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亨利槍
第二章　老死神
第三章　意外重逢
第四章　三Ｋ黨來了
第五章　智擒三Ｋ黨
第六章　在科曼奇人的獵區
第七章　騎士大莊園
第八章　突襲
第九章　阿帕契人的陷阱
第十章　荒涼的馬皮米窪地
第十一章　遲到的援救
第十二章　火災
第十三章　巧遇老槍手
第十四章　要塞
第十五章　蜂河擒敵
第十六章　往日情仇
第十七章　山谷激戰
第十八章　商販
第十九章　可疑的旅伴
第二十章　桑特

《荒原追蹤》卡爾．麥

《二○一四年三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亨利槍

　　由於形勢所迫，我同溫內圖分手了，他得去追捕殺人犯桑特。那時我並沒料到，我得過幾個月才能再見到我這位紅種人朋友和結拜兄弟。因為事件以後的進展同我當時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我們──塞姆．霍金斯、迪克．斯通、威爾．帕克和我，一路真正的急行軍後騎馬到了南阿姆斯河流入紅河的入口處，溫內圖曾把這條河稱為納基托什的波科索河。我們希望在這裡碰上溫內圖的一個阿帕契人。遺憾的是這個願望沒有實現。在約定的地點我們沒有發現要找的送信人，倒是見到了兩個告訴我們奇奧瓦人村莊的商人的屍體，他們被用槍打死了。我後來知道，是桑特幹的。

　　因為這個阿帕契人沒給我們留下任何指示，我們不知道他在哪裡，也就沒法跟著他，於是我們轉向阿肯色而去，好抄最近的路到聖路易斯。不能現在再見到我的朋友，我真的很遺憾，但我卻無法改變事實。

　　騎了很長時間以後，一天晚上我們來到了聖路易斯。我先去了我的老亨利先生那兒。當我走進他的作坊時，他正坐在燈下車床邊，沒有聽到我開門時發出的聲音。

　　「晚上好，亨利先生！」我向他致意，就好像我昨天才最後一次來他這裡，「您馬上就會弄好這枝新的短獵槍嗎？」

　　說著我就坐到車床角上去，正像我從前常做的那樣。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愣愣地直盯了我一陣，然後高興地叫了起來。

　　「您……您……是您？您來了？家庭教師……那個……勘測員……那個……該死的老鐵手！」

　　然後老人用他的胳膊摟住了我，將我拉進他的懷裡緊緊擁抱，使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老鐵手？您怎麼知道這個名字？」他稍一平靜下來，我就向他打聽。

　　「怎麼知道？您還問哪？到處都在講您的故事。您真是個奇人！您成了一位西部人，跟書上寫的一樣！工程師懷特先生是第一個傳播關於您的消息的人，我不得不說，他對您可是讚不絕口呀！不過是溫內圖為您戴上了王冠。」

　　「為什麼？」

　　「他什麼都跟我說了──一切！」

　　「說了？難道溫內圖到過這兒？」

　　「他當然來過了！」

　　「什麼時候？」

　　「三天前。您跟他提到過我，那他到聖路易斯就不能不來看看我。他向我描述了您的經歷和成就。」

　　談話以這種語氣繼續了好一陣，我幾次想打斷亨利都無濟於事。他一再地擁抱我，並因為是他將我的生活之路指向了西部地區而感到無比的高興。最後他終於樂意向我講述溫內圖追捕桑特的情況。

　　桑特這個被追捕的傢伙乘皮筏走得很快，他跟商人們同時到達了南阿姆斯河的河口，雖然商人們離開坦古阿的村子比他早得多。他被迫放棄了溫內圖的金塊後，就要設法用其它辦法弄到必需的錢。這些帶著貨物的商人對他來說正合適。桑特也許是發冷槍殺死了那兩個毫無防備的人，然後帶著他們的牲口一溜煙跑了。這一切溫內圖是從他在各處發現的蛛絲馬跡中看到的。

　　殺人犯並不輕鬆，因為一個人將這麼多馱東西的牲口運過大平原是很困難的。這樣桑特就不得不抓緊時間，他知道後邊有人追捕他。

　　不幸的是，一場持續幾天的雨抹去了所有的痕跡，這樣溫內圖不能再依靠他的眼睛，而只能指望猜測和盤算了。也許桑特為了利用他搶來的東西，找到了一個最近的移民區，這樣溫內圖就只得一個又一個地巡視這些居民點。

　　在連著幾天一無所獲之後，溫內圖才在蓋茨的分店重又找到了桑特的蹤跡。桑特到過那裡，賣掉了所有的東西並買到一匹好馬，想沿當時的紅河騎馬到東部去。溫內圖於是打發了跟隨他的阿帕契人回家鄉去，他們只會給他添麻煩，獨自一人進行以後的追捕。他身上有足夠的金塊，可以在東部生活好長一段時間。

　　從那個農場開始，溫內圖就沒有再失去桑特的行蹤，他快馬疾馳一直追到了聖路易斯，又要追到新奧爾良去。因為他走得快，才比我早到了聖路易斯。他在亨利那裡留下話，如果我有興趣的話，也應該到新奧爾良去，但因為美國正處於內戰爆發的前夕，南方的局勢日益緊張，他卻不可以建議我那樣去做。這樣溫內圖在他的話中又加了一句，他無論如何也會在以後通知亨利先生，在哪裡能找到他。

　　我該怎麼辦呢？在聖路易斯等著？不，不知什麼時候才有溫內圖的消息。追他到新奧爾良去？他自己都建議我不要這麼做。此外，作為德國人，我在奴隸的問題上同叛亂的南方不可能有相同的看法，因此從一開始就受人懷疑，這樣我也就沒有興趣捲入是非之中了。尋找我來自家鄉的親朋？他們正需要幫助，這也許是最可行的了。可是……

　　我已經呼吸過大平原的氣息，但時間還不夠長，沒有使我對它的誘惑產生厭倦。此外我還年輕，將我在西部地區學到的知識親自加以運用的想法吸引著我。有一件上好的武器和一匹獨一無二的馬，這一切就沒問題了。

　　一有了這個想法，我馬上下了決心。亨利是最不會勸阻我的人，相反，他極其興奮地響應這個計劃。

　　首先當然得辦完我的公務。第二天一早我跟霍金斯、斯通和帕克就坐在那扇玻璃門後面了，當時人們就是在那裡，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對我進行了考試。我的老亨利無法忍受一同前來。因為在那裡要講述，要報告，要解釋，而結果證明，我們部門的經歷是最奇特和最危險的。當然我作為唯一的勘測員留下來了。

　　當涉及到我的分配時，塞姆盡了一切力，想使我得到一份特殊的報酬，但沒有成功。那些先生們雇用了五個勘測員，但只付了一個人的錢，將其餘四個人的報酬塞進了自己的腰包。他們這麼便宜就將我們全部勞動成果，更確切地說將我千辛萬苦得來的成果搞到了手。

　　因此塞姆和那些先生們進行了一場強硬的談話，但除了被取笑並在迪克和威爾的一番花言巧語之下被推出門外，沒有取得什麼成效。我又長了見識，此外我得到的錢足夠我生活了。

　　我想再到西部去。出於禮貌也是由於親密，我問「三葉草」他們是不是願意同去。斯通和帕克平靜地聽著我的訴說，塞姆卻驚訝萬分。他睜大了眼睛，然後說道：「您神經有毛病還是想把我當傻瓜？您不會是當真的吧？」

　　「為什麼不呢？」

　　「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您在西部沒什麼可找的。」

　　「我想有的！」

　　「好，您就跟我說說，您在那兒丟了什麼？」

　　「一個真正的西部人不問這個。他到西部去，因為他就是必須去。」

　　「什麼？聽聽這小雞的話，看他怎麼趾高氣揚地說話！你們怎麼看，迪克和威爾？」

　　「小雞變成了一隻十分引人注目的大鳥。」威爾微微一笑。

　　「錯了，完全錯了！你本該說，這新手真是異想天開！」說著他用手指著他那老掉牙的遮陽帽的帽簷底下。

　　「可是這想法是您自己灌輸給我的！」我不懷惡意地說。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但從此以後我堅信，您在有生之年也不會……」

　　「不過現在別說了！」我打斷了他，「我承認我還得學習很多東西，但我還不至於嫩到栽那樣的跟頭，像您最近在奇奧瓦人那裡一樣。」

　　這話真管用。塞姆有一會兒工夫閉上了嘴。

　　「此外，」我繼續說，「我真的必須到西部去。我要為我寫的書搜集資料。這我已經給你們說過了！」

　　「不錯，您是說過！但我告訴您，您寫不成這些書的，因為您不會活著從西部回來。」

　　「哎呀！」

　　「是的，哎呀！」他學我，「一個死人不能寫書，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嘿嘿嘿嘿！」

　　說完他就不管我了。在後來幾天中我們雙方還常常有或多或少玩笑般的爭論，但最後卻以塞姆認為我有理而結束。這三個朋友甚至表示願意陪我去，如果我有耐心願意等到溫暖一些的季節的話，因為他們想先徹底休息一下。但我卻不願等那麼久，於是八天之後我同這些我喜愛的同伴告別了。直到幾年以後，我才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同他們再度相逢。

　　關於以後幾個月我可以用幾句話一筆帶過。我把工作報酬的一半寄回家裡去了，還有一些我存在銀行作為積蓄。我帶著剩下的錢興致勃勃地出發了。

　　我利用冬天的時間在不同的印第安人部落中學習語言，他們對阿帕契人都很友善。通常我都是小心地避開這些紅種人的。只有在一個科曼奇人部落我拜訪了很長時間，酋長火星甚至與我一起吸了象徵友誼的和平煙斗。春天我就轉移到了落磯山脈後面去，拜訪了大鹽湖邊的摩門教徒城。我遇到了一個孤獨的捕獸人，他所做的某些隱晦而神祕的暗示吸引了我，我還想繼續騎馬到北部黃石湖地區去，它現在的名字是國家公園，吸引著許多遊人，那時卻還完全不為人知。當我置身於大自然最壯觀的奇蹟中的時候，我還有一段同蘇族奧格拉拉人的危險經歷。然後我又再次翻越落磯山脈，好幾次只是因為我的「閃電」跑得快，我才保住了自由和性命。然後我就向南部走，我的目標是佩科河。

　　在路上英國人埃默里．博恩韋爾與我同行，他是一個有教養、有活力和冷靜的人。我後來在撒哈拉沙漠又見到了他。

　　在阿帕契人的村落我們受到了歡迎。使我萬分高興的是溫內圖也在，他追捕桑特已經回來幾個月了，可惜追捕毫無結果。他追捕這個殺人犯一直到了新奧爾良並回到了維克斯堡，後來卻在內戰的混亂中失去了線索。桑特僥倖逃脫了。

　　我們在阿帕契部落中逗留了四個星期，可是不久思鄉之情就在我心中占了上風。博思韋爾也渴望回家。溫內圖當然不再強留我們，他帶著二十個阿帕契人將博思韋爾和我一直送到齊利礦。第二天早晨我同溫內圖告別，我們大概要好長時間見不到面了，我將「閃電」託他照看。我又騎上了我的老紅鬃白馬，牠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人騎，當我再騎上牠時，牠高興得都忘乎所以了。

　　我自己以及後來同博思韋爾一起經歷的一切，很快就傳揚開了。我很驚訝在我回到聖路易斯以後，也聽到這裡所有的人都在說老鐵手。

　　當老亨利覺察到我的驚異後，他用他那別扭的方式說：「您是好樣的！在幾個月中經歷的比別人在許多年中經歷的還多，像一顆槍子兒穿透一張吸墨紙一樣幸運地度過了一切危險，作為新手同最有經驗的西部人較量，您總是尊重對手。告訴您，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您的名氣甚至把偉大的老槍手都比下去了。我聽到您的事情時，真是高興壞了，因為我是給您指出這條路的人嘛。我這麼高興還得感謝您哪！看，這是什麼！」

　　他打開他的武器櫃，拿出第一枝造好的亨利短獵槍，向我解釋了這枝槍的構造和使用方法，然後領我到他的射擊場，我應該試用和評判一下這不可比擬的武器。我簡直被這枝短獵槍迷住了，但我還是再次提醒老人，這種速射武器的流傳必將給西部的牲畜和人帶來極其嚴重的後果。

　　「我知道，我知道，」亨利點頭，「您已經對我說過了。我只會造幾枝。這第一枝，我送給您了。您使我的獵熊槍出了名，應該永遠保存著它，加上這枝槍，我猜，當您繼續您在密西西比河對岸的旅程時，它會大大給您幫忙的。」

　　「毫無疑問！但我現在不可以接受它。」

　　「為什麼？」

　　「因為我目前不到西部去。」

　　「那上哪兒呢？」

　　「先回家，然後去非洲。」

　　「非……非……非……！」他叫了起來，都忘了把嘴再閉上，「您糊塗了嗎？您想成為一個黑人嗎？」

　　「那倒不至於，」我笑了，「但我已答應博思韋爾先生，跟他在阿爾及爾碰頭。他在那兒有親戚。我們想從那裡做一次去撒哈拉沙漠的遠足。」

　　「讓獅子和河馬把您吃掉！」

　　「嘿！河馬不是肉食動物，也不生活在沙漠裡。」

　　「可是有獅子！」

　　「獅子也不在撒哈拉沙漠。食肉動物需要水。」

　　「這我知道，牠們不喝糖汁！還有很多事情。在阿爾及爾說法語，不是嗎？」

　　「不錯。」

　　「您懂法語嗎？」

　　「是的。」

　　「在沙漠裡呢？」

　　「說阿拉伯語。」

　　「這就不行了吧。」

　　「不會的。教我阿拉伯語的教授被認為是德國最偉大的阿拉伯語文研究者。」

　　「滾吧！您真是難對付！但我還是想到了一件東西，沒有它您也無法完成這次旅行，就是錢。」

　　「我有些錢。」

　　「哎呀！」

　　「就是！我當勘測員的報酬還剩下不少在銀行裡。」

　　「夠嗎？」

　　「夠，如果沒有特別的要求的話。您知道我要求不高。」

　　「那就去，去，一直跑進您的撒哈拉去吧！」他生氣地喊，「我不能理解有人怎麼想到那兒去！沙子，只有沙子和千百萬的沙虱！您在這兒日子會好過得多。我們就此斷了交情，因為誰知道我們還會不會再見面呢。」

　　他急速地邁著大步走來走去，咕噥著各種生氣的話，一邊揮舞著兩隻胳膊。但他的好心腸很快又占了上風。他站在我面前問道：

　　「在沙漠您也需要獵熊槍吧？」

　　「是的。」

　　「亨利槍呢？」

　　「那更需要呢。」

　　「您兩樣都有了，現在準備走吧！滾吧，永遠別讓我再見到您，如果您不想被扔出去的話，您……您……愚蠢的沙漠驢，您！」

　　亨利將兩枝槍都塞到我的手中，拉開門將我推出去，在我身後上了門閂。他這個人就這樣，我隨他的便。可是當我走上大街後，他就已經從窗口探出頭來，並友好地問：

　　「您今天晚上會到我這兒來一下嗎？」

　　「當然！」

　　「好！我會用煮咖啡的電壺做啤酒湯，您晚上最愛吃的。──現在您走開吧！」

　　那時我還未預料到，這兩樣武器在我後來的流浪生活中對我會有多麼大的用處。不僅我作為西部人的名氣大部分要歸功於它們，而且有時我還要感謝它們救了我的命。無論何時在密西西比河和落磯山脈之間的營火旁講到溫內圖和老鐵手的事跡，人們在提到溫內圖的銀色卡賓槍時，也會提到他的白人兄弟老鐵手的獵熊槍和亨利槍。

第二章　老死神

　　新奧爾良──路易斯安那州奧爾良縣的縣城，是美利堅合眾國南部最重要的商業城市。它離密西西比河口一百七十公里，具有鮮明的南方特色。那裡有骯髒狹窄的街道和各種膚色的人群。街上充斥著流浪藝人的歌聲、小販的叫賣聲和水手們的廝打吵鬧聲，真是亂成一團。

　　給人良好印象的是許多郊區，那裡有令人愉快的鄉村別墅，都被清潔的花園圍繞著，花園裡生長著玫瑰、冬青、夾竹桃、梨樹、無花果、桃樹、橘樹和檸檬。如果一個人厭倦了城市的喧囂，他在這裡可以找到渴求的安寧和悠閒。

　　港口最熱鬧。那裡雲集著各種式樣的大小的船隻及運輸工具，堆積著巨大的羊毛捆和圓桶，成百的工人在其中走來走去。在那裡人們會以為自己是到了東印度的一個棉花市場。

　　我就這樣穿城漫步，用眼睛尋覓──是的，尋覓什麼東西或什麼人？我怎麼到這個城市來了？這需要解釋一下。

　　我從瓦爾帕萊索經南太平洋群島和中國到了東印度，那時我的旅行開支不容樂觀的狀況迫使我嚮往故國的海岸。因為在那期間──我正在加爾各答──在一段時間內沒有船出海到德國去，我很快作了決定並乘下一班輪船到了紐約。在那裡我就會有錢和辦法，使我能回家去。繞過好望角──蘇伊士運河還在建設中──我在五週後到達了我暫時的目的地，在紐約上岸。

　　對我來說現在最簡單的就是給亨利寫信，向他借必要的錢款，以越過大西洋。可是老鐵手和某個借錢的人？這怎麼挨得上呢？不，人貴自立！於是我坐了下來，將我最後一次的遊歷寫成文章。它們立刻被《紐約州報》的星期日副刊接受了，它在當時就已是各州中最大的德文報紙，我可以指望以這種方式，在最短的時間內攢到回家所需要的錢。這時我在報紙編輯部認識了非常值得尊敬的若西．泰勒先生，當時一個著名的私人偵探公司的負責人。當他聽說我是誰時──老鐵手的名字甚至已在紐約叫響了，他建議我為他工作。新職位的吸引力戰勝了思鄉之情，我當場就答應了。我不用對這一選擇感到後悔。通過幾次成功的工作，我獲得了泰勒的信任，最終他對我有了特殊的好感。我的工作雖然要求我付出不少辛勞和精力，但成功了就預示著一份好的報酬。

　　有一天泰勒讓我到他的辦公室去，那裡坐著一位上了年紀、滿懷憂愁地呆望著的先生。通過介紹我得知他是一位銀行家，名叫奧勒特，他因為一件家事需要我們的幫助。這件事使他難過，對他的生意很危險。

　　奧勒特有德國血統，並娶了一位德國太太。這場婚姻帶給他唯一的一個孩子，一個兒子，名叫威廉，他二十五歲了，還沒結婚，他在商業上的支配權同他父親的一樣具有效力。威廉天性愛幻想，而不夠腳踏實地；更願讀科學和文藝書籍，而不是看賬本；他認為自己不僅是位學者，還是一位詩人。由於他的幾首詩被紐約的一家德文報紙刊登了，他更堅定了這種信念。不知怎麼威廉有了一個念頭，要寫一部悲劇，劇中主人公是一個發瘋的詩人。為了達到這個目標，他覺得得研究瘋狂，並購置了許多有關的著作。可怕的是，他逐漸在想像中變成了這個詩人的角色，並相信自己瘋了。不久前他父親認識了一位醫生，此人聲稱有意建一座私人的瘋人院。據說這人給一個著名的神經科醫生做過很長時間的助手，他懂得如何贏得這位銀行家的信任，使得最後奧勒特請求他與其子相識，想試試與他的交往對病人是否產生好的效果。

　　從這一天起醫生和小奧勒特之間就產生了一種親密的友誼，結果完全出人意料，兩個人──突然失蹤了。直到這時銀行家才詳細地打聽了醫生的情況，這才知道，這個人是那些庸醫中的一個，他們成千上萬地在美利堅合眾國內不受干擾地幹他們的勾當。

　　泰勒問這位所謂的神經科醫生叫什麼名字，當吉布森這個名字和他的住處被說出來時，我們就知道在跟一個熟人打交道了。他是一個流氓，我已經因為一件別的事情盯上他有一陣了。我甚至有一張他的照片在辦公室裡。當我把它給奧勒特看時，他立刻認出了他精神有毛病的兒子那可疑的朋友和醫生。

　　這個吉布森是個一流的騙子，長期以來以各種身分在各州和墨西哥流竄。昨天銀行家去了他的房東那兒，得知吉布森已還了債動身走了，沒人知道他去哪兒。銀行家的兒子隨身帶著一筆數目可觀的現金，今天從辛辛那提一家關係不錯的銀行來了一封電報，威廉在那裡提了五千美元，然後繼續遊歷到路易斯維爾去了，要在那裡接他的未婚妻。關於未婚妻的話是撒謊。

　　我們有一切理由認為，醫生拐騙了病人，以便得到大筆的錢。威廉與他那個領域最有錢的頭面人物有私人交情，他想要多少錢都可以從他們那裡得到。因此務必要抓住吉布森，將病人送回家。我被委派去完成這項任務。我得到了必需的全權和指示，還有威廉．奧勒特的一張照片，先乘輪船出發去辛辛那提。因為吉布森認得我，我還帶了幾件化裝用的東西，好在某些情況下不被認出來。

　　在辛辛那提我到有關的銀行去打聽，得知威廉．奧勒特和一個陪同在那裡出現過。我從那裡到了路易斯維爾，又得知這兩個人買了去聖路易斯的車票。我緊隨他們之後，經過長時間費勁的尋找之後才發現他們的蹤跡。

　　在這種情況下我的老亨利先生對我是很有幫助的，我當然很快就找了他。再見面看我成了偵探，他吃驚不小，他說很願意在我從新奧爾良回來之前為我保管那兩枝槍，它們太惹眼了，在追蹤時會給我帶來不便。因為奧勒特和吉布森乘一艘密西西比河上的船到新奧爾良去了，我必須跟蹤他們到那裡去。可是我要是預料到這追捕會發展到什麼樣，我就會把槍帶上了。

　　奧勒特的父親給了我一份目錄，寫著同他有業務連繫的商家的名稱。在路易斯維爾和聖路易斯我去了幾家，查明威廉去過他們那兒並取了錢。他在新奧爾良兩個商業夥伴那兒就已經這麼幹了。我警告了其餘的銀行並請求他們，威廉再來就立即送到我那裡去。

　　這就是我取得的一切成果，現在我就一頭扎進新奧爾良大街上人海的洪流中去。為了什麼都不錯過，我求助於警察局，但得等著，看這些人幫忙會有什麼結果。為了使自己不至於無所事事，我就在喧嚷雜亂的大街上晃蕩尋覓──結果一無所獲。中午，天氣炎熱，一塊德國啤酒屋的招牌吸引了我的注意。在這麼炎熱的時候來一口比爾森啤酒可能會好些，於是我就走了進去。

　　這種啤酒在當時就已經多麼受歡迎，這一點我可以從坐在酒館裡的人數判斷出來。尋找了半天我才發現一張空椅子，在最後邊的角落裡，有一張只有兩個座位的小桌子。一個男人占了一個位子，他的外貌也許正可以將想要坐第二個位子的客人嚇跑。我還是走了過去並問是否可以坐這兒。

　　他臉上掠過一絲幾乎是同情的微笑。他用帶有幾分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我。

　　「您有錢嗎，先生？」他問道。

　　「當然！」我回答說，對這個問題感到奇怪。

　　「那也能付酒錢了？」

　　「我想是的。」

　　「那您為什麼問我您是不是可以坐在這裡？我想您是一個德國佬，是個新到這裡的人。誰要不想讓我得到我滿意的座位，就讓他見鬼去吧！您放心坐下吧，誰要想禁止您那樣做，給他一記耳光！」

　　我坦率地承認，這個人的行為舉止給我留下了印象。嚴格地說，他的話有侮辱我的意味，我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我不可以容忍那些話，至少也得試著反擊一下。於是我坐了下來，豎起眉毛。

　　「如果您認為我是一個德國人，那您就說對了，先生。可是我不准您說德國佬這樣的詞。人們可以教導一個年紀更輕的人，但要禮貌地那樣做。」

　　「嘿！」他鎮定地說，「別動氣。我並無惡意，您怎麼想要在我面前趾高氣揚？老死神並不是一個用威嚇可以使他失去鎮靜的人。」

　　老死神！啊，這人是老死神！我常常聽說這位聲名遠揚的西部人。他的名聲在密西西比河對岸所有的營火邊傳播，也傳到了東部的城市。在人們對他的傳說中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是真的，人們也得在這位獵人和開拓者面前脫帽致敬。他整個一生都在西部遊蕩，雖然遭遇種種危險，卻從未當真地受過傷。因此他被迷信的人認為是刀槍不入的。

　　人們不知道他原來叫什麼。老死神是他的戰名，他是因為乾瘦的體形得到這個綽號的。老死神！當我看到他這樣在我面前時，我一下子明白了，人們怎麼想到這樣稱呼他。

　　這個西部人很高，前傾得厲害的身體看來只是由皮包著骨頭。皮褲子在腿上直晃蕩，同樣是皮製的獵衫年深日久皺巴巴的，袖子都蓋不住多少下臂了，人們可以那麼清楚地分辨出尺骨和橈骨這兩塊骨頭。手也像是一個骷髏的手。

　　從獵衫中伸出一個長長的脖子，喉頭像掛在一個小皮袋中一樣。現在才看到頭了！看來上面沒有多少肉。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窩裡，腦袋上一根頭髮都沒有。可怕地下陷的面頰，尖尖的下巴，直起的大鼻孔的塌鼻子──這是一個骷髏頭，令人恐懼。

　　這個人瘦瘦長長的腿蹬在靴子樣的套子裡，每個套子都是從一整塊馬皮上剪下來的。他在上面扣上了巨大的靴刺，是用銀色的墨西哥披索幣組成的。

　　他身旁的地上放著一副配有全套馬籠頭的馬鞍，上面靠著一枝那種一碼長的肯塔基槍，它現在極少能見到了。此外他的武器還包括一把長彎獵刀和兩支大左輪手槍，它們的把兒從腰帶上伸出來。這條腰帶是一條所謂「皮夾」形式的皮管，四圈鑲著手掌大的印第安人的帶髮頭皮，也許是這位老人自己從打敗的對手那裡奪來的。

　　店主給我端來一杯啤酒。我剛把杯子放到唇邊，獵人向我舉起了他的杯子。

　　「等等，別忙，先生！我們先碰杯。我聽說，這是您那兒的風俗。」

　　「是的，但只在很熟的人中間。」我遲疑地答道。

　　「是這樣！」他咕噥道，「別客氣了！現在我們坐在一起，沒有必要扭斷對方的脖子。乾杯！我不是密探或騙子，您可以放心地跟我待十五分鐘。」

　　這聽起來跟先前不大一樣了。我用我的杯子碰了一下他的。

　　「我怎麼看您，我是知道的，先生。如果您是老死神，那我就不必擔心跟您相處會不愉快。」

　　「您認識我？那好，我就不用解釋我是什麼人了。我們最好談談您！您為什麼到這個國家來？」

　　「跟別人來這兒的原因一樣──為了發財。」我說，想給他一個可信的答案。

　　「這我信！在歐洲那邊人們以為，在這裡只需張開口袋，就會看到閃閃發光的美元掉進去。有一個人成功了，所有的報紙都會報導他。可是那成千上萬在與生活的風暴搏鬥時毀滅了並無聲無息地消失的人，卻沒有人提起。您碰上好運或者至少是找到門路了嗎？」

　　「我想對您問題的第二部分可以做肯定的回答。」

　　「那就緊緊盯住等著，別再丟掉線索！我最清楚保住這麼一條路線有多難。您也許聽說過，我是一個久經考驗的老偵察員，可是至今我還是跟在幸運之神後面空跑。有上百次我相信只要伸手就抓住了，可是我一伸出手去，它就像一座空中樓閣一樣不見了，它只存在於人的想像中罷了。」

　　老死神以憂傷的語氣說了這番話，然後靜靜地向下凝視。見我對他的話沒說什麼，他過了一會兒又向上看。

　　「您不會知道，我怎麼會說這番話。解釋很簡單，當我看到一個德國人，尤其是一個年輕的德國人，而我得對自己說，也許他也會毀滅，我總會有點兒難受。因為您得知道，我母親就是一個德國人。我跟她學會了她的母語，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說德語。她去世時向我指出了以後的道路，沿著這條路我可以看到擺在我面前的幸福。可是我以為自己更聰明，沒聽母親的話，走上了錯誤的方向。先生，願您比我聰明！從您身上看得出來，您的情況會跟我一樣。」

　　「真的？為什麼？」

　　「您太高雅了。您身上發出香味。如果一個印第安人看到您精心梳理的頭髮，他會嚇得昏死過去。您衣服上連一點兒灰塵都沒有。這可不是一個想在西部發財的人的樣子。」

　　「我絕對不想就在那裡碰運氣。」

　　「噢！您也許樂意告訴我，您是幹什麼的？」

　　「我上過大學。」我隨便說了一句。

　　老西部人微微一笑，像是一種譏諷的冷笑，他盯著我的臉，搖了搖頭。

　　「上過大學？哎呀！看來您對此還是很自負的。不過恰恰是您這種人是最不能在合眾國這裡發財的，我已有過多次經驗。那您已經有一個職位了嗎？」

　　「是的，在紐約。」

　　「什麼職位？」

　　他提問題的語氣如此獨特，以致不回答他看起來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我不能對他說出真相，我就想繞過這個問題。

　　「我為一位銀行家工作。我來這兒是受他委託。」

　　「銀行家？啊！那您的路當然就比我想的平坦多了。保住這個位子，先生！不是每個在那邊上過學的人都可以在一個美國有錢人那裡找到職位的。而且還是在紐約？那您一定已經獲得相當多的信任了。人們只將值得信任的人從紐約派到南方去。我很高興我在這方面弄錯了，先生！按您的說法您應辦理的也是一筆現金交易了？」

　　「差不多。」

　　「噢！嗯！」

　　老死神銳利審視的目光再次從我身上滑過，像剛才一樣冷冷一笑。

　　「我相信能猜到您來這兒的本意。」然後他說。

　　「這我不信。」

　　「我不反對，可是我想給您一個忠告。如果您不想讓人注意到您來這兒是要找什麼人，那就管好您的眼睛！您打量這個地方的一切人，仔細得引人注目，您的目光始終不離窗戶，觀察著經過的人。您是在找什麼人，我猜著了嗎？」

　　「是的，先生。我打算碰上一個人，我不知道他的住處。」

　　「那到旅館去！」

　　「沒用，連警察局的努力都沒有結果。」

　　這時那種冷笑又浮上了他的臉，這笑本意是友好的。

　　「先生，您還是一個新手，一個正經八百、真正的新手。別生氣，但真是這樣。」

　　這時候我當然看出來，我說得太多了。他也立即證實了我的看法。

　　「您來這裡是為了一件『與一樁現金交易差不多』的事情，您自己是這麼說的。您委託警察找與這件事有關的那個人。您自個兒就在街上和啤酒館閒逛，希望能找到他。如果我不知道我面前是什麼人，我就不是老死神了。」

　　「那是什麼人呢？」

　　「一個偵探，一個便衣，他要解決的問題有更多家庭的而不是刑事的性質。」

　　這人真是一個有洞察力的典範。我應該承認他猜得對嗎？不。我反擊了。

　　「我佩服您的洞察力，先生，不過這次您也許是弄錯了。」

　　「算啦！您願不願承認是您的事，我不能也不願聽您說實話。但如果您不願人們看穿您，您就不能表現得這麼容易被識破。這事關係到錢。他們將這件事交給了一個新手，他們想做得小心謹慎。因此要找的人是受害者家庭的一個熟人或者根本就是一個家庭成員。還牽涉到某些該受懲罰的事，否則這兒的警察局不會答應幫助您的。也許要找的人還有一個想利用他的引誘者。是的，是的，看著我，先生！您對我的機敏感到吃驚？是這樣，一個優秀的西部人用兩個腳印拼出整個的一條長路，從這裡，就我看來直到加拿大，他是很少在這條路上迷路的。」

　　「不管怎麼說您想像力非凡，先生。」

　　「哼！我看您就否認吧，只要您願意！對我是沒什麼損失的。我在這裡還有點兒名氣，也許本可給您一個好的建議。但如果您認為走自己的路會更早到達目標，那您雖然值得稱讚，但這是不是聰明，我卻很懷疑。」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舊皮夾付賬。我想我對他的不信任傷害了他，就想彌補一下。

　　「有些生意人是不願意讓別人，尤其是一個陌生人知道底細的。」我試著解釋我的態度，「我絕對無意傷害您，並以為……」

　　「是，是！」他打斷了我的話，將一枚硬幣放在桌子上，「談不上傷害。我對您是好意，因為您身上的一些東西贏得了我的好感！」

　　「也許我們會再見面！」

　　「很難。我今天就到德克薩斯那邊去並想去墨西哥。也許不能設想您散步會取同樣的方向，那麼一路順風，先生！有機會就想想我曾將您稱為一個新手！您可以平靜地接受老死神的話，因為他沒有傷害人的意思，如果一個新人將自己想得謙虛一點兒，對他是不會有害處的。」

　　老死神戴上寬邊墨西哥草帽，背上馬鞍和馬籠頭，抓起他的槍走了。但他還沒走出一步，就又很快轉過身來，對我小聲說：

　　「別見怪，先生！因為我也上過大學，現在還愉快地想起那時我是一個多麼自負的傻瓜。再見！」

　　現在他終於離開啤酒館了。我目送他，直到他引人注目的身影在人群中消失。我本來是會對他生氣的，但卻沒有。這個人的外表在我心中喚起了一種同情。他的話很粗魯，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卻溫和、懇切而善意。從聲音可以聽出來，他的確對我懷有好意。儘管他長相醜陋，我還是喜歡上了他。但因此就向他透露我的意圖，這不僅是不謹慎，甚至還是輕率的，雖然另一方面可以設想，他也許能給我一個好的提示。我並不惱他說我是新手，塞姆．霍金斯已經讓我習慣了，這已不能再傷害我。我同樣也認為沒有多少必要告訴他，我已到過西部幾次了。

　　我將胳膊肘支在桌上，頭托在手裡，凝望著地下沉思。這時門開了，進來的是吉布森。

　　他在門口站住了，打量著在場的人。當我想到他的目光必定會落到我身上時，我轉過身，背對著門。除了老死神坐過的座位，沒有別的空位子了。如果想坐下，吉布森只有到我這兒來。我已暗自為我的注視將會引起他的恐懼而高興了。

　　但吉布森沒過來。我聽到了門響，立即又轉過身來。不錯，他認出了我，他跑了，我看到他快步匆忙跑開了。我一下子戴上帽子，扔給店主付賬的錢，衝了出去。在啤酒館的右面，吉布森正跑著，很明顯他想在密集的人群後面逃脫我的目光。他轉過身發現了我，跑得更快了。我追趕得同樣快。當我經過人群時，我看見他在一條小巷消失了。我追到小巷，他已經又繞過街角了。但在拐彎之前他又轉過身，摘下帽子衝我揮了揮。這使我很生氣，我小跑起來，不管人們是否會笑我。我看不到一個警察，請私人幫忙徒勞無益，不會有人幫助我的。

　　當我到達街角時，我發現自己在一個小廣場上。我的兩邊都是挨挨擠擠簡陋的房子。廣場對面是一幢氣派很大的花園別墅。廣場上人很多，但我卻沒有看到吉布森。他不見了。

　　一家理髮店的門上靠著一個黑人，看起來他已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了，逃跑的人必定引起了他的注意。我向他走去，手扶帽子向他致意，並問他是否看到一位白人紳士急急忙忙從巷中出來。黑人笑嘻嘻地向我齜著他長長的白牙。

　　「是的，先生！我看見他了。他跑得很快，很快。進那裡面去了。」

　　他指著一座小別墅。我謝了他，急忙趕到那裡。花園的鐵門是鎖著的，我按了大約五分鐘的鈴，最後有一個男人，同樣是一個黑人，才給我開了門。我向他提出了我的請求。可是他在我剛要進門時又關上了門。

　　「我要先問主人。沒有主人的允許我不開門。」

　　他走了，我像站在炭火上一樣站了至少有十分鐘之久。終於他帶著吩咐回來了。

　　「不可以開門，主人禁止。今天不放任何人進來。一直鎖門。您快走開，如果您要跳過籬笆，主人就行使他的戶主權，用槍打您。」

　　我站在那兒。我該怎麼辦？我不能強行闖進去。我確信在這種情況下主人真的會殺我。美國人在關係到他的住宅和住房權時是不懂開玩笑的。我只剩下一個辦法──去警察局。

　　當我氣憤地穿過廣場走回來時，一個男孩向我跑來。他手裡有一張紙。

　　「先生，先生！」他喊道，「等等！您應該為這張紙條給我十美分。」

　　「誰的紙條？」

　　「一個紳士的，他剛才在那邊……」他不是指向別墅，而恰恰是指向相反的方向，「──從房子裡出來。他把您指給我並將這張紙塞到我的手裡。給十美分，您就得到它了。」

　　我給了他錢，拿到了紙條。男孩跑開了。那張該死的紙是從一個記事本上撕下來的，上面寫著：

　　我尊敬的德國佬先生：

　　您因為我的緣故到新奧爾良來了嗎？

　　我猜是這樣，因為您跟蹤我。我認為您幼稚可笑，但還沒有認為您有那麼蠢，竟想抓住我。誰只要有半點腦子，他就不可能妄想這樣的事。放心回紐約去吧，代我問候奧勒特先生！我已設法使他忘不了我，並希望連您有時也會想起我們今天的邂逅，它對您來說並不很光彩。

　　　　吉布森

　　可以想像，我讀到這親切的發自內心的傾訴感到多麼「陶醉」。我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繼續向前走。可能吉布森正暗中觀察我，我不想讓這個惡棍得逞，看到我難堪。

　　於是我審視地眺望著廣場。黑人從理髮店那兒消失了。男孩也不見了，我無法向他打聽吉布森的情況。他肯定是得到過快點兒跑掉的指示。

　　當我為進入別墅而談判時，吉布森得到時間從容地給我寫了一封幾行字的信。黑人捉弄了我，吉布森無疑嘲笑我了，男孩扮了一個鬼臉，我可以看得出來，他知道我要受騙。

　　我很氣惱，因為我上了當，如果我不想在這裡被取笑的話，在警察局連提都不能提我碰到過吉布森，於是我靜靜走開了。

　　我沒有再走進空曠的廣場，而是搜查了能進來的巷子，當然一無所獲，顯然吉布森已經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這個對他來說如此危險的城區。甚至可以推測，他會利用第一個機會離開新奧爾良。

　　我想到了這點，因此就去了今天要開船的地方。兩個穿便衣的保安人員給我幫忙也沒有用。我就這樣給吉布森耍弄了，怒氣使我不得安寧，我在街上遊蕩到深夜，所有可能的飯店和酒館都看了一遍。當我終於感到疲倦的時候，我回到了公寓。

　　在夢中我來到了一家瘋人院。幾十個自認為是詩人的瘋子把他們厚厚的粗製濫造的作品遞給我，要我通讀一遍。它們盡是悲劇，主人公都是一個發瘋的詩人。我必須不停地讀，因為吉布森拿槍站在我旁邊，威脅我只要有一刻停下來，就立刻打死我。於是我就讀啊讀啊，汗都從額頭上淌了下來。為了擦汗，我掏出手帕，有一秒鐘停止了閱讀，就被吉布森打死了！

　　射擊發出的啪嗒聲驚醒了我，因為那是一種真正的啪嗒聲。我驚恐地在床上滾來滾去，在想將槍從吉布森手中打掉時，碰倒了小床頭櫃的燈。它是我早晨花八美元買到手的。

　　我醒了，大汗淋漓。喝了一些茶，我來到美麗的龐恰特雷恩湖游了一會兒泳，又恢復了精神。我又來到昨天碰到老死神的德國啤酒館。我一點兒也沒料到，能在這兒找到我要找的人的蹤跡。酒館裡這個時刻並不像昨天人那麼多。昨天都沒能看到報紙，今天有幾張報紙放在桌上沒人讀，我隨便拿了一張。那是當時就已在新奧爾良出版的《德文報》，它現在還有呢。

　　我漫不經心地打開報紙，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一首詩。瀏覽報紙時，我不是最後讀詩就是寧可根本不讀。標題像一部恐怖小說的名字，這使我很反感，它叫做《最可怕的夜》。我已經想翻頁了，這時我的眼光落在了兩個字母上，它簽在詩的下面：W．O．。這是威廉．奧勒特名字的起首字母！這名字最近這麼持續地存在於我的意識中，我將它與這兩個字母聯繫起來就沒什麼可奇怪的了。小奧勒特確也以為自己是一個詩人。難道他利用在新奧爾良停留的機會，發表了一首蹩腳的詩嗎？也許因為他出了錢，才這麼快就登了出來。如果我的猜測得到了證實，我就會通過這首詩得到要找的人的蹤跡。我讀道：

　　你知道黑夜嗎，它落到地上，

　　在空洞的風和沉重的雨中，

　　這夜，裡面沒有星閃閃發光，

　　沒有眼睛穿透天氣厚厚的屏障？

　　這夜如此黑暗，它卻有一個清晨；

　　唉！安靜地躺下吧，無憂無慮地睡！

　　你知道黑夜嗎，它落到生活上，

　　當死神將你擊倒在最後的營地，

　　而附近永恆的呼聲響起，

　　使您的脈搏在所有的血管中顫慄？

　　這夜如此黑暗，它卻有一個清晨；

　　噢！安靜地躺下吧，無憂無慮地睡！

　　你知道黑夜嗎，它落到你的精神上，

　　使它徒勞地呼求拯救，

　　它像蛇一樣纏住靈魂，

　　並向你腦中吐出千個魔鬼？

　　噢！在清醒的憂慮中遠離它，

　　因為這夜自己沒有清晨！

　　　　W．O．

　　我承認，這詩使我深受感動。即使它作為文學作品可能沒什麼價值，它卻包含著一個有天分的人恐怖的叫喊，他徒勞地與瘋狂黑暗的力量鬥爭，並感到他已不可救藥地受制於它們。不過我很快克制了我的感動，因為我必須行動，我確信威廉．奧勒特是這首詩的作者。我找到了報紙發行人的住址。

　　營業處和編輯部在同一所房子裡。在營業處我買了幾期報紙，然後讓人為我向編輯部通報。在此處我得知我猜對了。威廉．奧勒特在前一天親自送來了這首詩，請求盡快刊登。因為主編一開始有拒絕的意思，詩人留下了十美元，條件是他的詩在今天的期號上刊登，並要寄給他一份校樣。他的舉止很正派，人們對我講的是這樣，可是他有點心煩意亂地盯著人，並一再解釋說這首詩是他用心血寫成的──這是有天分和無天分的詩人和作家慣常使用的一種說法。因為要寄校樣，他必須給出他的住址。他住在新城區一條街上的一家以高雅和昂貴聞名的私人旅店中。

　　在我的住處我將自己偽裝得無法被人認出之後，就到了那家旅店。為了小心起見我找了兩個警察，要他們站在旅店的門口。

　　我相當自信會成功地抓住要找的無賴和他的犧牲品。在高昂的情緒中我拉了門鈴，門鈴上面一塊黃銅牌子寫著：為女士們和先生們提供一流的膳宿服務。那麼我是找對地方了。房子和企業都是一位女士的財產，門房開了門，問我有何貴幹，我託他向夫人通報。我給他一張拜訪名片，當然不是以我的真名。我被領到會客室，在這兒不需要等夫人很長時間。

　　她是一位穿著講究、略顯肥胖的夫人，大約五十歲年紀。看來她有一點兒黑人血統，她捲曲的頭髮和指甲上一點輕微的顏色使人這樣推測。儘管如此她還是給人一種氣質高雅的印象，並十分禮貌地接待了我。

　　我向她介紹自己是《德文報》娛樂版的主編，給她看了有關的報紙，並聲稱我得跟那首詩的作者談談。詩很受歡迎，我想帶給作者報酬並預約新詩。

　　她平靜地聽我說完，注意地觀察我，然後說：

　　「那麼奧勒特先生在您那兒發表了一首詩？多好啊！真遺憾我不懂德文，否則我會請您讀給我聽的。寫得好嗎？」

　　「好極了，夫人！我可以榮幸地對您說，詩很受歡迎。」

　　「我很高興。奧勒特先生給我的印象是一個優雅的男人，一位真正的紳士。可惜他說話不多，不同任何人交往。他僅有一次出去過，肯定是在他給您送詩的時候。」

　　「真的？我跟他簡短地聊了一會兒，得知他在這兒取錢。那他必定是經常出去的。」

　　「那就是在我不在的時候，或者他的祕書解決了這些生意上的事。」

　　「奧勒特先生有一個祕書？他沒有說起過。他一定是個收入不錯的人。」

　　「不錯，他工資優厚，吃得很講究。他的祕書克林頓先生管錢。」

　　「克林頓！啊，如果這位祕書叫克林頓，那我一定在俱樂部遇到過他。他來自紐約或者至少是從那邊來的，是一位出色的旅伴。昨天中午我們見過面。」

　　「一定的，」她插嘴說，「那時他出去了。」

　　「並且，」我繼續說，「彼此很有好感，他還奉贈我他的照片，您看。」

　　我給她看吉布森的照片，我一直把它帶在身上。

　　「對，這是克林頓先生，」這位夫人向照片掃了一眼後說，「可惜您不會那麼快再見到他了，從奧勒特先生那裡您也不能得到別的詩了，他們倆都動身走了。」

　　我吃了一驚，可是很快控制了自己。

　　「這真使我感到遺憾，動身的念頭一定是他們突然想起的吧？」

　　「當然。這是一個感人的故事。奧勒特先生沒說過，因為沒人願戳自己的傷疤，但他的祕書在我答應嚴守祕密的條件下將它告訴了我。因為您一定知道，我一直擁有我的客人的特殊信任。」

　　「這我相信您，夫人。您高雅而親切，這很自然。」我顯得非常誇張地吹捧說。

　　「噢！別這樣！」她受寵若驚地說，「這故事感動得我幾乎流淚了，我很高興這不幸的人成功地及時逃了出來。」

　　「逃走？這聽起來倒像奧勒特先生被人追捕了？」

　　「真是這麼回事。」

　　「啊！多麼扣人心弦！一個有那麼高天分的富有才智的詩人被追捕！作為主編，在一定程度上作為這不幸者的同行，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渴望，想知道得更詳細。報紙是有相當的力量的。也許我可以在一篇文章中支持他一下。多麼遺憾，您只在答應保守祕密的條件下得知了這個故事！」

　　她的臉頰紅了。她抽出一條並不很乾淨的手帕，好在需要時立刻就拿在手裡。

　　「保守祕密，先生，我感到現在不再有義務，因為那些先生們動身走了。我知道，人們將新聞業稱為一種強大力量，如果您能幫助這可憐的詩人獲得他的權利，我會很高興的。」

　　「我會樂意去做我力所能及的事。只是我必須了解更詳細的情況。」

　　「您會的，」這位夫人急切地保證說，「因為我的心靈命令我將一切都告訴您。因為這關係到一場既忠實又不幸的愛情。」

　　「這我想到了，夫人，因為一場不幸的愛是我所知的最大、最撕心裂肺、最強烈的痛苦。」我竭力宣稱，雖然我對愛情還一無所知。

　　「這句話使您我的心靈多麼相通，先生！連您也感到過這種痛苦嗎？」

　　「還沒有，夫人。」

　　「那您是一個幸福的人。我為它吃足苦頭，幾乎死去。我母親是一個黑白混血兒。我同一個法國種植園主的兒子訂了婚。我們的幸福被破壞了，因為我未婚夫的父親不願接納任何有色的小姐到他的家庭中去。我是多麼地感嘆這值得同情的詩人的遭遇，因為他也出於同樣的原因而感到不幸！」

　　「啊哈，奧勒特先生愛上了一個有色人？」

　　「是的，一個黑白混血兒。他父親對此事提出異議並狡猾地使自己得到一份聲明，那裡面姑娘作了書面保證，她放棄與威廉．奧勒特結合的幸福。」

　　「一個多麼狠心的父親！」我看似憤怒地喊了起來，這使我得到了夫人充滿好感的目光。

　　她將吉布森騙她的話牢牢地銘記在心。這健談的夫人肯定對他講了她從前的愛情故事，他隨時都可以編個童話，這樣他就能夠引起她的同情，並解釋他為什麼突然離開。得知這騙子現在自稱克林頓，對我是很重要的。

　　「是的，一個真正狠心的父親！」她贊同道，「威廉卻對情人保持了忠誠，並同她逃到這兒來了，他把她安排在膳宿公寓裡。」

　　「那我就不明白，他為什麼離開了新奧爾良。」

　　「因為他的追蹤者來到了。」

　　「他父親讓人追蹤他？」

　　「是的，讓一個德國人，噢，這些德國人！人們稱他們是思想家的民族，但他們是不能愛人的。那個卑鄙的德國人手裡攥著一張逮捕令，將這不幸的人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一直追到這兒。因為他是偵探。他要抓住威廉，把他帶回紐約。」

　　「克林頓先生向您描述過這個殘忍的人嗎？」我問道，急於想知道其它的關於我自己的通告。

　　「描述得很詳盡，因為可以設想，這個野蠻人會發現奧勒特先生的住處並到我這兒來。但我會接待他的！我已經考慮好了我將對他說的每句話，他不會問出來奧勒特先生到哪裡去了。我恰恰會指給他相反的方向。」

　　這個好女人就開始描繪這個「野蠻人」，也說出了他的名字。那是我的名字，描繪也對，儘管它是以一種略帶恭維的方式說出來的。

　　「我時刻都在等他。」她繼續說，「當您被通報給我時，我就已經認為是他了。但幸而我弄錯了。您不是那個追蹤者，那個剝奪最甜蜜的幸福的人，從您真誠的眼睛中人們看得出來，您會在您的報紙上發表文章，好擊倒那個德國人，保護被他追蹤的人。」

　　「如果這麼做，我首先就想知道，威廉．奧勒特先生在哪裡，無論如何我得給他寫封信，但願您知道他現在的居住地點？」

　　「他到哪裡去了，我當然知道，但我卻不能肯定，您的信到的時候他是否還在那兒。那個德國人會被我打發到西北去的。但我告訴您，威廉．奧勒特到德克薩斯去了。他打算逃到墨西哥去，在韋拉克魯斯登陸。可惜沒有立刻起錨開航的船到那兒去。危險逼近，刻不容緩，於是他就乘坐了開往金塔納的『海豚』號。」

　　「您知道得確切嗎？」

　　「相當可靠。奧勒特先生得抓緊時間。剛好還有時間將行李送上船。我的勤雜工辦理的，他上了甲板。在那裡他同水手們談了幾句，得知『海豚』真的只到金塔納去，但此前還將在加爾維斯頓停泊。」

　　「奧勒特先生的祕書和未婚妻也一塊兒走了嗎？」

　　「肯定的。勤雜工當然沒看到小姐，因為避進女士艙去了。他也沒問起她，因為我的傭人習慣於考慮周到。但很清楚，威廉不會把他的未婚妻留下，使她陷入危險，被那個殘忍的德國人抓去的。我其實很高興他到我這兒來。那將會是一個扣人心弦的場面。首先我會試著去打動他的心，然後，如果不成功，我會把我劈雷閃電般的話甩到他的臉上去，使他在我的蔑視之下簡直得縮成一團。」

　　這個女人真的激動了，仿佛奧勒特的事成了她的事情。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握起小小的、肉乎乎的拳頭威脅地對著門。

　　「好，來吧，來吧，你這個可惡的德國佬！我的目光會把你鑽透，我的話會把你擊垮！」

　　現在我聽得夠多了，可以走了，另一個人處在我的位置也許這麼做了，受騙者讓她錯好了。但我卻對自己說，使她明白真相是我的義務。她不應再將一個流氓當做一個誠實的人，她也應該消除她對德國人的偏見，在這點上我要為我的祖國負責。

　　「我不認為您會有機會將您的目光和話向他甩過去，將他擊垮。」我插話說。

　　「為什麼？」

　　「因為這個德國人做這件事也許跟您想得不一樣。而且將他打發到西北去，您也不會成功。倒不如說他會直接到金塔納去，制服威廉和他所謂的祕書！」

　　「他不知道他們的停留地點呢！」

　　「噢，不，因為您自己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我？不可能！這我一定要知道！會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呢？」

　　「剛才。請允許我的外表發生一點兒小小的變化！」

　　說著這些話我就摘下深色假髮、絡腮鬍子和眼鏡。這位夫人吃驚地後退。

　　「天哪！」她叫了起來，「您不是報社的人，而是那個德國人！你騙了我！」

　　「我不得不那樣做，因為他們先騙了您。黑白混血兒的故事從頭到尾都是捏造的。他們濫用和騙取您的好心腸。克林頓根本不是威廉的祕書，他實際上叫吉布森，是一個危險的騙子，我無論如何得使他不能再為非作歹了。」

　　這位夫人像昏了一樣倒在沙發上。

　　「不，不！這不可能！那個可愛、友好、了不起的人不可能是騙子。我不相信您。」

　　「夫人，您注意聽完我的話就會相信我的。讓我來告訴您吧！」

　　我告訴她事情的真實情形並收到了效果，她迄今為止的對「可愛、友好、了不起」的祕書的看法變成了強烈的憤怒。她意識到自己被卑鄙地欺騙了，最後甚至對我化裝來找她表示贊同。

　　「這將使我感到高興，」我結束了我的講述，「如果可以從您這兒獲悉，您不再將德國人視為野蠻人。看到我的同胞被您誤解，我很難過。」

　　我們平和地分了手，我告訴旅店門前的兩個警察，事情了結了。然後我將賞錢塞到他們手裡，急忙離去了。

　　按照我得知的情況，現在我必須盡快到金塔納去，並先找一條到那裡去的船。但是不走運，送我到金塔納的船幾天後才會有。

　　我終於找到了一隻快速帆船，它會在加爾維斯頓靠岸，午後就將起錨。我可以乘它去，在加爾維斯頓我希望查明有無盡快到金塔納去的可能性。我迅速處理了我的事務，就上了船。

　　可惜我想在加爾維斯頓找到一艘去金塔納的船的期望不切合實際。倒有一個機會超過目的地，到馬塔戈達。但有人向我保證說，我將很容易從那裡很快地回到金塔納來，這促使我乘了這艘船。結果表明，我不用為此而後悔。

第三章　意外重逢

　　那時華盛頓政府的注意力正指向南方，指向墨西哥。墨西哥還在遭受共和政體和帝制之間血腥混亂的鬥爭的時候。

　　貝尼托．胡亞雷斯被美利堅合眾國承認為墨西哥共和國的總統，各州堅決拒絕打倒他。他們始終將馬克西米利安皇帝看做一個陌生的侵入者，並開始向拿破崙三世施加壓力，後來促使他從墨西哥撤回了他的軍隊。

　　德克薩斯在內戰爆發時宣布脫離聯邦，因而就站到了奴隸州的方面。南方各州的失敗沒有使居民很快平靜下來，人們對北方憤憤不已，並因而仇視華盛頓政府的政策。本來德克薩斯的居民很有共和思想，人們崇拜胡亞雷斯這個「印第安英雄」，但因為華盛頓政府同情這位「英雄」，人們暗中密謀策劃反對他，這樣在德克薩斯的居民中就有了一道很深的裂痕，一部分人公開支持胡亞雷斯，另一部分人宣布反對他，不是出於信念，而是出於對北方州的反感。

　　定居在德克薩斯的德國人自己的意見都不一致。作為德國人，他們傾向於馬克西米利安，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是他們的人，因為他是在拿破崙的庇護下到墨西哥來的。他們呼吸了足夠的共和氣息，能感到法國人入侵蒙特蘇馬的國家是無理的。出於這種原因德國人表現得很沉默，與每種政治聲明保持距離，尤其是因為他們在內戰期間同情北方州，反對奴隸主。

　　我們面前出現了平坦狹長的岬角，它將馬塔戈達灣同墨西哥灣分開。我們經過卡瓦約海峽駛入馬塔戈達灣，但不久就不得不趕快拋錨，因為馬塔戈達海灣很淺，吃水深的船會有擱淺的危險。

　　岬角後面停泊著更小的運輸工具，在它前面的海裡是幾艘大船和三桅船，還有一艘輪船，我立刻讓人用划槳的船把我送到馬塔戈達去，好打聽一下是否一會兒就能去金塔納。可惜我聽說，兩天後才會有一隻多桅帆船到那裡去。我很生氣被陷住動不了，因為吉布森現在大概領先四天了，他可以利用這些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唯一感到安慰的就是我已做了在目前條件下可能做的一切。

　　因為除了耐心等待別無他法，我找了一家旅館，讓人從船上取來我的行李。

　　馬塔戈達在當時是一個比現在小的地方。它位於海灣的東面，是一個遠比諸如加爾維斯頓要小的港口。像在德克薩斯的情況一樣，這裡海岸也是由一種不利於健康的低地組成的，它雖然不泥濘，但卻水份很多。人們在那裡很容易會發燒，因而我並不喜歡在這兒長時間停留。

　　我住的旅館像一家三流或四流的德國客棧，我的房間像一間船艙，床很短，我在睡覺時不得不將頭或者腿懸在外面。

　　安置好我的東西以後，我就出去看看這個地方。我走出房間，為了到達樓梯口，我得經過一扇門，它恰好敞開著。我向房內掃了一眼，發現裡面的陳設正跟我的房間一樣。牆邊有一副馬鞍靠在地上，上面掛著一個馬籠頭。牆角靠近窗戶的地方，倚著一枝長長的肯塔基槍。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老死神，不過這些東西也可能屬於另一個人。

　　然後我慢慢地沿小巷閒逛。當我想拐過一個街角的時候，我被一個人撞了一下。他從另一面過來，沒看見我。

　　「哎呀！」他向我叫道，「在您這樣衝過街角前，留神點兒，先生！」

　　「如果您認為我的蝸牛步是衝鋒，那牡蠣就是一艘密西西比河上的輪船了。」我笑著回答。

　　我的聲音響起時這個人後退了一步。

　　「我看準了嗎？」他喊到，「這是那個德國新手呀，他不願承認自己是一個偵探！那您在德克薩斯這兒甚至在馬塔戈達有什麼可找的嗎，先生？」

　　「不是找您，死神先生！」

　　「這我很相信！你看來屬於這樣的人，他們從來找不到他們尋找的東西，但卻同所有跟他們沒有關係的人撞個滿懷。無論如何您已又饑又渴了。來吧，我們要在隨便哪個有好啤酒喝的地方停泊！你們德國的淡啤酒看來到處都有，在這個小地方都可以找到，我猜，這種啤酒是人們可以從你們那裡得到的最好的東西。您已經有住處了嗎？」

　　「是的，在下面『山姆大叔』那裡。」

　　「太好了！我也在那裡支起了我的帳篷。」

　　「大約是在我注意到有一套馬具和槍的房間，跟樓梯一般高？」

　　「對！」他嘲笑地說，「因為您得知道，我離不了那玩意兒，我已經喜歡它了。一匹馬到處都能得到，一副好的馬鞍卻不易得。來吧，先生！剛才我在一家店裡，那裡有一種清涼的啤酒，在這六月天是一種真正使人神清氣爽的飲料。我很樂意再喝幾杯。」

　　老人領我來到一家小酒店，裡面有瓶裝啤酒高價零售。我們是唯一的客人。我向他敬一支煙，但他拒絕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口嚼煙草，從上面切下一小塊，五個水手吸都夠。他將煙草塞進嘴裡，溫柔地把它放進腮中，滿意地微微一笑。

　　「好，現在我聽候您的吩咐。我極想聽聽，什麼風這麼快在我後面把您吹來了？是順風嗎？」

　　「相反，很強的逆風。」

　　「那您可能根本不想到這兒來吧？」

　　「不想，我想去金塔納。但因為到那兒去沒有盡快的可能性，我就來了這兒，因為人們對我說，在這兒我會很容易找到一艘到金塔納的船。可惜我不得不等兩整天。」

　　「耐著性子等吧，先生，您就是一個倒霉蛋，以這種想法自慰吧！」

　　「多好的安慰！您以為，我應為此派人向您遞交一封感謝信嗎？」

　　「請！」老死神笑著說，「我總是免費給人建議。我的情況正與您相同。也是這麼沒用地坐在這兒，因為我太慢了。我原想上奧斯汀去，然後繼續走，稍稍越過格蘭德河。季節很有利，下過了雨，這樣科羅拉多河有足夠的流量，將入水淺的水汽船運到奧斯汀。因為這條河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水都很淺。」

　　「我聽說，一塊沙洲阻礙了航程。」

　　「那不是真正的沙洲，而是一片木排，一塊巨大的浮木沖積物，它在從這兒往上大約八英哩處迫使河流分為幾個支流。在這片木排後面就是一直暢通的水道，一直到奧斯汀。人們就想出一個聰明的作法，從這裡走到那個地方去，然後再上船。我也想這麼做，但你們的德國淡啤酒吸引了我。我喝了又喝，在馬塔戈達待得太久了，當我到達木排時，小汽船剛鳴笛開走。這樣我不得不又將我的馬鞍背了回來。現在可以等著，直到明早下一艘小船開出。」

　　「那我們是難友了，您可以以您此前對我說過的同樣的安慰話心平氣和。您也是一個倒霉蛋。」

　　「我可不是。我不追捕任何人，今天或一週之後到奧斯汀對我是無所謂的。但這還是令人氣惱，尤其是因為那個愚蠢的無賴取笑我。他比我早到，當我不得不跟我的馬鞍留在岸上的時候，他從甲板上向這邊逗弄我。我若再在哪兒遇到這個傢伙，他還會得到一記完全不同的耳光，比他在我們輪船的甲板上不得不忍受的還要厲害。」

　　「您打人了，先生？」

　　「打人？您什麼意思？老死神從不打架。但那是在『海豚』上，我乘它來這兒的，一個傢伙一見到我就取笑我的樣子。我就問他，什麼使他如此可樂，當他回答我說，我的骨骼使他如此高興，他就得到了一記耳光。於是他想用手槍對我動手，但船長過來了並命令他趕快走開。他活該，他侮辱了我。因此當我去木排去晚了時，這無賴就取笑我。真為跟他一起旅行的同伴可惜！他看起來像一位紳士，只是憂傷陰鬱，總是像一個精神錯亂的人一樣呆呆地出神。」

　　這些話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可是知道，那兩個被我追蹤的人也在「海豚」上。

　　「一個精神錯亂的人？」我問，「您也許聽到過他的名字？」

　　「船長稱他為奧勒特先生。」

　　「啊！他的陪同呢？」

　　「叫克林頓，如果我記得對的話。──不過先生，您臉色怎麼啦？這兩個人也許跟您有什麼關係？」

　　「很有關係，太有關係了！他們就是我要找的人！」

　　那種友好的冷笑，我已多次在他那裡見到過了，又浮上了他的臉。

　　「好！」他點點頭，「您終於承認了，您要找兩個人？就是這兩個？嗯！您的確是一個新手，先生！您自己失去了美麗的獵物！」

　　「何以見得？」

　　「就通過您在新奧爾良對我不坦率。」

　　「我是不便說。」

　　「人可以做一切將他引向好的目的的事，只要它不是恰恰觸犯了誠實和法律。如果您向我公開了您的事情，那這兩個人現在就在您的手裡了。他們一上輪船的甲板，我就會認出他們，立刻將他們抓住或讓人抓住他們。您看不出來嗎？」

　　「誰又能知道，您會在那裡與他們相遇！此外他們不想去馬塔戈達，而是想去金塔納。」

　　「他們只是這樣說。他們在那裡根本沒有上岸。如果您聰明點兒，那就詳細告訴我您的故事！也許我能做點兒什麼，使您還是逮得住這兩個要找的人的。」

　　這個人對我確係好意。他並沒有想要指責我，但我還是感到羞愧。幾天前我拒絕他打聽，現在我為情勢所迫要告訴他實情。我的自尊心向我小聲嘀咕，什麼都不告訴他，但理智還是占了上風。我掏出那兩張照片給他看。

　　「在我給您講之前，看看這些面孔！這是您說的人嗎？」

　　「是的，就是他們。不可能有假。」

　　現在我坦率地告訴他實情。老死神注意地聽我說，當我講完後，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我剛才聽您說的都清楚明白。只有一點我不明白，難道這個威廉．奧勒待真的瘋了？」

　　「也許不是！因為奧勒特除去一點，完全是他精神的主人。」

　　「使我更不可理解的是，他同意吉布森對自己施加一種如此不加限制的影響。他看起來在一切事情上聽命於這個人。無論如何吉布森狡猾地研究了病人的思路並為他的目的而利用它們。現在，但願我們識破他所有的詭計。」

　　「那您確信他們是在去奧斯汀的路上？或者他們透露了中途下船的想法？」

　　「不，奧勒特對『海豚』的船長說明，他想去奧斯汀。」

　　「我要覺得奇怪了。他不會說，他想要旅行到哪裡去吧。」

　　「為什麼不呢？奧勒特也許根本不知道他被追蹤，他誤入歧途。他也許很相信自己做得對，他只生活在他的幻想中，其它的是吉布森的事。這瘋子並沒有認為說明奧斯汀是他旅行的目的地有什麼不聰明。船長又把這告訴了我。您想怎麼做？」

　　「我得追他們，並且是盡快。」

　　「在明早以前您再急也得等。在這之前沒有船開出。」

　　「那我們什麼時候到達那裡？」

　　「目前的水情要到後天。」

　　「一段長得令人討厭的時間。」

　　「您得考慮，儘管河流的水位現在有利，這兩個人也不會向前走得更快。船有時擱淺是不可避免的，在它又可以航行之前，總是有好長時間。」

　　「要是知道吉布森究竟想幹什麼，他想把奧勒特拖到哪兒去就好了。」

　　「是的，這當然是一個謎。顯然他有某種確定的意圖。迄今為止已取出的錢足夠使他成為富有的人，他只需將它們據為己有，將奧勒特乾脆地扔下不管。他沒那樣做是一個可靠的信號，說明他還想繼續利用奧勒特。我想對這件事查根究底，因為我們至少是暫時走同一條路，我願為您效勞。如果您需要我，就會得到我的幫助。」

　　「您的建議被很感激地接受了，先生。我對您真誠信任，您的名字就已擔保，您的幫助將對我有益。」

　　我們握了握手，乾了杯裡的酒。要是我在新奧爾良就已信任這個人該多好啊！

　　我們的杯子剛一重新倒滿，就聽見外面一陣混亂的嘈雜聲。叫嚷的人聲和嗥叫的犬吠越來越近了。門被猛地推開，六個男人闖進來，他們可能都已經喝了不少酒，看起來沒有一個是清醒的。粗野的外表，南方輕便的衣服和華麗的武器在這些人身上很引人注目。他們中的每個人都配著步槍、刀子、左輪手槍或手槍，此外每個人身旁都掛著一條沉甸甸的黑人鞭子，每人都用結實的皮帶牽著一條狗。所有那些大狗都是那種精心飼養的品種，在南方州人們用牠們捕獲逃跑的黑人，把牠們叫做血狗。

　　這幾個無賴放肆地盯著我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椅子發出噼啪聲。他們將腳放到桌子上，用鞋跟在上面敲來敲去，以此向店主提出請求，請他到他們那裡去一下。

　　「你有啤酒嗎？」一個人衝他嚷，「德國啤酒？」

　　受到驚嚇的店主說有。

　　「這酒我們想喝。」這個無賴繼續說，「不過先說說，是不是你自己也是一個德國人！」

　　「不是。」

　　「這是你的運氣。德國人的酒我們想喝，他們自己卻應該在地獄裡受火刑，那些奴隸制的反對者們，他們幫助北方，我們丟了職位都怪他們！」

　　店主忙不迭地退回去，好盡可能迅速地招待他「高貴的」客人們。我不由自主地轉過身，想看看說話者，他注意到了。我確信我的目光中沒有任何侮辱性的東西，但他也許很有興致同人打架，衝我嚷道：

　　「你幹嘛盯著我？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我轉過身，沒有答話。

　　「您要小心！」老死神小聲對我說，「這是那種最壞的無賴。肯定是被解雇的奴隸監工，他們因為奴隸制被廢除而丟了飯碗。現在他們聚集起來，想要幹種種胡作非為的事。我們最好不理他們，趕快喝完就走吧。」

　　但正是這種耳語使這個人，別人叫他布萊思，很不高興。他又向我們這邊叫嚷：

　　「你有什麼祕密的事要說的，老骨頭？如果你在說我們，就大聲點兒，否則我們就會叫你張開嘴！」

　　老死神沉默了，將他的杯子放到唇邊喝酒。那些人的酒來了，他們品嘗起來。酒確實很好，但無賴卻將酒灑在屋子裡。剛才說過話的，還將他滿杯酒端在手中。

　　「不要倒到地上！那裡坐著兩個人，這玩意兒看起來對他們的身體很有好處！」他譏諷說，「他們應該得到它。」

　　他一揮手，將他的酒隔著桌子向我們倆潑過來。老死神從容不迫地用袖子在濕漉漉的臉上擦了擦，我卻做不到像他那樣平靜地忍受厚顏無恥的侮辱。我的帽子，我的領子，我的上衣，都在滴著水，因為大部分酒擊中了我。我氣憤地轉過身去。

　　「先生，我請求您不要做第二次！您同您的夥伴們開玩笑，我們一點兒都不反對。但請讓我們安靜！」

　　「噢？」布萊思打出王牌，「如果我有興趣再澆您一次，您會怎麼做呢？」

　　「那我會不客氣的。」

　　「不客氣？那好，我們倒是得看一看會發生什麼。店主，再拿一杯酒！」

　　其他人笑起來，向他們的頭目亂嚷喝采。顯然，他想重複他的無恥行徑。

　　「天哪，先生，不要跟這些傢伙打架！」老死神警告說。

　　「您怕嗎？」我問。

　　「我沒想到怕。但他們有武器，出手快，對著一顆陰險的子彈連最勇敢的人都無能為力。您也要想到，他們有狗！」

　　那些無賴將他們的血狗拴在桌腿上。為了不再次被從後面打著，我離開了我的座位，將我的正面轉向那些無賴坐了下來。

　　「啊！他坐好了！」布萊思笑道，「他想反抗。注意！只要他動一動，我就放普路托咬他。牠是訓練了對付人的。」

　　他把狗解開，抓著牠的繩子。店主還沒有將酒送來，我們還有時間把一枚錢幣放在桌上走開。但我不信這夥人會輕易放我們走，而且在這些放蕩的人面前逃走又使我反感。因為這樣的吹牛大王在他們的內心深處大多是膽小鬼。

　　我把手伸進口袋中，扳上了我的左輪手槍。在搏鬥中我經受過考驗，這我知道。我只是懷疑，我會不會成功地將狗制服。但我很早就已領教過訓練了對付人的畜牲，至少在一隻獵犬前不用害怕。

　　店主出現了，他將杯子放在桌子上，轉向他好鬥的客人們，禮貌地請求：

　　「紳士們，你們的來訪使我很高興，但我請求你們，讓那邊的兩個人安靜。他們也是我的客人。」

　　「混蛋！」一個無賴向他吼叫，「你想好好教訓我們嗎？等著吧，我們會馬上使你的熱情冷卻！」

　　說話間，兩三個杯子裡的酒已經潑到店主身上去了，於是他明智地趕快離開了屋子。

　　「現在那裡那個大言不慚的人！」我的對手叫道，「他該得到它！」

　　布萊思用左手牽著狗，右手將他杯中的酒向我甩過來。我從椅子上跳起來，跑到一邊去，這樣我沒被潑著。然後我舉起拳頭，想朝那個粗野的人跳過去教訓他一頓，他卻走在了我的前面。

　　「普路托，上！」他喊著，放了狗並指向我。

　　我剛好還有時間走到牆邊去，這時那強健有力的畜牲對我來了一個像虎一樣的跳躍。狗離我大約五步遠。這個空間牠只用一跳就會躍過了。牠仿佛很有把握，如果我站著不動，牠必定用牙咬住我的喉嚨。但就在牠想抓住我的時候，我閃到了一邊，牠把嘴撞到了牆上。這一跳如此有力，以致血狗被反彈得幾乎暈了過去。牠倒在地上。我飛快地抓起牠的後腿，把牠甩到空中，頭朝前向牆上扔去，牠的頭蓋骨碎了。

　　現在出現了一陣可怕的叫嚷聲。狗都嗥叫起來，用拴牠們的皮帶拽動了桌子，男人們咒罵，死狗的主人想向我撲過來。但這時老死神跳了起來，用他的兩隻左輪手槍對著這些無賴們。

　　「住手！夠了，孩子們。誰再動一步或拿武器，我就開槍。你們看錯我們了。我是老死神。我希望你們聽說過我。而這個人，我的朋友，像我一樣不怕你們。你們坐下，老老實實地喝你們的酒！」

　　我也拔出了左輪手槍。我們倆有十八發子彈。在一個無賴拿起他們的武器之前，他必定已被我們的子彈打中。老死神看來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他平常弓著的身體挺得高高的，眼睛發亮，臉上顯示出一種頑強的意志力，它不會讓任何反抗產生。看到那些先前如此放肆的人一下子變得那麼低聲下氣是很有趣的。他們雖然自己壓低聲音咕噥了幾句話，但還是坐下了，連死狗的主人也不敢走到那畜牲那兒去，因為這樣他就到我的附近來了。

　　我們兩個還站在那裡，將手槍威脅地舉在手中，這時一個新客人進來了──一個印第安人。

　　他穿著一件白皮革的獵裝。綁腿是用同樣的材料製成的，接縫處用精緻的紅色刺繡裝飾。上衣和褲子上看不到一個斑點，哪怕是很小的不乾淨的地方。他的腳套在鑲著珍珠的鹿皮靴裡，上面裝飾著豪豬鬃。他脖子上掛著藥囊、雕刻得很有藝術性的和平煙斗和三串灰熊爪的項鏈，這是他從落磯山脈最可怕的猛獸身上奪來的。他的髖部纏著一條作腰帶用的珍貴的薩爾蒂約獸皮，從那裡面露出一把刀子和兩隻左輪手槍的把兒。他右手拿著一枝雙管槍，木頭部分密密地鑲著銀釘。這個印第安人頭上沒戴什麼東西，長長的藍黑色頭髮形成一個頭盔樣的髮冠，用一條響尾蛇皮扎著。沒有鷹羽，沒有用以區別的標誌裝飾頭髮式樣，可是人們還是立即對自己說，這個還年輕的人必定是一個酋長，一位著名的戰士。他嚴肅而英俊的臉上的線條可以被稱做是羅馬式的，顴骨幾乎不引人注目地突出，臉上沒有鬍子，嘴唇豐滿但卻細緻地形成弧形，膚色顯示出一種稍帶古銅色的無光澤的淡褐色。簡短地說，他是溫內圖，阿帕契人的酋長，我的結拜兄弟。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黑眼睛中一道審視而銳利的目光掃過房間和在場的人。然後他在我們附近坐下，盡可能遠離那些無賴們，他們正氣急敗壞地盯著他。

　　我已抬起腿，準備向我的朋友撲過去，並高興地問候他。他卻沒理會我，雖然他看見了我。儘管我換了服裝，毫無疑問他也認出了我。他一定有這樣做的原因，所以我又坐下了，竭力顯示出一副漠然的神情。

　　人們從溫內圖身上看出，他立刻明白了形勢。當他第二次飛快地掃了我們的對手一眼，他的眼睛稍稍蔑視地眯了起來，而當我們坐下，又把手槍放入口袋，一絲幾乎不易覺察的友好的微笑出現在他的唇邊。

　　他個人的影響力如此之大，以致在他出現時有一種真正肅穆的安靜。也許這安靜告訴店主，危險過去了。他從半開的門探進頭來，當他看到再沒什麼可怕的，就將其餘的身體小心地挪進來。

　　「我要一杯啤酒，德國啤酒！」這個印第安人說著熟練的英語，聲音悅耳。

　　這使惡棍們感到驚奇。他們將頭湊在一塊兒，開始小聲說話。他們打量溫內圖的目光使人猜到，他們沒有說什麼好事。

　　他拿到了酒，舉起杯子對著窗戶裡透過來的光，用一種愜意的行家眼光檢驗它並喝了起來。

　　「好！」然後他對店主說，一邊用舌頭咂著嘴，「您的酒真好，白人偉大的瑪尼圖【註】教給他們很多手藝，釀酒不過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

　　【註】瑪尼圖：北美印第安人信奉的自然神。

　　「人們應該相信這個人是一個印第安人！」我向老死神耳語，就像我不認識溫內圖似的。

　　「他是一個印第安人，並且是怎樣的一個印第安人啊！」老人也同樣小聲地回答我，但卻加重了語氣。

　　「您認識他嗎？您曾經遇到過他嗎？」

　　「還沒遇到過。但我從他的樣子，他的衣服，他的容貌，主要從他的武器上認出了他。那是銀色卡賓槍，它的子彈向來百發百中。您有幸看到北美最著名的印第安酋長溫內圖，阿帕契人的酋長，他雖然年輕，卻已在美利堅合眾國的整個地區出名了！」

　　「但他怎麼會說英語，怎麼會採取一個白人紳士的交往方式？」我裝作一無所知。

　　「他在東部經常出入，人們都說，一個歐洲學者曾被阿帕契人逮住，並受到他們很好的款待，使得他決定留在他們那裡，並教育印第安人要和平。他成了溫內圖的老師，但也許沒有實現他善意的想法就漸漸墮落了。」

　　這些話都說得很輕，我幾乎都沒能聽清楚。可是那個離我們四米多遠的印第安人卻向我的新朋友轉過身來。

　　「老死神弄錯了。那位白人學者到阿帕契人那裡去，被他們友好地接納了。他成了溫內圖的老師，並教育他要善良，要將公正與不公正，真理與謊言分開。他沒有墮落，而是在佩科河邊的貝勃羅人中極受尊敬，從來就沒有渴望回到白人那裡去。在他被謀殺後，人們給他立了一塊墓碑，周圍種上了常青的橡樹。他到永遠常綠的大平原地區去了。」

　　老死神很高興被這個人認出來，他高興得滿臉放光。

　　「您怎麼認識我，先生？」他急忙問道。

　　「我還沒見過您，但當我進來的時候還是立即認出了您。」溫內圖解釋說，「您是一個偵察員，名聲直傳到拉斯阿尼馬斯那邊。」

　　說完這些話他又轉過身去。在他說話中間他冷峻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現在他靜靜地坐著，看來陷入了沉思。

　　在此期間無賴們一直在繼續湊著頭小聲說話，他們詢問地互相看著，相互點頭，看來終於作出了一個決定。他們顯然不知道溫內圖。現在他們也許想使他感覺到，他們是多麼輕視一個紅種人，以此來補償他們在我們面前忍受的失敗。他們也許認為，老死神和我不會想到支持溫內圖，因為如果我們不是受侮辱的人，那我們按照現行的規則就得表現得平靜，並眼看著一個不懷惡意的人怎樣被辱罵。於是他們中的一個站了起來，是布萊思，先前同我打過架的傢伙，他慢慢地以挑戰的姿態向那個印第安人走去。我從口袋裡掏出我的左輪手槍，放到我面前桌子上，使我任何時候都能方便地拿到它。

　　「沒有必要，」老死神向我耳語道，「像溫內圖這樣的戰士應付得了雙倍這樣的無賴。」

　　那個無賴神氣活現地在阿帕契人面前大大咧咧地坐下，將手支在髖部上。

　　「你在馬塔戈達這兒有什麼要找的，紅種人？在我們的社會裡我們不容忍任何野人。」

　　溫內圖連看都沒看這個人一眼，把他的杯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口，然後又鎮靜地把它放在桌上。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可惡的紅種人？」那無賴問，「我想知道，你在這兒幹什麼勾當。你躡手躡腳地到處亂走，想做密探？紅種人偏袒惡棍胡亞雷斯，他的皮也是紅的呢。我們卻站在馬克西米利安皇帝一邊，會把擋我們路的每個印第安人吊死。如果你不立刻贊同『馬克斯皇帝萬歲』，我們就把這根繩子套上你的脖子！」

　　就是現在阿帕契人也沒說一個字。他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混蛋，你懂我的話嗎？我要你回答！」現在那無賴衝他喊叫，一邊把拳頭放在他的肩膀上。

　　這時印第安人靈活的身體快如閃電地猛然跳起來。

　　「回去！」溫內圖命令道，「我不會容忍一隻叢林狼向我亂叫。」

　　叢林狼是一種膽小的草原狼，牠通常被看成是一種可鄙的動物。印第安人想表達他們極度的輕蔑時，就用這個罵人的詞。

　　「一隻叢林狼？」那個無賴喊道，「這是一種侮辱，我要馬上給你放血。」

　　布萊思拔出手槍。但這時出現了他沒預料到的情況：阿帕契人從他手裡打掉了武器，抓住他的臉部，把他舉起來，向著窗戶扔去，窗戶立刻碎了，並同他一起向街上飛去。

　　事情發生的比人們能講述的快得多。窗戶的格格聲，狗的嗥叫聲，布萊思的同伴們氣急敗壞的咆哮聲，這一片喧囂都被溫內圖的聲音蓋住了。他向無賴們走去，用手指向窗戶。

　　「你們中還有一個想出去嗎？他可以說明！」

　　溫內圖走得離一隻狗太近了，那畜牲想張嘴咬他一口，卻被這個阿帕契人踢了一腳，牠哀號著蜷縮到了桌子底下。溫內圖手中沒有武器，他靠人格制服所有人。

　　這時門被闖開了，被扔出去的布萊思走了進來，他的臉被玻璃碎片弄傷了。他拔出了刀子，暴怒地喊叫著向溫內圖撲過去。阿帕契人只輕輕向旁一閃，飛快地一把抓住了拿刀子的手。然後他像剛才一樣抓住這個人的髖部，把他舉起來摔到地上，那無賴倒在那裡不省人事。沒有一個無賴打算跟戰勝者再動手。溫內圖平靜地伸手去拿他的啤酒，一飲而盡。然後他招呼店主，因為店主已戰戰兢兢地退出去了。溫內圖從腰帶上解下一個皮袋，把一個小小的黃色物體放在店主的手裡。

　　「這是啤酒和窗戶錢，主人先生！您看，紅種人的戰士付了他的賬。但願您也從這些白人紳士那裡得到您的錢。他們不願容忍一個紅種人在旁邊。」溫內圖走了──但不是因為他怕他們，而是因為他看出，這些白人只有膚色是淺色的，靈魂卻不是純潔的。他不樂意跟他們在一起。

　　他抓起他的銀卡賓槍離開了這個地方，沒有再看什麼人一眼，連我都沒有看。

　　現在無賴們又活躍起來，尤其是他們的好奇心看來竟比他們的怒氣、他們的羞愧以及他們對失去意識的同伴的關心還要大。他們首先問店主得到了什麼。

　　「一塊金子，」他回答說，一邊給他們看那個至少有歐洲榛子那麼大的純金塊，「至少值十二美元。用這個賠窗戶綽綽有餘。窗戶又舊又脆裂，玻璃上有幾處裂縫。那個印第安人看起來整個袋子都裝滿了這種金塊。」

　　無賴們對此表示了他們的不快，一個紅種人竟有這麼多的金子。金塊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上，被按它的價值估價。我們利用這個機會付了我們的酒錢離開了。

　　「那麼，您對那個阿帕契人怎麼看，先生？」當我們平安地到外面的時候，老死神問我，「能有第二個這樣的印第安人嗎？無賴們在他面前避之唯恐不及，就像麻雀看到了鷹。多麼遺憾，他那麼快就不見了！我們本可以跟著他。我極想知道，他在這兒幹什麼，他是在城外露宿還是已在一家客棧裡住下。他一定將他的馬安置在了什麼地方，因為一個阿帕契人沒有馬是不可想像的。此外，先生，您也沒有把您的事情搞糟。我差點兒都害怕了，因為同這樣的人打架總是危險的。但您對付那條凶猛的狗冷靜而機敏的方式使人猜測，您不會太長時間還是一個新手的。不過現在我們到了我們住處的附近了。我們進去嗎？我想不。像我這樣的老捕獸人不喜歡給夾在牆中間，我最喜歡頭上是自由的天空。我們最好還是在這美麗的馬塔戈達稍稍轉一轉。我不知道，我們會怎樣用別的辦法打發掉時間。或者也許您喜歡做一個小遊戲？」

　　「不。我不是演員，也無意成為一個演員。」

　　「是這樣，年輕人！但在這裡幾乎每個人都在演戲，到進入墨西哥情況還會糟得更多。──讓我們享受一下散步的樂趣吧！然後我們吃飯，並準時躺下睡覺。在這個受到祝福的國家裡人們真的從來都不知道，人們另一個晚上是否會或在哪裡就寢。」

　　「也許還不會這麼糟吧！」

　　「您不可以忘記，先生，您是在德克薩斯，它的情形還遠不是井然有序的。例如我們計劃到奧斯汀去，但我們是否能到那裡，是很成問題的。此外我們還得考慮到這個吉布森突然產生的念頭。如果他竟然還是想了起來，中斷去奧斯汀的航程並在某個地方下船，我們就被迫做同樣的事情。」

　　「但我們怎麼知道他是不是下了船？」

　　「通過詢問。小汽船在科羅拉多河上走得不急，人們在這裡不像在密西西比河上和別的地方那樣匆忙。在每個地方我們都會剩下短短的十五分鐘進行我們的調查。我們甚至可以為此做好準備，必須在隨便哪個既沒有一座城市也沒有隨便一所客棧的地方上岸。」

　　「那在這種情況下我的箱子怎麼辦？」

　　老死神在我提問時放聲大笑起來。

　　「箱子，箱子！」他叫道，「一個箱子就是一種過時的累贅。哪個明智的人隨身拖著這麼一件行李！用眼前必需的東西裝備您，所有剩下的您在需要時再買！您究竟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在箱子裡？」

　　「衣服、內衣、梳子、刷子、香皂、化裝用具等等。」

　　「這都是十分漂亮的東西，但人們到處都可以弄到。在它們不能被買到的地方，那就不存在這樣的需求。人們穿著一件襯衣，直到人們不再需要它了，然後就買一件新的。裝飾用品嗎？別生氣，先生，梳子和指甲刷、潤髮油、鬍子油和同樣的東西只會毀壞男人的形象。化裝用具？它們可能在您現在到過的地方發揮作用，但在這裡卻再也不會了。在這裡您不需要藏到假髮後面去，這種浪漫的胡鬧不會令您達到目的。在這裡要，您一發現吉布森，就用力抓住。而且……」

　　老人站住了，從頭到腳打量著我，做出一個輕鬆愉快的鬼臉，然後繼續說：

　　「──像您這樣站在我面前，您可以出現在最講究的女士的房間裡或某個劇院的正廳前排座位上。但德克薩斯同一個女士的房間或一個劇院的包廂沒有最起碼的相似之處。二三天之後您華麗的西服就會破爛不堪地吊在您身上，您漂亮的大禮帽就會變成一架手風琴的樣子，這是很容易發生的。您知道吉布森會向哪裡去嗎？待在德克薩斯不可能是他的意圖。他想消失，也就是必須得將美利堅合眾國的國界拋在身後。他選取了到這裡的方向，這就不容置疑，他想去墨西哥。這騙子可以在這個國家的混亂中潛藏下去，沒有一個人，連警察也不會幫助您揭發他。」

　　「也許您是對的。但我想，如果他真想去墨西哥，他就會徑直到那裡去了。」

　　「胡說！吉布森得盡快離開新奧爾良，這使他不得不乘坐第一班開出的船。此外墨西哥的港口被法國人占領著，你知道嗎？他是不是想從他們那裡知道什麼？他別無選擇，他必須走陸路，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夠聰明，在較大的地方不太過分使人注意。這樣他也可能避開奧斯汀，在這之前就已經下了船。他去格蘭德河，當然是騎馬，經過沒怎麼耕種的土地。您想帶著您的箱子，您的大禮帽，穿著這身華麗的西服追蹤他到那裡去？如果這是您的意思，我不得不取笑您了。」

　　我很明白，他是對的，但可憐巴巴地低頭瞅著我的好西服，卻使我感到有趣。這時他笑著拍了我的肩膀。

　　「別傷心。放心扔掉這些不中用的衣服，在這裡找一個商人，賣掉您所有無用的廢物，購置別的衣服！您一定得有一件結實耐穿的捕獸人的衣服。我猜，您有足夠的錢？」

　　我點頭。

　　「那麼，這樣一切都好了。」他宣布說，「扔掉微不足道的東西！您會騎馬和打槍吧！」

　　我說會。

　　「您也得有一匹馬，」老人繼續說，「但人們是不在海濱這兒買的。這裡馬又貴又不好。在陸地上每個農場主都會出讓給您一匹馬，但不是連帶著也有一副馬鞍。馬鞍您得在這兒買。」

　　「哎，天哪！我也許應該像您一樣到處跑，背上背著馬鞍？」

　　「當然。為什麼不呢？您大概在人前感到害臊？我背著一副馬鞍礙著誰了？誰也沒有！如果我願意，我會拖著一隻沙發跟我到處走，這樣我在大平原或原始森林就可以偶爾在上面休息休息。誰對此發笑，我就敲他一鼻子，使所有可能有的恆星在他眼前發光。人們只有在幹了一件不公正的事或一件愚蠢無聊的事時，才必須感到羞愧。假設吉布森和威廉．奧勒特在某個地方下船了，買了馬並從那兒騎馬跑了，那您就會看到，手邊馬上就有一副馬鞍對您是多麼有利。做您想做的事！但您如果真的希望我在您身邊，就接受我的建議。您快點兒決定吧！」

　　他說了這些話，並沒先等著我的決定，相反卻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轉過來，對著一座有一個大商店的房子，在商店上面可以讀到用一碼高的字母寫的「百貨店」，並把我拉到門口去。在那裡他推了我一下，我一下子到了店裡，然後他會心地微笑著從後面擠過來。

　　店很大，真的包括所有人們在這裡的情況下會需要的東西，甚至有馬鞍和槍。

　　接著發生的事，唯有他才做得出。我簡直像一個小學生，同爸爸站在定期集市的貨攤前，只可以猶猶豫豫地表達自己的願望，然後必須接受有經驗的爸爸選出的東西。我也平靜地忍受這種管束，自覺地扮演新手的角色，老人認為我就是新手。那時我就已經期待著他終於會認識到他的錯誤的時刻。

　　老死神一開始就提出了要求，商店的主人必須連同接受我的日常便服和我箱子裡的全部東西代替付款。那個人樂意立即派他的倉庫管理人去取箱子。我的東西到場後就被估價了，於是老死神開始為我挑選。我得到一條黑色的皮褲，一雙帶馬刺的高統靴，一件紅羊毛貼身襯衣，一件同樣顏色、有無數個口袋的背心，一條黑羊毛圍巾，一件沒有染色的鹿皮製的獵裝，一條皮腰帶，它有兩隻手寬，裡面是空的，子彈袋，煙袋，煙斗，指南針和二十樣別的必需的小東西，腳上的布片代替了襪子，一頂巨大的寬邊墨西哥草帽，一條中間有一道縫的羊毛被，好將腦袋塞過去，一根套索，火藥角，打火機，長彎獵刀，帶口袋和馬籠頭的馬鞍，以及第二隻左輪手槍，然後就是長槍。老死神不是革新的愛好者。他將所有最新出的槍推到一邊，抓起了一枝老來福槍，別人幾乎不會去理會它。在他以一個行家的神色檢驗過它之後，他給它裝上彈藥，走出去到商店門前，對著遠處一所房子的山牆裝飾射擊。子彈打中了。

　　「好！」他滿意地點頭，「這個就行。這枝槍曾在可靠的人手中，比人們現在用卡賓槍這個名字使其增光的所有廢物都更有價值。我估計，這枝槍是一位能幹的師傅造出來的，並希望您給他帶來光榮。就只需要一個子彈模子，然後我們就算完事了。子彈我們在這裡也可以得到。我們現在就回家去，澆鑄一些儲存的子彈。」

　　在我還為自己挑選了幾樣小東西之後，像手帕之類，老死神認為那是完全多餘的，我必須走進旁邊一間小屋換衣服。當我回到商店之後，老人滿意地打量著我。

　　我暗自希望他會背著馬鞍，但他沒想起來。他把東西都堆在我身上，把我推了出去。

　　「嗯！」他在外邊滿意地微微一笑，「現在看看，您是不是需要感到羞愧！每個有理智的人都會認為您是一位明智的紳士，不明智的人說的，跟您鬼都不相干。」

　　現在我說不過老死神了，必須耐著性子把我的重負拖到旅店去，而他則驕傲地走在旁邊，無論如何，看到我作我自己的搬運工，使他暗自感到有趣。

　　在旅館裡他立刻上床睡覺了。我卻又一次出去了，去找溫內圖。剛才沒有摟住他的脖子，現在我不想就這樣放過與他重逢的機會。我已經為此感到多麼高興。我的朋友怎麼到馬塔戈達來了？他想在這兒幹什麼？為什麼他表現得像不認識我？這一定有原因。

　　溫內圖無論如何也打算跟我說話，就像我渴望能同他交談一樣。也許他在某個地方等我。因為我了解他的習慣，我就不難找到他。他肯定觀察了我們並看到我們走進了旅館，因此可能在附近找得到他。我到房子的後面去，它連著空闊的田野。不錯！在幾百步遠的地方我看到他靠在一棵樹上。當他注意到我時，他離開了站的地方，慢慢向森林走去。我跟著他。在他等我的陰影底下，他臉上喜形於色地向我迎了過來。

　　「我親愛，親愛的兄弟！出乎意料地看到你使我多麼快樂！當黑夜過後陽光出現，清晨就是這樣高興的！」

　　他將我拉過去並擁抱我。

　　「清晨知道，太陽一定會來，」我答道，「我們卻不能預料到，我們會在這裡相遇。我多麼高興又聽到你的聲音！」

　　「是什麼使你來到這座城市？你在這兒有事，或者你在馬塔戈達登陸，是為了從這裡到佩科河我們那兒去？」

　　「我在這兒有一件任務要解決。」

　　「你可以對我講講這個任務嗎？對我講述一下，從我們分手之後你都在哪裡嗎？」

　　溫內圖將我拉進森林更深處，我們在那裡坐下了。我坐在他旁邊，向他講述了我的經歷。我講完之後，他嚴肅地點頭。

　　「我的兄弟，你從我們上次分手之後經歷了很多，而我卻沒經歷什麼特別的事情。我不得不到處騎馬周遊，拜訪阿帕契人的部落，阻止他們過急的步伐，因為他們想到墨西哥去，在那裡參加戰鬥。你聽說過胡亞雷斯，那位紅種人的總統嗎？」

　　「是的。」

　　「誰有理，他還是拿破崙？」

　　「胡亞雷斯。」

　　「我的兄弟跟我想的一樣。我請求你，不要問我在馬塔戈達這裡幹什麼。我甚至在你面前也不能說，因為我向胡亞雷斯發誓保守祕密。儘管你在這裡碰到了我，你還是會去追蹤那兩個你要找的白人吧？」

　　「我不得不這樣做，如果你能陪伴我，我會很高興的。這對你來說不可能嗎？」

　　「不可能。我得履行一項義務，它同你的任務一樣重要。今天我還得待著，但明天我就乘船到拉格蘭奇去了，我從那裡經過英奇堡到北里奧格蘭德州去。」

　　「我們乘同一艘船，我只是不知道有多遠。就是說明天我們還會在一起。」

　　「不。我不想讓我的兄弟捲入我的事情中去，因而我先前裝作不認識你。我也是因為老死神沒跟你說話。」

　　「你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你是老鐵手嗎？」

　　「不。這個名字在我們中間還根本沒有提起過。」

　　「他肯定知道老鐵手這個名字。你現在離開久了，因此不知道在西部是多麼經常地說起你。老死神一定已經聽說過老鐵手。但他看來是把你當做一個新手了？」

　　「當然是這麼回事。」

　　「這樣以後會有一個大的驚喜，當他聽說這個新手是誰的時候。我不想掃你的興，我們在船上不會相互交談。如果你找到了奧勒特和他的誘騙者，我們就會有更長的時間在一起了。你會到我們這兒來吧？」

　　「那當然！」

　　「那我們現在分手吧，這裡有白人等著我。」

　　溫內圖站起來。我必須尊重他的祕密，跟他告別了，但願只是很短的時間。

　　第二天早晨老死神和我租了兩匹騾子，我們騎著牠們出去到木排那裡，小汽船正等著旅客們。牲口上放著我們的馬鞍。

　　汽船是一艘吃水淺的小艇，完全按照美國式樣建造的。已經有很多乘客在上面了。當我們將馬鞍背在肩上走過船艙板上甲板時，一個響亮的聲音喊道：

　　「好傢伙！來了一對兩條腿、帶馬鞍的騾子！你們看到過這樣的玩意兒嗎？讓路，大夥兒！讓牠們進來到房間裡去！這樣的牲畜不允許待在紳士們中間！」

　　我們熟悉這種聲音。配有一個頂蓋的一等位置中最好的座位已被昨天同我們起了衝突的無賴們占了。昨天大聲的叫嚷者，他看起來是他們的頭目，用這種新的侮辱迎接了我們。我隨老死神行事，因為他平靜地聽憑這些話說著，我也像沒聽到牠們一樣。我們在那些傢伙對面坐下，將馬鞍推到我們的座下。

　　老人坐舒服了，掏出一隻左輪手槍，扣上扳機，把它放在身上。我也學他的榜樣。無賴們把頭湊在一處，一塊兒偷偷地議論，但卻不敢再使人聽到大聲的侮辱。他們的狗，現在裡面當然少了一隻，今天也被帶上了。布萊思用極其敵視的目光注視著我們。他的姿態是扭曲的，不管怎樣是因為穿窗飛過以及隨之而來的溫內圖不那麼溫柔的對待，他的臉還顯示出碎裂的窗玻璃新刮的痕跡。

　　當售票員來問我們想到哪裡時，老死神告知是哥倫布這個地點，我們付了到那裡去的錢。必要時我們可以在那裡繼續我們的航程。我的陪同者的看法是，吉布森不一定到奧斯汀去。

　　當另一個同行者到的時候，鐘已經敲過了第二次──是溫內圖。他騎著他的「旋風」──一匹出色的、帶著印第安式馬籠頭的黑牡馬──到了甲板上才從馬鞍上跳下來，牽著他的馬到前甲板上，那裡為乘客攜帶的馬匹搭了一個有肩膀高的用木板隔開的房間。然後他看來沒有理會什麼人，平靜地在旁邊船欄杆的護欄上坐下來。無賴們清嗓子，大聲咳嗽，想將他的目光引過去，卻是徒勞。他靠著他的銀卡賓槍，半側著身子對著他們坐著，看來是對他們視而不見。

　　現在最後一次敲鐘了。又等了一會兒，看是不是還有乘客來，然後輪子轉動了，船開始了航程。

　　我們的旅行看來將一路順風。直到沃頓船上都籠罩著普遍的寧靜氣氛，在那裡只有一個人下了船，但卻有很多乘客上船。老死神到岸上去了幾分鐘，向那裡的督察官打聽吉布森的情況。他得知，沒有兩個與他的描繪相符的人在這裡下船。他的探詢在哥倫布也得到同樣的結果，因此我們在那裡付了繼續去拉格蘭奇的錢。從馬塔戈達到哥倫布，已經是下午不早了。在這段很長的時間裡，溫內圖只離開過他的座位一次，去給他的馬汲水，餵牠玉米粒。

　　無賴們似乎已忘記了他們對溫內圖和我們的怨恨。他們當時忙於同新的旅客周旋，但大都受到了拒絕。他們對他們的政治觀點感到很得意，詢問每一個人的觀點並辱罵所有與他們觀點不一致的人。以致於人們都避著他們，不願跟他們打交道。這肯定也是他們不跟我們打架的原因。他們指望不上獲得支持。

　　在哥倫布許多有和平思想的人離開了汽船，另一種類型的人上了船。就這樣連一夥大約十五到二十個喝醉的人也踉踉蹌蹌地過了船艙板，他們使人有種不祥的預感，並受到無賴們狂熱的歡迎。幾個剛上船的加入了他們一夥，不久人們就可以觀察到，暴徒們現在占了優勢。那些傢伙們一屁股坐在座位上，也不問他們會不會使別人感到不舒服，在安靜的旅客中間橫衝直撞，無所不為，他們想表明，他們感到自己是這個地方的主人。船長任他們吵鬧，他也許以為，最好是不理會他們。只要他們不干擾他領導船隻，他不管旅客們會怎樣保護自己不受侵犯。他臉上沒有一點兒美國佬的特徵，體形是圓滾滾的，人們在美國人那裡很少見到，在他面頰紅潤的臉上老是展開著一個好脾氣的微笑，按照我的判斷，這微笑表明了他有真正的德國血統。

　　大部分無賴到冷飲室去了。從那裡傳來粗野的喧嚷聲，瓶子被摔成碎片。然後一個黑人大叫著跑出來，肯定是服務員，他爬上去找船長，在船長面前訴說他幾乎使人聽不明白的抱怨。我只聽到了他被用鞭子打了，以後會在一個煙囪上被吊死。

　　現在船長已經顯出一副更加懷疑的神色。他看了看船的航向是不是正確，然後就下去要到冷飲室去。這時售票員迎面向他走來。在我們的附近這兩個人相遇了，我們聽到了他們說的話。

　　「船長，」售票員報告說，「我們不可以再袖手旁觀了。那些人計劃要幹壞事。讓那邊那個印第安人上陸吧！他們想吊死他，他昨天同他們中的一個動過手。此外有兩個白人在這裡，我只是不知道是哪兩個，他們要受私刑，因為他們昨天在場。據說他們是胡亞雷斯的密探。」

　　「好傢伙！這就嚴重了。會是哪兩個人呢？」

　　他的眼睛審視地掃來掃去。

　　「是我們，先生，」我斷然報名說，一邊站了起來，向他們走去，「我的同伴，在那邊的那個和我。」

　　「您？嗯，如果您是一個密探，我就會把我的汽船當早點吞下去了！」他說，一邊打量著我。

　　「我也沒想到。我是德國人，一點兒也不關心你們的政治。」

　　「德國人？那我們就是同鄉了。我叫霍費爾，在內卡河開始了我第一次航行。您不會有事的。我會馬上靠岸，這樣您就會安全了。」

　　「那我不配合。我無論如何得乘這條船繼續走，不能耽誤時間。」

　　「這樣？很好。請等一等！」

　　他到溫內圖那裡去，對他說了什麼。這個阿帕契人一聲不吭地聽他講，輕蔑地搖了搖頭，背過身去。船長回到我們這裡來，神色沮喪地通報：

　　「我料到了。紅種人頭腦頑固，他也不想上陸。」

　　「那他連同這兩位先生完了，因為無賴們會動真格的，」售票員憂慮地說，「我們汽船上的幾個人敵不過這樣一幫無賴。」

　　船長低頭沉思。終於他好脾氣的臉上愉快地動了一下，就像他有了一個絕妙的想法。他向我和老死神轉過身來。

　　「我要捉弄一下那些無賴，但你們必須完全按照我要求你們的那樣去做。首先不使用武器！把你們的槍塞到那邊凳子底下跟馬鞍放在一塊兒！抵抗只會將事情弄糟。」

　　「見鬼！我們應該心平氣和地受私刑嗎，先生？」老死神馬上不高興地咕噥。

　　「不。你們克制一點兒！在適當的時刻我的辦法會起作用的。我們想通過洗一個澡使這些惡棍清醒清醒。你們相信我！我現在沒有時間做過多的解釋。那些傢伙已經走近了。」

　　現在那幫人真的從冷飲室出來了。船長很快從我們那裡退避開，並輕聲向售票員下達了幾個命令。售票員急忙到舵手那裡去，在他那裡站著兩個船上的水手。一會兒工夫以後我看到他忙著向更安靜的乘客們低聲耳語，傳達著祕密的指示，但我卻不能繼續注意他了，因為我和老死神被無賴們盯上了。在以後的十分鐘裡我只注意到，旅客們在前甲板上盡可能緊密地聚集到了一塊兒。

　　那些醉醺醺的無賴剛一上甲板，我們兩個就被他們包圍了。我們已經按照船長的指示把槍放在一旁了。

　　「就是他！」布萊思喊道，一邊指著我，「支持胡亞雷斯的北方州的密探！昨天他還是衣冠楚楚的紳士，今天卻穿上了一身捕獸人的衣服。他為什麼化裝？他殺死了我的狗，他和他的陪同者用他們的左輪手槍威脅我們。」

　　「他是密探，是的，密探！」其他人亂哄哄地喊道，「化裝就是證明。他是德國人！組成一個陪審團！他必須被絞死！打倒北方州，打倒北方佬和他們的子孫！」

　　「你們在下面鬧什麼，紳士們？」這時船長從上面向下喊道，「我要求船上安靜和有秩序。不要打擾乘客！」

　　「閉嘴，先生！」那幫人中的一個向船長咆哮，「我們也要求秩序，我們會得到它的。留密探在船上是您的職責嗎？」

　　「我的職責是運送出錢乘船的人。如果你們給我搗亂，我就把你們送上岸，你們可以走陸路到奧斯汀去。」

　　一陣譏諷的、大聲的狂笑回答了他。他們將老死神和我擠得那麼緊，我們都動不了了。我們提出抗議，但我們的話被那幫粗野的人畜牲般的叫嚷吞沒了。他們把我們從一等位置推走，一直到冒煙的煙囪旁，我們要在那兒給吊死。那些煙囪上面配有小鐵環，穿著纜繩，正是一個適合吊死人的裝置。人們只需放鬆繩子，將我們脖子固定在那上面，然後將我們緩緩拉起來。

　　老死神一定很費了一番勁才顯得平靜。他的手經常伸到腰帶那兒去，但他的目光一向船長掃過去，這個人就暗使眼色不讓他動手。

　　「現在，」他對我說，並且是用德語，好不讓擠我們的人聽懂，「我還會忍受。但如果他們對我太不像話了，只要一分鐘他們就會嘗到我們的二十四顆子彈。我開始後，您也立刻開槍！」

　　「你們聽到了嗎？」無賴布萊思喊，「他們說德語。這就證明，他們是可惡的德國佬，屬於最讓南方州吃虧的惡棍之流。他們在德克薩斯這裡想幹什麼？他們是密探。我們快點兒了結了他們吧！」

　　他的建議被呼喊著響應了。船長向他們發出一個嚴厲的警告，但又遭到了取笑。然後他們提出這個問題，是現在審理那個印第安人還是把我們先絞死，他們選擇了前者。布萊思派出兩個人去把溫內圖帶過來。

　　因為我們四周都被人包圍了，我們就看不到溫內圖了。我們只聽到一聲大叫，溫內圖把派去的一個人打倒了，把另一個人從船上扔了出去。然後他隱入了用薄鋼鐵製成的售票員的小房子，它在輪箱的旁邊，有一扇小窗戶，現在他的銀卡賓槍的槍口從裡面伸出來。這個變故造成了一種可怕的喧鬧。所有人都跑到船欄杆邊上去，他們向船長叫喊，派一個人到小船上，將被扔到水裡的人撈上來。霍費爾滿足了這種要求，向一個水手示意。這個人跳進固定在船後甲板上的小船，解開纜繩，向那個呼哧呼哧地喘氣和噼噼啪啪地打水的無賴划去，他會一點游泳，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浮在水面上。

　　我和老死神獨自站在那兒，暫時談不上什麼吊死了。我們看到舵手和其他船員的眼睛望著船長，他示意我們向他走近些，壓低聲音說：

　　「注意，朋友們！現在我讓他們洗澡。安靜地待在船上，不管發生什麼！但要發出盡可能多的嘈雜聲！」

　　霍費爾命令停船，船被慢慢地向側面推動，向著右岸。那裡有一個地方，水濺在一片淺淺的沙洲上。河流從那裡直到岸邊根本就不深。船長示意──舵手微笑著點頭，讓船向著沙洲行進。在我們下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嚓嚓聲，一陣撞擊，所有的人都搖晃起來，許多人甚至摔倒了──我們穩穩地坐著。這把眾人的注意力從小船引到了船上。安靜的乘客們都被售票員通知了，但卻按照約定叫嚷起來，就像他們得忍受極度的恐懼一樣。其他相信是一次真正的事故的人，叫得更是起勁。這時第二個水手在後面出現了，看起來充滿驚駭地向船長跑去並嚷道：

　　「船倉進水了，船長！暗礁把龍骨在中間撞成了兩半。兩分鐘後船就沉了。」

　　「那我們完了！」船長叫道，「誰能逃命就逃命吧！水一直到岸邊都很淺。快下去吧！」

　　他急忙從他的位置上跑下去，扒下上衣、背心和帽子，心急火燎地脫下靴子，從船上跳下去。水只到他的脖子。

　　「下來，下來！」他大喊，「現在還有時間。如果船沉了，它就會在它的漩渦裡埋葬船上的一切！」

　　船長是第一個自救的人，他在此前脫了一半衣服，這一切沒有引起一個無賴的注意。恐懼攫住了他們，他們跳下船，費力地盡快到岸邊去，沒有注意到船長急忙向船另一邊，背對著岸的一邊游去，並抓著一根很快放下來的纜繩又上了甲板。船上現在清除了討厭的好滋事的人，在一分鐘以前被恐怖籠罩的地方，現在響起了一陣響亮愉快的笑聲。

　　就在第一批游泳者上岸的時候，船長下了開船前進的命令。吃水淺、底部建造得又寬闊又結實的船沒有受到一丁點兒損害。霍費爾將他的上衣像一面旗子一樣揮動著，向著岸邊喊過去；

　　「一路順風，紳士們！如果你們又有興趣組成一個陪審團，那就把你們自己吊死吧！你們還在船上的東西，我會在拉格蘭奇寄存。你們在那裡取吧！」

　　可以想像，這些譏諷的話給受愚弄的人留下了怎樣的印象。他們暴怒地號叫，要求船長立即重新接納他們，用合法、絞死和別的恐嚇手段相威脅，是的，只要他們沒有變得濕漉漉的。他們甚至向汽船開槍射擊，但卻沒有造成一點兒損害。最後一個人在無可奈何的盛怒中向船長號叫：

　　「狗東西！我們在這裡等著你回來，然後把你吊在你自己的煙囪上！」

　　「好的，先生！那就請上船吧！但在那之前祝你們順利！」

　　現在我們充滿了力量，加快航速繼續行駛，好彌補耽誤的時間。

第四章　三Ｋ黨來了

　　當我們的汽船到達拉格蘭奇時，已是晚上了。船長向我們說明，他因為怕河床會有危險，夜裡不能繼續航行，因此我們決定在拉格蘭奇下船。溫內圖在我們前面騎馬越過船艙板，在黑暗的夜色中消失在附近的房子之間。

　　在拉格蘭奇也有一位督察官提供服務，他是船主在當地的代表。老死神立即求助於他：

　　「先生，從馬塔戈達來的上一班船什麼時候到達這裡的？所有的乘客都下船了嗎？」

　　「上班船前天這個時間到的，所有旅客都上陸了，因為汽船第二天早晨才繼續行駛。」

　　「他們早晨又上船的時候您在這裡等著嗎？」

　　「當然，先生。」

　　「那您也許可以告訴我一些情況。我們要找兩個朋友，他們就乘那艘汽船，就是說也在這裡待過。我們很想知道，他們後來是不是早晨繼續了航程。」

　　「嗯，這可不好說。天太黑了，旅客們擠著下船，人們不能對單個的人特別注意。可能他們清早又都跟著走了，除了那位克林頓先生。」

　　「克林頓？我說的正是這個人！我們一起到燈那兒去！我的朋友會給您看克林頓的照片。」

　　督察官完全肯定地說，這就是他所說的那個人的照片。

　　「您知道他在哪兒嗎？」老死神繼續問。

　　「不太清楚，但也許在科爾特西奧先生那兒，因為是他的人來取的箱子。他是個什麼都幹的經紀人，西班牙人。我想，他現在祕密地做著運送武器到墨西哥去的交易。」

　　「但願他是一位紳士？」

　　「先生，今天每個人都想是一位紳士，即使他背上背著一副馬鞍。」

　　這是說我們倆，我們正背著我們的馬鞍站在他面前。但這挖苦沒有惡意，於是老死神以絲毫不減的友好態度繼續問：

　　「在這兒除了您的燈似乎沒有任何光亮，有可以休息卻不會被人和昆蟲打擾的客棧嗎？」

　　「只有唯一的一家。因為您在我這兒站了這麼長時間，別的旅客會已經搶在你們前頭占了本來不多的房間。」

　　「這當然不很令人愉快。人們也許不能期望私人住宅裡主人好客？」

　　「嗯，先生，我不認識您。在我自己那裡我是不能接待您的，因為我的住處很小。但我有一個熟人，他也許不會將您拒之門外，只要您是誠實的人。他是一個德國人，一個鐵匠，從密蘇里搬來的。」

　　「好吧。」我的朋友回答說，「我這位同伴也是一個德國人，我至少會流利地說德語。我們不是壞蛋，我們也願意和能夠付錢，您也許願意向我們描繪一下他的住處？」

　　「沒有必要。我本來會帶您去的，但我在船上還有事。朗格先生，這是那個人的名字，現在不在家。這個時間他一般坐在酒館裡，這是這裡的德國風俗。你們只需打聽從密蘇里來的朗格先生，只要告訴他是督察官讓您來的！向前直走，然後在第二座房子向左拐！那時您會從明亮的窗戶上認出酒館的。店鋪也許還開著。」

　　我禮貌地向他表示感謝，然後我們就帶著我們的馬鞍繼續漫步了。酒館不僅可以從燈光，而且還可以從打開的窗戶傳出來的嘈雜聲辨認出來。門上面安放著一個動物形象，就像一個巨龜，但有翅膀並且只有兩條腿，在下面寫著「鷹酒店」。

　　我們推開店門時，一片厚厚的發出難聞氣味的煙霧雲一般迎面撲來。客人們必定有出色的肺，因為看樣子他們在這種空氣裡感覺相當不錯。每個人都對著別人叫喊，好在這種普遍的喧鬧中使別人明白自己的話。我們在門口站了幾分鐘，使我們的眼睛習慣煙霧，能辨認出人和物體。然後我們注意到，有兩個房間，大點兒的招待普通客人，小點兒的招待更高貴的客人。在美國這是一種奇特甚至危險的佈置，因為在這個自由的國家中沒有一個居民會承認自己和他人之間的社會差別。

　　因為前面找不到位子了，我們就進了後面的房間，不引人注意地到了那裡。那裡還有兩把椅子是空的，我們把馬鞍放到一個角落就坐了下來。桌旁坐著幾個男人，一邊喝著啤酒一邊用德語聊天。他們只迅速而審視地向我們掃了一眼，我覺得他們似乎在我們出現時很快轉向了另一個話題。至少他們不自在的、搜腸刮肚的說話方式讓人這樣猜測。他們中有兩個很相像，人們一定第一眼就把他們認作是父子，他們清晰的線條，沉重的拳頭，高大強壯的身體，都是勤奮和辛苦的勞動的見證。他們的臉給人忠厚老實的印象，現在卻激動地變紅了，就像人們熱烈地談論過一個令人不快的話題。

　　我們坐下後，男人們靠攏到了一塊兒，在他們和我們之間出現了一片空的地方，這是一點暗示，他們不想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儘管坐著吧，你們這些人！」老死神用德語說，「我們對你們不會有危險的，哪怕是我們白天沒有吃很多東西。也許你們能告訴我們在這裡是不是能得到一些可口的東西？」

　　一個人，我認為他是另一個人的父親，眯起右眼笑了。

　　「尊貴的先生，我們也許要稍稍反對一下了。您若真是老死神，我相信您不需要害怕同他相比較。」

　　「老死神？他是誰？」我的朋友用掩飾得很好的自然態度問。

　　「不管怎麼說是一個比您更有名的人，一個西部人和開拓者，他在他漫遊的一個月裡做到的事比一千個人在一生中完成的都多。我的小傢伙格奧爾格看到過他。」

　　這個「小傢伙」大約二十六歲，有一張曬成深褐色的臉，他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似乎他至少比得上半打別的人。老死神從側面打量著他。

　　「看到過他？在哪裡呢？」

　　「在一八六二年，在阿肯色那邊，皮里奇戰役前不久。不過您對這些事件也許不知道什麼。」

　　「怎麼不知道呢？我常在老阿肯色漫遊。」

　　「哦？可以問問您當時是贊同誰的嗎？現在情況是這樣，尤其是在我們地區，人們必須清楚地知道一個與之坐在一張桌子旁的人的政治色彩。」

　　「別擔心，先生！我猜，您不同情被戰勝的蓄奴者，我與您看法完全相同。此外我不屬於那種人，您從我說德語就已經能看得出來！」

　　「我們歡迎您！但您別搞錯了，先生！德語是一種帶有欺騙性的相識標誌。在另一個陣營裡也有一些人，他們能夠用我們的母語湊和著交往，並利用這點騙取我們的信任，這我見得多了。不過我們剛才說起老死神和阿肯色。您也許知道，這個州在內戰爆發時想宣布支持聯邦，但事情的發展卻出人意料地完全相反。雖然許多能幹的人覺得奴隸制尤其是南方奴隸主的行為駭人聽聞，他們聯合起來並宣布反對脫離聯邦。但暴徒，我把那些奴隸主也算進去，極快地掌握了公眾的權力。明智的人受到恐嚇，這樣阿肯色就倒向了南方。這尤其是在來自德國的居民中引起了巨大的憤怒。但他們暫時不能反對並且不得不容忍，尤其是這個美麗的州的北半部得極其痛苦地忍受戰爭的後果。那時我住在密蘇里，在波普勒布拉夫，接近阿肯色的邊界。我的小傢伙，他現在坐在您面前，加入了一個德國軍團。人們想幫助阿肯色的聯邦主義者，並派一個分隊越過邊界去偵察。格奧爾格就跟這些人在一起。他們意外地遭遇了，在頑強的抵抗之後被擊潰了。」

　　「那就是說當了戰俘？這當然很糟糕。我們知道，南方州是怎樣對待他們的俘虜的。在不好好對待的情況下一百人中至少有八十個人死掉。最多是他們不敢把被戰勝的敵人公開殺掉。」

　　「哎呀！那您就大錯特錯了。這些勇敢的傢伙們表現得很英勇，打光了他們所有的子彈，然後還用槍托和刀子奮力拼殺。這使脫離聯邦主義者遭受了極大的損失。他們對此很惱火，並決定置俘虜們於死地。格奧爾格是我唯一的兒子，我幾乎就要失去他了。而這沒有發生，我只有感謝老死神。」

　　「為什麼呢，先生？您使我很好奇。難道這個開路者引來一個巡邏隊伍解救俘虜們？」

　　「這樣的話老死神就來晚了，因為在這些援助能夠出現之前，屠殺就已經發生了。不，他是以真正的毫不含糊和果敢的西部人的方式來做這件事的。他完全是一個人救出了俘虜們。」

　　「天哪！不是開玩笑吧！

　　「這可不是玩笑啊！他潛入了營地，匍匐前進，像人們躡手躡腳地接近印第安人一樣。由於一場雨在那天晚上滂沱似的落下來把火熄滅了，他做起來就比較容易。幾個前哨不可避免地嘗到了他的刀子，那些脫離聯邦主義者駐紮在一個農場裡，有整整一個營的人。軍官們占了住房，俘虜們，有二十多個人，卻被關進了榨糖室。在那裡他們被四個哨衛看守著，每一面牆守一個人。第二天早晨這些可憐的傢伙就要被處死。夜裡，哨衛換過崗不久，他們聽到屋頂上有響動，這聲音不是嗒嗒的落雨造成的。他們側著耳朵仔細聽。這時突然發出噼啪聲，由長長的木頭蓋屋板做成的屋頂被砸開了。有個人繼續弄著天花板上的洞，直到雨落進了榨糖室。然後大約有十多分鐘的時間一片寂靜，終於有一根新生的樹幹被弄過來，上面還帶著樹枝的碴兒，它很粗壯，足以經得住一個人。俘虜們順著它爬上了那個低矮的建築物的屋頂，又從那兒到了地上。在那裡他們看到了那四個哨衛一動不動地躺著，於是就拿了哨衛們的武器。救他們的人以極大的機智將他們送出了營地，並把他們送到了去邊界的路上。直到這裡他們才得知，是老死神冒著生命危險保住了他們的生命。」

　　「他同他們一起走了嗎？」老死神問。

　　「沒有。他說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就急匆匆地衝進黑暗，在下雨的夜裡離去了，沒給他們時間表示感謝或者將他看得更清楚。夜太黑了，人們看不清他的臉。除了高高的、乾瘦的身體，格奧爾格沒能從他身上注意到別的。但他同老死神說話了，他今天還記得那個果敢的人對他說的每一個字。如果哪一天老死神遇到我們，他就會知道，我們德國人是感恩的人。」

　　「也許他本來就知道。我想，令郎不是這個人碰到的第一個德國人。不過，先生，您也許認識這裡一位來自密蘇里的朗格先生？」

　　「朗格？」他問道，「您為什麼打聽他？」

　　「我怕我們在這裡找不到床位了，因而我在河邊督察官那裡打聽一個也許會給我們提供一個睡覺的地方的人。他向我們提到了朗格先生並建議我們去找他，是督察官讓我們到他那裡去的。他還說，我們會在這兒找到要找的人」

　　這個年長的人再次向我們投來審視的目光。

　　「他是對的，先生。」然後他說，「因為我自己就是朗格先生。因為是督察官派你們來，並且我認為你們是誠實的人，你們在我這兒是受歡迎的，並且我希望我不會看錯你們。您的同伴究竟是誰？他還沒說過一句話。」

　　「您的一個同鄉，一個薩克森人，還是一個上過學的，他來這裡碰運氣。」

　　「哎，真糟！那邊的好人們總是以為，在這裡燒好的鴿子會飛進他們的嘴裡。我跟您說，先生，要取得什麼成就，人們在這裡必須付出比在那邊艱苦得多的勞動，並要忍受比在那邊多得多的失望。不過別見怪，我祝您成功，也同樣地歡迎您。」

　　朗格跟我們兩人握手。老死神又跟他握了一次並說道：

　　「如果您現在還懷疑，我們是否值得您信任，那我會求助於令郎，他會證明我是否可信。」

　　「我的兒子，格奧爾格？」朗格驚訝地問。

　　「不錯。您說過，他跟老死神講過話並且還清楚地記得這場談話的每個字。您也許願意告訴我，年輕人，那時都說了什麼？我對此十分好奇。」

　　這個問題是問格奧爾格的，他迅速而熱烈地給予回答。

　　「老死神把我們送到路上的時候，他騎在前面。我胳膊上受到了射擊造成的擦傷，感到很疼痛，因為我沒有包紮傷口，袖子緊粘在傷口上了。我們穿過一片灌木叢。老死神將一根粗壯的樹枝在身後彈了起來，正碰到我的傷口，疼得我發出一聲痛苦的喊叫，而……」

　　「……而這時老死神稱你是一隻驢子！」老死神插話說。

　　「您怎麼知道的？」格奧爾格驚訝地問。

　　「然後您對他說，您挨了一槍，傷口發炎了，他建議您用水將袖子弄軟，然後勤用車前草的汁冷敷傷口，這樣就會預防壞疽。」

　　「是的，就是這樣！您怎麼會知道的，先生？」格奧爾格．朗格驚喜地喊道。

　　「您還問嗎？因為我就是給您忠告的那個人。您的父親先前說，他幾乎可以將我同老死神相比較。嗯，那是肯定的，因為我當然像那個老傢伙，就如同妻子像太太一樣地確切。」

　　「您……您……是他本人？」格奧爾格高興地叫道，一邊從他的椅子上跳起來，張開雙臂向老死神衝去。但他父親攔住了他並用有力的手將他拉回到座位上。

　　「等等，小傢伙！對這個擁抱父親有優先權。但這些我們想免掉，因為你知道我們是在哪裡，而人們又是怎樣地注意我們。那就安靜地坐著吧！」他轉向老死神，繼續說道，「別為我的這種責難生氣，先生！我這樣做有充足的理由，因為這裡一切都亂七八糟。我感激您，您是可以相信我的，但正因為如此我有義務避免一切會把您帶入危險的事情。據我所知和常常聽到的，您是以廢奴論者的擁護者而出名的。您在戰爭期間奮力衝殺過，它們使您出名，卻給南方州帶來了巨大的損失。您被派給北方軍隊作嚮導和開路者，並在沒有第二個人敢於走過的道路上將他們引到敵人的後方，我們因此對您極其尊敬。但南方人把您叫做並在今天還叫做密探。您也許知道，現在情況怎樣。如果您落入了一個脫離聯邦主義者的圈子，那您就有被絞死的危險。」

　　「這我很清楚，朗格先生，但我對此一點兒都不放在心上。我雖然沒有被吊死的愛好，但對此也不懼怕。人們已經常常以此來威脅我，卻沒有真的做成過。今天還有一幫無賴想在汽船的煙囪上吊死我們，但那幫壞蛋沒有得逞。」

　　老死神講了輪船上發生的變故。接著朗格若有所思地說：

　　「船長表現得很勇敢，但這對他來說也是危險的。他直到明天清早都在拉格蘭奇，但無賴們也許就在夜間來到了這裡。那樣他可以對他們的報復有所準備，而您也許還更糟。」

　　「呸！我不怕這幾個人。我已經跟別的對手打過交道了。」

　　「不要過於肯定，先生！無賴們會在這裡得到相當大的幫助。拉格蘭奇幾天以來情況就有些可疑，從四面八方來了人們不認識的陌生人，他們聚在所有的角落旮旯裡，偷偷摸摸的。他們在這兒沒什麼可找的工作，因為他們悠閒地逛來逛去。那他們在我們這個地方到底想幹什麼？現在他們坐在那裡面，張大了嘴巴，一個大棕熊都可以選它做窩。他們已經發現我們是德國人，並試圖要激怒我們。如果我們答話，肯定會發生激烈的爭吵。因而我沒有興致今天還在客棧裡長待，您會渴望安寧。晚飯當然不是太好，因為我是鰥夫，我們過的是單身漢的生活。幾天前我還賣掉了我的房子，因為我覺得這裡太熱了。我這樣說並不是要說我不喜歡這兒的人，其實他們並不比別的地方的人壞，但國內殘酷的戰爭好不容易才結束，後果還沉重地壓在國土上，在墨西哥那邊又在不停地廝殺。德克薩斯恰好就在這兩個地區之間，無論人們向哪裡望去，到處都在醞釀著緊張的氣氛。惡棍們從各個地區來到這裡，使我沒有興致在這裡停留。因此我決定變賣家產，然後搬到我女兒那裡去，她的婚姻很幸福。在她丈夫那裡我會得到一個職位，我不能指望有比這更好的了。於是我在這兒當地找到了一個買主，這地產比較合他的心意，並且他能立即付現款。前天他把錢付給了我。就是說我一旦願意，就可以走。我要到墨西哥去。」

　　「您瘋了嗎，先生？」老死神叫道。

　　「我？為什麼呢？」

　　「因為您先前對墨西哥表示不滿，您承認人們在那邊互相屠殺。現在您自己要去嗎？」

　　「不會有什麼不同，先生。此外墨西哥一個地區的情況跟一個地區的不同。我要去的地方，也就是奇瓦瓦靠後一點，戰爭已經結束了。胡亞雷斯雖然開始時得逃到埃爾帕索去，但很快就重整旗鼓並毫不客氣地把法國人趕回到南方去了。他們的日子沒有幾天了，他們會被趕出這個國家去，可憐的馬克西米利安不得不為此事承擔後果。我為他們難過，因為我是一個德國人並希望他一切順利。在首都周圍事情會見出分曉，而北部省份卻可倖免。我的女婿住在那裡，我要同我的格奧爾格去找他。等待我們的是一切我們可以期望的東西。因為，我的女婿在一個銀礦工作，在那裡掙錢不少。他現在已經在墨西哥生活了一年半，在上一封信裡他說小外孫哭鬧著要外祖父。您自己說說，先生，我能待在這裡嗎？我會在礦上有一個好職位，我的小傢伙格奧爾格也會有一個。而且我還能教會小外孫第一次晚禱，然後還有德文字母表和九九乘法表。──您看，朋友，沒有什麼留得住我。一個外祖父一定要在他的外孫身邊，否則他就沒到對地方。我想到墨西哥去，如果您願意跟我一起騎馬去，那我是很高興的。」

　　「嗯！」老死神咕噥道，「別開玩笑，先生！也許我們會同意您的話。」

　　「什麼，您想一塊兒到那邊去？這當然太妙了。就這麼敲定了，先生！我們一起騎馬去。」

　　這個鐵匠向老偵察員伸出手去。

　　「慢著，慢著！」老死神笑道，「我雖然說我們可能會去墨西哥，但還不肯定，如果真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我們現在還不知道，我們以後會向哪個方向去。」

　　「如果只是這樣，先生，無論您想去哪兒，我都會跟您一塊兒去。從這裡所有向西去的路都通向奇瓦瓦，我不在乎是今天到那兒還是明天。我是一個自私的傢伙，喜歡考慮我的利益。您是一個老練的西部人，如果我可以同您一起騎馬去，我會安全地到達那裡，這在現今不安定的時候很有價值。您以為在哪裡會得到更進一步的情況？」

　　「在科爾特西奧先生那裡。您也許認識這個人？」

　　「我是不是認識他？！拉格蘭奇太小了，這個先生就是從我手裡買去房子的人。」

　　「首先我想要知道，他是個流氓還是一位正直的人。」

　　「一個正直的人。他的政治色彩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一個人是受皇帝的還是共和制的統治，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只要他一向履行他的義務就行。他同邊界那邊的人接觸頻繁。我注意到，夜裡在他的院中騾子馱上了沉重的箱子，有人祕密地聚集在他那裡，然後他們同那些馱載牲口一起到北里奧格蘭德州去了。因此我以為，人們的猜測很有道理，他向胡亞雷斯的追隨者們提供武器和彈藥，也向他們那邊派願與法國人鬥爭的人過去。這在此地的情形下是一種冒險行為，只有人們確信，即使當時有損失，總的來說還是能做不錯的生意，人們才會這麼幹。」

　　「他住在哪裡？我迫切要同他談談。」

　　「十點鐘左右您可以同他交談。因為我今天同他約好會面，不過會面的內容在此期間已經解決了，因此不需要會面了。原本我應該十點左右到他那裡去，那時他會在家。」

　　「您最後一次跟他在一起是什麼時候？」

　　「昨天中午。」

　　「您也許知道，他是否有客人？」

　　「有。兩個男人在他那兒，一個年輕的和一個年長的。」

　　「知道他們的名字嗎？」我急切地插話。

　　「是的。我們一起坐了將近一小時，在這麼一段時間內人們已經能聽到與之談話的人的名字了。年紀較輕的叫奧勒特，年長的被稱做加維拉諾先生。這個加維拉諾看來是科爾特西奧的一個熟人，因為他們說到幾年前在墨西哥的首都見過面。」

　　「加維拉諾？我不認識這個人，吉布森現在這樣稱呼自己了嗎？」

　　老死神的這個問題是問我的。我拿出照片給鐵匠看。他立刻認出了那兩個人。「是他們，先生。這個是加維拉諾先生，另一個是奧勒特先生，他使我陷入了不小的難堪之中。他不斷地問我一些我完全不熟悉的人和事物。他很高興發現我是一個德國人，就說出一堆名字、詩和戲劇故事，這一切都像磨坊的水輪在我腦袋裡打轉。這位奧勒特先生看來是一個規矩、沒有惡意的人，但我敢斷定，他有點兒不正常。最後他拿出一張寫著一首蹩腳詩的紙，為我誦讀。那是講一個可怕的夜晚的，它相連兩段都有一個清晨，第三次卻沒有清晨了。裡面出現雨天，星星，霧，永恆，血管裡的血，一個號叫著要求拯救的幽靈，一個頭腦中的魔鬼和靈魂中的蛇，總之都是亂糟糟的東西，根本就挨不到一塊兒。我真的不知道，我是該笑還是該感到恐怖。」

　　毫無疑問，他同威廉．奧勒特說過話。他的陪同者吉布森現在已經第二次改名字了，很可能吉布森這個名字也只是一個化名。也許他真的來自墨西哥，在家裡真的叫加維拉諾，而科爾特西奧先生在這個名字下認識了他。加維拉諾在德文中叫做雀鷹，一個與這個人的外貌極為相稱的名字。首先使我感興趣的是得知，他用什麼藉口把威廉帶在身邊到處拖著他。這個藉口對精神病人必定很有吸引力，同他病態的牢固觀念，即寫一部關於一個發瘋的詩人的悲劇，有緊密的聯繫。也許奧勒特也就此向鐵匠傾吐過。因此我問他：

　　「在同您聊天時這個年輕人用的是哪種語言？」

　　「他說德語，並談了很多他想寫的一部悲劇。他還解釋說，他有必要把所有要包含在裡面的事先親自經歷一下。」

　　「這不可信！」

　　「不可信？我跟您看法不一樣，先生！瘋狂恰恰就在於去做一個理智的人不會想到的事。他三句離不了一個費利薩．佩里格小姐，他得在他朋友的幫助下拐騙她。」

　　「這確實是真正的瘋狂！如果這個人想把他的悲劇的人物和事件搬到現實中來，人們就必須設法阻止。但願他還在拉格蘭奇這裡？」

　　「沒有。奧勒特先生昨天啟程走了。他同加維拉諾先生一起在科爾特西奧的保護下到霍普金斯維爾去了，想從那裡到格蘭德河去。」

　　「這真討厭，討厭極了！我們必須趕快追，最好今天就走。」我對老死神說。然後我又轉向鐵匠：「您知道人們在這裡能不能買到兩匹好馬？」

　　「會的，就在科爾特西奧先生那裡。他有牲口，為了把牠們賣給他為胡亞雷斯招募的人。但我還是想建議您不要夜裡騎馬，您不認識路，需要一個嚮導，您很可能不會那麼快就追上他們。」

　　「也許能，」老偵察員決定道，「我們會盡一切努力今天就走。首先我們得同科爾特西奧談談。已經過了十點了，他在這個時間會在家，我想請您現在給我們指出他的住處。」

　　「好吧。如果您願意，我們就動身吧，先生！」

　　在我們起來要走的時候，我們聽到房前響起馬蹄聲，一會兒新的客人們走進了前面的房間。認出那些賴皮，我感到很不快，霍費爾船長今天給了他們那麼好的機會逃命到岸上去。看來前屋的幾個男人認識他們，因為他們受到了熱烈歡迎。我們從一來二去的談話中，知道有人在等著他們。他們先是沒有時間注意我們，這使我們也很高興，因為引起他們的注意絕對不是我們的願望。我們暫且坐下了。要是我們現在出去，我們就必須緊挨著他們過去，他們肯定找我們的麻煩。當朗格聽說他們是什麼人時，他緊緊擋住了套間的門，使他們看不到我們，我們卻可以聽到那邊說的一切。此外朗格和其他人同我們換了位置，這樣我們就背對前面的房間坐著，把臉從那個房間側開了。

　　「他們不能看見你們，」鐵匠說，「因為在外邊先前就籠罩著一種對我們來說不那麼有利的氣氛。如果他們注意到你們，他們是會把你們看成密探並想把你們吊死的，那衝突就一觸即發了。」

　　「這雖然很理想，」老死神答道，「但您以為我們有興趣一直坐在這裡，直到他們離開？我們沒有時間那樣做。我們一定得到科爾特西奧那兒去。」

　　「可以的，先生！我們走一條他們不會看見我們的路。」

　　老死神在屋內環視了一下。

　　「在哪裡？我們可是只能穿過前面的房間的。」

　　「不。我們從這裡出去會舒服得多。」朗格指著窗戶。

　　「您是當真的嗎？」老死神問，「我甚至相信您怕了！我們應該像害怕貓看到洞就鑽的老鼠一樣？人們會笑話死我們的。」

　　「我不知道恐懼。但有一句很好的古老的德國諺語，叫做『智者能伸能屈』。我可以對我自己說，我不是出於恐懼，而只是出於謹慎行事，這就已經使我完全滿意。最聰明省事的辦法是巧妙地擺脫這些傢伙，暗地裡穿過窗戶溜之大吉。這比我們站出來，打碎他們中幾個人的頭蓋骨，而我們自己也弄得鼻子出血甚至還更糟，更讓他們惱火。」

　　我暗自認為這個明智的人說得對，過了一陣，老死神也說：

　　「我會接受您的建議，聽聽吧，無賴們怎麼咆哮！我相信他們在談汽船上的奇遇。」

　　老人是對的，新來的無賴講述了他們在汽船上的經歷，然後講到老死神、印第安人和我，也講到船長的計謀。在進行報復這件事上他們並不一致，幾個無賴想等著下一班汽船，但其他人沒有興致或時間。

　　「但我們不能永遠坐在岸上，」一個無賴說，「因為我們必須到這裡來，有人等著我們。因此我們真是幸運，找到了一個附近的農場，在那裡借了馬。」

　　「借？」一個人笑著問。

　　「是的，借，但當然是按照我們的方針。可是牠們不夠我們騎，我們不得不兩人騎在一匹馬上。後來情況有了改觀，我們還找到了別的農場，這樣終於每人都有一匹馬了。」這個偷竊故事之後是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然後這個無賴繼續道：「這裡一切都正常嗎？找到要見的人了嗎？」

　　「是的，已經有了。」

　　「衣服呢？」

　　「帶來了滿滿兩箱子，足夠了。」

　　「那就有好戲看了，但密探們和船長也應該有份兒。汽船今天晚上停在拉格蘭奇這兒，這樣就會找到船長霍費爾。印第安人和那兩個密探我們也不會需要找很長時間。他們很容易認出來，一個穿著一套嶄新的捕獸人的衣服，兩個人都帶著馬鞍，但沒有馬。」

　　「馬鞍？」現在一個幾乎是快活的聲音響起，「那兩個剛才進來在裡面那邊坐著的，不是有……」

　　他小聲說了剩下的話。當然是在說我們。

　　「朋友們，」鐵匠說，「是我們離開的時候了，因為幾分鐘後他們就會過來。你們趕快先跳！你們的馬鞍我們給你們遞出去。」

　　朗格說得對，因此我沒有客套，趕快從窗子跳出去了。老死神緊隨其後，接著鐵匠們把我們的東西和槍遞給我們，然後自己也跳了出來。

　　我們現在是在一個小小的圍著籬笆的廣場上，廣場大概是一小片草地。當我們爬過籬笆時，我們注意到，連另外一些曾同我們坐在小房間裡的客人們也跳窗戶過來了。他們大概也不指望會被那幫無賴友好地對待，因而認為最好是效法我們。

　　「好，」朗格笑道，「當他們發現鳥兒已飛走時，這些傢伙會睜大眼睛的。最好是這樣。」

　　這兩個鐵匠奪下我們的馬鞍。他們保證說，他們不能同意他們的客人得自己背著這樣一種負擔。不一會兒我們就站在兩座建築物之間了。我們左面的一座裹進濃重的黑暗中，在右面一座裡面，從百葉窗的縫隙裡露出一絲光亮。

　　「科爾特西奧先生在家，」朗格說，「他住在那邊射出光線的地方。你們只需敲門，他就會給你們開門。如果你們跟他談完了，就過到左面那邊去，那是我們住的地方！敲一敲門旁的百葉窗！我們在此期間會做好一種小吃。」

　　他們向家走去，我們兩人向右轉。我們敲過門後它開了一條窄窄的縫，一個聲音問道：

　　「是誰？」

　　「兩個朋友。」老死神答道，「科爾特西奧先生在家嗎？」

　　「找先生什麼事？」提問題的是一個黑人。

　　「我們想跟他做一筆交易。」

　　「什麼交易？先生吩咐交待清楚，否則不可以進來。」

　　「你只要說，朗格先生派我們來的！」

　　「朗格先生？他是好人。那也許可以進來。等一會兒！」

　　黑人關上了門，一會兒之後又打開了。

　　「進來！先生說想同你們談。」

　　我們穿過一個狹窄的門廳，走進一個小房間，看起來它是辦公用的，因為一張斜面寫字臺、一張桌子和幾把木椅就是全部的配備。斜面寫字臺旁站著一個瘦高的男人，臉側向著門。向這張臉上看上一眼，就知道他是個西班牙人。

　　「您好！」他用西班牙語回答我們禮貌的問候，「朗格先生派你們來的？我可以知道你們為什麼到我這兒來嗎，先生們？」

　　我很好奇老死神會回答什麼。他在外面對我說，我應該讓他講話。

　　「也許是一筆生意，也許只是打聽一下，先生。我們自己知道得還不清楚。」老人也同樣用西班牙語解釋道。

　　「請坐，請來一支小雪茄！」

　　他把煙盒和打火機向我們伸過來，這是我們不能拒絕的。這個西班牙人不能想像一場談話，一次聊天沒有雪茄。對老死神來說一小塊口嚼煙草要比這最高雅的雪茄好上十倍。他取了一支那麼小而細的東西，點著它，猛吸了幾口，很快抽完了。我慢慢吸著。

　　「我們為什麼到您這兒來，」老死神開始說，「意義並不大。我們只是因為不能更早地遇到您才來得這麼晚，並且我們不想等到明天做這次拜訪，因為此地的情形使我們不能做更長時間的逗留。我們想到墨西哥去，為胡亞雷斯效力。這種事情人們是不願意隨隨便便做的，人們想得到一種明確的會受歡迎和被接受的保證。因此我們私下裡打聽，獲知人們在拉格蘭奇這裡可以受招募。您的名字被告訴了我們，先生，於是我們就找您來了。現在您也許樂意告訴我們，我們是否找對了人。」

　　西班牙人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我們。他的目光滿意地落在了我身上。我年輕，看起來精力充沛，看來老死神不那麼招他喜歡。老人瘦長、弓腰駝背的身體看起來很不適合再經受大的勞累。然後他問道：

　　「是誰向您提起了我的名字，先生？」

　　「我們在汽船上遇到的一個人。」老死神開玩笑地撒謊，「我們後來也偶然碰到了朗格先生，從他那裡得知，您晚上十點鐘以後會在家裡。我們是德裔北方人，曾跟南方州打過仗。也就是說我們有戰鬥經驗，這樣我們對墨西哥總統也許不會完全沒有用處。」

　　「嗯！聽起來不錯，先生。但我要坦率地告訴您，您給人的印象是似乎您應付不了勞頓和艱苦。」

　　「您很坦率，先生，」老人微笑，「不過我也許只需向您提一下我的名字，就能使您確信我還是有用的。通常我被稱為老死神。」

　　「老死神？」科爾特西奧驚訝地喊道，「這可能嗎？您就是那位著名的開路者，使南方遭受巨大損失的人？」

　　「我就是。我的外形會為我證明。」

　　「當然，先生，我願意相信您並開誠布公地對您說。其實我必須很小心，我為胡亞雷斯徵募這件事是絕對不可以外傳的。尤其是現在我不得不分外小心。不過因為您是老死神，對我來說就不存在有所保留的理由，我就可以向您承認，您找對了人。我準備立刻徵募您，甚至可以許諾給您一個軍官的級別，因為一個像老死神這樣的人不能塞到普通士兵中去。」

　　「這我當然希望了，先生。至於我的同伴，即使他不得不作為士兵加入，他不久也就會有所進步。他在廢奴主義者中雖然年輕，卻已經做到了上尉。雖然他的名字只是米勒，但很可能您還是聽說過他。他在謝里登麾下效力，並作為少尉在著名的越過米申裡奇的側敵行軍中指揮了先頭部隊。您肯定知道，當時進行了多麼英勇的騎兵襲擊。米勒是謝里登的紅人兒，因而總是優先被命令去進行冒險行動。他也是多次受到讚美的騎兵軍官，在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五條河戰役中將已經被俘獲的謝里登將軍又奮力救了出來。因此我認為，對您來說他是不錯的收獲，先生。」

　　老人真是吹得天花亂墜。但我可以證明他是撒謊嗎？我感到血湧上了臉頰。可是科爾特西奧把我的臉紅當成了謙虛，因為他向我伸出手並同樣將謊言說得頭頭是道：

　　「您不必為這種應得的讚揚感到難為情，米勒先生。我當然聽說過您和您的事跡，並向您表示衷心的歡迎。您也會立刻作為軍官加入的，我準備馬上將一筆現款供您支配，它足夠您置辦所需的一切。」

　　老死神想贊同。我看出了他這點，因此我趕緊反對。

　　「這沒有必要，先生。我們沒想讓您裝備我們。暫時我們只需要兩匹馬，馬鞍我們有了。」

　　「太巧了。我可以出讓給您兩匹好馬，如果您真要為馬付錢，我會以批發價給您。我們可以明天早晨到馬棚去，我會把馬指給您看。那是我最好的馬。您已經有過夜的地方了嗎？」

　　「是的。朗格先生邀請我們了。」

　　「這真太好了。不得已時我就會請你們待在我這裡了，但我的住處太擁擠了。你們想怎麼樣？剩下的事我們是馬上就辦還是等到明早？」

　　「馬上。」老死神決定，「要辦哪些手續呢？」

　　「暫時還沒有。因為你們一切都是自己出錢，在你們到達部隊之後才會讓你們宣誓。唯一要做的是我給你們配上證件，此外還有一封介紹信，它會保證你們的軍銜，這是根據你們的身分必須要求的。立即寫好這些文件當然是更好。人們在這裡從來都不能知道，在下一刻會發生什麼。請你們有十五分鐘的耐心！我會抓緊的。那邊有小雪茄，在這裡我想給你們也擺上一瓶好酒，通常我是不給任何人的。可惜只有那麼一瓶了。」

　　科爾特西奧把小雪茄推給我們並拿來了一瓶葡萄酒。然後他走到斜面寫字臺旁去寫。老死神在那個西班牙人的背後向我做了一個鬼臉，我看出他感到相當滿意。他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為科爾特西奧的健康乾杯並一飲而盡。我遠不像他那樣滿意，因為我所關注的那兩個人還根本沒有被提到。我低聲向老人耳語這件事，他用一個手勢回答我，他一定會辦到的。

　　十五分鐘過後，老死神完全是一人喝光了一瓶酒，科爾特西奧也寫完了。在密封前他給我們讀了介紹信，對於內容我們是可以滿意的。然後他填寫了不是兩份，而是四份表格，我們每人得到兩份。使我驚訝的是我看到那是護照，一份用法文，另一份用西班牙文，一份有巴贊，另一份有胡亞雷斯的簽名。科爾特西奧也許注意到了我的驚訝，因為他狡黠地笑了。

　　「您看，先生，我們能夠使您作好準備對付一切可能的事件。我怎麼會有法國護照，這是我的事。您不知道您會遭遇到什麼，因而妥貼的辦法就是要考慮到使您在任何情況下都是有保證的。我也許不會給別人這種雙份護照，因為它們只是例外地簽發，而在武裝護衛下從這兒走的士兵根本得不到一份個人護照。」

　　老死神終於利用時機問起我那麼熱切地渴望知道的問題。

　　「最後一批這樣的人什麼時候過去的？」

　　「昨天！一個三十多個新兵的隊伍，我親自把他們送到了霍普金斯維爾。這次有兩位先生因自己的事也在其中。」

　　「啊，那您也運送私人了？」老死神驚奇地問。

　　「不，這會惹麻煩的。只有昨天我破了例，因為那兩位先生中的一位是我一個關係不錯的熟人。你們騎術精良，如果你們明天提早從這裡騎馬走的話，能在分隊到達格蘭德河之前趕上他們。」

　　「他們想在哪個地點過河？」

　　「他們是向伊格爾帕斯去。但因為他們在那裡不能引人注意，他們就稍向北走。他們騎馬經過英奇堡，但這個地方他們也得避開，在紐埃西斯河與格蘭德河之間橫穿從聖安東尼奧延伸過來的小路，並在莫雷洛斯和莫拉爾這兩條支流之間越過格蘭德河，因為那裡有一片容易走的河中淺灘，只有我們的嚮導知道。他們從那裡向西去，以便經過巴亞、克魯塞斯、普雷西迪奧．聖．維森特和塔巴爾到奇瓦瓦城。」

　　所有這些地點我都聞所未聞。老死神卻贊同地點頭並大聲重複每個名字，好像他對這個地區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們肯定會趕上他們，如果我們的馬真的不錯而他們的馬不是太好的話。」他說，「但他們會允許我們加入他們嗎？」

　　科爾特西奧熱烈地作了肯定的回答。可是我的朋友繼續打聽：

　　「可是您稱之為私人的那兩個人也會同意嗎？」

　　「肯定的。他們根本就不能下命令，能在分隊的保護下旅行，他們已經感到高興了。因為你們會同他們相遇，我可以告訴你們，可以將兩個人作為紳士來對待。一個是出生在墨西哥的墨西哥人，名叫加維拉諾，是我的一個熟人。我曾在首都同他一起度過美好的時光。他有一個使所有的男人都著迷的妹妹。」

　　「那也許他也是一個漂亮的男人？」

　　「不是的。他們不相像，因為他們是繼兄妹。她名叫費利薩．佩裡洛，是個嫵媚動人的女歌手和迷人的女舞蹈家，在上流社會受到引見。後來她失蹤了，現在我才從她哥哥那裡聽說，她住在奇瓦瓦附近。」

　　「我是否可以問一下，這位先生原本或現在是幹什麼的？」

　　「詩人。」

　　老死神臉上顯出一種很驚愕和鄙夷的神色，於是老實的科爾特西奧補充說：

　　「加維拉諾先生從事文學只是出於愛好，因為他有一份可觀的財產，不需要人為他的詩付錢。」

　　「那樣他當然是令人羨慕。」

　　「是的，人們確實妒忌他，因此策劃陰謀詭計來對付他，他不得不離開這座城市甚至這個國家。現在他同一個美國人同來了，這個人想了解墨西哥並請求他把自己引入文學領域。他們想在首都建一座劇院。汽船停泊時我碰巧在河邊，立刻認出了加維拉諾並邀請他跟他的同伴到我那裡去。原來這兩個人想去奧斯汀，好從那裡越過邊界，我向他們提供這個適當的機會，能更快和更安全地到那邊去。因為對一個陌生人，尤其是對一個脫離聯邦主義者的敵人來說，待在這裡是不合適的。在德克薩斯，那些喜歡混水摸魚的人現在無法無天，都是各種各樣沒用的或根本就是危險的惡棍，人們不知道他們的來歷和生活目的。人們到處都看到暴力襲擊和殘暴的行為。作案者像他們來時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警察束手無策地面對著既成事實。」

　　「會與三Ｋ黨有關嗎？」老死神問。

　　「這個很多人已經問過了，最近幾天有了一些發現，人們猜測得跟這個祕密組織打打交道了。前天人們在黑爾茨維爾發現兩具屍體，屍體上面別著紙條，寫著『美國佬的走狗』。在謝爾比那邊有一家人幾乎被鞭打致死，因為那家的父親在格蘭特將軍手下服過役。而我今天得知，在萊昂斯那裡發現了一頂黑色的風帽，上面縫著兩個白色的壁虎樣子的東西。」

　　「好傢伙！這樣的面具是三Ｋ黨徒戴的！」

　　「是的，他們把黑色的配著白色圖案的風帽遮在臉上。每一個人都使用一個特殊的圖案，人們從這個圖案上認出他來，因為他們的名字連在他們相互之間都不應該知道。」

　　「不過這樣可以猜測，這個祕密組織也開始在這裡幹壞事了。您要小心，科爾特西奧先生！他們肯定會到這裡來。他們先在黑爾茨維爾，而風帽是人們在萊昂斯發現的。這個地方也許要比黑爾茨維爾近得多？」

　　「當然，先生，您說得對。從現在起我會加倍小心地鎖好門和窗戶，把我的槍隨時準備好。」

　　「這就對了。這些傢伙不可以被饒過，因為他們從不手軟。我只會用火藥和子彈對他們說話。此外在那邊酒店裡情形看來有些可疑，因為我們在那裡看到一些無賴，人們不能相信他們會做出什麼好事來。將一切能用來證明您站在胡亞雷斯一邊的東西仔細地藏起來，會是很聰明的作法。──不過現在，我想我們辦完事了，明天早晨我們再見面。或者您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沒有，先生們。今天的事我們辦完了。我很高興認識你們，並希望以後聽到你們的好消息。我確信，你們在胡亞雷斯那裡會交好運並很快榮升的。」

　　科爾特西奧友好地跟我們握手，我們走了。房門在我們身後關上，我們朝朗格的住處走過去，我忍不住輕輕捅了一下老人的腰部。

　　「先生，您怎麼想起來以這種方式哄騙那位先生！您的謊真是撒大了！」

　　「是這樣！嗯！您不明白，先生。我們很可能被拒絕的，因而我在科爾特西奧那裡喚起他對我們盡可能大的渴望。」

　　「甚至錢您也想要！這是明目張膽的欺騙了。」

　　「恰恰不是明目張膽的，因為他對此一無所知。為什麼我不應該要他自願提供給我們的東西？」

　　「因為我們無意掙這個錢。」

　　「是這樣！好吧，我們當然沒有這種打算。但您從哪裡確切地知道，我們不會找到機會為胡亞雷斯的事業盡力？我們甚至會為了我們自己的緣故被迫這樣做。不過我不能說您不對。我們沒要錢是有好處的，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得到了護照和介紹信。但最好的收獲還是我們現在知道吉布森的去向了，我很清楚那條路。我們提早啟程，我確信我們會追上他。由於我們有證件，分隊的領隊不會拒絕把那兩個人移交給我們。」

　　我們不需要在朗格那裡敲門了。他靠在打開的門邊，把我們領到起居室裡去。這個房間有三個窗戶，掛著厚厚的簾子。

　　「不要對這些窗簾感到奇怪，朋友們！」他說，「我有意裝上了它們。總而言之盡可能小聲地說話吧，三Ｋ黨黨徒不需要知道你們在我們這裡。」

　　「您說三Ｋ黨黨徒？這個團夥真的在這裡出現了？您看到那些惡棍了？」老死神詢問道。

　　「至少是他們的暗探。在你們待在科爾特西奧先生那邊的時候，我感到無聊，便出去等你們，這樣你們就用不著再敲門了。這時我聽到有人從酒館的側面悄悄走過來。我把門關得只剩下一條窄縫向外張望，三個男人走過來停在門口附近。雖然天很黑，我還是看到他們穿著長長的、寬鬆的褲子，同樣寬鬆的短上衣配著風帽，風帽蓋在臉上。這身裝束是用深色料子做的，鑲著淺色的圖案。」

　　「不錯，不錯，三Ｋ黨黨徒就是這樣的！」

　　「完全正確。這三個人中的兩個留在門旁站著，第三個人躡手躡腳地走近窗戶並試著透過百葉窗向裡看。他回來後報告說，只有一個年輕人在房間裡，也許是小朗格。老的不在那裡，但桌上有吃的東西。另兩個中的一個說，我們現在大概還會吃些東西，然後去睡覺。他們想繞著房子探尋怎樣進來最好，然後他們在拐角處消失了。我們剛好把窗戶遮上，你們就來了。──不過請原諒！我不能因為這些流氓而忘記你們是我的客人。請坐！請吃飯喝酒吧！我們也可以在吃飯的時候談談威脅著我的危險。」

　　「我們會幫助您的，這不言而喻。──令郎究竟在哪裡？」老死神詢問道。

　　「在你們從那邊出來的時候，格奧爾格悄悄溜走了。我有幾個好朋友，我可以信賴的德國人，他準備暗暗地叫來他們。他們中的兩個你們已經認識了，他們在酒館裡跟我們一起坐在桌旁。」

　　「他們會盡量不引人注目地來家吧？使三Ｋ黨黨徒以為他們只同您和令郎有關係，這對您有好處。」

　　「別擔心！這些人已經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如何去做，此外我給了格奧爾格必要的指示。」

　　晚飯有火腿、麵包和啤酒，我們剛開始用餐，就聽到有幾座房子那麼遠的地方一隻狗的哀號。

　　「這是暗號，」朗格說，一邊站了起來，「朋友在那邊。」

　　他出去開門，他的兒子和五人男人回來了，那些人用長槍、左輪手槍和刀子武裝著。他們沉默地隨便在能坐的地方坐下，沒人說一句話。這是合適的人選！少說話，但隨時準備行動！他們中有一個年老的鬚髮花白的人，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老死神。他是第一個說話的人，而且是衝我的同伴。

　　「請原諒！先生！格奧爾格對我說過，我在這裡會遇到誰。我感到很高興，因為我認為，我們已經見過一次面了。」

　　「很可能！」老死神回答，「我已經見過很多人！」

　　「您想不起我來了嗎？我叫邁斯納。」

　　老死神打量著說話人。

　　「我想，我們一定曾經見過一次，但一時想不起是在哪裡。」

　　「大約二十年前在加利福尼亞那邊，而且是在唐人區。請您想一想！人們賭得很凶並且還吸著鴉片。我輸光了所有的錢，將近一千美元，只剩唯一的一枚錢幣。我不想把它押在牌上，而是想把它抽煙花掉，然後向我的腦袋打一顆子彈。我是一個狂熱的賭徒，已經無計可施。這時……」

　　「好了！我記起來了！」老死神打斷他，「您沒有必要講了。」

　　「噢不，先生，因為您救了我！您贏了我輸掉的一半錢，示意我到一邊，把錢還給了我。我再也不賭了，並且同鴉片鬼徹底斷絕關係。我遵守了諾言，儘管這對我來說艱難極了。您是我的救星。我現在已成了一個富裕的人，如果您想使我高興的話，請允許我把錢還給您。」

　　「我沒有那麼蠢！」老死神笑道，「您的得救要歸功於您的意志力。我們不要再談這事了！」

　　老死神的這些話使我對一種猜測似有所悟。他在新奧爾良對我說過，他的母親給他指明了一條通向幸福的路，他卻選取了他自己的方向。現在他把自己叫做賭博和抽鴉片這兩種可怕的罪孽的行家高手，他會是單單通過觀察別人得到這些知識的嗎？恐怕很難。我猜想，他自己曾是狂熱的賭徒，也許現在還是，他在馬塔戈達當著我的面對我所說的關於賭博的話也與此相符。至於鴉片，他乾瘦的、骷髏般的體形就暗示了他曾享用過這種具有毀滅性後果的麻醉品。他現在還在祕密地抽鴉片嗎？也許不會，因為吸這種毒品要時間充裕，這在我們騎行中間不能隨時就有的。但也許他在吃鴉片，無論如何他至今還沉溺於對這種危險的毒品的享受。要是他戒掉了，他的身體也許已經慢慢恢復了。我開始用另一種眼光看這位老人，在他迄今為止所引起的我對他的敬意中，又加入了相當大的同情的成分。他是怎樣地同這兩個魔鬼作鬥爭啊！他得有一個多麼健康的身體，一種多麼頑強的精神，因為毒品至今還沒能將他完全毀掉！跟他內心深處的鬥爭相比，他所經歷的一切奇遇，荒野生活的一切艱辛和困厄又算得了什麼！

　　他最後說「我們不要再談這事了！」的語氣使那個年老的德國人不再反駁了。

　　「好了，先生！」他點頭道，「我們現在要對付一個敵人，它跟賭博和鴉片一樣厲害和無情，但幸運的是它比那兩個更容易抓住。三Ｋ黨是德國僑民的一個非同一般的組織，我們所有的人都必須起來反抗它，不僅僅是那些首先和直接受到它攻擊的人。它是一個千頭怪。寬容在這時是一種錯誤，會造成慘痛的惡果。我們必須在第一次進攻時就立即表明我們是毫不手軟的。如果三Ｋ黨黨徒們在這裡盤踞下來，我們就完了。他們會襲擊我們，把我們一個一個掐死。因此我的意見是，我們今天收拾他們一下，把他們嚇得魂不附體，這樣他們就不敢再來了。我希望這也是你們的想法。」

　　所有的人都贊同他。

　　「大好了！」邁斯納繼續說，因為人們讓最年長的他發言，「現在我們必須這樣準備，不僅要使他們的意圖失敗，而且讓他們自食其果。你們誰想提建議嗎？誰有好的想法，說出來聽聽！」

　　他和別人的眼睛都看著老死神。偵察員看到了充滿期待的目光和目光中無聲的請求，扮了一個鬼臉，輕輕地點頭。

　　「如果別人不開口，那我想說幾句，朋友們。我們得考慮到這種情況，在朗格先生睡下後，他們才會來。後門是怎麼上鎖的？用一根門閂？」

　　「不是，用一把鎖，跟我所有的門一樣。」

　　「好吧！您的敵人也會知道這點的，我估計他們帶著萬能鑰匙。三Ｋ黨黨徒就這樣進來了，現在我們商量該怎樣接待他們。」

　　「就用槍！我們立刻向他們開槍！」邁斯納插話道。

　　「他們也向你們開槍，你們的槍發出的閃光暴露出你們站的地方。不，不開槍！我認為，俘虜他們卻不用冒險挨到他們的槍子兒，是一種真正的樂趣。」

　　「您認為這可能嗎？」朗格問道。

　　「甚至很容易。我們藏在房子裡，放他們進來。一旦他們到了您的臥室裡，我們就把他們關起來。我們中幾個人在門前站崗，幾個人守在外面窗前。這樣他們出不去，只有投降。」

　　花白鬍子的德國人謹慎地搖了搖頭，堅決要擊斃那些破門而入者。老死神在回答老人時眯起了一隻眼睛，露出一種神氣，如果情況不是這麼嚴峻的話，它肯定會引起大家的一片哄笑聲。

　　「您這是什麼神氣，先生？」朗格問道，「您不同意嗎？」

　　「根本不同意，先生，」老死神解釋說，「我們朋友的建議看起來很合適並容易實行，但我估計，事情的發展與他想的會完全兩樣。邁斯納認為，他們會所有人一齊進來，一個挨一個站到我們的槍口前面來。如果他們這麼幹，他們頭上就沒長腦子。我更確信，他們會輕輕地打開後門，然後先派一兩個人進來，他們應該向周圍環顧。這一兩個我們當然可以擊斃，其他人卻趕緊一溜煙跑掉了，以便在機會合適時捲土重來。不，不，這個計劃不行。我們必須放他們所有的人進來，好逮住他們。我也還有另一個理由，即使您的計劃可以實施，那我還是不願意，就那麼一聲火藥噼啪響，都沒有給他們留一會兒時間想起他們的罪孽，就把這麼一些人消滅了。我們是人和基督徒，朋友們。我們雖然想反抗這些人並敗壞他們再來的興致，但這點我們也可以以一種不那麼血腥的方式做到。」

　　偵察員完全說出了我的心裡話，他的話產生了預期的效果。男人們相互點頭，邁斯納說：

　　「您最後所說的，先生，當然是對的。我想只得同意您的計劃，要是我能有把握它會成功就好了。」

　　「每個計劃，連最最完美的計劃，都可能失敗，先生。但為了不錯過任何有助於它成功的細節，我現在就躡手躡腳地繞房子走一遭，也許能發現一些對我們有利的東西。」

　　「您要那麼做嗎，先生？」朗格問道，「您自己說，他們會設一個崗哨，這個人可能會看見您。」

　　「看見我？」老人笑道，「這種話還沒有人對我說過！老死神會那麼蠢，在他躡手躡腳地走近一所房子或者一個人時讓人看見？先生，這是很可笑的！如果您有粉筆，現在就把您的房子和院子的平面圖給我畫在這桌子上吧，這樣我就能以它為參照！放我從後門出去，在那裡等我回來！我不敲門，而是用指尖在門上輕劃。如果有人敲門，那就是另一個人了，您不能把他放進來。」

　　朗格從門擱板上拿了一小根粉筆，將平面圖畫到桌子上。老死神仔細地觀察它，人們可以從他愜意的嘲笑看出他的滿意，然後這兩個人站起來向門口走去。這時老死神又一次向我轉過身來。

　　「您曾祕密地靠近過某個人嗎，先生？」

　　「沒有。」我按照與溫內圖的約定對答。

　　「那麼您現在就有一個極好的機會看看我是怎麼做的。如果您願意一起去，那就來吧！」

　　「等等，先生！」朗格插嘴說，「這個冒險太大了，因為您的同伴自己也承認，他在這些事上沒有經驗。如果有一點點不小心，崗哨就會注意到您，一切就都壞事了。」

　　「胡說！我認識這位年輕的先生雖然才只有很短的時間，但我知道，他很想獲得一個優秀西部人的素質，他會努力並避免任何錯誤。是的，如果是潛近一個印第安人酋長或一個老捕獸人，我就不會帶上他了。但我向您保證，沒有一個正直的在草原闖蕩的人會加入三Ｋ黨，因而不必指望崗哨會那麼訓練有素和機敏，能把我們抓個正著。──好了來吧，先生！不過把您的墨西哥大草帽放在這裡，像我一樣！這種淺色的編織物在黑暗中發亮，會暴露我們的。把您的頭髮往下推到腦門上，把領子豎起到下巴上面，這樣臉就盡可能地被遮住了！然後我們會看見那些監視我們的三Ｋ黨黨徒。」

　　沒人敢再出言反對，於是我們就進了門廳並到了後門旁。朗格輕輕開了門，又在我們身後鎖上了。我們一站到外面，老死神就蹲了下去。我跟他一樣，看起來他想用眼睛穿透黑暗，我聽到他通過鼻孔長長地吸氣。

　　「我估計，在我們前面那邊沒有人，」老人向我低聲耳語，一邊越過院子指向馬廄，「不過我還是想確證一下，也許您小時候學過用一根草棒兒在兩個大拇指之間模仿一隻蟋蟀叫？」

　　我簡短地說是。

　　「門前有草！取一根草棒兒，等著我回來！不要離開！如果有什麼事，就學蟋蟀叫！我立刻就過來了。」

　　老死神趴到地上，四肢著地爬行，消失在黑暗中。大約十分鐘後，他回來了。

　　「果不出我所料，」他小聲說，「院子裡沒人，連在一個牆側面的拐角處那裡也沒人！但在另一個拐角後面，臥室窗戶所在的地方，有一個人站著。您趴到地上，跟在我身後爬行過去！」

　　我們一直爬到拐角處。老死神在那裡停住了，我也一樣。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來悄悄對我說：

　　「有兩人。要小心！」

　　他繼續向前挪動，我也跟著。這次他不靠近房子的牆，而是遠離它爬到一道木頭的花園籬笆那邊去，它上面有野葡萄或類似的植物向上纏繞著。我們沿著這道籬笆跟房子的山牆側面平行向前爬，離它大約十步遠，在我們和房子之間的空地上，我看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出現在我們面前，它的形狀幾乎就像一座帳篷。我後來得知，那是一堆豆蔓的細杆和爬藤的枝條。同時我聽到那邊一陣耳語聲。老死神向後一抓，攥住了我的領子，一把把我拉過去，使我們的頭靠在了一起。

　　「他們坐在那裡，」他耳語道，「我們必須聽聽他們說什麼。您敢不引人注意地悄悄靠近他們，近得聽見他們的話嗎？」

　　「敢。」我低聲說。

　　「那我們就試試。您從這一面潛近他們，我從另一面。如果您靠近了，就把臉貼在地上，這樣他們就不會看見您的眼睛發光了。現在去吧，先生！」

　　偵察員繞著爬藤爬行，我在這邊向他們挪過去。現在我到達爬篷了，那兩個人確實緊挨著坐著，臉朝著房子。我悄無聲息地靠近他們，近到我的頭離一個人的身體不足半米遠。現在我長長地伸展開四肢，臉向下放進手裡。這有兩個好處，首先我淺色的面部皮膚不能暴露我，其次我在這種情況下可以比抬著頭聽舒服得多。他們以那種急促的低語聲說話，在幾步開外都能聽明白。

　　「我們不驚動船長，」我附近的人正說道，「他雖然使我們陷入困境，嚴格地說卻只是對我們無害。洛克．史密斯，你知道船長雖然也是一個該死的德國人，但只有在我們威脅他的性命時，他對我們才會有害。如果我們想在德克薩斯這裡紮根，就不能跟汽船上的人把關係搞僵。」

　　「完全如您所希望的，上尉。那個印第安佬逃脫了我們，跟我預料的一樣。沒有一個紅種人到拉格蘭奇來是為了一整夜都等著小船啟程。但另外兩個人還在，我們想吊死的德國狗。他們是密探，必須得私刑處死。要是人們知道他們在哪裡就好了！他們像空氣從後面的房間消失了，跳窗走了，這些膽小鬼！」

　　「我們會知道的。『蝸牛』就一直坐在酒館裡，他不會閒著的，直到他知道他們待在哪裡。他是一個狡猾的傢伙。從他那裡我還聽說，這個朗格從那個西班牙人手裡得到了他的房錢。我們肯定會做一筆好交易，此外還會有很多樂子，小朗格曾跟我們打仗，應該被絞死。老的讓他去當兵，必須為此付出代價。但我們不願絞死他，他會被揍得皮開肉綻，然後我們把他的破屋點著。」

　　「這不會使他有什麼損失，因為屋子不再屬於他了。」另一個人回答。

　　「這就更會讓科爾特西奧惱火，他今後再也不會送人過格蘭德河為胡亞雷斯出力了。我們造成浩劫，並給他一個教訓，肯定會讓他出醜的。人都通知了。但你真的確信，洛克．史密斯，你的鑰匙會正好？」

　　「別侮辱我，上尉！我懂我的行當。這所房子的鎖，我的萬能鑰匙都行。」

　　「這是可能的。但願那些傢伙們一會兒就上床入睡！我們的人會不耐煩了，因為窩在那邊馬棚後木叢中真是糟透了。朗格一家把他們所有的碎玻璃片都扔到那裡去。我想你可以一會兒過去，給我們的同伴一個信號。我想再在百葉窗邊聽聽，他們是不是真的還沒有上床，這些德國夜貓子。」

　　說話人站起來，悄悄走到起居室的一個窗口。他被他的同伴稱做「上尉」，這個名稱連同我剛才聽到的密談，使人有理由猜測他是頭兒。另一個人被稱做「洛克．史密斯」，意思是鎖匠，也許他的名字就是這樣，但很可能他的職業就是鎖匠，因為他說過，他懂得怎樣使用萬能鑰匙。恰好現在他做了一個動作，我聽到一陣輕微的噹啷聲，他身邊有鑰匙。有人小心地在我腿上扯了一下，打斷了我的思路。

　　我爬回來。老死神伏在爬篷後面，我把我的臉靠近他，他低低地問我是不是一切都聽到和聽明白了。我說是的。

　　「那我們就知道該怎麼做了，」老人耳語道，「我要跟這些惡棍們開個玩笑，讓他們想起來就頭疼。要是我能信任您就好了！」

　　「那試試吧！我應該做什麼呢？」

　　「掐住一個惡棍的脖子。」

　　「好的，先生，我會的！」

　　「好，但為了保險，我會告訴您要怎麼開始。──不過聽！他不會是到爬篷後面來了吧？」

　　上尉從百葉窗那裡回來了。幸而他立刻又坐下了。

　　老死神認為沒有必要繼續聽這兩人說什麼了。

　　「那麼，我會跟您說，您必須怎樣抓住那個傢伙。」他低聲給我指示，「您向他爬過去，直到緊貼在他身後。我一低聲叫，您就用手圈住他的脖子，但方法要對，您明白嗎？兩個大拇指按住他的脖頸，指頭相抵，甚至八個手指，每邊各四個，扣在咽喉上。您用這八個指頭盡可能地緊緊向內壓住他的喉頭！您會做嗎？」

　　「當然。我從前打過很多架。」

　　「打過架！」老人譏諷道，「這根本不能說明什麼。這不是尋常的打架鬥毆。給您的老師增光，先生，不要使您被屋裡面的人取笑！好，去吧！等我的叫聲！」

　　老死神又從我這裡離開了，我爬回我先前趴的地方。然後我又繼續接近上尉，把膝蓋拉到軀體旁，使我在關鍵時刻能站起來。

　　兩個三Ｋ黨黨徒繼續聊天，他們對於自己和同伴得等這麼久表示不滿。然後他們又提起我們倆，「蝸牛」將打探出我們的停留地點。這時我聽到老死神低低的聲音：

　　「我們在這兒呢，朋友們！小心點兒吧！」

　　我立刻在上尉身後站了起來，像偵察員建議的那樣，用手圈住了他的脖子，指頭緊緊地壓在他的喉頭上，我把他壓倒在一邊，繼續用膝蓋把他碰翻，使他面朝下倒著，然後跪在他的背上。他什麼聲也沒出，胳膊和腿痙攣地抽搐，然後就一動不動了。這時老死神出現在我們面前，老人用左輪手槍的球形把手向上尉腦袋上一擊，並警告我：

　　「放手，先生，否則他會窒息而死的！您的事情開始幹得不壞。看來您是有天分的，有一天您會成為一個本領高強的西部人。扛上這個傢伙，來吧！」

　　他抬起他除掉的一個，我抬起另一個，我們回到後門那裡，老死神按照商定的暗號，在門上輕劃。朗格放我們進去。

　　「你們到底帶來了什麼東西？」他小聲問，儘管屋裡不黑，他還是注意到我們背著東西。

　　「您就會看到的，」老死神微微一笑，「先關上門，跟我們一起進去！」

第五章　智擒三Ｋ黨

　　當我們把獵獲物放到地板上時，人們是多麼地驚奇啊！

　　「天哪！」邁斯納跳起來，「這是兩個三Ｋ黨黨徒啊！他們死了嗎？」

　　「但願沒有，」偵察員說，「你們看到了，我帶上這位年輕的先生做得多麼對。他表現得很勇敢，甚至制服了這幫傢伙的頭目。」

　　「頭目？啊，好極了！但他的人躲在哪裡？為什麼你們把這兩個人帶進來？」

　　「我還得告訴您嗎？這是很容易猜到的，我的同伴和我將穿上這兩個流氓的衣服，把藏在馬棚邊的一夥人帶進來。」

　　「您瘋了嗎？您這是拿生命冒險，要是他們發現了你們是冒牌的三Ｋ黨黨徒怎麼辦？」

　　「他們不會發現。」老人從容地笑道，「老死神是一個狡猾的傢伙，而這位年輕的先生也不完全像他看起來的那樣傻。」

　　偵察員講述了我們偷聽到的和做過的事，然後向男人們說明他的計劃。我要假扮洛克．史密斯到馬棚後面去，把三Ｋ黨黨徒們帶進來。他想穿上上尉的服裝，他倆的身高差不多，裝作頭目。

　　「只是還要提一句，」他補充說，「要小聲說話，因為低語時所有的聲音都一樣。」

　　「那麼，如果你們想冒險試一試，就去幹吧！」朗格說，「你們不是拿我們的生命，而是拿你們自己的生命去冒險。──但我們在此期間應該開始做什麼呢？」

　　「你們先悄悄地出去，把幾根粗壯的木樁拿進來，我們可以用它們頂住臥室的門，必要的話門就不能被從裡面打開了。然後你們熄了燈，藏在房子裡，這是你們要做的一切。此外還會發生什麼，現在還不能確定。」

　　朗格父子倆到院中去取木樁。我們從那兩個昏迷的人身上剝下縫有白色標誌的黑衣服。頭目的衣服在風帽、胸前和大腿處飾有一把匕首，洛克．史密斯的同樣位置飾以鑰匙。看來匕首即是頭目的標誌。那個為了打聽出我們的停留地點而坐在酒館裡的人，被叫做「蝸牛」，這麼說他可能穿著一件有蝸牛標識的衣服。就在我們把頭目的褲子從他身上扒下來時，他醒了。他迷惘而吃驚地向四周看，然後做了一個動作要跳起來，同時向身上先前裝左輪手槍的口袋抓去。老死神立即把他按倒，把長彎獵刀的刀尖放在他的胸上，威脅道：

　　「安靜點兒，我的老弟！你只要發出一點聲音或動一動，這漂亮的鋼片就會進到你的肉裡！」

　　這個三Ｋ黨黨徒是一個三十出頭的人，留著黑人式的鬍子，輪廓鮮明和深色的臉使人猜測他是一個南方人。他用雙手抓住發疼的腦袋上挨打的地方，問道：

　　「我在哪兒？你們是什麼人？」

　　「這裡住著你們想襲擊的朗格，」老死神解釋說，「這個年輕人和我是『蝸牛』準備探聽的德國人。你看，你是在你渴望到的地方。」

　　這人緊閉雙唇，用慌亂震驚的目光四處掃視。剛好這時朗格和他的兒子回來了，他們帶來幾條木樁和一把鋸。

　　「綁人的繩子在這裡，夠捆二十個人的。」父親說。

　　「遞過來，暫時只捆這兩個！」

　　「不，我不讓人捆！」頭目喊道，一邊再次試圖站起來。但老死神立即又把刀子橫在他面前。

　　「你敢動一動！人們叫我老死神，你會知道是什麼意思的。你以為我是蓄奴者和三Ｋ黨黨徒的朋友嗎？」

　　「您是老……老死神？」上尉極為震驚，結結巴巴地說。

　　「是的，我的老弟，是我。現在你也許不會再抱無用的幻想了。我知道，你想讓人吊死小朗格，把他的父親鞭打得皮開肉綻，然後把這所房子點起火來。如果你還期望某種寬洪大量，那首先就必須安靜地屈從於你的命運。」

　　「老死神！」頭目面無血色，「我完了！」

　　「還沒有。我們不是像你們一樣臭名昭著的殺人犯。如果你們不抵抗，老老實實投降，我們會饒過你們的性命。如果你們不這麼做，那人們明天就會把你們的屍體扔到河裡去。我現在簡短地把所有必要的事告訴你，如果你照辦，那你們就會離開德克薩斯，不再回來。但如果你輕視我的建議，那你們就完了。我現在把你的人帶進來，他們同樣會成為我們的俘虜，像你一樣。命令他們投降吧！如果你不那樣做，我們就把你們像一群野鴿子一樣一塊兒射死。」

　　這個三Ｋ黨黨徒被綁起來，嘴裡塞進了一條手帕。另一個也蘇醒了，但一言不發。他也被捆綁上和堵住了嘴。然後人們把這兩個人扛到朗格和他的兒子睡覺的床上，在那裡把他們捆得更緊，使他們都動彈不了，並把被子一直給他們蓋到脖子。

　　「就這樣！」老死神笑道，「現在鬧劇可以開始了。當那些傢伙們認出這兩個安詳的睡眠者是他們的同謀，他們會多麼地驚訝！這會使他們得到極大的樂趣的。說說看，朗格先生，如果我們關住了他們，我們可以怎樣同那些人說話，而不會使他們有可能看到和抓住我們，我們在那時必須能觀察他們。」

　　「嗯，」老朗格說，一邊指向天花板，「從那上面。天花板是一層木板，我們得把一片木板拿掉。」

　　「那所有的人都一齊出去，帶上你們的武器！你們沿著樓梯上去，待在上面，等到時機成熟。但此前我們要想辦法弄到合適的頂木。」

　　幾根木杆被用鋸截短，正好合適，然後被放好。我穿上了洛克．史密斯的褲子和短上衣，老死神套上了另一件衣服。在我寬大的褲兜裡放著一個鐵環，上面有許多鑰匙和萬能鑰匙。

　　「您根本不需要它們，」老死神說，「您不是鎖匠，也不是破門而入的小偷，您的笨拙只會暴露您。您必須在這裡找出正確的鑰匙並帶上它，然後您裝作是用萬能鑰匙開的門。我們別上我們的刀子和左輪手槍，但我們的卡賓槍由這裡的紳士們帶在身邊，當我們在外面完成任務時，他們在那上面小心地弄掉一塊木板，然後所有的燈都必須熄掉。」

　　大家開始遵行這一指示。人們放我們出去，在外面我鎖上了門。我現在有房子、起居室和臥室三把鑰匙，老死神又清楚地告訴了我一次。當我們聽到揭去木板引起的聲響時，我們就分開了。老死神去房子的山牆側面堆木杆的地方，我穿過院子去接我「親愛的戰友們」。我轉向馬棚，表現得不過於小心謹慎，因為我想被人聽到和問話，好不會因我的稱謂而犯錯誤。就在我轉過拐角時，一個身影從地上站了起來，我差點兒就給他絆倒了。

　　「站住！」那個人說，「是你嗎，洛克．史密斯？」

　　「是的。你們應該來了，但悄悄地！把槍放在馬棚後面！有刀子和左輪手槍就夠了。」

　　「我要告訴少尉。你在這裡等著！」

　　他一閃而去。那麼說團夥中還有一個少尉，看來三Ｋ黨具有一種軍事化的編制。我還沒等到一分鐘，另一個人就來了。他小聲說：

　　「時間太長了。那些該死的德國人終於睡了嗎？」

　　「睡了！現在睡得也許更沉了。他們把一整罐白蘭地都喝光了。」

　　「那我們幹起來就會輕而易舉了。門的情況呢？」

　　「一切都極為順利。」

　　「那麼我們開始吧。午夜已經過去了，一小時後在科爾特西奧那邊也會開始的。給我們帶路！」

　　在他身後出現了一些偽裝起來的人，他們跟著我。當我們走近房子時，老死神悄悄地走向我們。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與頭目無法區分。

　　「您有特殊的命令嗎，上尉？」少尉問道。

　　「沒有，」老人自然地回答，「一切都將視我們在裡面的情況而定。洛克．史密斯，現在讓我們試試房門吧。」

　　我準備好了正確的鑰匙，不過我裝作好像必須先試幾個的樣子。當門被打開後，我跟老死神站著，放這幫人在我們身邊過去，少尉也跟我們待在一起。當所有的人都悄悄閃進屋裡後，他問：

　　「拿出提燈嗎？」

　　「暫時只用您的。」

　　我們走進來，我又關上了門，卻沒有上鎖。少尉從他肥大的褲子口袋中掏出一盞點著的有遮光裝置的提燈。他的衣服用一把長彎獵刀形狀的白色圖案作標記。我們數了數有十三個三Ｋ黨黨徒，就是說連同床上兩個被逮住的傢伙共有十五個人。每人有一個不同的標誌，可以看到球、彎月、十字、蛇、星星、青蛙、輪子、心、剪子、鳥和別的動物。當其他人一動不動地站著時，少尉用提燈向四周照了照問道：

　　「在門口放一個崗哨？」

　　「為什麼？」老死神回答，「沒有必要。洛克．史密斯可以鎖上門，這樣沒人能進來。」

　　我立即把門鎖上，好不引起少尉的懷疑，卻讓鑰匙插著。

　　「我們得都進去，」現在老死神說，「那些鐵匠很結實。」

　　「那您今天跟平常不一樣了，上尉！」

　　「因為情形不一樣了，來吧！」

　　偵察員把我推向起居室的門，在那裡重複了跟在門口一樣的過程。我裝作沒有馬上找到合適的鑰匙，然後我們都走進來。老死神從少尉手中接過燈，向臥室的門照去。

　　「到那邊去！」他命令道，「但輕點兒！」

　　「我們現在也應該把別的提燈拿出來嗎？」

　　「不，在臥室裡再拿。」

　　老死神想用這個指示防止「安詳的睡眠者」被過早地認出來。臥室裝得下這十五個人。門終於開了，老死神讓提燈的光落進臥室，向裡看看低聲說：

　　「他們睡著了。趕快進去，但要小心！少尉在前面！」

　　他根本不讓少尉有時間抗議和思考，就把他推向前去，其他人踮著腳尖跟著。最後一個剛一進去，我就啪地一聲關上了門，轉緊了鑰匙。

　　「快點拿木樁！」老死神催促。

　　木樁堆在那裡，長度剛好使人們將它們斜夾在窗框和門棱之間。我們這樣做了，現在要一隻大象的力量才能把門撞開。然後我急忙出去到樓梯旁。

　　「你們準備好了嗎？」我向上問道，「敵人落網了。下來吧！」

　　男人們急忙跳下來。

　　「三Ｋ黨黨徒都在臥室裡了，」偵察員說明，「你們中三個人出去到窗前，用木樁頂住窗戶！誰想跳出去，給他一顆子彈！」

　　我再次打開後門，三個人急忙出去了。其餘的人跟著我進了起居室。在此期間臥室中響起了一陣可怕的喧鬧，被愚弄的惡棍們發覺他們被關起來了，拿出了他們的提燈，並在光亮下斷定了是誰躺在床上。現在他們咒罵，咆哮，亂成一團，並用拳頭砸門。

　　「開門，開門，不然我們把什麼都打個稀巴爛！」

　　當他們的威脅沒有任何結果時，他們就試圖撞開門，但門不開，木樁頂得緊緊的。然後我們聽到他們試圖打開窗戶並撞開百葉窗。

　　「不行！」一個氣惱的聲音喊道，「他們用什麼東西頂住了。」

　　這時我們從外面聽到一聲威脅的喊叫。

　　「離開百葉窗！你們被逮住了。誰開百葉窗，就給他吃一顆槍子兒！」

　　「不錯，」在起居室裡老死神大聲補充道，「門也被占領了。這裡有足夠的人把你們都送到西天去。問問你們的上尉，你們應該做什麼！」

　　他輕聲對我說：「一起到頂樓上去！帶上提燈和您的卡賓槍！其他人可以在這裡把燈點著。」

　　我們上到臥室上面一個開著的頂樓房間，很容易發現了被挪動過的木板。在遮住了我們的燈並摘下風帽後，我們揭下木板，就可以向下看到被幾盞提燈照亮的臥室。

　　三Ｋ黨黨徒們挨挨擠擠地站在那裡。他們已解開那兩個俘虜的捆繩並拿掉堵他們口的手帕，頭目正小聲地、急迫地對他們說話。

　　「哎呀！」少尉剛好大聲地說，「我們應該投降？我們究竟有多少敵人要對付呢？」

　　「把你們在五秒鐘內擊斃綽綽有餘！」老死神向下喊道。

　　所有人的眼睛都向上看去。同時我們聽到外面一聲槍響，然後又是一聲。老死神立刻明白了這是什麼意思，他可以怎樣利用它。

　　「你們聽到了嗎？」他繼續說，「你們的朋友在科爾特西奧那邊被打退了。整個拉格蘭奇都在反對你們。我們不需要三Ｋ黨。在你們旁邊的起居室裡有十二個人等著，外面百葉窗前面有六個，我們在這上面也有六個。我叫老死神，明白嗎？我給你們十分鐘。然後你們放下武器，我們就會寬大地對待你們。但如果你們不這樣做，我們就把你們擊斃。我再沒什麼要對你們說的了，這是我最後的話。你們考慮考慮！」

　　他又把木板蓋上，向我示意。

　　「現在快點下去，去救科爾特西奧！」

　　我們從起居室叫走了兩個人，朗格和他的兒子留在那裡，又從百葉窗那裡叫走兩個，在那裡留一個警衛暫時就夠了。這樣我們就是六個人。剛剛又響起槍聲，我們閃過去，在那裡看到四、五個著偽裝的身影。同樣多的人正從科爾特西奧的房子後面跑出來，一個人大聲喊叫：

　　「在後面他們也開槍了！我們進不去！」

　　我伏在地上爬近了他們，聽到在前面站著的人中有一個回答：

　　「真晦氣！誰能料到這樣！這個西班牙人得到了風聲，用他的槍聲把鄰居都吵醒了。到處都點起燈來。在那後邊人們已經聽到腳步聲了，幾分鐘後人們就跟蹤我們了。我們抓緊吧，用槍托把門打壞！你們願意嗎？」

　　我不等回答了，而是急忙閃回到同伴那裡。

　　「朋友們，快點兒，用槍托打這夥人！他們想攻占科爾特西奧的門。」

　　「好，好！狠狠地打！」這就是回答，然後拳頭和槍托就像從天而降一樣落在這些絕望的無賴們身上了。他們喊叫著逃跑了，丟下了他們的四個同謀，這些人被打得跑不了。他們被繳了械。現在老死神走近科爾特西奧的房間去敲門。

　　「誰在那兒？」裡面用西班牙語問道。

　　「老死神，先生。我們已經使您擺脫了惡棍們。請開門！但不要對我的偽裝感到吃驚！」

　　門被小心翼翼地打開了。西班牙人認出了偵察員，雖然這個人還穿著團夥頭目的褲子和短上衣。

　　「他們真的走了嗎？」

　　「逃之夭夭了，我們在這裡捉住了四個。您向三Ｋ黨黨徒開槍了？」

　　「是的。幸運的是您警告過我，否則我就不妙了。我在前面，我的黑人在後面從房中開火，這樣他們就不能進來。然後我看到您襲擊了那夥人。」

　　「是的，我們解救了您。但現在您也幫幫我們吧！三Ｋ黨黨徒不會回到您這兒來了，卻還有十五個傢伙在我們那邊，我們不想讓他們逃脫。您的黑人可以在此期間挨家挨戶地奔走並大吵大嚷，整個拉格蘭奇的人必須被發動起來，這樣那些壞蛋們就會被毫不客氣地打發走了。」

　　「那……首先就讓黑克托跑到行政司法長官那裡去。──注意，有人來了！我會馬上到那邊的，先生。」

　　科爾特西奧走回屋去。從右邊來了兩個手裡拿槍的人，他們問槍聲是怎麼回事。在我們告訴他們情況後，他們立刻準備幫助我們。甚至連拉格蘭奇有脫離聯邦思想的居民，也因此不再支持三Ｋ黨黨徒了，這些惡棍的行徑對任何政治主張的追隨者都必定是一種駭人聽聞的行為。我們揪住那四個受傷者的領子，把他們弄到那邊朗格的起居室中去。鐵匠對我們報告說，三Ｋ黨黨徒們直到現在表現得都很安靜。科爾特西奧先生隨後趕到，不一會兒跟來更多拉格蘭奇的住戶，起居室都裝不下他們了，有些人只能待在外面，這造成了嘈雜混亂的來來去去急匆匆的腳步聲，從這裡面三Ｋ黨黨徒們可以推斷出事情是什麼樣子。老死神又向我示意一同到頂樓房間去。當我們把木板再次移開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一幅歹徒們憋氣憤懣的絕望景象。被捉住的人靠在牆上，坐在床上或躺在地板上，人們知道了什麼叫做蔫頭耷腦。

　　「現在，」老死神說，「十分鐘過了。你們決定怎麼樣？」

　　他沒有得到回答。只有一個人發出一聲詛咒。

　　「你們不說話？那麼，我就假設你們不願投降。射擊可以開始了。」

　　偵察員瞄準他的槍，我瞄準我的。奇怪的是下面沒有一個人想到把左輪手槍對準我們。這些流氓很膽怯，他們的膽量只表現在對手無寸鐵的人的暴行中。

　　「回答吧，要不我開槍了！」老人威脅道，「這是我最後一句話。」

　　沒人說一個字。這時老死神向我耳語道：

　　「您也開槍！我們必須打中，否則我們對他們就構不成威脅。瞄準少尉的手，我瞄準上尉！打！」

　　我們的兩槍同時響了。子彈打得很準，兩個頭目大聲叫嚷起來，不一會兒整夥人都在一種令人噁心的混亂中喊叫和號哭起來。人們聽到了我們的槍聲，以為我們同三Ｋ黨黨徒交手了，因而在起居室和外面窗前也響起了啪喀聲。子彈穿過門和百葉窗飛進了臥室，有幾個三Ｋ黨黨徒被擊中了。所有的流氓都撲到地上，仿佛在那裡感到更安全。他們叫喊著，就像他們會在刑柱上受炮烙之苦一樣。頭目跪在一張床前，把他流血的手纏進一塊碎布片裡向上衝我們喊道：

　　「停！我們投降！」

　　「好！」老死神決定，「你們都離開床！把你們的武器扔到床上面，然後我們就會放你們出去。但誰要被發現身上還有一件武器，我們就會毫不留情地給他吃一顆槍子兒！你們聽到了，外面有幾十個人，只有徹底投降才能救你們。」

　　祕密團夥的成員們的處境是無望的，想要逃走是不可想像的。這一點他們清楚。如果投降，他們又能怎麼樣？他們的意圖沒有實現，就是說人們不能控告他們犯罪。無論如何順從老死神的要求要比做一次無用的嘗試硬闖更好，因而他們的刀子和左輪手槍都被拋到了床上。

　　「好，朋友們！」老人向他們喊道，「現在我只想對你們說，門開的時候，誰動一動又把他的武器拿走，我也會擊斃他的。再等一會兒！」

　　他派我到起居室去，向朗格傳達把三Ｋ黨黨徒放出並抓起來的指示。但任務的執行並不像我們想的那麼容易，被幾盞很快取來的提燈照亮的整個門廳都擠滿了人，除了沒戴風帽，我還是穿著偽裝的，以致人們以為我是祕密團夥的一個成員並馬上迫使我就範。我的抗議根本沒人聽，人們想立刻把我帶到房前並在那裡用私刑。

　　我處於極大的困境，因為攻擊者不認識我，尤其是一個高高的身體健壯的人，他不停地把他的拳頭搗向我的體側，一邊吼叫：

　　「讓他出去，出去！樹上有樹枝，粗壯的樹枝，把這小子吊死在上面，它們肯定不會折斷。」說著他把我推到後門去。

　　「不過，先生，」我向他喊，「我真的根本不是三Ｋ黨。不信問問朗格先生！」

　　「美麗的樹枝，粗壯的樹枝！」他重複道，一邊又在我的髖部捅了一下。

　　「我要求被送到起居室朗格先生那裡！我只是穿上了這身偽裝，為了……」

　　「真是極好的樹枝！還有一根繩子，一條由優質大麻做成的精緻的繩子！」

　　他繼續推我，再次把拳頭捅進我的體側，我終於失去了耐性。這個傢伙能夠把人們煽動得真對我用私刑的，一旦人們把我弄在外邊，那就不能再指望有什麼好事了。

　　「先生，」我現在對他吼叫，「我不允許您對我粗暴！我想去朗格先生那兒，明白嗎？」

　　「壯觀的樹枝！無可比擬的繩子！」他喊得越發響，一邊向著我的肋骨猛勁給我一拳。我氣炸了，使盡全力一拳向他鼻子打去，如果地方夠大的話，他肯定會向後仰倒在地上，但人們站得太擠了。不過我倒有了一點地方，我立即利用這個機會，強行向前擠，拼命吼叫並向周圍亂打一氣，為自己擠出一條窄窄的小縫，穿過去到了起居室。但當我如此有力地向前揮動我的拳頭時，人群馬上在我身後合攏了，所有搆到我的胳膊都揮動了起來，結果我是貨真價實地挨了一通毒打。真的三Ｋ黨黨徒多麼不幸啊，一個假的就已經被揍得鼻青臉腫！

　　身體健壯的人很快追上了我，他像發瘋一樣喊叫著，幾乎是跟我同時到達了起居室。當朗格瞥見他時，他問道：

　　「天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親愛的先生？你為什麼這樣喊叫？你為什麼流血了？」

　　「把這個三Ｋ黨吊到樹上！」這個人吼道，「他打壞了我的鼻子，把我的牙撞碎了好幾顆。多好的牙！而且是僅有的前門牙。吊死他！」

　　現在他的憤怒比先前更有理由了，因為他的鼻子真的流血了。

　　「是他？」朗格問道，指向我，「不過，尊敬的先生，他的確不是什麼三Ｋ黨！他是我們的朋友，我們逮住了那些傢伙，要感謝的恰恰是他呢。沒有他，我們和科爾特西奧先生都沒命了，我們的房子就在熊熊大火中了！」

　　身體健壯的人睜大了眼睛和流血的嘴，指向我。

　　「沒有……沒有……這個人？」

　　絕妙的情景！所有旁觀的人都笑了。他用手帕擦乾額頭上的汗和嘴上、鼻子上的血，我揉著身上疼痛的部位，那上面都能看到他骨指的印兒。

　　「你聽到了，先生！」我一邊向他怒喝，「您真的簡直是瘋了一樣！」

　　這個人不能有別的辦法為自己解圍，只好再次張大了嘴，一聲不吭地把張開的左手向我們伸過來。上面是那兩顆「僅有的」前門牙。現在我也不得不笑起來，他看起來實在是太悲慘了。於是我把我的任務告訴這個人。

　　所有現有的繩子都被收集起來以防萬一。它們連同細繩、粗繩和皮帶堆在牆角備用。

　　「那麼放三Ｋ黨黨徒們出來吧！」我說，「但要一個一個地！每個人一走出來就給綁上。老死神會不明白，人們為什麼磨蹭這麼長時間。其實縣行政司法長官應該在這裡。科爾特西奧的黑人還是會馬上把他帶來的！」

　　「行政司法長官？」朗格驚訝地問，「他就在這裡！到最後您根本就不知道，這通打您得感謝誰？這就是派克先生，行政司法長官！」

　　鐵匠指著這位身體健壯的人。

　　「好傢伙，先生！」我訓這個人，「您就是行政司法長官？您就是這個美麗的縣最高的行政官員？您得注意秩序和遵守法律，卻身體力行地讓法官施私刑，這太過分了！這樣三Ｋ黨黨徒敢在您的縣裡這樣無法無天就不奇怪了！」

　　這使派克陷入了難以形容的尷尬中。他沒有別的出路，只好再次把那兩顆牙伸到我眼前並結結巴巴地說：

　　「對不起，先生！我弄錯了，因為您即使不穿偽裝，也有一張簡直是這樣可疑的臉！」

　　「最衷心地感謝！而您看起來就更悲慘了。那麼至少從現在起盡您的義務吧，如果您不想讓人懷疑，您暗地裡支持三Ｋ黨黨徒，才想對規規矩矩的人處以私刑！」

　　「哎呀！」派克喊道，挺起胸膛，「我，值得尊敬的費耶特縣的行政司法長官，會是三Ｋ黨嗎？我會立即向您證明今夜就應該審理這些惡棍。後退，朋友們，這樣我們就騰出空兒了！您到門廳裡去，但要使人在門裡看得見您的槍，這樣罪犯們就會看到，現在誰是房子裡的主人！把繩子拿在手裡，打開臥室的門！」

　　命令被執行了，半打雙管槍威脅地伸進起居室的門。這裡現在有行政司法官、朗格父子倆、科爾特西奧、兩個剛一開始就與我們聯合的德國人和我。在外面許多人喊叫著要求事情趕快解決。我們撞開百葉窗，以便人們可以向裡看到我們沒有閒著。現在支撐門的木樁被拿開了，我用鑰匙打開臥室的門。沒有一個三Ｋ黨黨徒想先出來。我要求上尉然後是少尉出來，兩人都把他們受傷的手包紮上了，除了他們還有三、四個傢伙受了傷。上面天花板的開口處坐著老死神，將他的卡賓槍的槍管對著下面。被智擒的惡棍手被綁在背上，然後他們必須走到他們同樣被綁的四個同夥那裡去，就是我們從科爾特西奧那裡帶過來的幾個。站在外面的人看到了我們這裡發生了什麼，大聲地歡呼起來。我們暫時讓俘虜們戴著風帽，只有少尉的臉還在外面。由於我的詢問和努力，有一個人被帶過來了，人們對我說他是神醫，這個人聲稱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包紮和治癒一切傷口。他為受傷的人檢查，然後就把半打拉格蘭奇人在房中指使得團團轉，找藥棉、麻絮、布片、繃帶、潤滑油脂、肥皂和別的東西，那是他從事他人道的職業所必需的。

　　當我們終於把所有的三Ｋ黨黨徒都綁得萬無一失了，他們必須被帶到哪裡去的問題提了出來，因為在拉格蘭奇沒有一座容納十九個人的監獄。

　　「把他們帶到酒店的大廳去！」行政司法長官命令道，「最好盡快把這件事解決掉。我們跟陪審員一起組成一個陪審團，並立即執行判決。我們要辦的是一個特殊案件，要用特殊的法則來處理。」

　　這一了不起的決定很快傳開了。人群潮水般湧來，急急奔向酒店，要搶一個好位子。很多沒有如願的人站在樓梯上、門廳裡和旅店前的空地上。他們恨透了三Ｋ黨黨徒，陪同人員不得不很緊張地防備有人動手打俘虜。我們費了很大的勁才到達所謂的「沙龍」，一個面積較大但卻很低矮的地方，它是用來舉行舞會的。樂隊的地方已經有人了，但很快被清理乾淨，把俘虜安置在那裡。當人們取下他們的風帽時，發現附近沒有一個居民在三Ｋ黨黨徒之中。

　　隨後組成了陪審團，由一個檢察官、一個辯護律師、一個文書和陪審員們組成，行政司法長官任主席。

　　證人有朗格父子倆、科爾特西奧、那五個德國人、老死神和我。被告的武器作為證據放在桌子上，老死神還想到讓人把他們藏匿在馬棚後面的槍拿過來了。行政司法官宣布開庭，並補充說，可以免除證人的宣誓，因為「被告人道德上的特性夠不上用一個誓言的負擔麻煩像我們這樣值得尊敬的紳士們」。除了三Ｋ黨黨徒們，在這裡的根本就是「合法得不容置疑的人」，一片混雜的叫好聲回報了派克的這番恭維，他莊重地鞠躬致謝。

　　首先審問證人。老死神詳細講述了事件經過，我們其他人同意他的話就行。然後檢察官出現了，他重複了我們的證詞，並斷定被告人屬於一個非法的社團，這個社團遵循有害的目標，要損害法律的秩序、破壞國家的基礎並進行那種可詛咒的犯罪，這種犯罪要受到長年或終生徒刑或者根本就是死刑的懲罰。此外還已證明，被告人計劃謀殺一位共和國的戰士，在肉體上殘酷地虐待兩位有名望的紳士，並把這個受祝福的城市的一所房子燒成灰燼。最後他們意圖把兩個陌生的、極其平和正派的人──說著他向老死神和我各鞠了一躬──吊死，這極其可能造成我們的死亡，因此要受到嚴懲，尤其是因為人們恰恰感激我們倆使降臨在拉格蘭奇的災禍幸運地被避免了。他必須督促法官毫不寬容地懲罰罪犯，並建議把幾個三Ｋ黨黨徒吊死，其他人為了他們自己的「道德上的改過自新」被狠狠地鞭打一頓，然後終生禁閉在厚牆之中，這樣他們今後就不能使國家和公認值得尊敬的公民陷入危險。

　　檢察官也受到了人們的歡呼，他以一個莊重的鞠躬表示感謝。在他之後被告的律師發言，他首先說明，主席犯了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被告連他們的名字、年齡、職業、住址和其它的都沒有被問及，就此他衷心地建議補上這些。人們總得知道，他們想吊死或關押的是誰，因為死亡證和其它的文字工作要求這樣──一個富有才智的補充意見，連我也暗暗贊同。他直截了當地承認了提到過的三Ｋ黨黨徒們的意圖，因為他必須承認事實。不過這些意圖中沒有一個真正付諸實現，它們都停留在未遂的階段，因而就不能談什麼吊死或終身監禁了。就此他問每個人，是否一個行為純粹的未遂曾使隨便哪個人遭到損害或者竟能造成損害。肯定沒有！既然沒有對什麼人造成損害，他就一定要堅決要求宣布這幫傢伙無罪，高貴的法庭的成員和所有其他值得尊敬的在場者都會以此證明自己人道的基督教的思想。少數幾個人也給予了他掌聲，他鞠了一個深深的躬，就像所有的人都向他歡呼一樣。

　　隨後派克先生第二次站了起來。首先他說明，他是完全有意地不去問被告的姓名和「其它的習慣」的，因為他完全確信他們是會騙他的。至於吊死，他則建議，由於時間緊就開具一份全體的死亡證，它大概是如此云云：「吊死了十九個三Ｋ黨黨徒，因為他們罪有應得。」他繼而承認，人們要審理的只是企圖，並想據此提出罪責的問題。但是未遂沒有變成行動，人們只能把這歸功於兩位陌生的紳士。未遂行為是危險的，而招致這種危險必須受到懲罰。他既無興趣也無時間在檢察官和辯護人之間動搖不定，他也不想過長地與這樣一個團夥打交道，他們有十九個人的力量並且武裝得很好，卻讓兩個敵人捉住了。這樣的「英雄們」想獲得人們對一隻金絲雀或一隻麻雀的注意力都不配。他已經不得不讓人說自己可能根本就是三Ｋ黨黨徒的一個朋友，這是他不能容忍的。他要就此向陪審員先生們提出問題，被告是否犯有謀殺、搶劫、身體傷害和縱火未遂罪，並請求千萬不要把回答推遲到六個月之後，因為在陪審團面前集合了眾多極可敬重的聽眾，不能長久地向他們隱瞞判決。

　　他有趣的講述被報以熱烈的掌聲。陪審員先生們聚在一個角落裡，商量了不到兩分鐘，然後他們的陪審長告訴了主席結果並立刻宣布了。判決認為被告有罪。現在行政司法長官同他的陪審法官們開始小聲商議。引人注目的是，這位主管官員在商議期間下令，拿走俘虜們口袋中所有的東西，尤其是要尋找錢。在這個命令被執行後，數了繳來的錢，行政司法長官滿意地點頭，然後站起身宣布判決。

　　「朋友們，」他大概是這樣說的，「被告被判有罪。我相信這符合你們的願望，如果我不對此多說什麼就告訴你們是什麼懲罰的話，在其判處和執行中我們都表現得恰如其分。在議的犯罪沒有被進行，因而我們根據辯護人先生的願望決定，不考慮一種正式的刑罰。」

　　被告們鬆了一口氣。這一點人們注意到了，聽眾中個別不滿的叫聲變響了。行政司法長官卻繼續說：

　　「我已經說過，犯罪的未遂意味著危險。即使我們不懲罰這些三Ｋ黨黨徒們，那我們至少要留意，他們今後不能再對我們有危險。因此我們決定，把他們逐出德克薩斯州，而且是以如此丟臉的方式，這樣他們也許不會再在這裡露面。因此我們決定，把他們所有人的頭髮和鬍子剃光。在場的紳士們也許會樂於做這件事，誰要不用跑遠路，可以回家去取剪刀。那些剪髮手藝不好的人，陪審團會給他們優先權。」

　　眾人的哄笑聲響起來。一個人用力打開窗戶並向下喊道：

　　「拿剪子來！三Ｋ黨黨徒們要被剃光了頭！誰帶來剪刀，就被准許進來。」

　　我確信所有站在下面的人都跑去找剪刀了，我猜對了。人們聽到眾人到處奔跑和大聲要剪刀的叫聲，一個聲音甚至吼著要剪羊毛的剪刀。

　　「此外決定，」行政司法長官繼續說，「把被判決的人送到汽船上去，船十一點鐘後才從奧斯汀來並在天亮後繼續行駛到馬塔戈達去。在那裡他們會被送上最先遇到的，開出後不在德克薩斯靠岸的船，他們會被送上這條船，不管他們是誰，他們從哪裡來，這條船駛向哪裡去，他們從現在起直到上船都不可以脫下他們的偽裝，以便每個旅客都能看到，我們德克薩斯人是怎樣對待三Ｋ黨黨徒的。他們的捆繩也不會被拿掉。水和麵包他們在馬塔戈達才會得到。途中的費用將從他們自己的錢中支付，他們的錢共有超過三千美元，是個可觀的數目，這也許是他們一起搶來的。此外他們所有的財產，尤其是武器，都要被沒收並馬上拍賣。陪審員決定，拍賣的收益要用於購買啤酒和白蘭地，以使這次審理中值得尊敬的證人和他們的女士們乾上一杯。這次審判結束後我們會在這裡跳舞，然後在黎明時用一首莊嚴的樂曲並唱著一首適合的歌把三Ｋ黨黨徒們送上汽船。如果辯護人對這一判決有什麼異議，那我們很樂於聽他善意的長話短說。我們必須給三Ｋ黨黨徒剃頭並把他們的東西拍賣，也就是說在舞會可以開始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現在興起的喝采的叫聲已經不如說是吼叫了。主席和辯護人不得不努力讓人們安靜下來，以便律師可以講話。

　　「為了我們主顧的利益我還有要說的。」他說，「我認為尊敬的法庭的判決有些嚴厲，不過通過法庭裁決的最後一部分，它涉及到啤酒、白蘭地、舞會、音樂和歌唱，嚴厲得到了太多的平衡。因此我以所有其權利我必須代表的人的名義，同意判決並希望當事人把它作為一種要求去開始一種更好更有意義的生活。我也警告他們，有一天再到我們這裡來，若發生這種情況我會拒絕再次擔任他們的辯護，也就是說他們不會再找到一位這麼出色的訴訟代理人。在生意上我還要說明，我要為我的辯護每人收二美元，十九個人就是三十八美元，接收它們我不需要出具書面證明，如果它們就在現在當著這麼多證人的面交給我的話。我自己只收十八美元，把剩下的二十美元用作大廳的燈光費用和租金。音樂家們可以通過出場費得到補償，大約每位紳士十五美分。女士們當然不必付錢。」

　　辯護律師坐下了，行政司法長官宣布自己完全同意他的話。

　　我坐在那裡，就像陷入了夢境。這一切都是現實嗎？我不能對此懷疑，因為辯護人得到了他的報酬，很多人跑去接他們的妻子來參加舞會，其他人提來了各種樣式的剪子。一開始我感到生氣，但不久我還是跟著老死神笑了，冒險得到的結局使他感到了極大的樂趣。三Ｋ黨黨徒們的頭髮和鬍子真被剃光了。然後拍賣開始。搶出手得很快，並且價錢也不錯，連剩下的東西一會兒也什麼都沒有了。這期間的喧鬧聲，人來人往、推推揉揉真是難以形容。每個人都想到「沙龍」裡去，雖然這個地方容不下在場者的十分之一。然後音樂家們出現了，有一個單簧管吹奏者，一個小提琴演奏者，一個小號吹奏者和一個帶著一隻舊巴松管的。這支奇特的小樂隊在一個角落坐下來，開始為他們古老的樂器調音，這使我對他們本來的成就有了一種不很愉快的最初印象。我想走了，尤其是因為現在女士們在舞場出現了。但這時我在老死神那裡碰了釘子，他解釋說，我們兩個原本就是主角，在所有的辛苦和危險之後現在也得享受一下樂趣。行政司法長官聽到了並贊同他的話，是的，他堅決宣稱，如果我們兩個拒絕跳第一支舞，那就是對拉格蘭奇全體市民的一種侮辱。為此他要把他的妻子介紹給老死神，把他的女兒介紹給我，兩位女士都是出色的舞伴。因為我打掉了他兩顆牙而他有幾次捅了我的腰，我們一定心有靈犀了，如果我拒絕他懇切的請求，我就會極大地傷害他的心靈。我能做什麼呢？不幸的是在這個時刻他的兩位女士出現了，我們被介紹給她們。我看出，我不得不冒險嘗試一下著名的圓舞曲，也許還要加上幾個滑行和小步跳躍。

　　好心的行政司法長官顯然很高興把他家庭的女神們介紹給我們。他為我們搞到了一張桌子，它只夠四個人坐，以致我們被毫無憐憫之心地趕入了兩位女士手中。女士們很矜持，她們作為妻子和女兒的地位要求她們的舉止盡可能地莊重。母親五十歲，編結著一件羊毛的緊身上衣，有一次說到了拿破崙法典，但不久她的嘴就閉上了。小女兒年過三十了，她帶來了一卷詩，儘管四周人聲鼎沸，她卻不停地讀著，自作聰明地對皮埃爾．讓．德．貝朗熱下了一句評語，敬請老死神指教。當這位老偵察員坦率地向她保證，他還從未與這位紳士交談過，她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中。當啤酒被四處遞送的時候，我們的女士們沒有喝。但行政司法長官給她們拿來兩杯白蘭地，她們嚴厲敵視的表情便活躍起來了。

　　趁這個機會這位尊敬的官員捅了一下我的腰，並向我耳語道：

　　「現在圓舞曲開始了。趕快抓緊吧！」

　　「我們不會被拒絕嗎？」我問道，從我的語氣中很難聽出有多少興致。

　　「不會的。女士們很有教養。」

　　我站起身，對著他的女兒鞠躬，嘴裡咕噥著榮幸、愉快和優先權什麼的，小姐正讀詩讀得起勁。老死神更簡單些，他向小姐的母親喊道：

　　「那麼，來吧，夫人！右轉過來，左轉過去，完全隨您的意。我跟著您就是了。」

　　我們兩個怎麼跳的，我的老朋友遇到了怎樣的麻煩──他同他的舞伴摔到地上去了，以及紳士們怎樣開始喝酒──這些我都不說了。夠了！天亮後，店主的存貨幾乎快用盡了，行政司法長官保證說，拍賣得來的錢還沒有用完，也就是說人們明天或者也許今晚還可以跳一場舞。在底層的兩個會客室裡，在花園裡或在房前，略有醉意的人或坐或躺。不過俘虜們要出發了，消息一傳來，所有的人都跑出去了。前頭站著音樂家們，然後是法庭的成員和三Ｋ黨黨徒們，此外是我們這些證人，在我們後面的紳士們各隨其便。

　　德克薩斯人是一群特別的傢伙。人們不知從哪裡這麼快就找到了所有的東西，那麼多的人加入了隊伍，也許是所有的人，除了可敬的牧師們和女士們，每人都有某種適合發出刺耳聲音的樂器在手中。當所有的人都站在行列中後，行政司法長官做了一個手勢，隊伍開始動起來了，走在前面的「藝術家們」開始演奏獨立戰爭時期流行的美國歌曲。吹口哨聲，吼叫聲，歌唱聲，好像我是在十足的瘋子中間。到了河邊，俘虜們被移交給船長，我們確信他會可靠地看管他們。此外他們受到幾個同行的德國人的嚴密監管。

　　當船啟動後，音樂家們吹奏出他們最美妙的響亮的喇叭聲，刺耳的音樂重新開始了。當所有人的眼睛都追隨著船時，我挽起老死神，和朗格父子跑回家去。在那裡我們決定小睡一下。我醒時老死神已經很清醒了，他解釋說臀部痛得睡不著，他不可能今天就騎馬走，這是他跳舞時摔倒造成的嚴重後果。這令我大吃一驚。我們派人去請神醫。那個人來了，他在老死神的腿上拉來扯去弄了好久，並向我們保證，他會治好的。我真想給他一記耳光。因此我把這個賣狗皮膏藥的人推到一邊，檢查著死神的傷勢。他的臀部有一個青塊，四周發黃，我確信那是挫傷。

　　「我們必須設法弄到芥末酒精或純酒精當搽藥用，」我解釋說，「當然，至少是今天您得表現得安靜點兒。真遺憾，吉布森在此期間跑掉了！」

　　「他？」老人回答說，「別擔心，先生！如果人們把一條像我這樣的老獵狗的鼻子對準一個獸跡，它肯定不會放鬆，直到野獸被抓住。這一點您盡可以放心。」

　　「我相信您，但他同威廉．奧勒特領先我們太多了！」

　　「我們還會再趕上他的。我想，我們是早一天還是晚一天找到他們是無所謂的，只要找到了他們。抬起頭來！這位值得尊敬的行政司法長官用他的維吉尼亞舞和他的兩位女士稍稍打亂了我們的計劃，但您可以相信，我會彌補損失的。人們稱我老死神，明白嗎？」

　　這聽起來當然令人安慰，因為我相信老人會信守諾言，就盡量不憂慮。我是不想一個人走的，因此當朗格先生重複說，他想跟我們一起走，因為他暫時與我們同路時，我也很高興。

　　「您會發現我和我兒子不是糟糕的同伴，」他保證說，「我們能駕馭一匹馬和擺弄一枝卡賓槍。如果我們途中撞上哪個白人的或紅種人的團夥，我們不會想到逃走。您願意帶上我們嗎？就這麼敲定了！」

　　我們就敲定了。後來科爾特西奧來了，他比我們睡的時間還長，想給我們看那兩匹馬。老死神不顧疼痛，一瘸一拐地進了院子。他想親自看看馬。

　　「這位年輕的先生雖然聲稱會騎馬，」老死神說，「但像我們這樣的人知道對這樣的話要怎麼看。我也不相信他懂得馬。如果我買一匹馬，我也許正是要選出看起來是最壞的那匹，因為我知道它是最好的。這在我身上不止一次發生過。」

　　我必須騎著向他展示所有站在馬棚裡的馬。在小心謹慎地問過價格後，他就以行家的神氣觀察它們的每個動作。真的發生了他所說的和我所期待的事情，他沒要那兩匹為我們定下的馬。

　　「這兩匹馬看起來挺不錯，」他說，「幾天之後就要玩兒完了。不，我們要這兩匹老栗色馬，牠們便宜得令人不可思議。」

　　「但這的確是地地道道的瘦弱的老馬！」科爾特西奧說。

　　「您這樣評價，先生，因為您不懂。栗色馬是草原馬，卻在不識貨的人手中。牠們一時沒有給人留下好印象，但我估計，牠們不會喘不過氣來，牠們不會因為一次小小的辛勞昏厥過去。我們留下牠們。就這樣了，一言為定！」

第六章　在科曼奇人的獵區

　　九天後，五個騎手──四個白人和一個黑人──出現在大約是現在的德克薩斯縣梅迪納和尤瓦爾迪的南角相交的地方。白人分成兩對，一前一後地騎馬走著，黑人殿後。騎在前面的白人穿得幾乎一樣，只是年少者的衣服比年長的瘦高的人的更新；他們騎的栗色馬快活地小跑著，不時發出一聲愉快的響鼻，可以推想，牠們也許會勝任在這個偏僻的地方的艱苦的旅行。跟著的一對人們馬上認出是父子，他們裝束一樣，但不像騎在前面的一對穿皮衣，而是穿羊毛衣；他們的頭被寬簷氈帽護住，武器由雙管槍、刀子和左輪手槍組成。黑人是一個極其健壯的人，身上裹著輕便的深色的亞麻布，毛茸茸的腦袋上戴著一頂閃亮簇新的大禮帽，肩上掛著一桿長長的雙管來福槍，腰帶裡別著一把大砍刀，是那種長長的、彎曲的、刺刀狀的刀子，主要在墨西哥使用。

　　四個白人的名字人們已經知道了，他們是老死神、朗格、他的兒子和我，黑人是拉格蘭奇的科爾特西奧的黑僕黑克托，是他在科爾特西奧那裡為我們開的門。老死神用了整整三天養傷，我猜測，他為這件倒霉的事感到羞愧。在戰鬥中負傷是一種光榮，而在跳舞時把自己摔得骨肉分離，這對一個勇敢的西部人來說是相當令人惱火的，這使老偵察員很傷心。挫傷肯定遠比他讓人看出來的更疼痛，否則他就不會讓我等三天再啟程了。我從他臉上一再出現的突然的抽搐看得出來，他即便到現在還沒有擺脫痛苦。

　　科爾特西奧從朗格父子那裡得知他們要加入我們的行列。最後一天他到我們這邊來，並問我們是否願意幫他的忙，帶上他的黑僕黑克托。我們對這個要求感到驚訝。科爾特西奧向我們解釋說，他收到一封從華盛頓來的重要的電報，因此必須馬上將一封同樣重要的信送到奇瓦瓦去。他本可把信給我們，但他必須得到回信，這我們卻不能給他帶回來，因而他迫不得已派一個信使，完成這個任務沒有比黑克托更合適的人選了。他是一個天分很高的黑人，侍候科爾特西奧很多年了，忠實地服從於他，已經多次冒著危險騎馬越過墨西哥邊界，一直表現得很英勇。科爾特西奧向我們保證，黑克托不會使我們討厭，相反會是我們一個殷勤而聽話的僕人。我們同意了，對此我們直到現在也不後悔。黑克托是一個出色的騎手，他在同他的主人還生活在墨西哥那邊必須騎著馬放牧牛群的時候，就練習了這種本領。他機靈而討人喜歡，總是充滿敬意地跟在我們後面，而且看起來特別喜歡我，因為他不停地向我表示殷勤，而這只能是一種特別的個人好感的表達。

　　老死神認為一個地方一個地方追蹤吉布森的蹤跡是多餘的，我們知道他所在的分隊會走哪個方向，會到哪些地方，於是偵察員建議，徑直騎馬到紐埃西斯河然後到伊格爾帕斯去，很可能我們在河流和這個地方之間，但也許還更早些，就已經會碰上要找的人的蹤跡。當然我們必須得抓緊時間，因為吉布森大大地領先於我們。但老死神解釋得完全對，被徵募的墨西哥護衛隊在很多地方不能拋頭露面，因此被迫一會兒向右、一會兒向左地迂迴，我們卻可以在幾乎是筆直的路線上騎行，這使我們能比他們少繞很多路。

　　現在我們在六天內幾乎走了二百英哩。除了老死神和我，沒有人相信栗色馬會具有一種這樣的能力。看來老馬在西部這裡重新煥發了活力，空曠的原野上的飼料，新鮮的空氣，快速的運動對牠們的身體極為有利，牠們一天天變得更英勇、更有生機和看起來更年輕了，對此偵察員感到很高興，因為由此可以證明，他的確是一位出色的伯樂。

　　我們現在把聖安東尼奧和卡斯特羅維爾拋在身後了，騎馬穿過了多水的梅迪納縣，現在已經到了荒涼的德克斯沙漠，在那裡水變得越來越稀少。我們想先到利昂娜，它是弗里奧河的一條主幹，在西北方向，我們的前面是高聳的利昂娜山，英奇堡就在它的附近。那裡是分隊的必經之地，但他們卻不能冒險被要塞的駐防部隊看到。那麼我們可以希望，不久就會得到吉布森和他的同行者們的音訊。

　　這裡是一片平坦的矮草草原，很適合快騎，我們橫穿一片平坦的矮草草原，我們的馬極為輕鬆地在上面疾馳而過。在西南方向，我們注意到一群騎手接近，是老死神提醒我們注意的，他向右面指過去。

　　「向那邊看，朋友們！你們認為那是怎麼回事？」

　　我們看到一個黑點，它看來不很緩慢地接近我們。

　　「嗯！」朗格說，用手給眼睛遮光，「這會是一隻在那邊吃草的動物。」

　　「這樣！」老死神微笑，「好極了！你們的眼睛看來還沒有適應草原的距離。這東西大概是離我們兩英哩左右，在一段這麼長的路程上這個點大小的東西不會是一個單個的動物。但願是一頭水牛，有一隻大象的五倍大小，而水牛在這裡是根本沒有的。雖然可能有這樣一個迷路的大傢伙在這裡遊蕩，但肯定不是在這個季節，而只有在春秋天。此外沒經過訓練的人很容易低估一個物體在這麼遠的地方的運動，一隻水牛或一匹馬在吃草時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但我猜，那群東西是在飛跑。」

　　「不可能！」鐵匠感到驚奇。

　　「那麼，」老死神微笑道，「我們聽聽黑人會對此說什麼。黑克托，你怎麼看？」

　　黑人迄今為止都謙虛地沉默不語。但現在他被點名了，他就發表了他的意見：「是騎兵，四、五個或六個。」

　　「我也這樣認為。也許是印第安人！」

　　「哦，不，先生！印第安人不會這麼分開地騎向白人。印第安人藏起來，在同白人說話之前先暗中觀察。騎兵們正在向我們走來，就是說他們是白人。」

　　「很正確，我的好黑克托，你的判斷力很敏銳。」

　　「哦，先生，哦！」黑人微微一笑，露出他所有的牙。受到老死神的稱讚對他來說是一種極大的榮譽。

　　「如果這些人真的有意向我們走來，」朗格建議，「我們必須在這裡等他們。」

　　「我們才不要呢！」偵察員回答說，「你們一定注意到了，他們沒有筆直地向我們駛來，而是更向南挺進。他們看到我們向前行進，因而斜著向我們騎過來，以便遇見我們。好了前進吧！我們沒有時間在這裡盤桓。也許是英奇堡的士兵正在打探情況。如果是這樣，那我們就不能為相遇感到高興。」

　　「為什麼？」

　　「因為我們會獲知不令人愉快的事情，先生。英奇堡離這裡相當遠，在西北部。如果司令官把這樣的巡邏小分隊派得這麼遠，一定有某種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即將發生。我們肯定會聽到的。」

　　我們並未放慢腳步，繼續快速騎馬前行。那個點明顯地接近了，並最終分解成六個更小的點，這些點迅速變大。不一會兒我們就清楚地看到那是騎兵，五分鐘後我們已經認出了制服。不久他們就已經接近到使我們聽到了他們向我們的喊話聲要我們停下，是一個騎兵下士帶著五個人。

　　「你們為什麼騎得這麼急？」他問道，用韁繩勒住他的馬，「你們沒有看到我們過來嗎？」

　　「看到了，」偵察員從容地回答，「但我們沒有理由等你們。」

　　「哦，有的！我們一定要知道，你們是什麼人。」

　　「喏，我們是四個白人和一個黑人，沿著西南方向騎馬行進。你們了解這些也許就夠了。」

　　「豈有此理！」下士暴怒，「不要以為你們可以取笑我們！」

　　「哼！」老死神輕蔑地微微一笑，「我不愛開玩笑。我們這是在廣闊的草原上，不是在教室裡，您以為您可以扮演教師的角色。」

　　「我只是要遵守我的服役守則。我要求你們報上你們的姓名！」

　　「如果我們不願意服從呢？」

　　「那你們看吧，我們帶著武器，能夠強迫你們順從。」

　　「啊！您真的能嗎？我感到非常高興。只是我不建議您去嘗試。我們是自由的國家中自由的人，下士！我們倒想看看這樣的人，他敢於對我們說我們必須服從他，您聽著，必須！我會乾脆就把這個無賴騎馬撞死！」

　　他的眼睛閃閃發光。他勒了一下馬的韁繩，並用大腿壓了馬一下，馬跳了起來並對著下士做了一個威脅的跳躍。下士很快拽他的馬並想大發雷霆，老死神沒能讓他那樣做。

　　「我的年齡是您的兩倍，體驗和經歷的比您多。我只想就您談到您的武器這一點回答您。您大概以為，我們的刀子是杏仁糖果，我們的槍管和子彈是巧克力做的？這些甜食也許將會很不利於您的健康！您說，您必須服從您的服役守則。好的，這理所應當，我並不反對。但人們也指示過您，要訓斥有經驗的西部人嗎？我們準備同您談話，但我們沒有衝您喊叫，而首先要求禮貌！」

　　下士很尷尬。老死神看起來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他的舉止不是沒有效果的。

　　「您還是不要越說越生氣！」下士讓步，「我的確無意粗魯。」

　　「可我既沒有從您的語氣中也沒有從您的表達方式中聽出多少文雅。」

　　「這是因為我們是在草原，而不是在一位夫人的客廳裡。在這裡形形色色的惡棍到處流竄，我們必須睜大眼睛，因為我們是在一個前沿崗哨上。」

　　「惡棍？您大概連我們也算進這些令人懷疑的紳士們中了吧？」老人大發雷霆。

　　「對此我既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不過，我這樣認為，身分清白的人不會拒絕說出自己的名字。現在有特別多的可厭的傢伙在這個地區，他們想到胡亞雷斯那邊去，這樣的惡棍是不能信任的。」

　　「那您支持脫離聯邦主義者，支持南方州？」

　　「是的，但願您也一樣？」

　　「我支持每個勇敢的人，反對任何流氓。隱瞞我們的名字和我們的出身沒有任何理由。我們來自拉格蘭奇。」

　　「那麼說您是德克薩斯人，而德克薩斯站在南方一邊，這麼說我是在跟志同道合者打交道了。」

　　「志同道合者！但我不對您說出我們五個的名字了，您一會兒就會忘記的，為了減輕您的負擔我只想對您說出我的名字。我是一個草原老獵人，認識我的人叫我老死神。」

　　這個名字收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下士在馬鞍上挺直了身子並定定地注視著老人，其他士兵也對老人投以驚訝的但卻是友好的目光。隊長卻皺起眉頭。

　　「老死神？您是老死神？北方州的密探？」

　　「先生！」老人威脅地喊道，「您小心點兒！如果您聽說過我，那您也許知道，我不是可以忍受侮辱的人。我為聯邦冒過失去我的全部家產、我的鮮血和生命的危險，因為我樂於那樣做，因為我認為北方的意圖是對的並且今天還認為它對。我理解的密探跟我曾經理解的有些不同，如果一個像您這樣的傻瓜，把這樣的一個詞扣到我頭上，那麼我只是因為同情他才沒有立即用拳頭把他打倒在地。幸而您的陪同者看來比您更明智，他們也許會對英奇堡的指揮官說，您遇到了老死神並像對一個男孩一樣衝他吹鬍子瞪眼。我確信，然後您的指揮官就會把一個鼻子插在您年輕的臉上，這個鼻子長得您都不能用望遠鏡看到它的尖兒！」

　　這些話達到了目的。司令官也許是一個比他的下屬更明智的人。下士在他的報告中當然得提到同我們的相遇及其過程，如果一個帶領站崗的人遇到了一個像老死神這樣著名的獵人，對他來說就有很大的好處，因為他們會交換想法和看法，老死神會告知觀察到的情況並給予能對部隊大有裨益的建議。軍官們對待老死神這種類型的西部人像自己人一樣，並且是極其寬容和尊敬。如果下士以這種方式對待這位久經考驗的開路者，他怎樣向司令官匯報呢？現在他也許正暗自對自己說這些，因為看起來他有些尷尬。為了進一步增強自己的話的效果，老死神繼續說：

　　「我很尊重您，但我同樣有價值。在您年輕時從老死神那裡聽到些建議不會對您有什麼損害。現在誰在英奇堡指揮呢？」

　　「韋伯斯特少校。」

　　「兩年前他還在賴利堡做上尉？」

　　「是的。」

　　「好，那代我向他問候！他對我很了解，我常同他一塊兒打靶並用子彈擊中靶心。您可以把您的記事本給我，我給您寫幾行字，您可以向他出示。我猜，他會對他的一個下屬將老死神叫做密探感到非常高興。」

　　下士尷尬得一籌莫展。他憋了半天終於顯得費力地說出：

　　「不過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這樣的人在這裡，不是每天都是節日。人們心裡有氣，如果冒出一種不是存心要用的聲調，是沒什麼好奇怪的！」

　　「是這樣，是這樣！聽起來比剛才要客氣了。我想假設我們的談話現在才開始。您在英奇堡有雪茄嗎？」

　　「沒有了。可惜煙草用完了。」

　　「這真糟。一個沒有煙的士兵是半個人。我那邊的同伴帶著一整鞍囊滿滿的雪茄，也許他會從他的存貨中給您一些。」

　　下士和他的騎兵的眼睛渴求地轉向我。我掏出一把雪茄分給那些人並給他們點上火，隊長吸了頭幾口之後，臉上蕩漾開非常陶醉的表情。他感激地衝我點頭。

　　「這樣的雪茄是真正的和平煙。我相信，在我們幾週都不能抽煙之後，如果在這草原中有人向我敬這樣一個東西，我對最惡毒的敵人都不能再怨恨了。」

　　「如果在您那裡一支雪茄比最大的敵意能做到的都更多，那您至少不是特別壞。」老死神笑道。

　　「不，我真的不壞。不過，先生，我們必須繼續，您也許見到過印第安人或他們的蹤跡？」

　　老死神否定了，並問是否現在可能有印第安人在這兒。

　　「當然！」下士答覆說，「我們有一切理由小心謹慎，因為這些無賴們又開戰了。」

　　「好傢伙！這就糟了！是哪些部落？」

　　「科曼奇人和阿帕契人。」

　　「就是說是那兩個最危險的部落！我們在這裡恰巧是在他們的地區之間騎行。如果一把剪刀啪地一聲碰上了，在刀口之間的通常最難逃脫。」

　　「是的，您要小心！我們已經做了一切準備，並派出了幾個信使要求盡快地給予增援和給養。我們幾乎是日日夜夜繞著大圈在這個地區到處巡邏。我們懷疑遇到的每個人，直到我們確信他不是騙子，因此您也會原諒我先前的態度。」

　　「我都給忘了。不過紅種人到底有什麼理由互相開戰呢？」

　　「這就是那個該死的──請原諒，先生！也許您對他的看法跟我不一樣──那個總統胡亞雷斯的錯。您肯定聽說了，他不得不溜掉，甚至一直到埃爾帕索上去。法國人跟著他，他們一直到了奇瓦瓦和科阿韋拉。他不得不像浣熊在狗面前一樣在他們面前藏起來。他們追趕他直到格蘭德河，如果華盛頓的總統沒有那麼不聰明地禁止他們的話，他們還會繼續追捕他並最終把他抓起來的。所有的人都在反對胡亞雷斯，都宣布與他脫離關係。甚至連印第安人，胡亞雷斯作為天生的紅種人還是屬於他們的，都不再想和他打交道。」

　　「連阿帕契人也不想？」

　　「不。就是說，他們既不反對，也不贊成他。他們根本就沒有立場，安靜地待在他們的家園，這是溫內圖，他們年輕著名的酋長給他們的建議。但巴贊的使者因而就更成功地策動了科曼奇人反對胡亞雷斯。他們成群地越過邊界到墨西哥，去消滅胡亞雷斯的追隨者們。」

　　「嗯！為了去搶劫，去謀殺，去縱火洗劫！您是要說，墨西哥跟科曼奇人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們的居住地和獵區不是在格蘭德河的那邊，而是在這邊。誰在墨西哥統治，是胡亞雷斯、馬克西米利安還是拿破崙，他們是無所謂的。但如果法國統治者召喚他們是為了唆使他們去反對和平的人，那麼就不能責怪科曼奇人盡快地抓住了這個好機會發橫財。我不願追究誰有責任。」

　　「跟我也沒什麼關係。總之，他們到那邊去了並一絲不苟地做了法國人向他們要求的事，與此同時他們跟阿帕契人發生了衝突。科曼奇人一直是阿帕契人的死敵，因此他們襲擊了敵人的一個營地，打死了沒投降的人並獲得了豐厚的戰利品，有人、帳篷和馬。」

　　「後來呢？」

　　「什麼後來，先生？男性俘虜們被按照印第安人的習俗綁在刑柱上。」

　　「我猜，這樣的一個習俗對於當事人不會是很令人愉快的，而法國統治者們對此負有責任！當然阿帕契人立即行動起來進行報復了！」

　　「沒有。他們是膽小鬼！」

　　「聽著，下士，誰這樣宣稱，他就不了解阿帕契人。我堅信，他們沒有心平氣和地容忍辱罵。」

　　「他們只派出了幾個阿帕契人去同科曼奇人最老的酋長們談判。這一談判是在我們這裡舉行的。」

　　「在英奇堡？為什麼在這裡？」

　　「因為這裡對雙方都是城堡和平區。」

　　「好！我明白了。那麼科曼奇人的酋長們來了嗎？」

　　「五個酋長帶著二十個科曼奇人。」

　　「有多少阿帕契人出現？」

　　「三個。」

　　「有多少人員護衛？」

　　「一個護衛也沒有。」

　　「嗯！您還說他們是膽小鬼？三個人敢於穿過敵人的地盤，然後同二十五個敵人會見！下士，如果您有點公平的話，您就必須承認這是一種勇敢的舉動。會談的結局怎樣？」

　　「沒有和平的結局，分裂變得反倒更大了。最後科曼奇人襲擊了阿帕契人，兩個阿帕契人被捅死了，第三個人雖然受了傷，卻騎著他的馬越過了一個一人高的圍障。科曼奇人雖然追捕他，卻不能將他捉住。」

　　「這發生在城堡和平區，在一個要塞的保護和一個聯邦部隊的少校的監督下？簡直毫無信義！如果阿帕契人現在也開戰，有什麼好奇怪的嗎？逃脫的阿帕契人會帶給他們消息，他們就會復仇。並且因為對使者的謀殺發生在白人的一座要塞中，他們也會把他們的武器轉向白人的。科曼奇人又是怎樣表現的呢？」

　　「很友好。在他們離開要塞前，酋長們向我們保證，他們將只會與阿帕契人作戰，白人卻是他們的朋友。」

　　「這結局如此血腥的談判是在什麼時候？」

　　「在星期一。」

　　「今天是星期五，就是說四天前。」老死神思索道，「科曼奇人在那個阿帕契人逃走後又在要塞中逗留了多長時間？」

　　「只有很短的時間。一小時後他們就騎馬離去了。」

　　「你們放他們走了？他們觸犯了民法，必須被攔住為這種行為而受罰。少校必須逮捕他們並就這一事件向華盛頓報告。我不明白他怎麼想的。」

　　「韋伯斯特少校那天騎馬打獵去了，晚上才回家。」

　　「為了不必做談判和背叛的證人！我明白了。──如果阿帕契人得知，你們允許科曼奇人不受阻撓地離開了要塞，那每個落入他們手中的白人是多麼不幸啊！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白人的。」

　　「先生，不要太過激動！科曼奇人可以離開，這對阿帕契人來說也是好事。否則他們一小時後還會失去他們的一位酋長的。」

　　老死神做了一個驚奇的動作。

　　「還有一位酋長，您說？啊，我猜著了！四天了，他有一匹出色的馬並且比我們騎得快。就是他，一定的！」

　　「您指誰？」下士驚訝地問。

　　「溫內圖。」

　　「是的，就是他。科曼奇人剛一向西消失，我們就看到在東方，從弗里奧河過來了一個騎手。他來要塞是為了買火藥和左輪手槍的子彈。這個紅種人沒有配戴他的部族的標誌，我們不認識他。在購買中他得知發生了什麼事。意外的是值勤的軍官，弗裡曼少尉正在場，這個印第安人就轉向了他。」

　　「這太棒了！」老死神急切地喊道，「我也想要在場呢。他對軍官說了什麼？」

　　「只有這些話：『很多白人將必須為此受到處罰，這樣的行為發生在你們這裡，你們卻沒有防止它或者至少是懲罰它！』然後他從商品出售處出來到院子裡上了馬鞍。少尉跟著他，驚羨於這個紅種人騎的黑駿馬，這個印第安人就對他說：『我會比你們更誠實。我就此對你們說，從今天起在阿帕契人和白人之間會發生戰鬥。你們使殺人犯自由，由此證明你們是阿帕契人的敵人。所有從今天起流的鮮血都會使你們感覺得到！』」

　　「是的，是的，這是他的作風！」老死神說，「弗裡曼少尉怎麼回答的？」

　　「少尉問他是誰，這時這個紅種人才說他是溫內圖，阿帕契人的酋長。軍官立即喊道，人們應該關上大門並將這個紅種人逮捕。他有權利這樣做，因為已經宣過戰了，溫內圖在我們這裡不是一個談判者。但這個紅種人大聲地哈哈一笑，騎馬把我們中的幾個人撞倒，連同少尉，並且正像別的阿帕契人先前做的那樣，越過了圍障。我們馬上派了一隊人去追趕他，但他們沒有再看到他。」

　　「果不其然！現在要大打出手了！如果科曼奇人敗了，要塞裡的駐防部隊該多麼不幸啊！阿帕契人不會讓你們中的任何一個活命的。不過我們現在不想繼續為沒有結果的考慮耽誤時間了，我們的時間很緊。你們平常沒有客人來嗎？」

　　「只有那麼一次！前天晚上來了一位孤身騎手，他想去薩比納爾，他自稱克林頓。」

　　「克林頓，嗯！我想向您描述一下這個人。您聽著，看是不是他！」

　　偵察員描繪克林頓，吉布森以前確實是已經用過一次克林頓這個化名，下士說明描述相符。然後我又給他看了照片，他又肯定地認出了要塞的來客。

　　「那你們受騙了，」老死神說，「這個人絕對不是想去薩比納爾，他到你們這裡來，是為了探探你們這裡情況怎麼樣。克林頓屬於您剛才說到的惡棍之列。他又同等待著他的團夥會合在一起了。此外也許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吧？」

　　「再多我就不知道了。」

　　「那我們沒事了。就告訴少校，您遇到了我！不能告訴他我對於要塞中發生的事情是怎麼想的，但相信我，如果您在履行您的義務時不那麼懶散的話，您就已防止了大的災禍和很多的流血。再見，孩子們！」

　　老人將他的馬撥向一邊騎馬走了。在向騎兵們簡短致意後，我們跟上了他。他們現在保持向北的方向，我們沉默著飛快地走完一段很長的路。老死神一直低著頭沉思默想。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最多還有一小時天就要黑下來，可是我們看到西南的天際還是一條像刀一樣鋒利的線一樣橫在我們面前。我們想今天到達利昂娜河，那裡有樹木生長，從遠處看它們一定會顯現出一條粗得多的線。因而可以推測，我們還沒有接近我們今天的騎行目標。可能老死神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因為如果他的馬想走慢一點，他就一再地重新驅趕它。終於就在日輪觸到西邊的天際時，我們在西南部發現了一條深色的線，它很快變得更為清晰了。最後由光禿禿的沙組成的地面又長上了草，而現在我們也注意到，不遠處的樹梢在誘人地向著我們招手。老死神這才允許他的馬一步一步地走。

　　「在這個地區哪裡有樹，水就一定在它的附近。我們前面就是利昂娜河了，我們要在岸邊宿營。」

　　不久我們就到達了樹木那裡。這是一片狹長的延伸在河兩岸的小樹林，樹冠下生長著密密的灌木叢。河床很寬，但河水很少。不過我們到達的地點看來不適合渡河，因此我們慢慢地沿河向上游騎。經過短時間的尋找後我們發現了一個地方，在那裡河水輕淺地在閃光的鵝卵石上流過。我們將馬調過頭去，老死神在前面，他的馬正想將蹄子伸進水裡去時，他停住了，下了馬並蹲下去，聚精會神地察看河流的底部。

　　「好！」他點頭道，「我早就料到了！在這裡我們碰到了一條不能早些發覺的線索，因為乾燥的河岸是由硬石塊組成的，這樣的石塊不會留下任何印記。觀察一下河的底部，先生們！」

　　我們也下了馬，現在我們注意到，圓圓的大約比手大的凹坑在河中延伸。

　　「黑克托可以細看一下印跡，」老偵察員說，顯然想要檢驗一下黑人的能力，「我想聽聽你怎麼認為。」

　　黑人站在我們後面等著，現在他走上前向水中看去。

　　「曾有兩個騎手渡過河去。」

　　「為什麼你認為那是騎手而不是無主的馬？」

　　「因為馬的腳印很深。馬一定馱著重物，而這重物是騎手。馬不是並排走在水中，而是前後。在過去之前，為了飲水，也站在岸邊。這裡卻不是站著，而是直接過去，也並排跑，只有它們必須順從韁繩才會這樣做。有韁繩的地方就有馬鞍，上面坐著騎手。」

　　「你做得很好！」老人表揚道，「我不能解釋得更好了。這兩個騎手很急，他們連飲水的時間都沒有給他們的馬。但因為馬不管怎樣都會渴，而每個西部人首先關注他的馬，我估計牠們在對岸那邊才可以飲水，因此對這兩個人來說一定有一個理由先過河去。但願我們得知這個理由。」

　　在研究印記時我們的馬一口一口很響地飲著水。我們重又上了馬並涉水過河，因為河在這個地方很淺，連馬鐙都沒有觸到水面。我們再次到了岸上，老死神說話了，他銳利的眼睛什麼都不會漏掉的！

　　「我們找到原因了！你們看看這棵椴樹，它的皮被剝到一個人能夠搆到的那麼高。而這兒，是什麼插在地裡？」

　　他指著地上，兩排細細的樁子插在那裡，不比鉛筆更粗壯更長些。

　　「這些樁子會有什麼用？」老死神以一個教師的口氣繼續說道，像個教師給他的學生們上直觀教學課，「它們同被削去的樹皮有什麼關係？你們看到變乾的小韌皮片了嗎？它們在這裡灑得到處都是。這些地上的樁子是作針杆用的。你們也許曾見過編織架？人們借助它做成網兜、頭巾和類似的東西。現在，這樣的一個編織架就擺在我們的面前，只是它不是用木頭和鐵釘做的。這兩個騎手用樹的韌皮部分編成了一條又長又寬的帶子。從木樁的排列可以看到，它大約有手掌寬，就是說已經更像一條腰帶了。印第安人喜歡用這種由新鮮韌皮做成的帶子或腰帶包紮傷口，多汁的韌皮對傷口有清涼作用，當它乾的時候又緊緊地收縮，尚可為一塊受傷的骨頭提供支撐。我估計兩個騎手中至少有一個受了傷。現在向河裡看！你們看到河底沙中兩個貝殼形狀的凹陷了嗎？有兩匹馬在那裡打過滾，只有印第安人的馬會這樣。人們拿去了他們的馬鞍，使它們能恢復精神，人們只有在馬還有一段艱苦的路程要走時才允許它們這樣做。那麼我們可以有把握地認為，兩個騎手在這裡待了不超過做成繃帶所必需的時間，然後就繼續騎馬行進了。據此我們調查的結果如下：有兩個騎印第安人的馬的騎手在我們前面，騎手們至少有一個受了傷，他們急得不讓馬在河那邊飲水，因為他們在這邊看到了椴樹，他們想用它的韌皮做繃帶。在做好繃帶後他們很快又騎馬走了。從這裡得出什麼結論，朋友？──開動一下您的腦筋！」老人要求我。

　　「我願試試，」我說，並使我的額頭刻上沉思的皺紋，「但如果我沒說對，您不能取笑我！」

　　「我不會的。我把您看作我的學生，而人們不能要求一個學徒有成熟的判斷。」

　　「因為那是印第安人的馬，我猜測牠們的所有者屬於一個紅種人的部落。在此我不能不想起在英奇堡發生的事。阿帕契人中有一個逃脫了，但卻負了傷。溫內圖也急忙騎馬離去了。他是在一刻不停地追趕那個受傷的阿帕契人，因為他有一匹出色的馬，也許不久就趕上了他。」

　　「不壞！」老死神點頭，「您還知道得更多嗎？」

　　「是的。對這兩個阿帕契人來說，重要的首先是盡可能快地趕到他們部族的人那裡去，告訴他們在要塞中遭受的屈辱，並提醒他們注意，預計不久敵對的科曼奇人就會到來。因此他們才急如星火，也就是說他們在這裡才抽出時間包紮傷口，因為他們此前想過，在河邊也許可以找到樹的韌皮。因此他們在這裡使他們的馬得到了最必要的休息以恢復精神，然後就立即繼續騎馬行進了。」

　　「正是這樣，我對您很滿意。我毫不懷疑那是溫內圖和幸存的和平談判者。可惜我們來得太晚了，不能在外面草叢中發現他們的蹤跡，但我能想得到他們選取了哪個方向。他們正像我們一樣得越過格蘭德河，走的是最直的路線，我們也會這樣做的，這樣我估計，我們也許還會偶然發現他們在場的某種跡象。但現在我們要找一個能露宿的地方，因為明天我們必須盡早動身。」

　　他訓練有素的眼睛很快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地方，一個四周被灌木叢環繞的開闊的小場地，那裡長著茂盛的草，我們的馬立刻津津有味地吃起來。我們卸下馬鞍，把牠們拴在我們從拉格蘭奇帶來的套索上。然後我們就著剩餘的食物存貨吃了一頓簡單的飯。

　　我同老死神的關係，正如我已經多次暗示過的，是學生同老師的關係。我完全照他的指示行動，因為他的安排和看法總是使我心悅誠服。此外被他視為新手對待使我暗中很高興，於是我就給他那種明顯的樂趣，在我們所有人面前扮演老師的角色。在那時我更多地是故意裝出不懂和笨拙的樣子，像個初學者一樣，只是為了使他高興，使他的光芒在我們面前閃耀。

　　現在，在我們吃過飯後，我也問他我們是不是要點起營火，對此他立即顯出一副嘲諷而狡猾的神氣。

　　「我等著您這個問題呢，先生！您也許從前讀過一些美麗的印第安人的故事？您肯定很喜歡那些漂亮的東西？」

　　「當然。」

　　「嗯，是的！這讀起來挺不錯，一切都進行得那麼順利。人們點起煙斗或雪茄，坐到沙發上翹起腿，沉浸到圖書出租處寄來的美麗的書中去。但只要你親自走出去到原始森林中，到遙遠的西部去，那裡情況也許跟在這些書中能讀到的有些不同。這些故事的編寫者是相當了不起的小說家，我也懷著緊張的心情欣賞這樣的作品。但這些人大都沒到過西部，他們很懂得把詩意同現實結合起來。不過在西部，人們只同現實打交道，而詩意至少是我還沒有發現。在書中人們讀到一堆燒得很旺的營火，上面烤著一塊多汁的野牛裡脊肉。但我對您說，如果我們現在點起一小堆火，焦味會把每個在直徑四里範圍內遊蕩的印第安人都引過來的。」

　　「這可能嗎？」

　　「您也許還會得知，紅種人有什麼樣的鼻子。如果他們沒有聞到煙味，馬也會嗅到的，牠們通過每次不愉快地打響鼻把牠洩露給主人，打響鼻是馬逐漸形成的習慣，已經使許多白人喪了命。因此我認為，我們今天不要一堆營火的詩意。」

　　「但也許不用擔心，」我多嘴多舌地說，「印第安人不會在我們的附近，因為科曼奇人還不可能在路上。在談判者回到家和隨後信使們把不同部落的騎手們召集起來之前，一定要經過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嗯！這樣的一個新手竟能做多麼美妙的演講啊！可惜您忘記了三點。首先我們正是在科曼奇人的地區；其次他們已經成散兵隊形一直到了墨西哥那邊；再次留下來的騎手也不是慢慢才被召集起來，而是無論如何早就集合起來並為出征武裝好了的。或者您以為科曼奇人會這麼蠢，沒有準備好動身就殺死了阿帕契人的使者？我告訴您，對使者的出賣絕不是一種一時憤怒的結果。它在此前就被預謀好和決定了。我估計，在格蘭德河邊已經有足夠的科曼奇人，對溫內圖來說不被注意地從他們旁邊經過恐怕將很困難。」

　　「那您是同情阿帕契人了？」

　　「暗中同情，是的。他們遭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但理智禁止我們袒護哪一方。如果我們安然到達了我們的目的地，並且沒使我們想起來同一方或另一方有瓜葛，我們就會很高興了。此外我沒有理由怕科曼奇人，他們認識我。我從來沒有蓄意傷害過他們，而且常在他們那裡受到友好的接待。他們最著名的酋長之一白海狸甚至是我特殊的朋友。我為他做過一件事，他向我許諾永遠不會忘記它。那發生在雷德河那邊，他受到一隊契卡索人的襲擊，如果不是我趕到，他肯定丟了帶髮頭皮和性命。這種友誼現在對我們來說很重要，如果我們偶然遇上了科曼奇人並且受到他們敵意的對待，我就要說出這件事來。我們必須為一切情況做好準備，並且表現得要像我們是在敵人的土地上。因此我們不能五個人同時睡覺，而是一個人必須站崗，崗哨要一小時一小時地替換。我們用不同長度的草根兒抽籤，決定崗哨的順序。這使每個人都有五小時的睡眠時間，這樣我們就足夠了。」

　　偵察員削了五根草棒，我是最後一個哨衛。這時已是夜裡，天完全暗下來了。只要我們還沒睡，我們就不需要崗哨，而我們沒有一個人有興致睡覺。我們嘴裡塞著雪茄，正享受一場熱烈的談話，這場談話因為老死神講了幾次他的經歷而變得格外引人入勝，尤其是他的冒險經歷會使我們在聽的時候受到教益。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可能是夜裡十一點了，這時老死神突然停止了講述，聚精會神地傾聽。我們的一匹馬打了一個響鼻，並且是以一種那麼奇特的方式，就像是興奮或嚇著了，我也立即注意到了。

　　「嗯！」他咕噥道，「到底怎麼回事？我對科爾特西奧說，我們的兩匹老馬已經去過草原了，我說得不對嗎？只有馱過西部人的馬才這樣打響鼻。附近一定有某些可疑的事情，但你們不要四處看，朋友們！在灌木叢之間漆黑一片，如果我們盡力睜大眼睛在這樣的黑暗中想看到什麼，敵人就能注意到眼睛的光彩。你們平靜地向下看吧！我自己會向四周張望並把帽子拉到臉上的，這樣我的眼睛就不會引起注意。──聽！又一次！」

　　響鼻又打了一次。有一匹馬──也許是我的馬──用蹄子踏地，看來想掙脫套索。我們不說話，老死神壓低聲音警告說：

　　「你們怎麼現在這麼突然地一聲不吭了！如果真有人在附近偷聽我們，他現在會從沉默中注意到，馬的響鼻引起了我們的注意並使我們產生了懷疑。繼續談吧！講些什麼，不管是什麼！」

　　但在我們其他人假裝進行交談中間，黑克托悄聲說話了：「我知道人在哪裡，我看到兩隻眼。」

　　「好！但別再看過去了，否則他也看到你的眼睛了！他在哪裡呢？」

　　「在黑克托拴他的馬的地方，右邊野洋李灌木叢中，藏得相當深，兩個點發出相當微弱的光。」

　　「我們要看看。我會潛到這個人的後面去並稍稍掐住他的脖子。不用擔心會有好幾個人在那裡，那樣的話我們的馬表現的也許會不一樣。那麼低聲談下去吧！這有兩個用處，首先這個人以為我們不再疑慮，其次你們的談話會掩蓋我的動靜，那是我在這種黑暗中很難避免的。」

　　朗格壓低聲音向我提出一個問題，我以同樣的方式回答他，由此引出一場爭論，我給了它一種輕鬆愉快的色彩，以便我們有笑的理由。無拘無束的笑也許最適合於偷聽者確信我們心無牽掛，並使他聽不到一點老死神接近的聲音。格奧爾格和黑克托也贊同，這樣我們大約有十分鐘的時間聲音相當大，直到可以聽到老死神的聲音。

　　「嗨！別再像獅子一樣吼叫了！沒有必要了，我捉住了他。我會把他帶過去的。」

　　我們聽到在那邊拴黑人的馬的地方發出窸窣聲，然後老人邁著沉重的腳步過來了，把他負著的重物放在我們面前。

　　「就這樣！」他說，「這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你們弄出的嘈雜聲大得使這個印第安佬甚至連地震都不能聽到了。」

　　「一個印第安人？那麼還有幾個在附近了！」朗格問道。

　　「可能。現在我們還是想有一點光，以便能看看這個人。我在那前面發現了乾枯的樹葉和一棵枯死的小樹，我去取來。暫時看著這個紅種人！」

　　「他一動不動。死了嗎？」鐵匠繼續打聽。

　　「沒有，但他的神志有些不清。我用他自己的腰帶把他的手綁在了背上。在他清醒之前，我會回來了。」

　　老死神去砍小樹，然後我們用刀子把它劈小。我們有打火機，不久就點著了一堆小火，它的光足夠使我們仔細地觀察被捉住的人。木柴很乾燥，幾乎沒有煙塵飄散。

　　我們打量這個紅種人。他穿著帶皮穗子的印第安人褲子，一件同樣的獵衫和沒有任何裝飾的簡單的鹿皮靴；頭髮編成兩條長長的辮子垂在頭的兩側；他的臉用顏料畫過，在黃底子上是黑色的橫線；他的武器和掛在他的皮腰帶上的東西，老死神都給他拿走了，這些武器是一把刀子和帶有皮箭袋的弓，同一條皮帶紮在一起。這個紅種人一動不動地閉著眼睛躺在那兒，死了一樣。

　　「一個普通的戰土，」老死神說，「他甚至連曾經殺死過一個敵人的證明也沒有帶在身上。他既沒有在腰帶上掛一個失敗者的帶髮頭皮，綁腿也沒有用人髮穗子裝飾。他也沒有藥囊，也就是說他要麼還沒有名氣，要麼他的藥丟失了。現在他被用作暗探，因為這是一件危險的事情，這時他可以表現突出一些，戰勝一個敵人，重新獲得名聲。看，他動了！他會馬上蘇醒的。安靜！」

　　俘虜伸了一下手腳，深吸了一口氣。當他感覺到他的手被綁著時，他嚇得渾身一激靈。他睜開眼，試著要跳起來，卻又倒下去了。現在他用冒火的眼睛盯著我們，當他的目光落在老死神身上時，他脫口而出：

　　「科沙佩微！」這是科曼奇人的詞，意思正是「老死神」。

　　「是的，我是，」偵察員點頭，「這位紅種人戰士認識我嗎？」

　　老死神說的是英語，紅種人用同樣的語言回答他，這種語言他當然掌握的不完善，話語之間夾雜了相當多的科曼奇人的詞。

　　「科曼奇人的戰士對用這個名字的人知道得很清楚，因為他在我們那裡待過。」

　　「我從你臉上畫著的戰爭的顏色就已經看出，你是一個科曼奇人。你的名字是什麼？」

　　「我失去了名字，並且將永遠不再重新用一個。我要出去把它找回來，但我落入了你們的人的手中，使自己蒙受辱罵和恥辱。我請求你們把我殺死。如果你們在刑柱上炙烤我的軀體，我會唱起戰歌，而你們不會聽到任何抱怨的話。」

　　「我們不能滿足你的請求，因為我們不是不通人情的人，而是你的朋友。我俘虜了你，因為天這麼黑，我不能斷定你是一個科曼奇人，你們是跟我們和睦相處的。你會保全性命，還會做成許多偉大的事業，使得你獲得一個名字，在你面前的敵人會瑟瑟發抖。你自由了。」

　　偵察員給他鬆了綁。但這個科曼奇人可沒有高興地跳起來，他靜靜地躺著，就像他還被綁著一樣。

　　「我不要自由，」他說，「你們殺了我吧！」

　　「我沒有任何理由這樣做。為什麼我應該殺死你？」

　　「因為你用計謀勝了我並捉住了我。如果科曼奇人的戰士們知道了這件事，他們會把我趕走，並且說我先失去了藥和名字，然後又落入了白人的手中，我的眼是瞎的，耳朵是聾的，我將永不配戴上戰士的標記。」

　　這個印第安人說這些話時，神情如此憂傷，使我很同情他。我聽懂了他所有的話。他說著夾雜了很多科曼奇語的英語，我是相當熟悉科曼奇語的。酋長火星曾是一位好教師。

　　「我們的紅種人兄弟沒有在頭上頂著任何恥辱，」我在老死神能回答之前趕快說明，「你被一位像科沙佩微這樣著名的白人智勝，不是什麼羞恥。此外科曼奇人的戰士們永遠也不會得知你做過我們的俘虜，我們會對此守口如瓶。」

　　在回答時我盡力避免順便用到科曼奇語，這就與我新手的角色不太適合了。這個紅種人也是這樣理解我的，正像他馬上表現出來的一樣。

　　「科沙佩微會證實嗎？」他問。

　　「是的，」老人同意，「我們會做得就像我們和平地相遇了。我是你們的朋友，因此你一認出我就徑直地向我騎來。」

　　「我著名的白人兄弟說了令我高興的話。我相信你的話並能夠起來，因為我將不帶著辱罵回到科曼奇人的戰士們那裡去。只要我的眼睛看得見太陽，我就會感激你們這些白人保守祕密。」

　　他坐起來，做了一次深呼吸。從他塗抹的色彩很重的臉上覺察不到他內心的激動，但很顯然，我們解除了他的心頭負擔。

　　「我們的紅種人朋友看到了，我們對你一片好意，」現在老偵察員把談話繼續下去，「我們希望你現在也把我們看成朋友，並坦率地回答我的問題。」

　　「科沙佩微可以問了。」

　　「你獨自出來，也許只是為了逮住一個敵人或一隻危險的動物，以便你可以帶著一個新名字回到帳篷中去？或者還有別的戰士們跟你在一起？」

　　「像那邊河流中的水滴那麼多。」

　　「你是想以此說明，全部的科曼奇戰士都離開了他們的帳篷？」

　　「他們出動，是為了取得他們敵人的帶髮頭皮。」

　　「哪些敵人？」

　　「阿帕契狗。從阿帕契人那裡發出一股臭氣，一直衝進了科曼奇人的帳篷。因此我們騎上馬，把這種叢林狼從地上清除掉。」

　　「此前你們聽了年老明智的酋長們的建議了嗎？」

　　「年邁的戰士們開會並決定進行戰爭，然後巫醫必須詢問大神，結果瑪尼圖的回答是令人滿意的。從科曼奇人的宿營地直到大河，白人把它叫做北方的大河，已經聚集著我們的戰士們。自從戰斧從一個帳篷扛到另一個帳篷，太陽已經落下了四次。」

　　「你屬於這些戰士分隊中的一個嗎？」

　　「是的，我們駐紮在河的上游。暗探們被派出去探查這個地區是否安全，我走側面來到了這裡，我聞到了白人的馬的氣息，所以我爬入灌木叢之間，想知道你們的數目。但這時科沙佩微襲擊了我並在很短的時間內綁住了我。」

　　「有多少科曼奇的戰士駐紮在那上面？」

　　「一百人」

　　「誰是他們的頭目？」

　　「大熊，一位年輕的酋長。」

　　「這個人我不認識，我還從未聽說過他的名字。」

　　「他幾個月前才得到了這個名字，因為他在山中殺死了灰熊並帶來了牠的皮和爪子。他是白海狸的兒子。」

　　「哦，這個人我認識！他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因為我在他那裡看到了你，那時你是他的客人。他的兒子大熊，也會友好地接待你的。」

　　「大熊同他的戰士們駐紮的地方離這裡有多遠？」

　　「不會超過半小時。」

　　「這樣我們會請求大熊，允許我們做他的客人。請你給我們帶路！」

　　不到五分鐘，我們上了馬繼續騎行。印第安人騎在我們前面，他領著我們先在樹叢中穿過，直到進入了開闊地帶，在這裡他轉而順流而上。

　　過了足有十五分鐘後，有幾個黑影出現在我們面前，那是營哨。這個紅種人同他們交換了幾句話，然後就離開了，我們卻必須停下等候。過了一會兒他回來接我們。天空黑漆漆一片，看不到一顆星星。我努力地左右看，但卻什麼都不能分辨。這時我們又必須停下了。

　　「我的白人兄弟們不要再向前行進了，」暗探說，「科曼奇人的戰士們在出戰期間是不點火的，但現在他們確信，沒有敵人在附近，這樣他們將生起火來。」

　　他倏忽一閃就去了。不一會兒我就看到一個閃閃的小點，有一個大頭針的針頭那麼大。

　　「那是朽木。」老死神解釋說。

　　「什麼是朽木？」我詢問道，又一次裝成不懂的樣子。

　　「草原打火機。兩根木棒，一根寬的和一根薄的。寬的有一個小的凹陷，裡面填塞著朽木，也就是中空朽掉的樹那乾燥的腐爛部分，這是最好的火棉。然後薄的小木棒就被放入凹陷中的朽木裡，並用兩手很快地像攪棒一樣活動。通過摩擦火棉變熱並最終成為大火。看！」

　　一個小火苗燃燒了起來，並成為大的由一堆乾燥的樹葉引著的火苗。不過一會兒火苗就又低下去了，因為印第安人不允許任何閃耀的火光太明亮了。火在中心這兒燒起來了，以這種方式火勢很容易能被控制，當火苗熊熊燃燒起來時，我看到了我們處的位置。我們停在樹下，周圍被印第安人包圍，他們手裡拿著武器，只有幾個人有長槍，其他人裝備著長矛、箭和弓，但所有的人都帶著戰斧和刀子。當火苗落下去時，我們得到了下馬的指示。我們出於對白海狸和老死神友誼的信任同意了這個要求，我們也聽便人們牽走了我們的馬。武器我們還是留著的，帶著它們我們感到即使在嚴重的情況下也可以戰勝那一百個科曼奇人。

　　我們走近火堆，只有一個戰士坐在那裡。人們從他身上看不出他是年輕還是年老，因為他的臉也到處畫滿了戰爭顏色；他把頭髮編成了一個高高的髮冠，上面插著白色戰鷹的羽毛；他的腰帶上掛著兩張帶髮頭皮，在兩條繞著他的脖子下來的細繩子上固定著藥囊和和平煙斗；他的膝蓋上橫放著長槍，一件二、三十年代的老玩意兒。他留心地一個一個打量我們。

　　「他很驕傲。」老死神用德語說，為了不讓紅種人聽明白，「我們要向他表明，我們也是酋長。你們坐下吧，讓我來說！」

　　他在酋長對面坐下，我們也一樣，只有黑克托站著。

　　「呵！」這個印第安人惱怒地喊道，還說出幾個含糊的詞。

　　「你懂白人的語言嗎？」老死神問。

　　「懂，但我不說，因為我不喜歡。」大熊回答，老死神急忙翻譯給我們。

　　「請你現在說！」

　　「為什麼？」

　　「因為我的同伴們不懂科曼奇人的語言，可是他們必須知道我們在商談些什麼。你說你能講英語，如果你不那樣做，他們不相信你能。」

　　「呵！」他喊道，然後他就用不流利的英語繼續說，「我說了我能，我不撒謊。如果你們不相信，那你們就侮辱了我，我會把你們殺死！為什麼你們敢於跟酋長坐在一塊兒？」

　　「因為我們作為酋長有權這樣做。」

　　「你是誰的酋長？」

　　「偵察員的酋長。」

　　「這個人呢？」他指著朗格。

　　「製造武器的鐵匠的酋長。」

　　「這個呢？」他指的是格奧爾格。

　　「這是他的兒子，他做戰斧，人們用來劈開腦袋的。」

　　看來這一招終於有了一點作用，因為這個紅種人變得有些平易近人了。

　　「如果他能夠做戰斧，那他就是一個心靈手巧的酋長。這邊這個呢？」他向著我點頭。

　　「這個著名的酋長從一個遙遠的國家遠渡重洋來到這裡，想認識科曼奇人的戰士們。他是一個智慧的酋長，並與一切做事不公的人鬥爭。」

　　這些話看起來超過了紅種人的理解能力。他細心地觀察我，然後說：

　　「這樣他也許屬於聰明和有經驗的人之列了？但他的頭髮不是白的。」

　　「在那個國家男孩子生下來就馬上像這裡的老人們一樣聰明。」

　　「那大神一定很喜歡這個國家。但科曼奇人不需要任何智慧和外來的幫助，我們自己已足夠聰明，知道什麼對我們的幸福是必需的，並且強大得足以通過鬥爭取得我們的權利。看起來智慧也同這個白人來到了這個國家，因為他敢於闖入我們的戰途。如果科曼奇人的戰士開戰了，我們不會容忍任何白人在身邊。」

　　「看來你不知道，你們的使者在英奇堡說了什麼。他們保證，他們只想同阿帕契人打仗，但會一直友好地對待白人。」

　　「他們也許信守他們說過的，但大熊卻不在場。」

　　紅種人迄今為止幾乎是敵視地說話，而老死神卻友好地給予回答。現在老死神認為改變他的語氣是妥當的。他突然生氣地發怒了：

　　「你這樣說話？你究竟是什麼人，敢在科沙佩微面前說這樣的話？大熊是誰？我還沒有在任何營火旁聽到過這個名字。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看起來酋長被老死神的膽量驚得呆住了。他有一陣目不轉睛地盯著說話人的臉。

　　「科沙佩微，大熊應把你拷打至死嗎？」

　　「你不會這樣做的！」

　　「大熊是科曼奇人的一個酋長。」

　　「大熊？當我獵獲第一隻熊時，我是一個男孩，從那個時候起我殺死了那麼多的大熊，我可以用牠們的爪子掛滿我的全身。誰獵獲了一隻熊，他在我的眼中還遠遠不是出眾的英雄。」

　　「那就看看掛在我腰帶上的帶髮頭皮！」

　　「哼！要是我從所有我戰勝的人身上取下帶髮頭皮上的髮卷兒，我就能用它們把你所有的這群戰士裝束起來。這也沒有什麼！」

　　「大熊是那位偉大的酋長白海狸的兒子！」

　　「這個我寧可承認是一種介紹。我同白海狸抽過和平煙斗，我們互相起誓，他的朋友也應該是我的，我的朋友也應該是他的，並且一直信守諾言。但願兒子的想法也跟父親一樣！」

　　「你說得很大膽。你把科曼奇人的戰士當做老鼠，狗只要願意就敢衝他們狂吠？」

　　「你說什麼？狗？你稱老死神是一隻人們可以隨意揍的狗？如果你是這樣想的，我會馬上把你送到永恆的墓地去！」

　　「呵！這裡有一百個人呢！」紅種人用手向四周一指。

　　「哼！」老人回答說。「我們坐在這裡，我們跟你的一百個科曼奇人一樣會算數。他們所有的人都不能防備我把一顆子彈打入你的身體。然後我們也會同他們說一句話。看這兒！我有兩支左輪手槍在這裡，每支裝著六顆子彈。我的四個同伴也這樣武裝的，這樣就有六十顆子彈，然後我們還有卡賓槍和刀子。在我們被制服之前，你的戰士的一半一定死了。」

　　也許還沒有人以這種方式同酋長說過話。五個人對一百個人！而老人的舉止卻如此地毫不驚慌，這對紅種人來說是不可思議的，於是他說：「你一定有一種強大的藥物！」

　　「是的，我有一種藥物，迄今為止它把我的每個敵人都送上了死路，以後也會這樣。我問你，你是想把我們當做朋友還是不想？」

　　「大熊要同戰士們商量。」

　　「一個科曼奇人的酋長一定要向他的下屬討建議？我迄今為止還不知道。但因為你說了，我不得不相信。我們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酋長，就是說我們比你有更大的聲望和權力，因此不能跟你一起坐在火旁，我們會騎上我們的馬離開。」

　　他站起來，仍舊把兩隻左輪手槍拿在手中，我們也起來了。大熊從他坐的地方跳起來，就像被一條遊蛇刺了一下。他的眼睛發紅了，他的嘴唇張開了，白色的牙齒閃閃發光。他肯定在同自己進行一場艱難的鬥爭。如果動手打了起來，我們就有可能必須用生命為老人的果敢付出代價。但同樣確定的是，很多科曼奇人此前被我們殺死或打傷了。這個年輕的酋長知道，這樣的一種旋轉手槍是多麼可怕的一種武器，並且他將是第一個被子彈打中的人。他要為發生的一切向他的父親負責，並且在印第安人那裡一個人即使從沒有被迫造成一種嚴重的後果，一旦他做了，就要聽命於一種鐵的紀律和毫不留情的法律。如果關係到維護戰紀，一個人會把他自己的兒子們推向死路。如果一個人證明自己在戰鬥中怯懦，他就會遭到普遍的輕視，沒有部落，甚至沒有一個敵對的部落會接受他。他被驅逐在荒野中，到處漫無目的地遊蕩，並且只有回到他的部落的附近，在那裡進行漫長、最痛苦的自殺，為了至少證明他能夠忍受疼痛，才能稍微再闖出一個誠實的名字。然後這對他來說也是唯一的一個方法，使通向永恆墓地的道路向他敞開。

　　這樣的考慮現在也許正在紅種人的腦海中閃過。他應該開始戰鬥，然後必須對他的父親說，或者如果他倒下了，通過幸存的人報告，他不能夠自制，他為了扮演酋長的角色，拒絕他父親的朋友享有客人的權利，並把他父親的朋友和其同伴們像叢林狼一樣地對待！老死神一定料到了這些權衡，當他現在站在紅種人面前，手指扣在兩把左輪手槍的扳機上，鎮定地看著酋長閃著怒火的眼睛時，他臉上沒有一絲憂慮的樣子。

　　我不得不說，老人表現得就是了不起，他在一切方面都完全說出了我的心裡話。如果我處在他的位置，我會有同樣或類似的表現的。

　　「你們想走？」這個印第安人終於喊道，「你們的馬在哪裡？你們不會得到牠們的！你們被包圍了！」

　　「你跟我們一起！想想你的父親白海狸！如果我的子彈打中了你，他不會蒙住你的頭並為你的死發出怨言，他反而會說：『我沒有兒子，被老死神射死的是一個沒有經驗的男孩，他不尊重我的朋友們並只聽從無知的聲音。』看，我怎樣站在這裡！我看起來像害怕嗎？我不是出於害怕這樣對你說話，而是因為你是我的紅種人兄弟的兒子，我希望他會為你感到高興。現在決定吧！對你的人說一句錯話，做一個錯誤的動作，我就開槍，戰鬥開始！」

　　酋長完全一動不動地大概還站了足有一分鐘。從他身上人們看不出來在他內心中發生著什麼變化，因為顏料像糨糊一樣厚厚地塗在他的臉上。但突然他慢慢坐了下去，從細繩上解下和平煙斗。

　　「大熊將同白人一起吸和平煙斗。」

　　「你做得很好。誰想同阿帕契人的隊伍戰鬥，不能使白人也成為自己的敵人。」

　　我們也坐下了。

　　大熊從腰帶中抽出他的小袋，用煙草代用品，就是用野生大麻葉混合成的煙葉，塞滿煙斗。他點著它，又站了起來，做了一番簡短的講話，在裡面和平、友誼、白人兄弟這樣的的說法出現的頻率很高，他吸了六口，把煙噴向空中、地上和東西南北四個方位，然後把煙斗遞給了老死神。老人也作了一番相當友好的講話，抽了同樣的次數，把煙斗給了我，並說明他代表我們所有的人說過了，我們只需模仿著袖那六口煙。然後和平煙斗傳給了朗格和他的兒子，黑克托被略過去了，不過儘管如此黑人還是被包括進了我們的和平同盟。這個隆重的儀式過去後，站著的科曼奇人圍著我們坐成一個大圓圈，暗探得過來講述怎樣遇到我們的。他報告了，沒有提到他被老死神逮住。在他又走開之後，我讓人把黑克托領到馬那裡去給我取雪茄來。科曼奇人中只有酋長得到一支。如果我對普通戰士也這麼友愛，那就會損害我「酋長的名譽」。看來大熊知道雪茄是一個什麼樣的東西，他的臉迅速地舒展開了，當他點著它後，在抽頭幾口時發出一種滿意的聲音，然後他非常友好地問起我們此行的目的。老死神認為沒有必要告訴他真相，只是向他解釋，我們想追上幾個白人，他們去格蘭德河那邊，想到墨西哥去。

　　「這樣我的白人兄弟們可以與我們同行了，」紅種人說，「我們一找到我們要尋找的一個阿帕契人的線索就動身。」

　　「這個阿帕契人會從哪個方向來？」

　　「他到過科曼奇人的戰士們同阿帕契人商談的地方，白人們把這個地方稱做英奇堡。他應該被殺死，但他逃脫了。不過他還是中了幾顆子彈，這樣他肯定不能長時間地待在馬鞍上。也許我的白人兄弟們碰到過一個受傷的阿帕契人？」

　　很顯然他指的是溫內圖帶過河去並在那裡包紮傷口的談判者。酋長對於溫內圖明顯是一無所知。

　　「沒有。」老死神回答，他不想出賣溫內圖。他沒有說謊，因為我們只看到了蹤跡。

　　「這樣這條狗一定窩在河邊更下游的地方，他的傷勢不容他騎得更遠了，科曼奇人的戰士們準備好了，只要阿帕契人從英奇堡逃脫，就在河的這一邊迎住他們。」

　　聽起來這對溫內圖很危險。我當然確信，科曼奇人不會發現河中的印跡，因為我們的馬已經把它踏壞了，但削了皮的樹和「編織架」可能會引起他們的注意。如果他們四天前就已經駐留在這個地區，那就很容易推測，那兩個阿帕契人已經落入了他們的一個分隊手中。大熊對此一無所知還不能證明事情沒有發生。狡猾的偵察員，他什麼都想到了，就說：

　　「如果我的紅種人兄弟們去找，你們會發現一個地方，我們過河到了那兒並削了一棵樹的皮。我有一處舊傷口又裂開了，必須用樹的韌皮包紮。它是一種絕妙的藥物，我的紅種人兄弟也許記得。」

　　「科曼奇人知道這種藥物並常常使用它，我的白人兄弟不是對我說什麼新鮮事。」

　　「我希望科曼奇人勇敢的戰士們沒有理由現在再去檢查這種藥物。我祝你們獲得勝利和榮譽，因為我是你們的朋友，我很遺憾不能同你們待在一起。你們在這裡搜尋一個阿帕契人的蹤跡，我們卻必須趕快前行，好趕上那些白人們。」

　　「那麼我的白人兄弟們會遇到白海狸，他會很高興見到你們。大熊會派一個戰士陪送你們，他會領你們到白海狸那裡去。」

　　「你的父親，那位著名的酋長正在哪裡？」

　　「如果我的兄弟們在這裡向著太陽落山的地方行進，你們就到了紐埃西斯河，然後到它的支流特基河。之後你們必須越過奇科河，從那裡有一片大沙漠一直伸展到埃爾姆河。在這個荒漠中白海狸的戰士們到處巡視，不放任何人過河中淺灘。」

　　「天哪！」偵察員失聲叫道，不過他很快鎮靜地補充說，「這正是我們必須走的道路！我的紅種人兄弟的通知使我們很高興，我也很高興能再見到白海狸。但現在我們要去休息了，明天好趕路。」

　　「那大熊會指給我的兄弟們應該躺下休息的地方。」

　　酋長站起來，把我們領到一棵粗壯的葉子茂密的樹那裡，我們應該在那下面睡覺。然後他讓人取來我們的馬鞍以及被子。自從他同我們一起抽過和平煙斗，他就變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他再次離開後，我們檢查了鞍囊。一點東西都沒少，我覺得這是很值得稱讚的。我們把馬鞍當枕頭，裹進被子裡，一個挨一個地躺下。不久科曼奇人也來了，儘管天黑，我們還是注意到，他們躺下休息時，形成了一個圍著我們的圓圈。

　　「這不可以在我們這裡引起任何懷疑，」老死神教導我們，「他們這麼做，是為了把我們納入他們的保護之中，不是為了要阻止我們逃走。如果我們和一個紅種人抽過了和平煙斗，我們就可以信賴他。然而我們要想辦法從他們這裡走掉。為了溫內圖，我大大地戲弄了他們一番，因為我必須把他們從溫內圖的蹤跡上引開。但我估計，渡過格蘭德河對他已經很困難了，如果是另一個人，就根本做不成這件事。我相信他一個人是能的，但令人憂慮的是，因為他還帶著一個傷員，我就很為他們擔憂。不過現在讓我們睡吧。晚安！」

　　偵察員祝晚安，我卻談不上睡覺，對溫內圖的擔憂使我不得安寧。當東方開始發亮的時候，我還清醒著。我叫醒了同伴們，他們完全沒有聲息地起來，但立刻全體印第安人也站在我們周圍了。現在在白天可以比在晚上微弱的火光下更好地觀察紅種人，塗畫的臉和穿得光怪陸離的身形展現了一種奇特的引人入勝的景象。他們中只有幾個完全遮住了他們的羞處，很多人掛著破爛的布片，但所有人都有強壯有力的身體，恰恰是科曼奇人的部落以擁有最魁梧的男子而出名。

　　酋長問我們是不是餓了，並敬獻給我們一塊多筋的肉，我們表示感謝，並說明我們還有備用的食物，雖然它只不過是一塊相當小的火腿。大熊也向我們介紹了要陪同我們的人，這需要偵察員極大的機靈來拒絕這項建議。大熊最終放棄了，因為老人解釋說，派一個嚮導陪送我們，這對有經驗的白人戰士們來說是一種侮辱，我們能夠找到白海狸的人馬。在我們又給山羊皮水壺裝上水，為我們的馬加上幾捆草後，我們說過了簡短的告別辭動身了。我的錶指向四點。

　　我們騎得很慢，開始時我們走的是草地，不久草地被沙土取而代之，我們就像到了撒哈拉沙漠，沙，只有沙。儘管是清晨時光，我們頭上的太陽卻已經刺目地照射下來了。

　　「我們一會兒可以開始小跑了，」老死神說，「尤其上午我們得快點兒，因為那時太陽在我們身後。我們的路是向西去，下午太陽照在我們的臉上，那就更費勁了。」

　　「在這單調的平原上，沒有任何標識，人們不可能迷失方向嗎？」我像一個所謂的新手問道。

　　老死神讓人聽到一種同情的笑。

　　「這又是您那些著名的問題中的一個，先生。太陽是最可靠的路標。我們的下一個目標是紐埃西斯河，離這裡大約六里。如果順利的話，我們在一小時內準會到達。」

　　偵察員讓他的馬小跑起來，我們也這樣做。從現在起我們沒有再說話，每個人都在關心怎樣減輕馬的負擔，不做不必要的動作使牠疲憊。大約一小時過去了，在此期間我們偶爾讓馬走上一段路，以便牠們可以喘口氣兒。這時老死神向前指去。

　　「看看您的錶，先生！我們騎了將近一小時，現在紐埃西斯河在我們面前了。對嗎？」

　　當然對了。

　　「是的，看，」他說下去，「鐘錶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幾乎可以說是就在身體中。我甚至會在漆黑的夜裡告訴您是幾點鐘，最多差幾分鐘。這個您漸漸也會學會的。」

　　一條深色的狹長帶標出了河流的河道，不過這裡沒有樹木，只有灌木叢。我們很容易找到了一個適合過河的地方，到了特基河河邊，它的下游注入紐埃西斯河，從那裡到奇科河。我們在十一點過後不久到達了那裡，它的河床也同樣幾乎乾涸了，裡面只有有些地方有一攤骯髒的水，樹和灌木叢根本不存在，稀疏的草是一副完全焦枯的模樣。在河岸的另一邊我們下了馬，並從皮袋裡倒水給馬水喝，格奧爾格．朗格的帽子被用作桶子。帶來的草被馬吃掉了，然後一小時後我們又向今天的最後一個目標埃爾姆河前進。走這段路程馬顯然已經累了，休整只略略使牠們有了點精神，我們不得不緩步騎行。

第七章　騎士大莊園

　　中午，熾熱的太陽光烤得我們焦渴難耐，沙深得使馬簡直是陷在裡面艱難跋涉，這使前進更加困難。快到兩點時我們再次下了馬，給馬喝剩下的水並稍事休息。我們自己不喝，老死神不容許。他認為我們忍受乾渴能比馬容易得多，馬必須把我們馱過沙漠去。

　　他微微一笑：「你們表現得很勇敢。你們根本不知道我們走過了多少路程，我本想我們晚上才會到達埃爾姆河，但在兩小時之內就會到了。沒人能比我們更快了。」然後老人轉向我，「最主要的是我對您感到吃驚。這些天來我都在觀察您，我很驚異您是多麼好地克服了騎行的勞頓。」

　　「哦，我在我的家鄉就曾是一名好騎手！」

　　「有可能，但不僅僅如此。朗格先生和他的兒子及黑克托也是好的騎手，但和您不在一個水準上。您在馬上的樣子只有一個西部人或者一個長期在西部停留過的人才有。」

　　哎喲！那麼我還是露出破綻了，將來必須更加小心。

　　「啊，您指姿勢！」我漫不經心地說，「這是我從您那裡看會的。您畢竟是我的老師，我努力在一切方面都做得跟您一樣。」

　　老死神眯起一隻眼睛，慎重地說：「您騙不了我！這些東西人們不是在幾天中學會的，而是長期練習的結果。除非我注意到了，如果您真的學到了什麼的話。」

　　「好吧，如果您這樣逼我，我願意承認，我曾經在西部待過一陣，當然不是在這個地區。」

　　「為什麼您對我隱瞞了這個？」

　　「隱瞞？」我顯出吃驚的樣子，「您沒問我，因此我沒對您說。」

　　「好吧！我也不反對！我不想介入您的事情中去。您當然是您自己的主人！」

　　我們繼續行程，在行進中老人從向西的方向略向南拐。被問及原因時，他回答說：

　　「我在這條路線上有一位舊相識，我很想再見到他並趁這個機會向他打聽。我們還沒有碰到科曼奇人，總歸是一件怪事。他們無論如何是更向河邊行進了，這樣長時間地尋找逃脫的阿帕契人，他們幹了一件多麼蠢的事情！要是他們徑直越過格蘭德河，他們就已經把敵人當場逮住了。」

　　「他們心裡會想，他們就是現在也還能這樣做，」朗格說，「因為如果溫內圖和負傷者沒有幸運地到達那邊，阿帕契人就不會預料到背信棄義的科曼奇人離他們有那麼近。」

　　「嗯！正是我們看不到科曼奇人使我對溫內圖感到擔憂。他們不再成散兵隊形，而是看起來集合起來了，這是一個對阿帕契人不利的信號。也許他們被抓住了。」

　　「在這種情況下溫內圖的命運會是怎樣的呢？」

　　「恐怕難以想像。捉住了阿帕契人著名的酋長，對科曼奇人來說會是一件還從未發生過的事件，它得以隆重的，就是說可怕的方式慶祝。溫內圖會在可靠的武裝護衛下被押回科曼奇人的宿營地，只有女人、孩子和老人留在那裡。在那裡他會被照料和餵養得很好，使他以後能夠盡可能長時間地承受刑柱上的痛苦。溫內圖必須得死，但不是很快地，不是在一小時內，不是在一天內。科曼奇人會小心翼翼逐漸地把他的身體撕碎，這樣在死亡將他解脫之前，能有許多天過去。這配得上一位酋長的死亡，我確信，溫內圖在所有那些折磨中不會變一下臉色，而且會譏諷和嘲笑殺他的劊子手。我真為他擔心，我坦率地對您說，我也許會冒生命危險去救他。按照一切可能的情況，科曼奇人是在西邊我們的前面。我們稍向南騎，是為了到我一個老朋友那裡去。從他那裡我們也許會獲悉格蘭德河畔的形勢怎樣。夜裡我們就住在他那裡。」

　　「您的一個朋友住在這個地區？」我問道。

　　「是的。他是農場主，一個純粹西班牙血統的墨西哥人。他的一個祖先曾被封為騎士，因此他也自稱是騎士，因而他也給他的農場起了『騎士大莊園』這個悅耳的名字。你們可以稱他唐．阿塔納西奧。」

　　在這些解釋之後我們繼續沉默地前進了。漸漸沙地淺了，大約下午四點時我們又見到了草原，騎馬巡視的牧人在那裡看管著他們的馬、牛和羊。我們的馬煥發了活力，走得更快了。樹木突起在我們面前，我們終於看到一些白色的東西掩映在綠樹叢中。

　　「這是騎士大莊園，」老死神解釋說，「一座獨特的建築，真正的要塞。」

　　我們向建築物走得更近了，不久就能辨出細部。一堵兩人高的圍牆環繞莊園一週，圍牆裝有一道高而寬的大門，門前一座寬闊的浮橋在一道深深的無水的壕溝上伸過。我們看不到這座建築物的底層，因為它被圍牆完全遮住了。第一層有些向後退，使四周留出了建迴廊的地方，它用白色的亞麻布帳篷蓋著，我們沒有發覺有窗戶；第一層上面是同樣外形的另一層，它的底面又比下面的第一層更小，這樣再次出現了一個迴廊，它用平紋亞麻布封頂；這樣底層、第一層和第二層就由三個圍牆組成，它們之中更高的總是比在下面的小一點。圍牆塗成白色，平紋亞麻布是同樣的顏色，這樣建築物閃耀的光芒遠遠就能看見。當我們走得更近了，我們才注意到每一層上環繞四周的幾行狹長的射擊孔樣的牆眼，它們可能是作窗戶用的。

　　「美麗的宮殿，不是嗎？」老死神微笑，「您會為這座建築物感到吃驚。我想看到幻想能奪取這所房子的印第安人酋長！」

　　現在我們騎過浮橋到了大門旁，門上安有一個小孔，旁邊掛著一口鐘，有一個人頭那麼大，老死神敲響了它。隨後不久一隻印第安人的鼻子和兩片撅起的嘴唇出現在洞旁，裡面傳出說西班牙語的聲音：

　　「誰在那兒？」

　　「主人的朋友，」偵察員回答，「唐．阿塔納西奧在家嗎？」

　　有兩隻黑眼睛向外看，然後我們聽到了說話聲：

　　「我多麼高興啊！死神先生！我馬上放您進來。來吧，先生們！我會為您稟報的。」

　　只聽門閂響了一下，然後大門打開了，我們騎馬進去。放我們進去的人是一個肥胖的穿白色亞麻布衣服的印第安人，他關上大門，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就莊重地走過院子。

　　「我們有時間繞房子騎一圈，」老死神說，「一起來吧，看一下這座建築！」

　　現在我們才可以看到底層，那上面也環繞著一排小射擊孔。建築物矗立在一個圍牆包圍的院子中，院子相當寬闊，長滿了草。建築物上除了射擊孔，看不到一個窗戶，也沒有門。我們繞行了整個房子，卻沒有找到一個房門。印第安人還等在那裡。

　　「人們究竟是怎樣進入建築內部的？」朗格問道。

　　這時底層上面的圍廊上有一個人彎腰向下，想看看誰在下面。當他發覺印第安人時，他的腦袋又消失了，然後一架狹長的梯子放了下來，我們必須得爬上去。誰現在以為在第一層這裡至少會有一個門，他就錯了，還要繼續向上才行。在第二層和屋頂那裡又有僕人站著，也穿著白衣，他們放下第二張或第三張梯子，借助它們我們最後到達了平坦的有欄杆的平臺上面。平臺上鋪著薄鋅板，灑著厚厚的沙，中間有一個四邊形的洞，形成一個進到樓內的樓梯的入口。

　　「在幾百年前古老的印第安貝勃羅人的村落就已經是這樣建造的，」老死神解釋說，「沒有人能毫無困難地進入院子。如果一個敵人竟然爬過了圍牆，那樓梯就被拉高，使敵人站在沒有門的建築物前。在和平的時代，人們當然也可以不用大門和樓梯進入和上來，人們可以站到馬上去，越過圍牆，然後爬到第一個圍廊上去。但在戰爭情況下我不想建議任何人去試，因為人們可以從這個有圍欄的平臺和從圍廊裡，你們看到了，用子彈掃射圍牆前面的地帶以及院子。唐．阿塔納西奧會有約二十個牧人和僕人，他們每人都有一桿槍。如果有二十個這樣的人站在上面，成百的印第安人都得死在他們手中。這種建築樣式在這邊界附近很有益處，莊園主已經經受住和幸運地抵擋了不止一次的圍攻。」

　　我們可以從房子的高處極目向四面眺望。我注意到，離此不遠的房子後面，就是埃爾姆河流過。河流美麗清澈，我心裡激起了想在裡面洗個澡的熱望。

　　在一個僕人的帶領下，我們順樓梯下去，這樣就到了第二層一條長長的窄窄的走廊上，它被前面和後面兩個射擊孔照亮。兩邊都有門，而在後面的一邊有一架樓梯向下通到第一層去。要從院中來到這裡，人們就得在建築物外面向上爬三個梯子，在裡面又向下走過兩架樓梯。這看起來很煩瑣，但在本地區的情況下卻是很有道理的。僕人消失在一扇門後，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稟告說騎兵上尉先生等待著我們。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老死神向我們做了一些說明。

　　「如果他有點正式地接待你們，請對我的老朋友阿塔納西奧不要見怪！西班牙人熱愛形式，西班牙血統的墨西哥人保留了這一點。如果是我獨自來了，他早就已經歡迎過我了。但因為有別人在場，無論如何要有一次國賓禮。比方說如果他穿軍裝出現，請你們不要發笑！在他年輕的時候他擁有一個墨西哥騎兵上尉的軍銜，現在還喜歡穿著他過時的軍裝示人。他是一個好小夥子。」

　　這時僕人來了，領我們走進一間涼爽怡人的屋子，房間裡貴重的陳設現在嚴重褪色了，三個遮住一半的射擊孔透出一線微弱的光。在屋子的正中間站著一位高高瘦瘦的先生，雪白的頭髮和小鬍子，穿著紅色的用寬寬的金線鑲的褲子，閃光的漆皮做的帶靴刺的高馬靴，靴刺的輪片有一個五馬克硬幣大小；制服上衣是藍色的，胸前飾有很多金色條紋，金色的肩章顯示的不只是一個騎兵上尉，而且是一個將軍的軍銜；他身旁掛著一把鋼刃的馬刀，它的扣環把手也是鍍金的；他左手握著一頂三角帽，帽子的邊緣滿是金色的流蘇，上面一邊固定著一枚閃閃發光的別針，一邊別著一根五彩的短羽毛。這位先生看起來像過狂歡節，如果人們凝視他蒼老嚴肅的面龐和還很有朝氣的親切友好的眼睛，人們是不能忍心暗自發笑的。我們進來時，主人鞋跟相碰，靴刺發出了噹的響聲，並向上繃直了身子。

　　「白天好，我的先生們！非常歡迎你們！」

　　聽起來很生硬。我們一言不發地鞠躬，老死神用英語回答他。

　　「我們很感謝您，騎兵上尉先生！因為我們正在這個地區，我很願意給予我的同伴們這個光榮的機會，向您，為墨西哥獨立而鬥爭的英勇戰士致以問候。請允許我向您介紹他們！」

　　聽著這些恭維話，一絲滿意的微笑浮現在莊園主的臉上。他點頭同意並同樣用英語回答：

　　「好吧，死神先生！我很高興認識您帶到我這兒來的紳士們。」

　　老死神說了我們的名字。騎士向我們中的每個人──甚至包括黑人──伸出手並邀請我們坐下。偵察員問起夫人和小姐，莊園主立刻打開了一扇屋門，讓兩位已經準備好的女士走進來。夫人和藹可親，小姐美麗可愛，我們後來得知，小姐是他們的孫女。兩位女士都著全身黑色的絲綢衣裙，就像她們正在出席宮廷晚宴。老死神急忙向兩位女士走去，親切有力地跟她們握手。朗格父子向她們鞠了一躬，黑克托咧著嘴，滿臉都是笑意，並叫道：

　　「噢，夫人，夫人，您多麼美啊！」

　　我走向夫人，托起她的手拉到唇邊。這位夫人如此好意地接受了我的殷勤，她把面頰向我伸過來，接受我充滿敬意的親吻，這對我是一種極大的榮譽。小姐也一樣。現在大家又重新落座，談話很快就轉到了我們此行的目的上。我們講述了我們認為必要的東西，連同我們同科曼奇人的相遇。主人們極其用心地聽我們說，我發覺他們時常彼此交換特有的目光。我們講完之後，唐．阿塔納西奧請求我們描述尋找的那兩個人，我掏出照片給他們看。他們剛上看了一眼，夫人就叫道：

　　「是他們，是他們！一定的！不是嗎，親愛的阿塔納西奧？」

　　「是的，」騎士贊同，「真的是他們。先生們，這兩個人昨天夜裡在我這兒。」

　　「他們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走的？」偵察員問道。

　　「他們深夜來的，顯得很疲憊。我的一個牧人碰到了他們，把他們帶到家來。他們睡了很長時間，午後才醒。從他們離開到現在至多才三個小時。」

　　「好！這樣我們明天一定會趕上他們。我們無論如何會發現他們的蹤跡的。」

　　「當然，先生，您會的，我們還會聽到他們的消息的。我派了幾個牧人追他們，牧人們會告訴您這些人騎向哪裡去了。」

　　「您為什麼派人追他們？」

　　「因為這些人以忘恩負義來報答我的好客。在他們騎馬跑後，他們編造了一個消息，把一個馬群的牧人打發到我這裡來，在他不在的時候偷了六匹馬，他們帶著馬迅速地跑掉了。」

　　「卑鄙！那麼說不只是這兩個人了？」

　　「不是。有一群化裝的士兵跟他們在一起，他們要把剛徵募的新兵送到墨西哥去。」

　　「那我不相信您的人會把馬再帶回來，他們跟小偷相比力量太弱了。」

　　「哦，我的牧人們精通武器，並且我挑選了最能幹的小夥子們！」

　　「吉布森和奧勒特談過他們的情況和計劃嗎？」

　　「一句話都沒有。他們一個很愛說笑而另一個沉默寡言。我對他們充滿信任，因為他們請求我，向他們展示一下我的房子的佈置，他們甚至看到了受傷的印第安人，在一般情況下我在外人面前都要藏起他的。」

　　「一個受傷的紅種人在這裡？這個人是誰，你怎麼遇到他的？」

　　騎士臉上浮現出一種自負的微笑。

　　「是的，先生們，現在你們會吃驚了。因為我收留了你們剛才講述到的阿帕契人的談判者，溫內圖在利昂娜河邊包紮的受傷的人。那是老酋長『好人』。」

　　「『好人』？聰明和熱愛和平的阿帕契人酋長？我一定要見到他！」

　　「您會看到他的，他在一種困難的狀況下到了我這裡。您要知道，溫內圖認識我，他來這個地區的時候，總是在我這裡逗留作客，因為他知道，他可以信任我。他從英奇堡出來趕上了另一個酋長，『好人』胳膊上中了一顆子彈，大腿上又中了一顆。在利昂娜河邊溫內圖為他包紮，然後他們馬上又動身了。但創傷熱把受傷的老人折磨得很厲害，而科曼奇人為了截獲他，橫穿沙漠成散兵隊形搜尋。溫內圖是怎樣不顧這些阻礙，將他一直送到了我的大莊園，對我來說現在還是一個謎。這樣的事情也就只有溫內圖能辦成。但他們到了這裡不能繼續走了，因為『好人』不能再在馬鞍上堅持了，他是那麼虛弱，高燒折磨著他。他失了很多血，在他超過七十歲的年齡這可不是小事。」

　　「這怎麼可能！從英奇堡到這裡，帶著這樣的傷堅持在馬鞍上！他們騎過的路幾乎共有六十英哩。在這樣的年紀只有一個紅種人能忍受得了。請繼續講吧！」

　　「他們晚上來到這裡並敲了鐘，我親自下去並認出了溫內圖，他向我講述了一切，請求我收留他的紅種人兄弟直到被接走。他自己必須盡快地越過格蘭德河，把科曼奇人的背叛和逼近的消息通知他的部族們。我派我最好的牧人們護送他，為了得知他是否會成功地通過去。他們會護送他，然後帶給我消息。」

　　「怎麼樣？」老死神急切地問道，「他過去了嗎？」

　　「是的。這使我心安了。溫內圖很聰明，沒有在莫拉爾河畔科曼奇人潛伏的地方過河，而是遠遠地在下游渡過了格蘭德河。當然那裡沒有河中淺灘，河流湍急，游過去是有生命危險的冒險行為。儘管如此我的牧人們還是同他一起過去了，還把他護送了很遠，直到他們有把握他不會再遇到科曼奇人了。現在溫內圖酋長已經通知了他的阿帕契人，他們會恰如其分地接待敵人的。現在我們一起去老酋長那裡吧，如果你們方便的話，先生們！」

　　我們站起來，同女士們告別，並向下到底層去。在下面我們看到自己像在上面一樣的走廊裡，我們進了左面最後一道門。

　　在這個涼爽的房間裡躺著那位白髮蒼蒼的阿帕契人。我已經擔心我在老死神面前玩的捉迷藏遊戲要露餡了，「好人」會認出我，並將我作為老鐵手來問候。不過老人沒有認出我。燒雖然退了，但老人還是很虛弱，幾乎都不能說話。他的眼睛深陷，臉頰塌了下去。溫內圖在醫治傷口上是個行家。他替老人敷上了有療效的藥草並嚴禁揭開繃帶。創傷熱一過去，病人的生命就不再有什麼危險了，只有大量的失血和發燒才會使他很虛弱。

　　在外面走廊裡我向莊園主說明，我想在河中洗個澡。

　　「如果您想這樣做的話，您就不需要先在樓梯上繞遠，」他說，「我就在下面這裡放您出去到院子裡。」

　　「我想，這裡沒有門吧？」

　　「噢，有的，只是出口藏起來了！我讓人裝了門，為了如果哪一天敵對的紅種人攻入了房子時我們有一條逃路。看，就在這裡！」

　　牆邊立著一個櫃子，他把它推開了，我看到了一扇偽裝的小門通向院子，小門在外面被灌木叢掩蓋著。主人領我出去，指向外牆正對的地方，那裡長著同樣的矮樹叢。

　　「從那裡出去就到了河邊！這是最近的路。不過您還是先在這裡等一下！我要送給您一套舒適的衣服。」

　　這時大門上的鐘被敲響了。唐．阿塔納西奧親自走過去開門，我跟著他。外面站著五個騎手，身體健壯，他們是被派去追盜馬賊的人。

　　「怎麼樣？」他問道，「你們沒有追回馬？」

　　「沒有，」一個人答道，「我們已經接近了他們，並從足跡中看到，我們一定會在十五分鐘內趕上他們。但這時我們突然碰上了一種很多馬的蹤跡，牠們從北方過來，同他們的合在一起，他們大概是碰上了科曼奇人。我們繼續跟著他們，不久所有的人都在我們面前了。確實是科曼奇人，遠遠超過五百人，我們不能冒險。」

　　「完全正確，你們不應該為幾匹馬丟了性命。科曼奇人友好地對待那些白人了嗎？」

　　「我們不能靠近他們看清楚。」

　　「他們向哪裡騎去了？」

　　「向著格蘭德河。」

　　「那我們對他們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很好，到你們的牧群那裡去吧！」

　　這位好騎士可惜犯了一個大錯，因為我們後來得知，科曼奇人很快就從吉布森那裡聽說，受傷的阿帕契人酋長留在騎士大莊園裡。一隊科曼奇人戰士已經動身，要騎馬到莊園來捉住「好人」，並且為唐．阿塔納西奧對阿帕契人的友好而懲罰他，他卻馬上平靜地沿著樓梯上去了。一會兒下來一個僕人安赫洛，他請我跟他一塊走，他領我去河邊。在莊園前面是一片河中淺灘，但在這片淺灘下游水流卻很深。在那裡安赫洛站住不動了，他胳膊上搭著一套白亞麻布的衣服。

　　「這裡，先生，」他說，「您洗完後，請您穿上這套衣服！您現在脫下的衣服，我可以立刻帶走。然後您敲大門上的鐘，我會給您開門的！」

　　他帶著我的衣服離開了，我跳入水中。經歷了白天的炎熱和騎馬的辛勞之後，在深深的河裡潛水和游泳真是快樂無比。在我穿衣前，我在水裡嬉戲了大約超過半小時的時間。當我的目光落到對岸時，我剛剛穿完衣服，我可以從我的位置穿過樹叢向上游看，在那裡河流有一個轉彎。這時我看到來了一隊騎手，一個接一個地像印第安人。我跑向大門敲鐘，等待著我的安赫洛開了門。

　　「快到唐．阿塔納西奧那裡去！」我說，「印第安人從河的對岸向莊園來了！」

　　「多少人？」

　　「大概超過五十個。」

　　這個人在我說頭幾句時顯得很震驚，當我現在對他報了數字後，他的臉上又有了一種平靜的表情。

　　「沒有了？」安赫洛問道，「那就不是那麼嚴重。五十個哪怕更多的紅種人我們對付得了，先生，我們對這樣的拜訪隨時有準備。我不能上去找騎士先生，因為我必須立即把消息傳給牧人們。拿著您的東西！請您在我身後用門閂閂上大門，並趕快去找唐．阿塔納西奧！但是請您在身後把梯子拉上去！」

　　「我們的馬怎麼樣？牠們安全嗎？」

　　「是的，先生。我們把牠們帶到牧人們那裡去了，這樣牠們可以吃草。你們的馬是不可能被奪去的。」

　　現在安赫洛急忙去了。我在他身後關了門並沿梯子上到平臺，趕緊在身後把梯子拉了上來。我剛一來到平臺上，唐．阿塔納西奧和老死神就從房子裡面出來了。當我向他們報告五十個印第安人到來的消息時，莊園主一點兒也不吃驚。

　　「他們屬於哪個部落？」他鎮靜地問。

　　「這我不知道，我不能看清他們臉上畫的圖形。」

　　「那麼，我們不久就會得知的。要麼是阿帕契人，溫內圖派他們來接受傷的酋長；要麼是科曼奇人，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是要跟一個偵察分隊打交道，他們會問我們是否見過阿帕契人。如果他們得到了我們的回答，他們會立即繼續趕路的。」

　　「但我覺得他們還是有敵意的，」老死神說，「我建議您盡可能地採取防衛措施。」

　　「已經做了。我的每個人都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必須怎樣做。看，那邊安赫洛跑向了最近的馬！他將騎上一匹去通知牧人們，至多十分鐘內他們就把牧群趕到一塊了。他們有二十一個人待在牧畜那裡看守牠們，其他人抵擋紅種人。他們的套索是危險的武器，因為一個牧人在這上面比一個印第安人熟練得多，他們的卡賓槍比紅種人的弓或老式槍射程更遠，他們不用怕五十個印第安人。我們在這裡莊園上反正是有防護的，沒有一個紅種人爬得過圍牆。此外我還是可以指望你們的吧？你們加上黑人是五個裝備良好的人員，我同八個在建築物中的人加進來，加起來總共有十四個人，這樣我倒要看看會把大門砸開的印第安人。噢，不，先生！紅種人會相當和平地敲鐘，進行他們的探詢，然後又離去。如果暗探看到十四個武裝良好的人在這上面站著，他會退讓的，完全沒有危險。」

　　老死神的臉仍舊表現出懷疑，他搖了搖頭。

　　「我在權衡，我覺得令人憂慮。我確信我們要面對的不是阿帕契人，而是科曼奇人。他們想在這兒幹什麼？一種純粹的打探不能把他們引到這裡來，因為如果有一隊敵對的阿帕契人在這裡，那也得有印跡在。不，他們不需要在這裡打聽。這幫人有一個相當明確的理由恰恰是要到您這裡來，唐．阿塔納西奧，這就是負傷的酋長。」

　　「他們對他可是一無所知的！誰會告訴了科曼奇人呢？」

　　「吉布森，我們追捕的那個人，在您這裡待過的。您確實給他看過『好人』了。他向科曼奇人出賣了老酋長，好使自己跟那個部落更接近。如果這不對，我就不叫老死神。或者您對此懷疑？」

　　「這是可能的，在這種情況下科曼奇人將要逼我們交出傷員。」

　　「當然。您會這樣做嗎？」

　　「絕不！溫內圖是我的朋友，他將『好人』託付給我，我一定不辜負這種信任。科曼奇人不會得到傷員的。我們自衛！」

　　「這會使您陷入極大的危險。雖然我們會打退五十個人，但他們會力量增強十倍打回來，那樣您就完了。」

　　「這由上帝決定。我會在任何情況下對溫內圖信守諾言。」

　　老死神向房子的主人伸出手去。

　　「您是一個真正的人，您可以信賴我們的幫助。科曼奇人的頭目是我的朋友，也許我會以此使您免受打擊。也許您也給吉布森看了圍牆的密門？」

　　「沒有，先生。」

　　「這很好。只要紅種人不知道這些入口，我們就能夠抵抗他們。現在下去吧，我們好取武器！」

　　在我游泳的時候我的同伴們已經被安排了房間，人們把他們的連同我的行裝都搬了進去。我們到了那裡，為我指定的房間在房子的前部，通過兩個射擊孔得到光線。房間裡掛著我的槍，當我想從牆上把它取下時，我的目光落到了野外，我看到印第安人從樹下出來，就在莊園前面河中淺灘所在的地方。他們騎馬過了河，現在奔馳著向著這座建築物來了，不是號叫著，而是像他們通常習慣的那樣，詭詐地，靜悄悄地。我覺得這很危險，我現在從他們臉上塗繪的顏色看出，那是科曼奇人，眨眼間他們就停在外面圍牆邊上了。他們用長矛、弓和箭武裝，只有騎在前面的人，很可能是頭目，手中有一枝槍。他們中有幾個在馬後拖著長長的東西，我以為那是帳篷的支柱，但馬上意識到我弄錯了。我趕忙離開小房間去通知別人。當我走進走廊時，老死神從對面的房間向我走來。

　　「注意！」他喊道，「科曼奇人爬上了圍牆，他們帶來了新砍的樹當梯子。快到平臺上去！」

　　不過事情的進展不像他期望的那樣迅速。僕人們在比我們低一層樓的地方，對他們來說到平臺去的路比對我們還遠。連我們倆也無法趕緊爬上去，因為同時騎士和他的兩位女士也走出來到了走廊上，不斷地詢問我們可怕的問題。在我們把樓梯拋在身後之前，可能已過去了幾分鐘，這樣的一種情境下這是一段寶貴的時間，損失時間的惡果也立即顯示出來了。當我們到達平臺上時，第一個印第安人已經一躍而過了牆頭，跟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我們手中有武器，卻不能再阻止他們進來，如果我們不想乾脆將他們擊斃的話。他們借助於新砍的樹，以不同尋常的速度攀上了外牆，然後攀上了三個平臺。「用槍瞄準他們！別讓他們過來！」老死神命令道，「我們必須首先贏得時間。」

　　我算算有五十二個紅種人，他們中到現在為止沒有一個人發出一點聲音，我們被他們徹底地突然襲擊了。但他們畢竟不敢馬上向我們靠過來，而是壓在平臺的邊緣，擺好他們的弓和箭。長矛他們留在下面了，為了不致因為它們在爬的時候受阻。騎士向他們走了幾步，以那種西班牙語、英語和印第安語的混雜語發問，這種混合語在邊境地區被用作溝通理解的語言：

　　「紅種人想在我這裡幹什麼？為什麼你們事先沒有得到我的許可就進入了我的家？」

　　頭目現在已拿起了他的槍，他向前走了幾步。

　　「科曼奇人的戰士來了，因為白人是他的敵人。今天的太陽是這個白人看到的最後一次。」

　　「我不是科曼奇的敵人，我愛所有的紅種人，不管他們屬於哪個部落。」

　　「這個白人撒了一個大謊。在這所房子裡藏著一個阿帕契人的酋長，阿帕契人是科曼奇人的敵人，誰收留一個阿帕契人，就是我們的敵人並且必須得死。」

　　「啊！你們難道想禁止我收留某個人，如果我樂意的話？誰在這兒說了算，你們還是我？」

　　「科曼奇人的戰士們登上了這所房子，那麼就是這裡的主人。把阿帕契人給我們交出來！或者你想否認他在你這裡？」

　　「我可沒想否認，只有害怕的人才撒謊，我卻不怕科曼奇人，並且我想……」

　　「停！」老死神小聲打斷他，「別急，唐．阿塔納西奧！」

　　「您認為我應該否認？」這個墨西哥人問道。

　　「當然，坦誠在這裡純粹是自殺。」

　　「自殺？這些人對我們的十四條槍能怎麼樣？」

　　「能做很多，因為他們現在在這上面了。他們中的大多數當然會倒下，但我們也會在身上挨幾箭和幾刀，阿塔納西奧。即使我們勝了，幸存者也會搬來另外的五百人。讓我試一下！我來跟他們談談。」

　　老死神轉向紅種人的頭目。

　　「我的兄弟的話使我們大吃一驚，科曼奇人怎麼想到一個阿帕契人在這裡？」

　　「我們知道。」頭目堅持道。

　　「這樣你們比我們知道得更多了。」

　　「你是想說我們弄錯了？那你就是說謊。」

　　「你說我說謊，如果你重複這句話，你就必須用生命為此付出代價。你看到我們的槍對準了你，只需我一示意，它們就會開火，把你和你的人殺死。」

　　「但我們會派來更多的兄弟們。外面還有很多的科曼奇人戰士，他們會把這所房子從地上清除掉。」

　　「他們一定過不了圍牆。我們會從上面這裡用那麼多的子彈歡迎他們，使他們一個也剩不下。」

　　「這個白人真是吹牛皮。你為什麼對我說話？難道你是這所房子的主人嗎？你是誰，你叫什麼，你敢於同科曼奇人的頭目講話？」

　　老死神做了一個輕蔑的手勢。

　　「誰是科曼奇人的頭目？你是一個著名的戰士？或者難道你在智者中占有一席之地？你頭髮上沒有戴戰鷹的羽毛，而我在你身上也看不到任何酋長的標記，我卻是白人的一個酋長。你們究竟是科曼奇人哪個部落的，你們為什麼不先問問我是誰？我的名字叫做科沙佩微，我同科曼奇人的酋長白海狸吸過和平煙斗，我昨天也同他的兒子大熊談過話並在他那裡過夜。我是科曼奇人的一個朋友，但如果你們稱我是一個說謊者，我會用一顆子彈回答你們。」

　　在紅種人的行列中響起一陣嘟噥聲，他們的頭目小聲地同他們說話。從他們打量老死神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的名字給他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一陣簡短的商議之後頭目轉向了偵察員。

　　「科曼奇人戰士知道，科沙佩微是白海狸的一個朋友，但你說的不是一個朋友的話。為什麼你向我們隱瞞阿帕契人的存在？」

　　「我沒向你們隱瞞什麼，而是斷言，他不在這裡。」

　　「然而我們得知了相反的情況，而且是從一個白人那裡，他已托庇於科曼奇人。」

　　「這個白人的名字是什麼？」

　　「那個名字聽起來像塔─希─哈─霍。」

　　「大約是加維拉諾？」

　　「是的，他是這樣叫的。」

　　「那麼科曼奇人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我認識這個人，他是個壞蛋並且慣會說謊。科曼奇人戰士會後悔庇護了他。」

　　「我的兄弟錯了，那個白人告訴了我們實情。我們知道，溫內圖帶走了『好人』，然後越過格蘭德河逃脫了，但我們在他後面緊緊追趕。我們知道，『好人』一隻胳膊和一條腿受了傷，我們甚至知道他現在所在的地方。」

　　「如果這是真的，就告訴我！」

　　「人們從這裡下去三次到房子的底部去，在一道狹長的走廊左右兩邊的地方有很多門，人們打開左手最後一個門，在那裡阿帕契人躺在床鋪上，因為身體虛弱，他不能離開屋子。」

　　「那個白人騙了你，」老偵察員平靜地解釋說，雖然他聽到科曼奇人的話很震驚，「你在描述的地點不會找到任何阿帕契人的。」

　　「那就讓我們走下去，調查一下誰說的是真話，你還是那個白人！」

　　「這個我當然不會做。這所房子是為了那些有房主許可走進的人，而不是為了這樣敵視地襲擊它的人準備的。」

　　「按照你的話我們不得不相信，那個阿帕契人就是在這裡。白海狸命令我們來抓『好人』，我們會聽從白海狸的命令。」

　　「你又錯了。我拒絕你們實現你的願望可不是因為那個阿帕契人在這裡，而是因為你的要求對我來說是一種侮辱。如果老死神說你們受騙了，你們就必須相信。如果你們儘管如此還是想強行闖進入口，那就試試好了！難道你們沒有看出，我們有一個人就足以護衛入口？如果他站在下面樓梯旁，他能將你們中每個膽敢在這裡下去的人擊斃。你們在這裡硬闖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但我會向你們提一個調解性的建議，下去到大門前並請求進入，這樣我們也許會把你們作為朋友接待。」

　　「科沙佩微給了我們一個建議，它對你很適合，但不是對我們。如果你問心無愧，你也許就會讓我們進入房中去，如果你不這麼做，那我們就會待在這兒並派出一個信使，把科曼奇人都帶來。那時科沙佩微也許會被迫讓我們進入。」

　　「肯定不會！即使來一千個科曼奇人，也總是只有一個人能在這裡下去，並且立即以生命為此付出代價。此外你也派不出一個信使，因為他一離開了圍牆的保護，我就會從這裡用一顆子彈把他打倒在地。我是科曼奇人的一個朋友，但你們是作為敵人來的，我只能將你們作為敵人來對待。」

　　在整個過程中我們的槍都瞄準了印第安人。雖然他們登上了平臺，但與我們相比畢竟還處於劣勢。這一點他們的頭目大概看出來了，於是他又開始小聲地同他的人商談。但我們的處境也不妙，老死神憂慮地抓耳撓腮。

　　「事兒很不妙。我們不能敵視地對待科曼奇人，如果他們叫來了別人，那我們就完蛋了。是的，如果我們能把阿帕契人藏起來，使科曼奇人不可能找到他就好了！但這裡沒有藏匿之處。」

　　「那我們就把它造出來！」我建議道。

　　「造出來？」老人笑了，「您瘋了嗎，先生？怎麼造呢？」

　　「您忘了那兩道密門了嗎？它們在後面，而科曼奇人站在前面。我把『好人』帶到河邊的灌木叢中去，直到科曼奇人離開為止。」

　　「這個想法不壞，」老死神認為，「我一時沒有想起來。他也許能被帶出去，但如果科曼奇人在外面設了守衛怎麼辦？」

　　「我相信不會。他們沒有那麼多人，有幾個畢竟得待在前面圍牆邊看馬，這樣就不能指望他們連在後面也派了人。」

　　「好，這樣我們可以試試，先生，您可以同一個僕人承擔起這件事。我們會安排得使他們看不到你們下去，然後我們就排在一起，使他們不能注意到我們中間少了兩個。女士們可以幫助你們，當你們出去的時候，重新把小櫃子推向前。」

　　「還有一個建議！」我插話道，「我們恰恰可以把女士們帶進病人的房間？如果紅種人看到女人們住在那裡，他們會更加確信沒有印第安人在那兒。」

　　「完全正確！」老騎士補充說，「您只需放幾床被子，並從我妻子和孫女的房間中把吊床弄過去。用來掛吊床的鉤子在每個房間都有。女士們應該立即躺到吊床中去。您在您剛才洗澡的地方可以為阿帕契人找到最好的藏身之處，在那裡密密盛開的牽牛花藤向下一直掛到水中去。在那底下藏著我們的小船，如果您把那個阿帕契人放進去，就沒有一個科曼奇人能發現他。佩德羅可以同您一起去。您回來之後，我們才會允許科曼奇人進入房子的內部。」

　　於是我同那個僕人佩德羅不引人注目地下去到房中，在那裡兩位女士滿懷憂慮地等待著事情的進展。當我們告知她們要怎樣做時，她們很快就搬來了被子和吊床。那個阿帕契人被裹進一條被子中，當他聽說，科曼奇人在這裡是為了搜索他時，他用微弱的聲音說：

　　「我已見過很多冬天，我的日子屈指可數了。為什麼好心的白人應該為了我的緣故讓人傷害？我請求你們把我送交給科曼奇人，但要事先把我殺死。」

　　我簡短地拒絕了，並斷定老人沒有從說話的聲調認出我來。他的身體一定很虛弱，於是我們不假思索地把他架出了屋。小櫃子被推到了一邊，通過隱蔽的小門，我們順利地把傷員一直送出去到了房前。到現在為止沒有人注意到我們，外面有灌木叢，暫時遮蔽了我們。現在要盡快穿過院子，到圍牆上極小的被灌木遮蓋的門那裡去。我們爬過去，又進入了灌木叢中，但現在在我們的藏身處最近的河流之間伸展著一條空闊的狹長地帶，我們必須橫穿過去。我小心地向外窺探，令我失望的是我看到了一個科曼奇人，他坐在地上，長矛、箭筒和弓放在面前。他在監視圍牆的後面部分，看來要想實行我們的打算不可能了。

　　「我們必須再回去，先生。」當我指給他看紅種人時，佩德羅用西班牙語說，「我們雖然可以殺死他，但這會把其他人的注意力引到我們身上來。」

　　「不，絕不能殺死他！但一定可以把他引開。」

　　「我不相信。他不會離開他的崗位，直到他被召回。」

　　「我有一個計劃。您藏在這裡別動，我卻使自己被那個印第安人看見。他一注意到我，我就顯出驚慌的樣子逃跑。他會追我的。」

　　「或者他會給您身上一箭。」

　　「對此我當然得有所準備。」

　　「別那樣做，先生！」僕人警告道，「太冒險了。科曼奇人用他們的弓射擊就像我們用卡賓槍一樣準確無誤。如果您逃走，您就背對著他了，不能看到箭並設法躲開它。」

　　「我逃到河裡。當我仰泳的時候，我盯著那個科曼奇人並且一躲就潛下去，他會相信我在暗中策劃什麼反對他，很可能會追我到水裡去。我在那邊等著他並把他打昏。在我回來之前您都不要離開這個地方。我剛才洗澡時看到了牽牛花藤，知道小船在哪裡，我會把它帶來並且就停在這對面。」

　　佩德羅費了很大的勁勸我放棄我的打算，但我不能聽他的，因為我不知道除此以外還能用什麼辦法救出那個阿帕契人。我立即著手行動了。為了不暴露我們的位置，我先在牆邊的灌木叢中潛行了一段，然後才走出來，這看起來像我剛從拐角過來。那個科曼奇人沒有馬上看到我，但沒過一會兒他就向我轉過了臉並很快跳了起來。我半轉過身，這樣他以後就不會認出我的容貌。他叫我站住，見我沒有聽從，就從地上抄起弓並從箭筒中抽出一枝箭。我快速地跳了幾下，在他射擊之前，到達了岸邊的灌木叢，一眨眼工夫我就跳進了水中，並向另一岸游去。幾秒鐘後那個紅種人就穿過了灌木叢，看到了我並瞄準。箭從弦上飛出，我立刻潛進水裡。

　　我沒被射中。

　　當我再次浮上水面時，我看到那個科曼奇人前傾著身子充滿期待地站在岸邊。他覺察到我顯然沒有受傷，而他沒有帶第二枝箭在身邊，因此他扔掉了弓跳進了水裡，這正中我的下懷。為了吸引他，我裝出一個糟糕的游泳者的樣子，讓他向我靠近，然後我再次潛水並盡可能迅速地向下游游去。當我又上來時，我是在河岸的附近，那個科曼奇人遠遠地在岸上面並期待地向水中張望著。我游到了岸邊上了岸，並在樹木之間繼續大步跳躍，跟河道的方向相反，我看到那裡立著一棵粗壯的長有苔蘚的橡樹，正適合我的目的。我跑過去離它大約五步遠，又跑了一段路，然後繞了一個圈回到了那棵樹那裡，藏在樹後面。我緊緊貼在樹上，等待著那個紅種人的到來，他無論如何會跟蹤我清晰可見的腳印的。這時他也已經飛奔而來，像我一樣濕淋淋的並大聲喘息，目光搜尋著我的蹤跡。他跨過去了，我跟在他身後，他大聲的喘息妨礙了他聽到我的腳步聲，尤其是因為我只用腳尖著地。我跨了一大步，然後就用力一跳，並用力撲向他的身體，使他重重地向前跌倒在了地上。我立刻跪在他身上並掐住他的脖子，向他的太陽穴打了一拳，他不再動彈了。

　　離敵人倒下的地方不遠，有一棵懸鈴木被弄倒了，並且是倒向河流，河水在它枯萎的樹梢下大約一米的地方流過。這對我來說是一個絕好的機會，能使我再進入到水中卻不會留下印跡。我登上樹幹並在上面走過去，直到我跳進水裡去。幾乎就在對面我看到矮牽牛花下的小船，我游過去，解開小船，向著岸上那個阿帕契人被安置的地方划去。在那裡我把船固定在一個樹根上並下了船。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在那個科曼奇人蘇醒過來之前辦好一切。我們把『好人』抬到小船上，在船裡面用被子和他的衣服為他準備好了一個適當的床鋪。佩德羅立刻回到了圍牆那裡，我划著小船又到了矮牽牛藤底下，在那裡把船拴牢，又游回來並在密密的灌木叢中脫下亞麻布的衣服，把它擰乾。當我又把衣服穿上後，我用眼睛搜尋對岸，想看看那個科曼奇人是否已醒了並且觀察著我們的行動，但沒發現他的一點動靜。我們通過密門撤回了莊園，在此期間時間過了還不到十五分鐘。從夫人那裡我又得到一套乾亞麻布衣服，現在可以當面嘲笑每個科曼奇人了，要是他想宣稱我到過房子外面甚至到過河裡。

　　現在女士們躺到了她們的吊床中，佩德羅和我又拿起武器，上到了平臺上，悄悄地混進了其他人中間。兩派還一直在談判，老死神堅持對房子的搜查是對他和莊園主的一種侮辱。在我向他示意那個阿帕契人安全了之後，他逐漸讓步並終於表示，允許五個科曼奇人親自檢查，看那個阿帕契人在不在這裡。

　　「為什麼只有五個？」頭目問道，「我們中的一個不是跟另一個一樣嗎？一個人做的，所有的人都可以做。老死神可以相信我們，在房子中我們將不會碰任何東西，我們沒有一個人會損壞或者甚至是拿走什麼。」

　　「好！你們應該看到，我們是慷慨的。你們都可以進入房子，這樣每個人都能確信我說的是真話。但我要求你們事先放下你們所有的武器，並且我們可以把沒有經我們的允許就碰了一個人或一件東西的人留下，以懲罰他。」

　　在紅種人就這個要求進行商議時，老死神請我講一下我是怎樣把老酋長送走的。我盡可能說得簡短而詳盡，當我報告我怎樣智勝並打倒那個紅種人時，老人將他的眼睛睜大而且以一種若有所思的目光對準了我，但卻沒有打斷我。我講完後，他說道：

　　「我在拉格蘭奇就已經並且後來也對您表示了讚賞，而我今天必須加倍。您還很年輕，但我猜想，您十分狡猾。」

　　說著他從我這裡轉過身去轉向紅種人，他們在此期間已決定滿足偵察員的要求。他們放下他們的弓、箭筒和刀子，隨後一個接一個地爬上來。在我和佩德羅離去之前，牧人們就已經停在外面平原上，騎在馬上，裝備精良，目光向著我們。他們平靜地等著他們的主人發的信號。

　　莊園主和老死神被定為為科曼奇人打開所有的房間，有三個人留在平臺上，剩下的人分配在走廊，以便用武器回敬紅種人的任何不法行為。我站在最下面的走廊中，站到那個阿帕契人躺過的小房間的門旁去。科曼奇人徑直下來並奔向這個房間，老死神打開門。從印第安人身上可以看出，他們深信能在這裡發現『好人』。但他們沒有發現，而是看到兩位女士，她們正躺在吊床上看書。

　　「呵！」頭目失望地叫道，「那是女人！」

　　「是的，」老死神笑道，「阿帕契人的酋長會躺在這裡？像那個白人撒謊說的。還是進來吧，找找他！」

　　頭目的目光掃過房間，然後他拒絕了。

　　「一個戰士不會走進女人的帳篷。這裡沒有阿帕契人，我的眼睛會看到他的。」

　　「那就在別的房間找找！」

　　時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印第安人結束了他們的搜查。在他們沒有發現那個阿帕契人的蹤影後，他們又一次回到吉布森向他們描繪過的房間。女士們必須離開小房間，他們還要極為詳盡地搜尋一番。紅種人甚至揭起了被子和鋪在地上的墊子，恨不能掘地三尺。最終他們深信不疑了，被找的人不在莊園裡。當頭目承認這一點時，老死神說：

　　「我告訴了你們，可你們不相信我。你們對一個說謊者比對我這位科曼奇人的朋友更信任。如果我到白海狸那裡，我會向他訴苦。」

　　「我的白人兄弟想去他那裡嗎？那你可以同我們一起騎馬去。」

　　「這不可能。我的馬累了，明天我才能繼續走，而科曼奇的戰士們今天就要離開這個地區了。」

　　「不，我們也待在這裡。太陽落山了，我們不在夜裡騎行。我們在天破曉時動身，那時你就可以同我們一起去了。」

　　「好的！但我不是一個人，我這裡還有四個同伴。」

　　「白海狸連他們也會歡迎的。我的白人兄弟們也許會允許我們今夜在房子的附近紮營。」

　　「我不反對，」莊園主說明，「我已經對你們說過，如果和平地到我這裡來，我是一切紅種人的朋友。為了向你們證明這一點，我會贈給你們一頭牛。你們可以點起一堆火，好把肉烤了。」

　　這種許諾給科曼奇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他們現在確實深信冤枉了我們，並表現出他們最和氣的一面。當然老死神在他們那裡具有的聲望也可能起了作用。他們真的什麼都沒有碰，並且沒有被我們要求就離開了，房子的梯子被放下去了，大門敞開。幾個帶武器的僕人作為看守留在平臺上，儘管紅種人的態度改變了，我們仍不可以大意。我們其餘的人跟著一起下去，現在牧人們也過來了並接到捉住一頭牛的命令。科曼奇人所有的馬都站在圍牆的前面部分，有三個崗哨在它們那裡看守著，在其它部分也安置了哨兵。這些人現在被叫了過來，他們中的一個是被我引過河的弓箭手，他的衣服還濕漉漉的。他回到了他的崗位上，還沒有機會向頭目報告那個意外事件。現在他走向頭目並講述了他的經歷，不過，使我們白人什麼都沒聽到。看來他報告完了，這時他的眼睛落在了我的身上。由於他臉上的彩繪，我不能覺察到他容貌的任何變化，但他做了一個憤怒的動作，指著我並向頭目喊了幾句我不懂的話。頭目用威脅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我並向我走來。

　　「這個白人剛才游過了河。你把這個戰士打倒了？」

　　老死神立即插手了，他走過來並問那個紅種人，他的話有何用意。被問的人講述了他的遭遇，但老人卻輕鬆愉快地大笑起來。

　　「紅種人戰士看來不懂得區分白人。這個科曼奇人戰士遇到的是不是一個白人，根本就是一個問題。」

　　「是一個白人，」崗哨肯定地斷言，「不是別人，正是這個人！他仰泳時，我看到了他的臉。他也穿著一件白衣服，像這件一樣。」

　　「是這樣！他穿著這些衣服游過河去？你的衣服還是濕的，他的也必定還是這樣。摸一摸，你就會在親自檢查後相信，衣服完全乾的！」

　　「他脫下了濕的並在房子裡穿上了另一件。」

　　「他是怎麼進入到房中來的？你們的戰士沒有站在這裡大門口嗎？沒有一個人不利用樓梯，可以進入房子或從裡面出去，在那上面站著全部的科曼奇人戰士。由此可見，我的同伴能到過房子之外嗎？」

　　他們滿意了，被智勝的崗哨最後自己也認為他弄錯了。當此後莊園主補充說，一段時間以來就有一夥盜馬賊在這個地區流竄，那個陌生人肯定是那一夥的，這件事就解決了。只有一個情況像謎一樣，那就是不能發現一個線索，人們可以從中看出這個人向哪個方向逃走了。為了解開這個謎，紅種人酋長帶著崗哨和其他幾個人騎馬經過河中淺灘，然後到了我打倒崗哨的地方，但幸而天已經開始變黑了，不再能夠對這個地方進行仔細搜查。老死神，這個狡猾的人，帶上我去沿著河邊散步。我們眼睛盯著對岸的騎手們，慢慢地繼續走著，不引人注目地站在矮牽牛那兒不走了。在那裡老人說話輕得只有我和小船裡的阿帕契人能聽得到：

　　「老死神站在這裡，和把『好人』藏在這裡的年輕的白人在一起。阿帕契人的酋長也許從聲音聽出了是我？」

　　「是的。」同樣輕微的回答。

　　「科曼奇人現在相信，『好人』不在這裡。他們將在天破曉時騎馬離去。我的兄弟能在小船中堅持那麼長時間嗎？」

　　「他堅持得了，因為水的芬芳使我神清氣爽，高燒不會再來了。但我很想知道，老死神和他的同伴們在這裡待多久。」

　　「我們明天同科曼奇人一起騎馬走。」

　　「啊！為什麼我的朋友與我們的敵人結伴？」

　　「因為我們要找幾個能在他們那裡找到的人。」

　　「白人們也會同阿帕契人的戰士們相遇嗎？」

　　「也許可能。」

　　「那我很想給這位年輕的白人一個圖騰，他冒著生命危險把我藏起來，他把圖騰給阿帕契人的戰士們看，就能一直受到他們的歡迎。老死神是一個狡猾和有經驗的獵人，如果天一黑他就給我送來一塊白色的皮革和一把刀子，科曼奇人是不會抓住他的，然後在天亮之前他就能夠取走我在夜間製作的圖騰。」

　　「我會把兩件東西送來，皮革和刀子，此外『好人』還想要什麼？」

　　「沒有了，我很滿意。願善良的瑪尼圖始終保佑老死神和年輕的白人！」

　　我們又轉回去，沒有人注意到我們在河邊站了一分鐘之久。老人向我解釋說：

　　「一個白人得到一個印第安人酋長的圖騰，是一件很罕見的事。您很幸運，先生。『好人』的標記能對您有很大的用處。」

　　「而您願意冒險，設法為他弄到皮革和刀子嗎？如果您那時候被科曼奇人逮住了，阿帕契人和您就完蛋了。」

　　「胡說！您以為我是一個小學生嗎？我清楚地知道我能冒險做什麼和不能做什麼。」

　　我畢竟不能對他說，『好人』的圖騰對我來說沒有多大的價值，因為我只需向一個阿帕契人說出我的名字，就能保證得到他的保護，但這一來我就會把自己暴露了。本來先前在講述我在河上的冒險時我就覺得，似乎有一絲疑慮在偵察員的眼中閃現。

　　在我們到達莊園後不久，科曼奇人的酋長就一無所獲地回來了。

　　白天剩下的時間就沒有干擾地過去了，夜裡也如此。早上我被老死神叫醒了，他給了我一塊四邊形的鞣成白色的皮革，我打量著它。一個外行人不能在上面注意到什麼特別之處，除了皮革。光滑的面上幾條精細的切口，它們的含義我知道得簡直是太清楚了，但我裝得好像看不到什麼東西一樣，把那塊皮革在手指間轉來轉去，「我不能在上面發現什麼不同尋常之處。」

　　「也沒必要。不過把它給遇到您的第一個阿帕契人看，他會向您說明，您擁有的是哪種珍寶！圖騰的文字現在還看不見，因為『好人』沒有隨身帶著顏料。但如果您把它給了一個阿帕契人，他會給切口上色，隨後圖形就變得可以辨認了。不過千萬千萬不要讓任何科曼奇人看到這張皮革！否則他就會把您作為敵人來對待！現在您換上衣服，咱們一起出去！科曼奇人在短時間內就準備啟程了。」

　　紅種人實際上在忙著進他們的早餐，然後他們把馬攏在一起到河邊去餵，幸而在那個阿帕契人藏身的地方的上游。現在莊園主也帶著他的兩位女士露面了，她們在紅種人面前不再表現出絲毫的畏怯。當莊園主注意到我們的馬時，他搖著頭對老死神說：

　　「這不是為您準備的馬，先生。您知道，一匹好馬具有怎樣的價值。您是我的一個老朋友，這樣您和您的同伴們就應該有更好的馬，因為您前面的路程是漫長而艱苦的。」

　　我們感激地接受了唐．阿塔納西奧的建議。按照他的命令，牧人們為我們逮了五匹半馴化的馬。然後我們同他和他的女士們告別，同科曼奇人一起動身了。

　　我們不得不把『好人』留下。我後來聽說，他被隨後趕來的阿帕契人接走了，並安然無恙地到達了他的家鄉的宿營地。我的努力成功了，但在那之後不久瑪尼圖還是把他召去了。

　　太陽還沒有升上地平線，我們越過了埃爾姆河，然後急促地向西方飛馳。我們五個和科曼奇人的頭目在前面，在我們後面跟著他的人，騎在他們矮小乾瘦卻是那麼有耐力的馬上。我們還沒有談過會在什麼時候和地點遇到科曼奇人的大隊人馬。現在我們得知，科曼奇人的大隊人馬可沒有停下來等特別分隊回來，而是分隊的頭目接到了命令，在莊園上捉拿『好人』，並在十個人的武裝護衛下送到科曼奇人的村子去。然後剩下的四十個人應該急馳到格蘭德河去並在那裡追隨大部隊的蹤跡，與大部隊會合。因為白海狸從吉布森那裡得知，溫內圖越河逃脫了，並會立即把阿帕契人召攏來，白海狸以為有必要抓緊時間，以便在敵人進入防守狀態之前襲擊他們。對我們來說首要的是，還能在科曼奇人那裡找到吉布森。

　　大約一小時後，我們來到了這隊科曼奇人昨天同大部隊分開的地方。在南方，我們前面格蘭德河邊是伊格爾帕斯這個地方，連同紅種人必須避開的鄧肯堡。又一個小時之後顯出了稀疏的草的蹤影，我們把紐埃西斯荒漠拋在身後了。地面漸漸地露出淺綠色，終於我們看到西方有森林出現了。

　　「唔！」頭目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說，「沒有白人碰到我們，沒有人會阻止我們立即渡過河去。阿帕契人不久會在自己那裡看到我們，並在看到我們英勇的戰士們時嚇得號叫起來。」

　　我們悠閒地在懸鈴木、榆樹、梣樹、黑莓和橡皮樹中間騎了一陣過去，然後到達了那條河。白海狸是一個好嚮導，給我們作路標用的蹤跡筆直地導向有一個河中淺灘的地方。格蘭德河在這裡很寬，水卻不多。裸露的沙洲從水中突出出來，它們由鬆散的流沙組成，人們很容易就會陷下去。在這岸邊科曼奇人在過去的一夜中曾搭起帳篷，人們從痕跡中可以推斷出來。我們認為，他們跟我們一樣提前動身了，但他們不能騎得像我們這樣快，因為他們現在是在阿帕契人的漫遊地帶，因此被迫採取了防備措施，因此他們的速度一定會受到影響。於是我們看到，他們過河是很小心謹慎的。大量的腳印證明，幾個戰士下了馬，檢驗具有欺騙性的沙積物，可走的地方被用插進地中的樹枝標明。對我們來說走過去更容易了，因為我們只需跟著他們的蹤跡。河被沙洲分成幾條支流，我們的馬必須游過去。在那邊我們又要橫穿一條狹長的樹木和灌木帶，隨之而來的是草而最後又是沙。我們正位於格蘭德河和馬皮米窪地之間的地區，它很適合於做印第安人部落的居留地。那是一片廣闊的沙土平地，僅間隔著大大小小的仙人掌路段。穿過這片平地，清晰可見的蹤跡幾乎是向西的，只略向南彎曲。但是如果以為我們會今天趕上科曼奇人，我就弄錯了。被馬蹄遠遠地向後揚去的沙塵向我們證明，他們急如星火。於是我們繼續走啊走啊，最後我們橫穿了一條狹長低矮和荒涼的丘陵帶，隨後又是沙質的平地。

　　我不得不欽佩印第安人的馬的耐力。我們大約騎了四十里，可是牠們還沒有表現出任何疲勞的跡象。連我們從唐．阿塔納西奧那裡得到的馬也證明，在莊園裡的交換大有裨益。

　　剛過午後不久，我們驚奇地注意到，那蹤跡突然改變了方向。它向西南中斷了。為什麼？必定存在一個原因。人們從蹄印看出，科曼奇人在這裡停下過，兩個騎手的蹤跡正是從北方過來，碰上了紅種人的蹤跡。老人下了馬，檢查了印跡，然後得出結論說：

　　「在這裡有兩個印第安人到了科曼奇人那裡，給他們帶來了一個消息，它促使白海狸的戰士們改變了他們的方向。我們除了跟蹤他們不能做別的。」

　　科曼奇人的頭目同樣下了馬，在他也檢查了蹤跡後，證實了偵察員的看法。我們於是就轉向西南並沿這個方向繼續騎行到晚上，照顧到馬，當然得略略放慢步伐。甚至在黃昏後，我們跟蹤的蹄印還能從平滑的沙面上區分出來，但此後一切都連成黑乎乎的一片了。我們想停下來了，這時我的馬鼓起了鼻孔，大聲地嘶叫著繼續向前衝。牠很可能聞到了水，這樣我就任憑牠去。幾分鐘後我們真的來到了一條河邊，我們停住了。

　　像今天這樣辛苦的騎行後，水對於人畜都是一種真正的清涼劑。我們在很短的時間內就選了一個宿營地，紅種人設置了崗哨並讓馬在他們的監視下吃草。我們白人坐在一塊兒。老死神盤算著，我們這樣出人意料地撞上的是什麼樣的水域，並最終確信，它是莫雷洛斯，在伊格爾帕斯流入格蘭德河。第二天早晨表明，科曼奇人在離我們和宿營地不遠的地方游過了河。我們重新追尋他們的蹤跡，中午左右蹤跡更向西折了，在這個方向上我們看到赤裸的山在我們面前突起。老死神顯出一副懷疑的神色。

　　「我不喜歡這種事，」他咕噥道，「我不能理解白海狸，他竟敢到這個地區來冒險。您也許知道，在我們面前的是什麼樣的一個地帶？」

　　「是的，馬皮米窪地。」我回答說，因為這個問題顯然是問我的。

　　「您知道這片荒漠嗎？」

　　「只是從地圖上。」

　　我知道得很清楚，阿帕契人的幾個部落定居在那裡。如果襲擊他們是科曼奇人的意圖，那我會為科曼奇人感到遺憾。阿帕契人在北里奧格蘭德州和佩科河之間漫遊，並且掌握整個西北直至希拉以外的地區。這就是說科曼奇人冒險進入了一個陷阱。

　　「哎呀！那連我們也跟著陷在裡面了！」

　　「是的，但我不是太害怕。我們並沒傷害阿帕契人，我希望他們不是敵視地對待我們。不得已時您的圖騰會很有用處的。」

　　「警告科曼奇人不是我們的義務嗎？」

　　「那就試試吧，先生！他們肯定不相信。我剛才向頭目講明了我的想法，他訓斥我，並以為他必須追尋白海狸的蹤跡。如果我們不願一塊兒行動，我們可以隨便騎到我們喜歡去的地方。」

第八章　突襲

　　我曾深信，能在美利堅合眾國的範圍內捉住吉布森，現在我不得不追蹤他到墨西哥，並且是進入這個國家最最危險的地區。我們從騎士大莊園出來後進行了一次真正的急行軍，現在又累又餓，紅種人的乾肉吃完了，我們也只還有一點點食物儲備，那是莊園主讓我們裝起來的。我們現在走在陡峭的斜坡中，馬越來越放慢牠們的步伐。我們從蹤跡看出，科曼奇人的大部隊在這裡騎得也很慢。幾隻猛禽在我們頭上盤旋著，牠們已經跟了我們幾小時，好像期待著我們的精疲力盡給牠們帶來一種獵物。這時，我們在一個岩角處拐彎時，看到南方顏色突然變得更深了。看來那裡有樹木茂密的山，馬立刻就變成了歡快的步子，就像牠們也觀察到了。老死神的臉色開朗起來了。

　　「現在我猜到我們在向什麼地方去了，」他說，「我估計，我們是在薩拉多河流域的附近，它從馬皮米向下游流來。如果科曼奇人決定順著下游走，我們就可以脫離困境。有水的地方就有森林和草，也許還有野獸。我們要用靴刺踢踢馬，我們越是現在讓牠們使勁，牠們就能越早地休息過來。」

　　我們到達了一個長長的、窄窄的谷底，看到一個綠色的山谷出現在我們面前，有一條溪流流過。在我們和馬喝完水後，我們立刻又上了馬，繼續騎行。溪流不久注入了一條更大的河流，我們就順著向上游去。它引我們進入了一個峽谷，峽谷陡峭的絕壁有的地方生長著灌木叢。我們騎馬穿行，又經過了泛綠的山坡，在這期間天色開始暗下來了，我們必須尋找一個宿營地。科曼奇人的頭目堅持還要走一段路，直到我們也找到了樹，我們不得不順從他的意願。馬跌跌撞撞地邁過攔路的石頭。幾乎是夜裡了，這時我們突然被人喊話，頭目高興地回答，因為那是用科曼奇人的語言來喊的。我們停下了，老死神同頭目一起騎上前去，一會兒他就回到了我們這裡並報告說：

　　「科曼奇人在我們前面，就他們的蹤跡看現在還不能期望相遇。但他們沒有不偵查這個地區就冒險繼續前進，因此他們駐紮在這裡並在中午派出了暗探，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來！你們馬上會看到營火的。」

　　「我認為，在這樣的一種出征中不會有營火被點起。」我詢問道，繼續扮演新手的角色。

　　「這個地帶允許紅種人這樣做，因為他們在前面派了暗探，他們有把握沒有敵人在附近能發覺火。」

　　我們繼續騎行。過了山谷後，我們看到了十堆左右的火，每一堆都閃著微弱的火光。在我們前面看起來有一個群山環繞的盆地，山峰在周圍陡峭地上升，科曼奇人顯然認為這種地勢對他們的安全是有利的。

　　同我們一起來的紅種人徑直向著營地騎去，而我們卻被示意等著，直到人們來叫我們。過了很長時間，終於有一個人回來了，要帶我們到白海狸那裡去了，他的位置在中間的火旁邊，其它的火在周圍圍成一圈。酋長跟兩個人坐在一起，他們也許是出色的戰士。酋長的頭髮花白，但是很長，紮成一個髮冠，上面插著三根鷹羽。他穿著鹿皮靴，黑色的布褲子，背心和短上衣是顏色淺些的料子做成的，身旁放著一枝雙管槍，腰帶裡別著一把手槍。他正在吃飯，手中拿著一把刀子和一塊肉，但當我們走過去時，他就把兩樣東西都放在一邊了。烤馬肉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緊挨著酋長坐的地方，一股泉水從地底下汨汨地冒出來。

　　我們還沒有從馬上下來，一個紅種人戰士的大圈子就已經在我們周圍形成了，我也注意到了其中有幾張白人的臉。人們馬上接過了我們的馬，把牠們牽走了。因為老死神沒提出異議，我也沒反對。白海狸站起身向著老死神走來，完全按照白人的方式向他伸出手，友好而嚴肅地說道：

　　「我的兄弟老死神使科曼奇人的戰士們感到驚喜。我們怎麼能料到在這裡遇到你！你受到歡迎並會同我們一起跟阿帕契人戰鬥。」

　　也許是為了使我們也都能聽懂他的話，白海狸說的是邊界的混合語。老死神同樣這樣答道：

　　「偉大的瑪尼圖在奇妙的道路上引導著他的紅種人和他的白種人孩子。在這些道路的每一條上都能遇到一個朋友的人是幸運的。白海狸不會反對我，而且也對我的同伴們表示歡迎嗎？」

　　「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你愛的人白海狸也愛。你們可以坐在我的旁邊並從科曼奇人酋長的和平煙斗中獲得和平。」

　　老死神坐下了，我們按他的榜樣做。只有黑人走到一邊，在草叢中蹲下。酋長和他的兩個陪同者也重新在火旁落座，其他的紅種人像石像一樣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地站成一圈。我不可能看清白人的面部特徵，因為火不夠亮。白海狸從脖子上解下他的和平煙斗，從掛在他腰帶上的小袋中給煙鍋塞滿煙葉，點著了它。隨之而來的幾乎同與他的兒子相遇時發生的一樣。我們以此才獲得了確信，不必擔心科曼奇人有敵意了。

　　在我們在營地前等候期間，那個五十人分隊的頭目向酋長報告了我們的事，現在我們從白海狸口中聽到了這個報告。他請老死神給他講講在莊園發生的事件。老人做得很巧妙，使懷疑既不能落到我們，也不能落到唐．阿塔納西奧身上。

　　酋長有好一陣低頭沉思默想，然後又抬起頭來。

　　「我必須信任我的兄弟。即使我想懷疑，我在你的講述中也沒有發現任何東西。但另一個白人我也必須信任，這個人沒有任何理由欺騙科曼奇人的戰士們，因為謊言會讓他付出生命的代價。他在我們這裡，如果他向我們說了假話的話，他早就從我們這裡跑了。就是說除非你們中的一個弄錯了，我不能有別的想法。」

　　從他的立場發出這個判斷很敏銳，老死神必須謹慎從事。酋長很容易有這樣的念頭，再派一個分隊回去，在夜裡打莊園主個措手不及！最好是對他所猜測的給予一個可信的解釋。也許偵察員也想到了這點。

　　「欺騙當然是存在的，」他補充道，「但不是我，而是那個白人。能夠欺騙老死神的人在哪裡？這點我的紅種人兄弟也知道。」

　　「請我的兄弟科沙佩微告訴我，事情是怎樣發生的！」

　　「首先我必須在這裡強調，科曼奇人的酋長被欺騙了。」

　　「被誰？」白海狸嚴肅地問。

　　「大概是被你收留的陌生的白人們。」

　　「我不能聽信一種推測。給我證明！如果同我們吸過和平煙斗的人欺騙我們，他們就得去死！」

　　「那麼說你不僅向他們伸出了和平之手，甚至同他們吸了和平煙斗？如果我在你身邊，我就會警告你不要那樣做。我會給你證明。告訴我，你是誰的朋友！難道是胡亞雷斯總統的？」

　　白海狸做了一個輕蔑的手勢。

　　「胡亞雷斯是一個墮落的紅種人，他住在房子裡並過著白人的生活。白海狸看不起他。我們科曼奇的戰士們將英勇獻給了偉大的拿破崙，他為此贈給了我們武器、馬匹和被子，並將阿帕契人交付在我們的手中。白人們也是拿破崙的朋友。」

　　「這恰恰是謊言，」偵察員插話道，「他們到墨西哥來，是為了為胡亞雷斯效力。這裡坐著我的同伴們作為見證。你總知道，在華盛頓的偉大的白人父親將誰納入他的保護中吧？」

　　「胡亞雷斯。」

　　「還有在邊界那邊徵募士兵，人們在祕密的通路上把他們派到胡亞雷斯那裡去，你也是知道的。現在，在拉格蘭奇住著一個西班牙人科爾特西奧先生。我們自己在他那裡待過，而這兩個人是他的鄰居和朋友。科爾特西奧先生自己對他們和我們說過，他為胡亞雷斯徵募了很多人，並在我們到他那裡去的前一天，使幾個正在他那裡的白人成了胡亞雷斯的士兵，而其他人是護送被徵募者的部隊。你是胡亞雷斯的敵人，但竟然同他的士兵抽了和平煙斗，因為他們騙了你。」

　　酋長的眼睛憤怒地冒火。他想說話，但老死神截住了他的話頭。

　　「讓我先把話說完！那麼這些白人是胡亞雷斯的士兵，他們來到了唐．阿塔納西奧的莊園，他是拿破崙的一個朋友。他有一位客人是一個高貴的年老的法國人頭領，如果白人們認出了這個人，他們就會把他殺死。因此他不得不裝病躺下，人們用深色顏料塗抹他的臉，好使他看起來像個印第安人。於是當白人看到他並問他是誰時，有人回答說是『好人』，阿帕契人的酋長。」

　　白海狸豎起眉毛。他相信講述者，但仍然是那麼謹慎地問道：

　　「為什麼人們恰恰說了這個名字？」

　　「因為阿帕契人支持胡亞雷斯，這個法國人年紀大了並有花白頭髮，這是他不能掩蓋的。在那個地區受到追捕的『好人』也有花白的頭髮，因此人們給了那個法國人這個阿帕契人的名字。」

　　「唔！現在我明白你的話了。這個唐阿塔納西奧一定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他竟想出了這樣一種藉口。但當我的戰士們來了的時候，拿破崙的頭領在哪裡？他們沒有注意到他。」

　　「他已經走了。你也看到了，說溫內圖把『好人』帶進了莊園，那只是一個藉口。白人相信這個，然後他們碰上了你和你的戰士們。他們知道，科曼奇人是法國人的朋友，於是就也假裝自己是他們的朋友。」

　　「我相信你，但必須有一個可靠的證據，證明這些人是胡亞雷斯的支持者，否則我不能懲罰他們，因為他們同我們抽過和平煙斗。」

　　「我再說一遍，我會向你提供這個證據。但事前我必須對你說，我想逮捕這些白人中的兩個。」

　　「為什麼？」

　　「他們是我們的敵人，我們騎馬追蹤他們很多天了。」

　　這在這裡是最好的回答。如果老死神講述一個長長的關於吉布森和威廉．奧勒特的故事，他就達不到用「他們是我們的敵人」這樣簡短的詞所能達到的效果。老死神的話立竿見影，因為酋長說道：

　　「如果他們是你的敵人，那他們也是我們的敵人。一旦我們又從他們那裡收回了和平煙斗，我就會把那兩個人送給你。」

　　「好！那就讓白人的頭目到這裡來！如果我同他談話，你一會兒就會看出，我斷言他是胡亞雷斯的追隨者是多麼正確。」

　　酋長示意。他的一個戰士得到了命令，他走向一個白人，對他說了幾句話，然後這個人就向我們走來。這是一個高大強壯的人，臉上留著大鬍子，一副好鬥的樣子。

　　「叫我有事嗎？」他問道，一邊用陰沉敵意的目光打量著我們。吉布森肯定已認出了我並向他的同伴說了，我們不能指望有什麼好事。我很好奇地想聽聽老死神會怎樣死裡逃生。這位年老狡猾的偵察員友好地看著發問人的臉。

　　「我代拉格蘭奇的科爾特西奧先生向您致意。」他彬彬有禮地答道。

　　「科爾特西奧？」這個人問道，沒料到自己正好咬住了一個危險的釣鉤，「您也認識他嗎？」

　　「我當然認識他，」老人說，「我們很長時間以來就是朋友。可惜我來得太晚了，沒能加入您的隊伍。」

　　「為什麼加入？」

　　「我要同您一起騎馬到胡亞雷斯那裡去。」

　　墨西哥人的眼中閃現出憤怒。

　　「先生，您認錯人了。我們站在法國人一邊。」

　　「並將徵募的人從美利堅合眾國送到墨西哥去？」

　　「是的，為拿破崙。」

　　「啊，是這樣！那麼說科爾特西奧先生為拿破崙徵募了？」

　　「當然。否則為誰呢？」

　　「我認為是為胡亞雷斯。」

　　「這他可沒想起來！」

　　「是嗎？我覺得，您那時沒有打聽清楚。」

　　大鬍子譏諷地笑起來。

　　「我沒打聽？笑話！我是軍官！」

　　「胡亞雷斯的？」老死神緊跟著問道。

　　「是……不，不，拿破崙的，我已經說過了。」

　　「那麼，剛才您出色地說漏了嘴，」老死神結束了奇特的審訊，「一個軍官，尤其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本該能更好地管住他的舌頭的。我同您沒事了，您可以走了。」

　　軍官還想說些什麼，但這時酋長揮臂做了一個命令他走的動作，他不得不服從。

　　「那麼，我的兄弟現在怎麼說？」老死神問道。

　　「他的臉色控告了他，」白海狸答道，「但這也還不是證據。」

　　「但你確信他是軍官，並到過那個科爾特西奧那裡？」

　　「是的。」

　　「就是說他必定屬於科爾特西奧為之徵募的黨派？」

　　「是這樣。您要是能向我證明，這個人是為胡亞雷斯招募，我就滿意了！」

　　「那好，這就是證明。」

　　老偵察員模進口袋裡並掏出用「胡亞雷斯」簽名的護照。他打開護照並向那個科曼奇人遞過去。

　　「我已經對我的紅種人兄弟說過，我們想抓住兩個人，他們就在那邊白人的隊伍中，因此我們必須盡量與那些人取得連繫。於是我們就去了那個科爾特西奧那裡，裝作好像連我們也想被他招募。他接受了我們，並給了我們每人一份簽有胡亞雷斯這個名字的護照。我的同伴同樣可以向您出示他的護照。」

　　酋長接過護照並仔細地看。一絲惱怒的微笑掠過他的臉。

　　「白海狸沒有學到白人在紙上說話的技藝，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在這裡看到的標誌是什麼，是胡亞雷斯的圖騰。在我的戰士們中有一個年輕人，他小時候在白人那裡待過很長時間，我要問問他。」

　　白海狸大聲喊了一個名字。一個年輕的淺膚色的人──顯然是一個混血兒──走了過來，奉酋長之命把護照拿在手中，在火旁跪下，一邊翻譯一邊大聲讀出來。他讀完後，交還護照離開了。老死神把文件揣起來並問道：

　　「現在我的紅種人兄弟知道這些白人欺騙了你，並且是你的敵人了嗎？」

　　「我現在知道了，」酋長說道，「我會立即召集最出色的戰士們，同他們商議應該怎麼做。」

　　「我可以參加這一商議嗎？」

　　「不可以。我的兄弟在商議中足智多謀，行動時果敢無畏。但我們不需要你，因為你證明了你想證明的東西。以後的一切都只是受騙的科曼奇人的事情。」

　　「還有一點。它雖然與迄今的事情無關，但對我們來說卻很重要。為什麼我的紅種人兄弟向南推進得這麼遠？為什麼你冒險到荒漠的高處來？」

　　「我們起初想繼續向北騎行，但我們得知，溫內圖帶著大隊人馬向孔喬斯河騎去了，因此這裡的阿帕契人村落沒有防衛。所以我們就趕快折向南並將在這裡獲取戰利品。」

　　「溫內圖到孔喬斯河去了？嗯！這個消息可靠嗎？你從誰那裡得到的？也許是從那兩個印第安人那裡，他們從這裡向北遇到了你們？」

　　「是的。你們看到了他們的蹤跡？」

　　「我們看到了。是什麼印第安人？」

　　「他們是托皮亞人部落的，父子倆。」

　　「他們還在你這裡？我可以同他們談談嗎？」

　　「我的兄弟可以做你喜歡做的事。」

　　「也可以同那兩個你要交給我的白人談談？」

　　「誰會阻止你呢？」

　　「那我還有一個請求，請允許我繞著營地走走！我們是在敵人的地盤中，我想要確信，我們的安全所必要的一切措施都已經做到了。」

　　「去做吧，雖然這沒必要！白海狸安排了營地和崗哨，我們的暗探也在我們前面。就是說沒有危險。」

　　他和老死神的情誼一定很深，因為他沒有因為偵察員的要求感到受辱，甚至是審查安全措施的要求。那兩個高貴的科曼奇人一直一聲不吭地跟我們坐在一起，現在他們站了起來並從容地走開，去叫齊參加商議的人。其他的紅種人又在他們的火旁坐下。朗格父子和黑克托在一堆火旁被指定了一個位置，面前擺上了三大塊烤好的馬肉。老死神卻抓起我的胳膊拉我離開，到白人們獨自坐的那堆火那裡去。白人們看到我們過去時，軍官站了起來，向我們走了兩步並敵視地叱責老偵察員，為小心起見他用了英語：

　　「您對我進行的審訊到底有什麼用意，先生？」

　　老人友好地咧嘴一笑。

　　「這個過後科曼奇人會告訴您的。此外我給您一個好的建議，不要這樣盛氣凌人地同老死神講話。您應該表現得更謙和點兒。您顯然得認清形勢，全部科曼奇人都站在我這邊而反對您，只需我的一個暗示，您就完蛋了。」

　　隨後老人以傲慢的姿態轉過身去，但立刻又站住不動了，以便給我留出說話的機會。吉布森和威廉．奧勒特也在這群人中坐著。年輕的奧勒特看起來面帶病容，神情頹喪，衣服破爛不堪，頭髮亂成一團，臉頰塌著，眼睛深陷，他看起來既沒看到也沒聽到他周圍發生的事情，手中握著一枝鉛筆，膝蓋上攤著一張紙，一個勁兒地呆呆看著上面。對他我暫時無從下手，於是我轉向他的誘拐者。

　　「我們終於見面了，吉布森先生？但願從現在起我們會有更長的時間待在一起。」

　　他厚顏無恥地當面嘲笑我。

　　「您在這裡到底是同誰講話，先生？」

　　「當然是同您。」

　　「那麼，也許不是那麼當然吧。我只是從您的目光中看出，您指的是我。您稱我是吉布森？」

　　「當然。」

　　「我不叫這個名字。」

　　「是的，誰像您一樣有那麼多的名字，很容易就能把其中的一個否定掉。在新奧爾良您不是自稱克林頓嗎？那時您在我面前溜掉了。在拉格蘭奇您又叫加維拉諾了？」

　　「加維拉諾當然是我真正的名字。您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我跟您一點關係都沒有。讓我安靜吧！」

　　「這種願望我理解。一個警察有時來的不是時候，但您憑抵賴溜不掉的。您把您的角色演得淋漓盡致。我從紐約一直追您到這兒，不是為了讓您取笑我。您將從現在起跟著我，到我帶您去的地方。」

　　「如果我不這樣做呢？」

　　「那我將把您好好捆在一匹馬上，我想，然後那頭畜生就會聽我的話了。」

　　這時吉布森突然跳了起來並拔出左輪手槍。

　　「當心，再對我說這樣的話，就見您的鬼……」

　　他沒有說下去。老死神走到他身後，用槍托打了他的手臂，使他的左輪手槍掉了下去。

　　「別說大話，吉布森！」老人威脅道，「這裡有能夠堵住您的嘴的人！」

　　吉布森握住胳膊，轉過身並叫嚷：

　　「先生，我應該用短刀刺您一下嗎？您以為，我應該怕您，因為您叫老死神？」

　　「不，我的老弟，你不應該害怕，但你會聽話的。如果你再說一個令我生氣的詞，我就用一顆卡賓槍子彈叫你嘗嘗厲害。」

　　他的語氣和他的架式顯然使吉布森留下了印象，騙子立即變得收斂了許多。

　　「但我根本不知道，您想幹什麼，」他說道，「您認錯我了，您把我同另一個人弄混了！」

　　「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你有一張這樣特別的無賴的臉，很難能同另一個人相混。此外你的主要證人就坐在你的旁邊。」

　　老死神說這些話時指著威廉．奧勒特。

　　「他？我的證人？」吉布森問道，「這又是一個您認錯了我的證據。您問一問他嗎？」

　　我把手放在威廉的肩上，叫他的名字。他緩慢地抬起頭，茫然地呆看著我，什麼也沒說。

　　「奧勒特先生，威廉．奧勒特，您沒聽見我說話嗎？」我重複道，「您的父親派我到您這裡來。」

　　他空洞的目光停在我的臉上，但他什麼話都沒說。這時吉布森威脅地叱喝他：

　　「我們想聽到你的名字。說，您叫什麼！」

　　奧勒特把頭轉向吉布森，像一個受到驚嚇的孩子一樣小聲而害怕地回答：「我叫吉爾埃爾莫。」

　　「你是幹什麼的？」

　　「詩人。」

　　我繼續問：「您叫奧勒特嗎？您是從紐約來的嗎？您的父親是誰？」

　　但所有的問題病人都否定了，連想都沒有想一下。我們看出來，他被馴服了。自從他落在吉布森的手中，他的精神肯定越來越錯亂了。

　　「這就是您的證人！」惡棍笑道，「他向您證明，您錯了，請您高抬貴手從現在起別再打擾我們！」

　　「但我還是想問他一些特殊的事情，」我堅持不放，「也許他的記憶力比您灌輸給他的謊言更強大。」

　　我有了一個想法。我掏出皮夾子，因為裡面有刊登奧勒特的詩的新奧爾良《德文報》的報紙，我拿出一張，慢慢地用響亮的聲音讀第一節。我相信，他自己的德文詩會把他從他精神的麻木中拽出來。但他繼續呆呆看著下面。我讀了第二節，同樣沒有效果；然後是第三節：

　　「你知道黑夜嗎，它落到你的精神上，

　　使它徒勞地呼求拯救，

　　它像蛇一樣纏繞靈魂

　　並向你腦中吐出千個魔鬼？」

　　最後兩行我讀得更響。他抬起頭，站起來並伸出手去。我迅速唸下去：

　　「噢！在清醒的憂慮中遠離它，

　　因為這夜自己沒有清晨！」

　　這時奧勒特大叫起來，向我跳過來並向報紙抓去。我給了他，他向著火彎下身去開始自己誦讀，大聲地從開頭讀到結尾。然後他站了起來並用德語叫喊，喊叫聲在夜間的山谷遠遠地迴響著：

　　「創作者是奧勒特，威廉．奧勒特，我，我自己！因為我就是這個威廉．奧勒特，我！不是你叫奧勒特，不是你，而是我！」

　　最後的話是針對吉布森的。一種可怕的疑慮在我心中升起，吉布森占有威廉的證件──他會，雖然他比那個人年紀大，樂意冒充他嗎？他會……？但我沒有時間把這個想法考慮清楚，因為酋長完全忘記了商議集會和他的尊嚴，他跳了過來並將奧勒特捅倒在地上。

　　「閉嘴，混蛋！阿帕契人該得知我們在這裡了。你真是把戰鬥和死亡叫過來了！」

　　威廉．奧勒特使人聽到一聲抱怨的叫喊，並用一種呆滯的眼神向那個印第安人看去。他精神的閃光突然又熄滅了。我從他手中拿回報紙又揣起來，也許在它的幫助下我以後還會再次使他意識到自我。

　　「別對他發怒！」老死神請求酋長，「他的精神錯亂了，從此以後他會安靜下來。現在告訴我，這兩個人是不是你向我提起過的托皮亞人！」

　　他指著兩個印第安人的身影，他們一同坐在白人的火旁。

　　「是的，是他們，」酋長點頭，「他們不太懂科曼奇人的語言，你必須用邊界的地方話同他們交談。不過留神讓這個靈魂不再存在的白人表現得安靜點兒，否則我不得不讓人把他的嘴封起來！」

　　白海狸又回到商議的火堆那邊去。老死神卻用銳利而審視的目光掠過那兩個印第安人，並壓低聲音問他們：

　　「我的紅種人兄弟們是從托皮亞的高原下來的？住在那上面的戰士們是科曼奇人的朋友嗎？」

　　「是的，」年長的人答道，「我們把我們的武器借給科曼奇人的戰士們。」

　　「但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的蹤跡是從北面過來的，那裡住的可不是你們的兄弟，而是科曼奇人的敵人阿帕契人。」

　　看來這個問題使那個印第安人陷入了尷尬的境地。他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解釋道：

　　「我的白人兄弟問了一個你自己很容易回答的問題。我們向阿帕契人開戰了，騎向北方去是為了偵察他們的居留地。」

　　「你們在那裡發現了什麼？」

　　「我們看到了溫內圖，阿帕契人最偉大的酋長。他帶著他所有的人動身了，要把戰爭引過孔喬斯河去。隨後我們就轉回來，把這消息報告給我們的人，以便他們可以抓緊時間襲擊阿帕契人的村落。我們在途中遇到了科曼奇人的戰士們並將他們引到了這裡。」

　　「科曼奇人會為此感謝你們。從什麼時候起托皮亞人的戰士們不再會做誠實的人了？」

　　顯然，老人對這兩人懷有某種疑慮，因為他雖然很好地同他們說話，他的聲音卻有一種獨特的色彩，一種聲調，當他懷有暗中的意圖要智勝某人時，我總是在他聲音中覺察到這種聲調。托皮亞人顯然對他的問題感到不悅，年少者用敵視的眼睛看著他，年長者費勁地想禮貌地回答，但聽得出來，他的話只是很勉強地說了出來。

　　「為什麼我的白人兄弟對我們的誠實質疑？你有什麼理由對此懷疑？」

　　「我無意傷害你們。但你們不是跟科曼奇人的戰士們坐在一塊兒，而是在這裡靠著白人坐下，這是怎麼回事？」

　　「老死神問的比他該問的多了。我們坐在這兒，因為我們喜歡這樣。」

　　「但你們就使人有了這種想法，即科曼奇人看不起托皮亞人。看起來倒像他們想從你們身上得到好處，卻不願你們在身邊。」

　　這是一種侮辱，紅種人暴跳如雷。

　　「別說這種話，否則你就必須同我們打鬥！我們先坐在科曼奇人那裡，現在到白人們這邊來，是為了跟他們學習。或者也許禁止我們獲悉白人們的地區和城市中的情況？」

　　「不，不禁止，但我處在你們的位置就會更謹慎些。你的眼睛已經看到過許多個冬天的雪，因此你應該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如果我不知道，就告訴我！」他嘲諷地說。

　　這時老死神向年老的所謂的托皮亞戰士走近，略略向他彎下身去並嚴厲地問他：

　　「科曼奇人的戰士們同你們吸過和平煙斗，並且你們也吸過和平煙斗的煙嗎？」

　　「是的。」

　　「那你們就嚴格地有義務，只做有利於科曼奇人利益的事。」

　　「你難道以為我們不會那樣做？」

　　兩個人冷峻地對視，就像他們的目光想要互相糾打。然後老死神答道：

　　「我看出，你明白了我的意思，並猜出了我的想法。如果我要把它們說出來，你們倆就完了。」

　　「呵！」紅種人喊道，他跳了起來並向他的刀子抓去。他的兒子也威脅地站起來，從腰帶中拔出刀子。老死神對這種敵視的動作卻只報以一個嚴肅的點頭。

　　「我確信，你們不會在科曼奇人這裡待很久。當你們回到派你們來的人那裡，就告訴他們，我們也是他們的朋友！老死神愛所有的紅種人，不問他們屬於哪個部落。」

　　這時年長者對他的問題發出噓聲：「你也許認為，我們不是托皮亞人部落的？」

　　「我的紅種人兄弟要想想，你說出這樣的話是多麼不謹慎。我隱瞞了我的想法，因為我不願做你的敵人。為什麼你自己暴露自己？你不是處在死亡的邊緣嗎？」

　　紅種人握著刀子的手抽搐了一下，就像他想要捅過去。

　　「告訴我，你把我看成什麼！」他向老死神挑戰。

　　老死神抓住拿刀子的手，把印第安人向旁邊拉了一段，直到我那裡並小聲說話，不過使我聽得見：

　　「您是阿帕契人！」

　　這個印第安人後退一步，從老死神的手中拽出他的胳膊並拔刀刺去。

　　「混蛋，你撒謊！」

　　老死神沒做任何動作擋開刀，他只小聲地對激動的人耳語：

　　「你想殺死溫內圖的朋友嗎？」

　　是這些話的內容還是老人銳利驕傲的目光，產生了預期的效果？印第安人垂下手臂，他將嘴貼近老死神的耳朵並威脅道：

　　「別開口！」

　　然後他轉過身，又坐下來。他的臉色是那麼平靜和捉摸不透，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看到自己被看穿了，但人們從他身上不能看出絲毫憂慮和恐懼的痕跡。他那麼清楚地了解老死神，相信後者不會出賣他？或者他由於某種原因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他的兒子也鎮靜地坐下了，又把刀子插進腰帶中。

　　這兩個阿帕契人敢於作為嚮導站在他們的死敵的前頭，一個值得欽佩、有膽量的行動！如果他們的意圖達到，科曼奇人就面臨確定無疑的毀滅。這是一個使我不安的念頭，雖然我祝願溫內圖和他的阿帕契人每次都取得勝利，但讓把我們作為朋友來接待的科曼奇人盲目地奔向不幸，是與我整個的本性相抵觸的。我決定同老死神談談這些事。

　　我們就想離開這群人了，但科曼奇人中的一個舉動使我們站住了。我們看到，商議結束了。參加者站了起來，剩下的紅種人也遵照酋長的命令離開了他們的火堆，組成了一個密集的圈子。白人們被他們包圍了，白海狸以威嚴的姿態走進圈子，舉起手臂示意他要說話，四周一片寂靜。白人們還沒有料到現在要發生什麼，他們站了起來。只有那兩個假扮的托皮亞人坐著沒動，平靜地向下注視，就像這件事根本沒有觸動他們。威廉．奧勒特也仍舊坐在他的位置上，呆呆地盯著握在指間的鉛筆。

　　現在酋長以緩慢加重的語氣開始說：

　　「白人們到科曼奇人的戰士們這裡來，並對我們說我們是他們的朋友，因此他們被我們接納了並可以同我們一起抽和平煙斗。但現在科曼奇人得知，我們被白人們欺騙了。白海狸把一切都仔細地權衡過了，並同我最有經驗的人商議了應該怎麼辦。我們在這點上取得了一致，白人們騙了我們，不再配接受我們的友誼和我們的保護。因此從這一時刻起我們同他們的聯盟應該取消，敵對應該代替友誼。」

　　他停了一會兒。軍官很快抓住了機會問道：

　　「誰誣蔑我們？肯定是那四個人，他們同他們的黑人給我們帶來麻煩，這已經被我們證明過了，我們再說一遍，我們是科曼奇人的朋友。這些陌生人卻要先表明，他們對我們的紅種人兄弟有誠意！他們是什麼人，誰認識他們？如果他們說了我們的壞話，那我們就要求知道，好能為我們辯護。我們不讓自己沒聽取陳述就接受判決！我是軍官，我可以並且必須要求，允許參加任何關於我們而舉行的商議。」

　　「誰許可你講話？」酋長嚴厲而傲慢地問道，「當白海狸講話的時候，其他任何人都必須等著。你要求聽取陳述，那好吧，在老死神剛才同你談話的時候，你已經被聽取了，證明你們是胡亞雷斯的戰士。我們卻是拿破崙的朋友，因此你們是我們的敵人。你問這四個白人是什麼人，我告訴你，他們是勇敢誠實的戰士。在我們看到你們前，我們認識老死神已經很多年了。你要求允許參加我們的商議，我告訴你，連老死神都沒有得到允許這樣做。科曼奇人的戰士們是男子漢，他們不需要白人的計謀來知道什麼是聰明或不聰明，什麼是正確或錯誤。白海狸現在走向你們，是為了告訴你們我們的決定。你們只要安靜地聽，不用對此說什麼話，因為……」

　　「我們同你們吸過和平煙斗，」軍官打斷他，「如果你們仇視地對待我們，那……」

　　「住嘴，混蛋！」白海狸向他咆哮，「你現在在侮辱人。想想吧，你們是被五百多個戰士包圍著！你們只是因為欺騙、謊言才得到了和平煙斗。科曼奇人的戰士們懂得大神的意志。我們知道你們現在還處在和平煙斗的保護下，必須把你們作為朋友來對待，直到你們失去了這種保護。當白天的陽光來臨的時候，安寧就過去了，到那時為止你們是我們的客人，但之後我們和你們之間就將是敵對的關係。你們要在這裡休息和睡覺，沒有人會碰你們。但天亮了，你們就要向著你們同我們一起來的方向騎馬離去。你們會有五分鐘領先，然後我們就會追捕你們。到那時為止你們會被允許保有屬於你們的所有東西，但此後我們會殺死你們，並作為勝利者奪得你們的財物。不過你們中老死神想自己要的那兩個人，在破曉之前雖然也會是我們的客人，但他們不可以同你們一起騎行，而是要待在這裡當老死神的俘虜，他可以想怎樣對待就怎樣對待他們。這是我們的集會的決定。科曼奇人的酋長白海狸說完了。就這樣！」

　　「什麼？」吉布森叫道，「我要做這個老頭的俘虜？我要……」

　　「安靜點！」軍官打斷他，「酋長的規定是不能再被更改什麼了，我了解紅種人。但我深信，對我們的打擊將會報應到誹謗者身上。還沒到清晨，到那時為止能有許多事發生。也許報復比人們想像的更近呢。」

　　他們坐下了，像他們剛才坐的一樣。科曼奇人卻沒有再落座，而是吹熄了他們的火，只留下白海狸的火堆，並且圍成一個四重的圈子躺下休息，使白人們完全被圍住了。老死神示意我出了這個圈子。他想著手偵察。

　　「您認為，我們現在確定無疑地掌握了吉布森，先生？」我懷疑地問他。

　　「如果沒有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他逃不出我們的手心。」

　　「完全正確，如果沒有什麼意外發生。但我恐怕有什麼事在醞釀中，我不喜歡軍官的最後幾句話。也許最好我們立刻制服那兩個人。」

　　「這是不可能的。可厭的和平煙斗妨礙了我們，科曼奇人將不會容忍我們在朝霞出現以前把手放在吉布森身上。但此後我們把他煮了煎了，用或者不用叉子吃掉，完全隨我們的便。」

　　「您說到某些沒有預料到的事，難道您也怕這樣的事？」

　　「是這樣！我估計，科曼奇人使自己被那兩個阿帕契人引誘進了一個危險的陷阱。」

　　「那您認為這些托皮亞人實際上是阿帕契人了？」

　　「如果他們不是，您可以把我吊死。一開始，當我聽說兩個托皮亞人從孔喬斯河到這裡來了，我就覺得可疑。人們也許可以用這個欺騙一個科曼奇人，卻不能欺騙一個像我這樣的老偵察員。當我後來看到他們的時候，我馬上明白，我的疑慮沒有騙我。托皮亞人屬於半文明化的印第安人，他們有一種柔和模糊的面部表情。相反現在您注意一下這兩個紅種人那種輪廓清晰的線條吧！尤其是後來，當我聽到他們講話的時候，他們馬上通過發音暴露了自己。還有，在我當面告訴老人他是一個阿帕契人時，他全部的表現不都承認我說的對嗎？」

　　「您不可能弄錯嗎？」

　　「不會的。他稱溫內圖是阿帕契人最偉大的酋長，一個阿帕契人的敵人會使用一種包含著這樣一種尊敬和稱頌的說法嗎？我用我的性命打賭，我沒有弄錯。」

　　「您當然有充足的理由。但如果您真的會說對，那這些人簡直令人欽佩。兩個阿帕契人，敢於進入有五百多個科曼奇人的一隊人中，這不僅是一種英雄行為！」

　　「哦，溫內圖了解他的人！」

　　「您是說，他派他們來的？」

　　「肯定的。我們從唐．阿塔納西奧那裡知道，溫內圖在何時何地游過了格蘭德河。他不可能已經在孔喬斯河邊，尤其是不可能帶著他全部的戰士們。不，據我對他的了解，他徑直騎入了馬皮米窪地，把他的阿帕契人集合了起來。他立刻派出了很多探子，要找到科曼奇人的蹤跡並把他們引到馬皮米窪地中來。就在敵人相信他在孔喬斯河邊，阿帕契人的村落解除了一切防衛時，他在這裡等著他們並將襲擊他們，要把他們一舉殲滅。」

　　「天哪，那我們就陷在中間了，因為那兩個阿帕契人把我們視為他們的敵人！」

　　「不。他們知道，我看穿了他們。我只需對白海狸說一句話；他們就一定死得很慘。我沒有這樣做對他們來說就是我對他們懷有好意的最可靠的證明。」

　　「那我只有一點還不明白，先生，」我終於說出我主要的憂慮，「警告科曼奇人不是您的義務嗎？」

　　「嗯！您在這裡觸到了一個極為棘手的地方。科曼奇人是出賣者並支持拿破崙，他們在和平之中襲擊了無辜的阿帕契人，殘酷地殺戮他們，這必須按照上帝的和人的法律受到懲罰。但我們同他們抽過了和平煙斗，不可以在他們身上成為背叛者。」

　　「我也是這樣看的。我全部的同情當然屬於溫內圖。」

　　「我也是，我祝他和阿帕契人平安無事。我們不能出賣他的兩個人，但這樣科曼奇人就完了，而和平煙斗使我們對他們負有義務。該怎麼辦呢？是啊，如果吉布森和奧勒特在我們手中，我們就可以走我們的路，把敵對雙方交給他們自己去解決。」

　　「那麼，明天早晨情況就會是這樣了。」

　　「或者也沒有。」

　　「那麼您真的認為危險已經這麼近了？」

　　「我估計是這樣，因為我有兩個理由。首先阿帕契人最近的村落離這裡不是太遠，而溫內圖畢竟不可以使科曼奇人一直走近這些地方；其次墨西哥軍官發表的言論暗示了今天要有某種蠢事發生，您也已經注意到了的。」

　　「當然！我們雖然可以信賴科曼奇人的和平煙斗和我的圖騰，尤其是因為溫內圖認識您並且也已經見過我，但誰到了兩塊磨石中間，他恰恰會被磨碎，儘管他對單個的磨石沒什麼好怕的。」

　　「這樣我們或者不進入其中，或者我們設法使他們不開始磨，」老死神決定說，「我們現在四下探看一下。也許儘管天黑，仍然能夠發現某些東西，使我的想法稍稍輕鬆一下。悄悄地跟在我後面！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我已經到過這個山谷一次。我想，我會很快找到路的。」

　　不出我所料，我們是在一個小小的幾乎是圓形的山谷盆地中宿營，它的寬度人們在五分鐘內就可以走完。盆地有一個入口，我們就是通過它進來的，還有一個出口，跟入口一樣窄。暗探被從那裡派出去。科曼奇人在山谷的中間安頓下來。盆地的四周由岩石組成，岩石陡峭地上升，看來是可以保證沒人能在那裡上去或下來的。我們轉了一圈，經過了站在入口和出口處的崗哨。現在我們又接近了宿營地。

　　「愚蠢！」老人咕噥道，「我們真的在陷阱中了，我想不出什麼能從這裡逃脫的辦法。」

　　「我們不應該使白海狸改變想法，讓他立刻離開山谷，在別的地方宿營？」

　　「這是我們唯一可以試的。但如果我們不告訴他，他身邊有兩個阿帕契人，我相信他不會這樣做，而這是我無論如何想要避免的。」

　　「也許您太悲觀了，先生。也許我們在這裡還是安全的，兩個關口可以由哨衛把守得密不透風。」

　　「是的，十個人在這邊，十個人在那邊，這看起來相當好。但我們不可以忘記，我們是在跟溫內圖打交道。平常那麼聰明和謹慎的白海狸怎麼會愚蠢地想到，恰恰是安紮在這樣一個不可進入的山谷中，對我來說是一個謎。那兩個阿帕契人的暗探一定大大地欺騙了他。我要同他談談，如果他堅持已見並且有什麼事發生，那我們就盡可能地克制。我們是科曼奇人的朋友，但也要避免殺死一個阿帕契人。──好了，我們到營地了，酋長站在那裡！一起到他那裡去！」

　　映著火，人們從他的鷹羽認出了白海狸。當我們向他走去時，他問道：

　　「我的白人兄弟親眼看到後確信我們是安全的了嗎？」

　　「沒有。」老人答道。

　　「老死神對這個地方有什麼可指責的？」

　　「它像一個陷阱，我們都落在裡面。」

　　「我的兄弟錯了。這個山谷不是什麼陷阱，而是正像白人的要塞，什麼敵人都進不來。」

　　「是的，到入口來也許是不行的，因為它們那樣狹窄，十個戰士就能很容易地守衛住。但是不是可以設想，阿帕契人會在岩壁上下來？」

　　「不會的，岩壁太陡了。」

　　「我的紅種人兄弟自己看過後對此深信不疑嗎？」

　　「完全無可置疑。科曼奇人的戰士們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來到這裡的，他們試過在岩石上爬上去，但他們沒有成功。」

　　「也許從上面下來要比從下面上去容易。我知道，溫內圖能像山中的野羊一樣攀岩。」

　　「溫內圖不在這裡，那兩個托皮亞人對我說了。」

　　「他們對他們的事是不是也真的有把握？如果溫內圖到過英奇堡是真的，那他就不可能已經到過這裡，集合了他的戰士們並且已經又在孔喬斯河對岸了。我的兄弟可以把短的時間跟長的道路比較一下。」

　　這個科曼奇人若有所思地低下頭。他看來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個結論同偵察員的想法一致。

　　「是的，時間短促而道路漫長。我們還要再問一問托皮亞人。」

　　他向白人的營火走去，我們跟著他。陌生人陰沉地向我們看過來，他們旁邊坐著朗格、他的兒子和黑克托。威廉．奧勒特在紙上寫著，對其它的一切充耳不聞，視而不見。當酋長對他們說話時，假扮的托皮亞人嚴肅地向上看。

　　「我的兄弟們確切地知道……」

　　白海狸停住了。從岩石的高處響起了一隻小鳥可怕的尖叫，隨後即是一隻獵頭鷹貪婪的叫聲。酋長側耳傾聽，老死神也是。就好像想以此取樂，吉布森抓起一根放在他身旁的樹枝捅進了火中，使火短暫而猛烈地忽然閃亮了一下。他剛要第二次這麼做，全體白人的眼睛都在滿意地看著他，但這時老死神向他跳了過去，從他手中拽下樹枝威脅道：

　　「別這樣，先生！您這是拿您的生命開玩笑！」

　　「為什麼？」吉布森惱怒地問，「我不可以撥一撥火嗎？」

　　「不行。當那上面貓頭鷹叫的時候，人們不正是在底下這裡答以這種事先約好的信號。」

　　「信號？您瘋了嗎？」

　　「是的，我瘋得要立刻殺了每一個敢再這樣捅火的人。」

　　「該死的！您的樣子就像您是這兒的主人。」

　　「我就是，您是我的俘虜，對您我一點兒也不會囉嗦。您可不要妄想，老死神會上您的當！」

　　「我們真的必須容忍嗎，先生們？」

　　這個問題是針對其他人的。老死神手中是他的兩隻左輪手槍，我也是這樣。朗格父子和黑克托一下子站在了我們身邊，也拿著左輪手槍。我們會向每個不謹慎地抓起武器的人開槍的。偏偏酋長也向他的人喊了一個簡短的命令。

　　科曼奇人立即站了起來，幾十枝箭對準了白人。

　　「你們看到了！」老死神笑道，「和平煙斗還保護著你們。人們甚至讓你們保留武器。但只要你們向刀子伸一伸手，保護就沒有了。」

　　這時又一次響起了不斷的尖銳刺耳的叫聲和貓頭鷹叫，高高地恰似從天上傳下來的一般。吉布森的手抽動了一下，就像他又想去抓樹枝，但他畢竟不敢這樣做。現在酋長重複了一遍他先前被打斷的對托皮亞人的問題：

　　「我的兄弟們確切地知道，溫內圖是在孔喬斯河對岸嗎？」

　　「是的，我們知道。」年長者答道。

　　「在你們給我答案之前要想一想！」

　　「我們沒有弄錯，他經過時我們藏在灌木叢中並看到了他。」

　　酋長又繼續問，年老的托皮亞人回答。最後白海狸說：

　　「你的解釋使科曼奇人的酋長滿意了。我的白人兄弟們可以再跟我走了！」

　　這個要求是對老死神和我說的。偵察員示意朗格父子一起去，並且也帶上了黑人。

　　「為什麼我的兄弟把他的其他同伴也叫了過來？」酋長問道。

　　「因為我想，我一會兒就會需要他們。在危險中我們希望站在一起。」

　　「沒有什麼危險。」

　　「你錯了。貓頭鷹的叫聲沒有使你也疑惑起來嗎？那是一個人發出的。」

　　「白海狸懂得所有鳥叫的聲音，我能夠把牠們同人的喉嚨中模仿的聲音區別開。這真的是一隻獵頭鷹。」

　　「而老死神知道，溫內圖模仿很多野獸的聲音維妙維肖。我請你小心一點兒，為什麼這個白人拍火？那是一個約好的信號。」

　　「那他一定是跟阿帕契人約好的，然而他不可能同他們見過面！」

　　「也許是另一個人同他們約定的，這個白人得到委託發出信號，這樣真正的洩密者就不會因此在你們面前暴露。」

　　「你認為我們中間有洩密者？我不信。即便是這樣，我們也無需怕阿帕契人，因為他們不能經過崗哨也不能從岩壁上下來。」

　　「也許能。借助套索他們可以一個一個地爬下來，因為……聽！」

　　貓頭鷹叫又一次響了起來，而且不是從高處，而是從低得多的地方。

　　「又是鳥，」這個科曼奇人沒有一點不安的樣子說，「你的擔心是多餘的。」

　　「不──天啊！阿帕契人在那裡，在山谷的中間。你聽到了嗎？」

　　從山谷的出口處傳來一聲尖利的、令人震驚的大叫，一聲死亡的叫喊。隨後空氣中就震顫著阿帕契人嘈雜的戰爭的號叫，誰哪怕是只聽到過那麼一次，他就永遠不能再忘記。這種叫喊一響起，火旁的所有白人就都跳了起來。

　　「混蛋們站在那裡！」軍官叫道，一邊指著我們，「衝他們上！」

　　「對，上！」吉布森尖叫，「打死他們！」

　　我們站在黑暗中，這樣他們就瞄不準。因此他們寧可不射擊，而是高高揮舞著槍撲向我們。毫無疑問這是事先約好的，因為他們的行動這樣迅速和有把握，不可能是一種瞬間靈感的結果。我們離他們最多三十步遠。但是蜂擁而來的人必須要穿越的這個中間地區仍就給了老死神時間來說明一下：

　　「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吧？趕快拿起槍！我們要恰如其分地接待他們！」

　　六枝卡賓槍槍管對準了敵人，因為酋長也把他的武器拿在了手中。我們的子彈發出啪嗒聲從雙管卡賓槍中響了一兩次，很多人被打中撲倒在地上。科曼奇人也跳了起來，向洩密者射去他們的箭。我就只還看到，吉布森儘管挑釁，卻沒有參與，他還站在火旁，抓住了奧勒特的胳膊並努力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只有一瞬間我能夠看到這兩個人，進一步的觀察是不可能的，因為號叫很快地更近了，現在阿帕契人向科曼奇人攻擊了。

第九章　阿帕契人的陷阱

　　因為兩堆火的閃光照亮得不夠遠，阿帕契人不能數清敵人。科曼奇人仍舊站在圈子中，不過它立刻被衝破了，子彈噼啪響，長矛呼嘯而過，箭嗖嗖地飛，刀子閃著寒光。還有兩隊敵對的人馬在號叫，互相搏鬥的人影混亂一片，那些人的樣子就像憤怒的魔鬼！在所有阿帕契人的前頭，有一個人奮力衝過了科曼奇人的防線。他左手持左輪手槍，右手高舉戰斧。就在手槍中的每顆子彈準確地把一個科曼奇人打倒在地時，戰斧像一道閃電從一個個科曼奇人頭頂上呼嘯著劃過。他沒戴任何醒目的東西，他的臉也沒有塗畫，我們清楚地看到了他。但是他戰鬥的方式和他的左輪手槍，就已經讓人猜出他是誰了。白海狸和我們一樣快認出他。

　　「溫內圖！」他叫道，「我們終於遇上了！我自己對付你。」

　　這個科曼奇人跳起來離開了我們，匯入了戰鬥的熙攘雜亂之中。一群人緊緊地圍在他後面，使我們不能用眼睛跟隨他。

　　「我們怎麼辦？」我問老死神，「阿帕契人是少數，如果他們不趕快撤退，他們就會被殲滅。我們必須過去，把溫內圖搶救出來！」

　　我想衝進去，老人抓住了我的胳膊攔住了我。

　　「別做蠢事！我們不能背信棄義地對待科曼奇人，因為我們同他們抽過和平煙斗。溫內圖不需要您的幫助，他自己足夠聰明。」

　　然而我聽到了溫內圖的聲音：「我們受騙了。趕快撤！走，走！」

　　火在短暫然而激烈的戰鬥中幾乎被踩滅了，不過依然照亮了周圍地區，使我能夠看到發生了什麼。阿帕契人後撤了，溫內圖看出，一種過於強大的優勢力量在與他對抗。我奇怪他完全違背了他平常的習慣，沒有事先環顧一下，數數敵人的人數。但此後不久我就明白了原因。

　　科曼奇人想往前擠，卻由於阿帕契人的子彈和箭而受到了阻擋。我經常地聽到溫內圖的銀色卡賓槍短促清脆的響聲，眾所周知，這槍是他從他父親那裡繼承的。白海狸讓人再次把火燃亮，並向我們走來。

　　「阿帕契人逃脫了，但明天大清早我們就會追捕和消滅他們。」

　　「你以為，你們會成功？」老死神問道。

　　「當然！難道我的兄弟跟我想的不一樣嗎？那你就錯了。」

　　「剛才，我警告你的時候，你不是也說我錯了嗎？我把這個山谷叫做陷阱，也許你將不可能離開它。」

　　「等天亮吧，那時我們就會看到剩下的幾個敵人，並會很快把他們解決掉。現在他們被黑暗遮住了。」

　　「這樣就沒有必要射他們了！如果你們消耗了箭，這個山谷雖然有足夠的木材製造新的箭，但你們也有鐵尖嗎？不要浪費你們的防禦工具！守衛山谷入口的那十個科曼奇人戰士怎麼樣？他們還在那裡嗎？」

　　「不，他們在這裡。戰鬥把他們引過來了。」

　　「那就立刻再把他們派去，這樣對你來說至少退路是敞開的！」

　　「我的兄弟的擔心是多餘的。阿帕契人經過出口逃走了，但入口沒有人能到達。」

　　「可是我還是建議你聽我的，這十個人在這裡對你不能有什麼用處，但在那邊他們是很必要的。」

　　酋長順從了這種要求，當然更多的是出於對老死神的尊重而不是出於確信。但一會兒就表明，老人是多麼地正確，因為那十個人走了以後，從山谷入口處傳來了兩聲卡賓槍響，回答它們的是一聲狂暴的號叫。幾分鐘後那十個人中的兩個回來了，報告說他們受到了兩顆子彈和多枝箭的襲擊，只有他們兩個逃脫了。

　　「怎麼樣，我錯了嗎？」偵察員問道，「陷阱前後都封住了，我們陷在裡面。」

　　白海狸大為震驚：「唔！我該怎麼辦？」

　　「別浪費你的人力和武器！各派二十或三十個人到谷口去，讓人守衛這兩個地點。其餘的人可以撤回休息，這樣他們明早就有充沛的精力。這是我們可以向你建議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辦法。」

　　這一次酋長立即聽從了忠告。然後我們計算了傷亡的人數，這時我才又想起白人。只有死的倒在那兒，餘下的都跑了。加上軍官、吉布森和威廉．奧勒特正好少了十個人。那兩個托皮亞人也不見了。

　　「糟了！」我嘆道，「這些傢伙到阿帕契人那裡尋求保護去了。」

　　「是的，在那裡他們會受到優待，因為他們站在那兩個暗探一邊。」老死神點頭。

　　「這樣我們又丟了吉布森和奧勒特！」

　　「不，」老人反對，「我們有『好人』的圖騰，而阿帕契人認識我，他們會像朋友一樣接待我們。然後我就設法使他們把那兩個人移交給我們。我們失去了一天，這就是全部。」

　　「但如果這兩個人現在動身離開了呢？」

　　「這我不相信。他們必須橫穿馬皮米窪地，而他們是不能獨自冒險去幹的──不過停，那是什麼？」

　　一隊科曼奇人站在一起。從他們中間傳出一聲呻吟和悲嘆，我們走過去，看到了一個白人，他因為一處嚴重的傷口失去了知覺，剛剛蘇醒過來。他下體受了一處長矛的刺傷，是從後面被一個科曼奇人刺的。這一定發生在白人向我們襲擊的時候。

　　老死神在他身邊跪下，檢查了他的傷口。

　　「夥計，」他說，「你們偏袒了阿帕契人？」

　　「是的。」受傷者呻吟道。

　　「你們知道，我們在今夜會被突襲？」

　　「是的。那兩個所謂的托皮亞人為了這個目的把科曼奇人帶到了這裡。」

　　「而加維拉諾要用火發出信號？」

　　「是的，先生。其實他必須經常地拍火，像有一百個科曼奇人的樣子。如果加維拉諾沒有受到干擾，那溫內圖明天才會在另一個地點攻擊敵人，因為他今天只帶了一百個人。但剩下的人明天就會和他會合在一起。」

　　「我想到了。我阻止了加維拉諾再撥四次他的火堆，這促使阿帕契人現在就已經突襲我們。但現在他們占據了出口，我們無法離開，明天這座山谷就會成為我們的墳墓。」

　　「我們會抵抗，」酋長咬牙切齒地說，他站在一邊，怒氣沖沖，「但這些告密者應該作為癩皮狗被狼追趕，使他的口水都從舌頭上滴下來。」

　　他抽出他的刀子，刺向受傷者的心臟。

　　「愚蠢！」老死神生氣地叫道，「你不必在他身上成為殺人犯。」

　　「白海狸殺死了他，現在他的靈魂是他的奴隸了。但我們想現在開作戰會議，科曼奇人的戰士們沒有興致等到阿帕契狗大批地過來，我們還能在夜裡突破出口。」

　　他同他的下級首領們在火旁坐下。老死神也要參加商議。我同朗格、他的兒子和黑人坐得離他們很遠，聽不懂什麼，因為商談是用微弱的聲音進行的。但我從偵察員的表情和激烈的手勢看出，他不同意印第安人的意見。看來他是在努力捍衛自己的見解，當然是沒有成效。最後他惱怒地跳了起來，我聽見他說：

　　「好吧，那你們就奔向毀滅吧！我已經再三警告你們，卻沒有人聽。我總是對的，這次將也不例外。你們願意怎樣就怎樣吧！我和我的同伴們待在這裡！」

　　「白人膽怯得不能同我們一起戰鬥了嗎？」一個下級首領問道。

　　老死神向他做了一個激烈的動作，想給他一個嚴厲的回答，但又想了想，平靜地答道：

　　「在可以責問我之前，我的兄弟必須先證明他的。我叫科沙佩微，這就夠了。」

　　他到我們這兒來並在這邊坐下，而紅種人還繼續商議了一會兒。他們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並從他們的坐位上站起來。這時山谷的那邊傳來宏亮的聲音：

　　「白海狸可以向這邊看！我的卡賓槍望著他呢。」

　　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這話傳來的地方。那裡站著溫內圖，淺色岩壁前的一個黑影，被山谷中的火微微照亮，他站得高高的，槍已經瞄準。兩個槍管先後閃了一下。白海狸被打中了，跌倒下去，在他旁邊是一個下級酋長。

　　「所有的說謊者和背叛者都將這樣死去！」然後這個阿帕契人就不見了。

　　事情發生得這樣快，科曼奇人根本沒有時間跳起來。但現在他們都跳了起來，衝向溫內圖消失的地方。只有我們五個留在那裡。老死神走向那兩個酋長。他們死了。

　　「怎樣的一種冒險！」朗格叫道，「這個溫內圖簡直是神勇！」

　　「嘿！」老死神笑道，「好戲還在後面呢。注意！」

　　他剛一說完，我們就聽到一聲刺耳的號叫。

　　「果不其然！」他說道，「溫內圖不僅為科曼奇部族的背叛行為懲罰了兩個頭目，而且把科曼奇人引入了他的地盤。聽！」

　　可以聽到左輪手槍射擊時銳利、輕微的響聲緊連著。

　　「是溫內圖，」老死神認為，「他用了他的左輪手槍。我相信他在科曼奇人中間，他們卻不能傷到他什麼！」

　　對這個老西部人來說這些事情都是家常便飯。他的臉那麼平靜，就像在劇院中看一齣戲，戲的結構和結局他已經熟悉了。科曼奇人回來了，因為他們沒有抓住溫內圖。與此相反他們把自己的幾個人背回來了，這些人死的死，傷的傷。在這種情況下白人就會既出於哀悼又出於明智而表現得安靜，而紅種人卻號叫著，呼喊著，揮舞著戰斧圍著屍體跳舞。

　　「我會讓人把火熄滅，這些科曼奇人就會表現得安靜，」老死神說道，「他們號叫的是他們自己的死亡之歌。」

　　「在作戰會議中究竟決定了什麼？」朗格問道。

　　「立即向西突圍。」

　　「多麼愚蠢！這樣他們就會正好遇上到達這裡的阿帕契人。」

　　「也許不是這樣，先生，因為他們是不會衝出去的。誠然，如果他們做到了，他們也會後面有溫內圖，前面有他所期待的援軍，他們就會夾在兩股敵人中間並會被殲滅。但他們相信阿帕契人是少數，並確信能夠消滅敵人。此外他們知道，白海狸的兒子和我們遇到的他的人馬會隨後趕到，這增強了他們的信心，而且他們現在又會急於為兩個頭目的死報仇。但他們應該至少等到清晨，然後再向後面我們來的地方突圍。在白天人們看得到敵人和他們造成的障礙。不過我的想法沒有得以實現。他們怎麼做對我們來說當然可以是無所謂的。我們不插手。」

　　「科曼奇人會怪我們的。」

　　「我無法改變。老死神沒有興趣撞破頭。──聽！那是什麼？」

　　科曼奇人還在號叫，以致於我們不能確定剛才聽到的聲響到底是什麼。

　　「這些傻瓜！」老死神生氣地說，「溫內圖完全有能力利用這種他們弄出的不合時宜的噪音。也許他砍倒了樹以封鎖出口，因為剛才的聲音聽起來完全像一棵倒下的樹發出的嘩啦聲。我可以深信，科曼奇人一個也逃不掉，他們將面臨一種可怕的但是應得的懲罰，因為他們在和平中突襲毫無防備的印第安人居民點，甚至謀殺在要塞中談判的使者。如果溫內圖封鎖了出口，他就可以把他的人撤回來，集中這裡山谷中的主力並從後面進攻科曼奇人。我相信他會這麼做。」

　　死亡哭訴終於暫時結束了，科曼奇人安靜下來，走到一起並得到另一位首領的指示，他從現在起擔任指揮。

　　「看來印第安人想現在動身，」老死神說，「我們得到我們的馬那裡去，這樣他們就絕不能侵占牠們。朗格先生，帶著令郎和黑克托到那裡去，把馬牽來！我們留在這裡。我猜，新指揮官還會向我們發表一通小小的講話。」

　　他說得對。這三個人離開後，現在的頭目邁著緩慢的步子向我們走來。

　　「白人安穩地坐在地上，而科曼奇人到你們的馬那裡去了。為什麼你們不也站起來？」

　　「因為我們還不知道，科曼奇人決定的是什麼。」

　　「我們要離開這個山谷。」

　　「你們出不去的。」

　　「老死神像一隻烏鴉，他的聲音宣告不幸。科曼奇人將把一切擋他們路的東西撞死。」

　　「除了自己，你們不會撞死任何東西和任何人。我們卻要待在這裡。」

　　「老死神不是我們的朋友嗎？你沒有同我們抽過和平煙斗嗎？你不是有責任同我們一起戰鬥嗎？白人是勇敢的戰士，你們會護衛我們並站到我們的前端去。」

　　這時老死神站了起來，走近這個科曼奇人並當面嘲笑他。

　　「你們想得倒好！白人應該騎在前面，為紅種人開路並走向毀滅。我們是科曼奇人的朋友，但我們不必服從他們的酋長們。我們在每一次用思想和考慮進行的戰鬥中幫助我們的朋友，但我們不參加我們事先就已經知道會失敗的計劃。」

　　「那麼白人不會一起騎馬走了？我們曾以為你們是勇敢的戰士。」

　　「我們是的，但我們也很謹慎。此外我們是科曼奇人的客人。什麼時候你們那裡出現了這樣的風俗，把你們本應保護的客人們恰恰是安置在死亡不可避免的地方？你很狡猾，但我們不傻。你也是一個英勇的戰士，這樣我就深信，你會騎在前面，因為這是你理所應當的位置。」

　　這個紅種人變得很尷尬。他犧牲我們來救自己的企圖是無禮的。當他看到他那套在老死神那裡行不通時，他惱羞成怒。他平靜的聲調變得更嚴厲了。

　　「科曼奇人離開了，白人們會怎麼做？難道你們要加入阿帕契人一夥嗎？」

　　「這怎麼可能，因為你可是要消滅阿帕契人的！根本就不會再有什麼我們能夠入夥的阿帕契人了！」

　　「但會有一些隨後趕來。科曼奇人不可以容忍白人留在這裡。你們必須一起離開。」

　　「我已經說過，我們留下。」

　　「如果你們不同我們一起走，我們不得不把你們看成我們的敵人。」

　　「如果紅種人把我們看成敵人，我們也會把你們作為敵人來對待。」

　　「我們將不給你們馬。」

　　「我們已經拿到了馬。牠們一會兒就會被牽來。」

　　恰好我們的朋友們帶著我們的牲口過來了。頭目陰沉地皺起眉。

　　「這麼說白人已經採取了預防措施。我看出你們對我們懷有敵意，我要讓我的戰士們把你們抓起來。」

　　偵察員發出一聲短促的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科曼奇人的頭目誤會我們了。我對白海狸說過，我們要待在這裡。如果我們現在執行這個決定，那麼它不包含任何對科曼奇人的敵意。就是說不存在任何把我們抓起來的理由。」

　　「如果白人不許諾跟我們一起走並站到我們的前頭去，我們仍然要這樣做。」

　　老死神的目光審視地向四周掃過。他臉上掠過那種冷笑，它總是在他準備使某個人遭到挫敗時出現。我們三個站在火旁，其他人帶著馬停在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沒有一個科曼奇人在附近，他們都到他們的馬那裡去了。老死神用德語對我們說，這樣那個科曼奇人就不能聽懂他的話了：

　　「如果我打倒了他，你們就趕快上馬，並跟著我向山谷的入口奔去，因為科曼奇人在另一面！」

　　「你不要說這種語言！」頭目咕噥道，「酋長想知道，你要對你的同伴說什麼。」

　　「這個酋長會馬上得知的。您今天再三地蔑視我的建議，並且隨後經過了失敗都沒有聰明起來。你以為，老死神會讓人強迫自己做他決定不做的事情？我告訴你，我既不怕你也不怕你所有的科曼奇人。你想把我們抓起來？難道你沒有注意到，你是在我的手中？看這件武器！只要你做一個最小的動作，我就把你擊斃！」

　　偵察員用手槍對準他。頭目──從現在起他自稱酋長了──想去抓刀子，但立刻老死神的武器就抵住了他的胸膛。

　　「把手拿開！」老人向他威脅道。這個科曼奇人把手垂下了。

　　「好吧！」老死神繼續說下去，「你證明自己是人，如果你不立即聽我的話，我就讓你嘗嘗子彈的厲害！」

　　那個紅種人審視地四下張望，但老死神說明道：

　　「不要在你的人那裡尋求幫助！即使他們在這裡，我也會把你擊斃。你被對手包圍了，你們一定會敗給他們，然而你卻又使我們變成了你的敵人，你們比阿帕契人還更可怕。按照我們的裝備情況，在你們的一枝箭能碰到我們之前，我們已經擊斃了你們一百個人。如果你想用強力把你的人引向死亡，那就幹吧！但你的命令對我們不起作用。」

　　這個印第安人有一小會兒沉默地站在那裡。然後他說：「我的兄弟得想想，我的話不是那個意思。」

　　「我聽到你的話了。」

　　「拿走你的武器，我們還做朋友！」

　　「是的，我們可以做朋友。但在我把武器從你胸前拿開之前，我必須確信，你的友誼是有誠意的。」

　　「酋長說話了，我的話是算數的。」

　　「剛才你說，你的話的意思跟聽起來的不一樣，那麼人們就不能信賴你的許諾。」

　　「如果你不相信科曼奇人的酋長，就不能給你進一步的保證。」

　　「哦！可以的！我要求你，把你的和平煙斗給我，並且……」

　　「呵！」這個印第安人吃驚地叫起來，「我們是不能給出去和平煙斗的。」

　　「對此我還根本沒有滿意。我不僅要你的和平煙斗，而且還要你的藥。」

　　「呵，呵，呵！這不可能！」

　　「這兩樣東西你不用永遠給我。在我們和平分手的時候，你又會得到它們的。」

　　「沒有一個戰士會交出他的藥囊！」

　　「可我就是要它。我了解你們的風俗，如果我有你的和平煙斗和你的藥，那我就如同你自己，對我們的每一種敵意都會使你失去快樂。」

　　「我不交出它們！」

　　「好吧，那我們就了結了。現在我將把你擊斃，然後拿走你的帶髮頭皮，這樣你在死後就會成為我的奴隸。為了給你一個期限，我會把我的左手舉三次。如果你不服從我，第三次我就開槍。」

　　老死神第一次舉手，第二次舉手，與此同時還一直用右手將左輪手槍對準紅種人的心臟。第三個手勢已經完成了一半，這時印第安人說：

　　「等等！白人會把兩樣東西還回來嗎？」

　　「是的。」

　　「這樣科沙佩微就會得到他要求的東西。」

　　他想去抓藥囊和煙斗，這兩樣東西他都掛在脖子上。

　　「住手！」老死神打斷他的話，「放下手，否則我開槍了！只有我真正占有了這兩樣東西，我才相信你。我的同伴可以把它們從你脖子上拿下來，把它們掛到我身上。」

　　科曼奇人又放下手去。我拿了他的東西，把它們掛在老死神身上，隨後老人收回了伸出去的拿左輪手槍的胳膊。

　　「就這樣！」他說道，「現在我們又是朋友了，我的兄弟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們要留在這裡，等著戰鬥發生。」

　　紅種人幾乎不能壓抑他的怒氣。他的手伸向刀子，但他畢竟不敢把它抽出來。他只是對我們怒目而視。

　　「白人現在安全了，你們不會有什麼事，但你們一還給我和平煙斗和藥，敵視就會出現在你們和我們之間，直到你們死在刑柱上！」

　　他轉過身去，匆匆地走了。

　　「現在我們暫時安全了，」偵察員說，「但儘管如此我們還是不要疏忽任何的防範措施。我們不待在這兒火旁，而是撤到山谷中去，在那裡心平氣和地觀察，看看會有什麼發生。來，朋友們，帶上馬！」

　　每人都抓住自己的馬籠頭。我們到了山谷的後面部分，在那裡我們拴上馬，坐在谷壁下面的樹底下。火從被遺棄的營地照過來。四周一片沉寂。

　　「讓我們等著事情過去，」偵察員說道，「我猜，舞蹈一會兒就會開始。科曼奇人會在一聲號叫之下突然大聲說話，但他們有些人將會是最後一次。那裡……果然！」

　　他所說的號叫響了起來，就像一群野獸被放出來了。

　　「聽！你們聽到一個阿帕契人回答了嗎？」老人問道，「肯定沒有，他們很聰明，靜悄悄地幹他們的活。」

　　戰爭的叫喊聲以幾倍的強度在岩壁間迴響。現在響起了兩聲槍響。

　　「這又是溫內圖的銀卡賓槍，」偵察員斷定，「這是一個可靠的信息，科曼奇人被阻截了。」

　　如果射出的箭和扔出的長矛可以造成一種聲響，那麼山谷現在一定充滿了混亂的咆哮聲，但我們只聽到了科曼奇人的說話聲和溫內圖連續不斷的槍聲。這聲音大約持續了兩分鐘。這時一聲聽著真叫人難受的「咿維咿維」向我們傳過來。

　　「這是阿帕契人！」黑克托歡呼道，「他們勝利了，打退了科曼奇人。」

　　無論如何他是對的，因為這種勝利的號叫消失之後，出現了沉寂，同時我們看到在火旁有騎手的身影出現，越來越多的人急急忙忙跟他們會合在一起。那是科曼奇人，突圍沒有成功。有一陣火旁一片大混亂。我們注意到，人是怎樣被抬過來，他們死了或者受傷了，抱怨的號叫重新響了起來。老死神在極度的氣憤中走來走去，罵科曼奇人不理智。只有一點他順便提到，那就是他們派去了一批人作為崗哨到兩個出口的方向上去，因為這是一個很必要的防範措施。不久死亡哭訴沒音兒了，看來科曼奇人坐下來商議了。從那時起過了大約半個小時，然後我們看到幾個戰士離開了營地並在山谷後面部分的方向上分散開來，就是我們所在的地方。

　　「現在他們找我們了，」老死神說，「他們或許已看出，他們做了怎樣的蠢事，現在不會再驕傲得聽不進我們的忠告。」

　　一個信使到了我們附近。老死神輕輕咳嗽，那個人聽到了走過來。

　　「白人們在這裡嗎？」他問道，「你們應該到火旁去。」

　　「誰派你來的？」

　　「新酋長。」

　　「要我們到那邊幹什麼？」

　　「要進行一次商議，你們可以參加。」

　　「可以？你們多麼親切友好啊！我們終於有一次配被科曼奇人聰明的戰士們聽從意見了嗎？我們躺在這裡是為了休息，我們想睡覺。你告訴酋長！你們同阿帕契人的敵對現在對我們來說是無所謂的。」

　　那個紅種人就一個勁地請求。這對好心腸的老人不是沒有效果的，因為他說：

　　「那好吧，如果你們沒有我們的忠告就找不到解救的辦法，我們可以考慮。但我們不喜歡聽命於你們的酋長。你去告訴他，如果他願意跟我們談，他就應該到我們這裡來！」

　　「他不會這樣做，因為他是一個酋長。」

　　「聽著，夥計，我是一個比他偉大和有名得多的酋長。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即使他願意，他也來不了，因為他胳膊受傷了。」

　　「從什麼時候起科曼奇人的戰士們不再用腿，而是用胳膊走路了？如果他不想到我們這裡來，他可以待在他的地方。我們不需要他！」

　　這話說得那麼堅決，使紅種人還要繼續讓步：

　　「我會向酋長轉達老死神的話。也許他還是會來的。」

　　這個人離去了。我們看到他在火旁走進了戰士們的圈子。過了很久，終於我們注意到，一個身影在坐者的中間站了起來，離開了營火，向我們走來。那是新酋長，他的煙斗和藥囊被老死神拿走了。

　　「啊哈！」老死神說道，「這麼說他還是屈尊要再跟我們談談了。」

　　酋長走近時，我們看出，他用一條帶子掛著左臂。他徑直向我們走來，在我們面前站住了。他大概期待著有人跟他打招呼。老死神卻沒有動靜，一言不發。我們其他人的表現也一樣。

　　「我的白人兄弟讓人請我到他這裡來？」紅種人現在不得不問道。

　　「老死神沒有必要降低身分請求。你想同我談，就是說你是請求的人。但現在我想禮貌地請求你，對我說出你的名字。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我的名字在整個草原都廣為人知。我叫躍鹿。」

　　「我到過所有的草原，卻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你一定行事祕密。但現在，既然我知道了，我允許你坐到我們這邊來。」

　　酋長後退了一步。他可不想容忍什麼允許，但他也許感到了，情況迫使他要讓步。因此他慢慢地莊重地在老死神對面坐下，現在我們才坐起來。如果這個科曼奇人期望偵察員會開始談話，那他就錯了。老人保持他的沉默，這個紅種人必須先開口。

　　「科曼奇人的戰士們想進行一次大的商議，白人們應該參加，以便我們聽到你們的忠告。」

　　「這是多餘的。你們已經多次聽到過我的忠告，卻從沒聽從過。我卻習慣於我的話受到尊重，這樣我從現在起將保留我的想法。」

　　「我的兄弟不願想想，我們需要你的經驗嗎？」

　　「啊，終於說出來了！阿帕契人向你們證明了，老死神還是比五百個科曼奇人聰明？你們的進攻結果如何？」

　　「我們不能突破出口，因為它被石頭、灌木和樹封鎖了。」

　　「我料到了！阿帕契人用他們的戰斧砍倒了樹，你們沒有聽到，因為你們過於大聲地為你們的死者悲痛。為什麼你們不把火熄滅？難道你們沒有看出，你們因此招來了多大的損失？」

　　「科曼奇人的戰士們必須做商定好的事情。現在我們要採納聰明一些的做法。你還是會同我們談的吧？」

　　「為什麼？我確信你們會再次不遵從我的忠告。」

　　「我們遵從。」

　　「這我們要先等著。不過好吧，我還想試一試幫助你們。」

　　「那就同我到火旁去！」

　　「謝謝了。我不到那裡去，點火是一種很不謹慎的舉動，因為這樣阿帕契人就能看到你們並且射死每一個人，就像溫內圖已經對白海狸和那個低級指揮員做過的一樣。我也沒有興趣同你的戰士們爭吵不休。我會說明我的想法，然後你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就說吧！」

　　「不僅在山谷的兩個出口有阿帕契人，而且在山谷中也有阿帕契人。他們在那前面安紮下來並堵塞了出口，這樣他們可以向左或向右轉，完全按他們的意願。驅逐他們是不可能的。」

　　「我們可是遠比他們有優勢。」

　　「你們已經損失了多少戰士？」

　　「大神把我們很多人招去了，已經超過一百人了。馬也完了。」

　　「那你們在今夜就不可以再有什麼舉動了，否則你們的情形就會跟上次完全一樣。白天阿帕契人會集合起來，他們可以用子彈打到你們，你們卻不能用箭傷到他們。然後溫內圖派人去找的人馬也會來到，此後在戰場上阿帕契人就比科曼奇人多了。你們臨近死亡了。」

　　「這真是我的兄弟的意見嗎？如果你的忠告能救我們，我們將聽從。」

　　「因為你說到了解救，那但願你已經看到，我在白海狸面前把這個山谷稱做一個陷阱是有道理的。當我思考這件事時，我找到兩個辦法來解救也許是可能的。第一個辦法是，你們調查一下，人們是不是還能在岩石上爬上去。但這樣你們必須等到天破曉，阿帕契人會因此看見你們並在山谷的那邊向你們撲過來。那裡他們比你們有優勢，因為你們不能帶著你們的馬。這樣就只還有一個辦法能救你們，同阿帕契人談判！」

　　「我們不幹！」躍鹿大發雷霆，「阿帕契人會要我們死。」

　　「那我也不責怪他們，因為你們給了他們這樣做的理由。你們在和平之中襲擊他們的村莊，搶劫他們的財物，帶走他們的女人和女兒，把他們的戰士殺死或折磨死。然後你們對他們的使者食言，把他們殺害。這樣可恥的行徑使阿帕契人強烈要求報仇，因此你們不能期望從阿帕契人那裡得到什麼仁慈，這毫不奇怪。你也許自己看出了這點，並承認你們曾不負責任地對待他們。」

　　話說得很坦率，坦率得使酋長有好一陣啞口無言。

　　「呵！」然後他說出這樣的話，「你對科曼奇人的酋長躍鹿這麼說？」

　　「即使你是大神本身，我也這樣對你說。以這種方式對待沒有損害你們一絲一毫的阿帕契人是你們可恥。為什麼你們殺死他們的使者？為什麼你們進行出征並將死亡、毀滅和恥辱帶到毫無防備的阿帕契人身上？回答我！」

　　印第安人經過好久才憤憤地說出：「阿帕契人是我們的敵人。」

　　「不。他們同你們和平相處，你們沒有一個使者傳給他們消息，說你們跟他們開戰了。你們也許意識到了你們的罪責，因此你也說，你們不能期望從他們那裡得到憐憫。不過同他們勉強講和還是可能的。溫內圖是他們的頭目對你們來說是一種幸運，因為他不追求血腥戰爭。他是唯一也許能決定對你們溫和的阿帕契人的酋長。派一個人到他那裡去，促成一場談判。我自己甚至願意準備去使他讓步。」

　　「科曼奇人寧願死，也不請求阿帕契人寬恕。」

　　「好吧，那是你們的事情。我現在給了你我的忠告，你是不是遵從，我是無所謂的。」

　　「我的兄弟不知道別的救助方法了嗎？你為阿帕契人說話，就是說你是他們的朋友。」

　　「我對所有的紅種人都是善意的，只要他們不敵視地對待我。阿帕契人一點兒都沒有傷害我，為什麼我要做他們的敵人呢？你卻想把我們抓起來。現在考慮一下吧，誰有更大的權利要求我們的友誼，你們還是他們！」

　　「你戴著我的和平煙斗和藥囊，那麼你所說的就如同是我的話一樣。因此我不可以給你我想給你的回答。你的忠告沒有用，你以此遵循的意圖是把我們送到阿帕契人的手中。現在我們自己知道，我們要做什麼。」

　　「好吧，如果你們知道，那很好。我們相互之間了結了，再沒什麼好說的了。」

　　「是的，我們相互之間完結了。」科曼奇人嘰哩咕嚕地抱怨，「不過好好想想吧，儘管你現在還處在保護之下，你仍是我們的敵人！你不可以保留我的和平煙斗和我的藥。在我們離開這個地方之前，你將不得不把它們交出來，然後復仇就會降臨到你身上。」

　　「好！我同意。應該降臨到我身上的，我心平氣和地等著。你威脅了老死神。我再說一遍，我們之間沒有關係了，你可以走了。」

　　「呵！」躍鹿狂怒地說出一句。然後他轉過身，步伐穩健地回到火旁去。

　　「這些傢伙像是大吃一驚，」老死神在他身後生氣地說，「他們真的只有請求和平才能救自己。他們不這樣做，反而指望他們的優勢。但照現在的情形，溫內圖一個人就能對付一百個戰士。這您會不相信，因為您在西部地區是一個新手，料想不到就那麼一個能幹的人或許會有什麼樣的意義。例如您只要知道，這個年輕的阿帕契人同他的白人朋友老鐵手做成了什麼。我已經對您講了嗎？」

　　現在他第一次提到了我的名字。

　　「沒有，」我答道，「這個老鐵手是什麼人？」

　　「一個像您一樣的年輕人，可是──別生我的氣──還是一個跟您完全不一樣的傢伙。他用拳頭把所有的敵人打倒在地，跟魔鬼比賽射擊，是一個任何人也比不上的機靈鬼。」

　　這時在我們身後響起了輕輕的窸窣聲，一個壓低的聲音說道：

　　「呵！老死神在這裡？這我可不知道。我多麼高興啊！」

　　老人震驚地轉過身去，拔出他的刀子。

　　「我的白人兄弟可以讓刀子插在腰帶中！」那個聲音繼續說，「你還是不會願意刺殺溫內圖的。」

　　「溫內圖？看哪！自然只有溫內圖可以做到潛伏到老死神身後去而不被他覺察。這是一個傑作。」

　　阿帕契人完全爬了過來並且答話，卻沒有讓人看出他認識我：

　　「阿帕契人的酋長完全沒有料到老死神在這裡，否則我早就同你談談了。」

　　「但這樣你就陷入了極大的危險中。你必須潛伏經過崗哨，然後還要一直到這裡，並且又必須再回去。」

　　「不，溫內圖沒有這個必要。白人們是我的朋友，我可以信任你們。這個山谷在阿帕契人的地區，為對付想在我們這裡入侵的敵人，我把它佈置成了一個陷阱。這些岩壁並不像看起來的那麼難走。阿帕契人鋪設了一條狹長的小徑，它在幾個人的高度上環繞著山谷，借助於一個套索人們上去和再下來都很容易。科曼奇人被我們的暗探引入了這個陷阱，要在那裡面毀滅。」

　　「他們已經死定了嗎？」

　　「是的。我聽到了你同酋長的談話並從中看出，你傾向於阿帕契人這邊。你說了，科曼奇人對我們做了什麼壞事，並懂得我們要為這種種的謀殺報仇。」

　　「但就得因此血流成河嗎？」

　　「你自己聽到了，科曼奇人既不承認他們的不公正，也不願做你建議他們做的，這樣他們必須付出血的代價。阿帕契人將樹一個警告的榜樣，我們是懂得如何懲罰背叛的。這個我們必須得做，為的是不再受到這樣的罪惡行為的侵害。」

　　「這是殘酷的，但我不能改變。我沒有理由一再地提及我的忠告，既然沒有人需要。」

　　「我從你的話中聽出，你有酋長的聖物。你怎麼得到的？」

　　老死神講了一遍，隨後溫內圖當機立斷：

　　「因為你答應過他，把它們交還給他，你必須信守你的諾言。你可以現在就把它們給他，然後到我們這邊來。你們會像朋友一樣在我們這裡受到接待的。」

　　「我們應該現在就到你們那邊去？」

　　「是的。三小時後將有六百多個阿帕契人的戰士們來到這裡，他們很多人有槍，他們的子彈會掃射整個山谷，你們的生命不再是安全的了。」

　　「但我們該怎樣到你們那裡去呢？」

　　「老死神問這個？」

　　「嗯，不錯！我們坐到馬上去並騎到營火旁，在那裡我交還酋長的聖物，然後我們疾馳而去，向著阿帕契人的方向。我們會撞倒科曼奇人的崗哨。但我們怎樣越過障礙物呢？」

　　「很容易。我離開之後，你們只要等上十分鐘再動身！然後我就會站在山谷出口的右面並迎接你們。」

　　阿帕契人一眨眼就不見了。

　　「那麼，你們現在怎麼說？」老死神問我們。

　　「一個非凡的人！」朗格很興奮。

　　「這是毫無疑問的。如果這個人是一個白人，一個士兵，他會一直做到統帥的。如果白人竟想到把紅種人集合在自己周圍，捍衛他們祖傳的權利是多麼可憐啊。他卻熱愛和平，並知道紅種人無論怎樣抗拒，還是面臨著毀滅，他把對這種確信的可怕負擔悄悄地隱藏在他的胸中。……那麼，我們就再等十分鐘吧！」

　　山谷像剛才一樣靜，科曼奇人還在商議。在規定的期限過後老死神站了起來，上了馬。

　　「完全照我做的做！」他說。

　　我們緩步騎到營地去。科曼奇人的圈子打開了，我們騎進去。如果他們臉上沒有塗畫，我們肯定能看出他們的表情極為驚異。

　　「你們想在這兒幹什麼？」酋長問道，一邊跳了起來，「你們為什麼騎馬來？」

　　「我們作為騎手來，是為了向科曼奇人英勇而明智的戰士們致敬。你們商議了嗎？你們要怎麼做？」

　　「商議還沒有結束。不過下馬吧！你們是我們的敵人，我們不能同意你們騎在馬上。或者你也許是來送還我的聖物？」

　　「那我這樣做不是很不聰明嗎？你說過的，從你重新擁有你的所有物的時刻起，在你們和我們之間就會是敵對的關係，直到我們死在刑柱上？」

　　「會是這樣。我說過了，我就信守諾言。科曼奇人的怒火將毀滅你們！」

　　「我們不怕這種怒火，我甚至要使敵對現在就開始。這是你的東西！那就看看吧，你們能把我們怎麼樣！」

　　老人從脖子上扯下那兩樣東西，把它們遠遠地拋出去。同時他用馬刺催促他的馬，使它劃了一道寬寬的弧線越過了火堆並在那邊科曼奇人的行列中撕開了一個缺口。黑人黑克托是第一個跟在他後面的，他撞倒了酋長。我們其他三個立即跟上去。一部分科曼奇人被撞倒了，其中有一個崗哨，那些崗哨在外面擋了衝在前面的老死神的路。然後我們飛馳過平坦的草地，後面是科曼奇人無法描述的怒號。

　　「嘿！」現在有一個聲音向我們喊道，「停！溫內圖在這兒！」

　　我們勒住馬。在我們前面站著幾個阿帕契人，他們在我們下馬後接過了我們的牲口。溫內圖陪我們進了隘口，它從山谷中延伸出來。在那裡已經騰出了地方，使我們以及馬可以單個地通過。

　　我們過了障礙物後，出口變得更寬了，一會兒我們就看到一點亮光。隘口敞開了，現在我們看到一星微弱地發光的火焰，兩個紅種人蹲在那裡一個烤肉鐵叉旁邊。我們走近後，他們敬畏地離開了。一拴好我們的馬，其他的阿帕契人也退去了。在不遠處有一群的馬在吃草，有人看守著牠們。

　　「我的兄弟們可以坐到火旁，」溫內圖說，「我讓人烤了一塊水牛肉。你們先吃著，待會兒我再來。」

　　「你要離開很長時間嗎？」老死神問道。

　　「不，我必須回到山谷中去。科曼奇人可能會因你們的逃離憤怒得失去自制，更接近阿帕契人的戰士們。在這種情況下我將給他們幾顆子彈。」

　　他離去了。老死神舒舒服服地在火旁坐下，拔出刀子翻看烤肉，肉好極了。老人和我根本還沒吃飯，其他三個人也只是嘗了嘗科曼奇人的馬肉，那一大塊肉很快就被吃光了。這時溫內圖回來了，他詢問地看著我，我明白他的目光的意思。他想知道，他是否現在還要裝成不認識我。因此我從火旁站了起來，向他伸出兩隻手去：

　　「我的兄弟溫內圖看到，我不需要到佩科河去找你了，我很高興在這裡就遇到了你。」

　　我們擁抱。老死神看到後驚奇地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已經認識了？」

　　「這是我的白人兄弟老鐵手。」阿帕契人解釋說。

　　「老鐵手？」偵察員目瞪口呆地叫道，「這麼說，您把我這條老狐狸大大地迷惑了一下，雖然我早已知道，這個唯唯諾諾的年輕人並不是很願意被人看做新手，但是您是老鐵手，我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因為您真有說不清多少次表現得根本就是太愚笨！至少我最近在埃爾姆河以為您奸刁詭詐的時候，我說得還是過輕了。您這個天字第一號的騙子，您！」

　　我們讓他驚異去，因為溫內圖有話對我講述。

　　「我的兄弟知道，我必須到英奇堡去。我得知……」

　　「我已經都知道了，」我打斷他，「如果我們有更多的時間，我會告訴你我們是怎樣得知的。現在我必須先知道那十個白人在哪裡，他們剛才在科曼奇人那裡，並跟著你的兩個冒充是托皮亞人的探子投到你們這邊來了。」

　　「他們走了。」

　　「走了？到哪裡去了？」

　　「到奇瓦瓦胡亞雷斯的部隊那裡。」

　　「已經很長時間了？」

　　「是的。他們很急，因為他們不得不跟著科曼奇人繞了一個大彎路。他們想把失去的時間補回來。」

　　「這對我們是當頭一擊，因為他們那裡有我在馬塔戈達向您講過的那兩個人。」

　　「呵，呵！這個我並不知道。按他們的說法他們必須在特定的日子到達奇瓦瓦並且已經耽誤了很多時間。我熱愛胡亞雷斯，因此我支持他們盡快離去。我給了他們精力充沛的馬和充足的口糧，嚮導是那兩個所謂的托皮亞人，他們對經過馬皮米窪地到奇瓦瓦的道路知道得一清二楚。白人們解釋說，不能浪費一分鐘。」

　　「又是這樣！精力充沛的馬、充足的食物和可靠的嚮導！我已經把這個吉布森捏在手中了，現在他又從我手中跑掉了！」

　　溫內圖想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無意之中犯了一個大錯，但我會糾正的，吉布森會落到你的手中。我在馬塔戈達必須完成的任務已經解決了。一旦科曼奇人受到了懲罰，我就有空了並會伴隨你們。你們應該得到最好的馬，如果不發生什麼意外，我們在第二天中午以前就趕上白人們。」

　　這時一個阿帕契人從山谷中跑來並報告說：「科曼奇狗熄滅了火並離開了營地，他們計劃一次進攻。」

　　「他們會像先前一樣再次被擊退，」溫內圖回答說，「如果我的白人兄弟們一起來，我將把你們安置到你們什麼都可以聽到的地方。」

　　我們馬上站了起來。他領我們回到隘口直到障礙物那兒，在那裡他把一條在岩石上垂下來的套索放到老死神的手中。

　　「抓著這條皮帶爬上去，到有一個人的兩倍高的地方！在那裡你們會找到灌木及那後面我給你們講過的道路。我不能一塊兒上去，我必須要到我的戰士們那裡去。」

　　「嗯！」偵察員咕嚕道，「在一條這麼細的套索上向上爬兩人高！我可不是猴子，在藤本植物之間爬來爬去。」然後他狡黠地瞥了我一眼補充說，「其實是叫老鐵手的新手將能做得更好。好吧，我們試試吧！」

　　他還是成功了。我跟著他，其他人也跟了上來，當然只是有些困難。那邊岩石上長著一棵樹，套索就纏在牠的樹幹上，旁邊有灌木叢遮蔽了小路。因為天黑，我們只能依靠觸覺，我們用手向前摸索了一段距離，直到老死神站住不動了。我們靠在岩石上，等著會有什麼事發生。我感到，仿佛死亡的沉寂籠罩著山谷。無論我怎樣用力地豎起耳朵，我還是只能聽到一聲輕微的從老死神鼻子中發出的噢聲。

　　「愚蠢的傢伙，科曼奇人！您不也這樣認為嗎，先生？」他說，「右面那邊有馬的氣味，活動的馬，因為這跟站著不動的馬完全不同。靜止的馬的氣味濃而重，但馬一活動起來，氣味也動起來了，變得更細、更流動和更輕。現在右面那邊就有這種輕微的馬的氣味傳過來，我的老耳朵似乎聽到了一陣馬蹄跌跌撞撞地走的聲音，微弱而沉悶，像在草地上一樣。我猜，科曼奇人現在悄悄地向入口移動，想在那裡突圍。」

　　這時我們聽到一個響亮的聲音喊道：

　　「提契！」

　　這個詞的意思是「現在」。隨後就響了兩槍，溫內圖的銀卡賓槍、左輪手槍的槍響緊跟著。一種無法描述的號叫向上傳到我們這裡來。印第安人狂怒的叫喊尖銳刺耳地響徹山谷，戰斧噹噹作響。戰鬥開始了。

　　戰鬥持續了沒有多久，阿帕契人勝利的「唽維維維維維」聲衝破了馬的響鼻和嘶叫以及科曼奇人憤怒的叫喊。我們聽到，被圍困的人倉皇撤退。他們的腳步聲和馬的踏地聲向山谷的中部遠去了。

　　「我不是說過嗎？」老死神說，「阿帕契人表現得棒極了。他們從可靠的隱蔽處射出箭並用長矛向外刺。科曼奇人擠成一團，這樣每枝箭、每杆長矛和每顆子彈必定擊中他們。而現在當敵人撤退後，阿帕契人又聰明地不去追他們。他們待在他們的隱蔽處，因為他們知道，科曼奇人不能從他們的手中逃脫。那又為什麼膽敢進入谷中呢？」

　　科曼奇人那方面表現在遵從了偵察員的忠告，他們在又一次的失敗之後表現得很安靜。他們的號叫停住了，因為火不再點著了，他們使對手不清楚他們的行動。我們又等了一會兒，一點動靜都沒有。這時我們聽到在我們下面溫內圖壓低的聲音。

　　「我的白人兄弟們可以下來了。戰鬥過去了，也不會再發生了。」

　　我們回到套索那裡，抓住它下去。下面站著酋長，我們又同他們一起到火堆那裡去。

　　「科曼奇人現在在另一邊嘗試，」溫內圖解釋說，「他們同樣也不會成功。他們不斷地受到監視並且做任何事溫內圖都不會不知道。阿帕契人追蹤他們，並從山谷的一邊直到另一邊，伏在草叢中，以便密切地注意對手。」

　　他說這些的時候，把頭向右傾，就像在聽什麼。然後他跳了起來，火光照亮了他的身影。

　　「你為什麼這麼做？」我問他。

　　他向漆黑的夜色裡指過去。

　　「我聽到，在那邊有一匹馬在石子路上絆了一下。來了一位騎手，我的一個戰士，他會想下馬研究一下誰在火旁這裡坐著。因而我站了起來，使他從遠處就已經能夠看出溫內圖在這裡。」

　　他靈敏的聽覺沒有騙他。一個騎手騎馬小跑著過來了，在我們這裡停住下了馬。溫內圖用一種不很友好的目光迎接他，因為他弄出聲響而責備他。

　　受到責罵的人以筆直然而卻是敬重的姿態站在那裡，一個自由的印第安人，他卻是樂於承認他的頭領有更大的天才。

　　「他們來了。」他報告說。

　　「多少人馬？」

　　「所有的戰士一個也不少。如果溫內圖召喚，沒有一個阿帕契人留在妻子身邊。」

　　「他們離這裡還有多遠？」

　　「他們天破曉時來到。」

　　「好的。把你的馬騎到其它的馬那裡去，你坐到崗哨那裡，休息一下！」

　　這個人服從了。溫內圖又坐到我們這邊來，我們向他講述了我們在騎士大莊園的逗留，後來也講了發生在拉格蘭奇的事件。趁這個機會我也給他看了『好人』的圖騰。時間飛倏而逝，談不上睡覺了。這個阿帕契人傾聽著我們的講述，只是偶爾插進一個簡短的說明或問題。這樣黑夜就慢慢隱去，黎明到來了。這時溫內圖把手伸向西方。

　　「我的白人兄弟們可以看到，阿帕契人的戰士們多麼準時，他們來了。」

　　一片灰色的霧，像無波的湖一樣彌漫在西方，從霧海中出現了一個騎手，身後是長長的一列，許多人跟著他。第一個人看到我們後，停了一會兒，然後認出了溫內圖並急促地小跑著向我們騎來。那是一個酋長，因為他髮冠中戴著一根鷹羽。這隊人馬一在我們面前停下，我就看到所有這些戰士都屬於我還沒有接觸過的阿帕契人部落中的一個。這些騎手沒有一個有一副真正的轡具，他們都用馬籠頭駕馭著他們的馬，可是當他們現在輕快地疾馳著飛奔過來，排成五行，他們對牲口的駕馭就像是在一支歐洲的騎兵部隊中一樣從容。他們大多數人用槍武裝著，只有少數人背著長矛、弓和箭筒。頭目同溫內圖說了一小會兒話。然後酋長給了一個暗示，一眨眼工夫戰士們就下了馬。所有沒有槍的人都去看管馬，其他人走進了隘口之中。我們用來向上爬到小路上去的套索還掛在那裡，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順著它蕩了上去。一切都進行得靜悄悄的，那樣的無聲無息和迅速，就像事先早就詳盡地商討過了。溫內圖平靜地站在那裡，全神貫注地盯著戰士們的動作。最後一個戰士消失之後，他向我們轉過身來。

　　「我的白人兄弟們現在看出了吧，如果溫內圖命令，科曼奇人的戰士們就完了。」

　　「我們對此深信不疑，」老死神說，「但溫內圖真的想使這麼多人流血嗎？」

　　「他們不是活該嗎？如果一個白人被謀殺了，你們會怎麼做？你們不找尋凶手嗎？如果凶手被找到了，你們的酋長們就會開會並進行商議，向罪犯宣布判決並讓人把他處死。如果阿帕契人做同樣的事，你們能責怪我們嗎？」

　　「是的，我們處死凶手以懲罰他。但你也會讓人把這樣的人射死，在你們的村子遭到襲擊時，他們根本不在場。」

　　「他們背負同樣的罪過，因為他們同意了這樣做。當被逮住的阿帕契人不得不在刑柱上死去時，他們也是在場的。他們現在是我們的妻子和女兒們的主人，是從我們這裡搶去的我們的財產、我們的馬匹的所有者了。」

　　「但你不能稱他們是凶手！」

　　「我不知道老死神想幹什麼。在我的兄弟們這裡，除了謀殺仍然有別的要用死來懲罰的行為。西部人擊斃每個盜馬賊。如果一個白人被人搶去了他的女人或他的女兒，那他就會殺死所有與這種行為有牽連的人。在那邊山谷裡駐紮著搶劫我們的妻子、女兒和馬匹的人，難道我們應該為此而給他們一枚勳章嗎？」

　　「不，但你們可以原諒他們並要回你們的財產。」

　　「人們會要回馬，但不會要回妻子。原諒？我的兄弟說的正像那些白人說的一樣，他們始終只向我們要求，而他們自己做的是不折不扣的反面。白人原諒我們嗎？難道你們竟會原諒我們什麼嗎？你們到我們這裡來，奪去了我們的土地。如果在你們那裡有一個人把一塊界石挪開或非法地殺死了森林裡的一隻野獸，人們就會把他扔進那座陰森森的建築物中，你們把它叫做監獄。但你們對我們做了什麼？我們的草原和大平原在哪裡？我們的馬群、牛群和其它的獸群在哪裡？你們大批地到我們這裡來，每個男人都帶著一枝槍，好搶去我們賴以生存的肉食。人們毫不講理地奪去我們一塊又一塊的土地。當紅種人保衛他的財產時，他被稱做凶手，人們射死他和他的親人。你希望我應該原諒我的敵人，我們對之秋毫無犯的侵略者！為什麼你們就不原諒我們呢？你們對我們幹了各種壞事，我們卻並沒有給過你們這樣做的理由。如果我們反抗，那是我們的權利，但因此你們就用毀滅懲罰我們。如果我們到你們那裡去，把我們的方式方法強加於你們，你們會怎麼說？你們會一個不留地把我們殺死或者把我們關進你們的瘋人院。為什麼我們不應該這樣做？但此後就有人說，紅種人是野人，對他既不可以仁慈也不可以憐憫；他永遠不會有教養，因此必須消亡。你們通過你們的舉止證明了你們有教養嗎？

　　「你們強迫我們接受你們的宗教，那就更好地向我們展示它呀！紅種人以同樣的方式尊崇大神，但你們每個人都想以不同的方式死後升入天堂。我了解基督徒的一種信仰，它是好的。虔誠的教士教誨它，他們到我們的國家來，卻不想殺死或排擠我們。他們在我們這裡建布道團並教導我們的父母，他們友好地四處周遊並教給我們一切好的和有用的東西。現在不一樣了，虔誠的人不得不同我們一起讓步，而我們不得不看著他們死去，卻沒有得到替代他們的人。現在反而來了上百種信仰不同的人，他們拼命向我們的耳朵灌輸我們不懂的大話。當我們厭倦了爭吵不休，不再理睬他們，他們就對我們叫苦連天，並說他們想從他們的腳上抖掉灰塵並在無罪中洗他們的手。然後過不了多久，他們就叫來白人，這些人闖進我們這裡來，奪走我們的馬的牧場。然後如果我們說，這不能發生，那就會來一道命令，我們又要繼續遷移。這是我必須給你的回答。你不會喜歡，但你處在我的地位還會有完全不同的說法。就這樣！」

　　說著這句印第安人表示強調的話，溫內圖從我們這裡轉過身去，並向旁邊走了幾步，看著遠方，站住了。他內心很激動，並在極力克制。然後他又轉向我們並對老死神說：

　　「我向我的兄弟講了一番很長的話。你會贊同我的，因為你是一個公正的人。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向你承認，我不願意看到血腥，我的心靈比我的話要溫和。我曾相信，科曼奇人會派給我一個談判者。因為他們沒有這樣做，我也不需要憐憫他們。但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派一個人到他們那裡去同他們談談。」

　　「這使我很高興，」老死神叫道，「如果這麼多的人沒做解救的努力就被殺死了，我會在很抑鬱的心情下離開這個地方的。但你也知道，還有很多科曼奇人會來到？」

　　「溫內圖知道。我不得不帶著『好人』在他們中間潛伏過去。隨後趕來的只有一百個人，我們將在同樣的山谷中把他們包圍並殲滅，像對待其他人那樣，如果他們不自動投降的話。」

　　「那麼注意，他們不會來得太早！在剩下的人到達之前，你必須解決掉這裡的那些人。」

　　「我不怕。不過我會抓緊時間。」

　　「你有一個能跟科曼奇人談判的人嗎？」

　　「我有很多這樣的人選。但如果我的兄弟老死神願意這樣做，對我來說是最令人高興的了。」

　　「我很願意承擔這項使命。最好是我向前走一小段路，並叫他們的酋長到我這裡來。你向他們提哪些條件？」

　　「他們要為每個被殺死的人給我們五匹馬，但要為每個受折磨的人給我們十匹馬。」

　　「這是很便宜的，但自從不再有大群的馬，一匹馬就不容易得到了。」

　　「他們以前搶劫我們的財物，我們要求交還，」溫內圖沒有考慮老人的抗議，「此外他們必須向我們交出同樣多的年輕姑娘，跟他們劫持的我們的妻子和女兒們一樣多，同時我們也要求要回她們帶走的孩子。你認為這嚴酷嗎？」

　　「不。」

　　「最後我們要求，要規定一個地點，在那裡阿帕契人和科曼奇人的酋長們集合起來，商討一種至少應該持續三十個夏冬的和平方案。」

　　「如果科曼奇人同意這樣做，我將祝福他們。」

　　「這個地方應該是現在他們的戰士們所在的山谷。他們必須向我們交出的一切也應該被送到這裡來。在我們向他們要求的一切都在場之前，今天必須投降的科曼奇人將一直是我們的俘虜。」

　　「我發現你的要求不是太高，我將向他們轉達。」

　　老偵察員挎上他的槍，砍下一段綠色的樹枝作為談判者的標記，然後他和阿帕契人在隘口中消失了。現在去接近科曼奇人，對他來說絕不是沒有危險的，但老人毫不畏懼。

　　當溫內圖親眼看到後，確信偵察員同科曼奇人的頭目說上話了，他就轉回我們這裡來並帶我們到後來的馬那裡去。也有無騎手的牲口在那裡，一部分品種好些，人們愛惜牠們並且只有在要做出一番非同尋常的業績時才會想要使用牠們，但也有一部分質量一般，牠們被牽來作為替換的馬。

　　「溫內圖向我的兄弟們許諾，要給你們更好的馬，」他說，「我現在要給你們挑出來。我的兄弟老鐵手應該得到我自己的一匹駿馬。」

　　他挑出了五匹馬。我對他給我的那匹出色的馬很著迷。朗格父子和黑克托也很高興，黑人容光煥發地露出了所有的牙齒。

　　「哦，哦，黑克托得到怎樣的一匹馬！像黑克托一樣黑，也完全像黑克托一樣了不起。馬和黑克托很匹配。哦，哦！」

　　大概過了四十五分鐘，老死神終於轉回來了。他的臉色很嚴峻。我曾堅信，科曼奇人會同意溫內圖的要求，不過偵察員的神色使人想到相反的一面。

　　「我的兄弟將對我說的我已猜到了。」溫內圖宣布說，「科曼奇人不願意。」

　　「可惜是這樣。」

　　「大神將為他們所做的而懲罰他們。那他們到底舉出了什麼理由呢？」

　　「他們相信還能取勝。」

　　「你告訴他們，又有五百多個阿帕契人來了？」

　　「也說了。他們不信，他們嘲笑我。」

　　「那他們死定了，因為他們的其他戰士會來得太晚。」

　　「當我想到，這麼多的人要在幾秒鐘內被從地上清除掉，我就毛骨悚然！」

　　「我的兄弟說得對。我既不知道恐懼也不知害怕，但當我想到，我要給出毀滅的信號，我就渾身發抖。我只需舉起張開的手，所有的槍就會噼噼啪啪地響起來。我還想試試最後一個辦法，我自己到他們那裡去同他們談。我的兄弟們可以一直把我護送到障礙物旁。如果我的話也沒被聽從，大神就不可以因為我執行他的命令而生我的氣。」

　　我們同他一直到了規定的地點。在那裡他抓住套索蕩了上去並以挺直的姿態在上面小路上走過，使科曼奇人能看到他。他還沒有走遠，就已經有箭呼呼地向他飛來。但箭沒有射中他，因為它們射程太短了。突然我們聽到一聲槍響，阿帕契人平靜地繼續向前走，就像他根本就沒注意到子彈，子彈就撞在他旁邊的岩石上。然後他站住不動了並提高了他的聲音，他大聲而懇切地講了大約五分鐘之久。在講話中間他抬起手，我們馬上看到，所有的阿帕契人，在我們目力所及的範圍內，都從地上站了起來。這樣科曼奇人就不得不認識到，他們四周被占優勢的敵人包圍了。溫內圖做得很真誠，這是他勸說對手投降的最後努力。然後他繼續說，這時他突然向地上跌去，身影完全消失了，同時「啪喀」一聲第二槍響了。

　　「躍鹿向他開了槍。這是他的回答，」老死神說，「溫內圖看到了那個人舉起了槍，並在它對準他的瞬間撲倒了。現在要……看，看！」

　　溫內圖消失得有多快，他現在又跳起來就有多快。他把他的銀卡賓槍瞄準並扣響了扳機。科曼奇人一片大聲的號叫回答了他的槍聲。

　　「他擊斃了科曼奇人的酋長。」老死神宣布說。

　　現在溫內圖又一次抬起手，我們看到所有的阿帕契人都瞄準了手中的槍。遠遠超過四百發的槍彈一下子響了。

　　「來，朋友們！」老人說道，「我們不願意坐視不顧。這是印第安人自己的事，雖然我不得不說，這是科曼奇人活該。溫內圖盡了一切可能防止極端的事發生。我猜，印第安人的朋友老鐵手也不想對它看著不管。來！」

　　我們回到馬那裡，偵察員檢查了指定給他的牲口。我們還聽到一陣槍聲的齊射，然後響起了阿帕契人勝利的呼喊。幾分鐘後溫內圖回到了我們這裡，他的神色凝重極了。

　　「在科曼奇人的帳篷中會響起一大片抱怨聲，因為他們的戰士們沒有一個回去。大神決定了應該為我們的死者報仇。敵人不願意和解，這樣我也不能做別的。但我的目光不願轉回到這個死亡的山谷中去。在這裡還必須做的，我的戰士們會做的。我同我的白人兄弟們立即騎馬離開。」

　　半小時後我們出發了，所有必需的東西都備得很足。溫內圖還帶了十個騎術精良的阿帕契人。我很高興能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

第十章　荒涼的馬皮米窪地

　　馬皮米窪地位於墨西哥的奇瓦瓦和科阿韋拉之間，是當地高原中一片伸展的低地，高原海拔一千一百米以上。那裡有陡峭的石灰岩群，有廣闊的沙漠，偶爾從這荒涼的平地上突起一座孤零零的山。那裡還有湖。

　　我們的騎行是向著這些湖中的聖瑪麗亞湖去的。這片水域離山谷──我們的騎行開始的地方──大約四十六英哩。在度過一個無眠的夜晚之後，我們進行一場夠分量的日行軍。我們幾乎只穿過峽谷騎行，從一個低地到另一個低地，看不到什麼希望。

　　我們到達湖區時將近傍晚。地面是沙質的，在我們宿營的地方也沒有樹木，只有我不知道名字的灌木。一片混濁的水面，四周環繞著稀疏的灌木叢，在西方有幾座低矮的圓形山頂突起，山後面太陽已經落下去了。我覺得在那深陷、狹窄、陰暗的峽谷中幾乎是太涼了，但在這上面地面卻散發出一種熱度，人們能就著它烤蛋糕。但夜裡就更加冷，將近清晨時一股風在我們身上拂過，迫使我們更緊地裹進我們的羊毛被裡。

　　一大早我們又繼續行進，首先直向西去。但不久眾多的峽谷就迫使我們繞遠路，我們必須要穿過十個或更多的峽谷騎行。騎手懸在岩石的馬上，頭上是耀眼的天空，一條狹長的線，底下是令人恐懼的深淵。在這個深淵中沒有一滴水，只有石頭和裸露、乾燥、稜角很尖的卵石。在那邊盤旋著猛禽，牠們從早到晚陪著旅客，當他躺下來休息時，就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落下來，從清晨起又陪著他並以牠們尖利沙啞的叫聲告訴他，牠們正在等待著，直到他虛弱得崩潰了或者由於他的馬一失足跌進峽谷的深淵中去。最多人們會看到一匹瘦得皮包骨頭的叢林狼像一團陰影一樣在某個岩石的拐角處消失，然後那畜牲在騎手後面又出現了，貪婪地跟在他後面慢吞吞地走著，像猛禽一樣等著同樣的飯食。

　　中午我們又把峽谷拋在身後，飛快地疾馳過一片長草的平地。這時我們碰到了一道十多個騎手的印跡，它與我們的印跡成銳角從右面過來。溫內圖斷言，這正是我們要找的蹤跡，老死神和我也認為如此。可惜這也同時表明，吉布森這群人領先我們至少六小時。他們必定整夜都在騎行，肯定是怕我們會追捕他們。

　　臨近傍晚時，騎在前面的老死神停住了，並讓我們靠上來，因為我們有點兒落後了。在他等的地方，從南方過來一道新的蹤跡跟迄今為止的那道會合了，同樣是騎手，而且是三十到四十個。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前後騎行，這使確定他們的數量變得很困難。這種魚貫而行和他們的馬沒有給釘上馬蹄鐵的情況，使人以為那是印第安人。他們從左面拐入了我們的方向，從蹤跡可以推斷，他們後來同白人相遇了。老死神不高興地一個人咕噥：

　　「這會是什麼樣的紅種人？肯定不是阿帕契人。我們不能指望什麼好事。」

　　「我的白人兄弟說得對，」溫內圖贊同道，「阿帕契人現在不在這裡，除了他們，在馬皮米的這個部分就只有敵對的部落。那我們就必須要小心了。」

　　我們留神地繼續騎行，不久就到達了紅種人趕上白人的隊伍的地方。兩隊人都在這裡停了下來並一起談判，結果對白人有利，因為他們進入了紅種人的保護之中。他們的嚮導──我們先當做托皮亞人認識的那兩個阿帕契人──被送走了，這兩個人的足跡在這裡跟剩下的人分開了。

　　不久之後我們到達了一處山嶺，上面生長著草和低矮的樹木。從山嶺那裡流下來一道細細的小溪，在這裡被追蹤的人中斷了騎行，飲他們的馬。我們也下了馬。溪岸上完全沒有灌木，人們能夠繼續順著河道看去，小溪流向東南。老死神站在那裡，用手給他的眼睛遮光向東南方向看去，他說：

　　「我看到在我們前面很遠的地方有兩個點，我估計那是狼。但那些畜牲怎麼坐在那裡？為什麼牠們不在我們前面跑掉？通常沒有一種動物像這些叢林狼一樣膽怯。」

　　「我的兄弟們安靜點兒。我聽到了什麼？」溫內圖說。

　　我們避免任何的聲響，果然，從那兩個點所在的地方，有一聲微弱的呼喊向我們傳來。

　　「這是一個人！」老死神叫道，「我們必須過去！」

　　偵察員上了馬，我們跟著他。當我們接近那個地點時，那兩隻野獸起來，慢慢離開了。牠們曾坐在岸上，而在小溪中間我們看到了一顆沒有遮蓋的人頭從水中露了出來，臉上蚊子密集，分布在眼睛、耳朵、鼻子中和嘴唇之間。

　　「千萬千萬，你們救救我，先生們！」這個人呻吟道，「我支持不住了。」

　　我們立即從馬上跳了下來。

　　「您怎麼了？」老死神用西班牙語問，因為陌生人用的這種語言，「您怎麼到水裡去的？為什麼您不上來？水還不到二英呎深呢！」

　　「有人把我埋在了這裡。」

　　「好傢伙！活埋一個人！誰幹的？」

　　「印第安人和白人。」

　　我們到這時也沒有注意到，有幾個腳印從飲水的地方一直伸到這裡。

　　「這個人必須盡快出來，」老偵察員提醒道，「來，朋友們！我們把他挖出來。因為我們沒有工具，我們就用我們的手。」

　　「鐵鏟在我身後的水中，他們用沙把它蓋住了。」這個人費勁地說出話來。

　　「鐵鏟？您怎麼會有這樣一件工具？」

　　「我是淘金者，我們始終隨身攜帶鉤子和鏟子。」

　　鏟子找到了，於是我們走進水中開始幹活。溪流的河床由又輕又深的沙組成，可以不費力地挖出來。我們現在才注意到，在這個人的後面夯入了一枝長矛，人們把他的脖子緊緊地綁在上面，使他不能向前伸頭。這樣他的嘴離水面雖然只有一指寬，他卻不可能喝到哪怕是一口水。此外人們用新鮮、帶血的肉擦他的臉，以引來昆蟲折磨他。這個人不能擺脫困境，因為他在背上的手以及腳都綁在一起了。在我們終於把他拉出來並解開繩索後，他昏了過去。這不奇怪，因為人們扒去了他所有的衣服並把他的背部打得血跡斑斑。

　　這個可憐的人一會兒又蘇醒了過來。他被抬到我們碰見溪流的地方，因為要在那裡宿營。這個人先得到吃的，然後我們為他包紮傷口，我從鞍袋中取出我的替換襯衣送給他。現在他才能夠告訴我們想要知道的情況。

　　「我叫塔德奧．桑迪阿，上一次在一個博南薩【註】中做淘金者，它位於群山之中，從這裡要走足足一天。我在那裡有一位夥伴哈頓，一個美國佬，他……」

　　【註】墨西哥語，意為「金銀的發掘地」。

　　「哈頓？」老死神趕快打斷他，「他的名字是什麼？」

　　「弗雷德。」

　　「您知道他出生在哪裡，有多大了嗎？」

　　「他出生在紐約，大概六十歲。」

　　「他說過有家嗎？」

　　「他的妻子去世了。他有一個兒子，在舊金山從事某種手工業，哪一種我不知道。您跟這個人熟嗎？」

　　老死神非常急促地說出了他的問題。他的眼睛閃閃發光，深陷的雙頰有了光彩。現在他費了好大的勁表現得平靜，並用平和的語氣答道：

　　「我從前見過他一次。據說他境況很好，對此他一點兒都沒向您講嗎？」

　　「是的。哈頓是個商人，他有一家不錯的商店，但他有一個不爭氣的兄弟，他的兄弟像一隻水蛭一樣依附在他身上並把他吸乾了。」

　　「您知道他兄弟叫什麼嗎？」

　　「是的。他的名字是愛德華。」

　　「不錯。但願我能見一見您的哈頓。」

　　「很難。也許他早就不在了，因為活埋我的無賴們把他帶走了。」

　　老死神做了一個動作，就像他想跳起來，不過他還是控制了自己並平靜地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哈頓是商人，但卻被他的兄弟騙去了全部的財產。我覺得，他今天還愛著那個沒有良心的惡棍，儘管這個惡棍使他失去了一切。他窮了之後，長期作為淘金者在各處轉來轉去，但從未發過財。後來他成了放牧牲畜的人，簡短地說吧，一直沒什麼成就，直到他最後加入了淘金者的行列。但做冒險家他不是材料，做淘金者他的情況比先前還糟得多。」

　　「這樣您的朋友本該什麼也不做！」

　　「您說得好聽，先生。也許他暗中有一個理由加入淘金者的行列，因為他的兄弟愛德華曾是一個很走運的淘金者。也許他希望，以這種方式遇到他一次。」

　　「這就自相矛盾了。你剛才說這個放蕩的愛德華曾是一個走運的淘金者，卻騙走了他哥哥弗雷德的全部財產。一個走運的淘金者可是有大量的錢。」

　　「是的，但如果他揮霍錢財比他掙得更快，錢財也很快花光了。這個人是一個要命的揮霍者！最後弗雷德．哈頓來到了奇瓦瓦，受雇於他現在的主人。在這裡我認識並喜歡上了他，這是一種很少的事情，因為很容易想到，淘金者通常相互嫉妒。從這個時候起我們就一起去淘金。」

　　「您的主人叫什麼呢？」

　　「戴維斯。」

　　「先生，您也說英語嗎？」

　　「像西班牙語一樣好。」

　　「那麼勞駕您用英語講，因為這裡坐著兩個人，他們不懂西班牙語，您的講述也許還會跟他們有點關係。」偵察員立即用英語繼續談話，同時指向朗格父子。

　　「為什麼有關係？」淘金者問道。

　　「這個您馬上就會知曉。聽著，朗格先生，這人是一個淘金者，並在奇瓦瓦為戴維斯幹活。」

　　「什麼？戴維斯？」朗格跳了起來，「我的女婿是在他那裡工作呀！」

　　「別這麼急，先生！可能是有幾個戴維斯的。」偵察員提醒道。

　　「如果這位紳士指的這個戴維斯從事賣金礦和銀礦這樣有營利的經營，那就只有那麼一個叫這個名字的人。」塔德奧．桑迪阿解釋說。

　　「那就是他！」朗格叫道，「您給他幹活兒？」

　　「當然。」

　　「那您也許也認識我的女婿？」

　　「是誰？」

　　「一個德國人，叫烏爾曼。他在弗賴貝格上過學。」

　　「不錯。他先是一個不錯的工頭，現在成了礦山經理，收入相當可觀。他很快就會成為股東。這麼說您是他的岳父了？」

　　「是的，不錯，是的！他的妻子阿格娜絲是我的女兒。」

　　「我們稱她為伊內斯夫人，我們都很熟悉她。我聽說，她的親屬目前住在德克薩斯。你們想探望夫人嗎？」

　　朗格說是的。

　　「那你們不必到奇瓦瓦去了，而是要到富礦脈去。難道你們還沒有獲悉嗎？富礦脈屬於您的女婿了！最近他到山裡去做了一次休養騎行，並在那時發現了一個銀礦床，是人們在這裡還沒有發現過的。戴維斯先生給了他勞動力，馬上採掘。現在烏爾曼先生正勤奮地幹著，戴維斯先生會向他提議合夥，這對雙方來說都很有好處。」

　　「您說了什麼呀！──格奧爾格，你聽到了嗎？」

　　這個問題是問他兒子的，格奧爾格卻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一個人點頭，在他的眼中有歡喜的淚水。

　　我們其他人也真誠地為我們兩個同伴的幸福感到高興。老死神做了各種我不理解的鬼臉，雖然我在其它情況下相當清楚地知道它們的意義。

　　過了一會兒，對朗格的女婿和富礦脈的消息的興奮平息下去了，然後桑迪阿可以繼續說了。

　　「我同哈頓幫著安排富礦脈的生產經營，然後我們動身來搜索馬皮米。我們在這個地區騎馬轉了三天之久，但卻沒有找到這裡可能存在很有價值的礦石的跡象。今天上午我們在溪邊休息，不知不覺睡著了。我們醒來時，就被一大群白人和紅種人的騎手們包圍了。」

　　「是什麼樣的印第安人？」

　　「有四十個希馬拉人，還有十個白人。」

　　「希馬拉人！他們使你們成了兩個可憐蟲？為什麼？難道他們跟白人有仇嗎？」

　　「我們從不知道，對他們該怎麼看才好。他們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雖然他們提防著不爆發為公開的仇視，因為他們太弱了做不到，但他們也從未站到我們一邊，建立一種真正良好可以信任的關係。」

　　「那我就想知道原因，為什麼這些紅種人這樣對待你們。你們侮辱他們了嗎？」

　　「一點兒也沒有。但是戴維斯先生給我們裝備得很好，每人有兩匹馬、精良的武器、食物、工具和一切人們在一個如此荒涼的地區做較長的停留所需要的東西。」

　　「嗯！這些東西對這幫人當然是夠多了。」

　　「那些希馬拉人包圍了我們，問我們是什麼人，我們想在這裡幹什麼。在我們據實回答他們之後，他們裝作很氣憤的樣子，並宣稱馬皮米屬於他們，連同所有裡面的東西。然後他們要求我們交出行裝。」

　　「你們給他們了？」

　　「我沒有。哈頓卻比我聰明，他放下了他的一切東西。而我去抓卡賓槍，不是為了射擊，因為這在他們占優勢的情況下是真正的傻事，只是為了嚇唬他們。立刻我就被制服了，我被他們撞倒並被搶了個精光。白人們不來幫助我們，還向我們提問題。我不願回答，因此被用套索鞭打。哈頓又一次比我聰明，他可能不知道他們有什麼用意就告訴了他們一切，也有關於烏爾曼先生的新富礦脈的信息。這時那些人仔細聽起來，並要求哈頓向他們描述發掘地。我打斷了他的話讓他隱瞞這一點，結果我被綁了起來埋在這裡。而哈頓，他現在不想繼續提供情況了，受到了長時間的毒打，直到最後還是把一切都說了。因為他們認為，我的同伴也許給他們提供的是假情報，他們就帶走了他，威脅他如果他沒有在明晚之前把他們帶到富礦脈的話，就採用最殘酷的死法解決他。」

　　老死神現在顯現出來的臉色，我在他身上還沒有見到過。那是一種陰鬱、狂暴、無情的堅決神色。他看起來像一個復仇者，絕不對他的敵人寬容。他的聲音聽起來幾乎沙啞，他問：

　　「您相信這些無賴們從這裡騎馬到富礦脈去了？」

　　「是的。他們想襲擊和洗劫富礦脈。那裡儲備著大量軍火彈藥、食物和其它的對無賴們來說很有價值的東西。也有大量的白銀。」

　　「惡棍！他們是想分贓。白人要金屬，紅種人要別的東西。到富礦脈有多遠？」

　　「要騎上足足一天，如果哈頓沒有聽從我給他的勸告的話，他們明晚就會到達那裡。」

　　「什麼樣的勸告？」

　　「哈頓應該領他們繞遠。我想，也許還是會有人走這條路並救我的，在這種情況下我想請他盡快騎馬到富礦脈去，好警告那裡的人。我自己當然是不能騎馬同去了，因為我沒有馬。」

　　老人低頭凝神思索了一會兒，然後他說：

　　「我願意立刻就走。如果現在動身，我們可以跟蹤這些無賴們的蹤跡，直到天黑下來。您能不能進一步向我描述一下道路，使我們夜裡找得到它？」

　　這個人堅決地警告不要夜間騎行，老死神於是決定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

　　「我們十六個人，」他繼續說下去，「要對付四十個紅種人和十個白人，加起來有五十個。我猜，我們不必害怕。希馬拉人到底是怎樣武裝的呢？」

　　「只有長矛、箭和弓，但現在他們奪去了我們的兩枝槍和左輪手槍。」

　　「這沒什麼，這些紅種人不懂怎樣擺弄這樣的武器。我們有必要獲知富礦脈位於何處，位置怎樣。向我描述一下地點！」

　　「請您設想一個深深地切入森林中去的峽谷，峽谷在中部擴展開，四周被陡峭的石灰岩包圍。這些石灰岩富有銀、銅和鉛的礦床，這個峽谷，或者更確切地說這個山谷，有兩里長。但儘管長度這麼可觀，卻沒有什麼地方人們可以從上面爬下來。唯一的通路在山谷中的水源頭。在那裡岩石緊密地堆在一起，在水旁就只留有三個人步行或兩個人騎行的地方。」

　　「那麼在這個地方抗擊一次襲擊，還是非常容易的！」

　　「當然。沒有第二個入口，至少對不屬於山谷現在的居民的人來說是沒有的。人們在峽谷中部幹活，這樣如果人們想從山谷出去的話，總得繞半小時的遠路，很麻煩，因此烏爾曼先生讓人在一個合適的地點建了一條上山的路。在那裡岩石不是垂直地上升，而是成階梯狀。先生讓人們砍倒樹，使樹幹靠著岩石。在樹幹的庇護下人們可以鑿出石級，沒有一個陌生人能發現它們。」

　　「哎呀！我要自告奮勇馬上去找到這種了不起的階梯。你們通過伐樹暴露了自己。在樹木被人工分離的地方，也必定有人或者有過人。」

　　「您根本就料想不到，那裡的樹是借助於繩索、套索和以極大的努力，甚至是在有生命危險的情況下被放下去的。正確理解我的話！它們不是在一般的意義上被砍伐，沒有一個樹樁能被看到。烏爾曼先生讓人把樹幹連根拔起，使它們慢慢地向峽谷中傾斜並把它們整個的根部從土中拔出。然後三十多個人抓住繩索，這樣樹不是用力拋向底部，而是慢慢地下滑並在岩石階梯平臺上得到穩固的支撐。」

　　「這樣有很多工人在那裡幹活了？」

　　「現在幾乎有四十個。」

　　「那麼說，我們不必因為襲擊而擔驚受怕了。他是怎樣建立與外界的連繫的？」

　　「通過騾隊，牠們每兩週來一次，向山谷提供生活必需的東西並把礦石運走。」

　　「烏爾曼先生讓人把守入口嗎？」

　　「夜裡，當所有的人都睡了的時候有人看守。此外有一個招募的獵人，整個白天期間在這個地區到處巡邏，向人們提供野味。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烏爾曼讓人建房子了嗎？」

　　「沒建房。他住在一座大帳篷裡，裡面一切都根據工作需要而設。旁邊的一個帳篷是儲藏室。這兩個帳篷都緊貼谷壁，成半圓形，圍繞著帳篷暫時用大樹枝建了茅屋，工人們就睡在裡面。」

　　「陌生人能夠從山谷尖角上面看到淺色的帳篷嗎？」

　　「不會，因為它們被濃密的樹冠遮住了，並且帳篷不是用白色的亞麻布，而是用深色的橡膠材料繃在外面。」

　　「武器裝備怎麼樣？」

　　「一流。除了刀子和左輪手槍，每個工人都有雙管槍。」

　　「好吧，那就讓希馬拉人來吧。當然這樣就要求我們比他們更早到達富礦脈。明天我們的馬肯定要辛苦了，因此我們要現在就試著睡覺。為了明天我們的任務，我們一定要休息好，馬也一樣。」

　　雖然我在前一夜中沒有一刻能夠睡覺，但明天逮住吉布森的想法使我興奮不已。老死神也沒有睡著，他一直輾轉反側，這是我在他身上不經常看到的。我聽到他嘆息，偶爾小聲嘟囔著什麼，我聽不懂，看來有某種東西使他心情沉重。當談到淘金者哈頓時，他的表現使我很詫異，如果他認識這個人，那麼他的行為就得到了解釋。或者當事人不僅僅會是老人的一個熟人？

　　我們躺了大約三小時後，我注意到偵察員坐了起來。他側耳傾聽我們的呼吸，確信我們睡著了。然後他站了起來，沿著溪流離開了。崗哨──一個阿帕契人──沒有攔他。我等著。十五分鐘過去了，又過了十五分鐘，又過了十五分鐘，老人還沒有轉回來。我起身去追他。

　　十分鐘後我看到他。他站在溪邊呆呆地望著月亮，背對著我。我並沒刻意使腳輕輕地著地，不過草減輕了我的腳步聲。如果他不是過於沉浸在他的想法中的話，他一定會聽到的。當我幾乎在他身後的時候，他才突然轉身，從腰帶中拔出左輪手槍並叱責我：

　　「見鬼！您是什麼人？您在這兒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幹什麼？您想要我的一顆子彈……」

　　老死神停住了。他一定很心不在焉，因為他現在才認出我。

　　「啊，是您，老鐵手先生！我幾乎給了您一顆子彈，因為我真把您當成一個陌生人了。為什麼您不睡覺？」

　　「因為想到吉布森和奧勒特我就不得安寧。」

　　「是這樣？我信。好了，明天那兩個人終於落到我們的手中了，否則我就不會叫老死神了。我不能再追蹤他們了，因為我必須留在富脈礦。」

　　「您？為什麼？」因為他沒有給予回答，我又問，「關係到一個祕密嗎？」

　　「是的。」

　　「那我不想追問您，也不想再打擾您。我聽到了您的嘆息和嘟噥，想我也許可以分擔哪種您擺脫不了的煩惱。晚安，先生！」

　　我轉身要走。他讓我走了一小段，然後他叫道：

　　「先生，不要走！您想到我的苦惱是真的，它沉重地壓在我的心靈上並且擺脫不掉。您是一個守口如瓶和好心腸的傢伙，大概不會過於嚴厲地譴責我。因此您現在應當知道，是什麼使我心情沉重。我不需要對您講全部，只講幾點，剩下的您是很容易能想到的。」

　　偵察員挽起我的胳膊並慢慢地同我一起在溪畔散步。

　　「您對我到底怎麼看呢？」他突然問道，「您對我的內心深處怎麼看，對──對──就是，對老死神這個人？」

　　「您是一個正直的人，因此我愛您，尊敬您。」

　　「嗯！您這樣說，是因為您沒有更深入地了解我。您就是那些歡樂地生活的人中的一個，因為你們不知道良心的譴責是什麼。請您聽著，先生，一種良心的譴責！內心深處的聲音，它譴責一個人，甚至在每個塵世的法官沉默的地方！對此您當然是一無所知，但我告訴您，沒有任何絞刑架和監獄比得上！」

　　老人以一種使我深受震動的語氣說出這些話。這個人顯然被一種嚴重的罪行的回憶所困擾著，否則他不可能以這種方式說話。我什麼都沒說。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下去：

　　「先生，不要忘記，有一種神聖的法律，與它相比世俗的法律就是純粹的孩子遊戲！永恆的法庭坐鎮良心之中，並且日夜向一個人大聲喝出判決。我一定要對您說。為什麼恰恰是您呢？因為儘管老鐵手年輕，我對您還是懷有一種很大的信任。因為在我的內心裡我完全有感覺，就好像明天會有什麼事發生，它可能會阻止老偵察員坦白他的罪孽。」

　　「您怎麼了，先生？您怎麼了？」

　　「我怎麼了？這個我會都告訴您：一種死亡的預感！」他平靜地看著我的眼睛，「您聽到了那個淘金者剛才講弗雷德．哈頓，您認為這個人的兄弟怎麼樣？」

　　現在我預感到了，因此我謹慎地回答：

　　「愛德華．哈頓無論如何很輕率。」

　　「哼！也許您是想以此說出一種溫和的判決？我告訴您，輕率的人比真正的壞人危險得多。壞人老遠就已經表明了自己，但輕率的人大多是一個可愛的傢伙，因此他對公眾絕對更有危險。有一千個壞人能被改造，因為壞有管教能夠抓住的方面。但在一千個輕率的人中幾乎沒有一個能被改造，因為輕率沒有任何固定的依據，在那裡它可以被抓住並被送上更好的道路。其實我從來都不是壞，而是輕率，聞所未聞地輕率，因為那個愛德華．哈頓，使他的哥哥喪失了一切的，就是……我！當然我現在稱自己為別的名字了，因為我玷汙了我用過的這個名字。沒有一個罪犯喜歡談及犯過罪的東西。您能想得起來我在新奧爾良對您說的嗎？我正直的母親給我指明了通向幸福的路，我卻走上了另一條路？」

　　「我記得。」

　　「那我就不想多說什麼了。我母親臨終向我指出了美德的道路，我卻走上了輕率的道路。我想發財，想有上百萬的錢。我在交易所裡毫無理智地賭掉了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產和我商人的名譽。於是我到了礦區中。我很走運並找到了大量的金子。我揮霍它就像我得到它一樣快，因為我成了一個狂熱的賭徒。我在礦區勞累數月之久，為了把賺來的錢押在唯一的一張牌上並在五分鐘內把它們輸掉。我的收益滿足不了我。我這個發瘋的傢伙想壓上十萬美元，以贏得賭場莊家的全部賭本。我到墨西哥去並成了淘金者，簡直是令人氣憤地走運，但我輸光了一切。這種生活把我的身體搞垮了，再加上我已成了煙鬼。從前我是一個強壯結實的傢伙，是一個巨人。我潦倒得只剩下破衣爛衫，我再也支持不下去了。沒有人想再看我一眼，所有的狗都向我狂吠。這時我遇到了我哥哥，他在舊金山有一家商店。儘管我的樣子悲慘可憐，他還是認出了我並把我帶到了他的家中。他要是沒這樣做有多好！他讓我墮落下去就好了！那他就省去了所有的不幸，而我就少了一切良心上的折磨！」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我聽到他用力地吸氣，對他感到發自內心的同情。

　　「我不得不好好幹，」然後他說下去，「我的哥哥相信我完全改好了，並在他的商店中給了我一個職位。但賭癮只是微微打了個盹，當它又醒來的時候，它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緊地把我攥在了它的魔爪中。我動用現款，為了使好運氣來到，我發出假匯票，為了把錢供奉給賭癮，而我老是輸，輸，輸，直到再也不能挽救。這時我跑了。哥哥償付了匯票的債並因此成了要飯的。在他埋葬了他因為驚嚇和傷心死去的妻子之後，帶著他的小男孩不見了。這個我當然是多年後，在我有一次敢於再到舊金山去的時候才得知的。這個消息使我走上了更好的道路。我又做了淘金者並很走運。我回來為了賠償損失，而現在哥哥不見了。從那時起我到處找他，但沒有找到。這種不安定的漫遊生活把我訓練成了偵察員，對許多人來說我也在道德教育上成了一個偵察員。我戒掉了賭博，但鴉片沒有戒掉。我不再吸鴉片了，而是吃鴉片。我把這種毒品混在品嚼煙草中，現在就只極小量地享用它。現在，您聽到我的坦白了，向我吐唾沫並用腳踐踏我吧，我一點都不反對，因為我活該！」

　　老死神放開了我的胳膊，坐到草中，把胳膊肘支在膝頭上並把臉放在手中。他長時間這樣坐著，沒讓人聽到一點聲音。我懷著無法描述的情感站在那裡。終於他又跳了起來並用幽靈般的目光呆呆地看著我。

　　「您還站在這裡？難道您對這個可憐的人不感到害怕嗎？」

　　「害怕？不，我真心為您感到難過，先生。您犯過很多錯誤，但也吃過很多苦，而您的悔恨是嚴肅的。我怎麼能，哪怕只是在暗中，妄加評論！我自己也只是一個罪人罷了，並且不知道，生活還會帶給我怎樣的考驗。」

　　「吃過很多苦！是的，您說得對，很對！啊！我的天哪，世上所有悲號的聲音跟一個人的內心中永不安寧相比又算得了什麼！我必須盡我所能地補償和彌補。明天我終於要見到哥哥了。我覺得，就像一輪新的太陽在我心中升起，然而不是塵世的太陽。我必須請求您，您願意為我完成一個心願嗎？」

　　「打心眼裡願意！」

　　「那麼聽著！有一個不可辯駁的理由，使我即使在有一段時間沒有馬的時候，也會扛著我的馬鞍。如果人們剪開馬鞍襯裡，人們就會拿到確定是我哥哥也只是他的東西。您願意記住嗎，先生？」

　　「您的請求是相當微不足道的。」

　　「並不是那樣。也許您還會知道，我對您傾注了怎樣的一種信任，因此我請求您不要忘記。現在走吧，先生！讓我一個人待著！我覺得，好像我必須就在今夜之中把我的賬簿通讀一遍，明天也許再沒有時間了。是有一些預感，人們從中覺察到，它們是真實的宣告者。我請求您，走！以上帝的名義！您沒有良心的譴責！晚安，先生！」

　　我慢慢地轉回營地躺下休息。很長時間以後，黎明前我才入睡，而老人還是不在。但我被叫醒後，他已經坐在馬上了，就像他急於使他的死亡預感實現。淘金者塔德奧．桑迪阿說他除了背部幾處疼痛外覺得精力充沛。他得到了一條粗羊毛毯，像一件女人的裙子一樣扣在腰間，上身又披了一條當大衣。一個阿帕契人把他帶在馬上，然後我們出發了。

第十一章　遲到的援救

　　我們重又穿行峽谷，在峽谷的底部騎了一段時間。今天我們走完了這種困難的地帶，後面的路是長草的平地，我們在上面騎馬小跑了幾小時，我們馬蹄前始終有希馬拉人的蹤跡。

　　將近中午時淘金者桑迪阿讓我們停下，滿意地說：

　　「在這裡我們必須離開蹤跡。哈頓聽從了我的勸告，走上了一條彎路。我們卻要向右拐，有路通向那裡。」

　　「好吧，那我們現在就跟著您吧！」偵察員點頭道。

　　簡短的休息之後，我們向西北騎去，看到前方有淡青色的一團。淘金者解釋說那是山，但它們離得太遠了。很長時間以後我們才注意到，我們是在走近它們。下午又休息了一小會兒，然後重新繼續快速前進。終於我們看到了第一株枯萎的灌木，隨後就發現了更多的灌木叢，然後經過綠色的草原。我們重新活躍起來，馬也充滿朝氣地小跑過去，就像剛剛才從牧場上回來。

　　山進一步推近了，太陽已經落到它們背後去了。這時我們看到了第一棵樹，它立在草原的中央，樹枝被風暴扯得七零八落。隨後我們穿過一個峽谷到了一片小小的沒有樹木的高原上。我們的馬蹄剛一踏上它，我們就看到了一條線，它與我們的方向橫向交叉穿過草叢。

　　「一條蹤跡！」淘金者叫道，「誰有可能在這裡騎過馬？」

　　桑迪阿下了馬，檢驗印跡。

　　「我不下馬也能看到，」老死神咕噥道，「這樣的印跡只有一個超過四十個騎手的隊伍才能留下。我們來得太晚了。」

　　「您真以為這是希馬拉人？」

　　「是的，我這樣認為，先生！」

　　現在溫內圖也下了馬。他察看了一段印跡，然後報告說：

　　「十個白人和四倍這麼多的紅種人。他們經過這裡，過了一小時的時間。」

　　「那麼，您對此怎麼看，桑迪阿先生？」老死神問道。

　　「如果真是這樣，我們還是能趕在他們前面的，」桑迪阿答道，「無論如何他們在進攻前還是要打探情況的，而這需要時間。」

　　「他們會迫使哈頓向他們描述一切，這樣就不必把他們的時間浪費在漫長的尋找上。」

　　「但印第安人總是在黎明前進攻。」

　　「別拿您的黎明來煩我！您自己也知道，白人在他們那裡！他們才不會管什麼紅種人的習慣呢。我敢打賭，他們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到富礦脈去。那麼打起精神，讓我們前進吧！」

　　我們飛越平地，當然是向著跟希馬拉人完全不同的方向。哈頓沒有把他們領到富礦脈的入口去，而是盡量把他們帶到山谷最後面的尖角那裡。與此相反我們力求盡可能快地到達入口。可惜現在黑暗很快地降臨了。不過我們又進入了樹林，在樹下完全沒有開拓的地面上騎行，一會兒向上，一會兒又向下，最終不得不完全依賴現在騎在前面的淘金者和我們的馬的眼力。大大小小的樹枝擋住了我們的路，它們打在我們臉上並能很容易地把我們從馬上甩出去，因此我們也下了馬步行，把牲口在我們身後牽著，扣上扳機的左輪手槍握在空著的手中，因為任何時候都會撞上敵人，我們必須有所準備。終於我們聽到了潺潺流水的聲音。

　　「我們在入口，」淘金者耳語道，「你們小心！右邊是水。一個個地進去，靠在左面岩石上！」

　　「好！」老死神說道，「難道這裡沒有崗哨嗎？」

　　「現在還沒有，還不到睡覺時間。」

　　「真是弄得亂七八糟！這還是在一個富礦脈裡！那麼路怎麼樣？天黑得不見五指。」

　　「一直向前。地面平坦，不再有障礙了，直到我們到達帳篷。」

　　黑暗中我們只看到我們面前是一片空曠的山谷。左面有黑乎乎的岩石高高地向上聳起，那是山壁。在右面水瀑瀑流著。於是我們繼續前進，仍舊握著韁繩牽著馬，我同老死神和塔德奧．桑迪阿走在前面。這時溫內圖緊跟著我們，讓我們注意一個形象，它看起來像一隻狗一樣在我們和岩石之間飛快地竄了過去。我們停下側耳傾聽。什麼也聽不到。

　　「黑暗使人產生錯覺，」淘金者解釋說，「在我們身後就是隱蔽的上山路。」

　　「這樣那個身形可能是從那裡過來的？」我說。

　　「那樣相遇才真的沒什麼呢，可能是一個朋友。但一個山谷的居民現在在這兒沒什麼可找的。溫內圖弄錯了。」

　　這件事不了了之。不久之後我們注意到一點不確定的微光，是燈的反光透過帳篷表面映照出來。還有聲音。

　　「等等其他人！」老死神對桑迪阿說，「他們可以在帳篷前停下，直到我們通知了烏爾曼先生。」

　　我們的馬蹄聲一定被帳篷裡的人聽到了，然而帷幕沒有拉開。

　　「來，一起進去，先生！」老人對我說，「讓我們看看，我們帶來了怎樣的歡樂和驚喜。」

　　我們從外面看出，入口位於什麼位置。老死神第一個走了進去。

　　「他們已經在這兒了！」一個聲音叫道，「別讓他進來！」

　　在說話之間就響了一槍。我看到，偵察員用雙手緊緊抓住了帷幕的框，同時看到幾枝槍對準了入口。老人不能保持直立，他滑到地上去了。

　　「我的預感……我的哥哥……寬恕……馬鞍裡……」他呻吟道。

　　「烏爾曼先生，天哪，別開槍！」我喊叫起來，「我們是朋友，德國人！您的岳父和小舅子跟我們在一起。我們來保護您不受預謀的襲擊。」

　　「該死！是德國人！」裡面答道，「這可能嗎？」

　　「是的，別開槍！讓我進去，至少我一個人！」

　　「那來吧！但不要其他人跟著！」

　　我走進去，那裡站著大約二十個左右的人，都用槍武裝著，點著三盞從帳篷表面垂下的燈。一個年輕人向我走來。在他身旁站著一個形容慘淡的人。

　　「這個人在場嗎，哈頓？」年紀較輕的人問他。

　　「沒有，先生！」

　　「胡鬧！」我叫道，「別調查了！我們是朋友，但敵人就在我們身後，他們隨時都可能來。您稱這個人是哈頓，是希馬拉人從昨天起就拖走的那個人嗎？」

　　「是的。他從他們那裡逃脫了。他在不到兩分鐘前出現在我們這裡。」

　　「那麼是您從我們旁邊溜過了，哈頓先生？我們中的一個看到了您，可惜的是我們其他人卻不相信。誰開的槍？」

　　「我。」那些人中的一個說道。

　　「謝天謝地！」我鬆了一口氣，因為我已經想到，一個兄弟把另一個射殺了，「您殺死了一個無辜的人，一個要救你們的人！」

　　這時朗格父子進來了，同他們一起的是桑迪阿，他們不能再留在外面了。從周圍的茅屋中過來了山谷剩下的居民產生了一種混亂激動的歡樂氣氛。我必須說一句有分量的話，以得到安靜。

　　老死神死了，子彈恰好射中了他的心臟。黑克托把他的屍體抱了進來，在輕輕的嘆息聲中把他在我們中間放下。兩個女人從帳篷的另一個部分過來，一個抱著一個小男孩，那是保姆，另一個跟她的父親和兄弟緊緊擁抱。

　　在這種情形下我只可以信賴自己和溫內圖。我問哈頓他是如何逃脫的。

　　「我把希馬拉人引入歧路，並使他們上去到了山谷後面的樹林裡，」哈頓向我解釋說，「他們在那裡安營，而酋長去打探情況。天黑了以後，他們就動身了，留下他們的馬和幾個守衛。我手腳被綁著倒在他們那裡。我想辦法騰出手來，然後把腳也鬆開了。於是我趕緊悄悄離去，很快到了密梯那裡並下來到山谷中。我從你們身旁經過，把你們當做了敵人，就急忙跑了過來，發現大部分工人已集合在這裡，就向他們報告了襲擊的事。第一個走進的人被打死了。」

　　「該死！」我說道，「這是一件麻煩事。按照您說的，那些傢伙們隨時可能到這裡。我們必須安排一下。」

　　我轉向烏爾曼，在我進來的時候站在哈頓身邊的那個人。我盡快使他了解了事態，在他的幫助下我在幾分鐘內做了必要的準備。都是按照溫內圖的安排，他在這樣的狀況下最有經驗。我們的馬被帶進了遠遠的山谷之中。阿帕契人站到帳篷後面去，跟他們一起的是烏爾曼的工人。老死神的屍體已被抬出去了。一小桶煤油被滾到溪邊。人們開啟了桶蓋，一個人站在那裡，他一接到命令聽到呼喊聲，就把一瓶汽油澆到煤油中並將其點燃，然後就把桶推進溪中，熊熊燃燒的油一定被流水帶走並照亮整個山谷。

　　這樣現在就有五十多個人準備好了迎接敵人，我們在數量上跟他們相等，在武器上卻遠比他們有優勢。幾個精明能幹和有經驗的工人被派到入口去，好報告敵人到來的消息。

　　在帳篷的後牆上我們放鬆了下面的環，這樣人們就可以在那裡進出。

　　女人們和孩子被撤到山谷後面安全的地方。我同烏爾曼、溫內圖、哈頓和朗格父子坐在帳篷中，黑克托待在阿帕契人那裡。可能過了大約十分鐘，我們先派出去的人中的一個來了。他帶來兩個白人，他們想拜見烏爾曼先生。但在這些白人的後面，其他人也正在開來。那兩個人被放了進來。我同朗格父子、溫內圖和哈頓躲進了帳篷的偏間。

　　於是我看到──吉布森和威廉．奧勒特走了進來。他們受到了禮貌的歡迎並被邀請入座。吉布森自稱加維拉諾，並在烏爾曼面前裝成一個地理學家，說他和他的同行想參觀這些山，他在附近安了營，這時有個叫哈頓的淘金者到了他那裡，從這個人那裡他得知，在這裡可以找到一個很像樣的住處，他的同伴病了。於是他就讓哈頓把自己領到這裡來，請求烏爾曼先生今夜收留朋友。

　　這想法是聰明還是幼稚可笑，我都不放在心上。我從我的藏身之處走了出來，哈頓跟著我。吉布森一看到我們就跳了起來，他極其恐懼地目瞪口呆地直盯著我們。

　　「在您後面到來的希馬拉人也病了嗎，吉布森先生？」我問，「威廉．奧勒特不僅要待在這裡，而且要跟我走。我也要帶走您。」

　　奧勒特像平常一樣漠然地坐在那裡，吉布森卻很快鎮定下來。

　　「流氓！」他衝我叫嚷，「你把誠實的人也追捕到這裡來了嗎？我要……」

　　「住嘴！」我打斷他，「你是我的俘虜。」

　　「還不是！」他暴怒地咆哮，「先嘗嘗這個！」

　　吉布森的槍在他手中，他搶了一下準備用槍托打我。我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胳膊肘。他轉向側面，槍托呼嘯著向下落去砸中了奧勒特的頭，他立刻昏了過去。隨後幾個工人從後面擁進了帳篷，他們把槍對準吉布森。

　　「別開槍！」我叫道，因為我是想活捉他的。但是太晚了，一聲槍響，吉布森被打中了腦袋，跌倒在地上死了。

　　「別見怪，先生！這是本地的風俗！」射手說。

　　似乎槍聲本是一個信號──也許在吉布森和他的同夥之間約定好了──離帳篷不遠響起了印第安人野蠻的號叫，也就是說希馬拉人和聯合的白人已經向我們逼近了。

　　烏爾曼衝了出去，其他人跟在他身後。槍聲響起，人們喊叫和咒罵。我和奧勒特獨自待在帳篷裡，我跪在他身邊為他檢查。他的脈搏還在動，這使我放了心，現在我可以參加戰鬥了。

　　出去後我注意到，勝負已見分曉。山谷被在溪中燃燒的油照得如同白晝，敵人受到了跟他們所想的完全不同的接待。他們大多數人死了或受了傷躺在地上，其他人被勝利者追捕著向出口逃竄。在有些地方侵略者還在無望地同二、三個烏爾曼的人搏鬥。

　　烏爾曼自己站在帳篷旁邊，向他看到一個目標的地方打出一顆又一顆的子彈。我提醒他，派一隊他的人由哈頓領頭，經過祕密的上山路到敵人的馬那裡去制服它們，是很可取的。在那裡也可以截住經過出口從山谷中逃脫的傢伙。他贊成這個觀點並著手安排。

　　從第一聲槍響過不到三分鐘，這個地方就已經被清理乾淨了。

　　烏爾曼的人很容易就奪去了馬，他們在夜間待在繳獲的牲口那裡，只有哈頓轉回來了。

　　哈頓對於我們這邊今晚唯一的死者還一無所知。我同他一起走進山谷裡，那裡有幾堆火燃燒著。我們走向一個黑暗的地方坐了下來，我告訴了他。

　　弗雷德．哈頓像一個孩子似的哭了。不管怎麼樣，他始終愛著他的兄弟，早就原諒了他的一切。我向哈頓講述了一切，從我同偵察員的第一次相遇直到最後的時刻，子彈打中了這個悔恨的人。老死神和我之間說過的每一句話他都想知道，當我們後來走回帳篷去看死者時，他請求我，把他像他可憐的兄弟一樣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晨老死神的馬鞍被取來了。就我們兩個人在場，我們剪開了襯裡。我們發現了一個信封。它很薄，但內容豐富。老死神遺贈給他哥哥數目可觀的銀行匯票，對索諾拉的一個地方的詳盡描述以及標識得十分仔細清楚的計劃，在那裡老死神發現了一個大有前途的富礦脈。從這一刻起弗雷德．哈頓就是一個富得流油的人了。

　　吉布森原本想用威廉．奧勒特進行哪些計劃不得而知。我在他那裡找到了所有取出的錢款，當然要扣除他為旅行所花掉的。

　　奧勒特雖然活著，但他不願從昏迷中醒來。出於這個原因我必須在這裡做更長時間的停留，這對我來說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好。這樣我可以從勞累中休息過來，並詳細地了解一個富礦脈的情況，直到奧勒特的情況允許把他送到奇瓦瓦，交給一個能幹的醫生照顧。

　　我們埋葬了老死神，為他立了一座帶一個銀礦石十字架的墓碑。他的哥哥在烏爾曼那裡退了職，為了從淘金者生活的勞頓中調整過來，先在奇瓦瓦休養一些時間。

　　烏爾曼和他的妻子對於兩位親屬的到來感受到巨大的幸福。他們是親切好客的人，人們會樂於看到他們獲得這種幸福。弗雷德．哈頓請求我，陪他到索諾拉的富礦脈去。我不能給他肯定性的回答，就答應他到奇瓦瓦的時候再說。十個阿帕契人都得到了烏爾曼豐厚的饋贈，溫內圖決定騎馬回家去。因為在同科曼奇人的戰鬥結束後談判還在等待著他，兩個部落應當通過談判保障和平。黑人黑克托也動身走了，他是否能順利地完成任務並回到科爾特西奧先生那裡，我從未得知過。

　　兩個月後我坐在奇瓦瓦耶穌兄弟會教團成員貝尼托那裡，他是北部省份著名的醫生。我把我的病人交給了他，他使奧勒特完全恢復了健康。我說完全，是因為隨著肉體的康復，精神的痊癒也不可思議地出現了。就好像用槍托一打，在奧勒特身上一個發狂的狂人這一不幸的強迫觀念反被打掉了。他活躍而健康，有時甚至很快樂，並想念他的父親。他還不知道，我在等待著我的委託人的消息。因為我寄出了一份關於我如何完成任務的報告，並隨後得到消息父親要親自來接他的兒子。此外我向若西．泰勒先生請求辭職，我還是有興趣，要跟哈頓到索諾拉去。

　　弗雷德．哈頓每天都來看望我們倆和友好的教士。他對我產生了真正的好感，對我們的病人的痊癒尤其感到高興。

　　然後發生了一個真正的奇蹟，奧勒特再也不願聽到「詩人」這個詞了。他能夠回憶起他生活的每個時刻，但從他和吉布森出走到他在富礦脈醒來的這段時間在他的記憶中形成了一頁完全的空白。

　　今天我們又聚在了一起，教士、奧勒特、哈頓和我。我們講著我們的經歷和憧憬。這時僕人敲門，開了門讓一位先生進來，看到他時威廉發出一聲歡呼。他現在才清楚，他給父親造成了怎樣的痛苦和怎樣的憂慮，他哭著撲進父親的懷裡。我們其他人悄悄出去了。

　　後來就有時間讓我們談心並講述一切。父子倆手拉手坐在那裡。奧勒特從若西．泰勒那裡帶給我要求得到的報酬的剩餘部分，銀行家自願加上了一筆可觀的特殊報酬，並應允我辭職。現在我是有了足夠的資金，終於可以實現我起初回家的意圖了。但我看到一次新的冒險在招手，在它面前對家鄉的思念黯然失色。我對弗雷德．哈頓說同意陪他去。現在又是這樣，就像已經多次在我的旅行中發生的，我比開始時計劃的離家更久。我們是在極其艱苦和危險的情況下，幸運地找到了老死神發現的富礦脈。如果還有一位第三者能夠分享我們的快樂，我們當然是更高興了。這第三個人我指的不是別人，正是──老偵察員。

第十二章　火災

　　「沙漠之舟」駱駝跟阿拉伯人的關係，馴鹿跟拉普人的關係和雪橇狗跟愛斯基摩人的關係，就是馬跟草原人的關係。勇敢的獵人只有在他胯下有一匹值得信賴其速度和耐力的忠誠的駿馬時，他才能無往不勝。

　　我在自己身上充分證實了這點。我的黑馬「閃電」把我平安無事地馱過了五十次，不，一百次危險，在歲月流逝中我們之間產生一種休戚相關的情感，使我們願意為對方付出生命。

　　上一次我和溫內圖及一群阿帕契人在謝拉布蘭卡打獵。我的紅種人朋友想隨後到納瓦霍人那裡去，幫助他們和尼猶拉人解決爭端，促成和平。我打算陪他去，但沒有去成。在預期啟程前幾天我們遇到了一個加利福尼亞的運金隊，當他們看到自己突然被紅種人包圍的時候，他們嚇得不輕，然而當他們聽到溫內圖和老鐵手的名字時，他們就很快定下心來。可見這兩個名字具有怎樣的好聲譽。這些人請求我，給我一筆適當的報酬把他們送到斯科特堡去。為了不跟溫內圖分離，我不想接受。但溫內圖要求我為這些人效力，然後從斯科特堡向北騎馬到位於密蘇里以西的格拉弗爾草原去，在那裡他會再次跟我會面，因為他想拜訪他著名的老朋友老槍手。

　　老槍手！多少次我在營火旁聽到人們讚頌他和他的業績！他被認為是最出色的西部人、獵手和開拓者之一，並且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個絕對正直的人，連他的死敵也不敢在他背後說他有過什麼不高尚的行為。他多年來在西部地區四處遊蕩，目前是一個毛皮獸獵人，指揮著一個獵人團體生活在北部地區。

　　這個人和溫內圖的友誼，據我所知，一直要追溯到溫內圖的少年時代。當時這個西部人已經同溫內圖的父親交好，兩人一起做過遠途的騎行，並戰勝了許多危險。在溫內圖父親死後和此後的所有歲月中，溫內圖和老槍手相互之間的好感保持了原樣。他們曾是並一直是真正的知心朋友──儘管有相當大的年齡差距。因為老槍手已經走了生命的夏天，現在五十歲出頭。

　　奇怪的是，我並不是從溫內圖那裡得知關於老槍手的大部分情況。我的紅種人兄弟極少說起他，即使說起，我覺得也說得很少，因為酋長不願由於多次提到他年長的朋友而傷害我的感情。但我知道，溫內圖不會把我想得這麼小氣，這就是說他的行為必定存在別的理由，對此我當然是一無所知，我也不想去問。溫內圖不想談這個──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我在縱橫馳騁西部期間不止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老槍手的名字和我的名字被一同叫出來。然而迄今為止我們還從未碰見過，無論我多麼渴望認識這個著名的人。因而現在我就更加高興，這個願望最終要實現了。

　　一開始我當然走向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因為我必須要護送金隊，這是一個不容易完成的任務，可是我還是平安無事地把那些人送到了他們的目的地。隨後我獨自繼續騎行，先過了堪薩斯，然後過了內布拉斯加，穿過蘇族人的地區，又是「閃電」的快速救我逃過了他們的追捕。溫內圖對我說過，在這個地區我會有一個新發現，我可以到一個已開始採掘的油區去，它的主人叫福斯特。那裡也有一個商店，我可以買到需要的一切。

　　按照我的計算我現在一定是在油區附近。我知道它叫新韋南戈，位於那些叫斷崖的峽谷中的一個。馬需要休息，我自己也累了，長時間的騎行搞得我越來越渴望到達我今天漫遊的目的地，在那裡我想徹底地休息一天，此外再補充一下要用完了的武器彈藥。

　　我已經放棄了今天還要達到這個目標的想法，這時「閃電」抬起頭，以那種獨特的聲音呼吸，真正的草原馬以此報告一個活的生物接近。我把馬輕輕一拉站住了，轉過身去在視野內搜尋。

　　不需要搜尋很長時間，我注意到在我站的地方的側面有兩個騎手，他們一定已經看到了我，因為他們讓馬遠遠地大步朝我走來。因為他們和我之間的距離還遠得不能仔細辨別細節，我抓起望遠鏡，驚奇地看到兩個人中的一個顯然是男孩。

　　天哪，一個孩子在這裡草原的正中央！我閃過這樣的念頭，把左輪手槍和我小心地鬆開的長彎獵刀又推回去。

　　我帶著幾分疑慮打量我的外表，它當然一點都不能表明我是一個人們要求的上流社會的紳士。馬靴隨著時間流逝變得有些露腳趾；皮褲閃著油光，因為我接受了所有獵人值得稱讚的習慣，在宴席上把褲腿當手巾和乾揩布用；皮製的獵衫以值得認可的犧牲精神承受了一切潮濕的天氣的影響，使我看起來像一個被風和天氣折磨的稻草人；蓋住我的腦袋的捕獸帽子，由於氣候的影響失去了形狀和顏色。我幾乎擔心，男孩看到我可能會被嚇著。

　　我還沒完全完成自我審視，那兩個人已經停在我面前了。男孩舉起他的馬鞭向我致意，用清脆的聲音喊道：

　　「您好，先生！您想找什麼，這樣在您身上找個不停？」

　　「我扣上我的魚鱗甲上衣，為了在您審視的目光下不會受什麼損害。」

　　「那麼看您也許就是禁止的了？」

　　「哦，不，但是我估計，您是不能在我身上有什麼震撼世界的發現的！」我讓馬又轉了一圈說道，「現在，您從各個方面看到了我，騎在馬上的和同原人一般大小的！你喜歡我嗎？」

　　「馬……馬……虎虎！只是人們必須防止比某些疑慮所允許的更近地走近您。」

　　「是的，如果不算這個人，坐騎是相當出色的。」男孩的陪同者輕蔑地說，一邊用讚賞的目光打量著「閃電」。我不在意這種侮辱，而是回答這個年輕人，他表現出一種對他的年齡來說異常老練的樣子：

　　「您的疑慮是有理由的，先生，不過我們置身荒野之中的情況會為我辯解。」

　　「您說荒野？您對這裡也許不熟悉的？」

　　「我已經白白地找了一整天。」

　　「好吧，我建議您跟我們一起走，如果您想看看這片荒野大得多麼嚇人！」

　　他轉向我走的方向，並使他的馬從緩慢的步伐漸漸飛馳起來。「閃電」輕鬆地跟著，雖然我們從天破曉時起上路。是的，這匹聽話的牲口似乎注意到我面臨著一個小小的考驗，自願以一種方式奔馳，使男孩最終不再能跟得上，他讚歎地叫喊著拉住了他的馬韁繩。

　　「您騎得很好，先生。這匹馬您不賣嗎？」

　　「絕不，先生。」我否認道，對這個問題感到奇怪。

　　「別說先生吧！」

　　「完全隨您的意。這匹黑馬把我從很多危險中馱了出來，我不止一次地把我的生命歸功於牠，因此我是不可能出售牠的。」

　　「牠受過印第安人的訓練，」男孩以敏銳的行家眼光看著牠說道，「您從哪裡得到牠的？」

　　「牠是阿帕契人酋長溫內圖的，我上一次在謝拉布蘭卡同他在一塊兒。」

　　這個小男孩顯然是驚訝地看著我。

　　「從溫內圖那裡？他可是索諾拉和哥倫布之間最有名的印第安人！您看起來根本不像認識他，先生！」

　　「為什麼呢？」我開心地問道。

　　「我認為您是一個勘測員或者類似的人，這些人雖然通常很勇敢和機敏，但冒險闖入阿帕契人、尼猶拉人和納瓦霍人中間，就已經需要多一點東西了。您閃閃發光的左輪手槍，腰帶裡小巧的刀子，卡賓槍以及那裡皮帶上可發射四磅重炮彈的炮，同人們慣常在一個貨真價實的捕獸人身上注意到的很不相符。」

　　「我很願意向您承認，我真的只是這樣一種悠閒的獵人，」我微笑道，「但武器不是完全不好。我從聖路易斯的前街得到它們，而如果你們住在這片原野上，那你們就會知道在哪裡會得到好貨。」

　　「噢，我以為，在正確使用時商品才表現它的質量。您對這把手槍怎麼看？」

　　他向鞍囊中抓去，掏出一枝生鏽的老槍，它看起來更像一桿用過多次的步槍，而不是一件可靠的火器。

　　「啊！這玩意兒無論如何還是有年代的，」我回答說，「但它對於練過它的人還是能相當不錯的。我見過捕獸人經常令人驚異地擺弄極其蹩腳的槍。」

　　「那就告訴我，他們是否也收拾了它。」

　　他把馬拽向一邊，以急速的小跑繞著我轉了一圈，迅速抬起胳膊並向我扣動了扳機。我感到我可憐的飽受折磨的帽子輕輕地猛一動，同時看到我插在帽子上的向日葵在我面前飛落了下去。

　　我覺得完全是這樣，這位射得很準的射手想確證要怎樣看我的三腳貓功夫，因此我就他的問題冷靜地說：

　　「我想，這種玩意兒每個人都能完成！」

　　「為什麼？」在我身後有人問道。男孩的陪同者騎一匹高大笨拙的馬，牠不能跟我們的馬保持同步，因此在槍響的時候才又跟上了我們。

　　這個乾瘦、脖子又長又細的人有一張真正的板著的美國佬的臉。顧及到他的同伴，我沒有斥責他的粗魯，雖然我覺得，男孩好像用一種錯誤的原因解釋了我的沉默，因為我看到在他臉上有一種表情閃過，從裡面可以看出他對我的缺乏應對不那麼認同。

　　整個相遇使我感到奇怪。無論如何這是清楚的，附近一定有一個定居點，連一個男孩也敢於從那裡向平地中去騎一小段。

　　我覺得其實我從男孩身上知道的並不那麼清楚。他顯露出一種對西部的了解和受到過在這裡所必需的技能的訓練，使我也許有理由推論出特別的情況。因此，我的眼睛極為注意地停在他身上就毫不奇怪了。

　　男孩現在騎在前面，領先半個馬身長，落日餘暉的金色光芒環繞著他。他獨特的面貌儘管還帶有年輕人的柔弱，卻已表現出一種堅定，使人推斷出他精神的早熟和意志力，他的每個動作中都顯露出自主自信，使得人們不能把這個年輕人作為孩子來對待，雖然男孩幾乎不會超過十三歲。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我從前讀過的各種講述，想起果敢和自主的故事，它們在這遙遠的西部中是連孩子們也都具有的。

　　突然他拉住了馬韁繩。

　　「您本來是想到哪裡去，先生？」

　　「到新韋南戈。」

　　「您來自大平原？」

　　「像您能從我身上看出來的，是的。」

　　「但您不是一個西部人！」

　　「您的眼光銳利得馬上就能斷定嗎？」

　　「您是一個德國人？」

　　「是。我說英語帶一種那麼糟的次重音，使您認出我是外國人？」

　　「倒不很糟，不過還是使人猜出您的出身。如果您方便的話，我們用我們的母語吧！」

　　「怎麼，您的家鄉和我相同？」

　　「我父親是一個德國人，但我是在奎考特河邊出生的。我母親生前是阿西尼博音人部落的一個印第安人。」

　　現在對我來說他面部獨特的線條和他發暗的膚色一下子可以解釋了。那麼說他的母親死了，父親卻還活著。看來我是碰上了非同尋常的情況，現在我對男孩所感到的不僅僅是純粹的好奇了。

　　「您願意向那邊看一看嗎？」他舉起胳膊要求我，「您看到煙了嗎？它在那裡像從地面上升起的。」

　　「啊，那我們終於到斷崖了，我正是要找它，新韋南戈就在它的低地中！您認識埃默里．福斯特，那個石油大亨嗎？」

　　「略知一二。他是我哥哥的妻子的父親，他同我哥哥住在奧馬哈。我從那裡做客回來並要在這裡投宿。您找福斯特有事嗎，先生？」

　　「不。我想到商店去買幾樣東西，我問起福斯特只是因為，他作為最有權勢的石油大亨之一，對每個來這個地區的人一定是有意義的。」

　　「您已經見到他了，因為他就騎在您的旁邊！我們的介紹是有缺陷，但卻是可以原諒的，草原不懂什麼客套。」

　　「這種看法我不想苟同，」我回答說，對那個美國佬──他是一個石油大亨呢──看都沒看一眼，「我甚至認為，草原有一種很深刻的價值觀，不過它的標準不是錢袋，而是人的能力。給您狂妄的石油大亨一把手槍，把他打發到西部去，儘管他有幾百萬的財產，還是會毀滅的。而與此相反，隨便問一問我們著名的西部人中的一個，他們像不受限制的王侯一樣用他們的卡賓槍統治廣闊的草原，問問他們有多少錢！他們會當面嘲笑您的。在人的價值完全按他克服荒野危險的能力而決定的地方，財富就失去了它的意義。草原不是通過家庭教師，而是用長彎獵刀規定它的法律和規矩，但它也要求對人的尊重。」

　　男孩的眼光迅速從福斯特身上向我閃過來。我注意到，我說出了他的心裡話。儘管如此他仍不能不做一個更正：

　　「總的看來您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先生，但在一點上您錯了。您曾聽說過老槍手嗎？」

　　「當然。他是闖蕩森林的人中最有聲望的人之一。」

　　「那看吧，他和溫內圖，這個人您也認識的，就是說一個白人和一個紅種人，屬於我所指的人之列。這兩個人知道山的每種特性並能將您領到金和銀的礦床那裡去，對於礦床的存在和富足其他人都無從知道。我不相信，他們中的一個會同一個採油的人交換！」

　　「嘿，哈里，」福斯特插話道，「我不希望你是想挖苦人！」

　　男孩避而不答，我冷靜地說：

　　「一個採油的人無論如何不會發現這些寶藏，而且他也會避免冒著失去寶貴生命的危險敢於對礦藏進行開發。此外您也許承認，我年輕的先生，您的對答只包含一種對我的斷言的證實。真正的獵人可能發現了一處礦脈，但他不會為此而出賣對他來說高於一切的寶貴的自由。──不過，這裡就已經是斷崖，到我們的目的地了！」

　　我們停在峽谷的邊上向小小的定居點看下去，房子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多。我們面前的山谷是一個狹長的盆地，四周被陡峭地向上突起的岩石環繞，在盆地的中部有一條相當大的河流流過。整個地區布滿了設備裝置，都是開採和加工石油所必需的。在離河流十分近的地方，是一座忙碌的鑽塔。河的另一邊的上游，在本來的廠區前面立著一座雄偉的住宅大樓，目力所及，我們只能看到桶板、底板和做好的桶，一部分是空的，但大部分裝滿了石油。

　　「是的，這就是斷崖，先生，」哈里點頭，「在那邊您看得見那家商店，同時還有客棧、膳宿公寓和其它東西，這裡的路通到下面，雖然有點陡，我們不得不下馬，但總還是不必冒生命危險。您願意一塊兒來嗎？」

　　我迅速下了馬鞍。男孩也跳了下來並且說：

　　「牽著您的牲口！」

　　「我的牡馬會自己跟著。向前走吧！」

　　哈里抓住了他的馬的韁繩，我的黑牡馬沒被特意要求就跟著我們。在福斯特同他的老馬慢吞吞地猶疑著從後面爬過來時，我有機會讚賞走在前面的男孩步伐的機敏和自信。這種本事他肯定不可能是在東部學到的。我對他的興趣一分鐘一分鐘地增長。在谷底我們又上了馬騎過了河，我想告別了，因為我想這兩個人會立即騎向住宅大樓，而我必須去商店。但這時福斯特打斷了我的話：

　　「別這樣，夥計！我們一起到商店去，因為我還要同您解決一件小事！」

　　為了男孩的緣故，我是樂意還能和他們走一段，然而我沒有興致向福斯特提出一個有關他的「小事」的問題。可是我不需要等很長的時間來得到解釋，「商店和膳宿公寓」，簡陋的木屋是這樣用粉筆字在它的門上標識的，我剛一離開馬鞍，石油大亨也從他的馬上下來並抓住了「閃電」的韁繩。

　　「我想買您的馬。要多少錢？」

　　「我不賣牠！」

　　「我出二百美元。」

　　我笑著搖搖頭。

　　「二百五！」

　　「別費勁了，先生！」

　　「三百！」

　　「這匹牲口我不賣！」

　　「三百，此外您從商店裡買的東西由我付錢！」

　　「您真的相信一個草原人會賣掉他的馬？沒有了牠我也許會毀滅。」

　　「那我把我的馬給您！」

　　「保留著您的馬吧。我不會用我的馬尾巴上的一根毛跟您交換！」

　　「但我必須得到這匹牲口，」他不耐煩地回答，「我看中了牠！」

　　「這個我樂於相信您，但您是不能得到牠的。您太窮了，付不起買牠的錢。」

　　「太窮了？」石油大亨看了我一眼，「那是您沒有聽說我是埃默里．福斯特。認識我的人清楚地知道，我能付錢買整整一千匹這樣的野馬！」

　　「您的錢袋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如果您想得到一匹好馬，那就到馬販子那裡去。但請您放開我的馬吧！」

　　「您是一個不知羞恥的傢伙！一個鞋子露出腳趾頭的流浪漢應當慶幸，我會那麼容易地提供給你買新靴子的錢。」

　　「埃默里．福斯特，小心您的舌頭！」我警告說，「否則您就能得知，這個按照您的想法一發火藥就夠便宜了他的人，能十分迅速地弄到這些錢！」

　　「哎呀，小子！這裡不是大平原，在那裡每個無賴都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在新韋南戈我就是主人和主宰，誰不自願地按我的意思辦，他會被以其它方式來教訓。我做了我最後的要求。我能得到那匹馬還是得不到？」

　　換一個西部人早就已經用武器回答了，但這個人的舉止使我感到有趣而不是生氣。另一方面顧及到他的同伴，也使我具有了更強的自我控制能力。

　　「不，」我平靜地回答，「放手！」

　　我搆向他攥在手裡的韁繩。他向我當胸打了一下，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他飛身躍上我的黑馬。

　　「好了，夥計，現在我要向您表明，埃默里．福斯特懂得如何買一匹馬，即使他被拒絕。這是我的馬，牠屬於您了。商店的賬我會清的，您一願意，就可以取到美元！來吧，哈里，我們在這裡沒事了！」

　　哈里沒有馬上聽從，而是還在原地停了一會兒並緊張地盯著我的臉。當我沒有顯出要按照獵人的方式取回我的財產的神色時，像有深深的蔑視在他臉上閃過。

　　「您知道一隻叢林狼是什麼嗎，先生？」他問我。

　　「是的。」我鎮定地回答。

　　「怎麼樣？」

　　「您指的是草原狼。牠是一種膽怯的動物，在狗叫之前就已經逃掉了，根本不值得人們看重牠。」

　　「您的回答很有道理，因為……您就是一隻叢林狼！」

　　他做了一個非常鄙視的手勢轉過身去，想去追騎在前面的新韋南戈的「主人和主宰」，但被我的一聲呼喚留住了。

　　「停下，孩子！」現在我可是用更嚴厲的語氣回答了，因為哪怕是一個男孩在我面前，我也不能使他的舉止完全不受責備，「管好您的舌頭，否則您就可能找錯了人！」

　　「這話也許該是一種威脅？」

　　「嘿！誰會用一種威脅對待一個不成熟的男孩！難道您真的相信，我會就這樣把我的黑馬讓給福斯特先生？他占有牠不會比我認為合適的時間更長。」

　　「您認為合適要有多少時間呢？」他仍舊是嘲諷地問道。

　　「我想要多長就會正好有多長，不會更長一點。」

　　說著我把背轉向男孩，而他沒有回答就騎馬走了。

　　我知道我做了什麼，我向我的黑馬吹一聲口哨就足以使福斯特摔下來。但我沒有吹，我想以這種不尋常的方式為自己製造一個理由，能夠出現在福斯特的家裡和哈里附近。

　　在此期間有幾個人從商店中走了來，參與了我們不令人愉快的談判。他們中的一個現在把福斯特的老馬拴在一根柱子上，然後向我走來。人們老遠就能看出這個紅頭髮和醉醺醺的傢伙是愛爾蘭人。

　　「您不要為交易後悔，先生，」他說，「您分到的不少。您想在新韋南戈待長嗎？」

　　「我沒有興趣那樣做。您是這家著名的商店的主人嗎？」

　　「是的，它是著名的，您說得對。只要總是有人喜歡讓白蘭地在舌頭上流過，它就是著名的。您也許是為了發財到這裡來。」

　　「為什麼？」

　　「這個我會告訴您。您可以待在我這裡，不僅是今天，而且明天和後天以至永遠。我需要一個膳宿管理人，如果他被不客氣地踢了一腳，他不會立即火冒三丈。在我們的商店裡榮譽感常常是一種真正多餘和可恥的東西，而我剛才看到了，您在這方面忍受了一次打擊。說定了，您不會有什麼損失的！」

　　我本來應該用拳頭回答這個人的，可是因為我的舉止，他的建議從他的立場出發並不是完全沒有理由的，於是我沒回答就走進店裡做必要的採購。當我問起所選東西的價錢時，他驚訝地看著我。

　　「難道您沒有聽到，福斯特先生要為所有的東西付錢？他會守信的，我讓您拿走所有這些東西，不用您付一分錢。」

　　「謝謝！如果我買什麼東西，我不需要一個盜馬賊的錢。」

　　這個愛爾蘭人想提出異議，但當他注意到我從腰帶底下掏出的一大把金幣時，他就換了一副神氣。

　　終於我們達成了一致。我擁有了一套全新的捕獸人衣服，並用很多的錢配備了口糧和大量的軍火彈藥，這樣我現在又能堅持整整一段時間了。

　　傍晚在此期間降臨了，濃重的黑暗籠罩在山谷上。我不打算在低矮和煙霧彌漫的客棧裡住宿，而是把新的貯存袋甩到肩上走到外面去。我想到福斯特那裡去，教會他對於他的主人權利有一種更正確的看法。

　　我走在河邊，先前沒有注意到的石油味兒，現在引起了我的注意，充滿了整個山谷的石油氣味，在定居點附近越來越強烈了。

　　樓房黑漆漆地矗立在我面前了。但當我略略轉了一個彎，並且可以從前面看到主人的房子了，一片明亮的燈光從建築物的前面突出部分落了過來，我看見一小圈人聚在幾盞燭臺的燈下。當我到達圍繞著前面場地的一個牧場的圍籬時，我聽到了一聲輕輕的打響鼻的聲音，我立即明白了。

　　我知道，「閃電」是不能被任何陌生人帶進一座馬棚中去的。人們不得不把它放在露天裡，並恰恰是掛在建築物前面突出部分的下面，因為牡馬在那裡得到最好的照料。進行完這些調查後我小心翼翼地潛到低矮的牆邊，輕巧屋頂的托架就嵌在裡面。我現在完全在我的馬的附近，並且我很高興地發覺了哈里，他躺在一張吊床裡同坐在他身旁的福斯特談話。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把我的槍固定在鞍扣上，並把乾糧袋拴在「閃電」的馬鞍後面。這匹聽話的馬連皮具都沒有讓人拿去。

　　「這是一個卑鄙的開始，親愛的叔叔，你也許沒有正確地估計這件事。」我聽到男孩說。

　　「難道你想教我怎樣做生意嗎？」福斯特回答說，「油價只是因為油源提供得太多才被這樣壓下去。如果我們讓油流乾一個月，那它必定會貴起來，我們就賺錢了。我告訴你，我們要利用這種手段。直到價格升高，我們也會用鑽機繼續在上面鑽到油的，並且因為我有一批足夠的儲備，此外還有足夠的空桶，然後我就在幾天內運大量的油到西部去，它們會給我帶來幾十萬的收入。」

　　「這不是誠實的做法，我還覺得，你們這樣忽視了那邊州裡和其它地方的油源。你們的行為會使那裡的競爭極其激烈，那就是你們自己把武器放在了還在睡著的對手的手中。此外這裡各州的油量儲備是很大的，足夠使用很長時間。」

　　「你不了解巨大的需求，因此根本就沒有判斷力，你還太年輕！」

　　「你們的看法的正確性還是得先得到證明！」

　　「證明就在眼前。你不是剛才向我承認，你看錯了那個陌生的獵人？」

　　我看到哈里臉紅了，但他很快答道：

　　「剛才的事情談不上欺騙，因為我只是說，我起先覺得他不一樣，在對第一個印象的猜測和準確的認識之間我常常有較大的差距。」

　　福斯特想回答，卻沒有開口，因為這時響起了一聲霹靂，就像土地在我們中間炸開了。大地震顫著，當我震驚地把目光轉向山谷的上面，在鑽塔忙碌過的地方，我看到一道發紅的火光筆直地升向空中大約十五米。火光在天空閃爍著，寬寬地流散開又落到地上去，並急遽地淹沒了傾斜的地帶。空中似乎一下子充滿了流火。

　　我知道這種可怕的現象，因為我在卡諾瓦塔爾見識過，我一下子跳起來站在嚇得呆若木雞的一圈人中間。

　　「鑽機遇到了油，你們疏忽了，要禁止一切火苗在附近蔓延。現在煤氣擴散開並自燃了！」我叫道。

　　高高躍起的油的洪流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在上面的山谷擴散，現在到達了河流，人們的生命受到了威脅。

　　「你們這些人自救吧！跑，千萬要跑！試著到高處去！」我喊道。

　　此後我不再管其他人，把哈里拽到我的懷中並立即同他坐在了馬鞍裡。這個男孩誤解了我的行為，並且沒有認識到危險的巨大，竭盡全力反抗我，但這種努力在我緊緊抓住他的強力下徒勞無功。「閃電」馱著我們飛快地向河下游奔跑，牠的生存本能使我牽引韁繩和使用馬刺變得多餘了。

　　只有向下去我們才能得救。但我看到，那裡的岩壁緊密地擠在一起，河流只能泡沫飛濺地闖出出路。

　　「說，」我憂慮地急促叫道，「在下面有沒有路出山谷？」

　　「沒有，沒有！」哈里呻吟道，他拼命地努力掙脫束縛，「放開我，我告訴您！我不需要您，我完全可以保護我自己！」

　　我不能理睬這種要求，全神貫注地打量著很近地擠在一起的谷壁，它們在河流的兩側陡峭地上升。這時我感到腰帶部位一壓，同時男孩喘息道：

　　「您想拿我怎麼樣？放開我，不然我把您自己的刀子刺進您的身體！」

　　我看到刀刃在他的手中閃光。他把我的長彎獵刀奪了過去。因為沒有時間進行長時間的爭論，我急速地一抓，把他的兩個手腕合在我的右手中，用左臂把他夾得越發緊了。

　　危險每秒鐘都在增長。發紅的河流到達了倉庫，現在油桶發出類似槍炮的爆裂聲炸開了，並把桶裡面熊熊燃燒起來的石油倒進越來越急速地向前奔流的火海中。空氣熱得令人窒息。我感到就像是在一口水沸騰了的鍋裡，炎熱和乾燥快速地增強，使我以為內心裡都燒著了。我的意識幾乎將要消失了，但我不能向這種感覺讓步。這不僅關係到我的生命，而且還關係到男孩的生命。

　　「跟我來，『閃電』，向前，向前……」

　　可怕的炎熱把我的話烤焦在了口裡，我不能說下去了。但這樣的呼喊也是根本沒有必要的，因為這匹了不起的馬以一種幾乎是不可能的速度狂奔。在河的這邊沒有出路，火光將岩壁照得足夠亮，使人看出絕壁是不能攀登的。那麼還是進入水中並到河的另一面去！

　　我用大腿輕輕一夾──聽話的黑牡馬一躍，浪濤向上吞沒了我們，我感到新的力量，新的生命湧流過我的血管。當然馬在我身下消失了。不過這在現在是無所謂的，只要過去──過去！「閃電」比火紅的火焰更快。現在火焰熊熊燃燒著，火舌躥得高高地滾下河來，從鑽孔源源湧出的油在不斷燃燒。在一分鐘內，也許在幾秒鐘內油火必定就已經搆到了我。男孩現在沒有知覺地用僵死的胳膊緊靠著我。我以從未有過的方式游泳，或者不，我不是游，而是以猛烈的跳躍飛過被閃爍的火光一直向下照亮了河底的洪流。我感到一種恐懼，那麼可怕──那麼可怕！──這時在我身旁響起了打響鼻的聲音。「閃電」，你這忠實勇敢的朋友──是你嗎？──這裡是岸邊了──再到馬鞍裡──我上不去──就像我最裡面的骨髓枯了──上帝，幫幫忙，我不能躺著──再來一次，成功了──「閃電」，快──快──隨你到哪裡去，只要從這地獄之火中出去！

　　「閃電」繼續走，這我還明白；牠到哪裡去，我不再問了。眼睛在我的眼窩中像熔化了的金屬一樣，要燒掉我的腦子。舌頭在乾燥的嘴唇之間盡力向前伸。我有一種感覺，就像我整個的身體由發出微光的海綿組成，它鬆散的遺骸每一刻都會瓦解。馬在我身下以幾乎是痛苦的聲音打響鼻和呻吟。牠跑，牠跳，牠爬，牠飛快地躍過岩石，躍過山岩的突出部分、裂口、尖角和頂端，動作像虎一般。我用右手緊緊抱住了牠的脖子，左手仍舊緊抓住男孩。還有一個跳躍，一個大步的、可怕的跳躍──終於山岩被越過了──再用幾百步離開火並進入草原，「閃電」站住不動了，我從馬鞍裡掉到地上。

　　感官的興奮和過度辛勞戰勝了想要控制我的昏厥。我慢慢地又振作起精神，用胳膊圍住了忠實的、無與倫比的黑馬的脖子，牠四肢都在顫抖，我抽搐地哭著，發自內心地吻牠，就像戀愛的人吻他的心上人一樣。

　　「『閃電』，我親愛的，我謝謝你！你保全了我，你保全了我們兩個！這個時刻永遠都不應被忘記！」

　　天空發出血紅的光，但我沒有時間觀察，因為在我前面躺著哈里，他蒼白、冰冷和僵硬，仍舊死命地攥著刀子，以致於我相信他死了，在我想把他從火中救出的時候，在水的洪流中淹死了。

　　他的衣服濕透了，緊貼在毫無生氣的四肢上，蒼白的臉上閃動著越過了平地的邊界向上噴射的火舌陰暗的反光。我把他抱在懷中，把他的頭髮從額頭上撩開，揉他的太陽穴，為了使他一動不動的胸膛有呼吸，把我的嘴放在他的唇上，總之，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使他蘇醒過來。

　　這時……終於一陣顫動傳遍他的全身，先是輕輕地，然後越來越明顯。我感到了他的心臟的跳動和呼吸的氣息。他醒了，睜大了眼睛，以一種無法描述的表情呆呆地盯著我的臉。然後他的目光活躍起來了，他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我在哪兒……您是誰……發生了什麼事？」

　　「您被從那下面的火中救出來了！」

　　聽到我的聲音，看到仍然是烈焰沖天的大火，他完全恢復了理智。

　　「火……？那下面……？上帝，真的，山谷燒起來了，而福斯特的……」

　　好像他由這個名字，想到了他把親屬留在其中的危險，他威脅地舉起手臂。

　　「先生，您是一個膽小鬼，一個可憐的膽小鬼，一隻叢林狼，像我已經說過的一樣！您能救他們，所有的人，但您逃跑了，像叢林狼在一隻狗的吠叫前逃走。我……鄙視您！我……得走，到他們那裡去！」

　　我急忙抓緊了他的手。

　　「待在這裡！您無能為力，您只是走向您自己的毀滅！」

　　「別管我！我跟您這個懦夫沒有關係！」

　　他掙脫了我的手並飛快地跑了過去。我感到在我的指間有一個小東西，那是一個指環，他在用力猛衝時蹭掉的。我跟著他，但他已經在陡峭的危岩的陰影中消失了。

　　我該怎麼辦？我不能對男孩生氣，他還年輕。我戴上了指環坐了下來，想從可怕的勞頓中休息過來，等待著黎明的來臨。

　　我的所有神經還在顫抖，油火仍在熊熊燃燒的山谷使我覺得像一個地獄，我從裡面逃了出來。舊衣服像火棉一樣掛在我身上，我穿上了新的，它在包裹中幸運地完好無損。

　　「閃電」就躺在我的近處。那裡有草，但牠沒吃。這匹勇敢的馬比我自己受到了更大的折磨。山谷的居民怎麼樣了？這個問題使我睡不著，雖然我很需要休息。我整夜都醒著，一再艱難地走到斷崖的邊緣向下看。火勢不再是以前的規模，但還是展現了一種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景象。石油形成一個粗大的大約十米高的火柱從鑽孔升向空中，這個油柱燃燒著，在上面散成單束和幾千朵噴射的火花，落到了地上，然後形成二人高熊熊燃燒的火帶向著河流而去，濃重的黑色的煙雲緩慢地上升。

　　一直到早晨都是這樣，如果不能撲滅大火的話，只要還有油從鑽孔中流出來，就一定還是這樣燒著。日光減弱了火焰刺眼的反光，當我現在再向下看時，我看到除了完全在上面的山谷那邊最高位置上的一所小房子──火到不了那邊，一切都消失了。住宅、工廠設施和所有其它的建築連同儲備都被烈火吞沒了。斷崖一直向上到最高的岩角看起來都黑乎乎的，給人一個巨大的平底鍋的印象，一個不專心的廚師使鍋裡面的東西變焦了。

　　在山上那座小屋前站著幾個人，在他們那裡我看到了哈里。這個英勇的男孩竟然冒險在夜間走到下面去並在火源的上面橫穿山谷！在白天這是很容易的。小路剛好就在我前面，昨天我們來的時候已經走過，今天我也順著它走。這時我看到哈里向這邊指過來，使其他人注意到我。有一個人走進小屋，不一會兒拿著一枝槍又出來了。他向我走來，一直走到河的對岸站住了，等著我到達了這邊的河岸，然後向我喊：

　　「喂，夥計，你在我們這裡還要幹什麼？快走開，如果你不想在肋骨之間得到一顆子彈的話！」

　　「我待在這裡是為了救您，只要是有可能。」我回答。

　　「我已經知道了！」他譏諷地笑道，「這樣的幫助我們是了解的！」

　　「我必須同哈里先生說話。」

　　「這很困難。」

　　「我必須給他東西。」

　　「什麼也騙不了我！我想知道，你這樣一個傢伙還有什麼好說的！先是怯懦和不光彩地叫人可憐，既而出於報復使石油燒了起來！」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我是一個殺人放火的人？但這個人可能把我的沉默當做了良心不安的結果，因為他繼續說：

　　「看，你嚇成了什麼樣子！是的，我們甚至清楚地知道，我們在幹什麼。如果你不立刻走，你就會吃一粒子彈！」

　　他把槍向我瞄準。這時我惱火地喊過去：

　　「您想什麼呢，夥計！談不上什麼縱火，這可怕的不幸是您自己疏忽的結果。」

　　「我已經知道了，知道！您走吧！或者我應該開槍？」

　　「如果我是作案人，難道我會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救那個男孩？」

　　「藉口！如果您願意，他們所有的人都會得救了，但現在他們所有的人都被悲慘地燒死了！這就是您的報酬！」

　　他向我開槍。憤怒使我站著一動沒動。我沒做任何動作躲開子彈，這很好，因為他的瞄準很差勁，我沒被打中。我的手指顫動了，要給他一發打得準的子彈作為回答。但我沒有那樣做，而是轉過身慢慢地向上走，連一次都沒有向四周看。我騎馬走了。如果人們不是作為救命恩人得到感謝，而是被指控為犯罪，人們就會永遠離開。

第十三章　巧遇老槍手

　　第二天我到達了格拉弗爾草原中的一個窪地，我將在那裡與溫內圖會合。但我不得不等了他整整一星期，因為那裡有幾支蘇族人的隊伍在遊蕩，這樣我一直處於運動之中，以便不被他們發現。後來溫內圖來了，我向他報告有紅種人，他同意了我的建議，立即繼續騎行。

　　像說過的一樣，我很高興地盼著最終認識著名的老槍手。到他那裡去的路不是沒有危險的，這一點我們第二天就已經發覺了，當時我們碰上了一個印第安人的蹤跡，幾乎可以肯定他是一個暗探。

　　我們仔細檢查地面。那個紅種人的馬被拴上過，並吃掉了幾把半乾的草。騎手在地上躺過並玩過箭筒，當時他把一枝箭的桿弄斷了，卻完全不顧印第安人普遍的謹慎把兩截斷的部分留在了那裡。溫內圖撿起了斷箭仔細觀察。那不是獵箭，而是一枝戰箭。

　　「他是在戰途上，」溫內圖以為，「但他還年輕，沒有經驗，否則他就會把暴露的斷桿藏起來了，而腳印也不是一個成年人的。」

　　看一眼繼續下去的腳印就足以證明，這個紅種人不久前才又離開這個地方，因為腳印的稜角還很鮮明，被擦過或被壓倒的草莖還沒有完全直起來。

　　我們繼續跟著腳印，直到影子變得越來越長。天開始暗下來了，現在我們不得不下馬，如果我們不想失去蹤跡的話。

　　一個印第安人在這個地區的戰途上的情況使我疑竇叢生。按照我的計算，我們是在奈厄布拉勒堡東南大概要騎一天的路程的地方。我已經到過那裡一次，並且待了整整一個冬天，因此對這個地區有些了解。

　　如果紅種人針對這個前沿崗哨又怎麼樣？這種想法是不能不加考慮地排除的，當這種襲擊並不少見時，就更不能排除了。在一座能夠俯瞰四周的山丘上，有幾所木屋和倉庫，全都由一圈木柵欄籬笆圍起來──通常這就是一切了。這樣的一個「要塞」絕不會給人壓倒一切的印象，連對印第安人都不會，他們與裝備一流的駐軍相比一般可是處於劣勢。因為為了不招惹紅種人，在通常情況下只有少數守衛在這樣的要塞中，此外指揮者通常有嚴格的任務，要通過適度的舉止贏得印第安居民的信任。

　　在和平時期，一個在印第安人地區的要塞大多呈現出一番相當平和的景象。住在附近的紅種人喜歡在大門前支起他們的帳篷，做交換生意或者乞討，住得更遠的部落的成員偶爾也過來，用打獵的收獲交換煙草和其它想要的東西。

　　我們到老槍手那裡去的路其實在要塞的東部相當遠的地方就把我們帶過了奈厄布拉勒河。但一方面對我們來說──像在西部地區始終是的那樣──知道我們背後是誰是有好處的，另一方面，一旦有來自紅種人的威脅，警告要塞的駐軍也很有必要。

　　因此我們用韁繩牽著馬，一直跟著蹤跡，直到黑暗降臨。但現在印跡這樣新鮮，暗探可能在我們前面不遠。因為就我對紅種人的了解，他們沒有一個人晚上會步行遠離營地，那麼大部隊一定就在附近。出於這個原因，我想在這個地區四處搜尋印第安人。我請溫內圖跟馬一起留下，小心翼翼地繼續潛行。

　　雖然我可以堅信，紅種人對我們在近處毫無所知，我還是盡可能隱蔽。我還沒有走遠，就聞到了一堆燃燒的火的氣味。這麼說紅種人必定感到安全了，不過這不能使我放鬆警惕。我一直在灌木叢向前潛近，最終離印第安人那麼近了，以致我可以趴在一片乳香黃蓮木叢的後面觀察他們。

　　這些印第安人大概有一百個人，臉部全都用戰爭的顏色塗畫，他們一部分用箭和弓，但一部分也用火器裝備。被拴起來的馬更多，這確證了我的懷疑，印第安人想得到戰利品。

　　這種論斷之所以是可能的，只是因為紅種人使三堆火保持不滅，他們分成組在火堆周圍躺下休息。火光足以使人認出他們臉上的塗畫：那是彭加人，屬於蘇族人最好的親戚之列。

　　在那三堆火旁邊，被火光照得見的，還坐著兩個紅種人。他們同其餘人分開使我猜出他們是酋長。如果在這裡有什麼能被偷聽的話，一定能在這兩個人那裡聽到。因此我繞了一個圈，到了一片櫻桃灌木的後面，鑽進了樹枝之間，使它們完全遮蓋了我。現在我離那兩個頭目近得能用伸出的手搆到他們。

　　我來得正是時候，因為一個酋長正在說話，有兩根鷹羽裝飾著他的髮冠，他的臉用顏料塗得厚厚的：

　　「我的兄弟帕拉諾拆了你的帳篷並同你的戰士們遷走，你做得不對。」

　　「彭加人的酋長對此有何看法？」另一個問道。

　　「白人們的士兵們會由於你們的失蹤而起疑心，並且現在會警惕起來。」

　　「我考慮到對白人要塞的進攻會把我們送到兩堆火之間。」

　　「我的兄弟本可不用憂慮。彭加人的戰士迅速地襲擊白人們，使這些白人沒有時間拿起武器。但這樣白人們就受到了警告。」

　　「聲名遠揚的酋長可以放下你的疑慮，白人們像小孩子，他們沒有學會思考。當太陽第二次在奈厄布拉勒河中洗澡時，白人的帶髮頭皮會掛在紅種人戰士的腰帶上。就這樣！」

　　我聽得足夠了。看來，我猜測的還是對的──紅種人想襲擊奈厄布拉勒堡。現在我們的任務是警告駐軍，打亂彭加人的意圖。

　　在我獲知了主要事情之後，繼續傾聽就沒有意義了，只會使我陷入不必要的危險。因此我慢慢地悄無聲息地在灌木下擠了出來，盡力到了紅種人能聽到的範圍以外。

　　這是一個完全沒有星星的夜。四周籠罩著深深的黑暗，它像一堵漆黑的穿不透的牆一樣橫在我的眼前。因為我的回程必須完全無聲地走完很困難，我只是緩慢地挪動了地方。在這樣的境況中，西部人的感官表現出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敏銳，這當然是只有在長年的訓練中才能具有的，而門外漢對此毫無所知。

　　按照我的估計，我終於走遠到使我不再能被紅種人聽到了。我的左手方向立著一株灌木，當我把它拋在身後的時候，我想站起來，趕緊奔回溫內圖那裡，他可能已經為我擔憂了。

　　但這對我來說不會那麼容易。

　　我剛繞過灌木並想起身，這時我注意到就在我眼前有兩個發光的點。我立即明白碰到了什麼。我從紅種人的營地潛走有多麼輕微，另一個人從另一面爬過來就有多麼無聲無息。我連一點響動都沒有聽到，另一個人也沒有聽到我。但我清楚地知道，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它們由於緊張而發射出一種磷光似的閃光，他也必定覺察到了我的眼睛。

　　我剛意識到這一點，一個巨大的黑影就已經撲到我身上了。天，這傢伙好有勁！儘管天黑，他的跳躍還是那麼準確，使我在能夠做哪怕是最小的動作進行反抗之前，就已經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地上。他的右膝沉重地壓在我的胸上，左手掐住我的咽喉，用右拳把我的兩隻手像在一個老虎鉗中一樣壓緊。

　　但我不情願這樣毫無反抗地讓人把我消滅。我把腿緊緊地拉近身體並強有力地猛一跳躍向空中，以致於對手不得不放開我的脖子，我向一邊倒去。於是開始了一場搏鬥，我今天想起來還不寒而慄。

　　在我動蕩的一生中我已經見識過很多的對手，他們經常給我出難題。但任何一場戰鬥也不能同這種在最深的黑暗之中進行的無情的、沒有聲響的搏鬥相比。

　　是的，這是一場無聲的搏鬥。

　　可以理解的是，使紅種人注意到我不可能是我的意圖，因此我盡力避免發出聲響。我的對手看來有同樣的想法，因為他也沒有使自己發出聲音。我只聽到他緊張的喘氣聲。

　　當我向上躍起時，他不得不鬆開我的脖子，我立即利用了這個空當兒。我突然猛地一撞把兩個胳膊肘頂開，以此騰出了右手。閃念之間我就把右手伸進腰帶去抓長彎獵刀。但我的對手一定感覺到了這個動作，因為他的右拳立即壓緊了我的右上臂，力量大得使我差點兒叫起來並把刀子掉了下去。

　　我的動作似乎提醒了對手，他也有一把刀子，因為他立即又放開了我的胳膊，向腰帶中抓去。他能做成的我也能做。我一下子用右手抓住了他的上臂並把它按緊，以致於我聽到了骨頭喀啦啦的聲音。

　　但這並沒有決定戰鬥於我有利了。雖然我的對手不得不使刀子掉落下去，但旋即他又按住了我的咽喉並使勁地壓緊，使我呼吸不暢。然而我也沒示弱，而是用力擊打他的胃部，使他疼得不得不再次放開了我的脖子。

　　搏鬥持續了多久，我也說不上來。實際上最多持續了一分多鐘的時間，但我覺得它持續了很久很久。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我這次要對付的這個人與我勢均力敵。

　　我承認這使我感到一股怒氣也感到羞恥，同時我察覺到我幾乎精疲力盡了。一定要趕快做點兒什麼，如果戰鬥不會以失敗告終的話。

　　我積聚起了我最後的力量，騰出了我的兩隻手，用左手向對手的咽喉一抓，並用攥起的右手向他的太陽穴一擊──我是否擊中了正確的位置，我當然不能分辨──我的對手的手指鬆開了並放開了我。

　　我剛呼吸順暢，就做了我認為是唯一正確的事──我跳了幾下躍到一邊。因為我全身都緊張得發抖，又摔倒在地上。

　　不早不晚！因為我絕對沒有使我的對手昏迷。我聽到從我剛才離開的地方傳來一聲沉悶的撲通聲，就像一個沉重的軀體竭盡一切力量撲到了另一個身上──然後歸於沉寂，完全沉寂，除了我自己的心臟緊張的跳動聲我不能再聽到什麼別的聲音。

　　很容易想像那裡發生了什麼，我的拳打只是一時使我的對手沒有了戰鬥能力，然後他從昏迷中蘇醒過來並以新的力量向我撲來──如他所相信的。但當他發覺他撲我的地方空了的時候，他做的正像我一樣──先一動不動地躺著。無論怎樣他對自己說，我逃過了他，而在黑暗籠罩時尋找敵人是沒有意義的。

　　至於我，即使我有成功的希望，我也沒有想到第二次同這個陌生人較量。因為我有了一個發現，它一時使我目瞪口呆。現在我平靜地思索，和我搏鬥的不是一個印第安人，而是一個白人。在抓向他的咽喉時我的手觸到了一把相當長的鬍子，因為印第安人不留鬍子，推斷就一目瞭然了。此外我斷定，這個人同我一樣打算潛近紅種人，但由於我插進來而受到了阻礙。

　　這個人現在大概幹什麼？他也許還在我們分開的地方等我？也許不會！整個事件表明，我要對付的是一個極其深思熟慮的人，如果我這樣正確地評價了對手，那他必定不那麼難過於事情有這樣一種結局，就像我也慶幸擺脫了他一樣。

　　但我還是必須回到戰場上去。我不能留下我掉落的刀子，但如果另一個人算好了我會找我的刀子並在那裡等我怎麼辦呢？然而我必須得去冒險。

　　我極其小心地接近了戰鬥的地方。我用了足足半小時，直到我確信另一個人不再在那裡了。又用了半小時，直到我一點一點地把這個地方搜尋遍。我的長彎獵刀不見了──我的對手也許在尋找他自己的刀子的時候找到了我的獵刀並拿走了。

　　在這一小時期間我感到有些可怕，因為在附近有紅種人，當我終於能夠撤回去時，我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我盡可能快地回到了溫內圖那裡。

　　從我動身起過了幾乎有三個小時，溫內圖當然急於知道長時間打探的結果，儘管他對此沒有透露一個字。然而我卻先無言地拿起了我的「閃電」的韁繩並向草原中走去。因為我必定有一個無可辯駁的理由，溫內圖毫不遲疑地按我的做。

　　當我相信馬的腳步聲不再能被紅種人聽得到時，我就騎了上去並使我的馬小跑起來。溫內圖一言不發地跟著我。當我們騎過了大概一里之後，我才拉住我的黑牡馬的韁繩下了馬。溫內圖做了同樣的事。我們將牲口的兩隻腳拴在一起，使牠們能自由地吃草卻不能離遠，隨後坐了下來，卻沒有準備生一堆營火。

　　現在終於到了解釋的時候了，我告訴了溫內圖我的經歷。他沒有打斷我，只是在我向他描述我同神祕的陌生人沒有結果的爭鬥時，他驚奇地說：

　　「嗒！如果我的兄弟不是極其嚴肅地向我保證，我是不會相信的。溫內圖還沒有認識哪怕一個白人，他可以同老鐵手一比高低。我的兄弟可以講下去了！」

　　我講完後，有一段長時間的停頓。天那麼黑，我不能看到我的朋友的身影，雖然他緊挨我坐著。我的講述使他所產生的印象我就更不能觀察到了。

　　我早就習慣了溫內圖沉默寡言。但當仍舊沒有從他那邊得到回答時，我就躺下睡覺了。這時在我身旁響起了聲音：

　　「草原的草在炙熱的陽光下受苦並渴望著提神和恢復精力的東西。」

　　溫內圖沉默了，我也沒說話，急於知道接著會是什麼。過了一會兒他繼續說：

　　「這時夜帶著露水來了並滿足了焦渴的自然的要求。」

　　在又一次的停頓之後他繼續他的講話，它使人感到像一種自言自語：

　　「像乾枯的草原渴求夜的露水，溫內圖也渴望向帕拉諾──那個白人酋長──復仇。現在算賬的時候終於臨近了。」

　　我吃驚地跳了起來。

　　「一個白人酋長？」

　　「是的，我的兄弟還沒有聽到過任何有關帕拉諾──那個殘酷的阿薩巴斯加人酋長的事？沒有人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但他是一個強有力的戰士，並在部落的會議上被吸收進了紅種人之中。當衰老的首領們都到大神瑪尼圖那裡去了，他得到了酋長的和平煙斗並收集了很多帶髮頭皮。但此後他就被惡神蒙蔽了，不得不逃走。從那以後他置身於彭加人的會議中並引導他們做大事。現在他想同彭加人攻占和劫掠白人們的要塞，像我的兄弟剛才偷聽到的。」

　　「你怎麼認識這個人的？」

　　「我同他較量過，可是這個白人詭計多端，他不誠實。但這次是他最後一次經過溫內圖的小路。瑪尼圖把他交到了阿帕契人的手中，沒有任何力量能救帕拉諾。就這樣！」

　　我聽到身旁有點兒動靜，像有人伸展四肢躺在了地上。那麼溫內圖不願對這一事件繼續發表看法了，最終那也是不必要的。因為第二天要做什麼是顯而易見的，不用一定得說點兒什麼。

　　因此我把自己裹進了被子中睡覺。雖然還有一些或者其實是一切我都不明白：我的紅種人朋友同帕拉諾是怎樣碰上的？這個白人怎麼就惹起了向來是那麼不記仇的溫內圖的憤恨？這都是懸而未決的問題。但因為我的朋友對此保持沉默，我也就沒有繼續去想。如果到時候了，自會打破沉默。

　　我們第二天早晨醒來後，吃了一塊乾野牛肉，然後就上馬了。

　　在我們之間沒有約定做什麼，但我確信溫內圖跟我想的完全一樣。

　　我們要去警告要塞的駐軍，這樣我們不能走彭加人大概會走的方向，否則他們很容易碰上我們的蹤跡並會起疑心。從我們這裡計算，要塞位於西北要騎足足一天的地方。這麼說我們要躲開紅種人必須先走向北方，當將近中午到達奈厄布拉勒河的地區時，我們才拐向西去。當我們終於看到要塞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得相當低了。

　　奈厄布拉勒要塞位置很有利。它建在一個空曠的山丘上，山丘向北陡峭地朝河流傾斜，在其餘方面它被開闊空曠的地帶圍繞，對紅種人來說至少是在白天突然襲擊這個地方是不可能的，晚上襲擊要塞也可能很不容易。當然新月使敵人很容易逼近，但如果駐軍堅守他們的崗位，那麼在能攀越木柵欄圍籬之前，進攻者們必定得先遭受嚴重的損失。

　　我偷聽到彭加人估計駐軍對於面臨的危險毫無所知，但現在我們來了，就要使這種算計落空，我們一刻也不遲疑地開始幹了。

　　我們尋找到一片被灌木包圍的營地，從那裡我們可以自由地看到要塞前大約有一里寬的草坪帶。然後溫內圖下了馬，將他的「旋風」兩腳拴在一起，我獨自向要塞騎去。

　　圍籬之外看不到一個人，但當我騎上山丘平緩的斜坡時，我注意到要塞並不是沒有警衛，因為在敞開的大門口靠著一個懷裡抱著馬槍的崗哨。

　　「晚上好！」我打招呼，在他面前拉住了我的黑馬的韁繩，「目前誰指揮要塞？」

　　崗哨向我投來審視的目光，大概他確信了我這個人和氣的態度，因為他對我簡短的問題熱心地給予了答覆。

　　「梅里爾上校。」

　　「我不認識。他在家嗎？」

　　「是的，您想找上校嗎？」

　　「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能在哪裡遇到他？」

　　「在軍民大樓裡。它從這裡……」

　　「知道了！我不是第一次來這裡，我認識路。再見！」

　　說著我繼續騎行，沿一條短短的但卻是寬闊的小巷向下直到一所低矮的木屋前面，它同其餘的建築物並無二致。在這裡我下了馬，走進一個狹長的過道，它兩面各有幾扇門。我敲了右面第一扇門並聽從裡面一聲輕微的叫喊走了進去。

　　在一張草草砍削成的長桌旁──它同兩把同樣簡陋的椅子就是這個房間的全部陳設──坐著兩個人，他們中有一個在我走進時站了起來。他的軍徽章告訴我，我站在要塞的指揮者面前。

　　可是我只掃了他一眼，因為我全部注意力都被第二個人吸引了。

　　雖然他坐著，人們還是看得出他真正巨大的體形。他穿著鑲流蘇的只到膝蓋和在兩邊有大量刺繡的綁腿，它們的鑲邊塞進大大地向上提的翻口靴子中；此外是一件柔軟的揉成白色的麂皮背心，一件鹿皮獵裝，外面是一件結實的野牛皮外套；一條寬寬的皮腰帶有力地扣在腰間，腰帶裡插著短小的武器；脖子周圍掛著一串長長的項鏈，是由棕熊的牙齒做成的，上面繫著和平煙斗，它是一個藝術性很高的由神聖的陶土雕刻成的煙斗。外套全部的縫都用大棕熊的爪子鑲邊，從這種裝飾中人們可以看出，有多少這種可怕的野獸已經成為這個巨人的子彈的犧牲品。在牆上的一顆釘子上掛著他的寬簷海狸皮帽子，帽子後面晃著一條海狸皮尾巴。

　　這個西部人走過了生命的頂點，但他的眼睛仍然明亮，具有那種獨特的光彩。他有一副長長的波浪般地向下一直垂到胸前的已經略呈灰色的鬍子，同樣顏色的頭髮像一團鬣毛一樣飄垂下來，一直到他的脖頸上。

　　我還從未見過這個人，卻一眼認出了他，因為我聽說過他一百次了。當捕獸人在閃爍的營火旁講述他和他的事跡，他被描述給我的就是這樣，完全是這樣。一句話，他不是別人，正是──老槍手。

　　我奇怪會在這裡遇到他，因為溫內圖和我在遠在北方的曼吉錫塔河邊找尋他。但這個我現在不考慮了。有一樣東西更使我驚異得多，是的，使我愕然：從他的腰帶中露出兩把刀子的把兒，其中一把我十分熟悉，因為它屬於──我！

　　我一下子恍然大悟，那麼說昨天在黑暗的夜裡同我交手的是老槍手。現在我當然不必再驚訝於沒有制服這個人。在搏鬥中戰勝老槍手！當我打量他的身材時，我覺得這樣一種冒險幾乎是狂妄了。當然不單單是粗野的力氣起了作用，這個人也具有必要的機敏，他昨夜已做了足夠的證明。

　　所有這些觀察我都是在片刻之中完成的，因為我幾乎沒有走進來上校就問：

　　「你找我有什麼事？」

　　「梅里爾上校是在這裡嗎？」

　　「是的，上校就站在你面前。」

　　「好，那我想警告您。您知道嗎，你得準備好遭受一次印第安人的襲擊？」

　　上校飛快地向捕獸人瞥了一眼。

　　「真想不到！請問您怎麼知道的？」

　　「為什麼想不到呢？我偷聽了紅種人的話。」

　　「哪些紅種人？」

　　「是彭加人，在他們的酋長帕拉諾的指揮下。」

　　「您在哪裡遇到的他們？」

　　「從這裡向東南足足騎一天的地方。」

　　上校又看了那個人一眼。

　　「好，您不想簡短地向我做一個連貫的報告嗎？」

　　「很樂意。」

　　我開始講的時候，老槍手從他的椅子上站起來並向我們走來。我講述了我偷聽到的內容，但卻沒有提到溫內圖，也沒有提到我夜間的搏鬥。

　　我講完後，上校向我伸出手。

　　「夥計，我非常感謝您，雖然我不是完全像紅種人以為的那樣沒有頭腦。因為我已經受到警告了。」

　　「這個我能想像，」我贊同他，「您一定注意到了，要塞一下子被印第安人避開了。」

　　「對！您猜中了。通常在要塞附近遊蕩的紅種人突然不見了，這定會引起我的懷疑。」

　　「目前駐軍的實力怎樣？」

　　「三十個人。」

　　「這跟一百個紅種人相比不是太多。」

　　「但也不是太少。我不怕他們，因為我這裡有一個人，有了他我會樂於同雙倍的對手一比高低。」

　　「您也許是指在您旁邊的老槍手？」

　　「看哪，您認識我？」現在那個人第一次開口了，「我不記得曾見過您。」

　　「我對您也是這樣。我只是奇怪在這裡碰到您，我們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尋找您呢！」

　　「您尋找過我？您說『我們』，那您不是一個人了？」

　　「不錯！我的打獵夥伴在外面灌木叢的邊上等著我。」

　　「是誰？」

　　「溫內圖，阿帕契人的酋長。」

　　「溫……？」這位著名的獵人驚喜得後退了一步，上校也睜大了眼睛望著我，「溫內圖在這裡？夥計，我告訴您，除了這個消息，您不能使我更高興了。」

　　「天哪！」梅里爾上校插話道，「現在我才真正不再擔憂了。單靠溫內圖和老槍手我就能把整整一幫人打得落荒而逃。」

　　「您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容易！」我微笑著。

　　「嘿！」老槍手抗議道，「您還是不會害怕的！此外您還根本沒有說出您的名字。您可不會是……您可不會竟是……」

　　「您指老鐵手？然而人們是這樣叫我的。」

　　「老鐵手！」兩人異口同聲地叫道，上校補充道，「老鐵手、老槍手和溫內圖！一次多麼幸運的相會！西部三個最著名的人物！三個不可戰勝的人！這下子可是根本不能有什麼閃失了，這下子紅種人無賴們完蛋了！」

　　聽到我的名字時老槍手的眼睛睜大了。現在他抓住了我的手緊緊握著，使我都要叫起來了。

　　「老鐵手！溫內圖的結拜兄弟！我多年來渴望見到的人！夥計，朋友，親愛的兄弟，我根本不能給你說，我是多麼高興！」

　　我掙脫了他的握手，一邊後退了一步，微笑著注視他發光的眼睛。

　　「您這種高興真的是認真的嗎？」

　　「難道你懷疑？」

　　「我想是的。我也有充足的理由。」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那我必須給您以指點了，您可是昨天夜裡還熱衷於扭斷我的脖子。」

　　觀察他臉上流露出的驚愕是很有趣的。

　　「我……您……扭斷脖子……？」

　　「難道您不相信我？請看，這就是證據！您還從格鬥中得到了我的刀子帶在腰間。」

　　這個巨人向我投來的是一種幾乎是無助的目光。然後他把我的武器從腰帶中拔出來並結結巴巴地問：

　　「這……這……應是您的刀子？」

　　「當然。而且我希望，您是那樣的高尚，會把它還給我，可不要把它併入您的勝利標誌的收藏中去。」

　　這時他以一個倉促的動作把刀向我伸過來。

　　「該死！您想什麼呢！您又得到您的長彎獵刀了！並且……並且原諒……」

　　「胡說！」我把我的刀子插進腰帶中並抓住了老槍手的手竭力握緊，「我想，這根本沒有什麼要原諒的。雖然我昨天有一會兒相信，我最後的時刻來到了，但我想我們兩清了，因為我使您挨到的拳頭，大概也不是紙做的。」

　　老槍手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好！您真的是不計前嫌。如果我對您的這種大度沒有給予高度評價的話，攔住我的路的下一隻大棕熊要把我吃掉。」

　　「我們不談這個了吧！」我拒絕道，「昨天那麼沉重地壓在我身上的手，今後還會為我做許多的好事。」

　　上校不解地觀望著整個的插曲。幾句話就使他恍然大悟了，他聰明地從玩笑的方面解釋它。

　　「天哪！」他笑道，「這是我多年來碰到的最純粹的笑話！溫內圖兩個最好的朋友使盡全力相互扭斷脖子！這很有趣──這是獨一無二的──哈──哈──哈！」

　　我們跟著他笑起來，於是事情了結了。

　　對於我的問題，即老槍手是怎樣到彭加人那裡去的，他回答說：

　　「我們的軍火彈藥快用完了，於是我到這裡來購買火藥。上校向我講了他的疑慮，我向他表示願意去打探。我跟著撤走的紅種人的蹤跡騎行，這樣到了他們的營地附近。在試圖潛近他們時我碰到了您，並因此不能實現我的計劃了。但我弄清楚了紅種人確實是針對著要塞的，我就急忙騎馬回來。兩小時前我到達了這裡，並同上校商議必要的措施來迎擊印第安人。可惜我們不知道他們進攻的時間。這時您出現了，於是我們在最後一點上也弄清楚了。我們知道必須在明天早上等著彭加人。」

　　「您打算怎麼辦？」

　　「有一百個紅種人，對付他們不會很麻煩的。我們把他們都擊斃。」

　　「那是人，先生。」我插嘴說。

　　「凶殘的人，是的，」他回答說，「我對您聽說得夠多的，知道您即使在最大的危險中仍舊對這樣的惡棍手下留情，我卻有別的想法。如果您經歷過我所經歷的，就沒有人能講老鐵手是個充滿仁慈的人了。因為這幫傢伙是由帕拉諾，這個背信棄義的，這個罪行累累的凶手率領的，我的戰斧正要好好地教訓他們。我要跟他算一筆賬，一筆血賬。」

　　「您說得對，」上校宣布說，「寬容在這裡是不適宜的。」

　　「好，我不想反駁您，」我說，「但您不以為這樣更好嗎，等會兒再作決定，直到溫內圖說出他在這件事上的看法？」

　　「天哪！我差點兒把他忘了！您不是說，他在外面灌木叢的邊上等著？」

　　「是的，我現在要去叫他，為了……」

　　「等等，」老槍手插進來，「還是讓我去辦吧！我太盼望與他重逢了。」

　　「我沒意見，那我將待在這裡。溫內圖露宿的地方，我也許不必詳盡地向您描述，您也會找到的。」

　　「好的！」說著他就已經從鉤子上拽下他的海狸皮帽子並向門外走去了。

　　當溫內圖來的時候，我們才吃了飯。隨後我們討論了如何才能最好地迎擊紅種人的細節。

　　為了盡可能容易地悄悄靠近他們，外崗應該被收進來，此外也要造成這樣的印象，似乎駐軍對臨近的危險毫不知情。每個人除帶刺刀的槍以外還應該得到一隻左輪手槍和一把長彎獵刀。應該在第一次進攻時就這樣招待敵人，使他們盡可能地受到削弱，不得不放棄他們的打算，並徹底地失去再幹類似的暴虐行徑的興致。

　　主要的事情在於，我們不僅要迎接彭加人，而且要在第一次的混亂中衝進他們中間去。駐軍中有十個人是騎兵，他們應該在第一陣的齊射之後上馬並進行一次出擊，紅種人可是沒有馬悄悄地摸近前來的，這必定還會增加他們的混亂。

　　印第安人一般不在拂曉前進攻。雖然不能肯定他們這次會是一個例外，可是總還是要考慮到那種可能性。因此全體駐防部隊從午夜起就已經在木柵欄後面嚴陣以待，手中握著卡賓槍。因為進攻幾乎不會從河的那面發起，部隊分布在其餘三個面上。儘管如此也向河邊派了一個崗哨，以防備任何襲擊。

　　時間慢得折磨人，十五分鐘看起來拉長到了一小時。我們的耐心受到考驗，一點兒動靜都沒有發生。然而我們卻清楚地知道，在那外面有一百個印第安人等著襲擊我們。

　　拂曉終於帶著一層薄霧來臨了，它對紅種人接近要塞的意圖有利。與此相反對我們來說它來得真不是時候，因為它妨礙了我們自由地遠眺。不過幸而遠處的能見度很快地改善了。不久之後我們就可以眺望位於我們前面的山丘斜坡的上面部分，但沒有印第安人出現。

　　終於從下面山丘腳下的霧氣中，有一個寬寬的黑影分離出來。它的輪廓越來越清楚了──彭加人來了。

　　「留神──小心！」老槍手耳語道，「在我下命令之前不要開槍！」

　　沒有形狀的影子現在能夠被認出是一大群沒有次序的人。紅種人對他們的事情一定很有把握，因為他們不是排成一條拉得長長的環繞整個山丘的線，而是以一個相當密集的群夥靠近來。決戰的時刻來到了。

　　他們接近到了五十米遠的地方，這時響起了老槍手的聲音：「開火！」

　　我們的子彈齊發，啪嗒嗒地響起來，印第安人的群夥立即成了亂糟糟的一團。這樣的迎接紅種人可是沒有料到。有一會兒工夫一片沉寂，但此後空氣就在一片狂怒的號叫聲和蘇族人的戰爭呐喊下顫動，他們揮舞著戰斧向圍籬猛衝過來。

　　「開火！」老槍手第二次命令道，槍再次向衝鋒的人加緊火力掃射。

　　「騎手們出去！」現在這個西部人的喊聲蓋過了紅種人的狂呼亂叫。大門一下子打開了，那十個騎兵疾馳了出去，沿山丘向下進入了敵人最密集的一群中間。

　　我從圍籬後面探出身子，把我的亨利槍中一發又一發的子彈射向進攻者，不過我盡力不殺死對手，而是只使他們沒有戰鬥力。當我打完子彈後，我向四周環視。站在我身旁的老槍手和溫內圖再也看不到了，據我後來所知，他們立即越過了圍籬向敵人撲去。現在我也扔掉了獵熊槍和亨利槍，對我來說它們只會礙手礙腳。駐軍部隊的一半緊跟在騎兵的後面，通過大門擁了出去。我跳了起來，右手拿著左輪手槍跟著別人。在我身後大門又關上了。

　　第一次襲擊，由於騎兵的衝擊，印第安人被一直趕回到山丘的腳下。在那裡他們受到帕拉諾的鼓動而站了起來，帕拉諾無意這麼快就放棄他相信自己已經到手的勝利。雖然他的人馬由於我們的兩次齊射大傷元氣，但他與我們相比畢竟還一直處於優勢，至少按數量他的人還超過我們一倍多。

　　我經過蓋滿了山丘斜坡的死人和傷員，向戰場上衝去。溫內圖和老槍手置身於最密集的敵群中。

　　溫內圖我了解得夠多了，就不去理會他，與此相反我急於擠到老槍手的附近，看到他使我想起那些老英雄好漢，我小時候經常興奮地讀描寫他們的書。他兩腿叉開，筆直地站在那裡，讓要塞的士兵把印第安人驅趕進他的戰斧中。戰斧被他非常強大的拳頭緊握著，在每一次擊打時都把敵人的頭打得粉碎。長長的鬣毛狀的頭髮飄拂著，他臉上流露出一種狂熱的勝利的自信。

　　現在我在印第安人的人堆中看到了帕拉諾並努力接近。他避著我，到了溫內圖的附近，但也想躲開他。溫內圖看到了，向他跑過去並叫道：

　　「帕拉諾！你想在阿帕契人的酋長溫內圖面前跑掉嗎？大地要喝你的血，猛禽的爪子要把你背叛者的身體撕碎！」

　　溫內圖扔掉了戰斧，從腰帶中抽出刀子，按住了那個白人酋長的咽喉。但他沒有受到致命的一刺。

　　當溫內圖完全違背他以往的習慣這樣威脅地叫喊著向那個彭加人衝過去時，老槍手向這邊掃了一眼，這只持續了一秒鐘，但老槍手還是認出了這個人，他內心裡極其痛恨的人，他長期以來不倦地努力尋找的人，現在終於來到了他的眼前。

　　「蒂姆．芬尼泰！」他喊道，用胳膊把印第安人像草稈一樣地打開並向溫內圖跳過來，抓住了他舉起欲刺的手，「等一下，兄弟，這個人是我的！」

　　當帕拉諾聽到有人叫他本來的名字時，他嚇得僵立在那裡。但他剛一認出老槍手，他就從分散了注意力的溫內圖的手中掙脫了，並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轉瞬之間我也擺脫了正與我搏鬥的那個印第安人，緊追跑掉的帕拉諾。他一定要成為我的俘虜，雖然我自己不必跟他算什麼賬，但即使他不會作為這次襲擊原本的策劃者該吃一粒子彈，那我現在還是知道，他是溫內圖的一個死敵。剛才那個變故教導我，老槍手也必定跟這個彭加人的白人酋長有很多過節兒。

　　溫內圖和老槍手同樣地立即行動起來追捕。但顯而易見，他們不會超過我，而且當我同時注意到我要對付的是一個出色的長跑者時，老槍手無疑在一切西部生活所要求的技能方面是一位大師，但他畢竟不再處於對一場生死攸關的賽跑有利的年月，而溫內圖失腳絆了一下。

　　使我滿意的是我注意到，帕拉諾犯了錯誤，暈頭轉向地一直方向不變地跑，沒有恰如其分地估計他的力量，並且他在驚慌失措中沒有遵從印第安人沿之字形逃跑的老習慣，而我卻試著節省呼吸，並把奔跑的勞累輪換著從一條腿轉到另一條腿上，這是一個始終對我有利的過程。

　　溫內圖和老槍手落得越來越遠，我不再能聽到緊跟在我身後的他們沉重的呼吸，現在從相當遠的地方響起溫內圖的聲音：

　　「老槍手可以站住了！我的白人兄弟會抓住和殺死阿薩巴斯加人的這個壞蛋的。他逃不掉的。」

　　我不能回頭看看，以斷定這個憤怒的獵人是否聽從了這番話。現在帕拉諾到達了灌木叢的邊緣，我必須集中起我全部的注意力，好不致失去他的蹤影。

　　現在我離逃犯二十步遠了。如果他將幾株灌木作為掩體擋到自己和我之間，他就可能從我這裡逃掉。為此我步子跨得更大，短時間內我就飛了過來緊貼在他身後，聽到了他吁吁的喘息聲。我沒有隨身帶任何別的武器，除了兩把打光了子彈的左輪手槍和一柄長彎獵刀。我現在把刀子從腰帶中拔了出來。

　　這時帕拉諾突然躍向一旁，以使我在全力的奔跑中從他身旁跑過，然後從後面向我靠近。但我對這種花招有所防備，同時向旁邊轉彎，這樣我們就以全力撞在了一起，同時我的刀子刺進了他的身體，只留下把兒在外面。

　　猛烈的相撞使我們兩個都跌到了地上，帕拉諾沒有從那裡起來，而我卻立即吃力地站了起來，因為我不知道他是否受到了致命的打擊，但他四肢一動不動，在他身上再看不到活著的跡象。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拔回刀子。

　　這不是我擊斃的第一個敵人，但在這裡是一個白人躺在我面前，他是死在我的武器下，我不能擺脫憋悶的感覺。不過他無論如何是死有應得，不值得惋惜。

　　當我還在斟酌我應該帶走哪些勝利的標誌時，我聽到身後一個人急促地奔跑聲。我急忙跪倒。但我沒有什麼好怕的，因為那是溫內圖，他在深切的憂慮中還是跟隨了我，現在在我身邊停下了。

　　「你像箭一樣快，你的刀子準確無誤地擊中了目標，」當他看到死人躺在地上時說，「我的兄弟不想用這個阿薩巴斯加人的帶髮頭皮的髮卷裝飾嗎？」

　　我吃驚地看著溫內圖。

　　「你知道，我從不取一個敵人的頭皮。」

　　「那它就屬於我了！」他以一種那麼憤怒的聲調喊道，我還從未從他的嘴中聽到過。

　　緊接著他就撲到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帕拉諾的身上，將右膝抵在他的胸口上，割了三刀把他的頭皮從頭蓋骨上剝下來。

　　我簡直是震驚了。我曾用這種想法恭維自己，我的紅種人朋友在同我交往中學會了那麼多的人性，他早就放棄了這種印第安人的習俗。但這時他的印第安人的天性一下子發作了，而且是以一種對我來說在溫內圖身上完全陌生的方式。

　　這個一向那麼友善的阿帕契人得是多麼憤怒地痛恨這個帕拉諾，他才會取了他的頭皮！我不得不暫時滿足於這種解釋。幾天以後才會使我有所領悟，因為它揭開了一個事件的面紗，那是溫內圖在所有的人，也在我面前小心地作為祕密鎖在他的心裡的。

　　溫內圖把帶髮頭皮拴在腰帶上，把他血淋淋的刀子在草中擦乾淨，站了起來，沿著到要塞去的方向轉回去。我沉默地緊跟著他，在此期間沒有時間思索必定存在於溫內圖和帕拉諾之間的關係。另一種思慮沉重地壓在我的胸口，也即對老槍手的擔憂。他本該早就已經在我們這裡了。也許溫內圖一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他就選取了一條錯誤的路線。

　　這時我聽到一聲叫喊，它從很遠的地方向我們傳來。

　　「嗒！」溫內圖愣住了，「這一定是我們的兄弟老槍手，因為逃竄的彭加人不會叫喊暴露自己。」

　　「這也是我的意見。而士兵不會離開要塞這麼遠，因此也不會是他們中的一個。我們趕快跑過去吧！」

　　「是的，快！我們的夥伴處於危險之中，否則他不會呼喊的。」

　　我們行動起來，溫內圖向北，而我向東。

　　「為什麼我的兄弟急急奔向那裡？是在北面。」

　　「不，在東面！聽！」呼喊聲又響起來，我對我的意見信心十足。

　　「是在東邊，我聽得相當清楚。」我保證說。

　　「是在北邊，我的白人兄弟又一次弄錯了。」

　　「我確信我是對的。可是我們沒有時間改正錯誤的想法。這樣溫內圖可以向北去，而我要向東跑，那麼我們中的一個一定會找到他。」

　　「就這樣！」

　　說著這句話他就甩開步子走了，我盡我所能地趕快按我所斷定的方向跑開。不久我就覺察溫內圖弄錯了，因為呼喊再次響了起來，而且是比先前清楚得多了。

　　「我來了，老槍手，我來了！」我喊道。大平原上生長著單株的灌木，阻擋了人的視線自由地向四處觀望。不過這對我來說不是障礙，我現在真正知道方向了。在奔跑中我給左輪手槍裝了子彈，在繞過一株灌木的時候，我看到在我面前有一群搏鬥的人。

　　老槍手顯然受傷跌倒了。他跪在地上，招架著三個敵人在自衛，而他已經幹掉了三個。每一擊都可能讓他送命，我趕來幫助他正是在緊要關頭。我躍了一下到了射程以內，快速地從一支左輪手槍裡打出緊緊相連的三槍，對手們跌倒在地。我繼續向老槍手跑去。

　　「謝天謝地！你來得恰恰正是時候，正是在最後一刻，先生！」他衝我叫道。

　　「您受傷了？」我問，在他身旁停下，「不過肯定不嚴重吧？」

　　「大概沒有生命危險。他們向我大腿上砍了兩斧！那些傢伙不能傷到我上身，因此他們向我腿上砍，使我不得不癱倒下去。」

　　「這要失大量的血。請允許我為您檢查！」

　　「好，很樂意！──先生，您是怎樣的一個射手啊！從這樣的距離以外把三個人的大腿都射中了！從這樣的距離只有老鐵手能完成！剛才，我們追趕蒂姆．芬尼泰的時候，我沒有跟上您，因為我腿上有一處舊傷，它妨礙了我跑。我正尋找您，這時六個紅種人在我面前從地底下冒了出來。我只有刀子和拳頭，因為為了能更好地跑，我把其它的武器扔掉了。我捅死了三個，如果您沒有來的話，其他三個就會把我殺害了。我將永遠不會忘記老鐵手救了我。」

　　在他講述的時候，我檢查了他的傷口，幸好不危險。與此同時我盡可能簡短地報告了對帕拉諾的追捕，老槍手對此一言不發。此後溫內圖來了，他聽到了我的左輪手槍的響聲，並幫著老槍手包紮。他坦率地承認，今天被他一向出色的聽覺騙了一次。我們將紅種人留下並轉回要塞去，當然是很緩慢的，因為老槍手不能走快。

　　當我們到達灌木的邊緣，看到要塞在我們面前時，紅種人不見了。戰鬥過去了，駐防部隊已經忙於把死者堆集起來並把傷員抬進要塞去。我們在侵略者那邊計數了四十五個死人和二十三個傷員，那些傷員不能同其他人逃走──一個可怕的教訓，它必定長時間地對幸存的紅種人警告。幸而在我們這邊沒有人死，只有幾個傷員。

　　對老槍手的照料後，我們還在忙著清理戰鬥的犧牲品，這時騎兵們追捕回來了。他們中也沒人陣亡，儘管幾乎沒有一個不帶傷而歸。他們還帶來了可觀的戰利品，即一個六十匹馬的長隊。

　　清晨降臨了，明亮而燦爛。太陽那麼友好地向我們照射下來，就好像根本沒有仇恨和敵視，沒有謀殺和流血。

　　老槍手的傷使我們不得不在這裡等兩星期或者更長時間，直到他能夠騎馬。這對溫內圖和我來說意味著一段休息的時間，這很合我們的心意。我們出發是為了碰到老槍手，目的已達到，那我們現在早幾天或晚幾天到達老槍手那兒是無所謂的了。

　　第二天，陣亡的紅種人被埋掉了。此前人們還搜索了要塞更近和更遠的周圍，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昨天必定還有敵人在這裡出沒過，因為雖然老槍手要對付的紅種人被找到了，但我殺死帕拉諾的地方卻空了。帕拉諾同部落的人一定找到他，好在他們的村子裡給他舉行一個隆重的葬禮。

　　受傷的印第安人被包紮起來並得到照料。這個突發事件由一個特急信使立即向蘭德爾堡報告，六天後一個二十人的增援部隊來到。他們捎來了上校的命令，在俘虜康復後以足夠的護衛把他們押到蘭德爾堡去，在那裡他們會被判決。

　　我本來期望，在帕拉諾死了之後，從溫內圖或老槍手那裡打聽到他們同死者的關係，但兩個人都閉口不提。他們守護他們的祕密，我感到自己無權違背他們的意志去探尋，因此我沒提任何問題。這樣帕拉諾這個名字在這些日子中，在我們中間就不再被提起。

第十四章　要塞

　　在去老槍手那裡的路上，我同老槍手坐在營火旁。溫內圖值勤，在他的一次巡視中向我們走近。老槍手一個手勢邀請他留下。

　　「我的兄弟不願坐到火旁嗎？我們在這裡是安全的。」

　　「阿帕契人的眼睛總是睜著的。我不信任夜，因為它是一個女人。」溫內圖回答，說著他又走回黑暗中去。

　　「我們的朋友恨女人。」我隨口說。

　　老槍手解下掛在他脖子上的煙斗，塞滿了煙草點燃。

　　「您以為？」他一邊問道，「也許並不是。」

　　「他的話看起來是這個意思。」

　　「看起來，」老槍手點頭，「但並非如此。他曾經有過一個女人，為了占有她他是會跟魔鬼爭鬥的，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忘卻了女人這個詞。」

　　「為什麼他不把她帶到佩科河邊他的印第安人村落中去？」

　　「這個女人愛另一個人。」

　　「印第安人通常不管這個。」

　　「但這人是他的朋友。」

　　「這個朋友的名字是什麼？」

　　「現在是老槍手。」

　　我吃驚地抬頭看著他。我沒有權利繼續問，但對更詳盡的答覆的渴望在我的神情中一定顯露了，因為老槍手在一陣停頓後說了下去：「讓過去的事情過去吧，先生！如果我願意談，真的，您儘管年輕，還會是唯一我對其這樣做的人，因為我喜歡上了您。」

　　「謝謝，先生！我可以坦率地告訴您，我也十分珍惜您的友誼。」

　　「我知道，我知道，沒有您的幫助我不久前就完了。只是令人氣惱的是，我不能自己結清我同蒂姆．芬尼泰的賬，如果我有幸讓這個無賴嘗嘗我自己的刀，我會當場為此獻出我的手。」

　　說這些話時一種憤怒的怨恨在老槍手一向如此平靜的臉上閃過，當他這樣眼睛閃閃發光地坐在我對面，我明白了，他同帕拉諾算賬必定有一種非同尋常的理由。

　　我承認，我的好奇心越來越大了，其他任何人處在我的位置肯定也會是這樣，事實竟在這裡完全出人意料地向我展現，溫內圖曾向一個姑娘敞開過他的心扉。這甚至對我──他最好的朋友和結拜兄弟──也是一個祕密。但我必須忍耐，這對我來說也不困難，因為我肯定可以期望將來有所解釋。

　　老槍手的康復比我們預期進展得要快，這樣我們在較短的時間之後就動身了。經過好戰的達科他人的地區向前推進到曼吉錫塔，按老槍手的說法，他的要塞就在岸邊。我們也許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能夠到達，因為我們今天已經游過了奈厄布拉勒河的支流基亞帕哈。

　　在那裡我想加入到老槍手指揮的毛皮狩獵人們中一段時間，在這種相聚期間但願會有機會了解一下老槍手的過去，於是我現在默不作聲地保持我的姿勢，只是為了撥火偶爾改變一下。

　　哈里的戒指在火光中閃了一下，儘管閃亮稍縱即逝，老槍手銳利的眼睛還是盯住了那小小的金色物體。他震驚地跳了起來。

　　「您戴的是什麼樣的一隻戒指，先生？」老槍手問道。

　　「這是對我生命中一段最可怕的時刻的紀念。」

　　「您願意把它給我仔細看一下嗎？」

　　我滿足了他的願望。他帶著明顯的急促抓住，更仔細地看了一下戒指，他的問題也就接踵而來：「您從誰那裡得到它的？」

　　他被一種無法描述的激動所控制，我卻平靜地給予回答：

　　「我在新韋南戈從一個大約十三歲的男孩那裡得到這隻戒指。」

　　「在新韋南戈？」這個巨人激動地說，「您到過福斯特那裡？您見到了哈里？您說的是一個可怕的時刻，一場不幸？」

　　「那是一次冒險，我同我聽話的『閃電』陷入了活活被烤死的危險。」我回答說，把手向戒指伸過去。

　　「別這樣！」老槍手拒絕了，「我一定要知道，這隻戒指怎麼成了您的。我有一種神聖的權利，比任何其他的人都更神聖！」

　　「安心躺著吧，先生！」我泰然地請求，「如果是另一個人拒絕還給我，那我是會強迫他的。而我會向您報告更詳細的情形，然後您也許也能向我證明您的權利。」

　　「說吧！但您知道，這隻戒指在一個我不像對您那麼信任的人的手中可能很容易成為死刑的判決！那就講吧──講吧！」

　　老槍手認識哈里，他也認識福斯特，他的激動證明了他對這些人表現出極大的關心。我嘴邊有一打的問題，但我把它們都忍住了，開始了我對那次邂逅的講述。

　　這個巨人躺在我對面的火旁，流露出急切的神情。隨著我的講述，他的注意力在一點點增強，當我講到我把哈里拽到馬上時，他跳了起來並叫道：

　　「夥計，這是唯一能救他的！我為他的生命發抖了。快，快，繼續說！」

　　我也在重新體驗那些可怕的時刻，並繼續我的描述。老槍手走近我，並越來越近，他的嘴張開了，就像他想從我的唇邊啜飲每個字一樣。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巴巴地看著我，身體彎曲到了一種姿態，就像他自己坐在飛馳而去的「閃電」身上一樣，自己跳入了波浪滔天的洪水中，自己在可怕的恐懼中沿著陡峭的岩壁努力向上攀緣。他早已抓住了我的胳膊，下意識地用盡全力按住了我，呼吸大聲喘息著從他的胸口擠出來。

　　「天哪！」當他聽到我平安地越過了峽谷的邊緣並使男孩到了安全的地方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叫道。

　　「太可怕了！我忍受恐懼，就像我自己的身體在火焰中一樣，不過我事先知道，您救命成功了，否則哈里可不會給您戒指。」

　　「他沒有給。我也不知道怎麼把戒指從他手指上捋了下來，他根本沒有意識到。」

　　「那您必須把別人的財產還回去。」

　　「我願意還給他，但男孩從我這裡跑掉了。第二天早晨我才又見到他，跟一個逃脫了死亡的家庭在一塊兒，因為他們的住處位於山谷最上面的角落中，沒被大火燒著。」

　　「這時您說起了戒指？」

　　「沒有，他們根本沒有讓我有機會說，而是向我開槍，最終我就騎馬走了。」

　　「他是這樣的，他的確是這樣！沒有什麼比怯懦更讓哈里痛恨的了，而他認為您是膽怯的人。──不過說吧，福斯特怎麼樣了？」

　　「就我能夠斷定的，只有我剛才說到的那個家庭逃脫了。充滿山谷凹地的火海吞沒了一切。」

　　「這是可怕的，是對讓油流掉以抬高價格這種卑鄙下流的意圖的懲罰！」

　　「您也認識埃默里．福斯特，先生？」我現在問道。

　　「我到過幾次新韋南戈他那裡，他是一個傲慢的愛顯示有錢的人。」

　　「您在他那裡見到了哈里？」

　　「哈里？」他帶著一種奇特的微笑問道，「是的，在福斯特那裡和在奧馬哈，這男孩有一個兄弟在那裡──此外也許還在某個地方。」

　　「您大約能告知我一些有關他的事情？」

　　「有可能，但不是現在。您的講述使我很疲勞，使我感到沒有多少精神進行閒談。但在適當的時候您會更多地了解他，這就是說，就我自己對他所知的。哈里沒告訴您他想在新韋南戈幹什麼？」

　　「告訴了！哈里在那裡只是暫時停留。」

　　「是這樣，是這樣！那麼您斷言，他脫離了危險？」

　　「十分有把握。」

　　「您也看到哈里開槍了？」

　　「像我告訴您的，而且他很出色。他是一個不同尋常的早熟的男孩。」

　　「是這樣。他父親是一個老手，鑄造過的子彈沒有一顆不射進敵人兩根肋骨之間。從他父親那裡他學會了瞄準，如果您竟認為，他不懂得要在合適的時間和在正確的地點使用它，那您就大錯特錯了。」

　　「他父親在哪裡？」

　　「他一會兒在這裡，一會兒在那裡，我大概可以說，我們差不多認識。我有可能幫助您遇到他。」

　　「我很高興這樣，先生。」

　　「我們是要看看，由於兒子的得救，您理應受到父親向您道謝的待遇。」

　　「哦，這不是我的意思！」

　　「當然，當然，我現在了解您。不過您又拿到戒指了！您以後會發覺，我把它還給您意味著什麼。──現在我要把溫內圖派給您，他的崗結束了。躺下睡覺吧，這樣您明天一早就會清醒過來！我們明天會不得不使我們的老馬用勁跑，強行完成一天行程。」

　　「我們明天不是只到綠色公園嗎？」

　　「我改變了主意。晚安！」

　　「值崗順利！當我該接替您的時候，別忘了叫醒我！」

　　「儘管睡吧！我可以為您睜著雙眼，您為我做的夠多了！」

　　如果我現在不是十分清楚知道我在什麼樣的情形下，我就必定不是老鐵手，而是最稚嫩的新手。老槍手是哈里的父親，這是一清二楚的。他在我講述時的激動不安就已經暴露了這一點。此外還有他對哈里的父親的說明，他說起他就像說起一個第三者，而他顯然是指自己。但我也只能想這麼多，其餘的一切都是沒有根據的猜測。

　　當溫內圖轉回來，在我旁邊裹進他的被子中睡覺之後，我還長時間地清醒著。講述使我也激動起來了，那個可怕的晚上所有的細節一再重新地在我的腦海中閃過。在它令人恐懼的畫面之間一再出現老槍手，在夢醒之間最後的迷濛中在我耳中還響著這些話：「儘管睡吧，您為我做的夠多了！」

　　第二天清晨醒來時，我發現自己獨自在火旁，不過那兩個人不可能離得很遠，因為盛著煮開的水的小白鐵壺掛在火上，在那塊昨天晚上剩下的肉旁邊放著敞開的麵粉袋。

　　我打開我的包裹到水邊去洗臉。

　　溫內圖和老槍手正站在那裡熱烈交談，當他們看到我的時候，他們的動作告訴我，我是他們閒談的對象。

　　不久之後我們選取了到要塞去的方向就準備出發了。

　　白天涼爽。我們騎得很好，因為我們的馬休息過了，我們飛快地把一大片綠色的土地拋在身後。

　　引人注目的是，這兩個男人彼此表現出怎樣深情的專注和忠誠。他們像兩個血肉相連的兄弟，我覺得，似乎雙方的關懷現在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們中午時分停了下來，老槍手離開去偵察營地的周圍。在我拿出食物時，溫內圖在我身旁伸展四肢躺下說道：

　　「我的兄弟，你像森林的老虎一樣勇猛，像岩石一樣默不出聲。」

　　我對這奇特的引子沉默不語。

　　「你騎過了石油的火焰，並且什麼都沒有向你的兄弟溫內圖講述過。」溫內圖繼續說。

　　「男人的舌頭，」我答道，「就像刀鞘中的刀。它鋒利而尖銳，卻不適於玩。」

　　「我的兄弟是明智的，說得對。但如果你的朋友的心像石頭一樣對你封鎖，而石頭的內部有金粒隱藏的話，我就要憂傷了。」

　　「你的心向你的白人朋友敞開得更多嗎？」

　　「當然，我向你展示草原的一切祕密。」

　　「但你也說過占據你心靈的老槍手和活在你心中的那個女人嗎？」

　　「溫內圖愛過她，而愛不在嘴上。為什麼我的兄弟沒有講過『閃電』馱著從火中穿過的男孩？」

　　「因為這聽起來會像自我吹噓。你認識這個男孩嗎？」

　　「我曾把他抱在胳膊上，指給他看過田野上的花，森林中的樹，水中的魚和天上的星。我教他從弓上射出箭，騎上野駿馬。我教給了他紅種人的語言，並最終給了他火槍，它的子彈打死了里巴娜，阿西尼博音人的女兒。」

　　我吃驚地看著他。我漸漸有了一種預感，我幾乎不敢用話語表達，不過如果不是恰好老槍手回來了，我們的注意力轉到了吃飯上，我也許就那樣做了。但在我們吃飯期間，我不得不經常地想到溫內圖的話，由它們跟老槍手和從前哈里對我所說的相聯繫就得出驚人的事實。不僅老槍手是哈里的父親，而且男孩的母親不是別人，正是溫內圖愛過的那個姑娘，她卻嫁給了白人獵手老槍手。

　　休息了幾小時後我們又出發了。我們的馬那麼歡快地小跑著，就像牠們知道有一個可以休養幾天的地方在等著牠們。我們走完了一段可觀的路程，隨著黃昏來臨，山峰的後面就是曼吉錫塔的山谷了。我們穿過一個峽谷，沿一道水流行進。

　　「站住！」這時突然從立在旁邊的灌木叢中傳出聲音，同時在樹枝中間一枝對準我們的卡賓槍的槍管清晰可見，「誓言是什麼？」

　　「勇敢！」

　　「還有？」

　　「嚴守祕密。」老槍手說出口令，一邊試圖用銳利的目光穿透灌木叢。說最後一個詞時樹枝分開了，一個人走出來，看到他時我感到一種快樂的驚奇。

　　「塞姆．霍金斯？」老槍手叫道，「您的小眼睛視力差了嗎，竟要求我說口令？」

　　「我不是那個意思，先生！但我認為，一個站崗的人必須偶爾表明他沒有忘記口令。歡迎回家，朋友們！你們的到來帶來了歡樂，極大的歡樂。我歡喜得完全發傻了，再見到我從前的新手，現在的老鐵手了，還有溫內圖，阿帕契人偉大的酋長，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

　　因為我跳了下來向他致意，他向我伸出雙手，熱情地把我壓近他的獵裝，以致舊上衣像一隻空木盒一樣噼噼啪啪地響。他撅起長滿鬍子的嘴來親吻我，他從前深色的鬍鬚現在幾乎花白了。

　　「再見到您，我也感到由衷和真心地高興，親愛的塞姆，」我據實向他說明，「但說吧，您沒對老槍手講，您認識我並曾是我的老師嗎？」

　　「我當然講過了！」

　　「而您沒有向我透露，我會在您這裡遇到我的好朋友塞姆．霍金斯！」

　　這種友好的指責是指向老槍手的，這個捕獸人微笑著回答我：

　　「我想讓您驚喜一下。此外您還會在我這裡找到兩個親愛的熟人。」

　　「大概是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他們可是同塞姆分不開的。」

　　「是的。您的出現也會使那兩個人感到很高興。──情況怎麼樣，塞姆，我們的人有哪些今天在家？」

　　「所有的人，除了比爾．布爾切爾、迪克．斯通和麥克．費萊徹，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小先生也回來了。」

　　「我知道了，知道他在了。此外有什麼事嗎？有紅種人嗎？」

　　「謝謝，謝謝，先生，我想不起看到過什麼，雖然……」他指著他的步槍，「……利迪有婚禮的想法。」

　　「陷阱呢？」

　　「收獲頗豐，很不錯，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您可以自己看看，先生。您在入口會發現很少的水，如果我沒弄錯的話。」

　　塞姆．霍金斯轉過身去，並在我們繼續騎馬前行時，又向要塞走去。

　　這個小場面向我表明，我們到達了要塞的附近，因為捕獸人作為安全哨衛是站在離出口很近的地方的。我全神貫注地打量著周圍，想發現入口。

　　現在左邊開了一條窄窄的裂縫，它由那麼近地靠在一起和在上面被懸鉤卷鬚所覆蓋的岩石構成，以致人們張開手就能搆到兩面石壁。一條溪流占據了整個的地面，小河的水清澈透明，我們沿著河的邊緣向上騎入山谷。老槍手在這裡拐彎，我們慢慢地跟著他。現在我也明白了塞姆的話，我們在入口會發現很少的水。

　　走了很短的時間，這時岩石緊密靠攏，道路看起來在這裡到頭了。但使我驚奇的是老槍手一直繼續騎行，我看到他穿過牆中間消失了。溫內圖緊跟著，當我自己到達謎一般的地點時，我覺察到，野生的爬蔓植物密密地從上面垂下來，不是形成石頭的一層覆蓋物，而是成為一道簾幕，在它後面開口像隧道一樣延伸，伸進深重的黑暗中去。

　　在穿越黑暗的各種各樣的轉彎中過了很長時間，直到終於又有一道黯淡的光線在我面前亮起來，我們進入一個跟剛才穿越過的類似的裂縫。

　　當裂縫打開時，我吃驚地停下了。

　　我們位於一個開闊地伸展的山谷凹地的入口處，它周圍被不可攀援的岩壁所包圍。一條樹葉稠密的灌木花邊圍繞著由新綠的草組成的，幾乎是像圓圈一樣的表面，上面有幾群馬和騾子在吃草。

　　「這裡就是我的城堡了，」老槍手向我們轉過身，「我的要塞，住在這裡比住在一座堡壘中還安全。」

　　「在那山裡面有一個入口嗎？」我問道，指向山谷對面的一端。

　　「從外面幾乎不可能爬上山峰。大概已經有一些紅種人在外面那裡悄悄地溜過去，卻沒有料到，這些陡峭的岩石鋸齒不是完整的，而是圍起一座那麼可愛極了的山谷。」

　　「您是怎樣發現這個珍貴的地方的呢？」

　　「我追蹤一隻浣熊一直到了裂口處，裂口當時還沒有被這種藤蔓蓋住，並立即占有了這個地方。」

　　「一個人嗎？」

　　「開始是的，我多次逃脫了死亡，因為我在這裡找到了一個可靠和安全的藏身處，避開紅種人的追捕。後來我把我的小夥子們也一起帶來了，在這裡我們可以把我們的毛皮收集起來，並熬過可怕的冬天。」

　　這時候有一聲刺耳的口哨聲在綠色的草地上響起。周圍各個地方灌木叢立即分開了，出現了一些人，人們在百步之外就能從他們身上看出他們是西部人。

　　我們向場地的中部騎馬小跑過去，一會兒就被一群人包圍了，他們以最粗獷的方式表達他們對老槍手到來的喜悅之情。威爾．帕克也在他們中間，他看到我後高興得舉止都很滑稽了，他也受到了溫內圖友好的問候。

　　在這種喧鬧之中，我就看到溫內圖忙著給他的馬卸下馬鞍，他輕輕拍了「旋風」一下，指示牠自己去找晚飯，把馬鞍、馬籠頭和被子背在肩上並走開了。

　　我學著他的樣子，因為老槍手事情很多，現在不能多顧到我們。我放開聽話的「閃電」，然後就參觀一下這個地方。

　　在我這樣閒逛過去時，我看到在一塊可以攀登的危岩上有一座小小的茅屋，從那裡人們一定可以飽覽山谷的風光，於是我決定爬上去。

　　我又走過一段短短的路程，這時我看到從木屋狹窄和低矮的門中溜出一個身影，背對著我走向岩石的邊緣，並且用抬起的手遮著眼睛，向底部看了一眼。

　　他穿著一件鮮豔的質料結實的獵衫，綁腿在外面的縫上從胯骨直到踝骨都飾有穗子。小鹿皮靴鑲滿了玻璃珠和豪豬的豬鬃。在頭上他纏了一塊紅布，就像穆斯林的纏頭布一樣，一條染成同樣顏色的佩帶代替了腰帶。

　　當我邁步到小平臺上去時，陌生人聽到了我的腳步聲，迅速地轉過身來。這是真的還是幻覺？我驚喜萬分。

　　「哈里！這可能嗎？」我邁著急促的步子向男孩走去。

　　但他的眼睛嚴肅而冷淡地注視著我，曬黑的臉上沒有一絲友好的激動的表情。

　　「如果不可能，您就不會在這裡遇到我了，先生，」他答道，「不過提這種問題的權利大概更多的是在我而不是在您那一方面。誰允許您到我們的營地來的？」

　　這是我理應受到的接待嗎？我比他更冷淡和矜持，只答了那麼一個字：「嘿！」說著我就把後背轉向他，腳下小心地又滑下去了。

　　我鎮定地繼續我的環遊，一段時間之後才又接近了營址。

　　這時已經是晚上了。在廣闊的山谷凹地中央燃起了一堆火，火舌高高地向上躥，要塞全部在家的居民都聚集在火的周圍。哈里也在內，我不久就注意到，他在任何方面都跟男人們享有同樣的權利。我自己感覺，他現在以跟從前不同的眼光注視著我。

　　人們講述了一系列親身經歷的冒險奇遇，我注意地側耳傾聽著，直到我終於起來，按照老習慣尋找我的馬。我離開火堆，向黑暗中走出去，天空晴朗，星光燦爛。

　　溪流邊緣的灌木叢邊，一聲輕微快樂的馬嘶把我喚到「閃電」那裡，牠認出了我，輕柔地在我的肩頭蹭著腦袋。自從牠馱著我經過了水與火的洗禮，牠對我來說就變得加倍地可親了，我愛撫地把我的面頰貼在牠細長柔軟的脖子上。

　　傳出一聲短促的響鼻，我很熟悉警告這種信號。我向旁邊看去，一個人影向我們走來，我看到纏頭布的角在動，是哈里。

　　「請原諒，如果我打擾的話，」他的聲音現在聽起來有些遲疑，「我想起了您的『閃電』，多虧牠救了我的命，我很想向這匹勇敢的馬表示問候。」

　　「牠在這兒。我不會打擾你的問候。晚安！」

　　我轉身走了，但剛走出幾步，就聽到壓低聲音的喊聲：

　　「先生！」

　　我站住了。哈里猶猶豫豫地跟我走上來，他的顫抖聲音顯示出了尷尬。

　　「我傷害了您！」

　　「傷害？」我冷淡而平靜地說，「您錯了。我在您面前也許能感到寬容，但從未能感受到受傷害。」

　　「那麼原諒我的錯誤！」

　　「很樂意。我習慣了我周圍的人對我犯錯誤。」

　　「我大概不會再需要您的寬容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隨時為您效勞。」

　　當他快走一步走近我，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我已經想再次轉身了。

　　「鐵手先生！」他的聲音現在聽起來是請求的，我不由自主地站住了。「我剛剛才得知您是誰，這使我意識到，我對您做了多麼不公正的事情。老鐵手不可能是一個膽小的縱火犯。但我以為您在我們分手之前，在斷崖中最後說的話隱藏著威脅，並相信您以卑劣的方式進行了報復。我因此請求您原諒。」

　　「好的，哈里，我願意接受您的道歉。您在清晨大火之後過於激動，因而不能做出清醒的判斷。我們別再談這個了！這是我的手！讓我們從現在起做朋友吧。」

　　男孩顯然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他握住了我伸出去的右手：「是啊，我們現在不談個人的事情！但您冒著極大的危險也保全了我父親的生命。請允許我是為此向您好好道謝，就像我……」

　　「沒有必要！」我急忙打斷他，「每個西部人都樂於做我做過的事。」

　　「不公正的先是我，現在卻是對您自己不公正。您也想對我這樣嗎？」

　　「不。」

　　「那麼我也許可以提出一個請求？」

　　「說出來！」

　　「如果我做得不對，就指責我，先生，但不要再次說起寬容了！您願意嗎？」

　　「我願意。」

　　「謝謝！現在跟我回到火堆那裡去，向別人說晚安。我會向您指示您睡覺的地方。我們必須馬上休息，因為明天會早早動身。」

　　「出於什麼原因呢？」

　　「我在蜂河旁佈置了陷阱，您跟著我去，看看捕到什麼。」

　　幾分鐘後我們站在一座獸皮門之前。哈里把它揭開，把我引到一個黑暗的房間中，不過房間馬上就被一根鹿脂製的蠟燭照亮了。

　　「這裡是您的臥室，先生。如果谷裡的人怕在露天會四肢酸痛，他們通常撤回到這些房間中來。」

　　「您以為，這個糟糕的夥伴對我來說也不是不熟悉的？」

　　「我祝願您是相反的情況。但山谷是潮濕的，因為環繞著的群山阻礙了風的進入，而小心對一切事情都是有用的。晚安！」

　　哈里向我伸出手，然後友好地點點頭走出去了。

　　當我獨自一人時，我在這小小的房間中環視了一下。它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經由人的手鑿進岩石去的。人們用鞣過的獸皮鋪設岩石的地面，牆同樣是用獸皮繃著，靠後牆立著床鋪，有一個床架，是由平滑的櫻桃木小樹幹拼成的。厚厚的一層柔軟毛皮的上面鋪展著足夠數量的真正的納瓦霍人的被子。

　　幾個打進縫隙中的木樁上有些東西，它們使我確信，哈里把他自己的房間讓給了我。

第十五章　蜂河擒敵

　　我比平時睡得更死，對此我的「房間」的封閉狀態可能有責任，因為當我被一個洪亮的聲音叫醒時，我還沒有起來。

　　「呸！先生，我甚至相信，您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

　　我跳起來看那個搗亂的傢伙，他站在揭開的獸皮門下面，是塞姆．霍金斯。他昨天只配著卡賓槍，現在則帶著全副的捕獸人裝備。他顯然已經等我了，這證明他想陪伴我們。

　　「我馬上就好，親愛的塞姆。」

　　「希望是這樣。我想小先生已經在那裡了。」

　　「您一同到蜂河去嗎？」

　　「看來是這樣，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小先生畢竟不能獨自扛器械。」

　　我走到門前，注意到了哈里在峽谷的入口處等著我。塞姆拿起幾個連在一起的陷阱裝置，把它們甩到肩上，向出口走去。

　　「我們把馬留在這裡嗎？」我問道。

　　「我不認為您的馬學會了放置一個正規的獵獸裝置，或從河底釣上一條粗尾巴的海狸。我們必須撒開兩腿，如果我們想準時幹完的話。來吧！」

　　「我還是得先看看馬，親愛的塞姆。」

　　「沒有必要。小先生已經安排了，如果我沒弄錯的話。」

　　他無意之中用這些話告訴了我一些令人高興的事情，那麼說哈里在天破曉時就已經關照過「閃電」了。大概他父親說起過我並使他改變了看法。我正要奇怪還沒能看到他，這個警覺的人就同溫內圖和一個獵人蹚過小溪走來了。溫內圖向哈里致以他印第安人的問候：

　　「里巴娜的兒子像希拉河岸邊的戰士們一樣強壯。你的眼睛會看到很多的海狸，你的手會不能提動毛皮的重負。」他覺察到了我尋找「閃電」時掃視山谷的目光，就安慰地說：「我的兄弟可以放心地去。我會照料那匹駿馬，牠也擁有溫內圖的愛。」

　　茂密低矮的樹叢覆蓋著河岸。野生葡萄的藤蔓爬上了緊緊挨著的小樹幹，從一個樹枝伸到另一個樹枝，緊緊地相互纏繞著從上面垂下來，人們只有借助於刀子才能設法進去入口。

　　塞姆這個小個子總是走在我們前面。雖然不能推測附近有什麼敵人，他穿著大鞋的腳還是以值得欽佩的靈巧避開每個可能留下印跡的地方，小小的機靈的眼睛不停地一會兒向右，一會兒向左，掃過茂密叢生的植物。

　　現在塞姆把幾根藤蔓舉到高處，彎下身並在它們下面爬過去。

　　「來吧，先生！」哈里邀請我，「我們的海狸小路在這裡拐彎。」

　　在綠色的帷幕後面，真的有一條狹長裸露的小道穿過灌木叢，我們一直跟河流保持同樣的方向，在雜亂的樹枝和灌木叢中鑽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塞姆聽到一種半是呼嚕嚕，半是呼哧呼哧從水那邊傳過來的聲音時停下，轉向我們並把手放在唇邊。

　　「我們到了，」哈里小聲說，「崗哨產生了懷疑。」

　　過了一會兒，當四周一片死寂時，我們又向前潛行到達了河流的一個拐彎處，它為我們提供了觀察一個可觀的海狸聚居地的機會。

　　一條狹長的堤壩遠遠地建在水中，堤壩裡四隻腳的居民們正勤勉地工作，把堤壩固定和增大。在那邊另一個河岸上，我看到這些勤勞的動物正努力用牠們鋒利的牙齒啃細長的小樹幹，使樹幹落入水中。還有一些忙著運送樹，牠們游著水把樹推在前面，用肥沃的土壤粘住建築物，牠們把土壤從岸上運過來，並借助於河流和寬寬的作抹子用的尾巴把這些土壤在木頭和灌木上固定住。

　　我聚精會神地觀察著這些活躍的小動物的活動，並特意把我的注意力放在一隻極其大的海狸身上，牠以警惕的姿態坐在堤壩上，從一切跡象看牠是一個安全哨衛。這時那個肥胖的傢伙突然豎起短短的耳朵，轉了一個圈，發出警告聲，馬上在水下消失了。

　　一眨眼其它海狸都跟上了牠，看到牠們在浸入水時把身體的後半部分撅起來並用扁平的尾巴擊打水面，高高地濺起水花，這是很有趣的。

　　當然現在不是沉醉於好玩的觀察的時候，因為這種未曾預料到的干擾只能由一種敵對生物的接近而造成，而這些動物最大的敵人是──人。

　　最後一隻海狸還沒有在水面下消失，我們就已經拿著武器臥倒在幾棵冷杉低低地垂下來的樹枝下，緊張地等待著搗亂者的出現。過了沒有多久，從我們這裡上游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蘆葦叢的尖晃動起來，不多會兒，我們就看到兩個印第安人沿著河躡手躡腳地走過來。一個肩上掛著幾副陷阱裝置，另一個背著一些獸皮。兩人都全副武裝並保持著一種姿態，從中可以看出，他們知道自己在敵人的附近。

　　「呸！」塞姆從牙縫中擠出，「這些無賴到了我們的陷阱上，在他們沒有播種的地方收獲，如果我沒弄錯的話！等著吧，你們這些惡棍，我的利迪會告訴你們，這些獵獸裝置和獸皮屬於誰！」

　　他慢慢地拿起卡賓槍準備射擊。我立即認識到我們絕對不能發出喧鬧聲，並抓住了塞姆的胳膊。那是彭加人，他們臉上的塗畫使我確信，他們不是在打獵，而是在戰途上。這就是說他們不是獨自在附近，每一聲槍響都可能為他們召來幫手。

　　「別開槍，塞姆！」我警告說，「他們開戰了，肯定不只是兩個。」

　　「我也看到了，」這個小個子也耳語道，「當然悄悄地結果他們更好……」

　　「您瘋了嗎，塞姆？您可要考慮一下，如果這兩個暗探沒有轉回他們的人那裡，會發生什麼事！紅種人會仔細地搜索這個地區，最後發現老槍手的要塞！」

　　「您說得對，先生，」塞姆不滿地嘰哩咕嚕地發牢騷，「但我樂於不放走這些混蛋。我們有最好的四個陷阱裝置！如果他們為了偷到的毛皮也還得交出他們自己的皮，這會使我很高興的！」

　　「我們不能拿我們的安全冒險。如果那兩個紅種人沒有發現任何蹤跡，我們必須要放他們走。」

　　那兩個印第安人現在背對著我們，正站在我們前面悄悄耳語著，找尋著足跡。我悄無聲息地向前挪動，以便更仔細地觀察他們。如果可能的話，聽懂一些他們的話。

　　那兩個彭加人整個的行為都表明，他們拿不準應該繼續向哪個方向搜尋。陷阱向他們透露，附近某個地方一定有獵人。但紅種人顯然沒有找到任何依據。現在他們小心翼翼地繼續潛行了，而且是沿著一個把他們帶出要塞附近的方向。暫時算是沒有危險了。

　　在探子聽不到這兒的聲音之後，塞姆發洩他的憤怒。

　　「現在漂亮的毛皮從我們這裡漂走了！我手癢極了，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那兩張帶髮頭皮比最精緻的海狸尾巴更讓我喜歡！」

　　「您知道我對剝頭皮是怎麼想的。我很奇怪，您願意弄這個。」

　　「我有充足的理由，先生。我同紅種人有過許多糟糕的經歷，不得不以一種方式與他周旋，那就是我不能對他們有任何寬容。向這兒看！」

　　塞姆從頭上扯下氈帽，一邊把假髮一同揭了下來。我已經知道光禿禿的血紅的頭蓋骨所呈現的情景。

　　「您對此有何高見，先生，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他一本正經地自我介紹，就像我還從未從他嘴裡聽到這個故事一樣，「我從小時候起就長著頭皮，沒有一個律師敢於提出我無權占有它，直到波尼人襲擊了我並取走了我的頭髮。然後我就到了特卡瑪，在那裡買了一張新頭皮。他們把這叫做假髮，花費了我三厚捆海狸皮，我認為沒什麼損害，因為新皮有時比舊的更有用，尤其是在夏天。如果我覺得太熱，就可以把它拿掉，嘻嘻嘻嘻！」

　　說這些話時他又給自己戴上了帽子和假髮。現在根本沒有時間進行這種回憶和長時間的談論，因為在每棵樹的後面都可能有一張弓的弦發出呼呼聲或一枝卡賓槍的扳機發出噼啪聲。首先有必要警告營地，使老槍手的獵人們注意印第安人在附近。因此我要求塞姆：

　　「現在我們必須行動，塞姆，否則在我們準備好之前彭加人就到了。最重要的是警告老槍手和其他人。此外我覺得這也是合適的，尋找紅種人的主力，以便我們能夠清楚地認識他們的實力並據此安排我們的對策。」

　　「您說得對，先生！」塞姆點頭道，「這個辦法是可取的，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我用我的鹿皮靴賭一雙芭蕾舞鞋，這裡在短時間內還會有更多的紅種人。這樣，您同小先生到要塞中去警告我們的人，我會跟蹤印第安佬的印跡，好知道得比那兩個紅種人告訴我們的更多一些。」

　　「您到父親那裡去不是更好嗎，塞姆．霍金斯？」哈里問道，「您更懂得如何使用陷阱，而四隻眼睛比兩隻看到的更多。」

　　「嗯！如果哈里先生不願意，那我就必須順從他的意志，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但我可不想有責任。」

　　「你沒有責任，老頭兒，」男孩保證道，「您知道，我喜歡自主地行動。來吧，先生！」

　　哈里把小個子的捕獸人丟下不管了，轉身穿過灌木叢繼續向前走去。我跟著他。

　　雖然情勢要求我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周圍環境上，我還是忍不住注意男孩的舉止，他以一個有經驗的闖蕩森林的人的靈巧悄無聲息地走過茂密的樹叢，並且他的每個動作都極其努力地小心謹慎。

　　我們不間斷地向前推進了大概一小時的時間，到達了第二個海狸聚集地，但卻看不到海狸。

　　「我們在這裡設置了陷阱，就是我們剛才在紅種人那裡看到的，先生，繼續向那邊，蜂河就拐向我們最初想去的地方。不過大概將成為另一個樣子了，您看，印跡通向森林，它們是從那裡面出來的。我們必須追蹤它們。」

　　他正想繼續走，這時我攔住了他。

　　「哈里！」

　　男孩疑惑地看著我。

　　「您不願意返回並把其它的事託付給我一個人嗎？」我問道。

　　「您怎麼會想到這個？」

　　「您也許知道在前面會有等待著我們的危險吧？」

　　「為什麼我不知道？它們不可能比我已經冒過和戰勝過的危險更大。」

　　「我想保護您！」我請求道。

　　「我也想並且會保護自己。難道您相信，看到一個畫得五顏六色的人就能嚇著我？」

　　我們又前進了。我們現在遠離了蜂河，並在喬木林細長和赤露的樹幹間走過去，在覆蓋著潮濕苔蘚的地面上，腳印能夠很容易地辨認出來。

　　這時一直還在向前走的哈里停下來。現在可以認出四個男人的印跡，他們一起走來並在這裡分手了。遇到我們的兩個佩帶著全套的戰爭裝備。因為這時我設想，他們部族中的人有很大一部分聚集在這裡，只有一種重要的舉動才能使這些人在敵對部落的地區中間穿過，行進如此遙遠的路程，這樣我現在就想到，這種舉動可能跟襲擊要塞受到干擾有關。

　　「怎麼辦？」哈里問道，「這些新的印跡通向我們要塞的方向，我們是不能使它被發現的。我們追蹤它們，或者我們分開，先生？」

　　「這四人的印跡無論如何是通到紅種人的營地去了，他們先隱蔽著，等著他們的暗探回轉。首先我們必須找到敵人的主力部隊，以確信敵人的數目和意圖。我們的要塞的入口可是被一個崗哨監視著的，他會做他的事，保持我們的祕密。」

　　「您說得對。我們前進吧！」

　　前面是一些凹坑，我們剛悄悄地接近這些凹坑中的一個，我就聞到一股燒焦的氣味。我試圖小心地以更銳利的目光穿透森林，這時我注意到一個輕而薄的煙柱。這種煙只能來自一堆印第安人的火。

　　我攔住了哈里並使他注意我的發現。

　　「您伸開四肢躺到那個樹叢的後面，我會觀察這些人！」

　　「為什麼我不也去？」

　　「一個就夠了。兩個人被發現的危險就大一倍。」

　　他贊同地點點頭，小心地抹去每個痕跡，走向一旁。我從樹幹到樹幹尋找著隱蔽之處，悄悄向切口走去。

　　在凹坑的底部或坐或躺緊緊地相互挨擠著那麼多的紅種人，凹處幾乎不能容得下他們。出口處站著一個年輕的長頭髮戰士，像一根鐵柱一樣一動不動，在邊緣處我也注意到了哨衛，幸虧他們沒有發覺我靠近。

　　我試著計數宿營的人，因此把每個人都收入了眼中，但不久就驚訝地停住了。離火最近坐著的是──難道這竟可能嗎？──帕拉諾或者叫蒂姆．芬尼泰，我在奈厄布拉勒堡戰鬥之後的那個早晨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臉，現在不可能錯。但我幾乎對我自己懷疑起來，因為從他頭上垂下豐厚的髮卷，而溫內圖卻是把它取了下來並且一刻不離他的腰帶。難道這個無賴真的死人復活了？

　　這時站在峽谷這邊的哨兵向我臥倒的地方做了一個動作，因此我必須盡快地撤退。

　　在我平安地到達哈里那兒後，我示意他跟著我，走回到印跡分開的地方。我們從這裡追蹤新的蹤跡，它穿過密密的叢生的植物一直筆直地伸向山谷，我們昨天就是穿過了山谷並在那裡碰到塞姆．霍金斯。

　　現在我明白了，彭加人加強了實力，然後亦步亦趨地跟著我們來向我們報復。我們在老槍手康復期間的停留給了他們調集所有可動用的力量的時間。

　　那兩個紅種人探子為我們開好了路，這樣我們就前進得比較快。我們離與我們的方向垂直相交的山谷不很遠了，這時我聽到一聲輕微的噹啷聲，它是從一片濃密的灌木叢後面傳來的。

　　我用一個手勢暗示哈里藏起來，然後我迅速地臥倒在地上，並在一條彎路上向發出聲響的方向爬去。我最先看到與這個地方不相宜的，是一堆鐵的海狸陷阱，在旁邊可以看到兩隻彎曲的小腿，牠們的腳套在巨大的靴子中。我繼續爬行過去，注意到一件長長的寬大的獵裝，它的上面部分是一件古舊的氈帽寬寬的有褶的帽簷，帽簷稍向下我看到雜亂的鬍子裡那筆直翹著的鬍子尖兒。

　　是塞姆那個小個子。但是在我設想他早就在要塞中了的時候，他怎麼竟來到了這裡？

　　我悄悄地，完全是悄悄地抓向放在他身旁的卡賓槍，把這舊得老掉牙的利迪拉近我，扣開了它鏽跡斑斑的扳機。扳機響時，塞姆很快地突然轉身，以致伸出的樹枝蹭掉了他的帽子和假髮，當他看到他自己的卡賓槍對準自己時，吃驚地張開大嘴。

　　「塞姆．霍金斯，」我低聲說道，「如果您不馬上閉上嘴，我會把放在這裡的整整一打陷阱裝置塞進你的嘴裡去！」

　　「您嚇了我一跳，先生，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捕獸人結結巴巴地說，儘管震驚，他卻沒有發出哪怕是一點兒不小心的聲音，並迅速地又為帽子和假髮復位，「給我滾開！我驚恐極了，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因為要是您是一個紅種人的話，那麼……」

　　「那麼您就吃了您最後的熊掌，」我補充道，「這是您的槍！現在說說，您怎麼躺在這裡睡覺。」

　　「睡覺？咳，也許說不上是睡覺，即使您挪動我的身體而我竟沒有覺察，我的三個想法剛好正在我還想取來的兩張鼠皮上，您絕對不必向那裡面的其他人講，老塞姆被襲擊了。」

　　「我會默不作聲的。」我保證道。

　　「您把哈里先生留在哪兒了？」塞姆隨後打聽道。

　　「他在那邊。我們聽到您的陷阱裝置噹啷響，我必須知道，那是什麼樣的鐘。」

　　「鐘？有那麼響嗎？塞姆．霍金斯，你是一隻多麼蠢的棕熊！老騾子躺在那兒，想接住帶髮頭皮，與此同時卻發出一種在那邊加拿大都可以聽到的喧囂，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但您怎麼竟走到我的方向來了？難道是跟在那兩個紅種人後面過來的？」

　　我肯定了這個問題並告訴他我探聽到的情況。

　　「嗯，會花費火藥，很多火藥，先生！」塞姆以為，「當時我帶著我的陷阱裝置在水邊上來，突然看到兩個紅種人，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恰巧在那邊灌木叢的邊緣，離我幾乎不到八步。我馬上蹲進灌木叢中，看到一個向下，另一個向上去了，他們要搜索山谷。我讓一個在我身邊過去，然後就來到了這裡，為了在以後當他們在這裡又相會的時候，問問這些混蛋，他們看到了什麼。假如您願意幫助我，那您就過去到另一面上去，這樣我們就把他們包圍兒了！」

　　「聽著，塞姆！對要塞有危險的只能是兩個人中在這裡順著右邊走的那個。如果這個沒有注意到什麼，我們無論如何也必須把這兩個彭加人放走。我們需要時間作我們的防禦準備，而這我們只有在敵人沒有看到我們的時候才能做到。」

　　「是啊，是啊，那好吧，先生。現在別讓小先生久等了！否則他可能會由於不耐煩而幹一件蠢事！」

　　我轉向哈里那裡。在我用簡短的話語向他報告之後，我們就在塞姆對面占據了我們的位置，等待著兩個紅種人的回轉。

　　我們的耐性受到長久的考驗，過去了幾小時，直到我們聽到一個躡手躡腳地走近的人輕微的腳步聲。是被等候的人中的一個，一個上了年紀、飽經風霜的戰士，在他的腰帶上他再也不能為繳獲的帶髮頭皮找到地方了，於是他就用被他戰勝的敵人的頭髮鋪成厚厚的髮層為他寬鬆的褲子的外縫作鑲飾。

　　這個紅種人走得那麼輕鬆自在，他肯定不可能發覺了我們的存在和要塞。我鬆了一口氣，因為這樣就可以避免無益的流血了，甚至我希望要塞會完全未被發現。

　　老印第安人的腳步聲已經逐漸消失了，這時另一個也從相對不危險的一面出現了，同樣地走上了我先前同哈里來的方向。我們還等了一小會兒，然後就一起回到要塞去。

　　在大門前我們尋找著崗哨，他隱蔽地伏在防護性的灌木叢後面，簡直是清楚地發覺了那個在幾步距離之內悄悄溜過去的紅種人。崗哨是威爾．帕克。

　　塞姆吃驚地注視著他。

　　「你在任何時候都是一個新手，威爾，並將一直是一個新手，直到紅種人抓住了你的頭髮，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難道相信，紅種人到這裡來只是捉螞蟻，以致你就把刀留在原處？」

　　「塞姆．霍金斯，小心你的舌頭，否則我就不客氣了！」被嘲笑的人嘰哩咕嚕地發牢騷，「威爾．帕克是一個新手！這個玩笑就已經值幾粒火藥了，老浣熊。但你母親的兒子也許不夠聰明，看不到我放走暗探是為了不使其餘的人注意到自己？」

　　「你說得應該對，親愛的威爾，如果你不願得到印第安人的頭皮的話，嘻嘻嘻嘻！」

　　說著最後幾句話塞姆轉身離去，但在岩石間消失之前，他又一次轉身並警告威爾：

　　「睜開你的眼睛！在那邊水流中的窪地中有一整窩弓箭手，他們可能也想把他們的鼻子伸在你的腿間。真為你可惜，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非常可惜！」

　　他深深地埋在他的那捆陷阱裝置下，走在我們前面，不久我們就站在峽谷的出口處了，並能夠很好地眺望山谷凹地。老捕獸人一聲銳利的口哨就足以把要塞全部的居民都召來，所有的人都全神貫注地聽著對我們的冒險奇遇的描繪。

　　老槍手沉默地聽著報告。但當我向他說起帕拉諾時，他失聲發出一種驚奇並同時是高興的呼叫。

　　「您沒有弄錯，這有可能嗎，先生？那麼我竟還是能夠實現我的誓言，把那個惡棍抓在我的拳頭之間的，這是多年來我最強烈的願望。」

　　「唯獨頭髮使我迷惑。」

　　「哦，這是無所謂的！塞姆．霍金斯就是您的例子。可能您當時在晨曦中沒有擊中他，他的人找到並帶走了他。在我生病期間，他恢復了過來，讓人觀察我們並且現在追蹤我們了。」

　　「但為什麼他不進攻我們呢？」

　　「我不知道，會有他的理由的，我們無論如何也會得知。你累了嗎，先生？」

　　「我不累。」

　　「我必須見到那個人。您願意陪我去嗎？」

　　「當然。只是我必須使您注意到這種舉動的危險性，印第安人也許會重新派出探子。我們會陷入尋找的人中間，也許會同我們的人隔絕。」

　　「這一切不是沒有可能的，但我不可能待著平靜地等待，直到他們發現我們。──迪克．斯通！」

　　迪克昨天離開去弄肉了，就是說現在才看到我。他走過來，衷心地歡迎我，然後就被老槍手問道：

　　「您聽說應該到哪裡去了嗎？」

　　「我在想。」

　　「拿起您的槍！我們去找紅種人。」

　　「我好了，先生。我們騎馬嗎？」

　　「不，只到水中窪地。你們其他人動手用草坪蓋住皮子的藏處。人們不能知道情況會怎樣，如果紅種人來到了我們的岩石間，他們至少應該找不到任何他們可能需要的東西。哈里，你到威爾．帕克那裡去。而您，比爾．布爾切爾，請在我們離開期間留心秩序！」

　　「父親，讓我在你身邊！」哈里請求道。

　　「你對我不能有什麼用處，我的孩子。你休息吧！你一定會在適當的時間迎擊敵人的。」

　　哈里重複他的請求，但是老槍手堅持他的安排，這樣我們三個人經過溪流的河床走出去。

　　在外面給哨衛做了幾個簡短的指示之後，我們就轉向塞姆．霍金斯隱藏過的地方。從那裡到峽谷去的方向對我們來說都是最有利的，因為我們兩邊都有遮掩物。

　　溫內圖在我們早晨啟程後不久也離開了營地，還沒有回來。對我們來說在現在的路途上，他是最受歡迎的陪伴者，我忍不住隱隱為他擔憂。他可是絕對有可能遇上了敵人。

　　我正想著，在我們旁邊的灌木叢突然分開了，溫內圖站在我們面前。

　　「我要同你們去觀察帕拉諾和彭加人。」他說。

　　我們吃驚地注視著他。他竟然已經知道印第安人的存在了。

　　「我的紅種人兄弟見到蘇族人最殘忍的戰士了嗎？」我問道。

　　「我必須照管我的兄弟和里巴娜的兒子，因此我跟在你們後面並注意到你們怎樣潛近彭加人的軍營。但帕拉諾的隊伍還沒有削弱，而且他的想法充滿虛偽。我要殺死彭加人的這個白人酋長。」

　　「不，溫內圖不要動他，而是要把他留給我！」老槍手答道。

　　「我已經把他送給過你一次了！」

　　「帕拉諾不會再次逃過我，因為我的手這次將會把他……」只有老槍手的這最後一個字我還聽著，因為在說話的時刻，我看到兩隻冒火的眼睛在灌木叢的後面閃出光來。我縱身一躍，抓住了那個人。

　　是帕拉諾。我剛站在他的面前並用手指按住他的咽喉，兩邊就窸窣作響，一些印第安人跳出來幫他們的酋長。

　　朋友們注意到了我迅急的動作，立即向我的進攻者猛撲過去。我把帕拉諾壓在身下，膝蓋抵在他的胸膛上，左手手指掐著他的脖子，右手抓住他攥住刀子的手。我就這樣控制著他，他像一隻蟲子蜷縮在我身下，做著最暴怒的努力，要把我推開。他像一隻被縛的公牛一樣用腳四下亂踢，企圖盡力猛地一撞向上躍起。眼睛充著血從眼窩中鼓出來，嘴角冒出一團憤怒的泡沫。我覺得就像我身下是一隻發狂的野獸，我盡全力用手指緊握著他的咽喉，直到他有幾次痙攣的抽搐，頭向後仰去，眼睛翻白，在一陣越來越輕微的顫抖下四肢僵直。帕拉諾被戰勝了。

　　現在我終於向四周看了一下，一副筆墨無法形容的圖景呈現在我面前。由於擔心給敵人召來幫手，戰鬥的人中沒有一個使用射擊武器。只有刀子和戰斧在揮舞。沒有人直站著，而是所有的人都伏在地上，在他們或者他們對手的血中翻滾。

　　溫內圖正要把刀刃捅入一個倒在他下面的人的胸口，他不需要我。老槍手壓在一個對手身上，試圖甩開另一個撕咬他的胳膊的人。我急忙趕去幫他，用進逼的敵人自己掉落的斧子將其擊斃。然後我又到了迪克．斯通那裡，他倒在兩個死去的紅種人中間一個巨人下面，這個人用盡全力要做出致命的一刺。他沒有成功，部落中人的斧子結束了他的努力。

　　迪克直起身並調整好他的四肢。

　　「好傢伙，先生，這是及時的幫助！謝謝！」

　　老槍手也向我伸出了手並正想說話，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帕拉諾身上。

　　「蒂姆．芬……這可能嗎？誰收拾他的？」

　　「老鐵手把他撂倒了，」溫內圖代我回答了，「大神給了他用角犁地的野牛的力量。」

　　「朋友，」老槍手叫道，「儘管我走過很多地方，像您這樣的人我還沒有遇到過一個！但帕拉諾怎麼可能帶著他的人藏在這裡？因為溫內圖不久之前就在附近。」

　　「這個白人酋長那時還沒有藏在這裡，」溫內圖答道，「他注意到了他的敵人的蹤跡，在他們的小路上跟著他們。他的戰士們會在他後面趕來，我的白人兄弟們必須趕快跟溫內圖到要塞中去。」

　　「酋長說得對！」迪克．斯通確認道，「我們必須看到，我們到了我們的人那裡。」

　　「好，」老槍手答道，血從他的胳膊中大片地緩緩淌出，「但無論如何我們必須盡可能地清除戰鬥的痕跡。向前走一點兒，迪克，我們可不要被襲擊！」

　　「會的，先生。但首先還是把刀子從我的肉中拔出來吧！我不能好好做事。」

　　他的一個對手把刀子捅進了他的體側，搏鬥使刀子刺入得越來越深了。幸虧它沒有扎在要害部位，刀子拔出後留下了一個對斯通的鋼鐵身軀來說只是很輕鬆的傷口。

　　在很短時間內把必要的事做完，迪克．斯通又能行動了。

　　「我們怎樣把我們的俘虜弄走呢？」老槍手問道。

　　「他必須要被抬走，」我回答說，「但如果他蘇醒的話將有困難。」

　　「抬？」斯通接口說道，「我這幾年來身體沒有這麼好了，並且我也不想使這個老傢伙遭受這種痛苦。」

　　他砍了幾下，把一些離得最近的小樹幹從根上砍下，拿走帕拉諾的獸皮，把它割成條，並愉快地向我們點頭，說道：

　　「我們就安裝一個滑梯，一個雪橇，一個滑木或者是這樣的一種東西，把這個傢伙綁在上面，趕快從這兒走掉。」

　　這個建議被採納了，不久我們就行動起來。不過我們這樣做時卻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跡，使走在後面的溫內圖費了很大的勁才只是勉強地把它抹去。

第十六章　往日情仇

　　第二天一早，太陽的光芒還沒有照到四周群山的山頂，營地中籠罩著沉寂。我卻早已醒了，登上了我在前天晚上發現哈里的岩石。

　　按照我們一個獵人的報告，紅種人集中的數目比我們設想的還要多，因為他在下面平地上經過了第二個營址，在那裡也有馬。

　　這樣一來可以肯定地認為，他們出師不是針對單個的人，而是針對整個聚居地的，這樣我們的境況就很棘手了。

　　我們馬上對要採取的措施進行了協商。在各種各樣的建議被提出和又被摒棄之後，我們一致同意，無論如何應該嘗試一下，告知蘭德爾堡的駐防部隊請求增援。如果不顧惜信使的馬，信使可以在一天內到達蘭德爾堡，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援兵後天就可以來到。

　　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得到了送信的任務，十分鐘後踏上了危險的行程。

　　對即將到來的襲擊的防備將昨天下午和晚上的時間完全占滿了，以致我們沒有時間對俘虜的命運作出一個決定。帕拉諾被捆得結結實實地躺在一間石室中，受到了嚴密的監視。

　　我深入地思考著目前的境況，這時走近的腳步聲把我從思索中喚醒了。

　　「早上好，先生！」哈里向我問候，「看來睡眠像對我一樣也同樣避開了您。」

　　我感謝他的問候：「清醒在這個充滿危險的時刻是必要的。」

　　「您怕印第安人吧？」男孩微笑著問道。

　　「我知道，您問這個問題不是認真的，」我反擊道，「但我們總共有二十四個人，我們要面對十倍多於我們的敵人。顯然我們不能抵擋他們，我們唯一的希望在於不被發現，或者至少是及時地從駐軍得到援助。」

　　「您看事情還是有點兒太悲觀了。我們這樣的二十四個人就已經能做出相當大的事情。如果紅種人發現和進攻我們，他們只會碰得頭破血流。」

　　「我的看法不同。他們氣憤於我們在奈厄布拉勒堡插手，並且不管怎樣，知道他們的酋長在我們手中。」

　　「一切都完全正確，先生，但還沒有理由擔憂得要命。我畢竟也了解紅種人一點點。我們保持著優勢。」

　　我看著哈里，但什麼都沒回答，在我的目光中一定有一些像是懷疑的東西，因為在很短的間隔之後他接著說道：

　　「說說您想說的，先生。如果我們昨天到達了蜂河，您就會看到一座墳墓，它埋藏著我在這個廣闊的世界上最親愛的兩個人。他們被殘殺了，被黑頭髮和棕皮膚的男人們殺死了，雖然這夥人的頭目是一個白人。從那些可怕的日子起，當我看到一個帶髮頭皮的髮卷在飄拂，我的手就抽搐。當手槍一閃，有些印第安人流著血從馬上滑下來，致命的子彈就是從手槍裡射出來穿過了我母親的心臟。」

　　哈里從腰帶裡拔出武器，把它舉在我的眼前。

　　「您肯定是一位好射手，先生，但用這枝舊管子您在十五步外不會打中一株山核桃的樹幹，而您在新韋南戈看到了，我能怎樣運用這種鐵器。您可以想像，為了瞄準我的目標，我練過多少次。我可以擺弄所有的武器。但如果是對付印第安人，我就只用這把手槍。因為我發過誓，打倒母親的武器也是我報仇的工具！」

　　「您從溫內圖那裡得到的手槍？」我插話道。

　　「他對您講過了？」

　　「是的。」

　　「一切？」

　　「什麼都沒有，除了我剛才說過的。」

　　「是啊，手槍是從他那裡得的。不過您坐下吧，先生！您應該知道最必要的事情。」

　　男孩在我旁邊坐下，向位於我們下面的山谷注意地看了一眼，開始講述：

　　「我的父親在那邊舊大陸中是森林技術管理員，同他的妻子和一個兒子過著清靜的幸福生活，直到政治騷亂的到來把父親也推進了漩渦中，最終他只能逃亡。在橫渡中他孩子的母親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因為他登陸後身無分文，並且在另一個新的世界中沒有熟人，他就作為獵人到西部去，並把他的兒子留在一個富裕的家庭中，在那裡小孩被像親生的孩子一樣收留。

　　「父親在危險和奇遇中過了幾年，把他變成了一個為白人所尊敬但卻被他的敵人所懼怕的西部人。這時一次獵行把他帶到了奎考特阿西尼博音人的部落中間，在那裡他第一次遇到溫內圖。溫內圖同他的父親從懷俄明來，為了在密西西比為他們的部落的和平煙斗取走神聖的陶土。他們是酋長塔沙通加的客人和朋友，並在他的帳篷裡認識了酋長的女兒里巴娜。里巴娜像朝霞一樣美麗，像山中的玫瑰一樣可愛。阿西尼博音人的女兒們中沒有一個能像她一樣那麼輕柔地硝皮，那麼整齊地縫製獵衣；當她去取木點火時，她苗條的身體就像女王一樣在平地上走，長長的髮綹從她的頭上幾乎一直垂到地上。她是大神的寵兒，部落的驕傲，年輕的戰士們渴望著取來敵人的帶髮頭皮，把它們放在她的腳下。

　　「但是他們沒有一個贏得她的歡心，因為她愛那個白人獵手，雖然他的年齡比所有向她求婚的人都大得多。在他們中溫內圖是最年輕的，幾乎還是一個男孩。

　　「愛情也進入了那個白人獵手的心靈中。他照顧里巴娜，並且像同一個白人的女兒一樣同她說話。這時一天晚上溫內圖向他走去。

　　「這個白人總是對他的朋友溫內圖說實話：

　　「『我的紅種人兄弟有一雙強壯的手臂，你儘管年輕，卻是在重大商議的火堆旁最有智慧的人。你不渴望無辜人的血，我向你伸出了朋友之手。你說吧！』

　　「『我的兄弟愛塔沙通加的女兒里巴娜嗎？』

　　「『對我來說，她比草原的獸群和敵人的帶髮頭皮更可貴。』

　　「『你會好好待她，不粗暴地對她講話，而是會把你的心給她，在生活險惡的風暴前保護她？』

　　「『我會把她捧在我的手心上，並在一切的艱難和危險中守在她的身邊。』

　　「『溫內圖了解天空，知道星辰的名字和語言，但我生命的星辰卻隕落了，我的心靈變成了漆黑的夜。我想把奎考特的玫瑰帶到我的帳篷中，並在我從野牛的小徑或敵人的村落歸來時，把我疲倦的頭靠在她的胸脯上。但她的眼睛向你閃爍，她的嘴唇說著你的名字。我將走出幸福的田地，我的腳將孤獨地在佩科河岸邊停留。我的手將永不會觸到一個女人的頭，永不會有一個兒子的聲音響在我的耳畔。不過當駝鹿經過隘口的時候，我會回來看看塔沙通加的女兒里巴娜是否幸福。』

　　「他轉過身走進夜色中，並在第二天早晨同他的父親消失了。

　　「當溫內圖春天回來的時候，他發現里巴娜做母親了，她閃閃發光的眼睛比言語更好地向他講述了她得到的幸福。溫內圖從她的懷中接過我，那個才幾天大的孩子，把他的手放在我的頭上申明：

　　「『溫內圖會像一棵樹一樣保護在你的頭上，我的生命就是你的生命，我的血就像你的血。為了奎考特玫瑰的兒子，我的呼吸永不會停滯，我的胳膊的力量永不會減弱。但願清晨的露珠落在你的路上，太陽的光芒灑在你的小徑上，這樣阿帕契人的白人兄弟就會喜歡你！』

　　「很多年過去了，我長大了，但父親對留在東部的兒子的思念也同樣地增長了。我參加了男孩子們勇敢的遊戲並充滿了戰鬥的精神。這時父親再也抑制不住他的渴望了，他到東部去並帶上了我。在哥哥身邊，在文明的生活中間，我認識了一個新的世界，我以為我不能離開它。父親獨自回去了，把我放在哥哥的養母家裡。但不久我對西部又產生了強烈的思鄉之情，我幾乎不能克制住，就在父親下一次來訪時又同他一起回家了。

　　「等我們回家，我們發現營地空蕩蕩的，完全被燒光了。在長時間的尋找之後，我們發現了一個貝殼串珠，是塔沙通加留下的，以便在我們到來時把發生的事通知我們。

　　「蒂姆．芬尼泰，一個白人獵手，從前多次到過我們的營地並很想娶奎考特的玫瑰里巴娜為妻。但阿西尼博音人對他沒有好感，因為他是一個小偷，他被驅逐走時嘴裡說著報仇的誓言。父親同他在黑山中相遇，他從父親那裡得知，里巴娜成了父親的女人，於是芬尼泰就求助於黑腳，說動他們對阿西尼博音人進行一次出征。

　　「他們聽從了芬尼泰的話，在我們的戰士們因一次獵行不在的時候襲擊、搶劫和焚燒了營地，殺死了老人和孩子，並抓住年輕女人和姑娘帶走了。我們的戰士回來看到燒成灰燼的營地後，就跟蹤強盜們的蹤跡，因為他們就在我們到達前幾天開始他們的復仇遠征的，我們也許有可能還能趕上他們。

　　「讓我長話短說吧！在路上我們碰到了溫內圖，他是翻過山來看望朋友的。他聽了父親的報告沉默地調轉了馬頭，我一生都永遠不會忘記這兩個男人的樣子，他們一言不發，心情焦灼，急迫地充滿恐懼地追循著先開走的人的道路。

　　「我們在蜂河旁遇到了我們的戰士們。他們趕上了在河谷中紮營的黑腳，只等著夜裡襲擊他們。我應該待在馬哨那裡，但是我不得安寧。當襲擊的時刻到來時，我偷偷地溜到前面去，第一聲槍響的時候，我正好到了樹叢的邊緣。那是一個可怕的夜。敵人勝過我們，天開始破曉時，戰鬥的呼喊聲才沉寂下去。

　　「我看到了狂暴混亂的人影，聽到了受傷和垂死的人的呻吟和悲嘆，並祈禱著伏在濕漉漉的草中。我回到崗哨那裡去，他不見了，不可名狀的恐懼攫住了我。當我這時聽到敵人高興的號叫時，我知道，我們戰敗了。

　　「直到晚上我都藏著，然後才敢到戰鬥發生的地點去。

　　「四周一片沉寂，月光落在喪失生命直挺挺地躺著的人影身上。我被可怕的驚駭所震懾，在他們之間到處亂走。母親倒在那兒，被子彈射中了胸膛正中間，胳膊拼命地摟著小妹妹，她的小腦袋被一顆子彈打穿了。這情景使我失去了理智，我無力地倒在她們身上。

　　「我在那兒躺了多久，我不知道。過了白天和晚上又到了白天，這時我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在附近。我坐起來──哦，多麼欣喜！──我看到了父親和溫內圖，兩人都衣衫襤褸，到處是傷。他們被敵人壓倒並被捆綁著拖走了，但又脫身逃出來了。」

　　哈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停下了，表情凝重地看向遠處。然後他又轉向我並問道：

　　「您的母親還健在嗎，先生？」

　　「是的。」

　　「如果有人殺死了她，您會怎麼做？」

　　「我會訴諸於法律。」

　　「好。而如果法律的力量太弱了，像在西部這裡一樣，那麼人們只有借助自己的手臂。」

　　「這是懲罰和復仇之間的區別，哈里！懲罰是不公正的一種必然的結果，同神的和人的正義的概念緊密相連。但復仇是醜陋的。」

　　「您只是因為血管裡沒有流著印第安人的血才能這麼說，」男孩反駁我，「如果人成為嗜血的猛獸，他也就只可以被作為畜牲對待，直到復仇的子彈奪走他的生命。我們在那一天把兩個死者安葬進土裡，使她們避免了猛禽的進攻之後，在我們的心中就沒有別的情感，只有對剝奪我們的幸福的人最強烈的仇恨。當溫內圖以低沉的聲音發誓時，他說的是我們所有人的誓言：

　　「『阿帕契人的酋長在土裡找到了復仇的箭。我的手強壯有力，我的腳輕盈敏捷，我的戰斧鋒利如閃電。我要找到殺害奎考特的玫瑰的凶手蒂姆．芬尼泰，為阿西尼博音人的女兒里巴娜取下他的帶髮頭皮。』」

　　「可以證實芬尼泰是凶手嗎？」我探尋道。

　　「就是他！在戰鬥最初的時刻，當受到襲擊的黑腳以為要敗了，他槍殺了我們的親人。溫內圖看到了，向他猛衝過去，奪下了他的武器並險些殺死了他。但溫內圖被其他人抓住了，在絕望的掙扎之後被制服和捆綁起來。為了嘲笑溫內圖，人們讓他拿著打光了子彈的手槍。這把手槍後來作為他的禮物到了我的手中，並從此沒有離開過我，無論我是在城市的石子路上還是在草原的草地上。」

　　「我必須對您說……」我想開始。

　　但哈里以一個匆促的手勢打斷了我的話。

　　「您想對我說的我知道，並且已經一千次地對我自己說過了。那是無意義的理智的智慧。在文明化了的國家的秩序能在這裡站穩腳跟之前，無節制的意志必定像一片洶湧澎湃的巨浪一樣傾注在平地上。在我的血管中也湧流著那種巨浪，我必須順從它的欲望，雖然我知道，我會在洪流中沉沒。」

　　哈里在這裡所說的是預兆不祥的話，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思考的沉寂，最終我用一種不同的意見打破了沉寂。這個男孩思考、說話和做事都像一個成年人，這與我相抵觸並使我反感。我溫和地規勸他，他平靜地聽我說並搖搖頭。他口若懸河地描述了那個可怕的夜晚對他心靈產生的影響，描繪了他年輕的生命被無情的生活在野蠻和教養的對立中拋來拋去。我明白了，我沒有權利譴責他。

　　這時從下面傳來一聲尖利的口哨聲。哈里打斷了自己：

　　「父親在召集人。我們一起下去吧！是提審俘虜的時間了。」

　　我站起來抓住了他的手。

　　「您願意滿足我的一個要求嗎，哈里？」

　　「很樂意，如果您不向我要求不可能的事的話。」

　　「把他交給男人們！」

　　「恰恰這一點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有成千上萬次我渴望著能夠跟凶手面對面地站著並把死亡向他拋去，有成千上萬次我設想這個時刻。它是我生活的目標，是我歷盡和飽嘗一切痛苦和困厄的代價。現在當我離實現我最大的願望這麼近的時候，我應該放棄嗎？不，不，絕不！」

　　「即使沒有您直接的參與，您的願望也會實現的。」

　　「您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先生，只是要讓我保留我的見解！」

　　這個天性豐富的男孩非同尋常的發展引起了我對他的一種濃厚的興趣。我跟著他慢慢地向下面營址走去。

　　在我先到「閃電」那裡送去我早晨的問候之後，我向集會的人走去，他們圍繞著綁在一根樹幹上的帕拉諾站著。人們正在商議著他的死法。

　　「這個無賴必須被消滅，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塞姆．霍金斯剛好說道，「但我不想使我的利迪執行這種判決！」

　　「他必須得死，這是肯定的，」比爾．布爾切爾點了一下頭贊同道，「看到他吊在大樹枝上應該使我感到高興，因為他沒有理由獲得另一種命運。您怎麼認為，先生？」

　　「好。」老槍手板著臉回答，「只是不能在我們這裡美麗的地方處罰他。在蜂河旁他殺害了我的親人，他應該在那裡接受懲罰。阿帕契人的酋長對此有什麼想法？」

　　「溫內圖不怕彭加人的箭，他們會干擾在那外面的執行的判決。」

　　「您呢？」老槍手現在也轉向我了。

　　「快些了結他！這是我的建議。我們中大概沒有人會怕印第安人，但我不認為有必要到無益的危險中去暴露我們的營地。這個罪犯不值得我們冒這樣的危險。」

　　「不過，我一定要求，判決要在凶手殺害母親的地方執行！」哈里情緒激昂地插入進來，「命運恰恰是在那裡把他交在我們手中，在她們的墓旁我發過誓，一定要為她們報仇。」

　　俘虜被捆在樹幹上筆直地站著，儘管深陷進肉裡去的繩索必定使他疼痛，儘管協商對他有嚴肅的意義，他被歲月和激情所耕耘過的臉上卻沒有一條皺紋動一下。

　　在長時間的商討之後，圓圈散開了，獵人們準備動身。

　　這樣男孩子的意志還是貫徹了，我擺脫不了這個想法，即從中必定產生我們的厄運。老槍手走向我並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要發生什麼事就儘管讓它發生吧，先生，不要用錯誤的標準衡量不是按照您所謂的教養的模子刻出來的東西！」

　　「我不允許自己對您的行為方式作評判，先生。罪犯必須得到懲罰，這是對的。不過如果我說，我跟判決的執行沒有關係，您不會生我的氣吧。您到蜂河去？」

　　「是的。因為您不願牽扯這件事，那麼我很樂意有人守在這裡，我是可以把我們的營地安全託付給你的。」

　　「如果發生什麼我們不希望的事情，那將不是我的事，先生。您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能確定，這取決我們在外面發現什麼。好了，再見，睜著眼睛！」

　　老槍手向決定陪他跟俘虜一起去的人走去。帕拉諾被從樹上解下來，溫內圖去打探通路是否安全，當他回來報告說沒有發覺什麼可疑的東西後，人們把一團堵口的東西塞進帕拉諾的嘴裡並向出口走去。

　　「我的兄弟留下？」阿帕契人在加入到隊伍中去之前問我道。

　　「溫內圖知道我的想法，我不用說。」

　　「但我必須去跟里巴娜的兒子在一起，她死於帕拉諾之手。」

　　他去了。我知道，我的看法他也是同意的，只是出於對其他人尤其是對哈里的擔憂才決定跟他們去的。

　　只有很少的獵人留下，他們中有比爾．布爾切爾。我把他們叫到我跟前，告訴他們我想出去看看灌木叢。

　　「也許沒有必要吧，先生，」比爾．布爾切爾以為，「崗哨可是站在外面並睜著眼注意呢，此外溫內圖畢竟也巡察過了，待在這裡休養一下！您還是會有活兒的。」

　　「怎麼樣？」

　　「是這樣，大概那些紅種人也有眼睛和耳朵，並且我們已經會注意到，在那外面有些能被抓住的東西。」

　　「您說得完全正確，比爾，因此我要看看，是不是有隨便哪些東西會活動。在此期間您照料這個地方！我不會讓你們久等的。」

　　我拿了我的短獵槍走了出去。哨兵向我保證沒有發覺任何可疑之處，但我學會了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穿越了灌木叢的邊緣，為尋找印第安人的蹤跡四處搜索這個地帶。

　　正對著我們的山谷凹地的入口處，我發覺了幾根折彎的樹枝，在更仔細地檢查地面時，我發現在這裡有一個人臥過，並在離去時把他的身體在落下的樹葉和在鬆散的腐土中留下的痕跡細心地抹掉了，使之盡可能地不引人注目。

　　原來敵人窺視了我們。我們的藏身處早就被發現了，敵人每一刻都可能對我們發動進攻。我推斷，敵人大概會首先把注意力放在帕拉諾和他的護衛上，所以首先必要的就是及時地警告老槍手。於是我決定，迅速追趕復仇者的隊伍。

　　在給了哨衛必要的指示之後，我就跟著我們的人的蹤跡追趕他們，他們沿著河流向上游去了，就這樣經過了我們昨天的行動的發生地點。果不出我所料，彭加人發現了死者，從被踐踏的草地的寬度可以推斷出，他們來了相當多的人弄走他們的戰士的屍體。

　　我走過這個地點還不遠，就碰到了新的痕跡。它們從灌木的側面出來並在我們的獵手們走過的道路上繼續延伸。我跟著它們，儘管萬分小心，但仍然急如星火，並在較短的時間內走完了一段相當長的路程，不久就到達了蜂河注入曼吉錫塔洪流的地點。

　　因為我不知道要執行判決的地點，不得不大大加強我的注意力。此後我在灌木叢中的一側行進，小心謹慎地盯著平行的印跡。

　　現在小河拐了一個彎，並在這裡與一片林中空地相接，在空闊場地的中央有一群冷杉，在它們的樹枝下面獵人們坐著進行熱烈的交談，而俘虜就被綁在一根樹幹上。

　　就在我的前面離我站的地方不遠，幾個印第安人透過灌木的邊緣向外朝著空地上窺望。我一下子明白了，其他人在左右兩邊拐彎，要把獵手們從三面包圍，襲擊和屠殺他們或者把他們趕到河裡去。

　　一分鐘的時間也不能耽誤了。我把亨利槍靠在面頰上並扣響了扳機。開頭幾秒鐘我的槍聲是唯一的聲響，因為朋友和敵人都對這出乎意料的干擾感到驚愕，但之後印第安人戰鬥的叫喊就幾乎在每一株灌木的後面刺耳地傳了出來。一陣亂箭從灌木叢中各個方向穿出，一眨眼工夫場地上就布滿了號叫著、喘息著和叫喊著的人，他們在混戰中狂怒地相互廝打。

　　幾乎跟印第安人同時，我也跳向前把一個攻擊哈里的紅種人擊斃。男孩子跳了起來並舉起了手槍，要把帕拉諾擊斃，但卻被這個彭加人礙了事。獵手們背對著背或者靠在樹幹上，以全力抵擋四周逼近來的彭加人自衛。他們儘管訓練有素，也曾經進行過一些艱苦的鬥爭並且毫無畏懼，但顯然他們在這裡必然會被敵人的優勢壓倒，尤其是因為他們剛才給了印第安人一個公開的目標，因此幾乎所有的人都已經受了傷。

　　幾個彭加人在一開始就向帕拉諾撲去，想把他從繩索中解救出來。無論老槍手和溫內圖怎樣試圖阻止，敵人的這個意圖還是實現了。帕拉諾發出一聲狂暴的叫喊，把胳膊揮向空中，使阻塞的血又流通起來，從他的人的手中奪去戰斧並向溫內圖進攻。

　　「過來，你這隻黃狗！你現在應該為我的頭皮付出代價！」

　　溫內圖聽到以對他的部落的侮辱性稱呼叫他，就擋住了帕拉諾，但他已經受了傷，同時還受到了其它方面的襲擊。老槍手被敵人團團圍住，而我們其他人也同樣地分不開身，根本不能相互幫助。

　　這時更長久的抵抗顯然是愚蠢的，榮譽感不合時宜，因此我一邊抓住哈里的胳膊衝過敵人的包圍圈一邊叫道：

　　「下水，你們男人們，下水！」

　　然後我就已經感到蜂河的波浪吞沒了我。

　　儘管轟響聲很大，我的叫喊聲還是被聽到了，能夠脫身的人都聽從了。河流很深但很窄，游時只需幾划就到達了對岸。當然我們還遠沒有處於安全之中。我其實是試圖穿過在蜂河和曼吉錫塔河之間相交的地方，我已經指引哈里了方向，這時塞姆小小的兩腿向外彎曲的身影搖晃著在我們旁邊急速地衝過去，並噌地躍進旁邊低矮的柳樹叢中消失了。

　　我們立即跟著他，因為他的意圖太明顯了，我不可能堅持我最初的計劃。

　　「父親，父親！」哈里充滿恐懼地叫道，「我必須到他那裡去，我不可以離開他！」

　　「只管來吧！」我催促道，牽著他繼續向前，「如果他不是已經自己救了自己，我們也救不了他！」

　　我們盡可能快速地擠過灌木叢，最終又到達了蜂河，是在我們跳入水中的位置的上游。所有的彭加人都到曼吉錫塔河去了，當我們到達那邊的時候，我們就可以繼續趕我們的路了。但塞姆．霍金斯看來遲疑不決。

　　「您看到那裡放著槍了嗎，先生？」他問。

　　「在印第安人下水之前，他們把槍扔掉了。」

　　「嘻嘻嘻嘻，愚蠢的人把他們的槍留給我們，如果我沒弄錯的話！」

　　「您想要它們嗎，塞姆？那樣做有危險。」

　　「危險？塞姆．霍金斯有危險？」

　　他急速地跳躍，這使他看起來像一隻被追捕的大袋鼠，他快速地走去並將槍撿起來。我急忙跟著他，折斷了散在地上的弓箭，使它們至少在一段時間不能用。

　　沒有人干擾我們，因為紅種人沒有料到被追捕的人中有幾個能有膽量回到戰場上來。塞姆．霍金斯以同情的目光打量著武器，然後先後扔進水中。

　　「漂亮的東西，先生，漂亮的東西！在槍管中老鼠可以不受太多干擾地做窩呢。但是來吧，這裡可疑，如果我沒弄錯的話！」

　　我們走上了筆直的道路，一直穿過艱難險阻，以便盡可能快地到達營地。只有一部分印第安人在蜂河，因為我看到他們窺視了我們，並由此知道了我們的營地的情況，可以推測，其他人利用獵人們不在的機會向要塞發動了一次襲擊。

　　我們還要走一段路到營地的入口去，這時我們聽到從山谷方向傳來一聲槍響。

　　「向前，先生！」塞姆叫道並加快了他的躍步。

　　哈里還沒有再說一個字，他急忙在塞姆的後面擠過來。不出我所料，儘管我現在沒有說責備的話，我從男孩身上還是清楚地看出，他自己明白了。

　　槍聲又響起來了，毫無疑問，我們的同伴們在同彭加人戰鬥。幫助他們是必要的，儘管樹叢難走，我們還是在短時間內到達了山谷──我們的要塞出口的地方。我們向與這個出口正相對的地方行進，也就是我發現印第安人蹤跡的地方。無論如何紅種人是藏在森林的邊緣中並從那裡圍攻水門的。如果我們想取得成功，我們就必須插到他們後面去。

　　這時我聽到在旁邊我們身後有一點聲響，就像有人急促地穿過灌木叢。我們走到一株灌木密密的葉叢後面，期待著發出這種聲響的人出現。當認出老槍手時我們是多麼高興啊，溫內圖還有兩個獵人跟著他！他們逃脫了進逼的敵人，儘管哈里沒有以引人注目的方式表達他對重逢的喜悅，但還是可以看出他的隱蔽的情感，使我確信他也有一顆溫柔的心，這種情況使我同他和解了。

　　「您聽到槍聲了嗎？」老槍手急促地問道，「我們必須幫助我們的人。即使入口窄得一個人就能夠防衛得相當好，我們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發生，先生，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塞姆．霍金斯以為，「紅種人發現了我們的巢，他們趴在前面只是為了看看我們想在那裡面孵什麼，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崗哨會給他們一點子彈，這樣整個的喧鬧就沒有什麼好解釋了，只不過是我們還應該取幾張鼠皮。」

　　「可能是這樣的，但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必須向前看看。也必須考慮到，我們的追捕者一會兒就會到這裡，然後我們就得對付雙倍的印第安人。」

　　「我們被擊潰的人呢？」我插話道。

　　「嗯，對一個人是不能衝開入口的。也就是說我們必須看看是不是也許還有什麼人找到我們這裡來。」

　　「我的白人兄弟們可以待在這個地方。溫內圖要去打探一下彭加人的帶髮頭皮掛在哪棵樹上。」

　　溫內圖沒有等回答就走了，我們不能做別的，只能忍耐到他回來。在這段時間裡，我們真就還把我們的兩個人引到了我們這裡。他們也聽到了射擊聲並急忙過來了，以在必要的情況下提供救助。我們自信我們會平安地擺脫困境。我們是九個人，這個數目在強有力地配合時就已經能夠做一些事情。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溫內圖回來了。他報告說，他悄悄地結果了一個敵人。現在我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因為如果印第安人發覺他們中的一個人死了，他們必定馬上意識到我們從他們後面來了。

　　按照老槍手的建議我們應該組成跟灌木邊緣平行的一隊，襲擊敵人的背部。因此我們在使我們因游水弄濕的槍又準備好射擊之後就分開了，剛過了幾分鐘，九條卡賓槍就接二連三地發出噼噼啪啪的射擊聲。空氣中充斥著被襲擊的人一陣陣大聲的驚恐號叫。

　　因為我們的陣線拉得相當長，並且我們的槍聲一再地重新響起，紅種人以為我們人數很多，四下逃竄。但他們不是出去轉進空曠的山谷中，而是在我們中間突破並將陣亡者留下。

　　崗哨注意到了紅種人的來臨，及時地避入了要塞中。敵人跟蹤他，但在幾聲槍響之後，是他和急忙趕來的比爾．布爾切爾從狹窄的岩石通道向他們中間開火的，他們撤退了，在灌木叢中盤踞下來，現在我們把他們從中驅趕出去了。

　　兩個捕獸人仍舊隱在水門中，因為這時他們不可以暴露自己的弱點，直到我們現身之前，他們是不能出現的。現在他們和所有其他留下的獵人也都站在我們旁邊，並聽了發生的事情的報告。

　　這時從旁邊傳來野牛一樣怒吼聲，我們立即躍入灌木叢中並準備好射擊。但當我們看到一些戴上了籠頭的馬時，我們是多麼地驚奇啊！在最前面的一匹馬上坐著一個穿著獵人服裝的人，由於頭部一個傷口流出的血，看不出他的表情。他身上也有幾處傷。

　　他停在通常崗哨所在的地方，看來是在四處尋找守衛者。當沒有發覺崗哨時，他搖搖頭繼續騎行，在水門旁從馬上跳下來。

　　「那是雅基．科納，沒有誰像這個人一樣那麼乾淨俐落地從馬上跳下，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

　　「你說的應該有道理，老浣熊！是雅基．科納，不是別人！」當我們其他人現在也走出去時，他叫道，「賜福我的眼睛。你們所有的人都在，你們同我母親的兒子那麼勇敢地在紅種人前面跑掉！好吧，別見怪，但有時跑更好。」

　　「知道了，雅基，不過說說看，馬是怎麼回事？」老槍手問道。

　　「嗯！我的看法是這樣，紅種人會到處而不是在他們自己的營地中尋找老科納。因此我先到水中窪地去，但在那裡再也不能找到什麼了。因此我動身到貯藏地去，他們的馬在那裡。鳥兒飛走了，留了兩個守衛者在馬那裡，這樣他們就會給我獸皮。他們也如願以償了。我把壞馬趕到草原中去，把好的帶來了，就是牠們！」

　　「嗯，一定是這樣！」比爾．布爾切爾叫道，對說話者的英雄行為充滿欽佩。

　　「當然一定是這樣，」科納證實道，「因為如果我們拿去了箭手的馬，他們就會不知所措，他們就不得不悲慘地毀滅。您可要看看這匹栗色馬，先生！一定是酋長的。」

　　「我們那麼漂亮地到外面幹的，」小個子塞姆惱怒地咆哮，「是一個糟透的惡作劇，如果我沒弄錯的話！」

　　老槍手沒有聽指責。他走到栗色馬那裡並用讚賞的目光打量這匹馬。

　　「一匹出色的駿馬，」他現在轉向我，「如果我可以選擇，那我就不知道我是要『閃電』還是要這匹了。」

　　「我以駿馬的靈魂說話，我聽到了牠血管的搏動。他要『閃電』。」溫內圖決定道。

　　這時我們突然聽到一個尖利地噝噝作響的聲音。一枝箭在霍金斯的手臂旁飛過，但卻在木板一樣僵直、鋼鐵一樣堅硬的皮子上滑落到地上去，同時一陣震耳欲聾的戰鬥的叫喊從灌木叢中響了起來。但儘管有這種戰鬥的宣告，卻看不到一個紅種人，塞姆從地上拿起箭來打量，一邊說：

　　「嘻嘻嘻嘻！穿過塞姆．霍金斯的上衣！我把一塊補丁打在另一塊上幾乎三十年了，現在窩在裡面就像蝸牛在小房子中一樣，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

　　我們立刻跳進了灌木叢中，由於入口緊窄，我們的行動會很慢，我們所有人都會有一段時間沒有防護並且可能一個接一個地被射死。我們必須也要丟棄奪來的馬，因為把牠們運過狹長的岩石彎曲處大大地妨礙了我們。從敵軍沒有採取攻勢這種情況首先可以肯定地推斷出，他們的數量不是足夠多，被塞姆和我拿走或者至少也被弄得不能用的武器使他們很不好辦。

　　雖然我們深入進了灌木叢中，我們還是沒有看到他們的一個人。他們盡快地撤退了，等待著增援。我們現在可是通過這件事學乖了，不再待著不動，而是進入到了安全的山谷四口中。

　　一個先前留下的不疲倦的獵人被安置為崗哨，其他人察看自己的傷口，然後聚集起來吃飯或者休息。

　　火旁很熱鬧，每個圍成圓圈在四周坐著的人都必須要講述自己的所做所為和說出自己的看法。所有的人都認為，我們暫時不必再怕紅種人了。敵人陣亡的數目是相當大的，我們勝利地經受了冒險。再者我們的要塞看來相當安全，食物和軍火彈藥也充足。

　　老槍手也是這種看法，只有溫內圖看來不贊同。他躺在離其他人稍遠的地方，待在他的馬附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我的紅種人朋友的眼睛陰鬱地望著，你的額頭上有憂愁的皺紋。哪種想法縈繞在你的心中？」我問道，向他走去。

　　「阿帕契人的酋長看到死亡和毀滅即將到來。山谷大火熾熱而熊熊燃燒，河水被亡者的血染紅了。白人的眼睛被仇恨蒙住了，他們的聰明讓位於復仇的情感。帕拉諾會來取下獵人們的帶髮頭皮。但我準備戰鬥並會為敵人的屍體唱起亡靈歌。」

　　「帕拉諾要怎樣踏進我們的獵人的營地？他不能通過大門擠進來。」

　　「如果他們突破了隘口，一條卡賓槍能夠擋住紅種人嗎？」

　　他說得對。面對數目很少的敵人一個人也許能夠守住入口，但卻不是面對如此可觀的一群，像他們與我們對峙的一樣。因為即使總是只有一個人能闖進來，那麼也不過就只有一個人與他相對，而如果最後面的朝前擠，那麼大概前面的幾個可能會被打死，但不能防止剩下的人向前推進。

　　我把這想法告訴老槍手，他卻以為：

　　「如果他們敢這樣，他們一穿過峽谷，我們就會很容易把他們一個個地幹掉。」

第十七章　山谷激戰

　　傍晚降臨後，警戒增強了。雖然根據我的願望，黎明時分我才要去站崗，因為印第安人在這個時候最喜歡發動襲擊，我還是不得安寧，我為一切情況做好了準備。

　　靜靜的夜安寧地籠罩在山谷上。「閃電」在黑暗的盆地中吃草。我去找到牠並給了牠習慣的愛撫之後，一陣輕微的滾石聲使我側耳傾聽。

　　黑馬也抬起了頭。因為輕微的呼吸也可能暴露我們，我抓住了馬籠頭並將手放在牠的鼻孔上。從上面向下看不容易發覺我們，從下面向上我卻有可能映著明亮的天空認出那個物體，我費力地尋找著使石頭下落的原因。

　　起先我不能發現什麼引人注目的東西。很可能有人像我一樣聽到了由石頭造成的聲響，就等了一會兒。

　　這種看法是正確的，因為在我有一段時間表現得安靜之後，我先看到了幾個人影，他們從陰暗的岩石那裡起來往下來了。不久我就看到一整隊的印第安人，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上了山峰的峰頂，他們步子小心地跟著第一個人，他看來熟悉地形，幾乎還沒用上兩分鐘，就到達了山谷底部。

　　如果我的亨利槍在身邊，那麼我就會很容易地一槍把他打下來，與此同時給同伴們呼救信號。他是頭目，如果他被射中了，其他人在這片危險的地帶就不能繼續冒一步險。但可惜我腰帶中只有左輪手槍，它對遠程射擊不中用。

　　如果我發出其它信號，在援助能到來之前，敵人還是到了下面，那樣我就處在最危險的境況中了。因為即使我想撤退，我也必須離開我安全的方位給紅種人的槍作靶子。因此我遵循了另一個計劃。

　　帕拉諾──他是站在前面的人──從一切跡象看不是第一次走過他現在的道路，剛才正在一塊危岩的附近，他必須繞著爬上它。如果我能在他前面到達，那麼他一定正好撞在我的左輪手槍的槍口上。因此我當機立斷，上去藏在岩石後面，這樣我就可以平靜地跟敵人對抗。

　　我剛邁出第一步，前面水門旁就響起了一聲槍響，不久就又響了幾聲。我立即明白了印第安人的意圖，他們向入口發動一次佯攻，以便將我們的注意力引開。因此我加倍急促和努力地向上爬，已經離危岩很近了，我已經能用手搆到它，這時鬆散的石團在我身下散開，我頭朝下地滾過石頭和礁石向下跌去，有一會兒工夫失去了知覺。

　　當我又能思想並睜開眼後，我看到最先到的敵人離我只還有幾步。雖然我被摔得遍體鱗傷，我還是跳了起來，用左輪手槍急速地向黑影連發幾槍，跳上「閃電」向營火奔去。我不能把這匹聽話的馬留下，使牠遭受危險。

　　在營火旁我跳下馬，卻發現獵人們離開了這個地方。他們會集在入口處，根據我的槍聲正在往他們聽到響聲的方向趕。

　　「印第安人從岩石上下來了！」我指向山坡叫道，「趕緊到洞裡去！」

　　那是使我們免於毀滅的唯一辦法，敵人的優勢力量正威脅著我們，因此還在我正叫喊的時候我就急忙向山洞奔去。但已經太晚了。

　　紅種人亦步亦趨地跟著我，完全違背他們習慣的事先集合起來的方式，立即攻擊了獵人們。敵人到來使獵人們如此措手不及，以致敵人開始動用武器時他們才想到抵抗。

　　也許我還是能夠逃掉的，但我看到哈里、老槍手和溫內圖受到了敵人威脅，就跑去幫他們。

　　「走，走，到岩壁上！」我叫道，衝進人群正中。進攻者有一會兒工夫慌了神，我們贏得了時間到達垂直上升的岩石，在那裡我們至少是背部會受到保護。趁這個機會我奪下了一個紅種人的戰斧。

　　「一定要這樣，如果我沒弄錯的話？」突然有一個聲音從岩縫中朝我們叫道，岩縫的寬度恰好使一個人能擠進去。「現在塞姆．霍金斯被出賣了！」

　　這個狡黠的小個子是唯一保持沉著鎮定的人，並利用了幾秒使自己處於安全的地方。可惜我們恰恰選擇了他的藏身處作為我們撤退的目標，從而使他的努力化為了泡影。現在他迅速地伸出手並抓住了哈里的胳膊。

　　「小先生可以一同到岩縫中來。恰巧還有他的位置，如果我沒弄錯的話。」

　　敵人跟著我們並以瘋狂的勁頭攻擊我們。我們處在惡劣的形勢中，好在獵人們至少將所有的武器都帶在身邊了。當然在近戰中卡賓槍沒什麼用處，但刀子和戰斧能更有效地在紅種人中發威。

　　只有塞姆．霍金斯和哈里使用槍。塞姆裝子彈，哈里坐在前面縫隙中開槍，子彈在老槍手和我之間射出去。

　　這是一場野蠻恐怖的戰鬥。半明半滅的火將閃爍的暗紅色的反光投射在山谷的前部，在那裡戰鬥者像從地獄中出來的相互撕咬的魔鬼一樣。捕獸人振奮人心的叫喊和槍彈尖利短促的聲音穿過了印第安人的號叫。在相互搏鬥的人沉重的腳步下大地似乎在顫動。

　　毫無疑問我們要完了。彭加人的數量太可觀了，我們不能抵擋住他們。但我們不想白白死去，使自己屈從於不可逆轉的命運，我們還是拼盡全力抵擋著。

　　在浴血的搏鬥中，我想起了我留在家鄉的老父母，他們再不會獲悉遠方兒子的消息了。但一會兒我就揮去了這些想法，因為目前的時刻不僅要求身上使盡全力，而且要求注意力高度集中。

　　我的短獵槍要在就好了，但我把它放在房間裡，而我是不能到房間去的。一切都是宿命。我預見到了戰鬥會怎樣發生，溫內圖也猜到和警告了，而現在我們必須一起為別人的錯誤付出代價。我感到一種從未有的憤怒，一種怨恨攫住了我，增強了我的力量，使我盡全力揮著戰斧。

　　「正是這樣，先生，正是這樣！」這時從岩縫中傳來聲音，「塞姆．霍金斯和您，這正合適。真遺憾，我們要被消滅了！我們還能一起去取一些鼠皮的，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

　　在我右面幾乎不到兩步的地方站著老槍手，他全身濺滿了血，緊緊地貼在岩壁上。長髮粘成綹從他頭上垂下來，叉開的雙腿像是在地裡生了根。他一個拳頭中是沉重的斧子，另一個拳頭中是鋒利的刀子，這使他擋開了衝過來的敵人。他的傷口比我的還多，但他還沒有倒下，我不得不重新把我的目光集中在他高大的英雄般的身形上。

　　這時在紅種人的人群中出現了一陣騷動。帕拉諾出現了，密集的人群閃開了一條路。他剛一看到老槍手，就叫道：

　　「我終於拿住你了，想想里巴娜，去死吧！」

　　帕拉諾想從我身邊過去，向老槍手衝過去。這時我抓住了他的肩膀，準備揮臂給他致命的一擊。他認出了我，向後一躍，使我的戰斧呼嘯著飛過。

　　「你？」他咆哮道，「我一定要活捉你。給他一條套索！」

　　還在我能再揮斧前，帕拉諾在我身邊跳了過去，並舉起手槍。槍聲啪嗒響了起來。老槍手大張著手臂，用力地拼命地一躍向前跳進了敵人中間，然後就無聲無息地昏倒了。

　　我覺得好像子彈射進了我自己的胸中。我砍倒了正在對付的印第安人，想向帕拉諾撲去，這時我覺察到一個黑色的人影，他像蛇一般靈活地穿過敵人，恰好在凶手面前將柔軟的四肢伸高。

　　「阿薩巴斯加人的混蛋在哪裡？我是溫內圖，阿帕契人的酋長，我要為我的白人兄弟和里巴娜報仇！」

　　「滾吧！」

　　下面的我就沒有聽到。我高度的注意力使我疏忽了防衛，一條繩子套上了我的脖子，猛地一拉──同時我感到頭上挨了重重的一擊，我失去了知覺。

　　我醒來時，周圍是完全的黑暗和沉寂，我不能回想起來我是怎樣到這種黑暗中來的。頭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痛終於使我想起受到的猛擊，於是過去的細節排列成了一副完整的畫面。傷口也給我造成了痛苦，敵人把繩子在我的手腳上捆得那麼緊，深深地勒進了我的肉裡，使我幾乎不能隨便做個動作。

　　這時我聽到在我身旁有一點兒聲響，就像一個人輕咳了一下。

　　「還有人在這裡嗎？」我問道。

　　「嗯，當然！你恰恰是這樣問話，就像塞姆．霍金斯不是人一樣，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儘管境況凶險，這個小個子還在開玩笑。

　　「是您嗎，塞姆？無論怎樣您可是說說，我們在哪裡！」

　　「他們把我們的塞在皮子洞中。您已經知道，我們那麼漂亮的皮子埋藏在哪裡。但應該什麼也找不到，我說，一個也找不到！」

　　「其他人怎麼樣了？」

　　「還可以，先生！老槍手死了，比爾．布爾切爾死了，雅基．科納死了──不過都是新手，嘻嘻嘻嘻，新手，像在書裡所寫的，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只有您和溫內圖還活著。哈里先生也活著，我覺得──而塞姆．霍金斯，嗯，也許他們連他也還沒有完全消滅，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

　　「您肯定知道，溫內圖和哈里還活著嗎，塞姆？」我急切地問道。

　　「難道您以為，我什麼都沒看到，先生？他們把男孩塞進了在我們旁邊另一個洞裡，還有您的紅種人朋友。我也希望一同到那裡去，但是沒有得到允許，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

　　「溫內圖怎麼樣了？」

　　「渾身是傷，先生！如果他逃脫了，看起來會像塞姆．霍金斯的舊上衣，補丁連補丁，灰摞著灰。」

　　「逃脫大概是不可能的。但溫內圖是怎麼落入了彭加人的手中？」

　　「正像您跟我一樣。他寧願毀滅，也不在刑柱上受罪。但沒有用處，還是被擊倒了。您不想逃脫嗎？塞姆．霍金斯對此很有興趣，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

　　「如果不可能，有興趣又能怎樣！」

　　「不可能？嗯，聽起來完全像新手！他們是好人，紅種人，好人。他們在這裡把老浣熊的一切都拿走了，一切，手槍，煙斗，嘻嘻嘻嘻，如果他們在上面闖闖，他們會驚奇的，像加拿大臭鼬一樣發出香味！但他們正會喜歡──利迪也丟了──可憐的利迪。什麼樣的一匹叢林狼現在大概會得了牠？帽子和假髮──他們會對帶髮頭皮感到驚奇，嘻嘻嘻嘻！那時在特卡瑪花了我三厚卷粗尾巴的海狸皮，您已經知道的，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但刀子他們留給我了，塞在袖子裡。」

　　「您還有刀子嗎？您大概不會能順利地做到，塞姆！」

　　「我也認為，先生！您必須要幫我一點兒。」

　　「我馬上就來！讓我們看看能做什麼。」

　　我還沒有開始向塞姆翻滾過去，這是我能到他身旁去的唯一的動作，這時獸皮門被打開了，帕拉諾和幾個印第安人走了進來。他將拿在手裡的火把舉著照亮我們。我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我們終於抓住你了！」他向我咬牙切齒，「迄今為止我欠你一件小東西，但現在你不應該再抱怨了。你認識這個嗎？」

　　他把一張帶髮頭皮舉到我臉前，是溫內圖從他身上取下來的那張。他已經知道是我當時刺倒了他。溫內圖沒有向他講清這點，這個我可以確定。我不回答，他接下去說道：

　　「應該知道，我們所有的人得感覺刀口或者頭皮被在耳朵以上揭走會怎麼樣！只要稍等一會兒，直到天亮！你們應該經歷我帶給你們的歡樂！」

　　「您不會那麼舒服的，我覺得！」霍金斯說道，他不能下決心安靜，「不過我很好奇，哪張皮會在老塞姆．霍金斯的耳邊上面被揭走。我的可是已經在你們手裡了，是理髮員幹的，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您覺得這活兒怎麼樣，老東西？」

　　「只管罵吧！」帕拉諾嘰哩咕嚕，「你一定會有足夠的皮被剝掉。」

　　停頓了一會兒，在察看我們的繩索時，他問道：

　　「你們大概不相信，我知道你們這兒的捕鼠器？還在那……那個老槍手對此有什麼預感前，我就在山谷中了，並且也知道你們蜷縮在這裡。這個人告訴了我！」

　　他從腰帶上抽出一把刀子，將木製的把兒舉到塞姆眼前。小個子向刻在刀上的字母看了一眼叫道：

　　「弗雷德．奧因斯？嗯，任何時候都是一個無賴！我希望他自己一定嘗了刀子。」

　　「別擔心，夥計！他想著用這個祕密贖身，但沒有用。我們要了他的性命和頭皮，正如你們也應該經受的，只是反過來了，先是頭皮然後是性命。」

　　「您想怎樣就怎樣吧！塞姆．霍金斯的遺囑準備好了。他遺贈給您人們稱做假髮的那個東西。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您可以好好利用，嘻嘻嘻嘻！」

　　帕拉諾踢了他一腳，由陪同跟著，又走了出去。

　　有一陣我們沉默不語，一動不動。此後，我們相信自己安全後，我們兩個就翻轉起來，終於艱難地挨著躺在一起。雖然我兩手被緊緊地綁在一起，我還是把刀子從塞姆的袖子裡抽了出來，用刀口割斷了他胳膊上的繩索。他的手鬆開了，不一會兒之後我們就四肢沒有束縛一前一後站著，揉著我們因捆綁變麻木的身體。

　　「正是這樣，塞姆．霍金斯。我覺得這是一個蠻不錯的傢伙！」這個小個子表揚自個兒，「你雖然曾經陷入過糟糕的困境，但像今天這樣險惡畢竟還幾乎沒有碰到過。我渴望得知，你會怎樣把耳朵從帽子裡弄出來，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

　　「讓我們首先看看外面情況怎樣，塞姆！」

　　「對，鐵手先生。這是最必要的。」

　　「我們無論如何需要武器！您有一把刀子，我什麼都沒有。」

　　「一定會找到什麼！」

　　我們走到門旁，把兩塊作門簾用的獸皮稍稍拉開一點。

　　幾個印第安人正把兩個俘虜從旁邊的洞裡拖出去，帕拉諾從宿營地走了過來。現在已經相當明亮了。離水門不遠「閃電」和被可憐的雅基．科納奪來的栗色馬起了口角，看到這匹忠實的馬使我立即放棄了步行的逃亡。在離此不太遠的地方溫內圖的「旋風」在吃草。如果我們搞到了幾樣武器並能夠得著馬，逃走就更容易更有可能了。

　　「您看到什麼了嗎，先生？」霍金斯哧哧地笑。

　　「什麼？」

　　「嗯，那邊那個老傢伙，那麼愜意地在草裡打滾的那個。」

　　「看見他了。」

　　「連同那個靠在旁邊石頭上的東西？」

　　「對。」

　　「嘻嘻嘻嘻，他們把槍那麼順手地放在了那兒！如果我真叫塞姆．霍金斯，那麼它一定也是利迪，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我估計，他旁邊的用具看起來跟我的舊帽子和我的假髮像極了。這個人大概也會有一個子彈袋！」

　　我不能多注意這個小個子的喜悅，因為帕拉諾占據了我整個的注意力。可惜我不可能聽懂他對那兩個俘虜說了什麼，過了很久他才從他們那裡走開。但他最後的話，他提高了聲音說的，我能清楚地聽到，它們向我說明了他講話的全部內容。

　　「為你做的刑柱剛剛準備好，而你……」他用一種充滿仇恨的目光看著哈里接著說，「將會在他的旁邊被烤死。」

　　他向他的人示意，將被綁的人帶到印第安人露宿過的地方，然後態度威嚴地走開了。

　　現在必須盡快行動，因為這兩個人一旦被帶入了集會的中間，那就再沒有希望接近他們了。

　　「塞姆，您在嗎？」我問道。

　　「嗯，如果您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您必須試試，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

　　「您拿下右面的看守，我拿下左面的！然後趕緊把皮帶弄斷！」

　　「然後到利迪那裡去，鐵手先生！」

　　「您準備好了嗎？」

　　塞姆點頭，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對將要發生的惡作劇的興致。

　　「好，那麼上吧！」

　　我們大步地但是輕輕地跳躍，從身後拖著俘虜的印第安人後面跳了過來，我們做到了悄無聲息地靠近他們。

　　塞姆漂亮地一刺，將一個印第安人捅倒，被刺的人無聲無息地昏倒了。因為我完全手無寸鐵，我從另一個人的腰帶中奪下刀子，一拳打在他的太陽穴上結果了他。

　　我們快速割斷了被綁的人的繩索，將被綁的人放了出來。

　　「向前，拿起你們的武器！」我向兩人耳語，因為不武裝起來，逃脫就是不可能的。我從被我打倒的人身上拽下射擊袋並從腰帶中抽出戰斧，衝在溫內圖後面。基於對情況的正確分析，溫內圖首先不是向門，而是向露宿在火旁的人中跳進去。

　　還在被襲擊的人明白過來之前，我們已經在他們中間穿過去，手裡是從他們那裡奪來的武器。

　　「『閃電』，『閃電』！」我向黑馬叫道，一會兒就坐到了牠的背上，我看到溫內圖跳上了他的「旋風」，霍金斯躍上了最先抓到的一匹瘦馬。

　　「上來到我這兒，趕快！」我向哈里示意，他徒勞地試著騎到帕拉諾的栗色馬上去，而那匹馬像瘋了一樣向四周亂踢。我抓住男孩的胳膊，把他拽向我並轉向出口，塞姆剛通過出口消失。

　　那是一個極其混亂的時刻。惱怒的號叫聲充斥在空中，槍聲噼噼啪啪地響，箭嗖嗖地在我們身旁掠過，在這時響起馬的踏地聲和嘶鳴，紅種人躍上牠們追捕我們。

　　我是我們三個人中的最後一個，我也說不清楚我是怎樣通過狹窄曲折的隘口進入野外卻沒有被敵人追上的。塞姆．霍金斯再也看不到了，溫內圖向右拐入了我們幾天前到來時騎上去的山谷，同時轉向我，看我是否會跟著他。

　　我們正準備轉彎，這時我們後面響了一槍。我感到哈里抽搐了一下，他被打中了。

　　「『閃電』，我的『閃電』，快跑！」我十分憂慮地給馬鼓勁，黑馬像當時在新韋南戈的大火中一樣迅疾地奔跑，向前衝去。

　　我回頭看時，看到帕拉諾騎在他的野馬上緊跟在我後面，其他人由於道路轉彎我都看不到了。雖然我只能大略地向追蹤者瞥一眼，我還是發覺了他極度的惱怒。我對聽話的馬加倍呼喊，因為能否逃掉一切都取決於牠的速度和耐力。即使我不怕同這個盛怒的人進行一場戰鬥，我還是被男孩妨礙了任何自由的動作，除了盡力向前跑什麼也做不了。

　　像在暴風雨中一樣，我們沿著水流飛奔。溫內圖的黑馬甩開了修長的四肢，水花迸濺，鬆散的鵝卵石在牠後面形成一陣石雨。「閃電」與牠保持同一步伐，雖然牠要馱著幾乎雙倍的重負。儘管如此我仍舊知道，雖然我沒再回頭，帕拉諾緊緊跟隨著我們，因為他的栗色馬的蹄聲能持續地在近處被聽到。

　　「您受傷了，哈里？」我在全速的疾馳中滿心恐懼地問道。

　　「是的。」

　　「危險嗎？」

　　溫暖的血從他的傷口流到我的手上。我太喜歡他了，他的命運不能不使我充滿最深切的憂慮。

　　「您能忍受騎行嗎？」我繼續詢問。

　　「希望這樣。」

　　我激勵牡馬越來越迅疾地奔跑。牠像一道閃電一樣飛去，看起來牠的蹄子幾乎沒有觸地。

　　「只要抓牢，哈里！我們已經快得救了！」

　　「我對生命並不看重，」他虛弱地回答，「如果我的負擔妨礙了您逃脫，無論如何要放棄我。」

　　「不，不，您應該活著！您有權利這樣！」

　　「現在不再有了，因為父親死了，我希望我是跟他一起陣亡了。」

　　「我對他的死有責任，」現在男孩子自責道，「如果我聽了您的話，帕拉諾就會在要塞中被擊斃，而印第安人就不會殺死父親！」

　　「不要講發生過的事情了！我們要考慮的是現在！」

　　「不，讓我下去！帕拉諾落到後面去了，我們可以喘口氣。」

　　「讓我們試試！」

　　在飛奔而去時我向後看了看，我們早就離開了水流並拐進了空曠的平地。帕拉諾現在落下一段相當大的路程了，「閃電」的表現遠比栗色馬出色。在帕拉諾的後面，一些散亂的印第安人疾馳過來，他們不願放棄追捕，雖然我們領先越來越多。

　　當我又轉向前時，我看到溫內圖跳了下來，並站在他的黑馬後面，給奪來的卡賓槍裝填彈藥。我也拉住了我的牡馬的韁繩，讓哈里向下滑去，自己下了馬並將男孩放進草中。我沒有時間裝彈藥了，因為帕拉諾已經太近了，我就又跳了上去並抓起戰斧。

　　追捕者清楚地看到了我們的動作，但惱怒使得他失了自制，揮舞著戰斧向我猛衝過來。這時溫內圖的槍響了。敵人抽搐了一下，同時被我的武器擊中，他的頭蓋骨被深深地劈開，從馬上跌下去。

　　溫內圖走近來並用腳翻著沒有生氣的身體。

　　「阿薩巴斯加的蛇將不再嘶嘶叫。我的兄弟再拿走他的武器！」

　　倒下去的人真的帶著我的刀子、左輪手槍以及我的槍。我急忙拿回我的財產並向哈里跳過去，這時候溫內圖捉住了栗色馬。

　　彭加人在此期間已經離我們很近了，他們幾乎能用子彈打到我們。我們又上了馬，重新快速前進了。

　　這時在我們的左面突然像武器的閃光一樣明亮而燦爛地閃了一下。一支數目可觀的騎兵隊伍從森林邊緣飛馳過來，衝進了我們和追捕者之間，改變方向衝著紅種人奔去。

　　是蘭德爾堡騎兵的一個分隊。他們及時來到──據我們後來得知──不是偶然的。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在去要塞的半路上遇到了他們。騎兵們幾天前出發，為了對親厄布拉勒堡的襲擊而懲罰彭加人。這時他們到了紅種人的蹤跡上並跟蹤著，與那兩個西部人相遇，促使他們進行一場急行軍。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到隊伍的領頭位置上去，並且不再繼續關心紅種人的蹤跡，而是抄最近的路急急趕來。

　　我們現在當然沒有時間做這些考慮。溫內圖剛一看到幫手，就迅速撥轉了他的牡馬，在他們身旁急速衝過去，高高地揮舞著戰斧衝進彭加人中，他們幾乎沒有時間止住他們的馬的奔跑。我則下馬查看哈里的傷口。

　　傷口不太危險。我拔出刀子，因為我沒有什麼別的可用，從我的獵衫上割下一個長條，我急急地給男孩紮上了一條急救繃帶，至少能止住出血。

　　「您能騎馬了嗎，哈里？」然後我又問道。

　　他點點頭並走向栗色馬，溫內圖在飛馳過去時把牠的韁繩拋給了我。在我的幫助下哈里騎到了馬鞍裡。

　　「現在血不再流了，我不再感到傷口疼了，」他說道，「在那邊紅種人逃走了。向前，追上他們，先生！」

　　敵人失去了頭目，騎兵又一直壓在他們的隊尾中，他們就奔回了我們來時的路。那麼可以推斷，他們想躲避在我們的山谷凹地中。

　　現在我們的馬又飛奔起來，在戰死的印第安人身旁疾馳而過。由於我們的馬跑得飛快，離水門前還足有一段路程時我們趕上了士兵們。

　　至關重要的是不讓紅種人在隘口處安穩下來，而是跟他們同時一起擠入那裡。因此我驅趕著「閃電」穿過灌木和荊棘，越過種種障礙，在整排的騎兵旁經過，不久就到了溫內圖的身旁，他頑強地緊盯著逃跑的人。

　　現在他們向左邊大門處拐去，最前面的人正想將他的馬撥轉進隘口，峽谷中就響了一槍。那個紅種人從馬上跌了下來。槍聲立即第二次響了起來，另一個失足落下了馬，並且因為震驚的印第安人發現入口被封鎖了，同時看到自己幾乎被我們包圍了，他們就在去曼吉錫塔的方向上突圍並一再地被騎兵們追捕著，沿著水流逃走了。

　　我對槍聲的驚奇也不比敵人的震驚更小。不過我不會長時間地對勇敢的射手表示懷疑，因為騎馬跑掉的人的馬蹄聲還沒有逐漸消失，從一大片蓬亂的鬍子中就有一個巨大的鼻子和一雙狡黠地閃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在岩角後面窺探出來。

　　「保佑我的眼睛，先生！」小個子的人問道，看到我就像我看到他一樣吃驚。

　　「塞姆，是您嗎？」我高興地叫起來，「您怎麼竟到大門裡來了？我可是親眼看到您騎馬跑掉的！」

　　「騎馬跑掉了，先生？我碰上的是一匹令人蒙羞的駑馬。牠根本就不想動窩，把牠的老骨頭在我的腿中間抖來抖去，如果老浣熊不讓愚蠢的馬跑的話，我自己的骨頭也要散架了。然後我又溜了回來，嘻嘻嘻嘻！我想，紅種人都去追你們了，要塞空了。我發現也是這樣。當他們又回來的時候，他們可是大吃一驚，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不過──保佑我的靈魂──那可不是我們的兩個大孩子也又回來了，叫做迪克和威爾，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們及時地溜之大吉很好，否則你們現在也躺在那裡面，我不再有人可以對他生氣了。因為像你們這樣的新手我永遠再找不到了，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嘻嘻嘻嘻！」

　　「老青蛙，別呱呱叫了！」威爾．帕克激怒地說，他同迪克．斯通脫離了騎兵的隊伍並在我後面過來了，「還是謝謝我們吧，如果我們沒有那麼快將軍隊的人搬來，你不久可就不會太舒服。我們救了你們。」

　　「我不這樣想，」小個子反駁道，「老鐵手、溫內圖和塞姆．霍金斯是懂得自救的人。但要給這些彭加人一個長期的教訓，這些騎兵來得正是時候。您以為，先生，我們要馬上騎馬追他們嗎？」然後他轉向了我。

　　「為什麼？騎兵沒有我們也對付得了印第安人。溫內圖也這樣想，因為他和哈里已經騎進要塞去了。我們也進去吧，查看一下我們的死者！」

　　我們走過入口到達災難性的山谷凹地之後，看到在昨夜戰鬥發生的地方，溫內圖和哈里正在老槍手的屍體旁忙碌著。痛苦的男孩將他父親的頭抱在懷裡，溫內圖檢查射擊的傷口。正當我們走過去時，我們聽到了溫內圖的聲音：

　　「唔，唔！他還沒有死，他活著！」

　　這句話使我們突然像被打了一下一樣。哈里高興得大聲歡呼起來。我們跟溫內圖一起努力救護，老槍手一會兒之後睜開了眼睛。他認出了我們，向他的兒子展開一個淡淡的微笑。但他不能說話，又昏倒了。我也檢查了他的傷口。子彈在胸的右前方打進了他的肺裡，在後面又穿了出去，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傷勢，大量失血。儘管如此，雖然老槍手不久前才在襲擊要塞時受了傷，我還是贊同溫內圖的意見，受傷的人由於他絕對強壯的體質在精心治療下是能得救的。他被溫內圖包紮好，並得到了一個地形和情況所允許的舒適床鋪。

　　然後我們可以想到自己了。我們沒有一個人是沒受傷逃身出來的，於是我們相互包紮傷口。

　　將近中午時騎兵又出現了，他們把彭加人趕走了，沒有損失一個人。指揮軍官很高興認識溫內圖和我，老槍手他以前就已經認識了。為了讓他的馬得到休息，他同隊伍在山谷中待了三天。在這段時間當中死者被埋葬了，然後指揮官邀請我們，一旦老槍手能承受旅行，就將他送到蘭德爾堡去，在那裡他會得到照料和內行醫生的治療。我們很樂意地答應了。

　　塞姆．霍金斯、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為那麼多好朋友的死感到極其悲傷，小個子塞姆再次保證，要射死每個將來與他不期而遇的彭加人。我卻對這一事件有不同的評判，帕拉諾是一個白人。就是說我再次確證了我的老經驗，印第安人只是通過白人才成了他們今天的樣子。

第十八章　商販

　　又過去了三個月。救老槍手的希望雖然實現了，但他只是很緩慢地康復，虛弱得還不能站起來。我們放棄了起初把他送到蘭德爾堡去的打算。在完全康復前，他應該待在要塞中，在那裡我們共同盡力照顧他，由溫內圖當醫生。

　　幸好哈里的傷勢不嚴重。溫內圖身上許多處受了傷，不過也沒有危險，他的傷口現在已經結疤了。我身上的抓痕和擰掐是沒有危險的，在觸到它們時雖然還很疼，不過我已經像一個印第安人一樣鍛煉自己不怕疼痛了。除了迪克和威爾，最安然地逃脫了的是小個子塞姆．霍金斯，他只遭受了幾處無關緊要的挫傷。

　　可以預計，老槍手即使在康復之後也還是得要長期地注意休養。馬上再開始一個西部人的生活，對他來說是不可能的。因此他決定，一旦他能進行旅行，就帶上哈里到東部他的大兒子那裡去。在此期間他同他的毛皮獵人團體收集起來的獸皮儲備不能放著，必須賣掉它們。可惜在城堡中目前沒有機會這樣做，而我們這些幾乎沒有痊癒的人覺得不能將這樣大量的獸皮繼續運走。那怎麼辦呢？這時一個士兵用一個好的建議幫我們擺脫了困境，他們在一段時期為了保護我們繼續留在了這裡。這個士兵獲悉，在那邊錫達河旁有一個商販逗留，他收購一切可能提供給他的東西，用現錢支付買到的商品。這個商人對我們來說是再合適不過了。

　　但怎樣把他帶到這裡來呢？我們不能派一個士兵去，因為他們中沒有一個可以離開崗位。這樣別無他法，只能是我們中的一個去通知那個商販。我自願騎馬到錫達河去，但被提醒注意，目前反叛的奧卡南達蘇族人在那裡胡作非為。商販可以放心地冒險到他們那裡去，因為紅種人通常極少對商人們做什麼，因為他們可以在這些人那裡換取他們需要的一切，但其他白人就更得注意他們。儘管我不害怕，我還是很高興溫內圖自動提出陪我去。我們大概都能抽出身來，因為有「三葉草」照顧老槍手和哈里，士兵們負責弄食物──他們輪流著去打獵。我們很快上了路，因為溫內圖熟悉這個地區，第二天就到了錫達河旁。

　　現在怎樣找到商販呢？如果他在印第安人那裡，我們就得小心謹慎。但在河邊及其附近也有白人移民，他們幾年前冒險在那裡定居了下來，這樣最好是先找到他們中的一個，向他們打聽商販的情況。我們就沿著河騎行，卻沒有發現一個移民點的蹤影，直到將近傍晚時我們終於看到了一塊耕地，在一條溪流旁，有一座由未加工的粗壯的樹幹搭成的相當大的木屋，帶著一個被結實的木籬圍起來的花園。在旁邊一個同樣的圍籬圈起了一塊空闊的地方，那裡有幾匹馬和幾頭母牛。我們向那裡騎去，下了馬拴上牠們，然後準備向房子走去──它有狹長的類似炮眼的窗戶。這時我們看到從兩個開口中各有一條槍管對著我們，一個粗暴的聲音喝問：

　　「站住！別動！這裡不是鴿棚，可以隨心所欲地飛進飛出。您是誰，白人，您在這裡想幹什麼？」

　　「我是一個德國人，找在這個地區的商販。」我答道。

　　「那看看您在哪裡找到他吧！我跟您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你快走開吧！」

　　「但，先生，希望您不拒絕告訴我您知道的情況。人們可是只將無賴從門前趕走的。」

　　「您說得很正確，因此剛才我趕您走。」

　　「那麼您以為我們是無賴？」

　　「是的！」

　　「為什麼？」

　　「這是我的事，我其實不需要對您講。您說您是一個德國人，不管怎樣都是一句謊話。」

　　「那是事實。」

　　「哼！一個德國人不敢走那麼遠到這裡來。若是一個德國人，那就一定是老槍手。」

　　「我從他那裡來。」

　　「您？嗯！那從哪裡來呢？」

　　「從他的營地，從這裡要騎兩天，在曼吉錫塔河的對面，位於群山之中。也許您聽說過？」

　　「有個迪克．斯通來過這裡一次告訴過我，他大約得騎這麼遠到老槍手那裡去，他是老槍手的人。」

　　「迪克．斯通是我的一個朋友。」

　　「有可能。但我仍然不能相信您，因為您帶著一個紅種人，當前人們讓這種膚色的人在自己那裡出現是不適宜的。」

　　「如果這個印第安人到您這裡來，您必須將這視為您的一種光榮，因為他是溫內圖，阿帕契人的酋長。」

　　「溫內圖？天哪！如果這是真的，他要給我看看他的槍！」

　　溫內圖從背上取下他的銀色卡賓槍並舉得使移居者能看到它。這個人當然睜大了眼睛。

　　「銀色的釘子！對了。而您有兩枝槍，一枝大的和一枝小的。現在我有了一個想法，大的那枝大概是獵熊槍。」

　　「是的。」

　　「而較小的是亨利槍？」

　　「當然。」

　　「那麼您竟是老鐵手？您當然應該是一個德國人。」

　　「就是我。」

　　「那麼進來吧，趕快進來，朋友們！這樣的人我當然是歡迎的。你們應該一切稱心如意。」

　　槍管消失了，隨後移居者就出現在門口。他是一個相當老的骨骼健壯的人，從他身上人們看出，他同生活搏鬥過，卻沒有屈服。他向我們伸出兩隻手領我們到木屋中去，他的妻子和他的兒子──一個年輕健壯的小夥子──在裡面。另外兩個兒子在森林裡忙著。

　　房間的牆上掛著槍和各種各樣的獵具；在由石頭砌成的簡單的灶上，開水在一隻鐵壺裡沸騰著；最必要的餐具在那旁邊放在一張木板上；幾個箱子被用作衣櫃和儲藏櫃；天花板上掛著那麼多的熏肉，可以供這個由五個人組成的家庭生活幾個月；前面的角落被一張自製的桌子和幾把同樣的椅子占據了。我們被邀請坐在那裡，主人的兒子在外面照管我們的馬，這時主人和他的妻子把一頓晚餐給我們擺上了桌。在吃飯的時候兩個兒子從森林裡回來了，並且沒有多少客套地同我們坐在一起，大吃一頓。他們卻沒有參加閒談，只有他們的父親同我們交談。

　　「是的，朋友們，」他說，「你們不可以因我有些生硬地對待你們而生我的氣。我們在這裡必須要防備紅種人，尤其是奧卡南達蘇族人，他們不久以前才襲擊了離這裡要騎一天路程的一所木屋。白人們幾乎更不可信任，因為到這裡來的只有那些在東部不敢再露面的人。因此當我們看到你們這樣的紳士時，我們就加倍地高興。那麼說你們想找商販？你們打算跟他做一筆生意？」

　　「是的。」我證實道，而溫內圖按照他的習慣沉默不語。

　　「什麼樣的生意？我發問不是出於好奇，而是為了向你們提供情況。」

　　「我們想賣給他獸皮。」

　　「很多嗎？」

　　「相當大的一批。」

　　「憑貨物還是錢？」

　　「盡可能是錢。」

　　「那麼這個人就是你們要找的人，而且是你們在這裡能找到的唯一的人。其他的商販只用貨物交換，而這個人總是帶著錢甚至是金子，因為他也探訪金礦。他是一個有錢人，我給你們說，他絕不是一個窮鬼，把他全部無用的東西在背上帶來帶去。」

　　「他誠實嗎？」

　　「嗯，誠實！你們把什麼叫做誠實？一個商販想做生意，想賺錢並且不會蠢得放過一項好處。能被他騙的人，是自己有責任。這人叫布拉登，他精通本行，總是同四、五個助手旅行。」

　　「現在能在哪裡找到他？」

　　「我晚上告訴你們。他的一個助手，叫做羅林斯的，昨天在這裡詢問定貨。他到上游附近的移民們那裡去了，會回來在這裡待到明天早晨。布拉登近來倒了幾次黴。」

　　「怎麼回事？」

　　「最近他有兩三次這樣的遭遇，當他來做生意的時候，他發現有關的移民區被印第安人洗劫或者燒毀了。這對他來說不僅意味著很大的損失，而且這樣到處亂跑即使對一個商販來說也是危險的。」

　　「襲擊發生在你們附近嗎？」

　　「是的。我最近的鄰居住在離這裡九里的地方。」

　　「這是很可惜的，因為在這樣的距離內你們在有危險時不能相互幫助。」

　　「完全正確，但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害怕。紅種人可不應該對老克羅普利怎麼樣。因為我叫克羅普利，我會漂亮地把他們打發走。」

　　「雖然你們只有四個人？」

　　「四個？你們盡可以也把我的妻子算在內，並且缺了她還不行！她不怕任何印第安人，並且能像我一樣地擺弄槍。」

　　「這個我樂於相信。不過如果印第安人大規模地來了，那就得依照古老的諺語，狗多兔必死。」

　　「對！但我們一定恰好是兔子嗎？我雖然不是像您那樣著名的西部人，既沒有銀卡賓槍也沒有亨利槍，但我也懂射擊。我們的槍很好，一旦我關上我的門，肯定沒有一個紅種人能進來。如果有一百個站在外面，我們會把他們都打掃掉，一個都不放過。不過聽！這大概會是羅林斯。」

　　我們聽到一匹馬的馬蹄聲，馬在外面大門前停住了。克羅普利走了出去，我們聽到他同某個人說話，然後他帶著一個人進來，用簡短的話把他介紹給我們。

　　「這是我向你們講過的羅林斯先生，你們尋找的商販的助手。」他又轉向走進來的人，說下去，「我在外面說了，您會大大地驚喜。因為這兩位紳士是阿帕契人的酋長溫內圖和老鐵手，您肯定已經多次聽說過他們。他們找布拉登先生，想賣給他大批的獸皮和毛皮。」

　　羅林斯是一個中年人，魁偉的外貌，看來具有鐵一般的肌肉和肌腱。他灰色的眼睛顯露出勇氣，在他的嘴邊有一種專橫的神色，龐大的下巴更增強了嚴厲的印象。

　　羅林斯表現得還是很客氣和謙遜，只是我不喜歡他打量我們的表情。如果我們真是那麼卓越的人，像他現在聽到的，那他必定高興認識我們。同時他被許諾一筆好的生意，這一定讓他很高興。但在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什麼高興或者滿意，相反我注意到，當我們的名字被說起的時候，在他的眼中有一種仇視的或者是惱怒的閃光亮了幾秒鐘之久。不過也許我弄錯了。因此我克服了顯然是沒有根據的偏見邀請他坐過來，因為我們想同他談談生意。

　　羅林斯看來不餓，一會兒就從桌旁站起，要出去查看一下他的馬。這樣做他並不需要很長時間，但大大地超過十五分鐘了，他卻沒有回來。這使我跟蹤他，我不能將之稱為不信任，但也大概是某些類似的東西。他的馬拴在房前，卻哪裡都看不到他。早就是晚上了，但是月亮那麼明亮地照著，如果羅林斯在附近的話，我一定會發覺他。過了許久我才看到他拐過籬笆角過來。當他看到我時，他站了一會兒，但隨後就很快地走近了。

　　「您大概是一位月下散步的愛好者，羅林斯先生？」我微笑著問道。

　　「我估計，我沒有這麼富有情感。」他生硬地回答。

　　「但我可是這樣覺得，」我加重了一下語氣繼續說，「你的確是在月光下散步。」

　　「但不是為了欣賞月光。我覺得不舒服，我今天早晨壞了胃口，然後長時間地坐在馬鞍裡──我必須步行稍稍活動一下。就這樣，先生。」

　　這種答覆是以一種顯而易見改變了的語氣，幾乎是客氣和殷勤。這是偽裝嗎？或者這個人看出來了他開始時的表現不對？

　　他解開他的馬，牽牠到籬笆中去，我們的馬也已經被帶到那裡了。然後他和我一起到房裡來。我有什麼好關心他的？他是他自己的主人，能做他愛做的任何事，不過西部人有責任極其小心。羅林斯為他的離去向我說明的理由，是完全令人信服和令人滿意的。他先前吃得很少，因此他的胃口不好就是可信的。然後，當我們在裡面又坐在一起的時候，他表現得那麼不拘束和善意，使我的懷疑消失了。

　　我們談論生意，獸皮現在的價格，對它們的加工處理和一切與我們的交易有關的事情。他表現出良好的專業知識，並且那樣自信和中肯地敘說出來，甚至溫內圖看來也對羅林斯感興趣，比以往他所習慣的更多地參與了談話。我們講述了我們上次的經歷並找到了全神貫注的聽眾。然後我們打聽商販，沒有他的同意生意可是不能成交的。

　　「可惜我不能告訴您，布拉登碰巧今天在哪裡或者明後天將會在哪裡，」羅林斯解釋說，「我收集定貨，一旦我知道會在哪裡遇到他，就把定貨送交給他。到老槍手先生那裡去得騎多久？」

　　「兩天。」

　　「嗯！從今天起六天內布拉登先生會在紅河邊，那樣我就有時間同您去看看貨物並且大概地決定它們的價值，隨後我向他報告並帶他到您那裡，當然只有在我在您那裡認為我們可以接受這筆生意並且他意見相同的時候才這樣。您對此有什麼說法，先生？」

　　「在您能買貨之前，您當然得看看它們。只是我更願意布拉登先生自己到那裡去。」

　　「那可不會是這樣，即使他在這裡，他能不能立即同您騎馬去還是個問題。我們的生意規模比您想的更大，而布拉登先生在事先不知道他是否會有可能出價時，沒有必要花兩天的時間騎馬去看貨。我確信，他不會自己陪同您，而是會派我們中的一個陪同您，這樣正巧我現在可以抽出身來。您就說是或不吧，以便我知道我要怎麼做！」

　　沒有理由拒絕他的建議。我不如說是確信，我同意了就是在按照老槍手的意志行事。

　　「如果您有時間，您同我們騎馬去對我們就是合適的，既然這樣明天早晨就走！」

　　「當然。我們這樣的人沒有時間，天一破曉我們就啟程。因此我建議，我們早點兒躺下休息。」

　　我們沒有什麼反對意見好提，雖然我們後來得知，這個建議源自陰險的算計。

　　羅林斯從桌旁站起，幫助主人的妻子鋪開獸皮和被子，弄好了以後，主人給我們兩個指定了位置。

　　「謝謝！」我謝絕了，「我們更願意在露天中休息。這個房間裡都是煙，我們更喜歡外面的空氣。」

　　「鐵手先生，」主人以為，「您在外面的夜涼下會不能睡覺的。」

　　「我們習慣了。」我解釋說。

　　羅林斯也做了幾次嘗試，使我們改變我們的打算，不過沒有用。我們沒有因此產生任何懷疑，以後，在我們認識了他的真面目之後，我們才回想起他的勸說其實引人注目。我們本應發覺他的意圖的。

　　在我們出去之前，克羅普利當面向我們做了說明：

　　「我習慣於閂上門。今天我應該把它開著嗎，朋友們？」

　　「為什麼這樣？」

　　「你們可以要些東西。」

　　「我們不會要什麼東西。在這些地區最好在夜裡鎖上門。」

　　當我們從房子裡走出來之後，我們清楚地聽到主人在我們身後將門閂推到了門前。月亮很低，建築物將它的影子投在了馬所在的圍籬上。我們就向那裡面走了進去，想在黑暗中臥著。「閃電」和溫內圖的「旋風」相互挨著躺下了。我在我的牡馬旁鋪開被子，躺到上面去並拿黑馬的脖子當枕頭，像我常做過的那樣。「閃電」不僅習慣了這樣，而且牠甚至喜歡。不久我就入睡了。

　　我可能休息了一小時，這時我被我的馬的一個動作喚醒了。只要我躺在牠旁邊，牠就從來不動，除非某種非同尋常的事情發生。現在牠抬起了頭並懷疑地通過鼻孔吸氣，我馬上起來並沿「閃電」轉頭的方向向籬笆走去。我小心地越過圍籬窺看，發覺在大約二百步的距離內有一群人，他們伏在地上並慢慢地爬過來。我轉過身，想通知溫內圖。這時他已站在我身後了。他在睡覺時聽到了我輕輕的腳步聲。

　　「我的兄弟看到那邊的人影了嗎？」我問他。

　　「是的，」他耳語道，「是紅種人戰士。」

　　「很可能是奧卡南達人，他們想襲擊木屋。」

　　「你猜對了。我們必須到屋裡去。」

　　「對，我們幫助移民。但是我們不能把馬丟在這裡，因為奧卡南達人會把牠們帶走的。」

　　「我們把牠們運進房中去。快來！我們在陰影中很好，這樣蘇族人不會發覺我們。」

　　我們趕快轉回馬那裡讓牠們起來，並把牠們從圍上籬笆的場地牽到房子那裡去。溫內圖剛想敲窗戶叫醒正在睡覺的人，我就看到門沒有鎖上，而是開了一條縫的寬度。我將它完全推開並把「閃電」拉進裡面來。溫內圖帶著「旋風」跟著我，並在身後推上了門閂。我們發出的聲響喚醒了睡覺的人。

　　「誰在那裡？是什麼？馬在房中？」克羅普利跳起來問道。

　　「是我們，溫內圖和老鐵手。」我答道，因為他不能認出我們，火已滅了。

　　「你們？你們怎麼進來的？」

　　「經過門。」

　　「我可是關上了門！」

　　「門卻是開著的。」

　　「天哪！你們出去的時候，我一定沒有把門閂完全推上。但你們為什麼把馬帶進來？」

　　他當然把門閂推上了，但當他們睡覺的時候，羅林斯把它又拉開了，使印第安人能夠進來。

　　「因為我們不想讓牠們被偷走。」我解釋說。

　　「偷走？被誰？」

　　「被奧卡南達蘇族人，他們正悄悄地來襲擊你們。」

　　可以想像，這些話造成了怎樣的騷動。克羅普利雖然晚上說過他不怕紅種人，但現在，當他們真的來了，他還是很驚恐。羅林斯裝出正如其他人一樣震驚的樣子。這時溫內圖要求安靜：

　　「安靜！喊叫戰勝不了敵人。我們必須趕緊取得一致，我們要怎樣抵擋奧卡南達人。」

　　「不需要先商議，」克羅普利說，「我們用我們的槍把他們打掃掉，一個接一個地，像他們來時一樣。我們能認出他們，因為月亮照得足夠亮。」

　　「不，這個我們無論如何不會做。」溫內圖說明。

　　「為什麼不呢？」

　　「因為只有絕對必要的時候，才應該使人流血。」

　　「在這裡是必要的，因為這些狗必須得到教訓，幸存的人不會那麼容易地忘記它。」

　　「我的白人兄弟是把印第安人叫做狗嗎？」溫內圖嚴峻地問道，「你要考慮一下，溫內圖也是一個印第安人。溫內圖比你更了解紅種人的兄弟們，如果他們對一個白人逞凶，他們大多都有理由。不是他們被白人所敵視，就是另一個白人通過某種使他們信以為真的藉口說服他們這樣做。彭加人在老槍手那裡襲擊我們，因為他們的頭目是一個白人，如果這些奧卡南達蘇族人現在來搶劫你，那麼大概也是一個白人對此負有責任。」

　　「我不相信。」

　　「你相信什麼，對阿帕契人的酋長來說是無所謂的，因為我預料到情況是我說的那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奧卡南達人必須為他們被誘惑了而受到懲罰。誰想闖進我的家裡，我就把他擊斃。這是我的權利。」

　　「你的權利跟我們無關。當你獨自一人的時候你維護它吧！但現在老鐵手和溫內圖在這裡，而我們習慣於人們聽我們的。你從誰那裡買的這塊居留地？」

　　「買？我蠢得去買它？我定居到這兒來，因為我喜歡這裡，如果我在這裡待到法律所規定的時間，它就屬於我了。」

　　「那麼你是沒有問過蘇族人了？這片土地是屬於他們的。」

　　「我沒想起來！」

　　「這樣你還奇怪他們把你當做他們的敵人，當做他們的土地的小偷和強盜來對待？這樣你還稱他們是紅種人的狗並想擊斃他們？只要你開一槍，溫內圖就把一顆子彈打進你的腦袋！」

　　「那我應該怎麼辦呢？」主人聲音小多了，因為他被著名的阿帕契人這樣地訓斥。

　　「你什麼都不應該做，根本就是什麼都不該做。老鐵手和溫內圖會為你處理。如果你聽我們的，你不會發生什麼事情的。」

　　這些談話是以極快的速度進行的。在此期間我站在一扇窗子旁並向外探望，觀察奧卡南達人的情況。還看不到一個人。他們無論如何是先從遠處圍著房子躡手躡腳地走來的，所以確信他們沒有什麼好怕的。現在溫內圖走向我。

　　「我的兄弟看到他們過來了嗎？」

　　「還沒有。」我答道。

　　「我們要對他們寬大。」

　　「克羅普利奪去了奧卡南達人的土地，也許他們的出現也還有另一個原因。」

　　「很可能。但我們怎樣不流血地把他們從這裡趕走？」

　　「我的兄弟溫內圖知道得像我一樣清楚。」

　　「你像往常一樣猜出了我的想法。我們捉住他們中的一個。」

　　「是的，而且是悄悄走近門前偷聽的那個。」

　　「是啊，無論如何會有一個探子來竊聽。我們把這個人抓住。」

　　我們走到門旁，拉開門閂，只將它開到一條小縫那麼寬，恰好能夠向外看。我站到那裡去等著。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房子裡面是完全的黑暗和寂靜，沒有人動一動。這時我聽到那個探子來了，不久我就看到了他。他伏在地上並向門旁爬過來。現在他抬起手摸一摸門，我一下子將門完全打開，趴在他身上並用兩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這個紅種人企圖反抗，雙腿亂踢亂蹬，並用雙臂向四下裡亂打，但卻不能發出一點聲音。我把他提起來將他拖進屋裡，隨後溫內圖又閂上了門。

　　「點上燈，克羅普利先生！」我要求主人，「讓我們看看這個人！」

　　主人滿足了這個要求，他點著了一隻鹿脂蠟燭，向印第安人的臉上照去，我已鬆開了他的脖子，卻抓住了他的兩隻上臂。

　　「褐馬，奧卡南達蘇族人的酋長！」溫內圖驚喜地叫道，「我的兄弟老鐵手可是收獲不小！」

　　那個印第安人在我的掌握下幾乎窒息了。現在他深吸了幾口氣，然後驚愕地吐出：

　　「溫內圖，阿帕契人的酋長！」

　　「是的，是我，」溫內圖證實道，「你認識我，因為你已經見過我了。但這個人還從未在你眼前出現過。你剛才聽到他的名字了嗎？」

　　「老鐵手？」

　　「是的。他是老鐵手，你已感受到了，因為你沒能反抗他，他卻將你抓住並帶進來了。你受我們控制，我們要對你怎麼樣？」

　　「我著名的兄弟們將再次釋放褐馬並讓我離去。」

　　「你真是這樣想嗎？」

　　「當然，因為奧卡南達人的戰士們不是阿帕契人的敵人。」

　　「你們是蘇族人，和不久前襲擊我們的彭加人，屬於同樣的部族。」

　　「我們跟他們沒有關係。」

　　「這個你不能對溫內圖說。我是所有紅種人的朋友，但誰幹不正當的事，就是我的敵人，不管他是哪個部族的。如果你宣稱跟彭加人沒有關係，那麼這就是謊話，因為溫內圖知道，奧卡南達人和彭加人從未相互交戰過，恰恰是現在結成了緊密的聯盟。就是說你的藉口在阿帕契人的耳中毫無意義。你們來襲擊這裡的白人們，你以為老鐵手和我會容忍這樣？」

　　奧卡南達人陰沉地向下看了一會兒，然後問道：

　　「從什麼時候起阿帕契人偉大的酋長溫內圖變得不公正了？你的榮譽在於你始終努力不對任何人做不公正之事。今天你反對我，我卻是有理的！」

　　「你錯了，因為你們想在這裡做的事是沒有道理的。」

　　「為什麼沒有？這片土地不屬於我們嗎？不是每個想在這裡居住和留下的人都得從我們這裡取得這樣做的許可嗎？」

　　「當然。」

　　「但這些白人們沒有這樣做，這樣我們把他們趕走不是我們應有的權利嗎？」

　　「我絕不會想要否認你們的這種權利，但重要的是你們採用的方式方法。難道你們就必須用縱火搶劫和謀殺來擺脫侵入者嗎？你們必須得像小偷和強盜一樣偷偷地在夜裡來？沒有一個勇敢的戰士怯於公開和誠實地把他的臉給敵人看，你卻帶著那麼多的戰士們在夜裡來襲擊只有很少的幾個人。我會羞於這樣做，我會到處在我所到之處講述，奧卡南達人是多麼膽怯的人，人們不可以稱他們是戰士。」

　　褐馬惱怒地想跳起來，但溫內圖的眼睛那麼無法反駁地落在他身上，使他不敢那樣做，而只是悶悶不樂地解釋道：

　　「我們是按照蘇族人的習慣行動的，我們在夜裡襲擊敵人。」

　　「如果有必要襲擊的話！」

　　「難道褐馬應該對這些白人們好言好語嗎？在我能下命令的地方，我應該請求他們嗎？」

　　「你應該不是請求，而是命令。但你不應該像一個小偷一樣在夜裡悄悄潛來，而是應該公開、誠實和驕傲地作為這片土地的主人在大白天在這裡出現。告訴他們，你不願容忍他們在你的地方！向他們提一個期限，到那時他們必須得離去！然後，如果他們不尊重你的意願，你可以向他們發洩你的怒火。如果你是這樣做了，那麼溫內圖就把你看成奧卡南達人的酋長。但現在我在你身上看到一個陰險地潛近別人的人，因為你不敢公開地向他們靠近。」

　　奧卡南達人呆呆地盯向房間的一個角落沉默了，但願他能有什麼好回答阿帕契人的！我放開了他的胳膊。他自由地站在我們面前了，但還是以一個意識到自己處在不值得羨慕的境地的人的姿態。當溫內圖現在以這個問題轉向我時，在他嚴肅的臉上掠過一絲隱隱的微笑：

　　「褐馬相信，我們會釋放他。我的兄弟老鐵手對此有什麼說法？」

　　「那樣他就打錯了主意，」我答道，「誰像一個殺人放火者一樣來，就會被作為殺人放火者來對待。」

　　「你想殺害我嗎？」褐馬暴怒了。

　　「不，我不是殺人犯。我是殺害了一個人還是用罪有應得的死懲罰他，這是有區別的。」

　　「我應死嗎？」

　　「是的。」

　　「這不是真的，奧卡南達人的酋長是在屬於我的部族的地區。」

　　「你是在一個白人的帳篷中，這座帳篷是不是在你們的地區是無所謂的。誰沒有我的允許闖進了我的帳篷，按照西部的法則就得等著死亡。我的兄弟溫內圖對你說過了，你本該怎樣做，我完全同他意見一致。如果我們現在要了你的命，沒有人能指責我們。但你了解我們並且知道，如果不是絕對必要，我們從不殺人流血。也許可以同你達成一項協議，你能以此救你自己。求助於阿帕契人的酋長吧，他會告訴你應該做什麼。」

　　奧卡南達人來是為了審判，而現在我們卻作為法官站在他的面前。他的處境極為尷尬，這個可以從他身上看出來，雖然他費了很大的勁來掩飾。他大概還想說些為他辯護的話，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因此他寧可沉默，並帶著一種半是期待半是壓抑著怒氣的神情看著溫內圖的臉。隨後他的眼睛向羅林斯掃過去。這是無意的，還是有意發生的，我在這個時刻並不知道，但我還是覺得在這目光中似乎有一種請求支持他的意味。羅林斯也真就支持了這個印第安人，他轉向溫內圖。

　　「阿帕契人的酋長不會嗜血。人們習慣於即使在這裡西部地區也只懲罰真的實施了的行為，在這個事件中卻還沒有發生什麼一定要受到懲罰的事。」

　　溫內圖向他投以一種懷疑的審視的目光。

　　「我的兄弟老鐵手和我在這裡一定要思考和決定的我們知道，不需要有人對我們說。你的話是無用的，你要記住，一個人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才應該講話！」

　　為什麼教訓他呢？溫內圖自己大概不知道這點，但正如後來結果表明的，他始終可靠的預感在這裡又沒有錯。然後他再次轉向那個奧卡南達人：

　　「你聽到了老鐵手的話，他的意見也是我的。我們不願你流血，但只有在你現在說實話的時候。那麼你就老實說吧，你們為什麼到這裡來！或者你難道怯懦得想去否認？」

　　「呵！」褐馬惱怒地說，「奧卡南達人的戰士不是那麼膽怯的人，像你剛才所指的那樣，我不否認，我們想襲擊這所房子。」

　　「並且燒毀？」

　　「是的。」

　　「居民們會怎麼樣？」

　　「我們想殺死他們。」

　　「你們自己決定這樣做的嗎？」

　　奧卡南達人遲疑著沒有回答，因此溫內圖更清楚地說出心裡話：

　　「也許是某個人使你們有了這種想法？」

　　褐馬現在也沉默著，這正如一個大聲說出的「是」一樣。

　　「你看來無話可說，」溫內圖說下去，「你要想想，這關係到你的性命。如果你想保全性命，你必須談談。我想知道，這次襲擊是否有一個不屬於奧卡南達人之列的策劃者。」

　　「是的，有一個。」褐馬終於能說話了。

　　「是誰？」

　　「阿帕契人的酋長會出賣一個聯盟者嗎？」

　　「不會。」溫內圖同意。

　　「那麼你不能對我生氣，即使我沒有說出那人是誰。」

　　「我不生你的氣。誰出賣朋友，就理應像一隻癩皮狗一樣被打死，因此你可以不說名字。但我必須知道，這個人是不是一個奧卡南達人。」

　　「他不是。」

　　「他屬於另一個部族嗎？」

　　「不，他是一個白人。」

　　「他也在外面你的戰士們那裡嗎？」

　　「不，他不在這裡。」

　　「那麼情況正跟我想的一樣，我的兄弟老鐵手也料到了，一個白人插手了此事。這會使我們寬容。如果奧卡南達蘇族人不願容忍白人的移民地在他們的地區，不能為此而責怪你們，但你們還是不必因此去謀殺他們。你打算這樣做，然而沒實行，這樣你應被贈給生命連同自由，如果你接受我向你提的條件的話。」

　　「你要求什麼？」褐馬問道。

　　「兩件事，首先你們必須宣布與引誘你們的白人脫離關係。」

　　奧卡南達人不喜歡這個條件，但他最後讓步了。然後他問第二個條件。

　　「褐馬要求這個自稱克羅普利的白人，從你們那裡買移民點或者離開它，」阿帕契人宣布說，「在他沒有滿足這兩個要求中的任何一個時，你才帶著你的戰士們轉回來，把他從這裡趕走。」

　　對此褐馬很快地同意了，可是克羅普利反對。他依據居留地法並說出一段長長的話，對此溫內圖給了他一個簡短的回答。

　　「我們只知道白人是搶劫我們田地的人，這樣的人的法律或習俗，跟我們沒有關係。如果你相信，可以在這裡偷土地，然後被你們的法律保護不受懲罰，那這是你的事情。我們為你做了我們能做的，你不可以要求更多。現在老鐵手和我將同奧卡南達人的酋長吸和平煙斗，以使我們商定的有效。」

　　這是以一種使克羅普利放棄了任何反駁的語氣說出的。溫內圖用煙草填塞他的煙斗，然後協議就在眾所周知的儀式下被確認了。奧卡南達人的酋長隨後也真的就能被信任了，我幾乎不懷疑。溫內圖的看法相同，因為他向門走去，打開門閂並對褐馬說：

　　「我的兄弟可以到你的戰士們那裡去並將他們帶走！我們確信，你也會履行你所許諾的。」

　　奧卡南達人離開了房子。我們在他身後又閂上了門並站到窗邊去，為謹慎起見盡可能遠地用我們的目光追隨他。他離開了只有幾步，然後就在月光下停住了。顯然他想被我們看到。他將兩個指頭插進嘴裡，使人聽到一聲尖利的口哨聲，隨後他的戰士們急忙奔了過來。他們對於那麼響亮和引人注目地被他召喚感到吃驚，而他們肯定是被指示要極其小心並且不要發出聲響的。這時褐馬用響亮的聲音向他們宣布，使我們聽到了每個字：

　　「奧卡南達人的戰士們要聽著我必須對你們說的！我們來是為了懲罰白人克羅普利，因為他沒有我們的允許就在我們這裡住了下來。我向前潛近，想繞著房子偵查一下，如果不是草原和群山中兩個最著名的人在這裡的話，我也就成功了。老鐵手和阿帕契人的酋長溫內圖來了，想夜裡在這所房子旁休息。他們聽到和觀察到了我們，並在我沒能料到時張開他們強壯的手臂迎接我。我被捉住了並被老鐵手的拳頭拖進屋裡。我被他戰勝了不是恥辱，但同他和溫內圖結成一個聯盟並且抽和平煙斗卻是一種光榮，這我做到了，並且我們同時決定，住在這所房子裡的白人們應被贈給生命，如果他們將地產買下或者在一個我們會給他們規定的時間離開它的話。這在我們之間是隆重地約定了的，我會遵守諾言。溫內圖和老鐵手站在窗邊並聽著酋長現在對戰士們說什麼。在我們和他們之間是和平和友誼。戰士們要回到你們的帳篷去。」

　　褐馬帶著他的人消失在圍籬的拐角處。隨後我們都走到房前目送他們，並使我們確信他們確實離開了。我們肯定他們這樣做了，他們不會想起來再回來，因此我們將我們的馬又從屋裡牽出來，再次在外面牠們旁邊躺下。但羅林斯卻不相信，他尾隨他們更長久地觀察。後來結果當然表明，他出於一種完全不同的理由離開了房子。我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的，不過我們早上起來時他就在了。他同主人坐在門前一棵作長椅用的樹幹上。

　　克羅普利向我們說了一聲早上好，聽起來絕對不友好。他生我們的氣，因為他以為，如果我們將紅種人都幹掉了，對他一定更有利。現在他不得不要麼離開要麼付錢。

　　我們不因他的咕噥生氣，感謝了他的熱情好客就騎馬走了。

　　羅林斯陪同我們，但卻不到我們身邊來，而是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在我們身後騎著，跟一個下屬一樣，他想以這種方式向我們表明他的尊敬。這本身沒有什麼引人注目之處，我們甚至喜歡這樣，因為我們由此可以不受干擾地交談。

　　幾小時後他才到了我們旁邊，同我們談計劃好的生意。他比昨晚更詳細地打聽老槍手打算賣的獸皮儲備的種類和數量，我們盡我們所能告訴了他。隨後他問起老槍手等我們的地方，和他將他的獸皮藏在那裡的方式。我們也是能夠回答他的，卻沒有這樣做，因為我們在昨夜發生的事件之後還是有些懷疑，並且談論一個西部人和獵人祕密地保存他的儲備的藏匿處根本不是我們的習慣。他是不是為這生我們的氣，我們是無所謂的。從現在起他又不與我們來往了，並且落下的距離比以前還更大。

第十九章　可疑的旅伴

　　我們在歸途上走的跟我們來時一樣的方向，因此沒有那麼仔細地檢查我們騎馬經過的地區。將近中午時一個印跡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在那裡有人做了一次短時間的休息，被他們壓倒的草還沒有完全直起來。我們下了馬檢查痕跡，這時羅林斯過來了並從馬鞍裡跳下來，仔細打量印痕。

　　「這可能是一隻野獸或一個人的？」他一邊問道。

　　溫內圖沒有回答，我卻答道：

　　「看來您在辨識蹤跡上沒有受過訓練。這個印痕第一眼就告訴了人們，誰曾在這兒。」

　　「那麼說可能是人？」

　　「是的。」

　　「我不相信，因為在這種情況下草會被踏壞得多得多。」

　　「您以為這裡有人以踏壞地面取樂，為了之後被發現和消滅？」

　　「不，但馬根本不能避免造成更清晰的印痕。」

　　「在這裡待過的人沒有馬。」

　　「沒有馬？這不可能。我想，在這個地區沒有一個人可以沒有馬而存在。」

　　「我也這樣認為。但您還沒有經歷或者聽說過，有人也許失去了他的馬！」

　　「這是可能的。不過您說的不是一個，而是幾個人。一個人可能失去他的馬，幾個人卻是困難的。」

　　羅林斯表現得那麼聰明，雖然他看起來懂得不多。我不會再回答他，即使我現在沒被溫內圖問起：

　　「我的兄弟知道該怎樣分析這種蹤跡？」

　　「是的。」

　　「三個沒騎馬的白人。他們手裡拿的不是槍，而是棍棒。他們從這裡離開時，一個人踩著另一個人的腳印，行列中最後一個試著抹掉印跡。那麼看來可以認為，他們正被追蹤。」

　　「我也這樣以為。他們是否沒有武器？」

　　「這三個白人肯定沒有槍。因為他們在這裡休息過，否則我們一定會找到他們的武器的痕跡。」

　　「嗯！奇怪！三個沒有武裝的白人在這個危險的地區。只能這樣解釋，這些人遭受了不幸，也許被襲擊和搶劫了。」

　　「我的兄弟跟我想的完全一樣。這些人靠在他們在森林中折斷的棒棍上，並在休息期間將它們插進身旁的地面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洞。他們也許需要幫助。」

　　「溫內圖希望我們幫助他們嗎？」

　　「我樂於幫助每個需要我的人，並且不問是白人還是紅種人。不過讓老鐵手決定我們做什麼吧。我會幫忙，但我不信任白人。」

　　「為什麼？」

　　「因為這些白人的行為模棱兩可。他們費了那麼大的勁擦去他們繼續延伸的蹤跡，為什麼他們不將這裡營地上的痕跡同樣清除掉呢？」

　　「也許他們以為沒有時間這樣做。或者他們在這裡休息過，可以讓人知道，但他們然後到哪裡去了，這一點他們卻想隱瞞。」

　　「可能像我的兄弟所說的那樣。但這樣這些白人就不是西部人，而是沒有經驗的人。我們要騎馬追趕他們，以便幫助他們。」

　　「我很同意，尤其是因為看來我們不需偏離我們的方向很多。」

　　我們又上了馬。羅林斯卻躊躇著並充滿疑慮地說；

　　「不過問這些人的事不是更好嗎？騎馬追趕他們對我們可不能有什麼用處。」

　　「對我們當然沒有，但對他們有。」我答道。

　　「但是這樣我們就耽誤了我們的時間。」

　　「我們並不是急得不能幫助很可能需要支持的人。」

　　我的話有些尖刻。羅林斯不高興地嘟嘟囔囔說了幾句，上了馬跟著我們，而這時我們已經騎馬追趕蹤跡了。他在這裡暴露的嚴酷與他的臉相稱。我對他感到生氣並且更不信任他，但我還是沒有想到他是那樣詭計多端。

　　蹤跡離開了森林和灌木叢並延伸到開闊的大平原上去，它是新留下的，至多有一小時之久。因為我們騎得很快，沒過多久我們就看到被找的人在我們前面了。我們發覺他們時，他們可能離我們大約一英哩，他們注意到我們時，我們才走完了這段路程的一半。他們中的一個回頭看到了我們並通知了其他人。他們停住站了一小會兒，好像是給嚇的。然後他們就開始跑起來，似乎性命攸關。我們催促我們的馬，趕上他們對我們來說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在我們追上他們之前，我向他們喊了幾句安慰的話，結果使他們停了下來。

　　他們確實完全沒有武裝，甚至沒有一把刀子來砍下棍棒，而是將它們折斷的。他們的西服還不錯。他們中的一個將一塊布纏在額頭上，第二個人把左臂吊在繃帶裡，第三個人沒有受傷。他們以恐懼猜疑的目光看著我們。

　　「你們究竟這樣跑什麼，朋友們？」我們到他們那兒的時候，我問道。

　　「我們知道你們是誰？是幹什麼的嗎？」他們中最年長的答道。

　　「這是一樣的。我們願意是誰就是誰，我們無論如何都會追上你們，因此你們跑是沒用的。不過你們不用擔心，我們是誠實的人，我們在發現你們的痕跡後，騎馬追趕你們是為了問問我們是否也許可以用什麼為你們效勞。因為我們推測，你們目前的狀況不太妙。」

　　「您沒有弄錯，先生。我們很晦氣，我們慶幸至少保全了性命。」

　　「究竟是誰這樣捉弄你們？難道是白人嗎？」

　　「哦不，奧卡南達蘇族人！」

　　「啊，是他們！什麼時候？」

　　「昨天早上。」

　　「在哪兒？」

　　「在錫達河邊。」

　　「究竟是怎麼回事？或者你們也許以為我最好不問？」

　　「為什麼不呢，如果你們真的是你們所說的誠實的人。如果情況是這樣，那麼你們也許會允許我打聽你們的名字。」

　　「你們應該得知。這裡的這位紅種人紳士是溫內圖，阿帕契人的酋長。人們習慣於稱我老鐵手，這第三位是羅林斯先生，一個商販，他出於生意上的原因加入了我們的行列。」

　　「嗨──天，這樣任何懷疑可都完全排除在外了！我們常常聽說溫內圖和老鐵手，儘管我們不能把自己算成西部人。這是兩個在任何境況中都值得信賴的人，我們感謝上天把你們領到了我們面前。是的，我們很需要幫助，朋友們，如果你們願意照顧我們一點兒，你們就會領受神的酬謝。」

　　「這個我們會做，只是告訴我們能怎麼做！」

　　「你們必須先知道我們是什麼人。我叫埃文斯，這個是我的兒子，另一個是我的侄子。我們從新烏爾姆地區過來，想在錫達河邊定居下來。」

　　「一種很不謹慎的做法！」

　　「可不是嘛！但我們不知道。一切都向我們描述得那麼美妙和輕鬆，聽起來就像人們只需過來和收莊稼。」

　　「印第安人呢？難道你們沒想到他們嗎？」

　　「想到了！但他們被描繪給我們的與我們的發現完全不同。我們來時裝備齊全，想先看看這個地區並選出一大塊地。這樣做時我們落入了紅種人的手中。」

　　「感謝上帝吧，你們還活著！」

　　「當然，當然！起先看起來比後來開始發生的糟得多，那些傢伙說起刑柱和別的漂亮玩意兒。但以後他們卻滿足於搶走我們除了衣服以外的所有的東西，並把我們趕走。他們看來還打算去做比與我們糾纏更必要的事情。」

　　「更必要的事情？你們也許知道是什麼？」

　　「我們不懂他們的語言，但是當酋長結結巴巴地同我們說英語時，他提到了一個叫克羅普利的移民，他們顯然是針對著他的。」

　　「沒錯。他們想在夜裡襲擊這個人，因此他們沒有時間和興趣繼續關照你們。你們要將你們的性命歸功於克羅普利。」

　　「不過是怎樣的一種性命啊！」

　　「怎麼？」

　　「我們沒有武器，連一把刀子都沒有，不能射擊或者捉住一隻野獸。從昨天早上起我們只吃過根莖和漿果，連這些東西在這裡草原也沒有了。我以為，如果我們沒有遇到你們，我們不得不餓死了。因為我還是可以希望，你們能用一小塊肉或者類似的東西幫我們渡過難關的？」

　　「我們會的。但首先說說，你們原本想到哪裡去？」

　　「到蘭德爾堡去。」

　　「你們熟悉到那裡去的路嗎？」

　　「不，不過我們相信，這樣大概碰對了方向。」

　　「當然是這種情況。你們難道有理由到那裡去嗎？」

　　「是一個很有說服力的理由。我已經說過，我們三個趕在前面是為了看看土地。我們的家人隨後趕來並在蘭德爾堡等我們。如果我們平安地到達了那個地方，我們就得到了幫助。」

　　「那麼你們現在可是碰巧了，我們是同一方向並且同蘭德爾堡關係很好。你們可以加入我們隊伍。」

　　「您允許我們這樣做嗎，先生？」

　　「當然！我們可不能拋開你們不管！」

　　「但是紅種人奪去了我們的馬。就是說我們得走，而這會耽誤你們的時間！」

　　「這是不能改變的。你們現在坐下休息休息！你們首先應該有些吃的。」

　　羅林斯看來不同意這樣辦，他小聲地咒罵並嘟囔著什麼延誤時間和無用的好心腸之類的話。我們卻不管這些下了馬，一起躺到草叢中去，並給那三個需要幫助的人食物。他們吃得津津有味。休息好了之後，我們繼續中斷的騎行。他們對得救感到慶幸，如果我們更健談的話，大概樂於同我們聊聊。

　　溫內圖像我一樣很少參與這種多餘的閒聊。那三個人也徒勞地試了幾次使羅林斯講話和談談，但羅林斯對我們同他們的相遇感到惱怒並尖刻地拒絕了他們。這就使我對他更反感，因此我現在暗中比先前更注意他，結果是令我吃驚的。

　　因為我注意到，當他誤以為自己沒被人察覺時，一種譏諷的微笑或者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意的表情在他的臉上一閃而過。每次這樣的時候，他就向溫內圖和我投一種銳利審視的目光。我更仔細地注意他，然而這樣做的時候我卻小心地使他不能察覺到什麼，並隨後還看到了第二點。

　　因為羅林斯偶爾瞥上三個步行者中的一個一眼，而當兩人的目光相遇時，它們雖然很快地又閃開了，但我完全覺得，在那時候好像有某種默契閃現了一下。這四個人會相互認識嗎？他們也許甚至是一夥兒的？羅林斯對那三個人令人討厭的舉止會是純粹的偽裝嗎？

　　但是他能有哪些原因欺騙我們？我肯定沒有弄錯嗎？埃文斯連同兒子和侄子甚至應該感謝我們。

　　怪了！在溫內圖和我之間通常幾乎是奇妙的情感、觀念和想法的一致現在又起作用了。正當我考慮這些疑點時，溫內圖停下了他的馬，對年紀大的埃文斯說：

　　「我的白人兄弟走得夠長了，你可以坐到我的馬上去。老鐵手也會借出他的馬。我們是走得很快的人，會跟馬保持同步的。」

　　埃文斯似乎不願接受這種殷勤，但很樂於服從。他的兒子得到了我的馬。現在羅林斯其實應該將他的馬借給埃文斯的侄子的，他卻沒有這樣做。

　　因為現在步行了，我們走在後面就可以不引人注目。我們遠遠地落在後面，使別人不能聽懂我們的話，此外我們很小心地使用了阿帕契人的語言。

　　「我的兄弟溫內圖不是出於同情，而是出於另一種原因借出了你的馬？」我問道。

　　「你猜對了。」他答道。

　　「你也觀察這四個人了嗎？」

　　「我看到我的兄弟產生了懷疑，因此把我的眼睛也睜開了。但事先就已經有各種事情引起了我的注意。」

　　「什麼？」

　　「我的兄弟會猜到。」

　　「也許是繃帶？」

　　「是的。一個包紮了頭，另一個把手臂吊在繃帶裡。這些傷應該是來自昨天同奧卡南達蘇族人的相遇。你相信嗎？」

　　「不。我更以為，這些人根本沒有受傷。」

　　「他們沒有受傷，」阿帕契人證實道，「自從我們遇到他們，我們已經經過了兩條水流，他們卻沒有停下來冰涼他們的傷口。如果傷口是編造的，那麼他們被奧卡南達人襲擊和洗劫就也是一個謊言。我的兄弟吃飯的時候觀察他們了嗎？」

　　「是的，他們吃得很多。」

　　「但還是不像一個從昨天起只吃過漿果和根莖的人吃得那麼多和那麼急。他們聲稱在錫達河邊受到了襲擊，那樣的話他們能現在就已經在這裡了嗎？」

　　「我不知道，因為我還沒到過錫達河。」我解釋說。

　　「他們只有騎過馬才能在這裡。這樣他們或者有馬，或者沒有到過錫達河。」

　　「嗯！假設他們有馬，他們為什麼否認？他們將馬託付給了誰？」

　　「這個我們會探尋出來的。我的兄弟認為羅林斯是他們的敵人嗎？」

　　「不，他裝的。」

　　「是這樣，我也看到了。羅林斯認識他們，甚至也許他跟他們是一夥兒的。」

　　「但這種祕密行為是為了什麼？他們能有什麼目的？」

　　「我們會打聽出來的。」

　　「我們不在當面對他們說出我們對他們的想法？」我問道。

　　「不。」

　　「為什麼不呢？」

　　「因為他們的祕密行動也可能有一個與我們沒有關係的理由。儘管他們引起了我們的懷疑，這四個人仍然可能是誠實的人。此外，危險如果真在我們頭上盤旋的話，還沒有臨近。我的兄弟要想一想，羅林斯有理由對我們居心叵測嗎？」

　　「完全沒有。毋寧說他有一切理由設法同我們友好地相處。」

　　「是這樣，」溫內圖點頭，「他想看我們的儲備。他的主人會同老槍手做一筆好生意。但如果他在路上對我們進行了某些敵意的活動，生意就做不成了。人們永遠也不會從我們這裡得知，老槍手同他的珍寶在哪裡。就是說即便這個商人會為以後計劃一種惡毒的行動，在他檢查儲備之前，我們沒有什麼好怕他的。我的兄弟贊同我嗎？」

　　「是的。」

　　「現在就是那三個男人了，他們冒充受到襲擊的移民！」

　　「他們不是。」我插嘴道。

　　「不是。」

　　「但是什麼人呢？」

　　「管他們是什麼呢，只要我們在路上，我們也就不用擔心他們有惡意。」

　　「但也許以後？當我們同他們一起到達了要塞？」

　　「呵！」溫內圖微微一笑，「我的兄弟跟我想得一樣。」

　　「這不奇怪，我很容易這樣猜測，大概沒有別的可能。」

　　「這四個人都是商人並且是一起的？」

　　「是的。克羅普利昨天可是說了，那個商販布拉登同四、五個夥計一起幹。也許所謂的年紀大的埃文斯是布拉登另外的一個助手，或者甚至是他自己跟兩個年少的人。他在克羅普利的墾殖地附近，羅林斯在夜裡出去了。他把能做的大生意通知了他的主人，商販就帶著兩個其他的助手在路上加入了我們。」

　　「但是是哪種意圖？善的還是惡的？我的兄弟認為怎樣？」

　　「嗯，我想斷定是第二個。如果意圖不是惡的，那麼它只可能在於以欺騙的方式在我們那裡找到門徑，以便能不被人認出來親自估價存貨。但這其實根本不是目的，因為這個助手大概能同樣好地進行估計，並且我們反正是準備也准許商販自己進入老槍手的要塞。」

　　「是這樣。所以溫內圖認為，這三個人和助手羅林斯想到我們那裡去，是為了看皮子然後不付錢就把它們搶走。」

　　「那就是說搶劫或者甚至是謀殺？」

　　「是的。」

　　「我也這樣認為。」

　　「這是正確的。我們要對付壞人，但在路上我們不必擔心。我們不會有事的。所有四個人都在要塞中了才會開始行動。」

　　「這是很容易避免的。羅林斯我們必須帶上，這是免不了的。而其他人我們事先跟他們告別了。對此我們有很好的理由，因為他們聲稱是想到蘭德爾堡他們的家人那裡去的。儘管如此我們在路上也不可掉以輕心。我們雖然相信自己是對的，但也可能弄錯了。因此我們不僅在白天，而且在夜間也必須密切注意這四個人。」

　　「是的，」阿帕契人結束了談話，「我們必須這樣，因為可以設想，有人帶著他們的馬始終在附近。我們兩個中總是只有一個可以睡覺，另一個必須醒著並且準備好戰鬥，不過要使這些人覺察不到。」

　　溫內圖憑他出色的洞察力再一次說對了，是對了，但可不是全部。

　　我們在下午沒有要回我們的馬。夜晚來臨的時候，我們本想在開闊空曠的草原上露宿，因為我們可以向四周做必要的眺望並能更容易地發覺敵人靠近。但刮起了一陣猛烈的風，它帶來了雨，我們會濕透的，因此我們還是寧可繼續騎行，直到我們到達了一片森林。在森林的邊緣有幾棵高大的針葉樹，它們密集寬大的樹枝為我們擋住了風雨。

　　我們的乾糧只夠兩個人的，但羅林斯也帶著食品，這樣今天晚上夠我們所有人吃了，甚至剩了一些，明天我們可以射一隻野獸。

　　吃過飯後本來應該睡覺了，但是我們的陪同者還沒有興致這樣做。他們很熱切地聊天，雖然我們禁止他們大聲說話。連羅林斯也變得健談了，並講述了幾則據說是在他做生意旅行期間經歷過的冒險故事，因此溫內圖和我也沒有睡成。我們必須保持清醒，雖然我們沒有參與談話。

　　我覺得這種閒談不是完全無意的。它給我留下這樣的印象，就像是有意閒談。難道要以此將我們的注意力從周圍環境上引開？我注視溫內圖並看到他抱有同樣的想法，因為他把他所有的武器，甚至連刀子都放在隨手可取得的地方，並警惕地守衛著各個方面。他的眼皮垂下了，看起來他似乎睡著了。但我知道，他在透過睫毛仔細地四處張望。我學著他的樣子。

　　雨停了，風刮得不再像剛才那樣猛烈。我們現在更願意把營址移到露天中去，但要這樣我們就會招致反對，因此就保持了原樣。

　　我們沒有生火。因為我們所在的地區屬於敵對的蘇族人，我們就有了一個很好的藉口禁止燃起一堆火。火不僅會把我們暴露給紅種人，而且還會將我們暴露給我們的陪同者可能的聯盟者，因為我們的眼睛習慣了黑暗，我們肯定不僅能聽到，而且能看到任何接近的人。對即將來臨的厄運的預感，它幾乎像一陣可感的氣息一樣飄拂在我們周圍，尤其使我們的感官清醒。

　　我們坐在森林邊緣的樹底下，將臉轉向灌木叢，因為可以設想，假如敵人要靠近我們，他們會從那裡試著這樣做。談話仍舊不斷地進行下去。他們雖然沒有將話頭直接針對我們，但這還是一目了然的，我們的注意力應當被吸引住。溫內圖現在長長地伸展開四肢躺在地上，左肘在草中，頭支在空著的手裡。這時我注意到，他將右腿緩慢而悄悄地拉近身體，使膝蓋形成了一個鈍角。難道他打算做一次膝部射擊，極難的膝部射擊？

　　是真的！他抓向他的銀卡賓槍的槍托，看似無意地只是玩著，將槍管緊靠在大腿上。我用目光追隨著槍管的方向，在從我們向外第四棵樹的底下看到一片灌木叢，在樹枝之間可以發覺一點微弱的閃光，當然只有溫內圖這樣的人才能發覺──那是兩隻人的眼睛。在那邊灌木叢中藏著一個人，他在監視我們。溫內圖想不做什麼引人注目的動作，通過膝部射擊射入他的兩眼之間，只有它們能看得到槍口還再高一點點兒，目標就被命中了。我緊張地等著下面的時刻。溫內圖從未失過手，即使在夜裡進行這種困難的射擊時也沒有過。我看到他將手指放在了扳機上，但他沒有開槍，他拿掉了手指並使槍垂下來，再次伸開腿──眼睛不見了。

　　「一個聰明的人！」他用阿帕契人的語言向我耳語。

　　「一個至少是熟悉膝部射擊的人；儘管他也許沒有親自幹過。」我小聲用同樣的方言答道。

　　「那是一個白人。」

　　「是的，一個蘇族人不會把眼睛睜開得那麼大。我們現在知道，一個敵人在附近。」

　　「但他也知道，他暴露了。」

　　「可不是嗎？他從你想向他射擊這點看出來了，現在會很小心。」

　　「這對他沒什麼用，因為我要躡手躡腳地走近他。」

　　「這極其危險！」我警告道，「一旦你離開這裡，他就會猜出來是怎麼回事。」

　　「哼！」溫內圖反駁道，「我裝作想去看看馬，這不會引人注意。」

　　「把這個任務交給我。」我請求道。

　　「我應該因為害怕而使你陷入危險？我比你先發覺眼睛，也就有優先權抓住那個人。我的兄弟只要幫助我不引人注目地離開。」

　　由於有這種要求，我又等了一小會兒，然後轉向全神貫注於談話的同伴：

　　「現在打住吧！我們明天一早就動身，現在睡覺吧。羅林斯先生，您把您的馬拴好了嗎？」

　　「是的。」被問的人答道，對打擾很不樂意。

　　「『旋風』還撒著，」溫內圖說，「我去在外面草叢中把牠的兩隻腳拴在一起。我的兄弟老鐵手的馬也應該兩隻腳被掛在一起嗎？」

　　「是的。」我同意道，似乎真的與馬有關。

　　阿帕契人慢慢起來，將他的薩爾蒂約獸皮纏在肩上，去將馬帶走一段路程。我知道，然後他就會趴在地上並爬向森林。獸皮他在那時是用不上的，他只是為了欺騙有關的人才帶上了它。

　　中斷的談話現在又繼續下去了。這個我一方面喜歡，一方面又不喜歡。我不能偷聽到溫內圖做了什麼，但他現在也不能被他想潛近的人聽到了。我垂下眼皮，裝作對什麼都不關心，但卻仔細地觀察著森林的邊緣。

　　過了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甚至幾乎半小時都過去了。我都為溫內圖擔心了，但我知道，如果敵人具有敏銳的感官並預感到他會被襲擊的話，在這樣的情況下潛近會是多麼地困難，會進行得多麼緩慢。這時我終於聽到在我身後也就是從溫內圖帶著馬離去的地區傳來腳步聲，我略略轉頭並看到他從遠處走來。他又披上了薩爾蒂約獸皮，顯然他是除掉了隱藏的敵人。我心情輕鬆地又轉過頭，平靜地等著阿帕契人在我旁邊坐下。他的腳步聲近了，他在我身後站住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叫道：

　　「該這個了！」

　　我趕緊又回頭，雖然看到了薩爾蒂約獸皮，但是那個人──他為了騙我披上了它──卻不是溫內圖，而是一個大鬍子的男人，我覺得他很面熟。他說了那四個字，一邊向後揮動槍托準備向我打來。我疾如閃電地跳向一邊，想以此避開擊打。可是已經太晚了，槍托還是擊中了我的後頸。我馬上癱軟了，頭蓋骨上又被打了一下，使我失去了知覺。

第二十章　桑特

　　由於後頸上的擊打，我躺了至少五、六個小時，因為當我蘇醒過來，並努力將鉛一樣沉的眼皮睜開一點之後，天已經亮了。我的眼睛馬上又閉上了。我處於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我覺得就像我死了，就像我的精神從永恆向這邊過來傾聽著在我的屍體旁進行的談話。但我不能聽懂單個的字，直到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將我從死亡中喚醒：

　　「這隻阿帕契狗什麼都不願承認，而我把另一個打死了！非常可惜！假使我只是將他打昏了而沒有打死，我會很高興的。」

　　我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凝視著這個因為他現在留的濃密的大鬍子沒有立即認出的人。他原來是桑特，不是別人而是惡棍桑特。我想再閉上眼睛，不想讓人看出我還活著，但我沒有做到。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桑特，不能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直到他有所察覺。這時他跳了起來，他的臉在極度的興奮中放著光。

　　「他活著，他活著！」他興奮地喊，「你們看到他睜開眼睛了嗎？我們還是馬上試驗一下，看我是不是弄錯了！」

　　桑特向我提了一個問題。當我沒有立即回答時，他在我身旁跪了下去，抓住我的兩個肩膀，上上下下地晃我，我的後腦勺重重地撞在了地面上。我不能反抗，因為我被捆得一點兒都動不了。桑特一邊咆哮：

　　「你必須回答，混蛋！我知道，你活著，你有意識，你能回答！」

　　在這樣上下擊打的時候，我的頭轉了一個方向，這使我有可能向旁邊看。這時我看到溫內圖倒在地上，扭曲成一團，成一個指環的樣子，這樣的一種狀況即使對一個橡膠人也會造成極大的痛苦。也許他的四肢已經被以這種不人道的方式捆在一起幾小時之久了。

　　除了他和桑特，我只看到埃文斯同他的兒子和他的侄子，羅林斯不在。

　　「那麼，你要講話嗎？」桑特繼續說，「難道要用我的刀子割下你的舌頭？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認識我，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誰，你是不是聽到了我說的！」

　　沉默有什麼用？這樣只會更糟。為了溫內圖的緣故我不可能表現得執拗。當然我是不是能說話，我不知道。我試了試，還行。我說出話來，儘管是喃喃的聲音：

　　「我認出了你！你是桑特！」

　　「啊，啊！你認出了我？」這惡棍譏諷地當面嘲笑我，「在這裡看到我你大概喜不自勝？我給你帶來了一個絕妙的無可比擬的驚喜！不是嗎？」

　　我對是否回答這個陰險的問題猶豫不決。這時他拔出刀子，將刀尖抵在我的胸口上威脅道：

　　「您願意大聲說『是』嗎？否則我立刻將刀刺入你的身體！」

　　這時溫內圖不顧疼痛地提醒我：

　　「老鐵手不會說是，而是寧可被人刺死！」

　　「閉嘴，混蛋！」桑特向他咆哮，「如果你再說一個字，我們就把你綁得緊緊的，使你的骨頭都斷掉。好吧，老鐵手，我的朋友，不對嗎，你再見到我喜不自勝？」

　　「是的。」我響亮而堅定地答道，違背了溫內圖的勸告。

　　「你們聽到了？你們聽到了嗎？」桑特幸災樂禍地咧嘴笑著瞧瞧其他三個人，「老鐵手，赫赫有名的、不可戰勝的老鐵手對我的刀子這樣害怕，他變得像一個受棍棒威脅的男孩一樣聽話了！」

　　我不是第一次落入敵人手中，但似乎我現在的情況比以前都糟。

　　在我面前坐著桑特這個惡棍，他為了可憐的一點錢財不惜去進行暗殺，他整個的生活就是一個由罪惡行為組成的鏈條，一隻人形的猛獸，冷酷無情，卑鄙無恥。

　　那麼我們兩個沒救了？真的沒救了？

　　當我飛快地把這個問題在腦中過了一下，將所有的思緒拼命地集中，答案突然如同一道微弱遙遠的光線閃過。

　　那時在齊利礦是怎麼回事？野蠻的占有欲使桑特成了殺人犯。野蠻的占有欲看來是他一切行為的動力，它一定是他的弱點，甚至比他的殘忍更厲害。大概這種欲望現在也控制著他。如果人們不管怎樣要找到一個把柄反對他，人們就必須抓住他的這個弱點。

　　那麼保持冷靜，我對自己說，迫使自己顯出一副無所謂的神氣。

　　「那您就大錯特錯了，」我盡可能鎮定地答道，「我不是因為害怕您的刀子才說是。」

　　他愣住了，以一種惡毒的目光打量著我。

　　「那又為了什麼？」

　　「因為事實。我真的很高興終於又見到了您。」

　　這種保證聽起來那麼嚴肅，它使這個不知悔改的罪犯目瞪口呆。他驚得頭向後一仰，豎起眉毛，並審視地打量了我一會兒。

　　「怎麼？什麼？我聽對了嗎？擊打把你的腦子震蕩得讓你說胡話了？你真的高興嗎？」

　　「當然。」我點頭。

　　「這是毫無根據的可惡的放肆！混蛋！我要把你像溫內圖一樣捆成一團，或者我將你反吊在樹上，頭朝下，讓血從你所有的血管中噴出來！」

　　「你不會這樣幹的！」我急忙插話說。

　　「不會？為什麼？我有什麼樣的理由？」

　　「一個您知道得那麼清楚的理由，我都不需要向您說明。」

　　「哦，我不知道這樣的理由！」

　　「嘿！您別騙我。把我吊起來好了！然後我不久就死了，而您不會得知您想知道的！」

　　我說對了，這點我從他身上看出來了。他向埃文斯看過去並搖了搖頭。

　　「我們認為這個無賴死了，但他連意識都沒有喪失，因為他聽到了我向溫內圖提的一切問題，這個可惡的紅種人卻連一個都沒有回答我。」

　　「你又錯了，」我說明，「我確實昏過去了。但我的腦子轉得足夠快，能看穿您。」

　　「是嗎？那就告訴我，按照你的看法我想從你們那裡知道什麼！」

　　「胡扯！」我拒絕他，「別這樣幼稚！你什麼都不會得知的。我的確對我們的相遇感到高興。我們那麼多年徒勞地盼望著您，現在我們的歡欣絕對是衷心和誠摯的。我們終於，終於，終於見到你了！」

　　桑特目不轉睛地盯了我好大一會兒，然後爆發出一連串的咒罵，向我叫嚷：

　　「流氓，你一定瘋了！難道你當真幻想你們能靠自己的力量從我手中再次逃脫？」

　　「我想差不多。」

　　「是啊，你們兩個認為自己是整個西部地區最最聰明的傢伙，但事實上你們是多麼蠢！那時溫內圖是怎樣追我的！他逮住我了嗎？其他任何人處在他的位置都會為此羞愧得不再在人前露面！而現在你會承認，你們昨天晚上看到了我的眼睛嗎？」

　　「是的。」我點頭。

　　「溫內圖想向我開槍？」

　　「不錯！」

　　「我看到了並馬上消失了，這時他離開去潛近我。你也承認這個嗎？」

　　「為什麼不呢？」

　　「潛近我，哈哈哈哈！我可是知道我被發現了。他仍然想潛近我，就是一種絕無僅有的愚蠢行為。為此你們的確該打。溫內圖沒有潛近我，我卻施計騙過了他，並在他來的時候，一下子用槍托把他打倒了。然後我取來他放在一旁的獸皮，披上它並向你襲擊。當你看到那是我而不是阿帕契人時，你究竟在想什麼？」

　　「我對此感到高興。」

　　「也對你挨的打感到高興？無論如何不會的。你們像未成年的男孩一樣受人愚弄。現在你們完全受我們控制，得救對你們來說是完全不可能的。不排除我會寬容，但只有在唯一的情況下，即你坦率地告訴我情況。看這三個人！他們是屬於我的人，我派他們到你們的路上施計騙過你們。你現在對我怎麼看？」

　　他是誰和是幹什麼的，我不僅料到了，而且現在知道得很清楚，但明智禁止我讓人看出這點。因而我答道：

　　「你始終是一個無賴，過去是，現在還是。我不需要知道得更多。」

　　「好！我想告訴你，現在我平靜地忍受這種侮辱。等我們的談話一結束，懲罰就到了。你牢牢記住吧！我想先坦率地向你承認，我們當然寧可收獲而不是播種。播種那麼辛苦，我們將它託付給其他人了。不過我們在哪裡找到了一片使我們不費很大勁的莊稼，我們就會趕快出手，不怎麼問那些宣稱這片地屬於他們的人對此說些什麼。迄今為止我們就是這樣幹的，我們也將繼續這樣行事。」

　　「大概什麼時候會是這個樣子？」

　　「也許很快。因為在這附近有一處長滿飽滿成熟的果實的田地，我們想收割。如果我們成功了，我們可以說，我們掙了大錢了。」

　　「但願如此！」我嘲笑說。

　　「謝謝！」桑特做同樣的回答，「因為你祝願了我們，也就是對我們懷有好意，我就認為，你會幫助我們找到這片田地。」

　　我滿意地斷定，他不自覺地正合了我要利用他的占有欲抓住他的計劃。但我作出毫不猜疑的樣子並問道：

　　「啊，你們還根本不知道它在哪裡？」

　　「不知道。我們只知道，它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能被找到。」

　　「這是令人不快的。」

　　「哦，不，我們會從你那裡得知地點的！」

　　「嗯，這點我懷疑。我不知道什麼是適合你們的田地。」

　　「你只是這樣以為。我會給你幫忙。那當然不是一塊通常意義上的田地，而是一個我們想掏空的藏寶之地。」

　　「藏什麼東西？」

　　「皮子，獸皮這一類的。」

　　「嗯！我會知道它？很可能你們弄錯了。」

　　「哦不！我知道我在幹什麼。不過你得承認，你們到過錫達河邊老克羅普利那裡？」

　　「是的。」

　　「你們想在他那裡幹什麼？」

　　「只是一次拜訪。」

　　「還是不要企圖騙我吧！你們離開後我遇到了克羅普利，並從他那裡得知，你們在他那裡尋找誰。」

　　「那麼是誰呢？」

　　「一個叫布拉登的商販。」

　　「克羅普利不必說這個的！」

　　「他卻說了。商販會從你們那裡買下獸皮，很多的獸皮。」

　　「從我們這裡？」

　　「與其說是你們兩個，不如說是老槍手，他指揮著一個毛皮獵人的團體，擁有大批的獸皮。」

　　「真令人佩服，您消息很靈通！」

　　「不對嗎？」他幸災樂禍地笑道，沒有注意我的嘲諷，「你們沒有找到商販，而只找到了他的一個助手，並帶上這個人跟你們走。我們趕快追趕你們，想抓住你們。但可惜這個叫羅林斯的傢伙跑掉了，就在我們必須收拾你們的時候。」

　　我習慣了觀察一切，即使看似最無關緊要的東西。因此桑特在做這種保證時向我們昨天晚上看到他的眼睛的地方看了一眼，也沒有被我放過。這一目光引起了我的注意。難道那裡灌木叢中有什麼同他說的羅林斯有連繫？這個我一定要得知，但我避免將我的眼睛馬上轉向那個地方，因為他很可能發覺。桑特繼續說他的：

　　「但這沒什麼損失，因為只要我們有了你們，我們就不需要這個羅林斯了。您認識老槍手嗎？」

　　「是的。」

　　「他的營地呢？」

　　「是的。」

　　「啊！您這麼爽快地承認使我非常高興！」

　　「為什麼我要否認真實的事情。」

　　「好！現在我就認為，您不會給我造成很大的麻煩。」

　　「在多大程度上？」

　　「在您大大地減輕了您的命運的程度上。」

　　「您這樣說是指哪種命運？」

　　「死亡。您了解我，而我了解您。我們清楚地知道，我們相互之間是什麼關係：誰落入了另一個人的掌握之中，他就完了，他就得死。我逮住了您，這樣您的生命就即將結束了！我始終堅持要慢慢地把您折磨死。但現在，因為關係到老槍手的藏寶地，我不再這麼想了。」

　　「那是怎樣？」

　　「您告訴我老槍手在哪裡。此外溫內圖還要把從他父親那裡繼承的金子中付相當大的大筆數目給我。」

　　「而我們為此得到什麼呢？」

　　「一種快速的無痛的死亡，即一顆迅急的子彈穿過腦袋。」

　　「很好！但您這樣做不很聰明。」

　　「為什麼？」

　　「為了得到一種快速容易的死，我們可以向您描述隨便哪個地點，它卻根本不是正確的。」

　　「那您就認為我太不小心了。我開始時就已經能從您那裡得到證據，事先我只想知道，您是不是樂意向我洩露地點。」

　　「洩露，這是合適的詞。但您也許會知道，老鐵手不是洩密者。我聽說，溫內圖也沒有順從你的意願。他也從不會這樣做，大概他連一個回答也沒有給你，因為他太驕傲了，不會同像你這樣的無賴說話。我卻同你講了話，因為我這樣做時遵循某種意圖。」

　　「意圖？什麼樣的意圖？」桑特在提這個問題時十分急切地看著我的臉。

　　「這個您現在不需要知道，以後您會得知的。」

　　現在他惱怒地跳了起來：

　　「那麼你也想拒絕了？」

　　「是的。」

　　「什麼都不說？」

　　「一個字都不。」

　　「那我們就把你像溫內圖一樣捆成團兒！」

　　「隨你們便！」

　　「並把你們折磨死。」

　　「這不會給你帶來什麼好處。」

　　「你以為？我告訴你，我們無論如何會找到老槍手的營地！」

　　「最多通過意外的情況，但那肯定是太晚了。因為如果我們沒有在確定的時間回去，老槍手會產生懷疑並轉移。我們是這樣同他約定的。」

　　桑特陰沉而若有所思地向下看，一邊玩弄著他的刀子，不過他的手的這種活動對我來說並不意味著危險。我看穿了他和他的雙重計劃。第一部分失敗了，現在他不得不向第二個邁進。他竭力掩飾他的尷尬，但不很成功。

　　事情是這樣的，他的目的在於我們的性命，但也在於老槍手和溫內圖的財富。對他來說收益要比他對我們的恨更重要，為了收益無論如何是準備暫時放我們走的，假使不發生意外的話。應該強調的是：暫時！因為很清楚，他沒想過最終釋放我們，但我因而就越發堅決地想到最終獲得自由，因此我現在絕不再是憂慮或者恐懼了。這時他終於又抬起頭並問道：

　　「那麼你不準備向我洩露什麼了？」

　　「不。」

　　「如果這立即使你付出生命的代價呢？」

　　「更不會了，因為一種快速的死亡比充滿痛苦的等待去死要好得多。」

　　「好！我會逼迫你。還是讓我們看看，你的四肢是不是也像溫內圖的一樣沒有感覺。」

　　他向另外三個人示意。他們站起來抓起我，把我架到溫內圖躺的地方去。這種做法使我很詫異。為什麼桑特不把我們兩個留在身邊近處？那樣他可是能最方便地監視我們的。

　　這個問題一出現，我就已經相信找到了正確的答案。按照我的看法，桑特要在這裡嘗試一種我也在我眾多的冒險經歷中多次用過的手段。如果人們捉住了兩個敵人，他們相互結成了聯盟，並在分開的審訊中固執地拒絕說出人們一定想知道的東西，人們就把他們看似不受監視地塞在一塊兒。然後可以十拿九穩地賭定，他們恰恰會開始相互談論被他們仔細地保藏起來的祕密。就是說人們只需暗中偷聽他們，就能得知他們盡力隱瞞什麼。

　　我認為桑特也是這樣盤算的，因為他把溫內圖和我同他自己及他的同謀們隔離了。與此同時我像阿帕契人一樣被捆成一個圓團，我一聲不吭地忍受了這種痛苦。此外我努力向敵人的營地窺望過去，我證實了我的推測。桑特看似加入了他的人那一夥，但他是不是待在那裡，或者被其他人掩護著又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是不能看清楚的。因此我有把握，他現在潛近了溫內圖和我，要在我們這裡偷聽。

　　我決心已下。無論我們的境況多麼地不適合於進行一次閒談，我現在必須同溫內圖開始一場小聲的談話，而這場談話必須使桑特確信，在一個巧妙的藉口之下暫時還給我們自由對他來說是妥當和有好處的。

　　我考慮這種談話怎樣進行。此刻它還不需要開始，因為桑特還不可能到達他在灌木叢中在我們後面或我們旁邊的偷聽者的位置，但也許我必須簡短地將我的計劃告知溫內圖。我這樣認為並已張開了嘴要說第一個字了，這時，像在我跟溫內圖並肩闖蕩的生涯中經常發生的那樣，我們又一次不謀而合了。

　　「我們要裝作祕密地交談，」溫內圖用他的部族的語言搶在我前面說，「我們必須使桑特相信，金子的藏匿處在這裡附近。然後他的占有欲就會戰勝他的復仇欲，他會做蠢事放了我們。」

　　這完全是我的設想，我可以放棄表達我對這種預計一致的驚訝，而只是問道：

　　「那麼你也認為，桑特現在想偷聽我們？」

　　「是這樣。──聽，灌木叢中簌簌作響！他來了！」這只是輕輕地耳語著說的。然後溫內圖用英語大聲一點繼續說，為了讓桑特聽到：「如果你以為，桑特的目的只是在於獸皮，他想不付錢就從我們的兄弟老槍手那裡奪去，你就錯了。」

　　「此外他還會要什麼？」我按照我們的計劃答道。

　　「要金子，我從前在這裡要騎足足一天那麼遠的地方埋下的金子。」

　　「啊！我知道你指的哪裡了。但桑特不可能會知道。」

　　「不過必須是這樣。老槍手和他的獵人們收集的皮子對桑特來說，不買它們也能以別的方式得到的。他提前襲擊了我們，就證明桑特知道金子所在的位置。」

　　「怎麼會？如果他知道，他早就掠奪了財寶。」

　　「他知道得不確切。這就像在齊利礦，那裡桑特也知道我的祕密，但還是不能找到什麼。因此他在這裡襲擊了我們，要我們將他引向金子的藏匿處並將金塊交給他。」

　　「我們不會幹的。」

　　「是啊，我的兄弟會沉默，不管受什麼折磨，我也會寧可承受一切想得到的痛苦，而不向桑特讓步。」

　　「那麼我們就得認真地為死做好準備了。」

　　「溫內圖和老鐵手會眼都不眨一下地去死。但也許我們也會活命。我們已多次被捉住過，沒有什麼得救的希望了，這時善良的大神就以奇妙的方式幫助我們，就像他始終幫助不氣餒的人一樣。如果在這裡也是那樣，那麼我們必須首先努力使我們的蹤跡不被人看到，然後騎馬到金子的藏匿處去，把金子撤到安全的地方。桑特一定料到了它們在什麼地方。」

　　「您說得對，」我似乎是急切地贊同，「問題只是，就我們兩個是不是能將寶貴的獵物運走。」

　　「我們有獸皮，我們可以把金子裝在裡面，而我們的兩匹馬強壯得足以將沉重的負擔一直馱到老槍手的要塞。我的兄弟現在知道一切是怎麼回事了。現在我們別說話了。有可能桑特的人我們沒有發覺就來到了附近，他不能聽到只有老鐵手和溫內圖可以知道的東西。」

　　我們旨在欺騙對手的談話順利地進行著。現在計謀的效果就得表現出來了。按照我們的謀算桑特一定會讓步，我甚至相信預先知道，他會以哪種方式掩護自己撤退，也就是說，在表面上對他的讓步說明理由。

　　因為我在被架到溫內圖這裡的時候，向我昨天晚上發現眼睛的地方掃了一眼。我的預感證實了，那裡藏著一個人。為了看看我怎麼樣了，他從樹枝中探出一截頭來，我相信認出了羅林斯的臉。

　　我有整整三個小時被扭成團捆著躺在溫內圖旁邊，我們沒有繼續說什麼，並且沒有使我們的折磨者聽到大聲地吸一口氣或者看到一副痛苦的神氣。桑特每十五分鐘過來一次問我們是否願意招認，他根本沒有得到回答。這是在考驗，誰能堅持得更久──他或是我們。

　　將近中午時，當桑特又徒勞地問過之後，他向他的三個同伴坐過去並小聲地同他們商談。過了一會兒他大聲地說話，我們都聽到了：

　　「我也認為，他還藏在附近，因為他沒有帶走他的馬。再仔細地檢查一次這個地區！我待在這裡看守俘虜。」

　　桑特指羅林斯。他這麼大聲地說話，使我們看穿了他。如果人們真想捉住一個藏在附近的人，他說話不會讓人聽到。那三個人拿起他們的武器離開了。這時溫內圖用阿帕契人的語言向我耳語：

　　「我的兄弟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了嗎？」

　　「是的。」

　　「他們會捉住羅林斯並帶過來。」

　　「肯定的。人們料想他是一個敵人，然後會證實，他是桑特的一個老相識。他會為我們請求……」

　　「而桑特會在必要的躊躇之後釋放我們。這會做得一如白人們在宏大漂亮的房子中表演的戲劇。」

　　「是的，桑特就是商販，現在自稱布拉登。羅林斯使我們落入了他的手中。現在我們會被釋放，他們好能暗中跟蹤我們。為了這個目的，羅林斯沒有留在同夥那裡，現在要看起來像事後還會受到攻擊，以幫助我們獲得自由。」

　　「你跟我想的一樣。如果桑特聰明的話，他這一切都沒有必要。我們可是事後才用藏金的故事騙他的。他可以讓羅林斯跟我們走，然後從他那裡得知，可以在哪裡找到老槍手也找到我們。」

　　「桑特行動草率。當奧卡南達蘇族人想襲擊克羅普利時，他是在他們那裡。他是他們的結盟者，而羅林斯是密探。當羅林斯聽說我們是誰，他報告了桑特，因為蘇族人不能損害我們，桑特決定親自襲擊我們。羅林斯跟我們一起騎行，另外三個助手必須在我們前面步行，而桑特自己帶著馬跟隨而來。這個計劃在逮住我們的巨大喜悅中被太快和漫不經心地制定了出來。這群傻瓜們這樣做時沒有考慮到，我們可不是會出賣老槍手的無賴。但因為他們無論如何想找到和洗劫老槍手，除此之外也還想搶到編造出來的金塊，他們必須以此彌補他們的愚蠢，他們再次放了我們，以便能暗中跟蹤我們。」

　　我們不動嘴唇地進行這種思想交流，桑特就發覺不了我們在相互交談。此外他向我們半側著身子坐著並向森林中側耳傾聽，過了一陣在那裡面響起一聲大喊並且又有了一聲，第二個，第三個聲音答應著。然後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激烈的叫喊，直到我們看到那三個傢伙從灌木叢中出來。他們把羅林斯夾在中間，他似乎是拒絕跟著他們。

　　「你們把他帶來了？」桑特衝他們喊道，一邊跳了起來，「我不是說過了嗎？他還在附近。把這傢伙帶到另外兩個俘虜那裡去，把他也捆成團就像……」

　　這無賴在說話中間停下了，做了一個驚喜的動作，然後，像高興得結結巴巴了，說下去：

　　「什……什……什麼？究竟是誰……誰？我看清楚了，或者只是相像？」

　　羅林斯同樣裝作高興驚奇的樣子，掙脫那三個人並急忙向桑特奔去。

　　「桑特先生，是您！這可能嗎？哦，現在一切都好了，現在我不會有什麼事了！」

　　「有事？您？您不可能有什麼事，羅林斯先生。那麼我沒有弄錯，您是我想捉住的那個羅林斯！誰想得到！那麼您現在在布拉登那個商販那裡了？」

　　「是的，桑特先生。自從我們分手後，我的境況時好時壞，但現在我很滿意。恰恰在這次騎行中我希望做一筆極好的生意，但可惜我們昨天晚上被……」

　　羅林斯也中斷了他的話。他們像好久沒有見過面的好朋友一樣熱情地握手。現在他突然裝出一副震驚的樣子並像驚呆了一樣看著桑特。

　　「是啊，我到底怎麼了？難道您就是襲擊我們的人，桑特先生？」

　　「當然。」

　　「天哪！我被您襲擊了，您是我最好的朋友並且有好幾次要感激我救了您的命！您是怎麼想的？」

　　「根本沒什麼。我沒能看到您，我能怎麼想？您可是趕緊溜了。」

　　「這當然是真的。我以為最好是先自己撤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幫助跟我在一起的那兩位紳士逃走。因此我藏在這裡，等候適當的時機。但我看到了什麼！他們被捆住了，還是以一種這麼殘酷的方式？不能這樣，這個我可不能夠容許。我要把他們解開！」

　　說著羅林斯就轉向了我們。桑特卻抓住了他的胳膊。

　　「等一下，您想什麼呢，羅林斯先生！這兩個是我的死敵。」

　　「他們卻是我的朋友！」

　　「這跟我沒有關係。我同他們有一筆賬，他們得用生命償付，所以我襲擊並逮捕了他們。我當然沒有料到，您是跟他們一起的。」

　　「好傢伙，這難辦了！您的死敵？但我必須幫助他們！難道您竟有那麼恨他們嗎？」

　　「我掐死他們十次還不解恨。」

　　「但考慮考慮他們是誰！」

　　「難道您以為我不認識他們？」

　　「溫內圖和老鐵手！這樣的人沒人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殺死！」

　　「正因為是這兩個人，我才沒有仁慈。」

　　「您是當真的嗎，桑特先生？」

　　「我是非常嚴肅的。我向您保證，他們完了。」

　　「即使我為他們請求？」

　　「那樣也不行。」

　　「您還知道，您要感謝我什麼嗎？我有幾次救了您的命！」

　　「這我知道，也永遠不會忘記您這點，羅林斯先生。」

　　「那就想想，在最後一次發生了什麼！」

　　「什麼？」

　　「您向我發誓，您會滿足我的任何願望，任何請求。」

　　「嗯，我這樣說過。」

　　「如果我現在懇求您呢？」

　　「別這樣做，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滿足您，而我卻不想食言。還是以後向我提出您的要求吧！」

　　「我不能這樣，我有義務。來吧，桑特先生，讓我跟您談談！」

　　羅林斯抓起桑特的胳膊並拉著他走了一段，他們在那裡站住了並做著激烈的手勢交談，不過我們不能聽懂那些話。他們將戲演得那麼好，要是別人處在我們的位置，大概就被他們騙了。

　　然後羅林斯獨自走向我們並說道：

　　「我至少得到了允許，使你們的姿勢稍稍輕鬆一些，朋友們。你們看到和聽到了，我費了多大的勁。但願我還能使你們完全得到自由。」

　　他將我們的繩索鬆得使我們不再被扭曲地捆著，然後又回到桑特那裡，十分熱烈地繼續假裝求情。過了很長時間以後，他們倆走向了我們，桑特對我們說：

　　「就好像魔鬼想保護你們。我曾經給這位紳士一個許諾，我必須信守諾言。他現在依據這一點堅持不放鬆。我願為使他喜歡做我一生中最大的蠢事釋放你們，但你們帶在身邊的一切，就是說你們的武器是我的財產。」

　　溫內圖和我沒有回答。

　　「怎麼？難道你們對我的寬宏大量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當隨後也沒有回答出現時，羅林斯說：

　　「他們實際上說不出話來了。我要把他們解開。」

　　他抓住我的繩索。

　　「等等！」這時我喊道，「讓皮帶保持原樣，羅林斯先生！」

　　「您瘋了嗎？究竟為什麼？」

　　「要麼全部放了我們，要麼就根本別放。」

　　「您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我們的武器和我們其餘的財產的自由我們不樂意要。」

　　「這有必要嗎？」

　　「其他人可能跟我們想法不一樣，溫內圖和我卻沒有財產就寸步難行。我們寧可死，也不丟棄我們的武器。」

　　「還是慶幸吧……」

　　「別說了！」我打斷他，「您了解我們的看法，沒有人會改變它。」

　　羅林斯又把桑特一塊兒拉走了，其他人也被拉去進行現在繼續接著的商議。

　　「這點我的兄弟做得對，」溫內圖向我耳語，「他們肯定會順從我們的意願，因為他們以為，以後他們還是會得到一切。」

　　我也對此深信不疑，他必須同意我的要求。當然桑特還必須長時間地假裝抗拒。終於他們都過來了，桑特宣布說：

　　「你們今天有一種不人道的運氣。我的諾言迫使我做一些瘋狂的事。你們會嘲笑我，但我向你們發誓，笑到最後的會是我。你們聽著！」

　　這無賴停下了，以強調下面的話，然後繼續說：

　　「我這次放了你們，你們保留一切屬於你們的東西。但直到晚上你們都會被綁在這裡這些樹上，這樣你們暫時就不能跟蹤我們。我們現在騎馬離開，到我們來的地方去，並帶上羅林斯先生，這樣他就不能提前解開你們。但我們會讓他回來，這樣當天黑了以後，他就會來到你們這兒。明天黎明時你們就可以在後面騎馬追我們，只要你們樂意。你們要感謝羅林斯先生救了你們的命。」

　　此外沒有人說話了。我們被固定在兩棵緊挨著的樹上，然後他們把我們的馬拴在附近，隨後我們的一切都被放在我們旁邊了。我是多麼高興武器也在那裡！然後那五個騙子就騎馬離開了。

　　我們靜默了大概有一小時之久，只是忙於用我們的感官確定每一種聲響。然後溫內圖說：

　　「他們還在這裡，為了在我們動身時能馬上跟蹤我們。為了不被看到，他們在晚上才會釋放我們。我們必須抓住桑特。我的兄弟設想要怎樣捉拿？」

　　「當然不是把桑特一直引到老槍手那裡。」

　　「不，他不能了解要塞。我們整夜都騎馬，那麼明天晚上就會到達要塞。但我們早些停下，羅林斯在我們身後騎馬過來，會偷偷地給他們留下標記，他們則跟隨標記。如果時機來了，我們就除掉他並向後騎一小段，在我們的蹤跡上等他們。我的兄弟同意這個計劃嗎？」

　　「是的，這是唯一正確的。桑特確信會抓住我們，我們卻會抓住他。」

　　「就這樣！」

　　溫內圖又說了幾個字，但聽起來那裡面卻有一種深深的無盡的滿足，那個被長時間徒勞地尋找的惡棍現在終於要落入他的手中了。

　　天終於變陰暗了，這時我們聽到了一匹馬的蹄聲。羅林斯來了，他下了馬為我們解開繩索。他盡量顯示自己是我們的救星，並欺騙我們說他同我們的死敵還騎了多遠。我們做出相信他的樣子，並使他確信我們的感謝，但做時避免流於過分熱情的表達。然後我們上了馬慢慢地騎馬離開了。

　　羅林斯又跟在我們後面。我們聽到，他為了弄出清楚的印跡，經常讓他的馬蹦蹦跳跳地走。當後來鐮刀形的月亮掛在空中時，我們可以觀察到他不時停下，折斷一根樹枝並扔到路上作為標記留下。

　　早晨我們做了一次短暫的休息，將近中午時又休息了一會兒，這次休息的時間卻更長。桑特早晨才能跟蹤，我們想使他盡可能地接近。隨後我們還繼續騎了兩個小時。現在是同羅林斯講個明白的時候了，我們停住並下了馬。這必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也從馬鞍裡跳了下來問道：

　　「為什麼停下，朋友們？這在今天是第三次了。這樣可到不了老槍手那裡。我們走完這段路程不好嗎，而不是在這裡再宿一次營？」

　　溫內圖這個通常那麼沉默寡言的人答覆他。

　　「沒有一個惡棍可以到老槍手那裡去。」

　　「惡棍？阿帕契人的酋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認為你就是一個惡棍。」

　　「我？」這個面孔粗俗的人威脅地皺起眉頭，「從什麼時候起溫內圖這麼不公正和忘恩負義了，竟辱罵他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你真的相信騙了老鐵手和溫內圖？我們都知道了，桑特就是布拉登，而你是他的密探。你在整個騎行中都給他留下了標記，以便他會找到我們。你想把我們移交給桑特，卻說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們觀察了你，你卻沒有料到。但現在是我們同你算賬的時刻了。」

　　溫內圖向羅林斯伸出手去。這個人馬上明白了形勢，向後退去並飛快地躍進馬鞍逃走。我同樣快地抓住了他的馬的韁繩，溫內圖更快得多地在他身後躍了上去，掐住他的後頸。因為我拉住了他的馬，羅林斯拔出一隻雙管手槍，把槍口對準我並扣響了扳機。我彎下身子，同時溫內圖撥開了武器。兩槍都發了，沒有打中我。一會兒之後羅林斯就被溫內圖拋了下來，從馬上飛落。又過了半分鐘，他就被解除了武器被捆上，嘴裡塞上了東西。我們用捆過我們的皮帶暫時把他綁在一棵樹上，並把他的馬拴在附近。我們打算在制服桑特之後，在這裡接走他。然後我們又上了馬，往回騎了一段，不是沿我們的痕跡，而是跟它平行著，直到我們到達了一處向外突出的灌木叢。桑特一定會經過這裡。我們將我們的馬拉進這片灌木叢並在牠們旁邊坐下，等著桑特一夥。

　　他們一定從西北來。在這個方向上伸展著一片小小的開闊的草原，這樣我們就可能在桑特到達我們的埋伏地點之前捉到他。按照我們的計算他不可能在我們後面很遠。還有一個半小時為白天，直到那時，但很可能還早得多，他一定趕上了我們。

　　我們靜靜地挨著坐著，沒有交談一個字。以我們的相互的了解，沒有必要因為襲擊而商談。我們鬆開了套索。抓住桑特和其他三個傢伙我們是十拿九穩了。

　　但過了十五分鐘，又過了半個小時，我們的期望卻沒有實現。幾乎整整一小時過去了，這時我發覺小草原的西面有一個快速移動的物體，同時溫內圖指向這個地區說：

　　「唔！那邊有一個騎手！」

　　「當然，一個騎手。這真奇怪。」

　　「唔，唔！他飛快地向桑特一定會從那裡來的地區疾馳。我的兄弟能看清馬的顏色嗎？」

　　「看起來是一匹栗色的。」

　　「是的，那是一匹栗色的，而羅林斯的馬就是栗色。」

　　「羅林斯？不可能！他怎麼能脫身？」

　　溫內圖的眼睛閃閃發光。他的呼吸更急促，他臉上淡淡的古銅色變得更深了。不過他克制了自己並平靜地宣布：

　　「再等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過去了。騎手早就消失了，而桑特沒有來。這時溫內圖要求我：

　　「我兄弟趕快騎馬到羅林斯那裡去並為我帶來他的消息！」

　　「如果其他四個在此期間來了？」

　　「那我獨自制服他們。」

　　我從灌木叢中牽出我的黑馬往回騎。當我十分鐘後到達我們捆住羅林斯的地方時，他離開了。我又用了五分鐘，仔細地檢查我在這裡發現的新痕跡，然後回到溫內圖那裡去。當我告訴他羅林斯不見了，他像一個繃緊的彈簧一樣一下子跳了起來。

　　「到哪裡去了？」他問道。

　　「向著桑特的方向去警告他。」

　　「你看到痕跡是這樣的嗎？」

　　「是的」

　　「呵！羅林斯知道，我們會沿我們自己的蹤跡回來捉桑特，就向西走了一點並走了一點小彎路，為了不必在我們旁邊經過。因此我們在那邊森林的邊緣看到了他。但他怎樣脫身的？你沒發現什麼線索嗎？」

　　「有的！有一個騎手從東南來並在他那兒下了馬，這個人放走了他。」

　　「可能是誰呢？蘭德爾堡的一個士兵？」

　　「不。腳印那麼大，它們只能是我們的塞姆．霍金斯巨大的高統靴印。在坐騎的痕跡中我也認出了他的瑪麗的痕跡。」

　　「唔！也許還有時間抓住桑特，雖然他得到了警告。我的兄弟來吧！」

　　我們上了馬，向著西北騎馬飛馳而去，一直沿我們的蹤跡往回去。溫內圖什麼話都沒說，但在他的內心深處激盪著風暴。三次都便宜了桑特，儘管溫內圖捉住了他！

　　太陽已經在地平線邊緣的後面消失了。五分鐘後我們就過了草原，三分鐘後逃跑的羅林斯的印跡從左面過來並同我們的會合在一起了。又過了三分鐘後我們到達了羅林斯碰上桑特和三個同夥的地方。他們只停留了一會兒，聽羅林斯的報告，然後迅速地掉了頭。如果他們在相同的蹤跡上這樣做了，那麼我們認為，因為我們知道痕跡，不管黑暗降臨就去追他們了，但他們聰明地避開了並選取了另一個方向。因為我們不熟悉這個方向，當天更黑了的時候，我們不得不放棄追捕，因為再也看不清蹤跡了。溫內圖沉默地調轉了他的馬，我們騎馬往回奔馳。又是向東南，先經過我們等桑特的地方，然後過了羅林斯被我們捆住的位置向要塞騎去。桑特又一次逃脫了我們，但願不是永遠！追捕必須等到明天早晨桑特的印跡能被認出來時進行，可以預料到，溫內圖會盡最大可能跟蹤。

　　當我們橫穿曼吉錫塔來到峽谷中時，月亮剛剛升起，崗哨就站在那裡的棉花叢林中向我們喊話。對於我們的回答哨衛說道：

　　「我這麼嚴厲地問，你們不能見怪，今天必須比平常更小心。」

　　「為什麼？」我探詢道。

　　「看起來在這周圍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

　　「我知道得不清楚。但一定發生了什麼，因為那個小個子的人，叫做塞姆．霍金斯的，回家後做了一次長時間的布道。」

　　「他離開過？」

　　「是的。」

　　「還有什麼人嗎？」

　　「沒有，就他自己。」

　　那麼不會錯了，平常那麼聰明的塞姆做了蠢事並放走了羅林斯。

　　當我們騎過隘口和石門來到要塞中時，我們得知的第一件事就是老槍手的健康狀況惡化了。雖然沒有危險，但因為這種情況把我跟溫內圖分開了。

　　溫內圖把韁繩搭在他的馬上並向營火走去，「三葉草」、哈里和蘭德爾堡的軍官陪老槍手坐在那裡，他裹進了柔軟的被子中。我跟著溫內圖。

　　「謝天謝地！」老槍手用微弱的聲音歡迎我們，「你們找到了商販了嗎？」

　　「找到了又丟了，」溫內圖答道，「我的兄弟霍金斯今天出去了？」

　　「我到過外面。」小個子毫不疑心地證實。

　　「我的小個子兄弟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嗎？」

　　「一個西部人，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

　　「不，不是西部人，而是一個新手，這樣的新手溫內圖還沒見過並且也永遠不會再見到了。就這樣！」

　　說著這句申明的話他就轉過身去並走開了。一向如此冷靜甚至是體貼的阿帕契人的粗魯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但當我坐下並講述了我們的經歷，所有的人都明白了原因。找到桑特，然後又失去了！不可能有比這更重大的事情了。小個子塞姆不知所措，他用兩手在他的鬍子叢中撓，卻沒有得到安慰。他從頭上扯下假髮並把它壓成各種各樣的形狀，但這樣也沒有平靜下來。他氣惱地把它扔到地上，並叫道：

　　「溫內圖說得對，完全對，我是最大的新手，最愚蠢的笨蛋，並將直到我生命結束都會這麼笨。」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親愛的塞姆？」我問他。

　　「正是由於我的愚蠢。我聽到兩聲槍響，就向它們傳來的地方騎去。在那裡我遇到一個被綁在一棵樹上的人和那旁邊一匹馬，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我問他怎麼到了這種境地，他冒充自己是老槍手想找的商販，他被幾個印第安人襲擊了並被綁在那裡。」

　　「嗯！不過向印跡看一眼您就一定會明白，那只能是一個印第安人和一個白人。」

　　「對。但我攤上了運氣差勁的一天，我沒有先檢驗，而是解開了他。我想把他帶到這裡來，他卻跳上他的馬並沿相反的方向飛馳而去。現在我覺得奇怪了，尤其是因為他說到的印第安人，於是我認為最好是趕快騎馬回家並要人們小心，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我氣得想把所有的頭髮一根一根地拔出來，但我頭上一根也沒有，因而我毀壞我的假髮，而這也沒有使事情兩樣。但明天一大早我就會尋找這些傢伙的蹤跡，直到我把他們捉住和幹掉！」

　　「我的兄弟塞姆不能這麼做，」這時只聽溫內圖說，他又來到了附近，「我將獨自追蹤凶手。我的白人兄弟們必須都留在這裡，因為可能桑特仍然在尋找要塞以洗劫它，這樣就需要聰明和勇敢的人來進行守衛。」

　　後來，當人們對發生的事件暫時平靜去休息了，我尋找著溫內圖。他的「旋風」在水邊吃草，他伸開四肢躺到了附近草叢，當他看到我過來時，他站起來並抓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我的兄弟想對我說什麼，你想一起去捉住桑特？」

　　「是的。」

　　「你不能這樣。老槍手更加虛弱了，他的兒子還是一個男孩，塞姆．霍金斯老了，像你今天看到的，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在緊急情況下也許不夠沉著鎮定。老槍手更是需要你。溫內圖獨自去追捕桑特不需要幫助。如果在我找他的時候，他糾集了無賴並闖入這裡怎麼辦呢？你保護老槍手吧！你願意滿足你的兄弟溫內圖的這個願望嗎？」

　　我覺得很難同意分手，但他那麼長時間地催促我，直到我讓了步。他說得對，老槍手比他更需要我。但我一定要陪他走一段。晨星還在閃閃發亮，我們一起騎到了森林中，正當天亮的時候，我們停在先前在桑特的新蹤跡前轉回的地方。溫內圖銳利的眼睛還是能認出它來的。

　　「我們在這兒分手，」他決定道，在他的馬上向我轉過身來並把他的右手放在我的肩上，「我們現在分開了，但在適當的時候我們又相聚在一起，因為老鐵手和溫內圖不能長久地分離。仇恨將溫內圖趕走，友誼把你留在這裡。愛會再將我們聯合起來。就這樣！」

　　他用手緊握了我一下，向他的黑馬發出一聲響亮的尖利的呼喚，他飛馳而去，長長的頭髮在他的身後飄動。我目送著朋友，直到他不見了。你會捉到敵人嗎？什麼時候我再見到你，我親愛的，親愛的溫內圖？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