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的話　父與子的難題
一、我是誰
二、天才
三、開始說謊
四、配對
五、小小的幸福
六、文字遊戲
七、一群瘋子
八、潛泳
九、我長大後

《數學零分的人》安娜．馮塔

《二○一五年十二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編者的話　父與子的難題

　　《數學零分的人》是法國作家安娜．馮塔的作品。馮塔曾任記者、編輯，二○○三年她開始創作青少年小說，並於二○○五年獲法國索希耶爾青少年文學獎。

　　本書講述十四歲的少年費納，在數學家的父親高度期望下，所產生的壓力與憂鬱心惰。幸而藉由一段溫馨的友誼，費納的心得到溫暖；而在一場可能致命的意外中，他所展現的機警與勇氣，更改變了他的命運。然而，一心希望兒子也成為數學家的父親，是不是能體諒費納心中真正的志向呢？

　　每個人在青少年時期，都或多或少會碰到類似的情況，即父母的期望跟自己的志向有出入。這時候，父母的態度對孩子將產生很大的影響。書中的父親在知道自己的孩子對數學不但一竅不通，還怎麼教都教不會，一時絕望地說出：「我的兒子是笨蛋！」這對費納來說，真是難以言喻的壓力，使他再次面對父親的教導時，傾向用說謊來逃避。

　　一個對數學一竅不通的人，他的專長會是什麼呢？這有千百種可能，而對於費納來說，文字就是他的唯一。他熱愛文字世界，常常在字典裡探險、尋寶，發覺許多字的神祕來源與關連。

　　有一天，他因為文學課的分組討論，跟同學安娜露易莎成了好朋友。而這位認真又美麗的少女，成了他心中的謬斯，促使他寫下了一首澎湃的詩……

　　我們將這個故事獻給所有的青少年，祝福每個年輕朋友都能在自己的青春歲月裡，找到自己的志向。而對於為人父母者，這個故事將是個小小的分享，但願爸爸媽媽們可以多傾聽孩子的心聲，協助他們依照自己的天賦，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一條路。

一、我是誰

　　不曉得各位有沒有發現，每個班上都至少會有一個男生跟大家不太一樣，他老躲在後面：不是因為太胖，就是他老讓球隊輸球，或者戴著很醜的牙套，再不然就是穿著很拙的鞋子。各位仔細看看身旁四周，我相信你們一定遇過這樣的男生。

　　我必須跟各位說，別期望這些人會改變。他們早就習慣置身事外，將自己縮得很小。他們從來不會問你明天考試要複習哪裡，早上遠遠看到你就和你打招呼，但總是小心翼翼保持距離，不會太靠近，免得聽到你說什麼或讓你感覺他想打入你們的小圈圈。不會的，他們不會這麼做，他們總是很低調。課堂上，他們永遠坐在角落的位子，而且盡量靠近窗邊，讓自己大部分時間背著陽光。你找他們翻譯英文作業，他們不會拒絕，但他們很少有機會幫忙，因為你寧可找其他同學。他們似沉默，除非你追問，否則常常一言不發。在操場上，他們會靠在牆邊，手插口袋，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兩眼盯著雙腳，因為他們不喜歡和人四目交會。他們偶爾會笑，怯生生的，目光黏在鞋子上。放學的時候，他們永遠是第一個衝到地鐵站、消失在車門後的人。

　　因此，你很快就會忘了他們。如果有人問：「皮耶（或夏爾斯，或班雅明）人怎麼樣？」你會沒什麼印象。「他人還不錯，我記得滿友善的。其實，我跟他不是很熟……」如果你喜歡開點玩笑，或許會說：「他啊，就是個胖呆嘛！」所有人都會哄堂大笑：說得好。

　　我不叫皮耶，也不叫夏爾斯或班雅明，但他們就是我，我就是他們。我的身材就這個年紀來說既不高也不矮，我也不需要戴牙套。照鏡子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再普通也不過：不會太胖，也不會太醜，肩膀還滿結實的。至於穿著，我還不錯。我非常注意其他同學穿什麼鞋子，好知道該挑哪個牌子。我現在穿的鞋跟傑瑞米一模一樣，他是班上最受歡迎的人，但這麼做其實很好笑。他嘛，班上一天到晚都有人稱讚他，說他的網球鞋很漂亮，卻從來沒人理我的鞋子。

　　各位別誤會了，以為我到中學三年級才發現問題嚴重。要知道，事情從我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了……我發現自己下課時間沒有半個朋友，也沒有同學找我參加生日派對，我有試著找出原因，為什麼他們不喜歡我？但後來就習慣了。

　　其實一個人是有好處的，你會有很多自己的時間。你不用說那些有點好笑的事情，也不用花好幾個小時講電話，你可以盡情觀察。幾年下來，這已經變成我最喜歡的遊戲：我很愛留意瑣碎的細節，因為它們能告訴我真相。芬妮上西班牙文的時候如果一個字也看不懂，就會露出緊張的微笑；克雷蒙婷覺得班雅明在看她，身體就會左右搖晃。路德維奇口試時偷瞄袖子裡的小抄，肌肉就會微微扭曲。我一直覺得很驚訝，其他人竟然什麼都沒注意，好像根本沒長眼睛，就算老師也一樣。

　　我就這樣靠著觀察認識了班上的所有人，比他們認識我還要多得多。但這並沒有改變我的處境，班上三十位同學，有幾個連我叫什麼都記不住，我何必對他們這麼感興趣？

　　各位可能覺得我這樣開頭不好，好像在抱怨，甚至不想往下讀了。我猜各位一定在想，我只是在嘮叨自己的不幸遭遇，但我不是喜歡訴苦的人，接下來我會盡量講重點。

　　其實，我的日子並沒有那麼難過。就拿孤獨來說好了（各位現在應該已經很清楚，我是個獨行俠了），各位可能覺得還有什麼比孤獨更慘的事，但問題只在於你習不習慣。我沒有兄弟姊妹，兩位堂哥每年只有聖誕節見面，朋友數目零……但是我並沒有那麼煩惱。各位會說：是啦，你厲害，但你的生活根本是一片沙漠！各位在擔心之前，請先多花兩秒想想我的狀況：當我想玩電腦或看電視，從來不用跟別人爭；爸媽出門，我不用照顧弟弟妹妹；我不用跟別人分享蛋糕，果汁剩一點點也不用怕，而且定期會收到一堆禮物。這很正常，因為家裡只有我一個小孩可以寵。因此，我其實得到了很多好處。

　　真的，各位只要在腦袋裡想想小孩很多的家庭就知道，孤獨一點也不淒慘。我們可以窩在自己的小天地裡玩耍、發呆，沒有人會來打擾，清靜得很。

　　各位要是同意這一點，我就繼續往下說了。

　　我真正的煩惱發生在十一月，諸聖節假期過後不久。這一學年開始的時候，感覺就和之前幾年沒什麼不同，既不刺激，也不絕望。我向來不討厭學校，我會去上課，就這樣，雖然有時也會希望跟以前的小孩一樣，能在家裡唸書，完全不用遇到左鄰右舍的小孩──如此簡直就是天堂！不過，時代變了，現在的小孩從三歲開始，就得跟一大堆小孩擠在一個班上，跟其他多少有點安靜、有點有趣、有點天分的同學湊在一塊兒。

　　升上三年級的時候，我轉學了。對其他人來說，轉學是天大的悲劇，他們被迫離開自己的世界，離開朋友和居住的區域，但對我來說，到哪裡都一樣。我發現這裡的人比較熱情，但學校餐廳的伙食沒有比較好。這裡的同學跟之前差不多，都很容忍我，但也懶得理我。我依然保有自己的小天地，起碼剛開學的時候是如此，直到十一月該死的那一天我開始說謊為止。

　　要知道，我從來沒有試著掩飾什麼。我是獨行俠，就這樣。大家都知道，也都這麼覺得，我沒什麼好抱怨的。但我從來沒有想到說謊，除了在一些小細節上。我舉個例子，讓各位明白我的意思。新學年開始的時候，老師都會發問卷要大家填，我有一個小技巧，我不會撒謊，我只是不會把事實全部說出來。父親的職業？公司老闆。母親的職業？老師。兄弟姊妹？零。再來呢？你的志願？不知道。就這麼簡單，老師也不會要你說更多，好像要把身家交代清楚一樣。不過，有些老師好奇心比較強，於是你只好跟他們說你會什麼運動，一個月是不是看兩場以上的電影，或者會不會彈鋼琴。我有時候會答，有時候不會。

　　九月初填問卷的時候，我還不算真的說謊，只是用了點小技巧，忘了這個那個，「漏講」一兩件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到了十一月，情況卻變了。我想或許是時候到了，前一年還可以大方承認、無所謂的事情，今年卻必須三緘其口。我們玩弄手錶，假裝記不起來或沒聽懂問題，然後開始……說謊。

　　就我自己的情況，我不是立刻說謊，而是（我想可以這麼說）不知不覺開始的。我很喜歡這個詞，不知不覺，聽起來好像一種病，感覺微不足道，卻慢慢穿透你的身體，沒有激起半點波浪，就像我去年冬天感冒一樣，先是打了幾個哆嗦，好像遇到什麼怕人的事，再來就是上課時間頭痛了兩三次，但到了晚上卻突然全身漲紅，不得不坐下來，雙腿發抖，覺得天旋地轉，這時你才察覺自己感冒了，病毒花了一段時間才撂倒你。

　　所以，十一月那一天，我記得是星期六早上，我和爸爸在一起……

　　我知道我雖然講了很多自己，但還是有些事情沒跟各位說。又是用「漏講」撒謊。但我想再隱瞞下去也沒用了，因為我的生活並沒有那麼完美。沒錯，孤獨一點也不會讓我難受，但這並不表示事情很順利，還差得遠呢。如果各位硬要我承認，我的的確確遇到了一個麻煩。就一個，但卻賴著不走。真要說起來，可以說根本解決不了，我完全擺脫不掉：它抓著我，讓我晚上睡不著，早上幾乎天天驚醒，追著我到學校，跟我一起洗澡，一起過暑假，就算暑假是一年當中最棒的時光也一樣。我深深覺得，這個麻煩我是永遠甩不掉了。我有時候晚上想得快要發瘋，跟自己說絕對找不到出路，沒希望了。

　　好啦，各位可能在想我是不是車禍撞壞腦子、不平常了。錯！各位難道猜不出來？好吧，那我就跟各位全部招來，因為我很喜歡你們：我是個數學白癡。

　　我聽到有人在冷笑。什麼？你說這是天大的問題？數學不好是滿可憐的，但也沒必要大驚小怪吧！班上起碼一半同學都是數學白癡啊！而且話說回來，高中畢業會考之後還有誰會提到數學啊？這種東西讀得好又有什麼用？

　　各位會說，應付這種困難只需要保持耐心就行了，再過幾年你就不用煩惱啦！只要想辦法及格，照這樣去做，撐到高中畢業應該不會有問題。簡單吧？對各位來說可能是，但對我來說卻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描述事情的方法顯然錯了……我沒有掩蓋事實，我不懂數學，但真正的問題不在這裡。這麼說吧，我可以告訴各位真正的問題叫什麼，但卻沒辦法解決。

　　真正的問題是我爸。

　　我知道，各位也受過父親的鞭策，只為了讓成績進步。他可能責怪各位不夠用功，甚至求助樓下鄰居的小孩（當然是數學天才），要那個數學狂一週兩次自己出題目，讓你汗流浹背。相信我，我的情況比各位更恐怖，不可能找到更慘的了。我的生活簡直就是地獄，而且我還認識魔鬼本人，就是我爸。

　　說到他，提起我爸，我只能說我根本不曉得該從何講起。

二、天才

　　佈雷斯．巴斯卡：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和作家，一六二三年生於克雷蒙費宏，一六六二年卒於巴黎。十六歲完成《圓錐論》，十八歲發明計算器……

　　小拉胡斯法語辭典裡的「巴斯卡」是這麼開頭的，用了二十八行介紹巴斯卡的天才，拉拉雜雜說這位絕頂聰明的人興趣遍及幾何、流體力學、機率和擺線理論。別問我幾何、流體力學、機率和擺線理論是什麼，各位如果真的想知道，只要問我爸就行了，我相信他一定能夠回答。

　　喔，我不是說我父親跟巴斯卡一樣是天才，當然不可能。但在數學方面，他和我母親都相當不錯，兩個人都是數學博士。只不過我爸在攻讀博士之前還先念了工科學校，這表示他在這方面真的很有腦袋。

　　我爸和我媽平常都聊些什麼，我就讓各位自行想像了。他們的常用辭彙，我都認得，什麼費瑪定理、歐氏幾何、相對論、微積分……但是我只認得這些字，完全不曉得意思。他們經常提到的「明星」我也認得：畢達哥拉斯和阿基米得、愛因斯坦和費瑪、艾維森和笛卡兒、波札諾和康托，還有伽羅瓦。這些人在各方面都很聰明，腦袋很強，並且將一生都奉獻給數學。

　　我的爸媽當然沒到這個地步，但他們交談經常使用符號，互留字條也都是方程式，這一點我是毫不意外。他們遇到問題的時候，說不定真的先思考該問題應該定義在哪個集合裡。

　　他們從來沒有告訴我，為什麼只生我一個小孩。我想他們可能沒時間吧，忘了幫我生一個弟弟。當然，也可能是他們生下第一個小孩之後，太失望了，所以決定最好還是保持現狀。

　　不過，我出生的時候他們應該滿開心的，起碼相片裡感覺是這樣。我手上就有一張，讓我描述給各位聽：相片的背景是醫院的病房，我母親坐在床邊，感覺很年輕，而且很健康，臉上帶著微笑，頭髮蓬蓬亂亂的，是我喜歡的樣子。她很美，眼睛看著我父親，而不是鏡頭。我爸呢，他是站著的，頭髮都還在，留著以前會留的瀏海，跟平常一樣垂在前額，看起來有點叛逆，但臉上卻帶著笑，是個滿臉笑容的叛逆小子。他除了微笑，身體還微拱著，因為他懷裡抱著一個很小的小東西，是什麼看不清楚，因為他抱得笨手笨腳，但卻非常專注，那就是我：佈雷斯。對，各位沒有聽錯。你們一定很想笑，沒關係，請便。

　　不過，他們是數學家，開心的數學家，你想他們還會取什麼名字？

　　為什麼有些人生下來就有數學天分？我不曉得，但我敢說絕對不是靠遺傳。我可憐的爸爸媽媽，他們看到我，心裡一定會想他們的基因都跑到哪裡去了。

　　接下來，我要跟各位介紹他們。首先是我媽，我總是跟大家說她是「老師」。這個詞非常好用，完全不會有危險。她可能在美國原住民文化中心教蘇族舞蹈，這樣也是「老師」。但其實，她是在一所很大的大學裡當數學系講師。麻煩各位別再往下問了，我實在沒辦法多說細節。

　　至於我爸，那就完全不同了。各位一定認識他，他有時會上電視，參與討論節目，主持人都爭相找他，因為有他在場，就是談話認真的保證。他和對手辯論反應敏捷，言談詼諧，大家都很欣賞。各位絕對在雜誌上看過他的相片，因為他定期就會出現，尤其是財經專刊選拔「年度風雲人物」的時候。總之，各位就算完全不認識我爸，也聽過他公司的名字，因為經常有人拿來當例子，不僅是學校最好的研究個案，也是毋庸置疑的成功典範。除此之外，他的公司還不忘人道精神，讓總裁（我爸）成為眾人眼中堅持信念的舵手。

　　這就是我爸。大家都覺得他很有企圖心（他們說得沒錯），是關心社會正義的老闆（我想他們說得沒錯），絕頂聰明（我知道他們說得沒錯）。我爸的親信表示，他對自己的成就深感驕傲，希望有一天能將棒子交到唯一的傳人手上──就是我：佈雷斯．費納，十四歲，剛升上三年級，數學白癡。各位從這一點就可以知道，就算親信也會犯錯。

　　其實，我不曉得我在我爸眼中是什麼樣子。他發現了嗎？他顯然察覺我們差異很大，他在我這個年紀，週日都在重新發現數學定理，純粹為了好玩。他的熱情完全集中在數學上，絲毫不用勉強。所以他應該發現了，即使我這幾年一直將自己的悲慘狀況順利隱藏起來，他還是看出來了。但他是非常奮發向上的人，我說我爸，他心裡仍然抱著希望，覺得只要我心智成熟了，數學就不是問題，因此最好靜觀其變。再說，我的成長速度怎麼可能沒有他快？

　　我父親他人很好，努力想幫我忙，也就是讓我數學進步。他深信不會三角和代數，人生就很難成功。他說得可能沒錯，關於這一點，我沒有什麼意見。

　　為了幫我，爸爸要我星期六念數學。我小時候是下午，現在他喜歡早上。我們每星期六都行禮如儀，他吃完早餐就會立刻進我房間，手裡經常拿著早晨的最後一杯咖啡，臉上帶著微笑。對他來說，這可能是一星期最美好的時光。他很高興跟我一起渡過兩個小時，幾乎從來沒有例外。除非事情緊急，否則他星期六原則上不會工作。就算他必須到地球另一端出差，也會挪出兩小時的神聖時間來，跟我一起念數學。

　　因此，那一天早上我和我爸在一起……就像平常星期六一樣，他拿起我的數學課本。

　　「你們這星期上了什麼？」

　　他開頭總是這麼說。他沒有看我，用手匆匆翻動課本，書裡的內容他早就滾瓜爛熟，心想幫我補習三週應該就夠了。因為課本實在太簡單了，簡單到他無法理解學校老師為何這麼有耐心，竟然願意花那麼多時間。

　　我爸老是用同樣的問句開頭，並且期望我有一天會這麼回答：「這星期沒上什麼，我全都懂了，你能不能跟我講解一些比較複雜的？」

　　可惜了，對我和我爸來說都很可惜，因為這樣的對話到目前一次也沒發生過。我通常都會把回答準備好，免得浪費我們兩個人的時間。我不懂的地方或上次作業摸不清楚的部分，我都先收到一旁，替自己保留點面子。我會裝作很懂的樣子，將公式牢牢記在心裡，尤其是我完全不懂的公式。白癡已經很糟了，如果還很懶惰，那就更不應該了。

　　到目前為止，這個方法還滿成功的。雖然我腦袋有缺陷，但我總是按時用功，加上我爸的講解幫忙，我的表現一直很不賴，給人錯誤的印象。我必須說，我爸其實還滿有耐心的，去年他花了起碼四堂課教我夏勒定理，後來我總算懂了，我是說最後幾乎懂了。

　　自從爸爸幫我補了幾回數學（他教我乘法），我就一直信守他的金科玉律：除非真的完全清楚了，否則不要自以為瞭解。實話實說雖然丟臉，但起碼在十一月的那個星期六之前，我都沒有違背，直到我幾乎不得不開始說謊為止。

　　那個星期六開頭就和往常一樣，沒什麼不同。我爸劈頭就問：

　　「你們這星期上了什麼？」

　　我已經準備好答案了：

　　「我們開始教向量。」

　　我父親搓搓手，我從去年就發現他這個小動作了，表示「向量」這個詞應該讓他很興奮。其實我也是，只不過原因不同。

　　兩小時半。那個星期六，我們花了兩小時半學向量，但因為其間不停中斷，所以反覆重來好幾次。

　　過了廿分鐘，我爸的好心情消失了。我看他臉色變得很陰沉，他發現我一直聽不懂，整張臉都扭曲了。

　　五十三分鐘之後，他爆炸了。

　　他完全失去耐心。

　　他對我大吼。

　　他非常、非常生氣。

　　他把我的作業本一扔，甩到房間對面。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只跟我說了一句：

　　「我兒子是笨蛋。」

　　說完他就出去泡咖啡喝了。

三、開始說謊

　　那一天，我是靠說謊結束的。我爸問我到底到底懂了向量沒有，我說懂了。就在那一刻，我正式踏進說謊的階段，之後就一直這樣墮落。但起碼我試過了。

　　AB+BC=AC。

　　向量為具有始點與終點的有向線段，包括大小和方向。我們以…AB…表示向量AB的長度，也就是大小。

　　這些我都懂。

　　我爸已經盡力了，沒有什麼好責怪他的。他拿了一張紙，畫了一個直角座標，兩條垂直的直線，交在一點O上，稱為原點。之後，他畫了一條線段，加上箭頭。

　　「你把向量AB的座標算出來。」他命令我說。

　　我緊張得渾身冒汗，我爸氣還沒消，我猜他可能又要罵我笨蛋了。

　　我受夠了，我恨數學，我恨向量，但我更恨向量大師：我恨我爸。

　　為了結束這一切，我厚起臉皮對他說謊。

　　上課接近尾聲，該來的問題終於來了：「你現在都懂了沒有？」我脫口而出，聲音洪亮，也沒有低下眼睛：「懂了。」

　　我不曉得他有沒有被我騙過去，但我就這樣踏進說謊的階段。

　　說到這裡我才想到，各位知道我不喜歡什麼，卻還不曉得我對什麼著迷。

　　我喜歡文字，喜歡文字的旋律，喜歡埋藏在字典裡的寶藏。

　　各位或許覺得我有這樣的興趣沒什麼好丟臉的，但別忘了在我們家，這種事可沒辦法大聲張揚。

　　就拿向量來說吧，我應該很討厭向量才對，討厭這個詞，覺得我會這麼不幸都是因為它。錯了。我桌上有幾本字典，隨時擺在手邊，我翻開其中一本，這一回是小羅伯法語辭典，不是拉胡斯。你看，真好玩，「向量vecteur」的前一個詞是「廁所ve'ce's」，是英文W.C.的法文寫法！好吧，我離題了，我想應該可以這麼說……還是回到親愛的向量來。字典說這個詞源自拉丁文的動詞「引向」。我知道了，所以「向量」其實是「引向者conducteur」。這個詞有很多意思，嗯……當然，第一個辭義跟數學有關：「向量是有向線段……」我們還是往下看吧。「這個詞也是醫學名詞：媒介（這是什麼？這個美麗的辭彙還真是神祕啊！）能夠傳播致病因子的節肢動物……」還是不曉得它在講什麼，對吧？

　　不過，我沒有放棄。我繼續亂翻亂找，翻字典、查網路，總算知道「節肢動物」是某一類昆蟲的總稱，包括虱子和蚊子。我後來還發現，雌瘧蚊是瘧疾的媒介，意思是這種蚊子，尤其是母蚊子身上帶著病菌（瘧疾是一種熱帶疾病，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所以是病媒。如果蚊子是病媒，能夠傳播疾病，我敢說牠一定有方向，但牠有「量」嗎？我不曉得，也不敢問別人，免得被當成瘋子。

　　而且，說向量（媒介）有方向真的沒搞錯方向嗎？無論蚊子或線段，他們難道都不能沒有方向嗎？

　　這個問題絕對不能問大師，他會覺得我是笨蛋。

　　各位知道我為什麼很少提自己未來的夢或想從事的職業了吧？因為（我想各位已經猜到了）我想當詩人，就這樣。我想當一位真正的詩人，不一定要很有名，但起碼是好詩人，真心愛詩的人都認識我。我想當詩人，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

　　一直到聖誕節假期，我都耐心承受自己的苦難。我繼續學向量，硬是撐下去，但感覺好像永遠上不完：組合向量、觀察向量、比較向量、向量相加。我很想學，但老實說，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大師每星期六早上都來幫我上課，一週接一週，我都假裝沒有任何問題。向量，來吧！這還不簡單？向量每天早上都會在門口出現，是世界上最常見的東西。沒有學會向量，人怎麼可能長大？

　　然而，事實證明，那幾個星期全白費了。我背了幾個公式，直接套著用，勉強讓我通過了第一次測驗。但到了十二月，數學老師決定增加期末考的難度，事情就糟了。滿分二十，我只拿了六分。我什麼都沒跟大師說，他要等收到成績單才會知道。

　　等到我爸知道了，如果我還想不出什麼解決辦法，那就只好自殺了。但我很討厭這麼想，因為我寫的詩還不夠好，而我真的很想成為詩人。

　　我就這樣成為平凡的小說謊家，可憐的白癡，沒有未來，對什麼都沒有興趣，只會讓爸媽蒙羞。

四、配對

　　我實在不怎麼想談聖誕節假期……我沒猜錯，數學只考六分的結果就是災難來了：我爸的公司聖誕節非常忙，因此他不顧我媽反對，決定讓我去上輔導課。對了，我媽她也放假，所以想趁這個機會多關心我，但爸爸很堅持：數學滿分二十只拿六分，這還不夠緊急嗎？

　　媽媽試著反駁，但最後還是退讓了。其實她可以替我上課……別忘了她也是老師啊！不過就像爸爸提醒她的，我媽的專長是指導論文，不是教向量，所以沒得商量：我放假第一個星期要去補習，每天早上花四小時跟其他數學白癡一起上課。

　　之後，我們全家（三個人總算到齊了）去滑雪，感覺真棒！我完全忘了之前還想過要自殺，而且我收到好多禮物：新的電腦遊戲、我很想要的迷你MP3，還有網球鞋（顏色超棒）和班雅明穿的那種灰色運動外套。不過，最好的禮物還是我特別指定的同義詞辭典。

　　一月開學第一天，我精神百倍，身體健康，氣色紅潤，完全不擔心數學。我會這麼說不是沒道理的，因為發生了比數學更讓人害怕的事情。

　　星期一上課，我通常心情都很好，因為頭兩節是威爾森太太幫我們上法文。別問我為什麼威爾森太太的姓是英國人的姓，卻在教法文。我想可能是冠夫姓，因為她講起法文聽不到半點口音。威爾森太太年紀應該跟我媽一樣，但沒有我媽那麼漂亮，我覺得差滿多的。不過，我還是很喜歡她，她的聲音很溫柔，班上同學都說聽了想睡覺，我卻非常喜歡……放假的時候，她應該想過這學期的課要怎麼上，才會生出一個小驚喜給我們：全班要分組唸書，然後交小組作業。

　　聽她這麼說，我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小組作業，表示很多人一起，很多人就不是一個人，這個大家都曉得。這可不是我的強項。

　　威爾森太太什麼都料到了。她東挑西揀選了幾個主題，打算隨意分配。她的想法是讓同學閱讀經典小說，而且為了不讓小組作業變成只有一個人做，一組只會有兩位同學。每一組先讀完一篇小說，再照她規定的方法寫一份書面報告。方法她稍後會說。

　　班上一陣騷動。作業什麼時候交？二月放假之前。三個星期讀小說，三個星期寫報告。

　　同學們你看我、我看你，開始用目光尋找一起做這份可怕作業的搭檔。不過，威爾森太太真的全都料到了：

　　「你們不能自己找配對，」她說。

　　配對，數學裡是說「對偶」，意思是兩個一組。

　　威爾森太太決定用最簡單的方法分組：按照同學姓氏的字母順序，不分男生女生，也不分成績好和成績壞的學生。她開始唱名分組：

　　「波夏德和貝卡西一組，」她說。

　　她繼續往下念，我急忙在腦袋裡按字母順序尋找，看誰接在我後面。我姓費納，接下來是費里。那傢伙雖然是法文白癡，但人還可以，我吁了一口氣，心裡放鬆下來，繼續聽老師唱名。

　　「馬梅爾和孟吉一組，費韓跟費納一組……」

　　可惡、可惡、可惡，我竟忘記可能跟字母順序在前面的同學一組了！

　　我轉頭向右看，看我前面那一排。安娜露易莎．費韓，我從來沒跟她講過話，而且她還是女生。我覺得自己就要昏倒了，身體很不舒服。

　　安娜露易莎也轉頭看我，看來她的感覺跟我差不了多少。威爾森太太唱完名，剛剛好，班上同學是偶數，所以不會有人漏掉，就算我是數學白癡也知道。但我還是很想要自告奮勇，說希望自己一個人一組。

　　威爾森太太對自己的小把戲很得意，她知道按字母順序不會有誰佔便宜。她從包包裡拿出題目紙，全都已經折成四分之一，方方正正的很漂亮。

　　「我們總共有三十名同學，我準備了十五篇小說，用抽籤決定。就這樣，不准抱怨。」

　　班上一陣喧譁。我們不能選擇！為什麼？我聽見傑瑞米在我後面嘀咕，不過聲音沒有小到其他人聽不見：「這根本是獨裁！」

　　課間短休，全班什麼事也沒做，都在討論老師的新發明。這個方法感覺很不公平：有些組抽到的小說很短，有些組則得狼吞虎嚥才能讀完。

　　費納和費韓跟其他同學一樣抽了籤。安娜露易莎把題目紙打開，是《幽谷百合》。安娜露易莎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她顯然沒聽過巴爾扎克的這本小說。至於我呢，我很失望，因為我已經讀過了。不過，起碼這本小說有點難度，能抽到也不錯，會蠻有趣的。

　　我發現同學大多不曉得自己抽到的是什麼。我瞄了班雅明一眼，他和安東一組，顯然很不甘願。那傢伙長得粗粗壯壯，三句話不離當週的體育比賽。班雅明手裡還拿著題目，他抽到《夏伯特上校》。這篇小說短了很多，作業應該很快就能做完……難道威爾森太太只選巴爾扎克的小說？啊，錯了，有人抽到莫泊桑的《奧爾拉》。這篇也一樣，一下就能讀完了。

　　我沒有多管閒事，說這幾本小說我都讀過了，說自己知道內容，反正說了可能也不會有人相信，就讓他們自己去發現吧。

　　第三節西班牙文課之前，我看到安娜露易莎朝我走來，想跟我講話。

　　「放學之後要不要碰個面？安排一下怎麼做作業。」

　　「碰面？可是我連你家在哪裡都不曉得！」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竟然回答她了。

　　「我知道啊！我就住在你家斜對面！只是你從來沒發覺……」

　　我是真的沒有概念。斜對面，那是哪裡？我在街上從來沒遇過這個女生，坐地鐵的時候車廂裡也只有我一個人。我都是跑著出校門，從來沒有回過頭……她應該是搭下一班地鐵才對。

　　我盡量裝出正常的聲音回答：

　　「好吧，那我們三點見，可以嗎？」

　　接下來我一整天都被打亂了。上西班牙文的時候，我完全沒聽課，賈西亞老師問我問題，我什麼也答不出來。他以為我是跟平常一樣太膽怯了，就直接改問其他同學。

　　《幽谷百合》！我怎麼這麼倒楣！沒錯，這本書很棒；沒錯，我去年夏天就讀了，讀起來還滿愉快的，現在想想說不定比當時認為的還要好。問題是，這是愛情小說！我們要怎麼讀愛情小說寫報告呢？這本書一個人讀就已經很尷尬了，一名年輕人愛上有夫之婦！要是我抽到和費里一組，起碼可以由我一個人寫作業，一定沒問題，費里那傢伙只喜歡物理和數學。結果呢！你要怎麼跟……跟一個女生談百合的故事呢？

　　我感覺很不舒服，想起這件事，我就完全沒胃口吃午餐。今天早上我還覺得自己狀況好得很呢！結果一下就被打敗了，像洩了氣的皮球。我身體在發抖。

　　下午第一堂是繪畫課，對不起，美術課。我們繼續做新的黏貼畫，還不算無聊，而且可以分心想事情。我往後偷偷瞧了一眼，她就坐在那兒，安娜露易莎，低著頭靠在畫前，只見她一頭黑髮傾瀉而下，停在她的手上。我之前從來沒有想過要看她的頭髮，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作品裡。所以她可能喜歡畫畫囉？還是她做什麼事都這麼專心？我試著冷靜下來，開始在腦中回想自己知道關於她的一切。就我所知，她成績不錯，不常說話，個性低調，可能有點害羞。她身邊經常跟著一個瘦瘦高高的女生叫凡妮莎，上課喜歡發表意見，總是講個不停，但我想她應該不一樣。她是埋頭苦幹型的，安娜露易莎，做事很認真。這讓我很有信心，我們很快就能完成《幽谷百合》這本書，之後徹底忘了有這回事。這樣對大家都好，絕對是。

　　兩點四十分，我應該停止上膠了，但我的手完全不聽話。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跟我的……我的鄰居一起搭地鐵回家！）讓我緊張得要命，我一點也不想這樣，不想兩個人一組寫作業。我不是討厭安娜露易莎，各位千萬要瞭解，我只是喜歡自己一個人。

　　兩點四十五分，我覺得快沒氣了，心跳加速。啊，我真希望現在死掉，就是這一秒，不然消失也好……快點，就像哈利波特揮舞法國麵包一樣，咻！布雷斯拜拜！瞬間消失，沒有留下地址，也沒有遺憾，因為未來對我一點價值都沒有了。

　　三點五分，我先到廁所洗手（我把手弄得溼答答的，還沾到背包），之後才拖著腳步走到校門口。

　　我瞥見我們班的同學在人行道上，幾個幾個一起，吵吵鬧鬧，感覺好像威爾森太太的作業並不特別傷腦筋似的。今天就討論作業好像太早了哦，對吧？沒錯，我就跟安娜露易莎說明天再討論，或者下星期再說，反正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想。

　　就在離校門口三公尺的地方，我的「配對」出現了。她把雪衣拉緊，因為天氣突然變冷，而且冷得很誇張，感覺好像就要下雪了。她看到我，馬上抓起背包走了過來。她沒忘記，唉。

　　我看了她一眼，她很高，跟我差不多。她把頭髮撥到脖子一邊，頭微微歪著，看起來好像有點吃驚，好像沒想到會遇見我一樣。

　　「要走了嗎？」

　　我沒有回答。我走在她身邊，清楚感覺傑瑞米和他那一票死黨在我背後看著，我敢說他們一定會笑我。

　　果然，我聽見笑聲了。我沒有回頭，安娜露易莎也沒有。我們兩個急急忙忙朝狂風大作的階梯走去，奔向地鐵站。

　　月台上，氣氛非常恐怖：我找不到話說，一個字都想不到。我努力找，挖空了腦袋找，但就是找不到。對一個未來想當詩人的人來說，這簡直是折磨，不是嗎？

　　安娜露易莎也不是很愛講話，跟我一樣。她可能覺得應該由我起頭，她這麼想滿有道理，但是一點幫助也沒有。

　　路程過了一半（兩個車站），她終於決定先開口了。

　　「聽著，如果你覺得跟我一組很煩的話，我們可以去找老師……」

　　我覺得自己整張臉都漲紅了。我很想反駁，說點話讓她好過一點，但卻呆頭呆腦，怎麼也開不了口，只能默默不說話。

　　安娜露易莎又等了一個車站才重新發動攻勢，但語氣變了：

　　「我們兩個住得這麼近，你竟然從來沒發覺，真好笑。你家是十一號，我家是八號，就差不多在對面。」

　　「八號？可是八號是店面啊！」

　　（我發現這個女生很狡猾，竟然有辦法讓我忍不住開口說話。）

　　「其實不算店面，」她糾正我說：「只是小倉庫和辦公室，我就住在樓上，你從來沒注意到招牌嗎？」

　　現在聽她一提，我當然有注意！她說的那間店很不顯眼，門幾乎從來沒開過，毛玻璃櫥窗完全看不到裡面在做什麼。但我終於明白安娜露易莎的意思了，櫥窗上面寫了幾個紅字：佩德羅．費韓土木工程公司。

　　「佩德羅．費韓是誰？你父親嗎？」

　　「你看吧，我就說我們認識嘛……沒錯，那間土木工程公司是我爸開的，從鋪瓷磚到安裝水管，他都一手包辦。他是個小工匠。」

　　原來如此！小工匠……真好運！我對安娜露易莎完全改觀了。我真希望能跟她交換，當工匠的女兒肯定比當工程師的兒子好，對吧？我敢說她父親就算希望女兒繼承家族事業，星期六早上也絕對不會幫她補習數學。

五、小小的幸福

　　「我問你，你覺得一開始先介紹男女主角好呢，還是先說故事內容？」

　　兩週過去了，我又重讀了一遍巴爾扎克的這本小說，安娜露易莎也剛讀完。我們總算決定開始一起寫作業：她邀我星期一上完最後一堂的繪畫課後到她家。

　　我四肢發抖，跟著安娜露易莎走上店面二樓的公寓。她先前已經跟我說過了：她媽媽沒有工作，是家庭主婦。

　　安娜露易莎的爸爸媽媽都是葡萄牙人，但從很年輕的時候就住在法國。他們老家在葡萄牙北部，波爾圖附近的小鎮。安娜露易莎和她兩個弟弟在家只講葡文，他們家公寓非常小，安娜露易莎都在餐桌上寫作業。她說她爸媽不想找大一點的地方住，因為他們把賺來的錢都拿回老家蓋房子。他們很想趕快回葡萄牙，越快越好。

　　費韓太太感覺人很好，我是第一次見到她。她握著我的手跟我打招呼，法文幾乎聽不出口音。她準備了小點心給我們吃，印象中我媽媽從來沒有空做糕點，一星期連一天都湊不出來。

　　我和安娜露易莎在廚房坐好，開始狼吞虎嚥地吃各式蛋糕和美味的奶蛋烘餅（不會太甜，非常爽口，融在嘴巴裡真是人間美味。她每天都吃這樣的東西嗎，安娜露易莎？）我很有禮貌地說了謝謝，繼續低頭猛吃。別的不提，嘴巴塞滿東西起碼有理由不用說話。費韓太太看到自己做的點心一下就被吃完了，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吃完之後，我們就開始做作業了。我沒辦法專心，我聽安娜露易莎講話，但只聽到零星的字眼。她很喜歡巴爾扎克這本書，我嘛，我不知道。我說對、沒錯，這本書很好。我低頭斜斜瞥了一眼安娜露易莎的籃球鞋。鞋子上是長褲，再來是套頭毛衣。我試著忍住不看，因為毛衣很貼身，看得到她身材的輪廓。

　　真是大災難。我把頭壓低，緊盯著她的籃球鞋。

　　安娜露易莎就這樣獨自用功了好一會兒，放我一個人眼睛盯在地上。後來，她停下來了：「你怎麼了？你的臉一下紅、一下白，是蛋糕吃太多了嗎？」

　　我結結巴巴說不出來，跟蛋糕沒關係，但我當然不可能這麼對她說。

　　後來，我總算抬起頭看她。

　　她真美，安娜露易莎。烏黑的雙眼，頭髮也是，篷篷亂亂的跟睫毛非常相配。她的手尤其漂亮，又白又細，手指很長，斜斜握著墨水筆。她很喜歡歪歪的姿勢，但感覺總是能維持平衡，有點像花兒托在極細極細的莖上。不過她真的很瘦，這個女生，身體扁扁平平的，只有胸脯微微突起，但我最好不要再想下去，免得全身僵硬死在費韓太太的廚房裡。

　　之前兩個星期，雖然說是在做巴爾扎克的小說作業，但我心裡想的只有安娜露易莎。首先是她的名字：我是不曉得原因，但她的安娜（Ana）只有一個N……把她名字顛倒過來，字也不會變。我記得有一個詞專門稱呼這樣的字，但我想不起來……我想應該拿字典來查。安娜，光是這個名字就很好了，但它後面還跟了露易莎，念起來更美了，彷彿輕輕滑過舌尖。我在腦中反覆念著她的名字，一天念十萬次，像音樂一樣，讓我捨不得放下。我再也無法思考，只能做白日夢，沒辦法專心想其他事情。

　　這個女生……她讓我瘋狂，日夜佔據我的心神，讓我忘了數學的痛苦，就這麼簡單。真是奇蹟，我再也不管向量了，一點兒都不在乎。當然，這只是相對的。因為就算我不在乎，數學期末平均還是不會改善。

　　我很努力回到巴爾扎克來，試著擠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好，那我們一人準備一個主角的介紹，我負責菲利斯，這應該不用討論吧……因為他是男生。至於你嘛，你負責莫索夫人，就這樣。你覺得可以嗎？」

　　安娜露易莎遲疑片刻，然後同意了。

　　我一點也不想離開。今天是星期一，媽媽很晚才會回家，我知道，因為她星期一都要主持討論課。我嘛，我很想留在這裡，待在費韓家暖和的飯廳，享受那一股陌生香味從廚房傳來，還有她兩個小弟弟在隔壁房間吵鬧。他們還真吵！但我毫不介意，因為安娜露易莎正在寫字，用她白皙的手斜斜握著墨水筆，深色長髮潑灑在作業紙上，我真想一輩子待在這裡，什麼都不做，也不靠近她，只是這樣看她寫字。

　　回家之後，我可能也會寫字，寫一首情詩。

　　安娜露易莎寫完字抬起頭來，我想自己應該起身準備告辭了。

　　「明天要交數學作業，你寫了嗎？」她問我。

　　唉，當然沒有，我還沒寫。

　　奇蹟出現了：安娜露易莎竟然說我可以留下來跟她一起寫數學作業。

　　我整個人沉浸在幸福裡。我從來沒有這麼喜歡過數學作業，真希望作業很難搞，最好要花兩個小時才能寫完，至少。

　　她拿出課本，我們開始寫作業，但我什麼都看不懂。

　　「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該不該跟她說。我要怎麼跟她說我是數學白癡？說我成績還不錯都要歸功於我爸無比的耐心，還有從不放棄的個性？

　　「我是數學白癡。」

　　我真的說了。安娜露易莎不是很意外的樣子，她沉默了幾秒鐘，我接著說：

　　「真是令人沮喪，我很討厭數學，但我爸他……」

　　我停住了。

　　「誰？你爸？」

　　「是啊，我爸，他非常熱愛數學，所以……很想要……想幫我忙，可是……」

　　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吃驚。

　　「你是說你爸希望你數學很好，是這樣？」

　　我垂下頭，她懂了。

　　「哎呀，你算是好運的，」她突然壓低聲音：「不像我，我爸他不管我成績好或壞，他都不在乎。他覺得成績沒那麼重要，我爸他沒念什麼書，但還是開了店，生意不錯。」

　　我腦袋一時轉不過來。所以就算數學不好，還是能成功嗎？這是真的嗎，嗯？安娜露易莎接著說：

　　「可是我，我很想唸書，我想當生物學家或做其他類似的工作。但是我媽反對，她說生物學不適合女孩子念，起碼在葡萄牙，生物學家似乎都還是男人。我敢說她錯了，我媽她離開家鄉太久，已經不大瞭解自己的國家了。」

　　「所以不管你在學校成績怎麼樣，你爸媽都從來沒有煩你嗎？」

　　「從來沒有。他們只規定我一定要寫作業，他們喜歡做事認真的人。」

　　「這還真好笑，對吧？你是希望爸爸多關心你在學校的表現，我卻千方百計只想讓我爸爸別再管我的成績怎樣！」

　　安娜露易莎聳聳肩膀，重新拿起數學課本。

　　「來吧，」她說：「我們來試試看有沒有辦法解決。」

六、文字遊戲

　　PalindrOme（名詞、形容詞）回文，正讀和倒讀意思不變的辭彙或句子。

　　我在小拉胡斯法語辭典裡找到這個詞條，如果「回文」不只可以用來指稱詞或句子，還能用來指稱單字，那麼iCi（這裡）是回文，Ana（安娜）也是。

　　我試著找出其他回文字，e'te'（夏天）gag（搞笑）都是，但就是找不到超過三個字母的回文。不知道用數字可不可以？例如2002是不是回文字？還有二○○二年二月二十號（20．02．2002）算不算超級回文字？有誰可以告訴我答案？這一回我想就連我父親也答不出來。

　　有一天，他不曉得為什麼心血來潮，突然決定教我基礎邏輯。他跟我說，假設命題a導致命題b，命題b導致命題c，我們就可以說命題a導致命題c。

　　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便試著說得簡單一點：

　　「假設我說：『巴黎在法國』，然後又說：『法國在歐洲』，那我就能肯定地說：『巴黎在歐洲』。」

　　喔，這樣，那我懂了。但聽完我爸這麼說，加上之前的回文，我又開始用自己的邏輯胡思亂想。假如我說：「我愛文字，」然後「我愛『安娜露易莎』這個名字，」那是不是必然導出一個結論：「我愛安娜露易莎」？

　　因為說實話，我已經愛上安娜露易莎了，而且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我們很用功，我和她。幾乎每隔一天晚上，我們就會約在她家，理由是做小組作業。如果沒去費韓家，我就會去游泳池，一星期起碼去三次。我忘記跟各位說了，我呢，我很愛游泳，而且應該游得很不錯。

　　我跟安娜露易莎在一起的時候，什麼事情都做一點：念英文單字、複習歷史、讀一點巴爾扎克，還做了很多數學作業。我不會說我愛上數學了，但起碼我感覺不再像從前那麼吃力。

　　媽媽很開心，跟我說恭喜，當然不是因為我的成績，而是我終於交到朋友了。她覺得這是個好預兆，而且她應該發現我這陣子真的非常、非常快樂。昨天晚上，她問我什麼時候要邀這位跟我一起做法文作業的小鄰居到家裡來。我聽了滿臉通紅，我想她一定看出來了。

　　而且，我並不想馬上找安娜露易莎來家裡。我越看越想越覺得我們家大得離譜，但卻只有我們三個人住！安娜露易莎要是發現我不但有自己的臥房，旁邊還有一個小房間，給我當書房用，浴室也是我一個人的，她不知道會怎麼想？

　　不行，絕對不行，我還是喜歡費韓家的餐桌。我後來發現，安娜露易莎的母親幾乎每天都會做糕點，她記下我愛吃什麼，所以常做奶蛋烘餅給我吃，用葡萄牙文說好像叫「牛奶布丁」。費韓太太應該很喜歡烹飪，因為她每天都花很多時間，就連現在我故作鎮定，跟她女兒討論功課，拚命忍住不要用眼神把她女兒吞下去，她還是忙著做東做西。

　　真的，我跟各位說，她女兒真的很美，讓人無法抗拒，而且心地善良。她試著安慰我，要我別擔心數學。

　　「你不喜歡數學，其實沒那麼嚴重……」

　　「可是我爸……」

　　「別再說你爸了！你沒有必要跟他一樣！」

　　聽到這裡，我不曉得該不該往下說。跟他一樣，太諷刺了吧！我要怎麼跟安娜露易莎說，我永遠不可能做到像我父親一樣完美？我早就知道這一點了。

　　我想要換個話題：

　　「那你呢？你數學不錯，對吧？」

　　「還不壞，」她微笑著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強項……我的話，我最討厭體育！」

　　聽她這麼說，我並不意外：我也很討厭團體運動。我急著想要告訴她，舉例子讓她知道，我和她其實在某些地方是一樣的。但她馬上補了一句：

　　「真的，我很討厭體育，你知道嗎！不只是討厭，我恨透了……所有運動：體操、田徑、桌球、手球，全部，我跟你說。」

　　「就連游泳也一樣？」

　　「尤其是游泳。」

　　我每星期在費韓家渡過的那幾小時，已經變得像毒品一樣，讓我無法自拔。我就算想逃也逃不了，我上癮了。

　　快七點的時候，我回到家，只跟媽媽嘟噥打了一聲招呼，就衝進房間把門關上，一直窩到晚餐時間。我還在做白日夢，停不下來。文字都在，陪在我身旁，但我還是覺得很空虛，彷彿我在大海裡游了好幾個小時，拚命對抗洋流和海浪。

　　空虛。我開始想：法文動詞是Vider，我們「清空」垃圾桶（這可不適合放進詩裡），料理之前把雞「掏空」，「乾」杯，急忙「離開」某處和「流」血，都是用vider，卻沒有一個符合我現在的心情。但反正多多益善，因此我還是將它們抄到小記事本上，跟我的祕密和詩作寫在一起。

　　除了Vider，法文還有一個動詞e'vider。這兩個詞有什麼差別？快查字典。e'vider的意思是挖掘，挖除某物的中間部分，例如（字典說）幫蘋果「去核」就可以用這個動詞，意思是去掉中心的果核。但既然是去掉蘋果的中心，為什麼不能說「去芯」？

　　「吃飯囉！」媽媽在廚房裡喊。

　　胡思亂想讓我跟蘋果一樣去了心，我匆匆忙忙打開書桌抽屜，將小記事本收到我自己做的夾層裡。

　　接下來的星期一，威爾森太太已經預告要出作業讓我們寫兩小時，而且分數乘以二，算在期末平均成績裡。這回是貨真價實的作文，沒有事前準備。對我來說，我一點也不在乎，我很愛作文，但我可以感覺得到班上同學都很緊張，想知道題目是什麼。

　　老師來了，她手裡拿著一大疊紙，從第一排發下去，並沒有照順序。我坐得很遠，但看得很清楚紙上沒寫什麼字，看來題目很短，應該不是閱讀測驗。我等作業發下來。

　　我拿了一張題目紙，將剩下的拿給坐在我後面的同學。我看了看題目：

　　請描述你未來希望從事的職業，從你個人的喜好與長處出發，說明這份職業為什麼吸引你。

　　就這樣，完全沒有提到格式或應該怎麼寫，簡簡單單：你未來想做什麼，為什麼。就這麼簡單，如果你心裡已經有答案的話。

　　我發現自己脖子開始冒冷汗。或許我就假裝以後想當太空人？這主意不錯，我喜歡星星，也認得很多行星和星座的名字，對我做夢很有幫助，更不用說寫詩了：金牛座、參宿四、仙后座、南門二、獵戶座和織女星。沒錯，這一招應該可以，但問題就出在題目說要根據「個人長處」回答。要是威爾森太太發現這位學生幾乎沒有數學天分，也絕口不提物理，竟然會沉迷於天上的幾何星辰，這不是很怪嗎？……

　　我雙手抱頭，猶豫不決，無法思考，一顆心往下沉。星期一的作文課竟然讓我踢到鐵板，這真是前所未聞。難道我現在除了數學白癡，還要再增加一個法文白癡的頭銜嗎？

　　半小時過去了，又過了十五分鐘，我的稿紙還是一片空白。我看看身旁的同學，他們有的振筆疾書，每五秒鐘就抬頭一次，有的拚命抓頭。安娜露易莎坐在我前面兩排，腦袋微微側向一邊，表示她很專心。她很認真，就和平常一樣。

　　確定的感覺突然攫住我。實話：或許我就說實話，管它會有什麼後果？我想當詩人，這是什麼詛咒或不幸嗎？還是說不出口的恥辱？

　　我再也不想讓謊言吞噬我的內心了。每星期六早上的撒謊已經夠了，我必須掩飾自己的無知和無法理解，只為了別讓我爸瞧不起我。

　　要是交了這份作業會讓他對我大發雷霆，那就算了。當我跟他「攤牌」解釋的時候，我要想著安娜露易莎，想著她烏黑如水的頭髮、白皙的雙手、溫柔的聲音和中肯的意見。她的反駁在我耳邊迴盪：「你沒有必要變得跟他一樣！」安娜露易莎會陪在我身邊，我會讓她留佇在我眼前，讓我再也看不見憤怒，向量大師的熊熊怒火。

　　我抓起一張稿紙，開始寫寫寫。

　　午餐時間，同學交談熱烈，大部分人都裝出一副輕鬆的模樣，其實根本不是。

　　「我啊，我說我想當醫生，因為會有很多機會看漂亮女生！」說話的是安東，這傢伙很會踢足球，是班上的開心果，但沒有人相信他說以後要當醫生的事。

　　「我呢，我想到快倒閉的公司上班，這樣就可以整天無所事事……」

　　所有人都笑了，心情放鬆下來。我是說他們。因為我，我還沒從我剛才的大膽舉動中恢復過來。我覺得我交了這份作業，就好像把自己交到命運之神手上。幾乎是這樣，我想。

　　安娜露易莎在校門口等我，我們現在幾乎每天都一起搭地鐵。

　　「你呢，你寫以後要做什麼？」她問我。

　　我說得語焉不詳。

　　「呃，不是什麼很常見的職業……」

　　她沒有多問。這是我最喜歡安娜露易莎的地方，她從來不逼我，感覺她好像明白，一下子就看出來，知道不要問我太多，保留一點空間。她非常尊重我的隱私，讓我一天一天越來越愛她。不過，她好像一點都沒發覺，她對我的態度完全沒變，還是很親切，笑容滿面，但看到我從來不會臉紅，我覺得這是很不好的預兆。因為假設她對我有一點好感，一點點就好，怎麼可能一直這麼鎮靜？像我，我得花上難以想像的力氣，才能每天、每天在她面前裝模作樣。我心裡想的只有她，我們一起搭四站地鐵回家，就算是這段美好時光，我也想著她。不過，幸福不是天天都有，因為她的朋友凡妮莎有時會跟我們一起，但起碼三個人就可以裝成（其實都是我在裝）在聊天談事情一樣。

　　不過，今天只有我和她。天氣很冷，她將圍巾繞在脖子上繞了兩圈，讓她的側影變得更加纖弱，手腳更加修長，我想到就覺得陶醉。但我什麼都沒說，只是一動不動看著她。回家之後，我覺得自己真是白癡，因為我才不希望一動不動看著她，而是張開雙臂，緊緊將她摟在懷裡，就像溺水的人抓住遞過來的竿子一樣。她救了我，安娜露易莎。她是我的力量，全新的力量。她救了我，只因為她存在，這一點不斷讓我感到驚訝。

七、一群瘋子

　　三年級三十名學生一齊騷動，椅子挪動和墨水筆掉落聲此起彼落。所有學生都坐在威爾森太太的班上，等她發還上回那份轟動全班的作業。

　　過去十天，我想了很多，我已經不曉得自己當時情急之下實話實說到底對不對了，我一點也不曉得。

　　老師來了。她在桌前坐下開始點名，沒有抬頭看我們。騷動突然靜止下來，空氣中緊張的氣氛彷彿觸摸得到。各位別忘了，不管成績如何，這次作業的分數都要乘以二，算在期末成績平均裡，所以我們才會這麼惶惶不安，因為大家都曉得這次搞砸了，就算下一次聽寫成績再高，也沒辦法補救。

　　威爾森太太點完名，打開帆布包，拿出一札作業。發作業前，她說了幾件事情，但沒有人聽進去：這樣的作業困難之處在哪裡，要怎麼組織讀起來才有趣、為什麼有個人想法比泛泛而談更重要……我零零碎碎抓到幾個句子，但完全不在乎有沒有聽對。重點是老師會怎麼改我的作業？

　　宣判的時刻終於來了。威爾森太太按照字母順序將作業排好，一份一份慢慢發，班上同學有的毫不在乎，有的非常緊張，兩種氣氛交錯在一起。我發現自己並不害怕，只是等老師念到我的名字。

　　「安娜露易莎．費韓，寫得很好……」

　　安娜露易莎離開座位，帶著她一貫的輕盈和優雅，上前將作業拿回來。

　　我喜歡她，但她絕對沒辦法救我，永遠不可能。

　　「費里，跟之前一樣……」

　　我嚇了一跳。老師竟然把我漏掉了！感覺真稀奇，做老師的通常不會這樣子。還是說她把我的作業留到最後？決定拿我當反面教材，告訴同學絕對不能怎麼寫？她會用諷刺的語氣尖著嗓子唸（想到這裡，我的手馬上開始冒汗，冒得比平常還多），威爾森太太如果這麼做，我一定會先殺死她，然後自殺。

　　「余齊格，你寫得相當不錯，你的作業……」

　　威爾森太太發完了。我忍不住想從椅子上站起來，但這回不是只有我發現老師忘了發我的作業，因為安娜露易莎轉過頭來，美麗的棕色眉毛挑得高高的，一臉詫異。

　　「布雷斯同學……」我抖了一下，眼神茫然。

　　「下課之後到辦公室來找我。」

　　就這樣。接下來的一小時三十五分鐘感覺好像永遠過不完，真的是。

　　「好啦，怎麼樣，威爾森媽媽把作業發給你了？」

　　問話的是傑瑞米。四點了，我們剛上完最後一堂課。

　　「你在她辦公室一定過得很愉快吧！」

　　「所以到底怎麼了？」

　　說話的是凡妮莎，她沒有惡意，不過她最好學會什麼時候閉嘴。

　　「沒錯，到底怎麼了？」

　　「你作業怎麼樣，嗯？」

　　我什麼都沒回答。通常他們吵個幾分鐘之後就會停了，開始找其他事情做。

　　但這一回他們很堅持。

　　「怎樣，把作業拿給我們看吧，布雷斯，幹嘛這麼神祕？」

　　「你以後想當什麼？是不是電視主持人？像他這麼喜歡講話……」

　　你們想笑我就盡量笑吧，只要不管我就好。

　　「你要自己拿出來，還是我們幫你拿？」

　　我趕緊抓住背包，雙眼急切尋找安娜露易莎的身影。但她還沒出來，應該是到總務處去交餐費了吧。

　　她要是十五秒之內還不出現，那沒辦法，我今天只好自己去搭地鐵了。因為我身邊同學的語氣已經變了，我感覺到一股暴戾之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沒有人曉得。

　　「好吧，我們自己來！」

　　他們有四個人，四個同時朝我撲過來。凡妮莎雖然沒有動手，卻也沒幫我說話。

　　兩位同學抓住我，讓我無法掙脫，另一個把我的背包拖到地上，第四個把背包打開。我看他兩隻手伸進去，在裡面亂抓亂弄，我忍不住大叫。

　　「你們別管我！」

　　「好啦，拿到了！」

　　安東揮舞我的作業，露出勝利的表情。

　　「各位同學，你們看，這小子竟然拿了十八分！你看評語：『極具創意與膽識，文筆流暢。』你們看……」

　　「不要！」

　　不要，我不要這樣，我不要別人看我的作業。那是我的、我的，我一個人的，跟這些白癡沒關係，這些混帳……笨蛋。

　　我感覺淚水湧上眼眶，喉嚨像是有火在燒。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哭。我在心裡想像安娜露易莎的臉，一股愛意讓我重新振作起來。

　　「把作業還我！」我用充滿恨意的聲音說。

　　「再兩秒鐘，等我把你的傑作讀完再說。」

　　他們開始讀我的作業，沒有說話，只是露出嘲笑的表情，自以為很聰明的模樣。但後來，我豁出去了，管他的，我敢說他們一定什麼也看不懂。

　　安娜露易莎出來了。

　　她一秒鐘都沒有遲疑。

　　她將作業從傑瑞米手中搶過來，他是班上最帥的男生，但她卻用徹底嫌惡的表情看著他：「一群瘋子。」她只說了這一句。

　　在電車上，我覺得很熱，好像有一滴眼淚沿著我左邊臉頰流下來。於是我微微偏過頭去，起碼不讓安娜露易莎看到我這個樣子。

　　她手上還拿著我的作業，已經皺掉了，感覺好像剛剛被人蹂躪過。安娜露易莎沒有看我，不想讓我難堪。

　　「你想看的話可以看。」

　　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說，也不曉得自己哪來的勇氣。

　　她找了位子坐下來，動作很冷靜，不慌不忙。三站應該夠吧，不是嗎？

　　她開始讀，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有人問我未來的夢想是什麼。有人問我以後想做什麼。我知道有人想當飛行員或消防隊，醫生或麵包師傅，律師或足球員，甚至大城市大賣場的清潔工。但我想做的不是這些，我想當個追尋者。追尋文字的人。

　　我想追尋這樣的字：可以道出月亮為何有圓有缺；可以描述從高處俯瞰大地的藍；道出海面的波浪、葉子的形狀和雲層的厚度；精確描繪顏色，淡紫奼紫、雪白珠白；可以揭露隱藏的秘密；述說遙遠的國度，爪哇、加奧、沙士卡其灣。我想追尋智慧的字、被人遺忘的字、永恆的字、倒轉和翻正的字，隱含情感、縱情大笑和喉間淚水的字，讚美心愛女孩的飄逸黑髮和白皙雙手的字。

　　當我讀完字典上所有的字，我將發明新的字，訴說尚未道盡的一切。有人問我未來的夢想是什麼？我想成為詩人。我不想成名，也不想賺大錢。

　　要是沒有人想讀我的詩，每天晚上六點左右，我就會在郊區地鐵月台分送我的詩作，這樣當乘客搭著電車回家，就能乘著我的文字，出發旅行。安娜露易莎沒有說話。到站了，我們下車。

八、潛泳

　　二月假期開始了，可以放十五天，但我一點也不開心，因為放假的第一週我不在家。想到整整八天見不到安娜露易莎，我就覺得很恐怖。我很想取消出門的計畫，但卻無能為力，因為媽媽跟往年一樣，打算把我送到外公外婆家。反正沒多少時間，就這樣。

　　學校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雖然爸爸幫我補了習，安娜露易莎也很努力，很有耐心跟我一起寫作業，我的數學還是沒有及格。

　　安東、傑瑞米和他們那一群死黨沒有說我什麼，但看我經過都會笑我。他們那時讀我作業讀得很快，但我敢說他們一定有看到「心愛女孩」那一段。

　　至於安娜露易莎，她也不可能漏掉，然而她什麼都沒有說。

　　各位知道，她已經盡力幫我了：對付那群笨蛋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理他們，起碼她是這麼做的。我感覺好一點之後，跟她道謝，謝謝她幫我拿回作業。她聳聳肩，將一綹長髮撩到耳後，做出「這沒什麼，無所謂」的表情。她這麼高，什麼都不害怕，就一個女孩子來說真好。無論如何，她真的很勇敢，值得我跟她道謝。

　　她對我寫的那首詩沒說什麼，我完全不曉得她有什麼看法。但我感覺在那之後，她看我的眼神有一點變了，說不定她覺得自己怎麼會被一個有點普通的傢伙看上。

　　除此之外，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從週一早上八點到週五下午四點統統沒變。看來是沒什麼希望了，對吧？

　　就在我覺得前途一片灰暗的時候，好消息終於來了：體育老師安德烈先生跟我們說，未來幾週的週四都要去游泳池。接下來八個星期，所有人都必須上游泳課！

　　這對我來說當然是天大的好事，我覺得非常興奮，他們很快就會知道我在水裡有多行了。游泳是全世界最棒的運動，只需要一個人，在水裡靜靜游動，盡情伸展四肢，動作規律。跳進清涼的水裡，聞著泳池清新的氯味，有節奏地擺動手腳，感覺自己在水下發揮潛藏的能量，悄悄前進，完全看不出來需要用力。對我來說，這就是游泳。

　　那天晚上在費韓家，我們談到這件事。安娜露易莎很害怕，她說她會游泳，但游得非常差勁，因為她很怕沉到水裡。我們應該早一點想到的，這樣就能一起到游泳池先訓練了。但現在已經太遲了，因為我們班後天就要上第一堂課。我看得出來安娜露易莎非常沮喪，我跟她說再見的時候，她幾乎連笑容都沒有。

　　於是，星期四早上十點，三十名學生由安德烈先生帶隊，開始往市立游泳池出發。感覺得出來同學都很激動，男生比平常還要吵，女生想到待會兒必須穿著泳衣出現在這群興奮的傢伙面前，都顯得悶悶不樂。我也是……藏也藏不住，我不敢想像自己到時會怎麼反應，想到就很煩惱。她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我說安娜露易莎，在她脫掉牛仔褲和毛衣之後？

　　安德烈先生要我們動作快，推我們進更衣室，跟我們約好，要所有人十分鐘後到游泳池邊集合。

　　大家整整齊齊排好隊，站在大游泳池邊，男生站一邊，女生站一邊。我連自己身旁都不敢看一眼，深怕看到安娜露易莎會當場昏倒。其他人也不是非常自在，運動細胞比較發達的同學開始扭動肩膀，體能比較差、比較柔弱的同學腳趾還沒放進水裡，就冷得瑟縮發抖。後來，雖然我身體不動盯著前面，心裡卻不擔憂，我知道自己肩膀因為游泳變得很結實，但這沒什麼好羞愧的，反正事情就是這樣。

　　安德烈先生開始分組，他先確定所有同學都不怕水，接著將大家分成三組：只知道怎麼在水裡浮著的一組，會游泳、跳水和潛到水底下的一組，什麼都會、而且游得快又游得久的一組。安德烈先生沒有時間親自測驗，看我們能力好壞，他相信我們的判斷，所以要我們自己選組。

　　很多女生選擇第一組，看來她們都不想因為跳水跳得太差勁而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我看到安娜露易莎站在芬妮和克雷蒙婷旁邊，心裡一點也不意外。

　　再遠一點是第二組，人數最多的一組。大部分同學都覺得自己會跳水，也能在水裡游。

　　第三組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運動健將：班雅明、安東，這兩個是絕對跑不掉，還有傑瑞米……（這就有點討厭了），再來就是我，當然。我聽見背後有人在笑，他們不曉得我其實很強，但我的信心一點也不受影響。我很會游泳。

　　課只有兩小時，所以安德烈先生決定照顧最弱的一組。他要他們練習跳水，在小游泳池邊用坐的下水。其他組也不能閒著，安德烈先生要余齊格（所有老師每次都會選他！）負責替其他同學計時。他要余齊格站在跳水台前面，將碼表和記錄紙塞到余齊格手裡。

　　「不准作弊，」為了規矩，安德烈先生補充一句，但心裡並沒有抱太大的期望。

　　說完他就拋下我們，回小游泳池邊去帶他那群跳水實習生了。

　　我們排好隊，一個接一個跳下水游五十公尺，姿勢不限。我等著輪到我，感覺時間好慢。趁著空檔，我發現有同學搞小動作：傑瑞米絕對是會游泳的前幾名，但數學很厲害的費里竟然游得比他還好、還快……顯然他是想討凡妮莎的歡心，不過對方只是有點嫌惡回了他一眼。至於我嗎，沒有人看我。我發現安娜露易莎穿著黑色泳衣，位置離我很遠。她坐在池邊，從她的姿勢看來，我感覺她好像蜷縮著，透露出內心的不安。可憐的安娜露易莎，我真的很同情她。

　　終於輪到我了。余齊格人很老實，不會拿碼表作弊。我游完了，拿到全班第一。

　　一星期很快就過去了，上課、考試這些的。自從我法文作業拿到十八分之後，心裡就沒有那麼煩惱數學了。說不定真的應該攤牌了，讓大家知道我從查閱字典裡得到多大的快樂，知道我的迷戀是認真的。

　　我和安娜露易莎提前一星期交了巴爾札克的作業。我以為那會是我這輩子最難過的一天，我一整天都沒有開口，安娜露易莎顯然發現這樣不行。那天晚上，我們一起搭地鐵回家，但她卻沒有邀我到她家，我也不敢問，因為我怕自己會永遠失去她。

　　星期四早上，我們又到游泳池去上課。我從更衣間和淋浴室出來的時候，安娜露易莎正好要往小游泳池走去。雖然泳帽很醜，遮住她的頭髮，但她還是好美。她只穿著泳衣，感覺更高了，雙腿又細又長，肩膀纖巧。泳衣並未讓她的身材更突顯，但起碼沒有完全掩蓋。我覺得自己在笑，笑得有點誇張，但就是克制不住，因為我跟她靠這麼近，覺得很滿足。安娜露易莎垂下眼睛，臉頰泛紅，顯然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我有點尷尬，但又突然覺得很開心。

　　今天，第二和第三組有新練習。安德烈先生說要做水上救生，同學開始交頭接耳。他放了三個填充人偶在池底，接著教我們救生動作：如何抓住溺水者、支撐他的頭部、將他帶到水面上。說明很長，他講了好幾分鐘，但我很專心聽，因為這樣的練習我並不熟。我通常只對游得更快、游破記錄感興趣。

　　說明結束，我們都準備好了。安德烈先生要同學照順序下水，免得我們喧譁。他要安東在他面前做一次，當作示範。安東縱身一跳，姿勢非常完美，只見他直插入水，很有力道，一下就潛到接近水底。他試著抓住人偶，但遇到一點困難，看來人偶應該很重，尤其很難讓它保持正確的姿勢。後來，他終於開始往上，只見溺水假人的頭先露出水面，被我們的安東用強而有力的手腕固定住。他或多或少游在人偶底下，就像老師教的那樣。看來救人可能沒有那麼簡單，因為他好像快沒氣了，我說安東。他用力踢了幾次腿，這一對奇怪的組合總算靠到池邊，動也不動停在安德烈先生的腳前。老師稱讚，同學鼓掌。安東將人偶放回二點五公尺深的池底，接著爬上池邊，像狗一樣抖動身子。安德烈先生鼓勵了幾句，要我們照剛才的示範做，之後就到小游泳池去了。

　　我是第三個，排在路德維奇後面，他做得很不好，半途就把人偶放掉了。我聽見背後有人低聲說話。「衝吧！布雷斯！」有人用嘲弄的語氣大喊。

　　我跳進水裡，雙腿使勁猛踢讓自己趕快往下潛。我張開眼睛，幸好我有記得帶泳鏡。哈，看到「溺水者」了。該死，這玩意兒怎麼這麼重。我用力抓住人偶，上臂勾住它的脖子，沒有用掐的，另一隻手臂伸到它腋窩底下。好難，我開始沒氣了。我用力往池底一蹬，讓自己加速往上浮。我雖然盡力了，但真的很難。終於到了，溺水者離開水面，但我的肺部卻像著火似的。真好，我們就快靠岸了，死者不會死了，撿回一條命。我把人偶放回泳池厎，讓下一位同學練習，接著抓起大毛巾，走到長椅坐下來。自從我上回打破五十公尺的游泳記錄之後，班上就沒有人煩我了。我感覺幾道目光悄悄朝我的方向看過來，不過沒有人敢笑我。

　　其他同學繼續練習，一次三人，乖乖跳進水裡尋找人偶。我發現大部分「救生員」都中途就把溺水者放開了，沒有將他們救出水面。要是高中畢業會考要考這個，大家還得加把勁才行。

　　我不時朝小游泳池瞟一眼。安娜露易莎在那裡，在水裡面，她剛剛入水前的一瞬間把頭抬起來，因此雖然只是坐著跳水，還是完全失敗了。她手腳不協調地游到扶梯旁，我把目光移開，免得讓她覺得丟臉。

　　就這樣，一下就結束了，就像惡夢一樣。

　　在我轉頭去看安娜露易莎之前，我瞄了一眼凡妮莎跳水。等我轉頭回來，我想她應該已經把人偶舉出水面才對，結果什麼都沒有。我沒看到人偶，也沒看到凡妮莎。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從長椅上起身，或許是本能吧。沒有人注意我，我探頭到水面上，看到水裡晃動的身影。凡妮莎顯然很努力想抓住溺水者，但什麼都沒發生。她在水底下動，但什麼都沒有浮出水面。

　　後來他們問我為什麼，我怎麼也想不出來。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警覺，也不曉得怎麼會猜到底下發生了什麼大事。

　　我只記得自己狠狠吸了一口氣：是直覺在帶領我。我跳進水裡，游得很快很猛，比我剛才做救生練習還要拚命，才兩下我就到他們身邊了。我說他們，是指凡妮莎和人偶，兩個緊緊纏在一起。事情發生得太快，我根本來不及戴泳鏡，所以眼睛看不清楚，但我很快就察覺這一回溺水的人是凡妮莎。我到的時候，她已經沒動作了，但看得出來她之前應該掙扎得很厲害。總之，她這會兒被人偶勾住，困在水底。

　　我試著幫她掙脫，但卻慌張得手忙腳亂。我知道她一定溺水了，我說凡妮莎，因為她已經全身癱軟。於是，我只好再盡全力，將她和人偶一起抓住，朝池底猛力一蹬。喔，那一蹬真是！我從來沒有那麼用力踹過一個東西。我們三個開始往上浮，前一公尺很簡單，因為我蹬了池底的關係。我盡力抓住凡妮莎，但她跟那個毫無生氣的填充大玩偶死纏在一起，我怎麼也沒辦法將他們分開。我使勁掙扎，但他們兩個實在太重了，我根本無法往上游。不過，我竟然還有時間想事情。我想到阿基米德和他的浮力原理，這會兒想起來根本就是胡說八道。我從來沒拖過這麼重的東西。雖然我吸了一大口氣，但還是覺得頭暈。我想起練習中途拋下人偶的同學，我也很想跟他們一樣，只是這回溺水的人叫凡妮莎。凡妮莎，我不是很喜歡她，但這不是理由。

　　我往上看，估計水面的距離，還得再游一公尺多。那一秒鐘，我覺得自己一定辦不到了，不可能的，我感覺肺就要爆炸了。我雙腿用力一踢，眼前似乎見到了安娜露易莎。我看見她的頭髮、眼睛、雙手，還有我藏在抽屜夾層為她寫的所有詩句──就算我死了，也不會給她看的詩。我想起不到兩個月前，我還認真考慮過自殺，現在卻覺得死亡簡直無法想像，因為如果你問我當時心裡有什麼是確定的，那就是：「活下去！」

　　安娜露易莎是我的力量。那一刻，她一定替我注入了一大杯的神奇能量，因為我又重新出發了，體內充滿不可思議的活力，越來越接近水面。

　　就這樣，兩秒鐘後，事情就結束了。我感覺老師出現在我身邊，抓住凡妮莎往上拉。人偶放手了，我看見它沉回水底下。我和老師合力將凡妮莎的頭托出水面。

　　我冒出水面，猛力吸了一口氣，氣管隱隱作痛。四周的同學鴉雀無聲，三十幾雙眼睛全都轉向我們這邊。

　　安東伸出手來，將我拉上池邊。我們一起把凡妮莎拖上來。安德烈先生知道應該怎麼做，他讓凡妮莎將吃進去的水吐出來，時間彷彿暫停了幾秒鐘，接著凡妮莎開始咳嗽，而我，我則是趁這個機會昏倒了。

　　我沒辦法立刻睜開眼睛。我感覺頭很重，腦中一片昏沉。我知道有人在照料我，讓我側身躺著，我感覺臉頰上有人呼氣，暖暖的。在我夢裡，安娜露易莎彎身靠過來，正準備低頭吻我。

　　後來我真的醒了，感覺身旁一陣騷動。安德烈先生找了消防隊來，因為凡妮莎，但大家都知道她沒事了。她雖然咳了很久，又吐了不少水出來，不過呼吸很正常，眼睛也睜開了。因此，老師並沒有時間管我出了小小的毛病。我環顧身旁，最先看到的竟然是安娜露易莎彎在我面前。啊，那一秒鐘！我試著再昏回去，讓美夢持續更久一點，但安娜露易莎真的在我身邊，很近，我感覺她溼答答泳衣上的水滴在我的肩膀，之後我就什麼也不記得了。為了安全起見，消防隊也把我一起帶走，但到醫院的時候，我已經感覺好得不得了。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

九、我長大後

　　那個星期四，我母親課上到一半，就丟下學生趕到醫院來。但其實我早就沒事了，凡妮莎也是。別人跟我說她要在醫院住一個晚上觀察，但已經沒有大礙了。

　　下午三點，班上一半同學出現在醫院，來看我們情況如何。他們在走廊上鬧哄哄的，抓著護士說話。至於我呢，我已經換好衣服，準備跟母親離開了。她簽完文件，正在等我父親來接我們。啊，對了，我忘了跟各位說，我父親接到母親通知之後也立刻放下工作，抓起大衣，交代秘書取消所有約會，接著出發到醫院來。

　　後來，所有人都來到醫院正門的大廳。大廳旁有一間咖啡館，媽媽去幫我買熱巧克力，留我一個人晃著胳臂面對班上的同學。大家都有點尷尬，我看到克雷蒙婷，她平常眼睛只在班雅明身上，這會兒卻用有點好笑的神情盯著我看。接下來發生一件事就真的很怪：費里竟然往前一步，握住我的手。我和他握了握手，動作有點死板。

　　「太棒了，你真是太棒了。」他只這麼跟我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回家之後，我母親就哭了。她很少掉眼淚，上一回是外婆生病的時候，但她沒有哭很多，因為後來發現外婆的病其實沒那麼嚴重。

　　總之，那個星期四，她剛進門就將皮包留在門口，一言不發坐了下來。她就這樣掉眼淚，動作很輕，沒有什麼聲音。我走到她身邊，她摸摸我，就像我還很小的時候那樣。

　　至於父親，他沒有哭。他一向非常理智，只想知道事情經過。我最好從頭到尾解釋清楚，越詳細越好。但說實在的，我能講的很有限，因為我根本想都沒想就跳下水了。我就是跳下去，因為我很會游泳，就這樣。

　　他們都很以我為榮，我是說我爸媽。校長打電話來詢問我的狀況，向我道謝。他說想請我們三個明天早上到他辦公室一趟。我從來沒有這麼受重視過，這都得感謝凡妮莎，感謝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好主意，竟然把腳跟人偶纏在一起！人生還真有趣。

　　爸爸說：「今天晚上我們全家到外面吃！慶祝佈雷斯成了大英雄！」

　　英雄？我？那數學呢？我只不過做了一點小事，根本微不足道，難道我的數學成績會因此而加分，怎麼可能？

　　不過，有一件事不太好，就是安娜露易莎並沒有來醫院。但我還記得看見她瘦小的臉龐，神情驚恐，湊到我頭上，這應該不是夢吧？是嗎？

　　這時，電話響了。是芬妮，我不曉得她怎麼會知道我們家的電話號碼，但她說她想跟我說我很棒。接下來是余齊格，他還是跟平常一樣正經八百。掛上電話之前，也跟我說「希望我考慮接受他的友誼。」我又開始恍惚了。

　　我去換衣服，準備出門。我沒聽到家裡對講機響了。媽媽探頭到我房間，只跟我說一句：「有人來找你。」

　　這是頭一回有人來找我。我感覺兩腿顫抖，作勢往床邊坐，準備穿鞋。媽媽離開了，沒有關門。

　　我深呼吸一口氣，好像又要下水去救凡妮莎一樣。我走出房間，步伐很慢、很慢，朝客廳走去。沙發上，媽媽正在和安娜露易莎講話。我看見安娜露易莎手上拿著花，應該是忘記拿給我媽了。我走進客廳，她立刻站了起來。

　　「給你，」她把花束遞到我面前說。

　　我嚇了一大跳，整個人愣住了。她一定會覺得我收到花不是很開心。

　　「我知道一般人通常不會送花給男生，不過既然是送給詩人……」

　　詩人？媽媽眉毛一挑，我趕緊把花束搶過來。是含羞草，我喜歡！而且味道很香。

　　「你在這裡陪朋友，」媽媽說：「我去把花放在水裡。」

　　我們都不知所措，我和安娜露易莎。她站在我面前，幾乎和我一樣高。她伸長脖子，跟我互貼臉頰。（譯註：法式禮儀。）

　　「謝謝。」

　　她只跟我說了這兩個字。

　　那天晚上，我們四個一起吃晚飯。我父母親太開心了，所以邀安娜露易莎跟我們上餐廳。我母親還特地打電話給費韓太太，徵求她的同意。

　　安娜露易莎說她想回家，說她也要換衣服。三分鐘後，她回來了。她把牛仔褲換掉，改穿黑裙子和白襯衫，很正式的外出服。這是我頭一回看她這樣穿。

　　晚飯很愉快，爸爸問什麼，安娜露易莎都有問必答。他對安娜露易莎以後想念生物學特別感興趣，安娜露易莎則是重述了一遍游泳池發生的事。最先警覺的是余齊格，他大喊一聲要安德烈先生過來。所以，凡妮莎是我救的，但說不定我是余齊格救的？

　　我們四個都叫了甜點，但我其實已經飽了。安娜露易莎拿著水果塔，吃得很勉強，我想起她母親做的「牛奶布丁」，我覺得那是我吃過最美味的甜點。這時，媽媽開口說：

　　「那麼，詩人又是怎麼回事？」

　　我的手又開始冒汗，就像每星期六早上十點那樣，我埋頭專心吃我的巧克力慕斯。沒有人說話。

　　「說啊，跟他們說，」安娜露易莎用她溫柔的聲音說。

　　跟他們說？都到這個節骨眼了，何不直接說了？我為什麼一定要跟爸爸一樣？難道一定要數學很好才能得到幸福嗎？

　　而且，要是哪一天我也成為大師了呢？我的想像力又開始像脫韁野馬，我想像文字能承載我的情感，將情感引入我的詩裡，我想像文字就是我的「向量」，我有一天也要成為向量大師。

　　我抬起頭，凝視拿著湯匙的白皙雙手和她來餐廳之前用大梳子梳高的頭髮。她真美，安娜露易莎。

　　她是我的力量。

　　我看著我父親，直視他的眼睛，毫不閃躲。

　　「我長大以後想當詩人，其他都不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