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高空遇險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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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廿一章
　　第廿二章
第二部　荒島上的人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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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島的祕密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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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神祕島》儒勒．凡爾納

《二○一四年十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部　高空遇險　　第一章

　　「我們又在上升了嗎？」「不，正相反！我們在下降！」「比那還要糟，史密斯先生！我們正在往下掉！」「天哪！快把壓倉物扔出去吧！」「瞧！這最後的一袋都空了！」「氣球上升了嗎？」「沒有！」「我好像聽到波浪衝擊的聲音！」「吊籃下面就是海！」「離我們至多不過五百英呎了！」「把所有占分量的東西都扔下去！……所有的東西！」

　　這就是一八六五年三月二十三日下午四點鐘從遼闊的太平洋上空傳來的喊聲。

　　那年春分前後，那場從東北方吹來的駭人暴風是令人難忘的。從三月十八日到二十六日，大風暴片刻不停地怒吼著。它從北緯三十五度斜穿赤道，直到南緯四十度，掠過了一千八百英哩的地帶，給美洲、歐洲和亞洲造成了嚴重的災害。城市被吹毀；樹木被連根拔起；排山倒海似的巨浪沖毀了堤岸，僅僅根據已經發表的數字，被拋上陸地的船就有幾百隻；有些龍捲風經過的地方，整個都變成了平地；好幾千人在陸上和海裡喪了命；這就是當時瘋狂肆虐的暴風過去以後所留下的罪證。一八一〇年十月二十五日哈瓦那和一八二五年七月二十六日瓜德羅普的災情固然可怕，但是也比不上這一次。

　　就在這陸地和海洋上慘遭浩劫的時候，激盪的高空中也演出了同樣驚心動魄的悲劇。

　　一隻輕氣球，像被龍捲風帶到水柱頂上的皮球一樣，捲進了一股氣流的漩渦中，它以每小時九十英哩的速度掠過高空，彷彿被什麼空中漩渦抓住了似的，不停地轉著。

　　氣球的下邊繫著一隻吊籃，裡面坐著五個人，由於濃霧和水汽彌漫在整個的洋面上，人們很難看得清楚。

　　也許有人會問，這個氣球──暴風的玩具是從哪兒來的？它是從地球的哪個角落升起的？當然，它是不會在刮暴風的時候起飛的。但是，暴風已經刮了五天，並且在十八日那天就已經有了要起風暴的徵兆。毫無疑問，這個氣球是從極遠的地方飛來的，因為大風一晝夜至少要把它帶走兩千英哩。

　　這些迷失方向的乘客，橫豎也沒法計算他們起航以來經歷了多少路程。奇怪的是，他們雖然在這怒吼的暴風中飄蕩，卻還是平安無事。他們被風拋來拋去，吹得團團亂轉，卻絲毫不覺得自己在滾動，也不覺得怎樣顛簸。

　　他們的目光沒法透過吊籃下面的濃霧。陰雲環抱著他們。他們分辨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當時他們懸浮在高空中，周圍一片昏暗，既看不見地上的反光，也聽不到地上的人聲，連海洋的澎湃聲也傳不到他們的耳朵裡。只有當急驟下降的時候，他們才意識到會有慘遭滅頂的危險。他們扔下了彈藥、槍枝和糧食一些重負以後，便又升到四千五百英呎高度的空中。飛行的人們一發覺下面是汪洋大海，就覺得上面的危險總比下面小些，因此毫不猶豫地連他們最有用的東西都扔掉了，同時他們盡量想法不讓氣球漏掉一點氫氣，只有這種氫氣，才是他們的命根子，才能把他們懸在海洋上。

　　黑夜在驚險恐怖中過去了（如果是膽小的人，恐怕早已嚇死了）。白晝又來臨了。隨著白晝的來臨，暴風也逐漸和緩下來。從三月二十四日那一天清晨起，暴風有了減弱的徵象。黎明時分，一片片的輕雲向更高處升去。幾小時的工夫，颶風已經變成了「強風」，這就是說：大氣流動的速度已經減弱了一半。這時雖然還是水手們所說的「緊帆風」，然而風勢畢竟減弱不少了。

　　將近十一點鐘的時候，下層的空氣顯得比較明朗了。大氣已經發出像雷雨過後常有的那種溼潤的氣息。暴風似乎不再向西刮了。風力已經顯得有氣無力了。它會不會像印度洋上的颱風那樣，往往說停就停，一下子就煙消雲散呢？

　　可是，就在這時候，氣球顯然又在慢慢地下降了。看來它正在逐漸癟下去，氣囊愈伸愈長，從球形變成了橢圓形。到了中午，氣球離海面只有兩千英呎了。氣囊能容納五萬立方英呎氣體，正因為它有這麼大容量，所以它才能在空中──或是向上升得很高，或是保持平行方向移動──停留很長時間。

　　乘客們感覺到自己有危險，把僅存的一些能夠使吊籃下墜的物品：少量存糧，每一件東西，甚至衣袋裡的小刀都扔掉了。這時，有一個人爬到套住網索的圓環上，打算把氣球的下部繫得更牢一些。

　　然而，乘客們心裡都很明白，氫氣已經不足了，氣球不可能再維持在更高的空際。他們只有死路一條了。

　　他們底下沒有大陸，甚至連一個小島也沒有。只是一片汪洋，沒有一處可以讓他們著陸、也沒有任何地面可以讓他們下錨。

　　遼闊的大海上，仍然翻騰著驚濤駭浪！這片汪洋大海，即使人們居高臨下，視野擴大到半徑四十英哩，也同樣是一眼望不到邊。這流動的平原在暴風無情的鞭撻下激起洶湧的浪頭，真好比萬馬奔騰，那一片白色鬃毛還在迎風飄拂哩！看不到一寸陸地，也看不到一葉孤帆！這時必須不惜任何代價阻止氣球再往下降，否則就有被波浪吞沒的危險。乘客們在這緊急關頭顯然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但是，儘管他們努力，氣球還是繼續下墜，同時順著東北風以極大速度移動。

　　這些不幸的人們所處的境況的確是驚險萬分！他們已經不是氣球的主人了。他們的一切努力都沒有用。氣球的氣囊愈來愈癟。氫氣不住地往外洩，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堵塞。下降的速度顯然愈來愈快，午後一點鐘，吊籃離洋面已經不到六百英呎了。

　　氫氣從氣囊的一條裂縫在向外衝，要阻止它往外衝是不可能的了。吊籃裡的東西都扔掉了，重量輕了，因此，幾個鐘頭以內，乘客們還可以在空中支持下去，不至於掉下來。但這僅僅是苟延殘喘而已，如果在天黑以前還找不到陸地，那麼乘客、吊籃和氣球肯定地都要葬身海底了。

　　這時候，他們拿出了最後的一著。他們顯然都是勇敢無畏、頭腦冷靜的人。他們沒有一句怨言。他們盡量想辦法延遲降落的時刻，他們決心要奮鬥到最後一分鐘。吊籃不過是個柳條編的籃子，不能在水上漂浮，萬一落到海裡，絕沒有任何可能不沉下去。

　　兩點鐘的時候，氣球離水面僅僅四百英呎了。這時候，突然聽到一聲洪亮的聲音，從這聲音就知道這人一點也沒想到恐懼。回答他的聲音也同樣顯得堅強有力。「東西都扔了嗎？」「不，還有一萬金法郎。」一個沉重的錢袋立刻落到海裡。「氣球上升了嗎？」「上升了一點兒，但是一會兒又會下降的。」「還有什麼可扔的嗎？」「沒有了。」「有！……吊藍！」「讓我們抓住網索，把吊籃扔到海裡去吧！」

　　這的確是最後的唯一可以減輕氣球重量的方法了。繫著吊籃的繩索割斷了，吊籃掉了下去，於是，氣球又上升了兩千英呎。

　　這五位乘客爬上了氣球網，緊緊攀住網眼，注視著下面的無底深淵。

　　大家知道氣球對於重力的增減是最敏感的。即使扔下很輕的東西，也可以改變它的高度。這種在空氣中浮動的工具像一架極度精確的天平。不難想像，它只要減輕一點點負擔，馬上就會急劇上升。這時的情形正是這樣。但是，沒一會兒工夫，氣球又開始下降了，氣體從裂縫中向外跑，這裂縫現在要補也沒法補。

　　這些人盡了最大的努力。現在人力已經不能挽救他們，只好聽天由命了。

　　在四點鐘的時候，氣球離海面只剩五百英呎了。

　　傳來一聲響亮的犬吠聲。原來飛航員們還帶著一隻狗！牠緊緊地靠著牠的主人攀在網眼上。

　　「托普瞧見什麼了？」一個人大聲說。接著馬上有人喊道：

　　「陸地！陸地！」

　　原來氣球從天亮到現在，隨著大風向西南飄行了足足有幾百英哩。現在前面出現了一片相當高的陸地。不過這片陸地還在三十英哩以外。如果一直飄去的話，至少也要一個鐘頭才能到那裡。

　　一個鐘頭！在這一個鐘頭裡氣球裡僅存的一點氣體會不會全跑光呢？

　　問題的嚴重性就在這裡！飛航員已經清清楚楚地望見了陸地，他們必須不惜任何代價到達那裡。他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是島嶼還是大陸，因為他們不知道颶風把他們吹到地球的哪一個角落來了。但是，他們只好到那塊陸地去，不管那裡有沒有人，去得去不得。

　　氣球在四點鐘的時候，就已經支持不下去，現在它更貼近水面了！巨大的浪花好幾次舔著網的下部，使它更加沉重，氣球像一隻翅膀受了傷的鳥，要飛又飛不高。半小時後，距陸地只有一英哩了，但是氣球已經耗盡了力氣，褶縐不堪地懸在那裡，只有上層還剩下一些氣體。飛航員們緊緊地攀住氣球網，可是還嫌太重，不久，他們有半個身子浸在海裡了，洶湧的波浪衝擊著他們。又過了一會，氣球的氣囊變成了一個口袋，風像吹著帆片似的使它往前飄過去。它也許能就這樣到達陸地吧！

　　但是，當離岸只有兩錨鏈【註：約一百二十噚，約合兩百米。】遠的時候，四個人同時驚叫起來。那個原以為絕不能再飛的氣球，在一個巨浪的打擊下，竟突然出人意料地一下子升起來。一會兒工夫，它似乎又減輕了一部分重量，高升到一千五百英呎的上空，在那裡它遇到一陣風，這陣風並沒有把它吹上岸，反而吹得它沿著和陸地幾乎平行的方向飛去了。

　　兩分鐘以後，它終於又斜轉回來，最後降落在一個波濤衝擊不到的沙灘上。飛航員們彼此協助從網眼裡脫出身來。氣球由於失去了人們的重量，又被風吹起來，像一隻受傷的鳥，精神一恢復，便消失在空中了。

　　吊籃裡原來有五個人和一隻狗，可是現在隨氣球著陸的卻只剩下四個人了。

　　失蹤的那一個人一定是浪濤衝擊氣球網的時候被捲到海裡去了，正因為這樣，氣球才減輕了重量，才會在著陸前不久突然一下子上升。這四個遇險的人腳一踏上了陸地，就發覺少了一個夥伴，馬上同聲喊道，「大概他會游上岸來的。我們要救他！我們要救他！」

　　第二章

　　那幾個剛才被颶風拋擲在海岸上的人，根本不是什麼氣球飛行員──既不是職業的，也不是業餘的，而是一群戰俘。正因為他們個個英勇，人人豪邁，所以才想出這種異想天開的辦法來逃脫。

　　他們出生入死已經有幾百次了！他們也有數百次幾乎從破裂的氣球上掉到海洋的深淵。但是不知為什麼，上天卻別具用心地保全了他們的生命。在三月二十日那天，他們逃出了里奇蒙，在空中連續飛行了五天，現在他們離開那維吉尼亞的首府已經有七千英哩了。在可怕的南北戰爭期間，里奇蒙是南方的要塞，當時正被尤利西斯．格蘭特將軍的部隊包圍。

　　戰俘們逃跑的經過是這樣的：

　　一八六五年二月間，格蘭特將軍打算出奇制勝，占領里奇蒙，可是沒有成功，結果他部下的幾個軍官卻落到敵人手裡，被囚禁在城內。其中最突出的一個是聯邦參謀部的賽勒斯．史密斯。他是麻薩諸塞州人，一位淵博的學者，在戰爭期間，政府曾委派他負責當時在戰略上極其重要的鐵路的管理工作。他是一位道地的北方人，瘦骨嶙峋的，約有四十五歲，他的短頭髮和一小撮濃鬍子都已經灰白了。他的頭部長得非常端正，彷彿生來是為了鑄在勳章上似的，兩眼炯炯有光，嘴形莊嚴，從面貌看，他顯得是一個激進派的學者。他是一個從舞錘弄斧做起的工程師，正如一個行伍出身的將軍一樣。他不但腦子靈，而且手也巧。他的筋肉顯得非常強壯。他是一個活動家，同時又是一個思想家。他熱情樂觀，任何一件事都難不倒他。他見多識廣，善於隨機應變，在任何緊要關頭，他都能保持清醒的頭腦、無限的信心和堅強的毅力；這三個條件使他永遠是他自己的主人。他常常引用十六世紀奧蘭治的威廉的話作為自己的座右銘：「即使已經沒有成功的希望，我也能夠承擔任務，堅忍不拔。」

　　賽勒斯．史密斯就是勇敢的化身。他參加過南北戰爭的各次戰役。他自從在伊利諾州自願投效尤利西斯．格蘭特麾下以來，曾在巴丟卡、柏爾夢特、匹茲堡埠頭等地作戰，在圍攻科林斯、吉布森港、黑河、差坦諾加、魏爾德涅斯、波多馬克等地的戰役中，始終是勇猛善戰，並沒有辜負那位說「我絕不計算我的傷亡」的將軍的訓導。史密斯好幾百次幾乎成為威嚴的格蘭特所不計算的陣亡將士。但是，他在這些戰鬥中，直到在里奇蒙戰場上受傷被俘以前，一直是很幸運地平安無事。就在史密斯被俘的那一天，還有一位重要人物也落到南軍手裡。這就是《紐約先驅報》的通訊記者吉丁．史佩萊，他是奉命跟隨北軍作戰地報導的。

　　吉丁．史佩萊在英、美新聞採訪員當中，也是一位有名的人物，正像史丹利等人一樣，不管什麼困難也不能使他退縮，他也要採訪到正確消息，並且在最短時間內把消息送給自己的報刊。聯邦的許多報紙，例如《紐約先驅報》，都擁有堅強的實力，報刊的通訊記者就是它們的代表。吉丁．史佩萊又是第一流的記者──他是一位精明強幹、體力充沛、辦事敏捷、善於開動腦筋的人；他環遊過世界各地；他是一個士兵，也是一個藝術家；他在談話時很熱情，行動時很堅決，既不顧慮勞累，也不害怕危險；採訪新聞的時候，他首先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他的報刊；凡是新奇的、沒有發表過的、別人不知道同時也沒法採訪到的事物，他全都知道；他是一位渾身是膽的戰地記者，慣於在槍林彈雨中寫稿，危險，對於他來說，就是最好的報導資料。

　　他參加過各次戰役，每次都在最前線，一手拿著左輪槍，一手拿著筆記簿；葡萄彈從來也沒有使他的鉛筆顫抖；他絕不像有些人沒話找話說，而總是不厭其煩地打著電報；他的每一篇報導都很簡短有力、明確、能夠說明要點。此外，他還很幽默。黑河的戰事結束以後，決心不惜任何代價獨占電報局窗洞的就是他。他在向他的報刊報導了戰役的結果以後，接著就拍發聖經的前幾章，一共拍了兩個鐘頭之久，雖然花費了兩千美元，但《紐約先驅報》卻首先登載了這個消息。

　　吉丁．史佩萊身材高大，大約有四十來歲。淡紅色的鬍鬚圍繞著他的面龐。眼光堅定活潑，而且變化迅速。只要目光一掃，他就可以把一切景象一覽無遺了。他體格健壯，能夠適應各種氣候，好像一根在冷水中淬硬了的鋼筋。

　　吉丁．史佩萊擔任《紐約先驅報》的通訊記者已經有十年了。他不但文筆美妙，並且精於繪畫，他的通訊和插圖大大充實了報刊的內容，他被俘的時候，還正在描寫戰役和畫素描，他的筆記簿中的最後一句是：「一個南軍正拿槍對著我，但是……」然而那個南軍的士兵並沒有打中吉丁．史佩萊，他一向是幸運的，在這次事件中也沒有受一點傷。

　　賽勒斯．史密斯和吉丁．史佩萊過去只是聞其名而沒有見過面，他們一起被押送到里奇蒙。工程師的創傷很快就痊癒了，就在他養傷的期間他認識了這位通訊記者。他們一見面就建立了友誼。不久以後，他們產生了一個共同的目的，那就是逃回格蘭特的軍中，為了聯邦的統一而繼續戰鬥。

　　這兩個美國人一開始就想找機會逃跑；雖然他們能夠自由地在市鎮裡蹓躂，但是里奇蒙戒備嚴密，逃脫似乎是不可能的。在這期間，史密斯遇到了一個昔日的僕人，他是一個願意為史密斯竭盡忠誠的人。他是一個勇士，也是一個黑人，是在工程師家裡出生的，他的父母都是奴隸。但是，賽勒斯在信仰上和道義上都反對奴隸制，因此早就讓他自由了。這個曾經當過奴隸的人，雖然得到了自由，還是不願意離開他的主人。他情願為他的主人效死，他大約有三十歲，強壯、活潑、聰明、伶俐、溫柔、和順、有時還有點天真，平時總是一團高興，勤懇而誠實。他的名字叫做納布加尼察，但他已經習慣讓人們簡稱他為納布了。

　　納布聽到主人被俘的消息，就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麻薩諸塞來到里奇蒙，憑著他的機智，冒了二十多次生命的危險之後，終於潛入了被圍的城市。史密斯瞧見納布時的喜悅和納布找到主人的高興，那是難以形容的。

　　納布雖然能夠進入里奇蒙，但要想再溜出去就完全不同了，因為北軍戰俘被看守得非常嚴格。要想順利地逃跑，除非遇到特別的機會！這種機會不但不會送上門來，而且很難找到。

　　在這期間，格蘭特將軍還在繼續作戰。他以重大的代價贏得了匹茲堡的勝利。然而在里奇蒙戰線上，他和巴特萊部隊聯合進攻還不能取得勝利，因此戰俘們想要早日獲得釋放是沒有什麼希望的。

　　在這枯燥無味的囚禁生活中，沒有一點值得記述的事情，通訊記者再也不能忍耐了。他那一向靈活的頭腦只想著一件事──怎樣能夠不惜任何代價逃出里奇蒙。他甚至嘗試了幾次，但都被不能克服的障礙阻擋住了。圍困還在繼續著！如果說戰俘急切要逃回格蘭特的軍中，那麼，被圍的人也迫切希望和南軍取得連繫，其中約拿旦．福斯特就是南軍中的一個熱切希望如此的人。被俘的北軍固然不能出城，而南軍也同樣離開不了，因為他們都給北軍包圍了。里奇蒙的總督很久沒能和李將軍取得連繫了，他很想把當地的情況告訴李將軍，以便迅速得到援兵。於是約拿旦．福斯特就建議利用氫氣球越過包圍線，直達南軍的兵營。

　　總督批准了這個計劃。造了一個氫氣球供福斯特使用，另外還派了五個人做他的助手。他們攜帶了降落時自衛用的武器，並準備了乾糧，以備航程拖延時食用。

　　氣球預計在三月十八日啟航。起飛必須在夜間進行，還要有和緩的西北風。據飛行員的估計，他們在幾個鐘頭之內就可以到達李將軍的軍營了。

　　但是，刮的卻不是什麼和緩的西北風。從十八日起它分明已經變成颶風了。風暴很快就猛烈起來，福斯特只好延期動身，因為乘客和氣球是不能在這種險惡的天氣裡冒險的。

　　氫氣球灌足了氣，放在里奇蒙的一個廣場上，只等風勢稍弱，就要啟航。困守在城裡的人盼望著暴風緩和的心情是不難想像的。

　　三月十八、十九兩天過去了，天氣並沒有什麼轉變。拴在地上的氣球被狂風猛烈地衝過來撞過去，甚至要保護這個氣球都很困難。

　　十九日的夜晚過去了。第二天早上暴風加倍猛烈，氣球更不可能起飛了。

　　那天，工程師賽勒斯．史密斯在里奇蒙的一條大街上，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喊住了。這是一個水手，名叫潘克洛夫，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到四十歲，體格強壯，皮膚曬得黝黑。長著一對炯炯發光的眼睛和非常英俊的面龐。潘克洛夫是一個美國的北方人，他航遍了各大洋，參加過一切可能和幾乎不可能的探險，一切不長翅膀只長腿的生物所能碰到的遭遇他都遇到過了。可想而知，他是一個大膽而勇猛的傢伙，敢作敢為，什麼也嚇不倒他。年初的時候，潘克洛夫有事到里奇蒙來，他帶著一個紐澤西的男孩子，這是過去一個船長的孤兒，才十五歲，潘克洛夫像對待親生子女似的愛護他。在圍城以前，他沒有能離開這座城市，等到發覺自己被圍在城裡的時候，感到十分懊喪。但是他從來不肯向困難低頭，因此他決定要想法子逃出去。他聽說過這位工程師軍官的大名，他了解這位堅強的男子漢在囚禁中的苦悶。因此，這一天他毫不猶豫，直截了當地向工程師招呼道：「史密斯先生，你在里奇蒙待夠了嗎？」

　　工程師呆呆地看著對他說話的人，對方又低聲補充了一句：

　　「先生，你打算逃跑嗎？」

　　「什麼時候？」工程師連忙問道，這句話顯然是脫口而出的，因為他還沒有看清楚這個跟他說話的陌生人是誰。但是當他用敏銳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水手爽朗的面孔之後，他就確信對方是一個誠實的人。

　　「你是誰？」他簡短地問道。

　　潘克洛夫作了自我介紹。

　　「好吧，」史密斯回答說，「你打算用什麼法子逃呢？」

　　「用那個氣球，它在那裡什麼也不幹，我看它正是為我們預備的……」

　　水手的話沒有說完，工程師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抓住潘克洛夫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住的地方去。在那裡，這位水手說出了他的計劃。計劃倒是十分簡單，除了生命危險以外，什麼危險也用不著冒。當然，颶風的威力正大，但是，像賽勒斯．史密斯這樣精明強幹的工程師是完全懂得怎樣操縱氣球的。假如潘克洛夫對飛行技術，正好像對航海一樣熟悉，那麼他一定早就毫不猶豫地帶著他的小朋友赫伯特出發了；他慣於在海裡冒狂風駭浪的危險，這場颶風是難不住他的。

　　史密斯一言不發地傾聽著水手的講話，他的眼中閃耀著滿意的光芒。想望已久的機會終於來到了──他絕不是坐失良機的人。這個計劃是可以實行的，但必須承認，非常危險。夜間雖然有崗哨，他們還可能走近氣球，潛入吊籃，然後割斷繫住吊籃的繩索。當然，他們可能被打死，但另一方面，他們也有成功的希望。要是沒有這場風暴多好啊！──不過話要說回來，要是沒有這場風暴，氣球早已啟航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也就不會出現了。

　　「我不只是一個人！」史密斯最後說。

　　「你要帶幾個人？」水手問道。

　　「兩個人。我的朋友史佩萊，還有我的僕人納布。」

　　「那就是三個人，」潘克洛夫說，「連赫伯特和我一共是五個人。氣球能載六個……」

　　「那就行了，我們一定走。」史密斯堅決地說。

　　這個「我們」包括史佩萊在內，因為史密斯非常了解，這位通訊記者不是膽小如鼠的人。史佩萊聽到這個計劃以後，表示完全同意。使他驚奇的是：這麼簡單的辦法自己以前竟沒有想到。至於納布，他是到處追隨著他的主人的。

　　「那麼，今天晚上，」潘克洛夫說，「大家都到那裡集合。」

　　「今天晚上十點鐘，」史密斯回答說，「但願上天保佑，在我們離開以前，風勢不要減弱。」

　　潘克洛夫辭別了工程師，回他的寓所去了。年輕的赫伯特．布朗還獨自留在那裡。這個勇敢的少年知道水手的計劃，焦急地盼望著向工程師提議的結果。這五個意志堅決的人就這樣打算在暴風雨中碰碰運氣了！

　　沒有！風勢並沒有減退，約拿旦．福斯特和他的夥伴們都不願意在不保險的吊籃裡任憑風吹雨打。

　　這一天是不好過的。工程師只擔心一件事，擔心那繫在地面上的氣球在大風猛烈的撞擊下可能被撕成碎片。他在幾乎空曠無人的廣場上來回踱了幾個鐘頭，看著這個飛行工具。潘克洛夫也採取了同樣的行動，他雙手插在衣袋裡，好像設法消磨時間似的，不時打著呵欠，但是實際上也像他的朋友那樣，十分擔心氣球會不會損壞，風會不會刮斷它的繩索，把它刮到天空去。天晚了。夜色非常昏暗。大霧像烏雲一般彌漫在地面上。天空同時下著雨和雪。氣候非常寒冷。濃霧籠罩著里奇蒙。強烈的風暴似乎在攻和守的雙方之間造成了休戰狀態，大炮的聲音在怒吼的狂風中一點也聽不到了。城市的街道上不見人影，在這麼惡劣的天氣裡，官方似乎沒有想到會丟失氣球，因此覺得沒有必要在廣場上設崗。這一切都是俘虜們脫逃的有利條件，但是，他們在狂風暴雨中所作的冒險嘗試最後會怎麼樣呢？

　　「天氣真壞！」潘克洛夫喊道，他一拳壓住了頭上那頂要被風刮走的帽子。「但是，啊，我們還是會成功的！」

　　九點半鐘，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從不同的方向來到廣場，大風吹滅了汽燈，廣場上一片漆黑。連那幾乎被吹倒在地上的大氣球也看不見了。網索是繫在沙囊上的，而吊籃卻是單獨用一根結實的鋼纜穿在便道的一個鐵環裡。五個俘虜在吊籃旁邊會合了。他們沒有被人發現，由於天色昏黑，甚至他們彼此都看不見。

　　史密斯、史佩萊、納布和赫伯特一言不發地在吊籃裡各自坐了下來，潘克洛夫按照工程師的指示把沙囊一一解開。只花了幾分鐘的工夫，水手就回到他的夥伴們身邊來了。

　　繫著氣球的只剩下一根鋼纜，只要工程師一聲號令就可以起飛了。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一隻狗跳到吊籃裡來。原來是工程師的愛犬托普。這隻忠實的畜生掙斷鏈索，趕上了牠的主人。工程師怕這份外加的重量會影響他們的上升，想打發牠走。

　　「可憐的畜生！就多牠一個吧！」潘克洛夫一面說，一面把兩袋沙土扔了出去，減輕了吊籃的重量，然後解開鋼纜，氣球斜著往上升去，由於起勢猛烈，吊籃在兩個煙囪上碰了一下，然後才消失得無影無蹤。

　　颶風可怕地怒吼著。在夜間下降，工程師連想也不敢想；拂曉時，下面的大地被濃霧遮蔽得一點也看不見。

　　五天以後他們才從雲隙中看到下面的一片汪洋大海。在颶風的推送下，氣球以驚人的速度飛行著。

　　大家都知道：在三月二十日起飛的這五個人，後來在三月二十四日有四個人被拋棄在遠離祖國六千英哩的荒涼海岸上，一個人丟失了！這個丟失的人就是他們的領袖，工程師史密斯！他們剛剛著陸，就連忙趕到海灘上去，打算援救他。

　　第三章

　　工程師從網眼上掉下來以後，就被海浪捲走了。吊籃裡的狗也失蹤了。這隻忠實的狗主動地跳出去營救它的主人。「前進啊！」通訊記者喊道；他們四個人──史佩萊、赫伯特、潘克洛夫和納布──全都忘記了疲倦，到處尋找。可憐的納布痛哭流涕，一想到世界上自己唯一心愛的人已經喪命，他不禁感到灰心。

　　從賽勒斯．史密斯失蹤到他的夥伴們著陸，前後只有兩分鐘。因此他們希望能及時趕去救他。納布喊道：「我們去找他吧！我們去找他吧！」

　　「對，納布，」吉丁．史佩萊說，「我們一定找得到他！」

　　「他還活著嗎？」

　　「一定活著！」

　　「他會游泳嗎？」潘克洛夫問道。

　　「會的，」納布答道，「還有托普跟他在一起呢。」

　　水手望著拍岸的巨浪，不禁搖搖頭。

　　工程師是在海濱的北部失蹤的，離這群遇難人著陸的地點將近半英哩。因此，也就是說，他離最近的海岸足有半英哩。

　　這時候將近六點鐘了。暮色在濃霧的籠罩下，顯得格外昏暗。遇難的人從他們偶然落下的地方向北面一片陌生的地區走去，那裡的地理位置他們簡直無從猜測。他們在寸草不生的沙地上跋涉著。地面坎坷不平，有些地方完全是坑洞，走起來非常困難。不時有許多不善飛翔的大鳥從這些坑洞裡向各處飛去。比較靈活的鳥成群地像雲似的從他們頭上掠過。水手認得這些是海鷗和鴛鴦，牠們的尖叫連奔騰澎湃的潮水聲也掩蓋不了。

　　這些遇難人不時站下來高聲喊叫，傾聽著海上有沒有回音。他們認為，如果工程師已經登岸，而他們離登岸地點又不太遠，那麼即使史密斯沒法表示他在這裡，他們至少也可以聽見托普的叫聲。他們站下來靜聽，但除了澎湃的海水和拍岸的驚濤之外，什麼也聽不到。於是這一小夥人繼續前進，打算找遍海濱的每一個角落。

　　徒步走了二十分鐘以後，這四個遇難的人突然發現腳下白浪翻騰，只得停下來。陸地到此為止了。他們發覺自己來到一個海角的盡頭，海水猛烈地衝擊著它的尖端。

　　「這是一個海角，」水手說，「我們只好按原路回去，向著右邊走，這樣我們就能返回原處了。」

　　「也許他就在那裡呢，我們還是再喊幾聲吧！」納布一面說，一面指著黑暗中白浪滔天的大海，於是他們又齊聲大喊起來，但是沒有響應，他們稍停了片刻，又喊了一次，還是沒有回答。

　　遇難的人只好回去了；他們沿著海角的另一邊走著，這裡不但遍地沙石，而且道路崎嶇。但是，潘克洛夫發現海岸較直，地面也高起來了，他告訴大家，這裡毗連著丘陵斜坡；通過濃霧，他隱隱約約地望到山巒的雄姿。這一帶海岸上鳥類較少，海水的喧囂聲也不大；他們還注意到波濤減弱了。幾乎聽不到拍岸的波濤聲。海角的這一面顯然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海港，海裡的浪花掩蓋著海角的尖端。循著這個方向是通往南邊的，正和史密斯可能登陸的海岸遙遙相對。步行了一英哩半之後，他們在海岸上找不著拐回北邊去的彎路了。這個海角──他們曾經繞過它的盡頭──一定是和本土相連的。他們雖然已經筋疲力盡，但還是鼓起勇氣前進，隨時盼望突然遇到一個轉角，使他們能回到原地去。走了差不多兩英哩以後，到了一個高聳的地岬上，遍地都是又溼又滑的岩石，又被海水阻擋住了，他們不禁大失所望。

　　潘克洛夫說：「我們是在一個小島上，我們已經從它的一端勘察到另一端了。」

　　水手說得對；他們落下來的地方不是大陸，甚至也不是海島，而只是一個小島，它全長還不到兩英哩，寬度就更短了。

　　這一片海鳥棲身的荒地上，滿地都是亂石，一點草木也不生，它是不是還和其他較重要的群島相連呢？這很難說。飛航員在吊籃裡的時候，透過雲霧看見了陸地，但是他們沒來得及仔細觀察。儘管這樣，潘克洛夫航海多年，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幾乎還是可以肯定西方朦朧的巨影就是隆起的海岸。不過在黑暗中他們不能斷定那是一個孤島，還是和其他島嶼相連。他們也不能離開這個島，因為周圍都是大海；因此他們只好把尋找工程師的事情拖到第二天。糟糕的是他們連一聲叫喊都沒有聽到，沒法知道工程師的死活。

　　「我們的朋友雖然默不作聲，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通訊記者說，「他也許暈過去了，也許受了傷，不能馬上回答，我們不必灰心。」

　　隨後通訊記者提議在小島上燃起一堆火來給工程師作為信號。但是這裡遍地都是沙石，找不到任何樹枝或乾枯的荊棘。納布和他的夥伴們對勇敢的史密斯都非常敬愛，他們的悲痛只能用畫筆來描繪，而不是文字所能形容的。顯然，他們已經沒法去幫助他了。他們只能盡量忍耐到天亮。除非工程師能夠自己逃生，在海岸上找到一個避難的地方，要不然他就是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漫長而痛苦的時光過去了。天氣非常寒冷。遇難的人處境十分困難，但是他們幾乎沒有感覺到。他們連一分鐘也不想休息。一心想著他們的首領，他們懷著希望，或者說還抱著一線希望在這一片不毛之地上繼續奔走，幾次回到小島的北端，也就是離遇難地點最近的地方。他們傾聽、喊叫、齊聲高呼，他們打算叫得更響亮一些，使遙遠的地方也能聽見。現在已經風平浪靜。納布有一次喊叫以後甚至彷彿傳來了回聲，赫伯特提醒潘克洛夫說：「這說明西邊不遠的地方有海岸。」水手點點頭，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不會欺騙他的。他只要發現了陸地，不管多麼模糊不清，那兒就準有陸地。可是回答納布呼喚的只是遙遠的回聲，而小島整個的東部卻是一片昏暗。

　　在這期間，天空逐漸清朗起來了。午夜的時候，已經是滿天星斗，如果工程師在這裡，他就會告訴他的夥伴，這不是北半球的星星。這裡看不見北極星，星座也不是美國常見的那些了，南十字座在天空閃耀著亮光。

　　黑夜過去了。三月二十五日清晨將近五點鐘的時候，天漸漸地亮了，地平線上還是黑黝黝的一片。破曉時分，海面上升起了一抹朝霧，他們站在那裡連二十英呎以外的東西都看不清楚。最後大片的濃霧動蕩不停地四散飄開。

　　然而不幸得很，這些遇難的人還是看不見周圍有任何東西。通訊記者和納布仔細地視察著海洋，水手和赫伯特急切地尋找看西邊有沒有海岸。可是連一點陸地的影子也沒有。「不要緊，」潘克洛夫說，「雖然我沒有看見陸地，可是我感覺得出來……那裡準有陸地……正像我們目前已經不在里奇蒙那樣肯定。」朝霧不久就停止上升，這不過是晴天的煙靄。炎熱的陽光不久就射到海島上來了。大約在六點半鐘左右，也就是太陽升起後三刻鐘的時候，煙霧更加淡薄。它的上層逐漸濃厚，而下層卻消散了。不久一個島就好像從雲端裡降下來似的，整個地現了出來。同時周圍海洋也顯現出來了，它在東面向遠處伸展出去，可是西面卻被突然插入的險灘擋住了。

　　是的！那裡有陸地。至少他們暫時可以安全了，小島和對岸之間有一條半英哩寬的海峽，海峽裡水流湍急。

　　這時，有一個遇難的人由於內心的驅使，沒有和夥伴們商量，就一言不發地跳下水去了，這就是納布。他急於要到對岸，並向北邊爬去。他們攔也攔不住他。潘克洛夫喊他也不聽。通訊記者打算跟著去，可是潘克洛夫把他攔住了。「你打算渡過海峽嗎？」他問道。「是的。」史佩萊回答說。「好！」水手說：「等一會兒，納布一個人足夠幫助他的主人了。假如我們冒險跳到海峽裡去，那就有被急流沖到大海裡去的危險；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現在正退潮。你瞧，沙灘上的潮水退下去了。別著急，水淺的時候我們就容易找到一條可以涉水過去的道路了。」「你說得對，」通訊記者答道，「我們不要太分散了，免得大家沒法互相照顧。」

　　這時候納布正和潮流激烈地搏鬥。他在斜渡海峽。當他划水的時候，水裡露出他的黑肩膀來。他很快地被沖往下游去，但終於接近了對岸。從小島橫渡到對岸需要半個鐘頭以上，當他上岸的時候，離對面的出發點已經有幾百英呎了。

　　他在一片高大的花岡岩壁下登了岸，用力抖了一下身子，然後拔腳就跑，一會兒工夫就消失在一個岩石的海角後面了。這個海角幾乎和小島北端的高度相等。

　　納布的夥伴們焦急地望著他的大膽嘗試。當他的身影消失以後，他們就一面吃散布在沙灘上的貝殼動物，一面注視他們寄託著安全希望的陸地，這種食物雖然很難吃，但總比餓著肚子強一些。對岸形成一個寬闊的港灣，南端是一個險峻的海角，上面寸草不生，看起來非常荒涼。這個海角毗連海岸，形成一道奇形怪狀的花岡岩輪廓，高聳在地面上。相反地，愈向北港灣就愈加寬了，這裡的海岸顯得更加迂曲，從西南彎向東北，終點形成一個狹長的地角。構成港灣弓形地帶的兩端之間相距八英哩左右。小島離海岸半英哩，很像一條大鯨魚。最寬的地方也不過四分之一英哩。

　　小島對面海灘的最低層是沙礫，上面散布著黑石頭。退潮以後，這些石頭都慢慢地露出來了。海灘的第二層有一道垂直的花岡岩峭壁把它隔開，峭壁的頂端參差不齊，至少高達三百英呎。峭壁連綿三英哩，右方伸展到一座好像人工鑿開的斷崖處突然終止了。左邊，在海角的上面，這座參差不齊的懸崖下降成一片很長的礫岩山坡，一直湮沒在南角的地面上。海濱的高地上一棵樹也沒有，有些像好望角開普敦的平坦臺地，只是顯得小一些；至少從小島上看來是這樣的。懸崖的右邊倒有不少青翠的植物。他們一眼就看見一大片望不到邊的樹林。看了綿延起伏的花岡岩丘陵，再看這一片蒼翠的綠蔭，不禁使他們感到滿目清涼。最後，越過高原，在西北至少七英哩遠的地方，他們看見一個白色的山巔在陽光裡閃閃發光。這是一座頂端積雪的高山。

　　這片土地究竟是一個孤島，還是和大陸相連，現在還很難說，可是地質學家們看了左邊那些由於地震所形成的石堆以後，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指出，這是由火山爆發引起的，因為這些東西無疑是大地內部震動的結果。

　　吉丁．史佩萊、潘克洛夫和赫伯特仔細地考察了這片土地。也許他們要在這裡住上好幾年。假如這個荒島遠離船舶的經常航線，那麼他們甚至可能要在這裡待一輩子。

　　赫伯特問道：「喂，潘克洛夫，你認為怎麼樣？」

　　「跟任何事情一樣，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水手答道，「等著瞧吧，現在顯然正在退潮，三個鐘頭之後我們就可以想法子過去了。只要一到對岸，就可以想法子脫離這個困難的境地，我認為是可能找到史密斯的。」果然不出潘克洛夫所料，三個鐘頭以後，在低潮的時候，海峽有大部分都露出了沙灘。小島和對岸之間只留下一條很窄的水道，要渡過去顯然是很容易的。

　　十點鐘左右，吉丁．史佩萊和他的夥伴們脫去衣服，捆起來頂在頭上，然後跨進不到五英呎深的海水。赫伯特嫌水太深，就像一條魚似的很出色地游過去了。三個人都順利地抵達了對岸。他們在陽光下很快曬乾了身子，穿上衣服──他們沒有讓衣服浸溼──然後坐下來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

　　第四章

　　突然，通訊記者跳起來，叫水手在原地等他，然後他就順著幾小時以前納布所爬過的方向攀上了懸崖。他急於想知道朋友的下落，因此急急忙忙地加快了步子，馬上就繞過峭壁的轉角不見了。赫伯特想跟他一起去。

　　「別去，孩子，」水手說，「我們要準備一個過宿的地方，再想法子弄點兒比貝類動物好吃的東西。他們回來後需要吃一點兒。各人都有自己的工作。」

　　「那我們馬上就動手吧。」赫伯特說。

　　「好，」水手說，「幹吧，我們要好好地佈置一下。我們又累、又冷、又餓，因此必須找個住的地方，生一堆火，找點吃的。森林裡有柴，鳥窩裡有蛋，只要找個安身的地方就行了。」

　　「很好，」赫伯特說，「我去找個山洞，我相信一定能找到一個容納得下我們的山洞。」

　　「好，」潘克洛夫說，「去吧，孩子。」

　　他們兩個人走到海灘的龐大石壁底下，潮水離這裡已經很遠了，他們沒有往北走，而是向南。潘克洛夫在著陸時注意到幾百步以外的地方有一個狹窄的山口，他認為那可能是一條河或小溪的出口。現在他們正需要在一條這樣的淡水河旁邊安身；另一方面海流也可能把賽勒斯．史密斯沖到這裡的岸邊來。

　　前面已經說過，懸崖高達三百英呎，它從上到下沒有一個空洞，波濤難得沖到它下面，所以連一點能夠容身的裂縫都沒有。懸崖是一片堅實而陡峭的花岡岩，連海水也沒法侵蝕它。無數的海鷗在懸崖頂上盤旋著，其中最多的是蹼足鳥類，牠們的尖嘴又扁又長，嘰嘰喳喳地叫個不休，看見人一點也不害怕──也許這還是人類第一次侵犯牠們的領土。在這些鳥當中，潘克洛夫認得有一種就是人家通常稱做游禽類的大鷗，另外還有無數貪吃的小海鷗隱藏在花岡岩峭壁的縫隙裡。向牠們開一槍，準能打死很多隻，首先自然要有槍，但是潘克洛夫和赫伯特都無槍可放。再說，這些海鷗的肉都是難以下嚥的，連牠們的蛋也都腥臭難聞，赫伯特又向左走了幾步，忽然碰到一堆覆蓋著海藻的亂石，幾小時以後潮水就要把這裡淹沒了。在這些岩石上和又溼又滑的海藻之間，到處是蛤蜊類，餓著肚子的人見了以後，是不會輕易放過的。赫伯特喊了一聲潘克洛夫，水手連忙跑過來。

　　「怎麼！都是貽貝嗎？」水手喊道，「這可以代替鳥蛋了！」

　　「不是貽貝，」赫伯特一面回答，一面仔細觀察岩石上的那些軟體動物，「是茨蟹。」

　　「好吃嗎？」潘克洛夫問道。

　　「好吃極了。」

　　「那我們就吃些茨蟹吧。」

　　水手很信任赫伯特；少年不但熱愛博物學，而且精通這門科學。他的父親曾經鼓勵他在這方面鑽研，並且讓他旁聽波士頓名教授講課，那些教授都很喜歡這個聰明好學的少年。過去他已經不止一次地證明了博物學的用處，這一次他也沒有弄錯。這些茨蟹有橢圓形的貝殼，牠們成群地緊粘在岩石上，一動也不動。牠們屬於穿孔類軟體動物，能在最堅硬的岩石中挖洞；牠們的外殼兩端渾圓，這是一般貽貝所沒有的特徵。

　　潘克洛夫和赫伯特飽餐了一頓在日光中半開著殼的茨蟹。他們像吃蛤蜊似的吃著。茨蟹的味道很辣，不加任何作料也非常可口。

　　他們暫時總算吃飽了，然而吃了這些「自來香」的軟體動物之後，覺得更加口渴了，因此必須喝水。在這一帶特別崎嶇的地方，看來是不會找不著淡水的。潘克洛夫和赫伯特撿了許多茨蟹，裝滿了衣袋和手帕，就回到懸崖下面去。

　　他們走了二百步左右，到了潘克洛夫曾認為可能有河水流出來的那個山口，只是究竟是不是淡水，那還不能肯定。這裡的石壁好像是由於劇烈的地震裂開的，石壁底下是一股小溪，溪流的盡頭形成一個相當尖銳的彎角。那段水流寬達一百英呎，兩岸不到二十英呎高。河水在花岡岩的夾壁間流得非常急。石壁俯臨河口，然後，河身突然拐了個彎，消失在半英哩以外的矮樹林中了。

　　「這裡有水，那裡有我們需要的木柴！」潘克洛夫說，「赫伯特，現在我們只缺少住的地方了。」

　　河水是清澈的。水手相信河水在這時候──也就是海水還沒有隨著漲潮倒灌進來的時候──是清甜適口的。這個重要的問題解決了以後，赫伯特就去找可以藏身的山洞了，但是到處都是平滑陡峭的石壁，因此找來找去毫無效果。

　　但是，在河口比漲潮後的水面較高的地方，大地的劇烈震動疊起了一大堆的岩石──不是普通的岩洞──這種高大的岩石堆就是在花岡岩產地常見的所謂「石窟」。

　　潘克洛夫和赫伯特鑽進岩石堆，沿著沙路走了很遠，這裡光線並不很暗，因為有陽光可以從石縫照進來；有些石塊像奇蹟似的保持著平衡，隨著陽光，風也透了進來，形成一般的過堂風；隨著風，外面的寒氣也進來了。但是，水手卻認為如果用沙石把一部分石縫堵住，「石窟」裡是可以居住的。它的平面圖很像印刷體中的「＆」字，也就是拉丁文「和」字的縮寫。的確，只要把上面那個口堵住，不讓強烈的西風和南風吹進來，他們就可以利用它在下面安身了。

　　「我們有事做啦，」潘克洛夫說，「要是我們能找到史密斯先生的話，他一定會很好地利用這座迷宮的。」

　　「我們準會找到他的，潘克洛夫，」赫伯特大聲說，「等他回來的時候，一定要讓他在這裡瞧見一所像樣的住宅。如果我們在左邊通道裡生火，再留個洞口出煙，那就行了。」

　　「那好辦，孩子，」水手答道，「『石窟』夠我們用的了。我們動手吧，可是首先要去弄些木柴來。我覺得可以用樹枝來堵塞這些石縫，要不然風吹進來就好像鬼叫似的。」

　　赫伯特和潘克洛夫離開了「石窟」，拐過轉角，爬上河的左岸。這裡水勢非常湍急，一棵枯樹順流往下衝來。上漲的潮水──現在已經可以看出來了──必然會有力地把它推回很遠。於是水手考慮到可以利用潮水的漲落來運送較重的東西。

　　走了一刻鐘以後，水手和少年來到河流向左彎曲的轉角處。在這裡，河水流過一片美麗的森林。雖然已經是秋天了，這些樹木還保持著蒼翠的顏色。這種松柏科的樹木布滿了地球上的各個區域，從北方較冷的地區一直延伸到熱帶。這位少年博物學家特別認得出那發散出一股清香的是喜馬拉雅杉，在這些美麗的杉樹中間，還夾雜著樅樹，它們向四周伸展著濃密而寬闊的傘形樹枝。當他們在深草叢中走過的時候，枯枝在潘克洛夫的腳下發出鞭炮一樣的響聲。

　　「孩子，」他對赫伯特說，「雖然我不知道這些樹的名字，至少我們可以把它叫做『柴樹』，眼前我們最需要的就是它。」

　　「我們多弄點回去吧。」赫伯特一面回答，一面就動手收集起來。

　　收集木柴毫不費力，滿地都是枯枝，他們甚至不必到樹上去折。雖然有了燃料，運輸的辦法卻一時還想不出來。木柴很乾，燃燒起來一定很快；應該多弄點回去！據赫伯特估計，兩個人所能帶走的還不夠用。

　　「孩子，」水手說，「一定得想個法子搬運木柴，不論幹什麼都得有個辦法。要是我們有一輛大車或是一隻船，那就好辦了。」

　　「但是我們有河。」赫伯特說。

　　「對，」潘克洛夫說，「河就是我們的自動運輸線，我們可以做個木筏。」

　　「不過，」赫伯特說，「現在我們這運輸線的方向不對了，正在漲潮呢！」

　　「等到退潮的時候就行了，」水手答道，「那時候我們就可以藉著河流把燃料運到『石窟』去。我們先把木筏做好吧。」

　　水手帶領著赫伯特，直向河邊走去。他們兩個人各盡自己的力量，把成捆的木柴搬去。在河畔草叢裡他們又找到大量的枯枝，這裡大概從來也不曾有人來過。潘克洛夫馬上就開始造木筏了。堤岸的一部分突入河裡，使水勢減弱，形成一個小港。水手和少年就在這裡安排了幾根很粗的木頭，用爬藤把它們綁在一起。這樣就造成了一隻木筏。他們把撿來的木柴都堆在上面，真的，這些木柴二十個人也搬不完。一個鐘頭以後，工作就完成了，木筏繫在岸邊，只等退潮了。

　　離退潮還有幾個鐘頭，潘克洛夫和赫伯特商量好以後，決定爬上高地去，看一看周圍更遠的景物。

　　離河流的轉角整整二百英呎的地方，石壁的一端往下傾斜，慢漫地伸展到森林的邊緣，然後平伏下去了。這是一座天然的梯子。赫伯特和水手往上走去，他們身強力壯，幾分鐘的工夫就到達了山頂，然後走到俯臨河口的地方。

　　上山以後，他們首先看見的是他們在十分危險的情況下曾經渡過的海洋。他們以激動的心情望著海岸的北部地區。賽勒斯．史密斯就是在那裡失蹤的！他們希望能夠看到氣球的一點殘骸，史密斯很可能還攀在上面。可是什麼也沒有，周圍只是遼闊無邊的海洋。海岸上同樣是一個人也沒有。到處都沒有通訊記者和納布的蹤跡。也許這時候他們離得太遠了，所以看不見。

　　「我總覺得，」赫伯特大聲說，「像史密斯那樣能幹的人是不會像平常人一樣被淹死的。他一定是在什麼地方上岸了，你是不是也這樣想，潘克洛夫？」

　　水手悶聲不響地搖搖頭。他似乎覺得再也不能見到賽勒斯．史密斯了，但他不願意使赫伯特灰心，因此說：「當然，當然，就是在別人毫無辦法的情況下，工程師也是能夠脫險的。」

　　在那一段時間中，他仔細地觀察了海濱。下面是一片沙灘，它向外伸展出去，直到河口的右邊就被翻滾的浪花攔住了，露出來的礁石像水陸兩棲的怪物似的躺在波濤裡。礁石以外的大海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南面的水平線被一個突出的海角遮住了，看不見陸地是順著那個方向伸展出去，還是延向東南和西南，使海岸成為一個很長的半島。在港灣北部的盡頭，海岸的輪廓延伸到很遠的地方，形成一個很大的弧形。那裡的海濱地勢平坦，沒有懸崖，只有退潮後露出來的大片沙灘。潘克洛夫和赫伯特然後就回身向西走去。他們首先注意到六、七英哩外那座頂端積雪的高山。從離海岸兩英哩以內一直到山坡開始下斜的地方，生長著大片的樹木，還有許多常綠樹點綴在裡面，因此看上去一大片蒼翠的綠蔭，並不覺得單調。從森林的邊緣直到海邊是一片平原，上面東一堆西一堆地生長著樹叢。左邊的林間空地上閃耀著小河的流水；沿著這條彎彎曲曲的小河可以溯流到山嶺的支脈間去，河水似乎是從那裡發源的。就在水手停靠木筏的地方，它就開始從巍峨的花岡岩壁之間流出來；左壁固然崢嶸險峻，右壁卻不同，它逐漸傾斜下去，整片的石壁變成一塊一塊的岩石，岩石又變為石子，石子又變成了沙礫，一直延伸到海角的盡頭。

　　「我們是在一個島上嗎？」水手喃喃地說。

　　「不管怎麼樣，這個島似乎還夠大的。」少年答道。

　　「不管多大，島終歸還是個島！」潘克洛夫說。

　　但是這個重要的問題一時還不能得到解答。要解決這問題就必須更全面地察看一下。不論是島也好，是大陸也好，這裡的土地看起來是肥沃的，風景也很好，物產也很豐富。

　　「不錯，」潘克洛夫說，「有這樣的地方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謝天謝地。」赫伯特說，他虔誠地對上蒼表示萬分的感謝。

　　潘克洛夫和赫伯特在他們落難的這片土地上觀察了好久，可是這樣走馬看花的看了一遍，也很難想像出他們未來的命運如何。

　　後來他們就沿著花岡岩臺地的南邊山脊往回走了，臺地的邊緣是一道奇形怪狀、參差不齊的石塊。石穴裡棲息著成千上百的飛鳥；赫伯特從石頭上跳下來，驚起了大群的飛禽。

　　「啊！」他喊道，「這不是海鷗，也不是沙鷗！」

　　「那麼是什麼呢？」潘克洛夫問道，「我想也許是鴿子！」

　　「對了，不過這些是野鴿子，或者是山鴿子，牠們的翅膀上有兩道黑紋，尾巴是白的，羽毛是青灰色的，所以我認得出來，野鴿子肉本來就很好吃，牠們的蛋想必更加好吃了，我們去瞧瞧牠們的窩裡有多少蛋！」

　　「我們不給牠們時間孵蛋了，除非牠們能夠孵出荷包蛋來！」潘克洛夫興致勃勃地說。

　　「現在你打算用什麼東西來煎荷包蛋呢？」赫伯特說，「用你的帽子嗎？」

　　「好哇！」水手回答說，「我可不會變這樣的戲法。我們只好將就些吃泡蛋罷，最硬的蛋給我來解決！」

　　潘克洛夫和赫伯特在花岡岩的空隙裡仔細搜了一遍，果然在一些洞穴裡找到一些鳥蛋。他們撿了好幾打，包在水手的手帕裡。快要到滿潮的時候，潘克洛夫和赫伯特就從山上下來，回頭往河邊走了。到達河邊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一點鐘。海潮已經回頭了。現在他們必須利用退潮把木材運送到河口去。潘克洛夫不願意親自在筏上掌握方向，可也不能讓木筏無人照管而隨波逐流，雖然沒有繩索和鋼纜，可是一個水手是不會因為這個而毫無辦法的；潘克洛夫很快就用乾爬藤擰成一條幾噚長的繩子。他把這根藤索繫在木筏的後部，用手控制著另一端，赫伯特用一根長竿把木筏撐開，使它漂浮在水流上。這件工作做得非常圓滿，大批的木柴隨著水流漂去了。河岸很平坦，絲毫不用擔心木筏會在水中打旋。還不到下午兩點鐘，他們就來到河口，離「石窟」只有幾步遠了。

　　第五章

　　潘克洛夫把木筏上的乾柴卸下來以後，首先就忙著要把那些灌風的窟窿堵上，使山洞能夠住人。用沙土、石頭、彎枝、爛泥，封閉了迎著南風的洞口。旁邊留下了一道彎曲的細縫，既能通煙，又能拔火。這個洞窟就這樣分成了三、四間房（假如還配得上稱為房間的話），這裡面光線黑暗，野獸才滿意哩。但是洞裡卻很乾燥，中央的主要房間還可以站直身子。他們在地上又鋪了一層細沙。這一切佈置妥當之後，他們認為非常滿意，因為除此以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

　　「也許我們的夥伴已經找到比這兒更好的地方了。」赫伯特一面幫著潘克洛夫工作，一面說。

　　「很可能，」水手說，「但是既然我們不知道，就必須照常進行工作。備而不用總比要用沒有強！」

　　「啊！」赫伯特大聲說，「要是他們能把史密斯先生找回來，那該多好啊！」

　　「是的，一點也不錯！」潘克洛夫說，「他活著的話，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活著！」赫伯特大聲說，「你認為不可能再看見他了嗎？」

　　「誰說的？」水手說。他們的工作很快就結束了，潘克洛夫表示非常滿意。

　　「現在，」他說，「現在我們的朋友回來。他們有一個很好的地方安身了。」

　　他們目前只差造個爐子生火做飯了。這事情非常容易。他們在保留下來的細縫口下面鋪了幾塊平板石。只要煙不把熱氣帶出去，就可以使裡面保持適當的溫度。他們的木柴貯存在另一間裡，水手在生火的地方擺了一些木柴和樹枝。水手正忙得起勁，突然赫伯特問他有沒有火柴。

　　「當然有啦，」潘克洛夫說，「我可以作為一個好消息告訴你，因為要是沒有火柴或火絨，那我們就沒有辦法了。」

　　「我們還是可以像土人那樣鑽木取火的。」赫伯特說。

　　「好，你試試吧！孩子，除了能使你的胳膊活動活動之外，看你能不能磨出火來。」

　　「嘿，這太簡單了，太平洋海島上的土人常用這個辦法。」

　　「這一點我承認，」潘克洛夫回答說，「不過我試過好幾次都弄不出火來，大概土人有什麼特別的方法，要不然就是用的木頭不一樣。我看還是火柴好用。哎呀，我的火柴上哪兒去了？」

　　潘克洛夫是個菸鬼，他平時總是把火柴盒放在坎肩口袋裡，他伸手去摸，沒有摸到，摸遍了褲子口袋，哪兒也沒有火柴盒，他不禁吃了一驚。

　　「糟糕！」他看著赫伯特說，「口袋裡的火柴盒一定是丟了！赫伯特，你總有火絨盒什麼的能生火吧？」

　　「不，我沒有，潘克洛夫。」

　　孩子跟著水手往外跑去，他們在沙灘上、石縫裡和河岸上仔細找。火柴盒是銅的，本來很容易看見，但是到處都找遍了，還是找不到。

　　「潘克洛夫，」赫伯特問道，「你沒有從吊籃裡把它扔出去嗎？」

　　「我記得清清楚楚沒有扔掉，」水手回答說，「不過這麼小的東西是很容易在忙亂中丟失的。真要丟的話，我寧可丟菸斗！真糟糕！火柴盒哪兒去了？」

　　「你瞧，現在退潮了，」赫伯特說，「到我們著陸的地方去看看吧。」

　　要想找到火柴盒恐怕是不太可能了，在漲潮的時候，沙灘上的鵝卵石都被海浪衝過了，但是，試一下也好。赫伯特和潘克洛夫急忙走到昨天著陸的地點，這裡離山洞大約有二百步。他們在礫石堆和岩縫裡亂找，但是什麼也沒有找到。假如丟在這個地方，那麼它一定被海浪沖走了。退潮以後，他們找遍了每一個縫隙，但還是白費力氣。在他們當時的情況下說來，這真是莫大的損失，而且這個損失還是沒法彌補的。潘克洛夫隱藏不住自己的不安，皺著眉頭，急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赫伯特只好安慰他說，即使找到火柴，也一定被海水浸溼，不能使用了。

　　「不，孩子，」水手說，「火柴是裝在蓋得嚴嚴實實的銅盒子裡的，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們一定有辦法生火的！」赫伯特說，「史密斯先生和史佩萊先生是不會沒有火柴的。」

　　「不錯，」潘克洛夫答道，「可是遠水不解近渴呀，他們回來也吃不到好東西了。」

　　「那麼，」赫伯特很快地說，「你看他們會不會沒有洋火或火絨嗎？」

　　「我看不一定有，」水手搖著頭回答說，「納布和史密斯都不抽菸，史佩萊是寧願扔掉火柴盒也得留下他那個筆記本的。」

　　赫伯特沒有回答。丟了火柴盒的確令人感到遺憾，但是少年還是相信能用別的方法生出火來。潘克洛夫的經歷比較豐富，他從來也不自尋苦惱，但是他的想法卻和少年不一樣。不管怎樣，他們只好等納布和通訊記者回來，只好放棄煮蛋的計劃。不論對他們自己或是對別人來說，生吞活嚥總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火肯定是弄不到了，水手和赫伯特就又撿了些蛤蜊，然後默默地回「石窟」去。

　　潘克洛夫兩眼緊盯著地面，還在繼續尋找他的火柴盒。他甚至爬上河的左岸，從河口一直找到停靠木筏的河灣。他又回到高地上去四下搜索，森林邊緣的深草叢中也找遍了，但還是沒有。

　　傍晚五點鐘的時候，他和赫伯特回到「石窟」裡。不用說，他們把洞裡最黑暗的角落都摸索遍了，這才死了心不再去找。大約六點鐘，太陽正在落山的時候，在海濱漫步的赫伯特報告納布和史佩萊回來了。

　　他們沒有找到史密斯！……少年心裡很失望；水手並沒有猜錯，工程師賽勒斯．史密斯果然沒有找到！

　　通訊記者回來之後，一言不發，往石頭上一坐。他已經筋疲力竭，肚子又餓，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

　　納布哭得兩眼通紅，他的眼淚還在不住地往下掉，顯然他已經完全絕望了。

　　通訊記者敘述了他們盡力尋找賽勒斯．史密斯的經過。他和納布沿著海岸一直找到八英哩以外，遠遠走過氣球最後一次降落的地方，那次降落以後，工程師和托普就失蹤了。海岸上冷清清地沒有一個人，沒有任何痕跡。鵝卵石完全沒有動過，沙灘上沒有跡象，那一帶的海濱連一個腳印也沒有。顯然，從來也沒有人到那段海岸上去過。大海和陸地同樣荒涼，工程師一定是在離岸幾百英呎的地方淹死了。

　　史佩萊說完之後，納布還抱著希望，他跳起身來大聲說：「不！他沒有死！他是不可能死的！別人也許會，但是他絕不會死！什麼災難他都能逃脫！」接著他喃喃地說：「啊！我受不了！」

　　「納布，」赫伯特跑過去對他說，「我們一定能找到他！老天爺會把他還給我們的！現在你餓了，吃點東西吧！」

　　他一面說，一面遞了幾把蛤蜊給這可憐的黑人。這些食物實在是既難吃，又不夠飽。納布已經餓了好幾個鐘頭，但還是不肯吃。他失去了主人就不能生活，而且也不願意一個人活下去。

　　吉丁．史佩萊狼吞虎嚥地吃了些蛤蜊肉，然後倒在岩石腳下的沙土上睡覺了。他很疲倦，情緒也還安定。赫伯特走到他的身旁，握著他的手說：「先生，我們找到一個住處，比躺在這兒強多了。天已經黑了，走，去睡吧！明天我們再到更遠的地方去找。」

　　通訊記者站起身來，跟著孩子往「石窟」走去。在路上，潘克洛夫非常自然地問他身上有沒有火柴，哪怕是一兩根也好。

　　通訊記者停下腳步，摸摸他的口袋，但是沒有找到，他說：「原先是有的，大概被我扔掉了。」

　　水手又問了問納布，他也沒有。

　　「該死！」水手喊道。

　　通訊記者聽見以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問道：「難道你沒有火柴嗎？」

　　「一根也沒有，因此沒法生火！」

　　「唉！」納布喊道，「要是主人在這兒，他準有辦法的！」

　　四個遇難的人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互相不安地觀望著。赫伯特首先打破了沉默：「史佩萊先生，你是抽菸的，平時老是帶著火柴，大概你沒仔細找，再找找看，能有一根就行了！」

　　通訊記者又在褲子、大衣和坎肩的口袋裡搜尋了一遍，沒有想到竟在坎肩的裡層摸到一根小木棒。潘克洛夫不禁大喜過望，他隔著襯裡捏著它，但是拿不出來。假如這真是火柴，那麼這就是唯一的一根，必須非常小心，千萬不能碰掉火柴頭。

　　「讓我試試看，好嗎？」孩子說。於是他靈巧地把小木棒拿了出來，並沒有把它弄斷，這根火柴本身雖然不值一文錢，但是對這些可憐的人說起來，卻是非常寶貴的。這根火柴還沒有用過。

　　「哈哈！」潘克洛夫喊道，「有一根就跟有一整船火柴一樣！」

　　他拿著火柴，領著他的同伴們，往洞裡走去。

　　在有人居住的地方，這樣的火柴被隨意浪費的太多了，那值不了多少錢；但是這一根在使用的時候，卻必須極度小心。

　　水手首先確定它是乾燥的，然後說：「必須預備好引火紙。」

　　史佩萊猶豫了一下，然後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來，說：「拿去。」

　　潘克洛夫從通訊記者手裡把紙接過來，跪在柴堆前面，架起木柴，下面墊了一些枯草、樹葉和乾燥的地苔，這樣使空氣流通，就容易把乾柴點著了。

　　於是潘克洛夫把紙捲成一個圓錐形筒，像在有風的地方吸菸似的，把紙筒插到地苔裡去。然後他撿了一小塊粗糙的石頭，仔細地擦了擦，他屏住氣，心頭亂跳，輕輕地在石頭上劃火柴，劃了一下沒有劃著。原來潘克洛夫怕碰掉火柴頭，不敢太用力。

　　「不成，我做不了這事，」他說，「我的手直發抖，火柴劃不著。不行，我不幹了！」於是他站起來，要赫伯特代替他。

　　的確，這孩子有生以來也沒有這麼緊張過。當日普羅米修斯上天偷火的時候也不會比他更緊張。然而，他並沒有猶豫，拿起火柴來就劃。

　　火柴哧的一聲響，接著就燃起一小團藍色的火苗，冒出一股嗆人的煙來。赫伯特不慌不忙地使火柴向下傾斜，這樣它就燒得更旺了。然後他把火柴放在紙筒裡，幾秒鐘以後，紙筒和地苔都點著了。

　　水手用嘴使勁吹氣，一分鐘以後，乾柴發出爆裂的聲音，一堆熊熊的烈火在黑暗中燃燒起來了。

　　「謝天謝地！」潘克洛夫站起身來喊道，「我從來也沒有這樣緊張過！」

　　平板石構成一個極妙的火爐。爐裡的煙很容易地通到狹縫外邊去，煙囪拔著火，不一會兒，「石窟」裡就溫暖舒適了。

　　現在他們必須十分小心不讓篝火熄滅，永遠要留一些紅火炭。他們有大量的木柴，而且隨時可以補充新的燃料，因此只要隨時注意就行了。

　　潘克洛夫首先就想利用爐火做一頓比生蛤蜊富於營養的晚餐。赫伯特拿了兩打蛋來。通訊記者倚在一個角落裡，一言不發地瞧著他們做飯。他腦子裡旋繞著三個問題：賽勒斯還活著嗎？要是還活著，那麼他在什麼地方呢？如果沒有摔死，怎麼他沒有想法子表示他還在這兒呢？這時納布在海灘上獨自徘徊。他簡直像丟了魂似的。

　　潘克洛夫知道五十種做蛋的方法，但是這一回卻不能由他任意選擇了，他只能把蛋燜在火灰裡。五、六分鐘以後飯就做好了，水手把通訊記者喊過來吃他的那一份晚餐。這就是遇難的人在這無名的海岸上吃到的第一頓美味。燜蛋非常好吃，加上蛋裡含有人們不可缺少的各種養料，於是這些可憐的人感到心滿意足，吃了以後也覺得有精神了。要是吃一頓團圓飯該多好啊！如果從里奇蒙逃出來的五個人一個也不少，都坐在「石窟」的乾沙地上，圍在噼啪作響的旺盛的篝火前，他們會怎樣感謝上蒼啊！然而他們一致公認的領袖，最博學多才的賽勒斯．史密斯竟失蹤了！他死後連個墳地也沒有。

　　三月二十五日就這樣過去了。夜色已經來臨。洞外狂風怒號，驚濤拍岸，發出單調的聲音。波濤來回捲刷沙石，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通訊記者簡短地記錄了當天的遭遇，他記下了對這片新土地的初步印象，他們領袖的失蹤，探索海岸和生火的事情等等。由於過度疲勞，同時也打算用睡眠來忘掉心頭的憂愁，於是他退到一個黑暗的角落去。赫伯特一躺下就睡著了。水手整夜在睡夢中都惦記著篝火，他毫不吝嗇地大量加添燃料。但是有一個遇難的人沒有睡在「石窟」裡，那就是傷心絕望的納布。不管夥伴們怎麼勸他休息，他還是整夜在海濱徘徊，呼喚他的主人。

　　第六章

　　遇難的人從雲端掉在這片似乎沒有人煙的海岸上以後，很快就清點了一下他們的全部物品。這時，除去隨身衣服之外，他們什麼也沒有了。然而必須說明，吉丁．史佩萊還有一個筆記本和一隻錶，那無疑是因為疏忽才保留下來的。他們沒有武器，沒有工具，甚至連一把小刀都沒有。在吊籃裡的時候，為了減輕氣球的重量，他們把所有的東西都扔出去了。就連丹尼爾．笛福和魏斯的小說中想像的主人公以及在約翰斐南德群島和奧克蘭群島航海遇難的賽爾寇克和雷納，也絕不像他們這樣一無所有。那些人不是在擱淺的船上得到大量的物資──糧食、家畜、工具和彈藥，就是在海濱找到生活必需品。但是這裡卻沒有任何工具和家具。他們只好赤手空拳給自己創造一切。

　　可是，如果賽勒斯．史密斯和他們在一起，如果工程師利用他的實用科學，針對著他們的情況開動腦筋，發揮創造天才，也許還不至於一籌莫展。然而他們今生再也不用想看見賽勒斯．史密斯了！這些遇難的人只能把希望寄託在自己身上，但願上天不負有心人，此外再沒有別的指望了。這一帶海岸屬於哪個大陸，有沒有人，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不是一個荒島，他們能不想個法子調查清楚就這樣定居下來嗎？

　　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必須毫不延遲地盡快解決，弄清了這個問題以後，他們就可以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了。然而，按照潘克洛夫的意見，最好還是過幾天再開始探索。他們必須準備一些乾糧，找些比鴿蛋和軟體動物更好的食物，在進行新的繁重工作以前，探險的人首先必須恢復體力。

　　「石窟」暫時還足夠用來安身。篝火生起來了，保留一些炭火也很容易。石縫裡有得是鴿蛋，海灘上有大量的蛤蜊。高地上有成千上百的野鴿子在盤旋，不論用棍子或石頭都很容易打下幾隻來。鄰近的森林裡也可能有可以食用的果子。最後的一個有利條件是：附近有淡水。

　　他們決定在「石窟」裡暫住幾天，做好準備，然後或是沿著海岸，或是深入內陸去探險。納布特別同意這個計劃。他的思想和預感都堅持不變，他不想離開出事的海岸。他不相信，可以說不願意相信賽勒斯．史密斯已經死了。不，他認為像史密斯那樣的人絕不會糊裡糊塗地死去，絕不會被海浪捲走，在離岸不過幾百英呎的海濱淹死。除非海浪把工程師的屍體沖到岸上來，讓他親眼看見、親手摸到他主人的屍體，要不然他是絕不相信他的主人已經死去的！這個念頭好像在他心裡紮了根，愈來愈堅定了。也許這是一種幻想，但卻是值得尊重的幻想，所以水手也不願意說破。水手自己固然已經不抱什麼希望，然而他知道和納布爭辯也沒有用。納布正像一條在主人的墳旁流連不去的狗，他哀慟得幾乎活不下去了。

　　就在同一天，三月二十六日的清晨，納布沿著海岸向北走去，他到了出事的海濱，他記得很清楚，不幸的史密斯就是在這個地方失蹤的。

　　那天早上他們吃的完全是鴿蛋和茨蟹。赫伯特在石頭凹處找到一些海水蒸發以後留下來的鹽，這種礦物來得正是時候。

　　吃完飯以後，潘克洛夫問通訊記者願不願陪他和赫伯特一起到森林裡去打獵。考慮的結果，他們認為必須留一個人在洞裡照顧篝火，再說，雖然納布找到史密斯的可能性很小，也需要有一個人在近處準備幫助他。於是通訊記者就留在家裡了。

　　「赫伯特，我們去打獵的時候，要在路上找些獵具，在森林裡弄些武器。」水手說。但是臨出發的時候，赫伯特卻提出另一件事情，他說，既然沒有火絨，最好還是找一些代用品。

　　「找什麼呢？」潘克洛夫問道。

　　「焦布，」孩子回答說，「也許可以拿它當火絨使用。」

　　水手覺得這個辦法很好。不過這樣就必須犧牲一塊手帕了。然而這還是值得的，於是潘克洛夫就從他那大花格子的手帕上撕下一塊來，馬上烤成一塊半焦的破布。

　　他們就把這塊容易引火的焦布放在石洞中堂的一個小窟窿的深處，免得遭到風吹和受潮。

　　早上九點鐘，天氣陰沉沉的，刮著東南風。赫伯特和潘克洛夫繞過「石窟」的拐彎處，不時看看那縷從石尖頂處嫋嫋上升的輕煙。他們向河的左岸走去。

　　進了樹林，潘克洛夫首先就從一棵樹上扳下兩大根粗樹枝來，做成棍子，赫伯特又在石頭上把棍子的兩頭磨尖。要是能有一把刀子，他們一定會不惜任何代價去換取的！

　　這兩個獵人沿著河岸在深草裡向前走。河身拐了一個彎向西南流去，再往上河床漸漸狹窄了，兩岸很高，上面的樹枝搭在一起形成一座拱門。為了不致迷失方向，潘克洛夫決定沿河往前走，這樣他們隨時都能回到出發點。但是岸上的障礙太多，有些地方柔韌的樹枝低拂水面，有些地方他們又必須用棍子在荊棘和爬藤之間開路。赫伯特在樹樁間跑來跑去，靈巧得像一隻小貓，在矮樹叢中一下子就不見了。一遇這類情況潘克洛夫馬上就把他叫回來，央告他不要走失。同時水手留神觀察著周圍的風土和地勢。河的左岸平坦而多沼澤，漸漸地向內陸平緩地高升上去。從這裡看起來像是一片水網，無疑地，這些水都從地下泉眼直通到河裡。有些矮樹叢中也有不費事就可以渡過的小溪流。河的對岸更加崎嶇不平，河水流過的一條峽谷地帶顯得分外突出。一座小山，上面長著層層疊疊的樹木像一層簾子似的擋住了視線。在河的右岸行走一定很困難，因為這裡地勢很陡，彎向水面的樹木全靠它們的根部牽扯著。

　　不用說，這片森林和他們已經視察過的海岸一樣，都是人跡沒有到過的地方。潘克洛夫只發現了獸類的腳印，動物新近遺留下來的腳印，但是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些什麼動物；赫伯特認為其中有得是凶猛的野獸留下來的，這些野獸當然會給他們帶來一些麻煩；然而他們並沒有發現樹上有斧子砍過的痕跡，也沒有篝火的餘燼，更沒有人類的腳印。這倒是值得他們慶幸的，要知道在太平洋的任何一個島嶼上，都是有人反比沒人更可怕。由於走起來困難重重，前進得很慢，赫伯特和潘克洛夫顧不得談話了。出發一個鐘頭以後，才勉強走了一英哩多路。到目前為止，打獵還沒有一點收獲。還好，樹枝間有小鳥在亂飛亂叫，顯得非常膽小，似乎看見了人，才懂得害怕了。在森林的一片沼澤地帶，赫伯特看見一種類似魚狗的鳥，長著又長又尖的嘴，雖然羽毛發出金屬般的光澤，但是並不美麗。

　　「那一定是啄木鳥。」赫伯特一面說，一面打算走近些。

　　「這一回可有機會嘗嘗啄木鳥的肉啦，」水手說，「看牠是不是願意讓我們烤一烤！」

　　正在說著話，赫伯特巧妙地拋出一塊石頭，打著了啄木鳥的翅膀，但是並沒有把牠打倒，一轉眼牠就逃得無影無蹤了。

　　「我的手法真太不高明了！」赫伯特喊道。

　　「不，不，孩子！」水手說，「你扔得很準；別人恐怕連打都打不著呢！來吧，不要洩氣。早晚我們能捉住牠的！」

　　獵人們繼續往前走，樹木愈來愈稀疏了，有很多樹看起來很美麗，但結的果子都不能吃。潘克洛夫找來找去也沒有找到日常生活中用途很廣的棕櫚樹；這種樹在北半球一直到北緯四十度還有，但是在南半球卻只分布到南緯三十五度。這片森林裡只有松柏科的樹木，赫伯特已經認出來的有：喜馬拉雅杉，類似北美洲西北部的那種洋松，和高達一百五十英呎的大樅樹。

　　這時忽然飛來一群美麗的小鳥，長著光彩的長尾巴，牠們東一個西一個地停在樹枝上，身子一抖羽毛就紛紛落下來，地面上好像鋪上了一層上等的鴨絨。赫伯特撿起幾根羽毛，看了一會兒，然後說：

　　「這是錦雞。」

　　「我還是喜歡松雞和珍珠雞，」潘克洛夫說，「可是假如好吃的話……」

　　「錦雞很好吃，牠們的肉很嫩，」赫伯特回答說，「還有，如果我沒有記錯，這種鳥不怕人，我們可以靠近去用棍子把牠們打死。」

　　水手和少年從草叢裡爬到一棵樹底下，這棵樹靠近地面的樹枝上歇滿了錦雞。牠們專等著吃爬過的昆蟲，因為牠們就靠吃小蟲過活。這些鳥用牠們的毛爪攀著小樹枝，停在樹上。

　　獵人們站起身來，他們的棍子像鐮刀割草似的把牠們一連串地從樹上打下來，這些錦雞一點也不想飛走，呆呆地任憑人們把牠們打落在地上。等到剩下的錦雞要飛走的時候，地面上已經堆了一百隻左右了。

　　「好，」潘克洛夫說，「這種野禽倒很適合我們這種獵戶。只要伸手就可以拿到牠們！」

　　水手用柔韌的細枝把牠們穿成串，彷彿是一行飛行的雲雀。穿好以後，他們繼續前進。河流在這裡向南轉了一個彎，但是這個彎大概不會延長多遠，因為河源一定就在前面的深山裡，河水是由主峰的積雪融匯而成的。

　　他們遠征的主要目的已經說過了，是要多找一些野味供給「石窟」裡的居民吃。必須承認，到現在為止這個目的還沒有達到。因此水手積極地繼續向前搜索。忽然有一隻動物跑到草叢裡去了，他沒來得及看清是什麼東西，不禁喊道：「假如托普在這兒多好啊！」然而托普和牠的主人同時失蹤，大概他們是死在一處了。

　　將近三點鐘的時候，樹林間又飛來了另外一群鳥，牠們在林中的杜松上啄食芳香的松子。突然森林裡傳出喇叭似的一陣長鳴。這種奇怪而響亮的鳴叫是由美國常見的一種帶頸羽的松雞發出來的。他們很快就看到好幾對，這些松雞有著鮮豔的栗色羽毛，中間點綴著深褐色的斑點，尾巴的顏色也是一樣。有幾隻松雞脖子上有兩片像翅膀似的肉瓣，赫伯特認得這是公的。這種鶉雞類的動物大小跟普通雞差不多，而肉味卻比家雞還要鮮美，潘克洛夫打定主意至少要捉一隻。然而要想捉到牠們卻很困難，因為這種松雞不容易接近。試了幾次，一隻也沒有捉到，只是把牠們嚇得一陣亂飛。於是水手對赫伯特說：

　　「既然牠們會飛，逮不著牠們，我們就只好用繩子來釣了。」

　　「像釣魚似的釣松雞嗎？」赫伯特聽了這個提議以後，驚訝地喊道。

　　「是的。」潘克洛夫一本正經地回答說。他已經在草叢裡發現了六個松雞窩，每個窩裡有三、四個蛋。水手十分小心地不把雞窩弄壞，他知道松雞一定會回來的。他就打算在這些窩的旁邊佈置繩索──不是圈套，而是真正的釣絲。他把赫伯特帶到離雞窩幾步遠的地方，在那裡小心地安排了一套奇特的裝置，這只有依薩克．華爾頓的門徒才會使用。赫伯特很感興趣地看著他工作，但是還不大相信他能成功。釣絲是用細爬藤接起來的，每根長十五到二十英呎，潘克洛夫從一棵矮小的刺槐上把粗大結實的倒刺扳下來，綁在爬藤的一頭當作鉤子。把在地面上爬動的大紅毛蟲當做釣餌。

　　安排完畢，潘克洛夫悄悄地從深草裡走過去，把繩子帶鉤的一端放在雞窩附近，然後拿著繩子的另一端走回原處，和赫伯特一起藏在一棵大樹後面，他們耐心地在那裡等待著。必須說明，赫伯特覺得潘克洛夫的這個發明是不見得能夠成功的。

　　整整過了半個鐘頭，還沒有動靜，又過了一會，果然不出水手所料，有好幾對松雞回到窩裡來了。牠們一面走，一面在地上找東西吃，毫不懷疑附近有獵人，原來獵人考慮得周密，躲到下風去了。

　　這時赫伯特覺得非常有趣，他屏住了氣。潘克洛夫瞪著兩眼，張著大嘴，撅著嘴唇，好像正要吃松雞肉似的，幾乎連氣也不敢出。

　　這時候，松雞在鉤子附近走來走去，絲毫沒有注意地上的釣餌。於是潘克洛夫輕輕地拉了幾下繩子，釣餌微微一動，蟲子就好像還活著似的。

　　水手心裡顯然比釣魚的人著急得多，因為釣魚的人看不見水裡的魚。繩子一動，松雞就被吸引過來了，牠們用嘴啄食鉤子上的食餌。幾乎是同時，有三隻貪吃的松雞，連蟲帶鉤地把食餌吞了下去。潘克洛夫敏捷地把繩子巧妙地一抖，三隻松雞撲著翅膀被鉤住了。

　　「哈哈！」他一面喊，一面向野禽跑去，馬上把牠們捉住。

　　赫伯特高興得直鼓掌，他還是第一次看見用繩子釣鳥，但是水手卻很謙虛地說，這在他已經不是創舉了，而且發明的榮譽也不屬於他。

　　「不管怎麼說，」他補充道，「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們必須多找些竅門。」

　　他們用繩子綁住松雞的爪子。潘克洛夫很高興，現在不至於空手回去見他們的夥伴了，加上天色已晚，他認為最好馬上就回去。

　　河流就是他們的方向，他們只要循著河走就行，將近六點鐘的時候，赫伯特和潘克洛夫筋疲力盡地回到了「石窟」。

　　第七章

　　吉丁．史佩萊站在海邊，兩臂交叉在胸前，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大海，東方的水平線上遮著一層層濃厚的烏雲，它飛快地往頭頂上擴張開來。風已經很大，隨著夜色的降臨，天變得更冷了。天空呈現出一幅險惡的景象，可以清楚地看出，這是暴風雨的前奏。

　　赫伯特進了「石窟」，潘克洛夫向通訊記者走去。史佩萊正在出神，沒有發現有人向自己走來。

　　「今天晚上恐怕要起暴風了，史佩萊先生，海燕是喜歡暴風雨的。」

　　這時候通訊記者轉過身，他看見潘克洛夫，第一句話就說：

　　「你記得海浪把我們的夥伴捲走的時候氣球離海岸有多遠？」

　　水手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他想了一會，然後答道：

　　「至多兩錨鏈。」

　　「一錨鏈有多長？」吉丁．史佩萊問道。

　　「大約有一百二十噚，也就是二百米的光景。」

　　「那麼，」通訊記者說，「賽勒斯．史密斯失蹤的地方離岸至多不過四百米？」

　　「差不多。」潘克洛夫說。

　　「他的狗也是在那裡失蹤的嗎？」

　　「是的。」

　　「我認為奇怪的是，」通訊記者接著說，「假如說是我們的夥伴死了，托普也淹死了，難道狗和牠主人的屍體都沖不到岸上來嗎？」

　　「這一點也不奇怪，海裡的風浪這麼大，」水手答道，「而且海水也可能把他們帶到更遠的地方去的。」

　　「那麼，你認為我們的朋友已經死在海裡了嗎？」通訊記者又問道。

　　「我認為是這樣。」

　　「潘克洛夫，你的經驗我當然佩服，」吉丁．史佩萊說，「現在不管他們是不是真死了，我總覺得在賽勒斯和托普一起失蹤的這件事情上，有地方是沒法解釋和不合情理的。」

　　「我也希望我能跟你一樣想，史佩萊先生，」潘克洛夫答道，「可惜的是，在這個問題上我的想法已經肯定了。」水手說完，就回「石窟」去了。爐架上噼噼啪啪地燃燒著烈火。赫伯特剛扔了一抱乾柴在上面，火焰把通道裡最暗的地方都照亮了。

　　潘克洛夫馬上就開始做飯。按理說飯食中最好能增添一些吃得飽的食物，因為他們都需要恢復體力。他們把大串的錦雞留到第二天，將兩隻松雞拔了毛，叉在棍子上，在旺盛的火焰上烤了起來。

　　晚上七點鐘了，納布還沒有回來，這使潘克洛夫非常不安。他們擔心這個傷心的人會在這陌生的土地上遇見什麼意外，或是因為絕望而自尋短見了。但赫伯特看法完全不同。他認為納布沒有回來是由於發現了新的線索，因此延長了尋找的時間。並且，每一個新的發現都是對賽勒斯．史密斯有利的。假如不是懷著希望，納布為什麼還不回來呢？也許他發現了痕跡，一個腳印，或者是什麼殘留的東西，因為有這些才把他引對了路。也許他現在正在沿著線索尋找。甚至也許他就在他主人的近旁。

　　少年這樣推測，這樣談出自己的看法。他的同伴們聽著他說。通訊記者獨自默默地表示同意。然而潘克洛夫認為納布多半是沿著海岸走得比前一天更遠了，還沒有來得及回來。

　　赫伯特不知為什麼總是感到坐立不安，他幾次表示要出去找納布。但潘克洛夫跟他說這是沒有用處的，在黑暗和陰森森的天氣裡，不可能找到納布的蹤跡，還不如在「家」裡等他回來。假如到第二天納布還不回來，潘克洛夫會毫不猶豫地和他一起去找的。

　　吉丁．史佩萊同意水手的意見，也勸他最好不要再分開，赫伯特只好放棄自己的計劃，但是兩顆大粒的淚珠卻從他的眼睛裡滴了下來。

　　通訊記者不禁將這慷慨俠義的孩子緊緊摟在懷裡。

　　天氣變了。一陣狂風從東南方吹來，刮過海濱。奔騰澎湃的海水衝擊著礁石。傾盆大雨被暴風吹得和滾滾灰塵一般。岸邊籠罩著一團激起的霧氣，礫石在風浪的逼迫之下撞擊在海岸上，好像成車往外倒似的，發出嘩啦啦的巨響。大風飛砂走石，給雨水造成的煙塵裡增添了一種礦質的塵土，這兩股力量匯合在一起成了一股不可抵擋的力量。旋風在河口和峭壁之間打轉，陣陣漩渦抽打著峽谷間的流水，「石窟」裡冒出來的煙也被頂回到縫隙裡去了，通道裡煙氣彌漫，待在裡面很不舒服。

　　因此，等松雞燒好以後，潘克洛夫就把篝火熄滅了，只留下幾塊火炭在灰燼裡。

　　已經是晚上八點鐘了，納布還沒有回來。毫無疑問，是可怕的天氣把他阻攔在外邊了。他一定已經找到藏身的洞穴，打算等到暴風雨停了以後，或者至少是等到第二天再回來，現在要想去接他，或是打算把他找回來是不可能的。

　　晚餐吃的是獵得的野味；松雞肉非常鮮美，潘克洛夫和赫伯特打獵累了一天，肚子很餓，更是吃得津津有味。

　　晚飯以後，大家都睡到前一晚自己所占的角落裡去；水手四仰八叉地躺在靠火的地方，赫伯特在他身旁很快就睡著了。

　　夜漸深，外面的風雨也愈緊，還記得那天把這群俘虜從里奇蒙帶到太平洋島嶼上來的情況吧，最後就變得跟那天差不多了，暴風雨在春秋雨季特別頻繁，經常釀成巨災，在無邊天際的海洋上，什麼也阻攔不住它，因此尤其可怕，一個毫無屏障的東海岸在這種可怕的狂風襲擊下的慘象是難以形容的。

　　幸而堆成「石窟」的岩石是很牢固的。這是些巨大的花岡岩堆成的「石窟」，有幾座不怎麼牢固，風吹過來好像連地基都晃動了。潘克洛夫枕在岩石上，可以感覺到它們在自己的頭底下頻頻震動。他一再安慰自己──正正經經地安慰自己──不必害怕，他們的避難所是不會倒塌的。可是他也聽見高地的頂上有石頭被風刮走，掉在海灘上，有幾塊甚至落在「石窟」的頂上，有的被垂直捲起來，裂成小塊往外飛射出去。水手兩次爬起身來，一面藉著通道入口的地方擋著身子保住自己的安全，一面往外看。雨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可以不必害怕，於是他就回到篝火前的鋪上，火炭還在灰燼中爆裂作響。

　　雖然外面風雨在咆哮，雷聲隆隆，但赫伯特還是睡得很熟。最後潘克洛夫也睏了，航海的生涯使他對什麼都習慣了。只有吉丁．史佩萊焦急得睡不著覺。他埋怨自己沒有陪納布一塊兒去。顯然史佩萊還沒有放棄一切的希望。使赫伯特心神不寧的預感同樣也使他放心不下。他滿腦子想的都是納布。為什麼納布沒有回來呢？他躺在沙地上翻來覆去，幾乎完全不理會外面的狂風暴雨，他有時合上沉重的眼皮，但僅僅是一會兒，往往又突然想到什麼立刻重新睜開。

　　夜色已經深沉了，大約在第二天早上兩點鐘的時候，正在酣睡的潘克洛夫突然被推醒了。

　　「怎麼回事？」他醒過來喊道，同時馬上恢復了他的神志。這是一般水手所獨具的本領。

　　通訊記者在他上面俯著身子說：

　　「聽，潘克洛夫，聽！」

　　水手豎起耳朵，但是除了外邊的風雨聲之外，聽不見其他什麼響動。

　　「那是風。」他說。

　　「不，」吉丁．史佩萊答道，他又聽了一會，「我好像聽見……」

　　「什麼？」

　　「狗叫的聲音！」

　　「狗！」潘克洛夫跳起來喊道。

　　「是的……狗叫……」

　　「不可能！」水手說，「並且，在暴風雨裡怎麼……」

　　「別說話……聽……」通訊記者說。

　　潘克洛夫又仔細聽了一會兒，果然在風雨間歇的時候，聽見遠處好像有狗叫的聲音。

　　「是不是？」通訊記者緊緊地握住潘克洛夫的手說。

　　「是……是的！」水手答道。

　　「是托普！是托普！」赫伯特一醒來就喊道。於是三個人一起向「石窟」的洞口衝去。他們想出去卻非常困難。大風把他們吹得倒退。最後終於出去了，但是只能一動也不動地倚在岩石上。他們四面張望了一下，然而沒法開口說話。夜色非常昏暗。海洋、天空和陸地都變成漆黑的一片。連一絲亮光都看不見。

　　通訊記者和他的夥伴們就這樣站了幾分鐘，他們在狂風中毫無辦法，渾身都被雨打溼了，眼睛讓風沙迷得睜不開。

　　在暴風雨稍微停歇的時候，又聽見狗叫了，他們斷定聲音的來源離這裡還相當遠。

　　一定是托普！然而牠是孤零零的還是有人和牠在一起呢？多半是孤零零的，假如納布和牠在一起，牠一定能夠往「石窟」來。潘克洛夫沒法使別人聽見他的話，就捏了一下通訊記者的手，意思是叫他「等一會兒！」然後水手就回到「石窟」裡去了。

　　工夫不大，他拿了一束點著的乾柴跑出來，把它扔在黑暗裡，同時吹起了尖聲的口哨。

　　好像遠處就在等這個信號似的，狗叫聲立刻接近了。不久以後，一隻狗跑著跳著到通道裡來。潘克洛夫、赫伯特和史佩萊都跟著牠跑了進去。

　　火炭上加一把乾柴，通道被照亮了。

　　「是托普！」赫伯特喊道。

　　果然是托普，牠是一隻美麗的盎格魯─諾爾曼雜種狗，由於具有這兩個品種的特點，牠跑得既快，嗅覺又靈。獵狗特別需要具備這種優點。這正是工程師賽勒斯．史密斯的狗。但牠是孤零零的！納布和牠的主人都沒有和牠在一起！

　　托普並不知道這裡有個「石窟」，牠的直覺怎麼會把牠直接帶到這兒來的呢？這似乎是不可思議的，特別是在這茫茫的黑夜裡，在這樣的暴風雨中！更奇怪的是：托普顯得既不疲倦，又不勞累，甚至身上連一點爛泥也沒有！……赫伯特已經把牠拉到自己的身旁來，拍著牠的頭，托普用牠的脖子來回磨擦著少年的手。

　　「狗找到了，牠的主人還能找不到嗎？」通訊記者說。

　　「但願上天保佑！」赫伯特說，「我們去找吧！托普會領路的！」

　　潘克洛夫沒有表示反對。托普回來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他說：「那麼走吧！」

　　潘克洛夫仔細蓋上灰堆裡的火炭，又添了幾塊木柴在裡面，使篝火能一直維持到他們回來。托普發著短促的叫聲，好像要大家跟著牠走似的。於是潘克洛夫用手帕把剩餘的晚餐包起來帶在身上，隨著狗向外衝去，他的後面緊跟著通訊記者和少年。

　　這時候風雨正急，也許正在威力最大的時候。雲端裡沒有絲毫月光透出來。要想直線前進是很困難的。最好還是跟著托普走。他們就這樣做了。通訊記者和赫伯特緊跟著托普，水手走在最後。要想說話是不可能的。雨並不太大，然而風勢非常猛烈。

　　但是有一點對水手和他的兩個夥伴是有利的。這時刮的是東南風，正吹在他們的背後。大風在他們的身後揚起煙塵，但對於他們的前進毫無阻礙，如果風沙迎面撲來，那就沒法抵擋了。一句話，他們常常不由自主地跑得很快，要想站住腳都不容易，尤其是希望給他們帶來了力量。這一次他們並不是漫無目標地沿著海岸前進。他們深信納布已經找到他的主人，因此才把忠實的托普打發回來喊他們。但是工程師是不是還活著呢？會不會是納布喊他的夥伴們來一起給不幸的史密斯料理後事呢？

　　走過懸崖以後，赫伯特、通訊記者和潘克洛夫都小心地站在一旁，停下來喘息。岩石的轉角有一個能避風的地方，經過這一番勞累──也就是十五分鐘的奔跑──他們可以在這裡歇一口氣了。

　　現在他們彼此已能聽見對方的話，而且也能夠張嘴回答了。少年剛提到賽勒斯．史密斯，托普就發出幾聲急促的叫喊，好像是說，牠的主人得救了。

　　「他得救了嗎？」赫伯特反覆地問，「得救了嗎？托普？」

　　牠叫了幾聲，表示回答。

　　他們又往前趕了。這時候潮水上漲了，在狂風的推動下，它達到了異乎尋常的驚人高度──這已經是滿潮了。滔天的巨浪如同千軍萬馬氣勢洶洶地奔騰過來，在礁石上撞擊得粉碎，潮水大概把整個的小島都淹沒了，當時他們完全看不見它。現在沿岸已經沒有長堤保護了，海濱直接遭受著大海的侵襲。

　　水手和他的夥伴們才離開懸崖，暴風就立刻重新向他們展開了攻勢。雖然他們在大風裡彎腰前進，但還是跑得很快，托普在前面領著路，方向固定，毫不猶豫。

　　他們朝著正北方向走去，右邊是一片茫茫的大海，波濤在狂風中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左邊是一片漆黑的土地，沒法想像是什麼樣子。可是他們覺得那裡比較平坦，因為風吹過去毫無阻礙，不像刮到懸崖上那樣又折回來。

　　清晨四點鐘的時候，他們估計大約已經走出五英哩以外了。陰雲稍微上升了一些，風裡的水氣雖然少了，但還是冰冷刺骨。由於衣服單薄，潘克洛夫、赫伯特和史佩萊都凍得受不了，但是他們絲毫也沒有訴苦。他們決定跟隨著托普，這頭機靈的畜生走到哪裡，他們就跟到哪裡。

　　將近五點鐘，天開始破曉。頭頂上的迷霧比較稀薄。陰雲的四周鑲著一道淺灰色的邊緣。在一帶晦暗的天空下，一線白光清晰地標誌出水平線，浪濤上端閃著動蕩不定的亮光，水花又重新變成白色的了。這時候，左邊丘陵起伏的海岸開始模糊地顯現出來了，但也只是像黑底上的灰點那樣難以辨別。

　　六點鐘的時候，天亮了。密雲迅速升起，水手和他的夥伴們離開「石窟」大約已經有六英哩了。他們沿著一道寬闊的海灘前進，這一帶沿海有很多礁石，不過都隱沒在很深的海水中，很少露出水面。左邊好像是一片廣闊的沙丘，長著許多筆直向上的薊草。這裡沒有懸崖，面臨海洋的地方沒有任何屏障，只有一堆堆錯綜零亂的山石。樹木三三兩兩地叢生著，樹身向西傾斜，枝幹也朝著這個方向。在西南面的遠方，伸展著森林的邊緣。

　　這時候托普變得非常焦急。牠跑到前面去，然後又跑回來，好像求他們走得快一些似的。然後牠就離開了海岸，神祕的直覺，促使牠毫不猶豫地一直在沙丘中走去。他們跟在後面。周圍完全像一片沙漠。沒有任何生物。

　　這片沙丘非常廣闊，是由許多山石，甚至還有一些小山組成的，分布得很不平均。整個的地形象一個沙上做成的瑞士模型，只有具備驚人的直覺，才不至於迷路。

　　離開海岸以後五分鐘，通訊記者和他的兩個夥伴到了一個洞口，這個洞在一座很高的沙丘背後。托普在這裡停住了，牠一聲比一聲清楚而響亮地叫起來。史佩萊、赫伯特和潘克洛夫向洞裡走去。

　　一個人直著身子躺在草鋪上，納布跪在他的旁邊……

　　躺在那裡的正是工程師賽勒斯．史密斯。

　　第八章

　　納布一動也不動，潘克洛夫只問了一句：

　　「還活著嗎？」

　　納布沒有回答，史佩萊和水手的臉色都變了。赫伯特緊握著雙手，呆呆地站在那裡。可憐的黑人由於傷心過度，顯然既沒有看見他的夥伴，又沒有聽見水手的話。

　　通訊記者跪到賽勒斯．史密斯僵臥著的身體旁邊，解開他的衣服，然後把耳朵湊在他的胸前。

　　一分鐘就好比一世紀那麼長！好不容易一分鐘過去了，這時，他努力傾聽著極其微弱的心臟跳動聲。

　　納布微微挺直了身子，兩眼發直，卻什麼也沒有看見。由於悲傷過度，他的面容已經完全改變了，人們幾乎已認不出他了。他以為他的主人已經死了。

　　經過很長時間的仔細檢查以後，吉丁．史佩萊終於站起身來。

　　「還活著呢！」他說。

　　潘克洛夫緊跟著也跪到工程師的旁邊來，他也聽到一陣心跳聲，甚至唇邊還覺得出有一絲呼吸。

　　赫伯特一聽見通訊記者的話就出去找水。他在一百英呎以外發現一條清澈的小溪，大概是由於下雨的緣故，水上漲了，溪裡的沙粒把流水濾得非常乾淨。但是赫伯特找不到盛水的器具，沙丘上連一枚貝殼也沒有。少年想不出什麼辦法，只好把他的手帕浸在小溪裡，然後急急忙忙地跑回山洞去。

　　幸虧溼手帕足夠吉丁．史佩萊應用的了，他只想使工程師的嘴唇溼潤一下，冷水幾乎立刻發生了奇效。史密斯的胸部吐出一口氣，似乎想說話。

　　「我們一定要救活他！」通訊記者大聲說。

　　納布聽了這話，又產生了一線希望，他解開主人的衣服，查看他受傷沒有；他的頭上、身上和四肢一點傷痕也沒有，這的確令人奇怪。原來認為他一定是摔在亂石叢中，然後才掙扎到波浪達不到的地方，但是居然不留任何痕跡，甚至連手上都沒有傷，這是道理上說不過去的。

　　不過他們不久就可以得到解答。等到賽勒斯能夠說話的時候，他就會把經過談出來了。目前的問題是怎樣把他救醒過來，看樣子用按摩的方法可以達到這個目的，於是他們就用水手的絨衣進行按摩。

　　經過一陣劇烈的按摩，工程師蘇醒過來了，他微微動了動胳膊，呼吸也逐漸正常起來。他由於精力耗盡而陷於癱瘓狀態，肯定地說，假如不是通訊記者和他的夥伴們及時趕來的話，賽勒斯．史密斯就不可能活過來了。

　　「你以為你的主人死了，是嗎？」水手對納布說。

　　「是的，我認為是死了！」納布答道，「要不是托普找到你們，把你們領到這兒來，我就要把主人埋起來，然後死在他的墳上了！」

　　賽勒斯．史密斯真是死裡逃生！

　　於是納布敘述了經過的情況：

　　前一天黎明的時候，他就離開了「石窟」，爬上海濱高處往北走去，一直走到他曾經去過的那一帶海岸。

　　納布並沒有對那裡抱什麼希望，他在海岸上、岩石裡和沙灘上尋找，只不過想得到哪怕是一點線索，他特別注意潮水沖不到的海灘，因為靠海的一帶潮水是會把所有的痕跡都沖刷掉的。納布並沒想把他活著的主人找回來。他只想找到主人的遺骸，能夠親手埋葬他！

　　他找了很久還是沒有結果。這片荒涼的海岸上好像從來也不曾有過人跡。成千上萬的貝殼散布在海水沖不到的滿潮線上，沒有一個看來像有人碰過，個個都是完整的。

　　於是納布決定沿著海濱再走幾英哩。可能海水把屍體沖到相當遠的地方去了。一般說來，如果海岸是較低的，而屍體就在不遠的海面漂浮的話，那是遲早總會被潮水拋到岸上來的。納布知道這一點，他想和他的主人見最後的一面。

　　「我又沿著海濱走了兩英哩，不論是水淺處的岩礁還是水高處的沙岸，我都仔細地觀察了。最後我認為不可能找到什麼東西，已經絕望了，可是就在昨天傍晚大約五點鐘的時候，我在沙灘上發現許多腳印。」

　　「腳印？」潘克洛夫喊道。

　　「是的！」納布說。

　　「這些腳印是從水邊開始的嗎？」通訊記者問道。

　　「不，」納布說，「全在滿潮線上，其他的一定都被潮水沖掉了。」

　　「說下去吧，納布。」史佩萊說。

　　「我一看見這些腳印簡直快樂瘋了。腳印非常清楚，一直通到沙丘上去。我跟了四分之一英哩，一面跑，一面注意不把它們踩掉。五分鐘以後，天漸漸地黑了，我聽見狗叫的聲音。那就是托普，牠一直把我帶到這兒，帶到主人的身邊來！」

　　納布最後談到當他發現這個毫無生氣的軀體時心裡是多麼悲傷，他看來看去也看不出一點活著的樣子，起初只想找到主人的屍體，可是等到找著以後，他就進一步希望他活了。但是他費盡了力氣也沒有用！他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對這個最心愛的人盡自己最後的一次責任了！這時納布想到他的夥伴們。毫無疑問，他們一定也希望再看一眼這個不幸的人。當時托普正在那裡，難道他信不過這個忠實畜生的智慧嗎？當然不，納布一再重複著通訊記者的名字──在夥伴們之中，這個名字是托普最熟悉的──然後他指著南方，於是托普就朝著他指的方向跑去了。

　　托普依靠牠那近乎神奇的直覺終於找到了牠從來沒有到過的「石窟」，找著了他們。

　　納布的夥伴們聚精會神地聽完了這段經過。

　　賽勒斯．史密斯一定是跨過重重的岩石，經過一番努力才從海裡逃上岸來的，然而他身上卻一點傷也沒有，這一點他們實在不明白。工程師究竟用什麼方法走完這一英哩多的路，從海濱來到沙丘的這個山洞裡，這一點就更沒法解釋。

　　「照這麼說，納布，」通訊記者說，「不是你把他帶到這兒來的了？」

　　「不，不是我。」黑人答道。

　　「很明顯，是他自己到這兒來的。」潘克洛夫說。

　　「事實固然很明顯，」史佩萊說，「但這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這件事只好等工程師親自解釋了，他們必須等到他能夠說話。經過按摩，血液流通了。賽勒斯．史密斯的胳膊又動了一下，接著又動了動頭，然後他說了幾個字；但是誰也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

　　納布弓著身子叫喚工程師，可是工程師好像沒有聽見，他的眼睛依然緊閉著。只有從他的動作上才看得出他還活著，他還沒有完全恢復知覺。

　　潘克洛夫感到遺憾的是：既沒有火，又沒有取火的東西，他不幸忘記把焦布帶在身上了，要不然用兩塊火石砸出火星來，就很容易把焦布點著。工程師的口袋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坎肩口袋裡有一隻懷錶。現在必須趕快把史密斯抬回「石窟」去，這一點大家的意見完全一致。

　　在他們大力照護下，工程師開始恢復知覺了，他們都沒有想到會這麼快。用來溼潤嘴唇的水使他逐漸蘇醒過來。潘克洛夫想起帶在身上的松雞，他想把雞肉汁加在水裡做飲科。赫伯特還跑到海邊去，帶了兩隻大蚌回來。水手調製好飲料以後送到工程師嘴裡去，工程師一面貪婪地喝著，一面睜開了眼睛。

　　納布和通訊記者正俯伏在他身上。

　　「主人！主人！」納布喊道。

　　工程師聽見了，他首先認出納布和史佩萊，然後認出其餘兩個夥伴，他無力地握了握他們的手。

　　他又說了幾個字，可以看出即使在這個時候，他的腦子裡也在考慮問題。這次大家聽懂了。剛才他打算說的無疑也是這句話。

　　「荒島還是大陸？」他喃喃地說。

　　「管他什麼大陸荒島呢？」潘克洛夫情不自禁地喊道，「有得是時間去看，只要你活著，我們什麼都不在乎。」

　　工程師無力地點點頭，然後好像睡著了。

　　他們沒有打擾他的睡眠，通訊記者準備馬上把史密斯抬到一個比較舒適的地方去。納布、赫伯特和潘克洛夫離開山洞，向著一座聳立的小山跑去，小山頂上有幾棵東倒西歪的樹。一路上水手不由地重複著說：

　　「『荒島還是大陸？』只剩了一口氣還在想這個，多麼了不起的人啊！」

　　潘克洛夫和他的兩個夥伴爬上小山以後就開始工作了，他們什麼工具也沒有，只好赤手空拳去扳一棵樹的粗枝。這是一棵類似海樅的樹，已經相當乾枯了，他們打算用這些枝幹做擔架，上面鋪上野草和樹葉來抬工程師。

　　他們一共用了將近四十分鐘的時間才把擔架做好，在這期間，史佩萊始終沒有離開工程師，當他們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鐘了。

　　他們回到洞裡發現工程師剛從夢中（或是昏睡狀態中）醒來。他的臉色始終像死人那樣蒼白，直到這時候才逐漸正常。他稍微抬起身來，看看周圍，彷彿想知道自己是在什麼地方。

　　「你聽我說話不覺得累嗎，賽勒斯？」通訊記者問道。

　　「不累。」工程師說。

　　「我認為，」水手說，「如果史密斯先生再吃些松雞凍，那麼聽起來一定會更省力的。史密斯先生，我們這兒有松雞。」他一面說，一面把一些肉凍給史密斯吃，他還加了一些肉在裡面。

　　賽勒斯．史密斯只吃了一點松雞，剩下來的都由夥伴們分著吃了。他們正餓得厲害，這頓早飯對他們說起來未免太少。

　　「對啦！」水手說，「『石窟』裡有得是吃的東西，你知道，史密斯先生，從這兒出去一直往南，我們有一所房子，裡面有房間，有床鋪，還生著火，伙食房裡有好幾打鳥，我們的赫伯特管牠們叫什麼錦雞。擔架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只等你恢復了力氣，我們就把你抬回家去。」

　　「謝謝你，我的朋友，」工程師答道，「再等一兩個鐘頭就走。現在你談吧，史佩萊。」

　　於是通訊記者把他們的經歷講了一遍：氣球怎樣最後一次下墜掉在這沙漠似的陌生土地上（且不管它是荒島還是大陸）；怎樣發現了「石窟」，怎樣尋找他，當然也忘不了納布的一片至誠，忠心的托普的智慧以及其他許多事情。凡是史密斯不知道的他全談出來了。

　　「那麼，」史密斯用微弱的聲音問道，「你們不是在沙灘上把我救起來的嗎？」

　　「沒有。」通訊記者答道。

　　「不是你們把我帶到這個洞裡來的嗎？」

　　「不是。」

　　「這個山洞離海有多遠？」

　　「大約半英哩，」潘克洛夫答道，「你感到奇怪嗎，史密斯先生，我們看見你在這兒才感到奇怪呢！」

　　「的確，」工程師說，這時候他漸漸復原了，他對這些事情極感興趣，「真是太奇怪了！」

　　「可是，」水手接著說，「你能告訴我們你掉在海裡以後的情況嗎？」

　　賽勒斯．史密斯沉思起來。他知道得很少。波浪把他從氣球網上捲到海裡。他起初下沉了幾噚深。在往水面上升的時候，他朦朦朧朧覺得有一個活的東西在他身旁掙扎。那就是托普，牠是從氣球上跳下來救他的。當時氣球已經不知去向。因為減少了他和狗的重量，氣球就箭也似的飛了上去了。

　　他就這樣掉在這怒潮澎湃的海洋裡，這裡離海岸至少有半英哩。他拼命游泳，打算和波濤作一番搏鬥。托普咬住他的衣服，使他浮在水面上。但是一股激流向他沖來，把他一直帶到北面去，他掙扎了半個鐘頭以後，就跟托普一起下沉到很深的地方去了。從那時候起，一直到他在朋友的懷抱中醒來，他什麼也記不清了。

　　「不管怎麼樣，」潘克洛夫說，「你一定是被海水沖上岸的，然後才鼓起餘力走到這兒來，因為納布找到了你的腳印！」

　　「是的……當然……」工程師若有所思地答道，「你們在海濱上沒有發現人跡嗎？」

　　「一點影子也沒有，」通訊記者說，「再說，假如真有人在緊要關頭碰巧把你救了起來，那麼離了大海以後，為什麼又把你扔下來呢？」

　　「你說得對，親愛的史佩萊。告訴我，納布，」工程師轉過頭來對他的僕人說，「不是你……你不會一時失去了知覺……那時候……不，那太離奇了……現在還有腳印留在那裡嗎？」史密斯問道。

　　「有的，主人，」納布說，「這兒，在入口的地方，在小山背後，風雨打不到的地方還有。其餘的都被暴風雨沖掉了。」

　　「潘克洛夫，」賽勒斯．史密斯說，「請你把我的鞋子拿去比較比較，看看究竟是不是我的腳印，好嗎？」

　　水手按照工程師的話去做了。當納布帶領著他和赫伯特去找腳印的時候，賽勒斯對通訊記者說：

　　「這件事真是太奇怪了！」

　　「簡直沒法理解！」吉丁．史佩萊說。

　　「現在先別考慮了，親愛的史佩萊，我們將來再談吧。」

　　不一會，納布和赫伯特進來了。

　　毫無疑問，工程師的鞋子和腳印完全符合。因此沙灘上的腳印肯定是賽勒斯．史密斯留下的。

　　「好吧，」他說，「剛才我認為是納布失去了知覺，照這麼說一定是我自己了。我一定像害了夢遊病似的，迷迷糊糊地走著，一定是托普把我從海裡拖上來，然後把我引到這兒來的……過來，托普！過來，我的狗！」

　　這頭美麗的畜生一面叫，一面跳到牠主人的身邊來，史密斯盡情地撫摩了牠一陣。大家都認為再也沒有別的理由可以解釋賽勒斯．史密斯的得救了。這件事應該完全歸功於托普。

　　將近十二點鐘的時候，潘克洛夫問工程師，他們現在能不能抬他。史密斯沒有回答，他表現了堅強的意志，居然努力站起身來。但是他不得不靠在水手身上，要不然他就要跌倒了。

　　「好！」潘克洛夫說，「把擔架抬來。」

　　擔架抬來了，交叉的枝幹上鋪著野草和樹葉。史密斯躺在上面，潘克洛夫和納布各抬著一頭，於是他們就向海濱出發了。這一段距離有八英哩。因為他們不能走得很快，而且還要不斷地停歇，他們估計至少要六個鐘頭才能到達「石窟」。風還是很大，幸虧這時候已經不下雨了。工程師躺在擔架上，還是用胳膊支持著身子，觀察著海岸，特別是內陸。他沒有說話，只是睜大兩眼看周圍的景物，高低不平的地勢以及森林和各種物產無疑都在他的腦海裡留下了印象，可是走了兩個鐘頭以後，他就感到疲倦而睡著了。

　　五點半鐘的時候，他們經過懸崖下，不久就回到「石窟」了。

　　他們停了下來，把擔架放在沙地上，賽勒斯．史密斯在酣睡中還沒有醒來。

　　可怕的暴風雨使這裡的面貌大大改變了。潘克洛夫不由得吃了一驚。這裡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海灘上添了很多大石塊。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水草、海藻和其他漂上岸來的水生植物。漫過小島的海水顯然曾經一直沖到巨大的花岡岩壁底下。石穴前的泥土已經被洶湧的海浪捲走了。潘克洛夫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他急忙衝到通道裡去，可是幾乎馬上就回來了。他呆呆地站在那裡，眼睛盯著他的夥伴們……火滅了，灰燼被水泡成一灘泥，留著代替火絨的焦布也不見了！海水一直灌到通道的最裡面，「石窟」裡所有的東西都被沖倒被破壞了！

　　第九章

　　吉丁．史佩萊、赫伯特和納布都知道了發生的事情。這件可能引起嚴重後果的意外（至少潘克洛夫這樣認為）在忠實的水手的夥伴們身上產生了不同的反應。

　　納布找到了主人滿心高興，根本不聽、或者不願意聽潘克洛夫在說些什麼。

　　赫伯特多少和水手有些同感。

　　通訊記者聽了潘克洛夫的話以後，只是簡單地說：

　　「真的，潘克洛夫，我一點兒也不在乎！」

　　「可是我還要重複一遍，我們沒有火了！」

　　「呸！」

　　「也沒有辦法再生火了！」

　　「沒關係！」

　　「可是我說，史佩萊先生……」

　　「賽勒斯不是在這兒嗎，」通訊記者答道，「我們的工程師不是活著嗎？他會想法子給我們取火的！」

　　「用什麼？」

　　「什麼也不用。」

　　潘克洛夫還有什麼好說的？他沒有什麼話可說了，因為實際上他也和他的夥伴們一樣信服賽勒斯．史密斯。在大家的心目中，工程師就是一個小天地，他是一切科學和全部人類智慧的綜合。和賽勒斯在一起，就跟在美國工業最發達的城市裡一樣。有了他就什麼也不缺了；和他在一起不會感到失望。假如有人告訴他們，這塊陸地將要被火山吞沒，將要下沉到太平洋的深處，他們就會鎮靜地回答：

　　「有賽勒斯在這裡！瞧賽勒斯的吧！」

　　工程師躺在擔架上，由於一路的顛簸，又昏睡過去，因此他們沒法請教他。晚餐只好將就一些。松雞肉已經吃光了，現在又沒有辦法烹調其他的野味。況且留下來的錦雞也不見了。他們只好考慮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他們首先把賽勒斯．史密斯抬到中堂裡去。在那裡給他用海藻鋪成了一個床鋪，海藻還很乾。工程師睡得很舒服，這可以使他很快恢復疲勞，無疑比吃任何營養品都更有好處。

　　黑夜來臨了，氣候隨著風向轉為東北風而變得十分寒冷。潘克洛夫在通道裡分成的隔間都被海水沖毀了，寒風直灌進來，「石窟」裡幾乎冷得不能住人。幸虧大家把自己的外套和坎肩小心地蓋在工程師身上，要不然工程師的處境就更加困難了。

　　赫伯特和納布從海灘上撿了一大堆茨蟹回來，晚上只好拿牠們當飯。除了這些軟體動物以外，少年從高處岩石上搜集到一些可以吃的海藻，只有在潮水很高的時候，海水才沖得到這些高岩石壁的旁邊。這是馬尾藻屬的植物，是一種昆布，曬乾以後產生一種膠狀物質，營養相當豐富。通訊記者和他的夥伴們吃了不少茨蟹，又吸了一些昆布的汁，味道還不壞。亞洲沿海地帶有些地方的居民常常吃它。「不要緊！」水手說，「賽勒斯先生很快就可以幫助我們了。」天氣冷得更加刺骨，他們不幸又沒有禦寒的辦法。

　　水手心裡非常焦急，千方百計地想要取火。納布也幫助他試驗。他找到一些乾燥的地苔，用兩塊鵝卵石砸出火星來，但是地苔不容易起火，點不著，其實這種火星只不過是達到白熱時發出來的一點光，完全不像用同樣方法從火石裡迸出來的火星那樣穩定。因此試驗的結果沒有成功。

　　潘克洛夫雖然一點也沒有把握，可還是接著做，他模仿著土人的方法，用兩塊乾柴摩擦起來。他和納布進行了一番劇烈的運動，如果根據新的理論把這種運動轉化為熱的話，那麼肯定地說，連輪船的鍋爐也可以燒開了！但還是沒有結果。小木塊固然磨熱了，可是比起這兩位勞動者身上的熱來，還差得很遠。

　　做了一個小時以後，潘克洛夫渾身大汗，賭氣把木塊摔在地上。

　　「不管他們怎麼說，我也不相信土人是用這個方法取得火的，」他大聲說，「再摩下去我的胳膊倒先要燒著了！」

　　水手否定摩擦取火的辦法是沒有根據的。土人經常用劇烈摩擦的方法使木柴著火。但並不是每一種木柴都能起火。此外，除了一般的方法以外，還有個「祕訣」，潘克洛夫摩不出火大概就是由於不懂這個「祕訣」的緣故。

　　潘克洛夫發了一頓脾氣，一會兒就好了。赫伯特撿起他扔下的小木塊，用力摩起來。這位健壯的水手看見少年還抱著成功的希望在做他已經失敗的事，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摩吧，孩子，摩吧！」他說。

　　「我是在摩，」赫伯特笑道，「可是我也就是想使身體暖和一些，免得凍得直抖，並沒有說要摩出火來；馬上我就要和你一樣熱了，我的好潘克洛夫！」

　　不久，少年果然累得滿頭大汗。他們只好放棄這項工作，至少是當天晚上不再作取火的嘗試。吉丁．史佩萊重複了足有二十次，說不能為了這一點小小的困難去打擾賽勒斯．史密斯。說完之後，他就躺到一個隔間裡的沙鋪上去了。赫伯特、納布和潘克洛夫也同樣躺了下來，托普睡在它主人的腳邊。

　　第二天是三月二十八日，早上八點鐘，工程師醒來了，他看見夥伴們都圍在旁邊看著自己，他還是像前一天那樣，開口就問：

　　「荒島還是大陸？」

　　他最惦記的就是這個問題。

　　「我們還一點也不知道哩，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答道。

　　「你們還不知道？」

　　「等你帶我們到內陸去察看過以後，」潘克洛夫補充說，「我們就知道了。」

　　「我想我是能夠試一試的。」工程師說，他不費多大的力氣，就站了起來。

　　「太好了！」水手大聲說。

　　「我感到渾身軟得厲害，」史密斯說，「給我一點吃的，朋友們，不久就會好的。你們不是有火嗎？」

　　他們沒有馬上就回答。隔了幾秒鐘，潘克洛夫說：

　　「唉！我們沒有火，說得更正確些，我們現在沒有火！」

　　於是水手把前一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他把那根獨一無二的火柴的趣事也告訴工程師了，然後又談到他打算用土人的方法取火而沒有成功的經過。

　　「我們可以想辦法，」工程師說，「假如找不到跟火絨差不多的東西……」

　　「那怎麼辦呢？」水手問道。

　　「那麼，我們就自己做火柴。」

　　「化學火柴嗎？」

　　「化學火柴！」

　　「這並不比昨天你那樣做更困難。」通訊記者拍了一下水手的肩膀，大聲說。

　　水手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可是他也不反駁。大家都出去了，天氣變得非常晴朗。太陽正從水平線上升起來，高大的懸崖上一層層的岩石被照得一片金黃，十分美麗。

　　工程師匆匆向周圍看了一眼，就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赫伯特遞了一些蛤蜊和馬尾藻給他說：

　　「我們只剩下這些了，史密斯先生。」

　　「謝謝你，孩子，」史密斯說，「夠了……至少今天早上夠吃了。」

　　他津津有味地吃著這粗糙的食品，喝了幾口淡水，這是用一個巨大的貝殼從河裡舀來的。

　　夥伴們默默地看著他。賽勒斯．史密斯總算吃飽了，就叉著兩臂說：

　　「那麼，朋友，你們還不知道命運把我們扔在荒島上還是大陸上，是嗎？」

　　「是的，史密斯先生。」少年說。

　　「明天我們就知道了，」工程師說，「到那時候就沒有別的事了。」

　　「有的。」潘克洛夫說。

　　「什麼？」

　　「生火。」水手說，這個念頭牢牢地占據了他的腦海。

　　「我們一定要生火的，潘克洛夫。」史密斯說。

　　「你們昨天抬著我的時候，我似乎看見西面有一座高山俯瞰著這片土地，是嗎？」

　　「是的，」史佩萊答道，「那座山一定相當高……」

　　「好吧，」工程師說，「明天我們就爬到山頂上去，那時候就可以知道這片土地是荒島還是大陸了。我再說一遍，到那時候就沒有別的事了。」

　　「有的，生火！」頑固的水手又說了一遍。

　　「他會給我們生火的！」吉丁．史佩萊說，「要耐心一些，潘克洛夫！」

　　水手瞪了史佩萊一眼，好像在說，「假如靠你的話，我們暫時就不要想吃烤肉了。」可是他沒有說出口。

　　這時候史密斯並沒有答話。他好像一點也不為火的問題而操心。他沉思了幾分鐘，然後說：

　　「朋友們，總的說來，我們的處境也許相當悲慘，可是也很明顯，我們不是在大陸上，就是在荒島上。假如是在大陸上，那是可以到達有人居住的地方的，只是費力多少的問題。要是在荒島上呢，如果島上有人，我們可以由居民幫助，想法子脫離這個窘境；如果島上沒有人，那就只好自己想法子了。」

　　「一點也不錯，沒有比這個更明顯的了。」潘克洛夫說。

　　「可是，不管是荒島還是大陸，」吉丁．史佩萊問道，「你認為我們被風暴扔在什麼地方了呢，賽勒斯？」

　　「這我不能肯定，」工程師回答說，「可是我猜是太平洋裡的陸地。當我們離開里奇蒙的時候，刮的是東北風，風力很大，足可以證明方向一直沒有改變。如果風向始終保持從東北到西南，那麼我們就越過了北卡羅萊納州、南卡羅萊納州、喬治亞州、墨西哥灣、墨西哥本土的狹窄地帶，然後是太平洋的一部分。我估計氣球至少飛出六、七千英哩了。即使風向改變了半個方角，我們也一定被帶到曼達瓦群島，或是帕摩圖群島；可是如果風力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大，那麼甚至可能來到了紐西蘭。要是真的到了紐西蘭，我們就很容易回故土了。不管是英國人或是毛利人，我們總可以找到幾個可以打交道的。反過來說，假如這裡不過是一個小群島中的荒島海岸，──這一點我們可以從那座能俯瞰周圍的高山頂上看出來──那時候，我們就只能在這裡做長期打算，考慮怎樣舒舒服服地住下來了。」

　　「『長期』？」通訊記者喊道，「你說『長期』，親愛的賽勒斯？」

　　「開始的時候最好把事情往最壞處想，」工程師說，「如果將來有一個好結果，就把它當做意外的收獲。」

　　「對，」潘克洛夫說，「不過，如果這真是一個孤島的話，我還希望它不在船隻的航線以外；要是那樣就真倒楣了！」

　　「在沒有上山以前，我們還不能肯定應該指望什麼。」工程師說。

　　「可是，賽勒斯先生，」赫伯特問道，「明天上山，你經得起勞累嗎？」

　　「我希望能做到，」工程師回答說，「這要看你和潘克洛夫是不是個又靈活又能幹的獵手了，孩子。」

　　「史密斯先生，」水手說，「既然你談到野味，那麼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能烤，我就一定能把野味帶回來……」

　　「不管怎麼樣，你把野味帶回來吧，潘克洛夫。」史密斯說。

　　大家商量的結果是這樣：這一天工程師和通訊記者留在「石窟」裡，順便視察一下海岸和上面的高地，納布、赫伯特和水手還是到森林裡去，一方面搜集柴火，另一方面只要遇到動物，不管是飛禽還是走獸，到手就抓。

　　大約上午十點鐘的時候，他們出發了。赫伯特滿懷信心，納布興致勃勃，只有潘克洛夫一個人在旁邊嘀嘀咕咕：

　　「假如回來以後家裡有了火，那準是電火點著的。」

　　三個人一起爬上了河岸。走到河流轉角的地方時，水手站住了腳，對他的兩個夥伴說：

　　「我們先打獵，還是先砍柴？」

　　「先打獵，」赫伯特答道，「你看，托普已經在搜尋野味了。」

　　「那麼就打獵吧，」水手說，「等回來再撿木柴。」

　　大家同意之後，赫伯特、納布和潘克洛夫就從一棵小樅樹上各扳了一根粗枝，跟上托普，這時候牠正在深草叢中亂跑亂跳。

　　這一次獵人們沒有循著河道前進，而是直接深入叢林。這裡的樹木也是一樣，大多屬於松柏科，某些地方的松樹比較稀疏，一叢一叢地生在一起，非常高大，根據它們的生長情況看來，似乎當地的緯度比工程師想像中的要高一些。林間的空地上有許多樹樁，都因為年深月久漸漸磨禿了。這裡遍地都是乾柴，燃料簡直燒用不完。過了空地以後，矮樹林逐漸又密起來，想穿過去幾乎都很困難。

　　這些樹叢中沒有一條現成的道路，要想找路走的確很不容易。因此水手走幾步就折斷一根樹枝，以便回來的時候辨認。第一次他是和赫伯特循著河道走的，今天沒有照上次那樣走也許是失策了，因為走了一個鐘頭，什麼動物也沒有看見。只有一些小鳥，他們還沒走近，鳥就被在樹枝下亂竄的托普驚起來了。連錦雞也沒有看見，看樣子水手只好回到森林的沼澤地帶去，也就是上次他偶然釣到松雞的地方。

　　「潘克洛夫，」納布略帶譏諷地說，「假如你答應帶給主人的野味就是這些，那倒不需要什麼火來烤牠們！」

　　「耐心點兒，」水手說，「恐怕回去以後沒有的倒不是野味。」

　　「你難道還不相信史密斯先生嗎？」

　　「是的。」

　　「你認為他不會生起火來嗎？」

　　「要等到親眼看見木柴在爐子裡燒我才相信呢。」

　　「既然主人那麼說過，一定會有火的。」

　　「等著瞧吧！」

　　這時候太陽還沒有升到天空。於是他們繼續進行探索，赫伯特發現一棵樹上的果子可以吃，這樣探索多少是有一些成績了。這是一棵南歐松，松子非常好吃，是歐美溫帶地區的珍品。這棵樹上的松子已經熟透了，大家一面吃，一面聽赫伯特介紹。

　　「好吧，」潘克洛夫說，「拿海藻當麵包，生蛤蜊當肉，松子當飯後的點心，對我們這些口袋裡連一根火柴也沒有的人說來，這一餐就算不錯了！」

　　「我們不應該埋怨。」赫伯特說。

　　「我並沒有埋怨誰呀，孩子，」潘克洛夫說，「我只是再說一遍，這頓飯，肉太少了。」

　　「托普找到什麼東西了！」納布一面喊，一面向一叢樹木中奔去，托普已經鑽到裡面看不見的地方了，但還在叫。和托普的叫聲夾雜在一起的還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好像是什麼東西在哼。

　　水手和赫伯特緊跟著納布跑去。很明顯，假如那裡有什麼野味，現在首先應該考慮的是怎樣把牠捉住，而不應該討論怎樣烹調。

　　獵人才進入灌木叢，就看見托普咬著一隻野獸的耳朵在和牠搏鬥。這隻四足獸很像豬，差不多有兩英呎半長，身體是深褐色的，肚子上的顏色比較淺，渾身的毛又稀又硬。這時候牠的足趾緊緊地按在地上，趾間好像有腳蹼連著。赫伯特認得牠是水豚，這是齧齒動物中最大的一目。

　　這時候水豚並沒有和狗搏鬥。牠的眼瞼很厚，眼珠陷在裡面笨拙地轉動著。也許牠還是第一次看見人類。

　　納布握緊了棍子正打算過去把牠打倒，這時候牠卻掙脫了托普的利齒（因為托普只是咬住了牠的耳朵邊）低低地叫了一聲，向赫伯特衝去，幾乎把他撞倒，然後就跑進叢林不見了。

　　「該死的東西！」潘克洛夫喊道。

　　三個人馬上跟著托普一起追上去，可是他們才趕上托普，水豚就跳到一個古松覆蓋下的水池子裡去不見了。

　　納布、赫伯特和潘克洛夫呆呆地站住了。托普縱身跳進水池，可是水豚躲在水底沒有出來。

　　「我們等一會吧，」少年說，「牠很快就要到水面來呼吸的。」

　　「牠不會淹死嗎？」納布問道。

　　「不會，」赫伯特回答說，「牠長著蹼足，幾乎可以算是一種兩棲動物。注意看著牠。」

　　托普還是待在水裡。潘克洛夫和他的兩個夥伴站在池邊三面把守著，切斷水豚的退路。托普在水面上尋找水豚。

　　赫伯特的話果然不錯。幾分鐘以後牠就露出水面來了。托普一下子跳在牠的身上，拖住牠不讓牠沉下去。過了一會兒，水豚被拖到岸邊來，納布一棍子便把牠打死了。

　　「哈哈！」潘克洛夫叫著，他總是第一個發出勝利呼聲，「只要給我生上火，就可以把這隻豬吃得只剩骨頭了！」

　　潘克洛夫把水豚扛在肩上，他看了看太陽，估計已經是下午兩點鐘，就揮手喊大家回去了。

　　托普的直覺給獵人帶來很大的好處，多虧這隻聰明的畜生，他們才找到回去的舊路。只費了半個鐘頭的工夫，他們就到達了河邊。

　　潘克洛夫還像以前那樣很快地做了一個木筏，當然，假如沒有火，這一切勞動就都白費了。木筏順流而下，一直向「石窟」漂去。

　　還沒有走到五十步，水手就站住了，他指著懸崖的轉角，扯開嗓門歡呼了一聲。

　　「赫伯特！納布！瞧！」他喊道。

　　只見岩石叢中，有一縷輕煙嫋嫋上升。

　　第十章

　　幾分鐘以後，三個獵人就來到噼啪作響的篝火前了。史密斯和通訊記者就在旁邊。潘克洛夫手裡提著水豚，一言不發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怎麼樣，我的勇士。」通訊記者招呼著他。

　　「火，真是火，可以把這隻大肥豬烤得爛熟，我們馬上就可以大吃一頓了！」

　　「可是誰生的火呢？」潘克洛夫問道。

　　「太陽！」

　　吉丁．史佩萊回答得很對。使潘克洛夫感到奇怪的這股熱竟是太陽產生的。水手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驚訝得楞住了，甚至都沒有想到問工程師一聲。

　　「你大概帶著放大鏡吧？」赫伯特向史密斯問道。

　　「沒有，孩子，」他答道，「可是我做了一個。」

　　於是他把充作放大鏡用的工具拿出來給大家看。它的構造很簡單，工程師和通訊記者各有一隻錶，這就是用錶上的玻璃做成的。工程師用一點土把兩片玻璃的邊緣粘上，中間灌了水，就做成一個正式的放大鏡了。它把太陽光聚在乾燥的地苔上，不久地苔就燃燒起來。

　　水手細看了這個工具以後，一句話也不說，呆呆地瞧著工程師。從他這個神情可以看出，在他的心目中，賽勒斯．史密斯即使不是一個神仙，也一定是一個不平凡的人。終於他又說話了，他大聲喊道：

　　「記下來，史佩萊先生，記在你的本子上！」

　　「已經記下來了。」通訊記者答道。

　　接著納布協同水手準備了肉叉，洗淨了水豚，很快就在旺盛的、噼啪作響的篝火上，像烤小豬似的把牠烤起來了。

　　「石窟」裡又變得舒適起來，不僅是因為有了溫暖的爐火，而且還用木柴和泥土重新建起了隔板。

　　顯然，工程師和他的夥伴們這一天工作的成績很不壞。賽勒斯．史密斯的體力幾乎已經完全恢復了，從他能夠爬上高地這一點就足可以證明。他對目測高度和距離很擅長，他站在高地的頂上，長時間地注視著火山錐，明天他就打算爬到錐頂上去了。這座山在西北大約離這裡六英哩的地方，他估計有三千五百英呎高。如果站在山頂上，至少可以看出五十英哩去。因此史密斯非常關心的「荒島還是大陸」的問題，就可以很容易地解決了。

　　他們的晚餐非常豐盛。大家對水豚肉都讚不絕口。再加上馬尾藻和南歐松的松子，這頓飯就算很齊全了。吃飯的時候，工程師很少說話。他在盤算著第二天的計劃。

　　潘克洛夫有一兩次提出來最好這麼辦，最好那麼辦；可是賽勒斯．史密斯考慮問題很有條理，他只是搖搖頭不作聲。

　　「明天，」他重複道，「我們就可以知道應該指望什麼，然後我們就要採取必要的行動了。」

　　吃完飯以後，他們在篝火堆上又加了幾把木柴，然後「石窟」裡的全體居民──包括忠實的托普在內──很快就深入夢鄉了。這一晚安然度過，沒有發生任何事情。第二天是三月二十九日，他們精神抖擻地爬起身來，準備參加決定他們命運的一次遠征。

　　一切都已準備停當，只等出發了。剩下的水豚肉至少還夠大家吃一晝夜。此外他們估計還能在路上找到更多的食物。作放大鏡用的玻璃又安到工程師和通訊記者的錶上去了。潘克洛夫燒了一些焦布代替火絨。在火成岩的地區，火石是不會缺少的。早上七點半，每人都帶著木棍，從「石窟」出發了。潘克洛夫提議最好走森林裡已經開闢過的小道，回來的時候再找別的路；大家同意這個意見。這也是到高山去最直的道路。他們繞過南面的轉角，沿著河的左岸走去，走到河流折向西南的時候，他們就離開河道了。他們在常綠樹下找到已經走過的舊路，九點鐘的時候，賽勒斯和他的夥伴們到達了森林的西部邊緣。剛剛走過的一帶，最初地面盡是沼澤；後來是一片乾燥的沙地，但是始終很少起伏，直到這裡才逐漸形成斜坡，從岸邊一直往內陸高上去。在這一帶林木中可以看見一些膽小的動物。托普立刻向牠們撲去，可是牠的主人認為現在還沒有到時候，打獵要等到以後再說，因此馬上就把牠喊回來了。工程師只要確定了一個主張，他就下了決心，從不輕易改變。對於周圍的地勢以及一切自然物產，他甚至連看也不看，他的偉大目標就是爬上前面的高山，因此他就一直朝著高山前進。十點鐘的時候，他們休息了幾分鐘。走出森林以後，山區的形勢就呈現在這群探險家的眼前了。這座山有兩個火山錐；其中的一個高約兩千五百英呎，錐頂好像被削平了一般，下面有許多拱柱似的亂石支持著，好像一隻大爪子站在地上，足趾向四面撐開，趾間形成很多峽谷，谷裡樹木叢生，最後的一叢樹木直齊較低的錐頂。面向東北的山坡上樹木較少，可以看見上面有一條條很深的罅隙，那裡一定是水道。

　　第二個火山錐在第一個的上邊，略呈圓形，稍稍偏向一邊，好像一頂歪戴在耳朵上的大圓帽子。這個火山錐看來全是由泥土構成的，表面上突出一塊塊的紅石頭。

　　他們打算爬上第二個火山錐，按地勢看來，最好是沿著支脈的山脊上去。

　　「我們來到火山地帶了。」賽勒斯．史密斯說完後，就帶著他的夥伴們一步一步地從一個支脈往上爬，這個支脈彎彎曲曲地通向第一個高地，因此走起來比較容易。

　　這裡顯然曾經發生過地震，到處都是亂石、大量的玄武岩和浮石的碎片。樅樹三三兩兩地生長著，它們的枝葉極密，把幾百尺以下的峽谷深處遮蓋得幾乎連一線陽光也透不過去。

　　在爬山的第一階段，赫伯特認出一些龐大的動物新近留下來的足跡。

　　「這些野獸也許不會輕易放我們過去的。」潘克洛夫說。

　　「看吧，」通訊記者曾在印度打過虎，非洲獵過獅，他說，「我們會想辦法的。不過目前我們應該特別小心！」

　　他們慢慢地往山上爬去。

　　由於道路曲折，還有許多障礙，他們不能直接往上爬，距離就變得很遠了。有時候地面突然一落千丈，他們發現自己面臨著一個深淵，只好繞道過去。他們把大量的時間和許多力氣都浪費在回頭找可以通行的道路上。十二點鐘的時候，探險小隊在一大叢樅樹底下停下來吃飯，附近有一條山澗，流水在下沖成一個瀑布。在這裡他們發現到第一個高地才走了一半路。大概在天黑以前是不能到達高地了。這裡所能看到的海洋要寬闊得多，可是右邊卻有一個隆起的海角擋住了他們的視線，看不見那邊有沒有陸地。左邊可以一直往北看到幾英哩以外。可是往西北部他們所住的那一帶地方看去，視線就突然被一道奇形怪狀的山脊遮住了，這道山脊構成了中央火山錐的有力支柱。所以史密斯的問題大家還是一點也推斷不出來。

　　一點鐘了，他們繼續上山。他們斜著向西南方往上爬，又走進了一個濃密的灌木叢。有幾對雉科的鶉雞類飛禽在樹蔭下拍著翅膀。這些飛禽是角雉，牠們的喉嚨下面掛著肉瓣，眼睛後面生著一對圓形的小冠毛。這種鳥的大小和雞差不多，雌的是渾身褐色，雄的羽毛通紅，點綴著白色的斑點，非常美麗。吉丁．史佩萊拾起一塊石頭，拋得巧妙而有力，一下子就打死了一隻角雉，潘克洛夫呼吸了一陣新鮮空氣，肚子已經餓了，因此兩眼始終貪饞地盯著牠們。

　　他們離開灌木地帶以後，就互相蹬著肩膀，協助著翻過一段一百英呎左右的陡坡，爬上一個平臺。這裡很少樹木，土壤好像是火山土。從這裡再往上爬就必須彎彎曲曲地繞道而行了，因為坡度很陡，每跨一步都有粉身碎骨的危險，必須十分小心。納布和赫伯特在前，潘克洛夫在後，工程師和通訊記者在中間。這裡有很多獸跡。能夠常到這一帶高崗上來的動物一定是站得穩而且脊骨柔軟的羚羊或山羊。他們看見幾隻，然而潘克洛夫認錯了，他突然喊道：

　　「綿羊！」

　　大家都停了下來，離他們大約五十英呎的地方，有六隻相當大的動物，牠們的角向後彎曲，頂端扁平，顯得非常有力，褐色光滑的長毛下隱藏著蓬鬆的底絨。

　　赫伯特告訴大家說，這不是普通的綿羊，而是一般溫帶山區常見的摩弗侖羊。

　　「牠們有羊腿和羊排嗎？」水手問道。

　　「有的。」赫伯特說。

　　「好吧，那麼牠們就是綿羊！」潘克洛夫說。

　　這些動物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大塊的玄武石中間，呆呆地看著人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見人類。然後，牠們不知怎麼突然一驚，跳過山石就逃，轉眼就不見了。

　　「再會吧，我們改日再見！」潘克洛夫望著牠們滑稽地喊道。賽勒斯．史密斯、吉丁．史佩萊、赫伯特和納布都不禁大笑起來。

　　他們繼續登山。這裡到處是遺留下來的熔岩。有時候含硫的泉水擋住他們的道路，他們只好從旁邊繞過去。有些地方，硫在其他物質中形成結晶，例如在由無數的小長石晶體構成的白色火山岩滓裡。

　　較低的火山錐頂部被削平成一塊高地，臨近第一高地的時候，登山十分困難。快到四點鐘了，他們走完了最後的一帶林區。現在周圍只是偶然有些地方生長著幾棵彎曲的矮松，它們在這麼高的地方，顯然是經常要和海上吹來的狂風頑抗的。這一天萬里無雲，大氣寧靜，這實在是工程師和他的夥伴們的幸運，因為在海拔三千英呎的地方，即使是一陣微風，也會對他們的攀登不利。他們只感到天氣清朗。周圍一點聲音也沒有。他們看不見太陽，因為那個高火山錐遮住西方的半邊水平線，把太陽擋住了。隨著紅日的西墜，海灘上龐大的山影也愈來愈長了。東方出現了水汽──與其說是雲，還不如說是霧──在日光照耀下，顯得五光十色。

　　這群探險家離高地只有五百英呎了，他們打算到那裡再紮營過夜。然而由於山勢曲折，實際上他們還要走兩英哩以上，腳下的泥土好像在往下滑。這裡山坡一般都很陡，只要碰到經不起踩的風化了的石頭，他們就要往下滾。夜幕低垂下來，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費盡了力氣，爬了七個鐘頭，直到幾乎完全黑了的時候，才達到第一個火山錐頂的高地上。現在首先必須安排露宿，必須填飽肚子，然後睡覺，這樣才能恢復體力。第二個火山錐的底部是許多岩石，在這些石堆中間，很容易找到一個安身的地方。附近的燃料不多，然而高地上多少還有幾處生長著一些灌木，他們可以撿些乾柴和地苔生火。水手想法子利用石頭圍成一個火爐，這時候納布和赫伯特去撿柴了。他們很快就撿了許多回來。他們把火石打出火星來，點著焦布，納布吹了幾口氣，幾分鐘以後，在岩石的避風處，一團烈火就噼噼啪啪地燃燒起來。他們生火的目的只是為了夜間禦寒，而不是為了烤鳥肉，納布把打來的鳥留下來預備第二天吃。他們的晚餐是剩下的水豚肉和幾打南歐松松子。他們一直吃到晚上六點半才全部吃完。

　　然後，賽勒斯．史密斯打算趁天沒有黑透以前，探索一下較高火山錐的環狀底層。他打算在休息以前了解一下，如果火山錐的周圍陡得沒法上去，是不是還能在它的底下繞過去。這個問題使他想得出神，因為根據「帽子」向北傾斜的方向，高地是可能走不通的。如果沒法從這邊爬上山頂去，又不能從火山錐底下繞到那邊去，那麼就沒法視察西方的陸地了，也就是說，他們登山的目的就要成為泡影了。

　　於是工程師就不顧疲乏，沿著高地的邊緣往北走，留下潘克洛夫和納布準備睡鋪，吉丁．史佩萊記錄當天發生的事情。只有赫伯特陪著他一塊去。

　　夜色優美而寧靜，周圍的光線還不太暗。賽勒斯．史密斯和赫伯特挨在一起走著，路上一句話也沒說。高地上有些地方形勢開闊，他們順利地走了過去；有的地方有許多岩石攔住去路，只剩下一條窄道，兩個人並排就走不過去了。步行了二十分鐘以後，賽勒斯．史密斯和赫伯特不得不停下來。兩個火山錐的斜坡到這裡合併成一個了。這裡沒有山肩把山的兩部分隔開。坡度將近七十度，不能通行了。

　　工程師和少年不得不放棄從下面繞過去的念頭，可是這麼一來，他們反而得到一個爬上火山錐頂去的機會。

　　他們的面前有一個深洞。那就是稜角粗糙的火山口，火山爆發時，岩漿就從這裡噴出來，凝固的熔岩和硬結的火山渣形成一層層寬闊的天然梯階，這樣他們要爬到山頂上去就非常方便了。

　　史密斯匆匆地看了一眼，就帶領著少年，毫不猶豫地向巨大的山洞裡走去，愈往裡面走，光線就愈暗。

　　離山頂還有一千英呎。火山口裡的斜坡能不能走呢？這個問題馬上就可以知道了。意志堅決的工程師決心走到不能往上再走為止。幸而火山內部的斜坡一直蜿蜒而上，於是他們順順當當地攀登上去。

　　火山肯定是完全熄滅了。山坡上沒有一縷煙，黑洞裡也看不見一點火星，既沒有轟隆聲，也沒有低微的響動，這個黑黝黝的深井也許一直通到地殼的底層，然而裡面甚至一點顫動也沒有。火山口裡的空氣絲毫沒有硫磺的蒸汽味，說明它還不只是一座睡火山，而且是完全熄滅了的死火山。賽勒斯．史密斯的探索可以成功了。

　　他和赫伯特一步一步爬上內壁，只見頭頂上的火山口愈來愈大了。通過火山口所看到的圓形天空的半徑明顯地擴大起來。這兩位探險家每走一步，就有更多的星星映入他們的眼簾。滿天美麗的星座燦爛地照耀著。天蠍座的主星在頭上閃閃發光，不遠的地方是人馬座的馬腹一，據說這顆星距離地球最近。然後，隨著火山口的擴大，又出現了南魚座的北落師門和南三角座。最後幾乎在接近南極的地方，南十字座在天空閃耀著；它的位置相當於北半球的北極星。

　　賽勒斯．史密斯和赫伯特到達火山錐頂最高峰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八點鐘了。

　　這時候周圍一片漆黑，他們連兩英哩以外的地方也看不見。是大海包圍著這塊陸地呢，還是西邊和太平洋中的什麼大陸相連接呢？現在還沒法知道。西方的水平線上很清楚地呈現出一條帶狀的烏雲，它使夜色更加昏暗。周圍只有一個大圓圈，分不清哪裡是陸地，哪裡是海洋。

　　可是水平線上突然有一處透出一絲微弱的光芒，烏雲漸漸地往頭頂移動，光線也隨著慢慢地照到地面上來。

　　原來是一鉤新月正在西沉，烏雲移開以後，月光足可以清清楚楚地照亮水平線。一瞬間，工程師看見新月倒映在水波上，蕩漾不止。賽勒斯．史密斯一把抓住少年的手，沉重地說：

　　「是一個荒島！」這時候，這一鉤新月落到水波下去了。

　　第十一章

　　半個鐘頭以後，賽勒斯．史密斯和赫伯特回到了營地。工程師簡單地告訴夥伴們說，上天把他們扔在一個荒島上了，其他情況明天再研究。然後大家就去準備睡覺。這群荒島上的居民，在海拔二千五百英呎的山洞裡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三月三十日，匆匆忙忙地吃完了早飯──除了烤角雉以外，別的什麼也沒有──工程師打算再爬到火山頂上去，仔細觀察一下，如果荒島跟任何陸地都不接近，或是在往來太平洋各群島的航線以外，那麼他們就可能一輩子困守在這裡。這一次夥伴們跟著他參加了新的探索。他們也想看一下荒島，因為今後他們的一切需要都必須依靠島上的物產來供應。

　　早上七點鐘左右，賽勒斯．史密斯、赫伯特、潘克洛夫、吉丁．史佩萊和納布離開了營地。他們對於這個處境似乎並不感到焦急。他們對自己有信心。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有一點必須指出，就是，史密斯的信心基礎和他的夥伴們不一樣。史密斯所以滿懷著信心，因為他認為能夠從這片荒涼的土地上取得他和他的夥伴們需要的一切生活必需品，而夥伴們所以毫不擔憂則是因為有賽勒斯．史密斯和他們在一起。特別是潘克洛夫，自從生火的事情以後，他任何時候也不感到悲觀，只要有工程師和他在一起，即使在一塊光禿禿的石頭上，他都不怕。

　　「呸！」他說，「我們沒有經過官方的許可一樣能夠離開里奇蒙！何況這裡肯定沒有人會阻攔我們，我們要是再想不出法子逃出去，那才怪呢！」

　　賽勒斯．史密斯按照昨晚走過的路出發。他們沿著形成山肩的高地，繞過火山錐向巨大的山洞走去。天氣非常晴朗。太陽懸掛在萬里無雲的天空，陽光照遍了整個東面的山坡。

　　他們走到火山口前。它和工程師在黑暗中所辨認出來的完全一樣，也就是說，像一個龐大的漏斗，從上到下，愈來愈寬，從高地到頂端有一千英呎。洞口以下是一道道又寬又厚的熔岩，它們從山坡上蜿蜒到山下，標誌著當初岩漿流向低處山谷的道路，荒島的北部遍地都是這些山谷形成的凹溝。

　　火山口內部的斜坡不過三十五度到四十度，爬上去既不困難也沒有障礙。這裡可以看出，很久以前遺留下來的熔岩大概還是在側面的新噴口沒有開出來以前從頂口上漫出來的。

　　火山管從底層一直通向火山口，它的深度肉眼沒法觀測，因為光線太暗了。然而火山已經完全熄滅，這是毫無疑問的。

　　不到八點鐘，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一起來到了火山口的頂峰，他們站在北邊隆起的錐形小丘上。

　　「海，到處是海！」他們不由自主地這樣喊道，這句話使他們一變而為島上的居民了。

　　不錯，一片遼闊無邊的大海環繞著他們！也許賽勒斯．史密斯在沒有第二次爬上火山錐頂以前，還希望前一天晚上在黑暗中沒有看清，希望這次能發現海濱和島岸。然而遠到天邊，也就是說在半徑五十多英哩的圓周內，都沒有任何東西。看不見一片陸地，沒有一葉孤帆。周圍空曠的地方只看見茫茫的海洋──荒島就是這個遼闊無邊的圓形的中心。

　　工程師和他的夥伴們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默默地觀察了幾分鐘，大海的每一個方向，直到最遠的邊緣都看遍了。潘克洛夫的眼睛向來好得出奇，然而他也看不見任何東西，如果水平線上有一片陸地，即使模糊得像水汽一樣，肯定地說，水手也能找到的，他彷彿生來就帶著一副望遠鏡。

　　他們看完了海洋再回過頭來看他們下面整個的海島，吉丁．史佩萊首先問道：

　　「這個島大概有多大？」

　　的確，在這漫無邊際的海洋裡，它顯得並不大。

　　賽勒斯．史密斯想了幾分鐘；他仔細地看了一下海島的周圍，考慮到他們所在的高度；然後說：

　　「朋友們，島的周圍大約有一百多英哩，我想是不會錯的。」

　　「那麼面積呢？」

　　「很難估計，」工程師答道，「因為地勢太不規則了。」

　　如果賽勒斯．史密斯估計得不錯，那麼這個島就和地中海裡的馬耳他島或贊德島差不多大，不同的是它的地形複雜得多，而海角、地岬、地角、港灣和河流卻比較少。這個扁的奇怪的地形特別顯眼，吉丁．史佩萊根據工程師的意見把海島的輪廓畫了下來，他們覺得它很像一隻奇怪的動物，彷彿是一隻極大的海獸躺在太平洋的水面上。

　　事實上海島的形狀確是這樣，掌握了這一點是具有重大意義的，通訊記者立刻就相當正確地畫了一張海島的草圖。

　　海岸的東部──也就是這批遇難的人登陸的地方──形成一個寬闊的港灣，港灣盡頭是一個突出的海角。潘克洛夫第一次觀察的時候，因為被隆起的地岬遮住，所以沒有看見。東北方另外有兩個海角圍著港灣，海角中間留著一道狹長的海峽，看起來像一隻可怕的角蛟半張著嘴。

　　從東北到西北海岸是弧形的，很像動物的扁平頭蓋。跟著海岸又往上突起，在地面上高出一大塊，但是這部分海島的形狀不很清楚，海島的中部就是火山。

　　從這隆起的一點開始，海岸從南到北相當平直，沿岸三分之二的地方，有一條很窄的小河把海岸分開，從小河分割的地方起，海岸就成了長長的一小條，好像大鱷魚的尾巴。

　　這根尾巴向海裡伸出三十多英哩長，形成一個名符其實的半島。半島彎曲過來，形成一個可以停泊船隻的寬闊海灣，它是這塊地形特別的土地上的低海岸部分。

　　從「石窟」到緯度相同的西海岸的小河，是海島最狹的地方，距離只有十英哩；可是最長的地方，也就是從東北的峽口到西南端的半島尾部，至少有三十英哩。

　　海島的內陸大致是這樣的，從高山到南部海岸一帶樹木很多，北部則乾燥多沙。在火山和東部海濱之間，出乎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的意料，竟發現有一個湖。沿湖生長著許多常綠樹，島上有這種樹木，這倒是他們事先沒有想到的。從山頂上看過去，這個湖好像和海面一樣低，可是工程師衡量了一下，他告訴大家，湖面一定在高約三百英呎的地方，因為海濱向上延伸成一片高地，而湖就在高地上。

　　「這是一個淡水湖嗎？」潘克洛夫問道。

　　「當然，」工程師說，「湖水一定是山裡流下來的。」

　　「看！一條小河往湖裡流。」赫伯特指著一條很狹的溪水說，它顯然是從西邊一帶流來的。

　　「是的，」史密斯說，「既然有小河往湖裡輸送水，那麼在靠海的地方一定有一個出口，湖水大多的時候就從那裡排出去。我們回去的時候可以去看看。」

　　島上的水系至少包括這條曲折的小河和前面已經提到過的河流，這是探險家們已經看到的。然而，整個的海島上幾乎有三分之二覆蓋著樹木，形成一片廣大的森林，因此也可能有其他的河流從樹底下流到海裡去，甚至可以這樣推論，從這一帶看來，這個地區內美麗的溫帶草木品種實在太多了。北部看不見有任何河流，也許東北部的沼澤地帶可能有一些死水；除此以外就是一些沙丘、沙灘和乾燥的土地。這和海島上其餘樹木茂密的部分比起來，顯得太不相同。

　　火山並不在海島的正中央，相反的，它聳立在西北部，好像成了這兩個地帶的分界線；在西南、正南和東南三面，第一部分的支脈都被綠蔭遮蓋住了。北邊就不同，山脈的分支清清楚楚地擺在人的眼前，這些分支一直伸展到沙地的平原上才完。當初火山噴射的時候、就是向這一面衝開一個破口的，大堆的熔岩遍布到形成東北港灣的峽口。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在山頂上待了一個鐘頭。海島擺在他們的眼睛下面，像一個彩色的立體地形圖，綠的代表森林，黃的代表沙地，藍的代表水。他們把它全部看了一遍，除了綠蔭覆蓋下的土地、下塌的山谷和火山口的內壁以外，再沒有什麼隱藏著看不見的地方了。

　　有一個重要的問題還沒有解決，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對這群遇難人的前途卻有極大的影響。

　　島上有人嗎？

　　這個問題是通訊記者提出來的，經過一番仔細的觀察，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到處都沒有人類開拓過的跡象。沒有一簇房舍，沒有一幢小屋，海濱上也沒有一個漁場，陸地上沒有一縷可以證明有人家的輕煙。固然，他們離最遠的地方──也就是伸向西南的半島一還有將近三十英哩，即使潘克洛夫的眼睛，也很難看出那裡有住宅。海島四分之三的面積覆蓋著森林，他們沒法把它揭開來，看看底下是不是藏著稀落的村舍。可是總的看來，他們是落在太平洋裡一個空曠的海島上，這個海島看來是沒有人煙的荒野。

　　要想最後肯定島上有沒有居民，那還需要經過更加徹底的探索。可是附近的島嶼上是不是經常──至少是偶爾──有土人到這兒來呢？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周圍五十英哩之內看不見陸地。可是不論是馬來人的帆船還是玻里尼西亞人的獨木舟，要想渡過五十英哩的海面都很容易。問題要根據海島的位置來決定，究竟是孤零零地獨立在太平洋裡，還是靠近什麼群島？賽勒斯．史密斯不用儀器能算出它們的經緯度來嗎？這是困難的。在沒有了解情況以前，應當依照附近的土人可能來到的情況作防備。

　　海島已經察看完畢了。他們肯定了它的形狀，了解了它的地勢，算出了它的大小，查清了它的山嶽和河流。森林和平原的分布也由通訊記者概括地畫下來了。現在只等下山從礦物、動物和植物這三方面來勘察這塊土地的資源。

　　在招呼夥伴們動身以前，賽勒斯．史密斯安詳而沉著地對大家說：

　　「朋友們，我們被上天扔在這一小塊土地上了。我們要在這裡生活，也許要住很久。如果碰巧有船經過，也可能突然得救。我所以說『碰巧』，是因為這個海島太小了。這裡甚至連一個可以停船的港口也沒有，恐怕我們是在一般船隻的航線以外，也就是說，對經常來往太平洋各群島的船隻說來，我們的位置過於偏南，但對繞過合恩角到澳洲去的船隻說來，我們又過於偏北了。關於我們的處境我絲毫不打算隱瞞你們……」

　　「你說得對，親愛的賽勒斯，」通訊記者興奮地說，「跟你在一起的都是男子漢大丈夫。我們大家都信任你，你也可以信任大家。對不對，朋友們？」

　　「我完全聽你指揮。」赫伯特抓住工程師的手說。

　　「不論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你都是我的主人！」納布喊道。

　　「我呢，」水手說，「不管叫我做什麼，如果我要哼一聲，我就不叫傑克．潘克洛夫，只要你願意，我們就把這個海島變成一個小美國！我們要開闢城市，鋪築鐵道，拉起電線來打電報。有一天，等到島上的面貌都改變了，一切都有條有理，變得很文明的時候，我們就把它移交給聯合政府。現在我只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通訊記者說。

　　「就是我們不要把自己當作遇難的人，只當是一群到這兒來開墾的移民。」

　　史密斯不禁笑了起來，水手的提議被採納了。於是他向大家表示感謝，並且補充說，他要依靠大家的力量。

　　「好了，現在我們回『石窟』去吧！」潘克洛夫大聲說。

　　「等一會兒，朋友們，」工程師說，「我覺得應該給這個海島，還有我們所看見的那些海角、地岬和河流，起個名字。」

　　「很好，」通訊記者說，「我們以後會有很多事情要做，有了名字就簡單得多了。」

　　「真的，」水手說，「現在我們來來去去已經有東西可以表達了。至少好像有這麼個地方……」

　　「比方說，『石窟』吧。」赫伯特說。

　　「一點兒也不錯！」潘克洛夫說，「這個名字最方便了，這完全是我無意中想出來的。我們就把第一次過夜的地方叫做『石窟』好嗎，賽勒斯先生？」

　　「行，潘克洛夫，既然你給它起了名字，就這麼叫吧。」

　　「好極了！其他的也好辦，」水手興高采烈地說，「赫伯特常跟我說魯濱遜的故事，我們就模仿著魯濱遜給這些地方起名字吧，像什麼上蒼灣、鯨魚岬、失望角！」

　　「要不然，用史密斯先生的名字，」赫伯特說，「史佩萊先生的名字，納布的名字！……」

　　「我的名字？」納布露著他雪白晶瑩的牙齒說。

　　「有什麼不行呢？」潘克洛夫答道，「納布港，不很好嗎？還有吉丁角……」

　　「我贊成借用祖國的地名，」通訊記者說，「這樣可以使我們不忘記美國。」

　　「好，對於主要的地方，」賽勒斯．史密斯說，「我非常贊成這樣來給港灣和海洋命名。比方說，我們可以把東邊的那個大海灣叫做聯合灣，把南邊的那個大海灣叫做華盛頓灣；把我們所站的這座山叫做富蘭克林山，把我們所瞧見的下面那個湖叫做格蘭特湖；再好也沒有了，朋友們。我們就用這些名字來懷念我們的祖國，紀念為國增光的那些偉大的公民。至於我們從這座山頂上所看見的那些河流、海灣、海角和地岬，最好還是根據它們形狀的特點來命名。這樣比較容易記住，而且更加切合實際。這個海島的樣子非常特別。我們要想出一個能表示出它的形狀來的東西是不會困難的。各處森林裡的河流我們現在雖然還不知道，但是這些森林將來是要去探索的，那些河流以及日後會發現的小溪，我們都可以隨著發現當場命名。朋友們，你們認為怎麼樣？」

　　工程師的提議得到了夥伴們的一致同意。海島像一幅地圖似的鋪展在他們的眼睛下邊，只差給各點各處都起個名字。吉丁．史佩萊把這些名字記下來以後，海島的地理名稱就算正式確定了。

　　首先，他們根據工程師的提議，把兩個港灣命名為聯合灣和華盛頓灣，高山命名為富蘭克林山。

　　「現在，」通訊記者說，「我建議把海島西南的那個半島叫做盤蛇半島，把半島末端的那個彎尾巴叫做爬蟲角，因為它很像爬蟲的尾巴。」

　　「同意。」工程師說。

　　「現在，」赫伯特指著海島的另一端說，「這個海灣簡直跟張開的大魚嘴一樣，我們就把它叫做鯊魚灣吧。」

　　「好極了！」潘克洛夫大聲說，「我們再把嘴的上下兩部分叫做顎骨角，那就絲毫不差了。」

　　「可是有兩個海角呢。」通訊記者說。

　　「不要緊，」潘克洛夫回答說，「我們可以把它們叫做北顎角和南顎角。」

　　「都記下來了。」史佩萊說。

　　「只剩荒島東南端的海角沒有名字了。」潘克洛夫說。

　　「是聯合灣的末端嗎？」赫伯特問道。

　　「就把它叫做爪角吧。」納布脫口喊道，他也想成為他的一部分領土的教父。

　　納布起的名字很恰當，因為這片奇形怪狀的陸地就像一隻怪獸，而這個海角又正像怪獸堅強有力的利爪。

　　潘克洛夫對事情的發展感到很滿意。氣球把他們降落在河水附近，使他們可以喝到這條河的淡水，於是他們很快地就給它想了一個名字，叫做慈悲河，表示對上蒼真誠的感謝。遇難的人首先著陸的那個小島被命名為安全島，石窟的上方有一個高聳的花岡岩峭壁，峭壁的頂端是一塊高地，站在那裡整個的海灣都在眼前了，他們就把這個高地命名為眺望崗。

　　最後，他們又把覆蓋著盤蛇半島的整個密林叫做遠西森林。

　　海島上看得見的和已經知道的地方就這樣命名完畢了，將來再有新的發現，還要繼續完成這項工作。

　　至於各個部分的方位，工程師根據觀測太陽的高度和方向的結果，大概作了一個測定：聯合灣和眺望崗在正東。可是第二天，根據日出和日落的精確時間和記錄中午時太陽的位置，他準確地斷定了海島的正北方向，由於海島在南半球，因此太陽在正過中天的時候，經過的是北邊而不是南邊，跟在北半球所看到的太陽移動情形不一樣。

　　所有的工作都已完畢，居民們只等走下富蘭克林山回石窟了，這時候潘克洛夫突然大叫起來：

　　「好哇！我們真是大傻瓜！」

　　「怎麼？」吉丁．史佩萊問道，他已經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來打算走了。

　　「怎麼！我們所在的島，竟會忘記給它起名字了！」

　　赫伯特正打算提議用工程師的名字來給海島命名──夥伴們一定都會同意的──可是這時候賽勒斯．史密斯簡單地說：

　　「朋友們，我們用一個偉大的公民的名字來給它命名吧，這個公民現在正在為保衛美利堅共和國的統一而戰鬥，我們就把這個島叫做林肯島吧！」

　　大家歡呼了三次，表示擁護工程師的建議。

　　那天晚上睡覺以前，這群新來的移民談到他們闊別了的祖國；談到可怕的流血戰爭；他們深信南軍很快就要失敗，有了格蘭特將軍，有了林肯，北軍的事業──也就是正義的事業──一定會勝利的！

　　這是一八六五年三月三十日的事情。他們想不到在十六天以後，華盛頓會發生一件可怕的陰謀，在受難日的星期五那天，亞伯拉罕．林肯竟死在一個喪心病狂的暴徒手裡。

　　第十二章

　　林肯島的居民向周圍看了最後一眼，就爬下火山口，繞過火山錐，大約半小時之後，他們就到了昨晚過夜的高地，潘克洛夫覺得已經是吃早飯的時候了，於是他們就想到應當把通訊記者的錶和工程師的錶對一下。

　　吉丁．史佩萊的錶沒有被海水侵入，因為他是降落在海水沖不到的沙灘上。這是一件精良的用品，一隻非常完好的懷錶，通訊記者每天都忘不了小心地給它上發條。工程師的錶是在他到沙丘上的那一段時間內停的。

　　現在工程師給他的錶上足了發條，根據太陽的高度確定大概是早上九點鐘，於是就把錶對在這個時間上。

　　吉丁．史佩萊也打算按當地時間對錶，可是工程師攔住他的手說：

　　「不，親愛的史佩萊，等一會兒。你的錶是里奇蒙的時間，是不是？」

　　「是的，賽勒斯。」

　　「那麼說，你的錶上的時間是根據里奇蒙的子午線確定的。而里奇蒙和華盛頓的子午線又幾乎是一樣的，對不對？」

　　「當然。」

　　「很好，就保持這樣吧。每天記住給它上發條，可是不要撥錶上的針。這對我們也許有用的。」

　　「這有什麼用處？」水手暗自想道。

　　他們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頓，餘下的野味和松子全都吃光了。可是潘克洛夫一點也不愁，他們可以一路補充的。給托普吃的一份非常合乎牠的胃口，牠會在灌木叢中找到新鮮的野味。水手還想要工程師製造一兩支獵槍和一些火藥，他認為這對工程師講來一點兒也不困難。

　　下了高地以後，工程師向夥伴們提議不從原路回「石窟」，而另選一條新路。他想視察一下在樹木環抱中的美麗的格蘭特湖。於是他們沿著一個支脈的山脊走去，聚成格蘭特湖的細流，大概就是從這些支脈之間發源的。居民們在談話當中已經用新地名了，這些地名大大便利了他們互相表達意思。年輕的赫伯特和天真的潘克洛夫都入了迷，水手一面走一面說：

　　「嘿，赫伯特！聽起來真順耳！我們不會再走失了，孩子，不管是朝著格蘭特湖方向走，還是沿著慈悲河穿過遠西森林，我們都一定能走到眺望崗，然後可以到達聯合灣！」

　　大家一致同意，一定等聚齊了再走，絕不單獨走開。海島的密林裡一定有凶猛可怕的野獸，為了謹慎起見，應該嚴加提防。在一般的情況下，總是潘克洛夫、赫伯特和納布開路，托普在前面帶領著大家，每一簇樹木之間牠都要去鑽一鑽，通訊記者和工程師並肩走著，吉丁．史佩萊隨時準備記錄發生的事情，工程師經常很少說話，有時候獨自走開去撿些東西，也許是礦物，也許是植物，他總是不言不語地把撿來的東西放在口袋裡。

　　「他在撿些什麼呢？」潘克洛夫喃喃地說，「我找來找去也沒發現有值得彎腰去撿的東西。」

　　將近十點鐘的時候，小隊跨下了富蘭克林山的最後一級山坡。這裡的樹木還很稀疏。他們走過一片黃色的石灰質地面，這種土壤形成一塊幾乎長達一英哩的平原，一直伸展到森林的邊緣。大塊的玄武岩──根據畢斯可夫的學說，需要經過三億五千萬年，這種岩石才能風化──散布在平原各處，分布得非常不規則。可是北部山坡上特有的熔岩，這裡卻一點也沒有。

　　賽勒斯．史密斯打算一路上平安無事地到達小河的源頭，他以為小河發源於平原邊緣的森林腳下；這時候他忽然看見赫伯特急忙忙地往回跑，納布和水手躲在岩石後面。

　　「怎麼了，孩子？」史佩萊問道。

　　「煙，」赫伯特回答說，「我們看見離我們一百步遠的地方石頭叢裡往上冒煙。」

　　「這兒有人？」通訊記者喊道。

　　「在不知道對方的來歷以前，我們絕不能暴露自己，」賽勒斯．史密斯答道，「我認為這個島上是沒有土人的，我最怕遇見他們。托普上哪兒去了？」

　　「托普在前面呢。」

　　「牠沒有叫嗎？」

　　「沒有。」

　　「奇怪。可是我們應該想法子把牠叫回來。」

　　工夫不大，工程師、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就和他們的另外兩個夥伴聚在一起了，他們也照樣藏在玄武岩的石堆後面。

　　從那裡他們清清楚楚地看見一縷黃煙升向天空。

　　托普的主人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把托普喊了回來，他向夥伴們做了一個手勢，叫他們等著他，然後就從岩石中悄悄地溜出去了。移民們一動也不動地等待著探聽的結果，等得很不耐煩，這時候忽然聽見工程師喊了一聲，於是他們都急忙向前衝去。他們很快就來到他的跟前，只覺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觸鼻的臭氣。

　　工程師乍看見煙的時候吃了一驚，這並不是毫無理由的，可是這股煙味很容易辨別，他一聞就猜到它的來源了。

　　「這個火，」他說，「或者說這股煙，完全是自然界產生出來的。那兒有一個硫磺泉，如果我們喉嚨痛，一治就好了。」

　　「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喊道，「可惜我沒有傷風！」

　　於是居民們就向著濃煙上升的地方走去。他們看見那裡有一個硫磺泉從岩石之間湧出來，泉水吸收了空氣中的氧氣以後，散發出一股強烈的硫酸味。

　　賽勒斯．史密斯把手伸到泉水裡去，覺得泉水滑膩膩的。他嘗了一下，味道相當甜。水的溫度他估計有華氏九十五度。赫伯特問他根據什麼計算出水的溫度來的。

　　「很簡單，孩子，」他說，「因為當我把手伸到水裡去的時候，我既不覺得燙，又不覺得涼。所以它的溫度和人的體溫差不多，而人的體溫就在九十五度左右。」

　　硫磺泉對居民們並沒有什麼實際用途，於是他們就向著幾百步以外的密林邊緣走去了。

　　果然不出他們所料，清澈的河水就是從這裡流出來的。小河的兩岸很高，都是紅土，這種顏色說明土壤裡含有氧化鐵。根據這個土色，他們馬上把小河命名為紅河。

　　這其實是一條大河，河水又深又清，是由山澗水匯合而成的，它半像河水，半像奔流，有時候安靜地流過砂石，潺潺作響，有時候衝擊在岩石上，或者是從高處直瀉下來，形成一個瀑布，從這裡流向格蘭特湖，長達一英哩半以上，寬三十到四十英呎。這條河是淡水，湖裡的水想來也是這樣的。如果能在湖邊找到一個比「石窟」更合適的住所就好了。

　　水河流出幾百英呎以外，兩岸有許多樹木遮蓋著，這些樹木多半是美國和塔斯馬尼亞溫帶地區常見的品種，而不是他們在離眺望崗幾英哩一帶探索時所見的松柏科。這時候正是四月初，相當於北半球的十月，也就是初秋，樹木的枝葉還很茂盛。林中主要是檉柳和尤加利樹，其中有的到明年就會產生一種香甜的甘露蜜，和東方的甘露蜜差不多。傾斜的河岸上叢生著澳洲杉，地面還覆蓋著一種很高的草，新荷蘭把它叫做「襪草」；然而太平洋各群島盛產的椰子這裡卻沒有，毫無疑問，這是由於緯度太高了。

　　「真可惜！」赫伯特說，「那麼有用的樹，果實又那麼好！」

　　飛鳥群集在尤加利樹和檉柳的疏疏落落的枝杈之間，樹枝完全沒有遮住它們的翅膀。黑的、白的和灰色的美冠鸚鵡、五顏六色的長尾鸚鵡、渾身閃耀著綠色光澤的紅頭魚狗、藍鸚鵡，以及周圍其他各種花花綠綠的飛禽，就好像萬花筒似的。牠們一面拍著翅膀，一面嘰嘰喳喳的亂叫，幾乎把耳朵都吵聾了。突然，叢林中彷彿舉行了一個奇怪的合奏，許多不和諧的聲音一齊響了起來。居民們先後聽到鳥叫聲、野獸吼聲，還有一種好像是土人嘴裡發出來的聲音。納布和赫伯特向灌木叢衝去，連「必須小心戒備」的最基本原則都忘記了。好在他們在那裡既沒有發現凶猛的野獸，也沒有發現可怕的土人，只看見六隻善於模仿各種叫聲的鳴禽，也就是所謂山雉。一根棍子準確地打了幾下，牠們的合奏馬上中斷了，居民們可以用牠們做一頓上好的晚餐。

　　赫伯特還發現一些美麗的鴿子，牠們有的長著青銅色的翅膀，有的長著華麗的冠毛，有的渾身碧綠，很像麥加利港的鴿子，可是要想捉住牠們是不可能的，還有那些成群飛翔的烏鴉和喜鵲也同樣沒法捕捉。

　　只要有支獵槍，一陣子就可以打死牠們一大群，可是獵人們手頭的投擲武器只有石頭，當作槍的只是棍子，這些原始武器實在不能滿足打獵的需要。

　　一會兒又有一群動物在叢林裡跑了過去，牠們連跑帶跳，一躍就是三十英呎，是一種真正的「飛獸」，跳得既快又高，看起來簡直和松鼠一樣，從一棵樹上跳到另外一棵樹上；這時候居民們更覺得武器不中用了。

　　「袋鼠！」赫伯特喊道。

　　「好吃嗎？」潘克洛夫問道。

　　「袋鼠肉啊，」通訊記者說，「燉好了就能抵得過最好的臘味！……」

　　吉丁．史佩萊這句誘惑人心的話還沒有說完，水手就帶領著納布和赫伯特向袋鼠趕去了。賽勒斯．史密斯想把他們喊回來，可是白費力氣。這種靈敏的動物看見人來，就像皮球似的跳走了，獵人要想追趕牠們，同樣也是白費力氣。他們趕了五分鐘，連氣也喘不過來，袋鼠卻全部鑽入了森林，一隻也看不見了。托普比起牠的主人們來，也不見得更有辦法些。

　　「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等工程師和通訊記者走來以後說，「你看！非造幾支槍不可了，你說造得了造不了？」

　　「也許可能，」工程師答道，「可是我們第一步先要製造一些弓箭，我相信你一定能使用得和澳洲的獵人一樣嫻熟的。」

　　「弓箭！」潘克洛夫不屑地說，「那是孩子們的玩意兒！」

　　「不要驕傲，我的潘克洛夫先生，」通訊記者說，「多少世紀以來，就是弓箭使大地染上了鮮血。火藥只不過是不久以前才有的，可是戰爭呢──不幸得很，可以說有人類以來就有了！」

　　「不錯，說得對，史佩萊先生，」水手說，「我說話老是不加考慮。請你原諒。」

　　赫伯特一向對他所喜歡的博物學有興趣，這時候他又回到袋鼠的話題上去了：

　　「並且，我們現在要對付的又是最難捉的一種，這是一種大袋鼠，長著灰色的長毛；假如我沒有記錯的話，那麼還有黑的和紅的袋鼠，岩石袋鼠和鼷，那些袋鼠捉起來比較容易。據統計大概有十二種……」

　　「赫伯特，」水手直截了當地說，「據我看來，袋鼠只有一種，那就是『肉叉上的袋鼠』，我們今天晚上偏偏沒有捉住！」

　　他們聽了潘克洛夫的新分類法以後，止不住大笑起來。晚上只好吃山雉了，忠實的水手毫不掩飾他心中的遺憾，可是他居然又遇到了一次幸事。

　　托普為了牠本身的利益，到處去搜索，牠肚子愈餓，直覺就加倍地靈敏。如果托普私自去打獵的話，恐怕不論是什麼野味，只要落在牠的爪牙之下，絲毫也不會剩給獵人們；可是現在納布監視著牠，牠只好老老實實。

　　將近三點鐘的時候，牠鑽到灌木叢裡不見了，一陣低低的咆哮聲說明牠在和什麼動物揪打。納布跟著牠衝進去，馬上就看見托普在拼命地吞食一隻小動物，再晚去十秒鐘，這隻小動物就要整個被牠嚥下肚去了。幸而托普攻擊的是一窩，除了牠吃掉了的以外，還有兩隻齧齒動物（這些動物都屬於這一類）軟癱在草地上。

　　納布一手提著一隻勝利地回來了。牠們比兔子稍微大一些，渾身長著黃毛，上面夾雜著綠色的斑點，尾巴退化得剩下短短的一點。

　　這種齧齒動物的正確名稱並沒有把這些美國公民難住。牠們是刺鼠的一種，叫做「馬拉」，比熱帶地區的同種和美國常見的兔子稍大一些，長著一對長耳朵，和刺鼠不同的是，嘴裡一邊長著五個臼齒。

　　「哈哈！」潘克洛夫喊道，「烤肉來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他們停了一會兒又繼續往前走。檉柳、山茂和高大的橡膠樹形成一個拱門，清澈的紅河從下面流過。美麗的丁香樹高達二十英呎，還有許多是年輕的自然學家不知道的樹木。它們低垂在小河上，河水在夾岸的綠蔭下潺潺作響。

　　這裡的河面寬得多了，賽勒斯．史密斯估計他們不久就要到達河口。果然，當他們從一叢美麗的密林下鑽出來的時候，就發現已經到了盡頭。

　　探險家們來到格蘭特湖的西岸。這裡的景色很值得觀賞。湖的周圍約有七英哩，面積在二百五十英畝左右，湖邊生長著各種樹木。東邊幾處較高的湖岸有一道美麗如畫的蒼翠屏障，透過屏障可以看見一線海洋閃閃發光。湖岸的北邊顯得曲折有致，和南部峻峭的輪廓形成鮮明的對比。這個小小的安大略湖湖畔經常棲息著許多水禽，離南岸幾百英呎的湖面有許多岩石露出水來，它們相當於安大略湖裡的「千島」。幾對魚狗和睦地群居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地停在一塊石頭上，靜靜地期待著游魚，只要一有發現，就尖叫一聲，鑽入水底，緊跟著就銜著獵獲物出來。岸上和小島上有許多水禽在大搖大擺地走著，其中有野鴨、塘鵝、水雞、紅嘴鳥、舌頭像刷子的水鳥和一兩隻美麗的琴鳥──牠們鮮豔的尾巴張開來，就像「里拉」一樣。

　　這是一個淡水湖，湖水顏色很深，但也很清澈，水面上常常有幾處泛起水泡，無數的漣漪一圈圈地蕩漾開來，然後又彼此碰在一起，可見水底下游魚是不會少的。

　　「這個湖真美！」吉丁．史佩萊說，「我們最好就住在湖濱一帶！」

　　「我們會住在這兒的！」史密斯說。

　　居民們打算選一條最近的路回「石窟」去，就朝著湖岸南邊的轉角處往下走。這裡的灌木和叢林從來也不曾有人走過，要想從裡面開出一條路來可不簡單。他們就這樣向海岸走去，打算直到眺望崗的北邊。他們披荊斬棘，朝著這個方向前進了兩英哩，穿過最後一帶樹木，高地就呈現在他們的眼前了。高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綠茵，再向前就是一望無際的海洋。

　　要想回「石窟」，只要斜穿高地走一英哩，然後往下走到慈悲河的第一個轉角處就到了。然而工程師想了解一下湖水漲滿了以後是從哪裡洩出和怎樣洩出去的，於是他們就穿過樹木，繼續在北探索了一英哩半。附近一帶大概有瀑布，而且無疑是從花岡岩縫中傾瀉下去的。簡單地說，這個湖是一個極大的中心盆地，小河的流水逐漸把它灌滿，湖水必然會形成瀑布流向大海。如果真是這樣，工程師認為也許可以利用瀑布的力量，要不然這股水力也是白白地浪費掉。他們於是爬上高地，繼續沿著格蘭特湖前進，可是循著這個方向走了一英哩，賽勒斯．史密斯還是沒有發現這個必然存在的瀑布。

　　這時候已經四點半了。為了準備晚餐，居民們必須回到家裡去。於是小隊折回原路，沿著慈悲河的左岸回到了「石窟」。

　　篝火生起來了。納布和潘克洛夫一向是負責烹調的──一個是黑人，一個是水手，都有這種本領──很快就烤好了一些刺鼠肉，大家都盡情地飽餐了一頓。

　　晚飯終於吃完了。大家正打算睡覺，賽勒斯．史密斯突然從口袋裡拿出幾小塊不同樣的礦石來，他簡單地說：

　　「朋友們，這是鐵礦石，這是黃鐵礦石，這是陶土，這是石灰石，這是煤。自然界把這些東西供給了我們。能不能好好地利用它們就在我們自己了。明天我們就開始工作。」

　　第十三章

　　「那麼，史密斯先生，我們從哪兒做起呢？」第二天早上潘克洛夫向工程師問道。

　　「從頭做起。」賽勒斯．史密斯答道。

　　的確，居民們不得不從「第一步」做起。他們連製造工具的基本工具都沒有，又不像自然界那樣，「有得是時間，可以節省一些力氣」。他們沒有時間，因為他們必須為自己製造生活中一刻也不能缺少的必需品，雖然他們有許多前輩的經驗，用不著自己摸索創造，但還是什麼都需要動手去做；他們的鋼和鐵還在礦石狀態中，陶器在陶土狀態中，布匹和衣服在紡織原料的狀態中。

　　但是有一點必須說明，這些居民是「人」，而且是不折不扣的萬物之靈。工程師史密斯再也找不到比這些夥伴們更聰明更熱情的助手了。他了解他們，他知道誰有多大本領。

　　吉丁．史佩萊是一個精明強幹的通訊記者，為了對什麼都能談一套，因此他什麼都學。開拓這個孤島，他的頭腦和雙手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他在任何工作前面都不退縮。他是酷愛打獵的獵手，但是現在他要把一向當作消遣的事情變成自己的職業了。

　　赫伯特是一個勇敢的孩子，他已經具備了相當豐富的自然科學常識，他可以給共同的事業帶來很大的好處。

　　納布是熱誠的化身。他聰明、機智、剛強、健壯，有著鋼鐵一般的體格，而且還懂得一些打鐵的常識，在小隊裡一定有很大用處。

　　至於潘克洛夫，他航行過各個海洋，在布羅克林的造船所裡當過木匠，在這個州的船上當過助理裁縫，假期中還當過園丁、栽培匠等等。同時他也和所有的水手一樣，什麼都能幹，而且樣樣都做得出色。

　　這五個人都很能和命運作搏鬥，而且很有把握取得勝利，能把這五個人湊在一起，的確是難得的。

　　賽勒斯．史密斯已經說過了，要「從頭做起」。工程師所說的這個「頭」，就是要製造一種器具，用它來改變天然的物質。大家都知道，在這個過程中需要大量的熱能。燃料（木柴或是煤炭）隨時都有，現在必須做一隻爐子。

　　「做爐子幹什麼？」潘克洛夫問道。

　　「用來燒我們所需要的陶器。」史密斯回答說。

　　「用什麼來做爐子呢？」

　　「用磚頭。」

　　「磚頭從哪兒來？」

　　「用陶土做。我們開始吧，朋友們。為了省事起見，我們就把原料產地闢為工場，納布管送吃的東西，那裡有得是火，可以烹調。」

　　「不，」通訊記者說，「沒有打獵的武器，吃的東西就沒有，那怎麼辦呢？」

　　「啊，能有一把刀就好了！」水手大聲說。

　　「怎麼？」賽勒斯．史密斯問道。

　　「是啊！有了刀我馬上就可以做一副弓箭。這樣，伙食房裡就可以有大量的野味了！」

　　「是的，一把刀，一把快刀……」工程師自言自語地說。

　　這時候史密斯看見托普正在岸邊跑來跑去，突然他的臉上顯得奕奕有神。

　　「托普，過來！」他說。

　　托普聽見主人喊就跑過來了，史密斯用兩肘夾著牠的頭，把牠脖子上的套環解了下來，他把它折成兩段，說：

　　「這是兩把刀，潘克洛夫！」

　　水手高興得歡呼了兩聲，代替回答。托普的套環是用薄薄的回火鋼片做成的，只要在沙石上把它開了口，然後在較細的石頭上磨快就行了。海灘上沙石很多，只用了兩個鐘頭，他們就磨好了刀，裝上了結實的刀柄，於是小隊裡就有兩把快刀作為工具了。

　　製成第一批工具以後，他們勝利地歡呼起來。這的確是他們寶貴的勞動成果，而且完成得非常及時。他們出發了。賽勒斯．史密斯建議還是到格蘭特湖的西岸去，前一天他曾注意到那裡的陶土地，還撿了一點作為標本帶回來。於是他們沿著慈悲河，穿過眺望崗，走了五英哩多，到達了一塊林間空地，這裡離格蘭特湖還有二百英呎。

　　赫伯特在路上發現了一種樹木，南美洲的印地安人就是用它的樹枝做弓的。這就是棕櫚科的克里井巴樹，這種樹的果實不能吃。他們砍了一些又長又直的樹枝，摘去樹葉，把兩頭削細，使中段比較粗壯，這樣就只等找一種適合的枝條做弓弦了。結果他們找到一棵木槿，它的纖維非常結實，可以和動物身上的筋腱相比。於是潘克洛夫就做成一張相當有力的弓，現在只差箭了。箭杆是很容易做的，他找了一些既硬又直、沒有節的樹枝就做成了。然而還缺箭頭，鐵的代用品卻不容易找到。潘克洛夫說他已經盡了自己的力量，剩下來的只好碰機會了。

　　居民們來到了前一天發現的地方。這裡遍地都是陶土，對於製造磚瓦非常有用。這項工作並不困難，只要用沙子濾淨陶土中的雜質，然後把陶土做成磚頭的形狀，再用柴火燒一下就行了。

　　磚坯一般都是用模子壓出來的，可是工程師只好用手來做。這件工作一共做了整整兩天，工人們把陶土浸在水裡，手腳並用，把陶土調和好。然後把它們分成一樣大小的一塊一塊。一個熟練的工人不用機器，十二個鐘頭可以做一萬塊左右，可是林肯島上的這五個製磚工人，兩天所做的還不到三千塊。他們把製成的磚坯一塊挨一塊地排在一起，等過三、四天完全燒乾，就可以用來砌爐子了。

　　四月二日那天，史密斯測定了海島的方向，也就是說，找出了日出的確實方位。前一天他就精確地記下了太陽落到水平線下面去的時間，並且把折射差也考慮在內。這天早上，他又同樣精確地記錄了太陽升起來的時間。從日出到日落一共是十二小時二十四分。因此在日出以後六小時十二分的時候，這一天的太陽應該正通過子午線，這時候它在天空的方位就是正北。

　　到了上述的時間，賽勒斯就把這一點記了下來，找出和太陽連成一條直線的兩棵樹，這兩棵樹可以幫助他確定方位。他一個人默默地做好這件工作，就這樣找出了當地永恆的子午線。

　　在爐子做好以前的兩天，居民們搜集了大量的燃料。他們把林間空地附近的樹枝全砍了下來，還撿回了所有掉在樹底下的枯枝。潘克洛夫現在有了幾打帶尖頭的箭，打獵也比較順利了。這些箭頭是通過托普而得來的。牠獵回一隻豪豬來，這隻豪豬肉雖然不好吃，然而牠身上豎滿了的硬刺卻非常寶貴。把這些硬刺裝在箭頭上，再加上一些美冠鸚鵡的羽毛，射起來就十分準確有效了。通訊記者和赫伯特很快就成為技術嫻熟的神箭手。從此「石窟」裡有了各種各樣的大量野味，例如：水豚、鴿子、刺鼠、松雞等等。這些動物大部分都是從慈悲河左岸的森林地帶打來的，他們把這部分森林命名為啄木鳥林，因為潘克洛夫和赫伯特第一次出來探險的時候，曾經在這裡追逐過一隻啄木鳥。

　　這些野味他們大都鮮吃了，可是也留了一部分水豚腿。他們先用清香的樹葉把水豚腿裹上，然後用柴火燻烤。這種食品雖然非常富有養分，但是他們今天烤，明天烤，大家都很希望火爐上能有一些熬湯的聲音；這必須等到能夠製造鍋子的時候，也就是，必須等到爐子造好以後。

　　這幾次出獵都沒有離開製磚場很遠。有一次，獵人們在途中發現了大動物新近留下的足跡，這些動物腳爪很有力，但是他們認不出是哪一類野獸。賽勒斯．史密斯要大家謹慎一些，森林裡大概有許多猛獸。

　　他的指示是正確的。果然，有一天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看見一隻野獸，牠的樣子很像美洲豹。幸而牠沒有撲過來，要不然他們即使能夠僥倖逃脫，也免不了身受重傷。吉丁．史佩萊決定一旦有了一件正式的武器──也就是潘克洛夫所要的槍──就要和這些猛獸拼命，把荒島上的猛獸全部消滅。

　　這幾天他們並沒有整修「石窟」，因為工程師希望能找到一個比較更方便的住所，必要的時候，可以自己建築一座。他們暫時就在通道的沙地上鋪了一層地苔和枯葉，沒有作進一步的打算，工作累了以後，就熟睡在這些原始的床鋪上。

　　他們把在林肯島上所度過的日子計算了一下，從那時候開始，他們就保持了每天記日誌，四月五日星期三，這是風暴把遇難的人扔在海岸上以後的第十二天。

　　四月六日，天剛破曉的時候，工程師和他的夥伴們就在林間空地上集合，打算在這裡燒磚。這種工作通常不是在窯裡而是在露天的地方進行的，凝結的磚坯砌成一個大窯，然後再用這個窯來燒磚坯本身。他們把捆好的木柴放在地上，把已經乾了的磚坯成排地圍在燃料外面，很快就圍成一個立方形，在立方形的最外一層，又開了幾個通氣孔。這項工作整整進行了一天，直到傍晚，他們才開始在柴捆上點火。當天晚上大家都沒有睡覺，全體都小心地照顧柴火，不使它熄滅。

　　燒磚工作繼續了四十八小時，結果完全成功。接著還需要等熱氣騰騰的半成品冷卻下來，在這期間，納布和潘克洛夫由賽勒斯．史密斯帶領看到湖的北邊去，把那裡的石灰石和普通的石頭用一個樹枝編成的筐子裝了一大批回來。經過加熱，它們就分解成一種純度很高的生石灰，經過沸化，生石灰的體積大大膨脹了。它們的質地非常純粹，至少和白堊或碳酸鈣燒成的一樣。把石灰和細沙攪拌在一起，就成了上等的灰泥。

　　分別做了這些準備工作，到四月九日那天，工程師就有了不少熟石灰和幾千塊磚頭可以使用了。

　　他們抓緊時間，立刻開始砌窯，預備焙燒他們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陶器。他們沒有遇到多大困難就成功了，五天以後，窯裡就燒起了煤──這是工程師在紅河河口一帶露天的地方發現的。第一縷炊煙從二十英呎高的煙囪裡升了起來。林間空地變成了一個作坊，潘克洛夫甚至認為這個土窯裡可以做出各種現代化的工業品來，這種想法倒也並不過分。

　　在這期間，居民們首先製造出一隻烹調用的陶土罐。主要原料是陶土，史密斯在裡面加了一些石灰和石英混合起來就成了正式的「管土」。他們拿適當形狀的石頭作模子，用陶土做成飯碗、茶杯，另外又做了一些盛水的大壺等等。這些陶器看起來很笨重，而且很不美觀，可是經過高溫焙燒以後就不同了，「石窟」的廚房裡添了不少器皿，居民們把它們看得和最精緻的上釉瓷器一樣寶貴。必須提到，潘克洛夫為了想知道這種陶土配不配稱得上「管土」，就做了幾支大菸斗，結果他感到非常滿意，遺憾的是沒有菸葉，這一點使他非常氣惱。「別的東西可以找到，菸草也一定會找到的！」他信心十足地重複著。

　　這項工作一直繼續到四月十五日，中間一點也沒浪費時間。居民們一下子都變成陶土匠了，成天只做陶器。什麼時候賽勒斯．史密斯認為應該做鐵匠活了，他們就會變成鐵匠。可是第二天是星期日，而且是復活節，大家都同意休假一天。

　　四月十五日傍晚，他們把陶器運到「石窟」，爐子已經熄滅了，等以後有新的用途時再燒。他們回去的時候，遇見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工程師發現一種可以代替火絨的東西。他從一種多孔菌科的植物上取得一種海綿狀的柔軟菌肉。這種菌子經過適當的加工，特別是事先使它沾上火藥，或者是在硝酸鹽或氯化鉀的溶液裡煮沸以後，非常容易燃燒。以前，他們始終沒有找到這樣的多孔菌，也沒有找到一種可以代用的食用菌。這天工程師看見一種艾屬的植物──主要品種是苦艾、薄荷、茵陳蒿等等──他採集了幾把遞給水手說：

　　「拿去，潘克洛夫，這回你該高興了。」

　　潘克洛夫仔細看了一下，這種植物上有許多光亮的長鬚，葉子上滿布著軟毛。

　　「這是什麼，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問道，「是菸草嗎？」

　　「不是，」史密斯回答說，「是苦艾，學者們把它叫做中國艾，可是我們要把它當火絨用。」

　　等苦艾乾燥到相當程度以後，特別是當工程師事後把它在硝酸鹽溶液裡浸透了以後，它就成為一種非常容易燃燒的引火材料了。至於硝酸鹽，事實上就是硝石，島上有很多這樣的礦層。

　　這一天，移民們的晚餐非常豐盛，納布燉了一鍋刺鼠肉湯，還有一隻燻水豚腿。他在燻腿上加了一些煮熟了的「貝母屬」塊莖，這種白星海芋屬的草本植物，非常好吃，而且富於營養，有點像英國所賣的「樸德蘭西米」，現在可以拿它當麵包吃，因為林肯島上的居民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麵包。

　　吃完晚飯，在臨睡以前，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到海灘上去散步。這時候是晚上八點鐘，夜色非常優美。這是滿月以後的第五天，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可是水平線上已經泛起了一片銀白色柔和的光輝。那可以算是月亮的「曙光」。南極星在南邊的天頂上閃閃發光，其中最顯著的就是南十字座。幾天以前，工程師曾經在富蘭克林山頂上看到它。

　　賽勒斯．史密斯對著這美麗的星座注視了很久，它的上下兩端各有一顆一等星，左邊有一顆二等星，右邊有一顆三等星。

　　他考慮了幾分鐘，然後向少年問道：

　　「赫伯特，今天是四月十五日嗎？」

　　「是的，史密斯先生。」赫伯特說。

　　「一年之中，一共有四天實際時間和平均時間完全相等，假如我沒有記錯的話，明天就是其中的一天，也就是說，孩子，在明天鐘剛打十二點的時候，太陽在幾秒鐘之內正經過子午線。如果天氣好，我想大體上可以準確地算出海島的經度來，至多也不會相差幾度。」

　　「不用儀器，不用六分儀嗎？」吉丁．史佩萊問道。

　　「不用，」工程師說，「並且，今天晚上的夜色非常清朗，我現在就要計算南十字座的高度，也就是說，根據水平線上的天極，想法子把我們的緯度求出來。要知道，朋友，在沒有認真地進行確定方位的工作以前，我們還不能肯定這片陸地是一個孤島；我們必須盡可能精確地知道它和美洲、大洋洲、或是太平洋主要群島的距離。」

　　「的確，」通訊記者說，「萬一我們離有人居住的海岸還不到一百英哩，那麼造一隻船就比蓋一所房子更加重要了。」

　　「所以，」史密斯說，「今天晚上我要想法子算出林肯島的緯度來，明天中午我再想法子求經度。」

　　於是史密斯回到「石窟」裡去。他在火光下，削了兩把小平板尺，把它們的一端連接起來，做成一副圓規。圓規的兩隻腳可以分開，也可以合在一起，連接的部分是用柴堆裡找來的一枚結實的橡膠樹刺釘在一起的，儀器做好了，工程師又回到海灘上去。然而天極的高度必須在沒有雲的水平線上測量，也就是說，要在海面上測量，而南方的水平線又被爪角擋住了，因此他只得另找一個比較合適的地點。最合乎理想的地方顯然是正對著南方的海岸，但是那需要費一些事，渡過慈悲河。史密斯最後決定就在眺望崗上進行觀察，他自然也考慮到高地的海拔高度──他打算第二天再用幾何學的基本原理，把高地的高度求出來。

　　於是居民們爬上慈悲河的左岸，到高地上去了。他們站在高地的邊緣，也就是從西北到東南的沿河一帶奇形怪狀的石頭上。

　　這一帶高地前面就是慈悲河左岸的山崗。這片山崗一直向著爪角的盡頭和荒島的南部低斜下去。他們一眼看過去，從爪角到爬蟲角整個半圓形的水平線上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沒有任何東西遮擋。初升的月亮照亮了南邊的水平線，在天空的襯托下，這部分水平線顯得十分清晰。

　　這時候，南十字座出現在觀察家的眼前了，十字架二倒置在星座的底部，也就是離南極較近的地方。

　　這個星座離南極比北極星離北極遠。十字架二大約在距南極二十七度的方位，賽勒斯．史密斯知道這一點，在計算的時候就把這個角度估計在內了。當十字架二經過正對著南極的子午線時，他也仔細地進行了觀察，這樣工作就簡單了。

　　賽勒斯．史密斯把圓規的一隻腳對著水平線，另一隻腳對著十字架二，兩隻規腳之間的距離，就形成了十字架二和水平線之間的角距。為了把所得的這個角度固定下來，他用刺針把一根木條橫釘在圓規的兩隻腳上，這樣就可以把它們之間的角度適當地保留下來。

　　做完了這一步工作，下一步只要計算一下角度就行了。但是首先要把水平線的俯角考慮在內，因此必須再到海平面上去進行觀察，量一下峭壁的高度。有了上述的角度就可以求出十字架二的高度，從這裡也可以求出天極在水平線上的高度，也就是海島的緯度，因為地球上任何一個地方的緯度都永遠等於當地天極在水平線上的高度。

　　計算工作留在第二天進行，到十點鐘的時候，大家就都睡熟了。

　　第十四章

　　第二天四月十六日是復活節的星期日，居民們天一亮就從「石窟」裡出來，去洗衣服。工程師打算只要找到必要的原料──小蘇打或是鉀鹼，脂肪或是油料──立刻就開始製造肥皂。至於換新衣服，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應該找個適當的時間地點來討論。他們的衣服很結實，即使體力勞動天天磨損，至少還可以維持六個月，可是一切都要看海島是不是靠近有人居住的陸地了。如果今天天晴的話，這一點就可以得到解決。

　　太陽從清晰的水平線上升起來，告訴人們一個晴天到來了。這是一個美麗的秋日，好像溫暖季節要離別了，特意給人留個紀念似的。

　　現在必須測量峭壁的海拔高度，以便完成昨天晚上的觀察。

　　「你不需要一個像昨天晚上用的圓規那樣的儀器嗎？」赫伯特對工程師說。

　　「不，孩子，」工程師答道，「我們要換一種方法，但是要做得和昨天一樣準確才行。」

　　只要有機會，赫伯特什麼都想學，所以他跟著工程師一起往海濱去了。潘克洛夫、納布和通訊記者還留在原地做別的工作。

　　賽勒斯．史密斯準備了一根筆直的木杆，他對自己的身長知道得分毫不差，於是就比比他的身高精確地算出木杆的長度是十二英呎。赫伯特拿著史密斯交給他的垂線，這是用柔韌的植物纖維做成的，一端繫著一塊石頭。他們走到離開海邊二十英呎，距垂直的峭壁將近五百英呎的地方，史密斯就小心地把木杆插入沙地二英呎深，他利用垂線使木杆和地面保持垂直。

　　做完這步，他就後退了一段相當距離，然後趴在沙灘上，在這裡眼睛可以同時看到木杆的頂端和峭壁的上沿。他仔細地用一根小棍子在觀察點做了一個記號，然後對赫伯特說：

　　「你知道幾何學最基本的原理嗎？」

　　「稍微知道一些，史密斯先生。」赫伯特說，他一點也不想表現自己。

　　「你記得兩個相似三角形應該具備的條件嗎？」

　　「記得，」赫伯特答道，「它們的對應邊成比例。」

　　「好，孩子，我剛做出兩個相似的直角三角形，第一個比較小，它的三邊是：那根垂直的木杆和從這根小棍子到木杆底部的距離，我的視線就是三角形的斜邊，第二個三角形的三邊是：垂直的峭壁──我們想測量的也就是它的高度──這根小棍子和峭壁底部之間的距離，和同樣是由我的視線所形成的三角形斜邊，這斜邊也就是第一個三角形斜邊的延長線。」

　　「啊，史密斯先生，我明白了！」赫伯特大聲說，「小棍子和木杆之間的距離比小棍子和峭壁底部之間的距離，就等於木杆的高度比峭壁的高度。」

　　「一點兒也不錯，赫伯特，」工程師說，「我們已經知道木杆的長度，再量一下兩段水平距離，然後按照比例一算，就可以求出峭壁的高度，省得直接去測量了。」

　　他們利用木杆量出了兩段水平距離，木杆在沙灘上的高度是十英呎整。

　　第一段距離是從小棍子到插木杆的地方，相距十五英呎。

　　第二段距離是從小棍子到峭壁底部，相距五百英呎。

　　量完以後，賽勒斯．史密斯就和少年回「石窟」去了。

　　工程師拿出一塊平板石來，這是他有一次出外打獵的時候帶回來的。這塊石頭就像一塊石板，很容易用尖利的貝殼在上面劃出字碼來。他求出了以下的比例：

　　　　十五：五百＝十：X

　　　　五百×十＝五千

　　　　五千÷十五＝三百三十三．三

　　由此得出，花岡岩峭壁的高度是三百三十三英呎。

　　然後賽勒斯．史密斯就把前一天晚上做的儀器拿了出來，圓規兩腳之間的距離就是十字架二和水平線之間的角距。他首先把一個圓周分成三百六十等分，然後非常精確地把圓規角度落在圓周上，得出的結果是十度。在這個角度上加上十字架二距離南極的二十七度，再減去觀察的時候所在的峭壁上離海面高度的值，就得出一個三十七度的角來。南極與水平線之間相距九十度，從九十度裡減去五十三度還剩下三十七度。因此，賽勒斯．史密斯測量的結論是：林肯島在南緯三十七度線上。如果把計算時不精確的程度估計在內，假設誤差有五度，那麼海島的位置一定在南緯三十五度與四十度之間。

　　現在只等算出經度，就可以確定海島的位置了。工程師打算就在這天的中午十二點鐘，太陽經過子午線的時候進行試驗。

　　他們決定星期日出去旅行，也就是到湖的北邊和鯊魚灣之間那一帶去探險。如果時間來得及，他們就繼續向南顎角的北邊前進。預定在沙丘上吃早飯，直到傍晚再回來。

　　八點半鐘的時候，小隊沿著海峽的邊緣前進。對面的安全島上許多飛鳥在大搖大擺地走著。牠們的叫聲活像驢子，一聽就知道是潛水鳥。潘克洛夫只是從吃的觀點來看牠們。他很滿意，因為這種鳥的肉雖然黑一些，吃起來味道卻不錯。

　　他們還望見一些巨大的兩棲動物在沙地上爬行著，毫無疑問，那是海豹。牠們大概是打算在小島上安家，這種動物是不可能從吃的觀點來看的，因為海豹的肉非常油膩，不好吃。可是賽勒斯．史密斯還是很仔細地看著牠們，他沒有說出自己怎樣想，只是告訴大家，不久他們要到小島上去一次。海灘上散布著無數的貝殼，有的如果讓貝殼學家看見了，一定會心花怒放；其中有酸漿貝、三角蛤等等。可是更實惠的是：納布在退潮的時候，在距離「石窟」將近五英哩的岩石叢中發現了一大片蛤蜊場。

　　「納布這一天真沒有白過。」潘克洛夫看著這一大片的蛤蜊場說。

　　「這個發現真運氣，」通訊記者說，「據說每隻蛤蜊每年能產卵五萬到六萬個，這樣我們就永遠也吃不完了。」

　　「我只知道蛤蜊並沒有什麼營養。」赫伯特說。

　　「不錯，」史密斯說，「蛤蜊裡面所含的蛋白質很少，如果一個人成天單吃蛤蜊，那每天至少需要吃十五到十六打才行。」

　　「好極了！」潘克洛夫說，「我們可以拼命的吃，反正這裡的蛤蜊是吃不完的。我們要帶一些當早飯嗎？」

　　水手和納布知道大家一定贊成，不等回答，就撿了一大堆的蛤蜊。他們把蛤蜊裝在納布用木槿纖維做的一隻網袋裡，跟原來已經裝著的其他食物放在一起，然後他們繼續爬上沙丘和大海之間的海濱。

　　史密斯不時地看錶，以便準時觀察太陽，這項工作必須在正午進行。

　　海島的這部分，直到聯合灣盡頭的南顎角，全都很荒蕪。這裡什麼也看不見，滿眼盡是沙石和貝殼，夾雜著一些熔岩的碎片。只有一些海鳥常到這一帶荒涼的海岸上來，例如海鷗、巨大的信天翁和野鴨，潘克洛夫對於野鴨非常嚮往。他想用箭射幾隻下來，可是沒有成功，野鴨難得停下來，他還沒有本領在牠們飛的時候射中牠們。

　　於是水手又對工程師說：

　　「你瞧，史密斯先生，如果沒有一兩支獵槍，我們這輩子也打不到什麼東西的！」

　　「那當然沒有疑問，潘克洛夫，」通訊記者說，「可是這要靠你。你給我們找一些鐵來做槍身，鋼做撞針，硝石、炭和硫磺做火藥，水銀和硝酸做雷汞，鉛做子彈，有了這些，就是最新式的槍，賽勒斯也能給我們做出來。」

　　「噢！」工程師答道，「肯定地說，島上是可以找到這些東西的。不過槍的構造非常精緻，需要有特殊工具才能製造。我們以後再說吧！」

　　「那麼，」潘克洛夫大聲說，「當時我們為什麼要把吊籃裡所有的武器，所有的用具，連我們的小刀都扔出去呢？」

　　「假如當時不把它們扔出去，潘克洛夫，氣球就要把我們沉到海底下去了！」赫伯特說。

　　「嗯，你說的也是實話，孩子。」水手說。

　　然後，水手又想起了別的問題。

　　「你想，」他說，「約拿旦．福斯特和他的夥伴第二天早上發現人跑了，氣球也飛了，一定要急死了！」

　　「我才不管他們呢。」通訊記者說。

　　「這都是我的主意！」潘克洛夫得意洋洋地說。

　　「這個主意真不錯，潘克洛夫！」吉丁．史佩萊笑道，「它把我們弄到這兒來了。」

　　「我寧可在這兒，也不願意在南方人的手裡，」水手大聲說，「尤其是史密斯先生又回到我們這裡來了。」

　　「我也這樣想，真的！」通訊記者說，「並且，我們還想要什麼呢？什麼也不缺了。」

　　「假如不是這樣的地方……什麼都有了！」潘克洛夫聳聳肩笑道，「再說，總有一天，我們要想法子離開這兒的！」

　　「如果林肯島離開有人居住的海島或大陸只是一般的距離，」工程師說，「那麼，朋友們，這個日子也許會比你們所想的來得早一些。林肯島的位置一個鐘頭之內我們就可以知道了。我沒有太平洋的地圖，可是太平洋南部地理我腦子裡記得很清楚。根據昨天我所測出的緯度，林肯島的西邊是紐西蘭，東邊是智利的海岸。可是這兩個國家中間相距至少有六千英哩。因此，必須肯定這個島究竟在這一大片海洋中的哪一點，這一點我們馬上就可以從經度上知道了，我相信可能相當準確。」

　　「帕摩圖群島是在同一緯度上離我們最近的地方嗎？」赫伯特問道。

　　「是的，」工程師答道，「可是我們離它還在一千二百英哩以上。」

　　「那邊呢？」納布指著南方，別人的談話使他很感興趣。

　　「那邊什麼也沒有。」潘克洛夫回答說。

　　「不錯，什麼也沒有。」工程師補充道。

　　「賽勒斯，」通訊記者問道，「如果林肯島距離紐西蘭或是智利不到兩三千英哩呢？」

　　「那麼，」工程師回答說，「我們就不蓋房子，先造船，由潘克洛夫來指揮……」

　　「好哇，」水手大聲說，「我隨時準備著當船長──只等你做一隻能夠航海的船！」

　　「必要的話，我們就造一隻。」賽勒斯．史密斯回答說。

　　的確，這些人遇事從來也不慌張，他們談著談著，觀測的時間漸漸地接近了。赫伯特始終猜不出賽勒斯．史密斯不用任何儀器怎麼能確定太陽通過海島子午線的路線。

　　這時候觀測家們離「石窟」大約走了六英哩，距工程師在神祕地得救之後而被他們找到的那部分沙丘不遠。他們在這裡停下來，準備吃飯，這時候已經十一點半了。赫伯特向附近的一條小河跑去，用納布帶來的一隻瓶子裝了些淡水回來。

　　在準備吃飯的時候，史密斯把所有的東西都安排好了，打算進行天文觀察。他在海濱選了一片開闊的地方，這裡落潮以後，地面非常平整。這片細沙地和冰面一樣平滑，甚至沒有一粒沙子像是擺錯了地方。至於地面是不是水平，那倒無關緊要，同時，插在地上的那根六英呎高的標杆是不是和地面垂直，也沒有多大關係。相反的，工程師還把它歪向南邊，也就是海濱背著太陽的方向，因為有一點必須記住：由於海島在南半球，所以林肯島上的居民所看見的太陽運行的弧線不在南邊的水平線上，而是在北邊。

　　現在赫伯特明白工程師打算怎樣確定太陽的中天，也就是經過海島子午線的方位了。所謂經過海島子午線的方位，換句話說，就是當地的正南方。他的方法是測量一根標杆在沙地上的投影，在沒有儀器的條件下，這個方法可以使他得到他所想求得的相當準確的結果。

　　按道理，當影子的長度縮到最短的時候，應該正是中午十二點鐘，仔細地看著影子的末端，就可以找出影子在逐漸縮短以後，又開始伸長的一剎那。賽勒斯．史密斯把標杆偏向和太陽相對的方向，就可以使影子長一些，因此它的變化就更加容易看清了。日晷的時針愈長，針點的移動也就愈加容易辨別。標杆的影子也就相當於日晷上的指針。

　　賽勒斯．史密斯估計時間到了，就跪在沙地上，標杆影子逐漸縮短，他就用小木樁一個一個地隨著影子插在地上作為標誌。他的夥伴們懷著極大的興趣，彎著腰注視著工作的進行。通訊記者手裡拿著錶，隨時準備報告影子縮到最短時的時刻。還有一點需要說明，賽勒斯．史密斯進行觀測的這天是四月十六日，這一天的正式時間和平均時間完全相同，因此吉丁．史佩萊的錶上的時間，也就是當時華盛頓的真實時間，這樣計算起來就簡單了。這時候，隨著太陽的移動，影子也逐漸縮短，等賽勒斯．史密斯發現影子開始往回長起來的時候，他就問道，「什麼時候？」

　　「五點零一分。」吉丁．史佩萊馬上答道。

　　他們現在只差把結果計算出來。沒有比這個更容易的了。由此可見華盛頓和林肯島的經差大約是五小時，也就是說，林肯島中午的時候，華盛頓已經是傍晚五點鐘了。太陽環繞地球的視動每過一度需要四分鐘，也就是一小時移動十五度。十五度乘五（小時）等於七十五度。

　　華盛頓的經度既然是七十七度三分十一秒，也就是從格林威治子午線──美國和英國都以格林威治為經線的起點──算起的第七十七度，由此可以算出：海島一定在格林威治子午線以西七十七度加七十五度，也就是西經一百五十二度的地方。

　　賽勒斯．史密斯向夥伴們宣布了這個結果，同時，也像計算緯度時一樣，估計了觀察時可能發生的誤差。他相信他可以肯定林肯島的位置在緯度三十五度到四十度之間，經度在格林威治子午線以西一百五十到一百五十五度之間。

　　可以看出，在觀察中，他估計可能發生的誤差是上下五度，一度合六十英哩，在實際位置上，經緯線五度可能形成的差錯也就是三百英哩。

　　可是這個誤差並不影響所要知道的推斷。顯然林肯島距離任何一個國家和島嶼都非常遠，如果打算乘一隻小船到那裡去，那未免太冒險了。

　　根據計算的結果，這個海島實際上離泰地島和帕摩圖群島至少有一千二百英哩，離紐西蘭一千八百多英哩，和美國的西海岸相距四千五百英哩以上！

　　賽勒斯．史密斯回憶了一下，他想不起在太平洋的這部分有什麼島嶼靠近林肯島。

　　第十五章

　　第二天四月十七日，水手第一句話是對吉丁．史佩萊說的。

　　「先生，」他問道，「今天我們幹什麼？」

　　「賽勒斯先生說幹什麼就幹什麼。」通訊記者答道。

　　在前一個時期，工程師的夥伴們不是製磚工人就是陶器工人，現在他們要變成冶金工人了。

　　昨天早飯以後，他們一直走到離「石窟」七英哩的顎骨角，連綿不絕的沙丘到頭了。那裡的土壤看起來好像是火山土，沒有像眺望崗那樣的懸崖峭壁，只有一種火山噴發出來的奇形怪狀的礦物質，在兩個海角中間形成狹長海灣的邊緣。居民們來到這裡以後，就往回走了。暮色蒼茫的時候，他們回到了「石窟」，可是他們想到能不能離開林肯島的問題還沒有肯定，就睡不著覺了。

　　海島離帕摩圖群島一千二百英哩，這是一段相當遙遠的距離。一隻小船是沒法渡過去的，再說，已經快到寒冷的季節了。潘克洛夫特別強調這一點。即使有必要的工具，要造一隻小船也很艱鉅，何況移民們還沒有工具，他們必須先開始做錘、斧、錛、鋸、鑽、刨等等，這需要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因此他們決定在林肯島上過冬，並且要找一個比「石窟」舒服一些的地方避寒。

　　首先必須要找鐵礦，工程師曾在海島的西北部發現這種蘊藏，這種鐵礦既適合煉鋼，又適合煉鐵。

　　一般的情況下，金屬埋藏在地裡的時候，質地並不純粹。它們通常和氧或硫化合在一起。賽勒斯．史密斯上次帶回來的兩種標本就是這樣，一種是沒有碳化的磁鐵礦，另一種是黃鐵礦，也叫做硫化鐵。因此，他們必須先用炭使氧化鐵還原，也就是除去氧，然後才能得到純粹的鐵。這個還原過程是用炭把礦石燒到溫度很高的時候進行的，可以用迅速而簡便的土法（它的優點是只通過一道工序，就能把鐵礦石煉成鐵），也可以用鼓風爐──第一步使鐵礦石熔化，然後排除和礦石化合在一起的百分之三至四的炭，使它變成鐵。

　　現在，賽勒斯．史密斯需要鐵，而且想盡早煉出來。他所撿到的鐵礦石質地非常優良純粹，是一種氧化鐵。在撿來的時候，它是不規則的深灰色的大塊，從中可以得到一種正八面結晶體形成的黑色碎末。天然的磁石裡就含有這種礦石，瑞典和挪威大量出產這種原料，在那裡把它煉成了歐洲最好的生鐵。離這個礦脈不遠就是煤層，居民們已經利用過這裡的煤了。煉鐵需要的原料就在附近，這就給工作帶來極大的便利。英國的礦藏所以寶貴，就是因為從地下可以同時開採出煤和金屬來進行冶煉的緣故。

　　「那麼，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說，「我們這就要煉鐵了嗎？」

　　「是的，朋友，」工程師答道，「為了這一點，我們首先要進行一樣你所喜歡的工作──到小島上去打海豹。」

　　「打海豹！」水手掉過臉來對吉丁．史佩萊說，「煉鐵需要海豹嗎？」

　　「既然賽勒斯這麼說，那就不會錯！」通訊記者答道。

　　工程師已經離開「石窟」了，別人又解答不了這個問題，潘克洛夫只好準備去打海豹。

　　賽勒斯．史密斯、赫伯特、吉丁．史佩萊、納布和水手很快就在岸邊集合，退潮的時候，這一帶海峽形成一條淺灘可以通行，獵人們涉水過去，水深還不到膝蓋。

　　史密斯還是第一次到小島上來，他的夥伴們已經是第二次了。當初，氣球就是把他們扔在這個地方的。

　　他們上岸的時候，有幾百隻企鵝望著他們，一點也不害怕。獵人們手裡拿著棍子，本來很容易把牠們打死，但這時候還不能無端殺害牠們，因為海豹正躺在幾錨鏈以外的沙灘上，不能把牠們驚動了。還有一種鳥，樣子很老實，牠們的翅膀已經退化成短肢，像鰭似的往兩邊張開，渾身的羽毛和鱗片一樣。居民們也沒有侵犯牠們。地面上到處是小洞，海鳥就在洞裡做了窩。他們悄悄地穿過這一帶往北走去。小島盡頭一帶的水面上有許多黑色的大腦袋漂浮著，好像岩石在移動。

　　這就是他們打算獵捕的海豹，但是要想捉牠們，首先必須等牠們上岸，因為牠們長著細密的短毛和紗錠似的軀體，在水裡游起來非常快，想在海裡捉住牠是很困難的，在陸地上，由於牠們的蹼足短小，牠們只能搖搖擺擺地慢步走動。

　　潘克洛夫知道這種動物的習性，他教大家等著，海豹會到沙灘上來曬太陽的，而且一會兒就會躺下睡熟。那時候再切斷牠們的歸路，打牠們的頭部。

　　獵人們躲在岩石後面，靜靜地等待著。

　　一個鐘頭以後，海豹到沙灘上來玩耍了。上來的有半打。潘克洛夫和赫伯特繞過小島的海角，切斷牠們的後路，從後面向牠們進攻。這時候賽勒斯．史密斯、史佩萊和納布也從石頭後邊爬了出來，向即將成為戰場的地方溜去。

　　水手高大的身材忽然站起來了。他大吼一聲。工程師和他的兩個夥伴馬上跑過去站在大海和海豹之間。一會兒工夫，就有兩隻海豹死在地上了。可是其他的幾隻卻平平安安地逃回了大海。

　　「史密斯先生，你不是要海豹嗎，現在打到了！」水手一面說，一面向工程師走去。

　　「好極了，」史密斯答道，「我們要拿牠們做風箱！」

　　「風箱！」潘克洛夫喊道，「怎麼！這些海豹的命運倒不錯呀！」

　　原來工程師打算用這種兩棲動物的皮來做冶煉時不可缺少的鼓風機。這兩隻海豹大小普通，身長不滿六英呎。牠們的頭部和狗的腦袋很像。

　　如果把兩隻海豹抬回去，既費力，又沒有用，因此納布和潘克洛夫決定就在這裡剝牠們的皮，賽勒斯．史密斯和通訊記者利用這個時間巡視小島去了。

　　水手和黑人剝得非常巧妙，三個鐘頭以後，賽勒斯．史密斯就得到了兩整張海豹皮，他打算不加鞣製，就這樣使用。

　　等到潮水再度退下的時候，居民們就涉過海峽，回「石窟」來了。

　　然後，他們就把海豹皮繃在木架上，用纖維把它縫起來，盡量使它不漏氣。賽勒斯．史密斯除了用托普的套環做成兩片鋼刀以外，其他什麼工具也沒有。然而他非常有辦法，發揮了夥伴們無窮的智慧，三天以後，小隊的工具就又增添了一件鼓風機了，在礦石加熱的時候，用這個工具往礦石裡送風──這是爭取勝利完成冶煉工作的一個不可缺少的條件。

　　四月二十日清晨，正如通訊記者所記載的，「金屬時代」開始了。前面已經說過，工程師決定在鄰近煤礦和鐵礦的地方進行操作。根據他的觀察，礦脈在富蘭克林山東北支脈的山麓。這地方離「石窟」六英哩，每天往返回家是不可能的。因此，小隊一致決定用樹枝搭一個棚子過夜，這樣，他們就可以晝夜不停地進行這項重要的工作了。

　　早晨，這個問題決定以後，他們就出發了。納布和潘克洛夫找了一個筐子，把風箱放在上面拖著走，另外還在筐上放了大量的蔬菜和獸肉，除了所帶的以外，他們還準備沿途補充一些。

　　途中要經過啄木鳥林，他們從東南進入叢林，經過樹木最密的地方，往西北方斜穿出去。他們必須開闢一條道路，將來這條道路可以把眺望崗和富蘭克林山直接連繫起來。有許多非常美麗的植物，它們的品種都是大家熟悉的。赫伯特又發現一些新的品種，其中有的潘克洛夫把它們叫做「假韭菜」；因為雖然比韭菜大得多，卻也和洋蔥、日本蔥、冬蔥和蘆筍一樣，屬於百合科。這些植物長有木質的根，燒出來非常好吃。這些根經過發酵以後，還可以製成一種非常可口的飲料。因此他們大量地採集了這種樹根。

　　他們在森林裡走了很長的一段路，整整走了一天，因此有充分的時間觀察林中的動植物。托普專門搜尋獸類，牠在草木之間穿進穿出，把各種動物全趕出來了。赫伯特和吉丁．史佩萊用弓箭射死兩隻袋鼠，還射死一隻既很像刺蝟，又很像食蟻獸的動物。從牠縮成一團、滿身刺針倒豎的樣子看來好像刺蝟，牠長著利爪，嘴部又細又長，末端跟鳥嘴一樣，這又很像食蟻獸；另外牠還有一根伸縮靈活的舌頭，舌頭上有很多小刺，可以用來捕食昆蟲。

　　「等牠下了鍋以後，」潘克洛夫照例這樣問道，「牠像什麼？」

　　「像最好的牛肉。」赫伯特答道。

　　「好，我們也不能要求過高了。」水手說。

　　在旅途中，他們看見幾次野豬，可是這些野豬並沒有向小隊衝來，看來他們好像不會遇見什麼猛獸了，可是這時候通訊記者隱約看見在幾步以外濃密的樹叢中，有一隻野獸伏在一棵樹的低枝間。他以為那是一隻熊，就開始非常鎮定地把牠畫下來。幸而這隻動物並不屬於可怕的蹠行類，牠只是一隻樹懶，一般稱為「懶獸」，體形和較大的狗差不多，身上的毛既硬又顯得髒，腳上生著有力的爪子，能夠攀登樹木，牠平時吃樹葉。他們認清了這隻動物，也沒有侵犯牠。吉丁．史佩萊把寫生畫的標題「熊」擦去，改成「樹懶」，然後大家就繼續前進了。

　　傍晚五點鐘，賽勒斯．史密斯下令大家停下來。他們現在已經穿過森林，來到作為富蘭克林山東部基礎的主要支脈下。紅河在幾百英呎以外的地方流過，附近可以得到大量的淡水。

　　營地馬上就安排好了。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就在森林邊緣的樹木之間，用爬藤把樹枝編起來，搭成一個營棚，外面抹上一層泥土，這樣就建成一個不壞的住處了。他們的地質勘探工作預定到第二天再進行。現在營棚前生起了一堆熊熊的篝火，烤肉在火焰上轉動著。晚飯準備好了，八點鐘的時候，大家都已睡下，只留一個人守夜，不使篝火熄滅，以防野獸潛到營地附近來。

　　第二天，四月二十一日，賽勒斯．史密斯讓赫伯特隨同一道去找古代生成的土層，上一次他已經在這種土地上發現了鐵礦石的標本。他們在東北的一個支脈下發現礦脈，這個地方靠近紅河發源地，而且礦石就露在地面上。這種礦石容易熔化，含鐵量也很大，非常適合工程師打算採用的還原煉鐵法，也就是加泰羅尼亞人用的土法，不過像科西嘉人那樣把這種方法簡化了。一般所說的土法，需要砌個熔爐，製造幾個坩堝，把礦石和炭一層夾一層地放在坩堝裡，然後讓它變化和還原。可是賽勒斯．史密斯不打算用這些設備，只想把礦石和煤做成一個立方體，用風箱把空氣鼓入立方體的中心。毫無疑問，這是該隱以及世界上最早的冶金學家所採用的辦法。既然亞當的子孫用這個方法能夠成功，而且在鐵礦和燃料豐富的國家裡也曾收到良好的效果，那麼林肯島上的居民也一定會成功的。

　　他們在地上毫不費力地撿到炭和鐵礦石。他們先把鐵礦石打碎，用手把鐵礦石表面一層雜質擦乾淨，然後就把炭和鐵礦石一層夾一層地堆起來，好像木炭工人用木柴燒炭那樣。這樣，在鼓風機的作用下，炭就變為一氧化碳，然後又變成二氧化碳，在變成二氧化碳的過程中就使氧化鐵還原，放出了二氧化碳氣。

　　工程師就這樣進行工作。他事先在窯裡造了一根陶土的管子，把它裝在海豹皮風箱的一端，然後把風箱裝在礦石堆附近，工程師用一個木架、一些植物纖維做的繩子和一個秤錘做成鼓風機，把大量的空氣吹到立方體裡去，溫度提高以後，空氣也促進化學變化，到一定的時候就能冶煉出純鐵來。

　　工作是艱鉅的，需要居民們最大的耐心和全部的智慧。最後終於成功了，煉出一塊和海綿差不多的生鐵，這塊生鐵還要加以錘煉，也就是說，必須經過打鐵，把熔解的雜質排除出去。當然，這些業餘鐵匠是沒有錘子的，可是他們的情況並不見得比最早的冶金家更壞，因此他們就模仿前輩的樣子幹起來了。

　　他們給一塊生鐵按上木柄，當作錘子，把花岡岩當作砧子，就這樣打起鐵來。他們打出來的鐵，雖然粗糙一些，卻很有用。經過無數次的艱苦嘗試，終於在四月二十五日打出了幾根鐵條，用它們做成許多工具，如鐵橇、鉗子、鶴嘴鋤、鏟子等等。潘克洛夫和納布拿著這些工具，興奮得像得了寶貝似的。

　　可是這種金屬還沒有達到盡善盡美的程度，也就是說還沒有變成鋼。鋼是鐵和炭的混合物。要取得鋼，必須從生鐵裡除去多餘的炭，或是把一定數量的炭加到熟鐵裡去才行。第一種脫炭的方法可以產生天然鋼或是鑄鋼，第二種加炭的方法可以製成有泡鋼。

　　賽勒斯．史密斯打算煉製後面一種，因為他煉得的鐵質地很純。為了進行這項工作，他事先用陶土做了一個坩堝，把鐵和炭末一起放在坩堝裡加熱，結果鋼就煉成了。

　　這種鋼不論在冷或熱的情況下，都能任人擺佈，於是他就用錘子在鋼上進行加工。納布和潘克洛夫在他精明指導下，把鋼燒紅了，然後突然浸入水中，製得了許多硬度很強的斧頭。

　　還有許多其他工具也製造出來了，形狀自然是非常簡陋的，其中有：做刨刀、砍柴斧、短斧用的鋼板，做鋸和鑿子用的鋼塊；此外還有製造鏟子、鶴嘴鋤、錘子、釘子用的鐵等等。五月五日那天，「金屬時期」終於結束了。鐵匠們回到「石窟」裡，很快就要有新的工作給他們加上新的頭銜了。

　　第十六章

　　五月六日，這一天相當於北半球地區的十一月六日。一連好幾天天氣都是陰沉沉的，現在必須準備過冬了。可是目前的氣溫還不太低，如果林肯島上有一支攝氏溫度計量一下的話，平均溫度一定還保持在零上十度到十二度左右。這並不奇怪，因為林肯島大致在南緯三十五度與四十度之間，它的氣候正和北半球的西西里島和希臘一樣。可是希臘和西西里島也有嚴寒和冰雪，因此在冬季最冷的時候，林肯島上一定也會封凍的，最好還是預先準備。

　　總之，即使還沒有嚴寒的威脅，然而雨季也快來了。這座荒涼的海島孤零零地處在大洋中，任憑風霜雨雪的侵襲，這裡經常變天，往往成為嚴重的災害。因此，尋找一個比「石窟」舒適的住所的問題，就必須認真考慮而且必須立刻解決了。

　　自然，潘克洛夫對自己找到的這個住所是有些偏愛的，可是他也知道必須另外找一個地方。海水已經到「石窟」裡來過一次了，當時的情況大家都清楚。如果再遇到一次類似的事件，那就不可收拾了。

　　「並且，」賽勒斯．史密斯當天和夥伴們談到這些問題的時候補充道，「我們還要有一些防禦設備。」

　　「為什麼？島上又沒有人。」通訊記者說。

　　「我們還沒有察看過內陸，」工程師說，「也可能沒有人，不過，即使沒有人，我想猛獸恐怕是不會少的。我們必須對於可能遭到的進攻有防備，這樣就不需要每晚守夜或是生火了。另外，朋友們，我們對每一件事都必須有遠見。我們所在的地方，是太平洋上海盜經常出沒的地方……」

　　「什麼！」赫伯特說，「離陸地這麼遠他們還會來？」

　　「是的，孩子，」工程師說，「海盜是勇敢的水手，同時也是可怕的敵人，我們必須採取適當的措施。」

　　「好，」潘克洛夫說，「不管是兩條腿的野人還是四條腿的野獸，我們都得提防，可是，史密斯先生，我們先把海島搜查一下，然後再決定行動不更好嗎？」

　　「再好也沒有了。」吉丁．史佩萊加了一句。

　　「我們在這裡找來找去也找不到一個山洞，也許山那邊有，誰知道呢？」

　　「對，」工程師答道，「可是你們忘了，朋友們，我們必須住在靠水的地方。根據在富蘭克林山頂上所看到的情況，西邊既沒有小溪，又沒有河流。相反的，我們這裡卻在慈悲河與格蘭特湖之間，這個優越條件是不能忽略的。還有，南半球的貿易風是從西北吹來的，這裡向著東方，不像其他的地方迎著風。」

　　「那麼，」水手說，「我們就在湖邊造一所房子吧。現在磚頭和工具都有了。我們製磚工人、陶器工人、冶金工人和鐵工的工作都做得了，瓦工的工作一定更能做得了！」

　　「是的，朋友。可是我們無論作什麼決定，都必須經過全面的考慮。如果我們能找到一個天然的住宅，就可以省掉很多工作，而且也比較安全，因為天然的住宅既可以防禦本島的敵人，又可以防禦外來的敵人。」

　　「對，賽勒斯，」通訊記者說，「可是整個的花岡岩壁我們都檢查過了，連一個窟窿，一條裂縫都沒有！」

　　「的確，什麼也沒有！」潘克洛夫補充道，「唉，要是我們能在峭壁的高處，什麼危險也達不到的地方鑿一個住所，那就好了！面臨大海，有五六間房……」

　　「房裡還有窗戶透亮！」赫伯特笑著說。

　　「還有樓梯可以上上下下！」納布補充道。

　　「這有什麼可笑的？」水手大聲說，「難道我提議的就辦不到嗎？我們不是已經有鶴嘴鋤和鏟子了嗎？史密斯先生難道不能給我們做火藥炸山洞嗎？史密斯先生，只要我們什麼時候需要火藥，你馬上就可以做好，是不是？」

　　潘克洛夫在興致勃勃地發揮他的幻想，賽勒斯．史密斯靜聽著。要想把花岡岩炸開，即使有炸藥也是十分困難的，如果自然界不能幫助他們解決住的問題，這的確是一件麻煩的事。工程師沒有回答水手的問題，只是建議再從河口到北部峭壁盡頭的轉角處去仔細檢查一遍。

　　於是大家都出去了，在將近兩英哩的一段距離內，作了一次非常仔細的檢查，可是峭壁光滑而陡峭，找不到一個洞穴。許多野鴿在峭壁的上空盤旋，牠們的窩在峰頂上，實際是參差不齊的花岡岩邊緣上的一些小孔。

　　這種情況使人非常為難，不管用鶴嘴鋤還是炸藥，要打算在這個峭壁上開出一個能夠住人的山洞來，都是妄想。因此，目前的情況是：一方面他們必須放棄原來潘克洛夫所找到的「石窟」；可是另一方面，除了「石窟」以外，這一帶海岸上再也沒有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

　　搜索完畢了，移民們已經來到峭壁的北邊轉角，峭壁到這裡就是終點，再過去經過一段很長的距離往下傾斜，平伏在海岸上。從這裡直到西邊的盡頭，只剩下一層厚厚的岩石、泥土和沙粒所形成的斜坡，上面點綴著一些草木，它的傾斜度只有四十五度。斜坡上的樹木是一叢叢地長在一起的，此外還鋪著很厚的野草。可是過去不遠，就沒有植物，成為一片鋪展得很開闊的沙地平原了，這片平原從斜坡的盡頭開始，一直延伸到海濱。

　　賽勒斯．史密斯認為漫出來的湖水一定會流到這邊來，他的想法並不是毫無根據。紅河流過那麼多的水，當然要通過河流或其他水道才能輸出。但是在已經探索過的岸上，也就是說，從眺望崗以西的河口起，工程師始終沒有找到這個出口。

　　工程師現在向夥伴們建議爬上斜坡，從眺望崗回「石窟」去，這樣就可以探索湖的東岸和北岸了。大家都一致同意，幾分鐘以後，赫伯特和納布就爬上了高地。賽勒斯．史密斯、吉丁．史佩萊和潘克洛夫也沉著地跟了上去。

　　太陽照耀在美麗的湖面上，閃光透過樹木射出來。這是海島上景色特別優美的地方。他們貪看著成群的樹木。杈椏的老樹在一片綠茵上顯得格外黝黑。光豔奪目的美冠鸚鵡在枝頭尖叫著，像轉動著的萬花筒似的，在樹木之間往來跳躍。

　　居民們沒有直接走向湖的北岸，他們繞過高地的邊緣，從左邊往河口走去。這一段彎彎曲曲的道路有一英哩半以上。不過樹木稀疏，間隔很寬，走起來並不困難。肥沃的土地到這兒顯然就終止了，紅河與慈悲河之間一帶的草木大概是不會這麼茂盛的。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小心翼翼地在這片新土地上走著。他們的武器只有弓箭和帶有鐵尖的棍子。幸虧沒有什麼野獸出現，大概牠們經常在南部密林出沒，可是居民們突然看見托普站在一條蟒蛇的面前，不禁吃了一驚。這條蛇長達十四英呎到十五英呎，納布一棍把牠打死了。賽勒斯．史密斯仔細看了一下，然後告訴大家這條蛇並沒有毒，牠是衲脊蛇，新南威爾斯的土人常常飼養這種蛇。可是這裡也可能有其他能使人致命的毒蛇，例如叉尾的蝰蛇──牠們常常從腳底下豎起來；或是飛蛇──牠們生著一對耳朵，爬得非常快。托普剛受了一次驚嚇，又開始追捕另一隻爬蟲去了，牠跑得非常急促，大家都替牠捏一把汗。牠的主人馬上就把牠喊了回來。

　　他們很快就來到紅河注入格蘭特湖的地方。探險家們還記得，對岸就是他們從富蘭克林山下來以後到過的地方。賽勒斯．史密斯認為流到湖裡去的水量是相當可觀的。因此大自然一定要給過多的湖水找一個出口。而且無疑會形成一個瀑布，如果能夠找到它，是有很大用處的。

　　移民們拉開距離往前走，但是彼此間並不失去連繫。他們繞著湖岸走，湖裡的水很深，看起來到處都是游魚。潘克洛夫決定做幾根釣杆，想法子釣幾條上來。

　　他們首先繞過東北角。湖水也許就是從這裡流出去的，因為湖岸幾乎和高地的邊緣一樣高。然而還是找不到任何排水的痕跡。移民們繼續沿岸搜索，拐了一個小彎以後，湖岸低落下來，和海岸保持平行。

　　岸這邊的森林比較稀疏，可是東一叢西一簇的樹木卻使周圍的風景更加美妙，從這裡可以看到格蘭特湖的全景，水面上沒有一絲波紋。托普在灌木叢裡搜尋著，趕出一大群各式各樣的飛鳥。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向牠們敬了幾箭，有一隻被少年射中了，掉在草地上。托普跑過去，銜了一隻美麗的水鳥回來。牠渾身青灰色，嘴很短，前額非常發達，腳爪有蹼連著，好像花邊一樣，翅膀的周圍鑲著一道白線。這是一隻「黑鴨」，大小和較大的鷓鴣差不多，是一種長趾類的水禽，介於涉水鳥和蹼足鳥之間。這種鳥的味道實在不值得一提，比雉差得很遠。可是托普並不像牠的主人們那樣挑剔，因此大家決定把「黑鴨」留給牠當晚飯。

　　居民們現在沿著湖的東岸前進，不久就要到上次來過的地方了。工程師找不到湖水流出去的跡象，感到非常詫異。他在跟通訊記者和水手說話的時候，也隱藏不住內心的驚訝。

　　托普一直保持著安靜；這時候忽然顯得急躁起來。這個機靈的畜生在岸邊來回奔跑，突然停下來看著湖面。牠舉起一隻爪子，好像指著什麼看不見的動物似的，然後狂吠幾聲，又突然安靜下來了。

　　起初，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都沒有注意托普的行動；可是牠愈叫愈厲害，這才引起工程師的注意。

　　「托普怎麼了？」他問道。

　　托普向牠的主人跳過來，顯得非常不安，接著又往岸邊衝去。突然，牠跳到湖裡去了。

　　「回來，托普！」賽勒斯．史密斯喊道，他怕狗到水裡去會遇到危險。

　　「那裡發生什麼事了？」潘克洛夫望著湖面問道。

　　「托普聞到什麼兩棲動物了吧。」赫伯特回答說。

　　「也許是一隻鱷魚。」通訊記者說。

　　「我想不是的，」史密斯答道，「只有緯度較低的地方才有鱷魚。」

　　這時候托普被牠的主人喊住，又跑到岸上來了。但是牠沒法安靜下來，牠伏在深草叢中，受直覺的支配，兩隻眼睛好像緊盯著什麼看不見的動物在水面下移動。這時湖上很平靜，水面一點漣漪也沒有。居民們幾次停在岸邊，注視著湖水，但是什麼也看不見。水裡不知暗藏著什麼啞謎。

　　工程師也莫名其妙。

　　「我們把探測進行到底吧。」他說。

　　半個鐘頭以後，他們齊集在眺望崗上湖的東南角。到這裡為止，湖岸算是搜查遍了，但是工程師還是沒有發現湖水是從哪裡流出去的。「這個出口肯定是存在的，」他重複道，「既然看不見，那麼湖水一定是從西邊的花岡岩壁裡流出去的！」

　　「你知道它從哪裡流出去有什麼用處呢，親愛的賽勒斯？」吉丁．史佩萊問道。

　　「相當重要，」工程師說，「假如水是從峭壁裡流出去的，那麼峭壁裡很可能有洞，只要把洞裡的水排出去，就可以住人。」

　　「可是，史密斯先生，」赫伯特問道，「難道湖水不可能從湖底流出去，經過地道通入大海嗎？」

　　「這也可能，」工程師說，「真要是那樣，那是大自然沒有給我們準備住的地方，我們就只好自己蓋房子了。」

　　移民們正打算穿過高地回到「石窟」去，托普又表現得急躁起來。牠憤怒地叫著，牠的主人還沒有來得及阻止，牠又跳到水裡去了。

　　大家齊往岸邊跑去。托普已經游到二十英呎以外去了。賽勒斯正在喊牠，水裡突然鑽出一個大腦袋來，那裡的水看起來並不深。

　　這是一隻兩棲動物，牠有著圓錐形的腦袋，一雙大眼睛，嘴邊長著柔軟的長鬚。赫伯特一看就知道牠的種類了。

　　「海牛！」他喊道。

　　這並不是海牛，而是鯨類的一種，叫做儒艮，牠的鼻孔生在鼻子的上部。這隻巨大的動物向托普撲過來，托普想往岸上逃。這時牠的主人沒法援救牠，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匆忙之中也沒有想起彎弓搭箭。儒艮抓住托普，把牠拖到水底下去了。

　　納布手裡拿著鐵頭的標槍，打算到那可怕的動物的活動區域去向牠進攻，救出托普。

　　「不行，納布。」工程師攔住了勇敢的僕人。

　　這時候水底展開了一場搏鬥，這是一場不可思議的戰鬥。以托普所處的環境來說，牠簡直沒法招架；水面上白浪翻騰，這場搏鬥一定是非常可怕的，看來托普非死在這裡不可了！然而，托普突然又從另一個漩渦裡鑽了出來。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力量把牠一下子拋離水面十英呎，然後又掉在動蕩的湖水裡，不久以後，牠就游上岸來了。奇怪的是牠身上居然沒有重傷，輕易地脫了險。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都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同樣令人驚異的是：水裡似乎還在繼續搏鬥。大概儒艮遭到什麼猛獸的進攻，因此才放下托普進行自衛。搏鬥並沒有繼續很久。湖水被鮮血染紅了，儒艮從周圍一片猩紅色的湖水中浮了上來，很快就在湖南角的一小片沙灘上擱淺了。移民們向牠跑去。儒艮已經死了。這是一隻巨大的動物，長達十五到十六英呎，至少有三千到四千磅重。牠的頸部有一處傷口，好像是尖刀割破的。

　　究竟是什麼兩棲動物進行了駭人的襲擊，把凶猛的儒艮咬死的呢？誰也說不上來，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對這件事情懷著莫大的興趣，回「石窟」去了。

　　第十七章

　　第二天，五月七日，史密斯和吉丁．史佩萊爬上了眺望崗，赫伯特和潘克洛夫出發到河的上游去，打算補充些木柴，留下納布一個人在家裡準備早飯。

　　工程師和通訊記者很快來到了儒艮擱淺的小沙灘，這塊沙灘就在湖的南邊。一大群飛鳥已經在啄牠的肉了，賽勒斯打算把肉留給小隊裡吃，於是用石頭把鳥趕走。這種動物的肉是上好的食物，在馬來群島和其他某些地方，是當地王孫的特菜。不過這還要納布動手來做。

　　這時候賽勒斯．史密斯又產生了新的念頭。他對昨天發生的事情感到極大的興趣。他打算揭穿那場水底戰鬥的祕密，證實一下究竟是什麼怪獸使儒艮受到這麼奇怪的創傷。他在湖邊站了很久，看了又看，可是什麼也沒有，只是晨曦乍起，照耀得平靜的湖水閃閃發光。

　　靠近儒艮擱淺的沙灘一帶，湖水比較淺，可是從這裡開始，湖底就逐漸傾斜下去，估計湖的中央可能相當深。整個湖好比是一個巨大的中央盆地，紅河的流水把它灌滿了。

　　「賽勒斯，」通訊記者說，「水底好像並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

　　「的確，親愛的史佩萊，」工程師答道，「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昨天的事情。」

　　「我承認，」史佩萊說，「至少儒艮所受的傷是很奇怪的。還有一點我也不明白，托普怎麼會被猛烈地扔到水面上來的呢？不知道的人一定以為有一隻強大的胳膊把牠扔起來，然後又用刺刀把儒艮殺死！」

　　「是的，」工程師說，這時候他陷入了沉思，「有些事情我真不懂。可是另外一個問題你是不是比較明白一些呢，親愛的史佩萊。我究竟是怎麼得救的──怎麼從海浪裡被拖出來，帶到沙丘上去的？是啊！難道這不是問題嗎？現在我敢肯定，這裡頭準有什麼祕密，這個祕密將來毫無疑問是可以揭穿的。我們不妨留心觀察，但是不必在大家面前討論這些怪事，我們先把這些話藏在心裡，繼續我們的工作。」

　　大家總記得，工程師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多餘湖水外洩的地方，但是他知道一定有這麼一個地方。他在這裡看見一股急流，感到非常奇怪。他扔了幾塊木頭到水裡去，發現它流向南邊的轉角。他跟著水流，到達了湖的南端。

　　這裡湖水下陷了一塊，好像有一部分水漏進了地縫似的。

　　史密斯把耳朵貼在和湖面一樣高的地面上，靜靜地傾聽著，他清晰地聽到地下瀑布的響聲。

　　「排水的地方有了。」他一面說，一面站起身來，「沒有問題，湖水經過花岡岩壁裡的一條甬道，一直流向大海，我們可以利用它所流經的石洞。瞧吧，我能夠找到它！」

　　工程師砍了一根很長的樹枝，除去樹葉，把它放在夾岸的轉角處。他發現水面以下只有一英呎的地方，有一個大窟窿。這就是他們很久以來一直沒有找到的排水口，水流的力量非常大，連工程師手裡的樹枝也被沖得無影無蹤了。

　　「現在沒有疑問了，」史密斯重複道，「出口就在這裡，我要把它打開來看看！」

　　「你打算怎麼辦？」吉丁．史佩萊問道。

　　「把湖面降低三英呎。」

　　「你怎麼降低湖面呢？」

　　「開一個比這個更大的出口。」

　　「開在哪兒，賽勒斯？」

　　「開在離海濱最近的地方。」

　　「可是那是一片花岡岩呀！」史佩萊說。

　　「嗯，」賽勒斯．史密斯說，「我要把花岡岩炸開，水流出去以後，湖面就低了，那時候就會露出洞口來……」

　　「可以開闢一個瀑布，把水瀉在海灘上。」通訊記者補充道。

　　「開闢一個我們可以利用的瀑布！」賽勒斯說，「來吧，來吧！」

　　工程師催著他的夥伴走了，通訊記者完全相信史密斯，他毫不懷疑這項事業會不成功。但是，沒有火藥，工具又不齊全，究竟怎樣才能把花岡岩壁炸開呢？工程師對這個工作雖然很熱心，可是他們的能力不是達不到嗎？

　　當史密斯和通訊記者回到「石窟」的時候，赫伯特和潘克洛夫正從木筏上往下卸木柴。

　　「樵夫的工作才做完，史密斯先生，」水手笑道，「你要泥水匠的時候……」

　　「泥水匠，……不要，現在要化學家。」工程師答道。

　　「對了，」通訊記者接著說，「我們要炸海島……」

　　「炸海島？」潘克洛夫大聲說。

　　「至少要炸一部分。」史佩萊答道。

　　「聽我說，朋友們。」工程師說。接著他向大家宣布了視察的結果。

　　根據工程師的說法，不管是大是小，在眺望崗下面的花岡岩壁裡，一定有一個山洞。他打算要穿開石壁到裡面去。為了這個目的，首先就必須鑿開一個較大的出口，使湖面降低，然後清除急流通過的山洞。因此要製造一種炸藥，在岸上的其他部位炸開一條深溝。這就是史密斯打算利用自然界供給他的礦物的計劃。

　　不用說，大家一致熱烈擁護這個計劃，特別是潘克洛夫。進行大規模的工作、炸花岡岩、人工製造瀑布，這些事都合乎水手的胃口。既然工程師需要化學藥品，他就像過去變成泥水匠和皮匠似的，一下子又變成化學家了。大家需要什麼，他就可以幹什麼，正如他對納布所說的，如果必要的話，「連舞蹈和禮儀教師都能擔任」。

　　納布和潘克洛夫首先被派去取儒艮的油，把它的肉留著食用。他們對工程師十分信任，連一句話也不問，馬上就出發了。幾分鐘以後，賽勒斯．史密斯、赫伯特和吉丁．史佩萊也帶著筐子往煤層去了，那裡的最近過渡地層裡，含有大量的黃鐵礦石，史密斯上一次曾經找到過一塊這類的標本。他們用了一整天的工夫，把礦石運回「石窟」，傍晚的時候，這些礦石已經運來好幾噸了。

　　第二天，五月八日，工程師開始工作了。這些黃鐵礦石的主要成分是炭、火石、礬土和硫化鐵，其中硫化鐵的含量過多，必須使它分離，盡快地把它變為硫酸鹽。取得硫酸鹽以後，就可以蒸餾出硫酸來了。

　　他們的目的就是要取得硫酸。硫酸是一種不可缺少的原料，根據硫酸的消耗量，就可以估計出一個國家工業生產的情況來。這種酸的用處很大，居民們將來可以利用它製造蠟燭，鞣製皮革等等，可是這一次工程師另有用途，把它留起來了。

　　賽勒斯．史密斯在「石窟」後面找了一塊十分平坦的地方，他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樹枝和木柴，上面堆了幾塊黃鐵礦石，互相架起來，上面又蓋了一層薄薄的黃鐵礦石，這是事先打碎的，大小都和核桃差不多。

　　這一步完成以後，他們就把木柴點著了，熱度傳到片岩上，片岩含有炭和硫磺，馬上就燃燒起來。然後他們又新添了幾層碎礦石，堆成一大堆，外面蓋上乾土和野草，還留下通氣的窟窿，好像在把一堆木柴燒成木炭似的。

　　硫化鐵變成硫酸鐵和礬土變成硫酸鋁的過程至少需要十天到十二天，他們經過上述的安排以後，就讓它自己去變化，不再照料了。硫酸鐵和硫酸鋁都能在水中溶解，可是其他如火石、焦炭、灰渣等是不能在水中溶解的。

　　在進行這項化學工作的同時，賽勒斯．史密斯繼續從事其他的工作，他們做得非常起勁，恨不得一下子就成功。

　　納布和潘克洛夫已經把儒艮身上的脂肪全部取下來，裝在大陶土罐裡了。現在需要用鹼化的方法把甘油從脂肪裡分離出來。要完成這項工作，一定要有小蘇打或石灰，用其中的任何一種分解脂肪，就可以形成肥皂，使甘油分離出來，這種甘油正是工程師想得到的。想用石灰倒很方便，可是這樣所得到的是石灰質的肥皂，不能在水裡溶解，因此毫無用處。反過來說，如果利用小蘇打，就可以得到一種能溶解的肥皂，可供日常使用。賽勒斯．史密斯是一個從實際出發的人，他寧可費事也要弄到小蘇打。困難嗎？不，因為岸邊水生植物很多，有海蓬子、番杏和各種漂上岸來的馬尾藻科。他們把這種植物大量地收集起來，先把它們曬乾，然後在露天的坑洞裡焚燒。他們一連燒了好幾天，結果得到許多灰色的粉末，很久以來，人們就把這種物質叫做「天然小蘇打」。

　　有了小蘇打，工程師就用來和脂肪化合，結果既得到了可以溶解的肥皂，又有了中間物質──甘油。

　　可是這還不算完。為了將來的工作著想，賽勒斯．史密斯還需要另外一樣東西，那就是硝酸鉀，通常叫做硝鹽，也叫硝石鹽。

　　賽勒斯．史密斯可以用硝酸和碳酸鉀化合製成硝酸鉀，碳酸鉀很容易從植物灰裡面取到。成問題的是硝酸，如果硝酸不像別的物質那樣，伸手就可拿到的話，他就會遇到一些困難了。幸而赫伯特在富蘭克林山麓發現了一個硝鹽礦脈，他們只要把這種鹽提煉一下就行了。

　　這些不同的工作繼續了一個星期，在硫化鐵沒有變成硫酸鐵以前就完成了。剩下幾天，居民們抓緊時間，砌了一個特殊的磚爐，預備蒸餾尚未製得的硫酸鐵。到五月十八日左右，這一切幾乎和化學變化同時完成了。幾天來，吉丁．史佩萊、赫伯特、納布和潘克洛夫在工程師聰明的指導下，成了最能幹的工人。實際需要是最能使人信服和最善於教導人的老師。

　　大堆的黃鐵礦石經過加熱以後，完全還原了，他們把得到的硫酸鐵、硫酸鋁、火石、炭渣和灰燼全放在一隻盛滿了水的盆子裡，把這種混合物攪和一陣，接著讓它沉澱，然後把水倒出來，得到一種含有硫酸鐵溶液和硫酸鋁溶液的純淨液體，其他不能溶解的物質，還保持著固體的狀態。最後，蒸發了的一部分液體，形成硫酸鐵的結晶，其餘含有硫酸鋁的沒有蒸發過的液體就不要了。

　　賽勒斯．史密斯現在有大量的硫酸鐵結晶可以用來提取硫酸。製造硫酸需要很大成本。有不少設備都是必需的，如：一套特殊的工具、白金的儀器、不怕酸類腐蝕的鉛室──用來在裡面進行化學變化──等等。這些東西工程師手裡一樣也沒有，可是他知道，特別是在波希米亞，有一種非常簡單的製造硫酸的方法，這種方法也有一個優點，能夠生產濃度很高的硫酸，「北歐硫酸」就是用這種方法製成的。

　　賽勒斯．史密斯製造硫酸的最後一道工序，是把硫酸鐵的結晶密封在瓶子裡，進行鍛燒，使之蒸發為水汽，經過冷卻，就可以變成硫酸了。

　　他們把結晶放在鍋裡，點起爐火，結晶就蒸發成為硫酸，這項工作勝利地完成了。五月二十日，也就是開始工作以後的第十二天，工程師獲得了大量硫酸，他打算將來要多方面地使用這種化學品。

　　目前他為什麼要這種化學品呢？只是為了製造硝酸，製造硝酸非常簡單，只要用硫酸和硝石化合，就可以蒸餾出硝酸來。

　　可是，他究竟把硝酸用在什麼地方呢？夥伴們還不知道，因為他還沒有向大家宣布他的目的。

　　然而，工程師的目的卻差不多就要達到了，再經過一道工序，他費盡力氣想得到的東西就可以製造出來了。

　　他事先用蒸發的方法濃縮了甘油，現在他就用一隻水槽把少量的硝酸和甘油混合在一起。於是，連冷卻劑也不用，就得到好幾品脫的黃色混合油液。

　　在進行最後一道工序的時候，賽勒斯．史密斯為了避免萬一爆炸起來危及大家，他離開「石窟」一段距離，找了一個偏僻的地方單獨去處理。製成以後，他拿著一隻瓶子給他的朋友們看，一面得意洋洋地說：

　　「這是硝化甘油！」

　　的確，這是一種可怕的藥品，它的爆炸威力大概比普通炸藥要大十倍，它的爆炸常常造成事故，可是，自從人們發現了把它製成炸藥的方法以後，──就是用一種多孔的、能夠吸收液體的固體（粘土或是糖）和它混合起來──再使用這種危險的液體，就比較安全了。不過，當居民們在林肯島上操作的時候，他們還不知道這種方法。

　　「我們就用這種液體去炸石頭嗎？」潘克洛夫懷疑地問道。

　　「是的，朋友，」工程師說，「這種硝化甘油可以產生極大的力量。由於花岡岩非常堅硬，阻力大，爆炸起來就更厲害了。」

　　「我們什麼時候能見識見識呢，史密斯先生？」

　　「明天，就等著挖埋炸藥的坑了。」工程師答道。

　　第二天，五月二十一日，天剛亮的時候，工兵們就到格蘭特湖東岸一帶去了。這裡離海濱只有五百英呎。高地從水邊起，就向下傾斜，湖水只有一道花岡岩外圍阻攔著。因此，只要炸開外圍，湖水就會從缺口衝出來，形成一條小河，沿著高地的斜坡一直向海灘衝去。這麼一來，湖面就會大大的降低，洩水的石洞也會暴露出來，他們的目的就在最後這一點。

　　在工程師的指導之下，潘克洛夫拿著一把鶴嘴鋤，巧妙而有力地鑿著花岡岩的地面。坑是挖在岸邊的斜坡上的，比湖面要低得多。這樣岩石炸開以後，就可以有一個相當大的缺口讓湖水往外流了。

　　這項工作費了一些時間，工程師為了要取得更大的效果，決定至少用七夸脫的硝化甘油進行爆炸。潘克洛夫和納布輪班替換，工作得很好，下午四點鐘，就把炸藥埋好了。

　　現在又產生了一個問題，就是怎樣點炸藥。一般都是利用雷汞爆發引起硝化甘油爆炸的。必須有一股衝力才能爆發，點火只能使它燃燒，而不能產生爆炸。

　　當然，賽勒斯．史密斯是能夠製造雷汞的。雖然他缺少雷粉，但是很容易製造一種類似棉花火藥的東西，因為他有得是硝酸。只要把這種藥品塞在彈藥筒裡，再加上硝化甘油，就可以用火繩使它炸裂，產生爆炸。

　　硝化甘油在撞擊之下也能爆炸，這一點賽勒斯．史密斯是知道的。因此他決定採用這一方法，如果不成功，再想別的辦法。

　　事實上，只要把少量的硝化甘油滴在堅硬的石頭上，用錘子一擊，馬上就可以爆炸了。可是要想這麼做，敲錘的人就非犧牲不可。於是史密斯設法用一根植物纖維的繩子把一塊幾斤重的鐵正吊在炸藥坑洞的上面。另外又用一根長繩子事先沾上硫磺，把它的一端繫在第一根繩子的中央，另一端拉到離炸藥幾英呎以外的地面上。把沾上硫磺的繩子用火點著以後，很快就會燒到和第一根繩子的接頭處。只要火燒到接頭的地方，第一根繩子就會燒斷，鐵塊也就會砸在硝化甘油上。裝備停當以後，工程師教他的夥伴們退到相當遠的地方去，他在坑裡灌滿了硝化甘油，一直灌到跟坑口齊。然後他又在岩石的表面上滴了幾滴，這時候岩石上面的鐵塊已經懸好了。

　　安放完畢後，史密斯點著了沾有硫磺的繩子，然後離開這裡，和夥伴們一起向「石窟」的方向走去。

　　這根繩子估計要燃燒二十五分鐘。果然，在二十五分鐘以後，只聽見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海島好像連根都震動了。石塊像火山爆發似的沖天飛起。空氣的激烈震蕩產生出巨大的力量，使「石窟」的岩塊都顫動起來。居民們雖然離那裡有兩英哩遠，也被掀倒在地上。

　　湖岸一定炸開了，他們站起身來就往高地上爬，向湖岸直奔而去。

　　他們歡呼起來！只見花岡岩壁上裂開了一大塊！一股急流白浪翻滾地穿過高地，從三百英呎高的地方向海灘上直瀉下去！

　　第十八章

　　　賽勒斯．史密斯的計劃成功了，但是他還和過去一樣，沒有滿足的表示，他緊閉著嘴唇，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動也不動地站著。赫伯特卻高興得幾乎發了狂，納布樂得手舞足蹈，潘克洛夫點著他的大腦袋，自言自語地說：

　　「好，我們的工程師真有辦法！」

　　硝化甘油的確發揮了極大的威力。它所炸開的新出口非常大，流出來的水至少要比從舊道排出的多三倍。爆炸以後不久，湖面就會降低三英呎，也許還要多些。

　　居民們到「石窟」裡去拿了幾把鶴嘴鋤和鐵頭標槍，還有一些纖維繩索、火石和鋼塊；然後回到高地上來，托普也跟著他們一起來了。

　　一路上水手忍不住對工程師說：

　　「你做的那種油實在好，用它能把我們的海島全都炸毀，你說是不是，史密斯先生？」

　　「不用說海島，連大陸、全世界都可以，」工程師答道，「只是數量多少的問題。」

　　「那麼你能用硝化甘油來做彈藥嗎？」水手問道。

　　「不能，潘克洛夫；它太容易爆炸了。可是要做一些棉花火藥，甚至是普通的火藥都不算難，因為我們有硝酸、硝石、硫磺和炭，不幸的是我們沒有槍。」

　　「啊，史密斯先生，」水手答道，「只要有決心就能辦到……」

　　潘克洛夫已經把「難」字從林肯島的字典上抹去了。

　　格蘭特湖原有的出口現在已經露出來。居民們來到眺望崗上，立刻就向那裡走去。這個出口已經沒有湖水在流，現在可以走人了。肯定地說，他們可以毫不困難地察看洞內。

　　幾分鐘以後，居民們來到湖的南端，他們一眼就看出目的已經達到了。

　　果然，湖裡露出了他們搜求了很久的洞口，現在這個洞口已經在水面上了。湖水下降以後，留下一道狹長的分水線，使他們可以走近洞口。這個洞口橫寬約二十英呎，但是高度卻幾乎還不到兩英呎。它的樣子很像人行道邊下水道的溝口，因此居民們要想進去很不容易。可是納布和潘克洛夫掄起鶴嘴鋤，很快就把洞口鑿到一個合適的高度。

　　然後工程師走向前來，他發現洞裡的坡道斜度最多也不過三十到三十五度，至少洞口一帶是這樣的，因此是可以通行的。如果往前走坡度不變陡，甚至一直向海面走下去都不困難。花岡岩的內壁裡很可能有巨大的石洞，如果真是這樣，也許會有極大的用處的。

　　「怎麼，史密斯先生，我們待著幹什麼？」水手問道，他急於要到狹長的甬道裡去，「你看，托普已經進去了！」

　　「很好，」工程師答道，「可是我們一定要看得見道路。納布，去砍一些帶樹脂的枯樹枝來。」

　　納布和赫伯特跑到湖邊去了。這一帶長著許多松樹和其他的蒼翠樹木，他們很快就帶了一些樹枝回來，做成火把。用火石和鋼片把它們點著，於是賽勒斯．史密斯就帶領著大家冒險進入原來灌滿湖水的漆黑的甬道。

　　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探險家們愈往前走，甬道的直徑也就愈大，走了一會工夫，他們能夠站直身子了。這裡的花岡岩經過流水長年的沖洗，又溼又滑，走在上面隨時都有摔跤的危險。於是居民們採用了爬山時常用的辦法，用一根繩索把大家連起來。幸而有些花岡岩向外凸出，形成天然的梯階，這樣往下走去就不至於摔跤了。在火把的照耀下，有許多水珠在石頭上閃閃發光，探險家們估計石壁上可能垂著無數的鐘乳石。工程師仔細察看了這黑色的花岡岩。上面看不出地層，連一條縫也沒有。石頭是整體的，而且石紋非常細緻。估計從有海島的那一天起，就已經有這條甬道了。它並不是由流水逐漸沖出來的。一手造成這個石洞的不是尼普頓【註：羅馬神話中的海神。】而是普路托【註：羅馬神話中的冥王。】，石壁上還遺有熔岩的痕跡，長期的水流沖刷也沒能把它們完全磨滅。

　　居民們往下走得很慢。這個石洞還是第一次有人來，誰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深。他們冒險往深處走，不由得產生了一種無名的恐懼。他們誰都不說話，然而腦子裡卻不住地在想，而且想的還不止一件事。這個地洞通向大海，也許有水螅和其他巨大的頭足類動物住在裡面吧。好在托普在小隊的前面走著，他們可以依靠牠的機智。在緊要關頭，牠是絕不會不發警報的。

　　他們沿著曲折的道路，大約走了一百英呎的光景。走在前面的史密斯站住了，他的夥伴們也到了他的跟前。他們站腳的地方很寬，這裡是一個大小適中的山洞。頂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水，然而大家很清楚，水不是從岩石裡滲出來的。只不過是多少年來在石洞裡奔騰而過的急流所剩下的一點殘跡罷了。這裡的空氣雖然有些潮溼，然而卻很新鮮，沒有絲毫濁氣。

　　「親愛的賽勒斯，」吉丁．史佩萊說，「這個地方正在岩石的深處，藏身倒很安全，可是不能住人。」

　　「為什麼不能住人？」水手問道。

　　「因為太小了，光線又暗。」

　　「我們不能把它擴大一些，鑿得更深一點，再開幾個窟窿透光和通風嗎？」潘克洛夫答道，他現在認為沒有一件事情是辦不到的。

　　「我們繼續搜索吧，」賽勒斯．史密斯說，「也許再往下一些，大自然會讓我們省下這番力氣的。」

　　「我們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赫伯特說。

　　「將近三分之一，」史密斯說，「我們才從洞口往下走了一百英呎，不可能一百英呎以下就……」

　　「托普上哪兒去了？」納布打斷了他主人的話問道。

　　他們在附近搜索了一會兒，可是托普並不在這裡。

　　「牠大概往前走了。」潘克洛夫說。

　　「我們跟上去吧。」史密斯說。

　　他們繼續往下走去。工程師每到甬道拐彎的地方，就特別注意，雖然曲折很多，他還是能毫不困難地說出大概的方向。石洞是通向大海的。

　　居民們又走了五十英呎左右，忽然聽見下面很遠的地方有一種聲音。他們停下來聽了一會兒。甬道像一個傳聲筒似的送過一些聲音來，聽起來非常清楚。

　　「是托普在叫！」赫伯特喊道。

　　「就是牠，」潘克洛夫說，「我們勇敢的狗在憤怒地叫呢！」

　　「我們有鐵頭的標槍，」賽勒斯．史密斯說，「提防著，向前進！」

　　「愈來愈奇怪了。」吉丁．史佩萊在水手的耳邊悄悄地說，水手點點頭。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急忙奔去，準備幫助他們的狗，托普的叫聲愈來愈清晰，牠好像憤怒得出奇。是不是牠侵犯了什麼動物的窩，雙方正在搏鬥呢？探險家們在好奇心驅使下，連可能遇到的危險也不顧了。過了幾分鐘，他們又往下走了十六英呎，找到了托普。

　　甬道到頭了。這裡是一個寬敞而高大的石洞，托普來回亂跑，憤怒地狂叫著。潘克洛夫和納布手裡舉著火把，把每一個縫隙都照亮了。這時候史密斯、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拿著標槍，隨時防備任何可能發生的緊急事故。寬大的石洞裡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居民們到處都搜查遍了，裡面沒有任何東西，沒有一隻野獸，更沒有一個人，然而托普還是繼續在叫。撫摩也好，呵斥也好，都不能使牠安靜下來。

　　「湖水一定是在這裡通過什麼地方流到海裡去的。」工程師說。

　　「當然，」潘克洛夫說，「大家可都要留神，不要掉到窟窿裡去。」

　　「走，托普，走！」史密斯喊道。

　　托普被牠的主人一喊，就激奮地跑到石洞的盡頭去了，牠在那裡叫得更加起勁。

　　他們跟上前去，用火把一照，看見花岡岩地面上有一個洞，簡直就像一口正規的井。湖水就是通過它排出去的。這裡面不是什麼傾斜的、可以通行的甬道，而是一口直上直下的井，要想冒險下去是不可能的。

　　他們將火把湊到井口來，什麼也看不見。史密斯把一根點著了的樹枝在深淵裡扔去。樹枝火在迅速下墜的時候更加明亮，它照亮了井的內部，然而還是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聽見嗤的一聲，火滅了，說明樹枝已經落在水裡，也就是海面。

　　工程師根據樹枝墜落的時間，算出井的深度大概在九十英呎左右。

　　因此，這裡的地面一定在海拔九十英呎的地方。

　　「這就是我們的住所。」賽勒斯．史密斯說。

　　「可是這裡有什麼獸類住著呢。」吉丁．史佩萊說，他的好奇心還沒有滿足。

　　「不管是不是兩棲動物，反正牠已經從井裡逃出去，」工程師答道，「把地方讓給我們了。」

　　「不管怎麼說，」水手說，「托普是從來也不無緣無故亂叫的！我真想變成托普，哪怕只是一刻鐘也好。」

　　賽勒斯．史密斯看看他的狗，喃喃地說：

　　「是的，我相信托普比我們多知道很多事情。」靠近他的夥伴也許會聽見這句話。

　　無論如何，居民們的希望總算大部分得到滿足了。一方面是由於機會，另一方面也由於他們領袖的驚人智慧，使他們得到很多的好處。他們現在已經占有了一個巨大的石洞，雖然火把的光線太暗，還沒法準確估計石洞到底有多大，然而肯定是可以用磚頭把它隔成許多房間的，即使不能把它當作一幢住宅，至少也可以作為一間寬大的公寓。湖水改道以後，再也不會回來了。這個地方可以隨便利用。

　　目前還有兩個困難：首先，怎樣能使這個岩石中間的洞窟得到陽光；其次，必須想法子使進出方便一些，頭頂上的花岡岩很厚，要想從上面取得光源是不可能的，因此只有把臨向大海的岩壁鑿穿。賽勒斯．史密斯在走下來的時候，大致估計了一下甬道的坡度和長度，他認為外壁不可能太厚。如果能讓光線從這裡進來，那麼也一定能夠打開一扇門，因為門和窗鑿起來都一樣，只是需要在外面安裝一個梯子，這也不是難事。

　　史密斯把他的想法告訴了大家。

　　「那麼，史密斯先生，我們就開始做吧！」潘克洛夫說，「我這兒有鶴嘴鋤，很快就可以把牆壁鑿透。你告訴我在哪兒動手啊？」

　　「這兒，」工程師說，他把強壯的水手帶到一個地方，這裡的石壁凹進去相當深，岩石的厚度比別處要薄得多。

　　潘克洛夫在火把的照耀下向花岡岩進攻了。碎石迸得到處都是。鑿了半個鐘頭，納布上去替換他，然後吉丁．史佩萊又替換了納布。

　　他們繼續幹了兩個鐘頭，開始懷疑了，覺得這裡大概不是鶴嘴鋤能鑿通的。正在這時候，吉丁．史佩萊最後一鋤竟鑿穿了岩石，工具脫手掉到外邊去了。

　　「哈哈！」潘克洛夫喊了起來。

　　這裡的石壁只有三英呎厚。

　　史密斯把眼睛湊在壁孔上，這裡離地面有八十英呎。前面伸展著海岸和小島，遠處是遼闊無邊的海洋。

　　陽光透過缺口，照亮了這個壯麗宏偉的石洞。石洞左邊的高度和寬度都至多不過三十英呎，右邊卻非常寬敞，圓形的頂壁高達八十英呎以上。

　　洞裡的穹窿就好像教堂中央的圓頂，由許多不規則的花岡岩柱支持著。這些石柱有的像側面的扶壁，有的像橢圓形的拱門，上面點綴著許多刻劃鮮明的花紋。在陰暗的角落裡，還隱藏著許多突出的圖案，像掛著的裝飾品似的。通過這些石柱所形成的奇形怪狀的拱門，隱隱約約透過一些光線來。這個山洞像是人類所有的拜占庭、羅馬和哥德式建築藝術的綜合體。然而這卻是大自然創造出來的。大自然在花岡岩中一手造成了這亞亨伯拉式的洞天福地。

　　居民們不住讚賞這個地方。他們原先以為這裡只有一個狹小的石洞，結果卻發現了一座神奇的宮殿，納布像進了大廟似的，把帽子也摘下來了！

　　人人都大聲地讚不絕口。歡笑聲充滿了石洞，回音反覆傳播，最後才消失在黑暗的中堂裡。

　　「喂，朋友們！」賽勒斯．史密斯大聲說，「等我們在這裡開了窗戶以後，我們就把左邊當作房間和倉庫，這一邊壯麗的石洞要留作書房和我們的博物館！」

　　「我們給它起一個什麼名字呢？」赫伯特問道。

　　「『花岡岩宮』。」史密斯說。他的夥伴們聽了以後，又歡呼起來，表示贊同。

　　火把已經快燒完了，他們不得不再從甬道回到高地上去。大家決定把整理新住宅的必要工作放到第二天再做。

　　臨走以前，賽勒斯．史密斯又趴在黑黝黝的井口上探望了一下井底的海面，並且仔細聽了一會兒。井底絲毫沒有響聲，連深處常有的洶湧波濤聲也沒有。他又往下扔了一根燃燒的樹枝。一剎那間，照亮了井的周圍，然而還是和第一次一樣，沒有看見任何可疑的東西。

　　即使有什麼水怪由於潮水突然不流動一時找不到新的出口而大吃一驚，現在一定也已經從這條地下道回到大海裡去了。

　　工程師呆呆地站在那裡，注視著深淵，一句話也不說。

　　水手走到他的身邊，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喊道：「史密斯先生！」

　　「什麼事，朋友？」工程師好像剛從夢中醒來，開口反問。

　　「火把就要滅了。」

　　「走吧！」賽勒斯．史密斯說。

　　小隊離開了石洞，開始往漆黑的甬道上爬去。托普跟在最後，還不時低低咆哮。往上走是相當困難的。居民們在上面的石洞裡休息了幾分鐘。在這漫長的花岡岩梯階上，這裡好像是一個中途的休息站。接著他們又繼續往上爬去。

　　不久就呼吸到比較新鮮的空氣了。石壁上晶瑩的水滴已經蒸發掉了。光亮的火把開始黯淡下來，納布手裡的一支已經熄滅了。如果不想在黑暗中瞎摸，就必須加速前進。

　　他們加快了步伐，將近四點鐘的時候，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走出了甬道；這時候，水手的火把也滅了。

　　第十九章

　　第二天是五月二十二日，他們開始佈置新房了。的確，由於「石窟」不夠住，居民們都想早些搬到這個寬大而合乎衛生的住宅裡來，這個住宅隱藏在堅固的岩石裡，海水灌不著，雨水打不到。然而他們並沒有完全放棄故居，工程師打算把它開闢成重要工作的作坊。賽勒斯．史密斯首先想從外面找到「花岡岩宮」的正面。他來到海灘上，通訊記者甩掉的鶴嘴鋤一定從峭壁上直落下來，只要找到鶴嘴鋤就可以發現鑿穿花岡岩的地方了。

　　他們一下子就找到了鶴嘴鋤。鶴嘴鋤掉下來以後已經陷在泥沙裡了。他們就從這一點一直望上去，發現了那個缺口。已經有幾隻野鴿在這個小洞口飛進飛出了，牠們顯然認為「花岡岩宮」是專為牠們開闢的。工程師主張把石洞的右部分成幾間，前面留一條過道，另外再在迎面開五扇窗子和一扇門，用來透光。潘克洛夫對於開五扇窗子這一點非常同意，可是他不明白門的用途，他認為甬道就是「花岡岩宮」的天然梯階，從這裡出來進去並沒有什麼困難。

　　「朋友，」史密斯說，「如果我們圖方便，從甬道裡走進住宅，那麼其他的人要進去也同樣是方便的。我的意思和你相反，要把那個入口堵死，如果必要的話，再做一道堤壩，使湖水重新升高，把入口完全淹下去。」

　　「那麼我們怎麼進去呢？」水手問道。

　　「從外面用梯子上去，」賽勒斯．史密斯答道，「用繩子做一個軟梯，只要一吊起來，就誰也進不了我們的住宅了。」

　　「你幹嘛要這麼膽小呢？」潘克洛夫問道，「直到目前，我們還沒有見到過什麼猛獸。要是說我們島上有土人，那我可不相信！」

　　「你能肯定嗎，潘克洛夫？」工程師看著水手問道。

　　「我們還沒有查遍全島，當然沒法完全肯定啦。」潘克洛夫說。

　　「是呵，」史密斯說，「到目前為止，我們才了解它的一小部分。再說，即使我們島內沒有敵人，外面還是可能有敵人來的，因為太平洋的某些地方非常危險。我們必須防備一切意外。」

　　賽勒斯．史密斯的話是很英明的。潘克洛夫沒有繼續反對，準備執行他的命令了。

　　於是大家一致同意在「花岡岩宮」的正面開五扇窗和一道門，此外，還要開一扇往外凸出的大窗子和幾個比較小的橢圓形窗孔，以便透進大量的光線。他們這樣打算，就是要把這間奇妙的中堂作為主要的房間，「花岡岩宮」的正面高出地面八十英呎，朝著正東，太陽一升起來，首先就會把它照亮。他們發現如果從形成「石窟」的亂石堆上畫一條垂直線到地面來，那麼「花岡岩宮」在峭壁上的位置就正在這條線和慈悲河口峭壁凸出的地方中間。由於有凸出的峭壁遮擋著，東北風只能從側面吹來。此外，工程師還打算在窗架做好以前，先安上厚實的百葉窗，把窗洞擋起來，避免室內遭到風吹雨打，在必要的時候，還能把這些百葉窗隱蔽起來。

　　第一步工作就是鑿洞。如果單靠鶴嘴鋤，那不知道要費多少時間才能完成。好在大家都知道史密斯精明強幹，他還有一部分硝化甘油沒有用完，正好在這件工作上發揮了它的效用。工程師利用這種炸藥把在石壁上選定的地方準確地炸開。然後，大家就用鶴嘴鋤和鏟子把門窗鑿成一定的形狀，粗糙的邊緣也磨平了。這樣工作了幾天，早上的陽光就大量地透進「花岡岩宮」來，連最隱蔽的角落都照亮了。根據賽勒斯．史密斯的計劃，下一步應該把石洞分成面臨海洋的五間空房；最右邊開一道門作為進口，門外安上梯子；然後是一間三十英呎長的廚房，四十英呎長的飯廳和同樣大小的寢室；還有一間「會客室」，這是根據潘克洛夫的請求而設的；再往左就是大廳了。這些房間──實際上是一套房間──並沒有把整個石洞都占掉。因此他們還打算設一個走廊和一間倉庫，他們的工具、食品和儲備物資都可以藏在倉庫裡。這是個很好的保存東西的地方。島上的各種物產，動物和植物，放在這裡完全不會受潮。這裡地方很寬，可以井井有條地把每一樣東西放在一處。並且，除了這個大石洞以外，上面還有一個小石洞，可以供他們隨便利用；這個小石洞好像是新居的閣樓一樣。

　　計劃擬定以後，只等實行了。工兵們又成了製磚工人。磚頭燒成以後，就搬到「花岡岩宮」下邊來了。直到目前，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一直都是通過狹長的甬道進洞的。他們必須先爬上眺望崗，繞過河岸，然後在甬道裡往下走二百英呎，要想回到高地上來，就還要往上爬同樣長的一段距離。這樣不但浪費許多時間，而且也非常吃力。因此賽勒斯．史密斯決定不再拖延，立刻開始製造結實的繩梯。以後只要把梯子拉起來，就沒有上「花岡岩宮」的道路了。

　　軟梯做得非常講究，梯幫是用一種爬藤植物的堅韌纖維做成的，和粗索差不多結實。橫檔用的是紅杉的樹枝，既輕巧又結實，這套設備是由繩梯專家潘克洛夫一手做成的。

　　另外他們又用植物纖維編成一些繩子，在門上拴了一個轆轤，裝置起一架類似起重機的工具。這樣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把磚頭運到「花岡岩宮」上去了。由於材料的運輸工作簡化了，內部的整修工作就可以立刻開始。他們有得是石灰；磚頭存了幾千塊，也隨時可以使用。隔間的初坯馬上就砌起來了；起初顯得非常簡陋，可是不久以後，石洞就完全按照通過的計劃，隔成了房間和倉庫。

　　工程師親自拿著錘子和刮刀帶頭做，各項工作進行得非常迅速。他沒有一種工作不願意做，他總是以身作則，為聰明而熱情的夥伴樹立良好的榜樣。他們對工作很有信心，做起來非常愉快。潘克洛夫老愛說笑話，他一會兒當木工，一會兒當繩索工，一會兒當泥水工，總是給這個小小的世界製造著笑料。他對工程師佩服得五體投地，不管什麼也不能改變他的信仰。他認為工程師是一個萬能博士，任何一件事情都能做成。穿衣裳（這的確是一個嚴重的問題）、冬季室內的照明、利用島上的肥沃土地以及把野生植物變為栽培植物等問題，這一切在他看來都很容易，有賽勒斯．史密斯幫助，到時候一切都能解決的。他還夢想著開幾條運河，以便運輸島上豐富的物產；開礦，製造各種工業生產的機器；修鐵路；不錯，鐵路！肯定地說，林肯島上的鐵路網有一天會稠密得像蜘蛛網似的。

　　工程師讓潘克洛夫一個人自言自語。他沒有使這位勇士掃興。他知道信心是帶有感染性的；他甚至一邊聽他說，一邊微笑著，絕口不提他認為日後會遇到的困難。事實上，在這航線以外的太平洋地區裡，他們可能一輩子也得不到人們的援助。居民們只有依靠自己，別的什麼也得不到，因為林肯島和任何一個島嶼都離得很遠，他們又不可能造出很好的船來，如果要想冒險乘小船出發航海，那就太危險了。

　　「可是，」正如水手所說的，「魯濱遜像奇蹟似的得到了一切，而我們卻占了魯濱遜的上風。」

　　事實上，他們的精力非常旺盛，在一個懶漢必然死亡的地方，他們是可以成功的。

　　赫伯特在這一段工作裡表現得非常突出。他既聰明又活潑，學得快，幹得好，賽勒斯．史密斯越發喜歡這個少年了。赫伯特對工程師也懷著一種熱情而尊敬的愛。潘克洛夫看到他們彼此親近，絲毫沒有嫉妒的意思。納布還是和往常一樣，一貫表現著勇敢、熱心、忠誠、無私的美好品德。他和潘克洛夫同樣崇拜他的主人，可是表現得不那麼熱烈。每當潘克洛夫興高采烈的時候，納布總是帶著一種表情，好像在說，「這有什麼稀奇。」然而潘克洛夫和他卻是好朋友，他們很快就用「你」來互相稱呼了。

　　吉丁．史佩萊在共同的事業中也分擔了辛勞，而且幹得非常熟練，並不比夥伴們差，這一點水手總是非常詫異。這個「新聞記者」不僅會分析問題，做起事來竟也這麼能幹。

　　軟梯終於在五月二十八日裝妥了。在八十英呎的垂直高度上，至少有一百檔梯階。也是運氣，離地面四十英呎的光景，峭壁上有一個凸出的地方，史密斯就利用這裡把軟梯分成兩截。他們用鶴嘴鋤仔細把凸出部分鑿開，形成一座平臺，然後把第一段梯子從這裡繫下去，這樣搖晃的程度就減少了一半，而且還可以用一根繩子把軟梯吊到「花岡岩宮」上去。第二段梯子的下端固定在平臺上，上端繫在「花岡岩宮」的門口。總之，現在上去要容易得多了。此外賽勒斯．史密斯還打算將來裝置一種水力機械，那時候，就可以完全不用「花岡岩宮」裡的居民浪費時間和力氣了。

　　居民們很快就習慣用軟梯上下了。他們的胳膊和大腿固然都很靈便，但這和潘克洛夫的指導是分不開的，因為他是個水手，是爬慣了桅杆和帆索的。托普更是非教不可。照理說這隻可憐的四條腿的狗，實在不適於受這種訓練。可是經過潘克洛夫熱心的教導，托普最後居然也能勉強攀登，而且不久牠的爬梯技能大可以和馬戲團裡的同類相媲美了。不用說，水手有這樣一個學徒，是感到十分驕傲的。然而，潘克洛夫有時候還是背著牠攀登，托普自然也不拒絕。

　　必須說明，當上述工作正進行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因為寒冷的季節快到了──大家也沒有忘記吃的問題。通訊記者和赫伯特被公推為小隊裡的食品採辦員，他們每天都要抽出幾個鐘頭去打獵，到目前為止，他們活動的範圍只是在啄木鳥林以及河的左岸一帶，由於缺少橋梁和船隻，他們還不能越過慈悲河。被命名為「遠西」的大片密林也沒有探索過。這項重要的探險工作打算留到開春以後天氣轉暖的時候再進行，然而啄木鳥林就是一個鳥獸群聚的地方，這裡有得是袋鼠和野豬，獵人們的標槍和弓箭神出鬼沒，經常打到很多。此外赫伯特還在湖的西南發現了一片天然的養兔場，這是一片稍微有些潮溼的草地，到處都有楊柳枝條搖曳，各種各樣的香草散發著陣陣清香，其中有麝香草、羅勒、香薄荷以及各種唇形科的芳香植物，這些都是兔子所特別喜歡吃的。

　　通訊記者認為這片草地既然是天造地設的養兔場，如果沒有兔子，那未免有些奇怪，於是這兩個獵人就仔細地搜索起來。這裡生長著許多珍貴的植物，對自然學家來說，在這裡研究植物界的品種倒是一個極好的機會。赫伯特搜集了幾把羅勒、迷迭香、薄荷、郭公草等等的嫩芽，它們各有各的醫藥用途，有的可以治肺病，有的可以作為收斂劑，有的可以作為退熱劑，還有的可以防止痙攣或風溼症。潘克洛夫問這些草弄來有什麼用。

　　「作藥，」少年答道，「留到生病的時候吃。」

　　「島上又沒有醫生，我們為什麼要生病呢？」潘克洛夫一本正經地問道。

　　少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還是繼續搜集，「花岡岩宮」裡的人對這件事都表示非常歡迎。除了這些藥草以外，少年又帶回一種北美洲的「薄荷茶」，可以用它泡成非常可口的飲料。

　　經過徹底的搜查以後，獵人們終於找到真正的養兔場了。這裡滿地都是窟窿，像篩子似的。

　　「到了兔子的老家了！」赫伯特喊道。

　　「不錯，」通訊記者說，「我看也是的。」

　　「可是牠們在家嗎？」

　　「那很難說。」

　　這個問題馬上就得到解答了，話還沒有說完，就有成千類似兔子的小動物向四面八方逃去，牠們跑得極快，連托普也追不上。獵人和狗白趕了一陣，這些齧齒動物都輕易地逃走了。可是通訊記者不死心，決定至少要逮住半打再走。他打算先抓來充實他們的食品室，以後有工夫再捉來馴養。要想捉住牠們並不困難，只要在洞口佈置幾個圈套就行了。可是，眼前沒有圈套，又沒有東西可以製造。他們只好到每個洞裡去搜尋，把棍子伸進去攪一陣，別的方法既然無效，他們就只好耐心等待了。

　　半個鐘頭以後，他們終於在洞裡捉住四隻兔子。這種齧齒動物和歐洲種差不多，一般稱為美洲兔。

　　他們把捉住的兔子帶回「花岡岩宮」，晚餐的時候，就作為主菜端出來了。誰都沒有瞧不起養兔場的住客──美洲兔，因為牠滋味很美。這是小隊的一個有價值的資源，而且看起來好像永遠也吃不完。

　　五月三十一日，隔間的工程完畢了。房間裡只差添設一些家具，這項工作打算在漫長的冬季進行。他們把第一間房作為廚房，裡面砌了一個煙囪。業餘製磚工人們感到把煙通到外面去的煙囪很難做。史密斯認為要想鑿一個出口通到上面的高地去是不可能的，最簡單的方法是用磚頭砌煙囪；於是就在廚房的窗子上面開了一個小洞，煙囪像鐵爐的爐管一樣，從洞裡通出去。如果有風迎面吹來，煙囪也許會倒煙的，然而迎面吹來的風究竟很少，並且炊事員納布在這一點上倒也不怎麼挑剔。

　　內部裝修完畢以後，工程師就去堵塞湖水原來的出口，這樣任何人也不能從這條路進來。他們把大塊的岩石滾到入口處去，牢牢地砌在一起。賽勒斯．史密斯並沒有按照原來的計劃築堤壩，使湖水恢復原有的高度來淹沒洞口。他只是在石縫間種了一些野草和灌木，到了明年春天，這些草木就會長得非常茂密，堵塞的地方就可以一點看不出來了。另外，他還想利用瀑布把淡水引到新居裡來。在地面上鑿了一道小溝，這個工程就完成了，引來的湖水非常清澈，而且永遠也流不完，每天的輸水量在二十五加侖到三十加侖之間，「花岡岩宮」裡再也不會沒有水用了。現在，一切都已安排就緒，這些工作完成得非常及時，因為寒冷的季節轉眼就要到了。迎面的窗口安有厚厚的百葉窗，關閉時很嚴緊，只等工程師將來有時間再做玻璃。

　　吉丁．史佩萊把各種各樣的植物，還有許多很長的浮草裝飾在窗子周圍凸出的岩石上，佈置得非常藝術化，窗口好像鑲在美麗的綠色框架裡一樣，看起來清涼悅目。

　　住在這幢堅固、舒適而且安全的住宅裡的人，不禁對自己的成就自我陶醉起來。從窗口望出去是遼闊的天邊，北邊的盡頭是顎骨角的兩個部分，南邊是爪角。站在窗前可以看得見整個聯合灣。的確，我們這些勇敢的居民感到滿足不是沒有理由的，潘克洛夫對他們的住宅更是讚不絕口，他幽默地把住宅稱做「五層樓上的公寓」！

　　第二十章

　　從六月份開始，進入冬季了，這時候相當於北半球的十二月，入冬以後，不是狂風就是暴雨，一直沒有間歇。有「花岡岩宮」的庇護，居民們可以高枕無憂，對這種險惡的天氣絲毫不必擔心，「石窟」卻不同，那裡是抵擋不住嚴寒的侵襲的，並且洶湧的潮水恐怕還會再灌進來。賽勒斯．史密斯已經料到這種可能發生的意外，因此他做了許多防禦工作，盡量保護已經在那裡安置好的煉鐵工具和熔爐。

　　在整個六月裡，他們做了些雜活，沒有出去打獵，也沒有出去釣魚，因為食品室裡已經儲備了很多食物。潘克洛夫閒下來就提議做幾個捕獸機，他在這上面寄予極大的希望。不久他就用爬藤做了幾個圈套，從此以後，沒有一天養兔場不供應一定數量的齧齒動物。納布幾乎整天都忙著醃肉和燻肉，保證大家永遠吃到美味的食品。然而居民們除了從氣球上落到海島上來的時候隨身所穿的衣服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衣服了。因此他們認真地討論起穿衣的問題來。原有的衣服固然夠暖和，也很結實，他們穿得非常省，甚至他們的襯衫也一點沒有壞；可是馬上就該換裝了。再說，如果到了嚴寒的冬天，居民們就更要冷得吃不消了。

　　聰明的史密斯正在這個問題上為難。目前他們已經解決了最迫切的需要：安居下來，儲存了大量的食物；可是這麼一來，恐怕等不及解決穿衣問題天氣就要轉冷了。因此他們只好設法在不添衣服的情況下度過第一個冬季。他們上次到富蘭克林山去探險的時候，曾經看見摩弗侖羊，以後等到天氣轉暖，他們就可以經常獵捕牠們。一旦有了羊毛，工程師就能夠把它們織成既暖和又結實的衣料了……怎麼織呢？他在考慮。

　　「我們就在『花岡岩宮』裡像烤肉似的盡量烤我們自己好了，」潘克洛夫說，「反正這裡有得是燃料，用不著節省。」

　　「並且，」吉丁．史佩萊補充道，「林肯島又不是在緯度很高的地方，這裡的冬天大概不會太冷的。賽勒斯，你不是說三十五度相當於北半球的西班牙嗎？」

　　「那當然沒有問題，」工程師答道，「可是西班牙的冬天有時候也很冷，冰和雪都不少，林肯島可能也會冷得那麼厲害。不過，這是一個海島，我想這裡的氣候會溫暖一些的。」

　　「為什麼，史密斯先生？」赫伯特問道。

　　「因為大海就好比是一個巨大的貯藏器，它把夏天的熱都存起來了。一到冬天，它就把熱放出來，能保證沿海一帶溫度適中，比夏天低，可是比普通地方的冬天卻要高。」

　　「這一點我們到時候就可以知道，不必談了，」潘克洛夫說，「其實我倒不管它冷不冷。有一點是肯定的，現在白天已經短了，夜晚很長。我們談談照明的問題吧。」

　　「那再容易也沒有了。」史密斯答道。

　　「容易談嗎？」水手問道。

　　「容易解決。」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解決呢？」

　　「明天，先去打海豹。」

　　「做蠟燭嗎？」

　　「對了。」

　　這就是工程師的計劃，這個辦法完全可以行得通，因為石灰和硫酸是現成的，而小島上的兩棲動物又可以供給他足夠製造蠟燭的脂肪。

　　現在是六月四日。這一天正是聖靈降臨節的星期日。大家都同意按照習慣休息一天。所有的工作都停下來了，他們還對天做了禱告，說了些感恩的話。現在林肯島上的居民已經和當初掉在小島上的可憐的遇難人大不相同了。他們不再祈求什麼──他們只是感謝上蒼。第二天，六月五日，天氣有些靠不住，但他們還是向小島出發了。目前他們只能在退潮的時候才可以跨過海峽，因此大家決定要造一隻小船，並且要盡量造得好，有了船以後，交通就便利得多了，將來往海島西南部去進行大規模探險的時候，還能用它沿慈悲河往上游航行，這探險工作，他們決定等到天氣好轉以後就立刻進行。

　　海豹的數目很多，獵人利用標槍，毫不費力就刺死了六隻。納布和潘克洛夫就在那裡剝皮，單把皮和脂肪帶回「花岡岩宮」，海豹皮是用來做皮靴的。

　　打獵的結果得到將近三百磅的脂肪，全部都將用在製造蠟燭上。

　　製造蠟燭非常簡單，即使不能做得十全十美，至少可以非常實用。賽勒斯．史密斯手裡只有硫酸，然後把硫酸和中性脂肪一起加熱，就可以分離出甘油；然後，他又從這種新的化合物裡，用開水很容易地分離出油脂、人造奶油和硬脂來，為了使工序簡單化，他用石灰鹼化了脂肪。這樣他就得到一種石灰質的肥皂，這種肥皂很容易被硫酸分解，硫酸使石灰沉澱為硫酸鹽，游離出脂酸來。

　　在這三種酸──油酸、真珠酸和硬脂酸──中，第一種是液體，只要施加足夠的壓力，就可以排出來；其餘兩種正是製造蠟燭的原料。

　　這項工作一共花了不到二十四小時。接著又試驗了幾次。他們用植物纖維做成蠟燭芯，把它放在熔化的蠟油裡，用手捏製，就成為道道地地的油脂蠟燭了，所差的只是顏色不夠白和外表不夠光滑罷了。蠟燭芯如果在硼酸裡浸過，就可以在燃燒的過程中半熔化並且隨著蠟油燒盡；自然，現在的蠟燭芯還不能具備這個優點，可是賽勒斯．史密斯做了一把巧妙的燭花剪刀。在「花岡岩宮」的漫長黃昏裡，這些蠟燭無疑將要大大受到歡迎。

　　這一個月他們在新居裡有許多工作要做。這些都是細緻的工作，他們把粗糙的工具改得精緻了，並且還新添了一些。

　　居民們首先製造了剪刀，直到現在他們才第一次理髮，不過刮臉還不行，但至少可以把鬍子剪得短一些。赫伯特沒有鬍子，納布雖然有，但也很少，另外三個夥伴卻都滿臉鬚毛了，可見剪刀還是十分需要的。

　　要想做一把小鋸子非常麻煩，可是最後終於做成了，只要使用的時候用一些力，就可以把木頭鋸開。於是他們做了許多桌子、凳子、碗櫃，放在主要的房間裡，此外還有床架，床上鋪著草墊當作被褥。廚房裡放著食具架，上面擺著烹調用具，另外還有一個磚爐。整個的廚房顯得井井有條。納布經常勤勤懇懇地工作，好像化學家在實驗室裡一樣。

　　這些做細緻工作的工人很快就必須變成大木匠了。由於爆炸以後產生了瀑布，必須搭兩座橋，一座在眺望崗上，一座在岸上。現在有一道水把高地和岸邊分隔開了，必須跨過這道水才能到海島的北部去。移民們為了避免涉水，就不得不爬到紅河的發源地，從那裡繞道過去。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就是在眺望崗和岸邊各搭一座長二十到二十五英呎的橋梁。在這項工程裡，所需要的全部木工就是伐木，這需要幾天的時間。橋梁很快就搭好了，納布和潘克洛夫過了橋到上次在沙丘附近發現的蛤蜊場去。他們用一輛簡單而粗糙的大車代替了原來不便使用的筐子，拉了好幾千蛤蜊回來，把牠們放在慈悲河口。不久牠們就在岩石叢中繁殖起來，形成一片新蛤蜊場。這種軟體動物非常好吃，移民們每天都要吃一些。

　　雖然居民們到現在僅僅探索了林肯島上的一小部分，但是可以看得出來，這一小部分幾乎已經完全可以滿足他們的需要了。如果他們深入最隱蔽的地方，到慈悲河與爬蟲角之間整個的森林區域去打獵，他們還可能發現新的物產。

　　居民們只有一樣不滿足。肉類和菜蔬都不缺少；找來的木質樹根經過發酵以後，又可以供給他們一種帶酸味的飲料，比涼水的味道好得多；他們不用甘蔗和甜菜，就能煉製糖，所用的原料是「釀母楓」裡蒸餾出來的液體，這是楓樹的一種，各個溫帶地區都有，這個海島上也生長著很多；他們再往飲料裡加一些從養兔場採來的香草，就成為非常芬芳可口的茶了，最後，他們還有大量的鹽，這是食物中唯一的礦物，……可是卻沒有麵包。

　　也許不久以後居民們可以找到麵包的代用品，這完全是可能的，因為在南部的森林裡可以找到西米或麵包樹，不過直到目前，他們還沒有發現這種寶貴的樹木。然而在這件事情上，上天不久就直接給他們幫助了。的確，它所賜給他們的東西十分渺小，但賽勒斯．史密斯即使絞盡腦汁，使出全部的智慧，也創造不出來，有一天，當赫伯特補坎肩時，無意之中在夾層裡有了發現。

　　這一天外面下著傾盆大雨，居民們都聚在「花岡岩宮」的大廳裡，突然少年高聲大叫起來：

　　「瞧啊，史密斯先生，……一粒小麥！」

　　於是他把一粒麥──獨一無二的麥粒──給夥伴們看，它是從坎肩口袋的一個窟窿裡掉到夾層裡去的。

　　麥粒的來源可以這樣解釋：在里奇蒙的時候，有一次潘克洛夫送給赫伯特幾隻鴿子，麥粒就是當時赫伯特用來餵鴿子的。

　　「一粒小麥？」工程師馬上問道。

　　「是的，史密斯先生，可是只有一粒！」

　　「呃，孩子，」潘克洛夫笑道，「我們的日子就此越過越好了啦！嗯！一粒小麥能做什麼呢？」

　　「做麵包。」賽勒斯．史密斯答道。

　　「麵包，蛋糕，餡餅！」水手說，「哈，這粒麥做成的麵包保證不會把我們噎住的！」

　　赫伯特覺得這個發現沒有多大意義，正打算把麥粒扔掉，可是史密斯把麥粒接過來，仔細看了一下，發現麥粒是完整的，一點也沒有損傷，於是就對水手嚴肅而平靜地說道：「潘克洛夫，你知道一粒小麥能結多少穗子嗎？」

　　「我想也就是一個吧！」水手聽了這個問題覺得很奇怪。

　　「十個，潘克洛夫！你還知道一個麥穗能結多少粒麥嗎？」

　　「不，這我可不知道。」

　　「大概八十粒！」賽勒斯．史密斯說，「所以，要是我們把這粒小麥種下去，第一次可以收到八百粒；再把它們種下去，第二次就能有六十四萬粒；第三次就有五億一千二百萬粒；第四次就有四千億粒以上！比例數字就是這樣。」

　　史密斯的夥伴們默默地聽著，這些數目使他們驚訝，然而卻是實在情況。

　　「是的，朋友們，」工程師接著說，「這就是一般繁殖的等比級數。可是不要以為小麥每一個穗子結八百顆麥粒就算多了，比起罌粟和菸草來又算得了什麼呢？罌粟能結三萬二千顆種籽；菸草能結三十六萬顆，要是沒有種種原因限制它們繁殖，幾年之內整個地球就要被這些植物長滿了。」

　　工程師沒有繼續往下細講。

　　「現在，潘克洛夫，」他接著說，「你知道四千億粒麥合多少蒲式耳嗎？」

　　「不知道，」水手答道，「只知道我是個大傻子！」

　　「每蒲式耳平均十三萬粒，四千億粒可以合三百萬蒲式耳以上，潘克洛夫。」

　　「三百萬！」潘克洛夫叫道。

　　「三百萬。」

　　「在四年之內嗎？」

　　「在四年之內，」賽勒斯．史密斯答道，「甚至也許只要兩年，根據這裡的緯度，我想每年是可以收成兩次的。」

　　潘克洛夫還是老脾氣，他又禁不住要用大聲的歡呼來代替回答了。

　　「因此，赫伯特，」工程師補充道，「你的發現對我們非常寶貴。每一樣東西，朋友們，在我們目前的環境裡，每一樣東西對我們都是有用的。希望大家不要忘記這一點。」

　　「不會的，史密斯先生，我們不會忘記的，」潘克洛夫答道，「萬一有一天讓我找到一粒能結三十六萬粒種籽的菸草，我向你保證，絕不把它扔掉！現在，我們應該做什麼呢？」

　　「我們把這粒小麥種下去。」赫伯特答道。

　　「對，」吉丁．史佩萊補充道，「要盡量小心，我們將來的收獲全指望它呢。」

　　「就看它是不是能發芽了！」水手喊道。

　　「會發芽的。」賽勒斯．史密斯說。

　　這一天是六月二十日。播種這唯一的寶貴麥粒正是時候。最初有人提議把它種在盒子裡，經過考慮，最後還是決定種在地裡，任憑大自然去安排。當天就把它種下去了。不用說，他們關懷得無微不至，一心要使實驗成功。

　　雨過天晴，居民們爬上了「花岡岩宮」的高崗。他們在這塊高地上選了一處朝陽而又避風的地方。他們打掃了地面，清除了雜草，消滅了昆蟲，做成一個土質優良的苗畦，上面撒上一層石灰，畦的四周圍上欄杆，麥粒就埋在滋潤土壤裡。

　　居民們的這種景況，不是恰恰像在為一所大廈奠定第了一塊基石嗎？潘克洛夫不禁想起點燃唯一的火柴那天的情景以及當時的焦急心情來了。這一次情況更嚴重。火要是滅了，遇難的人總可以想一些其他的辦法，然而要是不幸遺失了這粒麥，要想再找一粒就不是人力所能辦到的了。

　　第廿一章

　　從此以後，潘克洛夫沒有一天不到他稱為「麥田」的那塊地方去。要是有什麼昆蟲膽敢到那裡去，那牠就該倒楣了！潘克洛夫對牠們一定毫不客氣。

　　將近六月底，一連幾天陰雨以後，天氣顯著地變冷了。二十九日那天，溫度在華氏二十度左右（攝氏冰點以下六．六七度），第二天是六月三十日，相當於北半球的十二月三十一日，這一天是星期五。納布說這一年的最後一天不吉利，可是潘克洛夫卻說這樣更好，因為明年的第一天是個好日子。

　　不管怎麼樣，年初總是非常寒冷的。慈悲河口已經封凍，不久以後，整個的格蘭特湖面也要結冰了。

　　居民們經常需要補充木材。潘克洛夫很機靈，他趁河水沒有封凍的那幾天，利用木筏運了大批的木柴回來。河水是一股不知疲倦的動力，他們利用它運送木柴，直到結冰的時候為止。除了從森林裡取得大量燃料以外，他們又從富蘭克林山的支脈下運了幾車煤炭回來。在天冷的時候，能產生高溫的煤炭大受歡迎。到七月四日那天，溫度只有華氏八度，也就是攝氏零下十三度。大家通常是在飯廳裡做各種不同工作的，因此在這裡又砌了一個火爐，「花岡岩宮」裡用的水原來是賽勒斯．史密斯從格蘭特湖裡引來的，現在天雖然冷了，從冰面下把湖水輸送過來的水道卻始終保持暢通，他對於這一小股流水很滿意。為了積貯流來的湖水，還在倉庫後面鑿了一個蓄水池，池滿了，多餘的水就通過地下井流到海裡去了。

　　這些天天氣非常乾燥，移民們決定選一個日子穿足衣服，到慈悲河與爪角之間去探險。那是一片廣闊的沼澤，他們認為在那裡可以打到上好的野味，因為這種地區可能有很多水禽。

　　他們估計到那裡有八、九英哩的路程，來回需要一整天的工夫。由於目的地是島上還沒有到過的地區，因此全體移民都參加了這次遠征。七月五日早上六點鐘，天剛破曉，賽勒斯．史密斯、吉丁．史佩萊、赫伯特、納布和潘克洛夫就拿著標槍、圈套、弓箭，準備著乾糧，從「花岡岩宮」出發了，托普亂蹦亂跳地在前面領著路。

　　這時候慈悲河已經結冰了，最近的路是從冰面上過河。

　　「可是，」工程師說得很對，「這並不能代替正規的橋梁！」因此，搭橋被列為未來的工作之一。

　　居民們還是第一次踏上慈悲河的右岸，冒險深入高大而美麗的松柏林，這些樹上現在都披上了一層雪花。

　　他們走了還不到半英哩，就有一窩在密林裡安家的走獸被托普驚動，向空曠的地方竄去了。

　　「啊！我看像是狐狸！」赫伯特看著這群忙著搬家的動物說。

　　這是一群狐狸，然而個子非常大，托普在追趕途中聽到牠們發出一種嗥叫聲，嚇了一跳，突然站住了，這些跑得極快的動物便趁機逃得無影無蹤。

　　狗是不懂得博物學的，難怪牠要吃驚。可是經過這麼一叫，這些渾身灰紅，黑尾巴梢上長一綹白毛的狐狸，就等於把牠的身分暴露出來了。赫伯特毫不猶豫地告訴大家，這種獸的學名叫「白狐」。在智利、福克蘭群島以及美國北緯三十度與四十度之間的整個區域裡都可以看到。使赫伯特感到遺憾的是，這種食肉動物托普竟一隻也沒有捉住。

　　「好吃嗎。」潘克洛夫問道，他對於海島上的動物只關心這一點。

　　「不好吃，」赫伯特說，「可是動物學家們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這種狐狸長的是晝眼還是夜眼，也不知道一般把牠和狗歸到一類是不是正確。」

　　少年記得很熟，可見他對這門功課非常用心，史密斯聽了以後，不禁微笑起來。至於水手，他一聽說這種狐狸不屬於「可食類」，就不把牠放在心裡了。不過他也認為將來在「花岡岩宮」附近建立家禽場以後，應該小心一些，以防這些四隻腳的強盜去光顧，對這點大家都沒有意見。

　　繞過這一帶，居民們發現有很長的一段海灘被海水沖刷著。這時候正是早上八點鐘，天氣非常晴朗，長期的嚴寒以後，天氣往往會這樣。他們走了一段路，覺得暖和起來，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都已經不感到寒氣襲人。並且，由於沒有刮風，雖冷也不是那麼叫人吃不消。水平線上旭日初升，然而絲毫也沒有暖意。海面上風平浪靜，一片蔚藍，和晴天的地中海港灣一樣。爪角像一把彎刀，向東南拐去，直到四英哩以外的地方，愈到尖端愈細。左邊沼澤地帶的邊緣突然形成一個小尖角，這時候被火一般的陽光照射著。聯合灣的這部分沒有任何東西可做大海的屏障，連一片沙灘也沒有，如果有船隻遭到東風的襲擊，顯然是設法躲避的。這裡海面平靜，沒有淺灘。海水的顏色到處都是一樣，沒有土黃的色調，連一塊礁石也沒有；海岸陡峭，根據所看到的這一切，可以斷定沿岸一帶海水很深，水面以下就是萬丈深淵，背後往西四英哩的地方，就是遠西森林的邊緣了。他們可以認為這裡是冰雪侵襲下南極島嶼的荒涼海岸。移民們在這裡停下來吃早飯，用木柴和曬乾的海藻生了一堆火，納布把凍肉烤成早點，此外還沏了幾杯薄荷茶。

　　他們一面吃，一面瞧著四面八方。林肯島的這部分非常貧瘠，和整個的西部形成鮮明的對比。通訊記者不禁想起，如果當初掉在這部分海岸上，他們一定想像不出未來的領土是什麼樣子。

　　「我相信要是掉在這裡，我們是上不了岸的，」工程師說，「這裡海水很深，連一塊可以攀扶的石頭都沒有。『花岡岩宮』前面至少有一些沙灘。特別是那個小島，它大大地增加了我們脫險的可能。這裡什麼也沒有，只有萬丈深淵！」

　　「真奇怪，」史佩萊說，「這麼小的海島，地形居然這樣複雜，按理說，這種複雜的地形只有在相當大的陸地上才有。真可以這樣說，林肯島的西部物產富饒，土地肥沃，是由於有墨西哥暖流經過的緣故；而北邊和東南地區卻好像沿著北冰洋一樣。」

　　「你說得有道理，親愛的史佩萊，」賽勒斯．史密斯說，「我也注意到這一點了。我覺得這個海島的地形和自然狀況都很特別。它概括了大陸的全部面貌，要說它過去是一塊大陸，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什麼！太平洋中間有大陸？」潘克洛夫大聲說。

　　「這有什麼稀奇？」賽勒斯．史密斯答道，「澳大利亞、紐西蘭、澳大拉西亞和太平洋裡的群島難道還不能稱為世界上的第六大洲嗎？難道它不和歐洲、亞洲、非洲以及兩個美洲同樣重要嗎？我認為所有這些大洋裡的島嶼都可能是一個大陸的高脊，大陸現在是沉在水裡了，可是在史前時代，它們是在水面上的。」

　　「像過去的亞特蘭提斯一樣。」赫伯特說。

　　「是的，孩子……假如真有的話，就是這樣的。」

　　「林肯島會不會就是那片大陸的一部分呢？」潘克洛夫問道。

　　「可能，」賽勒斯．史密斯說，「那就容易說明島上各種物產都有的原因了。」

　　「還有遺留下來的大批飛禽走獸。」赫伯特補充說。

　　「是的，孩子，」工程師說，「你這麼一說給我的理論找到根據了。按照視察的結果，島上有很多動物，這一點可以肯定，更奇怪的是，動物的種類非常多。這是有原因的，我認為林肯島過去可能是什麼大陸的一部分，後來大陸逐漸沉到太平洋底下去了。」

　　「那麼，總有一天，」潘克洛夫說，他好像並不完全相信，「古代剩下的這部分大陸會全部沉下去的，那時候，美洲和亞洲之間就什麼陸地也沒有了。」

　　「不，」史密斯說，「將來會有新大陸的，現在有成千上萬的微生物正在興建著。」

　　「這些泥水匠是什麼東西呢？」潘克洛夫問道。

　　「珊瑚蟲，」賽勒斯．史密斯答道，「牠們不斷興建的結果，形成了克列蒙島和太平洋裡其他許多的珊瑚島。四千七百萬個這樣的昆蟲才只有一公克重，可是吸收了海裡的鹽分、消化了水裡所存在的固體物質以後，這種微生物就能產生出石灰來，而且這種石灰能在海底構成大塊的物質，和花岡岩一樣的堅硬，一樣的結實。過去，在古代初期的時候，大自然利用火積成陸地。現在地殼內部的動力顯然是減退了（地面上有許多火山現在都已完全熄滅，這就足以證明這一點），可是有微生物來接替火的職務。我相信一年一年地過去，經過許許多多數都數不清的珊瑚蟲的努力積累，太平洋早晚有一天會變成一片大陸，供給我們的後代去居住和開發的。」

　　「那可需要很長的時間。」潘克洛夫說。

　　「大自然有得是時間進行這項工作。」工程師說。

　　「可是要新大陸有什麼用呢？」赫伯特問道，「我覺得現在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已經足夠了，當然，大自然創造出來的東西是不會沒有用的。」

　　「不錯，不會沒有用的，」工程師答道，「這就是為什麼在珊瑚島所占的熱帶地區將來一定要有新大陸的原因，至少我認為這樣解釋是合情合理的。」

　　「你給我們詳細講講吧，史密斯先生。」赫伯特說。

　　「這是我的看法。科學家們一般都認為地球將來是會毀滅的，至少到將來動植物都不能生存了，因為那時候地球上要變得非常寒冷。他們意見分歧的地方只是在於造成這種嚴寒的原因。有人認為千百萬年以後，地球會由於太陽的溫度下降而變冷，有人認為是由於地球內部火焰的逐漸熄滅。這種影響會比一般想像的要大，我同意後面這種說法。根據什麼呢？譬如：月亮實際上是一顆冷冰冰的星球，雖然太陽永遠不偏不倚，一點也不少給它熱，然而它上面卻不能住人，月亮所以這樣冷，那就是因為它內部的火焰──宇宙間所有的星球，包括月亮在內，都是由這種火焰提供熱能的──完全熄滅了。最後，什麼原因先不去管它，我們的地球總有一天要冷卻的，這種冷卻的過程只會逐漸地發生。那麼，到那時候會產生什麼情況呢？溫帶地區經過相當時期以後，就要和我們現在的南北極地帶一樣不能住人了。人類和其他動物都會大批地向赤道地帶湧去。那時候會形成大規模的移民。歐洲、中亞細亞、北美洲都會逐漸被放棄，澳大拉西亞和南美洲的南部也是這樣，那裡的草木也將隨著人轉移。植物會和動物同時向赤道發展。南美洲的中部和非洲的中部將要成為主要的居住大陸。拉伯蘭人和薩摩亞人會發現地中海沿岸的氣候和寒帶一樣。很可能那時候赤道地區會嫌太擠，資源也不夠地球上的人類消耗，那有誰能料得到呢，可是自然界是眼光遠大的，它現在就在赤道地區打下新大陸的基礎，使所有遷來的動植物都不至於沒處安身，這不很好嗎？這些小昆蟲不也可能就是受自然界委託來進行這項工作的嗎？所有這些事情我經常想。朋友們，而且我深信我們的地球將來會變得面目全非。新大陸產生以後，大海就要把原有的陸地淹沒，在未來的時代裡，會有一個像哥倫布那樣的人發現欽博拉索山、喜馬拉雅山和白朗峰所形成的島嶼，它們是美洲、亞洲和歐洲下沉以後的遺跡。然後，就要輪到這些新大陸變得不能居住了；熱度會逐漸消散，就好像人死了身體慢慢地冷下來似的。那時候地球上的生命就要絕跡了，即使不是永久絕跡，至少也要有一個時期。也許那時候，我們的整個地球都安息了──變得死氣沉沉──等到條件轉好的時候，再復活過來！可是，朋友們，所有這些都是自然的祕密。我從珊瑚蟲的工作談起，直談論到未來的祕密，也許扯得太遠了。」

　　「親愛的賽勒斯，」史佩萊答道，「我認為這些理論都是預言，將來會實現的。」

　　「那是上帝的祕密。」工程師說。

　　「你們說得都不錯，」潘克洛夫聚精會神地聽完以後說，「可是你能告訴我嗎，史密斯先生，林肯島是不是你說的那些蟲子做的？」

　　「不，」史密斯答道，「這裡純粹是由火山造成的。」

　　「那麼將來它會消滅嗎？」

　　「可能。」

　　「但願那時候我們已經不在這兒了。」

　　「不，不要擔心，潘克洛夫；那時候我們不會在這兒的，因為我們並不想老死在這裡，我們還希望早晚有一天要離開這兒呢。」

　　「不過，」吉丁．史佩萊說，「我們還應當像永遠住在這裡似的建立自己的家園。事情做到一半就洩氣不幹是不會有結果的。」

　　話談到這裡就結束了。吃完早飯以後，繼續前進，居民們到了沼澤的邊緣地帶。這片沼澤大約有二十平方英哩，一直延伸到海島東南的圓形海岸，土壤是火山粘土，夾雜著一些腐爛的植物，例如燈芯草、蘆葦、野草等的殘餘。一層厚草像地毯似的鋪在沼地各處。不少的水坑都結了冰，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雨水和暴漲的河水都不可能在這裡積成池塘。因此他們認為沼地的水分是由土壤裡滲透出來的，這是很自然的，而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天熱的時候，這裡可能有瘴氣使人生病。

　　死水塘裡長著一些水生植物，許多飛禽在上面撲著翅膀。野鴨、小鳧、鷸都成群地棲居在這裡，牠們一點都不怕人，人們可以一直走到牠們的旁邊去。

　　這些水禽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一槍準能打死好幾打。然而探險家們卻只好使用弓箭。效果雖然差一些，但也有一個好處，就是沒有響聲，不致驚動其他飛鳥，如果是槍聲，那就要把牠們嚇得飛往沼地各處去了。這一次獵人滿意了，他們打到一打鴨子，這些鴨子身上是白的，上面有一道黃褐色的花紋，頭是綠的，翅膀上共有黑、白、紅三種顏色，長著扁平的嘴；赫伯特把牠們叫做潦鳧。在捕捉時托普也出了力。他們就把海島的這部分叫做潦鳧沼地。居民們可以從這裡得到大量的水鳥。他們打算以後再來仔細偵察一下，可能發現一些可以馴養的鳥類，如果能把牠們趕到湖邊去，捉起來就方便得多了。

　　傍晚五點鐘的時候，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穿過潦鳧沼地，渡過慈悲河上的「冰橋」，往回走去。

　　晚上八點鐘，他們回到了「花岡岩宮」。

　　第廿二章

　　嚴寒一直繼續到八月十五日，可是並沒有比前面說過的華氏溫度再低下去。在天氣晴朗的時候，溫度即使低一些，也還受得了，一旦刮起風來，可憐的居民們由於穿得太少，就要受盡苦楚了。潘克洛夫感到遺憾的是：林肯島上住著許多狐狸和海豹，卻沒有一隻熊。如果有熊的話，用牠們的皮做衣服，多麼好呢！

　　「熊，」他說，「總是穿得舒舒服服的，我別的也不要，只想把牠們所披的那些暖和的斗篷借幾件來過冬。」

　　「可是，」納布笑道，「也許熊不會答應把自己的斗篷借給你的，潘克洛夫，牠們並不是聖．馬丁。」

　　「我們可以使牠肯借的，納布，可以使牠肯借的。」潘克洛夫信心十足他說。

　　然而島上並沒有這種凶猛的食肉動物，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看見過。

　　在這期間，赫伯特、潘克洛夫和通訊記者在眺望崗和森林邊緣佈置著陷阱。

　　根據水手的看法，任何一種動物，被人獵捕都是合理合法的，不管牠是齧齒動物還是食肉動物，只要跑進新做好的圈套裡，就應該把牠請到「花岡岩宮」裡來款待一番。

　　陷阱的構造非常簡單，在地上挖好坑，上面蒙上一層樹枝和野草，把洞口遮蔽起來，坑底放一些食餌，食餌發出香味，就會把野獸吸引過去了。應該說明，這些陷阱並不是隨便亂挖的，而是必須佈置在一定的地點，什麼地方野獸的腳印多，就說明野獸經常到這一帶來。居民們每天都來探看陷阱，在最初幾天內，陷阱裡一連三次捉住了在慈悲河右岸已經見過的白狐。

　　「怎麼，這裡盡是狐狸！」潘克洛夫第三次把一隻白狐扔到陷阱外邊來的時候說。他非常厭惡地看了牠一眼，然後補充道，「這種野獸一點用處也沒有！」

　　「不對，」吉丁．史佩萊說，「牠們是有一些用處的！」

　　「有什麼用？」

　　「拿牠做引誘其他動物的食餌！」

　　通訊記者的意見很對，從此以後，陷阱裡的食餌就改用死狐狸了。

　　水手又用一種樹木的長而結實的纖維做了幾個圈套，效果甚至比陷阱還要好。每天總會有幾隻養兔場的兔子來上圈套。捉來的雖然只有兔子一種，然而納布的烹調花樣很多，因此居民們百吃不厭。

　　在八月份的第二週，獵人們終於有一兩次從陷阱裡捉到勝過狐狸的東西了，那就是在湖的北邊見過的小野豬。潘克洛夫不問也知道這種野獸是好吃的，因為牠們很像美洲和歐洲的家豬。

　　「可是這並不是家豬，」赫伯特對他說，「我要警告你，潘克洛夫。」

　　「孩子，」水手一面說，一面俯身到陷阱口去，一手揪住短尾巴，提了一隻野豬出來，「我還是把牠當做豬吧！」

　　「為什麼？」

　　「我高興這樣！」

　　「那麼，你很喜歡豬嗎，潘克洛夫？」

　　「我很喜歡豬，」水手答道，「特別是豬腿；假如牠的腿不是四隻，而是八隻，那我就加倍地喜歡牠！」

　　野豬科一共有四種，上面所說的這隻動物，就是其中的一種，叫做西瑞，特點是顏色很深，沒有同類嘴部所生的長牙。西瑞一般都群居的，海島的森林地帶可能很多。

　　總之，這種動物從頭到尾都可以吃，潘克洛夫對牠們也提不出別的要求了。

　　八月將過一半的時候，風向轉往西北，氣候也突然變了。溫度上升了幾度，空氣裡的水汽不久卻變成了雪。整個的海島都覆蓋了一層白皚皚的銀甲，居民們頓時覺得海島的面貌煥然一新。一連下了好幾天大雪，地上很快就積了兩英呎厚。

　　風也刮得很猛，在巍峨的「花岡岩宮」裡，可以聽見海水撞在礁石上，發出轟隆的響聲，地勢彎曲的地方，旋風把雪花吹得滴溜溜地轉，形成一根根高大的柱子，恰像齊根盤旋的水柱──船隻在海裡遇到這樣的水柱，是要開炮轟擊的。暴風雪從西北吹來，橫掃海島，因此「花岡岩宮」沒有遭到正面的襲擊。

　　可是在這些日子裡，風雪怒號，和在某些寒帶地區所見到的景況一樣可怕。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伙伴們儘管想出去，也只好耐著性子躲在家裡，從八月二十日到二十五日，一連困守了五天。他們聽見風雪在啄木鳥林裡耀武揚威，那裡肯定受到了它的蹂躪。一定有許多樹木被連根拔起來了，可是潘克洛夫卻拿省得他去砍伐來安慰自己。

　　「風變成樵夫了，讓它去刮吧。」他重複著。

　　事實上，即使他們想要阻止，也是辦不到的。

　　這時候「花岡岩宮」裡的居民們多麼感謝上蒼為他們安排了這個鐵桶一般的住所啊！他們也向賽勒斯．史密斯表示了應有的謝意，可是這個巨大的石洞畢竟還是自然界造出來的，不過是工程師發現的罷了。暴風雪侵犯不到他們，每個人都很安全。如果用磚頭和木料在眺望崗上蓋一所房子，肯定地說，是經不住這場風暴的。「石窟」一定完全不能居住了，因為海水漫過小島以後，就會排山倒海地向它衝去。只有「花岡岩宮」坐落在磐石的中心，風吹不到，浪打不著，完全不必擔憂。

　　在隱居的這幾天裡，居民們並沒有閒著。

　　倉庫裡原來存放著許多木材，他們把木材鋸成木板，逐漸就把家具湊齊了。由於不吝惜木料，做成的桌椅都非常結實。納布和潘克洛夫對這些笨重的家具非常滿意，不論誰拿什麼東西來，他們也不肯換的。

　　不久，木工們又學會編籃子了。他們在這項新的工作裡，成績也不錯。湖的北部有一處凸出的地方，他們在那裡發現一片柳林，生長著許多紫紅色的絹柳。在雨季以前，潘克洛夫和赫伯特就把這些有用的灌木砍下來，經過加工以後，枝條就可以有效地利用了，開始試編的時候沒有經驗，可是由於工人們的聰明和智慧，再經過研究和回想過去見過的籃子的形狀，經過互相競賽，小隊裡很快就添了幾個大小不一的籃子了。他們把籃子放在倉庫裡，納布還挑選了幾個專門存放他收集來的塊莖和南歐松子等等。

　　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氣又變了。溫度下降了一些，暴風雪也平息下來。移民們立刻作了一次旅行。岸邊的積雪肯定有二英呎厚，然而地面凍得很硬，他們走起來倒也並不感到困難。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伙伴們爬上了眺望崗。

　　多麼大的變化啊！森林裡的樹木，特別是那些主要生長著樅樹的地方，上次看見的時候還是一片蒼翠，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看見一色白。從富蘭克林山山巔直到海邊，森林、平原、湖泊、河流連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慈悲河的河水在冰簷下流過，每當漲潮和落潮的時候，就會把冰脹破，發出很大的響聲。封凍的湖面上有無數的飛鳥在振翼飛翔。鴨子和鷸、水鴨和海鳩都成千地聚在一起。岩石叢中流出瀑布的地方倒接著許多冰柱，乍一看以為瀑布是從一個奇形怪狀的漏斗裡瀉出來的，它的樣子非常特別，好像是一件文藝復興時代藝術家的作品。暴風雪在森林裡所造成的破壞到底有多大，他們暫時還沒法肯定；必須等到表面的冰雪融化以後才能知道。

　　吉丁．史佩萊、潘克洛夫和赫伯特並沒有錯過這個機會去看他們的陷阱，陷阱被積雪蓋住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們還必須十分小心，以防掉到裡面去，要是落在自己佈置的陷阱裡，那不但危險，而且也太丟臉了！幸而他們沒有倒楣，找到了他們原封未動的陷阱。裡面沒有動物，然而附近卻有很多腳印，其中有許多爪印很清楚。赫伯特毫不猶豫地肯定曾經有貓科食肉獸類從這裡走過，由此可見工程師說得對，林肯島上是有凶猛的野獸的。毫無疑問，這些動物一定是住在遠西森林裡的，因為受飢餓的逼迫，才冒險到眺望崗來。也許牠們已經嗅出「花岡岩宮」裡有人居住了。

　　「那麼，這些貓科食肉獸類是些什麼獸呢？」潘克洛夫問道。

　　「是老虎。」赫伯特回答說。

　　「不是只有熱帶才有老虎嗎？」

　　「在新大陸上，」少年說，「從墨西哥一直到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判帕草原一帶都有。既然林肯島的緯度和拉巴拉他附近差不多，那麼在這裡遇到老虎也就並不奇怪了。」

　　「好吧，我們得提防著牠們。」潘克洛夫答道。

　　由於溫度的上升，積雪不久就融化了。經過一場雨以後，大地披的銀甲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儘管天氣很壞，居民們還是照常補充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植物方面的有南歐松子、塊莖和楓樹的糖漿，動物方面的有養兔場的兔子、刺鼠和袋鼠。為了取得這些東西，他們到森林裡去了幾次，發現有很多樹木都被風暴刮倒了。潘克洛夫和納布還推著大車一直到遠處的煤層那裡去，運了好幾噸燃料回來。路上他們看見燒陶器的土窯遭到大風嚴重的損壞，至少有六英呎長的一段煙囪被刮掉了。

　　他們要給「花岡岩宮」補充大批的木材和煤炭，正好慈悲河又暢通了，於是他們就利用河水輸送了好幾木筏的燃料。然而他們可以看得出來，寒冷的季節還沒有結束。

　　居民們也到「石窟」去了一趟，他們在暴風雪的日子裡沒有住在那裡，不能不感到運氣。現在留下的跡象可以說明，大海一定在這裡顯過威風。怒潮漫過小島，闖進了通道，使裡面灌滿了泥沙，岩石上布滿了一層厚厚的海藻。當納布、赫伯特和潘克洛夫去打獵或是砍柴的時候，賽勒斯．史密斯和吉丁．史佩萊就忙著整頓「石窟」，他們發現煉鐵工具和風箱幾乎一點也沒有損壞，還是和原來用沙子保藏著的時候一樣。

　　貯藏的煤起了很大的作用，居民們有了它才沒有受到嚴寒的威脅。大家都知道，北半球二月主要的特點是溫度驟然下降。南半球也是一樣，這裡的八月底相當於北美洲的二月，也逃不出氣候的一般規律。

　　二十五日左右，在雪再次變成為雨以後，風向轉往東南了，這時候突然變得極度寒冷起來，據工程師估計，溫度不會高過華氏零下八度，這次嚴寒加上刺骨的狂風，更是令人難以忍受，這樣一直繼續了好幾天。移民們二次把自己緊閉在「花岡岩宮」裡。由於要把上面所有的窟窿都堵緊，只留下一條窄縫通風，因此蠟燭的消耗量相當大。為了要節省蠟燭，他們就沒有吝惜燃料，常常把燒得很旺的爐火當作石洞裡唯一的光源。有時候，也有一兩個居民到冰雪──這些冰雪都是由於潮水的一漲一落堆積起來的──包圍的海灘上去。可是他們很快就跑回「花岡岩宮」來；每當他們用雙手握住梯棍向上攀登的時候，他們不但覺得困難，而且感到一陣陣的劇痛。由於嚴寒的緣故，他們的手指一碰梯棍，就好像燃燒起來似的。為了使「花岡岩宮」的居民可以利用自由支配的閒暇，賽勒斯．史密斯選擇了一項可以在室內進行的工作。

　　前面已經說過，居民們吃的糖是楓樹的液體。他們把樹皮割開一個很深的裂口，讓液體流到瓶子裡，然後用各種不同方法烹調；經過一定時間，它就開始發白，變成一種很濃的糖漿了。大家對這種東西都感到很滿意。

　　然而，還可以把它做成一種更好的東西。有一天賽勒斯．史密斯告訴伙伴們，他們要當煉糖工人了。

　　「煉糖工人！」潘克洛夫說，「我認為這個工作倒不錯。」

　　「是的，很不錯。」工程師答道。

　　「那就合適了！」水手說。

　　一聽「精煉」這個字眼，也許以為需要龐大的工廠、複雜的設備和無數的工人了吧！其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只要經過一道非常簡單的工序，就可以使這種液體成為結晶體了。把糖漿盛在一隻巨大的土罐裡，在火上熬著，不久表面上就凝了一層碎屑。等這層碎屑逐漸變厚以後，納布就用一把木刀小心地把它掀起來；這樣不但可以加速蒸發，而且還可以避免燒焦。

　　糖漿在旺盛的爐火上熬了幾個鐘頭，不僅熬成了濃縮的蜜糖，而且煉糖工人的身子也暖和了。他們預先在廚房的火爐裡製造了一些形狀不一的陶土模型，這時候就把蜜糖倒進去。第二天蜜糖冷卻了，凝結成許多糖塊和糖片。這種糖的顏色微微發紅，可是幾乎是透明的，味道也很好。

　　天氣一直冷到九月中旬，「花岡岩宮」裡的「囚徒」們開始感到蹲膩了。幾乎每天他們都要想法子突圍出去，但是總不能走得很遠。他們不斷地改善他們的住宅，一面工作一面談話。史密斯向他的伙伴們講了許多事情，主要是向他們講解科學的實際應用，移民們沒有圖書館，可是工程師是一本隨時可以參考的百科全書，它老是打開在需要的這一頁上，這本書能解決他們所有的問題，他們經常翻閱。時間就這樣愉快地度過了，這些勇敢的人好像並不為將來而擔憂。

　　空守在屋內的日子該結束了。人人都在焦急地等待著，即使不盼望美好的季節馬上到來，至少也盼望著難以忍受的嚴寒趕快過去。只要能再多一點衣服，他們的打獵活動就不知道可以進行多少次了，不管是到沙丘也好，到潦鳧沼地也好！飛禽走獸是很容易接近的，出去打獵一定可以滿載而歸。可是賽勒斯．史密斯認為保護大家的健康更要緊，因為人手一個也不能缺，大家都遵照他的意思去做了。

　　必須說明，最耐不住在房間裡困守的，除了潘克洛夫大概就是托普了。這隻忠實的狗覺得「花岡岩宮」狹小，牠從這個房間到那個房間來回亂跑，用種種方法表示關在室內嫌煩悶。史密斯經常注意到，每當托普走近倉庫後邊通向大海的黑井時，牠就奇怪地咆哮起來。井口蓋著一個木蓋，牠繞著井口團團轉，有時候甚至把一隻爪子伸到蓋子底下去，好像要把它掀起來似的。然後牠就奇怪地大叫一陣，顯得既憤怒又不安。

　　這種情形工程師看到已經不止一次了。

　　深淵裡究竟有什麼東西使這隻機靈的畜生忘不了呢？井通向大海是不會錯的。可是會不會另外有什麼窄道通向海島的地底呢？會不會與別的小洞相溝通呢？會不會常有海獸到井底來呼吸呢？工程師覺得猜測起來毫無根據，不禁產生了許多荒唐的奇想。他是慣於深入科學的現實領域的，因此不願意想入非非，更不願意往迷信方面想，然而托普是一隻具有理性的狗，牠絕不會閒來無事去對著月亮大叫大鬧，如果沒有原因引起牠的不安，牠怎麼會捕風捉影，堅持要探索這個深淵呢？托普的行動使賽勒斯．史密斯疑惑得不能自信了。

　　話雖如此，工程師僅僅把他的想法告訴了吉丁．史佩萊，他認為告訴其他的伙伴們也沒有用，這些疑團也可能是由於托普的幻覺而產生的。

　　嚴寒終於結束了。在這期間也曾經有過雨、風雪、冰雹和狂風，然而這些險惡的天氣並沒有持續很久。冰雪融化了，海濱、高地、慈悲河的兩岸和森林又能夠通行了。「花岡岩宮」裡的居民都為大地回春而感到高興，再過不久，他們就只有吃飯、睡覺的時候才待在家裡。

　　九月下旬，他們常常去打獵，這麼一來，潘克洛夫又央求著要賽勒斯．史密斯造火器了，他一口咬定史密斯答應過他。工程師很清楚，沒有特殊的工具幾乎不可能製造一支能用的槍，因此還是沒有動手，把這一工作推到將來。他像平時一樣淡淡地說，赫伯特和史佩萊已經成了非常熟練的神箭手，許多鮮美的野味，像刺鼠、袋鼠、水豚、鴿子、鴇、野鴨、鵝，總之，各種飛禽走獸在他們的箭下都休想逃命；因此，他們不妨再等一些日子。然而頑固的水手卻不聽這一套，他一刻不停地纏著工程師；直到工程師答應滿足他的希望時才停止。吉丁．史佩萊對潘克洛夫卻是支持的。

　　「海島上有沒有猛獸現在還不能肯定，」他說，「如果有的話，我們就一定要想法子和牠們搏鬥，把牠們消滅掉。遲早有一天這會成為我們的首要任務的。」

　　可是這時候史密斯所考慮的卻不是火器，而是衣服的問題。居民們依靠身上的衣服度過了這個冬天，然而卻不能穿到明年冬天。他們必須不惜任何代價取得食肉動物的皮或是反芻動物的毛；他們發現過許多摩弗侖羊，於是大家一致同意想法子捉一群來，也許飼養下來可以對小隊有用。這就必須先開闢一個養牲畜用的畜欄和一個養鳥類用的家禽場，一句話，要在海島上建立起飼養場，這是季節好轉以後的兩件大事。

　　為了未來的這些工作。他們必須先深入了解林肯島上所有還沒有到過的地方，也就是慈悲河右岸從河口一直綿延到盤蛇半島盡頭的大片密林，以及海島的西部全境。然而這需要有穩定的天氣，要再過一個月才能很好地進行這次遠征。

　　於是他們焦急地等待了一個時期；在這期間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情，使居民們要探索整個王國的心情更焦急了。

　　這是十月二十四日。這一天潘克洛夫去探望他的陷阱。他平時總是把食餌在裡面安排得好好的。在一個陷阱裡，他發現了三隻很適合放在食品室裡的動物。那是一隻母西瑞和牠的兩隻崽子。

　　潘克洛夫回「花岡岩宮」來了，他捉到這樣的野獸覺得非常得意，和往常一樣，向大家大肆炫耀了一番。

　　「來吧，我們可以大吃一頓了，史密斯先生！」他大聲說，「還有你，史佩萊先生，也有你一份！」

　　「我很高興，」通訊記者答道，「可是你要請我吃什麼呢？」

　　「烤小豬。」

　　「啊，真的是烤小豬嗎，潘克洛夫？聽你的口氣，我還以為你帶回來的是一隻塞滿松露的小松雞呢！」

　　「什麼？」潘克洛夫大叫道，「你瞧不起烤小豬嗎？」

　　「不，」吉丁．史佩萊答道，他顯得一點也不起勁，「假如不是吃膩了的話……」

　　「你有理，你有理，」水手回答說，他打來的東西沒有受到歡迎，使他很不高興，「你真難侍候，要是七個月以前剛在島上登陸的時候讓你看見這種野味，你早就要高興死了！」

　　「算了，算了，」通訊記者說，「人總是有缺點的，而且也不會滿足。」

　　「現在，」潘克洛夫說，「我希望納布能拿出他的本事來。你們瞧！這兩隻小豬還不過三個月！牠們簡直跟鵪鶉一樣嫩！來吧，納布，來！我要親自看你烹調。」

　　於是水手帶著納布到廚房裡去了，他們很快就專心地烹調起來。

　　大家讓他們按照自己的主意去烹調。結果納布做出一頓非常精緻的晚餐──兩隻烤小豬、袋鼠湯、一隻燻腿、南歐松子和薄荷茶；的確，他們把最好的食品都拿出來了，然而在所有這些菜餚裡，還要數烤小豬最使人滿意。

　　五點鐘的時候，晚飯開在「花岡岩宮」的餐廳裡了。袋鼠湯在桌上冒著熱氣，他們都認為湯的味道很好。

　　喝完了湯，接著就是烤小豬了，潘克洛夫堅持要親自下手分割，他給每個客人都敬了一大塊。

　　烤小豬的確好吃，潘克洛夫狼吞虎嚥，正吃得咂咂有聲，突然他一聲喊叫，接著又罵了一句。

　　「怎麼回事？」賽勒斯．史密斯問道。

　　「怎麼回事？是這麼回事，把我的一顆牙給崩了！」水手答道。

　　「什麼，你的烤小豬裡有鵝卵石嗎？」吉丁．史佩萊說。

　　「大概是的。」潘克洛夫一面說，一面從唇邊把那件東西拿出來，這是他付出一顆牙齒的代價換來的……

　　那不是鵝卵石──而是一顆鉛彈。

第二部　荒島上的人　　第一章

　　氣球上的冒險家落在林肯島上已經整整七個月了。在這期間，雖然他們到處搜索，可是始終不曾發現有人。在荒島上，甚至從來也沒有升起過一縷表示有人的炊煙，也找不到一點人們勞動的遺跡可以證明過去或最近這裡曾經有人住過。移民們根據種種事實不得不認為：除了他們自己以外，荒島上不僅現在找不到其他人，而且從來就不曾有過人。現在，這些複雜的推論都被一顆小小的金屬子彈推翻了。這顆子彈是在一隻不傷人的齧齒類動物身上找到的！它是從槍裡射出來，那是毫無疑問的，可是除了人類以外，誰還會有這樣的武器呢？

　　當潘克洛夫把槍彈放在桌上，他的夥伴們看了以後都感到非常驚訝。儘管槍彈的樣子平淡無奇，然而他們卻馬上聯想到這件事情可能產生的一切後果。他們都驚慌得好像白日裡見了鬼似的。

　　賽勒斯．史密斯毫不猶豫地談出由這件突如其來的怪事使他必然產生的一些聯想。他拿起子彈，在手指間翻來覆去地轉動，然後轉身向潘克洛夫問道：

　　「你能肯定被這顆子彈打傷的西瑞生下來至多不過三個月嗎？」

　　「不會再多了，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答道，「我在陷阱裡發現牠的時候，牠還在吃奶呢。」

　　「好吧，」工程師說，「足見三個月之內有人在林肯島上開過槍。」

　　「而且打中了這隻小動物，雖然沒有死，卻受傷了。」吉丁．史佩萊補充道。

　　「這是毫無疑問的，」賽勒斯．史密斯說，「我們應該通過這件事作出這樣的推論：在我們到達這裡以前，島上曾經有人住過，要不然就是三個月之內，有人在這兒著過陸。這些人是有目的來的還是偶然來的，是乘船靠岸的還是遇險著陸的呢？這一點只有等將來才能弄明白。至於他們是些什麼人，歐洲人還是馬來人，敵人還是朋友，我們還沒法猜測，他們是不是已經離開了這個島嶼，我們也不知道。可是這些問題非常重要，我們不能等閒視之。」

　　「不，絕不會！萬萬不會！」水手從桌邊跳起來喊道，「林肯島上除了我們沒有旁的人！我敢打賭！這個海島並不大，假如這裡曾經有過人，我們早就發現他們了！」

　　「要不然那就怪了。」赫伯特說。

　　「我覺得假如這隻西瑞生來肚子裡就有一顆子彈的話，」通訊記者發表意見道，「那就更加奇怪了！」

　　「除非，」納布嚴肅地說，「潘克洛夫……」

　　「你瞧，納布，」潘克洛夫劈口打斷了說，「要是我的下巴頷裡有一顆子彈，我還能五、六個月找不出來嗎？它能藏在哪兒？」他問道，隨即張開了嘴，露出三十二個牙齒來，「你好好地看一下，納布，假如你能找到一個窟窿，我就讓你拔下六個牙齒來！」

　　「納布的假定自然是站不住腳的，」史密斯說，他雖然滿肚子心事，也不由得笑了笑，「我們可以肯定，至多不過三個月，曾經有人在島上開過槍。我的想法是：這些人是在不久以前才登陸的，也許他們只是路過，因為當我們在富蘭克林山山頂上俯瞰全島的時候，假如這裡已經有人的話，我們一定會看見他們的，要不然他們也一定會看見我們。因此這些人可能僅僅是在幾星期前才遇難，被風暴吹到海岸上來的。但不管怎麼樣，應當把這問題弄明白，這對我們是很重要的。」

　　「我覺得我們應該小心一些。」通訊記者說。

　　「這正是我要勸告大家的，」賽勒斯．史密斯說，「說不定是海盜在島上登陸了！」

　　「史密斯先生，」水手問道，「在出發以前，我們先造一隻平底船，你認為怎麼樣？造了船我們既可順流而上，又可以隨意沿海環視全島。不作準備是不行的。」

　　「你的意見很好，潘克洛夫，」工程師答道，「不過我們等不及了。造一隻船至少要一個月呢。」

　　「是的，可是那是正規的船呀，」水手回答說，「我們並不需要航海用的船。至多五天，我就可以造一隻平底船，保證適合在慈悲河上航行。」

　　「五天造一隻船？」納布叫道。

　　「是的，納布。一種印地安人的船。」

　　「木頭的？」黑人還是不信。

　　「木頭的，」潘克洛夫答道，「說得更確實一些，樹皮的。我再說一遍，史密斯先生，五天之內一定完工！」

　　「五天之內，那麼，幹吧。」工程師答道。

　　「可是在這個期間我們一定要非常小心。」赫伯特說。

　　「的確要非常小心，朋友們，」史密斯回答說，「同時我要求你們，打獵的時候不要離『花岡岩宮』太遠。」

　　他們在緊張嚴肅的氣氛中吃完了午飯，潘克洛夫感到有些掃興。

　　居民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荒島上除了他們自己以外，還有別人居住著，或是曾經有人住過。正如槍彈所說明的那樣，這已經成了一件不容懷疑的事實，這個發現不禁使移民們提心吊膽。

　　賽勒斯．史密斯和吉丁．史佩萊臨睡以前在這件事情上談論了很久。他們自己問自己，這件事情和工程師不可思議的得救以及他們許多次碰到的怪事有沒有關係呢？賽勒斯．史密斯經過反覆考慮，最後說：

　　「一句話，你願意聽聽我的意見嗎，親愛的史佩萊？」

　　「願意，賽勒斯。」

　　「好吧，我的推測是這樣：不管我們在島上搜查得多麼仔細，我們也不會發現什麼的。」

　　第二天，潘克洛夫開始工作了。他並不打算造一隻有甲板和船舷的船，而只是要造一隻適合在慈悲河上通航的簡單的平底船──最主要的是，要能通過一般河水較淺的地方，航行到這條河的發源地。只要把一片片的樹皮連接起來，就可以成為一隻輕便的小船了，假如遇到自然的障礙，必須搬運的話，也不累贅。潘克洛夫打算用釘子把樹皮釘起來，這樣可以保證平底船絕不透水。

　　為了取得堅韌的樹皮來造船，首先必須選擇樹木。上一次風暴中刮倒了許多高大的樺樹，這些樹的樹皮正好適合他們的需要。有些樹倒在地上，只要把它們的皮剝下來就行了，然而這卻是最難辦的工作，因為他們沒有足夠的工具。可是他們畢竟克服了重重困難。

　　水手在工程師的幫助下，一刻不停地工作著。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也沒有閒著，他們負責供應全隊的食品。通訊記者不得不佩服赫伯特這個孩子，因為他使用弓箭和魚叉的本領非常高明。此外，赫伯特還表現了非常的勇敢和名副其實的「英明判斷」。這兩個獵人依照賽勒斯．史密斯的意見，沒有離開「花岡岩宮」周圍二英哩遠。森林的邊緣有大量的刺鼠、水豚、袋鼠、西瑞等等，即使陷阱不如天冷的時候有效，養兔場也還可以供給林肯島上居民日常食用的需要。

　　十月二十六日那天，在打獵途中，赫伯特照例跟吉丁．史佩萊談起槍彈問題和工程師的推論。他說：

　　「可是，史佩萊先生，假如遇難的人在島上登了陸，他們竟會一直沒有到『花岡岩宮』附近來，你不覺得奇怪嗎？」

　　「假如他們還在這兒，當然很奇怪，」通訊記者答道，「可是倘若他們已經不在這兒，那就不奇怪了！」

　　「那麼你認為這些人已經離開荒島了嗎？」赫伯特反問了一句。

　　「很可能是這樣的，孩子。假如他們在這裡逗留的時間長，尤其是他們還在這兒的話，他們總會暴露行蹤的。」

　　「可是假如他們能夠離開這兒，」少年說，「那麼他們就不能算作遇難的人了。」

　　「不錯，赫伯特，他們至少是所謂臨時的遇難人。很可能是風暴把他們吹到島上來的，只是他們的船隻並沒有損壞，因此風暴一過，他們就又走了。」

　　「我覺得有一點是事實，」赫伯特說，「史密斯先生好像是害怕島上有人，而不是希望島上有人。」

　　「一句話，」通訊記者答道，「常到附近的海上來的只有馬來人，而這些人都是惡棍，最好躲開他們。」

　　「史佩萊先生，」赫伯特說，「也許有一天我們可能發現他們登陸的痕跡吧。」

　　「那當然，孩子。只要找到一個遺留下來的帳幕，或是一堆灰燼，我們就可以追蹤了，這就是我們要在下一次探險中尋找的東西。」

　　談話的這天，他們是在慈悲河附近的森林裡。這兒的樹林特別優美。在一些樹木之間，屹立著幾棵幾乎高達二百英呎的松樹，紐西蘭的土人把這種松樹叫做卡利松。

　　「我有一個主意，史佩萊先生，」赫伯特說，「假如爬到一棵卡利松上去，周圍的景物就能夠看得更遠更寬了。」

　　「主意倒很好，」通訊記者答道，「可是這麼高的樹，你爬得上去嗎？」

　　「不妨試試看。」赫伯特回答說。

　　這個行動矯捷的孩子縱身一跳，就上了頭幾根樹枝。由於樹枝交叉得當，要攀登這棵卡利松並不困難。幾分鐘以後，他已經爬到樹頂，高居在廣闊的綠色平原之上了。

　　在這個居高臨下的地方，他看遍了整個海島的南方，從東南的爪角直到西南的爬蟲角。富蘭克林山高聳在海島的西北，把很大一部分地平線遮住了。

　　在這巍峨的瞭望臺上，赫伯特可以看見島上所有還沒有勘察過的地方，這些地方都可能成為他們所懷疑的那些陌生人的藏身之處。

　　少年仔細地觀察著。海上什麼也沒有，不論是水平線上，還是海島的周圍，都看不見船隻。可是，有一段海岸被很多樹木擋住了，因此也可能有一隻船在那裡──特別是當它失去桅杆，靠近海岸的時候，赫伯特就更沒法看見它了。

　　遠西森林裡也看不見有什麼東西。樹木形成一道無法穿透的屏障，廣達好幾平方英哩，密得連一點空隙都沒有。甚至要想順著慈悲河一直看上去，或是要確定它的源頭在深山的哪一部分也不可能。也許還有其他的小河往西流去，可是看不見它們。

　　退一步說，即使赫伯特把所有的宿營痕跡都忽略了，難道他連一縷輕煙都看不見嗎？在明朗的大氣裡，就是一絲絲極其淡薄的輕煙，也是非常容易察覺到的。

　　一剎那間，赫伯特彷彿覺得西方有一縷淡薄的輕煙，可是定睛一看，就證明自己看錯了。他盡量觀看四面八方，他的眼睛是非常敏銳的。但是肯定地說，那兒什麼也沒有。

　　赫伯特從卡利松上爬下來，這兩個獵人回到「花岡岩宮」裡來了。賽勒斯．史密斯聽了少年的報告以後，搖了一下頭，一句話也不說。顯然，在徹底搜查全島以前，還不能給這個問題下結論。

　　兩天之後，十月二十八日，又發生了一件沒法理解的事。

　　赫伯特和納布沿著海岸，在離「花岡岩宮」大約二英哩的地方散步，他們碰巧捉住一隻鼉龜目的美麗標本。這是一隻米達斯種可以食用的綠海龜，這個名稱的由來是因為它的殼和肉都是綠色的。

　　海龜從亂石堆中向海裡爬的時候，被赫伯特看見了。

　　「幫幫忙，納布，幫幫忙！」他喊道。

　　納布跑了過來。

　　「多好看的傢伙！」納布說：「可是我們怎麼才能捉住牠呢？」

　　「這還不容易？納布，」赫伯特答道，「只要把牠翻過來，牠就無論如何也跑不了啦。拿著你的魚叉，我怎麼做，你也怎麼做。」

　　這個爬蟲發覺遇到危險，就把頭和腳往硬殼和腹甲裡一縮，像一塊石頭似的一動也不動。

　　赫伯特和納布把棍子插到海龜身子下面去，兩個人一齊用力，一下子就把牠翻了過來。這隻長達三英呎的海龜，體重至少有四百斤。

　　「真好！」納布喊道，「潘克洛夫瞧見之後一定要高興死了。」

　　的確，潘克洛夫一定會從心裡高興的，因為這種海龜吃的是海藻，肉味極其鮮美。這時候，海龜的腦袋露出來了，牠的頭部有很長的上顎骨，前邊又小又扁，從隱藏在上顎骨下的巨大顳窩開始，腦袋就逐漸粗大起來。

　　「現在，該怎麼處理我們的俘虜呢？」納布說，「我們沒法把牠拖回『花岡岩宮』去！」

　　「反正牠翻不過身來，就把牠留在這兒吧，」赫伯特回答說，「回頭我們再駕著大車來把牠拉回去。」

　　「這個主意好極了。」

　　赫伯特又不厭其煩地在海龜兩旁砌上石頭，把牠夾在當中，以防萬一；納布認為不必多此一舉。然後，這兩個獵人就沿著退潮以後露出來的海灘回「花岡岩宮」去了。赫伯特想使潘克洛夫驚異一下，因此對他們在沙灘上翻倒一隻可作為「上等海龜標本」的事，故意一字不提。兩個鐘頭以後，他和納布駕著大車又回到他們放龜的地方，然而，那隻「上等海龜標本」卻不見了！

　　納布和赫伯特起初面面相覷，然後他們又四處看了一下。不錯，海龜就是放在這裡的。少年還找到了他用來夾海龜的那些石頭，因此他敢肯定沒有搞錯。

　　「好吧！」納布說，「那麼，海龜是能自己翻身的了。」

　　「也許是的。」赫伯特答道，他完全摸不著頭腦，呆呆地對著沙灘上的石頭發楞。

　　「潘克洛夫要不高興了！」

　　「史密斯先生對於海龜怎麼會失蹤的，大概也要覺得不好解釋了。」赫伯特暗自想道。

　　「聽著，」納布怕人笑話，打算不再提起，「我們不談這個。」

　　「不成，納布，我們非談不可。」赫伯特回答說。

　　大車現在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了。兩個人拉著空車向「花岡岩宮」走去。

　　工程師和水手正在造船工地上工作，赫伯特回來後就把經過情形敘述了一遍。

　　「唉！傻瓜！」水手喊道，「至少喪失了五十頓飯！」

　　「可是，潘克洛夫，」納布答道，「海龜不見了可不能怪我們。我已經說過，我們把牠翻過個兒來了！」

　　「那就是你們翻得不夠徹底！」頑固的水手說。

　　「不夠徹底？」赫伯特大聲說。

　　於是他又把怎麼小心地用石頭把海龜砌在中間的事說了一遍。

　　「那真奇怪了！」潘克洛夫答道。

　　「史密斯先生，」赫伯特說，「我認為海龜只要身子仰過來，是絕對爬不起來的，尤其是大海龜，是不是？」

　　「是的，孩子。」賽勒斯．史密斯說。

　　「那牠怎麼會跑掉的呢？」

　　「你們把海龜留在離海多遠的地方？」工程師問道，他停止了工作，思索著這件事情。

　　「不到五十英呎。」赫伯特答道。

　　「當時是低潮嗎？」

　　「是的，史密斯先生。」

　　「好了，」工程師回答說，「海龜在沙灘上辦不到的事，在水裡也許是辦得到的。漲潮的時候，牠能翻過身來，然後牠就不慌不忙地回到大海的深處去了。」

　　「啊，我們真是傻瓜！」納布大聲說。

　　「不錯，剛才我就是這樣稱呼你們的！」水手回了一句。

　　賽勒斯．史密斯這樣解釋當然是合情合理的。可是他自己認為這樣解釋正確嗎？恐怕不見得。

　　第二章

　　十月二十九日，樹皮平底船完工了。潘克洛夫按照自己的保證，在五天之內，造成一艘輕舟，船身是用「克來金巴」樹的柔韌細枝編成的。這隻小船共有三個座位，一個在船尾，一個在中間，用來保持船身的平衡，一個在船頭。此外還有兩個槳架和一個掌握方向的尾櫓。全長十二英呎，重量不到二百斤。

　　想讓它下水是極其簡單的。平底船被帶到海濱來，放在「花岡岩宮」前面的沙灘上，潮水一漲，它就浮起來了。潘克洛夫馬上跳上船去一面搖起櫓來，一面誇獎這隻船，說對大家再適合也沒有了。

　　「哈哈！」水手喊道，他不能不為自己的勝利而感到高興，「我們可以用它周遊……」

　　「全世界？」吉丁．史佩萊問道。

　　「不，全海島。再找一些壓倉的石頭。豎一根桅杆，過幾天史密斯先生再給我們做一面帆，我們就可以耀武揚威地出航了！史密斯先生，還有你，史佩萊先生，還有你，赫伯特，還有你，納布，你們要來試試我們的新船嗎？來呀！看看它能不能把我們五個人都載起來！」

　　這的確有一試的必要。潘克洛夫馬上通過一條岩石間的水道，把平底船搖到岸邊來。他們商量妥，當天沿著海岸一直划到第一個海角，也就是南部岩石的盡頭，作一次試航。

　　他們上船時，納布喊道：

　　「你的船有點漏水呢，潘克洛夫。」

　　「不要緊，納布，」水手答道：「木頭自己就會密合的。兩天之內，連一條縫都不會有，那時候，我們船裡的水就要比醉鬼胃裡的水還要少了。跳進來！」

　　他們馬上都坐下來，潘克洛夫蕩開了槳。天氣很好，海面上風平浪靜，簡直和湖水一樣。因此航行中非常安全，好像在平靜的慈悲河上逆流而上似的。

　　納布掌著一支槳，赫伯特掌著另外一支，潘克洛夫坐在船尾搖櫓。

　　水手首先穿過海峽，把船搖到小島的南端。一陣微風從南面吹來。不論在海峽裡還是在碧綠的大海上，都沒有翻騰的巨浪。海面上滾動著長長波條，但是由於船載很重，船上的人幾乎沒有絲毫感覺。他們划到離岸約有一英哩半的地方，打算好好地看一下富蘭克林山。

　　看完以後，潘克洛夫又回到河口。平底船接著就沿岸航行，海岸一直伸向盡頭的海角，把整個的潦鳧沼地都遮住了。這個海角離慈悲河將近三英哩，由於海岸線十分曲折，因此距離才有這麼遠，他們決定划到盡頭去，必要的時候，還要更遠一些，以便大概地觀察一下直到爪角一帶的海濱。

　　平底船繞過潮水開始淹沒的礁石，沿著曲折的海岸航行。峭壁由河口逐漸向海角傾斜下來。它是由花岡岩形成的，東一堆西一堆零亂地散布著，和眺望崗的峭壁完全不同，而且看起來非常荒涼，好像曾有人在這裡開採過大量山石似的。從森林裡向外突出的這段長達二英哩的陡峭的海角，沒有任何植物，看起來好像一隻從枝葉茂密的衣袖裡伸出來的巨大手臂。

　　平底船在雙槳的推動下，順利地前進著。吉丁．史佩萊一手握著鉛筆，一手拿著筆記本，把海岸的輪廓鮮明地畫了下來。納布、赫伯特和潘克洛夫一面聊天，一面觀察他們的這部分新領土；隨著平底船向南前進，顎骨角的南北兩個部分也好像移動起來，把聯合灣包圍得更緊了。

　　賽勒斯．史密斯一句話也不說，他只是凝神看著，他的目光有些疑慮，好像在觀察一個陌生的地方。

　　平底船前進了三刻鐘以後，到達了海角的頂點。潘克洛夫正打算掉轉船頭，赫伯特突然站起身來，指著一件黑色的東西說：

　　「那邊海岸上有個什麼東西？」

　　大家都朝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怎麼，」通訊記者說，「的確有東西。像是一隻破船的殘骸，一半陷在泥沙裡。」

　　「啊！」潘克洛夫喊道，「我明白了！」

　　「什麼？」納布問道。

　　「木桶，木桶，也許還滿裝著東西呢。」水手回答說。

　　「靠岸，潘克洛夫！」賽勒斯說。

　　他們划了幾槳，平底船就進入一條小河，船上的人跳上岸去。

　　潘克洛夫沒有猜錯。那兒有兩隻木桶，半埋在沙裡，可是，還緊緊地綁著一隻大箱子。這隻箱子由木桶浮力支持著，起初在水面飄浮，後來就擱在海灘上了。

　　「那麼，在荒島上有過遇難的船了。」赫伯特說。

　　「很明顯。」史佩萊答道。

　　「可是箱子裡是什麼？」潘克洛夫忍不住問道，「箱子裡是什麼？鎖著呢，沒關係，把它砸開！好吧，用石頭……」

　　水手舉起一塊沉重的石頭，正打算把箱子的一面砸破，可是工程師抓住了他的手。

　　「潘克洛夫，」他說，「你能再忍耐一個鐘頭嗎？」

　　「史密斯先生，你想，也許這裡面有我們所需要的東西呢！」

　　「我們會拿出來的，潘克洛夫，」工程師說，「可是交給我，不要把箱子毀了，我們可能用得著它。我們應該把它帶回『花岡岩宮』去，到了那兒不必打壞，很容易就可以打開了。這個箱子帶起來也不費事，既然它已經漂到這兒來，不妨再讓它漂到河口去。」

　　「說得對，史密斯先生，我又錯了，不過人有時總不能克制自己。」水手說。

　　工程師的意見很正確。的確，這隻箱子既然需要兩隻空桶把它浮起來，無疑是很沉重的，把箱子裡所盛的東西全裝到平底船上去恐怕會載不動。因此，最好還是在水面上把它拉到「花岡岩宮」前面的海灘去。

　　這隻箱子是從哪裡來的呢？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留神地察看了一下周圍，又視察了一下幾百步以外的海岸，再也找不到遇難船的其他遺物了。赫伯特和納布爬上一塊高聳的山石去俯瞰大海，也沒有瞧見什麼──既沒有折斷桅杆的孤舟，也沒有揚帆行駛的船隻。

　　可是曾經有船遇險這一點是肯定的了。也許這也和槍彈事件有關吧？也許有一些人在荒島的其他地方登了陸。也許他們還在這兒。他們都自然而然地想到一點，那就是：這些陌生人不可能是海盜，因為這隻箱子一看就知道是歐美製造的。

　　大家都圍攏到這隻大得出奇的箱子旁邊來。箱子是橡木的，關得很緊，外面包著一張很厚的獸皮，用銅釘子釘在上面。兩隻巨大的木桶密封著，敲上去發出空洞的聲音。這兩隻木桶被繩子牢牢地縛在箱子的兩邊，繩結非常巧妙，潘克洛夫一看見就說，只有水手才繫得出這樣的結來；箱子看起來絲毫沒有損壞，只要看它擱在沙灘上，而不是撞在亂石堆中，就足以說明這一點了。經過仔細觀察以後，他們都一致肯定：箱子在水裡的時間還不久，甚至是最近才上岸的。海水好像還沒有透到裡面去，箱內的東西自然還沒有損壞。

　　顯然，有一隻折斷桅杆的船在荒島附近漂浮時，把這隻箱子扔了出來，船上的人希望箱子能到達陸地，以便事後找回來，因此才用這一套辦法小心地把它浮起來的。

　　「我們把箱子從水上拖回『花岡岩宮』去，」工程師說，「到了那兒我們就可以清點一下裡面的東西了。以後，要是找到在假設的遇難中逃出性命的人，我們就把箱子還給他們。要是找不著……」

　　「就算是我們的了！」潘克洛夫大聲說，「可是，裡面究竟有些什麼呢！」

　　海水已經迫近箱子，上漲的海潮顯然就要把它浮起來了。他們解開一根繩子把這套漂浮的設備拴在平底船的後邊。然後潘克洛夫和納布就用他們的槳挖開泥沙，使箱子移動起來更方便些，平底船拖著箱子，馬上就繞過了遺物角──這個因遺留箱子而得名的地方。

　　箱子很重，空桶勉強把它維持在水面上。水手時刻都擔心箱子會脫扣而沉到海底去，幸虧他的顧慮沒有成為事實。他們啟程以後一個半小時──這個時間內航行了三英哩──就在「花岡岩宮」下面靠岸了。

　　於是，他們把平底船和箱子都拖上沙灘。這時候正趕上退潮，他們很快就高居在沒有水的海灘上了。納布急忙跑回家去，拿來幾件應用的工具，好使箱子打開而一點不受損傷，然後他們就準備清點東西。潘克洛夫顯得興高采烈。

　　水手開始動手把兩個木桶卸下來，木桶很完整，還可以用。隨後他用鑿子和錘子去打鎖。蓋子打開了。箱子的內壁襯著一層鋅皮，這顯然是為了防止箱中的物件受潮。

　　「啊！」納布大聲喊道，「也許是罐頭！」

　　「但願不是。」通訊記者說。

　　「假如是……」水手低聲說。

　　「什麼？」納布無意中聽見了，問道。

　　「沒有什麼！」

　　水手扯開鋅皮，把它扔在箱子上，然後就把各種各樣的東西逐件拿出來，放在沙灘上。每拿出一樣新的東西，潘克洛夫都要歡呼幾聲，赫伯特拍著手，納布在一旁手舞足蹈──像黑人跳舞似的。赫伯特發現有書，不禁喜出望外；納布拿著烹調器具不住接吻。

　　總之，他們感到心滿意足是理所當然的，因為箱子裡工具、武器、儀器、衣服、書籍都有；下面就是一張吉丁．史佩萊記在筆記本上的一張全部物品的清單：

　　工具──三把多開的小刀，兩把砍柴斧，兩把木工斧，三個刨子，兩個錛子，一把鶴嘴鋤，六把鑿子，兩把銼，三把鐵錘，三把螺絲起子，兩把鑽孔錐，十袋鐵釘和螺絲釘，三把大小不同的鋸子，二十二匣針。

　　武器──兩支燧發槍，兩支撞針槍，兩支後膛馬槍，五把尖刀，四把馬刀，兩桶火藥（每桶二十五斤），十二箱雷管。

　　儀器──一個六分儀，一副雙筒望遠鏡，一架長筒望遠鏡，一匣繪圖儀器，一個航海指南針，一支華氏溫度計，一支無液晴雨表，一隻裝有照相器材、對物透鏡、感光板、藥品等的匣子。

　　衣服──兩打襯衫（由一種類似羊毛的織物製成，但顯然是植物纖維），三打長襪（也是同樣的質料）。

　　器皿──一個鐵湯罐，六把帶柄小銅鍋，三隻鐵盤，十支鋼製湯匙和十支鋼製叉子，兩把水壺，一個輕便火爐，六把餐刀。

　　書籍──一本《聖經》（《新舊約全書》），一本地圖，一本《玻里尼西亞成語辭典》，一部《自然科學辭典》（共包括六本），三令【註：一令等於五百張。】白紙，兩本白紙簿子。

　　「必須承認，」通訊記者在清點完畢以後說，「這個箱子的主人是一個經驗豐富的人！工具、武器、儀器、衣服、器皿、書籍……什麼都有了！他簡直是料到要遇險，因此事先做好了準備。」

　　「真是什麼都有。」賽勒斯．史密斯若有所思地說。

　　「可以肯定，」赫伯特補充道，「這隻箱子和它主人的船不是海盜的！」

　　潘克洛夫說：「除非箱子的主人被海盜俘虜了……」

　　「這是不可能的，」通訊記者答道，「大概是一隻歐美的船隻被風暴吹到這裡來，乘客們打算最低限度把必需品保留下來，因此才準備了這個箱子，把它扔在海裡的。」

　　「你同意這樣的看法嗎，史密斯先生？」赫伯特說。

　　「是的，孩子，」工程師答道，「大概是這樣。遇險的時候，或者是知道要遇險的時候，他們可能把各種最有用的東西都收集在一起，放在箱子裡，希望事後再在海岸上找到它……」

　　「難道連照相器材的匣子都要收起來？」水手懷疑地喊道。

　　「至於照相器材，」史密斯答道，「我還不太明白留著幹什麼，要是多放一些衣服或是火藥對我們以及任何遇難人都要寶貴得多！」

　　「這些儀器、工具和書籍上有沒有記號和線索可以知道它們的來歷呢？」吉丁．史佩萊問道。

　　這是可以證實的。所有的東西，特別是書籍、用具和武器，都經過仔細的檢查。可是這些武器和儀器都跟一般的不同，沒有製造廠的牌號。而且，它們簡直跟新的一樣，看來好像根本沒有用過，工具和器皿也有著同樣的特點；一切都是新的。這一點說明這些東西不是隨便扔到箱子裡，相反，是經過慎重考慮，挑選出來的。此外，還有一件事也足以說明這一點，那就是：這些東西有鋅皮保護著防潮，如果在慌忙之中，進行金屬焊接是不可能的。

　　《自然科學辭典》和《玻里尼西亞成語辭典》都是英文的，可是上面既沒有出版者的名字，又沒有出版日期。

　　那本四開本的英文《聖經》也是一樣，它印刷得非常特殊，而且一看就知道是經常使用的。

　　那本地圖是一件非常精緻的作品，它包括世界各國的分圖和幾幅根據麥卡托投影法製成的地球平面圖，專門術語都是法文的──可是也沒有出版日期和出版者的名字。

　　因此，在這許多不同的東西上，他們發現不出絲毫線索。這艘船最近曾在附近沿海航行過，這是可以肯定的，但要想進一步知道它屬於哪一國，卻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說明。

　　不管這隻箱子是從哪兒來的，它畢竟是使林肯島上的居民增加了財富。在這以前，他們已經利用自然產物，給自己創造了一切，同時由於他們的智慧，使他們戰勝了困難。可是，現在憑空有了這些工業品，好像是上蒼有意報償他們似的，因此他們都一致感謝上蒼。

　　他們之間有一個人卻還不滿足，那就是潘克洛夫。箱子裡好像還少一樣他特別重視的東西；當他們翻到箱底的時候，他的歡呼也就漸漸地不如原先熱烈了，清點完畢以後，只聽見他喃喃地說：

　　「都不錯，可是你們瞧，箱子裡卻沒有我想要的東西！」

　　納布聽了以後說：

　　「怎麼，潘克洛夫，你還想要什麼？」

　　「半斤菸草，」潘克洛夫嚴肅地答道，「有了這個我就完全滿足了！」

　　聽了水手的話以後，誰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發現了箱子，大家感覺到現在更有必要徹底搜查全島了。他們一致同意第二天早上天一亮就出發，沿著慈悲河向上游航行，直到西海岸。應該考慮到，假如有遇難的人上陸，他們可能沒有生活材料，因此必須毫不遲延地去幫助他們。

　　天黑以前，他們把各種物品都搬進了「花岡岩宮」，井井有條地放在大廳裡。

　　十月二十九日這一天是星期日，在臨睡以前，赫伯特要求工程師給大家唸一段福音。

　　「好。」賽勒斯．史密斯回答說。

　　他拿起《聖經》，正打算翻開，潘克洛夫攔住他說：

　　「史密斯先生，我有些迷信，你隨便翻開一頁，把首先看見的那一行唸出來，看看和我們的遭遇是不是相合。」

　　賽勒斯．史密斯聽了水手的話以後，微微一笑，他果然按照水手的意思隨手一翻，恰好這一頁夾著一個書籤。

　　他馬上注意到，在《馬太福音》第七章第八節的附近有一個鉛筆畫的紅十字。他把那一行唸了出來：

　　「凡祈求的，就得著。尋找的，就尋見。」

　　第三章

　　第二天，十月三十日，大家都為參加預定的探險作好了準備。最近的許多事情使這次探險變得非常必要。的確，現在情況不同了，林肯島上的居民不但可以不需要別人幫助，而且能夠幫助別人了。

　　因此大家一致的意見是：只要能夠走得通，就盡可能地往慈悲河上游駛去。這樣探險隊就可以毫不費力地走完相當長的一段距離，同時還可以把他們的糧食和武器運到荒島的西面去。

　　現在除了要考慮帶去的東西以外，還必須考慮到他們可能帶一批東西回來。假如真和想像中的一樣，海灘上曾經有船遇險的話，那麼就會有很多被遺留下來的東西，這些東西，他們是可以合法占有的。在這種情況下，大車就要比輕便的平底船有用得多了。可是大車過於笨重，拉起來很不方便，於是潘克洛夫又感到遺憾了，以前是認為箱子裡沒給他預備「半斤菸草」，現在則認為箱子裡缺少兩匹紐澤西的壯馬，因為這對探險隊說來，是非常有用的。

　　納布已經把糧食包裝起來了，其中包括大量肉類和好幾加侖的啤酒，這些東西足夠他們吃三天──也就是史密斯所規定的探險期限。此外，他們還打算一路上補充，納布沒有忘記攜帶輕便火爐。

　　他們所帶的工具只有兩把砍柴斧，在路過密林的時候，可以用來開路；儀器方面，帶了一副望遠鏡和一個袖珍指南針。

　　至於武器，他們選擇了兩支燧發槍，因為他們認為帶燧發槍比撞針槍更合適些。燧發槍需要的火石很容易補充，而撞針槍卻必須用雷管，如果經常使用，他們有限的貯存就要用完了。可是他們也帶了一支馬槍和一些彈藥。至於火藥，桶裡大約共有五十斤，他們必須稍微帶一些，但是工程師打算自己製造一種炸藥，這樣他們就可以把火藥節省下來。除了火器之外，他們又帶了五把妥藏在皮鞘裡的尖刀。有了這樣的裝備，難怪居民們可以懷著成功的希望，到大森林裡去冒險了。

　　不用說，潘克洛夫、赫伯特和納布有了這樣的裝備，自然是十分滿意；當然，賽勒斯．史密斯叫他們提出保證，非不得已不隨意亂放一槍。

　　早上六點鐘，平底船離岸了；包括托普在內，全體都上了船，他們開始向慈悲河口駛去。

　　半個鐘頭以前就漲潮了。潮水將要往裡流幾小時，這對航行是有利的，等到退潮的時候，逆流而上，就會增加一些困難。三天之內月亮就要圓了，潮勢已經很猛，足夠把船身保持在潮流的中心，使它漂浮著在高聳的兩岸之間迅速前進，而不需要用雙槳來增加它的速度。幾分鐘以後，探險家們就來到慈悲河的一個轉角處。七個月以前，潘克洛夫就是在這兒製造第一隻木筏的。

　　過了這個突出的轉角以後，河面開闊多了，船從高大的常綠樅樹濃蔭下駛過。

　　慈悲河兩岸的景色非常秀麗。大自然用河水和樹木隨意安排的美景，使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情不自禁地讚歎起來。他們愈往前走，樹木的種類就愈多。河右岸生長著美麗的榆樹科植物，這種為建築師珍視的榆樹，即使長期浸在水裡，也不致腐爛。此外還有同科的其他許多類樹木，其中有一種較為特殊，它的果仁含有一種非常有用的油。再往前去，赫伯特又發現了木通科植物，這是一種盤藤灌木，它的枝條在水裡浸過以後，可以做成極好的索具，他還看見兩三棵黑檀，帶有美麗的黑色奇異花紋。

　　平底船一到好靠岸的地方總要停下來，吉丁．史佩萊、赫伯特和潘克洛夫就拿著槍，隨著托普跳上岸去。除了獵得一些野味外，還可以碰到一些有用的植物；少年自然學家發現了一種藜科的野生菠菜和白菜類的許多十字花科蔬菜──這種蔬菜是一定可以移植的──感到非常高興，這裡還有水芹、蘿蔔、蕪菁，最後還有一些一米高的多毛多枝椏的草莖植物，結著褐色的種籽。

　　「你知道這是什麼植物嗎？」赫伯特向水手問道。

　　「菸草！」潘克洛夫大聲說，顯然，除了在他的菸斗裡以外，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這種他所心愛的植物。

　　「不是！潘克洛夫，」赫伯特說，「這不是菸草，是芥菜。」

　　「管它什麼芥菜！」水手說，「可是孩子，假如你碰到菸草，可千萬別放過它！」

　　「總有一天我們會找到的！」吉丁．史佩萊說。

　　「好吧！」潘克洛夫大聲說，「等到那時候，我就想不出我們的島上還缺些什麼了！」

　　他們把各種各樣的植物小心翼翼地連根挖起來，帶回了平底船，這時，賽勒斯．史密斯還在那裡想心事。

　　通訊記者、赫伯特和潘克洛夫就這樣不斷地上岸，有時上慈悲河的右岸，有時上左岸。

　　慈悲河的左岸比較平坦，可是右岸的樹木卻更茂密。工程師看了一下他的袖珍指南針，河的方向從第一個拐彎起，顯然是從西南到東北，大約三英哩之內幾乎是筆直的。然而在第一個拐彎以後，方向就可能改變了，慈悲河上游可能朝西北伸去，直到河流的發源地，富蘭克林山的支脈。

　　途中有一次登岸，吉丁．史佩萊竟捉住了四隻鶉雞。這種鳥的嘴又薄又長，頭頸細長，翅膀短小，尾巴幾乎沒有。赫伯特恰如其分地把牠們叫做鵪鶉，他們決定飼養這些鶉雞，作為他們未來家禽場上的第一批住客。

　　直到這時候，他們還沒有開過槍，第一聲槍響是在遠西森林中發出的，他們發現了一隻類似魚狗的美麗飛鳥。

　　「我認識牠！」潘克洛夫喊道，他的槍不由自主地從肩膀上滑了下來。

　　「你認識什麼？」通訊記者問道。

　　「我們第一次打獵的時候逃走的那隻飛鳥，我們曾用牠來給那一帶的森林命名。」

　　「啄木鳥！」赫伯特喊道。

　　不錯，這是一隻啄木鳥，牠的羽毛發著金屬的光澤。一顆子彈把牠打下來，托普把牠銜到平底船去了，同時又打下了半打猩猩鸚鵡。牠們的大小和鴿子差不多，羽毛摻雜著綠色，翅膀部分是深紅的，冠毛鑲著一道白邊。這些鸚鵡是少年打下來的，他感到非常得意。猩猩鸚鵡比啄木鳥要好吃得多，因為啄木鳥的肉太粗了。可是要讓潘克洛夫承認他所打到的不是最好吃的飛禽，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早上十點鐘，平底船來到了離慈悲河口將近五英哩的第二個轉角。他們就在這裡停下來，在美麗的樹蔭下吃早飯。這裡河流的寬度還有六十到七十英呎，河床的深度則在五、六英呎左右。工程師發現支流愈來愈多了，可是這些支流不能通航，因為它們不過是一些小溪。周圍的森林（包括啄木鳥林和遠西森林在內）一眼望不到邊。無論是在森林的深處，還是在慈悲河岸的大樹底下，都沒有人跡。探險的人們找不到絲毫可疑的跡象。看得出來，這些樹木根本沒有被砍柴斧碰過。椏杈橫生的灌木和深草叢中大樹間的爬藤也不曾被開路的人用刀砍過。假如遇難的人確是上過荒島的話，他們絕不會已經離岸了，然而叢林裡卻沒法找到這些在假定的遇難中脫險的人。

　　因此工程師急於要到林肯島的西海岸去，據他估計，這段距離至少還有五英哩。

　　他們繼續航行，慈悲河現在好像不是朝著海岸流，而是往富蘭克林山流去。他們決定只要河水還能叫船浮得起來，就照常用平底船向前進。這樣既省力，又不浪費時間，要不然，他們就必須用斧頭在密林中開路。可是潮水不久就失去了作用，不知是因為退潮（現在已經到退潮的時候了），還是離開慈悲河口太遠，總之，察覺不到海潮是在往前流動了，於是他們只好利用雙槳，赫伯特和納布每人拿了一支，潘克洛夫搖起櫓來繼續逆流前進。樹木愈來愈稀疏，樹木之間的距離隔得很遠，經常有些大樹孤零零地聳立著。可是它們彼此距離愈遠，長得也就愈加美麗，這是因為樹木之間空氣流通的緣故。

　　這一帶的植物是多麼茂盛美麗啊！植物學家看了這些花草樹木，一定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林肯島的緯度來的。

　　「尤加利樹！」赫伯特喊道。

　　不錯，正是這種美麗的樹木，這是一種亞熱帶的大樹，和澳大利亞、紐西蘭（這兩處都和林肯島在同一緯度）的尤加利樹屬於一類，這些樹木有的高達二百英呎，樹幹下部周圍有二十英呎，凹凸不平的樹皮有五英吋厚，裡面含有芳香的紅色樹脂。這種高大的桃金孃科樹木真是新奇少有，它們的葉子是垂直的而不是水平的，也就是說，向上長著的是葉邊，而不是葉面，因此，陽光很容易透過樹木射下來。

　　尤加利樹底下是一片綠茵，一群小鳥從灌木叢中逃出來，牠們在陽光裡振翼飛翔，像長了翅膀的紅寶石。

　　「好像是一種喬木！」納布喊道：「可是它有用嗎？」

　　「嘿！」潘克洛夫答道，「這些大樹就好像大胖子似的，中看不中用。」

　　「我認為你錯了，潘克洛夫，」吉丁．史佩萊說，「尤加利樹是製造家具的上等木料。」

　　「我還要補充一句，」赫伯特說，「尤加利樹的這一科包括很多有用的種類，其中番石榴的果實可以製造果子醬；丁香樹出產香料；安石榴樹結安石榴；桃金孃丁香樹的果實可以釀造美酒；烏葛楊梅樹含有很濃的酒精成分；石竹科的楊梅樹皮可以製成珍貴的肉桂；尤琴椒樹可以製造牙買加辣椒；普通楊梅的嫩芽和果子裡有時可以提取胡椒。尤加利樹可以提供一種香料，幾內亞尤加利樹的樹液經過發酵可以製成啤酒。一句話，澳大利亞所有的橡皮樹和鐵皮樹都屬於這種桃金孃科，它包括四十六屬和一千三百種。」

　　少年滔滔不絕地往下說，他興致勃勃地把他在植物學上的一點常識全講了出來。賽勒斯．史密斯一面聽，一面微笑著，而潘克洛夫別有一種驕傲的心情。

　　「很好！赫伯特，」潘克洛夫說，「可是我敢打賭，這些大樹絕不是你剛才提到的那些有用的品種！」

　　「不錯，潘克洛夫。」

　　「這就證實我剛才的話不錯了，」水手接著說，「這些大樹皮有什麼用處！」

　　「那你就錯了，潘克洛夫，」工程師說，「我們頭上這些高大的尤加利樹是有些用處的。」

　　「有什麼用處？」

　　「保持當地的環境衛生。你知道澳洲和紐西蘭的居民把它們叫做什麼嗎？」

　　「不知道，史密斯先生。」

　　「把它們叫做『寒熱病樹』。」

　　「是因為它們散布寒熱病嗎，」

　　「不，因為它們防止寒熱病！」

　　「好，我要記下來。」通訊記者說。

　　「記下來吧！親愛的史佩萊。尤加利樹可以驅除瘴氣已經得到證實了。在中歐和北非，有許多國家的土壤對健康是非常有害的，這種自然的解毒藥已經在那裡試驗過了，當地居民的衛生條件逐漸得到了改善。現在凡是有桃金孃科森林的地區，都沒有瘧疾了。這是已經得到證明的事實，因此這樣的環境對我們這夥林肯島上的居民是非常有利的。」

　　「啊！這個島真不錯！這個島真太好了！」潘克洛夫喊道，「我說，這兒什麼都有，只差……」

　　「會有的，潘克洛夫，會找到的，」工程師回答說，「可是現在我們要繼續航行，河流允許我們航到哪裡，我們就航到哪裡！」

　　他們又繼續前進了兩個鐘頭，這一帶長滿了尤加利樹，荒島的這部分森林裡，主要是這種樹。慈悲河彎彎曲曲地向前伸去，夾岸是高聳的綠色陡坡，河岸兩邊，都是望不到邊的尤加利樹。河床裡不時發現很長的水草，甚至還有一些突出的岩石，給航行增加很大的困難。划槳受到了阻礙，於是潘克洛夫只好用一支長竿來撐船。他們發覺河水愈來愈淺，平底船很快就要不好走了。太陽已經向水平線沉下去，滿地都是長長的樹影。賽勒斯．史密斯知道要想一下子就到達荒島的西岸是不可能的了，即使要繼續航行，河水又太淺，於是決定就地宿營。他估計他們離海濱還有五、六英哩，要在黑夜穿過陌生的叢林走完這一段距離，顯然是太遠了。

　　平底船穿過森林向前行駛，現在森林又漸漸地密起來，而且看來這裡「人煙」似乎比較稠密，假如水手沒有看錯的話，他好像看見樹上有許多猴子在跳躍。有兩三隻猴子甚至來到平底船的近旁，瞪著眼瞧他們，一點也不害怕，彷彿是初次看到人類，還不懂得害怕似的。要想一槍打中一隻這樣的猴子是非常容易的。潘克洛夫很想試一試，可是史密斯卻不贊成這種毫無意義的屠殺。這樣做比較謹慎，因為這種猴子（其實是人猿）看起來非常靈活有力，無緣無故地侵犯牠們大可不必，況且牠們很可能會不顧火器的威力，向探險家進攻。不錯，水手是純粹從食物觀點來看這群猴子的，他知道這種草食動物是極佳的野味，可是既然他們的口糧還很充裕，那麼浪費火藥就未免有些可惜了。

　　到四點鐘的時候，由於水生植物和岩石阻塞了河道，在慈悲河上航行更加困難了。兩岸愈來愈高，他們已經接近富蘭克林山的支脈，離慈悲河的源頭不會太遠了，因為它就是由南面山坡的澗水匯合而成的。

　　「一刻鐘以內，」水手說，「我們就非停船不可了，史密斯先生。」

　　「很好，就停吧，潘克洛夫，我們要紮一個野營。」

　　「我們離『花岡岩宮』有多遠了？」赫伯特問道。

　　「把河道的彎曲也計算在內的話，」工程師說，「我們來到了西北方七英哩左右的地方。」

　　「我們還要繼續往前走嗎？」通訊記者問道。

　　「是的，只要能往前走，我們還要往前走，」賽勒斯．史密斯回答，「明天一亮就離開平底船，我希望在兩個鐘頭之內能夠到達海濱，那樣我們就可以有一整天的工夫巡視海岸了。」

　　「那麼就往前走！」潘克洛夫道。

　　可是平底船馬上觸到了石頭的河底，現在河寬至多不過二十英呎。兩岸的樹木在河上搭成一個涼棚，使周圍的環境半明半暗。他們還聽見奔騰澎湃的瀑布聲，幾百英呎的上游顯然有一道天然的障礙。

　　河身突然拐了一個彎以後，他們透過樹木的間隙看見一個瀑布。平底船又碰到河底了，幾分鐘以後，它在右側的一棵大樹下靠了岸。

　　快五點鐘了。濃密的枝葉間閃耀著落日的餘暉，它照在這個小小的瀑布上，使濺起的水珠形成了一道七彩長虹。再往前，慈悲河就在遠處的灌木叢中消失了，那裡隱蔽著它的泉源。在這以下有無數支流向它匯合攏來，使它成為一條正規的河流，可是在這兒它只是一脈清澈的淺溪。

　　周圍景色優美，大家都同意在這裡露宿。他們跳下船來，立刻在一叢小樹下升起一堆篝火，假如必要的話，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還可以在附近的大樹杈枝上過夜。

　　大家都餓了，他們風捲殘雲般地吃完了晚飯，然後只等睡覺。可是，在入夜的時候，他們聽到一種可疑的咆哮聲。為了保障這群人平安地睡覺，他們燃起了一堆旺盛的烈火，火堆噼噼啪啪地響著。納布和潘克洛夫輪流守夜，不斷地大量加添燃料。他們在黑暗中彷彿看見從灌木叢中出來一些野獸圍繞著營地偷偷地走來走去。可是這一夜畢竟安然度過了。第二天，十月三十一日，他們早上五點鐘就都起來了，準備重新上路。

　　第四章

　　清晨六點鐘，大家匆匆地吃完早飯，找一條捷徑向荒島的西岸出發了。多長的時間才能走到呢？賽勒斯．史密斯曾說過，需要兩個鐘頭，可是這當然要看他們遇到的障礙性質如何。遠西森林長滿了一眼望不到邊的各種灌木叢。他們可能要在荒草、灌木和爬藤之間開闢道路，因此手裡拿著斧頭。槍枝也準備好了，這是因為夜間聽到野獸咆哮的緣故。

　　露宿的確實地點可以由富蘭克林山的方位來決定，火山就在北而下到三英哩的地方，他們只要筆直向西南走去就可以到達西岸了。他們把平底船小心地拴好，然後出發。潘克洛夫和納布至少給小隊準備了兩三天的糧食。這樣就不一定需要打獵了。工程師勸大家不要隨便開槍，免得岸邊知道這兒有人。他們第一次動用斧頭的時候是在瀑布以上不遠的一片乳香樹叢裡；賽勒斯．史密斯拿著指南針在前面引路。

　　附近森林裡的樹木大都在湖邊和眺望崗上見到過。其中有喜馬拉雅杉、洋松、檉柳、橡皮樹、尤加利樹、木槿、杉樹和其他樹木，都是普通的大小，因為樹木太密，妨礙了它們的生長，居民們需要一邊開路一邊走，因此不能走得很快。按照工程師的計劃，打算在這裡開一條路和紅河的道路連接上。

　　出發以來，居民們已經從荒島的高山斜坡地帶來到了乾燥的土地上。這裡植物茂盛，說明它不是吸收了地下沼澤的水分，就是受過某些小河的灌溉。可是賽勒斯．史密斯記得在到火山口去的時候，除了紅河和慈悲河以外，沒有見過其他的水源。

　　在第一段行程中，他們遇到無數的猴子，這些猴子在看到牠們從未見過的人類以後，都感到非常驚訝。吉丁．史佩萊打趣地說，也許這些活潑愉快的四足動物會把他們當作是自己的退化了的弟兄呢。

　　的確，這些徒步旅行的人每走一步都要受到灌木的阻礙，被爬藤勾住衣服，被樹幹攔住道路，而那些靈巧的動物，卻能在樹枝之間縱跳自如，通行無阻，和牠們比較起來，人類顯然遜色多了。幸虧這些猴子沒有表示任何敵意。

　　他們還看見一些西瑞、刺鼠、袋鼠和其他的齧齒動物，潘克洛夫很想開槍打牠們。

　　「你們現在跳吧，玩吧，」他說，「我們回來的時候再收拾你們！」

　　九點半的時候，突然有一條三、四十英呎寬的不知名的河流攔住了前進的道路。湍急的河水沖擊著河中央的岩石，濺起一片白沫。河水很深，也很清澈，但是完全不能越過。

　　「我們無路可走了！」納布喊道。

　　「不，」赫伯特說，「這條小河算不了什麼，我們可以很容易游過去。」

　　「那何必呢？」史密斯答道，「這條河顯然是通向大海的。我們還是留在這邊，沿著河岸走，要是不能馬上到達海濱那才怪呢。前進！」

　　「等一會兒，」通訊記者說，「給這條河起個什麼名字呢，朋友們？別在我們的地圖上留下空白。」

　　「好！」潘克洛夫說。

　　「給它起個名字吧，孩子。」工程師對少年說。

　　「等我們到達河口以後再起不好嗎？」赫伯特回答說。

　　「很好，」賽勒斯．史密斯說，「我們不要停頓，盡快地沿河前進吧。」

　　「再等一會兒！」潘克洛夫說。

　　「什麼事？」通訊記者問道。

　　「雖然不許打獵，我想捕魚總可以吧？」水手說。

　　「我們不能浪費時間。」工程師答道。

　　「哎！只要五分鐘！」潘克洛夫接著說，「為了我們的早餐著想，我只要五分鐘！」

　　於是潘克洛夫趴在岸上，把胳膊伸到水裡去，馬上就從岩石縫裡抓起好幾打活琵琶蝦來。

　　「好！」納布一面前去幫助水手，一面說。

　　「我說，島上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菸草！」潘克洛夫嘆了口氣，喃喃地說。

　　捕魚的時間還不到五分鐘，因為滿河都是琵琶蝦。他們裝滿了一袋湛藍色的帶殼動物。然後又繼續上路了。

　　他們在河岸上比在森林裡走得更快、更容易。他們不時發現一種動物的足跡，這是一種巨大的野獸，大概是到河邊來喝水的，可是實際上卻一隻也看不見，顯然，那隻西瑞不是在這一帶林中被槍彈──潘克洛夫曾被它崩掉一顆牙──打中的。

　　同時，史密斯從這股急流看出，他和他的夥伴們離西岸比自己原先想像的要遠得多。的確，假如河口離開這兒只有幾英哩的話，上漲的潮水這時候一定要把河水頂回來了。可是事實上並不是這樣，河水還是自由自在地流著，工程師感到非常奇怪，他不時拿出指南針來，看看是不是河流拐了幾個彎又把他們帶回遠西森林去了。

　　河面終於寬起來，河水也不那麼湍急了。右岸的樹木和左岸同樣稠密，要想透過樹林看見什麼東西簡直不可能，可是這一片森林裡目前顯然沒有人，因為托普沒有叫，──要是附近有陌生人的話，這隻機警的狗絕不會沒有一點表示的。

　　十點半的時候，賽勒斯．史密斯突然聽見赫伯特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停下來喊道：

　　「海！」

　　幾分鐘以後，荒島西海岸的全景就呈現在他們的面前了。

　　可是這和他們無意中著陸的東海岸顯得多麼不同啊！這裡沒有花岡岩的峭壁，沒有岩石，甚至連沙灘也沒有。森林一直伸展到海邊，高大的樹木俯身在海面上，激起的浪花飛濺著枝葉。一般的海岸不是一片廣闊的沙灘，就是成堆的亂石，可是這裡的海岸卻和別處不同，它是一道邊緣，上面生長著美麗無比的樹木。海岸比水平面稍微高一些，這片肥沃的土壤下有著花岡岩的基層，風雅宜人的森林生長在上面，和生長在荒島內陸上的一樣牢固。

　　他們來到了一個不知名的港岸上，這個海港只能勉強容納兩三艘漁船。它是一條通向新河的海峽，這條新河不同於一般的是：它的河水不是緩緩地流向大海，而是從一個高達四十多英呎的地方傾瀉下去的，這就是他們在河的上游感覺不到漲潮的原因。的確，即使太平洋的潮水達到了最高潮，也絕不可能升得跟這個河面一樣高，而且無疑的，即使再過幾百萬年，潮水也沒法把花岡岩侵蝕成一個真正和海水相接的河口。

　　大家同意把這條河命名為瀑布河，迎面往北，森林的邊緣連續約有二英哩長，然後樹木稀疏了，再往外去，風景如畫的山崗從北到南幾乎形成一條直線，相反的，在瀑布河和爬蟲角之間的海岸上則全是森林，美麗的樹木，有的筆直沖天，有的彎腰拂水，洶湧的海浪沖刷著它們的根部。現在，他們就要在這片海濱，也就是在整個的盤蛇半島上進行搜索了，因為這部分海岸正是遇難者天然的棲身之地，其他空曠而荒蕪的海岸是不能供他們居住的，

　　這一天天朗氣清，納布和潘克洛夫在一塊山石上準備著早飯，這裡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周圍沒有一隻船，視線之內什麼也沒有。可是在沒有搜查到盤蛇半島的海岸盡頭以前，工程師是不肯罷休的。

　　早飯很快就吃完了，十一點半的時候工程師下令動身。為了能繼續循著海岸前進，他們沒有到峭壁和沙灘上去，只在大樹的濃蔭下穿行。

　　從瀑布河到爬蟲角大約有十二英哩。假如有一條平坦的道路，只要四個鐘頭就可以走到了，他們也不必匆忙，可是現在卻需要雙倍的時間，因為要繞著大樹走，遇見灌木還要砍伐，有了爬藤必須斬斷，每走一步都受到阻礙，這些困難大大地延長了行程。

　　這裡絲毫看不出最近有船遇險的跡象。吉丁．史佩萊說得對，遺留下來的東西可能被海水沖走了，因此他們不能因為找不到蹤跡，就認為根本沒有船隻在海濱遇險。

　　通訊記者的論點是正確的，況且槍彈的事情也證明了過去三個月內一定有人在林肯島上開過槍。

　　已經五點鐘了，他們離開盤蛇半島的盡頭還有二英哩。事實很清楚，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到達爬蟲角以後，想在天黑以前趕回他們在慈悲河發源處的營地是來不及了，因此必須在海角上過夜。好在他們並不缺少糧食，岸上雖然沒有走獸，卻有大量的飛禽──啄木鳥、錦雞、角雉、松雞、猩猩鸚鵡、鸚鵡、紅鸚鵡、野雞、鴿子，以及許許多多其他鳥類。每一棵樹上都有鳥窩，每一個鳥窩裡都住著飛鳥。

　　將近七點鐘的時候，探險家們拖著疲倦的腳步到達了爬蟲角。這裡是海邊森林的盡頭，海岸又恢復了原來的面貌：散布著岩石、暗礁和泥沙。這裡很可能找到一些東西，可是夜幕已經低垂，進一步的搜索只好等到明天了。

　　潘克洛夫和赫伯特急忙尋找適合露宿的地方。少年在遠西森林的盡頭發現了幾叢密集在一起的竹子。

　　「好呵，」他說，「這個發現很有價值。」

　　「有什麼價值？」潘克洛夫問道。

　　「當然，」赫伯特回答說，「我可以告訴你，潘克洛夫，把竹子削成柔軟的竹蔑可以用來編籃子；把竹皮搗成糊漿可以製造中國紙；根據竹竿的粗細，可以把它們做成竹竿和竹管，用來輸水；極大的竹子是上等的建築材料，因為它們既輕便又結實，而且不怕蟲蛀。還有，齊竹節鋸成一段一段的，一頭帶節，可以當杯子用，這種杯子在中國非常流行，不過，你對這個是不會發生興趣的。可是……」

　　「可是什麼？」

　　「假如你不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印度人把竹子當蘆筍吃。」

　　「三十英呎高的蘆筍！」水手叫道，「好吃嗎？」

　　「好吃極了，」赫伯特回答說，「可是吃的並不是三十英呎高的竹竿，而是嫩芽。」

　　「好極了，孩子，好極了！」潘克洛夫答道。

　　「我再補充一句，把嫩莖剝去皮泡在醋裡就成了上等的調味品。」

　　「愈說愈好了，赫伯特！」

　　「最後，竹子裡還有一種香甜的汁水，可以用來製造一種非常可口的飲料。」

　　「完了嗎？」水手問道。

　　「完了！」

　　「能夠拿來當菸抽嗎？」

　　「不能，可憐的潘克洛夫。」

　　赫伯特和水手很快就找到可以過夜的地方了。岩石上有許多洞穴，這多半是被西南風激起的海浪衝擊成的，在這些洞穴裡棲身，就可以避免夜晚的涼風。可是他們正打算走進一個洞去，突然聽見一聲吼叫。

　　「往後退！」潘克洛夫喊道，「我們的槍裡裝的都是小粒子彈，這隻野獸能叫得這麼大聲，看樣子牠是絕不在乎的！」於是水手抓住赫伯特的肩膀，把他拉到一塊岩石後面，正在這時候，一隻彩色斑斕的野獸在洞口出現了。

　　這是一隻美洲豹，大小至少和亞洲種差不多，也就是說，整個身子有五英呎長。牠那金黃色的毛片上有著黛眉似的條紋和整齊的卵形黑點，和雪白的胸膛形成鮮明的對比。赫伯特知道牠是老虎的勁敵，和大豺狼的勁敵花豹一樣，都是可怕的猛獸！

　　牠往前邁了一步，目光炯炯地望著周圍，毛髮倒豎起來，好像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聞到人味了。

　　這時候通訊記者從一塊石頭後面跑了出來，赫伯特以為他沒有看見野獸，正打算衝過去攔他，吉丁．史佩萊對他做了一個手勢，教他不要動。他已經有遇見老虎的經驗了，他走到離野獸只有十英呎的地方，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把槍抵在肩窩上，使全身肌肉完全保持不動。野獸正打算縱身跳過來，就在這時候，一槍打在豹的兩眼之間，牠就倒斃在地上了。

　　赫伯特和潘克洛夫向牠跑去。納布和史密斯也跑過來，他們注視了一會倒在地上的野獸，不禁想到，用那美麗的獸皮把「花岡岩宮」的大廳裝飾起來真是太美了。

　　「啊，史佩萊先生，我真是既羨慕你又妒忌你！」赫伯特不禁熱烈地喊道。

　　「好，孩子，」通訊記者答道，「你也能做到的。」

　　「我！這麼沉著！……」

　　「赫伯特，你只當牠是一隻野兔子，就能非常沉著地開槍打牠了。」

　　「對啊，」潘克洛夫答道，「牠並不比兔子狡猾！」

　　「現在，」吉丁．史佩萊說，「牠已經把窩讓出來了，朋友們，我們幹嘛還不進去過夜呢？」

　　「也許還有別的野獸會來。」潘克洛夫說。

　　「在洞口燃起一堆火，」通訊記者說，「野獸就不敢進門了。」

　　「那麼，到豹窩裡去吧！」水手拖著野獸說。

　　於是，納布留下來剝豹皮，他的同伴們到森林裡撿了許多乾柴來堆在洞口。

　　賽勒斯．史密斯看見那叢竹子以後，就砍下一些來，和木柴放在一堆。

　　做完這些事，他們就鑽進洞去了，洞裡到處都是白骨，他們準備好槍枝，以防突然遇到襲擊；吃過晚飯，在臨睡以前，他們把洞口的篝火點了起來。一陣陣的爆炸聲（說得更確切些，是一連串的爆炸聲）打破了周圍的沉寂！這是竹子的聲音，當火焰燒到它們的時候，它們就像爆竹似的爆炸起來。任何膽大的野獸聽了這一片響聲也要膽寒的。

　　這種產生巨響的爆炸法不是工程師發明的，據馬可孛羅說，好幾世紀以來，中亞細亞的韃靼人都是用這種方法來驅散到他們的帳篷附近來的野獸。

　　第五章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伙伴們在美洲豹禮讓給他們的山洞裡，像土撥鼠似的睡了一夜。

　　日出的時候，他們都來到了海角盡頭的海岸上，仔細觀察著海面；這裡能看到周圍三分之二的水平線。工程師最後一次斷定了海上既沒有一隻航行的船，也沒有一隻難船的殘骸，甚至用望遠鏡也看不見任何可疑的東西。

　　岸上也是這樣，至少在形成海角南邊三英哩長的一條直線上什麼也沒有，因為海岸的其他部分被隆起的高地遮住了，而且即使在盤蛇半島的盡頭，也看不見爪角。

　　荒島的南岸還沒有視察過。他們要不要馬上就出發，是不是到那裡去花上十一月二日整天的時間呢？

　　這一點他們最初並沒有計劃在內。當他們在慈悲河發源的地方棄舟登岸的時候，只是決定在西岸觀察一下，然後到船上來，從慈悲河回「花岡岩宮」去。當時史密斯認為西岸是能住人的，不論是遇難的船，還是在正常航行中的船隻都可能在這裡停泊。可是他現在發現這裡並沒有適合拋錨的地方，因此他打算到南邊去，在那裡也許可以找到他們在西邊所沒有發現的東西。

　　吉丁．史佩萊建議繼續探索，以便完全解決這個假定的遇險問題，他問爪角離半島盡頭大概有多遠。

　　「假如把海岸的曲折計算在內的話，」工程師答道，「大概有三十英哩。」

　　「三十英哩！」史佩萊說。「這可得走個幾天呢。不過，我想我們可以從南部海濱回『花岡岩宮』去。」

　　「可是，」赫伯特說，「從爪角到『花岡岩宮』至少還有十英哩。」

　　「一共算它四十英哩吧，」通訊記者說，「別害怕。我們對於陌生的海岸總得視察一下，這樣以後就不需要重新探索了。」

　　「很好，」潘克洛夫說。「可是平底船呢？」

　　「船已經留在慈悲河的發源地一天了，」吉丁．史佩萊答道，「留兩天也不要緊！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理由認為島上有賊！」

　　「可是，」水手說，「我一想起海龜的事情來，就沒法相信這一點了。」

　　「海龜！海龜！」通訊記者說，「你還不相信是海水把它翻過來的嗎？」

　　「誰知道呢。」工程師喃喃地說。

　　「可是……」納布說。

　　納布顯然有話要說，然而他張開了嘴，卻沒有說下去。

　　「你想說什麼，納布。」工程師問道。

　　「假如我們沿著海岸回爪角去，」納布回答說，「繞過爪角，我們的去路就要被攔住……」

　　「被慈悲河攔住了！當然囉，」赫伯特接著說，「我們既沒有橋又沒有船可以渡河。」

　　「可是，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補充道，「只要有幾根樹幹，我們就可以毫不困難地渡過河去的。」

　　「不要緊，」史佩萊說，「假如我們打算找一條近路到遠西森林去的話，我們就有必要搭一座橋！」

　　「一座橋！」潘克洛夫喊道，「對啦，史密斯先生不是最好的工程師嗎？必要的時候他可以給我們搭橋的。至於大家在今天晚上要到慈悲河的對岸去，這個我可以負責，保證讓你們身上一滴水也不沾。我們還有一天的糧食，而且我們還可以打到大量的野味。走吧！」

　　通訊記者的建議在水手的熱烈支持下，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同，事實上人人都希望解決疑團，從爪角回去就可以完成探險任務。可是現在連一個鐘頭也不容浪費了，因為四十英哩是一段漫長的路程，他們不到天黑休想回到「花岡岩宮」。

　　早上六點鐘，小隊出發了。為了謹慎起見，槍裡都裝上了子彈，托普被派在森林的邊緣搜索，大家跟在牠後面前進。

　　半島的尾端形成一個海角，從海角的盡頭算起，海岸的周圍長達五英哩。這一段海岸很快就搜查完畢了，甚至經過最仔細的檢查也沒有發現任何過去或現在有人登陸的痕跡：沒有殘存的東西，沒有紮營的跡象，沒有燃燒的灰燼，連一個腳印也沒有！

　　居民們到達了海角，弧形地帶就到這裡為止，以後就拐向東北，形成華盛頓灣。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的南部海濱，它的盡頭就是二十五英哩以外的爪角。透過清晨的薄霧，可以隱約看見爪角的輪廓。由於人們的錯覺，它好像是懸掛在陸地和海洋之間的。

　　從他們所站的地方到對面的巨大港灣之間，海岸一共可以分成三個部分，眼前一帶地勢平坦，背景是一片森林；往前看，海岸比較曲折，許多尖角突出在海面上；最後直到爪角是一片黑色的岩石，它們堆成一片零亂的圖案。

　　這就是荒島上這一部分的形勢，他們停留了片刻，大概地看了一下。

　　「假如有船到這兒來，」潘克洛夫說，「那它非沉不可。到處是沙洲和暗礁！這個地方太險了！」

　　「要是船沉了，總會遺留下一些東西的。」通訊記者說。

　　「石頭上也許會有木片，可是沙灘上卻不會有。」水手說。

　　「為什麼？」

　　「因為沙灘比石頭還要危險，不管什麼東西掉在上面，都會陷下去的。上百噸的大船隻，只要幾天就會連船身都不見了！」

　　「那麼，潘克洛夫，」工程師問道，「假如有船在這兒遇了險，現在找不著它的遺跡，不是就沒有什麼奇怪了嗎！」

　　「不錯，史密斯先生，加上時間和風暴的原因，這是不足為奇的。可是，即使在這種情況之下，居然沒有一點桅杆和圓木被拋到波浪達不到的海岸上來，這還是不能想像的。」

　　「那麼，我們繼續尋找吧。」賽勒斯．史密斯說。

　　他們走了二十英哩的路程，到達了華盛頓灣的另一邊，這時已經是下午一點鐘了。

　　於是他們停下來吃飯。

　　海岸從這裡開始曲折起來，布滿了岩石和沙洲。波濤久久地衝擊著海灣中的岩石，形成一道水花四濺的邊緣。從這個海角直到爪角，森林和礁石之間的海岸非常狹窄。

　　由於海灘上有許多岩石，現在走路更加困難了。愈往前，花岡岩的峭壁愈高，只看得見它的頂端有綠色的樹梢。

　　休息了半個鐘頭之後，他們又繼續趕路了，岩石之間到處都要檢查一番。潘克洛夫和納布只要發現一樣東西，甚至在海浪裡也要衝過去看一看。可是他們什麼也沒有發現，只是一些奇形怪狀的石頭迷惑了他們。有一點他們倒是肯定了，就是附近盛產可以食用的蛤蜊，可是現在慈悲河兩岸之間來往還很不方便，運輸困難，這個發現對他們並沒有多大價值。

　　在海岸上，他們沒有發現任何東西可以幫助他們解釋明白這個假定的遇險。雖然任何一件值得注意的東西（例如難船的殘骸）都逃不出他們的眼睛，任何一根桅杆和圓木都和二十英哩以外的那個箱子一樣，可能被沖上岸來，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現。

　　將近三點鐘的時候，史密斯和他的伙伴們來到了一條暢流的小溪邊。小溪形成一個天然的港口，這個港口在海裡是看不見的，只有通過一條狹長的海峽，才能進來。

　　在小溪的背後，劇烈的地震把岩石的邊地分裂開來了，從一個破口往上去，可以經過一個角度很小的斜坡來到一塊高地上，這塊高地離爪角至少十英哩，因此，它和眺望崗的直線距離也就是四英哩。吉丁．史佩萊向伙伴們建議在這兒休息一下。大家馬上同意了，因為經過一番跋涉以後，他們都覺得很餓，雖然還不到平時吃飯的時候，可是誰也不反對吃一點兒野味來充飢。這一頓飯可以使他們一直維持到吃晚飯的時候，而晚飯他們是打算回到「花岡岩宮」以後再吃的。幾分鐘以後，大家坐在一叢美麗的海松下面，納布從口袋裡拿出食品，他們就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了。

　　這個地方高出海面五、六十英呎。周圍的視野很廣，可是在海角以外，只能看到聯合灣。由於隆起的地面和森林形成一道屏障，遮住了北邊的地平線，因此在這裡就看不見，也不可能看見小島和眺望崗了。

　　不用說，雖然他們可以看到很大的一片海洋，雖然工程師用望遠鏡掃視了水平線，結果還是找不到船隻的蹤跡。

　　自然，海岸上從水邊到峭壁都同樣仔仔細細地查看過了，即使用儀器也檢查不出任何東西來。

　　「好吧，」吉丁．史佩萊說，「看樣子我們可以放心了，大概不會有人來和我們爭奪林肯島了！」

　　「可是那顆槍彈，」赫伯特大聲說，「那不是憑空想像出來的吧！」

　　「該死，不是的！」潘克洛夫喊道，他又想起他的缺牙來。

　　「那麼該怎麼下結論呢？」通訊記者問道。

　　「那就是，」工程師回答說，「三個月以前，或者更早一些，不管有意無意，是有一隻船上這兒來過的！」

　　「什麼！賽勒斯，那麼你認為它是一點痕跡也不留地陷到沙灘裡去了嗎？」通訊記者叫道。

　　「不，親愛的史佩萊！你想，我們既然可以肯定有人到島上來過，同樣也可以肯定他現在已經離開這兒了。」

　　「那麼，假如我沒有誤會的話，史密斯先生，」赫伯特說，「你是說船又走了嗎？」

　　「當然。」

　　「我們錯過了一個回國的機會了嗎？」納布問道。

　　「恐怕是的。」

　　「很好，既然已經失去了機會，我們就繼續趕路吧；這也沒有法子。」潘克洛夫說，他不禁懷念起「花岡岩宮」這個老家來。

　　他們正打算起身，突然聽見托普大叫，牠從森林裡跑出來，嘴裡銜著一塊滿是泥汙的破布。

　　納布一把搶過來。這是一塊很結實的布！

　　托普還在叫，牠來回亂跑，好像要喊它的主人跟牠到森林裡去似的。

　　「現在可以猜破槍彈的啞謎了！」潘克洛夫大聲說。

　　「這兒有遇險的人！」赫伯特說。

　　「也許受了傷！」納布說。

　　「也許死了！」通訊記者作了補充。

　　他們都在森林邊緣的大松樹底下跟著狗跑。史密斯和他的伙伴們都準備好了火器，以防萬一。

　　他們在森林裡走了一程，還是沒有發現有人從這裡經過的痕跡，不禁有些失望。灌木和爬藤都沒有遭到損壞，他們甚至像在密林裡一樣，需要用斧頭去砍它們。很難想像這裡曾經有人走過，可是托普還是來回亂跑，看起來這隻狗不像是在隨意找什麼，而像一個有頭腦的人在追索一件心事。

　　七、八分鐘以後，托普在許多株大樹之間的空地上停住了，他們看看周圍，可是灌木叢下和大樹之間都沒有什麼。

　　「怎麼了，托普？」賽勒斯．史密斯說。

　　托普叫得更大聲了，在一棵高大的松樹下跳躍著。突然潘克洛夫喊道：

　　「啊，好！太好了！」

　　「什麼？」史佩萊問道。

　　「我們到海裡和陸地上去找遇難的船！」

　　「怎麼？」

　　「怎麼，現在卻在空中找到了！」

　　水手指著勾在一棵松樹頂上的一大塊白布，托普銜給他們的就是上面掉下來的一小片。

　　「這也不是破船呀！」吉丁．史佩萊大聲說。

　　「對不起！」潘克洛夫答道。

　　「怎麼？是……？」

　　「這就是我們的飛船，我們的氣球遺留下來的全部東西，全在上頭呢，在那棵樹頂上！」

　　潘克洛夫沒有錯，他高興得大叫起來：

　　「這些布很好！這些布夠我們用好幾年呢。我們可以用它做手帕和襯衫！哈哈，史佩萊先生，這個荒島的樹上能結襯衫，你說怎麼樣？」

　　氣球在最後一次的空中飛行以後，居然落在島上，使他們失而復得，這對林肯島上的這群居民來說，不管他們是打算就這樣把它留起來，還是用它回到故土，或者是打算很好地去了布上的漆，利用這幾百碼上等棉布，都是一件莫大的喜樂。因此人人都和潘克洛夫一樣高興。

　　現在，首先必須把這個殘缺不全的氣球從樹上取下來，好好地保存著，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納布、赫伯特和水手爬到樹上去，想辦法去解這個癟了氣的氣球。

　　他們工作了兩個鐘頭以後，不但把帶有活門、彈簧和黃銅零件的氣囊拿到地上來，而且網子（也就是大量繩索）、套環和吊繩也都取下來了。氣囊除了一小部分──只是下部扯壞了──以外，其他完好無缺。

　　這真是喜從天降。

　　「一樣的，史密斯先生，」水手說，「即使我們決定離開這個島，我們也不會乘氣球，是不是？這種飛船不會聽我們擺佈，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去的，我們在這方面已經有相當的經驗了！你瞧，我們可以造一隻二十來噸重的船，用那些布做一面主帆，一面前帆和一面三角帆。剩下來的布就用它做衣服穿。」

　　「再說吧，潘克洛夫，」賽勒斯．史密斯說，「再說吧。」

　　「在沒處理以前，一定要把它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納布說。

　　當然，目前他們是沒法把這些布和繩索搬回「花岡岩宮」去的，因為分量相當重，需要找一輛適當的車子才能搬運，在搬運以前，不能把這些寶貝留在露天的地方，聽憑雨打風吹。在共同努力之下，他們把它一直拖到岸邊，那裡有一個石頭洞，根據它的位置，這裡是不會有風雨侵入的。

　　「我們需要過一個櫃子，現在有了，」潘克洛夫說，「可是我們沒法上鎖；為了謹慎起見，還是把洞口堵起來吧。我倒不是怕兩條腿的賊來偷，我擔心的是那些四隻腳的野獸！」

　　六點鐘的時候，一切都收拾停當了，他們給小溪起了一個恰當的名字叫氣球港，然後就沿著爪角繼續前進了。潘克洛夫和工程師討論了許多計劃，他們一致主張不要耽擱，盡快地去實現這些計劃，首先必須在慈悲河上架一座橋，以便和荒島的南部聯絡，然後拉著大車來，把氣球運回去，單靠平底船是沒法把它裝回去的；再下一步他們就可以造一隻帶甲板的船，潘克洛夫打算造一艘單桅快船，他們可以用來環航全島，以及做其他用途。

　　這時候黑夜降臨了，當他們走到發現寶箱的遺物角時，天色已經昏黑。在這裡，和在別處一樣，還是找不到一點難船的痕跡，再一次證實了史密斯以前所下的結論。

　　遺物角離「花岡岩宮」還有四英哩，他們沿著海岸來到慈悲河口，抵達慈悲河第一個轉角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了。

　　這裡的河面有八十英呎寬，要想渡河是很困難的，可是潘克洛夫事先已經提出保證要克服這個困難，因此他只好硬著頭皮去想辦法。這一行人已經疲憊不堪了。他們走了很長的一段路，而且在取下氣球時又費盡了手腳。他們恨不得馬上就回到「花岡岩官」裡去，飽餐一頓，然後睡覺，假如河上有橋的話，只要一刻鐘，他們就可以到家了。

　　夜色非常黑暗。潘克洛夫打算實踐自己的諾言，製造一個木筏以便渡過慈悲河。他和納布各自拿著利斧，在河邊選了兩棵樹，齊根砍伐起來。

　　賽勒斯．史密斯和史佩萊坐在岸邊，準備去幫助伙伴們，赫伯特在附近徘徊。少年走到河邊以後，突然跑回來指著慈悲河喊道：

　　「什麼東西在那兒漂？」

　　潘克洛夫停止了工作，在黑暗中隱隱約約看見有一個東西在移動。

　　「一隻平底船！」他喊道。

　　大家都跑上前去，果然有一隻小船順流而下，他們不禁大吃一驚。

　　「來船注意！」水手喊道，他也不考慮一下，是不是不作聲更好些。

　　沒有回答，小船繼續向前漂來；離他們至多不過十二英呎的時候，水手突然喊道：

　　「是我們的船呀！它的繩子斷了，所以才順水漂流下來的。來得正好。」

　　「我們的船？」工程師喃喃地說。

　　潘克洛夫沒有看錯。正是他們的平底船，船上的繩索肯定是斷了，它是從慈悲河的上游一直漂來的。現在必須把它截住，否則急流就要把它沖出河口去了，納布和潘克洛夫用長竿巧妙地把它搭住了。

　　平底船靠岸了。工程師首先跳了進去，經過檢查以後，發現繩子果然是在岩石上磨斷的。

　　「哼，」通訊記者輕輕地對他說，「這真是怪事。」

　　「的確奇怪！」賽勒斯．史密斯答道。

　　不管奇怪不奇怪，他們是幸運的。赫伯特、通訊記者、納布和潘克洛夫都陸續上了船。繩子是磨斷的已經沒有疑問，奇怪的是：這隻船竟不前不後在這時候被他們半路截住，早一刻鐘或是晚一刻鐘，它就要漂流到大海裡去了。

　　他們生活的時代已經不是神話時代了，要不然，他們一定會認為荒島上有什麼神仙在暗中保佑他們呢！

　　他們划了幾槳，就到了慈悲河口。平底船停在「石窟」附近的海面，大家都往「花岡岩宮」的軟梯跑去。

　　可是這時候托普突然憤怒地狂叫起來，納布正在找梯子，也突然喊了一聲。

　　梯子不見了！

　　第六章

　　賽勒斯．史密斯一言不發，站住了。他的伙伴們在黑暗中摸索著石壁，也許是軟梯被風吹到旁邊去了，也許它掉在地上……可是到處無影無蹤。是不是一陣狂風把它吹到半截的平臺上去了呢？這一點在黑暗中還無法證實。

　　「假如是開玩笑的話，」潘克洛夫喊道，「這也就太過火了，回到自己的家門口卻找不到進屋去的梯子，對於累得要命的人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納布無法可施，急得大叫大嚷。

　　「我現在才感到林肯島上的怪事層出不窮！」潘克洛夫說。

　　「奇怪嗎？」吉丁．史佩萊接口道，「一點兒也不奇怪，潘克洛夫，再自然也沒有了。有人乘我們出去的時候佔據了我們的房子，把軟梯拉上去了。」

　　「有人，」水手喊道，「你說是誰？」

　　「除了放槍的那個獵人還有誰。」通訊記者接著說，「沒有別的，算我們倒楣！」

　　「假如上面有人的話，」潘克洛夫開始不耐煩地說，「我喊他一聲，他準會答應的。」

　　「喂──」水手用霹靂似的聲音拉長了這個字喊起來，峭壁和山石間不斷傳來回聲。

　　他們側耳靜聽，好像有一種咯咯的笑聲，大家都猜不出它的由來。可是沒有人回答潘克洛夫，他一再大聲叫喚著，都沒有用。

　　的確，即使是最麻木不仁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也會不寒而慄，何況他們還不是那樣的人。在他們所處的環境中，每一件事都舉足輕重，但是，從他們留居在荒島上這七個月以來，的確還沒有遇到過一件像這樣的怪事。

　　雖然他們由於詫異而忘記了疲勞，然而他們還只能停留在「花岡岩宮」下面，他們不知道應該怎樣考慮，怎樣行動，明知道他們之中誰也不會給自己一個滿意的回答，大家還是互相詢問，人人都胡亂地猜想，而且愈想愈離奇。納布由於不能進廚房而感到遺憾，因為他們所帶的糧食已經吃得乾乾淨淨，現在又沒法補充了。

　　「朋友們，」賽勒斯．史密斯終於說，「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等到天亮，然後見機行事。我們先回『石窟』，安下身來，即使沒有吃的，至少可以睡一覺。」

　　「可是誰在和我們開這麼大的玩笑呢？」潘克洛夫又問了一遍，他猶猶豫豫地，不想離開這個地方。

　　不管是誰，最行得通的辦法還是工程師的建議，到「石窟」去等天亮。在這期間，他們命令托普在「花岡岩宮」的窗下看守，托普接到命令以後一聲不響。於是這隻勇敢的狗就留在懸崖腳下了，牠的主人和牠主人的伙伴們則在亂石叢中找地方安身。

　　這些人已經非常疲倦，然而如果認為他們能在「石窟」的沙石上面安眠的話，那就錯了。這不僅因為他們急於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是事出偶然，一到白天就能真象大白呢？還是有人在故意捉弄他們？──而且在那裡睡也極不舒適。但是，不管怎樣，他們的住所在當時是被霸佔了，一時也沒法進去。

　　「花岡岩宮」不僅是他們的住所，同時還是他們的倉庫。他們的全部武器、儀器、工具、火藥、食糧等等都在那裡。假如這一切都被洗劫一空，他們要從頭做起，製造新武器和新工具的話，這個問題的確是相當嚴重的。他們焦急不安，每隔幾分鐘就有一個人去看托普是不是還好好地守在那裡。只有賽勒斯．史密斯還像平時那樣鎮靜地等待著，然而，面對著這種不可思議的事實，他那堅強的理智也發揮不出力量來了。同時，當他想到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權威在他的左右──也許就在上面──的時候，他不禁惱恨起來。吉丁．史佩萊在這方面也有同感，於是他們兩個人低聲談論起這莫名其妙的情況，這種情況把他們的智慧和已往的經驗全難住了。這個島上肯定有什麼祕密，可是，怎樣去揭穿它呢？赫伯特只會幻想，只愛向史密斯問長問短。納布認為這是他主人的事，要不是怕伙伴們生氣的話，這位好心腸的黑人滿可以跟在「花岡岩宮」裡一樣安安穩穩地睡一宿。最著急的是潘克洛夫，他簡直氣瘋了。

　　「這是開玩笑，」潘克洛夫說，「是有人和我們搗蛋。我可不喜歡這種玩笑，這位開玩笑的人最好還是留神一些，假如一旦落到我手裡的話，我就要他好看！」

　　一線曙光才從東方露出來，大家就馬上武裝起來，回到峭壁旁邊的海岸上。朝陽直射著「花岡岩宮」，一會兒就會把它照得通亮的。在早晨五點鐘的時候，透過遮蔽的枝葉，可以看到緊閉著的窗戶。

　　一切看來都很正常；可是他們出發的時候關好的門現在卻敞開了，他們看見以後，不由失聲大叫起來。

　　有人到「花岡岩宮」裡去過了──這是毫無疑問的。

　　上半段軟梯向來是從門口掛到平臺上的，現在還在那裡掛著，可是下半段卻被拉到齊門檻的地方去了。顯然，這些侵略者想用這個方法來防止意外侵襲。

　　要弄清楚他們是什麼樣的人，究竟有多少人？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到現在還沒有一個人露面。

　　潘克洛夫又喊了一會兒。

　　沒有人回答。

　　「該死的東西，」水手喊道，「他們安安靜靜地好像睡在自己家裡似的。喂，你們這些強盜，土匪，海寇，約翰牛【註：英國人的通稱。】！」

　　潘克洛夫是一個美國人，當他罵到「約翰牛」的時候，他認為已經把對方汙衊到極點了。

　　現在太陽完全升起來了，陽光照亮整個「花岡岩宮」的正面，可是裡裡外外都是鴉雀無聲。

　　他們不知道「花岡岩宮」裡有沒有人，然而從梯子的位置看來顯然是有的，同時還可以肯定，不管這些人是誰，他們還沒有逃走。可是，怎樣才能把他們抓住呢？

　　赫伯特提議在箭上繫一根繩子，然後把箭向門檻上掛下來的軟梯上射去──射進軟梯的第一個空檔裡面。這樣他們就可以拽箭上的繩子，把軟梯從門檻拉到地面上來，恢復地面和「花岡岩宮」的交通。除此以外，顯然沒有別的方法；假如射箭的本領好，這個方法是可能成功的。好在弓箭都在「石窟」裡，他們還在那裡找到一些很輕的木槿繩子。潘克洛夫把它繫在一支上等的羽箭上。然後赫伯特就張弓搭箭，瞄準了軟梯的下部。

　　賽勒斯．史密斯、吉丁．史佩萊、潘克洛夫和納布都後退了幾步，這樣假如窗口有什麼東西出現的話，他們就可以一目瞭然了。通訊記者舉起槍來，把槍托抵在肩窩上，槍口對準「花岡岩宮」的門戶。

　　赫伯特拉滿弓，那支箭帶著繩子直飛出去，正射進軟梯的最後兩檔之間。

　　他們成功了。

　　赫伯特馬上抓住繩子頭，他正打算一下子把軟梯拉下來，突然從門縫裡伸出一隻手來，一把抓住繩子，把它拉進「花岡岩宮」去了。

　　「該死的東西！」水手喊道，「假如給你一顆子彈的話，你早就活不成了。」

　　「是誰呀？」納布問道。

　　「誰？你沒有瞧見嗎？」

　　「沒有。」

　　「是一隻猴子，一隻蜘蛛猿，一隻猩猩，一隻狒狒，一隻大猩猩，一隻猿猴。我們的住所成了猴窠了，牠們趁我們不在的時候從梯子上爬進去的。」

　　這時候，彷彿要證明水手的話沒有錯似的，有兩三隻猴子在窗口露出臉來，牠們打開窗戶，向房屋的主人作了無數個鬼臉。

　　「我早知道是開玩笑了，」潘克洛夫喊道，「可是我們非殺一儆百不可。」

　　說完以後，水手就舉起槍來，瞄準一隻猴子放了一槍。一隻猴子掉在沙灘上只剩下一口氣，其餘的都不見了。這隻大猴子顯然屬於獼猴類的第一目。也許是黑猩猩，也許是猩猩，也許是大猩猩，總之，牠屬於類人猿，這是因為牠們長得和人相似因而得名的，可是精通動物學的赫伯特卻一口咬定這是一隻猩猩。

　　「這個畜生長相多好啊！」納布喊道。

　　「好就好吧，」潘克洛夫答道，「可是我看還是沒法到屋子裡去。」

　　「赫伯特是一個射擊能手，」通訊記者說，「他的弓還在這兒。不妨再來試一下。」

　　「怎麼，這些猴崽子可機靈了，」潘克洛夫說，「牠們不會再到窗口來的，我們打不到牠們了，我一想到牠們如果在房間和倉庫裡耍起把戲來，就……」

　　「別著急，」史密斯說，「我們絕不會被牠們弄得毫無辦法的。」

　　「牠們不下來我真不敢相信，」水手說，「現在，史密斯先生，你知道上面有幾打嗎？」

　　潘克洛夫的問題很難回答，少年要想作第二次嘗試也不容易，因為梯子的下部又被拉進了門裡，他們在下面拉了兩次，繩子就斷了，軟梯卻還牢牢地留在原處。情況的確很令人為難。潘克洛夫急得暴跳如雷。從某一方面看起來，這個局面是很滑稽的，然而他卻絲毫也不覺得可笑。自然，他們最後是會把侵略者趕出去，重新回到家裡去的，可是這要等到什麼時候呢：又該怎麼辦呢？困難就在這裡。

　　兩個鐘頭過去了，在這一段時間內，這些猴子小心翼翼，不敢露面，可是牠們仍在裡面不出來，有三、四次門口和窗戶上探出一個鼻子或爪子來，他們馬上就給牠一槍。

　　「我們躲起來吧，」工程師最後說，「也許牠們認為我們去遠了，會重新出來的。史佩萊和赫伯特埋伏在石頭後面，一看見牠們出來就打。」

　　大家馬上就按照工程師的命令去做了，通訊記者和少年在這些人裡射擊技術最高明，他們找到一個不讓猴子看見的地方躲起來，這時，納布、潘克洛夫和賽勒斯爬上高地，到森林裡打獵去了，因為現在已經是早飯的時候，他們連一點餘糧也沒有。

　　半個鐘頭以後，打獵的人帶了一些野鴿子回來，他們盡可能把這些野鴿子烤得恰到好處。猴子還是一隻也沒有出來。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把托普留在窗下，去吃早飯了。吃完以後，又回來繼續埋伏著。

　　又過了兩個鐘頭，他們的情況還是沒有絲毫好轉。猴子銷聲匿跡，好像已經失蹤了似的，實際上牠們也許是看到同伴被打死，恐懼起來，又害怕槍聲，因此躲到房子的後半部，跑到倉庫裡去了。他們一想到倉庫裡所藏的珍貴東西，就急得跳起來，連工程師一再囑咐的耐心也不顧了，這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真糟糕，」通訊記者說，「最麻煩的是牠們鬧起來沒完沒了，我們竟毫無辦法。」

　　「可是我們總得想個法子把這些畜生趕出去，」水手喊道，「即使牠們有二十隻，我們也可以很快地制伏牠們的，不過這就必須和牠們面對面地打一場。來吧，難道沒法抓住牠們嗎？」

　　「我們想法子從原來湖邊的那個洞口到『花岡岩宮』裡去吧。」工程師說。

　　「啊！真糊塗！」水手喊道，「我怎麼會沒想到。」

　　的確，這是到「花岡岩宮」裡去，跟這群侵略者打仗和把牠們趕出去的唯一辦法了。不錯，洞口已經被石頭和泥土築成的牆堵住了，現在只有作一次犧牲，但這是很容易修補起來的。幸虧還沒有按照賽勒斯．史密斯的計劃，把湖水引到高處來淹沒洞口，要不然就要多費一些時間了。

　　他們帶著武器，拿了鋤頭和鏟子離開「石窟」，經過「花岡岩宮」的窗下，這時候已經十二點多鐘了；他們把托普留在原地，然後爬上慈悲河左邊的堤岸，往眺望崗走去。

　　可是他們朝著這個方向走了還不到五十步，就聽見托普怒吠起來。

　　於是大家又從河堤上衝下去。

　　他們一轉彎就發現情況變了。

　　一大群猿猴不知為什麼突然受了驚，正打算逃走。有兩三隻從一個窗口往另外一個窗口爬去，靈活得像雜技演員似的。其實把梯子放回原處就很容易下來，牠們卻根本沒有打算這麼做，大概驚慌得暈頭轉向，牠們已經忘記可以這樣逃跑了。現在這些居民們瞄準起來毫不困難，於是他們開槍射擊。許多猿猴，死的死，傷的傷，一陣叫喊，都跌到房間裡去了。其他往外衝的，跌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幾分鐘以後，居民們估計「花岡岩宮」裡一隻活猴也沒有了。

　　「哈哈！」潘克洛夫大喊起好來。

　　「不要喊這麼多好，行不行！」史佩萊說。

　　「為什麼？」水手說，「牠們都被殺光了。」

　　「我同意，」通訊記者說，「但是，空喊好還是不能進屋子的。」

　　「那麼，我們還是到水洞口去吧！」潘克洛夫說。

　　「對！」賽勒斯．史密斯說，「但是最好還是……」

　　這時候，彷彿是回答史密斯的話似的，只見一條軟梯從門檻上滑了下來，一直掛到地上。

　　「啊！」水手一面望著史密斯，一面喊道，「真奇怪！」

　　「真奇怪！」工程師喃喃地說，他首先跳上梯子。

　　「留神，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大聲說，「這些該死的畜生也許還沒有死光呢……」

　　「我們馬上就可以知道了。」史密斯一面回答，一面還是繼續往上爬。

　　大家都跟在他的後面，一會兒他們就來到門前了。他們到處搜索。但是一個人也沒有，在這群猴子「光臨」過的倉庫裡同樣也沒有一個人。

　　「那麼，梯子，」水子喊道，「是哪位大爺給我們送下來的呢？」

　　這時候只聽得一聲大喊，接著就有一隻很大的猩猩──牠原先是躲在走廊裡的──衝到屋子裡來，納布在後面緊緊地追趕著。

　　「啊，你這個強盜！」潘克洛夫喊道。

　　他手拿著利斧，正打算往猩猩的腦袋上劈去，賽勒斯．史密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說：

　　「留下牠吧，潘克洛夫。」

　　「饒了這個畜生？」

　　「是的！梯子是牠扔給我們的！」

　　工程師的語氣非常奇怪，使人聽了以後簡直不知道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可是大家還是撲在猩猩的身上，牠勇敢地自衛著，但很快就抵擋不住，被捆起來了。

　　「得！」潘克洛夫說，「現在已經捉住了，我們該怎麼處置牠呢？」

　　「當我們的僕人！」赫伯特答道。

　　少年並不是開玩笑，因為他知道，這種聰明的動物是可以加以利用的。

　　於是大家來到猿猴的近旁仔細端詳牠。牠是類人猿的一種，類人猿的顏面角和澳洲、南非的土人比起來並不見得相差很遠。這是一隻猩猩，牠既不像大猩猩那樣凶猛可怕，又不像狒狒那樣常常會輕舉妄動；既不像南美洲長尾猿那樣骯髒，也不像北非叟猴那樣暴躁，更不像犬面狒狒那樣本性惡劣。類人猿中有一種類型具有許多特點，證明牠們的智慧幾乎是和人相等的，這隻猩猩正是屬於這一個類型。如果在家裡留用的話，牠們可以伺候人、掃地、洗衣服、擦皮鞋，會規規矩矩地使用刀、叉、湯匙，甚至還能喝酒……做什麼事情都能和久經訓練的僕人一樣。

　　在「花岡岩宮」裡捉住的這隻猩猩個子非常大，有六英呎高，體格勻稱美觀，胸膛寬闊，頭顱不大不小，顏面角達六十五度，腦殼圓圓的，鼻子向外突出，長著一身光亮而柔軟的毛，總之，這是一隻優良品種的類人猿。牠的眼睛雖然比人的小一些，卻露出智慧的光芒，雪白的牙齒在鬍髭下閃閃發光，此外，牠的下巴底下還長著一小撮褐色的捲鬚。

　　「真漂亮！」潘克洛夫說，「假如我們懂得牠的話，就可以和牠交談了。」

　　「可是，主人，」納布說，「真的嗎？我們真的要收牠當僕人嗎？」

　　「是的，納布，」工程師笑道，「你可別嫉妒。」

　　「我相信牠會伺候得很好的，」赫伯特又加了一句，「牠看起來很年輕，很容易教導，我們不必用強力壓制牠，也不必像有些人那樣，拔掉牠的牙齒。只要待牠好一些，牠很快就會愛護牠的主人的。」

　　「會的。」潘克洛夫說，他對「開玩笑的人」的憤怒早忘得一乾二淨了。

　　於是他走到猩猩前面。

　　「老兄！」他問道，「你好嗎？」

　　猩猩哼了一聲，卻沒有什麼怒意。

　　「你願意加入我們的小隊嗎？」水手接著問道，「你願意為賽勒斯．史密斯先生服務嗎？」

　　猩猩又哼了一聲，表示回答。

　　「待遇是一日三餐，別的沒有了，你滿意嗎？」

　　牠第三次肯定地哼了一聲。

　　「這樣談話未免太簡單了。」吉丁．史佩萊說。

　　「簡單些好，」潘克洛夫說，「最好的僕人該是沉默寡言，沒有待遇，聽見嗎，伙計？我們先不給你待遇，可是將來假如認為你還不錯的話，那時候再加倍。」

　　於是小隊裡就新添了一個成員了。在給牠起名字的時候，水手提出一項要求：為了紀念他過去所認識的一隻猿猴起見，他請求叫牠朱波德，簡稱傑普。

　　就這樣，沒有經過其他儀式，小傑普就在「花岡岩宮」裡住下來了。

　　第七章

　　林肯島上的這群居民沒有被迫打開原有的洞口進房子，現在又從老路回到家裡來了，他們因此省掉一番充當泥水匠的麻煩。正當他們打算去打開洞口的時期，猿猴們突然莫名其妙地受了驚嚇，自己從「花岡岩宮」裡逃出來，這的確是他們的運氣。猴子們發現他們要轉移陣地來進攻自己了嗎？這是唯一能夠說明牠們退卻的理由。

　　他們乘白天把猿猴的屍體帶到叢林裡去，埋了起來，然後他們就忙著恢復被這群侵略者所搞亂的秩序──僅僅是混亂，而不是破壞，因為牠們雖然把屋子攪得天翻地覆，卻沒有損壞任何東西。納布又燃起了爐火，好在食品室裡的儲藏很豐富，人人都飽餐了一頓。

　　他們也沒有忘記傑普，給了牠許多南歐松子和塊莖，牠吃得津津有味。潘克洛夫把牠前肢的束縛鬆開了，可是覺得後肢還是綁著的好，等牠聽話一些再說。

　　吃完飯，在睡覺以前，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就圍著桌子坐下來討論計劃了，這些計劃需要趕快執行。最重要和最迫切的問題就是在慈悲河上搭一座橋，建立起荒島南岸和「花岡岩宮」之間的交通；然後造一個圍欄，預備馴養他們所打算捕捉的摩弗侖羊和其他毛用動物。

　　這兩個計劃可以幫助他們解決當前嚴重的穿衣問題。搭起橋梁以後，就很容易把氣球運來，那時候他們就可以得到布，圍欄裡的動物可以供給他們獸毛，用來做冬衣穿。

　　賽勒斯．史密斯打算把圍欄設在紅河的發源地附近，因為那裡有反芻動物所需要的大量新鮮牧草。從眺望崗到紅河發源地，有一段已經踐踏成道路；假如有一輛比原來好一些的大車，特別是假如他們能捉到一些獸類來拉車的話，把東西運到這兒來就非常容易了。

　　納布特別向大家提出一個問題，他認為圍欄離「花岡岩宮」這麼遠倒還不要緊，可是家禽場離這麼遠就不成了。當然，鳥類是必須離廚房近一些的，要建立這樣的家禽場，除了靠近原來洞口的那一段湖岸以外，似乎再也找不到更合適的地方了。

　　在那裡，不但可以繁育一般鳥類，而且還可以繁育水禽；他們首先要把在上次狩獵途中所捉到的鵪鶉養馴。

　　第二天，十一月三日，新的造橋工程開始了，人人都要參加這項重要的工作。居民們現在一下子都變成木工，扛著鋸、斧頭和鐵錘，從河岸上走下去。

　　潘克洛夫忽然說：

　　「昨天多虧小傑普把梯子還給了我們，可是今天我們出去的時候，牠會不會又想壞主意把梯子拿上去呢？」

　　「我們把梯子的下面緊緊地綁住。」賽勒斯．史密斯答道。

　　他們在沙地上牢牢地釘了兩個木樁，把軟梯縛住。然後就爬上了慈悲河的左岸，很快地來到河口轉角的地方。

　　他們停下來，考慮這裡能不能架橋。這個地點似乎很合適。

　　從這裡到前一天在南部海濱發現的氣球港只有三英哩半，在橋梁和氣球港之間很容易開闢一條適於大車通行的道路，使「花岡岩宮」和荒島的南部之間有極便利的交通線。

　　賽勒斯．史密斯向他的夥伴們提出一個方案，要把整個眺望崗孤立起來，使野獸和猿猴都到不了這裡。這樣，「花岡岩宮」、「石窟」、家禽場和耕種用的整個上半部高地都可以免得遭到牠們的劫掠了。這個計劃實行起來再容易也沒有了，工程師就打算這樣著手進行工作。

　　高地的三面已經有水圍住了，有的是人工開掘的，有的是天然的。西北方是格蘭特湖岸──從甬道的入口處，直到湖岸上排水的缺口。

　　北邊從湖岸的缺口直到海邊，是一條新的水道，這條水道在瀑布源頭的上下兩端，經過高地和岸邊自己沖出一條河床來，只要把這條小河的河床稍微挖深一些，就可以把獸類隔絕在外邊了，至於東部全境，從上述小河的河口到慈悲河口，則有大海作為屏障。

　　最後，南邊是慈悲河──從河口到轉角（也就是計劃搭橋的地方）的一段。

　　現在只剩下高地的西邊可以通行了，這一段從河流的拐彎到格蘭特湖的南角之間相隔約有一英哩。可是最簡便的辦法還是挖一條又寬又深的溝渠，這條溝渠可以用湖水把它灌滿，一旦湖水過多，就可以通過溝渠很快地流到慈悲河去。湖水驟然排出以後，湖面肯定就要降低一些了；賽勒斯．史密斯已經證實了紅河的水量相當大，足夠用來實現這項計劃。

　　「這樣一來，」工程師說，「眺望崗周圍都是水，就成為一個正式的島嶼了，要想和我們島上的其他領土連繫，只能通過橋，一座是我們打算搭在慈悲河上的；此外兩座小橋，一座在瀑布以上，一座在瀑布以下，都已搭好了；最後我們還要造兩座小橋，一座造在我計劃開鑿的運河上，另外一座通往慈悲河的左岸。假如這些橋能隨心所欲地吊起來的話，眺望崗就可以安如磐石了。」

　　為了使夥伴們了解得更清楚，賽勒斯．史密斯畫了一幅眺望崗高地的詳圖。這幅圖使大家明白了他的計劃，於是大家一致表示贊成。潘克洛夫揮舞著斧頭，大聲叫道：

　　「我們先去修橋吧！」

　　修橋是目前最迫切的工程。他們砍伐選好的樹木，除去杈枝，做成橫梁、托架和厚板。這座橋，在慈悲河右岸的一頭是固定的，可是在左岸的一頭卻是活動的，可以像某些運河的吊橋一樣，利用均衡錘吊起來。

　　這項工程當然是相當艱鉅的，雖然領導有方，還是花了不少的時間，因為慈悲河在這裡寬達八十英呎。必須在河床中打下一些橋樁，才能支撐橋板，為了打樁，就必須安裝打樁機。橋樁應該形成兩個弓架結構，使橋身能夠承受重量。

　　幸虧木工用具、金屬的安裝工具和這方面的專門人才都不缺少，夥伴們的熱情也很高。經過七個月的實際鍛鍊，他們在使用工具上已經有了高度的技術。必須說明，吉丁．史佩萊的技術也非常熟練，他的靈巧程度幾乎跟水手不相上下，潘克洛夫想道：「一個記者竟能這樣，真想不到！」

　　他們艱苦而有規律地進行了三個星期的勞動，才完成了慈悲河上的橋梁工程。他們甚至連吃早飯也在工地上吃，由於天氣很好，只有吃晚飯的時候才回「花岡岩宮」。

　　在這期間，小傑普對牠的新主人逐漸熟悉了，牠總是好奇地望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可是為了謹慎起見，潘克洛夫還沒有完全解除牠的束縛，他考慮得很正確，必須等到高地界河的計劃工程完成以後，才允許牠自由。托普和傑普相處得很好，牠們很願意在一起玩，可是傑普不論做什麼都是一本正經的。

　　十一月二十日，橋梁完工了。橋身的活動部分由於有均衡錘的作用，很容易懸吊，只要稍微用一些力氣，就可以把它升起來，樞紐和最後一根橫木（當橋落下的時候，就用它來支撐）之間相隔二十英呎，任何動物也跳不過來。

　　現在居民們開始談論搬運氣球的問題了，他們急於要把它放在一個萬無一失的地方，可是假如要搬運，就必須拉著大車到氣球港去，要拉大車，就必須在遠西森林中開闢出一條路來。這需要有相當長的時間才行。納布和潘克洛夫到氣球港去視察了一下，回來以後說，藏在石頭洞中的布是不會損壞的，於是大家決定還是不要停止眺望崗的工作。

　　潘克洛夫說：

　　「既然不怕狐狸和其他野獸上這兒來，我們就可以安心地開闢家禽場了。」

　　「那麼，」納布加上一句，「我們就可以開出一塊高地來，把野生植物移種到那裡去。」

　　「準備我們的第二塊麥田！」水手得意洋洋地喊道。

　　的確，第一塊麥田裡那棵唯一的莊稼，在潘克洛夫的小心照料之下，長得很好。工程師說過可以結十個麥穗，現在已經結出來了，每個麥穗有八十顆麥粒，六個月的工夫他們就得到八百顆麥粒了，因此他們每年能夠收獲兩次。

　　這八百顆麥粒，除了拿出五十顆珍藏起來以外，都打算用來種在一片新開墾的地裡，他們決定要和過去照料那個單株一樣小心地去照料它們。

　　耕地的準備工作做好以後，他們又在周圍造了一道結實的柵欄，柵欄不僅很高，而且頂端都削尖了，一般的走獸是很難跳進來的。至於飛鳥，在潘克洛夫天才的設計下，用木板做了幾個人體模型和發出響聲的風車就可以把牠們嚇走。他們把這七百五十顆麥粒種在整齊的畦壟裡，然後聽憑大自然去擺佈。

　　十一月二十一日，賽勒斯．史密斯開始設計運河工程了，這條運河將要把高地與西邊分隔開來，也就是從格蘭特湖的南角直到慈悲河拐彎的地方。這裡的地面有兩三英呎深是腐植土，下面就是花岡岩了，因此必須再製造一些硝化甘油。硝化甘油照例起了作用。不到兩個星期，就在高地的堅硬地面上開了一條十二英呎寬、六英呎深的溝渠。他們又用同樣的方法在岩石的湖岸上開了一條溝渠，從湖裡引出水來，形成一條小河，他們把這條小河命名為甘油河，成了慈悲河的支流。正如工程師事先所說的那樣，湖面降低了，不過降得很少。為了把高地周圍全用河流包圍起來，他們把海灘上的河床適當地加寬，同時用木樁隔開泥沙。

　　到十二月中旬，這些工程都完畢了，眺望崗──它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五邊形，周圍將近四英哩，流水像一條帶子似的環繞著它──現在完全不怕盜賊的侵擾了。

　　十二月的時候，天氣正熱。可是居民們繼續工作，由於他們急於想建立一個家禽場，就立刻動起手來。

　　自從高地的隔離工程完成以後，不用說，傑普就恢復自由了。牠沒有離開牠的主人，而且根本沒有逃跑的意思。牠很溫和，力氣又大，而且驚人地矯捷。你看，牠爬起「花岡岩宮」的梯子來，真是誰也比不上。經過人們的教養，牠已經能夠拉木料，把甘油河裡的石頭成車地運走了。

　　「牠還不能算是一個泥水匠，但已經是一隻猴子了！」赫伯特開玩笑地說，「猴子」這個外號，原是泥水匠用來稱呼自己的徒弟的。這個外號可說是再恰當也沒有了。

　　家禽場占地二百平方碼，在格蘭特湖的東南岸。它由一道柵欄圍著，裡面有各種供飛鳥繁殖的窩棚。這些窩棚都是用樹枝構造的，分隔成許多單間，隨時可以供新來的客人居住。

　　頭一個住進來的就是那一對鵪鶉，牠們不久就孵出許多小鵪鶉來了；和牠們住在一起的還有一打鴨子，這些鴨子慣於住在格蘭特湖邊。其中有些是中國種，牠們張開翅膀就好像扇子似的，羽毛光彩豔麗，可以和錦雞媲美。幾天以後，赫伯特套住一對鶉雞，牠們的尾毛很長，向外張開；這是一種美麗的野鴿子，很快就養馴了。至於塘鵝，魚狗，大鷭，牠們都是自動到家禽場的岸邊來的，這個小小的集體唧唧喳喳地吵叫一番以後，也就安穩地住下來了，牠們的數目增長得非常快，小隊可以不愁沒有食用的了。

　　賽勒斯．史密斯為了完美起見，又在家禽場的一角建立了一個鴿棚。他養了一打常到高地岩石上來的鴿子。牠們很快就住熟了，每天早出晚歸，比起同類的斑鳩來，牠們要好養得多。

　　終於到了該利用氣球做襯衫和其他東西的時候了。至於要保持氣球的原狀，吹足了氣，冒險渡過無邊無際的大海回家去，只有無法生存下去的人，可能有這種打算，而實事求是的賽勒斯．史密斯連想也沒想。

　　必須把氣球的氣囊運往「花岡岩宮」，大家都想辦法要使他們的大車減輕一些分量而易於駕馭。雖然他們有一輛車，可是還沒有辦法解決拉車的動力問題。

　　難道荒島上沒有一種動物能夠代替馬、驢或牛的嗎？這是一個問題。

　　「當然，」潘克洛夫說，「目前牲口對我們還很有用，日後史密斯先生會製造蒸氣火車，甚至要造火車頭的，將來火車可以從『花岡岩宮』直達氣球港，支線通往富蘭克林山！」

　　純樸的水手完全相信自己所說的話。你看：當幻想裡加入了信念的時候，它的力量有多麼大呀！

　　平心而論，只要有一頭拉車的牲口，就能做完潘克洛夫所有的事了。的確，老天爺特別寵愛他，並沒有使他失望。

　　十二月二十三日那一天，納布和托普突然大喊大叫起來，顯然他們都在盡量叫喊。居民們正在「石窟」裡忙著，以為出了什麼事情，趕快跑了出來。

　　他們看見了什麼？原來是兩隻馴良的大牲口趁橋通著的時候冒冒失失地闖到高地上來了。人們可能會把牠們當做馬，至少是驢子，一公一母，長得很勻稱，渾身是淡灰色的，腿部和尾巴雪白，頭部、頸部以及全身有著黑色的條紋。牠們穩步地向前走來，一點兒也不驚慌，瞪著眼看著人們，現在牠們還不知道這些人就是自己未來的主人呢。

　　「是野驢！」赫伯特喊道，「一種介乎斑驢和斑馬之間的牲口！」

　　「難道不是驢子嗎？」納布問道。

　　「因為牠們耳朵不長，長相也比驢子要漂亮些！」

　　「驢也好，馬也好，」潘克洛夫插嘴說，「反正是史密斯先生所說的『動力』，必須把牠逮住！」

　　水手悄悄地從草中爬到甘油河的橋上去，把橋板拉起來，於是這兩隻野驢就成為俘虜了。

　　現在需要用暴力抓住牠們，強制駕馭牠們嗎，不，他們決定先讓野驢自由自在地在高地上待幾天，反正這裡有著大量的牧草；工程師立刻著手在家禽場旁邊修建一個牲口棚，裡面預備下野驢的飼料，墊上乾草，好讓牠們晚上在裡面過夜。

　　工作完畢了，他們讓這兩頭漂亮的牲口行動完全自由，甚至避免走近牠們，以防牠們受驚。野驢有好幾次對於長時間留在這裡出不去表示不耐煩，很想離開高地遠走，因為獸類是慣於生活在原野上和森林間的。居民們只見野驢沿著到處阻攔著牠們的河水徘徊，發一陣短促的叫喊聲，在草地裡跳了一會，最後終於安穩下來，牠們有時候還呆呆地望著那一片叢林。牠們今後再也不能舊地重遊了！

　　在這期間，他們又利用植物纖維製造了一套挽具。野驢來後沒幾天，不僅大車做好了，而且還在遠西森林中筆直地開闢了一條道路──說得更恰當一些，是一條便道──從慈悲河的轉角直通氣球港，大車可以駛過去。十二月底，他們第一次試駕野驢。

　　潘克洛夫已經能使牲口來吃他手裡的東西，走到牠們的身邊牠們也不跑了，可是一套上挽具，牠們就直立起來，很難勒住。然而不久牠們對這種新的差事也就順從了，因為野驢不像斑馬那樣倔強，南非的山區裡常常用牠來作為動力，甚至在歐洲較冷的地區，牠們也能適應。

　　這一天，全體隊員都上了大車，潘克洛夫一個人在前面帶領著牲口，沿著道路直往氣球港走去。

　　當然，在這條坎坷不平的道路上，是難免要顛簸的，可是大車還是平安無事地到達了氣球港，而且很快就裝上了氣球的氣囊和繩索。

　　當天晚上八點鐘，大車回來了，通過慈悲河上的橋，下了左邊的堤岸，停在海灘上。他們解開野驢的韁繩，把牠們牽到牲口棚裡去。潘克洛夫在臨睡以前，興奮得大吼一聲，整個的「花岡岩宮」都震動了。

　　第八章

　　他們在一月份的第一個禮拜趕製了隊裡所需要的衣服。所用的針都是箱子裡的，他們的手雖然不巧，卻很有力，我們可以肯定，做出來的物品是很牢固的。

　　居民們並不缺少線。多虧賽勒斯．史密斯的倡議，他們用氣球上的舊線，解決了縫紉上的問題。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以驚人的耐心把它們全拆了下來，潘克洛夫則感到這項工作對於他簡直是不能容忍，於是就半途而廢了，可是在縫紉方面卻是誰也比不上他。的確，水手們擅長縫紉，這是誰都知道的。

　　他們從焚燒植物的灰裡取得小蘇打和鉀鹼，用來洗淨氣囊的布料，經過洗滌以後，棉布上的油漆都脫落了，恢復了它原有的柔軟和彈性，晾乾以後，它就潔白如新了。他們縫製出好幾打襯衫和襪套來──當然，這些襪套不是針織的，而是棉布做的。這群居民換上了乾淨的布衣，他們感到多麼的舒適啊！固然這些布料相當粗，然而他們卻毫不介意，同時他們感覺也有了被單，這些被單頓時使「花岡岩宮」的睡榻變成舒適的床鋪了！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們還製造了一批海豹皮靴，從美國穿來的那些靴子現在已經非換不行了。這些新靴子做得非常寬大，絕不會擠痛他們的腳。

　　現在已經是一八六六年，年初的時候天氣很熱，可是他們仍然到森林裡打獵。這裡到處都是刺鼠、野豬、水豚、袋鼠和其牠各種獸類，史佩萊和赫伯特的射擊技術十分高明，真是百發百中。

　　賽勒斯．史密斯仍舊要求大家節省火藥，他盡量想法子用別的東西代替，把那箱子裡的彈藥，留到將來再用。在夥伴們和自己離開這塊領地以前，誰能預料會發生什麼事呢？因此，他們應該為了這不可知的前途節省火藥，盡量使用容易補充的代用品。

　　史密斯在島上找不到鉛，於是他用鐵粒來代替，這是很容易製造的。既然鐵彈沒有鉛彈沉重，他就只好把它們做得大一些，少裝一些火藥。這樣雖然效力稍差，可是由於射擊者的技術好，卻彌補了這個缺點。至於火藥，賽勒斯．史密斯本來也能製造，因為他有得是硝石、硫磺和木炭，可是這項工作必須特別小心，沒有特殊的工具很難保證品質。於是史密斯決定還是製造棉花火藥，也就是火棉，這種東西並不是非要棉花不可，凡是植物纖維都可以用，大麻和亞麻、紙張、接骨木樹心等的纖維，都和棉花的纖維一樣純淨。荒島的紅河河口一帶生長著大量的接骨木，這種灌木屬於忍冬科的植物，移民們已經用它的果實製造過咖啡了。

　　唯一需要收集的就是接骨木的樹心，至於製造棉花火藥的其他必需品，就是發煙硝酸。現在史密斯手頭有硫酸，只要加入硝石，就很容易地取得硝酸，而硝石又是可以從自然界取得的。於是他決定生產棉花火藥以供使用，可是它有一些缺點，就是效果拿不穩，容易燃燒──它不是在二百四十度，而是在一百七十度就自燃──槍枝很容易因走火而損壞。另一方面，棉花火藥也有它的優點，那就是不怕受潮，不會弄髒槍筒，而且力量相當於普通火藥的四倍。

　　製造棉花火藥只要把棉花在發煙硝酸裡浸一刻鐘，然後在冷水裡洗淨晾乾。沒有比這個更簡單的了。

　　賽勒斯．史密斯手頭只有普通的硝酸而沒有發煙硝酸或是硝酸單水化合物，也就是說，他的這種硝酸一碰到潮溼的空氣就會冒白煙，於是工程師在普通的硝酸裡摻了三倍至五倍的濃硫酸，也就得到了同樣的效果。於是島上的獵人很快就有了大量的火藥，由於使用謹慎，效果也很好。

　　到這時候為止，他們在高地上已經開拓了三英畝的土地，其餘的部分為了照顧野驢的緣故，還保留著草地。他們到啄木鳥林和遠西森林去了好幾次，從那裡帶回來大量的野菜、菠菜、水芹、蘿蔔和蕪菁，這些菜蔬只要小心栽培，很快就能生長起來，這就能夠調劑他們好久以來一直藉以生存的食品。木材和煤炭也成車地裝來了。每出外一次都隨時修整路面，道路在車輪的滾動下，變得平坦光滑起來。

　　「花岡岩宮」的食品室還是不斷從養兔場取得肉類，幸虧養兔場在甘油河的對岸，否則它的「居民」就要到高地上來破壞新闢的農場了。岩石間的蛤蜊場裡經常有新的食品補充進來，從那裡可以得到上好的軟體動物。除此以外，不論在格蘭特湖還是在慈悲河上釣魚，都可以得到很大的收獲，潘克洛夫已經做了幾根釣絲，上面裝著鐵鉤，他們常常釣到美味的鱒魚，還有一種魚，銀白色的腹部帶著金黃色的斑點，也非常好吃。炊事員納布精通烹調，經常更換菜單。他們所差的只有麵包了，前面已經說過，這正是他們迫切需要的。

　　居民們也經常捕捉常到顎骨角沿岸來的海龜。這一帶海灘上丘陵起伏，藏有雪白滾圓的硬殼龜蛋，它和鳥蛋不一樣，蛋白是不會凝結的。這些龜蛋在陽光下孵化，每一隻海龜每年能產卵二百五十枚左右，因此海灘上的龜蛋很多。

　　「真是一片蛋田，」吉丁．史佩萊說，「我們只要伸手去撿就行了。」

　　可是他們對這些產品還不滿足，因此又去獵捕產品的供應者，結果帶回來一打海龜，從營養觀點來看，這的確是非常珍貴的。納布在海龜湯裡加了一些香料調味，大家吃得讚不絕口。

　　還有一件幸運的事情也必須提一提，他們得到了大量的冬季儲備物資。一大批的鮭魚進入了慈悲河，分布在上游好幾英哩之內。原來這正是雌魚找地方產卵的季節，牠們引著雄魚成群地游入淡水，激起一陣唧唧的聲音。一千來條長達二英呎半的鮭魚到內河來了，居民們在河裡做了一個水閘，把牠們大量阻攔住。他們就這樣捉住了一百多條，都醃了起來，以備冬天河水結冰不能釣魚的時候食用。這時候，伶俐的傑普也提升為僕役了。牠穿著一件外套，一條白亞麻的短褲，繫著一條圍裙，牠對圍裙上的口袋最感到興趣。這隻聰明的猩猩經過納布巧妙的訓練，已經有了很大進步，人們看見他們在談話，一定會以為這個黑人和猩猩是彼此懂得對方語言的。傑普衷心喜愛納布，納布對牠也是一樣。傑普的日常工作是搬柴和上樹，當牠沒有事情的時候，通常是待在廚房裡，模仿著納布的一舉一動。黑人極其耐心而又非常熱心地教他的徒弟，徒弟也聰明異常，在師傅的教導下學會了很多東西。

　　有一天，傑普把餐巾搭在胳膊上，突然出人意外地到桌邊來伺候大家吃飯了，「花岡岩宮」的主人們是多麼高興啊！牠動作迅速，專心致志，完全盡到了自己的責任；換盆子、拿碟子、倒水，一切都做得非常沉著，人人都放聲大笑起來，潘克洛夫更是笑得不能自持。

　　「傑普，拿湯來！」

　　「傑普，給我點兒刺鼠肉！」

　　「傑普，拿一個盆子來！」

　　「傑普，好傑普！忠實的傑普！」

　　只聽見大家嚷成一片，但是傑普還是有條不紊地一一辦到，注意著每件事情；當潘克洛夫重新提起第一天的笑話來的時候，牠搖頭擺尾，好像通人性似的。

　　「真的，傑普，你的待遇要提高了。」

　　不用說，現在猩猩在「花岡岩宮」裡已經完全養馴了，牠常跟隨著主人到森林裡去，從來也沒想過離開他們。最有趣的是，牠像扛槍似的扛著潘克洛夫給牠的棍子走路。假如人們想摘樹頂上的果子，牠馬上就爬上樹去。假如車輪子陷在泥裡，牠也只要肩膀一扛，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

　　「這傢伙真有意思！」潘克洛夫常這樣說，「假如牠光會頑皮而不好好工作，那就沒有辦法了！」

　　一月底，他們開始在荒島的中部勞動。他們決定在紅河發源地附近，富蘭克林山的山腳下設一個畜欄，用來豢養反芻動物──因為把牠們放在「花岡岩宮」附近會發生一些麻煩──特別是他們為了取毛做冬衣的那些摩弗侖羊。

　　每天早上，小隊裡的人──有時候是全體，可是多半是史密斯、赫伯特和潘克洛夫三個人──總要經過新闢的畜欄路前往紅河的發源地，這一段路不到五英哩。

　　他們在富蘭克林山的南面選擇了一處地方。這是一塊草地，當中有幾棵樹，一條小溪從山坡上流下來把這塊地方的一邊圍住。這裡有新鮮的野草，而且周圍的大樹並沒有把這塊地方遮蓋起來。他們打算做一道相當高的柵欄圍住草地，使最矯捷的獸類也跳不進去。這個畜欄要能夠容得下一百隻摩弗侖羊和野山羊以及未來的羊羔。

　　工程師畫出了畜欄的邊界後，他們下一步的工作就該去採伐裝柵欄所必要的木料了，在築路的時候，他們已經砍倒了不少樹木，這時候就拿來做成一百個木樁，牢牢地埋在地裡。

　　柵欄的迎面留了一個相當大的出口，有兩扇結實的大門可以關閉。

　　建立這個畜欄費了不下三個星期的工夫，因為除了柵欄以外，賽勒斯．史密斯還做了些很大的獸棚供動物居住。這些獸棚也必須做得非常牢固，因為摩弗侖羊力量很大，牠們乍一來的時候，那股獸性是相當可怕的。因此就把木樁的上端都削尖了，而且把它烤得很硬，用橫木釘在一起，每隔一段距離有一根支柱，這樣就保證了整個柵欄的結實耐久。

　　畜欄完工了，該在反芻動物經常出沒的草地上打圍了。他們選定了二月七日，這是一個明朗的夏天，小隊全體都出動了。這時候兩匹野驢已經完全訓練好了，史佩萊和赫伯特騎著牠們。在這次打獵中，牠們的用處很大。

　　他們的計劃很簡單，就是包圍摩弗侖羊和山羊，然後逐漸把包圍圈縮小。賽勒斯．史密斯、潘克洛夫、納布和傑普在森林裡各守一方，兩位騎士和托普則在畜欄周圍半英哩之內來回奔馳。

　　荒島的這一帶摩弗侖羊很多。這種優良的動物和鹿差不多大；牠們的角比山羊角還要硬，灰色的底絨上，夾雜著許多長毛。

　　這一天打獵非常辛苦。他們來回奔跑，有時候騎坐，有時候叫喊！他們圍住一百隻摩弗侖羊，但是逃走的卻占三分之二，最後終於有三十隻摩弗侖羊和十隻野山羊逐漸被逼近畜欄，畜欄的大門敞開，好像是一條逃生之路，但是一衝進去，就被擒了。

　　總之，成績還不錯，他們沒有理由抱怨，這些摩弗侖羊多半是母羊，其中有幾個快下羊羔了。因此，羊群無疑是會擴大的，不久以後就不僅有羊毛用，而且可以得到大量的皮革了。

　　當天晚上，這群獵人筋疲力盡地回到「花岡岩宮」。雖然大家都很累，可是第二天還是到畜欄裡去看了一下。俘虜們曾經試圖撞倒柵欄，當然牠們沒有成功，不久以後，也就安靜下來了。

　　二月份全月沒有發生什麼重要的事情。他們照例進行日常工作，在改進畜欄與氣球港之間道路的同時，又開始修築了第三條道路──從畜欄通往西海濱。在林肯島上，他們至今還沒有探索過盤蛇半島的森林，那裡隱藏著許多野獸，吉丁．史佩萊恨不得一下子就把牠們從小隊的領土上驅逐出去。

　　在天氣變冷以前，他們特別小心地培育著從森林裡移植到眺望崗來的植物。赫伯特每次出遊都帶回一些有用的菜蔬來。有時候他帶來幾棵菊苣科的標本（它的種籽可以壓榨出一種上好的油料）；有時候帶回一些普通的酸模（它是治壞血病的特效藥，因此是不可忽視的）；此外，還帶回一些珍貴的塊莖（它們在南美洲終年生長著）和馬鈴薯（目前知道的，已經超過兩百種了）。現在菜園裡出產豐富而且不怕鳥來，許多菜畦分種著萵苣、卵形馬鈴薯、酸模、蕪菁、蘿蔔和其他十字花科的植物。高地上的土壤特別肥沃，豐收是很有希望的。

　　他們也有各種各樣的飲料，只要不想喝酒，即使最愛挑剔的人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了。除了薄荷茶和從麒麟樹根裡提出來的釀造酒以外，史密斯又新添了一種正式的啤酒，這種飲料是用針樅的嫩芽經過發酵和煮沸製成的，味道很好，英美人把它叫做「泉水啤酒」，也就是「松啤酒」。

　　夏末的時候，家禽場裡添了一對美好的鴇，這種鴇屬於鴇科，周身的羽毛很特別；還有一打闊嘴鴨，牠們的上喙兩邊都多長了兩片長膜；此外有一些美麗的公雞，牠們和莫三鼻克的公雞有些相像，雞冠、肉瘤和表皮都是黑色的。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這應該歸功於這些智勇雙全的人的積極肯幹。當然，他們的自然條件很好，可是，他們信守一句偉大的格言：「人必自助，而後天助之。」

　　在這炎熱的夏天，白天的酷暑過去以後，晚間就吹來了陣陣的海風，這時正好工作完畢，他們總喜歡坐在眺望崗的邊緣上，這裡是納布利用爬藤的覆蓋而佈置成的一個平臺。他們在這裡談心，互相提意見，策劃著將來，心直口快的水手常給這個小小的世界帶來笑料，他們之間永遠保持著無比的和睦。

　　他們常常談到自己的國家，可愛的美國。南北戰爭的結果怎麼樣了？戰爭不會拖延太久的，里奇蒙一定很快就會落入格蘭特將軍的手中。一攻破南部聯邦的首府，這場可怕的戰爭就要結束了。現在北軍正義的事業已經取得勝利，林肯島上這群異鄉的流浪人是多麼渴盼著有一份報紙啊！他們和自己的同胞斷絕音信已經有十一個月，再過不久就是三月二十四日了，這是氣球把他們拋到這個無名海灘上來的週年紀念日。從去年那時候起，他們就成了一群難民，甚至在風霜雨雪的侵襲下，也不知道究竟應該怎樣保全自己的殘生！靠了工程師和大家的智慧，他們現在有了武器、儀器和工具，成了名符其實的移民，他們居然利用了島上的動物、植物和礦藏──自然界的三大物類。

　　是的，他們常常談論這些，而且為未來擬訂更多的計劃。

　　賽勒斯．史密斯大部分時間是沉默的，他總是聽夥伴們談話，很少自己發言。當赫伯特天真地談出幻想和潘克洛夫信口開河的時候，他也許跟著笑一笑，可是他隨時隨地總在思索著那些不可思議的事實，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猜破那些神祕的謎！

　　第九章

　　三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氣有了變化。月初的時候，月亮還很圓，天氣也非常熱。大氣裡似乎充滿了雷電，可以預感到暴風雨要來臨了。

　　果然，在三月二日那天，傳來了隆隆的雷聲，大風從東面吹來，冰雹像一陣葡萄彈似的乒乒乓乓地對著「花岡岩宮」打過來，他們趕快關上門窗，要不然房裡的東西都要被打溼了。這些冰雹大小和鴿蛋差不多，潘克洛夫一看見馬上想到他的麥田要遭殃了。

　　他立刻向地裡奔去，綠色的穗梢已經可以看見了，他用一塊大布把莊稼罩了起來。他為了麥穗不遭冰雹打，一點也沒抱怨。

　　這次壞天氣繼續了一個星期，在這期間，雷聲不停地在高空響著。

　　在兩次暴風雨之間，天邊不斷傳來隆隆的雷聲。狂風暴雨又襲擊了一次，空中閃耀著一道道電光，島上好幾棵樹都被雷擊倒了。森林邊湖畔的那一棵大松樹也被擊倒在地上。有兩三次，雷電打在沙灘上，使沙灘熔化成一種玻璃的晶體物質。工程師發現了這些玻璃物質以後，就想到可以用來在窗上安裝又厚又結實的玻璃；這樣就再也不用擔心風霜雨雪的侵襲了。

　　他們沒有什麼迫切需要出去做的工作，因此就趁天氣不好，在「花岡岩宮」裡做了一些事情，現在屋子裡的佈置一天天完善起來了。工程師製造了一臺車床，作了幾件盥洗室和廚房的用品，特別是鈕扣，這是他們現在感到非常需要的。又造了一個置放火器用的槍架，他極度小心地保管著它；此外，不論是桌子也好，碗櫃也好，都不缺少了。他們鋸的鋸，刨的刨，銼的銼，鑽的鑽；在這幾日鬧天氣的時候，只聽得工具車床響成一片，和雷聲互相呼應。

　　大家並沒有忘記小傑普，他們把牠安置在後面倉庫附近的一間房裡，這個房間像船倉似的，裡面有一個吊鋪，上面總是鋪滿著乾草，完全合乎牠的胃口。

　　「傑普真好，牠從來不頂嘴，」潘克洛夫常常重複這句話，「牠也絕不強辯！多麼好的僕人，納布，多麼好的僕人啊！」

　　當然，現在傑普服務得很好。牠給大家刷衣服、烤肉、侍候吃飯、掃地、撿木柴，還有一件最妙的差事使潘克洛夫特別高興──牠不把可敬的水手侍候到鑽進被窩，絕不先去睡覺。

　　至於小隊成員的健康，不管是兩足動物或兩手動物，四手類或四足類都不成問題。戶外的生活，衛生的環境，溫帶的氣候，腦力和體力的勞動，在這樣條件下他們絕不可能想到會生病。

　　的確，大家都非常健康。經過一年，赫伯特又高了兩英吋。他的身體逐漸發育，更像個大人了，他立志要成為一個德才兼備、體魄健壯的全面發展的人才。他做完工作，一有空就自修，他閱讀箱子裡找來的書，他隨時隨地從日常生活裡獲得實際知識，此外，他又向工程師學習科學，向通訊記者學習語文，這些老師都是非常願意把他教育成人的。

　　工程師要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教給赫伯特，他不但講給他聽，還做給他看。同時，赫伯特也能很好地把工程師教給他的知識用到實際中去。

　　「要是我死了，」賽勒斯．史密斯這樣想，「代替我的就是赫伯特了！」

　　三月九日，暴風雨過去了，可是在這夏季最後的一個月，天空總是陰雲密布。大氣經過雷電的激烈震蕩以後，還沒有恢復它原有的寧靜，除了三、四個晴朗的日子出獵幾次以外，幾乎不是下雨就是有霧。這時候，母驢生產了，生下來的一頭小母驢長得非常快。畜欄裡的摩弗侖羊群也增加了，有幾隻羊羔已經在獸棚裡咩咩地叫起來，納布和赫伯特聽了以後非常高興，他們在這新添的羊群中，各有自己心愛的羊羔。此外，居民們還嘗試了馴化野豬，結果也很成功。

　　家禽場附近新設了一個豬圈，裡面不久就有了幾隻豬崽，而且性格也逐漸有了變化，也就是說，在納布的飼養下，愈吃愈胖了。小傑普每天非常熱心地送給牠們飼料和廚房裡的剩菜等等。有時候牠喜歡拽那些小豬崽的尾巴玩，可是這僅僅是淘氣，自然不能說是殘忍，牠的天性和孩子一樣，把這些彎曲的小尾巴當做玩具了。在這三月裡有一天，潘克洛夫在和工程師談話的時候，提醒了賽勒斯．史密斯一件他答應完成但還沒有時間完成的任務。

　　「隊長，你曾經說過，可以用一種機械來代替『花岡岩宮』的梯子，」他說，「你能找個時間做起來嗎？」

　　「你說的是一種升降梯嗎？」賽勒斯．史密斯說。

　　「隨便你說吧！我們就叫它升降梯，」水手回答說，「不管它叫什麼名字，只要它能使我們在上下『花岡岩宮』的時候不費力就行了。」

　　「那再容易也沒有了，可是這真有用嗎？」

　　「當然有用，史密斯先生。等到有了這東西以後，想來會舒服多了。當然，對人來說，你可以認為是擺排場，可是對搬運東西說起來，這就是必需的了。帶著沉重的東西爬長梯子是多麼不方便！」

　　「好吧，潘克洛夫，我們可以使你滿意。」賽勒斯．史密斯說。

　　「可是你手頭沒有機器呀。」

　　「我們可以做一架。」

　　「做一架蒸氣機？」

　　「不，做一架水壓機。」

　　的確，工程師已經掌握了現成的自然力量，可以毫不困難地使這種力量為他們的機器服務。要達到這個目的，只要增加供應「花岡岩宮」內部用水的水流就行了。他擴大了石子與草叢間的缺口，使甬道的底部產生一股湍急的瀑布，甬道裡的水漫出來以後，就從地下井排出去了。工程師在瀑布的下方安裝了一個帶有螺旋槳的圓筒；外面有一個輪盤，上面纏繞著結實的繩索連接在螺旋槳上，繩索掛著一個吊籃。這樣，他們利用一根拖到地面的長繩調節動力，就可以坐在吊籃裡，一直上升到「花岡岩宮」的門口了。

　　三月十七日開始使用升降梯，結果大家一致滿意。從此以後，它代替了原始的梯子，所有的重荷，包括木料、煤炭、糧食，連他們自己在內，都從這個簡單的裝置裡上下了。可以想得出，沒有一個人對這項革新不感到滿意。托普對牠更是著了迷，因為牠不能、而且也絕不可能具有小傑普那樣的登梯技術，牠往往不得不攀在納布的背上，有時候甚至攀在猩猩的背上上「花岡岩宮」。也是在這個時候，賽勒斯．史密斯打算製造玻璃，他把那個陳舊的陶土爐子用在這項新的用途上。困難很多，幾次試驗都毫無結果，但是最後他終於配備好一個玻璃工廠，他的老助手史佩萊和赫伯特一連好幾天都沒有離開那裡。製造玻璃的原料很簡單，包括沙粒、白堊和碳酸鈉或硫酸鈉。海灘上有得是沙粒，石灰裡有得是白堊，海藻裡有得是小蘇打，黃鐵礦裡有得是硫酸，地裡有得是煤，陶土爐子可以加熱到必要的溫度。賽勒斯．史密斯馬上就樣樣俱全，只等開工了。

　　最難製造的工具就是吹玻璃的吹管，這是一種五、六英呎長的鐵管，它的一端用來蘸液體玻璃。潘克洛夫把一條簿薄的鐵片捲成槍筒形，也就做成了一根隨時可以使用的吹管了。

　　八月二十八日，吹管開始使用了。他們在一百分沙粒，三十五分白堊，四十分硫酸鈉裡摻了兩三分煤屑，混和在一起放在坩堝裡。當爐裡的高溫使原料化為液體的時候──說得更恰當一些，是膠狀物──賽勒斯．史密斯就用吹管蘸了一些，他在預先準備好的一塊金屬板上滾了滾吹管，做出一個適合於吹的形狀來，然後把吹管遞給赫伯特，教他吹另外的一端。

　　「像吹肥皂泡那樣嗎？」少年問道。

　　「是的，完全一樣！」工程師說。

　　赫伯特鼓起嘴巴，往管子裡用足力氣一吹，同時兩手不住旋轉著吹管，玻璃就被吹得膨脹起來了。他們在半成品上又塗抹了一層膠狀體，不久就製成一個直徑達一英呎的玻璃球。然後史密斯把赫伯特手裡的吹管拿過來，不斷地來回擺動，最後他把這個柔順的玻璃球拉長了，使它成為一個兩頭尖的圓柱體。

　　經過吹的工序以後，再去掉兩頭的半圓形帽子以後，就形成一個玻璃圓筒。這做起來很容易，只要用鋒利的鐵片先在冷水裡浸溼，就可把兩頭去掉了，他們又用同樣的方法把玻璃筒直著割開，經過再一次加熱使玻璃軟化了，就鋪在平板上用一段圓木滾動碾平。

　　第一塊玻璃就這樣製成了，他們按照這個方法重複了五十次，就製得了五十塊玻璃，「花岡岩宮」的窗洞馬上變成了玻璃窗；也許還不大潔白，可是卻足夠透明了。

　　至於做瓶子和杯子，那更不算一回事了。當這些東西從吹管的末端形成的時候，他們感到非常得意。潘克洛夫請求試試，大家也讓他「吹」了一次，這對他真是一種樂趣，由於他吹氣太猛，結果吹出來的東西奇形怪狀，而他卻愛不釋手。

　　在這期間的一次旅行中，他們發現了一種樹，它又增加了居民食物的來源。

　　有一天，賽勒斯．史密斯和赫伯特出去打獵，來到慈悲河左岸的遠西森林裡，少年照例提出了無數的問題，工程師都一一懇切地答覆了。打獵也和世界上任何的工作一樣，不專心地去做，也是不能成功的。工程師既不是獵人，而赫伯特又盡自談論化學和物理學，於是大批的袋鼠、水豚和刺鼠來到射程之內，都被少年錯過了；最後時間已經入暮，這兩個獵人幾乎就要空手回去了；正在這時候，赫伯特突然站住，高興得大叫起來：

　　「啊，史密斯先生，你看見那棵樹嗎？」他指著一棵樹說，這棵樹與其說是喬木，不如說是灌木，因為它只是一根樹莖包著一層鱗狀樹皮，上面長著葉脈平行的樹葉子。

　　「這很像棕櫚樹，究竟是什麼樹呢？」史密斯問道。

　　「這是一棵鳳尾松，我曾在我們的《博物學大辭典》裡看到過一張這樣的圖畫！」赫伯特說。

　　「可是我看這棵樹上沒有果實！」他的同伴說。

　　「不錯，史密斯先生，」赫伯特答道，「可是它的樹幹裡卻有一種『麵粉』，這是大自然給我們磨好了的。」

　　「那麼，這就是麵包樹了？」

　　「是的，麵包樹。」

　　「好，孩子，」工程師答道，「我們的小麥還沒有成熟，這真是一個可貴的發現；我希望你沒弄錯！」

　　赫伯特的確沒有錯，他折斷了一棵鳳尾松的枝幹，這是由一種腺狀的組織構成的，裡面有不少粉末，那就是樹心，這種粉狀的樹心夾雜著木質纖維，由年輪──也是粉質的──形成一圈圈的同心圓，把它們分隔開。這種澱粉裡混有一種氣味刺鼻的粘液，不過，只要一壓榨，就很容易把它清除掉。這種細胞質的物質是一種真正的上好麵粉，非常富有營養；從前，日本法律還禁止出口哩。

　　賽勒斯．史密斯和赫伯特視察了生長鳳尾松的這一地帶以後，劃了一個記號，就回「花岡岩宮」去了，他們回去以後，向大家宣布了這個新的發現。

　　第二天，居民們去收「麵粉」了。潘克洛夫對於他的島愈來愈感興趣，他向工程師問道：

　　「賽勒斯先生，你說世界上有沒有遇難人的海島？」

　　「你這是什麼意思，潘克洛夫。」

　　「好吧！我告訴你，我的意思是說有一些海島是特地為遇難的人才有的，這些可憐的人在那裡總會有辦法對付過去！」

　　「這是可能的。」工程師笑著說。

　　「這是肯定的，先生，」潘克洛夫說，「至少林肯島就是這樣的一個。」

　　居民們把大量的鳳尾松莖帶回「花岡岩宮」來。工程師製造了一臺壓榨機，用來清除澱粉中刺鼻的粘液，經過加工，出產了大量麵粉，納布立刻用它做成糕點。這還不是真正的麵包，可是已經很像了。

　　現在，畜欄裡的野驢、山羊和綿羊每天也能供應小隊以必要的奶品了。大車已經棄置不用，他們常常駕著一輛單人用的輕便獸力車到畜欄去；每次潘克洛夫去的時候，他總是帶著傑普，讓牠趕車，傑普揮舞起鞭子，照例靈巧地執行自己的任務。

　　畜欄和「花岡岩宮」裡一樣，一切都欣欣向榮，日漸發展，假如不是因為離鄉背井、遠隔重洋的話，他們實在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他們非常習慣於這裡的生活，而且也熟悉了這個荒島，假如一旦要離開這片樂土，他們一定會依依不捨的！

　　然而，他們熱愛祖國的心情絲毫沒有動搖，如果有船突然進入荒島的視線，他們就會發放信號，吸引它的注意，然後乘船離開荒島。目前，他們雖過著這樣幸福的生活，可是他們經常提心吊膽，總希望不會發生任何意外的事情，打斷這種生活。

　　但是，誰敢誇口，說自己能永遠保住幸福，免去一切災難呢？

　　不管怎麼樣，居民們在林肯島上已經住了一年多了，這個島常常是他們談話的資料。有一天，他們對島的位置又作了一次觀測，而這次觀測卻和後來的一切遭遇有著很大的關係。

　　四月一日是復活節的禮拜天，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休息了一天，並且做了禱告。這一天天朗氣清，很像北半球十月裡的天氣。

　　傍晚，吃完飯以後，大家都坐在眺望崗邊緣的平臺上，他們凝視著逐漸昏黑的水平線。納布給大家沏了幾杯接骨木種籽的飲料代替咖啡。他們漫談荒島以及它孤懸在太平洋中的位置，吉丁．史佩萊不由說道：

　　「親愛的賽勒斯，自從箱子裡找到六分儀以後，你有沒有重新測定過我們這個荒島的位置？」

　　「沒有。」工程師答道。

　　「這個儀器比你以前用的那套玩意兒要精確得多了，用它來測定一下也許更好呢？」

　　「那有什麼用？」潘克洛夫說，「荒島還不是仍舊在它所在的地方嗎？」

　　「對！」吉丁．史佩萊說，「可是，不精確的儀器會使測量的結果不準，既然現在可以很容易地得到準確的結果……」

　　「你說得對，親愛的史佩萊，」工程師說，「雖然上次可能產生的差錯至多不過五度，不過還是應該及早核對一下。」

　　「那，誰知道呢，」通訊記者回答說，「也許我們離外界比想像中要近得多，誰知道呢？」

　　「明天我們就知道了，」賽勒斯．史密斯說，「假如不是因為事務使我抽不開身的話，我們早就可以知道了。」

　　「好！」潘克洛夫說，「像史密斯先生這麼好的測量家是絕不會錯的，只要荒島自己不往別處跑，那麼它一定還在上次所記的地方。」

　　「等著瞧吧。」

　　第二天，工程師就利用六分儀進行了必要的觀測，來證實他已經得到的位置；以下就是他所得出的結果。

　　第一次觀測的結果，他知道了林肯島的位置：

　　西經：一百五十度到一百五十五度；

　　南緯：三十度到三十五度。

　　第二次的數字精確了：

　　西經：一百五十度三十分；

　　南緯：三十四度五十七分。

　　上次雖然儀器不夠完備，然而由於賽勒斯．史密斯量得極度精細，因此他的差錯不到五度。

　　「現在，」吉丁．史佩萊說，「既然我們有六分儀和地圖，親愛的賽勒斯，我們就來瞧瞧林肯島在太平洋中的正確位置吧。」

　　赫伯特跑去拿地圖，大家都知道，這地圖是法國出版的，當然，地圖上的地名都是法文的。

　　他們鋪開太平洋的區域圖，工程師手裡拿著指南針，準備確定他們所在的位置。

　　突然，指南針在他手中停住了，他大聲喊道：

　　「太平洋的這一帶地方早已有一個島！」

　　「有一個島？」潘克洛夫大聲問道。

　　「那一定是我們這個島。」史佩萊說。

　　「不對！」賽勒斯．史密斯說，「這個島在西經一百五十三度，南緯三十七度十一分。也就是在林肯島西面兩度半，南面兩度的地方。」

　　「這是什麼島呢？」赫伯特問道。

　　「達抱島。」

　　「是一個重要的島嗎？」

　　「不，是太平洋裡一個荒島，也許根本沒有人到過。」

　　「那麼，我們去。」潘克洛夫說。

　　「我們？」

　　「是的，史密斯先生。我們可以造一隻有甲板的船，我來掌舵。我們離這個達抱島有多遠？」

　　「大概在我們這個島的東北方一百五十海浬左右。」史密斯答道。

　　「一百五十海浬！這算得了什麼？」潘克洛夫說，「假如順風的話，四十八個鐘頭以內就可以看見它了！」

　　「這有什麼用？」通訊記者問。

　　「現在不知道，以後瞧吧！」

　　弄清了這個問題以後，大家決定抓緊時間造一隻船，準備在將近十月天氣轉暖的時候啟程。

　　第十章

　　潘克洛夫只要決定做一件事情，在沒有完成之前他是絕不撒手的。現在他想到達抱島去，航海需要一隻相當大的船，於是他決心造一艘。

　　應該用哪一種木料呢？榆樹和樅樹島上都很多。他們決定用樅樹，因為它砍伐起來容易，而防水的功能並不比榆樹差。

　　決定了細節以後，既然還有半年的時間才到晴朗的季節，因此決定只抽出賽勒斯．史密斯和潘克洛夫兩個人造船。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還是繼續打獵，納布和他的助手小傑普仍然做他們的家務事。

　　他們馬上就選妥了樹木，砍下來，去了杈，鋸成板，即使是真正的鋸木工人恐怕鋸得也不過如此。一個星期以後，就在「石窟」和峭壁之間的一塊地方，佈置起一個造船所；一條長達三十五英呎的龍骨躺在沙地上，它的後部安上了船尾材，前部安上了船首材。

　　賽勒斯．史密斯進行這項新工作的時候，並不是盲目摸索的。他在造船方面的知識並不比其他方面差，他首先在紙上畫好船的圖樣。此外，還有潘克洛夫做他的有力助手，潘克洛夫在布羅克林的造船所裡工作過好幾年，很有一些造船的實際經驗。他們經過一番精密的計算和仔細的考慮以後，才把肋材架在龍骨上。

　　潘克洛夫希望實現新計劃的焦急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他一刻也不願意離開工作。

　　有一件事居然使他離開了造船所，這真是天大的事情，然而也僅僅是一天而已。那就是四月十五日那天的第二次小麥收成。這一次的收成和第一次一樣豐收，收獲量達到了預期的數字。

　　「五蒲式耳，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認真地量了量他的珍寶，然後說。

　　「五蒲式耳，」工程師說，「每蒲式耳十三萬粒，那麼我們一共就有六十五萬粒了。」

　　「好，這次我們把它都種上，」水手說，「只留一點兒。」

　　「對，潘克洛夫，假如下一次收成也能這樣，我們就可以有四千蒲式耳了。」

　　「那時候我們能吃麵包了嗎？」

　　「能吃了。」

　　「可是我們得有一盤磨子。」

　　「我們可以做一盤。」

　　這一次麥田的面積比前兩次大多了，他們小心翼翼地把地耕好，然後把寶貴的種籽撒下去。完了以後，潘克洛夫又回去工作了。

　　在這期間，史佩萊和赫伯特在附近打獵，他們冒險深入到遠西森林中尚未到過的地方，他們的槍裡裝好了子彈，以防萬一。這是一片林木幽美的大森林，樹與樹擠在一起，好像是地方不夠似的。在這樣的密林裡探索是極其困難的，通訊記者每次到這裡來都隨身帶著指南針，因為這裡枝葉濃密，幾乎連陽光也透不進來，要想循著原路往回走很不容易。一般說來，在這個空間不大的地方，飛禽走獸照例比較少，因為牠們沒有活動的餘地，可是，在四月份的下半月還是打到兩三隻很大的草食動物。這種動物，居民們在格蘭特湖的北岸已經看見過了，那就是「考拉」，牠們躲在稠密的樹枝間呆呆地束手待斃，「考拉」皮帶回了「花岡岩宮」，只要用硫酸鞣製一下，就可以使用了。

　　四月三十日，這兩個獵人又深入了遠西森林；通訊記者走在赫伯特前面，來到一塊空地上，這裡樹葉比較稀疏，陽光一道道透進來。有幾株植物，莖幹又圓又直，開著一簇簇葡萄似的花團，結有很小的種籽，向四周散發著香氣，吉丁．史佩萊聞到以後，覺得有些奇怪。他折斷一兩根莖枝回來問少年道：

　　「這是什麼，赫伯特？」

　　「你從哪兒找到的，史佩萊先生？」

　　「就在那兒，那一塊空地上，要多少有多少。」

　　「啊，史佩萊先生，」赫伯特說，「潘克洛夫得到這樣寶貝，一輩子也忘不了你的恩德。」

　　「是菸草嗎？」

　　「是的，雖然不是頭等的，但至少算是菸草！」

　　「啊，好潘克洛夫！他要高興啦！我們不能讓他獨享，他也應該留下我們自己的一份！」

　　「我有一個主意，史佩萊先生，」赫伯特說，「我們暫時不告訴潘克洛夫，我們先把菸葉製好了，等到有那麼一天我們再把菸斗裝得滿滿的給他！」

　　「好，赫伯特，到了那一天，我們的好朋友就會心滿意足，什麼也不要了。」

　　通訊記者和少年採集了大量這種寶貴植物，然後回「花岡岩宮」，他們偷偷摸摸非常小心地溜進去，好像潘克洛夫是個最機警和最嚴厲的海關檢查員似的。

　　他們倒沒有隱瞞賽勒斯．史密斯和納布，水手自始至終沒有半點懷疑，這一段時間是相當長的，因為必須先把小片的菸葉曬乾，再把它們切細，然後放在炙熱的石頭上焙製。這需要兩個月的時間，可是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潘克洛夫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忙著造船，只是在睡覺的時候才回家。

　　在五月一日那天，出現了一個捕魚的機會，必須全體出動，不管怎樣，他卻不得不放下自己心愛的工作。

　　幾天以來，他們看見一個龐然大物出沒在林肯島附近兩三英哩的海面上。這是一隻極大的鯨魚，一看就知道是南方的好望角鯨魚。

　　「假如我們能把牠逮住，那多好啊！」水手喊道，「要是有一隻合適的船和一副上好的魚叉，我就要下令『追趕』了，即使麻煩，也是值得一捉的！」

　　「潘克洛夫，」吉丁．史佩萊說，「我很想看看你使用魚叉。一定很有趣。」

　　「有趣是有趣，不過是危險的！」工程師說，「現在既然沒法逮住牠，也就不用操這分心了。」

　　「我真不明白，」通訊記者說，「這裡的緯度相當低了，居然能夠看見鯨魚。」

　　「怎麼，史佩萊先生？」赫伯特答道，「太平洋中英美捕鯨員常說的鯨魚田就是我們這兒，在紐西蘭和南美洲中間一帶的大洋裡，最容易碰到南半球鯨魚。」

　　「的確是這樣，」潘克洛夫說，「我感到奇怪的是，只看見一條。不過反正我們也近不了牠的身，多一些和少一些也是一樣。」

　　潘克洛夫長嘆一聲，又回去工作了，水手是天生的漁夫，假如釣魚的樂趣和魚的大小成正比的話，那麼捕鯨員看見一條大鯨魚的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要是僅僅是為了樂趣也就算了！可是他們總忘不了這個無價之寶會給小隊帶來的好處，因為鯨油、鯨肉和骨頭用處都很大。

　　這隻鯨魚現在好像不想離開荒島的海面似的。於是，赫伯特和吉丁．史佩萊在不打獵的時候，納布在不做飯的時候，總是在「花岡岩宮」的窗口或是眺望崗上，拿著望遠鏡注視著牠的一舉一動。鯨魚進入聯合灣以後，從顎骨角到爪角，激起了一片急浪，牠的身子支持在巨大有力的尾巴上，依靠著尾巴前進，速度每小時將近十二海浬。有時候牠游到離岸很近的海面來，可以看得非常清楚。這是一隻南方的鯨魚，渾身一片黑，頭部比北方鯨魚稍微扁一些。

　　他們還看見一股很高的水汽──也許是水──從牠的氣孔裡噴出來；這似乎很奇怪，動物學家和捕鯨員在這一點上意見並不統一。噴出來的究竟是空氣還是水呢？一般認為是水汽，在突然遇冷以後，就又化為水滴降落下來了。

　　這隻哺乳動物的出現，簡直使居民們朝思暮想、精神恍惚了。特別是潘克洛夫，甚至在工作的時候，他都一直想著牠。最後他就像個孩子想要什麼東西而得不到似的那樣神魂顛倒了。他說夢話也說的這個，假如他有法子去獵捕，而小船又適合入海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去追趕的。

　　可是居民們做不到的事情，一個偶然的機會卻成全了他們。五月三日那天，納布突然在廚房的窗口嚷叫起來，原來鯨魚在荒島的海灘上擱淺了。

　　赫伯特和吉丁．史佩萊正打算出去打獵，聽見嚷聲就放下了他們的槍。潘克洛夫也扔下了斧頭，史密斯和納布跟夥伴們一起衝向那裡去了。

　　鯨魚在漲潮的時候，在離「花岡岩宮」三英哩的遺物角擱了淺，因此，不容易脫身了，可是最好還是抓緊時間，必要的時候切斷牠的歸路。他們手拿著鶴嘴鋤和搭鉤，經過慈悲河橋，跑下慈悲河的右岸，沿著海濱跑去，不到二十分鐘，他們就到了這個大傢伙附近了；這時候，已經有大群的飛鳥在牠的上空盤旋。

　　「多麼大的怪物啊！」納布喊道。

　　這聲喊叫是非常自然的，因為這隻南方鯨長達八十英呎，是一種特大的鯨魚，牠的重量不下十五萬斤！

　　這時候怪物躺在沙灘上一動也不動，雖然還在漲潮，也不掙扎到水裡去。

　　在退潮以後，居民們圍繞這個怪物走了一圈。他們立刻明白了鯨魚不能動彈的原因。

　　牠的左側插著一根魚叉，原來牠已經死了。

　　「照這麼說，這一帶是有捕鯨船的了？」吉丁．史佩萊開口就說。

　　「為什麼呢？」水手問道。

　　「因為魚叉還在這裡。」

　　「哎，史佩萊先生，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潘克洛夫答道，「聽說鯨魚可以帶著魚叉走上萬英哩的路程呢，牠甚至可能是在大西洋的北部被打中，而跑到太平洋南部這一帶來死，這沒有什麼稀奇。」

　　「可是……」吉丁．史佩萊說。潘克洛夫的話不能使他滿意。

　　「這是完全可能的。」賽勒斯．史密斯說，「我們先來看一看魚叉吧。捕鯨員可能按照一般的習慣，在自己的魚叉上刻下船的名字。」

　　潘克洛夫從鯨魚身上拔下魚叉，把上面的字唸了出來：

　　「瑪麗亞．史泰拉，葡萄園。」

　　「一隻葡萄園的船！我家鄉的船！」他喊道，「瑪麗亞．史泰拉，這是一隻刮刮叫的捕鯨船！沒有錯，我對它很熟悉！喂，朋友們，一隻葡萄園的船！葡萄園的捕鯨船！」

　　水手揮舞著魚叉，激動地重複著這個他所心愛的名字──他的家鄉的名字。

　　瑪麗亞．史泰拉號自然不會到這裡來索取它所投中的鯨魚的，因此他們決定趁著鯨魚沒有腐爛以前，把牠切開。那群飛鳥跟著這個豐富的點心已經有好幾天了，牠們想立刻占有牠，彷彿一時也不能等待了，因此不得不連續開槍把牠們驅散。

　　這是一隻母鯨，居民們獲得了大量的鯨奶，博物學家德芬巴哈曾認為牠可以代替牛奶，的確，不論是味道、色澤，還是濃度，都和牛奶沒有什麼區別。

　　潘克洛夫過去曾在一艘捕鯨船上工作過一個時期，他能夠有條有理地領導切肉工作。這一項工作相當艱鉅，整整進行了三天，可是居民們並沒有被工作嚇住，連吉丁．史佩萊也是如此，正如水手所說的，他最後會成為一個「真正的遇難英雄」的。

　　他們首先把鯨油切成厚約二英呎半的方塊，然後再分成許多片，每片重約一千斤。他們就在當地用陶土罐熬鯨油，免得在「花岡岩宮」搞得腥氣沖天。在熬油的過程中，鯨油的重量幾乎減少了三分之一。

　　可是鯨油很多，僅僅從舌頭上就得到六千斤，下嘴唇上又得到四千斤。有了牠的脂肪，就可以在相當長的時期中保證供應硬脂和甘油，此外還有骨頭，雖然在「花岡岩宮」裡不用雨傘和支架，但無疑還是有用的。鯨魚嘴的上部兩邊有八百塊骨片，彈性很大，是一種纖維組織，邊上像巨大的梳子，梳齒長達六英呎，鯨魚可以用牠一口銜住上萬的小動物──小魚和軟體動物──來營養自己。

　　工作完畢了，人人都感到非常滿意，他們把剩下來的殘骸留在海灘上，飛鳥馬上就把牠吃得一乾二淨。這事過後，「花岡岩宮」的居民又恢復了他們的日常工作。

　　在回造船所以前，賽勒斯．史密斯忽然想製造一些玩意兒，他的夥伴們都感到莫大的興趣。他選了十二塊鯨魚的骨頭，把它們切成大小一樣的六份，並把頂頭都削尖了。

　　「這個東西，史密斯先生，」赫伯特問道，「做好以後有什麼用？」

　　「可以弄死狼和狐狸，甚至可以弄死豹那樣的動物。」工程師回答說。

　　「是現在嗎？」

　　「不，要到今年冬天，當我們手邊有冰塊的時候。」

　　「我不明白。」赫伯特說。

　　「你以後就會明白的，我的孩子！」工程師說，「這種玩意兒不是我自己發明的，俄屬美洲阿留申群島的獵人常常使用它。就是這些骨頭，朋友們，等到天寒結冰的時候，把它們用水浸溼了彎過來，讓它們完全凍結成冰，由於凍住了，它們就會保持住彎曲形狀，然後在上面塗一層油，把它們扔在雪地裡。飢餓的野獸吞下一個這樣的食餌會怎麼樣呢？牠胃裡的熱把冰融化了，骨頭立刻彈直，骨尖就會把牠的身子刺穿了。」

　　「好，真是天才的發明！」潘克洛夫說。

　　「這樣還可以節省彈藥。」賽勒斯．史密斯接著說。

　　「這比陷阱強多了！」納布補充道。

　　「那我們就等冬天吧！」

　　「好！等冬天！」

　　在這期間，造船的工程還在進行著，到月底的時候，鋪板的工序完成一半了，已經看得出來它的外形非常美觀，適合航行。

　　潘克洛夫以無比的熱情，把全副精力投在工作裡，只有身強力壯的人才經得起這樣的勞累，他的夥伴們偷偷地在給他準備慰勞品，五月三十一日，他遇到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歡樂。

　　那天吃完飯，潘克洛夫正打算離開桌子，只覺得有人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原來是吉丁．史佩萊，只聽他說：

　　「等一會兒，潘克洛夫，別偷偷地溜走！你忘了你餐後的消遣品了。」

　　「謝謝你，史佩萊先生，」水手答道，「我要去工作了。」

　　「好，喝一杯咖啡吧，朋友？」

　　「什麼也不要了。」

　　「那麼抽一袋菸，怎麼樣？」

　　潘克洛夫跳了起來，當他看見通訊記者把一支裝好的菸斗遞給他，赫伯特給他送上一塊燒紅的火炭來的時候，他那忠厚誠實的面龐發白了。

　　水手想說話，可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把菸斗奪過來銜在嘴裡，點上火，然後使勁地抽了五、六口，一縷縷芬芳的藍煙馬上升了起來；只聽見他在煙霧中一再興奮地重複道：

　　「菸！真是菸！」

　　「是的，潘克洛夫，」賽勒斯．史密斯說，「而且是很好的菸！」

　　「啊！我的天！萬物的主宰！」水手喊道，「現在我們的島上什麼也不缺了。」

　　於是潘克洛夫抽了一口又一口。

　　「是誰找到的？」他終於想起來問道，「一定是你，赫伯特？」

　　「不，潘克洛夫，是史佩萊先生。」

　　「史佩萊先生！」水手喊道，他抱著通訊記者，緊緊地把他摟在胸前，擠得他喘不出氣來，這種滋味真是通訊記者以前從來也沒有嘗過的。

　　「喂，潘克洛夫，」史佩萊終於緩過一口氣來說，「饒了我吧。你還應該感謝赫伯特，是他認出這種植物來的，還有賽勒斯，是他烤的；還有納布，他費盡心機保守我們的祕密。」

　　「好，朋友們，總有一天我要報答你們的，」水手說，「我們的交情要繼續到一輩子的。」

　　第十一章

　　冬季來臨了，這裡的六月相當於北半球的十二月，當前的大事就是做又暖和又結實的衣服。

　　他們已經把畜欄裡摩弗侖羊的毛剪下來了，現在需要把這些寶貴的紡織原料織成毛料。

　　賽勒斯．史密斯既沒有刷毛機、梳毛機、磨光機、繃架、絞絲機和紡織機，又沒有自動紡車和織布機，因此只好採用一種比較簡便的方法來代替紡織工序。他打算利用羊毛纖維的特點──在強大的壓力下，這種毛質纖維會粘在一起──用簡單的方法製造毛氈。氈的製造過程非常簡易，羊毛壓縮得愈緊，就愈能保暖。摩弗侖羊的毛很短，用來製氈非常合適。

　　工程師在夥伴們的協助下，──潘克洛夫只好再度把造船工作擱在一旁──開始了準備工序，這道工序的目的就是清除滲透在羊毛裡的脂肪和油質，也就是獸脂。清潔工序是這樣操作的：先把羊毛放在盛滿水的大桶裡，保持著七十度的溫度，浸了二十四小時以後，再拿出來在小蘇打溶液裡徹底洗清，等它擠幹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壓榨了，也就是說，可以用來生產出一種結實的毛料了，這種毛料當然是粗糙的，拿到歐美的工業中心去不值一文，可是在林肯島的市場上，它卻非常受人重視。

　　這種製造毛料的方法，一定在很早以前就有人使用了，事實上，最原始的毛料就是用現在史密斯打算採用的方法製造出來的。在製造壓榨羊毛的機器時，史密斯又施展了工程師的本領；他知道應該怎樣巧妙地利用海灘上瀑布的機械動力──這種動力直到目前還沒有人利用過──來發動一臺水力壓榨機。

　　沒有比這個更簡單的了。把羊毛放在凹槽中間，用沉重的木槌不斷交替地捶擊，這就是他們要做的機器。幾世紀以來，人們一直採用這種機器，直到後來發明了壓滾，人們才開始不再捶打，而採用了有規律的壓滾方法。

　　這項工作在賽勒斯．史密斯正確的指示下，獲得了完全的成功，他們事先把羊毛用肥皂水浸過，一方面便於交織、壓榨和使羊毛柔軟，另一方面又可以免得羊毛在捶擊以後會收縮，等羊毛從壓榨機裡出來之後，就成為厚氈了。羊毛原材料本來很粗糙，由於交織的細密，結果製成的毛料不但適合做衣服，又適合做被毯。當然，這既不是美麗諾呢、細毛呢、開斯米、花毛呢、紡綢、緞子、絲毛呢、駝絨、呢子，也不是法蘭絨。這是「林肯氈」，林肯島上的一種工業品。居民們現在有溫暖的衣服和很厚的被子，他們可以毫無顧慮地迎接一八六六到一八六七年的冬天了。

　　六月二十日，嚴寒開始了，潘克洛夫原打算在開春以前完成造船工程，這時候只好暫時停止，他感到非常遺憾。

　　水手最大的願望就是到達抱島去作一次探險，但是史密斯卻不贊成純粹為了好奇而航海，因為在這樣一個荒蕪不毛的山石上，顯然是不可能找到什麼東西的。這樣一隻船──這隻船未免稍微嫌小一些──在陌生的海洋上航行一百五十海浬，不能不使他有點顧慮。萬一他們的船入海以後，到不了達抱島，而又沒法回來。那麼在這災難重重的太平洋中，該怎麼辦呢？

　　史密斯和潘克洛夫常談論這個計劃，他發現潘克洛夫對這次航海的要求很迫切，可是他卻說不出一個充分的道理來。

　　「你瞧，朋友，」有一天工程師對他說，「一方面你對林肯島讚不絕口，時常談到一旦非離開這兒不可的時候，你會怎樣的悲傷，另一方面你又第一個想離開林肯島。」

　　「只是想離開這兒幾天，」潘克洛夫答道，「只是幾天，史密斯先生。去去就回來，看看那個小島上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可是它還不如林肯島呢。」

　　「這我早就知道了。」

　　「那麼幹嘛冒險上那兒去呢？」

　　「去了解一下情況。」

　　「那兒什麼也沒有，也不可能有什麼。」

　　「那誰敢說！」

　　「假如你遇到颶風呢？」

　　「在天氣好的季節裡，是不用擔心這個的，」潘克洛夫說，「可是，史密斯先生，既然我們要防備萬一，我要求讓赫伯特和我兩個人一道去。」

　　「潘克洛夫，」工程師拍拍水手的肩膀說，「假如你或是赫伯特──別忘了，他只是碰巧才成為我們的孩子的──一旦發生什麼不幸，你想我們後悔也來不及啊！」

　　「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的信心還是毫不動搖，「我們不會使你們擔憂的。航海的事等將來到了時候再談吧。我想，等你看見我們的船裝備好了，等你看見我們乘著它下海，環繞我們的荒島──我們要一塊兒去──我敢說，你就會毫不猶豫地讓我去了。不瞞你說，你的船一定是頭等的。」

　　「還是說『我們的』船吧，潘克洛夫。」工程師答道，他暫時讓步了。談到這兒告一段落，水手和工程師誰也沒有說服誰，都等待以後接著再談下去。

　　將近六月底的時候，下了第一場雪。畜欄裡預先就準備了大量的飼料，不必每天都去了，他們決定至少每星期派人去一次。

　　他們又佈置了陷阱，史密斯製造的玩意兒也試驗過了。他們把鯨魚骨弄彎後，外面凍上一層冰，然後塗上厚厚的脂肪，放在森林的邊緣──野獸到湖邊去經常路過的地方。

　　阿留申群島漁夫的發明十分靈驗，工程師非常高興。他們得到一打狐狸，幾隻野豬，甚至還有一隻美洲豹；這些動物死在地上，伸直了的鯨骨把牠們的胃都刺穿了。

　　有一件事情必須提一下，不僅因為它本身有趣，而且因為這是他們和外界連繫的第一次嘗試。

　　吉丁．史佩萊已經想過很多次了，但是沒有肯定，究竟在瓶子裡裝一封信扔在海裡呢──也許海水會把它們衝到一個有人居住的海岸上去的──還是利用鴿子帶信呢？

　　可是他們的海島和外界相隔一千二百英哩，一心指望信鴿或是瓶子遠渡重洋，那怎麼能成功呢！簡直是開玩笑。

　　六月三十日，赫伯特一槍打下一隻信天翁，牠的腿受了些輕傷，大家好不容易把牠捉住了。這是一隻非常美麗的鳥，兩翅展開長達十英呎，牠連太平洋也飛得過去。

　　赫伯特很想把這隻豔麗而雄偉的飛鳥留養下來，因為牠的傷不重很快就會痊癒，而且他認為可以把牠養馴，可是史佩萊向他解釋，他們不應該錯過機會──利用這個使者和太平洋沿岸地區取得連繫。假如這隻信天翁是從有人居住的地方來的，那麼把牠放走以後，牠一定會馬上回到那裡去的。

　　吉丁．史佩萊不愧為一個新聞記者，也許他很想找一個機會，把他們在林肯島上的冒險事跡寫成驚心動魄的通訊寄到外界去。假如這篇通訊能寄到可敬的編輯約翰．裴尼特那裡去，這對於《紐約先驅報》的記者史佩萊本人和刊載這篇通訊的那份報紙來說，是多麼大的成功啊！

　　於是吉丁．史佩萊寫了一篇簡單的報導放在一個一點不透水的口袋裡，袋上寫了幾句話，懇切拜託撿到的人把它寄給《紐約先驅報》。他們知道這種鳥慣於在海面休息，就把這個小口袋繫在信天翁的脖子上而沒有繫在牠的腳上；然後他們就把這個快速的飛行使者放到天空去了，他們眼看著牠飛往朦朧的西方，一直到看不見為止，大家心裡都很激動。

　　「牠上哪兒去？」潘克洛夫問道。

　　「向紐西蘭飛去了。」赫伯特回答說。

　　「祝你一帆風順！」水手大聲喊道，其實他自己對這種通訊方式並沒有抱多大的希望。

　　隨著冬天的到來、他們又開始在「花岡岩宮」裡工作了，有的縫衣服或是做一些別的事情，有的就利用氣囊上多得用不完的材料製造船帆。

　　七月裡天氣非常寒冷，可是他們木材、煤炭都不缺少。賽勒斯．史密斯在餐廳裡裝設了第二個壁爐，他們就在那裡消磨冬天漫長的夜晚。他們一面工作一面談話，閒下來的時候就朗讀，在這一段時間裡大家都得益不少。

　　晚飯後，屋子裡燭光明亮，人們烤著溫暖的爐火，喝著熱氣騰騰的接骨木咖啡，靜聽外面狂風怒號，菸斗裡散發著芬芳的香氣，對居民們來說，這真是一種莫大的享受。假如離鄉背井、音信隔絕的人也談得上樂趣的話，那麼他們的樂趣可算是達到極點了。他們常常談到祖國和久不見面的朋友，以及美利堅合眾國的偉大──她的力量會一天天增大起來的；賽勒斯．史密斯很關心國家大事，他談起很多往事、個人的見解以及對將來的看法，他的夥伴們都聽得津津有味。

　　有一天史佩萊偶然說：

　　「親愛的賽勒斯，你預言所有那些工商業都會不斷發展，可是它們會不會遲早有一天要發生完全停滯的危機呢？」

　　「停滯！為什麼？」

　　「因為缺少煤，說句公道話，煤是最寶貴的礦產。」

　　「是的，煤的確是最寶貴的，」工程師答道，「金剛石其實不過是碳的結晶，大自然所以要產生金剛石，好像就是為了要證明煤的寶貴。」

　　「史密斯先生，你是說，」潘克洛夫插嘴說，「我們爐子裡燒的是樣子像煤的金剛石嗎？」

　　「不，朋友。」史密斯答道。

　　「不管怎麼樣，」吉丁．史佩萊接著說，「總有一天煤會燒完的，你不能否認吧？」

　　「唉！煤的礦藏還多得很呢，十萬個礦工每年才開採一萬萬英擔，到現在為止要想把煤採完還早呢。」

　　「隨著煤的消耗量一天天增加，」吉丁．史佩萊說，「我們可以預料得到，十萬個礦工很快就要增加到二十萬個礦工，開採量也要加倍了。」

　　「當然，歐洲的煤礦很快都要使用新機器開採了，可是等歐洲煤礦開採完畢以後，美洲和澳洲的煤礦還可以維持相當長一個時期的工業消耗。」

　　「可以維持多久呢？」通訊記者問道。

　　「至少可以維持二百五十年到三百年。」

　　「我們這一代是可以放心了，可是我們後代的前途可糟糕了！」潘克洛夫說。

　　「人們會發現別的東西的。」赫伯特說。

　　「但願如此，」史佩萊說，「因為沒有煤就沒有機器，沒有機器就沒有火車、輪船、工廠以及文明時代不可缺少的一切東西！」

　　「可是他們能發現什麼呢？」潘克洛夫問道，「你猜得到嗎，史密斯先生？」

　　「大致上可以猜得出來，朋友。」

　　「他們用什麼來代替煤呢？」

　　「水。」史密斯答道。

　　「水！」潘克洛夫喊道，「用水來做輪船和引擎的燃料，用水來燒水！」

　　「是的，不過水已分解成它原有的元素了，」賽勒斯．史密斯說，「當然是用電來分解的，到那時候水就成為一種強有力而且可以操縱自如的力量了，一切偉大的發現都是根據一種不可思議的規律，彼此吻合，同時逐漸完善起來的。是的，朋友們，我相信總有一天水會變成燃料，組成水的氫和氧也許分開來，也許合起來，它會成為熱和光的無盡泉源，它的力量之大，是煤所比不上的。將來輪船的藏煤室和火車的煤水車裡裝的就不再是煤，而是這兩種壓縮氣體了，這兩種氣體在爐子裡燃燒起來，會產生極大的熱能。因此我們不必擔心。只要地球存在一天，它就會供給人類一天的需要；只要我們不缺少動物、植物和礦物三界，我們就不會缺少光和熱。我相信，等煤用完了以後，我們就要用水來取得熱能和溫暖了。水就是將來的煤。」

　　「我希望能夠親眼看得到。」水手說。

　　「你生得太早了，潘克洛夫。」納布說，他在討論中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可是，打斷談話的並不是納布，而是托普，牠忽然又怪聲地叫起來，上一次工程師就曾因此感到詫異。內部通道的盡頭有一口井，這時候托普邊叫邊繞著井口奔跑。

　　「托普為什麼那樣叫呢？」潘克洛夫問道。

　　「怎麼傑普也吼叫起來了？」赫伯特加上一句。

　　的確，猩猩也和狗一樣，表現出明顯的不安，說也奇怪，這兩隻動物愈來愈暴躁和憤怒了。

　　「很明顯，」吉丁．史佩萊說，「這個井是直通大海的，大概常常有海裡的動物到井底來呼吸。」

　　「不錯，不會有別的原因了。」潘克洛夫轉過身來對狗說，「別叫，托普！還有你，傑普，到你自己的房裡去！」

　　猩猩和狗都安靜下來了，傑普回去睡覺，托普還留在房裡，當天晚上，牠每隔一會兒總要低低地咆哮幾聲。他們沒有進一步談這個問題，但是工程師卻始終為這件事而皺著眉頭。

　　七月餘下的幾天不是霜就是雨。氣溫並沒有去年冬天低，最冷的時候也只不過華氏八度。這年冬天雖然不太冷，可是風雪卻特別多，此外，海潮還常常威脅著「石窟」的安全。海面上常常有滔天的巨浪，好像是被潛流掀起來似的，衝擊在「花岡岩宮」的石壁上，發出轟然的巨響。

　　居民們倚在窗口，只見滾滾的海水衝到岩石下面來，被撞得粉碎，憤怒的海潮顯然是無能為力，這壯麗的景色不禁使他們大加讚賞。波濤帶著耀眼的泡沫奔騰，整個的海灘，消失在狂瀾裡，峭壁好像浮在浪花上一百多英呎的空中。

　　在這樣的風暴裡，冒險出去是很困難的，甚至非常危險，因為大樹還經常被刮倒，可是居民們還是保證每星期至少到畜欄去一次。幸虧這塊圈地有富蘭克林山的東南支脈作為屏障，受不到颶風多大的襲擊，樹木、棚屋和柵欄都保存下來，可是眺望崗上的家禽場卻由於正迎著東面刮來的大風，損失就相當大了。鴿棚的屋頂被刮走了兩次，柵欄也被吹倒了。這些都需要重新修建，而且應該修得比以前更要結實，因為林肯島顯然在太平洋的一個最危險的區域裡。它好像在大旋風的中心，狂風從四面八方不斷地侵襲它，就像鞭子不斷抽打陀螺似的，只不過是這個陀螺始終保持靜止，而鞭子圍繞著它轉動。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氣比較正常，大氣也恢復了原先似乎一去不復返的寧靜。可是一旦平靜以後，天氣又嚴寒起來，溫度計降到華氏零下八度（相當於攝氏冰點以下二十二度）。

　　八月三日，他們到荒島東南靠近潦鳧沼地的地方去打了一次獵，這次打獵，他們已經計劃了好幾天。獵人們看到一些到這裡來過冬的水禽，看得眼紅了。這裡有無數的野鴨、鷸、小水鴨，大家一致同意過一天專門來打這些鳥。

　　不僅是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連潘克洛夫和納布也參加了這次打獵。只有賽勒斯．史密斯推說有工作要做，沒有參加，他一個人留在家裡。

　　打獵的人答應在傍晚的時候回來，然後就向氣球港出發，直奔潦鳧沼地。托普和傑普也和他們一起去了。他們剛剛過了慈悲河，工程師就把吊橋扯起來回家了，他打算單獨做一件事。

　　他要仔細察看井的內部，井口和「花岡岩宮」的通道在同一平面上，它一直通往大海，過去它就是格蘭特湖的輸水道。

　　為什麼托普時常環繞著井口跑來跑去？為什麼牠要發出那樣奇怪的叫聲？大概是有什麼東西使牠不安，把牠吸引到井邊來的吧？為什麼傑普也和托普一樣顯得急躁不安呢？這口井除了通往大海以外，還有別的支路嗎？它能通向荒島的其他地方嗎？這都是賽勒斯．史密斯想要知道的。他一心要趁他的夥伴們不在家的時候探井，現在這個時機到了。

　　只要有繩梯就很容易下到井底。自從有了升降梯以後，繩梯就放在那裡不用了。工程師把梯子拿到井口，井口的直徑將近六英呎，他把軟梯的上端牢牢繫住，另一端一直放到井裡。然後他點上一盞燈，拿了一把左輪槍，腰間插了一把彎刀，就開始下井了。

　　井裡空空洞洞，周圍有很多突出的尖石，靈活的動物很可以沿著這些突出的尖石爬到洞口來。

　　工程師注意到這一點，他藉著燈光仔細地察看了這些尖石，然而他並沒有發現有任何痕跡或是破損的地方可以說明最近或是過去曾被當為階梯使用過。賽勒斯．史密斯又往下走了幾檔，他舉起燈來，四下探照。

　　他沒有看見任何可疑的東西。

　　當工程師跨到最後一檔的時候，他到達水面了，這時候水面十分平靜。不論是水面上還是井內的其他地方，都沒有任何孔道可以通向峭壁的內部。史密斯用刀柄在石壁上敲了幾下，牆上發出堅實的聲音。這是結結實實的花岡岩，絕沒有一種生物能在裡面開出一條路來。海灘的岩石下層土地下，有一條溝道把大海和井底連接起來；要由大海到井底，然後爬到井口來，必須穿過這條溝道，這一點只有水裡的動物才能做到。至於這條溝道通到什麼地方，在海岸的哪一點，那地方水有多深，誰也回答不出來。

　　賽勒斯．史密斯察看完畢以後，就上來了，他拉上軟梯，蓋好井口。他回到餐廳裡的時候，還在沉思地自言自語道：

　　「什麼也沒有看見，可是那裡肯定是有東西的！」

　　第十二章

　　傍晚的時候，打獵的人們興高采烈地滿載而歸了。的確，他們四個人所拿的東西，多到不能再多了。一串小水鴨像項圈似的掛在托普的脖子上，傑普身上繞滿了成串的鷸鳥。

　　「主人，」納布喊道，「現在我們有事情來消磨時間了！把這些東西做成肉餅存起來，我們就不愁沒有餘糧啦！可是得有人做我的幫手。我想找你，潘克洛夫。」

　　「不成，納布，」水手答道，「我還要繼續做船上的索具呢，我不能幫你。」

　　「你呢，赫伯特先生？」

　　「明天我要到畜欄去，納布。」少年答道。

　　「那只有你了，史佩萊先生，你願意幫助我嗎？」

　　「我願意幫助你，納布，」通訊記者答道，「可是我要警告你，假如你的烹飪祕訣被我知道，我就要公開發表了。」

　　「歡迎，什麼時候發表都成，」納布答道，「什麼時候發表都成。」

　　第二天，吉丁．史佩萊就成了納布的助手，在他的廚房裡實習。工程師已經把頭一天自己探索的經過告訴史佩萊了，在這一點上通訊記者同意史密斯的看法，雖然沒有找到什麼，然而祕密還是應該繼續探索的！

　　又下了一個星期的霜，居民們除了去照料家禽場以外，始終沒有離「花岡岩宮」。住所裡充滿了引人垂涎的香味，這是在納布和通訊記者大顯身手的時候發出來的；可是他們並沒有把獵獲的全部野味都做成儲藏食品；野味在嚴寒中可以保存得十分完好，因此就把野鴨和其他野禽不加醃製，留著鮮吃，他們認為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鮮美的水鳥了。

　　在這一個星期中，潘克洛夫在縫帆能手赫伯特的大力幫助下。船帆居然完工了。索具也不缺乏。由於找回了氣囊和繩網，他們從網子上得到上好的繩索，水手把它們全都利用了。除了在船帆上附加了結實的棉繩外，還餘下很多繩子，都作了升降索、護桅索、帆腳索等等。至於船上用的滑車，賽勒斯．史密斯按照潘克洛夫的主意用車床做了一些。因此在船造好以前，整套的索具就都已完工了。潘克洛夫還做了一面美國國旗，國旗上的藍、紅、白三種顏色是從某些染料植物中得來的，這種植物荒島上極多。不過，在美國國旗上代表合眾國三十七州的光輝燦爛的三十七顆星以外、水手又加上了第三十八顆，代表「林肯州」，因為他認為他的島已經歸入偉大合眾國的版圖了。他說，「就算事實上還沒有歸併，心裡已經歸併了！」

　　這期間，他們把國旗升在「花岡岩宮」中央的窗戶上，居民們向它歡呼了三聲，表示敬意。

　　這時候，寒冷的季節即將告終，他們的第二個冬天似乎可以平安地度過了，但是在八月十一日的夜間，眺望崗的高地幾乎遭到了完全的破壞。

　　忙了一天以後，居民們都睡得很熟，在第二天清晨四點鐘的時候，托普的叫聲突然把他們驚醒了。

　　這一次狗不是在井邊叫，而是在門口叫，牠用前爪撓門，好像想把門打開似的。傑普也尖聲地叫喊著。

　　「喂，托普！」納布喊道，他是第一個驚醒的。可是狗叫得更凶了。

　　「這是怎麼回事？」史密斯問道。

　　大家都急忙穿上衣服，衝到窗口，把窗子打開。

　　下面是一片冰雪，朦朧中只見一片灰色。他們什麼也看不見，可是他們只聽到在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一種奇怪的叫聲。顯然有一群還沒有看到的動物侵襲到海邊來了。

　　「那是些什麼？」潘克洛夫喊道。

　　「也許是狼，也許是美洲豹，也許是猴子。」納布答道。

　　「糟糕！牠們快到高地了！」通訊記者說。

　　「我們的家禽場，」赫伯特大聲叫道，「還有我們的菜園！」

　　「牠們從哪兒過來的呢？」潘克洛夫問道。

　　「一定是誰忘了把橋扯起來，」工程師答道，「牠們從橋上過來的。」

　　「不錯，」史佩萊說，「我忘記把橋扯起來了。」

　　「你幹的好事，史佩萊先生！」水手喊道。

　　「已經過去的事沒法挽回了，」賽勒斯．史密斯說，「我們最好商量商量現在該怎麼辦。」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匆忙地互相說著話。野獸肯定已跨過橋，侵襲岸邊了。不論牠們是些什麼東西，都能夠登上慈悲河的左岸，到眺望崗上來。因此必須趕快迎上去阻止牠們，必要的時候，還要和牠們拼一場。

　　「可是這究竟是些什麼野獸呢？」當他們聽見野獸叫得更大聲的時候，這個問題又提出來了。赫伯特聽了以後吃了一驚，他記得第二次到紅河發源地去的時候，曾經聽見過這種聲音。

　　「是狐狸！」他叫道。

　　「快去！」水手大聲喊道。

　　大家分別拿起斧頭、馬槍和左輪槍、跳進升降梯、很快就到岸邊了。

　　這一大群飢餓的狐狸是非常可怕的動物，儘管如此，他們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去射出了第一排子彈，黑暗中發出幾點亮光，就把對方嚇退了。

　　主要的問題是要攔住這群強盜，不讓牠們往高地上去，要不然菜園和家禽場就都要遭到牠們無情的蹂躪，難免會造成極大的損失，尤其對麥田來說，可能是無法彌補的損失；可是牠們只有通過慈悲河的左岸才能侵入高地；如果把守住這條河與花岡岩峭壁之間狹窄的堤岸，就可以抵擋住牠們了。

　　大家都很明白這一點，在賽勒斯．史密斯的指揮下，他們都到達了指定的地點。這時候狐狸在朦朧中凶猛地亂竄。史密斯，史佩萊、赫伯特、潘克洛夫和納布形成一道攻不破的防線。托普張開血盆大口，站在人們的前面，傑普揮動一根有節疤的大棍子，像拿著棍棒舞蹈似的，跟在托普的後面。

　　天色還很昏暗，只有當他們開槍的時候，才能藉著左輪槍的火光看見對方，牠們至少有一百隻，眼睛通紅，像燃燒著的火炭。

　　「不能讓牠們過來！」潘克洛夫厲聲喊道。

　　「牠們過不來的。」工程師應道。

　　牠們沒有過來，並不是牠們不想過來──事實上後面的狐狸正在向前湧，而是居民們不斷用左輪槍和斧頭進行格鬥不讓牠們過來。已經有幾隻狐狸被打死在地上了，可是牠們的數目好像並沒有減少，也許牠們的後援正在源源不斷地向橋上湧過來。

　　移民們不久就只好和狐狸肉搏了，他們受了幾處傷，幸而傷勢很輕。一隻狐狸像山貓似的撲在納布的背上，赫伯特一槍把牠打死，這才把納布救下來。托普憤怒地搏鬥著，牠衝過去咬住狐狸的脖子，一會兒就咬死一隻。傑普勇猛地揮舞著武器，他們要想叫牠留在後面也辦不到。顯然，因為牠生來目光特別敏銳，在黑暗中也能夠看見東西，因此牠總是到戰鬥最激烈的地方去；牠還不時發出一種尖叫聲，表示極大的興奮。

　　有一次牠跑出去很遠，在射擊時火光一閃，才看見牠正在五、六只大狐狸的包圍中沉著應戰。

　　搏鬥終於結束了，居民們經過整整兩個鐘頭的激戰，才獲得勝利！天剛破曉，他們就看見對方越過橋頭，向北竄去，納布立刻跑過去把橋扯起來。等到晨曦照亮戰場的時候，居民們發現沿岸一帶的死狐狸足有五十多只。

　　「傑普呢！」潘克洛夫喊道，「傑普上哪兒去了？」傑普失蹤了。牠的朋友納布大聲喊牠，牠還是第一次不回答朋友的呼喚。

　　大家都去找傑普，人人提心吊膽，怕在屍堆裡發現牠；他們把染紅積雪的屍體掃在一邊，最後在一堆死狐狸中間找到了傑普，這些死狐狸的肢體都已殘缺不全，大概都是這個勇猛無敵的畜生拼命用棍子毆打的結果。

　　可憐的傑普手裡還握著半截棍子，牠在沒有了武器以後，寡不敵眾，胸前受了幾處重傷。

　　「牠還活著呢。」納布在牠身旁彎下腰去喊道。

　　「我們要把牠救活，」水手說，「我們要把牠當作自己人一樣好好地看護牠。」

　　傑普好像聽得懂似的，牠把腦袋倚在潘克洛夫的肩膀上，彷彿在向他致謝。水手自己也受傷了，但是他的傷勢也和夥伴們一樣，非常輕微；由於他們有精良的火器，對方幾乎始終無法逼近。因此，只有猩猩的情況比較嚴重。

　　納布和潘克洛夫把傑普放在升降梯裡，牠只是有時低低地呻吟著。大家慢慢地把牠升到「花岡岩宮」上去，然後從床上拿了一個墊子，讓牠躺在墊子上面，把牠周身的傷痕都十分小心地洗乾淨了。看來傑普並沒有受到致命傷，只不過由於流血過多，因此非常虛弱，創口包好以後不久，牠就發起高燒來了。傑普躺了下來，飲食按嚴格規定供給，正如納布所說的，「完全要像一個真人那樣。」他們給牠喝了幾杯清涼的飲料，這是從「花岡岩宮」的藥草箱裡取出的藥泡成的。傑普最初很不安靜，可是呼吸逐漸就正常起來了，大家讓牠安安穩穩地熟睡著。托普也常常躡手躡腳地──人們不妨這樣說──來探望牠的朋友，牠對於大家的看護似乎表示很滿意。傑普的一隻手露在床鋪外邊，托普非常關懷地舔著牠的手。

　　他們趁著白天把死狐狸運到遠西森林裡去，將牠們全埋起來了。

　　這一次襲擊險些兒造成慘痛的後果；對居民們來說是一次教訓；從此以後，他們一定要問明白吊橋確實都已扯起來，絕不可能受到侵犯以後，才敢上床睡覺。

　　焦急地等待了好幾天，傑普終於逐漸好轉了。由於牠身體結實，才脫離了險境，熱度逐漸減退，吉丁．史佩萊稍微懂得一些醫道，這時候他告訴大家，牠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八月十六日，傑普的飲食恢復正常了。納布給牠做了幾份美味的菜餚，病「人」吃得津津有味；如果說傑普有什麼毛病的話，那就是牠稍微有些貪吃，這個缺點，納布始終沒有給牠糾正過來。

　　「你說該怎麼辦呢？」納布對吉丁．史佩萊說，因為史佩萊常常勸他不要把猩猩寵壞了，「除了吃以外，可憐的傑普就沒有別的樂趣了，我非常願意在這方面為牠效勞！」

　　躺了十天以後，到八月二十一日，小傑普起床了。牠的傷勢已經痊癒，肯定地說，再過不久，就可以恢復原有的體力和靈活。和所有大病初癒的人一樣，牠的胃口特別好，通訊記者讓牠盡量多吃，他相信猩猩有節制自己的本能，這種本能人類往往是沒有的。納布看見他的徒弟恢復了飯量，感到非常高興。

　　「盡量吃吧，我的傑普，」他說，「什麼也不用留；你為我們流了血，我無論如何也要想法子讓你恢復健康！」

　　八月二十五日，大家忽然聽見納布在喊他們。

　　「史密斯先生、史佩萊先生、赫伯特先生、潘克洛夫，來啊！來啊！」

　　當時納布正在傑普的房裡，居民們聽見他叫喊，就從餐廳裡跑去。

　　「怎麼回事？」通訊記者問道。

　　「瞧啊。」納布笑著說。他們看見了什麼呢？原來小傑普在「花岡岩宮」的過道裡，像一個頑皮的孩子似的，叉著兩腿，一本正經地坐在那裡靜靜地抽著菸！

　　「我的菸斗，」潘克洛夫喊道，「牠把我的菸斗拿去了！喂，我的好傑普，我把它送給你吧！抽吧，老兄，抽吧！」

　　傑普規規矩矩地噴著煙，好像感到非常滿意。史密斯對這件事倒不覺得奇怪，他舉了許多事實，說明養馴的人猿是能夠養成吸菸的習慣的。

　　從這天起，小傑普就自備了一支菸斗，這是水手原有的菸斗，一向吊在他房裡靠菸草的地方。傑普自己裝菸，自己用火炭點菸，在猿猴之中，恐怕再也找不到比牠更逍遙自在的了。忠實的傑普和善良的水手，原先就已結下了深厚的友誼，現在又有了共同的嗜好，不難理解，他們的友誼更進一步地加深了。

　　「也許牠真的是一個人，」潘克洛夫常常對納布說，「要是有一天，牠開口和我們說話，你會感到奇怪嗎？」

　　「不，絕不會，」納布答道，「相反地牠一直沒有和我們說過話，倒使我感到奇怪，現在牠只差會說話了！」

　　「如果有一天牠對我說，『潘克洛夫，我們換個菸斗吧。』」水手接著說，「我還是會覺得有趣的。」

　　「是啊，」納布說，「真可惜，牠生來是個啞巴！」

　　九月初，殘冬已盡，大家又開始忙著工作了。造船的工程進行得非常迅速，甲板已經完全鋪好，船身的內部都用蒸氣燻彎了的肋材──它的形狀完全適合船的輪廓──牢固地連接起來。

　　木料非常富裕，潘克洛夫向工程師提議做一個雙層的內壁，這樣，船身就更牢固一些。

　　史密斯也沒法估計將來會遇到什麼情況，因此同意水手的意見，把船造得愈結實愈好。九月十五日，船的內部和甲板完全竣工了。為了堵塞漏縫，他們把海藻曬乾，作為填絮，用錘子把它們鑿到木板的夾縫裡去，又從松林裡找來大量的松脂，熔化以後，塗在上面。

　　這隻船駕駛起來非常簡單。他們首先用石灰把沉重的花岡岩塊砌成壓倉的底貨，這些東西共重一萬二千斤。

　　壓倉的石塊上鋪了一層甲板，船的內部分成兩間倉房；倉裡有兩條坐板，也可以當作櫥櫃。桅杆的底部支持著兩倉之間的隔板，通過兩個倉口就可以從甲板上到船倉裡去。

　　潘克洛夫沒費多大力氣，就找到一棵適合做桅杆的樹。這是一棵沒有節的小樅樹，只要把桅座砍成方形，頂部刨圓就行了。桅杆、舵和船身用的鐵器都是在「石窟」裡做好的，雖然粗糙一些，卻很結實。在十月的第一週，終於連帆架、桅柱、帆杠、圓材、槳等等全做好了，大家一致同意作一次環島的試航，好熟悉一下船的航行性能和可以利用的程度。

　　在這期間，一切必要的工作都照常進行著。摩弗侖羊和山羊新添了許多羊羔，必須讓牠們有吃有住，因此把畜欄擴大了。移民們也到過其他的地方，像蛤蜊場、養兔場、煤礦區和鐵礦區，以及一直沒有探索過的遠西森林地帶，那裡有大量的飛禽走獸。他們發現了一些土生的植物，這些植物雖然不是那麼迫切需要，卻增加了「花岡岩宮」蔬菜儲藏室裡的品種。

　　這是一些番杏科植物，其中有的和好望角產的相似，長有肉厚的葉子，可以吃；有的種籽裡含有澱粉質。

　　十月十日，新船下水了。造船的工作獲得了完全的成功，潘克洛夫喜氣洋洋。船上的索具裝配完畢，用滾輪把船推到水邊以後，潮水一漲，在移民們的歡呼中，船就浮起來了。潘克洛夫叫得特別起勁，他這時候真是得意忘形。再說，船造好以後，他的工作還不算完，因為還需要他來調度指揮。在大家一致推崇的情況下，他光榮地接受了「船長」的稱號。為了使潘克洛夫船長滿意，現在必須給船起一個名字，經過一再的商討，最後大家都贊成用「乘風破浪」這個名字。潮水把乘風破浪號一浮起來，大家就看出它在水裡非常平穩，很容易駕駛。試航決定就在當天舉行，他們要離開海濱，作一次航行。天氣很好，海面上風平浪靜，特別是南部海濱一帶，因為當天刮的是西北風。

　　「全體上船。」潘克洛夫船長下了命令。他們在動身之前先吃了早飯，大家認為最好把食品帶一些上船，因為他們這次航行也許要到傍晚才能回來。

　　賽勒斯．史密斯同樣也急於要試一試這隻船，因為，船的圖樣是他設計的，只是根據水手的意見，作了一些修改。但是他並不像潘克洛夫那樣信心十足，水手後來沒有再提到達抱島去的事情，史密斯很希望他就此打消了這個念頭。的確，讓兩三個夥伴乘著這隻載重不過十五噸的小船去冒險，工程師是無論如何也不贊成的。

　　十點半鐘，全體──托普和傑普也包括在內──都上了船，赫伯特把深深陷入慈悲河口沙灘的鐵錨拔了起來。他們升起船帆，桅頂飄揚起林肯島的旗號，乘風破浪號由潘克洛夫駕駛著，向海洋出發了。

　　船順著從聯合灣吹來的風向前行駛，正如潘克洛夫所說的，跑得非常快；它的主人們看了這種情況，都表示很滿意。繞過遺物角和爪角以後，船長搶風而行，使船沿著荒島的南岸前進；這時候可以看出，它的航行情況很好，沒有超過風向的五個方位以外。海員們全都非常高興，他們船的性能很好，必要的時候，準會給他們極大的幫助，只要風和日暖，航海一定順利。

　　潘克洛夫現在使船離岸行駛，距氣球港有三、四英哩。這時候他們看清了海島的全貌，這是一幅新的景象，沿岸一帶，從爪角到爬蟲角，景色不斷地變化著，森林裡樅樹的深色和其他樹木的新綠形成鮮明的對比，一眼看去，滿目蒼翠，只有富蘭克林山的頂峰，還積著皚皚的白雪。

　　「多美啊！」赫伯特叫道。

　　「是的，我們的島又美又好，」潘克洛夫說，「我愛它就和愛我可憐的母親似的。我們剛來的時候孤苦伶仃，可是現在我們這五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還缺少什麼呢？」

　　「什麼也不少，」納布答道，「船長，什麼也不少。」

　　於是這兩位勇士歡呼三聲，向海島表示敬意！

　　這時候，吉丁．史佩萊一直靠著船桅，描繪著面前展開的活動畫面。

　　賽勒斯．史密斯默默地看著。

　　「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問道，「你覺得我們的船怎麼樣？」

　　「好像不錯。」工程師答道。

　　「好！現在你認為它可以航行到比較遠的地方去嗎？」

　　「到哪兒去，潘克洛夫？」

　　「譬如說，到達抱島去。」

　　「朋友，」史密斯答道，「如果遇到什麼緊急事故，我也不妨坐乘風破浪號到更遠的地方去，可是你要知道，我眼看著你到達抱島去，實在很不放心，既然不是非去不可，那又何必冒險呢。」

　　「人人都想了解一下鄰居的情況，」水手說，他的想法還沒有變，「達抱島是我們的鄰居，而且是唯一的鄰居！按禮貌也應該去拜訪一次。」

　　「啊唷，」史佩萊說，「我們的朋友潘克洛夫忽然也講究起禮節來了！」

　　「我什麼也不講究。」水手反駁道。工程師堅持反對使他很不高興，然而他又不願意讓工程師替他擔心。

　　「你想，潘克洛夫，」史密斯接著說，「你一個人是不能到達抱島去的。」

　　「只要有一個人陪我去就夠了。」

　　「就算這樣，」工程師答道，「你這麼一來，林肯島上的五個居民就有減少兩個的危險。」

　　「六個居民，」潘克洛夫說，「你忘記傑普了。」

　　「七個，」納布補充道，「托普也配得上一個。」

　　「一點也不危險，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回答說。

　　「也可能不危險，潘克洛夫；可是我要再說一遍，這樣做實際上是一種不必要的冒險。」

　　固執的水手不回答了，話談到這裡暫時告一段落，但是他決定以後還要接著談下去。他沒有想到，一會兒就要發生一件事情，這件事情成全了他，而且要使最初只不過是一種不一定有意義的願望一下子變成一樁非做不可的好事。

　　離岸航行了一會以後，乘風破浪號又向著氣球港的海岸駛去。必須查探一下沙洲和礁石之間的海峽，必要的時候，還得佈置浮標，因為小溪將要成為停泊船隻的港口。

　　他們離岸不過半英哩，必須迎面斜兜著海風調向前進。由於風被一部分高地擋住了，乘風破浪號的速度非常緩慢，這時候，甚至船上的帆都鼓不起來了，海面平靜得和鏡子一樣，只是偶爾有風吹過，才泛起一片波紋。

　　赫伯特一直站在船頭上指示著在海峽中航行的方向，這時候他忽然大聲喊道：「向風行駛，潘克洛夫，向風行駛！」

　　「怎麼回事，」水手問道，「有礁石嗎？」

　　「不……等一會兒，」赫伯特說，「我還看不清楚，再向著風……現在往右。」

　　赫伯特一面說，一面側著身子，把一隻手伸到水裡去，撈出一件東西來，叫道：

　　「一隻瓶子！」

　　他手裡拿著一隻塞著軟木塞的瓶子，撈這個瓶子的地方離海岸不過幾錨鏈遠。

　　賽勒斯．史密斯把瓶子接過來。他一言不發地拔開瓶塞，從裡面拿出一張已經浸溼了的紙來，上面寫著：

　　「遇難人……達抱島：西經一百五十三度，南緯三十七度十一分。」

　　第十三章

　　「一個遇難的人流落在達抱島上了！」潘克洛夫大聲說，「離我們幾百英哩！啊，史密斯先生，現在你不再反對我去了吧。」

　　「不錯，潘克洛夫，」賽勒斯．史密斯說：「你盡快地動身吧。」

　　「明天怎麼樣？」

　　「就明天吧！」

　　工程師手裡還拿著瓶子裡的那張紙。他仔細地察看了一會，然後接著說：

　　「朋友們，從這張紙上，從它的措辭上了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首先，達抱島上的遇難人具有相當豐富的航海知識，因為他所寫的達抱島的經緯度和我們測量出來的完全相同，而且他連分度也大致求出來了；其次，他不是英國人就是美國人，因為他寫的是英文。」

　　「完全合乎道理，」史佩萊說，「有了這個遇難人，就可以說明我們在島上找到的那個箱子是從哪裡來的了。既然有遇難的人，就一定有過遇難的船，潘克洛夫想起來要造船，而且偏在今天試航，對於這個遇難的人來說，不管他是誰，總算是他的運氣。再晚一天，瓶子也許就會撞在石頭上碰得粉碎。」

　　「的確，」赫伯特說，「乘風破浪號正好從它漂著的地方經過，真是太巧了！」

　　「你覺得這件事奇怪嗎？」史密斯向潘克洛夫問道。

　　「我只覺得湊巧，」水手回答說，「你覺得有什麼奇怪嗎，史密斯先生？瓶子總要漂到一個地方去的，既然能漂到別處去，為什麼就不能漂到這兒來呢？」

　　「也許你說得對，潘克洛夫，」工程師答道，「不過……」

　　「可是，」赫伯特說，「還是沒法證明瓶子在海裡已經漂浮多久了。」

　　「不錯，」吉丁．史佩菜說，「這張紙條好像還是最近才寫的。你認為怎麼樣，賽勒斯？」

　　「很難說，我們以後會知道的。」史密斯答道。

　　談話的時候，潘克洛夫並沒有閒著。他掉轉了船的方向，乘風破浪號扯起滿帆，飛快地向爪角駛去。

　　人人都在想達抱島上的遇難人。他們去救他還來得及嗎？在移民們的生活中，這是一件大事！他們自己也是遇難的人，但是恐怕別人遇難就不會有這樣幸運了，他們有責任去幫助他。

　　他們繞過爪角，大約四點鐘的時候，乘風破浪號在慈悲河口拋錨了。

　　當晚他們就積極準備新的遠征。看來由潘克洛夫和赫伯特兩人前去探險最合適，因為他倆都懂得怎樣行船。如果第二天（十月十一日）啟程，十三日他們就可以到達目的地，因為以目前的風勢來說，要不了四十八小時就可以航行一百五十海浬。在達抱島上逗留一天，回來需要三、四天。因此，預計在十月十七日他們就可以回林肯島了。近來天氣晴朗，溫度上升，風勢好像也很穩定，一切都有利於這兩位勇士遠離海島去完成這樁義舉。

　　大家決定，讓賽勒斯．史密斯、納布和吉丁．史佩萊留在「花岡岩宮」裡，可是史佩萊提出了不同意見，他畢竟沒有忘記自己是《紐約先驅報》的通訊記者，他表示即使游泳過去也願意，絕不錯過這樣的機會，於是他被批准參加遠征了。

　　傍晚的時候，大家忙著把一切需要的東西搬到船上去，其中有鋪蓋、器皿、武器、彈藥、指南針以及夠吃一星期的糧食，這些工作很快地做完以後，移民們就回到「花岡岩宮」去了。

　　第二天清晨五點鐘，大家互相告別，這時候，彼此都有些依依不捨。潘克洛夫揚起了帆，向爪角出發了，他們必須繞過爪角，向西南前進。

　　離岸已經四分之一海浬了，乘風破浪號上的旅客們還看見在「花岡岩宮」的高崗上有兩個人在向他們揮手惜別，那就是賽勒斯．史密斯和納布。

　　「朋友們，」史佩萊不禁喊道，「十五個月以來，我們還是第一次分別呢。」

　　潘克洛夫、通訊記者和赫伯特也向他們招手致意，不久以後，「花岡岩宮」就消失在爪角的石壁後面了。

　　這一天上午，乘風破浪號一直在林肯島以南一帶，過了不久，他們再看看海島，海島就好像一個綠色的籃子，高聳在海島中央的是富蘭克林山。從遠處看來，山崗顯得並不突出，它吸引不住過往船隻的注意。走了一個鐘頭的光景，他們已經入海離爬蟲角十海浬左右了。

　　現在已經看不清一直伸展到富蘭克林山山脊的西海岸；三個鐘頭以後，整個的林肯島都消失在水平線下邊了。

　　乘風破浪號航行的情況很好。它穿過波浪，飛快地向前駛去。潘克洛夫張起前帆，按照指南針，掌握著直線方向前進。赫伯特和他輪流掌舵，少年的雙手非常牢穩，水手連一點毛病找不出來。

　　吉丁．史佩萊有時和這個談談，有時和那個談談，必要的時候，他也幫助料理一下繩索；潘克洛夫船長對他的倆個水手感到十分滿意。

　　傍晚，一鉤新月在蒼茫的暮色中出現了片刻，不久就落下去了，要等到十六日，才能看到上弦月。夜色非常昏暗，然而滿天星斗，可以斷定明天還是晴天。

　　潘克洛夫小心地落下前帆，以防在滿帆的時候突然遭到夜風的襲擊。夜晚這樣平靜，這樣小心也許是多餘的，然而潘克洛夫是一個謹慎的水手，這樣做並沒有錯。

　　通訊記者夜裡睡了半宿。潘克洛夫和赫伯特輪流在舵旁休息，兩個鐘頭一換班。水手相信赫伯特簡直和相信自己一樣，少年的沉著和果斷足以證明他的信任是正確的。潘克洛夫像船長指揮舵手似的指示著他，赫伯特一刻也沒有使乘風破浪號的前進方位發生偏差。第一夜平安度過了，十月十二日白天的情況也是這樣。他們嚴格地保持著向西南方前進，如果乘風破浪號不遇到別的海流，它一定能直接駛入達抱島的視線範圍。

　　當時在他們一路經過的海面上四望無人，偶爾有隻巨大的信天翁或是軍艦鳥飛到槍彈的射程以內來，吉丁．史佩萊不禁想起這是不是他上次用來帶信給《紐約先驅報》的那隻呢？達抱島和林肯島之間的一帶洋面，好像只有這種鳥常常往來。

　　「可是，」赫伯特說，「現在是捕鯨船常到南太平洋來的季節，真的，我想再也找不到比這兒更寂寞的海面了。」

　　「並不像你所說的那麼寂寞。」潘克洛夫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通訊記者說。

　　「還有我們在海面上呢，難道你們把這隻船當做難船，把自己當做小鯨魚了嗎？」

　　潘克洛夫一面說，一面笑。

　　傍晚的時候，他們估計乘風破浪號離開林肯島以來，也就是說在這三十六小時內，已經航行一百二十海浬了；它的每小時速度是三海浬到四海浬。現在風勢很小，而且可能馬上就要停下來。儘管這樣，如果估計得不錯，航線也正確，明天破曉的時候，他們還是能夠看見達抱島的。

　　在十月十二到十三日的這一夜，吉丁．史佩萊、赫伯特和潘克洛夫都沒有睡覺。由於盼望著天明，他們不免有些激動。這次冒險的前途怎樣，很難預料！他們是不是已經要到達抱島了呢？他們要救的那個遇難人還在島上嗎？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人？這幾個移民一向團結得很好，他們的團結會不會因為多了這個人而遭到破壞呢？此外，那個遇難人願不願換一個困守的地方呢？毫無疑問，所有這些問題，明天都可以得到解決，然而現在卻使他們安不下心來。天一亮，他們的眼睛就全都注視著西方的水平線。

　　「陸地！」潘克洛夫喊道，這時是清晨六點鐘。

　　潘克洛夫是不會看錯的，陸地肯定是在那裡，我們不難想像乘風破浪號上的水手們這時是多麼高興。再過幾個鐘頭，他們就可以登上達抱島的海灘了！

　　達抱島的海岸很低，只比水面稍微高出一點點，現在離他們不過十五海浬了。

　　乘風破浪號直對著海島開去，船頭稍稍偏向它的南部，太陽從東方升起，陽光照耀著一兩處海峽。

　　「這個小島比起林肯島來還要小，」赫伯特說，「大概和我們那個島一樣，也是由海底地震形成的。」

　　十一點鐘的時候，乘風破浪號離海島不過二海浬了；潘克洛夫一面尋找適合登陸的海岸，一面小心翼翼地在陌生的海面上繼續前進。現在可以清楚地看到達抱島了，可以看見島上叢生著一些橡皮樹和其他的大樹，它們的品種都和林肯島上的一樣，令人感到詫異的是，島上並沒有一縷顯示人跡的炊煙，整個的海岸上，絲毫也沒有有人的跡象。

　　然而紙條上寫得很清楚，這裡有一個遇難的人，而且他一定在等待著。

　　這時候，乘風破浪號穿過礁石，駛進了曲曲折折的海峽，潘克洛夫十分小心地注意著每一個彎曲部分。他讓赫伯特掌著舵，自己站在船頭，察看海水，手裡握著帆索，隨時準備下帆。吉丁．史佩萊拿著望遠鏡，焦急地向海岸瞭望，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現。

　　十二點鐘的時候，乘風破浪號的船身終於碰到陸地了。水手們拋下船錨，把帆收起來，然後登岸。

　　毫無疑問，這就是達抱島，因為根據最新的航海地圖，在紐西蘭和美洲之間的這一帶太平洋上，再也沒有其他的島嶼了。

　　他們把船牢牢地繫好，以防退潮的時候海水把它沖走，然後潘克洛夫和他的夥伴們全副武裝，踏上了海岸，打算爬到半英哩以外一座二百五十至三百英呎高的小山上去。

　　「站在那座小山的頂上，」史佩萊說，「我們先看清島的全貌，然後再搜查就方便得多了。」

　　「史密斯先生在林肯島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爬上富蘭克林山，」赫伯特說，「我們在這裡也這麼做。」

　　「一點也不錯，」通訊記者說，「這是最好的行動方針。」

　　探險家們一面說，一面在一塊空地上往前走，這塊空地一直伸晨到小山腳下。成群的野鴿和海鷗在他們周圍振翼飛翔，看來都和林肯島上的差不多。空地的左邊也是一片叢林，他們聽見灌木叢裡有沙沙的響聲，野草也在擺動，說明裡面藏著什麼膽小的動物；然而還是看不出島上有人。

　　到了山腳下以後，潘克洛夫、史佩萊和赫伯特只費了幾分鐘，就爬到山上去了，他們急切地環視著水平線。

　　他們所在的這個小島，周圍不過六英哩，海角、地岬、港灣和河流都很少，樣子是個拉長的橢圓形。四面一直到天邊都是單調的大海，看不見一片陸地，也看不見一葉孤帆。

　　這個樹木叢生的小島和林肯島不同，林肯島有的地方荒蕪貧瘠，有的地方豐饒富庶，變化很多。相反地，這裡到處都是綠蔭，其中也有兩三座小山，然而都不高。一條河流斜躺在橢圓形的海島上，通過一大片草地，向西流入大海、入海的地方河口很窄。

　　「這個海島的面積很小。」赫伯特說。

　　「是的，」潘克洛夫接著說，「對我們說來，嫌太小了些。」

　　「並且，」通訊記者說，「島上好像並沒有人。」

　　「的確，」赫伯特答道，「絲毫也看不出有人居住的跡象。」

　　「下山去，」潘克洛夫說，「搜查搜查。」

　　水手和他的兩個夥伴下了山，回到停泊乘風破浪號的地方。

　　在深入內陸以前，他們決定徒步環繞海島巡視一周，這樣在搜查的時候，就不會遺漏任何地方了。沿著海灘走起來並不困難，只有幾處有大岩石攔住道路，可是他們毫不費力就繞過去了。探險家們向南進發，他們驚起了大群的海鳥和海豹，海豹一看見遠處有人來，立刻就跳下水去。

　　「這裡的海豹，」通訊記者說，「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人了，牠們怕人，說明牠們對人是了解的。」

　　他們走了一個鐘頭，到了小島的南端，這裡的盡頭是一個突出的海角；然後沿著西岸往北前進，這一帶也是沙石海岸，背後襯托著一片茂密的叢林。

　　步行了四個鐘頭，把整個的海島都搜遍了，然而無論哪裡都沒有住人的跡象，海灘上也找不到一個人的腳印。

　　他們不得不認為達抱島上沒有人，或是現在已經沒有人，這一點是非常奇怪的。也許那張紙條是幾個月甚至幾年以前寫的，因此遇難的人不是已經返回祖國，就是悲慘地死去了。

　　潘克洛夫、史佩萊和赫伯特一面猜測──這些猜測多少是有些可能的──一面在乘風破浪號上趕快吃飯，以便在天黑以前繼續搜索。吃完飯，已經是傍晚五點鐘，他們立刻進入了森林。

　　許多動物一看見他們都四散逃跑，其中主要的是山羊和豬，一看就知道牠們是歐洲種。

　　毫無疑問，曾經有捕鯨船到過這裡，這些豬羊就是船上留下，然後在島上繁殖起來的。赫伯特決定要活捉一兩隻帶回林肯島去。

　　現在已經可以肯定這個小島曾經有人來過。更充分的證據是：森林裡的道路好像被踐踏過，樹木有很多被用斧砍倒，到處都有人類雙手勞動的遺跡；然而樹木都是多年以前砍倒的，已經腐朽了，木頭上被斧頭砍過的地方長滿了絨狀的青苔，而且道路上叢生著很深的荒草，很難找到樹樁。

　　「可是，」吉丁．史佩萊說，「這不但能證明有人到島上來過，而且還能證明他們在島上住過一個時期。這些人究竟是誰，他們還有多少人留在這裡呢？」

　　「根據紙條上所說的，」赫伯特說，「只有一個遇難的人。」

　　「好吧，如果他還在島上，」潘克洛夫說，「我們是不會找不到他的。」

　　他們繼續往前搜查。水手和他的夥伴們自然而然地沿著通往大海的河流，斜穿海島，往前走去。

　　如果歐洲種的動物和雙手勞動的遺跡可以作為有人到島上來過的鐵證，那麼這裡的某種植物也同樣能說明這一點。有些地方，在林間的空地上，顯然曾經種過食用的蔬菜，論時間大概也是在很久以前。

　　特別使赫伯特高興的是，他發現了許多馬鈴薯、菊苣、酸模、胡蘿蔔、白菜和蕪菁，只要搜集一些它們的種籽，就可以拿到林肯島的土地上去播種了。

　　「好極了，哈哈！」潘克洛夫喊道，「這些東西對納布合適，對我們也合適。就算我們找不到遇難的人，這次航行也不算白來，真是天保佑我們。」

　　「不錯，」吉丁．史佩萊說，「不過根據我們所發現的這片開墾地的情況看來，恐怕島上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

　　「的確，」赫伯特說，「不管是什麼樣的居民，他絕不會不照料這麼重要的農作物的！」

　　「是的，」潘克洛夫說，「遇難人已經走了……我們只好這樣假定……」

　　「只好認為紙條是很久以前寫的了，是嗎？」

　　「當然。」

　　「照這麼說，瓶子是在海裡漂了很久，才到林肯島附近的。」

　　「那有什麼不可能呢？」潘克洛夫說。「天晚了，」他接著說，「我認為現在最好停止搜查。」

　　「我們回船去吧，明天再重新開始，」通訊記者說。

　　這是最好的辦法，他們正打算回去，突然赫伯特指著樹木間的一團黑影叫道：

　　「一所房子！」

　　三個人立刻一起向房子跑去。在蒼茫的暮色中，勉強能看出這是個用木板釘成的房子，上面蓋著一層厚厚的防雨布。潘克洛夫一個箭步衝過去，推開了半掩的門。房子是空的！

　　第十四章

　　潘克洛夫、赫伯特和吉丁．史佩萊，在黑暗裡靜悄悄地站著。

　　潘克洛夫大喊了幾聲。

　　沒有回答。

　　水手點著了一根小樹枝。一會兒，樹枝照亮了這個小房間，看來屋裡完全是空的。房間的後面是一個粗陋的壁爐，爐裡有一些殘灰，上面放著一抱乾柴，潘克洛夫把燃燒的樹枝扔上去，木柴就噼噼啪啪地燃燒起來了。

　　這時，水手和他的兩個夥伴才發現房裡有一張零亂的床鋪，潮溼、發黃的被單可以說明很久沒有使用了。壁爐的一角放著兩把已經生鏽的水壺和一隻覆著的鐵鍋。碗櫃裡放著幾件水手的衣服，都已經生了黴；桌上有一個錫飯具，還有一本《聖經》，已經受潮腐蝕了；牆角裡有幾件工具，有一把鏟子、一把鶴嘴鋤和兩支獵槍，一支獵槍已經損壞，在一個用木板做的架子上，放著一桶還沒有動用過的火藥、一桶槍彈和幾匣雷管，所有這些東西都蒙著厚厚的、大概是經年累積起來的塵土。

　　「這裡沒有人。」通訊記者說。

　　「沒有人。」潘克洛夫答道。

　　「這間房裡很久沒有住人了。」赫伯特說。

　　「是的，很久了！」通訊記者答道。

　　「史佩萊先生，」潘克洛夫接著說，「我想我們不必回船去了，就在這房子裡過夜倒不錯。」

　　「你說得對，潘克洛夫，」吉丁．史佩萊說，「即使屋主回來，嘿！他大概也不會反對有人占用他的屋子的。」

　　「他不會回來的。」水手搖頭說道。

　　「你認為他已經離開這個島了嗎？」通訊記者問道。

　　「如果他離開海島，一定會把他的武器和工具帶走的，」潘克洛夫回答說，「這些是難船上唯一遺留下來的東西，你不知道遇難的人是多麼重視這些東西的嗎？不！不會的！」水手肯定地重複道，「不，他沒有離開海島！如果他自己造了一隻船，離開這裡，他更不會留下這些一時也不能少的必需品了。不！他還在島上！」

　　「還活著嗎？」赫伯特問道。

　　「也許死了，也許還活著。可是如果他死了，我想他是不會自己埋自己的，我們至少可以找到他的屍體！」

　　於是他們決定在這已經沒有人了的住所裡過夜，牆角那堆木柴足夠維持室內的溫暖。關上門以後，潘克洛夫、赫伯特和史佩萊就在凳子上坐了下來，他們話談得很少，然而想得卻很多。他們幻想著各種各樣事情，也等待著這些事情出現。他們急切地想聽到外面的響動。可能突然有人推門進來，在他們的面前一站；雖然這所房屋完全像是被遺棄了似的，但是如果有上述的情況發生，他們還是絲毫也不會感到驚訝：他們隨時準備和這個陌生的遇難友人握手，這群友人正在等待著他。

　　但是，沒有人聲，門也沒有打開。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這一夜對水手和他的夥伴們說來，是多麼長啊！只有赫伯特睡了兩個鐘頭，因為他的年齡，正是需要睡眠的時候，他們三個人都急著想繼續昨天的探險，急著要搜索小島上最隱蔽的角落！潘克洛夫的推論是完全合理的，由於房屋被遺棄，而工具、器皿和武器卻還留在這裡，因此幾乎可以肯定，房主人已經死了。於是大家同意去找他的屍體，至少要給他舉行基督教徒的喪葬儀式。

　　天亮了，潘克洛夫和他的夥伴們立刻開始查看這所屋子。這所房屋蓋在一個非常適宜的地方，它在一座小山的背後，有五、六棵美麗的橡膠樹覆蓋著它。房屋的前面是樹林，中間有一塊用斧頭開闢出來的寬敞的空地，因此從房屋裡可以一直望見大海。這片空地是一小片空地，四面圍著一排東倒西歪的木柵欄，空地一直延伸到海邊，海岸的左邊就是河口。

　　房屋是用木板蓋的，一看就知道，這些木板原來是一隻船的船殼和甲板。大概這隻破船漂流到小島的海岸上，至少有一個水手逃出性命，他就用手頭的工具，利用難船的殘骸蓋成這所房屋。

　　吉丁．史佩萊進一步證實了這個假定，他在屋子裡來回踱了一會，在一塊木板上看見幾個已經模糊不清的字跡，這塊木板大概原來是難船的外殼。上面寫著：

　　「不……顛……」

　　「不列顛尼亞，」潘克洛夫被通訊記者叫來以後一看，喊道，「這一般是船的名字，不過我沒法肯定它是英國船還是美國船！」

　　「這倒沒有什麼關係，潘克洛夫！」

　　「不錯，」水手說，「如果船上脫險的水手還活著，不管他是哪一國人，我們都要救他。可是在重新搜查以前，我們還是先回乘風破浪號去一趟。」

　　潘克洛夫下意識地對他的船放心不下。也許島上真的有人，也許有人占了……可是他又想到這種假定一點根據也沒有，就聳了聳肩。不管怎麼樣，水手還是願意回船去吃早飯的。這一段已經走過的路並不遠，幾乎還不到一英哩。他們一面走，一面察看叢林深處，只見上百隻的山羊和豬在裡面奔竄。

　　離開房屋二十分鐘以後，潘克洛夫和他的夥伴來到了小島的東岸，只見乘風破浪號還好好地停在那兒，船錨深深地陷在沙灘裡。

　　潘克洛夫不禁鬆了一口氣。這隻船可以算得是他的孩子，而閒來掛念子女則是父親的權利。

　　他們回到船上，吃了早飯，吃得足以支持到很晚再吃中飯；吃完以後，他們就繼續探險，這次搜查得非常仔細。的確，島上唯一的居民很可能已經死了。因此，潘克洛夫和他的夥伴們主要是找死人而不是找活人的蹤跡。然而搜查的結果還是徒勞無功，這一天上午，他們在覆蓋小島的密林裡什麼也沒有找到。現在幾乎已經可以肯定，如果說遇難的人已經死了，卻又找不到他的殘骸，那麼，多半是由於野獸把它連骨頭都吃光了。

　　「明天早上天一亮我們就動身，」潘克洛夫對他的兩個夥伴說，這時候大約兩點鐘，他們正在一叢樅樹的濃蔭下，作幾分鐘的休息。

　　「我覺得我們可以把遇難人的器皿拿回去，這也不算虧心。」赫伯特補充道。

　　「我也同意，」吉丁．史佩萊說，「這些武器和工具可以把『花岡岩宮』的倉庫充實起來。補充槍彈和火藥也是非常重要的。」

　　「是的，」潘克洛夫說，「可是我們不要忘記，還要捉一兩對豬，這是林肯島所沒有的……」

　　「也不要忘記搜集種籽，」赫伯特補充道，「它可以使我們得到新舊大陸的各種蔬菜。」

　　「那麼我們最好還是在達抱島上多待一天，」通訊記者說，「這樣就可以把對我們有用的東西搜集齊了。」

　　「不，史佩萊先生，」潘克洛夫說，「我還是主張明天一早就動身。我覺得風向很可能轉往西面；我們來的時候一帆風順，回去的時候最好還是一帆風順。」

　　「那麼就不要浪費時間吧。」赫伯特站起身來說。

　　「我們不會浪費時間的，」潘克洛夫說，「赫伯特，你去搜集種籽，因為你比我們內行，你搜集種籽的時候，史佩萊先生和我去獵豬，雖然沒有托普，我想我們還是可以想法子捉住幾隻的！」

　　於是赫伯特就一直向小島上生長著農作物的地方走去，水手和通訊記者進入了叢林。

　　許多種和豬差不多的動物在他們前面奔逃，動作非常靈活，似乎很難接近牠們。

　　追趕了半個鐘頭，獵人們終於把躺在密林裡的一對豬抓住了，可是正在這時候，他們突然聽見海島北部約莫百米光景的地方傳來一陣呼喊聲。喊聲裡還夾雜著可怕的尖叫，聽起來簡直不像是從人的嗓子裡發出來的。

　　潘克洛夫和吉丁．史佩萊拔腳就跑，水手原來已經準備好繩子捆豬，這時候也讓牠們趁機逃脫了。

　　「是赫伯特的聲音。」通訊記者說。

　　「快跑！」潘克洛夫喊道。

　　水手和史佩萊急忙向發出喊聲的地方拼命跑去。

　　幸虧他們跑得快，一轉彎，他們就看見少年被一個野人按倒在一塊空地上。這個野人看起來像是一隻巨大的人猿，正打算傷害赫伯特。

　　說時遲，那時快；潘克洛夫和吉丁．史佩萊馬上向這個怪物撲過去，把他反過來按倒在地上，從他手裡救出赫伯特，然後把他牢牢地綁起來。水手是個天生的大力士，吉丁．史佩萊也是一條壯漢，怪物掙扎了一會兒，到底被緊緊地縛住，動彈不得了。

　　「你受傷了嗎，赫伯特？」史佩萊問道。

　　「沒有，沒有！」

　　「啊，要是讓人猿把他傷害了，那就……！」潘克洛夫叫道。

　　「他不是人猿呀。」赫伯特說。

　　潘克洛夫和吉丁．史佩萊聽了以後，看了一下躺在地上的怪物。果然，他不是人猿，而是一個人。可是這個人的樣子多麼凶惡呀！這是一個可怕得難以形容的野人，尤其令人毛髮悚然的是，他似乎已經殘暴到完全喪失人性了！

　　亂蓬蓬的頭髮，一直垂到胸前的鬍鬚，赤身裸體，僅僅在腰間圍了一塊破布，野性未馴的眼睛，一雙指甲極長的大手，顏色和紅木一般的皮膚，硬得和牛角似的雙腳──這就是這個怪東西的形象，然而他畢竟還得叫做人。可是人們不妨這樣問：在他的軀體內，究竟是人類的心靈，還是動物的獸性？

　　「你能肯定這是個人，或者曾經是個人嗎？」潘克洛夫對通訊記者說。

　　「嗨！這是沒有問題的。」史佩菜答道。

　　「那麼，他一定就是遇難的人了？」赫伯特問道。

　　「是的，」吉丁．史佩萊說，「可是這個不幸的人已經完全喪失人性了！」

　　通訊記者說得對。即使這個遇難的人曾經是文明人，肯定地說，孤獨的生活也已經使他變成一個野人，更糟的是，也許使他變成一個人猿。他緊咬著牙，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音，牙齒非常銳利，和野獸用來吃生肉的利齒一樣。

　　他一定早就喪失了記憶，很久以來，他已忘記了怎樣使用槍械和工具，連火也不會生了！看得出來他非常靈活敏捷，然而體力發達卻引起智力退化。吉丁．史佩萊和他說了幾句話。他好像不懂，甚至好像根本沒有聽。然而通訊記者從他的眼睛裡看得出來，他似乎並沒有完全喪失理智。俘虜不掙扎，也不想擺脫自己的束縛。他過去也曾是人類的一分子，現在看見人，是不是感情過於激動了呢？是不是他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些記憶，重新恢復了人性呢？如果讓他自由，他會不會逃跑，還要留在這裡呢？這說不定，他們也沒有試一試，吉丁．史佩萊向他打量了很久，然後說：

　　「不管他現在是什麼，過去是什麼，將來會成為什麼，我們都有責任把他帶回林肯島去。」

　　「對，對！」赫伯特說：「我們小心照料他，也許能啟發他恢復一線智慧之光的。」

　　「靈魂是不會死的，」通訊記者說，「如果能把一個人從愚昧中拯救出來，這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潘克洛夫懷疑地搖了搖頭。

　　「總之，我們一定要試試看，」通訊記者說，「人道要求我們這樣做。」

　　的確，作為基督徒和文明人，這是他們的責任。他們三個人全知道這一點，而且他們深信賽勒斯．史密斯也一定會同意這種做法。

　　「就讓他一直綁著嗎？」水手問道。

　　「如果放鬆他的腳，他也許能走的。」赫伯特說。

　　「我們試試看。」潘克洛夫說。

　　他們割斷了俘虜腳上的繩子，然而還是牢牢地綁著他的兩手。他自己站起身來，沒有要逃跑的意思。他們走到他身邊去，那雙冷酷的眼睛狠狠地看了一下這三個人；然而他好像絲毫也不記得自己和他們是同類，或者至少曾經是同類。他的唇邊不時發出嘶嘶的聲音，他的外貌非常野蠻，但是他並沒有打算反抗。

　　在通訊記者的建議下，把這個不幸的人帶到小屋裡去。也許看見自己的東西，他會有所感悟的！也許星星之火可以照亮他那陷於混沌的智慧，可以使他麻木了的靈魂重新活躍起來。房屋並不遠。幾分鐘以後，他們就走到了，然而俘虜什麼也不記得，似乎對任何東西都失去感覺了。

　　這個可憐的人初來的時候也許還有理性，大概是經過在小島上長期困守，孤獨才把他變成現在這樣的；除此以外，他們再也沒法想像他怎麼會退化到這麼野蠻的程度了。

　　通訊記者又想到，讓他看看火光，也許會產生一些效果。片刻以後，爐膛裡就燃起了一堆熊熊的烈火，這種美麗的火焰，往往連野獸也會被吸引過來。起初，爐火似乎引起了這個不幸的人的注意，可是他隨即轉過身去，眼睛裡智慧的光芒也消失了。顯然，目前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只有把他帶到乘風破浪號上去。他們就這麼辦了，潘克洛夫留在船上看管他。

　　赫伯特和史佩萊又到岸上去繼續做他們沒有做完的工作；過了幾個鐘頭，他們回到海邊，帶來了器皿、槍枝，大量的蔬菜和種籽，不少野味和兩對豬。

　　大家都上了船，只等早上漲潮，乘風破浪號就要起錨開船了。

　　俘虜被放在前倉，他一言不發地待在那裡，非常安靜，像個聾子或是啞巴似的。

　　潘克洛夫遞了一些熟肉給他吃，被他一手推開了，毫無疑問，這些東西不合乎他的胃口。可是他一看見潘克洛夫在他面前拿出一隻鴨子──那是赫伯特打來的──就像野獸似的抓過去，狼吞虎嚥地把它吃下去了。

　　「你認為他會恢復理智嗎？」潘克洛夫搖著頭問道。

　　「可能，」通訊記者回答說，「只要我們小心看護，也許會產生一些效果的；孤獨把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從現在起，他就不再孤獨了。」

　　「這個可憐的人這種樣子一定已經很久了。」赫伯特說。

　　「也許。」吉丁．史佩萊說。

　　「他大概有多大年紀？」少年問道。

　　「很難說，」通訊記者說，「他滿臉都是濃鬍子，看不清他的真面貌！可是他的年紀已經不輕了，我想他可能有五十歲左右。」

　　「你注意到沒有？史佩萊先生，他的眼睛陷得多麼深啊！」赫伯特說。

　　「是的，赫伯特；可是我要補充一句，和他的外表比起來，他的眼睛還顯得有些人性。」

　　「不論怎麼樣，我們等著瞧吧，」潘克洛夫說，「我倒很想知道史密斯先生對我們這位野人的看法。我們來找的是人，帶回去的卻是一個妖怪！不過我們總算盡了自己的力量了。」

　　這一夜過去了，他們都不知道俘虜睡覺沒有，可是，雖然解除了他的束縛，他並沒有動。他好像野獸那樣，被捉住的時候，最初有些發楞，過些時野性又發作起來了。

　　第二天是十月十五日，正像潘克洛夫預言的那樣，早上天一亮，天氣就起了變化。風向轉往西北，這對乘風破浪號的歸航是有利的，可是同時天氣也愈來愈冷，這給航行卻增加許多困難。

　　清晨五點鐘起錨。潘克洛夫收縮了主帆，朝著東北，直向林肯島駛去。

　　第一天，航行中沒有發生任何事故。俘虜安靜地待在前倉；他曾經是個水手，也許船身的顛簸會引起他良好的反應。他回憶起過去的職業來了嗎？然而他始終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看樣子他不感覺鬱悶，只是有些驚訝。

　　第二天風勢更強，北風愈來愈大，結果使乘風破浪號掌握不住正確方向。不久以後，潘克洛夫只好搶風而行，海浪一再地打到船頭上來，他雖然一句話也沒有說，但是對海裡的情況卻感到有些不安。如果風勢不緩和下來，肯定地說，回林肯島的時間就要比到達抱島來的時間長了。

　　果然，乘風破浪號在海裡航行了兩天兩夜，到十七日的清晨，還是看不見林肯島的影子。由於航行的速度時快時慢，因此，既不可能估計出已經走了多遠，又不可能知道準確的方向。

　　又過了二十四小時，還是看不見陸地。狂風迎面刮來，海上波濤洶湧。船上的帆篷緊縮著，他們不時地變換方向。十八日那天，一個大浪整個地衝著乘風破浪號蓋下來，要不是水手們預先把自己綁在甲板上，他們就要被海浪捲走了。

　　潘克洛夫和他的夥伴們正在忙著解脫自己身上的束縛，出乎意外地，這時候俘虜竟來幫助他們，他似乎突然恢復了水手的本能，從倉口裡跑出來，用一根圓材打穿了一塊舷壁，使甲板上的水往外流去。等船裡的水流完以後，他又不言不語地走下自己的倉去。潘克洛夫、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非常驚訝地看著他進行工作。

　　他們的處境的確是嚴重的，水手非常擔憂，而且這種擔憂並不是毫無理由，他們深怕已經在大海中迷失了方向，再也不可能找到原路了。

　　夜晚非常昏暗和寒冷。直到十一點鐘的時候，風勢才減弱，大海也平靜了；由於船身不再那樣顛簸，速度大大地加快了。

　　潘克洛夫、史佩萊和赫伯特都不想睡。他們小心翼翼地守望著。擺在他們面前的有兩種可能，不是離林肯島不遠，破曉的時候可以看見它，就是乘風破浪號被海流衝到極遠的地方，再也回不到正確的航線上去了。潘克洛夫的性情向來是樂觀的，這時他雖然心裡很煩躁，卻並沒有失望；他緊緊握著舵柄，恨不得一下子穿透周圍的黑暗。

　　早上兩點鐘的時候，他忽然往前跳起來，大聲喊道：

　　「光！光！」

　　果然，在東北二十海浬以外的地方，有一點亮光，林肯島就在那裡，顯然這是賽勒斯．史密斯燃起的野火，給他們指點著航行的方向。潘克洛夫的航線過於偏北了，於是他掉過頭來，直向有光的地方駛去。火光在水平線上燃燒，像一顆一等星以的，明亮地照耀著。

　　第十五章

　　第二天是十月二十日，乘風破浪號航行了四天，終於在這天早上七點鐘，慢慢地向慈悲河口的沙灘駛來了。

　　賽勒斯．史密斯和納布對於變天和夥伴們的遲遲不歸感到非常不安，天一亮他們就爬上了眺望崗，最後終於看見這隻誤期的船了。

　　「謝天謝地！他們到底回來了！」賽勒斯．史密斯大聲說。

　　納布更是非常高興，他跳起舞來，轉著身子，拍手喊道：「啊！我的主人！」看他那副模樣，比聽最好的演說還要動人。

　　工程師起初推測遇難的人不在乘風破浪號的甲板上，他認為不是潘克洛夫沒有找到達抱島上的遇難人，就是這個不幸的人不願意離開他的島換一個困守的地方。

　　果然，乘風破浪號的甲板上只有潘克洛夫、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三個人。

　　工程師早就和納布在沙灘上等著了，船剛靠岸，史密斯不等旅客們上岸，就說：「你們到現在才回來，真把我們急壞了，朋友們！你們遇到什麼意外了嗎？」

　　「沒有，」吉丁．史佩萊答道，「相反的，一切都很順利。經過的情況我們全都要告訴你們的。」

　　「可是，」工程師說，「你們的搜索卻沒有成功，去的時候是三個人，回來還是三個人！」

　　「對不起，史密斯先生，」水手說，「我們是四個人。」

　　「你們找到遇難的人了嗎？」

　　「是的。」

　　「你們把他帶回來了嗎？」

　　「是的。」

　　「活的嗎？」

　　「是的。」

　　「他在哪兒？是什麼人？」

　　「他是，」通訊記者答道，「說得更正確些，他過去是一個人！賽勒斯，我們所能答覆你的只能是這樣！」

　　然後他把探險的全部經過和搜查時的各種情況都告訴了工程師，島上唯一的房屋怎樣長期地被遺棄著沒有人住，怎樣最後捉住了這個已經不像人的遇難者。

　　「問題就在這兒，」潘克洛夫接著說，「我不知道我們該不該把他帶回來。」

　　「當然應該，潘克洛夫。」工程師很快地說。

　　「可是這個可憐的傢伙不懂人事！」

　　「目前可能是這樣，」賽勒斯．史密斯說，「但僅僅幾個月以前，這個可憐的傢伙還和我們一樣，是一個人呢。要是我們之中有誰長期孤獨地留住在這個島上，誰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剩下孤單單的一個人是最大的不幸！朋友們，既然你們發現這個可憐的傢伙變得這樣，我們就應該相信，孤獨能夠很快地摧殘人的理智！」

　　「可是，史密斯先生，」赫伯特問道，「你怎麼會認為這個不幸的人是最近幾個月才變得這麼野蠻的呢？」

　　「因為我們發現的那張紙條是最近才寫的，」工程師答道，「而寫這張紙條的又只能是這個遇難的人。」

　　「也可能是這個人的一個已經死了的夥伴寫的。」吉丁．史佩萊說。

　　「那是不可能的，親愛的史佩萊。」

　　「為什麼？」通訊記者問道。

　　「如果是那樣的話，紙條上就會提到有兩個遇難的人了。」史密斯答道，「可是它只提到一個人。」

　　然後赫伯特簡單地敘述了旅途中發生的事情，他詳細地談到在風暴正激烈的時候，俘虜突然變成水手的奇事，這說明他腦子裡可能閃過什麼念頭。

　　「好，赫伯特，」工程師說，「你注意這件事很正確。這個不幸的人不是無法醫治的，絕望把他變成這樣，可是在這兒他遇見了他的同胞，他既然還有靈魂，我們就要挽救他的靈魂！」

　　他們把達抱島上的遇難人從乘風破浪號的前倉裡帶了出來，工程師對他十分同情，而納布則表示非常驚奇，剛上岸來，他就表現出有逃跑的意圖。

　　可是賽勒斯．史密斯走過去，把一隻手擱在他的肩膀上，樣子顯得非常威嚴，同時又以無限仁慈的目光看著他。這個可憐的人受了這種崇高感情的影響，馬上就聽從了，他逐漸安靜下來，垂著眼睛，低下頭，不再抗拒了。

　　「可憐的人！」工程師喃喃地說。

　　賽勒斯．史密斯長久地注視著他。單從外表來看，這個可憐的人已經完全不像個人了，然而也和通訊記者一樣，史密斯發現他的眼睛裡有一線不能用言語形容的智慧之光。

　　大家決定讓這個遇難人，也就是陌生人──他的夥伴們從此都這麼叫他──在「花岡岩宮」裡單獨住一間房子，到那裡他就逃不出去了。他們毫不困難地把他領到那裡；經過細心的看護，也許有一天他會變成林肯島上居民們的一個夥伴的。

　　通訊記者、赫伯特和潘克洛夫都餓得要死，納布急忙準備早飯；在吃飯的時候，賽勒斯．史密斯詳細地聽他們講述了到小島探險的全部經過。他同意夥伴們的看法，陌生人不是英國人就是美國人，他們由「不……顛……」這個名字可以聯想到這一點；此外，從濃密的鬍鬚和糾結蓬鬆的頭髮裡，工程師還能隱約認出盎格魯─撒克遜人的特徵。

　　「可是，」吉丁．史佩萊對赫伯特說，「你一直沒有跟我們說，你是怎樣遇到這個野蠻人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如果不是我們及時趕去救你，你就要被他掐死了！」

　　「噯呀，」赫伯特答道，「我也說不清那是怎麼回事。我記得當時我正在搜集植物，忽然聽見轟咚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大樹上掉下來似的。我幾乎還沒來得及轉身，這個不幸的人──他無疑是藏在一棵樹上的──比我現在嘴說還要快，一下子就撲在我的身上了，要不是史佩萊先生和潘克洛夫……」

　　「我的孩子！」賽勒斯．史密斯說，「你冒了極大的危險；可是，如果沒有這次冒險，這個可憐的人也許還隱藏著不讓你們找到，我們就不會有一個新的夥伴了。」

　　「那麼，賽勒斯，你打算把他重新變成人嗎？」通訊記者問道。

　　「是的。」工程師回答說。

　　吃完早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走出「花岡岩宮」，又回到海灘來了。他們在那裡忙著把乘風破浪號上的東西搬下來，工程師把武器和工具仔細地看了一遍，但是在任何東西上也找不到能證明陌生人身分的痕跡。

　　大家都認為小島上捉來的豬對林肯島非常有用，他們把豬送進豬圈，牠們很快就在那裡安居下來了。

　　兩桶彈藥和幾匣雷管也很受歡迎。大家一致同意，在「花岡岩宮」的外邊或是上面的石洞裡建立一個小型火藥庫，這樣就可以不必擔心爆炸了。棉花火藥還可以繼續使用，它的效果非常好，沒有理由因為有了普通火藥就不要它。

　　卸完貨物以後，潘克洛夫說：

　　「史密斯先生，為了謹慎起見，我想最好把我們的乘風破浪號放在一個妥當的地方。」

　　「把它放在慈悲河口不妥當嗎？」賽勒斯．史密斯問道。

　　「不行，史密斯先生，」水手答道，「要是放在慈悲河口，就要有一半時間會擱在沙灘上，那是會受磨損的。你要知道，它是一艘上好的名船，我們回來的時候，一路上遭到那麼大的風浪襲擊，它還是航行得很穩當。」

　　「不能讓它浮在河上嗎？」

　　「當然可以，史密斯先生；可是那裡沒有東西遮蔽，一刮東風，我想乘風破浪號就要遭到波浪的衝擊了。」

　　「那麼，你打算把它放在哪兒呢，潘克洛夫？」

　　「放在氣球港，」水手答道，「那條小河外面有岩石擋著，我看做我們的港口正合適。」

　　「不嫌太遠嗎？」

　　「不！離『花岡岩宮』才不過三英哩，再說，我們又有一條平坦大道通到那兒！」

　　「就這麼辦吧，潘克洛夫，把你的乘風破浪號送到那兒去，」工程師說，「可是我總想把它放在鄰近的地方，我們好照管它。等我們有空，一定要給它築一個港口。」

　　「好極了！」潘克洛夫叫道，「築一個有燈塔，有碼頭，有船塢的港口！啊！史密斯先生，和你在一起，真是什麼都好辦。」

　　「是的，勇敢的潘克洛夫，」工程師說，「可是有一個條件，那就是需要你大力幫助，因為在我們所有的工作裡，你都能夠一個人做三個人的工作。」

　　於是赫伯特和水手重新上了乘風破浪號，他們拉起錨，扯起帆，一陣風把它飛快地吹向爪角去。兩個鐘頭以後，它就停泊在氣球港平靜的水面上了。

　　陌生人住在「花岡岩宮」裡已經有好幾天了，居民們有沒有根據說他的野性子已經慢慢馴化了呢？在他蒙蔽了的心靈深處，已經燃起更亮的火焰了嗎？簡單地說，他的靈魂已經返回肉體了嗎？

　　是的，回答是肯定的，而且情況發展得很快，賽勒斯．史密斯和通訊記者簡直不相信這個不幸的人曾經有過完全喪失理智的時候。陌生人在露天裡生活慣了，在達抱島上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因此初來的時候總是一言不發非常生氣，大家都怕他從「花岡岩宮」的窗口跳到沙灘上去。後來他逐漸平靜下來，大家也就隨著讓他有更多的自由了。

　　他們對他抱著希望，而且是很大的希望，這完全是有理由的。陌生人已經忘記了茹毛飲血的本性，開始吃一些比小島上的食物稍微文明一些的營養品；他現在看見熟肉，也不像在乘風破浪號上時那樣起反感了。賽勒斯．史密斯乘他睡著的時候，給他剪短了頭髮和亂蓬蓬的鬍子，這些鬚髮像鬃毛似的，使他的相貌顯得更加野蠻。他那遮身的破布也換成比較合適的衣服了。由於大家的照料，陌生人初步恢復了人的模樣，彷彿連他的眼睛也顯得比較溫和了。肯定地說，當他過去臉上罩著智慧的光芒時，一定是相當漂亮的。

　　史密斯每天總要跟這個夥伴在一起待上幾個鐘頭，他走到陌生人旁邊來，進行各種各樣的工作，吸引他的注意。的確，星星之火就可以照亮他的心，腦海中的一點回憶就可以勾起他的理智，在乘風破浪號上中途遇到風暴的時候，這一點已經得到證明了！此外，工程師在說話的時候還特地放開嗓子，以便通過聽覺和視覺來打動他那麻痹的心靈。有時候這個夥伴，有時候那個，有時候全體都和他一起進行這種工作。他們談的最多的是和航海有關的事情。一個水手聽了這些事情一定會感到興趣的。

　　陌生人對他們的談話常常表示有些注意，居民們不久就相信，他聽得懂一部分。有時候他顯得非常苦悶，說明他精神上很痛苦，這是不會錯的，因為從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得出來；有好幾次，他們覺得他幾乎就要開口說話了，結果他還是沒有說什麼。不管怎麼樣，這個可憐的人總是非常沉默和憂鬱！

　　然而他的沉默會不會僅僅是表面的呢？他的憂鬱會不會僅僅是由於孤獨所造成的呢，現在還不能肯定。在一定的環境裡，成天只看見有限的東西，接觸的總是這幾個移民──不久他就要慣於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了──什麼都不缺少，吃得飽，穿得暖，在這種情況下，他的習慣自然會一天天改變的；然而，他是不是喜歡這種新生活？或者，換句對他更恰當的話來說，他是不是會像畜生對牠的主人那樣「馴服」，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賽勒斯．史密斯急於得到答案，可是他又不願意草率地對待他的病人（在他看來，這陌生人就是一個病人）！他能慢慢地復原嗎？

　　工程師隨時都注意著他！不妨這樣說，他在等待他的靈魂出現，並且隨時準備抓住它！居民們都衷心地關懷著史密斯診療的每一步驟。他們也幫助他進行這項人道主義的工作，不久以後，也許潘克洛夫還表示懷疑，其他的人都和工程師一樣，滿懷信心和希望了。

　　正如前面所說的那樣，陌生人非常安靜；他甚至對工程師表示依戀，顯然，他已經感受到工程師的影響了，於是賽勒斯．史密斯決定對他進行一次試驗，他常常注視著眼前的海洋，現在要把他從大海的面前帶到森林的邊緣去，也許這一片綠樹會使他回憶起多年來自己生活的地方！

　　「可是，」吉丁．史佩萊說，「如果一旦讓他自由，他不會逃跑嗎？」

　　「這正是要試一試的。」工程師答道。

　　「好吧！」潘克洛夫說，「這個傢伙出去以後，呼吸到新鮮空氣，非撒開兩腿逃走不可！」

　　「我不相信。」史密斯說。

　　「我們試試看。」史佩萊說。

　　「試試看吧。」工程師答道。

　　這是十月三十日的事情，達抱島上的遇難人在「花岡岩宮」裡已經被監禁了九天。這一天天氣很暖和，陽光明朗地照耀在海島上。賽勒斯．史密斯和潘克洛夫走到陌生人的房間裡去，只見他靠窗口躺著，凝視著天空。

　　「來吧，朋友。」工程師對他說。

　　陌生人馬上就起來了。他注視著賽勒斯．史密斯，並且跟著他走，水手隨著他們，對於這次試驗不抱什麼希望。

　　走到門口，史密斯和潘克洛夫幫助他進入升降梯，這時納布、赫伯特和吉丁．史佩萊已經在「花岡岩宮」前面等著他們，升降梯下降了。幾分鐘以後，大家都集合在海灘上。

　　居民們走開了一些，讓陌生人獨自隨便行動。

　　他向大海走了幾步，容光頓時煥發起來，然而他一點也沒有打算逃跑。他注視著被小島隔斷的、漫上沙灘來的一片細浪。

　　「這不過是海，」吉丁．史佩萊說，「看來這不會引起他逃跑的念頭！」

　　「是的，」史密斯答道，「我們應該把他帶到高地上的森林邊緣去。在那裡試驗的結果就可以作為結論了。」

　　「他就是想跑也沒法跑，」納布說，「吊橋已經扯起來了。」

　　「呃！」潘克洛夫說，「這樣的人是不在乎甘油河那樣的小河的！他只要一跳，就能夠過得去！」

　　「我們馬上就可以知道了。」史密斯只是簡單地說，他還是看著病人的眼睛。

　　於是陌生人被帶到慈悲河口，大家爬上河的左岸，來到眺望崗上。

　　這裡是森林的邊緣，樹木非常美麗，微風吹過，樹葉微微有些擺動，他們來到這裡，陌生人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似乎貪婪地吸著大氣裡撲鼻的芬芳。

　　居民們緊跟在他的背後，隨時防備著。如果他打算逃走，馬上就可以把他抓住！

　　果然，這個可憐的人打算跳到他和森林之間的河流裡去，一剎那間，他一蹲身，好像要縱身跳下去似的，可是幾乎立刻又退了回來，在昏昏沉沉的狀況中，一大顆淚珠從他的眼睛裡掉下來了。

　　「啊！」賽勒斯．史密斯叫道，「你又變成人了，因為你能夠流淚了！」

　　第十六章

　　是的！這個不幸的人流淚了！他的腦子裡準是回想起什麼事情，用賽勒斯．史密斯的話來說，這幾滴眼淚又使他變成一個人了。

　　移民們退到不遠的地方，讓他獨自在高地上待著，使他感到自由；然而他並沒有打算利用這種自由，過了一會兒，史密斯就把他帶回「花岡岩宮」。又過了兩天，陌生人似乎逐漸願意和大家共同生活在一起了。肯定地說，他在聽別人說話，而且聽得懂，然而奇怪的是，他堅決不和移民們說話，這一點同樣可以肯定，因為有一天傍晚，潘克洛夫在他的房門口聽見他在自言自語：

　　「不！在這兒！我！絕不！」

　　水手把這些話告訴了夥伴們。

　　「這裡頭準有什麼令人心酸的祕密！」史密斯說。

　　陌生人開始使用工具，在菜園裡做事了。他在工作中停頓的時候，總是獨自待在一旁，由於工程師事先囑咐過，所以大家沒有打擾他，顯然他是願意保持孤獨的，如果有人走到他的眼前，他就會倒退幾步，胸前起伏不停地喘著氣，好像挑著重擔子似的！

　　是過分的悔恨使他變成這樣的嗎？他們只好這樣想。有一天，吉丁．史佩萊不由地說：

　　「他所以不說話，恐怕是因為問題太嚴重了，說不出口的緣故！」

　　他們必須耐心等待。

　　又過了幾天，那是十一月三日，陌生人正在高地上工作，忽然停了下來，手裡的鐵鏟也掉在地上了；史密斯離他不遠看著他，只見他又流起淚來。一種遏止不住的同情心使他向這個不幸的人走去，他輕輕地碰了一下陌生人的胳膊。

　　「朋友！」工程師說。

　　陌生人想避開他的眼睛，賽勒斯．史密斯去握他的手，他很快地縮了回去。

　　「朋友，」史密斯堅定地說，「我希望你能看我一眼！」

　　陌生人看著工程師，好像鐵片被磁石吸住似的，在史密斯的力量下屈服了。他想逃跑。可是這時候他的表情突然一變。他的眼睛閃耀著亮光。許多話爭著要從他的嘴裡迸出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終於，他叉起兩手，用沉重的嗓音向賽勒斯．史密斯問道：

　　「你們是誰？」

　　「和你一樣，一群遇難的人，」工程師充滿感情地說，「我們把你帶到這兒來，帶到你的同胞中間來了。」

　　「我的同胞！……我沒有！」

　　「你的周圍都是朋友。」

　　「朋友！……我的朋友！」陌生人雙手捂著臉叫道，「不……絕不……離開我！離開我！……」

　　然後他跑到俯臨大海的高地邊緣去，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地站了很久。

　　史密斯回到夥伴們身邊去，把剛發生的情況告訴大家。

　　「是的！這個人一生準有什麼祕密，」吉丁．史佩萊說，「看起來好像是個經過懺悔重新做人的人。」

　　「我們帶回來的是個什麼樣人呢，」水手說，「他有祕密……」

　　「我們不要問這些祕密，我們要尊重他。」賽勒斯．史密斯很快地打斷了他，「即使他犯了什麼罪，他也已經用最痛苦的方式贖清了，我們應該把他看作是無罪的。」

　　陌生人在海岸上獨自待了兩個鐘頭，他一定是在回憶過去整個的一生──這一生無疑是悲慘的──移民們眼睛始終沒有離開他，然而也沒有打擾他。兩個鐘頭以後，他似乎下定了決心，終於來找賽勒斯．史密斯了。他哭得兩眼通紅，但是這時候已經不再流淚。他的表情極度謙卑。他顯得焦急、靦腆、羞慚，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地面。

　　「先生，」他對史密斯說，「你和你的夥伴們是英國人嗎？」

　　「不，」工程師答道，「我們是美國人。」

　　「啊！」陌生人應了一聲，接著小心地說，「還好！」

　　「你呢，朋友？」工程師問道。

　　「英國人。」他急忙答道。

　　他彷彿說這幾個字很費勁似的，說完以後，就退到海灘上，在瀑布和慈悲河口之間十分不安地走來走去。

　　走過赫伯特身邊的時候，他突然站住腳，壓低了嗓子問道：

　　「幾月了？」

　　「十一月。」赫伯特回答說。

　　「哪一年？」

　　「一八六六年。」

　　「十二年，十二年！」他叫道。

　　然後他突然離開了赫伯特。

　　赫伯特把他們的問答告訴了大家。

　　「這個不幸的人，」吉丁．史佩萊說，「連哪年哪月都不知道了！」

　　「是的！」赫伯特補充道，「我們在小島上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裡待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史密斯接著說，「啊！經過一段墮落的生活，再獨居十二年，這會嚴重地摧殘一個人的理智的！」

　　「我這麼想，」潘克洛夫說，「這個人不是遇難流落在達抱島上，而是由於犯了什麼罪，被放逐在那兒的。」

　　「準是像你說的那樣，潘克洛夫，」通訊記者說，「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把他放在海島上的人也許有一天會來接他回去的！」

　　「那時候他們就找不到他了。」赫伯特說。

　　「可是，」潘克洛夫接著說，「既然他們一定會回來，那麼……」

　　「朋友們，」賽勒斯．史密斯說，「在沒有進一步了解以前，先不要討論這個問題吧。我相信，這個不幸的人受盡了苦難，不管他犯了什麼錯誤，他已經用最可怕的方式，贖清了罪惡，由於想擺脫這副重擔，他感到鬱悶。我們不要逼他把過去的歷史告訴我們！毫無疑問，到時候他一定會告訴我們的，等到我們知道以後，我們就可以決定採取什麼行動了。再說，只有他能告訴我們他對將來能回祖國是不是還抱著希望和信心，可是對於這一點我表示懷疑！」

　　「為什麼？」通訊記者問道。

　　「因為，如果他肯定有一天可以被救回去，他就要等待那一天，就不會往海裡扔紙條了。那是不會的，比較可能的是，他被判處老死在小島上，他再也沒想到會重新看見同類！」

　　「可是，」水手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什麼事？」

　　「如果這個人流落在達抱島上已經十二年，那麼可以料想得到，當我們看見他的時候，他成為野人已經有好幾年了！」

　　「那也可能。」賽勒斯．史密斯說。

　　「照這麼說，紙條一定是他多年以前寫的了！」

　　「當然，不過看起來紙條卻像是最近才寫的！」

　　「還有，你怎麼知道裝紙條的瓶子不是經過好幾年才從達抱島漂到林肯島來的呢？」

　　「是啊，那並不是完全不可能。」通訊記者說。

　　「它會不會已經在林肯島的岸上擱了很久呢？」史密斯說。

　　「不，」潘克洛夫答道，「因為當我們撿到它的時候，它還在漂。我們絕不能認為瓶子在岸上擱了一個時期以後，還會被海水沖走，因為南岸一帶到處都是岩石，在那裡一定會被撞得粉碎的！」

　　「不錯。」賽勒斯．史密斯若有所思地說。

　　「還有，」水手接著說，「如果紙條是老早寫下的，已經在瓶子裡封了好幾年，那它一定會受潮的。可是現在完全不是那樣，我們發現它保藏得很好。」

　　水手的論證非常正確，他指出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實，因為當移民們在瓶子裡發現紙條的時候，看起來它還是最近才寫的。並且，紙條上還正確地寫著達抱島的經緯度，可見寫這張紙條的人和一般的水手不同，具有相當豐富的水文學知識。

　　「這裡面還有沒法解釋的問題，」工程師說，「可是我們不要急著要我們的夥伴講話。等他願意的時候，朋友們，我們再聽他說！」

　　接著一連幾天，陌生人一句話也不說，也沒有離開高地的周圍。他不斷地工作，一刻也不停，一分鐘也不休息，不過總是在僻靜的地方自己做。他從來也不回「花岡岩宮」吃飯，雖然一再邀請，他還是不去，只是獨自吃一些生蔬菜。晚上，他也不回指定給他的房間，總是待在叢生的樹木下，天氣不好的時候，就蜷縮在岩石縫裡。他還是和以前在達抱島的時候一樣，住在森林裡！移民們費盡了口舌勸他改善生活，他還是不肯，於是大家只好耐心地等待。時機接近成熟了，他受了良心的驅使，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作了一次可怕的自白。

　　那是十一月十日，晚上八點鐘，天快黑的時候，陌生人突然到居民們的面前來了，當時大家正集聚在平臺上。他的眼睛發著異樣的光芒，他又完全恢復了墮落時代的野蠻面貌。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見了他都大吃一驚。在一種可怕的感情支配下，陌生人的牙齒發出一陣陣的響聲，好像發高燒的病人似的。他怎麼了？他看到同類以後感到難以忍受嗎？他不願意恢復文明的生活方式嗎？他還在留戀從前的野蠻生活嗎？看樣子是的，因為他斷斷續續地說：

　　「我為什麼要到這兒來？……你們有什麼權利硬要我離開我的小島？……你們認為我和你們能有什麼關係嗎？……你們知道我是誰，我幹過什麼，我為什麼一個人在那兒？誰告訴你們我不是被遺棄在那兒，而是被判決要老死在那兒的？……你們知道我的過去嗎？……你們怎麼知道我過去沒有偷盜、殺人，怎麼知道我不是一個惡棍──一個該死的東西──只配遠遠地離開人類，像野獸似的生活著呢？說！你們知道嗎？」

　　移民們靜靜地傾聽著，沒有打斷這個可憐的人的話，這些斷斷續續的自白，好像是不由自主地從他嘴裡迸出來似的。史密斯向他走去，打算安慰他幾句，可是他急忙倒退幾步。

　　「不！不！」他叫道，「只問你一句話──我有沒有自由？」

　　「有。」工程師答道。

　　「那麼，再見！」他大喊一聲，就像瘋子似的跑開了。

　　納布、潘克洛夫和赫伯特也跟著往森林的邊緣跑去，可是他們空手回來了。

　　「我們應該讓他去！」賽勒斯．史密斯說。

　　「他不會回來了！」潘克洛夫叫道。

　　「他會回來的。」工程師答道。

　　又過了好幾天。可是史密斯總是堅持認為這個不幸的人遲早會回來的。這是不是一種預感呢？

　　「這是他的野性最後一次發作，」他說，「悔恨的心情觸動了它，然而重過孤獨的生活，也會壓制他的野性的。」

　　在這一段期間，各種工作都在繼續著，畜欄也和眺望崗一樣忙碌，因為史密斯想在那裡開闢一個農場。不用說，赫伯特從達抱島上搜集來的種籽已經小心地播種下去了。高地成了一片寬闊的菜園，設計周到，照料仔細，居民們的雙手從來也沒有閒過。同時工作總是做不完。由於種植的蔬菜愈長愈多，必須擴大園地，這些園地將代替草場，變成一片真正的麥田。好在海島的其他地方也有大量的野草，不至於餓壞野驢。並且，把深水環抱的眺望崗變成菜園，把牧場遷到山崗以外的地方去，這樣要好得多，因為牧場不怕猿猴和野獸侵襲，不需要保護。

　　十一月十五日，進行第三次收割了。十八個月以前，他們只種了一粒麥，然而現在麥田變得多麼廣闊啊！第二次種下去六十萬粒，現在收得了四千蒲式耳，也就是有五億粒麥了！

　　現在小隊裡糧食非常充足，每年只要播種十蒲式耳，所得的收成就足夠人畜食用了。十一月份的後半個月，收割完畢以後，他們就開始把莊稼變成人的糧食。不錯，他們有了小麥，然而這還不是麵粉，因此必須有一個磨坊。第一個瀑布已經作為製氈廠的動力來源了，賽勒斯．史密斯打算利用流往慈悲河去的第二個瀑布作為磨坊的動力；經過商量以後，大家決定在眺望崗上建立一個簡單的風磨。製造風磨並不比建立磨坊困難，高地面臨大海，可以肯定海上經常會有微風吹來。

　　「不用說，」潘克洛夫說，「風磨比較有意思，還可以使我們周圍的景色更加美麗！」

　　他們開始選擇木料，以便製造風磨的骨架和機械。湖的北邊有幾塊大石頭，拿來做磨石很容易；至於風翼，那可以用氣囊上那些用不完的布料來做。

　　賽勒斯．史密斯做好模型，磨坊選定在湖岸上，也就是家禽場稍微偏右一些的地方。幾根結實的木料支持著一個扇軸，上面安裝著風磨的骨架，這樣它就可以隨著風向帶動全部的機械一起轉動了。工作進行得很快。納布和潘克洛夫變成非常熟練的木匠，因為他們只要按照工程師的模型工作就行了。

　　不久以後，在選定的地點，就樹立起一個圓柱形的亭子來，它的樣子很像一個胡椒瓶，屋頂尖尖。四根風翼被鐵夾牢牢地固定在中央軸上，和中央軸保持著一定的角度。亭子裡的各種機械都毫不困難地製造好了，包括：兩塊磨石──一塊固定的，一塊活動的；一隻漏斗──這是一隻方形的大木槽，上面大，底下小，麥粒從它底下漏到磨石上；一個振蕩槽──用來把麥粒慢慢灌入磨眼以及篩粉機──它可以篩出麵粉留下麩皮。他們的工具很趁手，工作又不難──說老實話，磨坊的機械的確是夠簡單的──問題就在時間了。

　　全體人員都參加了磨坊的建設工作，十二月一日，大功告成了。潘克洛夫和以往一樣，對自己的工作感到非常滿意，毫無疑問，磨坊的設備是十分完善的。

　　「現在只等一陣好風，」他說，「我們就可以順利地磨我們的麥子了！」

　　「一陣好風，當然，」工程師說，「可是不要刮得太大，潘克洛夫。」

　　「呸！風愈大我們的風車轉得愈快！」

　　「不必讓它轉得過快，」賽勒斯．史密斯說，「經驗告訴我們，當風翼每分鐘轉動的次數等於風在每秒鐘走過的尺數的六倍時，磨坊就能達到最大的工作量。和風每秒鐘走二十四英呎，可以使風翼在一分鐘內轉動十六次，轉得再快就沒有必要了。」

　　「好極了！」赫伯特叫道，「東北方恰好有一陣微風吹過來，馬上就可以幫助我們完成任務了。」

　　居民們都急著想嘗嘗林肯島的第一塊麵包，因此沒有理由再延遲開工了。這天早上他們磨了兩三蒲式耳小麥，第二天早飯的時候，「花岡岩宮」的餐桌上就出現了一塊呱呱叫的麵包，唯一的缺點是還不夠鬆，也許是發得不好。人人都吃得咂咂有聲，他們的快樂是不難想像的。

　　在這期間，陌生人一直沒有出現。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幾次到「花岡岩宮」附近的森林裡去找，都沒有找到他，連他的蹤跡也沒有發現。因為他長時間不回來，他們感到非常不安。當然，在這鳥獸成群的森林裡，過去達抱島上的野蠻人絕不會不知道應該怎樣生活；然而，如果他恢復了原來的習慣，如果由於這種無拘無束的生活促使他的野性復發，那怎麼辦呢？可是史密斯總是一口咬定，這個亡命之徒是會回來的，毫無疑問，這是一種預感。

　　「是的，他一定會回來！」史密斯信心十足地重複著說，這一點，別的夥伴們卻沒有同感，「當這個不幸的人在達抱島上的時候，他知道他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裡，他知道同伴們都在等著他！他既然已經談出一部分過去的生活，那麼這個懺悔的人一定會回來把全部經過都告訴我們的，到那時候，他就開始屬於我們了！」

　　事實證明賽勒斯．史密斯的預言是正確的。十二月三日，赫伯特離開高地，到湖的南岸去釣魚。他沒有帶武器，因為直到當時為止，這部分荒島還沒有出現過猛獸，他們從來不作戒備。

　　這時候，潘克洛夫和納布正在家禽場裡工作，史密斯和通訊記者在「石窟」裡製造小蘇打，因為以前剩下的小蘇打已經用完了。

　　突然傳來一陣喊叫聲。

　　「救命啊！救命啊！」

　　賽勒斯．史密斯和通訊記者離得太遠，沒有聽見。潘克洛夫和納布聽見了，急忙離開家禽場，拼命向湖邊跑去。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陌生人卻在這裡，他在他們的前面跑著，縱身一跳，越過森林和高地之間的甘油河，上了對岸。

　　赫伯特面前有一隻凶猛的美洲豹，樣子和上次在爬蟲角打死的那隻差不多。他猛然吃了一驚，靠在一棵樹上，這時候，野獸一蹲身，正要撲過去。

　　陌生人手裡只有一把刀，此外什麼武器都沒有，然而他卻直向猛獸衝過去，野獸看見新的敵人，立刻轉身迎上來。

　　搏鬥的時間很短。陌生人十分靈活矯健。他一手有力地掐住美洲豹的喉嚨，像用鉗子夾住牠似的，另一隻手攥緊刀子就刺入了野獸的心口，野獸的利爪抓破他的肉他也不管。

　　美洲豹死了。陌生人一腳踢開牠的屍體，正打算溜走，這時候居民們都趕到戰場上來；赫伯特纏住他，叫道：

　　「不，不！你不要走！」

　　史密斯向他走來，陌生人看見工程師，不禁皺起眉頭。他的襯衫撕破了，肩膀上鮮血直往下流，他也不管。

　　「朋友，」賽勒斯．史密斯說，「我們剛欠下了你一筆人情。你冒著生命的危險，救了我們的孩子！」

　　「我的生命！」陌生人喃喃地說，「我的生命算得了什麼？一個錢也不值！」

　　「你受傷了吧？」

　　「不要緊。」

　　「你能把手伸給我嗎？」

　　赫伯特正打算抓住他那剛剛援救自己的手，陌生人立刻叉起兩臂，胸前不住起伏，沉下臉來，看樣子他又想逃跑了，內心經過一番激烈的掙扎，他突然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說給我聽吧！」

　　他還是第一次要求移民們敘述他們的來歷。也許等他們談過以後，他就要介紹自己的歷史了。

　　史密斯簡單地敘述了他們離開里奇蒙以後的全部經過；敘說他們是怎樣努力，現在手頭有了哪些財富。

　　陌生人聚精會神地傾聽著。

　　然後工程師向他介紹了大家，吉丁．史佩萊、赫伯特、潘克洛夫、納布，還有他自己，他接著說，自從他們到達林肯島以來，最大的安慰就是從達抱島乘船回來的時候，因為他們新添了一位夥伴。

　　陌生人聽了以後，漲紅了臉，把頭垂在胸前，滿臉顯得惶惑不安。

　　「現在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了，」賽勒斯．史密斯接著說，「我們能握握手嗎？」

　　「不，」陌生人沙啞地答道，「不！你們是正經人！可是我呢……」

　　第十七章

　　陌生人說的最後一句話證明移民們的猜測是正確的。他有一段傷心的往事，看起來他像是已經贖清了自己的罪惡，然而他的良心還沒有寬恕自己。不管怎麼樣，這個罪人還是感到慚愧，他懺悔自己的過去，他的新朋友們熱誠地想和他握手；而他卻覺得不配把自己的手伸給這些忠實的人！不過，經過美洲豹的事件以後，他沒有再回森林，從那天起，他連「花岡岩宮」的範圍以外都沒有出。

　　他的一生究竟有些什麼祕密呢？陌生人將來會談出來嗎？這都只好等日後再看了。然而大家都一致同意，絕不追問他的祕密，他們要顯得毫無疑慮的樣子和他生活在一起。

　　他們的生活和以前一樣，繼續了好幾天。賽勒斯．史密斯和吉丁．史佩萊在一起工作，有時候當化學師，有時候做實驗家。只有和赫伯特一同去打獵的時候，通訊記者才離開工程師，因為再讓少年在森林裡單獨行動未免太不小心了；他們必須隨時當心。納布和潘克洛夫有時在廄房和家禽場，有時在畜欄，再加上「花岡岩宮」裡的工作，他們從來也不會沒有工作可做。

　　陌生人還是獨自工作，他又恢復了往常的生活，一向不來吃飯，睡覺就在高地的大樹底下，絕不和夥伴們發生聯繫。居民們挽救了他，然而他們的集體生活對他說來，卻好像是不能容忍的！

　　「可是，」潘克洛夫說，「他又為什麼要人們去援救他？為什麼要把那張紙條扔在海裡呢？」

　　「他會解釋給我們聽的。」賽勒斯．史密斯老是這麼說。

　　「什麼時候？」

　　「也許比你想的要早一些，潘克洛夫。」

　　果然，他自己坦白的日子接近了。

　　十二月十日，也就是他回到「花岡岩宮」附近來的一星期以後，史密斯看見陌生人向自己走來，用平靜而謙遜的聲調說：「先生，我請求您一件事。」

　　「說吧，」工程師說，「不過首先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陌生人聽了這話，臉立刻漲得通紅，打算往後退。賽勒斯．史密斯知道這個罪人腦子裡想的是什麼，毫無疑問，他怕工程師問他過去的一生。

　　史密斯攔住了他。

　　「夥伴，」工程師說，「我們不僅是你的夥伴，而且還是你的朋友。我希望你能相信這一點，現在你有什麼話說給我聽吧。」

　　陌生人一手捂著眼睛。他渾身顫抖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先生，」他終於開口了，「我請求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離這兒四、五英哩的地方，你們有一個養家畜的畜欄。這些家畜需要有人照料。您能讓我住在那兒嗎？」

　　賽勒斯．史密斯非常同情地注視著這個不幸的人，過了一會兒，然後才說：

　　「朋友，畜欄裡的廄房只能勉強住牲口。」

　　「對我就非常合適了，先生。」

　　「朋友，」史密斯說，「你做什麼事情我們都不限制。你願意住在畜欄裡，那也可以。然而，我們總是隨時歡迎你住到『花岡岩宮』裡來。可是既然你要住在畜欄裡，我們就必須給你整理一下，讓你舒舒服服地住在那裡。」

　　「不要管那些，我自己會安排得很好的。」

　　「朋友，」史密斯說，他總是故意用這個親密的稱呼，「這件事該怎麼辦才最合適，你應該讓我們決定。」

　　「謝謝您，先生。」陌生人說完以後，就走了。

　　工程師把他的提議告訴了夥伴們，大家一致同意在畜欄裡蓋一所木頭房子，他們要把它蓋得盡量舒適。

　　當天，移民們就帶著必要的工具一齊到畜欄去，不到一個星期，房屋已經落成，只等房客搬進去了。這所房子蓋在離獸棚大約二十英呎的地方，在那裡照看羊群非常方便，現在畜欄裡已經有八十多隻羊了。他們還製造了一些家具：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條板凳、一隻碗櫃和一隻箱子，又拿了一支槍、一些彈藥和工具到畜欄裡去。

　　陌生人直到現在還沒有看見過自己的新居，他讓居民們在那裡工作，自己留在高地上，毫無疑問，他想把他的工作全部做完。由於他勞動的結果，整個的地面都已經翻鬆，只等到時播種了。

　　十二月二十日，畜欄裡全部收拾好了。工程師告訴陌生人他無論什麼時候搬都可以，陌生人答應說當天晚上就到那裡去睡。

　　這天傍晚的時候，移民們集合在「花岡岩宮」的餐廳裡。這時候是八點鐘，他們的夥伴就要和他們分別了。居民們怕由於他們在場，陌生人勢必要向大家辭行，這樣也許會引起他的難受，於是他們把陌生人單獨留下來，都回到「花岡岩宮」裡面去了。

　　他們在大廳談了幾分鐘，突然聽見有人輕輕地敲門。陌生人立刻就進來了；他沒有什麼開場白，張嘴就說：

　　「諸位先生，在我離開你們以前，你們應該知道我的歷史。我告訴你們吧。」

　　這幾句簡單的話使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深深感動。

　　工程師站起身來。

　　「我們並沒有要求你，朋友，」他說，「你有權利保持緘默。」

　　「我應該談出來。」

　　「那麼，坐下吧。」

　　「不，我要站著。」

　　「你說吧。」史密斯說。

　　陌生人站在房裡角落一個光線微弱的地方，他沒有戴帽子，兩手交叉在胸前，擺好了這種姿勢，然後，就好像逼迫著自己似的，開始用一種瘖啞的嗓音講起來，在講的過程中，他的聽眾一次也沒有打斷他。以下就是他的故事：【註：以下故事詳情請參考《格蘭特船長的兒女》】

　　「一八五四年十二月二十日，蘇格蘭貴族格里那凡爵士的遊船鄧肯號停泊在澳大利亞西海岸南緯三十七度的百奴衣角。遊船上有格里那凡爵士和他的夫人、一個英國陸軍少校、一個法國地理學家、一個女孩子和一個男孩子。這兩個孩子是格蘭特船長的兒女，一年前格蘭特和他的水手們隨著不列顛尼亞號一起失蹤了。鄧肯號的船長是約翰．孟格爾，船上一共有十五個水手。

　　「遊船到澳大利亞海岸來的原因是這樣的：六個月以前，鄧肯號上的人在愛爾蘭海域撿到一個瓶子，裡面裝著一張紙條，紙上寫著英文、德文和法文。大意說，不列顛尼亞號遇險以後，還有三個人活下來，那就是格蘭特船長和他的兩個水手，這三個人流落在一個海島上，紙條上註明著海島的緯度，然而寫著經度的地方卻被海水侵蝕了，已經認不出來。

　　「這個緯度是南緯三十七度十一分，雖然不知道經度，可是只要不管大陸或海洋，一直沿著三十七度線前進，最後一定能夠找到格蘭特船長和他的兩個夥伴所在的地方的。英國海軍部遲遲不去找他們，格里那凡爵士卻決定要盡一切力量把船長找回來。瑪麗和羅伯．格蘭特，這兩個孩子也和他取得了連繫。於是爵士的全家和格蘭特船長的兒女準備乘鄧肯號汽艇遠航。鄧肯號離開格拉斯哥，向大西洋進發，經過麥哲倫海峽，進入太平洋，一直來到巴塔戈尼亞；他們原先看了紙條，以為格蘭特船長被當地的土人擄去了。

　　「鄧肯號的旅客在巴塔戈尼亞的西岸登陸，然後遊船開到東岸的哥連德角去等他們上船。格里那凡爵士沿著三十七度線橫穿巴塔戈尼亞，一路並沒有發現船長的蹤跡。於是又在十一月十三日回到船上，以便橫渡大西洋，繼續尋找。

　　「鄧肯號一路經過透利斯探達昆雅群島和阿姆斯特丹群島，但是都沒有找到，在一八五四年十二月二十日那天，我已經說過，它到達了澳大利亞的百奴衣角。

　　「格里那凡爵士打算像橫穿美洲一樣穿過澳洲，於是他登了陸。離海岸幾英哩的地方，有一個愛爾蘭人的農場，農場主人殷勤地招待了旅客。格里那凡爵士向愛爾蘭人說明了來意，並且問他，在一年多以前，是不是曾經有一隻叫做不列顛尼亞號的三桅船在澳大利亞的西海岸一帶沉沒。

　　「愛爾蘭人從來也沒有聽說過沉船的事情；然而，沒想到他的僕人中突然有一個人走上前來說：

　　「『閣下，謝天謝地！如果格蘭特船上還有人活著，那麼他一定就在澳大利亞一帶。』

　　「『你是誰？』格里那凡爵士問道。

　　「『和您一樣，閣下，也是蘇格蘭人，』僕人說，『我是格蘭特船長手下的一個水手──不列顛尼亞號船上的遇難人。』

　　「這個人名叫艾爾通。根據他的證明文件，不錯，他是不列顛尼亞號的水手。可是就在觸礁的時候，他和格蘭特船長拆散了，直到當時，他始終以為船長和所有的水手都死了；自己是不列顛尼亞號唯一僥倖脫臉的人。

　　「『不過，』他接著說，『沉船的地方不是澳大利亞的西岸，而是東岸，如果像紙條上所說的那樣，格蘭特船長確實還活著，那麼他一定已經被當地的土人俘虜了！我們應該到東岸去找他。』

　　「這個人說話直率，看樣子他很有把握，他的話似乎是不會錯的。愛爾蘭人雇用他一年多了，也證明他忠實可靠。因此，格里那凡爵士相信他是誠實人，就按照他的意見，決定循著三十七度線，橫穿澳大利亞。格里那凡爵士和他的夫人、兩個孩子、陸軍少校、法國地理學家、孟格爾船長和幾個水手組成一個小隊，由艾爾通作嚮導出發了；鄧肯號由大副湯姆．奧斯丁率領著，駛往墨爾本去，在那裡聽候格里那凡爵士的調度。

　　「他們出發的那天，是一八五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現在應該說明，艾爾通是一個叛徒，不錯，他曾經是不列顛尼亞號的水手長，可是由於他和船長發生過爭執，就企圖煽動水手叛變，把船搶過來，因此在一八五二年四月八日，格蘭特把他丟在澳大利亞的西海岸上，自己開船走了。按照海上的規矩，這樣做是正確的。

　　「因此，這惡棍根本不知道不列顛尼亞號遇險的事情，他僅僅是聽格里那凡爵士說過以後才知道的。他自從被拋棄以後，化名彭．覺斯，當了一群逃犯的頭子。他所以大著膽子，一口咬定船是在東岸遇的險，目的是要把格里那凡爵士引到那兒去，使他遠遠地離開他的船，然後搶走鄧肯號，用這隻遊船在太平洋上做海盜。」

　　陌生人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他的嗓音有些顫抖，可是他又繼續說下去：

　　「小隊開始作橫貫澳大利亞的遠征了。讓彭．覺斯（也就是艾爾通）作嚮導，他們是非倒楣不可的。他事先串通好犯人，讓犯人有時在前，有時在後。

　　「這時候，鄧肯號已經被打發到墨爾本修理去了。犯人們必須使格里那凡爵士命令遊船離開墨爾本到澳大利亞的東岸去，因為在那裡劫船非常容易。艾爾通把小隊帶到離東岸不遠的地方，進入一片大森林，爵士在這裡進退不得，毫無辦法，於是準備給艾爾通一封信，要他送給鄧肯號的大副，信上命令遊船立刻駛到東岸的吐福灣，因為遠征隊幾天以後就可以走到那裡。艾爾通正打算在那裡和他的黨羽會合。當這封信要交給他的時候，這個叛徒的真面目被揭穿了。他只有逃跑。但是，這封信能使他得到鄧肯號，他不惜一切力量要得到它。艾爾通終於得到了這封信。兩天以後，就到達了墨爾本。

　　「直到現在，這個惡棍的陰謀一直進行得很順利，按他的計劃，只要鄧肯號開進吐福灣，讓罪犯們毫不費力地把船搶過來，把船上的人殺光，然後彭．覺斯就可以在海上稱雄了……然而老天爺沒有讓他實現這些可怕的陰謀。

　　「艾爾通到達墨爾本以後，把信交給大副湯姆．奧斯丁，大副看了信立刻就啟航了。可是第二天艾爾通發現大副沒有向澳大利亞東岸的吐福灣出發，卻是在向紐西蘭的東岸航行。你們想，艾爾通該是多麼惱恨和失望啊！他想攔住大副，可是奧斯丁把信給他看！……果然，信上寫的是紐西蘭的東岸──原來法國地理學家把目的地寫錯了，真是萬幸。

　　「艾爾通的全部計劃都化為泡影了！他氣極了，什麼都不顧地蠻幹起來。於是他們給他帶上手銬腳鐐。他就這樣被帶到紐西蘭的海岸，他的黨羽和格里那凡爵士的下落怎樣完全不知道。

　　「鄧肯號在紐西蘭的海岸一直等到三月三日，那天艾爾通聽見炮聲。原來是鄧肯號開的炮，一會兒，格里那凡爵士和他的夥伴們就到船上來了。

　　「經過的情形是這樣的。

　　「格里那凡爵士克服了重重的困難和危險，終於走完全程，到了澳大利亞東岸的吐福灣。他打了一個電報，告訴墨爾本『鄧肯號不在此地！』回電是：『鄧肯號於本月十八日啟航。目的地不詳。』

　　「格里那凡爵士只能斷定，他那正當的遊船已經落在彭．覺斯手裡，淪為海盜船了！

　　「然而，格里那凡爵士並沒有因此放棄尋找格蘭特船長的意圖。他是一個勇敢而慷慨的人。他搭上一隻商船，向紐西蘭的西岸駛去，然後沿著三十七度線，橫穿紐西蘭，結果還是沒有發現格蘭特船長的蹤跡。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可以說是天意安排的，他竟在東岸找到了鄧肯號，大副指揮著它，已經在那裡等了他五個星期了！

　　「這一天是一八五五年三月三日。格里那凡爵士上了鄧肯號！艾爾通也在船上。爵士把他喊來，要這個惡棍談出他所知道的關於格蘭特船長的全部情況。艾爾通不肯說。於是格里那凡爵士對他說，在下一次靠岸以後，立刻就要把他交給當地的英國官方。艾爾通還是一言不發。

　　「鄧肯號繼續沿著三十七度線航行。在這期間，格里那凡爵士夫人用說服的方法感化這個惡棍。

　　「最後她的力量奏效了，艾爾通答應說出他所了解的情況，但是他向格里那凡爵士提出一個交換條件，那就是，寧可把他遺留在太平洋的任何一個島嶼上，也不要把他交給英國官方。格里那凡爵士一心想得到格蘭特船長的消息，就答應他了。

　　「於是艾爾通敘述了自己的一生，當然，從格蘭特船長把他留在澳大利亞海岸的那天起，以後的情況他完全不知道。

　　「不管怎麼樣，格里那凡爵士還是履行了他的諾言。鄧肯號繼續航行，不久來到達抱島。他們打算讓艾爾通在這裡登岸，也就是在這裡──正好是在三十七度線上──他們找到了格蘭特船長和另外兩個水手，這真是一個奇蹟。

　　「於是罪犯就到這個荒涼的小島上去代替這三個人了。當他離開遊船的時候，格里那凡爵士說：

　　「『艾爾通，這裡離開任何陸地都很遠，不能和人類取得聯繫。鄧肯號把你遺留在這個小島上，你是沒法逃跑的。你將要一個人留在這裡，至於你的心眼裡在想些什麼，上天會知道的。你不會失蹤，也不會被人們遺忘，正好像格蘭特船長一樣。雖然你不值得讓人們懷念，然而人們會懷念你的。我知道你在什麼地方，知道應該到什麼地方來找你。我絕不會忘記！』

　　「鄧肯號揚起了帆，很快就不見了。那天是一八五五年三月十八日。

　　「艾爾通孤零零地住在島上，可是他並不缺少火藥、武器、工具和種籽。

　　「格蘭特船長在島上蓋了一所房屋，可以供罪犯自由使用。他只需要住下來，在寂寞中贖清自己過去的罪行。

　　「先生們！他後悔，他為自己的罪惡而感到羞恥，他非常痛苦！他對自己說，等到有一天人們來接他離開小島的時候，他一定要配得上回到人群裡去！這個不幸的人受盡無數的折磨！他辛勤地勞動，想通過勞動，把自己改造成新人！他成天禱告，想通過禱告，悔過自新！兩年、三年，時間就這樣過去了。艾爾通在孤獨之中，變得極其謙恭，他長久地期待著水平線上的來船，問自己贖罪的期限是不是快要到頭了，他吃盡了人們所沒有嘗過的苦難。啊！對於一顆在懺悔中煎熬的心來說，孤獨是多麼可怕啊！

　　「可是，上天一定以為給這個不幸的人的處分還不夠，因為他覺得自己慢慢地變成一個野蠻人了！他感到自己逐漸養成了野性！

　　「他不知道是不是在獨自生活了兩三年以後轉變的，可是他最後終於變成了你們所找到的那個可憐的傢伙！

　　「我不說你們也知道了，先生，我就是艾爾通──彭．覺斯。」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聽完以後，站起身來。他們的激動是無法形容的。這是多麼悲慘、沉痛和絕望的一幕啊！

　　「艾爾通，」史密斯站著說，「你過去有很大的罪行，可是上天認為你的罪惡已經贖清了！現在你能回到同伴們中間來，這就是一個證據。艾爾通，你已經得到了寬恕！現在，你願意做我們的夥伴嗎？」

　　艾爾通後退了幾步。

　　「讓我們握握手吧！」工程師說。

　　艾爾通抓住工程師伸過來的手，他的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

　　「你肯和我們住在一起嗎？」賽勒斯．史密斯問道。

　　「史密斯先生，再讓我獨自待一個時期，」艾爾通回答說，「讓我一個人住在畜欄的房子裡吧！」

　　「隨你的意思，艾爾通。」賽勒斯．史密斯說。艾爾通正打算退出去，工程師又問了他一個問題：

　　「再說一句話，朋友。既然你自己願意過孤獨的生活，那你為什麼又要把紙條扔在海裡，讓我們按照地點去找呢？」

　　「紙條？」艾爾通重複著，他似乎不懂得這是什麼意思。

　　「是的，我們撈到一個瓶子，裡面有一張紙條，上面正確地寫著達抱島的位置！」

　　艾爾通搖了一下頭，想了一會，然後說：「我從來也沒有把什麼紙條扔在海裡！」

　　「從來也沒有嗎？」潘克洛夫叫道。

　　「從來也沒有！」

　　艾爾通鞠了一躬，走到門口，和大家分別了。

　　第十八章

　　赫伯特跑到門口，只見艾爾通拉動升降梯的繩子，在黑暗中消失了。他回到屋裡，叫道：「可憐的人！」

　　「他會回來的。」賽勒斯．史密斯說。

　　「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大聲說，「這是怎麼回事？怎麼說，難道瓶子真的不是艾爾通扔在海裡的嗎？那麼是誰扔的呢？」

　　不錯，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是他扔的，」納布答道，「不過這個不幸的人已經半瘋了。」

　　「是的！」赫伯特說，「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幹過些什麼了。」

　　「這個問題只好這樣解釋，朋友們，」史密斯很快地說，「我現在才明白艾爾通怎麼會知道達抱島的正確位置的，原來在他沒有被遺留在島上以前，發生過那樣的事情，所以他才知道的。」

　　「可是，」潘克洛夫說，「如果他在寫紙條的時候，還沒有變成一個野獸，如果他是七、八年前把瓶子扔在海裡的，那麼紙條怎麼沒有潮溼呢？」

　　「這說明艾爾通記錯了，」賽勒斯．史密斯答道，「他是後來才喪失理智的。」

　　「這才對呢，」潘克洛夫說，「要不然就沒法解釋了。」

　　「的確，沒法解釋。」工程師說，他似乎不想繼續談下去。

　　「可是，艾爾通說的是實話嗎？」水手問道。

　　「是的，」通訊記者回答說，「他的故事完全是真實的。關於格里那凡爵士乘遊船遠航，以及遠航的結果都登在當時的報上了，我記得很清楚。」

　　「艾爾通說的是實話，」史密斯補充道，「不要懷疑，潘克洛夫，這樣會使他痛苦。人在這樣譴責自己的時候，總是說實話的！」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一日，移民們下到海灘，爬上高地，發現艾爾通並不在那裡。他回到畜欄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移民們認為最好還是不要去打擾他。勉勵不能做到的事情，時間一定能夠做到。

　　赫伯特、潘克洛夫和納布繼續做他們的日常工作。史密斯和通訊記者在當天又到「石窟」去進行原來的工作了。

　　「你知道嗎，親愛的賽勒斯？」吉丁．史佩萊說，「昨天你在瓶子這個問題上所作的解釋，完全不能使我滿意！你怎麼能認為這個不幸的人寫了紙條，把瓶子扔在海裡，而自己竟一點兒也不記得呢？」

　　「而且也不能認為是他把瓶子扔在海裡的呀，親愛的史佩萊。」

　　「那麼你想的是……」

　　「我什麼也沒有想，什麼也不知道！」賽勒斯．史密斯打斷了他，「直到現在，還有許多事情我沒法解釋，我只好把它也算做一樁沒法解釋的事情！」

　　「的確，賽勒斯，」史佩萊說，「這些事情真是莫名其妙！你的被救、海灘上擱淺的箱子、托普的冒險，最後還有這個瓶子……這些謎會不會永遠得不到答案呢？」

　　「不會！」工程師很快地說，「絕不會，即使需要鑽到海島的地底下去，我也要弄個水落石出！」

　　「也許有一天，機會能讓我們找到打開這個祕密的鑰匙！」

　　「機會！史佩萊！我絕不相信機會和神祕。這裡發生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總有一個原因，這個原因我一定要找出來。不過在目前，我們還要工作和觀察。」

　　一月份到了。現在進入了一八六七年。大家辛勤地進行著夏季的工作。接連好幾天，赫伯特和史佩萊到畜欄那邊去打獵，他們告訴大家，艾爾通已經在專為他準備的房子裡住下來。他成天忙著照料託付給他的羊群，這樣一來，夥伴們就不需要每隔兩三天到畜欄去一次了。然而，為了免得艾爾通長久寂寞起見，居民們還是經常去探望他。

　　由於工程師和吉丁．史佩萊心裡抱著一些疑慮，因此在海島的這部分地區有一個人管著也是相當重要的，如果發生什麼意外，艾爾通也能通知「花岡岩宮」裡的居民。

　　然而有的事情是必須在發生後立刻就要告訴工程師。除了和林肯島的祕密有關的問題外，還有其他可能發生的事情，也應該盡快讓居民們知道，例如看見來船，西海岸有船遇險，以及可能有海盜到島上來等等情況。

　　因此，賽勒斯．史密斯決定要使「花岡岩宮」和畜欄能夠隨時隨刻取得連繫。

　　一月十日，他向夥伴們宣布了他的計劃。

　　「怎麼，你打算幹什麼，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問道，「你難道想裝電報嗎？」

　　「一點兒也不錯。」工程師回答說。

　　「電的嗎？」赫伯特叫道。

　　「電的，」賽勒斯．史密斯答道，「製造電池的必要材料我們全都有，最困難的是要有個拉鐵絲的工具拉鐵絲。可是，我認為這個問題也是能夠解決的。」

　　「好吧，」水手說，「將來有一天大家能坐上火車，我才高興呢！」

　　於是他們著手工作，一開始先做最難辦的事情，也就是製造鐵絲，因為如果鐵絲做不成，就省得製造電池和其他的附件了。

　　前面已經說過，林肯島的鐵質十分優良，因此用來拉鐵絲非常適合。史密斯第一步先製造拉模板，這是一種鑽有大小不同的圓錐形窟窿的鋼板，它可以逐漸使鐵絲達到要求的粗細。工程師打算利用瀑布作為動力，就在離開大瀑布只有幾英呎的地上，埋了一個結實的架子，把煆成的鋼板牢牢地固定在架子上。壓榨機就在這裡，而且現在正閒著，只要用巨大的力量推動捲軸，它就可以把鐵絲拉長並捲上去。這是一項細緻的工作，需要十分小心。他們預先把鐵做成鐵棍，兩頭銼尖，然後把鐵棍插在拉模板最大的窟窿裡，捲軸一面捲一面把它拉出來，抽長到二十五英呎到三十英呎，然後再把它鬆開，依次在較小的窟窿裡，重複同樣的操作。最後，工程師得到長四十到五十英呎的鐵絲，把這些鐵絲連接起來，就可以毫不困難地從「花岡岩宮」一直架到五英哩以外的畜欄去。

　　賽勒斯．史密斯安裝好機械以後，立刻把拉電線的工作交給夥伴們，自己去製造電池；沒有幾天，拉鐵絲的工作就完成了。

　　現在需要製造一種直流電池。大家知道，現代電池一般都是用碳棒、鋅和銅做成的。工程師一點銅也沒有，他找遍了林肯島也沒有找到，只好不用它。炭棒就是煤氣工廠裡用煤去氫以後，在蒸餾器裡所得的石墨，是可以做出來的；然而要取得石墨，就必須花很大力氣製造一種特殊的設備。至於鋅，大家也許還記得，在遺物角拾到的那隻箱子裡就襯著這種金屬，用來做電池再適合也沒有了。

　　賽勒斯．史密斯考慮成熟以後，決定盡量模仿貝可勒爾在一八二〇年的發明，製造一種非常簡單的電池，這種電池只需要鋅。其他的東西，硝酸和鉀鹼，工程師都已經有了。

　　這種電池利用硝酸和鉀鹼互相作用而成，它的構造是這樣的：工程師用許多玻璃瓶盛上硝酸。瓶上塞著塞子，玻璃管通過塞子，插進瓶裡，管子的下端開著小孔，外面由裝著粘土的布口袋緊緊地包紮著，管子是打算浸在硝酸裡的。工程師預先把各種植物燒成灰燼，做成鉀鹼溶液，然後把溶液從管子的上端倒進去，這樣，硝酸和鉀鹼就可以通過粘土互相作用了。

　　然後，賽勒斯．史密斯又用了兩塊鋅片，一片浸在硝酸裡，一片浸在鉀鹼溶液裡，兩塊鋅片之間有金屬線連接著。一股電流立刻產生了，電流從瓶裡的鋅片傳到管裡的鋅片。管裡的鋅片就變成了陽極，瓶裡的鋅片就成了電池的陰極，把每一個電瓶所產生的電流加在一起，就足夠電報使用了。這就是賽勒斯．史密斯的天才的、簡單的創造，這個創造可以使「花岡岩宮」和畜欄之間建立電報連繫。

　　二月六日，開始在通往畜欄的道路上豎立電線杆，電線杆上並裝有拉電線用的玻璃絕緣器。幾天以後，電線架好了，隨時準備輸送每秒鐘十萬公里的電流，地則作為這種電流的迴路。

　　工程師一共製造了兩套電池，一套放在「花岡岩宮」，一套放在畜欄；因為這樣畜欄有事就可以通知「花岡岩宮」，「花岡岩宮」有事就可以通知畜欄，這有很大的好處。

　　至於收報機和發報機，製造起來非常簡單。兩地的電線分別繞在磁鐵上，這是一塊軟鐵，上面繞著導線。這樣，兩極之間就可以通電了；電流從陽極出發，通過線路，當它經過磁鐵的時候，磁鐵就暫時磁化了，然後電流再從地底下回到陰極來。如果電路一旦中斷，磁鐵馬上就會失去磁性。只要把一片軟鐵放在磁鐵前面，電路接通的時候，就會把它吸住，電路中斷的時候，它就會掉下來。史密斯把鐵片的活動裝置做好，餘下的工作就簡單了，只要在一個圓盤上寫明字母，在鐵片上安上指針，兩個電站之間就可以連繫了。

　　二月十二日，一切都已經準備停當。這天史密斯發了一個電報，問畜欄裡是不是一切都很好，一會兒工夫，艾爾通就來了一個令人滿意的答覆。潘克洛夫高興得發了狂，從此以後，他每天早晨和晚上都打電報給畜欄，每一次都得到了回電。

　　這種通訊的方法有兩個優點：第一，他們可以知道艾爾通是不是在畜欄裡，第二，這樣艾爾通就不完全是孤單單的一個人了。就是這樣，賽勒斯．史密斯還是每星期都去看他，艾爾通也常到「花岡岩宮」來，每次來的時候，他都受到熱情的招待。

　　美好的季節在日常工作中度過了。小隊的資源，特別是蔬菜和糧食，一天天在增加，從達抱島帶回來的植物長得很好。

　　眺望崗的高地上也呈現了一片欣欣向榮的氣象。第四次秋麥又是豐收，可以想得到，誰也不去計算收下來的麥子夠不夠四千億粒了。潘克洛夫雖然曾經有過這個打算，不過賽勒斯．史密斯告訴他；即使每分鐘能數三百顆，一個鐘頭數九千，他也需要差不多五千五百年，才能完成這項工作，善良的水手覺得最好還是放棄這個念頭。

　　天氣很好，白天非常熱，可是一到傍晚，因為有海風調節大氣的溫度，「花岡岩宮」裡的居民就覺得很涼了。在這期間，也曾有過幾場暴風雨，雖然歷時不長，然而來勢非常凶猛，整個林肯島都被風雨懾服了。電光閃閃，雷聲隆隆，往往延續好幾個鐘頭。

　　在這期間，這小島非常繁榮。

　　家禽場裡的住宅都擠滿了，居民們就以過剩的「人口」作為糧食，可是還應該把「人口」減少到一個適當的數字才行。豬已經生下了豬崽，可以想像，納布和潘克洛夫為了照料牠們，曾花了不少的時間。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經常騎著野驢──現在牠們已經添了一對很漂亮的小驢──出去，在通訊記者的指導下，赫伯特成了優秀的騎手，他們也常用牲口拉車，有時往「花岡岩宮」裡運木柴、煤炭，有時運工程師所需要的各種礦產。

　　在這期間，他們深入遠西森林，進行了幾次探險。探險家們到那裡去倒用不著擔心受暑，因為陽光很難穿透他們頭頂上的濃密的枝葉。他們視察了整個慈悲河的左岸，沿岸就是從畜欄通往瀑布河口的道路。

　　居民們在這幾次探險中，總是全副武裝，因為他們常常遇到凶猛的野豬，而且和牠們搏鬥已經不止一次了。在這個季節裡，他們也和美洲豹進行過激烈的戰鬥。吉丁．史佩萊恨透了美洲豹；他的學生赫伯特是他有力的幫手。由於他們經常攜帶著武器，就不怕遇到這種野獸了。赫伯特是天不怕地不怕，通訊記者則是驚人地沉著，「花岡岩宮」的餐廳裡，已經掛起二十張斑斕的獸皮了，如果繼續下去，獵人們很快就可以達到他們的目的──使島上的美洲豹絕種。

　　有時候工程師也參加遠征，到海島上這一帶陌生的地方來，他非常仔細地觀察這個地帶。在這廣闊無邊的密林深處，他注意的倒不是獸跡，而是一些其他的蹤跡，然而他始終沒有發現什麼值得懷疑的東西。和他一起來的還有托普和傑普，牠們都沒有表示發現這裡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托普在井口倒是不止一次地咆哮，可是工程師已經到井裡去探索過了，並沒有結果。

　　箱子裡的照相器材始終沒有用過，這期間，吉丁．史佩萊在赫伯特的幫助下，用它在荒島上風景最好的地方，照了許多相片。

　　照相機的物鏡擴大能力很強，是一架精良的儀器。此外，全部必要的印相器材──塗底板用的柯羅定、使底板能夠感光的硝酸銀、定影用的亞硫酸鈉、塗溼印像紙的氯化醋酸、浸印像紙用的醋酸鈉和氯化銀──都不缺少。連印像紙也有，什麼都準備好了，在沒有把底片放在印像夾裡以前，首先要把印像紙放在硝酸銀的溶液裡浸幾分鐘。

　　通訊記者和他的助手不久就成為技術高超的攝影師了，他們拍了許多風景照片，例如在眺望崗上拍的、以富蘭克林山為遠景的海島全景，山石巍峨的慈悲河口，背後陪襯著山嶺的林間空地和畜欄、爪角和遺物角的奇形怪狀的地勢等等。

　　攝影師們也沒有忘記給島上的全體居民照相，他們一個也沒有遺漏。

　　「照相使我們分身了。」潘克洛夫說。

　　水手的那張相片掛在「花岡岩宮」的牆上，照得非常逼真。他站在相片前面，看著自己的樣子，高興得著了迷，就好像到了百老匯大街最豪華的櫥窗前面似的，捨不得離開。

　　然而必須承認，最成功的相片，毫無疑問，還得數傑普那張。牠一本正經地坐著，那副樣子簡直沒法形容，照相照得跟活的一般！

　　「看起來牠好像正要扮鬼臉！」潘克洛夫叫道。

　　如果小傑普還不稱心，牠就未免太挑剔了；可是牠很滿意，牠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多少帶幾分自負。

　　隨著三月的到來，炎夏終止了。下雨的時候多起來，然而天氣還很熱。這裡的三月相當於北半球的九月，天氣並不像理想中的那麼好。也許這說明嚴寒要來得快些。

　　二十一日清晨，人們簡直要認為已經看到初雪的景色了。事情是這樣的，赫伯特一早從「花岡岩宮」的一個窗口望出去，忽然大叫起來：

　　「瞧啊！小島上布滿雪花了！」

　　「這時候下雪？」通訊記者一面問，一面向少年走來。

　　夥伴們跟著都過來了，他們只能肯定一點，那就是：不僅是小島，而且連「花岡岩宮」下面的整個海灘，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一定是雪！」潘克洛夫說。

　　「真像是雪！」納布說。

　　「可是溫度表上現在有五十八度呢（攝氏十四度）！」吉丁．史佩萊說。

　　賽勒斯．史密斯注視著這雪白的一片，一句話也沒有說，在這個季度，溫度又是這樣高，他真不知道應該怎樣解釋這個現象。

　　「啊呀！」潘克洛夫叫道，「我們種的東西都要凍死了！」

　　水手正打算下去，敏捷的傑普已經搶在他的前面，滑到沙灘上去了。

　　可是，猩猩還沒有著地，積雪就往半空中飛起來，只見雪花四處飛散，幾分鐘內，連陽光也被遮住了。

　　「鳥！」赫伯特叫道。

　　原來真是大群的海鷗，牠們渾身長著雪白耀眼的羽毛。這些鳥成千上萬地棲息在小島和海岸上，直到牠們已經消失在遠處的時候，移民們還在目瞪口呆，周圍的景象就好像在女巫的魔杖一觸之下，忽然從寒冬變成了炎夏。可惜這個變化太突然了，通訊記者和少年都沒有來得及打下一隻這樣的鳥來，因此他們沒法知道牠們的種類。

　　幾天以後，就是三月二十六日了，兩年以前，遇難的人就是在這一天從高空被拋在林肯島上的。

　　第十九章

　　兩年了！移民們兩年來沒有和他們的同胞發生過任何連繫！他們沒有得到過文明世界的消息，他們流落在這荒島上，就好像是在宇宙裡最小的行星上似的！

　　現在他們的祖國發生了什麼事？故鄉的情景常常呈現在他們的眼前，當他們離開家鄉的時候，國土正由於內戰而變得四分五裂，也許，現在南方叛徒還在流著血呢！對居民們說來，這是最痛心的事情，他們常常談論這些，然而他們一點也不懷疑，北軍為美利堅合眾國的榮譽而戰鬥的事業最後一定取得勝利。

　　兩年來，沒有一隻船曾經開到海島的視線範圍裡來過，至少他們從來沒有看見過一葉孤帆。顯然，林肯島不在通常的航線以內，而且也沒有人知道有這樣一個島──這一點，已經從地圖上得到證明了──要不然，雖然這裡沒有港口，船隻也可能來補充淡水。現在一眼望去，周圍的海上什麼也沒有，移民們只好依靠自己，想法子返回故鄉。

　　然而，還有一個得救的機會，在四月的第一週內，移民們有一天在「花岡岩宮」的餐廳裡討論起這個機會來了。

　　他們最初談到美國，談到故鄉；要想再看到故鄉，希望實在是太小了。

　　「肯定地說，我們只有一個辦法，」史佩萊說，「只有這個辦法可以離開林肯島，那就是造一隻能夠航行幾百海浬的大船。我覺得既然小船造得成，大船也不會困難的！」

　　「有了大船，」赫伯特補充道，「我們就可以像到達抱島去一樣，毫不困難地到帕摩圖群島去了。」

　　「我不反對，」潘克洛夫說，他在航海的問題上總是投贊成的票，「我雖然不反對，可是近處航海和遠航卻不同！到達抱島去的時候，不管我們的小船遇到多麼大的狂風，我們也都知道，海島就在附近，可是一千二百海浬卻是一段相當長的路程，而離我們最近的陸地至少就有這麼遠！」

　　「在這種情況下，你不打算冒險嗎，潘克洛夫？」通訊記者問道。

　　「只要你們願意，我什麼風險都敢嘗試，史佩萊先生，」水手答道，「你們知道，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並且，你們不要忘了，現在我們之中又多了一個水手呢。」納布說。

　　「誰？」潘克洛夫問道。

　　「艾爾通。」

　　「不錯。」赫伯特說。

　　「那要看他肯不肯和我們一起走了。」潘克洛夫說。

　　「廢話！」通訊記者說，「如果他還住在達抱島，格里那凡爵士的遊船到那裡去的時候，你想艾爾通會不肯走嗎？」

　　「你們忘記了，朋友們，」這時候賽勒斯．史密斯說，「艾爾通住在那個島上的時候，最近幾年來是沒有理智的，可是問題不在那兒。問題在於我們能不能指望蘇格蘭遊船回來，把我們救走。格里那凡爵士曾經答應過艾爾通，等到他認為艾爾通贖清罪惡的時候，他就來接他離開達抱島，我相信格里那凡爵士會來的。」

　　「對，」通訊記者說，「我還要補充一句，他很快就會來的，因為艾爾通被放在荒島上已經十二年了！」

　　「好吧！」潘克洛夫說，「爵士會回來，而且很快就要來，這我都同意。可是他的船停在哪兒呢？停在達抱島，而不是林肯島。」

　　「這更可以肯定了，」赫伯特說，「地圖上根本就沒有林肯島。」

　　「因此，朋友們，」工程師說，「我們必須在達抱島上做一些準備，使人們知道艾爾通和我們在林肯島上。」

　　「當然，」通訊記者說，「這件事再容易也沒有了，只要在格蘭特船長和艾爾通住過的那所房子裡留一張通知，上面寫明林肯島的位置，格里那凡爵士和他的水手一定會看見的。」

　　「真可惜，」水手說，「我們第一次到達抱島去的時候，竟沒有想到這樣做。」

　　「當時我們怎會這樣做呢？」赫伯特問道，「那時候我們又不知道艾爾通的歷史；根本不知道有一天會有人來接他，可惜的是現在真的知道了他的歷史，天氣卻已經太冷，不能到達抱島去了。」

　　「是的，」史密斯說，「現在太遲了，我們只好等到明年春天再去。」

　　「萬一蘇格蘭遊船在開春以前來了呢？」潘克洛夫說。

　　「那個可能不大，」工程師答道，「因為格里那凡爵士不會選擇冬天到這一帶來航海的。不是他已經到達抱島去過──也就是說，在艾爾通和我們在一起的五個月中去過──現在又離開了那裡，就是他還沒有來過，要再過一個時期才會來，這樣，等到十月天氣好轉的時候，我們到達抱島去，留一張通知在那裡，還是來得及的。」

　　「假如鄧肯號恰好在幾個月以前剛到這兒來過，」納布說，「那就太可惜了！」

　　「但願不是那樣，」賽勒斯．史密斯說，「但願上天不剝奪我們僅僅剩下的這機會。」

　　「我想，」通訊記者說，「不管怎麼樣，等我們再到達抱島去一次，就可以知道有指望沒指望了，如果遊船已經來過，他們一定會留下一些痕跡的。」

　　「那是肯定的，」工程師說，「因此，朋友們，既然我們還有一個回國的機會，我們就應該耐心等待，如果這個機會已經錯過了，我們也應該等等看，研究怎麼做最合適。」

　　「不管怎麼樣，」潘克洛夫說，「不管用什麼辦法，如果我們真的離開了林肯島，那絕不是因為我們嫌在這裡不舒服，這一點大家都很清楚！」

　　「不錯，潘克洛夫，」工程師說，「而是因為我們不願遠離世界上最親切的東西：家庭、朋友和故鄉！」

　　商量好以後，他們就不再談造大船往北到太平洋群島，或是往西到紐西蘭去的打算了。大家都忙著做日常的工作，準備在「花岡岩宮」裡度過第三個冬天。

　　同時大家也一致同意，要在暴風雨來到以前，利用小船作一次環島的航海。到目前為止，移民們還沒有考察過全部沿海地帶，他們對於西岸和北岸──從瀑布河口到顎骨角，以及顎骨角之間像張開的鯊魚嘴似的狹長海灣──的情況，還僅僅是一知半解。

　　航海的計劃是潘克洛夫提出來的，賽勒斯．史密斯完全同意，因為他自己也想看看他的這部分領地。

　　天氣變化不定，可是氣壓計變動得並不劇烈，因此他們估計天氣還不會太壞，然而，在四月份的第一個星期裡，氣壓突然一度降低，等到重新上升的時候，又一連刮了五、六天大風；然後指針才保持在二十九又十分之九英吋的高度上，看起來對航海是有利的。

　　他們決定四月十四日動身，乘風破浪號停在氣球港，裝足了糧食，準備作一次時間相當長的航行。

　　賽勒斯．史密斯把航海計劃告訴了艾爾通，建議他也參加。可是艾爾通願意留在島上，於是大家決定，在夥伴們航海期間，艾爾通暫時住到「花岡岩宮」裡來。傑普奉命留下來陪他，牠並沒有提出抗議。

　　四月十六日清晨，全體移民──包括托普──都上船了。一陣微風從西南方吹來，乘風破浪號斜兜著風，離開氣球港，向爬蟲角駛去。島的周圍共長九十英哩，從氣球港到爬蟲角之間的南岸長二十英哩。由於刮的是迎頭風，因此必須靠近海岸航行。

　　他們整整花了一天的工夫，才來到爬蟲角，因為離開氣球港以後，只有兩個鐘頭是退潮，其餘六個鐘頭他們一直和漲潮搏鬥，逆流航行。繞過海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潘克洛夫向工程師提議，收縮兩帆，繼續慢慢地前進。可是史密斯主張在離岸幾錨鏈的地方拋錨，以便明天白天視察這部分海岸。同時，大家都希望仔細探索海岸，因此他們一致同意夜間停航，如果天氣好的話，盡量保持在靠岸的地方拋錨。

　　他們就在海角下邊過了一夜，風已經停了，周圍萬籟俱寂。除了水手以外，乘風破浪號上的旅客們幾乎都沒有像在「花岡岩宮」的房間裡那樣睡得安穩，可是他們畢竟還是睡了。第二天四月十七日，天一亮，潘克洛夫就揚起了帆，只要保持著左舷的航向，他們就可以沿著西岸前進。

　　這一帶美麗的森林海岸，移民們是熟悉的，他們曾經徒步到這裡來探索過；然而這次它還是引起了他們的讚賞。他們盡量靠岸前進，以便把一切都看清楚，海面上到處漂浮著樹幹，他們一直在東躲西讓。航行中也曾停泊過幾次，讓吉丁．史佩萊在風景最好的地方拍照。

　　大約中午的時候，乘風破浪號來到了瀑布河口。在對面的左岸，可以看到一片稀稀落落的樹木，三英哩以外，連這些樹木也比較少了，在西邊的山岩間，只有一簇一簇生長的樹木，荒蕪的山脊傾斜下來，直到海濱一帶。

　　海濱的南部和北部差別多麼大啊！相形之下，一邊是樹木茂盛，土地肥沃，一邊是地勢崎嶇，荒涼貧瘠！人們不妨像某些國家那樣，把後面這部分海岸叫做鐵灘，它的外表荒蕪雜亂，看起來好像是遠古時代地質海裡湧出來的玄武岩漿突然結晶而成的。如果居民們當初降落在這部分荒島上，這些大石頭一定會使他們大吃一驚！他們在富蘭克林山山頂上眺望的時候，因為立足點太高，沒有看見這峻峭的海岸；現在從海上可以看得很清楚，它的樣子非常冷落，也許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這樣冷落的地方了。

　　乘風破浪號沿岸航行了半英哩。可以看得出來，這部分海濱盡是大小不同的岩石，高度從二十英呎到三百英呎不等，各種樣子都有，圓的像塔樓，稜柱形的像教堂的尖頂，角錐形的像方塔，圓錐形的像工廠的煙囪。連北冰洋上的冰山也不會比它們更奇形怪狀！有的地方，岩石之間似乎搭著橋梁，有的地方，一連串的拱門就好像波浪似的一眼看不到頭；有的地方，巨大的洞窟顯得非常雄偉，有的地方是一排排的石柱、尖塔和拱門，可以壓倒任何一座「哥德式」的教堂。人們所不能想像的自然界的天工，在這片綿延八、九英哩的壯麗海濱上，都應有盡有了。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呆呆地看著，驚奇得幾乎出了神。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可是托普卻沒有這種心情，牠叫了幾聲，從玄武岩的峭壁間傳來了無數的回音。工程師發現托普叫得有些奇怪，就和牠在「花岡岩宮」的井口所發出的叫聲一樣。

　　「我們向岸邊靠近一些吧。」他說。

　　於是乘風破浪號盡量貼著亂石的海岸前進。也許這裡有什麼值得探索的洞窟吧？可是史密斯什麼也沒有看見，這裡沒有一個洞窟，沒有一個縫隙可以供任何一樣東西藏身，峭壁的底部經常受著波濤的沖刷。托普不久就停止不叫了，於是他們與海濱保持著幾錨鏈的距離，繼續前進。

　　荒島的西北部，海岸又變得平坦多沙了。沼澤窪地上，到處生長著樹木，移民們也曾經到這裡來勘察過，這一帶和剛才看到的荒涼海岸完全不同，由於有許多水禽而顯得很有生氣。當天晚上，乘風破浪號靠近陸地，在荒島北部的一個小海灣裡停了下來，這是附近海水最深的地方。這一夜過得非常平靜，隨著夕陽西下，海面上變得風平浪靜，直致第二天破曉的時候，才重新刮起微風。

　　由於上岸方便，小隊的打獵老手──赫伯特和吉丁．史佩萊──就去遊逛了兩個鐘頭左右，他們帶回了好幾串野鴨和鷸，托普顯示了非常的才能，多虧牠熱心機靈，打下來的鳥一隻也沒有遺失。

　　早上八點鐘，乘風破浪號揚起了帆，由於正趕上順風。而且風勢很快就加大起來，它飛快地向北顎角駛去了。

　　「恐怕要刮猛烈的西風了。」潘克洛夫說，「昨天太陽落山的時候，西邊一片通紅，今天早上又出現了馬尾雲，恐怕不是好兆頭。」

　　馬尾雲是卷積雲的一種，它們散布在頭頂離海面不到五千英呎的高空。看起來好像一片片輕巧的粗棉花，這種雲經常預告人們天氣要發生突變。

　　「那麼，」史密斯說，「我們把帆盡量都張起來，趕快到鯊魚灣去躲避吧。我想那裡是可以保護乘風破浪號的安全的。」

　　「完全正確，」潘克洛夫說，「並且北邊的海濱，盡是沙子，看起來實在沒有意思。」

　　「就算在鯊魚灣耽擱今天一晚和明天一整天倒也不要緊，」工程師接著說，「那裡是值得仔細搜查一下的。」

　　「恐怕不是願意不願意的問題，而是非那樣不可了，」潘克洛夫說，「西邊的天色很不好，天氣馬上就要變了！」

　　「不管怎麼樣，我們到顎骨角去，總算是一路順風。」通訊記者說。

　　「風倒是好風，」水手說，「但是我們一定要逆風行船才能進港，但願我能夠順利地通過這一帶生疏的海面。」

　　「根據我們在鯊魚灣南岸的情況來看，」赫伯特補充道，「這部分海面好像盡是礁石。」

　　「潘克洛夫，」賽勒斯．史密斯說，「你認為應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們聽你的了。」

　　「不要擔心，史密斯先生，」水手說，「我不會沒有辦法的！我寧可讓刀子刺進我的肋骨，也絕不讓礁石撞壞乘風破浪號的肋骨！」

　　潘克洛夫所說的肋骨，就是指船在水裡的部分，他把它看得比自己的骨肉還要緊。

　　「幾點鐘了？」潘克洛夫問道。

　　「十點鐘。」吉丁．史佩萊回答說。

　　「離顎骨角還有多遠，史密斯先生？」

　　「大概還有十五英哩。」工程師答道。

　　「那就是說，還要兩個半鐘頭，」水手說，「十二點多鐘，我們就可以到達顎骨角的海面上了。倒楣的是，那時候正趕上退潮，海水要往海灣的外面流。再加上有風浪，恐怕很難進去。」

　　「特別今天又是滿月，」赫伯特說，「四月裡的潮勢是很大的。」

　　「那麼，潘克洛夫，」賽勒斯．史密斯問道，「你不能在顎骨角附近什麼地方拋錨嗎？」

　　「快要變天的時候，在靠近陸地的地方拋錨！」水手叫道，「你在想些什麼呀，史密斯先生？那非擱淺不可！」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要想法子停留在海面上，等候漲潮，也就是說，直到傍晚大約七點鐘的時候；如果光線還夠亮的話，我就爭取進港，要不然，我們就只好整夜在海面上，一會兒靠岸，一會兒離岸，等明天早上太陽出來的時候再進去。」

　　「我已經說過了，潘克洛夫，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史密斯說。

　　「唉！」潘克洛夫說，「如果海濱有一個燈塔，水手們就會感到方便得多了。」

　　「是的，」赫伯特說，「這一次好心的工程師不能點火引我們入港了！」

　　「真的，親愛的賽勒斯，」史佩萊說，「我們一直還沒有向你道謝呢，老實說，那次要不是那個火，我們絕不能回到……」

　　「火？」史密斯聽了通訊記者的話以後，非常驚奇地問道。

　　「我們指的是，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回答說，「在乘風破浪號回到島上來以前的幾個鐘頭內，我們非常著急，要不是十月十九日那天夜裡，你在眺望崗上點起一堆火來，我們就要開到林肯島的上風頭去了。」

　　「是啊，是啊，虧得我想出這個好主意！」工程師說。

　　「這一回，」水手接著說，「除非艾爾通想到這一點，要不然就沒有人為我們效勞了！」

　　「不，不會有人了！」賽勒斯．史密斯說。

　　幾分鐘以後，工程師看看只剩通訊記者和自己在船頭，就彎下腰來，低低地對他說：

　　「我敢肯定，史佩萊，十月十九日那天夜裡，我絕對沒有在眺望崗或是荒島的其他地方點過火！」

　　第二十章

　　事情正像潘克洛夫意料的那樣發生了，他的預言是很少錯誤的。風愈刮愈大，很快就由微風一變而為正式的暴風了；它的速度達到每小時四十到四十五英哩，船如在海裡遇到這種風，即使緊收著中桅的帆，也會像飛似的前進的，乘風破浪號在將近六點鐘的時候到了港灣口，可是這時候潮勢變了，因此它不能入港。於是他們只好與海岸保持一定距離；以當時的情況來說，即使潘克洛夫想到慈悲河口去，也辦不到了。他把三角帆升在主桅的頂上，當作暴風帆，使船停下來，船頭對著陸地。

　　風勢雖緊，好在有陸地擋著，波濤並不太高，因此，他們就不必顧慮經常威脅小船的海浪了。乘風破浪號的壓倉情況良好；所以絕不會翻船；不過，如果有大量的海水打到甲板上來，船骨經受不起，還是可能被打壞的。潘克洛夫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水手，他什麼都防備到了。當然，他對自己的船很有把握，然而他還是帶著幾分焦急的心情，等待著天明。

　　這一夜，賽勒斯．史密斯和吉丁．史佩萊沒有機會談話，可是工程師在通訊記者耳邊所說的那件事，以及籠罩著林肯島的神祕力量，卻是很值得討論一下的。吉丁．史佩萊不斷考慮這件新的、不可思議的怪事──荒島的海濱上竟出現了野火。火的的確確是看見了！而且是他和赫伯特、潘克洛夫一起看見的！那堆火在黑夜中標誌了林肯島的方位，他們始終認為火是工程師點的；然而現在賽勒斯．史密斯卻一口咬定他絕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史佩萊決定等乘風破浪號回去以後，立刻重新研究，並且主張讓賽勒斯．史密斯把這些怪事告訴夥伴們。也許大家會決定共同在林肯島的所有各處進行一次徹底的搜查。

　　不管怎麼樣，這天晚上，在港灣入口處的陌生海岸上並沒有出現野火，小船整夜停泊在海面上。

　　當東方的水平線上曙光初現的時候，風勢稍微減弱了一些，改變了兩個方位，這就使潘克洛夫進入狹港容易得多了。早上將近七點鐘的時候，乘風破浪號向北顎角的上風頭開去，穿過海峽，在海面上滑行著，這裡四面都是奇形怪狀的熔岩峭壁。

　　「嗯，」潘克洛夫說，「這個海灣是停船的好地方，容納一整個艦隊還寬綽有餘！」

　　「實在奇怪，」史密斯說，「這個港灣是由兩道火山噴發的岩漿凝結成的，一定經過好幾次的爆發，才累積成這個樣子。結果把港灣四面都擋住了，我相信即使在暴風雨最猛烈的時候，這兒也會和湖裡一樣平靜的。」

　　「當然，」水手說，「這裡只有兩個海角夾成的隘路透風，並且北面的海角還遮蔽著南面的海角，風要想刮進來是很難的。我敢說我們的乘風破浪號在這裡整整停上一年，它的錨也不會動一動！」

　　「這個港灣對它說來，嫌太大了！」通訊記者說。

　　「不錯！史佩萊先生，」水手說，「我也認為只停泊乘風破浪號，這個港灣是大了些，可是如果美國艦隊想在太平洋裡找一個軍港，我想再也找不到比這兒更好的地方了！」

　　「我們在鯊魚的嘴裡呢。」納布提到港灣的樣子說。

　　「正朝著它嘴裡走呢，我的好納布！」赫伯特說，「你怕它把嘴閉起來，不讓我們出去嗎？」

　　「不怕，赫伯特先生，」納布答道，「可是我不大喜歡這個港灣！它的樣子好難看！」

　　「你們瞧！」潘克洛夫大聲說，「我正打算把這個港灣獻給美國，納布卻瞧不起它！」

　　「別的先不談，這裡的水夠深嗎？」工程師問道，「對乘風破浪號夠深，對我們的裝甲艦卻不一定夠。」

　　「這很容易知道。」潘克洛夫回答說。

　　於是水手在一根長繩子上綁住一塊鐵，作為鉛垂線，進行測量。這根繩子幾乎有五十噚長，然而全放下去以後，還碰不到底。

　　「瞧！」潘克洛夫叫道，「我們的裝甲艦可以來了！它們不至於擱淺！」

　　「的確，」吉丁．史佩萊說，「這個港灣是個無底洞，要知道海島既然是火山爆發形成的，那麼港裡有這樣的深淵就不足為奇了。」

　　「這些峭壁準是筆直的，」赫伯特說，「我相信即使潘克洛夫用一根比剛才那根長五、六倍的繩子，也不會碰到峭壁底下的海底的。」

　　「這都不錯，」通訊記者接著說，「可是潘克洛夫，有一點我要告訴你，這個港灣有一個很大的缺點！」

　　「什麼缺點，史佩萊先生？」

　　「少一個通到荒島內陸去的豁口，或是通路。我找不到一個可以登陸的地方。」

　　不錯，熔岩所形成的峭壁上沒有一處適合登岸的地方。峭壁形成一道不能超越的障礙，看見它就會使人聯想起挪威的峽灣，只是這裡顯得更荒涼更冷落罷了。乘風破浪號盡量貼近斷岩前進，但是連一塊可以供旅客們登岸的堤埂也沒有發現。

　　潘克洛夫只好安慰自己說，必要的時候，只需一個地雷，很快就可以在峭壁上炸出一個缺口來；他們在港灣裡待著，顯然沒有任何事情可做，於是水手就把船頭調向海峽，下午兩點鐘左右，他們穿出了港灣。

　　「唉！」納布這才輕鬆地舒了一口氣。

　　忠實的黑人在那張大嘴裡，的確感到很不舒服。

　　顎骨角離慈悲河口不到八英哩。乘風破浪號船頭對著「花岡岩宮」，一陣微風鼓起船帆，它在離岸一海浬的海面上飛快地向前駛去了。

　　巨大的熔岩峭壁過去以後，不久就到了形狀奇特的沙丘地帶，工程師就是在這裡莫名其妙地得救的；這一帶常常有成萬的海鷗飛來。

　　大約四點鐘，潘克洛夫駕船從小島的地岬向右駛去，進入了小島和海岸之間的海峽，五點鐘的時候，乘風破浪號在慈悲河口的沙灘上拋錨了。

　　移民們和他們的住宅闊別了三天。艾爾通在海灘上等待著他們，傑普也興高采烈地跟來迎接了，牠低聲叫著，表示高興。

　　現在，荒島的沿岸已經全部搜索過了，然而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如果有什麼神祕的東西住在荒島上，他只可能隱藏在盤蛇半島的不可穿透的森林底下，因為只有那裡移民們還沒有去搜查過。

　　吉丁．史佩萊和工程師討論了這些情況以後，他們決定讓夥伴們注意島上發生過的怪事，在所有這些怪事之中，最近發生的一件最令人感到無法理解。

　　可是，談到海岸上有外人點火的問題，史密斯止不住又要問──差不多已經問了二十遍了──通訊記者：

　　「你肯定看到火了嗎，是不是火山的局部爆發，或者是什麼流星呢？」

　　「不是的，賽勒斯，」通訊記者答道，「千真萬確是人點的火。不信你可以問潘克洛夫和赫伯特。他們和我同樣看見的，他們可以證明我的話。」

　　因此，又過了幾天，四月二十五日晚上，當居民們都聚在眺望崗上的時候，賽勒斯．史密斯開始向大家說：

　　「朋友們，我覺得我有責任提請你們注意島上所發生的一些事情，希望大家能對這個問題提出自己的看法。這些事情，說起來是神奇的……」

　　「神奇！」水手噴了一口煙，叫道，「我們的島上真能有神奇的事情嗎？」

　　「不，潘克洛夫，不過可以肯定地說，是神祕的，」工程師答道，「除非你能解答史佩萊和我到現在還弄不明白的問題。」

　　「你說吧，史密斯先生。」水手說。

　　「好吧，」於是工程師說，「你明白不明白，我掉在海裡以後，怎麼會到四分之一英哩以外的內陸來的，同時自己竟一點兒也不知道？」

　　「也許是當時失去了知覺……」潘克洛夫說。

　　「這是講不通的，」工程師說，「還有，你們當時住的『石窟』離我躺的山洞有五英哩遠，托普怎麼能找到那裡去的，你知道嗎？」

　　「狗的直覺……」赫伯特說。

　　「這種直覺也太奇怪了！」通訊記者說，「再說，當天夜裡狂風暴雨一直也沒有停，可是托普到『石窟』的時候，身上卻很乾，並且一點泥也沒有！」

　　「我們接著談，」工程師又說，「托普在湖裡和儒艮進行了一場搏鬥以後，怎麼會莫名其妙地被拋到水面上來的，你們明白嗎？」

　　「不明白！我承認，一點也不明白，」潘克洛夫答道，「還有儒艮側面受的傷，那好像是被什麼利器割傷的，這件事我也不明白。」

　　「還有，」史密斯說，「小西瑞身上怎麼會有一顆槍彈的；沒有遇難船隻的遺跡，怎麼會有一隻箱子好好地擱在海灘上的；裝著紙條的瓶子怎麼偏偏在我們試航的時候出現；正在我們需要船隻的時候，為什麼我們的平底船那麼巧斷了繩子，又那麼巧從慈悲河上漂到我們身邊來；在猿猴侵襲我們以後，軟梯怎麼會那麼巧地從『花岡岩宮』上面落下來；最後，艾爾通一口咬定他從來也沒有寫過的紙條，怎麼會跑到我們手裡來的；這些問題你們都明白嗎？」

　　當賽勒斯．史密斯在一件一件地列舉著荒島上發生過的這些怪事時，赫伯特、納布和潘克洛夫都你瞧著我，我瞧著你，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這一系列的事情，今天是頭一次被歸納在一起，他們聽了以後，不由地感到十分驚訝。

　　「不錯，」潘克洛夫到底承認了，「你說得對，史密斯先生，所有這些事情都很難解釋！」

　　「還有，朋友們，」工程師接著說，「最近又添了一件事情，比起以前那些事情來，恐怕更要離奇！」

　　「什麼事，史密斯先生？」赫伯特馬上問道！

　　「潘克洛夫，」工程師接著說，「你曾經說過，當你們從達抱島回來的時候，林肯島上出現過篝火，是嗎？」

　　「當然。」水手答道。

　　「你能肯定你確實看見這堆火了嗎？」

　　「當然能肯定，那天看見火光，就好像我現在看見你那樣千真萬確。」

　　「你也看見了嗎，赫伯特？」

　　「怎麼，史密斯先生，」赫伯特叫道，「那堆火像一等星那麼亮呢！」

　　「可是那是不是一顆星呢？」工程師追問道。

　　「不是，」潘克洛夫回答說，「當時天上布滿了烏雲，並且，不論怎麼說，星星也不會低到水平線上來呀。史佩萊先生和我們同樣看見的，他可以證實我們的話。」

　　「我再補充一句，」通訊記者說，「就是火光非常亮，像一片閃電似的。」

　　「是的，是的！一點也不錯，」赫伯特附和著說，「看起來一定是點在『花岡岩宮』的高崗上的。」

　　「好吧，朋友們，」賽勒斯．史密斯說，「十月十九日那天夜裡，納布和我都沒有在海濱上點過火。」

　　「你沒有點過火？」潘克洛夫這一下吃驚不小，連話也說不下去了。

　　「我們沒有離開『花岡岩宮』，」賽勒斯．史密斯說，「如果看見海濱上有火，那準是別人點的！」

　　潘克洛夫、赫伯特和納布都楞住了。這絕不是看花了眼；他們的確在十月十九日夜裡看見過一堆篝火。

　　是的，他們不得不承認，這裡存在著祕密！每當林肯島遇到緊要關頭的時候，就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在起作用，這種力量肯定是在幫助移民們，然而卻激起了他們的好奇心。會不會有什麼東西藏在最隱蔽的地方呢？必須不惜任何代價證實這一點。

　　史密斯還向夥伴們提起一件事，托普和傑普有時奇怪地在溝通「花岡岩宮」和大海的井口旁邊來回亂走，工程師告訴大家，他曾經探索過井底，可是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經過這一次談話，小隊全體決定，等到季節轉暖以後，他們就立刻搜查一下整個的荒島。

　　可是，從這一天起，潘克洛夫就顯得坐立不安起來了。他曾經認為荒島是自己的私有財產，現在他卻覺得似乎這份財產已經不完全屬於自己，而是和另外一個主人共有的了，而且不管水手願不願意，他覺得自己在受這個人的支配。納布和他常常談起這些無法解釋的事情，由於他們一向疑神疑鬼，他們簡直就要認為有什麼超凡的力量在暗中統治著林肯島了。

　　從五月份起──也就是北半球的十一月──天氣轉壞了。看起來今年的冬季一定冷，而且來得要早些。於是他們立刻開始準備過冬。

　　雖然冬天將要相當冷，可是移民們已經準備得很好了。這時候摩弗侖羊的數目已經很多，供應著大量製造氈子所必需的羊毛，他們做成了許多這種溫暖織料的衣服。

　　不用說，他們也給艾爾通準備了一套這種舒適的衣服。賽勒斯．史密斯向他建議到「花岡岩宮」來和他們一起過冬，因為在這裡居住要比畜欄舒服；艾爾通答應等畜欄裡的工作完畢以後立刻就來。四月中旬，他搬過來了。從此，艾爾通和大家共同過著集體的生活，在任何場合，他都盡到自己的力量，然而他還是那樣謙恭而憂鬱，不能和夥伴們在一起有說有笑。

　　居民們在林肯島上的第三個冬天，大部分是在「花岡岩宮」裡度過的。有好幾次狂風暴雨，好像把他們的基石都震動了。滔天的巨浪彷彿要漫過整個的海島，不管什麼樣的船隻，只要停泊在岸邊；一定會被撞得粉碎。在某一次風暴裡，慈悲河泛濫起來的洪水，有兩次幾乎把橋梁都要沖走了，每當怒潮衝擊海灘的時候，揚起一片水花，堤岸被掩蓋得看不見了，因此必須加固岸上的橋身。

　　這種暴風雨和夾著雨雪的龍捲風差不多，眺望崗的高地上被風暴釀成極大的災害，這是可以想像的。磨坊和家禽場的損失尤其重大。移民們往往不得不馬上把它修理好，要不然家禽的安全就會受到嚴重的威脅。

　　在天氣最壞的時候，曾經有幾隻美洲豹和成群的猿猴闖到高地的邊緣來，這些靈活和膽大的野獸，被飢餓所迫，是可能跳過河來的，特別是在河水結冰的時候，要過來很容易；這一點很使居民們擔心。如果沒有人經常守望，牠們一旦過來以後，農作物和家畜就難免要遭殃了，因此往往要用槍來接待這些危險的客人，不讓牠們走近。這一冬移民們並不缺少工作做，除了戶外的不算，他們總有上千條的計劃，來裝備他們的「花岡岩宮」。

　　遇到下霜的日子，他們也曾經到寬廣的潦鳧沼地去打過幾次獵。這裡有無數的野鴨、鷸、短頸野鴨和其他的水禽，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在傑普和托普的配合下，向來是百發百中。獵人們到這一帶獵場去比較方便；不管跨過慈悲河橋，從通向氣球港的大路去也好，還是從遺物角繞過峭壁去也好，離「花岡岩宮」都不過只有二、三英哩。

　　冬季的四個月──六月、七月、八月和九月，就這樣度過了，在這期間天氣的確是夠冷的。可是，總的來說，「花岡岩宮」並沒有受到風暴多大威脅，畜欄也是一樣，由於它不像高地那樣暴露在外面，有富蘭克林山遮擋著一部分，前面又有森林和海岸的峭壁，因此襲擊過來的風暴已經很微弱了。那裡的損失很小，十月間艾爾通回到畜欄裡去暫住了幾天，他動作快，手藝好，不多久就把損壞的地方全修理好了。

　　在這個冬天，沒有發生什麼新鮮的怪事。雖然潘克洛夫和納布哪怕是遇到最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也要聯想一下是不是有神祕的來源，然而還是沒有什麼怪事發生。托普和傑普不再逗留在井邊了，也不顯得有什麼不安。看起來這一系列的怪事似乎中斷了，不過晚上他們還是常常在「花岡岩宮」裡談起這些事情，而且他們要徹底搜查一下荒島的決定並沒有改變，連最難探索的地方也不想放過。就在這時候，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使得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暫時改變他們的計劃，這件事情，也許會產生非常可怕的後果的。

　　這時候是十月。轉眼之間，就要大地回春了。大自然在蘇醒，森林的邊緣是松柏科的常綠樹，其中的山茂、喜馬拉雅杉和一些別的樹，已經長出了嫩葉。

　　大家也許還記得，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在林肯島上拍攝風景照片已經不止一次了。

　　十月十七日下午，將近三點鐘的時候，晴朗的天氣引誘著赫伯特，他想拍一張聯合灣的風景照片，聯合灣就在眺望崗的對面，它一頭是顎骨角，一頭是爪角。

　　水平線上清晰動人，大海和湖面一樣平靜，只是在和風的吹拂下，微微激起漣漪，陽光閃耀著，到處反射出片片銀光。

　　照相機依託在「花岡岩宮」裡餐廳的一個窗口上，俯瞰著海岸和整個的港灣。赫伯特按照通常的方法拍下這個鏡頭，底片感光以後，他就到一個陰暗的角落裡用藥品去定影了。

　　然後他又回到亮處來，仔細觀看，赫伯特發現底片的海平線上有一個看不清楚的小黑點。他反覆洗幾次，打算把它去掉，可是洗不掉。

　　「這是鏡頭上的斑點。」他這樣想。

　　可是由於好奇心的驅使，他從望遠鏡上擰下一個倍數很大的放大鏡來，打算仔細看一下這個斑點。

　　他剛剛看下去，馬上就大喊一聲，放大鏡幾乎從手裡掉下來。

　　他立刻跑到賽勒斯．史密斯那裡，把底片和放大鏡遞給工程師，指著底片上的小黑點。

　　史密斯細看了一下，然後抓起望遠鏡就衝到窗口。

　　望遠鏡慢慢地掃過水平線，最後停在所要找的那一點上，賽勒斯．史密斯放下望遠鏡，只說了一句：

　　「一隻船！」

　　果然，在離開林肯島不遠的地方，有一隻船停在那裡！

第三部　島的祕密　　第一章

　　這群遇難的人從氣球上掉到林肯島上來已經有兩年半了，在這期間，他們和外界始終沒有連繫。有一次，通訊記者曾經把他們所在的地點寫在一封信裡，讓一隻鳥把信帶到大陸上去，但這僅僅是個機會，不能對它抱很大的希望。艾爾通是唯一參加到小隊裡來的人，當時的情況已經敘述過了。在十月十七日那天，在這荒涼的海島上，忽然出乎意料地望見了另外一些人。

　　這是鐵一般的事實！那邊有一隻船！它是路過這裡，還是要來靠岸呢？究竟是什麼情況，幾個鐘頭以後，居民們就可以知道了。

　　賽勒斯．史密斯和赫伯特立刻把吉丁．史佩萊、潘克洛夫和納布喊到「花岡岩宮」的餐廳裡來，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潘克洛夫拿起望遠鏡，很快地在水平線上掃視了一下，然後停在他們所指的一點上，也就是照相底片上模糊不清的那一點。

　　「謝天謝地！真是一隻船！」他喊道，但是他並沒有帶著十分滿意的口氣。

　　「它是向這兒開嗎？」吉丁．史佩萊問道。

　　「現在還很難說，」潘克洛夫回答說，「因為只有桅杆露在水平線上，船身還一點看不見呢。」

　　「該怎麼辦呢？」少年問道。

　　「等著吧。」史密斯回答說。

　　居民們沉默了很久，這是他們來到林肯島以後遇到的最重要的一次事件。他們沉浸在這件事情所引起的一切思想、感情、恐懼和希望裡。當然，居民們所處的環境和一般流落在荒蕪小島上的難民還不一樣，那些人經常要為艱苦的生存和殘酷的自然進行奮鬥，並時常會由於思鄉而感到苦悶。可是在這裡，特別是潘克洛夫和納布，他們感到既愉快，又富裕；因此，假如有一天真的要離開這個荒島，他們甚至會感到遺憾的。居民們依靠他們的智慧，把這片土地開發了。他們已經過慣了這裡的新生活。但是這隻船無論如何是從大陸、甚至可能是從他們的家鄉帶來消息的。它將要給他們帶來同伴；因此，在看見船的時候，他們內心的激動是可以想像的！

　　潘克洛夫靠在窗口，不時拿起望遠鏡。從這時候起，他一直注視著那隻船。它的位置在東面二十海浬的海面上。由於距離相當遠，移民們還沒有辦法打信號。信號旗是沒法看見的，槍聲也不可能聽見，甚至點起烽火來，船上也不會看到。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這個高聳著富蘭克林山的海島絕對逃不了船上守望者的視線。可是這隻船到這兒來幹什麼呢？純粹是偶然來到這裡的嗎？太平洋的這個區域在地圖上除了達抱島以外，並沒有其他的陸地，而達抱島本身又不在從玻里尼西亞群島、紐西蘭和美國海岸啟航的船隻經常跑過的航線以內。這個問題人人都在考慮，赫伯特突然作了回答。

　　「這會不會是鄧肯號呢？」他大聲說。

　　前面已經說過，鄧肯號是格里那凡爵士的遊船，它曾經把艾爾通遺棄在小島上，日後還要來把他接回去。達抱島離林肯島並不太遠，經線距離只有一百五十英哩，緯線距離只有七十五英哩，在林肯島上還可以望見向那個島駛去的船隻。

　　「我們一定要告訴艾爾通，」吉丁．史佩萊說，「立刻把他喊來。只有他能告訴我們這隻船是不是鄧肯號。」

　　大家都表示同意，於是通訊記者就跑到連繫畜欄和「花岡岩宮」的電報機旁，發了─個電報：「速來。」

　　幾分鐘後，鈴響了。

　　艾爾通的回電是：「即來。」

　　於是居民們繼續守望著船隻。

　　「假如是鄧肯號，」赫伯特說，「艾爾通是能毫不困難地認出來的，因為他在那隻船上待過一個時期。」

　　「假如艾爾通認出了它，」潘克洛夫接著說，「他一定會非常激動的！」

　　「是的，」賽勒斯．史密斯說，「但願這真是格里那凡爵士的遊船，艾爾通現在已經夠得上回鄧肯號去了。不過我擔心可能是別的船。這一帶海面是歹人出沒的地方，我總怕海盜會到我們的島上來。」

　　「我們可以防禦。」赫伯特叫道。

　　「那當然，孩子，」工程師含笑說，「要是能不防禦，那不是更好嗎？」

　　「這樣推論是沒有必要的，」史佩萊說，「航海的人不知道有林肯島，連最新的地圖上也沒有把它標誌出來。不過，賽勒斯，一隻船無意之中發現了新的陸地，它只會去察看而不會錯過的，你說是不是？」

　　「當然。」潘克洛夫答道。

　　「我也這麼想，」工程師補充道，「甚至可以這樣說，訪問和察看還沒被人發現的陸地或島嶼，這是船長的責任。而林肯島正是一個這樣的海島。」

　　「那麼，」潘克洛夫說，「假如這隻船來了，並且就在離我們的島幾錨鏈的地方下了錨，我們該怎麼辦呢？」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一時沒有得到回答。賽勒斯．史密斯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和往常一樣，用鎮靜的口氣答道：

　　「怎麼辦？朋友們，應該這麼辦：我們要和船上取得連繫，我們代表美國占有這個島，然後乘這隻船離開這裡，將來再同願意跟我們來的人回到島上，明確地占領它，把太平洋上的這個有用的基地貢獻給美利堅合眾國。」

　　「哈哈！」潘克洛夫喊道，「我們送給國家的這份禮物可不小啊！開拓的手續差不多已經完了：島上的每一部分都命了名，這裡有天然港口、貯水場、道路、電報設備、船塢和一些製造場。只差把林肯島標誌在地圖上了。」

　　「但是，假如有人趁我們不在的時候來奪取它呢？」吉丁．史佩萊說。

　　「該死！」水手喊道，「我寧可一個人留下來守著它。你們把這個任務交給我潘克洛夫吧，他們絕不能像扒手那樣把荒島從我手裡搶走的！」

　　一個鐘頭過去了，然而還不能確定這隻船是不是向林肯島開來。它近了一些，但是究竟是向著什麼方向航行的呢？這一點潘克洛夫不能斷定。不過，這時候正刮著東北風，那隻船多半是向右方搶風行駛。並且現在向林肯島開來又恰巧是順風；海面上風平浪靜，雖然地圖上沒有淺灘的標誌，它盡可以放心大膽地開過來。

　　艾爾通在將近四點鐘的時候──在邀請他的一小時之後──來到了「花岡岩宮」。他走進餐廳，說：

　　「各位先生，有什麼吩咐嗎？」

　　賽勒斯．史密斯照例向他伸出手來，然後把他領到窗口。

　　「艾爾通，」他說，「我們請你來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們發現了一隻船。」

　　起初艾爾通的臉色略微一變，他的眼睛暫時暗淡下來，然後他從窗口探出身去，看了一下水平線，但是什麼也沒有瞧見。

　　「用望遠鏡仔細看一下！」史佩萊說，「艾爾通，也許是鄧肯號到這裡來接你回去了。」

　　「鄧肯號！」艾爾通喃喃地說，接著，又不由自主地說道，「這麼快就來了嗎？」說完以後，他用兩手捧著頭。

　　在荒島上獨居了十二年，難道他還認為不足以彌補自己的罪惡嗎？這個悔過自新的人，不論他自己看來也好，或是別人看來也好，難道還不覺得他已經得到寬恕了嗎？

　　「不，」他說，「不是！絕不是鄧肯號。」

　　「你瞧，艾爾通，」工程師說，「我們一定要預先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

　　艾爾通拿起望遠鏡，朝著大家所指的方向看去。他默默地對著水平線一動也不動地看了幾分鐘，然後說：

　　「的確是一隻船，但我想不是鄧肯號。」

　　「為什麼你認為不是鄧肯號呢？」吉丁．史佩萊問道。

　　「因為鄧肯號是一隻遊船，而這隻船上和周圍卻連一點煙也看不見。」

　　「也許它是張著帆在行駛，」潘克洛夫說，「它現在的方向好像是順風，離陸地這麼遠，它也許打算節省一些煤。」

　　「也許你說得對，潘克洛夫先生，」艾爾通答道，「這隻船滅了火。我們只好等它走近一些。那時候就可以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了。」

　　說完以後，艾爾通就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坐了下來，不再說話了。移民們又談起了這隻陌生的船，但是艾爾通沒有參加談話。大家的心情都很激動，覺得工作不下去了。吉丁．史佩萊和潘克洛夫特別顯得神經過敏，他們不停地走來走去，一會兒也坐不住。赫伯特卻感到好奇。只有納布和平時一樣的安靜。難道他的主人所在的地方不是他的祖國嗎？至於工程師，他正陷入沉思，他的心裡與其說是盼望這隻船來，還不如說是害怕它來。這時候，船離荒島近一些了。他們從望遠鏡裡可以確定，這是一隻雙桅船，而不是太平洋海盜常用的那種帆船。所以，現在不妨肯定，工程師的顧慮是不必要的，這隻船在海島附近出現並不會帶來什麼危險。潘克洛夫仔細看了一會以後，肯定這是一隻雙桅船，它張著中桅帆和上桅帆，正沿著右舷，斜對著海岸駛來。艾爾通也肯定了這一點。不過，那時刮的是西南風，要是雙桅船繼續向著這個方向駛來，它很快就要被爪角擋住的。那時候要守望它就必須爬到氣球港附近華盛頓灣的高崗上去。糟糕的是，這時候已經是傍晚五點鐘，在蒼茫的暮色裡，很快就要什麼也看不見了。

　　「天黑了我們怎麼辦呢？」吉丁．史佩萊問道，「要不要到海邊去燃起一堆火來，表示我們在這兒呢？」

　　這是一個重大的問題，雖然工程師還多少保留著他的預感，但最後還是同意了。在夜間這隻船也許會一去不復返的，它走了以後，還會有別的船再到林肯島附近來嗎？誰能預見移民們的前途呢？

　　「是的，」通訊記者說，「不管它是什麼船，我們都應該讓它知道這個島上有人居住。要是錯過這個送上門來的機會，也許要一輩子遺憾的。」

　　於是大家決定由納布和潘克洛夫到氣球港去。在天黑的時候，燃起一堆火來，這樣火光一定會引起船上注意的。

　　但是，納布和水手正準備離開「花岡岩宮」，那隻船忽然改變了方向，直對聯合灣駛去了。它駕駛得很熟練，很快就接近了海岸。於是，納布和潘克洛夫暫時不走了。大家把望遠鏡交給艾爾通，讓他肯定這隻船究竟是不是鄧肯號。蘇格蘭遊船鄧肯號也是一隻雙桅船。現在那隻船離岸只有十英哩了。需要看清楚的是，它的兩根桅杆之間有沒有煙囪。

　　水平線上還很清晰。察看起來非常容易。艾爾通很快放下望遠鏡說：

　　「不是鄧肯號！不可能是它！」

　　潘克洛夫接過望遠鏡，對著來船。它的載重可以看出在三、四百噸之間，船身非常狹窄，檣帆齊整，結構精巧好看，這一定是一隻航海的快船。但是究竟是哪一國的船呢，這還很難說。

　　「不過，」水手接著說，「船頂上飄著一面旗，只是我還看不清它的顏色。」

　　「半小時以後就可以確定了，」通訊記者說，「並且，那隻船的船長顯然是想上岸，因此，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們就可以和他見面了。」

　　「這個倒沒有什麼關係！」潘克洛夫說，「最好能知道我們要和什麼樣的人打交道，要是我能認出船旗就好了。」

　　水手說話的時候，始終沒有離開望遠鏡。天黑了，風也隨著停了下來，船上的旗幟垂成一捲，更不容易看清了。

　　「這不是美國旗，」潘克洛夫喃喃地說，「也不是英國旗，如果是英、美的旗幟，紅顏色是很容易看出來的。也不是法國旗或德國旗，也不是俄國的白旗，也不是西班牙的黃旗。好像是一面單色旗。讓我想一想，在這一帶海面上，我們經常遇見的是哪種旗？智利旗嗎？那是三色的。巴西旗嗎？那是綠的。日本旗嗎？那是黃色和黑色的，而這……」

　　這時候，微風又把這面陌生的船旗吹開了。艾爾通拿起水手放下的望遠鏡來一看，他瘖啞地喊道；

　　「是一面黑旗！」

　　的確，一面陰沉沉的旗子在桅杆上飄揚著，現在他們不禁對來船感到可疑了！

　　那麼，工程師的預感是不是對了呢？這是一隻海盜船嗎？它是不是在太平洋上出沒，要和橫行一時的馬來船爭霸呢？它到林肯島沿岸來幹什麼？他們認為這是一個無名的荒島，準備把它當作窩藏贓物的倉庫嗎，它是打算在沿岸找一個過冬的港口嗎？難道居民們的這片淨土註定了要成為不名譽的藏身所，成為太平洋海盜的巢穴嗎？

　　他們不由地產生這些念頭。此外，船旗的顏色當然是值得注意的。這是海盜的旗號！假如當初那批罪犯的罪惡陰謀得逞了的話，鄧肯號也會掛上這種旗號的。大家立刻開始談論起來。

　　「朋友們，」賽勒斯．史密斯說，「也許這隻船是想在沿岸巡視一下。也許船上的人根本不會上岸，這也是可能的。但是，不管怎樣，我們都必須盡可能隱蔽起來。眺望崗上的風磨太顯眼了。艾爾通和納布快去把風翼落下來。『花岡岩宮』的窗戶也必須用樹枝密密地遮住。把火全弄滅了，一點也不要暴露出島上有人的樣子來。」

　　「我們的船呢？」赫伯特說。

　　「噢，」潘克洛夫答道，「藏在氣球港了，我不信那些流氓能夠找到它！」

　　工程師的命令都立刻執行了。納布和艾爾通爬上高地，作了必要的戒備，把一切住人的跡象都掩蔽起來。當他們進行這項工作的時候，其他的人到啄木鳥林的邊緣去拾了許多樹枝和爬藤回來。從遠處看起來，它們好像天然的枝葉似的，「花岡岩宮」的窗子就這樣偽裝起來了。同時，槍枝彈藥也準備好了，以防突如其來的襲擊。

　　等到一切都準備好以後，史密斯說：

　　「朋友們，」他的聲音顯得有些激動，「假如這些歹人想要侵占林肯島，我們一定要保衛它，對不對？」

　　「對，賽勒斯，」通訊記者答道，「必要的時候，我們可以犧牲性命來保衛它！」

　　工程師向夥伴們伸出手來，大家都熱烈地緊握著他的手。

　　只有艾爾通一個人還蹲在角落裡，沒有和大家在一起。這個過去的罪犯也許覺得自己還沒有資格這樣做！

　　賽勒斯．史密斯猜透了艾爾通的心思，就走到他身旁去。

　　「你，艾爾通，」他問道，「你打算怎樣做呢？」

　　「盡我的責任。」艾爾通答道。

　　於是他站在窗邊，從濃密的枝葉間向外看去。

　　那時正是七點半鐘。太陽已經在二十分鐘前消失在「花岡岩宮」的後面了。因此東方的水平線逐漸朦朧起來。這時候，雙桅船繼續向聯合灣駛去。它駛過爪角以後，就順著上漲的潮流往北而去，因此，現在它正對著眺望崗的高地，離這裡只不過兩英哩。雙桅船這時候可算已經進入了寬廣的海灣，假如在爪角和顎骨角之間畫一條直線，那麼這根線正通過船的右舷後部。

　　這隻船是不是打算深入海灣呢？這是第一個問題。一旦入港以後，會不會在那邊拋錨呢？這是第二個問題。最後，它會不會僅僅巡視一下，不讓船員們上岸就開走呢？這些，在未來的一個鐘頭之內，他們都會知道的。但目前只能等待著。

　　賽勒斯．史密斯看了這隻掛著黑旗的可疑的船以後，感到很不安心。他和他的夥伴們到現在為止工作得非常順利，這隻船會不會給他們的工作帶來威脅呢？這隻船的船員們不可能是別的，只可能是海盜，他們是不是曾經到這裡來過，因此在駛近荒島的時候，掛上他們的旗號呢？島上過去發生過一些不能理解的怪事，這能不能說明他們曾經侵占過這個地方呢？有某些地方居民們還沒有去探測過，那裡是不是有海盜的同夥準備和船上的海盜連繫呢？

　　史密斯暗暗地考慮著這些問題，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他只覺得雙桅船來了以後，將要對他們的安全帶來嚴重的威脅。

　　不管怎麼樣，他和他的夥伴還是決定要戰鬥到底。目前迫切需要知道：海盜的人數多不多，他們的武器是不是要比移民們裝備得優越。但是怎麼能得到這個情報呢？

　　黑夜來臨了。新月已經消失。黑暗籠罩著荒島和海洋。水平線上蓋著黑壓壓的陰雲，光線一絲也透不過來。風也隨著暮色而消失了。聽不見樹葉沙沙作響，岸邊也沒有潺潺的水聲。船上的燈火完全熄滅了，因此一點也看不見它。即使它還在荒島的周圍，也找不到它的行蹤了。

　　「好吧！誰知道呢？」潘克洛夫說，「也許這隻該死的船要在夜裡開走，到明天早上我們就找不著它了。」

　　這時候，黑暗中突然閃出一道亮光，並且傳來一聲炮響，好像回答水手的問題似的。

　　船還在那裡，並且船上還有炮。

　　亮光閃過之後六秒鐘才聽見炮聲。

　　因此，這隻船離岸大約一又四分之一英哩。

　　這時候，鐵鏈從鏈孔裡嘩啦啦地放了出來。

　　雙桅船在「花岡岩宮」的視線內拋錨了。

　　第二章

　　海盜們的企圖已經很明顯了。他們在離島不遠的地方拋了錨，顯然準備第二天利用小艇在海灘上登陸！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隨時準備採取行動。雖然他們下定了決心，但還是不能麻痹大意。假如海盜們登陸以後，不到島內來視察的話，他們還可以隱藏起來。海盜們也許只想從慈悲河裡取一些淡水。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們也可能不會發現離河口一英哩半的那座橋和「石窟」的工場。

　　但是船頂上為什麼要掛起那面旗呢？為什麼要開那一炮呢？毫無疑問，這純粹是示威性質，要不然就是表示他們占領荒島了。史密斯現在知道，船上的武器裝備得十分完備，林肯島上的移民應該用什麼來對付海盜們的炮火呢？只不過有幾支滑膛槍罷了。

　　「不管怎麼樣，」賽勒斯．史密斯說，「我們的陣地是攻不破的。現在『花岡岩宮』的出口有蘆葦和亂草掩蔽著，敵人是不會發現它的，因此他們就不可能攻進來。」

　　「但是我們的農場，家禽場，畜欄，我們的一切！」潘克洛夫一面跺腳一面嚷道，「要不了幾個鐘頭，他們就會把這一切都給毀了的！」

　　「是的，一切都會被毀滅的，潘克洛夫。」史密斯答道，「可是我們沒法阻止他們。」

　　「他們人多嗎，這是一個問題，」通訊記者說，「要是他們只有十來個人，我們是能夠阻止他們的，但是也許有四十、五十，或者更多呢！」

　　「史密斯先生，」艾爾通一面向工程師走過來，一面說，「你能讓我去一趟嗎？」

　　「去幹什麼，朋友？」

　　「到船上去探聽一下敵人的實力。」

　　「但是，艾爾通……」工程師猶豫不決地答道，「你這樣做是有生命危險的……」

　　「為什麼不可以呢，先生？」

　　「這不是你份內的事。」

　　「份外的事我也應該做。」艾爾通答道。

　　「你打算坐小船去嗎？」吉丁．史佩萊問道。

　　「不，先生，我泅水去。坐船會被他們發現的，光一個人卻可以從風浪之間游過去。」

　　「那隻船離岸有一又四分之一英哩，你知道嗎？」赫伯特說。

　　「我是一個熟諳水性的人，赫伯特先生。」

　　「我告訴你，這樣做是有生命危險的。」工程師說。

　　「不要緊，」艾爾通答道，「史密斯先生，我請求你答應我的要求，我認為這也許是我重新做人的一個機會。」

　　「去吧，艾爾通。」工程師答道，他深信如果拒絕他的請求，這個改邪歸正的罪犯一定會深深地感到傷心的。

　　「我跟你一起去。」潘克洛夫說。

　　「那你就是不信任我！」艾爾通立刻說。

　　然後他又靦腆地嘆息了一聲：「唉！」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史密斯帶著鼓舞的口氣大聲說，「別誤會，艾爾通，潘克洛夫並不是不信任你。你誤解他的意思了。」

　　「的確是這樣，」水手說，「我只是提議把艾爾通送到小島上。雖然可能性很小，但也許有匪徒已經上岸了。在這種情況下，要阻止他發出警報，兩個人不算多吧。既然他提議要單獨去，我就在小島上等他，讓他一個人上船。」

　　事情商量妥當以後，艾爾通就準備出發了。他的計劃很冒險，但是夜色非常昏暗，或者有成功的可能。只要能到達船邊，抓住主要的鏈條，艾爾通就可以偵查出船上的人數，甚至也許還能偷聽到海盜們的意圖。

　　艾爾通和潘克洛夫在夥伴們的陪伴之下，來到下面的海灘上。艾爾通脫掉衣服，在身上抹上一層油，以免受凍，因為海水還很涼。事實上他也許不得不在水裡待幾個鐘頭。

　　這時候，潘克洛夫和納布去搬停在慈悲河上幾百英呎的那隻小船了。他們回來的時候，艾爾通把衣服搭在肩膀上，只等動身了。居民們都跑過來和他握手。

　　於是艾爾通和潘克洛夫把船撐開了。

　　十點半的時候，這兩個冒險家消失在黑暗中了。他們的夥伴們到「石窟」那裡去等待著他們。

　　小船順利地渡過海峽，在對面的小島上靠了岸。他們一舉一動都非常小心，深怕有海盜在那裡蹓躂。經過仔細偵察以後，肯定小島上並沒有人。於是潘克洛夫跟在艾爾通後面，急急忙忙穿過小島，石洞裡的飛鳥也被他們驚動起來了。然後，艾爾通毫不遲疑地往海裡一跳，無聲無息地朝著雙桅船游過去。船上剛剛亮起燈光，正好標示出它的正確位置。潘克洛夫蹲在亂石堆裡面，等他的夥伴回來。

　　這時候，艾爾通在水面上用力向前游去，絲毫也沒有發出水聲。他僅僅把頭露出水面，兩眼注視著暗黑的船身。船上的燈光倒映在水裡。他所考慮的只有自己保證完成任務，至於船上的和這一帶常有鯊魚出沒的海裡的危險，卻一點也沒有想到。水流帶著他前進，很快就離開了海岸。

　　半個鐘頭以後，艾爾通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船邊，抓住船上的主鏈。他喘了一口氣，然後攀著主鏈，一直爬到船的最前端。有幾條水手褲晾在那裡，他穿上一條，然後穩穩地站住了腳，靜靜地傾聽著。船上的人都沒有睡，相反地，有的在談笑，有的在唱歌。他們一面高談闊論，一面謾罵，最使艾爾通觸到隱痛的是這幾句話：

　　「我們得來的這隻船真是刮刮叫。」

　　「在海裡航行起來真不錯，不愧稱為『飛快』號。」

　　「諾福克的船隊沒有一隻能追得上它。」

　　「船長萬歲！」

　　「鮑勃．哈維萬歲！」

　　艾爾通無意聽到了鮑勃．哈維的名字，這個人是一個膽大包天的水手，同時也是艾爾通過去的澳洲夥伴，他現在還在繼續幹犯罪的勾當。當艾爾通聽到這段談話的時候，他的心情是可以想像的。鮑勃．哈維在諾福克島的海岸掠奪了這隻雙桅船，船上裝載著武器、彈藥、器皿和各種工具。這隻船原來是打算開往三明治群島的一個島嶼去的，自從被他搶到手以後，那一幫罪犯就成了海盜。這些匪徒出沒在太平洋上，搶劫過往的船隻，屠殺船上的人，比馬來海盜還要慘無人道。

　　罪犯們一面開懷暢飲，一面高聲談笑，追述著過去所做的那些可恥的勾當。艾爾通從他們的談話裡知道，飛快號上的船員都是從諾福克島上逃出來的英國罪犯。

　　現在不妨談一談諾福克島的情況。在澳大利亞以東，南緯二十九度二分，東經一百六十五度四十二分的地方，有一個小島，周圍六法里，島上有一座華特山，海拔一千一百英呎。這個諾福克島上曾經監禁過英國感化院裡最頑固的罪犯。當時島上的罪犯有五百名，島上不但紀律森嚴，而且有苦刑威脅著他們。此外還有一百五十名士兵監管，這一百五十名士兵都是聽總督指揮的。很難想像有比他們更壞的暴徒聚在一起了。雖然對他們的監管非常嚴厲，有時候還是有些人逃跑，不過這種事是很少的。他們突襲船隻，把船搶過來，在玻里尼西亞群島一帶到處騷擾。

　　鮑勃．哈維和他的夥伴過去就是這樣做的。這也就是艾爾通從前的願望。鮑勃．哈維掠奪了停在諾福克島附近的飛快號，把船上的人都殺死了；一年來，他指揮著這隻船在太平洋上到處騷擾，現在他是一個海盜了，而且他是艾爾通的舊相識！

　　這些罪犯大部分都在船尾倉內，但是也有幾個躺在甲板上高談闊論。

　　他們一面飲酒喊叫，一面繼續談話。艾爾通知道飛快號是偶然來到林肯島附近的。鮑勃．哈維從來也沒有到林肯島上來過。正和賽勒斯．史密斯所想的一樣，他在航行中發現了這塊地圖上所沒有的陌生陸地，就打定主意要到島上來視察一番，要是中意的話，就把它當作雙桅船的大本營。

　　至於飛快號上所掛的黑旗，和模仿軍艦在降旗時鳴放的禮炮，那純粹是海盜的示威行為，絕不是什麼信號，因為當時他們和林肯島上並沒有什麼連繫。

　　居民們的領地現在面臨著嚴重的危險了。荒島上有貯水場和港口，還有可以藏身的「花岡岩宮」；此外，經過居民們的努力開發，島上的各種資源變得更有價值了。這一切對罪犯們說來，顯然是非常便利的。它一旦落在海盜們的手裡，就將要成為優越的藏身之地；而且既然沒有人知道這個地方，可能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能保證他們安全無事。顯然，他們是不會重視居民們的生命的。鮑勃．哈維和他的部下所考慮的頭一樁事，就是要慘無人道地殺死他們。由於這些罪犯打算在島上住下來，並且當飛快號出去打劫的時候，還可能要留下幾個人來看守，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就要束手無策了。因此，只好進行戰鬥，只好不惜採用任何手段把這些不值得同情的惡棍全部殲滅。艾爾通這樣想著，他知道賽勒斯．史密斯一定也會這樣想的。

　　但是抵抗和取得最後勝利是不是可能呢？這就要看船上的裝備和人數了。

　　艾爾通決定不惜任何代價查清楚這一點。他上船一個鐘頭以後，船上的喧嘩聲逐漸靜下來了。不少的罪犯已經爛醉如泥，於是艾爾通就毫不猶豫地冒險爬上飛快號的甲板。那時燈光已經滅了，倉面上一片漆黑。他抓住船頭，攀住牙檣，爬到前甲板上，從東倒西歪的罪犯們中間穿過去，在船上繞了一周，發現飛快號裝備著四門大炮，這些炮可以發射八磅至十磅重的炮彈。他用手一摸，知道都是後膛炮，這種炮非常新穎，操縱靈便，威力極大。

　　甲板上大約躺著十個人，但是一定還有很多人睡在下面。從他們的談話裡，艾爾通知道船上一共有五十個人。對林肯島上的六個居民來說，要和這麼多的人戰鬥，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虧艾爾通一片熱心，現在賽勒斯．史密斯可以知道敵人的實力，並且可以適當地進行安排，不致驚慌失措了。

　　艾爾通已經完成任務，只等回去把任務的完成情況告訴夥伴們了，他準備摸索到船頭，然後下水。

　　但是，正像他自己所說的，份外的工作他也要做，因此他產生了一個英勇的念頭：犧牲自己的性命，來挽救林肯島和島上的移民。賽勒斯．史密斯肯定是打不過這五十名匪徒的。海盜們的武器精良，不論是集中主力直搗「花岡岩宮」，還是用圍困的方法使他們餓死，都能夠達到他們的目的。這時候艾爾通又想起了他的保護人，他們使他脫胎換骨，成了一個好人，對他來說，真是恩重如山。但是，他們將要無情地遭到屠殺了，他們的勞動成果將要遭到毀壞，他們的島嶼將要淪為海盜的巢穴！他對自己說：他就是造成這許多不幸後果的主要原因，因為他的老夥伴鮑勃．哈維只不過是實現了他過去的計劃。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毛骨悚然。於是，他產生了一個一不做二不休的意圖，決定炸毀這隻船和全船的人。即使他自己也要在爆炸的時候犧牲，但是他總算盡到自己的責任了。

　　艾爾通絲毫也沒有遲疑。要找火藥庫並不困難，因為它通常總是在船的後半部。做這種勾當的船是不會缺少火藥的，只要一粒火星，就可以頓時把它炸毀了。

　　艾爾通悄悄地沿著中倉甲板走去，甲板上到處都躺著熟睡的人，他們大多是喝醉的而不是睡著的。主桅的底部點著一盞燈，周圍支著一個槍架，上面各種武器都有。

　　艾爾通從槍架上拿了一支左輪槍。他看了一下，知道裡面裝滿了彈藥。這就足夠用來完成這件破壞工作了。於是他直奔船尾，到後倉下的火藥庫去。

　　甲板上光線很暗，要想走過去，而不被那些半睡半醒的罪犯絆倒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當他絆在他們身上，他們就開口謾罵，或是一腳踢過來。因此艾爾通不得不一再停下腳步來。終於來到後倉的隔板旁邊，並且找到了通往火藥庫的那扇門。

　　艾爾通沒有別的辦法開門，只有用力把它打開，於是他就動手打門了。要想進行這項工作，必須砸壞門上的掛鎖，這樣做是難免要發出一些響聲的。但是他的腕力很大，一下子擰壞了掛鎖，庫門開了。

　　這時候，忽然有一隻手搭在艾爾通的肩膀上。

　　「你在這裡做什麼？」一個高個子的人站在幻影裡，粗魯地問道，他很快地把燈光照在艾爾通的臉上。

　　艾爾通倒退幾步。燈光一閃，他認出了這正是他當年的夥伴鮑勃．哈維，但是對方一定已經不認識他，因為他以為艾爾通早就死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鮑勃．哈維抓住艾爾通的腰帶，又問了一句。

　　可是艾爾通沒有回答，他掙脫了他的手，打算衝到火藥庫裡去。只要對著火藥箱放一槍，就大功告成了！

　　「幫忙呀，夥計們！」鮑勃．哈維大叫起來。

　　兩三個強盜被他喊醒了。他們跳起身來，向艾爾通撲過去，想把他扳倒在地上。他立刻閃開身子，開了兩槍，兩個罪犯倒下去了。但是他自己也因為來不及躲避，肩膀上被砍了一刀。

　　艾爾通眼看自己的計劃不可能實現了。鮑勃．哈維已經把火藥庫門關好，並且甲板上稍一響動，海盜們全都驚醒了過來。艾爾通必須保全自己來幫助賽勒斯．史密斯戰鬥。因此他只好逃走！

　　但是，還逃得了嗎？這是一個問題。不過，艾爾通決定要盡一切努力回到夥伴們那裡去。

　　他的槍裡還剩下四顆子彈。剛才打的兩顆，有一顆打的是鮑勃．哈維，但沒有把他打傷，至多也不過是微傷。艾爾通趁著敵人暫時後退的工夫，衝上扶梯往甲板跑去。經過燈下面的時候，他用槍托一下子把燈打滅了。於是周圍一片漆黑，他就便於逃跑了。這時候，有兩三個海盜驚醒了，他們從扶梯上跑下來。艾爾通的第五槍打倒了其中的一個，其餘的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就往後退去。艾爾通兩步跳上了甲板，三秒鐘以後，一個海盜幾乎掐住他的咽喉，他的最後一顆子彈打中了這個海盜的臉，然後他就越過舷欄往海裡跳去。

　　艾爾通划了不到六下，槍彈就像冰雹似的向他周圍打過來了。

　　船上的槍聲響了，躲在小島岩石下的潘克洛夫會怎樣想呢？蹲在「石窟」裡的史密斯、通訊記者、赫伯特和納布又會怎樣想呢？他們四個人扛著槍衝到海灘上，隨時準備抵抗敵人的攻擊。

　　他們以為艾爾通一定是遭到了海盜的突擊，已經被打死了。也許匪徒們還要乘黑夜到島上來呢！

　　他們焦急不安地等了半個鐘頭。槍聲已經停止了，但是艾爾通和潘克洛夫都沒有回來。小島已經被敵人侵占了嗎？他們應該趕快去援救艾爾通和潘克洛夫嗎？怎麼去呢？這時候正在漲潮，海峽是渡不過去的。船又不在這裡！史密斯和他的夥伴的焦急是不難想像的！

　　將近十二點半的時候，他們兩個人所乘的小船終於靠岸了。艾爾通肩膀上受了輕傷，潘克洛夫還是安然無恙，大家都用熱烈的擁抱來歡迎他們。

　　他們立刻躲到「石窟」裡去。在那裡，艾爾通把全部經過都說了一遍，還說到他打算毀滅這隻船的計劃。

　　人人都向艾爾通伸出手來。艾爾通也坦白地表示他們的處境是非常危險的。海盜驚動了。他們已經知道林肯島上有人。他們會全副武裝，強行登陸的。他們是什麼也不會顧忌的。居民們一旦落在他們的手裡，就不要想活命。

　　「好吧，我們不會白白犧牲的！」通訊記者說。

　　「我們進去守望吧。」工程師答道。

　　「我們還有逃脫的機會嗎，史密斯先生？」水手問道。

　　「有的，潘克洛夫。」

　　「嘿！六對五十！」

　　「是的！六個！不包括……」

　　「誰？」潘克洛夫問道。

　　賽勒斯指著上面，沒有回答。

　　第三章

　　這一夜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居民們面臨著生死關頭，並沒有離開他們在「石窟」的崗位。另一方面海盜們好像並沒有上岸的企圖。自從船上對艾爾通放了最後一槍以後，就沒有再放一槍，甚至也沒有一點聲音可以說明它還在小島附近。莫非它已經拔錨啟航了？也許它怕和對手交鋒，已經離開海岸了吧？

　　但是，並不是這麼一回事，破曉的時候，居民們透過清晨的薄霧可以看見一團朦朧的黑影，那就是飛快號。

　　「朋友們，」工程師說，「霧可以使海盜看不見我們，使我們的行動不會引起海盜們的注意。最要緊的是，要讓那些罪犯認為島上的人很多，足夠抵抗他們。因此，在霧散以前，我認為我們最好這樣準備：把我們的人分成三路，第一路在『石窟』這兒把守，第二路在慈悲河口把守。至於第三路，我想最好放在小島上，因為在那裡可以阻止他們──至少能牽制他們──登陸。我們有兩支步槍和四支滑膛槍。每個人都武裝起來，我們有得是彈藥，可以盡量放。我們不必害怕船上的滑膛槍，就是大炮也不必顧慮。有這些岩石掩護著。他們還能怎麼樣呢？我們只要不從『花岡岩宮』的窗口往外開槍，他們就不會用炮把它炸得不可收拾了。所怕的就是進行肉搏戰，因為罪犯們人數多。所以，我們一定要想法子不讓他們登陸，同時又不能暴露自己。因此，不要捨不得用彈藥。盡量開槍，但是要瞄準了再放。我們一個人要爭取打死八個到十個敵人，一定要把他們完全消滅掉！」

　　賽勒斯．史密斯已經把他們的情況解釋清楚了。他的嗓音很鎮定，好像在調度一件工作，而不是指揮一場戰鬥似的。他的同伴們都默默地同意了這個部署。現在要做的，就是在霧散以前各就各位，沒有別的事了。納布和潘克洛夫立刻到「花岡岩宮」上面去，拿了大量的彈藥回來。吉丁．史佩萊和艾爾通都是射擊能手，他們每人拿了一支射程幾乎能夠達到一英哩的步槍。四支滑膛槍分給了史密斯、納布、潘克洛夫和赫伯特。

　　各個人的崗位是這樣佈置的：

　　賽勒斯．史密斯和赫伯特埋伏在「石窟」附近，負責把守「花岡岩宮」下面的海岸。

　　吉丁．史佩萊和納布埋伏在慈悲河口的岩石中間，河上的吊橋已經扯起來，他們負責阻止任何人乘船渡河或在對岸登陸。

　　艾爾通和潘克洛夫要划船渡過海峽，在小島上各據一點。這樣，火力可以同時從四個不同的地點發射，罪犯們就會認為島上不但有很多人，而且有堅強的防衛了。

　　如果艾爾通和潘克洛夫不能阻止海盜登陸，而且跟著將要被海盜的小船切斷退路，他們就應該乘船回到岸上來，到受威脅的地點去。

　　在出發到各個陣地以前，移民們作了最後一次的握手。

　　潘克洛夫擁抱著他的孩子赫伯特，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感情，然後他們就分手了。

　　過了一會兒，史密斯和赫伯特在一起，通訊記者和納布在一起，都消失在岩石後面了。艾爾通和潘克洛夫也只用了五分鐘就順利地渡過海峽，登上了小島，各自隱藏在東岸的岩石叢中間。

　　他們都看不見了，他們自己也看不清霧裡的那隻船。

　　這時候是早上六點半。

　　不久霧就逐漸散開，船的中桅在水氣裡露了出來。幾分鐘後大片的濃霧滾過海面，很快就被微風吹散了。

　　這時候飛快號完全露了出來，它的錨鏈上繫著一根曳索，船頭向北，左舷對著海島。正像史密斯所估計的那樣，它離岸不過一又四分之一英哩。

　　陰沉沉的黑旗還在船上飄揚著。

　　工程師在望遠鏡裡看見船上的四門炮都對著荒島。顯然它們隨時都準備開火。

　　這時候，飛快號還是沒有動靜。大約有三十個海盜在甲板上走動著。有幾個在船尾；另外有兩個站在桅索中間，手裡拿著小型望遠鏡，仔細觀察海島。

　　顯然，鮑勃．哈維和他的部下是很難理解夜裡船上所發生的情況的。那個半裸體的人用強力打開了火藥庫的門，並且和他們進行了格鬥，他一共開了六槍，打死了他們的一個，打傷了兩個，這個人最後被他們打死了嗎？他到岸上去了嗎？他是從哪裡來的呢？他的目的是什麼？真像鮑勃．哈維所想的那樣，想炸毀雙桅船嗎？這些問題一定使罪犯們完全摸不著頭腦。但是，有一點他們是可以肯定的：飛快號面前的這個無名海島上是有人居住的，而且這裡可能有許多移民隨時準備保衛它。然而，不論是岸上也好，還是高崗上也好，都看不見一個人。海灘上好像完全沒有人似的，至少是找不到一點房屋的影子。是不是居民們都逃到內陸去了呢？這個海盜船長大概就是這樣揣測的，他非常精細，一定會首先進行偵察，然後再讓他的部下上岸的。

　　一個半鐘頭過去了，船上還是沒有準備進攻或登陸的樣子。顯然，鮑勃．哈維還在遲疑不決。儘管使用倍數最大的望遠鏡，他還是看不見潛伏在岩石裡的任何一個居民。至於「花岡岩宮」的窗口所遮的綠枝和爬藤，雖然在光滑的岩石上顯得相當觸目，大概根本就沒有引起他的注意。的確，他怎麼想得到，在這樣高的地方，人們竟能把堅硬的花岡岩臺做成一個可以居住的房屋呢。從爪角起沿著整個的聯合灣直到顎骨角，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他認為島上有人或是可能有人。

　　八點鐘的時候，移民們終於看見飛快號上有人行動了。一隻小船放了下來，七個人跳了進去。他們都帶著滑膛槍。他們一個人掌著操舵索，四個人操著槳，另外兩個人伏在船頭偵察島上的行動，隨時準備開火。他們的目的很明顯是要作一次偵察，而不是要登陸。假如打算登陸的話，來的人一定會更多的。海盜們從他們的瞭望臺上可以看到，荒島的海岸有一個小島掩護著，島和小島之間的海峽寬半英哩。可是，賽勒斯．史密斯根據小船的前進方向立刻判明，他們並不打算進入海峽，而是要在小島上登陸。

　　潘克洛夫和艾爾通各自隱藏在岩石的夾縫裡，看著小船直向他們划來，等著它進入射程以內。

　　小船小心翼翼地前進著，每隔很長時間才划一次槳。現在可以看見，有一個罪犯手裡拿著一根鉛垂線，打算測量被慈悲河沖陷的海峽有多深。這說明鮑勃．哈維打算盡量把船靠近海岸。船上有三十來個海盜在索具之間注視小船的行動，並尋找著可以安全靠岸的界標。小船在離小島不到兩錨鏈的地方停住了。掌舵的人站起身來，尋找最適合上岸的地方。

　　這時候只聽見兩聲槍響。輕煙從小島的岩石間嫋嫋上升。掌舵的人和測水的人都倒在船裡了。艾爾通和潘克洛夫的槍彈同時打中了他們兩個人。

　　幾乎同時又聽到更大的一聲炮響，雙桅船的船邊噴出一團煙霧，一個炮彈落在掩護艾爾通和潘克洛夫的岩石頂上，炸得碎石橫飛，但是兩個射擊手都沒有受傷。

　　小船上的人破口大罵，並且立刻繼續往前駛來。掌舵的已經換了一個人，其他的人迅速地划著獎。出乎意料的是它不但沒有掉頭回去，反而沿岸駛來，打算繞過小島的南端。海盜們拼命划船，想逃出步槍的射程。

　　他們繞了半個圓圈之後，來到離遺物角岸邊五錨鏈以內的地方，繼續在雙桅船大炮的掩護下，向慈悲河口駛去。

　　他們的意圖顯然是想進入海峽，切斷小島上移民的歸路，不管小島上有多少人，要使他們處在兩船的火力之間這個非常不利的地位裡。

　　小船繼續對著這個方向前進了一刻鐘。周圍一點聲音也沒有，海面上風平浪靜。

　　潘克洛夫和艾爾通知道自己有被切斷的危險，但是他們並沒有離開崗位，他們不願在進攻的敵人和飛快號的炮火前暴露自己；同時他們相信，防守著河口的納布和吉丁．史佩萊，以及埋伏在「石窟」附近岩石間的賽勒斯．史密斯和赫伯特會援助他們的。

　　在第一次射擊以後二十分鐘，小船離慈悲河不到兩錨鏈了。這時候正開始漲潮，由於海峽很窄，水勢照例非常湍急。海盜們的船被沖到河口去了，他們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持在海峽的中流。但是，當海盜駛進慈悲河口的適當距離以內的時候，納布和史佩萊馬上敬了他們兩槍，這兩槍都沒有落空，小船裡又有兩個人倒下了。

　　船上立刻對準冒煙的地方又開了一炮，但還是和剛才一樣，只是把岩石打得粉碎。

　　現在小船上只剩下三個有用的人了。它順著水流，像箭一般地衝過了海峽，經過史密斯和赫伯特的前面。他們認為還不在射程以內，就沒有射擊。然後小船在僅存的雙槳推動下，繞過小島的北端，回到雙桅船那裡去了。

　　到目前為止，島上的人是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他們的敵人卻倒了大楣，已經有四個海盜不是死，就是重傷了。相反的，居民們卻都沒有受傷，而且每槍都打中了敵人。假如海盜繼續這樣進攻，假如他們還打算利用小船登陸的話，那麼，他們是可以一個一個地被殲滅的。

　　現在可以看出工程師調度有方了。海盜們會認為對方不但人多勢眾，而且武器優良，不是輕易可以取勝的。

　　小船逆水划行，半個鐘頭以後，才靠攏飛快號。當他們和受傷的人回到船上時，只聽得一片鬼哭神嚎，接著又毫無目的地開了兩三槍。

　　但是，現在又有十來個罪犯怒不可遏地跳進小船來了，他們可能還受著夜來狂歡的影響。同時又放下第二隻小船來，裡面坐著八個人。第一隻小船直向小島划去，打算趕走小島上的移民，第二隻準備強襲慈悲河口。

　　在這種情況之下，潘克洛夫和艾爾通的處境顯然非常危險，他們覺得非回本島不可了。

　　但是，他們還是等第一隻小船進入射程以內，然後準確地開了兩槍，小船上的人立刻陷入了混亂狀態。潘克洛夫和艾爾通這才冒著密集的火力，離開了他們的陣地，飛快地穿過小島，跳進小船。當第二隻小船到達南端時，他們已經渡過海峽，藏到「石窟」裡去了。

　　他們剛回到賽勒斯．史密斯和赫伯特的身旁，海盜們就占據了小島各處。這時候慈悲河口也傳來了槍聲。海盜的第二隻小船正在很快地向慈悲河口駛去。船上的八個人當中，有兩個被吉丁．史佩萊和納布打得奄奄一息。小船在沒法控制的情況下往礁石上撞擊，到慈悲河口的時候，小船進水了。但是，那六個活著的人高舉著滑膛槍以防浸水，卻登上了河的右岸。等他們發覺自己暴露在埋伏的火力範圍內的時候，就向著遺物角槍彈打不到的地方逃去了。

　　實際情況是這樣的：小島上有十二個罪犯，其中有幾個肯定是受傷了，但是他們還有一隻小船。島上有六個罪犯，由於吊橋都已經扯起來，不能過河，因此他們是到不了「花岡岩宮」那裡的。

　　「喂，」潘克洛夫闖進「石窟」，大聲說，「喂，史密斯先生，現在，你看該怎麼辦？」

　　「我想，」工程師答道，「現在轉入一個新的戰鬥局面了。罪犯們絕不會這麼傻，甘心守住這麼不利的陣地！」

　　「他們渡不過海峽的，」水手說，「有艾爾通和史佩萊先生在那裡，就可以阻擋他們。你知道，他們的步槍能打到一英哩以外去呢！」

　　「當然，」赫伯特答道，「但是，兩支步槍怎麼能抵擋雙桅船上的大炮呢。」

　　「船還沒有到海峽裡來呢！」潘克洛夫說。

　　「但是，假如它到海峽裡來呢？」史密斯問道。

　　「那是不可能的，它要是那樣做，就可能要擱淺和覆滅了！」

　　「這還是可能的，」艾爾通說，「在落潮的時候，不錯，可能有擱淺的危險；但是罪犯們也許會乘漲潮的時候到海峽裡來的。那時候，在它的炮火下，我們的陣地就守不住了。」

　　「該死！」潘克洛夫喊道，「這幫可惡的傢伙真好像是在起錨似的。」

　　「我們也許只好躲到『花岡岩宮』裡去了！」赫伯特說。

　　「還是再等一會兒！」賽勒斯．史密斯說。

　　「可是史佩萊先生和納布呢？」潘克洛夫說。

　　「他們到時候會上我們這兒來的。艾爾通，準備好。現在該用到你和史佩萊的步槍了。」

　　果然，飛快號起錨了。它顯然打算駛近小島。退潮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潮水還要上漲一個半鐘頭，在這種情況下，雙桅船前進起來是非常方便的。至於說開進海峽，潘克洛夫不同意艾爾通的意見，他認為雙桅船是不敢這樣冒險的。

　　這時候，小島上的海盜已經逐漸來到對岸邊上，和本島相隔只有一道海峽了。

　　海盜們只有滑膛槍，因此傷不著埋伏在「石窟」和慈悲河口的居民。海盜們想不到對方備有射程遙遠的步槍，因此自己暴露在對方的火力之下還不知道。於是，他們就在毫無掩蔽的情況下，觀察小島，並巡視海岸。

　　他們的妄想不久就破滅了。艾爾通和吉丁．史佩萊的步槍響了起來。毫無疑問，槍彈給罪犯們帶來了不幸的消息，其中有兩個倒下去了。

　　於是他們都驚慌起來。其餘的十個人顧不得傷亡的夥伴，都在小島的另一邊飛快地逃去，連滾帶爬地上了乘來的小船，拚命划開了。

　　「少了八個了！」潘克洛夫喊道，「的確，史佩萊先生和艾爾通簡直就好像聽了口令，同時開槍似的。」

　　「諸位，」艾爾通一面說，一面裝上子彈，「情況更加嚴重了。雙桅船準備開動了！」

　　「它在起錨呢！」潘克洛夫叫道。

　　「是的，它已經動了。」

　　事實上，他們已經能夠清清楚楚地聽到絞盤的聲音。飛快號起初是被錨拉住的，起錨以後，它就開始向岸邊漂過來了。風正從海面上吹過來，船上張起了三角帆和前桅帆，漸漸地靠近了海島。

　　慈悲河和「石窟」這兩個陣地上的人隱藏得好好的，但是他們卻隱藏不了激動的情緒。一旦在逼近眼前的敵船炮火面前暴露自己，他們就完全沒法還手了。還有比這個更可怕的嗎？怎樣才能阻止海盜們登陸呢？

　　賽勒斯．史密斯充分感到這一點，他思忖著該怎麼辦。不久大家就要他作出決定了。但是，該怎樣決定呢？仗著儲藏的食品充足，躲在「花岡岩宮」裡，一連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地困守在那裡嗎？這樣固然也好！但是以後怎麼辦呢？海盜們還會成為島上的主人，他們會恣意蹂躪它，到了一定的時候，他們會用報復方法屠殺被圍困在「花岡岩窟」裡的人。

　　不過，現在還有一個最後的機會：鮑勃．哈維也許不會冒險把船開到海峽裡來，而只停留在小島的外邊。要是這樣的話，他離海濱還有半英哩，在這段距離以外，射擊的威力是不會太大的。

　　「絕不會！」潘克洛夫重複說，「假如鮑勃．哈維是一個航海老手，他絕不會到海峽裡來！他一定知道，當海水不高的時候，雙桅船是會遇到危險的！丟了船以後，他該怎麼辦呢？」

　　這時候，雙桅船已經靠近小島了。可以看得出來，它正努力往下方開。風力很小，潮流的力量也大大地衰退了，鮑勃．哈維可以完全控制住他的船。

　　它循著小船走過的路線，對海峽進行偵察，並且大膽地往海峽裡開進來。

　　現在海盜的企圖非常明顯：他打算把航側炮火對著「石窟」，向打死同伴的開槍地點進行反擊。

　　飛快號很快就來到了小島的頂端，順利地繞了過去，船上扯起主帆，搶著風，直向慈悲河口的對面駛來。

　　「該死的東西！他們來了！」潘克洛夫說。

　　這時候，納布和吉丁．史佩萊回到賽勒斯．史密斯、艾爾通、水手和赫伯特這裡來了。

　　通訊記者和他的同伴在撤退以前看出最好放棄慈悲河的陣地，因為在那裡簡直沒法應付雙桅船，於是他們就採取了這個聰明的舉動。在面臨著緊要關頭的時候，移民們最好還是團結在一起。吉丁．史佩萊和納布是從岩石後面躲躲閃閃地跑回來的，雖然引起了一陣射擊，但是並沒有打中他們。

　　「史佩萊！納布！」工程師大聲說，「你們沒有受傷嗎？」

　　「沒有！」通訊記者答道，「僅僅是槍彈跳起來碰傷了點兒，那隻該死的船已經開到海峽裡來了！」

　　「是的，」潘克洛夫說，「十分鐘內，它就要停在『花岡岩宮』的前面了！」

　　「你有什麼計劃嗎，賽勒斯？」通訊記者問道。

　　「現在還來得及，我們只好躲到『花岡岩宮』裡去了，罪犯們不會看見我們的。」

　　「我同意，」吉丁．史佩萊說，「不過，萬一被圍困起來……」

　　「到那時候我們再見機行事吧。」工程師說。

　　「那麼，我們快走吧！」通訊記者說。

　　「史密斯先生，讓艾爾通和我留在這裡可以嗎？」水手問道。

　　「這有什麼用呢，潘克洛夫？」史密斯回答說，「不，我們不要分散！」

　　現在絲毫也不能浪費時間了。移民們離開了「石窟」。彎曲的山石遮擋著他們，因此雙桅船上的人沒有發現他們撤退。但是兩三聲槍響，和子彈打碎岩石的聲音說明飛快號離他們已經不遠了。

　　移民們跳進升降梯，上升到「花岡岩宮」的門口，奔進大廳，前後僅僅用了一分鐘。前一天晚上他們關在家裡的托普和傑普還在裡面呢。

　　他們回來得正是時候。居民們透過樹枝可以看見飛快號在煙霧繚繞中開進了海峽。槍聲不斷地響著，四門大炮對著已經沒有人占據的慈悲河陣地和「石窟」盲目地轟擊。岩石被打成了碎片。每發一炮，海盜們都歡呼一陣。幸虧史密斯把窗戶遮了起來，大家都希望「花岡岩宮」或者能夠倖免。但是，正在這時候，忽然有一顆炮彈，穿過屋門，打到走廊裡來。

　　「我們被發現了！」潘克洛夫喊道。

　　也許移民們還沒有被發現，但是有一點是肯定了：鮑勃．哈維認為這部分懸崖上所遮的枝葉有些可疑，因此就開了一炮。他立刻加強了進攻，第二炮打開了遮蔽著的樹葉，花岡岩壁上的洞隙暴露出來了。

　　移民們陷入絕境了。掩蔽所已經暴露出來。他們既不能阻擋猛烈的炮火，又不能夠保護這片石壁──在炮火的轟擊下，碎石在他們的周圍橫飛著。現在唯一的辦法是到「花岡岩宮」的上層甬道裡去躲避。至於住房，只好讓它破壞了。正在這時候，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響聲，接著就是一片淒慘的叫聲。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同伴們連忙向一個窗口奔去。

　　一股水柱猛不可當地把雙桅船拋了起來，一下子把它衝成兩爿，不到十秒鐘的工夫，連船帶人都沉到海中了！

　　第四章

　　「船炸了！」赫伯特喊道。

　　「是的！就像艾爾通點著了火藥似的，爆炸了！」潘克洛夫一面說，一面跟納布和少年一起跳進升降梯。

　　「這是怎麼一回事？」吉丁．史佩萊問道，這個意想不到的結局完全使他楞住了。

　　「嗯！這回我們可以知道了……」工程師很快地說。

　　「我們可以知道什麼？……」

　　「別著急！別著急！來吧，史佩萊。主要的是，這些海盜都殲滅了，這是件大事！」

　　賽勒斯．史密斯催促著通訊記者和艾爾通趕到海灘去，和潘克洛夫、納布、赫伯特會合在一起。

　　雙桅船整個沒有了，連它的桅杆也看不見。它被水柱拋起來，向側邊倒下去，然後就那樣沉沒了。毫無疑問，這是由於漏水漏的太厲害。可是這一帶的海峽不過二十英呎深，可以肯定，在水淺的時候，沉船的船幫還會再露出水面來的。

　　沉船上的一些東西在水上漂浮著。一個木筏漂出倉口，慢慢地露到海面來，上面有儲備著不用的圓材、養雞的籠子──裡面的雞還活著──箱子和木桶；可是沉船的殘骸卻看不見，既沒有甲板上的木料，也沒有船身的肋材，飛快號的突然失蹤簡直不可思議。

　　可是船上的兩根折斷了的桅杆，終於擺脫護桅索和支索，漂了上來，它們上面還掛著帆，有的捲著，有的鋪在水面。艾爾通和潘克洛夫不耐煩等潮水把財富帶上來，就跳進小船，打算把沉船的殘骸拖上海灘或是小島。可是，正當他們要把小船搖開的時候，吉丁．史佩萊的一句話把他們攔住了。

　　「那六個在慈悲河右岸登陸的罪犯上哪裡去了？」他說。

　　的確，千萬馬虎不得，雖然那六個人所乘的船已經在岩石上撞得粉碎，然而他們卻在遺物角登岸了。

　　居民們向那邊望了一會。他們看不到一個亡命之徒。可能他們看見自己的船在海峽裡沉沒了以後，就逃到荒島的內陸去了。

　　「我們將來再對付他們，」史密斯說，「他們還帶著武器，遇見他們仍舊有危險，可是現在是六對六，雙方的實力都是一樣。還是先解決要緊的問題吧。」

　　艾爾通和潘克洛夫努力向沉船的地方划去。

　　海面非常平靜，兩天以前，才逢到新月，正是潮水較高的時候，至少還需要整整一個鐘頭，雙桅船才能露出海峽的水面。

　　艾爾通和潘克洛夫用繩子縛住桅杆和圓材，把繩子的一端帶到海灘上來。在居民們的共同努力之下，沉船的殘骸被拉上來了。然後潘克洛夫和艾爾通又駕著小船，把漂浮的東西全撈了起來，其中有雞籠、木桶和箱子，立刻送到「石窟」去。

　　水裡也浮起幾具屍體。艾爾通認出其中有鮑勃．哈維，就指著他，激動地對他的夥伴說：

　　「過去我也是幹他這一行的，潘克洛夫。」

　　「可是現在你已經洗手不幹了，勇敢的艾爾通！」水手熱情地說。

　　浮起來的屍體很少，這的確很奇怪。他們數來數去，一共只有五、六具，這些屍體，不久就被海流沖向大海去了。其餘的極大部分罪犯很可能是來不及逃出來，船身倒在一邊，都留在底下了。現在海流把這些倒楣的傢伙的屍體沖出大海，倒免除了移民們一項傷心的任務──把它們埋葬在荒島上。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費了兩個鐘頭的工夫，把圓材拖上沙灘來，然後又把船上的帆鋪開，打算把它們晾乾，這些帆絲毫沒有損壞。他們一心一意地進行著工作，很少說話，然而他們腦子裡卻想得很多！

　　得到這隻雙桅船，換句話說，得到船上的一切物品，可以說是添了一筆巨大的財富。的確，一隻船就好比是一個小世界，小隊的倉庫裡可以增加許多有用的東西了。它等於在遺物角拾到的那個箱子，不過要更大一些。

　　「還有，」潘克洛夫心裡想，「難道不能讓雙桅船重新浮起來嗎？如果船底只有一個窟窿，那是可以修補好的；這隻船有三、四百噸重，和我們的乘風破浪號比起來，顯得像樣得多了！我們可以乘著它到遙遠的地方去！我們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史密斯先生，我一定要和艾爾通去仔細地看一下，在它身上費這一番力氣是完全值得的！」

　　的確，如果雙桅船還能航行，那麼移民們回國的希望就要大得多了。可是，要決定這個重要的問題，必須等到退潮以後海水很低的時候，因為只有那時候，才能仔細檢查整個的船身。

　　等到把財物安全地運上岸來以後，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才同意用幾分鐘的時間吃早飯。他們都餓得很了，幸而離食品室不遠，納布又是一個廚師中的快手。於是他們就在「石窟」附近吃早飯；不用說就猜得出來，他們在吃飯的時候，談的盡是小隊意外脫離險境的奇蹟。

　　「只能說是奇蹟，」潘克洛夫一再說，「那些流氓被炸得真是時候！『花岡岩宮』正受到威脅！」

　　「你猜得出來嗎，潘克洛夫，」通訊記者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什麼東西引起爆炸的？」

　　「嗨！史佩萊先生，再簡單也沒有了，」潘克洛夫回答說，「犯人的船不像軍艦上那樣有紀律！犯人也不是水手。火藥庫一定是開著的，他們不停地開火，大概有哪個粗心大意或是笨手笨腳的人，一不留神就使全船爆炸了！」

　　「史密斯先生，」赫伯特說，「使我感到奇怪的是，爆炸並沒有起什麼更大的作用。爆炸的聲音很小，並且炸壞的木板和肋材又不多。看起來它好像不是炸毀的，而是撞沉的。」

　　「你覺得這一點奇怪嗎，孩子？」工程師問道。

　　「是的，史密斯先生。」

　　「我也覺得奇怪，赫伯特，」他說，「可是等我們檢查過以後，一定會得到解答的。」

　　「怎麼，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說，「你難道認為飛快號是像觸礁似的，撞沉下去的嗎？」

　　「如果海峽裡有礁石，」納布說，「這有什麼不可能呢？」

　　「胡說，納布，」潘克洛夫說，「當時你沒有看見。我可看得非常清楚，就在雙桅船沉沒以前的一剎那，一個大浪把它拋起來，然後它就往左邊倒下去了。假如僅僅是觸礁，它會像正常的船一樣，安安靜靜地沉到海底去的。」

　　「就因為它不是一隻正常的船！」納布說。

　　「算了，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的，潘克洛夫。」工程師說。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的，」水手隨著說，「不過我敢拿我的腦袋打賭，海峽裡絕對沒有岩石。史密斯先生，我們把話說清楚，你是不是覺得這件事情有些奇怪？」

　　賽勒斯．史密斯沒有回答。

　　「觸礁也好，爆炸也好，」吉丁．史佩萊說，「不管怎麼樣，潘克洛夫，你應該承認，這件事情正發生在緊要關頭上！」

　　「是的！是的！」水手說，「可是問題不在那兒。我是問史密斯先生看出有什麼神怪的地方沒有。」

　　「我說不上來，潘克洛夫，」工程師說，「我只能這樣回答你。」

　　這個回答完全不能使潘克洛夫滿意。他一口咬定是「爆炸」，絕不肯放棄這個想法。海峽底下鋪著一層細沙，就跟沙灘一樣，水淺的時候，他經常跨過海峽去，因此，他堅決不同意裡面會有什麼暗礁。

　　並且，雙桅船沉下去的時候，水勢很高，也就是說，即使落潮的時候有岩石露在水面，當時的水量也足夠使任何船隻浮起來，不致受到岩石的阻礙。因此，觸礁是不可能的，船並沒有受到撞擊，可以肯定它是炸毀的。

　　必須承認，水手的論點並不是毫無根據。

　　將近一點半的時候，居民們登上小船去看沉船了。遺憾的是，沒有能把雙桅船上的兩隻小船保留下來：有一隻已經交代過，在慈悲河口撞得粉碎，完全不能用了；另外一隻是與雙桅船的下沉同時失蹤的，還沒有重新露出來，一定也撞壞了。

　　這時候，飛快號的船身剛露出水面。雙桅船歪倒在一邊，這是由於它的桅杆全折斷了，經過劇烈的震動，壓倉的底貨改變了位置，使全船失去重心的緣故；它的龍骨整個都能看見。當時海底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驚人力量把它翻了過來，同時還出現了一股巨大的水柱。

　　居民們在船的周圍划著，隨著潮水的下退，他們即使不能證實失事的原因，至少也可以查明產生的後果。

　　靠近船頭部分，離前梢七、八英呎的地方，雙桅船的龍骨兩側遭到嚴重的破壞。至少有二十英呎長的一段，兩邊各開著一個大缺口，要想把這樣的窟窿堵住是不可能的。不僅沒有了船底的銅包板和木板──毫無疑問，一定是炸成了灰燼──甚至用來連接它們的肋材、鐵螺絲和木釘都不見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力量，使副龍骨和整個的船身從頭到尾脫落了下來。龍骨的本身，從縱梁上裂開了好幾處，已經完全折斷了。

　　「我想，」潘克洛夫叫道，「這隻船很難再浮起來了！」

　　「那是不可能的。」艾爾通說。

　　「那些先不說，」吉丁．史佩萊對水手說，「如果真是發生了爆炸，那麼這個爆炸的結果也太奇怪了！它炸裂了船底，卻沒有炸壞甲板和樓頂！這些大窟窿根本不像火藥庫炸的，倒像是用石頭砸的。」

　　「海峽裡一塊石頭也沒有！」水手說，「你說什麼我都同意，就是不同意你說石頭。」

　　「我們想法子到船裡去吧，」工程師說，「也許進去以後，就可以知道它是怎樣遭到破壞的了。」

　　這是最切實可行的辦法，大家都同意了；並且，這樣還能把全船的財物清點一下，作一個安排，收藏起來。

　　現在要進船很容易。潮水還在繼續下退，甲板上已經可以走人了。壓倉的底貨是一些沉重的鐵塊，已經從幾處漏到船殼外面來。海水從船身的窟窿裡流出來，發出嘩嘩的響聲。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拿著斧頭，沿著破碎的甲板往前走去。甲板上堆著各種箱子，攔住他們的去路，箱子在水裡泡得不算久，也許裡面的東西還沒有損壞。

　　居民們忙著把所有的貨物放到妥當的地方去。退潮的時候只有幾小時，他們必須盡量利用這幾個鐘頭。艾爾通和潘克洛夫在船身的入口處找到一些索具，可以用來把木桶和箱子吊起來。他們把貨物裝在小船裡，運上岸去，馬上又回來運各種物件，至於整理工作，打算以後再做。

　　總的來說，居民們非常滿意，因為他們很快就發現雙桅船上有著各種各樣的貨物。正像進行大規模沿海貿易的玻里尼西亞商船一樣，它裝載著五花八門的物件，器皿、工業品和工具，應有盡有。甚至他們無論要什麼東西都能找到一些；大家一致認為這些東西正是林肯島上的小隊所迫切需要的。

　　然而，賽勒斯．史密斯卻在發楞；不僅雙桅船的船身遭到極大的損傷──這一點前面已經說過了，至於事故究竟怎樣造成的姑且不談──就連它的內部裝置，特別是在靠船頭的地方，也都毀壞了。好像曾經有什麼極大的炮彈打到雙桅船裡來似的，隔板和支柱都遭到毀壞。移民們搬開箱子，就很容易從船頭走到船尾去。這些箱子不是沉重的大件，而是普通的小件，因此並不難搬；箱子上標明起運地點的字跡，已經看不清了。

　　於是居民們來到雙桅船的船尾，原來這裡是舵樓甲板。根據艾爾通的指點，他們應該在這裡找火藥庫。賽勒斯．史密斯認為火藥庫並沒有爆炸，也許還能留下幾桶火藥，並且，火藥通常是有金屬封皮包裝著的，大概不會受潮。

　　事實果然是這樣。他們從子彈堆裡找到二十桶火藥，桶裡都襯著銅皮。他們小心翼翼地把桶抬了出來。潘克洛夫親眼看見以後，才相信飛快號不是被炸沉的，而且，火藥庫所在的這部分船身，所受的損失最小。

　　「也許不是炸沉的，」頑固的水手說，「可是要說石頭，我敢肯定，海峽裡一塊也沒有！」

　　「那麼，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呢？」赫伯特問道。

　　「我不知道，」潘克洛夫回答說，「連史密斯先生都弄不清楚，那就誰也不明白了，而且再也不會有人能明白了！」

　　他們搜查了幾個鐘頭，潮水開始上漲了。目前必須暫時停止工作。他們不必擔心海水把船沖走，因為它已經像拋了錨似的，牢牢地固定在那裡了。

　　因此，等到第二天再進行工作也沒有問題；可是船雖然已經失事沉在那裡，最好還是趕緊把船裡的剩餘物資收拾出來，因為它不久就要整個陷到海峽的流沙裡去了。

　　這時候是傍晚五點鐘。居民們忙了一天。他們的晚飯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以後，雖然非常疲倦，大家還是忍不住要把飛快號上的貨箱打開來檢查一下。

　　大部分箱子裝著衣服，可以想像，它們受到大家一致歡迎。整個小隊都夠穿了──各種尺碼的衣服和鞋子都有。

　　「我們太闊了！」潘克洛夫叫道，「可是我們怎麼處理全部的東西呢？」

　　水手看見了烈性酒桶、菸葉桶、火器和刀劍、棉花包、耕作用具、細木匠和鐵匠的工具，還有許多盒各種各樣的種籽，高興得不住地歡呼，由於在水裡的時間不長，這些東西絲毫也沒有受潮。要是在兩年以前得到這些東西，他們將要怎樣的珍惜啊！不過，雖然勤勞的移民們現在已經有了工具，這些寶貝對他們還是有用的。

　　「花岡岩宮」的倉庫寬綽得很，可是要想在天黑以前把全部的東西都收拾乾淨，已經來不及了。並且，還不能忘記，飛快號的六個亡命之徒還在島上，他們很可能是一群窮凶極惡的匪徒，移民們必須時刻提防他們。慈悲河上的橋都已經扯起來了，然而一條河流或小溪是攔不住這些罪犯的，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

　　他們不久就可以研究出最妥善的辦法來，可是目前卻只好在「石窟」附近站崗，因為箱籠物件就堆在那裡。於是居民們在夜間輪流值班守衛著。

　　天亮了，罪犯們並沒有來騷擾。傑普和托普守在「花岡岩宮」腳下，如果有什麼動靜，牠們會隨時報警的。接著，十月十九、二十、二十一日，一連三天，他們都在忙著整理東西。不管貨物也好，索具也好，每一樣值錢的或是有用的東西都保留下來了。落潮的時候，他們檢查船倉；漲潮的時候，就整理搶救出來的東西。船身的銅包板已經大都揭下來，船身一天天地往深處陷下去。可是，艾爾通和潘克洛夫不等流沙把從船底漏下去的沉重東西吞沒，就潛入海峽的水底，把雙桅船的錨鏈、壓倉的鐵塊都撈上岸來，甚至還有四門炮，這些東西都是利用空桶把它們浮起來的。

　　很明顯，小隊的軍火庫和「花岡岩宮」的倉庫都由於沉船而充實起來了。潘克洛夫向來很熱心訂計劃，這時候他已經開始盤算在海峽和慈悲河口的上面築一個炮臺了。他打算利用四門大炮，阻擋任何的艦隊──「不管有多強大」──進犯林肯島的領海！

　　等到雙桅船上的東西全都運完，只剩下一個空殼的時候，天氣變壞了，一下子就把它消滅得乾乾淨淨。賽勒斯．史密斯原來還打算把破船炸開，然後把岸上的殘骸收拾一下；可是東北方吹來一陣狂風，加上狂潮一漲，工程師就只好節省些火藥了。

　　二十三日到二十四日的夜裡，整個的船身都碎散了，一部分殘骸被拋到海灘上來。

　　至於船上的文件，不用說，儘管史密斯仔細搜索尾樓的櫥櫃，還是絲毫也沒有發現。海盜們一定把與飛快號原來的船長和主人有關的標誌全銷毀了，船尾也沒有漆著港口的名稱，因此沒法知道它的國籍。可是，根據它那兩隻小船的船型，艾爾通和潘克洛夫都認為這隻雙桅船是英國製造的。

　　出事以後的一星期──與其說出事，還不如說是奇妙的好運氣，因為移民們就是這樣才保全下來的──即使在水淺的時候，也看不見沉船了。船是消失了，但「花岡岩宮」卻由於接收了船上的全部財產而富裕起來。

　　然而，要不是由於納布的緣故，這次神祕的爆炸一定永遠也沒法解釋。十月三十日，納布在海灘上散步的時候，撿到一塊鐵筒的厚片，上面帶有爆炸的痕跡。這塊厚鐵片的邊緣扭得裡進外出、殘缺不全，樣子好像是炸藥的爆破弄成的。

　　納布把鐵片拿給他的主人，當時工程師正同夥伴們在「石窟」的工場裡。

　　賽勒斯．史密斯仔細看了一下鐵筒，然後轉向潘克洛夫。

　　「朋友，」他說，「你堅持飛快號不是撞沉的，是嗎？」

　　「是的，史密斯先生，」水手答道，「我們都知道，海峽裡是沒有礁石的。」

　　「可是，也許它是撞在這塊鐵片上的呢？」工程師一面說，一面把破鐵筒給他看。

　　「什麼，就這一小塊破筒子！」潘克洛夫十分懷疑地叫道。

　　「朋友們，」史密斯接著說，「你們記得嗎，在雙桅船沉沒以前，曾經有一個水柱把它拋起來？」

　　「記得，史密斯先生，」赫伯特答道。

　　「好，你們想知道水柱是怎麼掀起來的嗎？就是它。」工程師舉著破筒子說。

　　「它？」潘克洛夫說。

　　「是的！這個鐵筒就是水雷的殘餘！」

　　「水雷！」工程師的夥伴們都大叫起來。

　　「那麼是誰布的水雷呢？」潘克洛夫問道，他還不能表示同意。

　　「我只能告訴你，不是我布的，」賽勒斯．史密斯回答說，「可是水雷的殘跡就在這兒，你們可以估計它的力量有多大！」

　　第五章

　　於是，水雷在海底爆炸把一切疑問都解釋清楚了。賽勒斯．史密斯是絕不會錯的，因為在南北戰爭中，他曾經試製過這種可怕的爆炸武器。這個鐵筒裡裝著炸藥──硝化甘油、苦味酸或其他類似的藥品，就是在它的作用下，海峽裡的潮水才掀成一個圓頂，船底才炸裂，以致立刻下沉，由於船身被破壞得非常嚴重，因此一沉下去就沒法再浮起來了。裝甲艦碰到這種水雷，也會像漁船似的毫不困難地被炸毀，飛快號碰上以後，當然更經受不起了！

　　是的！一切都真相大白了，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海峽裡的水雷是怎麼來的？

　　「因此，朋友們，」賽勒斯．史密斯說，「我們現在不用再懷疑了，這裡一定有一個神祕的人，也許和我們一樣，他也是遇難以後，被遺棄在荒島上的；我所以要這麼說，是要讓艾爾通也知道知道兩年來我們所遇到的種種怪事。雖然我們有好幾次得到他的幫助，我還是沒法想像，這個陌生的恩人是誰。他屢次暗中幫助我們，究竟有什麼目的，我也不知道。可是他確確實實是在幫助我們；並且根據性質來看，只有具備驚人才幹的人，才能這樣做。艾爾通和我們同樣受到他的恩惠，因為當我從氣球上掉下的時候，如果是他把我從海裡救起來的；那麼寫那張紙條，把瓶子放在海峽裡，讓我們知道我們的夥伴所在的地方的，也一定就是這個陌生人。我還要補充一些事實：引著那個箱子，把它放在遺物角，使我們得到一切必需品的是他；在荒島的高地上燃起篝火，使你們能夠找到陸地的也是他，在西瑞身上打了一槍的是他；在海峽裡佈置水雷，炸毀雙桅船的，也是他；一句話，所有那些我們不能解釋的怪事，都是這個神祕的人做的。因此，不管他是誰，是遇難的人也好，是流放在我們島上的人也好，我們都應該感激他；要不然，我們就成了忘恩負義的人了。我們欠下了這筆人情債，希望有一天我們能夠還清它。」

　　「你說得對，親愛的賽勒斯，」吉丁．史佩萊說，「不錯，島上藏著一個可以說是萬能的人。他的力量對我們有莫大的好處。我還要補充一點，就是如果我們承認在實際生活中有超凡的事情，那麼，這個陌生人的本領簡直就近乎超凡入聖了。是不是他暗中從『花岡岩宮』的井裡探聽我們的消息，因此掌握了我們的全盤計劃呢？是不是他在我們第一次試航的時候，把瓶子扔給我們的呢？是不是他把托普從湖裡扔出來，刺死儒艮的呢？是不是他把你從海裡救起來的呢？以當時發生這些事的情況來說，是誰也做不了的，這種種事實，使我們不由得要這樣想：如果這些事情都是一個人做的。那麼他簡直有呼風喚雨的能力了。」

　　通訊記者的論點很正確，人人都有同感。

　　「是的，」賽勒斯．史密斯接著說，「如果可以肯定給我們解圍的是一個人，我同意他具有一般人所沒有的本領。現在這還是一個謎，可是如果能找到這個人，這個謎就可以解決了。因此，現在的問題是，我們究竟應該尊重這個仁慈的人，隨他隱藏著不去驚動他，還是盡量把他找出來呢？你們對這個問題有什麼意見？」

　　「我的意見是，」潘克洛夫說，「不管他是誰，他都是一個勇敢的人，我很佩服他！」

　　「話雖不錯，」史密斯說，「可是我問的不是這個，潘克洛夫。」

　　「主人，」納布說，「我的意見是，我們可以盡量找你說的那個人；可是我想，他如果不願意露面，那我們是找不到他的。」

　　「你說得不錯，納布。」潘克洛夫說。

　　「我也同意納布的意見，」吉丁．史佩萊說，「可是我們卻不能因此就不探險了。不管我們能不能找到這個神祕的人。我們至少應該盡到找他的心意。」

　　「你呢，孩子，談談你的意見吧。」工程師對赫伯特說。

　　「呵，」赫伯特興奮地說，「他先救了你，現在又救了我們大家，我真想謝謝他！」

　　「當然，孩子，」潘克洛夫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想謝他。我向來是不愛追根問底的，可是要能夠面對面看他一眼，挖我一隻眼睛我也甘心情願！我想這個人一定長得很英俊，高高的個子，身體魁梧，留著漂亮的鬍子，亮光光的頭髮；還有，他一定是坐在雲彩上，手裡托著一個大地球！」

　　「潘克洛夫，」史佩萊說，「你說的是全能的造物主的形象呀。」

　　「也許是的，史佩萊先生，」水手答道，「不過，我想像中他就是那樣的！」

　　「你呢，艾爾通？」工程師問道。

　　「史密斯先生，」艾爾通回答說，「在這個問題上我想不出更好的意見了。你所採取的辦法就是最好的辦法。如果你要我和你們一起去搜查的話，我隨時都準備跟你們去。」

　　「謝謝你，艾爾通，」賽勒斯．史密斯答道，「可是我希望你能回答我的問題，怎麼想的就怎麼說。你是我們的夥伴，你已經為我們冒過好幾次生命危險了。我們在作出任何一項重要決定的時候，都應該和其他人一樣，也和你商量。所以，你還是說說你的意見吧。」

　　「史密斯先生，」艾爾通說，「我認為我們應該盡一切力量把這個陌生的恩人找出來。也許他是孤單單的一個人。也許他在受著苦難。也許他需要換一種新的生活。你們說得對，我也應該還他的人情。一定是他，而且只能是他曾經到達抱島去過，他在那裡發現了你們知道的那個可憐人，並且讓你們知道，有一個不幸的人在那裡等待著你們去援救！因此，多虧了他，我才重新變成人。不能，我永遠也不能忘記他！」

　　「那麼，就這樣決定了，」賽勒斯．史密斯說，「我們要盡早開始搜查。這一次對於荒島的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我們連最隱蔽的地方也要搜索，希望這位陌生的朋友能考慮到我們的用意，原諒我們！」

　　幾天以來，移民們積極地整理乾草，進行田間收割。他們打算先把一切能做完的工作盡量做好，然後再去實現他們的計劃──探索荒島上還沒有到過的地方。從達抱島移植過來的各種蔬菜，現在也到了該收獲的時候。一切都收拾好了，好在「花岡岩宮」裡有得是地方，把島上的全部物資運來都裝得下。小隊收獲下來的東西井井有條地藏在那裡。可以想像，存放的地方非常安全，既不怕動物糟蹋，又不怕歹人劫掠。

　　隔著厚實的花岡岩壁，完全不必擔心受潮。居民們利用鶴嘴鋤和火藥，把上甬道的許多天然石洞都擴大了，因此，「花岡岩宮」成了一個綜合倉庫，裡面放著全部的糧食、武器、工具和不用的器皿──一句話，整個小隊的物資全放在裡面了。

　　從雙桅船上得來的炮是優良的武器，在潘克洛夫的要求下，終於用繩索和轆轤把它們吊到「花岡岩宮」裡來。他們在窗洞之間鑿了幾個炮眼，不久以後，就可以在花岡岩壁上看見光亮的炮口了。他們在這麼高的地方，可以俯瞰整個的聯合灣。這裡好比是一個小小的直布羅陀，任何船舶，只要在小島附近拋錨，就一定要暴露在這座高空炮臺的射程之內。

　　「史密斯先生，」十一月八日那天，潘克洛夫說，「現在我們的炮臺已經築好了，不妨試試大炮的射程。」

　　「你認為這樣做有用嗎？」工程師問道。

　　「不但有用，而且有必要！要不然，怎麼知道我們那些刮刮叫的炮彈能射多遠呢？」

　　「試吧，潘克洛夫，」工程師答道，「可是，我想還是把普通火藥原封不動地留著不要用，在試驗的時候用棉花火藥，因為棉花火藥是用不完的。」

　　「大炮經得住棉花火藥的爆炸嗎？」通訊記者問道，他也和潘克洛夫一樣，急於試一試「花岡岩宮」裡的大炮。

　　「我想是經得住的。」工程師說，「但我們應該謹慎一些。」

　　工程師想得不錯，大炮鋼質十分優良。這是用鍛鋼鑄造的一種後膛炮，按理可以裝填大量的火藥，射得很遠。事實上，要想取得實際效果，彈道就必須盡量低伸，而要想得到這種力量，就必須有極大的初速，推動炮彈前進。

　　「初速跟火藥的多少是成正比的。」史密斯對夥伴們說，「在製造這種大炮的時候，一切都要由所用的金屬是不是具有最高度的抵抗力來決定，鋼，無疑的是抵抗力最大的金屬。因此，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我們的炮可以安全地經受爆炸氣體的膨脹，試射效果肯定是良好的。」

　　「等我們試過以後，就更可以肯定了！」潘克洛夫說。

　　不用說，四門大炮收拾得就跟新的一樣。自從打水裡撈起來以後，水手在它們身上花了不少力氣。他用了許多時間去磨光、上油、擦亮和拆洗零件！現在它們亮得和美國海軍巡洋艦上的大炮一樣。

　　於是，這一天，四門大炮就在全體居民──包括傑普和托普──面前按次序試放了。前面已經說過，棉花火藥的爆炸威力相當於普通火藥的四倍，他們考慮到這一點，然後給大炮裝上適當量的棉花火藥。炮彈是圓錐筒形的。

　　潘克洛夫站在那裡，抓住拉火繩的末端，隨時準備發射。

　　史密斯把手一揮，他就開炮了。炮彈一直飛過小島，掉在海裡，距離沒法精確估計。

　　第二炮瞄準遺物角盡頭的岩石，炮彈打在一塊離「花岡岩宮」幾乎有三英哩的尖石頭上，炸得碎石亂飛。這一炮是赫伯特瞄準了發射的，他對自己的第一炮感到非常驕傲。可是潘克洛夫卻比他還要驕傲得多！因為這一炮打得這麼漂亮，而榮譽又屬於他親愛的孩子。

　　第三炮對著聯合灣南邊的沙丘，一炮射去，打在四英哩以外的沙地上，然後炮彈又蹦起來落在海裡，濺起一片水花。

　　在放第四炮的時候，賽勒斯．史密斯稍微多加了一些火藥，打算看看最多能射多遠。由於怕發生爆炸，大家都站得很遠，然後用一根長繩子拉火。

　　一聲驚人的巨響過後，移民們立刻跑到窗口去，大炮的效果很好，只見炮彈在離「花岡岩宮」將近五英哩的顎骨角擦過岩石，掉在鯊魚灣裡了。

　　「好哇，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叫道，他的歡呼聲簡直和炮聲不相上下，「你看我們的炮臺怎麼樣？太平洋上的海盜全到『花岡岩宮』前面來都不要緊！如果沒有得到我們許可，誰也不要想登陸！」

　　「信不信由你，潘克洛夫，」工程師說，「這樣的試驗還是不做的好。」

　　「嗯？」水手說，「那麼應該怎樣對付還在島上遊蕩的那六個壞蛋呢？難道讓他們糟蹋我們的森林、田地和農場嗎？這些強盜是不折不扣的美洲豹，我認為我們必須毫不猶豫地用炮火對付他們！你說呢，艾爾通？」潘克洛夫對他的夥伴說。

　　艾爾通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賽勒斯．史密斯對潘克洛夫冒冒失失地提出這個問題感到非常遺憾。尤其使他感動的是，艾爾通竟這樣自卑地說：

　　「我也曾經是一隻美洲豹，潘克洛夫先生。我沒有權利發言。」

　　於是他慢慢地走開了。

　　潘克洛夫這才明白過來。

　　「我真不是個人！」他大聲說，「可憐的艾爾通！在這裡，他和大家一樣，有他的發言權！」

　　「是的，」吉丁．史佩萊說，「可是他愈沉默，我們愈應該看重他，我們應該尊重他追悔往事的心情。」

　　「當然，史佩萊先生，」水手說，「你不必操心，我再也不會這樣做了。我寧可咬掉自己的舌頭，也不願意使艾爾通傷心！現在把話說回來。我覺得對待那些強盜就應該老實不客氣，我們必須趕快把他們從島上消滅掉。」

　　「這是你的意見嗎，潘克洛夫？」工程師問道。

　　「一點兒也不錯。」

　　「在他們對我們還沒有什麼新的敵對行動以前，你就打算毫不留情地去追捕他們嗎？」

　　「他們已經做的難道還不夠嗎？」潘克洛夫問道，他不懂得仔細考慮。

　　「也許他們會改變心情的！」史密斯說，「也許他們會悔過。」

　　「他們會悔過！」水手聳聳肩叫道。

　　「潘克洛夫，你想想艾爾通吧！」赫伯特拉著水手的手說，「他已經改邪歸正了！」

　　潘克洛夫挨著個地看著他的夥伴。他萬萬沒有想到他的意見會遭到反對。這些流氓是跟鮑勃．哈維的狐群狗黨一起到島上來的。他們是屠殺飛快號全體船員的凶手；潘克洛夫把他們看作是一群野獸，必須毫不遲疑毫不留情地把他們消滅掉；他秉性直率，因此認為不能和這幫人打交道。

　　「好吧！」他說，「人人都反對我！你們打算饒了這幫匪徒！很好，但願我們沒有後悔的時候！」

　　「只要我們隨時警惕，」赫伯特說，「有什麼危險呢？」

　　「哼！」通訊記者說，他還沒有表明過自己的主張，「他們是六個全副武裝的人。要是各自躲在一個角落裡，向我們每人放一槍，他們馬上就可以成為島上的主人了！」

　　「他們為什麼沒有這樣做呢？」赫伯特說，「因為他們不打算這樣做，這是很明顯的。再說，我們也是六個人。」

　　「好吧，好吧！」潘克洛夫說，他是沒有法子說服的，「讓這些好人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也不必去為他們操心了！」

　　「潘克洛夫，」納布說，「不要讓你自己當惡人！要是有一個不幸的人站在你的面前，在你的射程之內，你也不會開槍的。」

　　「我會像打瘋狗似的一槍把他打死，納布。」潘克洛夫冷冷地說。

　　「潘克洛夫，」工程師說，「你一向是聽我話的；在這個問題上，你能聽我的話嗎？」

　　「我可以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史密斯先生。」水手說，可是他絲毫也沒有改變他的看法。

　　「很好，那麼，除非他們先向我們進攻，要不然我們絕不攻擊他們。」

　　雖然潘克洛夫算計著這樣做完全沒有好處、可是大家就這樣通過對海盜採取的行動了。他們不打算進攻，只準備防守。荒島地面很大，而且土地肥沃。如果這些壞人還有一些良心，他們就可能改邪歸正。他們不想在這種環境裡開始新生嗎？不管怎麼樣，根據人道主義的要求，這樣等待他們還是必要的。移民們不能像以前那樣毫無顧慮地走來走去了。以前只要提防野獸就行了，現在卻有六個罪犯出沒在荒島上，也許他們還是一些極壞的人。情況的確是嚴重的。而且對膽子小一些的人來說，等於失去了安全的保障！當然，目前移民們有理由反對潘克洛夫的看法，可以認為不要緊。將來這種看法是不是對呢？只好等以後再證實了。

　　第六章

　　移民們的頭一件大事是徹底搜索全島，這一點已經決定了。搜索的目的有兩個：一方面要找出那個神祕的人，因為現在已經可以肯定島上有這樣一個人；另一方面，還要了解海盜的情況，他們藏在哪裡，目前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他們有哪些可怕的地方。賽勒斯．史密斯本打算毫不耽擱，立刻就出發，可是探險需要用幾天的工夫，最好還是把各種必需品和工具裝在車上，以便組織露宿。偏巧有一隻野驢傷了腿，暫時不能拉車，必須讓牠休息幾天。因此，只好把動身的日子訂在十一月二十日，往後推遲一星期。這個地方的十一月相當於北半球的五月，因此正是大好風光。太陽進入了南回歸線，目前是一年裡白天最長的時候。所以，要去探險，現在是最適合的時候，即使探險的主要目的不能達到，至少也可以有許多的發現，特別是自然物產方面的發現；因為史密斯建議要探索的是一直綿延到盤蛇半島盡頭的遠西森林。

　　大家一致同意，利用出發前的九天，做完眺望崗上的工作。

　　此外，還需要艾爾通回畜欄去照料家畜。大家決定讓他在那裡住兩天，等把廄房裡的飼料準備充足以後，再回「花岡岩宮」來。

　　艾爾通臨動身的時候，史密斯考慮到島上不像過去那樣安全了，就問他要不要有一個人陪他一起去。艾爾通回說不必，因為工作一個人滿可以照顧得過來，至於有什麼危險，他是不怕的。如果畜欄或是附近發生什麼事情，他可以立刻打電報告訴「花岡岩宮」裡的居民。

　　九日清晨，天一亮艾爾通就出發；他駕著一隻野驢，拉著大車走了。兩個鐘頭以後，來了一個電報，告訴大家畜欄裡平安無事。

　　在這兩天中，史密斯忙著辦一件事，這件事辦好以後，「花岡岩宮」就不怕任何突如其來的襲擊了。格蘭特湖南端原有的缺口早已堵死了，而且已經被長出的草木遮住了一部分，現在必須把它完全擋起來。進行這項工作，再容易也沒有了，只要使湖水升高兩三英呎，就可以把洞口完全淹沒。要提高湖面，只要在湖的兩個缺口處各建一個水閘，因為湖水就是通過這兩個缺口流入甘油河與瀑布河的。

　　移民們滿懷信心地工作著，這兩個水閘寬不過八英呎，高不過三英呎，他們把石塊嚴密地壘起來，不久就把水閘砌成了。

　　這項工程完畢以後，外人做夢也想不到這部分湖底下有一條通道，想不到過去湖水就是從這裡流出去的。

　　當然，供應「花岡岩宮」蓄水池用水和帶動升降梯的小河還小心地保留著，而且，保證不會斷水。這樣，只要把升降梯吊起來，這個可靠的安樂窩就萬無一失了。

　　這項工程完成得很快，潘克洛夫、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還可以抽出時間到氣球港去一次。水手非常著急，他總擔心罪犯們已經到停泊乘風破浪號的小海灣那裡去過了。

　　「這些先生們是在南岸登陸的，」他說，「要是他們沿著海濱前進，也許會發現小港。那時候，我們的乘風破浪號就等於白扔了。」

　　潘克洛夫的顧慮並不是毫無根據的。看起來，氣球港的確需要去看一下。十一月十日，吃完午飯以後，水手和他的夥伴們帶著武器出發了。潘克洛夫故意當著大家的面，把兩顆子彈分別裝進他的步槍的兩個槍筒裡，一面搖搖頭，他那副樣子好像在說，不管是誰──正如他自己所說的，「人也好，畜生也好，」──只要走到他面前，就都要倒楣了。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也拿著槍，大約三點鐘的時候，三個人離開了「花岡岩宮」。

　　納布把他們送到慈悲河轉角的地方，等他們過了河以後，就把橋扯起來了。他們約定在回來的時候，放槍為號，納布聽見槍聲，就來恢復兩岸之間的交通。

　　他們沿著通向荒島南岸的道路，一直往前走去，這一段距離只有三英哩半，可是吉丁．史佩萊和他的夥伴卻走了兩個鐘頭。他們仔細地觀察了沿路各處，濃密的森林，潦鳧沼地，然而並沒有發現亡命之徒的蹤跡；毫無疑問，罪犯們還不知道移民的人數和已經採取的防禦手段，因此只占了荒島一小部分。

　　到了氣球港，只見乘風破浪號靜靜地浮在小海灣上，潘克洛夫非常高興。氣球港周圍有高聳的峭壁遮擋著，地勢險峻，不管是在陸地上還是在海裡，都很不容易發現它。

　　「快來吧，」潘克洛夫說，「那些壞蛋還沒有到這兒來過。俗語說得好：『深山有虎豹』，他們一定藏到遠西森林裡去了。」

　　「還好，」赫伯特說，「要是他們找到乘風破浪號，他們一定會乘著它逃跑的──那麼一來，我們就不能再到達抱島去了。」

　　「真的，」通訊記者說，「我們應該送一張紙條到那裡去。要是蘇格蘭遊船來接艾爾通回去的話，就能知道林肯島的位置和艾爾通的新住址了。」

　　「嗯，乘風破浪號隨時都在這兒準備著，史佩萊先生，」水手說，「我們馬上乘著它動身都可以！」

　　「我想，潘克洛夫，那要等我們在荒島上探索完畢以後再去。如果我們能找到那個陌生人就好了，也許他了解達抱島和了解林肯島一樣清楚。不要忘記，那張紙條一定是他寫的；也許，連究竟能不能指望遊船回來，他都知道！」

　　「可是，」潘克洛夫大聲說，「他究竟是誰啊？他這樣了解我們，而我們卻一點也不了解他！如果他只不過是個遇難的人，那麼他為什麼要隱藏著不出來呢？我們是老實人，我想老實人總不會被人討厭的。他是自己要到這兒來的嗎？如果他想離開這兒，他能離開嗎？他還在這兒嗎？他還要繼續待下去嗎？」

　　潘克洛夫、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一面閒談，一面走上乘風破浪號去察看船上的甲板。水手看了一下繫錨纜的短樁，突然叫道：

　　「嘿，真奇怪！」

　　「怎麼回事，潘克洛夫？」通訊記者問道。

　　「是這麼回事，這個扣不是我繫的！」

　　潘克洛夫指著一根把錨纜繫在短樁上的繩子。

　　「什麼，不是你繫的？」吉丁．史佩萊問道。

　　「不是！我可以發誓，這是一個死結，我總是打活扣的。」

　　「你一定記錯了，潘克洛夫。」

　　「我絕沒有記錯！」水手聲明說，「我的手繫起扣來成了習慣了，一個人的手總不會錯的！」

　　「那麼，是不是罪犯們到船上來過了呢？」赫伯特問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潘克洛夫說，「反正有人拔過乘風破浪號的錨，然後又讓它拋錨，這是可以肯定的！瞧，這兒又是一個證據！錨纜被抽了出來，捲索不在錨纜孔裡了。我再重複一遍，有人用過我們的船了！」

　　「可是，如果罪犯們發現了它，他們一定會把它搶去使用，甚至還會乘著它逃跑的。」

　　「逃跑！跑到哪兒去……到達抱島去嗎？」潘克洛夫問道，「這隻船這麼小，你想他們敢乘著它去冒險嗎？」

　　「再說，他們還不一定知道有那個小島呢。」通訊記者接著說。

　　「不管怎麼樣，」水手說，「就好像我生在葡萄園、名叫潘克洛夫一樣的沒有錯，我們的乘風破浪號已經偷偷地出去航行過了！」

　　水手非常肯定，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都感到沒法辯駁。自從潘克洛夫把這隻船帶到氣球港來以後，顯然有人或多或少移動過它了。水手更是百分之百地認為曾經有人拔過錨，然後又把錨拋下去。這樣往返兩道手續，除非是為了用它航行，此外還能有什麼別的企圖呢？

　　「可是我們在島上怎麼沒有看見乘風破浪號在海裡走過呢？」通訊記者說，他急於把所有的反對意見一下子都提出來。

　　「怎麼，史佩萊先生，」水手答道，「只要在夜裡遇著順風，兩個鐘頭以內，它就可以走到海島的視線以外去了。」

　　「好吧，」吉丁．史佩萊接著問道，「我還要問一個問題，罪犯們駕駛乘風破浪號去做什麼，而且用過以後，為什麼又要把它送回港口來？」

　　「嗯，史佩萊先生，」水手答道，「這點我們不必多費腦筋，只好把它列入那些不可思議的事情裡去。主要的問題是乘風破浪號還在這兒，而且現在就在這兒。要是不幸讓罪犯們第二次把它劫走，恐怕我們就不用打算再在這裡找到它了！」

　　「那麼，潘克洛夫，」赫伯特說，「我們把乘風破浪號帶回去，讓它停在『花岡岩宮』附近不好嗎？」

　　「也好也不好，」潘克洛夫答道，「還是不好的成分居多。慈悲河口一點不適合停船，那裡的潮勢太猛。」

　　「可是能不能把它停在『石窟』底下的沙灘上呢？」

　　「也許可以，」潘克洛夫回答說，「不管怎麼樣，既然我們一定要離開『花岡岩宮』作一次遠征，我想，當我們不在的時候，還是把乘風破浪號留在這兒比較安全些，在島上的匪徒沒有肅清以前，我們最好還是把它放在這裡。」

　　「我完全同意，」通訊記者說，「如果遇到變天，這裡至少不會像在慈悲河口那樣，暴露在外面。」

　　「可是如果罪犯們再上這兒來呢？」赫伯特說。

　　「孩子，」潘克洛夫回答說，「他們即使在這裡找不到它，也會很快就在『花岡岩宮』的沙灘上找到它的！反正當我們不在的時候，沒有任何辦法能攔阻他們把船搶走！因此，我同意史佩萊先生的意見，還是把它留在氣球港。不過，如果等我們回來以後，還不能肅清這幫流氓的話，那時候我們就要謹慎些，把船放到『花岡岩宮』附近去，等到不怕再有什麼討厭的騷擾的時候，再另作打算。」

　　「對，就這樣決定了。我們走吧！」通訊記者說。

　　潘克洛夫、赫伯特和吉丁．史佩萊回到「花岡岩宮」以後，把全部經過都告訴了工程師，工程師對他們目前的辦法和將來的打算，都表示同意。他還答應水手，要勘探一下小島和海岸之間的海峽，看看能不能利用水閘，在那裡開闢一個人工的港口。要是能夠辦到，那麼，乘風破浪號就將永遠擺在移民們的眼前，隨時可以照管它了；甚至在必要的時候，還可以把它鎖起來。

　　當天晚上，他們打了一個電報給艾爾通，要求他從畜欄帶兩隻山羊來，因為納布想使牠們適應高地的水土。奇怪的是，這次與平時不同，在電報發出後，艾爾通並沒有回電。工程師不禁詫異起來。但是也可能當時艾爾通不在畜欄裡，甚至他已經動身回「花岡岩宮」了。事實上他到畜欄去已經有兩天，臨行預先約定在十日晚上，至遲在十一日早上回來。於是移民們在眺望崗上等待著艾爾通。納布和赫伯特甚至一直迎到橋邊，打算一看見他們的夥伴，就放下吊橋。

　　可是直到晚上十點鐘，還是沒有艾爾通的信號。於是，大家主張最好再打一個電報，要求對方立刻回答。

　　然而，「花岡岩宮」的電報鈴還是沒有響聲。

　　居民們非常不安。出了什麼事了？是艾爾通已經不在畜欄裡，還是他依然在那裡，但是不能自由行動了呢？他們可以在這茫茫的黑夜裡到畜欄去嗎？

　　大家商量了一下。有的主張去，有的主張不去。

　　「可是，」赫伯特說，「也許是電報發生了故障，通報不靈了吧？」

　　「那也可能。」通訊記者說。

　　「等到明天吧，」賽勒斯．史密斯說，「的確，艾爾通可能收不到我們的電報，我們也可能收不到他的。」

　　他們等待著，自然，他們的心情是非常焦急的。

　　第二天，十一月十一日，大亮的時候，史密斯又打了一次電報，還是沒有回音。

　　他接著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到畜欄去！」他說。

　　「全副武裝！」潘克洛夫補充道。

　　大家馬上想到，「花岡岩宮」裡不能不留人，決定讓納布看家。納布把夥伴們送到甘油河畔，把吊橋扯起來，然後躲在一棵樹後面，等待他們或是艾爾通回來。

　　要是海盜們突然出現，要奪路過來，納布可以開槍阻止他們，萬一阻擋不住，最後還能躲到「花岡岩宮」去，只要把升降梯一吊起來，他就可以安如磐石了。

　　賽勒斯．史密斯、吉丁．史佩萊、赫伯特和潘克洛夫四個人到畜欄去，如果找不到艾爾通，他們就到附近的森林裡去搜索。

　　早上六點鐘，工程師和他的三個夥伴跨過甘油河，納布藏在左岸的一個頂上長滿龍血樹的小丘後面。

　　居民們離開眺望崗的高地，徑直走上畜欄路。他們扛著槍，哪怕遇到最小的敵對行動，都隨時準備開槍。兩支步槍和兩支滑膛槍都已裝滿了子彈。

　　路的兩旁都是密林，罪犯們到處都可以藏身，加上他們還有武器，敵人的確是可怕的。

　　移民們走得很快，一路上一句話也沒有說。托普在前面引著路，有時候一路奔跑，有時候鑽到森林裡去，可是始終保持安靜，好像沒有遇到什麼意外。他們相信這隻忠實的狗是不會使他們突然受到驚嚇的，只要稍微有一些危險，牠就會大叫起來。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繼續前進，路旁就是從「花岡岩宮」通往畜欄的電報線。走了將近兩英哩，他們還沒有發現任何可以解釋疑問的地方。電報杆好好的豎在地上，電線也照常拉著。可是，這時候工程師發現電線好像鬆了，一路領先的赫伯特走到第七十四號電線杆的時候，突然停下來喊道：

　　「電線斷了！」

　　夥伴們連忙趕上前去，來到少年站腳的地方。只見電線杆橫倒在路上，連根拔起來了。疑問突然得到了解答，顯然，「花岡岩宮」和畜欄兩處打出的電報都沒有收到。

　　「這根電線杆不像是被風刮倒的。」潘克洛夫說。

　　「不錯，」吉丁．史佩萊說，「齊根的土都被挖起來了，這是人們用手拔起來的。」

　　「還有，電線也斷了。」赫伯特指著斷線補充道。

　　「是最近破壞的嗎？」史密斯問道。

　　「是的，」赫伯特回答說，「肯定是不久以前才破壞的。」

　　「到畜欄去！到畜欄去！」水手大叫道。

　　居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正是「花岡岩宮」和畜欄的中間，還要走二英哩半。他們加快了速度，急急往前趕去。

　　的確，可能畜欄裡出了什麼事了。固然艾爾通打出的電報可能沒有收到，但是他的夥伴們考慮的卻不是這個。更使人難以理解的是：艾爾通答應在前一天晚上回來，結果卻沒有回來。一句話，切斷「花岡岩宮」和畜欄之間的連繫不會是沒有用意的，而這個破壞連繫的人除了那些罪犯以外，還有誰呢？

　　居民們急急忙忙地向前趕去，每個人心裡都感到十分焦急。他們衷心地喜愛這位新來的夥伴。他們會不會發現他被從前的黨羽親手殺害了呢？

　　他們不久就來到一處地方，這裡路旁有一條小河，河水是從紅河裡流出來的，它成了畜欄牧場的水源。這時他們腳步慢下來了，為的是免得在必須戰鬥的時候，喘不過氣來。他們的手指都扣著槍的扳機。大家注視著四面的森林。托普陰沉沉地咆哮著，似乎預告有什麼不幸的事情要發生了。

　　終於，從樹木中間露出了畜欄的柵欄。看不見有什麼破壞的痕跡。大門還是照常關著。畜欄裡靜悄悄的，既聽不見平日咩咩的羊叫，也聽不見艾爾通的吆喝聲。

　　「我們進去吧。」賽勒斯．史密斯說。

　　工程師往前走去，他的夥伴們在二十步以外跟著他，仔細警戒著，隨時準備開槍。

　　史密斯拔開門上的內閂，正打算推進去，這時候，托普忽然大叫起來。只聽見「砰！」的一聲，緊接著就是一聲慘叫。

　　一顆子彈打中了赫伯特，他立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第七章

　　潘克洛夫一聽見赫伯特的喊聲，連忙跑過去，手裡的槍也扔在地上了。

　　「他們把他打死了！」他叫道，「我的孩子！他們把他打死了！」

　　賽勒斯．史密斯和吉丁．史佩萊也向赫伯特跑來。

　　通訊記者聽了一下，打算確定可憐的少年的心臟是不是還在跳動。

　　「他還活著呢，」他說，「可是必須把他送到……」

　　「送到『花岡岩宮』去嗎？那不可能！」工程師答道。

　　「那麼，就抬到畜欄裡去！」潘克洛夫說。

　　「趕快。」史密斯說。

　　他繞過柵欄的左角，就在那裡，他發現一個罪犯正端槍對著他，一槍開來，打穿了他的帽子。工程師不等他開第二槍，就一刀刺進他的心口，這一刀比他開槍打的還要可靠些。說時遲，那時快，罪犯就倒在地上了。

　　這時候，吉丁．史佩萊和水手翻過柵欄，跳進圍欄，拉開裡門的門杠，跑進空屋去，不久以後，可憐的赫伯特就躺在艾爾通的床上了。過了一會兒，史密斯也來到了他的身邊。

　　水手看見赫伯特暈過去，感到萬分悲痛。他抽噎一陣哭一陣，一會兒又拿腦袋撞牆。工程師和通訊記者都沒法使他平靜下來。他們自己也悲痛得說不出話了。

　　然而，他們也知道，只有依靠自己，才能把眼前這個可憐的受苦的孩子從死亡的邊緣救活過來。吉丁．史佩萊的一生中經歷過許多周折，因此掌握了一些醫藥常識。他什麼都懂得一點，他曾經有好幾次不得不醫治刀傷和槍傷。在賽勒斯．史密斯的幫助下，他開始對赫伯特進行必要的治療。

　　通訊記者一上來就楞住了，因為赫伯特躺在那裡完全失去了知覺；也許由於流血過多，也許是槍彈力量過猛，打在骨頭上，由於激烈的震蕩而引起「休克」的緣故。

　　赫伯特面色慘白，史佩萊摸著他的脈搏，感到非常微弱，每隔很長時間才跳動一次，好像就要停止了似的。

　　病情是嚴重的。

　　他們解開赫伯特的衣裳，使他露出胸膛，用手帕止住血液往外流，然後用冷水洗擦他的心口。

　　赫伯特的傷口是一個橢圓形的窟窿，它的部位在胸膛以下，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間，槍彈就是從這裡打進去的。

　　接著賽勒斯．史密斯和吉丁．史佩萊讓可憐的少年翻過身來；翻身的時候，少年微弱地呻吟了一聲，他們幾乎以為這是他臨終前的嘆息了。

　　赫伯特的背後還有一處創傷，傷口染滿了鮮血，這是槍彈穿出去的地方。

　　「謝天謝地！」通訊記者說，「槍彈不在身體裡邊，我們用不著把它取出來了。」

　　「可是心臟呢？」史密斯問道。

　　「沒有碰到心臟；要是碰到的話，赫伯特早死了！」

　　「死了？」潘克洛夫哼了一聲。

　　水手只聽見通訊記者所說的最後兩個字。

　　「沒有，潘克洛夫，」賽勒斯．史密斯說，「沒有！他沒有死。他的脈搏還在跳動。他還呻吟了一聲呢。為了你的孩子著想，你還是平靜一些吧。我們非常需要沉著。不要鬧得大家都沉不住氣，朋友。」

　　潘克洛夫不開口了，可是他聽了以後，又引起他的傷心，大粒的眼淚從他的臉上滾了下來。

　　這時候，吉丁．史佩萊打算集中思想，有條不紊地進行醫療。經過檢查，他肯定槍彈是從前胸進去，從後面穿出來的。可是槍彈在穿過身體內部的時候，進行了哪些破壞呢？它碰到了哪些重要的器官？這對一個真正的外科醫師來說，也很難一下子判斷出來，更不要說是一個通訊記者了。

　　可是，有一點他很清楚，那就是：必須防止傷口發炎造成血脈不通，然後和由於創傷（也許是致命的創傷！）而將要引起的局部發炎和高燒進行搏鬥；現在，應該用什麼敷藥，用什麼消炎劑呢，怎樣才能防止發炎呢。

　　別的先不管，目前最重要的還是趕緊把兩處創口敷裹起來。吉丁．史佩萊認為不必用溫水洗滌傷處，也不必擠壓創口，因為那就會引起流血。赫伯特出血已經很多了，現在已經由於流血過多而變得十分虛弱。

　　因此，通訊記者認為最好簡單地用冷水洗滌這兩處創口。

　　赫伯特往左側身躺著，保持著這個姿勢。

　　「不能讓他動，」吉丁．史佩萊說，「這個姿勢對於他的背上和胸部的創口排膿最有利，應該保持這個姿勢，現在必須讓他保持絕對的休息。」

　　「什麼！我們不能把他抬回『花岡岩宮』去嗎？」潘克洛夫問道。

　　「不能，潘克洛夫。」通訊記者回答說。

　　「我一定要和這幫匪徒算賬！」水手大聲說，他帶著嚇唬人的神氣，揮舞著拳頭。

　　「潘克洛夫！」賽勒斯．史密斯說。

　　吉丁．史佩萊又繼續診斷受傷的少年了。赫伯特的面色還是慘白得可怕，通訊記者心裡非常焦急。

　　「賽勒斯，」他說，「我不是一個外科醫生。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你應該給我出些主意，介紹一點經驗！」

　　「鼓起勇氣來吧，朋友，」工程師一面說，一面緊緊地握著通訊記者的手，「診斷的時候冷靜一些。只想著一件事：一定要挽救赫伯特！」

　　吉丁．史佩萊感到責任重大，本來已經鼓不起勇氣來了，這幾句話又使他恢復了原有的沉著。他緊挨床坐著。賽勒斯．史密斯站在旁邊。潘克洛夫撕下自己的襯衫，無精打采地在做繃帶。

　　史佩萊向賽勒斯．史密斯解釋，他認為首先應該制止出血，但是不能堵塞創傷，或是使傷口立刻長上，因為內臟被打穿了，不能把膿留在胸膛裡。

　　史密斯完全同意，於是通訊記者決定不立刻把兩個傷口縫合，暫時把它們敷裹起來。好在這兩處創口都不用擴創。

　　發炎是很可能發生的，居民們有沒有防止發炎的靈藥呢？

　　有的。他們有一種，大自然慷慨地供應他們。他們有冷水，這是用來防止傷口發炎最有效的藥劑，治療嚴重症候的靈藥，現在的醫生，沒有一個不用它的。冷水還有一個好處，它能使創口保持絕對休息，在一切過早的敷裹情況下保護創口。這是一個很大的優點，因為根據經驗，最初幾天和空氣接觸是非常危險的。

　　吉丁．史佩萊和賽勒斯．史密斯運用他們簡單而良好的理智，進行了以上的判斷，然後和最好的外科醫生一樣，進行了醫療。他們把敷布敷在可憐的赫伯特的兩處創口上，不斷用冷水保持敷布的溼潤。

　　水手一開始就在屋子裡生了火。各種生活必需品屋子裡都不缺。這裡有楓糖，還有各種藥草──就是少年從格蘭特湖畔搜集來的那些種──因此他們熬了一些清涼的飲料，當他們餵給少年的時候，他完全失去了知覺。他的熱度很高，一晝夜過去了，他還沒有蘇醒過來。

　　赫伯特的生命可以說是千鈞一髮，這根頭髮隨時都有斷的可能。第二天是十一月十二日，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總算有了一線希望。赫伯特從長時間的昏迷狀態中醒過來了。他睜開眼睛，認出了賽勒斯．史密斯、通訊記者和潘克洛夫。他說了兩三句話。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情，他完全不知道。大家把經過都告訴他了，史佩萊要求他絕對不要動，告訴他已經沒有生命的危險，再過幾天，創口就可以復原了。赫伯特幾乎沒有感到任何痛苦，由於他們經常用冷水洗滌，創口一點也沒有發炎。化膿的過程很正常，體溫也沒有增高，現在可以希望這個可怕的創傷不致造成不幸的後果了。潘克洛夫漸漸地放下心來。他現在就像一個修女，一個坐在愛兒床邊的慈母一樣。

　　赫伯特又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可是這次他睡得比較自然。

　　「再說一遍，你是有信心的，史佩萊先生，」潘克洛夫說，「再說一遍，你要救活赫伯特！」

　　「是的，我們要救活他！」通訊記者說，「傷勢很嚴重，槍彈甚至可能穿透了他的肺，可是打穿了肺也不會致命。」

　　「上帝保佑你！」潘克洛夫說。

　　可以想像，居民們在畜欄裡的這二十四小時內，腦子裡所想的只有看護赫伯特的問題。他們既沒有考慮如果罪犯們回來，自己會遇到哪些危險，也沒有計劃應該怎樣預防將來。

　　這一天，當潘克洛夫守在病床旁邊的時候，賽勒斯．史密斯和通訊記者談到目前該怎麼辦才好。

　　首先，他們細細地檢查了畜欄。哪兒也沒有艾爾通的影子。這個不幸的人是不是被從前的部下架走了呢？他是不是進行了反抗，在搏鬥中被打敗了呢？後一個假定的可能性非常大。吉丁．史佩萊爬上柵欄的時候，曾經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個罪犯沿著富蘭克林山的南部支脈逃跑，當時托普向他趕去了。慈悲河口的岩石撞壞了罪犯們的小船，使他們的企圖徹底粉碎了，這個跑掉的亡命之徒就是他們之中的一個。還有史密斯刺死的那個歹徒，還躺在畜欄的外邊，他當然也是鮑勃．哈維的黨徒。

　　畜欄並沒有遭到什麼損壞。大門關得好好的，牲畜也沒能逃到森林裡去。不論是在屋子裡，還是在柵欄裡，他們都沒有發現任何格鬥和破壞的痕跡。不過艾爾通的武器卻和他一起不見了。

　　「這個不幸的人遭到了襲擊，」史密斯說，「他是一個善於自衛的人，準是最後抵擋不住了。」

　　「不錯，恐怕是這樣，」通訊記者說，「罪犯們看到畜欄裡什麼都有，一定就在這裡住了下來，直到看見我們上這兒來才逃走的。同時，還有一點也很明顯，不管艾爾通是死是活，我們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這兒了！」

　　「我們一定要到森林裡去搜索，」工程師說，「把這些匪徒從島上消滅掉。潘克洛夫曾經打算像逮野獸似的追捕他們，這種預見是正確的。要是早那麼做，就不會發生這些不幸的事故了！」

　　「是的，」通訊記者說，「現在我們不妨狠起心來幹！」

　　「可是，」工程師說，「我們還只能暫時在畜欄裡住一個時期，等到赫伯特不會因為移動而出什麼危險的時候，再把他帶回『花岡岩宮』去。」

　　「可是納布呢？」通訊記者問道。

　　「納布不會遇到危險的。」

　　「可是，假如他因為我們老不回去而著急，冒險跑到這兒來呢？」

　　「他不能來！」賽勒斯．史密斯很快地說，「他會在半路上被殺死的！」

　　「可是他很可能來找我們！」

　　「唉，要是電報還靈，我們可以警告他！現在卻辦不到了！我們絕不能單把潘克洛夫和赫伯特留在這裡！好吧，我一個人到『花岡岩宮』去一趟。」

　　「不能，不能！賽勒斯，」通訊記者說，「你不能暴露自己！這樣冒險是沒有必要的。匪徒們一定在監視著畜欄，他們躲在周圍的密林裡，你一走，我們的不幸事故馬上就要由一件變成兩件了！」

　　「可是納布呢？」工程師重複道，「他已經整整一晝夜沒有得到我們的消息了！他一定會上這兒來的！」

　　「並且他既然不知道應該像我們這樣小心提防，」史佩萊補充說，「他一定會被打死的！」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警告他了嗎？」

　　當工程師在動腦筋的時候，他的眼光落在托普身上，托普走來走去，好像在說：

　　「我不是在這兒嗎？」

　　「托普！」賽勒斯．史密斯叫道。

　　托普聽見主人叫牠，就跳起身來。

　　「對，托普可以去，」通訊記者明白了工程師的意思，「我們不能去的地方，托普都能去！可以讓牠把畜欄的消息帶給『花岡岩宮』，然後再把『花岡岩宮』的消息帶回來！」

　　「快！」史密斯說，「趕快！」

　　史佩萊急忙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來，在上面寫著：

　　赫伯特受傷了。我們在畜欄。自己留神。不要離開「花岡岩宮」。罪犯到附近來過沒有？讓托普把回信帶給我們。

　　這封短信把要告訴納布的話都包括在內了，同時也提出了居民們想知道的一切。他們把紙條折起來，繫在托普頸部一個顯眼的地方。

　　「托普，我的托普，」工程師一面說，一面撫摩著牠，「納布，托普！納布！去，去！」

　　托普聽見以後，來回亂跳。牠明白工程師的意思，牠知道大家要牠做什麼。畜欄路牠是熟悉的，用不了一個鐘頭，牠就可以走完這條路；不論是賽勒斯．史密斯還是通訊記者，目前要通過這條路，都必須冒著很大的危險，然而托普卻可以在野草和密林中間，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去。

　　工程師走到畜欄門口，把門打開。

　　「納布，托普！納布！」工程師重複著，又指了指去「花岡岩宮」的方向。

　　托普往前一跳，幾乎立刻就不見了。

　　「牠會到那兒的！」通訊記者說。

　　「是的，並且肯定牠還會回來，忠實的狗！」

　　「幾點鐘了？」吉丁．史佩萊問道。

　　「十點鐘。」

　　「一個鐘頭之內，牠就可以到了。我們等著牠回來吧。」

　　他們關上畜欄的門。工程師和通訊記者又回到屋裡來了。赫伯特還沒有醒。潘克洛夫始終保持著敷布的溼潤。史佩萊一時覺得沒有什麼可做，就忙著準備一些富有營養的食品，同時他還不時注意著山那邊的柵欄，因為匪徒可能從那邊攻擊。

　　居民們焦急不安地等待著托普。將近十一點鐘的時候，賽勒斯．史密斯和通訊記者拿著步槍，站在門後，準備一聽見狗叫就去開門。

　　他們深信這一點，如果托普平安到達「花岡岩宮」，納布一定會立刻打發牠回來的。

　　他們等了約有十分鐘，忽然聽見一聲槍響，接著就是幾聲狗叫。

　　工程師打開大門，只見一百英呎以外的森林裡有一縷煙，他立刻朝那裡開了一槍。

　　托普幾乎立刻就跳進畜欄來了，他們趕緊關上大門。

　　「托普，托普！」工程師兩手摟住忠實的托普的脖子，叫道。

　　牠的頸部拴著一張紙條，上面是納布寫的幾個大字。

　　賽勒斯．史密斯唸道：

　　「花岡岩宮」附近沒有海盜。我不會亂動。可憐的赫伯特。

　　第八章

　　事實說明，罪犯們還在附近監視著畜欄，企圖把居民們一個一個地殺死。對待這些強盜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把他們當作野獸。現在居民們必須加倍小心，因為目前的形勢對這幫匪徒有利，他們看得見居民，居民卻看不見他們，他們可以採取冷不提防的突擊，而本身卻不會受到意外的進攻。於是史密斯作了一些安排，打算住在畜欄裡。這裡的食品還可以維持一個相當長的時期。艾爾通的房子裡備有各種生活必需品，由於居民們來得突然，罪犯們來不及把東西搶走就嚇跑了。根據吉丁．史佩萊的估計，事情的經過可能是這樣的：這六個罪犯在島上登陸以後，沿著南部海濱前進，他們從盤蛇半島的海岸這邊一直穿到海岸那邊，沒有冒險進入遠西森林，卻到了瀑布河口。從河口沿著右岸可以一直走到富蘭克林山的支脈下，在那裡不難找到一個安身的地方，這樣，很快就發現當時沒有人住的畜欄了。他們在這裡正式地住了下來，隨時準備著實現他們可怕的陰謀。艾爾通回到畜欄裡來使他們吃了一驚，可是他們到底想法子打敗了這個不幸的人──其餘的情況就不難想像了！

　　不錯，現在只剩下了五個罪犯，可是他們卻都是全副武裝，而且在森林裡出沒。要冒險到森林裡去，就等於送上門去讓他們打；對於他們的攻擊，既不能預防，又不能阻止。

　　「等著吧！現在想不出別的辦法！」賽勒斯．史密斯一再地說，「等赫伯特好了以後，我們要在島上進行一次全面的搜捕，那時候就可以拿這幫罪犯出一口氣了。這就是我們大規模出征的目的，同時……」

　　「我們還要尋找那位神祕的保衛者，」吉丁．史佩萊接著說出了工程師要說的話，「啊，應該承認，親愛的賽勒斯，在這次最緊要的關頭，他卻沒有保護我們！」

　　「誰知道呢？」工程師說。

　　「這話是什麼意思？」通訊記者問道。

　　「我們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呢，親愛的史佩萊，他也許會在另外的一個場合，運用他的創造性的力量的。可是這不是當前的重要問題，現在重要的是赫伯特的性命問題。」

　　這是居民們最擔心的事。又過了幾天，幸而可憐的少年，情況並沒有惡化。冷水始終保持著適當的溫度，因此到現在為止，創口一點兒沒有發炎。由於靠近火山，水裡含有少量的硫，通訊記者甚至覺得它能直接起醫療作用。多虧周圍的人不斷看護，赫伯特保住了性命，化膿比以前少得多了，熱度也下降了。由於他們嚴格地限制他的飲食，因此他的身體變得非常虛弱，而且以後還要繼續一個時期；然而清涼的飲料卻可以盡量喝，同時，對他說來，只要保持絕對的休息就有莫大的好處。賽勒斯．史密斯、吉丁．史佩萊和潘克洛夫敷裹少年的創口的技術已經十分高明。屋子裡的布料全都給他用光了。赫伯特的創口上蓋著敷布和棉花，包紮得不鬆不緊，以便使創口合攏而不致最後出現發炎的反映。通訊記者在敷裹的過程中十分仔細，他知道這道手續的重要性，他一再向夥伴們談到絕大部分的外科醫生都承認的一件事實，那就是：良好的敷裹比良好的手術更加少見。

　　十天以後，十一月二十二日，赫伯特的身體好得多了。他已經開始吃一些營養品。他的臉上重新出現了原有的光彩，他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對看護們微笑著。儘管潘克洛夫費盡力氣，不住嘴地和他說話，把最稀奇古怪的故事講給他聽，好不讓他有機會開口；可是他還是說了幾句。赫伯特問到艾爾通，他以為艾爾通還在畜欄裡，因為沒有看見他，感到有些奇怪。水手為了不讓赫伯特難受，只好回說艾爾通和納布一起保衛「花岡岩宮」去了。

　　「哼！」潘克洛夫說，「這些強盜！這些傢伙絲毫也不值得憐惜！史密斯先生還想用仁義道德去說服他們呢！我也要給他們一些仁義道德，不過我的仁義道德就是大粒的子彈！」

　　「以後沒有再發現他們嗎？」赫伯特問道。

　　「沒有，孩子，」水手回答說，「可是我們會找到他們的，等你好了以後，我們就可以瞧瞧，看這些暗箭傷人的膽小鬼敢不敢露面！」

　　「我的身體還很弱呢，我的潘克洛夫！」

　　「不要緊！你的體力慢慢就會恢復的！一顆子彈打穿胸口算得了什麼？簡直是開玩笑，這種事情我見得多了，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情況終於好轉了，要是不再有什麼併發症，赫伯特的痊癒就可以肯定了。可是，如果他的傷勢比現在嚴重得多──譬如槍彈在身體內部沒出來，或是必須鋸斷手足──那時候移民們該怎麼辦呢？

　　「真的，」史佩萊不止一次地說，「一想到這種意外的時候，我就止不住要打寒噤！」

　　「可是，如果到了不動手術就不行的時候，」史密斯有一天對他說，「你會猶豫嗎？」

　　「不會，賽勒斯！」吉丁．史佩萊說，「可是謝天謝地，幸虧沒有發生這樣的併發症！」

　　居民們過去曾經屢次運用他們的簡單而良好的理智進行分析討論，這次和往常一樣，多虧他們的一般常識豐富，結果又成功了！但是會不會遇到用盡他們的全部科學知識，仍舊解決不了困難的時候呢？社會上是必須有各種人在一起互相依賴的，島上卻只有他們這一群人。賽勒斯．史密斯非常明白這一點，有時候他問自己，如果遇到他們無能為力的情況時，那應該怎麼辦呢？他還有一種看法，他和他的夥伴們一向是幸運的，現在似乎進入一個不幸的階段了。可以這樣說，自從他們逃出里奇蒙，兩年半以來，他們向來是想什麼就能夠有什麼。島上供給了他們大量的礦物、植物和動物。自然界不斷地供應各種物資，他們也就不斷地依靠自己所掌握的科學知識，充分地加以利用。

　　因此，小隊是十分幸福的。並且，在某些情況下，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在幫助他們！……可是，這一切都僅僅是過去的情況。

　　一句話，賽勒斯．史密斯感到他們開始走下坡路了。

　　的確，由於罪犯們的船來到荒島的沿海一帶，雖然海盜們可說是神祕地毀滅了，但是至少其中有六個人逃脫了這場災難。他們在島上登了陸；要想捉住這五個殘匪幾乎是不可能的。艾爾通一定已經被他們殺害了，他們攜帶著武器，第一次使用武器，就險些要了赫伯特的命。史密斯常常想：這僅僅是厄運給移民們的第一次打擊嗎？通訊記者也常常這樣反覆地思索；他還感到，一向給他們很大幫助的神奇而有效的援救，現在對他們也不靈了。不管這個神祕的人是誰，反正肯定是有這麼一個人的，他是不是已經離開荒島了呢？是不是也輪到他沒有辦法的時候了呢？

　　這些問題是無法解答的。但是我們卻不能認為，由於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說出這樣的話來，他們就灰心絕望了。絕不是那樣。他們面對著自己的處境，分析了一切可能，隨時準備應付任何一種局面；他們堅忍不拔，不屈不撓地迎接未來。即使最後要遭到災難的打擊，他們也會勇往直前地進行戰鬥的。

　　第九章

　　少年的病況正常地好轉了。現在只等一件事，就是等他病勢好轉到一定的程度，就把他抬回「花岡岩宮」去。不管畜欄蓋得多麼好，裡面什麼都不缺，但是總不比「花岡岩宮」那樣舒服，那樣適合健康。並且，畜欄裡也不如那裡安全，雖然居民們非常小心，他們還是怕罪犯們暗地裡向他們開槍。在「花岡岩宮」裡就不同了，它在堅固而高聳的峭壁中間，在裡面用不著顧慮什麼，任何進攻的企圖都註定會失敗的。於是他們焦急地等待著，一旦等到赫伯特不致因移動而給創口帶來危險的時候，他們就要動身了。要想通過啄木鳥林雖然有很大的困難，他們還是下定決心要搬回去。

　　他們得不到納布的消息，但是他們並沒有為這件事而擔心。勇敢的黑人堅守在「花岡岩宮」裡，是不會受到襲擊的。他們沒有再派托普到他那裡去，因為把這隻忠實的狗送給敵人射擊，只能使居民們喪失一個最得力的助手，絕不會有任何好處。

　　因此，雖然他們急著要到「花岡岩宮」裡去聚會，但還是等待著。工程師看到自己的兵力分散，使海盜們有機可乘，感到非常苦惱。自從艾爾通失蹤以後，只剩下他們四個人在對抗五個匪徒，赫伯特現在當然不能計算在內；這一點，勇敢的少年非常關心，他十分明白自己給大家造成的困難。

　　十一月二十六日，當赫伯特睡著了聽不見的時候，賽勒斯．史密斯、吉丁．史佩萊和潘克洛夫詳細地討論了在他們所處的環境裡，應該怎樣對付海盜的問題。

　　「朋友們，」他們談過納布以及不能和他連繫的問題以後，通訊記者說，「我的想法和你們一樣，如果從畜欄路上冒險走回去，那麼，只能挨打，不能還手。依我看，我們倒不如大張旗鼓地去追趕這幫匪徒。」

　　「我完全同意，」潘克洛夫說，「我敢說我們都不是怕吃子彈的人；拿我來說吧，只要史密斯先生答應，我隨時都可以衝進森林去！真是豈有此理！只要是人，不是一個抵一個嗎？」

　　「可是抵得了五個嗎？」工程師問道。

　　「我和潘克洛夫一起去，」通訊記者說，「我們兩個人全副武裝，帶著托普……」

　　「親愛的史佩萊，還有你，潘克洛夫，」史密斯說，「我們冷靜地考慮一下吧。要是罪犯們躲在荒島上一個什麼地方，如果我們探清了那個地方，只等把他們趕出來，我是會直接向他們發動進攻的；可是事實恰好相反，他們肯定會先開槍打我們，這是一點兒也不用懷疑的。」

　　「可是，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叫道，「子彈不一定就能夠打中的。」

　　「赫伯特卻被打中了，潘克洛夫，」工程師說，「並且，你再想想，你們兩個人離開了畜欄，這裡就只剩下我一個人防守了。你想，你們走的時候，罪犯們會看不見嗎？他們明知道這裡沒有別人，只有一個受了傷的孩子和我，難道不會放你們到森林裡去，乘你們不在的時候，向這裡進攻嗎？」

　　「你說得對，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憋著一肚子氣回答說，「你說得對，他們知道畜欄裡什麼都有，他們會盡一切力量來重新霸占畜欄的；你一個人當然擋不住他們。」

　　「唉，要是我們在『花岡岩宮』裡就好了！」

　　「要是我們在『花岡岩宮』裡，」工程師說，「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在那裡把赫伯特留給一個人照顧，讓其餘的三個人到森林裡去搜索，那我完全用不著擔心。可是現在我們是在畜欄裡，最好還是等到大家能一起走的時候再離開這裡。」

　　賽勒斯．史密斯的論點是無可辯駁的，他的夥伴們非常明白這一點。

　　「要是艾爾通還活著就好了！」吉丁．史佩萊說，「可憐的人！他回到集體中間來僅僅是那麼短短的一段時期。」

　　「這是不是說他已死了。」潘克洛夫用一種奇怪的嗓音補充了一句。

　　「那麼，潘克洛夫，你認為匪徒們沒有把他殺死嗎？」吉丁．史佩萊問道。

　　「是的，如果對他們有利，他們不會殺死他的。」

　　「什麼？你認為艾爾通一看見他過去的黨羽，就會忘記我們對他的好處……」

　　「那誰知道呢？」他也覺得這種可恥的想法有些說不出口，因此說的時候吞吞吐吐。

　　「潘克洛夫，」史密斯抓住水手的胳膊說，「這是一個很壞的想法，如果你堅持要這樣說，你會使我非常痛心的。我敢擔保艾爾通是忠實可靠的。」

　　「我也敢保證。」通訊記者也急忙補充道。

　　「是的，是的，史密斯先生，我錯了，」潘克洛夫說，「我的想法的確太壞了，這樣想是沒有絲毫根據的。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我已經暈頭轉向了。成天關在畜欄裡使我煩得要命，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不安心。」

　　「耐心點，潘克洛夫，」工程師說，「親愛的史佩萊，你認為要再過多久才能把赫伯特抬到『花岡岩宮』去呢？」

　　「那很難說，賽勒斯，」通訊記者答道，「只要有一點不小心，就可能引起嚴重後果。可是他現在一天比一天好轉，如果繼續增加體力，那麼從現在起，八天以後……嗯，我們再等等看吧。」

　　八天！這就是說，要延遲到十二月初才能回「花岡岩宮」。現在春天已經過去兩個月了。氣候很好，也開始熱起來了。荒島上森林的枝葉已經長得非常茂盛，按季節說，收割的時候也快到了。因此，回到眺望崗的高地以後，除了按照計劃徹底探索荒島以外，接著就要下地工作了。

　　從這一點可以看出，移民們這樣困守在畜欄裡，所受的損失是非常嚴重的。

　　他們在這種環境下作了不得已的讓步，然而他們內心裡是十分焦急的。

　　有一兩次，通訊記者冒險到欄外的路上去，在柵欄周圍巡視。托普陪著他，吉丁．史佩萊扣著扳機，隨時準備迎接任何危險。

　　他沒有遇到什麼災難，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蹤跡。只要有一點危險，托普就會警告他的；既然牠沒有叫，可以這樣說，至少當時沒有什麼可顧慮的，罪犯們大概在荒島的其他地方幹什麼勾當去了。

　　十一月二十七日那天，吉丁．史佩萊進行了第二次偵察，他往山的南部，冒險向森林裡深入了四分之一英哩。這一次他感覺出托普似乎聞到了什麼。牠不像過去那樣漫不經心了。牠來回亂跑，在野草和灌木中間搜索，好像聞到什麼可疑的東西似的。

　　吉丁．史佩萊跟著托普，他一面鼓勵牠，喚起牠的注意，一面留神監視，他躲在樹的後邊，隨時準備開槍。托普所聞到的，也許不是人；因為根據過去的習慣，如果是人，牠總是陰沉沉地低聲怒吼。現在牠並沒有怒吼，可見附近並沒有危險，也沒有危險即將到來的跡象。

　　過了將近五分鐘，托普還在搜索，通訊記者小心翼翼地跟著牠。突然，托普向一棵枝葉茂密的灌木衝去，一會兒銜出一塊破布來。

　　這是一塊骯髒的破布，史佩萊立刻把它帶回畜欄。移民們仔細看了一下，發現這是從艾爾通背心上撕下來的一塊氈子，正是獨一無二的「花岡岩宮」工場裡的產品。

　　「你看，潘克洛夫，」史密斯說，「不幸的艾爾通曾經反抗過。罪犯們硬把他架走了！你還懷疑他不忠實嗎？」

　　「不懷疑了，史密斯先生，」水手回答說，「我早就後悔不該這樣懷疑了！可是我認為通過這件事情，可以得出一個結論來。」

　　「什麼結論？」通訊記者問道。

　　「艾爾通不是在畜欄裡被殺的！他既然掙扎過，那麼被架走的時候，他一定還沒有死。因此，也許他還活著呢！」

　　「的確，這是可能的。」工程師答道，他還在沉思。

　　艾爾通的夥伴們現在可以抱著這樣一個希望了。在這以前他們是這樣想的，艾爾通在畜欄裡遇到了襲擊，像赫伯特似的，被一槍打倒了。如果在一開始的時候罪犯們沒有打死他，如果他們把他活著架到荒島的其他地方去，能不能認為他目前還在作他們的俘虜呢？也許罪犯們中間有人認出了艾爾通是昔日的逃犯首領，化名為彭．覺斯的澳洲夥伴。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妄想使艾爾通重新入夥呢？如果他們能使艾爾通變成叛徒，對他們說來，用處是很大的！

　　經過大家的分析，畜欄裡的人一致認為這件事對自己有利，他們不再認為不可能重新找到艾爾通了。在艾爾通這方面來說，只要他還是個俘虜，他一定會想盡辦法從匪徒們的魔掌裡逃出來的，這對居民們說來，將是一個非常有力的幫助！

　　「不管怎麼樣！」吉丁．史佩萊說，「如果艾爾通真能僥倖地逃出來，他一定會直接到『花岡岩宮』去的，因為他還不知道匪徒們這次的暗殺陰謀，以及赫伯特作了陰謀的犧牲品，所以他絕想不到我們會困守在畜欄裡！」

　　「啊！但願他在那兒，在『花岡岩宮』裡！」潘克洛夫叫道，「但願我們也在那兒！要不然這些流氓雖然沒法破壞我們的房子，他們卻可能去洗劫我們的高地、農場和家禽場！」

　　潘克洛夫已經變成一個十足的莊稼漢了，他從心裡掛慮他的莊稼。但是必須說明，最急於想回「花岡岩宮」的卻是赫伯特，他知道目前居民們最好是回到那裡去。但是大家卻因為他而固守在畜欄裡！因此，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離開畜欄，什麼時候能夠離開？他相信他已經可以經得起遷移的勞累了。他深信在自己那間面臨大海、有海風調節空氣的房間裡，他的體力一定可以恢復得更快的！

　　他幾次催促吉丁．史佩萊，可是史佩萊始終沒有下令動身，他的理由很正確，創傷還沒有完全收回，怕在路上重新迸裂開來。

　　可是，不久發生了一件事，使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兩個夥伴不得不答應少年的要求。天曉得，這個決定竟會給他們帶來悲痛和悔恨。

　　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七點鐘，三個居民正在赫伯特的房裡談話，突然聽到托普急促的吠叫聲。

　　史密斯、潘克洛夫和史佩萊抓起槍就往外面跑。托普在柵欄底下一面叫，一面跳，但是牠好像很高興，而不是發怒。

　　「有人來了。」

　　「是的。」

　　「不是敵人！」

　　「會不會是納布？」

　　「也許是艾爾通？」

　　工程師和他的兩個夥伴話還沒有說完，就有一個東西翻過柵欄，跳進畜欄來了。

　　原來是傑普，是小傑普親自來了。托普立刻向牠表示熱烈的歡迎。

　　「傑普！」潘克洛夫叫道。

　　「準是納布派牠到我們這兒來的。」通訊記者說。

　　「那麼，」工程師說，「牠身上一定有信。」

　　潘克洛夫急忙跑到猩猩身邊去。肯定地說，如果納布有什麼重要的消息要傳達給他的主人，他再也找不到比傑普更可靠更迅速的通訊員了；不僅移民們沒法通過的地方牠能走，甚至連托普走不過去的地方，牠都能過去。

　　賽勒斯．史密斯沒有猜錯。傑普的脖子底下掛著一個小口袋，口袋裡有一張納布親筆寫的紙條。

　　當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看到下面這些話的時候，他們的懊惱是可以想像的。

　　星期五早上六點鐘。

　　高地遭到罪犯的侵襲。

　　　　　納布

　　大家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句話也沒有說，然後回到屋子裡去了。他們該怎麼辦呢？罪犯們在眺望崗上！那就意味著災難、搶劫和破壞。

　　赫伯特看見工程師、通訊記者和潘克洛夫進來，就已經猜到他們的處境大概又變壞了，等到看見傑普，他毫不懷疑，「花岡岩宮」準是遭到了不幸的威脅。

　　「史密斯先生，」他說，「我一定要走；我經得起路上的勞累。我一定要走。」

　　吉丁．史佩萊走到赫伯特的身旁，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

　　「那麼，我們走吧！」

　　究竟用擔架抬赫伯特，還是用艾爾通駕來的大車呢？這個問題很快就決定了。用擔架抬對受傷的少年比較適合一些，但是它需要兩個人抬，也就是說，如果在路上遇到攻擊，要自衛就少了兩支槍。相反地，如果利用大車，不就能把所有的人手都騰出來了嗎？至於怕沿路顛簸，他們如果把赫伯特現在所鋪的墊子放在車上，盡量小心地前進，不就可以避免了嗎？這是可以辦到的。

　　大車拉過來了。潘克洛夫套上野驢。賽勒斯．史密斯和通訊記者把赫伯特連墊子一起抬起來，放在大車裡邊。天氣很好。明媚的陽光穿過樹木，照耀著。

　　「槍都準備好了嗎？」賽勒斯．史密斯問道。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工程師和潘克洛夫每人拿了一支雙筒槍，吉丁．史佩萊帶著他的步槍，現在只等出發了。

　　「你不覺得難受嗎，赫伯特？」工程師問道。

　　「史密斯先生，」少年回答說，「你放心，我不會死在路上的！」

　　說話的時候，可以看得出來，可憐的少年鼓起了他的全身精力，在堅強的意志下，他振作起微弱的力量來。

　　工程師心裡感到一陣難受，他還有些猶豫，不想下出發命令；可是那會使赫伯特失望的──也許會使他灰心鬱悶而死。

　　「走吧！」史密斯說。

　　畜欄的門開了。傑普和托普知道什麼時候應該保持安靜，牠們在前面引著路。大車出來以後，門又關上了。潘克洛夫牽著野驢，慢慢地向前走去。

　　如果不走畜欄路，另外選一條小道，肯定要比較安全些；可是，那就要從樹底下穿過去，大車走起來很不方便。因此，雖然罪犯們非常熟悉這條道路，但他們還是非從這裡走不可。

　　賽勒斯．史密斯和吉丁．史佩萊一邊一個，跟著大車前進，隨時準備迎敵。其實，這時候罪犯們多半還沒有離開眺望崗的高地呢！

　　納布顯然是在發現罪犯以後，立刻就把信寫好發出去的。信上所寫的時間是早上六點鐘。機靈的猩猩來慣了畜欄，幾乎用不了三刻鐘，就可以從五英哩以外的「花岡岩宮」來到這裡了。因此，在這路上的時候他們是不會遇到什麼危險的。如果要開槍格鬥，大概也得等到離「花岡岩宮」不遠才有可能。然而移民們還是小心地戒備著。傑普拿著棍子，和托普兩個有時在前走，有時在路旁的森林裡探索，都沒有表示遇到什麼危險。

　　潘克洛夫作嚮導，領著大車慢慢地前進。離開畜欄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半。走了一個鐘頭，五英哩的路程已經走了四英哩，還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沿路的情況和慈悲河到格蘭特湖之間整個的啄木鳥林一樣，都是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動靜。現在沒有什麼需要發警報的。森林裡和居民們第一天著陸的時候一樣，沒有絲毫人跡。

　　快到高地了。再過一英哩，就可以看見甘油河上的吊橋。賽勒斯．史密斯猜想吊橋一定還好好地架在河上；他認為如果罪犯們已經跨過橋梁，渡過環繞高地周圍的小河，為了小心起見，他們一定會把吊橋放下來，作為後退的餘地的。

　　終於，透過樹木之間的一個空隙，可以看見海平面了。大車還在繼續前進，護送的人誰也不想把它停下來。

　　這時候，潘克洛夫突然勒住野驢的韁繩，用沙啞的嗓音大叫道：

　　「啊！這些強盜！」

　　他指著前面，只見一股濃煙從磨坊、棚屋和家禽場的房舍那裡升向天空。

　　在濃煙裡，有一個人在行動。那是納布。

　　夥伴們喊了一聲。納布聽見以後，立刻向大家奔過來。

　　原來罪犯們破壞了高地，離開這裡已經快半個鐘頭了！

　　「赫伯特先生呢？」納布問道。

　　吉丁．史佩萊回到大車旁邊來。

　　赫伯特已經昏迷過去了！

　　第十章

　　現在移民們不再考慮罪犯們給「花岡岩宮」所帶來的危害和高地所遭到的破壞了。赫伯特的病情十分危急，大家沒有心思顧及其他的事情。這次移動的結果會不會引起致命的內傷呢？通訊記者不敢斷定，可是他和他的夥伴們幾乎已經絕望了。大車來到河道拐彎的地方。他們用樹枝做了一個擔架，把不省人事的赫伯特連墊子一起放在上面。十分鐘以後，賽勒斯．史密斯、史佩萊和潘克洛夫來到了峭壁下，讓納布把大車帶到眺望崗的高地上去。升降梯往上升起，不久以後，赫伯特就躺在「花岡岩宮」裡自己的床上了。

　　他們費盡了多少心機才使他蘇醒過來。他醒來時發現已經在自己房間裡了，於是他微微一笑，但是由於過度虛弱，他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傷處本來就沒有完全收口，吉丁．史佩萊怕創口重新迸發，就檢查了一下，所幸創口並沒有開裂。那麼，怎麼會產生這種虛脫現象的呢？赫伯特的病情怎麼會惡化到這個程度的呢？剛檢查完，少年就由於高燒而昏睡過去了。通訊記者和潘克洛夫一直沒有離開他的床邊。這時候，史密斯把畜欄裡發生的事情全都告訴了納布，納布也向主人敘述了高地上發生的情況。

　　罪犯們只是在昨天夜裡才在森林邊緣甘油河的渡口出現的。當時納布正在家禽場附近瞭望，他看見有一個海盜打算渡河。就毫不猶豫地放了一槍，可是在黑暗中，他不知道打中了沒有。無論如何，匪徒們並沒有被這一槍嚇跑，納布差點沒來得及退到「花岡岩宮」上去，在「花岡岩宮」裡他至少是安全的。

　　可是，他該怎麼辦呢？罪犯們眼看就要破壞高地了，怎樣去阻止他們呢？他能想法子通知他的主人嗎？此外，畜欄裡的人當時處在什麼情況之下呢？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是十一月十一日動身的，現在已經二十九日了。十九天來，納布所得到的唯一的訊息，就是托普送來的壞消息：艾爾通失蹤了，赫伯特身受重傷，工程師、通訊記者和水手被圍困在畜欄裡！

　　怎麼辦呢？可憐的納布不禁要問自己。他本人並不怕什麼，因為罪犯們是沒法到「花岡岩宮」上來的。可是他們的建築物、農場和所有的佈置都要任憑海盜們糟蹋了！要是能讓賽勒斯．史密斯去考慮應該怎麼辦，至少讓他知道可能遇到的危險，那樣不是更好嗎？

　　接著納布想到可以利用傑普，就寫了一封信讓牠帶著。他知道猩猩非常聰明，這是許久以來就已證明了的。他們常向牠提到「畜欄」，因此傑普懂得這兩個字的意思，大家也許還記得，牠經常陪潘克洛夫一起駕車到畜欄去。這時天還沒有亮，機靈的猩猩會想法子偷偷地穿過森林的；再說即使罪犯們發現了牠，也不過把牠當作一隻猩猩罷了。

　　納布沒有猶豫。他寫好了信，繫在傑普的脖子下面，然後把猩猩帶到「花岡岩宮」門口，把一根長繩子放到地面；接著，他重複了好幾遍：

　　「傑普，傑普！畜欄，畜欄！」

　　猩猩明白了他的意思，牠抓住繩子，敏捷地滑到海灘上，隨後就在黑暗中消失了，絲毫也沒有驚動罪犯們。

　　「做得對，納布，」史密斯說，「可是，假如不通知我們，也許要更好一些！」

　　賽勒斯．史密斯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想到了赫伯特，由於這次遷移，嚴重地妨礙了他的復原。

　　納布講完了。罪犯們一個也沒有到沙灘上來。他們摸不清島上有多少人，也許還以為有一個相當大的部隊在防衛「花岡岩宮」呢。他們一定還記得：在雙桅船進攻的時候，山石的高處和低處，都有很多的槍彈向他們打來；他們一定認為這些人現在是有意不暴露行蹤。可是眺望崗的高地卻沒有「花岡岩宮」的炮火掩護，他們可以隨便上去。於是他們就大肆破壞起來，他們搶劫、放火、搗毀一切，直到移民們回來以前半小時，才離開高地。當時他們以為移民們還困守在畜欄裡呢。

　　他們走了以後，納布急忙跑出來。他冒著暴露自己甚至被打死的危險，爬上高地，想撲滅吞沒家禽場建築物的火焰；雖然並沒有什麼效果，但他還是堅持和大火搏鬥，直到大車來到森林的邊緣時才住手。

　　這就是事情的經過。罪犯們的存在，永遠是林肯島居民的一個危險的禍根。他們過去一直生活得非常愉快，可是從現在起，卻可能還要遭到更大的不幸。

　　史佩萊和潘克洛夫留在「花岡岩宮」裡，和赫伯特在一起，賽勒斯．史密斯在納布的陪伴下，要親自去看一下這次破壞波及的範圍。

　　僥倖的是，罪犯們沒有到「花岡岩宮」的腳下來。否則「石窟」的工場就難免要遭到破壞了。可是，從另一方面說，即使「石窟」遭到破壞，比起眺望崗來，所受的損失還是比較容易彌補的。史密斯和納布向慈悲河走去，爬上河的左岸，並沒有發現罪犯的蹤跡；在河的對岸和叢林深處，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

　　現在大致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罪犯們在畜欄路上看見居民，知道他們回「花岡岩宮」了；另一種可能是他們破壞了高地以後，就深入啄木鳥林，沿著慈悲河逃跑了，因此不知道居民們回來。

　　如果是第一種情況，他們一定又回畜欄去了，因為那裡現在沒有人防守，卻有許多貴重的東西。

　　如果是第二種情況，他們一定回到了他們安身的地方，等待機會，準備重新進攻。

　　因此，居民們如果採取守勢，是不成問題的。可是現在任何進一步肅清島上匪徒的計劃，都由於赫伯特的病情而擱淺了。的確，雖然以他們的全部力量來說，還勉強能對付這幫罪犯，可是現在誰也離不開「花岡岩宮」。

　　工程師和納布來到了高地。到處是一片荒涼的景象。田地被踐踏了，眼看就要成熟的麥穗倒在地上。農場的其他部分也遭到了同樣的損失。

　　菜園也被破壞了。幸而「花岡岩宮」裡還保存著一部分種籽，以後是能夠把菜園恢復起來的。

　　家禽場的外壁和建築物，以及野驢的廄房，都被大火燒毀了。一些受驚的動物在高地上彷徨著。焚燒時躲在湖上的飛禽，又回到老地方來，正在岸邊戲水。一切都可以重新建設起來。

　　賽勒斯．史密斯的臉色顯得比平時蒼白，他感到很難壓下心頭的怒氣，可是他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又看了一眼破壞了的田地和火場裡還在往上升的餘煙，然後回「花岡岩宮」去了。

　　以後的幾天是移民們在荒島上所過的最悲痛的日子！赫伯特顯然變得更虛弱了。看樣子好像是由於嚴重的生理失調，而將要暴發一種更厲害的疾病。史佩萊擔心自己沒有力量和這種惡化的病勢進行搏鬥！

　　事實上，赫伯特幾乎一直在昏迷狀態中，神經錯亂的症狀也開始出現了。移民們唯一的藥品就是清涼的飲料。熱度現在還不太高，可是不久以後，大概就要每隔一個時期發一次燒了。果然，十二月六日那天，吉丁．史佩萊第一次發現這種情況。

　　可憐的少年手指和耳鼻都變得十分慘白，起初他微微有些打顫，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不住地哆嗦著。他的脈搏既微弱又不正常，皮膚非常乾燥，他感到口渴得厲害。然後馬上就是一陣痙攣；他的臉上發著高燒，皮膚通紅，脈搏也加快了，然後出了一身大汗，熱度好像也隨著降低了。這一陣發作幾乎持續了五個鐘頭。

　　吉丁．史佩萊始終沒有離開赫伯特。很明顯，少年染上瘧疾了。必須不惜任何代價進行醫療，以免病況進入更加嚴重的局面。

　　「要想把病醫好，」史佩萊對賽勒斯．史密斯說，「我們必須取得一種退熱藥。」

　　「一種退熱藥……」工程師說，「我們既沒有奎寧樹皮，也沒有硫酸奎寧，不是嗎？」

　　「不錯，」吉丁．史佩萊說，「可是湖邊有柳樹，也許柳樹皮可以作奎寧的代用品。」

　　「我們趕快抓緊時間試試吧。」賽勒斯．史密斯說。

　　的確，柳樹皮和七葉樹皮、冬青樹葉以及蛇根草等一樣，已經被合理地當作奎寧皮的代用藥了。它雖然沒有奎寧皮那樣名貴，顯然還是有必要試一試的。由於沒法提取它的精華，他們只好不經過加工就拿來使用。

　　賽勒斯．史密斯從一棵黑柳樹上削下幾片樹皮，帶回「花岡岩宮」，把它們搗成碎末，當晚就讓赫伯特吃下去了。

　　這一夜沒有發生什麼重大變化，就這樣過去了。赫伯特的神經有些錯亂，可是夜裡並沒有發燒，第二天白天熱度也沒有上升。

　　潘克洛夫又恢復希望了。吉丁．史佩萊卻什麼也沒有說。也許發燒不是每天的，而是隔日一次，要再過一天才會復發，因此，他萬分焦急地等待著下一天。

　　有一點可以看得出，在這期間，赫伯特完全陷入了虛脫狀態，他的頭部無力而眩暈。還有一個症狀使通訊記者大吃一驚，赫伯特的肝臟充血了，不久以後，他的神經錯亂得更加厲害，說明他的大腦也受了影響。

　　吉丁．史佩萊對這個新的併發症簡直毫無辦法。他把工程師拉在一旁。

　　「這是一種惡性瘧疾。」他說。

　　「惡性瘧疾！」史密斯叫道，「你錯了，史佩萊。惡性瘧疾不會自發產生的；一定要事先有這種病菌潛伏著才能夠發病。」

　　「我沒有弄錯，」通訊記者說，「赫伯特一定是在荒島的沼澤地帶感染上這種病菌的。他已經發作了一次；如果再發一次，而我們又沒法防止第三次的話，他就要完了。」

　　「可是柳樹皮呢？」

　　「那沒有用，」通訊記者答道，「如果不用奎寧防止惡性瘧疾的第三次發作，那是一定要喪命的。」

　　幸虧潘克洛夫沒有聽見這場談話，要不然他真要瘋了。

　　十二月七日的白天和這一夜晚，工程師和通訊記者多麼著急是不難想像的。

　　將近中午的時候，第二次發作又來了。這一關是非常可怕的。赫伯特覺得自己癱瘓下去了。他把胳膊伸給賽勒斯．史密斯、史佩萊和潘克洛夫。小小的年紀就要死去，未免太早了！這真是令人心碎的一個場面。他們只好把潘克洛夫打發到別處去。

　　痙攣延續了五個鐘頭。很明顯，赫伯特再也經不起第三次的打擊了。

　　這一夜是淒慘可怕的。在神經錯亂的狀態中，赫伯特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話，這幾句話打動了夥伴們的心弦。原來他在和罪犯們戰鬥，他叫喚著艾爾通，他不斷地懇求那個神祕的人──那個神通廣大的不知名的保衛者，他的形象已經銘記在赫伯特的腦海裡了。然後，他耗盡了體力，又陷入了完全虛脫的狀態。有幾次吉丁．史佩萊以為這個可憐的少年已經死了。

　　第二天是十二月八日，赫伯特成天在昏迷的痙攣狀態中度過。他那骨瘦如柴的雙手緊緊地抓著床上的被單。他們又給他吃了一些搗碎的樹皮末，可是通訊記者並沒有抱什麼希望。

　　「如果在明天一早以前還沒有比較有效的退熱藥給他吃，」通訊記者說，「赫伯特就非死不可了。」

　　黑夜來臨了，這可能是這位善良、勇敢而又聰明的少年的最後一夜了。以他的年齡來說，他在哪方面都顯得出類拔萃，人人都像愛護自己的孩子一樣地喜愛他；然而今天晚上，他的命運太難令人樂觀了。唯一能夠醫治這種可怕的惡性瘧疾的藥品，唯一能夠起死回生的特效藥，卻不是林肯島上所能找到的。

　　十二月八日夜間，赫伯特精神錯亂得更加嚴重。肝臟充血達到可怕的程度，大腦也受到了感染，他已經認不清任何人了。

　　病情第三次發作時，他肯定是要死了。他還能活到第二天嗎？恐怕不能了。他已經耗盡了體力，在發燒的間歇期間，他就像死人似的躺在那裡。

　　夜裡三點鐘的時候，赫伯特發出一聲尖叫，好像是由於極度的痙攣撕裂了他的身體似的。納布當時離他不遠，聽見以後嚇了一跳，急忙向夥伴們所在的房間裡跑去。

　　這時候，托普也莫名其妙地大叫起來。

　　大家急忙衝進屋去，想使垂死的少年平靜下來。這時赫伯特幾乎要滾下床鋪，史佩萊抓住他的胳膊，感到他的脈搏逐漸加快了。

　　這時候是早上五點鐘。初升的太陽開始照進「花岡岩宮」的窗戶。它告訴人們，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可是這卻是可憐的赫伯特的最後一天了。

　　一線陽光照亮了床邊的一張桌子。

　　潘克洛夫突然指著桌子上的一件東西，驚叫一聲。

　　桌上放著一個長方形的匣子，標籤上寫著：

　　「硫酸奎寧」。

　　第十一章

　　吉丁．史佩萊拿起匣子，把它打開。匣子裡盛著約有二百克的白色粉末。他嘗了一點。味道很苦；於是一切懷疑都打消了，毫無疑問，這就是提煉過的寶貴的奎寧，最有效的退熱劑。

　　必須毫不耽擱地讓赫伯特把這種藥粉吃下去。至於它是怎麼來的，不妨以後再討論。

　　「準備一些咖啡！」史佩萊說。

　　不一會兒，納布端來一杯溫熱的咖啡。吉丁．史佩萊在裡面加了大約十八克的奎寧。他們順利地給赫伯特餵完了這種混合液體。

　　時間還趕得上，惡性瘧疾第三次還沒有發作。他們多麼盼望它從此就不再發作了啊！

　　必須附帶說明，現在人人都又充滿希望了。在這緊要關頭，當大家都已經絕望了的時候，神祕的力量又發揮了它的作用。

　　幾個鐘頭以後，赫伯特平靜得多了。現在居民們可以討論一下這件事情。陌生人的支援變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明顯。可是，他怎麼能在夜裡深入「花岡岩宮」的呢？這是不可思議的。島上這位聖人的行動簡直和他本人一樣神祕。這一天，他們每隔三個鐘頭就讓赫伯特吃一次硫酸奎寧。

　　第二天，赫伯特的病情顯著好轉了。當然，他還沒有脫離危險，瘧疾這種病往往會復發，只要復發起來就是危險的，可是大家對他照顧得無微不至。此外，現在手頭還有特效藥，送藥的人無疑是不在遠處！於是大家的希望又重新浮現出來了。

　　他們這次並沒有失望。十天以後，從十二月二十日起，赫伯特開始復原了。

　　他的身體還很虛弱，只是不再轉入發燒的狀況了。大家對他的飲食給予嚴格的限制。可憐的孩子多麼自覺聽話，遵守一切的規定！他多麼希望早日痊癒啊！

　　潘克洛夫就像一個剛剛被從深淵裡挽救出來的人似的，他高興得簡直要發狂了。在預計該有第三次發作的時間過去以後，他緊緊的抱住通訊記者，幾乎使他連氣也透不過來。從此以後，他就把通訊記者叫做史佩萊醫生了。

　　然而，真正的醫生還是沒有發現。

　　「我們一定要找到他！」水手一再地說。

　　不管這個人是誰，肯定地說，一旦被好心的潘克洛夫找到以後，準會得到十二萬分熱烈的擁抱的！

　　一八六七年隨著十二月份過去了，在這一年的年底，移民們遭到了嚴重的考驗。一八六八年開始的時候，天氣晴朗，氣候彷彿是熱帶那麼炎熱，幸而有海風吹來，才令人感到涼爽些。赫伯特的健康正在恢復。他的床就在「花岡岩宮」的一個窗口，他可以呼吸到含有臭氧的新鮮空氣，這對恢復他的健康，是有極大作用的。他的胃口也恢復了，納布給他準備了多少鮮美可口的菜餚啊！

　　「給預備這麼多好吃的東西，誰都想得瘧疾了！」潘克洛夫說。

　　在這期間，罪犯們始終沒有在「花岡岩宮」附近出現。艾爾通也沒有下落，雖然工程師和赫伯特還希望能夠重新找到他，他們的夥伴卻都認為這個不幸的人已經死了。無論如何，這個疑問是不會存在太久的，只要少年復原以後，就可以遠征了。遠征的結果將會有非常重大意義的。為了向罪犯們討還血債，就必須出動小隊的全部力量，因此，他們也許還要等一個月。

　　可是，赫伯特的健康恢復得很快，肝臟已經不再充血，創傷也基本上收口了。

　　在一月份中，眺望崗的高地上進行了重要的工作：工作的內容只有一樣，就是把劫後的莊稼，不管是小麥還是菜蔬，盡量貯藏起來。他們撿了許多麥粒和植物，準備在未來的半個季度中重新播種。關於家禽場的外壁和廄房的修復工作，賽勒斯．史密斯打算過一個時期再做。因為當他和他的夥伴們出發追蹤的時候，罪犯們很可能再度光臨高地；給他們創造一個第二次破壞的機會，那實在太不必要了。他們可以等到把島上的匪徒肅清以後，再著手修復。在一月份的第二個星期裡，少年開始下床了；最初他每天起來一個鐘頭，然後是兩個鐘頭，三個鐘頭。由於他的體質健壯，體力恢復起來也很快。他今年十八歲，身材很高，一看就知道將來會長成一個相貌堂堂的男子漢。從這時候起，他的健康──史佩萊嚴格地指出還需要休養──迅速地恢復起來。月底的時候，赫伯特已經能在眺望崗和海灘上散步了。

　　他和潘克洛夫、納布一塊洗過幾次海水浴，結果好處很大。賽勒斯．史密斯覺得現在時機已經成熟，就決定在二月十五日動身。在一年的這個季節，夜晚非常清朗，這對搜索整個的海島是有利的。

　　於是開始進行準備遠征的必要工作了。這項工作非常重要，因為移民們已經下定決心，不達到他們的雙重目標，絕不回「花岡岩宮」。他們一方面要殲滅罪犯──如果艾爾通沒有死，還要把他救出來；另一方面，還要找出這個真正掌握著小隊命運的，究竟是什麼人。

　　在林肯島上，居民們徹底了解的地方有：從爪角到顎骨角之間整個的東海岸，寬闊的潦鳧沼地，格蘭特湖的周圍，畜欄路和慈悲河之間的啄木鳥林，慈悲河流域和紅河流域，最後，還有富蘭克林山的支脈──建立畜欄的那個地方。

　　還有一些地方，雖然知道得不太徹底，但也探索過了，那就是：從爪角到爬蟲角之間華盛頓灣的寬闊海岸，西邊的沼澤森林海岸，和一直綿延到鯊魚灣港口的看不到邊的沙丘。除了上面所說的地方以外，覆蓋盤蛇半島的森林，慈悲河右邊的整個地區，瀑布河的左岸，以及支撐富蘭克林山麓東、西、北三面支脈與山谷的荒野，他們都沒有探索過；毫無疑問，這裡會有許多隱蔽的地方。照這樣估計，島上還有上千英畝的地方沒有考察過。

　　因此，他們決定深入遠西地帶去探險，並且搜索慈悲河右邊的整個地區。

　　也許最好還是直接到畜欄去，因為罪犯們為了搶劫，或是為了安身，可能又躲到那裡去了。可是現在有兩種情形：一種是罪犯已經把畜欄破壞了，要想去阻止也來不及；另一種就是罪犯們還堅守在裡面。如果是第二種情形的話，等到回來的時候再趕他們也不遲。

　　經過討論以後，他們決定採用第一個計劃：穿過森林，到爬蟲角去。他們要用斧頭開路，草草地開闢出一條十六到十七英哩長的道路輪廓，從「花岡岩宮」一直通到半島的末端。

　　大車完好無損。野驢休息了很長時間，可以參加遠征。食品、露營用具、輕便火爐和各種器皿都包好裝在大車上，「花岡岩宮」的兵器庫在目前來說相當完善了，他們從裡面仔細挑選了一些火藥和武器。有一點必須記住，罪犯們也許就在森林裡遊蕩；如果走在密林深處，很可能被冷槍打中。因此，居民們決定要集體行動，不管什麼理由，都不準離開。

　　大家還決定，「花岡岩宮」裡一個人也不留。連托普和傑普都隨同參加遠征。這所外人上不去的住宅是不需要留守的。二月十四日是動身的前夕，這一天是星期日。移民們休息了一整天，並且做了祈禱。他們看到少年雖然已經完全恢復了健康，但身體總還是弱一些，就在大車裡安排了一個位子給他坐。賽勒斯．史密斯為了防止「花岡岩宮」受到侵略，就在第二天破曉以後作了一些必要的安排。過去用來攀登的梯子，拿到「石窟」去了。他們把它深深地埋在沙地裡，準備回來的時候用，因為升降梯的機械都一塊一塊地卸開了，全套裝置拆得一點也不剩。最後只剩潘克洛夫一個人留在「花岡岩宮」裡進行這項工作。拆完以後，他用一根分成兩股的繩子，下面由人拉著，從上面繫下來。只要繩子一扯下來，上面的平臺和海灘之間就斷絕交通了。

　　這一天天氣很好。

　　「今天夠暖和的。」通訊記者笑道。

　　「嘿！史佩萊醫生，」潘克洛夫說，「我們可以在樹蔭下走，保險連太陽都看不見！」

　　「走吧！」工程師說。

　　大車在「石窟」前的海灘上等著。通訊記者讓赫伯特上了車，要他至少在頭幾個鐘頭的旅途中坐車行進。少年只好聽醫生的話。

　　出發的時候已到，小隊動身了。納布牽著野驢前進。賽勒斯．史密斯、通訊記者和水手在車前面走。托普一路高興地蹦蹦跳跳。赫伯特在車裡找了一個位子給傑普，傑普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大車首先繞過慈悲河的轉角，翻過左岸向前走了一英哩，然後過橋；橋這邊就是通往氣球港的大路。探險家們從路口往右拐去，進入了遍布森林的遠西地帶。

　　最初兩英哩之內，樹木稀疏，大車可以順利通行；只是常常需要斬斷一些爬藤和灌木，在這一段路途中，移民們還沒有遇到嚴重的障礙。

　　濃密的枝葉陰影投在地面上，構成一片恰合人意的樹蔭。喜馬拉雅杉、洋松、「加蘇林那」樹、山茂、橡皮樹、龍血樹，和其他許多有名的品種，一棵接著一棵，一眼望不到頭。島上的各種鳥類這裡應有盡有：山雞、啄木鳥、雉、猩猩、鸚鵡，以及嘰嘰喳喳亂叫的美冠鸚鵡、鸚鵡和長尾鸚鵡。刺鼠、袋鼠和水豚看見人們走近，就飛也似的逃跑了，這一切都勾起居民們的回憶，他們想起了來到島上以後第一次打獵時的情景。

　　「可是，」賽勒斯．史密斯說，「我發現這些飛禽走獸都比過去膽小了。從這點看來，罪犯們最近曾經從這部分森林裡走過，我們一定可以找到他們的蹤跡的。」

　　果然，他們找到幾處像有一小隊人在最近通過的足跡，有的地方大概是為了沿路做記號，把樹枝折斷了；有的地方留下一堆灰燼，粘土地上還有一些腳印；可是找不到任何露宿的跡象。

　　工程師已經指示大家不要打獵了。也許罪犯們就在森林裡，一開槍就要驚動他們。而且要打獵就必須離開大車，走出一段距離。留下大車沒人看管是非常危險的。

　　下半天，離開「花岡岩宮」六英哩的光景，前進困難得多了。為了穿過密林，他們不得不砍去一些樹木。在走進這種地方以前，史密斯總是很仔細地先讓托普和傑普進去，牠們忠實地執行任務，如果牠們不作任何警告地回來，就可以斷定這裡沒有任何危險，既沒有罪犯，又沒有野獸。這二者同樣屬於動物界，凶殘的本性是半斤八兩的。第一天晚上，移民們在離「花岡岩宮」九英哩左右的地方露宿，近旁有一條小溪流入慈悲河，他們從來不知道有這條小溪，而它的水路系統使土壤變得十分肥沃，這是可以肯定的。居民們肚子餓了，就飽餐了一頓，然後安排怎樣平安過夜。如果工程師只需要對付野獸，例如美洲豹或其他獸類，那只要在帳篷周圍點起火來，就足夠防禦牠們了；可是有了罪犯，他們不但不會被營火驚走，相反地，恐怕還會被招引過來。考慮結果，最好還是讓自己包圍在漆黑的夜色裡。

　　他們小心地組織了守夜的工作。大家一致同意兩個人一班擔任警戒，每隔兩個鐘頭換班一次。儘管赫伯特一再提出，居民們還是不讓他守夜。於是，潘克洛夫和吉丁．史佩萊一班，工程師和納布一班，就這樣在營地周圍站崗放哨了。

　　夜晚僅僅是幾個鐘頭，與其說是由於沒有太陽而造成的，還不如說是由於枝葉過分濃密而造成的黑暗。森林裡非常寂靜，只是有時傳來幾聲美洲豹的怒吼和猿猴的叫聲。小傑普似乎特別不愛聽猴子叫。這一夜平安無事地度過了。第二天二月十六日，繼續在森林中穿行，旅途中雖然有困難，但更令人煩惱的卻是一路上枯燥無味的感覺。這一天他們走了不到六英哩，因為時間大都浪費在用斧頭開路上面了。

　　移民們就像定居在這裡的人一樣，僅僅砍倒一些小樹，把那些高大而美麗的樹木保留下來；當然，不砍大樹也是因為需要花許多勞動力才能砍倒的緣故。可是這麼一來，道路就格外彎曲。由於轉彎抹角的地方很多，大大地延長了他們的路程。

　　這一天，赫伯特發現了幾種以前在島上沒有遇到過的新植物品種，例如葉子像泉水似的四面披開的桫欏和刺槐。刺槐上除了結有野驢特別愛吃的長莢以外，還有一種香甜可口的果肉。在這裡，移民們又發現了幾叢雄偉的卡利松。它們的樹幹是圓柱形的，頂上有一簇錐形的綠葉，樹身高達二百英呎。卡利松是紐西蘭的萬樹之王，和黎巴嫩的杉樹一樣遠近聞名。

　　至於動物方面，除了獵人們已經見過的以外，沒有其他的品種了。然而，雖然沒法接近，他們卻看見一對澳洲所特有的大飛禽。這是一種名叫鴯鶓的食火雞，身高五尺，長有褐色的羽毛，屬於涉水鳥類。托普撒開四條腿，拚命向牠們趕去，可是鴯鶓奔走的速度很快，一眨眼就把牠拋在後面了。

　　至於罪犯們留下的遺跡，他們另外還發現一些。有一堆餘燼顯然是最近才熄滅的，在它附近有一些腳印。居民們仔細地檢查了一下。他們一一測量了腳印的長度和寬度，很容易看出來這是五個人的腳印。這五個罪犯一定曾在這裡露宿過。如果有第六個人的腳印，那一定是艾爾通的，可是，他們經過仔細研究，並沒有發現第六個人的腳印。

　　「艾爾通沒有和他們在一起！」赫伯特說。

　　「不錯，」潘克洛夫說，「既然不在一起，那一定是已經被匪徒們殺死了！這些流氓連個窩也沒有，要不然我們可以像追老虎似的追逐他們！」

　　「不錯，」通訊記者說，「他們大概一直在各處漫無目的地漂蕩，打算直到成為島上的主人為止！」

　　「島上的主人！」水手大聲叫道，「島上的主人！……」他重複著，好像有一隻鐵爪扼住了他的喉嚨似的，他連話也說不出來了。然後他說：「史密斯先生，」這時他的聲音平靜一些了，「你知道我的槍裡裝的是一顆什麼子彈嗎？」

　　「不知道，潘克洛夫！」

　　「就是打透赫伯特胸膛的那顆子彈，我向你保證，一定要用它打中目標！」

　　可是不管這個報復多麼公平合理，也已經不能使艾爾通復活了。察看了遺留在地上的腳印以後，他們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再也不能希望和他重新見面了。

　　當天晚上，他們在離「花岡岩宮」十四英哩的地方露宿。賽勒斯．史密斯估計他們離爬蟲角已經不到五英哩了。

　　果然，第二天他們到達了半島的盡頭。森林的縱長方向全走完了，可是他們並沒有找到罪犯們藏身的地方，也同樣沒有找到神祕的陌生人的祕密住處。

　　第十二章

　　第二天，二月十八日，移民們準備探索從爬蟲角到瀑布河沿岸一帶的森林地區。這一帶森林在盤蛇半島的兩岸之間，寬不過三、四英哩，是可以徹底進行搜索的。這裡的樹木不但高大，而且枝葉茂盛。可以看得出來，這一帶的土壤比荒島的其他各地肥沃得多。人們也許會以為是從美洲或非洲遷移到這個溫帶地區來的一部分原始森林。他們推斷的結果，認為這些壯麗的樹木所生長的地方土壤一定比較熱。原來這裡的土壤表層潮溼，而內部卻由於火山的烈焰，使溫度升高了；這種溫度在溫帶氣候裡，是不可能有的。這一帶常見的樹木是高大的卡利松和尤加利樹。

　　當然，居民們的目的並不僅僅是欣賞優美的林木。他們知道，在這方面林肯島已經有資格列入最初被稱為「快樂群島」的加那利的第一流島嶼之中了。可是，令人嘆息的是，林肯島已經不完全歸他們所有了！已經有匪徒侵占了它，玷汙了它的海岸，必須把這幫匪徒消滅得乾乾淨淨！

　　他們搜索得非常仔細，西海岸並沒有發現絲毫痕跡。這裡連腳印、斷技和殘留的營地都沒有了。

　　「這一點我倒並不感到奇怪，」賽勒斯．史密斯對他的夥伴們說，「罪犯們最初在荒島的遺物角附近登陸，穿過潦鳧沼地以後，他們立刻深入了遠西森林。然後他們幾乎是循著我們從『花岡岩宮』出發以後所走的道路前進的。這就是我們能在森林裡發現蹤跡的原因。可是罪犯們從登岸以後很快就發現這一帶沒有適合居住的地方，因此，才又往北去，以致被他們找到了畜欄。」

　　「也許他們已經回畜欄去了。」潘克洛夫說。

　　「我想沒有，」工程師說，「因為他們一定會認為我們要向那個方向搜索的。對他們說來，畜欄僅僅是個倉庫，而不是可以長期逗留的地方。」

　　「我同意賽勒斯的看法，」通訊記者說，「我想，罪犯們一定把老窩紮在富蘭克林山的支脈之間了。」

　　「那麼，史密斯先生，立刻到畜欄去！」潘克洛夫叫道，「我們一定要把他們殺光。到現在為止，我們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不，我的朋友，」工程師說，「你忘了我們還想知道遠西森林裡有沒有住宅哩。我們的遠征是有雙重目標的，潘克洛夫。一方面我們固然要懲治罪犯，另一方面，我們還要報答別人的恩惠。」

　　「說得對，史密斯先生，」水手說，「可是怎麼都一樣，我認為在那位先生不願意露面以前，我們是找不到他的。」

　　事實上，潘克洛夫一語道破了大家的想法。陌生人的住所大概正和他本人一樣的神祕。

　　這天晚上，大車停在瀑布河口。他們照常組織了露宿，照常進行守夜。赫伯特現在已經又是一個健康而強壯的少年了。這種戶外生活，既有海上吹來的微風，又有林間的新鮮空氣，對他是有極大好處的。現在他不再坐在車上，而是走在小隊的前面了。

　　第二天，二月十九日，移民們離開海岸──在海岸的河口對面，各種玄武岩石堆砌在一起，形成一幅奇形怪狀的圖案──翻上河的左岸。過去他們常從畜欄到西海岸去，因此這條道路已經有一部分鋪平了。居民們現在離富蘭克林山還有六英哩左右。

　　工程師的計劃是這樣的：仔細察看形成河床的山谷，小心向畜欄附近逼近；如果畜欄裡有人，就用武力把它奪取過來；如果沒有人，就坐守在裡面，作為探索富蘭克林山的前進據點。

　　移民們一致同意這個計劃，因為他們都急著要光復他們的整個荒島。

　　一道峽谷把富蘭克林山的兩個最大的支脈劃分開來，他們就沿著這條峽谷向前走去。河岸上樹木叢生，在稍微高些的山坡上就比較稀疏了。這裡到處是崎嶇的山地，打埋伏最為合適，因此他們前進時十分小心。托普和傑普在兩旁的密林裡跳來跳去，互相比賽著機智和靈活。夾岸一帶沒有任何跡象可以說明最近曾經有人來過，沒有任何遺物說明這裡或附近有罪犯存在。傍晚五點鐘的時候，大車在離柵欄不到六百英呎的地方停住了。柵欄被一排圍成半圓形的樹林遮住了，因此還看不見。

　　現在必須偵察一下，確定畜欄裡有沒有人。罪犯們可能就隱藏在附近，如果白天大搖大擺向畜欄走去，那就會和可憐的赫伯特一樣，等於送上去讓匪徒們打，因此，最好還是等到天黑再說。

　　可是，吉丁．史佩萊卻主張不再耽擱，立刻偵察畜欄的路徑；潘克洛夫也忍耐不住了，他自告奮勇陪同通訊記者一起去。

　　「不，朋友們，」工程師說，「還是等到天黑再去吧。我絕不讓你們任何一個人在大白天暴露自己。」

　　「可是，史密斯先生……」水手還想不答應。

　　「我求求你，潘克洛夫。」工程師說。

　　「好！」水手說，他換了一種方法來發洩心頭的憤怒，用船上人常用的最難聽的話，辱罵那幫罪犯。

　　於是居民們留在大車旁邊，小心地警戒著森林的周圍。

　　三個鐘頭就這樣過去了。風勢減弱下來，大樹底下鴉雀無聲。即使是折斷一根小樹枝，腳踩在乾枯的樹葉上，或是身子從草地上滑一下，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一切都是靜悄悄的。托普趴在草地裡，把頭擱在爪子上，也沒有表現出不安的樣子。八點鐘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在這種情況下，一般是適合進行偵察的。吉丁．史佩萊表示隨時準備和潘克洛夫出發。賽勒斯．史密斯同意了。托普和傑普留下來和工程師、赫伯特、納布在一起，因為牠們如果在不恰當的時候叫起來，是會驚動匪徒的。

　　「不要大意，」史密斯對通訊記者和潘克洛夫說，「你們不必占領畜欄，只要弄清楚裡面有沒有人就行了。」

　　「好。」潘克洛夫說。

　　於是他們兩個人走了。

　　多虧枝葉茂密，樹底下一片漆黑，三、四十英呎以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通訊記者和潘克洛夫非常小心地前進著，一聽到任何可疑的聲音，馬上就停下來。

　　他們彼此保持著一小段距離前進，這樣目標就比較小了。老實說，他們隨時都等待著槍聲。離開大車五分鐘以後，吉丁．史佩萊和潘克洛夫來到森林邊緣的空地前面，過了空地，就是畜欄的柵欄了。

　　他們停了下來。在這塊沒有樹的空地上，還有幾絲模糊不清的光線。三十英呎以外就是畜欄的大門，這時候門好像關著。從森林邊緣到柵欄之間的這三十英呎是必須通過的，如果借用彈道學上的一個名詞，不妨叫它「危險區」。事實上，不論誰闖入「危險區」，只要在柵欄後邊放一兩槍就可以把他打倒。吉丁．史佩萊和水手並不是臨陣膽怯的人，可是他們也知道，如果不小心的話，不僅自己首先要成為犧牲品，而且還會影響他們的夥伴。如果他們被打死了，史密斯、納布和赫伯特會怎麼樣呢？

　　潘克洛夫認為罪犯們一定已經在畜欄裡住下了。現在距離畜欄這麼近，他一時衝動，就想往前走。通訊記者一手將他牢牢地抓住。

　　「一會兒天就要黑透了，」史佩萊湊近水手的耳邊低聲說，「那時候再行動。」

　　潘克洛夫焦躁不安地握著槍托，盡量克制自己激動的心情，一面等待，一面低聲詛咒。

　　不久，最後的一線餘光消失了。黑暗好像從濃密的森林中間襲來，籠罩住了空地。富蘭克林山彷彿一道龐大的屏障，屹立在西邊的水平線上。緯度較低的地方照例是這樣，夜色很快地來臨。現在是時候了。

　　通訊記者和潘克洛夫到達森林邊線以後，眼睛一直盯著柵欄。畜欄裡似乎一個人也沒有。柵欄的頂部形成一道直線，比周圍的暗處稍微黑一些；可以看得很清楚，柵欄上並沒有什麼模糊的東西。如果罪犯們在畜欄裡，他們一定會留一個人站崗，以防突然遭到襲擊的。

　　史佩萊抓住夥伴的手，一起向畜欄匍匐前進；他們隨時都準備開槍。

　　周圍一片漆黑，連一線光也沒有；這時候他們來到了畜欄的門口。

　　潘克洛夫打算把門推開，但是正和他們想像中一樣，大門關著。水手發現外邊的門閂並沒有閂上，因此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罪犯們在畜欄裡，他們從裡面把門關住，使外面推不開。

　　吉丁．史佩萊和潘克洛夫聽了一會兒。

　　柵欄裡一點聲音也沒有。摩弗侖羊和山羊一定在牲口棚裡睡著了，因此絲毫也沒有打破夜晚的寧靜。

　　通訊記者和水手什麼也沒有聽見，他們自己思忖著，是不是應該翻過柵欄，到畜欄裡去。不，這樣做就違背了賽勒斯．史密斯的指示。

　　的確，這樣冒險是可能成功的，但也可能失敗。如果罪犯們現在還沒有任何懷疑，如果他們一點也不知道居民們進行遠征來搜索他們，就是說，那是有進行突然襲擊的機會的；如果輕率地越過柵欄就會失去這樣的機會，是不是應該這樣做呢？

　　通訊記者不打算這樣。他認為最好還是等居民們聚齊了以後，再向畜欄進攻。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可以偷偷地走到柵欄前面，並且似乎也沒有人在那裡把守。這一點現在已經清楚了，就可以回到大車旁邊去進行商討，沒有別的可做了。

　　潘克洛夫大概也同意這個決定，當通訊記者轉回森林去的時候，他也不反對，就跟著回來了。

　　幾分鐘以後，工程師了解了當前的情況。

　　「好吧，」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現在有理由認為，罪犯們不在畜欄裡。」

　　「等我們翻過柵欄以後，」潘克洛夫說，「就可以證實了。」

　　「到畜欄裡去，朋友們！」賽勒斯．史密斯說。

　　「我們就把大車留在森林裡嗎？」納布問道。

　　「不，」工程師答道，「它是我們的軍火和糧食車，必要的時候，還可以把它當堡壘用。」

　　「那麼，前進！」吉丁．史佩萊說。

　　大車出了森林，靜悄悄地向柵欄駛去。這時夜色非常昏暗，周圍還是和剛才潘克洛夫與通訊記者爬行的時候一樣，沒有一點響動。滿地都是雜草，因此行走時一點聲音也沒有。

　　移民們隨時準備開槍。傑普聽從潘克洛夫的話，獨自留在後面。納布用一根繩子拴著托普，不讓牠往前跑。

　　空地馬上就出現在眼前了。這裡一個人也沒有。小隊毫不猶豫地向柵欄走去。一會兒就走過「危險區」了。沒有一聲槍響。大車到達柵欄前面，停了下來。納布在野驢前面勒住韁繩。工程師、通訊記者、赫伯特和潘克洛夫向門口走去，看看究竟是不是從裡面關的。

　　有一扇門開著！

　　「這是怎麼一回事？」工程師向水手和史佩萊問道。

　　他們兩個人都愣住了。

　　「我敢發誓，」潘克洛夫說，「這扇門剛才是關著的！」

　　居民們猶豫起來了。潘克洛夫和通訊記者偵察的時候，罪犯們在畜欄裡嗎？毫無疑問，當時他們是在裡面的，因為既然門剛才還關著，那麼只能是他們開的。可是現在他們還在裡面嗎？還是有一個匪徒剛出去呢？

　　所有這些問題都同時湧進了居民們的腦海，但是怎樣才能解答這些問題呢？

　　赫伯特已經向柵欄走進去幾步，這時候突然退回來，抓住工程師的手。

　　「怎麼了？」工程師問道。

　　「有亮光！」

　　「屋子裡頭嗎？」

　　「是的！」

　　五個人一起湧向前去。果然，只見面前的窗戶裡，有一線微弱的燈光閃動著。賽勒斯．史密斯很快地打定主意，「罪犯們沒有懷疑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們聚在這個屋子裡，現在正在我們的控制之下！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前進！」居民們手裡端著槍，走進柵欄。大車留在外面讓傑普和托普看管著。居民們已經小心地把它們拴在車上了。

　　賽勒斯．史密斯、潘克洛夫和吉丁．史佩萊在一邊，赫伯特和納布在另外一邊，同時沿著柵欄，在漆黑冷清的畜欄裡搜索前進。

　　他們不久就走近了關著的房門。

　　史密斯向夥伴們做了一個手勢，教他們不要動。然後他走到被室內微弱的燈光照亮的窗子前面。

　　他向室內張望了一下。

　　桌上點著一盞燈。桌子旁邊是艾爾通過去睡的床鋪。

　　床上躺著一個人。

　　突然，賽勒斯．史密斯倒退幾步，沙啞地喊道：

　　「艾爾通！」

　　居民們立刻闖進房門，衝到屋裡去。

　　艾爾通好像睡著了。從他的臉色上可以看出，他曾經受過長期而殘酷的折磨。他的腕部和踝部都有大片的傷痕。

　　史密斯向他彎下身來。

　　「艾爾通！」工程師抓住他的胳膊叫道。在這種情況下找到他，真是太想不到了。

　　艾爾通聽見有人喊他，睜開兩眼，呆呆地看看史密斯，又看看大家。

　　「你們！」他叫道，「是你們嗎？」

　　「艾爾通！艾爾通！」史密斯重複地叫著。

　　「這是什麼地方？」

　　「在畜欄的房子裡！」

　　「只有我們嗎？」

　　「是的！」

　　「可是他們要回來的！」艾爾通大聲叫道，「你們快防備，快防備！」

　　然後他由於耗盡了體力，就暈過去了。

　　「史佩萊，」工程師大聲說，「我們隨時都可能遭到進攻。把大車拉到畜欄裡來。然後閂上門，大家都回到這兒來。」

　　潘克洛夫、納布和通訊記者急忙去執行工程師的命令。現在時間一刻也不能耽誤。也許這時候大車已經落在罪犯們的手裡了！

　　通訊記者和他的兩個夥伴很快就穿過畜欄，來到柵欄門口。這時候托普正在柵欄外陰沉沉地咆哮著。

　　工程師暫時離開艾爾通，跑到外面來，準備開槍參加戰鬥。赫伯特也跟著他出來。他們都注意察看俯臨畜欄的支脈頂峰。如果罪犯們埋伏在那裡，他們是可以把居民們一個一個都打死的。

　　這時候，月亮從東方升了起來，懸掛在森林的黑幕上空。一片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柵欄裡面。畜欄裡繁茂的樹木、作為水源的小溪和遍地的綠茵，轉眼都照亮了。靠山的一邊，房屋和一部分柵欄都浸浴在皎潔的月光裡。只有對門的柵欄還保持著陰暗。

　　不久以後，一團漆黑的東西出現了。那就是大車，它逐漸進入了月光照耀的範圍內。當夥伴們關門和上閂的時候，賽勒斯．史密斯聽見門上傳來了響聲。

　　這時候，托普突然掙脫了束縛，一面憤怒地狂叫，一面向畜欄的後面、也就是房子右邊跑去。

　　「準備開槍，朋友們！」史密斯大聲說。

　　移民們端起搶來，隨時準備迎擊敵人。

　　托普還在不停地叫。傑普向托普追去，也尖聲叫嚷起來。

　　移民們跟著傑普，來到大樹覆蓋下的小溪邊。在明亮的月光下，他們看見了什麼呢？五具屍體躺在河岸上！

　　這就是四個月以前在林肯島上登陸的那些罪犯！

　　第十三章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是誰殺死罪犯的呢？是艾爾通嗎？不，剛才他還擔心罪犯們會回來呢！

　　艾爾通從說完剛才那幾句話以後，就失去了知覺。現在他已經完全陷入昏迷狀態，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

　　居民們胡思亂想，感到非常納悶。由於過度的激動，他們在艾爾通的房間裡整整等了一夜，再也沒有到躺著罪犯們屍體的地方去。大概艾爾通也不能說明這些屍體怎樣來的，因為他連自己在畜欄裡都不知道。可是，他至少能夠敘述一下這個恐怖場面發生以前的情況。第二天，艾爾通從昏迷狀態中清醒過來了。分別了一百零四天，他幾乎還是安然無恙，夥伴們和他重新見面的時候表現了親切的喜悅。

　　艾爾通簡短地敘述了事情發生的經過──至少是盡他所知道的一切。

　　去年十一月十日，他來到畜欄的第二天晚上，罪犯們翻過柵欄，向他襲擊。他們把他綁起來，堵住他的嘴，然後把他帶到富蘭克林山麓的一個幽暗的山洞裡去，那就是罪犯們的巢穴。

　　他們已經決定要在第二天把他處死了，恰好這時候有一個罪犯認出了他，並且喊出過去他在澳洲所用的名字。假若是艾爾通，這些匪徒就毫不猶豫地把他殺害了！然而這是彭．覺斯，所以他們把他留下來！

　　於是，從那時候起，艾爾通就一再受到老部下的脅迫。他們打算要他重新入夥，依靠他的幫助，打進他們一直沒能上去的「花岡岩宮」，占據這所住宅，殺死全體移民，做島上的主人！

　　艾爾通的意志是堅定不移的，這個昔日的罪犯，現在已經悔過自新，得到了寬恕；他寧可犧牲自己，也不願出賣他的夥伴。艾爾通被綁著身子，堵住嘴，在山洞裡監禁了將近四個月。

　　雖然罪犯們在島上登陸以後不久就發現了畜欄，並且從那時起，一直依靠艾爾通的物資維持生活，但是他們並沒有住在裡面。

　　十一月十一日，兩個匪徒在畜欄裡突然發現居民們來了，就向赫伯特開了一槍。其中的一個逃回去了。他向其他的罪犯誇耀，說打死了一個島上的居民；但他卻是一個人回來的。前面已經說過，他的夥伴被賽勒斯．史密斯刺死了。

　　當艾爾通聽到赫伯特犧牲了的消息，他的不安和絕望是可以想像的。現在只剩下四個居民了，而他們似乎還受著罪犯的威脅。這件事情以後，在居民們因赫伯特養傷而耽擱在畜欄裡的整個期間，海盜們一直沒有離開山洞；甚至在他們劫掠過眺望崗的高地以後，他們為了謹慎起見，還是隱匿在山洞裡。

　　這時候，他們對待艾爾通更加殘酷了。由於成天被綁，他的手上和腳上到現在還留著血痕。他要想逃走似乎是不可能的，只有等待著死。

　　這種情況一直繼續到二月份的第三個星期。罪犯們很少離開他們的老窩，僅僅有時到荒島的內陸或南岸一帶去打過幾次獵，但是他們心裡卻無時不在等待機會。

　　艾爾通以後一直沒有聽到關於夥伴們的消息，他覺得已經沒有任何希望再和他們見面了。最後，經不起種種的虐待，這個不幸的人陷入了虛脫狀態，視覺和聽覺都嚴重地減退了。從那時起，也就是說，兩天以來，什麼情況他都不知道。

　　「可是，史密斯先生，」他接著說，「既然我被監禁在那個山洞裡，我怎麼會到畜欄來的呢？」

　　「是啊，罪犯們又怎麼會死在柵欄裡邊的呢？」工程師反問道。

　　「死了！」艾爾通不顧身體的虛弱，從床上半撐起身來叫道。

　　夥伴們扶著他。他想要爬起來，在夥伴們的扶持下，艾爾通下了床。於是他們一同向小溪邊走去。

　　這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就在這裡的河岸上，躺著五個罪犯的屍體，他們的樣子看來像是被打死不久！

　　艾爾通楞住了。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默默地望著他。納布和潘克洛夫根據工程師的手勢，去檢驗屍體。這時候，屍體已經冰冷僵硬了。

　　屍體上並沒有顯著的傷痕。

　　經過仔細的檢驗，潘克洛夫才發現第一具屍體的額頭上，第二具的胸膛上，第三具的脊背上，第四具的肩膀上，各有一個小紅點。這是一種很難辨認出來的創傷，究竟怎麼來的，卻還是猜不透。

　　「他們就是在這裡被打中的！」賽勒斯．史密斯說。

　　「可是用的是什麼武器呢？」通訊記者大聲問道。

　　「一種有著閃電效果的武器，不過我們不知道它的祕密！」史密斯回答說。

　　「是誰打的呢？」潘克洛夫問道。

　　「島上的正義復仇者，」史密斯答道，「艾爾通，你就是被他帶到畜欄裡來的。他又一次發揮了他的威力。我們自己做不到的，他都替我們做了。他總是在達到目的以後，避開我們。」

　　「那麼，我們去找他吧！」潘克洛夫叫道。

　　「是的，我們要找他，」史密斯說，「可是，在他願意召見我們以前，我們是沒有辦法找到這個創造奇蹟的偉大人物的！」

　　居民們在這種肉眼看不見的保佑下面，自己的行動顯得一點用處也沒有，賽勒斯．史密斯不禁感到又煩惱又著急。這種相形見絀的情況往往會傷害一個人的自尊心的。同時用拒絕別人感恩的方法來表示自己慷慨，這也包含著瞧不起受惠人的成分。因此，在賽勒斯．史密斯看來，反而在某種程度上降低了這一切義舉的價值。

　　「我們去找吧！」他接著說，「但願有一天我們能夠向這位高傲的保衛者證明，我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要是我們能夠報答他，能夠輪到我們為他盡一點點義務，表示表示我們的心意，即使要付出生命的代價，我又有什麼理由不答應呢？」

　　從這天起，林肯島上的居民就一心一意打算進行這次搜索了。每一件事都激勵他們要去尋找這個謎的答案，這個答案只可能是一個確實賦有不可思議的能力──在某種程度上接近超凡──的人的名字。

　　幾分鐘以後，居民們回到屋子裡來。在大家照料下，艾爾通的精神和體力很快就復原了。

　　納布和潘克洛夫把罪犯的屍體運到離畜欄不遠的森林裡去，把他們埋起來。

　　然後，他們向艾爾通講述了在他被監禁期間所發生的事情。他這才知道赫伯特遭到的危險和居民們經歷的種種災難。原來居民們已經認為沒有希望再和艾爾通重新見面，以為罪犯們殘酷地把他殺害了。

　　「現在，」賽勒斯．史密斯敘述完了以後，接著說，「我們還要辦一件事。我們的任務才完成一半。雖然以後可以不再擔心罪犯們的騷擾，但是我們這次重新成為島上的主人卻不是依靠自己的力量達到的。」

　　「好吧！」吉丁．史佩萊說，「我們就去搜索富蘭克林山支脈一帶整個錯綜複雜的山區吧。我們絕不放過一個山溝和洞穴！啊！假如能夠發現祕密，朋友們，我就是第一個迎接祕密的通訊記者了！」

　　「如果找不到恩人，我們絕不回『花岡岩宮』。」赫伯特說。

　　「是的，」工程師說，「凡是人力能夠達到的，我們都要去做。可是我還要重複一遍，恐怕只有他願意見我們的時候，我們才能找到他。」

　　「我們就暫時住在畜欄裡嗎？」潘克洛夫問道。

　　「是的，」史密斯回答說，「這裡糧食很多，又正好是搜查範圍的中心。再說，如果有必要回『花岡岩宮』，坐上大車很快就可以到了。」

　　「好！」水手說，「不過我有一個意見。」

　　「什麼意見？」

　　「現在好天氣一天天過去了，我們不要忘記，還要航海。」

　　「航海？」吉丁．史佩萊問道。

　　「是啊，到達抱島去，」潘克洛夫回答說，「也許蘇格蘭遊船就要來接艾爾通回去了。必須送一封信到達抱島去，說明林肯島的位置，還要說明艾爾通在這兒。也許現在已經太遲了，那有誰知道呢？」

　　「可是，潘克洛夫，」艾爾通問道，「你打算怎麼航海呢？」

　　「用乘風破浪號。」

　　「乘風破浪號！」艾爾通大聲說，「早已沒有了。」

　　「我的乘風破浪號沒有了？」潘克洛夫從坐位上跳起來叫道。

　　「不錯，」艾爾通說，「八天以前，罪犯們才在小港灣裡發現它的，他們乘著它航海，後來……」

　　「後來怎麼樣？」潘克洛夫緊接著追問一句，他的心直跳。

　　「因為沒有鮑勃．哈維掌舵，他們一下子撞在石頭上。把船撞碎了。」

　　「啊呀！這些強盜、土匪、不要臉的傢伙！」潘克洛夫大罵起來。

　　「潘克洛夫，」赫伯特拉著他的手說，「我們可以再造一隻乘風破浪號，造一隻更大的。我們全部鐵器都有，雙桅船上的整套索具都可以拿來隨便使用。」

　　「可是你知道嗎，」潘克洛夫說，「一隻三、四十噸的船，至少要五、六個月才能造成呢！」

　　「我們可以想法子利用時間，」通訊記者說，「今年只好不到達抱島去了。」

　　「有什麼辦法呢，潘克洛夫！」工程師說，「只好克制自己，冷靜一些。但願晚一點到達抱島去，對我們不會有什麼害處。」

　　「唉，我的乘風破浪號！可憐的乘風破浪號！」潘克洛夫聽說一向引以自豪的船遭到毀壞，他的心幾乎碎了。

　　失去了乘風破浪號，對居民們說來，的確是一件值得惋惜的事情。他們一致同意盡速彌補這個損失。這個問題決定以後，他們就要開始在荒島上最隱蔽的地方進行搜索了。

　　從二月十九日破曉開始，他們出發探險，前後一共經歷了一個星期。山麓的支脈和無數的分支形成了錯綜複雜的谷地和丘陵。這些峽谷的深處──甚至也許連富蘭克林山的內部都要包括在內──顯然正是他們應該搜索的地方。如果有人打算在島上找一個別人發現不了的住處，那麼到這裡來是再適合也沒有了。由於這些山谷的地形非常複雜，因此賽勒斯．史密斯只好嚴格地挨次進行搜查。

　　居民們首先察看了通向火山南部的山谷，瀑布河一開頭就是從這個山谷裡流過的。在這裡，艾爾通把大家引導到罪犯們藏身的山洞裡去。在沒有被送回畜欄以前，他就是在這裡監禁著的。山洞還是和艾爾通離開的時候一樣。他們在裡面找到不少火藥和糧食，都是罪犯們從別處搬來貯藏在這裡的。

　　山洞附近的山谷有樅樹和其他樹木覆蓋著，他們全部都搜遍了。繞過西南支脈的轉角以後，移民們進入了一條峽谷，這裡的景致很像那一帶分布著奇形怪狀的玄武岩石柱的海濱。峽谷裡的樹木比較稀疏，亂石代替了青草。野山羊和摩弗侖羊在岩石間縱跳著。從這一帶開始，就是島上荒蕪的地區了。雖然富蘭克林山麓向各處分散出的山谷很多，但是已經可以看出，峽谷和畜欄的山谷一樣，遍布著樹林和大量牧草的只有三條。畜欄的山谷西面靠近瀑布河河谷，東面靠紅河河谷。這兩股小溪由附近各個山澗會合而成。由於它們的滋潤，使得山南一帶的土地非常肥沃，溪水流到下游以後，和許多支流會合在一起，才成了河流。慈悲河則是由啄木鳥林中較大的泉水直接會合而成的，這種泉水伸展成無數溪流，使盤蛇半島的土壤得到了水源。

　　這三條水量充沛的河谷，哪一條都可以被隱士選為藏身的地方，因為這裡有一切的生活必需品。然而居民們搜查遍了，各處都沒有發現人的蹤影。

　　那麼，這位隱士和他的住所，是不是在那些荒蕪的峽谷深處、亂石叢中、崎嶇的北部山峽或是熔岩流過的地方呢？

　　富蘭克林山的北麓只有兩條山谷，這兩條山谷相當寬闊，卻不太深，裡面任何草木也看不見，只有鋪在谷底的熔岩，零亂地散布著的許多岩石，包括各種火山岩石和大塊的礦石。這一帶需要較長的時間仔細搜查。這裡有成千的洞窟，雖然不適宜居住，但是卻非常隱蔽，很難過去。

　　居民們甚至連陰暗的地道也鑽進去看看，一直進入深山。這些地道是從火山爆發時期就存在的。由於在這裡噴射過火焰，洞裡還保持著被燻黑的一片。他們搖曳著火把，穿過這些黑暗的走廊，連最小的洞隙都一一仔細察看了。他們也探測了那些很淺的地道，然而一切都是陰森森的，這些古老的地道看來一向沒有人走過，也沒有人移動過一塊岩石──岩石都保持著荒島在海底時火山把它們噴射出水面的樣子。

　　雖然這些地道看起來十分荒涼，非常陰暗，賽勒斯．史密斯卻應該承認這裡並不是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們走到一個深達幾百英呎直通深山內部的陰暗洞底時，工程師忽然聽見一種低沉的隆隆聲，並且由於有岩石的迴響，聲音變得更大，這使他感到非常驚訝。

　　同他在一起的吉丁．史佩萊也聽到了這種遠處傳來的隆隆聲，這說明地下的火焰復燃了。他們傾聽了很久，都認為地底下正在進行著化學變化。

　　「那麼，火山還沒有完全熄滅嗎？」通訊記者問道。

　　「在我們上次探索火山口以後，」賽勒斯．史密斯回答說，「也許又發生了什麼變化。任何一座被認為已經熄滅的火山，肯定都會重新爆發的。」

　　「可是，如果富蘭克林山爆發起來，」史佩萊問道，「會不會給林肯島帶來危險呢？」

　　「我想是不會的，」賽勒斯．史密斯回答說，「因為火山口就好比安全活門。有了它，煙和岩漿就可以從這裡噴出來。過去它們一向就是從這條出口出去的。」

　　「要是岩漿朝著島上的富饒地區衝出一個新的出口來，情況就不同了！」

　　「親愛的史佩萊，」賽勒斯．史密斯說，「為什麼你要認為它不走原來的道路呢？」

　　「嗯，火山是捉摸不定的。」通訊記者回答說。

　　「注意，」工程師說，「富蘭克林山的斜度使山澗水往我們現在所探索的山谷這邊流，要改變流水的方向，除非發生一次地震，改變山的重心才行。」

　　「可是目前恐怕隨時都可能發生地震。」吉丁．史佩萊說。

　　「隨時，」工程師說，「不錯，特別是在地下的力量停歇了很久時期，現在剛開始復活，是可能遇到一些障礙的。在這種情況下，親愛的史佩萊，要是火山爆發起來，就會給我們帶來嚴重的後果了。最好火山根本就沒有復活的意思。不過我們是沒法阻止它的，是不是？但是，即使真的爆發了，我想眺望崗也不會遭到多大威脅。因為眺望崗和富蘭克林山之間的地面相當低，要是岩漿向格蘭特湖流過來，它一定會落在中途的沙丘上和鯊魚灣附近的。」

　　「我們還沒有看見山頂上有表明火山快要爆發的煙呢。」吉丁．史佩萊說。

　　「不錯，」史密斯說，「我昨天剛仔細看過山頂，火山口連一絲煙霧也沒有。可是經過的時間很長了，噴火口的下部也許會堆積一些石塊、岩燼和凝結了的熔岩，這些東西隨時都可能因為積累得過多，把我剛才所說的活門堵住。可是，經過第一次猛烈的爆炸以後，一切的障礙就都排除了。我們的荒島好比鍋爐，火山好比煙囪；我敢向你保證，親愛的史佩萊，到時候它們都不會由於受到氣體的壓力而爆炸的。不過，我還是這樣說，最好火山不要爆發。」

　　「但是我們並沒有聽錯，」通訊記者說，「火山的內部明明在響呢！」

　　「你說得對，」工程師一面說，一面又仔細聽了一會，「裡面發生了騷動。這是沒有疑問的。我們既不能估計它的力量，又沒法推測它會造成什麼後果。」

　　賽勒斯．史密斯和史佩萊從地道裡出來以後，把這些情況告訴了夥伴們。

　　「好哇！」潘克洛夫叫道，「火山想作怪了！要是它高興的話，讓它來吧！會有人來制服它的！」

　　「誰！」納布問道。

　　「我們那位好心腸的聖人，納布，就是我們那位好心的聖人，要是火山膽敢開口，他會把它的嘴堵起來的！」

　　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水手對於這位守護荒島的神靈的信仰是十分虔誠的。這種神祕的力量，到現在為止，已經發揮過許多次了，而且每一次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表現方式。的確，他的力量好像是無邊無際的。此外，他還懂得怎樣逃避移民們最仔細的搜查；儘管他們費盡了心機，儘管他們遠征的熱情甚至已達到頑強的程度，這個神祕人物的住處還是沒法找到。

　　從二月十九日到二月二十五日，他們搜索了林肯島的整個北部地區，連最隱蔽的角落也查遍了。居民們甚至一塊挨一塊地敲打岩石，一直搜查到山的邊緣。他們就這樣一直來到削平了的火山錐頂，也就是岩石的終點；然後又來到上面「大帽子」的山脊上，「大帽子」的底下就是火山口。

　　他們所做的還不僅僅是這些。他們察看了深淵。這時候深淵已經沒有火，在它的深處卻清晰地傳來了隆隆的響聲。但是，並沒有任何跡象可以說明火山將要爆發──既沒有煙霧，石頭也不燙。至於移民們所找的那個人，不管在這裡，還是在富蘭克林山的其餘部分，都沒有發現他的蹤跡。

　　接著，他們就去搜索沙丘。儘管要想到鯊魚灣的平地都十分困難，他們還是從上到下，仔細地察看了高聳在海灣裡的熔岩峭壁。但是，沒有人！什麼也沒有！

　　總之，這兩句結論說明他們白費力氣，徒勞無功，說明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失望得甚至有點惱怒了。

　　現在是應該考慮回家的時候了，因為這種搜索是不能無限期拖下去的。居民們認為這個神祕的人絕不住在荒島的表面上，這一點是肯定的；於是他們不禁想入非非。特別是潘克洛夫和納布，他們認為這事情不只是神祕，因此他們往超脫凡人以外的境界去想。

　　二月二十五日，居民們回到「花岡岩宮」裡來了。他們利用弓箭，把雙股的繩索射到門檻口，恢復了地面和住宅之間的交通。

　　又過了一個月，在三月二十五日那天，他們紀念了到林肯島來的三週年。

　　第十四章

　　里奇蒙的俘虜們已經逃出來三年了。在這三年裡，他們談論過多少次自己所念念不忘的祖國啊！

　　他們深信內戰已經結束了，他們認為北軍的正義事業是不可能不獲得勝利的。但是，在這場可怕的戰爭裡，發生了哪些事情呢？究竟有多少人為它灑了鮮血呢？他們有多少朋友在這場戰爭裡犧牲了性命呢？這些問題是他們常常談起的，但是目前他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重新回到祖國。要是能回去一趟，哪怕僅僅是幾天，只要和文明世界恢復社會聯繫，在故鄉和林肯島之間建高架橋通道，然後再回到島上來，也就滿足了。那時候他們找到的這塊土地已經屬於他們的祖國，他們不妨在這裡度過他們一生中最長的、也許是最幸福的一段日子。這個理想難道不能實現嗎？

　　要實現這個理想，只有兩種可能：或是有船到林肯島附近來，或是移民們自己造一隻船航行到最近的陸地去。

　　「只有等我們這位好心的聖人供給我們回國的工具了。」潘克洛夫說。

　　的確，即使有人告訴潘克洛夫和納布，有一艘三百噸重的大船在鯊魚灣或氣球港等著他們，他們也絲毫不會感到奇怪的。目前在他們的腦子裡，不管什麼事似乎沒有不可能發生的了。

　　可是賽勒斯．史密斯卻不那麼有信心，他勸他們面對現實，特別是在造船這個問題上，更應該現實一些，因為這的確是一件緊急任務──必須盡快乘船把寫明艾爾通的新地址的信件送到達抱島去。

　　乘風破浪號已經沒有了，造一隻新船至少要六個月。不過現在冬天快來了，在開春以前，是不能航海的。

　　「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在天氣轉暖以前做好一切準備，」工程師在和潘克洛夫商量這些問題的時候說，「朋友，既然我們要重新造船，我想最好還是把它造得大一些。要等蘇格蘭遊船到達抱島去，那是很靠不住的。它可能在幾個月以前去過達抱島，因為沒有找到艾爾通的蹤跡，已經離開了。如果造一隻大船，在必要的時候，我們能乘著它到玻里尼西亞群島或紐西蘭去，那不好嗎？你認為怎麼樣？」

　　「史密斯先生，」水手回答說，「我認為大船和小船你都能夠造。木料和工具都不缺少，只是時間問題。」

　　「造一隻二百五十噸到三百噸的船，要幾個月？」史密斯問道。

　　「至少七、八個月，」潘克洛夫答道，「而且冬天快要到了，要知道在嚴寒封凍的時候，是很難做木工活的。我們必須估計到要耽擱幾個星期的工作。要是能在明年十一月把船造好，就很不錯了。」

　　「好，」賽勒斯．史密斯說，「那正是航海的好時候，到達抱島去也好，到更遠的地方去也好，不管是哪一種性質的航海，哪個季節都合適。」

　　「那麼，就這樣吧，史密斯先生，」水手說，「你去設計圖樣，工人隨時都有。我想艾爾通是可以做一個得力的幫手的。」

　　和居民們商量了以後，大家一致同意工程師的計劃。的確，這要算是最好的辦法了。造一隻二、三百噸的大船，固然需要花很大的勞力，但是移民們覺得以前曾經成功過，因此很有信心。

　　於是賽勒斯．史密斯忙著設計船的圖樣和做模型了。在這期間，夥伴們就去砍伐樹木，把木料運來做肋材、船骨和鋪板。遠西森林裡有很好的橡樹和榆樹。他們把上次遠征時所打開的通道闢成一條可以通行的道路，把它叫做遠西路，砍下來的樹木都運到「石窟」去，造船所就設在那裡。上面說的那條路，由於選擇樹木的緣故，開闢得彎彎曲曲的，可是這樣一來，往盤蛇半島的大片地區去倒方便了。

　　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伐樹和鋸木料的工作必須加快了，因為溼木料是不能用的，必須經過一段時間木料才能乾燥。因此，木工們在四月份工作得非常緊張，只是在秋分時節刮暴風，工作才受到一些影響。小傑普非常靈巧，對他們有很大幫助，牠有時上樹繫繩子，有時用結實的肩膀扛砍下來的樹幹。

　　「石窟」附近蓋了一間大棚子，把所有這些木料都堆在那裡，等候開工。

　　四月份天氣相當晴朗，和北半球十月的天氣差不多。在這期間，其他工作也沒有停頓，都在積極地進行著。不久以後，眺望崗高地上被摧殘的遺跡就消失得乾乾淨淨了。磨坊已經重新建立起來，家禽場裡也樹起了新的建築物。因為鳥類大大地增加，這些建築物非加以擴大不可了。廄房裡現在有五頭野驢，除了一頭小驢以外，其餘的四頭都訓練得很好，既肯拉車子，又肯讓人騎。小隊現在有一張犁，他們常常用兩頭野驢拉犁，像約克州和肯塔基的真正的耕牛一樣。移民們分工合作，從來也沒有感到勞累。正因為這樣，這些工人們在鍛鍊中形成的健康還有誰能比得上呢？每當傍晚，他們為了建設遠景而提出上千條計劃的時候，「花岡岩宮」裡是多麼愉快和歡樂啊！

　　當然，如今艾爾通和大家在一起工作，再也不提回畜欄去住的話了。但是他還是愁眉不展，很少說話，經常和夥伴一起參加工作，卻很少跟大家一起談笑。但在緊急的時候，他卻是一個難能可貴的工人──強壯、敏捷、靈巧、聰明。人人都器重他、愛護他，這一點他是不會感覺不到的。

　　在這期間，他們並沒有放下畜欄不管。每隔一天，總有一個居民駕著車或騎著驢去照料摩弗侖羊和山羊，並且把納布所要的羊奶帶回來。一路上有機會還可以打獵。因此，到畜欄去得最勤的是赫伯特和吉丁．史佩萊。他們帶著上好的獵槍，由托普帶路打獵，「花岡岩宮」裡從來也沒有斷過野味，大的有水豚、刺鼠、袋鼠和野豬；小的有野鴨、山雞、松雞、啄木鳥和鷸。此外還有兔場和蛤蜊場的產品、捉來的海龜、游到慈悲河來的美味的鮭魚、高地上的蔬菜和森林裡的野果，真是花色繁多，大廚師納布一個人幾乎都保管不過來了。

　　當然，畜欄和「花岡岩宮」之間的電報線又恢復了。如果某一個居民到了畜欄，覺得需要在那裡過夜，他們就打電報連繫一下。現在，荒島上又安全了，居民們不必擔心遭到任何攻擊──至少是人的攻擊。

　　可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還是有可能重新發生的。隨時都可能有海盜甚至逃犯向島上進行襲擊。鮑勃．哈維的祕密計劃也許還有別的夥伴和黨羽知道，他們可能會學習他，來作同樣的嘗試。因此，移民們細心地注意著荒島周圍的海面，每天都用望遠鏡掃視聯合灣和華盛頓灣之間的水平線。當他們到畜欄去的時候，同樣小心地注意西邊的海面；在支脈上，他們可以看到很大一部分西方的水平線。

　　他們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但是小心戒備還是必要的。

　　一天晚上，工程師向夥伴們宣布了一個為畜欄設防的計劃。為了謹慎起見，他認為應該加高柵欄，並且在側面建立一個木堡；在必要的時候，居民們可以利用它防禦敵人，「花岡岩宮」由於所處的地勢好，可以說是攻不破的；因此，不管是什麼海盜，只要一旦登陸，就會把畜欄以及它的建築物、貯藏物資和牲畜作為目標了。如果移民們被迫守在裡面，他們也應該能夠保衛自己，而不受任何不利的威脅。這個計劃是值得考慮的，但是他們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實行。

　　五月十五日前後，新船的龍骨已經擱在造船所了；不久，船首材和船尾材也已用榫頭分別接在龍骨的兩頭，幾乎直立起來。龍骨是用優良的橡木做成的，長達一百一十英呎，上面可以橫架一根長二十五英呎的中央船輻。但是，木匠們做完這些工作以後，嚴寒和壞天氣就來臨了。在以後的幾個星期裡，他們安上了第一批船尾的肋材，然後就只好暫時停止工作。

　　在這個月的最後幾天，天氣變得非常壞。東風有時和暴風一樣猛烈。工程師有些為造船所的棚屋操心，然而，他卻沒法把它蓋在其他靠近「花岡岩宮」的地方，因為小島只能擋住從大海衝向海岸的一部分怒潮，在暴風雨猛烈的時候，波濤甚至會一直衝到花岡岩壁的腳底下。

　　幸而這些顧慮並沒有成為事實。風向轉往東南，「花岡岩宮」的整個海灘都有遺物角給擋住了風。

　　潘克洛夫和艾爾通是造船工作中最熱心的工人，他們盡可能地堅持勞動。他們是不怕風吹雨打的好漢，不論是好天還是壞天，總是掄起錘子就幹。但是下過這場雨緊接著就是一陣嚴寒，木質纖維變得和鐵一樣堅硬，工作起來十分困難。六月十日前後，造船工程只好全部停頓了。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都有這麼一個感覺，林肯島冬季的氣候是相當寒冷的，寒冷的程度和新英格蘭各州（這幾州和赤道之間的距離幾乎和林肯島和赤道之間的距離完全一樣）差不多。在北半球，至少是在美洲的英國屬地和美國北部，是由於北極附近地勢平坦，沒有高的山地阻擋北風，所以才寒冷的。但是在林肯島，就不能這樣解釋了。

　　「人們已經注意到，」有一天史密斯對夥伴們說，「在緯度相同的地方，島嶼和沿海地區是不像內陸那麼冷的。比方說，我常聽說倫巴第的冬天並不比蘇格蘭的冬天暖和，這是因為蘇格蘭附近的海洋一到冬天就把它在夏天所吸收的熱散發出來的緣故。由於島嶼能夠受到這種影響，因此它的情況要比大陸好得多。」

　　「那麼，史密斯先生，」赫伯特問道，「林肯島為什麼不符合一般規律呢？」

　　「這很難理解，」工程師回答說，「不過，我猜想這是由於林肯島的位置在南半球的緣故。南半球比北半球冷，這一點，孩子，你是知道的。」

　　「是的，」赫伯特說，「拿冰山來說，南太平洋緯度較低的地方就比北太平洋緯度較低的地方要多。」

　　「不錯，」潘克洛夫說，「我在捕鯨船上當水手的時候，就曾經在合恩角附近看見過冰山。」

　　「那麼，」吉丁．史佩萊說，「林肯島所以這麼冷，也許是因為不遠的地方有浮冰或是冰山的緣故。」

　　「你的看法的確很有道理，親愛的史佩萊，」賽勒斯．史密斯說，「顯然我們受到的嚴寒是由於靠近冰山，我還要請你們注意一個完全屬於自然的道理。它也可以說明為什麼南半球比北半球冷。事實上，太陽和南半球的距離夏天比較近，因此在冬天也就必然要遠一些。這就是寒暑兩季溫度懸殊的原因【註：事實上，造成冬夏氣溫不同，主要是太陽斜射或直射造成的，並非距離太陽的遠近。】。如果我們覺得林肯島的冬天特別冷，反過來我們也不要忘記，這裡的夏天也特別熱。」

　　「可是，對不起，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皺著眉說，「為什麼把我們的南半球劃分得像你說的那麼壞的呢？這，這不公平！」

　　「潘克洛夫，」工程師笑著說，「不管公平不公平，我們也只能順著它。所以會劃分得這樣特別，道理是這樣的：按著合理的力學定律，地球環繞太陽的軌道，不可能是圓形的，而只能是橢圓形。在地球運轉的過程中，通過橢圓形中離太陽較遠的一個極點的時候，它就是在遠日點上；在另外一個時候，當它離太陽較近的時候，就是在近日點上。現在，在南半球的冬季，正是我們離太陽最遠的時候，因此，這一帶地區也就最冷。這是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改變的。潘克洛夫，不管人類的學識多麼豐富，也絕對不能改變宇宙的規律。」

　　「但是，」潘克洛夫堅持往下說，「人類的知識是很豐富的。史密斯先生，要是把人所知道的一切寫成一本書，這本書該有多大啊！」

　　「但是，假如把不知道的一切也寫成一本書，那本書還要大得多呢！」史密斯說。

　　不管是什麼原因，六月份照例帶來了嚴寒，居民們只好成天坐守在「花岡岩宮」裡。啊！他們──特別是吉丁．史佩萊──對這種監禁生活感到多麼膩煩啊！

　　「喂，」通訊記者有一天對納布說，「不管你到哪兒去，假如你能大發慈悲給我訂一份報來，我一定把我將來能夠得到的全部財產都給你，說了就算！真的，對我說來最大的享受就是每天早上能知道前一天各地發生的事情了！」

　　納布笑了起來。

　　「老實說，」他說，「我所想的只有我的日常工作！」

　　事實上，室內和室外一樣，都有許多工作可做。

　　經過三年來不斷的艱苦勞動，林肯島小隊的繁榮現在達到了全盛時代。雙桅船的毀壞是一個新的富源。除了整套的索具可以裝備正在建造中的新船以外，還有各種各樣的器皿和工具、槍枝和彈藥、衣服和用具，都儲藏在「花岡岩宮」的倉庫裡。甚至也不需要製造那種粗糙的「林肯氈」了。居民們在過第一個冬天的時候曾經挨過凍，但是現在不管天氣多麼壞，他們都沒有害怕的必要了。他們有許多亞麻布製品，但還是用得很省。賽勒斯．史密斯利用氯化鈉──其實就是海鹽──毫不困難地取得小蘇打和氯。小蘇打很容易變成碳酸鈉，再把氯做成氯化鈣，工程師就這樣把它們用在各種家庭用途上，特別是用它們把亞麻布漂白了。此外，他們和古老的家庭一樣，一年至多不過洗四次衣服。應該附帶說明，吉丁．史佩萊在等待郵差給他送報的同時，還和潘克洛夫充當了優秀的洗衣工人。

　　冬季的六月、七月、八月就這樣過去了。這個月天氣酷寒，平均溫度只有華氏八度，比去年冬天還要低。但是，看那「花岡岩宮」裡的爐火多麼旺盛啊！花岡岩壁被煙燻成一條條的，和斑馬身上的花紋一樣。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就出產木柴，因此他們可以大量增添。只有煤炭運輸起來比較困難些；但是在造船的時候，剩下許多零碎木頭，可以使他們節省一些煤。

　　島上的人畜都很平安。必須承認，小傑普有些怕冷。這恐怕是牠唯一的弱點。居民們只好給牠做一件厚厚的睡衣穿。牠是一個多麼好的僕人啊！──聰明、熱心、慎重、不知道疲倦，也不愛多說話；牠是完全有資格當選為新舊大陸猿猴類裡的模範！

　　「牠啊！」潘克洛夫說，「既然牠有四隻手可以做事，當然牠的工作應該做得更好！」

　　事實上，這個機靈的畜生的確做得不錯。

　　自從上次在山的周圍進行了搜查以來，已經有七個月了。在這期間，包括天氣轉暖的九月份在內，荒島上的聖人沒有任何音信。他沒有採用任何方法顯示他的力量。事實上，即使發揮了力量，也是顯不出來，因為移民們並沒有遇到令人頭痛的困難。

　　賽勒斯．史密斯甚至注意到，雖然陌生人有時候曾經通過「花岡岩宮」和居民們取得連繫，並且托普的直覺也曾經感覺出這一點，但是在這期間，卻沒有任何跡象說明這個事實。托普不咆哮了，猩猩也不再感到不安了。這兩個朋友──它們的確是朋友──既不到地下井的井沿上去守望，也不再像工程師第一次看到的那樣莫名其妙地叫喊了。但是，他能認為謎就是這些，永遠也沒法得到答案了嗎？他能肯定以後不會再遇到什麼緊急場合，使這個神祕的人當場出現嗎？誰知道將來的事情會怎麼樣呢？

　　寒冬畢竟過去了。然而，就在大地回春的最初幾天，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可能會引起嚴重後果的。

　　九月七日，賽勒斯．史密斯觀察了火山口，只見山頂上煙霧繚繞，第一縷蒸汽升向天空了。

　　第十五章

　　居民們聽了工程師的緊急通知，放下工作，默默地注視著富蘭克林山的頂峰。

　　火山復活了。蒸汽透過火山口底下積累的礦石岩層升了起來。但是，地下火會不會引起猛烈的爆炸呢？這是很難預料的。不過，就算火山可能爆發，也不見得整個的林肯島都會遭殃。火山裡流出來的岩漿並不一定會造成災禍，朝北的山坡上有一條條凝結的熔岩，從這裡可以看出，荒島已經遭受過這種考驗了。並且，根據火山口的形狀──它的缺口是開在上面的邊緣部分的──還可以斷定，岩漿多半要噴在富饒地區對面的那部分荒島上。

　　但是，過去的情況卻不一定能夠回答將來的問題。在火山的頂峰，往往是把原有的火山口堵塞了，又鑽出一個新的火山口來。這種情形在南半球和北半球都曾經有過，例如埃得納火山、波波卡提佩特峰和奧里薩巴火山就是這樣的。在爆炸的前夕，任何情形都可能發生。事實上，常常隨著火山爆發而發生地震，這就能夠改變火山的內部結構，給岩漿打開一條新的出路。

　　賽勒斯．史密斯向夥伴們解釋了這些事情。他毫不誇大地向大家說明了正反兩種可能性。總之，他們是沒法阻止的。同時也應該說明，除非發生地震，動搖了地面，要不然「花岡岩宮」大概是不會遭到危險的。但是，如果從富蘭克林山的南邊開出一個新的火山口來，畜欄就要遭到嚴重的威脅了。

　　從這一天起，山頂的煙就一直沒有消失；而且可以看出，雖然其中沒有夾帶火焰，噴出來的煙卻愈來愈高、愈來愈濃了。尤其是中央火山口較低的地方，噴出來的煙更濃。

　　不管怎麼樣，隨著季節的轉暖，工作又繼續了。造船的工作在盡快地進行。賽勒斯．史密斯利用岸上的瀑布，建立了一個水力鋸木場；這麼一來，樹幹很快就鋸成鋪板和托架了。這套機械裝置和挪威鄉村鋸木場裡所用的同樣簡單。先用一個水平的機械裝置轉動木塊，再用另一個垂直機械裝置轉動鋼鋸，這就是全部的必要器材了。工程師用一個車輪，兩個滾筒，和幾個滑車，把它順利地裝配起來。九月底，在造船所裡未來的縱帆船的骨架已經形成了。肋材也已經差不多完工，全部船骨暫時由箍條縛著，船的輪廓大致可以看得出來了。這隻縱帆船船頭很尖，後半部又細又長，一定是非常適合遠航的。但是鋪板工程還需要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才能完成。幸而在海盜的雙桅船爆炸以後，他們把船上的鐵製品都保留下來了。潘克洛夫和艾爾通從鋪板和損壞了的肋材上拔下一些螺絲釘和許多銅釘來，這就可以少做許多鐵工；但是木工卻做也做不完。

　　為了在高地上進行收割、堆積乾草和收獲各種農作物，造船的工程停止了一個星期。農忙完畢，全部時間又都投入了安裝縱帆船的工作。一到晚上，工人們真是筋疲力盡。為了不浪費一分一秒的時間，他們改變了吃飯的鐘點；十二點鐘吃午飯，直到天黑以後才吃晚飯。吃完以後就上「花岡岩宮」去，立刻睡覺。

　　有時候他們談起一些有趣的問題，也會延遲睡覺的時間。在這種情況下居民們談到將來。要是乘縱帆船到有人居住的陸地去，是可能改變他們的環境的；於是他們愉快地談起那時候將有哪些變化。但是，在談論這些計劃的時候，總有一種思想占著上風，那就是：以後他們還要回到林肯島來。這塊領地是他們用無數的勞力成功地開拓出來的，一旦和美國取得連繫，就可以得到新的動力，因此，他們絕不放棄它。尤其是潘克洛夫和納布，他們希望在林肯島上過一輩子。

　　「赫伯特，」水手說，「你永遠也不會離開林肯島的，是不是？」

　　「是的，潘克洛夫，特別是假如你打定主意要留在這裡，我更不會離開它了。」

　　「我早就打定主意了，孩子，」潘克洛夫說，「我在這裡等你。你把你的妻子和小孩帶到這兒來，我要把你的孩子教育成活潑天真的小傢伙！」

　　「就這樣吧。」赫伯特紅著臉笑道。

　　「還有你，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滿腔熱誠地接著說，「你永遠是島上的領袖！啊！島上能夠養活多少人呢？至少一萬人！」

　　他們就這樣談笑，讓潘克洛夫滔滔不絕地往下說。最後，根據他們的理想，通訊記者真的辦了一種報紙──《林肯島先驅新報》！

　　人的心情就是這樣的。人類所以能成為萬物之靈，就是因為有一種願望：從事一種永垂不朽的事業，這種事業在他本人死了以後，還能夠萬古長存。正是由於這種信念，人類才樹立了自己的權威，才毫無愧色地成為世界的主人！

　　除了這些以外，誰知道傑普和托普對牠們的未來是不是懷著理想呢？

　　艾爾通暗暗地對自己說，希望能夠重新看見格里那凡爵士，讓他知道，自己已經改過自新了。

　　十月十五日晚上，談話時間拖得比平時要長一些。已經九點鐘了。儘管大家都不想去睡覺，但還是忍不住打出長長的呵欠來，說明現在是休息的時候了。潘克洛夫正向床邊走去，餐廳裡的電報鈴突然響了起來。

　　賽勒斯．史密斯、吉丁．史佩萊、赫伯特、艾爾通、潘克洛夫、納布，人人都在場。居民們誰也沒有到畜欄去。

　　賽勒斯．史密斯站起來了。夥伴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是怎麼回事？」納布叫道，「是魔鬼在打鈴嗎？」

　　沒有人回答。

　　「在這暴風雨的天氣，」赫伯特說，「會不會是電流的感應……」

　　赫伯特的話沒有說完。大家都注視著工程師，只見他否定地搖搖頭。

　　「等一會兒，」吉丁．史佩萊說，「如果是信號，不管是誰，他一定會接著再發的。」

　　「可是你認為那是誰呢？」納布大聲問道。

　　「誰？」潘克洛夫回答說，「除了他……」

　　又是一聲鈴響，把水手的話打斷了。

　　史密斯走到電報機旁邊，向畜欄發出一個問題：

　　「你要什麼？」

　　不一會兒，指針在字碼表上給「花岡岩宮」的居民們作了一個回答：

　　「立刻到畜欄來。」

　　「總算有答案了！」史密斯大聲說。

　　是的！總算有答案了！現在祕密快要揭穿了。在一種強烈的興趣鼓舞下，居民們的疲勞已經忘得乾乾淨淨。這種興趣催促著他們到畜欄去，把他們休息的念頭完全打消了。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很快就離開了「花岡岩宮」，來到海灘上。只有傑普和托普留在家裡，他們這次不需要牠們陪著去了。

　　夜色非常昏暗。新月已經和太陽一起西沉。正如赫伯特剛才所說的，黑壓壓的陰雲像穹窿似的低罩在頭上，遮蓋得不透一點星光。遠處暴風雨中划著幾道閃電，照亮了水平線。

　　也許在幾個鐘頭以後，島上就要到處都是一片雷聲了。這一晚天氣非常險惡。

　　但是，不管天色多麼昏暗，他們還是能找到熟悉的畜欄路的。

　　他們爬上慈悲河的左岸，來到高地，過了甘油河上的吊橋，走上穿過森林的大道。

　　他們的步伐很快，人人都不能抑制自己的興奮心情。毫無疑問，現在他們很快就要知道這個猜了很久的啞謎的答案了！這個答案也就是那個神祕的人的名字；他和居民們的生活有著多麼大的關係，為他們效勞的時候是多麼慷慨，他是多麼神通廣大啊！要是這個陌生人沒有和他們共處在一起，不知道他們的日常瑣事，沒有聽到過「花岡岩宮」裡的每一句談話，他怎麼能總是在緊要關頭來幫助他們呢？

　　人人都懷著心事，快步往前走去，在樹枝搭成的拱門底下，一片漆黑，看不見哪裡是路邊。森林裡鴉雀無聲。在這種氣壓較低的情況下，飛禽走獸都靜悄悄的，一動也不動。連一絲吹動樹葉的微風也沒有。只聽見居民們的腳步在封凍的地面上發出迴響。

　　走了一刻鐘，潘克洛夫打破了周圍的寂靜：

　　「我們應該帶一個火把。」

　　工程師回答他說：

　　「我們可以在畜欄裡找到火把的。」

　　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離開「花岡岩宮」的時候是九點十二分。慈悲河距畜欄五英哩，九點四十七分的時候，他們走了三英哩。

　　這時候，閃電照亮了黑暗的森林，也照亮了整個的海島。電光閃爍，使得他們幾乎睜不開眼睛。顯然，暴風雨就要來臨。

　　閃電愈來愈亮，而且愈來愈頻繁。遠處的雷聲在空中隆隆地響著。空氣非常沉悶。

　　居民們好像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動著，急忙忙地趕路。

　　十點鐘的時候，一道耀眼的閃電照亮了畜欄的柵欄。當他們走到門口的時候，霹靂般的雷聲就響起來了。

　　不一會兒，史密斯就帶領著大家，穿過畜欄，來到房屋的門前。

　　電報是從畜欄裡發出的，因此陌生人大概就在屋子裡。但是，窗戶上卻沒有透出燈光來。

　　工程師敲了一下門。

　　沒有回答。

　　賽勒斯．史密斯把門打開，居民們走進了屋子。屋裡一片漆黑。納布劃了一根火柴，不一會就點著了燈，燈光照亮了房裡的每個角落。

　　屋子裡一個人也沒有。一切都和他們上次離開這裡的時候一樣。

　　「我們是被錯覺迷惑了嗎？」賽勒斯．史密斯喃喃地說。

　　不！這是不可能的！電報清清楚楚地指出：

　　「立刻到畜欄來。」

　　他們走到專放電報機的桌子旁邊。一切都照常，電池還是好好的裝在匣子裡，電報機也保持著原來的樣子。

　　「誰最後到這兒來的？」工程師問道。

　　「是我，史密斯先生。」艾爾通回答說。

　　「那是在……」

　　「四天以前。」

　　「啊！一張通知！」赫伯特指著桌上的一張紙條，大聲叫道。

　　紙上用英文寫著：

　　沿著新電線一直走。

　　「走吧！」史密斯大聲說。他已經明白了，電報不是從畜欄裡發出，而是通過一根附加在舊線上的電線，從神祕的住處直接打給「花岡岩宮」的。

　　納布拿起點著的燈，大家離開了畜欄。這時候暴風雨的來勢凶猛。閃電過後，緊接著就是雷聲。在閃光中，不時可以看見煙霧繚繞的火山頂。

　　在畜欄的房屋和柵欄之間到處都找不到電報線。工程師跑到第一根電線杆旁邊，在電光的照耀下，只見絕緣物上有一根新線一直拖到地面上。

　　「有了！」他說。

　　這根電線拖在地上，像海底電纜似的，外面包著一層絕緣物體，保護電流在裡面自由通過。它好像穿過森林和富蘭克林山的南部支脈，一直往西拉去。

　　「跟著它走！」賽勒斯．史密斯說。

　　居民們立刻沿著電線，急急忙忙地向前走去。

　　雷聲不斷地轟鳴，連說話也聽不見。不過，現在大家都在盡快地趕路，也顧不得說話了。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爬上畜欄的山谷和瀑布河谷之間隆起的支脈，從最狹的地方跨過瀑布河。電線有時架在較低的樹枝上，有時就在地面上拖著，引導著他們。工程師認為陌生人的住處可能就在山谷的盡頭，大概電線到那裡就到頭了。

　　然而事實完全不是那樣。他們不得不爬上西南的支脈，再下降到貧瘠的高地上來；高地的盡頭就是奇形怪狀的、荒涼的玄武岩峭壁了。居民們不時彎下腰來摸索電線；事實上現在已經可以肯定，電線是一直通到大海去的。他們長久以來一直沒有找到的住所，一定就在沿海一帶的岩石深處。

　　天空簡直像著了火似的。電光不斷地閃耀著。有幾道閃電就打在濃煙環抱的火山頂上。火山好像噴起火來。快到十一點鐘的時候，居民們來到了俯臨西邊大洋的峭壁上。起風了。在五百英呎以下的地方，浪濤翻騰著。

　　根據史密斯的估計，他們離開畜欄已經有一英哩半了。

　　電線沿著峽谷的一面懸崖，從一大堆岩石裡拉了進去。岩石勉強保持住平衡，居民們順著電線，冒險從上面走過去。這裡隨時都有掉在海裡的危險，特別是下坡非常困難，但是他們沒有考慮危險；他們已經沒法控制自己了。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像吸鐵石似的，吸引著他們向那個神祕的地方走去。

　　這個峽谷，即使在白天也是很難通行的，但是他們卻幾乎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走的，居然從峽谷裡走了下去。

　　他們在亮光中穿行著，岩石紛紛地滾在地上，迸發出火星來，像一個個的火球。史密斯在前面領路，艾爾通跟在最後頭。他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們一會兒在又溼又滑的石頭上摔倒下去，一會兒又掙扎起來，繼續往前爬行。

　　電線突然拐到海灘上的岩石那兒去了。海灘上布滿了暗礁，波濤不時沖刷著岩石。居民們已經到了玄武岩峭壁的盡頭。

　　這裡有一道狹窄的分水嶺，它和海面保持著平行的水平方向。居民們沿著電線，在分水嶺上往前走。不到一百步，分水嶺平緩地降落到海面來了。

　　工程師在暗中摸索，發現電線鑽入了海底。

　　他的夥伴們都楞住了。

　　他們大叫起來，感到十分灰心，幾乎是絕望了！難道他們必須鑽到水裡去找海底的洞穴嗎？按當時感情衝動的情況看來，他們毫不猶豫是會這樣去做的。

　　工程師攔住了大家。

　　他把夥伴們領到一個石洞裡。

　　「等一會兒，」他說，「現在潮水正高。落潮的時候，路就會現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的……」潘克洛夫問道。

　　「要是我們沒法到他那兒去，他就不會要我們來了！」

　　賽勒斯．史密斯的口氣充滿了信心，誰也沒有反對。況且，他的看法也是合乎邏輯的。峭壁底下很可能有一個洞穴，雖然在目前漲潮的時候被海水淹沒了，但是只要潮水落下去，就可以通行的。

　　他們還要等很久。居民們默默地蜷縮在一個深洞裡。這時候，傾盆大雨開始直瀉下來，雷聲從山石間發出轟隆隆的迴響。

　　居民們的情緒非常高漲。他們的腦海裡產生了無數稀奇古怪的念頭。他們估計會看見一個相貌堂堂、和凡人不一樣的神靈，因為只有這樣的人才符合他們想像中島上的神祕聖人。

　　到午夜的時候，史密斯拿著燈到海灘下面去探測。

　　果然不出工程師所料。水落下去以後，露出一個龐大的洞口。電線折過一個直角，從洞口進入了開闊的港灣。

　　賽勒斯．史密斯回到夥伴們身邊來，簡單地說：

　　「再過一個鐘頭，洞裡就可以通行了。」

　　「那麼，真的有洞嗎？」潘克洛夫問道。

　　「你還不相信嗎？」史密斯回問了一句。

　　「可是洞裡的水位一定會相當高的。」赫伯特說。

　　「我認為有兩種可能性，一種是洞裡一點水也沒有，可以讓我們徒步走進去，一種是雖然有水，但是有交通工具供給我們使用。」史密斯說。

　　一個鐘頭過去了。大家冒雨爬到海面上。這時候水面上露出的洞口已經有八英呎了，像一個橋孔似的，奔騰澎湃的波濤在下面洶湧著。

　　工程師彎下身去，只見有一個黑色的東西在水面漂浮。他把它拉過來。原來是一隻繫在洞內尖石上的小船。船身包著鐵皮，裡面放著兩把槳。

　　「上船！」史密斯說。

　　居民們立刻都上了船。納布和艾爾通把著槳，潘克洛夫掌著舵。賽勒斯．史密斯在船頭拿著燈照路。

　　小船最初經過一個橢圓形的簷頂，然後頂部突然升高了。但是周圍一片漆黑，燈光又暗，既看不出洞的寬度、長度和高度，又沒法知道它有多深。這個玄武岩的洞窟裡一點聲音也沒有。外面的聲音──甚至連隆隆的雷聲──也沒法透過它的厚壁，傳到裡面來。

　　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有這種龐大的洞窟。它們是在地球的地質時代形成的天然地窖。有的裡面灌滿了海水。有的裡面藏著整個的湖泊。這樣的洞窟很多，例如赫布里底群島中史泰法島上的芬加爾山洞；布列塔尼半島上道亞尼尼士港背心特的洞窟；科西嘉島波尼法西俄港的洞窟；挪威來福德的洞窟；以及肯塔基州的五百英呎高、二十多英哩長的龐大的曼摩斯山洞！自然界在世界各地開鑿了這些山洞，供人們欣賞。

　　居民們現在探測的洞窟是不是一直通到荒島的中心呢？工程師不時發出簡短的指示，潘克洛夫按指示駕船，彎彎曲曲地走了一刻鐘。突然，工程師命令道：

　　「再偏右一些！」

　　小船改變了方向，貼近右壁前進。工程師想知道電線是不是還沿著這一邊向洞裡通過去。

　　電線還釘在這裡的岩石上。

　　「往前走！」史密斯說。

　　小船由兩槳推動著，在黑黝黝的水裡前進。

　　他們又往前划了一刻鐘，這時候離洞口大約有半英哩了，只聽見史密斯又喊道：

　　「停船！」

　　小船停下來了。只見一道奪目的光芒照亮了龐大的洞窟，這個洞窟深深地開鑿在荒島的地下。居民們從來也沒有想到竟有這樣一個地方。

　　在一百英呎的頭頂上，高懸著圓形的拱頂，許多玄武岩的石柱支撐著。這些數不清的石柱從地球形成的最初年代就豎立起來了，柱子上有許多參差不齊的穹窿和奇形怪狀的花邊。玄武岩的棟梁一個套著一個，高度從四十英呎到五十英呎不等。儘管洞外的怒潮正在奔騰，這裡面的海水卻總是平靜地沖刷著棟梁的底部。工程師指出明亮光源，它照遍了整個洞窟，所有石壁都被照得一片光亮。

　　在亮光的照耀下，水波也反映出片片銀光，小船好像在上下兩片光亮奪目的地帶之間漂浮著。

　　中心光源向四面八方發射出光芒，它清清楚楚地照亮了洞裡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塊凸出的岩石。這種光的性質是瞞不過居民們的。這是一種電力的光源，從它那銀白的顏色上就足以說明這一點。它是洞裡的太陽，它照亮了整個的洞窟。

　　賽勒斯．史密斯做了一個手勢，雙槳又划起來了。濺起的水花，恰像一陣陣珠光寶氣的細雨。小船朝著光源駛去，現在離那裡已經不到半錨鏈了。

　　這裡的水面寬度將近三百五十英呎。在耀眼的光源後面，有一大片玄武岩的石壁，完全堵住了那邊的出路。洞窟的這部分相當寬大，海水形成一個小湖。穹頂、四壁、盡頭的懸崖、全部的稜柱和尖頂都浸浴在電光裡，它們被照耀得燦爛奪目，好像光就是從它們本身發出來似的。

　　湖中心浮著一個長長的、像雪茄菸似的東西。它一動也不動，靜靜地躺在水面上。亮光從它的兩邊發出來，就好像是從兩個白熱的爐灶裡放射出來的一樣。它的外形象一隻龐大的鯨魚，長約二百五十英呎，高出水面十到十二英呎。

　　小船慢慢地向它駛近了。賽勒斯．史密斯站在船頭望著，興奮得幾乎不能自制。然後，他突然抓住通訊記者的胳膊，叫道：

　　「是他！一定是他！他……」

　　然後，他往下一坐，喃喃地說出一個名字。只有吉丁．史佩萊聽見他說的是什麼。

　　通訊記者顯然是知道這個名字的，因為他聽了以後，馬上起了一種奇怪的反應，接著，他沙啞地說：

　　「他！那個逍遙自在的人！」

　　「是他！」史密斯說。

　　在工程師的指揮下，小船到這個奇怪的漂浮物旁邊來了。他們停靠在它的左邊，這裡有一道光芒透過厚厚的玻璃射出來。

　　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登上平臺。這裡有一個敞開的倉口。大家一齊從倉口走下去。

　　扶梯的盡頭是一片甲板，上面有電燈照耀著。甲板的盡頭有一扇門，史密斯上去把門打開。

　　這是一間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屋子。居民們迅速穿過這間屋子，走進隔壁的書房，在書房裡，從明亮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輝。

　　書房的盡頭是一扇大門，也是關著的，工程師打開了門。

　　這是一間非常寬敞的大廳。它像博物館似的，陳列著各種珍貴的礦物製成品、藝術品和神奇的工業品。居民們看見這許多東西，幾乎以為自己忽然到了「太虛幻境」了。

　　他們看見在一張高貴的沙發上有一個人躺著，那個人似乎根本沒有注意他們進來。

　　這時候史密斯開口了。他的夥伴們感到十分驚訝，只聽見他說：

　　「尼摩船長，是您要我們來的嗎？我們來了。」

　　第十六章

　　躺在沙發上的人聽了以後，站起身來。電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面貌端莊，高高的額頭，眼光炯炯有神，雪白的鬍子，頭髮又多又長，一直垂到肩膀上。

　　他從長沙發上站起身來，一隻手還撐著椅背。他的態度十分安詳。看得出來，他的體力已經由於患病而逐漸衰弱了。但是他說話的聲音還很洪亮，他帶著十分驚訝的口吻，說著英國話：

　　「先生，我沒有名字。」

　　「可是我知道您！」賽勒斯．史密斯說。

　　尼摩船長用銳利的眼光盯著工程師，好像要把他吞下去似的。

　　然後，他又靠到長沙發的墊子上去了。

　　「算了吧！現在沒有什麼關係！」他喃喃地說，「反正我快死了！」

　　賽勒斯．史密斯走到船長身邊，吉丁．史佩萊握著他的手──從手的溫度可以知道，他發著高燒。艾爾通、潘克洛夫、赫伯特和納布在較遠的角落裡恭恭敬敬地站著。這個豪華的大廳裡充滿了明亮的電燈光。

　　這時候尼摩船長把手縮回去，做了一個手勢，教工程師和通訊記者坐下。

　　大家都懷著激動的心情注視著他。在他們面前的就是被大家尊稱為「島上的聖人」的那個人。這個萬能的保衛者，在各種不同的場合下，一再援救他們，他的每一次援救都是那樣的有效；他們欠下了這位恩人多少的恩情！潘克洛夫和納布原以為會發現一個超凡入聖的神靈，可是他們看見的不過是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快要死的人！

　　尼摩船長認為誰也不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可是，賽勒斯．史密斯怎麼會知道他的呢？為什麼他聽到這個名字，就要突然站起身來呢？

　　船長又重新躺在長沙發上了。他把頭擱在一條胳膊上，望著坐在旁邊的工程師。

　　「您知道我過去的名字，先生？」他問道。

　　「是的，」賽勒斯．史密斯回答說，「還有這隻神奇的潛水船的名字……」

　　「您是說鸚鵡螺號嗎？」船長微弱地笑了一下。

　　「是的，鸚鵡螺號！」

　　「可是您……您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的。」

　　「我和人間隔絕往來已經多年了。我在海底度過了漫長的三十年，這是我找到的唯一的自由的地方！誰居然洩漏了我的祕密呢？」

　　「是一個不在您約束之下的人，尼摩船長，因此不能怪他背信。」

　　「是十六年前偶然來到我船上的那個法國人嗎？」

　　「他們沒有死，並且還寫了一本名叫《海底兩萬里》的書，敘述您的歷史。」

　　「那僅僅是我一生中幾個月的歷史！」船長急躁地打斷了他的話。

　　「不錯，」賽勒斯．史密斯說，「但是，這幾個月奇怪的生活已經足夠使人們了解您……」

　　「是一個罪人，是吧？」尼摩船長說，他的唇邊露出一絲高傲的微笑，「是的，也許是一個人類唾棄的暴徒！」

　　工程師沒有開口。

　　「是不是，先生？」

　　「這不該由我來判斷，尼摩船長，」賽勒斯．史密斯回答說，「至少是關於您過去的生活。我和世界上其他的人一樣，不知道您為什麼要選擇這種奇怪的生活方式。在不了解情況以前，我也不能對事情的結果加以判斷。可是，自從我們來到林肯島以後。始終有人伸出善意的手保護著我們，由於有了這個善良、慷慨而又萬能的人的幫助，才保全了我們的生命，而這個善良、慷慨而萬能的人就是您，尼摩船長，這一點我是知道的！」

　　「是我。」船長簡單地說。

　　工程師和通訊記者立刻站起身來。這時候，夥伴們也已經靠攏來了。他們打算用語言和神情來表達內心的感激。

　　尼摩船長做了一個手勢制止他們。他掩飾不住激動的心情，向大家說：

　　「等你們把故事聽完吧。」

　　於是船長簡單地敘述了他生平的往事。

　　他的敘事很短，然而他卻不得不振作起最後的全副精力把故事說完。十分明顯，他在和極度衰弱的體格搏鬥。賽勒斯．史密斯幾次懇求他休息一會兒，但是他搖了搖頭，好像再也活不到明天了。當通訊記者提出要給他醫治的時候，他說：

　　「沒有用，我已經是快死的人了。」

　　※※※

　　尼摩船長是印度的達卡王子，當時本德爾汗德還保持著獨立，他就是本德爾汗德君主的兒子，印度英雄第波．薩伊布的侄子。十歲的時候，他的父親把他送往歐洲去受全面的教育，打算將來依靠他有了才能和學識，來領導全國人民和壓迫者進行鬥爭。

　　達卡王子天資聰明，從十歲到三十歲，他積累了各方面的知識，在科學、文學和藝術方面都有高深的造詣。

　　他漫遊了整個的歐洲。由於他出身貴族，又富有資財，因此到處有人奉迎。但是，任何誘惑都不能引起他的興趣。他雖然年輕、英俊，他卻總是非常嚴肅、沉默。他的求知欲十分強烈。他內心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那時候，達卡王子心裡充滿了憤怒。他憎恨一個國家，一個他從來也不願意去的國家；他仇視一個民族，他始終拒絕跟他們妥協。他痛恨英國，同樣地他也非常注意英國。

　　他所以這樣，是因為作為一個被征服者，他對於征服者抱著血海深仇，侵略者從被侵略者那裡是得不到寬恕的。達卡王子是第波．薩伊布家族中的成員，他的父親是一位只是在名義上臣服聯合王國的君主，因此，他是在恢復主權和報仇雪恨的思想影響下成長起來的。他熱愛自己的祖國，他的祖國像詩一樣的美麗，然而卻受著英國殖民者的奴役。他從來也不踏上他所詛咒的、奴役著印度人民的英國人的土地。

　　達卡王子成了一個很有修養的藝術家，懂得各種高深的科學的學者和通曉歐洲各國宮廷政策的政治家。單從表面來看，人們也許會把他看成一個埋頭學習而輕視行動的世界主義者，一個闊氣的旅客──目空一切、自命清高、心無祖國和走遍天涯的人。

　　事實上，他完全不是那樣的人。這位藝術家、科學家、政治家有著一顆印度人的心，他立志報仇，希望有一天能收回國家的主權，趕走外來的侵略者，恢復祖國的獨立。

　　一八四九年，達卡王子回到本德爾汗德。他娶了一個印度的貴族女郎。跟他一樣，她也為祖國的災難而感到憤慨。他們生了兩個孩子，夫婦倆都非常喜愛他們。但是，幸福的家庭生活並沒有使他們忘記印度的解放事業。他等待著機會。最後，機會終於來了。

　　也許是英國對印度的奴役和壓榨太重了，群眾紛紛對英國殖民者表示不滿，這給達卡王子帶來了有利的條件。他把自己對外國侵略者的仇恨，深深地銘刻在廣大人民群眾的心中。他不僅走遍印度半島上仍舊保持獨立的地方，而且來到了直接受英國統治的地區。他重新帶來了第波．薩伊布為捍衛祖國而在賽林加帕坦英勇犧牲的偉大日子。

　　一八五七年，印度士兵爆發了武裝起義，達卡王子是這次起義的中心人物，他組織了這次大規模的抗英運動。他為這事業貢獻了自己的能力和資財。他身先士卒，站在戰鬥的最前線。他很謙遜，他和那些為解放祖國而戰鬥的英雄一樣，從沒想到過自己的生命。他參加過二十次戰役，受傷過十次。終於，英國的槍炮打死了最後一批起義戰士，但他卻逃出了虎口。

　　英國在印度的勢力從來也沒有遭到過這樣的危機。要是印度士兵真像他們所希望的那樣，得到了外來的援助，那麼，聯合王國在亞洲的勢力恐怕就要崩潰了。

　　那時候，達卡王子的名字人人都知道。這位英雄並不躲藏，他公開作戰。英國當局懸賞要他的頭顱，雖然沒有人出賣他，但是他的父母妻兒卻在他還不知道他們為他所冒的危險以前，就作了他的替身。

　　這一次，正義的事業又一次被暴力鎮壓下去了。但是，文明是永遠不會倒退的，客觀規律必然推動著文明前進。印度士兵的起義失敗了，從前的印度君主的土地又淪於英國更黑暗的統治。

　　達卡王子逃脫虎口，回到本德爾汗德的深山中。從此以後，他就一個人生活在那裡。他不僅對人類的一切表示厭惡，而且對文明世界也充滿了仇恨，他永遠也不想再回到世界上去了。他變賣了自己剩餘的財產，集結了二十幾個最忠實的同伴，在某一天一起失蹤了。

　　那麼，他到哪裡去找文明世界上所找不到的自由了呢？在水底下，在海洋的深處，人們沒法追蹤他的地方。

　　這位軍事家變成了學者。他在太平洋的一個荒島上建立了造船所，按照自己的設計，造成一艘潛水船。他用某些方法──這些方法將來是會被人們發現的──有效地利用了萬能的電力。他用電作為動力、照明和發熱的泉源，供應他的浮力裝置的全部需要，而這種電的來源卻永遠不會枯竭。海裡有無盡的寶藏，有數不清的魚類、無數的海藻和龐大的哺乳動物，不僅有自然界所供應的一切，還有人類遺失在海底的各種各樣的物資。這些寶藏充分地滿足了王子和他的同伴們的需要。於是他最熱心嚮往的事就這樣實現了，他再也不和外界聯繫了。他把他的潛水船命名為鸚鵡螺號，自稱尼摩船長，神不知鬼不覺地隱藏在海洋深處。

　　多年來，這個神奇的人從南極到北極，遊遍了各個大洋。作為一個被文明世界所遺棄的人，他在這些陌生的地方搜集了無數的珍寶。一七〇二年，西班牙大帆船在維哥灣所喪失的百萬資財成了他用不完的財富。他經常用這筆巨款來幫助那些為爭取獨立而奮鬥的國家，同時卻始終不暴露自己的姓名。

　　很久以來，他一直和外界隔絕。一八六六年十一月六日的夜間，忽然有三個人落到他的船上。一個是法國教授，一個是教授的僕人，還有一個是加拿大的漁夫。當時美國的亞伯拉罕．林肯號巡洋艦追逐鸚鵡螺號，這三個人就是在兩船互撞的時候，落到他的船上來的。

　　尼摩部長聽教授說起，才知道鸚鵡螺號有時被人們當作龐大的鯨魚類哺乳動物，有時被人們當作一隻海盜的潛水船，到處都有人在海裡搜尋它。

　　這三個人偶然從大洋裡來到船上，接觸到他的神祕生活；本來他是可以把他們送回大洋的。但是他沒有這樣做，竟把他們軟禁起來。他們在這裡待了七個月，在海底航行了兩萬法里，這個期間所遭遇的一切奇蹟，他們都親眼看到了。

　　這三個人誰也不知道尼摩船長過去的歷史。一八六七年六月二十二日，他們乘著鸚鵡螺號上的一隻小船逃走了。可是當時鸚鵡螺號在挪威海岸附近被捲入了大漩渦的中心。因此，船長十分自然地認為這三個逃跑的人一定會被可怕的漩渦捲走，死在海裡了。他決沒想到那個法國人和他的兩個夥伴竟那麼湊巧，被拋上海岸，並且得到了羅佛敦群島漁民們的救援，更不知道法國教授回國以後，出版了一本書，敘述了七個月來在鸚鵡螺號上曲折離奇的航海經過。這些情況公開以後，曾經引起廣大讀者的好奇心。

　　在這件事情發生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尼摩船長繼續漫遊各個海洋。但是他的同伴一個一個地死去了，他們最後在太平洋的珊瑚礁上找到了長眠的基地。後來，這群寄居在海底的人，只剩下尼摩船長一個人了。

　　這時候他已經六十歲了。雖然無依無靠，但他還是把鸚鵡螺號開進了一個海底的石洞，過去他常常把這樣的石洞當作停泊船隻的海港。

　　這些港口，有一個就在林肯島的海底下，那時候它已成為鸚鵡螺號的藏身的處所。

　　船長在林肯島已經居住了六年。他不再航海，只是靜等著度完自己殘餘的歲月。這時候他應該回到過去的同胞那去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無意之中看見南軍的俘虜乘坐的氣球從天空降落下來。他穿著潛水衣在離岸幾錨鏈的海底行走，恰好趕上工程師掉下海來。船長在同情心的驅使下，救起了賽勒斯．史密斯。

　　他首先想到的是遠遠避開這五個遇難的人。但是，火山的作用使一部分玄武岩升出水面，堵塞住他藏身的海港，他再也出不了地窟了。雖然輕便的小船不怕水淺，還能穿出洞口，但是鸚鵡螺號卻不行，因為它吃水很深。

　　於是尼摩船長只好留下來。他注意這些赤手空拳、一無所有的荒島上的落難人，但是他又不打算暴露自己。後來他逐漸發現這些人誠實、勇敢而且團結友愛，他關心他們的奮鬥。他情不由己地去了解他們生活中的疾苦。他穿著潛水衣，可以毫不困難地到「花岡岩宮」內部的井底，沿著凸出的岩石爬到井口去。就這樣，他聽到居民們回憶過去的往事，談論目前和將來的情況。他從他們那裡知道，為了廢除奴隸製，美國國內發生了大規模的內戰。是的，這些人在島上的光明磊落的行為是可以改變尼摩船長對人的看法的。

　　尼摩船長救活了賽勒斯．史密斯；他還把托普從湖裡救出來，又把牠領到「石窟」那兒去；把箱子裝滿許多對居民們有用的東西放在遺物角，把平底船送回慈悲河；在猩猩進攻「花岡岩宮」的時候，把繩梯從上面扔下來，把紙條裝在瓶子裡，使他們知道艾爾通在達抱島上，把水雷放在海峽底下，引起雙桅船的爆炸；給居民們送硫酸奎寧，把赫伯特從垂死的情況下挽救過來；最後他還用電彈打死了罪犯，他掌握這種電彈祕密，這種電彈是他用來獵捕海底動物的。這樣，許許多多看起來顯得神妙莫測的事情都解釋清楚了。這一切都說明船長的慷慨和才能。

　　然而，這位偉大的憤世嫉俗的人熱衷於一切善舉。他還要把一些有益的意見告訴他的受惠人；另一方面，他心臟跳得厲害，覺得他死期逼近了。於是，就像我們所知道的那樣，他用一根從畜欄通到鸚鵡螺號的電線，把「花岡岩宮」的居民們邀請到這裡來。要是他早知道賽勒斯．史密斯熟悉他的歷史，會用尼摩船長的名字稱呼他，他也許就不會請他們來了。

　　船長講完了他的一生。接著賽勒斯．史密斯開口了。他追溯過去發生的每一件事，這些事情，對於小隊說來都有極大的好處。他代表夥伴們和他自己向這位慷慨的義士致謝。

　　但是尼摩船長卻不關心這個。他的腦子裡似乎盤算著一件事。他沒有握工程師伸過來的手，只是說：

　　「現在，先生，您知道我的歷史了，你判斷一下吧！」

　　船長顯然是暗指一件重要的事情才這樣說的，這件事情是落在他船上的那三個陌生人親眼看到的；法國教授當然已經把它寫在自己的作品裡，而且所起的影響一定是很大的。這件事情就是：在教授和他的兩個夥伴逃脫以前不久，鸚鵡螺號在北大西洋受到一艘巡洋艦的追逐，最後它像一隻撞牆車似的毫不留情地把巡洋艦撞沉了。

　　賽勒斯．史密斯懂得船長的暗示，他沒有回答。

　　「那是一艘英國人的巡洋艦，先生，」尼摩船長大聲說，一剎那，他又變成達卡王子了，「是英國人的巡洋艦！您要知道，是它來攻擊我的！我被擠在一個又狹又淺的海灣裡……我必須闖過去，於是……我就闖過去了！」

　　後來，他很鎮靜地說：「我是主張正義和公理的，無論在哪裡，我都盡力做我能做的好事，同時也幹我應當幹的『壞事』。要知道，正義並不等於寬恕！」

　　接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船長又問了一遍：

　　「你們對我怎樣看法，先生們？」

　　賽勒斯．史密斯向船長伸出了手，嚴肅地答道：「先生，您的錯誤是在於您認為過去的事還能重來，你抗拒了必然的趨勢。這樣的錯誤有人讚美，也有人責難；只有上帝能判斷是非，而從人情上說，是應該得到原諒的。一個人錯以為自己想做的是對的，這種人，人們可以攻擊他，但是人們還是尊敬他。您的錯誤並不能使您失掉別人的欽佩，您的名字絲毫也不用害怕歷史的判斷。歷史喜愛英勇豪邁的事跡，同時也譴責這種事跡所造成的後果。」

　　尼摩船長的胸膛激動地起伏著，他把手舉起來指著天空，喃喃地說：

　　「我錯了還是對了呢？」

　　賽勒斯．史密斯回答說：「一切偉大的事業從上帝那裡來，最後還要回到上帝那裡去。尼摩船長，您救了我們這些老實人，我們將要永遠懷念您。」

　　赫伯特已經走近船長。他跪下來，吻了船長的手。

　　垂死人的眼睛裡噙著晶瑩的淚水。

　　「我的孩子，」他說，「上帝保佑你！」

　　第十七章

　　天亮了，但是曙光照不到洞窟的深處。這時候正在漲潮，海水淹沒了洞窟的入口。從鸚鵡螺號的天窗裡射出去的人造光還是和原來一樣照向遠處，光亮奪目，浮船周圍的海水泛起一片銀波。

　　這時候尼摩船長精疲力竭地倒在長沙發上。打算把他搬到「花岡岩宮」裡去住是不行的，因為他已經表示過，要和那些無價之寶守在一起，在鸚鵡螺號裡等待即將到來的死亡。

　　尼摩船長虛脫了很長時間，幾乎完全失去了知覺。賽勒斯．史密斯和吉丁．史佩萊小心地觀察了這個垂死的人的情況。他的體力顯著地衰退著。過去一度強壯有力的身軀，現在成了一個即將出竅的靈魂寄託的軀殼了。他的全部的生命都集中在心臟和頭腦裡。

　　工程師和通訊記者悄悄地商量了一下。還能幫助這個垂死的人嗎？即使不能挽救他的生命，能不能使他多活幾天呢？他說過自己是已經沒法救活的人了，他毫不害怕地靜等著死亡。

　　「我們沒有辦法了。」吉丁．史佩萊說。

　　「可是他死的原因是什麼呢？」潘克洛夫問道。

　　「一句話，生命衰退了。」通訊記者回答說。

　　「不過，」水手說，「要是我們把他抬到外面陽光底下去，吸些新鮮空氣，他也許會好過來的。」

　　「不，潘克洛夫，」工程師回答說，「這種嘗試是沒有用的。再說，尼摩船長絕不會答應離開他的船。他在鸚鵡螺號上已經住了三十年了，他死也要死在這裡。」

　　尼摩船長一定聽見賽勒斯．史密斯的話了。他稍稍抬起身子。他的聲音更加微弱，但卻始終是那麼清楚。

　　「你說得對，先生，」他說，「我要死在這裡……這是我的願望。我對你有一個請求。」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都到長沙發旁邊來了。這時他們把坐墊給他放好，讓垂死的人躺得更舒服一些。

　　電燈的亮光透過天花板上的花玻璃照亮了整個的大廳。他們只見船長在觀看房裡的奇珍異寶。他依次觀賞了美麗的隔板掛氈上的圖畫──那些義大利、佛蘭達斯、法蘭西和西班牙大師的傑作；雕像座上的大理石像和銅像；貼近後半部隔板的華麗的風琴，飼養著各種珍奇水族的養魚缸──裡面有海藻、植蟲、極其名貴的珍珠項圈；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這個博物館的人字牆上，上面刻著題銘，那是鸚鵡螺號的一句箴言：

　　「動中之動。」

　　他帶著珍惜的神情觀看這些藝術界和自然界的珍品，似乎這是最後的一眼了。他多年來寄居在大海深處，所看到的就僅限於這些東西。

　　賽勒斯．史密斯沒有打擾船長的沉思，等待他重新開口。

　　過了幾分鐘──在這幾分鐘之內，他無疑是在回顧自己的一生──尼摩船長轉過來對居民們說：

　　「各位先生，你們認為對我應該盡什麼義務嗎？」

　　「船長，相信我們，假如能延長您的壽命的話，我們情願獻出我們的生命。」

　　「那麼，」尼摩船長接著說，「你們只要答應我實現我最後的願望，就算報答了我為你們所做的一切了。」

　　「我們答應您。」賽勒斯．史密斯說。

　　這個諾言把他自己和他的夥伴們都包括在內了。

　　「各位先生，」船長說，「明天我就要死了。」

　　赫伯特正要叫出聲來，船長做了一個手勢，制止了他。

　　「明天我就要死了。我不希望埋在別處，只求葬在鸚鵡螺號裡。這就是我的墳墓！我的同伴們都長眠在大海的深處，我也要和他們長眠在一起。」

　　居民們默默地聽著他的話。

　　「尊重我的願望，」他接著往下說，「這個洞窟的出口堵死了，鸚鵡螺號困在裡面出不去。但是雖然沒法出去，至少沉在這個深淵裡，把我的遺骸葬在這裡是不成問題的。」

　　居民們恭恭敬敬地聽著垂死的人所說的話。

　　「明天等我死了以後，史密斯先生，」船長說，「您和您的夥伴們就離開鸚鵡螺號。讓全船的財寶作我的陪葬。現在你們已經知道達卡王子的歷史了。我只留給你們一件紀念品。那邊有一個保險箱，裡面裝著價值極高的金剛鑽。其中大部分都是我做丈夫做父親的時候留下的紀念品，那時候我還認為有可能玩賞呢。此外，裡面還有我和我的朋友們在海底搜集到的許多珍珠。將來你們可以好好地利用這些財寶。史密斯先生，像您和您的夥伴這樣的人，絕不會因為手裡有了錢就產生災禍的。我『升天』以後還要參加你們的事業，我相信你們的事業一定會有很大發展的。」

　　他由於過度虛弱，不得不稍息一會，然後又繼續說：

　　「明天你們把保險箱拿走，離開這間大廳，關上門。然後你們到鸚鵡螺號的甲板上去，把中倉口放下來，把整個的船完全關閉好。」

　　「我們一定照辦，船長。」賽勒斯．史密斯說。

　　「好。然後你們就上你們來的時候坐的那隻小船。但是，在離開鸚鵡螺號以前，不要忘記做一件事：在船尾的吃水線上，有兩個大旋塞。你們去把旋塞打開。海水灌進貯水槽以後，鸚鵡螺號就會逐漸沉到水底下去，躺在大海的深處了。」

　　船長看見賽勒斯．史密斯的表情，就明白了他心裡在怎樣想，於是加了一句：

　　「不必害怕，你們只不過是埋葬一個屍體！」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都沒有向尼摩船長提出任何建議。船長已經談出了最後的心願，他們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只等照辦了。

　　「你們答應我了嗎，諸位先生？」尼摩船長問道。

　　「答應您了，船長。」工程師回答說。

　　船長向居民們做了一個手勢，表示感謝，並且要求他們暫時離開這裡，讓他休息幾個鐘頭。吉丁．史佩萊打算在他身旁陪著他，以防意外，但是垂死的人拒絕了。他說：「我能夠活到明天，先生。」

　　大家離開大廳，經過書房和餐廳，來到前面裝設電動儀器的機房。這套儀器不僅能供應電熱和照明用電，還能供應鸚鵡螺號的機械動力。

　　鸚鵡螺號本身是一個奇蹟，它的內部又包含著許多奇蹟。工程師看了以後，不禁詫異得說不出話來。

　　居民們登上平臺，平臺高出水面七、八英呎。他們在這裡看見一個大圓孔，外面嵌著一塊很厚的玻璃凸透鏡。亮光就是從這裡射出來的。圓孔後面一看就知道是舵輪倉。當鸚鵡螺號在海底航行的時候，舵手就在這裡面掌握方向。在航行中，電燈光一定可以照得很遠。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剛才所看到的和聽到的一切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們和這個多次幫助自己的保護者結識了只有幾個鐘頭，現在他馬上就要死了，想到這裡，他們的心中感到非常難受。

　　不論後人怎樣評定這個不平凡的人的一生，人們還是永遠也忘不了達卡王子的形象的。

　　「多麼了不起的人啊！」潘克洛夫說，「他真的可能是生活在海底的嗎？我想他在海底所得到的寧靜也不會比別處多一些。」

　　「要是坐上鸚鵡螺號，」艾爾通說，「我們一定能離開林肯島，到有人的地方去。」

　　「我的天！」潘克洛夫叫道，「我絕不冒險乘這樣的船。在水面上航海，還可以；在水底下，我做不來！」

　　「我相信，潘克洛夫，」通訊記者說，「像鸚鵡螺號這樣的潛水船一定是很容易駕駛的。我們一定很快就能摸熟它的性能。在海底既不怕暴風雨，又不怕撞船。到海底下幾英呎的地方海水就和湖裡一樣平靜了。」

　　「也許可能，」水手說，「但是我寧願乘一隻裝備齊全的船在海上冒著狂風航行。船總是用來在海面上走的，而不是在海底下走的！」

　　「朋友們，」工程師說，「潛水船的問題沒有什麼可說的，至少是用不著討論鸚鵡螺號的問題。鸚鵡螺號不是我們的，我們沒有權利去處理它。況且我們也絕不能利用它。現在洞窟的出口已經被上升的玄武岩堵死了，鸚鵡螺號根本不可能駛出洞外去。除了這個以外，尼摩船長的願望是要和它一起葬在海底。他的願望就是我們的法律，我們一定要按照他的願望去做。」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的談話繼續了相當長時間，然後他們下到鸚鵡螺號的內部。他們在那裡吃了一些東西，又回到大廳裡去。

　　在他們離開以前，尼摩船長曾經陷入虛脫狀態；這時候他的精神已經恢復了。他的眼睛放射著原有的光芒。他的嘴邊甚至露出一絲微笑。

　　居民們圍在他的身旁。

　　「諸位先生，」船長說，「你們是既誠實又勇敢的人。你們都為公共的福利盡力。我常常觀察你們的行為。過去我尊重你們──現在我仍然尊重你們！讓我和您握手吧，史密斯先生！」

　　賽勒斯．史密斯伸出手來，船長熱烈地把它握住了。

　　「很好！」他喃喃地說。

　　接著，他又繼續說：

　　「我自己的事情談得夠多的了。現在應該談談你們以及和你們所寄居的這個林肯島有關的問題。你們想離開這個島嗎？」

　　「我們也想再回來，船長！」潘克洛夫很快地說。

　　「再回來嗎？潘克洛夫？」船長微笑著說，「真的，我知道你愛這個島。由於你們的努力，這個島改變了原來的面貌。你們是島上的主人！」

　　「船長，」賽勒斯．史密斯插嘴說，「我們打算把它合併到美國，因為它在太平洋裡的位置非常有利，我們要把它開闢成一個海港。」

　　「你們是為自己的祖國著想，先生們，」船長說，「你們為祖國的富強和榮譽而辛勤勞動。你們做得對。一個人──他應該活在祖國！死在祖國！可是我，我死的地方離我所愛的一切太遠了！」

　　「您最後還有什麼心願要我們轉達，」工程師感情激動地說，「有什麼紀念品要送給您遺留在印度深山裡的那些朋友嗎？」

　　「沒有，史密斯先生；我沒有朋友了！我是我這一代的最後一個，認識我的人以為我早就死了。──還是談你們的事吧。寂寞和孤獨是可怕的，是人們不能忍受的。我曾經認為能夠獨自生活！……因此，你們應該想盡一切辦法離開林肯島，重新和你們的故鄉見面。我知道那些匪徒把你們造的那隻船撞毀了。」

　　「我們打算造一隻大船，把我們載送到最近的陸地去，」吉丁．史佩萊說，「不過，就算我們的目的達到了，我們早晚還是要回林肯島來的。我們留戀這個地方，有許多事情回想起來使我們永遠也忘不了它。」

　　「比方說，我們就是在這裡認識尼摩船長的。」賽勒斯．史密斯說。

　　「這裡是我們唯一能夠安家的地方！」赫伯特補充道。

　　「我要長眠在這裡，如果……」船長說。

　　他沒有把話說完，停了片刻，然後簡單地說道：

　　「史密斯先生，我想和您……單獨說幾句話！」

　　工程師的夥伴們尊重垂死的人的意見，退出去了。

　　賽勒斯．史密斯只和尼摩船長談了幾分鐘，就又把夥伴們喚了進來。但是他沒有把垂死的人吐露給他的私事告訴大家。

　　這時候，吉丁．史佩萊細心地看護著船長。他耗盡了全身的精力，已經不能和病體頑抗了。

　　這一天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居民們一刻也沒有離開鸚鵡螺號。時間已經到了黑夜，但是在洞窟裡，卻是分不清黑夜白天的。

　　尼摩船長並不感到痛苦，他只是顯著地衰退著。由於死期到來，他那高貴的面容一點血色也沒有了，但他還是顯得十分平靜。他不時喃喃地囈語，說的都是複雜的經歷中所遇到的事情。生命顯然在衰退，他的四肢已經發冷了。

　　偶爾他還和圍在旁邊的居民說話，向他們露出最後的微笑，這一絲微笑，一直保持到他死後。

　　午夜剛過，尼摩船長竭盡全力把兩臂交叉在胸前，他好像打算在死後保持這個姿勢似的。

　　一點鐘的時候，他只剩下目光還有點生氣。一向炯炯有光的眼珠裡現在露出了垂死的光芒。他喃喃地說著「上帝，祖國！」然後安詳地死了。

　　賽勒斯．史密斯彎下身來，侍奉他歸天。達卡王子早成了歷史人物，現在連尼摩船長也成過去了。

　　赫伯特和潘克洛夫放聲痛哭。艾爾通默默地流著淚。納布一動也不動地跪在通訊記者旁邊，像一尊雕像似的。

　　然後，賽勒斯．史密斯把手放在死者的頭上，莊嚴地說：

　　「但願他的靈魂回到上帝身邊去！為我們死去的恩人禱告吧！」

　　幾個鐘頭以後，居民們實現了船長臨終以前的願望，履行了他們的諾言。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拿著恩人留下的唯一紀念品──裝有價值億萬的財寶的保險箱，離開了鸚鵡螺號。

　　神奇的大廳裡仍舊是燈火輝煌，他們小心地關上大廳的門，接著又把通上甲板的鐵門嚴密地關起來，使海水絲毫也透不到鸚鵡螺號裡邊去。

　　然後移民們跳上了繫在潛水船旁邊的小船。

　　這時候，他們把小船划到鸚鵡螺號的船尾。船尾的吃水線附近有兩個大旋塞通向貯水槽，這是為了使船下沉而裝置的。

　　他們打開旋塞，海水灌進了貯水槽。鸚鵡螺號緩緩地往下沉去，最後在湖面上消失了。

　　居民們還能眼看著它在水裡往下沉。船上發出的強烈光芒照亮了半透明的海水，洞窟逐漸黑暗下來。最後，大片的電光消失了，不一會兒，鸚鵡螺號──現在它已經成了尼摩船長的棺材──沉在海洋的深處了。

　　第十八章

　　天亮的時候，居民們默默地回到洞窟的出口，為了紀念尼摩船長，他們把這裡叫做達卡洞。現在正是落潮的時候，他們毫不困難地從拱形洞口下邊穿過去，海水從右邊沖刷著船身。

　　他們把小船小心地保存在這裡，使它不受海水的衝擊。為了防備萬一起見，潘克洛夫、納布和艾爾通又把船拉回洞內，放在洞壁一邊的沙灘上，在這裡是不會受到任何損傷的。

　　暴風雨在夜裡就已經停息了。最後幾聲低沉的雷響在西方漸漸地平靜下來。雖然雨已經不下了，天空卻還滿布著陰雲。十月份是南半球春天的第一個月，總的來說，這個月的天氣看不出有好轉的徵兆。風向正在從一個羅盤方位轉向另一個方位，這就不用指望有明朗的天氣了。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離開了達卡洞，徑直前往畜欄。納布和赫伯特一路小心地把船長從畜欄拉到洞窟的電線收起來，以後也許會有用的。

　　居民們一路上很少說話。十月十五日夜裡發生的種種事情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尼摩船長──那個及時幫助他們的陌生人，那個他們想像中具有超凡力量的人，已經離開人間一去不復返了。他和他的鸚鵡螺號已經埋葬在深淵裡。居民們人人都覺得比以前更加孤單了。他們過去常常期待的那種救助的力量已經不存在了；連吉丁．史佩萊，甚至是賽勒斯．史密斯也免不了產生這種感覺。因此他們往畜欄走的時候一句話也沒有說。

　　早上將近九點鐘的時候，居民們回到了「花岡岩宮」。

　　大家原來就有過決定，要積極加快進行造船工作。這回賽勒斯．史密斯更是投入了全部時間和力量，以求達到這個目的。未來的一切是沒法預料的。如果有一隻堅固的船，如果這隻船在壞天氣航海也不怕，在需要作相當長時期的航行的時候也不嫌小的話，肯定地說，對於移民們是有很大好處的。船造好以後，居民們即使不打算馬上離開林肯島，到太平洋玻里尼西亞群島的任何一個小島或紐西蘭的海岸，至少也要盡快地到達抱島去，把關於艾爾通的通知留在那裡。這項準備工作是必要的，因為蘇格蘭遊船可能要重新到這一帶海洋上來。在這一點上絲毫不能馬虎，這是十分重要的。

　　於是工作重新開始了。賽勒斯．史密斯、潘克洛夫和艾爾通在納布、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的幫助下，不停地進行著工作，除非有其他的必要事情，才不得已暫時停止。值得注意的是，一旦刮起秋分的暴風，就沒法航海了。他們要想在刮風以前到達抱島去，就必須在三月初把船造好，也就是說，五個月內新船就得完工。於是木匠們一刻空餘時間也不放過。飛快號上的索具全部都保留了下來，他們不需要製造索具，只要製造船身就行了。

　　一八六八年年底的時候，他們進行著這項重要工作，其他幾乎什麼都不做。兩個半月以後，肋材擺正了，第一批鋪板也放妥了。這時候已經看得出賽勒斯．史密斯的設計巧妙，船在海裡一定可以航行得很好。

　　潘克洛夫工作得非常積極，甚至夥伴們放下斧頭，拿起槍去打獵，他也要發牢騷。但是為了迎接冬天，「花岡岩宮」裡是必須保持相當數量的儲備物資的。這麼一來卻引起了潘克洛夫的不高興。工人們一離開造船所，勇敢而忠實的水手就會感到不滿意。每當發生這種情況的時候，他就非常不滿，他賭起氣來，一個人做六個人的工作。

　　整個的夏天，天氣都不能令人滿意。有幾天熱得吃不消，大氣裡充滿了雷電，經過一陣狂風暴雨，才爽朗一些。難得有幾天聽不見遠處的雷鳴，隆隆的雷聲不斷地響著，這正是地球上赤道地區的特色。

　　一八六九年一月一日發生了空前未有的暴風雨。荒島上幾次響起了霹靂聲。閃電擊倒了許多大樹。湖的南岸有許多高大的榆樹覆蓋著家禽場，其中有一棵也被劈倒了。這種大氣現象和地心的變化有沒有關係呢？大氣的振蕩和地底的變動有沒有牽連呢？賽勒斯．史密斯認為是有關係的，因為隨著暴風雨的發作，火山復活的徵兆也顯露出來了。

　　一月三日天剛亮的時候，赫伯特拿著韁繩打算給一頭野驢套上，他爬上眺望崗的高地以後，發現火山頂上冒起了一大股像帽子似的煙霧。

　　赫伯特立刻告訴居民們，大家聽了以後，馬上和他一起出來觀察富蘭克林山的山頂。

　　「啊！」潘克洛夫大聲說，「這一次不是水汽了！看樣子這個大傢伙不只是要喘氣，它還要冒煙！」

　　水手的這個比喻恰好表達了火山口發生的變化。三個月來，火山口一直噴著水汽，雖然水汽有時候濃，有時候淡，但始終只是由於內部礦物質沸騰而引起的。然而現在卻不是水汽了，代替水汽的是一股濃煙，它像一根灰色的柱子，底部寬達三百多英呎，上升到離山頂七、八百英呎的高空，然後四面散開，像一個極大的蘑菇。

　　「噴煙口裡有火了。」吉丁．史佩萊說。

　　「這火我們沒法撲滅！」赫伯特說。

　　「應該把火山去掉。」納布一本正經地說。

　　「說得好，納布！」潘克洛夫大聲笑道，「那麼，這項工作一定由你來負責了？」

　　賽勒斯．史密斯離開夥伴，向前走了幾步，注視著富蘭克林山裡冒出來的濃煙。他還傾聽了一會兒，似乎認為遠處應該有隆隆的響聲。然後，他又回到夥伴們跟前來，說：

　　「不錯，朋友們，我們不能欺騙自己，現在要發生重大的變故了。火山內部現在不只是在沸騰，而是已經著了火，毫無疑問，我們將要受到火山爆發的威脅了。」

　　「那麼，史密斯先生，」潘克洛夫說，「我們就等著看它爆發吧。要是爆發得好，我們就鼓掌。我認為我們根本不必為這件事情進一步操心。」

　　「也可能像你說的那樣，」賽勒斯．史密斯說，「因為古代的岩漿出口現在還開著。正因為這樣，所以過去岩漿噴發出來，一直向北邊流。可是……」

　　「可是既然火山爆發對我們沒有什麼好處，最好還是不要爆發。」通訊記者說。

　　「那誰知道？」水手說，「也許這個火山裡有什麼寶貴的東西，要是把它噴出來，我們還可以利用呢！」

　　賽勒斯．史密斯搖搖頭，好像預料這個突如其來的現象不會有好結果似的。他沒有像潘克洛夫那樣，把爆發的後果看得那麼輕鬆。就算由於火山口的位置的緣故，岩漿不直接威脅島上的森林和已經開拓的地帶，但是爆發以後還是會引起其他「併發症」的。事實上，火山爆發往往會附帶發生地震。林肯島又是一個由不同地質形成的島嶼，有的地方是玄武岩，有的地方是花岡岩，北邊是凝結的熔岩，南邊是肥沃的土壤；這些物質不可能結合得很緊密，因此很有崩裂的危險。因為這個緣故，雖然熔漿四溢不一定會造成嚴重的災禍，但是如果由於大地結構的動搖而使整個的荒島解體，卻會造成不堪設想的後果。

　　艾爾通趴在地上，把耳朵貼在地面聽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好像聽見一種低沉的隆隆聲，就像一輛拉著鐵條的馬車發出的聲音。」

　　居民們聚精會神地聽了一會兒，證明艾爾通並沒有聽錯。在隆隆的響聲裡，還夾雜著一種地下的轟鳴，形成一種「漸強」的節奏；然後又慢慢地消失下去，好像地底下來了一陣狂風暴雨，逐漸又過去了似的。但是他們卻聽不到一般所說的爆炸聲。由此，可以下這樣的結論：水汽和濃煙可以從中央管道裡自由地放出去，安全活門相當寬大，不致產生激變，因此也不必擔心爆炸。

　　「好了！」潘克洛夫說，「我們還不回去工作嗎？讓富蘭克林山去盡情地冒煙、轟鳴、吼叫和噴火吧，我們沒有理由停工站在這裡！來吧，艾爾通、納布、赫伯特、史密斯先生、史佩萊先生，今天大家都得參加工作！我們現在要去裝內龍骨了，十二條胳膊也不嫌多。新船造好以後，我們還用老名字乘風破浪號叫它，好不好？我計劃在兩個月以內，讓我們的新乘風破浪號在氣球港上漂浮！所以，一個鐘頭也不能浪費！」

　　在潘克洛夫的號召下，居民們全都走向造船所去安裝內龍骨了。內龍骨是很厚的木料，它構成船的下部，把船身的肋材牢牢地結合在一起。人人都參加了這項艱鉅的工作。

　　這一天是一月三日，他們整天在工作，沒有進一步考慮火山的問題；再說，從「花岡岩宮」下面的海灘上也看不見富蘭克林山。但是，雖然這一天天氣十分晴朗，太陽在運轉的過程中，卻有一兩次被巨大的陰影遮住了，這說明有一股濃煙從太陽和林肯島之間經過。岸上的風把這些水汽都刮到西邊去了。賽勒斯．史密斯和吉丁．史佩萊注意到這幾次天空陰暗的情況。火山復活的現象肯定在進一步發展著；他們時時討論這個問題，但是工作並沒有停頓。不論從哪方面來看，都應該盡快把船造好，這是最重要的前提。萬一發生了變故，居民們只要有船，就有了非常可靠的保障。也許這隻船將來會成為他們唯一的避難所，這又有誰知道呢？

　　晚飯以後，賽勒斯．史密斯、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又爬上了眺望崗的高地。這時候天已經黑了。由於周圍是昏暗的，他們可以看得出來，火山口上升的水汽和煙霧裡是不是夾帶著火焰或火山裡噴出來的白熱物體。

　　「山口著火了！」赫伯特比他的夥伴敏捷一些，他首先跑到高地上。

　　富蘭克林山離他們大約有六英哩。這時候，它像一個巨大的火把，頂端繚繞著一團煙火。山頂上濃煙密布，裡面夾雜的大概是岩燼和熔渣，因此在蒼茫的暮色中，火光顯得很微弱。但是整個的荒島上卻籠罩著一片黯淡的紅光，在紅光映照中屹立著高崗上朦朧的樹影。水汽像旋風似的升上去散成一大片，把天空遮滿了，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幾顆星星在閃爍。

　　「變得太快了！」工程師說。

　　「這並不稀奇，」通訊記者說，「火山已經復活很久了。你大概還記得，賽勒斯，我們第一次冒見水汽是在滿山尋找尼摩船長的住處的時候。假如我沒有記錯的話，那是在十月十五日前後。」

　　「是的，」赫伯特說，「那是在兩個半月以前！」

　　「因此，地下火已經燃燒了十個星期了，」吉丁．史佩萊接著說，「現在它們發展到這個程度那是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你覺得地面有些運動嗎？」賽勒斯．史密斯問道。

　　「我感覺到一些了，」吉丁．史佩萊回答說，「可是這離地震還差得很遠呢。」

　　「我並沒有說我們已經遭到地震的威脅了，」賽勒斯．史密斯說，「但願上帝保佑我們不要遭到地震！現在不是地震，這個震動是因為地心的火焰達到高熱的緣故。地殼其實就好比鍋爐的鍋身，要知道，在蒸汽的壓力下，鍋身就會和響亮的金屬片似的顫動起來。現在出現的就是這種現象。」

　　「多麼美麗的火焰啊！」赫伯特叫道。

　　這時候一串火花從火山口裡直噴出來，雖然蒙著一層水汽，還是可以看得出火花的亮光。彎彎曲曲的火舌和上萬的火星向四面八方飛開。有的驅散了濃煙，留下一道白熱的粉末，一直飛出煙霧的範圍以外，同時還發出一連串的爆炸，像一排機關槍在發射似的。

　　賽勒斯．史密斯、通訊記者和赫伯特在眺望崗的高地上逗留了一個鐘頭，然後走下海灘，又回「花岡岩宮」去了。工程師全神貫注地想著心事。他想得出神，吉丁．史佩萊止不住問他是不是擔心火山爆發目前就會直接或間接地發生危險。

　　「也可以說是的，也可以說不是的。」賽勒斯．史密斯答道。

　　「不過，」通訊記者說，「我們所能遇到的最大的不幸，不就是能使荒島崩毀的地震嗎？我認為這倒不必害怕，因為出口暢通，水汽和岩漿能夠噴得出去。」

　　「不錯，」賽勒斯．史密斯說，「我倒並不害怕一般由於地下氣體膨脹而引起地面震撼的地震。怕的是還有別的原因會引起嚴重的後果。」

　　「什麼原因呢，親愛的賽勒斯？」

　　「我也不能肯定，需要考慮考慮。過幾天我到山裡去看一看，就可以知道得更多一些了。」

　　吉丁．史佩萊不開口了。雖然火山在爆炸，而且爆炸得愈來愈猛烈，雖然爆炸的回聲傳遍荒島，但是不大的工夫，「花岡岩宮」的居民們就進入夢鄉了。

　　一月四日、五日、六日，三天過去了。造船的工作辛勤地繼續著。工程師沒有進一步說明什麼，只是投入全副精力來加緊工作。這時候富蘭克林山上覆蓋著一片陰暗而險惡的煙霧，烈焰裡噴出一些白熱的岩石，有的噴出來以後，又掉到火山口裡去了。老拿這件事開玩笑的潘克洛夫瞧見以後，不禁喊道：

　　「啊，這個大傢伙在耍劍球啦！它是一個魔術家。」

　　噴出來的物質又掉進深淵去了。從這一點來看，雖然內部的壓力已經使岩漿上漲起來，似乎還沒有升到齊火山口那麼高。面向東北的缺口有一部分是可以望得見的，至少它還沒有向北部山坡流岩漿。

　　造船的任務十分緊急，但是荒島各處其他的工作移民們也不能不做。首先他們必須到畜欄去，因為摩弗侖羊和山羊都圈養在那裡，必須給牠們補充飼料。大家決定讓艾爾通第二天──一月七日──到那裡去。畜欄裡的工作他是熟悉的，並且他一個人也忙得過來，可是這時候潘克洛夫和其他的人卻意外地聽見工程師對艾爾通說：

　　「既然你要到畜欄去，我陪你一起去吧。」

　　「可是，史密斯先生，」水手叫道，「我們的工作期限很近了，你再一走，我們就少兩個人了！」

　　「我們明天就回來，」賽勒斯．史密斯說，「我是非到畜欄去不可的。我要了解一下火山爆發得怎麼樣了。」

　　「火山爆發！老是火山爆發！」潘克洛夫帶著不滿意的表情說，「不錯，火山爆發是一件大事！可是我就不在乎。」

　　不管水手有什麼意見，工程師預定第二天到畜欄去的事情還是決定了。赫伯特要跟賽勒斯．史密斯一起去，但是工程師不願意引起潘克洛夫更大的不高興，就作罷了。

　　第二天天一亮，賽勒斯．史密斯和艾爾通就跳上了兩匹野驢拉的大車，飛快地奔向畜欄去了。

　　大片的煙霧從森林上飄過，富蘭克林山的火山口不斷往煙裡添加煙垢。這些彌漫在空中的濃煙顯然包含著各種雜質。它們那種奇怪的不透明的顏色和重量，並不是單純從火山裡得來的。在這些濃煙裡，還懸浮著浮石粉似的塵狀岩燼以及和最細微的澱粉粒一樣的灰色塵埃。這些塵埃非常輕微，往往能在空中飄蕩好幾個月。一七八三年冰島的火山爆發以後，一年多之內大氣裡還彌漫著火山的灰燼，連太陽光都不容易透過來。

　　但是，這種粉狀的物質還是下降的時候多。現在就是這種情形。賽勒斯．史密斯和艾爾通快到畜欄的時候，天空忽然下了一陣像細火藥粉似的「黑雪」，地面上立刻變了樣。樹木、草場都不見了，上面蓋著一層幾寸厚的煙灰。幸虧這時候刮著東北風，濃煙大部分都被驅到海上去了。

　　「真奇怪，史密斯先生。」艾爾通說。

　　「情況很嚴重，」工程師說，「這種浮石粉和所有這些礦物質的灰塵說明火山底層正在發生著重大的激變。」

　　「沒有辦法可想嗎？」

　　「除了觀察情況發展以外，沒有其他的辦法。因此，艾爾通，你在畜欄裡照常做你的工作，我要上紅河發源地那邊去一趟，觀察一下北山坡的情況。然後……」

　　「然後怎麼樣，史密斯先生？」

　　「然後我們就去探索達卡洞。我要去看看那裡的情況。總之，兩個鐘頭之內我一定回來。」

　　於是艾爾通就到畜欄裡去了。他一面等工程師，一面忙著照料摩弗侖羊和山羊。羊群在火山爆發最初的徵兆之下，都感到有些不安。

　　這時候賽勒斯．史密斯爬上東部支脈的頂峰，經過紅河，來到他們第一次旅行時發現硫磺泉的地點。

　　事情變得多厲害啊！現在他看見的煙不是一股，而是十三股。這些煙往外播送，好像地底下有活塞在猛烈推動似的。地球的這部分地殼顯然遭到了驚人的壓力。大氣裡充滿了各種氣體，還有和水蒸氣混合在一起的碳酸氣。這一帶平地上所鋪的火山凝灰岩，是長期以來由岩燼的粉末凝結而成的硬石塊。賽勒斯．史密斯覺得腳下的凝灰岩在顫動，但是他並沒有發現新的岩漿。

　　工程師把富蘭克林山的整個北山坡全看過以後，沒有岩漿這一點是更加肯定了。火山口裡衝出許多火柱和煙柱。一陣岩燼像雹子似的降落在地上。但是岩漿並沒有湧出火山口，這說明火山物質還沒有上漲到中央管口的最上方。

　　「可是我寧可讓岩漿漫出來，」賽勒斯．史密斯自言自語地說，「那樣至少就可以知道岩漿是在從老路往外流了。要不然誰敢說它們不會另開一條新路呢？但是危險並不在那兒！尼摩船長事先已經看清這一點了！不，危險不在那兒！」

　　賽勒斯．史密斯向廣闊的堤道走去，堤道延長下去的地方是鯊魚灣的外圍。現在他可以在這邊仔細觀察古代岩漿流經的路徑。他完全可以肯定，最近一次火山爆發已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後，他又從原路回去。一路上他仔細傾聽地下的隆隆聲，偶爾有幾下震耳的爆炸打斷這種經久不停的沉雷聲。早上九點鐘，他回到了畜欄。

　　艾爾通正在等他。

　　「牲口已經照料妥了，史密斯先生。」艾爾通說。

　　「好，艾爾通。」

　　「牠們好像很不安穩，史密斯先生。」

　　「是的，這是直覺向牠們報警，直覺是絕不會欺騙牠們的。」

　　「你準備好了嗎？」

　　「帶一盞燈，艾爾通，」工程師說，「我們馬上就走。」

　　艾爾通照他的話做了。他們卸下野驢的韁繩，讓牠們在畜欄裡遊蕩。賽勒斯．史密斯帶領著艾爾通，從外面關了門，然後走上通往西岸的羊腸小道。

　　他們走過的土地布滿了濃煙裡掉下來的塵埃。森林裡沒有野獸，甚至連鳥類也飛走了。有時候微風揚起鋪在地上的煙灰，把他們包圍在塵土的漩渦裡，彼此互相都看不見。為了免得被煙灰迷了眼睛和嗆住嗓子，他們小心地用手帕捂住兩眼和口腔。

　　有了這種障礙，賽勒斯．史密斯和艾爾通是不可能走得很快的。再加上空氣悶塞，似乎已經燃燒去一部分氧氣，不適合呼吸了。每走一百步，他們就不得不停下來喘息一會兒。因此，等工程師和他的夥伴來到由龐大的玄武岩和斑岩形成的荒島西北岸山石頂峰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多鐘了。

　　艾爾通和賽勒斯．史密斯開始往陡坡下面走去。他們幾乎每一步都按照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所走的通向達卡洞的險路。這次是大白天，下坡不像上次那麼危險；並且沖刷過的岩石上還鋪了一層煙塵，因此腳步要穩得多。

　　他們很快就來到了海岸盡頭高約四十英呎的分水線。賽勒斯．史密斯記得這道高聳的分水線是逐漸傾斜到海面去的。雖然這時候潮水很低，但是還看不見海灘。衝擊著玄武岩石塊的波濤非常混濁，那是由於摻雜了火山煙垢的緣故。

　　賽勒斯．史密斯和艾爾通順利地找到了達卡洞的入口。他們在洞口前的最後一塊岩石旁邊停留了一會。

　　「鐵皮小船應該是在那一面。」工程師說。

　　「在這兒呢，史密斯先生。」艾爾通一面說，一面把保存在拱門底下的輕便小船拉過來。

　　「上船，艾爾通！」

　　他們跨上小船。微微起伏的波浪把它送到洞窟的很低的拱門底下。艾爾通在這裡用火刀火石點著了燈，他把燈放在船頭，使燈光往前照，然後拿起槳來。賽勒斯．史密斯掌著舵，向陰暗的洞窟裡駛去。

　　鸚鵡螺號不再用它的電光照耀洞窟了。船上的電燈光也許還沒有滅，但是卻沒有一線光亮從尼摩船長長眠的深淵裡透到上面來。

　　燈光雖然微弱，但是還能照引著工程師沿洞窟的石壁慢慢前進。在穹窿底下──至少是在靠外面的這一部分──是死一般的寂靜。可是再往裡走一會兒，賽勒斯．史密斯就清晰地聽到火山內部傳來的隆隆聲了。

　　「那是從火山裡傳來的。」工程師說。

　　除了這種聲音之外，他們很快又聞到一種強烈的氣味，一聞到這種味道就知道這裡在起著化學變化。這種帶有硫磺味的水蒸氣幾乎使工程師和他的夥伴透不過氣來。

　　「尼摩船長顧慮的就是這個，」賽勒斯．史密斯喃喃地說，他的臉色變了，「不過，我們還是要到洞底去。」

　　「往前走！」艾爾通一面說，一面彎腰拾起雙槳，把小船划向洞窟的盡頭。

　　進洞二十五分鐘以後，小船來到了洞窟深處。

　　這時候賽勒斯．史密斯站起來，把燈光投在石壁上。這一堵石壁隔開了洞窟和火山的中央管道。石壁有多厚呢？也許有十英呎，也許有一百英呎──那沒法估計。但是地底下火山的響聲太清楚了，估計石壁是不會有多厚的。

　　工程師察看了石壁的下部以後，又把燈綁在槳上，察看高處的玄武岩石壁。

　　就在這裡，石壁上有許多不容易看清的縫隙，一種刺鼻的水蒸氣從縫隙裡鑽出來，散布在洞窟的空氣裡。石壁上還有幾處很大的裂縫，有的一直往下裂到離水面只有二、三英呎的地方。

　　賽勒斯．史密斯沉吟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

　　「是的！船長說得對！危險就在這裡，這個危險太可怕了！」

　　艾爾通一句話也沒有說。賽勒斯．史密斯做了一個手勢，他又划起槳來。半個鐘頭以後，他和工程師又回到達卡洞口來了。

　　第十九章

　　賽勒斯．史密斯和艾爾通在畜欄裡逗留了一天一夜，把一切都料理完畢，第二天──一月八日──又回到「花岡岩宮」裡來了。

　　工程師立刻召集了全體夥伴，告訴大家，林肯島的危險就在眼前了，誰也沒有辦法拯救他們脫離這個險境。

　　「朋友們，」他的聲音顯得非常激動，「我們的島並不是能和地球共存的島。它早晚要毀滅了，毀滅的原因是潛藏在島的裡面，這是沒法挽回的。」

　　移民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然後又看看工程師。他們還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你解釋一下吧，賽勒斯！」吉丁．史佩萊說。

　　「我要解釋的，」賽勒斯．史密斯說，「換句話說，我要把尼摩船長在和我所作的幾分鐘單獨談話裡告訴我的事情傳達給你們。」

　　「尼摩船長！」居民們叫道。

　　「是的，這是他在臨死以前準備給我們盡的最後一次義務！」

　　「最後一次義務！」潘克洛夫大聲說，「最後一次義務！你們將來會看到，雖然他死了，他還會給我們盡其他義務的！」

　　「船長究竟說了些什麼呢？」通訊記者問道。

　　「我要告訴你們的，朋友們，」工程師說，「林肯島和太平洋裡的其他島嶼不同，尼摩船長告訴我，它的基礎遲早要崩潰的。」

　　「這是沒有的事！林肯島絕不會那樣！」潘克洛夫叫道。雖然他很尊敬賽勒斯．史密斯，但是在這一點上，他卻不由得聳了一聳肩膀。

　　「聽著，潘克洛夫，」工程師接著說，「我要把尼摩船長告訴我的話講給你們聽。昨天我探索了達卡洞，已經親自證實了他的話。這個洞窟在荒島下面一直綿延到火山底下，火山的中央管道和洞窟之間只隔著一層洞底的石壁。這片石壁上有許多裂縫和洞隙，現在火山內部發出來的硫磺氣體已經從縫隙裡透出來了。」

　　「怎麼？」潘克洛夫突然皺起眉頭說。

　　「後來我發現這些縫隙由於內部壓力的影響已經變寬了。玄武岩的石壁逐漸裂開，它早晚會裂成一條大口子，使火山管道與灌滿海水的洞窟相溝通的。」

　　「好哇！」潘克洛夫打趣地說，「讓海水把火山淹滅吧，然後就沒有事了！」

　　「完全不是那樣！」賽勒斯．史密斯說，「等到海水灌進洞窟，穿過中央管道進入荒島內部沸騰的岩漿那兒去，那時候林肯島就要炸到天上去了──要是地中海的海水灌到埃特納火山裡去，西西里島也會發生這種情形的。」

　　居民們聽了工程師這幾句說明事態嚴重的話之後，都沒有回答。他們現在明白自己將要遭到的危險了。

　　應該附帶說明，賽勒斯．史密斯絲毫沒有誇大值得擔心的危險。火山的位置幾乎都是靠海或是傍湖的；許多人都認為只要開一條通道把水灌進去，就可以使火山熄滅了。但是他們卻不知道這樣會引起地球局部爆炸的危險，正像鍋爐裡的汽體遇到高熱突然膨脹的情形一樣。火山內部洞穴裡的熱度有幾千度高，水灌進去以後立刻就會轉化為汽體，這樣就產生出一種突然的能量，這種能量是任何屏障也阻擋不住的。

　　因此，即將到來的可怕劇變威脅著荒島。達卡洞的石壁能保持多長時間，林肯島也就只能存在多長時間，那是毫無疑義的。這已經不是幾個月幾個星期的問題，而是幾天，甚至可能是幾小時之內的問題。

　　居民們的心情首先是極度的憂傷。他們並沒有過多考慮自己將要遇到的危險，他們考慮的是一向依賴它生存的荒島將要遭到毀滅。他們開拓了這個荒島，他們熱愛這片土地，他們想使它變得無比繁榮。但是，無數的心血都白白消耗了。許多勞動都浪費了。

　　潘克洛夫忍不住掉下大顆眼淚來，他也不想隱藏他的悲痛。

　　現在又進一步談論了其他的情況。移民們研究了還對他們有利的機會。最後大家一致同意一個鐘頭也不浪費，要拿出全部力量來加速趕造並裝配新船，因為這是林肯島居民唯一能夠獲得安全的出路。

　　於是，每個人都參加了造船工作。現在播種、收割、打獵和補充「花岡岩宮」的儲備物資還有什麼用呢？不管要在海上航行多長時間，倉庫和外室裡現存的物資都足夠船上的需要。但是要緊的是：必須把船造好，使它能在不可避免的災難到來以前供他們使用。

　　現在他們熱烈地進行著工作。一月二十三日前後，船上的甲板已經鋪好一半了。到目前為止，火山頂上還沒有發生新的變化。火山口還噴射著水汽、煙火和白熱的岩石。但是在二十三日夜間，岩漿達到了火山第一層的表面，覆蓋在另一個火山錐上的帽狀火山錐不見了。只聽見天崩地裂的一聲響，居民們起初以為荒島炸開了，他們連忙從「花岡岩宮」裡跑出來。

　　這時候大約是清晨兩點鐘。

　　天空好像火燒似的。上面的火山錐──它是一堆高達一千英呎的岩石，重約億萬斤──被拋到地面上來，震動了荒島的整個地基。幸而這個火山錐偏向北邊，因此落在大海和火山之間的沙石和凝灰岩的平原上了。火山口擴大以後，噴向天空的火焰更加明亮；反射出來的光線照得滿天通紅。同時，一股岩漿的洪流從新的山頂湧了出來，像一條長長的瀑布直瀉下來，又好像花瓶裡的水盛得太滿，向外面溢出來似的。隨著岩漿，有成千的火舌沿著山坡直往下滾。

　　「畜欄！畜欄！」艾爾通叫道。

　　不錯，岩漿正是向畜欄流去的。新的火山口面向著東方，因此，島上的富饒地區、紅河的源頭和啄木鳥林馬上就要遭到毀滅了。

　　移民們聽見艾爾通的叫喊以後，急忙向野驢的廄房跑去。大車馬上就套好了。人人都只抱著一個念頭，那就是：趕快到畜欄去，把關在那裡的牲口放出來。

　　將近早上三點鐘的時候，他們來到了畜欄。受驚的摩弗侖羊和山羊大聲尖叫，說明牠們的恐懼。已經有一股燃燒的物質和岩漿從山坡上傾瀉到牧場上來，一直流到柵欄旁邊。艾爾通打開大門，嚇慌了的牲畜向四面八方逃去。

　　一個鐘頭以後，畜欄裡就充滿了沸騰的岩漿，它們使橫貫畜欄的河水化成一片蒸氣，房子像乾草似的燒光了。柵欄的木樁一根也沒有剩，完全認不出這裡曾經有過畜欄。

　　要和這種災害進行頑抗，那簡直是開玩笑，甚至可以說是發瘋。面臨著自然界的巨大變動，人們是毫無辦法的。

　　現在天已經亮了，這一天是一月二十四日。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想在回「花岡岩宮」以前，弄明白泛濫的岩漿大概要往哪一個方向流。從富蘭克林山起，地勢逐漸在東海岸傾斜下去，雖然有濃密的啄木鳥林隔著，恐怕岩漿的洪流還是會衝到眺望崗的高地上去的。

　　「格蘭特湖會保護我們的。」吉丁．史佩萊說。

　　「但願如此！」賽勒斯．史密斯簡單地回答了一句。

　　居民們想到富蘭克林山較高的火山錐所墜落的那片平原上去，但是岩漿把他們攔住了。岩漿順著紅河河谷和瀑布河河谷分兩路流下來；流過的地方，把河水都蒸發了。要想跨過岩漿的洪流是不可能的，相反地，居民們只好往後撤退。火山去了頂以後，已經不像原來那樣了。上面代替古代火山口的是一片平頂，像桌面似的。南邊和東邊各有一個噴口，岩漿不斷從裡面湧出來，清清楚楚地形成兩股洪流。新火山口上冒起一片夾帶灰垢的煙塵，它們和大氣裡的密雲混合在一起，籠罩了整個的荒島。連成一片的雷鳴轟響著，很難分清這究竟是雷聲還是火山的轟隆聲。燃燒的石塊從火山口裡直射到一千多英呎高的上空，然後像開花彈似的爆炸了。一道道的閃電在和火山互相媲美。

　　早上將近七點鐘的時候，居民們的陣地再也守不住了。於是他們就到啄木鳥林的邊緣去藏身。不僅是拋射出來的石塊像雨點般地落在他們的周圍，甚至沿紅河河谷流下來的岩漿也要切斷畜欄路了。最近的一排樹木著了火。樹脂突然被蒸發得響亮地爆裂開來。其他比較乾燥的樹木，在洪流裡還沒有炸裂。

　　居民們又走上了畜欄路。他們走得很慢，時常回頭張望。由於地面傾斜，岩漿很快地往東流去，下層的岩漿剛剛凝固，跟著流來的沸騰岩漿馬上又淹沒了它們。

　　這時候，紅河河谷的主要洪流造成的威脅愈來愈大了。這部分森林整個著了火，大股濃煙在樹梢上翻滾著，樹幹已經被岩漿吞沒了。

　　居民們在離紅河河口半英哩左右的湖邊停下腳來。現在要決定生死存亡的問題了。

　　賽勒斯．史密斯是慣於考慮重要問題的，同時他也知道，不管問題多麼嚴重，他的夥伴們聽了以後，也能經受得住。於是他說：

　　「現在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湖水擋得住岩漿前進，這樣荒島上有一部分就可以保留下來，不致完全覆滅；另一種是洪流漫過整個的遠西森林，使地上一草一木都不剩；要是這樣，我們就沒有別的指望，只好在這些光禿禿的石頭上等死，如果荒島爆炸，也許我們的死期還要提前。」

　　「既是這樣，」潘克洛夫叉著兩臂跺著腳說，「還要造什麼船呢？」

　　「潘克洛夫，」賽勒斯．史密斯說，「我們一定要盡到最後的努力！」

　　這時候岩漿的洪流吞沒了一部分美麗的樹木，從森林裡衝出一條道路，一直來到格蘭特湖的邊緣。這裡有一段高崗，要是它的體積再大一些，就可以擋住洪流前進的道路。

　　「動手！」賽勒斯．史密斯大聲說。

　　大家立刻領會了工程師的意思。他們是可以攔住洪流，讓它注到湖裡去的。

　　居民們急忙向造船所跑去，拿了許多鏟子、鐵鍬和斧頭回來。他們利用泥土和倒下來的樹木，在幾個鐘頭之內築成一道三英呎高、幾百英呎長的堤防。忙到完工的時候，他們覺得似乎前後只不過幾分鐘。

　　他們完成得恰是時候。岩漿不久就流到堤防腳下來了。它像洪水要漫過河岸似的泛濫起來。岩漿的來勢凶猛，彷彿想衝倒這道唯一可以阻擋它吞食整個遠西森林的障礙。但是堤防很牢固，緊張地相持了一會兒以後，洪流瀉入了二十英呎以下的格蘭特湖。

　　居民們屏住了氣，一句話也不說，呆呆地看著這場水火之戰。

　　這場水火之間的搏鬥是多麼壯麗的奇觀啊！筆墨怎麼能形容出這個驚心動魄的場面呢？沸騰的岩漿流進湖裡，使湖水蒸發成水汽，發出嘶嘶的響聲。蒸氣在空中盤旋直上，升到極高的地方，好像一個大鍋爐的汽門突然被打開似的。但是不管湖裡的水有多少，最後它總要乾涸的，因為湖水已經沒法補充了，而岩漿卻夾帶著白熱的物質源源不斷地流到湖裡來。

　　第一股岩漿流進湖裡以後立刻就凝固了。它們堆積起來很快就高出水面。新的岩漿又瀉到它們的表面上，依次化成岩石，但是岩石離湖中心一步比一步近。這樣就堆成了一個突堤，看起來它們逐漸要把湖填滿了。湖水倒是泛濫不起來的，因為岩漿侵占了它們的地盤，它們就蒸發成水汽了。到處是一片刺耳的嘶嘶聲。水汽被風吹走以後，像雨點般地掉在海裡。突堤愈來愈長，凝結的岩塊互相堆積在一起。過去平靜的湖面上，現在是一大堆熱氣騰騰的岩石，好像是上升的土地形成的一片寬廣的淺灘。要是在腦子裡虛構一幅這樣的圖畫：湖水正在被颶風掀起來的時候突然遇到暴寒而凍結起來，那麼就可以大致想像出這股不可阻擋的洪流注入湖內三小時以後的情景了。

　　這一次，水要被火打敗了。

　　不管怎麼樣，岩漿朝著格蘭特湖的方向傾注下來，對居民們還是有利的。他們又可以多活幾天了。眺望崗的高地、「花岡岩宮」和造船所，暫時都可以保全下來。現在必須利用這幾天工夫進行輔板，仔細填塞船縫，趕快使新船下水。然後居民們就可以到船上去避難，等船下水以後再裝索具。要是荒島因為爆炸而被毀滅，那麼在岸上是不可能得到安全的，「花岡岩宮」這個石洞雖然一向是安全可靠的藏身之地，現在卻隨時都可能崩潰。

　　在以後的六天裡，從一月二十五日到一月三十日，居民們在造船工作中，做了相當於二十個人的工作。他們幾乎片刻也不休息。火山口噴射出來的火光，使他們日夜都可以工作。岩漿繼續在往外流，只是也許流得比以前少。幸虧是這樣，因為格蘭特湖幾乎已經填滿了，要是有更多的岩漿流過來，那一定會浸到眺望崗的高地上，然後從那裡流到海灘上去的。

　　但是，雖然荒島的這一邊有一部分被擋住，西邊的情形卻不是這樣。

　　第二股岩漿的洪流是沿著瀑布河的河谷流過來的，這條河谷非常寬闊，再加上兩岸地勢平坦，因此洪流沒有遇到任何障礙。沸騰的岩漿湧進遠西森林。在前一年的這個時期，由於氣候酷熱，樹木都烤乾了。樹木立刻起了火，火勢非常猛烈，火焰不僅從這個樹幹蔓延到那個樹幹，甚至高處的樹枝也成了火的媒介；特別是樹枝都交叉在一起，蔓延起來更加迅速。樹頂的火勢似乎比樹根岩漿的洪流前進得更快。

　　美洲豹、野豬、水豚、「考拉」以及各種飛禽走獸都驚惶地往慈悲河沿岸和通向氣球港的大路那邊的潦鳧沼地逃去。居民們正忙著工作，連最凶猛的野獸也不怕了。他們離開了「花岡岩宮」，也不住在「石窟」裡，只是在慈悲河口搭一個帳篷，在那裡露宿。

　　賽勒斯．史密斯和吉丁．史佩萊每天都到眺望崗的高地上去。有時候赫伯特跟著他們，但是潘克洛夫從來也不去，他不忍心去看目前島上徹底遭到摧毀的慘象。

　　這的確是令人痛心的場面。島上除了盤蛇半島的盡頭還留下一叢蒼翠的樹木以外，其餘的森林地帶一點兒也不剩了。到處都是奇形怪狀的樹樁，煙火把它們燻得漆黑，上面的樹枝也都沒有了。這一帶劫後的森林甚至比潦鳧沼地還要荒涼。岩漿的侵襲可以說是無孔不入。一向生氣勃勃的青蔥原野現在只剩下一片光禿的火山凝灰岩。瀑布河與慈悲河的河谷裡，再沒有一滴水流往大海了。要是格蘭特湖完全乾涸了的話，居民們就會沒有水喝，幸虧岩漿保留了南邊的一角湖水，這就是島上全部能喝的淡水了。西北方屹立著輪廓鮮明的嶙峋的火山坡，它像一隻巨爪從上面抓住荒島。多麼淒涼而可怕的景象啊！居民們一向住的是肥沃的領地，那裡覆蓋著森林，有水源灌溉，在辛勤的勞動下，還收獲了豐富的物產；現在一下子成了荒涼的山石，他們除了保存的糧食以外，連維持生活的必需品都沒有了；這是多麼令人痛心的事啊！

　　「真教人心疼死了！」有一天吉丁．史佩萊說。

　　「是的，史佩萊，」工程師說，「但願老天爺給我們時間讓我們造成這隻船，現在它是我們唯一的避難所了！」

　　「賽勒斯．史密斯，火山不是已經爆發得不那麼猛烈了嗎？假如我沒有搞錯的話，那麼火山雖然還在噴岩漿，可噴得比以前少了。」

　　「那倒沒有多大關係，」賽勒斯．史密斯說，「問題是火還在山下面燃燒呢，海水隨時會灌進去的。我們就好比船上的一群旅客，船失了火，但是我們沒法撲滅，同時又知道火一定會燒到火藥庫裡去的。幹吧，史佩萊，幹吧，一個鐘頭也不要浪費！」

　　又過了八天，在這八天裡，也就是說，直到二月七日，岩漿還是在不斷泛濫，只是火山爆發還僅限在原來的範圍以內。賽勒斯．史密斯十分擔心岩漿泛濫到海邊來，因為這樣造船所就保不住了。此外，這時候居民們感到荒島的結構顫動起來了，這使他們十分驚慌。

　　這一天是二月二十日，還要過一個月，新船才能落成下水。荒島能維持到那時候嗎？按照潘克洛夫和賽勒斯．史密斯的意思，等船身完工以後，立刻就先讓它下水。甲板、船舷、內部的木製品和索具都可以等到將來再補做，主要的是要讓移民們在荒島以外有一個可靠的避難所。也許把船帶到氣球港去──也就是說，盡量使它遠離爆炸中心──要好一些，因為一旦發生劇變，他們的船在小島和花岡岩壁之間的慈悲河口，是有被砸碎的危險的。於是航海家們集中全力，趕做船身。

　　到了三月三日，他們估計在十天之內，可以使新船下水。

　　居民們在林肯島上的第四個年頭，經受了無數艱苦的考驗。這時候他們心裡又產生了希望。潘克洛夫一直為他的領地遭到破壞和毀滅而悶悶不樂，這時候也多少開朗一些了。不錯，他的希望是寄託在他的船上的。

　　「我們要把它造成，」他對工程師說，「我們要把它造成，史密斯先生，並且也正是時候，現在正在過渡到秋天，再往後就要到秋分了。到不得已的時候，我們就把船靠在達抱島，在那兒過冬。可是把達抱島和林肯島比較一下吧。啊，真倒楣！誰想得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我們繼續幹吧。」工程師總是這麼說。

　　於是他們抓緊每一分鐘的時間，繼續工作下去。

　　「主人，」又過了幾天，納布問道，「要是尼摩船長還活著，你認為這一切也會發生嗎？」

　　「當然會的，納布。」賽勒斯．史密斯說。

　　「拿我來說吧，我就不這樣想！」潘克洛夫湊著納布耳邊說。

　　「我也有這個看法！」納布一本正經地說。

　　三月份的第一個星期，情況又變得險惡了。上萬條玻璃絲似的岩漿，雨點般地落在荒島上。火山口的岩漿又沸騰起來，流遍山脊一帶。洪流沿著凝固了的凝灰岩表面流去，把第一次火山爆發以後殘存下來的幾棵乾枯的樹幹都摧毀了。這一次洪流向格蘭特湖的西南岸沒過來，一直流過甘油河，侵入眺望崗的高地。它給移民們的事業的最後一次打擊是相當可怕的。磨坊、內院的建築物和廄房都毀壞了。受驚的家禽向四面八方逃去。托普和傑普露出十分害怕的樣子，似乎直覺已經告訴牠們，大禍就要臨頭了。在第一次火山爆發的時候，荒島上已經死了許多野獸。剩下來一些沒有死的找不到別的地方安身，全躲在潦鳧沼地上，只有少數的野獸逃到眺望崗的高地上來，把這裡當作牠們的收容所。但是，現在連最後的收容所也不允許牠們避難了。岩漿的洪流順著花岡岩壁的邊緣，往海灘傾瀉下來，形成一道火光閃閃的瀑布。這一幕驚心動魄的場面是沒法形容的。在夜裡，只能把它比做岩漿的尼加拉瓜大瀑布，它的上面是白熱的水蒸氣，下面是沸騰的物質。

　　居民們被驅逐到最後的堡壘裡去了。雖然新船的上部縫隙還沒有填好，他們還是決定讓它立刻下水。

　　他們決定在第二天──三月九日──早上就讓新船下水。潘克洛夫和艾爾通做好了必要的準備。

　　但是，在三月八日的夜晚，一股水蒸汽從火山口裡噴出來，一直升到三千英呎以上的高空，就像一根極大的柱子似的，同時還發出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顯然發生了這樣的情形：達卡洞的石壁受到氣體的壓力而崩裂了，海水穿過中央管道灌進火坑，立刻蒸發成水汽，但是火山口不能夠把全部蒸汽排出來，於是發生了一次激盪空氣的大爆炸。這次爆炸的聲音，就是在一百英哩以外也能聽見。山岩的碎片飛進太平洋，幾分鐘以後，海水就漫過林肯島原先所在的地方了。

　　第二十章

　　一塊孤立的岩石，三十英呎長，二十英呎寬，高出水面幾乎還不到十英呎──這是唯一沒被太平洋海水淹沒的土地。

　　「花岡岩宮」的廢墟全在這裡了！高大的石壁崩塌下來，砸成碎塊，幾塊較大的岩石堆砌起來，形成這塊陸地。被炸成兩半的富蘭克林山的較低火山錐、鯊魚灣的熔岩峽口、眺望崗的高地、安全島、氣球港的花岡岩塊、達卡洞的玄武岩，甚至連遠離爆炸中心的又狹又長的盤蛇半島也包括在內；所有周圍的一切都消失在海洋深處了。林肯島只剩下這條長方形的岩石，它現在成了六個居民加上托普的避難所。

　　牲畜都在這場災難裡死去了。鳥類和島上的幾種典型動物有的壓死，有的淹死；令人嘆息的是，不幸的傑普也被活活壓死在地底下了！

　　賽勒斯．史密斯、吉丁．史佩萊、赫伯特、潘克洛夫、納布和艾爾通這幾個人並沒有死，原來當時他們聚集在帳篷底下，在荒島被炸得粉碎，然後像雨點般向四面八方落下來的時候，他們被拋到海裡去了。

　　當他們浮到水面上來的時候，只看見半錨鏈以外有這麼一堆石頭，於是他們就游過來，在上面站住了腳。

　　他們在這堆光石頭上已經活了九天了。不幸的居民們只剩下在遭難以前從「花岡岩宮」的倉庫裡帶出來的一些糧食，再有就是岩石低窪處的一些雨水。他們最後的希望──新船──也已被砸得粉碎。他們沒法離開這堆礁石：既沒有火，也沒有取火的方法。看樣子他們是非死不可了。

　　雖然他們盡量節省糧食，每天所吃的只夠勉強對付著活下來，但是到三月十八日，到底只剩了兩天的餘糧。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全部的科學知識和智慧都沒有用處了，只有上帝在掌握著他們的命運。

　　賽勒斯．史密斯還是那麼沉著，吉丁．史佩萊就比較急躁不安了，潘克洛夫則憋著一肚子氣，在礁石上走來走去。赫伯特一刻也不離開工程師，望著他，好像在向他求援（但是他也沒有辦法！）；納布和艾爾通更是只好聽天由命。

　　「唉，真倒楣！真倒楣！」潘克洛夫不住嘴地說，「要是能有一個核桃殼把我們載到達抱島去也就好了！但是我們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

　　「尼摩船長死得倒是時候。」納布說。

　　在這以後的五天裡，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非常小心地節約他們的糧食，他們吃些東西只能使他們不至於餓死。他們的身體都十分軟弱。赫伯特和納布已經顯出精神錯亂的症狀來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還能保持一線希望嗎？不能！他們還有什麼機會呢？盼望有船進到礁石的視線範圍裡來嗎？根據已往的經驗，他們了解得很清楚，船隻是從來不到太平洋的這一部分來的。要是恰好在這時候，蘇格蘭遊船到達抱島去找艾爾通，那可真是天意；他們能指望這一點嗎？這簡直是不可能的。再說，居民們並沒把通知送到達抱島說明艾爾通換了地址；因此，即使鄧肯號真的到過那裡，船長搜遍全島也找不到，那時候他們準會回到緯度較低的地區去的。

　　不！不可能有得救的希望了。他們只能在這堆岩石上等待著可怕的死亡，等待著饑渴來結束他們的生命。

　　他們躺在礁石上只剩一口氣了。周圍發生什麼事，他們也不知道。只有艾爾通有時候還用盡全身的力量抬起頭來，絕望地看看寂寞無人的海洋。

　　三月二十四日清晨，艾爾通突然向水平線上的一個黑點伸出手來。他撐起身子，先跪在地上，然後站起來，好像在用手打信號。

　　礁石附近來了一隻船。它顯然不是漫無目標的。在蒸汽的推動下，它開足馬力，直對著礁石駛來。其實，要是移民們有足夠的精力視察水平線的話，幾個鐘頭以前他們就可以看見它了。

　　「鄧肯號！」艾爾通喃喃地說了一聲，隨後他就不省人事地倒在石頭上了。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經過細心的照料，蘇醒過來了。他們醒來以後，發現自己在一隻遊船的船倉裡，也不知道是怎會從死裡逃生的。

　　艾爾通的一句話把一切都說明了。

　　「鄧肯號！」他喃喃地說。

　　「鄧肯號！」賽勒斯．史密斯喊了起來。他舉起手來說，「啊！全能的上帝！您發了慈悲，把我們保全下來了！」

　　不錯，這正是鄧肯號，格里那凡爵士的遊船。艾爾通在達抱島贖罪已經滿十二年了，現在格蘭特船長的兒子羅伯指揮著鄧肯號，奉命來接他回國。

　　居民們不僅被救活了，而且正在回國的途中。

　　「格蘭特船長，」賽勒斯．史密斯問道，「你在達抱島上沒有找到艾爾通，離開那裡以後，怎麼會想起要到東北一百英哩以外的地方來的呢？」

　　「史密斯先生，」羅伯．格蘭特回答說，「這不僅是為了來找艾爾通，而且還是為了找你和你的夥伴。」

　　「我和我的夥伴？」

　　「毫無疑問，你們是在林肯島的。」

　　「在林肯島？」吉丁．史佩萊、赫伯特、納布和潘克洛夫十分詫異地一齊叫了起來。

　　「你怎麼會知道有個林肯島的呢？」賽勒斯．史密斯問道，「連航海地圖上都沒有它的位置。」

　　「我是看了你們留在達抱島的那封信才知道的。」羅伯．格蘭特說。

　　「一封信？」吉丁．史佩萊大聲問道。

　　「一點也不錯，信就在這兒，」羅伯．格蘭特說，一面拿出一張標明林肯島經緯度的紙條來，「這上面寫著艾爾通和五個美國移民所在地。」

　　賽勒斯．史密斯看了以後，發現筆跡和畜欄裡那張紙條上的一樣，於是叫道：「是尼摩船長寫的！」

　　「啊！」潘克洛夫說，「原來是他駕著我們的乘風破浪號，一個人冒險到達抱島去的！」

　　「就為了去送這封信。」赫伯特補充道。

　　「怎麼樣，我沒有說錯，」水手大聲說，「船長死了以後，還給我們盡了最後的一次義務。」

　　「朋友們！」賽勒斯．史密斯非常激動地說，「但願仁慈的上帝憐憫我們的恩人尼摩船長的靈魂！」

　　賽勒斯．史密斯說到最後，居民們都摘下帽子來，喃喃地唸著尼摩船長的名字。

　　然後艾爾通走到工程師身邊，簡單地說：「這隻保險箱放到哪兒去呢？」

　　在荒島下沉的時候，艾爾通冒著生命危險把這隻保險箱保全下來了。現在他忠實地把它交給了工程師。

　　「艾爾通！艾爾通！」賽勒斯．史密斯深深地受到了感動，於是他對羅伯．格蘭特說，「先生，你們拋棄的是一個罪犯，但是他經過懺悔，現在已經成了一個誠實的人。當我和他握手的時候，我感到驕傲。」

　　這時候，羅伯．格蘭特才知道尼摩船長的奇異歷史和林肯島上的移民們的情況。船上的人觀測了這片剩下來的淺灘；從今以後，就要把它標誌在太平洋的地圖上了。觀測完畢，船長立刻下令啟航。

　　半個月以後，移民們回到了美國大陸，他們發現，經過一場殘酷的戰爭，真理和正義獲得了勝利，祖國又恢復了和平的環境。

　　林肯島的移民們利用了尼摩船長留下的一箱財寶，把其中大部分用來在愛荷華州購買了一大片土地。在這些財寶裡他們留下一顆最好的珍珠，用被鄧肯號救回祖國的遇難者的名義送給了格里那凡夫人。

　　移民們在這塊土地上從事勞動，也就是說，追求著富裕和幸福，創造一切他們曾經打算使林肯島具備的良好條件。他們建立了一塊廣闊的聚居地，並且用沉沒在太平洋裡的荒島的名字來給它命名。這裡的一條河就叫做慈悲河，一座山就叫做富蘭克林山，一個小湖就叫做格蘭特湖，森林就成了遠西森林。這裡成了一個陸上的海島。

　　在工程師和他的夥伴們智慧的雙手下，一切都欣欣向榮起來。過去林肯島的老居民一個也不缺，他們發誓要永遠生活在一起。納布和他的主人在一起，艾爾通隨時準備為集體效勞，潘克洛夫當莊稼漢比過去當水手更加起勁，赫伯特在賽勒斯．史密斯的教養下，完成了他的學業，吉丁．史佩萊創辦了《林肯島先驅新報》，它成了世界上消息最靈通的報紙之一。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那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有客人來訪問，其中有格里那凡爵士和他的夫人，約翰．孟格爾船長和他的夫人瑪麗．格蘭特，羅伯．格蘭特和麥克那布斯少校，以及一切和格蘭特船長、尼摩船長的一生有關的人。

　　總的來說，大家都很幸福，他們和過去一樣緊密地團結在一起。但是，他們並沒有忘記那個島，他們一無所有地落在那裡生活了四年，什麼也不缺，現在那裡只是一堆被太平洋波濤衝擊著的花岡岩；只是尼摩船長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