。他太瞭解喀爾文了，知道他這是在開玩笑。「我一定盡力。」

　　「大概要幾天啊？」

　　「說不定，可我希望一天就能辦完。」

　　「噢，有消息隨時通知我，」喀爾文說。「這變故勞麗知道嗎？」這麼多年，傑克逐漸意識到，喀爾文待勞麗就像自己的女兒一樣。

　　「還沒呢，不過我會馬上跟她說。事實上，我也只需要跟她一個人說。」

　　「很好！你走吧。我要工作了。」

　　喀爾文揮揮手讓他走人。傑克跟他道過謝，出了辦公區，下樓梯直奔屍檢房。他跟太平間的技師和保安處的頭兒打了招呼。通往三十街的出入口門開著，吹來一陣風，這就是紐約居民所謂的新鮮空氣了。他右轉往前走，路過步入式冰櫃和單個冷藏櫃，水泥地面上汙跡斑斑。到了屍檢房，他透過窗戶上的鐵絲網往裡看。兩個穿著全套防護服的人正在做清理工作。離他最近的屍檢檯上躺著一具屍體，切口已經縫合。顯然屍檢已經結束了。

　　傑克把門開了條縫，大聲詢問是否有人知道蒙哥馬利大夫的去向。有個人說她五分鐘前就走了。傑克小聲罵了一句，轉身往回走，乘電梯上了五樓。在電梯裡他考慮採取什麼方式跟勞麗解釋比較好。直覺告訴他，突然冒出來這個變故，勞麗肯定會不高興，本來她媽媽為了星期五的婚禮給她施加的壓力已經夠多的了。

　　她確實在辦公室，正在整理桌面上的東西，顯然是剛回來。裡瓦還在打電話，對他倆視而不見。

　　「給我送驚喜來了？」勞麗高興地說。

　　「但願吧，」傑克說。他屁股靠在勞麗的辦公桌邊上，低頭看著她。沒別的椅子。法醫署設施陳舊，法醫們不僅需要共用辦公室，而且辦公室本來就很小。兩張辦公桌，兩個檔案櫃就塞滿了。

　　勞麗目不轉睛地盯著傑克看，藍綠色的眼睛裡寫滿了疑問。她把頭髮全都盤上去，用一隻假玳瑁的髮夾固定在頭頂，幾綹捲曲的碎髮順著臉頰垂下來。「什麼叫『但願吧』？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她警惕地問。

　　「我妹妹亞歷克西斯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

　　「不錯啊。她現在好嗎？我一直奇怪你倆為什麼不多點接觸。特別是現在，她和丈夫關係不好。他倆還在一起嗎？」

　　「她很好。他倆還在一起。她打電話來就是說他的事。他現在很困難。有人控告他治療失當。」

　　「太糟糕了。你常說他是個很好的醫師。我最聽不得這種事了。我們做法醫的才最知道什麼樣的醫師該被控告呢。」

　　「那些醫師把鑽研醫術的時間都用在風險防範上了。」

　　「到底出什麼事兒了，傑克。我知道你來不是跟我討論治療失當的。這點我能肯定。」

　　「顯然我妹夫的案子前景不太樂觀，至少亞歷克西斯是這麼說的。而且他的自尊心全部建立在做個好醫師上，所以她擔心這案子要是輸了，他會精神崩潰。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的婚姻和家庭也會瓦解。如果亞歷克西斯沒有心理學博士文憑，我也不會相信這些說法。可她有，所以我覺得可能她說的有道理。」

　　勞麗把頭往旁邊偏了一點，換一個角度看著傑克。「這麼一番鋪墊，顯然跟你要說的事有關。而且我覺得肯定是我不愛聽的。」

　　「亞歷克西斯懇求我趕到波士頓幫忙。」

　　「你能幫什麼忙啊？」

　　「也許就是握著她的手吧。我也懷疑能不能幫上忙，也跟她說了。可她幾乎就是在求我了。說老實話，她讓我覺得挺內疚的。」

　　「哦，傑克，」勞麗痛苦地嘟噥著。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你要去幾天？」

　　「我希望只要一天。我跟喀爾文也是這麼說的。」然後傑克飛快地加上，「我到你辦公室準備先跟你說的，發現你在屍檢房，所以下樓的時候順道去了趟喀爾文的辦公室。」

　　勞麗點點頭。她低頭看著桌面，手裡擺弄著一個變形的迴紋針，心裡顯然在設想自己和傑克的妹妹到底誰更重要。「你也知道，現在是星期一下午，我們的婚禮定在星期五下午一點半。」

　　「我知道，可你和你媽媽在張羅一切。我負責蜜月，那部分都安排好了。」

　　「沃倫怎麼辦？」

　　「據我所知，他自己說沒問題，不過我可以再問問他。」傑克決定不了應該由誰來當伴郎，沃倫還是路。最後抽籤決定，沃倫抽中了。除了沃倫和路，傑克還請了同辦公室的謝．馬克格文大夫和打籃球的哥們兒出席他的婚禮。出於種種原因，他特意沒請家人。

　　「你呢？」

　　「我都準備好了。」

　　「那你去波士頓豈不是要面對你妹妹的女兒？我是不是應該擔心呢？以前你跟我說，這是個很大的問題。她們現在多大？」

　　「一個十五，一個十一，一個十歲。」

　　「你女兒當時不是一個十一，一個十歲嗎？」

　　「是的。」

　　「這些年你跟我說過你的思維方式。我擔心你跟她們接觸之後可能會受傷。你住哪兒？」

　　「住家裡！亞歷克西斯堅持這樣。」

　　「我不管她堅持什麼。你自己覺得呢？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別勉強，就住旅館。我不想你因為這個受傷，然後決定婚禮不辦了。你去波士頓很有可能觸到舊傷口。」

　　「你太瞭解我了。你說的我都考慮過。我覺得終於可以仔細考慮這種風險，而不是繼續逃避了。這是個好兆頭。亞歷克西斯指責我個性中有逃避傾向。」

　　「好像我不知道似的。你考慮了那麼久才決定跟我結婚。」

　　「別找架吵啊，」傑克笑著說。他等了一會兒，確定她明白自己是在開玩笑。她剛才說得都對。有很多年，傑克一直活在內疚和悲痛中，覺得自己不應該快樂。他甚至覺得該死的是他，而不是瑪麗蓮和女兒們。

　　「如果我說服你不去，那就太小氣了，」勞麗繼續說道，語氣很嚴肅。「可說實話，你去我並不開心。不僅僅為了我自己，也是因為這麼做你會受傷。星期五我們就要結婚了。別到時候從波士頓給我打電話說婚禮延期。如果那樣，就不是延期了，乾脆取消。我希望你不要把這個當成無理取鬧。這麼多年了，我就是這麼想的。該說的都說了，你想去就去吧。」

　　「謝謝。我明白你的感受，你現在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從很多方面來說，我確實是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恢復正常的。」

　　「你什麼時候走？」

　　傑克看了看錶。快四點了。「就現在吧。我先騎車回家拿點東西，然後去機場。」目前，他和勞麗住在一百零六街傑克老房子的一樓。他們本來住在四樓，搬下來是因為房子正在翻修。七個月前，傑克和勞麗把這棟房子買了下來，卻錯誤地決定在房子裝修期間住在樓裡。

　　「今晚你住下來之後能給我打個電話嗎？」

　　「當然能。」

　　勞麗站起來，兩人擁抱在一起。

　　傑克沒有浪費時間。收拾完了辦公桌上的零碎物品，他乘電梯到地下室，從存車處取了他的登山單車。他戴上頭盔和騎行手套，右褲腿用卡子卡好。然後他沿著三十街騎到第一大道，轉彎北上。

　　像往常一樣，傑克一騎上車，煩惱就消失了。運動和隨即而來的興奮感把他帶到了另一個世界，特別是在他對角線穿越中央公園的時候。中央公園像落在這個水泥叢林中的一顆翠綠的寶石，讓人有遠離塵囂的感覺。等他從公園西街出來，上了一百零六街的時候，他和勞麗談話帶來的緊張感已經消失了。公園裡開滿了花，超凡脫俗的美景消解了下午的不快。

　　到家了，傑克在大樓對面的球場邊停下來。沃倫和佛萊士正在球場上練投籃，等著一場急速、激烈、競爭性極強的晚間街坊籃球賽。傑克推開場邊鐵絲網柵欄的門，將車溜進球場。

　　「嘿，夥計，」沃倫大喊一聲。「你來早了。今晚來打球嗎？要是打球，趁早躲遠點啊。今晚我們要打比賽。」沃倫穿著一件超大的嘻哈風格的外套，完全遮住了身上發達的肌肉。佛萊士年紀大一點，鬍子已經過早地發灰了。他除了跳投厲害，口才也不錯。如果比分上有爭議，他能把大多數人說得心服口服。他們三人聯手，幾乎所向披靡。

　　短暫的擁抱和儀式化的握手之後，傑克告訴沃倫他暫時不能打球了，因為他要去波士頓幾天。

　　「豆城！」沃倫說。「我有個哥們兒在那兒，人不錯，也打籃球。我可以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你來了。」

　　「那太好了，」傑克說。他本來沒想帶運動裝備去，不過適當的鍛鍊也許對他有好處，特別是情緒不穩定的時候。

　　「我把你的手機號碼告訴他，然後把他的手機號碼留在你的語音信箱裡。」

　　「好的，」傑克說。「對了！你星期五的禮服沒問題吧？」

　　「沒問題。我們星期四去取。」

　　「很好，」傑克說。「那就星期三晚上見。婚禮前我還想打場球呢。」

　　「想來就來吧，反正我們都在，大夫，」沃倫說。然後沒等佛萊士反應過來，他一把搶過球，三分遠投，中了。

第六章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五日，星期一
　　晚七：三十五

　　傑克乘坐的達美通勤班機六點半到達機場。因為自己認不得路，他只好跟著人群往前走，不一會兒就來到達美航站樓前的人行道邊。又過了五分鐘，赫茲租車公司的班車到了。傑克上了車。

　　他很久沒來波士頓了，機場又無休止地建設，他什麼都認不出來了。車在各航站樓之間穿行，他暗想到了博曼家會受到怎樣的歡迎。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亞歷克西斯會很熱情。其他人他就沒把握了，特別是克雷格。他和亞歷克西斯也有一年多沒見面了，總會有點尷尬。上次見她是在紐約，她一個人來參加心理學方面的學術會議。

　　傑克嘆了口氣。他根本不想來波士頓。他知道除了拍著妹妹的背表示同情之外，他能幫上忙的可能性極小。而且他這時候走勞麗很不高興。他相信勞麗能原諒他，不過之前幾星期她母親已經給了她不少壓力。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她本該享受婚禮和籌備過程的。可現在，這已經成了一種負擔。好幾次，傑克想說她是自找麻煩，話到了嘴邊又忍住了。按傑克的意思，請幾個朋友聚一下就行了。他有點憤世嫉俗，覺得凡是大型社交活動，最後總是浪漫不起來。

　　傑克和同行的乘客終於到了赫茲租車點。他沒費什麼周折就開上了一輛乳白色現代雅紳特車。這車的外形讓他想起老式的小梅德罐裝果汁。拿著一張破舊的地圖，聽人隨便指了指方向，他就勇敢地開車上路，不久就轉暈了。波士頓這個城市對過路司機並不友好。波士頓的司機也不好惹。傑克好不容易才找到亞歷克西斯住的小鎮。他來這兒的次數很少，總是妹妹來接他。

　　九點十五分，筋疲力盡的傑克終於開上了博曼家的車道。快到夏至了，天還沒有完全黑，屋裡的燈已經亮了，一時間傑克有種錯覺，這家看上去還是挺溫馨的。房子非常氣派，紐頓鎮上的住宅都這樣。兩層半磚砌的樓，外牆刷成白色，屋頂上有一排天窗。和其他住宅一樣，屋前也有寬闊的草坪，灌木叢中點綴著幾棵大樹，還有面積可觀的花圃。一樓每扇窗戶下都有開滿了鮮花的窗盒。傑克的現代車旁停著一輛雷克薩斯。傑克記得有一次亞歷克西斯說到車庫裡還有一輛必備的旅行車。

　　沒人從屋裡衝出來舉著小旗歡迎他。傑克熄了引擎，有一陣很想轉身離開。可他知道不能這麼做，於是伸手從後座拿了旅行包下車。夜色中，蟋蟀在唱歌，其他小蟲在應和。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聲音了。

　　站在前門口，傑克藉著側面的燈光往屋裡看。小小的玄關旁有個傘架，後面是走廊，依稀能看到樓梯通往二樓。還是沒人，寂靜無聲。傑克按了門鈴，透過門縫，他能清楚地聽到叮咚聲。隨即一個小小的人影下樓來，分不清是男是女。她穿著簡單的Ｔ恤和短褲，沒穿鞋。這孩子動作敏捷，亞麻色的頭髮，雪白的皮膚上沒有雀斑，細胳膊細腿的。她猛地一下推開了門，顯然很有主見。

　　「你準是傑克舅舅。」

　　「是啊，你是誰？」傑克覺得心跳加快了。他好像已經看到了死去的女兒塔瑪拉。

　　「克利斯蒂納，」她大聲宣佈。然後，她的兩隻綠眼睛緊盯著傑克，頭也不回地喊道，「媽！傑克舅舅來了。」

　　亞歷克西斯出現在走廊盡頭。她走過來，渾身散發著家居氣息。她紮著圍裙，正用一塊格子抹布擦手。「哎，讓他進來啊，克利斯蒂納。」

　　儘管看起來老了不少，亞歷克西斯的樣子還是沒怎麼變，跟小時候在印第安那州南灣的家裡差不多。他倆肯定是兄妹，都是沙黃色的頭髮，楓糖色的眼睛，一樣輪廓分明，一樣的皮膚，即使沒曬太陽也跟曬了差不多。即使是冬天最冷的時候，也從來不是灰白色。

　　亞歷克西斯笑得很溫暖，她徑直走過來，給了傑克一個長長的擁抱。「謝謝你能來，」她湊近他耳朵輕輕說。傑克摟緊亞歷克西斯，這時他發現另外兩個姑娘出現在樓梯頂上。很容易分辨，十五歲的特蕾西比十一歲的梅根高出一英尺多。因為不知道該幹什麼，她倆慢慢地走下樓梯，每一步都在遲疑。等她們走近，傑克發現她們的個性和身高一樣，區別也很大。特蕾西的藍眼睛燃燒著自信的光芒，而梅根淡褐色的眼睛閃爍不定，不願正視你的眼睛。傑克嚥了口唾沫。梅根的眼睛表明她很害羞、內向，就像傑克的女兒莉蒂亞。

　　「過來，跟舅舅打個招呼，」亞歷克西斯善意地命令著。

　　等孩子們下到一樓，傑克被特蕾西的身高嚇了一跳。她基本上已經到他眼睛那麼高了，比她媽媽還高三四英寸。他還注意到她身上有兩個地方穿了洞。一處是在鼻孔上，填了一顆小鑽石。另一處在肚臍眼上，穿了一個銀環。她上身穿一件斜裁的無袖棉上衣，裹著挺拔的胸部，下身穿低腰大擺裙褲。整套服裝加上配飾，使她顯得調皮而性感，像她的眼神一樣大膽。

　　「孩子們，這是你們的舅舅，」亞歷克西斯這樣介紹。

　　「你怎麼一直沒來看過我們？」特蕾西張口就來，雙手故意插在褲子口袋裡。

　　「你女兒真的是因為空難死的嗎？」克利斯蒂納幾乎同時問道。

　　「孩子們！」亞歷克西斯驚呼。這個字她說得很困難，好像有五六個音節那麼長。接著，她跟傑克道歉。「對不起啊。小孩子你也知道，總是不知道什麼該說。」

　　「沒關係。遺憾的是，這兩個問題都很有道理。」他看著特蕾西的眼睛說，「也許過兩天我們可以談談。我會跟你解釋為什麼我做了這麼多年陌生人。」然後，他低頭看著克利斯蒂納，又加了一句，「接著回答你的問題，我確實因為空難失去了兩個女兒。」

　　「好了，克利斯蒂納，」亞歷克西斯插話道。「既然你是唯一做完家庭作業的，就由你領傑克舅舅去地下室的客房。特蕾西，梅根，你倆上樓接著做家庭作業。傑克，你還沒吃飯吧？」

　　傑克點點頭。他在拉瓜迪亞機場吃過一塊三明治，不過這早已消失在消化道的下游。儘管他沒預料到，可他這會兒還真是餓了。

　　「來點通心粉吧。馬瑞那拉汁兒還是熱的，我還可以弄一個沙拉。」

　　「很好。」

　　地下室的客房和他想像得差不多。有兩扇很高的窗戶，外面是磚砌的窗臺。空氣潮濕而涼爽，感覺像菜窖。不過裝修得很有品位，到處是深深淺淺的綠色。屋裡有一張大床，辦公桌，扶手椅以及閱讀燈，一臺平板電視，另外配有浴室。

　　傑克從旅行包裡拿出衣服，盡可能掛進衣櫥。克利斯蒂納一屁股坐進扶手椅，兩臂平攤在扶手上，兩腿往前平伸，上下打量著傑克。「你比我爸爸瘦。」

　　「那這樣好不好呢？」傑克問。他把籃球鞋放進衣櫥最底下一層，帶著刮鬍用品進了浴室，發現有一個寬大的沖淋房，而不是普通的浴缸，他很喜歡。

　　「發生空難的時候，你女兒多大了？」

　　傑克料到克利斯蒂納會舊話重提，剛才在客廳裡的回答她不滿意，可這個直接的私人問題還是一下子讓他回想起當年在芝加哥機場跟妻子女兒道別的情景。已經過去十五年了。那天他開車送全家去機場乘飛機回香巴尼，當時暴風雨和颶風正橫掃中西部平原，逼近芝加哥。當時他在芝加哥接受法醫病理學培訓。當時正是醫療保健行業擴張的全盛期，他的眼科診所被一家保健巨頭吞併了。傑克想說服瑪麗蓮搬到芝加哥來，可她為了孩子斷然拒絕。

　　時間的流逝並沒有沖淡傑克記憶中最後那場別離。彷彿就在昨天，他似乎還能透過機場的落地玻璃窗看到瑪麗蓮、塔瑪拉和莉蒂亞走過候機廳大門，乘手扶梯緩緩下行。等她們到了登機通道，只有瑪麗蓮回頭跟他揮手道別。塔瑪拉和莉蒂亞年幼好動，一下子就消失了。

　　當晚傑克得知，起飛大約十五、二十分鐘後，這架小螺旋槳飛機就全速衝進大平原肥沃的黑土中。當時它被雷電擊中，又遭遇強大的切變氣流。頃刻間，機上乘客全部遇難。

　　「傑克舅舅，你還好吧？」克利斯蒂納問。有一陣子，傑克就像定格一樣，一動不動。

　　「我還好，」傑克說著，覺得一陣輕鬆。剛才他重新體驗了生命中最不願回憶起的場景，可並沒有出現慣有的內臟反應，胃裡並沒有翻江倒海，心跳正常，也沒有覺得頭上突然蒙了一層厚毯子，讓人窒息。這確實是場悲劇，可他覺得離自己已經很遙遠了，就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也許亞歷克西斯電話上說得對：也許他真的已經處理好傷痛，可以往前走了。

　　「她們當時多大？」

　　「跟你和梅根年紀差不多。」

　　「太慘了。」

　　「是啊，」傑克同意。

　　回到餐廳，亞歷克西斯正在熱通心粉，讓傑克先在餐桌邊坐下。孩子們已經上樓準備睡覺，明天還要上學。傑克環顧四周，廚房很大，但卻很溫馨，跟房子的外觀很相稱。牆壁刷成明黃色。正對壁爐有張很舒服的沙發，罩著鮮綠色花朵圖案的沙發套，上面放著幾個靠墊。壁爐上方是他見過的最大的平板電視。窗簾的花色和沙發套一樣，弧形窗外是露臺。露臺後面是游泳池，再後面是草坪，夜色中依稀可見一座涼亭。

　　「房子真漂亮，」傑克評論道。在他看來，不僅僅是漂亮，跟他過去十年住的地方相比，這裡簡直是奢侈的化身。

　　「克雷格真的很盡力養家，我電話上也說了，」亞歷克西斯邊說邊把通心粉盛到篩檢器裡瀝水。

　　「他人呢？」傑克問。沒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傑克覺得他可能出門了，要麼是有急診，也有可能在和律師討論。

　　「他在樓上的客房睡覺，」亞歷克西斯說。「我說過，自從他離開家搬到城裡去住，我們就沒有在一起睡過。」

　　「我以為他出去急診了。」

　　「不，這星期他不接診。他雇了個人在庭審期間負責診所，是他的律師建議的。我覺得這樣也好。儘管他是個好醫師，可目前我都不想讓他來給我看病。他現在有點心不在焉。」

　　「我沒想到他還能睡著。要是我，只能醒著滿房間踱步了。」

　　「他可能吃了點藥，」亞歷克西斯承認。她把通心粉和沙拉端過來放在傑克面前。「庭審第一天確實挺難的，他有點抑鬱也很正常。我擔心他可能自己開了點安眠藥來對付失眠。可能還喝了點酒：確切地說，是蘇格蘭威士忌。不過量不大，我想不用太擔心。至少現在還好。」

　　傑克點點頭，但沒說話。

　　「我想喝杯葡萄酒。你要點什麼？」

　　「來點葡萄酒也好，」傑克說。他知道抑鬱是什麼滋味，儘管他自己不想知道。空難之後，他和抑鬱奮鬥了好幾年。

　　亞歷克西斯拿來一瓶已經開封的白葡萄酒和兩隻杯子。

　　「克雷格知道我要來嗎？」傑克問。這問題他同意來之前就應該問清楚。

　　「他當然知道了，」亞歷克西斯邊倒酒邊說。「我給你打電話之前跟他商量過。」

　　「他同意了？」

　　「他有點懷疑會不會有用，不過最後讓我決定。說老實話，我跟他商量的時候，他不太積極。他說的話讓我有點吃驚。他說他覺得你不喜歡他。你從來沒說過類似的話吧？」

　　「當然沒說過，」傑克說。他一邊吃，一邊想要不要繼續談下去。早在亞歷克西斯和克雷格訂婚的時候，傑克就覺得克雷格不適合她，不過他什麼也沒說。因為他一直覺得大多數醫師都不是理想的結婚對象，儘管他也說不清原因。直到最近，他通過自己痛苦的恢復過程，才慢慢理解自己早年這個直覺從何而來。醫師要麼天生自戀，或是受這個職業影響，逐漸變得自戀，要麼兩者皆有。傑克覺得克雷格在這方面尤其突出。他一心一意追求醫學，以至於人際關係很膚淺，從心理學來分析，工作和人際相抵，合計為零。

　　「我告訴他你不是這樣想的，」亞歷克西斯繼續說。「我說你實際上很崇拜他，你以前跟我說過一次。我沒記錯吧？」

　　「我的意思是，我崇拜他是因為他是個很好的醫師。」傑克說。他知道自己在迴避。

　　「我確實說你羨慕他的成就。你是說過類似的話吧？」

　　「沒錯。我一直欽佩他的能力，既能搞基礎科研，發表文章，又能處理好一個相當規模的診所。這是相當一批醫師的夢想，可很少有人能做到。我當眼科醫師的時候，曾經嘗試過。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搞科研不過是自欺欺人。」

　　「我也覺得不太可能。我還是比較瞭解你的。」

　　「言歸正傳，克雷格對我來這兒到底是什麼態度？你剛才沒回答這個問題。」

　　亞歷克西斯喝了一小口酒。她顯然是在斟酌答案。她斟酌的時間越長，傑克就越不自在。說到底，他現在是克雷格的客人。

　　「我想我是故意不回答的，」她承認。「求人幫忙讓他覺得很尷尬，你電話裡估計得不錯。他確實覺得求人是軟弱的表現，而這場官司讓他什麼都得求人。」

　　「可我覺得不是他想求人，」傑克說。他吃完了通心粉，開始吃沙拉。

　　亞歷克西斯放下酒杯。「你說得對，」她很不情願地說。「是我代表他求人的。你在這裡他並不開心，因為他覺得尷尬。不過你能來我很高興。」亞歷克西斯隔著桌子伸手過來，抓住傑克的手，握緊，手勁兒出奇地大。「謝謝你在乎我們，傑克。我一直很想你。我知道你現在出來並不合適，這讓我更加感激。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

　　傑克覺得一種突如其來的情感湧遍全身，臉上有點發燒。同時，他個性中的逃避本性開始發作，並逐漸占了上風。他掙脫亞歷克西斯的手，吞了一大口酒，然後轉移話題。「嗯，跟我說說庭審第一天的情況吧。」

　　亞歷克西斯的嘴角浮起一絲笑容。「你真狡猾，跟以前一樣！從感情問題一下子跳到這兒，真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啊。你覺得我沒有注意到嗎？」

　　「我老是忘了你是個心理醫師，」傑克笑著說。「剛才算是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護吧。」

　　「至少你能承認自己感性的一面。說到庭審，到目前為止，只是雙方律師的開庭陳詞和第一個證人的證詞。」

　　「第一個證人是誰？」傑克吃完了沙拉，端起酒杯。

　　「克雷格的會計。藍道夫．賓厄姆事後解釋說，讓他出庭作證只是為了證明克雷格對死者應該負責。很容易證明，死者預付了顧問費，克雷格定期給她看病。」

　　「你說的『顧問費』是什麼意思？」傑克驚奇地問。

　　「克雷格以前按照傳統的方式行醫，看病付費。兩年前轉向管家醫療服務。」

　　「真的？」傑克問。他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克雷格好像幹得不錯，而且他很喜歡。」

　　「就算他不願意告訴你真實原因，我也要告訴你，」亞歷克西斯說著靠近桌子，彷彿要揭露一個祕密。「過去幾年，克雷格覺得對病人越來越沒有決定權。這你肯定也知道，現在保險公司和各種保健機構都在迫使醫院降低開支，對醫患關係的干預也越來越多。基本相當於告訴醫師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對於克雷格這樣的人來說，這簡直是醒不了的噩夢。」

　　「要是我問他為什麼轉行，他會告訴我什麼理由？」傑克興趣盎然。他聽說過管家醫療，不過以為只是一種邊緣服務，或者醫療系統裡時髦的怪癖。他以前從來沒跟參與這項業務的醫師談過。

　　「他肯定會說他從來沒有因為外界壓力影響過診斷治療，這絕對是自欺欺人。為了收支平衡，他每天不得不接待越來越多的病人。他會告訴你，他之所以轉向管家醫療，是為了有機會像醫學院教導的那樣行醫，可以根據病人的需要控制診療時間。」

　　「這是一回事。」

　　「不，還是有點細微的區別，不過他那頭倒確實有狡辯的意味。區別在於，一個是被動應付，一個是主動爭取。他那樣解釋，強調了病人。」

　　「他的行醫方式跟這起治療失當案有關嗎？」

　　「是的，至少原告律師是這麼說的。這人比我們想像的厲害得多。」

　　「怎麼說？」

　　「你去法庭看了就知道了。乍一看，他不像那種厲害的律師。該怎麼說呢：他既像個俗氣的、追著救護車跑的個人傷害案律師，又像個地地道道的黑幫辯護律師，兩者兼而有之。可他控制陪審團相當有一套。」

　　「那克雷格的行醫方式跟這案子有什麼關係？原告律師在開庭陳詞中提到這點了嗎？」

　　「當然提到了，而且是重點。管家醫療的概念就是強調滿足病人需求，就像旅館裡的接待員。」

　　「這我知道。」

　　「也就是說，每個病人都能通過手機或者電子郵件隨時找到醫師，這樣只要病人需要，無論什麼時間，都可以找醫師看病。」

　　「聽起來病人似乎可以為所欲為。」

　　「我想有的病人可能會這樣。可克雷格不覺得煩。他好像很喜歡這樣，並開始下班以後出門診。我覺得對他來說，這樣做有點懷舊色彩。」

　　「出門診？」傑克問。「門診基本上都是浪費時間。現在技術這麼發達，門診能解決什麼問題？」

　　「不過，有的病人喜歡，包括案子裡的死者。克雷格經常下班以後給她看病。就在所謂的治療失當案發生當天早晨，克雷格還去她家裡給她看過病。那天晚上，她的病情惡化，要求克雷格出門診。」

　　「我覺得挑不出什麼毛病啊。」

　　「就是啊，可是按原告律師的說法，克雷格治療失當在於選擇出門診，而沒有將病人送往醫院。因為在心臟病突發時，這樣做等於延誤診斷和急救時間。」

　　「真是荒謬，」傑克氣憤地說。

　　「原告律師在開庭陳詞裡一說，聽起來就不是這麼回事了。這案子還牽扯到其他問題。案發時，我和克雷格正式分居。當時克雷格跟他的祕書兼病歷管理員蓮娜一起住在波士頓的公寓裡。」

　　「天哪！」傑克驚呼。「這種已婚的醫師和助手搞婚外戀的事情，我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了。我不明白這些男醫師到底怎麼了。現在這個社會，其他行業這個歲數的男人都知道別跟雇員亂搞，會惹官司的。」

　　「我覺得你對已婚的中年男人太客氣了。這些人本來對生活有浪漫的憧憬，結果發現被現實困住了。我覺得克雷格就是這種人，但促使他轉變的並不是蓮娜二十三歲的身體。而是，說來有點諷刺，從醫院到管家醫療的轉變，因為這讓他有了以前沒有的東西：時間。對於克雷格這樣半輩子都一門心思搞醫學的人來說，有閒置時間實際上很危險。就像他突然醒了，照鏡子，不喜歡自己的形象。他突然對文化產生一種瘋狂的興趣。他想找回失去的時間，恨不得一夜之間就變成他心目中那個多姿多彩的人。可他又沒時間專心研究這個愛好。他想把全部精力放在上面，就像他對待醫學那樣，而且堅持要我一起來。我顯然做不到，我還有工作，還要照顧孩子。他就是因為這個離開家的，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蓮娜是後來的事兒了，因為他覺得孤單。」

　　「如果你這麼說是為了讓我覺得他可憐，那我做不到。」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我們面臨的問題。原告律師知道，原告妻子死亡當晚，克雷格和蓮娜訂了音樂會的票。他說證人會證明克雷格雖然懷疑患者可能突發心臟病，仍然堅持出門診，是因為存有僥倖心理。如果不是心臟病，他還來得及去聽音樂會。因為從原告家去音樂廳比從紐頓紀念醫院去近。」

　　「這麼說──蓮娜是原告方證人。」

　　「當然！她現在成了被拋棄的情人。更糟糕的是，她現在還在克雷格的診所裡工作。他不敢開除她，怕再惹出別的官司。」

　　「也就是說，原告律師認為，克雷格因為對診斷存有僥倖心理，而拿病人生死去冒險？」

　　「就是這個意思。他們說從及時診斷的角度說，這樣做不符合醫療標準。而有證據表明，對於心臟病人來說，及時診斷至關重要。他們甚至不需要證明如果及時送往醫院，病人就能生還，只要提出有這種可能性就行。當然，最讓人覺得諷刺的是原告的指控與克雷格的行醫風格剛好相反。你也知道，他處處以病人為先，比自己的家庭都重要。」

　　傑克絕望地用手理了理頭髮。「事情比我想像的複雜多了。我以為案子的關鍵是搞清某個特定的醫學問題。這麼一來，我就更幫不上什麼忙了。」

　　「誰知道呢？」亞歷克西斯聽天由命地說。她離開餐桌，回到操作檯，舉起一個塞滿了檔案的大牛皮紙信封。她回到餐桌邊，把信封往桌上一扔，發出一聲悶響。「這是我搜集的跟案子相關的資料，差不多都在這兒了，包括質詢、取證還有病歷。唯一沒有包括在內的是今天的庭審記錄，不過我已經把大意都告訴你了。甚至還有克雷格最近的幾篇論文，是他讓我放進去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為了面子吧，以為你看了會很佩服他。」

　　「那得看我能不能讀懂了。好了，看起來我的任務已經安排好了。」

　　「不知道你想在哪兒辦公。有很多選擇。我帶你轉一圈吧，你自己挑地方，包括樓下你自己的房間。」

　　亞歷克西斯領著傑克參觀第一層樓。起居室很大，可看起來太素淨，不舒服，厚厚的地毯彷彿從來沒人踩過。傑克拒絕了。起居室旁邊是紅木裝飾的藏書室，還配有小吧檯，不過照明不好，看上去黑乎乎的，有點葬禮的氣氛。不，謝謝！隔壁是一間視聽室，天花板上裝著投影機，屋裡擺著幾排安樂椅。不合適，比藏書室照明還差。走廊盡頭是個相當大的書房，貼牆放著兩張配套的男女書桌。男用書桌非常整潔，筆筒裡的每支鉛筆都削得像針尖一樣。女用書桌剛好相反，書、雜誌和影印文件堆得很凌亂。屋裡有幾把閱讀椅和踏腳墊。屋裡有個和客廳一樣的弧形窗，窗外是花圃，還有一個小噴泉。正對窗戶，大門兩邊是頂天立地的書櫥，裡面除了醫學和心理學書刊，還有克雷格那隻老式皮面急診箱，以及一臺可攜式心電圖儀。除了有工作氣氛，這房間還有個好處，就是照明，不僅天花板上有射燈，書桌上有檯燈，兩把扶手椅前還各有一盞落地燈。

　　「這地方真不錯，」傑克說。「不過你確定不介意我用你們私人的書房嗎？」他打開一盞落地燈。燈光很溫暖，照射的範圍很寬。

　　「一點都不介意。」

　　「克雷格會介意嗎？這也是他的書房呀。」

　　「他不會介意的。說到克雷格有一點可以保證，他沒什麼地盤意識。」

　　「那好，我就挑這兒了。我感覺可能要花好幾個小時。」他把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放在兩把閱讀椅之間的桌子上。

　　「就像俗話說的，悉聽尊便。我要上床了。明天一大早還要送孩子們上學呢。廚房冰箱裡有足夠的飲料，不夠吧檯裡還有。你要喝的話就自己倒。」

　　「很好！你不用管我了。」

　　亞歷克西斯上下打量了一下傑克，又看著他的臉。「我剛才也說了，哥，你氣色不錯。那時候我去伊利諾州看你，你還在開眼科診所，看起來和現在太不一樣了。」

　　「那時候確實很不一樣。」

　　「當時我擔心你可能會超重。」

　　「確實超重。」

　　「你現在看起來強壯，飢餓，臉上也沒什麼肉，像是西部片風格通心粉廣告的男主角。」

　　傑克大笑。「這個比喻很有創意。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我和孩子們最近看了幾部賽吉歐．萊昂內的老電影。是特蕾西選修的電影課的家庭作業。說真的，你現在身材很好。有什麼祕訣嗎？」

　　「街頭籃球加上騎登山單車。我像幹第二職業那麼認真。」

　　「也許我也應該試試，」亞歷克西斯苦笑著說。然後她加了一句：「晚安，哥。明早見。你也知道，三個女兒，確實夠亂的。」

　　傑克目送亞歷克西斯到走廊盡頭，她揮揮手上樓去了。他轉過身又打量了一下書房。突如其來的寂靜像毯子一樣裹住整個房間。這地方外觀和氣味都和他熟悉的環境很不一樣，像是在另一個星球上。

　　在別人家裡總歸有點不自在。落地燈照在安樂椅上，傑克坐下來，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機並且開機。沃倫來過一條短信，是他那個波士頓朋友的名字和電話號碼。那人叫大衛．湯瑪斯。傑克立刻跟他電話連繫，心想如果明天真像他擔心的那麼緊張，就很有必要鍛鍊一下。他這次來波士頓，克雷格到底是什麼態度，亞歷克西斯一直避而不談，這至少說明他不太受歡迎。

　　沃倫肯定在大衛那裡把傑克大誇了一通，因為傑克一說要來打球，大衛就特別熱情。

　　「這個季節，我們每晚大概五點就開始打球了，夥計！」大衛說。「你小子快點過來吧，我們想看看你到底啥水準。」他告訴傑克到哈佛附近紀念大道的球場怎麼走，傑克說他想黃昏時分過去。

　　接著，他打電話給勞麗，匯報說他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已經儘量安頓下來了。

　　「你什麼意思？」勞麗警惕地問。

　　「我還沒見到克雷格．博曼。感覺上，我來他好像並不怎麼高興。」

　　「不管怎麼說，這可不太好。這種時候他還這樣。」

　　接著傑克又匯報了一個好消息，他見到亞歷克西斯的幾個女兒，反應很積極。他告訴勞麗，有個女兒甚至開口就問空難的事兒，他也處理得很冷靜，他自己都沒有想到。

　　「我很驚訝，也很高興，」勞麗說。「很好，這下我可以鬆口氣了。」

　　傑克接著說，唯一的壞消息是案子並不涉及醫療技術問題，而是其他更複雜的事情，這樣一來，他更不可能幫上什麼忙了。

　　「我希望這意味著你能立刻啟程回來，」勞麗說。

　　「我正準備看案卷，」傑克說。「看完我才有數。」

　　「祝你好運。」

　　「謝謝。我確實需要好運。」

　　傑克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好。有一會兒，他非常希望房子裡能有點動靜，可周圍安靜得像墳墓。他把牛皮紙信封裡的東西都倒在靠牆的桌上。最上面是一篇克雷格的論文，合作者是哈佛一位著名的細胞生物學家，發表在權威的《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上。文章論述細胞膜中鈉離子通道的功能對神經及肌肉運動電位的影響，甚至還附有幾張亞細胞分子結構的示意圖和電子顯微照片。他掃了一眼研究資料和研究方法。他很吃驚，居然有人能理解如此晦澀的概念，更別說研究了。他覺得以自己目前的能力是無法理解這篇論文了，於是將其扔在一邊，拿起一份證詞。是蓮娜．萊特納的證詞。

第七章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六日，星期二
　　早晨六：四十八

　　傑克先是意識到遠處有人在爭論什麼，隨即是很響的摔門聲。有一會兒，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可覺得這夢說不通。他睜開眼睛，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他看看窗外沐浴在燦爛陽光下的小噴泉，又看看書房內部，一下子全想起來了。他手裡拿著一份紐頓紀念醫院護士喬治娜．奧基夫的證詞，肯定是重看的時候睡著了。

　　傑克把桌上所有關於斯坦霍普訴博曼治療失當一案的檔案都收拾好，放進牛皮紙信封裡。還挺不容易放進去的。他站起身，一陣頭暈，不得不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已經把所有檔案都看了一遍，正在重看自己覺得最有意思的部分，這時眼皮開始打架了。令他驚奇的是，他從一開始就被這些資料迷住了。如果不是因為這案子間接涉及到他妹妹，他會覺得這是個很不錯的肥皂劇本，每個角色都活靈活現，躍然紙上。有天才用功但傲慢通姦的醫師，妙齡的憤怒棄婦，言簡意賅的傷心鰥夫，知識淵博但心懷不滿的專家證人，形形色色的其他證人，還有顯然有疑病症的受害人。這本是一場人性弱點的喜劇，只是不幸涉及人命，最終演化成為一樁治療失當官司。至於說到官司可能會有什麼結果，單從資料來看，傑克覺得亞歷克西斯的擔心和悲觀是有道理的。克雷格在取證的最後階段所表現出來的自以為是和傲慢，更是火上澆油。原告律師略施小計，讓克雷格聽起來像是因為自己的臨床診斷被人懷疑而勃然大怒。這在陪審團那裡很不討巧。最重要的是，克雷格暗示他之所以跟祕書搞婚外戀都是因為他妻子的過錯。

　　每當傑克被人問到法醫這個職業的意義時，他的回答總是「為死者說話」，具體答案視詢問者和場合而定。在他看斯坦霍普訴博曼的案卷時，他發現自己大部分時間總是考慮受害人。不幸的是，她顯然不能出庭作證了。他暗自揣測，如果她能參與庭審，對案子會有什麼影響。這樣一想，他覺得她才是打贏這場官司的關鍵。他覺得如果陪審團相信她確實是克雷格說的那種疑病症患者，那就算她最後的症狀再嚴重，就算克雷格真的自戀，陪審團也會判被告贏。但這條思路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當時沒有屍檢，因此被告的證人名單中沒有法醫來說明死者的真實情況。

　　他把牛皮紙信封夾在腋下，偷偷地穿過走廊，想沿著主樓梯往地下室走。他這會兒還沒洗漱，不想被人看見。他剛準備下樓梯，突然聽到樓上另一個姑娘在嚷嚷，接著又是摔門聲。

　　傑克在自己的房間裡迅速刮鬍子，洗澡換衣服。等他上樓來，發現博曼全家都在餐廳裡，氣氛緊張。三個姑娘在餐桌前吃麥片。克雷格坐在沙發上，臉被《紐約時報》完全遮住了，沙發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大杯咖啡。亞歷克西斯站在操作檯前，忙著幫孩子們準備午餐的三明治。壁爐上方的電視正在播放當地新聞，可音量很小，幾乎聽不到。陽光透過弧形窗射進來，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早安，傑克，」亞歷克西斯發現他站在門口，愉快地打了個招呼。「昨晚在樓下睡得好嗎？」

　　「很舒服，」傑克說。

　　「問舅舅早晨好啊，」亞歷克西斯招呼著孩子們，可只有克利斯蒂納照辦。

　　「為什麼我不能穿那件紅上衣？」梅根抱怨著。

　　「因為衣服是克利斯蒂納的，她讓你最好別碰，」亞歷克西斯說。

　　「你女兒坐的那架飛機著火了嗎？」克利斯蒂納問。

　　「夠了，克利斯蒂納！」亞歷克西斯說。為了照顧傑克的情緒，她還翻了翻眼睛。「冰箱裡有新鮮的果汁，咖啡機裡有新鮮的咖啡。你早飯一般吃什麼？」

　　「水果和麥片就行。」

　　「這兒兩樣都有。你自己來吧。」

　　傑克走到咖啡機跟前，正想找隻杯子，順著大理石的檯面滑過來一隻馬克杯，是亞歷克西斯推過來的。他倒了一杯咖啡，加了一勺糖，一點奶油。他一邊攪拌，一邊觀察屋裡的形勢。克利斯蒂納和亞歷克西斯正在非常認真地談放學以後的安排。另兩個姑娘一言不發，看上去氣還沒消。克雷格還在看他的報紙，對傑克來說，這是公然藐視。

　　傑克不甘示弱。他覺得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他走到壁爐架前，盯著克雷格的報紙看。而克雷格高舉著報紙，像一道屏障。

　　「有什麼有趣的新聞嗎？」傑克說完，喝了一小口滾燙的咖啡。

　　報紙的上緣慢慢下降，克雷格浮腫鬆弛的臉一點點露出來。他的眼睛像牛眼，還有黑眼圈，眼結膜上佈滿血絲，看起來像個徹夜狂歡的酒鬼。雖然滿臉愁容，可他卻穿著一件剛燙好的白襯衫，配一條保守的領帶，沙黃色的頭髮梳得很整齊，微微閃著光，說明上了點護髮油。

　　「我現在沒心思聊天，」克雷格賭氣地說。

　　「我也不想聊，」傑克回答。「至少這點上我們達成了共識。克雷格，我們醜話說在前頭！是我妹妹讓我來的。我來不是幫你，是幫她，附帶著可能會幫到你。不過我還想告訴你，我覺得居然有人控告你治療失當，真是太可惡了。就我對你的瞭解，你是最不應該被人控告醫療失當的。當然，從我的角度來看，你在其他方面也有不太光彩的地方，但那些跟此案無關。說到案子，我看了案卷，有些想法。你想聽就聽，不聽拉倒，由你決定。至於我是不是應該住在你家裡，這也由你決定，我希望你們夫婦倆在這個問題上意見統一。我隨時可以搬到旅館去住。」

　　除了電視機在低聲播報新聞，窗外有幾隻鳥在叫，屋裡一片死寂，沒人敢動。克雷格嘩啦一聲放下報紙，胡亂疊好放在一邊。過了一會兒，餐桌上再次傳來刀叉和裝麥片的碗碰撞的聲音，洗碗池的水龍頭又開始嘩嘩地響，這屋裡又開始有響動了。

　　「一開始把話說清也好，」克雷格說。現在，他的聲音聽起來更多是疲憊和悲傷，而不是賭氣。「聽說你要來，我挺生氣的。發生這麼多事，我覺得這時候外人插進來不合適，再說以前你也從沒來看過我們。說老實話，我不想讓你產生一種錯覺，就是你在關鍵時刻像騎士一樣衝進來救了所有人。你剛才跟我說，你不是這麼想的，我感覺好多了。我歡迎你來，不過很抱歉，我實在沒心情招待你。你剛才說到你對案子有點想法，這我倒很想聽聽。」

　　「我也沒指望你招待我，你現在要煩的事夠多的了，」傑克說。他在茶几邊坐下來，跟克雷格剛好呈對角線。談話進行得比他想像得順利。他決定進一步討論案子之前先表揚克雷格一下。「除了案卷，我還看到幾篇你最近發表的論文。我挺佩服的。當然了，如果我能看懂就更佩服了。」

　　「我的律師打算以此為證據，證明我對醫學很執著。而原告律師在開庭陳詞中已經說了，打算證明我是個不稱職的醫師。」

　　「放進去反正沒有壞處。我想像不出來這些論文他怎麼處理，我對律師這行不太瞭解。不過我得說，克雷格，我很佩服你。你太了不起了。我認識的醫師基本上都想既搞臨床又搞研究。在醫學院，我們就把這個作為終極目標，可你是少數幾個真正做到兩者兼顧的。而且這是真正的研究，不是拿所謂『典型案例報告』混充科研的論文。」

　　「毫無疑問，這是真正的科研，」一提到這個話題，克雷格似乎重新活躍起來。「現在我們對神經和肌肉細胞中的電壓門控鈉離子通道研究越來越深入，而且已經應用於臨床。」

　　「你發表在《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上的那篇論文提到有兩種鈉離子通道，一種是心肌的，一種是神經的。兩者有什麼不同？」

　　「兩者結構不同，我們現在的研究已經做到分子層了。兩者的不同體現在對河豚毒素的反應不同。差別極大，引人入勝。」

　　「河豚毒素？」傑克問。「日本有人吃錯了壽司，就是中這種毒死的。」

　　克雷格情不自禁地笑了。「你說得對。那是因為廚師沒有經驗，在河豚魚產卵期將其宰殺做壽司，導致食客中毒。」

　　「神奇啊，」傑克評論道。克雷格精神好多了，傑克想接下去談正事兒。雖說克雷格的研究很有意思，可對他來說太深奧了。他即刻轉移話題，說自己覺得死者佩欣斯．斯坦霍普是這樁治療失當案的關鍵。「如果你的律師可以無可爭議地向陪審團表明這個女人確實是疑病症患者，那陪審團就會判原告敗訴。」

　　有幾秒鐘，克雷格一直盯著傑克看，似乎話題轉移得太快，他的大腦不得不重啟。「這個，」他終於開口了。「我很高興你這麼說，我跟藍道夫．賓厄姆就是這麼說的。」

　　「對啊，這就對了，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說明這個想法有道理。你的律師怎麼說？」

　　「沒說什麼，我記得。」

　　「我覺得你應該再提一次，」傑克說。「說到死者，我沒找到屍檢報告。我猜是沒做屍檢。對吧？」

　　「確實沒做屍檢，」克雷格說。「生理指標的化驗結果證明診斷是正確的。」他聳了聳肩。「當時沒人想到要打治療失當官司。如果他們當時就想打，法醫會選擇屍檢，我也會這麼要求的。」

　　「還有一點我覺得很奇怪，」傑克說。「紐頓紀念醫院急診室有個護士叫喬治娜．奧基夫，當時是她接診的。她在記錄裡寫到患者嚴重中樞發紺。我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為取證時她並沒有提到這點。我又查了一遍。當然了，我之所以對這個問題比較敏感，是因為你取證時說，你看到患者的發紺程度極為震驚。而且在這點上，你和斯坦霍普先生的分歧很大。」

　　「確實分歧很大，」克雷格為自己辯解說，聲音重新變得有點陰沉。「斯坦霍普先生在電話裡提到，我這裡是引用『她看起來臉色發青』，可等我趕到那裡，發現她嚴重發紺。」

　　「奧基夫女士稱其為中樞發紺，你認為呢？」

　　「中樞和邊緣在這裡有什麼區別嗎？她的心臟未能及時將血液輸送到肺部。她全身有大量去氧血，這是發紺的主要原因。」

　　「這裡討論的是發紺的量。我同意你的說法，深度發紺確實表明肺部供血不足，或者供氧不足。但如果是邊緣發紺，則說明血液集中在四肢，這樣不太容易看出發紺，或者說發紺不太均衡。」

　　「你想說什麼？」克雷格挑釁地問道。

　　「說老實話，我自己也不知道。作為一個法醫，我覺得什麼都有可能。這麼說吧：死者和她丈夫的關係好嗎？」

　　「有點奇怪，我覺得。至少在公眾場合算不上親熱。我懷疑他們不太親近，他從來沒跟我說過他太太的疑病症。」

　　「我們這些法醫見得太多了，自然比較多疑。如果我做這個屍檢，考慮到發紺，就會尋找有無窒息或勒死的痕跡，排除他殺。」

　　「荒唐，」克雷格氣呼呼地說。「這絕不是他殺。我的天啊！」

　　「我沒說是他殺。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性。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她患有右至左心房分流，沒有診斷出來。」

　　克雷格不耐煩地用手理著頭髮。這樣一來，他的外表從疲倦但整潔變做疲倦且凌亂。「她不可能有右至左心房分流。」

　　「你怎麼知道？你發現她的壓力測試有問題，讓她做非損傷性心臟成像，可她沒做。還有，我沒找到那個有問題的壓力測試報告。」

　　「我們在辦公室沒找到那張心電圖，可測試結果是有的。不過你說得對。她拒絕一切心臟方面的檢查。」

　　「也就是說，她可能患有先天性右至左心房分流，但沒有診斷出來。」

　　「就算她有，那有什麼區別嗎？」

　　「那她的心臟或者主要血管就有嚴重的結構性問題，這就牽涉到共同過失，因為壓力測試之後她拒絕做相關檢查。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確實有嚴重的結構性缺陷，那即使立刻送往醫院，結果也是一樣。這樣一來，陪審團就會判你有理，你就能勝訴。」

　　「這些觀點很有意思，可對我來說都是空談。當時沒做屍檢，所以她有沒有結構性異常也沒法知道了。」

　　「這不一定，」傑克說。「當時確實沒做屍檢，可並不意味著現在不能補做啊。」

　　「你是說開棺驗屍？」亞歷克西斯在廚房那邊問道。顯然她一直在聽。

　　「只要沒火化，」傑克加了一句。

　　「沒火化，」克雷格說。「屍體還在派克．邁多公墓。當時喬丹．斯坦霍普還邀請我去參加葬禮。」

　　「是他控告你治療失當前的事兒了吧？」

　　「當然了。這也是我接到傳票和控告書的時候之所以驚訝的另一個原因。既然他要控告我，為什麼還邀請我參加葬禮呢？這一切都沒道理嘛。」

　　「你去了嗎？」

　　「我去了。我覺得應該去。我的意思是，沒能將她搶救過來，我一直耿耿於懷。」

　　「已經埋了將近一年了，屍檢有困難嗎？」亞歷克西斯問。她走過來，坐在長沙發上。「聽著挺嚇人的。」

　　「現在還說不定，」傑克說。「有兩個因素需要考慮。第一、屍體的防腐做得如何。第二、墳墓內部是否乾燥，或者說棺材的頂蓋是否完好無損。這兩點要等打開墳墓才能確認。但不管屍體腐爛程度如何，還是可以找到不少資訊的。」

　　「你們在談什麼？」克利斯蒂納在桌邊喊。另兩個姑娘早就上樓了。

　　「沒什麼，寶貝，」亞歷克西斯說。「快去拿你的東西。校車馬上就要來了。」

　　「我能做的可能就是這些了，」傑克說。「我去查一下麻薩諸塞州開棺驗屍要辦哪些手續，然後做屍檢。除了純粹的道義支持，這大概就是這樁官司中我唯一能幫上忙的地方了。不過還是由你們自己決定。我聽你們的。」

　　亞歷克西斯看著克雷格。「你覺得呢？」她問。

　　克雷格搖搖頭。「說老實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的意思是說，如果屍檢能證明她確實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則未能及時將其送往醫院不會影響搶救結果，那我當然同意。但有多大可能性呢？我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小。再說了，如果屍檢發現她的心肌梗塞比我們預計得還要嚴重，那不等於是幫倒忙嗎？我覺得這事兒風險挺大的。」

　　「這樣吧，」傑克說。「這事我來辦。我先去問問細節，然後通知你們。同時，你們再好好商量商量。怎麼樣？」

　　「我覺得可以，」亞歷克西斯回答。她看著克雷格。

　　「也行，」克雷格說著聳了聳肩。「我一向認為，資訊多總比資訊少好。」

第八章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六日，星期二
　　上午九：二十八

　　「全體起立！」法庭文書高聲喊道。法官馬文．大衛森走出內庭，順著臺階上到法官席。黑袍遮住了他的腳，看上去像幻影在滑行。「請坐下，」法官坐定之後，法庭文書又大喊一聲。

　　傑克一邊坐，一邊往後看，以免屁股撞翻身後的星巴克外賣咖啡。等他坐定才發現沒有一個人帶東西到法庭上來吃，於是他很不好意思地將咖啡放在身旁的座位上。

　　旁聽席很擠，他坐在亞歷克西斯旁邊，問她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來旁聽。她說她也不知道。幾乎所有的位子都坐滿了。

　　今天早晨在博曼家，事情發展得比傑克想像得順利。儘管克雷格後來又有點悶悶不樂，但至少兩人開誠布公地談了一次，傑克覺得自己作為客人，感覺好多了。等孩子們都上學去了，他們又接著談了一會兒，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是亞歷克西斯和傑克在談。克雷格又變得有點悶悶不樂，心事重重。

　　關於進城出城的交通方式，又討論了很長時間。最後傑克一再堅持由他自己開車。他想去法庭感受一下主要涉案人員，特別是雙方律師。不過稍後他要開車去波士頓法醫署瞭解麻薩諸塞州關於開棺驗屍的規定。之後要幹什麼，他還不確定。他說可能會回法庭，如果沒回，那就黃昏的時候在紐頓的家裡碰面。

　　開庭前照例要處理些常規動議，傑克趁機研究主要涉案人員。黑人法官看上去像個退役的前橄欖球校隊隊員。不過他整理桌上的檔案時從容不迫，很有自信，不時跟助手小聲商談，渾身散發出權威感，顯然對自己的工作遊刃有餘，這點讓傑克覺得很踏實。兩個律師跟亞歷克西斯描述得一模一樣。藍道夫．賓厄姆無論是著裝、動作還是言談，處處表現出大律師應有的風度修養。相比之下，托尼．法薩諾穿著時髦的衣服，戴著笨重的金首飾，顯得有點俗豔而厚顏無恥，但又非常自信。可托尼有一個特點亞歷克西斯沒有提到，傑克卻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好像在盡情享受這場庭審。儘管居喪的原告面無表情地坐著，托尼和助手卻一直微笑著熱烈討論，不時發出克制的笑聲。而被告席的成員要麼謹慎地枯坐著，要麼乾脆滿臉絕望，與原告席形成鮮明對比。

　　傑克的目光平移到陪審席上，看著陪審員依次落座。陪審員什麼人都有，傑克覺得很合適。他想，如果他低頭走出法庭，溜到街上去，迎面走來的前十二個人可能跟這個陪審團的成員身分差不多。

　　傑克正在研究陪審員，托尼．法薩諾傳當天第一位證人到庭。大媽級的馬琳．理夏特是克雷格的祕書兼接待員，她宣誓之後就坐上了證人席。

　　傑克將注意力轉向這個女人。在他看來，這人看上去跟她的德國名字一樣，是個意志堅強的德國女人。她塊頭不小，體格健壯，跟托尼倒有幾分相似。她的頭髮向上梳成一個很緊的髮髻，嘴長得像牛頭犬，眼裡閃著挑釁的光。不難看出她不太願意出庭作證，托尼請求法官宣佈她為敵意證人。

　　托尼站在講臺上，慢條斯理地開始，嘗試著跟證人馬琳開玩笑，可惜沒有奏效，至少傑克將注意力轉向陪審團之前是這麼認為的。與馬琳的反應不同，大部分陪審員都笑了。傑克立刻看出托尼．法薩諾在打動陪審團方面確實有天賦，這點亞歷克西斯說得沒錯。

　　傑克看過馬琳的證詞，與案子關係不大。佩欣斯．斯坦霍普去世當天，她與死者沒有聯繫，因為死者當天根本沒來過診所。托尼居然在馬琳身上花這麼長時間，不厭其煩地描述她和克雷格的關係，探究她雜亂無章的私生活，傑克覺得很難理解。她和克雷格是十五年的同事，要說的可真不少。

　　托尼一直保持幽默的風格。馬琳一開始不理他，但將近一個小時以後，托尼的舉動有點像議員為了阻止議案通過搞的長篇演講了。她有點生氣了，回答問題也開始帶上情緒。這時，傑克開始清楚地意識到這種幽默的風格是托尼設下的圈套。托尼就是想讓她情緒失控，繼而發火。藍道夫似乎感覺不妙，提出反對，說證詞無休止，且與本案無關。法官似乎同意他的觀點，但經過短暫的法官席前會談（傑克聽不到），提問又繼續進行，很快就問到了跟原告有關的關鍵部分。

　　「法官大人，我可以走近證人嗎？」托尼問。他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可以，」大衛森法官說。

　　托尼走近證人席，將資料夾遞給馬琳。「你能告訴陪審團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嗎？」

　　「診所裡的一個病歷夾。」

　　「誰的病歷？」

　　「佩欣斯．斯坦霍普。」

　　「病歷上有個編號。」

　　「當然有編號！」馬琳氣呼呼地說。「不然怎麼找啊？」

　　「你能大聲唸給陪審團聽嗎？」托尼說。他沒理會馬琳剛才那陣小爆發。

　　「ＰＰ八。」

　　「謝謝，」托尼說。他收回病歷夾，回到講臺上。

　　幾個陪審員身體前傾，像在等著什麼。

　　「理夏特夫人，你能向陪審團解釋一下，縮寫ＰＰ指代什麼嗎？」

　　馬琳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貓，目光迅速在法庭裡遊走，最後停留在克雷格身上。

　　「理夏特夫人，」托尼試探著問。「喂！你還在嗎？」

　　「是字母，」馬琳嚴厲地說。

　　「噢，謝謝，」托尼語帶譏諷。「我想大部分陪審員都知道這是字母。我想問的是這些字母指代什麼。請允許我提醒你，在宣誓的前提下提供假證詞就是偽證罪，刑罰很重。」

　　馬琳的臉在作證過程中越來越紅，現在更紅了。甚至她的臉頰也開始腫脹，好像在努力克制什麼。

　　「如果你還是想不起來，後面還有證詞證明這種病歷標記方法是你和博曼大夫一起想出來的，而且在診所裡並不多見。我這裡還有診所裡的另外兩個病歷編號。」托尼又拿出兩個病歷夾。「一個是彼得．賽奇的，病歷編號是ＰＳ一百二十一。我們之所以選這個病歷，因為他的姓名首字母與死者一樣彼得．賽奇（Ｐｅｔｅｒ　Ｓａｇｅ）和佩欣斯．斯坦霍普（Ｐａｔｉｅｎｃｅ　Ｓｔａｎｈｏｐｅ）的姓名首字母都是ＰＳ，但死者的病歷編號是ＰＰ開頭，而不是ＰＳ。

　　「第三份病歷是凱薩琳．巴克斯特，病歷編號是ＫＢ二百三十三。還有其他的病歷，每份病歷的頭兩個字母都與病人姓名的首字母一致。我們知道還有幾份以ＰＰ開頭的病歷，不過很少。所以我再問一遍。如果ＰＰ不是病人姓名的首字母，那它指代什麼？」

　　「ＰＰ指代『問題病人』問題病人（Ｐｒｏｂｌｅｍ　Ｐａｔｉｅｎｔ），首字母為ＰＰ，」馬琳突然挑釁地喝道。

　　托尼的臉扭出一絲苦笑，是做給陪審團看的。「問題病人！」他緩慢而大聲地說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們在診所裡鬧事嗎？」

　　「是的，他們確實在診所裡鬧事，」馬琳咬牙切齒地說。「他們是些疑病症患者，老是編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症狀來佔用醫師的時間，耽誤其他病人看病。」

　　「博曼大夫同意你這樣給他們編號嗎？」

　　「當然了。他告訴我們哪些是問題病人，我們才寫的。」

　　「我重複一遍，以免誤解。佩欣斯．斯坦霍普的病歷上寫著ＰＰ，意思是說她是個『問題病人』。是這樣嗎？」

　　「是的！」

　　「詢問完畢。」

　　傑克靠近亞歷克西斯，耳語道，「這簡直是公關噩夢。克雷格是怎麼想的？」

　　「我一點兒都不知道。不過這對案子很不利。說老實話，我覺得事情越來越糟了。」

　　傑克點點頭，不再說什麼了。他不相信克雷格會如此愚蠢。每個大夫手上都有幾個「問題病人」，可沒人會在病歷上註明。每個診所都有招人恨惹人嫌的病人，大夫都不想接待這類病人，可又沒辦法。傑克記得當年自己的眼科診所裡就有兩三個這樣的病人，只要在候診名單上看到他們的名字，他就會一整天心情不好。他知道這種反應是人的天性使然，醫師也不能免俗。除了心理醫師，沒有人接受過對付這種人的專業訓練，大家對此都避而不談。

　　在交叉詢問中，藍道夫竭盡全力想挽回損失，但很顯然他之前根本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根據嚴格的證據開示程序，出現這種失誤的機率很小。托尼臉上露出自負的笑容。

　　「將病人標識為『問題病人』，並不一定帶有貶損的涵義。對吧，理夏特夫人？」

　　「我想應該沒有。」

　　「事實上，對病人如此標識，是為了給他們多點照顧，對吧？」

　　「給他們安排的診療時間確實比較長。」

　　「這就證明了我的觀點。可不可以這樣說，只要看到ＰＰ標識，你就會給病人安排較長的診療時間？」

　　「是的。」

　　「所以ＰＰ標識是考慮到病人的利益才特別設計的。」

　　「是的。」

　　「詢問完畢。」

　　傑克再次靠近亞歷克西斯。「我馬上去趟法醫署。聽了庭審，我覺得更有必要去了。」

　　「謝謝你，」亞歷克西斯小聲回答。

　　※※※

　　從法庭一出來，傑克就覺得一陣輕鬆。官司纏身一直是他最害怕的事情之一，現在涉及他妹夫，他覺得有點受不了。克雷格的案子即將證明，幻想正義會奇蹟般地得以伸張，實在過於理想化了。傑克不相信這個體制，雖然他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體制來。

　　他從波士頓公共綠地附近取回租的那輛現代車。早晨他在波士頓政府中心區附近半天沒有找到車位，之後偶然發現這裡有公共車庫，就把車停在了這裡。他不知道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的車停在哪兒。本來商量好他跟著他們的車進城，但只要他和博曼的雷克薩斯車之間出現哪怕一個車的空檔，就會立刻有車填上去。特別是上了高速公路之後，要想緊跟亞歷克西斯和克雷格的車，就必須全速衝鋒陷陣，他可沒這個膽量，漸漸地就被海潮一樣的上班車流衝散了。他覺得，昨晚在波士頓開車就夠困難的了，現在是名副其實的早高峰，開車更是比昨晚困難一百倍。

　　借助赫茲租車公司提供的地圖，他很容易就開進了波士頓市區。從公共車庫步行去法庭，路程很短，走得很舒服。

　　一出燈光昏暗的車庫，傑克就把車停在路邊，開始研究赫茲提供的地圖。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奧爾巴尼街。不過找到這條街之後，再借助左邊的波士頓公共綠地和右邊的波士頓公共花園，他很快就確定了自己的位置。花園裡開滿了鮮花，一派暮春景象。傑克來到波士頓才發現，這是個多麼嬌媚迷人的城市。

　　開車佔據了他大部分注意力，可他還是在想有沒有其他方式可以幫克雷格打贏這場官司。克雷格好心好意出門診，卻被人控告治療失當，真是既諷刺又荒唐。

　　奧爾巴尼街很容易找。法醫署就在這條街上，旁邊就是多層公共停車樓，非常方便。十五分鐘之後，傑克就得以透過一層玻璃保護屏，與一位迷人的年輕女接待員對話。與紐約法醫署陳舊的設施相比，波士頓這邊一切都是新的。傑克不由得既佩服又嫉妒。

　　「我能幫您什麼忙嗎？」女接待員令人愉快地說。

　　「我想你能幫上忙，」傑克說。接著他做了自我介紹，並說他想找一個法醫瞭解一點情況，他不挑，隨便誰都可以。

　　「我想他們這會兒都在屍檢房，」女接待員說。「我幫你找找看。」

　　女接待員打電話的時候，傑克四下看了看。大樓裝修得很實用，油漆味還沒有完全散去。有一個辦公室負責與警方連繫，門開著，傑克看到有個穿制服的警員。至於其他幾間辦公室的用途，傑克只能猜了。

　　「拉塔莎．懷利大夫有空，她馬上下來。」女接待員說。為了讓傑克隔著玻璃能聽見，她幾乎是在喊話。

　　傑克跟她道了謝，開始思忖派克．邁多公墓究竟在哪兒。如果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同意他做屍檢，他就得抓緊時間，因為庭審預計五天，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了。最大的挑戰是各種繁瑣的手續。麻薩諸塞州波士頓這麼古老的城市，傑克擔心手續會格外繁瑣。

　　「斯坦普敦大夫嗎？」一個聲音問道。

　　傑克嚇了一跳。他正在偷偷摸摸地朝大堂的另一個房間裡看，想搞清楚它的用途。他慚愧地轉過身，面對這個黑人女子，發現她出人意料地年輕，墨黑的大波浪鬈髮，漂亮得可以去參加選美。一時間，傑克也顧不得慚愧了，而是有點恍惚。最近他遇見的女醫師怎麼都長得像大學女生那麼漂亮。他覺得自己真是老了。

　　雙方做了自我介紹。傑克還拿出自己的法醫徽章，證明自己不是街上的瘋子。然後他說自己想大概瞭解一下麻薩諸塞州開棺驗屍的程序。拉塔莎隨即邀請傑克去她的辦公室。跟自己的辦公室一比，傑克更嫉妒了。屋子不大，也沒有多豪華，但是既有辦公桌，又有工作區。這樣檔案和顯微樣本就可以分開來處理，省得搬來搬去的麻煩。而且這屋子還有窗戶，雖說只能看到附近的停車場，但至少可以照到自然光。這在他的辦公室裡是無法想像的。

　　進了辦公室，傑克詳細介紹了克雷格的治療失當官司。他有點誇大其詞，說克雷格的診所雖然在郊區，但他是本市最好的醫師。還暗示除非開棺屍檢，不然克雷格很有可能會被錯判。他覺得自己之所以要這樣添油加醋，是為了讓波士頓法醫署有足夠的動力，才能幫他解決繁瑣的手續，紐約就是如此。可惜拉塔莎剛開口就糾正了他的想法。

　　「麻薩諸塞州的法醫無權要求開棺驗屍，除非涉及刑事案，」她說。「即便如此，也要通過地方檢察官先從法官那裡拿到法庭指令。」

　　傑克心中叫苦，官僚主義初現端倪。

　　「過程很複雜，」拉塔莎繼續說道。「其實就是由法醫署讓地方檢察官相信有重大罪案疑點，需開棺驗屍方可證明。另一方面，麻薩諸塞州規定，如果開棺驗屍不涉及罪案，那只要走一個例行的程序就可以了。」

　　傑克的耳朵豎起來。「是嗎？什麼程序？」

　　「拿到許可證就行。」

　　傑克覺得心跳加速。「這個許可證怎麼拿呢？」

　　「找公墓所在地管城鎮檔案的鎮文書。如果在波士頓市內，就找衛生局。比較便捷的方式是直接找當時負責安葬的葬禮承辦人。如果殯儀館和公墓在同一個鎮，通常葬禮承辦人認識鎮文書或者衛生局負責殯葬的人。如果關係找對了，大概一個小時就能辦好許可證。」

　　「這倒不錯，」傑克說。

　　「如果你要做屍檢，我們可以幫忙，當然不是在這裡做，因為這裡是公共設施，而且我的上司也不會同意這麼做。不過我們可以提供標本瓶和固定劑，還可以幫著處理標本。如果需要做毒物學檢驗，我們也可以幫忙。」

　　「死亡證明書上會註明殯儀館嗎？」

　　「當然。屍體的處理過程都有記錄。死者名字叫什麼？」

　　「佩欣斯．斯坦霍普。她大概是九個月前去世的。」

　　拉塔莎通過電腦調出死亡證明書。「在這兒。確切地說是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

　　「是嗎？」傑克問道。他站起來，越過拉塔莎的肩頭瞥見日期。看起來是個巧合。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在他的生命裡也至關重要。那天在艾黎奧，他向勞麗求婚了。

　　「屍體是布萊頓的蘭利皮爾森殯儀館取走的。需要我把位址和電話抄給你嗎？」

　　「謝謝你，」傑克說。他還在想日期的事兒。他重新坐下來。他倒不是迷信，但這巧合讓他覺得是天意。

　　「你是怎麼安排的？打算什麼時候做這個屍檢？」拉塔莎問。

　　「說實話，做不做還沒定下來呢，」傑克承認。「要醫師和他太太決定。我提議做屍檢是因為覺得對案子可能有幫助，所以就先來打聽一下要辦哪些手續。」

　　「關於開棺驗屍的許可證，我剛才有件事兒忘記說了，」拉塔莎似乎才想起來。

　　「噢，」傑克說，提醒自己不要太激動。

　　「需要直系親屬簽字同意。」

　　傑克的肩膀明顯一沉，暗自埋怨自己這麼明顯的事兒怎麼沒想到。當然要直系親屬簽字同意才行。他一心只想著幫自己的妹妹，熱情戰勝了理智。他無法想像原告為了幫助被告勝訴，會同意將妻子的屍體挖出來。不過他知道更奇怪的事都發生過，而且做屍檢可能是他唯一能幫到亞歷克西斯的地方了，他可不想試都不試就認輸。不過還得考慮一件事。勞麗還在紐約等他回去。如果他決定做屍檢，就得留在波士頓，這樣她會擔心的。這事比他想像的複雜多了，他一生中這樣的事太多了。

　　十五分鐘後，傑克回到他的現代車上，手指不斷敲擊著駕駛座旁邊的氣囊盒蓋。下一步該幹什麼呢？他看看錶，十二點二十五分。回法庭的想法被他否定了，因為這會兒剛好是午間休庭時間。當然，他可以打亞歷克西斯的電話，不過他決定還是先去殯儀館看看。於是他拿出赫茲提供的地圖，計畫了一下路線。

　　在波士頓，開車出城並不比進城容易。不過，等他費了一番周折開到查理斯河，就知道方向了。二十分鐘之後，他已經開上了布萊頓市郊那條路；五分鐘之後，他就找到了那家殯儀館。原本是棟很大的供一家居住的木結構白房子，維多利亞風格，附有塔樓，細節體現著義大利風情。後面延伸出去的新增部分是混凝土結構，風格不明。對傑克來說，最重要的是停車的地方很大。

　　鎖了車，傑克徑直走到樓前，順著臺階上了寬敞的環繞式門廊。門廊上沒有家具，前門沒鎖，傑克進了門廳。

　　傑克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屋裡安靜得像廢棄的中世紀圖書館，背景音樂是若有若無的格林高利聖歌。他本來想說這裡嚴肅得像一個廢棄的殯儀館，但想到這就是殯儀館，他覺得還是得想個別的比喻才行。左邊是棺材陳列區，所有的棺材都開著蓋，展示天鵝絨或者緞面內襯。名字都取得很讓人寬心，比如永恆極樂，但價格卻不那麼讓人寬心。右邊是遺體告別室，現在空著，擺著幾排折疊椅，高高的講臺後面是一個空著的靈柩臺。

　　開始傑克有點迷糊，不知道什麼地方能找到活人。不過沒等他走多遠，一個活人就奇蹟般地出現了。傑克既沒有聽到有人開門，也沒有聽到腳步聲。

　　「我能幫你什麼忙嗎？」這男人問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穿著黑色套裝，白襯衫，打一條黑色領帶，顯得纖瘦而陰鬱。他面色蒼白，毫無血色，跟殯儀館的氣氛倒是很相配。稀薄的短髮染成深色，貼在粗糙的頭頂上。傑克忍不住想笑。他代表了人們熟悉的殯儀館工作人員的形象，像演員公會派來參演鬼片的。傑克知道這種好萊塢式的形象往往與實際不符。作為法醫，他經常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打交道，但沒有一個像面前這個男人一樣鬼氣森森。

　　「我能幫你什麼忙嗎？」這男人稍微提高聲音又問了一遍，但還是像耳語，像是怕驚動什麼人，儘管周圍連個死人都沒有。他的姿勢非常拘謹，兩手虔誠地疊放在小腹處，雙肘夾緊，貼在身體兩側。全身上下，只見到嘴唇在動，好像連眼睛都不眨。

　　「我找這裡的葬禮承辦人。」

　　「願意為您效勞。我叫哈樂德．蘭利。這家店是家族所有，家族管理的。」

　　「我是法醫，」傑克說。他將法醫徽章飛快地在哈樂德面前晃了一下，確信他沒時間看清這不是麻薩諸塞州的。哈樂德的身體明顯一緊，似乎認為傑克是麻薩諸塞州職業資格鑑定委員會的特派員。傑克生性多疑，覺得哈樂德的反應很奇怪，不過他緊接著問道。「佩欣斯．斯坦霍普的葬禮是你們承辦的吧，她是去年九月去世的。」

　　「確實如此。我記得很清楚。以前斯坦霍普先生的葬禮也是本店經辦的，他是本地區著名的紳士。這次這位恐怕是斯坦霍普家唯一的嫡繫了。」

　　「噢！」傑克哼了一聲，他本無意打聽這些消息。不過他迅速把這些記在了腦子裡，又回到原先的話題。「關於斯坦霍普夫人的死因出現了一點爭議，需要開棺屍檢。蘭利皮爾森殯儀館在這方面有經驗嗎？」

　　「有過，但很少做，」哈樂德說著恢復了剛才那種客套內斂的風格。看來傑克對他不再是威脅了。「相關的檔案你帶來了嗎？」

　　「沒有。我是希望你能在這方面幫幫忙。」

　　「很樂意。需要開棺許可證、運輸許可證以及重新安葬許可證各一張。最重要的是，許可證上必須有直系親屬，也就是現在的斯坦霍普先生的簽名。必須有直系親屬授權。」

　　「這個我知道。你這裡有相關的表格嗎？」

　　「我想是有的。你跟我來，我給你拿。」

　　哈樂德領著傑克穿過一道拱門，朝主樓梯的方向走去，可突然左轉彎進了一條陰暗的走廊，地上是厚厚的地毯。傑克終於明白了，哈樂德是怎樣悄無聲息突然出現的了。

　　「你剛才說以前的斯坦霍普先生是本地區的名人。怎麼回事？」

　　「他是波士頓斯坦霍普保險公司的創始人。這公司在鼎盛時期非常成功。斯坦霍普先生非常富有，而且是個慈善家。這在布萊頓很少見。布萊頓的居民多數是產業工人。」

　　「這就是說，現在這位斯坦霍普先生肯定也很有錢。」

　　「毫無疑問，」哈樂德說著帶領傑克進了一間和他一樣陰鬱的辦公室。「現在這個斯坦霍普先生的發家史是個典型的荷拉修．阿爾傑的故事【註】。他本名叫斯坦尼斯勞．喬丹．加路采爾斯基，是本地一個移民產業工人家庭的孩子，高中一畢業就在斯坦霍普的保險公司工作。雖然他沒上過大學，但是非常聰明，完全靠自己一點點從最底層做到管理層。老斯坦霍普去世之後，他娶了那個寡婦，引發一連串聳人聽聞的傳言。他甚至繼承了斯坦霍普這個姓氏。」

　　【註】荷拉修．阿爾傑（Ｈｏｒａｔｉｏ　Ａｌｇｅｒ），是十九世紀美國最受歡迎的作家，被青少年視為英雄。他寫的故事多是窮孩子變富，善良的人們憑著誠實、不屈不撓的樂觀精神和艱苦工作得到報償，好運從天而降。

　　儘管外面是豔陽高照的六月天，哈樂德辦公室裡卻很黑，不得不打開檯燈和落地燈。窗戶上掛著厚重的深綠色天鵝絨窗簾。講完現任斯坦霍普先生的奮鬥歷程，哈樂德走到一個貼著紅木裝飾板的四抽屜檔案櫃前，從頂層的抽屜裡拿出一個資料夾。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三份檔案，其中一份遞給傑克，另外兩份放在桌上。他指了指桌前一把天鵝絨面的椅子，示意傑克坐下，然後自己在一把高背辦公椅上坐定。

　　「我給你的是開棺許可證，」哈樂德說。「有個地方需要斯坦霍普先生簽字授權。」

　　傑克一邊打量那張表格，一邊坐下來。簽字授權無疑是最難的部分，可現在他還不想考慮這個。「斯坦霍普先生簽字之後，剩下的部分誰來填？」

　　「我來填。時間你是怎麼安排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越快越好。」

　　「那你要儘快通知我。我需要安排墓穴公司的卡車和反鏟挖土機。」

　　「屍檢能在殯儀館這裡做嗎？」

　　「能，在防腐室做，上班時間都可以。唯一的問題是，你們需要的工具我們這裡可能不全。比如說顱骨鋸我們就沒有。」

　　「工具我來解決。」傑克很吃驚，哈樂德看起來很怪，不過業務很熟，效率很高。

　　「我需要提醒你，開棺驗屍費用不菲。」

　　「大概多少錢？」

　　「墓穴公司和反鏟推土機的租借費，加上公墓的手續費。另外我們辦許可證、協調以及讓你們使用防腐室也要收費。」

　　「你說個大概的價錢看看。」

　　「至少幾千吧。」

　　傑克輕輕吹了聲口哨，好像覺得貴，其實他覺得涉及這麼多事，這價錢挺便宜的。他站起身。「下班以後打哪個電話找你？」

　　「我把手機號碼給你。」

　　「很好，」傑克說。「還有一件事。你知道斯坦霍普家的地址嗎？」

　　「當然。每個人都知道斯坦霍普家。那是布萊頓的地標啊。」

　　幾分鐘之後，傑克又回到租的車裡，手指不斷敲打方向盤，想著下一步該幹什麼。已經下午兩點多了。他實在不想回法庭。一直以來，他都更願意做行動者，而不是旁觀者。他不想回波士頓，於是拿出赫茲提供的地圖。他花了幾分鐘時間，找到紐頓紀念醫院，確定了方向，不久就開車到了目的地。

　　紐頓紀念醫院和他以前到過的每一家郊區醫院一樣，都是經過多年擴建，整體建築風格很混亂，讓人摸不著頭腦。最老的部分還有時代的烙印，裝飾風格像蛋糕上的裱花，最常見的是希臘復古式，而擴建的部分總是越來越樸素。最新的部分只有磚和青銅色玻璃，沒有任何別的裝飾。

　　來賓停車場後面是一塊濕地，還有一個小池塘。幾隻加拿大黑雁一動不動地浮在水面上，看起來像是木製的擺設。傑克停了車，翻出厚厚的病歷，記了一下他面談的人名：急診室醫師馬特．吉爾波特，急診室護士喬治娜．奧基夫，還有當天的心臟科醫師諾埃爾．埃佛萊特。三人都在原告的證人名單上，而且都經過被告取證。傑克想弄明白發紺問題。

　　傑克沒有走前門，而是直接去了急診區。救護車入口空著，旁邊是一扇自動滑動玻璃門。傑克進了門，徑直走向接診臺。

　　看來時間選的正合適。候診區裡只有三個人，看上去都沒病沒災的。接診臺的護士抬頭看著傑克走過來。她穿著手術服，脖子上照例掛著聽診器。她在看《波士頓環球報》。

　　「暴風雨前的寧靜，」傑克開玩笑說。

　　「差不多吧。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傑克故伎重演，又拿出法醫徽章晃了一下。他說要找馬特和喬治娜，故意只說名字，裝作熟人。

　　「他們還沒來呢，」值班護士說。「他們今天是晚班。」

　　「晚班幾點開始？」

　　「三點。」

　　傑克看看錶。快三點了。「也就是說他們很快就要來了。」

　　「最好是快來！」值班護士嚴厲地說，不過臉上笑著，表明她在開玩笑。

　　「那諾埃爾．埃佛萊特大夫呢？」

　　「她肯定在。需要我傳呼她嗎？」

　　「那太好了。」

　　傑克退回到等待區，坐在那三個人旁邊。他試圖跟他們眼神交流，可沒人理他。他看到一本過期的《國家地理雜誌》，可並沒有拿起來看，而是感嘆斯坦尼斯勞．喬丹．加路采爾斯基能把自己變成喬丹．斯坦霍普，然後發愁自己怎麼才能讓他同意在開棺許可證上簽字。好像不太可能，相當於爬聖母峰不但沒帶氧氣，而且沒穿衣服。想到幾個光屁股的登山運動員站在峰頂，他不禁笑了一下。一切皆有可能，他提醒自己。這時他聽到老式傳呼系統在叫諾埃爾．埃佛萊特大夫的名字。這種傳呼系統顯得與這個資訊時代格格不入，用的還是小學生那種短信格式。

　　五分鐘之後，急診室值班護士把他召回接診臺，告訴他埃佛萊特大夫在樓上放射科，很高興跟他面談，接著給他指了方向。

　　心臟科大夫正忙著看心血管Ｘ光照片，口述診斷結果。她坐在一間小看片室裡，牆上的傳送帶上掛滿了Ｘ光照片。屋裡唯一的光源是Ｘ光照片後面藍白色的螢光背景燈，那光像是月光，但要亮一點。她穿著白大褂，渾身籠罩在這樣的光裡，顯得格外詭異。傑克覺得自己看上去可能也很詭異。他非常坦率地說明了自己的身分以及和這樁官司的淵源。

　　「我是原告方的專家證人，」諾埃爾也一樣坦率。「我需要證明被告把病人送到急診室的時候已經晚了，根本不可能再搶救過來。我很氣憤，因為這種延誤本來是可以避免的。我們這些傳統的醫師，對所有病人一視同仁，對這些非得拿到顧問費才看病的管家醫師都很看不慣。我們覺得這些人很自私，沒有真正的職業道德，口口聲聲說為病人的利益考慮，其實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這麼說，你出庭作證是因為博曼大夫從事管家醫療服務？」傑克問。諾埃爾這番激動的言詞讓他很吃驚。

　　「當然不是了，」諾埃爾說。「我之所以出庭作證，是因為病人沒能及時被送到醫院。眾所周知，心肌梗塞發作之後，溶栓和灌注治療至關重要，越快越好。如果這一觀點間接表達了我對管家醫療的看法，那我也沒辦法。」

　　「諾埃爾大夫，我尊重你的立場。我來也並不是為了說服你改變你的想法。相信我！我只是想問問你患者當時的發紺程度。這點你還有印象嗎？」

　　諾埃爾緩和了一點。「不能說有什麼特別的印象，因為發紺是嚴重心臟病的常見症狀。」

　　「急診室護士在記錄裡寫著，患者出現中樞發紺。她特別註明是『中樞』發紺。」

　　「聽著，患者送來的時候快死了，瞳孔散大，渾身癱軟，明顯心跳過緩，視覺聽覺完全喪失，心臟無法體外起搏，生死一線間。發紺只是其中一個症狀而已。」

　　「謝謝你抽時間跟我談這些，」傑克說著站起來。

　　「不客氣，」諾埃爾回答道。

　　傑克往一樓的急診室走。現在他對案子的結果更加悲觀了。作為原告方的專家證人，諾埃爾．埃佛萊特大夫的證詞會非常有說服力。不僅因為她是心臟科醫師，而且因為她說話很有條理，是個盡責的醫師，還直接參與了整個搶救過程。「世道變了，」傑克自言自語，心想以前很難找到醫師願意指證自己的同行。他覺得諾埃爾很期待出庭作證，而且她的動機有很大一部分是對管家醫療的憎惡，儘管她不願意承認。

　　等傑克回到急診室，交接班已經結束了。儘管急診室還是很平靜，但傑克要想談話，必須等醫師護士忙完手裡的病人。病人有的需要領檢查結果，有的在等自己平常看慣的醫師來。等到差不多三點半，傑克才有機會在接診臺後面的醫師休息室跟他們坐下來詳談。兩位都很年輕，大概只有三十來歲。

　　傑克的開場白跟他對諾埃爾說的差不多，不過這兩個急診室醫師的反應要平靜得多，也沒有什麼挑剔或責備。喬治娜還滔滔不絕地說克雷格給她的印象很深。

　　「有多少醫師能跟患者一起坐救護車過來？我跟你說：不多。他都能被人控告，真是滑稽。只能說明這個體制有多不正常，連博曼大夫這樣的醫師都會被原告律師那樣唯利是圖的人陷害。我記不得他的名字。」

　　「托尼．法薩諾，」傑克提醒她。聽到有人跟他的想法一樣，他很高興。可他不知道喬治娜是否聽過克雷格社交方面的傳聞，特別是案發當晚蓮娜還到過急診室。

　　「就是這個名字：托尼．法薩諾。他剛來這裡打聽情況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是黑幫片裡的群眾演員。真的。我根本想不到他是來幹正事兒的。他真的上過法學院嗎？」

　　傑克聳了聳肩。

　　「至少不是哈佛，這我敢肯定。不管怎麼說，我都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找我作證人。我跟他說了我對博曼大夫的真實看法。他對這個病例的處理很出色，甚至還自己帶了可攜式心電圖儀，在到急診室之前還做好了生理指標化驗。」

　　喬治娜說著，傑克頻頻點頭。她在取證時對克雷格大肆吹捧，這些他在證詞裡都看到過。

　　等她安靜下來，傑克說，「我想跟你們瞭解的是發紺問題。」

　　「發紺怎麼了？」馬特．吉爾波特大夫問道。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他這種懶散的個性與喬治娜的活潑形成鮮明的對比。

　　「你當然記得當時發紺啦，笨蛋，」喬治娜說道。還沒等傑克插嘴，她半開玩笑地拍了一下馬特的肩膀。「她抬進來的時候，藍得像個藍月亮。」

　　「我覺得藍月亮這個詞好像跟顏色沒什麼關係，」馬特說。

　　「沒關係嗎？」喬治娜問。「應該有吧。」

　　「你記不得當時發紺了？」傑克問馬特。

　　「印象很模糊，不過她整體情況很差，個別症狀就不太引人注目了。」

　　「你記錄中寫成『中樞發紺』，」傑克對喬治娜說，「有什麼特殊原因嗎？」

　　「當然了！她全身發紫，不僅是手指和腿。真是全身發紫，直到上了氧氣，心臟起搏器，並開始給她做心臟按摩之後才好一點。」

　　「你覺得可能是什麼原因引起的？」傑克問，「會不會是右至左心房分流，或者嚴重肺水腫？」

　　「分流不敢說，」馬特說。「但肯定不是肺水腫。她肺是好的。」

　　「我想起來了，」喬治娜突然說。「她渾身癱軟。我給她做靜脈滴注的時候，覺得她的胳膊像布娃娃那麼軟。」

　　「據你的經驗，這很少見嗎？」傑克問。

　　「是的，」喬治娜說。她看著馬特，以便確認。「一般都會有一些阻力。我想跟清醒程度有關。」

　　「你倆看到她眼睛裡有血斑嗎？臉上或者頸部有沒有異常斑點？」

　　喬治娜搖搖頭。「我沒看見。」她看著馬特。

　　「我當時忙著搶救，沒注意這些細節，」馬特說。

　　「你問這些幹什麼？」喬治娜問。

　　「我是法醫，」傑克解釋道。「受的訓練就是要懷疑。這是突然死亡，又伴有發紺，不能排除捂死或者掐死的可能性。」

　　「這個思路倒是挺新鮮的，」喬治娜說。

　　「生理指標化驗結果證明是突發心臟病。」

　　「心肌梗塞我不懷疑，」傑克說。「但如果是非正常原因引發的心肌梗塞，就值得研究了。舉個例子。我接過這麼一個案子，那個女人可能比斯坦霍普太太大幾歲，在被人持槍搶劫後突發心臟病。這樣很容易證明兩者之間有聯繫，那個搶劫犯現在還關在死囚室呢。」

　　「我的上帝！」喬治娜說。

　　傑克給了兩人各一張名片，上面有他的手機號碼，接著回去取車。等他打開車門鑽進去，已經四點多了。他坐著看了一會兒小池塘，想著自己與大夫們的談話。他覺得從克雷格的角度來說，諾埃爾和喬治娜一個強烈反對，一個強烈支持，算是扯平了。問題是諾埃爾已經確定會出庭作證。而喬治娜，就像她自己猜測的那樣，可能不會出庭作證，因為被告方證人的名單上沒有她。除此之外，他沒得到什麼有用的資訊；或者說有，但他太遲鈍了，沒察覺到。有一點是肯定的：這裡所有的醫師都給他很好的印象，如果他出了什麼事給送到這裡，他覺得自己很放心。

　　傑克考慮下一步該幹什麼。說實話，他很想開車回博曼家，換上打籃球的行頭，然後去紀念大道的球場跟沃倫的朋友大衛．湯瑪斯一起打場籃球。但他不得不實際一點。如果他想對這官司有點貢獻，想做佩欣斯．斯坦霍普的屍檢，就得硬著頭皮去見喬丹．斯坦霍普，想辦法讓他在開棺許可證上簽字。問題是，除了弄把槍頂著喬丹的太陽穴，他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能讓他乖乖就範。他想不出一個可行的辦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看這人還有沒有一點公平正義之心。

　　傑克拿出哈樂德．蘭利給他的那張三×五英寸的索引卡，上面寫著哈樂德的手機號碼和喬丹．斯坦霍普的位址。傑克把卡片小心地放在方向盤上，拿出赫茲提供的地圖開始找那條街。他找了很長時間，才發現那條街在錢德勒池塘和栗子山鄉村俱樂部附近。他想到法庭可能下午三點半到四點就休庭了，所以現在正好去拜訪一下。他不知道喬丹．斯坦霍普會不會讓他進屋，可他不想試都不試就認輸。

　　街巷錯綜複雜，他找了半個小時才找到斯坦霍普家。一眼就能看出喬丹．斯坦霍普是個有錢人。房子很大，屋前寬大的庭院裡，樹木和花圃都修整得近乎完美。一輛嶄新的深藍色賓利兩座跑車停在屋前的環形車道上。透過樹叢，隱約可以看見主樓右邊可以停三輛車的車庫。車庫樓上還有房間可以住人。

　　傑克把自己的現代雅紳特車往這輛貴得嚇死人的豪車旁一停，差距馬上就顯出來了。他下了自己的車，向賓利車走去。他想看看這輛豪車的內部。車窗沒關，豪華皮具的香味彌散在空氣中。顯然這車是嶄新的。傑克確認周圍沒人注意他，把頭伸進駕駛座一側的車窗裡。儀錶盤透出名車特有的簡潔和優雅。他突然發現車鑰匙沒拔，不由得退後一步。雖然他覺得花這麼多錢在一輛車上荒唐之極，但看到鑰匙，一時間他不由得幻想和勞麗開著這輛賓利，在某個風景如畫的大道上飛奔。這個白日夢讓他想起年輕的時候經常夢見自己飛起來。不過這夢很快就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羞愧，居然想到偷開別人的車，哪怕是做白日夢也挺讓人難為情的。

　　傑克繞過賓利，走近前門。他看到車之後的反應讓他自己都很吃驚。最重要的是，他居然可以毫無顧忌地體會快樂的滋味。空難過去這麼多年，他一直高興不起來。只要一想起自己是家裡唯一活著的人他就有負疚感。現在他竟然能陶醉在白日夢中，說明他向完全恢復正常生活又邁進了一大步。

　　傑克按了門鈴，又開始重新考慮這輛嶄新的賓利車。他剛才只顧思考這車對自己意味著什麼，現在他轉而琢磨這車對喬丹．斯坦霍普，也就是斯坦尼斯勞．喬丹．加路采爾斯基意味著什麼。這人顯然在盡情享受剛到手的財富。

　　門開了，傑克的思路又集中到眼前這樁棘手的案子上。他上衣內袋裡還裝著一張沒簽名的開棺許可證。他抬起手遮眼睛，那紙揉得沙沙作響。門上擦得雪亮的黃銅把手反射著黃昏的陽光，刺得他一時間睜不開眼。

　　「找誰？」喬丹問道。儘管陽光很刺眼，傑克還是能感覺到喬丹懷疑的眼神。傑克穿著牛仔褲，藍色棉織襯衫配條紋領帶，最外面這件薄的運動夾克他自己都記不得多長時間沒洗沒燙了。相反，喬丹穿一件格子花呢的吸菸服，打著領巾。他身後飄來一陣乾爽清涼的風，表明室外氣溫並不算高，可家裡還是開著空調。

　　「我是斯坦普敦大夫，」傑克說。他突然決定冒充上門執行公務，於是摸索著掏出裝有法醫徽章的錢包，亮了一下。「我是法醫，想跟你談一下。」

　　「給我看看！」還沒等傑克把錢包和徽章放回，喬丹伸出手來說。

　　傑克吃了一驚。很少有人認真檢查他的證件。

　　「紐約？」喬丹抬頭看著傑克的臉問道。「這也管得太寬了吧？」傑克覺得喬丹說話時有點拿腔拿調，而且略帶英音，讓人想起精英雲集的新英格蘭寄宿學校。更讓傑克吃驚的是，喬丹甚至還抓牢他的手，以便看清法醫徽章，精心護理的手指摸上去冰涼的。

　　「對工作負責嘛，」傑克說，有點自嘲。

　　「是什麼工作讓您那麼老遠從紐約來到寒舍呢？」

　　傑克忍不住笑了，這人和他一樣，幽默中帶著一點尖刻。這房子居然還稱為「寒舍」。

　　「是誰啊，喬迪？」屋裡的涼風中傳來水晶般清澈的聲音。

　　「還沒弄清楚是誰，親愛的，」喬丹扭頭溫柔地回答道。「紐約來的一個醫師。」

　　「你正在打的那場官司，有人請我來幫忙。」

　　「是嗎！」喬丹有點驚訝。「你打算怎麼幫忙呢？」

　　還沒等傑克回答，一個迷人的姑娘出現在喬丹身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傑克。她眼睛很大，大概只有喬丹一半年紀。她一隻胳膊搭在他脖子上，另一隻胳膊環繞在他腰間。她笑得很討喜，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你站在這兒幹什麼？請醫師進來呀！他可以和我們一起喝茶。」

　　按照姑娘的建議，喬丹讓到一邊，示意傑克進屋，然後領著他經過客廳，穿過寬敞的起居室，終於來到樓後加蓋的陽光屋裡。屋子三面牆和屋頂都是玻璃的，讓傑克覺得他又回到了戶外的花園裡。傑克一開始以為「喝茶」實際上是指雞尾酒，現在才發現他理解錯了。

　　傑克被讓進一把超大的白色籐椅，棉布的椅墊上畫著水粉畫。穿著法式制服的女僕一言不發地給他端來茶、生奶油和餅乾，然後迅速離開。喬丹和女朋友沙琳．麥肯納坐在對面配套的藤沙發上。傑克和主人之間隔著一張玻璃茶几，上面的銀茶具裡放著甜點。沙琳的手一直放在喬丹身上，而喬丹則裝作對她公開的親熱舉動毫不在意。一開始，大家隨便閒聊，最後話題集中到暑假的計畫。他們打算乘船去達爾馬提亞海灘觀光。

　　讓傑克覺得意外的是，這兩人旁若無人，一直在不停地說話。他覺得這兩人可能是太缺乏娛樂了，因為他只需要說自己從哪裡來，現在紐頓的妹妹家裡做客，之後只要偶爾「嗯」一聲表示自己在聽著就行。這麼一來，傑克倒有充分的機會在一旁觀察，覺得很有意思。他聽說喬丹在享受生活，顯然從佩欣斯．斯坦霍普去世那天起他的日子就過得很滋潤，根本沒什麼時間哀悼。葬禮後沒幾個星期，沙琳就搬來和他同居。車道裡的賓利車剛買了一個月，而且這兩人冬天大部分時間是在聖巴特島過的。

　　傑克生性多疑，又瞭解到這麼多新情況，讓他越發覺得佩欣斯的死因蹊蹺，屍檢非常必要。他考慮要不要回波士頓法醫署，把自己這些疑慮說給法醫們聽，儘管他知道沒有根據，但也許他們願意聯繫地方檢察官，請求法官下令開棺屍檢。因為如果喬丹真與佩欣斯的死有關，那他絕不會同意在開棺許可證上簽字。可越是聽喬丹說話，越覺得他在刻意扮演一個受過良好教育、有貴族氣質的紳士，傑克就越發不能肯定他對屍檢的態度。以前的案例中，有罪犯覺得自己很聰明，還主動協助警方調查，就為了證明自己作案手段高明。喬丹很有可能就屬於這種人，簽字同意屍檢會讓他覺得這個遊戲更有意思。

　　傑克搖搖頭，突然間清醒了。毫無疑問，剛才他的想像力實在太豐富了，戰勝了理智。

　　「你不同意嗎？」喬丹問。他看到傑克在搖頭。

　　「不，我是想說，對，」傑克支支吾吾地說，極力掩飾自己的口誤。剛才他開小差，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談什麼。

　　「我覺得達爾馬提亞海灘最好是秋天去，而不是夏天。你不同意嗎？」

　　「我同意，」傑克堅持說。「毫無疑問，完全同意。」

　　喬丹滿意了，回頭繼續剛才的話題，沙琳不時點頭，附和他的觀點。

　　傑克繼續考慮，繼而默認佩欣斯意外死亡的可能性極小，因為她突發心臟病之後參與搶救的好醫師太多了，包括克雷格。傑克向來不喜歡克雷格，覺得他跟自己的妹妹並不合適，但卻認為他是自己認識的技術最好、知識最豐富的醫師之一。喬丹根本不可能騙過這麼多好醫師，人為製造佩欣斯心臟病發作的假象。

　　傑克覺得自己一下子又回到了起點。他不可能通過法醫署申請開棺驗屍，只能自己想辦法。這樣喬丹刻意把自己裝扮成波士頓紳士的企圖倒是可以為他所用。既然是紳士，就有責任在倫理道德方面做出表率，讓正義得以伸張。傑克也知道這有點異想天開，但此刻他真的沒有更好的辦法。

　　喬丹和沙琳還在討論一年中什麼時間最適合去威尼斯。傑克放下杯碟，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瞧準兩人說話的空檔，他身體前傾，大拇指重重地將名片按在茶几的玻璃檯面上。

　　「噢！我倒要看看這是什麼。」喬丹上鉤了。他靠近茶几掃了一眼名片，然後又拿起來認真看，接著沙琳也拿過去看了看。

　　「什麼是法醫？」沙琳問。

　　「就是驗屍官，」喬丹解釋。

　　「不完全是，」傑克說。「以前驗屍官是指任命或者選舉出來負責調查死因的官員，不一定受過專門訓練。而法醫是指接受過法醫病理學培訓的醫師。」

　　「那算我說錯了，」喬丹說。「剛才你說到這樁官司你可以幫到我。說老實話，我覺得這官司太沒勁了。」

　　「為什麼？」

　　「我以為會很精采，像看拳擊比賽。結果發現很拖沓，像是看兩人吵架。」

　　「我肯定能讓這案子精采起來。」喬丹對庭審的這番評論倒是給傑克提供了一個機會。

　　「能說得具體一點嗎？」

　　「我很欣賞你剛才的比喻，庭審就應該像拳擊比賽。這場庭審之所以不精采，是因為現在雙方都蒙著眼睛出拳。」

　　「確實挺滑稽的。兩人都看不見對方，就那麼瞎比畫，亂打一氣。」

　　「就是這意思！之所以說是蒙眼出拳，是因為他們沒掌握應有的證據。」

　　「應有的證據？」

　　「他們爭論的焦點是佩欣斯的搶救過程，而佩欣斯自己卻無法出庭作證。」

　　「如果她出庭作證，會說些什麼呢？」

　　「除非問她本人，不然我們沒法知道。」

　　「我不明白你倆在說什麼，」沙琳抱怨道。「佩欣斯已經死了，下葬了。」

　　「他的意思肯定是想做屍檢。」

　　「我就是這個意思。」

　　「你是說把她挖出來？」沙琳大吃一驚。「呀，想想都噁心！」

　　「沒你想像的那麼可怕，」傑克說。「還不到一年。我肯定屍檢能有不少新發現。至於你說的拳擊比賽，這下就不是蒙眼出拳了，會精采很多。」

　　「怎麼講？」喬丹問道。他變得很沉默，有點憂心忡忡的。

　　「比如可以確定是心臟哪部分出了問題，病情是如何發展的，之前有沒有病變跡象。只有先搞清楚這些問題，才能更好地討論搶救是否及時有效。」

　　喬丹一邊思考傑克的話，一邊咬著下唇。

　　傑克來勁了。他知道現在就像上坡，稍一鬆勁就可能會前功盡棄，但至少喬丹沒有完全否定這個想法。當然了，喬丹可能還沒有意識到只有他同意才能做屍檢。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喬丹問。「有人給你錢嗎？」

　　「沒人給我錢。說老實話，我是為了伸張正義。當然同時，這裡也涉及一點利益衝突。被告克雷格．博曼是我妹夫。」

　　傑克盯著喬丹的臉，沒看出任何憤怒或是惱火的痕跡。這人確實不簡單。他似乎正在理性地考慮傑克的提議，不摻雜任何感情因素。

　　「伸張正義我沒意見，」喬丹終於說話了。不過剛才那點英國口音已經蕩然無存。「不過讓你做到完全客觀似乎很難。」

　　「也是，」傑克說。「你說的有道理，不過如果讓我做屍檢，我會把所有樣本都留著讓專家複檢，甚至可以找一個與本案沒有利益關係的法醫來協助我做屍檢。」

　　「為什麼一開始沒做屍檢呢？」

　　「不是所有的死亡都需要做屍檢的。只有死因可疑時，法醫署才會要求做屍檢。一開始沒人覺得佩欣斯死因可疑，都認為是突發心臟病，而且私人醫師也及時治療了。如果當時就決定要打官司，就應該做屍檢。」

　　「本來我沒想打官司。不過說老實話，你妹夫那天晚上挺讓我生氣的。他很傲慢，還指責我沒有充分說明佩欣斯的病情。我可是一直求他把佩欣斯直接送醫院。」

　　傑克點點頭。這部分他在喬丹和克雷格的證詞中都讀到過，他不想妄加評論。他知道，很多治療失當官司都源於醫師或助手與病人溝通不當。

　　「其實，直到安東尼．法薩諾先生跟我連繫之後，我才想到要打官司。」

　　傑克的耳朵豎起來了。「是律師來找你，而不是你找他？」

　　「對啊。就像你來找我一樣。他自己來按門鈴的。」

　　「他勸你打官司的？」

　　「是的。跟你的理由一樣：伸張正義。他說我有責任保護大家，揭露博曼大夫這種醫師的嘴臉，揭露管家醫療的所謂『不平等和不公正』。他很執著，而且說話很有道理。」

　　天哪，傑克暗想，就這麼一個追著救護車跑的個人傷害案律師，幾句話就能讓喬丹上鉤，看來這人也沒有他想像的那麼聰明。傑克提醒自己，這人是個偽君子：有錢的偽君子，一個靠著婚姻往上爬的傢伙。他覺得自己鋪墊得差不多了，應該切入正題，速戰速決。於是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開棺許可證，放在喬丹面前的茶几上。「如果你同意我做屍檢，只要在這張授權書上簽字就行了。其他的事兒我來處理。」

　　「這是什麼樣的授權書？」喬丹問道，偽裝的英式口音又回來了。他湊近看了一眼。「我可不是律師，不太懂這些。」

　　「就是個常規的表格，」傑克說。他想插幾句尖刻的玩笑，想想還是忍住了。

　　喬丹的反應讓傑克始料不及。他沒有繼續提問，而是把手伸進口袋，但掏出來的不是鋼筆，而是手機。他撥了一個手機快捷鍵號碼，然後往椅子上一靠，等著接通，還看了傑克一眼。

　　「法薩諾先生，」喬丹一邊說，一邊看著窗外綠油油的草坪。「剛才一個從紐約來的法醫給了我一張表格，可能會影響到庭審，需要我簽字同意將佩欣斯的屍體挖出來進行屍檢。我想等你看過了再簽字。」

　　傑克坐的地方離喬丹至少十英尺，可還是能聽到托尼．法薩諾的聲音。雖然具體的措辭聽不清楚，可他的態度很明瞭。

　　「好的，好的！」喬丹說了兩遍。「你沒看過之前，我絕不會簽字的。我保證。」他掛了電話，看著傑克。「他馬上過來。」

　　傑克最不願意將律師牽扯進來。他跟亞歷克西斯說過，他不喜歡律師，特別是嘴上說為小人物伸張正義，實際上自私自利的個人傷害案律師。空難之後，好多律師成天盯著他，慫恿他控告航空公司。

　　「我還是先走吧，」傑克說著站了起來。他覺得只要托尼．法薩諾來了，喬丹簽字同意開棺驗屍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名片上有我的手機號碼。等你的律師看完授權書之後，如果你想找我，可以給我打電話。」

　　「不，我想現在就把這事辦了，」喬丹說。「要麼就不辦，要辦就現在，你先坐下！法薩諾先生馬上就到。來杯雞尾酒吧。五點過了，喝點酒不犯法。」說完這句略顯老套的俏皮話，他自己笑了，還搓了搓手，等著傑克的反應。

　　傑克回到籐椅邊，從容地坐下來。他決定順其自然，靜觀其變。

　　喬丹肯定設置了一個隱蔽的按鈕，那個穿法式制服的女僕突然出現了。喬丹讓她拿一瓶伏特加馬丁尼酒和一碟橄欖來。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喬丹和沙琳很自然地繼續剛才的話題，討論起度假計畫來，還招呼傑克喝點酒，傑克婉言拒絕了。他現在最不想幹的事就是喝酒。他準備只要一出這個門，就先去鍛鍊一下。

　　就在傑克的忍耐快到極限的時候，門鈴響了，前門有客人來。傑克沒動。遠遠地他聽到前門開了，有人在低聲說話。幾分鐘之後，托尼．法薩諾快步走進屋。緊跟其後的是一個和他穿著同樣衣服的人，只是個頭要大很多，讓人看著害怕。

　　傑克下意識地站起來表示尊敬。他注意到喬丹並沒有起身。

　　「你說的表格在哪兒？」托尼命令道。他沒時間說客套話。喬丹一隻手端著馬丁尼酒，另一隻手指了指茶几。沙琳緊貼著他坐在沙發上，正在玩他頸後的頭髮。

　　托尼一把抓起玻璃面茶几上的開棺許可證，迅速掃了一眼。傑克在旁邊打量著他。與法庭上的輕鬆自如不同，此刻他顯然很生氣。傑克猜他大概三十六七歲，臉龐很寬，五官飽滿，大板牙，手掌寬大，手指粗短。傑克的注意力隨即轉向他那個大一號的助理。他和主人穿著一模一樣的灰色套裝，黑襯衫，打著黑領帶。他走到門檻那兒就停住了。他顯然是托尼的打手兼親信。托尼拜訪客戶要帶這麼一個人壯膽，讓傑克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這是什麼鬼東西？」托尼衝著傑克揮舞著手中的表格，大聲呵斥道。

　　「我可不會把政府發的表格叫做鬼東西，」傑克說。「這是開棺許可證。」

　　「你是什麼人？原告請來的高參？」

　　「絕對不是。」

　　「他是博曼醫師的妹夫，」喬丹解釋說。「現在住在他妹妹家，是來伸張正義的。這是他的原話。」

　　「正義個屁，混蛋！」托尼衝著傑克大吼。「你居然還有膽子闖到我客戶家裡指手畫腳。」

　　「你錯了！」傑克平靜地說。「是他們請我進來喝茶的。」

　　「你這混蛋倒是挺機靈的啊，」托尼氣呼呼地說。

　　「確實是我們請他進來的，」喬丹說。「之前我們確實在喝茶，酒是剛上的。」

　　「我來只是為了辦好手續，」傑克解釋說。「資訊越全面，越有可能伸張正義。總得有人代表佩欣斯．斯坦霍普說話。」

　　「我不相信你這些鬼話，」托尼說著極不耐煩地衝助理揮揮手。「佛朗哥你過來，把這堆狗屎給我弄出去，別燻著斯坦霍普先生！」

　　佛朗哥很聽話地進了屋，一把抓住傑克的手肘，順勢把傑克從肩膀那兒拎起來，拖著他往外走。傑克心裡反覆掂量要不要跟他動手，如果動手自己會不會吃虧。他看了看喬丹，他安坐在籐椅上，動都沒動，似乎對眼前的這一切很吃驚，但並沒有過來勸架的意思。托尼向他連聲道歉，並保證好好教訓這個不速之客。

　　佛朗哥攥著傑克的胳膊，拖著他大步走過起居室，進了鋪著大理石的中央大廳，眼看就是弧形樓梯口了。

　　「我們就不能像紳士一樣好好商量嗎？」他一邊繼續考慮如何處理眼前的問題，一邊開始稍稍往後賴。他一直不喜歡跟人打架，哪怕是別人先惹他。佛朗哥這種大塊頭讓他想起大學橄欖球隊裡的中後衛。他就是因為打不過一群型號體格和佛朗哥差不多的中後衛，才不得不結束了自己短暫的橄欖球生涯。

　　「閉嘴！」佛朗哥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怒喝道。

　　到了前門口，佛朗哥停下來開了門，一撒手把傑克掄了出去。

　　傑克整了整上衣，下了兩級臺階，來到碎石鋪成的車道上。賓利和現代旁邊停著一輛碩大的黑色凱迪拉克，氣勢逼人，跟其他兩輛車一比，像是遊艇。

　　傑克往自己的車走去，還掏出了車鑰匙，可又半道停下來往回走。佛朗哥正站在門廊上，兩腿分開，兩手扠著腰，滿是青春痘疤的臉上帶著嘲弄的笑容。還沒等傑克開口，托尼從屋裡衝出來，把佛朗哥推到一邊。托尼的塊頭比佛朗哥小很多，兩腿粗短，走路的時候扭屁股的樣子很怪異。他徑直走到傑克跟前，用食指指著傑克的臉。

　　「好漢，我來告訴你這裡的真實情況，」托尼咆哮道。「這官司已經花了我至少十萬了，我還等著清帳呢。你聽清了嗎？你別來攪和。順其自然，別搞什麼屍檢。你明白嗎？」

　　「我就不明白了。你這麼緊張幹什麼，」傑克說。「你可以找自己信得過的法醫官跟我一起做屍檢。」他知道屍檢已經沒什麼指望了，不過他覺得能激怒托尼，還是挺有成就感的。托尼的眼睛本來就有點兒往外凸，現在更明顯了。他額頭兩側青筋暴露，像爬著暗色的蟲子。

　　「要我怎麼說你才能聽懂呢？」托尼還在大吼。「我不同意做屍檢！官司就這樣很好。別搞什麼新鮮玩意兒，沒這必要。我們一定能整死這個傲慢的什麼管家醫師，這也是他應得的報應。」

　　「聽起來你對這案子不能做到客觀中立，」傑克評論道。他注意到，托尼說「管家醫師」這幾個字的時候，豐滿的嘴唇往後捲著，嘲弄之情溢於言表。傑克覺得托尼盯著管家醫師不放，像是要完成某種使命，他的言詞中有種鬥士般的狂熱。

　　托尼抬頭看著佛朗哥說道，「這人怎麼回事兒？像是從別的星球來的。」

　　「你好像害怕別人揭露事實，」傑克說。

　　「我才不怕你揭露事實呢，」托尼大吼。「我掌握了足夠的事實。那女人死於心臟病。要是早一個小時送到醫院就沒事了，我們也不需要在這裡爭論。」

　　「心臟病？」傑克開始取笑托尼的口音。「髒」這字兒的後鼻音完全被托尼吃了。

　　「夠了！」托尼脫口而出。他打了個響指，提醒佛朗哥注意。「把這個白癡扔進車裡，我不要看到他。」

　　佛朗哥快步走下臺階，口袋裡的硬幣嘩嘩直響。他繞過托尼，想用手掌把傑克推開。傑克晃了晃，沒動窩。

　　「還有，我一直想問問你倆怎麼老穿得一模一樣，」傑克說。「是前一天晚上商量好，還是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商量這個？我的意思是說，情侶裝啊，好甜蜜啊。」

　　佛朗哥的反應速度讓傑克吃了一驚。他張開手掌，狠狠地扇了傑克一記耳光，傑克覺得頭暈目眩。傑克立刻以同樣的方式回敬了他一下，這掌扇得也不輕。

　　佛朗哥比傑克還吃驚。對方非但沒被他的個頭嚇倒，還敢回擊，顯然很出乎他的意料。他本能地伸手去摸發燙的臉頰，這時傑克抓住他的肩膀，膝蓋朝他私處狠狠一頂。一時間，佛朗哥疼得彎下了腰，呼吸急促。等他好不容易直起腰，手裡多了一把槍。

　　「別動！」托尼大喊。他從身後抓住佛朗哥的胳膊，拼命往下按。

　　「還不快滾！」托尼拉著暴怒的佛朗哥，像牽著一條瘋狗。「如果你敢以任何方式妨礙我打贏這場官司，我就讓人做了你。最後說一遍，我絕不同意屍檢。」

　　傑克一路往後退，直到撞上他的現代車。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佛朗哥，他到現在還沒有完全直起腰，手裡一直拿著那把槍。傑克覺得自己的膝蓋發軟，估計是太多腎上腺素通過血液在身體裡遊走的緣故。

　　他一上車就迅速發動了引擎。他回頭看看托尼和他的打手佛朗哥，無意中發現喬丹和沙琳也站在門口。

　　「你小子等著瞧，」傑克開車正要走，佛朗哥通過乘客一側的車窗衝他大喊。

　　傑克開著車在住宅區繞了至少有一刻鐘，不時地突然拐個大彎，可一直沒停車。他不想被人看見，更不想被人盯梢，特別是碩大的黑色凱迪拉克。他知道在斯坦霍普家最後那一刻，他的行為有點愚蠢。空難使他家破人亡，他一直處於抑鬱狀態。這次的反抗，意味著他以前那種愛冒險、什麼都不怕的天性又回來了。體內的腎上腺素慢慢恢復正常了，他現在覺得渾身發軟。他完全迷路了，不過隱約還能看到幾塊路牌。他在路旁一棵老橡樹的濃蔭裡停下來，準備看看地圖，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哪裡。

　　開車繞路的時候，傑克曾經想過乾脆開到機場，再也不管這攤破事兒了，趁早坐飛機回紐約。他左臉頰上滾燙的皮膚讓他覺得這麼打算沒錯，而且現在也不可能做屍檢了，他根本無法幫到妹妹和妹夫。再說他的婚禮迫在眉睫，這個理由也很有說服力。

　　可灰溜溜地出城實在是太窩囊了，這種事他幹不出來。他拿起赫茲提供的地圖，開始研究朝哪個方向走才能上離他最近的大路，可半天也理不出個頭緒來。可能是他所在的這條街地圖上根本沒有。問題是，他不知道到底是因為這條街太小還是太偏才沒有收進地圖。

　　他決定開車碰碰運氣，說不定能開上主幹道。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是個陌生的號碼。他按了接聽鍵。

　　「斯坦普敦大夫，我是喬丹．斯坦霍普。你還好吧？」

　　「這麼說吧，我一生中肯定有比這好的時候，不過現在還行。」接到喬丹的電話，傑克覺得很意外。

　　「法薩諾先生和他手下在我家那樣對待你，我感到非常抱歉。」

　　「謝謝，」傑克說。他很想說幾句俏皮話，想想還是忍住了。

　　「我看到佛朗哥打你了。你的反應讓我很吃驚。」

　　「別這樣。其實我的反應挺丟人的，而且也很愚蠢，想想那人還有把槍呢。」

　　「我預料到他可能會有這樣的反應。」

　　「我倒沒估計到。登門拜訪是這個結局，我覺得很丟人。」

　　「我逐漸意識到法薩諾其實是個很粗俗的人，讓我都下不來臺。」

　　現在把這隻瘋狗拴起來還不遲，傑克心裡嘀咕著，但沒開口。

　　「現在我也開始懷疑他的戰術了。他為什麼那麼害怕別人揭露事實呢？」

　　「法律這行都這樣，」傑克說。「在民事訴訟中，最重要的不是找出事實，而是化解對方的論點。」

　　「我可不想成為他的幫兇。我可以簽字同意屍檢。」

第九章

　　麻薩諸塞州，紐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六日，星期二
　　晚七：三十

　　傑克回到博曼家的時候已經太晚，來不及出去鍛鍊。而且已經過了吃飯的時間，孩子們已經各自回屋學習，準備期終考試去了。顯然大家都已經習慣他在了，沒人特地跑出來歡迎他。亞歷克西斯倒是特別熱情，但她很快發現傑克左邊臉上的紅腫和烏青塊。

　　「天哪，出什麼事了？」她關心地問道。

　　傑克敷衍了她幾句，說是沒出什麼大事，洗過澡再跟她細說，轉而問克雷格到哪裡去了。亞歷克西斯只說他在餐廳，沒多作解釋。

　　傑克衝進浴室，想洗去一天的晦氣。洗完澡，他擦去浴室鏡子上的霧氣，仔細端詳自己的臉。被熱水一澆，受傷的地方紅得更厲害了。他還注意到鞏膜上有一小塊絳紫色火焰狀血斑。他湊近一點，發現顴骨附近還有幾處極小的皮下出血的痕跡。佛朗哥這一巴掌下去可夠狠的。他不禁開始暗想佛朗哥的傷勢，他的右手到現在還沒恢復，說明他對佛朗哥也是下了狠勁的。

　　按亞歷克西斯的吩咐，他把換下來的衣服扔在洗衣間的籃子裡。

　　「要吃晚飯嗎？」亞歷克西斯站在廚房操作臺附近問他。

　　「太棒了，」傑克說。「我餓壞了。中午根本沒時間吃飯。」

　　「晚飯是烤牛肉、烤馬鈴薯、蒸蘆筍，還有沙拉。你覺得行嗎？」

　　「簡直是美夢成真啊，」傑克說。

　　克雷格就在旁邊聽著，一句話都沒說。他跟早晨一樣，坐在離他們大約四十英尺遠的沙發上，只是手裡沒有報紙。他還穿著法庭上那套衣服，不過現在襯衫已經起皺了，第一粒扣子沒扣，領帶也鬆開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螢幕，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要不是電視沒開，傑克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異樣。克雷格面前的茶几上放著半瓶蘇格蘭威士忌，旁邊一個老式的玻璃杯裡盛滿了琥珀色的液體，快要漫出來了。

　　「他在幹什麼？」傑克低聲問。

　　「你覺得他在幹什麼呢？」亞歷克西斯回答。「植物人狀態。鬱悶唄。」

　　「我不在的時候，庭審還順利嗎？」

　　「只能說跟你在的時候差不多。他就是為這個鬱悶。原告方請了三個專家證人，今天作證的是紐頓紀念醫院心臟科主任威廉．塔道夫大夫。」

　　「這個證人表現如何？」

　　「他的話很有說服力，他也沒有居高臨下地教訓陪審團，而是再三強調，心臟病突發後的頭一個小時，甚至是頭幾分鐘，對病人都是至關重要的。儘管藍道夫幾次提出反對，可法庭還是記下來塔道夫大夫的觀點。也就是說，由於克雷格遲遲無法確診，而且拒絕將佩欣斯．斯坦霍普立刻送往治療機構，也就是醫院，導致病人生還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聽起來對我們不利啊，尤其他還在克雷格以前工作過的醫院做科主任。」

　　「克雷格覺得鬱悶也很正常。只要上了證人席，任何人的批評對醫師來說都難以接受，何況這還是克雷格尊敬的同事，打擊肯定不小。」

　　「藍道夫在交叉詢問環節，有沒有降低塔道夫證詞的破壞性呢？」

　　「還是有點效果的，不過總感覺是原告挖了個洞，我們來補。」

　　「法庭調查部分按慣例是由原告方先發問。被告方會有表現機會的。」

　　「這樣的體制不公平，不過好像也沒更好的選擇了。」

　　「今天只有兩個證人出庭嗎？」傑克問。

　　「不，一共有三個。塔道夫大夫之前是克雷格的護士達琳。跟馬琳一樣，在她身上原告律師也是拿『問題病人』做文章，結果也差不多。午間休庭的時候，藍道夫衝克雷格大發雷霆，指責他在這個問題上事先沒跟他打招呼，不過我覺得克雷格沒說的原因也很好理解。」

　　「克雷格的診所裡居然有這種事，我到現在都覺得不可思議。」

　　「從某種程度上說明克雷格很傲慢。」

　　「我可沒你這麼好說話。在我看來，這根本就是愚蠢，對他的案子絕對沒有好處。」

　　「讓我吃驚的是，法官居然同意原告在這個問題上做文章。我覺得這明顯帶有傾向性，而且並不能證明克雷格怠忽職守。你知道最讓我難過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傑克問。他注意到亞歷克西斯的臉紅了。

　　「克雷格的案子確實會因此受影響，問題是祕書這種標識病人的方法其實很恰當。」

　　「此話怎講？」傑克問。亞歷克西斯的臉更紅了，看來她在這個問題上態度很激烈。

　　「因為這些人是地地道道的問題病人。說老實話，叫他們問題病人都是輕的了。這些都是最嚴重的疑病症患者。我之所以這麼說，是聽了克雷格對他們的描述。這些人在浪費他的寶貴時間。他們應該去找精神科醫師，或者心理醫師，那些能解決他們真正問題的人。佩欣斯．斯坦霍普是這些人裡最嚴重的。去年有段時間，克雷格為了她每星期至少要半夜出診一次，每次都是虛驚一場。我們全家人都被她折騰得夠嗆。」

　　「這麼說，佩欣斯．斯坦霍普讓你很不爽咯？」

　　「當然不爽。就在她這麼折騰克雷格之後沒多久，他就搬出去住了。」

　　傑克仔細看著妹妹的臉。從小他就發現她有時候容易衝動，性格裡有點戲劇化的成分。現在一說到佩欣斯．斯坦霍普，看她反應如此激烈，說明好衝動的本性還在。

　　「這麼說，她去世你一點都不傷心？」

　　「傷心？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我跟他說過多少次了，讓他把佩欣斯轉給其他醫師，最好是心理醫師。但克雷格的脾氣你也知道。他一再拒絕。把病人轉給其他醫師倒沒什麼，他能夠接受。可對他來說，放棄一個病人就等於承認自己無能。這他可做不到。」

　　「他喝了多少酒？」傑克換了個話題。克雷格還是坐著，一動不動。

　　「很多，每晚如此。」

　　傑克點點頭。他知道在捲入治療失當官司的醫師中，酗酒、濫用藥物的現象並不少見。

　　「說到喝酒，你想來點什麼？」亞歷克西斯問。「啤酒還是葡萄酒？冰箱裡都有。」

　　「我正想來點啤酒呢，」傑克說。

　　亞歷克西斯開始忙晚飯，傑克拿著啤酒，走出廚房區，來到沙發旁。克雷格還是一動不動，只是抬起充血的雙眼，看著傑克。

　　「剛聽說，今天庭審好像不順利，」傑克希望能挑起話題，跟克雷格談談。

　　「你旁聽了多少？」克雷格無精打采地問。

　　「只聽了馬琳那部分，真夠折磨人的。」

　　克雷格揮揮手，像是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小蟲子，然後一言不發地繼續盯著電視螢幕看。

　　傑克本想繼續打聽「問題病人」的事，以便充分理解是什麼原因促使克雷格做出如此愚蠢的決定，授人以柄，想想還是忍住了。問了也於事無補，只能滿足他自己病態的好奇心。亞歷克西斯說得對，這樣標識病人，只能說明克雷格非常傲慢。克雷格這類醫師，從本質上說對醫學確實非常投入，為工作什麼都願意放棄。但有時候他們會自以為是，覺得自己做什麼都是高尚的，外人無權評判。

　　既然克雷格不想說話，傑克只好回到廚房區，接著走到門廊上，看亞歷克西斯烤牛排。她很想找個比治療失當官司更積極的話題，想聽聽勞麗的情況和婚禮安排。傑克說了點最基本的，但明顯不想深談。他覺得自己在波士頓，讓勞麗一個人張羅最後的細節，很對不起她。但從某種程度來說，他也是進退兩難，無論怎麼選擇心裡都會有愧。如果現在回紐約，又對不起亞歷克西斯。不管做什麼，必然有一方要傷心。他意識到這種局面再怎麼琢磨也於事無補，於是決定再去拿一瓶啤酒。

　　十五分鐘之後，傑克坐到餐桌前，亞歷克西斯在他面前放了一盤好吃的。接著亞歷克西斯自己端了杯茶，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晚飯。克雷格的狀態略有好轉，開了電視機，正在看當地新聞。

　　「跟你匯報一下我這邊的情況吧，」傑克邊吃邊說。「你們需要決定整件事我扮演什麼角色，需要我做什麼工作。不過說實話，今天下午我的收穫還是挺大的。」

　　「克雷格！」亞歷克西斯回頭招呼丈夫。「我看你還是把你那救生系統關了，過來聽聽傑克怎麼說。說到底，這事最後還得你自己決定。」

　　「你可別拿我取樂，」克雷格氣呼呼地說，不過還是拿遙控器把電視關了，然後站起身，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他拿起酒瓶和杯子，走到餐桌跟前，先把杯子放下，倒滿蘇格蘭威士忌，放下瓶子，最後才坐下來。

　　「你要少喝點酒了，」亞歷克西斯說著伸手拿起酒瓶，放到克雷格搆不到的地方。

　　傑克本以為克雷格會大發雷霆。出乎他意料的是，克雷格衝著亞歷克西斯擠出一副笑容來，像是謝謝她，可那笑容太假了，有點諷刺。

　　傑克一邊吃一邊按時間順序匯報一天的行程，儘量不遺漏。他先說到了法醫署，找到拉塔莎．懷利大夫。後者跟他介紹了麻薩諸塞州在開棺驗屍方面的規定。還特別強調，需要直系親屬簽字同意。

　　「是指喬丹．斯坦霍普嗎？」亞歷克西斯問。

　　「他不可能同意的，」克雷格說。

　　「等我說完嘛，」傑克說。

　　傑克接著說到他去了蘭利皮爾森殯儀館，跟哈樂德．蘭利商量具體步驟，並拿到了各種相關表格。然後傑克跟博曼夫婦匯報了他剛聽說的喬丹．斯坦霍普的生平。

　　傑克簡單說了一下喬丹的發跡史，亞歷克西斯和克雷格幾乎同時張開嘴，看來吃驚不小。

　　克雷格先開口了。「你覺得這是真的嗎？」他氣極敗壞地說。

　　「哈樂德．蘭利沒必要說謊。可能這事在布萊頓算不上新聞，不然他也不會告訴我。一般說來，葬禮承辦人的嘴都是很緊的。」

　　「斯坦尼斯勞．喬丹．加路采爾斯基，」亞歷克西斯重複著，似乎難以置信。「怪不得他要改名字。」

　　「我知道喬丹比佩欣斯小，」克雷格說，「可我怎麼也沒想到是這麼回事兒。看上去他們像結婚二十五年以上的夫妻。這太讓人不可思議了。」

　　「錢在佩欣斯手上，這點值得注意。」

　　「她手裡已經沒錢了，」克雷格評論說。他搖搖頭表示反感。「藍道夫怎麼會不知道這些呢。這點再次說明這個律師不合格。我早該申請換個律師的。」

　　「一般來說，在打治療失當官司的時候，並不需要這些資訊，」傑克說，雖然他自己也很驚訝為什麼在喬丹的取證記錄上沒有提到這些。「跟案件無關。」

　　「我覺得不一定，」克雷格說。

　　「等我說完，」傑克插話道。「然後我們再討論。」

　　「好啊，」克雷格說。他把酒杯放下，興奮地湊過來細聽，剛才那種憂心忡忡的病態一掃而光。

　　傑克接下來向博曼夫婦描述了他去紐頓紀念醫院後與諾埃爾．埃佛萊特大夫、馬特．吉爾波特大夫以及喬治娜．奧基夫女士的談話。他說他感覺發紺是癥結所在，喬治娜主要的意思也是說發紺比較均勻，並不局限於四肢。他問克雷格當時是否也有這個印象。

　　「可能吧，」克雷格說。「不過當時她整體狀況極差，讓我很吃驚。所以也沒有特別注意發紺的問題。」

　　「吉爾波特大夫跟你的說法一模一樣，」傑克接著說。

　　「等一下！」克雷格說著抬起手。「你知道了喬丹的身世之後，沒覺得發紺問題更可疑了嗎？你看，一個年輕人，娶了個有錢的寡婦，然後發現她其實沒錢……」克雷格越說聲音越低，似乎在反覆考慮這個想法意味著什麼。

　　「我當時是覺得有點可疑，」傑克說，「可懷疑的時間很短。這想法太像肥皂劇了，你懂我的意思嗎？而且，今天吉爾波特大夫提醒得對，生理指標的化驗結果證明佩欣斯當時確實是突發心臟病。不過，也不應該完全排除喬丹離奇身世對本案的影響。」傑克接著講了那個他跟馬特和喬治娜說到的案例：一個女人在被人持槍搶劫之後突發心臟病死亡，搶劫者被判死刑。

　　「我覺得這些都跟案子有關，」克雷格說，「我一直覺得藍道夫不稱職。」

　　「你臉上的烏青塊是怎麼回事？」亞歷克西斯好像突然想起來，傑克答應洗完澡再跟她解釋的。

　　「什麼烏青塊？」克雷格問。傑克坐在他左邊，也就是說傑克的左臉頰他看不到。

　　「你沒注意到嗎？」亞歷克西斯吃驚地問。「好好看看。」

　　克雷格站起來，身體往前傾，靠在桌子上。傑克很不情願地扭過頭，好讓克雷格看到他的左臉頰。

　　「天哪，」克雷格說。「好像傷得不輕。」他伸出手去，用食指尖碰了碰傑克的顴骨，想看看浮腫有多嚴重。「疼嗎？」

　　傑克把臉移開。「當然疼了，」他有點惱火。醫師就喜歡往你說疼的地方按，他最討厭這種行為了。整形外科醫師在這方面是最嚴重的。傑克打籃球經常有磕傷和擦傷，所以跟他們打交道比較多。

　　「對不起，」克雷格說，「看上去傷得不輕。也許冷敷一下會好一點。我去幫你拿點冰塊來？」

　　傑克婉言拒絕了克雷格的好意。

　　「你臉上怎麼弄成這樣的？」亞歷克西斯問。

　　「我正準備說呢，」傑克說。然後他告訴博曼夫婦他去了斯坦霍普家。

　　「你去了斯坦霍普家？」克雷格問道，顯然不太相信傑克的話。

　　「是的，」傑克承認。

　　「這麼做合法嗎？」

　　「你什麼意思？當然合法了。這又不是串通陪審團。只要喬丹能在開棺許可證上簽名，不管可能性有多小，我都得去一趟。」接著傑克跟他們說了賓利車，以及沙琳跟喬丹同居的事。

　　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交換了一下詫異的眼神。克雷格突然苦笑了一下。

　　「看來服喪期是提前結束了，」亞歷克西斯氣憤地說。「這人真不要臉，還裝出一副紳士派頭來。」

　　「這事讓我想起羅德島曾經有一樁臭名昭著的官司，跟糖尿病有關，」克雷格說。

　　「我知道你說的是哪樁案子，」傑克說。「不過那個暴富的繼承人最後被無罪釋放了。」

　　「你的臉到底是怎麼回事？」亞歷克西斯不耐煩地說。「別賣關子，我快急死了。」

　　傑克告訴他們自己是如何挑起話題，說要把佩欣斯的屍體挖出來做屍檢，以為他們會斷然拒絕。然後又描述了托尼．法薩諾帶了個穿著打扮跟他幾乎一模一樣的助理來。

　　「這人名叫佛朗哥，」亞歷克西斯說。

　　「你認識他？」傑克吃驚地問。

　　「不認識，只是見過。他跟托尼．法薩諾一起去的法庭。我之所以知道他的名字，是因為昨天他們一起離開法庭的時候，托尼．法薩諾叫了他一聲。」

　　傑克說，托尼強烈反對將佩欣斯的屍體挖出來做屍檢，還說托尼威脅他，如果他敢做屍檢，就找人「做」了他。

　　亞歷克西斯和克雷格面面相覷很長時間，完全被傑克所說的話驚呆了。

　　「太奇怪了！」克雷格終於開口了。「為什麼這麼反對做屍檢呢？」

　　傑克聳了聳肩。「可能是因為他覺得案子照現在這樣進行下去他比較有把握。出現新情況他就不好控制了。他為這樁官司花了一大筆錢，就等著打贏好拿一大筆律師費。不過說老實話，這倒讓我更有動力了。」

　　「你的臉到底怎麼回事？」亞歷克西斯問。「你一直在迴避這個話題。」

　　「那是接近尾聲的時候，佛朗哥把我推出門。我腦子一熱，做了件蠢事，告訴他我覺得他倆穿得像情侶裝，挺甜蜜的。」

　　「然後他就把你打成這樣？」亞歷克西斯吃驚地問。

　　「哎，反正不能說是愛撫吧，」傑克說。

　　「我覺得你可以投訴他，」亞歷克西斯憤怒地說。

　　「我不同意，」傑克說。「我還手了。如果投訴他，肯定要爭論是誰先動的手。」

　　「你打了那個大塊頭流氓？」亞歷克西斯覺得難以置信。「你成年以後是不是變得有點自暴自棄了？」

　　「不久以前，還有人這麼評價我。我覺得自己只不過偶爾有點衝動，比較自以為是，有點魯莽而已。」

　　「我覺得這一點都不好笑，」亞歷克西斯說。

　　「我也不覺得好笑，」傑克說。「不過我本來以為喬丹肯定不會同意開棺驗屍了。但這個小插曲之後，特別是佛朗哥痛揍我一頓之後，喬丹改變主意了。」傑克把手伸進上衣內袋，拿出那張開棺許可證，放在桌上，用手掌抹平。「喬丹在開棺許可證上簽字了。」

　　亞歷克西斯把表格拉近細看。她看著喬丹的簽名，眼睛眨了好幾下，好像覺得這簽名隨時會消失。

　　「這就是說，可以解除對他的懷疑了吧，」克雷格坐在亞歷克西斯身後，看著表格說道。

　　「那誰知道，」傑克說。「只能肯定屍檢這個想法在理論上可行之後，現在手續上也合法了，不過我們要抓緊時間。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你們是否同意屍檢，最好今晚就決定。」

　　「我的意見跟今天早晨一樣，」克雷格說。「現在無法確定屍檢對我們是否有利，同意還是不同意都能說出理由來。」

　　「我覺得是利大於弊，儘管可能性很小，因為涉及發紺問題，」傑克說。「通過病理解剖應該能找出病因。不過正像你剛才說的：不能保證什麼。」傑克聳了聳肩。「我並不想強迫你們接受這個主意。我不想來幫倒忙。一切由你們自己決定。」

　　克雷格搖搖頭。「我現在腦子很亂，決定不了。我反對是因為覺得不確定因素太多，可我的意見也不一定對。我現在所處的位置，很難做到客觀中立。」

　　「要不要問問藍道夫？」亞歷克西斯建議。「如果屍檢結果對我們有利，他需要考慮將其作為證詞提交法庭。」

　　「你說得對，」傑克說。「確實應該徵求藍道夫的意見。如果法庭不採納屍檢結果，那屍檢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我覺得這事有點不對勁，」克雷格說。「我一直懷疑這人的能力，想換個律師，而你倆卻都認為應該由他來決定是否做屍檢。」

　　「我們還可以把喬丹．斯坦霍普的生平告訴他，」亞歷克西斯沒理克雷格，接著說。

　　「我們能不能今晚就給他打個電話討論一下？」傑克問。「做不做屍檢，今晚就該決定，不能再等了。儘管喬丹簽字同意了，屍檢也不一定能做成。變數太大了，時間又不夠。」

　　「用不著給他打電話，」亞歷克西斯說。「他就住這附近。」

　　「好吧，」克雷格只好讓步。他沒有充分的理由駁倒亞歷克西斯和傑克兩人的意見。「不過這電話可別讓我打。」

　　「我來打好了，」亞歷克西斯說。她起身走到書桌旁。

　　「你看上去好多了，」傑克對克雷格說。亞歷克西斯在打電話。

　　「時好時壞，」克雷格說。「前一分鐘還很鬱悶，下一分鐘就充滿希望，覺得真理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從去年十月官司開始就一直這樣。不過今天可能是最糟糕的幾天之一，聽威廉．塔道夫指證我。我一直對這人很友好。我真的不能理解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他是好醫師嗎？」

　　克雷格瞪了傑克一眼，說道，「這問題你幾天之後再問我。這會兒的答案肯定是帶著情緒的。現在我恨不得殺了他。」

　　「我能理解，」傑克說。他確實能理解。「諾埃爾．埃佛萊特大夫怎麼樣？聲譽如何？」

　　「你是說跟我的關係還是在醫院的聲譽？」

　　「都說說看。」

　　「跟對威廉一樣，我對她的感覺也是這樁官司之後開始變化的。之前我覺得她還行，不是非常好，但還行，有時候我也給她介紹病人。官司開始以後，我對她跟對威廉一樣憤怒。至於說到她在醫院的聲譽，還可以吧。跟大家關係都還不錯，但不像大多數醫師那樣投入。」

　　「為什麼這麼說？」

　　「她在這裡算是兼職，不過準確地說，應該是常人的四分之三時間。她說是因為家裡忙，真是笑話，誰家裡不忙。」

　　傑克點點頭做附和狀，其實心裡並不同意。他覺得克雷格應該學學諾埃爾對待工作的態度。這樣說不定他能變成很好的丈夫和父親，也會快樂得多。

　　「我之所以關心諾埃爾．埃佛萊特，」傑克停了一下，繼續說道，「是覺得她說的話挺有意思的。她說有些老派的醫師，包括她自己，都很不喜歡你們這些管家醫師。你聽了這話覺得意外嗎？」

　　「沒覺得意外。我想他們可能是因為嫉妒。不是任何人都能轉為管家醫師的。這相當程度上取決於一個醫師原有的患者群。」

　　「你是指患者群的富裕程度。」

　　「這是相當重要的原因，」克雷格承認。「與常規醫療的混亂狀況相比，管家醫療這種生活方式確實讓人嫉妒。不僅掙錢多，時間也寬鬆得多。」

　　「那你原來的患者中那些負擔不起管家醫療費用的人怎麼辦？」

　　「我們會把他們介紹給其他常規醫療的醫師。」

　　「所以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們是被拋棄了。」

　　「不是。我們花很多時間幫他們找其他醫師，給他們提供名字和電話號碼。」

　　傑克覺得聽起來還是很像拋棄患者，不過他不想爭論這些，而是接著說：「因此你覺得諾埃爾提到的這種憤怒是源於嫉妒。」

　　「我想不出其他原因。」

　　傑克可以想到很多原因，包括諾埃爾提到的職業標準，不過他現在沒心思辯論。他最關心的是眼前這樁治療失當官司。於是他接著問：「以前你做常規醫療的時候，佩欣斯．斯坦霍普就是你的病人嗎？」

　　「不。她的主治醫師開了這家管家醫療診所。診所現在實際上是我在管理。我的合夥人在佛羅里達，身體一直不太好。」

　　「從某種程度上說，她是繼承過來的？」

　　「可以這麼說。」

　　亞歷克西斯回到桌旁。「藍道夫馬上就過來。他對屍檢的想法很感興趣，不過有點擔心，不知道法庭能否採納結果。我也擔心這個。」

　　傑克點點頭，不過他更感興趣的是跟克雷格的談話。他剛才一直在考慮下一個問題怎麼問才合適。「克雷格，今天早晨我說佩欣斯．斯坦霍普的死因可能是窒息或者是勒死的；後來又說我覺得這想法很荒謬，因為她死前突發心臟病。你還記得嗎？」

　　「我怎麼會忘記呢？」

　　「我們法醫就是這樣考慮問題的，這只是一個例子而已。我的意思是說，我並不是沒有證據妄加判斷，而只是把我的想法說出來，試圖找到中樞發紺和其他事實之間的聯繫。細想想，你應該能理解的，對吧？當時，你對這個想法很反感。」

　　「我能理解。不過你也知道，這些天我不在狀態。對不起。」

　　「沒必要道歉。我之所以提起這件事，是因為諾埃爾．埃佛萊特說到有一群老派的醫師對管家醫療頗為不滿。當時我就想到一個問題。可能你會覺得這個想法很古怪，跟你今天早晨對窒息和勒死的反應一樣。」

　　「你把我的好奇心勾起來了。有什麼問題快問吧。」

　　「你有沒有想過，別人可能通過佩欣斯．斯坦霍普的死設圈套陷害你？當然了，這種可能性很小。我的意思是說，有人可能覺得她的死提供了一個機會，可以藉機詆毀管家醫療。這個想法你覺得有道理嗎，還是覺得我又離題千里，跑到冥王星軌道以外去了？」

　　克雷格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淺笑，並漸漸擴大，最終他大笑起來，還直搖頭，似乎覺得難以置信。「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完全彌補了你在理性思考方面的不足。」

　　「記住，我只是設問，並不指望你回答我。你把他存在腦子裡，看看有沒有什麼你沒告訴別人的事實，能證實這個想法並非無稽之談。」

　　「你是說他們在搞陰謀？」亞歷克西斯問。她跟克雷格一樣，被傑克的想法嚇了一跳。

　　「陰謀意味著參與者不止一個，」傑克說。「你電話上不是要求我超常規思考嗎？」

　　「這也太超常規了吧，」克雷格說。

　　他們還沒來得及深談這個話題，門鈴響了，亞歷克西斯起身去開門時，聽到克雷格把傑克的想法稱為「惡意醫療詭計」。領著藍道夫．賓厄姆進屋後，她發現克雷格又想出幾個很有意思的別名來，正與傑克開懷大笑。亞歷克西斯覺得很驚喜。幾個月以來，克雷格就今天晚上還算正常。而今天的庭審壓力非常大，能這樣就更難得了。

　　傑克被再次引薦給藍道夫。今天早晨庭審開始前，他倆在法庭外已經見過面了。不過當時時間不夠，亞歷克西斯只說了傑克是她哥哥，現在還加上了他的職業和資歷。

　　亞歷克西斯介紹的時候，藍道夫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在關鍵的地方點了幾次頭。「再次強調，認識你很榮幸，」他在亞歷克西斯結束介紹時對傑克說。

　　「我也很榮幸，」傑克說。他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藍道夫保持著一貫的嚴肅沉靜。雖然他已經換下了出庭時穿的那件剪裁異常仔細的套裝，但在他的概念裡，休閒服是指漿得筆挺，剛剛熨過的白色長袖牛津紡襯衫，毛料格子夏褲的褲縫刀鋒一樣筆直，極薄的羊絨套頭衫。看起來他已經刮過鬍子了，越發顯得一絲不苟，跟傑克、克雷格下巴上的新鬍碴形成鮮明對比。他的銀髮也還是整整齊齊，跟在法庭上一樣。

　　「我們是在餐桌邊談，還是去客廳？」亞歷克西斯問大家。

　　「你們決定吧，」藍道夫說。「但最好是速戰速決；今晚我還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

　　最後他們在餐桌邊坐定，跟藍道夫來之前一樣。

　　「你提議為死者做屍檢的事，亞歷克西斯已經告訴我了，」藍道夫說。「官司已經到這一步了，屍檢能起到什麼作用，你能告訴我嗎？」

　　傑克覺得，藍道夫那種純正的韻律才是新英格蘭精英名校多年磨練的結果。他突然意識到，喬丹就是在模仿藍道夫，想成為真正的紳士。可喬丹為什麼要這樣，傑克不理解。他覺得藍道夫是個沒有激情的人，被各種禮節規矩束縛死了。

　　傑克又把屍檢的好處羅列了一遍，不過沒提任何合謀或是個人做手腳的理論，然後照例說了一通法醫的職責在於幫死者開口說話。「簡而言之，」傑克總結道，「我認為通過屍檢，可以讓法庭瞭解佩欣斯．斯坦霍普的故事。我希望能找到足夠的證據，洗刷克雷格的罪名；至少也能證明共同過失，因為有檔案表明死者拒絕遵照醫囑做進一步的心臟科檢查。」

　　傑克望著對面藍道夫冰冷的藍眼睛，想看看有沒有反應。沒有。嘴部也沒有反應。他的嘴像是鼻子到下巴的中點上橫向割開的一個小口子，幾乎談不上唇形。「有問題嗎？」傑克問，想引他開口。

　　「我不確信。」藍道夫終於開口了。「你的觀點表達得清晰明瞭。這種可能性非常誘人，我一直沒往這方面想，因為覺得這案子臨床的部分很明瞭。我最擔心的是法庭能否採納屍檢結果。如果確實能找到與案件相關的證據，能夠洗脫克雷格的罪名，我需要向法庭申請延期，以便充分調查。也就是說，一切都由法官決定。」

　　「能不能臨時將我列為反證證人呢？」

　　「那只能反駁已有的證詞，不能提交新的證詞。」

　　「我確實是在反駁原告專家證人指責克雷格治療失當的證詞。」

　　「有點曲解相關規定，不過我知道你的意思。無論如何，都由法官決定，而且在他裁決前，原告律師肯定會不顧一切地反對。這官司會變得很艱難。即使法官同意延期，原告也有充分的理由上訴。」

　　「之所以說提交新證據困難重重，還有一點理由，源於我和大衛森法官打交道的經驗。他喜歡速戰速決，現在庭審速度這麼慢，他已經很惱火了。無疑他想儘快結束這案子。最後一刻提交新證據，他肯定會很不高興。」

　　傑克聳聳肩，抬起眉頭，滿腹狐疑。「這麼說，你反對屍檢？」

　　「倒也不是。這案子很特別，很多問題以前沒遇到過。為了打贏這場官司，我們應該把能想到的方法都試一遍，不然太遺憾了。我們可以利用新證據，通過上訴，申請重新審理。另一方面，我覺得找到新證據，洗刷克雷格罪名的機率實在太小了。該說的都說了，對於屍檢，我是六分贊成，四分反對。我的意見就是這樣。」

　　眾人隨著藍道夫站起來。「謝謝你們請我過來，跟我通報新情況，」他邊說邊跟大家輪流握手。「明天法庭上見。」

　　亞歷克西斯送藍道夫到門口，傑克和克雷格重新坐下。「給他耍了，」傑克說。「就在我認為他要說反對屍檢的時候，他卻說他贊成屍檢。」

　　「我跟你的感覺一樣，」克雷格說。

　　「這次會面讓我意識到一點，我覺得你沒必要換律師，」傑克說。「藍道夫可能是有點自負，但給我的感覺是特別聰明。在紳士的外表下，他其實是個鬥士。他絕對想打贏這場官司。」

　　「謝謝你能這麼想，」克雷格說。「但願我能無條件地接受你的觀點。」

　　亞歷克西斯回來了，好像有點生氣。「托尼．法薩諾叫人打你，威脅你，你怎麼不告訴藍道夫？」

　　「我不想把問題複雜化，」傑克說。「出於同樣的考慮，我沒有提那些瘋狂的陰謀理論，也沒有談到喬丹．斯坦霍普，即斯坦尼斯勞．喬丹．加路采爾斯基的傳奇生平。」

　　「我覺得他威脅的問題更重要，」亞歷克西斯說。「他這麼威脅你，你就不擔心嗎？」

　　「不擔心。托尼．法薩諾是擔心自己的投資收不回來，顯然前期的費用都是他墊付的。在我看來，他是裝腔作勢嚇唬人。」

　　「我說不清，」亞歷克西斯說。「反正我挺擔心的。」

　　「好啦，夥計們！」傑克說。「現在要麼收網，要麼放棄。這屍檢我到底是做還是不做？有一點我沒提到。根據我的經驗，陪審團在裁決的時候通常是依靠常識和本能，但他們喜歡事實。屍檢結果是他們能理解的事實，不像證詞那樣捉摸不定，怎麼解釋都行。這點你們要記住。」

　　「如果你告訴我你不在乎托尼．法薩諾的威脅，保證不撒謊，那我就同意屍檢。」

　　「克雷格，你怎麼想？」傑克問。「你才是關鍵。你那票比我們加起來都管用。」

　　「我的想法一直沒變，」克雷格說。「我覺得找到不利證據的機率比找到有利證據的機率大得多。不過我不會跟你倆以及藍道夫作對投反對票。」他站起身來。「現在我要上樓去，吃一顆強力安眠藥，在溫暖的毛茸茸的感覺裡入睡。明天原告方除了其他專家證人，還要傳召喬丹．斯坦霍普出庭作證，說不定還有蓮娜．萊特納。明天一天肯定挺痛苦的。」

　　克雷格上樓去了。傑克和亞歷克西斯在桌前坐了幾分鐘，各自想心事。接著傑克伸手去拿蘇格蘭威士忌酒瓶，先開口說話。「這種烈性酒和安眠藥一起吃，不太好吧。」

　　「確實不太好。」

　　「你難道不擔心克雷格傷到自己嗎？」

　　「你是說濫用藥物？」

　　「對，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傑克記得自己和抑鬱症搏鬥那幾年，經常有自暴自棄的念頭，掙扎得很厲害。

　　「我當然想過，但這就是自戀的好處了。通常自戀的人是不會自傷的。而且，他的抑鬱還沒有發展到喪失自制力的地步。他在抑鬱和正常狀態中迴圈，很有規律。比如今晚就很正常。也許他自己不肯承認，但我覺得你來了以後他的情緒好多了。這說明你關心他，而且他很尊重你。」

　　「這就好。不過他在吃什麼安眠藥？你有數嗎？」

　　「都是些常規藥。我一直在做記錄。我甚至背著他數過藥片，現在說起來真難為情。」

　　「沒什麼可難為情的。這麼做說明你謹慎。」

　　「隨他去吧，」亞歷克西斯說。「我想上樓去看看孩子們，然後就睡了。我不想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可如果明天蓮娜．萊特納要出庭作證，那我的壓力也會特別大。」

　　「沒關係，」傑克說。他也站起身來。「我自己也累了。不過我還是想把幾份取證記錄再過一遍。我一直在想，有些關鍵的東西可能我沒注意，而屍檢的時候說不定能用上。」

　　「反正我是一點都不羨慕你有機會給下葬快一年的人做屍檢。日復一日地幹這種工作，你怎麼受得了？不覺得反感嗎？」

　　「我知道這工作聽起來不太舒服，甚至還有點嚇人，可實際上這工作挺有意思的。我每天都能學到新東西，而且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病人。」

　　「別跟我提問題病人，」亞歷克西斯說。「什麼叫自作自受，這就是典型的例子！」

　　亞歷克西斯說過晚安上樓去了。傑克覺得偌大的屋子一片死寂。他回想起亞歷克西斯提到佩欣斯．斯坦霍普是個問題病人時出奇地激動，居然還主動說佩欣斯死了她很高興，她甚至暗示克雷格搬出去住是佩欣斯．斯坦霍普造成的。傑克搖搖頭，他不知道該想些什麼，於是把手頭的啤酒喝完，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卷宗和手機，回到書房。昨晚他無意中在書房裡過的夜，這裡給他一種舒服、親切的感覺。

　　傑克在昨晚坐過的那把閱讀椅上坐定，打開手機。他拿不定主意是否應該給勞麗打電話。他很想聽到她的聲音，可一旦告訴她可能要開棺做屍檢，她肯定很不滿。這個結果是他不願面對的。已經是星期二夜裡了，也就是說離星期五只有兩個整天了。還有一個問題，傑克白天已經給喀爾文打過電話，說他星期三可能沒法趕回法醫署上班，還說有事會及時跟他匯報。有可能喀爾文已經跟勞麗說過了。聽外人轉述這個消息，勞麗肯定很惱火。

　　電話還沒接通，傑克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想找個盡可能舒服的姿勢，同時打量著對面牆上的壁櫥。他的目光停在一隻相當大的老式黑色急診箱上，包旁邊是一臺可攜式心電圖儀。

　　「忙碌的旅行者終於打電話來了，」勞麗開心地說。「我正盼著你的電話呢。」

　　傑克連聲道歉，說自己這時候才打電話確實太晚了。不過他解釋說，他是想等到做了決定之後再打電話。

　　「做什麼決定？」

　　傑克吸了口氣。「克雷格這個案子的關鍵是患者的死因，所以我們需要決定是否做屍檢。」

　　「屍檢？」勞麗顯然很吃驚。「傑克，現在已經是星期二夜裡了。婚禮定在星期五中午一點半。不需要我提醒你時間有多緊迫吧。」

　　「我知道時間很緊。我心裡有數。別擔心！」

　　「你明天一大早就去做屍檢嗎？」

　　「不是。可我想還是有可能的。問題是屍體還埋在地底下呢。」

　　「傑克！」勞麗哀號著，像從嘴裡扯太妃糖一樣拉長了聲調叫著傑克的名字。「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傑克給勞麗描述了案件的詳情，他在案卷裡發現的疑點，以及白天發生的一切，但省略了跟佛朗哥打架那段。勞麗靜靜地聽著，直到傑克說完都沒插嘴。接著她的反應完全出乎傑克的意料。她說，「需要我飛過去幫你做屍檢嗎？」

　　傑克恨不得隔著電話線擁抱她一下，表示感激。他說，「謝謝你願意幫我，不過沒這個必要。這起屍檢應該不難，除非棺材密封不好，進水。」

　　「有情況通知我。我覺得如果咱倆一起做，速度會快得多。」

　　兩人又卿卿我我了一番，傑克保證一有情況就通知勞麗，然後掛了電話。他正想把卷宗拉到膝蓋上細看，無意中又瞥見那只黑色急診箱。傑克站起身，走到書架旁。他一向覺得醫師把時間花在出門診上很不明智，這點他跟亞歷克西斯也說過，因為缺少診所或是醫院才有的診斷設備，醫師能做的其實非常有限。不過他記得卷宗裡提到當時通過可攜式生理指標化驗裝置，能夠確診患者心臟病突發。想到這點，他覺得自己可能有點落伍了。其實傑克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裝置，所以很好奇，想親眼見見。他從壁櫥上取下那只急診箱，放在克雷格的書桌上，擰亮推拉式檯燈，開箱檢查。急診箱的結構像漁具盒，頂部的托盤可以推向兩邊。托盤分割成若干小格，每格都塞得滿滿的。托盤下面才是主要空間，裝著各種儀器，包括血壓計、檢眼鏡以及檢耳鏡。傑克抽出檢眼鏡，拿在手上，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傑克把檢眼鏡放回原處，又開始研究急診箱裡的其他物品，包括靜脈滴注液和滴注管、溫度計、急救藥品、止血工具、培養基，還有繃帶。他在箱子底部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裡找到了生理指標化驗套盒。他把盒子拿出來看包裝上的使用說明。接著他打開盒子，發現有一張獨立的說明書，資訊更全面。

　　看了說明書，傑克意識到必須調整自己對門診的評價了。有了這些工具，包括可以準確測定血糖標準的新工具，醫師在病人家裡就可以做不少事。更何況急診箱旁邊還有一臺可攜式心電圖儀。

　　傑克將說明書放回原處，又將生理指標檢驗套盒放回急診箱裡。這時他發現箱底有兩個空藥水瓶，分別標有阿托品和腎上腺素。他暗想這會不會是克雷格搶救佩欣斯．斯坦霍普時留下來的。這兩種藥她的病歷上都有。接著他找到證據證明這確實是當時搶救用過的藥。他發現一個裝著抗憂鬱劑左洛複樣品的小藥瓶，上面寫著佩欣斯．斯坦霍普的名字，還標有「＃六：睡前服用」的字樣。傑克打開瓶子，發現五顆灰藍色的藥片。傑克蓋上瓶蓋，把瓶子放回原處。接著他又檢查了一下那兩個空藥水瓶，發現確實是空的。

　　樓梯上隱約傳來腳步聲，傑克突然覺得很難為情，不該亂翻別人的東西，哪怕只是急診箱，實在是辜負主人對自己的信任。他有點驚慌，連忙將藥水瓶放回原處，關上急診箱，重新塞到壁櫥裡。他迅速橫穿書房，在閱讀椅上坐定，把卷宗拉到膝蓋上。

　　沒過多久，克雷格就拖著步子進了書房。他穿著浴袍，腳上趿拉著一雙拖鞋。他走過來，在另一把閱讀椅上坐下。

　　「我沒有打擾你吧，」他說。

　　「說什麼呢，」傑克回答。他注意到克雷格說話的時候聲調沒什麼起伏，跟上樓睡覺前很不一樣。而且走路的時候胳膊無力地耷拉在身體兩邊，像是沒有知覺。顯然他已經吃過安眠藥了，而且劑量不小。

　　「我是來謝謝你的。你從波士頓趕來幫我，我昨晚和今天早晨還那樣怠慢你，實在太不應該了。」

　　「沒關係。你現在境遇不好，我能理解。」

　　「我還想告訴你，我仔細考慮過了，支持你做屍檢。」

　　「那就是全票通過了。終於說服所有人了，希望我能不辜負大家的希望。」

　　「你已經盡力了，我很感激，」他掙扎著站起來，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站穩。

　　「我看了一下你的急診箱，」傑克說出來，為了良心上好過一點。「你不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你需要什麼藥？我以前經常出門診，存的藥相當於一個小藥房了。」

　　「不是！我很好奇，想看看那個診斷心臟病突發用的生理指標化驗套盒。以前我都不知道有這種東西。」

　　「跟上科技發展的速度確實很難。晚安。」

　　「晚安，」傑克說。他坐在椅子上，能看到克雷格沿著長長的走廊，跌跌撞撞地走向樓梯，動作像一具僵屍。傑克第一次覺得，這人太可憐了。

第十章

　　麻薩諸塞州，紐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七日，星期三
　　早晨六：十五

　　早晨家裡總是一片混亂，跟頭一天情況差不多，梅根和克利斯蒂納又為了一件衣服鬧彆扭。具體情況傑克不太清楚，只知道今天倒過來了，梅根不許克利斯蒂納穿她的衣服，結果克利斯蒂納哭著跑上樓去了。

　　只有亞歷克西斯還比較正常。傑克覺得她像膠水一樣，把整個家庭粘在一起。克雷格還沒有醒透，話很少，顯然安眠藥加蘇格蘭威士忌的效力還沒有過去。

　　等孩子們上學去了，亞歷克西斯對傑克說：「交通方面你是怎麼打算的？是跟我們一起走，還是自己開車？」

　　「我必須自己開車。第一站要去蘭利皮爾森殯儀館，把簽過字的相關檔案給他們，好啟動開棺程序。」其實真正的原因是他想傍晚去打一場籃球，不過這點他沒有說。

　　「那我們在法庭見？」

　　「我就是這麼打算的，」傑克說，儘管他暗中希望哈樂德．蘭利能創造奇蹟，當天上午就能把佩欣斯．斯坦霍普從她永久的安息地里弄出來。如果是這樣，傑克就可以立刻做屍檢，下午就可以把大概結果告訴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然後他就可以坐通勤飛機回紐約了。這樣他可以利用星期四處理完辦公室裡的事情，星期六早晨就可以開始度蜜月了，甚至還有時間去取機票和酒店抵用券。

　　傑克在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之前出了門，鑽進租來的車，上了麻薩諸塞州高速公路。他以為既然已經去過一次蘭利皮爾森殯儀館，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可惜他錯了。這五英里路他開了將近四十分鐘，火氣越來越大，好不容易才到了目的地。

　　傑克一邊低聲罵著，發洩這段路給自己帶來的壓力，一邊把車開進了殯儀館的停車場。車比前一天多了，他不得不把車停在最後面。等他走到樓前，已經有人在門廊上閒逛了。這時候他才猜到可能接下來會有遺體告別儀式。等他進了門廳，發現果然如此。右邊的遺體告別室裡，有人在忙前忙後整理花束，加椅子。靈柩臺上放著一口棺材，死者非常安詳平靜。整個房間籠罩在昨天那種虔誠的宗教音樂中。

　　「您願意先簽到嗎？」一個男人用同情的語氣低聲問他。這人很多方面都像哈樂德．蘭利，只是魁梧得多。

　　「我想找葬禮承辦人。」

　　「我就是葬禮承辦人洛克．皮爾森。願為您效勞。」

　　傑克說他在找蘭利先生。按照皮爾森所指的方向，他找到了哈樂德的辦公室。哈樂德正在辦公桌前忙著。

　　「斯坦霍普先生簽了開棺許可證，」傑克直奔主題，沒顧得上寒暄就把許可證遞了過去。「現在情況非常緊急，必須立刻將屍體取出來，運到這裡的防腐室。」

　　「今天早晨有遺體告別儀式，」哈樂德說。「儀式結束後，我立即處理這件事。」

　　「你覺得今天有可能進行屍檢嗎？最後期限就要到了，時間確實很緊。」

　　「斯坦普敦先生，這項工程牽涉到市政府、墓穴公司、反鏟推土機駕駛員以及公墓。您還記得嗎？正常情況下大概需要一星期時間。」

　　「一星期可不行，」傑克強調說。「必須是今天，最遲不能超過明天。」一想到可能必須等到星期四，傑克不禁打了個寒顫，不知道該怎麼跟勞麗解釋。

　　「不可能的。」

　　「太麻煩你們了，除了正常的費用，我們願意另加五百美元。」傑克注視著哈樂德的表情。他一動不動，簡直像是得了帕金森綜合徵。他的嘴唇也很薄，跟藍道夫差不多。

　　「我只能說這件事我會竭盡全力，但不能保證什麼。」

　　「有這句話就行了，」傑克邊說邊給哈樂德一張名片。「對了，你能不能告訴我，屍體現在大概是什麼狀態？」

　　「當然，」哈樂德強調說。「屍體應該還沒有被腐蝕。我們照例做了認真的防腐處理，棺材是最好的牌子『長眠』，配了最好的水泥墓穴。」

　　「墓穴地點如何：水會很多嗎？」

　　「沒水。墓穴在山頂上。是老斯坦霍普先生親自挑選的家族墓地。」

　　「一有消息你就通知我。」

　　「一定會的。」

　　傑克離開殯儀館的時候，門廊上的人已經緩緩進入遺體告別室，神情肅穆。傑克上車開始查亞歷克西斯修訂過的地圖。她聽說傑克憑著一張租車公司提供的地圖在城裡瞎閒逛，大笑不止。傑克下一步打算去法醫署。現在交通流量小多了，傑克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接待員還記得他，告訴他此時懷利大夫肯定在屍檢房。還沒等傑克要求，她主動打電話跟懷利大夫商量。結果一個驗屍助理上樓到前臺來，領傑克下樓到屍檢房的接待室等著。兩個便衣員警在到處閒逛：一個是黑人，另一個是白人。那個白人塊頭很大，紅臉龐，是愛爾蘭人。其他人都穿著全套的高密度聚乙烯合成紙的防護服。幾分鐘之後，傑克才知道這兩個便衣在等懷利大夫的屍檢結果。

　　有人給了傑克一套防護服，他穿上之後才進屋。跟這裡的其他設施一樣，屍檢房也是盡善盡美。相比之下，紐約的屍檢房簡直太落後了。屋裡有五張屍檢檯，其中三張在用。拉塔莎那張離傑克最遠，她招招手讓傑克過去。

　　「快乾完了，」拉塔莎透過塑膠面罩說。「我想你可能願意看一下。」

　　「什麼情況？」傑克問。他對屍檢總是有興趣。

　　「一個五十九歲的女人，與網友見面後死在自家的臥室中。臥室很亂，有掙扎的跡象，床頭櫃翻了，床頭燈碎了。接待室那兩個便衣員警覺得這是他殺。她前額髮際線處有很深的肌肉切傷。」

　　拉塔莎將女人的頭皮重新拉下來。原先為了觀察腦部組織，她臉部以上的頭皮已經被剝離了。

　　傑克彎下腰去細看，圓形的傷口往裡凹陷，像是被榔頭擊傷的。

　　拉塔莎接著解釋她是如何推導出來這是一起事故，而不是他殺。木地板剛打過蠟，上面鋪了一小塊地毯，女人不慎滑倒，撞上床頭櫃，整個身體繼續往前衝，前額磕在床頭燈的頂飾上。這個案子說明瞭解案發現場有多麼重要。床頭燈螺旋狀的頂飾收尾處是個平滑的圓盤，很像榔頭。

　　傑克說他很佩服拉塔莎的專業素質。

　　「這是家常便飯，」她說。「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你說可以提供屍檢工具，我決定接受你的好意。目前萬事俱備，就等他們儘快將屍體從地下取出來了。我打算在蘭利皮爾森殯儀館做屍檢。」

　　「如果是下班後做，我很願意幫忙，我還可以帶一把骨鋸過來。」

　　「真的？」傑克問。他沒想到對方會這麼慷慨。「很高興你能來幫忙。」

　　「這案子聽起來挺有挑戰性的。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的主管，凱文．卡森大夫。」

　　主管正在一號臺上做屍檢。他是個瘦高個兒，和藹可親，說話帶南方口音。他提到跟傑克的主管哈樂德．賓厄姆大夫很熟，一般直呼其名。他還說拉塔莎跟他說了傑克此行的目的，他支援她幫傑克處理樣本，如果需要做毒物學檢驗，他們也可以幫忙。他說法醫署還沒有條件自己做毒物學檢驗，但附近的大學有個全天開放的一流實驗室，他們可以去那裡做。

　　「回去幫我跟哈樂德問好，」凱文說完又去忙他的屍檢了。

　　「一定轉達，」傑克回答。可凱文已經彎下腰忙手頭那具屍體了。「另外，謝謝你們肯幫忙。」

　　「看上去是個很平易近人的主管嘛，」傑克說著跟拉塔莎進了屍檢房外的接待室。

　　「確實人緣很好，」拉塔莎同意他的說法。

　　一刻鐘之後，傑克把雅紳特車後備箱裡打籃球的裝備整理了一下，放進去一箱屍檢工具。接著他又把寫著拉塔莎手機號碼的名片放進錢包，這才鑽進駕駛室坐定。

　　儘管亞歷克西斯建議他把車停到法納爾大廳旁邊的停車場，但傑克覺得能回到波士頓綠地旁邊的停車場就已經很滿足了，因為這裡更容易找到。他也很喜歡在麻薩諸塞州議會大廈周圍散步。

　　傑克進了法庭，並小心地關上門，希望發出的聲音越小越好。這時候，法庭文書正在給一位證人唸出庭誓詞。傑克聽到了證人的名字：是赫爾曼．布朗大夫。

　　傑克站在門邊，打量了一下整個法庭。他看到克雷格和喬丹的背影，旁邊是各自的律師和律師助理。陪審團像昨天一樣無精打采，法官看起來倒是全神貫注。他在翻看手頭的資料，然後重新整理好，彷彿法庭裡只有他一個人。

　　傑克掃了一眼旁聽席，隨即與佛朗哥四目相對。遠遠看去，佛朗哥的眉毛像尼安德塔人，眼眶像兩個毫無特色的黑洞。

　　傑克考慮了一下，微笑著衝他招了招手。他自己也知道這樣做很愚蠢，等於在嘲弄佛朗哥，可是他沒辦法控制自己。最近他骨子裡的冒險本性有點抬頭。當年家人遭遇空難，只有他一人倖存，他就是靠這種近乎孩子氣的應對方式才得以戰勝負疚感。他似乎看到佛朗哥身體一緊，可又不敢肯定。佛朗哥繼續怒視著他，可幾秒鐘後卻把目光移到自己主人身上，看著他把椅子推離原告席，朝講臺走去。

　　傑克責怪自己不該激怒佛朗哥，想是不是應該到五金店買個胡椒瓶。如果兩人再起衝突，傑克可不想再動手了。兩人的體格相差懸殊，真打起來吃虧的是他。

　　傑克繼續觀察旁聽席，再次震驚於人數之多。他想其中到底有多少人是所謂的法庭癮君子在旁觀別人，特別是有錢有勢的人受審時，會產生莫名的快感。作為一個成功的醫師，克雷格剛好可以滿足這些人病態的好奇心。

　　傑克終於找到了亞歷克西斯。她坐在牆邊第一排，靠近陪審團。她身邊似乎還有幾個空座位。傑克走過去，然後跟旁邊的人說了抱歉，慢慢往中間挪。亞歷克西斯看他走過來，把自己的東西移開給他騰地方。傑克坐下之前，捏了一下她的肩膀。

　　「還順利嗎？」亞歷克西斯小聲問。

　　「有點眉目，不過現在不由我控制。這裡情況怎麼樣？」

　　「跟以前差不多。開始很慢，因為法官要處理一點晦澀的法律問題。第一個證人是諾埃爾．埃佛萊特大夫。」

　　「那肯定對我們不利。」

　　「是的。她給人的感覺是受過良好的訓練，細心敏感的專業人士。而且她是本地居民，又參與過佩欣斯的搶救。我不得不說，托尼處理得很好。他提問的方式和諾埃爾的回答都控制了陪審團的注意力。我甚至看到那三個家庭婦女點頭同意……不是什麼好兆頭。她的證詞基本上跟威廉．塔道夫醫師的一樣，不過我覺得更有說服力。給人的感覺是，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能遇上她那樣的醫師。」

　　「藍道夫交叉詢問時表現如何？」

　　「不像他詢問塔道夫醫師的時候那麼有說服力。不過說老實話，埃佛萊特的表現這麼出色，他也沒辦法改變什麼。我的感覺是，他只是想儘快讓她從證人席上下來。」

　　「當時這可能是最好的策略了，」傑克說。「有沒有提到管家醫療的問題？」

　　「提到了。藍道夫企圖反對，但大衛森法官全面支持原告的觀點。」

　　「有沒有提到發紺的問題？」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如果能做屍檢，這是我最想搞清的問題之一。」

　　第六感促使傑克轉過身，看著法庭那頭的佛朗哥。他正瞪著傑克，臉上的表情一半像是鬼臉，一半像是個殘忍的微笑。值得慶幸的是，從傑克這個角度看過去，佛朗哥的左臉跟傑克一樣紅。到目前為止，兩人扯平了。

　　傑克在硬邦邦的旁聽席上坐定，將注意力轉向庭審。托尼站在講臺前，赫爾曼．布朗醫師坐在證人席上。法官席前，法庭書記員的手指在打字機上一刻不停地忙碌著，逐字逐句地記錄庭審的全過程。托尼正在引導證人複述自己驕人的學術背景和科研成果，已經持續了一刻鐘。他不僅是波士頓紀念醫院的心臟科主任，而且是哈佛醫學院心臟病學系的系主任。

　　藍道夫幾次站起來表示願意承認證人的專家資格，以便為庭審節省時間，可托尼不肯停下來。他想給陪審團留下深刻的印象，這個目的顯然已經達到了。所有人都逐漸意識到在心臟病學方面，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合適的證人了。這人的外表和風度讓他更具有說服力。與藍道夫一樣，他也有一種波士頓上流紳士的派頭，但又絲毫沒有藍道夫那種居高臨下的輕蔑態度。他沒有冷漠的距離感，看上去善良而溫和：是那種會竭盡全力把雛鳥送回鳥巢的人。他的白髮梳得整整齊齊，給人一種祖父般的親切感。他的坐姿非常挺拔。他的衣著非常整潔，但又不是過分典雅，看上去舒服而隨意。他打著一條佩斯利螺旋花紋呢的領結。他有點過分自謙，需要托尼不停地提問，他才很不情願地承認自己得過哪些獎項，取得過哪些成就。

　　「這種醫學泰斗怎麼會做治療失當官司中原告方的證人呢？」傑克低聲對亞歷克西斯說。不過這其實只是個反問句，沒指望別人回答。他不禁想到諾埃爾．埃佛萊特曾經出人意料地說出她對管家醫療的看法，「我們這些老派的醫師對這些管家醫師非常不滿。」也許布朗大夫就是其中之一，因為管家醫療的概念與學術界信奉的職業準則格格不入。赫爾曼．布朗大夫比出席庭審的任何一個人都更有資格代表學術界。

　　「布朗大夫，」托尼說著用粗短的手指抓住講臺的邊緣。「在我們討論佩欣斯．斯坦霍普可以避免的意外死亡之前──」

　　「反對，」藍道夫強調說。「目前就斯坦霍普夫人的死是否可以避免尚無定論。」

　　「反對有效！」大衛森法官宣佈。「注意措辭！」

　　「在我們討論佩欣斯．斯坦霍普的意外死亡之前，我想知道你與原告克雷格．博曼大夫是否有過接觸。」

　　「有過接觸。」

　　「你能跟陪審團解釋一下你們之間的關係嗎？」

　　「反對，法官大人，」藍道夫氣急敗壞地說。「問題與本案無關。或者如果問題與本案有某種令人費解的聯繫，則布朗大夫對被告可能存有偏見，我反對將其列為本案的專家證人。」

　　「請雙方律師走近法官席，」大衛森法官說。

　　托尼和藍道夫順從地走到法官席旁邊。

　　「如果你們重複星期一那套，我會非常生氣，」大衛森法官說。「你們都是資深律師。別這麼不懂事！你們都知道規矩。至於說到剛才的提問：法薩諾先生！我是否應該相信你目前的提問確實與本案有關呢？」

　　「當然了，法官大人！原告方的論證重點是博曼大夫對病人的態度，特別是對佩欣斯．斯坦霍普的態度。我請求法庭注意，原告使用『問題病人』這種貶損性分類法。布朗大夫可以幫助我們瞭解這種態度的由來，幫助我們瞭解博曼大夫在醫學院三年級以及做住院醫師期間的表現。後面的證詞與佩欣斯．斯坦霍普一案有直接關係。」

　　「好吧，我允許你這樣提問，」大衛森法官說。「不過我希望你儘快將其與本案聯繫起來。我說得夠清楚了吧？」

　　「非常清楚，法官大人，」托尼說著，嘴角泛起一絲得意的微笑。

　　「別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大衛森法官對藍道夫說。「你的反對意見已經記錄在案。我覺得如果法薩諾先生所說的關聯性確實成立，那麼證詞的驗證性將大於傷害性。當然我承認兩種可能性都有，但法官的職責就是做出判斷。作為補償，我將在交叉詢問時給被告方儘量大的自由度。至於偏見問題，在庭前取證階段你有足夠的機會發現這點，可你沒有提出異議。不過這個問題在交叉詢問時還有機會補救。」

　　「我希望庭審能加快速度，」大衛森法官又說。「我本來打算用一個星期審理這個案子，現在已經星期三了。考慮到陪審員和我自己的時間安排，我希望星期五能夠結案，除非有突發事件。」

　　雙方律師都點頭同意。藍道夫回到被告席的座位上，托尼回到講臺前。

　　「反對無效，」大衛森法官高聲宣佈。「庭審繼續進行。」

　　「布朗大夫，」托尼清清喉嚨說。「你能向陪審團說明你和克雷格．博曼大夫的關係嗎？」

　　「醫學院三年級他在波士頓紀念醫院內科實習期間，我是他的指導醫師。這是我第一次和他接觸。」

　　「你能解釋一下這意味著什麼嗎？陪審團成員中沒人上過醫學院。」托尼指了指陪審席，幾個陪審員點頭附和。所有人都全神貫注，只有那個水管工助理還在研究自己的指甲。

　　「在醫學院第三年，或者更準確地說，在醫學院整個四年的學習中，內科實習都是最重要，也是最有挑戰性的。學生第一次與病人長時間接觸，從病人入院到出院全程負責，並在其他醫護人員和指導醫師的嚴格觀察和指導下，參與診斷和治療。」

　　「博曼大夫所在的這個組由你負責指導。這個組人多嗎？」

　　「不多。確切地說，只有六個人。教學非常嚴格。」

　　「也就是說，作為指導醫師，你跟這些學生經常接觸。」

　　「每天都有接觸。」

　　「這樣便於觀察每個學生的整體表現，是吧？」

　　「可以這麼說。這是他們一生中的關鍵時期，標誌著他們開始從學生轉變為醫師。」

　　「這段時間態度的生成和轉變很重要。」

　　「極為重要。」

　　「作為指導醫師，你對這些態度的生成和轉變負有責任嗎？」

　　「責任重大。學生對病人的態度一般都比較積極，而過度勞累、壓力很大的醫護人員對病人則一般比較消極。作為指導醫師，我們需要在這兩種態度中謀求平衡。」

　　「兩者有區別嗎？」托尼故意做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能解釋一下嗎？」

　　「實習醫師需要掌握並隨時重現的知識量極大，而且每年都在更新。住院醫師的壓力很大，有時候會忘記工作中最根本的人道主義精神。而人道主義精神怡恰是職業素質的基礎。每天面對苦難與生死，也會逐漸產生一種不健康的應對方式。」

　　托尼困惑地搖搖頭。「我這樣說你看對不對。簡而言之，實習醫師有貶低單個病人的傾向，就像是因為過分關注森林而忽視單棵的樹。」

　　「有可能，」布朗大夫說。「關鍵是不能輕視這種現象。」

　　「我們都會盡力的，」托尼說著輕輕笑了一下，引得幾個陪審員也跟著他笑起來。「現在繼續討論被告克雷格．博曼大夫。他在實習期間表現如何？」

　　「總的來說很出色。在六個學生中，他總是遙遙領先，知識最豐富，準備最充分。我很佩服他的記憶力。我記得有一次問到一個病人的血尿素氮指標。」

　　「是血尿素氮的檢查結果嗎？」

　　「是的。當時這是個設問句，為了強調熟悉病人的腎功能情況對治療很有好處。博曼大夫不假思索地說出了檢查結果，讓我覺得他是編的。學生經常耍這種把戲來掩飾自己準備不充分。後來我查了一下，他說的完全正確。」

　　「這麼說博曼大夫在這門課上分數很高咯？」

　　「他得了個Ａ。」

　　「可你剛才卻說『總的來說很出色』。」

　　「我是這麼說的。」

　　「能告訴我們為什麼嗎？」

　　「有種感覺一直困擾著我，等博曼大夫到波士頓紀念醫院做住院醫師的時候，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是什麼感覺？」

　　「在我印象中，他的性格──」

　　「反對！」藍道夫喊道。「根據：證人既不是精神科醫師，也不是心理醫師。」

　　「反對無效，」大衛森法官說。「作為醫師，證人接觸過上述領域。原告如有意見，可在交叉詢問中提出。證人可以繼續。」

　　「我覺得博曼大夫好勝心很強，對當時的首席住院醫師給自己的評價又過分在意，因此將病人視為競爭的手段。他主動尋找最有價值的病人，這樣他的報告從專業的角度總是最有意思的，能得到最高的評價。」

　　「也就是說，你覺得博曼大夫把病人作為自己事業進步的手段？」

　　「是這個意思。」

　　「而且這種態度不符合現行的職業素質標準，對吧？」

　　「是的。」

　　「謝謝你，布朗大夫，」托尼說。他停下來注視著陪審團，跟每個陪審員做眼神交流，讓大家充分領悟證詞的分量。

　　傑克俯下身子，小聲對亞歷克西斯說：「我終於理解你對托尼．法薩諾的評價了。他確實很出色。現在不僅是管家醫療，連醫學本身以及醫療行業固有的殘酷競爭也成了法庭質疑的物件。」

　　「最讓我頭疼的是，他把克雷格的成就解釋成好勝心過強。他可能估計到藍道夫在交叉詢問時會強調克雷格的成就。」

　　托尼重新開始發問。他將火力集中在佩欣斯．斯坦霍普的搶救過程上，迅速切入正題，讓布朗大夫證明，遇到心臟病突發患者，需要儘早開始搶救，這點至關重要。通過複查病歷，可以斷定由於克雷格遲遲不能確診，佩欣斯生還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還有幾個問題，布朗大夫，」托尼說。「你認識威廉．塔道夫醫師嗎？」

　　「認識。」

　　「他是波士頓大學醫學院畢業的，這點你知道嗎？」

　　「知道。」

　　「你認識諾埃爾．埃佛萊特大夫嗎？知道她是塔夫茨醫學院畢業的嗎？」

　　「這兩點我都知道。」

　　「三名心臟科專家，來自波士頓地區三家最好的醫學院，一致同意克雷格．博曼大夫對佩欣斯．斯坦霍普的搶救不符合標準。對此你覺得意外嗎？」

　　「不意外。這只能說明大家一致認為心臟病突發病人需要及時搶救。」

　　「謝謝你，布朗大夫。提問完畢。」托尼收拾好講臺上的文件，走回原告席。他的助手和喬丹都拍了拍他的胳膊，對他的表現大加讚賞。

　　藍道夫緩緩站起來，走到講臺前。他整理了一下上衣，將穿著厚底翼梢鞋的腳搭在講臺底部的橫桿上。

　　「布朗大夫，」藍道夫說，「大家一致認為，在設施完備的前提下，心臟病突發病人需要及時搶救，這點我也同意。但本案需要討論的不是這個問題，而是博曼大夫對佩欣斯．斯坦霍普的搶救是否符合標準。」

　　「堅持去斯坦霍普家門診，而不是將病人及時送往醫院，確實延誤了搶救時機。」

　　「但在博曼大夫到達斯坦霍普家之前，並沒有確切診斷。」

　　「根據原告在取證階段的證詞，斯坦霍普先生已經告訴他，佩欣斯突發心臟病。」

　　「這只是原告的證詞，」藍道夫說，「但被告在證詞中說斯坦霍普先生特別強調可以排除心臟病突發的可能性。他並沒有肯定地說佩欣斯．斯坦霍普有心肌梗塞症狀，醫學上稱為心梗。如果不能證明當時是心臟病突發，也就談不上延誤治療。是吧？」

　　「是的，可她當時確實是心臟病突發。病歷上寫得很清楚。病歷上還寫著她壓力測試有問題。」

　　「可我想說的是，當時博曼大夫並不確定佩欣斯是否有心梗症狀，」藍道夫說。「接下來的證詞他將提到這點。我們先把這個問題放一下，先討論你剛才提到的醫學院的問題。你自己三年級內科實習的成績是Ａ嗎？」

　　「是的。」

　　「跟你分在一組的實習醫師還有得Ａ的嗎？」

　　「沒有了。」

　　「他們是不是都想得Ａ？」

　　「應該是吧。」

　　「你是怎麼進的醫學院？此前的課程必須都是Ａ吧？」

　　「當然了。」

　　「怎樣才能得到在最好的醫院，比如波士頓紀念醫院，實習的機會？」

　　「必須是全Ａ。」

　　「學術界一邊譴責競爭是反人道主義的，另一方面又將整個評價系統建立在競爭之上。你不覺得這很虛偽嗎？」

　　「競爭和學術並不互相排斥。」

　　「你說的只是理想狀態，現實又是另一回事了。在任何領域，競爭都不會催生熱情。你在證詞裡也說到，醫學院的學生必須掌握大量的資訊，才能在考試中取得好成績。這方面我還有個問題要問你。根據你當學生以及做指導醫師的經驗，對所謂『最有價值的病人』的競爭是否很激烈？大家都不願意應付普通的病患吧。」

　　「應該是這樣的。」

　　「因為這樣做報告的時候得到的評價最高。」

　　「差不多。」

　　「也就是說，所有的學生，特別是好學生，都在不同程度上利用病人來達到學習和事業進步的雙重目的。」

　　「也許吧。」

　　「謝謝你，布朗大夫，」藍道夫說。「接下來討論出門診的問題。從專業的角度出發，你對門診如何評價？」

　　「我覺得作用有限，工具不全，無法展開及時有效的治療。」

　　「也就是說，醫師通常都不願意出門診。你同意嗎？」

　　「同意。除了工具不全，還牽涉到有效利用資源的問題，到病人家來回要花很多時間。同樣的時間，可以用來診治更多病人。」

　　「門診效率低。」

　　「是的，可以這麼說。」

　　「病人對門診的評價如何呢？」

　　「反對！」托尼說著幾乎要站起來了。「傳聞證據。」

　　大衛森法官一把摘下老花鏡，瞪了托尼一眼，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反對無效！」他氣呼呼地說。「每個人都有可能是病人，布朗先生的證詞是從自己的經驗出發。庭審繼續。」

　　「需要我重複剛才的問題嗎？」

　　「不用，」布朗大夫說。他顯得有點猶豫。「病人大多喜歡門診。」

　　「你覺得佩欣斯．斯坦霍普對門診是什麼看法？」

　　「反對！」托尼說著又要站起來。「推測證詞。證人無法知道死者對門診的看法。」

　　「反對有效，」大衛森法官嘆了口氣說。

　　「我想你看過原告提供的病歷了吧？」

　　「是的。」

　　「那你一定知道博曼大夫在佩欣斯．斯坦霍普生前曾經多次上門應診，經常是在深夜。從病歷上看，這些門診通常的診斷是什麼呢？」

　　「多數是由焦慮引發的胃腸紊亂。」

　　「採取何種療法呢？」

　　「對症治療或者開點安慰劑。」

　　「有過疼痛症狀嗎？」

　　「有過。」

　　「哪裡疼痛？」

　　「大多是腹部，偶爾有中上腹部的。」

　　「所謂中上腹部疼痛，有時候稱為胸口疼，對吧。」

　　「是的，你說得對。」

　　「你看過病歷，覺得佩欣斯．斯坦霍普有沒有一點疑病症的症狀呢？」

　　「反對！」托尼大聲說，但這次沒有站起來。「病歷上從沒有提到過疑病症的問題。」

　　「反對無效，」大衛森法官說。「法庭想提醒原告律師，這是你自己請的專家證人。」

　　「從病歷來看，確實可以推斷有疑病症的可能性。」

　　「博曼大夫經常出門診。你剛才也提到，大多數醫師不願意這麼做。而且門診經常是在深夜，要面對一個明顯患有疑病症的女人。你不覺得這些可以證明博曼大夫對醫師這個職業的態度和熱情嗎？」

　　「我不覺得。」

　　藍道夫一愣，顯然覺得很意外，連眉毛都豎起來了。「你的回答不符合常理。能解釋一下嗎？」

　　「我是這麼想的。病人只有交了高昂的顧問費，才能享受管家醫療服務，據說有收兩萬美元一年的。在這種情況下，他們自然會認為門診是其中一項基本的服務。所以不能說博曼大夫願意出門診就是行善，就是為病人考慮。」

　　「但有這種可能。」

　　「是有這種可能。」

　　「布朗大夫，你跟我說實話，你對管家醫療有偏見嗎？」

　　「當然有偏見，」布朗大夫氣急敗壞地說。此前他一直保持著超然平和的狀態，跟藍道夫的風格差不多。顯然，藍道夫的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能告訴法庭，為什麼有這種過激反應嗎？」

　　布朗大夫深吸了一口氣，略微平靜了一點。「管家醫療從根本上違背了醫護人員職業素養的三個原則。」

　　「能說得詳細點嗎？」

　　「可以，」布朗大夫說著又恢復了一貫的職業風度。「除了病人福利和病人自主權，社會公平也是二十一世紀醫護人員職業素養的根本出發點之一。在醫療領域，社會公平體現在消除歧視上。管家醫療跟這一原則完全背道而馳。」

　　「你覺得你對管家醫療的過激看法會使你在證詞涉及博曼大夫時不能保持中立嗎？」

　　「不覺得。」

　　「能告訴我們為什麼嗎？因為按照你的話來說，這與常理『完全背道而馳』。」

　　「作為一個見多識廣的內科醫師，博曼大夫應該知道在突發心肌梗塞時，男人和女人的症狀不一樣。只要醫師懷疑女性患者，特別是過了更年期的女性患者可能會突發心臟病，就應該首先按照心臟病突發搶救，直到確診不是心臟病為止。兒科也有類似現象，只要醫師懷疑患者可能是腦膜炎，就有責任按腦膜炎處理，並實施脊髓穿刺。女性患者有心臟突發跡象時，醫師也應該這樣處理。博曼大夫既然懷疑有心臟病，就應該採取相應措施。」

　　「布朗大夫，」藍道夫說，「經常有人說醫學不是科學，而是藝術。你能告訴大家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這句話的意思是，醫師不能僅僅依靠事實，還必須有判斷力。而判斷力不是客觀的和可以學習的，所以說是一種藝術。」

　　「也就是說醫學知識也是有局限性的。」

　　「的確是這樣。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即使是雙胞胎。」

　　「你不覺得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晚，博曼大夫面對的情況有點特殊嗎？那是他一天內第二次到斯坦霍普家門診，而且知道患者有疑病症。你不覺得這種情況需要極強的判斷力嗎？」

　　「任何診療都需要判斷力。」

　　「這裡我問的是案發當晚。」

　　「是的。確實需要極強的判斷力。」

　　「謝謝你，布朗大夫，」藍道夫說著開始整理筆記。「提問完畢。」

　　「證人可以退席了，」大衛森法官說。接著他轉向陪審團，繼續說道，「快到中午了，我覺得也該放你們去吃午飯了。反正我是餓了。記住不要跟其他人討論案情，陪審團成員之間也不要討論。」他敲了下法槌。「現在休庭。下午一點半繼續開庭。」

　　「全體起立，」法庭文書高聲宣佈。法官走下主審席，進了內庭。

第十一章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七日，星期三
　　中午十二：三〇

　　亞歷克西斯、克雷格和傑克找到一家賣三明治的小店，很吵，窗外是波士頓政府大樓的公共綠地。他們邀請藍道夫一起吃午飯，被他婉言拒絕了，理由是他要準備下午的庭審。正是暮春時節，天氣很好，草坪上人很多。大家都趁著午休時間，從逼仄的辦公室裡逃出來，享受陽光和新鮮空氣。傑克覺得與紐約相比，波士頓更像是一個熱衷戶外活動的城市。

　　開始克雷格照舊悶悶不樂，可漸漸放鬆下來加入談話。

　　「你還沒說屍檢呢，」克雷格突然說道。「進展如何？」

　　「目前由一個葬禮承辦人負責，」傑克說。「他會把相關檔案交到衛生部門，然後安排打開墓穴，把棺材取出來。」

　　「就是說計畫還在照常進行了？」

　　「我們在努力，」傑克說。「我本來以為今天下午就可以開始屍檢了，不過到現在還沒有消息，看來只有等明天了。」

　　「法官希望星期五能將案子交陪審團合議，」克雷格開始潑冷水。「明天屍檢可能太遲了。讓你白忙了這麼長時間，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也許真是白忙了，」亞歷克西斯垂頭喪氣地說。「可能真的派不上用場了。」

　　傑克看著他倆。「嘿，振作點，夥計們。我不覺得是白忙了，至少讓我感到我盡力了。而且，我越想那個發紺的問題越覺得有名堂。」

　　「為什麼？」亞歷克西斯問。「再給我解釋一遍吧。」

　　「別再討論這個問題了！」克雷格說。「我可不想空歡喜一場。還是討論上午的庭審吧。」

　　「我以為你不想提這事呢，」亞歷克西斯顯得有點驚訝。

　　「說實話，我真想忘掉庭審。問題是沒這個福氣。我們不是還指望後面有轉機嗎？」

　　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都滿懷希望地看著傑克。

　　「你們這是幹什麼？」傑克看著他倆，苦笑著問。「審問嗎？為什麼看著我？」

　　「因為我們三個中間，只有你能做到客觀中立，」亞歷克西斯說。「顯而易見啊。」

　　「你聽了幾場庭審，覺得藍道夫表現如何？」克雷格問。「我很擔心。我不想輸掉這個案子，不單是因為我確實沒有醫療事故。這案子關係到我的名譽。剛才那個證人是我醫學院的導師，而且在我做住院醫師期間，他是我的指導醫師。我很崇拜他，從職業角度說，直到現在，他還是我的偶像。」

　　「我能理解這案子讓你覺得很絕望，很委屈，」傑克說。「從這個意義上說，藍道夫的表現很不錯。托尼企圖借助布朗大夫的證詞，將克雷格置於不利的地位。藍道夫的交叉詢問從很大程度上扭轉了這種不利局面。我覺得從今天早晨的庭審來看，可以說是一個平局。問題在於托尼更善於煽動觀眾，不過我們不能因為這點就臨陣換將。」

　　「布朗大夫用兒科病人和腦膜炎舉例子，很有說服力，這點藍道夫也無能為力。布朗大夫說得對，更年期之後的女性患者，只要有心臟病突發的可能性，就應該比照心臟病突發的標準實施搶救。在很多病症上，女性患者的症狀都與男性患者不一樣。也許我真的搞砸了，我當時根本沒有想到她可能是心臟病突發。」

　　「醫師都喜歡在事後反省自己哪步做錯了，」傑克提醒克雷格。「特別是被人指控醫療事故的時候。實際上，你對這個女人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她分明是在欺負你啊。我知道這麼說不太婉轉，但這是事實。她整天喊狼來了，還老讓你半夜出診，你的警惕性越來越低，想不到心臟病突發也是很正常的。」

　　「謝謝你，」克雷格說著肩膀沉下去。「你能跟我說這些，我很感激。」

　　「問題在於藍道夫怎樣才能讓陪審團理解這一點，這是關鍵。值得一提的是，藍道夫還沒有開始傳喚證人。辯方專家的證詞會充分闡述我剛才提到的這幾點。」

　　克雷格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來，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現在不能放棄，不過明天輪到我出庭作證。」

　　「你應該盼著出庭才對啊，」傑克說。「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點我很清楚，」克雷格說。「問題是我太討厭托尼．法薩諾了，根本冷靜不下來。取證記錄你也看到了，我中了他的圈套。藍道夫建議我不要表現得傲慢無禮；我表現得傲慢無禮了。藍道夫建議我不要與人爭論；我與人爭論了。藍道夫建議我不要發火；我發火了。藍道夫建議我只回答問題；我偏離正題，試圖為自己的無心之錯辯白。我表現太差了，我害怕明天庭審會犯同樣的錯誤。我根本不擅長這些。」

　　「把取證當成一種學習好了，」傑克說。「記住：取證過程長達兩天。法官不會允許出現這種情況的。他恨不得星期五就能結案呢。」

　　「我覺得癥結在於我對自己信心不足，」克雷格說。「這件破事兒有一個好處，就是逼著我重新審視我自己。托尼．法薩諾之所以能讓我表現得傲慢無禮，是因為我本身就傲慢無禮。我知道這麼說不太婉轉，但我是我知道的醫師中最優秀的，在很多方面都受到肯定。一直以來，我即使不是最優秀的學生，至少也是拔尖的，已經習慣被人誇獎了。我喜歡聽表揚，而自從這場官司開始以來，我聽到的全是批評，所以覺得特別絕望，特別委屈。」

　　克雷格爆發之後重新陷入了沉默。傑克和亞歷克西斯都非常驚訝，半晌無語。服務生過來把髒盤子收走了。傑克和亞歷克西斯對視了一會兒，又都重新盯著克雷格出神。

　　「說句話吧！」克雷格央求道。

　　亞歷克西斯兩手一攤，搖了搖頭。「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從個人感情的角度說，還是從職業的角度說。」

　　「從職業角度說吧。我確實需要好好反思一下。我覺得自己好像墜入了深淵。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我也不知道。我上大學的時候，沒日沒夜地學習，太苦了，心想上了醫學院就好了。可醫學院一樣苦，我就盼著做住院醫師。你們大概知道我要說什麼了。住院醫師也很苦，就盼著自己開診所。然後就是保險公司、管家醫療，還有好多其他破事兒都得忍著。這時候我才慢慢清醒了。」

　　傑克看著亞歷克西斯。能看出來，她在斟酌如何應對克雷格突如其來的感情宣洩。他希望她能想出合適的說法，因為他想不出來。克雷格這番話讓他很吃驚。無論如何，心理學不是他擅長的領域。他自己有段時間都無法自制。

　　「你的反省很生動，」亞歷克西斯終於開口了。

　　「別跟我說這些居高臨下的廢話，」克雷格氣呼呼地說。

　　「我沒有居高臨下的意思，相信我，」亞歷克西斯說。「你這番話給我的震動很大。真的！你其實想說，由於現實總是跟你的期望值不符，你浪漫的天性一直受到打擊，理想總是破滅。每次你達到一個目標，都發現跟你最初的想法不一樣。這真是悲劇。」

　　克雷格眼睛一翻。「我覺得還是廢話。」

　　克雷格抿著嘴唇，很長時間一直眉頭緊鎖。「好吧，」他終於說道。「這話確實有道理。不過聽起來只是繞著彎子說『事情不像當初想像的那樣』。不過話說回來了，我一直沒學會這些心理學術語。」

　　「你一直在衝突中掙扎，」亞歷克西斯接著說。「你挺不容易的。」

　　「噢，是嗎？」克雷格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傲慢。

　　「你別衝著我來啊，」亞歷克西斯說。「剛才是你要我從職業角度評價的。」

　　「你說得對！對不起！你說有哪些衝突。」

　　「最簡單的是臨床和科研之間的衝突。你以前就為此焦慮過，因為你做任何事都希望百分之百投入。不過你還是找到了兩者間的平衡。另一個衝突問題更大，就是如何平衡工作和家庭之間的關係。這點引發巨大的焦慮。」

　　克雷格盯著亞歷克西斯，但沒有說話。

　　「顯然在這個問題上我沒法客觀評價，」亞歷克西斯繼續說。「我能做的就是鼓勵你去找一個專業人士，繼續反省。」

　　「我不想找心理醫師，」克雷格說。

　　「我知道，不過這個態度本身就有很多值得討論的地方。」亞歷克西斯轉向傑克。「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傑克舉起手。「沒有。這個領域我不太擅長。」實際上，他自己也在衝突中掙扎──也就是說，從這個星期五開始，是否真的要與勞麗開始新的家庭生活。多年以來，他一直在逃避，一直覺得自己不應該幸福，覺得新生活意味著貶損以前那個家。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慢慢轉化為害怕給勞麗帶來危險。傑克心裡一直有一種沒來由的恐懼，覺得只要自己愛上一個人，這人就會遭遇不測。

　　談話變得輕鬆一些了，傑克趁機要求離席打電話。他出了門，走到公共綠地上，撥通了法醫總署的電話。他本想趁著喀爾文午飯時間不在辦公室的機會，讓祕書幫他傳個口信。遺憾的是，事情跟他想像得不一樣。祕書倒是出去吃飯了，接電話的是喀爾文本人。

　　「你小子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啊？」聽到是傑克的聲音，喀爾文大聲質問道。

　　「形勢不妙啊，」傑克說。然後他不得不把電話拿得離耳朵遠點，因為喀爾文在那頭大罵他不負責任。等他聽到「你小子到底在幹什麼？」才把電話重新貼近耳朵，解釋說可能需要做屍檢。他還告訴喀爾文，自己見到了波士頓的首席法醫官，凱文．卡森大夫。

　　「是嗎？這老傢伙還好嗎？」喀爾文問。

　　「我覺得還行。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處理一起案子，所以我們只聊了幾句。」

　　「他提到我了嗎？」

　　「提到了！」傑克開始撒謊。「他讓我給你帶個好。」

　　「噢，你下次見到他，也幫我帶個好。還有，你快點回來。不用我提醒你吧，婚禮馬上就要到了，勞麗忙得不可開交。你不是打算最後一刻才趕回來吧。啊？」

　　「當然不是啦，」傑克說。在商量請哪些同事的時候，勞麗堅持一定要請喀爾文。如果由他決定，他會除了跟自己一個辦公室的謝以外，其他誰都不請。對於他和勞麗的私生活，大家知道得已經夠多的了。

　　傑克找到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結伴在陽光中漫步，然後一起往法庭走。等他們到了法庭門口，發現大家正魚貫而入。現在是一點十五分，他們跟大家一起進入法庭。

　　克雷格跟隨藍道夫以及助理一起走到被告席。喬丹．斯坦霍普已經在原告席邊坐定了，旁邊是托尼．法薩諾以及蕾妮．賴爾夫。傑克猜測托尼可能是抓緊喬丹出庭作證前最後一點時間面授機宜。雖然隔了這麼遠，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可能看見他的嘴唇不停地動，而且不停地打著手勢。

　　「我懷疑今天下午，這裡將會上演一場鬧劇。」傑克邊說邊和亞歷克西斯慢慢挪進旁聽席，坐進上午的座位。亞歷克西斯說她想離陪審團近一點，這樣可以觀察陪審員的表情和動作。不過這會兒，陪審團還沒有進入法庭。

　　「我擔心你的想法是對的，」亞歷克西斯說著坐下來，把公事包放在腳邊的地板上。

　　傑克坐下來，不斷調整姿勢，適應硬邦邦的橡木座椅。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整個法庭，打量著法官座椅後面那架堆滿了法律書的書架。審判區除了原告席和被告席，還有一塊裝了輪子的黑板，鋪著斑點圖案的地毯。當目光轉向右邊法庭文書的座位時，他意外地發現了新目標。佛朗哥正對他怒目而視。跟上午不同，陽光的角度有了變化，傑克注意到佛朗哥眼窩深陷，眼睛像兩顆閃光的黑色鵝卵石。傑克很想再次揮手致意，不過這回理智占了上風。他上午已經享受過揮手的樂趣了。真把佛朗哥惹急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你聽了克雷格那番話，是不是也挺吃驚的？」亞歷克西斯問。

　　傑克剛好想跟佛朗哥停戰，於是回過頭來，面對自己的妹妹。「我覺得『震驚』這個詞更為準確。倒不是尖刻，我真的覺得跟他的性格不符。自戀的人都這樣評價自己嗎？」

　　「通常不會，除非在心理治療中受到醫師的鼓勵。當然，這裡指的是確實有人格障礙的，而不是像大多數醫師那樣，僅僅是有自戀傾向。」

　　傑克在這個問題上沒多說什麼。他可不想跟亞歷克西斯爭論克雷格屬於哪種人。他換了種說法，「這番話是對壓力的暫時反應，還是自我認識真正發生了變化？」

　　「時間會證明一切，」亞歷克西斯說。「不過我覺得有希望，這事會向很好的方向發展。克雷格確實是體制的犧牲品，被迫不斷競爭，不斷領先，而且只有在聽到布朗大夫這樣的老師表揚他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確實領先了。他自己也承認對這種讚許到了上癮的地步。等訓練結束了，他就像癮君子斷了自己最喜歡的毒品，同時又不得不在種種限制下行醫，現實讓他有很強的幻滅感。」

　　「我覺得這種感覺很多醫師都有。他們需要聽到表揚。」

　　「可你不是這樣的。為什麼？」

　　「我當眼科醫師的時候有一點。布朗大夫作證時承認，這是醫學訓練體系本身的競爭性所決定的。不過我做學生的時候，不像克雷格那樣偏執。除了醫學之外，我還有其他的興趣。我三年級內科實習的時候只得了Ａ─。」

　　傑克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把他嚇了一跳。他事先關了振鈴。他手忙腳亂地想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不知道什麼原因，這手機老是嚇著他。

　　「出什麼事了？」亞歷克西斯看他扭來扭去，關心地問。他胯部前伸，想把身體拉直。

　　「該死的手機，」傑克解釋說。好不容易把手機拿出來了。顯示幕上的區號是六一七，也就是波士頓。他終於想起來這號碼是殯儀館的。

　　「我去去就來，」傑克說。他站起身，迅速走出旁聽席。他又一次感到佛朗哥正盯著他看，不過傑克沒有回望，而是走出法庭，才接通電話。

　　遺憾的是，信號不好，他只好掛斷了，迅速乘電梯下到一樓，出了門，用已接來電功能找到剛才那個號碼。過了一會兒，哈樂德接了電話，傑克為剛才信號不好道歉。

　　「沒關係，」哈樂德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手續辦好了，許可證批下來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太好了，」傑克說。「什麼時候能開始？今天下午行嗎？」

　　「不行，除非發生奇蹟。明天上午十點左右吧。我已經盡力了。墓穴公司的卡車和反鏟式推土機今天都訂不到。」

　　奇蹟是不會發生的，傑克有點失望，不過還是很感謝哈樂德，接著掛了電話。他停了幾分鐘，考慮要不要打電話給勞麗，告訴她屍檢的時間安排。雖然他也知道這個電話應該打，但還是不太願意打，因為他很清楚勞麗接了電話會有什麼反應。然後他想出個膽小鬼的對策。他沒有打勞麗辦公室的電話，因為她有可能會接，而是打了她的手機，在她的語音信箱裡留言，因為他知道勞麗在上班時間很少開機。這樣，他就不需要與她正面衝突，也給她一個機會調整一下，晚上再打電話跟她詳談。勞麗的手機接通了，他聽到留言提示，鬆了口氣。

　　辦完這件讓人不太愉快的事，傑克回到亞歷克西斯身邊的座位上。喬丹．斯坦霍普在證人席上，托尼在講臺邊，可沒有人說話。托尼正忙著整理手頭的資料。

　　「我錯過什麼沒有？」傑克小聲問亞歷克西斯。

　　「沒有。喬丹剛宣誓完，正準備開始作證。」

　　「明天就可以屍檢了。明天上午能把屍體取出來。」

　　「很好，」亞歷克西斯說。不過她的反應跟傑克想像得不太一樣。

　　「聽上去你好像並不激動。」

　　「有什麼可激動的呢？克雷格午飯的時候也說了：明天可能已經太遲了。」

　　傑克聳聳肩。反正他已經盡力了。

　　「我知道這對你很難，」托尼大聲強調，以便法庭裡所有人都能聽見。「我儘量縮短時間，減少你的痛苦，不過陪審團還是需要你的證詞。」

　　喬丹感激地點點頭。他在原告席旁一直腰板筆挺，現在卻彎腰駝背，一反常態。臉上平和的表情也不見了，嘴角下沉，看上去悲痛而絕望。他穿著一身黑色絲綢套裝，白襯衫，繫一條黑色領帶。西裝前胸的口袋裡插著一條黑色方巾，不留心幾乎看不到。

　　「你一定很想念自己的妻子，」托尼說。「她是個熱情，有教養，熱愛生活的女人，對吧？」

　　「天哪！」傑克低聲對亞歷克西斯抱怨道。「我去拜訪過他，這句話簡直讓我噁心。藍道夫也讓我驚訝。我不是律師，不過這顯然是誘導性提問。他為什麼不反對呢？」

　　「他告訴我，寡婦或者鰥夫的證詞對被告來說問題最大。最好的策略就是讓他們儘快從證人席上下來。也就是說，原告自由發揮的空間很大。」

　　傑克點點頭。失去家人是基本的人生經驗，這種痛苦每個人都能體會。

　　喬丹繼續對佩欣斯極盡溢美之能事，簡直讓人倒胃口：她是多麼出色，兩人共度的時光是多麼完美，他有多麼愛她。只要喬丹有一點猶豫，托尼就借助提問來引導他繼續往下說。

　　喬丹的證詞冗長而乏味，傑克趁機轉過頭，掃視旁聽席。他看見了佛朗哥，不過他正注視著證人，這讓傑克鬆了口氣。傑克希望過去的事就這麼過去了。他要找的是另一個人，發現她坐在後排。就是沙琳。她穿了一身黑色的喪服，相當迷人。傑克搖搖頭。有時候他真的不願意相信人類已經墮落到這個地步。就算為了面子上好看，她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對佩欣斯的讚美之詞還在繼續，傑克開始坐立不安。他覺得沒必要聽喬丹這番假仁假義的廢話。他看著克雷格的後腦勺。克雷格一動不動，像是被催眠了。傑克試圖想像如果自己陷入這種噩夢裡該怎麼辦。他又試著往亞歷克西斯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眯著眼睛，正全神貫注地聽著。他默默為她祝福，又覺得自己幫不上什麼忙，有點內疚。

　　傑克覺得喬丹的證詞他再也聽不下去了，這時托尼轉變了話題。

　　「現在，讓我們把注意力轉向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托尼說。「我想那天你太太感覺不太好。你能用自己的話告訴我們事情的經過嗎？」

　　喬丹清了清喉嚨，挺起肩膀，重新坐直。「上午十點左右，我第一次覺得她狀態不好。她讓我去她的臥室。我發現她非常痛苦。」

　　「她說是哪裡不舒服？」

　　「腹部疼痛，脹氣，充血，咳嗽也比平常厲害。她說整夜沒睡，再也受不了了，讓我打電話找博曼大夫，讓他馬上來，說是自己支撐不到診所。」

　　「還有其他症狀嗎？」

　　「她說她頭疼，而且覺得很熱。」

　　「就這些症狀嗎：腹痛，脹氣，咳嗽，頭疼，覺得熱。」

　　「大體如此。我的意思是說，她總是有很多地方不舒服，但這些是主要症狀。」

　　「可憐的女人，」托尼說。「我想你也很難辦。」

　　「我們盡力應付，」喬丹生硬地說。

　　「所以你打電話給博曼大夫。他也確實來門診了。」

　　「是的，他確實來了。」

　　「然後呢？」

　　「博曼大夫給她做了檢查，建議她開始吃針對消化系統的藥。這藥他早就開好了。同時還建議她下床活動，減少吸菸量。他覺得她比平時更焦慮，建議她臨睡前吃一點抗憂鬱劑。他說這藥值得嘗試。」

　　「佩欣斯對這些建議感到滿意嗎？」

　　「不。她想要抗生素，但博曼大夫拒絕了，說她不需要這些。」

　　「她按醫師的建議做了嗎？」

　　「我不知道她吃了什麼藥，不過她後來確實下床活動了。我覺得她有相當大的起色。大概五點左右，她說要回到床上去。」

　　「那會兒她說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沒有。我的意思是說，她總是有什麼地方不舒服，這也是她想回到床上的原因。」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七點左右，她突然讓我去她的臥室，讓我再次給醫師打電話，因為她覺得很不舒服。」

　　「跟早晨的症狀一樣嗎？」

　　「不，完全不一樣。」

　　「他們現在怎樣了？」托尼問。

　　「她說胸口疼了一個小時了。」

　　「跟上午的腹痛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別的呢？」

　　「她很虛弱，還說有點嘔吐。她幾乎坐不起來，還說全身麻木，感覺像是飄著的，呼吸也困難。總之狀態很差。」

　　「聽起來確實很嚴重。肯定很嚇人吧？」

　　「我很緊張，也很擔心。」

　　「所以，」托尼拖長了音，聽上去有點戲劇化，「你給醫師打了電話。當時你是怎麼說的？」

　　「我告訴他佩欣斯狀態很不好，需要立即去醫院。」

　　「你要求立即將佩欣斯送往醫院，博曼大夫反應如何？」

　　「他讓我描述一下她的症狀。」

　　「你照辦了？把你今天告訴我們的跟他說了？」

　　「幾乎一字不差。」

　　「博曼大夫反應如何？有沒有讓你叫救護車，並說在醫院跟你們會合？」

　　「沒有。他不停地問我問題，有的我不得不回到佩欣斯身邊問她才行。」

　　「看我理解得對不對啊？你跟他說你太太狀態很不好，他幾次讓你回到她身邊確認具體情況。你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在這一問一答的過程中，寶貴的時間一點點流逝，你有沒有再次提出應該立即將佩欣斯送往醫院？」

　　「提過。我當時嚇壞了。」

　　「確實很嚇人，看著你太太一點點走向死亡。」

　　「反對，」藍道夫說。「爭論性問題，且帶有偏見，請求從庭審記錄中刪除。」

　　「反對有效，」大衛森法官對陪審團說。「法薩諾先生剛才最後一句話不予記錄，你們討論案情時不要受其影響。」接著他將注意力轉向托尼。「原告律師，我提醒你，再有類似言論我絕不輕饒。」

　　「我向法庭道歉。」托尼說。「剛才太激動了，不太理智。我保證不再發生類似的事故。」

　　亞歷克西斯側身對著傑克。「我有點怕托尼．法薩諾。他太狡猾了，而且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傑克點點頭。他確實感覺像在看一場街頭群毆，沒有什麼手段托尼不敢用。

　　托尼．法薩諾回原告席喝了一口水。在陪審團的視線之外，傑克注意到他對助手蕾妮．賴爾夫眨了眨眼。

　　托尼回到講臺上，繼續提問：「當時你太太病情危重，在你和博曼大夫通話的過程中，他有沒有提到過心臟病突發這個概念？」

　　「提到過。」

　　「他有沒有說她可能是心臟病突發？」

　　「說了。他說他覺得這是問題所在。」

　　傑克注意到克雷格側身與藍道夫耳語了幾句，藍道夫點了點頭。

　　「那麼，」托尼繼續說道，「等博曼大夫到了你家，看到佩欣斯之後，他並沒有按電話上說的那樣處理，是嗎？」

　　「反對，」藍道夫說。「誘導性提問。」

　　「反對有效，」大衛森法官說。

　　「斯坦霍普先生，你能告訴我們去年九月八日晚，博曼大夫到你家之後發生了什麼嗎？」

　　「他看到佩欣斯的狀態極為震驚，讓我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

　　「與你倆通話時相比，博曼大夫到你家時，佩欣斯的狀態是否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沒什麼變化。」

　　「博曼大夫當時說過什麼讓你覺得不妥的話嗎？」

　　「他指責我沒有將佩欣斯的狀態描述清楚。」

　　「你覺得吃驚嗎？」

　　「我當然覺得吃驚了。我說過她情況很糟，而且不止一次要求把她直接送到醫院。」

　　「謝謝你，斯坦霍普先生。這事的確很不幸，你能出庭作證，我很感激。還有一個問題：在那個不幸的夜晚，博曼大夫是穿什麼衣服出門診的？你還記得嗎？」

　　「反對，」藍道夫說。「這與本案無關。」

　　大衛森法官轉了一下鋼筆，看著托尼。「這與本案有關嗎？還是你又在耍什麼花招？」

　　「關係相當密切，法官大人，」托尼說。「接下來另一位原告證人將會詳細說明。」

　　「反對無效，」大衛森法官說。「請證人回答問題。」

　　「博曼先生當時穿著燕尾服，和他一起的年輕女人穿著低胸晚禮服。」

　　幾個陪審員與左鄰右舍交換著眼神，像是在猜測對方心裡在想什麼。

　　「你認得這個年輕女人嗎？」

　　「認得，我曾經在博曼大夫的診所裡見過她。他說是他祕書。」

　　「這麼正式的服裝讓你覺得奇怪還是特別？」

　　「都有一點，」喬丹說。「覺得奇怪是因為讓人感覺他們是想順路去某個社交場合，而且我知道博曼大夫已經結婚了；覺得特別是因為我琢磨博曼大夫之所以選擇出門診而不是跟我們在醫院會合，可能跟這服裝有關。」

　　「謝謝你，斯坦霍普先生，」托尼說著整理好手頭的檔案。「提問完畢。」

　　「賓厄姆先生，」大衛森法官說著向藍道夫的方向點了點頭。

　　藍道夫猶豫了一會兒，顯然在沉思。後來即使站起來走向講臺，也像是靠條件反射移動，而不是有意識的舉動。法庭裡一片肅靜，大家都在全神貫注地期待著。

　　「斯坦霍普先生，」藍道夫開口了。「我只問你幾個問題。被告席上的所有人，包括博曼大夫，都因你太太的死深感悲傷，也都能理解讓你重溫那個悲劇性的夜晚對你來說是多麼困難，所以我的問題會儘量簡短。現在重新討論你和博曼大夫通話的細節。你是否跟博曼大夫說過，在你的記憶中，佩欣斯以前從來沒有抱怨過胸口疼？」

　　「我不太肯定。當時我很緊張。」

　　「可面對法薩諾先生，同樣的通話細節，你的記憶卻驚人地完整。」

　　「我可能說過她從來沒有覺得胸口疼。我不能肯定。」

　　「我必須提醒你，在取證記錄中，你確實說過。要我讀給你聽嗎？」

　　「不要，如果取證記錄裡有，那就是對的。你提醒我了，我相信我確實說過她從來沒有覺得胸口疼。那是八個月以前的事了，而且我處於被脅迫的狀態。取證記錄更接近事實。」

　　「我能理解，斯坦霍普先生。不過希望你能夠好好回憶一下博曼大夫的回答，你記得他當時說了什麼嗎？」

　　「不記得了。」

　　「他糾正了你的說法，說她過去有好幾次因為胸口疼請他出門診。」

　　「也許吧。」

　　「所以你對通話細節的回憶也許並不像幾分鐘前你讓我們相信得那麼清晰。」

　　「那是八個月前的事了，而且我當時非常忙亂。我覺得有點偏差也很正常。」

　　「不是說不正常，可你卻非常肯定博曼大夫特別提到佩欣斯是心臟病突發。」

　　「他說必須排除這種可能性。」

　　「你的措辭說明不是博曼大夫最先提起這個話題的。」

　　「是我先提到心臟病突發的。我問他是不是在考慮這個。我是從他問的關於佩欣斯的問題中推測的。」

　　「說要排除心臟病突發的可能性和說佩欣斯心臟病突發之間有很大的區別。如果我告訴你，博曼大夫在通話中從沒用過心臟病突發這些詞，你會吃驚嗎？」

　　「我們說到過。這點我記得。」

　　「是你提起來的。他只是說『必須排除這種可能性』。他從來沒有說到具體病症。」

　　「也許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那又有什麼區別呢？」

　　「我覺得區別很大。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有人胸口疼，比如說你吧，打電話給醫師，醫師都要先排除心臟病突發的可能性。是不是？」

　　「應該是吧。」

　　「所以當你把佩欣斯胸口疼的症狀告訴博曼大夫，他覺得應該首先排除心臟病突發的可能性，不管這種可能性有多小。博曼大夫這種反應並不奇怪吧？」

　　「嗯，不奇怪。」

　　「以前佩欣斯也因為胸口疼讓博曼先生出過門診，最終診斷是什麼呢？」

　　「基本是因為腸內有氣體。」

　　「對！確切地說是結腸左曲內有氣體。不是心臟病突發，也不是心臟疼，因為心電圖和酶的檢測結果都正常，且在後續的檢查中一直保持正常。」

　　「不是心臟病突發。」

　　「博曼大夫為佩欣斯出過很多次門診。病歷顯示，在八個月內，平均門診頻率大約為每星期一次。這跟你的記憶相符嗎？」

　　喬丹點點頭。這時法官警告他：「請證人大聲點，讓法庭文書和記錄員能夠聽見。」

　　「相符，」喬丹大聲說。

　　「佩欣斯是不是喜歡讓醫師出門診？」

　　「是的。她不喜歡去醫師的辦公室。」

　　「她喜歡醫院嗎？」

　　「她很害怕醫院。」

　　「所以實際上，博曼大夫是為了滿足你太太的需求和願望才出門診的。」

　　「是的。」

　　「既然你處在半退休狀態，有很多時間是在家裡度過的，而博曼大夫又經常出門診，因此你有很多機會跟他接觸。」

　　「是的，」喬丹說。「每次我們都有交談，而且關係相當融洽。」

　　「我想每次博曼大夫來出門診，都是你在旁邊招呼吧。」

　　「要麼是我，要麼是女僕。」

　　「我想你與博曼大夫之間的談話多數是圍繞佩欣斯的。在這麼多次談話中，有沒有提到過疑病症這個術語？」

　　喬丹飛快地看了托尼一眼，又回來看著藍道夫。「提到過。」

　　「我想你知道這個術語的定義吧。」

　　喬丹聳了聳肩。「也許吧。」

　　「這個術語適用於對正常感覺和功能過分關注的病人，他們覺得自身有很嚴重的問題，需要救治。這樣解釋與你對這個術語的理解相符嗎？」

　　「我不像你，能把這個術語解釋得這麼清楚。不過我的理解確實是這樣的。」

　　「博曼大夫有沒有在佩欣斯身上用過這個術語？」

　　「用過。」

　　「用在貶損性的語境中嗎？」

　　「沒有。他說疑病症患者不僅有心理問題，也可能真有生理疾病。牢記這點非常重要。而且即使他們想像出來的疾病並不存在，他們對痛苦的感覺卻是真實的。」

　　「剛才法薩諾先生提問的時候，你的證詞表明在你和博曼大夫通話後和他到達你家之間，佩欣斯的狀態並沒有發生戲劇性的變化。」

　　「是的。」

　　「你和博曼大夫通話期間，你曾經告訴他，你覺得佩欣斯呼吸有困難。你記得嗎？」

　　「記得。」

　　「你還說過你覺得她看上去臉色發青。這點你也記得嗎？」

　　「我不知道我的原話是不是這樣，不過大意是對的。」

　　「我認為你原話就是這樣，至少非常接近。在你的取證記錄中，你說這話非常接近。你需要看一下相關部分嗎？」

　　「如果我說過非常接近，那就是了。現在我記不清了。」

　　「博曼大夫到達後，發現佩欣斯全身發青，基本上沒有呼吸。這與你在電話上的描述差別很大，你覺得呢？」

　　「在那麼困難的情況下，我已經盡力了。我跟他說得很清楚，佩欣斯病情很嚴重，應該和他在醫院會合。」

　　「還有一個問題，」藍道夫說著挺直了腰。他又高又瘦，足有六英尺多。「鑑於佩欣斯長期患有疑病症，之前又有幾次胸口疼診斷為腸內氣體，你認為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晚博曼大夫會認為佩欣斯．斯坦霍普心臟病突發嗎？」

　　「反對，」托尼大喊著站起身。「傳聞證據。」

　　「反對有效，」大衛森法官說。「上述問題可以在被告作證時直接問他本人。」

　　「提問完畢，」藍道夫說著昂首闊步回到被告席。

　　「你還有什麼問題嗎？」大衛森法官問托尼。

　　「沒有，法官大人，」托尼說。

　　喬丹走下證人席。傑克回頭看著亞歷克西斯。他衝她豎起大拇指，表示對藍道夫交叉質詢的讚賞。可當他的目光轉移到陪審席上時，他覺得陪審員們並不像他那樣全神貫注。之前他們在座位上都向前傾，現在卻朝後仰，兩臂交叉抱在胸前。只有水管工助理例外，他還在忙自己的指甲。

　　「請原告律師傳下一位證人出庭！」大衛森法官命令道。

　　托尼站起身大喊，「請蓮娜．萊特納女士出庭作證。」

第十二章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七日，星期三
　　下午三：二十五

　　傑克扭過身來。他很想看看這個輕佻的妙齡女子成了棄婦是怎樣一副嘴臉，這種想法讓他隱隱覺得自己有點好色。她的取證記錄非常生動，傑克相信她出庭作證肯定也是一場好戲。

　　蓮娜從法庭的正門出來，毫不遲疑地沿著法庭中央通道大步前行。她的裝束並不像克雷格描述的那樣性感，而是穿著一套端莊的深藍色褲套裝，白襯衫的扣子一直扣到脖子上。傑克暗想，一定是托尼．法薩諾建議她這麼穿的。唯一能顯示她一貫風格的是她腳上穿著雙超高跟鞋，走起路來有點不穩。

　　儘管這女人衣著得體，傑克還是迅速判斷出她哪些地方吸引了克雷格。她的五官單看並沒有什麼特別，草黃色的頭髮一看就是染過的，髮根還是深色的。可她的皮膚無可挑剔，容光煥發。她象徵著無所顧忌的青春，性感逼人。

　　蓮娜走過審判區和旁聽區之間的分隔欄時，活潑地搖了搖頭。她知道自己此刻是眾人注目的焦點。她很享受這種感覺。

　　傑克偷偷朝亞歷克西斯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像石像一樣面無表情，嘴唇緊閉，顯出一種堅定的神色。傑克意識到她正在給自己打氣，準備面對蓮娜的證詞。他覺得這是很好的自保策略，特別是看過蓮娜的取證記錄之後。

　　蓮娜將右手指向天空，聽法庭文書念誓詞。「你能宣誓據實陳述，絕無謊言嗎？」

　　「我宣誓，」蓮娜略帶點鼻音說。她一邊走進證人席，一邊謙虛地看了法官一眼，塗滿了睫毛膏的睫毛顯得有點沉重。

　　托尼不慌不忙地走上講臺，整理好筆記，然後照例把飾有流蘇的便鞋踩在講臺的銅欄杆上，開始提問。他首先通過提問，簡要描述蓮娜的經歷：出生地（麻薩諸塞州，里維爾），在何處上高中（麻薩諸塞州，里維爾），目前居住地（麻薩諸塞州，里維爾）。他還問蓮娜在克雷格．博曼大夫的診所工作過多長時間（一年多）以及她每星期三次在何處上夜校（邦克山社區大學）。

　　蓮娜一一回答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傑克有更多的機會觀察她。他注意到她的口音和托尼差不多。在他看來，既像是波士頓口音，又像是布魯克林口音。傑克也在蓮娜身上找到不少克雷格描述過的性格特徵：固執己見，精力充沛而且任性。至於使小性子和善變，他暫時還沒有發現。

　　「接下來要討論你和你的老闆，克雷格．博曼大夫的關係，」托尼說。

　　「反對，」藍道夫說。「無相關性。」

　　「請雙方律師走近法官席！」大衛森法官怒氣沖沖地命令道。

　　藍道夫立刻照辦。托尼示意蓮娜原地待命，隨即也跟過來。

　　法官大衛森用老花鏡指著托尼，就像別人揮舞捲起來的報紙嚇唬狗一樣。「最好別跟我裝腔作勢，而且我希望你能再次跟我保證，這種社交醜聞確實跟原告的法庭調查有關。否則我們將面臨無效審判，並很有可能通過直接裁定的方式判被告勝訴。」

　　「肯定有關。證人將證實，基於她與博曼大夫的關係，以及案發當晚的安排，博曼大夫根本沒有考慮過與佩欣斯．斯坦霍普在醫院會合。」

　　「好吧。我將給你很大的自由度，希望你不要讓自己難堪。之前我也准許過類似的社交證詞，理由是其證明價值大於判斷價值。現在我基於同樣的理由准許你繼續盤問證人。」大衛森法官又朝藍道夫的方向揮了揮老花鏡。「被告律師，我將在交叉詢問環節給你較大的自由度，法薩諾先生也會同意的。在這個框架裡，我希望能夠加快速度。你們倆頻頻反對，我快被你們煩死了。明白嗎？」

　　「明白，法官大人，」雙方律師齊聲回答。接著兩人轉身各自回到原地。

　　「反對無效，」大衛森法官大聲說，讓法庭記錄員能聽見。「對萊特納女士的質詢可繼續進行。」

　　「萊特納女士，」托尼說。「你能告訴法庭你和博曼大夫是什麼關係嗎？」

　　「當然。一開始我就是普通雇員。不過大概一年前，我能感覺到博曼大夫對我有好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想我能明白，」托尼回答。「你繼續說。」

　　「開始我覺得有點尷尬，因為我知道他已經結婚了，還有孩子。可有天晚上我加班，他跑到我工作的病歷室來找我聊天。就這樣，我們慢慢開始交往。我覺得這沒什麼，因為後來我發現他已經離開家，搬到波士頓的公寓裡住了。」

　　「是柏拉圖式的交往嗎？」

　　「當然不是了！他真是如狼似虎啊。我們的關係蠻色的。有天下午我們還在診所的檢查檯上幹了一場。他說他太太不喜歡性生活，而且生完孩子以後長了不少肉，老也減不下去。我感覺他蠻饑渴的，要求很多，所以我就儘量滿足他。這給我帶來不少好處！」

　　「法官大人，這也太──」藍道夫邊說邊站起來。

　　「坐下，賓厄姆先生，」大衛森法官氣呼呼地說。他的目光從老花鏡的上方射向托尼。「法薩諾先生，該說到關聯性了吧，你最好有足夠的說服力。」

　　「好的，法官大人，」托尼說著迅速回到原告席，喝了一小口水，然後用舌頭舔了一圈嘴唇，好像很乾的樣子，接著又回到講臺前整理資料。

　　旁聽席上傳來嗡嗡的私語聲，大家都很期待。陪審員也比平常更加專注，有的還身體前傾。帶色的內容總是讓人興奮的。

　　傑克又一次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著亞歷克西斯。她沒動，表情依舊很嚴肅。他感覺有種溫柔的兄妹之情在胸中蕩漾開。希望她的心理學專業訓練能為她提供某種自我保護，目前的情境太讓人屈辱了。

　　「萊特納小姐，」托尼開口了。「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晚，你在博曼大夫位於波士頓的公寓內，當時你住在那兒。」

　　「是的。那會兒我剛從薩默維爾那個豬窩裡搬出來，因為房東是個混蛋。」

　　大衛森法官側身對蓮娜說，「請證人收斂一點，僅回答問題即可，不要隨意妄加評論。」

　　「是，法官大人，」蓮娜溫順地答應了，睫毛忽閃忽閃的。

　　「你能用自己的話告訴陪審團，你和博曼大夫當晚在幹什麼嗎？」

　　「我們的計畫和實際是兩回事。我們本來計畫去音樂廳看一場演出。克雷格，我是指博曼大夫，當時正想把年輕時失去的時間補回來，想做個多才多藝的人。他給我買了一件很漂亮的粉紅色晚禮服，領口開到這兒。」她用手指沿著胸部一半處畫了一道深深的弧線。「我們倆都很興奮。我的意思是，音樂當然也很好，不過對於我們倆來說，進場才是最好的部分。博曼先生買了季度票，而且座位很靠前。走中央過道的時候，感覺就像在臺上演出，因此他希望我看上去很性感。」

　　「聽上去博曼大夫似乎很喜歡把你展示給別人看。」

　　「差不多，」蓮娜說。「我覺得沒什麼。反正很好玩的。」

　　「不過如果想這麼做，你們必須準時到，可能還要早一點到。」

　　「對啊！如果去遲了，有時候還必須等到中場休息才能坐下來，那感覺就不一樣了。」

　　「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發生了什麼？」

　　「我們正忙前忙後準備出發。這時博曼大夫的手機響了。」

　　「我猜是喬丹．斯坦霍普，」托尼說。

　　「是他。這意味著晚上的計畫泡湯了，因為博曼大夫決定他必須出門診。」

　　「博曼大夫出門診的時候，你是留在公寓裡嗎？」

　　「不是。博曼大夫讓我跟著一起去。他說如果是虛驚一場，我們可以直接從斯坦霍普家去聽音樂會。他說斯坦霍普家離音樂廳不太遠。」

　　「意思是比紐頓紀念醫院近。」

　　「反對，」藍道夫說。「缺乏證據。證人並沒有提到紐頓紀念醫院。」

　　「反對有效，」大衛森法官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陪審團不予採納！庭審繼續。」

　　「萊特納小姐，」托尼拉長聲音說，然後習慣性地舔了舔嘴唇。「在去斯坦霍普家的路上，博曼大夫有沒有說到他對佩欣斯．斯坦霍普的病情是什麼感覺？他有沒有覺得這次門診會是虛驚一場？」

　　「反對，」藍道夫說。「傳聞證據。」

　　「反對有效，」大衛森法官嘆了口氣說。「證人僅限於陳述博曼大夫確切的評論，不必就其思路發表自己的觀點。」

　　「我重複一遍，」托尼說，「博曼大夫有沒有說到他覺得佩欣斯．斯坦霍普病情如何？」

　　蓮娜抬頭看著法官。「我被你們搞糊塗了。他問我問題，你又讓我別回答。」

　　「我並沒有讓你不回答，親愛的，」大衛森法官說。「我是讓你不要試圖揣測博曼大夫當時的想法。這點他自己會告訴我們的。法薩諾先生是問你博曼大夫對佩欣斯病情的有什麼具體評論。」

　　「好吧，」蓮娜終於明白了。「他說這回是真的了，他很害怕。」

　　「意思是佩欣斯．斯坦霍普這回真的病了。」

　　「是的。」

　　「他有沒有說對佩欣斯．斯坦霍普這樣的ＰＰ病人，也就是問題病人，有什麼看法？」

　　「那天晚上在車裡嗎？」

　　「是的。」

　　「他說她是個讓他受不了的疑病鬼。他說對他來說疑病鬼和裝病者一樣。我之所以記得是因為我事後還專門查了這個詞。是指有人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而裝病。挺惡劣的。」

　　「為裝病者這個詞還查字典，很值得讚賞。是什麼原因促使你這樣做呢？」

　　「我正在進修，想成為一個醫學實驗室技工或者助理護士。我必須知道行話。」

　　「關於他對佩欣斯．斯坦霍普的看法，博曼大夫有沒有說過別的什麼？」

　　「說過！」蓮娜說著假笑了一下，表示強調。

　　「你能告訴陪審團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是他接到傳票的那天晚上。當時我們在洛城健身俱樂部。」

　　「他到底說了什麼？」

　　「關鍵是他沒說什麼。我的意思是，你肯定不信，他那天嘴上根本沒有把門的。」

　　「跟陪審團解釋一下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嗯，要把這麼一篇激烈的演說全都記下來還真不容易。他說恨她，因為她快把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逼瘋了。因為她只會纏著他說腸胃蠕動，有時候還把排泄物留著給他看。因為她從來不遵守醫囑。他說她是個疑病鬼，根本不配做人家太太，不死還拖著人家。說她是個十足的婊子，老要他握著她的手，聽她抱怨。他說她死了對大家，包括她自己，都有好處。」

　　「哇！」托尼說著裝出一副頭一次聽到這段證詞，被嚇得不輕的樣子來。「我想你聽了博曼大夫這番話，一定覺得佩欣斯．斯坦霍普死了，他很開心。」

　　「反對，」藍道夫說。「誘導性詢問。」

　　「反對有效，」大衛森法官說。「陪審團不予採納。」

　　「你聽了博曼大夫這段激烈的演說，有什麼感想？」

　　「我覺得她死了，他很開心。」

　　「既然你說這是段激烈的演說，你肯定也知道博曼大夫當時非常焦慮。關於自己被控告，他有沒有發表什麼評論？有沒有說他的表現和決策過程會在法庭上受到質疑？」

　　「說過。他覺得不可思議，喬丹．斯坦霍普這個雜種怪人居然控告他，聲稱喪失了配偶權。他說根本不敢相信斯坦霍普先生居然想跟這個噁心的臭婆娘做愛。」

　　「謝謝你，萊特納小姐，」托尼說著把攤滿講臺的文件收拾好。「提問完畢。」

　　傑克又朝亞歷克西斯那邊看了一眼。這次，兩人的目光相遇了。「唉，」她小聲說著，「克雷格能指望什麼呢？根本就是自掘墳墓。蓮娜證詞的殺傷力跟我想像的差不多。只能寄希望於你屍檢時有新發現了。」

　　「也許藍道夫交叉質詢時能挽回一點損失。別忘了，被告方的法庭調查還沒開始呢。」

　　「我沒忘。我只想現實一點，從陪審員的角度考慮問題。前景很不樂觀。原告方的證詞很有說服力，把克雷格完全描繪成另外一個人。他確實有做的不對的地方，可對病人的態度絕對沒有問題。」

　　「你說得對，前景的確不樂觀，」傑克說。

第十三章

　　麻薩諸塞州，紐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七日，星期三
　　下午三：三〇

　　「讓我再看看平面圖，」雷納多對馬努埃爾說。他們乘坐的黑色雪佛蘭卡馬婁車停在博曼家附近一條綠樹成蔭的小街上。他們穿著沒有標記的棕色工作服。後座上放著一個帆布旅行包，跟水管工的工具包差不多。

　　馬努埃爾把平面圖遞給雷納多，雷納多把圖展開。雷納多坐在方向盤前，費了半天才把圖紙充分展開。

　　「我們從這個門進去，」雷納多指著圖紙說。「能弄清方向嗎？」

　　馬努埃爾靠過來，幾乎碰到雷納多的肩膀，這樣圖紙上方跟他剛好反方向。此前他坐在副駕駛座上。

　　「蒼天啊，」雷納多抱怨著。「沒這麼複雜吧。」

　　「我找到方向啦！」馬努埃爾說。

　　「我們要做的是儘快找到三個姑娘，讓她們沒時間互相通風報信。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她們要麼在廚房兼餐廳裡，也許在看電視，」雷納多邊說邊指著圖紙上的相應區域，「要麼就在各自的房間裡。」他費力地翻到第二頁。圖紙本來捲得很緊，這會兒老是往回彈，根本展不開。最後他只好把第一張圖紙扔到後座上。「這裡是臥室，在房子後部，」他把第二張圖紙鋪平之後說道。「樓梯在這裡。明白了嗎？進去不要東找西找的，動作要快。」

　　「我明白。不過我們兩個要對付她們三個。」

　　「把她們嚇得屁滾尿流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可能唯一有點麻煩的是最大的姑娘。不過如果連她都搞不定，這行我們就別幹了。到時候要儘快把她們的嘴用膠帶紙封上。一定要快。我可不想聽她們尖叫。等到她們的嘴一封上，樂子就來了。明白嗎？」

　　「明白。」馬努埃爾說著直起腰來。

　　「帶槍了嗎？」

　　「當然帶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〇．三八口徑的短筒槍。

　　「快收起來，我的天啊，」雷納多氣呼呼地說。他迅速朝四周看了看，確定沒有行人。正是上班時間，這個區域很安靜。房子間距很大，看上去就跟沒人住似的。

　　「面罩和手套呢？」

　　馬努埃爾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這兩樣。

　　「不錯，」雷納多說著看了看錶。「差不多了。出發！」

　　等馬努埃爾下了車，雷納多從後座上取出帆布包，追上馬努埃爾。兩人不慌不忙地走回十字路口，右轉，誰也沒說話。綠蔭如蓋，街上很陰涼，然而每棟住宅都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不遠處有位老婦人在遛狗，不過是朝相反的方向走。一輛車開過來，又一刻不停地開走了，司機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們。

　　到了博曼家，他們停下來觀察街上的動靜。

　　「不錯，」雷納多說。「行動吧！」

　　他們沿著院牆穿過博曼家的前院，一直保持正常步態，看上去就像兩個普通工人在做例行檢修。相鄰的院子由茂密的樹籬隔開。他們走過樹籬，不遠處就是博曼家的後院了。他們打量了一下屋後的地形，很快發現要找的後門離他們大概還有四十英尺，中間隔著一塊陽光燦爛的大草坪。

　　「好，」雷納多說道。「該戴上面罩和手套了。」

　　兩人迅速戴上行頭：先戴面罩，然後戴手套。兩人互相看了看，點點頭。

　　雷納多打開帆布包，想確認一下工具是否齊全。他遞給馬努埃爾一捲膠帶紙，馬努埃爾裝進了口袋。「行動吧！」

　　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就悄無聲息地穿過草坪，進了後門，非常專業。等進了屋，他們停下來，留心聽四周的動靜。餐廳的電視機傳來情景喜劇裡的笑聲。雷納多衝馬努埃爾豎起大拇指，示意他前進。他們輕手輕腳地迅速穿過書房，沿著中間的走廊前進。雷納多衝在前面，在餐廳的拱門邊停住了。他小心翼翼地貼著拱門邊往裡看，先看到廚房，慢慢地看到餐廳全貌。等看到孩子們，他往後退了退，豎起兩根手指，表示有兩個姑娘。馬努埃爾點點頭。

　　雷納多用手在空中逆時針畫了一個大圈，示意他們穿過廚房，從背後接近電視機前的長沙發。馬努埃爾點點頭。雷納多揮舞著膠帶紙捲。馬努埃爾掏出自己那捲。

　　雷納多輕輕地把帆布包放在地板上，做好準備。他看著馬努埃爾，馬努埃爾表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雷納多迅速沿著自己安排好的路線前進，動作很輕。從鮮豔的長沙發背後看過去，只能看見孩子們的後腦勺。電視機的音量開始聽起來似乎很低，現在覺得一點都不低，尤其是笑聲部分。雷納多和馬努埃爾徑直走到孩子們背後，她們還渾然不覺。

　　雷納多點了下頭，兩人分頭繞過沙發的角落，一人抓住一個姑娘。他們下手又準又狠，掐住孩子們的脖子，把臉往柔軟的沙發靠墊裡按。兩個姑娘都下意識地低聲抗議，但聲音都被墊子悶住了。兩人各自用牙咬下一段膠帶紙，然後把全身的重量壓在兩個姑娘身上，好不容易才把孩子們的手反綁起來。兩人幾乎同時把孩子們翻過來。孩子們拼命喘息著，嚇得四目圓睜。雷納多將手指放在緊閉的嘴唇上，示意孩子們保持安靜，不過好像有點多此一舉。兩個姑娘都在拼命地喘息，而且幾乎都嚇傻了。

　　「你們的姐姐呢？」雷納多咬牙切齒地說。兩個姑娘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都沒有說話。雷納多對馬努埃爾打了個響指，又指了指在他懷中發抖的梅根。

　　馬努埃爾鬆開梅根，抓緊時間拿出一塊方形的破布，惡狠狠地塞進她嘴裡。她把頭扭來扭去，試圖反抗，可無濟於事。為了固定那塊塞嘴的破布，馬努埃爾用一段膠帶紙封住了她的下半截臉，很快又加上一段，逼得梅根不得不通過鼻子大聲呼吸。

　　克利斯蒂納目睹了梅根的遭遇，瞬間變得非常願意合作。「她在樓上洗澡呢，」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作為報答，雷納多迅速按馬努埃爾處理梅根的方式把她的嘴也封了起來。然後兩人把孩子們的腳捆住，又把她倆拽直坐好，背對背綁在一起。最後，雷納多推了她倆一下，兩人以一種很難受的姿勢倒在沙發上，還在拼命呼吸。

　　「在這兒別動！」雷納多邊吼邊拿起自己那捲膠帶紙。

　　雷納多悄無聲息地上了樓梯，動作十分迅速。剛到二樓走廊，他就聽到不遠處傳來輕柔的沐浴聲，他循聲找去，旁邊幾間臥室都開著門，而右手第三間顯得特別亂。所有的水平面，包括地板上，都散落著衣服、書、鞋子和雜誌。浴室的大理石臺階上搭著黑色丁字褲和文胸。浴室裡的水蒸氣象雲霧一樣蔓延到房間裡來。

　　雷納多迅速穿過房間，一路小心避讓腳下的雜物。他探頭進了浴室，可霧氣太大，什麼也看不清。鏡子也完全被水蒸氣覆蓋了。

　　浴室不大，配有臺盆、馬桶座圈以及一個附帶淋浴的浴缸。銀色浴簾桿上掛著不透明的白色浴簾，上面畫著黑色的海馬。浴簾不時地輕輕晃動，不僅因為有水打在上面，還有蒸騰的水蒸氣，也因為正在淋浴的人偶爾會碰到它。

　　雷納多考慮了片刻，不知道眼前的情況怎麼處理才最妥當。其他姑娘都已經制服了，眼前這個應該問題不大。事實上，知道這個姑娘沒穿衣服反而讓他很興奮，這點要充分考慮。他拿出那捲膠帶紙，放在臺盆邊上。一想到自己平常給錢都辦不到的事，現在居然有人出錢讓他辦，他心裡不禁樂開了花。他知道正在淋浴的姑娘年齡在十五到二十一歲之間，胸部很挺，值得多看兩眼。

　　雷納多推翻了幾套備用方案，包括等姑娘洗完澡，自己走出浴室。最後他還是決定抓住浴簾，猛地往後一拉。浴簾桿是伸縮式的，被雷納多用力一扯，完全脫落，掉在地板上，亂作一團。

　　浴簾桿和浴簾掉下來的時候，特蕾西正背對著蓮蓬頭，開大水量，費力地沖洗她那頭濃密的秀髮。她並沒有聽見響聲，但肯定是感覺到一陣猛烈的涼氣襲來，因為她往前探了探身子，鑽出水幕，睜開了眼睛。當她看到戴著黑色滑雪面具的闖入者時，不由尖叫起來。

　　雷納多伸手抓住一把濕頭髮，把特蕾西拖出浴缸。她被浴缸絆了一下，頭朝下跌在地板上。雷納多放開她的頭髮，用膝蓋頂住她的後腰，同時抓住她濕滑的手腕，使勁往後掰，然後把膠帶紙從臺盆上拿下來，像在樓下一樣，用牙咬下一段膠帶紙，熟練地纏在特蕾西的手腕上。只用了幾秒鐘，她的手腕就完全不能動彈了。

　　在整個過程中，特蕾西尖叫了一聲，但被嘩嘩的水聲掩蓋了。雷納多把她翻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方形的破布，捲成一團，塞進她嘴裡。特蕾西比克利斯蒂納強壯多了，一直在拼命抵抗。雷納多只得將她放倒，用膝蓋抵住她的頭。接著她又咬住了他的手指，這回他終於忍無可忍了。

　　「賤貨！」他吼道。隨即狠狠扇了她一記耳光，把她的嘴唇打裂了。她仍然在反抗，但他終於把破布塞進了她嘴裡，還貼了幾段膠帶紙把它固定住。然後他站起身，俯視著這個受驚的年輕姑娘。

　　「真不錯，」雷納多看著特蕾西性感的身體以及肚臍上的銀環，喃喃自語道。他的目光停留在她陰部上方的蛇紋身上。「刮得這麼乾淨，還紋身。我想你爸媽肯定不知道這事。你不覺得有點超前嗎，姑娘？」

　　雷納多彎下腰，一隻手伸到特蕾西的腋下，動作很粗魯地將她拉起來。她猛地衝出浴室，讓雷納多猝不及防。他急忙跑過去，在她衝出臥室前攔住她。

　　「別跑啊，妹妹，」雷納多咆哮著，猛地把她拉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如果你足夠聰明，願意合作，我保證不傷害你。否則，有你好看。明白嗎？」

　　特蕾西怒目圓睜，挑釁似的盯著他看。

　　「脾氣不小，是吧？」雷納多用嘲弄的口氣問道。他低頭看看她的胸部，覺得還是站著看讓人印象更深刻。「也挺性感。你那蛇洞裡還藏著多少蛇啊？我打賭肯定比你父母想得多，是吧？」他狡黠地點點頭。

　　特蕾西對他還是怒目而視，胸部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

　　「我來告訴你下面將會發生什麼。你我將一起下樓到餐廳去，讓你和妹妹們團聚。我們會把你們仨綁在一起，組成一個幸福的大家庭。然後我有幾件事需要你們轉告父母，之後我們就撤了。你覺得這個計畫怎麼樣？」

　　雷納多把特蕾西推到走廊裡，然後一直抓著她上臂往前走。到了樓梯口，他逼著她下樓。

　　馬努埃爾很負責地在餐廳裡守著梅根和克利斯蒂納。梅根在暗自哭泣。這一點從她臉上的淚痕，以及不時抽動的身體可以看出來。克利斯蒂納還像剛才一樣怒目圓睜。

　　「幹得漂亮，夥計，」馬努埃爾看著雷納多把一絲不掛的特蕾西領進了屋。他情不自禁地像雷納多一開始那樣上下打量著特蕾西。

　　「讓那兩個姑娘坐起來，面朝沙發兩頭，」雷納多命令道。

　　馬努埃爾把兩個姑娘拉起來，讓她們按雷納多吩咐的那樣坐好。

　　雷納多讓特蕾西坐在沙發邊上，背對著她的兩個妹妹。等她坐定，他用膠帶紙把三人捆在一起，然後他站起身認真檢查捆得是否結實。他對自己的技術相當滿意，於是把膠帶紙交給馬努埃爾，並讓他把東西收拾好。

　　「聽著，甜心，」雷納多對孩子們說。但他一直盯著特蕾西看，主要是想讓她聽見。「給你們的父母帶個信。不過我先要問問你們，知道屍檢是怎麼回事嗎？知道的話，就點點頭！」

　　特蕾西沒動，連眼睛都沒眨。

　　雷納多又扇了她一記耳光，弄得她嘴唇上的傷口更嚴重了，一滴血順著她的下巴流下來。

　　「我再問一遍。要麼點頭，要麼搖頭！不要沒反應。」

　　特蕾西連忙點點頭。

　　「很好！」雷納多說。「告訴你父母，不許屍檢！如果聽明白了，就點點頭。」

　　特蕾西順從地點點頭。

　　「那好。大體就是這個意思：不許屍檢。本來我可以寫下來，但考慮到目前的情況，這麼做不太明智。我們還會再來的，如果他們不聽勸告一意孤行，下次我們就不客氣了。明白嗎？這次只是警告你們一下，下次可就沒這麼便宜了。好了，我再問你們一遍，聽懂了嗎？如果聽懂了，就點點頭。」

　　特蕾西點點頭。她的眼睛裡已經沒有剛才那種傲氣了。

　　「口信的最後一部分也很簡單。告訴你們的父母，別讓員警摻和進來。這是我們跟他們之間的私事。如果他們去找員警，就是逼著我找你們麻煩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們都聽明白了嗎？」

　　特蕾西又點了點頭。顯然她現在跟兩個妹妹一樣，已經被嚇倒了。

　　「很好，」雷納多說著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擰了一下特蕾西的乳頭。「胸部不錯啊。告訴你父母別讓我再上門了。」

　　雷納多迅速掃視了一下整個屋子，然後示意馬努埃爾跟上他。他們邊往外走邊收拾帆布包，並摘下面罩和手套，關上門，沿原路返回街上。在取車的過程中，他們遇到幾個騎自行車的孩子，不過也沒太在意。看上去，他們就像兩個剛做完工作的工匠。等回到車上，雷納多看了看手錶，整個過程花了不到二十分鐘。這樣就能掙一千美元，還不錯。

第十四章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七日，星期三
　　下午三：五〇

　　藍道夫從被告席上站起來，整理筆記，在講臺前站定，動作明顯比平常慢。即使表面上準備好了，他仍然長時間盯著蓮娜．萊特納看，最終她不得不避開他的目光。藍道夫這種嚴父氣質有時候確實令人敬畏。

　　「萊特納小姐，」藍道夫的聲音純淨而優雅。「你對自己在辦公室的著裝風格如何評價？」

　　蓮娜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應該算比較正常吧。怎麼了？」

　　「你覺得能用保守或者端莊來形容你平常的著裝風格嗎？」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馬琳．理夏特，也算你們的辦公室主管，有沒有暗示過你的著裝風格不太合適？」

　　蓮娜像是狐狸在雞窩裡被人當場抓住一樣窘。她看看托尼，又看看法官，最後目光轉回到藍道夫這裡。

　　「她確實說過類似的話。」

　　「說過幾次？」

　　「我怎麼知道？好幾次吧。」

　　「她有沒有用過『性感』或者『挑逗』之類的形容詞？」

　　「好像用過吧。」

　　「萊特納小姐，你在證詞中提到，大約一年前，博曼大夫開始對你『有好感』。」

　　「是的。」

　　「你覺得這與你選擇的服裝有關嗎？」

　　「我怎麼知道？」

　　「你在證詞中提到，一開始你覺得有些尷尬，因為他已經結婚了。」

　　「是的。」

　　「可是一年前，博曼大夫已經正式與太太分居了。當時兩人的關係很緊張。這些辦公室裡的人都知道吧？」

　　「也許是吧。」

　　「有沒有可能是你對博曼大夫有好感，而不是他對你有好感？」

　　「潛意識裡也許是這樣吧。他長得不錯。」

　　「你當時有沒有想過，博曼大夫對挑逗性服裝免疫力不強，因為他畢竟是一個人住。」

　　「從來沒想過。」

　　「萊特納小姐，你的證詞表明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你與博曼大夫一起住在他波士頓的公寓裡。」

　　「是的。」

　　「是怎麼住進去的？博曼先生請你搬去一起住的嗎？」

　　「不完全是。」

　　「你們有沒有討論過同居可能會產生的好處和困難？」

　　「沒有。」

　　「實際上是你自己決定搬進去的。是嗎？」

　　「嗯，既然我每晚都在那兒過夜，還有必要付兩處房租嗎？」

　　「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沒跟博曼大夫商量，自作主張搬進了他的公寓。是嗎？」

　　「他也沒抱怨什麼，」蓮娜氣呼呼地說。「他每晚都開心得很呢。」

　　「我是問你，是不是自作主張搬進去住的？」

　　「是，我是自作主張搬進去的，」蓮娜氣急敗壞地說。「他喜歡得很呢。」

　　「這點要博曼先生作證的時候才能確定，」藍道夫邊說邊查看筆記。「萊特納小姐，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晚上，喬丹．斯坦霍普先生打電話來說明太太病情的時候，博曼大夫有沒有提到紐頓紀念醫院？」

　　「沒提到過。」

　　「他有沒有說過，去斯坦霍普家比直接去醫院好，因為斯坦霍普家離音樂廳近一點。」

　　「沒有。他根本沒有提到醫院。」

　　「你和博曼大夫到了斯坦霍普家之後，你是在車裡等他的嗎？」

　　「不是。博曼先生讓我進屋給他打下手。」

　　「據我所知，你當時拿著可攜式心電圖儀？」

　　「是的。」

　　「你們到了斯坦霍普太太的臥室以後，發生了什麼事？」

　　「博曼大夫開始對斯坦霍普太太實施搶救。」

　　「當時他看上去很擔心嗎？」

　　「他肯定很擔心。他和斯坦霍普先生立即叫了一輛救護車。」

　　「據我所知，當他實施搶救的時候，讓你為病人做人工呼吸。」

　　「是的。他教過我怎麼做。」

　　「博曼大夫看到病人的症狀以後，擔心嗎？」

　　「非常擔心。病人渾身青紫，瞳孔很大，而且沒有反應。」

　　「據我所知，救護車很快就將斯坦霍普太太送到了醫院。你和博曼大夫怎麼到的醫院？」

　　「我開他的車。博曼大夫搭救護車去的。」

　　「他為什麼要搭救護車去？」

　　「他說如果病情有變，他可以及時處理。」

　　「過了很久你才見到他，那時候斯坦霍普太太已經去世了吧？」

　　「是在急診室見到他的，當時他身上濺了不少血。」

　　「病人去世了，他氣餒嗎？」

　　「看上去情緒不高。」

　　「也就是說，博曼大夫竭盡全力救治病人了。」

　　「是的。」

　　「當他發現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顯得很沮喪。」

　　「我覺得應該說是鬱悶，可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事實上，我們回到公寓之後，那個星期五晚上過得很不錯。」

　　「萊特納小姐，請允許我問一個私人問題。在我看來，你是個很有個性的女人。在你生氣的時候，你有沒有說過什麼言不由衷的話，或者說誇大了你的感覺？」

　　「是人都會這樣的吧，」蓮娜笑得有點勉強。

　　「那天晚上，博曼先生接到傳票之後，是否有些難過？」

　　「非常難過，我從沒見他這樣過。」

　　「生氣嗎？」

　　「非常生氣。」

　　「在這種情況下，按你的話說，他『嘴上沒有把門的』，對佩欣斯．斯坦霍普有很多不恰當的評論，有沒有可能只是說氣話。你想，他那天晚上竭盡全力搶救她，在她死前這一年裡，基本上每星期就要出一次門診。」

　　藍道夫停下來，等蓮娜回答。

　　半天沒有聲音，大衛森法官說道，「原告證人必須回答這個問題。」

　　「剛才你提問了嗎？」蓮娜顯然有點迷惑。「我沒聽清。」

　　「再問一遍，」大衛森法官說。

　　「我的意思是說，博曼大夫接到傳票當晚，對佩欣斯．斯坦霍普的那番評論實際上反映了他內心的焦慮。他對病人的真實情感體現在他任勞任怨，在一年時間裡幾乎每星期都上門診療，體現在她去世當晚竭盡全力地搶救她。我的問題是，萊特納小姐，你覺得這種說法有道理嗎？」

　　「也許吧。我不知道。也許你應該問他。」

　　「我肯定會問他的，」藍道夫說。「但我首先想弄清楚，你現在還住在博曼先生租住的波士頓公寓裡嗎？」

　　傑克側過身，跟亞歷克西斯耳語道，「藍道夫的有些問題和評論很尖銳，托尼．法薩諾本應該強烈反對的。以前他總是很快就上鉤了。不知道這次怎麼了。」

　　「也許早先蓮娜作證的時候，法官跟雙方律師私下談過。雙方各自讓一點，才公平嘛。」

　　「嗯，這話很有道理。」傑克說。「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藍道夫都已經盡力了。」傑克繼續往下聽，藍道夫開始很有技巧地盤問蓮娜，當醫療事故案發，克雷格搬回家住之後，她是什麼感受。傑克很清楚藍道夫的思路，他在構建蓮娜「棄婦」的形象，這樣陪審團就會認為她之前的證詞是出於憤恨，因此不足以採信。

　　傑克跟亞歷克西斯耳語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說實話。如果我現在溜出去，你介意嗎？我想打場籃球鍛鍊一下。但如果你希望我留下來，我就留下來。我覺得最糟糕的部分已經過去了。接下來她只不過是自毀形象。」

　　「去吧！」亞歷克西斯真誠地說。「去鍛鍊一下！我很感謝你一直陪著我，不過我現在很好。出去放鬆一下吧。法官過一會兒就要宣佈休庭了。他一般都是四點左右結束。」

　　「你確定你沒事嗎？」傑克問道。

　　「確定，」亞歷克西斯說。「我跟孩子們早點吃飯，不過你回來的時候肯定有吃的。不著急，但要當心，克雷格打球的時候經常受傷。你有鑰匙嗎？」

　　「有鑰匙，」傑克說。他湊過身子，迅速擁抱了她一下。

　　傑克站起身來，向跟他同一排座位的人小聲借過，慢慢走到過道上，隨即往佛朗哥習慣坐的座位看了一眼。讓他吃驚的是，佛朗哥不在座位上。儘管傑克沒有停住腳步，但他還是在旁聽席上搜尋著這個流氓的身影。等傑克到了門邊，他轉過身，再次迅速掃視了一下旁聽席。佛朗哥不在。

　　傑克用背部頂開門，倒退著走出法庭。沒有在老地方看到佛朗哥讓他有點不舒服。他不由得擔心是否會在某個狹小侷促的地方撞見他，比如地下停車場。幾年前如果遇到這種情況，他可能不會多想。眼下他還有兩天就要舉行婚禮了，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不管不顧的了。除了自己，他現在還要多考慮一個人，因此要格外謹慎，也就是說，要做好準備。前一天他就有買個辣椒噴霧器的想法，不過沒付諸行動。他決定今天去看看。

　　三樓的電梯口擠滿了人。這層有四間法庭，其中一間的門突然開了，人群像潮水般湧出來，顯然庭審剛剛結束。有人扎堆閒聊，其他人衝向電梯口，盤算著八部電梯哪部會先到。

　　傑克走近人群，留神張望，看能不能撞見佛朗哥。傑克覺得在法庭大樓裡不太可能出事。他擔心的是出門以後。

　　在樓門口的安檢處，傑克停住腳步，問穿制服的警衛附近有沒有五金店。警衛讓他去查理斯街上找找看。這條街是燈塔山地區的主要商業街。

　　傑克聽警衛說這條街很好找，要橫穿公園，那是傑克去停車場取車的必經之路。警衛還告訴他最好往西走，穿過路網縱橫的燈塔山地區。傑克謝過他，出了法庭大樓。

　　傑克仍然在到處找佛朗哥，可總是找不到。傑克覺得自己有點妄想狂，不禁暗暗發笑。根據警衛所說，大方向與法庭出口相反，傑克沿著法庭大樓周邊往樓後走。街道很窄，而且彎彎曲曲的，跟紐約四四方方的街區很不一樣。傑克一直往前走，突然發現德尼街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墨特爾街。大多數房子都是簡約、狹長的四層磚木結構聯排別墅。他驚喜地發現附近有一個很可愛的幼兒運動場，到處都是孩子和年輕的媽媽。他路過燈塔山水暖器材店，門口蹲著一隻巧克力色的拉布拉多犬。這狗很和善，做看門狗根本不合適。傑克到了坡頂，開始慢慢下坡，他問了一個路人，沿著這個方向是否能找到查理斯街。那人告訴他，是這個方向，但最好在下一個街口左轉，那裡有個小便利店，然後右轉就上了平克尼街。

　　隨著坡越來越陡，傑克意識到燈塔山不只是地名，而真是一座山。沿途的房子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雅緻，但風格仍然非常低調。左邊是一個灑滿陽光的小廣場。周圍有非常結實的鑄鐵欄杆，圍住一排樹齡在百年以上的老榆樹，以及一小片綠色的草坪。又過了幾個街區，終於到了查理斯街。

　　與剛才的偏僻小街相比，查理斯街是主幹道。儘管路兩邊都停滿了車，可還有三股車道可以行車。路兩邊是形形色色的小店。傑克在一位行人的指引下找到了查理斯街五金店。

　　進了店，他還在猶豫是不是真的要買辣椒噴霧器。離開法庭和克雷格的官司，佛朗哥的威脅也變得很遙遠。可既然已經走了這麼遠，他決定還是買一個。店主四方臉，是個很友善的人，碰巧也叫傑克。要不是聽別人叫店主的名字，傑克還意識不到這個巧合呢。

　　傑克沒要包裝袋，於是把辣椒噴霧器放進了上衣右側的口袋。既然下決心買了這個狹長的小筒，自然要放在順手的地方。裝好這件武器，傑克漫步走完查理斯街，回到波士頓公共綠地，取回自己的現代車。

　　一回到這昏暗、潮濕、空曠無人的停車場，傑克就覺得這個辣椒噴霧器還是應該買的。他最不希望在這種場合撞見佛朗哥。可一旦上了車往收費站開，傑克又一次覺得自己有點妄想狂，暗自好笑，覺得這可能是負疚感在作祟。事後想想，傑克知道自己不應該在斯坦霍普家的車道上用膝蓋頂佛朗哥的私處。不過轉念一想，如果當時他不採取措施，事情可能越發不可收拾。佛朗哥那個人顯然不知道怎麼控制情緒，而且有很強的暴力傾向。

　　傑克把車開出了陰暗的地下車庫，迎面而來的是燦爛的陽光。他決心再也不想佛朗哥了。他把車停在路邊，查看亞歷克西斯改過的地圖。他覺得自己的心跳開始加快，一想到馬上就可以盡情地打一場三對三籃球，他就興奮不已。

　　球場在紀念大道附近，地圖上顯示在查理斯河旁邊。問題是，紀念大道在劍橋鎮，也就是河的那一邊。從他以往在波士頓開車的經驗來看，開到那邊還真不太容易，因為根本沒幾座橋。他的擔心不無道理，地圖上面標著各種複雜的路況，非左轉道，單行道，讓人眼花繚亂的路牌，還得考慮到那些不好惹的波士頓司機。

　　儘管困難重重，傑克還是開到了紀念大道，而且很快就找到了沃倫的朋友大衛．湯瑪斯所說的那個室外籃球場。傑克把車停在一條小街上，下了車，打開後備箱。他將拉塔莎給他的屍檢工具推到旁邊，拿出自己打籃球的行頭，四處張望，想找個地方換衣服，可半天沒找到。於是他回到車上，像表演柔術的演員一樣，在車裡脫下外衣，換上短褲。查理斯河畔那些騎車的、滑旱冰的、以及慢跑的人都沒有注意到他。

　　在確信車已經鎖好之後，傑克慢跑回籃球場。場上大概有十五個男人，年齡參差不齊，但都在二十歲以上。傑克四十六歲了，他覺得自己肯定是這裡年齡最大的。比賽還沒有開始。大家都在投籃或者賣弄控球的技術，幾個球場上的老手還你一言我一語地打嘴仗。

　　傑克在紐約打過很多年街頭籃球，深知球場上的規矩，於是故意顯得很冷淡。一開始，他只是把球回傳給練習投籃的人。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始投籃，他的準頭果然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但始終沒人說話。又過了十五分鐘，傑克覺得放鬆了不少，就隨口問起大衛．湯瑪斯的下落。對方沒有說話，只是給他指了方向。

　　傑克走近大衛。他是嘴仗打得最凶的幾個人之一。跟傑克設想得差不多，大衛是黑人，三四十歲，比他稍微高一點，重一點，蓄著大鬍子。說老實話，他臉上的毛髮比頭頂上的還多。不過最顯著的特徵還是他眼裡的神采：他很愛笑。顯然很熱愛生活。

　　傑克走上前，做了自我介紹。大衛毫不掩飾地上來就給了傑克一個擁抱，然後又熱情地跟他握手。

　　「沃倫．威爾遜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大衛熱情地說。「沃倫還說你球打得很好。嘿，你跟我一個隊，行嗎？」

　　「行啊！」傑克說。

　　「嘿，伊索！」大衛衝著另一個打球的人嚷道。「今晚你運氣不好，老兄。你不能上場了。換成傑克！」大衛在傑克的背上使勁拍了一下，加了一句作為說明，「那人嘴裡總有說不完的故事。所以我們都叫他伊索。」

　　這場球打得太爽了：跟傑克在紐約的水準差不多。傑克很快意識到跟大衛分在一個隊是很幸運的。儘管比分咬得很緊，但大衛的隊一直領先。對傑克來說，這意味著比賽一直沒有間斷。一連兩個多小時，他、大衛以及其他三個由大衛挑選的隊友一直保持領先。比賽結束的時候，傑克已經筋疲力盡。他在場邊看了看錶，已經七點多了。

　　「你明天晚上還來嗎？」傑克開始收拾東西，大衛問道。

　　「說不定，」傑克回答。

　　「我們肯定來的。」

　　「謝謝你們讓我一起打球。」

　　「嘿，夥計，這是因為你技術好。」

　　傑克走出鐵絲網圍欄的時候，覺得兩腿有點發軟。比賽剛結束的時候，他渾身是汗，衣服都濕透了。河上吹來陣陣和煦的微風，這會兒衣服已經基本幹了。傑克慢慢地走著。運動對他幫助很大。這幾個小時，他除了比賽，什麼都不用想，但現實終究是躲不過去的。一想到要跟勞麗解釋他就發怵。明天就是星期四了，可他到現在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開始屍檢，更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做完回紐約。他知道她聽了這消息會很生氣，他能理解，關鍵是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

　　傑克走到自己那輛乳白色的小車前，開了車門，正準備進去，一隻手從他肩頭伸過來，重重地把門關上了。傑克猛地轉過身，看到佛朗哥深陷的眼睛和實在算不上可愛的臉。最先閃過他腦海的念頭就是那個該死的十美元四十九美分的辣椒噴霧器，好不容易買到了，現在卻躺在車裡的上衣口袋裡。

　　「我們還有點恩怨沒了結呢，」佛朗哥吼道。

　　傑克離佛朗哥太近了，佛朗哥嘴裡那股大蒜味兒差點沒讓他吐出來。

　　「更正一下，」傑克說著極力往後仰頭。他被佛朗哥逼得只能緊貼車門。「我不認為我們倆之間有什麼恩怨，所以也談不上了結。」傑克注意到佛朗哥身後還有一個男人，好像跟他是一夥的。

　　「別裝了，」佛朗哥咕噥著。「我是指你上次用膝蓋頂我的命門。」

　　「是你逼我的，我開始並沒想動手。」

　　「安東尼奧，你來按住他！」佛朗哥說著往後退了一步。

　　傑克企圖趁這個空檔擺脫佛朗哥的糾纏。他穿著運動鞋，儘管剛打完球，腿還有點軟，但他相信自己肯定比這兩個流氓跑得快。可佛朗哥猛地往前一撲，右手抓住傑克的Ｔ恤往回一拉，同時左拳重重地打在他嘴上。安東尼奧抓住了傑克的一隻胳膊，又企圖把他另一隻胳膊掰到背後去。這時，佛朗哥又舉起右拳，想狠揍傑克。

　　這拳始終沒能落下來。一截水管砸在佛朗哥的肩膀上。他吃驚地大叫起來，右臂頓時癱軟，左手捂住受傷的肩膀，疼得彎下了腰。

　　水管又指向安東尼奧。「放開他，夥計！」大衛說道。十幾個打籃球的人突然出現，氣勢洶洶地包抄過來，將傑克、佛朗哥和安東尼奧圍在中間。幾個人手裡有鐵器，一個人拿著棒球棍。

　　安東尼奧放開傑克，然後盯著這群人看。

　　「你們不是這附近的吧，」大衛的聲音不像剛才那麼兇狠了。「伊索，搜搜看有沒有武器。」

　　伊索走過去，很快就下了佛朗哥的槍。佛朗哥沒有反抗。安東尼奧根本沒帶槍。

　　「我勸你們趁早滾遠點，」大衛說著從伊索手裡接過槍。

　　「我饒不了你，」佛朗哥衝傑克吼了一句，帶著安東尼奧走了。打籃球的人閃開一條路，放他們過去。

　　「沃倫跟我打過招呼，」大衛對傑克說。「他說你很容易惹上麻煩，好幾次都要他出面搭救你。你真走運。剛才這兩個混混在球場邊閒逛的時候，就被我們盯上了。到底怎麼回事？」

　　「有點誤會，」傑克沒有說實話。他用指尖摸了一下嘴唇，出血了。

　　「如果你需要幫忙，儘管來找我。現在最好找點冰塊敷上，你的嘴唇已經腫了。這槍你拿著吧。萬一那傢伙上門找你麻煩，有備無患。」

　　傑克婉言拒絕了，沒拿那把槍。他謝過大衛和其他人，然後上了車，第一件事就是把辣椒噴霧器找出來。接著他湊近後視鏡，查看自己的傷勢。他的上嘴唇右邊已經腫起來了，有點發青。下巴上有一道明顯的血跡，已經乾了。「我的天啊，」他嘟噥著。沃倫說得對，他確實挺容易招惹是非的。他用Ｔ恤的前襟盡可能擦乾淨這道血跡。

　　在回博曼家的路上，傑克考慮是否要撒個小謊，說自己是打籃球時不小心受傷。籃球需要身體接觸，他打球次數這麼多，這麼投入，偶爾有點小傷也很正常。問題是，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經過一天的庭審，現在肯定很沮喪，他不想增加他們的負擔。如果說了實話，他們肯定會覺得傑克是因為他們才受的牽連。其實這樣想挺沒必要的。

　　傑克用亞歷克西斯給他的那把鑰匙，輕手輕腳地開了前門。鞋子和衣服都拿在手上。他是想偷偷溜上樓先洗個澡，別撞見任何人。他很想用冰塊冷敷一下嘴唇。但從受傷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再等個十五分鐘也沒多大區別。他無聲地關上前門，手卻停在門把手上。他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這屋裡實在太安靜了。以前他每次進門，至少還有點背景雜音：收音機、手機鈴聲或者電視的聲音。此刻屋裡一點聲音都沒有，靜得可怕。他注意到雷克薩斯車停在車道上，所以至少可以肯定克雷格夫婦在家。隨即他覺得可能是今天庭審出了什麼問題。

　　傑克迅速而無聲地沿著走廊向通往餐廳的拱門走去，手裡還抱著那堆衣服。他靠在門邊，以為餐廳裡應該沒人。出乎他意料的是，全家都集中在長沙發上，克雷格夫婦分別坐在沙發的兩頭。猛一看以為他們在看電視。可電視機根本沒開。

　　從傑克這個角度看不到他們的臉。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想看看這家人到底在幹什麼。半天沒動靜。傑克很困惑，於是走進屋想看個究竟。離沙發還有十英尺左右的時候，他試著喊了亞歷克西斯的名字。如果這家人在討論私事，他不想打擾。可他好像也不能就這麼走開。

　　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同時回過頭。克雷格盯著傑克看。亞歷克西斯站起身來。她臉色陰沉，眼睛有點發紅。出事了。出大事了。

第十五章

　　麻薩諸塞州，紐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七日，星期三
　　晚七：四十八

　　「大概就是這樣，」亞歷克西斯說。她告訴傑克，庭審結束之後，她和克雷格回到家，發現孩子們被捆著，嘴上貼著膠帶紙，個個驚魂未定。她的語速很慢，像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克雷格咬牙切齒地補充了幾條細節：特蕾西被人赤身裸體地從浴室拖出來，還被人狠狠打了一頓。

　　傑克無言以對。他坐在茶几上，面對著妹妹一家人。聽著亞歷克西斯的陳述，他的目光從焦急、恐慌又擔心的亞歷克西斯，移到怒不可遏的克雷格，最後落在三個顯然驚魂未定的孩子身上。三個孩子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特蕾西盤腿坐著，雙臂抱在胸前，穿著大號的運動服，頭髮凌亂，腰腹部不像以往那樣露在外面了。克利斯蒂納和梅根都弓腿坐著，胳膊抱著膝蓋。三人的臉部下方都有膠帶紙撕掉之後留下的印記，紅紅的。特蕾西的嘴唇裂了。

　　「你們沒事吧？」傑克問三個孩子。看上去只有特蕾西被人打過，而且好像傷勢並不嚴重，感謝上帝。

　　「應該還好吧，」亞歷克西斯說。

　　「那幫人是怎麼進來的？」

　　「他們撬開了後門，」克雷格憤怒地說。「顯然非常專業。」

　　「偷了什麼東西沒有？」傑克問道。他迅速掃視全屋，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我們查過了，沒丟什麼，」亞歷克西斯說。

　　「那他們想要什麼？」傑克問。

　　「來遞口信的，」亞歷克西斯說。「他們要特蕾西給我們帶個口信。」

　　「什麼口信？」亞歷克西斯欲言又止，傑克忍不住問。

　　「不許做屍檢，」克雷格突然叫起來。「口信的內容是，不許做屍檢，不然他們還要回來找孩子們的麻煩。」

　　傑克看看克雷格，又看看亞歷克西斯。他沒想到自己好心幫忙卻惹出這種結果來。「太荒謬了，」他脫口而出。「怎麼會出這種事呢。」

　　「這話你跟孩子們說去！」克雷格怒不可遏。

　　「真對不起，」傑克說。他把目光從博曼一家身上移開。這場風波是因他而起，他感到很內疚。他搖搖頭，重新看著這家人，特別是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那好吧，屍檢不做了！」

　　「我們不能被這種卑劣的手段嚇倒，」亞歷克西斯說。「儘管發生了這種事，屍檢還是得做。我覺得，既然有人為了逼我們放棄屍檢，連恐嚇孩子這招都想到了，那這屍檢就更應該做了。」

　　傑克點點頭。這點他也想到了。但他實在不忍心再讓特蕾西、梅根和克利斯蒂納受到傷害。而且，他覺得這事的幕後主謀肯定是托尼．法薩諾。因為如果官司有變，他就會損失一大筆律師費。傑克看了看克雷格。隨著談話的深入，他的火氣好像沒有剛才那麼大了。

　　「哪怕有一點風險，我也不贊成屍檢，」克雷格說。「不過我們認為風險是可以避免的。」

　　「你們報警了嗎？」傑克問。

　　「沒有，」亞歷克西斯說。「這是口信的第二部分內容：不許做屍檢，不許報警。」

　　「必須報警，」傑克說。但他說這話沒什麼分量。因為前一天他遭遇法薩諾的手下，半個小時前遭遇佛朗哥，都沒有報警。

　　「這些我們都考慮過，」克雷格解釋說。「我們跟孩子們談過了。這幾天她們先住到我父母家去，等庭審結束再回來。我父母住在麻薩諸塞州的勞倫斯，他們馬上就過來接孩子們走。」

　　「我可能也要跟她們一起去，」亞歷克西斯說。

　　「沒必要，媽媽，」特蕾西終於開口說話了。「我們跟爺爺奶奶在一起，沒問題的。」

　　「沒人會知道她們的下落，」克雷格解釋說。「至少這星期她們不用上學。這學期反正也只有幾天了，不上學也沒關係。她們答應我們不用手機，也不告訴別人她們在哪兒。」

　　傑克點點頭，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點頭。他覺得前景很不明朗。風險根本不可能完全消除，孩子們仍然很危險。他擔心庭審的壓力太大了，現在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的思維可能有點混亂。傑克現在只知道一定得報警。

　　「聽著，」傑克說。「我覺得這件事肯定是托尼．法薩諾和他手下幹的。」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克雷格說。「不過這有點太明顯了吧。所以我們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庭審中最讓我驚訝的是，同行們對管家醫療似乎都很有敵意。我慢慢覺得，你昨晚說的那個陰謀論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傑克考慮了一下。如果是陰謀論的狂熱追隨者，這場官司倒是很值得研究。但他覺得醫師合謀陷害克雷格的可能性極小，儘管這個想法昨天是他先提出來的。現在看來，托尼．法薩諾和他的手下有更大的嫌疑，而且托尼確實也威脅過他。「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我的嘴唇腫了。」他說著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腫的地方。

　　「早就注意到了，」亞歷克西斯說。「是打球的時候受的傷嗎？」

　　「我本來是打算跟你們這麼說的，」傑克說。「實際上是因為我又差點跟托尼．法薩諾的手下佛朗哥打起來。現在好像每天都要來一場，躲也躲不過。」

　　「這幫混蛋，」克雷格咆哮起來。

　　「你還好吧？」亞歷克西斯關切地問。

　　「要不是我在波士頓剛結識的球友及時出手相救，我可就慘了。佛朗哥還有個幫兇。」

　　「天哪，」亞歷克西斯說。「很抱歉，是我們連累了你。」

　　「這是我自己造成的，」傑克說。「我並不是要你們同情我。我是想說恐嚇孩子們的這幫人可能也是法薩諾的手下。這兩件事都必須報警。」

　　「你的事可以報警，」克雷格說。「但我不會拿孩子們的安危來賭博。我覺得員警也幫不上什麼忙。今天這兩個匪徒非常專業，戴著滑雪面具，穿著沒有任何標誌的工作服，還戴著手套。紐頓是個小鎮，這裡的員警沒處理過這種事情。」

　　「我不同意，」傑克說。「我敢打賭，紐頓的員警肯定比你想像得見多識廣。通過勘查現場，能找出很多有用的線索。說不定能牽出其他相關的案子。至少他們能加強監控。如果你們不報警，問題之一在於你們恰好中了幕後黑手的圈套，等於默許他們恐嚇你們。」

　　「當然是恐嚇，」克雷格大叫起來，把孩子們嚇了一跳。「天哪，你以為我們都是傻子嗎？」

　　「別激動，克雷格！」亞歷克西斯說著摟住坐在她身旁的特蕾西。

　　「我有個建議，」傑克說。「我有個很好的朋友，是紐約市警察局的高級警官。我可以給他打個電話，把你的情況跟他說一下，問問他該怎麼辦。」

　　「我可不想被人脅迫，」克雷格說。

　　「沒人會脅迫你，」傑克說。「我保證。」

　　「我覺得應該給傑克的朋友打個電話，」亞歷克西斯說。「我們也沒決定是否要報警。」

　　「好吧！」克雷格認輸了。「我反正說了不算的。」

　　傑克從上衣口袋裡翻出手機，打開，用快速鍵撥通了路．索丹諾家裡的電話。八點剛過，應該是路最有空的時候，問題是他不在家。傑克在他的語音信箱裡留了言。接著他打通了路的手機，他正開車去皇后區處理一起凶殺案。

　　傑克簡明扼要地向路匯報了他這兩天在波士頓的經歷，博曼一家在旁邊聽著。傑克最後說道，此刻他身邊就坐著他妹妹、妹夫以及幾個孩子。現在的問題是：要不要報警？

　　「這還用問嗎，」路毫不猶豫地說。「當然要報警了。」

　　「他們擔心紐頓警方沒經歷過這陣式，可能處理不好。」

　　「剛才你說他們就在你身邊？」

　　「是的。就在我對面。」

　　「你把手機的揚聲器打開。」

　　傑克打開揚聲器，把手機舉在胸前。路作了正式的自我介紹，對他們的遭遇表示同情，然後說，「我在波士頓警察局有個很好的朋友，跟我職務一樣。我們很久以前一起當的兵。他辦過很多案子，你們今天遇到的這種情況他也處理過。我很樂意給他打個電話，請他親自處理這個案子。他要麼是住在你們鎮上，要麼住在西紐頓。反正是在紐頓。他肯定認識紐頓警察局的人。你們自己考慮。我可以現在就給他打電話。他叫廉姆．弗拉納根。人很好。你們要知道，如果不報警，孩子們的危險更大。這點我可以肯定。」

　　亞歷克西斯看看克雷格。「我覺得應該接受他的好意。」

　　「好吧，」克雷格還是有點勉強。

　　「你聽見了嗎？」傑克問。

　　「聽見了，」路說。「我馬上就給他打電話。」

　　「等一下，路，」傑克說。他關了揚聲器，離開博曼一家，來到走廊上，這樣就沒人能聽見了。「路，你問問弗拉納根，能不能借我一把槍。」

　　「借槍？」路問。「這可不太好辦。」

　　「你幫我問問。我現在覺得到處都有危險。」

　　「你的槍枝許可證還有效嗎？」

　　「有效，是紐約州核發的。我接受過正規訓練。你忘了，還是你逼我辦的呢。只不過我一直沒有買槍。」

　　「我幫你問問。」

　　傑克剛關上手機，前門的門鈴響了。亞歷克西斯從他面前跑過去。「肯定是爺爺奶奶，」她說。可她錯了。是藍道夫．賓厄姆。他換了休閒裝，依然風度翩翩。

　　「我是來幫克雷格排練的，他準備好了嗎？」藍道夫問。他發現亞歷克西斯有點吃驚。「我跟他約好了的。」

　　亞歷克西斯看上去有點迷糊。她一直以為門口肯定是克雷格的父母。「排練？」她問。

　　「是的。明天早晨輪到克雷格出庭作證。我們都認為需要排練一下。」

　　「請進，」亞歷克西斯說。剛才有點迷糊，這會兒她覺得很難為情。

　　藍道夫注意到傑克穿著短褲，Ｔ恤髒兮兮的，還沾著血跡。可他什麼也沒說。亞歷克西斯帶著他穿過走廊，進了餐廳。接著，藍道夫一點點知道了下午博曼家發生的一切，他的表情也從以往的溫和、謙遜而冷淡，變得有些擔心。

　　「孩子們看過醫師了嗎？」他問。

　　「克雷格幫她們檢查了一下，」亞歷克西斯回答。「我們沒通知兒科醫師。」

　　藍道夫看著克雷格。「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向法庭申請庭審延期。」

　　「法官會批准嗎？有多大可能性？」

　　「不知道。全由大衛森法官說了算。」

　　「說老實話，我恨不得這場噩夢儘早過去，」克雷格說。「而且可能這樣對孩子們最安全。」

　　「隨便你，」藍道夫說。「你們已經跟警方連繫過了吧？」

　　亞歷克西斯和克雷格互相看了一眼。接著，亞歷克西斯又看了看剛進屋的傑克。

　　「正在通知警方，」傑克說。接著他迅速跟藍道夫匯報了一下剛才商量的計畫，說完又提到他們都認為托尼．法薩諾與這事有關，因為托尼曾經威脅過傑克：如果他非要做屍檢，就「派人把他做了」。

　　「這顯然是非法恐嚇，」藍道夫說。「你們可以控告。」

　　「這事兒比較複雜，」傑克說。「唯一的證人是法薩諾的手下，而且他打我之後我又打了他。關鍵是我本人沒有控告他的打算。」

　　「有沒有證據表明托尼．法薩諾跟今天的恐嚇事件有關？」藍道夫問。「如果有證據，法官肯定要宣佈審判無效。」

　　「沒有證據，」克雷格說。「孩子們說她們也許能認出匪徒的聲音，但她們也不能肯定。」

　　「也許警方會有別的辦法呢，」藍道夫說。「屍檢到底怎麼說？做還是不做？」

　　「我們正在商量，」亞歷克西斯說。

　　「顯然孩子們的安危更重要，」克雷格說。

　　「如果確定要做，那什麼時候做？」

　　「按計劃，明天早晨就能把屍體挖出來，」傑克說。「我會儘快做屍檢，但第一批結果只涉及基礎病理學。」

　　「太晚了，庭審都進行到這一步了，」藍道夫說。「也許不值得花這個精力，冒這個風險。明天早晨聽完博曼大夫的證詞，法官肯定會判定原告方已經履行完庭審程序。接下來由我陳述被告方觀點，也就是請被告方的專家證人出庭作證。也就是說，星期五早晨就得結案陳詞。」

　　傑克的手機響了。他一直拿在手上，著實嚇了他一跳。他迅速出屋接電話。是路打來的。

　　「我打通了廉姆的電話，把情況跟他說了，給了他地址。他一會兒就帶著紐頓警察局的人過來。他人很好的。」

　　「借槍的事幫我問了嗎？」

　　「問了。他好像有點不樂意，不過我把你狠狠表揚了一通，說你有多麼正直什麼的。」

　　「那結果如何？到底是借還是不借呢？如果一切順利，明天早晨屍體就能挖出來了。我已經被威脅過很多次了。我感覺像待宰的羔羊啊。」

　　「他答應幫你解決，但出了事由我負責。」

　　「這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說他會幫你借把槍，但你用的時候千萬要小心！」

　　「謝謝你的建議，」傑克說。「我一定盡最大可能少殺點人。」

　　傑克回到餐廳。克雷格、亞歷克西斯和藍道夫還在討論屍檢的問題。最後大家還是傾向於做屍檢，儘管時間緊迫。藍道夫的主要觀點是，如果屍檢有重大發現，可以在上訴時起作用。如果真的需要上訴，屍檢結果可以用來撤銷原判決，申請再次審判，或者可以控告原告共同過失。藍道夫提醒大家注意，病歷上清楚地表明，佩欣斯．斯坦霍普在心臟壓力測試出現不良結果時，幾次違反醫囑，拒絕接受進一步的心臟科檢查。

　　傑克瞧準了談話的空檔，通知大家波士頓警察局的廉姆．弗拉納根副隊長馬上要來。

　　「我們希望你做屍檢，如果你還樂意做的話，」亞歷克西斯對傑克說，似乎沒理會隊長要來。

　　「我知道了，」他說。「如果你們真的希望我做，我很樂意做。」他看看克雷格。克雷格聳了聳肩。

　　「我不想逆潮流而動，」克雷格說。「我現在壓力很大，所以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斷力。」

　　「有道理，」傑克說。他又一次覺得克雷格無意中說出了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門鈴又響了，亞歷克西斯又跑出去開門，說這次肯定是爺爺奶奶來了。可她又錯了。門口站著五個員警，其中兩個穿著紐頓警察局的制服。亞歷克西斯把他們讓進屋，又把他們帶進了餐廳。

　　「我是副隊長廉姆．弗拉納根，」這個紅臉的愛爾蘭大高個子聲音很低沉，淺藍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像拳擊手一樣扁平的鼻子上滿是雀斑。他接下去介紹其他人，包括葛列格．斯高勒偵探、肖恩．歐洛基警官、大衛．夏皮羅警官以及犯罪現場調查員德里克．威廉斯。

　　廉姆作介紹的時候，傑克仔細打量著他。他看起來很面熟，傑克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他，但好像又不太可能。他突然想起來了。等輪到他跟廉姆作自我介紹的時候，他問：「我是不是今天早晨在法醫署見過你？」

　　「是的，確實見過，」廉姆熱情地說，然後哈哈大笑。「我想起來了。你當時去了屍檢室。」

　　聽完了博曼家恐嚇案的簡要介紹，那個犯罪現場調查員和兩個穿制服的警官出門去勘查院子。太陽已經落山了，但天還沒有完全黑。留在屋裡的兩個偵探最感興趣的是孩子們，孩子們成了注意力的焦點。

　　這時候，藍道夫問克雷格是否還需要按他們約好的那樣，為明天上午出庭作證排練一下。

　　「你覺得有多大必要呢？」克雷格反問他。他現在有點心不在焉。

　　「要我說是至關重要，」藍道夫說。「你還記得取證時你的表現嗎？如果這一幕在陪審團面前重演，那簡直是災難。顯然原告方的策略就是把你刻畫成一個傲慢冷漠的醫師，不關心危重病人的死活，只想著按時趕到音樂廳，好展示你的妙齡女友。你出庭作證時如果表現不佳，就會強化這種印象。我們必須避免產生這種結果。唯一的方法就是排練。你是個好醫師，但作為證人不合格。」

　　藍道夫這番直來直去的評論讓克雷格徹底清醒了，他很馴服地同意繼續排練。他打斷偵探們跟孩子之間的談話，告訴他們自己就在書房。

　　傑克和亞歷克西斯突然發現只剩下他倆對坐著了。一開始，他們還專心地聽孩子們描述下午的遭遇。可偵探不停地盤問細節，生怕漏掉有用的資訊，孩子們只好一遍遍地重複，他們也就沒心思聽了，而是走到廚房這邊來談話。

　　「發生了這麼多事，我想再次表示道歉，」傑克說。「我的初衷是好的，可不但沒幫上忙，還惹了很多麻煩。」

　　「這些事也是無法預料的，」亞歷克西斯說。「你沒必要道歉。在精神上，你給了我很大的幫助，對克雷格幫助也很大。你來了以後，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他午飯時反省得很深刻，我到現在都很吃驚。」

　　「希望這種反省能持續下去。孩子們怎麼樣？你覺得這事對她們會有什麼影響？」

　　「很難說，」亞歷克西斯說。「她們還算是心理比較健康的孩子，儘管成長過程中父親總是不在身邊。另一方面，我跟她們每個人都很親，交流比較充分。現在只好一步步來，讓她們慢慢把自己的感受和顧慮都說出來。」

　　「你對她們有什麼具體安排嗎？」

　　「把她們送到爺爺奶奶那裡。她們跟奶奶的關係很好。她們可能不得不擠在一個房間，雖然她們很不喜歡這樣，但目前看來，我覺得這對她們有好處。」

　　「你跟她們一起去嗎？」

　　「你進來的時候，我們正在討論這個問題。我傾向於跟她們一起去。這樣等於承認她們的擔心是合理的，這點很重要。最不應該做的就是告訴她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沒什麼可擔心的。她們應該擔心。這次遭遇給她們帶來的傷害確實挺大的。感謝上帝，至少她們肉體上沒受到太大的傷害。」

　　「這個決定該怎麼做呢，去還是不去？」

　　「有可能去。問題在於克雷格希望我能留下來。你也聽見特蕾西說我沒必要去。我覺得她這是沒意識到問題有多嚴重。儘管我很擔心克雷格，但如果必須選一個，我肯定選擇跟孩子們在一起。」

　　「你覺得她們需要專業治療嗎，比如某種心理療法？」

　　「不需要。除非這種恐懼持續很長時間，或者無法控制。我覺得說到底，這是個見仁見智的問題。好在我有幾個同事是研究這個的，如果需要專家的意見，我隨時可以問他們。」

　　「我在想，」傑克說。「既然我的出現引來這麼多麻煩，不如我搬到城裡的賓館去住，這樣對大家都好。」

　　「絕對不行，」亞歷克西斯說。「我絕不允許。你既然來了，就住家裡。」

　　「你確定嗎？我不會介意的。」

　　「我很確定。這個問題不需要討論。」

　　前門的門鈴又響了。「這回應該是爺爺奶奶來了，」亞歷克西斯肯定地說。她離開原先倚靠的廚房操作臺，開門去了。

　　傑克回頭看看餐廳的會客區，孩子們和偵探的談話似乎接近尾聲了。兩個穿制服的員警和那個罪案現場調查員已經回到了餐廳，正在研究捆綁幾個孩子的膠帶紙。

　　幾分鐘後，亞歷克西斯把博曼家的老人領進了屋。倫納德很胖，臉色蒼白，蓄了兩天的鬍子，剪著老式的小平頭，小腹的贅肉很多，說明他經常坐在安樂椅上，邊喝啤酒邊看電視。在接下來的介紹過程中，傑克又發現他更有特色的地方：倫納德的話很少，連言簡意賅的斯巴達人都望塵莫及。傑克跟他握手的時候，他只是嘟囔了幾聲。

　　羅斯．博曼正好相反。她一出現孩子們就圍攏過去，讓她既高興又擔心。她身材矮胖，留著白色的鬈髮，眼睛很亮，牙齒很黃。

　　孩子們把奶奶拽到長沙發上，傑克發現身邊只剩下倫納德了。傑克只好沒話找話地說起孩子們好像很喜歡奶奶。倫納德又只是嘟囔了幾聲。

　　員警們都在忙著，孩子們跟奶奶聊天，亞歷克西斯在忙著收拾行李，克雷格和藍道夫在書房裡排練證詞，只剩下倫納德跟傑克坐在一起。他又試了幾次，都沒法讓老人家多說幾句，只好放棄。他跟廉姆．弗拉納根打了個招呼，得知廉姆至少三十分鐘之後才走，就從壁爐旁邊拿起他的髒衣服和鞋子，在樓上孩子們的房間裡找到亞歷克西斯，告訴她自己要去洗個澡，然後就下樓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在洗澡的時候，他想起自己還沒有給勞麗打電話，很內疚。等洗完澡出來，他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嚇了一跳。他把用冰塊冷敷的事忘光了，到現在嘴唇還是又腫又紫，左臉頰也是紅的，看起來好像剛在酒吧裡打過架。他考慮是不是應該在地下室的冰箱裡拿點冰塊敷上，可轉念一想，從受傷到現在，已經耽誤了這麼長時間，現在冷敷估計也沒什麼用了。於是他放棄了冷敷的念頭，穿好衣服，拿出手機。

　　地下室裡幾乎沒有信號，傑克只得又放棄了打電話的念頭。他上樓發現亞歷克西斯、孩子們和爺爺奶奶都在走廊裡。亞歷克西斯已經收拾好了行李，放進了旅行車。孩子們在央求羅斯跟她們一起坐旅行車，但羅斯說她必須坐爺爺的車走。這時傑克終於聽到倫納德開口說話了：「該走了，羅斯。」他拉長了聲音，語氣冷冰冰的，像是在下命令。羅斯順從地離開孩子們，緊跟在丈夫身後出了門。

　　「你明天去法庭嗎？」亞歷克西斯一邊領著孩子們往車庫門口走，一邊問傑克。克雷格還在書房裡跟藍道夫排練明早的證詞，孩子們已經上樓跟他道過別了。「也許吧，」傑克說。「我真的不知道明天怎麼安排，時間不由我決定。」

　　亞歷克西斯突然轉過身來，臉上一副頓悟的表情。「噢，天哪，」她大聲說道。「我才想起來你的婚禮是星期五。明天已經是星期四了。這兩天我太忙了，把這事給忘光了。對不起。在這個節骨眼上非拉你過來幫忙，還拖了這麼長時間，新娘子一定恨死我了。」

　　「不會的。她太瞭解我了，如果真要怪，肯定也是怪我。」

　　「你還是打算做完屍檢再回紐約？」

　　「是的。」

　　到了車庫門口，亞歷克西斯讓孩子們跟舅舅說再見。她們很聽話地每人跟傑克擁抱了一下。只有克利斯蒂納說話了。她小聲在傑克耳邊說，她很遺憾他女兒在飛機裡燒死了。傑克完全沒有料到她會說出這番話來，像是在他平靜的心湖裡投進了一塊石子，他差點哭出來。亞歷克西斯跟他擁抱的時候，覺得他有點異樣。她停止擁抱，看著他的眼睛，卻錯誤地理解了他為什麼想哭。「嘿，」她說。「沒事的。孩子們肯定沒事的。相信我！」

　　傑克點點頭，平靜了一下。「明天我們肯定會見面的。我真希望屍檢能找出點什麼來，不然這些罪就白受了。」

　　「我也希望，」亞歷克西斯說。她鑽進旅行車，啟動了開門裝置，車庫的捲簾門慢慢打開了，聲音大得嚇人。

　　傑克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應該把車開走。他的車停在克雷格的雷克薩斯車旁邊，擋住了車道。傑克小跑著超過亞歷克西斯，示意她等一下。他一路倒車，把自己的現代車開到街上，然後在街上等著。亞歷克西斯按了一下喇叭，揮了揮手，開著車消失在夜色中。

　　傑克重新把車開到車道上。他發現紐頓警察局的兩輛警車和偵探們開來的兩輛沒有警徽的深色轎車還停在街邊。他不知道這些員警什麼時候才能調查完。他很想跟他們，特別是跟廉姆．弗拉納根私下談談。他正這麼想著，五個員警一齊從博曼家的前門走出來。傑克連忙下車。

　　「等一下！」傑克邊喊邊朝他們跑去。博曼家前院的步道蜿蜒曲折，傑克在步道一半處追上了員警們。

　　「斯坦普敦大夫，」廉姆說。「我們正在找你呢。」

　　「你們勘查完現場了嗎？」傑克問。

　　「暫時告一段落。」

　　「發現什麼沒有？」

　　「膠帶紙以及在孩子們的洗手間裡發現的一些纖維要送到實驗室做進一步的分析。線索不多。我們倒是在地上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但我不方便透露細節。不過總的看來，這幫人顯然非常專業。」

　　「恐嚇的目的在於阻撓屍檢。」葛列格．斯高勒偵探問，「那屍檢還準備做嗎？」

　　「如果能把屍體挖出來，屍檢肯定是要做的，」傑克說。「我準備屍體一運到解剖室，就開始做屍檢。」

　　「屍檢之前出這種事，也夠詭異的，」斯高勒偵探說。「屍檢會有什麼驚人的發現嗎？」

　　「目前還不知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死者曾經突發心臟病。我們對這點很感興趣。」

　　「真不可思議！」斯高勒偵探說。「為了讓你安心，也讓博曼一家安心，接下來幾天我們會對這房子實施二十四小時監控。」

　　「我相信博曼一家會非常感激的。至少這下我能放心睡覺了。」

　　「有情況及時通知我們，」斯高勒偵探說著遞給傑克一張名片，然後跟他握手告別。其他三個穿制服的員警也跟傑克握手告別。

　　「能跟你談幾分鐘嗎？」傑克問廉姆。

　　「當然了，」廉姆回答。「我也正準備問你同樣的問題呢。」

　　傑克和廉姆跟紐頓的員警道別。員警們各自開車離去，很快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裡。儘管天黑得很慢，但已經完全黑透了。整條街上唯一的亮光是博曼家窗戶裡透出來的燈光，和一盞孤零零的街燈，照著員警們離去的方向。天邊掛著一彎新月，像一把狹長的波斯彎刀。月光透過濃密的樹蔭，灑在街道上。

　　「到我的車裡坐坐？」他們走到了廉姆那輛最普通不過的福特車前。

　　「其實我覺得外面很好的，」傑克說。天漸漸涼下來了，溫度適宜，讓人覺得精神振奮。

　　於是兩人靠在車廂上，傑克說了他和托尼．法薩諾之間的恩怨，托尼如何威脅他，以及和托尼的手下佛朗哥的兩次衝突。廉姆專心地聽著。

　　「我瞭解托尼．法薩諾。」廉姆說。「他什麼案子都接，包括個人傷害案，現在又開始接治療失當案。他甚至還接過一些刑事案，為幾個剛出道的小混混辯護。我就是通過這些刑事案才知道有他這麼個人的。說老實話，他比看上去聰明得多。」

　　「我也有這個感覺。」

　　「你覺得他跟這起惡劣的恐嚇案有關嗎？在他接觸的人裡，確實能找到幹這種事的。」

　　「你說的有道理。他也確實威脅過我。不過他這麼聰明的人，難道不覺得這樣上門恐嚇孩子太愚蠢，太容易暴露了嗎？」

　　「你有其他懷疑對象嗎？」

　　「沒有，」傑克說。他有點想說說那個醫師合謀陷害克雷格的觀點。不過他自己也覺得這種可能性實在是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說出來。

　　「法薩諾這條線我會查的，」廉姆說。「他的辦公室在北區，是我們的轄區。不過目前沒有證據，我們也做不了什麼，至少短期內不能拿他怎麼樣。」

　　「我知道，」傑克說。「你今晚能抽時間親自上門來處理這件事，我很感激。當時我擔心博曼家不願意報警。」

　　「我隨時願意為老朋友路．索丹諾效勞。我感覺你和他的關係蠻鐵的。」

　　傑克點點頭，心裡暗自好笑。他之所以會認識路，是因為當初他倆都在追勞麗。路的人品很好，他覺得自己追到勞麗的可能性不大，就很大度地全力支持傑克。這種支持對傑克來說至關重要。傑克有很嚴重的心理創傷，因此他追勞麗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

　　「還有最後一件事，」廉姆說著打開車門，在前座的旅行包裡翻了一會兒，轉過身來遞給傑克一把〇點三八口徑史密夫威遜短管左輪手槍。「你跟路的關係確實很鐵吧？我一般是不隨便給人弄槍的。」

　　傑克仔細打量著手裡的左輪手槍。槍反射著博曼家窗戶裡透出來的燈光，在黑夜裡閃著動人的光。

　　「你最好是有百分之一百一十的理由再用這把槍，」廉姆說。「而且我希望你最好別用。」

　　「你放心，不到萬不得已我絕對不用，」傑克說。「現在孩子們也不在這兒了，也許我真的用不上。」他把槍遞給廉姆。

　　廉姆伸出手來，掌心向外。「還是你留著吧。你已經被襲擊過幾次了。這個叫佛朗哥的傢伙好像來者不善。你記得還給我就行了。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具體時間還沒定。這樣我就更不應該拿這把槍了。」

　　「拿著！」廉姆很堅決。他遞給傑克一張名片，然後繞到車的另一邊，打開駕駛室的門。「我們可以在你走之前再見一面。你也可以把槍用袋子裝好，寫上我的名字，放在員警總署。別到處宣揚！」

　　「我會當心的，」傑克說。然後又加了一句玩笑話，「這是我的天性啊。」

　　「路可不是這麼說的，」廉姆笑著說。「不過他說你是個非常負責的人。我也是因為這個才決定幫你弄槍的。」

　　廉姆跟傑克道了別，開車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中。

　　傑克在夜色中把玩著手中的槍。這槍給人一種錯覺，不像是致命的武器，倒像是小時候的玩具槍。但作為法醫官，他很清楚這把槍潛在的破壞力。他自己都記不清勘查過多少次屍體上的彈痕了，槍彈的殺傷力還是經常讓他目瞪口呆。傑克把槍放進口袋，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拿出手機。他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給勞麗打電話。他知道如果他繼續留在波士頓，勞麗肯定會很生氣。星期五中午一點半就要舉行婚禮了，可他要到星期四，甚至星期四晚上才能回去。在勞麗看來，他這樣做簡直不近情理，太傷人了。可他也無能為力。就像陷入了流沙，越是掙扎，就陷得越深越快。發生了這麼多事，有些是因他而起，他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拋棄亞歷克西斯和克雷格。而且他也很想知道為什麼會有人不顧一切地反對做屍檢。他反覆考慮這些已知的事實，突然想到：醫院有沒有問題？佩欣斯．斯坦霍普送來急救的那個晚上，醫院裡是否發生過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他以前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儘管這種可能性也很小，但至少比那個醫師聯合起來報復管家醫療的想法要可信得多。

　　傑克覺得每一個腦細胞都充滿了對勞麗的愧疚感。他害怕面對勞麗，可又不得不鼓起勇氣撥通了勞麗的手機。

第十六章

　　麻薩諸塞州，紐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七日，星期三
　　晚九：五十五

　　「也是時候了，」勞麗只說了一句。

　　傑克吃了一驚。和昨天晚上比起來，勞麗的問候語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預示著後面的談話不會太愉快。

　　「快十點了！」勞麗抱怨道。「你怎麼到現在才打電話啊？離你在我語音信箱裡留言已經八個小時了。」

　　「對不起，」傑克儘量讓自己聽上去有點愧疚。「今晚確實有點詭異。」

　　所說的這句話也是特地輕描淡寫，但和傑克以往那種憤世嫉俗的笑話不是一回事。飛機失事以後，他逐漸變得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憤世嫉俗的態度也是從那時候起慢慢變成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他在努力克服這種壞習慣。他把匪徒破門而入恐嚇孩子們，後來在路的及時干預下紐頓員警上門處理的經過都跟勞麗說了，措辭儘量和緩，語言儘量簡練。然後，傑克又跟她說了托尼．法薩諾如何威脅他，以及和佛朗哥的衝突。昨天晚上他給勞麗打電話的時候，沒有說跟佛朗哥打架的事。

　　「真讓人難以置信！」過了一會兒，勞麗說。聽上去她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生氣了。「你還好嗎？」

　　「我的嘴唇腫了，臉頰上有幾塊淤斑。不過我打籃球受過比這更重的傷。我沒事。」

　　「我很擔心這個叫佛朗哥的傢伙。聽起來這人是個瘋子。」

　　「我擔心的也是他，」傑克說。他本來想把槍的事告訴她，可轉念一想，這樣可能會讓她更緊張。

　　「你覺得恐嚇孩子們的事是托尼．法薩諾讓人幹的？」

　　傑克重複了一部分他和廉姆．弗拉納根的談話內容。

　　「孩子們怎麼樣？」

　　「在經歷了這些事之後，她們顯得異常鎮靜。也許這跟她們的媽媽是心理醫師有關。亞歷克西斯真是教導有方。她帶孩子們去爺爺奶奶家，也就是克雷格的父母家住幾天。你知道嗎，最小的那個孩子在臨走之前，居然還冷靜地告訴我她很遺憾我的孩子死於空難。我完全沒有料到她會這麼說。」

　　「聽上去這孩子冷靜得很，挺早熟的，」勞麗說。「對博曼夫婦來說，這是好事。好了，說說我們自己的事吧。你最晚什麼時候能回來？」

　　「最壞結果可能是明天晚上，」傑克說。「做屍檢，把發現的任何情況都寫在報告裡，交給克雷格的律師。儘管我本人很樂意作證，克雷格的律師說法官還是不會同意的，所以也不存在因為作證拖延時間的問題。」

　　「你這也安排得太緊了，」勞麗說。「如果婚禮時你讓我一個人出現在聖壇上，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這點請你記住。」

　　「我說了，這是最壞結果。可能明天下午三四點鐘我就能回去了。」

　　「答應我，別做出什麼傻事來。」

　　傑克覺得他有很多種方式可以反駁這句話，不過他還是忍住了。「我一定注意，」為了讓她更放心，他又加了一句，「紐頓警方已經承諾加強監控。」

　　傑克覺得勞麗的怒火已經平息了，於是又加了幾句恰到好處的甜言蜜語就互道晚安了。接著他又打了兩個電話，簡要地向路匯報了與廉姆．弗拉納根的會面，並感謝路及時幫忙，告訴他週五在教堂見。然後他打電話給沃倫，告訴他大衛不僅是個很好的球友，而且還在關鍵的時候救了他。沃倫說話的時候，傑克不得不把電話拿得離耳朵遠一點。傑克也跟他說了週五在教堂見。

　　電話都打完了，傑克這才有機會欣賞周圍的景色。彎刀形的新月掛在天空中，照著黑色的樹梢。儘管波士頓城區的燈光照得天空泛白，但還是能看到天邊有幾顆星在閃耀。傑克深吸了一口氣，清涼而新鮮的空氣讓人精神振奮。遠處傳來狗叫聲，襯托得夜晚更加靜謐。傑克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屍體挖掘現場會發生暴力事件嗎？他不知道。不過他慶幸廉姆堅持讓他留下這把槍。他拍了拍口袋，槍沉甸甸的，很結實，讓他覺得很安全，雖然他也知道統計資料表明有槍並不一定安全。傑克突然覺得有種宿命感，無論他做什麼，該發生的事情總是要發生的。他聳了聳肩，轉身進了屋。

　　亞歷克西斯和孩子們都不在家，傑克覺得自己像個闖入者。他關上大門，更覺得家裡靜得可怕，雖然他能聽見克雷格和藍道夫壓低了聲音在書房裡討論。他走進餐廳，打開冰箱。冰箱裡有不少吃的。他迅速給自己做了個三明治，又開了一瓶啤酒，拿到長沙發前。他打開電視機的聲音，調小音量，掃了一遍頻道，選了一個新聞臺邊吃邊看，但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闖入禁地的陌生人。

　　等他吃完三明治，酒也喝了一大半，他聽到書房那邊一陣喧嘩，顯然兩人在爭論什麼。他迅速關掉電視機的聲音，留神靜聽。這種感覺讓他想起當時偷看克雷格的急診箱，差點被他發現的情景。幾分鐘之後，前門被人重重地關上，連傑克都能感覺到震動。又過了幾分鐘，克雷格進了餐廳。他顯然非常生氣，一舉一動都能看得出來。他往一隻老式的玻璃杯裡扔了些冰塊，又重重地關上櫥櫃的玻璃門，接著往杯子裡倒了不少蘇格蘭威士忌，然後拿著杯子和酒瓶走到長沙發旁邊。

　　「你介意我坐下嗎？」克雷格指了指傑克坐著的長沙發問。

　　「當然不介意，」傑克不明白克雷格為什麼還要徵求他的同意。他往沙發盡頭挪了挪，關了電視，轉身面對著克雷格。克雷格撲通一聲坐下來，手裡還拿著酒杯和酒瓶。

　　克雷格喝了一大口酒，又在嘴裡咕咚了半天才嚥下去，然後盯著空空的壁爐發呆。

　　「排練得怎麼樣了？」傑克問。他覺得有必要跟克雷格談談。

　　克雷格只是輕蔑地笑了一下。

　　「你覺得準備好了嗎？」傑克繼續問。

　　「我覺得能準備的都準備了。不過這話跟沒說一樣。」

　　「藍道夫給你什麼建議？」

　　克雷格又勉強笑了一下。「都是老一套。不要挖鼻孔，放屁不要太響，別嘲笑法官。」

　　「我是認真的，」傑克說。「我真的想知道。」

　　克雷格注視著傑克，原先緊張的神色一點點地消失了。「老一套唄，我午飯的時候提到過，好像又新加了幾條。讓我儘量不要結巴，不該笑的地方不要笑。你信嗎？不管托尼．法薩諾怎麼攻擊我，我都得平靜地接受。還有，要看上去像受了傷害，但是不能生氣，這樣陪審團才會同情我。你能想像嗎？」

　　「我覺得他說得挺有道理的。」

　　克雷格眯著眼睛看了看傑克。「你覺得有道理，我不覺得。」

　　「我聽見你們大聲爭論。當然了，我聽不見你們具體說什麼。你和藍道夫有分歧嗎？」

　　「沒什麼分歧，」克雷格說。「只是他讓我很不爽。當然了，他的目的就是讓我不爽。當時他在假扮法薩諾。問題在於，我是宣誓作證，只能說實話，可托尼．法薩諾不是。也就是說，他可以編造事實，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則要厚著臉皮接受。可我不行。我面對藍道夫都能發火，真是沒救了。」

　　傑克看著克雷格喝完一杯酒，然後又倒了一杯。他知道像克雷格這樣真正的好醫師都有一些人格缺陷，容易成為治療失當案的被告，而且在作證時不善於為自己辯護。他還知道，業務不好的醫師都盡力跟病人搞好關係，以彌補專業水準上的不足，避免官司。這些醫師即使成了被告，在為自己辯護的時候，也會表現得非常精采，足以競爭奧斯卡獎。

　　「前景不妙啊，」克雷格繼續說，臉上的表情不是生氣，而是沮喪。「而且我仍然覺得藍道夫不適合這個案子，儘管經驗很豐富。他太自命不凡了。托尼．法薩諾雖說有點痞氣，可他能牽著陪審團的鼻子走。」

　　「陪審團最終會明白真相的，」傑克說。

　　「藍道夫還有個地方讓我很不爽，他不停地說要上訴，」克雷格好像沒聽見傑克在說什麼。「排練快結束的時候，他又提到這個，我實在受不了了。我真不敢相信，他居然在這個時候提到上訴。當然了，我知道我應該考慮上訴。我也知道我應該考慮下半生該做什麼。如果官司輸了，我肯定不能繼續做醫師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傑克說。「醫療行業不能失去你這樣的好醫師，你的病人也不能失去你啊。」

　　「如果官司輸了，以後我面對每一個病人，都要擔心他會不會控告我，讓我再次經歷這樣的煎熬。過去這八個月，是我有生以來最艱難的階段。」

　　「你不做醫師又能做什麼？你還要養家呢。」

　　克雷格聳聳肩。「也許可以幫製藥企業做研究。機會還是很多的。我就認識好幾個人去了製藥企業。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全職做研究。」

　　「你覺得你能甘心全職做鈉通道研究嗎？」傑克問。

　　「當然能，挺有意思的。雖然只是基礎研究，但能很快應用於臨床。」

　　「大型製藥企業肯定對這個領域感興趣。」

　　「毫無疑問。」

　　「換個話題吧，」傑克說。「剛才我在門外跟所有人道別的時候，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想跟你討論一下。」

　　「什麼問題？」

　　「是關於佩欣斯．斯坦霍普的。她的病歷我已經從頭到尾研究了好幾遍，裡面有你的所有診療記錄，但醫院那邊的資料只有急診室的接診單。」

　　「確實只有接診單。她還沒來得及辦住院手續就死了。」

　　「這個我知道。但除了接診單上提到的項目，沒有其他化驗單，也沒有藥品清單。我在想，有沒有可能院方犯了很大的錯誤，比如開錯了藥，或者用藥過量。如果真是這樣，犯錯誤的人肯定很想掩蓋自己的錯誤，也很願意看到你成為替罪羊。我知道這個想法有點牽強，但比醫師聯合起來陷害你，發洩對管家醫療的不滿要可信一些。你覺得呢？從今天下午幾個孩子遭遇的恐嚇可以看出，有人非常非常不想讓我做這個屍檢。如果幕後的主謀不是法薩諾，那動機就可能不只是錢了。」

　　克雷格愣了一會兒，仔細考慮著這個問題。「這想法確實挺大膽的，也挺有意思的。」

　　「在調查取證階段，院方有義務提供所有的相關資料。」

　　「應該是的，」克雷格說。「你的這個想法有點站不住腳，因為從頭到尾，我一直沒有離開過病人。如果用藥過量，或者開錯了藥，病人的情況會有很明顯的變化。但是沒有。從我在斯坦霍普家見到她，直到最後她被宣佈死亡，她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對任何治療手段都沒有反應。」

　　「好吧，」傑克說。「不過屍檢的時候，我會考慮這種可能性。本來我就打算做毒物學檢驗，不過如果有用藥過量或者開錯藥的可能性，那檢驗結果就更有說服力了。」

　　「毒物學檢驗能查出什麼結果？」

　　「常用藥品。如果濃度過高，還能查出非常用藥品。」

　　克雷格喝完了第二杯酒，看了看威士忌酒瓶，決定還是不喝第三杯了。他站起身。「實在抱歉，我沒能盡到做主人的義務。不過我跟我最喜歡的安眠藥有個約會，我要去赴約啦。」

　　「酒和安眠藥混在一起，可不是什麼好事。」

　　「是嗎？」克雷格傲慢地問。「我怎麼不知道！」

　　「明早見，」傑克說。他覺得克雷格這話像是挑釁，根本不值得回應。

　　「你擔心那幫壞人再來嗎？」克雷格的語氣裡有一絲嘲弄。

　　「不擔心，」傑克說。

　　「我也不擔心。至少在屍檢做完之前不擔心。」

　　「你改變想法了？」傑克說。

　　「當然改變想法了。你告訴我發現相關證據的可能性很小。藍道夫說不管發現什麼，都不會對庭審有什麼影響，因為法官根本不會採信。」

　　「我說發現相關證據的可能性很小，是在有人闖入你家，警告你不要讓我做屍檢之前。不過這也說明不了什麼。一切由你和亞歷克西斯決定。」

　　「她已經決定了。」

　　「還是得由你們決定。你告訴我，克雷格，你希望我做屍檢嗎？」

　　「我不知道該想什麼，特別是喝了兩杯蘇格蘭威士忌之後。」

　　「那你明天早晨再告訴我你最後的決定吧，」傑克說。他有點不耐煩了。克雷格根本不是個討喜的人，有沒有這兩杯酒都一樣。

　　「什麼樣的人會通過恐嚇三個孩子來表明自己的觀點呢？」克雷格問。

　　傑克聳聳肩。這種問題根本沒必要回答。他跟克雷格互道了晚安，之後克雷格搖搖晃晃地出了屋。

　　傑克坐在沙發上，頭使勁往後仰，身體儘量伸直，才勉強能瞥見克雷格不慌不忙地上樓梯。在他看來，因為過量飲酒，克雷格已經有點運動障礙了，好像不知道腿該往哪兒放。醫師的本性讓傑克覺得應該半夜去克雷格房裡查看一下，但這種關心在克雷格看來就等於承認自己軟弱無助，是件很丟臉的事。他覺得進退兩難。

　　傑克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覺得腰間的手槍沉甸甸的。儘管他並不害怕有人闖進來，但這把槍還是讓他覺得很踏實。他看了看錶，現在就上床睡覺太早了。電視上也沒什麼好節目。既然沒什麼更好的選擇，他只得拿上克雷格的案卷去書房，照例坐在前幾次那把椅子上，打開落地燈，在案卷裡找急診室診療記錄。

　　他把記錄從案卷裡抽出來，在椅子上坐穩了，準備好好研究一番。之前他曾經大致看過一遍，特別是跟發紺有關的部分。這次他想逐字逐句地研究。可他怎麼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眼睛不由自主地朝克雷格的老式急診包看。突然，他想到一條新思路，也許可攜式化驗儀給出的結果不準確。

　　傑克先走到門邊，想聽聽樓上克雷格是不是還在走來走去。儘管克雷格暗示過他不介意傑克查看他的急診箱，傑克還是覺得有點不自在。當他確定克雷格已經沒動靜了，就把急診箱從架子上取下來，打開，拿出化驗儀，又仔細閱讀了附帶的說明書，發現化驗儀的作用機理是單克隆抗生素，精度很高。也就是說，結果不準確的機率幾乎為零。

　　「哎，那好吧，」傑克大聲說。他把說明書放回原處，又把化驗儀放回急診箱最底部，那兒還有三個空藥水瓶，然後又把急診箱放回架子上。別再瞎琢磨了，他想。

　　傑克回到椅子邊，接著看診療記錄，可他再也找不出一點可疑的地方了。跟他第一次看完的結論一樣，發紺的部分是最值得推敲的。

　　突然間，兩張書桌上的兩部電話同時鈴聲大作，在靜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把傑克嚇壞了。電話鈴不依不饒地一直響著，傑克數到第五下，覺得克雷格可能真是睡著了沒聽見，於是從椅子上站起來，打開亞歷克西斯書桌上的檯燈，看了看來電顯示。螢幕上的名字是倫納德．博曼。

　　電話鈴響到第七下，傑克肯定克雷格是不會接電話了，於是他拿起聽筒。不出他所料，電話是亞歷克西斯打來的。

　　「謝謝你接電話，」傑克問好之後，亞歷克西斯說。

　　「我在等克雷格，不過我想他喝了酒吃了藥，現在估計已經睡著了。」

　　「一切都還好吧？」亞歷克西斯問。

　　「平安無事，」傑克說。「你那邊如何？」

　　「還行。發生了這麼多事，孩子們能保持這種狀態真是不易。克利斯蒂納和梅根已經睡了。特蕾西在看電視上放的一部老電影。只有一個房間，大家都睡在一起，不過我想這可能對大家都有好處。」

　　「關於屍檢，克雷格還有點猶豫。」

　　「為什麼？不是都已經定了嗎？」

　　「他考慮到孩子們，所以有點擔心，不過當時他已經喝了兩杯加量的蘇格蘭威士忌了。他說明天再告訴我最後決定。」

　　「我明天早晨給他打電話。我覺得正因為今天發生了恐嚇事件，才更有理由做屍檢。我和孩子們搬到爺爺奶奶這裡，也正是考慮到這一點。你做好屍檢的準備。我來說服克雷格。」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約定第二天在法庭碰頭，然後掛了電話。

　　傑克坐回到椅子上，試圖集中精力研究案卷，可怎麼也靜不下心來。一想到下面幾天會發生那麼多事情他就心潮難平，擔心會有變故。後來的事實證明，他的擔心是有道理的。

第十七章

　　麻薩諸塞州，紐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八日，星期四
　　早晨七：四〇

　　前一天晚上亞歷克西斯和孩子們離開家的時候，傑克就覺得不自在。第二天早晨，這種感覺更強烈了。克雷格不知是因為害怕當天早晨出庭作證，還是因為前一天晚上酒精和藥物造成的影響還沒有結束，反正是又恢復了沉默，憂心忡忡地不理人，跟傑克到博曼家第一天早晨看到的狀態差不多。當時亞歷克西斯和孩子們還在，情況不算太糟。現在她們都不在，氣氛就顯得格外尷尬。

　　傑克剛從地下室客房出來的時候，還想活躍一下氣氛，克雷格卻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等傑克幫自己弄好牛奶和麥片，克雷格才開口說話。

　　「亞歷克西斯打電話來，」克雷格的聲音有點沙啞，有點悲涼。「他說你倆昨晚通過電話。總之，要告訴你，屍檢照做。」

　　「好的，」傑克的回答很簡潔。克雷格的情緒這麼糟，傑克不禁想到，如果他知道自己半夜到他房裡看他，聽他的呼吸聲，會有什麼反應。當時一切正常，所以傑克沒按原計劃叫醒他。還好沒有叫醒他，克雷格現在狀態很差，這種夜間探訪等於提醒他，讓他知道自己有多麼依賴別人。

　　克雷格準備好出門之前，特地過來跟傑克打招呼，彌補剛才的輕慢。傑克坐在餐桌前，邊喝咖啡邊看報紙。

　　「我是個不稱職的主人，對不起，」克雷格的聲音正常多了，沒有絲毫的傲慢和諷刺。「這段時間我狀態不好。」

　　出於禮貌，傑克推開椅子站起身。「你現在經歷的這一切，我能理解。雖然我自己沒有被人控告過治療失當，但我做眼科醫師的時候，有好幾個朋友都被人控告過。我知道這有多難，跟離婚差不多。」

　　「感覺很糟，」克雷格說。

　　克雷格接下來的舉動讓傑克很意外。他很不自然地擁抱了傑克一下。傑克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他又很快鬆開了。他避開傑克的目光，一邊整理西裝一邊說，「我是想跟你說，我很感激你能過來幫忙。謝謝你為我們做的一切。你還得忍受我發脾氣，真對不起。」

　　「能幫上忙我也很開心，」傑克極力控制自己，才沒有說出那句諷刺的「榮幸之至」。他不想說謊，可克雷格的變化確實讓他措手不及。

　　「今天能在法庭見到你嗎？」

　　「我會去的。」

　　「好的，到時候見。」

　　傑克看著克雷格離開。他又一次低估了這個男人。

　　傑克回到地下室的客房，把自己的東西整理好，放進旅行袋裡。他不知道床單被罩該怎麼處理，只好都扯下來，和毛巾堆在一起，又把毯子疊好。他在電話機旁的記事本上寫了一個簡短的致謝條，放在毯子上。至於前門鑰匙，他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留著，等見到亞歷克西斯的時候，連案卷一起當面還給她。他想等做完屍檢再還案卷，這樣萬一屍檢時有什麼問題，可以查閱案卷，也許能找到點線索。他穿上夾克，左邊口袋裝著槍，右邊口袋裝著手機，感覺不錯。

　　傑克沿著樓梯上到一樓，開了前門，一隻手拎著旅行袋，另一隻胳膊夾著那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他來波士頓這幾天，天氣一直很好。可現在天卻陰沉沉的，還下著雨。傑克看了看那輛現代車，離自己大約五十英尺，得踩著水過去。傑克從門邊的傘架上抽出一把寫著麗晶─卡爾頓字樣的傘，想著自己可以把傘連同案卷和鑰匙一起還給亞歷克西斯。

　　傑克打著傘，踩著水來回幾趟才把東西全都運到車上。一切就緒，他發動了引擎，打開雨刷，用手擦乾了擋風玻璃上的霧氣。接著他把車倒出車道，朝坐在巡邏車裡監視博曼家的員警招了招手，加速上路。

　　沒開多遠，他不得不再次用手清理擋風玻璃上的霧氣。他一邊看路，一邊找車上的去霧按鈕。除霧功能啟動之後，車裡的霧氣漸漸散去。為了讓霧氣儘快散盡，傑克把駕駛室的窗戶開了一道縫。

　　傑克開車穿行在郊區的公路上，車漸漸多起來。天空陰沉沉的，烏雲密佈，很多車都開了燈。車行到麻薩諸塞州高速公路入口停下來等紅燈，傑克這才意識到是上班高峰時間。往前一看，路上擠滿了疾馳的小汽車、巴士以及卡車，霧氣繚繞，一片繁忙景象。傑克一邊等綠燈，一邊給自己打氣，做好加入車陣的準備。他知道自己車技並不出色，而且自從十年前搬到紐約之後，就很少開車。他更喜歡騎登山單車，儘管大多數人認為在紐約騎車很危險。

　　傑克突然感到有什麼東西從後面撞上了他的車，震得他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剛恢復原狀，他就在座位上扭過身，透過水跡斑駁的後車窗往外看，可只能看見一輛黑色的大車頂在他後窗上，其他什麼也看不見。這時他才意識到，儘管他一直在踩剎車，可他的車還是在往前走。

　　傑克轉過身面朝前方，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後車正頂著他闖紅燈！車窗外傳來輪胎與碎石路面刺耳的摩擦聲，以及後車的馬達轟鳴聲。他突然意識到左邊有輛車開著大燈貼過來，一路響著喇叭以示警告。接著傳來一陣刺耳的橡膠與路面摩擦的聲音，耀眼的燈光已經轉向了。

　　傑克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做好車左側挨撞的準備，卻發現只是擦了一下。雨幕中，有輛車緊貼著他駕駛室一側的車門，能聽得見金屬摩擦的聲音。

　　傑克鬆開腳剎。他覺得剎車沒有起到作用，需要再踩一下。可一踩下去，他的車猛地往前一竄，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滾滾車流。傑克又一次重重踩下剎車。他能感覺到車輪停轉，也能聽到窗外再次響起輪胎與路面刺耳的摩擦聲。可他的車還是在往前衝，一點都沒有減速。傑克又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輛黑色的大車看來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他的車頂到五十英尺開外的高速公路上去。正當他準備轉身再次面對前方的時候，無意中瞥見後車的車標。窗外下著小雨，霧濛濛的，這一眼看得不太真切，但傑克還是記住了車標上有一對新月狀的樹枝和兩桿槍。他猛然意識到，這是凱迪拉克的車標。在傑克看來，除非出現特殊情況，黑色凱迪拉克就代表著佛朗哥。

　　在凱迪拉克強勁的馬力作用下，傑克的剎車根本不起作用。於是他乾脆放開剎車，重重地踩下油門。現代車的反應十分靈敏。窗外又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能明顯感覺到砰的一下，現代車終於擺脫了凱迪拉克的控制。

　　絕望中，傑克緊緊抓住方向盤，以前所未有的勇氣衝入高速公路滾滾的車流中。最後關頭，他甚至閉上了眼睛，因為這部分公路沒有緊急停車道，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開進最右邊那股車道。儘管在這幾天開車的過程中，波士頓的司機給他的印象不好，顯得過於咄咄逼人，但傑克還是很佩服他們，警惕性高，反應敏捷。雖然喇叭聲和急剎車聲亂成一片，但他還是擠進了車流。等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車夾在兩輛車中間，離前面一輛車不到六英尺，離後面一輛車只有幾英寸。後面那輛嚇人的悍馬車，現在一動不動，司機肯定是氣壞了。

　　傑克試著調整自己的速度，跟上前面那輛車。雖然他覺得雨天這個速度太快了，但也沒有別的辦法。如果他減速，後面的悍馬車就會像那輛黑色凱迪拉克車一樣頂他。這會兒，他瘋狂地試圖在後視鏡裡尋找凱迪拉克車的蹤影，但這樣做很困難，因為這需要他把目光從前面的車上移開。可儘管雨刷在高速運轉，前面的車仍然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傑克沒看到凱迪拉克，卻看見悍馬車的司機不停地朝他揮拳豎中指。

　　集中精力開車還不是他尋找凱迪拉克車的唯一障礙。窗外本來就霧濛濛的，來往的車輛濺起的水花讓局面更加混亂。那些十八輪卡車（每個輪子都跟傑克的車差不多大）在潮濕的路面上呼嘯而過，擋泥板的邊緣騰起一陣陣水霧，讓人躲閃不及。

　　傑克突然發現路右側的護欄伸展出去一小段，好像是故障車檢修區。這段檢修區並不長，按他現在的速度，很快就要開過去了，因此他必須迅速做出決定。傑克下意識地往右打方向盤，衝出車流，猛踩剎車。車不由自主地左右搖擺，傑克竭力應對。

　　一陣忙亂之後，傑克終於把車停下了，可還沒來得及休息，就從後視鏡裡看到那輛黑色凱迪拉克也像他一樣衝出了車流。

　　傑克深深吸了一口氣，緊緊抓住方向盤，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他猛地把油門踩到底。這車的瞬間加速度雖然算不得驚人，可也相當厲害。車很快就竄到了檢修區盡頭的護欄邊，傑克只得再次突然擠進車流。雖然這次他沒有閉眼，但緊隨其後的悍馬車司機還是非常憤怒。凱迪拉克車步步緊逼，傑克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實際上，悍馬車司機生氣也是好事。這人為了表達他對傑克的不滿，一直緊跟在傑克後面。在通常情況下，傑克會覺得這樣很危險，很討厭。現在他這樣緊逼倒是讓凱迪拉克無縫可鑽。凱迪拉克可比這個被惹急了的悍馬司機恐怖多了。

　　傑克知道，沿著這條路再開幾英里就是匝道，是從最左邊那條車道轉彎的。匝道口再往前開是高速公路的盡頭，有一排收費站。傑克不知道哪種選擇更好。收費站的優點在於肯定有工作人員，甚至有員警；缺點在於要排長隊。儘管大衛．湯瑪斯繳了佛朗哥的槍，傑克知道佛朗哥肯定有辦法再弄一把來。既然佛朗哥能想出把他頂出車流這種瘋狂的主意，他也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開槍打死傑克。走匝道的缺點是工作人員少，沒有員警；優點是有兩股快車道，不用排隊。

　　正當傑克反覆考慮的時候，他隱約意識到，在高速公路旁的建築後面還有一條匝道。他剛才沒有考慮到這點，因為他並不打算第二次衝出車流。他沒想到的是，凱迪拉克車就是利用這條匝道追上了他的車。

　　傑克直到凱迪拉克車停在他旁邊才醒悟過來。他發現駕駛室的窗戶開著。更重要的是，佛朗哥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拿著一把槍，正準備伸出窗口。傑克踩下剎車。與此同時，副駕駛一側的車窗玻璃被打得粉碎，傑克左邊的擋風玻璃支架上出現了一個彈孔。

　　傑克身後悍馬車的司機又開始不停地按喇叭。傑克能理解他有多麼憤怒，同時也很佩服他居然能一再躲過撞車。傑克發誓今後再也不抱怨波士頓司機開車粗魯了。

　　剛踩完剎車，傑克又一次將油門踩到底，然後運用剛練就的會車技術，迅速平移到最左邊的車道。所有的車都狂按喇叭以示抗議。傑克還沒來得及得意，就發現佛朗哥的車以更快的速度也平移過來，現在跟他的車在一個車道，中間只隔了一輛車。傑克看到匝道的標誌牌（奧爾斯頓／劍橋左轉道）一閃而過。傑克知道他的經濟型雅紳特車比佛朗哥那輛船一樣的仿古凱迪拉克車輕便，高速轉彎比較靈活，因此他本能地迅速做出決定。儘管最左邊的車道車輛相對較少，但佛朗哥一直沒有變道，也許是怕在這條道上超車，會在不遠處的匝道口被擠出路面。

　　傑克緊盯著前面的匝道口，全身都緊張起來。他的目標是在匝道口急速左轉，但不能翻車。路口還放著幾個水桶大小的黃色塑膠罐，呈三角形分佈，目的是為了防止來往車輛撞上匝道口的混凝土基座，起到緩衝作用。傑克左轉的時候還要繞過這幾個緩衝罐。他希望佛朗哥被迫直行，錯過左轉匝道。

　　到了匝道口，傑克猛地往左打方向盤。他能聽到輪胎與地面尖厲的摩擦聲，也能感覺到強大的離心力讓車尾搖擺不已，幾乎要翻車。他試著踩了一下剎車，也不知道結果是好是壞。有一瞬間，他覺得車子只有兩輪著地，但車子最終穩定了下來，並且敏捷地避開了那幾個緩衝罐，居然還有好幾英尺寬度。

　　傑克迅速往右打方向盤，對準車道，徑直往前方的收費站開去。他開始踩剎車，同時看了一眼後視鏡，剛好看見佛朗哥的車側面撞上那幾個緩衝罐。令他吃驚的是，凱迪拉克車隨即頭朝下翻車了，顯然是佛朗哥急於追上傑克，造成整車側翻。

　　凱迪拉克車撞得不輕，輪胎和車身碎片到處亂飛，傑克想想都害怕。他沒有料到佛朗哥的火氣這麼大，好像已經失去理智了。

　　傑克的車還沒開到收費站，兩個工作人員就扔下其他等著繳費的司機，飛奔出收費亭，一個人手裡還拿著滅火器。傑克看了一眼後視鏡，這才發現頭朝下的凱迪拉克車側面已經躥出了火苗。

　　傑克想想自己也幫不了什麼忙，就開車走了。隨著他漸漸回憶起從佛朗哥背後撞車開始的全過程，他變得越來越緊張，甚至開始全身發抖。從某種程度來說，這種反應比事件本身更讓他吃驚。幾年前，他可能還會享受這種過程。可現在，他覺得自己要對勞麗負責。勞麗還指望他好好活著，明天中午一點半準時出現在河畔教堂呢。

　　二十分鐘後，傑克把車停在蘭利皮爾森殯儀館門口。這時，他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他意識到自己有責任向警方報告佛朗哥出事的全過程，但他不想專門花時間到波士頓警察局報案。他坐在車裡，拿出手機和廉姆．弗拉納根的名片，上面有廉姆的手機號碼。傑克撥通了電話，廉姆接聽的時候，傑克聽到背景一片嘈雜，好像有很多人在說話。

　　「我現在打電話是不是不太合適？」傑克問。

　　「當然不是。我在星巴克排隊買摩卡奶特咖啡。出什麼事了？」

　　傑克從頭匯報了他這次遭遇佛朗哥的全過程，一直說到極富戲劇性的結尾。

　　「我有個問題，」廉姆說。「你用我的槍朝他開火了嗎？」

　　「當然沒有，」傑克說。他沒料到廉姆會問他這個問題。「說老實話，我根本沒有想到要開槍。」

　　廉姆告訴傑克，他會向負責高速公路巡邏的員警轉達傑克提供的資訊，並讓他們如果有問題就直接跟傑克連繫。

　　報案這麼順利，傑克很滿意。他探身去檢查汽車塑膠內飾上的彈孔，心想這下赫茲租車公司肯定會有意見。彈孔相對來講比較平滑，跟他平常在屍體頭蓋骨上看到的射入傷口差不多。一想到這槍很有可能就是打在自己的腦袋上，傑克不寒而慄。他又想到佛朗哥從後面撞他的車也許是第二方案。第一方案可能是等著傑克走出博曼家，甚至是夜間闖入博曼家。他們也許是看見員警監控博曼家才放棄這個方案的。想到這兒，傑克心裡又是一驚。昨晚他非常肯定不會再有闖入者。無知是福。

　　傑克下決心不再考慮這些「如果」了。他從後座上拿起傘，然後走進殯儀館。今天好像沒安排什麼儀式，整棟房子又恢復了那種墳墓般的寧靜，背景音樂依然是格林高利聖歌。傑克自己找到了哈樂德的辦公室。這裡依然拉著厚厚的窗簾。

　　「斯坦普敦大夫，」看到傑克站在門口，哈樂德大聲說。「恐怕要告訴你壞消息了。」

　　「拜託！」傑克懇求道。「你可別這麼說。我今天早晨已經夠不順的了。」

　　「反鏟挖土機的司機珀西．加拉德特給我打了個電話。公墓給他分配了別的任務，完事之後他要出去幫什麼人挖下水道。他說你的事可能要等到明天早晨了。」

　　傑克深吸了一口氣，將視線移開片刻，以便讓自己平靜下來。哈樂德過分殷勤的舉止讓這個壞消息變得更加令人難以忍受。「好吧，」傑克慢慢地說。「那我們找別的反鏟挖土機吧。這裡肯定不止這一家公司吧。」

　　「挖土機倒是很多。可派克．邁多公墓的管理員沃爾特．斯特拉瑟只允許這一家公司進入公墓。」

　　「是不是有回扣？」傑克自己也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言而喻。只允許一家反鏟挖土機進入公墓，十有八九是以權謀私。

　　「天知道，不過我們只能等珀西．加拉德特有空了。」

　　「媽的！」傑克罵道。要他明天早晨做屍檢，中午一點半趕到河畔教堂行婚禮，絕對來不及。

　　「還有一個問題，」哈樂德說。「墓穴公司的卡車明天沒空。我又不得不打電話給他們，說今天我們這裡用不到卡車。」

　　「太好了！」傑克語帶譏諷。他又深吸了一口氣。「咱倆把事情理一遍，看看還有什麼選擇。有沒有可能不通過墓穴公司？我們自己處理。」

　　「絕對不行，」哈樂德憤怒地說。「這等於說讓墓室留在地底下。」

　　「哎，我不管墓室是什麼狀態。而且為什麼要把墓室挖出來呢？」

　　「規則如此。這是已故的斯坦霍普先生親自選定的頂級墓室。蓋子是一整塊，開棺的時候要特別注意。」

　　「有沒有可能只打開棺蓋，不動墓室？」

　　「應該可以吧，不過可能會裂。」

　　「裂了又怎麼樣呢？」傑克已經很不耐煩了。他一直覺得土葬很古怪，堅決擁護火葬。他覺得任何人只要看了博物館裡埃及法老木乃伊的猙獰面目，就應該知道企圖保留自己的屍體是多麼愚蠢的想法。

　　「裂了就會破壞頂蓋，」哈樂德更加憤怒了。

　　「我的理解是，墓室不用挖出地面，」傑克說。「一切責任由我承擔。如果蓋子裂了，那就換個新的。這樣墓穴公司總該滿意了吧。」

　　「可能吧，」哈樂德的語氣緩和了一點。

　　「我親自去找珀西和沃爾特商量，看能不能打破這個僵局。」

　　「隨你。有事兒隨時連繫我。開棺時我必須在場。」

　　「一定照辦，」傑克說。「你能告訴我去派克．邁多公墓怎麼走嗎？」

　　傑克走出殯儀館的時候，心情和進去的時候大不相同。他現在很生氣，也很受刺激。這世上有三件事最容易讓他發火：官僚主義、辦事不力以及愚蠢。這三件事還老是同時發生，更讓他受不了。開棺驗屍的想法最早是他提出來的。沒想到把佩欣斯．斯坦霍普的屍體從地底下挖出來比他想像的困難多了。

　　他回到自己的車旁。高速公路驚魂之後，他還是第一次認真檢查這輛車，發現不僅是窗玻璃碎了，擋風玻璃支架上有個彈孔，而且車左側有很多刮傷和凹痕，後面也撞癟了，還很嚴重，他擔心開不了後備箱。還好，他試了一下，能打開蓋子，證明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後備箱裡放著拉塔莎為他準備的屍檢文件，他可能要用到。至於赫茲租車公司看到這些損傷會有什麼反應，他不願多想，只是暗自慶幸自己當時選了全額保險。

　　一上車他就拿出地圖，按照哈樂德指引的方向，很快弄清了路線，沒費什麼周折就找到了公墓。公墓在一座小山頂上，俯瞰一所神學院。神學院看上去跟大學差不多，有很多單獨的建築。雨中的公墓景色不錯，像公園一樣，只不過多了些墓碑。通往主路的正門是石頭做的，相當精緻，雕滿了先知像。單個墓園的小門都是黑色鐵藝的，要不是一直虛掩著，看上去還真有點令人生畏。公墓四周裝有與正門配套的圍欄。

　　正門後面是一座哥德式建築，由辦公室和分格車庫組成。地面上鋪著鵝卵石，幾條路延伸到公墓深處。傑克停好車，見辦公室門開著，就走了進去。屋裡有兩張辦公桌，桌前各坐一個人。屋裡還放著幾個金屬的四抽屜檔案櫃，一張長條桌，幾把高背扶手椅。牆上掛著一張公墓地圖，所有的墓地都標在上面。

　　「需要幫忙嗎？」一個衣著過時的女人問他。她上下打量著傑克，說不上是友好還是不友好。傑克覺得這種舉止是新英格蘭的特產。

　　「我在找沃爾特．斯特拉瑟，」傑克說。

　　那女人頭也沒抬地指了指另一個男人，然後又把注意力轉移到電腦螢幕上去了。

　　傑克走到那男人的辦公桌前。這人大概五十來歲，胖得很，看得出來七宗罪裡他至少占了兩條：暴食和懶惰。他冷冷地坐在辦公桌前，兩手交叉放在碩大的肚子上。圓圓的臉紅得像蘋果一樣。

　　「你是斯特拉瑟先生嗎？」看這人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傑克只好先開口。

　　「是的。」

　　傑克做了簡短的自我介紹，照例晃了晃法醫徽章。接著他解釋道，為了調查一個民事案件，他需要檢查已故的佩欣斯．斯坦霍普。開棺驗屍所需要的手續都已經辦好了，還說自己需要的只是那具屍體。

　　「這個問題，哈樂德．蘭利先生已經跟我詳細說過了，」沃爾特說。

　　傑克問道，「他有沒有說到時間安排上有點問題？我們原計劃是今天開棺驗屍的。」

　　「加拉德特先生的時間安排不過來。我讓他今天早晨給蘭利先生打電話解釋的。」

　　「這我知道。我之所以親自跑一趟，就是想看看如果適當付點費用，請您和加拉德特先生通融一下，能不能按原計劃今天開棺驗屍。我今晚就要離開波士頓了……」傑克後半句沒有明說。他希望沃爾特的弱點除了暴食，還有貪婪。

　　「適當付點費用是什麼意思？」果然不出傑克所料，沃爾特上鉤了。他往那女人的方向使了個眼色，表示不用讓她知道細節。

　　「我打算出雙倍價錢，付現金。」

　　「我這邊沒意見，」沃爾特說。「不過你要跟珀西商量。」

　　「能換一家反鏟挖土機公司嗎？」

　　沃爾特仔細考慮了一下這個建議，最後還是拒絕了。「不好意思！珀西跟派克．邁多公墓有長期合作關係。他瞭解並尊重我們的規章制度。」

　　「我明白，」傑克附和道，心中暗想珀西的這種長期合作關係恐怕跟規章制度關係不大，主要是回扣。但他現在不想深究這個問題，還是先跟珀西接觸一下再說。「我聽說加拉德特先生現在就在公墓裡工作。」

　　「他帶著安立奎、凱撒在大楓樹那邊，為中午的一個安葬儀式做準備。」

　　「安立奎和凱撒是誰？」

　　「是我們這裡的看墓人。」

　　「我能開車過去嗎？」

　　「當然能。」

　　傑克開車上山的時候，雨漸漸小了，最後徹底停了。這讓傑克鬆了一口氣。自從佛朗哥打碎了他副駕駛室的車窗玻璃，雨水就一直往裡灌。

　　傑克關掉了雨刷。車沿著山坡往上開，周圍的景色漸漸清晰起來。西邊地平線上露出一方湛藍的天空，預示著天氣會越來越好。

　　傑克在山頂上找到珀西和另外兩個人。珀西坐在反鏟挖土機的駕駛室裡，正在挖一個墓穴。那兩人在一旁看著，手裡拿著長柄鐵鏟。珀西將反鏟挖土機的翻斗放進墓穴。挖土機的柴油引擎開足馬力，將裝滿泥土的翻斗拉近，提起，移出坑外。挖出來的土堆在一塊很大的防水油布上。一輛白色皮卡停在旁邊，門上印著公墓的名字。

　　傑克停好車，走到反鏟挖土機旁邊，大喊珀西的名字，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可柴油引擎的轟鳴聲把他的聲音淹沒了。他只好敲敲駕駛室的玻璃門，珀西這才察覺到有人找他，立即停下手裡的工作，柴油機的轟鳴聲迅速減弱。珀西打開駕駛室的門。

　　「有事嗎？」他大喊著，就像反鏟挖土機的引擎還在轟鳴似的。

　　「有個工作，想找你談談，」傑克也大喊道。

　　珀西從駕駛室跳下來。他個子不高，走路的樣子很特別，讓人想起松鼠。他臉上總是一副很困惑的表情，眉頭緊鎖，腦門上都是抬頭紋。他頭髮很短，一根根豎著，兩隻胳膊上佈滿了文身。

　　「什麼樣的工作？」珀西問。

　　傑克做了一番自我介紹，又把事情的經過解釋了一遍，措辭比在沃爾特．斯特拉瑟那裡煽情多了。他希望能激發珀西的同情心，把佩欣斯．斯坦霍普的開棺驗屍移到今天來做。遺憾的是，這招好像對珀西不管用。

　　「不好意思，老兄，」珀西說。「手裡的工作幹完後，我還要幫一個哥們兒挖下水道，順便看看他家剛出生的一對雙胞胎。」

　　「我知道你很忙，」傑克說。「不過我已經跟斯特拉瑟先生說了，只要能今天開棺，我願意出雙倍價錢，付現金。」

　　「那斯特拉瑟先生怎麼說？」

　　「他說他那邊沒意見。」

　　珀西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他仔細考慮了傑克的提議，然後說道：「你的意思是說，願意付給公墓雙倍的價錢，也付給我雙倍價錢？」

　　「前提是今天開棺。」

　　「我已經答應幫朋友挖下水道了，」珀西說。「能等我挖完以後嗎？」

　　「你幾點鐘能挖完？」

　　珀西撅起嘴唇，邊想邊點頭，然後看了看錶。「大概要兩點以後了。」

　　「你肯定那時候能挖完？」傑克問。他需要確定這一點。

　　「能挖完，」珀西肯定地說。「不過我不知道我哥們兒的下水道會出什麼問題。如果那邊順利，我兩點左右就可以過來。如果不順利，那就說不定什麼時候能回來了。」

　　「但即使下午很晚回來，你也會開棺的，對吧？」

　　「那當然，」珀西說。「只要你肯付我雙倍的價錢。」

　　傑克伸出手，珀西迅速握了一下。傑克回到自己那輛傷痕累累的車前，珀西又回到反鏟挖土機的駕駛室。開車之前，傑克給哈樂德．蘭利打了個電話。

　　「現在是這樣，」傑克的語氣非常嚴肅，暗示沒有商量的餘地。「我們計畫今天下午兩點之後的某個時間把佩欣斯的棺材打開。」

　　「時間不能再具體一點嗎？」

　　「具體要等加拉德特先生完成他今天的計畫才能開棺。現在我只能告訴你兩點以後。」

　　「你只要提前半小時告訴我就行了，」哈樂德說。「到時候在墓穴邊會合。」

　　「好的，」傑克說。他盡力不讓自己語帶譏諷。自己給蘭利皮爾森殯儀館交了那麼多錢，他覺得哈樂德應該忙前忙後，敦促沃爾特．斯特拉瑟和珀西．加拉德特才是。

　　珀西的反鏟挖土機又轟鳴起來。傑克開始考慮下一步該做什麼。他看了看錶，已經快十點半了。直覺告訴他，按現在的速度，如果順利的話，大概三四點鐘可以把佩欣斯．斯坦霍普的屍體運到蘭利皮爾森殯儀館。那會兒拉塔莎．懷利醫師可能會有空。他不敢肯定她提出來幫忙是否出於真心，但決定姑且還是相信她一回。有她幫忙屍檢速度會快一點，有問題也可以一起討論。而且他也確實需要她帶一把骨鋸過來。雖然他覺得這起案件不會涉及腦部，但既然決定做屍檢，還是徹底一點為好。更重要的是，他覺得有可能會用到顯微鏡或者解剖鏡，拉塔莎在場會方便得多。最重要的是，拉塔莎的上司答應他可以做毒物學檢驗，拉塔莎可以幫他連繫法醫署。傑克現在懷疑醫院方面有用藥過量和用錯藥的可能性。這樣一來，毒物學檢驗就顯得至關重要，而且越快越好，這樣可以寫在屍檢報告裡。

　　有這麼多事情要處理，傑克不得不面對現實，也就是說，他很有可能趕不上今晚從波士頓飛紐約的班機，而必須坐明天早晨的飛機。他知道第一班飛機是明天清晨起飛，肯定能趕得上下午一點半在教堂舉行婚禮，甚至還有時間回公寓取燕尾服。問題是怎麼跟勞麗說。

　　傑克很清楚自己現在跟勞麗說肯定不合適，而且現在他也不確定今晚能不能趕上飛機，於是他決定暫時不打這個電話，想著等有了確切消息再跟她說，效果會更好。

　　傑克把身體歪向一邊，從褲子後面的口袋裡掏出錢包，拿出拉塔莎．懷利的名片，撥通了她的手機，結果被轉到了語音信箱。這個時間，拉塔莎肯定是在屍檢房。他留了一個簡短的口信：開棺被推遲了，所以屍檢要到下午才能做，如果她願意幫忙，他感激不盡，最後留了他的手機號碼。

　　打完電話，傑克開始考慮一個實際的問題。他不太善於行賄，剛才許諾給沃爾特和珀西的錢顯然是太多了，要不然他們也不會答應得那麼爽快。現在的問題是到哪裡去弄這麼多現金。通常他錢包裡只帶二三十美元，這顯然不夠。不過錢不是問題，他有信用卡，只要找到提款機就行了，城裡肯定不缺提款機。

　　目前能做的事他都處理完了，傑克只好回法庭旁聽。其實他很不想去法庭看自己的妹妹被別人侮辱。一開始看到克雷格遭了報應，他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有點幸災樂禍的。不過這種興奮感很早以前就消失了。現在傑克對克雷格夫婦倆都非常同情，不願意看到他們被人折磨，也不願意看到托尼．法薩諾這樣的人出於私利貶低他們的關係。

　　可是，傑克跟兩人說好了要去法庭的，兩人也分別以自己的方式向他表示了感謝。想到這裡，傑克發動了汽車，來了個三點掉頭。一開出公墓那精緻的石雕大門，傑克就靠邊停車看地圖。他很快就發現去波士頓市區有條近路，不用再原路返回經過殯儀館了。

　　開車上路，傑克發現自己居然還有心思笑。他倒沒有笑出聲來，只是突然覺得很想笑。他來波士頓已經兩天半了，絞盡腦汁對付異常無聊的治療失當官司，被人打過耳光，吃過拳頭，差點挨了槍子兒，還被一個開黑色凱迪拉克車的暴徒威脅過，可到現在，什麼事也沒幹成。整件事有種獨特的黑色幽默，讓他不由得想笑。

　　他又想到一件事。隨著他在波士頓滯留的時間越來越長，他越來越擔心勞麗的反應，以至於他越來越不願意跟勞麗說話，怕她發火。他倒不擔心回不去。如果屍檢這麼拖下去，他有可能被迫坐明天早晨的飛機回紐約，這也就意味著他有可能趕不上婚禮。當然這種可能性很小，因為從六點半開始，每三十分鐘就有一班飛機去紐約。儘管如此，也不能完全排除趕不上婚禮的可能性，但他並不擔心。這種不擔心讓他懷疑起自己潛意識裡的動機。他很愛勞麗，這點他可以肯定，而且他也相信自己很想再婚。可為什麼他不擔心趕不上婚禮呢？

　　傑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只能說他雖然平常表現得無憂無慮，但生活其實比這複雜得多。他的性格其實有很多方面，有的方面被他主觀壓制住了，輕易不表現出來。

　　現在既沒有追車，又沒有雨霧，也不是上下班高峰，傑克很快就開到了波士頓市區。儘管這條路他從來沒有走過，卻無意中找到了波士頓公共綠地和波士頓地鐵總站，中間隔著一條查理斯街。一找到這兒，就等於找到了以前停過車的地下停車場。

　　傑克停好車，轉身回來向管理員打聽附近有沒有提款機。按管理員所指的方向，他來到查理斯街的商業區，發現他買辣椒噴霧器的那家五金店對面就是提款機。傑克按提款上限取了現金，然後沿著頭一天來買辣椒噴霧器的路線步行去法庭。他走過燈塔山，沿途漂亮的聯排別墅帶來一種和諧的美感，很多人家的窗臺上還放著精心栽培的花箱，裡面開滿了鮮花。最近下了幾場雨，把街面和磚砌的人行道沖刷得乾乾淨淨。天空依然陰沉沉的，讓他注意到前幾天陽光燦爛時沒有看到的景觀：十九世紀流傳下來的煤氣燈都亮著，顯然一刻都沒有停息過。

　　到了法庭門口，傑克又猶豫起來。從表面上看，法庭裡的情景與頭一天下午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證人席上的蓮娜換成了克雷格。法庭上還是那些人，態度也沒有明顯變化。陪審團還是無動於衷，一個個像是紙糊的假人，只有水管工助理還在孜孜不倦地檢查自己的指甲。法官正在全神貫注地看桌上的文件，旁聽席上的人倒是很認真。

　　傑克打量了一眼旁聽席上的人，看見亞歷克西斯坐在老地方，旁邊有一個空座位，顯然是為他留的。旁聽席的另一邊佛朗哥的老座位上坐著安東尼奧。他比佛朗哥小一號，但比佛朗哥帥多了，身上是法薩諾團隊的標準著裝：灰色西裝，黑色襯衫配黑色領帶。傑克有充分理由相信這幾天佛朗哥不會再出來活動了。他開始回想自己跟安東尼奧有沒有過節。他同時在考慮佛朗哥和安東尼奧有沒有參與恐嚇克雷格家的孩子們。

　　亞歷克西斯坐在這排的最裡面，是離陪審團最近的一個座位。傑克慢慢靠近她，邊走邊跟其他旁聽者說借過。看他走近，她拘謹地笑了一下，讓傑克覺得事情不妙。她把自己的東西收攏，騰出地方來讓他坐。兩人握了握手他才坐下。

　　「怎麼樣？」傑克側過身，低聲問她。

　　「現在藍道夫做交叉詢問，好多了。」

　　「托尼．法薩諾提問的時候怎麼樣？」

　　亞歷克西斯飛快地看了一眼傑克，暴露了她內心很緊張。她的面部肌肉有點僵硬，眼睛也比平常睜得大，兩手緊張地交握著，放在膝蓋上。

　　「情況不好嗎？」傑克問。

　　「很糟糕，」亞歷克西斯說。「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克雷格的證詞和調查取證時一致，沒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他沒有發火吧，藍道夫都給他排練過了。」

　　「庭審開始大概一個小時之後，他就開始發火了，然後越來越厲害。托尼知道他的弱點，一個都沒有放過。最糟糕的是克雷格說，為了照顧病人，醫師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托尼根本沒有資格批評他們，也沒有資格質疑他們的專業素質。他還說托尼是個靠攛掇病人家屬打官司發財的卑鄙小人。」

　　「這可不好，」傑克說。「就算是真的也不能這麼說。」

　　「還有更糟糕的呢，」亞歷克西斯抬高聲音說。

　　「不好意思，」後排傳來一個聲音。有人拍拍傑克的肩膀。

　　「我們聽不見證詞了，」旁聽者抱怨道。

　　「對不起，」傑克說。他轉身問亞歷克西斯，「要不我們到大廳裡繼續談吧？」

　　亞歷克西斯點點頭，顯然是很想休息一下。

　　他倆站起身，亞歷克西斯把東西留在座位上，兩人慢慢移動到中間過道上。傑克推開法庭沉重的大門，儘量不發出噪音。他倆在大廳裡找了一張皮面長椅坐下來，不約而同地弓起背，胳膊肘放在膝蓋上。

　　「我就搞不明白，」亞歷克西斯小聲嘀咕著。「這麼多人來旁聽這個該死的官司，能聽出什麼名堂來。」

　　「聽過幸災樂禍這個詞嗎？」傑克問。半小時前他還想到這個詞，當初他聽說克雷格官司纏身，就有點幸災樂禍。

　　「你倒說說看，」亞歷克西斯回答。

　　「是德語，表示以別人的困難或不幸為樂。」

　　「我不記得這個德語詞了，」亞歷克西斯說。「但這個意思我很清楚。幸災樂禍這麼普遍，應該有個英文詞才對。小報不就以這個為賣點嗎？其實我知道這些人為什麼熱衷於看克雷格受罪。他們一直覺得醫師是成功人士，高不可攀。我跟他們計較什麼。」

　　「你身體還好吧？」

　　「除了有點頭疼，其他都還好。」

　　「孩子們怎麼樣？」

　　「顯然很好。她們覺得是在度假，既不用上課，又可以在奶奶家玩。到現在，沒人打我的手機。我的號碼她們三個都記得，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早該知道了。」

　　「今天早晨我過得驚心動魄。」

　　「是嗎？屍檢進行到哪一步了？我們都盼著發生奇蹟呢。」

　　傑克把今天早晨麻薩諸塞州高速公路上發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聽著聽著，亞歷克西斯的嘴越張越大，顯然是又吃驚又害怕。

　　「那你沒受傷吧，」最後傑克說到佛朗哥的車翻得頭朝下，她關切地問。

　　「我很好，不過我租的那輛車可慘了。佛朗哥肯定傷得不輕，現在可能在醫院裡躺著呢，說不定還被捕了。還記得昨晚到咱家來的那個波士頓員警嗎？我把事情的經過都跟他說了。我想當局肯定不贊成在麻薩諸塞州高速公路上隨便開槍。」

　　「天哪，」亞歷克西斯同情地說。「沒想到他們會對你下手，真對不起。我覺得我有責任。」

　　「別這麼說！這都是我自己招來的，跟你沒關係。發生了這麼多事，倒是更讓我下定決心做這個該死的屍檢了。」

　　「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

　　傑克說了他和哈樂德．蘭利、沃爾特．斯特拉瑟以及珀西．加拉德特打交道的經過。

　　「天哪，」亞歷克西斯說。「費了這麼大周折，我希望屍檢能有重大發現。」

　　「我也希望。」

　　「這下有可能要明天早晨才能坐飛機回紐約了。你能接受嗎？」

　　「不接受也得接受啊，」傑克聳了聳肩。他不想討論這個棘手的私人問題。

　　「新娘子勞麗也沒意見？」

　　「我還沒有跟她商量呢，」傑克回答。

　　「我的天啊！」亞歷克西斯大吃一驚。「我可不想跟新嫂子一上來就把關係弄僵了。」

　　「還是回到剛才的庭審吧，」傑克想換個話題。「剛才你說到克雷格的證詞還有更糟的？」

　　「他先是罵托尼是個攛掇病人家屬打官司發財的卑鄙小人，然後又開始教訓陪審團，說他們跟他不是一個層次的人。他們從來沒有像他救佩欣斯．斯坦霍普那樣救過人，所以根本沒有資格評判他的行為。」

　　傑克大吃一驚，一隻手拍著前額說，「藍道夫就看著他這麼胡鬧？」

　　「藍道夫已經盡力了。他不停地提出反對，可無濟於事。後來他又試圖讓法官宣佈休庭，可法官問克雷格要不要休息，克雷格說不要，然後接著往下說。」

　　傑克搖搖頭。「克雷格最大的敵人就是他自己。不過……」

　　「不過什麼？」亞歷克西斯問。

　　「克雷格說得有道理。從某種程度來說，他說出了所有醫師的心聲。我敢說，任何一個打過治療失當官司的醫師都是這麼想的，只不過他們比較有頭腦，沒有說出來罷了。」

　　「哎，他確實不應該說出來。換了我是陪審員，本來是來履行公民義務的，遭到這種責難肯定氣得夠嗆，也更願意相信託尼對整個事件的解釋。」

　　「這是最糟糕的部分嗎？」

　　「很多部分都很糟糕。托尼讓克雷格承認，當晚出門診時確實擔心佩欣斯病情突變，這點跟蓮娜的證詞相符。另外他確實懷疑佩欣斯突發心臟病。他還讓克雷格承認，從佩欣斯家開車去音樂廳比從紐頓紀念醫院去要快。他很想在音樂會開始之前入場，可以向眾人展示漂亮女友。更糟糕的是，他讓克雷格承認在蓮娜面前說過很多佩欣斯．斯坦霍普的壞話，包括說佩欣斯死了對所有人都有好處。」

　　「天哪，」傑克搖搖頭說。「這可不好！」

　　「確實不好。現在大家都認為克雷格是一個傲慢無情的醫師，滿腦子想得都是怎麼才能按時帶情人去音樂廳，根本不考慮病人的死活。藍道夫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這個結果。」

　　傑克直起腰。「藍道夫交叉詢問效果如何？」

　　「最確切的說法是企圖彌補損失。他試圖在原告提出的每一個問題上為克雷格恢復名譽，從ＰＰ，也就是問題病人編號到佩欣斯．斯坦霍普去世當晚的所有細節。你進來的時候，克雷格在說他到佩欣斯家看到的症狀，和喬丹．斯坦霍普電話上告訴他的症狀不符。藍道夫讓克雷格告訴陪審團，他和喬丹通電話時並沒有說佩欣斯．斯坦霍普突發心臟病，只說要排除這種可能性。當然了，這與喬丹證詞中所說的不符。」

　　「你覺得陪審團對克雷格的證詞反應如何？交叉詢問和直接詢問時的反應有區別嗎？」

　　「他們比以往更加無動於衷，不過這有可能是我太悲觀了。看過克雷格在直接詢問時的表現，根本沒法樂觀。藍道夫前面的仗越來越不好打。今天早晨他告訴我，想讓克雷格說說自己的經歷，以便反擊托尼對他的人身攻擊。」

　　「也好，」傑克說。儘管他對藍道夫的安排並沒有多大熱情，可對亞歷克西斯的同情心依舊沒變，覺得說句安慰她的話也好。兩人回到法庭原座位上，傑克不禁暗想，如果原告勝訴，對亞歷克西斯和克雷格的關係將產生怎樣的影響。從十六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克雷格起，傑克一直不看好這段婚姻。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是在波士頓紀念醫院實習的時候認識的。兩人訂婚的時候曾經到傑克家做客。傑克覺得克雷格非常自我，令人難以忍受，而且除了醫學沒有別的生活內容。現在傑克有機會深入他們的生活，發現雖然目前局勢非常嚴峻，但他倆有很強的互補性。亞歷克西斯從小就有點情緒化，喜歡依賴別人，與自戀的克雷格剛好取長補短。在傑克看來，兩人在很多方面都可以互補。

　　傑克在椅子上坐穩，儘量讓自己舒服一點。藍道夫筆直地站在講臺前，散發著一貫的貴族氣質。克雷格坐在證人席上，身體微微前傾，肩膀有點塌。藍道夫的聲音抑揚頓挫，口齒十分伶俐。相比之下，克雷格的聲音顯得有點平淡，像是吵過一架，現在已經筋疲力盡了。

　　傑克感覺到亞歷克西斯的手在他的胳膊肘和腰間摸索著，然後往前移動，抓住了他的手。他回握了一下，兩人相視而笑，但笑容轉瞬即逝。

　　「博曼大夫，」藍道夫拉長聲音說。「四歲時你得到一個玩具急診箱，開始跟父母和哥哥玩打針遊戲。從那時起，你就想成為一名醫師。不過據我所知，你之所以會選定這個助人的職業，是因為童年的一次特殊經歷。你能把這件事的始末告訴法庭嗎？」

　　克雷格清清嗓子。「那時候我十五歲，上十年級，是校足球隊的經理。其實我很想加入球隊，但是人家不要我。這讓我父親很失望，因為我哥哥是明星隊員。所以我只好當球隊經理，其實就是負責給隊員們送水。比賽暫停的時候，我就拿上水桶、勺子和紙杯衝進球場送水。有一次輪到我們隊踢主場，有個隊員受傷了，教練請求暫停。我照例拿上水桶衝進球場。等我跑近一點，發現受傷的隊員是我一個朋友。於是我放下水桶，扔下等水喝的隊員們，徑直衝到朋友身邊。眼前的景象讓我很難受。他的腿傷很嚴重，穿著釘鞋的腳歪在一邊，疼得直打滾。他那麼痛苦，我卻無能為力。這件事對我觸動很大。當時我就決定，不光是想當醫師，而是一定要當醫師。」

　　「這段經歷真讓人傷心，」藍道夫說。「但也確實很感人。這個決定不是出於同情心一時衝動，而是真的激勵你走上了艱辛的從醫之路。博曼大夫，對你來說，成為醫師的過程並不是一帆風順的。童年經歷所激發的助人欲望必須足夠強烈，才能促使你不斷跨越障礙，走向成功。你的經歷像荷拉修．阿爾傑的小說一樣催人奮進。你願意跟大家說說嗎？」

　　證人席上的克雷格明顯挺直了腰。

　　「反對，」托尼大喊著站起身。「該事實與本案無關。」

　　大衛森法官摘下老花鏡。「請雙方律師走近法官席。」

　　藍道夫和托尼順從地走到法官席的右邊集中。

　　「聽著！」大衛森法官用老花鏡指著托尼說。「你的原告直接質詢部分是圍繞克雷格的人品展開的。當時賓厄姆先生一再反對，我還是讓你進行下去，因為你說這點與本案關係密切。我也同意你的說法。但我要一視同仁。陪審團有權聽博曼先生陳述他從醫的動機和過程。你聽明白了嗎？」

　　「明白，法官大人，」托尼說。

　　「還有，被告論證這個問題的時候，我不想聽你一再提出反對。」

　　「我明白，法官大人，」托尼說。

　　兩人各自回到原位，即托尼回到原告席，藍道夫回到講臺前。

　　「反對無效，」大衛森法官大聲說，好讓法庭記錄員能聽見。「請證人回答剛才的問題。」

　　「你還記得剛才的問題嗎？」藍道夫問。

　　「記得，」克雷格說。「可從何說起呢？」

　　「從頭開始吧，」藍道夫說。「據我所知，你父母並不贊成你學醫。」

　　「至少我父親不贊成，我們家他說了算。他並不喜歡孩子，尤其不喜歡我。我哥小倫納德是足球和曲棍球天才，而我不是。我父親覺得我是個『膽小鬼』，有幾次當著我的面也這麼說。我母親很怕他。有一次她無意中說出我想當醫師。父親揚言只要他活著，我就休想。」

　　「這是他的原話嗎？」

　　「一字不差！我父親是個水管工，鄙視所有專業人士，覺得他們都是騙錢的。他絕不允許自己的兒子變成這些人中的一員，更何況他自己高中都沒有畢業。事實上，據我所知，我父母的親戚中，連我哥哥在內，沒有一個上過大學的。我哥後來跟我父親一樣，也成了一名水管工。」

　　「也就是說，你父親對你的學術興趣並不贊成。」

　　克雷格苦笑了一下。「小時候我不得不在衣櫥裡看書。有幾次被父親逮著我在看書，而不是在做家務事，他就追著我打。成績單也要藏起來，不能給父親看見，因為上面全是Ａ，所以要讓母親偷偷給我簽字。其他同學都是因為成績太差才不敢給家長看成績單。」

　　「等你上了大學，情況是不是好一點？」

　　「有些方面好一點，其他方面更差。他很討厭我，對我的稱呼從『膽小鬼』變成『傲氣鬼』。他羞於跟朋友談起我。最要命的是，我申請獎學金需要填家庭經濟狀況表。他不但拒絕填表，讓我拿不到獎學金，而且一分錢都不資助我。」

　　「那你的學費問題是怎麼解決的呢？」

　　「靠貸款和獎學金，而且我什麼零工都幹過。就這樣，我還保持了平均分四．〇的好成績。最初幾年主要是在餐館打工，洗盤子做侍者。臨畢業那兩年在實驗室裡打工。一放暑假，我就到醫院裡打工。我哥哥有時候也會接濟我。不過他那時候已經成家了，自己也不寬裕。」

　　「你對醫學的嚮往和你助人的欲望是不是支撐你度過了這幾年最艱苦的日子？」

　　「當然。特別是暑假期間在醫院打工的經歷。我很崇拜那些醫師和護士，特別是那些實習醫師。我迫不及待地想成為其中的一員。」

　　「等你上了醫學院，情況是不是好一點？經濟方面是更加困難了，還是有所緩和？」

　　「困難多了。開銷更大。而且跟大學相比，課程更緊了，基本上天天有課，任務很重。」

　　「那你怎麼辦？」

　　「我儘量借錢；不夠的部分就靠在醫學中心打工，什麼工作都幹過。值得慶幸的是，那裡打工的機會很多。」

　　「你哪來的時間打工？很多人都認為醫學院要全力以赴。」

　　「我基本上不睡覺。當然啦，也不是完全不睡，身體吃不消。我學會了隨時隨地打盹。確實很難，但上了醫學院，總覺得曙光就在前面，所以不覺得太痛苦。」

　　「你都打過什麼工？」

　　「都是醫學中心常見的工作，比如抽血，驗血型，血液配型，清理動物的籠子。總之任何能在晚上幹的工作。我甚至還在醫學中心的廚房幹過一陣。到了醫學院二年級，我找到一個非常好的工作，協助別人研究神經細胞和肌肉細胞中的鈉離子通道。目前我還在做相關的研究。」

　　「排程得這麼緊，你在醫學院的成績如何？」

　　「很好。我的成績排在全班的前百分之十，還是阿爾法─歐米加─阿爾法榮譽學術協會的一員。」

　　「你覺得你最大的犧牲是什麼？長時間缺覺？」

　　「不是！是沒時間社交。同學們都有時間互相交流，討論。醫學院的生活非常緊張。三年級分專業，我不知道是應該選擇基礎醫學研究還是做臨床，當時很希望能跟其他同學討論一下兩者的利弊，聽聽大家的意見。但我沒有這個時間，只好自己做決定。」

　　「你是如何決定選擇臨床的？」

　　「我覺得我喜歡照顧別人，做臨床能給我一種直接的滿足感。」

　　「也就是說，跟病人接觸讓你覺得愉悅，有滿足感。」

　　「是的。還有隨時做出各種診斷的挑戰，以及縮小範圍，確定病因的樂趣。」

　　「不過你最珍惜的還是與病人接觸、幫助病人的機會。」

　　「反對，」托尼說。他顯得越來越煩躁。「資訊重複。」

　　「反對有效，」大衛森法官的聲音有點疲憊。「賓厄姆先生，沒必要糾纏這個觀點。我相信陪審團已經明白你的意思了。」

　　「說說你做實習醫師的經歷，」藍道夫說。

　　「那段時間很愉快，」克雷格說。說著他坐直了身體，肩膀也挺直了。「因為成績好，我被分配到最負盛名的波士頓紀念醫院實習。那裡的學習環境很好，而且我開始拿工資了，雖然不多，但至少有錢了。同樣重要的是，我不需要付學費了，這樣就可以一點點地償還從大學到醫學院積累起來的高額債務了。」

　　「醫師和病人之間必須建立緊密的連繫。你是否一直覺得和病人在一起很愉快？」

　　「是的。到目前為止，這是讓我覺得做醫師最有滿足感的部分。」

　　「成為主治醫師之後呢？據我所知，你好像有點失望。」

　　「一開始並不失望！一開始主治醫師的生活讓我有一種夢想成真的感覺。很忙碌但很充實。每天我都迫不及待地想去上班。不同的病人對我的業務水準是很大挑戰。他們對我的努力也很感激。但是後來保險公司開始拖欠醫藥費，經常對收費專案提出不必要的質疑，讓我們越來越難以為病人的利益考慮。收入開始減少，支出卻一直在增加。為了收支相抵，我不得不『提高生產力』，也就是提高單位時間的接診量。提高接診量並不難，但時間長了，我越來越擔心診療的品質。」

　　「據我所知，這時你的行醫方式開始發生轉變。」

　　「徹底的轉變。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醫師在從事管家醫療，但身體不太好。他找到我，提出讓我做他的合夥人。」

　　「很抱歉，打斷一下，」藍道夫說。「你能再跟陪審團解釋一下『管家醫療』這個詞嗎？」

　　「管家醫療是一種行醫方式。患者交一定的年費，醫師同意限制接診量，為病人提供更好的服務。」

　　「這裡所說的更好的服務，是否包括出門診？」

　　「可以包括。由醫師和病人協商決定。」

　　「你的意思是說，通過管家醫療，醫師可以根據病人的需要來提供醫療服務。是嗎？」

　　「是的。良好的醫療服務有兩個基本原則：病人福利原則以及病人自主原則。單位時間裡接診太多的病人跟這兩條原則相抵觸，因為實在太匆忙了。醫師趕時間，就要加快門診的速度，導致病人不能充分陳述病情，而診療的關鍵依據往往就隱藏在病人的陳述裡。而如果是管家醫療，我就可以根據病人的需要和願望，靈活安排診療的時間和地點。」

　　「博曼大夫，你覺得醫學是藝術還是科學？」

　　「絕對是藝術，但是建立在科學基礎上的藝術。」

　　「嚴格按照書本，能夠成為一個好醫師嗎？」

　　「不能。世上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必須按照每個病人的特點確定診療方案。而且，書從寫作到出版有個滯後期，書中所包含的資訊可能已經過時了。醫學知識更新的速度是極快的。」

　　「行醫過程中需要判斷力嗎？」

　　「當然。醫學上每個決定都需要很強的判斷力。」

　　「根據你的判斷，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晚上，針對佩欣斯．斯坦霍普的病情，最好的選擇就是出門診？」

　　「是的。」

　　「你能否跟陪審團解釋一下，為什麼你覺得這是最好的選擇？」

　　「她痛恨醫院。我都不願意讓她去醫院做常規檢查。每次去過醫院都會加重她的病情，也會讓她變得更焦慮。她更希望我去她家裡。在她去世前八個月，我基本上每週去她家門診一次。每次都是虛驚一場，其中有幾次喬丹．斯坦霍普在電話上都說她覺得自己快不行了。九月八日晚上，沒有人告訴我她覺得自己快不行了。我確信這次門診像往常一樣是虛驚一場。但作為一個醫師，我不能完全排除她確實病危的可能性。此時最好的選擇就是直接去她家。」

　　「萊特納小姐在證詞中說，你在去她家的路上提到，這次門診可能真的有情況。是嗎？」

　　「是的。不過當時我並沒有說我覺得這種可能性極小。我只是說我有點擔心，因為我注意到斯坦霍普先生的聲音裡比平常多了一絲焦慮。」

　　「你有沒有在電話裡告訴斯坦霍普先生，你覺得斯坦霍普太太是心臟病突發？」

　　「我沒有這麼說過。我告訴他，任何胸部疼痛，都必須首先排除心臟病突發的可能性。但之前斯坦霍普太太也有過胸部疼痛，事後都沒有大礙。」

　　「斯坦霍普太太有沒有心臟方面的問題？」

　　「她去世前幾個月，我曾經為她做過一次壓力測試。結果模稜兩可，不足以說明她有心臟方面的問題。但我極力主張她去醫院，由心臟科醫師做一個更為深入的檢查。」

　　「你跟病人建議過嗎？」

　　「我多次向她建議，可她一再拒絕，因為做檢查必須去醫院。」

　　「最後一個問題，博曼大夫，」藍道夫說。「是關於你診所裡ＰＰ，也就是問題病人編號的。這樣編號的病人得到的照顧更多還是更少？」

　　「當然是更多！這些病人的問題在於，無論他們的病痛是真的，還是他們臆想出來的，我都無法減輕他們的症狀。作為醫師，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因此才用『問題病人』編號，以示區分。」

　　「謝謝你，博曼大夫，」藍道夫說著收拾好講臺上的筆記。「提問完畢。」

　　「法薩諾先生，」大衛森法官大聲說。「你有什麼問題要問被告嗎？」

　　「當然有，法官大人，」托尼咆哮著跳起來，衝向講臺，像一隻追趕兔子的獵狗。

　　「博曼大夫，說到ＰＰ病人，二〇〇五年九月八日晚，你和當時的同居女友開紅色保時捷車去斯坦霍普家途中，是否跟她說過你無法忍受這樣的病人，覺得疑病症跟裝病一樣可惡？」

　　克雷格雙眼直盯著托尼，法庭上一片寂靜。

　　「博曼大夫？」托尼問。「是不是像童謠裡唱的那樣，你的舌頭給小貓叼走了？」

　　「不記得了，」克雷格終於開口了。

　　「不記得了？」托尼做出非常驚訝的樣子。「拜託，博曼大夫，這個藉口太牽強了吧。你在醫學院的時候可是成績優異，以博聞強記著稱啊。萊特納小姐作證的時候可是記得一清二楚。在接到傳票的那天晚上，你跟萊特納小姐說過你痛恨佩欣斯．斯坦霍普，她死了對所有人都是好事。這些你總該記得吧？」托尼靠在講臺上，皺起眉頭，滿臉疑問地看著克雷格。

　　「我說過類似的話，」克雷格很不情願地承認。「我當時很生氣。」

　　「你當然很生氣，」托尼大喊。「像我當事人這樣的普通人，居然有膽量質疑你的判斷是否符合行醫標準，你不生氣才怪呢。」

　　「反對！」藍道夫說。「爭論性問題！」

　　「反對有效，」大衛森法官說著瞪了托尼一眼。

　　「你這個白手起家的故事確實讓人感動，」托尼的語氣中還是帶著一絲輕蔑。「可我不明白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麼意義。這麼多年來，你從病人那裡掙的錢已經徹底改變了你的生活方式。你家的房子現在市價是多少？」

　　「反對，」藍道夫說。「與本案無關。」

　　「法官大人，」托尼抱怨道。「既然被告方能用經濟收入來證明被告對醫學的投入，那陪審團也應該知道被告真實的收入水準。」

　　大衛森法官想了一下才說，「反對無效，請證人回答問題。」

　　托尼將注意力轉回到克雷格身上。「多少？」

　　克雷格聳聳肩。「兩三百萬吧，不過我們買的時候不值這麼多。」

　　「我還有幾個關於管家醫療的問題要問你，」托尼說著兩手緊緊抓住講臺邊緣。「你覺得會不會有病人負擔不起每年幾千美元的年費？」

　　「當然會有，」克雷格氣呼呼地說。

　　「那些付不起年費，或者出於某種原因不願意付年費的病人怎麼辦？收不到年費，你拿什麼養保時捷新車和燈塔山上的愛巢呢？」

　　「反對！」藍道夫說著站了起來。「爭論性問題，並伴有歧視。」

　　「反對有效，」大衛森法官吼道。「請原告律師注意，提問僅限於引出必要的事實資訊，而非通過提問的方式表達原告方的理論和觀點。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對不起，法官大人，」托尼說完轉身看著克雷格。「那些與你相處多年，一直由你負責治療的病人怎麼辦？」

　　「找別的醫師看病唄。」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你會幫他們找嗎？」

　　「我會告訴他們醫師的姓名和連繫方式。」

　　「都是你從黃頁裡翻出來的？」

　　「我推薦的這些，都是我和我的員工認識的本地醫師。」

　　「你親自幫他們打電話連繫？」

　　「有些情況下是的。」

　　「也就是說，有些情況你是不會親自打電話連繫的。博曼大夫，這些絕望的病人都仰仗你提供醫療服務。你這樣拋棄他們，心裡不覺得有愧嗎？」

　　「我沒有拋棄他們！」克雷格氣極敗壞地說。「我是讓他們自己選擇。」

　　「提問完畢，」托尼說完回到原告席。

　　大衛森法官從老花鏡上方看著藍道夫，「被告方律師需要繼續提問嗎？」

　　「不，法官大人，」藍道夫說著站起身來。

　　「證人可以退席了，」大衛森法官說。

　　克雷格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回被告席。

　　法官將注意力轉向托尼。「法薩諾先生？」

　　托尼站起身。「原告方自願停止提交證據，法官大人，」說完他重新落座。

　　法官的目光轉向藍道夫。

　　藍道夫站直身體，渾身透出貴族氣息。「基於原告控告理由不完備，證據不充分，我方請求法庭終止審判，撤銷本案。」

　　「駁回請求，」大衛森法官乾脆地說。「雙方已經提交了足夠的證據，可以繼續審理。賓厄姆先生，午飯後重新開庭時，你可以傳召原告方第一個證人。」說完他俐落地敲下法槌，槌聲像子彈聲一樣在法庭裡迴響著。「午飯後繼續開庭。再次警告在座各位，不要互相討論案情，也不要跟法庭外的人討論案情。在最後宣判之前，不要向外界發表任何意見。」

　　「全體起立，」法庭文書大聲喊道。

　　傑克和亞歷克西斯隨著眾人站起身來，目送法官走下法官席，出了邊門。

　　「你有什麼想法？」等陪審團退場的時候，傑克問亞歷克西斯。

　　「我沒想到克雷格心裡有這麼大的怨氣，而且對自己的行為完全不加控制。」

　　「你是心理醫師啊，我沒料到你也會吃驚。這不是剛好符合他的自戀傾向嗎？」

　　「確實如此。但他昨天午飯時說過了那番話，我本以為他今天能稍微有點自制能力。可我發現托尼剛站起身，還沒有開始提問，克雷格的臉色已經變了。」

　　「噢，我本來是想問你，對藍道夫精心排演的這段交叉詢問有什麼看法。」

　　「很遺憾，我覺得並沒有我想像得那麼好。給人的印象是克雷格像是在做講座，喜歡說大道理。我倒是希望整個交叉詢問能夠更短促有力，更直接，像最後那部分一樣。」

　　「我覺得藍道夫的交叉詢問部分相當不錯，」傑克說。「我從來沒有意識到克雷格是個白手起家的人。念醫學院的時候打工那麼辛苦，成績還能那麼好，真是太佩服了。」

　　「但你是醫師，不是陪審員。你聽到托尼的提問沒有？克雷格做學生的時候確實吃了不少苦。可現在克雷格和我住在市價接近四百萬美元的房子裡。陪審員對我們已經不會有什麼同情心了。托尼的提問非常巧妙。他提到了克雷格對佩欣斯的怨氣，紅色保時捷，情婦，而且還拋棄了很多老病人。」

　　傑克不情願地點點頭。為了照顧亞歷克西斯的感受，他一直儘量避重就輕，只談好的方面。他換了一個角度說，「嗯，下面該藍道夫出牌了。被告方的好日子終於來了。」

　　「我覺得他手裡也沒什麼好牌了。藍道夫能做的也就是請兩三個專家證人出庭作證，但沒有一個是波士頓地區的。他說今天下午這部分就能結束。明天上午就該總結陳詞了。」亞歷克西斯沮喪地搖搖頭。「按目前的情況看，我覺得他不大可能扭轉乾坤了。」

　　「他是很有經驗的律師，專打治療失當官司的，」傑克想讓亞歷克西斯振奮一點，但自己都覺得說這話沒有底氣。「經驗總是在最後關頭才發揮作用的。誰知道呢。也許到了最後，他會讓我們驚訝的。」

　　傑克沒有意識到他這話說對了一半。最後的結果確實讓人驚訝，但卻跟藍道夫無關。

第十八章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八日，星期四
　　下午一：十五

　　「雜誌？」一個看上去像流浪兒的年輕女人問。傑克覺得她最多只有九十磅，可她手裡牽著大大小小好幾條狗，有灰色的大丹犬，也有嬌小的捲毛比熊犬。她的牛仔褲口袋裡露出一捲透明的塑膠糞便袋。午飯過後，傑克沿著來時的路穿過燈塔山住宅區，準備回地下停車場取車。他想買些報紙雜誌，以防反鏟挖土機遲遲不出現，等得無聊。

　　「讓我想想，」女人思考的時候，五官不由自主地擠到了一起。「好像查理斯街上有幾處書報亭。」

　　「一處就行。」

　　「查理斯街和弗農山街交界的路口有個加里雜貨店。那裡應該有報紙雜誌賣。」

　　「沿著這個方向走嗎？」傑克問。此刻他正在查理斯街上，往公園和地下停車場走。

　　「是的。再走一個街區就是了，不用過街。」

　　傑克剛要道謝，她已經被等得不耐煩的狗兒們拉走了。

　　加里雜貨店是個地道的夫妻店，有點雜亂，但很親切。整個店面跟連鎖雜貨店的洗護用品區差不多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走道兩邊是兩排頂天立地的貨架，上面從維生素片到感冒藥，筆記本……應有盡有。報刊區在小店的盡頭，靠近收銀臺，品種非常豐富。

　　庭審結束之後，傑克答應與亞歷克西斯和克雷格一起吃午飯。這頓飯的氣氛極為沉悶，感覺是出席守喪儀式，還被迫陪死者說話。克雷格餘怒未消。他恨這個體制，恨托尼．法薩諾，恨喬丹．斯坦霍普，但最恨的還是他自己。他知道自己表現很差，儘管前一天晚上跟藍道夫排練了好幾個小時，結果還是搞砸了。亞歷克西斯問他明知發火對自己沒有好處，為什麼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克雷格又大發雷霆，跟亞歷克西斯吵了一小架，話說得很難聽。然後他就坐在餐桌前，悶悶不樂，一言不發。亞歷克西斯和傑克本想說說話，但克雷格的怨氣實在太大，弄得大家都很緊張。

　　午飯後，亞歷克西斯想讓傑克跟他們一起回法庭。傑克極力推辭，藉口說自己想在兩點前趕到公墓，希望珀西．加拉德特能提前幫哥們兒挖完下水道，這樣就可以儘早開棺。這時，克雷格氣呼呼地讓傑克放棄屍檢，說反正官司已經無法挽回，就不要再自找麻煩了。傑克回答說這事已經牽扯了太多的人力物力，現在放棄太可惜了。

　　傑克買了幾本雜誌和一份《紐約時報》，走到地下停車場，取出傷痕累累的雅紳特車，開上車往西走。一開始他沒找到上午進城的那條路，但最終他認出了幾個地標，才確定自己沒有走錯路。

　　兩點十分，傑克開進派克．邁多公墓，停在辦公大樓前的一輛道奇小型貨車旁。進了辦公室，他發現那個女人和沃爾特．斯特拉瑟還在原地，跟早晨他離開的時候沒太大區別。那個女人正在電腦上打字，沃爾特還是冷冰冰地坐在辦公桌旁，兩手仍然交叉放在肚子上。傑克懷疑他整天無所事事，因為辦公桌上根本就沒什麼東西。兩人都抬頭看了傑克一眼，不過緊接著那個女人又繼續工作，一句話也沒說。傑克朝沃爾特走過去，後者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

　　「珀西來過嗎？」傑克問。

　　「今天早晨走了就沒回來過。」

　　「有消息嗎？」傑克問。他覺得要不是沃爾特偶爾眨一下眼睛，說話的時候動嘴，簡直沒法知道他是不是還有意識。

　　「沒有。」

　　「有沒有辦法連繫上他？我跟他約的是兩點在這裡集合。他同意今天下午把佩欣斯．斯坦霍普的屍體挖出來。」

　　「如果他這麼說了，那他一定會來的。」

　　「你有他的手機號碼嗎？我忘了問他了。」

　　「沒有。我們和他用電子郵件連繫。然後他到辦公室來找我們。」

　　傑克拿出一張自己的名片，放在沃爾特的辦公桌上。「如果你能跟他連繫一下，問問他什麼時候能開始挖佩欣斯．斯坦霍普，我會非常感激的。這上面有我的手機號碼。我想先去她的墓地看看。你能告訴我在哪兒嗎？」

　　「葛楚德，在地圖上給大夫指一下斯坦霍普家族墓地的位置。」

　　隨著葛楚德站起身來，辦公椅上的輪子吱吱作響。她沒說話，只是用食指在地圖上點了點相應的位置。傑克看了看地圖，根據標注的等高線判斷，是在小山坡的最高處。

　　「派克．邁多公墓裡視野最好的地方，」沃爾特評論道。

　　「我在那兒等你們，」傑克說著往外走。

　　「大夫！」沃爾特大喊。「既然決定開棺，就涉及到費用問題，要在開挖前結清。」

　　傑克從一堆二十美元的票子裡拿出相當一部吩咐給沃爾特，然後開車上了山坡。在山頂的轉彎處，他發現一個長青藤覆蓋的涼亭，陰涼處放著一張長椅。他把車停在陰涼處，然後朝斯坦霍普家族墓地的方向走去。墓地在山頂上，豎著三塊一模一樣的花崗岩墓碑，相當樸素。他找到佩欣斯的墓碑，順便看了一眼墓誌銘。

　　傑克從車裡拿出報紙、雜誌，走到長椅邊，舒舒服服地坐下來。天氣比上午好多了。陽光直射下來，帶著前幾天沒有的狠勁，彷彿在提醒大家，夏天馬上就要到了。傑克覺得，在這種近乎熱帶的天氣裡，能坐在長青藤覆蓋的涼亭裡，真是太幸福了。

　　傑克看了看錶。簡直不敢相信，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就要結婚了。當然，他也承認，也有可能出現不可預見的問題，比如他不能及時趕到教堂。他這麼想了一會兒。不遠處的一棵山茱萸樹上，一隻藍松鴉惡狠狠地衝著他叫。傑克使勁搖了搖頭，想把不能及時趕到教堂參加婚禮的念頭忘掉。發生這種結果的可能性幾乎沒有。但這個念頭提醒他必須給勞麗打個電話。可到現在他也說不清什麼時候能把佩欣斯的屍體挖出來，所以想想還是沒打電話。

　　傑克自己也不記得上次這樣無所事事一個人待著是什麼時候了。他發現無論是工作還是鍛鍊，只有讓自己忙得不可開交，才能不去瞎想。過去幾年裡，勞麗很耐心地逐漸讓他擺脫了這個習慣。但那是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現在他是一個人。可他發現自己並沒有沉溺在回憶裡，而是很滿足地想著將來會怎樣，除非……

　　傑克再次搖搖頭，想把這個念頭忘掉。然後他拿起報紙開始看。陽光燦爛，微風吹拂，小鳥在歌唱，看看報紙也很舒服。他一點都沒有覺得坐在公墓裡有什麼不妥。相反，這剛好迎合他那種略帶諷刺的幽默感，他覺得這樣別有一番風味。

　　看完報紙，傑克又開始看雜誌。連著讀完幾篇《紐約客》上有趣的長文，傑克的滿足感開始消退了。這時他發現太陽已經直射在他身上了。他看了看錶，罵了一句。已經三點四十五分了。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把報紙、雜誌收拾好。無論如何他也要找到珀西，逼他訂一個開棺時間。他知道到紐約的最後一班飛機大約九點鐘起飛，自己是絕對趕不上了。看來是要在波士頓再待一晚了，除非他開車回紐約，而他有無數個理由不做這種瘋狂的事。他想要麼就住在機場附近那家酒店，反正他是不想回博曼家住了，亞歷克西斯和孩子們都不在。雖然他同情克雷格，可今天中午他那個臭脾氣，傑克是受夠了。

　　現代車的副駕駛室窗玻璃碎了，傑克剛好從這兒把報紙和雜誌扔進車裡。他正準備繞到駕駛室那邊，突然聽到反鏟挖土機的聲音。他用手掌遮住陽光，從樹縫裡往前看，只見珀西的黃色反鏟挖土機正沿著公墓裡蜿蜒的小路開上山來，翻斗折疊在車後部，像蚱蜢的腿。傑克隨即撥通了哈樂德．蘭利的電話。

　　「快四點了，」傑克告訴他馬上就要開棺了，哈樂德抱怨說。

　　「只能這樣了，」傑克說。「就這樣我還花了不少錢買通珀西呢。」傑克沒敢說沃爾特．斯特拉瑟也拿了他的錢。

　　「那好吧，」哈樂德只好妥協。「我過半個小時到。我要確保不出任何問題。我可能會遲到一點，我來之前千萬別動墓室！我再說一遍，除非我在場，否則不要動墓室的頂蓋！我要檢查棺材，確保沒有弄錯墓室。」

　　「我明白，」傑克說。

　　珀西還沒到，派克．邁多公墓的皮卡先到了。安立奎和凱撒跳下車，把各種工具從車上卸下來。兩人話不多，效率很高，不一會兒就找出佩欣斯的墓穴，插好標誌桿，鏟走草皮，鋪上傑克早晨看到的那種防水油布，並且把防水油布邊緣捲起來的地方壓好。

　　等珀西趕到，現場已經萬事俱備只等開挖了。珀西朝傑克揮了揮手，但沒有出駕駛室，而是把反鏟挖土機的位置調整好，然後才跳出駕駛室，調整懸臂支架。

　　「不好意思，有點事耽擱了，」珀西大聲對傑克說。

　　傑克只是衝他揮了揮手。他沒心思聊天，一心只想著把那個該死的棺材挖出來。

　　珀西檢查完所有的程序，就開始工作了。墓穴上方的土層相對鬆軟，翻斗深深插入其中，然後往里拉，接著抬起來，挖土機的柴油引擎轟鳴著。珀西把吊桿轉了個方向，將土傾倒在防水油布上。

　　珀西似乎很在行，不一會兒就挖出一條寬槽，四壁幾乎是直角。挖到大約四英尺深的時候，哈樂德．蘭利開著蘭利皮爾森殯儀館的靈車出現了。他來了個三點掉頭，把車停在越來越深的寬槽邊，然後兩手叉腰，盯著挖土進度。

　　「快挖到了，」哈樂德衝著珀西大喊。「慢一點。」

　　傑克不知道是珀西沒聽見還是他故意不理哈樂德，反正他是繼續往下挖，像哈樂德根本不存在似的。沒過多久，翻斗插入坑底部的泥土大約一英尺深，前端的鐵齒撞到了墓室頂部的混凝土，發出刺耳的聲音。

　　哈樂德簡直要瘋了。「我讓你慢一點，」他大叫著，瘋狂地揮著手讓珀西把翻斗從坑裡提上來。傑克暗自發笑。一出殯儀館，哈樂德就顯得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陽光下，他陰沉的深色套裝和蒼白的臉色讓人想起龐克搖滾歌手。幾綹染黑的頭髮，上了髮油，小心翼翼地從半禿的頭頂梳過來，垂到另一側。

　　儘管哈樂德拼命地揮手，珀西還是不理他，而是繼續把翻斗朝里拉。翻斗的鐵齒沿著墓室的混凝土頂蓋往前拖，發出尖利的刮擦聲。

　　哈樂德絕望地衝向挖土機的駕駛室，猛敲玻璃門。直到這時翻斗才停下來，柴油引擎的轟鳴聲也減弱了。珀西打開門，看著暴怒的哈樂德，一臉無辜困惑的表情。

　　「你這樣不是弄壞頂蓋，就是弄斷繩扣，你……」哈樂德狂吼著，半天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表達他對珀西的怒氣。他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傑克樂得兩人去吵，自己鑽進車裡準備打電話。他覺得即使珀西重新開始挖土，車裡也會安靜一點，柴油引擎的轟鳴聲會小得多。副駕駛室背對著墓地，雖然少了一塊玻璃，但影響不大。

　　傑克撥通了拉塔莎．懷利大夫的電話。這次居然是她親自接的。

　　「我收到你的留言了，」拉塔莎說。「不好意思沒給你回電話。我們這裡每週四要開例會，相當於大查房。」

　　「沒關係，」傑克說。「我之所以給你打電話，是因為他們現在已經開始挖掘屍體了。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到這一步，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了吧。我估計如果一切順利，大概六七點鐘就能到蘭利皮爾森殯儀館做屍檢了。你答應幫忙的。現在還算數嗎？」

　　「你這空瞧得真準，」拉塔莎說。「算我一個！我剛把骨鋸裝好，正準備出門呢。」

　　「希望沒讓你錯過更好玩的事情。」

　　「本來是要和教皇一起吃晚飯的，不過我可以讓他換個時間。」

　　傑克笑了。拉塔莎的風格跟他很接近。

　　「那就說好，我六點半左右在殯儀館等你，」拉塔莎接著說。「要是你臨時趕不過來，就給我打個電話。」

　　「應該沒問題。屍檢結束以後，我可以請你吃晚飯嗎？」

　　「只要不是太晚。我可是要睡美容覺的。」

　　傑克掛了電話，發現安立奎和凱撒已經跳到坑裡去，一鏟一鏟的浮土正飛上來。這會兒珀西已經開始往翻斗齒上裝鋼繩。哈樂德也回到了坑邊，兩手叉腰盯著坑裡看。傑克沒想到他會這麼敬業，心裡很高興。

　　傑克把注意力轉到電話上，想著要不要聯繫勞麗。他知道昨天電話上提到的最差結果已經發生了，他今晚肯定是回不去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也只能明天早晨，也就是婚禮的當天早晨，離開波士頓回紐約了。儘管他很想拖到屍檢之後再打電話，可他心裡也明白，這個電話最好是現在就打。這不是唯一的問題，他還得考慮要不要告訴她早晨在麻薩諸塞州高速公路上發生的一幕。他考慮了一會兒，決定還是告訴她。他覺得她的同情心會戰勝焦慮。他可以告訴她，佛朗哥這會兒在養傷，至少幾天之內不可能再出現了。當然，不能忘了安東尼奧，不管他是誰。傑克記得在紀念大道籃球場發生衝突的時候，這人就站在佛朗哥身後。今天早晨他又坐在法庭的旁聽席上。傑克不清楚這人在法薩諾團隊裡扮演什麼角色，但從珀西開始挖掘佩欣斯的墳墓起，傑克就忘不了還有這麼個人。當時傑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口袋裡的左輪手槍，就想確定一下槍還在。既然他們能用那種手段威脅孩子，那也完全有可能突然出現在墓地，阻撓開棺。

　　傑克深吸了一口氣，給自己壯膽，然後撥通了勞麗的電話，同時心存僥倖，希望能接通勞麗的語音留言。遺憾的是，這種好事沒發生。勞麗很快就接了電話。

　　「你在哪兒？」勞麗上來就是這句。

　　「壞消息是我在波士頓的一個公墓裡。好消息是我還沒死。」

　　「這時候你還有心思說笑話。」

　　「對不起！我忍不住。我在一個公墓裡。正在開棺。」

　　一片寂靜，讓人很不舒服。

　　「我知道你很失望，」傑克說。「我已經想盡一切辦法加快速度了。我也想這會兒就回去。可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然後傑克開始描述早晨遭遇佛朗哥的全過程，一個細節都沒漏掉，連擋風玻璃支架上的彈孔都說了。

　　傑克接著說到如何賄賂公墓管理員和反鏟挖土機司機，還提到克雷格作證的過程簡直糟透了。勞麗完全聽呆了。

　　「我不知道現在是應該生氣還是應該擔心。我都被你氣糊塗了。」

　　「如果你是在問我的意見，我傾向於擔心。」

　　「拜託，傑克。不跟你開玩笑！嚴肅點。」

　　「做完屍檢，我肯定會錯過今晚最後一班飛機。我會住在機場的酒店裡。明天早晨六點半左右就有飛機回紐約。」

　　勞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到父母那邊做準備，你回公寓的時候我已經走了。」

　　「別擔心。我自己會穿燕尾服，不用你幫忙。」

　　「你跟沃倫一起來教堂？」

　　「我是這麼想的。他每次都能找到停車的地方，簡直太神奇了。」

　　「那好吧，傑克。教堂見。」她兀自掛了電話。

　　傑克嘆了口氣，關上手機。勞麗不太高興，但至少通電話這件棘手的事他做完了。一時間，他覺得世上沒有一件事是簡單明瞭的。

　　傑克把手機放進口袋裡，下了車。就他跟勞麗打電話的工夫，這邊已經進行到了最關鍵的部分了。珀西回到了挖土機駕駛室裡，柴油引擎又轟鳴起來。翻斗被置於墓穴的正上方，鐵齒上的鋼繩伸向坑裡，顯然墜著什麼重物，鋼繩繃得緊緊的。

　　傑克走到墓穴邊，跟哈樂德會合。走近了才發現，原來鋼繩拴在墓室頂蓋上的繩扣裡。

　　「這是幹什麼？」柴油引擎轟鳴著，傑克不得不大喊。

　　「馬上要打開頂蓋，」哈樂德也衝他大喊。「不太好辦。接縫處塗了一層類似瀝青的東西，用來防水的。」

　　挖土機拼盡全力吼叫著，然後停下來，接著又重新開始。

　　「如果頂蓋打不開怎麼辦？」傑克問。

　　「那就得換個時間，讓墓穴公司的人來弄。」

　　傑克小聲罵了一句。

　　突然，坑裡傳來噗的一聲，接著又聽見一陣吸氣的聲音。

　　「噢，感謝上帝！」哈樂德說著開始上下擺動手臂，示意珀西放慢速度。

　　墓室的頂蓋被緩緩吊起來。等它升到坑的邊緣，安立奎和凱撒一把抓住，使它不亂晃，好讓珀西慢慢把它移到坑外面來。他小心翼翼地把頂蓋安放在草坪上，然後鑽出了駕駛室。

　　哈樂德朝墓室裡看了一眼，內襯是鏡子一樣全不鏽鋼的，裡面放著一口白金色的金屬棺材。棺材每邊都離墓室壁有至少兩英尺遠。

　　「好看吧？」哈樂德說這話的時候有種宗教般的莊嚴感。「這是亨廷頓公司生產的永久安眠，很少有人能買得起。確實是件藝術品。」

　　傑克更感興趣的是，墓室的內壁非常乾燥。「怎麼把棺材取出來？」他問。

　　傑克話音剛落，安立奎和凱撒就爬進墓室，在棺材底部和四個把手上綁上寬寬的布帶。挖土機的柴油引擎又響了，珀西把翻斗重新拉到坑上，又放低了一點，好讓兩人拴上布帶。哈樂德打開了靈車的後門。

　　二十分鐘之後，棺材安放到靈車上，哈樂德關上了車門。

　　「你是馬上就去殯儀館嗎？」哈樂德問傑克。

　　「是的。我想馬上就做屍檢。會有一個法醫官來幫忙。拉塔莎．懷利大夫。」

　　「好的，」哈樂德說著鑽進靈車的駕駛室，把車倒上公路，加速開下山。

　　傑克留下來跟珀西結帳，剩下來的那堆二十美元鈔票絕大部分給了他。他還給了安立奎和凱撒幾張，然後上了車往山下開。他覺得心裡很舒服。前面出了那麼多岔子，沒想到開棺過程本身這麼順利。而且法薩諾、安東尼奧也沒來攪局，更別說佛朗哥了。現在只剩下屍檢了。

第十九章

　　麻薩諸塞州，布萊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八日，星期四
　　晚六：四十五

　　接下來幾件事也很順利，傑克很滿意。他從派克．邁多公墓開到蘭利皮爾森殯儀館，一路暢通無阻。哈樂德押運棺材，也沒出問題。傑克到了殯儀館，拉塔莎已經在那裡等他了，她也才到了五分鐘。兩邊時間銜接得相當好。

　　哈樂德一下車，就讓兩個健壯的雇員把那口永久安眠棺材從靈車上卸下來，放到手推車上，推進防腐室裡放好。

　　「我是這麼安排的，」哈樂德說。他站在棺材邊，骨感十足的手搭在棺材的金屬表面上。防腐室開著藍白色螢光燈，照得所有東西都失去了本來的顏色。哈樂德看上去就像是應該躺到永久安眠棺材裡似的。

　　傑克和拉塔莎站在離他幾英尺遠的防腐檯旁邊，這裡今天臨時充當屍檢檯。兩人都穿著拉塔莎特意從法醫署帶來的高密度聚乙烯合成紙防護服。她還帶了手套、塑膠面罩以及一整套屍檢工具。屋裡還有一個年長而慈祥的紳士，比爾．巴頓。哈樂德介紹說這是他最值得信賴的雇員。還有一個結實的黑人，蒂龍．維希，個頭頂得上兩個比爾．巴頓。兩人都主動提出加班。這樣如果傑克和拉塔莎有什麼需要，他們可以幫得上忙。

　　「先把棺材打開，」哈樂德接著說。「我需要確認一下裡面確實是佩欣斯．斯坦霍普的屍體。比爾和蒂龍會脫掉屍體上的衣服，把屍體搬到防腐檯上讓你們做屍檢。屍檢結束之後，由比爾和蒂龍接手。他們會給屍體重新穿上衣服，把屍體放回棺材裡，這樣明天早晨就可以重新安葬了。」

　　「你會留在殯儀館嗎？」傑克問。

　　「我覺得沒這個必要，」哈樂德說。「不過我就住在附近。如果出了什麼問題，比爾和蒂龍會給我打電話。」

　　「我覺得這樣安排很好，」傑克說著激動地搓了搓手。「那我們開始吧！」

　　哈樂德從比爾手裡接過曲柄，把一頭插進金屬棺側面的槽口，固定住，然後開始旋轉曲柄。他一使勁，臉上就憋得通紅，但棺材的氣鎖並沒有打開。哈樂德衝蒂龍招招手，讓他過來接班。隨著蒂龍開始用力，他的肌肉塊漸漸鼓起來，穿著棉工作服都能感覺到。隨著一聲讓人頭皮發麻的尖叫聲，棺材終於打開了。過了一會兒，又聽見一陣嘶嘶的氣流聲。

　　傑克看了看哈樂德。「這聲音是好是壞？」傑克問。他擔心這是屍體腐爛產生的氣體。

　　「說不上是好是壞，」哈樂德說。「這證明永久安眠的氣封品質很好。也不奇怪，這本來就是頂尖的高技術產品。」哈樂德讓蒂龍到棺材的另一頭，用曲柄將另一面的槽口打開。

　　「可以了，」蒂龍幹完之後，哈樂德說。他把手指伸到棺材的邊緣內，又吩咐蒂龍在另一頭配合，然後兩人同時抬起棺蓋，讓燈光照射在佩欣斯．斯坦霍普的身上。

　　棺材的內襯是白緞子，佩欣斯穿著一件簡潔的白色塔夫綢連衣裙，臉上、胳膊上以及手上都長了一層白色棉花狀的黴毛，下面是大理石一般灰暗的皮膚。

　　「毫無疑問，這絕對是佩欣斯．斯坦霍普，」哈樂德虔誠地說。

　　「狀態很好嘛，」傑克說。「打扮停當，可以參加舞會了。」

　　哈樂德朝傑克的方向瞥了一眼，似乎頗為不滿，但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好吧！比爾，蒂龍，」傑克激動地說，「把她的晚禮服脫下來，開始工作啦。」

　　「我要走了，」哈樂德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責備，像是在教訓淘氣的孩子。「希望你覺得這麼多辛苦沒有白費。」

　　「你的費用怎麼算？」傑克問。他突然意識到說不定備哈樂德這邊的錢。

　　「我有你的名片，大夫。到時候把帳單寄給你。」

　　「很好，」傑克說。「謝謝你幫忙。」

　　「榮幸之至，」哈樂德挖苦說。作為葬禮承辦人，他很討厭傑克對死者不恭的言詞。

　　傑克拉過一張帶輪子的不鏽鋼桌，放上紙和筆。沒有錄音設備，他準備把屍檢結果隨時記下來。然後他幫著拉塔莎把標本瓶和屍檢工具準備好。雖然哈樂德準備了一些做防腐處理時用的工具，但拉塔莎帶來的是標準的法醫工具，包括病理刀、解剖刀、解剖剪、骨剪以及骨鋸。

　　「你想得真周到，還帶這麼多工具來，這下屍檢更順手了，」傑克說著把解剖刀片裝到刀柄上。「我本來打算用這裡的工具湊合一下，現在看來真的不行。」

　　「也沒費什麼事，」拉塔莎說著打量了一下整間屋子。「我不知道這裡有什麼工具。我從來沒進過防腐室。說實話，東西還是挺全的。」

　　這屋子跟她在法醫署的屍檢房差不多大，但只有屋子中央有一張防腐檯，所以顯得很空曠。地板和牆上都鋪著淡綠色的瓷磚。沒有窗戶，但光線可以通過牆上的玻璃磚透進來。

　　傑克也看了看四周。「這已經很好了，」他說。「剛開始考慮這個屍檢的時候，我還以為要在廚房的操作臺上做呢。」

　　「真噁心！」拉塔莎說。她看了一眼比爾和蒂龍。他倆正在忙著給屍體脫衣服。「星期二你去法醫署的時候，跟我說了佩欣斯．斯坦霍普和那個醫師朋友的情況。可我把細節忘了。你能把大概情況再跟我說一下嗎？」

　　傑克把所有情況都告訴她了，包括他和克雷格的關係，他和克雷格的孩子因為屍檢而受到的恐嚇，甚至連早晨在麻薩諸塞州高速公路上的遭遇也跟她說了。

　　拉塔莎嚇了一跳，從臉上的表情能看得出來。

　　「這些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傑克說。「也許你就不會這麼快答應幫我了。可我覺得如果在屍檢這步會出什麼意外，那也應該是在佩欣斯．斯坦霍普的屍體挖出來之前。」

　　「這點我同意，」拉塔莎的聲音平靜多了。「接下來如果出事，就跟屍檢的結果有關了。」

　　「你說得有道理，」傑克說。「也許你還是不幫忙得好。如果非要有人因此付出代價，我希望由我一人承擔。」

　　「什麼？」拉塔莎做出一副吃驚的表情。「讓你一個人享受屍檢的樂趣？謝謝啊。這不是我的風格。還是先看看能發現什麼，然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辦。」

　　傑克笑了。他很佩服這個女人，也很喜歡她。她不僅聰明、勇敢，而且很敬業。

　　比爾和蒂龍把屍體抬出棺材，抬到防腐檯上放好。比爾打了一桶水，用海綿輕輕地把黴毛洗乾淨。跟屍檢檯一樣，防腐檯的周圍也有溝槽，尾部還有個下水口，解剖中產生的液體可以隨時流走。

　　傑克站到佩欣斯的右側，拉塔莎則站到左側。兩人都戴上了面罩和發帽。蒂龍出門做夜間例行安全檢查。比爾退到一邊，有事可以叫他。

　　「屍體保存得真好，」拉塔莎感嘆說。

　　「哈樂德是有點古板，但確實很專業。」

　　傑克和拉塔莎分頭做了外部檢查，兩人都沒說話。拉塔莎看完之後，直起了腰。

　　「我沒發現什麼異常情況，」她說。「我的意思是說，她做過人工呼吸，也進行過防腐處理，這些都能看出來。」

　　「我同意，」傑克說。剛才他也在佩欣斯的嘴裡看到幾處細微的鋸齒狀傷口，這是死前人工呼吸時插管的痕跡。「到目前為止，沒有被勒死或掐死的痕跡，但捂死不會造成胸部壓縮，這點還是要注意。」

　　「這種可能性很小，」拉塔莎說。「從她的病史就能看出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傑克說著遞給拉塔莎一把解剖刀。「開膛的重任還是交給你吧。」

　　拉塔莎做了一個標準的Ｙ切口，從肩頭走到中線，然後往下直到恥骨。組織乾得像烤過頭的火雞，顯出一種灰黃色。屍體還沒有腐爛，所以雖然有點黴味，但並不刺鼻。

　　傑克和拉塔莎協作，很快就把屍體的內臟暴露在外。腸內的汙物已經用防腐套管清理得乾乾淨淨。傑克抬起堅硬的肝臟，下方連著膽囊。他用手指按了按膽囊。

　　「有膽汁，」他高興地說。「毒物學檢驗用得上。」

　　「玻璃體也在，」拉塔莎按了按閉著的眼瞼。「可能需要取樣化驗。」

　　「當然，」傑克說。「還有尿樣，只有膀胱或者腎臟裡能找到。」

　　兩人分別用針管取樣。傑克在自己的瓶子上貼上標籤，拉塔莎也照做了。

　　「來看看是否有明顯的右至左心房分流，」傑克說。「我一直覺得這次屍檢的關鍵是查清發紺原因。」

　　傑克小心翼翼地將已經變脆的肺部移開，以便觀察大血管。他仔細地摸了摸血管之後，搖搖頭。「看上去一切正常。」

　　「死因只能是在心臟上了，」拉塔莎肯定地說。

　　「你說得對，」傑克說。他讓比爾找找是否有不鏽鋼的盤子或碗，可以裝器官。比爾從防腐室洗滌槽下方的櫃子裡找出幾個碗盤來。

　　傑克和拉塔莎把心肺一起取出來。兩人合作非常默契，像在一起工作了很長時間似的。拉塔莎端著盤子，傑克把心肺從胸腔提起來放在盤子裡，接著她把盤子端到佩欣斯腳邊的解剖臺上。

　　「肺部外觀正常，」傑克說著用手指擦過肺表面。

　　「摸上去也正常，」拉塔莎說著輕輕地戳了幾下。「可惜這裡沒有秤。」

　　傑克把比爾叫過來問是否有秤。比爾說沒有。

　　「我覺得重量也正常，」傑克說著用手掂了掂這一團組織。

　　拉塔莎也試了試，然後搖搖頭。「我不大擅長判斷分量。」

　　「我很想現在就解剖心臟，但是不是應該先解決其他部分。你覺得呢？」

　　「『先工作，後享樂。』這是你的座右銘嗎？」

　　「算是吧，」傑克說。「咱倆分下工，這樣可以快一點。一個人檢查腹部器官，另一個人解剖頸部。保險起見，我想確認一下舌骨是否完整，儘管咱倆都覺得不大可能是勒死的。」

　　「如果讓我選，我寧可解剖頸部。」

　　「你請。」

　　接下來的半小時，兩人安靜地檢查各自分管的區域。傑克在洗滌槽邊把腸子沖洗乾淨。第一個重大病理髮現是在大腸。他喊拉塔莎過來，並指給她看。升結腸處有癌變。

　　「癌變區很小，但好像已經穿透了腸壁，」拉塔莎說。

　　「我覺得是穿透了，」傑克說。「而且部分腹部淋巴結也出現腫大。戲劇性地證明了疑病症患者有時候是真病。」

　　「這個不是用腸鏡就能查出來嗎？」

　　「如果她願意做腸鏡，當然能查出來。克雷格建議她做，但她一直拒絕，這些病歷裡都有記錄。」

　　「也就是說，如果不是突發心臟病，她有可能死於腸癌。」

　　「最終死於腸癌，」傑克說。「頸部解剖進行到哪步了？」

　　「快做完了。舌骨是完整的。」

　　「好！我把腹部做完，你趁這工夫把腦組織取出來。我們速度還是很快的。」傑克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快八點了，他的肚子開始咕咕叫了。「願意跟我一起吃晚飯嗎？」他問拉塔莎。她正往解剖臺走。

　　「等解剖完，看看時間再決定吧，」她頭也不回地說。

　　傑克在佩欣斯的大腸裡發現多處息肉。他把解剖完的內臟放回腹腔。「我得誇哈樂德．蘭利一句。他給佩欣斯．斯坦霍普做的防腐處理相當專業，快趕上古埃及的水準了。」

　　「做過防腐處理的屍體，我接觸得不多。不過這具屍體的狀態比我想像得好，」拉塔莎說著接通了骨鋸的電源。骨鋸用於切割硬骨，而非軟組織，通電之後會振動。她先試了試。骨鋸高速旋轉，發出一種刺耳的噪音。她在防腐臺前站定，開始切割顱骨。此前她已經沿著佩欣斯的臉部把頭皮剝下來，使得顱骨暴露在外。

　　這點噪音對傑克算不了什麼。他按了按肝臟，想看看結腸處的癌變有沒有轉移到肝臟，結果沒發現。他又在肝臟上做了幾個切口，還是沒發現異常。他知道用顯微鏡可能會發現病變，但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二十分鐘之後，兩人排除了腦部有重大異常的可能性，又採集了各種器官的樣本，隨即將注意力轉移到心臟上。傑克已經把肺部切掉了，現在不鏽鋼盤上只剩下心臟了。

　　「感覺像把最好的禮物留到最後再拆，」傑克說。他熱切地盯著心臟看，眼神裡充滿了好奇，不知道它會揭露什麼祕密。心臟的體積跟大一點的柳丁差不多，肌肉組織是灰色的，但頂部滑膩的脂肪組織是淺褐色的。

　　「感覺像甜點，」拉塔莎也很激動。

　　「站在這裡看著這個心臟讓我想起另一個案子。大約半年前，一個女人在布路明戴爾百貨公司突然暈倒。靠體外心臟起搏器無法讓她的心臟復蘇，跟佩欣斯．斯坦霍普差不多。」

　　「屍檢結論是什麼？」

　　「嚴重的形成性後降支冠狀動脈收縮。血栓阻塞了絕大部分心臟傳導系統，當場斃命。」

　　「你覺得佩欣斯也有這個問題？」

　　「可能性很大，」傑克說。「但我認為還存在某種膈膜缺損，導致右至左心房分流，表現為發紺。」然後他又補充說，「我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人極力阻止我們發現這些。」

　　「我覺得屍檢可能會發現大面積的冠狀動脈疾病。之前也許還有幾次小的，不太明顯的心臟病突發。也就是說，她的心臟傳導系統在最後急救前就有很大問題，不過沒嚴重到常規心電圖檢查能夠發現的地步。」

　　「這個想法很有意思，」傑克說著看了看解剖臺對面的拉塔莎。她還在盯著心臟看。他越來越欣賞她了。要是她看上去不這麼像大一學生就好了。和她相比，他覺得自己真是老了。

　　「對了，最近有研究表明，停經婦女的冠心病症狀與同齡的男性患者不同！剛才你說的那個案子剛好證明了這一點。」

　　「別老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孤陋寡聞的老古董，」傑克抱怨說。

　　拉塔莎揮手作罷。「好吧，不說了！」她笑著宣佈。

　　「要不咱倆打個賭吧。反正都不在辦公室，法醫署的禁令管不到我們。我打賭是先天性的，你賭是退行性的。我願意出五美元賭我贏。」

　　「喲，出手挺大方的嘛！」拉塔莎也來勁了。「五美元是不少，可我願意加倍，賭十美元。」

　　「好嘞，」傑克說。他把心臟翻了個個兒，拿起小鑷子和剪刀開始解剖。拉塔莎扶著心臟，傑克沿著右側的冠狀動脈將心臟打開，重點放在右降支上。他把剪刀能剪開的地方都檢查了一遍，然後直起腰，伸展了一下後背。

　　「沒出現收縮，」他顯得既驚訝又失望。儘管他在診斷方面一直比較開明，不想先入為主，錯過真正的病因。但這次他對自己預先判斷的死因相當肯定。右側冠狀動脈負責提供心臟傳導系統所需的大部分血液。佩欣斯．斯坦霍普心臟病突發，這部分肯定被破壞了。

　　「先別灰心，」拉塔莎說。「這十美元有可能還是你的。確實沒出現收縮，可我也沒看見動脈粥樣硬化的斑塊。」

　　「你說得對，內壁相當乾淨，」傑克說。他還是不太敢相信，整條血管基本正常。

　　傑克將注意力轉移到左側冠狀動脈及其支路。但經過幾分鐘解剖，發現左側的情況跟右側差不多，既沒有斑塊，也沒有收縮。他很困惑，也很失望。費了這麼多周折，居然沒查出明顯的先天性或退行性冠狀動脈異常。他覺得這簡直是對他個人的侮辱。

　　「死因一定藏在心臟的內部，」拉塔莎說。「也許會發現僧帽瓣或者主動脈瓣上有贅疣，從而引起血栓爆發，然後又代謝乾淨了。」

　　傑克點點頭，但他在考慮突發性心肌梗塞致死，而又沒有冠心病症狀的可能到底有多大。他覺得這種可能性極小，肯定在百分之十以下。但眼前這個例子證明，絕對有這種可能。法醫病理學的特點在於，它總能讓人看到和學到新東西。

　　拉塔莎拍了拍正在發愣的傑克，遞給他一把長刃刀。「振作一點！來看看心臟內部。」

　　傑克將兩個心房兩個心室一一打開，又在肌肉壁上做了一連串切口。他和拉塔莎檢查了瓣膜，心臟左右兩邊的隔斷以及心肌切面。兩人安靜地工作著，每個部分都系統地各自檢查一遍。兩人檢查完，隔著解剖檯互相看著對方。

　　「往好的方面看，咱倆的十美元都沒輸，」傑克想活躍一下氣氛。「不好的方面是佩欣斯還守著這個祕密。活著的時候就以不合作出名，死了這脾氣也不改。」

　　「對照她的病史，心臟如此正常，真讓人驚訝，」拉塔莎說。「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可能要等顯微鏡觀察之後才能下結論了。也許是某種毛細血管病變，只涉及冠狀動脈系統最小的血管。」

　　「從來沒聽說過。」

　　「我也沒聽說過，」拉塔莎說。「不過她肯定是死於嚴重的心臟病突發。我們能找到的病理跡象應該不止這個無症狀的結腸癌變啊。等一下！冠狀動脈發生痙攣的那個綜合症叫什麼名字來著？以醫師的名字命名的。」她朝傑克打著手勢，好像在玩猜謎遊戲，等著傑克想出名字來。

　　「我真的沒有概念。別講出一個冷僻的詞來，會讓我覺得自己不學無術的。」

　　「普林茲麥托！就是這個！」拉塔莎得意地喊著。「普林茲麥托變異性心絞痛。」

　　「沒聽說過，」傑克說。「你讓我想起這起官司的被告，我妹夫。他肯定知道。這種痙攣會造成嚴重的心臟病突發嗎？這是最重要的問題。」

　　「不可能是變異性心絞痛，」拉塔莎突然擺了擺手說。「冠狀動脈痙攣也會造成附近血管的收縮，這樣我們也能看到明顯的病理跡象。可這裡並沒有出現。」

　　「我鬆了口氣，」傑克說。

　　「無論如何一定要把死因找出來。」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心臟方面沒發現任何線索，我真的很困惑，甚至有點尷尬。費了那麼大勁兒張羅屍檢。」

　　「我有個主意，」拉塔莎說。「把樣本都拿到我辦公室去。這樣就可以用立體解剖顯微鏡觀察心臟。還可以做心臟組織的冷凍切片，觀察毛細血管。其他的樣本就按正常程序處理。」

　　「也許我們應該去吃飯，」傑克突然覺得很想放棄，什麼都不管了。

　　「回辦公室的路上，可以買點披薩。振作一點嘛！很好玩的。這麼大的祕密，看看我們能不能找到答案。甚至可以今晚做毒物學檢驗。我碰巧認識大學實驗室的晚班管理員。我們以前談過戀愛。沒談成，可還是熟人。」

　　傑克的耳朵豎起來。「再說一遍？」他簡直不敢相信。「今晚就可以做毒物學檢驗？」在紐約法醫總署，一個星期能拿到結果就不錯了。

　　「是的。不過我們要等到十一點以後，那會兒艾倫．史密森才開始上晚班。」

　　「艾倫．史密森是誰啊？」傑克問。如果能立刻做毒物學檢驗，那調查的深度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我們是在大學認識的。兩人同選過很多跟化學和生物相關的課。然後我上了醫學院，他上了研究生。現在我倆工作的地方只相差幾個街區。」

　　「那你不睡美容覺啦？」

　　「那個留到明天晚上再說吧。我現在對這個案子上癮了。我們一定要把你妹夫從邪惡的律師手裡救出來。」

第二十章

　　麻薩諸塞州，紐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八日，星期四
　　晚九：〇五

　　鈴響了四下，亞歷克西斯終於拿起了電話。剛才傑克撥通了她的號碼，然後開了揚聲器，把電話放在副駕駛的座位上。他已經出了蘭利皮爾森殯儀館，正開車前往紐頓紀念醫院。他決定在日班醫師十一點下班前趕去拜訪一下，看能不能碰上馬特．吉爾波特和喬治娜．奧基夫。這是屍檢之後，他和拉塔莎離開殯儀館的時候突然決定的。她說她要在公寓停一下，先把狗餵了；接著把液體樣本放在毒物學實驗室，寫個條子，讓艾倫一到實驗室就給她打電話；然後在一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店買點披薩；最後在法醫署的停車場跟傑克會合。本來她想讓傑克跟她一起的，但傑克想趁這個空檔去醫院走一趟。

　　「我正等著你的電話呢，」聽到傑克的聲音，亞歷克西斯說。

　　「你能聽清我說話嗎？」傑克問。「我開著揚聲器呢。」

　　「能聽清。你在哪兒？」

　　「我一直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傑克開玩笑說。剛才佩欣斯的屍檢一無所獲，他的情緒跌到了谷底，現在似乎又衝到了最高點。拉塔莎的熱情感染了他，而且今晚可能還會有毒物學檢驗師來幫忙，他的情緒越來越好，像一臺老式蒸汽機車正在加速。他的腦子裡有無數個念頭閃過，像一群興奮的麻雀在拍打翅膀。

　　「你的情緒怪怪的。出什麼事了？」

　　「我正開著那輛租來的車，去紐頓紀念醫院。」

　　「你還好吧？」

　　「我很好。我想溜進去找那天在急診室搶救佩欣斯．斯坦霍普的人，問幾個問題。」

　　「開棺屍檢了嗎？」

　　「是的。」

　　「發現什麼沒有？」

　　「除了一處不相干的結腸癌，其他什麼都沒發現。」

　　「什麼都沒發現？」亞歷克西斯問。聽上去她非常失望。

　　「我很清楚你的想法，因為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剛才也很沮喪。可現在我認為這是個意外的禮物。」

　　「此話怎講？」

　　「我當然希望能找到某種神奇的死因，但比較實際的想法是發現普通的冠心病。但如果真是冠心病，我也就罷手了，承認她有心臟病，死於心臟病突發，不追究了。可屍檢發現她沒有心臟病，這就很難解釋了。當然了，事情已經過去八個月了，也有可能她死於某種罕見的心臟病，我們現在查不出來。可現在我更願意相信有別的問題。不然為什麼法薩諾百般阻撓我做屍檢？為什麼佛朗哥想把我逼下高速公路？更重要的是，為什麼會有人威脅幾個孩子？對了，她們現在怎麼樣？」

　　「很好的。她們覺得很安全，正在奶奶家開舞會呢。她一如既往的寵著她們。回到你剛才的觀點：你到底想說什麼？」

　　「說不清楚。我是這麼想的，你聽聽看有沒有道理。佩欣斯．斯坦霍普的死和阻撓我屍檢可能根本就是兩回事。法薩諾確實有可能指使手下來威脅孩子，但純粹是為了經濟原因。但有一點我不明白。他既然不惜闖入你家威脅孩子，為什麼不來干涉我開棺屍檢？我覺得這三件事是各自獨立的，彼此沒有聯繫。法薩諾之所以威脅我，就像他說的，是因為他為這個案子墊了錢。佛朗哥是因為我用膝蓋頂了他的私處，他的自尊心受不了，跟佩欣斯．斯坦霍普無關。現在只有闖入你家沒有合理的解釋。」

　　「太複雜了，」亞歷克西斯抱怨說。「恐嚇我孩子這事，如果不是托尼．法薩諾指使人幹的，那是誰幹的？」

　　「我也不知道。我也想過，如果不是因為法薩諾和錢，那是出於什麼動機呢？顯然是有什麼東西不想讓我發現。那通過屍檢能發現什麼呢？一種可能就是佩欣斯．斯坦霍普在醫院可能用藥過量，或者是用錯了藥。醫院也是有很多股東的大機構，牽涉大筆資金。」

　　「這個想法太瘋狂了，」亞歷克西斯斬釘截鐵地說。「醫院才不會恐嚇我的孩子呢。」

　　「亞歷克西斯，你請我到波士頓來，就是讓我打破常規思考的。我是按你的要求做的。」

　　「那也不用懷疑醫院啊，」亞歷克西斯抱怨說。「你現在去醫院就是想調查這個？」

　　「是的，」傑克承認。「我看人還是很準的。星期二我跟兩個急診室的人談過，這兩人給我的印象很深。很坦白，一點都不玩花樣。我想再跟他們談談。」

　　「能談什麼？」亞歷克西斯輕蔑地問，「問他們在搶救中是否有重大失誤？以至於醫院要通過恐嚇我孩子來掩蓋真相？太離譜了吧。」

　　「給你這麼一說，聽上去確實有點牽強。不過我還是想試試。屍檢還沒有結束。初檢確實做完了，可還有毒物學核對總和顯微鏡檢驗。我還想確認一下搶救佩欣斯．斯坦霍普時用了哪些藥，到時候可以告訴毒物學檢驗師。」

　　「嗯，這還差不多，比指責醫院掩蓋事實強多了。」

　　「我的想法還不止用藥過量和用錯藥。你想聽聽嗎？」

　　「想聽。不過我希望你接下來的想法能正常一點。」

　　傑克想了幾個黑色幽默的回答方式，想想還是沒說。「之所以會懷疑醫院，是認為佩欣斯．斯坦霍普突發心臟病和阻撓我屍檢是兩回事。如果兩件事涉及同一個人呢？」

　　傑克特地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影響得以充分體現。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亞歷克西斯終於開口了。「你是想說有人造成了佩欣斯．斯坦霍普心臟病突發，然後企圖阻撓屍檢，以免被人發現？」

　　「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不知道，傑克。聽上去還是很瘋狂。我猜你說的是喬丹吧？」

　　「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喬丹。克雷格說喬丹和佩欣斯根本不是恩愛夫妻。她一死，喬丹是最大的贏家。他可沒時間悼念亡妻。誰知道呢，可能佩欣斯在世的時候，他和女朋友就搞在一起了。」

　　「怎樣才能使別人心臟病突發呢？」

　　「用洋地黃就行。」

　　「我不知道，」亞歷克西斯猶豫地說。「聽上去也很牽強。如果喬丹有罪，他肯定不會挑頭從此個治療失當官司，也肯定不會在開棺許可證上簽字。」

　　「這我也想過，」傑克說著開進了紐頓紀念醫院的停車場。「確實有點不合情理，但也許我們就是在和一個不合情理的人打交道。也許喬丹覺得這樣很刺激，能證明他比我們這些人都聰明。現在做這種假設還為時過早。首先，毒物學檢驗要能查出洋地黃的成分。如果能查出來，我們就要一步步往回推理了。」

　　「這是你第二次說『我們』這個詞了。你是泛指還是什麼？」

　　「波士頓法醫署的一個法醫願意幫忙。」

　　「你跟勞麗說過了吧，」亞歷克西斯說。「她同意你繼續留在這兒嗎？」

　　「她不太高興，不過還是同意了。」

　　「我真不敢相信你明天就要結婚了。」

　　「我也不敢相信，」傑克說。他慢慢開進一處俯瞰池塘的停車場，前燈照亮了一群游來游去的水鳥。「今天下午的庭審怎麼樣？」

　　「藍道夫傳了兩個專家證人出庭作證，一個來自耶魯，一個來自哥倫比亞。兩人都很可信，但都不太出彩。托尼試圖把他倆說暈，他倆一點都沒受影響。我覺得托尼是想讓藍道夫再次傳克雷格出庭，可藍道夫沒這麼做，而是宣佈自願停止提交證據。就這樣。明天早晨是總結陳詞，藍道夫先說。」

　　「現在你對官司最終結果的看法有變化嗎？」

　　「沒什麼變化。辯方證人確實不錯，但不是本地的。波士頓是醫學勝地，陪審團對這些從遙遠的大學來的專家證人沒什麼好感。托尼的專家證人更有說服力。」

　　「不得不承認，你說的也許是對的。」

　　「只有在佩欣斯．斯坦霍普的屍體上找到犯罪證據，才有可能挽回克雷格的敗局。不過這種可能性太小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說老實話，這是我的主要動力。克雷格的情緒怎麼樣？」

　　「跟往常一樣沮喪。好像還不如以前呢。他一個人待在家裡，我有點擔心。你大概幾點能到家？」

　　「說不定，」傑克說。想到自己不願意回博曼家，他突然覺得有點慚愧。

　　「你回家之後能去看看他嗎？我不太喜歡他把烈酒和安眠藥搞在一起。」

　　「好的，我會去看的，」傑克說。「我已經到醫院了，要打電話了。」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很感激你做的一切，傑克。你不知道，過去這幾天你的支持對我有多大的意義。」

　　「正因為我插手這件事，孩子們才遭到恐嚇的。」

　　「我絕不會因為這件事責怪你。」

　　兩人道別前繼續說了幾句兄妹間的體己話，傑克覺得再說下去他就要哭了。他關上手機，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怎樣隨著時間變化的。這些年他沉溺於自己的傷痛，跟妹妹疏遠了。現在他覺得兩人之間的關係又像以前那麼親密了，這讓他感到心裡很溫暖。

　　傑克下了車，拉塔莎引發的那股熱情猛地一下又回來了。亞歷克西斯的評論確實有點打擊人。但即使她不說，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確實有點荒謬。就像他自己說的，他是反常規思考，而且手裡掌握的證據本身也讓人難以置信。

　　跟他第一次拜訪時的情景相反，急診室忙得不可開交。候診室已經滿了，基本上每個座位都有人。有幾個人站在外面的救護車接診區。外面有點濕熱，像是夏天到了。

　　傑克只好在接診臺前排隊。排在他前面的女人手裡抱著一個發燒的嬰兒。這孩子靠在媽媽的肩膀上，面無表情地瞪著傑克。等排到傑克，他正準備問馬特．吉爾波特大夫在不在，馬特就出現了。他把一本填好的急診室接診記錄連同夾紙板一起扔在接診檯上。這時他看到了傑克。

　　「我見過你的，」他指著傑克說。顯然他在回憶傑克的名字。

　　「傑克．斯坦普敦大夫。」

　　「是的！對人工呼吸未遂案感興趣的法醫官。」

　　「記性不錯啊，」傑克評價說。

　　「醫學院最大的收穫就是練了記憶力。需要我們做什麼？」

　　「想佔用你兩分鐘時間，能找到喬治娜．奧基夫就更好了。她今晚在嗎？」

　　「她可是總負責，」接診護士笑著說。「她在。」

　　「我知道這個時間找你們不合適，」傑克說。「不過我們已經把屍體挖出來了，剛做完屍檢。我想你們可能想知道屍檢的結果。」

　　「當然了，」馬特說。「這個時間也很好。我們是忙，但都是常規項目，門診部和專科醫師都可以處理，這會兒沒什麼緊急情況。我們到休息室談吧。我來傳呼喬治娜。」

　　傑克一個人坐了幾分鐘。他利用這個時間把佩欣斯的兩頁急診室搶救記錄又看了一遍。剛才跟亞歷克西斯通話的過程中，他就把這兩頁從案卷裡抽出來了。

　　「歡迎回來，」喬治娜笑著走進屋，後面跟著馬特。兩人都穿著綠色的工作服，外面罩著白大褂。

　　「馬特說你們把斯坦霍普太太的屍體挖出來，還做了屍檢。酷啊！發現了什麼？以前從來沒人給我們這樣的回饋。」

　　「有意思的是，她的心臟看上去完全正常。一點退行性變化都沒有。」

　　喬治娜叉起腰，失望地苦笑著。「我以為會聽到什麼驚人的發現呢。」

　　「其實這個結果也很驚人，」傑克說。「心臟病突發致死，卻找不到病理跡象，確實罕見。」

　　「你特地跑一趟，就是想告訴我們什麼都沒發現？」喬治娜不解地問，然後看了看馬特的反應。

　　「事實上，我來是想問你們，有沒有是某種藥過量，或者是用錯了藥。」

　　「你指的是哪種藥？」喬治娜的笑容消失了，代之以困惑和警覺。

　　「任何一種，」傑克說。「特別是新的纖維蛋白溶解劑和抗凝血劑。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在做跟心臟病突發有關的隨機研究？我只是好奇。我說的這些醫囑執行單上都沒有。」傑克把醫囑執行單遞給喬治娜。她掃了一眼，馬特也湊過來看了看。

　　「我們給她用的藥都在這兒了，」喬治娜拿著醫囑執行單說。她看著馬特，想證實一下。

　　「是的，」馬特說。「她送進來的時候已經生命垂危了，心電圖基本上是一條直線。我們能做的就是幫她人工呼吸，根本沒去處理心肌梗塞。你想問什麼？」

　　「沒用過洋地黃？」

　　「沒有，」馬特說。「雙腔順序起搏都試過了，還是測不出心跳。她的心臟完全沒有反應。」

　　傑克的目光從喬治娜移到馬特又移回來。看來不可能是用藥過量或者用錯藥了！「急診室搶救記錄單上只有血液含氧量的化驗結果。沒做其他檢查嗎？」

　　「抽血做含氧量化驗的時候，我們還加了血常規和電解質檢查。而且因為是心臟病突發，還加了生理指標檢查。」

　　「既然做了檢查，怎麼醫囑執行單上一點痕跡都沒有？為什麼檢查結果沒寫進急診室搶救記錄單裡？血液含氧量倒是寫了。」

　　馬特從喬治娜手裡接過單據，迅速瀏覽了一遍，然後聳了聳肩。「不知道，也許這些本來都應該歸到病歷裡的。但她很快就去世了，根本沒來得及建病歷。」他又聳了聳肩。「之所以沒寫在醫囑執行單上，可能是因為心肌梗塞疑似病人都必須做這些檢查。我在接診記錄裡確實提到鈉和鉀指標正常，也許是有人把檢查結果電話通知急診室接診檯了。」

　　「這裡跟大城市的急診室不一樣，」喬治娜解釋說。「很少有人死在急診室。即使病人情況很糟糕，我們也會收治的。」

　　「要不給實驗室打個電話，看能不能找到當天的化驗結果？」傑克問。他不知道該怎樣理解這個意外的發現，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覺得有必要試試這條路能不能走得通。

　　「行啊，」馬特說。「我們這就讓護士連繫實驗室。不過，我們要回去工作了。謝謝你專程過來。屍檢沒找到病理解釋確實很奇怪，但我們很高興知道搶救步驟沒有疏漏。」

　　五分鐘之後，傑克來到了晚班實驗室管理員的辦公室。屋子很小，沒有窗戶。管理員是個大塊頭，眼瞼很厚，給人一種沒睡夠的感覺。他正盯著電腦螢幕，頭稍稍往後仰，胸牌上寫著：「你好，我是韋恩．馬什。」

　　「這裡沒有佩欣斯．斯坦霍普的記錄，」韋恩說。接到急診室的電話，他非常熱心，讓傑克上樓到辦公室找他。傑克的身分讓他很重視，他可能注意到了法醫徽章上寫著紐約而不是麻薩諸塞州，但他沒說什麼。

　　「要有編號才能查到，」韋恩解釋說。「可如果她沒有入院，就沒有編號。」

　　「要麼查查帳單？」傑克提醒他。「檢查總得有人付帳吧。」

　　「這會兒帳房肯定沒人了，」韋恩說，「你剛才不是說有急診室搶救記錄單的影本嗎，上面有急診室錄入號。可以試試那個。」

　　傑克把急診室記錄單遞給他。韋恩把號碼打進去。「找到啦，」螢幕上跳出一個記錄。「吉爾波特醫師說得對。確實做過一個血常規，包括血小板、電解質以及常見的心臟生理指標。」

　　「哪些指標？」

　　「一到急診室就會做肌酸激酶同工酶檢查以及心肌肌鈣蛋白Ｔ檢查，六小時和十二小時之後各重複一次。」

　　「檢查結果一切正常嗎？」

　　「看你怎麼定義正常了，」韋恩說。他把顯示幕轉過來，讓傑克也能看到。他指著血常規那欄。「血蛋白輕度到中度偏高，表明心臟病突發。」他的手指又移到電解質那欄。「鉀濃度達到正常值的上限。如果她活下來，肯定要追查這一點，原因很明顯。」

　　提到鉀濃度，傑克心裡不由地一顫。儘管已經過去一年多了，但勞麗宮外孕的時候因為血鉀濃度過高進行搶救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然後他的目光落在生理指標那欄。讓他吃驚的是，檢查結果居然是陰性。他立刻讓韋恩注意這一點。傑克的脈搏慢慢加快。難道無意中發現了謎底？

　　「這很常見啊，」韋恩說。「心臟病突發病人三至四小時後生理指標才會升高。隨著九一一電話反應速度加快，通常在此之前我們已經把病人送進急診室了。之所以每六小時重複檢查一次，這也是原因之一。」傑克一邊點頭，一邊考慮這個新資訊意味著什麼。他不知道自己是忘了，還是從來就不知道，生理指標變成陽性有三至四個小時的滯後期。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無知，接下來的問題他字斟句酌。「但早先用可攜式生理指標檢驗套盒檢查的結果是陽性，你不覺得奇怪嗎？」

　　「不奇怪，」韋恩說。

　　「為什麼？」

　　「有很多變數。第一，大約百分之四的陰性結果和百分之三的陽性結果是錯的。雖然檢查是基於特定的單克隆抗體，但也不是萬無一失的。第二，可攜式套盒是基於肌鈣蛋白Ｉ，而不是Ｔ，而且市場上可攜式套盒的品種很多。你說的那種是只查肌鈣蛋白Ｉ，還是也查肌紅蛋白？」

　　「不知道，」傑克承認。他企圖回憶克雷格急診箱裡那個包裝盒上寫了什麼，可就是想不起來。

　　「這點很重要。肌紅蛋白呈現陽性的速度要快一些，一般在兩小時以內。這個案子的時間段如何？」他拿起急診室搶救記錄，大聲唸起來，「佩欣斯的丈夫說大約下午五六點間，更接近六點時，病人出現胸痛和其他症狀。」韋恩抬頭看了看傑克。「她是大約八點被送到急診室的，中間隔了不到四小時，這個時間段跟我們的檢查結果剛好相符。你知道用可攜式套盒檢查是什麼時候嗎？」

　　「不知道，」傑克說。「不過如果讓我猜，大概是七點半左右。」

　　「噢，那就很難說了。不過剛才我也解釋過了，可攜式套盒的生產廠家非常多，敏感度各不相同。套盒的儲存也有一定要求，而且有保質期。老實說，這也是醫院裡不用套盒的原因。我們更喜歡用肌鈣蛋白Ｔ，因為只有一個廠家能生產。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能提供可重複驗證的檢查結果。你想不想看看我們的艾博特檢驗儀？太神奇了。可以測量用分光光度測量四百五十奈米的吸光率。就在實驗室的那一頭，如果你想看的話。」

　　「謝謝，不過我想還是不看了，」傑克說。對他來說，這些技術術語太深奧了，而且他在醫院停留的時間比他預計的長了兩倍。他真的不想讓拉塔莎再等了。他感謝韋恩幫忙，然後迅速乘電梯下樓。在電梯下到一樓的過程中，他開始懷疑克雷格的可攜式檢驗套盒可能有點問題，要麼是儲存不當，要麼是過期失效，所以檢查結果是錯的。如果佩欣斯．斯坦霍普不是死於心肌梗塞呢？突然間，他找到了一個全新的調查思路，需要依賴今晚的毒物學檢驗結果。能危害心臟的藥品可比能引起心臟病突發的藥品多多了。

　　傑克上了車，撥通了拉塔莎的號碼。跟與亞歷克西斯通話時一樣，他打開了揚聲器，把電話放在副駕駛座上。等他把車開出醫院的停車場，拉塔莎接電話了。

　　「你在哪兒？」她問。「我在辦公室裡。我買了兩張熱乎乎的披薩和兩大瓶可樂。你在哪兒？」

　　「我剛剛離開醫院。對不起，耽誤了這麼長時間，但我發現了重要的線索。醫院的分析儀顯示，佩欣斯．斯坦霍普的生理指標檢查結果呈陰性。」

　　「但你告訴我是陽性。」

　　「那是可攜式檢驗套盒的結果，」傑克說。他仔細地把實驗室管理員告訴他的知識解釋給拉塔莎聽。

　　「歸根到底，」拉塔莎說，「我們現在不能肯定她心臟病突發，這倒是符合屍檢的結果。」

　　「完全正確。如果是這樣，那毒物學檢驗的結果就是關鍵。」

　　「我已經把樣本送到毒物學實驗室了，還留了個條子，讓艾倫給我打電話。」

　　「很好，」傑克說。他不禁感嘆自己太幸運了，能找到拉塔莎幫忙。要不是因為她，自己可能在屍檢找不到心臟問題的時候就放棄了。

　　「相當於瞄準了那個自稱悲痛欲絕的丈夫，」拉塔莎又說。

　　「還有一些說不通的地方，」傑克想起亞歷克西斯的觀點，喬丹有可能是無辜的，「不過我基本同意你的觀點，雖然聽上去有點險惡。」

　　「你什麼時候能過來？」

　　「儘快吧。我現在到九號公路了。你對這兒的道路應該比我熟悉啊。你趁熱先吃披薩吧。」

　　「我等你吧，」拉塔莎說。「我這會兒正忙著給心臟冷凍解剖做準備呢。」

　　「我覺得我吃不下什麼，」傑克說。「我現在很興奮，感覺像喝了十杯咖啡。」

　　傑克關上手機，看了看時間。快十點半了，也就是說，拉塔莎的朋友馬上就要到毒物學實驗室上班了。傑克希望這人今晚有很多閒置時間，因為要做的項目很多，可能要忙大半夜。傑克並不指望通過毒物學檢驗能查出毒藥。這個過程並不像電視劇裡表現得那麼簡單。查出高濃度的常用藥也許沒什麼問題。而毒性更大的化合物往往只需極少量便可以置人於死地。想通過毒物學檢驗查出這類化合物，就像諺語所說的，等於是大海撈針。

　　傑克停下來等紅燈，一邊很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打著方向盤。濕熱的晚風從視窗吹進來。他很高興自己抽時間去了趟醫院。可想到自己還懷疑過醫院企圖掩蓋真相，他又覺得有點尷尬。但這個想法讓他間接懷疑佩欣斯．斯坦霍普是否真是心臟病突發，也算是歪打正著吧。

　　綠燈亮了，他繼續往前開。問題在於她仍然可能是心臟病突發。韋恩也承認，就算是用那臺他引以為豪的吸光率分析儀，陰性的錯誤率也比陽性要高。傑克嘆了口氣。這樁官司沒有一件事是簡單明瞭的。佩欣斯．斯坦霍普死後仍然是一個問題病人。這讓傑克想起他最喜歡的律師笑話：律師和妓女的區別是什麼？死了妓女就不糾纏你了。在傑克看來，佩欣斯確實有點律師的壞習氣。

　　傑克一邊開車，一邊考慮是否要回去看看克雷格。這會兒他說不定已經喝了酒，吃了藥，昏睡過去了。傑克是真不想回去，而且覺得沒必要回去。在他看來，克雷格絕對沒有自殺傾向。而且作為一個聰明的醫師，克雷格非常清楚這些藥有多大威力。可轉念一想，回去剛好可以看看克雷格用的是哪種可攜式套盒，有沒有過期。只有掌握了這些資訊，他才能判斷出檢查結果呈陽性是否可靠。

第二十一章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九日，星期五
　　凌晨一：三〇

　　有大約五分鐘時間，傑克看著壁鐘的秒針滴滴答答義無反顧地走到了一點半鐘。隨著分針最後一跳，傑克深吸了一口氣。剛才這幾秒，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屏住呼吸的。一點半是個小小的里程碑。十二小時之後他就要結婚了，逃避婚姻的這些年頭就要成為歷史了。他覺得有點不真實。除去最近這段時間，之前他一直是習慣單身的。他適合結婚嗎？能從兩個人的角度考慮問題嗎？他真的不知道。

　　「你還好吧？」拉塔莎說著伸出手來，捏了捏傑克的胳膊。他這才回過神來。

　　「沒事。我很好！」傑克脫口而出。剛才拉塔莎嚇著他了。

　　「剛才我以為你是失神癲癇呢。有幾分鐘，你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眨。你到底在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

　　傑克是個很注重隱私的人，但他還是想把自己的顧慮告訴拉塔莎，聽聽她的意見。這種反應讓他很吃驚，儘管他知道自己對這個女人產生了強烈的信任感。除了他去紐頓紀念醫院這段時間，他倆已經一起工作了將近六個小時，有一種自然的親切感。傑克一回到波士頓法醫署，兩人就佔據了圖書館。書架基本上是空的，可能是經費不夠。這間屋子的好處在於有一張寬大的長條桌。傑克把克雷格的案卷都攤開整理。這樣萬一有需要，可以及時找到相關的資料。桌子的一頭放著幾個打開的披薩盒子、紙碟以及大紙杯。兩人都全神貫注，想解開佩欣斯．斯坦霍普死亡的謎底。

　　他們還搬來一架雙目鏡立體解剖顯微鏡。兩人分坐在桌子的兩邊，花了幾個小時，把冠狀動脈全都打開檢查了一遍。與接近心臟的大血管一樣，所有的末梢血管都正常，沒有斑塊。傑克和拉塔莎還特別檢查了為心臟傳導系統供血的血管。

　　最後一步就是用顯微鏡觀察心臟。他們在心臟的各個區域都取了樣本，但主要還是集中在傳導系統內部和周圍。傑克沒來之前，拉塔莎已經用一小塊樣本做了一些冷凍切片。他一來，兩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切片著色，然後放在一邊晾乾，過一會兒就可以上鏡觀察了。

　　剛給切片著色完畢，艾倫．史密森的電話就來了。聽到拉塔莎的聲音，他顯然很開心。至少站在一邊被迫聽這場私人對話的傑克是這麼認為的。他也不想偷聽，覺得這樣侵犯別人的隱私很不舒服。但讓他高興的是，艾倫很願意幫忙，答應馬上就做毒物學檢驗。

　　「沒想到什麼新主意，」拉塔莎問傑克在想什麼，他這樣回答。剛才他無意中看到了壁鐘，秒針滴滴答答的聲音讓他想起迫在眉睫的婚禮，一時間有些慌亂。他本該考慮佩欣斯的死因還有什麼新解釋。他把所有的舊想法告訴拉塔莎，等於把去醫院的路上，給亞歷克西斯打電話的內容又重複了一遍。這次他把所有的自尊都拋到了腦後，把那個用藥過量/用錯藥的想法都告訴拉塔莎，儘管事後覺得這個想法很空洞，簡直像傻瓜。拉塔莎的反應很恰當。

　　「我也沒什麼驚人的發現，」拉塔莎承認。「你的有些想法確實可笑，但真的很有創意。我什麼都想不出來，你懂我的意思嗎？」

　　傑克笑了。「也許你把我跟你說的和這些資料結合起來，就能有想法了，」傑克說著指了指桌上的案卷。「角色都很精采。取證記錄比出庭證人的證言多四倍。」

　　「我很樂意看一看，只要你告訴我哪部分可能對我們的說明最大。」

　　「如果你想看，建議你看克雷格．博曼和喬丹．斯坦霍普的證詞。作為原告和被告，他們是當仁不讓的主角。事實上，我想重讀一遍他倆對佩欣斯症狀的描述。如果她真像我們想像的那樣，是被毒死的，那細微的症狀就很關鍵。你我都清楚，人體內的化學環境有多麼複雜，有些毒藥是根本查不出來的。我們可能要告訴艾倫需要找哪些成分，他才能找到。」

　　「博曼大夫和斯坦霍普先生的取證記錄在哪裡？」

　　這兩人的取證記錄都很厚，因此傑克把它們單獨堆成兩堆。他伸手把記錄遞給桌對面的拉塔莎。

　　「蒼天啊！」她大喊著，覺得太沉了。「這是什麼啊，《戰爭與和平》？一共多少頁？」

　　「克雷格．博曼的取證歷時好幾天。法庭記錄員把每個字都記下來了。」

　　「凌晨兩點看這些，我估計我是對付不了，」拉塔莎說著把兩本厚厚的記錄往桌上一扔。

　　「全是對話，行距又很寬。實際上大部分都很容易看懂的。」

　　「這些論文的影本是幹什麼的？」拉塔莎說著拿起一小堆學術出版品。

　　「博曼大夫是其中大部分文章的第一作者，其餘文章他是合著者。克雷格的律師覺得這些文章能說明克雷格對醫學的投入程度，可以弱化原告方對他的人身攻擊。」

　　「這篇剛發表的時候我就看過，」拉塔莎說著拿起克雷格發表在《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上的那篇具有開創性的論文。

　　傑克再次對她刮目相看。「你還有時間看這麼深奧的東西？」

　　「沒什麼深奧的，」拉塔莎笑著說。「膜生理學是當今幾乎所有醫學門類發展的關鍵，特別是藥理學和免疫學，甚至還影響到傳染病和癌症研究。」

　　「行了，可以了！」傑克說著舉起雙手，像是要保護自己。「我收回我剛才說的話。我的問題在於，我唸醫學院的時候，還是上個世紀呢。」

　　「別找藉口了，」拉塔莎說著翻了翻克雷格的論文。「鈉通道活動是肌肉和神經活動的基礎。如果鈉通道異常，什麼都談不上了。」

　　「可以了，」傑克說。「你已經充分表達了你的觀點。我這就看，算是臨陣抱佛腳吧。」

　　拉塔莎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把他倆嚇了一跳。

　　拉塔莎掏出手機，看了看來電號碼，隨即打開手機。「出什麼事了？」她把手機貼緊耳朵，開門見山地問。

　　傑克想聽清電話那頭的聲音，但是不行。他希望是艾倫打來的電話。

　　對話非常簡短。拉塔莎只說了一句，「好的，」就掛了電話站起來。

　　「是誰打來的？」傑克問。

　　「艾倫，」拉塔莎說。「他讓我們去實驗室一趟，離這兒很近。我覺得如果想讓他為我們的樣本加夜班，最好還是去一趟。你願意去嗎？」

　　「怎麼會不願意呢？」傑克說著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傑克沒有意識到波士頓法醫署就在龐大的波士頓醫學中心建築群邊緣。儘管已是深夜，可他們還是遇見幾個醫學中心的工作人員，包括幾個醫學院的學生，在幾棟樓之間穿行。大家都顯得不慌不忙的，好像在享受著溫暖的、絲綢一般的空氣。雖然理論上說還是暮春，可感覺已經是夏天了。

　　他們走了不到兩個街區就找到了毒物學實驗室，在一棟八層的鋼架玻璃大樓裡。

　　在乘電梯去六樓的路上，傑克看著拉塔莎。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樓層顯示幕，臉上顯得有點疲憊。

　　「如果說錯什麼，我提前道歉，」傑克說，「不過我有一種感覺，艾倫．史密森之所以願意幫忙，是因為他對你舊情未了。」

　　「可能吧，」拉塔莎模稜兩可地說。

　　「希望接受他的幫助不會讓你為難。」

　　「我能應付得了，」拉塔莎的語氣像是在說：討論到此結束。

　　實驗室設備精良，但幾乎空無一人。除了艾倫，只有兩個實驗室技工在這間大屋的另一頭忙著什麼。屋裡有三排工作檯，擺滿了嶄新的實驗設備。

　　艾倫是個相貌驚人的黑人，上唇的髭須和下顎的山羊鬍都修剪得很整齊，給人一種陰險狡猾的感覺。他穿著一件緊身黑色Ｔ恤，外罩一件捲著袖子的白大褂，健碩的肌肉塊隱約可見，更顯得咄咄逼人。他的皮膚是紅棕色的，發亮，比拉塔莎的膚色稍微深一點。他的眼睛很亮，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學老友看。

　　拉塔莎給兩人做了介紹。艾倫只是簡短而有力地握了握傑克的手，並迅速打量了他一眼。艾倫毫不掩飾自己對拉塔莎的興趣，衝她和藹地笑著，露出雪白的牙齒。

　　「你應該經常過來玩，姑娘，」艾倫說著把他們領進狹小樸素的辦公室，自己在辦公桌前坐下，拉塔莎和傑克搬了兩把直背椅，在他對面坐下。

　　「實驗室真漂亮，」傑克衝著身後揮了揮大拇指。「不過好像人手不夠。」

　　「夜班人少，」艾倫說著還在衝拉塔莎微笑。「從雇員人數來說，我們和日班的差別就像黑夜與白天一樣。」他被自己的笑話逗樂了。傑克覺得這人既不缺自尊，也不缺幽默感。

　　「你在我們的樣本裡發現什麼了？」拉塔莎開門見山地問。

　　「噢，對了，」艾倫說著把兩手張開，手指對撐，胳膊肘仍然放在辦公桌上。「你的條子裡只說了一點背景，我想跟你核對一下，看我理解得對不對。死者大約八個月前死於心臟病突發。屍體經過了防腐處理，下葬了，最近剛從地下挖出來。現在想排除毒死的可能性？」

　　「說得再明確一點吧，」拉塔莎說。「她看上去像是正常死亡。我們想確認不是他殺。」

　　「是這樣，」艾倫拉長了聲音，似乎在考慮下一步該說什麼。

　　「檢驗結果如何？」拉塔莎不耐煩地說。「為什麼要這麼拖拉？」

　　拉塔莎的語氣讓傑克心裡一緊。她對艾倫這麼不友好，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他知道艾倫幫了他們一個大忙。傑克越來越清醒地意識到這兩人之間肯定有過節。至於是什麼過節，他不想知道。

　　「我想幫你們正確解讀檢驗結果，」艾倫辯解說。

　　「我們都是法醫，」拉塔莎回敬他。「我想我們都相當瞭解毒物學檢驗的局限性。」

　　「那想必也知道，陰性結果的準確率只有大約百分之四十？」艾倫揚起眉毛問。「這個資料還是指剛剛去世，沒有經過防腐處理的屍體。」

　　「也就是說，毒物學檢驗的結果呈陰性。」

　　「是的，」艾倫說。「絕對是陰性。」

　　「天哪，比拔牙還艱難，」拉塔莎抱怨說。她翻了翻眼睛，兩隻胳膊不停地揮動著。

　　「你們都檢驗哪些藥物？」傑克問。「包括洋地黃嗎？」

　　「包括洋地黃，」艾倫說著站起身，遞給傑克一張實驗室毒物學檢驗藥品表。

　　傑克瀏覽了一遍。他沒想到品種會這麼全。「你們用什麼檢驗方法？」

　　「色譜法和酶免疫測定相結合。」

　　「你們有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分析儀嗎？」傑克問。

　　「當然有了，」艾倫自豪地說。「不過想讓我用這個大傢伙，必須先告訴我要找什麼？」

　　「這會兒只能告訴你一個大概想法，」傑克說。「如果病歷裡記錄的患者症狀確實是由藥物或毒藥引起的，那我們找的就是能使心跳變得很慢，且對任何搶救沒有反應的藥物。還有就是呼吸系統抑制劑，因為她還有發紺症狀。」

　　「這還是包括一大堆藥物和毒藥，」艾倫說。「沒有進一步的細節，等於是讓我創造奇蹟！」

　　「我知道，」傑克承認。「拉塔莎和我這就回去討論，看能不能找出最有可能的備選項。」

　　「那最好，」艾倫說。「不然這個毒物學檢驗就沒有意義了。這麼多防腐液，我先得搞清楚哪些需要排除。」

　　「我知道，」傑克又說了一遍。

　　「你們怎麼會想到是他殺？」艾倫問。「不介意我這樣問吧。」

　　傑克和拉塔莎對視了一眼，不知道該說多少。

　　「我們幾小時前剛做過屍檢！」拉塔莎說。「什麼都沒找到。沒有心臟病理跡象，讓人很難理解，跟病歷上的記錄不符。」

　　「有意思，」艾倫若有所思地說。他的眼睛盯著拉塔莎。「先讓我弄清楚。你是想讓我做全套毒物學檢驗，佔用我整晚的時間，而且還是偷偷地幹。是這意思吧？」

　　「當然是做全套檢驗！」拉塔莎氣呼呼地說。「你是怎麼回事啊？不檢驗我們坐在這裡幹什麼？」

　　「我不是指你和醫師，」艾倫說著指了指傑克。然後又指著拉塔莎說。「我是說你本人。」

　　「是的，是我想讓你做全套檢驗，行了吧，」拉塔莎說著站起身來。

　　「行了，」艾倫說著臉上顯出一絲滿意的微笑。

　　拉塔莎走出辦公室。

　　傑克沒想到會談就這樣結束了。他站起身來，匆忙找出一張名片。「萬一你有什麼要問我，」他邊說邊把名片放在艾倫的辦公桌上，然後又從旁邊的樹脂玻璃名片夾裡拿了一張艾倫的名片。「非常感謝你能幫忙。謝謝。」

　　「不客氣，」艾倫說著，臉上得意的笑容還沒有退去。

　　傑克在電梯口趕上拉塔莎。直到電梯開始往下走，他才開口說話。

　　「這樣結束挺突然的，」傑克說。他盯著樓層顯示幕，假裝不看拉塔莎。

　　「是的。我最煩這人了。這個傲慢的雜種。」

　　「我覺得他確實沒有自尊缺失的問題。」

　　拉塔莎大笑起來，明顯放鬆了許多。

　　兩人走進夜色裡。快三點了，街上還是有行人。快到法醫署的時候，拉塔莎說話了：「你肯定在想我剛才為什麼會那麼粗魯。」

　　「確實想過，」傑克承認。

　　「大學的最後一年，我和艾倫走得很近。但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讓我看清了他的本質。」她用鑰匙打開前門，朝保安招招手。兩人開始爬樓梯，她接著說，「我以為自己懷孕了，心裡很慌。可等我告訴他，他的反應卻是要甩我。給他打電話他不接，於是我給他寫了一封分手信。可笑的是，我並沒有懷孕。大概一年前，他發現我在法醫署上班，就想復合，但我沒興趣。剛才在他辦公室鬧得很不愉快，真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傑克說。「去他辦公室的路上我就說了，希望接受他的幫助不會讓你為難。」

　　「過去這麼多年了，我以為我的反應不至於那麼激烈。沒想到一看到他，我就把那件事全記起來了，氣得要命。我以為自己已經把這事給忘了呢。」

　　兩人走進圖書館，屋裡跟走的時候一樣亂。

　　「要不要看看著色的切片？」拉塔莎提議說。

　　「也許你應該回家打個盹，」傑克說。「你沒有必要在這兒陪我熬夜。我的意思是說，我當然希望你能陪著我，幫我工作。但這樣要求你，確實太過分了。」

　　「你可別想輕易擺脫我，」拉塔莎狡黠地笑著說。「我上醫學院的時候就發現了，如果已經這麼晚了，最好就別睡了。而且，我也很想解決這個案子。」

　　「嗯，我想開車去一趟紐頓。」

　　「回醫院嗎？」

　　「不是，回博曼家。我答應妹妹去看看她丈夫，確保他不會昏迷。他最近有點抑鬱，經常是邊喝蘇格蘭威士忌，邊吃某種安眠藥。」

　　「哎呀！」拉塔莎說。「我解剖過好幾具這樣的屍體。」

　　「說實話，我覺得這種事不會發生在他身上，」傑克說。「他可在乎他自己了。如果去只是為了照看他，估計我就不會去了。我還想看看他用在佩欣斯身上的那個生理指標檢驗套盒，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理由懷疑檢查結果不應該是陽性。如果真的不是陽性，那非正常死亡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那自殺呢？」拉塔莎問。「在你最不著邊際的假設中，都沒有提過自殺。為什麼？」

　　傑克茫然地撓了撓後腦勺。他確實沒有想到過是自殺，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他輕輕笑了一下。這麼多年來，他處理過無數起案子，經常發現明顯的死因不是真正的死因。最近一起類似的案件涉及伊朗外交官的太太，看上去是自殺，其實是他殺。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從來沒想過是自殺，」傑克說，「其他想法有的比這個還不合理呢。」

　　「從你告訴我的那點資訊來看，這女人活得並不開心。」

　　「這倒是真的，」傑克承認，「不過能聯想到自殺的也只有這點了。跟那個醫院陰謀論一樣，算是一種可能性吧。不過現在我要出發去紐頓了。當然，你也可以一起去。不過我覺得你可能對此不感興趣。」

　　「我留在這兒，」拉塔莎說著把克雷格和喬丹的取證記錄拉到一把椅子面前，然後坐下。「你不在的時候，我可以看一點背景資料。病歷在哪裡？」

　　傑克把那堆資料搬到克雷格和喬丹的取證記錄旁邊。

　　一小段心電圖記錄紙從檔案堆裡冒出頭來，拉塔莎拿起來問道：「這是什麼？」

　　「這是博曼大夫剛到佩欣斯家的時候做的測試。遺憾的是，幾乎沒什麼用。他甚至記不起導聯的位置了。當時她的情況很糟，而且不斷惡化，他只好放棄心電圖檢查。」

　　「有沒有人看過？」

　　「所有的專家證人都看過，但因為不知道導聯的位置，無法解讀，所以也無法判斷。他們一致同意心律緩慢說明出現了房室阻滯。加上其他傳導系統異常，他們都認為至少說明心臟某個部位突發病變。」

　　「可惜說明不了別的什麼，」拉塔莎說。

　　「我現在就出發，儘快回來，」傑克說。「我的手機一直開機，如果你有什麼驚人的發現，或者艾倫那邊出現了奇蹟，立刻連繫我。」

　　「回頭見，」拉塔莎說著已經開始快速瀏覽克雷格的取證記錄了。

　　凌晨三點鐘，傑克終於可以放手在波士頓開車了。在麻薩諸塞大街的幾個路口，傑克的雅紳特車是唯一一輛在等紅燈的車。有幾次他考慮是不是應該闖紅燈，因為橫向也沒有其他車輛，但最終還是沒闖。傑克並不嚴守規則，他覺得有的規則本身就很荒謬，但紅綠燈不屬於此類。

　　麻薩諸塞州高速公路倒是另一番情景。雖然不擠，但車輛比他想像得多，而且不全是卡車。傑克很好奇，這些人這麼晚了出來幹什麼。

　　開車去紐頓的這段時間讓傑克有機會平靜下來。自從拉塔莎說她能找到毒物學檢驗師起，傑克就處在近乎癲狂的狀態，因為此前他差點就要放棄了。現在他平靜多了，可以更理智地把整個事情的頭緒理一遍。他考慮之後，得出的結論如下：第一，由於反方證據不足，他認定佩欣斯．斯坦霍普極有可能死於嚴重的心臟病突發，儘管目前沒有找到明顯的病理跡象；第二，法薩諾很有可能是出於單純的經濟原因，才指使其手下恐嚇克雷格和亞歷克西斯的孩子。法薩諾在直接威脅傑克的時候，曾經明白無誤地表達過上述觀點。

　　傑克的輕微癲狂一點點地消退，等到博曼家門口，他已經變得有點失望，情緒有點低迷。他又開始懷疑自己仍然留在波士頓，提出各種不著邊際的設想，不是因為想幫助妹妹和妹夫，而是潛意識裡害怕十個小時以後就要結婚。

　　傑克下了車，臨了還沒忘了從後座上把那把傘拿出來。他的車停在克雷格的雷克薩斯車旁邊。他走回到街上，到處尋找當天早晨還在的那輛巡邏警車，找了半天也沒找到。看來監控是結束了。傑克轉身往回走，吃力地走過前院的步道。他終於開始感到疲憊了。

　　屋裡很暗，只有前門邊的側燈隱約透著一點亮光。走近門廊時，傑克仰頭看了看二樓臥室的窗戶。窗口黑得像縞瑪瑙，反射著遠處街燈的亮光。

　　傑克把鑰匙插進鎖孔，聲音很輕。他並不想偷偷摸摸地進門，但他也不想吵醒克雷格。這時他才想起還有報警系統。他把鑰匙留在鎖孔裡，竭力回憶報警器的密碼。他實在太累了，想了一分鐘才想起來。但他不知道輸完密碼之後是不是還要再按一個鍵。他把自己覺得該做的都做了，就轉動了鑰匙。夜深了，如果觸動了報警器，聲音會很大。

　　傑克迅速進了門，心裡還是有點慌，盯著報警器的鍵盤看。還好，報警器並沒有像他擔心的那樣響起來，但他還是想確定一下。警報確實解除了。一個綠色的小燈不停地閃著，表示一切正常。傑克輕輕地關上前門。這時他才聽到餐廳裡傳來電視機的聲音。走廊裡很黑，只有從餐廳透過來的一點光亮。

　　長沙發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個幾乎空了的蘇格蘭威士忌酒瓶，一隻老式的玻璃杯，還有電視機的遙控器。出於習慣，傑克走過去，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機關了，然後走進客廳。從樓梯看上去，二樓漆黑一片。沿著走廊走到頭就是書房。街燈的光亮從書房的弧形窗透進來，還不算太黑。

　　傑克猶豫了一下：是先去看克雷格還是先去檢查生理指標檢驗套盒。這個決定並不難。每次面臨選擇，傑克總是先挑比較讓人為難的任務，這次顯然應該先去看克雷格。他倒不是覺得這個任務比較困難，只是他知道進克雷格的房間，就有可能吵醒他，而他出於種種原因，並不想這樣。最重要的是，他相信克雷格一定會覺得他是多管閒事。克雷格肯定很惱火，因為這樣意味著他需要別人照顧。

　　傑克又抬頭看了看。他從來沒去過二樓，不知道主臥室在哪裡，又不想開燈。傑克回到廚房。根據他的經驗，很多人家都有一個專門放工具的抽屜，應該能找到手電筒。

　　他發現自己只猜對了一半。抽屜裡確實有手電筒，但博曼家放工具的抽屜不在廚房，而是在洗衣房。手電筒足有一尺長，打開後投射出一道肅穆的光，倒是很符合這家的風格。傑克覺得可以把手放在聚光鏡前，調節光的強弱。於是他拿上手電筒上了樓梯。

　　到了二樓，傑克讓更多的光從指縫中透出來，好沿著走廊，看清樓上的佈局。走廊兩邊有很多扇門，但不巧的是，門都是關著的。傑克不知道應該先從哪邊檢查起。他又兩邊看了一下，發現右邊走廊的長度只有左邊的一半。不知為什麼，傑克決定先檢查右邊。他隨便選了一扇門，輕輕地推開一條縫，跨過門檻。慢慢地，他用手電筒照遍全屋。這顯然不是主臥室，而是其中一個孩子的房間。而且從牆上的海報、照片、小裝飾品和到處亂放的衣服來判斷，傑克覺得這肯定是特蕾西的房間。他回到走廊上，往下一扇門走去。他正要開門，突然發現走廊盡頭正對他的那扇門是對開的。鑑於其他房間都是單開門，這間很有可能就是主臥室。

　　傑克用手擋住電筒的大部分光亮，朝那扇對開的門走去，然後把電筒的聚光鏡頂在小腹上，擋住光亮，伸手去開右邊半扇門。門是往裡開的。他閃進屋，才相信自己確實是找到了主臥室。整個房間鋪滿了厚厚的地毯。他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極力想聽清克雷格的呼吸聲，但房間裡一片寂靜。

　　他慢慢調整手電筒的方向，讓光一點點地照進房間。光影裡出現了一張特大號床。克雷格躺在離傑克最遠的角落裡。

　　傑克一動不動地站著，考慮用什麼方式才能弄清克雷格是否已經昏迷。之前他沒有認真考慮過，可現在已經進屋了，不考慮不行。儘管叫醒克雷格是最科學的辦法，但顯然不可行。最後，傑克決定走過去聽聽克雷格的呼吸，如果聲音正常，傑克認為這可以證明克雷格沒事，儘管這種判斷方法很不科學。

　　傑克將手電筒的光調小一點，朝屋子對面走去。因為看不清，他更多憑的是記憶。一絲微光從臥室的視窗透進來，傑克只能分辨出家具的大致輪廓。傑克在床尾停下來，竭力想聽清睡覺時斷斷續續的氣流聲。屋裡一片死寂。傑克覺得體內腎上腺素一下子湧上來。他吃驚地發現，根本沒有呼吸聲。克雷格根本沒在呼吸！

第二十二章

　　麻薩諸塞州，紐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九日，星期五
　　凌晨三：二十五

　　接下來幾秒鐘，傑克腦子裡一片空白。當他意識到妹夫沒在呼吸，他猛地往前一撲，想繞過床角，儘快趕到克雷格那邊，掀開被子，迅速判定克雷格的狀態，必要時做人工呼吸。

　　這猛地一撲救了傑克的命。他突然意識到屋裡還有別人。這人穿著黑衣服，讓人幾乎看不見。他正從敞開的浴室門裡飛奔出來，手裡拿著一根大棒，朝著傑克頭的位置猛地揮過來。

　　儘管沒有打中傑克的頭，卻打在了他的左肩膀上。還好這棒是側著打過來的，還不算太重。不過傑克還是覺得渾身一陣燒灼般的刺痛，膝蓋也軟下來。

　　傑克仍然緊握著手電筒，從床尾往外衝，儘量遠離床邊，手電筒的光柱隨之滿屋亂晃。他不想被闖入者困住。儘管看不清，但憑直覺知道那人正朝他撲過來，大棒馬上就要砸下來了。傑克一向認為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他蹲下來，猛地向前一躥，用右肩抵住那人，想把他扭住摔倒。傑克瞄準這人的大腿根部不停地踢。他在紐約一直騎登山單車，腿部力量很好。那人被他踢得倒退幾步，兩人一齊摔在地上。

　　兩人離得這麼近，傑克覺得用這把一英尺長的手電筒做武器很有優勢，大棒倒是施展不開。傑克放開那人的大腿，一把抓住他的襯衫，迅速拿起手電筒，準備全力向那人的額頭砸去。可隨著他舉起手電筒，光柱照到那人的臉。幸好在他砸下去之前，傑克的頭腦瞬間高速運轉，認出此人正是克雷格。

　　「克雷格？」傑克簡直不敢相信。他迅速放低手中的電筒，對著克雷格的臉照了一下，以便確認。

　　「傑克？」克雷格氣極敗壞地問。他抬起手遮住眼睛，躲避著手電筒的強光。

　　「我的天啊！」傑克說著放開克雷格的襯衫，把電筒拿開，然後從地上站起來。

　　克雷格也站了起來。他走到牆邊，打開電燈開關。「這都幾點了，你還在我家裡偷偷摸摸地瞎轉，到底想幹什麼啊？」他看了看床頭的鬧鐘。「才凌晨三點半！」

　　「你聽我解釋，」傑克說著覺得肩頭一陣劇痛，不由得皺了皺眉。他試著摸了摸那塊地方，發現痛點在鎖骨和肩膀的接合處。

　　「哎呀，」克雷格說著將球棒扔在床上，走到傑克身邊。「天哪，我居然打到你了，真對不起。我可是下了狠手的。你還好吧？」

　　「我受過比這更重的傷，」傑克說著看了看床上。原來他把枕頭和被子當成了克雷格。「我能檢查一下你的傷口嗎？」克雷格關切地問。

　　「當然可以。」

　　克雷格抓住傑克的胳膊，手輕輕地放在傑克的肩膀上，將傑克的胳膊在肩窩裡來迴轉動，又慢慢地舉起來。「疼嗎？」

　　「有點疼，但動起來疼痛並沒有加劇。」

　　「我覺得骨頭應該沒事，不過最好還是做個Ｘ光檢查。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現在就開車送你去紐頓紀念醫院。」

　　「我覺得這會兒還是敷點冰塊吧，」傑克說。

　　「好主意！下樓去廚房吧。可以往保鮮袋裡放點冰塊。」

　　在二樓的走廊裡，克雷格說：「我的心還在怦怦直跳。我以為你是那天來恐嚇我女兒的那幫匪徒之一，恨不得一棒子把你打飛。」

　　「我也以為你是那幫匪徒之一，」傑克說。他注意到克雷格穿的是深色的浴袍，而不是他想像中的黑色日本武士服。他還感覺到上衣口袋裡的槍在撞擊他的身體。剛才情況如此緊急，他都沒想到這把槍，他覺得這是好事。

　　克雷格幫傑克裝了一個冰袋。傑克坐在長沙發的一頭，用冰袋抵著肩膀。克雷格跌坐在另一頭，一隻手捂住額頭。

　　「我馬上就要走了，這樣你可以接著回去睡覺，」傑克說。「不過這件事我還是要跟你解釋一下。」

　　「我在聽，」克雷格說。「上床之前，我下樓檢查整棟房子，這時床已經鋪好了。我一點都沒有想到會是你，特別是在這個時候，而且還在二樓偷偷摸摸地瞎轉。」

　　「我答應亞歷克西斯來看你的。」

　　「你今晚給她打電話了？」

　　「打了，不過時間挺晚的。老實說，她很擔心你把酒和藥物混在一起。她的擔心是有道理的。我解剖的屍體中，有好幾個就是這麼死的。」

　　「我不需要你來教訓我。」

　　「行啊，」傑克說。「反正是她讓我來看你的。說實話，我也覺得沒什麼必要。之所以看上去偷偷摸摸地，是因為我怕吵醒你，怕你看到我會生氣。」

　　克雷格把手從額頭上拿開，看著傑克。「這話你算說對了。」

　　「如果冒犯了你，真是對不起。我是為了亞歷克西斯才這麼做的。她怕你今天庭審之後比以往更焦慮。」

　　「至少你很誠實，」克雷格說。「我想你確實是一片好意。只是目前這個狀態，讓人很難接受。我被迫重新審視自己。今天我是個可悲、可笑、弄巧成拙的證人。回想起來，連我自己都覺得尷尬。」

　　「你覺得今天下午專家證人的表現如何？」

　　「還好。總算有人為我說話了，但我覺得於事無補。除非明天藍道夫總結陳詞的時候端出奧斯卡級別的表演來，不然陪審團肯定是判喬丹那個混蛋贏。我個人認為藍道夫沒這個本事。」克雷格看著空白的電視機螢幕，沮喪地嘆了口氣。

　　「我這麼晚來，還有一個原因，」傑克說。

　　「噢！什麼原因？」克雷格問。他轉過頭來看著傑克，眼裡有些濕潤，似乎想哭又不好意思哭。「你還沒有跟我說屍檢的事呢。屍檢做了嗎？」

　　「做了，」傑克說著把當天發生的事情大致跟克雷格匯報了一下，從開棺驗屍說到跟毒物學檢驗師的會談。他跟克雷格說的沒有跟亞歷克西斯說的那麼詳細，不過大體一致。

　　克雷格越聽越入神，特別是聽到毒物學檢驗師以及此案可能牽涉犯罪。「如果毒物學檢驗師能發現藥物或者毒藥，就可以結束這起治療失當案的鬧劇了，」克雷格說著稍稍挺直了腰。

　　「毫無疑問，」傑克說。「不過我剛才也解釋過了，這種可能性非常小。但如果佩欣斯不是突發心臟病，那很多藥物都應該被列為懷疑對象。今晚我來這裡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想看看你急診箱裡的可攜式生理指標化驗套盒。你能不能想到什麼理由，證明當時的陽性檢驗結果是錯的？」

　　克雷格揚起眉毛，考慮了一會兒這個問題。「想不出來，」他半天才開口。「我也希望這個結果是錯的，但實在想不出理由來。」

　　「醫院實驗室的主管問我那個套盒是肌鈣蛋白Ｉ和肌紅蛋白一起檢查，還是只檢查肌鈣蛋白Ｉ？」

　　「只檢查肌紅蛋白。我之所以選擇這種套盒，理由跟實驗室主管提到的一樣：因為兩個小時內就能有結果。」

　　「這種設備有保質期嗎？」

　　「反正我沒聽說過。」

　　「那我們只能把懷疑範圍縮小到能引起心臟病突發的藥物上了。」

　　「洋地黃查過嗎？」克雷格問。

　　「我當然也想到了洋地黃，這是檢驗的一部分。結論是她體內沒有洋地黃成分。」

　　「我也希望我能幫上點忙，」克雷格說。「被人控告最糟糕的部分，就是覺得特別無助。」

　　「你能幫的忙就是想想佩欣斯和喬丹能接觸到哪些能使心臟中毒的藥物。」

　　「她的藥品櫃裡可存了不少藥，都是我的合夥人伊森．科恩以前給她開的。不過藥品清單在證據開示階段就已經提交給原告方了。」

　　「這我經歷過，」傑克說著站起身。休息了一會兒，他的腿反而變得有點沉，行動遲緩。顯然需要喝點咖啡才能熬過今晚。「我要回去，看看毒物學檢驗師有沒有什麼新發現，你最好也上床休息吧。」他說著往門口走去。

　　「今晚你們要熬通宵嗎？」克雷格陪著傑克往門口走。

　　「看起來是要熬夜了，」傑克說。「儘管我闖了那麼多禍，也被人打了好幾次，但總的來說這次經歷還是積極的，讓我跟亞歷克西斯又恢復了往日的關係。」

　　他倆走到了前門口。克雷格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書房。「要不要我把急診箱拿來，讓你看看那個檢驗套盒？我確定當時用的就是這個套盒。出了這事之後，我已經很少出門診了。」

　　傑克搖了搖頭。「不用了。我想知道的，你已經全都告訴我了。」

　　「明天能在法庭見到你嗎？」

　　「我想不會。有些個人原因，非常緊急，需要我坐明天頭班飛機回紐約。所以只能說，祝你順利！」

　　傑克和克雷格握了握手。雖然兩人還算不上是朋友，但彼此加深了瞭解，也越來越欣賞對方了。

　　凌晨四點多開車進城，交通狀況跟出城時差不多。麻薩諸塞州高速公路上的車不少，但城裡大街上的車很少。傑克開到法醫署，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時間。他把車停在樓外的一個私人車位上。反正他一大早就要走了，應該沒什麼問題。

　　保安已經認識他了，放他進了樓。他邊上樓梯邊看錶。已經到了最後關頭了。兩小時之後，他所乘坐的飛機將緩緩滑入跑道。

　　※※※

　　進了圖書館，傑克有點吃驚。屋裡比他離開的時候亂多了。拉塔莎像是在為應付醫學專科委員會考試臨陣抱佛腳。桌上攤著很多大部頭的書，都是她從辦公室四處搜羅來的，大多數傑克都認識，包括通用的內科教材、生理書、毒物學書以及藥理學書。傑克整理好的案卷材料隨處亂放，至少他沒看出有什麼條理。

　　「搞什麼呀？」傑克笑著問道。

　　拉塔莎正在看一本攤開的教科書，猛地一抬頭。「歡迎回來，陌生人！」

　　有幾本書傑克不認識。他翻到封面看了看書名，又重新翻到拉塔莎看過的那一頁，然後在她對面坐下。

　　「你的肩膀怎麼了？」

　　傑克仍然在用冰袋抵著傷口。這會兒袋裡的冰已經基本上化成水了，但依舊很涼，還能起點鎮痛的作用。他把事情的經過告訴她。拉塔莎對他很同情，對克雷格則很有意見。

　　「這不是他的錯，」傑克堅持說。「出於種種原因，我對這個案子太投入了，從來沒有想到過偷偷摸摸溜進他家這個主意有多麼輕率。你知道嗎，此前有人闖進他家，恐嚇他的孩子，就是為了警告他，如果我執意屍檢，他們還會回來報復。天哪，我剛好做完屍檢。我當時是怎麼想的啊？」

　　「可你是客人。他用球棒打人之前總要確認一下吧。」

　　「我已經不是客人了。不談這個話題了。感謝上帝，他沒受傷，我只有肩膀這點傷。至少我認為只是軟組織挫傷，可能鎖骨要照個Ｘ光。」

　　「往好的地方看，」拉塔莎說。「你至少弄清了他沒有昏迷，你懂我的意思嗎？」

　　傑克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那個生理指標檢驗套盒怎麼說？你查到什麼沒有？」

　　「還是無法認定那個陽性檢查結果有誤。看來只能承認這個結果有效了。」

　　「也許是件好事，」拉塔莎說。「可以排除很多致命的藥物。」她掃了一眼面前放著的那幾本書。

　　「看起來你剛才很忙啊？」

　　「你都想不到我有多忙。我喝了幾罐健怡可樂，又來了精神。感覺像上了一堂毒物學複習課。自從考完法醫專科證書，我還沒碰過這些東西呢。」

　　「艾倫那邊呢？有沒有打電話來？」

　　「確切地說，打了好幾次。」

　　「他找到什麼沒有？」

　　「沒有。什麼都沒找到。他顯然是想加深我對他的印象。而且你猜怎麼著？他還真達到目的了。我的意思是說，我知道他很聰明。他在大學的時候化學、數學和物理的成績就很好。但我不知道他後來拿了麻省理工學院的博士。這是需要頭腦的，不像醫學院，只要堅持就行。」

　　「他有沒有說排除了哪些藥品？」

　　「藥檢單上沒有列出的大部分常用心臟毒劑都排除了。他還跟我解釋了他想到的幾招。心肺組織樣本因為受到防腐劑裡化學成分的干擾，很難檢驗。而體液的樣本汙染相對少一些，因此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這上面。」

　　「那你把這些教科書拿出來幹什麼？」

　　「一開始我複習的是心臟毒劑，發現其中有很多都能導致心臟病突發，或者對心肌造成巨大的損傷，以至於臨床症狀非常接近心臟病突發，而心血管不會發生阻塞。這與我們屍檢的結果相符，與我在著色冷凍切片上觀察到的現象也相符。你走了以後，我用顯微鏡觀察了幾張切片。看上去毛細血管正常。切片還在我辦公室裡的顯微鏡上，想看可以去看一下。」

　　「我相信你說的話，」傑克說。「初檢時血管那麼乾淨，我也沒指望顯微觀察能有什麼新發現。」

　　「現在我已經從單純的心臟毒劑擴展到神經毒劑，因為很多藥物對心臟和神經都有傷害。我跟你說，這東西很有意思，尤其是牽涉到生物恐怖主義的那部分。」

　　「取證記錄你看了嗎？」傑克問。他不想跑題。

　　「嘿，你走的時間又不長。我覺得我做的已經很不錯了。你總得讓我喘口氣啊！」

　　「時間不多了。集中注意力。」

　　「我是在集中注意力，夥計，」拉塔莎輕蔑地說。「我又沒有開車出去亂轉，明知不可能還到處打聽，一路上還被人打。」

　　傑克用兩手使勁搓臉，想趕走疲勞，以免影響他的認知和情感。他絕對沒有責備拉塔莎的意思。「健怡可樂還有嗎？我需要補充一點咖啡因。」

　　拉塔莎指了指通往走廊的門。「出門往左，飯廳裡有售貨機。」

　　大樓裡很安靜，可樂罐掉到售貨機出貨口的聲音讓傑克嚇了一跳。他很累，但也很緊張，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也許是因為結案在即，時間不多了。但也有可能是因為馬上要回紐約了，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因此有些焦慮。傑克拉開可樂罐，有點猶豫。他已經有點緊張了，咖啡因會不會讓情況更糟？他管不了那麼多了，一口氣喝乾了可樂，還打了一個嗝兒。他安慰自己說，此時需要頭腦清醒，連醫師都會推薦咖啡因的。

　　傑克回到拉塔莎對面的座位上，覺得腦袋裡嗡嗡的，可能是因為平常不太喝可樂。他從拉塔莎周圍的紙堆裡把克雷格和喬丹的取證記錄揀出來。

　　「這些取證記錄我不是每頁都看的，」拉塔莎說。「不過我大致瀏覽了一下，把佩欣斯的症狀列了個單子。」

　　「是嗎？」傑克很感興趣。「我正打算幹這個呢。」

　　「看來我猜對了，因為你開車去郊區之前提到過這個想法。」

　　「單子在哪兒？」

　　拉塔莎在面前一堆資料裡翻起來，專心得五官都擠到了一起，最後終於找出一張黃色的標準書寫紙，遞給傑克。

　　傑克在椅子上坐穩。單子上的症狀並沒有排序，只是簡單分為九月八日早晨和傍晚兩欄。早晨的症狀包括腹部疼痛，咳嗽不斷加劇且有痰，間歇性發熱，鼻塞，失眠，頭痛，胃腸脹氣以及廣泛性焦慮。傍晚的症狀有胸口疼，發紺，無法言語，頭痛，行走困難，坐起困難，麻木，飄浮感，噁心並伴有少量嘔吐以及全身無力。

　　「就這些？」傑克揮舞著單子問道。

　　「你覺得還不夠？我在醫學院三年級學到的症狀差不多全齊了。」

　　「我只是想確保取證記錄裡提到的症狀都在這兒。」

　　「我能找到的都寫上了。」

　　「有沒有提到出汗過多？」

　　「沒有。我還特別找了一下。」

　　「我也找過，」傑克說。「出汗過多是心臟病突發的典型症狀。我第一次看的時候沒找到這條，根本不敢相信。我很高興你也沒找到。我一直覺得是我看漏了。」

　　傑克繼續看單子。問題在於大部分條目都沒有限定成分。有限定成分的條目又過於寬泛，描述性不夠。讓人覺得所有的症狀同樣重要，難以區別各種症狀在佩欣斯臨床狀態中的分量。比如光說麻木，不說具體的位置，範圍以及持續時間；也沒說麻木是指沒有任何感覺，還是指感覺異常，或是針刺感。在這種情況下，傑克根本無法判定這個麻木是由神經異常還是心肌異常引起的。

　　「你知道毒物學裡哪部分最有意思嗎？」拉塔莎說著從一本很大的教科書裡抬起頭來。

　　「不知道！哪部分？」傑克含糊地說。他正全神貫注地考慮是否要把取證記錄重新看一遍，找找單子上提到的症狀前面有哪些限定成分。

　　「爬行動物，」拉塔莎說。「牠們的毒液進化以及毒性的差別真是太神奇了。」

　　「確實很奇怪，」傑克說著打開喬丹的取證記錄，迅速翻頁，想找到九月八日的記錄。

　　「有些蛇的毒液含有一種強效心臟毒劑，能造成直接心肌壞死。你能想像這對心臟生理指標的影響嗎？」

　　「是嗎？」傑克突然來了興趣。「哪些蛇？」

　　拉塔莎在桌上的那堆資料中整理出一條深溝，然後把那本教科書調了個方向，推到傑克面前。書中有一張表，列出兩大類蛇，比較其毒液的毒性，每類下面都有若干種蛇。拉塔莎指著這張表說：「莫哈韋響尾蛇以及南太平洋響尾蛇。」

　　傑克看了一眼這張表。這兩種蛇是表中所列蛇中毒性最大的。「很有意思，」傑克說。他的興趣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把書推回去，說道：「不過，我們研究的不是毒液。佩欣斯又不是被毒蛇咬死的。」

　　「我知道，」拉塔莎說著把書拿回去。「我之所以研究毒液，是想知道需要考慮哪些化合物。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要找心臟毒劑，得在化合物裡找。」

　　「也對，」傑克說。他的興趣又回到了取證記錄上，而且找到了他需要的那部分，開始認真研究起來。

　　「事實上，能分泌毒液的動物中，最有意思的是一群兩棲動物。」

　　「是嗎，」傑克根本沒注意聽。他在取證記錄中找到了腹部疼痛的出處。喬丹在證詞中說，疼痛部位在下腹部，偏左。他在拉塔莎所列的條目上做了修改，記在那張黃色書寫紙上。

　　「最毒的莫過於哥倫比亞箭毒蛙，」拉塔莎說著不停地翻書，直到找到教科書中對應的章節。

　　「是嗎，」傑克重複道。他跳過喬丹的部分證詞，直到喬丹開始說傍晚的症狀。他是在找佩欣斯感覺麻木的那部分。

　　「牠們的皮膚分泌物含有幾種人類已知的最毒物質，」拉塔莎說。「能立即在心肌上產生中毒反應。你熟悉蟾毒素嗎？」

　　「知道一點，」傑克說。他找到了麻木的出處。從喬丹的證詞來看，不是失去感覺，而是針刺感，涉及佩欣斯的胳膊和腿。傑克把這些資訊都記在黃色書寫紙上。

　　「是最厲害的毒素。只要蟾毒素一接觸到心肌，所有的心臟活動就會立刻停止。」拉塔莎打了一個響指。「在試管中，心肌細胞本來還在正常跳動。在接觸了幾個單位的蟾毒素之後，立刻完全停止了。你能相信嗎？」

　　「確實很難相信，」傑克說。他找到了喬丹關於飄浮感的證詞。有意思的是，伴有針刺感，但沒有飄浮在液體裡的感覺。證詞中描述的是一種踩不到地面，飄在空中的感覺。傑克把這些資訊記在黃色書寫紙上。

　　「蟾毒素是一種甾體生物鹼，而不是多肽。在幾種蛙體內都有，但毒液濃度最高的是金色箭毒蛙。這個名字很合適，因為一隻極小的箭毒蛙體內所含的蟾毒素就可以殺死一百人。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傑克又找到喬丹講述佩欣斯虛弱的部分，發現並沒有提到任何特定的肌肉群出現萎縮，而是一種全身症狀。一開始是行走困難，短時間內過渡到坐起困難。傑克把這些資訊加到黃色書寫紙上。

　　「關於蟾毒素，還有一點不得不提。從分子的角度來說，它的作用機理是將心肌和神經細胞的膜電位去極化。你知道是通過什麼途徑？通過影響鈉傳遞。你還說這個課題深奧呢。」

　　「你剛才說鈉什麼？」拉塔莎的評論終於引起了傑克的注意。傑克專心思考問題的時候，常常忘記了周圍的環境，拉塔莎剛剛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

　　「蟾毒素進入神經和肌肉細胞，會導致鈉離子通道入口關閉，也就意味著相關的肌肉和神經活動會終止。」

　　「鈉，」傑克好像有點恍惚。

　　「是的，」拉塔莎說。「記得我們說起過……」

　　傑克突然一躍而起，在桌上凌亂的檔案裡瘋狂地翻找起來。「那幾篇論文呢？」他顯得有些癲狂。

　　「什麼論文？」拉塔莎問。她靠在椅背上，話剛說了一半。傑克突如其來的癲狂讓她有點吃驚。慌亂中，他把取證記錄撞到了地上。

　　「你知道的！」他脫口而出，不知道該怎樣表達才好。「就是……那幾篇論文啊！」

　　「這兒論文多著呢，大個子。上帝！你到底喝了多少健怡可樂啊？」

　　「媽的！」傑克氣極敗壞地說。他不找論文了，而是把手伸向拉塔莎。「把那本毒物學教科書給我看看！」他顯得很急躁。

　　「好的，」拉塔莎說。傑克的轉變讓她感到困惑。他像洗牌一樣翻著那本大部頭的書頁，找到索引，急切地用手指沿著索引的欄目往下找。找到目標之後，他又回過頭來飛快地翻書頁，拉塔莎真擔心那本書會不會散落。他找到了要找的那頁，終於安靜下來。

　　「你在幹什麼？問你這個問題不算太過分吧？」

　　「這就是你說的重大發現，我稱之為頓悟。」傑克一邊繼續看書，一邊小聲嘟噥著。「找到了！」過了一會兒，他大聲喊著，拳頭在空中勝利地揮舞著。他砰的一聲把書合上，看著桌子對面的拉塔莎。「我知道要讓艾倫找什麼了！這有點不合常理。如果真找到了，也無法解釋我們知道的所有事實，但可以解釋最重要的幾條事實，而且能夠證明克雷格．博曼並沒有治療失當行為。」

　　「到底是什麼呀？」拉塔莎急了。傑克這樣含糊其詞，讓她覺得有點惱火。已經快五點了，她可沒心情玩遊戲。

　　「看看你記下來的這條奇怪的症狀，」傑克說著拿起那張黃色的書寫紙，指了指「飄浮感」這條記錄。「就算最嚴重的疑病症患者，也杜撰不出這種症狀來。這就說明患者確實出現了某種異常情況。如果艾倫真能把我想到的找出來，只能說明佩欣斯．斯坦霍普要麼是壽司的忠實擁護者，要麼是海地伏都教的狂熱信徒。當然，我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傑克！」拉塔莎暴躁地說。「我太累了，沒心思跟你開玩笑！」

　　「對不起，」傑克說。「我之所以這樣說笑，是怕結果證明我是對的。儘管我費了那麼大勁，但在這件事上，我寧可我是錯的。」他示意她跟自己一起出門。「趕快！去艾倫實驗室的路上，我都告訴你。現在真是最後關頭了。」

第二十三章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九日，星期五
　　上午九：二十三

　　傑克將那輛破舊的現代車開到人行道邊，停在一輛棕色的ＵＰＳ卡車後面。這是繁忙的劍橋大街上一棟大廈的停車裝貨處。這棟長長的弧形大廈飾有拱廊，正對著波士頓市政廳。傑克知道，儘管自己打算速戰速決，但被開停車罰單的可能性幾乎是百分之百。他也希望自己的車不要被拖走，但還是背走旅行包以防萬一。隨身帶走的還有一隻大信封，左上角印著法醫署的地址。

　　他飛快地衝上樓前的幾級臺階，來到薩福克郡高等法院門前的院子裡。他一刻都沒有耽擱，又全速跑到大門口，被保安攔下來，讓他把旅行包、信封以及手機放到Ｘ光機上檢查。等到了電梯口，他拼命擠進了第一班電梯。

　　電梯上行，傑克看了看錶。他沒有忘記，還有四個小時他就要結婚了。而到現在還滯留在波士頓，這讓他有些焦慮。等電梯到了三樓，他奮力擠出電梯。幸好他還算理智，不然他會認為電梯裡的人都在有意擋道。

　　前幾次傑克進法庭的時候，都盡力不發出聲音。今天他卻長驅直入，而且覺得動靜越大越好。他不慌不忙地沿著中間的過道，往審判區和旁聽席之間的分隔欄走。這時大多數旁聽者都轉過頭來看著他，包括坐在第一排的亞歷克西斯。傑克衝她點了點頭。法庭文書正在座位上看著面前的檔案，並沒有抬頭看傑克。陪審員們坐在陪審席上，跟往常一樣無動於衷，正看著藍道夫。藍道夫站在講臺上，顯然是剛開始總結陳詞。法官坐在法官席上，看著桌面上的幾份文件。法庭書記員和法官祕書正在各自的座位上忙碌著。被告席上，傑克能看見克雷格和藍道夫助手的後腦勺。原告這邊，傑克能看見托尼、喬丹以及托尼助手的後腦勺。法庭裡井井有條；正義的車輪像一臺老式的蒸汽機車，雖然緩慢，但卻義無反顧地不斷加速，朝終點駛去。

　　傑克的目的就是要劫持這輛車。他並不想讓它出軌，只是想讓它停下來，改變軌道。他走到分隔欄前，停下腳步。他看見陪審員們的目光轉向他，但他們臉上那種習以為常的冷漠表情絲毫沒有變化。藍道夫繼續用那種有教養的、甜蜜而流暢的語調進行總結陳詞。他的話語，就像暮春的陽光一樣閃著金光，透過高高的窗戶，穿過密不透風的百葉窗簾照進來，像刀子般切開法庭裡飄滿塵埃的空氣。

　　「對不起！」傑克說。「對不起！」他見藍道夫還在繼續往下說，又提高聲音喊了一遍。傑克並不在藍道夫的視線裡，但他喊了第二遍之後，藍道夫終於轉過頭來，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湛藍的眼睛裡顯出一絲混亂和惱火。法庭文書第一次沒聽見傑克說什麼，但第二次肯定是聽見了。他站起身來。維持法庭秩序也是他的職責之一。

　　「我需要現在就跟你談談，」傑克說。法庭裡寂靜無聲，他的聲音大得所有人都能聽見。「我知道這個時間不太合適，但如果你想避免誤判，我要跟你說的話至關重要。」

　　「律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衛森法官問道。他略微低下頭，從老花鏡的上方往外看，並示意法庭文書留在原座位上。

　　藍道夫還是有些困惑，但畢竟有多年的庭審經驗，他迅速恢復了鎮定自若的優雅態度。他朝法官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將注意力轉向傑克。

　　「事關緊急，我不得不這麼做，」傑克放低聲音，又加了一句。他看見原告席和被告席上的全體成員都轉過頭來看著他。不過他只關心其中的兩個人：克雷格和喬丹。對傑克的突然到訪，喬丹顯得更加驚奇，更加心煩意亂。

　　藍道夫轉向法官。「法官大人，能允許我佔用法庭一點寶貴的時間嗎？」

　　「兩分鐘！」大衛森法官暴躁地說。他之所以允許藍道夫跟傑克說話，就是想攆走傑克。居然有人敢闖入法庭，打斷庭審，法官顯然不太高興。

　　藍道夫走到護欄邊，傲慢地瞥了傑克一眼，低聲說道：「這也太不合常理了。」

　　「我經常這麼幹，」傑克低聲說著，重拾冷嘲熱諷的老習慣。「你可以讓我出庭作證啊！」

　　「我沒有權力讓你出庭作證。理由我以前說過了，老天，我正在做總結陳詞呢。」

　　「我做了屍檢，可以證明博曼大夫沒有治療失當。我提供的證據還附有一名麻薩諸塞州法醫和一名麻薩諸塞州毒物學檢驗師的宣誓書面證詞。」

　　傑克第一次察覺到藍道夫鎮定的外殼也有一絲裂縫。他的眼神出賣了他，目光在傑克和法官之間緊張而迅速地來回移動。時間不夠，根本來不及考慮，更談不上權衡利弊了。

　　「賓厄姆先生！」大衛森法官不耐煩地喊道。「兩分鐘到了。」

　　「我試試看，」藍道夫低聲對傑克說。然後他回到講臺。「法官大人，我能走近法官席嗎？」

　　「來吧，」大衛森法官顯得有點不高興。

　　托尼一躍而起，跟藍道夫一起走到法官席旁。

　　「究竟出什麼事了？」大衛森法官生氣地小聲問。「這人是誰？」他迅速地看了一眼站在分隔欄前，像個哀求者的傑克。他雖然已經把旅行袋放下了，但手裡還是拿著那個信封。

　　「這位是傑克．斯坦普敦大夫，」藍道夫說。「他是紐約法醫總署的註冊法醫官。據我所知，他的專業技術頗受讚譽。」

　　大衛森法官看著托尼。「你認識他嗎？」

　　「見過一面，」托尼沒有細說。

　　「他這樣衝進來，到底想幹什麼？至少，這不合常理吧。」

　　「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藍道夫匯報說。「他想出庭作證。」

　　「他怎麼能出庭作證呢！」托尼怒氣沖沖地說。「證人名單上沒有他，他也沒做過取證記錄。這個建議簡直太過分了。」

　　「發那麼大火幹什麼？」大衛森法官對托尼說話的口氣象是在教訓一個不守規矩的孩子。「他為什麼要出庭作證？」

　　「他聲稱可以提供脫罪證據，證明博曼大夫沒有治療失當，還說他的證據附有一名麻薩諸塞州法醫和一名麻薩諸塞州毒物學檢驗師的宣誓書面證詞。」

　　「簡直是荒唐！」托尼脫口而出。「辯方怎麼能在最後時候突然傳召證人？簡直是違反從大憲章簽署以來所有法典的規定。」

　　「別再嘆息抱怨了，律師！」大衛森法官厲聲喝道。

　　托尼極力控制自己，但掩飾不住滿腔的怒火和絕望，厚厚的嘴唇彎成一個倒著的Ｕ形。

　　「你知道他是如何找到這些證據的嗎？」

　　「他提到給佩欣斯．斯坦霍普做了屍檢。」

　　「既然屍檢有可能幫被告脫罪，為什麼不早點做，這樣在證據開示時就可以提出來了。」

　　「沒有理由懷疑屍檢的證據能力。相信法薩諾先生也同意這一點。這個案子所涉及的臨床證據從來就沒有爭議。」

　　「法薩諾先生，你知道有這個屍檢嗎？」

　　「我只知道他們考慮過做屍檢。」

　　「該死！」大衛森法官拉長了聲音說。「這不是讓我左右為難嗎？」

　　「法官大人，」托尼實在憋不住了。「如果允許他出庭作證，那我就──」

　　「我不想聽你的威脅，律師。我很清楚斯坦普敦大夫不能想作證就作證，這點毋庸置疑。現在也只能延期審判，將斯坦普敦大夫和他的發現提交證據開示。可這麼一來，我的排程就全亂了。我不想這麼做，可我也不想看到這個案子在上訴時撤銷原判。如果斯坦普敦大夫的證據真像他說的那麼驚人，那撤銷原判是很有可能的。」

　　「要不聽聽斯坦普敦大夫的證據？」藍道夫建議說。「這樣能使您的決策過程輕鬆許多。」

　　大衛森法官一邊考慮，一邊點頭。

　　「為了節省時間，您可以在內庭見他，」藍道夫說。

　　「將證人領入內庭本身就不合常理。」

　　「但也不是沒有先例的，」藍道夫緊接著說。

　　「但證人會到媒體去亂說。我不喜歡這樣。」

　　「讓法庭書記員也參加，」藍道夫說。「並把這點也記錄在案。關鍵在於不讓陪審團聽見。如果您覺得證詞與本案無關，且非實質性證據，您也可以多掌握一點信息，以便您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

　　大衛森法官考慮了一下，點了點頭。「這個想法不錯。我宣佈短暫休庭，不過我會讓陪審團留在原地。我們要速戰速決。法薩諾先生，你同意這麼做嗎？」

　　「我覺得這個想法糟透了，」托尼抱怨說。

　　「你有更好的想法嗎？」大衛森法官問。

　　托尼搖了搖頭。他快氣瘋了。本來他以為自己的第一場治療失當官司贏定了。可眼看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誰知道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他以前的努力全白費了。他走回原告席，倒了一杯水。他現在口乾舌燥，嗓子快冒煙了。

　　藍道夫走到護欄邊，打開小門，讓傑克進入審判區。「你不能出庭作證，」藍道夫低聲說。「不過經過商議，決定讓你把證詞告訴法官，由他決定是否今後讓你在陪審團面前作證。現在你跟我去內庭。法官只給你幾分鐘時間，所以請你抓住要點，盡量簡潔。明白嗎？」

　　傑克點點頭。他很想告訴藍道夫他也只能騰出幾分鐘時間，但想想還是沒說。法官剛宣佈短暫休庭，但希望陪審團不要離席。傑克看到喬丹正緊張地追問托尼，想聽他解釋事情的始末。旁聽席上一陣騷動，大家都在猜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猜測傑克是什麼人。傑克又看看克雷格，克雷格笑了一下，傑克也朝他點點頭。

　　「全體起立！」法庭文書高聲喊道。法官站起身來，迅速走下審判席，轉眼之間就走出邊門，不過他特地把門留了一道縫，法庭書記員也跟了進去。

　　「你準備好了嗎？」藍道夫問傑克。

　　傑克又點了點頭。這時他發現托尼正盯著他看。如果目光能殺人，那我已經死了，傑克想。這人顯然快氣炸了。

　　傑克跟著藍道夫穿過空蕩蕩的證人席和法官祕書席，托尼緊隨其後。傑克暗自好笑，他一直沒看到佛朗哥，心想如果他向托尼打聽佛朗哥的近況，不知他會是什麼反應。

　　進入內庭，傑克有點失望。他想像中的內庭，應該是木製皮面的深色家具，散發出高級雪茄的香味，像會員專屬的男士俱樂部。可實際上，這裡絕對算得上寒磣，牆上油漆剝落，用的是政府配發的家具。整個屋裡彌漫著香菸的臭味。唯一的亮點是一張碩大的維多利亞式辦公桌。大衛森法官坐在一把高背椅上，身體後仰，兩手交叉放在後腦勺上，很舒服的樣子。

　　傑克、藍道夫以及托尼坐在包著聚乙烯薄膜的低背椅上，視線比大衛森法官低得多。傑克覺得這是法官特意安排的，好讓自己覺得高高在上。法庭書記員坐在旁邊的一張小桌旁。

　　「斯坦普敦大夫，」在簡短的介紹之後，大衛森法官開始說話了。「賓厄姆先生告訴我，你在最後關頭找到了對被告有利的脫罪證據。」

　　「這話並不完全正確，」傑克說。「我的原話是說，我可以提供有其他證人支援的證據，證明博曼大夫並沒有治療失當。按法律的定義，他並不存在失職行為。」

　　「這不就是脫罪嗎？難道你想玩文字遊戲？」

　　「算不上遊戲，」傑克說。「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可以說一方面脫罪，另一方面定罪。」

　　「我覺得你最好解釋一下，」大衛森法官說著把手放到桌面上，身體前傾。他的注意力被傑克完全吸引住了。

　　傑克將手指插入信封口，將信封打開，取出三份檔案。他身體前傾，將第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法官面前。「第一份書面證詞是由一位麻薩諸塞州註冊葬禮承辦人簽字提供的，證明接受屍檢的屍體確實是佩欣斯．斯坦霍普。」傑克又拿出第二份檔案。「這份書面證詞證明麻薩諸塞州註冊法醫拉塔莎．懷利參與了屍檢，協助提取了所有樣本，並將樣本運到波士頓大學毒物學實驗室，交給艾倫．史密森大夫。」

　　大衛森法官將每份書面證詞都拿起來瀏覽了一遍。「交接程序很規範，值得表揚，」他說著抬起頭來。「最後一份書面證詞是什麼內容？」

　　「是史密森大夫的檢查報告，」傑克說。「您熟悉河豚魚中毒嗎？」

　　大衛森法官衝著傑克苦笑了一下。「孩子，你還是直說吧，」他居高臨下地說。「陪審團還在外面轉著手指，等著開溜呢。」

　　「這是一種致命的毒藥，通常是由食用河豚魚壽司引起的。因此幾乎僅限於日本。」

　　「你不是想說佩欣斯．斯坦霍普死於壽司中毒吧，」大衛森法官說。

　　「我倒希望如此，」傑克回答。「此案牽涉的毒藥稱為河豚毒素，是一種很有意思的化合物，毒性很強。給您一些概念，它比黑寡婦蜘蛛毒一百倍，比銀環蛇這種東南亞最厲害的毒蛇毒十倍。一旦誤食，極少量河豚毒素即可立刻置人於死地。」傑克身體前傾，將最後一份檔案遞給法官。「最後一份書面證詞，是由艾倫．史密森大夫簽字提供的，證明他檢驗的所有佩欣斯．斯坦霍普的屍體樣本都含有河豚毒素，且殘留量說明最初攝入量比致死所需用量高一百倍。」

　　大衛森法官將檔案快速瀏覽了一遍，隨即遞給藍道夫。

　　「您也許要問：河豚毒素檢測是否可靠？」傑克繼續說道。「答案是極為可靠。陽性誤檢的機率接近於零，而且史密森大夫還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檢測方式。一種是高壓液體色譜法加質譜分析；另一種是用河豚毒素的特定抗體做放射性免疫測定。檢測結果是決定性的，可重複驗證的。」

　　藍道夫將書面證詞遞給托尼。托尼暴躁地一把奪過去，顯然很清楚這證詞意味著什麼。

　　「你是說，死者不是死於心臟病突發？」大衛森法官問。

　　「她不是死於心臟病突發，而是死於過量的河豚毒素。對此尚無有效的治療方法，因此她何時抵達醫院根本沒有區別。實際上，她吞下河豚毒素時就已經必死無疑了。」

　　突然有人敲門，沉重的敲門聲在屋裡迴響。法官怒吼著讓敲門人進來。法庭文書把腦袋探進來說，「陪審團要求休息一下。我該怎麼答覆他們？」

　　「那就讓他們休息一下，」法官不耐煩地揮揮手。他用槍管一樣深邃的眼睛緊盯著傑克。「這應該是脫罪部分。那定罪部分呢？」

　　傑克在椅子上坐穩。這部分他覺得最棘手。「因為毒性驚人，河豚毒素的使用受到嚴格的限制，特別是如今這個時代。但這種化合物又有一種神奇的作用。導致其劇毒的分子層作用機理使它成為研究神經和肌肉鈉管道的極好材料。」

　　「這對本案有什麼影響？」

　　「克雷格．博曼大夫已發表的論文和正在進行的研究都與鈉管道相關，需要大量使用河豚毒素。」

　　屋裡一片死寂。傑克和大衛森法官隔桌對視，另兩人在一旁觀望。整整一分鐘，沒人說話。最後，法官清了清喉嚨說，「除了能接觸到毒素，還有其他證據證明博曼大夫有具體投毒行為嗎？」

　　「有的，」傑克很不情願地說。「當確定佩欣斯體內含有河豚毒素時，我以客人的身分回到博曼家。我知道博曼大夫曾在死者去世當天給她一小瓶藥片。我將藥瓶帶回毒物學實驗室。史密森大夫對其實施快速檢驗，藥品內壁河豚毒素檢測呈陽性。這會兒他正在做最後的全面檢查。」

　　「行了！」大衛森法官說。他輕快地搓了搓手，朝法庭書記員看了一眼。「暫停記錄，回法庭再恢復。」他往後一靠，弄得舊椅子吱吱作響，臉上是嚴肅而深思的表情。「我可以宣佈延期審判，讓這些新的資訊進入證據開示程序，不過意義不大。這不是民事案件中的失職，而是謀殺。諸位，告訴你們我的想法。我將宣佈此案為無效審判，並將此案提交地方檢察院。有問題嗎？」他看著屋裡的人，目光在托尼身上停住了。「別這麼沮喪，律師。你應該享受伸張正義的喜悅才是。而且你的當事人仍然可以控告非正常死亡。」

　　「問題在於保險公司跟這個案子沒關係了。」托尼輕蔑地說。

　　法官看著傑克。「調查做得很出色，大夫，令人欽佩。」

　　聽到法官的誇獎，傑克只是點頭致意，但心裡並不輕鬆。將這一驚人的發現報告給法庭是他的義務。想到這一決定對亞歷克西斯和孩子們的影響，他覺得非常痛苦。她們將要忍受曠日持久的調查以及新一輪庭審的災難性後果。對此案涉及的所有人來說，這都是一場災難，特別是克雷格。此人極度自戀，且完全沒有良心，讓傑克覺得很吃驚。但同時他又覺得克雷格是受害者。醫學學術系統競爭非常激烈，口頭上吹噓利他主義和熱情，實際卻在獎勵自私自利和冷漠。同情病人，對病人和善不會使你當上總住院醫師。在醫學訓練的早期，克雷格為了籌集學費不斷打工，無形中失去了正常的社會交往，也就沒有辦法在與人交往的過程中弱化這些負面資訊。

　　「好了，諸位，」大衛森法官說。「可以結束這場鬧劇了。」他站起身來，其他人也站了起來。他隨即繞過辦公桌，朝門走去。傑克跟在兩位律師後面，法庭書記員跟在傑克後面。遠遠地，傑克聽見法庭文書讓大家起立的喊聲。

　　傑克走出內庭，法官已經走上了審判席，準備落座。藍道夫和托尼也正走向各自的座位。傑克發現克雷格這會兒不在。馬上他就會知道自己的祕密被人揭穿了，不知會有什麼反應。想到這裡，傑克不禁打了個冷顫。

　　傑克平靜地穿過律師席，在他身後，法官正吩咐法庭文書傳召陪審團。傑克打開分隔欄的門。他看到了亞歷克西斯的眼睛。她正盯著他，臉上一副懷疑、迷惘卻又帶著希望的表情。傑克禮貌地跟這一排的旁聽者說抱歉，慢慢地移到她身邊坐下。他捏了一下她的手，發現她已經把他進內庭前放在分隔欄邊的旅行袋拎了過來。

　　「賓厄姆先生，」大衛森法官高聲說。「我發現被告此刻不在被告席。」

　　「我的助手卡文迪什先生告訴我，被告剛才提出要去洗手間，」藍道夫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

　　「明白了，」大衛森法官回答。

　　這時陪審團被領進法庭，依次進入陪審席。

　　「出什麼事了？」亞歷克西斯問。「是不是找到罪證了？」

　　「不該找到的都找到了，」傑克承認。

　　「也許應該有人通知博曼大夫我們已經重新開庭了，」大衛森法官說。「接下來的庭審對他很重要。」

　　傑克又捏了一下亞歷克西斯的手，然後站起身來。「我去找博曼大夫，」他說著慢慢挪出這一排座位，並示意起身正要出去找克雷格的卡文迪什坐下。

　　傑克推開通往走廊的門。走廊裡電梯旁，照例有人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低聲交談。傑克徑直走向男洗手間。他看了看錶，已經十點十五分了。他推開門走進去。一個亞裔男人正在水池邊洗手。小便池一帶沒人。傑克走到隔間旁，彎下腰查看隔板下面。只有最後一個隔間有人。傑克走到門口，不知道是應該等著還是喊一聲。時間緊迫，他決定還是喊一聲。

　　「克雷格？」傑克問。

　　隔間裡傳來沖水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門閂咔嗒一聲響，門朝裡打開了，走出一個拉美裔年輕人。他困惑地看了看傑克，然後與他擦肩而過，朝水池走去。傑克本來鼓足了勇氣，準備面對克雷格，這下倒吃了一驚。他又彎下腰查看了一遍，其他隔間裡確實沒有人。除了水池邊那兩個男人，屋裡已經沒有其他人了。到處找不到克雷格。直覺告訴傑克，他已經跑了。

第二十四章

　　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二〇〇六年六月九日，星期五
　　上午十：二十五

　　傑克回到法庭，克雷格仍然沒有出現。傑克把亞歷克西斯拉到一邊，儘量迅速而婉轉地將昨晚跟她通話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說了一遍。她一開始只是不信，等聽到克雷格的犯罪證據之後，極為震驚。這時，她的職業素養占了上風，使她能夠客觀地分析局勢。在這種心境下，是她，而不是傑克主動提出時間緊迫，如果他還想準時到達教堂，現在就該出發了。傑克答應下午給她打電話，然後拿起旅行袋衝向電梯。

　　傑克一路狂奔，穿過法庭前的院子，下了兩段臺階，來到街上。還好，那輛破舊的雅紳特車還停在原地，不過前擋風玻璃的雨刷上已經別了一張違停罰單。第一件事就是從後備箱裡把裝著槍的紙袋拿出來。傑克估計到在去機場的路上要還槍，於是一早就向拉塔莎打聽了去警察局該怎麼走。

　　警察局離傑克停車的地方不遠，轉個彎就到了，但必須在路中間掉頭。傑克迅速掉頭，然後看了看後視鏡，確定沒有警車追上來。傑克從幾次痛苦的經歷中體會到，在波士頓開車，只要錯過轉彎口，經常就轉不回來了。

　　還槍的事辦得很順利。紙袋上寫著廉姆．弗拉納根的名字，當班的員警很爽快地收下了，什麼都沒問。辦完事，傑克高興地跑出警察局。他的車還停在門口，雙行停車，引擎都沒關。

　　機場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牌比城裡其他地方的指示牌清楚，傑克很快就開進了一個隧道。還好，從波士頓市中心到機場的路程比較短，傑克很快就到了。按照標牌的指示，幾分鐘之後，傑克把車開進了赫茲租車公司的停車場。

　　傑克將車開進車道，指示牌上寫著還車的具體步驟，但傑克沒理這碴，對走來走去協助顧客還車的職員也視而不見。他可不想為了車輛受損的問題跟公司長篇大論。他相信赫茲租車公司肯定會跟他連繫的。他拿起旅行包，追上開往候機室的班車。

　　他以為車很快就會開，誰知車就一直停在那兒，引擎關著，也沒有司機。傑克焦急地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了。他知道，如果趕不上達美航空十一點半的班機，一切都完了。

　　司機終於來了，邊問大家要去哪個登機門邊說笑話。傑克得知達美航空的登機門是第一站，這才鬆了口氣。

　　接下來頭疼的是買機票。還好，達美航空有專用售票視窗。之後是安檢，不過這個問題也不大。十一點二十分安檢完畢，傑克重新穿好鞋，一路小跑穿過機場大廳，向登機門飛奔。

　　傑克不是最後一個登機的，但也差不多了。他身後那名旅客一上飛機，機艙門就關上了。傑克在他能找到的第一個空座位上坐下，以便到了紐約儘快下飛機。問題是，這個座位在中間，左邊坐著一個邋遢的學生，隨身聽音量大得傑克能聽到每個音符；右邊是一個穿著細條紋西裝的商人，座位前的小桌板上放著筆記型電腦和黑莓手機。當傑克表示自己想坐中間的座位時，這人瞪了他一眼，頗為不滿。因為這意味著他要把隨身行李移開，把原先放在中間座位上的上衣和公事包拿走。

　　傑克坐下來，把隨身行李放在腳邊，頭枕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雖然已經筋疲力盡，但他卻怎麼也睡不著，不光是因為鄰座的隨身聽音量太大。他腦子裡一直在重播與亞歷克西斯的談話，過於簡短，讓人無法安心。他這才意識到，如果自己不說，別人不會知道克雷格對事業和家庭的背叛。想跟亞歷克西斯道歉，已經來不及了。他轉而又想，也許知道真相對亞歷克西斯和孩子們有好處。可他仍然無法安心。接下來不知會發生什麼事，這家人攜手渡過難關的可能性極小。想到這裡，傑克越發覺得外表都是靠不住的。在外人看來，博曼家近乎完美：父母都是專家，孩子漂亮，房子能上時尚雜誌。可內裡長了癌瘤，又有誰知道。

　　「各位旅客請注意，」機艙裡的廣播突然響起來。「我是本次航班的機長。剛接到地面塔臺的通知，紐約地區目前處於雷雨帶，無法起降。希望不會持續太長時間。一有消息，我們會隨時通知大家。」

　　「媽的！」傑克低聲罵著，右手抵住前額，用指肚按摩太陽穴。睡眠不足加上焦慮，弄得他現在頭很疼。作為一個現實主義者，他開始考慮如果趕不上婚禮會有什麼後果。勞麗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她說過永遠不會原諒他，傑克相信她肯定說到做到。勞麗輕易不做承諾，一旦承諾，言出必行。想到這裡，傑克又開始懷疑自己在波士頓停留這麼長時間，其實不是為了解開佩欣斯．斯坦霍普留下的謎團，而是潛意識裡想逃婚。傑克深吸了一口氣。他不相信自己潛意識裡真的有這種想法，但他無法確定。他只知道自己很想按時趕到教堂。

　　機艙裡的廣播又響起來，就像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似的。「我是本次航班的機長。剛接到地面控制臺的通知，可以正常起降了。我們將盡全力確保大家準點抵達紐約。」

　　不知過了多久，傑克被飛機降落在拉瓜迪亞機場的震動弄醒了。讓他驚奇的是，儘管自己很焦慮，可還是睡著了；讓他尷尬的是，他睡著的時候居然還流了點口水。他用手背擦嘴的時候，摸到了下巴上硬硬的鬍渣。他又用手摸了摸臉上其他部位，覺得自己迫切需要洗澡刮鬍子。可他看了一眼手錶，覺得一樣也來不及了。已經十二點二十五分了。

　　傑克像狗一樣抖了抖身體，好讓血液迴圈恢復正常。他又用手指理了理頭髮，突然發現那個商人極力朝過道的方向躲，還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傑克覺得這從另一個側面證明了自己確實需要洗澡。雖然屍檢時傑克穿了全套的高密度聚乙烯紙防護服，但屍體在地下埋了八個月，屍檢完之後他又一直沒空洗澡，味道可想而知。

　　傑克突然意識到他正在瘋狂地抖腿，就算把手放在膝蓋上，腿還是停不下來。他記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焦慮過。問題在於，他還得老老實實地坐著。這會兒他寧可身處跑道，和飛機一起跑。

　　飛機以極慢的速度滑向候機室，又緩緩靠上登機門。不知過了多久，解安全帶的鈴聲一響，傑克就從座位上跳起來。他身旁的商人正準備從座位上方的行李艙往外拿旅行包，傑克撥開他徑直往前走，惹得他怒目而視。傑克沒理他，一路跟人打招呼借過，終於挪到了艙門口。又等了很長時間，艙門終於開了，傑克是第三個下飛機的。

　　傑克撥開先下飛機的兩名乘客，沿著登機通道一路狂奔。進了候機室，他就直奔行李領取處。拿上行李，他又一路跑到候機室門口，發現外面剛下過一場暴雨，熱烘烘的水汽撲面而來。他是波士頓飛往紐約的航班中第一個出候機室的旅客，本以為不用排隊等計程車。可事實並非如此。華盛頓特區飛往紐約的航班十分鐘前剛到，部分旅客正在等計程車。

　　傑克鎮定地走到隊伍最前面，大聲說，「我是醫師，有緊急情況要處理。」這兩點倒都是實話，只不過彼此沒有聯繫。排隊等車的人一言不發地看著他，似乎有一點惱火，但沒人提出異議。傑克跳上了第一輛計程車。

　　司機正在打電話。傑克搞不清他是印度人還是巴基斯坦人。他大聲說出自己在一百零六街上的住址，計程車加速駛離機場。

　　傑克看了看錶，現在距離一點還差十八分鐘。也就是說，四十八分鐘後他必須出現在河畔教堂。他想靠在椅背上休息一會兒，卻怎麼也放鬆不下來。更糟糕的是，出機場之後，他們幾乎在每個路口都會遇到紅燈。傑克又看了看錶，覺得秒針在錶盤上飛跑，速度比平時快多了。現在距離一點還差十五分鐘了。

　　傑克越發緊張了。他開始考慮是否應該不回公寓，直接去教堂。優點是準時到教堂；缺點是他穿得太休閒了，而且沒刮鬍子沒洗澡。

　　司機終於打完了第一個電話，正準備打第二個，傑克靠過去說，「不知這話該不該說，可我真的趕時間。」然後他又加了一句，「到了地方，如果你願意在樓下等我，額外加二十美元小費。」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等，」司機愉快地答應了。他說話帶有典型的印度次大陸口音，蠻好聽的。

　　傑克重新靠在椅背上，扣好安全帶。已經十二點五十分了。

　　接下來的問題出在三區大橋的收費站上。一輛沒有快速通行證的車選擇了快速通行道，又沒法倒車，因為後面排隊的車太多了。周圍的車拼命按喇叭，還有人高聲叫罵。最後問題終於解決了，可又浪費了五分鐘。等傑克好不容易到了曼哈頓，已經一點鐘了。

　　傑克越來越焦慮。唯一的好處就是讓他沒心思考慮亞歷克西斯和克雷格面臨的災難。治療失當官司只能算不幸；謀殺案卻是滅頂之災。這家將陷入經年累月的煎熬，而且不太可能有什麼好結果。

　　司機很熟悉地形，通過一條哈萊姆區的僻靜小路，很快就穿城而過。車停在傑克樓前時，剛好是一點十五分。傑克還沒等車停穩就開了車門。

　　傑克跑上樓前的臺階，衝進前門，把幾個工人嚇了一跳。整棟樓都在翻修，滿世界灰塵，躲也躲不掉。傑克穿過大廳，跑向施工期間他和勞麗暫住的一套公寓，地板上到處都是瓦礫，騰起陣陣煙霧。

　　傑克用鑰匙打開公寓門，剛準備進屋，被幾層樓上的施工監理發現了，高喊著要跟他談談水管問題。傑克高喊著回答他這會兒沒工夫談。進了屋，傑克把隨身行李扔到長沙發上，開始脫衣服，一直脫到浴室門口，地上留了一長串衣服。

　　他先照了一下鏡子，不禁皺起了眉頭，雙頰和下巴上佈滿了鬍渣，像塗了一層煤灰；眼睛紅紅的，眼窩凹陷。他拿不定主意是該刮鬍子還是洗澡，兩者兼顧肯定來不及。他迅速盤算了一下，決定還是洗個澡。他將身子探進浴缸，將冷熱水龍頭同時擰到最大，可只流出來幾滴水：看來整棟樓的水管都壞了。

　　傑克關上水龍頭，往身上噴了很多香水，跑出浴室。進了臥室，他匆忙套上內衣，穿好正裝襯衫，套上燕尾服，拿上飾紐和袖扣，塞進褲子口袋，事先打好的黑色領結塞進另一隻口袋，然後套上正裝皮鞋，把錢包放進褲子後袋裡，手機放進上衣口袋。做完這些，他跑下樓，進了大廳。

　　為了不揚起灰塵，他放慢了腳步，結果又被施工監理看見了，大聲喊著非要跟他談談。傑克根本沒理他。出了門，計程車還在等他。傑克穿過馬路，跳上計程車。

　　「河畔教堂！」傑克大喊。

　　「你知道在哪條街上嗎？」司機邊問邊從後視鏡裡看著傑克。

　　「一百四十二街，」傑克簡潔地答道。他開始笨手笨腳地戴飾紐，不小心掉了一顆在椅子上，很快就滾到坐墊和椅背間的縫隙裡，怎麼也找不到了。傑克企圖把手伸到縫隙裡找，可伸不進去，只好放棄，轉而戴剩下的飾紐，最下面一個扣眼乾脆空著。

　　「你是趕著去結婚嗎？」司機邊問邊從後視鏡裡繼續打量著傑克。

　　「希望如此，」傑克說著開始對付袖扣。好不容易戴上一個，開始對付另一個。他想不起來最後一次穿燕尾服的情景，感覺是上輩子的事了，那時候他還是個眼科醫師。戴好袖扣，傑克彎下腰，繫好鞋帶，又撣了撣身上的灰。最後一步是扣好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戴上事先打好的領結。

　　「看上去很有精神，」司機說著露出燦爛的笑容。

　　「那還用說，」傑克以一貫的譏諷口吻說道。他側過身，從褲子後袋裡掏出錢包，看了看計價器，拿出幾張二十美元的鈔票準備付車錢，又額外準備了兩張。車一開上河畔大道，他就從前後兩排壓克力隔斷的縫隙中把錢扔到副駕駛座上。

　　河畔教堂棕灰色的塔樓漸漸映入眼簾。跟旁邊的樓群相比，這座哥德式的建築顯得鶴立雞群。教堂前停著幾輛黑色豪華轎車。除了幾位靠在車邊休息的司機，再沒有其他人了。傑克看了看錶。一點三十三分。他遲到了三分鐘。

　　車還沒停穩，傑克就打開了車門。他頭也沒回地衝司機說了句謝謝，跳下車，兩步一級衝上教堂的臺階，邊跑邊扣上衣的扣子。勞麗突然出現在教堂門口，穿著一襲白色的婚紗，美若天仙，身後傳來氣勢恢弘的管風琴音樂。

　　傑克不禁駐足觀賞。他覺得勞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漂亮，確實容光煥發。美中不足的是，此刻她扠著腰，緊握雙拳，正氣呼呼地看著他。她父親蒙哥馬利大夫也在，看上去氣度不凡，但神情嚴肅。

　　「傑克！」勞麗的聲音有點惱火，但顯然已經放下心來。「你遲到了！」

　　「嘿，」傑克攤開手，回敬道。「至少我還來了。」

　　勞麗忍不住笑起來。「滾到教堂裡去，」她以開玩笑的口氣命令道。

　　傑克爬完剩下的臺階，握住勞麗伸過來的手。勞麗靠近一點，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裡滿是關切。

　　「天哪，你臉色真差。」

　　「不要這麼恭維我嘛，」傑克裝出一副羞澀的樣子。

　　「你都沒刮鬍子就來啦？」

　　「還有比這更糟的呢，」他主動承認，希望她沒察覺出自己已經三十幾個小時沒洗澡了。

　　「我不知道嫁給你是對還是錯，」勞麗的笑容又回來了。「我媽媽的朋友看到你，肯定會大驚失色。」

　　「換了我也得嚇一跳。」

　　勞麗苦笑了一下。「你啊，本性難移。」

　　「這話我不同意。我覺得我已經在變了。我確實遲到了一點，但我還是來了。願意嫁給我嗎？」

　　勞麗的笑容更燦爛了。「當然願意。多年以前我就拿定了主意，一直在等你開口。」

　　「我不知道該怎樣表達我的感激之情，謝謝你一直等我。」

　　「你臨到最後關頭才出現，讓人提心吊膽的，肯定又有一番精心準備的說辭吧。」

　　「我很想把事情的經過都告訴你。說實話，這件事的結局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說出來你肯定不信。」

　　「我也很想聽聽事情的經過，」勞麗說。「不過現在你最好趕緊進教堂，站到聖壇旁邊去。你的伴郎沃倫非常惱火。十五分鐘之前他出來過一趟，說要『抽你的屁股』，這是他的原話。」

　　勞麗把傑克推進教堂，傑克頓時被氣勢恢弘的管風琴音樂鎮住了。他看著教堂中間長長的走道，一時間有點猶豫。他真是被嚇住了。教堂的右側坐得滿滿的，幾乎找不到空位；而左邊幾乎是空的，不過傑克還是看到了路．索丹諾和謝．馬克格文。傑克分不清聖壇前站的是牧師、教士、神父、猶太教的拉比，還是伊斯蘭教的阿訇，他也不想知道。他對有組織的宗教不感興趣，也不覺得各個宗教之間有什麼好壞高下之分。沃倫站在牧師身邊，穿著燕尾服，顯得神采奕奕。傑克深吸了一口氣，邁步向前，走進一個全新的生活。

　　接下來的儀式對傑克來說是一片混沌。他被人輕輕地推來推去，不停地有人在耳邊提醒他下一步該幹什麼。前幾天他在波士頓，因此錯過了婚禮排練。對他來說，一切都是頭一次。

　　整個婚禮，他最喜歡的部分就是跑出教堂，因為這意味著折磨終於結束了。他在車上休過了一會兒，不過時間太短了。從教堂到舉行招待會的草地酒廊，開車只要十五分鐘。

　　招待會不像婚禮那麼嚇人。如果不是那麼睏，傑克也許還會覺得招待會挺有意思的。午飯分量很實在，又喝了點酒，被迫跳了幾支舞，他覺得快要昏倒了。不過在昏倒之前，他還得打個電話。他起身離席，在酒廊門口找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撥通了亞歷克西斯的電話。

　　「結婚了嗎？」弄清是傑克打來的電話，亞歷克西斯第一句就問這個。

　　「結了。」

　　「祝賀你！真是太好了。我真為你高興。」

　　「謝謝你，」傑克說。「我特地打電話來向你道歉。我把你的生活弄得更糟糕了。你請我去波士頓是為了幫助克雷格，間接地幫助你。結果我卻幫了倒忙。真對不起。我感覺像同謀犯。」

　　「謝謝你特地來道歉，」亞歷克西斯說。「克雷格的行為應該由他自己負責，你揭露出來也是應該的。我覺得這事遲早會暴露的。說老實話，知道真相對我來說是件好事。這樣我做任何決定都會簡單得多。」

　　「後來克雷格回法庭了嗎？」

　　「沒有。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通緝令已經發出去了，員警也到家裡來搜過了，沒收了他所有的檔案，包括他的護照，所以他也跑不遠。不管他往哪裡走，終究逃不出法網。」

　　「說來也怪，我為他感到惋惜。」

　　「我也為他感到惋惜。」

　　「他回來看過孩子嗎？打過電話嗎？」

　　「沒有。我一點都不驚訝，他跟孩子們本來就不親。」

　　「我覺得他跟誰都不親。可能也就跟你還比較親。」

　　「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他跟我都不親。真可悲啊。我個人覺得，他父親應該為此負責。」

　　「有消息及時通知我！」傑克說。「馬上我們要去度蜜月，不過我會一直開著手機。」

　　「今天下午，我接到一個不好的消息。一週以前，克雷格把我們的房子抵押給了銀行，拿到幾百萬美元。」

　　「沒有你的簽名怎麼能抵押？」

　　「能啊。當初買房子的時候，他就堅持房產證上只寫他的名字，說是交稅和辦保險的時候方便一點。當時我也沒跟他計較。」

　　「幾百萬現金？」

　　「不是。銀行說是匯到一個國外的帳戶上。」

　　「如果你缺錢，儘管告訴我。我手頭還比較寬裕，因為過去十年基本上沒怎麼花錢。」

　　「謝謝你。這話我記下了。經濟上應該沒什麼問題。我可以到私人診所兼職，補貼家用。」

　　兩人又說了幾句體己話，傑克才掛上電話。他沒有立刻回到餐桌旁，而是開始思考命運的不公與無常。他和勞麗要去度蜜月，迎接嶄新的生活。亞歷克西斯和孩子們卻前途渺茫，還要承受感情上的痛苦。傑克覺得，經過這些，一個人要麼會變得及時行樂，要麼會變為虔誠的教徒，兩個極端必居其一。

　　傑克站起身。他選擇了前者，現在就想帶勞麗回家。

尾聲

　　古巴，哈瓦那
　　二〇〇六年六月十二日，星期一
　　下午二：十五

　　傑克想帶勞麗去一個有特色的，不落俗套的地方度蜜月。他曾經考慮過非洲，不過覺得太遠了。他也考慮過印度，覺得更遠。後來有人建議他們去古巴。一開始傑克以為根本不可能成行。可他上網查了一下，發現自己想錯了。雖然遊客數量並不是很多，但確實有人經加拿大、墨西哥或者巴哈馬群島去古巴旅遊。傑克選擇經巴哈馬群島去古巴。

　　星期六，也就是婚禮的第二天，他們從紐約坐飛機到拿索，覺得有點乏味。從拿索到哈瓦那換乘古巴航空公司的飛機，旅行由此變得生動活潑，讓他們提前感受到了古巴風情。傑克在古巴國際飯店訂了一個套間，想體驗一下古巴舊日的輝煌。他們並沒有失望。國際飯店坐落於哈瓦那新市中心的防波堤大道上。雖然有些設施已經過時了，但依然能夠感受到裝飾派建築風格的魅力。最好的是，這裡的服務讓人非常滿意。與傑克想像的不同，古巴人看上去很快樂。

　　值得慶幸的是，除了去哈瓦那老城區散步，勞麗並沒有提出進一步觀光的要求。老城區大部分已經修復了。有幾次他們無意中走到了沒有修復的部分，發現很多老建築，雖然年久失修，卻依稀保留著昔日的輝煌。

　　蜜月的大部分時間，傑克和勞麗滿足於吃了睡，睡了吃，在游泳池邊曬太陽。這樣的行程讓傑克有足夠的時間跟勞麗講述波士頓發生的一切，並就目前的形勢展開深入討論。勞麗同情每一個人，包括克雷格。她說這是一場美國醫療界的悲劇。傑克也同意。

　　「要不我們去鄉下轉一圈吧，」勞麗突然提議。傑克本想無所事事地靜養，恢復體力，這下可沒戲了。

　　傑克用手遮住陽光，轉過頭來看著新婚妻子。兩人都躺在游泳池邊的白色躺椅上，穿著泳裝，塗了ＳＰＦ四五的防曬霜。勞麗正揚起眉毛看著他，兩道眉毛正好處在墨鏡鏡框上方。

　　「你真的想放棄這種悠閒自在的生活嗎？」傑克問。「海邊都這麼熱了，鄉下肯定像火爐一樣。」

　　「我又不是說這兩天去。走之前總要去一次吧。大老遠的來了，都不知道旅遊區以外的地方是什麼樣子，多可惜啊。」

　　「也許吧，」傑克並沒有多大熱情。一想到古巴腹地的高溫，他就覺得口渴。他從椅子上坐起來。「我去買點喝的。要我幫你帶什麼？」

　　「你想嚐嚐莫吉托雞尾酒嗎？」

　　「願意冒險，」傑克說。

　　「你可真是全面度假啊，」勞麗說。「好吧。你敢喝，我也敢喝。大不了今天下午睡過去。」

　　「睡過去也很好啊，」傑克說著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他現在很想租一輛自行車，出去好好騎一圈。可還沒走到吧檯，這個念頭就消失了。他懶懶地想，還是明天再說吧。

　　到了吧檯，傑克點了兩杯莫吉托雞尾酒。他平常很少喝酒，更不用說是下午了。不過前一天下午他試過一次，很享受酒精帶給他的那種完全放鬆的感覺。

　　等酒的過程中，傑克環顧游泳池四周，發現有幾個身材一流的女人，不禁多看了幾眼。然後他的目光轉向不遠處的加勒比海。遼闊的海面上吹來一絲涼爽的微風。

　　「先生，您的酒好了，」服務生招呼傑克。他簽了帳單，端起酒，正準備轉身往游泳池走，酒吧盡頭一個男人的臉引起了他的注意。傑克又細看了一眼，最後乾脆側過身，肆無忌憚地盯著他看。那人看了傑克一眼，似乎沒認出他來，很快又轉向身邊漂亮的拉丁女人。傑克看見他笑得很開心，很優雅。

　　傑克聳聳肩，轉身往游泳池邊的躺椅走去，剛走了幾步，又轉身往回走。他決定走近一點，好看個清楚，於是繞過吧檯，一直走到那人背後才停下。那人的西班牙語還算說得過去，至少比傑克強。

　　「克雷格？」傑克的聲音很大，那人應該聽到了，可並沒有轉過身來。「克雷格．博曼，」傑克的聲音又提高了一點。那人還是沒有反應。傑克低頭看了看手裡端著的兩杯酒，覺得很不方便。猶豫了一下，傑克把一杯酒放在吧檯上，騰出一隻手來，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那人扭過身，與傑克四目相對，可還是沒認出他來，只是皺了皺眉，一臉困惑的表情。

　　「有事嗎？」那人用英語問。

　　「克雷格？」傑克邊問邊盯著那人的眼睛看。他以前是眼科醫師，因此善於觀察人的眼睛，從中除了能發現疾病的徵兆，還能探究人的情緒。這回他什麼也沒發現，那人的瞳孔一點變化都沒有。

　　「您一定是認錯人了。我叫拉爾夫．蘭德隆。」

　　「對不起，」傑克說。「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係，」拉爾夫說。「你叫什麼名字？」

　　「傑克．斯坦普敦。你從哪兒來？」

　　「波士頓。你呢？」

　　「紐約市，」傑克說。「你也住在這個酒店嗎？」

　　「不是，」拉爾夫說。「我在市郊租了一棟房子。我是做雪茄生意的。你呢？」

　　「我是醫師。」

　　拉爾夫往後坐了一點，好讓傑克看到他身邊的女友。「這位是托婭。」

　　傑克握了握托婭的手。

　　「很高興認識你們，」這句話之前傑克還磕磕巴巴地說了幾句西班牙文，好讓托婭明白他的意思。他拿起放在吧檯上的雞尾酒。「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嘿，沒關係，」拉爾夫說。「這裡是古巴。跟陌生人說話是很正常的。」

　　傑克點頭告辭，繞過吧檯回到游泳池邊。勞麗用一隻胳膊撐起身子，接過一杯雞尾酒。「去的時間可夠長的呀，」她開玩笑說。

　　傑克在躺椅上坐下，搖搖頭。「你有沒有這種經歷？遇到陌生人，但覺得他就是你認識的某個人。」

　　「有過幾次，」勞麗說著喝了一口酒。「怎麼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因為剛才我就遇到了這種事，」傑克說。「你能看見吧檯旁邊那個男人嗎？正和紅衣美女說話的那個。」傑克說著指了指那兩個人。

　　勞麗坐起身，看了一眼。「能看見。怎麼了？」

　　「我以為那是克雷格．博曼，」傑克說著笑了一聲。「兩人長得像雙胞胎一樣。」

　　「我記得你說過克雷格．博曼跟你一樣，頭髮是沙黃色的。這人的頭髮是黑色的。」

　　「嗯，只有頭髮不一樣，」傑克說。「真不敢相信。我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

　　勞麗轉身面對傑克。「有什麼不敢相信的。對克雷格這種人來說，古巴是個很好的藏身之地，跟美國肯定沒什麼引渡協議。這也許就是克雷格．博曼。」

　　「絕對不是，」傑克說。「我剛才還厚著臉皮跟他打招呼，以便觀察他的反應。」

　　「噢，那就別為這事操心了，」勞麗說著又躺下來，手裡還拿著那杯雞尾酒。

　　「我才不操心呢，」傑克說著也躺下來。不過他怎麼也忘不掉這個巧合。突然，他想到一個主意。他坐起身，在浴袍的口袋裡摸了一陣，掏出手機。

　　勞麗察覺到他這番舉動，睜開一隻眼睛。「你在給誰打電話？」

　　「亞歷克西斯，」傑克說。她接了電話，但告訴傑克她這會兒正在接診，沒空說話。

　　「就一個小問題，」傑克說。「你認識一個叫拉爾夫．蘭德隆的人嗎？從波士頓來的。」

　　「曾經認識，」亞歷克西斯說。「傑克，我真的很忙。過幾個小時我給你打電話吧。」

　　「曾經？為什麼要用過去式？」傑克問。

　　「因為他去世了，」亞歷克西斯說。「他是克雷格的病人。一年前得淋巴癌去世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