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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無縫》西德尼．謝爾頓

《二○一五年九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萊斯莉．斯圖爾特在日記本的第一頁劈頭就寫道：

　　心愛的日記：今天上午，我碰到了我要嫁的男人。

　　這個表白簡單明瞭，充滿了樂觀精神，絲毫沒有一系列戲劇性事件即將發生的跡象。

　　這是難得的一個好日子，可謂吉星高照，萬物都不會出差錯，也不敢出差錯。萊斯莉．斯圖爾特本來對占星術毫無興趣，可是這天上午她正在翻看報紙上《列剋星敦預言家》欄目，目光正好落在佐爾泰撰寫的占星術那一欄：

　　吉星獅子座【註】：新月正給你愛情生活瀉下清輝。

　　【註】獅子座：一個黃道星座，位於赤徑（類似於地球上經度的天球坐標）十時三十分，北赤緯（天赤道以北的角距離）十五°附近。在占星術中，獅子宮是黃道十二宮的第五宮，被看作是主宰七月二十三日至八月二十二日前後的命宮。

　　你正處在這月輪之中，要密切注意生活中激動人心的新鮮大事。與你息息相關的象徵是室女座【註】。今天將是個黃道吉日，準備享此良機。

　　【註】室女座：獅子座與天秤座之間的黃道星座，為黃道十二宮之一，位於赤徑十三時和南赤緯二°附近。在占星術中，室女宮是黃道第六宮，被看作是主宰八月二十三日至九月二十二日前後的命宮。

　　享此良機，什麼良機？萊斯莉想想覺得很別扭。今天與往日一樣，不會有什麼不同。占星術那一套真是胡說八道，是對傻瓜的精神安慰。

　　萊斯莉．斯圖爾特在肯塔基州的列剋星敦貝利．湯姆金斯公司工作，是負責公共關係和廣告業務的董事。這天下午，她安排了三個業務會談。第一個是與肯塔基化肥公司，那裡的董事們對於她滿腔熱忱支持他們開展的新一輪競選工作而深為感動。他們特別欣賞那開頭的話：「如果你們想聞到玫瑰的香味……」第二個是與種馬飼養農場，第三個是與列剋星敦煤炭公司。算得上黃道吉日？

　　萊斯莉．斯圖爾特年方二十七八，婀娜多姿，神色機靈，處處引人注目。灰色的杏眼，高聳的顴骨；那一頭蜜色的長髮，順其自然地披掛著，顯得很瀟灑。有一個朋友曾經對她說：「只要你生得美麗，頭腦聰慧，具有女人常情，你就可以擁有整個世界。」

　　萊斯莉．斯圖爾特生得美麗，智商一百七十，其他方面都得到大自然的天賜。可是她覺得，自己的相貌有某種不足。向她求婚的或提出要求的男人雖然源源不斷，可是真正想要了解她的男人卻幾乎沒有。

　　在貝利．湯姆金斯公司裡，除了兩名祕書，萊斯莉是唯一的女性。公司裡有十五名男職員。她不到一個星期就摸清了底細：她的智力超過了任何男職員。獨善處身，這是她發現的一種處世之道。

　　公司裡那兩個夥伴：一個是吉姆．貝利，是個大胖子，說話輕聲細語；另一個是阿爾．湯姆金斯，是個極端厭食主義者，比貝利小十歲。他倆都曾分別對萊斯莉直言不諱，想要她與他們睡覺。

　　她以直截了當的方式加以制止，回答說：「要是再提出那種要求，我就辭職。」

　　就這樣，事情算是了結了。萊斯莉是極有價值的人，公司裡不能沒有她。

　　在公司工作的第一個星期裡，有一次喝咖啡，大夥兒在休息，萊斯莉給她的夥伴們講了一個笑話：

　　「有三個男人遇到了一個女神靈，她答應給每個男人實現一個願望。第一個人說：『我希望我的精明程度增加百分之二十五。』神靈眨了眨眼睛，那人便說：『我已經覺得精明些了。』

　　「第二個男人說：『我希望我的精明程度增加百分之五十。』神靈又眨了眨眼睛，那人就說：『嘿，真妙！我認為，我現在已經理解了往日所不曾理解的東西。』

　　「第三個男人說：『我希望我的精明程度增加百分之百。』神靈又一次眨了眨眼睛，那個男人就變成了女人。」

　　萊斯莉期待著坐在桌旁的男人的反應，只見他們一個個都目瞪口呆，對她發愣。

　　她在人們心目中的位置已經確定。

　　占星家所預示的黃道吉日，是從這天上午十一點開始的。

　　吉姆．貝利來到萊斯莉又小又窄的辦公室。

　　「我們來了一位新主顧，」他說，「我想由你來負責接待。」

　　在公司裡，她處理的賬目業務比其他任何人都多，不過她懂得還是不要拒絕為好。

　　她答道：「那好啊，什麼事？」

　　「不是什麼事，而是什麼人。奧列佛．魯塞爾這個人你一定是聽說過吧？」

　　奧列佛．魯塞爾無人不曉。他是當地律師，又是競選州長的候選人，他的面孔早就在整個肯塔基州的廣告牌上亮過相。他現年三十五歲，憑著他那律師的光輝業績，人們認為，他是這個州最有被選舉資格的單身漢。在列剋星敦三大電視臺和兩家有影響的地方廣播電臺上，他都先後有過答問節目。他相貌極其英俊，一頭烏黑而蓬鬆的頭髮，淺黑色的眼睛，運動員一般的體魄，面帶光彩照人的微笑。外界頗有傳聞，說他和列剋星敦的大多數女人睡過覺。

　　「是的，我聽說過此人。我們要為他幹些什麼？」

　　「我們要設法幫他忙，讓他當選肯塔基州的州長。他一會兒就到。」

　　幾分鐘以後，奧列佛．魯塞爾到了。他本人的相貌比照片上顯得更加英俊。

　　他一見到萊斯莉，就熱情洋溢地笑著說：「久仰大名。讓你來處理我們的競選活動，我十分高興。」

　　他根本不像萊斯莉以為的那種人。他所表現的誠意完全令人毋庸置疑。一時間，萊斯莉無言以對。

　　「我……謝謝。請坐。」

　　奧列佛．魯塞爾坐了下來。

　　「還是從頭談起吧，」萊斯莉建議說，「你為什麼要競選州長？」

　　「這說起來很簡單。肯塔基是個令人驚奇的州。我們生活在這個州裡，對此頗有體會。我們能夠欣賞到它的奇妙之處──可是國內有許多人以為我們是一幫粗人。我要改變人們的這種印象。肯塔基可供奉獻的東西，別的州一起加起來還比不上呢。我們國家的歷史從這兒開始。在美國最古老的州議會會堂中，我們這兒就有一座。肯塔基州為我們美國輸送了兩位總統。這兒是丹尼爾．布恩【註】、吉特．卡森【註】和羅伊．比恩法官涉足的地方，這兒有世界上最美麗的風景──令人流連忘返的山洞、河流以及藍瑩瑩的草地──可以說應有盡有。我想把這一切打開，讓世界其他地方都能領略。」

　　【註】丹尼爾．布恩（約一七三四─一八二○）：美國邊民，傳奇式英雄。在開闢維吉尼亞、田納西和肯塔基三州交界處阿巴拉契亞山坎伯蘭隘口的通道時很有貢獻；英國詩人拜倫的名作《唐璜》中有七節敘述他的英雄業績。

　　【註】吉特．卡森（一八○九─一八六八）：美國獵人。因對向西擴張作出貢獻，躋身於英雄人物之列。他並不出生在肯塔基州，而在密蘇里。

　　他的話語中充滿著深沉的自信。萊斯莉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被他吸引住了。她想起占星術那一欄的啟示：「新月正給你愛情生活中瀉下清輝。今天將是黃道吉日，準備享此良機。」

　　奧列佛．魯塞爾還在往下說：「你要像我一樣對此抱有強烈的信心，否則競選就不會取得成功。」

　　「我有信心。」萊斯莉答得很快。太快了吧？「我真的在期待著。」停了片刻，她問道：「能不能向你提個問題？」

　　「當然可以。」

　　「你的生辰屬什麼星座？」

　　「室女座。」

　　奧列佛．魯塞爾走了以後，萊斯莉來到吉姆．貝利的辦公室。她說：「我喜歡他。他一片誠意，真的在盡力。我認為，他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州長。」

　　吉姆若有所思地對她看看，說道：「事情並不那麼容易。」

　　她也看看他，不解地問道：「啊，為什麼？」

　　貝利聳了聳肩，說：「我說不準。有些事情我也說不清楚。關於魯塞爾其人，你在廣告牌上、電視上都見過了。」

　　「是見過。」

　　「那好吧，到此為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為什麼？」

　　「誰也說不明白，可是奇怪的傳聞太多了。有傳聞說，有人支持魯塞爾。把所有的錢用來為他競選，然後又以某種理由突然拋棄了他。」

　　「在勝利有望的競選途中把他撇下？吉姆，這樣做是說不過去的。」

　　「我知道。」

　　「他為什麼要來找我們？」

　　「他誠心要我們幫忙。我看他雄心勃勃，以為他能有所作為。他想要我們幫他想想辦法，既要競選，又不要讓他太破費。再出錢上電臺，或者做過多的廣告，他承受不了。我們能為他辦的事只是安排會見、買報紙的版面發文章，以及諸如此類的事。」吉姆搖了搖頭，接著說，「艾迪森州長在競選中已經花了大量的錢。在過去兩個星期裡，魯塞爾的得票數在下滑。真可惜。他是個出色的律師，為公眾做了許多有益的事。我也認為他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州長。」

　　這天晚上，萊斯莉在她新的日記本上的第一頁寫道：

　　心愛的日記：今天上午，我碰到了我要嫁的男人。

　　萊斯莉．斯圖爾特的童年時代樸實無華。在孩提時光，她的智力就非同尋常。父親是列剋星敦區立學院的英語教授，母親是家庭婦女。萊斯莉父親相貌堂堂，很有教養，秉性聰穎，是個很會體貼子女的父親。他總是堅持要全家人在一起度假，在一起旅遊。父親很喜歡她，常常說：「你是爸爸的寶貝女兒。」他常常對她說，她長得多麼美，對她的成績、舉止以及她的朋友都很稱讚。在他的眼裡，萊斯莉不會出什麼差錯。

　　在她九歲生日那天，父親給她買了一套棕色天鵝絨服裝，袖口上還飾有花邊。他總要她穿在身上，每當赴宴時總要帶上她，常常向朋友們炫耀，說：「難道她不是美人兒嗎？」

　　萊斯莉敬重父親。

　　一年以後的一天早上，萊斯莉的美妙生活在一彈指間消失了。她的母親滿臉淚水，要她坐下來，「你父親已經……已經離開了我們。」

　　萊斯莉一下子還沒有明白過來，「什麼時候回來？」

　　「他不會回來了。」

　　萊斯莉思忖著：是我媽媽把他趕走的。她為母親感到遺憾，因為現在面臨著離婚，還有一場爭奪保護孩子的爭鬥。她父親絕不會不要她，一萬個不會。萊斯莉自個兒想著：他會為她而回來的。

　　但是幾個星期過去了，她父親連電話也沒打過。萊斯莉以為，是他們不讓他來看我。母親在懲罰他。

　　還是萊斯莉的大姑媽對孩子說明了情況：不會有爭著撫養孩子的事發生。萊斯莉的父親愛上了一位在大學教書的寡婦，已經搬到她那兒居住了，地點是利姆斯通大街她的住宅。

　　有一天，她們出門購貨。萊斯莉母親指著那棟房子心酸地說：「他們就住在那裡。」

　　萊斯莉決心去見父親。她心裡想：父親要是見到我，他會想到要回家的。

　　星期五放學以後，萊斯莉來到利姆斯通大街的那棟房子，按了門鈴。開門的是個女孩，與萊斯莉年齡相仿。她身穿棕色天鵝絨服裝，袖口上飾有花邊。萊斯莉大為震驚，對她看著。

　　那位小女孩也很好奇地看著她，問道：「你是誰？」

　　萊斯莉跑走了。

　　又過了一年，萊斯莉眼睜睜地看著母親深居簡出，看到她對生活喪失了一切興趣。萊斯莉以往覺得，所謂「死於一顆破碎的心」不過是一句空話，可是她如今竟束手無策地望著母親因憔悴而死。當人們問她母親死於什麼原因時，她回答說：「她死於一顆破碎的心。」

　　萊斯莉下了決心，任何男人也休想對她那麼做。

　　母親死後，萊斯莉搬到了姑媽那裡居住。她就讀於布萊恩車站高中，並以優等成績畢業於肯塔基大學。在大學的最後一年，她被選為美女皇后，許多模特兒公司來聘請她，都一一遭到了拒絕。

　　萊斯莉有兩件愛情小事。一是與大學的足球隊明星，另一個是她的經濟學教授。他們很快就對她有了厭惡之感。可是實際情況是：她比那兩個人都精明。

　　就在她大學畢業的時候，她姑媽死了。她畢業以後，在貝利．湯姆金斯公司就職，負責公共關係和廣告業務。公司是一棟Ｕ字形的建築，磚牆銅頂，院子裡有噴泉，辦公室面對瓦因大街。

　　資深的合夥人吉姆．貝利審察了萊斯莉的個人簡歷，點了點頭，「印象很深，你有運氣，我們需要一名祕書。」

　　「一名祕書？我本以為……」

　　「以為什麼？」

　　「沒什麼。」

　　在公司裡初次就職祕書，在所有的會議上，她一面記錄，一面對別人提出的廣告競爭業務在進行思考和判斷，想找出改進的辦法。一天上午，一位客戶業務經理在發言：「我為蘭橋牛肉辣椒公司客戶想到個最佳標識。我們在罐頭上貼一個標籤，上面畫的是一個牛娃牽著一條牛。這就暗示著牛肉很新鮮，而且……」

　　這個想法糟糕透頂，萊斯莉心裡這麼想著。大家都在看著她，她慌了，這才意識到自己把心裡想的話竟然大聲說了出來。

　　「小姐，請你就此解釋一下好嗎？」

　　「我……」她恨不得隨便逃到什麼地方才好。大家都在等她開口。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人們在吃肉時，並不希望人家提醒：他們是在吃死牲口的肉。」

　　周圍籠罩著濃厚的寂靜氣氛。吉姆．貝利清了清嗓子，說：「對這個問題我們也許要再考慮考慮。」

　　接下來一週在一次會議上，討論如何為新生產的麗人肥皂選一個美人問題，一名董事說：「我們選用在選美競賽中獲勝的選手。」

　　「對不起，」萊斯莉表示了異議，「我認為那是老一套的辦法。何不選用一名漂亮的空中小姐，以表明我們的麗人肥皂已經暢銷全球？」

　　在那次以後的各種會議上，大家都不知不覺地望著萊斯莉，恭候著她的高見。

　　一年以後，她當了初級撰稿員，幹了兩年以後，她就成了公司客戶廣告董事，負責處理廣告和公共關係兩方面的事務。

　　萊斯莉在公司第一次碰到的真正對手是奧列佛．魯塞爾。

　　魯塞爾和他們打交道兩個星期以後，貝利向萊斯莉建議說，把他扔掉可能會好些，因為他連正常的廣告費都負擔不起。但是萊斯莉卻勸他繼續交易下去。

　　「就算是無償服務吧。」她說。

　　貝利仔細打量著她，過了一會才說：「那好。」

　　萊斯莉和奧列佛．魯塞爾坐在三角公園的長凳上。這是一個涼爽的秋日，湖面上吹來陣陣輕風。

　　魯塞爾說：「我厭惡政治。」

　　萊斯莉吃了一驚，朝他看著，「既然這樣，那你究竟為什麼還要……？」

　　「因為我想改變目前的制度，萊斯莉。那些院外活動分子及其同夥把錯誤的人扶上了臺，然後又控制了他們。我有很多事要幹。」他話中充滿著激情，「管理國家的那些人把這個國家變成了一幫老傢伙的俱樂部。他們關心的是他們自己，而很少考慮到人民。這不公正。我要設法糾正。」

　　奧列佛繼續在講，萊斯莉繼續在聽。她心裡思忖著：他能做到。在他身上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激情。實際上，她發現他的一切都令人振奮。往日她對任何男人都沒有這種感受，這是一種令人陶醉的感受。她無法知道他對她有什麼感覺。他總是一副地道的紳士派頭，帥極了。在萊斯莉看來，每隔一會兒，人們就會走到公園的長凳這邊，來和奧列佛握手，向他表示良好的祝願。那些女人們，目光像匕首一樣，直向萊斯莉投來。萊斯莉心想：她們可能都和他相處過，可能都和他睡過覺。管它呢，那都與我無關。

　　她聽說過，就是最近他還在和一位參議員的女兒談訂婚的事，她不知道情況如何。管它呢，那也與我無關。

　　奧列佛的競選活動進展不妙，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他無錢雇用工作人員，電視費、電臺費以及報紙廣告費都無錢支付，簡直無法和卡裡．艾迪森州長相比，因為州長的形象似乎無處不在。萊斯莉在公司的宴會上，在工廠裡以及數十個公共集會上，都為奧列佛作了安排，讓他與眾人見了面。可是她知道，這種會見的規模都很小。她感到窘迫。

　　「最近的票數你看到了嗎？」吉姆．貝利問萊斯莉，「你那位夥計正每況愈下。」

　　萊斯莉心想：只要我能相助，就會力挽狂瀾。

　　萊斯莉和奧列佛在舍廬飯店裡用餐，「不行了吧，是不是？」奧列佛悄悄地問道。

　　「時間還多得很呢，」萊斯莉充滿信心地答道，「一旦選民們了解了你……」

　　奧列佛搖了搖頭，「我也看了選票數字。我想讓你知道，萊斯莉，對於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非常感謝。你真了不起。」

　　她坐在那兒，隔著餐桌看著他，心想：真是個奇妙的男人，我從來沒有見過，我能助他一臂之力。她想把他抱在懷裡，摟住他，安慰他。安慰他？我在哄誰呀？

　　他們正要告辭，忽見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還有兩個小女孩朝餐桌這邊走來。

　　「奧列佛！你好啊？」說話的男人四十幾歲，長得很漂亮，一隻眼睛戴著黑眼罩，那樣子像一個和藹可親的海盜流露出放蕩的表情。

　　奧列佛站了起來，伸出了手，「你好，彼得。我很高興讓你認識認識萊斯莉．斯圖爾特。這是彼得．塔吉爾。」

　　「你好，萊斯莉，」塔吉爾說著便對自己的家人點點頭，「這是我妻子貝特西，這是伊麗莎白，這是萊貝卡。」那介紹的口氣極為自豪。

　　彼得．塔吉爾對奧列佛說：「對於目前的狀況，我非常難過，真是遺憾的事。我並不想那麼幹，可是我別無選擇。」

　　「彼得，我理解。」

　　「要是有什麼地方我幹得不……」

　　「沒什麼，我很好。」

　　「你知道，我多麼希望你好運氣。」

　　在回家的途中，萊斯莉問道：「你們剛才談論的究竟是什麼呀？」

　　奧列佛正要解釋些什麼，但立刻又止住，「沒什麼大事。」

　　萊斯莉住在列剋星敦的白蘭地─瓦恩地段，是公寓裡一間單人房，室內乾淨整潔。快走到公寓大樓時，奧列佛吞吞吐吐地說：「萊斯莉，你的公司在為我周旋，差不多是毫無回報，這我是明白的。不過說實話，我認為你是在白白浪費時間。要是我現在就撒手可能反倒好些。」

　　「不。」她答的那麼堅定，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你不能打退堂鼓。我們要想個辦法開展工作。」

　　奧列佛朝她看著，「你真的很操心，是嗎？」

　　我是不是對這個問題求之過深？她平靜地回答說：「是的，我真的很操心。」

　　他們走到了公寓大樓，萊斯莉鬆了一口氣，「進去好嗎？」

　　他對她久久打量一番，答道：「好。」

　　從那以後，她根本就不知道是誰採取了主動。她只記得他們相互在解衣服，她躺在他懷裡……。

　　這一夜他們一直在一起，良宵奇妙……。

　　第二天早上，他們共進早餐，有橘子汁、炒雞蛋、吐司和鹹肉。萊斯莉說：「奧列佛，星期五在格林河畔有一次宴會，去的人很多。我要安排你作一次講演。我們要買下電臺的廣播時間，讓大家都知道你將去那兒。接著我們要……」

　　「萊斯莉，」他表示異議，「我支付不了。」

　　「啊，這用不著顧慮，」她說得輕鬆愉快，「公司會支付的。」

　　她心裡清楚，所謂公司支付根本是不著邊際的事。她是打算自己支付。她會對吉姆．貝利說，錢是魯塞爾的支持者捐獻的。這麼說可能符合事實。她在思考：我要不遺餘力幫助他。

　　格林河畔的野外宴會有兩百人出席。奧列佛發表演說時，顯得神采奕奕。

　　「我們這個國家有半數人不參加選舉，」他對大家說，「世界上的工業國家裡，我國比任何國家的投票率都低──不到百分之五十。如果你們想改變現狀，那麼確保現狀得到改變就是你們的責任。這不僅是責任，也是一種權力。選舉就要臨近，你們無論是選我還是選我的對手，到時候都要去投票。」

　　大家為他歡呼。

　　萊斯莉作出了種種安排，盡可能讓奧列佛在各種場合露面。在孩子們的野餐活動中，他主持了開幕式；為了一座橋梁的建設，他熱心專注；他同女同胞談話，與勞工組織談話；在慈善活動中，在退休俱樂部裡，他都到場。然而他的票數仍然在下滑。一旦不在搞競選活動時，他和萊斯莉便待在一起。他們乘著馬車穿過三角公園，在古董市場上度過一個星期六下午，然後在盧斯飯店就餐。在土撥鼠節【註】和布爾溪戰役【註】紀念日，奧列佛給萊斯莉送了鮮花，還給她的接收電話機上留下了情意綿綿的話語：「親愛的──你在哪兒？我想你、想你、想你。」

　　【註】土撥鼠節：美國民間傳說，二月二日為土撥鼠長期冬眠後出洞尋找自身影子的日子。

　　【註】布爾溪戰役：美國南北戰爭中，一八六一和一八六二兩年夏季在維吉尼亞州北部馬納薩斯附近布爾溪上所進行的兩次戰役。由於馬納薩斯是重要鐵路樞紐，具有重要意義。

　　「你留下的話使我愛得發狂。有性的吸引力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這樣取樂，我想一定是不合法的。我愛你。」

　　萊斯莉與奧列佛無論到什麼地方，她都不在乎，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

　　他們之間最激動人心的一樁事便是在一個星期天乘木筏在魯塞爾福克河上逐浪擊水。一開始，木筏任意而緩慢漂流，可是後來河水在山麓迂迴，形成了巨大的旋流，激起的水浪直瀉而下，浪聲震耳欲聾，驚心動魄，直瀉的湍流高達五英呎……八英呎……九英呎……相隔不過一木筏之距，令人毛骨悚然。航行了三個半小時。當萊斯莉和奧列佛走下木筏時，他們渾身濕透，為自己還能活下來而感到高興。他們手拉著手，誰也不想鬆開。他們尋歡做愛，在小屋裡、在他車子的後座上，還在叢林裡。

　　初秋的一個晚上，奧列佛在自己家裡準備晚餐，那是一棟很漂亮的房子，在列剋星敦附近的一個叫凡爾塞的小鎮上。

　　有豆醬、大蔥和香草醃泡的烤牛排，還有烤馬鈴薯、沙拉以及精美的紅酒。

　　「你的烹調手藝真出色。」萊斯莉偎依在他身旁，誇口說，「其實你樣樣都出色，寶貝。」

　　「謝謝，親愛的。」他想起了什麼，就說，「我有件東西，你會感到驚喜，我想讓你嘗一嘗。」

　　他進了臥室，不一會兒就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隻小瓶，裡面裝的是透明的液體。

　　「就這個。」他說。

　　「是什麼？」

　　「聽說過興奮劑嗎？」

　　「聽說過？我還用過。」

　　「我是指麻醉興奮劑，就是這種透明的液體。據說有強烈的性刺激作用。」

　　萊斯莉皺著眉頭，「親愛的──你不需要用那種東西，我們不需要。可能有危險。」她猶豫一會又問道，「你是不是經常用？」

　　奧列佛哈哈大笑，「其實，我並不使用。瞧你那副表情，快收住吧。我一個朋友送給我的，叫我試一試。要是用了，這也是第一次。」

　　「我們不要用這第一次，」萊斯莉說，「把它扔掉好不好？」

　　「你說得對。我當然會扔掉。」

　　他去了浴室。不一會兒，萊斯莉聽到浴室的沖水聲。

　　奧列佛轉了回來。

　　「全扔掉了，」他咧著嘴笑，「誰要那種瓶裝的興奮劑？我的興奮劑包裝得更美好。」

　　說著他就把她摟在懷裡。

　　萊斯莉看過描寫愛情的小說，聽過歌唱愛情的歌曲，可是對於活生生的愛情現實她毫無思想準備。她一向以為，浪漫的抒情詩都是傷感的胡說八道，一廂情願的美夢。現在她有了更好的理解。世界似乎突然變得更加光明，更加美麗。萬物都帶著神奇的色彩。這種神奇就是奧列佛．魯塞爾。

　　一個星期六的上午，奧列佛和萊斯莉在州際間的公園裡長途旅步，欣賞著周圍的美景。

　　「這種步行我平生還是第一次。」萊斯莉說。

　　「我想你會感到有興趣的。」

　　他們走到路前的一個急拐彎處。就在拐彎的時候，萊斯莉停住了步，她驚呆了。路中間有塊木牌，上面有手寫的字跡：

　　萊斯莉，你肯嫁給我嗎？

　　萊斯莉的心怦怦直跳，她看著奧列佛，一聲不響。

　　他把她摟住，「你肯嗎？」

　　萊斯莉感到不解：我的運氣怎麼這般美好？她把他緊緊抱著，悄悄地說：「肯，親愛的，我當然肯。」

　　「恐怕我不能向你擔保，你要嫁的是個州長，但是我是個挺像樣的律師。」

　　她偎依在他身旁，悄聲答道：「那已經很好了。」

　　過了幾個晚上以後，萊斯莉正準備穿衣去和奧列佛共進晚餐，這時他打電話過來了。

　　「親愛的，非常抱歉，我得到了不好的消息。我今晚得參加一次會議，只好取消我們的晚餐。能原諒我嗎？」

　　萊斯莉笑了笑，和藹地說：「能原諒你。」

　　第二天，萊斯莉拿到一份《州刊》，大標題寫著：肯塔基河發現一具女屍。報導說：「今天一早，警方在列剋星敦東面十英哩處的肯塔基河上發現一具女屍。死者一絲不掛，年齡大約二十出頭。屍體解剖工作正在進行，以查明死因……」

　　萊斯莉看了這則報導，不禁打了個寒顫。死得這麼年輕。

　　她有心上人嗎？還是有丈夫呢？真是謝天謝地，我活著，活得這麼幸福，還有人深深地愛我。

　　整個列剋星敦似乎都在談論著即將到來的婚禮。列剋星敦本來就是個小城，奧列佛．魯塞爾又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

　　他們是令人刮目相看的一對：奧列佛皮膚帶黑，相貌堂堂；萊斯莉甜甜的臉蛋，苗條的身材，金燦燦的頭髮。消息像野火一樣迅速傳播開來。

　　「我希望他明白，他是多麼有福氣。」吉姆．貝利說。

　　萊斯莉微笑著說：「我倆都有福氣。」

　　「你們打算私奔嗎？」

　　「不。奧列佛想舉行正式婚禮。我們結婚的地點就在卡爾瓦裡教堂。」

　　「喜事訂在什麼時候？」

　　「六個星期之內。」

　　幾天以後，《州刊》的扉頁上報導說：「屍體解剖表明，肯塔基河上發現的女屍名叫麗莎．伯內特，是個法律祕書，因過量使用非法的危險毒品造成死亡，人們稱那種藥品叫液體興奮劑……」

　　液體興奮劑。萊斯莉想起了和奧列佛在一起的那天晚上。她思忖著：他把那個瓶子扔掉了，這是多麼幸運的事啊！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他們在拼命地忙著準備婚禮。要準備的事兒真是太多。向兩百位客人發了請帖。萊斯莉選了一位女儐相，為她選了全套衣裝：一身像芭蕾舞女演員穿的服裝，連鞋子也相匹配，還用手套補全了袖口的長度。她自己在尼克拉斯維爾大街上的法耶特林蔭道的商店裡購買了一件全身長袍，裙子帶有皺褶，衣裾曳地，鞋子和長袍相匹配，還買了長手套。

　　奧列佛訂做一件黑色禮服上裝，配著條紋褲，灰色的背心，帶有領圈的白襯衫，還有一條愛斯科式領帶。他的男儐相是他公司的一位律師。

　　「一切已經就緒。」奧列佛對萊斯莉說，「來客以後的接待工作我已經全部有了安排。差不多都接受了我們的邀請。」

　　萊斯莉渾身感到有點兒顫慄，「親愛的，我有點等不及了。」

　　離婚禮還有一個星期。在一個星期四的晚上，奧列佛來到萊斯莉的公寓。

　　「萊斯莉，我恐怕有點兒事。我一位客戶遇到了麻煩。我不得不乘飛機去巴黎處理一下。」

　　「去巴黎？要去多久？」

　　「不會超過兩三天，最多四天。回來以後時間還是很從容的。」

　　「同駕駛員說說，要安全飛行。」

　　「一定的。」

　　奧列佛走了以後，萊斯莉拿起了桌上的報紙。在無意中她翻到了佐爾泰撰寫的占星術。上面有這樣一段：

　　吉星獅子座（七月二十三日至八月二十二日）：

　　今天這個日子不宜於改變計劃。採取冒險行動會引起嚴重後果。

　　萊斯莉把這一段又讀了一遍，心慌意亂了。她幾乎想要給奧列佛打電話，叫他不要走。可是她又想：真滑稽，這不過是占星術那愚弄人的一套。

　　到了星期一，萊斯莉還沒有聽到奧列佛的消息。她打電話到他辦公室詢問，工作人員也不知道。星期二，他仍然沒有消息。萊斯莉開始發慌了。星期三早上四點鐘，一陣急促的電話鈴把她鬧醒。她坐在床上，心想：是奧列佛的電話！真是感謝上帝。她知道，對於他沒盡早給她打電話心裡很生氣，但在此時此刻，那畢竟是微不足道的事。

　　她拿起了話筒，「奧列佛……」

　　對方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是萊斯莉．斯圖爾特嗎？」

　　她渾身突然打了個冷顫，「你……你是誰？」

　　「阿爾．塔爾斯，美聯社的。斯圖爾特小姐，我們從無線電裡收聽到一則新聞，想聽聽你的反應。」

　　可怕的事發生了。奧列佛已經死了，「斯圖爾特小姐？」

　　「在。」她的聲音壓得很小。

　　「能不能引用到你的話？」

　　「引用我的話？」

　　「是關於奧列佛．魯塞爾在巴黎與參議員托德．戴維斯女兒結婚的事。」

　　一時間，房間似乎天旋地轉。

　　「你和魯塞爾先生是訂了婚的，對不對？如果我們能引用到你的話……」

　　她坐在那兒，僵住了。

　　「斯圖爾特小姐。」

　　她不知不覺地答道：「在這兒。我……我祝他倆好。」她放下了話筒，失去了知覺。這是一場噩夢。她但願能在幾分鐘之內醒過來，發現是在夢中。

　　然而這不是夢。她也遭到了唾棄，「你爸爸不會回來了。」她走到了浴室，在鏡子裡對著自己慘白的面孔，「我們從無線電裡收到一則新聞。」奧列佛和別人結了婚。為什麼？我做了什麼錯事？我怎麼有負於他？可是她深入一想就明白了：奧列佛有負於她。他走了，她怎麼樣面對未來？

　　這天上午，她走到公司去上班。人人都竭力避免看她。

　　她進了吉姆．貝利的辦公室。

　　他看了一眼她蒼白的臉色，就說：「萊斯莉，今天你不該到這兒來。為什麼不回家去……」

　　她深深吸了口氣，「不，謝謝你。我會好的。」

　　電臺和電視臺播送的新聞，下午的各家報紙的詳細報導，都是有關巴黎的婚禮情況。托德．戴維斯參議員毋庸置疑是肯塔基最有影響的公民。他女兒結婚以及新郎遺棄的情人萊斯莉就成了重大新聞。

　　萊斯莉辦公室的電話鈴聲一直不停。

　　「我是信使雜誌社的，斯圖爾特小姐。關於婚禮的事，你能不能給我發表一些看法？」

　　「能。我唯一關注的是奧列佛．魯塞爾幸福。」

　　「可是你和他正要……」

　　「我們若是結婚，那可能會是一種錯誤。參議員的女兒是他生活中的第一選擇。他顯然從來沒有忘記她。我祝願他倆都幸福。」

　　「我是法蘭克福州報的……」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的採訪。

　　萊斯莉覺得，列剋星敦有一半人似乎對她表示同情，而另外一半人對她發生的事感到高興。她每走到一處，那裡就有人竊竊私語，那裡的談話很快就中斷。她下定決心，絕不流露自己的感情。

　　「你怎麼能讓他這樣對……？」

　　「當你真的愛上一個人，」萊斯莉答得斬釘截鐵，「那你就應該想讓他幸福。我從來沒有遇到像奧列佛．魯塞爾那樣完美的人。我祝願他倆一切稱心如意。」

　　對於邀請參加婚禮的人，她向他們一個一個地表示了歉意，並退還了他們的禮品。

　　對於奧列佛的電話，萊斯莉一半抱著希望，一半又感到懼怕。可是，他的電話來了，她卻是毫無思想準備，聽到電話裡那熟悉的聲音，她渾身哆嗦。

　　「萊斯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是事實，不是嗎？」

　　「是事實。」

　　「既然如此，沒什麼好說的。」

　　「我只是想向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在和你認識以前，我和簡幾乎是訂了婚。當我再次見到她的時候……我……我知道我仍然愛她。」

　　「我理解，奧列佛。再見。」

　　五分鐘以後，萊斯莉的祕書用蜂音器向她傳呼：「斯圖爾特小姐，有人打電話給你，請在一號線上接。」

　　「我不同任何人談……」

　　「是參議員戴維斯。」

　　新娘的父親。他要找我談什麼？萊斯莉感到詫異。她接過了電話。

　　一個濃厚的南方人口音：「是斯圖爾特小姐嗎？」

　　「是我。」

　　「我是托德．戴維斯。我認為，我和你應該談一談。」

　　她犯了躊躇：「參議員，我不知道我們……」

　　「一小時以後我去接你。」電話線斷了。

　　正好在一小時以後，一輛高級轎車停在萊斯莉工作的辦公樓前。司機為萊斯莉開了車門。戴維斯參議員坐在後排車座上。他相貌出眾，飄著一頭白髮，蓄著整潔短小的絡腮鬍子，一副元老的面孔。儘管已是秋天，他還穿著特製的白色禮服，頭戴義大利寬邊麥緶草帽。他像是早一個世紀的古典派人物，一個有古老傳統的南方紳士。

　　萊斯莉上了車，戴維斯參議員說：「你真是又年輕，又貌美。」

　　「謝謝，」她說得很生硬。

　　轎車開走了。

　　「斯圖爾特小姐，我並不僅僅誇你的外貌。這整個事情弄得不倫不類，我已經聽說了你在處理這件事所表現的姿態。對你來說，的確是件很難堪的事。我聽到他們結婚的消息都難以置信。」他的口氣帶有憤慨，「傳統的美德究竟哪兒去了呢？說實在的，奧列佛對你這麼卑鄙，我感到很厭惡；簡和他結婚，我怒不可遏。在某種程度上我是有罪的，因為她是我的女兒。他們是臭味相投。」他激動得連聲音也堵塞了。

　　他們都沉默著，車子向前開了一會以後，萊斯莉終於開了口：「我了解奧列佛。我相信他不是有意要傷害我。至於已經發生的事……發生了就算了。我只是希望他好上加好，他應該那樣。我不願幹任何事來擋他的道。」

　　「你真是寬厚待人，」他仔細打量了她一會，「你這樣年輕的女人，的確不是一般見識。」

　　轎車停下了，萊斯莉朝窗外看看，他們已經到了肯塔基養馬中心的巴黎大道。在列剋星敦周圍一帶有一百多家養馬農場，戴維斯參議員擁有其中最大的一家。極目遠眺，到處是一片片白板圍就的籬笆，紅色修飾的白色圍場，以及肯塔基那隨風舞浪的藍綠莖牧草。

　　萊斯莉和戴維斯參議員下了車，走到圍著跑道的籬笆一邊。他們在那兒佇立了一會，觀看那些駿馬在進行訓練。

　　戴維斯參議員對萊斯莉說：「我這個人很簡樸，」他說得很輕，「啊，我知道，你聽了這話一定會怎麼看待，不過我說的是實話。我出生在這兒，可以在這兒度過我的晚年，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像這樣的地方。斯圖爾特小姐，你朝周圍看看吧，我們來這兒無異於人間天堂。對這兒的一切我不忍拋棄，你能責怪我嗎？馬克．吐溫曾經說過，如果世界到了末日，他想待在肯塔基，因為這兒總是要推遲整整二十年。我在華盛頓過了半輩子，對那兒非常反感。」

　　「那你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因為我有一種責任感。我們的人民選我進了參議院，只要他們不把我選掉，我就要待在那兒，盡力做好我的工作。」他突然話鋒一轉，「我想讓你明白，對於你的同情心，你的大度，我是多麼地敬佩。如果你對此事動怒，我想，這本來可以引起一樁十足的醜聞。像現在這樣。真的──我想表明我的感激之情。」

　　萊斯莉朝他看看。

　　「我認為，或許你想暫時離開這兒一段時間，到國外走一走，旅遊一陣子。當然，一切的費用我……」

　　「請不要這樣做。」

　　「我只是……」

　　「我知道。戴維斯參議員，我還沒有見到你的女兒。但是既然奧列佛愛她，她一定非常與眾不同。我希望他們都幸福。」

　　他不無尷尬地說：「我想，你該知道，他們就要回到這兒重新舉行結婚儀式。在巴黎，那是一種非聖職的儀式，而簡想要在這兒的教堂裡舉行婚禮。」

　　這是刺向心臟的匕首，「我明白了。好啊，他們什麼也不用擔心。」

　　「謝謝你。」

　　兩個星期以後，婚禮在卡爾瓦裡教堂舉行，這兒正是萊斯莉和奧列佛打算結婚的地方。教堂裡濟濟一堂。

　　牧師站在聖壇旁，奧列佛．魯塞爾、簡以及參議員托德．戴維斯站在牧師的前面。簡．戴維斯是個淺黑型的女子，美麗端莊，很有貴族風度。

　　儀式漸漸臨近尾聲，牧師說：「上帝有意讓男女以神聖的婚姻結在一起，你們要生活在一起……」

　　教堂的門打開了，萊斯莉．斯圖爾特走了進來。她在後面站了一會，靜聽著，然後走到最後一排那兒，仍然站著。

　　牧師還在說：「……如果有人知道這一對夫婦不該在一起舉行神聖的婚禮，請他現在就說出來，否則就永遠要……」他抬起了頭，看到了萊斯莉，「永遠要保持安寧。」

　　人們情不自禁地抬頭轉向萊斯莉，人群中開始有了竊竊耳語聲。大家感覺到：他們就要目睹一場戲劇性的場面，教堂裡頓時充滿了緊張氣氛。

　　牧師稍等了片刻，接著緊張地清了清嗓子。他說：「那好，奉上帝賦予我的權力，我現在宣布：你們結為夫婦。」他如釋重負地說：「你可以吻新娘。」

　　牧師又抬起了頭，萊斯莉已經走了。

　　萊斯莉．斯圖爾特在日記本的最後一頁寫道：

　　心愛的日記：這是一場極好的婚禮。奧列佛的新娘楚楚動人。她穿著白綢緞婚禮服，很漂亮。禮服上面是三角背心，波萊羅短上衣。奧列佛看上去比以往更英俊。他似乎很幸福。我感到高興。

　　由於我和他一切已經結束，我要讓他後悔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

第二章

　　正是參議員托德．戴維斯作出了安排，使奧列佛．魯塞爾和他女兒重新和好。

　　托德．戴維斯已經喪偶。這位參議員是個億萬富翁。他在俄克拉荷馬與阿拉斯加兩州擁有煙草公司、煤礦和油田；他還擁有世界第一流的賽馬養育訓練站。作為參議院多數黨領袖，他在華盛頓是個極有權力影響的人，現在已是第五任在位。他的人生有個簡單的哲學：絕不忘記一點小恩，絕不寬宥一絲凌辱。他為自己能在業績上和政治上善於挑選優勝者而自豪。他早就看出來奧列佛．魯塞爾是個前途有望的人，加上奧列佛要與他女兒結婚可能成為事實使他感到喜出望外。後來當然是簡傻乎乎地取消了婚約。當這位參議員聽說奧列佛．魯塞爾和萊斯莉．斯圖爾特就要舉行婚禮，他感到坐立不安，完全陷入了苦惱之中。

　　參議員戴維斯第一次見到奧列佛．魯塞爾正是奧列佛為他處理一樁法律事務的時候。參議員戴維斯印象很深。奧列佛有聰明才智，相貌堂堂，口齒伶俐，還有孩子般的活力，招人喜愛。參議員作出安排與奧列佛正式共進午餐，奧列佛並不知道自己正在受到別人多麼精心的計算。

　　參議員戴維斯與奧列佛見面一個月以後，就把彼得．塔吉爾叫來，說：「我認為，我已經找到了下一任的州長。」

　　塔吉爾在一個宗教家庭長大，是個很誠實的人。他父親是歷史教員，母親是家庭婦女，他們都是虔誠的教徒。彼得．塔吉爾十一歲那年，他和父母及弟弟一道乘車旅遊，途中車子的剎車失靈，造成了悲慘的事故。只有彼得一個人活了下來，還失去了一隻眼睛。

　　彼得認為是上帝救了他的命，好使他能傳播上帝的福音。

　　戴維斯參議員從來沒有見到像彼得．塔吉爾那樣懂得政治威力的人。塔吉爾知道選民在那兒，怎麼樣得到他們。他有一種令人不可思議的意識，知道公眾愛聽什麼，厭惡什麼。

　　對戴維斯參議員來說，尤其重要的是，彼得．塔吉爾是個可以信賴的人，是個正直的人。人們都喜歡他。他戴的黑色眼罩給他平添了一種咄咄逼人的銳氣。在這個世上，塔吉爾最關注的莫過於自己的家庭。參議員從來沒有見到有誰像塔吉爾那樣為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深以為榮。

　　參議員戴維斯第一次見到彼得．塔吉爾時，他當時正在思考著想要當一位牧師。

　　「參議員，這麼多人需要幫助，我想做一點力所能及的工作。」

　　但是，戴維斯參議員勸他放棄那種打算：「你想想看，幫助我在美國參議院裡工作，你能給多少人幫忙。」這是一種巧妙的選擇。塔吉爾知道事情該如何辦。

　　「我想到競選州長的人是奧列佛．魯塞爾。」

　　「那位律師？」

　　「對，他是個天然人選。我總覺得我們如果支持他，他不會落選。」

　　「參議員，挺有意思的。」

　　他倆為此而進行了討論。

　　參議員戴維斯同簡談起了奧列佛．魯塞爾：「寶貝，那小夥子有火紅的前程。」

　　「爸爸，他也有個火紅的歷史。他是城裡最大的色狼。」

　　「得了，親愛的，你別聽人們七嘴八舌的議論。我已經邀請奧列佛在星期五來這兒晚餐。」

　　星期五的晚餐進行得很順利。奧列佛富有魅力，簡身不由己地對他很熱情。參議員坐在那兒，望著他們，不時地提些問題讓奧列佛顯露才華。

　　晚餐結束時，簡邀請奧列佛出席第二天星期六的晚宴。

　　他答道：「我很高興。」

　　從那天晚上以後，他們開始單獨相會。

　　「他們快要結婚了。」參議員提前告訴了彼得．塔吉爾，「我們要著手奧列佛的競選活動，現在是時候了。」

　　奧列佛應召來到戴維斯參議員辦公室。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參議員說，「讓你當肯塔基州的州長，你看怎麼樣？」

　　奧列佛看看他，目瞪口呆，「我……我可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

　　「不過，我和塔吉爾想過。明年的選舉就要來臨，這給我們充分的時間幫你競選，讓人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們在後面支持你，你不會失敗的。」

　　奧列佛知道這是實話。戴維斯參議員是個鐵腕人物，控制油井這樣的政治機器。這架機器可以創造神奇，要麼能消滅任何擋道的人。

　　「你得全力以赴。」參議員警告說。

　　「我會的。」

　　「孩子，我還有更好的消息告訴你。就我而言，這只是第一步。等你當了一任或兩任州長，我答應你：我們要讓你進一步走向白宮。」

　　奧列佛嚥了一口口水：「你……你當真？」

　　「對於這樣的事我不開玩笑。我沒有必要告訴你，這是電視的時代。你具有某種金錢無法買到的東西──就是眾望所歸的作領導的特殊本領。人們的心向著你，你也真心實意地喜歡人民，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傑克．甘迺迪也有類似的這種品質。」

　　「托德，我……我不知怎麼說才好。」

　　「你不用說什麼。我明天就回華盛頓，但是我一回來，我們就著手工作。」

　　幾個星期以後，競選州長這把交椅的工作就啟動了。奧列佛的畫像如潮水一般湧向全州各地。電視上、群眾性的政治集會上，他都露面。彼得．塔吉爾自己在搞祕密民意測驗。結果表明：奧列佛的聲望每週都在提高。

　　「他又上升了五點，」他對參議員說，「他比州長只落後了十點。而我們還有大量的時間。再過幾個星期，他倆就會是平起平坐了。」

　　戴維斯參議員點了點頭：「奧列佛會獲勝的，這一點沒有任何問題。」

　　托德．戴維斯和簡正在吃早飯。

　　「我們那位年輕人是不是已向你求婚？」

　　簡笑著說：「他還沒有直接向我表明，但是他一直作出種種暗示。」

　　「啊，可不要讓他把暗示的時間拖得太久。我想在他當州長以前，你就要和他結婚。再說，州長有個妻子，工作起來會更好些。」

　　簡雙臂摟著父親：「你把他帶進我的生活當中，我實在太高興了。我愛他愛得發狂了。」

　　參議員喜笑顏開：「只要他能讓你幸福，我也就感到幸福。」

　　萬事進展如意。

　　第二天晚上戴維斯參議員回家的時候，簡在自己的房間裡打點行裝，臉上掛著淚水。

　　他很關注地望著她：「孩子，要幹什麼？」

　　「我要離開這兒。我只要還活著，這一輩子也不想再見到奧列佛！」

　　「咦，快住口。你在說些什麼？」

　　她面對著他，「我在說奧列佛。」她一副傷心的口氣，「昨天晚上，他和我一個最好的朋友在汽車旅館裡過了夜。她迫不及待地打電話告訴我，說他是多麼美妙的情人。」

　　參議員站在那兒，大為震驚：「她會不會只是……」

　　「不會，我給奧列佛打了電話。他……他無法否認。我決定走，到巴黎去。」

　　「你相信你這麼做……」

　　「我決心已下。」

　　第二天早上，簡走了。

　　參議員召來了奧列佛。

　　「孩子，我對你失望了。」

　　奧列佛深深吸了口氣：「托德，對於所發生的事我很遺憾。這是……這不過是那種人之常情的事。我喝了點酒，這女人就向我撲來，吶……這很難拒絕。」

　　「我能理解，」參議員滿懷同情地說，「無論怎麼說，你畢竟是男人，是不是？」

　　奧列佛鬆了口氣，笑著說：「是這樣。這事兒今後不會再發生，我能保證……」

　　「但總是很糟糕的事。你本來有可能成為一個很出色的州長啊。」

　　奧列佛的臉變得煞白：「你說……你說什麼呀，托德？」

　　「是這樣，奧列佛，如果我現在還支持你就似乎不好了吧，對不對？我是說，你想想簡的感情……」

　　「當州長與簡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逢人便說，下一任的州長很有可能是我的女婿。既然你不會成為我的女婿，那麼我也理所當然的要作出新的打算。你說是不是？」

　　「說得合情合理，托德。你不能……」

　　戴維斯參議員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絕不要同我說什麼能和不能的事。我可以造就你，我也能毀掉你！」他又笑了笑說，「不過你別誤解我的話。並沒有惡意，只是希望你好。」

　　奧列佛坐在那兒，沉默了片刻，「我明白了，」他站起來，說，「對這一切，我……我感到遺憾。」

　　「我也有同感，奧列佛，真的很遺憾。」

　　奧列佛走了以後，參議員召來了彼得．塔吉爾：「關於競選的事，我們要剎車。」

　　「剎車？為什麼？已經唾手可得，最近的選票……」

　　「照我的吩咐去辦。立即取消所有奧列佛的形象。就我們而言，他已在競選之外。」

　　兩個星期以後，選民的投票表明：奧列佛．魯塞爾得票下降。所有的廣告牌不見了，電臺和電視臺的廣告也取消了。

　　「艾迪森州長的票數漸漸遙遙領先，如果我們要物色新的候選人，最好抓緊一點。」彼得．塔吉爾說。

　　參議員若有所思地答道：「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我們要把這事進行到底。」

　　幾天以後，奧列佛．魯塞爾來到了貝利．湯姆金斯公司，請他們幫他開展競選活動。吉姆．貝利把他介紹給萊斯莉。奧列佛立即與她打得火熱。她不僅貌美，而且聰慧、富有同情心，對他信賴。有時候，他曾感到對待簡有一種超然的態度，但他並沒有介意，和萊斯莉在一起，他的感受完全是兩回事。她遇事熱心，思想敏銳，與她相愛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奧列佛也不時地想到自己失去的東西，「……這只是第一步。等你當了一任或兩任州長，我答應你：我們要讓你進一步走向白宮。」

　　去他的吧，沒有那種東西我照樣很幸福。奧列佛在安慰自己。但是，他偶然間也情不自禁地想到他本來可以得到的美好的東西。

　　在奧列佛的婚禮迫在眉睫的時候，戴維斯參議員召來了塔吉爾。

　　「彼得，我們出了個問題。我們不能讓奧列佛．魯塞爾同一個無名之輩結婚而毀了他的前程。」

　　彼得．塔吉爾皺著眉頭：「參議員，我不知道你現在還能採取什麼措施。婚禮全都準備就緒了。」

　　戴維斯參議員沉思了片刻，他說：「競爭並沒有到此結束吧，是不是？」

　　他給在巴黎的女兒掛了電話：「簡，告訴你一樁不好的消息。奧列佛快要結婚了。」

　　對方長時間地沉默以後才說：「我……我聽說了。」

　　「可悲的是，他並不愛那個女人。他對我說過，他要和她結婚只不過是想有個振作的機會，因為你拋棄了他。他現在仍然愛著你。」

　　「奧列佛真的這麼說嗎？」

　　「絕對如此。他現在對自己的做法真是自暴自棄。在某種程度上說，孩子，是你逼他走上這條路的。你拋棄了他，他當然也就拉倒了。」

　　「爸爸，我……我不知道怎麼辦。」

　　「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那麼可憐的人。」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還愛他嗎？」

　　「我永遠愛他。我犯了個大錯。」

　　「既然這樣，也許為時並不太晚。」

　　「可是他都快結婚了。」

　　「寶貝，我們為什麼不等一等，觀看事態的發展？也許他會醒悟過來呢。」

　　戴維斯參議員放下電話，彼得．塔吉爾就問：「參議員，你打算怎麼辦？」

　　「我？」戴維斯參議員一片天真地說，「什麼打算也沒有。只是把各種事分門別類整理一下。我想，我要和奧列佛稍微談一談。」

　　當天下午，奧列佛．魯塞爾來到參議員的辦公室。

　　「奧列佛，見到你很高興，感謝你順便來訪。你看樣子還是很有精神。」

　　「謝謝，托德，你也很好。」

　　「啊，年紀不饒人啦，不過我還盡力所為。」

　　「托德，你要見我？」

　　「是的，奧列佛。請坐。」

　　奧列佛坐到椅子上。

　　「我在巴黎有一樁法律上的事，請你幫我解決一下。那邊有我的一家公司出了麻煩。那裡即將召開股東會議，我想請你去出席那兒的會議。」

　　「我樂意前往。會議在什麼時候召開？我將改動一下我的日程安排，而且……」

　　「恐怕你今天下午就得動身。」

　　奧列佛對他發愣：「今天下午？」

　　「通知這麼倉促，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而我也是剛剛得到消息。我的飛機就在機場等候。你能去嗎？這對我可是事關重大。」

　　奧列佛想了一想，說：「無論如何我要設法成行。」

　　「奧列佛，對此我很感謝。我知道我能指望你。」他向前欠了欠身子，接著說，「關於你最近出現的情況，我心裡很難過。你看到最新的選舉情況嗎？」他唉聲嘆氣：「我不放心，你在下滑了。」

　　「我明白。」

　　「我倒並沒有什麼，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

　　「你本來可以成為一名出色的州長，你的前程無比輝煌。你本可以有錢……有權力。關於錢和權我對你說說吧，奧列佛。錢是不管由誰來擁有它的。一個懶漢抽彩可能贏到它，一個笨蛋可能繼承它，或者有人搶劫銀行也能得到它。但是，權力──那可是兩碼事。有了權就擁有了世界。如果你當了這個州的州長，你就能對生活在這兒的人都能產生影響。對於有助於人民的提案你可以設法得到通過，對於有害於人民的提案，你會有權力加以否決。我曾向你許諾過，有一天使你能當上美國總統。是啊，我是有這個意思，你是可以成為總統的。奧列佛，想想那種權力吧，成為當今世界首屈一指的人物，管理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這樣的事是值得夢寐以求的，是不是？你好好想一想。」他慢條斯理地重複了一遍，「當今世界首屈一指的人物。」

　　奧列佛靜靜地在聽著，不知道談話會引向何方。

　　參議員仿佛在解答奧列佛那沒有說出口的疑問，接著說：「可是你，為了個微不足道的女人把一切都拋掉了。孩子，我認為你是個聰明人，不至於那麼幹。」

　　奧列佛還在等待。

　　戴維斯參議員漫不經心地說：「今天上午我與簡談了話。她現在在巴黎，住在裡茲大飯店。我把你就要結婚的事告訴了她，她聽了以後──啊，她真是很傷心，哭哭啼啼的。」

　　「我……我很抱歉，托德，真是很抱歉。」

　　參議員長吁短嘆：「實在是很可惜的事，你倆再也聚不到一塊兒了。」

　　「托德，我下個星期就結婚了。」

　　「我知道。我說什麼也不會干預你的事。我想，我人老了，遇事多有傷感。不過在我看來，結婚是人世間最神聖的大事。奧列佛，我祝福你。」

　　「我懂得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懂，」參議員看了看手錶，「好吧，你還要回家去，收拾行李。至於會議的背景以及有關詳情，將用電傳的方式發往巴黎給你。」

　　奧列佛站起身：「就這麼定了。你不用擔心，我到了那裡會認真辦理的。」

　　「我相信你會那麼做。順便告訴你，我已經為你在裡茲飯店預訂了住宿。」

　　奧列佛乘坐在參議員戴維斯豪華的「挑戰者」號飛機上，思考著與參議員的一番談話，「你本來可以成為一名出色的州長，你的前程無比輝煌……奧列佛，我來對你說說錢和權吧……有了權就擁有了世界。如果你當了這個州的州長，你就能對生活在這兒的人都產生影響。對於有助於人民的提案你可以設法得到通過，對於有害於人民的提案，你可以加以否決。」

　　可是我不需要那種權力，奧列佛對自己充滿信心。不要，我要和一個美妙的女人結婚。我們會使彼此都得到幸福。幸福無量。

　　奧列佛到達巴黎布爾日機場的越洋噴射客機基地，一輛高級轎車正在那兒等他。

　　「魯塞爾先生，到什麼地方？」司機問。

　　參議員的話在他耳邊響起：「順便告訴你，我已經為你在裡茲飯店預訂了住宿。」

　　簡下榻在裡茲飯店。

　　奧列佛心想：要是住在另一個飯店會更明智些──比如雅典聖殿或默裡斯賓館。

　　司機在看著他，期待回答。

　　「裡茲飯店。」奧列佛答道。他至少還可以向簡表示一下歉意。

　　他在門廳那兒給簡打電話：「我是奧列佛，已經到了巴黎。」

　　「我知道，」簡說，「爸爸對我說了。」

　　「我現在在樓下。我想向你問好，如果你……」

　　「上來吧。」

　　奧列佛來到簡的房間，他仍然不知道該怎麼說。

　　簡站在門口等他，面帶微笑，站了一會以後就雙臂摟著他，摟著很緊，說：「爸爸說你要到這兒來，我多麼高興啊！」

　　奧列佛站在那兒，一時間不知所措。他本想把萊斯莉的情況告訴她，可是他想到了恰當的語言：對於我們之間所發生的事，我非常抱歉……我決沒有傷害你的意思……我已經愛上了另外一個……但是我將永遠……

　　「我……我有話同你講，」他說得很不自然，「事實情況是……」可是當他看著簡的時候，他想到了她父親的話：「我曾經向你答應過，有一天你會成為美國的總統。是啊，我是有這個意思……奧列佛，想一想吧，當今世界首屈一指的人物，管理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這樣的事是值得夢寐以求的，是不是？」

　　「是什麼呀，親愛的？」

　　接下來的語言像是自己有了生命力一樣，滔滔不絕地傾瀉出來：「簡，我犯了個極大的錯誤，我簡直是個大傻瓜。我愛你，我想同你結婚。」

　　「奧列佛！」

　　「你肯嫁我嗎？」

　　答得毫不含糊：「我肯，啊，我肯，我親愛的！」

　　他抱起了她，來到臥室，不一會兒雙雙赤身裸體上了床。

　　簡在說：「親愛的，你不知道我多麼想你啊！」

　　「我真是糊塗一時……」

　　簡緊貼在他的裸體上，呻吟著：「啊，這感覺多麼令人興奮！」

　　「這是因為我們是屬於一體的，」奧列佛坐著說，「我們把這個消息告訴你爸爸。」

　　她不解地望著他：「現在就說？」

　　「對。」

　　他在想：我不得不告訴萊斯莉。

　　十五分鐘以後，簡在同她父親說話：「我和奧列佛就要結婚了。」

　　「簡，真是好消息。我感到無比驚奇，也感到無比高興。順便告訴你，巴黎的市長是我的老朋友，他在等你的電話。他要在那裡為你們主婚。我將把一切工作安排落實。」

　　「可是……」

　　「叫奧列佛接電話。」

　　「等一下，爸爸，」簡把話筒遞給了奧列佛，說，「爸爸想同你說話。」

　　奧列佛拿起了話筒：「是托德嗎？」

　　「好啊，孩子，你讓我太高興了，你做的很對。」

　　「謝謝。我也有同樣的感受。」

　　「我正為你和簡做安排，讓你們在巴黎結婚。等你們回家以後，還要在這兒的大教堂裡舉行婚禮。就是卡爾瓦裡教堂。」

　　奧列佛直皺眉頭：「卡爾瓦裡教堂？我……我認為這樣不好，托德。那正是我和萊斯莉……我們為什麼不……」

　　戴維斯參議員的語氣沉了下來：「奧列佛，你已經為難了我的女兒。我相信，你會為此而作出補償的。我說的沒錯吧？」

　　長時間的沉默以後，他答道：「對，托德，那是理所當然的。」

　　「謝謝，奧列佛。我期待幾天以後見到你們。我們有很多話要談……州長……」

　　在巴黎市長辦公室的婚禮是一次簡單的非聖職儀式。結束以後，簡看著奧列佛說：「爸爸想要我們在卡爾瓦裡教堂裡舉行一次聖職婚禮。」

　　奧列佛猶豫著，想到了萊斯莉，那麼做對她意味著什麼。但是他已經陷得太深，欲罷不能，「他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奧列佛的腦海裡無法排遣萊斯莉。她毫無過失，不該遭到他如此對待。我要給她打電話，作些解釋。可是每當他拿起話機，他就在想：我怎麼能解釋清楚？我能對她說些什麼呢？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到後來，他終於鼓起了勇氣給她打電話，可是新聞界早就把消息傳給了她。往後的局面他感到更加糟糕。

　　奧列佛和簡回到列剋星敦的當天，奧列佛的競選活動就重新大張旗鼓地開展起來。彼得．塔吉爾開動了所有的機器。電臺、電視臺以及報紙上到處都有奧列佛的形象。在肯塔基州的國家紀念公園裡他發表演說；在喬治敦的豐田汽車製造廠裡，他率領了群眾集會；在蘭開斯特的兩萬平方英呎的林蔭散步場上對眾人講演。這些僅僅是拉開了序幕。

　　彼得．塔吉爾安排了一輛競選車，帶著奧列佛在全州轉動。車子從喬治敦到史丹福，在法蘭克福停留……凡爾塞……溫切斯特……路易斯維爾。奧列佛在肯塔基的商品交易會上和博覽會上發表演說。他受到款待，人們招待他菜肉濃湯，那是肯塔基的傳統的燉煮菜肴，用雞肉做成；還有小牛肉、牛肉、羊肉、豬肉，以及各種各樣的新鮮蔬菜，都是在戶外營火中用大鍋烹調的佳肴。

　　奧列佛的得票率持續上升。競選過程只有在婚禮期間稍有干擾。他當時看到萊斯莉站在教堂後面，深感不安。他就此與彼得．塔吉爾作了交談。

　　「你是否認為，萊斯莉會設法幹出傷害我的事？」

　　「當然不會。即使她想有什麼舉動，她又能怎麼樣呢？忘掉她吧。」

　　奧列佛知道，塔吉爾說得不錯。事態的發展一帆風順，沒有什麼擔心的理由。現在他所向披靡，什麼也阻擋不了。

　　選舉的那天晚上，萊斯莉．斯圖爾特獨自坐在公寓裡，面對電視機，等待選舉的結果。奧列佛的選票在一區又一區的統計中不斷上升。午夜前的五分鐘，艾迪森州長終於在電視上露了面，發表讓步演說。萊斯莉關了電視，站了起來，深深吸了口氣。

　　不要再哭了，我的姑娘，啊，今天也別再把眼淚流淌！

　　為古老的肯塔基家鄉唱支歌吧，因為它迢迢離去，去了遠方。

　　是採取行動的時候了。

第三章

　　托德．戴維斯參議員一個上午忙得馬不停蹄。這天他從首都乘飛機到達路易斯維爾，來到了純種馬的拍賣場。

　　「你一定要保持良馬一代一代傳下來。」他對彼得．塔吉爾說。這時候他們坐在那兒觀看偌大的競技場上人們牽著駿馬進進出出，「彼得，這一點是根本大事。」

　　一匹很駿的牝馬正被牽到場地中心。戴維斯參議員說：「那馬名叫『揮發』，我想要。」

　　這個囑咐很有鼓舞精神，十分鐘以後，「揮發」表演結束，就屬於戴維斯參議員的了。

　　蜂窩式話筒響了。彼得．塔吉爾接了電話：「誰呀？」他聽了一會，接著就問參議員：「你要不要同萊斯莉．斯圖爾特談一談？」

　　戴維斯參議員皺了皺眉頭，猶豫了片刻。接著還是接過了塔吉爾手中的話機。

　　「是斯圖爾特小姐嗎？」

　　「打擾你了，很抱歉，戴維斯參議員。我不知道能不能見見你？需要你幫個忙。」

　　「啊，今天晚上我還要乘飛機回華盛頓，因此……」

　　「我能去你那兒見你，的確有要事。」

　　戴維斯參議員又猶豫了一會說：「那好吧，既然有要事，我當然可以通融一下，小姐。幾分鐘以後，我就去我的牧場。你到那兒見我好不好？」

　　「那很好。」

　　「一個小時以後我就見你。」

　　「謝謝。」

　　戴維斯關了電鍵，對塔吉爾說：「先前我誤解了她。我想她這個人很精明，不會看不出來。在簡和奧列佛結婚以前，她本可以向我要一筆錢。」他沉思了片刻，接著就慢慢地咧著嘴笑起來：「我要碰上麻煩事了。」

　　「怎麼回事，參議員？」

　　「剛才我在琢磨，所謂要事究竟是什麼。斯圖爾特小姐已經發現，她已經懷了奧列佛的孩子，需要經濟上的一些資助。這是世上老掉牙的一種騙局。」

　　一個小時以後，萊斯莉開車來到位於荷蘭山的參議員的畜牧場。一名衛兵在大樓外面等候，「是斯圖爾特小姐嗎！」

　　「正是。」

　　「戴維斯參議員正在等你。這邊請。」

　　他領著萊斯莉進了屋，順著寬敞的走廊，來到鑲板相隔的圖書室，裡面放滿了書。戴維斯參議員正坐在書桌旁，用大拇指在翻閱書卷。他抬起頭，見萊斯莉進來便站起身。

　　「見到你很高興，親愛的。請坐。」

　　萊斯莉坐了下來。

　　參議員拿起手中的書，問道：「這本書很有趣，它記錄了從第一次到最近一次肯塔基大賽【註】中每一次的獲勝者名單。你知道第一個獲勝者是誰？」

　　【註】肯塔基大賽：美國傳統馬賽之一。一八七五年創始，每年五月第一個星期六在肯塔基路易斯維爾邱吉爾陵草地進行。比賽限用三齡馬。從一八九六年起賽程為一．二五英哩。

　　「不知道，」

　　「是阿里斯特提斯在一八七五年獲得的。不過我相信，你到這兒來不是討論賽馬的。」他把書放下，說道，「你說你想要我幫個忙。」

　　他不知道她究竟怎麼樣說出口。也許會說：我正發現我要為奧列佛生孩子了，不知怎麼處理才好……我不想引起醜聞，但是……我願意撫養孩子，只是沒有足夠的錢……

　　「你認識亨利．錢伯斯嗎？」萊斯莉問。

　　戴維斯參議員眨巴著眼睛，頓時完全措手不及：「我……亨利，是啊，我認識，怎麼啦？」

　　「如果你能把我向他作個介紹，我不勝感激。」

　　戴維斯參議員朝她看看，盡快理順自己的思路，「你就是要我幫這個忙？你想見見亨利．錢伯斯？」

　　「正是。」

　　「斯圖爾特小姐，恐怕他不再在這兒了。他現在住亞利桑那州的菲尼克斯市。」

　　「我知道，明天上午我就要去菲尼克斯。我想，在那兒有個認識的人可能會好些。」

　　戴維斯參議員認真思考了一會。憑直感觀察，這中間有些什麼他不知道的內情。

　　他很小心地提出了下一個問題：「關於亨利．錢伯斯的情況你是否有些了解？」

　　「不知道。只知道他是肯塔基人。」

　　他坐在那兒，盤算著：她是個美麗的女人，亨利將會欠我一個人情，「我來打個電話。」

　　五分鐘以後，他在和亨利．錢伯斯通話。

　　「亨利，我是托德。今天上午我把『揮發』給買下來了，聽到這個消息你一定不是滋味吧。我知道，你早就看上了她。」

　　他聽對方說了幾句話以後便哈哈大笑，說，「我敢打賭，你的確是那麼幹的。聽說你最近又離了一次婚，太掃興了。我很喜歡潔茜卡。」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萊斯莉在一旁聽著。然後戴維斯參議員說：「亨利，我打算讓你時來運轉。我一位朋友明天要到菲尼克斯去，她在那兒舉目無親。如果你能照應照應她，我非常感謝……她像什麼樣子？」他看了看萊斯莉，笑著答道：「相貌不壞。別抱什麼想法。」

　　他聽了一會以後，便轉而問萊斯莉：「你乘的飛機在什麼時候到達那兒？」

　　「兩點五十。德爾塔一五九班機。」

　　參議員把這情況告訴了對方，「她叫萊斯莉．斯圖爾特。我這麼做，你會感謝我的。亨利，現在你要多關照了，我將和你連繫。」他放下了話機。

　　「謝謝。」萊斯莉說。

　　「還有什麼要我幫忙嗎？」

　　「沒有了。我只請你幫這個忙。」

　　為什麼？萊斯莉．斯圖爾特想找亨利．錢伯斯，這究竟為的是什麼？

　　與奧列佛．魯塞爾的一段姻緣以失敗告終，可是在外界出的洋相比萊斯莉所想像的還要糟糕一百倍。這是一場無休無止的噩夢。萊斯莉所到之處，無不聽到人們的竊竊議論：

　　「就是她。他簡直是在聖壇上遺棄了她……」

　　「我把婚禮請帖保留下來，作個紀念……」

　　「她還保留那件婚禮服，真不知有什麼用？……」

　　人們的議論簡直是在她的痛處撒上一把鹽，羞辱難以容忍。她再也不會相信男人了。永遠不會。她唯有一個心願，那就是：奧列佛．魯塞爾對她所幹的無法寬恕的事，她要讓他有那麼一天得到報應。可是她不知道怎樣實現這個心願。奧列佛有戴維斯參議員當靠山，有錢有勢。萊斯莉心想：那我要設法比他更有錢、更有勢。可是有什麼辦法得到呢？有什麼辦法呢？

　　在法蘭克福市的州議會會堂外的花園內，靠近花團錦簇的三十四平方英呎的花鐘附近，舉行了就職儀式。

　　簡站在奧列佛身旁，得意洋洋地望著俊美的丈夫宣誓就任肯塔基州的州長。

　　如果奧列佛的行為得體，那麼他的下一站就是白宮，正如她父親答應她的那樣。簡打算盡自己的權力採取一切措施，確保不出一點差錯。

　　就職儀式結束以後，奧列佛和岳父坐在州長官邸富麗堂皇的圖書館裡：這座官邸造型美觀，是仿照小特裡阿農【註】建築而成，那是瑪麗．安托瓦內特靠近法國凡爾賽皇宮的別墅。

　　【註】特裡阿農：法國凡爾賽宮花園內的兩座皇家別墅。大特裡阿農原為路易十四的休養地；小特裡阿農是專為巴里伯爵夫人設計的住所，後來成為瑪麗．安托瓦內特最喜愛的住宅。

　　托德．戴維斯參議員看看周圍豪華的房間，滿意地點點頭，說道：「你在這兒將會工作得很出色，肯定很出色。」

　　「這一切都歸功於你。」奧列佛的話充滿著熱情，「我將終生不忘。」

　　戴維斯參議員揮揮手，加以制止地說：「奧列佛，絲毫不要那麼想。你能待在這兒當之無愧。啊，或許我起了那麼一點推波助瀾的作用。可是，這也僅僅是開始。孩子，我從政多年，多少知道一些內情。」

　　他看了看奧列佛，等待他的下文。奧列佛盡職地說：「托德，我很想聽聽。」

　　戴維斯參議員解釋說：「你看，人們往往弄錯了目標。倒不是你了解誰，而是了解你所認識的人的內情。每個人都有某種見不得人的事，你所做的就是要把它挖出來。你會感到多麼驚喜，因為當你需要什麼，那些東西對你就很有作用。我在一次偶然的機會獲悉：華盛頓的一個議員曾經在精神病醫院待過一年；北部某州來的一位代表曾經因偷竊在教養院待過。好了，你可以看出來，一旦把這些風聲透露出去，那會對他們的前程發生什麼影響，但是對我們卻是一種要價的籌碼。」

　　參議員打開昂貴的皮箱，取出一紮文件，遞給了奧列佛。他說：「你在肯塔基這兒要同這上面的人打交道。他們都是有權勢的男男女女，但是他們都有致命的弱點。」他咧著嘴在笑，接著說：「市長的弱點更是致命的，有異性模仿欲。」

　　奧列佛睜著骨碌碌的眼睛在細看。

　　「這些東西要鎖起來，聽到了嗎？那是真金。」

　　「托德，不用擔心，我會小心謹慎的。」

　　「孩子──當你要從他們那兒得到什麼時，別對他們逼得太緊。不要毀掉他們──只是要叫他們稍稍彎彎腰。」他打量了一會奧列佛，問道，「你和簡的情況怎麼樣？」

　　「非常好。」奧列佛脫口作答。從某種意義上說，答得很對。就奧列佛而言，這是一種便利的婚姻。他很謹慎，事事當心，不要出一點岔子，他永遠不會忘記：他先前的草率幾乎毀了他的一切。

　　「那就好。簡的幸福對我來說是件大事。」這是一種警告。

　　「對我也是大事。」奧列佛說。

　　「順便問一下，你覺得彼得．塔吉爾怎麼樣？」

　　奧列佛極力稱讚他說：「我喜歡他，他一直在幫我，起了非同尋常的作用。」

　　戴維斯參議員點點頭，說道：「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很難找到比他更能幹的人了。奧列佛，我就把他借給你使用吧。他能幫你處理好許多事務。」

　　奧列佛咧著嘴笑：「太好了，真是感謝你。」

　　戴維斯參議員站起身說：「好了，我得趕回華盛頓。你若需要什麼，就告訴我。」

　　「謝謝，托德，我會的。」

　　與戴維斯參議員會見以後的星期天，奧列佛要找彼得．塔吉爾。

　　「州長，他做禮拜去了。」

　　「是呀，我給忘了。我明天見他。」

　　彼得．塔吉爾每個星期天都和全家去教堂，每個禮拜還去三次教堂參加兩個小時的禱告會。從某種程度上說，奧列佛心中還很羨慕。他心想：他可能是我見到的唯一真正幸福的人。

　　星期一上午，塔吉爾來到奧列佛辦公室，「奧列佛，你找我？」

　　「找你幫個忙。是個人的事。」

　　彼得點頭說：「儘管吩咐。」

　　「我需要一個公寓。」

　　彼得環視了寬大的房間，不相信地嘲笑說：「州長，這地方你還嫌太小了嗎？」

　　「不是，」奧列佛盯著塔吉爾那隻完好的眼睛，「有時候晚上要召開私人會議，對外要保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挺不痛快，過了一會答道：「明白。」

　　「我想找個地方，離市中心遠一點。能辦到嗎？」

　　「我想沒問題。」

　　「當然，這事只能你我知道。」

　　彼得．塔吉爾雖在點頭，心裡可不高興。

　　一個小時以後，塔吉爾給在華盛頓的戴維斯參議員打了電話。

　　「奧列佛要我為他租一個公寓，參議員。有什麼祕密的事。」

　　「他現在就這麼幹了嗎？好啊，他學著做了，彼得，他學著做了。替他找吧。只是千萬別讓簡知道這件事。」參議員沉思了片刻，說，「給他在印第安山莊找個地方，找個帶有祕密進出口的地方。」

　　「可是他不應該這樣……」

　　「彼得……照吩咐去辦吧。」

第四章

　　《列剋星敦預言家》欄目裡，出現了兩種不同的有關解決萊斯莉問題的答案。第一種是一篇很長的社論，歌頌了奧列佛．魯塞爾州長，最後一行寫道：「奧列佛．魯塞爾有一天當上美國總統，在肯塔基凡了解他的人都不會感到意外。」

　　欄目下一頁寫到：「亨利．錢伯斯，先前是列剋星敦的居民。五年前，他的那匹『閃電』馬在肯塔基大賽中獲勝。他和第三個妻子潔茜卡已經離了婚。錢伯斯現在住在菲尼克斯，是《菲尼克斯星報》的老板兼發行人。」

　　報紙的威懾力量，那是真正的威懾力量，凱瑟琳．格雷厄姆【註】和她的《華盛頓郵報》曾經毀了一位總統。

　　【註】凱瑟琳，格雷厄姆（一九一七─）：《華盛頓郵報》、《新聞週刊》和其它報刊的女老板兼發行人。

　　她從這兒找到了明確的答案。

　　接下來，萊斯莉花了兩天的時間調查亨利．錢伯斯的情況。交互式網絡分析提供了一些有意思的信息：錢伯斯現年五十五歲，是個慈善家。他繼承一家煙草公司的財產，畢生都致力於慈善事業。萊斯莉對他感興趣的並不是他的金錢。實際上她所感興趣的是：他擁有一家報紙，而且剛剛第三次離婚。

　　與戴維斯參議員相會半個小時以後，萊斯莉來到吉姆．貝利的辦公室，「吉姆，我要走了。」

　　他看看她，不無同情地說：「這是當然的，你需要去度假。等你回來以後，我們可以……」

　　「我不打算回來了。」

　　「什麼？我……我不想讓你走，萊斯莉。逃跑的辦法不會解決……」

　　「我不是逃跑。」

　　「你主意定了嗎？」

　　「定了。」

　　「我們不想失去你啊。什麼時候動身？」

　　「我已經啟程了。」

　　萊斯莉．斯圖爾特多次思考會見亨利．錢伯斯的種種方式。會見的可能性多得沒完沒了，但是她一一加以排除。她考慮的是，這件事一定要仔細安排。然後她想到了戴維斯參議員。戴維斯和錢伯斯有著同樣的背景，活動在同一個圈子裡，彼此當然很了解。正因為這一點，萊斯莉便決定要拜訪參議員。

　　萊斯莉乘飛機到達菲尼克斯空港機場，她一時衝動便走到出口處的報亭那兒。她買了一份《菲尼克斯星報》，仔細看了一遍，沒有碰到運氣。她又買了《亞利桑那論壇》，接著又買了《菲尼克斯公報》，果然看到了那上面有佐爾泰的占星術欄目。我並不相信什麼占星術，那上面都是胡說八道，我的思想比那些東西要聰慧得多。但是……

　　吉星獅子座（七月二十三至八月二十二）：火星正和你的太陽毗連。現在作出的傳奇式的計劃將會實現。前程美好，行動多加小心。

　　機場外，司機和一輛高級轎車正在等她。

　　「是斯圖爾特小姐嗎？」

　　「我是。」

　　「錢伯斯先生向你致意，並且要我來送你到下榻的飯店去。」

　　「多謝他的好意。」萊斯莉有點沮喪，因為她指望他會親自到機場來接她。

　　「錢伯斯先生想了解，你今晚有沒有空和他一起吃晚飯。」

　　好，太好了。

　　「請告訴他，我樂意前往。」

　　這天晚上八點，萊斯莉和亨利．錢伯斯共進晚餐。錢伯斯看上去是個令人愉快的人，一副貴族氣派的面孔，灰棕色的頭髮，熱情又和藹。

　　他以羨慕的目光在打量萊斯莉，「托德說他要幫我一個忙，果然是真心實意的。」

　　萊斯莉笑著說：「謝謝。」

　　「萊斯莉，你怎麼想到菲尼克斯來？」

　　萊斯莉知道他並不真的想了解這個問題，「有關這個城市，我聽到很多情況，我想這兒可是個居住的好地方。」

　　「這地方真不錯，你會喜歡的。亞利桑那什麼都有──大峽谷【註】、沙漠、群山。在這兒你想要什麼都能找到。」

　　【註】大峽谷：美國亞利桑那州西北部科羅拉多河的大峽谷由一系列迂迴曲折、錯綜複雜的山峽和深谷組成。氣勢雄偉，岩壁陡峭，為世界上罕見的自然奇觀。

　　萊斯莉心想：我已經找到了。

　　「你還要找個居住的地方。我相信我能幫你做些安頓工作。」

　　萊斯莉心裡清楚：她身邊的錢僅僅夠她支持三個月。但結果表明，她只用了兩個月時間就實現了她的計劃。

　　書店裡充塞的是那些女人怎麼樣得到男人的書，說的是從「竭力迎合」到「引誘他們上床」這些通俗的心理知識。萊斯莉根本不採用那一套，她有自己的一套辦法：她挑逗亨利．錢伯斯，但只是精神上的，而不是肉體。亨利從來沒有見過像她那樣的女人。他是有老一套觀點的人，相信一個金髮碧眼的女人如果生得美，十之八九有點遲鈍。他所感興趣的女人一向是外貌好看，腦袋瓜子不怎麼靈。萊斯莉對他是一種啟示。她聰慧、頭腦靈活，知識面相當寬。

　　他們談哲學，談宗教，還談歷史。亨利向一個朋友透露說：「我想，她是在大量閱讀書籍，以便趕上我。」

　　亨利．錢伯斯特別喜歡和萊斯莉在一起。他帶著她向朋友們炫耀，用胳臂挽著她，好像她是個戰利品，他帶她到無憂酒店，參加美術節，到明星劇場。他們觀看美國西部競技場鳳凰太陽城的表演。他們還到該州中部城市斯科茨代爾的工藝美術中心、交響樂廳，還到中南部城市錢德勒的小鎮上觀看熱鬧場面。有一天晚上，他們還去觀看菲尼克斯走鵑隊表演曲棍球。

　　看了曲棍球表演以後，亨利說：「萊斯莉，我真的很喜歡你。我認為我們在一起太好了。我想同你親熱。」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裡，柔聲柔氣地說：「亨利，我也喜歡你。但是答案是否定的。」

　　第二天，他們約定在一起吃午飯。亨利給萊斯莉打電話說：「你到星報那兒去接我不好嗎？我想讓你在那兒看一看。」

　　「我樂意。」萊斯莉答道。這正是她一直期待的。菲尼克斯還有另外兩家報紙，即《亞利桑那論壇》和《菲尼克斯公報》。唯有亨利的報紙，即《菲尼克斯星報》是賠本的。

　　《菲尼克斯星報》的辦公室和生產場地比萊斯莉想像的要小。亨利帶她轉了一轉。萊斯莉打量著周圍，心裡在想：要想打敗一個州長或一個總統，靠這種地方很難辦到，但是這兒可以作為墊腳石。她已經有了使用的計劃。

　　萊斯莉對所看到的一切無不感興趣。她不斷地向亨利提這樣那樣的問題，而亨利卻不停地去轉問編輯主任黎裡．班尼斯特。萊斯莉非常驚訝：亨利對報紙的經營似乎一無所知，而且也似乎無所謂。因此，她更加下定決心：凡是能學的東西，她要盡可能學會。

　　有一次，他們在一家叫博家塔的飯店裡共進晚餐。飯店頗像一座城堡，四周很有古老的義大利鄉村的風味。飯菜極其豐盛。有龍蝦湯、雞蛋黃油調味汁的小牛肉薄片、帶調味酸醬油的白色龍鬚菜，還有名點蛋奶酥。亨利．錢伯斯很有趣味，是個很好相處的人。這是一個美麗的夜晚。

　　「我很喜歡菲尼克斯。」亨利在說，「僅僅五十年前，這兒只有六萬五千人口，真令人難以置信。現在這兒的人口已經超過一百萬了。」

　　萊斯莉對有些事感到好奇，就問：「亨利，你離開肯塔基搬到這兒來住，這是為什麼？」

　　他聳聳肩，答道：「其實，決定搬到這兒來的倒不是我，而是我那該死的肺。醫生都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他們對我說，亞利桑那的氣候對我最合適。就這樣我才決定要在這兒度過我的餘生──不管活著是什麼意思，要活就活得痛快。」

　　他對她笑笑，「我們都到這兒來了。」他拉著她的手，「他們說這個地方對我多麼好，其實他們並不知道。你以為我配你，年紀太大了吧，是不是？」他急切切地問道。

　　萊斯莉笑著答道：「很年輕，真是很年輕。」

　　亨利久久打量著她：「我不是在開玩笑。你肯嫁給我嗎？」

　　萊斯莉一時閉上了眼睛。她能看到在州際間的公園裡長途漫步時的那塊木牌上手寫的字：萊斯莉，你肯嫁我嗎？……「恐怕我不能向你擔保，你要嫁的是個州長，但是我是個挺像樣的律師。」

　　萊斯莉睜開了眼睛，看著亨利，「肯，我肯嫁給你。」這是她巴不得的事。

　　兩個星期以後，他們結了婚。

　　結婚通告刊登在報紙的《列剋星敦預言家》欄目裡，托德．戴維斯參議員仔細看了大半天。他耳邊響起了：「打擾你了，很抱歉，戴維斯參議員。我不知道能不能見見你，需要你幫個忙……你認識亨利．錢伯斯嗎？……如果你能把我向他作個介紹，我不勝感激。」

　　如果那就是她的全部願望，往後不會出任何問題。

　　但願她的願望只有那麼多。

　　萊斯莉和亨利在巴黎度了蜜月。他們每到一處，萊斯莉就想到是不是奧列佛和簡也曾去過，是不是走在同一條街道上，是不是在同一家飯店吃飯，同一個商店買東西。她想像著他們在一起的情景，在一起作愛，他把對她耳邊說過的那些謊言也同樣在簡的耳畔再說一遍。對於那些謊言，他要付出昂貴的代價。

　　亨利愛她，感情很誠摯，常常委曲自己而讓她幸福。如果是另一種情況，萊斯莉或許也回報他以愛。但是，她內心深處的某種感情已經消失：我絕不再相信任何男人。

　　回到菲尼克斯幾天以後，萊斯莉給亨利打電話，出其不意地說：「亨利，我想在報社工作。」

　　他哈哈大笑，「為什麼？」

　　「我想，在那兒工作會很有意思。我過去是廣告經營的執行董事，或許在那一方面對你有所幫助。」

　　他表示反對，但最後還是屈從了。

　　亨利發現：萊斯莉每天都看報紙的《列剋星敦預言家》那一欄。

　　「在找家鄉的老相識吧？」他逗她。

　　「有幾分是。」她笑了笑。有關奧列佛的報導她一字不漏地都看。她希望他幸福、成功。越幸福、越成功……

　　萊斯莉向亨利指出星報賠本的時候，他笑哈哈地說：「親愛的，這不過是九牛一毛，我有的是來源，來自你從來沒有聽過的地方。賠本無所謂。」

　　但是對萊斯莉卻不是無所謂，而是事關重大。由於在報社的管理工作接觸越來越多，她似乎覺得：賠本的最大原因是在工廠。《菲尼克斯星報》印刷用的機器已經過時，可是廠方卻拒絕更換新的設備。他們說，設備一更新，廠裡就會有工人失業。他們目前正與星報進行談判，以便訂個新的合同。

　　萊斯莉與亨利談到了這種局面，亨利說：「你何必那麼去惹職員的麻煩？我們只管玩我們的好了。」

　　「我正是在同你取樂呢。」萊斯莉讓他放心。

　　萊斯莉在會見星報律師克雷格．麥克阿里斯特。

　　「談判進行得怎麼樣？」

　　「錢伯斯夫人，我希望能帶給你好消息。可是目前的局面似乎不容樂觀。」

　　「我們還繼續在談，是不是？」

　　「表面上還在談。但是印刷工人工會的頭頭喬．瑞里是倔強的傢伙，一個……一個倔強的漢子，他寸步不讓。再過十天，印刷工的合同就期滿了。瑞里說，到那時工會還沒有新的合同，他們就走。」

　　「你信他的話嗎？」

　　「信。我不想對工會屈服，可是現實情況是：沒有他們，我們就出不了報紙。他們能使我們關閉報紙。倒閉的報社已不止一家了，就因為報社竭力與工會作對。」

　　「他們提出什麼要求？」

　　「都是平常的要求：縮短工時，增加工資，以及將來自動操作中的保護措施……」

　　「克雷格，他們這是在榨我們。我很反感。」

　　「錢伯斯太太，這不是憑感情用事的問題，而是個很現實的問題。」

　　「那麼你的意見是讓步？」

　　「我認為別無選擇。」

　　「我同喬．瑞里談談怎麼樣呢？」

　　談話的時間定在下午兩點，萊斯莉因為回去吃午飯而來遲了。她走進會客室時，就見瑞里已在那兒等候，和萊斯莉的祕書在交談。祕書叫艾米，是個淺黑色頭髮的年輕女人，很漂亮。

　　喬．瑞里是愛爾蘭人，四十四五歲，生得粗眉大眼。他當印刷工人已有十五年以上的歷史了。三年前他被任命為工會頭領，在辦事上享有最頑固的談判家聲譽。萊斯莉站了一會，見他正在同艾米調情。

　　瑞里在說：「……接著那男人面對著她，問道：『你說的倒容易，可是我怎麼回來？』」

　　艾米哈哈笑著，「喬，你從哪兒聽到的？」

　　「親愛的，我打聽到的。今晚吃飯怎麼樣？」

　　「我樂意。」

　　瑞里抬起頭，便看到了萊斯莉，「錢伯斯夫人，下午好。」

　　「你好，瑞里先生。請進來吧！」

　　瑞里和萊斯莉坐在報社的會議室裡。

　　「來點咖啡？」萊斯莉主動問道。

　　「不喝，謝謝。」

　　「喝點烈性的？」

　　他苦笑著，「錢伯斯夫人，你是知道的：在公司上班時候飲酒是違法的呀。」

　　萊斯莉深深吸了口氣，「我想我倆單獨談談，因為我聽說你這個人很講道理。」

　　「我盡量那麼做。」瑞里答道。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對工會是很同情的。我認為，你們工人應該享有某些權利，但是你們提出的要求不合情理。他們的某些習慣使我們每年損失數百萬美元。」

　　「你能不能說具體一點？」

　　「我樂意說說。他們在規定的工作時間裡，工作時間越來越少，而想辦法額外上班撈加班費。有些人還背靠背設法幹三班，連整個週末都在上班。我想，他們管這叫做『上了風車，連軸轉』。我們再也負擔不了。我們賠本，是因為設備過時。如果能用新型設備生產……」

　　「絕對不行！你們想改換新的設備會使我們的工人失業，我不想讓機器把我們的工人扔到大街上。你們那種見鬼的機器不要吃飯，我的工人要飯吃。」瑞里站了起來，「下個星期合同到期，要麼答應我們的要求，要麼我們走。」

　　這天晚上，萊斯莉把會談的情況告訴了亨利，他說：「你為什麼要陷入這種事務裡？像工會那樣的組織，我們誰都得和他們適應適應。聽聽我的勸告吧，寶貝。你對這兒的情況還很生疏，而且你是個女人，讓男人們去管吧。我們不要……」

　　他突然停住了，氣喘吁吁。

　　「你不要緊吧？」

　　他點點頭，「今天我見了那位愚蠢的醫生，他認為我應該有個氧氣罐。」

　　「我來安排，」萊斯莉說，「我還要給你請個護士，這樣我一旦不在這兒……」

　　「不！我不要護士。我……我不過是有點兒疲倦。」

　　「得了，亨利，還是扶你上床吧。」

　　三天以後，萊斯莉召集一次董事會緊急會議。亨利說：「寶貝，你去吧。我就待在這兒，你別著急。」輸氧罐起了作用，但是他渾身虛弱，情緒消沉。

　　萊斯莉給亨利的醫生打電話：「他過於失重，而且很痛苦，你一定得想些辦法。」

　　「錢伯斯夫人，凡能做的我們都在做。盡量讓他多休息，堅持服藥。」

　　萊斯莉坐在那兒，看著亨利躺在床上咳嗽不止。

　　「會議的事真遺憾。」亨利說，「董事會由你處理吧，不管怎麼說，這種事誰也無能為力。」

　　她只是笑笑。

第五章

　　董事會的成員圍坐在會議室的桌旁，一面喝咖啡，吃著硬麵包圈和奶酪，一面在等萊斯莉。

　　萊斯莉走進會議室就說：「女士們，先生們，很抱歉讓大家久等了。亨利向你們致意。」

　　自從萊斯莉參加第一次董事會以後，局勢已經有了變化。

　　當初他們有意怠慢她，視她為干涉他人事務的女人。但是，萊斯莉逐漸熟悉了業務，能提出有價值的建議，因而贏得了他們的尊敬。此刻會議即將開始，萊斯莉對正在煮咖啡的艾米說：「艾米，我想要你參加會議。」

　　艾米很驚訝地望著她，說道：「我的速記水準恐怕不能勝任，錢伯斯夫人。西恩西婭更勝任……」

　　「我並不要求你把會議的細節都作記錄，只是把結束時通過的決議記錄下來。」

　　「那好，夫人。」艾米拿起筆記本和筆，坐在靠牆邊的椅子上。

　　萊斯莉對董事們說：「我們要討論一個問題。我們與印刷工人工會簽訂的合同差不多到期了。談判一直談了三個多月，還沒有能夠達成一個協議。我們要作出決定，而且要盡快作出決定。我給各位的報告，大家都已經看過。我現在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她目光落在格尼．奧斯鮑恩身上，他是當地一家法律公司的合夥人。

　　「萊斯莉，你要叫我表示意見，我認為他們已經得到的東西實在是太多。如果今天他們要什麼你就給什麼，那麼明天他們會提出更多的要求。」

　　萊斯莉點點頭，看看阿依．德雷克塞爾，那是當地一家百貨公司的老板，「阿依？」

　　「我不得不表示同意。限產超雇的要求弄個不停。如果我們給予他們一些滿足，我們也應該得到一些回報。照我看，我們經得起罷工，他們經不起。」

　　別的董事們的意見都是這樣。

　　萊斯莉說：「我不同意大家的看法。」在座的都吃了一驚，看著她，「我認為應該答應他們的要求。」

　　「簡直是荒唐。」

　　「他們會瓜分報社。」

　　「他們就不可收拾。」

　　「你不能向他們屈服。」

　　萊斯莉聽他們議論，等大家說完以後，她說：「喬．瑞里是講理的人，他認為他提的要求有道理。」

　　坐在牆邊的艾米正在記錄大家的討論，她大為震驚。

　　一位女董事發了言：「萊斯莉，你竟然站在他一邊，我感到很意外。」

　　「我不站在任何人一邊，只是認為在這個問題上我們要理智一些。不管怎麼說，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我們投票。」

　　她朝艾米看去，吩咐說：「我要你記錄的就是這個。」

　　「是，夫人。」

　　萊斯莉對董事們說：「反對工會要求的，請舉手。」十一名董事都舉起了手，「要記錄下來：我投的是贊成票，董事會的其他成員都表示反對接受工會的要求。」

　　艾米正在記錄，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萊斯莉說：「好了，就討論到這兒。」她站起身，「如果沒有別的事……」

　　其他的人都站了起來。

　　「謝謝大家。」她看著他們離開了會議室，然後對艾米說：「請把記錄列印出來好嗎？」

　　「立即列印，錢伯斯夫人。」

　　萊斯莉往自己辦公室那兒走。

　　不一會兒，電話鈴響了。

　　「瑞里先生的電話，在一號機。」艾米說。

　　萊斯莉拿起話機：「你好。」

　　「我是喬．瑞里。我只是想向你表示感謝，感謝你所作出的努力。」

　　萊斯莉說：「我不明白……」

　　「我是指董事會議。我聽到了會議情況。」

　　萊斯莉說：「這就怪了，瑞里先生。董事會開會的情況是保密的呀。」

　　喬．瑞里笑哈哈地說：「直說了吧，在下層人員中我有的是朋友。不管怎麼說，你作出的努力我認為是了不起的。可惜沒有通過，太遺憾了。」

　　稍稍停了一會以後，萊斯莉慢吞吞地說：「瑞里先生，……如果我能讓它生效怎麼樣？」

　　「此話怎講？」

　　「我有辦法，不過我不想在電話裡就討論這樣的事。我們能不能在什麼地方碰面……祕密地？」

　　對方停頓了片刻，「行。你看在哪兒？」

　　「找個地方，誰也認不出我們。」

　　「在金杯咖啡館好不好？」

　　「好，一小時以後我去。」

　　「我等你。」

　　金杯咖啡館是個名聲狼藉的地方，位於菲尼克斯的下流地段，靠近鐵路一帶，連警察都警告行人遠離那兒。萊斯莉進去時，喬．瑞里已經就座在角落的小間裡。他見她往他那兒走，就站起身。

　　「謝謝你到這兒來了。」萊斯莉說。他們都坐下了。

　　「我到這兒來，是因為你說過，可能為我想出辦法，以便得到合同。」

　　「正是。我以為，董事們很蠢，目光短淺。我設法說服他們，可是他們不聽。」

　　他點頭稱是，「我知道這個情況。你勸說他們答應與我們簽訂新的合同。」

　　「是那樣的。他們認識不到你們印刷工人對我們報紙是多麼重要。」

　　他仔細對她打量著，感到困惑不解，問道：「可是，大家投票否決了你，我們怎麼能……？」

　　「他們否決我，唯一的原因是他們把你們工會不當一回事。如果你們避免長期罷工，不至於因此而有可能使報紙走上絕路，那麼你們就要向他們顯示一下：你們是認真對待的。」

　　「這是什麼意思？」

　　萊斯莉神色緊張地說：「我同你說的一定要嚴格保密，不過你們要達到自己的目的，這是唯一的辦法。問題很簡單。他們以為你們是虛張聲勢，以為你們只不過口頭說說而已。你們要向他們表明：你們真幹。合同到這個星期五半夜就到期了。」

　　「是啊……」

　　「他們指望你們不聲不響地溜走。」她向前欠著身子說，「不能那麼做！」他全神貫注地聽：「要顯示一下：沒有你們，他們的報紙就辦不成。不能像個綿羊就那麼乖乖地走了。要幹些破壞活動。」

　　他睜大了眼睛。

　　「我並不是要你們幹什麼嚴重的事。」萊斯莉趕忙說，「只要表明動真的就夠了。截斷幾根電纜，讓一兩臺印刷機不能使用。讓他們知道：他們需要你們來管理。不過要注意，損壞的東西能在一兩天內修好。這樣做會嚇嚇他們，叫他們清醒。他們最終會明白與他們打交道的是什麼樣的人。」

　　喬．瑞里坐在那兒，久久打量著萊斯莉。他說：「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夫人。」

　　「沒什麼。我考慮過了，我有個簡單的選擇。你們可以搞點小破壞，而破壞的東西能很容易糾正，迫使董事會與你們打交道；要麼你們不聲不響出走，只好長期罷工，報紙也許永遠得不到恢復。我所關心的是保護好報紙。」

　　瑞里漸漸綻開了笑容，高興地說：「錢伯斯夫人，我給你買杯咖啡去。」

　　「我們罷工了！」

　　星期五半夜過了一分鐘，在喬．瑞里的指揮下，印刷工人採取了行動。他們拆掉了機器的零件，打翻了滿是設備的操作臺，火燒了兩臺印刷機器。一名衛兵企圖制止他們，被打得鼻青臉腫。印刷工人們一開始只是想毀壞幾臺機器，可是在激動之中頭腦發熱，其破壞行動也就越來越激烈了。

　　「我們給點顏色給這些傢伙看看，免得把我們隨意作弄。」一個工人大叫著。

　　「沒有我們，就沒有報紙！」

　　「我們是星報的主人！」

　　叫聲四起，工人的行動也越來越激烈。印刷車間漸漸弄得一團糟。

　　正在大家群情激奮的時候，車間的四周突然亮起了閃光燈。工人們停止了手腳，看看周圍，一個個目瞪口呆。靠車間的各個門口，電視攝影機正在拍攝激烈而又破壞的場面。攝影機旁有新聞記者，來自《亞利桑那論壇》、《菲尼克斯公報》以及其它幾家新聞單位，把亂糟糟的地方擠得滿滿。在場的至少有十幾名警察和消防人員。

　　喬．瑞里看看周圍，大為震驚：這幫傢伙怎麼來得如此迅速？隨著警察開始向這兒聚攏，消防隊員拉開水龍帶，瑞里一下子明白過來，仿佛肚子上被人猛踢了一腳。萊斯莉．錢伯斯讓他上了圈套！當工會如此破壞的場面一旦傳出去，人們就不會同情他們，公眾輿論將會譴責他們。那個臭娘們精心安排了這一切……

　　電視畫面很快播放了出去，電臺對肆意破壞的場面作了詳細的報導，全世界的新聞單位刊登了詳情，都在報導罪惡的雇員翻臉不認人，目標竟對準了餵養他們的主人。對於《菲尼克斯星報》來說，這是公共關係一大勝利。

　　萊斯莉作了精心準備。她早就一方面偷偷派星報的某個執行董事到堪薩斯去學習如何管理大型出版業，另一方面教那些非工會雇員學習新型的非鉛字排版技術。破壞事件一發生，另外兩家罷工的工會，即郵政工和刻版工，便來和星報打上了交道。

　　星報挫敗了工會組織，並開始採用了現代化的技術，盈利扶搖直上。一夜之間，產量猛增了百分之二十。

　　罷工以後的第二天早上，艾米被解雇了。

　　婚禮兩年以後，一個星期五下午稍晚一些時候，亨利感到消化不良。到了星期六上午，他感到胸痛。萊斯莉叫來了救護車，迅速送他進了醫院。到了星期天，亨利．錢伯斯去世了。

　　他的整個產業丟給了萊斯莉。

　　葬禮後的星期一那天，克雷格．麥克阿里斯特來見萊斯莉，「我想同你商討一些法律上的事務，不過這是不是有點太過急……」

　　「不。」萊斯莉說，「我很正常。」

　　亨利的死所產生的影響比萊斯莉預計的要大。他為人友好，受人喜歡。她利用他，因為她想靠他幫忙來對奧列佛進行報復。可是不知怎的，亨利的死成了她要消滅奧列佛的另一個理由。

　　「對於星報你想怎麼經營？」麥克阿里斯特問道，「我以為你並不想在這方面花時間。」

　　「我正是想把報紙辦好。我們的報社要擴大。」

　　萊斯莉叫人送來一本《編輯主任》，那是一種職業雜誌，上面記錄了整個美國的報紙經紀人。她選擇了迪克斯、凡．艾森以及新墨西哥州聖菲的聯合通訊社，和他們進行了連繫。

　　「我是亨利．錢伯斯夫人，我想再買一家報社，不知道買哪一家合適……」

　　連繫的結果落在俄勒岡州哈蒙德的《太陽報》那一家。

　　萊斯莉對麥克阿里斯特說：「我想要你乘飛機去那兒，看看那家報社的情況。」

　　兩天以後，麥克阿里斯特打電話告訴萊斯莉：「錢伯斯夫人，《太陽報》的事就算了吧。」

　　「出了什麼問題？」

　　「問題是：哈蒙德是個小鎮，只有兩家報紙。《太陽報》的日銷量只有一萬五千份；另外一家是《哈蒙德新聞報》有兩萬八千份的發行量，幾乎是《太陽報》的兩倍。《太陽報》的老板要價是五百萬美元。這樣的交易沒有什麼意思。」

　　萊斯莉沉思了片刻，然後說：「你等一下我，我馬上動身去那兒。」

　　萊斯莉在接下來的兩天裡，察看了報社，認真查閱了報社的賬冊。

　　「《太陽報》無法和這裡的《新聞報》競爭，」麥克阿里斯特對她說，「《新聞報》的發行量還在擴大，而《太陽報》在過去五年裡發行量每況愈下。」

　　「我知道，」萊斯莉說，「我打算買下來。」

　　他吃驚地望著她，「你打算什麼？」

　　「打算買下來。」

　　買賣在三天之內就達成了交易。《太陽報》的老板賣掉了報紙心裡很高興，「那女人上了我的當，買下了報紙，」他洋洋得意地說，「付了我整整五百萬。」

　　《哈蒙德新聞報》的老板沃特．梅列威瑟來拜訪萊斯莉。

　　他友好地說：「我知道了，你是我新的競爭夥伴。」

　　萊斯莉點點頭：「你說得對。」

　　「如果你在這兒的工作不盡人意，或許你會有意把《太陽報》轉賣給我。」

　　萊斯莉笑了笑，答道：「如果工作真的開展順利，也許你會有意把《新聞報》賣給我。」

　　梅列威瑟哈哈一笑，對她說：「那一言為定。錢伯斯夫人，祝你吉星高照。」

　　梅列威瑟回到《新聞報》社時，信心十足地說：「六個月之內，我們將占有《太陽報》。」

　　萊斯莉回到了菲尼克斯。她對黎裡．班尼斯特，即《星報》的編輯主任說：「你隨我一道去俄勒岡的哈蒙德，我想讓你去管理報社，使它有立足之地。」

　　「我同麥克阿里斯特先生談過了，」班尼斯特說，「報紙無立足之地。他說接下來會是一場災難。」

　　她仔細盯了他一會，「照我說的辦。」

　　萊斯莉到了俄勒岡，她召集了《太陽報》的全體雇用人員開了會。

　　「從現在起，報紙的經營方式稍作調整。」她對大家說，「這個城鎮只有兩家報紙，我們打算要把兩家報紙都經營起來。」

　　《太陽報》的編輯主任德裡克．佐恩斯說：「請原諒，錢伯斯夫人，我不清楚你是否了解報紙的現狀。我們報紙的銷量低於《新聞報》，而且每個月的銷量都在下降。我們毫無辦法趕上去。」

　　萊斯莉對他說：「我們不但要趕上去，而且還要把《新聞報》擠垮。」

　　會議室的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大家都有同樣的念頭：女人和外行應該永遠別沾報紙的業務。

　　「那麼你打算怎麼著手呢？」佐恩斯挺客氣地問。

　　「你見過鬥牛嗎？」萊斯莉問，他眨巴著眼睛，「鬥牛？沒見過……」

　　「那我對你說吧，當鬥牛跑到場子裡，鬥牛士並不立即就對它下手。他是先放牛的血，讓牛的血向外流，身子漸漸虛弱下來，然後再對它宰割。」

　　佐恩斯盡力控制自己別笑出聲來。他說：「我們打算放《新聞報》的血？」

　　「正是那麼幹。」

　　「那怎麼動手呢？」

　　「從星期一開始，《太陽報》的價格從三十五美分削為二十美分一份，報紙的廣告收費削減百分之三十。到下一週，報紙開闢有獎徵答欄目，獲勝的讀者可以免費到世界各地旅遊。我們立即著手印發競賽題。」

　　後來雇員們在一起議論這次會議的時候，大家都認為：買他們報紙的是一個瘋女人。

　　出血就要開始，但首先出血的是《太陽報》。

　　麥克阿里斯特問萊斯莉：「《太陽報》損失的錢你心裡有數嗎？」

　　「我完全清楚。」萊斯莉回答。

　　「這種局面你打算持續多久？」

　　「到勝利了才罷休，」萊斯莉說道，「不用擔心。我們肯定會勝利。」

　　然而萊斯莉心裡很擔心：損失很慘重，每一週都在加劇。

　　發行量繼續下跌。刊登廣告雖然降了價，但是讀者的反應仍然持冷淡態度。

　　「你的理論行不通。」麥克阿里斯特說，「我們要減少損失。我知道你有大量的錢源源不斷地補貼，可是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呢？」

　　接下來的一週，發行量不再下跌了。

　　《太陽報》又發行了八個星期以後，才開始回升。

　　報紙降低了銷售價格，削減了刊登廣告費，但是使報紙增加銷售量的原因還在於有獎徵答欄目。欄目開展十二個星期，參賽者每週都要買報。獲獎者可以到南海、倫敦、巴黎和里約熱內盧旅遊。獲獎者不僅收到獎品，還在報紙的頭版上刊登照片。這樣一來，《太陽報》的發行量陡然猛增。

　　「你是在孤注一擲，」克雷格．麥克阿里斯特說得很勉強，「但是終於奏效了。」

　　「這不是孤注一擲，」萊斯莉說，「任何人在得到什麼時不能不付出代價。」

　　沃特．梅列威瑟接到最新銷售量數字時，勃然大怒。《太陽報》的銷售量多年來首次超過了《新聞報》。

　　「好吧，」梅列威瑟不屈服地說，「這種愚蠢的把戲你能玩，我也能玩。我想你是要我們也削減廣告刊登費，開展某種有獎徵答那一套。」

　　但是為時已晚。萊斯莉買下《太陽報》十一個月後，沃特．梅列威瑟來見她。

　　「我打算出售，」他草率地說，「你想買下《新聞報》嗎？」

　　「買。」

　　萊斯莉買下《新聞報》，就在簽訂契約的當天，她召集了工作人員會議。

　　她說：「從星期一開始，我們提高《太陽報》的銷售價格，廣告刊登費增加一倍，停止有獎徵答活動。」

　　一個月以後，萊斯莉對克雷格．麥克阿里斯特說：「底特律的《模範晚報》正在出售。那家晚報還擁有一家電視臺。我想我們應該做一筆交易。」

　　麥克阿里斯特表示異意：「錢伯斯太太，關於電視我們一無所知，……」

　　「既無知不可以學嗎，是不是？」

　　萊斯莉的大企業逐步形成。

第六章

　　奧列佛每天的工作都安排得滿滿的。他對工作中每個細節都樂於親躬。每項政治上的人事安排，每件法規的提出，每項撥款的通過，開會、講演以及新聞採訪會面等等，他都過問。

　　法蘭克福的《州報》，列剋星敦的《預言家》專欄，以及《路易斯維爾信使報》都對他作了精采的報導，他正贏得能幹事的州長的名聲。在超級富豪的社會生活中，他名聲大振。他知道：他之所以能有這樣的局面，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和托德．戴維斯參議員的女兒結了婚。

　　奧列佛喜歡住在法蘭克福，這是一座可愛的歷史名城。

　　肯塔基州有神話般的藍綠莖牧草地帶，有連綿的群山，城市就座落在群山叢中的風景秀麗的峽谷之中。他不知道，居住在首都華盛頓會像什麼樣子。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忙著，幾個星期過去了，幾個月過去了。奧列佛已經到了任期的最後一年。

　　奧列佛早就任命了彼得．塔吉爾為新聞祕書，這是最佳人選。塔吉爾對新聞界一向坦率陳言。由於他堅持富有尊嚴的傳統價值觀，而且喜歡就此發表意見，他為執政黨贏得了實力和尊嚴。彼得．塔吉爾和他那隻黑色眼罩幾乎和奧列佛一樣得到人們的公認。

　　托德．戴維斯特別注意，他每個月至少要乘飛機去一趟法蘭克福。

　　他對彼得．塔吉爾說：「要是有純種馬比賽，你要注意，要確保他別失去機會。」

　　十月份一個涼風習習的夜晚，奧列佛和戴維斯參議員坐在奧列佛的書房裡。先前他倆和簡在加布裡埃爾飯店吃了晚飯，然後回到了州長官邸。簡出去了，讓他倆談話。

　　「奧列佛，簡似乎很幸福。我很高興。」

　　「托德，我盡量讓她感到幸福。」

　　戴維斯參議員望著奧列佛，心裡不知道他那套公寓是不是經常使用，「孩子，她非常愛你。」

　　「我也愛她。」奧列佛說得很誠懇。

　　戴維斯參議員笑了笑，說道：「聽你這麼說真使我感到高興。她已經在準備重新裝飾白宮了。」

　　奧列佛的心砰地一跳：「你說什麼？」

　　「啊，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已經開始了。在華盛頓，你的名字已經成了口頭禪，明年年初我們就著手競選了。」

　　奧列佛幾乎不敢問下一個問題，「托德，你真的以為我有這樣一個機會嗎？」

　　「『機會』這個詞意味著賭注。我不賭博，孩子。任何事情沒有把握我是不介入的。」

　　奧列佛深深吸了一口氣，心想：你可能是當今世界首屈一指的人物。他說：「托德，對於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希望你能知道：我是多麼感激啊。」

　　托德拍拍他的臂膀，說道：「給自己女婿幫忙是岳父應盡的責任嘛，是不是？」

　　他把「女婿」兩個字說得很重，奧列佛並沒有忽略。

　　參議員漫不經心地說：「奧列佛，順便說一下，你們的州議會通過了煙草稅務法案，我很沮喪。」

　　「那筆錢在我們的財政預算上，有助於處理資金短缺，而且……」

　　「不過，你自然要加以否決。」

　　奧列佛對他發愣了，「否決？」

　　參議員朝他淡淡一笑，「奧列佛，希望你有所理解，我不是在為我自己著想。我有許多朋友，他們把辛辛苦苦掙來的錢投資到煙草公司。現在我可不想看到他們因為新制定的沉重稅務而遭到打擊，你說是不是？」

　　一陣沉默。

　　「你說是不是，奧列佛？」

　　「是啊，」奧列佛終於開了口，「我想，那麼做也是不公正的。」

　　「你這麼說我很欣賞，真的很欣賞。」

　　奧列佛說：「托德，我聽說過，你把自己的煙草公司都已經賣掉了。」

　　托德．戴維斯感到很吃驚，望著他說：「我為什麼要那麼幹呢？」

　　「啊，這是因為煙草公司在法庭上受到打擊。銷售在下降，還有……」

　　「孩子，你談的是美國情況。在美國以外還有廣大的市場。當我們的廣告運動在中國、非洲以及印度開動起來就不一樣了。」他看看錶，站起身來說道，「我要回華盛頓，要參加委員會會議。」

　　「一路順風。」

　　戴維斯參議員笑著答道：「孩子，會的。我會一路順風。」

　　奧列佛心裡很煩亂，「彼得，我到底該如何是好！煙草稅是今年立法機構通過的最得人心的舉措。我有什麼理由要否決這個法案呢？」

　　彼得．塔吉爾從口袋裡掏出幾頁文件，「奧列佛，所有的解決辦法都在這上面。我和參議員已經就此討論過。你不會有任何問題。四點鐘我已安排好了一次記者招待會。」

　　奧列佛仔細研究了那些文件。他最後說：「這很好。」

　　「這是我的工作。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有了。謝謝。我四點鐘見你。」

　　彼得．塔吉爾準備走。

　　「彼得。」

　　塔吉爾回轉身說：「什麼事？」

　　「你和我談談吧。你是否以為我真的有機會成為美國總統！」

　　「參議員怎麼說？」

　　「他說行。」

　　塔吉爾又回到辦公桌旁，「奧列佛，我認識戴維斯參議員已有多年。這麼多年來，他不曾失誤過一次，一次也沒有。這個人有令人難以置信的洞察力。如果托德．戴維斯說你會成為美國的下一任總統，那你就十拿九穩。」

　　有人在敲門。

　　「請進。」

　　門開了，一位楚楚動人的年輕祕書拿著幾份傳真進來了。

　　她二十剛出頭，熱情又聰明。

　　「啊，對不起，州長。我不知道你在忙……」

　　「沒什麼，米尼安姆。」

　　塔吉爾笑著招呼：「你好，米尼安姆。」

　　「你好，塔吉爾先生。」

　　奧列佛說：「要是沒有米尼安姆，我真不知該怎麼辦。什麼事她都替我在辦。」

　　米尼安姆臉紅了，「要是沒有別的事……」她把電傳放在奧列佛辦公桌上，就匆匆離開了辦公室。

　　「真是個漂亮的女人。」塔吉爾稱讚著，目光在打量奧列佛。

　　「是啊。」

　　「奧列佛，你要當心的，是不是？」

　　「我當然很小心。正因為這樣，我才要你給我準備了一套小公寓。」

　　「我是說在大事上要當心。攤子已經拉大了。下次要帶個寶貝，要好好考慮一下：在白宮裡值得帶的是米尼安姆還是艾麗絲還是凱倫。」

　　「彼得，我明白你的意思。感謝你的提醒。不過你不用為我擔心。」

　　「那好，」塔吉爾看看手錶，「我得走了。我要帶貝特西和孩子們出去吃午飯。」他笑嘻嘻地說：「我不是對你說過，萊貝卡上午幹些什麼嗎？她是我的五歲的孩子。上午八點她要看一部關於孩子們看的錄影。貝特西說：『寶貝，吃過午飯以後我來替你放映。』萊貝卡就說：『媽媽，我現在就想吃午飯。』真是個活潑的孩子，是不是？」

　　對於塔吉爾那種得意的口氣，奧列佛只得陪著笑。

　　這天晚上十點，奧列佛回到臥室時，簡在看書。他說：「寶貝，我得出去，得出席一個會議。」

　　簡抬起頭，「這麼晚了還出去？」

　　他嘆了口氣，「恐怕得去。明天上午預算委員會要開會，他們想在開會前向我匯報一下情況。」

　　「你工作得太辛苦了。盡量早點回來，好不好，奧列佛？」她遲疑了一會，又說，「最近你在外面太頻繁了。」

　　他不知道這話是不是含有一種警告，就走了過去，俯下身子吻她，「親愛的，不用擔心，我會盡早回家。」

　　奧列佛下了樓，對司機說：「今天晚上不用你開車了，我自己開那輛小車。」

　　「是，州長。」

　　「你遲到了，親愛的。」米尼安姆說。她一絲不掛。

　　他咧著嘴笑，朝她那兒走，「來遲了，很抱歉。我不來你就不走，真叫我高興。」

　　她笑了，「抱住我。」

　　他把她摟住，摟得很緊。她那溫暖的身子與他緊緊擠在一起。

　　「脫衣服，快。」

　　歡樂以後，他說：「搬到華盛頓去，你看怎麼樣？」

　　米尼安姆坐在床上，「你不是開玩笑吧？」

　　「非常正經的事。我有可能去那兒。我想要你跟著我一同去。」

　　「要是你妻子一旦發現了我們……」

　　「不會的。」

　　「去華盛頓幹什麼？」

　　「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我只能說，這將是非常令人鼓舞的事。」

　　「只要你愛我，你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你知道我愛你。」這種話一溜嘴就說了出來，因為這已經是老生常談了。

　　「再來一次。」

　　「等一下。我給你一點東西。」他站起來，往先前扔在椅子上的夾克那兒走，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瓶，把裡面裝的東西倒在杯子裡。這是透明的液體。

　　「試用用看。」

　　「這是什麼？」米尼安姆問。

　　「我敢擔保，你會喜歡的。」他把杯子舉了起來，一口喝掉了一半。

　　米尼安姆呷了一口，接著就一飲而盡。她笑咪咪地說：

　　「味道不壞。」

　　「它會叫你有特別的性欲望。」

　　「我已經有強烈的感受了，快上床。」

　　當他們再次作樂時，她突然感到氣喘，說道：「我……我有點難受。」她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了，「我呼吸困難。」她漸漸地閉上了眼睛。

　　「米尼安姆！」沒有回答，她躺在床上。

　　「米尼安姆！」

　　她躺在那兒，失去了知覺。

　　狗娘養的！你為什麼這樣對待我？

　　他站起身，來往踱步。他曾給十幾個女人服用過這種液體，只有一次傷了人。他要小心。一旦出了差錯，他的一切就完了。他的夢想，他為之奮鬥的一切統統會成為泡影。他不能讓那樣的情況發生。他站在旁邊，低頭看著她，給她按脈。感謝上帝，她還在呼吸。可是，不能讓人家在這個公寓裡發現她，因為那樣會追蹤到他身上。應該把她送到別的地方，要讓人家能發現她，還能對她醫療。他相信她不至於洩露他的名字。

　　他花了將近半個小時才替她穿上了衣服，把她留在房間的所有痕跡全部清除。他稍稍開了一點門，確信過道裡沒有人，這才把她抱起來，背在肩上下了樓，把她安放在汽車裡。

　　時近午夜，大街上空蕩蕩的，天下起了雨。他把車子開到松山公園。在看清四周沒有人時，他把米尼安姆抱下了車，輕輕放在公園的長凳上。他實在不忍把她放在那兒，可是他別無它法。什麼辦法也沒有。他的整個前程已處在危險之中。

　　幾英呎遠就有個公共電話亭。他趕忙去了那兒，撥了九一一號電話。

　　他回到家時，簡仍在等他。她說：「都到下半夜了。你怎麼……？」

　　「對不起，親愛的。預算會議討論得又臭又長，嗯──一人一個主意。」

　　「你臉色難看，」簡說，「你一定很累了。」

　　「是有點。」他承認。

　　她暗示地笑著說：「我們上床吧。」

　　他吻了她的額頭，「簡，我真的想睡一會兒。那會議把我給拖垮了。」

　　第二天早上，《州報》的頭條新聞報導：

　　公園裡發現州長的祕書，她失去了知覺。

　　今晨兩點，警方發現米尼安姆．佛裡德蘭人事不知地躺在雨中的長凳上，立即叫了救護車。她已被送往紀念醫院。據說，她正處在危急之中。

　　奧列佛正在看報導，彼得拿著一份報紙匆匆忙忙來到了他的辦公室。

　　「你看到這篇報導了嗎？」

　　「看了。這……這太糟糕了。整整一個早上新聞記者們一直在打電話追問個不停。」

　　「你看出了什麼事？」塔吉爾問。

　　奧列佛搖著頭：「不知道。剛才我問了醫院。她現在處在昏迷狀態。他們正在設法了解事因。醫院說，一旦查明就立刻告訴我。」

　　塔吉爾看著奧列佛，「我希望她別出什麼事。」

　　萊斯莉．斯圖爾特沒有看到報紙的新聞。她正在巴西購買一家電視臺。

　　第二天醫院打來了電話。

　　「州長，我們剛剛做完了化驗。她服用了一種藥物叫亞甲二氧化甲基苯丙胺，一般通稱叫興奮劑。她服用的是液體形式，這樣其危害性更是致命的。」

　　「現在情況怎麼樣？」

　　「恐怕很緊急。她仍然昏迷不醒。她要麼醒過來，要麼……」他遲疑了一會，「要麼可能走向反面。」

　　「請隨時向我報告情況。」

　　「當然。州長，你一定很著急。」

　　「你說得對。」

　　奧列佛．魯塞爾正在開會，一位祕書打來了電話。

　　「對不起，州長，有你的電話。」

　　「希瑟，我對你說過了，不得打擾。」

　　「是戴維斯參議員的電話，在三號機。」

　　「啊。」

　　奧列佛對出席會議的人說：「先生們，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討論。請大家原諒……」

　　他看著眾人離開了會議室。他關了門，接著就拿起話機：

　　「是托德嗎？」

　　「奧列佛，公園裡發現了你的祕書，吸毒躺在凳子上，這是怎麼回事？」

　　「是有其事。」奧列佛說，「出現這種事兒很糟糕，托德。我……」

　　「怎麼是很糟糕？」戴維斯參議員問。

　　「你是什麼意思？」

　　「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托德，你不要以為我……我敢發誓：這樣的事我一無所知。」

　　「但願如此，」參議員的口氣很嚴肅，「奧列佛，你知道華盛頓這裡小道消息傳得有多快。這是美國最小的城市。我不希望任何反面的東西牽連到你的身上。我們正做好了準備要採取行動步驟。你要是幹出什麼傻事，我實在是太難過了。」

　　「我向你保證，我是乾淨的。」

　　「一定要做到像你保證的那樣。」

　　「我一定會。我……」電話已經斷了。

　　奧列佛坐在那兒，陷入了沉思。我一定要更加謹慎。現在我不能讓任何東西阻擋我的道路。他看看錶，接著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正在播放新聞。螢幕上展現的是一條被包圍的街道畫面，那裡有狙擊兵從樓房裡向外肆意射擊。

　　畫面背景傳來了迫擊炮的隆隆響聲。

　　一位身著戰鬥服裝、長得俊俏的年輕女記者手拿麥克風在說：「據說新的協議在今天午夜時分生效。但是，無論協議上說些什麼，它無法給這個飽受戰爭災難的國家醫治創傷，也永遠不能讓無辜的受難者生還。他們都是在無情的恐怖統治下失去了生命的。」

　　畫面結束時出現了達娜．埃文斯的形象。她身穿防彈背心，套著軍靴，是個熱情洋溢、活潑可愛的女青年。她說：「這兒的人民處在饑餓之中，很勞累。他們的唯一要求是──和平。和平會來臨嗎？只有時間會作出答案。這是華盛頓論壇公司達娜．埃文斯從薩拉熱窩發出的報導。」螢幕上的畫面接著便融化在一片商業廣告之中。

　　達娜．埃文斯是華盛頓論壇公司廣播局雇用的外國記者。

　　她每天報告新聞。對她的報導，奧列佛盡量不漏地收看。她是一名最優秀的新聞記者。

　　奧列佛不止一次地思量著：她真是個很漂亮的女人。一個女人那麼年輕，那麼美麗，為什麼偏偏要在戰火紛飛的戰場上奔波呢？

第七章

　　達娜．埃文斯出身於軍人之家，父親是上校。他曾作為部隊的教導官從一個基地奔往另一個基地。達娜到了十一歲的時候，在美國待過五個城市，到過國外四個國家。她隨同父母到過馬里蘭州的阿伯丁試驗廠、佐治亞州的本寧堡、德克薩斯州的胡德堡、堪薩斯州的萊文沃斯堡以及紐澤西州的蒙茅斯堡。她在日本佐間基地的軍官子弟學校、德國的基姆湖畔、義大利的達比堡以及波多黎各的布坎南堡等地上過學。

　　達娜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她的朋友都是部隊的工作人員，他們的家庭都駐紮在不同的基地。她過於早熟，性格活躍而開朗。可是她母親有點擔心，因為達娜的童年生活很不穩定。

　　母親說：「親愛的，我知道隔半年就要搬一次家，這對你一定是太艱苦了。」

　　達娜反倒莫名其妙，望著母親問道：「為什麼？」

　　每當父親奉命到新的基地時，達娜就激動不已。她總是驚喜地說：「我們又要搬家了！」

　　達娜雖然喜歡不停地搬家，但遺憾的是，她母親卻對此很反感。

　　達娜到了十三歲的時候，母親對她說：「我再也不想過著吉普賽人那種生活了。我想離婚。」

　　達娜聽到這個消息大為震驚。倒不是離婚本身使她有多大震動，而是因為她再也不能跟著父親周遊世界各地了。

　　「我住哪兒呢？」達娜問母親。

　　「住加利福尼亞州的克萊爾蒙特。我是在那兒長大的，那是個美麗的小城，你準會喜歡。」

　　達娜的母親說克萊爾蒙特是個美麗的小城，她說對了；可是她說達娜準會喜歡那就錯了。克萊爾蒙特位於洛斯安赫萊斯的聖加布裡埃爾山腳下，大約有三萬三千人口。市內的街道兩旁都栽著美麗的樹木，令人感到這兒像一座優雅的高等學府所在地。可是達娜不喜歡。她本來周遊於世界各地，現在卻成了一個小城的居民，這在她心理上產生了嚴重的文化反差。

　　「我們一輩子都住這兒嗎？」達娜悶悶不樂地問。

　　「怎麼啦，親愛的？」

　　「因為我覺得這兒太小，我需要住大一點的城市。」

　　達娜上學的第一天回家，心情很沮喪。

　　「怎麼回事？難道你不喜歡學校？」

　　達娜嘆口氣，說道：「學校倒還不錯，可是那裡面全是些孩子。」

　　達娜的母親哈哈大笑，對她說：「他們都會長大的，你也會長大的。」

　　達娜進克萊爾蒙特高中讀書時，成了該校校報《群狼》的記者。她發現自己很喜歡在報社工作，她念念不忘的是旅遊。

　　「等我長大以後，」達娜說，「我要再次周遊世界。」

　　達娜十八歲時，進了克萊爾蒙特的麥克凱納學院，主修新聞學，還當了院報《論壇》的記者。接下來的一年，她當了該報的編輯。

　　學生們不斷地來找她幫忙。

　　「我們的女生聯誼會下週有一場舞會，達娜，在報紙上提一筆好不好？」

　　「辯論俱樂部下星期二開會……」

　　「話劇俱樂部有一部話劇正要上演，你能不能給寫個評論？」

　　「我們要為新的圖書室籌集資金……」

　　這些要求沒完沒了，而達娜對此卻深為高興。她處在一種能幫助別人的地位，她很喜歡。到了高年級時，達娜就下了決心：要當一名新聞記者。

　　「我將能夠與世界各地的大人物會晤，」達娜對母親說，「這有可能幫助塑造歷史……」

　　達娜漸漸長大了。每當小達娜對著鏡子照自己的時候她就很沮喪。個子太矮，長得太瘦，相貌平平。別的女孩子無不長得如花似玉。這像是加利福尼亞的某種法律。她思忖著：我是天鵝之鄉的一隻醜小鴨。她決心不再照鏡子。如果達娜還繼續照鏡子，她一定會意識到：到了十四歲的時候，她漸漸豐滿起來；十六歲時，她已經長得楚楚動人了。到了十七歲時，男孩子們開始認真地追求她。一副熱情洋溢的紅桃臉蛋，一雙絕妙的眼睛，嘎嘎的笑聲既令人感到可愛，又令人覺得那笑聲發人深省。

　　達娜還記得，她在十二歲的時候是多麼想獻出自己的貞操。那會是個月光明媚的夜晚，在一個遙遠的熱帶海島上，海浪在輕輕地拍打著海岸，周圍有柔和的音樂伴奏。這時有個漂亮而深明事理的陌生人向她走來，深沉地看著她的眼睛，看透了她的靈魂；他會一聲不響把她抱起來，殷勤地把她帶到附近的一棵棕樹下。他倆會雙雙脫掉衣服，縱情歡樂，周圍的音樂會把歡樂推向高潮。

　　達娜真正失去貞操是在學校的一次舞會以後，在一輛古老的雪佛蘭牌汽車後座上。對方是個瘦骨嶙峋的紅頭髮小夥子，年方十八，名叫理查德．多賓斯。他和她一起在《論壇》裡工作，給了她戒指。一個月以後，他隨同父母遷到了密爾沃基。從那以後，達娜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在獲得新聞學學士、畢業前的那個月份裡，達娜來到當地的《克萊爾蒙特觀察家》報社，看看能否在報社裡找個當記者的工作。

　　人事部門的一位工作人員看了看她的個人簡歷，「你原來在《論壇》裡當過編輯，是嗎？」

　　達娜謙遜地笑著說：「不錯。」

　　「那好，算你好運氣。目前我們正好缺員。我們就讓你來試一試。」

　　達娜興奮不已。她心中已經列出了要周遊的國家名單：俄國……中國……非洲……

　　「我知道，一開始我還當不了駐外記者，」達娜說，「但是，一旦我……」

　　「對，開始當個跑跑腿的低職人員。你會明白，上午那些編輯要喝咖啡。順便說一下，他們喜歡喝濃咖啡。你還要跑印刷廠，傳送原稿。」

　　達娜吃驚了，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這簡直不……」

　　他欠著身子，皺起了眉頭：「簡直不什麼？」

　　「我簡直無法表達，有這份工作我多麼高興啊！」

　　編輯們個個稱讚達娜的咖啡煮得夠味，她成了報社有史以來最出色的勤務員。她每天上班來得很早，廣交朋友，幫別人幹事非常熱情。她明白：這樣做才好得到晉升。

　　問題是過了六個月以後，她還是個低職人員。她去找比爾．克羅威爾編輯主任。

　　「我真的以為，我已經具備了，」達娜態度誠懇地說，「如果你分配給我任務，我會……」

　　主任連頭也不抬，就答道：「現在還沒有開口的地方。我的咖啡已經涼了。」

　　達娜心裡嘀咕：這不公正，他們連個機會都不給。她曾聽說過一句名言，她對此深信不疑：「如果有什麼東西能絆你的腳，你最好別理它。」達娜思考著：管它呢，任何東西也不能阻擋我。什麼也阻擋不了。可是我怎麼起步呢？

　　一天上午，達娜端著熱氣騰騰的咖啡，經過電傳打字電報機房。機房裡沒有人，掃描器上印出了一份警方電報。達娜很好奇，便走過去看一看：

　　美聯社──加利福尼亞克萊爾蒙特消息：今天上午，克萊爾蒙特發生了一起綁架事件。一陌生人帶走一名六歲小男孩，後來……

　　達娜睜著骨碌碌的眼睛，看著電報的下文。她深深吸了口氣，把電報從機子上撕下來，收在口袋裡。這件事誰也不知道。

　　達娜氣喘吁吁地跑到比爾．克羅威爾的辦公室。她說：

　　「克羅威爾先生，今天上午，有人企圖綁架克萊爾蒙特的一位小男孩。他答應給小孩騎矮馬，孩子先要吃糖果。綁架的人帶孩子進了糖果店，可是那位店主認出了孩子。店主給警方打了電話，綁架者逃跑了。」

　　比爾．克羅威爾有點激動，他問道：「電傳上根本什麼也沒有。你怎麼聽到的？」

　　「我……我碰巧在那家店鋪裡，他們對此事議論紛紛，而且……」

　　「我馬上派個記者去採訪。」

　　「為什麼不讓我去採訪呢？」達娜迅速作出反應，「店鋪老板認得我，他會對我講的。」

　　他打量了一會達娜，勉強地說：「好吧。」

　　達娜採訪了糖果店的老板。她的報導刊登在《克萊爾蒙特觀察家》第二天的頭版上，很受歡迎。

　　「這件事你幹得不壞，」比爾．克羅威爾對她說，「真的幹得很不壞。」

　　「謝謝。」

　　差不多過了一個星期，達娜不知不覺又一個人來到了電傳打字機房。機上又出現了美聯社的一則報導：

　　加利福尼亞波莫納市消息：一位柔道女教練抓住了一個未遂強姦犯。

　　太妙了，達娜心裡想。她把電傳撕下，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匆忙去見比爾．克羅威爾。

　　「我大學同寢室一位同學剛剛打電話告訴我，」達娜激動地說，「她從窗外看見一個女人襲擊一名未遂強姦犯。我想去那兒作一次採訪。」

　　克羅威爾對她看了一會，「你去吧。」

　　達娜開車來到波莫納，會見了那位柔道教練。她採訪的消息又一次刊登在頭版新聞。

　　比爾．克羅威爾把達娜叫到辦公室，「讓你去採訪日常新聞怎麼樣？」

　　達娜特別激動：「太好了！」她心裡在想：開始了，我的生涯終於開始了。

　　第二天，《克萊爾蒙特觀察家》賣給了首都華盛頓的華盛頓論壇公司了。

　　出售的消息一傳出來，《克萊爾蒙特觀察家》的雇員們都很沮喪。報紙的編制要縮編，一些人要失業，這是不可避免的後果。達娜並不那麼看問題。她想：我現在要為華盛頓論壇公司工作。接著她就作出了很符合邏輯的思考：我為什麼不去總部工作？

　　她大步流星地來到比爾．克羅威爾辦公室。

　　「我想請十天假。」

　　他看看她，感到不可思議，「達娜，這裡的人大都連浴室都不肯去，因為他們怕得要死，生怕回來以後辦公桌子就會被抬走。你不擔心嗎？」

　　「我為什麼要擔心？我在你們這兒是出色的記者。」她滿懷信心地說，「我要在華盛頓論壇公司那裡得到一份工作。」

　　「你不是開玩笑吧？」他看看她的表情，「你是當真的。」他嘆了口氣，「好吧，你設法去見見馬特．貝克。他在主管華盛頓論壇公司──報紙、電視臺、廣播電臺，什麼都管。」

　　「找馬特．貝克。對。」

第八章

　　首都華盛頓比達娜想像的要大得多。這兒是世界權力的中心。她感到空氣中都有一種高漲的情緒。我應該屬於這樣的地方。她這麼想著，心裡很高興。

　　她第一步是在斯托福復興飯店安頓下來。她查找了《華盛頓論壇》的地址，就往那兒去。《論壇》位於第六大街，占領了整個街區。那裡有相互隔開的四棟大樓，看起來似乎無邊無際。達娜找到了大廳，自信地往辦公臺那兒走，那兒坐著一位穿制服的衛兵。

　　「我能幫點忙嗎，小姐？」

　　「我在這兒工作，就是在《論壇》這兒工作。到這裡來是想見見馬特．貝克。」

　　「事先有約嗎？」

　　達娜猶豫了一會，「還沒有，但是……」

　　「回去吧，等約好了再來。」他目光注意到另外幾個人那裡，他們都湧到了辦公臺這兒了。

　　「我們和流通部主任有約。」其中一人說。

　　「請稍等。」衛兵在撥電話。

　　背面那裡，一架電梯停住了，人們紛紛下電梯。達娜漫不經心地往那兒走，跨了進去，心裡在祈禱著：但願電梯快啟動，免得讓衛兵注意到她。這時候一位女人上了電梯，按了按鈕，電梯便上行了。

　　「對不起，」達娜說，「馬特．貝克在哪一層樓？」

　　「在三樓，」她看了看達娜，「你沒有戴通行證。」

　　「弄丟了。」達娜解釋。

　　電梯到了三樓時，達娜便走出來，一聲不響地站在那兒，打量著周圍的規模。入目而來的是許多的單間工作室，似乎有幾百間，辦公的有幾千人。每間工作室都有顏色各異的牌子：編輯室……美術室……市政……體育……要聞……

　　一個人匆匆忙忙從她身邊走，她叫住了他：「請問，貝克先生辦公室在哪兒？」

　　「是馬特．貝克嗎？」他指著說，「順廳道走到頭，向右拐，最後那一間。」

　　「謝謝。」

　　達娜拐彎的時候，正好撞到了一個沒有修面、頭髮蓬鬆、抱著文件的人。那文件嘩啦一聲散落到地上。

　　「啊，對不起，我……」

　　「你走路怎麼不長眼睛？」那人大聲斥責，便彎下身子去收拾文件。

　　「這真是沒想到的事。來，我來幫你收拾。我……」達娜彎下身子，她在收拾文件的時候，還用幾頁文件在桌子下面敲得咚咚響。

　　那人停下來，對她怒目而視：「你就行行好吧，別幫我什麼忙了。」

　　「隨你的便，」達娜冷冰冰地說，「但願華盛頓的人別個個都像你這麼粗魯。」

　　達娜趾高氣揚地站起身，往貝克先生辦公室那兒走去。

　　辦公室的窗玻璃上寫著：馬特．貝克。室內沒有人。達娜走進去，坐了下來。通過窗戶向外看，只見外面一片繁忙的景象。

　　她在想：這和《克萊爾蒙特觀察家》毫無共同之處。在這兒有數千人工作。這時，那位樣子亂糟糟的、性情暴躁的人正沿著過道往辦公室這兒走。

　　不會！達娜思慮著：他不會到這兒來。他是往前走要到別的地方去──可是那人還是進了辦公室的門。他兩眼眯成了一條線，問道：「你跑到這兒來究竟幹什麼？」

　　達娜嚥了一口口水，她挺機靈地說：「你一定是貝克先生吧。我是達娜．埃文斯。」

　　「我問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我是《克萊爾蒙特觀察家》的記者。」

　　「幹什麼？」

　　「你們剛剛買下了那家報紙。」

　　「我買下了？」

　　「我……我是說報社買下了。這家報社把那一家報紙買下了。」達娜感到這樣下去不妙，就說，「這麼說吧，我到這兒來是找工作。當然囉，我在這兒已經有了一份工作。這更像一次工作調動，是不是？」

　　他目不轉睛地瞪著她。

　　「我可以立即著手工作，」達娜喋喋不休地在說，「這根本就沒有問題。」

　　馬特．貝克往辦公桌那兒走，「究竟是誰讓你跑到這兒來了？」

　　「我對你說過，我是《克萊爾蒙特觀察家》的記者，還有……」

　　「回你的克萊爾蒙特去，」他大聲叫著，「出門走路可別再撞倒人了。」

　　達娜站起身，生硬地說：「非常感謝你，貝克先生。對你的禮貌，我很欣賞。」她大步跨出了辦公室。

　　馬特．貝克看著她的身影，連連搖頭。這個世界處處都是不可思議。

　　達娜退出辦公室，邁步朝那間很寬敞的編輯室走去，只見那兒有幾十位記者在往電腦上列印報導文章。達娜懷著強烈的願望在想著：這兒正是我要工作的地方。回你的克萊爾蒙特去，他竟如此大膽！

　　達娜一抬頭，就見到馬特．貝克從遠處往她這個方向走來。這討厭的傢伙無處不在！達娜一個箭步跨到一間工作室的後面，不讓他看到自己。

　　貝克從她身旁走過，來到在辦公的一位記者身邊，「薩姆，設法見到了嗎？」

　　「運氣不佳。我去了喬治敦中心醫院，他們說醫院沒有那個名字的病人。特立普．泰勒的妻子不在那兒住院。」

　　馬特．貝克說：「我非常清楚，她肯定住在那家醫院。他們有什麼事在躲躲藏藏的，該死的傢伙。我想了解一下：她究竟是什麼原因而住了院。」

　　「馬特，即使她住在那裡，也無法見到她。」

　　「採取送花的方式你試了沒有？」

　　「當然試過。不管用。」

　　達娜站在那兒，看著馬特．貝克和那位記者走開了。達娜感到不可思議：身為記者，竟然不知道怎麼同人見面，這算是什麼記者呀？

　　三十分鐘後，達娜來到喬治敦中心醫院。她走進了一家花店。

　　「我能幫你忙嗎？」一位店員招呼著。

　　「是啊，我想……」她躊躇了片刻才說，「我想買價值五十美元的鮮花。」說到「五十」的時候，她幾乎哽塞得說不出聲來。

　　店員把花遞給了她。達娜說：「醫院裡有沒有店鋪出售某種小帽子？」

　　「附近就有一家禮品店。」

　　「謝謝。」

　　禮品店的小玩意琳琅滿目，有一條條排列寬敞的賀卡、製作便宜的玩具、氣球和彩旗，一架一架的便宜食品以及花哨的衣服。有一個架子上放的是一些禮品帽。達娜買了一頂，樣子像是司機帽，便戴在頭上。她還買了一張「祝你健康」的賀卡，還在卡片裡寫了幾句話。

　　接著她來到醫院客廳的接待處，她說：「我到這兒給特立普．泰勒夫人送花來的。」

　　接待員連連搖頭：「我們這兒沒有此人。」

　　達娜嘆了口氣：「是嗎？太糟糕了。這是美國副總統送來的。」她把賀卡翻開，遞給接待員看，裡面寫的是：「早日康復。」簽名是：「亞瑟．坎農。」

　　達娜說：「這麼說，我只好把這些東西帶回去了。」她轉身就要走。

　　接待員從後面打量她，一時拿不定主意，說道：「請稍等片刻！」

　　達娜停住步，「怎麼？」

　　「這些花我可以轉送給她。」

　　「對不起，」達娜說，「坎農副總統吩咐，這些花要我親自送去。」她看看接待員，「請問你叫什麼名字？他們要轉告坎農先生，我為什麼不能送花。」

　　接待員慌了，「啊，那好吧。我不想惹出什麼事來。把花送到六一五病房去吧。但是送去以後你得盡快離開。」

　　「那當然。」達娜說。

　　五分鐘以後，她就來到大名鼎鼎的搖擺舞明星特立普．泰勒的妻子身旁。

　　斯塔希．泰勒年方二十四五。很難說她是不是生得很美，因為此時她被打得鼻青臉腫。她正在取床邊桌上的一杯水，達娜正好進來了。

　　「這花送給……」達娜看到她的臉便大為震驚，連話也說不下去了。

　　「誰送的花？」聲音很含糊。

　　達娜遞過了賀卡，「是……是一名崇拜者。」

　　那女人看看達娜，將信將疑，「請你把那杯水遞給我好嗎？」

　　「當然沒問題。」達娜放下了花，把那杯水遞給了病床上的女人，「還有什麼事要我做嗎？」

　　「有。」話從她那腫了的雙唇吐了出來，「你能幫我脫離這個令人發膩的地方。我丈夫不準任何人來見我。我厭惡看到那些醫生和護士。」

　　達娜坐在靠床邊的椅子上，「你怎麼回事？」

　　那女人不屑地說：「難道你不知道？我出了車禍。」

　　「是嗎？」

　　「是的。」

　　「真糟糕。」達娜頗帶懷疑地說。她心中一肚子的火，因為這女人顯然遭到了痛打。

　　四十五分鐘以後，達娜出了病房，她已經掌握了事件的真相。

　　達娜返回到《華盛頓論壇》大樓的客廳，那裡有另外一個衛兵值勤，「我能幫……？」

　　「這是我的錯，」達娜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請相信我，是因為討厭的交通擁擠。請告訴一下貝克先生，我馬上就上去。我要是去遲了，他準會對我大發雷霆的。」說著她就往電梯那兒走，按了按鈕。衛兵朝她看看，不知所措，就撥電話：「喂，請告訴貝克先生，有位年輕的女人，她……」

　　電梯到了，達娜跨進去，按了三號按鈕。本來就一片繁忙的三樓，此時的忙碌似乎比先前有過之而無不及。記者們匆匆忙忙，爭分奪秒地抓緊最後的截稿時間。達娜站在那兒，急忙忙地四周在打量。她終於有了主意。她看到一間小室，綠色的牌子上寫著「園藝室」，裡面有一張辦公桌是空的。她急忙跑過去坐了下來。她看看面前的電腦，便開始打字。她全神貫注地在撰寫報導，根本忘了時間。她打完了字，按了列印鈕，一頁一頁的紙便印了出來。她把列印的紙疊在一起，突然感到背後有個人影。

　　「你在這兒究竟幹什麼？」馬特．貝克厲聲問道。

　　「貝克先生，我是在找工作。我報導了這篇新聞，我認為……」

　　「你錯了，」貝克咆哮了，「你不能這樣徑直跑進來，占了別人的辦公桌。現在你快給我出去，否則我要叫保安人員，把你逮捕起來。」

　　「但是……」

　　「出去！」

　　達娜站起身。她以十足的神氣，把那一疊稿子塞到馬特．貝克的手裡，就拐彎往電梯那兒走。

　　馬特．貝克簡直難以相信，搖著頭。天啦！世道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辦公桌下有個廢紙簍。馬特正要往裡面扔，忽然看到達娜稿子上的頭一句話：「斯塔希．泰勒，被打得鼻青臉腫，今天在醫院的病床上聲稱：她之所以住院，是因為她那著名的搖擺舞明星丈夫特立普．泰勒打了她。『我每次懷孕，他就痛打我，他不想要孩子。」』馬特繼續往下看，腳像生了根似的動也不動。他抬頭看看，達娜已經走了。

　　馬特把稿子抓在手裡，迅速往電梯那兒跑，希望能找到她，免得她消失了。他正轉彎時，就撞到了她。原來她緊貼在牆邊站著，在等待。

　　「你怎麼採訪到這條新聞？」他問。

　　達娜回答得很簡單：「我說過了，我是記者。」

　　他深深呼了口氣：「回到我辦公室去吧。」

　　他們又重新坐在馬特．貝克的辦公室裡，「這份報導寫得不壞。」他勉強地說。

　　「謝謝！我真無法告訴你，我是多麼喜歡幹這種工作。」達娜激動地說，「我會成為你們這兒最好的記者。我真正想從事的是當一名駐外記者，但是我願意憑我的業績爭取，即使等上一年，」她看看對方的表情，又說：「或許兩年。」

　　「《論壇》沒有工作空缺，等著要工作的人員名單已經列了一長串。」

　　她驚奇地望望他，「不過我設想……」

　　「等一等。」

　　達娜見他拿起鋼筆，把「設想」這個詞寫了下來，「設……想」，他指著這個詞，說道：「埃文斯小姐，當一名記者在設想什麼事的時候，這對你我都是一種愚弄。你明白嗎？」

　　「明白，先生。」

　　「那好，」他若有所思，過一會兒，心中便有了主意。他說：「華盛頓論壇公司的電視臺你看過嗎？」

　　「沒有，先生。我不能說我……」

　　「那好，你現在可以去看看。那裡倒有一名空缺。有一位作家剛剛辭了職。你可以補上。」

　　「幹什麼工作？」達娜心中無數地問。

　　「撰寫電視腳本。」

　　她的臉沉了下來，「電視腳本？我對此毫無……」

　　「這很簡單。新聞製片者把各地新聞社送來的原始資料交給你，你把資料用英語寫在講詞提示器上，讓現場報導員讀就行了。」

　　達娜坐在那兒，一聲不響。

　　「怎麼啦？」

　　「沒什麼。只是……我是個記者。」

　　「我們這兒有五百名記者，他們都工作多年，取得了業績。到四號大樓去找霍金斯先生。如果你想著手工作，從搞電視開始倒不錯。」馬特．貝克手取電話機，「我將給霍金斯打個電話。」

　　達娜嘆了口氣，「好吧，謝謝你。貝克先生，如果你一旦需要……」

　　「去吧。」

　　華盛頓論壇公司的電視演播室占據了四號大樓的整個第六層樓房。晚間新聞製片人是湯姆．霍金斯，他領著達娜來到自己的辦公室。

　　「你搞過電視工作嗎？」

　　「沒有，先生。我一直在報社工作。」

　　「那是恐龍時代，已經成了過去。我們生活的是當代。至於將來是什麼樣的，誰知道？我帶你到各處看看。」

　　在辦公桌旁工作的，搞監視的有幾十人。有五、六家新聞社發來的新聞正在電腦上播放。

　　「世界各地的新聞和消息都集中在這兒，」霍金斯解釋說，「至於要採用哪一條，由我決定。任務分配處派出工作人員分別採訪這些新聞。野外工作的記者通過微波或發報機把消息傳送過來。除了線路通訊以外，我們還有一百六十條警方渠道，記者工作用的有帶電池的喇叭，有掃描器、監測器。每條新聞都得迅速安排。撰稿人要與錄音編輯在一起算出精確的時間。一般來說，每條新聞播出的時間在一分半到一分四十五秒之間。」

　　「在這兒搞撰稿的有多少人？」達娜問。

　　「六位。這樣，你有一名視像合作人，幾名錄音編輯，幾名製作員，幾名導演，記者，現場報導員……」他停住了，就見一男一女正向他們走來，「說到現場報導員，認識一下朱莉婭．布林克曼和米歇爾．臺特這兩位。」

　　朱莉婭．布林克曼是個極漂亮的女人，栗色的頭髮，稍稍淡妝便襯托出一雙綠茵茵的眼睛，微笑的時候顯得既有經驗，又很坦蕩。米歇爾．臺特長得像個運動員，笑起來特別令人感到和藹可親，一副開朗的性格。

　　「這是新來工作的作家，」霍金斯介紹說，「她叫多拉．埃文斯頓。」

　　「是達娜．埃文斯。」

　　「隨便什麼吧。我們開始工作。」

　　他帶著達娜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對著牆上的分配欄目點頭說道：「這些都是我挑選的節目，稱作簡短說明。一天顯示兩次。中午播送新聞時間是十二點到一點，晚間新聞從十點到十一點。當我告訴你需要哪些新聞時，你要把這些新聞串連在一起，使每條新聞播出去都很感人，使觀眾不至於關閉頻道。錄音編輯將向你提供視像剪輯，你要把它們寫成文字稿，稿子內容與視像剪輯相一致。」

　　「行。」

　　「有時候會出現精采的報導，那時我們就採用常規的節目，用現場直播。」

　　「真有趣。」達娜說。

　　她根本就不知道，後來有那麼一天正是這樣的工作救了她的命。

　　第一天晚上製作的節目就出現了災難性的事故。

　　達娜把中間的新聞導言放到了開頭；朱莉婭．布林克曼發現自己讀的是米歇爾．臺特的新聞詞，而米歇爾又錯讀了她的稿子。

　　廣播結束以後，導演對達娜說：「霍金斯先生想叫你到他辦公室去一下，現在就去。」

　　霍金斯正坐在辦公桌旁，臉拉得很長。

　　「我知道了，」達娜悔悟地說，「電視達到了新的極點，這都是我的錯。」

　　霍金斯坐在那兒，兩眼直盯住她。

　　達娜還在解釋：「湯姆，從現在起，情況只能是越來越好。這是好消息吧，對不對？」

　　他還是盯著她。

　　「這事兒再也不會發生了，因為……」她看他那副臉色，接著說，「……我被解雇了。」

　　「不，」霍金斯不客氣地說，「那樣也太便宜了你。工作還得繼續幹，直到幹好。我要談談明天中午的午間新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非常明白。」

　　「那好，明天早上八點到這兒來。」

　　「好的，湯姆。」

　　「既然我們要在一起共事──你可以稱呼我霍金斯先生。」

　　第二天的午間新聞播送得很順利。達娜覺得：湯姆．霍金斯說得很對，問題就在於要逐步適應工作的節奏。分配給你的任務──編成新聞──與錄音編輯配合──寫到講詞提示器上供現場播音員朗讀。

　　從那以後，工作便走上了常規。

　　達娜在華盛頓論壇工作八個月以後，她的工作出現了突破。晚間九點四十五分，她已經把晚間新聞寫到講詞提示器上，正準備離開。她走進電視演播室去向大家道一聲「晚安」，就見到裡面亂哄哄的，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議論。

　　導演羅普．克林在大叫：「她究竟到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

　　「有誰看到她了嗎？」

　　「沒有。」

　　「給她公寓打過電話沒有？」

　　「我收到的是接聽電話。」

　　「好嘛，馬上就要廣播了，還有……」他看看錶，「……十二分鐘。」

　　「朱莉婭說不定出了什麼事，」米歇爾．臺特說，「可能死了也不一定。」

　　「這不是理由。她應該打電話來嘛。」

　　達娜說：「請原諒……」

　　導演看著她，很不耐煩：「怎麼？」

　　「如果朱莉婭不能來，我能擔任新聞主播。」

　　「算了吧，」導演回頭看看助手，「問問保安人員，看她是不是進來了。」

　　助手拿起話機，撥了號碼：「朱莉婭．布林克曼是不是進了辦公樓……？啊，她若是來了，叫她到樓上這兒，要快一點。」

　　「叫他準備好電梯等她。現在離廣播的時間還有……」他又看看錶，「糟糕，只有七分鐘了。」

　　達娜站在那裡，看到氣氛越來越緊張。

　　米歇爾．臺特說：「我能擔當兩個角色。」

　　「不行，」導演大聲表示反對，「我們需要你倆都到場。」他又一次看了看手錶，「還有三分鐘，真該死。她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們。馬上要開播，只有……」

　　達娜說話了：「所有文句我都熟悉，是我寫的。」

　　導演迅速打量了她一眼，說道：「你沒有化妝，而且衣服穿得也不對。」

　　音響技術人員工作室裡傳來了聲音：「只有兩分鐘了，請你們各就各位。」

　　米歇爾．臺特聳了聳肩，在攝影機前的講臺上就了位。

　　「快點，請快點！」

　　達娜對導演笑了笑，「晚安，克林先生。」說著她就往門口走去。

　　「請等一等！」導演拭了拭額頭上的汗水，「你有把握能擔任播音？」

　　「我試試吧。」達娜說。

　　「我也沒法，只好如此了，是吧？」他哀歎著，「那好吧，快去就位。天哪！我當初為什麼不聽從母親的勸告，去當一名醫生有多好啊！」

　　達娜迅速上了講臺，在米歇爾．臺特旁邊就位。

　　「三十秒……二十秒……十秒……五秒……」

　　導演作了手勢，攝影機的紅燈亮了。

　　「晚上好，」達娜說得很流暢，「歡迎收看華盛頓論壇的十點鐘電視新聞。今晚向你播送來自荷蘭的驚人的新聞。今天下午，阿姆斯特丹一所學校發生了爆炸事件。……」

　　接下來的播音進展順利。

　　第二天早上，羅普．克林來到達娜的辦公室。

　　「不好的消息。朱莉婭昨天晚上出了車禍。她的面部……」他猶豫了一會，「被毀了。」

　　「真遺憾。」達娜說。她很關心地問道：「毀到什麼程度？」

　　「相當嚴重。」

　　「但是當今的整形外科能夠……」

　　他搖了搖頭，對她說：「這次可不行了。她不會再回來上班了。」

　　「我想去看看她。她在哪兒？」

　　「他們已送她回家，在俄勒岡。」

　　「我真的很難過。」

　　「對你來說有得有失。」他仔細打量著達娜，過了一會接著說，「昨天晚上你工作得很不錯。在我們沒有找到正式人員以前，要你繼續工作下去。」

　　達娜去見馬特．貝克。她問道：「昨晚的新聞節目你是不是看了？」

　　「看了，」他應付著，「你可千萬要作點化妝，衣服要穿得合適一些。」

　　達娜感到有點洩氣，「對。」

　　她正轉身要走，馬特．貝克勉勉強強地說：「你幹得不壞。」

　　從他口中說出這樣的話，已是很高的評價了。

　　新聞播送到第五天晚上，導演對達娜說：「順便說一下，大人物說要留你繼續工作。」

　　她不知道這個大人物是否就是馬特．貝克。

　　達娜在六個月之內，就成了華盛頓螢幕上的固定形象。

　　她年輕貌美，才華橫溢。到了年底，她得到了晉升，分配擔當社會事務的報導。其中有個節目叫《此時此刻》，就是採訪名人節目，觀眾的歡迎程度已達到了高峰。她的採訪涉及的是個人，彼此都很融洽。有些知名人士本來並不在其它電視臺露面，卻要在達娜主持的《此時此刻》節目中接受採訪。許多雜誌和報紙開始採訪她，她自己也漸漸成了名人。

　　到了晚上，達娜總愛看國際新聞報導。對於那些國外記者她非常羨慕。他們幹的是大事，報導的是歷史，讓世界都知道地球上所發生的事。她心裡很不是滋味。

　　達娜與華盛頓論壇公司簽訂的兩年合同快要到期了。新聞部主任菲力浦．柯爾召見了她。

　　「你工作很出色，達娜，我們都為你自豪。」

　　「謝謝，菲力浦。」

　　「該同你談談重新簽訂合同的事。首先……」

　　「我快辭職了。」

　　「你說什麼？」

　　「我的合同一結束，就不再幹螢幕上的工作。」

　　他望著她，那神情完全是不相信的樣子，「為什麼要辭退？難道你不喜歡這兒？」

　　「我非常喜歡，」達娜說，「我很想在華盛頓論壇就職，但是我想當一名駐外記者。」

　　「那種工作苦不堪言，」他大著嗓門說，「你究竟怎麼回事，想要幹那種工作！」

　　「因為採訪的那些名人，他們要麼談怎樣想做飯，要麼就怎樣碰到了第五個丈夫，這些東西我都聽膩了。人們在挨餓，在死亡，可是世界對這些人連哼都不哼一聲，我想讓人們關注。」她深深吸了口氣，接著說，「對不起，這兒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她站起身往門口走。

　　「等一等！你能肯定這是你想幹的工作？」

　　「我一向就想幹這份工作。」達娜答得很平靜。

　　他沉思片刻，「你想去哪兒？」

　　達娜稍稍斟酌一會，好理解他那番話的含意。她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地作了回答：

　　「薩拉熱窩。」

第九章

　　當一名州長令人感到興奮，其程度超過奧列佛．魯塞爾的想像。權力就像一位多情的女郎，他愛它。他的決策影響到數十萬人的生命。對於州裡的司法機構，他駕輕就熟，他的影響和聲望蒸蒸日上。奧列佛樂滋滋地想著：現在我真的有所作為了。他記得戴維斯參議員說的話：「奧列佛，這不過是個墊腳石，注意往前走。」

　　他處處當心。要處理的事多如牛毛，但是他總是處理得極為謹慎。他知道，只能那樣辦。

　　奧列佛不時地與醫院連繫，查問米尼安姆的病情。

　　「州長，她仍然處於昏迷狀態。」

　　「隨時把情況告訴我。」

　　作為州長，奧列佛的任務之一是舉行州宴，招待那些支持者，體育明星、著名演藝人員、政治上有影響的人物，以及來訪的要員。簡作為女東道主，也很出色。客人們對簡的反應，奧列佛也非常滿意。

　　有一天，簡走過來對奧列佛說：「我剛才同爸爸談過。他下週末要在自己家裡舉行宴會，希望我們參加。出席宴會的有些人，他想叫你同他們見一見。」

　　戴維斯參議員在喬治敦的住宅氣派非凡。在星期六那天，奧列佛發現自己和華盛頓一些最重要的大員們連連握手。

　　這是一次美好的宴會，奧列佛過得十分愉快。

　　「奧列佛，玩得痛快嗎？」

　　「痛快。宴會妙極了，不可能指望比這更好的宴會了。」

　　彼得．塔吉爾說：「說到指望倒使我想起來了。那一天我那個六歲的伊麗莎白情緒很不好，就是不肯穿衣服。貝特西可急壞了。伊麗莎白看著她，問道：『媽媽，你在想什麼？』貝特西回答說：『寶貝，我只是指望你高興，穿衣吃早飯，像個好姑娘的樣子。』而伊麗莎白卻說：『媽媽，就是不答應你的指望！』多麼了不起呀！這些孩子真會異想天開。州長，再見。」

　　這時一對夫婦進了門，戴維斯參議員走上前去迎接他們。

　　進門的是義大利大使安蒂裡奧．皮科尼，六十多歲了，相貌堂堂，皮膚淺黑，具有西西里人的特色；他妻子西爾瓦是奧列佛難得見到的漂亮的女人。她和安蒂裡奧結婚以前是個演員，至今在義大利仍然很有名氣。奧列佛可以看出這其中的奧妙。她那棕色的大眼睛富有美感，一副聖母般的面孔，那種妖艷的身子簡直就是魯本斯【註】的一幅裸體畫。她比丈夫小二十五歲。

　　【註】魯本斯（一五七七─一六四○）：荷蘭著名畫家。在巴洛克藝術宏偉壯觀、雄渾富麗的多種風格中，魯本斯的繪畫是其中最偉大的成就之一。

　　「見到你很高興。」奧列佛說，目光一直緊盯著她。

　　她微笑著說：「關於你的情況我聽得很多。」

　　「我想，不會有什麼壞印象吧。」

　　「我……」

　　她丈夫插話了：「戴維斯參議員對你評價很高。」

　　奧列佛盯著西爾瓦說：「過獎了。」

　　戴維斯參議員把這對夫婦領走了。等他回來以後，他對奧列佛說：「州長，到此為止了。那是禁果。稍微啃一口，就會斷送你的前程。」

　　「托德，請放心。我不是……」

　　「我是說正經事。你立刻就能惡化兩國關係。」

　　晚會結束的時候，西爾瓦和丈夫就要離開，安蒂裡奧說：「和你相見真令人愉快。」

　　「真是很愉快。」

　　西爾瓦拿著奧列佛的手，輕柔地說：「我們期望再次見到你。」

　　兩雙眼睛碰在了一起，「好啊。」

　　奧列佛心想：我一定得小心謹慎。

　　兩個星期以後，奧列佛回到了法蘭克福，正在辦公，忽然祕書來了電話。

　　「州長，戴維斯參議員在這兒要見你。」

　　「戴維斯參議員到了這兒？」

　　「是的，先生。」

　　「請他進來。」奧列佛知道岳父在華盛頓正在為一件重要議案的通過而奮戰，可不知道他到法蘭克福來幹什麼。門開了，參議員走了進來，彼得．塔吉爾跟在身邊。

　　托德．戴維斯參議員笑容滿面，胳膊摟著奧列佛，「州長，見見你有好處啊。」

　　「托德，見到你真太高興了。」他趕忙轉向彼得．塔吉爾，「早安，彼得。」

　　「早安，奧列佛。」

　　「希望不會打擾你。」戴維斯參議員說。

　　「不，根本不會。有……有什麼差錯嗎？」

　　戴維斯參議員看了看塔吉爾，笑著說：「啊，奧列佛，你會問出有什麼差錯的話，我可沒想到啊。實話說吧，我看一切都是順風順水的。」

　　奧列佛仔細打量他倆，困惑了，「我不明白。」

　　「孩子，我帶來了好消息。我們可以坐下嗎？」

　　「啊，請原諒。喝點什麼？咖啡？威士忌……？」

　　「不用了，我們的情緒已經很振奮。」

　　奧列佛還是不明白怎麼回事。

　　「我剛剛乘飛機從華盛頓到了這兒。那兒有個勢力很大的團體，他們認為你會成為我們的下一任總統。」

　　奧列佛渾身像觸了電一樣，「我……真的？」

　　「其實，現在正是我們要為你開展競選運動的時候了，我正是為這件事到這兒來的。離選舉的日子不到兩年了。」

　　「現在正是最理想的時機，」彼得．塔吉爾熱情洋溢地說，「不用等到那個時候，世界上誰都會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戴維斯參議員補充說：「競選的事由彼得為你負責，所有事務都由他為你辦理。你知道，你不會找到比他更加合適的人選。」

　　奧列佛看看塔吉爾，興致勃勃地說：「我同意。」

　　「這是我樂意的。奧列佛，往後有趣的事多著呢。」

　　奧列佛問戴維斯參議員：「花費不是很大嗎？」

　　「這一點不用擔心。你無論到哪兒，都是上賓。我已經說服我大批的朋友，請他們相信：他們的錢投在你身上是最合適的。」他向前欠著身子說，「奧列佛，不要小看了自己。兩個月前的調查表上，把你列為國內第三號最有影響的州長。不過，你所具備的東西另外兩名州長卻沒有。我曾對你說過，那就是眾望所歸的超凡魅力。這是金錢買不到的東西。人們喜歡你，他們會投你的票。」

　　奧列佛越聽越激動，「何時動手？」

　　「我們已經動手了，」戴維斯參議員對他說，「我們正在建立一支強大的競選隊伍，要把全國的代表串連起來。」

　　「實際可能性怎麼樣？」

　　「初選階段，你能擊敗任何人，」塔吉爾回答說，「至於大選期間，諾頓總統的威望很高。你要是同他較量，他可是不容易打敗的。當然囉，有好的一面：他已經是第二任了，不能再競選；而坎農副總統像個很不顯眼的影子，稍微有點陽光就照得他無影無蹤了。」

　　他們交談了四個小時。談話結束以後，戴維斯參議員對塔吉爾說：「彼得，讓我倆單獨談談好嗎？」

　　「當然好，參議員。」

　　他們看著他出了門。

　　戴維斯參議員說：「今天早上我和簡談了一會。」

　　奧列佛渾身微微一驚，「是嗎？」

　　戴維斯參議員看看奧列佛以後便笑著說：「她感到很幸福。」

　　奧列佛鬆了口氣，「我很高興。」

　　「我也高興，孩子，我也高興。要始終保持家庭的和睦。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這一點不用擔心，托德。我……」

　　戴維斯參議員的臉沉了下來，「我恰恰為此擔心，奧列佛。你貪點色，我不責怪你──只是別讓你變了色，變成了蛤蟆。」

　　戴維斯參議員和彼得．塔吉爾在州議會會堂的大廳裡漫步。參議員說：「我想叫你著手把工作人員組織起來，要不惜一切花費。在開始階段，我想在華盛頓、紐約、芝加哥和舊金山分別設立競選辦公室。初選在十二個月以後進行。全國代表會議還有十八個月才召開。到那時以後，我們就會一帆風順了。」他們走到了汽車旁。

　　「彼得，送我到機場。」

　　「他會成為出色的總統。」

　　戴維斯參議員點著頭，心裡在盤算：我要讓他成為我的囊中物，當我的傀儡。我牽著線，美國總統去說話。

　　參議員從口袋裡掏出雪茄金盒，「要雪茄嗎？」

　　全國範圍內的初選運動進展順利。戴維斯參議員任用彼得．塔吉爾真是用對了。他是世界上最出色的政治組織者之一，他建立的組織無與倫比。由於塔吉爾是個家庭觀念極重的人，又是個虔誠的教徒，因此在宗教方面深得人心；又因為他懂得政治如何發揮作用，他也能規勸自由黨人把分歧拋在一邊，攜手共進。彼得．塔吉爾是個出色的競選組織者，他那粗俗的黑眼罩已經成了所有電視臺觀眾所熟悉的形象。

　　塔吉爾明白，要使奧列佛取得成功，他至少要爭取到投贊成票的兩百名代表出席全國代表大會。他要盡一切努力，確保奧列佛得到那些選票。

　　塔吉爾的議事日程上包括四處出走，要到達同盟中的每一個州。

　　奧列佛看看那些欄目就說：「彼得，這麼計劃──根本不可能！」

　　「並不是我們已經計劃的那種方式，」塔吉爾安慰他，「各方的聯合工作已經就緒。參議員就要把他的挑戰者號飛機借給你。你每走一步都會有人給你引導，我將待在你身邊。」

　　戴維斯參議員把西姆．隆巴多介紹給了奧列佛。隆巴多是個巨人，高大而又魁偉，皮膚淺黑，思想深沉。他寡言少語，善於沉思。

　　「他這副樣子怎麼能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奧列佛問道。

　　戴維斯參議員答道：「西姆是我們解決問題的能手。有時候人們要稍作規勸才肯向前走。西姆幹這樣的工作令人信服。」

　　奧列佛不再追問了。

　　競選總統的活動真正開始的時候，彼得．塔吉爾就奧列佛應該說什麼、什麼時候說、怎麼說，都一一向他作了詳細匯報。

　　他一定要讓奧列佛在競選的關鍵的那些州裡全都要露面。奧列佛每到一處，他就要告訴他人民想聽的是什麼。

　　在賓夕法利亞州說：「製造工業是我們國家的生命線，我們絕不會忘記這一點。我們要再開辦一些工廠，把美國挽回到正常的軌道上！」

　　一片歡呼聲。

　　在加利福尼亞州說：「飛機工業是美國最重要的財富之一。沒有任何理由讓任何一家工廠關閉，我們要再次振興這樣的工業。」

　　一片歡呼聲。

　　在底特律說：「我們發明了汽車，日本人從我們手中拿走了技術。現在我們要重新奪回作為頭號牌子的正當地位。底特律將再次成為世界汽車中心！」

　　一片歡呼聲。

　　在大學校園裡，說到在整個聯邦裡保證給學生貸款。

　　在全國各地的軍事基地裡，演說的內容是備戰。

　　競選活動開始時，奧列佛心中相對說來是無數的，形勢對他不利。隨著競選的進一步展開，民意測驗表明：他保持著上升的勢頭。

　　七月份的第一週，四百多名代表和候補代表以及各黨派的政府官員和代表雲集在克利夫蘭召開代表大會。一時間，遊行隊伍、彩車以及各種聚會，把整個城市鬧得天翻地覆。世界各地的電視攝影記者都記錄了這一盛況。彼得．塔吉爾和西姆．隆巴多都確保奧列佛．魯塞爾州長始終占領著鏡頭的前列。

　　在奧列佛的黨內，可能提名的有五、六個之多。但是托德．戴維斯參議員早就在幕後做了工作，要把其他候選人一個一個消滅掉。他無情地把往日的人情債一筆一筆地清理，有的已是二十年的老交情了。

　　「托比，我是托德。愛瑪和蘇茜都好嗎？……很好啊。我想同你談談有關你的孩子安德魯的事。托比，我對他很擔心。你知道，在我看來他太有點自由化了。南方各州根本不可能接受他。我想談談我的建議……」

　　「阿爾弗雷德，我是托德。羅伊還好吧？……不用謝我了。幫你度過難關我感到很愉快。我想同你談談你們的代表傑里。照我看，他的右翼傾向過於嚴重。如果我們贊同他，我們就會失去北方的力量。現在我倒想提個建議……」

　　「肯內斯，我是托德。我正想告訴你，那筆不動產交易已經為你辦妥，我感到很高興。我們都幹得很不錯，不是嗎？順便說一下，我以為你該同斯塔特稍稍談一談。他的力量很薄弱，是個失敗者。我們沒有力量支持一個失敗者，是不是？……」

　　電話就這麼一個接一個地打著，到後來弄得黨內實際上只有一名候選人可以通得過，那就是奧列佛．魯塞爾州長。

　　提名的過程進展順利。在第一次無記名投票中，奧列佛．魯塞爾得到了七百張選票。這個數字比東北的六個工業州要多兩百票，比新英格蘭地區的六個州多一百五十票，比南方四州多四十票，另外比兩個農業州多一百八十票，與三個太平洋沿海州持平。

　　彼得．塔吉爾一直在拼命工作，確保宣傳的車輪不停地滾動。當最後數字出來時，奧列佛．魯塞爾贏得了勝利。在精心策劃的激動而熱烈的氣氛中，奧列佛．魯塞爾在一片歡呼聲中當上了候選人。

　　下一步就是挑選副總統。邁爾聞．衛克斯就是最理想的人選。他是加利福尼亞人，政治上行為端正，是個富翁企業家，風度翩翩的國會議員。

　　「他們將會互相恭賀，」塔吉爾說，「現在，具有實質性的工作開始了。我們要爭取的是具有奇蹟般的票數──二百七十張。」那是當選總統必須贏得的票數。

　　塔吉爾對奧列佛說：「人民希望有個年輕的領袖……相貌堂堂，有幽默感，有遠見……他們想要你告訴他們：他們多麼偉大──而且他們還要得到證實……要讓他們知道你很機智，但不要失去分寸……如果你要攻擊競爭對手，不要作人身攻擊……千萬不要輕視記者，要把他們當作朋友，他們也就會成為你的朋友……盡量避免小家子氣，別忘了──你是個政治家。」

　　競選的工作馬不停蹄。戴維斯參議員的噴射飛機載著奧列佛，在德克薩斯停留三天，加利福尼亞一天，密歇根半天，麻薩諸塞六個小時。每一分鐘都在發揮作用。這些日子，他要訪問十座城市，發表十次演說，旅館天天更換：芝加哥的德雷克大旅館、底特律的聖萊吉斯大飯店、紐約市的卡雷爾大酒家、新奧爾良的達姆斯皇宮飯店，到後來這些大飯店、大酒家似乎全都融合為一了。奧列佛所到之處，有警車開道，大批的人群，還有支持者的歡呼。

　　旅途中，簡大都伴隨著他。他不得不承認：她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她生得貌美，聰明機靈，記者們喜歡她。奧列佛不時地看到萊斯莉所取得的一個又一個的成就：馬德裡有她的報社，墨西哥有她的電視臺，堪薩斯有她的電臺。他為她所取得的成就感到高興，這樣也使他為自己往日對她犯下的罪過在心理上有所緩和。

　　奧列佛無論走到哪兒，記者都拍攝他的照片，採訪他，還引用他的話發表。採訪他的競選活動，記者有一百多人，其中有些還是來自地球上遙遠的邊陲。競選已快接近高潮，民意測驗表明：奧列佛．魯塞爾名列前茅。可是出乎人們的意料，他的對手坎農副總統漸漸有超越他的趨勢。

　　彼得．塔吉爾開始擔心了，「坎農的票數在上升。我們得設法制止他。」

　　副總統坎農和奧列佛達成協議：他倆在電視上作兩次公開辯論。

　　「坎農要談的是經濟問題，」塔吉爾對奧列佛說，「他會談得頭頭是道。我們要採取訛詐手法戰勝他。我這裡有行動計劃……」

　　第一次辯論的那天晚上，坎農副總統面對電視攝影機，談論經濟問題：「美國在經濟上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顯得如此強盛，商業正欣欣向榮。」接下來他用了十分鐘的時間闡明自己的觀點，還用事實和數字加以佐證。

　　輪到奧列佛．魯塞爾對著麥克風講話了。他說：「這些論點的確很有說服力。我相信，我們都感到高興，我們總體的利潤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豐厚。」他目光轉向了對手，接著說：「可是你忘了說明：企業如此繁榮，其中有一個原因，我們委婉地稱之為『規模在縮小』。說得直接了當一點，規模縮小就意味著人員被迫讓位，給機器開道。失業人數越來越多，為往日所罕見。人民的這一側面情景，我們應當加以檢查。你認為，企業經濟的成功高於人民的利益，這一點我倒不敢苟同……」

　　他接著還在往下說。

　　每當在坎農副總統談到企業的地方，奧列佛．魯塞爾就採取人道主義的態度，大談人的感情以及就業的機會。在講話快結束時，魯塞爾盡量把坎農說成像個冷酷無情的政治家，根本不關心美國人民。

　　辯論以後的第二天早上，民意測驗有了變化，奧列佛．魯塞爾的得票率比副總統只差了三點。他們還要進行一場在全國範圍內更大規模的辯論。

　　亞瑟．坎農吸取了教訓。在最後一輪辯論中，他站在麥克風前說：「我們的國家使所有人民都享有平等的機遇。美國有得天獨厚的民主，但僅有這一點還不夠。我們的人民必須有工作的民主權，要有很體面的生活……」

　　他搶在奧列佛．魯塞爾的前頭，就人民的福利事業大談自己設想的美妙計劃。但是，彼得．塔吉爾早就有所預料。坎農話一說完，奧列佛便跨到麥克風前。

　　「你剛才說的的確很鼓舞人。我相信，你談到的人們失業的處境，正如你說的，他們是『被遺忘的人』，大家聽了一定會受到感動。使我困惑的是，你並沒有談到，你打算為失業的人採取什麼美好的措施。」接下來，凡是副總統以同情的態度所談到的問題，奧列佛．魯塞爾也高談闊論其經濟計劃，把副總統吊在那兒左右為難。

　　在參議員所擁有的喬治敦官邸，奧列佛．簡以及戴維斯參議員正在吃晚飯。參議員滿面笑容地對簡說：「我剛剛看到民意測驗的最新結果，我認為你可以著手重新裝飾白宮的計劃了。」

　　她頓時神采奕奕，「爸爸，你以為我們真的會贏得勝利嗎？」

　　「寶貝，我做錯的事很多，可是政治上的事卻從來沒有出差錯。政治是我的血脈。十一月份，我們將有新的總統，他就緊緊坐在你的身邊。」

第十章

　　「各位請繫緊安全帶。」

　　我們起飛了！達娜心情很激動。她打量了本．阿爾貝特遜和沃利．紐曼。本．阿爾貝特遜是達娜的製片人，四十幾歲，滿臉絡腮鬍鬚。他曾製作過電視上第一流的新聞節目，深受人們敬重。沃利．紐曼是攝影記者，五十多歲了，天資聰穎，熱情洋溢，對於這次分配的新任務躍躍欲試。

　　達娜在思考著即將面臨的任務。他們的飛機將在巴黎停留，然後飛往克羅地亞的薩格勒布，最後到達薩拉熱窩，這兩個城市都在前南斯拉夫。

　　達娜在華盛頓的最後一個星期裡，曾經會晤了外籍編輯舍麗．麥克奎爾，「在薩拉熱窩，你要弄到一輛衛星轉播車，把採訪的消息輸送到衛星上。」麥克奎爾對她說，「我們在那兒沒有這種車，只好租一輛，從擁有衛星的南斯拉夫公司購買轉播時間。如果情況順利，我們隨後會弄到自己的車。你將在兩種不同層面上操作。有些新聞要現場採訪，但是大多數是錄音轉播。本．阿爾貝特遜會告訴你有關他的工作。拍攝的總尺數由你傳遞，你要在當地一家演播室處理好音響。我把公司的最好的製片人和攝影師都給了你。你不會遇到什麼問題。」

　　這些鼓舞的話，達娜後來都銘記在心。

　　在達娜動身的前一天，馬特．貝克打了電話，那聲音很粗暴，「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馬上就去。」達娜掛起了話機，心理上是理解的。我調動了工作，他想更改，不想讓我走。他怎麼能這樣對待我？達娜暗暗下定決心：好吧，我要和他作一番較量。

　　十分鐘以後，達娜大步踏進馬特．貝克的辦公室。

　　「我知道你找我要說些什麼，」她先開了口，「但是那樣做於你無益。我要走！我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夢想這樣的工作。我認為，到了那裡我能幹些有益的事。你應該讓我有個嘗試的機會。」她深深吸了口氣，目中無人地說：「說吧，你有什麼話要說就說吧！」

　　馬特．貝克看看她，挺和諧地說：「Bonvoyage。【註】」

　　【註】法語，意思是一路順風。

　　達娜眨巴著眼，「你說什麼？」

　　「Bonvoyage，意思是祝你『一路順風』。」

　　「我知道是什麼意思。我……難道你把我叫來就是為了……？」

　　「我叫你來，是因為已經和幾個外國記者談過話。他們有些參考的話叫我轉告你。」

　　這個脾氣粗暴得像熊一樣的人竟然不嫌麻煩，花時間找一些外國記者談話，以便幫助她！「我……我不知道該怎麼……」

　　「不知道就別說了，」他咕噥著，「你要去的是個戰火紛飛的地方，無法保證你有百分之百的安全，因為子彈亂飛，是不認人的。可是，你一旦身處戰鬥中心，你會全身激動，有可能不顧一切，幹出一些在平常情況下不會幹的傻事。你一定要控制好自己。時刻不忘安全，不要一個人在大街上徘徊。再有價值的新聞也比不上你的生命有價值。還有一件事……」

　　關照的話差不多講了一個小時。最後他說：「好吧，就這些了。要多保重。你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簡直會發瘋的。」

　　達娜欠起身，吻了他的面頰。

　　「以後不準再這樣了，」他大聲說著便站起身，「達娜，那邊的情況很艱苦。到了那兒以後要是改變主意想回來，儘管告訴我。我會安排的。」

　　「絕不改變。」達娜信心十足。

　　然而後來的結果表明：她錯了。

　　飛機飛往巴黎並不順利。他們在戴高樂機場下來，三個人乘著機場小汽車轉乘克羅地亞航班。飛機延誤了三個小時。

　　當天晚上十點，克羅地亞航空公司的飛機在薩拉熱窩的布特米爾機場著陸。乘客們一窩蜂地擁到保安大樓。那裡有穿制服的衛兵在檢查護照以後才叫他們離開。達娜正要過去，就見一位身著便衣、矮小而難看的人叫住了她，擋住了她的道，「查護照。」

　　「我已經給他們……」

　　「我是戈登．迪夫傑克上校。請出示護照。」

　　達娜把護照遞給了他，同時拿出了記者證件。

　　那人迅速掃了一眼文件，「一個記者？」他目光像錐子一樣盯住她，「你站在哪一邊？」

　　「我不站在任何人一邊。」達娜說得很平靜。

　　「要注意你的報導，」迪夫傑克上校不無警告地說，「對於搞間諜活動我們不會手軟。」

　　歡迎到薩拉熱窩。

　　蘭德．羅伏防彈汽車在機場迎接他們。開車的是個皮膚黝黑的小夥子，二十一二歲，「我叫約瓦．托尼，聽你們招呼。在薩拉熱窩我將為你們開車。」

　　約瓦把車子開得很快，急速拐彎，在空蕩蕩的大街上如風馳電掣一般，好像後面有人在追蹤一樣。

　　「請原諒，」達娜有點緊張，問道，「車子開這麼快，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

　　「有，如果你想活著到達目的地。」

　　「可是……」

　　達娜聽到遠方有隆隆的雷聲，聲音似乎越來越近。

　　其實達娜聽到的不是雷聲。

　　達娜在暗中能看到正面已經坍塌的樓房，沒有屋頂的公寓，沒有窗戶的店鋪。她還看到，他們下榻的荷裡德旅店就在前面。旅店的正面牆上彈痕累累，車道上有個很深的洞穴。汽車迅速開了過去。

　　「等一等，這就是我們住的地方，」達娜大叫著，「你要開到哪兒去？」

　　「大門太危險，」約瓦說著就拐了個彎，開進了小道，「大家都從後門進去。」

　　達娜突然感到口乾舌燥：「啊。」

　　荷裡德旅店的大廳裡人們轉來轉去，議論不停。一個漂亮的法國小夥子往達娜這邊走過來，「啊，我們一直在等你呀。你是達娜．埃文斯吧？」

　　「我是。」

　　「我叫讓．保羅．休伯特，來自大都會電視臺六頻道。」

　　「很高興見到你。這位是本．阿爾貝特遜，這位是沃利．紐曼。」他們相互握手。

　　「我們的城市很快就要消失了，歡迎你們到這個所剩無幾的地方來。」

　　別的人也都來到他們這一夥人中歡迎他們。大家一個一個走上前作自我介紹。

　　「我叫斯泰番．米勒，卡貝爾電視中心的。」

　　「我是英國廣播公司二臺的，羅德裡克．穆恩。」

　　「義大利一臺的，叫馬可．貝奈裡。」

　　「東京電視臺的，我叫秋廣石原。」

　　「我來自瓜達拉哈拉六臺，叫胡安．桑多斯。」

　　「我是上海電視臺的錢春。」

　　達娜覺得，世界上幾乎每個國家都派了記者到這兒來了。

　　大家的自我介紹似乎沒完沒了。最後一位作自我介紹的是個魁偉的俄國人，口中露出一顆閃閃發光的金牙，「尼古拉．彼得諾維奇，戈裡桑特電臺，二十二頻道的。」

　　「這裡有多少記者？」達娜問讓．保羅。

　　「兩百五十多。這裡的戰鬥打得豐富多彩，我們還很少見過。你第一次來嗎？」

　　他說話的口氣像是在評論網球比賽似的。達娜回答說：「是第一次。」

　　讓．保羅說：「若需要我幫什麼忙，儘管說。」

　　「謝謝。」她遲疑了一會才問道，「戈登，迪夫傑克上校是什麼人？」

　　「你還是不知道的好。我們都認為他是塞爾維亞的蓋世太保，但我們也不敢斷定。我建議你最好離他遠一點。」

　　「我記住了。」

　　達娜後來就寢的時候，突然聽到街對面一陣劇烈的爆炸聲，接著又聽到一陣響聲，房間開始晃動。這巨響令人恐懼，也令人激動。響聲似乎非真實，像是銀幕上演奏的一樣。達娜徹夜難眠，耳聽著可怕的殺人機槍開火，眼看著陰暗的窗戶上閃出一陣陣的火光。

　　第二天早上，達娜起了床。她穿著牛仔褲，腳穿皮靴，上身穿著防彈背心。她有自我保護意識，可是耳邊響起了：「時刻不忘安全……再有價值的新聞也比不上你的生命有價值。」

　　達娜、本和沃利在旅店餐廳，談論著各人的家庭情況。

　　「我有個好消息忘了告訴你們，」沃利說，「下個月我就要當爺爺了。」

　　「了不起呀！」達娜心裡在思忖：我會不會有孩子、有孫子？將來會有的，會有的。

　　「我有個想法，」本說，「我們先搞個一般性報導，介紹一下這兒的形勢，以及人民的生活受到怎麼樣的影響。我和沃利出去觀察一下地形。達娜，給我們買點衛星播放時間好嗎？」

　　「好的。」

　　約瓦．托尼待在蘭德．羅伏車子裡，車子停在小巷那兒。

　　「早安。」

　　「早安，約瓦。我想出去一下，找個有出租衛星轉播的地方。」

　　開車的途中，達娜有了第一次的機會，能認真看一看薩拉熱窩的市面，在她看來，市內的建築無不帶有彈痕。炮火的響聲連綿不斷。

　　「難道老打個不停嗎？」達娜問。

　　「除非彈藥耗盡，否則就沒有停止的時候，」約瓦慘痛地說，「可是他們的彈藥永遠沒有耗盡的時候。」

　　大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行人，所有的咖啡館都關了門。人行道上彈坑累累。他們經過了報社大樓。

　　「那是我們的報社。」約瓦自豪地說，「塞爾維亞人一直想摧毀它，可是摧不了。」

　　幾分鐘以後，他們到了衛星辦公大樓，「我就在這兒等你。」約瓦說。

　　大廳的辦公桌後面有個接待人員。那人看起來似乎有八十多歲了。

　　「你說英語嗎？」達娜問。

　　他挺疲倦地看了看她，「小姐，我能用九種語言說話。你有什麼事？」

　　「我是華盛頓論壇公司的，想購買衛星轉播時間，以便安排……」

　　「到三樓去。」

　　有間門牌上寫著：南斯拉夫衛星辦事局。接待室裡坐滿了人，都坐在靠牆邊的木凳上。

　　達娜向辦公桌旁一位年輕的女人作了自我介紹：「我是華盛頓論壇公司的達娜．埃文斯。我想預訂衛星轉播時間。」

　　「請坐下，排隊等候。」

　　達娜看看辦公室的四周，問道：「這兒的人都是預訂衛星轉播的嗎？」

　　那女人抬起頭看看她，應了一聲：「當然。」

　　達娜等了將近兩個小時才被帶到經理辦公室。經理是個又矮又胖的人，嘴裡叼著雪茄。他那副模樣就像好萊塢製片了一個古老的模特樣品。

　　他操著很重的口音，「我能幫什麼忙？」

　　「我是華盛頓論壇公司的達娜．埃文斯，想租一輛衛星轉播車，預訂半個小時的轉播時間。華盛頓時間六點比較合適。每天還想不定時地預訂同樣的時間。」她看看他的表情，問了一聲，「有什麼問題嗎？」

　　「有一個。現在沒有衛星轉播車子提供，全都有人預訂了。如果有人不要，我就通知你。」

　　達娜有點沮喪，眼看著他，「沒有……？但是我要些衛星轉播時間，我……」

　　「小姐，別人也是這樣的呀。當然，那些自己有車子的人是例外。」

　　達娜回到接待室時，裡面擠滿了人。她心想：這件事我得想點辦法。

　　達娜離開了衛星辦公大樓，對約瓦說：「我想請你開車在城市裡轉一轉。」

　　他回頭看看她，聳了聳肩，「聽你吩咐吧。」他開動了車子，在大街上急速奔跑。

　　「請開慢點，我要感受一番這城市的氣氛。」

　　薩拉熱窩是個被圍困的城市。市內無水無電，房子正遭到轟炸，與時俱增。防空警報太頻繁了，人們已經充耳不聞。城市的上空似乎籠罩著致命的毒氣。如果子彈有的放矢，你就在劫難逃。

　　差不多在每條街道的拐角處都有那麼一點可以待人的地方，只見男女老幼在那一帶漫步。

　　「這些都是穆族和克族的難民，」約瓦解釋說，「他們想弄到足夠的錢買食品。」

　　到處是猛烈的大火，可是看不到一個消防人員。

　　「難道就沒有消防署？」達娜問。

　　他聳聳肩表示無可奈何，「有啊，可是他們不敢出門。一旦出門，正好成了塞族狙擊手的活靶子。」

　　波黑剛剛開戰的時候，達娜沒有看作一回事，直到她在薩拉熱窩待了一星期以前，她仍然認為這場戰爭毫無意義。誰也說不清戰爭的意義。有人提到大學的一位教授，那是個很知名的歷史學家。他受了傷，只好待在家裡。達娜決定要找他談一談。

　　約瓦開車來到市裡一個古老的街區，教授就住在那裡。莫拉迪克．斯塔卡教授滿頭灰髮，身材瘦小，看樣子身子能飄浮起來。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脊骨，使他癱瘓了。

　　「謝謝你的來訪。」他說，「這些日子我的客人很稀少了。你說要找我談談？」

　　「是的。我打算採訪這場戰爭。」達娜對他說，「可是說實在的，我並不懂得這場戰爭的原因。」

　　「親愛的，原因很簡單。波黑戰爭令人難以理解。幾十年來，塞爾維亞人、克羅地亞人以及穆斯林人在鐵托【註】領導下和和平平地生活在一起。他們是朋友，是睦鄰。他們生活在一起，工作在一起，在一個學校讀書，彼此還通婚。」

　　【註】鐵托（一八九二─一九八○）：原南斯拉夫總統，原名約瑟普．布羅茲。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領導游擊隊抵抗希特勒入侵，建立社會主義政權；解放後領導國家現代化建設；一九四八年，抵制前蘇聯控制，使南斯拉夫成為共產主義世界第一個走獨立自主道路的國家。

　　「現在呢？」

　　「還是這些朋友，現在卻正在彼此折磨，互相殘殺。他們之間的仇恨所幹出來的事實在令人作嘔，我連提都不想提起。」

　　「我也聽說一些。」達娜說。她聽說的一些情況簡直難以令人置信：一口井裡塞滿的是血淋淋的人體的睾丸；嬰兒受到了強姦和宰割；無辜的村民鎖在教堂裡，教堂立即著火。

　　「誰發動了這場戰爭？」達娜問。

　　他搖著頭，「這要看你問什麼人，視情況而定。二戰期間，站在盟軍一邊的數十萬塞爾維亞人被站在納粹一邊的克羅地亞人趕走。現在塞爾維亞人要報仇雪恨。他們把國家當人質，殘酷無情：僅僅在薩拉熱窩就發射了二十多萬顆子彈，至少有一萬人喪生，六萬多人受傷。對於這場血腥屠殺，波黑人要共同承擔責任，不想參戰的人被迫參戰。誰也不信任誰。他們唯有仇恨。現在我們只有讓大火蔓延，火上加油的便是無辜者的屍體。」

　　這天下午，達娜回到了旅店。本．阿爾貝特遜在等她，並且告訴她說，他已經得到了消息：當天下午六點，他們可以得到轉播車以及衛星轉播時間。

　　「我找到了轉播的理想的地方，」沃利．紐曼對她說，「廣場那兒有座天主教堂，一所清真寺，一座新教教堂，還有一座猶太教堂，彼此都集中在一個街區內。這些建築全都遭到了炸毀。你可以寫一份報導，報導彼此有著相同的仇恨，以及給生活在這兒的人民造成的影響，人們並不想參戰，而迫不得已被捲了進去。」

　　達娜連連點頭，心情很激動，「太好了。晚飯時再見，我工作去了。」她直奔自己的房間。

　　當天晚上六點，達娜、沃利和本都來到廣場，這兒正是那些遭到炸毀的教堂所在地。沃利已經用三角架支起了電視攝影機，本在等華盛頓的信息。以證實衛星信號正常。她突然感到高興，因為她穿了防彈背心。她心裡在想：沒有什麼可怕的，他們並不打我們，而是彼此殘殺。他們需要我們把這兒的情況向世界報導。

　　達娜看到沃利在發信號。她深深吸了口氣，對著攝影鏡頭，開始報導：

　　「觀眾現在看到我身後那些被炸毀的教堂，正是一個象徵，表明這個國家目前正在發生的情況。再也找不到一堵牆供人們藏身，找不到一片安全之地。早些時候，人們還看到他們教堂的神聖，可是眼下呢，過去、現在和將來完全融為一體……」

　　就在這一剎那間，她聽到一陣撕心的呼嘯聲傳來。她抬頭一看，只見沃利的頭炸得像紅彤彤的西瓜。她起初還以為這是光線繞花了眼。接著她再看看，就傻了眼，就見到沃利的身子咚一聲倒在地下。達娜站在那兒，全身僵了，她無法相信。周圍的人在拼命地大喊大叫。

　　狙擊手的戰火聲越來越近。達娜逐漸難以控制自己，渾身顫抖。有人用手抓住了她，把她迅速拉到街上。她在和他們搏鬥，想掙脫出來。

　　她心裡還在想：不行！我們得回去。我們十分鐘的時間還沒有用完。不能浪費，不能想……浪費是錯誤的，「親愛的，把湯喝乾淨。」你以為你到了那兒，就像個坐在白雲上空的上帝。好吧，讓我告訴你吧。你是個冒充的傢伙。真正的上帝絕不會讓沃利的頭炸毀，萬萬不會。沃利還在盼望他的第一個孫子呢。我說的話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聽到了嗎？

　　她處在休克之中，不知道有人引她穿過一條後街，把她送進了汽車。

　　達娜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躺在臥室的床上。本．阿爾貝特遜和讓．保羅．休伯特都站在她身旁。

　　達娜仰望著他們的面孔，「出事了，是不是？」她一個勁地閉起眼睛。

　　「我很難過，」讓．保羅說，「真是慘不忍睹，你沒有喪生，真是幸運。」

　　一陣嗡嗡的電話鈴聲打破了房間的沉默。本拿起了話機，「喂，」他聽了一會說，「在，請稍等。」他對達娜說：「馬特．貝克的電話，你能接嗎？」

　　「可以。」達娜坐起來。不一會兒她走到機旁，「喂，」她口中乾燥，說話很困難。

　　馬特．貝克在電話中大叫：「達娜，我要你回來。」

　　她的聲音很小：「是啊，我是想回去。」

　　「我馬上安排，讓你從那兒乘第一班航機。」

　　「謝謝你。」她放下了話機。

　　讓．保羅和本扶她上了床。

　　「真抱歉，」讓．保羅又說了一遍，「這是……這是大家都無能為力的事。」

　　眼淚順著她的面頰淌下來，「他們為什麼要殺死他？他從來不害人。究竟出了什麼事？人們像畜牲一樣遭到屠殺，誰都不管。沒有人管一管！」

　　本說：「達娜，這事我們無能為力……」

　　「應該要想辦法管！」達娜義憤填膺地說，「我們要叫他們管一管。這場戰爭不是炸教堂，毀建築，毀街道。戰爭牽涉人民──無辜的老百姓丟了腦袋，這正是我們要做的文章。也只有這種辦法才能揭露戰爭的真相。」她對著本，深深吸了一口氣，說：「我要待在這兒，本。不能叫他們把我嚇跑。」

　　他很關切地望著她，「達娜，你有把握……？」

　　「有把握。我知道我現在該幹些什麼。你給馬特打個電話，對他說說好嗎？」

　　他很勉強地答道：「如果你真想這麼堅持。」

　　達娜點著頭說：「我真的堅持這麼做。」

　　她看著本離開了房間。

　　讓．保羅說：「好吧，我最好走，讓你……」

　　「別走，」達娜的腦海裡一時閃現出沃利的頭爆炸、身子倒在地下的情景，「別走，」達娜說著，兩眼仰望讓．保羅，「請留在這兒，我需要你。」

　　讓．保羅在床邊坐下來。達娜雙臂抱著他，抱得很緊。

　　第二天早上，達娜對本．阿爾貝特遜說：「你能不能找個攝影記者？讓．保羅對我說，科索沃那裡有座孤兒院，剛剛遭到轟炸。我想去那兒採訪。」

　　「我想想辦法。」

　　「謝謝你，本。我先去，在那兒見。」

　　「多小心點。」

　　「不用擔心。」

　　約瓦在小道上等達娜。

　　「我們到科索沃去。」達娜告訴他。

　　約瓦對她看看，說：「小姐，太危險了。去那兒只有穿過樹林，而且……」

　　「約瓦，我們已經遭了磨難，往後會好的。」

　　「照你吩咐辦。」

　　汽車疾速駛過了市區，接著在濃密的樹林地帶行駛了十五分鐘。

　　「還有多遠？」達娜問。

　　「快了。到那兒還要……」

　　就在這時，蘭德．羅伏車子碰上了地雷。

第十一章

　　隨著大選的臨近，問鼎總統寶座的激戰正酣，誰勝誰負一時難以預測。

　　「我們要在俄亥俄州獲勝，」彼得．塔吉爾說，「那要得到二十一個選票；在阿拉巴馬州要九票……在佛羅里達州要二十五票，」他把圖表舉起來，接著說，「伊利諾斯州要二十二票……紐約州三十三票，加利福尼亞州四十四票。現在為時太早，很難預測。」

　　大家都很擔心，只有戴維斯參議員例外。

　　「我已經有了預感，」他說，「我能聞到勝利的芳香。」

　　米尼安姆．佛裡德蘭躺在法蘭克福的醫院裡，她仍然處於昏迷狀態。

　　十一月份的第一個星期二大選這天，萊斯莉待在家中看電視，等待選舉的結果。奧列佛．魯塞爾獲勝，他贏得了兩百多萬民眾的選票，在選舉中又贏得了絕大多數的選票。奧列佛．魯塞爾現在已成了總統，成了世界上最引人矚目的目標。

　　任何人也比不上萊斯莉．斯圖爾特．錢伯斯對競選運動的密切關注。她一直在忙著擴大自己的地盤，不僅在美國各地，而且在英國、澳大利亞以及巴西都擁有一系列的報社、電視臺和電臺。

　　「你到什麼時候才感到滿足？」她的主任編輯達林．索拉娜問道。

　　萊斯莉回答說：「快了，快了。」

　　她還要採取一步，那是最後一步，發生在斯科茨代爾市內的一次宴會上。

　　一位客人說：「我私下裡聽說，瑪格麗特．鮑特曼正在鬧離婚。」瑪格麗特．鮑特曼是美國首都華盛頓論壇公司的大老板。

　　萊斯莉聽了沒說什麼，可是第二天一早，她就給她的一位律師查德．莫頓打了電話。她說：「我想請你查一查，華盛頓論壇公司是否拍賣。」

　　當天她就得到了回答：「錢伯斯夫人，我不知道你怎麼得到了這個消息。不過，你的看法似乎是正確的。鮑特曼夫人和她丈夫正悄悄地在辦離婚手續，他們在平分財產。我認為，華盛頓論壇公司將會拍賣。」

　　「我想買。」

　　「你談的是巨額交易。華盛頓論壇公司擁有一系列報社、雜誌社，還有電視中心以及……」

　　「我想買。」

　　當天下午，萊斯莉和查德．莫頓便踏上了去首都華盛頓的旅途。

　　萊斯莉前幾年偶爾認識了瑪格麗特．鮑特曼。她給她打了個電話。

　　「我在華盛頓，」萊斯莉說，「我……」

　　「我知道了。」

　　萊斯莉心想：消息傳得真快，「我聽說，你可能想出售華盛頓論壇公司。」

　　「有可能。」

　　「不知能不能安排一下，讓我到報社走一走？」

　　「萊斯莉，你是不是有意想買？」

　　「有可能。」

　　瑪格麗特．鮑特曼派人找來了馬特．貝克，「你知道嗎，萊斯莉．錢伯斯是什麼樣的人？」

　　「可以肯定，是個冷酷公主。」

　　「她一會兒就到這兒來。我想請你帶她到公司裡轉一轉。」

　　公司就要出售，職員無人不知。

　　「要把論壇公司賣給萊斯莉．錢伯斯，那將是一個錯誤。」馬特．貝克直言不諱。

　　「你怎麼會這樣看？」

　　「首先，我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懂得報紙方面的業務。她買的那些報社幹了些什麼，你是不是知道？報紙有一定的尊嚴，而她卻視為不值錢的小玩藝。她會把論壇給毀了。她……」他抬起頭，只見萊斯莉．錢伯斯正站在門口聽他說話。

　　瑪格麗特．鮑特曼說話了：「萊斯莉！見到你真高興。這是馬特．貝克，論壇公司的總編輯。」

　　他們挺冷淡地彼此問候。

　　「馬特將帶你轉一轉。」

　　「我期待著。」

　　馬特．貝克深深吸了口氣，「好啊，我們走吧。」

　　周遊一開始，馬特．貝克就屈尊地介紹說：「組織結構是這樣的：最高決策人是總編輯……」

　　「那就是你，貝克先生。」

　　「對。在我的下面有編輯主任及編輯部人員。這包括分管大都市的、全國的、國外的、體育方面的、商業上的、群眾生活的、眾生方面的、古今要聞、書籍、不動產、旅遊、食品……等等，我可能還有說遺漏的地方。」

　　「不簡單呀。華盛頓論壇公司共有雇員多少人啊，貝克先生？」

　　「五千多。」

　　他們經過報館裡那種馬蹄形的編輯辦公桌那裡，「這兒是新聞編輯辦公的地方。他要決定照片應該排在哪兒合適，什麼新聞應該登在什麼版面上。他在這兒要編出內容提要，新聞稿，然後排在一起送到排版室。」

　　「真有意思。」

　　「有沒有興趣看看印刷廠？」

　　「啊，好的。我什麼都想看。」

　　他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

　　「你說什麼？」

　　「我說『好啊』。」

　　他們乘電梯下了樓，走到另一棟樓房。印刷廠有四層樓高，面積有四個足球場那麼大。寬敞的空間裡，一切都自動化。大樓裡有三十個自動控制車，裝載著不同車站上卸下的大量報紙。

　　貝克解釋說：「每一卷報紙重量大約兩千五百磅。如果展開一卷，其長度可達八英哩。報紙付印的速度每小時達二十一英哩長。有些大型的自動車輛一次可以運載十六卷。」

　　印刷車間有六臺印刷機，分列在兩邊。萊斯莉和馬特．貝克在那兒站著，觀看報紙如何自動地集中、切削、折疊，自動地打包，自動地分送到等待運輸的車子上。

　　馬特．貝克說：「過去三十個人幹的活，如今一個人就可以承擔。真是技術的時代。」

　　萊斯莉對他看看，過了一會才說：「是裁員的時代。」

　　「生產中的經濟情況，不知你有沒有興趣？」馬特．貝克乾巴巴地問，「或許你寧可讓律師或財務員來……」

　　「我非常感興趣，貝克先生。你們的編輯預算是一千五百萬美元。報紙的銷量是八十一萬六千四百七十四份。星期天的銷量是一百零十四萬四百九十八份。你們的廣告六十八點二。」

　　馬特傻了眼，對她發愣。

　　「你們各種報紙的總銷量，每天是兩百多萬份，星期天是兩百四十萬份。當然囉，這不能算是世界上最大的報紙，是嗎，貝克先生？世界上兩家最大的報紙都在倫敦。其中《太陽報》最大，每天銷售量是四百萬份；《每日鏡報》是三百萬份。」

　　他深深吸了口氣，「對不起，我不知道你……」

　　「在日本，日報多達兩百多家，其中包括《讀賣新聞》、《朝日新聞》和《每日新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知道。如果我以內行自居倒請你原諒。」

　　「這是眾所周知的，貝克先生。我們還是回到鮑特曼夫人的辦公室去吧。」

　　第二天上午，萊斯莉待在華盛頓論壇公司董事會的會議室裡，面對的是鮑特曼夫人和五、六位律師。

　　「我們談談價錢吧。」萊斯莉說。雙方討論長達四個小時。

　　討論的結果，萊斯莉．斯圖爾特．錢伯斯成了華盛頓論壇公司的老板。

　　價錢比萊斯莉預想的還要昂貴。但那是無所謂的。

　　還有更重要的大事。

　　交易最後敲定的時候，萊斯莉召來了馬特．貝克。

　　「你有什麼打算？」萊斯莉問。

　　「我準備辭職。」

　　她很好奇地看著他，「為什麼？」

　　「你的名聲不怎麼好。人們不願為你幹事。我看，人們對你的看法，用的是『無情』這個詞。我不需要無情。這是很好的報社，我也不忍心離開。但是，我就職的機會很多。」

　　「你在這兒工作多久？」

　　「十五年。」

　　「你就這麼甩手不幹了？」

　　「我不想甩手，我……」

　　她目光緊緊盯住他，「你聽我說，我也認為論壇是一個很好的報社，但是我想讓它更加偉大。我想要你幫忙。」

　　「不，我不……」

　　「再幹六個月。再幹六個月試試看。從現在起我們將給你的薪水加倍。」

　　他打量了她好半天。她年輕、漂亮又機靈，還有……他對她有一種不自然的感覺。

　　「這兒由誰來負責？」

　　她微微一笑，「你是華盛頓論壇公司的總編輯，當然由你來負責。」

　　他對她有了信任。

第十二章

　　達娜的蘭德．羅伏汽車被炸已經過去六個月了，她只是受了點腦震蕩，一根肋骨骨折，一隻手的手腕破裂，劃破多處。

　　約瓦一條腿骨折，另有多處刮破。當天晚上，馬特．貝克給達娜打了電話，命令她返回華盛頓。但是，這次事故反使達娜留下的決心更加堅決。

　　「這兒的人簡直是瘋子，」達娜對他說，「我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如果你強行下令，我就辭職。」

　　「你在對我威脅？」

　　「不錯。」

　　「我考慮到了，」馬特大聲斥責，「我不允許任何人威脅我，明白嗎？」

　　達娜在等待他往下說。

　　「暫時請個假怎麼樣？」他問。

　　「我不需要請假。」她聽到對方的嘆息聲。

　　「那好，待下去吧。但是，達娜……」

　　「怎麼啦？」

　　「答應我，你一定要小心。」

　　這時旅店的外面傳來了一陣炮火聲，達娜回答說：「聽你的。」

　　這一夜，薩拉熱窩處於猛烈的炮火之中。達娜徹夜難眠。

　　每一顆迫擊炮彈落地的爆炸聲就意味著又有一棟建築被炸毀，又有一家人無家可歸，甚至更加嚴重的：又有人死亡。

　　第二天一早，達娜便和同事走上了大街。本．阿爾貝特遜等一顆迫擊炮彈爆炸聲漸漸消失以後，就對達娜點著頭說：「十秒鐘準備發報。」

　　「準備好了。」達娜說。

　　本伸出了一個手指，達娜就移動了身，身後露出一堆廢墟。她面對攝影鏡頭。

　　「這個城市將逐漸從地球上消失。城市斷了電，等於兩目失明。……它的電視臺和電臺遭到炸毀，等於兩耳失聰……所有的交通中斷，等於兩腿癱瘓……」

　　電視攝影鏡頭對準了一片荒涼的地方，本來是操場，已經遭到轟炸，所剩的是一堆堆支離破碎的殘骸。

　　「往日，這兒是孩子們遊玩的地方，空中彌漫的是歡歌笑語。」

　　附近又傳來了迫擊炮彈的爆炸聲。突然間警報拉響了，達娜背後的大街上，人們照樣走他們的路，仿佛根本就沒有聽到警報聲一樣。

　　「觀眾你聽到的是又一次警報聲，這是一種信號，警告人們快跑開，躲藏起來。可是薩拉熱窩的市民早就明白：他們已沒有藏身之地，因此他們默默無聲地照樣行走。凡能找到藏身的人就逃往國外，放棄了房屋，丟掉了所有東西。留下的是大多數人，在等死。這是一種殘酷的選擇。聽說有和談。可是謠言很多，真正的和平連影子也不見，和平會降臨嗎？什麼時候降臨？孩子們會不會從地洞裡爬出來回到操場上玩耍？有那麼一天嗎？天曉得。他們只能心存希望。這是華盛頓論壇公司的達娜．埃文斯發自薩拉熱窩的報導。」

　　攝影機的紅燈滅了。本說：「我們快離開這兒。」

　　重新物色到的攝影師卡莎列斯慌慌忙忙地著手收拾攝影工具。

　　一個小男孩站在人行道上，看著達娜。他是個街道上頑童，衣服邋遢，腳穿破鞋。臉上泥跡斑斑，閃動著一雙神色緊張的棕色眼睛。他失去了右臂。

　　那孩子在打量達娜，達娜也注視著孩子。她笑著向他打招呼：「喂。」

　　孩子沒有回答。達娜無可奈何地聳著肩，對本說：「我們走吧。」

　　幾分鐘以後，他們便上了路，返回荷裡德旅店。

　　荷裡德旅店裡住滿了來自報社、電臺和電視臺的記者，他們組成了一個異類大家庭。他們是競爭對手，但是由於危險的處境，他們不知不覺地彼此融洽，大家都能互相幫忙，在一起採訪扣人心弦的各種新聞。

　　黑山那裡有一場騷動……

　　烏科瓦那裡有轟炸……

　　彼特羅伏．塞羅的一家醫院被炸毀……

　　讓．保羅．休伯特已經走了，他已經接受了新的任務。達娜十分想念他。

　　一天早上，達娜正要離開旅店的時候，先前在人行道上看到的那個小男孩正站在小巷裡。

　　約瓦把重新換了的蘭德．羅伏汽車車門打開，讓達娜上車，「小姐，早安。」

　　「早安。」

　　男孩站在那兒，目光盯住達娜。她便向他走去，「早安。」

　　男孩沒有回答。達娜回頭問約瓦：「在斯洛文尼亞語裡，『早安』怎麼說？」

　　小男孩倒作了回答：「Dobrojutro。」

　　達娜又轉身對小孩說：「這麼說你懂英語。」

　　「大概是。」

　　「你叫什麼名字？」

　　「凱邁爾。」

　　「你多大了，凱邁爾？」

　　孩子一轉身就走開了。

　　「他害怕生人。」約瓦說。

　　達娜往孩子身後看去，「我不能責怪他。我也怕生人。」

　　四個小時以後，蘭德．羅伏車子又回到荷裡德旅店的小巷子裡。凱邁爾在入口處那兒等著。

　　達娜下了車，凱邁爾對她說：「十二歲。」

　　「什麼？」達娜這才想了起來，「啊。」十二歲的孩子長得夠小的，不像十二歲的樣子。她看看他右胳臂那邊空蕩蕩的袖子，想對他問個問題，但又止住，而改問了別的：「凱邁爾，你住在哪兒？我們能不能送你回家？」她見孩子又轉身走了。

　　約瓦說：「他不懂禮貌。」

　　達娜輕聲說了一句：「當他失去胳膊的時候，可能就不懂禮貌了。」

　　當天晚上在旅店的餐廳裡，記者們在議論紛紛，都是有關即將和平的傳聞。加布裡埃拉．奧希在宣稱：「聯合國終於介入這裡的事務了。」

　　「問題是介入的時間。」

　　「要照我的看法，為時已晚。」

　　「從來不會有晚的時候。」達娜輕聲說。

　　第二天早上，電臺傳來了兩條新聞。第一條是說美國和聯合國作為中間人達成的一項和平協議；第二條是說到「奧斯洛坡傑涅」，即薩拉熱窩的報社，已被炸毀。

　　「我們華盛頓的新聞局正在採訪和平協議的情況，我們也採訪一下『奧斯洛坡傑涅』。」

　　曾經是「奧斯洛坡傑涅」的樓房已經摧毀。達娜站在廢墟前面，攝影機正亮著紅燈。

　　「這兒天天死人，」達娜對著鏡頭說，「樓房天天遭到摧毀。但是這幢樓房遭到的是謀殺，因為這兒是『奧斯洛坡傑涅』，是薩拉熱窩唯一的一家自由報社，是敢於真實報導的報社。總部遭到炸毀以後，便轉入到地下室工作，繼續保持報紙的宣傳生命。當發行報紙的報攤不再發行報紙時，報社的記者就走上街頭，他們自己在叫賣。他們叫賣的不僅僅是報紙，而且還在宣傳自由。隨著『奧斯洛坡傑涅』的死亡。這裡又失去了一份自由。」

　　馬特．貝克在辦公室裡觀看新聞傳播，「好傢伙，她真棒！」他轉而對助手說，「我想讓她有自己的衛星轉播車。想點辦法。」

　　「是，先生。」

　　達娜回到自己房間時，就見到一個客人在等她。戈登．迪夫傑克上校正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她止住了步，心中一驚，「他們沒有通知我說有客人來呀。」

　　「這不是社交性的訪問，」他那圓溜溜的黑眼睛集中注視著她，「我看了你那篇關於『奧斯洛坡傑涅』的新聞報導。」

　　達娜很留神他，「是嗎？」

　　「我們允許你到我們國家來作報導但並不允許你妄加評判。」

　　「我沒有作……」

　　「讓我把話說完。對於自由的看法，你的觀點並不一定就是我們的觀點。明白我的話嗎？」

　　「不，我恐怕不……」

　　「那麼讓我來對你解釋一下吧，埃文斯小姐。你到了我們國家，就是位客人。對於你們的政府來說，你或許是一名間諜。」

　　「我不是……」

　　「別打斷我的話。在機場那兒我就警告過你。我們不是在做遊戲，而是在打仗。任何人從事間諜活動都將受到懲處。」他的口氣說得很輕，但聽起來反而更加令人心驚肉跳。

　　他站起身，「這是對你的最後一次警告。」

　　達娜看他走了。她無所畏懼，心裡在想：我不會讓他來威脅我。

　　可是她心裡還是受到了威脅。

　　馬特．貝克寄出的慰問包裹到了。那是一隻大箱子，裡面裝滿了糖果、以多種食物配方的麥片條、罐頭食品，還有其它十幾種不易壞的食品。達娜把箱子搬到客廳裡，與其他記者分享。大家都很高興。

　　「看，這就是我稱呼的老板。」薩托米．阿莎卡說。

　　「我有什麼法子能在華盛頓論壇公司弄到一份差事呢？」胡安．桑多斯在開玩笑。

　　凱邁爾又在小巷裡等候。他身上穿的夾克又單薄又破舊，像是快要從身上墜下來的樣子。

　　「早安，凱邁爾。」

　　他站在那兒一聲不響，似睜非睜的眼睛只是在她身上打量。

　　「我要去買東西，跟我一道去好嗎？」

　　沒有回答。

　　「我得另外想個辦法。」達娜說著，心裡很惱火。她打開車子後門，說：「上車，快！」

　　孩子站了一會以後，就慢慢往車子這邊走。

　　達娜和約瓦看他爬上了車子的後座。

　　達娜問約瓦：「你能不能找個還在營業的百貨公司或者服裝店？」

　　「我知道有個地方。」

　　「我們到那兒去。」

　　他們開車走了，頭幾分鐘大家都沉默不語。

　　「凱邁爾，你有爸爸或是有媽媽？」

　　他搖著頭。

　　「家住哪兒？」

　　他聳聳肩。

　　達娜覺得他在逐漸向自己身子靠緊，好像要從她身上取暖一樣。

　　服裝商店處在巴斯卡西加那裡，那是薩拉熱窩的老市場。

　　大門前面已被炸毀，但店鋪照常營業。達娜牽著凱邁爾的左手，領他進了鋪子。

　　一個職員招呼著：「我能幫你忙嗎？」

　　「好的。我想為我一個朋友買一件夾克。」她看看凱邁爾，「他的尺碼和他差不多。」

　　「請這邊走。」

　　在童裝部，那裡有一排架夾克。達娜問凱邁爾：「你想買哪一件？」

　　凱邁爾站著，一聲不響。

　　達娜對職員說：「就要那件棕色的吧。」她看看凱邁爾的褲子，說：「我想還買條褲子，一雙新鞋。」

　　半個小時以後，他們離開了店鋪，凱邁爾身穿一套新衣服，一句話也不說就溜進了汽車的後座。

　　「難道你連一句謝謝的話都不會說嗎？」約瓦有點火冒冒地質問。

　　凱邁爾眼淚奪眶而出。達娜把他摟在懷裡，安慰他說：「好了，沒什麼。」

　　她心裡思忖：這是什麼世道？怎麼把孩子弄成這樣？

　　回到旅店的時候，達娜見孩子轉身就走了，仍然一句話也不說。

　　「像這樣的人住到哪兒去呢？」達娜問約瓦。

　　「住在街頭，小姐。在薩拉熱窩像他那樣的孤兒有幾百個。他們沒有家，沒有親人……」

　　「他們怎麼生存？」

　　他聳聳肩，「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達娜走出旅店，就見到凱邁爾在等她。他穿著一身新衣服，也洗了臉。

　　中午在餐桌旁，大家議論的最大新聞是和平協定，以及協定是否會生效。達娜決定還要去訪問莫拉迪克．斯塔卡教授，問問他對這個問題有什麼看法。

　　這次見到他，達娜覺得他比上次更加虛弱。

　　「埃文斯小姐，見到你非常高興。我聽說，你的報導非常出色，但是……」他聳了聳肩，「遺憾的是，我們斷了電，我無法用電視機收看。我能幫什麼忙嗎？」

　　「教授，關於新的和平協定，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他靠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說：「在俄亥俄州的代頓市，他們就薩拉熱窩面臨的前途作出了決議，我認為這件事很有意義。」

　　「他們達成了三套馬車式的協議，一個總統由三人執政，分別代表穆斯林人、克羅地亞人和塞爾維亞人各方。教授，你認為這個協議能行之有效嗎？」

　　「那除非你相信出現奇蹟，」他直皺眉頭，「那將有十八個全國性的立法機構，另外還有一百零九個不同的地方政府。這是一座政治上的通天塔【註】，也是你們美國人稱作的『武力下的聯姻』。他們誰都不想放棄自治，堅持掛自己的旗幟，各打自己的牌照，各行各的貨幣。」他搖著頭，接著說：「這是一種早上的和平，可是到了晚上就要當心。」

　　【註】通天塔（Babel　Towerof）：又稱作巴別塔。據（聖經，創世紀）所載，大洪水後人們在巴比倫的示拿所建造的塔。其本旨似乎說明人類語言紛雜的原因。據載，巴比倫人想建造一座城和「塔頂通天」的高塔以揚名。上帝便變亂他們的語言，使之互不相通，結果塔未能建成而人類分散到世界各地。

　　達娜．埃文斯遠遠不僅是個記者的形象，她漸漸成了舉世矚目的人物。她的電視報導，給觀眾以聰明理智、深懷激情的印象。達娜關心什麼，觀眾也在關心，觀眾與她心心相印。

　　馬特．貝克漸漸接到了其它新聞社的電話，他們想通過新聞辛迪加播放達娜的新聞報導。馬特為她感到高興，心想：她到了那邊工作幹得很好，今後會越幹越出色。

　　達娜由於自己有了衛星傳播發射車，工作比以前更加繁忙。她不再有求於南斯拉夫衛星傳播公司了。她和本決定他們想要報導的新聞，達娜就動筆撰寫、播出。有些新聞是現場直播，有些通過錄影帶轉放。達娜、本以及安迪常常走上街頭，拍攝所需要的背景鏡頭，然後達娜在錄音室裡錄下自己的評論，通過電傳發回華盛頓。

　　旅店的餐廳裡，正是午飯時間，餐桌中間放著大盤大盤的三明治。記者們都在就餐。英國廣播公司的羅德裡克．穆恩，手裡拿著美聯社的一份剪報，來到了餐廳。

　　「注意，大家聽聽這份報導。」他大聲讀著剪報，「華盛頓論壇公司一位駐外記者達娜．埃文斯，現在已有十幾家新聞社要求通過新聞辛迪加轉播她的報導，埃文斯小姐已被提名為令人垂涎的皮博迪獎候選人……」剪報接下來繼續加以報導。

　　「能夠和這樣鼎鼎大名的人在一起，豈不是吉星高照嗎？」有個記者說話帶著挖苦。

　　這時候，達娜走進了餐廳，「喂，各位，今天我沒有時間吃午飯，我要帶一些三明治走。」她拿起幾塊三明治，用食品包裝紙包起來，「待一會再見。」

　　大家默不作聲，看著她走了。

　　達娜出了門，凱邁爾在那兒等她。

　　「下午好，凱邁爾。」

　　沒有回答。

　　「上車。」

　　凱邁爾爬上了後座。達娜遞給他一塊三明治，也坐在後座，看著他默不作聲地在狼吞虎嚥。她又遞了一塊給他，他接過就吃。

　　「慢慢吃。」達娜說。

　　「到哪兒去？」約瓦在問。

　　達娜轉而問凱邁爾：「到哪兒去？」他不解地望著她，「凱邁爾，我們要送你回家。你住在哪兒？」

　　他只是搖頭。

　　「我需要知道，你住在哪兒？」

　　二十分鐘以後，汽車停在一片很大的空地前面，這兒靠近米爾加卡煤礦採煤工作地區。數十個大型硬紙箱散見各地，各種各樣的碎屑比比皆是。

　　達娜下了車，問凱邁爾：「你就住這兒嗎？」

　　他勉強地點點頭。

　　「別的孩子也住在這兒嗎？」

　　他又點點頭。

　　「凱邁爾，我想在這兒發一篇報導。」

　　他搖搖頭：「不能。」

　　「為什麼不能？」

　　「警察會來帶我們走的。不能發。」

　　達娜對他打量一會，「那好，保證不發。」

　　第二天早上，達娜搬出了荷裡德旅店。到了吃早飯的時候她還沒有露面，義大利阿爾特裡電視臺的加布裡埃拉．奧希就問了：「達娜到哪兒去了？」

　　羅德裡克．穆恩回答說：「她走了，租了一家農夫的房子。她說她想單獨住。」

　　來自俄國戈裡桑特電視臺的尼古拉．彼得諾維奇說：「我們大家都住在一起，很高興，難道我們有什麼對不住她的地方？」

　　記者們普遍存在著不滿情緒。

　　第二天下午，達娜的又一大包慰問品到了。

　　尼古拉．彼得諾維奇說：「既然她已經不在這兒，我們或許也可以分享，嗯？」

　　旅店的職員解釋說：「對不起，埃文斯小姐正派人來這兒領取。」

　　幾分鐘以後，凱邁爾來了。記者們看著他取了包裹離開了旅店。

　　「她再也不會讓我們分享了。」胡安．桑多斯在抱怨，「我看，她讓知名度迷了心竅。」

　　接下來的一週，達娜在編輯新聞報導，但不再到旅店去。人們對她厭惡情緒日益增長。

　　達娜其人以及她的自私漸漸成了人們議論的主要話題。幾天以後，又有一大包慰問品寄到了旅店，尼古拉．彼得諾維奇就去問旅店職員：「埃文斯小姐是不是要派人來取包裹？」

　　「是的，先生。」

　　那位俄國人急忙回到餐廳，對大家說：「又有一大包裹，有人就要來取。我們跟著他，把我們記者的看法告訴埃文斯小姐，說說我們總比其他人要好得多，這麼做大家說好不好？」

　　一片贊同的歡呼聲。

　　當凱邁爾來取包裹的時候，尼古拉對他說：「你是不是把這送到埃文斯小姐那兒？」

　　凱邁爾點點頭。

　　「她說要見見我們。我們跟你一道走。」

　　凱邁爾對他打量了一會，接著便聳了聳肩。

　　「我們讓你坐在我們的車裡，」尼古拉．彼得諾維奇說，「你就給我們指路。」

　　十分鐘以後，一列車隊行駛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到市郊那兒，凱邁爾指著一間已經被炸毀的農夫舊房子。汽車全都停下來。

　　「你先進去，把包裹送給她，」尼古拉說，「我們要讓她突然嚇一跳。」

　　他們看著凱邁爾走進農舍。等了一會兒，他們就向農舍移動，然後從大門突然湧了進去。他們站在那兒，驚呆了。房子裡擠滿了各種年齡、身材、膚色不一的兒童，大多數都是殘疾兒童。房間靠四周牆邊支起了十幾張軍用帆布床。達娜正在把包裹的食品分發給孩子，突然門被打開了。看到一夥人衝進了屋，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你們到這兒幹……幹什麼？」

　　羅德裡克．穆恩朝四周打量一番，感到很難為情，「對不起，達娜。我們錯……錯了。本來以為……」

　　達娜對大夥兒看看，說：「我明白了。這些都是孤兒，他們無處可走，得不到任何人的關心，這兒遭到轟炸時，他們大都送進了醫院。要是警方發現了他們，就要把他們送進人們稱為的孤兒院，會死在那兒。他們要是待在這兒，也會死的。我正在想辦法，想讓他們離境，可是到現在也沒想出有效的辦法。」她帶著懇求的口氣問大夥兒：「你們有什麼主意嗎？」

　　羅德裡克，穆恩緩慢地答道：「我想，我倒有一個。今天晚上，有一架紅十字會的班機要飛往巴黎。駕駛員是我的一位朋友。」

　　達娜滿懷希望地問：「請你同他談談好嗎？」

　　穆恩點點頭，「好的。」

　　尼古拉．彼得諾維奇說話了：「等一等！我們不能介入這一類的事。他們會把我們統統掃地出門的。」

　　「那你就不介入好了，」穆恩對他說，「我們來解決這個問題。」

　　「我反對，」尼古拉頑固地說，「這會讓我們大家陷入危險的境地。」

　　「那麼孩子怎麼辦？」達娜問，「我們商談的事牽涉他們的生命。」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羅德裡克．穆恩來見達娜，「我和朋友談過了。他說，他很樂意帶孩子們到巴黎，到了那兒就安全了。他自己也帶著兩個孩子。」

　　達娜興奮得叫了起來：「太好了！真感謝你。」

　　穆恩卻望著她，答道：「是我們應該感謝你。」

　　當天晚上八點，一輛周圍印有紅十字會標記的大篷車停在農夫的房子前。司機閃亮了車燈，在黑暗的掩護下，達娜和孩子們急急忙忙上了車。

　　十五分鐘以後，車子朝布特米爾機場行駛。機場已經暫時封閉，只有紅十字會的班機通航，運送補給，運走重傷員。

　　汽車的行程是達娜這一生中感到最長的一段，似乎沒完沒了。

　　等到看見前方機場的燈光時，她對孩子們說：「我們快要到了。」凱邁爾緊緊握住她的手。

　　「你會好的，」達娜安慰他，「你們都會得到關心。」她心裡在想：我會想念你的。

　　到了機場，一名衛兵揮手示意車子進去。車子向前開到一架正在等候的運貨機那兒。機身漆著紅十字會標記，駕駛員就站在飛機旁。

　　他急急忙忙告訴達娜：「我的天啦，你們來遲了。叫他們上飛機，快！按照規定我們二十分鐘以前就該起飛了。」

　　達娜趕著孩子們上了舷梯，再進入機艙。凱邁爾是最後一個上飛機的。

　　他轉身對著達娜，雙唇顫抖，「還能再見到你嗎？」

　　「肯定能見到。」達娜說著就抱住他，緊緊抱了一會，默默地在祈禱，「快上飛機吧。」

　　不一會兒，機門關了。隨著隆隆的引擎聲響，飛機開始向跑道滑行。

　　達娜和穆恩站在那裡望著飛機起飛。飛機滑過了跑道便直衝太空向東方飛馳，然後轉彎向北，飛向巴黎。

　　「你幹的事真是太漂亮了，」穆恩說，「我想讓你知道……」

　　一輛汽車發出尖銳刺耳的響聲在他們身後停下來，他們回過頭，只見戈登．迪夫傑克上校從車上跳下，怒氣沖沖地瞪著飛機漸漸消失的天空。他的身旁是那位俄國記者尼古拉．彼得諾維奇。

　　迪夫傑克上校對達娜說：「你被捕了。我早就警告過你，對從事間諜活動的要處以死刑。」

　　達娜倒吸了一口氣，「上校，如果你們要以間諜的罪名對我審訊……」

　　他直視她的眼睛，輕聲反問了一聲：「誰說過什麼審訊的話呢？」

第十三章

　　總統就職的各種慶祝活動，各式各樣的遊行以及宣誓儀式已經全部結束，奧列佛熱切地要行使總統的職權了。可能只有在首都華盛頓這個城市裡處處都是那麼完全熱誠，為政治所著迷。它是世界權力的中心，奧列佛．魯塞爾又是那個中心的中心。人人都似乎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與聯邦政府聯繫在一起。在華盛頓這樣的大都會一帶，有一萬五千名院外活動集團的成員，五千多名記者，他們全都靠聯邦政府的乳汁撫養。奧列佛．魯塞爾還記得約翰．甘迺迪那句狡黠的名言：「首都華盛頓這個城市，它具有南方人的能幹和北方人的魅力。」

　　奧列佛就任總統的第一天，就和簡在白宮周圍漫步。裡面陳設的數據他們很熟悉：一百三十二間房間，三十二個浴室，二十九個壁爐，三架電梯，一個游泳池，練習高爾夫球的場外輕擊區，網球場，慢跑小道，健身房，打馬掌坑，保齡球場，影劇院，還有十八英畝漂亮的庭院。但是真正住在裡面，成為其一個組成部分，那感受又是無與倫比。

　　「這就像一場夢，是嗎？」簡驚歎著。

　　奧列佛牽著她的手，「親愛的，我們共同在分享，我很高興。」他說的是實話。簡已經成了他卓越的夥伴，總是讓他得心應手，在事業上支持他，感情上體貼他。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和她待在一起。

　　奧列佛回到橢圓形辦公室，就見到彼得．塔吉爾等著見他。奧列佛的第一項任命就是讓塔吉爾為他的參謀長。

　　奧列佛說：「彼得，這一切我仍然難以置信。」

　　彼得．塔吉爾笑呵呵地說：「人民相信。是人民選你進來的呀，總統先生。」

　　奧列佛抬頭看著他，「還是叫我奧列佛。」

　　「好啊，不過那是在沒有他人在場的時候。但是，你一定要意識到：從現在起，你做的任何事都能影響全世界；你所說的話，對全球另外一百多個國家的經濟都起著或興或亡的作用，你在世界上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內部電話鈴響了，「總統先生，戴維斯參議員在這兒。」

　　「請他進來，希瑟。」

　　塔吉爾嘆息一聲，「我得著手工作了，辦公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山一樣。」

　　門開了，托德．戴維斯走了進來，「彼得……」

　　「參議員……」兩個人握了手。

　　塔吉爾說：「總統先生，待會兒見。」

　　戴維斯參議員走到奧列佛辦公桌這邊，讚許地說：「奧列佛，這張辦公桌讓你辦公非常恰當。看到你坐在這兒我那激動的心情真是難以言表啊。」

　　「謝謝你，托德。我仍然還要有個適應的過程。我是說──亞當斯在這兒坐過……林肯……羅斯福……」

　　戴維斯參議員哈哈一笑，「別讓他們嚇住了你。他們成為傳奇式人物之前，也完全和你一樣坐在那兒，盡量把事情做好。他們坐在那張椅子上，一開始個個也都是膽寒的。我剛剛從簡那兒來，她就像在天宮那麼高興。她會成為了不起的第一夫人。」

　　「我知道她會的。」

　　「順便說一下，我這裡有一份名單，我想同你討論一下，總統先生。」此時強調了「總統先生」心情頗為愉快。

　　「一定的，托德。」

　　戴維斯參議員把名單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

　　「不過是一些建議，供你的內閣人選，」

　　「啊，我已經作出了……」

　　「我想，你或許還想看一看這些名單。」

　　「可是，為時已……」

　　「看一看吧，奧列佛。」參議員的口氣已降了溫。

　　奧列佛眯起了眼睛，「托德……」

　　戴維斯參議員伸出了一隻手。他說：「奧列佛，我希望你絲毫不要有這樣的想法，以為我是在把自己的意志或願望強加於你。那樣想就錯了。我提出了這份名單，是因為我認為他們是最優秀的人員，能幫助你處理國家大事。奧列佛，我是個愛國主義者，對此我不感到有什麼羞愧。我把國家看得比什麼都重。」他有些哽咽了，接著說：「比什麼都重。如果你覺得我下力氣幫你，讓你進這個辦公室，是因為你是我的女婿。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我不遺餘力確保你到這兒來，是因為我堅信不疑：你是這兒最恰當的人選。我最關注的正是這一點。」他用手指彈彈那張紙，說道：「這些人能幫你勝任這樣的工作。」

　　奧列佛仍然坐著，默默不語。

　　「我在這個城市裡待了多年，奧列佛。你可知道我學了些什麼？我感受最深的是，沒有什麼比只擔任一任總統更加悲哀的了。你明白這個道理嗎？因為在頭四年當中，一個總統剛剛理出了頭緒，知道怎麼樣把國家的大事辦好。他所有的夢想有待於實現。他正著手自己的藍圖──正是要真正改變面貌的時候，」──他對辦公室周圍掃了一眼──「就在這個時候，別人走了進來，他的夢想頓時化為烏有。想想不是可悲的嗎，是不是？這些人有遠大的理想，可是任期只有一任。你可知道，自從一八九七年麥金利就任總統以來，有半數以上的總統都像他那樣只當了一任總統？但是你，奧列佛──我一定要確保你要擔任兩任總統。我想要你能實現你的一切美夢。我一定會做到，你能連任。」

　　戴維斯參議員看看錶，站起身，「我得走了。參議院還有個法定人數的會議。今晚晚餐時我再見你。」他出了門。

　　奧列佛看著他離去，看了好半天，然後伸手拾起托德．戴維斯參議員留下的那份名單。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米尼安姆．佛裡德蘭已經蘇醒坐在床上。一名警察待在床邊，向下看她，還問道：「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們：是誰害了你？」

　　「能。」

　　他驚醒了，渾身是汗。

　　接下來的早上，奧列佛給醫院掛了電話，詢問米尼安姆在什麼地方。

　　「恐怕情況沒有什麼變化，總統先生。」參謀長對他說，「說實在的，看來似乎不妙。」

　　奧列佛吞吞吐吐地說：「她連個家也沒有。如果你覺得她情況不會好，把那些維持生命的東西拿掉是不是更人道一些？」

　　「我認為我們應該再等一等，看看會出現什麼情況，」醫生回答說，「有時候會出現奇蹟。」

　　禮賓司司長傑伊．帕金斯在向總統匯報：「總統先生，華盛頓有一百四十七個外交使節。藍皮書──外交界人名錄──列出了各國政府的代表以及他們夫人的姓名；綠皮書──社交界人名錄──外交界上層人士，駐華盛頓的使節以及國會議員的姓名。」

　　他把幾頁公文遞交給奧列佛，「這裡的一份名單，是你要接見的一些外國大使。」

　　奧列佛看看名單，找到了義大利大使及其夫人的名字：安蒂裡奧．皮科尼和西爾瓦．皮科尼，奧列佛佯裝無知地問：「大使們是不是都帶著夫人？」

　　「不。夫人要稍遲一些再引見。我想建議一下，你盡快接見這些大使。」

　　「很好。」

　　帕金斯說：「我將設法安排，到下個星期六接見完所有外國大使。你可能要考慮在白宮舉行一次宴會招待他們。」

　　「好主意。」奧列佛又對桌上的那份名單掃了一眼：安蒂裡奧．皮科尼和西爾瓦．皮科尼。

　　星期六晚上，國宴廳裡裝飾著各國大使所代表的各國國旗。兩天前，安蒂裡奧．皮科尼遞交了國書，奧列佛當時和他作了交談。他還問道：「皮科尼夫人好嗎？」

　　對方稍停了片刻，「我妻子很好。謝謝你，總統先生。」

　　宴會進行得非常美好。奧列佛來到一張又一張餐桌，與客人們談心，讓大家都高興。這個餐廳裡，聚集了當今世界上一些最重要的人物。

　　奧列佛．魯塞爾與三位夫人擦肩而過，她們都是社交界知名人士，嫁的都是大人物。但是她們都憑著自己的資格隨意行動，「列昂諾……戴羅絲……卡羅爾……」

　　奧列佛正在餐廳走動，忽見西爾瓦．皮科尼走上前來，伸出了手，「這正是我一直期望的時刻。」她兩眼閃閃發光。

　　「我也是。」奧列佛喃喃作答。

　　「我早就知道，你會當選的。」幾乎是耳語。

　　「待會兒我們聊聊好嗎？」

　　對方毫無遲疑地回答：「當然好。」

　　宴會以後，輝煌的舞廳裡在海軍軍樂隊的伴奏下正在進行舞會。奧列佛看著簡在跳舞。他心裡在想：多美的女人！多卓越的身材！

　　這是極其成功的夜晚。

　　接下來的一週，《華盛頓論壇》頭版頭條以醒目標題報導：總統受控，選舉騙局。

　　奧列佛看了目瞪口呆，簡直難以置信。選擇在這樣的時機，糟糕透頂。怎麼會出現這種事？這時他突然意識到了是怎麼回事。擺在他眼前的答案是報紙的刊頭上寫著：「發行人：萊斯莉．斯圖爾特。」

　　下一週，《華盛頓論壇》又以醒目標題報導：肯塔基州所得稅有騙局，總統要受審訊。

　　兩個星期以後，《華盛頓論壇》再次在頭版醒目報導：魯塞爾總統前助手要提出控訴，指責其性騷擾。

　　橢圓形辦公室的大門突然推開，簡破門而人，「早上的報紙你看了嗎？」

　　「看了，我……」

　　「你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們，奧列佛？你……」

　　「別說了！難道你沒有看清是怎麼回事嗎，簡？這是萊斯莉．斯圖爾特在幕後搗鬼。我可以肯定，她買通了那個女人這麼幹的。我因為你而拋棄了她，她試圖對我報復。好吧，她報了仇，一切都過去了。」

　　戴維斯參議員在電話中說：「奧列佛，一個小時以內我想見見你。」

　　「我就在這兒等你，托德。」

　　托德．戴維斯來了，奧列佛在小圖書室裡，他連忙站起來招呼：「早安。」

　　「見鬼，什麼早安，」戴維斯參議員火氣沖沖地說，「那女人要毀掉我們。」

　　「不，她不會的。她只是……」

　　「那種該死的饒舌，誰看了都會相信。」

　　「托德，這將會隨風吹散，……」

　　「散不了。華盛頓論壇公司今天早晨發表的社論你聽到了嗎？這關係到我們下一任的總統人選問題。在所列的名單上你是墊底的。萊斯莉．斯圖爾特在和你作對。你一定要制止她。『地獄裡沒有憤怒……』這句名言是怎麼說的？」

　　「托德，關於新聞自由方面還有別的箴言呢。對於這種事我們無能為力。」

　　戴維斯參議員若有所思，打量著奧列佛。他說：「但是我們要有所作為。」

　　「你有什麼話說？」

　　「坐下來，」兩個人都坐下了，「奧列佛，這個女人顯然還愛著你。她現在採取這種方式，對你過去對她的所作所為是一種懲罰。千萬別和那些一肚子墨水的人進行爭辯。我的看法是握手言和。」

　　「怎麼實現？」

　　戴維斯參議員眼睛看著奧列佛的腹股溝，嘴巴上在說：「動動你的腦子。」

　　「等一等，托德！你是不是要我……？」

　　「我所建議的是：你要使她冷靜，讓她知道你很遺憾。我對你說，她仍然在愛你。如果不愛你，她不會幹出這種事。」

　　「說得確切一點，你指望我怎麼辦？」

　　「哄哄她，孩子。過去你那麼做了，現在可以再來一次。要設法把她爭取過來。星期五晚上，你要舉行國務院宴會，邀請她參加。一定要規勸她：叫她停止所作所為。」

　　「不知道我能採取什麼……」

　　「你採取什麼辦法我不管。或許你可以帶她到外地什麼地方去，好同她平心靜氣地談談。在維吉尼亞州，我有棟鄉間別墅，鮮為人知。我準備到佛羅里達去過週末，而且我已經安排好了讓簡與我一道去。」他掏出一張紙條和幾把鑰匙，交給了奧列佛，「紙條上教你具體辦法；那是別墅的鑰匙。」

　　奧列佛呆呆地望著他，「天啦！這一切你都早有安排了？要是萊斯莉不肯──要是她不感興趣怎麼辦？要是她不肯去又怎麼辦？」

　　戴維斯參議員站起身，說：「她會感興趣，她一定肯去。星期一再見，奧列佛，祝你好運氣。」

　　奧列佛坐在那兒，坐了好半天，心想：不行，我不能再次這樣對待她。絕不。

　　這天晚上，他們正在穿衣準備赴宴的時候，簡說：「奧列佛，爸爸叫我陪他一起到佛羅里達去度週末。他要獲得什麼獎，我以為他是想炫耀一下總統夫人。我如果去，你是不是很介意？我知道這兒星期五有國務院的宴會。因此，你要是想讓我留下……」

　　「不，不，你去吧。我會惦記你的。」他心裡在思忖：我會想念她的，一旦和萊斯莉解決好這次出現的問題，我就要多花些時間陪簡。

　　萊斯莉正在打電話，忽然她的祕書匆匆忙忙進來了，「斯圖爾特小姐……」

　　「難道你沒看見我在……」

　　「魯塞爾總統的電話，在三號機。」

　　萊斯莉朝她看了一會，接著就面帶笑容說：「知道了。」她對著話機說：「待會兒我給你回話。」

　　她按了三號電話機鍵，「喂。」

　　「是萊斯莉嗎？」

　　「你好，奧列佛。要麼我該稱呼你魯塞爾總統吧？」

　　「你高興怎麼稱呼，隨你的便。」他說得很輕鬆，「讓我們……」沉默了一會，「萊斯莉，我想見見你。」

　　「你覺得這很妥當嗎？」

　　「很妥當。」

　　「你是總統。我不能對你說個不字，是不是？」

　　「只要你是個愛國的美國人，就不能說。國務院星期五晚上在白宮有個宴會，請你出席。」

　　「什麼時間？」

　　「八點。」

　　「好，我一定去。」

　　萊斯莉身穿聖約翰牌黑色女式織綿長外套，前面緊繫的鈕扣飾有二十二克拉重的黃金，左腰處露出十四英吋的切口。那種裝飾令人叫絕。

　　奧列佛一見到她，舊情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萊斯莉……」

　　「總統先生。」

　　他拿起她的手，那手很濕潤。奧列佛心裡在琢磨：這是一個象徵，但是象徵什麼呢？是緊張？是氣憤？還是舊情？

　　「萊斯莉，你來了我真高興。」

　　「是啊，我也高興。」

　　「我們待會兒談談。」

　　她以微笑給他溫情，「好的。」

　　離奧列佛就座的地方相隔兩個餐桌那兒是一群阿拉伯人。其中有一個人皮膚黝黑，身材輪廓鮮明，那淺黑色的眼睛似乎一直在緊緊盯著奧列佛。

　　奧列佛身子欠向彼得．塔吉爾，對著那個阿拉伯人點點頭，問道：「那是誰？」

　　塔吉爾迅速掃了一眼，「阿里．阿爾富拉尼，是阿拉伯酋長國的一位大臣。怎麼啦？」

　　「沒什麼。」奧列佛又看了一眼。那人的目光仍然在緊緊盯住他。

　　整個晚上，奧列佛都在忙著，以便讓客人們都感到愉快。

　　西爾瓦在一個餐桌上，萊斯莉在另一個餐桌上。直到晚宴快結束時，奧列佛才能設法和萊斯莉單獨在一起待了一會。

　　「我們要談談。我有很多事要告訴你。我們能不能到某個地方見見面？」

　　她的回答似乎有一點猶豫：「奧列佛，我們不這樣或許會不會更好……」

　　「我有一棟別墅，在維吉尼亞州的曼納薩斯，離華盛頓大約有一個小時的路程。在那兒相見好嗎？」

　　她盯著他的眼睛，這次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如果你想我去的話。」

　　奧列佛詳細說明了別墅的位置，「明晚八點怎麼樣？」

　　萊斯莉的聲音有點乾啞，「我會去的。」

　　星期六傍晚，奧列佛乘著白宮工作人員的車子，由一名可信賴的特工駕駛，直奔維吉尼亞的曼納薩斯。他極其想取消約會，但已經來不及了。不過他又想：我沒有理由擔心，她可能根本就不會露面。

　　晚上八點，奧列佛看看窗外，就見到萊斯莉的車子停在參議員別墅的車道上。他看她下了車，往門口走來。奧列佛打開了大門。兩個人就站在那兒默默相對。時間已經消失了，而且不知怎的，他們仿佛從來就沒有分開過。

　　奧列佛不知不覺地先開了口：「天啦！昨天晚上我一看到你……我差不多忘了你是多麼美。」奧列佛拿住她的手，雙雙走進起居室，「喝點什麼嗎？」

　　「謝謝，我什麼也不喝。」

　　奧列佛坐在長沙發椅上，緊靠在她旁邊，「萊斯莉，我想問一下，你恨我嗎！」

　　她緩慢地搖搖頭，「不。我想，我曾經恨過你。」她不自在地笑了笑，「我以為，在某種程度上，那正是促使我成功的原因。」

　　「我不明白。」

　　「奧列佛，我曾經想向你報仇。我買了多家報社、眾多的電視臺，這樣好向你進攻。你是我唯一愛著的男人。當你……當你拋棄我的時候，我以為我無法忍受。」她強忍著淚水。

　　奧列佛摟住了她，「萊斯莉……」接著他的嘴便湊近了她的，兩人熱烈地吻著。

　　「啊，天啦，」她說，「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時刻。」他們緊緊擁抱。他牽著她的手，往臥室走，雙方都在脫衣服。

　　「快，親愛的，」萊斯莉說，「快……」

　　他們上了床，摟抱在一起，回憶著過去。歡樂來得輕柔而又猛烈，猶如當初一樣。現在是新的起點。兩個人躺在那兒，攝魄銷魂。

　　「真有意思。」萊斯莉說。

　　「怎麼呢？」

　　「我刊登了那些有關你的驚人的消息。這麼做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她偎依得更緊了，「我的目的達到了，不是嗎？」

　　他咧著嘴笑，「是有點。」

　　萊斯莉坐起來，看著他說：「奧列佛，我為你感到非常自豪，你，美國總統。」

　　「我要爭取當個出色的總統，這對我十分重要，我要與眾不同。」他看看錶，「我恐怕得回去了。」

　　「當然，我讓你先離開。」

　　「萊斯莉，什麼時候再見面？」

　　「聽你的便。」

　　「我們得小心才是。」

　　「我知道。我們會小心的。」

　　萊斯莉躺在床上，作夢一般地望著奧列佛穿衣。

　　他離開前，欠下身來對她說：

　　「我看，你真是個奇蹟。」

　　「我看你也是，你一向就是。」

　　他吻了她，說：「明天我給你打電話。」

　　奧列佛匆匆出了門，上了車，趕回華盛頓。他想：萬變不離其宗，我一定要當心，不能再傷害她了。他拿起汽車上的話機，撥了戴維斯參議員給他的佛羅里達號碼。

　　參議員親自在接電話：「喂。」

　　「我是奧列佛。」

　　「你在哪兒？」

　　「在返回華盛頓的途中。我打電話只是想告訴你好消息。關於那樣的問題，我們不用再擔心了。所有的事兒都得到了控制。」

　　「聽到你的消息，我真是說不出的高興。」戴維斯參議員口氣表明，他已經如釋重負。

　　「托德，我知道你會高興的。」

　　第二天早上，奧列佛正在穿衣，隨手拾起一份《華盛頓論壇》，只見頭版上：登著一幅照片，那正是戴維斯參議員在曼納薩斯的鄉間別墅。圖片的解說詞是：魯塞爾總統的祕密情場。

第十四章

　　奧列佛對著報紙發愣，簡直不能相信這是真的。她怎麼能幹出這種事？他想起她在床上所表現的那種熱情。他完全誤解了。那種熱情充滿的是仇恨，不是愛情。奧列佛垂頭喪氣，心想：我根本就沒有辦法制止她。

　　托德．戴維斯參議員看了頭版新聞，弄得目瞪口呆。他懂得報紙的威力，也清楚這樣鬥下去他會付出多大的代價。他心中決定：要制止她，我親自出馬。

　　他來到自己的那間參議員辦公室，給萊斯莉打電話，「好久不見了，」戴維斯參議員熱情洋溢地說，「太久了。斯圖爾特小姐，我非常掛念你。」

　　「我也很掛念你啊，戴維斯參議員。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取得的一切都得感謝你。」

　　他格格地笑了，「沒什麼嘛。當你遇到了問題，我能助你一臂之力，我很高興。」

　　「參議員，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沒有，斯圖爾特小姐。我倒想為你辦點事。你知道，我是你的一名忠實讀者，我認為《論壇》的確是一份好報紙。我只是想到我們還沒有在報紙上刊登過廣告，這個現象我想扭轉。我和好幾家大公司有連繫，他們要做大量的廣告，我是說，廣告的數量很大。我想，像《論壇》這樣優秀的報紙應該得到這份可觀的收入。」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參議員。我們一向能做更多的廣告業務。我叫我的廣告業務經理同誰接洽？」

　　「在你的廣告業務經理與人接洽以前，我想，我和你先解決一下我們之間的一件小事。」

　　「什麼事？」萊斯莉問。

　　「這關係到魯塞爾總統。」

　　「是嗎？」

　　「斯圖爾特小姐，這件事非常敏感。剛才你還說，你取得的一切成就都還有我的功勞呢。現在，我也請你幫我一個小忙。」

　　「如能幫忙，我非常樂意。」

　　「總統能在選舉中獲勝，我也盡了自己一份小小的力量。」

　　「我知道。」

　　「他的工作很出色。當然，每當他作出努力時，受到像《論壇》這樣有影響的報紙的攻擊，就使他更加為難了。」

　　「那麼你要我幫什麼忙呢，參議員？」

　　「是這樣的，如果你能停止那些攻擊，我將不勝感謝。」

　　「作為回報，我能指望從你的一些公司裡得到許多廣告業務。」

　　「是大量的，斯圖爾特小姐。」

　　「謝謝，參議員。如果你能有更多的回報。再給我打個電話不好嗎？」

　　電話咔嗒一聲斷了。

　　馬特．貝克待在《華盛頓論壇》自己的辦公室裡，正在看有關魯塞爾總統的祕密情場那份報導。

　　「這究竟是誰授權發表這樣的新聞？」他對自己的助手大聲吆喝。

　　「白塔那裡授的權。」

　　「混賬。這份報紙不歸她管，是我在管。」我為什麼不和她一刀兩斷呢？真見鬼。他不止一次地在問自己。可是他思索良久：一年有三十五萬美元的薪水，有額外津貼，還有優先認股權。每一次他要辭職，她就給他加薪，擴大他的權力。再說，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在世界上一個最強大的女人手下幹事，也很有魅力。可是這個女人幹的事，他根本就無法理解。

　　萊斯莉當初買下《論壇》的時候，就對馬特說：「有個卜算家，我想請你雇用。他叫佐爾泰。」

　　「他已經入了我們對手的辛迪加組織。」

　　「不管。雇傭他。」

　　後來馬特．貝克當天就對她說：「我和佐爾泰談過，要讓他毀約受雇，這個代價太昂貴了。」

　　「買過來。」

　　接下來的一週，那個佐爾泰，據馬特所知，其真實姓名叫大衛．海伍德，就在《華盛頓論壇》報社裡工作了。他五十多歲，身材矮小，淺黑的皮膚，工作十分認真。

　　馬特迷惑不解。萊斯莉似乎不是那種對占星術感興趣的女人。據他所見，萊斯莉和大衛．海伍德之間並沒有任何接觸。

　　然而他沒有看見的是：每當萊斯莉作出重大決策的時候，海伍德就到她家中拜訪。

　　馬特在第一天以「發行人：萊斯莉．錢伯斯」的名字印在報頭上。她掃了一眼就說：「改掉，用萊斯莉．斯圖爾特。」

　　馬特曾經以為：這個女人要獨善其身。然而他想錯了。萊斯莉之所以改用娘家的姓，是因為她要奧列佛．魯塞爾確切地知道：誰在負責報紙，這對他會發生什麼影響。

　　萊斯莉接過報紙的第二天，她說：「我們要買一家關於健康方面的雜誌。」

　　馬特不解地問：「為什麼？」

　　「因為健康領域有膨脹的趨勢。」

　　事實證明她判斷正確。雜誌立刻就獲得了成就。

　　「我們的事業要開始擴展，」萊斯莉對馬特說，「得派人尋找海外業務。」

　　「好的。」

　　「這兒肥胖的人太多，要把那些只吃飯不幹事的記者統統辭退。」

　　「萊斯莉……」

　　「我想雇用正在挨餓的年輕記者。」

　　每當董事的位置有了空缺，萊斯莉堅持到場參加面試。

　　她總是聽申請者的說話，還要問一個問題：「你的高爾夫球成績怎麼樣？」錄取常常依據申請者回答的情況而定。

　　「這算是什麼問題？」馬特．貝克第一次聽她提問時不免要反問她，「這與高爾夫球的水準高低有什麼關係？」

　　「我並不希望這裡工作的人熱衷於打高爾夫球。他們要在這兒就職，就要熱衷於《華盛頓論壇》。」

　　在論壇這個公司裡，萊斯莉．斯圖爾特的私生活是大家沒完沒了的議論話題。她是個漂亮的女人，孑然一身，據大家所知，她不同任何男人有瓜葛，也沒有個人生活。她是首都一位最有聲望的女東道主，大人物都爭著受到她的邀請出席她的宴會。可是，人們都在推測：客人一走，只剩下她一人時她幹些什麼。有謠傳說她患有失眠症，在夜間工作，為斯圖爾特霸業設計新的工程。

　　還有其它一些更加有趣的傳聞，但都無法證實。

　　萊斯莉什麼都管：社論、新聞報導，還有廣告業務。有一天，她問廣告業務部主任：「為什麼我們沒有格裡森商店的廣告業務？」──那是喬治敦一家高層次消費的商店。

　　「我設法過，但是……」

　　「我認識那個老板。我來給他打個電話。」

　　她在電話中問道：「阿蘭，你沒有在我們《論壇》上做過廣告，為什麼？」

　　他哈哈大笑，回答說：「萊斯莉，你們的讀者是我們店鋪的扒手啊。」

　　萊斯莉每參加一次會議，總要先把出席會議的人都仔細作些研究。她了解每個人的弱點，也知道他們的能耐。在談判中，她是個強硬派。

　　「有時候你可以強硬，但不能總是太強硬了。」馬特．貝克警告說，「萊斯莉，你總得給人留點什麼。」

　　「得了吧，我相信焦土政策。」

　　在接下來的一年中，華盛頓論壇公司取得了接二連三的發展：在澳大利亞有一家報紙和一家電視臺；在丹佛有一家電視臺；在印第安那的哈蒙德有一家報紙。每當取得一家電臺或報紙，原來的雇員都擔驚受怕，不知會出現什麼局面。萊斯莉那殘酷無情的名聲與日俱增。

　　萊斯莉．斯圖爾特對凱瑟琳．格雷厄姆懷著強烈的妒嫉之心。

　　「她不過是運氣好，」萊斯莉說，「屁的名氣。」

　　馬特．貝克很想問問萊斯莉：她以為自己的名聲怎麼樣，但是他還是沒有問。

　　一天早上，萊斯莉走進自己的辦公室，發現有人在她辦公桌上放著一塊小木板，木板上按了兩個銅球【註】。馬特．貝克慌了，「對不起，我來拿走……」

　　【註】這是用意像派手法諷刺萊斯莉無情。

　　「不，就放在那兒。」

　　「但是……」

　　「別動它。」

　　馬特．貝克正在自己辦公室開會，忽然內部電話機上傳來了萊斯莉的聲音：「馬特，過來一下。」

　　話中連「請」、「早安」這樣的客氣用語也沒有。馬特．貝克有不祥之感，心想：今天是個倒霉的日子。冷酷公主心情不好了。

　　「散會。」馬特說。

　　他離開辦公室，穿過一條條過道，兩邊有數百名雇員正在忙於工作。他上了電梯，來到白塔樓，走進豪華的出版發行人的辦公室，只見已有五、六位編輯聚集在那裡。

　　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坐的是萊斯莉．斯圖爾特。她抬頭看見馬特進來，就說：「我們開始吧。」

　　她召集的是編輯部會議。馬特．貝克還記得她說的話：「報紙的業務由你來管，我不插手了。」馬特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往日她從來沒有召集過像這樣的會議。這是他的工作。另外，她是《華盛頓論壇》的發行人，大老板，她完全可以隨心所欲，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馬特．貝克說：「我想同你談談，關於魯塞爾總統在維吉尼亞的祕密情場那篇報導的事。」

　　「那沒有什麼好談的。」萊斯莉說著拿起一份《華盛頓郵報》，是和他們競爭的一家報紙，「這份報紙你看過嗎？」

　　馬特已經看過，「看過了，那不過是……」

　　「過去這就叫獨家新聞，馬特。《郵報》弄到了這條消息，而你和你的記者到哪兒去了？」

　　《華盛頓郵報》的大標題是：第二位說客因非法給國防部長送禮遭到起訴。

　　「這樣的新聞我們為什麼採訪不到？」

　　「因為那還不是官方消息，我已經查過了。那只不過是……」

　　「我不喜歡人家搞獨家新聞。」

　　馬特．貝克嘆了口氣，身子靠在椅子上。這將是一次暴風驟雨的會議。

　　「我們要麼首屈一指，要麼不名一文。」萊斯莉．斯圖爾特對著眾人宣布，「如果是不名一文，這裡在坐的都不要在這兒工作了，是不是這樣？」

　　萊斯莉對星期日期刊欄目的編輯阿尼．科恩說：「我希望在星期天早上，人們醒來的時候喜歡看星期日的欄目，而不希望我們的讀者繼續睡覺。上個星期天，我們刊載的內容非常枯燥。」

　　他心裡在嘀咕：你要是個男人，我就……。不過他還是嘰咕著說：「下一次我盡量辦得好些。」

　　萊斯莉又面對體育運動欄的編輯傑夫．康諾斯。康諾斯生得很英俊，三十四五歲，身材高大，像運動員一樣的體魄，一頭金髮，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他舉止瀟灑，以為自己幹工作能駕輕就熟。馬特曾經聽說：萊斯莉曾設法勾引他，遭到拒絕。

　　「你的欄目報導說，有人要把菲爾丁拿來與海盜做交易。」

　　「我是聽說的……」

　　「你聽說的不對！《論壇》發表根本不存在的新聞報導，那是犯罪。」

　　「是他的經理告訴我的，」傑夫．康諾斯毫不驚慌地說，「他對我說……」

　　「下次發表消息要核實，再核實。」

　　萊斯莉轉身指著牆上懸掛的一張舊得發黃的報紙，上面框出了一篇文章。那是《芝加哥論壇》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三日的頭版新聞，大標題是：杜威擊敗杜魯門【註】。

　　【註】《芝加哥論壇》這篇報導顯然不符合歷史事實。杜威（一九○二─一九七一）：精力充沛的檢察官，連任三屆紐約州州長，長期擔任共和黨領袖。一九四四年和一九四八年兩度被提名為該黨總統候選人，均落選。在一九四四年作為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無法戰勝具有戰時崇高威望的在職總統羅斯福。當時民意測驗家曾斷言他會獲得一九四八年選舉的勝利，但結果意外地被杜魯門總統所擊敗。

　　「報紙最糟糕的是弄錯了事實，」萊斯莉說，「我們的報刊始終要實事求是。」

　　她看看錶，對大家說：「會議就開到這裡，我希望所有工作人員工作有很大的起色。」人們都站起來準備離開，萊斯莉對馬特．貝克說：「希望你留下。」

　　「好的。」他又坐回到椅子上，看著別人告辭。

　　「我剛才對大家是不是粗暴了？」她問。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他們一個個都要自殺。」

　　「我們在這兒不是交朋友，而是要辦報紙。」她又看看牆上那篇框住的頭版報導，「當那家報紙散到大街上，而杜魯門又當了總統，那位報紙的老板是什麼滋味你能想像嗎？我絕不想嘗那種滋味，馬特。永遠不想。」

　　「至於說錯誤，」馬特說，「關於第一版上刊登有關魯塞爾總統的新聞，更適合於小報刊登。你為什麼老是抓住他不放呢，要給他一個機會嘛。」

　　「我曾經給了他機會。」她說得很神祕，接著站起身，來回踱步，「我聽到消息，說魯塞爾將要否決一項新的新聞提案。這就意味著我們要取消在聖地亞哥和奧馬哈的電視臺業務。」

　　「那樣的事我們也無能為力。」

　　「啊，不，我們要有所作為。我想趕他下臺，馬特。我們要支持別人進入白宮，支持懂得自己所作所為的人上臺。」

　　馬特無意就總統的事與萊斯莉．斯圖爾特再爭論下去。在這個問題上她又瘋又狂。

　　「他不配坐在那樣的辦公室裡。我要採取一切可能，讓他在下一輪選舉中定遭慘敗。」

　　馬特．貝克正要離開自己的辦公室，忽見新聞部主任菲力浦．柯爾匆匆忙忙走了進來。他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情，說道：「馬特，我們遇到了麻煩。」

　　「明天談好嗎？否則我不能按時到……」

　　「事關達娜．埃文斯。」

　　馬特頓時緊張地問：「她怎麼啦？」

　　「她已被逮捕，」

　　「被逮捕？」馬特難以置信，問道，「為什麼？」

　　「搞間諜活動。要不要我去……？」

　　「不，我親自處理。」

　　馬特．貝克回到辦公桌旁，給國務院打了電話。

第十五章

　　她被剝光了衣服。人們正把她從牢房裡往又冷又陰暗的院子裡拖。兩個人挾持著她，她瘋狂掙扎，可是根本對付不了那兩個男人。院子地上插了一根木樁，她被往那兒拖，大吵大叫。外面有六名持槍的士兵在等她。戈登．迪夫傑克上校看著手下的人把她縛在樁上。

　　「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我不是間諜！」她大聲吼叫。可是附近迫擊炮彈的響聲掩蓋了她的叫聲。

　　迪夫傑克上校從她身邊退過去。朝射擊班的士兵點點頭，「預備，瞄準……」

　　「不許亂叫！」

　　幾雙粗糙的手把她推來搡去。達娜睜開了眼睛，心怦怦直跳。她此刻正躺在又小又暗的牢房裡那張帆布床上。迪夫傑克上校就站在她旁邊。

　　達娜坐起來，驚恐萬狀。她拼命地眨著眼，想把剛才的噩夢趕走，「你們打算對……對我怎麼辦？」

　　迪夫傑克冷言冷語，回答說：「如果還有正義，你應該遭到槍決。遺憾的是，我接到了上級的命令，要釋放你。」

　　達娜的心又是一跳。

　　「要把你送走，乘第一班飛機離開這兒。」迪夫傑克上校說，「永遠別來了。」

　　國務院和總統為了使達娜．埃文斯獲釋，採取了所能使用的一切高壓手段。當彼得．塔吉爾聽到達娜被捕的消息時，他立刻就去見總統。

　　「我剛剛從國務院獲悉達娜．埃文斯被指控從事間諜活動而遭到逮捕。他們揚言要槍決她。」

　　「天啦！太糟了。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對。我想以你的名義來處理。」

　　「可以。凡能採取的措施儘管去辦。」

　　「我將和國務院共同處理這件事。如果我們能制止，《論壇》或許會對你有所緩和。」

　　奧列佛搖了搖頭，「我對此不抱什麼指望。我們只管讓她離開那鬼地方就是了。」

　　接著，橢圓形辦公室、國務卿以及聯合國祕書長都發出了措辭激烈的電話，多達幾十次。對方儘管很不情願，但還是釋放了達娜。

　　彼得．塔吉爾一聽到釋放的消息，急忙去向奧列佛報告。

　　「她自由了，正在回國的途中。」

　　「太好了。」

　　這天上午，他在出席一次會議的途中，還在思考著達娜．埃文斯這件事。他想：我很高興，我們能救她。

　　他根本不知道：這個行動往後要毀掉他的一生。

　　達娜乘坐的飛機在杜勒斯國際機場降落。馬特．貝克以及報社、電臺和電視臺的二三十名記者都在機場迎接。

　　達娜看到這麼多迎接的人，簡直不敢相信。

　　「怎麼是……？」

　　「朝這兒看，達娜，笑一笑！」

　　「他們怎麼對待你？有沒有野蠻行為？」

　　「回國以後有什麼感想？」

　　「我們拍個照。」

　　「有沒有返回的計劃？」

　　大家都議論開了。達娜站在那兒，欣喜若狂。

　　馬特．貝克護著達娜，上了正在等待的高級轎車。接著車子一溜煙就開走了。

　　「這是……這是怎麼回事？」達娜問。

　　「你是個大名人啊。」

　　她搖著頭：「馬特，我不要這樣的名氣。」她閉上了眼，過了一會說：「把我救出來，真是感謝不盡。」

　　「要謝就謝總統和彼得．塔吉爾。他們安排了一切。你還要感謝萊斯莉．斯圖爾特。」

　　當馬特把消息告訴萊斯莉時，她當時曾說：「那些混蛋，他們怎麼能這樣對待《論壇》的記者。我要你千方百計確保他們釋放她。盡可能利用你的一切關係，讓她脫身。」

　　達娜向車窗外看去，只見大街上人來人往，有說有笑。沒有機槍聲，也沒有迫擊炮彈聲。那邊是多麼陰森的地方。

　　「我們的房地產編輯為你物色了一套公寓。我現在就送你去那兒。我希望你休息一段時間──你想休息多長，隨你喜歡。等你休息好，我們再讓你回來工作。」他仔細地看了看達娜，「你感覺怎麼樣？如果想看醫生，我就安排……」

　　「我很好。在巴黎時，我們新聞局已經帶我看過醫生。」

　　公寓位於卡爾弗特大街，裝飾得很漂亮。內有臥室、起居室、廚房、浴室，還有一間小書房。

　　「這房子合適嗎？」馬特問。

　　「太好了。謝謝你，馬特。」

　　「我已經為你購置了冰箱。先休息一下，明天你可能要買些衣服。一切費用由報社支付。」

　　「謝謝，馬特。一切都得多謝你。」

　　「待會兒你還要簡單匯報一下情況，我將為你作出安排。」

　　她站在橋上，聽著隆隆的炮火聲，看到河面上隨水流淌的漂浮的屍體。她驚醒了，在哭泣。這一切是那麼真實。這是夢中的情景，然而是正在發生的事實。在那樣的時刻，無辜的男人、女人和兒童，都遭到無情的屠殺。她想起斯塔卡教授說的話：「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之間的戰爭簡直叫人無法理解。」而令達娜不可思議的是：世界上其它地方似乎並不關注。

　　她害怕再睡下去，害怕再現充滿在腦中的噩夢。她下了床，走到窗邊，向外面的城市看去。市內靜悄悄的──沒有炮火，大街上沒有亂跑亂叫的人群。這似乎很不真實。她不知道凱邁爾情況怎麼樣，也不知道是否還能再見到他。她想：此刻他也許把我給忘了。

　　達娜上午花了一部分時間出門購買衣服。她所到之處，人們都停下來注意看她。她還聽到人們悄悄的議論：「那就是達娜．埃文斯！」售貨員全都認識她。她成了個名人。她很討厭這種名望。

　　達娜沒有吃早飯，也沒有吃中飯。她餓了，可是又吃不下。她太緊張了，仿佛又有什麼大禍臨頭的事會向她襲來。在大街上走路，她迴避路人的目光。她對任何人都心存疑慮。她注意傾聽有沒有炮火的響聲。達娜在想：我不能老是這樣下去。

　　中午時分，她來到馬特．貝克的辦公室。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我以為你在度假呢。」

　　「馬特，我需要回來工作。」

　　他瞧瞧她，回想在幾年前這位年輕的姑娘找他要工作時的情景，「我到這兒來是找工作。當然囉，我在這兒已經有了一份工作。這更像一次工作調動，是不是？……我可以立即著手工作……」她已經大大實現了自己的諾言。我要是有個女兒……

　　「你的老板想見你。」馬特對她說。

　　他們一道去萊斯莉．斯圖爾特的辦公室。

　　兩個女人站著互相寒暄。

　　「達娜，歡迎你回來了。」

　　「謝謝。」

　　「坐下吧。」達娜和馬特都坐在萊斯莉辦公桌的對面。

　　「你把我從那個地方救了出來，我要向你表示感謝。」達娜開了口。

　　「那兒一定是個地獄，真抱歉。」萊斯莉看看馬特，問道：「你現在打算怎麼安排她的工作？」

　　他看看達娜，「我們正準備安排採訪白宮的記者，你願意接受嗎？」這在美國國內電視採訪中，是最受尊重的一項工作。

　　達娜頓時神采奕奕，「好，我樂意。」

　　萊斯莉點點頭，「就這麼定了。」

　　達娜站起來說：「啊──再次謝謝你。」

　　「祝你好運。」

　　達娜和馬特離開了辦公室，馬特說：「讓我們安排落實吧。」他帶她往電視大樓那兒走，那裡的職工全都等著歡迎她。

　　達娜花了一刻鐘才穿過那些向她表示良好祝願的人群。

　　馬特對菲力浦．柯爾說：「這是新任命的採訪白宮的記者，認識認識吧。」

　　「太好了。我帶你去你的辦公室。」

　　「午飯吃了嗎？」馬特問達娜。

　　「沒有，我……」

　　「何不先吃點東西呢？」

　　董事會餐廳位於五樓，地方寬大，空氣流通，設有二十幾張餐桌。馬特領著達娜在拐角一張餐桌上就了座。

　　「斯圖爾特小姐人挺不錯的。」達娜說。

　　馬特本想說點什麼，「不說了，我們點菜吧。」

　　「我不餓。」

　　「不是還沒吃午飯嗎？」

　　「是沒有吃，」

　　「早飯吃了嗎？」

　　「沒有。」

　　「達娜──上一頓什麼時候吃的？」

　　她搖了搖頭，「不記得了。這並不重要。」

　　「你錯了。我不能讓我們採訪白宮的記者活活餓死呀。」

　　侍者走了過來，「貝克先生，要點菜嗎？」

　　「要。」他細細看看食譜，「我們先吃點素淡的東西。埃文斯小姐要一塊鹹肉、萵苣，還有番茄三明治。」他看看達娜，問道：「是油酥糕點還是冰淇淋？」

　　「什麼都不……」

　　「時尚餡餅。我還要烤牛排三明治。」

　　「是，先生。」

　　達娜環顧了四周，「這一切似乎像在夢中。而那邊發生的事，馬特，太可怕了。這兒的人對此卻無動於衷。」

　　「不要那麼說。我們當然不會無動於衷。但是，我們並不能操縱全世界，無法控制一切。我們在盡力而為。」

　　「這遠遠不夠。」達娜口氣極為劇烈。

　　「達娜……」他停住不說了，只見達娜神馳心飛，在注意靜聽遠方的動靜，遙望那可怕的景象──而他既看不見也聽不到。他們默默無言地坐在那兒，一直等到侍者送來了食物。

　　「吃吧。」

　　「馬特，我真的不餓……」

　　「你得吃。」馬特以命令的口氣說。

　　傑夫．康諾斯正往這邊走，「你好，馬特。」

　　「傑夫。」

　　傑夫．康諾斯看看達娜：「你好。」

　　馬特介紹說：「達娜，這是傑夫．康諾斯，是我們《論壇》的體育編輯。」

　　達娜點了點頭。

　　「埃文斯小姐，我特別喜歡聽你的新聞報導，你安全回來我感到很高興。」

　　達娜再次點點頭。

　　馬特說：「傑夫，和我們一起吃好嗎？」

　　「很高興，」他坐在椅子上，對達娜說，「你發的新聞，我設法一點不漏地收看，我認為報導十分出色。」

　　達娜喃喃地說：「謝謝。」

　　「傑夫是我們這兒的體育大明星，在棒球名人館裡有他的大名呢。」

　　達娜又是微微點頭。

　　「如果你有空，」傑夫說，「星期五歐洲黃鶯隊與美國隊在巴爾的摩有一場比賽。那可是……」

　　達娜這時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著他，「你說的倒真令人興奮。比賽的目的是把球搶到手，然後繞著賽場跑，而另外一方試圖要阻止你，是不是？」

　　他挺留神地看著她：「是啊……」

　　達娜站起身來，聲音顫抖地說：「圍著場地跑的人我已看過──但是他們是在逃命，因為有人要對他們開槍，要屠殺他們！」她幾乎歇斯底里了：「這也是一場競賽，可這不是……這不是什麼愚蠢的棒球比賽。」

　　餐廳裡其他就餐的人都呆呆地對她發愣。

　　「去你的吧。」達娜抽泣著跑出了餐廳。

　　傑夫對馬特說：「真對不起，我無意……」

　　「這不能怪你。她的心還沒有歸來。上帝知道，她怕是得了情緒敗壞症。」

　　達娜匆忙往自己辦公室走，砰咚一聲打開了門。她走到辦公桌旁，坐了下來，極力控制自己那難以控制的情緒。啊，天啦，我實在是大錯特錯了。他們會開除我，我也活該。我為什麼要對那人發那麼大的火？我怎麼會幹出這種荒唐的事？我不是這兒的人，我不再屬於任何地方。她坐在那兒，頭俯在辦公桌上，哭哭啼啼。

　　幾分鐘以後，門開了，有人進了屋。達娜抬頭一看，只見傑夫．康諾斯端著一盤鹹肉、萵苣，以及番茄三明治，還有一片餡餅，到她辦公室來了。

　　「你忘了你的午餐飯。」傑夫和藹地說。

　　達娜擦乾了眼淚，心裡已經平靜，「我……我想表示歉意，對不起。我無權對你……」

　　「你完全可以那麼做，」他平心靜氣地說，「說實在的，誰希罕那種無聲無息、老掉牙的棒球比賽？」他把盤子放在桌上。

　　「我可以和你一起吃嗎？」他坐下了。

　　「我不餓，謝謝。」

　　他嘆了一口氣，「你讓我為難了，埃文斯小姐。馬特說，你得吃點東西。你不至於想使我解雇吧？」

　　達娜勉強地笑了笑，「不。」她拿起半片三明治，稍稍咬了一口。

　　「多咬一點。」

　　達娜又咬了一口。

　　「再多咬一點。」

　　她不解地對他看看，「你是真的想要我把這塊三明治吃下去，是不是？」

　　「我敢發誓。」他望著她又咬了一大口，「這就好。順便說一下，星期五晚上你如果沒有別的事，不知我該不該說，黃鶯隊和美國隊的比賽，你想去看嗎？」

　　她看看他，點點頭，「去。」

　　這天下午三點，達娜走到白宮門口，衛兵對她說：「埃文斯小姐，塔吉爾先生想見見你。我將派人送你到他辦公室去。」

　　幾分鐘以後，就有人領著達娜走過很長的廳道，來到彼得．塔吉爾的辦公室。他正等著她。

　　「塔吉爾先生……」

　　「沒有想到這麼快就見到你，埃文斯小姐。你的部門不給你休息時間嗎？」

　　「我不想休息，」達娜說，「我……我要工作。」

　　「請坐下。」

　　她坐在他對面。

　　「想吃點什麼嗎？」

　　「不用了，謝謝。我剛吃過午飯。」想起傑夫．康諾斯，她不禁暗自發笑，「塔吉爾先生，你和魯塞爾總統為了營救我作出了很大的努力，我深深感謝。」她猶豫了一會接著說，「我知道，《論壇》對魯塞爾總統並不太友好，我……」

　　彼得．塔吉爾舉手制止，說道：「這根本與政治毫不相干。總統也沒有時間去叫他們別管這種事。你知道特洛伊的海倫嗎【註】？」

　　【註】海倫：希臘傳說中最美麗的女人，特洛伊戰爭的間接起因。

　　「知道。」

　　他笑了笑，「是啊，我們可能因為你而發動了一場戰爭，你是很重要的人物啊。」

　　「我並沒有這樣的感覺。」

　　「我希望你知道，你被分配採訪白宮，我和總統是多麼的高興。」

　　「謝謝。」

　　他稍停片刻，接著說：「遺憾的是，《論壇》不喜歡魯塞爾總統，你對此也是無能為力。但儘管如此，完全從個人方面來說，如果有什麼事我和總統能幫忙……我倆對你深懷敬意。」

　　「謝謝，我很理解。」

　　門開了，奧列佛走了進來。達娜和彼得．塔吉爾都站起身。

　　「坐下吧。」奧列佛說。他走到達娜跟前說：「你回來了，歡迎啊。」

　　「謝謝，總統先生，」達娜說，「我真的……真的感謝你。」

　　奧列佛笑容滿面，「如果你連一個人的生命都救不了，那你還當什麼總統？埃文斯小姐，我想坦率地告訴你，我們這兒沒有一個人喜歡你們的報紙，但是個個喜歡你。」

　　「謝謝。」

　　「彼得將帶你看一看白宮。要是你有什麼問題，我們這兒都可以幫你解決。」

　　「真太感謝了。」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讓你見見國務卿沃納先生。我想讓他就波黑的局勢從你那兒獲得第一手資料。」

　　「我很樂意見他。」達娜說。

　　國務卿的私人會議室裡坐著十幾個人，聽達娜敘述自己的親身經歷。

　　「薩拉熱窩的建築毀的毀，倒的倒……那裡沒有電，那裡的人到了晚上把汽車的電池解下，收看電視……

　　「大街上充塞的是汽車、手推車以及自行車的殘骸，主要的交通工具是兩條腿……

　　「暴雨來臨時，人們從街道陰溝裡取水，盛進桶裡……

　　「那裡無視紅十字會，也無視記者。在採訪波黑戰爭的記者中，有四十多人遭到屠殺，數十人受傷……目前反抗斯洛博丹．米洛舍維奇的鬥爭無論是否成功，人們都感到：由於人民的起義，他的政權已經受到嚴重的打擊……」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對於達娜來說，她既有外傷，又有心病，再加上她敘述所發生的事，她不知不覺地像是又生活在那種可怕的情景之中；但另一方面，她又感到慰藉，因為她能夠把這些情況談出來。她說完了以後，已覺得精疲力盡。

　　國務卿說：「埃文斯小姐，我要感謝你，這些情況很有價值。」他笑了笑，「你安全回來，我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國務卿先生。」

　　星期五晚上，達娜坐在傑夫．康諾斯身旁，都在記者席上觀看卡姆登運動場上的棒球比賽。自從回國以來，達娜還是第一次想到了戰爭以外的事。她一面觀看比賽，一面聽著解說員在報告比賽的情況：

　　「……現在已到了第六局的高潮，納爾遜正在投球。阿羅馬擊出全壘打，球跑出外場。帕爾邁羅正接近投手板。比分是二比一。納爾遜把球扔到中場，帕爾邁羅接球，打得真漂亮！就像要把右外場一掃而過。攻守交換。帕爾邁羅全壘打圍壘跑動，黃鶯隊領先……」

　　在接下來的第七局中，傑夫站起身，朝達娜看看，問道：「你喜歡看嗎？」

　　達娜也望著他，點頭答道：「喜歡。」

　　看完比賽，他們回到華盛頓，在二○一五小酒店裡吃晚飯。

　　「那天我很不禮貌，我想再次向你表示歉意。」達娜說，「這完全是因為我一直生活在那一種世界。那兒……」她停住了，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那兒的一切都是生與死的問題，毫無例外。真是太可怕了。除非有人能制止戰爭，否則那裡的人民就沒有希望。」

　　傑夫關切地說：「達娜，你不能因為那邊發生的事而讓你的生活停滯不前。你應該重新開闢你的生活，這兒的生活。」

　　「我明白。只是……做起來不容易。」

　　「當然不是容易的事。我想幫助你，你願意嗎？」

　　達娜久久打量著他，「願意。」

　　第二天，達娜與傑夫．康諾斯相約吃午飯。

　　「你能來接我嗎？」他問，並把地址告訴了她。

　　「好的。」她不知道傑夫在那邊幹什麼。那是一個挺麻煩的深巷裡弄。達娜到了那裡就明白了。

　　傑夫被兩隊棒球隊員圍住了。隊員的年齡在九到十三歲之間，一個個都穿著樣式別具風格的棒球服。達娜把車子停在街邊，在一旁觀望。

　　「你們要記住，」傑夫在說，「不要亂跑。當投手投球時，想一想球來得很慢，你有足夠的時間擊到球。用你的球棒接擊球，要用腦子指揮你的手，這樣……」

　　傑夫往這邊一看，見到了達娜。他揮揮手對小球員們說：「好吧，孩子們，今天就到這兒。」

　　有個孩子問他：「傑夫，那是你女朋友嗎？」

　　「要是有那份福氣就好了，」傑夫笑嘻嘻地說，「再見。」說著他就往達娜車子那邊走。

　　「好一個棒球俱樂部啊。」達娜說。

　　「都是很好的孩子。我每週給他們輔導一次。」

　　她笑著說：「我很喜歡。」她不知道凱邁爾情況怎麼樣，不知他現在在幹些什麼。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達娜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越來越喜歡傑夫．康諾斯。他機智、聰明，還很風趣。她喜歡和他在一起。漸漸地，薩拉熱窩那兒可怕的往事開始淡忘下去了。夜裡也不再做噩夢，一覺睡到天亮才醒。

　　她把這情況告訴了傑夫，他拉著她的手說：

　　「這才是我的女朋友。」

　　達娜不知道是否對他這句話作更深層的理解。

　　辦公室裡有達娜的一封信，是列印的字跡，內容是：「埃文斯小姐，不要掛念我。我很幸福，也不孤單。我不想念任何人。你給我買的衣服我要寄還給你，因為我不需要。我有自己的衣服。再見。」信後的署名是「凱邁爾」。

　　發信的地址是巴黎。信箋箋頭印有「沙勿略孤兒院」。達娜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拿起話機。她花了四個小時才和凱邁爾接通了電話。

　　她聽到孩子的聲音，躊躇不定的口氣說了聲：「喂……」

　　「凱邁爾，我是達娜．埃文斯。」對方沒有回答，「我收到了你的信。」還是沉默，「我只是想對你說：你很幸福，生活得很愉快，我聽了非常高興。」她等了一會，接著說，「但願我也能像你一樣生活很愉快。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愉快？因為我想念你，非常想念你。」

　　「不，你不想念我，」凱邁爾說，「你並不關心我。」

　　「你說得不對。你到華盛頓來和我住在一起，你願意嗎？」

　　對方沉默了很久，「你……你說真的？」

　　「一萬個真的。你願意嗎？」

　　「我……」他哭了。

　　「凱邁爾，你可願意！」

　　「願意……願意，小姐。」

　　「我將作出安排。」

　　「埃文斯小姐……」

　　「怎麼啦？」

　　「我喜歡你。」

　　達娜和傑夫．康諾斯在西波多馬克公園漫步。達娜說：「我想，我將有個同室的夥伴。在幾個星期以內，他就會到來。」

　　傑夫吃了一驚，看看她，「他？」

　　達娜見他如此反應，心裡不知不覺感到很高興，「是他。他叫凱邁爾，十二歲。」接著她就把事情原委告訴了他。

　　「看樣子像是個了不起的孩子。」

　　「的確是。他一直生活在地獄裡，傑夫。我想幫助他，讓他忘記過去。」

　　他望著達娜說：「我也樂意幫忙。」

　　這天晚上，他們第一次親熱。

第十六章

　　首都華盛頓有兩個。一個是美麗超凡的城市，有富麗堂皇的建築，世界一流的博物館，雕塑，以及像林肯、傑弗遜、華盛頓……這些昔日巨人的紀念碑……在這個城市裡，公園綠葉繁茂，花朵鮮艷，空氣怡人。

　　另一個華盛頓是無家可歸人的避難所，是全國犯罪率最高的城市之一，裡面默劇連臺，暗殺不斷，是錯綜複雜的迷宮。

　　門羅．阿姆斯是一座優雅的旅店，很不起眼地座落在離二十七大街和十一大街拐角不遠的地方。它不做廣告，主要接待的是一些常客。旅店建造已經多年，出資的是一位經營房地產的年輕企業家拉臘．卡麥倫。

　　旅店的總經理耶萊米．羅賓遜剛剛來上晚班就在旅客登記處查看，那神色很悠閒。對於樓上各層要人住的套房的來客名單，他又一次地仔細過目，以便確認一下是不是有人住錯了地方。

　　在三二五套房裡，一位名聲衰落的女演員在彩排，那劇本將在國家劇院上演。劇情是根據《華盛頓郵報》上一篇故事改編的。她想通過這次表演使自己捲土重來。

　　在她樓上的四二五套房裡住的是一個大名鼎鼎的軍火商，他經常出沒於華盛頓。在旅客登記處，他登記的名字是J．L．史密斯，但是他的外貌使人感到他是中東某個國家的人。史密斯先生在付小費方面非常慷慨。

　　樓上的五二五套房裡住的是威廉．昆特。他是國會議員，領導著很有影響的毒品監督委員會。

　　在他的樓上六二五套房裡，住的是一位搞電腦軟體的商人，他一個月來一次華盛頓。

　　再往上是七二五套房，住的是帕特．墨菲，那是一個來往於各國之間的說客。

　　耶萊米．羅賓遜心裡在想：看著這些名單，到目前一切正常。這些客人他都非常熟悉。問題是在頂層的八二五特級套房裡，他感到不可思議。那是旅店裡最雅緻的一套客房，一向保留給重要的大人物居住。這套客房占領了整個一層樓，裝飾特別精美，裡面有價值連城的古畫和古玩。客房有單獨的電梯，直達底層的停車房，客人可以自由上下，又能滿足不為別人注意的願望。

　　使耶萊米．羅賓遜困惑不解的是客人登記的名字：尤金．甘特。這究竟是真有其名或是有人喜歡看沃爾夫的小說而借用小說主人公的化名呢【註】？

　　【註】沃爾夫（一九○○─一九三八）：美國作家。一九二六年他在國外時就開始寫作《向家鄉看吧，安琪兒》，該書一九二九年發表，是他的第一部小說，使他一舉成名。書中詳細敘述了自傳式的主角尤金．甘特在山城阿爾塔蒙特的成長。一九五七年，該小說被成功地改編成劇本在百老匯上演。

　　是日班職工卡爾．戈曼登記了這位以小說主人公化名的甘特先生，戈曼幾個小時以前已外出度假去了，無法找到他。這個尤金．甘特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把特級套房給他住？

　　三樓的三二五套房裡，吉斯娜．巴雷特夫人正在排戲。她六十七八歲了，生得眉清目秀，從倫敦西區劇院到曼哈頓的百老匯的觀眾以及評論家一度曾對她推崇備至，當時她是當紅的女演員。至今她仍然風韻猶存，只是漸漸地為苦難所籠罩。

　　她剛剛看完了《華盛頓郵報》上一篇文章。文章說她到華盛頓是想捲土重來。哼，捲土重來！巴雷特夫人想想就一肚子火。他們竟敢這樣看待我，我從來就沒有離開，沒什麼捲土重來！

　　可是，自從她最後一次登臺以來，迄今已有二十多年，這是事實。但是那完全是因為大演員要演大角色，要才華出眾的導演，還要一個能理解人意的戲臺老板。當今那些導演太年輕，根本不了解戲劇的真諦。英國那些知名的戲臺老板，像H．M．坦南特、賓基．鮑蒙特、C．B．科支蘭都不在了，甚至連美國一些通情達理富有能力的戲臺老板，像赫爾本、貝拉斯哥以及戈登也都不見了人影。毫無疑問，可以作出這樣的評價：當今的戲劇舞臺都是由那些一無所知、沒有根基的暴發戶所操縱。往日的戲劇多麼輝煌，那時的劇作家筆酣墨飽，字字閃光。巴雷特夫人在蕭伯納的《傷心之家》【註】一劇中主演鄧．艾麗而成了明星。

　　【註】蕭伯納（一八五六─一九五○）：十七世紀以來英國最重要的劇作家。一九一九年發表的《傷心之家》以及其他一些作品都具有同代劇作家所不及的高度嚴肅性和優美語言。

　　評論家怎麼這樣在對我狂言亂語。可憐的喬治，他最不願人家稱呼他喬治，而喜歡稱他伯納。人們以為他心地尖刻，其實他的心地是屬於真正羅曼蒂克的愛爾蘭人。他過去常常送我玫瑰花。我看他這個人太靦腆，幹不了那種事。或許他是怕我拒絕他。

　　她現在正要重返舞臺，在排演麥克白斯夫人的角色──這可是最有影響的角色之一。她選擇這樣一個角色登臺，那可是完美無缺的精心挑選。

　　巴雷特夫人把椅子置於無窗無門的牆前，這樣就能集中精力，不至於為外面的景象所干擾。她坐下來，深深吸了口氣，開始進入莎士比亞創造的角色。

　　來吧，你們注意人類惡念的精靈，

　　解除我女性的溫順，

　　用最凶惡的殘忍，

　　從頭至踵貫注我的全身；

　　凝結我的血液，

　　堵塞一切憐憫，

　　不許有一點慈悲之心，

　　更容不得人之天性的惻隱；

　　在實行與決意之間，

　　豈能有妥協從中作梗。【註】

　　【註】這是莎士比亞《麥克白斯》第一幕第五場麥克白斯夫人的臺詞。

　　「天啦，他們怎麼會如此愚昧？我在這個旅店裡待了這麼多年，你們還以為……」

　　樓上的套房裡，有人在叫嚷，那聲音從敞開的窗戶隆隆地傳了進來。

　　四二五套房裡，軍火商J．L．史密斯對招待員的服務態度大發雷霆：「……他們到現在應該知道，我只訂鯨魚子醬。鯨魚子醬！」他指著招待員送來的那盤子盛的普通魚子醬，叫嚷著：「這種東西只能給農民吃！」

　　「對不起，史密斯先生，我下去到廚房……」

　　「不用了，」J．L．史密斯看著鑲有鑽石的勞力士手錶，「來不及了，我還有個重要的約會。」他站起身來就往門口走。他要到他律師的辦公室去。前一天，一個聯邦政府的大陪審團指控他，說他非法給國防部長送禮，罪狀有十五條之多。如果他真的有罪，他將面臨三年的牢房生涯，還有百萬美元的罰款。

　　五二五套房裡，聲勢顯赫的第三代華盛頓之家的成員威廉．昆特議員正在開會。到會的有三個成員，都是他那個毒品調查組的人馬。

　　「毒品問題在這個城市裡漸漸達到了完全失控的地步，」昆特說，「這個控制權我們一定要抓回來。」他問多爾頓．伊薩克：「你的看法怎麼樣？」

　　「問題出在街道那夥人之間。布倫特伍德街一夥正在削減第十四街和西姆卜西蒂街那夥人的價格。就因為這個原因，上個月出了四條人命案。」

　　「這種現象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昆特說，「這對於辦公很不利。藥品管理局和警察局長一直打電話給我，問我們下一步打算採取什麼措施。」

　　「你怎麼回答他們的？」

　　「老一套。就說我們在調查。」他對一位助手說，「安排好同布倫特伍德那幫人會談，對他們說清楚：他們要想得到我們的保護，就要使他們的價格與別人的一致。」他對另一名助手說：「上個月我們進賬多少？」

　　「這兒有一千萬，沿海有一千萬。」

　　「哄高價格，這個城市裡價格越來越高，高得驚人。」

　　六二五套房裡，諾曼．哈夫一絲不掛，躺在陰暗的床上，觀看旅店裡閉路電視頻道播放的色情影片。他皮膚灰白，大肚子，身子虛胖。他移過身子，撥弄著同床夥伴的乳房。

　　「阿瑪，你看他們在幹什麼。」他因語塞而說得很輕，「你想讓我也像那樣對你嗎？」他雙手摟著她的肚子，眼睛緊緊盯著螢幕，那上面有個女人正同一個男人在瘋狂地做愛，「寶貝，你看那使你興奮嗎？我的確忍不住了。」

　　他用兩個手指伸到阿瑪的兩腿之間，「我準備好了。」他哼著，抓住充了氣的玩具女娃娃，翻個身子，壓在她身上……。

　　「啊，天啦！」他驚喜地叫了一聲，又滿意地在呻吟，「妙！妙啊！」

　　他把電池關上，躺在那兒喘氣，感到妙不可言。到早上他還要用一次阿瑪，然後再收拾起來放進箱子。

　　諾曼是個售貨員，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旅途中，所待的城市天天變換，他沒有伴侶。多年前他發現了阿瑪，阿瑪成了他所需要的女伴。他的同行夥伴在外面跑東跑西，真蠢，盡找那些妓女和職業賣淫的女人，諾曼對此不屑一顧。

　　阿瑪絕不會給他染上疾病。

　　在樓上的七二五套房裡，帕特．墨菲一家人吃過晚飯剛剛回來。十二歲的梯姆．墨菲正站在涼臺上，俯視下面的花園，「爸爸，明天我們能不能爬到紀念碑頂上去？」他懇求著，「請讓我們去好嗎？」

　　他弟弟說：「不去，我想到史密森學院去。」

　　「是學會。」父親糾正他。

　　「管它叫什麼，反正我想去。」

　　孩子們是第一次到首都來，儘管他們的父親每年有一半以上的時間在這兒度過。帕特．墨菲充當說客很有成就，可以在華盛頓的一些大人物家中進進出出。

　　他的父親曾經在俄亥俄州擔任過一個小城的市長，帕特從小長大，都對政治有濃厚的興趣。在孩提時代，他有個最好的朋友，名叫喬伊。他們在一個學校讀書，一塊兒參加夏令營，樣樣都不分彼此。他們是最真誠的名副其實的好朋友。

　　但是在一個假期裡他們的關係完全改變了。那時候，喬伊的父母外出，喬伊便待在墨菲家裡。一天深更半夜，喬伊進了帕特的臥室，爬到他的床上。他輕聲叫著：「帕特，快醒醒。」

　　帕特睜開了眼，「什麼？怎麼回事？」

　　「我很孤單，」喬伊說，「我需要你。」

　　帕特．墨菲莫名其妙，「要我幹什麼？」

　　「難道你還不明白？我愛你。」他說著就吻了帕特的嘴唇。

　　帕特驚恐萬狀，這才意識到喬伊是個同性戀者。他對此極為反感，從那以後就不理他了。

　　帕特．墨菲對同性戀者非常厭惡。他們畸形，陰陽怪氣，是上帝詛咒的人。他們引誘的是無辜的兒童。

　　帕特對此的憎恨和厭惡，使他終身都致力反同性戀運動。他投票支持反同性戀的競選人，還到處演說，大談同性戀的危害性。

　　往日他到華盛頓來總是單獨行動，這次他妻子堅持要他和她以及孩子都同行。

　　「我們想了解了解，你在這兒的生活究竟怎麼樣。」妻子說。帕特終於讓了步。

　　這時他望望妻子，又看看孩子，心裡思忖著：這又是一次告別了。我真傻，怎麼犯了這麼個錯誤？得了，反正也快要結束了。他的一家人明天還有個宏大的計劃，可是明天已不存在。明天一早，他們還沒有睡醒，他就踏上了去巴西的旅途。

　　阿蘭還在等他呢。

　　在八二五特級套房裡，完全是一片寂靜。他默默地對自己說：吸氣，你一定得吸氣……慢慢地，慢慢地呼吸……他驚恐萬狀，看著地板上年輕姑娘纖弱而赤裸裸的身體，心想：這不是我的過錯，是她自己滑倒的。

　　她的頭撞倒在鐵桌子那鋒利的邊角上，撞裂開了，血液從前額上湧了出來。他摸了她的手腕，脈搏已停止了跳動，真是不可思議的事。剛才還那麼活蹦亂跳，這會兒就……

　　我得離開這兒。要快！他離開了屍體，趕忙穿衣服。這可並不單純是又一件醜聞，這件醜聞將會驚動全世界。他想：他們絕不會到這所套房裡來查我的蹤跡。他穿好了衣服，走進浴室，把毛巾浸濕，把他可能接觸到的每一個地方都擦了一遍。

　　他終於放了心，相信不會留下任何指紋的痕跡而表明他到過這兒，這才最後打量了周圍一眼。她的錢包！他把她的錢包從睡椅上拾起來，走到房間的那一頭，祕密電梯就設在那兒。

　　他進了電梯，盡量保持平靜，按了「G」那一顆按鈕，不一會兒電梯門就打開了，他進了車房。周圍無人，他往自己的車子那兒走。這時候他猛然想到什麼事，又慌忙回到電梯上，掏出手帕，把電梯按鈕的指痕擦去。他站在陰暗的地方，再次東張西望，確信周圍沒有其他人。他終於放心了，便走向自己的車子，打開車門，坐在駕駛位置上，迅速啟動了車子，出了車房。

　　是一位菲律賓女僕發現了女孩子的屍體，死者四肢伸開地躺在地上。

　　「啊呀，天啦，是個年輕的女人！」她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匆忙跑了出去，大聲呼救。

　　三分鐘以後，耶萊米．羅賓遜和旅店保安官湯姆．彼得斯來到特級套房，看著裸體的女屍。

　　「天啦，」湯姆說，「不過才十六七歲的女孩子。」他對經理說：「我們最好報警。」

　　「等一等！」警察。報紙。輿論。羅賓遜一時間頭腦裡像倒海翻江，想想能不能把女人的屍體移到旅館外面。不過，他終於勉強地說：「還是報警吧。」

　　湯姆．彼得斯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把電話機包起來再撥電話。

　　「你這是幹什麼？」羅賓遜問道，「這又不是作案現場，這是個意外事故。」

　　「情況還不明呢，是不是？」彼得斯反問著。

　　他撥了電話號碼，過了一會說：「要作案科。」

　　尼克．雷斯偵探外貌看上去像是頭腦機靈的警察，穿一身便衣。他長得高大結實，鼻子上有個裂痕，那是早年拳擊生涯留下的紀念，後來在華盛頓都市警察局工一作，並且逐步得到了提升：巡邏警官、中士警官、少尉警官。他已經從二級偵探提升為一級偵探，在局裡面偵破的案件比任何人都多。

　　雷斯偵探靜靜地站在那兒，仔細觀察現場。和他一起待在套房裡有五、六個人。

　　「有人碰過她嗎？」雷斯問。

　　羅賓遜戰戰兢兢地答道：「沒有。」

　　「她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

　　雷斯兩眼轉向旅店的經理，「一個年輕的女子在你的特級套房裡死了，難道你不知道她是什麼人？這個旅店裡難道連旅客登記處也沒有？」

　　「當然有，偵探。但是在這個情況下……」他說得吞吞吐吐。

　　「在這個情況？」

　　「這套客房租給了尤金．甘特。」

　　「尤金．甘特是誰？」

　　「我不知道。」

　　雷斯偵探越來越不耐煩了，「你看看嘛，既然有人租用這套房，他總得付錢嘛……現金，信用卡──真蠢──管他什麼。是誰給甘特登記的，他一定見過甘特其人。負責登記的是誰？」

　　「是日班職工，叫戈曼。」

　　「我想同他談談。」

　　「這……這恐怕辦不到。」

　　「辦不到？為什麼？」

　　「他今天外出度假去了。」

　　「打電話叫他。」

　　羅賓遜嘆了口氣，「他沒有說去什麼地方。」

　　「他什麼時候回來？」

　　「兩個星期。」

　　「有些事要你來解決，我不想等兩個星期。現在我就想了解一些情況。有人從這套房裡進進出出，這一定有人看見。」

　　「不一定，」羅賓遜內疚地說，「套房除了常規的進出口以外，還有一套祕密電梯直接通往底樓的車房……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這……這顯然是一次意外事故。她可能吸毒，用量過多，走路跌成了這個樣子。」

　　另一名偵探走過來對雷斯偵探說：「衣櫃我已經查過。衣服買自加普衣店，鞋子買自瓦爾德鞋店，找不出什麼線索。」

　　「識別她身分的東西一樣也沒有嗎？」

　　「沒有。如果她有錢包，錢包也不在。」

　　雷斯偵探再次查看了屍體，然後對站在一旁的警官說：

　　「弄點肥皂給我，要濕的。」

　　警官對他發愣：「你說什麼？」

　　「濕肥皂。」

　　「是，長官。」他匆忙走了。

　　雷斯偵探在女孩子屍體旁跪下來，仔細看她手指上的戒指，「看樣子像是學校的紀念指環。」

　　不一會兒，警官回來了，遞給雷斯一塊濕肥皂。

　　雷斯用肥皂輕輕擦著女孩的手指，挺小心地把戒指退下來，一遍一遍地仔細查看，「是丹佛高中班紀念指環，姓名的開頭大寫字母是P.Y.」他對夥伴說，「查一查，給那個學校打電話，看看是誰。我們要盡快弄清她的身分。」

　　艾德．奈爾遜偵探是研究指紋的，他來到雷斯偵探面前，說道：「一定有什麼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發生了，尼克。我們在所有的地方查找指紋，可是有人不厭其煩地把所有門柄上的指紋都消了跡。」

　　「因此，這女孩死去的時候，這兒有別人在。為什麼不叫醫生？為什麼他要不怕麻煩把所有指痕的痕跡都清除掉？一個年紀小小的女孩子，在這特級的昂貴套房裡究竟幹什麼？」

　　他問羅賓遜：「這房的房金是怎麼付的？」

　　「我們的賬簿表明是現金支付的，一個聽差交來了裝現金的信封。預訂房間是通過電話的方式。」

　　驗屍官說：「尼克，能不能把屍體移走？」

　　「再等一等。你是否發現暴力的痕跡？」

　　「只有額頭上有外傷。當然，我們還要解剖檢查。」

　　「有沒有搏鬥痕跡？」

　　「沒有，她的四肢完好無損。」

　　「會不會是受到強姦？」

　　「待會兒再查一查。」

　　雷斯偵探嘆了口氣，他說：「因此我們在這兒只是了解到：丹佛學校一名女學生來到了華盛頓，在一家昂貴的旅店裡遭到了殘害。有人消除了所有指紋的痕跡，然後就逃跑了。整個情況弄得一團糟。我想了解是誰租用了這間套房。」

　　他對驗屍官說：「現在你可以把屍體移走。」他又問奈爾遜偵探：「祕密電梯上的指紋查過沒有？」

　　「查過。電梯從套房直達底樓，只有兩個按鈕，上面都擦得乾乾淨淨。」

　　「車房是否查過？」

　　「也查過。沒有任何異常。」

　　「不管是誰幹的，他是不厭其煩，消除了這一切痕跡。這要麼是有前科的人幹的，要麼是某個大人物在同學校開玩笑。」他問羅賓遜，「通常有哪些人租這種套房？」

　　羅賓遜像擠牙膏似的答道：「這是留給我們最重要的客人租用。有國王，總理……」他吞吞吐吐地說，「還有……總統。」

　　「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有沒有人從這兒打電話？」

　　「我不知道。」

　　雷斯偵探越來越火了，「如果打了電話，你總該有個記錄吧？」

　　「當然有。」

　　雷斯偵探拿起了話機，「接線員，我是尼克．雷斯偵探。我想知道：過去二十四小時內，這兒特級套房有沒有打過電話……我等你回話。」

　　他看著穿白衣的驗屍官用罩單覆蓋在裸體的女屍身上，並把她安放在輪床上。雷斯心裡想著：我的天啦，她甚至還沒有跨入人生的大門呢。他聽到接線員在說話：「雷斯偵探嗎？」

　　「是我。」

　　「昨天那套房有一次電話，是一次市內電話。」

　　雷斯掏出記事簿和鉛筆，「號碼是什麼？……4─5─6─7─0─4─1？……」

　　雷斯開始記號碼，突然停住了，目光對著記事簿發愣。

　　「啊，真是胡說八道！」

　　「怎麼啦？」奈爾遜偵探問道。

　　雷斯抬起了頭，「那是白宮的電話號碼。」

第十七章

　　「奧列佛，昨天晚上你到哪兒去了？」案發的第二天早上吃早飯時，簡在問。

　　奧列佛的心咯噔了一下。但是她不可能知道出了什麼事，誰也不知道，無人知道，「我在會見……」

　　簡立即打斷了他的話：「會見已經取消了，可你一直到夜裡三點才回來。我到處找你，你在哪兒？」

　　「啊，出了點事。怎麼啦？你需要……？出什麼事了嗎？」

　　「現在還沒什麼關係，」簡有氣無力地說，「奧列佛，你傷害的不僅僅是我，你也在傷害你自己。你已經太過分了。我不想看到你失去這一切，因為……因為你不能……」她兩眼滿是淚水。

　　奧列佛站起身，走了過去，雙臂摟住了她，「沒什麼，簡，一切都好好的。我非常愛你。」

　　奧列佛心想：我真的愛你，只是以我自己的方式愛你。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並不是我的過錯。是她來找我的。他已經採取了一切可能的措施，免得被別人看見。他認為：我是清白的。

　　彼得．塔吉爾對奧列佛憂心忡忡，他已經知道：奧列佛．魯塞爾的性欲衝動不可能得到控制。他終於為他作出了一次安排。好幾個晚上，彼得．塔吉爾假裝著布置會議，要總統參加，而且地點是在白宮以外的地方。他還安排了特工陪同，一出去就是好幾個小時，彼得．塔吉爾曾向戴維斯參議員就所發生的事加以報怨，參議員很沉著地對他說：「彼得，的確是，奧列佛是個性欲旺盛的人，這種欲望有時候很難控制。像你的道德，彼得，我非常敬重。我知道，你把自己的家庭看得多重；總統的行為，一定會使你極其厭惡。不過，我們也別太認真，你只管注意一下，一切安排都要盡可能小心翼翼。」

　　白牆圍繞，令人可怕的驗屍房，尼克．雷斯實在不願進去，裡面充滿了甲醛和死人的氣息。他一進門，驗屍官海倫．楚安，那個嬌小而美麗的女人，就在等他。

　　「早安，」雷斯招呼著，「驗屍結束了嗎？」

　　「我先向你報告初步驗屍結果，尼克。簡．杜艾的死並不是因為頭部受傷而致。在她的頭碰到鐵桌以前，心臟就停止了跳動。她的死是因為過量服用了亞甲二氧化甲基苯丙胺。」

　　他嘆著氣，「海倫，別對我說這麼複雜。」

　　「對不起。這就是廣為流行的興奮劑。」她把驗屍報告單遞了過去，「這是我們目前已經查明的情況。」

　　驗戶報告單

　　死者姓名：簡．杜艾

　　檔案編號：C──L961

　　解剖概要

　　Ⅰ.心臟脹大和心肌病

　　A.心肥大（七百五十克）

　　B.左心房增厚，心臟（二．三公分）

　　C.肝腫大（二千七百五十克）

　　D.脾腫大（三百五十克）

　　Ⅱ.急性麻醉興奮劑

　　A.急性大量感染，內臟全部感染

　　Ⅲ.毒理學（見有關檢查報告）

　　Ⅳ.腦溢血（見有關檢查報告）

　　結論（死因）

　　　　心肥大

　　　　急性興奮劑

　　尼克．雷斯抬頭看看，問道：「把這些歸納起來，你們的看法是：她死於過量飲用興奮劑？」

　　「是這樣。」

　　「會不會是性騷擾？」

　　海倫．楚安猶豫不決，「她的處女膜已破，上面有精液，大腿兩旁有少量血液。」

　　「這麼說，她遭到強姦。」

　　「我認為不是。」

　　「你是什麼意思──你不是這麼認為？」雷斯不解，緊皺眉頭。

　　「因為沒有暴力的痕跡。」

　　雷斯偵探感到困惑，兩眼直盯著她，「你的看法是什麼？」

　　「我認為簡．杜艾是個處女，這是她第一次性交。」

　　雷斯偵探站在那兒，仔細分析這些情況。有人引誘一位處女到了特級套房，與她性交。這個人她一定有所了解，要麼會是一個有名望或有權力的人。

　　電話鈴響了，海倫．楚安拿起話機，「這是驗屍官辦公室。」她聽了一會就把話機交給偵探，「找你的。」

　　尼克．雷斯接過話機，「我是雷斯。」他頓時顯得很高興，「啊，對，荷爾布魯克太太，謝謝你給我回話。這是你們學校紀念指環，上面姓名的開頭兩個字母是P.Y.。你們有沒有以這兩個字母為姓名開頭的女學生？……請你幫忙。謝謝，我等你回話。」

　　他看看驗屍官，「你能肯定她不會受到強姦？」

　　「我沒有發現暴力的痕跡，一點也沒有。」

　　「會不會是屍奸？」

　　「我想不會。」

　　荷爾布魯克太太的聲音又從電話傳來：「雷斯偵探？」

　　「我是。」

　　「據我們電腦查明，我們的確有個姓名以P.Y.開頭的女學生。她叫保琳．楊。」

　　「荷爾布魯克太太，能不能說說她的外貌？」

　　「當然可以。保琳十八歲，她個子較矮，身子很結實，淺黑色頭髮……」

　　「我明白了，」不是那個女孩，「就這一個女學生的姓名是以P.Y.開頭嗎？」

　　「對，就這一個女學生。」

　　聽此回答，他又追問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們還有一個男孩姓名也是以P.Y.開頭？」

　　「是的，他叫保羅．耶比，是高年級學生。其實保羅現在正在首都華盛頓。」

　　雷斯偵探有些激動了，「他在這兒？」

　　「不錯，丹佛中學有一個班的學生正在華盛頓遊玩，參觀白宮和議會，……」

　　「他們現在全都在市裡？」

　　「正是這樣。」

　　「你是不是知道他們住在什麼地方？」

　　「在隆巴迪旅館。那家旅館給予團體票價。我和其它幾家旅館連繫過，他們都不肯……」

　　「謝謝，荷爾布魯克太太，感謝你的幫助。」

　　雷斯偵探放下話機，對驗屍官說：「驗屍結束以後，請告訴我。海倫，好嗎？」

　　「當然。祝你好運，尼克。」

　　他點點頭，「我認為，我已經碰上運氣了。」

　　隆巴迪旅館位於賓夕法尼亞大街，離華盛頓環形路只有兩個街區，行人區內就有白宮、一些紀念碑以及地鐵車站。雷斯偵探走進旅館那老式的門廊，來到櫃臺職員面前，「有沒有個叫保羅．耶比的人住在這兒？」

　　「對不起，我們不透露……」

　　雷斯亮了亮徽章，「朋友，我有急事。」

　　「好的，先生。」職員查看旅客登記簿，「是有個耶比先生，住在三一五房間。要不要我……？」

　　「不用。我要對他突然襲擊。別待在電話機旁。」

　　雷斯上了電梯，在三樓下來，順著走廊往前走，在三○五房間前停住步。他能聽到房間裡面的說話聲。他解開夾克衣扣，敲了門。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開了門。

　　「喂。」

　　「你是保羅．耶比？」

　　「不是。」那孩子對房間的另一人叫著，「保羅，這兒有人找你。」

　　尼克．雷斯徑直往裡面走，只見一個身材瘦削、頭髮蓬亂的男孩，穿著牛仔褲和羊毛衫從浴室出來。

　　「是保羅．耶比？」

　　「是我。你是誰？」

　　雷斯掏出了徽章，「我是尼克．雷斯偵探，辦殺人犯的案子。」

　　孩子的神色變得慘白，「我……我能幫什麼忙？」

　　尼克．雷斯已經覺得對方害怕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死去女孩子的紀念環，遞給他看，「保羅，你見過這隻紀念環嗎？」

　　「沒有，」保羅連忙否認，「我……」

　　「上面有你姓名的開頭字母。」

　　「是嗎？啊，是的，」他說得吞吞吐吐，「我想這可能是我的。一定是我丟到什麼地方了。」

　　「要麼是你送給了別人？」

　　孩子舔了舔嘴唇，「嗯，是的，是有可能。」

　　「保羅，跟我走一趟。」

　　孩子很緊張，望著他問道：「要逮捕我？」

　　「為什麼要逮捕你呀？」雷斯偵探反問道，「你是不是犯了罪？」

　　「當然沒有。我……」他沒有下文了。

　　「既然沒有，我為什麼要逮捕你？」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跟你走一趟。」

　　他說話時眼睛看著那敞開的門。雷斯偵探伸出手來把他的手抓住，「我們悄悄走吧。」

　　與保羅同室的夥伴說：「保羅，要不要我給你母親或別的什麼人打個電話？」

　　保羅．耶比搖搖頭，挺傷心的樣子，「不要，不要給任何人打電話。」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華盛頓的鬧市區，西北方向的印第安那大道三百號裡的亨利一號達利大樓是一座灰磚砌的六層樓房，樣子很不起眼，這就是地區的警察總部。處理殺人的科室設在三樓。在保羅．耶比拍了照片，按了手印以後，雷斯偵探就去見奧托．米勒科長。

　　「我認為，在門羅．阿姆斯案件中，我們有了突破。」

　　米勒靠在椅子上，「接著說下去。」

　　「我找到了女孩的男朋友。那孩子嚇壞了。我們現在就對他審問，你是否要參加？」

　　米勒科長朝辦公桌上堆積的大量文件點著頭，說道：「我要忙好幾個月。給我一份審問報告就行了。」

　　「那好。」雷斯偵探就往門口走。

　　「尼克──一定要提醒他的合法權利。」

　　保羅．耶比被帶到審訊室。審訊室很小，長十二英呎，寬九英呎。裡面一張舊桌，四把椅子，還有一臺攝影機。裡面有一幅單面鏡子，這樣隔壁的警官可以看到審訊的情況。

　　保羅．耶比面對的是尼克．雷斯，還有另外兩名偵探：道格．荷根與埃德加．伯恩斯坦。

　　「這次談話要攝影，你知道嗎？」雷斯偵探說。

　　「知道，長官。」

　　「你有權請律師。如果你請不起律師，我們就指派一名律師為你辯護。」

　　「你要不要律師出場？」伯恩斯坦偵探問。

　　「我不需要律師。」

　　「那好。你有權利保持沉默。如果你放棄這種權利，你在這兒說的話現在和以後都可以在法庭上作為指控你的證據。你明白嗎？」

　　「明白，長官。」

　　「你的法定姓名是什麼？」

　　「保羅．耶比。」

　　「住什麼地方？」

　　「科羅拉多的丹佛市，馬利恩大街三二○號。你們看，我並沒有幹什麼壞事。我……」

　　「沒有人說你幹了壞事。保羅，我們只是想向你打聽一些情況。你會幫忙的，是不是？」

　　「一定。不過我……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難道你一點也不知道嗎？」

　　「是不知道，長官。」

　　「保羅，你有沒有女朋友？」

　　「這，你知道……」

　　「不，我們不知道。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們？」

　　「啊，當然說。我結交女孩子……」

　　「你是不是指與你約會的女孩子？你帶她出去玩？」

　　「是的。」

　　「你是不是有固定約會的女朋友？」

　　出現了沉默。

　　「保羅，你有沒有女朋友？」

　　「有。」

　　「她叫什麼名字？」伯恩斯坦偵探問。

　　「克洛。」

　　「克洛什麼？」雷斯偵探問。

　　「克洛．休士頓。」

　　雷斯作了記錄，「保羅，她住在哪兒？」

　　「丹佛市橡樹街六○二號。」

　　「她父母叫什麼名字？」

　　「她和母親住一起。」

　　「她叫什麼名字！」

　　「傑基．休士頓，科羅拉多的州長。」

　　幾名偵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心裡像在說：真棒！我們需要的正是這些。

　　雷斯舉起了戒指，「保羅，這是你的嗎？」

　　他仔細看了一會，勉強答道：「是我的。」

　　「你是不是給了克洛？」

　　他神色緊張，吞吞吐吐：「我……恐怕是。」

　　「不能肯定嗎？」

　　「我想起來了，是我給了她。」

　　「你和一些同班同學到華盛頓來的，是吧？像是學校組織的團體？」

　　「正是這樣。」

　　「克洛是不是也屬團體裡的同學？」

　　「是的，長官。」

　　「保羅，克洛現在在哪兒？」伯恩斯坦偵探問。

　　「我……我不知道。」

　　「你上次見她是在什麼時候？」荷根偵探問。

　　「大概兩天以前。」

　　「兩天前？」雷斯偵探反問。

　　「是的。」

　　「在哪兒？」伯恩斯坦偵探問。

　　「在白宮。」

　　幾位偵探面面相覷，都感到很意外。雷斯接著問：「她到了白宮？」

　　「是的，長官。我們都是在作一次私下參觀。克洛的母親作了安排。」

　　「克洛和你在一起！」荷根偵探問。

　　「是的。」

　　「參觀中有沒有出現什麼意外情況！」伯恩斯坦偵探問。

　　「這是什麼意思？」

　　「在參觀過程中，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人？和什麼人講過話？」伯恩斯坦偵探問。

　　「啊，當然有，是嚮導。」

　　「還有別人嗎？」雷斯偵探問。

　　「沒有別人。」

　　「克洛是不是一直和大家在一起？」荷根偵探問。

　　「是……」他欲言又止，「不是，她溜開了，要到女浴室。去了大約十五分鐘。回來時，她……」他又不說了。

　　「她怎麼啦？」雷斯問。

　　「沒什麼，就是回來了。」

　　孩子顯然在撒謊。

　　「孩子，」雷斯偵探問他，「克洛．休士頓已經死了，你可知道？」

　　幾位偵探都密切注意他的反應，「不可能！天啦！怎麼會死？」那種吃驚的表情可能是偽裝。

　　「難道你不知道？」伯恩斯坦偵探問。

　　「不知道！我……我簡直就不信。」

　　「她的死與你毫無關係嗎？」荷根偵探問。

　　「當然沒有！我愛……我愛克洛。」

　　「你和她同居過？」伯恩斯坦偵探問。

　　「沒有。我們……我們在等待。我們打算結婚。」

　　「不過你們可曾一起吸毒？」雷斯偵探問。

　　「沒有！我們從不吸毒。」

　　門開了，身材魁偉的偵探哈裡．卡特走了進來。他朝雷斯那兒走，悄悄說了些什麼，聲音很小。雷斯點了點頭，坐在那兒，兩眼緊盯著保羅．耶比。

　　「你最後一次見到克洛．休士頓是在什麼時候？」

　　「我已經對你說過了，那是在白宮。」他感到很不自在，身子稍稍動一動。

　　雷斯偵探欠身對他說：「保羅，你陷入了很大的麻煩了。門羅．阿姆斯旅店的特級套房裡到處都有你的指紋。你怎麼會在那裡留下指紋呢？」

　　保羅．耶比坐在那兒，嚇得面色如土。

　　「你可以撤銷剛才的謊言。我們已查到你的證據。」

　　「我……我什麼事也沒幹。」

　　「門羅．阿姆斯的套房是你租的嗎？」伯恩斯坦偵探問。

　　「不，不是我租的。」說話的重音落在「我」字上。

　　雷斯偵探就此追問：「可是你知道誰租的？」

　　「不知道。」答得很迅速。

　　「你承認你去過套房？」荷根偵探問。

　　「去過，但是……但是我離開的時候，克洛並沒有死呀。」

　　「你為什麼要離開？」荷根偵探問。

　　「她要我走的。她……她在等人。」

　　「保羅，快說。我們知道是你殺了她。」伯恩斯坦偵探說。

　　「不是我！」他全身哆嗦，「我發誓我根本沒有幹那種事。我……我只不過是與她一道去了那套房裡，而且我在那裡也只待了很短的時間。」

　　「是因為她要等人？」雷斯偵探問。

　　「是的。她……她有點興奮。」

　　「她是否對你說過她等誰？」荷根偵探問。

　　他舌頭舔著嘴唇，「沒有。」

　　「你在說謊，她肯定告訴了你。」

　　「你說她有點興奮，為什麼事？」雷斯偵探問。

　　保羅又舔了舔嘴唇，「為了……為了要見到的那個人，那人要和她一起吃飯。」

　　「那人是誰，保羅？」伯恩斯坦偵探問。

　　「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不能說？」荷根偵探問。

　　「我已經答應了克洛，永遠不對任何人講。」

　　「克洛已經死了。」

　　保羅．耶比兩眼淚水汪汪，「我簡直不能相信。」

　　「把那人名字說出來。」雷斯偵探說。

　　「不能說，我要守信。」

　　「你面臨的選擇是這樣：今晚你要待在牢房裡。明天早上，如果你把她要見的人姓名告訴我們，我們就放你；否則我們把你當成一號殺人犯。」雷斯偵探說。

　　他們在等他說話。

　　沉默。

　　尼克．雷斯對伯恩斯坦點頭說：「把他帶走。」

　　雷斯偵探回到米勒科長的辦公室。

　　「我有不好的消息，還有更糟的消息。」

　　「尼克，我沒空啊。」

　　「不好的消息是，我不能肯定是不是那孩子給了她毒品；更糟的消息是，女孩子的母親是科羅拉多州長。」

　　「啊呀，天啦！新聞界會津津樂道的。」米勒科長深深嘆了口氣，「你怎麼認為孩子無罪？」

　　「他雖然承認去了女孩子的套房，但是他說是她叫他離開，因為她在等某個人。我認為那孩子還很精明，不至於傻到編出那樣的謊言。我的確相信的是，他知道傑基．休士頓要見的是什麼人。那是什麼人，他不肯說。」

　　「你的意見呢？」

　　「女孩子是第一次到華盛頓來，他們在參觀白宮，她在這兒不認識任何人。她說要到女浴室，白宮裡並沒有公共浴室。她可能外出去了十五號和五號大街交接處的橢圓形來客休息處，要麼去了白宮來客休息中心。她離開了大約十五分鐘。我認為，在她尋找女浴室期間會發生這樣的事：她碰到了白宮的什麼人，此人她或許認識，或許從電視上見到過。總之，一定是個很大的人物。那人帶她去了浴室，而且給了她足夠的印象，使她同意在門羅．阿姆斯旅店與他見面。」

　　米勒科長若有所思，「我最好給白宮掛個電話。他們曾要求這件事隨時與他們連繫，匯報最新動態，對那個孩子的查問不能放鬆。我想要那個人名。」

　　「好的。」

　　雷斯偵探往門外走了，米勒科長拿起話機，撥了號碼。不一會兒，他便說：「是的，先生。在拘留中我們得到了物質證據。他現在關在印第安那大街警察局的牢房裡……不會的，先生。我認為，孩子在明天會把那人名字告訴我們……是的，先生，我理解。」電話掛斷了。

　　米勒科長嘆著氣，又埋頭於辦公桌上那一大堆公文。

　　第二天早上八點，尼克．雷斯偵探走進保羅．耶比的牢房，他見到的是：耶比的屍體正懸掛在一根頂梁上。

第十八章

　　十六歲女孩身亡──查明為科羅拉多州長女兒

　　男朋友懸梁自盡──本是警方跟蹤的神祕證人

　　他對著通欄標題發愣，突然感到昏沉沉。十六歲，她看上去比十六歲要大些；他為什麼感到有罪呢？凶手？或許是非預謀的屠殺，再加上依法律解釋的強姦。

　　他曾眼看著她從套房的浴室走出來，那表情唯有靦腆的微笑，「這種事我還是頭一回呢。」

　　他雙臂摟住她，輕輕撫摩她，「這頭一回是屬於我的，我真高興，寶貝。」在這之前，他與她共飲了一杯液體興奮劑，「喝下吧，這將使你感到高興。」他們在一起作愛。接著她就叫苦，說身體很不舒服。她下了床，跌倒了，一頭栽倒在桌子上。這完全是一次意外事故。當然，警察可不會這麼看問題。但是，他們找不到任何證據把我和她連繫起來，根本找不到。

　　整個事件有一種非真實感，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一場噩夢。不知怎的，看到它在報上披露出來，事情就變得那麼逼真。

　　隔著辦公室的一堵一堵的牆，他能聽到白宮外面賓夕法尼亞大街的來往車聲，這才又一次意識到自己面臨的事務：預定的內閣會議還有幾分鐘就要開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自己說：打起精神來。

　　邁爾聞．衛克斯副總統、西姆．隆巴多以及彼得．塔吉爾都來到了橢圓形辦公室。

　　奧列佛走進來以後，便坐在辦公桌旁，招呼著說：「先生們，早安。」

　　大家都在相互問候。

　　彼得．塔吉爾問道：「總統先生，《論壇》上的新聞你看到了嗎？」

　　「沒有。」

　　「他們已經查明死於門羅．阿姆斯旅店那個女孩子的身分。這恐怕有點不妙。」

　　奧列佛情不自禁，坐在椅子上的身子變得僵直起來，說了一聲「是嗎？」

　　「她叫克洛．休士頓，是傑基．休士頓的女兒。」

　　「啊呀，天啦！」總統顯然不由自主地在感嘆。

　　大家對總統的反應有點驚訝，都朝他看著。總統很快恢復了自我，「我……我認識傑基．休士頓……早就認識了。這消息……太糟了，太糟了。」

　　西姆．隆巴多說：「華盛頓發生的這樁罪案，即使不是我們的責任，《論壇》也會對我們大肆攻擊。」

　　邁爾聞．衛克斯提了個辦法：「我們能不能設法叫萊斯莉．斯圖爾特閉嘴？」

　　奧列佛想到和她在床上時她表現的那一股子狂勁，便答道：「不需要了，先生們，新聞自由嘛。」

　　彼得．塔吉爾望著總統：「關於州長……？」

　　「這事我來處理。」他按了內部電話鈕，「給我接丹佛市的休士頓州長。」

　　「我們在控制能力上已經有所損失，」彼得．塔吉爾在說話，「我將收集一下統計數字，看看國內的犯罪率下降多少，你向國會提出要求，給我們的警察部門多撥一些款，等等。」他這番話連他自己聽起來也不免覺得有些空洞。

　　「這件事實在太糟。」邁爾聞．衛克斯說。

　　內部電話鈴嗡嗡在響。奧列佛拿起話機，「喂？」他聽了一會就把話機放下，「州長已在來華盛頓的途中。」他對彼得．塔吉爾說，「彼得，查一下她乘的是什麼飛機。去機場接她，帶她到這兒來。」

　　「好的。《論壇》上發了一篇社論，措辭很激烈。」彼得．塔吉爾把報紙的社論那一頁遞給了奧列佛。那標題是：總統對首都的犯罪無能為力，「攻擊的話從這兒開始。」

　　「萊斯莉．斯圖爾特，這個臭女人。」西姆．隆巴多悄悄罵了一聲，「應該找個人同她談談。」

　　馬特．貝克待在《華盛頓論壇》自己的辦公室裡，正在看社論。那篇社論攻擊總統對待犯罪問題手軟。這時候弗蘭克．朗諾根走了進來。朗諾根四十二三歲，是個很聰明、很機靈的記者，曾經在警察部門工作過。在公司裡，他是最善於調查新聞的記者之一。

　　「弗蘭克，這篇社論是不是你寫的？」

　　「是的。」他答道。

　　「這一段提到明尼蘇達州的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五，我感到有點困惑。為什麼你只提到明尼蘇達？」

　　朗諾根說：「這是冷酷公主的意見。」

　　「真滑稽，」馬特．貝克大叫，「我要同她談談。」

　　萊斯莉．斯圖爾特正在打電話，馬特．貝克來到了她的辦公室。

　　「這件事我要你來作出具體安排，但是我想我們要盡可能為他籌集資金。實際上，明尼蘇達州的安布裡參議員今天中午要在這兒停留吃午飯，我將從他那裡得到一份名單。謝謝你。」她放下話機就招呼著，「馬特。」

　　馬特．貝克走到她辦公桌前，他說：「關於這篇社論我想同你交換一下意見。」

　　「社論寫得很好，不是嗎？」

　　「不怎麼好，萊斯莉，不過是一種宣傳。控制首都華盛頓的犯罪問題並不是總統份內的事。市內有市長，他應負責，還有警察局負責。說明尼蘇達的犯罪率下降百分之二十五，這是廢話連篇，有什麼意思？你從哪兒弄來這樣的數字？」

　　萊斯莉．斯圖爾特身子往後一靠，平心靜氣地說：「馬特，這是我的報紙，我要說我想說的話。奧列佛．魯塞爾是個汙七八糟的總統，格里高里．安布裡將會成為了不起的總統。我們在幫助他，讓他進入白宮。」

　　她看看馬特的那種表情，語氣緩和下來：「這麼說吧，馬特。《論壇》要站在勝利者一邊。安布裡對我們有好處，他馬上就要到這兒來。你和我們一起吃午飯好嗎？」

　　「不，我可不喜歡那些唯別人是命的人。」他轉身就離開了辦公室。

　　在外面走廊上，馬特．貝克與安布裡參議員正好撞了面。

　　參議員五十多歲，是個妄自尊大的政治家。

　　「啊，參議員！恭喜恭喜。」

　　安布裡參議員看看他，感到莫名其妙，「謝謝。呃──恭喜什麼呀？」

　　「因為你的州裡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五。」馬特。貝克說著拔腿就走開了，弄得參議員站在那兒望著，一片茫然。

　　午餐安排在萊斯莉．斯圖爾特佈置典雅的餐廳裡。萊斯莉和安布裡參議員走進餐廳時，廚師正在忙著。侍者領班的趕忙走上前來招呼他們。

　　「午飯已準備好，隨時聽從吩咐，斯圖爾特小姐。要不要喝點什麼？」

　　「不是我要，」萊斯莉說，「參議員？」

　　「啊，一般情況下我在白天不喝什麼。不過，今天我喝點馬丁尼。」

　　萊斯莉．斯圖爾特很清楚，安布裡參議員白天喜歡大量飲酒，她掌握有一整套他的檔案。他有妻子，五個孩子，還雇用了一名日本女僕。他有個嗜好，就是在自己州裡給半軍事性祕密私人組織積累資金。在萊斯莉看來，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重要的是，格里高里．安布裡對大企業抱著放任自流的觀點──而華盛頓論壇公司是個大企業。萊斯莉想讓公司辦得更大一點。一旦安布裡當了總統，他會對她有所幫助。

　　他們已經就座在餐桌旁。安布裡參議員又喝了一口馬丁尼，「萊斯莉，關於積累資金的事，我想向你表示謝意。這真是令人高興的姿態。」

　　她滿面笑容，說道：「不客氣。我將盡一切努力，幫助你擊敗奧列佛．魯塞爾。」

　　「啊，我認為，我的機會很有利。」

　　「我也這麼看。人們對他以及他的醜聞日益滋長著厭惡情緒。照我估計，從現在到選舉這段期間，要是再出現一次醜聞，人們準得攆他滾蛋。」

　　安布裡參議員仔細打量著她，過了一會便問道：「你以為會出現這樣的醜聞？」

　　萊斯莉點點頭，輕聲答道：「會的，我毫不感到意外。」

　　這頓午餐雙方吃得津津有味。

　　驗屍官辦公室的助理安托尼奧．瓦爾代斯打來了電話：

　　「斯圖爾特小姐，你說過，你想讓我和你保持連繫，把克洛．休士頓案件的情況隨時告訴你？」

　　「正是……」

　　「警察要我們保密。不過你既然一直對我這麼友好，我覺得……」

　　「不用擔心，你會受到保護的。關於屍體解剖的情況，請對我說一說。」

　　「好的，小姐。死因是一種叫興奮劑的藥物所致。」

　　「什麼？」

　　「興奮劑，她飲的是液體形式的。」

　　她立刻回想起：

　　「我有件東西，你會感到驚喜，我想讓你試一試……這是液體興奮劑……一個朋友送我的……」

　　在肯塔基河流裡發現的那個女屍，也是因為過多地飲用了液體興奮劑。

　　萊斯莉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心怦怦直跳。

　　這是一個救星。

　　萊斯莉叫來了弗蘭克．朗諾根，「我想讓你跟蹤克洛．休士頓死因的報導。我認為這事涉及總統。」

　　弗蘭克．朗諾根簡直不敢相信她的話，對她兩眼發呆。

　　「涉及總統？」

　　「這裡有人在搞掩蓋手段，我深信不疑。他們逮捕的那個男孩，自殺得太輕便了……找一找內幕。我想讓你查一查，女孩死去的當天下午和晚上總統的行蹤。希望調查要祕密進行，非常祕密。你只向我一個人報告。」

　　弗蘭克．朗諾根深深吸了口氣，問她：「你知道，這樣做意味著什麼？」

　　「著手工作吧，弗蘭克。」

　　「怎麼著手？」

　　「從交互式網絡分析裡查一查叫興奮劑的一種藥品，看看與奧列佛．魯塞爾有什麼連繫。」

　　在某個醫藥交互網絡分析處那裡，提供的全是毒品引起的意外事故的情況。朗諾根發現了奧列佛．魯塞爾的前任祕書米尼安姆．佛裡德蘭中毒的情況。她現在在肯塔基州法蘭克福的一家醫院裡。朗諾根掛了電話詢問她的病情。一位醫生告訴他：「佛裡德蘭小姐兩天前已經去世，她永遠不能從昏迷中蘇醒過來了。」

　　弗蘭克．朗諾根立即打電話到休士頓州長的辦公室。

　　「對不起，」州長的祕書對他說，「休士頓州長已在前往華盛頓的途中。」

　　十分鐘以後，弗蘭克．朗諾根便前往國家機場，但是他去得太晚了。

　　乘客一個一個地走下飛機，朗諾根看見彼得．塔吉爾往一位女人那兒走去迎接她。那女人四十幾歲，碧眼金髮，楚楚動人。他倆交談了一會以後，塔吉爾便領她進了在一旁等待的高級轎車。

　　朗諾根在遠處觀望，心裡思忖著：我要想辦法同那位夫人談一談，他調轉車朝城裡方向跑，用車上話機開始打電話。第三次通話時，他獲悉休士頓州長將下榻在四季賓館。

　　傑基．休士頓被領到橢圓形辦公室隔壁的小書房，奧列佛．魯塞爾正在等她。

　　他握住她的手，說道：「傑基，我感到萬分的難過，無法用語言表達我的心情。」

　　自從上一次與她見面以來，差不多已經過了十七年。當時他們在芝加哥的一次律師集會上相見。她剛剛從律師學校畢業，年輕貌美，心情迫切，他們有過一次短暫而熱烈的幸福時刻。

　　十七年前的往事。

　　克洛十六歲。

　　自己頭腦中想到的問題，他不敢問傑基。我不想知道。他們彼此相對，默默無言。奧列佛一時以為她會說起往事，他把目光轉到了另一邊。

　　傑基．休士頓說：「警方認為，保羅．耶比與克洛的死有某些聯繫。」

　　「的確是。」

　　「不對。」

　　「不對？」

　　「保羅愛著克洛，絕不會要傷害她，」她的話時說時斷，「他們……他們就要在某一天結婚。」

　　「根據我得到的情報，傑基，他們發現，她被害的房間裡有那孩子的指紋。」

　　傑基．休士頓說：「報上說……說事情發生在門羅．阿姆斯旅店的特級套房裡。」

　　「是這樣。」

　　「奧列佛，克洛靠的是少量津貼，保羅的父親是個退休職工。克洛哪有錢租特級套房？」

　　「我……我不知道。」

　　「這事得查一查。我女兒死因不查明，我就不離開。」她皺著眉頭問道，「當天下午，克洛有預約要見你。你見到她了嗎？」

　　稍稍一陣猶豫，「沒有，我多麼想見她啊。可惜，我有緊急事，只好取消了見面。」

　　城裡另外一端的一套公寓裡，有兩個人赤身裸體躺在床上尋歡作樂，他能感覺到她的情緒有些緊張。

　　「你沒什麼吧，約安？」

　　「沒什麼，阿列克斯。」

　　「你好像有什麼心事，寶貝，想什麼啦？」

　　「沒什麼。」約安．麥克格拉斯說。

　　「沒什麼？」

　　「啊，說實在的，我在想到那可憐的女孩子，就是在旅店裡遭到謀害的那個女孩子。」

　　「咦。我看到了報紙上的消息，她是某個州長的女兒。」

　　「不錯。」

　　「警方是否知道她跟誰在一起？」

　　「不知道。他們對旅店的每個人都在盤問。」

　　「也包括你？」

　　「當然。我能告訴他們的不過是那次電話。」

　　「什麼電話？」

　　「套房裡有人給白宮打了電話。」

　　他突然警覺起來。不過他還是漫不經心地說：「那也說明不了什麼。誰都可以胡鬧，給白宮打電話。寶貝，還同我再來一次，要不要再喝點槭糖漿？」

　　弗蘭克．朗諾根剛剛從機場回到辦公室，就聽到電話鈴響了，「朗諾根。」

　　「你好，朗諾根先生。我是淺喉頭。」阿列克斯．庫柏是個微不足道的食客，卻以為自己是水門的消息靈通人士，淺喉頭是他想出來的笑話詞兒，「你還肯花錢買熱線新聞嗎？」

　　「那要看熱到什麼程度。」

　　「這條新聞熱得能燒你的屁股，要五千美元交換。」

　　「那就再見。」

　　「等一等，別掛電話。消息與門羅．阿姆斯旅店被謀害的女孩子有關。」

　　弗蘭克．朗諾根突然有了興趣，「她怎麼啦？」

　　「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相會？」

　　「半個小時以後，我到裡科飯店見你。」

　　兩點鐘，弗蘭克．朗諾根和阿列克斯．庫柏就坐在裡科飯店的隔間小室裡。阿列克斯．庫柏像個瘦骨嶙峋的老鼠，令人生厭。朗諾根極不想同他打交道。他不知道庫柏的消息來自何處。不過他過去倒幫了不少忙。

　　「但願你別浪費我的時間。」朗諾根說。

　　「啊，我認為這不是浪費時間。如果我向你提供白宮與女孩的死有連繫，你會有什麼感覺？」他露出得意洋洋的微笑。

　　弗蘭克．朗諾根盡力控制激動的心情，「接著說呀。」

　　「五千美元，」

　　「一千。」

　　「兩千。」

　　「就依你。說吧。」

　　「我的女朋友是門羅．阿姆斯旅店的電話接線員。」

　　「叫什麼名字？」

　　「約安．麥克格拉斯。」

　　朗諾根作了記錄，「怎麼樣？」

　　「在特級套房裡，女孩子待在那兒期間，有人給白宮打了電話。」

　　萊斯莉．斯圖爾特曾經說過：「這事涉及總統。」

　　「你說的事可靠嗎？」

　　「可靠消息。」

　　「我要核實一下。如果情況屬實，錢你照拿。這事兒你對別人說過嗎？」

　　「沒有。」

　　「好。別說。」朗諾根站起身來，「我們保持連繫，」

　　「還有一事。」庫柏說。

　　朗諾根停住步，「什麼事？」

　　「這件事你得為我保密。我不想讓約安知道我和別人談起過。」

　　「沒問題。」

　　阿列克斯．庫柏獨自一人在思考：他怎麼樣花這兩千塊錢又不讓約安知道。

　　門羅．阿姆斯旅店的電話交換臺位於大廳接待處後面的小隔間裡。朗諾根夾著書寫板往裡面走。約安．麥克格拉斯正在值班。她正對著話機說話：「我給你接線。」

　　她接通了電話便面對朗諾根：「我能幫忙嗎？」

　　「找電話公司，」朗諾根說著，亮了一下身分證件，「我們這兒出了個問題。」

　　約安．麥克格拉斯莫名其妙，對他看著：「什麼問題？」

　　「有人報告說，他們並沒有打電話卻要叫他們交電話費。」他假裝在夾紙書寫板上查看，「十月十五日，他們要交打到德國的電話費，可是他們在德國連一個人也不認識。他們在叫苦連天。」

　　「喲，這事兒我一點也不知道，」約安氣憤地說，「我根本不記得在上個月有接往德國的電活。」

　　「十五日那天的記錄還在嗎？」

　　「當然在。」

　　「我想查一查。」她從一大堆紙下找到了文件夾，遞給了他。這時交換機在嗡嗡響。朗諾根乘她在接線時，迅速翻閱了文件夾。十月十二日……十三日……十四日……十六日……

　　十五日那天的記錄不見了。

　　傑基．休士頓從白宮回來時，弗蘭克．朗諾根正在四季賓館的客廳裡等她。

　　「休士頓州長嗎？」

　　她轉過身，「怎麼？」

　　「我是弗蘭克．朗諾根，在《華盛頓論壇》工作。州長，我想向你說一下我們全體同仁都非常難過。」

　　「謝謝。」

　　「不知能不能和你稍談一會？」

　　「我實在沒有……」

　　「或許我能幫點忙，」他對著大廳旁的沙發椅那邊點點頭，「到那兒稍坐片刻好嗎？」

　　她深深嘆了口氣：「好吧。」

　　他們走到沙發椅那兒坐了下來。

　　「我知道，你女兒在白宮參觀那天，她……」下邊的話他不知怎麼說才好。

　　「是的。她……她和學校的朋友在參觀。當時她很高興，等著會見總統。」

　　朗諾根盡量說得隨意一點：「她要會見魯塞爾總統？」

　　「正是。是我安排的，我們是老朋友。」

　　「休士頓州長，她見到了沒有？」

　　「沒有。他抽不開身。」她聲音哽塞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請說，太太。」

　　「保羅．耶比沒有害她。他倆彼此相愛。」

　　「可是警方說……」

　　「他們怎麼說我不管。他們逮捕了一個無辜的孩子。他……他忍受不了便懸梁自盡，真太可怕了。」

　　弗蘭克．朗諾根對她打量了一會，便問道：「如果害你女兒的不是保羅．耶比，那麼你是否知道有可能是誰？我是說，她有沒有說過在華盛頓要見什麼人？」

　　「沒有，這兒她一個人也不認識。她一心指望要會見……會見……」她淚水汪汪，「對不起，你會原諒我的。」

　　「這沒什麼。休士頓州長，耽擱了你的時間，謝謝。」

　　朗諾根下一個目標是停屍房。海倫．楚安正好從解剖室走出來。

　　「喲，看誰來了。」

　　「你好，大夫。」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弗蘭克？」

　　「我想同你談談保羅．耶比的情況。」

　　海倫．楚安嘆著氣，「實在是作孽的事。這兩個孩子多年輕啊。」

　　「這樣的孩子怎麼會自殺？」

　　海倫．楚安聳聳肩，「誰知道呢？」

　　「我是說──你能肯定他是自殺？」

　　「如果不是，他會留下很多跡象。可是他的帶子把脖子繫得很緊，人們要切斷帶子才能把他解開。」

　　「他身上有沒有別的跡象表明有可能是罪惡陰謀？」

　　她看看他，覺得很奇怪，「沒有。」

　　朗諾根點點頭，「好的，謝謝。你也不想讓你的病人久等。」

　　「真有意思。」

　　過道外面有個電話亭。朗諾根從丹佛市問訊處得到了保羅．耶比父母的電話號碼。耶比太太接了電話，她的聲音已很有倦意，「喂。」

　　「是耶比太太嗎？」

　　「我是。」

　　「很抱歉，打擾你了。我是《華盛頓論壇》的弗蘭克．朗諾根。我想……」

　　「我不能……」

　　過了一會，耶比先生接了電話：「對不起，我太太……今天早上，報紙記者一直在問個不停。我們不想……」

　　「耶比先生，我只想耽擱你一會兒功夫。華盛頓這兒有些人認為：你兒子害死了克洛．休士頓。」

　　「他肯定不會！」他的語氣突然強烈了，「保羅不會幹出那種事，一千個不會，一萬個不會。」

　　「耶比先生，保羅在華盛頓有沒有朋友？」

　　「沒有，他在那邊一個人也不認識。」

　　「我明白了。那麼，如果有什麼要我幫忙……」

　　「有件事你能給我們幫點忙，朗諾根先生。我們已經有所安排，想把保羅的屍體運回來，可是不知道怎麼拿到他的遺物：我們想取回他還有的……如果你能告訴我們，這事兒找誰……」

　　「我能幫你解決。」

　　「太好了，我們非常感激。」

　　在處理殺人案的科室辦公室裡，值班警官打開一隻箱子，裡面裝的是保羅．耶比的私人物品。他說：「東西不多。只是孩子的衣服和照相機。」

　　朗諾根手伸到箱子裡，取出了一根黑皮帶。

　　皮帶並沒有割斷。

　　弗蘭克．朗諾根來到魯塞爾總統的日程安排祕書的辦公室。祕書是底波拉．卡納，她正要出去吃午飯。

　　「弗蘭克，有什麼事嗎？」

　　「底波拉，我有個問題。」

　　「又有什麼新玩意？」

　　弗蘭克．朗諾根裝著在看某個記錄，「我得到消息說，總統在十月十五日在這兒會見了一位密使。」

　　「我沒有聽說過有這樣的會見。」

　　「能不能幫我查查。」

　　「你說是在哪一天？」

　　「十月十五，」朗諾根望著底波拉從抽屜裡取出記事簿，迅速查找。

　　「十月十五？你說的這次會見是什麼時間？」

　　「晚上十點，就在這兒的橢圓形辦公室。」

　　她搖搖頭，「沒有。那天晚上十點鐘，總統和惠特曼將軍相會。」

　　朗諾根皺著眉頭，「我得到的消息不是這樣。能不能讓我看看記事簿？」

　　「對不起，弗蘭克，這是保密的。」

　　「也許我得到的情報有誤。謝謝，底波拉。」

　　他走了。

　　三十分鐘以後，弗蘭克．朗諾根正在和史蒂夫．惠特曼將軍交談。

　　「將軍。十月十五日那天你和總統舉行了會談，《論壇》想就此作些報導。我知道你們討論了一些重大問題。」

　　將軍搖著頭，「朗諾根先生，真不知道你從哪兒得到了這樣的消息。那次會談後來取消了。總統有了另外的約會。」

　　「你能肯定？」

　　「當然肯定。我們打算再安排相會時間。」

　　「將軍，謝謝。」

　　弗蘭克．朗諾根回到了白宮，再次來到底波拉．卡納的辦公室。

　　「弗蘭克，怎麼又來了？」

　　「老問題，」朗諾根有點沮喪，說道，「我的消息絕對無誤：十月十五日晚上十點，總統在這兒會見了一位密使。」

　　她奇怪地看看他，對他說：「我不是對你說過多次，沒有這樣的會見嗎？」

　　朗諾根唉聲嘆氣，「說實在的，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我的老板一個勁兒要就此作些報導。這是個大新聞。我想我們只好勉強為之。」他說著就往外走。

　　「等一等！」

　　他轉過身，「怎麼啦？」

　　「你不能作那樣的報導，那不符合事實。總統會動怒的。」

　　「也不是我要那麼做。」

　　底波拉猶豫了片刻，「如果我能提出證據，證明總統會見了惠特曼將軍，你能別提這件事嗎？」

　　「當然好，我也不想惹出事來。」朗諾根看著底波拉重新拿出記事簿，一頁一頁迅速在翻，「那天總統的安排這兒有記錄。你看，十月十五日的安排。」日程安排列出了兩頁。底波拉指著晚上十點那一欄說，「在這兒，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你說得對。」朗諾根一邊說，一邊快速掃了一眼那頁上的記事表。在三點鐘那兒有個欄目。

　　會見的是克洛．休士頓。

第十九章

　　一艘二百一十二英呎的「費得」快艇停泊在船塢，大家都在等他。船上所有工作人員都是阿拉伯人。

　　「歡迎你，總統先生，」阿聯酋一位大臣阿里．阿爾富拉尼招呼著，「請上船。」

　　奧列佛上了船。阿里．阿爾富拉尼向一名船員示意了一下。不一會兒，快艇便啟航。

　　「到船艙下面去好嗎？」

　　這下好了。到了船艙，我要麼遭到暗害，要麼被綁架。奧列佛思忖著，我平生從未幹過這麼愚蠢的事。他們把我帶到這裡，或許是想對以色列發動進攻時，我無法下令予以報復。

　　我怎麼竟然聽了塔吉爾的話幹出這種事！

　　奧列佛跟著阿里．阿爾富拉尼下到艙裡，走進一個豪華的客廳，裡面的裝飾富有中東風格。客廳裡有四名身強力壯的阿拉伯衛兵擔任警戒。奧列佛一進去，就見一位威風凜凜的人從座椅站起來迎接他。

　　阿里．阿爾富拉尼說：「總統先生，這是阿吉曼的哈邁德國王陛下。」

　　兩人握了手，「國王陛下。」

　　「感謝你的光臨，總統先生。喝點茶好嗎？」

　　「不用了，謝謝。」

　　「我相信，你定會不虛此行，」哈邁德國王開始踱步了，「總統先生，幾個世紀以來，我們之間一直存在著分歧，有哲學上的、語言上的、宗教信仰上的以及文化上的，要想在這些分歧上架起一道溝通的橋梁，如果不是不可能，至少是困難重重。正因為這些原因，在我們這片土地上戰爭連綿不斷。如果猶太人霸占了巴勒斯坦人的土地，奧馬哈和堪薩斯的美國人誰也不會受到影響，他們照樣過他們的日子；如果耶路撒冷的猶太教堂受到轟炸，羅馬和威尼斯的義大利人也會毫不介意。」

　　奧列佛不知道他究竟把話題引向何處，這是不是要發動一場戰爭的警告？

　　「中東的所有戰爭和流血，世界上只有一個地方身受其害，這就是中東。」

　　他在奧列佛的對面坐下，「現在該是我們制止這種瘋狂行徑的時候了。」

　　奧列佛心想：他已經言歸正傳。

　　「阿拉伯各國政府和議會首腦授權與我，要我向你提個建議。」

　　「什麼建議？」

　　「和平建議。」

　　奧列佛眨了眨眼，「和平？」

　　「我們想與你的盟友以色列言和。你們對伊朗和其他阿拉伯國家的禁運政策，已經使我們造成無數億美元的損失，我們想結束這種局面。如果美國願意出面，阿拉伯國家──包括伊朗、利比亞和敘利亞──同意坐下來，就簽署永久和平條約與以色列舉行談判。」

　　奧列佛愣住了，不知不覺地答了腔：「你們這樣做是因為……」

　　「請你相信，這樣做並非出於愛護以色列人或美國人，這是出於我們自己的利益。在這場瘋狂的戰爭中，我們的子弟死亡太慘重，我們想結束這種局面。戰爭的苦我們嘗夠了。我們想重新獲得自由，向世界出售我們的石油。如果非打不可，我們也準備打下去，但是我們寧可要和平。」

　　奧列佛深深舒了口氣，「我想喝點茶。」

　　「要是你去就好了，」奧列佛對彼得．塔吉爾說，「真不可思議。他們準備打仗，但又不想打。他們是實用主義者，想向世界出售石油，因此要和平。」

　　「真是太妙了，」塔吉爾精神抖擻地說，「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你會成為英雄。」

　　「這件事我能自己處理，」奧列佛對他說，「不要在國會裡聲張，我將同以色列總理談談，要幫助他和阿拉伯國家達成一項交易。」他看看塔吉爾，酸溜溜地說：「那一會兒功夫，我以為我會遭到綁架呢。」

　　「不可能，」彼得．塔吉爾讓他放心，「我早已安排一艘船和一架直升飛機跟隨著呢。」

　　「總統先生，戴維斯參議員在這兒等著見你。他沒有預約，但是他說事情緊急。」

　　「下一個安排暫停一會兒，請參議員進來。」

　　門開了，托德．戴維斯走進橢圓形辦公室。

　　「真使我驚喜，托德，一切都好吧？」

　　戴維斯參議員坐了下來，「很好，奧列佛。我正好想到要和你稍稍談談。」

　　奧列佛面帶微笑，「今天我非常忙，但是對你……」

　　「只要幾分鐘。剛才我碰到了彼得．塔吉爾。他告訴我說，你會晤了阿拉伯人。」

　　奧列佛咧著嘴笑，「不是件好事嗎？看來我們在中東最終要實現和平了。」他猛地一拳擊在桌子上，「經過這幾十年，終於有了這一天！托德，這是我的政績，人們將永遠不會忘記。」

　　戴維斯參議員心平氣和地問：「這件事你認真考慮過嗎，奧列佛？」

　　奧列佛皺了皺眉頭，「怎麼？什麼意思？」

　　「和平兩個字很簡單，可是涵意卻千變萬化。和平不會帶來任何經濟效益。打起仗來，各國都買美國製造的武器，價值數十億美元。和平時期誰也不會買。由於伊朗的石油賣不出去，油價上漲，美國從中撈到了好處。」

　　奧列佛聽他說的話，實在不敢信以為真，「托德──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呀！」

　　「別太天真了，奧列佛。如果我們真想在以色列和阿拉伯國家之間建立和平，早就可以這麼做了。以色列是個小國，前任五、六位總統誰都可以迫使它與阿拉伯達成交易，可是他們都寧可維持現狀。別誤解我的意思。猶太人是優秀民族，在參議院裡我和他們一些人在共事。」

　　「我不相信你會……」

　　「你怎麼信由你，奧列佛。現在簽署和平協定對這個國家不利，我希望你別再往下走。」

　　「我必須得走下去。」

　　「不要同我說你必須幹什麼，奧列佛，」戴維斯參議員欠了欠身子，「我得告訴你，別忘了是誰讓你坐了這把交椅。」

　　奧列佛平靜地說：「托德，你可以不尊重我個人，但是你得尊重這個辦公室，無論是誰讓我坐了這把交椅，我畢竟是總統。」

　　戴維斯參議員突然站起身，說道：「你是總統？你他媽的不過是吹大了的玩具！奧列佛，你是我的傀儡。你執行命令，而不是發號施令。」

　　奧列佛對他發愣，過了好半天才問：「托德，你和你的朋友們究竟擁有多少油田？」

　　「這根本與你不相干。如果你一意孤行，就叫你完蛋，聽清了嗎？給你二十四個小時，讓你清醒清醒。」

　　這天晚上吃晚飯時，簡說：「爸爸要我和你談談，奧列佛，他心裡很不痛快。」

　　他看著餐桌對面的妻子，心裡在想：我也要和你作一番較量呢。

　　「發生的情況他都告訴了我。」

　　「他說了嗎？」

　　「說了，」她俯身湊了過去說道，「我認為你要做的事太妙了。」

　　奧列佛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但是，你爸爸表示反對呀」

　　「我知道，可是他錯了。如果他們願意講和──你一定要從中幫忙。」

　　奧列佛坐在那兒聽簡說話，仔細端詳著她，不禁想到，她作為第一夫人，行為舉止都非常得體。她已經投身到一些重大的慈善活動之中，是五、六樁重大活動的倡導者。她聰明美麗，善於體貼人，──他好像第一次在打量她一樣。奧列佛在思忖：我為什麼還要東跑西跑不安分呢？我在這兒已經有了我所需要的一切。

　　「今天晚上會議時間很長嗎？」

　　「不，」奧列佛慢條斯理地說，「我打算取消這次會議，我要待在家裡。」

　　那天晚上，奧列佛好幾個星期以來第一次與簡親熱，感覺好極了。到了早上，他就在想：我要叫彼得把那套公寓退掉。

　　第二天早上，他的辦公桌上有一封便箋。

　　我想讓你知道，我是你的真正崇拜者，我絕不會做任何傷害你的事。十五日那天，我待在門羅．阿姆斯旅店的車房裡，看到你也在那兒，我感到非常意外。第二天我看到那位年輕女孩子被害的消息，我才明白你為什麼要回去把電梯按鈕的指紋全部擦乾淨。我相信，所有報紙都會對我這條見聞感興趣，並且還要給我一大筆錢。但是，正如我說過，我是你的崇拜者，當然不會幹出傷害你的事。我可能要些經濟上的資助，如果你有意，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過幾天以後我再和你連繫，好讓你就此斟酌。

　　你的真誠的朋友

　　「天啦，」西姆．隆巴多輕聲嘆了口氣，「不可思議。這便箋是怎麼送來的？」

　　「郵寄來的，」彼得．塔吉爾對他說，「指名寫給總統的，標有『個人信件』字樣。」

　　西姆．隆巴多說：「可能是某個瘋子，純粹是企圖……」

　　「西姆，我們不能掉以輕心。我絲毫不懷疑它的真實性。但是，一旦走漏了一點風聲，總統就完了。我們一定要保護總統，」

　　「有什麼辦法？」

　　「首先我們要找到寫信的人。」

　　聯邦調查局總部位於賓夕法尼亞大道和第十號大街之間，彼得．塔吉爾正在那裡同特工克雷．雅各普斯交談。

　　「彼得，你說有急事？」

　　「是的。」彼得．塔吉爾打開公文包，取出一張單紙，從辦公桌上推了過去。克雷．雅各普斯拿起來大聲讀著：

　　「『我想讓你知道，我是你的真正崇拜者……過幾天以後我再和你連繫，好讓你就此斟酌……』」

　　中間的內容都被塗掉了。

　　雅各普斯抬頭問：「這是什麼？」

　　「這牽涉最高機密，」彼得．塔吉爾說，「總統要我設法查明這是誰寫的。他想要你查一下指紋。」

　　克雷．雅各普斯再次仔細看看那張單紙，皺著眉頭說：「這種事非同尋常，彼得。」

　　「為什麼？」

　　「這樣做有點不對。」

　　「總統只想要你查出寫信的人叫什麼名字。」

　　「就根據信上的指紋來判斷？」

　　彼得．塔吉爾點點頭，「就根據信上的指紋。」

　　「等一下。」雅各普斯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彼得．塔吉爾坐在那裡，兩眼望著窗外，心裡想著那封信以及由此可能引起的可怕後果。整整過了七分鐘，克雷．雅克普斯回到了辦公室。

　　「你運氣好。」他說。彼得．塔吉爾有些激動，「發現了什麼嗎？」

　　「是的，」雅各普斯遞給塔吉爾一張紙條，「你要找的那人一年前出了一起交通事故，他名叫卡爾．戈曼，是門羅．阿姆斯旅店的職員。」他站了一會，端詳著塔吉爾，「關於這件事還有什麼要告訴我嗎？」

　　「沒有，」彼得．塔吉爾態度誠懇，「的確沒有。」

　　「斯圖爾特小姐，弗蘭克．朗諾根在三號機上打來電話，他說有緊急情況。」

　　「我來接。」萊斯莉拿起話機，按了按鈕，「是弗蘭克嗎？」

　　「周圍沒有別人吧？」

　　「沒有。」

　　她聽到對方吁了一口氣：「好啊，我們有頭緒了。」接著他一口氣講了十分鐘。

　　萊斯莉．斯圖爾特急忙來到馬特．貝克的辦公室，「我們得談談，馬特。」她在他的桌子對面坐下，「如果我對你說，奧列佛．魯塞爾與克洛．休士頓的謀殺案有關，你有什麼看法？」

　　「我首先就想到你得了妄想症，而且已經滑到了危險的邊緣。」

　　「弗蘭克．朗諾根剛才打電話說了情況。他和休士頓州長交談過，州長並不相信保羅．耶比害了她女兒。他還同保羅．耶比的父母交談過，他們也不相信。」

　　「我並不指望他們會相信，」馬特．貝克說，「如果這只是……」

　　「這僅僅是開始。弗蘭克還去了驗屍房，找到了驗屍官。她對弗蘭克說：孩子的皮帶把脖子勒得很緊，他們只得把帶子從喉管邊切斷。」

　　馬特聽得認真了，「後來……？」

　　「弗蘭克又去檢查了耶比的遺物，發現了他的皮帶。帶子完好無損，」

　　馬特．貝克吁了一口長氣，「你的意思是說，他在牢裡遭到謀害，有人隱瞞了事實真相？」

　　「我並沒有什麼意思，我只是向你報告事實。奧列佛．魯塞爾也曾試圖要我服用興奮劑。在他競選州長期間，有個女人是法律祕書，因服用興奮劑死亡。在他擔任州長以後，人們發現他的祕書因受引誘服用興奮劑昏迷在公園裡。朗諾根獲悉：奧列佛給醫院打電話，建議他們把能維持她生命的東西全部取消。」萊斯莉向他湊近些，接著說，「克洛．休士頓被害的那天晚上，有人從特級套房給白宮打了電話。弗蘭克查閱了旅店的電話記錄。十五日那天的記錄不翼而飛。總統的日程安排祕書告訴朗諾根：當天晚上總統與惠特曼將軍有一次會見，實際上並沒有。弗蘭克與休士頓州長談話時，她說克洛在參觀白宮，她曾為女兒作了安排，讓她見一見總統。」

　　在長時間的沉默以後，馬特．貝克問道：「弗蘭克．朗諾根現在在哪兒？」

　　「他在尋找卡爾．戈曼，那是旅店的職員。是他辦理了特級套房的預訂手續。」

　　耶萊米．羅賓遜解釋說：「很抱歉，我們不提供旅店職員的個人情況。」

　　弗蘭克．朗諾根說：「我只是要他的家庭住址，這樣我就可以……」

　　「告訴你也沒有用。戈曼先生正在度假。」

　　朗諾根嘆了口氣，「真太背時了。我本來指望他能幫助弄清幾個細節。」

　　「弄清細節？」

　　「是呀。關於休士頓州長女兒在你們旅店死亡一事，我們正要作重大報導。算了吧，找不到戈曼，我只得七拼八湊。」

　　他取出夾紙臺板和筆，「這家旅店經營時間有多久？我想了解一下背景，裡面的房客，以及……」

　　耶萊米．羅賓遜皺著眉頭，「等一等！這的確沒有必要。我是說……她要死，哪兒都能死。」

　　弗蘭克．朗諾根深表同情地說：「我知道，但是事情是在這兒發生的。你們的旅店將會像水門【註】一樣名揚四海。」

　　【註】水門：華盛頓的一座綜合大廈。一九七二年美國共和黨總統競選運動中搞非法活動，在這裡搞竊盜和竊聽。結果導致政府的幾個官員鋃鐺入獄以及美國歷史上破天荒第一遭出現的總繞辭職。這一政治醜聞一般稱為「水門事件」。

　　「請問先生叫……？」

　　「朗諾根。」

　　「朗諾根先生，我會感謝你，如果你能……我是說，這種名氣是很糟糕的。難道就沒有其它辦法……？」

　　朗諾根沉思片刻，答道：「哦，只是我若能和戈曼先生談一談，我想可能會換個角度報導。」

　　「真是太感謝你了。我把他的地址告訴你。」

　　弗蘭克．朗諾根心情越來越緊張。隨著報導提綱逐漸有了眉目，情況已經非常清楚：在最高領導層內有個謀殺陰謀，還有掩蓋手段。在會見旅店職工以前，他決定先回一趟家。他妻子麗塔正在廚房做飯。妻子是個嬌小的紅頭髮女人，綠眼睛炯炯有神，皮膚白皙。她見丈夫回家感到很意外。

　　「弗蘭克，大白天中午時間，你怎麼回家了？」

　　「想回家問問好嘛。」

　　她看看他的表情，「不對。一定有什麼情況，是什麼事？」

　　他猶豫了片刻，「你有多長時間沒去看你母親？」

　　「上個星期去看她的。怎麼啦？」

　　「再去看看她不好麼，親愛的？」

　　「出什麼事了嗎？」

　　他咧著嘴笑，「出事？」他說著便往壁爐那邊走，「這壁爐你最好擦擦乾淨。這上面我們要擺上普立茲獎，還有皮博迪獎。」

　　「你在說些什麼呀？」

　　「我現在著手的這篇新聞報導，將會使每個人魂飛魄散──我指的是最高層人士：這是我有生以來最震動人心的新聞報導。」

　　「為什麼要我去看母親？」

　　他聳聳肩，無可奈何地說：「這只是防止意外，因為我可能有點危險。有些人物並不想發表這樣的報導。我覺得你還是躲避幾天為好，等風聲過去再說。」

　　「但是你如果真有危險……」

　　「我不會有任何危險。」

　　「你能肯定你不會出什麼事？」

　　「肯定不會。快收拾一下簡單行裝。今天晚上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好吧。」麗塔勉強同意。

　　朗諾根看了看錶，「我開車送你去火車站。」

　　一小時以後，朗諾根在惠頓區的一家普通的灰磚房前停了下來。他下了車，走到門前按了門鈴，沒有反應。他又按了一次，等待著。門突然打開了，只見一個大塊頭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挺懷疑地打量著他。

　　「什麼事？」

　　「我是稅務署的，」朗諾根說著便晃了晃身分證，「我想見卡爾．戈曼，」

　　「我兄弟不在家。」

　　「你知道他到哪兒去了嗎？」

　　「不知道。」問答得太快了。

　　朗諾根點了點頭，「真不巧。那好吧，你也不妨把他的東西收拾一下，我叫科裡派車子過來。」朗諾根說完就回頭往自己的車子那兒走。

　　「等一等！派什麼車子？你剛才說些什麼？」

　　朗諾根停住步，回轉身來問道：「難道你兄弟沒有把情況告訴你嗎？」

　　「什麼情況？」

　　朗諾根又往房子那邊走了幾步，「他有點麻煩了。」

　　她一聽就很急，問道：「什麼麻煩？」

　　「這事兒我恐怕不好隨便議論，」他搖著頭說，「他似乎也像個很好的夥計。」

　　「的確是，」她急切地應道，「卡爾是個正派人。」

　　朗諾根點頭答道：「上次在局裡詢問他時我已感覺到了。」

　　她慌了，「詢問他什麼啦？」

　　「在個人所得稅上有欺騙行為，這太不好了。我來是想告訴他有個機會，可能幫他擺脫困境，但是……」他聳聳肩，「既然他不在……」說著他又轉身就走。

　　「等一等！他在……他在釣魚場那兒。我……我本不想告訴任何人的。」

　　他聳聳肩，「我知道這一點就行了。」

　　「不行……這次是另外一個地方，在維吉尼亞的里奇蒙，在湖上的陽光釣魚場。」

　　「那好，我到那兒去找他。」

　　「太好了。你能肯定他不會出什麼事？」

　　「絕對不會，」朗諾根說，「我一定負責，他會受到關照。」

　　朗諾根駕車在Ｉ─95號高速公路上向南奔馳。去里奇蒙有一百英哩多一點的路程。幾年前，朗諾根度假時曾在那兒的湖上釣魚，當時運氣頗佳。

　　他希望這次也同樣走好運。

　　天在下著濛濛細雨，但是卡爾．戈曼毫不在乎，因為那正是魚兒上鉤的好時機。他是在釣歐洲鱸魚，用很大的鰷魚作餌，放在釣絲浮子上，小划艇後面的浮子拖得很遠。波浪輕輕拍打著在湖中蕩漾的小艇。漂浮在小船後面的餌子還沒有魚來上鉤。魚不慌不忙，它們可不在乎；他也不在乎。他現在的心情之愉快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他即將成為大富翁，真是連作夢也沒有想到的事。這純粹是運氣。時間巧，地點巧。那天他回到門羅．阿姆斯旅店，去取忘了帶的一件夾克，正要離開車房，忽見祕密電梯的門打開了。他一看到是誰走出電梯門，就驚呆了，坐在車裡未動，親眼看到那人又轉回去擦指紋，然後才駕車走開。

　　到第二天他看到謀殺的報導以後，才把所看到的情況連繫起來，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很替那人惋惜。他心裡在想：我真的很崇拜他。麻煩的是，當你那麼聞名，那你就永遠不能躲避人們的注意。你無論到哪兒，全世界都知道。他要花錢買我的沉默，他別無選擇。一開始我就要價十萬。一旦他給了那個數，他會源源不斷地送錢來的。或許我要在法國買一棟大別墅，要麼在瑞士買一棟農舍式的木別墅。

　　他感到釣線的一端有拖曳的動靜，就把釣竿往身邊拉。他覺得魚在試圖逃走。你哪兒也跑不了，我已經讓你上了鉤。

　　這時他聽到遠處有高速快艇的隆隆聲。他想：湖面上不該有這樣動力的快艇遊弋呀，那會把魚統統嚇跑的。快艇迅速向他逼近。

　　「別靠得太近。」卡爾大聲叫喊。

　　快艇似乎就是衝著他來的。

　　「嘿，當心。看你航行到什麼地方了。天啦……」

　　高速快艇一頭扎進小艇，把它攔腰截斷，湖水淹沒了戈曼。

　　媽的，喝醉了的蠢貨！他心裡在罵，一面喘著氣，盡量把頭伸出水面。快艇繞了個圈，又對著他直衝過去。卡爾．戈曼最後一剎那間感覺到有魚在拖他的釣線，然後快艇就把他的腦袋撞得粉碎。

　　弗蘭克．朗諾根駕車趕到湖邊，只見這裡有許多警車，一輛消防車和一輛救護車。救護車剛剛開走。

　　弗蘭克．朗諾根下了車，問旁邊的一位觀眾：「這兒亂哄哄的，出了什麼事？」

　　「一個可憐的人在湖上出了事故。他恐怕連骨頭也剩不了幾根了。」

　　朗諾根心中有數了。

　　午夜時分，弗蘭克．朗諾根一人待在公寓裡，在電腦上撰寫將要毀滅美國總統的報導。這篇報導將會使他獲得普立茲獎，對此他確信不疑。他的名氣會因此而超過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註】。這樣的報導將是世紀的豐碑。

　　【註】羅伯特．伍德沃德（一九四三─）、卡爾．伯恩斯坦（一九四四─）：兩人均為英國記者。他們在一起根據調查作報導，揭露了水門醜聞，導致尼克森總統辭職。

　　門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站起身往門口那兒走。

　　「誰呀？」

　　「萊斯莉．斯圖爾特送來的包裹。」

　　他立刻就想到：她已經發現了新的情況。他打開了門。閃閃發亮的凶器在晃動，他感到一陣難以容忍的劇痛，胸膛分成了兩半。

　　接著，什麼也不存在了。

第二十章

　　弗蘭克．朗諾根的起居室像是遭到了一場颶風的襲擊。

　　所有的抽屜及櫃子全都打開，遍地狼藉。

　　尼克．雷斯看著弗蘭克．朗諾根的屍體被人移走，轉身問斯蒂夫．布朗偵探：「有沒有凶手武器的痕跡？」

　　「沒有。」

　　「向左鄰右舍了解過嗎？」

　　「了解過。這幢公寓大樓就像動物園，裡面全是猴子。看不到罪惡，聽不到罪惡，也不談罪惡，什麼動靜也沒有。朗諾根太太正在回家的途中，她是從無線電臺聽到的消息。在過去六個月當中，這兒曾發生過兩起搶劫案，還有……」

　　「這是不是搶劫案，我還不能肯定。」

　　「什麼意思？」

　　「那一天，朗諾根到總部去檢查了保羅．耶比的遺物。我倒想了解一下朗諾根在撰寫什麼樣的報導。抽屜裡有沒有文稿？」

　　「沒有。」

　　「筆記一類的呢？」

　　「什麼也沒有。」

　　「因此，要麼是他清理乾淨，要麼是有人不怕麻煩要掃清一切障礙。」雷斯走到工作臺那兒，看到臺下懸吊著一根電纜，沒有和任何地方相連。他拾起來問：「這是什麼？」

　　布朗偵探走了過去，「這是電腦上的電線。這兒一定放過一臺電腦。這表明別的地方可能存在副本。」

　　「他們可能取走了電腦，但是朗諾根的檔案編目也可能還有保留。我們找找吧。」

　　在朗諾根的汽車上，他們從一隻提包裡找到了硬碟。

　　雷斯交給了布朗。

　　「我想讓你把這個存盤帶到總部去，可能要有密碼才能解開這個硬碟。請克裡斯．科爾比看看，他是專家。」

　　公寓的大門已經打開，麗塔．朗諾根走了進去。她臉色蒼白，心神不寧，看到有人便停住步。

　　「是朗諾根太太嗎？」

　　「你們是……？」

　　「我是尼克．雷斯偵探，辦凶殺案子的。這位是布朗偵探。」

　　麗塔．朗諾根朝周圍看看：「他在哪……？」

　　「我們把你丈夫的遺體運走了，朗諾根太太。我感到非常難過。我知道此刻不是談話的時候，但是我還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她看看他，兩眼突然露出了擔驚受怕的神色。雷斯完全出乎意料。她怕什麼？

　　「你丈夫在寫一篇報導，是嗎？」

　　他的聲音在她腦海裡迴蕩：「我現在著手的這篇報導，將會使每個人魂飛魄散──我指的是最高層人士。這是我有生以來最震動人心的報導。」

　　「朗諾根太太？」

　　「我……我什麼也不知道。」

　　「他在忙些什麼你不知道？」

　　「不知道。弗蘭克從不和我談他的工作。」

　　她顯然在說謊。

　　「你是否知道，害他的可能是什麼人？」

　　她看看那些打開的抽屜以及翻亂的櫃子，「這……這一定是盜賊。」

　　雷斯和布朗兩位偵探面面相覷。

　　「如果你們不介意，我想……我想一個人待在這兒。這太使我震驚了。」

　　「當然可以。我們能幫你什麼忙嗎？」

　　「不用了，只是……只是請離開。」

　　「我們待會兒再來。」尼克．雷斯說得很肯定。

　　雷斯偵探一回到總部，就給馬特．貝克打電話：「我正在調查弗蘭克．朗諾根被害一案。他生前在幹些什麼事，你能告訴我嗎？」

　　「可以。弗蘭克在調查克洛．休士頓為什麼遭到殺害。」

　　「我明白了。他交稿了嗎？」

　　「沒有。我們正在等他的報導，嗯……」他不說了。

　　「好的。謝謝你，貝克先生。」

　　「有什麼消息，告訴我好嗎？」

　　「第一個讓你知道。」雷斯請他放心。

　　第二天上午，達娜．埃文斯來到湯姆．霍金斯的辦公室。

　　她說：「我想就弗蘭克死亡事件作一次報導，要去見見死者的遺孀。」

　　「好主意，我來安排一下攝製組人員。」

　　這天下午晚些時候，達娜和她一組攝影人員停在弗蘭克．朗諾根公寓大樓的門前。在攝影人員的陪同下，達娜走到朗諾根的公寓門口，按了門鈴。這一類採訪，達娜心存畏懼。在她看來，把恐怖罪惡下的死難者搬上電視已經夠糟的了，可是要走進破碎家庭採訪悲哀的人似乎更於心不忍。

　　門開了，麗塔．朗諾根站在那兒，「你們要……？」

　　「朗諾根太太，很抱歉打擾你了。我是華盛頓論壇公司的達娜．埃文斯。我們想聽聽你的看法，關於……」

　　麗塔．朗諾根一時愣住了，像個石頭人似的。接著她就一聲尖叫：「你們這些凶手！」她說著就調頭跑進了屋裡。

　　達娜看看攝影師，大為震驚，「在這兒等著。」她走進去，發現麗塔．朗諾根待在臥室裡，「朗諾根太太……」

　　「滾出去！你們害死了我丈夫！」

　　達娜莫名其妙，「你說些什麼呀？」

　　「是你們這幫人叫他寫那麼危險的報導，使得他要我離開城裡，因為他……他擔心我的生命安全。」

　　達娜嚇得毛骨悚然，向她問道：「他在寫……寫什麼樣的報導呀？」

　　「弗蘭克不肯對我講，」她竭力在控制自己激動的情緒。

　　「他說，事情非常……非常危險，是重大事件。他談到了普立茲獎，以及……」她哭起來了。

　　達娜走過去把她摟住，「真叫人感到非常難過。他還說了些什麼嗎？」

　　「沒有。他說我應該走，就開車送我到車站。他要去見個人──是旅店的某個職員。」

　　「是哪家旅店？」

　　「門羅．阿姆斯。」

　　「埃文斯小姐，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還要到這兒來。」耶萊米．羅賓遜表示異議，「朗諾根已經答應過，只要我合作，對旅店的報導就不至於有什麼不好的影響。」

　　「羅賓遜先生，朗諾根先生已經死了。我只想了解一些情況。」

　　耶萊米．羅賓遜連連搖頭，「我一無所知。」

　　「你對朗諾根先生說些什麼？」

　　羅賓遜嘆了口氣，「他要卡爾．戈曼的住址，他是我們店的職員。我給了他。」

　　「朗諾根先生去見他了嗎？」

　　「不知道。」

　　「我也想要那個地址。」

　　耶萊米對她打量一會，又嘆了口氣，「好吧，他住在他姐姐那兒。」

　　幾分鐘以後，達娜拿到了地址。羅賓遜看著她離開了旅店，然後拿起話機，給白宮打了電話。

　　他感到費解的是：他們為什麼對這樁案子如此感興趣。

　　科室的電腦專家克裡斯．科爾比拿著柔性塑膠磁碟來到雷斯偵探的辦公室。他激動得幾乎在顫抖。

　　「可發現了什麼？」雷斯偵探問。

　　克裡斯．科爾比深深吁了口氣，「這將是爆炸性的新聞。這是印出來的內容。」

　　雷斯偵探開始看資料，立刻流露出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嘆息道：「我的天啦，這得要送給米勒科長過目。」

　　奧托．米勒科長看完了資料，兩眼看著雷斯偵探。

　　「我……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

　　「這樣的事從來也不曾有過，」雷斯偵探說，「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米勒科長不慌不忙地答道：「我的看法是，只好交給美國首席檢查官去辦。」

　　大家都聚集在首席檢查官巴巴拉．格特琳的辦公室裡；在她辦公室裡有聯邦調查局局長斯各特．布蘭登，華盛頓警長迪安．貝裡斯特羅姆，中央情報局局長詹姆斯．弗裡施以及高等法院院長埃德加．格雷夫斯。

　　巴巴拉．格特琳說：「我請各位先生到這兒來，是因為我需要聽聽你們的意見。坦率地說，我也不知道如何處理。我們面臨的問題非常特殊。弗蘭克．朗諾根是《華盛頓論壇》的記者，他在調查克洛．休士頓謀殺案中遭到了殺害。警方在朗諾根的汽車裡找到了一盒磁碟，下面我把印出來的資料唸給大家聽聽。」她看看手中的那份資料，大聲讀著：

　　「『我有理由相信，美國總統至少謀殺了一條人命，另外還涉嫌有四位……」』

　　「什麼？」斯各特．布蘭登一聲驚叫。

　　「讓我繼續讀。」她接著往下讀：

　　「『我從各種渠道搜集到以下情報。《華盛頓論壇》的老板兼發行人萊斯莉．斯圖爾特，願意發誓作證，奧列佛．魯塞爾曾經誘使她服用一種液體興奮劑的非法毒品。

　　「『奧列佛．魯塞爾在競選肯塔基州長期間，在州府官邸工作的法律祕書麗莎．伯內特曾揚言要對他起訴，控告他性騷擾。魯塞爾叫一位同事找她談談。第二天，人們在肯塔基河上發現了麗莎．伯內特的屍體，她的死是因為過量服用了液體興奮劑。

　　「『米尼安姆．佛裡德蘭是當時擔任州長的奧列佛．魯塞爾的祕書，人們在深夜裡發現她昏迷在公園的長凳上，也是由於被引誘而服用了液體興奮劑。警方在等她蘇醒過來，以便查明是誰在引誘她。奧列佛．魯塞爾給醫院打過電話，建議把維持她生命的東西統統取消。米尼安姆．佛裡德蘭因為昏迷不醒而死去。

　　「『克洛．休士頓也是過量服用了液體興奮劑而死亡。我了解到：就在她死亡的那天晚上，旅店的特級套房裡有人給白宮打了電話。後來我檢查了旅店的電話記錄，那一天登記的頁碼不翼而飛。

　　「『有人告訴我，總統那天晚上有一次會見，但是我發現那晚的會見已經取消。誰也不知道總統那天晚上的行蹤。

　　「『保羅．耶比因涉嫌克洛．休士頓被害而被拘留。奧托．米勒科長把耶比拘留的地方告訴了白宮。第二天早上，人們就發現耶比懸梁自盡。據說他是用皮帶吊死了自己。但是當我在警察局檢查他的遺物時，發現他的皮帶還在，而且完好無損。

　　「『我通過聯邦調查局的一位朋友了解到：有人寫了一封訛詐信寄到了白宮。魯塞爾總統叫聯邦調查局查對了指紋。信中大部分內容雖然被抹掉，但是調查局可以用紅外探測器查明。

　　「『信中的指紋查明是卡爾．戈曼的指紋。卡爾是門羅．阿姆斯旅店的職員。女孩被害的特級套房究竟是何人租的，卡爾可能是唯一知道底細的人。他當時在釣魚場釣魚，但是他的名字已經有人透露給了白宮。我趕到魚場時，卡爾．戈曼已經死於似乎是事故之中。

　　「『這些暗殺之間彼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不可能出於偶然。我打算繼續進行調查。但是，坦白地說，我膽戰心驚。我現在且將這些情況記錄下來，以免我遭到不測時還有案可查。詳情稍後……。』」

　　「天啦，」詹姆斯．弗裡施一聲驚歎，「這簡直令人……令人感到恐怖。」

　　「我簡直不敢相信。」

　　首席檢查官格特琳說：「朗諾根相信，有人殺了他，也許就是想阻止這篇報導的發表。」

　　「我們現在怎麼辦呢？」高等法院院長格雷夫斯問道，「我們怎麼能去問總統，問他是不是殺了五、六個人？」

　　「這個問題提得好。彈劾他？逮捕他？把他投進監獄？」

　　首席檢查官格特琳說：「我們先不要採取任何行動。我想我們要把這份資料交給總統本人，給他一個發表意見的機會。」

　　大家都在小聲議論，表示贊同。

　　「與此同時，我將準備好一份逮捕令。這只不過是以備急需。」

　　辦公室裡有一個人在思考著：我要把這件事向彼得．塔吉爾報告。

　　彼得．塔吉爾聽完了報告就放下電話機，坐在那兒長時間地思考。然後他站起身，走過廳道，來到底波拉．卡納的辦公室。

　　「我要見總統。」

　　「他在開會。你能不能……」

　　「我現在就要見他，底波拉。情況緊急。」

　　她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就說：「請稍等。」她拿起電話，按了按鈕，「總統先生，很抱歉，打擾你了。塔吉爾先生在這兒，他說一定要見你。」她聽了一會，便說：「謝謝。」她放下話機，對塔吉爾說：「請等五分鐘。」

　　五分鐘以後，彼得．塔吉爾和魯塞爾總統兩人單獨待在橢圓形辦公室。

　　「彼得，什麼事這麼急？」

　　塔吉爾深深吁了口氣，「首席檢查官和聯邦調查局都認為，你與六次謀殺案件有關。」

　　奧列佛微微一笑，「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是玩笑嗎？他們正要到你這兒來。他們認為你害死了克洛．休士頓，而且……」

　　奧列佛臉色驟變，「什麼？」

　　「我知道──這是荒唐的。據我所知，所有的證據都帶有偶然性。我相信你能解釋：女孩死亡的那天晚上你在什麼地方。」

　　奧列佛沉默不語。

　　彼得．塔吉爾等待著，「奧列佛，你能解釋，是嗎？」

　　奧列佛強忍著說：「不，我不能解釋。」

　　「你一定得解釋！」

　　奧列佛吃力地說：「彼得，我需要清靜一會兒。」

　　彼得．塔吉爾前往州府官邸，去見戴維斯參議員。

　　「彼得，有什麼急事？」

　　「事關……事關總統。」

　　「怎麼啦？」

　　「首席檢查官和聯邦調查局認為，奧列佛是殺人凶手。」

　　戴維斯參議員坐在那兒，呆呆地望著塔吉爾，「你究竟在說些什麼？」

　　「他們認為奧列佛謀害了好幾條人命。聯邦調查局的一位朋友向我透露了這個消息。」

　　塔吉爾向戴維斯參議員說出了證據。

　　塔吉爾說完以後，戴維斯參議員緩慢地說：「這個混帳！你知道這將意味著什麼？」

　　「知道，閣下。這意味著奧列佛……」

　　「去他媽的奧列佛。我費了多年的心血才如願地把他扶到那個位置。不管他出什麼事我也不在乎。現在我已經控制了局面，彼得。我有權。我不能讓奧列佛這個蠢貨毀了我的權力，任何人也休想奪走我的權力。」

　　「我看你未必能……」

　　「你剛才說，所有的證據都帶有偶然性？」

　　「對。我聽說，他們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但是他也拿不出證據表明他不在犯罪現場。」

　　「總統現在在哪兒？」

　　「在橢圓形辦公室。」

　　「我要帶給他好消息。」托德．戴維斯參議員說。

　　在橢圓形辦公室裡，戴維斯參議員面對奧列佛說：「奧列佛，我聽到一些令人非常不安的消息。當然這是很不明智的。我真的不明白，他們怎麼會認為你……」

　　「我也不明白。托德，我沒有做什麼錯事。」

　　「我相信你的話。但是，人家懷疑你犯了這種可怕的罪行，消息一旦傳出去──哦，你會理解這對你的地位會產生什麼影響，是不是？」

　　「當然理解。但是……」

　　「你有如此顯赫的地位，完全可以制止發生這一類的事。這個辦公室控制著全世界，奧列佛。你可不想把這兒拱手相讓。」

　　「托德──我可完全是清白的呀。」

　　「但是他們認為你有罪。我聽說，克洛．休士頓被害的那天晚上，你並不能拿出證據表明你不在犯罪現場？」

　　他稍稍沉默以後才說：「是這樣。」

　　戴維斯參議員微微一笑，「孩子，你的記憶力哪兒去了？那天晚上你和我在一起呀。我們在一起度過了整個一個晚上。」

　　奧列佛看著他，迷惑不解，「什麼？」

　　「就是嘛，我就是你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誰也不會查問我的證詞，任何人也不會那樣做。奧列佛，我要搭救你。」

　　奧列佛沉默了好半天，然後問道：「托德，你想得到什麼樣的回報？」

　　戴維斯參議員點了點頭，說道：「我們再來談談中東和平會談的事吧。你要取消那樣的會談。答應了這一條，我們再商量。我有一系列重大的計劃，不要讓任何東西給毀了。」

　　奧列佛說：「和平會談我照樣進行。」

　　戴維斯參議員眯起眼睛，「你說什麼？」

　　「我已經決定繼續進行和談。托德，你會明白，一位總統不在於就任時間有多長，而是在於他就任期間有些什麼作為。」

　　戴維斯參議員臉色刷地變紅了，「你知道你的作為嗎？」

　　「知道。」

　　參議員身子湊近辦公桌，對他說：「我認為你並不知道。奧列佛，他們馬上就要到這兒來，對你指控。叫你進……進悔罪所，你還上哪兒達成你那見鬼的交易？你完全是要毀掉你的一生，你這個蠢貨……」

　　內部電話傳話過來：「總統先生，這兒有些人要見你。首席檢查官格特琳、聯邦調查局的布蘭登先生、高等法院院長格雷夫斯以及……」

　　「讓他們進來。」

　　戴維斯參議員惡狠狠地說：「看來我應該瞧瞧究竟是死驢還是活馬。奧列佛，在你身上我犯了個大錯誒。但是你的錯誤更大，你是在拿你的生命當兒戲。我要毀掉你。」

　　門開了，首席檢查官格特琳走了進來，跟著她進來的有布蘭登、高等法院院長格雷夫斯以及貝裡斯特羅姆。

　　格雷夫斯院長說：「戴維斯參議員……」

　　托德．戴維斯匆匆點點頭就邁步走出辦公室。巴巴拉．格特琳隨即把門關上，走到辦公桌前。

　　「總統先生，這實在打擾你了，但是我希望你能諒解。我們有幾個問題不得不來問你。」

　　奧列佛對他們說：「你們為什麼到這兒來，我已知道了。可以肯定，我與那些人命案毫無關係。」

　　「總統先生，我相信大家聽了你的話都感到是一種安慰，」斯各特．布蘭登說，「請你相信，我們當中誰也不會認為你可能有牽連。不過，既然有人提出了指控，我們別無它法，只好問一問。」

　　「我理解。」

　　「總統先生，你是否服用過毒品興奮劑？」

　　「沒有。」

　　來訪的一夥人面面相覷。

　　「總統先生，你能不能告訴我們，克洛．休士頓死亡的那天晚上，即十月十五日，你在什麼地方？」

　　一陣沉默。

　　「總統先生？」

　　「抱歉，我不能說。」

　　「但是，那天晚上你待在什麼地方，或者在幹些什麼事，你肯定記得吧？」

　　一陣沉默。

　　「總統先生？」

　　「我……我一時想不起來。我想請你們待會兒再來。」

　　「待多長時間？」貝裡斯特羅姆問。

　　「八點。」

　　奧列佛見他們離開以後，便站起身緩慢地往起居室那兒走，簡正在伏案工作。她一抬頭就見到奧列佛進來了。

　　他深深吁了口氣，說道：「簡，我……我有一樁事要向你坦白。」

　　戴維斯參議員臉色氣得發青。我怎麼竟然這麼傻？我看錯了人。我為他爭得的一切，他要全部毀滅。我要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道：企圖背叛我的人將會是什麼下場。參議員坐在桌旁，沉思良久，思考著下一步該如何行動。他拿起話機，撥電話號碼。

　　「斯圖爾特小姐，你曾對我說過，當我有更多的東西給你就打電話告訴你。」

　　「是啊，參議員？」

　　「讓我把想法告訴你。從現在起，我將全力支持《論壇》──其中包括競選資金、令人矚目的社論，以及各種工作。」

　　「為此我拿什麼交換呢？」萊斯莉問。

　　「美國總統。首席檢查官剛剛宣誓保證所控屬實後拿到了對他的逮捕證。因為他幹了一系列的謀殺活動。」

　　對方猛烈吸了口氣，「繼續往下說。」

　　萊斯莉．斯圖爾特說得太快，馬特．貝克連一句也沒有聽清。他說：「哎呀，你靜下心來，你究竟要說些什麼呀？」

　　「說總統。我們抓住了他，馬特！剛才我同托德．戴維斯參議員談過話。高等法院院長、警察總長、聯邦調查局局長以及美國首席檢查官此刻正在總統辦公室，並持有對他的逮捕證，指控他犯有謀殺罪。馬特，指控他的罪證資料成堆。他提不出不在作案現場的證據。這一新聞將載入本世紀的史冊！」

　　「你不能發這樣的新聞。」

　　她吃驚地望著他，「什麼意思？」

　　「萊斯利，這樣的新聞事關重大，不能不……我是說事實要核實再核實……」

　　「還要再核實，一直要等到《華盛頓郵報》以通欄大標題率先刊登？不能那樣，謝謝你的提醒。我絕不肯失去這次機會。」

　　「你要指控美國總統犯了殺人罪，但是你不能沒有……」

　　萊斯莉笑了笑，「馬特，我並不那麼幹。我只是刊登這樣一個事實：給他下了逮捕證。就憑這一點足以把他摧毀。」

　　「戴維斯參議員……」

　　「……正在告發自己的女婿。他認為總統有罪。這是他親口對我說的。」

　　「這還不夠。我們首先要證實，然後……」

　　「向誰證實？──難道向《華盛頓郵報》的老板凱瑟琳．格雷厄姆去證實？你瘋了嗎？我們立刻就要發消息，否則就會坐失良機。」

　　「我不能讓你這麼幹，沒有核實任何證據就……」

　　「你這是在同誰說話？這是我的報紙，我要幹我想幹的事。」

　　馬特．貝克站起身，「這是不負責任的行為。我不會讓我的同事寫這種報導。」

　　「用不著他們，我自己動手。」

　　「萊斯莉，如果你這麼幹，我就走，從此一刀兩斷。」

　　「不，馬特，你不會走。我和你一道領取普立茲獎呢。」她看著馬特轉身走出辦公室，「你還會回來的。」

　　萊斯莉按了內部通話按鈕，「請佐爾泰到這兒來一下。」

　　她看著佐爾泰，對他說：「我想知道未來二十四小時內我的算命天宮圖。」

　　「好的，斯圖爾特小姐。我樂意為你星占。」佐爾泰從口袋裡掏出天體位置小本子，那是占星術的金科玉律。他打開小本子，仔細察看行星的位置，不一會兒就瞪大了眼睛。

　　「怎麼樣？」

　　佐爾泰抬起頭，「我……似乎有重大事件即將來臨。」他指著小本子說，「你看，移動的火星正運行在第九個黃道宮冥王星座上，為時已經三天，逐漸形成方陣，對你的……」

　　「這些就不用說了，」萊斯莉迫不及待地說，「直接說到位吧。」

　　他眨著眼睛，「說到位？啊，好的。」他再次看看小本子，「有重大事件要發生，你置身其中。你的名聲將比現在更加顯赫，斯圖爾特小姐。整個世界都會知道你的名字。」

　　萊斯莉心中充滿了極大的喜悅，全世界都會知道她的大名。她在領獎儀式上，主持人似乎在說：「現在，我把普立茲獎授給萊斯莉．斯圖爾特小姐，她在新聞史上作出了最卓越的報導。」掌聲、歡呼聲震耳欲聾，經久不息。

　　「斯圖爾特小姐……」

　　萊斯莉從夢中醒了過來。

　　「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萊斯莉答道，「謝謝，佐爾泰，足夠了。」

　　這天晚上七點，萊斯莉正在看自己寫的新聞報導的校樣。

　　大標題是：

　　證據確鑿，凶手是魯塞爾總統

　　六條人命，總統涉嫌也將受審

　　萊斯莉迅速校閱了標題下面的報導內容，然後交給編輯主任黎裡．班尼斯特。她說：「發稿，作為號外發表，我想在一個小時之內傳遍大街小巷，華盛頓論壇可以同時廣播新聞。」

　　黎裡．班尼斯特有點猶豫，「你不覺得要讓馬特．貝克看一看……？」

　　「這不是他的報紙，是我的。發，立即發。」

　　「是，小姐。」他從萊斯莉辦公桌上拿起話機，撥了個號碼。

　　「我們著手進行。」

　　晚上七點半，巴巴拉．格特琳與小組的其他成員準備再進白宮。巴巴拉．格特琳心情沉重，她說：「我希望老天保佑，但願沒有必要使用總統逮捕證，但是為了作好準備，逮捕證我還是帶在身邊。」

　　三十分鐘以後，奧列佛的祕書說：「首席檢查官格特琳及其他人到了。」

　　「請他們進來。」

　　他們走進了橢圓形辦公室，奧列佛看著他們，臉色發青。

　　簡站在他身旁，緊緊握著他的手。

　　巴巴拉．格特琳說：「總統先生，現在你準備回答我們的問題嗎？」

　　奧列佛點點頭：「可以。」

　　「總統先生，克洛．休士頓在十月十五日有和你相見的約定，是不是？」

　　「有這回事。」

　　「你接見她沒有呢？」

　　「沒有。我不得不取消。」

　　正好快到三點時，他當時接到了電話：「親愛的，是我呀。我很寂寞，想你啦。我在馬里蘭州的寓所，此刻正一絲不掛，坐在游泳池旁邊。」

　　「既是那樣，我們倒要好好玩一玩。」

　　「什麼時候能動身？」

　　「一小時以後就到。」

　　奧列佛面對大夥兒說：「我在這個辦公室和你們講的話要是傳出去，那將對我國政府和另一國家之間的關係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失。我極不情願這樣做，可是你們逼得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大夥兒莫名其妙地看著，只見奧列佛走到通向一間小書齋的邊門，把門打開。這時，西爾瓦．皮科尼邁步進了辦公室。

　　「這位是西爾瓦．皮科尼，是義大利大使的夫人。十五日那天，我和皮科尼夫人一起待在馬里蘭州她的寓所裡，從下午四點一直待到第二天凌晨兩點。克洛．休士頓被害的事，以及其他的死亡事件，我絕對一無所知。」

第二十一章

　　達娜走進湯姆．霍金斯辦公室。她說：「湯姆，我正在調查一件很有趣的事。弗蘭克．朗諾根被害以前，他去了門羅．阿姆斯旅店職員卡爾．戈曼的家。戈曼死於據說是一次輪船事故，他生前和他姐姐住在一起。我想帶一組人員去那兒採訪，製作一段片子，在今晚十點鐘新聞節目播送。」

　　「你認為那不是一次輪船事故？」

　　「對，因為巧合太多就令人難以相信了。」

　　湯姆．霍金斯沉思了片刻，「那好，我來安排。」

　　「謝謝。這是地址，我在那裡等候攝影組。我先回家去換換衣服。」

　　達娜走進自己的寓所，頓時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這是一種在薩拉熱窩滋生的情感，是一種面臨危險的預感。有人來過她的寓所。她在房間裡緩緩移動，小心翼翼地檢查了櫥子和櫃子，什麼都沒有少。她自言自語道：我是在想當然。但是她又不認為是想當然。

　　達娜來到卡爾．戈曼姐姐的住處，看見電子操縱的新聞採訪車已停在大街上。電子操縱的新聞採訪車車身龐大，車頂上裝著很大的天線，裡面有精密的電子操縱儀器。等待達娜的有音響效果操作員安德魯．懷特和攝影師弗農．米爾斯。

　　「採訪在哪裡進行？」米爾斯問。

　　「我想在屋裡面談。等準備好了我就告訴你們。」

　　「好的。」

　　達娜走到門口，敲了門。瑪麗安妮．戈曼開了門，「什麼事？」

　　「我是……」

　　「啊！我知道你是誰，我在電視上見到過你。」

　　「對，」達娜說，「我們談一會兒好嗎？」

　　瑪麗安妮．戈曼遲疑了一會，「好吧，進來。」達娜跟著她進了起居室。

　　瑪麗安妮．戈曼給達娜端了一把椅子，「是關於我兄弟的事吧？我知道，有人暗害了他。」

　　「誰幹的？」

　　瑪麗安妮．戈曼目光瞥向了一邊，「不知道。」

　　「弗蘭克．朗諾根到這兒來看過你嗎？」

　　那女人眯起了眼睛，說道：「他欺騙了我。我告訴他在哪兒能找到我兄弟……」她的眼睛已掛滿了淚水，「可是卡爾已經死了。」

　　「朗諾根想同你兄弟談什麼呢？」

　　「他說他是國內收入署的人。」

　　達娜坐在那兒盯住她問道：「對你作個短暫的電視採訪你不介意吧？你只是對你兄弟的死以及這個城市裡犯罪的情況，說幾句感想就行了。」

　　瑪麗安妮．戈曼點點頭，「我想這也可以。」

　　「謝謝。」達娜走過去開了大門，對弗農．米爾斯招了招手。

　　弗農帶著攝影器具，往屋裡走，安德魯．懷特跟隨其後。

　　「這種事我還從來沒有經歷過呢。」瑪麗安妮說。

　　「沒什麼可緊張的，只要一會兒功夫。」

　　弗農拿著攝影機走進起居室，「你打算在哪兒拍攝？」

　　「就在這起居室。」她點頭示意一個拐角處，「你可以把攝影機放在那兒。」

　　弗農安好了攝影機，又回到達娜這邊。他給兩個女人分別套上頸掛式傳聲器，「什麼時候準備好就可以打開。」他把攝影機架在一張桌上。

　　瑪麗安妮．戈曼說：「不！等一等！對不起，我……我不能這麼做。」

　　「為什麼？」達娜問。

　　「這……這太危險了。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和你單獨談談？」

　　「可以。」達娜又對弗農和懷特說，「攝影機就擺在那裡，等會兒我叫你們。」

　　弗農點點頭，「我們回到車上去。」

　　達娜轉身問瑪麗安妮．戈曼，「對你作電視採訪為什麼有危險？」

　　瑪麗安妮勉強作了回答：「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

　　「不想讓誰看見你？」

　　瑪麗安妮嚥了一口唾液，說道：「卡爾幹了一些他……他不該幹的事，就因為這個原因才遭到殺害。害他的人也會要害我。」她嚇得渾身哆嗦。

　　「卡爾幹了什麼事？」

　　「啊呀，天啦，」瑪麗安妮呻吟著，「我好說歹說叫他別那麼幹。」

　　「別幹什麼？」達娜追問。

　　「他……他寫了一封訛詐信。」

　　達娜吃了一驚，兩眼對她發愣，「一封訛詐信？」

　　「是的。我說的是實話，卡爾是個好人，只是他喜歡──他有一些高消費的愛好，而他的工資又無法承受得了。我又制止不了他。他就因寫了那封信遭到暗害。我清楚。他們找到了他，現在他們也知道我住在什麼地方，我的命也難保了。」她抽泣起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把信的情況對我說說吧。」

　　瑪麗安妮．戈曼深深吸了口氣，「我兄弟正準備度假，可是他想穿的夾克忘了帶，只好回到旅店去取。他取了衣服，回到車房的車上，忽然那道通往特級套房的祕密電梯的門打開了。卡爾對我說，他看到一個人下了電梯。他在那樣的地方見到那個人使他很吃驚，可是見到那人又回到電梯上去擦掉自己的指紋，這就更使他不可思議了。卡爾當時並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後來──就在第二天，他看到了那可憐的女孩被害的消息，這才知道那人就是凶手。」她遲疑了片刻，接著說，「這時他就給白宮寄了信。」

　　達娜不慌不忙地問：「寄給白宮？」

　　「是呀。」

　　「寄給誰？」

　　「就是在車房裡看到的那人。你知道的──戴眼罩的那個人──彼得．塔吉爾。」

第二十二章

　　隔著辦公室的牆，他能聽到白宮外面賓夕法尼亞大街來來往往的車聲，他再次明白了自己周圍的形勢。他回憶了所發生的一切，為自己安然無恙而得意洋洋。奧列佛．魯塞爾沒有殺人，但是他即將遭到逮捕，邁爾聞．衛克斯副總統將成為總統；戴維斯參議員控制衛克斯副總統不成問題。塔吉爾暗自思忖：死了那麼多人命與我毫不相干。

　　這天晚上有個禱告會，彼得．塔吉爾正期待著。那一夥教徒都喜歡聽他談論宗教和權力。

　　彼得．塔吉爾十四歲開始就對女人有了興趣。他天生就有特別強烈的性欲。他一度以為，失去了一隻眼睛將會使他失去對異性的吸引力。然而相反，女人們覺得他戴著眼罩反倒更富有魅力。另外，上帝還賜了他具有說服力的天賦。他能把各式各樣的年輕女人引誘到車後座、到庫房以及帶上床。

　　不巧的是，其中有個女人懷了孕，他不得不娶了她。她為他生了兩個孩子。這樣的家庭本來會成為沉重的負擔，束縛了他，但結果反倒成了他拈花惹草的一種絕妙的掩護。他曾認真考慮過當一名牧師，但正在這時遇到了托德．戴維斯參議員，使他的生活有了轉變。他找到了更新更大的舞臺──政治。

　　在他的私生活中，一開始並沒有什麼問題。後來一位朋友給了他一種叫興奮劑的毒品。彼得和麗莎．伯內特在一起服用了這種毒品。麗莎是法蘭克福的教會會友，服了以後就感到不對勁，她死了。人們在肯塔基河流裡發現了她的屍體。

　　接下來發生不巧的事是奧列佛．魯塞爾的祕書米尼安姆．佛裡德蘭，她服毒以後有不良的反應，陷入了昏迷狀態。彼得．塔吉爾心想：這不是我的過錯。毒品對他並沒有傷害，米尼安姆顯然是過量服用了其它毒品。

　　再接著當然就是那位可憐的克洛．休士頓。他在白宮的廳道上碰到了她，她正在尋找盥洗室。

　　她立即就認出了他，而且很激動，「你是彼得．塔吉爾！我經常在電視上看到你。」

　　「啊，真高興。我能幫你忙嗎？」

　　「我在找盥洗室。」她又年輕又漂亮。

　　「小姐，白宮裡沒有公共盥洗室。」

　　「哦，天啦。」

　　他心懷鬼胎，說道：「我想我能幫你想個辦法。跟我來。」

　　他領她上了樓來到了一間私人浴室，在外面等著。等她出來以後，他問道：「你只是參觀華盛頓嗎？」

　　「是的。」

　　「我帶你看一看實實在在的華盛頓不好麼？喜歡嗎？」他能覺察到她被他吸引住了。

　　「我……我當然喜歡──只是別太麻煩你。」

　　「為你這樣漂亮的小姐還太麻煩？一點也不麻煩。我們今晚就一起吃飯。」

　　她笑了，「那太好了。」

　　「我說話算數的。注意，我們相會這事兒可千萬別對任何人講。這是我們的祕密。」

　　「我不講，一言為定。」

　　「今天晚上我將在門羅．阿姆斯旅店與俄國政府有一次高級會晤，」他看得出來，她很受感動，「會議結束以後，我們就在那兒的特級套房裡吃晚飯。七點鐘左右，你到那兒去見我好麼？」

　　她看看他，激動地點點頭，「好。」

　　他還就怎麼樣進套房向她作了解釋，「不會有任何問題，只要打電話讓我知道你到了就行。」

　　她照辦了。

　　一開始，克洛．休士頓並不情願。彼得把她摟在懷裡，她說：「不行。我……我還是個處女呢。」

　　這使他更加興奮。他安慰她說：「你不想做的事，我並不勉強。我們只是坐這兒聊聊。」

　　「你不高興了吧？」

　　他緊緊捏著她的手，「一點也不，親愛的。」

　　他取出液體興奮劑，分別倒一些在兩個杯子裡。

　　「那是什麼？」克洛問。

　　「是幫助提神的，乾杯！」他舉杯一飲而盡，看著她也喝乾了另一杯。

　　「味道很好。」克洛說。

　　他們又談了半個小時，彼得在等待藥物發生作用。後來，他終於挨在她身邊，雙臂摟著她。這一次沒有任何反抗。

　　「快脫衣。」他說。

　　「好的。」

　　彼得看著她走進浴室，他開始脫衣。幾分鐘以後，克洛赤身裸體走了出來。看到如此年輕、一絲不掛的身子，他感到興奮。她很美。克洛上了床，挨在他身邊，雙方在做愛。她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但是她是處女，這正使彼得有了他所需求的格外興奮。

　　歡樂期間，克洛從床上坐了起來，突然感到頭暈。

　　「沒事吧，親愛的？」

　　「我……我沒事，只是覺得有點兒……」她緊扶著床邊，稍停片刻，說道，「我一會兒就會好的。」

　　她站起來了。彼得在一旁看著，只見克洛摔了一交，跌倒了，一頭撞在鐵桌子鋒利的邊緣上。

　　「克洛！」他縱身下床，趕忙來到她身邊，「克洛！」

　　他摸摸她的脈，脈博已不跳動了。他心裡在想：哎呀，天啦，你怎麼能對我這樣？這不是我的過錯，她自己跌倒的。

　　他打量了四周。不能讓人家追蹤我追到這所套房。他迅速穿好了衣服，進了浴室，蘸濕了毛巾，把凡有可能接觸過的地方全都洗擦乾淨。他拾起克洛的錢包，檢查了周圍情況，確信自己沒有在那兒留下任何痕跡，這才乘電梯下到車房。他最後所幹的便是擦掉電梯按鈕上自己留下的指紋。保羅．耶比曾經是一種威脅，塔吉爾便利用他的關係除掉了他。誰也想不到塔吉爾與克洛的死有什麼聯繫。

　　接著就是那封訛詐信。旅店職員卡爾．戈曼曾經看到了他的行為。彼得派西姆去幹掉戈曼，對他說：那樣做是為了保護總統。

　　問題到這兒似乎應該解決了。

　　沒想到弗蘭克．朗諾根在開始查問，這就有必要把他也得除掉。眼下又有一名好管閒事的記者要對付。

　　因此，現在還剩下兩處威脅：瑪麗安妮．戈曼和達娜．埃文斯。

　　西姆正採取行動，要把她倆都幹掉。

第二十三章

　　瑪麗安妮．戈曼重複著說：「你知道的──就是那個戴眼罩的彼得．塔吉爾。」

　　達娜目瞪口呆，「你能肯定？」

　　「當然，一個人有那樣的特徵是不難辨認的，是不是？」

　　「我要用你的電話。」達娜匆忙走到電話機旁，撥了馬特．貝克的電話號碼。祕書接了電話。

　　「這是馬特先生的辦公室。」

　　「我是達娜，要找他說話，有急事。」

　　「請稍等。」

　　不一會兒，馬特．貝克接過話機：「達娜──出什麼事了嗎？」

　　她吁了一口長氣，「馬特，我剛剛獲悉：在克洛．休士頓被害的那天晚上是誰和她在一起的。」

　　「我們知道是誰。那是……」

　　「彼得．塔吉爾。」

　　「什麼？」這是一聲大叫。

　　「我現在正在被害旅店職工卡爾．戈曼的姐姐家。克洛．休士頓死去的那天晚上，卡爾．戈曼在旅店車房裡看到塔吉爾擦掉留在電梯上的指紋。戈曼給塔吉爾寄了一封訛詐信，我認為是塔吉爾讓人把他給幹掉了。我這裡有攝影工作人員，要不要我現在就開始播送？」

　　「現在不得有任何行動！」馬特口氣中帶著命令，「這事兒我來處理。十分鐘以後給我打電話。」

　　他咔嚓一聲放下話機，往白塔那兒去。萊斯莉正在辦公室裡。

　　「萊斯莉，你不能刊登……」

　　她回轉頭，把報紙的版面設計高高揚起，顯眼的標題是：

　　證據確鑿，凶手是魯塞爾總統。

　　「馬特，你看看這個。」一副洋洋得意的腔調。

　　「萊斯莉，我有消息告訴你。有消息說……」

　　「這就是我需要的全部消息。」她自鳴得意地點著頭，「我對你說過，你得回來，你不能脫身，是不是？這樣的消息太事關重大，怎麼也不好揚長而去，你說呢，馬特？你少不了我，任何時候你都需要我。」

　　他站在那兒，看看她，感到不可思議：究竟是什麼把她變成了這樣的女人？現在挽救她還為時不晚，「萊斯莉……」

　　「不要因為你犯了錯誤就那麼不自在，」萊斯莉洋洋得意地說，「你想說什麼呀？」

　　馬特．貝克兩眼盯著她，過了好半天才說：「萊斯莉，我想和你說聲再見。」

　　她眼睜睜地看他一轉身就出了門。

第二十四章

　　「我會出什麼事嗎？」瑪麗安妮．戈曼問道。

　　「別擔心，」達娜對她說，「你會受到保護的。」她迅速作出了決定：「瑪麗安妮，我們來個現場採訪，我把帶子交到聯邦調查局。採訪一結束我就帶你離開這裡。」

　　外面，一輛汽車在尖叫聲中停了下來。

　　瑪麗安妮急忙跑到窗口，「哎呀，天啦！」

　　達娜來到她身邊，「什麼事？」

　　西姆．隆巴多下了車，朝房子打量以後就往門口走。

　　瑪麗安妮語不成聲地說：「就是那……那……那個人，在卡爾被害的那天，到這兒來調查卡爾的情況。卡爾被害肯定與他有關。」

　　達娜拿起話機，趕緊撥了電話號碼。

　　「這是霍金斯先生辦公室。」

　　「納丁，我立刻要找他談話。」

　　「他不在。等他回來大約還要……」

　　「讓我和納特．埃利克遜談。」

　　霍金斯的助手納特．埃利克遜接過話機：「是達娜嗎？」

　　「納特──我需要火速相助。我採訪到令人震驚的新聞，希望你讓我現場直播，刻不容緩。」

　　「這事我不能辦，」埃利克遜表示異議，「要辦得由湯姆批准。」

　　「等不及了。」達娜吼叫著。

　　達娜從窗外看到，西姆．隆巴多正向大門口移動。

　　新聞轉播車上，弗農．米爾斯看看手錶：「這採訪到底還要不要進行？我還有個約會呢。」

　　屋子裡面，達娜正在電話中說：「納特，這是涉及到生死攸關的大事。你一定要讓我現場直播，請你務必這麼做，立刻就辦！」她咔嚓一聲放下話機，走到電視機旁，打開六頻道。

　　電視在放肥皂劇【註】，一位年紀較大的男人和一位年輕女人對白。

　　【註】肥皂劇：以家庭問題為題材的廣播或電視連續劇，最初由肥皂商所贊助演播，故名。

　　「你壓根兒就不理解我，是不是，克裡斯頓？」

　　「實際上就因為我對你太理解了，所以才想離婚，喬治。」

　　「有第三者嗎？」

　　達娜急忙走進臥室，打開那裡的電視機。

　　西姆．隆巴多已到大門口，在敲門。

　　「別開門。」達娜提醒瑪麗安妮。她在檢查麥克風，以確定是否有直播的音響。敲門聲越來越響。

　　「我們從這兒逃出去，」瑪麗安妮小聲說，「從後面……」

　　這時候，大門已經裂開，西姆大踏步進了房間。他把門關好以後面對兩位女人，「女士們，我看我得要你們兩條命。」

　　達娜絕望地掃了一眼電視機。

　　「即使有第三者，也是你的錯，喬治。」

　　「也許是我的錯，克裡斯頓。」

　　西姆．隆巴多從口袋裡掏出一支○．二二口徑的半自動手槍，開始往槍筒裡裝消聲器。

　　「不！」達娜叫著，「你不能……」

　　西姆舉起了槍：「住口，到臥室去──走。」

　　瑪麗安妮咕嚕吐嚕地說：「啊，我的天啦！」

　　「聽聽……」達娜說，「我們可以……」

　　「我叫你們閉嘴。快走。」

　　達娜看著電視機。

　　「克裡斯頓，我一向相信第二次機會，我不想失去我們已有的東西──也不想失去我們可能再次得到的東西。」

　　臥室的電視機也傳出了同樣的聲音。

　　西姆吆喝著：「叫你倆進去！讓我們了結吧。」

　　兩位女人驚慌不已，猶豫不決地向前移動了一步，忽然拐角上的攝影機上紅燈亮了起來。螢幕上克裡斯頓和喬治的圖像消失了，就聽到主持人在說：「我們的節目暫停，向大家現場直播惠頓地區發生的驚人消息。」

　　肥皂劇消失以後，螢幕上突然展現了戈曼臥室的畫面。

　　前景是達娜和瑪麗安妮，背景是西姆。他看到自己出現在電視螢幕上，感到莫名其妙，停止了行動。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採訪車上，技術人員看到螢幕上閃現出了新的畫面，弗農．米爾斯說：「天啦，我們參加了實況轉播！」

　　達娜掃了一眼螢幕，默默地祈禱。她轉身面對攝影鏡頭：

　　「這是達娜．埃文斯在卡爾．戈曼家裡為你現場直播。戈曼在幾天前被人謀害。我們正在向一位知情者採訪。」她面對著那人問道：「怎麼樣──你能不能向我們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隆巴多站在那兒，全身無力。看到自己出現在螢幕上，他舔舔嘴唇叫著：「嘿！」

　　他從電視機裡聽到自己「嘿！」的叫聲；當他往達娜那邊走，又看到自己在移動的畫面，「你究竟……究竟在幹什麼？在耍什麼把戲？」

　　「這不是在耍把戲，我們在播送新聞，是現場直播。看我們節目的有兩百萬觀眾。」

　　隆巴多看到螢幕上自己的形象，急忙把手槍塞進口袋裡。

　　達娜看看瑪麗安妮．戈曼，然後直盯著西姆．隆巴多，「謀害卡爾．戈曼的幕後操縱者是彼得．塔吉爾，對不對？」

　　尼克．雷斯正在達利大樓自己的辦公室裡，忽見一位助手衝了進來，「快！快看新聞！他們就在戈曼的家裡。」他把電視機調到六頻道，螢幕閃出了下面的畫面：

　　「是不是塔吉爾指使你殺害卡爾．戈曼？」

　　「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快把那該死的電視機關掉，否則我……」

　　「否則你要幹什麼？你想當著兩百萬電視觀眾的面把我們殺掉？」

　　「天啦！」尼克．雷斯大叫，「派警車到那兒去，要快！」

　　奧列佛和簡在白宮的藍屋裡收看華盛頓論壇公司的電視臺，都感到目瞪口呆。

　　「彼得？」奧列佛慢吞吞地說，「真難以置信！」

　　彼得．塔吉爾的祕書匆忙跑到他的辦公室，「塔吉爾先生，我想你最好打開六頻道看看。」她神色緊張，看了他一眼就急急忙忙離開了辦公室。彼得．塔吉爾看著她離開，莫名其妙。他拿起遙控器，按了鍵鈕，電視上現出了如下的畫面：

　　達娜在說話：「……彼得．塔吉爾對於克洛．休士頓的死是不是也負有責任？」

　　「我一無所知，要問你就問塔吉爾。」

　　彼得．塔吉爾看著電視，簡直不能相信。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上帝也不允許這樣對待我！他虎地縱起身，慌忙往門口走。我不能讓他們抓住我，要躲一躲！可是他又停住步。我能到哪兒去？哪兒有我的藏身之處？他無精打采地回到辦公桌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在等待。

　　萊斯莉．斯圖爾特在辦公室裡看電視，驚呆了。

　　彼得．塔吉爾？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她猛地抓起話機，撥了號碼，「黎裡，停止發那篇報導！不能對外發行！你聽見了嗎？這……」

　　她在電話裡聽到對方在說：「斯圖爾特小姐，報紙在半個小時以前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你說過……」

　　萊斯莉慢吞吞地放下話機，看看《華盛頓論壇》那條大幅標題：

　　證據確鑿，凶手是魯塞爾總統。

　　然後她又抬頭看著牆上框起的大標題新聞：

　　杜威擊敗杜魯門。

　　「你的名聲將比現在更加顯赫，斯圖爾特小姐。整個世界都會知道你的名字。」

　　明天，她將成為全世界的笑柄。

　　在戈曼的家裡，西姆．隆巴多對電視機上自己的形象瘋狂地掃了最後一眼，說道：「我要離開這兒。」

　　他急忙往門口走，開了大門，只見外面五、六輛警備車在尖叫聲中停了下來。

第二十五章

　　傑夫．康諾斯和達娜在杜勒斯國際機場，等待凱邁爾乘坐的飛機降落。

　　「他一直過著地獄般的生活，」達娜心神不安地解釋說，「他……他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我是說……如果他態度冷淡，請別感到驚訝。」她迫切希望傑夫能喜歡凱邁爾。

　　傑夫感覺到她的焦慮，「別擔心，親愛的，我相信他是個非常好的孩子。」

　　「來了！」

　　他倆抬起頭，只見空中的小黑點越來越大，終於一架銀光閃閃的波音七四七降落在機場。

　　達娜緊緊捏住傑夫的手：「他來了。」

　　乘客在下飛機。達娜懷著焦急的心情看著乘客一個一個地離開，「怎麼不見……？」

　　在那兒。他穿的是達娜在薩拉熱窩替他買的那套衣服，面孔洗得乾乾淨淨，正從舷梯上緩慢往下走，一看見達娜就站著不動了。他倆都站在那裡，動也不動，彼此看著對方發愣。

　　接著都朝對方跑去。達娜抱住他，他也用有力的胳膊緊緊摟住達娜，兩個人都失聲哭了。

　　達娜一張口就說：「凱邁爾，歡迎你到美國來。」

　　他點點頭，說不出話。

　　「凱邁爾，我想讓你認識我的朋友。這是傑夫．康諾斯。」

　　傑夫欠下身子，說道：「你好，凱邁爾。你的情況我聽得可多啦。」

　　凱邁爾緊緊偎著達娜。

　　「你將和我住在一起，」達娜說，「喜歡嗎？」

　　凱邁爾點點頭，緊緊抓住她不鬆手。

　　達娜看看錶，「我們得走了。我要去白宮採訪一篇演說。」

　　這是一個美好的日子，蔚藍色的天空萬里無雲，波多馬克河上一陣陣涼風吹拂。

　　大家都站在玫瑰花園那兒，在場的還有電臺和報社的三、四十位記者。達娜的攝影機集中對著總統。總統站在講壇上，簡站在他身旁。

　　奧列佛．魯塞爾總統說：「我要宣布一項重要新聞。此時此刻，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利比亞、伊朗和敘利亞的首腦和以色列首腦正在就簽署永久性和平條約進行磋商。今天上午我得到消息，會談進展極其順利，一兩天之內就可以簽署條約。特別重要的是，美國國會紮紮實實支持我們為此所作出的努力。」奧列佛面向站在他身邊的那人，說道：「請託德．戴維斯參議員講話。」

　　戴維斯參議員走到麥克風前，他身穿特製白色禮服，頭戴義大利寬邊麥緶白草帽。他面對觀眾，笑容可掬地說：「這確實是我們偉大國家的具有歷史意義的重要時刻。你們知道，我多年來一直致力於實現以色列和阿拉伯國家之間的和平。這是一項長期而艱鉅的任務。現在，我非常高興地說，在我們傑出的總統幫助和指導下，我們的努力終於有了成果。」他轉向奧列佛，接著說：「我們偉大的總統為幫助我們取得這一成果作出了卓越的貢獻，我們大家都應該向他祝賀……」

　　達娜在思考：這一場戰爭行將結束。或許這只是開端。將來或許有那麼一天，我們面臨的世界裡，人們懂得以仁愛而不是仇恨來解決他們之間的問題，孩子在成長中聽不到令人厭惡的炮聲和槍聲，不再擔心身分不明的陌生人弄得他們四肢分離。她看看凱邁爾，見他正在高高興興地和傑夫說悄悄話，達娜笑了。傑夫已經向她求婚，凱邁爾將會有個父親，他們就會成為一家人了。達娜奇怪地問自己：我的運氣怎麼這樣好？演說逐漸結束了。

　　攝影師把攝影機從講壇轉過來，集中對著達娜。她面對攝影鏡頭。

　　「這是華盛頓論壇公司達娜．埃文斯發自首都華盛頓的報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