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人物簡介
序章　從此地開始
第一章　從現在開始
第二章　黎明前夕
第三章　探查
第四章　在職訓練
第五章　安排
第六章　估量
第七章　公眾形象
第八章　統帥的更迭
第九章　遠處的狼嚎
第十章　政治
第十一章　猴子
第十二章　亮相
第十三章　天性
第十四章　水中的血
第十五章　交貨
第十六章　伊拉克的轉移
第十七章　復興
第十八章　最後一架飛機出發
第十九章　處方
第二十章　新政府
第二十一章　關係
第二十二章　時區
第二十三章　實驗
第二十四章　飛行
第二十五章　開花
第二十六章　雜草
第二十七章　瓜熟蒂落
第二十八章　聲聲哀泣
第二十九章　提名大法官
第三十章　新聞媒體
第三十一章　漣漪與波瀾
第三十二章　重錄
第三十三章　波動
第三十四章　恐怖組織
第三十五章　行動準則
第三十六章　旅客
第三十七章　釋放
第三十八章　寬限期
第三十九章　面對時間
第四十章　爆發
第四十一章　土狼行動
第四十二章　獵物
第四十三章　撤退
第四十四章　醞釀
第四十五章　確認事實
第四十六章　爆發
第四十七章　指標病例
第四十八章　大出血
第四十九章　反應時間
第五十章　特別報告
第五十一章　調查
第五十二章　初露端倪
第五十三章　國家特別情報評估
第五十四章　朋友與鄰居
第五十五章　開始
第五十六章　部署
第五十七章　夜間通行
第五十八章　重見曙光
第五十九章　交戰原則
第六十章　「野牛前進」計劃
第六十一章　奎爾森的縱深突擊
第六十二章　準備前進
第六十三章　雷恩的原則
尾聲　新聞室

《總統命令》湯姆．克蘭西

《二○一四年三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主要人物簡介

傑克．雷恩──美國總統

凱西．雷恩──傑克之妻，眼科醫生

史考特．艾德勒──國務院的資深官員，被雷恩拔擢為代理國務卿

東尼．布瑞塔農──原為TRW的主管，被雷恩拔擢為國防部長

班．古德烈──原為中央情報局情報官，後擔任雷恩的國家安全顧問

亞諾．范達姆──暱稱「阿尼」，白宮幕僚長

安德麗．普萊斯──密勤局幹員，總統衛隊隊長

阿雷夫．拉曼──密勤局幹員，總統衛隊隊員，為伊朗的間諜

埃德．基爾惕──美國前副總統

愛德華．弗利──美國中央情報局局長

傅瑪麗．弗利──美國中央情報局外勤副局長

約翰．克拉克──美國中央情報局幹員

多明戈．查維斯──暱稱「丁」，美國中央情報局幹員

丹尼爾．E．摩瑞──原為聯邦調查局副助理局長，後為代理局長

帕特．奧戴──聯邦調查局督察

帕特．馬丁──司法院刑事司長

伯特．維斯可──國務院負責伊拉克事務的高階官員

羅伯特．傑克森──暱稱「羅比」，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作戰處處長

戴夫．西頓──太平洋艦隊總司令

馬里恩．迪格斯──綽號「瑪麗」，陸軍全國訓練中心指揮官

馬莫德．哈吉．達葉蘭──伊朗領袖，併吞伊拉克，成立回教聯合共和國

傑納迪．愛西佛維奇．邦達連科──俄羅斯陸軍作戰部部長

薩吉．尼古拉耶維奇．葛洛佛科──俄羅斯國外情報局主席，國家安全首席部長

班雅科──以色列情報單位莫薩德的局長

戴夫．詹姆斯──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長

皮埃爾．亞歷山大──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教授

格斯．洛倫茨──亞特蘭大疾病控制中心特種病原體分部負責人

穆罕默德．穆迪──世界衛生組織派駐在薩伊的伊朗籍醫生

約翰．普朗博──美國國家廣播公司評論員

鮑勃．霍茲曼──華盛頓郵報記者

序章　從此地開始

　　這一定是此刻的震驚所造成的。雷恩這樣想。他好像同時變成了兩個人。一個正從CNN華盛頓分處午餐室的窗戶向外望，看著從國會大廈廢墟中冒出的熊熊烈火──黃色的星火自一片橙色的亮光中迸發出來，就像是散發著陰鬱氣息的花朵，代表著一千多條在一個小時前被吞噬的生命。此刻，麻木的感覺已超越了痛苦，但他知道痛苦終將來臨，就好像疼痛往往是在被重重擊了一拳之後才會有感覺，而非立即就出現。死神再一次向他伸出了令人畏懼的魔掌；他看見死神逼進，停住腳步，最後又退了回去。令人欣慰的是，他的孩子們並不知道他們的年輕生命曾經距離死亡那麼近；對他們來說，這只不過是一個他們不了解的意外事件。此刻，他們正與母親在一起。當父親不在身邊時，有母親陪伴會讓他們感到安全。這是一種他和孩子們長期以來已經習慣的狀況，儘管他們並不喜歡這樣。約翰．派屈克．雷恩注視著死神席捲過後的慘象，這一個他已渾然麻木了。

　　另一個則注視著同一場景，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麼。儘管他竭力要讓自己保持理智，但理性始終無法取勝，因為理性不能告訴他要做些什麼或從哪裡著手。

　　「總統先生。」這是幹員安德麗．普萊斯的聲音。

　　「嗯？」雷恩答道，但沒從窗前回過頭來。透過玻璃反射的影像，他可以看到身後有另外六名密勤局幹員正持槍阻止他人靠近。CNN的一批工作人員站在門外，他們都是新聞記者，聚集在這裡的部分原因自然是出於工作上的需要，但主要原因還是出於人類純粹的好奇心，想當面目睹歷史上的這一刻。他們想體會身臨其境的感覺，但他們並不清楚一個事實──這種事情對每個人而言都是一樣的。無論是車禍還是突發的重病，人們那毫無準備的思緒都會停止運作，然後設法為這一片混亂找出合理的解釋──而考驗越嚴峻，理智的回復過程就越艱難。不過，至少受過危險處理訓練的人，知道如何按程序尋求幫助。

　　「總統先生，我們必須請您到……」

　　「到哪裡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那是哪裡？」傑克問道，然後又默默責備自己的問題太殘酷了，因為至少有二十名幹員也葬身於一哩遠的那片火海中，而他們都是這些現在與新總統一起站在午餐室裡的男女的朋友；他沒有權利把自己的煩躁不安轉嫁給他們。「我的家人呢？」片刻之後他問道。

　　「在I街和第八街交界處的海軍陸戰隊營區，都遵照您的指示處理，總統先生。」

　　是的，對他們來說，能夠報告已經執行的命令是件好事。雷恩一邊想，一邊慢慢地點點頭。能知道自己的命令已被執行，對他而言也是好事。不管怎麼樣，他總算做了件該做的事情。這是個可以仰賴的開始嗎？

　　「總統先生，如果這是樁有組織的預謀事件呢？」

　　「不是的，不可能是這樣的。安德麗，對吧？」雷恩總統問道。他對自己的嗓音聽來竟如此疲倦而感到驚訝，也因而想起震驚和壓力會比最費勁的體力活動更磨人。他甚至連搖搖頭、清清嗓音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是有可能的。」幹員普萊斯指出。

　　是的，我想她是對的。「那麼，按照程序該怎麼做呢？」

　　「乘『膝蓋機』走。」普萊斯答道，她指的是「國家緊急空中指揮機」，這是停留在安德魯空軍基地的一架改良型波音七四七。傑克考慮了一下這個建議，然後皺起了眉頭。

　　「不，我不能逃走，我覺得我應該回到那裡。」雷恩總統指著那團火光。是的，我應該在那裡，不是嗎？

　　「不行，總統先生，那樣太危險了。」

　　「那裡才是我該去的地方，安德麗。」

　　他已經開始用政治家的角度去思考問題了，普萊斯這麼想，同時也因而感到沮喪。

　　雷恩看到她臉上的表情，意識到自己應該做解釋。他曾經學過一招，也許這是此時唯一可用的辦法，這個辦法像高速公路上的路標一樣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這是一種領導技巧，是我在匡蒂科學到的。救援部隊都想看你幹活，他們都想知道你是為了他們才留在現場的。」而且我也必須確定這一切都是真的，我確實已成了總統。

　　他真的是總統嗎？

　　密勤局認為是。他已完成宣誓，做了聲明，並祈求上帝保佑他的努力能有成果，但這一切都是如此短暫、如此迅速就完成了。在約翰．派屈克．雷恩的一生中，這幾乎是他第一次希望自己在閉上眼睛後，就能從這令人難以置信的惡夢中醒過來。然而，當他睜開雙眼時，橙紅色的火光，還有躍動的火苗仍在廢墟中閃現。他知道自己已經說過那些話──他甚至做了一次小小的演說，不是嗎？但是，現在他卻記不起其中任何一個字了。

　　一分鐘之前，他曾說過「我們開始工作吧」，這句話他倒還記得。但這只是一句習慣性脫口而出的話語，有什麼意味呢？

　　傑克，雷恩搖了搖頭──似乎連這個動作也要費好大的勁才能做到──然後轉過身來，直視著屋裡的幹員。

　　「好了，還剩下誰？」

　　「商業部長和內政部長。」幹員普萊斯答道，這是她透過個人無線電得到的最新消息。「商業部長目前正在舊金山，內政部長在新墨西哥州。他們都已接到召喚，空軍很快就會接他們過來。我們失去了所有的其他內閣成員，包括蕭局長、最高法院的九位大法官以及參謀首長聯席會議的成員。我們還無法確定事件發生時有多少國會議員不在場。」

　　「杜林夫人呢？」

　　普萊斯搖了搖頭，「她沒有逃出來，總統先生，他們的孩子現在待在白宮。」

　　面對這另一樁悲劇，傑克黯然地點了點頭，無言以對。他閉上眼睛，知道這又是一件他必須親自處理的事。對杜林夫婦的孩子們來講，這不是一個公共事件，而是一個發生在轉瞬間並充滿悲劇性的簡單結果：父母雙亡，他們現在成了孤兒。傑克曾經見過他們，跟他們說過話──就像對別人的孩子微笑以及招呼那樣，但他們確實是他認得臉孔、知道名字的活生生孩子──只不過他們現在所擁有的只是父母給他們的姓氏，而他們的臉也將由於這令人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痛苦事實而扭曲。他們將會和傑克一樣，竭力想閉上眼睛，忘掉這難以擺脫的夢魘。但是，這對他們來講會更困難，因為他們太年輕，也太脆弱了。「他們知道了嗎？」

　　「是的，總統先生。」安德麗回答，「他們那時正在看電視，幹員們不得不把實情告訴他們。他們的祖父母仍然健在，而且還有其他親戚，我們也會把他們接來。」她沒有多提其實這一切早就準備好了，在白宮西邊幾個街區外的密勤局行動中心內，有一個保密檔案櫃內的密封紙袋裡就裝著各種緊急不測事件發生時的應急計劃，而如今採取的方案只是其中之一。

　　然而，現在有成百──不，上千個失去父母的孩子，不僅僅是兩個而已。傑克不得不暫時把杜林的孩子放到一邊。儘管這很讓人難受，但暫時放下這件事也是一種解脫。他再次看著幹員普萊斯。

　　「妳是說，現在我就代表整個政府了？」

　　「是的，總統先生。這就是為什麼我們……」

　　「這就是我為什麼不得不做我分內應該做的事。」傑克向門口走去，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密勤局幹員連忙擺開了警戒的架勢。走廊上架著一些攝影機，雷恩徑直從它們旁邊走過，前面帶路的兩名幹員則把擠在走廊上的新聞記者支開，好清出通道來；那些記者們也是猝不及防，只顧著一個勁兒地攝影。沒有人提出任何問題。這還真稀奇，傑克想道，臉上沒有絲毫笑容。他根本沒去想自己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樣子。已有一部電梯開門等候著；三十秒之後，他匆匆進入了寬敞的大廳。在大廳裡，除了密勤局幹員之外，還有其他人。幹員中有一半手持衝鋒槍，槍口指向天花板。他們一定是從其他地方調來的──這些人比他在二十分鐘之前所看到的還要多。接著，他看見外面站著的海軍陸戰隊隊員。他們大都未穿上整齊的全套制服，有的甚至只穿著紅色T恤和迷彩褲，凍得直發抖。

　　「我們需要多一點的安全人員。」普萊斯解釋道，「所以我向軍營請求支援。」

　　「我知道了。」雷恩點了點頭。沒有人會認為美國總統現在這樣被海軍陸戰隊圍著是件不體面的事。他們大部分都還是孩子，光滑青春的臉龐上沒有一點表情──對於手持武器的人來說，這是令人害怕的危險狀態──他們就像看門狗一樣專注地觀察著停車場，手裡緊握步槍。一名上尉正站在門外與一名幹員談話，當雷恩總統走出來時，這名陸戰隊軍官便就地立正，向他敬了個禮。那麼，他也認為這是真的了。雷恩點頭回了禮，並朝離他最近的悍馬車比了個手勢。

　　「到國會山莊。」約翰．派屈克．雷恩簡潔地命令道。

　　車開得比他想像中要快許多。警察已封鎖了所有的主要街道，消防車也都趕到了現場，全力搶救。密勤局的一輛外型介於旅行車和小貨車之間的公務車閃著警告燈，鳴著警笛，在前面開路。執行安全任務的人員汗流浹背，很可能正在暗暗咒罵他們這個新老板（白宮內部對總統的稱呼）的愚蠢。

　　那架波音七四七的機尾仍相當完好，至少尾翼尚能辨認，就像是斜插在某隻死亡動物身上的箭飾。令雷恩驚奇的是，火勢仍然未停。國會大廈是一幢石造建築物，但內部則有著木質桌子和大量文件，以及只有天知道的其他可燃物質。在大廈上方的是軍用直升機，它們就像飛蛾一樣地盤旋著，其旋翼在地面橙色火焰的映照下閃著亮光。到處都是紅白相間的消防車，車上的警告燈也都閃著紅白亮光，為騰空而起的煙霧與蒸氣增添了一點顏色。消防隊員來回奔波，滿地的水管蜿蜒通向每一個看得見的消防栓，將水輸送到消防隊車的水泵裡。由於很多水管與消防栓並沒有完全接合，從裂縫處噴出的小水花在寒冷的夜幕中很快就結成了冰。

　　國會大廈的南端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台階還可以認得出來，但廊柱和屋頂則已面目全非；眾議院變成了一個大坑，裡面堆滿了長方形石塊，這些白色大理石都被塵灰給熏黑了。北面大廈的圓頂塌了下來，還有部分可以辨認，因為它是南北戰爭期間以鍛鐵鑄製而成，所以一些狀似派餅切片的殘餘部份仍多少保持著原狀；救火工作主要就集中在這裡，因為這裡是國會大廈的中央部位。無數的水管有的盤旋在地上，有的從雲梯頂端和升降機水塔徑直伸出。消防人員希望噴出來的水能阻止火勢進一步蔓延，但就雷恩所在的位置看過去，實在看不出有什麼成效。

　　相反地，現場最顯眼的實景乃是那些三五成群的救護車，而隨車醫務人員只能痛苦地站在那裡，無所適從。擺放在他們面前的折疊式擔架，一個都沒用上。這些經驗豐富的醫務人員無事可做，只有注視著那畫有紅鶴圖樣的白色尾翼──雖然它被燒黑了，但仍可辨識，而且令人心生憎惡。「日本航空公司」──人人都以為與日本之間的戰爭已經結束，然而真是這樣嗎？這是最後的挑釁或報復嗎？或只是一樁駭人聽聞，且很諷刺的意外？傑克的感覺是，這樣的情景就像是發生了一場車禍，或許規模上大不相同，但至少就種類而言並無二致。而對那些訓練有素的救援人員來說，這次行動的結果就像許多次其他救援工作一樣：為時已晚。太晚了，所以他們無法及時撲滅大火；太晚了，所以他們無法挽救自己曾發誓要營救的生命；太晚了，所以他們根本挽回不了什麼。

　　悍馬車漸漸開近國會大廈的東南角，正好停在消防車圍成的圈子外。雷恩還沒下車，一整班的海軍陸戰隊隊員又再次將他圍了起來，其中的一名上尉走向前去為新總統打開車門。

　　「那麼，誰是這裡的負責人？」傑克向幹員普萊斯問道。此時他第一次察覺到，今夜是如此寒冷。

　　「我想可能是消防隊中的某個人。」

　　「我們去找他吧。」傑克開始向消防車群走去。穿著薄羊毛西裝的他，已經開始打起寒顫。消防隊長通常都戴白帽，對吧？而且這些人都坐轎車，不坐消防車，這是他小時候在巴爾的摩時就記得的。他看見三輛紅色轎車，於是便朝那個方向走去。

　　「該死，總統先生！」幹員普萊斯朝他尖叫了起來。其他幹員都一擁而上，陸戰隊隊員則不知道是該帶頭走，還是跟在後面；任何人的手冊上都沒有說明該如何處理這種狀況，而密勤局的規定也都被總統給破壞了。接著，其中的一名幹員突然打破尷尬，迅速登上靠他最近的一部消防車，帶回了一件橡膠防火衣。

　　「總統先生，穿上這個會暖和些。」幹員拉曼邊說，邊幫總統穿了起來。穿上這件衣服，使總統看上去像是周圍忙於奔波的數百名消防隊員之一。普萊斯表示稱許地向拉曼眨了眨眼睛，點了一下頭，這是自這架波音七四七墜毀在國會山莊之後，她第一次表現出這種近乎輕率的舉動。而更令她感到滿意的是，雷恩總統似乎沒有真正察覺到他們要他穿上這件沉重防火衣的原因。密勤局幹員將記住這一刻，並將其視為競賽的開端：一場密勤局幹員與美國總統之間的競賽，也就是一場總統的「自我意識」與幹員的哄騙手段之間的競賽。

　　雷恩發現的第一個消防隊長正拿著無線電對講機通話，試圖指揮消防隊員再向火苗靠得更近些；一個穿便服的人則站在旁邊把手裡拿的一大捆紙鋪在車子的引擎蓋上。傑克心想，這可能是國會大廈的建築設計圖。雷恩待在幾呎遠的地方等候著，而這兩個人則看著圖紙，一邊左右比劃著，那個消防隊長並斷斷續績透過對講機下達指示。

　　「還有，拜託務必小心，別碰到那些鬆動的石頭。」消防隊長保羅．馬吉爾下達了最後指示，然後轉過身來，揉了揉眼睛，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這是總統。」普萊斯告訴他。

　　馬吉爾驚愕地眨了眨眼睛。他迅速掃視一下周圍持槍的人員，然後又看看雷恩。「簡直是糟透了。」消防隊長首先說道。

　　「有人生還嗎？」

　　馬吉爾搖了搖頭。「這邊沒有，那邊有三個，都是被炸出來的。我們認為他們當時正在國會發言人休息室裡，或是在那附近，可能是爆炸直接把他們給炸出了窗外。是兩個侍從和一個密勤局幹員，都是燒傷或炸傷。我們正在進行搜尋──嗯，我們會盡全力，不過到目前為止，就算有人沒被燒死，也會因缺氧而窒息，照樣難有存活機會。」保羅．馬吉爾是個身材和雷恩一般高的黑人，胸膛結實。他的雙手有一塊塊的大白斑，顯示他在過去的職業生涯中，曾與烈火進行過激戰。他那飽經風霜的臉龐此時顯現的盡是悲痛神情，因為火並不是有人性的敵人，而是無情的東西，幸運者留下疤痕，其餘的則被吞噬。「總統先生，我們也許會有好運。有些人可能會待在小房間裡，關起門來。照設計圖來看，這地方有很多這種小房間，我們或許可以救出一些生還者。我曾經遇過這種事情，不過，大部分的人還是……」馬吉爾搖了搖頭，「火勢已經控制住，應該不會再蔓延了。」

　　「會議廳那裡有沒有人逃出來？」幹員拉曼問。他真正想知道的是被炸出來的那個幹員的名字，但若直接這樣問並不符合他的專業作風。馬吉爾只是搖頭。

　　「沒有。」他望著漸弱的火光，然後說道：「那得動作極快才行。」又搖了搖頭。

　　「我想過去看看。」傑克衝動地說。

　　「不行。」馬吉爾立刻回答，「太危險了，總統先生。救火是我的事，我有自己的規矩，知道嗎？」

　　「我必須去看看。」雷恩說道，稍稍平靜了一點。他們雙目對視，交換了想法；馬吉爾仍然不喜歡這個主意。他再次看看那些持槍的人，誤以為他們也會支持這位新總統──如果他確實是總統的話。

　　「總統先生，現場會讓你不忍卒睹的。」

　　※※※

　　此時正是夏威夷的黃昏，海軍少將羅伯特．傑克森駕駛的飛機正準備在巴伯斯角海軍航空站降落。他用餘光看著歐胡島南岸那些燈火明亮的旅館，突然想起此時若在其中的一間客房住下來，不知要花多少錢？打從二十歲出頭至今，他就再也不曾像當年那樣，跟兩、三個海軍飛行員合擠一間房子，好省下錢去逛酒吧，並施展他們那種浮誇俗套的交際手腕來取悅當地的女人。他的雄貓式戰鬥機──儘管經過了漫長飛行，途中並加了三次油──輕輕地著陸，因為羅伯特仍視自己為戰鬥機飛行員，也是位飛行藝術家，所以任何細節都不願輕忽。著陸後，他適當地逐漸減慢速度，然後向右轉入滑行道。

　　「雄貓五──○──○，繼續滑向末端……」

　　「我以前到過這裡，小姐。」傑克森微笑說道，他這麼做其實是破壞了規定。但他是少將，戰鬥機飛行員兼少將還在乎什麼規定。

　　「五──○──○，有一輛車在等你。」

　　「謝謝。」羅伯特可以看見車子停在最遠端的機庫旁，有個水兵正揮舞著一般常見的那種發光指揮棒。

　　「對一個老傢伙來說，這趟飛得還不錯。」飛機後座的乘員一邊收起地圖以及一些目前用不著卻又很重要的文件，一邊說道。

　　「承蒙誇獎。」我以前可沒這麼僵硬，傑克森對自己說。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那像是灌了鉛的臀部又重又疼。所有感覺都沒了，怎麼還會痛呢？他苦笑著問自己。他腦中閃現的答案是：太老了。接著，他的腿也覺得不適了；該死的關節炎。這些使他不得不命令桑確斯派架戰鬥機給他。如果用艦載運輸機把他從美國海軍的斯滕尼斯號航艦那裡帶到珍珠港，實在是太遠了，而且他接到的命令非常具體：盡速返回。因此，他才借了這架雄貓式戰鬥機──這架飛機的射控系統壞了，無法執行正常任務；空軍則提供了空中加油機。經過七個小時的寂靜飛行，他越過了半個太平洋。毫無疑問地，這是最後一次了。傑克森把戰鬥機轉向停機坪時，又再度換了一下坐姿，結果又引來背部一陣抽痛。

　　「那不是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嗎？」傑克森問道，他好像認出了藍色汽車旁身穿白衣的人。

　　那是海軍上將戴夫．西頓，他並沒有站直身子，而是斜靠車身，翻閱著相關文件。此時羅伯特已關閉了發動機，打開了飛機座艙罩。一名水兵準備了一種機械師用的階梯，好讓羅伯特下機容易些。另一名士兵──確切地說是女兵──則從機身底部儲物艙裡取出少將的行李。看來有人已經等得很急了。

　　「出事了。」羅伯特的雙腳剛落地，西頓就說道。

　　「我以為我們贏了。」傑克森說道，然後在發熱的水泥停機坪上停住腳步。在思緒恢復到正常運作狀態之前，他楞了幾分鐘，但是本能告訴他，某件不尋常的事情正在發生。

　　「總統死了──我們有了個新總統。」西頓遞上一個文件夾，「他是你的朋友。我們要暫時進入三級戰備狀態。」

　　「見鬼了……」傑克森少將邊說，邊閱讀公文的第一頁，然後抬起頭來。「傑克就是那位新……？」

　　「難道你不知道他當了副總統嗎？」

　　傑克森搖了搖頭。「我今天早上離艦之前被一些事給纏住了，天啊！」說完，又搖了搖頭。

　　西頓點了點頭。埃德．基爾惕因性醜聞事件辭職，總統於是說服雷恩接任副總統，直到明年舉行大選為止，而國會也批准了。只是他還沒開始工作，竟然就出事了──飛機撞上了國會大廈。「參謀首長聯席會議成員全部死亡。副首長都已繼任。米高．摩爾──」陸軍上將米高．摩爾是參謀首長聯席會議的副主席。「已經打電話要所有總司令盡快趕到華盛頓。有一架KC─十運輸機正在希卡姆空軍基地等我們。」

　　「是來自國外的威脅嗎？」傑克森問道。就永久性職務而言，他的固定工作是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作戰處副處長，也就是第二號作戰指揮官。

　　西頓聳了聳肩。「理論上，應該不是。情報參謀說，情勢已經平靜下來，日本人也不搞戰爭了──」

　　傑克森接口說道：「但是，美國過去從未遭受過這樣的打擊。」

　　「飛機在等著呢。你可以登機後再換衣服，這時儀容整潔已不重要了，羅伯特。」

　　※※※

　　在任何時候，世界都是被時間和空間所區隔畫分，尤其是時間──如果她有片刻時間可以去思考，她一定會這麼做，但她幾乎沒有時間了。她已經六十多歲，由於獻身工作多年，她那嬌小的身軀骨架已開始彎曲，而且狀況越來越差，因為幾乎沒有年輕人來幫她，讓她休息休息。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過去她總是替別人著想，幫他們代班，而過去的一代代人們也都做著同樣的事，但現在已今非昔比，總是沒人會為她做點什麼。她竭力不去想這些問題，因為這樣做不值得，不符合她在這個世界中的定位，同時也違反了她四十多年前對上帝的許諾。

　　珍．巴蒂斯特修女是個經驗豐富，技巧嫻熟的護士。不管周遭環境發生如何劇烈的政治變化，也不管病人是非洲人或是歐洲人，她都始終以同樣的方式、同樣的技能執行著她的工作。

　　年輕時，她的身體十分硬朗，有好幾個醫生都叫她「堅石修女」，但這些醫生們來來去去，而她卻是一直待在這裡，不曾離開。這樣一路下來，即使再堅硬的岩石也會被磨穿。勞累使她開始出錯。

　　這個男孩只有八歲，面貌清秀，身材合宜，聰明伶俐，曾是附近天主教學校的榮譽學生和襄禮員。幾個小時之前，也就是午夜時分，他被父親開車送來醫院。負責診斷的醫生認為他患了腦膜炎，但例行的化驗結果卻未能證實此一診斷是否正確。劇烈的頭疼、嘔吐、四肢抽搐、昏眩、發高燒，這些都是腦膜炎的典型症狀。她希望它別傳染開來，雖然這種病是可以治癒的，但問題是要讓病人前來接受治療。

　　其他病房在這樣的深夜均已安靜下來──不，應該說是清晨了。這個男孩目前最大的問題是高燒不退，因此她拉開被單，用海棉幫他擦了身子，這似乎使他那不舒服的年輕軀體平靜了下來。接著，她便花了點時間檢查一下其他症狀；她並沒有什麼發現，除了他左手上的舊繃帶。醫生怎麼會忽視了這個呢？珍．巴蒂斯特走回護士站，她的兩個助手此刻正在那裡打盹兒。她無意叫醒她們，逕自帶著乾淨的繃帶和消毒劑回到病人那裡。她小心而緩慢地解開繃帶，同時困倦地眨了眨眼。她看見一處被咬的傷口，像是被小狗……或是被猴子咬的。這下她的眼睛眨得更厲害了──這可能很危險。她本應返回護士站拿橡皮手套，但那裡離病房有四十公尺遠，她的腿又疲累不堪，再說病人也已安靜下來，手不會亂動。於是她打開消毒劑，然後慢慢地、輕輕地轉動他的手，以使傷口完全裸露出來。當她用另一隻手搖瓶子時，消毒劑從她的拇指邊漏出了一點，滴到病人的臉上。小男孩抬了一下頭，在睡夢中打了個噴嚏，殘沫噴入了空中。珍．巴蒂斯特嚇了一跳，但沒有停下來。她繼續把消毒劑倒在一塊棉球上，然後細心地擦拭傷口。接下來，她蓋上瓶子，把它放好，開始包紮新繃帶。這時，她才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但她並沒有注意到當病人打噴嚏時，他那隻被她握著的手曾經抖動了一下，且在她手上留下了從傷口處滲出的血。當她揉眼睛時，血還在她手上。如此一來，有沒有戴手套都無所謂了。

　　※※※

　　應該留在這裡，傑克對自己說。兩名醫務人員領著他走上東邊階梯處一條明亮的走廊，他身邊跟著一群海軍陸戰隊隊員和密勤局幹員，仍然持槍戒備著。這場景令人感到彆扭又滑稽，因為沒人知道該做些什麼才好。接著，他們遇上了由消防隊員和水管所組成的堅固「防線」。這群消防隊員正忙著噴水，有許多水又反濺回每個人的臉上，讓人直覺寒氣刺骨。大火已被水霧掩蓋；儘管水管仍在澆灑，但消防救援人員已經可以安全地爬進會議廳廢墟中了。不必專家判斷，一般人就能明白他們發現的會是什麼。沒人抬頭，沒人做手勢，沒人叫喊。男女救援人員──儘管在這種距離之下無法清楚地分辨他們的性別──謹慎地摸索前進，而且首重自身安全，因為他們顯然沒有理由為了死人而拿自己的生命冒險。

　　上帝呀！他默默地想著。他認識的一些人都在這裡，而且不單只是美國人。傑克可以看見，一整座旁聽席全都塌進了會議廳的那個大坑裡。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裡應該是「外交旁聽席」，上面坐著各界要人以及他們的家人──其中有許多都是他認識的──他們到國會山莊是為了看他宣誓就職。他們的死是他的錯嗎？

　　離開CNN大樓，是因為他必須做些什麼，抑或只是他要自己這麼做？雷恩現在已不大確定了。或許，只是要換個環境？或是他也像國會大廈周圍的人一樣，只是被現場的景象給吸引了？那些人和他一樣，默默地站著，只是觀看，什麼也做不了；麻木的感覺還沒有消退。他到這裡來，是希望能有所發現和感受，然後著手去做些事情，但他卻只發現了一些令他想逃避的事。

　　「這裡太冷了，總統先生，至少我們應該離這水柱遠一點。」普萊斯催促著他。

　　「好吧。」雷恩點了點頭，轉身走下台階。他覺得防火衣並不是很暖和，於是又打了個哆嗦，他希望這只是因為太冷，而不是別的什麼原因。

　　攝影機架得很慢，但已經架起來了。雷恩注意到所有攝影機都是日本製的，因此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它們突破了警察和消防隊長的防線。每架攝影機前都站著一個記者──他能看見的三個都是男的，他們手裡拿著麥克風，煞有介事地說著，希望讓自己聽起來像是最了解狀況的人。雷恩注意到，有幾盞燈光朝他打來。全美國和全世界的人都透過電視在看著他，期待他能有所作為。這些人怎麼會有這樣的錯覺，認為政府官員會比他們的家庭醫生、律師或會計師更聰明呢？他回想起自己在海軍陸戰隊當少尉的第一個星期，當時他所隸屬的部隊同樣認為他應該知道如何指揮及領導一個排。還有一個大他十歲的中士也來找他解決家庭問題，居然希望他這個當時既沒有太太也沒有孩子的少尉能告訴一個和妻子、小孩都處不好的男人該如何做。傑克想起來了，今天這種情形一般被稱作「對領導能力的挑戰」，意思就是說你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但既然有攝影機在拍攝，他就不得不有些動作。

　　只是他根本無從做起。他來現場原本是希望能發現可以刺激他採取行動的因素，但結果卻只有更加無助的感覺；或許還發現了另外一個問題。

　　「亞諾．范達姆呢？」他需要范達姆，非常需要。

　　「在白宮，總統。」普萊斯答道。

　　「那麼，我們到那裡去吧！」雷恩命令道。

　　「總統先生，」普萊斯猶豫了一下說道，「那可能不太安全，如果有……」

　　「該死！我不能逃走，我不能偷偷溜到大衛營去，妳不明白嗎？」與其說他感到憤怒，不如說是覺得洩氣。他舉起右手指向國會大廈廢墟，「那些人都死了，現在我就代表政府。願上帝保佑我，政府是不能臨陣脫逃的。」

　　※※※

　　「那位看來像是雷恩總統，」一名新聞主播在他那溫暖又乾爽的攝影棚裡說道，「他似乎想要指揮救援行動，而我們都知道，雷恩並非是不習慣處理危機的人。」

　　「我認識雷恩已經六年了。」一位資深時事分析家說道。其實他並不是真的認識雷恩，儘管他們在過去幾年裡，曾在各種宴會場合上打過照面。「他是一位行事低調的紳士，而且無疑地也是政府成員中最精明的人士之一。」這樣的評價不可能不引起爭論。主播湯姆將身體向前傾，半邊臉對著他的同事，另外半邊則對著攝影機。

　　「不過，約翰，他不是政治家，也沒有政治背景或經驗，他只是一位在國家安全根本不成問題時的國家安全問題專家。」他武斷地說道。

　　分析家約翰強忍著要說出這句話太過武斷的衝動，但另外一個人可忍不住了。

　　「是呀，」查維斯嘟囔道，「而且這架撞毀國會大廈的飛機實際上還是一架迷失方向的飛機。啊，老天！」他說道。

　　「丁老兄，我們還真是在為一個偉大的國家效勞呢！還有哪個國家會付給一群人五百萬美元的年薪，要他們去表現自己的愚蠢呢？」約翰．克拉克決定先把啤酒喝完，因為沒有必要在傅瑪麗打電話給他之前就開車返回華盛頓。他畢竟只是隻負責幹活的「工蜂」，而且這時候也只有中央情報局的高級官員才會忙著東奔西跑。他們可能成不了什麼事，只不過是讓自己顯得很焦慮又很重要罷了；而這對「工蜂」來說，根本毫無意義。

　　※※※

　　由於沒什麼新聞可報，電視又重播了杜林總統的演說。當時會議廳裡，C─SPAN（編註：由全美主要有線電視公司共同出資經營，專門播出參、眾兩院的公開審議和聽證會實況）的攝影機正在運作，操控人員運用各種鏡頭來介紹坐在前排的高級官員們。死亡名單再次列了出來，除了兩位內閣部長生還之外，死亡的有：參謀首長聯席會議成員、各獨立機構首長、聯邦儲備局局長、聯邦調查局局長蕭比爾、預算管理局局長、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署長及最高法院的九位大法官。新聞主播依次唸出他們的名字和所擔任的職務。錄影帶一直播到密勤局幹員們跑進會議廳那一段為止。那時，杜林總統吃了一驚，並引發了一場短暫的混亂。大家東張西望，看看四周是否有危險，而當中反應較快的人恐怕已在納悶，旁聽席裡怎麼多了一名持槍人員；接著鏡頭出現了三個連續畫面：只見會議廳後面的那道牆轟地彷彿移了位，然後便是一片黑暗。主播和時事分析家重新出現在螢光幕上，他們先是盯著桌子上的監視器，然後交換了一下眼神。也許只有此時，這起事件才能對他們造成衝擊，就像它也震撼了新任總統一樣。

　　「雷恩總統的主要任務將是重建政府，如果他有能耐的話。」經過一段長時間的停頓之後，分析家約翰說。「天哪！這麼多善良的男女……就這樣死了……」他想起了幾年前，在他成為資深時事分析家之前，他也是和他那些專家朋友們一起坐在那間會議廳裡。對他來說，他同樣是在極度震驚過後才意識到事情真正發生了。他的手在桌面下開始顫抖起來；身為專業分析家的他，可以做到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但卻不可能完全控制住臉上的表情。他的臉流露出一種突如其來的極度悲傷，更因上了妝的關係，在電視螢幕上顯得一片灰白。

　　「天意。」馬莫德．哈吉．達葉蘭在六千哩之外低聲說道。他舉起遙控器，把聲音關掉，不想聽那些廢話。

　　以前他曾見過雷恩一次，覺得他盛氣凌人──典型的美國人模樣──但現在的他卻不一樣了。攝影機鏡頭不時地拉近，拍攝著一個抓著自己外套，頭左右晃動，嘴巴微微張開的男人，他不但傲氣全無，而且還一副吃驚的樣子。多有意思啊！

　　※※※

　　此時，全世界都在聽著同樣的報導，看著同樣的畫面。人們都非常關切這次事件，因為歷史已經造成，目前最迫切的是了解事情的整個經過。

　　在另一個地方的另一個人正盯著辦公桌上電視機旁的電子鐘，做著簡單的算術。在美國，可怕的一天即將結束，而在他所坐的這個地方，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透過桌後的窗戶，可以看見外面那片鋪著石頭地面的大廣場。廣場上有許多來來往往的自行車，儘管汽車的數量也不少──這幾年來汽車數量已增長了百分之十──但自行車依然是主要的交通工具。這是不合理的，不是嗎？

　　他打算改變這一點，而且是「迅速又果斷地」──這是歷史術語，因為他懂得向歷史學習，但他所精心制訂的計劃卻遭美國人破壞而胎死腹中。他不信上帝，但他相信命運，而這命運就是他在電視螢光幕上所見到的一切。當他伸手去端那個沒有把手，盛著綠茶的杯子時，他自言自語道：命運真是個善變的女人。幾天前她還賜給美國人幸運，而今天……那麼，命運女神的意圖是什麼呢，不過，他認為自己的需要以及意圖更重要。他伸手去拿電話，隨後又改變了主意。他啜了口茶，滾燙的茶水燙得他嘴疼。這也好，他必須振奮起來；疼痛能促使他進行深沉思考，而偉大的想法總是由沉思中誕生。

　　不管成功與否，他的計劃還算不賴。雖然這個計劃被他手下那些笨蛋執行得一塌糊塗，更因為命運女神對美國一時的慷慨饋贈而宣告中止，不過它確實是一個出色的計劃，他再次這樣告訴自己。如今他將再有其他機會來驗證這個計劃，這全是命運女神幫的忙。他的思路伸展到了未來，對於可預期的一切感到歡欣。他想著想著，偶爾微微一笑，露出神往的表情。他希望電話待一會兒再響，因為他還需要進一步思考，最好是不要有人打擾。他又想了一會兒，發現自己這個計劃的真正目的其實已經實現了，不是嗎？他曾希望整垮美國，而現在美國真的垮了。雖然不是依他選擇的方式，但終究還是被整垮了。這樣豈不更好嗎？他自問道。是的。

　　如此，這場遊戲就可以繼續下去了，對嗎？

　　這就是命運女神，以歷史的更迭來戲弄人們。其實她並不是任何人的朋友或敵人──抑或她是呢？他哼了一聲。也許她只是有點幽默。

　　※※※

　　不管是換成誰，誰都會感到氣憤。幾天前，她受到了侮辱，而且竟然是讓一位外國人──只不過是一個前任州長──來告訴她，她所統領的國家必須怎麼做。當然，她一直很謹慎，每件事都做得很老練。政府本身並沒有受到任何牽連，只不過是在公海上舉行了一場大規模的海軍演習。當然，這個海域是所有船隻都可自由航行的。沒有任何威脅性通牒文件的發布，沒有任何正式行動方針的提出，也沒有任何看法和立場的聲明。在他們看來，美國人沒幹什麼事，只不過是說了句傲慢的話：「據理力爭」，還有呼籲安理會召開會議。其實會議上也沒什麼可說，因為沒有達成正式結論，而她的國家也沒有發布任何通告。他們所做的只是演習，難道不是嗎？和平演習。當然，這些演習已經促成美國反日力量的分裂，然而她事先根本不可能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不是嗎？是的，她當然不知道。

　　此時此刻，她桌上放著一份文件：要求盡速恢復艦隊的整體作戰能力。不，她搖了搖頭，這是不夠的。無論她或她的國家，現在都不可能獨自採取行動。這需要時間、朋友和計劃的配合。然而，她的國家有這方面的需求，而她的工作就是要使這些需求獲得滿足。

　　沒錯，就是這樣。

　　她也在喝茶，而且是用一個精緻的瓷杯。按照英國人的習慣，她在茶裡加了一點糖和少許牛奶──這種習慣是受她的出身、地位以及所受教育的影響，而也就是這一切，再加上她的耐性，才使她得以入主這個辦公室。在世界各地觀看相同電視畫面的所有人當中，也許只有她才最明白這個機會是什麼；這個機會是多麼的龐大，多麼的吸引人。更妙的是，在她受命進入這間辦公室之後，很快就得到了這個機會；這一切都是一位現已死去的男人所賜。這個機會太好了，所以根本不能放過。

　　※※※

　　「這真是太恐怖了，克拉克先生。」多明戈．查維斯揉了一下眼睛，試圖整理自己的思緒。他已經醒了好幾個小時，但由於受到時空的影響，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醒了多久。他躺在客廳的長沙發上，光著腳翹在茶几上。屋裡的女人們都睡了，其中一個明天要工作，另一個則要面臨大學的考試；那個要考試的還不知道明天可能已經沒有什麼學可上了。

　　「告訴我為什麼，丁。」約翰．克拉克以命令的口氣說道。

　　查維斯閉著眼說道：「我記得在和平時期內還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情，約翰；目前的世界和上週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上週的狀況確實很複雜，我們算是打贏了涉入的這場小戰爭，然而世界並沒有因此而有太大的改變，我們也沒因此而比從前強大多少，對嗎？」

　　「那麼是世界厭惡平靜了？」約翰平靜地問。

　　「有時是這樣。」查維斯打了個哈欠說，「該死！如果我們沒碰到這種事該多好！」

　　※※※

　　「我沒做到什麼，對嗎？」傑克平靜而冷淡地說道，他已經完全受到了打擊。現場還有火光，不過升到空中的已是蒸氣而不再是黑煙了。現在進入國會大廈的，是人們最不願看到的東西──屍袋。那種橡膠袋的兩端各有環扣把手，中間還有拉鍊。大批的屍袋──有些已被運出來，由一對一對的消防隊員搬運著，慢慢走下這棟殘破的石造建築。這才剛剛開始，而且不會馬上結束。當他站在台階的最上頭時，並沒有看見任何一具屍體，但不知怎地，當他看到最初這幾個屍袋時，感覺反而更糟。

　　「不，總統先生。」幹員普萊斯說，她的臉色和他一樣難看，「這對您不太好。」

　　「我知道。」雷恩點點頭，向別處看去。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他告訴自己。哪裡有這種救援工作的訓練手冊或課程呢？我該問誰呢？我該何去何從？

　　我不想幹了！他在心裡大聲喊道，但隨後又不禁為這種自私自利的念頭而自責。他是以領導人的身分來到了這個恐怖之地，而且還在電視攝影機前表現出自有定見的樣子──但這全是在騙人。

　　「我願意傾聽任何意見。」雷恩終於說道。

　　幹員安德麗．普萊斯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然後實現了長久以來美國密勤局所有幹員敢想而不敢做的事。「總統先生，您確實需要為您的工作理出頭緒，」──她不能說得太過頭──「有些事情您能做，而有些則不能。您有手下為您工作，先挑出那些帶頭的人，讓他們去做事。然後，也許您就可以開始完成自己的工作了。」

　　「回白宮嗎？」

　　「那裡才有電話，總統先生。」

　　「誰是總統衛隊的隊長？」

　　「原本是安迪．沃克。」普萊斯不必說出沃克現在在哪裡。雷恩俯視著她，做出了當總統後的第一個決定。

　　「妳升官了。」

　　普萊斯點了點頭。「請跟我來，總統先生。」她很高興看到這位總統和其他人一樣，能夠學習服從命令。剛走了十呎，雷恩就踩到一塊冰塊而滑倒了。兩名幹員把他扶了起來；這件事使他顯得更加脆弱。一名沉著冷靜的攝影師捕捉到這個鏡頭，並把它交給《新聞周刊》，做為下一期的封面。

　　※※※

　　「如你們所見，雷恩總統正要離開國會山莊。他坐的好像是一輛軍車，而不是密勤局的車。你認為他將會怎麼做？」主播問道。

　　「平心而論，」分析家約翰說，「恐怕他這會兒可能都還不知道。」

　　這個看法不到一秒鐘就傳遍了全球；包括朋友和敵手在內，都完全同意這種說法。

　　※※※

　　有些事情必須速戰速決。他不知道這事情是對是錯──其實他知道這是不對的，但在某些重要階段裡，規則都會有些混亂，不是嗎？做為一個兩代都歷任公職的政治家族後裔，他自從離開法學院之後，就一直在政府部門任職。或許他在經濟方面鮮有實務經驗，除了當受益人之外──他家的理財人員嫻熟地操作處理著各種信託和證券資產，大概只有在繳稅的時候，他才要花點時間和他們見面；或許他從未做過律師這一行，儘管有數千條法律都是他經手處理的；或許他從未為自己的國家出征服役──但他自認是國防安全問題專家；或許做了太多反而落得一事無成。不過，他了解政府，因為這一直是他的專業領域，他的所有活動──不只是「工作」。在此時，美國需要一位真正熟悉政府的人。埃德．基爾惕認為，國家需要治療，而他正深諳此道。

　　於是，他拿起電話。「克利夫。我是埃德……」

第一章　從現在開始

　　位於胡佛大樓第五層的聯邦調查局緊急指揮中心是個略呈三角形，造型古怪的房間。這房間小得出奇，擠進十五個人就已經有點勉強了。第十六個報到的是副助理局長丹尼爾．E．摩瑞；他沒打領帶，穿著休閒服。那位資深的值勤官是他的老朋友──督察帕特．奧戴；他是個粗獷的大塊頭，在維吉尼亞北部的家鄉時，曾以養牛為樂。奧戴正在聽電話，在這危急的時刻，這個負責處理危機的房間卻靜得出奇。摩瑞進來時，奧戴向他微微點了點頭，舉起手打了一個招呼。

　　「發生了什麼事，帕特？」

　　「剛才是安德魯空軍基地打來的電話，他們有雷達和其他資料的記錄帶。我已經要華盛頓外勤處的幹員去那邊問問塔台人員，國家運輸安全局也會派人去幫忙。目前的說法好像是有一架日本航空公司的七四七客機，像『神風特攻隊』一樣地飛了進來。安德魯空軍基地的人說，飛機上的駕駛在告知情況緊急時，曾宣稱自己駕駛的是一架臨時發出的荷蘭皇家航空公司班機，然後飛機就從他們的跑道上直衝而過，稍往左偏，接著就……」奧戴聳聳肩，「華盛頓外勤處現在已經派人到國會山莊展開調查。我想這事應該會被歸類為恐怖事件，這樣就是歸我們管了。」

　　「助理局長呢？」摩瑞問道，他指的是主掌聯邦調查局華盛頓外勤處的助理局長，這個外勤處設於波托馬克河邊的兀鷹角上。

　　「和安吉在聖露西亞休假。東尼太倒楣了。」這位督察咕噥道。東尼．卡魯索是三天前才去休假的。「這一天大夥兒都不好過。死的人不少，丹，比俄克拉荷馬市的大爆炸還慘。我已經通知法醫專家做好全面準備。那麼多屍體，我們得藉由DNA鑑定來辨認。哦，電視台那些傢伙還在不停地問空軍怎麼會讓這種事發生。」說完這番話，奧戴搖了搖頭。他需要有人讓他發洩一下，而電視轉播員就是此時的最佳對象。

　　「還有什麼別的消息？」

　　帕特搖搖頭。「沒有。還要等等看，丹。」

　　「雷恩呢？」

　　「剛才在國會山莊，不過現在應該在前往白宮的路上。他上鏡頭了，看起來蠻沉著的。密勤局的伙伴們這一夜也真夠受的，十分鐘前跟我說話的那傢伙幾乎一晚沒睡。我們最好別再爭調查權的事了。」

　　「好極了。」摩瑞哼了一聲。「我們讓檢察總長去管吧──」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檢察總長了，而且他也沒辦法打電話給財政部長。

　　督察奧戴沒必要去理清其中的關係。聯邦法令授權美國密勤局為調查襲擊總統案件的領導機構，但是另一項法令則賦予聯邦調查局管轄恐怖活動的權力。當然，只要有關謀殺，華盛頓警察局也會被牽扯進來。再加上國家運輸安全局也來插一腳──在尚未得到其他證實之前，這有可能只不過是一場可怕的空難。每個機構都有自己的權力和擅長的專業領域；比聯邦調查局小，經費也少的密勤局確實是擁有一些優秀的調查員和傑出的技術專家，而國家運輸安全局對空難的了解程度也是無人能及，但聯邦調查局一定會成為主導這項調查的機構，摩瑞想。可惜蕭局長死了，少了他的指揮坐鎮……

　　天哪，摩瑞想。他曾和比爾一起上過軍事學院，而且在費城河岸區當菜鳥巡警時，也曾在同一個小隊工作，追捕銀行搶犯……

　　帕特看見他的神情，點了點頭。「是啊，丹，一時之間還真有點不適應，對吧？我們就像一條被挖掉肚子的魚，哥兒們。」他遞過來一張手寫的死亡人員名單。

　　即使是核子攻擊，也不會造成這麼大的損失，摩瑞在瀏覽名單時心想。如果是逐步擴大的危機，就會有警訊，高級官員們就能慢慢地、悄悄地離開華盛頓，另覓安身之所，許多人也就會倖存下來──或是讓決策者躲開襲擊──這樣在事件結束之後，他們至少還能有個可以發揮某種程度作用的政府來收拾殘局。但是，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

　　雷恩來過白宮無數次，或是來拜訪、做簡報，或是參加一些大大小小的會議，而最近他則是以國家安全顧問的身分在自己的白宮辦公室裡工作。這是第一次他不用出示證件，也不用穿過金屬探測門就進入白宮──出於習慣，他還是很規矩地穿過了一道探測門，只是這次信號器雖然響起，但他沒掏出鑰匙就走過去了。此時，密勤局幹員的態度也有了一些轉變；和其他人一樣，他們因來到這熟悉的環境而感到寬心。雖然這個國家才剛學到一個教訓：「安全只是一種幻想」，但是對於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員來說，幻想還是比上當受騙更令人安心。隨從人員把槍放進皮套，扣上大衣，在走進東側入口時長長吁了口氣。

　　雷恩的內心有一個聲音在說話：現在這是他的房子了，但他不想去相信這是真的。歷任總統們喜歡把它稱為「人民之宮」，用一種虛偽的政治口吻來描繪這個地方；其中有些人說會為了它不惜犧牲自己的孩子，然後還輕描淡寫地說沒什麼。雷恩想，要是謊言會玷污牆面，那麼這幢建築就得取個完全不同的名字了。但是，這裡的確也曾經締造過輝煌的成就，而這些成就要比政治上的卑劣行徑更具震撼力。在這裡，詹姆士．門羅發表了他的「門羅主義」，首次將他的國家推向了戰略世界。在這裡，林肯透過他堅強的意志力統一了國家。在這裡，泰迪．羅斯福（編註：Teddy Roosevelt，美國第二十六屆總統，提出「巨棒政策」）使美國真正在世界占有一席之地，並派出他偉大的白色艦隊航行全球，宣告美利堅合眾國的存在。在這裡，泰迪的遠房表弟（編註：指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美國第三十二屆總統，即於二次大戰期間任職的羅斯福）曾在混亂、悲觀的國內局勢中咬著雪茄，用微帶鼻音的聲音挽救了他的國家。在這裡，艾森豪是如此嫻熟地行使著權力，以至於幾乎沒人注意到他做了些什麼。在這裡，甘迺迪降服了赫魯雪夫，而沒有人注意到這樣做掩蓋了多少大錯。在這裡，雷根擬定了摧毀美國頭號敵人的計劃，卻被指責為成天在睡大覺。究竟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呢？是成就，還是那些暫時克服了自身弱點的人所隱藏的骯髒小祕密？然而，的確是這些短暫而不盡完美的舉動構成了今天的歷史，只是其中有大部分已被遺忘了──只有那些尚未意識到人非聖賢這一事實的修正主義歷史學家還會記得。

　　但這還不是他的房子。

　　白宮的入口採用通道型設計，直達東廂底下。東廂是第一夫人──九十分鐘前還是安．杜林──的辦公室。根據法律規定，第一夫人只是一般公民──對於擁有政府雇員可供差遣的人來說，這是個怪誕的虛擬定義。然而，在處理非官方事務上，她所發揮的作用是相當強大的。這裡的牆跟博物館一樣考究，不像平常的人家。他們走過白宮的小劇場，在這裡，總統可以和一百個親友一起看電影。這裡還有幾座雕像，很多都是雷明頓（編註：Frederic Remington，美國油畫家、插畫家和雕刻家）的作品，呈現的主題大部分都是「純粹」的美國風素材。油畫上畫的都是以前的總統，雷恩注意到他們那沒有生氣的眼睛像是帶著猜疑般地在俯視著他；這些前人──不管他們是好是壞，所得到的歷史評價是褒是貶──都在看著他──

　　我是個歷史學家。雷恩自言自語道。我寫過一些書，也曾站在安全的時空距離之外評論別人的行為。為什麼他沒看到這一點？為什麼他不那麼做？現在他總算明白了，但為時已晚。現在他來到此地，身為當事人，他看到了事物的另一種樣貌。身為局外人，你可以洞察內情，在事情發生時抓住它進行分析，必要的話則截住它；你甚至可以讓它倒回來，再慢慢把事情徹底弄清楚。

　　但是，從當事人的角度來看，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這裡的所有事情就像是一列列奔馳的火車般，從四面八方突然直衝而來。它們按照自己的時刻表走，幾乎讓人沒有處理和思考的餘地。畫中的這些人在來到這個地方之前，不但有充足的時間可以考慮他們的就職大事，而且還有一群值得信任、好心善意的顧問可以諮詢。這些優勢是他所沒有的，但歷史學家只會用一段或一頁文字將這些草草帶過，然後開始做出冷酷的分析。

　　雷恩知道，他的所有言行都得跟事後人們的認知保持一致，而不只是著眼於此時。現在人們會檢視他的過去，以了解他的性格、信仰和品行。從飛機撞上國會大廈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總統，此後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後世以一種嶄新而不容寬貸的角度去分析。他的日常生活將沒有隱私，甚至到死都難逃人們的監視──這些人不會了解走進這間有如巨大博物館的住所兼辦公室是什麼感覺。他知道這將是自己的永久監牢；這監牢是無形的，但也許就正因為如此，它才更加可怕。

　　很多人貪圖這個位置，而最終只是發現這職務既可怕又令人洩氣。雷恩是從閱讀歷史書籍以及就近觀察了三個待過橢圓形辦公室的人之後才明白這一點的。至少他們來這裡時應該是有所準備的，也或許他們會被批評為眼高手低。對一個從沒想過要得到這一位置的人來說，這是不是很糟呢？而歷史在評判雷恩時會不會仁慈一點呢？這只會被嗤之以鼻。不，他在國家有需要的時候來到白宮，而他要是不能滿足這種需要，那麼他一輩子都會被斥為失敗者，即使他的接任只是一個意外──前總統意外去世使他得到了這個別人夢寐以求的職位。

　　對於密勤局的人來說，現在可以稍稍喘口氣了。無論公平與否，他們的確都很幸運，雷恩痛苦地想。他們的工作是保護他和他的家人，而他現在的職責也是保護他們和他們的家人，還有千千萬萬的其他人。

　　「這邊請，總統先生。」普萊斯左轉走向一樓的走廊。雷恩首度看到白宮幕僚站在那裡等著即將為其效勞的新主人。和其他人一樣，他們只是站在那裡，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他們用眼睛打量著他，但沒有洩露出他們的感覺，儘管他們一有機會一定會在更衣室和餐廳裡交換意見。雷恩還打著領帶，身上也仍穿著那件防火衣。他頭髮上已結成冰的水花使他看起來比原本的模樣蒼老，而且正在融化之中。當隨從繼續往西走時，一個工作人員跑了出去。幾分鐘後他再度現身，並飛也似地穿過衛隊人員，遞上一條毛巾給雷恩。

　　「謝謝。」雷恩有些意外地說道。他停了下來，然後開始弄乾自己的頭髮。這時他看見一個攝影師，把鏡頭對準了他，高興地按著快門，而密勤局人員也未加以阻止。嗯，雷恩想，這表示他也是幕僚之一──白宮的攝影師，他的工作就是記錄下一切事情。好極了，連我自己手下的人也要監視我！但現在不是管這種事的時候，不是嗎？

　　「我們去哪兒，安德麗？」走過一張張盯著自己看的總統和第一夫人肖像時，雷恩問道。

　　「我想是橢圓形辦公室吧……」

　　「去狀況室，」雷恩止步，繼續用毛巾擦拭著，「我還沒準備好進那個房間，行不行？」

　　「當然行，總統先生。」在寬敞走廊的盡頭，他們向左彎進一個兩邊牆上裝飾著格子花樣的小走廊，然後又向右彎了出來，因為從白宮到西廂沒有走廊。這時雷恩才知道為什麼沒人要他脫下外套。

　　「咖啡。」雷恩點了他要的東西，至少這裡的飲食服務還不錯。白宮餐廳是由海軍膳務部門掌理，一位水兵從銀壺裡將咖啡倒進一個精緻的杯子──這是他當總統後喝的第一杯咖啡。水兵的微笑雖然職業化，但又不失真誠；和其他人一樣，他對這個新老板也感到很好奇。雷恩覺得自己就像隻動物園裡的動物，這倒是很有意思，甚至很有趣──而他該怎麼適應這個新籠子呢？

　　同一間屋子，不同的席位；總統坐在桌子的中間，助手們則分坐在他兩旁。雷恩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極自然地坐了下來。不管怎樣，這只是把椅子而已。雷恩輕啜著咖啡，向四周看去；牆上的鐘顯示著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十四分。他已經當了多久的總統？九十分鐘？大概是從他離開家到……他新家的時間……這要視交通情況而定。

　　「阿尼在哪裡？」

　　「在這裡，總統先生。」亞諾．范達姆說道，同時從門口走了進來。他曾是兩位總統的幕僚長，現在又要破紀錄地成為第三位總統的幕僚長。他效力的第一位總統引咎辭職，第二位死了，而第三位……。雷恩的眼睛盯著他，無聲地詢問：我現在要做什麼？

　　「你在電視上的演說表現得不錯，恰如其分。」幕僚長在桌子的另一頭坐了下來。他和平常一樣，看起來平靜而幹練。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雷恩回答道，搜尋著消逝的記憶。

　　「發表即席演說時都是這樣，」范達姆體諒地說，「你表現得相當不錯，我一直都認為你的直覺很對。」

　　「我們現在應該先做什麼呢？」雷恩問道。

　　「銀行、股市，所有的聯邦機構都關門了，所以等到週末再說吧──或者下星期也行。我們準備為羅傑和安舉行國葬，全國哀悼一週，可能還要降半旗一個月。此外，當時在會議廳裡還有一群大使，這表示我們將有一大堆外交活動必須先做。我們把這稱為『家務事』──」范達姆舉起手說道，「對不起，總得找個字來稱呼這一大堆事。」

　　「什麼……」

　　「我們這裡有個禮賓司，傑克，」范達姆指出，「他們已經在自己的小辦公室裡為你打點一切。我們還有一組發言撰稿人，他們會為你準備正式聲明。新聞界的人想見你──我的意思是，你必須公開露面，以安定人心，恢復人們的信心……」

　　「什麼時候？」

　　「最晚也要上晨間新聞，CNN和所有的電視網都要。我想最好是能在一個小時之內上鏡，但也不一定非這麼做不可，我們可以推說你很忙；而你也的確會如此。」阿尼保證道，「上電視之前，會有人跟你說明，哪些事情可以說，哪些不能說。我們會限制新聞界，告訴他們哪些東西可以問，哪些不能問，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們會合作的。我們估計你大概會有一個星期的好日子可過；這是你的新聞蜜月期，但不會持續太久。」

　　「然後呢？」雷恩問道。

　　「然後您就是個名副其實的總統了，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傑克。」范達姆直言不諱，「您不用宣誓就職，記得嗎？」

　　這番話讓雷恩頗為震懾。他的眼角餘光瞥見房內其他人的臉上都毫無表情；這些人全都是密勤局幹員，他是他們的新老板，而他們現在的眼神則和掛在西廂的那些肖像完全一樣。他們期待他能有所作為；他們支持他，保護他不受別人也不受自己的傷害，但他們也不會允許雷恩逃脫，不論是逃開他的位子，還是躲避他的責任。

　　這真是個牢籠。

　　然而，阿尼剛才說的沒錯，他本可以拒絕宣誓就職，但是他不能這麼做──不能，雷恩想道，雙眼俯視著光滑的橡木桌面。如果那樣的話，他就將永遠被指為懦夫──更糟的是，他自己也會這麼罵自己，而且比任何外人都更具有殺傷力。躬身自省是他的本性，而他覺得自己有待加強；他知道自己是個好人，但還不夠好。他現在是總統了，是發號施令的人，是一個發表了演說，別人就要進行細微分析和糾正的人；一個決定美國所作所為的人──然後會有人評論、批判他，雖然這些人對他們所反對的事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做。

　　※※※

　　馬吉爾看到火勢熄滅了，但還是得小心，因為總會有一些看似熄滅的火苗，正在等待機會死灰復燃，使粗心的人大吃一驚，嚴重者甚至葬身火海。

　　現在他周圍圍滿了人，每個人都穿著單層的塑膠外套，上面印著大大的黃色字母以表明他們的身分。聯邦調查局、密勤局、華盛頓警局、國家運輸安全局和財政部煙酒武器管制局都有一隊人馬在場，加上他自己的火災調查員──他們全都在找負責人，以聲明自己的指揮權。但他們並沒有召開臨時會議商討對策，建立自己的指揮體系，反而壁壘分明地結夥站在一起；可能是要等別人來告訴他們誰是管事的。馬吉爾搖搖頭，他以前就見過這種事。

　　一具具屍體被迅速地抬了出來，送到國會山莊以北約一哩處鐵道旁的特區軍械庫。馬吉爾並不羨慕鑑識小組，不過此時他的確想看看毀壞的程度到底有多大。

　　「隊長？」他身後有個聲音問道。

　　馬吉爾轉身應道：「嗯？」

　　「我是國家運輸安全局的；我們可以開始找飛行記錄器了嗎？」那個人指向飛機的尾翼。雖然飛機的尾翼已支離破碎，但樣子還是可以分辨，而所謂的黑盒子可能就在那裡的某個地方。那個地方幾乎都已經被清理乾淨了，大部分的碎石堆都被挪到了西邊；他們也許真的有機會很快就找到它。

　　「好的。」馬吉爾點點頭，並指示兩位消防隊員去配合空難小組。

　　「你能不能叫你的人盡量不要去移動飛機碎片？我們需要做現場重建，把東西留在原處會有幫助的。」

　　「那些人──那些屍體得先弄出來。」馬吉爾指出。那名聯邦官員做了個鬼臉，點點頭；但是誰也不覺得好笑。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然後說，「要是你發現了機組人員，請千萬別移動他們。通知我們，我們會處理的，好嗎？」

　　「我們怎麼知道誰是機組人員呢？」

　　「穿白襯衫，別著橫條肩章，可能是日本人。」

　　這話聽起來雖然荒唐，但其實不然。馬吉爾知道，有些屍體的確常在空難中保持令人難以置信的完好狀態，所以只有訓練有素的人才能一眼看出他們是怎麼死的──這常把那些最先來到現場的文職人員弄得焦躁不安。馬吉爾搖了搖頭，要他的一個手下把這個特別命令傳下去。

　　下面的消防隊員已經受夠了。第一道特別命令當然是找到並移出羅傑．杜林總統的屍體，這是最優先要做的事，一輛特別準備要載運總統屍體的救護車已停在一邊等著。一輛起重機在房子的另一邊把覆蓋在講台區的石塊弄出來，宛若在移動一疊散落的積木；在刺眼的燈光下，似乎只有漆在講台邊上的字母和數字才使人感覺到這不是幻想。

　　※※※

　　所有的政府部門都擠滿了人，特別是那些高級官員。在平常，要員們的車位在午夜時分大多已經空出，但今天夜裡卻是滿滿的，甚至連國務院也不例外。安全人員也被召集，因為對任何一個政府機構的攻擊就等於是對整個政府的攻擊，即使這場攻擊不能讓持槍人員發揮多少作用，也無關緊要。既然出了事，就得做點什麼，因為這些作為是要記錄在案的。帶槍的安全人員們面面相覷，搖了搖頭，知道自己又要拿加班費了，他們這次是被從切維蔡斯和維吉尼亞郊區家中奔赴此地的大人物召來。

　　那些人當中的一位在地下停車場找到了車位，用通行卡打開了要員專用電梯，按下七樓的按鍵。與他人不同的是，他今晚肩負重大使命，雖然他在從大瀑城家中來的一路上，不斷地思索著這個任務，但他又能怎樣呢？他的一切都是埃德．基爾惕給的──他在華盛頓的地位，他在國務院的事業，以及其他許多東西。國家現在正需要像埃德這樣的人；埃德也是這樣對他說，而且覺得這項說法理所當然。而他自己正在做什麼呢？車裡傳出一個很小的聲音：「叛國。」不，不是這樣的，因為「叛國」是唯一由憲法判定的罪行，其定義是為國家的敵人提供「幫助和服務」。而無論埃德．基爾惕在幹什麼，他做的都不是這個，對吧？

　　再下來就是忠誠的問題了。和很多其他人一樣，他是埃德．基爾惕的人，他們的友誼始於哈佛──一起喝啤酒，共度水上週末；年輕時的那段時光真是快活。他來自藍領階層，卻能成為美國一個名門的座上賓，主要就是因為他吸引了年輕埃德的注意。但是為什麼會這樣呢？他不知道，也從沒問過，也許他永遠都不會發現。或許，他如果靠自己的力量也能有很好的發展。上帝給了他天賦才華，父母又鼓勵他發揮長才，並教導他為人處世的方法和……價值觀。當電梯門打開時，他正閉著眼睛在想這一點……價值觀；對，忠誠就是價值觀的一種，不是嗎？沒有埃德的幫助，他不可能從副助理國務卿的位置再往上爬。要是沒有那些讓他得以與權貴見面及交談的宴會，他也不會出人頭地。還有錢；他從未收受過任何賄賂，但他的朋友埃德曾明智地建議他（這些建議他自己的顧問也曾提過，但這無關緊要）去投資，讓他得以維持自己的經濟獨立，並在大瀑城購置占地五千平方呎的房地產，把自己的兒子送進哈佛。如果光靠他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爬到這個位置的，而這都得歸功於他的忠心耿耿。

　　這種想法使克利夫頓．拉特里奇二世（實際上他的出生證明寫的是小克利夫頓．拉特里奇，不過「小」這個字可不太適合擁有他這種地位的人）這位負責政治事務的國務卿感覺輕鬆了一些。

　　剩下的就只是計算時間的問題了。七樓總是有警衛守護，現在更是如此，不過警衛們都認識他，他只要裝出煞有其事的樣子就行了。現在這一層只有兩個警衛分頭巡邏；拉特里奇看著錶，數著腳步來回的時間，發現間隔總是十秒鐘。太好了，他就等下一個間隔來行動。

　　「嗨，威利。」

　　「晚安，先生，」警衛回答道，「今晚真是糟透了。」

　　「幫個忙好嗎？」

　　「什麼，先生？」

　　「去拿點咖啡，現在可沒有祕書幫忙開咖啡機，你能不能去趟自助餐廳，要他們拿一壺上來？叫他們拿到會議室去，我們幾分鐘後要開會。」

　　「當然可以。馬上去嗎？」

　　「要是你方便的話，威利。」

　　「我五分鐘就回來，拉特里奇先生。」警衛邁著大步走開，在二十碼處右轉，消失在視線內。

　　拉特里奇數到十，然後向另一個方向走去。國務卿辦公室的雙層大門並沒有上鎖。拉特里奇逕直穿過第一道門，然後是第二道，同時把燈打開。他只有三分鐘。其實他很希望文件是鎖在布萊特．漢森辦公室的保險櫃裡，這樣他就無法得手，因為保險櫃的密碼只有布萊特以及他的兩個助手和安全主任才知道，而且上面還有警報裝置。但是，布萊特是個粗心大意的人，常是想到這件事就忘了那件事；他是那種從不鎖車甚至不鎖房子的人，除非妻子要他這麼做。拉特里奇拉開辦公桌中間的抽屜，發現了一些平常用的鉛筆、廉價鋼筆（他老是丟筆）和紙夾。拉特里奇小心搜尋著辦公桌上下，一分鐘過去了，什麼也沒找到，他幾乎要鬆了口氣。最後在檢查桌面時，他才真正鬆了口氣，並且差點失笑出聲。就在一本記事簿上，放著一個沒貼郵票的白色信封，上面寫著國務卿收。拉特里奇把它拿了起來，摸摸信封邊緣。信沒有封死；他打開封口，取出信函。紙只有一頁，上面有兩段列印出來的字。就在這個時候，克利夫．拉特里奇打了一個寒顫。到目前為止，一切行動都還止於理論階段，他可以把它放回去，然後忘掉他來過這裡，忘掉那通電話，忘掉一切。兩分鐘了。

　　布萊特會不會已經簽收過了呢？也許沒有。沒錯，他處理任何事情都是一派紳士風度，他不會那樣羞辱埃德的。埃德已藉辭職維持了尊嚴，布萊特也應該會給與體面的回應，他一定會面露遺憾地握個手──本來就該這樣的。兩分十五秒了。

　　他決定了。拉特里奇把信塞進外套口袋，朝門口走去。他關掉燈，回到走廊，在自己辦公室的門口停了下來。他在那裡等了半分鐘。

　　「嗨，喬洽。」

　　「嗨，拉特里奇先生。」

　　「我才剛叫威利下去拿點咖啡上來。」

　　「好主意，先生。今晚真糟，真是……」

　　「是的，我想也是。布萊特可能和其他人一起送命了。」

　　「可惡。」

　　「最好把他的辦公室鎖上，我剛才檢查了一下他的門……」

　　「是的，先生。」喬治．阿米蒂奇掏出一串鑰匙，找出辦公室的那一把。「他總是這樣……」

　　「我知道。」拉特里奇點點頭。

　　「您知道，兩個星期前，我發現他的保險櫃竟然沒上鎖。他可能是轉了一下把手，卻忘了轉密碼盤。」他搖搖頭，「我猜他可能從來沒被搶過，對吧？」

　　「那可是個安全上的隱憂。」負責政治事務的國務卿感嘆道，「大人物們從來都是不拘小節的，對吧？」

　　※※※

　　幹得太漂亮了。是誰幹的？答案還不得而知。電視台的記者沒別的畫面好拍，只好不停地把鏡頭對準尾翼。那個標誌他記得很清楚，因為很久以前他曾參加過一次行動，炸掉了一架尾翼上印有這種紅鶴的飛機。他現在幾乎要為之懊悔，但嫉妒心卻壓過了這種感覺。身為世界上頂尖的恐怖分子──他只能在自己心裡使用這個形容詞，玩味這個形容詞──他覺得這種事本應由自己來完成，而不是借助於某個業餘殺手。他即將和世界上的其他人一樣從電視報導中知道這個業餘殺手的大名。真是太諷刺了，從年輕開始，他就著手研究和從事政治暴力活動，學習、思考、策劃並執行這樣的行動。最初他只是一個參與者，最後則成了領導人兼指揮官。但現在可好了，某個業餘殺手凌駕了他，勝過他所屬圈子裡的所有行家。這件事雖然幹得漂亮，卻也讓他難堪。

　　他那訓練有素的大腦飛快地搜索著種種可能性，很快就有了結論。一個人幹的，也許是兩個，但更像是一個人幹的。和往常一樣，他緊閉雙唇，頷首思索。一個甘願赴死，為了「目標」犧牲自己的人──不管他要完成的是什麼「目標」──可能比一支軍隊還可怕。就拿這件事來說，這位神祕殺手具備了特殊技巧，運用了特殊手段，而這兩者幫助他圓滿達成了任務。

　　他很幸運，這是隻身行動的好處，因為一個人容易保密；這是他經常碰到的問題，要想找到合適人選，一個他可以信任，又不會向他人吹噓或洩密的人，一個有自我使命感、自律、甘冒生命危險的人是最困難的；他不得不承認，他手下的誠心奉獻者已快用光了。

　　一向比同儕更精明，更有遠見的他，就曾經不得不參加三次真正驚險的行動。雖然他鐵了心腸做了他不得不做的事情，但他一點也不希望幹第二次，那畢竟太危險了。不是因為害怕自己的行為所造成的後果，而是因為恐怖分子一旦喪命，就再也不能執行任務。他曾經準備殉職，但那不是他真正追求的目標。他真正想得到的畢竟是成功，可以從自己的行動中受益，並被視為勝利者、征服者，成為子孫後代所讀史書中的一頁，而不僅只是個註腳。電視上正播放著這個成功任務，眾人將會記得這個恐怖事件。這不是人為的災難，而較類似自然災難，因為它雖然幹得很棒，卻沒有政治目的。但若光說這是個偶然事件也是不行的，這背後一定有原因，也有結果。除非還有別的因素，否則這樣一次成功之舉就不能算是成功。但這事顯然不是這樣，真是太糟糕了，這種事平時並不常見……

　　不，這個人伸手取過柳橙汁啜了幾口，然後又開始思考起來。不常見？根本就是沒見過，不是嗎？回顧歷史，以往的刺客們經常只要幹掉一個人就能夠顛覆或至少整垮政府。相對於山寨中那些密使們的壯舉，現在的世界實在太複雜了。殺死了一名總統或總理，還會有其他人來接替這個空缺。這次顯然就是如此，但這次狀況還是有些不同。在繼任者的身後，已經沒有內閣成員在他們憤怒的臉龐上做出那種要齊心協力、堅定果斷和持續努力的表情。要是還有什麼別的，那就是在這架飛機落下時，有某件更大、更重要的事正在醞釀。即使並非如此，也可從它的成功與失敗之處學到許多，而其所造成的後果則無論有計劃與否，都是實實在在的真相。

　　※※※

　　「找總統先生嗎？」一名密勤局幹員拿起電話。平時這都由海軍文書士負責，但由於衛隊人員目前仍然心有餘悸，因此沒讓任何人進狀況室。「聯邦調查局打來的，先生。」

　　雷恩拿起話筒。「喂？」

　　「我是丹．摩瑞。」聽到這熟悉而友善的聲音，雷恩幾乎微笑了起來。他和摩瑞很早就認識了，而對摩瑞來說，他想必很想大叫一句：嗨，傑克。但他不會這麼做──不能隨便到沒有分寸的地步，即使是雷恩叫他這樣做，他也會感到彆扭，還可能被局裡的人看成是馬屁精。又是一個不正常的障礙，雷恩想道。就連他的朋友也要疏遠他了。

　　「什麼事，丹？」

　　「很抱歉打擾您，但我們需要指示，以確定由誰負責調查。現在國會山莊那裡有一群人在瞎忙，而且……」

　　「指揮統一的問題？」雷恩煩躁道。他不必問摩瑞為什麼要打電話給他，因為所有那些可以決定此事的下級官員都死了。「法律上是怎麼規定的？」

　　「沒什麼特別規定。」摩瑞答道，聲音中明顯透著不安。他不願去打擾這個曾是他朋友──當然在私下場合裡也還是──的人。但這是公事，不得不辦。

　　「多重管轄嗎？」

　　「絕對是的。」雖然對方看不見，但摩瑞還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我想我們可以把它稱為恐怖事件。你和我一直都是這樣叫的，對吧？」雷恩問道。

　　「的確如此，先生。」

　　先生？雷恩想。見鬼，但他還有一個決定要做。雷恩掃視了一下房間，然後說道：「這件事由調查局帶頭，其他單位都要向你們報告。找個精明的人管事。」

　　「是的，先生。」

　　「丹？」

　　「是的，總統先生？」

　　「現在聯邦調查局裡誰的階級最高？」

　　「副局長查克．弗洛伊德，他到亞特蘭大演講去了……」接下來就是各助理局長了，他們都是摩瑞的上司。

　　「我不認識他，我只知道你。現在就由你來做代理局長，除非我另有安排。」雷恩馬上感覺到對方因為自己的這番話而產生的震驚。

　　「呃，傑克，我……」

　　「我以前也很喜歡蕭，丹。你上任吧。」

　　「是的，總統先生。」

　　雷恩放下電話，宣佈了剛才的決定。

　　普萊斯首先反對道：「先生，任何攻擊總統的行動都是由……」雷恩打斷了她的話。

　　「他們的資源更多，而且總得有人指揮吧。我想盡快把這個人選定下來。」

　　「我們需要一個特別委員會。」阿尼．范達姆說。

　　「由誰來主持呢？」雷恩總統問道，「一個大法官？幾個參議員和眾議員？摩瑞很久以前就是個專家了。找個好的……派司法部刑事司的資深官員來監督調查活動。安德麗，給我在密勤局裡找個最優秀的幹員擔任摩瑞的首席助理。我們也沒什麼外面的人可用，對吧？既然得從內部找人，就挑些最好的人才放手讓他們去幹吧。」他停頓了一下，「我希望這個調查能進展得快一些，行嗎？」

　　「好的，總統先生。」普萊斯點了點頭，而阿尼．范達姆也點頭表示同意。雷恩心想也許自己這次做對了，但這種滿足感轉瞬即逝。遠處的牆角邊有排電視螢幕，大都顯示著同一個畫面，而畫面中的攝影機閃光燈引起了總統的注意。他轉身去看那四個螢幕：一個屍袋被抬下國會大廈西廂的台階；又是一具有待辨認的屍體。搬運屍體的消防隊員們那緊繃、洩氣、悲傷的面孔，吸引了某個不知名的新聞記者和他的攝影機及閃光燈；而這個畫面也把總統帶回了他本想迴避的現實之中。攝影機鏡頭隨著兩名消防隊員和屍袋來到一輛救護車前，有人接住被抬過來的袋子，輕輕地遞進去，表現了這些專業人員對這些已離開人世的屍體的尊重。當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這同一個畫面時，整個狀況室頓時陷入一片寂靜。有人深呼了幾口氣，但可能是因為太剛強，或是受到的震撼太大，因此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之後，一雙雙眼睛接連轉向別處，望著光滑的橡木桌面；沒人知道要說什麼話來打破這種沉默。

　　「現在還要做些什麼？」雷恩問道。他已疲憊不堪，早先面對死者、擔心家人、痛惜災難的那一股股巨大心理壓力，此時已開始發揮效應。他感到胸口悶塞，雙臂也沉得抬不起來，彷彿大衣的袖子是鉛做的。突然之間，他連抬頭都覺得很費力。此刻是十一點三十五分；從今天凌晨四點十分開始，他就不斷地為猝然接任了只有八分鐘的工作接受訪問。曾支持他撐過來的那股高漲情緒已經消失了，持續兩個小時下來，他只覺得更加精疲力盡。他環顧四周，問了一個看來很重要的問題：

　　「我今晚睡哪兒？」當然不是這裡，雷恩當下決定。不能睡在死者的床上，蓋著他的被單，而且還離他的孩子只有幾碼遠。他想跟自己的家人在一起，看看自己的孩子──現在他們也許睡了，因為孩子在什麼情況下都能睡著──然後去感受妻子的熱情擁抱，因為在雷恩的世界中，這是唯一不變的東西，儘管一個個旋風般的事件已經強制性地給了他一個自己原本不追求也不期盼的生活。

　　幹員們彼此交換了一下困惑的目光，這時安德麗．普萊斯說話了──這是她的本性，也是她現在的工作。

　　「去海軍陸戰隊的營區好嗎？在I街和第八街的交界處。」

　　雷恩點點頭：「就暫時這樣吧。」

　　普萊斯對著別在她套裝領子上的無線電麥克風說道：「『劍客』立即行動。派車到西門來。」

　　衛隊的幹員們站了起來，握著槍走了出去。

　　「五點之前我們不會去打擾您。」范達姆保證道，然後又加了一句：「一定要好好睡一下。」雷恩沒有答話，只是怔怔地望了他一眼便離開了房間。一個白宮侍從為他披上大衣；這大衣是誰的，又是從哪裡拿來的？雷恩不想多問。他坐進車子後座，隨即車子便開動了。前面有一輛相同車型的前導車，後面還跟了三輛。雷恩可以不去看窗外，但卻躲不過聲音。防彈玻璃外傳來尖嘯的警報聲，火光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十輛救護車發出的閃光。有些救護車在移動，大多數則停在國會山莊附近。警察仍然在市區街道上實施管制，總統車隊向東疾駛而去，十分鐘後來到海軍陸戰隊營區。這裡的每個人現在都醒了，他看到每個陸戰隊隊員都衣冠整齊，手持步槍或手槍，精神抖擻地敬禮致意。

　　海軍陸戰隊司令的官邸歷史悠久，始建於十九世紀初期，是少數幾個沒在一八一四年被英軍焚毀的官邸之一。但是，司令現在死了──他在妻子病逝，孩子長大成人之後，便一個人住在這裡，直到昨天晚上為止。此刻，有一個腰間別著槍套的上校，筆挺地站在門廊處，房子四周站著一排士兵。

　　「總統先生，您的家人在樓上，都很安全。」馬克．波特上校立即報告道，「我們已經派了一個步兵連在周圍警戒，另一個連正在路上。」

　　「新聞媒體呢？」普萊斯問道。

　　「我沒得到這方面的指示，我的任務是保護我們的客人。二百公尺以內所部署的人員都是陸戰隊的人。」

　　「謝謝你，上校。」雷恩說道，沒再多問新聞媒體的事，只是逕直向大門走去。一個中士把門打開，敬了個禮，雷恩也不加思索地回了禮。屋內，一個高階士官為他指出樓梯的所在處，並同時敬了個禮，雷恩照樣回禮。雷恩到現在才明白，他是不能單獨隨便走動的。普萊斯和另一位幹員，以及兩位海軍陸戰隊隊員跟著他上了樓；樓上還有兩位幹員和五位陸戰隊隊員。十一點五十四分時，他終於走進了臥室，看見妻子坐在那裡。

　　「嗨。」

　　「傑克，」她把頭轉了過來，「這都是真的嗎？」

　　他點點頭，猶豫了一下，然後坐到凱西身邊：「孩子呢？」

　　「睡了。」她停了一下，然後又說道：「他們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是不是死了四個人。」

　　「五個。」

　　「總統也死了嗎？」凱西看見丈夫點點頭，「我都還沒機會認識他呢。」

　　「他是個好人。他的孩子現在在白宮，都睡了。我不知道是否該做些什麼，所以就到這裡來了。」雷恩伸手把領帶解開；似乎連這件事都讓他覺得很費勁。他決定還是別去打擾孩子了，因為現在要他走那麼遠簡直就是折磨。

　　「現在呢？」

　　「我得睡覺，他們五點會來叫我。」

　　「那我們該做些什麼呢？」

　　「我不知道。」雷恩勉強地脫下衣服，希望新的一天會為他帶來至今仍未找到的答案。

第二章　黎明前夕

　　不出所料，他們就像電子錶那麼準時。雷恩覺得自己似乎才剛合上眼，就被輕輕的敲門聲驚醒了。醒來時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夢見了許多事，而這個夢裡最糟糕的部分都是真的。他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那場旋風把他捲進了恐怖與困惑的漩渦裡，隨後又把他丟在這裡，這裡既不是堪薩斯也不是奧沙克山脈。經過五到十秒鐘的適應環境之後，他最感欣慰的是，自己並沒有因為被剝奪睡眠而頭疼，而且也不是那麼疲乏。他溜下床，站了起來，向門口走去。

　　「好了，我起來了。」他對著木門自言自語說。不一會兒他意識到，這個房間沒有附設衛浴設備，所以他還是得開門。

　　「早安，總統先生。」一位看來十分認真的年輕幹員遞給他一件浴袍。這本應是勤務兵的工作，但他在走廊上看到的唯一一名陸戰隊隊員卻是佩著手槍帶。雷恩不禁納悶；為了要決定誰更有權保護新任「總司令」，昨夜海軍陸戰隊與密勤局是否又發生了一場戰鬥？接著他才吃驚地意識到，那件浴袍原來是他自己的。

　　「昨夜我們為您拿了些東西。」那位幹員低聲解釋道。另一名幹員則把凱西那件相當破舊的栗色家居服給遞了過來。昨夜一定有人闖進他們的家──肯定是這樣的，雷恩想，因為他並沒有將鑰匙交給任何人；而且那個「闖空門」的人一定也破壞了他幾年前安裝的防盜警報器。他慢慢地回到床邊，放下凱西的家居服，便向房外走去。然後，第三名幹員為他指路，請他到走廊另一端那間沒人住的臥室去。在那裡掛著四套西裝和四件襯衫，看起來都是剛剛燙好的，另外還有十條領帶以及其他東西。雷恩察覺出，他們這樣做的出發點其實是急切多於憐憫的。他們知道，或者至少明白這所經歷過的一切，而且將每一件他們可以幫忙使他更有利的事情都做得盡善盡美──有人甚至已經按照陸戰隊的標準擦亮了他的三雙黑皮鞋。這些皮鞋從未像現在這樣亮過，雷恩一邊這樣想，一邊向浴室走去。在那裡，他也看到了他的所有個人用品，甚至包括他常用的雅趣牌香皂，還有凱西的護膚品。沒有人會認為當總統是件輕鬆的事，而此時他周圍的這些人已下定決心要排除他可能會有的一切「小」煩惱。

　　經過溫水淋浴後，他全身的肌肉頓感輕鬆，浴室的鏡子也因為霧氣而變得模糊起來。他在五點二十分梳洗完畢，然後下樓。透過窗戶，他看見外面中庭有一群身著迷彩裝的陸戰隊隊員。當他走過時，屋裡的人全都打起精神立正。也許只有他及他的家人睡過幾小時，而別人都徹夜未眠。這是一件他必須記住的事，雷恩提醒自己，同時順著食物香味來到廚房。

　　「立正！」顧慮到樓上正在睡覺的孩子們，一名士官長放低聲量喊道。這是自昨天晚餐時刻以來，雷恩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稍息。」當雷恩總統朝咖啡壺走去時，一位下士已搶先了一步。她遞過杯子，而奶精和糖早已按合適的比例放進了杯裡──又來了，有人已經事先做出了解。

　　「全體人員都在餐廳裡，總統先生。」士官長告訴他。

　　「謝謝。」雷恩總統向餐廳走去。

　　他們似乎都累壞了，這使雷恩不禁為自己梳洗乾淨、精神煥發的面容感到有點愧疚。他看到了一堆他們已為他準備好的文件。

　　「早安，總統先生。」安德麗．普萊斯說。眾人站了起來，雷恩示意他們坐下，並對著摩瑞問：

　　「丹，有什麼情況嗎？」

　　「兩個小時之前，我們發現了那名正駕駛的屍體。身分很清楚，他的名字叫佐藤征二，是一位經驗豐富的飛行員。我們繼續在尋找副駕駛。」摩瑞停頓了一下，「我們正對這名正駕駛的屍體進行毒品檢測，但結果真令人吃驚。國家運輸安全局大約在四點鐘時拿到了飛行記錄器，現在在進行核對檢查。我們已經找到了二百多具屍體──」

　　「杜林總統呢？」

　　普萊斯搖頭答道：「還沒找到。整個國會大廈那部分是一團糟。他們決定等天亮之後再處理這棘手的工作。」

　　「生還者呢？」

　　「就只有我們所知道的那三個人。」

　　「好吧。」雷恩也搖了搖頭。這個訊息很重要，但卻不相干。「還有什麼重要情況嗎？」

　　摩瑞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筆記本。「飛機是從溫哥華國際機場起飛。他們發出了一份佯裝要飛往倫敦希斯洛機場的飛行計劃，然後在當地時間七點五十一分飛離加拿大領空，向東飛行。一切狀況都正常。據我們推測，正駕駛是在飛機飛行了一會兒之後改變了航向，朝東南方向飛行，接近華盛頓特區。然後，他又透過系統偽裝了自己的去向。」

　　「他是怎麼做到的？」

　　摩瑞朝一個雷恩不認識的人點了一下頭。「總統先生，我是國家運輸安全局的埃德．哈欽斯。要這樣做並不難；他宣稱自己駕駛的是一架正欲返回奧蘭多的荷蘭航空公司包機，而且處於緊急狀態。當飛機遇到緊急狀況時，我們的人員所接受的訓練就是要讓飛機盡快降落在機場上。我們所面對的是一個行家，沒有人能夠阻止這件事。」他自我辯解道。

　　「塔台通話記錄上只有一個人的聲音。」摩瑞指出。

　　「反正，」哈欽斯接著說，「我們手裡還有雷達追蹤的記錄。他佯裝自己駕駛的是一架發生控制故障的飛機，然後要求使用安德魯空軍基地的空中緊急航道並且如願以償。從安德魯空軍基地飛行到國會山莊幾乎只需一分鐘。」

　　「我們的人發射了一枚『刺針』肩射防空飛彈。」普萊斯說道，臉上浮現幾絲悲戚的得意。

　　哈欽斯馬上搖了一下頭──這是今天早上華盛頓最流行的動作。「對於這麼大的一架飛機來說，那就像是雞蛋碰石頭。」

　　「日本方面有什麼消息嗎？」

　　「日本全國一片震驚。」史考特．艾德勒接著說。他是國務院的一位資深官員，也是雷恩的朋友。「就在你就寢之後，我們接到了日本首相的電話。雖然從電話裡聽起來，他應該也是度過了難熬的一週，不過對於能重新回來掌理一切，他的情緒倒是表現得挺高昂的。他想親自來向我們道歉。我對他說，我們會再回覆他……」

　　「告訴他可以來。」

　　「真的嗎，傑克？」亞諾．范達姆問道。

　　「有誰認為這可能是一個故意安排的行動嗎？」雷恩反問道。

　　「我們不知道。」普萊斯首先答道。

　　「飛機上沒有炸藥，」丹．摩瑞指出，「假如有的話……」

　　「我可能就不在這裡了。」雷恩喝完了咖啡。下士馬上又把杯子倒滿。「這或許只是一、兩個瘋子做的，他們向來如此。」

　　哈欽斯猶疑地點頭同意。「炸藥量很輕。如果把波音七四七─四○○型客機的載重量考慮進去，機上就算是放進幾噸重的炸藥也不會妨礙飛行，但結果卻會相當可怕。我們現在所處理的只是一場單純的飛機墜毀事件，而其他的附帶損失則是由大約一半的噴射機燃料所造成──有八十噸以上。」他肯定地說。哈欽斯從事飛機空難事故調查已有三十年了。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普萊斯提醒道。

　　「史考特，你的意見呢？」

　　「假如這是──可惡，」艾德勒搖了搖頭，「這不是日本政府幹的。他們對此事顯得手忙腳亂，報紙首先譴責了那些收買政府的人，古賀首相在電話中還幾乎要掉眼淚了。這樣說吧，如果真是那裡有人策劃了這件事，他們也會為我們查個水落石出的。」

　　「他們處理事情的程序不像我們這麼嚴格。」摩瑞補充道，「安德麗是對的，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但是，目前所有跡象都顯示，這只是一個偶發事件，而不是有預謀的行動。」摩瑞停了一下，接著說道：「說到這個，我們都知道我們的對手研製了核子武器，記得嗎？」這話帶來的一陣寒意甚至讓咖啡也彷彿變涼了。

　　※※※

　　這具屍體是他在一處灌木叢中發現的，當時他正把梯子從西側那面牆的一處移向另一處。這位消防隊員已經工作了整整七個小時，此刻他已經麻木了，屍體和殘骸對他來說都只是一般的東西。不過，一個孩子的屍體或是一個漂亮女孩的屍體還是有可能會嚇到他，畢竟這名消防隊員還很年輕，又是單身；但他意外踩到的那具屍體並不是小孩，也不是女人。這具殘缺的屍體沒有頭，雙腿也有部分已經不見了，從身形來看，這顯然是一個男人。他身著破爛的白襯衫，肩上佩著肩章，每個肩章上都有三條槓。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而且也累得沒力氣多想。他轉過身，向他的隊長招了招手。隊長於是轉過身拍了一下一個女人的臂膀；這女人身上穿著聯邦調查局的塑膠風衣，嘀咕著走了過來。

　　「剛剛又找到這個。地點很有意思，不過……」

　　「是啊，很有意思。」女幹員舉起相機拍了幾張照片，照片上有準確的時間記錄。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在記事欄裡記下了第四具屍體的所在位置。就她所負責的範圍來說，她發現的屍體並不多。「你可以把他翻過來了。」女幹員說。

　　在屍體下面，他們看到了一片不規則的平面玻璃，或是類似玻璃的塑膠片。女幹員又拍了一張照片，透過鏡頭看東西似乎要比用肉眼更有意思。她抬頭掃視了一眼，發現大理石欄杆處有一個裂口；再朝四周一看，又發現了許多小小的金屬物件，而在一個小時之前，她曾斷定那是一些飛機零件。這些零件也曾引起一位國家運輸安全局調查員的注意，此刻這位調查員正在和一位幾分鐘前也和她交談過的消防機構官員交談。女幹員揮了三次手，才引起他的注意。

　　「那是什麼？」國家運輸安全局調查員一邊用手帕擦拭眼鏡，一邊問道。

　　「看看他的襯衫。」女幹員指了指說道。

　　「機組人員，」調查員把眼鏡戴上，然後說道，「可能是一位飛行員。這是什麼？」這次輪到他指著襯衫了。

　　死者的白色制服上有一個洞，正好在口袋的右邊；洞的四周染上了一圈紅色斑點。女幹員將相機挪近，發現那些斑點已經乾了，當時的氣溫還不到二十度。在強大衝擊力的作用下，屍體被扔到了這種惡劣的環境中。在斷裂的脖子四周，血已經凍結，好像恐怖的紫紅色梅汁果子露；而她發現襯衫上的血早在凍結前就已經風乾了。

　　「別再移動屍體了。」她告訴那位消防隊員。和大多數聯邦調查局幹員一樣，在進入該局之前，她也是地方警察局的警員。天氣太冷了，她的臉凍得蒼白。

　　「第一次調查空難事件嗎？」國家運輸安全局調查員看著她的臉問道，誤以為她是因害怕而臉色蒼白。

　　她點點頭。「是的，不過這不是我辦的第一個謀殺案。」她說著便打開無線電對講機，開始呼叫上司。對於這樣一具屍體，她需要犯罪現場辨識小組的偵辦人員以及專業法醫的鑑定。

　　※※※

　　世界各國政府都發來了電報。大部分電報的內容都很長，但又不得不讀──至少一些重要國家發來的電報都要讀一遍。

　　「內政部長和商業部長都在城裡，準備和所有的副部長們一起召開內閣會議。」范達姆說道。雷恩漫不經心地翻看電報，一邊聽范達姆說話。「參謀首長聯席會議的所有副首長都已被召集，準備要和各位總司令們一起研究國家安全事務……」

　　「你要組成威脅應對委員會嗎？」雷恩頭也不抬地問道。今天以前，他還是杜林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而世界似乎也不太可能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就發生太大的變化。

　　「顯然是的。」史考特．艾德勒接答道。

　　「華盛頓大致上已陷入全面停頓的狀態，」摩瑞說，「廣播和電視都呼籲人們待在家裡，沒有急事不要出門。特區國民兵部隊也已出動，因為國會山莊那裡需要再多一點的人手。特區國民兵部隊是一支憲兵旅，他們對目前的狀況將會有很大助益。再說，消防隊員這會兒也一定都累壞了。」

　　「還需要多久時間我們才能得到確切的調查結果？」總統問道。

　　「不知道，傑──總統先生。」

　　雷恩正在看比利時政府發來的電報。他抬起頭問：「我們認識多久了，丹？我不是上帝，好嗎？如果你偶爾叫一次我的名字，沒有人會因此而向你開槍的。」

　　這次輪到摩瑞笑了。「好吧。你無法預測任何大規模調查的進展；遲早會有突破的，只是早晚而已，會有的。」丹擔保道，「況且，我們還有一支很優秀的調查隊伍。」

　　「我要向新聞界說些什麼呢？」雷恩揉了揉因讀電報而疲勞了的雙眼──也許凱西是對的，或許他真的需要眼鏡了。他面前擺著一張印好的時間表，列出了他早上接受電視訪問的時程，這些順序是由抽籤決定的。七點零八分是CNN，七點二十分是哥倫比亞廣播公司，七點三十七分是國家廣播公司，七點五十分是美國廣播公司，八點零八分是福斯電視網。這些訪談都被安排在白宮的羅斯福會議室舉行，那裡已經架好了多部攝影機。有人認為雷恩講話最好不要太正式，而且在還沒有什麼具體事物可以發表之前，這樣的說話方式也不大恰當。向正在讀早報和喝咖啡的人們介紹自己時，他應當表現得溫和、莊嚴，而且最重要的是要讓人感到親切。

　　「一些小細節、無關緊要的問題，或是已經處理的那些事。」范達姆跟他說明，「都可以回答，但說話語調要緩慢、清晰。盡可能放鬆自己，不要太過激動誇張，人們不希望看到這樣，他們只想知道有人在管事，可以接接電話什麼的，而且他們也知道，現在要你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決定性的事都還為時過早。」

　　「羅傑的孩子們呢？」

　　「我想他們還在睡覺。他們的家人已經到了，目前人在白宮。」

　　雷恩總統沒抬頭看他，只是點了點頭。要面對圍坐在餐桌旁的人們的目光，實在很難，尤其現在談的又是這種事。關於此事，他們已有了腹案。杜林一家──剩下來的成員──將被友善而迅速地送出白宮，因為那裡已不再是他們的住處。國家需要另一個人住在那裡，而要讓這個人盡可能地住得舒適順意，也就意味著必須除去一切會勾起人們回憶前任主人的東西。雷恩認為這麼做並不是無情，而是公事公辦。當然他們會請一位心理學家來幫助這家人減輕悲傷，並用最好的醫療條件幫助他們度過難關。然而，國家利益永遠優先，在殘酷的現實生活中，即使像美國這樣多愁善感的國家也不得不繼續走下去。當雷恩有一天因為任何原因離開白宮時，同樣的情況也會再度發生。曾經有一位前任總統在參加完繼任總統的就職典禮後，就自己步行下山，到聯合車站去買張車票回家。如今，他們有搬運工可以使喚，而且也會乘坐空軍的飛機離去，回到加州去，重新展開他們的生活。雷恩一邊心不在焉地看著比利時發來的電報一邊想：不管是不是公事，這都太殘酷了。假如飛機沒有撞上國會大廈，那該有多好啊……

　　他又重新看起那份電報。電報上寫道，美國在不到三十年的時間裡已經兩度挽救了這個小國，然後又透過北約來保護它；在美國與這個由於美國的支援而得以立足的國家之間有著濃厚的手足之情與友誼關係。此外電報上也提到，不管美國有什麼過錯或缺陷，也不管她的所作所為是多麼無情，美國做對的事總比做錯的多，更因此而使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

　　帕特．奧戴督察對這種冷天感到很滿意──他的辦案生涯已經持續了將近三十個年頭，對他來說，這已不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多的屍體及其斷肢殘部──至少，這裡的寒冷氣候消除了屍體所發出的難聞氣味。他從未想過要在局裡謀得高位──「督察」不過只是一個包含著不同層面重要性的頭銜，可以代表不同的資歷。就拿他來說，他的工作和丹．摩瑞相仿，都是負責排危解難，而且經常是從華盛頓奉派出發前去幫忙解決一些棘手的問題。被公認是出色外勤幹員的他，一直都在處理實務問題，而不是高高在上地監督指揮──他覺得那是很沒勁的事。

　　助理局長東尼．卡魯索走的則是另一條路。他曾是兩個外勤處的負責人，後來升為聯邦調查局訓練部的部長，接著又接管華盛頓外勤處。華盛頓外勤處是一個很大的部門，雖然辦公室地點是北美各分處中最差的，但它的規模和重要性卻足以勞駕助理局長這樣的高階官員來坐鎮指揮。卡魯索追求權力、威望以及高薪，並擁有與其身分相稱的專用停車位。但是，他有點嫉妒他的老朋友帕特，嫉妒他的辦事能力。

　　「你的看法呢？」卡魯索邊問邊盯著那具屍體。他們仍然需要人工照明，雖然太陽已逐漸升起，但陽光還在大廈遠處的那一端。

　　「這時候還不能做出什麼結論，不過這傢伙在飛機掉下來之前的幾個小時就已經死了。」

　　他們倆注視著一位來自總部實驗部門，頭髮花白的專家，此人正守在屍體的旁邊。所有的檢測設備與方法都如數出籠；體溫是其中的一個檢測項目，所用的是一套符合環境條件的電腦模式，當事故資料的可信度遠不如高級官員們所需要的時候，昨晚九點四十六分之前發生的任何事情會告訴他們所要知道的一切。

　　「心臟被刺。」卡魯索說道，心裡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對於謀殺的殘忍，誰也不可能坦然自若。「我們找到了飛行員。」

　　奧戴點點頭。「我聽說了。肩上有三條槓，是個副駕駛。他是被謀殺的，所以這個案子可能是一個人做的。」

　　「這種飛機上通常會有多少機組人員？」卡魯索問那位國家運輸安全局官員。

　　「兩個。較早期的機型還要加上一位飛行工程師，而現在的新式飛機就沒有這個必要了。但如果是做遠距離飛行，可能還需要一位後備飛行員，不過現在這種飛機都已經相當自動化了，發動機幾乎從不故障。」

　　那位實驗部門的專家站起身來，揮手招來拿著屍袋的人員，然後走過來加入他們。

　　「你想聽聽初步的檢驗結果嗎？」

　　「當然。」卡魯索答道。

　　「此人的確切死亡時間是在飛機墜毀之前，在他身上並沒有發現因飛機墜毀撞擊所造成的瘀傷。胸部的傷口在很早之前即已留下。座位上的安全帶本應對他造成挫傷，但實際上卻沒有，只有擦傷和刮傷，而且傷口上的血也少得出奇，此外，頭部斷裂處的血也不太多。事實上，這具屍體所流的血實在是太少了，因此我們認為他是在飛機座位上被人謀殺的。安全帶把他拴在位子上，死後血都流到了下肢。他的雙腿在飛機撞上大廈時被撞掉了──所以屍體上的血才會這麼少。我還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如果現在要下個大概的結論，我認為他在飛機失事之前，至少已經死亡三個小時了。」威爾．格蒂斯遞過皮夾。「這是他的身分證，可憐的傢伙。我猜他與這件事根本不相干。」

　　「你不會弄錯吧？」奧戴必須這麼問。

　　「會錯才怪，帕特，不過死亡時間可能會有一、兩個小時的誤差──應該是只會早不會晚，沒錯，這是有可能的。沒有足夠的血證明此人在飛機爆炸時是活的。他在飛機失事前就死了，你們大可相信這一點。」格蒂斯說道。他很清楚此事關係到他日後的升遷，而且顯得胸有成竹。

　　「感謝上帝！」卡魯索吁了一口氣。

　　「把這個消息告訴摩瑞，」卡魯索命令道，「他和總統先生在一起。」

　　「是，長官。」奧戴向自己的小貨車走去。

　　※※※

　　海軍少將傑克森換上了藍色軍禮服外套，此刻離安德魯空軍基地大約還有九十分鐘的航程。在聽完那些不太要緊的簡報之後，他睡了六個小時。這件制服一直放在他的旅行袋裡，已經擠得不太像樣，但這問題不大，因為海軍藍毛料上的皺摺不容易看得出來。然而不管怎樣，制服上的五條綬帶和金質徽章仍然是格外引人注目。今天早上一定是刮東風，因為KC─十要從維吉尼亞飛進去。這時後面幾排冒出了一聲：「天哪，快看！」前排的人於是都擁到窗邊觀看，就像是那些與他們的身分大相逕庭的普通遊客一樣。在朝霞以及地面上各種燈光的照耀之下，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國家首都的中心──國會大廈已不復昔日模樣。不知怎地，從機上看到的景象遠比他們許多人在夏威夷登機前從電視上看到的畫面還要逼真而富臨場感。五分鐘後，飛機降落在安德魯空軍基地，只見空軍第一直升機中隊的一架直升機正等著要把剛下飛機的高級軍官們送往五角大廈。直升機飛得又低又慢，也因而使得他們可以更清楚地觀看那棟被毀的大廈。

　　「天啊！」戴夫．西頓透過內部通話系統說道，「有人活著從那裡逃出來嗎？」

　　羅伯特隔了一會兒才回道：「不知道事發時雷恩在哪裡……」他想起了一句英軍的祝酒詞：為血腥戰爭和多事之秋乾杯！這句話指出了軍官們得以晉升的兩種可能狀況。雖然，有不少人會因這次的事故而獲得晉升，但相信沒有誰會真正想要這種拔擢方式，而他那正身處此座負傷城市中的摯友尤其不願如此。

　　※※※

　　奧戴督察把自己的貨車停放在東南區的第八街上；海軍陸戰隊軍營已經完全被路障封鎖，隊員們個個顯得緊張而忙碌。路邊停滿了汽車，樓房間的空地更是加倍擁擠。他從車上下來，向一位中士走去；此刻他身上穿著聯邦調查局的風衣，右手則拿著身分證件。

　　「我要進去辦事，中士。」

　　「你找誰？先生。」那位陸戰隊中士問，同時看了看他的臉，核對證件上的照片。

　　「摩瑞先生。」

　　「你不介意把武器留下來吧，先生？這是命令。」中士解釋道。

　　「當然不會。」奧戴遞過他那裝著一把史密斯─威森一○七六手槍和兩個備用彈匣的槍帶──在執行總部的任務時，他總是帶著武器。「現在周圍有多少兵力？」

　　「兩個連，還有一個連駐紮在白宮。」

　　亡羊補牢，這點帕特很清楚。中士向一位中尉招了招手，此人專門負責引領來訪者進入屋內。中尉向奧戴敬了個禮。

　　「我要見丹尼爾．摩瑞，他正在等我。」

　　「請跟我來，先生。」

　　中庭的角落有一排陸戰隊隊員負責守衛，而上頭則還有另外一隊人馬，並有一挺重型機槍。是的，雷恩總統在這裡很安全，除非附近還有另一個開飛機的瘋子，奧戴想著。途中，一位上尉再次核對了他的證件。

　　摩瑞來到走廊上迎接他：「情況還好嗎？」

　　「相當好。」督察答道。

　　「來吧。」摩瑞示意他進屋，然後領著他來到餐廳。「這是奧戴督察。帕特，我想你知道他們是誰吧。」

　　「早安。我一直待在國會山莊現場，剛才我們發現了一件你們有必要知道的事。」他開始說道，接著講了好幾分鐘。

　　「這件事可靠嗎？」安德麗．普萊斯問。

　　「我想妳應該清楚整個程序，」奧戴說，「這只是初步發現，不過我覺得十分可靠，午飯後我們就可以拿到檢測數據。我們已經開始查證這個人的身分，但可能有點難度，因為沒有找到這個人的頭，連手也不見了。我們並不是斷定這個案子可以就此了結，而是說我們已經發現了一個初步的證據，而它確實與其他資料有相吻合的地方。」

　　「我可以在電視上提到這一點嗎？」雷恩詢問坐在桌子周圍的人。

　　「絕對不行。」范達姆說，「首先，這件事還未獲得證實；其次，要讓人們相信此事還為時過早。」

　　摩瑞和奧戴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倆都不是政治人物，對他們來說，封鎖消息是為了保護證據，以便能將其完整地向陪審團出示；但對亞諾．范達姆這個政治人物來說，封鎖消息則是先不透露那些他認為人們理解不了的事，等到一切都安排好了，再一匙一匙地把消息餵給他們。他們倆隨後注意到，雷恩總統向他的幕僚長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

　　著名的「黑盒子」不過是一個記錄器，其導線延伸布設於整個駕駛艙內，用以收集發動機和其他飛行控制器的數據資料，而且還收集機組人員的講話內容──這對本案十分重要。日本航空公司屬於國營，飛機配置有最新的設備，飛行資料記錄器完全數位化，有利於快速、清晰地拷貝飛行數據。一位資深技師先是以高速拷貝了一卷清晰的原始錄音帶內容，然後帶回實驗室做進一步分析。

　　「就最初的調查結果顯示，飛機上沒有任何東西受到損壞。」一名分析員報告著，眼睛緊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數據。「轉向自如，發動機運作穩定。完全是照著教科書按部就班的操作模式……直到這裡，」他輕拍螢幕說道，「他在這裡猛然從方位○六七轉向○九六……然後又回到原位，最後猛栽下來。」

　　「駕駛艙裡沒人說話。」另一位技師來回播放錄音帶的錄音片段，只聽到飛機與各地面管制站之間的正常通話。「我再從頭聽一遍。」這些內容並沒有一個真正的開頭處，只是來來回回的一段段重複對話，因為這架七四七客機已在海上飛行了長達四十個小時。這位技師用了好幾分鐘才找到最後那段飛行結束的地方，重新把整個過程再聽一次。在這個部分，他發現了兩名機組人員之間的正常談話和指令交換，以及飛機和地面管制站之間的通話；前者是用日語講的，後者說的則是國際航空用語──英語。

　　飛機在到達指定跑道之後，上述對話就停止了，隨後出現了兩分鐘的空白。當機艙的儀器在飛行前開始運轉時，錄音帶又開始有聲音了。

　　錄音帶的錄音效果相當好，他們可以聽到扳動開關的卡噠聲，以及各種儀器轉動的背景聲音。不過，最大的聲音還是副駕駛的喘息聲──他的身分是透過錄音帶上的音軌判斷的。

　　「停，」一位懂日語的陸軍軍官說──他來自國家安全局，「往回倒一點。還有另一個聲音，不太……噢，好。『準備好了，問號。』說這句話的一定是正駕駛。對，這是關門的聲音，正駕駛剛剛進來。『飛行前檢查完畢……啟動前的檢查……』噢……噢，天啊！他殺死了他。再放一遍。」這位少校軍官沒發現那位聯邦調查局幹員也戴了一副耳機在聽。

　　他們倆都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這名幹員雖在一家銀行的錄影系統上見過一起謀殺案的進行過程，但不論是他還是那位情報軍官都從未聽過這種因遭受某種撞擊而發出的呻吟聲。那是一種帶著驚訝與痛苦的喘氣聲，還夾雜著一種咯咯聲，也許他是想說話。接著，又出現了另一種聲音。

　　「這是什麼聲音？」幹員問。

　　「再放一遍。」軍官抬起頭看著牆。「『我很抱歉必須這麼做。』」接著他們聽到幾下吃力的喘氣聲，然後是長長的嘆息聲。「天哪！」不一會兒，這第二個聲音出現了，用的是一種不同的語音頻道，通知塔台這架七四七客機開始啟動了。

　　「這是正駕駛佐藤的聲音。」國家運輸安全局分析員說，「另一個聲音則是副駕駛。」

　　「沒有聲音了。」在副駕駛的頻道上，唯一聽見的只是背景聲音。

　　「佐藤殺了他。」聯邦調查局幹員同意說道。這卷帶子他們得讓自己及別人聽上一百多遍，但結果都會是一樣的。即使正式的調查將會持續幾個月，然而事實上這件案子早在案發後九小時就可以結案了。

　　※※※

　　華盛頓的大街上空空蕩蕩，陰森可怕。根據自己的經驗，雷恩很清楚，以往這個時候，首都的街道早已擠滿了聯邦雇員、國會院外遊說團體、國會議員及其助理、五萬名律師及其祕書，以及所有支持他們的民營企業員工的座車，但今天卻不是如此。每個十字路口都有一輛華盛頓警察局的無線電車或者一輛塗著迷彩的國民兵部隊車。這倒更像是週末，駛離國會山莊的車比駛向那裡的車還多。

　　總統一行向著賓夕法尼亞大道出發。雷恩又回到了密勤局專車裡，而在密勤局的車隊前後也仍然是海軍陸戰隊的車。此刻，太陽正在升起，天空格外晴朗，人們要再過一會兒才會意識到國會大廈的輪廓已經不一樣了。

　　雷恩注意到，這架七四七甚至連樹都沒傷到，它把自己的能量一點也沒浪費地全用在攻擊目標上。有六輛起重機正在工作，要把那些曾經組構起國會會議廳的眾多石塊吊到卡車上運走，只有兩、三輛消防車還留在那裡。驚心動魄的時刻已經過去，只剩一片殘酷的陰鬱景象。

　　六點四十分；這座城市的其他部分似乎均完好無損。當車子沿著憲法大道行駛下山時，雷恩透過黑暗的車窗又看了國會大廈最後一眼。汽車都被驅離了，但平日晨跑的人們仍如常活動。雷恩注視著他們的面孔，有些人看著他們的汽車通過，然後扭頭向東望去；人們三五成群地談論、指指點點並搖頭嘆氣。和雷恩一起坐在車裡的幹員們轉頭看著車外的那些人，也許是怕有人會從運動衣底下掏出個火箭筒來。

　　在華盛頓，車開得這麼快是很少見的。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快速移動的目標較難被打中，而另一部分原因則是雷恩的時間太珍貴了，不容許有絲毫的浪費。不過它所代表的更重要意義是：雷恩正在飛速衝向某個他想盡快躲掉的局面。才只是幾天前，他接受了羅傑．杜林希望他擔任副總統的邀請。不過，他這麼做主要是為了使自己永遠擺脫政府事務。這個想法使他那張雙眼緊閉的面孔露出痛苦的神色。為何他從來都逃不過任何事呢？當然，這應該不是因為他有勇氣。實際上卻正好相反，他總是那麼害怕，害怕說「不」，害怕人們認為他是懦夫。他不敢做任何事情，除非受到良心的驅使。然而，良心要他去做的卻往往是一些他討厭或害怕做的事情，而他又別無選擇。

　　「情況會好轉的。」范達姆對他說道。從他臉上的表情，范達姆知道這位新總統在想些什麼。

　　不，不會的。這是雷恩無法說出的答覆。

第三章　探查

　　「羅斯福會議室」是以泰迪（編註：老羅斯福總統的暱稱）的名字命名的。室內的東面牆上掛著他的諾貝爾和平獎獲獎證書，因為他成功調解了日俄之間的戰爭。現在的歷史學家們發現，這種調解努力只不過是助長了日本帝國的野心，並且嚴重傷害了俄羅斯，而讓史達林──他幾乎不算是羅曼諾夫王朝的朋友──感覺到需要為他蒙受屈辱的國家報仇雪恨。但是，諾貝爾獎的評選標準一直都是政治因素多於現實因素。羅斯福會議室通常被用來舉行中型午宴和會議，而且離橢圓形辦公室很近。但是要到達那裡恐怕比傑克想像中的困難；對於如此重要的建築來說，白宮的走廊顯然是有些狹窄。走廊上有大批密勤局幹員，不過他們都沒讓佩槍亮出來；這是一種令人欣慰的現象。雷恩走過十位新幹員面前──他們同時也是他的機動衛隊。現在的一切是那麼地新鮮陌生而又迥然不同，以前的保護衛隊似乎只不過是擺擺樣子，有時甚至讓人感到可笑，但如今他們卻再次提醒他，他的生活已經發生了變化。

　　「現在呢？」雷恩問。

　　「請這邊走。」一名幹員打開了一扇門，雷恩看到總統的化妝師就在裡面。這是一種非正式安排，這位五十多歲的女化妝師把全部用品都裝在一個大大的仿皮箱子裡。儘管他經常因為要上電視而必須化妝──之前擔任國家安全顧問時更是有許多這樣的機會──但這仍是雷恩從來就不喜歡的事。當化妝師用粉撲為他打上水性粉底，再抹上蜜粉，噴好髮膠，然後還要精心修飾時，他必須全力控制自己，才能不致煩躁。這一切工作都完全由一個女人一言不發地完成，而她看上去就好像隨時會痛哭起來。

　　「我也喜歡他。」雷恩告訴她。她的雙手停了下來，兩人的目光相遇。

　　「他總是那麼地親切和藹。他也和你一樣討厭化妝，但他從不發牢騷，還經常講些笑話。有時，我也會逗孩子們玩，幫他們化化妝，他們喜歡這樣。他們常在電視機前玩耍，工作人員會為他們錄影，而且……」

　　「好了。」雷恩握住她的手。他總算遇到了一個有人情味的工作人員，而不致使他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關在動物園裡的動物。「妳叫什麼名字？」

　　「瑪麗．阿博特。」她的目光游移，想向他道歉。

　　「妳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卡特先生即將卸任時就來了。」阿博特太太擦了擦眼睛，穩定了一下情緒。

　　「這樣啊，也許我該向妳請教些問題。」他輕聲說道。

　　「噢，不，我對這些事不怎麼了解。」她窘迫地笑了一下。

　　「我也不了解。我想我必須搞清楚。」雷恩看了一下鏡子，「好了嗎？」

　　「好了，總統先生。」

　　「謝謝妳，阿博特太太。」

　　他們讓他坐在一把木製扶手椅上。燈光早已架設好了，房間溫度頓時上升到華氏八十度左右──或者讓人感覺如此。一名技術人員把麥克風夾在他的領帶上，動作就像阿博特太太一樣小心優雅，這一切都是因為有一名幹員在觀察著每個工作人員。而安德麗．普萊斯則在門口監視著所有的人，她的目光專注而充滿疑慮，儘管房間的每樣物品都已經過檢查，而每一位來訪者也都不停地受到猶如外科醫生那樣專注而透徹的目光監視著。刺客確實可以用非金屬材質的手槍──電影描述得沒錯──但這樣的手槍還是不易攜帶。衛隊人員顯而易見的緊張情緒感染了電視台的工作人員，他們盡量讓自己的雙手一直處於視線可及的地方，也因此使動作緩慢了下來。密勤局的監視幾乎會讓每個人都感到不安。

　　「還有兩分鐘，」製作人在接到耳機傳來的提示後說道，「剛剛上了廣告。」

　　「昨晚睡得好嗎？」CNN駐白宮首席特派員問道。和其他人一樣，他想迅速而準確地了解一下這位新任總統。

　　「沒睡好。」雷恩回答，突然感到有些緊張。有兩部攝影機。他翹起雙腿，雙手緊貼在大腿上，以免做出什麼緊張失措的動作。他究竟應該如何亮相呢？嚴肅些？悲痛不堪？相當自信？還是不能自已？現在想好像有點太晚了，為什麼他不事先問一下阿尼呢？

　　「還有三十秒。」製作人說。

　　雷恩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他的姿勢可讓自己的身體保持穩定不動。僅僅是回答問題而已，這種場合你經歷得夠多了。

　　「整點過八分，」記者對著雷恩背後的攝影機鏡頭說，「我們現在在白宮為您訪問傑克．雷恩總統。」

　　「總統先生，這是一個漫長難熬的夜晚，是吧？」

　　「我想恐怕是的。」雷恩回答說。

　　「你能告訴我們些什麼呢？」

　　「如你們所知，搜救行動還在進行當中。杜林總統的遺體還沒有找到，調查工作則已在聯邦調查局的協調下展開。」

　　「他們已經發現什麼線索了嗎？」

　　「今天晚些時候我們也許會有些情況可以透露，但現在還為時過早。」儘管這位記者已事先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有了充分的了解，但雷恩仍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失望的神色。

　　「為什麼是由聯邦調查局協調呢？難道密勤局無權──」

　　「現在不是爭奪權力的時候，調查必須立即開始，因此我決定讓聯邦調查局成為主導機關──由司法部統轄，其他聯邦機關支援配合。我們需要答案，需要迅速的答案。而這樣做似乎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據說你已任命了一位新的聯邦調查局局長。」雷恩點了點頭，「是的，巴里，我已下了任命指示，我要求丹尼爾．E．摩瑞擔任代理局長。丹尼爾是聯邦調查局的一位職業幹員，他最近的職務是擔任蕭局長的重要副手。我們彼此已認識多年，摩瑞先生是政府機關中最優秀的警官之一。」

　　※※※

　　「摩瑞？」

　　「一位警察，是一位精通恐怖活動和諜報活動問題的專家。」情治首長回答。

　　「嗯。」他回去啜了幾口半苦半甜的咖啡。

　　※※※

　　「對於下一步──我是說有關以後幾天準備要進行的工作，你能告訴我們些什麼呢？」記者接著問道。

　　「巴里，這些計劃仍在制訂當中。首先，必須讓聯邦調查局和其他執法機關各司其職。今天晚些時候會有更多的消息公佈，但是對於許多人來說，這實在是一個漫長而難受的夜晚。」記者對此點頭表示同意，並決定此時應該提出一些富有人情味的問題。

　　「你和你的家人昨晚在何處過夜？我想應該不是在這裡。」

　　「海軍陸戰隊營區，在第I街和第八街交界處。」雷恩回答。

　　「噢，媽的，老板。」安德麗．普萊斯在房門外低聲嘟囔道。有些新聞界人士已發現這一點，但密勤局並沒有向任何人證實，所以大多數新聞媒體都報導雷恩一家人目前是待在「某處」。是的，今晚他們會在其他地方過夜，而這個地方不會再被公佈了。

　　「為什麼會在那裡過夜？」

　　「嗯，總得找個地方落腳吧，那裡似乎方便些。我自己曾經是海軍陸戰隊的一員，巴里。」雷恩平靜地說道。

　　※※※

　　「還記得我們轟炸他們的那次嗎？」

　　「一個迷人的夜晚。」情治首長忘不了在貝魯特假日旅店樓頂上用望遠鏡觀看到的情景；是他協助完成了那次任務。其實這其中的困難之處僅在於選擇司機。人們總覺得美國海軍陸戰隊有些與眾不同，帶著一種這個國家所迷戀的神祕色彩。但是，他們還不是像其他異教徒一樣，一命嗚呼了。他興味盎然地猜想著，華盛頓那裡是不是有什麼大型卡車可供他的手下購買或租用……。他先將這個有趣的想法放到一邊，因為還有工作等著完成。他到過華盛頓不止一次，而海軍陸戰隊營區是他曾仔細研究觀察過的地方之一。它十分易於防守，真是可惜。這個目標在政治層面所代表的重要性使它顯得極具吸引力。

　　※※※

　　「真是太不聰明了。」丁一邊喝咖啡，一邊說道。

　　「你想他會躲起來嗎？」克拉克問。

　　「你認識他，爸爸？」佩琪問。

　　「是的，確實認識。我們在任職安全保護處軍官時，丁和我常去護送他回來。我認識他的父親，有一次……」約翰不加思索地說了下去，這對他來說可是十分罕見的現象。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丁？」佩琪問自己的未婚夫，她手上的戒指才剛戴上不久。

　　「相當精明，」查維斯承認道，「有幾分溫文爾雅的氣質，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說話總是客氣委婉……嗯，通常是這樣。」

　　「必要時他也挺強硬的。」約翰一邊說，一邊觀察著他的這位搭檔暨未來的女婿，這個想法幾乎讓他打了個寒顫。隨後，他看了看女兒目光中流露的神色，真正感受到一股寒意。見鬼。

　　「的確如此。」那位年輕人附和道。

　　※※※

　　燈光照得他那張上了妝的臉開始出汗，雷恩努力克制著想在臉上抓癢的衝動。他竭力使雙手保持原來的姿勢，但是臉部肌肉卻已開始微微抽動，他希望攝影鏡頭不會把這些拍攝下來。

　　「我恐怕不能說明，巴里，」他繼續說道，一邊將雙手緊握，「現在要對許多問題提出實質答覆還嫌太早。當我們能夠給與確切的答案時，我們一定會這麼做。在此之前，我們無可奉告。」

　　「今天對你來說，真是個艱難的一天。」這位CNN記者語帶同情地說道。「巴里，對我們都是艱難的一天。」

　　「謝謝你，總統先生。」他一直等到燈光熄滅，聽到亞特蘭大總部傳來一聲：「很好，謝謝你。」才又開始說話。

　　這時范達姆走進來，用手將安德麗．普萊斯推到一邊。很少有人可以隨便碰觸密勤局幹員而不嚐苦頭的──更別說是這麼莽撞了，但是范達姆就可以這樣做。

　　「太好了。不要旁生枝節，回答問題就行了，而且盡量簡單扼要。」

　　阿博特太太隨後進來檢查一下雷恩的妝。她一隻手溫柔地撫著他的前額，另一隻則用小刷子整理他的頭髮。即使是那個時候參加中學的舞會──她的名字叫什麼來著？他突然想起這個不相干的問題──他自己或其他什麼人也從來沒有這樣精心整理過這頭粗糙的黑髮。要是在別的情形下，這一定會很可笑。

　　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主播是一位三十五歲左右的女性，她證明了智慧與容貌是可以並存的。

　　「總統先生，政府還剩下些什麼？」她在提了兩個套交情的問題之後問道。

　　「瑪麗亞，」經人指點，雷恩對每位記者都應直呼其名，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似乎理應如此，「過去的十二個小時對我們來說相當恐怖。不過，我想妳應該記得幾週前杜林總統發表過的一次演說：美國仍舊是美國。所有的聯邦行政機構都將在副首長們的領導下正常運作，而且──」

　　「但是華盛頓──」

　　「為了公眾安全，華盛頓已經實施封鎖，這是事實──」她再次打斷了他的話，與其說是缺乏禮貌，不如說她只是想充分利用所剩下的四分鐘採訪時間。

　　「街上的軍隊……？」

　　「瑪麗亞，華盛頓特區的警方和消防隊已經努力了一整夜。對於這些人來說，這是一個既漫長又寒冷的夜晚。華盛頓特區國民兵部隊是應召前來幫助這些單位的，這和發生颶風或龍捲風災害後的做法是一樣的。實際上，這是一種市政機能，聯邦調查局目前正與市長一起工作，以整頓好一切。」這是雷恩這天早上說得最長的一段話，他幾乎都有些喘不過氣來了。他意識到自己將雙手握得太緊，連手指都變白了，他不得不刻意讓它們放鬆一下。

　　※※※

　　「瞧他的臂膀。」首相說，「對這位雷恩我們了解多少？」

　　國家的情報機關首長在大腿上放著一個檔案夾，裡面的內容他已經記住了；在花了一整天的工夫之後，他很榮幸認識了這位新的國家元首。

　　「他是一位職業情報官員。妳知道倫敦事件，還有幾年前發生在美國的……」

　　「噢，是的，」她專心聽，一邊啜著茶水，一邊打斷了這段歷史小故事，「所以，是一個間諜……」

　　「一位不可小看的人物。我們的俄國朋友十分重視他，世紀大廈也這麼認為。」陸軍上將說。他的教育背景沿襲著英國久遠的傳統與精神，和首相一樣，上將也畢業於牛津大學，然後再就讀桑赫斯特軍校。「他的智慧很高。從他在擔任杜林的國家安全顧問時的表現來看，我們有理由相信，他是操控美國對抗日本行動的關鍵人物──」

　　「還有對抗我們吧？」她問道，目光緊緊盯著螢光幕。有了通訊衛星真是方便──現在美國新聞網已覆蓋全球。現在你根本沒必要搭一整天的飛機去會見敵國元首，而且還處於受控制的狀況中。不論他是不是職業情報官員，現在她可以看出此人正處於極大的壓力之下，因為他看起來十分不自在──每個人均有其極限。

　　「毫無疑問，首相。」

　　「他並不像你們的情報所判斷的那麼可怕。」她對自己的顧問說道。他看來優柔寡斷、煩亂不安、言談空洞……自不量力。

　　※※※

　　「你預計什麼時候才可以更詳細地告訴我們所發生的事情？」瑪麗亞問。

　　「目前確實不好說。為時尚早。我想，有些事情不能操之過急。」雷恩說。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儘管採訪時間不長，但他卻已失去了對它的控制，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從未想見這樣的情形，電視記者們在羅斯福會議室外大排長龍，就像在商店櫃台前等待付款的隊伍，每個人都想在第一、二個問題之後，提出一些新鮮而不落俗套的問題，同時還想留下不同凡響的印象──他們要吸引的不是這位新任總統，而是電視觀眾，亦即那群每天觀看晨間節目的忠實觀眾。儘管這個國家已經受到如此的傷害，然而新聞報導仍如同家庭餐桌上的食物一樣不可或缺，而雷恩只不過是其中多加的一道菜罷了。所以即使是像范達姆這樣一位政治界的專業老手，其在事前的考慮也會有失周詳，顯得太過樂觀。唯一使人欣慰的是，採訪是限時的──對於這次採訪，其他各家電視台所安排的播出時間是在整點後二十五分。不論什麼樣的悲劇降臨華盛頓，人們依然需要了解當地的氣候和交通狀況，以維持日常生活──華盛頓特區內的電視台可能忘記了這一點，但其他的電視台可是沒忘。瑪麗亞在導播打斷她時，表現得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和藹可親。她對攝影機鏡頭露出了微笑──

　　「待會兒見。」

　　──雷恩在國家廣播公司採訪他之前有十二分鐘的休息時間。早餐時喝的咖啡現在發揮了作用，他得去洗手間，但當他站起身時，麥克風的電線差點絆住他。

　　「這邊走，總統先生。」普萊斯向左指了指並走下走廊，然後右轉到橢圓形辦公室；雷恩這時才意識到。他在進入洗手間之後怔了一下，因為在他的認知裡，這仍然是別人的洗手間。不過，他在這裡至少還能享有隱私，甚至連總統衛隊也被甩開了──他們就像一群牧羊犬在保護一隻特別珍貴的羊那樣地跟隨著他。雷恩不知道，當這個特別的洗手間來了什麼人時，門框上方就會有燈亮起，而且辦公室門上還有一個窺視孔，以便密勤局幹員能夠掌握他們的總統。

　　雷恩一邊洗手，一邊看鏡子──這種時候看鏡子總是不適宜的。化妝使他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這雖不算壞事，但實在是太假了，他的皮膚從來就沒有這麼虛假地紅潤過。在回去接受國家廣播公司主持人採訪之前，他必須一直克制才沒讓自己把妝完全抹掉。眼前的這位主播是位黑人男子，雷恩和他握了握手，回到羅斯福會議室。讓人感到有點安慰的是，這個主播的妝比他自己的還要古怪可笑。

　　「總統先生，今天你計劃做些什麼事呢？」內森的第四個問題是這麼問的。

　　「我要和聯邦調查局代理局長摩瑞再次會晤──實際上這一段時間，我們每天都要碰兩次面。我還預計和國家安全會議的成員們開個會，然後去見一些倖免於難的國會議員。今天下午，我們還將舉行一次內閣會議。」

　　「商討葬禮嗎？」這位記者看了一下放在腿上的問題單後又問道。

　　雷恩搖了搖頭。「這還為時過早。我知道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這實在是令人傷心欲絕，但這些事處理起來需要時間。」他沒有說白宮禮賓司將在下午利用十五分鐘的時間向他進行計劃簡報。

　　「這是一架日本航空班機，而且實際上歸政府所有。我們是否有理由懷疑──」

　　雷恩聽到這個問題時向前傾了傾身。「不，內森，我們沒有理由懷疑，我們已經和日本政府取得了聯繫，古賀首相已答應全力配合，我們相信他的承諾。我想強調的是，與日本之間的敵對狀態已經完全結束。目前所發生的情況是一個可怕的錯誤，該國正在努力要將造成這次災難的人繩之以法。我們目前尚未了解全盤狀況──我是指昨天夜裡發生的事情──但是『不了解』就是『不了解』。在我們弄清真相之前，我想請大家不要猜測，因為胡亂猜測於事無補，只會造成傷害，而目前的傷害已經夠大了，我們必須想辦法治癒創傷。」

　　※※※

　　「十分感謝。」日本首相自言自語道。這是他首次見到雷恩的面容，聽到他的聲音。雖然在今天早些時候他已經對雷恩這個人有了初步了解，不過他的長相和聲音看起來都比他預料中的年輕。古賀注意到此人的緊張與不安，但當他真的有話要說，而不是在應付那些無聊的問題時──為什麼美國人如此縱容新聞界的傲慢無禮呢？──他的聲音就似乎變了。這種變化十分細微，但古賀是那種慣於發覺細微情緒變化的人。這是日本人的長處，而對他這個遊走於政壇的人來說就更是輕而易舉了。

　　「他是一個不好對付的敵人，」一位外交部的官員平靜地評價道，「他過去的表現足以證明他是一位有勇氣的人。」

　　古賀想起了他兩個小時之前讀過的文件。這位雷恩曾使用過武力，而這是這位日本首相十分憎惡的手段。但是他曾經從兩位把他從自己國人手中救出的美國人那裡得知，他使用武力是有目的、有分寸的，就像外科手術一樣，雷恩使用武力保護他人，在歷經艱難之後便會恢復使用和平手段。這次他仍舊展現出這種兩面手法，先以熟練而無情的手段和古賀的國家交戰，隨後又表現出憐憫與諒解。一位有勇氣的人……

　　「還有著強烈的榮譽感，我想。」古賀停頓了一會兒。這真是太奇怪了，他們兩人素未謀面，甚至在一週前還處於敵對作戰狀態，如今彼此之間竟然已經產生了友誼。「他是一位武士。」

　　※※※

　　美國廣播公司的記者是一位金髮女郎，名字叫喬伊，這個名字（Joy，高興之意）讓雷恩總覺得與今天這個日子實在太不相稱了。如果說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瑪麗亞算得上漂亮的話，那麼喬伊就是絕色佳人了，這或許就是美國廣播公司的晨間新聞之所以能有極高收視率的原因之一。她的禮貌性握手既溫暖又友好──而且還包含著某種幾乎讓雷恩停止心跳的東西。

　　「早安，總統先生。」她柔和地說道，其聲調讓人覺得她應該主持晚宴而不是晨間新聞。

　　「請坐。」雷恩指向他對面的椅子。

　　「現在是整點前十分鐘，我們現在在白宮的羅斯福會議室，採訪約翰．派屈克．雷恩總統，」她面對攝影機鏡頭，聲音像道清泉般汩汩流動，「總統先生，對我們國家來說，這是一個漫長而難熬的夜晚。你能告訴我們什麼嗎？」

　　雷恩對此已是成竹在胸，於是開始不假思索地侃侃而談。他的語調平靜而有些制式，目光則盯著她的雙眼，這是他被告知要這麼做的。儘管一大早就使勁盯著這雙眼睛看，會令人感到困窘，但他希望這種情緒不要顯露得太厲害。

　　「總統先生，過去幾個月來我們都受到了嚴重創痛，昨夜更是如此。幾分鐘以後，你將會見你的國家安全幕僚，目前你最擔心的是什麼？」

　　「喬伊，很久以前，有一位美國總統曾經說過，我們唯一要害怕的事情就是恐懼本身。今天，我們的國家仍和昨天一樣強大──」

　　※※※

　　「是的，這是真的。」達葉蘭以前曾經見過雷恩。那時他傲慢、愛挑釁，就像站在主人面前的狗，放膽咆哮，無所畏懼──或者表面上看來如此。但是，現在主人不在了，而這隻狗則在這裡，盯著一個漂亮而淫蕩的女人看。讓達葉蘭驚奇的是，他的舌頭沒有伸出來，也沒有流出口水；這是因為勞累的緣故吧。雷恩十分疲憊，這點是顯而易見的。此外，他還能怎樣呢？他就像他的國家，這位回教領袖想道，也許只是外表強壯。雷恩仍然年輕，有著寬厚的肩頭，英挺的身姿。他的目光清澈有神，言語堅定有力，但當被問到國家的力量時，他卻談起恐懼和對恐懼所抱持的恐懼。真有趣。

　　達葉蘭完全明白，權力和毅力大都源自於心靈而非軀體，這點對國家和個人都是一樣的。對他來說，美國及其領導人都是一個謎。但是，他有必要了解多少呢？美國是一個不信神的國家，這正是雷恩這小子為什麼談及恐懼的原因。

　　像世界各地的人們一樣，達葉蘭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雷恩。第一個問題的回答明顯地有些呆板。不論美國對這樁轟轟烈烈的事件了解多少，他們都沒有明講。也許他們原本知道的就不多，這是可以理解的。這漫長的一天達葉蘭利用得很充分，他打電話給外交部，請美國司（實際上是德黑蘭行政大樓的一個完整部門）司長送來有關美國政府運作情形的文件。形勢比達葉蘭所期望的還好。在國會重組之前，他們不能制訂新的法律，不能徵收新稅，不能有新的開支。而重組國會也可能需要一段時間，因為他們的政府各部門差不多都失去了高層人物。而雷恩這小子──達葉蘭七十二歲了──代表了美國政府，但眼前的他並沒有讓他留下多深的印象。

　　美利堅合眾國多年來一直跟他過不去。它太強大了，即使在蘇聯這個「次要撒旦」倒台後也隨之裁減力量，但仍能完成別的國家所無法辦到的事。要讓它發揮力量所需的就是政治決心，儘管它在這方面的表現總嫌不足，但它造成的威脅仍然令人膽怯。這個國家常會為了單一目標而團結起來──正如不久前反抗伊拉克時那樣──而造成的結果則是如此令人震驚。相形之下，他自己國家在一場持續近十年的熱戰中所取得的成果就微乎其微了。這正是美國的可怕之處。然而美國現在已經成了一株日漸脆弱的蘆葦──或者說，就算美國現在還不是群龍無首，但離這天也很近了。這個最強壯的軀體已因脖子受傷而成了殘障的廢物，這要比頭部受傷更為嚴重……

　　只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達葉蘭想道，不再聽電視上的談話。雷恩並沒有說出什麼實質內容，但他的舉止已讓離他半個地球遠的達葉蘭知道了不少東西。這個國家新元首的脖子成了達葉蘭的注視焦點，它的象徵意義十分清楚。就技術上來說，要使頭部與軀體完全分家，就得靠連接兩者的「脖子」。

　　※※※

　　「十分鐘後輪到下一位。」在喬伊乘車離開後，范達姆說道。

　　「我表現得怎樣？」雷恩取下麥克風後站起身來。他需要伸伸腿。

　　「還不錯。」范達姆中肯地評論道。如果是面對一位職業政客，他可能不會這麼說，但是真正的政治家就應該要能面對任何棘手問題，而最重要的是，雷恩如果要扛起重擔，就必須建立信心。在大多數時候，總統都是很難當的，儘管每一個擔任此職的人均不止一次地希望能擺脫國會以及其他政府機構的干涉，然而雷恩卻不得不體認到整個政府系統是多麼地不可或缺──而且他還是在付出相當的代價之後才了解這一切。

　　「我必須要學著習慣許多事情，是吧？」雷恩斜靠在羅斯福會議室外的牆邊，打量著走廊的動靜。

　　「你會做得很好的。」白宮幕僚長向他保證。

　　「也許吧。」雷恩微笑起來。他並沒有意識到今天早上的活動──就是剛剛進行的活動──已經盤據了他的心思，使他暫時逃離了當天所要面對的其他事情。過了一會兒，一位密勤局幹員遞給他一張紙條。

　　※※※

　　不論對別的家庭是多麼不公平，但仍必須先找到杜林總統的遺體，這應該是可以理解的。在大廈西側架起的四部起重機已在戴著安全帽的建築隊領班指揮下開動，而會議廳地板上則站著一組不顧安危，離機器很近的老練工人；職業安全暨衛生署今天早晨倒是沒有人在場。此地唯一的政府監督者是密勤局人員──雖然聯邦調查局擁有全面管轄權，但實在沒有人願意去干涉這項令人悲痛的搜索工作。現場有一位醫生和一組救護人員，儘管一切都顯示幾乎不可能有人存活，但還是要堅持到最後一刻。真正困難的是要協調起重機的動作，它們一起伸進坑中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四隻長頸鹿從同一個孔中汲水飲用。

　　「這裡！」領班指著一具手掌中抓著一把自動手槍、已變黑的屍體說道。這大概是安迪．沃克，他是羅傑．杜林總統的衛隊隊長；從電視畫面中顯示，當時他離總統只有幾步遠。

　　下一部起重機又開始行動。一塊被電纜緊緊纏繞的沙岩被慢慢舉起，並因鋼質電纜的扭扯而旋轉著。沃克遺體的其餘部分已清晰可見，而同時出現的還有另外一條穿著褲子的腿。周圍全是橡木講台碎裂後剩下的變色木片，同時還有幾張燒焦了的紙。大廈這部分的石柱群擋住了蔓延的大火，使得火焰燒到這裡就很快熄滅了。

　　「別動！」領班抓住密勤局幹員的手臂不讓他輕舉妄動。「他們不會再亂動了，不值得為這事兒找死。再等個幾分鐘。」他等著一部起重機為另一部清出路來，隨後揮動手臂，告訴操作手要如何進入，在何處挖掘，何時停下。兩位工人在另一塊石柱又纏繞上纜繩，而領班則在空中轉了轉手；石頭於是被抬了起來。

　　「我們發現了『傘兵』。」這名密勤局幹員對著麥克風說道；救護小組立即跑了過來。幾名建築工人大聲呼喊著要他們注意安全，但他們顯然是白費勁。他的左手仍握著裝有他最後一份演講稿的活頁夾；倒塌的石柱可能在火焰燒及他的頭髮之前，就把他壓死了。雖然他的身體已大部分被壓得變形，但是那套西裝、那個總統的領帶夾以及那個金錶則已明確地表示這就是總統羅傑．杜林。一切活動全都停了下來；起重機靜止不動，柴油引擎空轉著。一組法庭攝影師走過來，從各個可能的角度快速拍下了照片。

　　他們從容地進行著工作，而在會議廳的另一邊，則有國民兵部隊的人員正在處理遺體，以便將其抬離──兩個小時前，他們從消防隊那裡接手此項工作。但在這五十呎的範圍內，仍只有密勤局幹員在場，為「傘兵」履行他們的最後一項職責──他們之所以會這樣稱呼總統，是因為他曾在第八二空降師當過一名尉官。救護小組撤離了，等攝影師拍完照片，四位穿著密勤局大衣的幹員便朝著殘餘的石塊走來。他們首先將安迪．沃克的遺體抬了起來，輕輕放進袋子裡──他生前的最後一個動作就是要保護自己的「主人」。幹員們將屍袋舉起，好讓另外兩個同伴將它抬穩並運走。下一個則是杜林總統；這次有些困難，因為這具遺體已經扭曲變形，而寒冷的氣候又加快了它的僵硬速度；有一隻手臂在身體一邊彎成直角，而難以裝進屍袋裡。幹員們面面相覷，對此束手無策──他們知道遺體的證物，不能隨意處置，但也許他們是更怕去傷害已經死亡的軀體。於是杜林總統的遺體被放進了屍袋，而他的一隻手臂則像亞哈船長那樣（譯註：十九世紀美國著名長篇小說《白鯨記》中充滿悲劇色彩的故事主人翁）伸在外頭。四名幹員將遺體抬了起來，走出布滿石塊的會議廳，向準備用來運送總統遺體的救護車走去。這時附近的攝影記者一擁而上，一路拍照或用攝影機拍攝畫面。

　　這個場景打斷了雷恩與福斯電視網記者正在進行的訪談。他透過桌上的監視器觀察著，不知怎地，他覺得這個時刻已經使他的地位獲得了正式確認──杜林的確死了，現在他真的是總統了。室內的攝影機對準了雷恩的臉部，他的表情隨著他回憶起杜林如何提攜他、信任他、倚重他、引導他而不斷地變化……

　　雷恩體認到，以前他總在倚靠別人。當然，別人也曾倚靠他，徵求他的意見，在遇到危機時讓他盡情發揮，而且最後總會有人在他身旁告訴他做對了。現在他也可以這麼做，但他所得到的回報將僅僅只是意見而不是判斷；他將聽取各式各樣的意見，然後做出判斷。

　　「我們現在該從何做起？」福斯電視網的記者問，這是個不在原本採訪腳本裡的問題。

　　「有很多。」雷恩回答。

　　「謝謝你，總統先生。現在是整點過十四分鐘。」

　　雷恩看到電視攝影機的燈光熄滅了。製作人等了幾秒鐘後揮了揮手，總統也拿下了身上的麥克風──他的第一次馬拉松式記者會結束了。雷恩離開了房間，與此同時，世界各地的人們也都在對這位新任的美國總統品頭論足。

　　※※※

　　「是謀殺嗎？」雷恩總統問道，一邊擦拭臉上的妝。

　　「這是在對遺體和飛機駕駛艙通話記錄做了粗略檢驗之後的初步判斷。」摩瑞快速翻閱著二十分鐘前剛接獲的傳真記錄。

　　雷恩仰靠著椅背。那麼，他想道，並隔著辦公桌注視著摩瑞，是謀殺。

　　「是被槍殺的嗎？」

　　丹尼爾搖了搖頭。「尖刀刺入心臟，只刺了一刀。從傷口判斷，兇器像是一種切牛排的刀，刀鋒很薄。從駕駛艙的通話記錄來看，這似乎是發生在起飛前，而且這個推斷應該是可以確定的，因為在發動機啟動前到碰撞的那一刻，錄音帶上都只有正駕駛的聲音。他的名字叫佐藤，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機長。日本警方已經提供了一疊資料給我們。目前知道他在戰爭中失去了弟弟和兒子；他弟弟曾指揮一艘驅逐艦，結果該艦沉沒了，乘員全部罹難，而他的兒子則是一位戰鬥機飛行員，在一次任務完成要降落時失事墜毀。這兩件事可能是發生在同一天或是相距不久。是的，這是私人狀況，但動機和機會均相符，雷恩。」辦公室差不多沒有外人了，摩瑞才這麼叫他。安德麗．普萊斯也在，她不是很贊成摩瑞這麼叫總統，因為還沒有人告訴她這兩人過去的交情有多深。

　　「身分辨識好像快了一點。」普萊斯分析道。

　　「這得做進一步證實，」摩瑞表示同意，「我們會用DNA測試做進一步的確認，而駕駛艙的通話記錄則會再做聲音的分析檢測。此外，加拿大方面有追蹤此架飛機越過他們領空的雷達記錄，因此，我們將很快就能確定事件的發生時間。我們已經證實這架飛機是從關島飛到日本，再到溫哥華，然後撞上國會大廈。總統先生，」這個稱呼使普萊斯感覺好多了。「至少要到兩個月後，我們才能查明每一條線索和每一則情報；我們也許會搞錯，但是根據我自己和待在事發現場那些高級幹員的看法，基於各種現實因素，這個案件即將結案。」

　　「什麼因素會使你們搞錯？」

　　「有許多潛在因素，但也有現實的考量。如果說它僅只是一個瘋子的個人行為──不，這實在不大公正，是吧？不管怎麼樣，如果說這是一樁陰謀，我們就必須推測他們有詳細制定的計劃，但這很難證實。他們怎麼知道戰爭即將失敗，又怎麼知道參謀首長聯席會議的情形──如果這次事件就宛如一場作戰行動那樣經過精心策劃，那麼套句國家運輸安全局那些傢伙所說的話，要將十噸高爆炸藥裝上飛機可是輕而易舉。」

　　「或者裝上核子武器。」雷恩插話道。

　　「或者裝上核子武器……」摩瑞點點頭，「這話倒提醒了我；空軍武官今天要去查看他們的核子武器組裝設施。日本人花了幾天的時間才弄清楚它的所在位置；我們已指派了一個了解情況的人員前往那邊。」摩瑞看了一下筆記，「伍德羅．洛威爾博士──噢，我認識他，他在勞倫斯立佛摩爾建有實驗室。古賀首相告訴我們的大使，他想把這該死的資料交出來，把它們弄出他的國家。」

　　雷恩轉動了一下自己的椅子。

　　「有關這方面的消息我們能公佈多少？」雷恩總統問道。

　　「我覺得可以公佈一些。」摩瑞回答說。

　　「你確定？」普萊斯問。

　　「這不像刑事審判必須保護證據。此案中的主犯已經死亡，我們將全力追查所有可能的共犯，而我們公佈的證據絕不會對這項追查造成不利。並不是我們喜歡大肆公開犯罪證據，但是局外人想了解內情，而在這類案件中，你必須滿足他們的好奇心。」

　　除此之外，普萊斯想，這會使聯邦調查局的形象大為改觀。至少有一個政府機構已經開始恢復正常運轉了。

　　「司法部由誰負責這個案子？」她轉而問道。

　　「帕特．馬丁。」

　　「噢？是誰指派的？」她問道。雷恩聽到這句話時，轉頭看著說話的兩個人。

　　摩瑞幾乎臉紅了。「是我。總統說要挑選最優秀的職業檢察官，而帕特就是理想人選。他已擔任了九個月的刑事司司長，在此之前則負責諜報工作。以前他曾在聯邦調查局服務；是一位優秀律師，幹這一行將近三十年。蕭比爾想讓他當法官，才於上週剛和檢察總長談過這件事。」

　　「你肯定他能勝任嗎？」雷恩問。普萊斯決定答話。

　　「我們也曾跟他共事過，他確實是一位真正的專家。摩瑞的看法是正確的，他確實是位法官人材，剛正不阿，處事十分公正。在紐奧良，他處理過由我的老搭檔偵破的一起偽幣案。」

　　「好的，就讓他決定要公佈哪些情況。午飯後他可向新聞界發表談話。」雷恩看了看手錶，他剛好已經當了整整十二個小時的總統。

　　※※※

　　退役美國陸軍上校皮埃爾．亞歷山大，看上去仍然不減軍人風度，個子瘦高，身體健康，但詹姆斯並不在意這些。戴夫．詹姆斯在這位來訪者剛剛就座時，就立刻喜歡上他，而在讀了此人的簡歷之後，就更喜歡他了。亞歷山大上校──他許多朋友稱他為「亞歷克斯」──是一位傳染病專家，在為政府工作的二十多年裡成就非凡；他主要是在華盛頓的華爾特．里德陸軍醫院和馬里蘭的底特里克堡工作，並累積了許多野外實察的經歷。簡歷上說著，他畢業於西點軍校和芝加哥大學醫學院──很好。他的目光再次掃視著實習階段和其他專業經歷的記錄──他所發表的論文目錄密密麻麻地寫滿八頁；他曾獲幾項主要大獎提名，但都因運氣不好而落選了。亞歷山大絕對不是一個驕傲自大的人，他很有自知之明──而更可貴的是，他也明白這位詹姆斯院長知道這一點。

　　「我認識格斯．洛倫茨，」詹姆斯院長面帶微笑地說，「我們曾經一起在彼得．布倫特．布里格姆醫院當過實習醫生。」哈佛大學後來把它合併到布里格姆暨婦女醫院中。

　　「他是一位才華橫溢的人物，」亞歷山大用他最純正的克里奧腔調讚揚道。人們普遍認為，格斯在拉薩熱和Q熱（編註：有如肺炎症狀的一種流行感冒）方面的研究足以使他角逐諾貝爾獎──「而且是一位偉大的醫生。」

　　「那麼，為什麼你不想和他一起在亞特蘭大工作呢？格斯告訴我，他很想與你共事。」

　　「詹姆斯院長──」

　　「叫我戴夫。」這位院長說。

　　「叫我亞歷克斯。」上校應聲說道，「戴夫，我這一生差不多都在實驗室裡工作，我想再為病人治病，而疾病控制中心是個可以讓我實現目標的單位。雖然我很喜歡格斯──一九八七年我們曾在巴西一起做了許多研究工作，我們相處得很不錯。」他向院長證實道，「但是我已經厭倦了不停地觀看幻燈片和電腦列印出來的資料。」出於同樣的原因，他也拒絕了輝瑞大藥廠要讓他掌管一個新實驗室的工作。

　　「昨天晚上我和格斯談到了你。」

　　「噢？」

　　「他說要立即聘用你──」

　　「真是謝謝他。」亞歷山大咯咯地笑出聲來。

　　「──免得你被耶魯的哈里．塔特爾搶走，要你為他的實驗室工作。」

　　「你認識哈里？」

　　「他是我在這裡的同學，」這位院長解釋說，「我們兩人都曾和溫蒂約會，後來他贏了。你知道，亞歷克斯，我差不多問完了。」

　　「我希望這是好事。」

　　「沒錯。我們可以讓你先在拉爾夫．福斯特的身邊工作。你將有大量的實驗要做──那是一個優秀的研究小組。拉爾夫在過去的十年裡已經組建起一支相當優秀的實驗隊伍，不過我們現在正開始大量接收臨床病歷。拉爾夫年紀大了點，不方便常外出旅行，因此，你可以到世界上的一些地方走走。六個月後，你還將負責臨床方面的事務，這是要讓你能跟得上腳步。」

　　這位退役上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是對的，我需要重新學習一些東西。見鬼，學習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有止境呢？」

　　「如果你不小心變成行政人員的話。」

　　「是啊，現在你明白我之所以脫下軍裝的原因了吧。他們想讓我管理一所醫院，去應付一些日常事務。見它的鬼，我知道我適合在實驗室工作，但我也希望能有時間替人看看病──當然還要教些課，不過我喜歡替病人看病，並且把他們健康地送回家。過去在芝加哥，曾經有人告訴我，這才是這個職業的意義所在。」

　　「醫生，歡迎到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來工作。」

　　「謝謝你，長官。」

第四章　在職訓練

　　那天，雖然按部就班地做完每件事，但雷恩知道，他真正記住的只不過是些零星的片斷。「時間共享」這個術語是在電腦尚不普及時的產物，但是雷恩知道，這一術語現今仍然適用於美國總統，對他來講，想始終如一地遵循同一種想法辦事幾乎是一種奢望，他要把一個又一個不同的獨立會議內容給聯繫起來，就像追看一集又一集的電視連續劇，並且努力不要把其中的內容給弄混了，但是這很困難。

　　送走摩瑞和普萊斯，他便認真地開始工作。

　　雷恩開始的第一項工作是讓白宮幕僚中的一位國家情報參謀就國家安全情況向他進行簡報。他花了二十六分鐘來聽他早已了解的情況，因為這在一天之前還是他自己的工作。但是他必須堅持聽下去，不為別的，只為了對這位以後每天要向他進行簡報的小組成員有點感性認識。

　　「還沒有任何發現，是嗎？」雷恩問道。

　　「總統先生，國家安全委員會尚未發現什麼。你當然和我們一樣清楚麻煩在哪裡，而這些麻煩每天都在變化。」這傢伙閃爍其詞，而且就像一個多年來只按一個舞曲跳舞的人那樣駕輕就熟。雷恩以前見過這種情形，因此他不動聲色。真正的情報參謀不怕死，不怕發現自己的妻子跟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上床，不怕生命中的榮枯起伏。一位國家情報參謀真正害怕的是在任務中說錯了話。不過，要避免這一點也十分簡單，那就是對任何一件事情都別自作主張。

　　「我有話跟你說。」雷恩思考了幾秒鐘後說。

　　「什麼事？長官。」這位國家情報參謀小心地反問道。

　　「我不只想聽聽你所知道的情況，還想聽你和你手下的人在想些什麼。你要對你了解的情況負責，但我卻要根據你的意見採取行動；我也曾幹過你這行，對吧？」

　　「當然，總統先生，」此人勉強露出了微笑，掩飾對自己前途的擔心，「我會把話傳達給我手下的人。」

　　「謝謝你。」雷恩把此人打發走了，心裡明白此時此地他需要一位值得信賴的國家安全顧問，但要到那裡去找合適的人選呢？

　　門像變魔術般地打開了，這位國家情報參謀走出房間──是一位密勤局幹員開的門，他一直透過窺視孔在觀察房內的情形。接著進來的是國防部的簡報組。

　　一位資深少將遞上一個塑膠卡。

　　「總統先生，請您把它放到您的皮夾裡。」

　　雷恩點點頭，在他的手還沒接觸到這個橘色塑膠卡之前已經知道它是什麼東西了。它看上去就像一張信用卡，但上邊印有一系列成組的數字……

　　「選哪一組？」雷恩問。

　　「請您決定，長官。」

　　雷恩選定了之後，將第三組數字讀了兩遍。與這位將軍在一起的還有一位上校和一位少校，這兩人將他選定的數目記下來並向他複述了兩遍。現在雷恩總統已具有下達發射戰略核子武器命令的能力了。

　　「這有什麼必要呢？」他問道，「去年我們已銷毀了最後一批彈道飛彈。」

　　「總統先生，我們還有巡弋飛彈，可以裝載W─八○彈頭，以及配備轟炸機機隊的B─六一重力炸彈。我們需要您的授權，以便啟動『准許行動連線』──主要是我們要盡早啟動它們，以防──」

　　「我先被幹掉了。」雷恩幫他說完了這句話。

　　雷恩，現在你確實是個重要人物了，一個令人討厭的聲音低聲對他說，現在你有能力引發核子戰爭。「我憎恨這種事情，一向如此。」

　　「您不必喜歡它們，長官，」這位將軍頗為同情地說，「如您所知，現在海軍陸戰隊編有VMH─一直升機中隊，隨時準備待命將您從這裡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而且……」

　　雷恩聽著，但腦子裡卻在想，他是不是應該像吉米．卡特在這種時刻所做的那樣：好吧，試試看。但是，他現在不能這麼做，對吧？這樣人們會認為雷恩是一個患有妄想症的傻瓜，而不是想看一下這個系統是不是真如人們所說的那般神奇。

　　簡報組的第四位成員是一位穿便衣的陸軍准尉，他拿著一個外表相當普通，被稱為「足球」的公事包，裡面有一個裝著整套攻擊計劃的活頁夾。

　　「讓我看看。」雷恩指著公事包說。這位准尉猶豫了一下，然後打開公事包，把那個藍色的活頁夾遞過來；雷恩快速翻閱起來。

　　「長官，我們還沒有更動過它呢，自從──」

　　雷恩看到第一部分的標題為：主要攻擊目標選擇計劃。上面繪有一張日本地圖，其中許多城市均標有不同顏色的圓點。由圖下的說明可知，這些圓點代表著投下炸藥的百萬噸數，也許別的頁上會有預計的死亡人數。雷恩打開活頁夾環，把整個計劃取了下來，「我想把這些文件給燒了，立即取消這個『主要攻擊目標選擇計劃』。」這表示它將被束之高閣，存放在五角大廈作戰計劃及奧馬哈的檔案櫃裡。

　　「長官，我們尚未證實日本人已經銷毀了所有的發射器，也沒證實他們的武器已失去效用。長官──」

　　「將軍，這是命令，」雷恩平靜地說，「你知道我可以下命令的。」此人挺背立正道：「是，總統先生。」

　　雷恩迅速翻閱完活頁夾的其他部分。儘管他先前是幹這一行的，但仍對這東西感到吃驚。雷恩總是避免對這些東西了解太多，他希望永遠不要動用它們。自從丹佛的恐怖主義事件在全球引起恐慌之後，各大洲和服膺各種政治信仰的政治人物們無不想掌控核子武器。甚至在對日熱戰甫結束之際，某些專家小組就已經策劃制定了核子報復攻擊計劃，而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讓人覺得這樣做沒必要。而讓這位新總統感到相當自豪的是，他從未有過實施這個計劃的想法，至於這個計劃的大綱，他也只是備而不用。

　　「這個是什麼？『電燈開關』……？」

　　「總統先生，」這位將軍回答，「這是使用電磁波攻擊的方法：電磁脈衝。如果在極高的高空爆破一種裝置，那就沒有任何空氣可以吸收爆炸的最初能量並將其轉變為機械能──也就是沒有任何衝擊波。結果，所有的能量均以原始電磁形式釋放出來。這種生成的能量波可以摧毀電話和電力傳導線路。我們一直都在我們的單一整合作戰計劃中部署一組高空爆炸武器以對付蘇聯，這是一種低價位的殺傷性武器，而且不會真的傷到人。」

　　「我明白了，」雷恩合上活頁夾，遞還給准尉，他隨即將這個已變輕的文件鎖上，「我想現在還沒發生什麼需要動用到核子攻擊的大事吧？」

　　「是的，總統先生。」

　　「那麼，有必要讓這個人一直坐在我的辦公室外嗎？」

　　「並不是所有的突發事件你都能預料得到吧，長官？」將軍問道。雷恩吃了一驚，隨即想到跟這個人一本正經地說話是很困難的。

　　「我想不是。」這位被說了一頓的總統回答。

　　※※※

　　白宮禮賓司司長是一位名叫茱蒂．西蒙斯的女士，她在四個月前才由國務院調任白宮。她自從在午夜時來到這位於大樓底層的辦公室上班之後，就一直忙個不停，為即將成為美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國葬做準備；對此，已有上百名官員提出了五花八門的主意。

　　所有的死亡名單仍有待整理，但在仔細檢查錄影帶之後，大致可以知道當時誰在議會大廳，還有所有人員的個人資料──已婚、未婚、宗教信仰等等──由此可以制訂一份必要的初步計劃。不管最後如何，雷恩都將是這個傷心儀式的主角，因此計劃中的每一步驟都必須隨時向他報告。

　　他翻過一頁報告之後看到「國家大教堂」的字樣──死者的宗教信仰種類已有了初步的統計，其結果表明，牧師必須履行世界許多種類的宗教儀式。

　　「通常儀式都在這裡舉行，總統先生，」這位正在發愁的官員說，「沒有足夠的空間可以容納所有遺體，」──她沒把某位白宮官員建議在羅勃．甘迺迪體育場舉行露天追悼儀式，以便能容納所有受難者的提案說出來──「但是可以放得下杜林總統夫婦及國會議員受難者的代表。我們已經和十一個國家就外交使節出席追悼會的人員問題進行了聯繫，並初步列出了一張外國政府出席追悼儀式的人員名單。」她說完之後便將單子遞了上來。

　　雷恩迅速瀏覽了一下。這意味著在葬禮結束之後他將「非正式」地會見許多國家的重要人物，就「非正式」的事務進行接觸。他必須為每次會見擬定一個提綱，除了應付他們可能提出的問題或要求外，每個人都想了解他。雷恩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世界各地的總統們、總理們，還有幾位賴著不下台的獨裁者們，現在一定都在讀著有關自己的簡報文件──這位約翰．派屈克．雷恩是何許人也，預計他會幹些什麼呢？他好奇著他們的答案是不是會比他自己的還好。可能不會，畢竟他們的國家情報官員不會比他手下的人強多少。因此，他們成群結隊地搭乘專機前來，一方面是為了向杜林總統和美國政府表示敬意，另一方面則是來親眼觀察一下這位美國總統。

　　「請史考特．艾德勒看一下。」必須有人為他決定應用多少時間來接待這些官方來訪者，在這方面雷恩沒權決定。

　　「是的，總統先生。」

　　「我必須發表什麼樣的談話？」雷恩問。

　　「我們正在為你起草，明天下午之前就可以把初稿交到你手裡。」西蒙斯女士回答。

　　雷恩總統點點頭，將文件放進自己的文件夾。這位禮賓司司長剛剛離去，一位祕書就走了進來──他不知道這位女士的名字──送來了一疊電報，外加一張上面列有沒經他參與和幫助便定下來的當日活動行程的紙條。他剛準備對此發發牢騷時，她便開口了。

　　「我收到了上萬件電報和電子郵件──全是民眾發來的。」她告訴他。

　　「都說些什麼？」

　　「主要是為你祝福祈禱。」

　　「噢。」不知怎地，這有些讓他吃驚，而且是自慚形穢的吃驚。

　　雷恩重新開始閱讀公文，在白宮度過他的第一天。

　　※※※

　　雖然這位新任總統正竭盡全力地想做好自己的新工作，不過全國的正常生活還是停擺了。銀行和金融市場關門停業，學校和許多行業也都停課放假了。所有的電視新聞網都將其轉播中心搬到了在華盛頓的各個據點，一群攝影記者在國會山莊待命，不停地拍攝新近畫面，而播報記者則不停地談話採訪，唯恐出現冷場。上午十一時左右，一部起重機吊出了七四七機尾的殘骸，將其安放在一個平板拖車上，準備運往安德魯空軍基地的機庫──那裡將是進行「空難調查」的地方。攝影記者們追著這輛拖車跑，直到它沿著大街走遠了。不久，兩具發動機也被吊出來運走了。

　　各種「專家們」是一片沉默，只苦苦思索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及是如何發生的。對於每一位捲入此事的人來說，這都是十分困難的，因為沒有什麼線索──那些正在努力尋找事情真相的人太忙了，顧不得與記者進行錄音或不錄音談話。不過，記者們最為生動豐富的報導來源還是三十四部攝影機鏡頭所面對的那一片廢墟。在綜合了所有目擊者的回憶之後，每個人都十分吃驚的是，這架飛機根本沒什麼入境記錄。飛機的尾部號碼已經認出來了──它漆在飛機的殘骸上，記者們以及聯邦政府當局很容易就查證了出來。此架飛機為日本航空公司所有，而透過對波音公司官員的採訪，則確認了這架七四七─四○○型（PIP）飛機空載時重二百餘噸，若加上燃油、乘客和行李，其升空的總重量則要增加一倍。一位熟悉這種飛機的聯合航空公司駕駛員對兩家新聞網模擬了駕駛員如何接近華盛頓，爾後又如何進行自殺俯衝；與此同時，一位代爾他航空公司的同業也在向別的人做同樣的模擬。兩人在一些細節上有一些差錯，不過均無關緊要。

　　「但是，密勤局不是配備有防空飛彈嗎？」一位主播問道。

　　「如果一輛有十八個輪子的大貨車以每小時六十哩的速度向你飛速駛來，那麼即使是射掉它的一個輪胎也不能讓它停下來，對吧？」這位飛行員回答，並注意到這位除了能看懂提詞器之外什麼也不懂的高薪記者臉上那專注的表情，「三百噸重的飛機停不下來，對吧？」

　　「那麼說，沒辦法讓它停下來了？」這位主播扭曲著臉問。

　　「沒辦法。」飛行員可以看出這位記者仍然沒有理解，但他無法再做更明確的解釋了。

　　這位導播在其位於內布拉斯加大道上的控制室裡，調動攝影機追隨兩位國民兵隊員抬著另一具遺體走下台階。一位助理導播緊緊盯著那部攝影機，努力數著被抬走的遺體數目。現在杜林總統夫婦的遺體已全都尋獲並依法被送往華爾特．里德陸軍醫學中心進行解剖和處理。在紐約的新聞網總部，有關杜林生平的每一呎錄影帶都做了編輯處理與剪接，以便做全天候的播出。他的政界同事全被尋找出來接受採訪；此外，還聘請心理學家來為杜林的子女們解說如何克服這一創傷。爾後，又討論這次事件對整個國家的影響，以及人們應如何看待這件事。

　　※※※

　　雷恩明白，該來的總是會來。數字只代表罹難者人數的增加，在重要性與恐怖程度方面都是一樣的。

　　杜林的孩子們在電視上看到他們的父親時，表情摻雜著不敢相信的麻木以及親眼目睹世界毀滅般的恐懼。他們再也見不到爸爸和媽媽了，嚴重受損的遺體讓人不忍打開靈柩。沒有見上最後一面，沒有說上一句話，只有失去依靠的痛苦。

　　家屬們已經來到華盛頓，儘管受到的打擊是一樣的，但在孩子們面前，他們不得不鼓足勇氣，振作起來安慰年幼者。而在這當中最痛苦的要算是奉命陪伴孩子們的幹員了；這些訓練有素，專門保護「要人」的幹員們──多半是女性──照料起杜林家的孩子來，要承受比照顧一般孩子更沉重的心理負擔。雷恩看出了他們臉上的表情，心裡想要去問問安德麗，是否需要給這些幹員們派一位心理醫生。

　　雷恩坐低了些，以便讓孩子們能夠平視他的目光。 這些孩子的衣服穿得整潔得體；他們的一位家人認為，讓他們以合適的裝扮舉止來見他們父親的繼任者是很重要的。雷恩聽到了抽泣聲，並瞥見了一位快抑制不住自己感情的男幹員。這時普萊斯抓住這名幹員的胳膊，在孩子們還沒注意到之前把他推到了門口。

　　「我們會留在這裡嗎？」

　　「是的，」雷恩向他保證說──這是謊言，但不是那種會傷害人的謊──「如果你需要什麼，都可以來找我，好嗎？」

　　這男孩點了點頭，盡可能表現出堅強勇敢。雷恩像對待大人般緊緊握住了他的手，但對他來說，要他承受大人的責任似乎太早了些。

　　雷恩走出門外，進入另一個大廳。剛才因無法承受那種哀傷場面而離開的那位幹員，這時正在十呎外的地方哭泣；他是一個個子高大，長相粗獷的黑人。雷恩走到他跟前。

　　「你沒事吧？」

　　「操──對不起──我是說──媽的！」這位幹員搖了搖頭，為自己的感情失控而感到不好意思。據了解，他叫東尼．韋爾斯，是密勤局的特種幹員，他父親在陸軍的一次訓練事故中喪了命，那時他才十二歲；在他加入密勤局之前是位足球邊鋒，他通常對孩子十分友好。

　　「不要因為表現出人情味而道歉。我也有失去雙親的經驗，而且是同時失去的，」雷恩繼續說道──他的嗓音因過於疲勞而變得飄忽、沙啞──「米德韋機場，七三七飛機在雪中迫降。但事故發生時我已長大成人了。」

　　「我知道，長官，」這位幹員擦了擦眼睛，挺了挺肩膀，站直了身子，「我沒事的。」

　　雷恩拍了拍他的肩頭之後向電梯走去，並對安德麗．普萊斯喊道：「讓我離開這鬼地方。」

　　專車車隊向北左轉進入麻薩諸塞大街，大街直接通向海軍觀測站和面積過大的維多利亞式大庫房，這是國家為這位剛上任的總統準備的地方。這裡也由海軍陸戰隊守衛，他們讓車隊進去了。雷恩走進房子，凱西正在入口處等候，她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明瞭雷恩的感受。

　　「不好受吧？」

　　雷恩所能做的只有點頭。他緊緊抱著她，知道自己的眼淚快流出來了。他的目光望向站在大廳入口周圍的一組幹員，突然想到他必須適應他們，習慣他們在他的私人生活中的每一刻都像沒有生命的雕塑般站在面前。

　　我討厭這個職業。

　　※※※

　　但是馬里恩．迪格斯准將喜愛自己的職業。華盛頓的海軍陸軍戰隊營區已進入高度緊張的狀態，不久即將得到來自維吉尼亞州匡蒂科基地的加強與支援。於是，別的部隊單位也更忙了，因為他們是不能真正睡大覺的──至少不能同時睡大覺。其中有一個部隊駐在加州艾文堡，該基地位於莫哈維沙漠，駐地之大，甚至大過羅得島州。這裡的地貌十分荒涼，生態學家只能在細瘦的木餾油灌木叢中艱難跋涉，尋找探查那裡的生態體系。即使是最富奉獻精神的同行也會在喝酒時承認，於月球表面尋找東西可能都要比在這裡有趣多了。迪格斯一邊調整手中的望遠鏡一邊想，但這一切並沒有使他的生活淒慘不堪。在這裡有一種沙漠烏龜，與海龜有所不同（將軍對此一無所知）；為了照顧這種動物，他手下的士兵們把所能找到的沙漠烏龜全搜集起來固定圈養，圈子的範圍很大，所以這些爬行動物的活動不會受到什麼限制，在當地被稱之為「世界最大龜類保護禁區」。

　　艾文堡是陸軍全國訓練中心的所在地，演習對抗部隊長駐此地，原為兩個營，一個是裝甲營，另一個是機械化步兵營。該對抗部隊曾一度自稱為「第三十二親衛摩托化步兵團」，這是一個蘇聯的部隊番號，因為在八○年代開辦之初，陸軍全國訓練中心就秉持著培訓美國陸軍在歐洲平原與蘇聯紅軍作戰、生存並取得最後勝利的宗旨。「第三十二團」的士兵們穿的是俄羅斯式軍裝，開的是俄式裝備（真正的俄羅斯車輛被證實難以維修保養，而美國裝備曾一度改裝成俄式裝備的樣子），用的是俄國人的戰術，並且以擊敗來到他們地盤上參加演習的部隊為傲。

　　隨著蘇聯的垮台，時代已發生了重大變化。但是，全國訓練中心的使命卻沒有改變。對抗部隊近期反而擴編成三個營──現在叫騎兵營，番號是第十一裝甲騎兵團即「黑馬騎兵」部隊──並且模擬旅或更高一級的敵軍編制。他們對新的世界政治格局所做出的唯一讓步，是他們不再將自己稱為俄羅斯人。現在他們叫作「克拉斯諾溫斯」，不過這是從「克拉斯尼」演變而來的一個詞，即俄語「紅色」的意思。

　　傑納迪．愛西佛維奇．邦達連科中將了解了這裡的大部分情形，而且從未像現在這樣興奮過。

　　「你是從通信部隊起家的嗎？」迪格斯問，這位基地司令說話簡潔，動作敏捷，身穿被稱為「巧克力片」的沙漠迷彩服。

　　「對，」邦達連科點點頭，「但我老遇到麻煩。首先是阿富汗人，不久又有穆迪傑人襲擊蘇聯。他們進攻塔吉克境內的防禦研究設施，當時我正在那裡參觀訪問。戰士們十分英勇，但是指揮混亂，我們努力打退了他們。」這位俄國人用學究式的單調語氣報告說，迪格斯可以預期他在此戰中獲得的勳章。「沙漠風暴」作戰期間，他指揮裝甲騎兵營，領著其下的巴里．麥卡弗里第二十四機械化步兵師，在美軍左翼打了一場激烈的追擊戰，後來擔任第十「水牛」裝甲騎兵團團長，該團仍駐紮在奈及夫沙漠，履行美國對以色列安全的承諾。

　　「你們國內有像這樣的鄉間嗎？」迪格斯問。

　　「你能想像得到的我們都有。這使得訓練極富挑戰性，特別是今天。看，」他說，「開始了。」

　　第一組戰車沿著一條寬闊的V型道路開了過來，這條路被稱為「死亡之谷」。太陽正落到暗褐色山脊的後面，黑夜迅速地降臨，並迅速籠罩了觀察管制人員的悍馬車，他們是全國訓練中心的上帝，觀察著一切情況，並像死神般冷靜地對所看到的情況打分數。全國訓練中心是世界上最令人興奮的學校，兩位將軍本可以在基地司令部裡一個叫作「星際戰爭室」的地方觀看這場戰鬥。每一輛車都建立了有線電聯繫，隨時顯示其位置、機動方向、時間、射擊位置以及是否擊中目標。根據這些數據資料，「星際戰爭室」的電腦會發出信號，告訴人們他們什麼時候陣亡，不過很少通報為什麼，這要在事後從觀察管制人員那裡才能了解。

　　「你們的裝備好像是科幻小說中的東西。」

　　迪格斯聳了聳肩。「與十五年前相比變化不大。不過，現在我們在山頂上安裝了更多的電視攝影機。」美國即將向俄國人出售這種技術，這點讓迪格斯有些難以接受。他是沒參加過越戰的第一代將級軍官，但在他的成長過程中經歷過一件大事，那就是在德國與俄國人對峙。身為一名職業裝甲兵軍官，他受訓參加了前沿部署團──實際上是加強旅──實施前沿接觸作戰。他記得在當時，有好幾次他都覺得自己將死在富爾達山谷，而他那時所迎戰的人就像站在身旁的這位。

　　「進去。」邦達連科狡黠地笑著。美國人總認為俄國人缺乏幽默感，但在他離開之前，他一定要改正這種錯誤印象。

　　迪格斯數到十，然後板著臉孔回答：「出來。」

　　過了十多秒：「進去。」隨後兩人開始放聲大笑。第一次聽到這個基地最流行的笑話時，邦達連科花了半分鐘才弄懂它，但是隨後卻笑到肚子疼。之後，他恢復了自制力，指點說：「這就是戰爭應有的方式。」

　　「它相當緊張刺激，等著瞧吧。」

　　「你們使用了我們的戰術！」從部署在整個谷地的偵查顯示幕上看，這是顯而易見的。

　　迪格斯轉過身來，「為什麼不用呢？在伊拉克時它對我挺管用的。」

　　這天夜裡的演習方案──輪流訓練的第一次交戰──相當艱苦：「紅軍」進攻，接敵前進，消滅「藍軍」偵查屏障。在這次方案中，「藍軍」是實施倉促防禦的第五機械化步兵師的一個旅，整個設想是一種非常動態化的戰術形勢。第十一裝甲騎兵團模擬一個師，向一個相當於其三分之一規模大小的新抵達部隊發動進攻；這確實是歡迎人們來到沙漠的最好方式。

　　「咱們走。」迪格斯跳進他的悍馬車，司機駛向一塊叫作「鐵三角」的高地。從他的高級觀察管制人員那裡傳來的簡短無線電報使這位美國將軍大叫出聲：「真他媽的該死！」

　　「遇到問題了？」

　　迪格斯將軍攤開一張地圖。「這座小山是這個谷地中最重要的地盤，但是他們竟然沒有看出來。他們會為這小小的判斷失誤付出代價的。每一次都出這種事。」對抗部隊早已派人向這座未被人占領的山頂出擊了。

　　「這麼快就推進了這麼遠，『藍軍』這樣做慎重嗎？」

　　※※※

　　「為什麼他沒有多多發表談話，多多公開露面呢？」

　　「我們一直在研究這位雷恩。」這就是回答，而這主要是根據新聞報導──其中有許多是從其政府駐聯合國的代表團所發回的傳真中得知的。「今天以前他很少公開講話，而且大多只表達他主子的思想。他是一位情報官員，實際上是一位『幕後』人物，一位分析家。他是很優秀，但卻是一位幕後人物。」

　　「那麼，為什麼杜林如此提拔他呢？」

　　「昨天的美國報紙有針對此事做了報導。他們的政府需要一位副總統，而杜林也想要有個人來穩固他的國際事務班底，而這位雷恩剛好有些經驗。記得吧，他在處理對日衝突中表現不錯。」

　　「那時他還只是一位助手，不是領袖人物。」

　　「是的，他從來沒有向上爬的野心。我們的情報顯示，他同意暫時擔任副總統這一職務的時間不超過一年。」

　　「這並不奇怪。」達葉蘭埋頭看著筆記本：國防情報局和中央情報局局長海軍中將詹姆士．葛萊的助理、短期代理國防情報局局長、中央情報局副局長、杜林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最後接受副總統這個臨時職務。他對雷恩這個人的印象從一開始就是正確的：一位幫手。也許是一位好幫手，因為他自己也有不少好幫手，不過，沒人能勝任他的職責，他是無可匹敵的。很好。「還有別的嗎？」

　　「做為一位情報專家，他通曉外交事務，而且可能是美國近幾年來絕無僅有的，但他的缺點是忽略了國內事務。」這位簡報官繼續說。

　　「噢。」聽到這裡，計劃便有了。雖然此階段還僅只是紙上談兵，但很快便會有所不同。

　　※※※

　　「那麼，你們軍隊的情況如何？」迪格斯問。這兩位將軍站在主要地形的頂端，用微光觀察設備觀看腳下正在進行的戰鬥演習。正如所料，第三十二團──邦達連科不得不這樣叫它──以絕對的優勢擊敗了「藍軍」偵察掩護部隊，並且繼續向左挺進，目前正在橫掃「敵人」的主力旅。

　　「太糟糕了，我們必須一切從頭做起。」

　　迪格斯轉過身來。「是的，長官，這就是我想知道的。」至少你不必對付毒品問題，這位美國人心想。他難以忘記剛擔任少尉時的情形，如果沒有隨身武器，他會害怕進入兵營。如果俄國人在七○年代初打過來……「你們真的想採用我們的模式？」

　　「也許。」美國人的錯誤──也是正確──之處是「紅軍」賦予下級指揮官戰術主動權，這是蘇軍絕不會做的。但是，從伏龍芝軍事學院制訂的規章看來，其結果是顯而易見的。這是要牢記的事，邦達連科自己在戰術運用方面也打破過常規，而這也正是他現在為何是一位活的三星將軍而不是一位死了的上校的原因之一；他最近還被任命為俄軍作戰指揮的首腦人物。「當然，錢是問題。」

　　「將軍，我以前聽過這種說法。」迪格斯露出苦笑。

　　邦達連科對這方面有個計劃，他想將他的軍隊削減百分之五十，把節約下來的錢全部用來訓練剩下的一半部隊。這種計劃的結果是可以預期的，就傳統而言，蘇聯陸軍依靠的是人海戰術，不論是在這裡或在伊拉克，美國人均證明了訓練才是戰場的主人。他們的裝備非常精良──他明天會聽取他的裝備簡報──但他更嫉妒迪格斯的人員。

　　「將軍？」來人敬禮報告，「『黑馬』報告！我們徹底幹掉了他們。」

　　「這位是阿爾．哈姆上校，第十一團指揮官，他是第二次到這裡來了，曾擔任對抗部隊作戰指揮官，別跟他耍小聰明。」迪格斯警告說。

　　「將軍過獎了。邦達連科將軍，歡迎大駕光臨沙漠。」哈姆伸出一隻大手。

　　「你的進攻戰打得漂亮極了，上校。」這個俄國人審視著他。

　　「謝謝，長官。我有一些了不起的小伙子為我爭光，而『藍軍』則過於猶豫不決了；我們在兩陣地之間逮住了他們。」哈姆解釋說。邦達連科想，他看起來像個俄國人，高高的個子，微胖，膚色白裡透紅，一雙藍眼睛總在眨動。此時，哈姆穿著過去的那種「俄式」軍裝，戰車兵扁帽上別著紅色五角星，而長外套外面則繫著手槍帶。這使得這位俄國人感到相當不太自在，但是他仍然感激美國人向他表示的尊敬。

　　「迪格斯，你說得對。藍軍本應想盡一切辦法先到這裡的，但是你使他們來不及實施這個更佳方案。」

　　「戰場上就是這樣，」哈姆為他的上司做了回答，「他們在你身上花費了太多時間，而不去想別的辦法。這對第五機械化步兵師的小伙子來說，是首先要記取的教訓。如果讓別人在戰鬥中牽著你的鼻子走，那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第五章　安排

　　後來發現，佐藤及副駕駛兩人曾在與美國沒打起來的戰爭中，為了搶救傷員而捐過血，但後來由於傷員少得可憐，以致這些血根本沒有派上用場。日本紅十字會從電腦搜尋中發現了這些血液樣本，警方獲得了樣本後便派信使搭乘一架空軍VC─二○飛機經由溫哥華送往華盛頓──由於可以理解的原因，日本商業飛機仍不准飛進美國境內，即使到阿拉斯加也不行。這位信使是位高級警官，他在手腕上用手銬銬著一個鋁盒子。聯邦調查局的一個三人幹員小組在安德魯空軍基地迎接他，並開車送他到第十街與賓夕法尼亞大道交會處的胡佛大廈。聯邦調查局DNA實驗室在得到樣本之後，便立即投入實驗，然後會同遺體上取下的其他組織樣本及血液樣本進行工作。他們已完成了血型比對，實驗結果似乎如預料中般難以得出結論；儘管如此，這仍是這個複雜案件中唯一的一絲線索。代理局長丹．摩瑞在犯罪調查方面有他自己的一套方法，並不完全是「教本」的奴隸，但是就這個案件的意圖來說，教本就是他的聖經。支持他的是東尼．卡魯索，他取消了休假，不眠不休地工作，竭力領導聯邦調查局對這個案件的調查；還有帕特．奧戴，身為機動督察，他能力超群，如果不能說以一當千，至少也是以一當百。摩瑞在局長會議室接見了這位日本代表。

　　「我們已經在進行實驗，」偵查組長田中邊說邊看了一下手錶──他戴著兩只手錶，一只是東京時間，另一只則是華盛頓時間。「實驗一旦完成，他們就會將結果傳真到這裡。」然後，他再次打開公事包，「這是我們整理出來的佐藤機長的上週活動日程表、他和家庭成員以及同事間的談話記錄，以及生平的相關背景資料。」

　　「動作真快，謝謝你。」摩瑞接過文件，但不太確定接著該做什麼。顯然地，他的客人還有話要說。摩瑞和田中從未見過面，但是對於有關這位來訪者的評語卻是相當令人印象深刻。身為一個富有才幹和經驗的偵查人員，田中特別善於偵破政治腐敗罪案，這一特長使他一直忙個不停。田中的模樣長得像清教徒，生來就是當警察的料子。

　　「我們將會與你們充分合作。事實上，如果你們願意從這裡選派一位高層官員去監督我們的調查，那麼我奉命告訴你，我們歡迎你們這麼做。」他在繼續談話前低下頭，靜默了幾秒鐘。「這是我們國家的恥辱。這些人利用了我們所有的人……」對於一個人們都誤以為不會表露自我情感的國家代表來說，田中令人感到驚奇。他的雙手緊緊捏在一起，黑色的大眼睛閃爍著怒火。從這個會議室往外看，兩人可以俯視賓夕法尼亞大道，也可以看到被飛機撞得殘破不堪的國會山莊大廈──在黎明前的暗夜中被數百隻工作燈照得仍然一片通明。

　　「副駕駛是被謀殺的。」摩瑞說道。此點也許對案情有所幫助。

　　「噢？」

　　丹點點頭。「用刀刺死的，時間好像是在起飛之前。當時似乎是佐藤一人獨自行動──至少是他一個人駕駛飛機。」實驗室已經確定，他所使用的兇器是客機上常用的那種帶有鋸齒的薄刃牛排刀。儘管一直在做偵查這一行，摩瑞仍然對實驗室的高技術鑑別能力感到佩服。

　　「我明白了。這有道理，」田中說道，「副駕駛的妻子懷孕了，是雙胞胎，現在正住院接受進一步的觀察。我們目前所了解到的是，他似乎是一位很盡職的丈夫，對政治絲毫不感興趣。我們也認為他不太可能以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佐藤有沒有什麼──」

　　他搖搖頭。「我們還沒有發現他與什麼組織有關係。他曾經用飛機負責載運過一位謀叛者到塞班島，而且有過簡短的交談。除此之外，佐藤是一位國際航線的飛行員。他的朋友就是他的同事；他在成田國際機場附近一幢不大的房子裡過著平靜的生活。但是他弟弟是海上自衛隊的一名高階軍官，兒子是一名戰鬥機飛行員，兩人均死於這場戰爭。」摩瑞已經明白了──動機和機會。他隨手寫了一張便條，讓駐東京的法律使節參與日本的偵查──但是他必須先徵求司法部及政府的同意。

　　※※※

　　「我喜歡這種交通狀況。」查維斯說。他們上了九十五號州際公路，經過斯普林菲爾德大型購物中心。在正常情況下，每天的這個時間，天都還是黑的，而這條高速公路上也擠滿了官僚和國會院外遊說團體的成員。然而，今天卻截然不同。克拉克繼續說道：「你想雷恩博士現在在做什麼呢？」

　　「他必須重建政府。這不是教科書裡的案子，而是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的一個事實。這事以前誰也沒遇到過。你知道我們將會發現什麼嗎？」

　　他點了點頭。「知道，看看身分能不能有什麼作用。」他總比我強，約翰再次想到這句話。他們受命回報在日本境內的行動，這真夠棘手的。克拉克幹這一行已有一段時間了，但仍不大喜歡告訴別人自己在做什麼的感覺。他和丁都殺過人──而且不止一次──但現在他們卻要對人們詳細描述殺人事件，而且聽的人當中有大多數都是從來沒有拿過槍，更不用說有在盛怒之下對人開槍的經驗了。然後就是面對國會的委員會宣誓作證──當然，這不會那麼快，約翰糾正著自己──宣誓接受那些比中情局豬玀還不如的人的盤問，他們根本無法理解這種事。最糟的就是起訴，因為儘管他做的事情並不完全違法，但也不絕對合法。不知道怎麼回事，憲法和美國聯邦法典及解釋條文從來就沒有與政府所進行但不希望公開承認的活動完全協調一致過。儘管他在這件事和其他許多事情上問心無愧，但他在這方面的道德觀點並不會使每個人都佩服。然而，也許雷恩會理解，那就夠了。

　　※※※

　　「今天早上有什麼新情況？」雷恩問道。

　　「我們預計搜索行動將於今天晚上結束，總統先生。」帕特．奧戴正在進行聯邦調查局晨間簡報。他解釋說，摩瑞正在忙。這位督察遞過一個活頁夾，上面是已找到的遺體清單，雷恩迅速瀏覽了一下。

　　「還有別的情況嗎？」

　　「事情似乎進展順利，我們找到了我們認為是副駕駛的屍體。他在飛機墜毀前數小時就被刺身亡，這使我們有理由認為是正駕駛單獨行動的。我們將對遺體進行DNA比對，以證實其身分。」督察為了避免記憶有誤，迅速翻看著筆記。「我們對兩具遺體做了毒品及酒精測試，結果都呈陰性反應。而且我們也分析了飛行資料記錄器、無線電交通管制錄音、雷達錄影和我們竭盡全力搜集到的所有資料；所得到的結論只有一個：這是一個傢伙單獨幹的。丹現在正跟一位日本高階警官會談。」

　　「下一步呢？」

　　「按部就班地調查。我們查清了佐藤──那位正駕駛的名字──在上個月前後所做過的每一件事，並進行了追根溯源的工作，包括：電話記錄、他去過的地方、見了什麼人、他的朋友和同事、日記──如果有的話──還有我們所能搜集到的一切。目的就是要搞清楚這傢伙的所有情況，判斷他是否可能參與了什麼陰謀活動。這需要點時間，也相當費勁。」

　　「現在最合理的推測呢？」

　　「一個傢伙單獨幹的。」奧戴又說了一次，而且語氣更加肯定。

　　「現在下什麼結論都還言之過早。」安德麗．普萊斯反駁說。奧戴轉過身去。

　　「這不是下結論，雷恩總統問的是最合理的推測。我幹調查這一行也有相當長的時間了；此案看上去好像是一次精心策劃的衝動型犯罪，例如：副駕駛被刺的方式，他甚至都沒把屍體弄出駕駛艙。根據錄音，他在刺死這傢伙之後馬上又向他道歉。」

　　「精心策劃的衝動型犯罪？」安德麗提出質疑。

　　「航空班機駕駛員是有高度組織性的人，」奧戴回答說，「對外行人來說這可能是十分複雜的事情，但對他們來說就像拉上衣服拉鏈一樣簡單容易。大多數暗殺都是由官能異常的個體在走運的情況下幹成的。在這個案件中，不幸的是，我們就有一位非常能幹的主犯，而且他又大大利用了他的幸運。無論如何，這是我們目前所能掌握的情況。」

　　「如果這是一個有共謀的謀殺案，你們將如何偵辦呢？」雷恩問。

　　「總統先生，成功的犯罪陰謀在最有利的情況下反而難以實現。」普萊斯再次發難反駁。但是，奧戴督察繼續說道：「問題在於人的本性。人類最常見的本性就是自誇；我們喜歡吐露祕密以表現自己有多聰明。大多數的犯罪分子均樂於以這樣的方式自吹自擂，結果是使得他們走進監獄。是的，我們並不是在討論一般常見的搶劫，但基本原理是一樣的。副駕駛被殺有很大可能是因為一時的衝動。刀子遠不如槍，何況牛排刀也不是一種好用的武器，刺到肋骨還容易折彎或折斷。」

　　「你處理過多少件謀殺案？」普萊斯問。

　　「夠多了。我曾經協助偵破過多起的地方治安事件，特別是在華盛頓特區。華盛頓外勤處一直在幫助特區警察維持這個特區的治安。無論如何，如果佐藤是陰謀中的『槍手』，那他必定會與人有所接觸，我們可以追溯調查他的自由活動時間，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這方面的線索。相反地，所有情況均表明：某人看到了一個難得的機會，並一時衝動利用了這個機會。」

　　「如果這個正駕駛不是──」

　　「普萊斯女士，機艙錄音從溫哥華起飛前就開始了。我們已經在實驗室裡錄下了所有情況──他們是同一機組的──這是一種數位錄音帶，聲音品質好極了。從成田國際機場起飛到飛機墜毀，都是同一個傢伙幹的。如果不是佐藤，那為什麼這位副駕駛沒有注意到呢？相反地，如果機長和副駕駛都是嫌疑犯，那就說明了兩個人從一開始就參與這一陰謀，然而為什麼副駕駛會在溫哥華起飛前被殺了呢？加拿大的人員有幫我們詢問其他機組人員，所有服務人員都說，機組人員就是那幫人。DNA鑑定將會證明這是對的。」

　　「督察，你的論點很有說服力。」雷恩評價說。

　　「總統先生，這個案子的調查將相當複雜，所有證據都必須加以查核，但其實問題的本質相當簡單。偽造犯罪現場實在是十分困難的事，這就使我們大有可為了。為了愚弄我們的人民，以這種方式進行掩飾，這在理論上可能嗎？」奧戴字斟句酌地說，「是的，總統先生，也許有可能，但要做到這一點必須用數個月的時間準備，而他們沒有這麼長的時間。實際上只有一種情形：當決定做成時，這架飛機正在太平洋上空飛行。」

　　儘管她很想爭辯，但又無法反駁這個觀點。奧戴是那種不願意坐在辦公室當官的幹員。普萊斯不得不承認，他對偵查工作十分內行，比那些為了升官而只會大做花樣文章的人強多了。由於這位督察極愛出風頭，因此名義上雖是由負責調查此案的助理局長東尼．卡魯索向司法部報告，但是帕特．奧戴則經常越級直接向摩瑞報告──摩瑞則轉而派奧戴向總統報告，以獲取個人的寵幸。對奧戴來說，他以調查犯罪為職業，但他這次的結論未免也下得太過草率了，這個外來的牛仔根本是完全按照教本行事。幸虧衛隊絕不會要他這樣的人，她暗自慶幸道。

　　※※※

　　「假期過得愉快嗎？」克拉克看得出來，傅瑪麗不是到得太早就是到得太晚。他再次想到，在政府的所有高層官員中，雷恩總統大概是得到最多睡眠的，儘管多不了多少。

　　「傅瑪麗，妳已經多久沒睡覺了？」沒有多少人能跟她用這樣的方式說話，但是約翰過去曾當過她的教官。

　　她投以微弱的一笑。「約翰，你既不是猶太人，也不是我母親。」

　　克拉克向四周望了望，「愛德華在哪裡？」

　　「正從波灣回國的途中。跟沙烏地阿拉伯人談判去了。」她解釋說。雖然在技術層面來說，愛德華是不如傅瑪麗的，但沙烏地的文化不太接受跟女性相討事宜，還是愛德華較適合會議的工作。

　　「有什麼事我要知道的嗎？」

　　她搖搖頭。「沒什麼特別的。」

　　「妳今天早上有點粗魯。」克拉克在自己的同伴能開口說話之前先說道。

　　查維斯咧嘴露齒微微一笑。這個國家也許正處於混亂之中，但有些事情則更為重要。「克拉克先生，可能更糟。對嗎？」

　　「這關係到鄰里的問題。」約翰咕噥地說。該開始工作了。「雷恩怎麼樣了？」

　　「我預定在午飯後去見他，但他們如果取消了這個安排我也不會感到意外。這可憐的混蛋該被活埋了。」

　　「我看到有關他被纏在這件事中的報導，報紙上說的都是真的嗎？」

　　「是的，是真的，因此我們為總統選了臨時女雇員。」行動副局長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我們即將進行一次全面的威脅評估，我想讓你們倆參加。」

　　「為什麼是我們？」查維斯問。

　　「因為我不喜歡什麼都讓情報處給包辦了。我告訴你們一個將來的事：我們會有一位了解我們甘苦的總統。我們要增強行動處，讓我能拿起電話，提出問題，並得到我可以理解的滿意答覆。」

　　「藍色計劃？」克拉克問，得到的是對方滿意的點頭。「藍色」是他離開中央情報局訓練機構前的最後任務，那地方被稱為「農場」，靠近維吉尼亞州的約克敦海軍核子武器儲存庫。他們沒再雇用常春藤院校的知識分子──至少他們已不再抽煙斗了──他建議聯邦調查局招募街頭的警察和警官。他推論道：警察懂得利用線民，可以不必再教他們街頭盯梢的技巧，而且知道如何在危險中脫身。所有的這些都將節省訓練經費，而且還可能產生更為優秀的一批外勤官員。但是這個提議都被兩位繼任的行動副局長存進了十三號檔案，而傅瑪麗從一開始就了解這個情況，並對這個主意持贊同的態度。「妳能把它推銷出去嗎？」

　　「約翰，你要幫我推銷，看看多明戈在這方面到底有沒有眼光？」

　　「你是說我不會同意嗎？」查維斯問。

　　「不是，丁，這只跟他女兒有關，」弗利太太建議說，「雷恩會同意的，他不是很喜歡局長。無論如何，我想讓你們倆就『檔案卡』問題提供諮詢。」

　　「那我們的掩護身分呢？」克拉克問，他不必解釋他指的是什麼。傅瑪麗從來沒有親自插手政務──她是一個間諜，而不是行動處的軍事人員──但她什麼都懂。

　　「約翰，你是在總統的命令下採取行動的，因此不會有任何人對你所做的事，特別是解救古賀，提出質疑。你們兩人將會因此而獲得『情報之星』勳章。杜林總統曾經想過要在大衛營接見你們，並親自頒發獎章，我想傑克也會這麼做。」

　　哇。查維斯眼睛眨也不眨地想著，儘管這想法十分美好，不過在從約克敦出發的三個小時車程中，他一直都在想著別的事情。「威脅評估什麼時候開始？」

　　「我們的部分明天開始。怎麼了？」傅瑪麗問。

　　「女士，我想我們要開始忙了。」

　　「希望不會是這樣。」她點點頭後回答。

　　※※※

　　「我今天有兩件事要做。」凱西一邊打量著早餐，一邊說道。由於不知道這一家人的早餐喜歡吃什麼，因此工作人員把各種食品都準備了一些──實際上是相當多。莎麗和小傑克認為早餐好極了──更好的是，不用上學了。凱蒂剛開始吃正常食物，她一邊咀嚼著手中的燻豬肉，一邊想著奶油吐司。對孩子們來說，眼前的現實最重要。莎麗現年十五歲（她父親有時會悲哀地認為她看上去快三十歲了），在三個孩子中最具有遠見。對他們每個人來說，爸爸仍舊是爸爸，不論他現在是什麼職位。雷恩認為，他們會成熟起來的，但是要一步步來。

　　「我們沒有計劃到這一點。」她丈夫一邊回答，一邊把炒蛋和燻豬肉夾到盤子裡。今天他需要些能量。

　　「傑克，我仍舊能繼續我的工作，這是我們達成的協議，沒忘記吧？」

　　「雷恩夫人？」安德麗．普萊斯仍在周圍轉來轉去，像一個守護神，還帶著自動手槍。「我們仍在考慮安全事務和──」

　　「我的病人需要我，傑克。雖然凱茲醫生和哈爾．馬許可以幫我辦許多事，但今天有一個病人是沒有我不行的，而且我也還有一連串教學上的事要準備。」她看了看手錶，「還有四個小時。」這話是真的，雷恩不必再問。卡洛琳．雷恩教授（就是凱西）不但是醫學博士，也是雷射治療視網膜疾病的最高權威。

　　「但是學校已經──」普萊斯突然想起她更清楚這件事。

　　「不包括醫學院，因為我們不能把病人打發回家。抱歉，我知道對每個人來說事情有多複雜，但我也有需要我的人在等我，為了他們我必須去那裡。」凱西看著廚房裡的每一張臉，期盼著有順她意的決定。

　　「雷恩醫生，妳什麼時候出發？」普萊斯問。

　　「約四十分鐘以後，這要看交──」

　　「不會有這樣的問題了。」普萊斯搶在第一夫人的話頭先說。從陸路去巴爾的摩有三條路可走：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巴爾的摩─華盛頓林蔭大道和美國一號國道。所有這些路在每天早上的交通尖峰時段均十分擁擠，幹員車隊會被隔成好幾截，混亂不堪；更糟的是，對任何刺客來說，這些路段實在是太好掌握了，越接近巴爾的摩就越明顯。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小兒科大樓樓頂有一個直升機停機平台，但是任何人都不知道，如果每天用海軍陸戰隊VH─六○直升機送第一夫人去上班會引起什麼樣的政治結果。但是普萊斯認為這也許是個可行方案，於是她離開房間去跟阿特曼商量。突然間，只剩雷恩一家人了，就像一個平常的家庭那樣吃著早餐。

　　「我的天啊，傑克。」凱西低聲說道。

　　「我明白。」他們沒再說話，只是盡情享受這難得的一分鐘沉默，兩人低頭望著自己的早餐，用叉子撥弄著食物。

　　「孩子們需要出席葬禮的衣服。」凱西最後說道。

　　「告訴安德麗，好嗎？」

　　「好的。」

　　「你知道是什麼時候嗎？」

　　「我今天會打聽清楚。」

　　「我仍舊可以工作，對嗎？」普萊斯走了，她可以說出自己擔心的事了。

　　雷恩抬起頭，「是的，我會盡可能維持我們的正常生活。我明白妳的工作有多重要，事實上，我一直沒機會告訴妳，我對妳獲得這個獎始終感到相當自豪，寶貝。」他微笑著說。

　　普萊斯回來了。「雷恩醫生？」她說。當然，他們是兩個人一起轉過頭來的（編註：醫生和博士在英語都叫Doctor）。從她臉上，他們能看出她的猶豫。他們應該叫她雷恩醫生或者雷恩夫人、還是……

　　「讓大家都輕鬆一點，好嗎？叫我凱西就好了。」

　　普萊斯不能這麼做，但是她暫時迴避了這個問題。「在我們有確切把握之前，我們將用直升機送妳去那裡。海軍陸戰隊已經派直升機過來了。」

　　「這不是太浪費了嗎？」凱西問。

　　「是的，沒錯，但是我們必須保證絕對萬無一失，目前這是最方便可行的。還有──」一位大塊頭男子走進房間，「這是雷．阿特曼，他將暫時擔任妳的護衛長。」

　　「噢。」這是凱西現在所能說出來的話。六呎三吋高、二百二十磅重的雷．阿特曼走進了房間。他有著稀疏的金色頭髮，皮膚蒼白，表情靦腆，看上去好像因為自己的大塊頭而感到不好意思。像所有的密勤局幹員一樣，他的外衣也做得稍大了些，以便蓋住所佩帶的自動武器。其實以他這樣的身形來說，要藏挺機關槍也很容易。阿特曼走過來跟她握手，舉止相當文雅得體。

　　「夫人，妳知道我的職責是什麼，我將盡可能地不妨礙到妳。」之後又有兩個人走進來。阿特曼介紹說，他們是今天負責保護她的其他成員。

　　凱西想開口詢問這一切真的有必要嗎？但她心裡更明白答案是什麼。然而，她將如何約束這群人在莫米尼大樓周圍的活動呢？她與丈夫互看了一眼，忽然想到，假如她當初不要同意傑克擔任副總統一職，那他們就不會陷入這種令人不快的尷尬場面了。這時傳來了黑鷹式直升機的轟鳴聲，它正降落在小高台上並刮起了一陣小旋風。她丈夫看了看錶，發現海軍陸戰隊的VMH─一中隊直升機的確動作很快。他想知道：這種令人窒息的關心與照顧，會用多長的時間將他們全都變成瘋子？

　　※※※

　　「現在我們正在位於麻薩諸塞大道的海軍天文台平台上為您做現場報導，」國家廣播公司記者在導播的提示下說道，「這看上去像是一架海軍陸戰隊的直升機，我想總統正要前往某地。」攝影機迅速將畫面拉成特寫，螢幕上的雪花逐漸消失。

　　「一架經過大規模改裝的美國黑鷹式直升機。」這位情報官員說，「看到那裡了嗎？那是被稱為『黑洞』的紅外線抑制系統，用於對抗追蹤發動機熱源的地對空飛彈。」

　　「效果如何？」

　　「很好，但是無法對付雷射導引武器，」他補充說，「也無法對付槍砲。」這架直升機的主旋翼剛剛停止轉動，一隊海軍陸戰隊隊員便將它圍了起來。「我需要一張這個地區的地圖。只要是攝影機能拍到的地方，迫擊砲也可以打得到。當然，白宮草坪也是一樣。」他們明白，任何人都能使用迫擊砲，尤其是使用由英國人首先研製而不久之後又被世界其他國家模仿的新型雷射導引砲彈。從某方面來講，這還是美國人開的路，因為這畢竟是他們的格言：如果你能看到它，就能擊中它；你能擊中它，就能擊毀它，而且還能殺死裡面所有的人，不管這個「它」是什麼。

　　想到這裡，一個計劃便開始成形了。他看了看手錶。這只手錶有馬錶功能，他將手按在馬錶上等待著；六十哩外的電視導播只好跟著這個長鏡頭繼續看下去。這時，一輛大轎車靠近直升機，有四個人走了下來。他們直接向直升機走去，一位機組人員打開側門。

　　「那是雷恩夫人，」時事評論家說，「她是巴爾的摩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的外科醫生。」

　　「你認為她是要搭直升機去上班嗎？」記者問。

　　「我們待會兒就知道了。」

　　這句話是正確的。這位情報官在直升機門關上的那一刻按下了馬錶按鈕，幾秒鐘後旋翼開始轉動，而兩具渦輪發動機也在積蓄力量，不一會兒直升機便起飛了，頭部微微向下，一面爬升一面改變方向，大概是要向北飛去。他看了一下手錶，看看從關門到起飛需要花多少時間。這架直升機的機組人員是軍人，他們每次做事都依循著固定的模式，並且以此自豪。他判斷，這段時間已足夠迫擊砲彈飛行三倍於此的距離了。

　　※※※

　　這是她第一次搭乘直升機，他們讓凱西坐在兩位飛行員之間後方的折疊座位上，但並沒有告訴她為什麼。黑鷹式直升機採用了不光滑的機身設計，目的是為了在萬一發生墜機事故時可以完全吸收十四倍重力的撞擊。凱西的這個座位是機艙中最安全的，而她唯一要忍受的不適就是寒冷。除了這個揮之不去的不適之外，搭乘直升機的經驗還是令人愉快的。但煞風景的是，幹員們一直巡視門外，顯然在搜尋某種危險或什麼。

　　※※※

　　「我猜她是去上班。」這位記者判斷說。攝影機鏡頭跟著VH─六○直升機直到它消失在樹叢盡頭，這是少有的輕鬆時刻。所有的新聞網都像在約翰．甘迺迪被暗殺後所做的那樣忙個不停；每一個正常的獨立節目都被取消了，新聞網將全部的播出時間──現在是每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工作，在一九六三午時並沒有這樣──用來報導這場災難及其後果。對有線頻道來說，這確實意味著走運發財，各種收視率調查評估的訊息可以證明這一點。但是，新聞網必須要有責任感，而負責任的新聞業又必須這麼做。

　　「對了，她是位醫生，對吧？儘管這場災難顛覆了我們的政府，然而在這之外，仍然有人在實實在在地工作，這點是很容易被忽視的。」這位時事評論家像做彌撒般地說道，好像這才是他的職業。

　　「而且整個國家都是如此。」記者直接面對鏡頭說道，一會兒鏡頭便帶進了廣告。他並沒有聽到遠處傳來的聲音──

　　「暫時是如此。」

　　※※※

　　孩子們都被他們的保鑣帶走，這一天的工作真正開始了。亞諾．范達姆看上去痛不欲生，雷恩判斷，他可能就要去撞牆了；令人吃不消的工作和悲痛交織在一起，差不多快把這個男人給整垮了。雷恩知道，總統大可以不必事必躬親，但也不能以毀了他如此倚重的人為代價。

　　「由你的這部分先說，阿尼，然後離開這裡去休息一下。」

　　「你知道我不能這麼做……」

　　「安德麗？」

　　「是，總統先生？」

　　「我們處理完這裡的事情之後，就派人開車送阿尼回家，下午四點之前不能讓他回白宮。」雷恩轉過目光，「阿尼，你不准因為我而把身體給弄垮了，我太需要你了。」

　　這位幕僚長真是太疲憊了，以至於連感激的話也說不出來。他遞過一個活頁夾，「這是葬禮的計劃，時間是在後天。」

　　雷恩打開了活頁夾，又執行了另一個總統權力，這突然使他鬆了一口氣。

　　制訂計劃的人做得聰明又理智。由於國會的圓形會議廳不能使用，因此羅傑．杜林和安．杜林夫人的遺體將停放在白宮，供人們做二十四小時的弔唁。杜林夫婦的遺體將於第二天上午由靈車移至國家大教堂，陪行的有三位國會議員：一位猶太人、一位新教徒和一位天主教徒，這會是一個各教派兼顧的紀念儀式。雷恩將發表兩個重要演說。

　　※※※

　　「那是幹什麼的？」凱西戴著一個與直升機內部通話系統相接的防撞頭盔，她指了指右後方五十五碼遠的另一架直升機說道。

　　「夫人，我們飛行時總有備用直升機，以防一旦有什麼狀況時，必須降落，」右前方座位上的飛行員解釋說，「我們不想沒必要地耽誤您的行程。」他沒有說出備用直升機上還有四位配有重型武器的密勤局幹員。

　　「上校，經常發生這種意外嗎？」

　　「夫人，自我上任以來還沒發生過。」他也沒說出一九九三年海軍陸戰隊一架黑鷹式直升機曾經墜毀於波托馬克河，機上人員全部罹難。這位飛行員不停地掃視空中。天空清爽而寒冷，周圍也相當平靜。他用手指控制操縱桿，沿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向東北方向飛行；巴爾的摩已經隱約可見。他以前曾在帕圖克森特河海軍航空站做過，那裡的海軍和海軍陸戰隊直升機曾經協助搶救過飛行事故遇難者，所以他完全清楚飛抵霍普金斯大學的路線。他記得，霍普金斯大學有國家緊急救護系統的兒童創傷病房。

　　當他們飛過馬里蘭大學外傷大樓時，凱西也同樣想起了一件事。這並不是她第一次搭乘直升機飛行，只不過她上一次搭乘時是不省人事的，當時有人試圖殺害她和莎麗。

　　「阿特曼先生？」凱西聽到對講機裡傳來的話音。

　　「是，上校？」

　　「你跟對方聯繫過，對嗎？」

　　「是的，他們知道我們就要到了，上校。」阿特曼向他確認。

　　「不，我是說，是不是有確定樓頂真的適合黑鷹式直升機降落？」

　　「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這架飛機的機身比州警察用的那種直升機重得多。停機平台是不是適於我們降落？」阿特曼沉默不語。古德曼上校與他的副駕駛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做了個鬼臉，「好吧，就這麼辦吧。」

　　「左側沒東西。」

　　「右側沒東西。」古德曼回答。他旋轉了一圈，檢查了下方樓頂上的風標，只有西北方向的小風。直升機很輕盈地降落，上校雙眼緊緊盯著右邊的無線天線。他輕輕地觸地，同時讓旋翼保持轉動以防止機身重量完全落在加厚的水泥樓頂上。他的機工長走過去拉開了艙門；密勤局幹員首先跳下直升機，檢查大樓。在這同時，古德曼則手不離總距操縱桿，準備隨時一躍而起飛離大樓。然後，他們服侍雷恩夫人走下飛機。他今天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我們回去後，請你打個電話到這裡，跟他們要一下這個樓頂的等級評估認證，然後再來詢問我們的計劃。」

　　「是，長官。不過這事好像決定得太匆促了，長官。」

　　「這還用說，」他接通無線電對講機，「陸戰隊三號，這是陸戰隊二號。」

　　「二號請回答。」盤旋的備用直升機立即回應道。

　　「返航。」古德曼拉起總距操縱桿，掉頭向南飛離了樓頂。「她好像人不錯。」

　　「在降落之前她有點緊張。」機工長說道。

　　「我也很緊張，」古德曼說，「回去後我會打個電話給他們。」

　　※※※

　　密勤局幹員曾事先給凱茲醫生打過電話，此時他正在樓內等候，身邊還有三位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的保全人員。他們彼此互相介紹了一下，分發了識別證，使這三位幹員成了醫學院的工作人員。

　　「哈特夫人的情況如何？」

　　「我二十分鐘前曾見到她，凱西。有第一夫人為她做手術，她感到非常高興。」凱茲教授對雷恩教授的反應感到驚詫不已。

第六章　估量

　　安德魯空軍基地占地廣大，寬闊的停機坪看起來彷彿有如內布拉斯加州的大小。保安警察部隊正在巡查飛機，那些密密麻麻、形形色色的飛機使得這個地方看起來與亞利桑那州保存退役飛機的地方極為相似。雖然每架飛機都有自己的安全小組，但他們卻不得不在一種職業性的懷疑氣氛中與美國人合作，因為這些人員都被訓練得要懷疑他們所看到的每一個人。比較引人注意的是這裡停放著兩架協和式飛機，分別為英國及法國所有。其餘的主要是廣體客機，大多都漆著其所屬國家的國旗。比利時世界航空公司、荷蘭皇家航空公司和德國漢莎航空公司在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內處於領導的位置，斯堪的納維亞航空公司則統管著三個斯堪的納維亞國家的航線，每個國家都擁有自己的波音七四七飛機。國家元首們的旅行氣派非凡，而且無論飛機大小，沒有一架飛機飛滿過三個任務周期。對白宮和國務院禮賓司來說，迎接他們的是一項要使出渾身解數和用極大耐心去完成的任務。雷恩總統幾乎沒有時間去關照每一個人，但空軍儀隊卻必須去迎接他們每一個人。當迎接要人的紅地毯鋪好時，每個小時都要不止一次地列隊、解散、再列隊，而世界領導人一個接一個地到來，一架飛機剛進入停機處，另一架就已滑行到指定的軍樂隊和指揮台的迎賓地點。面對眾多的相機，各國元首們的講話簡短而嚴肅，隨後就迅速被護送到等候著的車隊。

　　將這些人迎入華盛頓也是一件令人頭痛的事。外交護衛隊的車集合成四個護衛車組，在市區內不停穿梭，以便護送使館的高級轎車並封鎖蘇特蘭公路和三九五號州際公路。而最令人難以想像的事恐怕就是要把各位總統、總理，還有尊貴的國王、王子們都護送到應送達的使館。所幸的是，這些使館大都位於麻薩諸塞大道上。最終證明，這臨時湊成的工作班底漂亮地完成了任務。

　　各使館都安排了低調的私人招待會。政治人物們自然都會聚在同一個地方，或是商談正事，或是僅只閒聊。無論是在北大西洋公約組織還是在大英國協裡，都稱得上是最為資深的英國大使將於今晚主持一個為二十二個國家領導人所舉行的「非正式」晚宴。

　　「現在，他座機的起落架已經放下來了。」空軍上尉說道，此時夜幕已降臨到這個空軍基地。

　　安德魯空軍基地塔台的值班人員依然是在「那個晚上」──人們這麼稱它──值班的那些人員。他們盯著日本航空公司的七四七滑入○─一右跑道。機組人員也許已經注意到，有一架同型飛機的殘骸還留在基地東邊的一個大機庫內。一輛卡車正在運送一具已經變形的噴射發動機殘骸，那是最近才從國會大廈的地下室中清出來的。噴射客機完成了滑行，並按指示左轉，然後跟在一輛車的後面滑行到旅客下機處。駕駛員留意到了那些相機，也看到地勤人員走出暖和的大樓，為他們這最後抵達、也是最受人注目的一班飛機做好降落事宜。他想對他的副駕駛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作罷。唉，即使佐藤征二機長和他相識不深，但也曾是位朋友和同事。他是個熱誠的人，但他使他的國家、公司和職業蒙受恥辱的這件事，則將令人在許多年之後都難以承受。如果佐藤當時載著旅客飛行，那就更糟了，因為保護旅客是他們生活中的首要準則。雖然他的國家蘊含有推崇自殺的文化，並將之視為一種高尚的舉動，但是超乎常理地以戲劇性的方式送命，則比任何事情都更令人震驚和困擾。這位駕駛員曾經以他的制服為傲，但現在則不管在國外還是國內，他都寧願把它換掉。駕駛員拋開這些思緒，平穩地剎車並將飛機停住，使老式的輪式舷梯正好與這架波音客機的前客艙門對齊。然後，他和他的副駕駛員收回目光，為熟練地完成了工作而彼此交換了一個諷刺的黯然目光。他們不是投宿在普通的華盛頓旅館中，而是要住進基地的軍官招待所，而且可能還會有人監視他們，帶槍監視他們。

　　在資深空服員的悉心協助下，航機的艙門打開了。古賀首相在門口稍稍地站了一下；他外衣緊扣，頸間領帶筆直，在二月凜冽的寒風中走下舷梯。空軍軍樂隊正奏著樂曲。

　　代理國務卿史考特．艾德勒在下面等候。這兩個人從未見過面，但是都全面聽取過有關對方的簡報。艾德勒情願快點結束，因為這是他當天的第四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迎賓活動。古賀看起來和照片裡一樣；他形貌普通，大約有五、六呎高，中等年紀，一頭黑髮。他的黑眼睛目不斜視；或者是竭力如此，當艾德勒更近地審視他時這樣想著。氣氛有點憂傷；一如所料，這位外交官在伸出手時這樣思忖著。

　　「歡迎，首相先生。」

　　「謝謝您，艾德勒先生。」他倆向指揮台走去。艾德勒講了幾句低調的歡迎詞，隨後古賀走到麥克風前面。

　　「首先，我要感謝您，艾德勒先生，也感謝您的國家，讓我今天得以來到這裡。這個場面真是讓我感到意外，我已開始了解到在你們這廣大而寬容的國家，這樣做是一個傳統。我來到這裡是要代表我國完成一項令人憂傷但又必要的使命。我希望這對您的國家和對我的國家都會是一項治癒傷口的使命。我希望雙方人民都能把這一場悲劇視為通向未來和平的橋樑。」古賀講完退了回去，然後由艾德勒領著走下了紅地毯，而軍樂隊則演奏著日本國歌。首相注視著儀隊中的年輕面孔，試圖尋找敵意和憎惡，但在他走向候駕的汽車時卻只發現了無動於衷的神態。艾德勒隨後也進了汽車。

　　「感覺如何，首相先生？」代理國務卿問道。

　　「啊，謝謝您。我在飛行時睡著了。」古賀認為那個問題只是個緩和氣氛的話，但隨後就明瞭並非如此。說來也怪，那是雷恩的想法，而不是艾德勒的想法，用這種方式打招呼使事情辦起來更為方便。

　　「如果您希望，我們可以在去大使館之前先見見雷恩總統。總統指示我說，如果您因為長時間的飛行或其他原因而不願這麼做的話，他也不會感到不快。」令史考特感到意外的是，古賀沒有絲毫猶豫就立即說：「榮幸之至。」

　　代理國務卿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個無線電通話器說道：「『鷹』呼叫本部，同意了。」艾德勒在此之前曾用了幾天的時間熟悉他的祕密公務代號。『鷹』是他的德國猶太人姓氏的英語對應姓氏。

　　「本部明白。」加密無線電回覆道。

　　「『鷹』，完畢。」

　　車隊快速駛入蘇特蘭公路。在其他情況下，會有一架新聞攝影直升機跟著他們進行實況轉播，但此刻華盛頓的空域實際上已經關閉了，就連國家機場也如此，各航班已被分派到杜勒斯國際機場或巴爾的摩華盛頓國際機場。古賀未曾留意那個司機，他是個美國人。車子向右轉，離開了大道，然後駛過一個街區，開到了通向I─二九五號公路的彎道上，隨即轉入I─三九五號公路，那是條橫跨歐納卡斯提亞河通向華盛頓市區的崎嶇道路。當這條路與主幹道匯合時，他所乘坐的加長型轎車轉向了右方，由另一輛完全相同的車代替了它原先的位置，而他的那輛車則僅用了五秒鐘就與三輛密勤局幹員的汽車排成一行。在空曠的街道上走完其餘的路程就容易了；只用了幾分鐘，他的車就轉入了西政務車道。

　　「他們到了，長官。」普萊斯說，她接到了門口穿制服警衛的報告。

　　車子剛剛停好，雷恩就走了出來，他還處於對新崗位的適應期，對有關的禮節還不太熟悉。他差點要自己去開門，一個海軍陸戰隊的下士搶在他前面猛地打開了門，然後像機器人般地向他敬禮。

　　「總統先生。」古賀站直著說。

　　「首相先生，請這邊走。」雷恩揮手示意。

　　古賀以前從未到過白宮，而他突然想到，如果三個月前他就飛到這裡討論那個導致一場熱戰的貿易問題，將會如何？會是另外一場丟臉的失敗。雷恩的舉止有些含含糊糊，他覺得這一整套的歡迎國賓儀式在這裡並非是一種重要標誌，但對於雷恩的舉止，古賀卻認為，那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或是不恰當的。但雷恩已經站在門口了，因此當日本首相走上台階時心想著，這一定是意味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們快速穿過西翼，兩人單獨來到橢圓形辦公室，隔著一個矮茶几和一個咖啡托盤相對而坐。

　　「承蒙接見，謝謝您。」古賀簡短地說。

　　「我們不得不這樣見面。」雷恩說道，「在其他場合都會有人在注視和催促著我們，而且試圖猜測我們在說些什麼。」他為他的客人倒了一杯咖啡，然後也幫自己倒了一杯。

　　「是的，在過去幾天裡，東京新聞界變得更激進了。」古賀想拿起他的杯子，但又停住了。「誰是救我脫困的恩人？」

　　雷恩審視著說：「您可以在這裡決定，如果您個人想再見見他們，這兩個官員就在這個地區。」

　　「如果方便的話。」古賀啜著咖啡說。雖然他比較喜歡茶，但是雷恩正努力盡其地主之誼，這給了他深刻的印象。「謝謝您邀請我來，雷恩總統。」

　　「我試著與羅傑先生談貿易問題，但是……但是我不是一個很有說服力的人。所以我擔心會有事情發生，但是我的行動又不夠快，因為被訪問俄羅斯和其他事情給絆住了；那真是個大災難，我想戰爭也不過如此。無論如何，現在得靠咱們兩個人去醫治好這個創傷；我希望能盡快地做到。」

　　「那些有涉及這次陰謀嫌疑的人都已經被逮捕了，他們將以叛國罪被起訴。」古賀保證說。

　　「那是您負責的事。」總統回答說。那並非真正可靠，因為日本的法律制度是難以理解的，在那裡法庭經常可以違反國家的憲法，而去迎合更為廣泛但未成文的文化習俗，這對美國人來說是無法想像的事。雷恩和美國希望審判應該按照法律進行，不要有這樣的變動。古賀完全了解這一點，因此他已經做了安排，挑選熟悉律法的法官來進行審判。

　　「我從未想過會發生這種事情，還有那個瘋子佐藤……我的國家和人民為此感到羞愧。我還有好多事要做，雷恩先生。」

　　雷恩點點頭，「我們都是。但是會解決的。」他停了一下。「技術性的事務就交由部長們去處理，至於您和我之間，我只要求我們能相互了解。我相信您的善意。」

　　「謝謝您，總統先生。」古賀放下杯子，審視著坐在他對面沙發上的這個人。對於這樣一個工作來說，他很年輕，雖然他不是最年輕的美國總統。在從東京來此地的長途飛行中，他已經讀過了關於約翰．派屈克．雷恩的資料。這個人曾不止一次地親手殺過人，他和他的家人都受過死亡威脅，也做過其他的一些事情，但那只是他的情報顧問們所推測的。審視了他的臉幾秒鐘，他試圖理解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又是一個愛好和平的人，但從臉上看不出什麼線索。古賀感到疑惑，不知道在美國人的個性中是否還有些東西是他從未完全理解的。他看到了智慧和好奇，既是在估量，也是在探索；他也看到了疲勞和憂傷。古賀可以肯定，這些日子對他來說一定糟透了。也許在這棟樓的某個地方，羅傑和安．杜林的孩子們就在那裡，對這個男人而言，那可能就是他要肩負的一個實實在在的重擔。雷恩給首相的印象是，像大多數西方人一樣，他不善於隱藏他的內心思想，但真是如此嗎？在那雙藍眼後面，一定還隱藏著其他事情，而這些事情是沒有宣揚出來的。雖然那些事情尚不具威脅，但是確實存在的，一如幾天前他在自己辦公室裡曾經說過的，雷恩是個「武士」，但也有複雜的一面。古賀先把這些想法擱下，因為還有些事是他必須提出來的，即關於太平洋中部地區的事務。

　　「如果允許的話，我有個請求。」

　　「什麼事，先生？」

　　※※※

　　「總統先生，這不是個好主意。」幾分鐘後，普萊斯反對說。

　　「無論是好是壞，我們也要去做。去幹吧。」雷恩告訴她。

　　「是，長官。」安德麗．普萊斯說著退出了這房間。

　　古賀注視著這個動作，有了一些新的了解。雷恩是個能果決地下決定和發號施令的人。

　　汽車仍停在西翼大門，只要穿上外衣鑽進汽車就可以開走。四輛幹員的車在停車場迴轉，往南出發然後朝東向國會山莊開去。這一次車隊並沒有使用警笛和警燈，而且幾乎是（但不完全是）遵照著交通規則在行進。他們很快地左轉進入國會大道，再左轉開向大廈。現在那裡的燈光變少了，台階已被清理好，等車隊停好而幹員們也部署好之後，就可以輕易地拾級而上。雷恩領著古賀走了上去。

　　日本首相先是筆直地站著，接著響亮地拍了一掌，為的是引起神靈的關注，他的宗教信仰使他認為有神靈的存在。然後，他正式地鞠躬並為他們祈福。雷恩深受感動，也跟著這麼做。沒有電視攝影機在現場記錄下這一刻，雖然仍有少數幾家電視網的攝影機還在附近，但晚間新聞已經結束了，所以設備都閒置著。工作人員都留在轉播車裡喝咖啡，並沒有注意到在一百碼外發生的事，畢竟那只持續了一、兩秒。祈禱過後，一個美國人的手伸過來，而一個日本人的手握住了它，兩雙眼睛達成了部長們和各種條約所從未有過的諒解。在凜冽的二月寒風中，這兩個國家終於徹底實現了和平。站在十呎外的安德麗．普萊斯相當慶幸白宮的攝影師也跟著一起來了，而她眼裡閃現的淚光也不是因為風的緣故。隨即，她引著這兩個男人走下台階進入各自的車內。

　　※※※

　　「為什麼他們如此過分？」在啜飲她的雪利酒之前，總理問道。

　　「如您所知，我尚未得到充分的簡報。」威爾斯親王回答道。他首先表明立場，因為他並非真正代表女王政府講話。「但你們的海軍演習的確具有威脅性。」

　　「斯里蘭卡必須與泰米爾人達成協議，可惜他們不願進入實質談判，我們正試圖影響他們。畢竟我們在當地有自己的維安部隊，不能讓他們在整個局勢中淪為人質。」

　　「不錯，那為什麼不應那個政府的要求撤回你們的維安部隊呢？」

　　印度總理疲倦地嘆了口氣，她也剛結束一趟長途飛行，在這種情況下，些許的激憤是可以容許的。「殿下，如果我們撤走了軍隊，而局勢又加劇起來，那我們就將面臨我們自己的泰米爾公民所造成的困境，這實是最不愉快的情勢。我們試圖以自己的力量去幫助舒緩一個困難的政治僵局，但是斯里蘭卡政府發現他們自己不能採取必要的補救行動以免使我們國家為難，而且他們自己國內也持續有叛亂發生。然後美國人無端地捲入，導致斯里蘭卡更加地不妥協。」

　　「他們的總理什麼時候到？」親王問道，但得到的回答只是聳聳肩，接著是一些空洞的言詞。「我們建議一起飛過去討論此一局勢，但令人遺憾的是他回絕了。我想，如果他的飛機不出什麼故障的話，應該明天就會到。」她補充道。

　　「如果您願意，也許可以請大使為您安排一次私下會晤。」

　　「那樣也許會有些用處，」總理答允道，「我希望美國人能妥善處理，他們總是對我們不抱任何希望。」

　　親王了解，那是這次活動的重點所在。他和雷恩總統是多年的朋友，而印度希望他能做調停人。對他而言，這種任務並不是第一次。在所有的這類事務中，法定繼承人都被要求尋求政府的指導，那這一次就意味著必須接受大使的指導。英國人認定，殿下與新美國總統的友誼比政府間的接觸更為重要，而且還可以使君主政治的形象看起來不錯。

　　「我明白。」這是他所能做的實質回答，但英國必須接受印度方面的要求──這顆國家王冠上的鑽石曾一度閃耀全球，而且至今也仍然是一個重要的貿易伙伴，雖然有時還挺煩人的。兩位政府首長的直接接觸可能會令人困窘；美國人對印度艦隊的惱火態度還沒有廣為人知，並且隨著美日間戰事的結束而減緩，事情應該順此發展才是好的。他知道雷恩總統有得忙了；親王希望雷恩能休息休息，因為對於接待室的人們來說，睡覺只是用來調整飛行時差，但對雷恩而言，卻是養精蓄銳的辦法。為了後面兩天打算，他需要充足的睡眠。

　　※※※

　　隊伍似乎沒有盡頭──典型的繁文褥節──它在財政部大樓外整齊地排開，遠端的盡頭像是一條參差不齊的繩頭，人們不斷地加入行列之中；隨著人們在寒冷空氣中的緩慢前進，隊伍看似源源不絕。他們十五個人一組地分從左右進入大樓，而門的一開一關則是由一個人按錶控制。一個由各軍種士兵所組成的儀隊站在那裡，由一位空軍上尉指揮。當人們亂糟糟地經過時，他們和那些靈柩都一動也不動地待在原地。

　　雷恩一進辦公室就透過電視機審視著人們的面孔，他想在日出之前再次弄明白他們在想些什麼？為什麼要來？一些追悼者離開了靈柩，在大樓的入口處張望著，許多人在此之前也許從未進來過，他們正利用停留在這裡的幾秒鐘時間，好奇地觀望著，彷彿忘了來這裡的理由，然後步下台階走出東大門，無需再排隊，而是與親友們三五成群，或是獨自離開這個城市去做他們自己的事。現在，也該是他這麼做的時候了，更確切地說，是回家為來日的工作做準備。

　　※※※

　　幹員普萊斯走進了大廳。她的要務是確保總統辦公室的安全。二十名武裝幹員守在四周緊閉的門後，他們大部分都配有烏茲衝鋒槍。門口藏有金屬探測器，它可以告知來自技術保安局的人員需要查看誰。其他幹員則在他手中藏著紙牌般的一疊照片，他們不停地翻看這些照片，將經過門口的每一張臉與登記在案的嫌犯照片相比對。而對其他的人，他們則根據直覺和所受的訓練，把注意力集中到看起來「滑稽」的人們身上，用通常的美國話說，即集中在舉止不合時宜的人身上，但問題是外面天氣寒冷，使得許多人在進來時看起來都有些滑稽──有些人跺著腳，有些人則把手塞到口袋裡，或者整整外衣，或哆嗦著，或是有點古怪地環顧四周；所有這樣的人都會引起衛隊人員的注意。當有人弄響了金屬探測器的時候，就會有個幹員抬起手，好像在搔鼻子似地對著麥克風講話。比方說，一位來自里乞蒙的牙醫剛巧把他的袖珍暖爐由一邊換到另一邊，於是就出現了「藍色外套，男性，六呎高」的聲音，接著就有四、五個腦袋轉過去仔細審視。幹員們將他的體型與危險人物的照片相對照，雖然發現並不相符，但還是一直注視著他，而且還用一具隱蔽的電視攝影機對準他，記錄下他的面孔。在少數更為極端的情況下，有的幹員會混入激動的追悼者中間，並一直跟蹤目標，直到記下車牌號碼。解散已久的戰略空軍司令部曾以「和平是我們的職業」做為其官方的座右銘，而這座右銘對於密勤局來說，它存在的必要性可由白宮門廳中所停放的兩具靈柩說得清清楚楚。

　　※※※

　　這種疾病有一個難題，就是病徵前兆模糊不清。珍．巴蒂斯特修女最關心的是她的一個病人；他是個好男孩，不過病得很重，已發高燒到四十．四℃，那是足以致命的溫度，但其他的症狀更糟。定向力障礙變得更壞，嘔吐次數增加了，而且還帶血，看起來有內出血的跡象。她知道，所有的這些現象都意味著他感染上某種嚴重疾病，而她最擔心的，便是所謂的薩伊伊波拉病毒。她必須抽血去做另一次化驗；她做得極為仔細，因為第一次血液樣本不知怎麼給弄丟了。當她抽血時，他的父母抓著他的胳膊，而她的手也有手套保護著。抽血進行得很順利，此刻這個男孩連半點意識都沒有。她抽出針頭，立即把它放在一個塑膠盒子裡以便處理。裝血液的小瓶子是安全的，但還是要把它放到另一個容器裡。她眼前關心的是針頭；許多工作人員都重複使用器材，想為醫院省錢，使得愛滋病和其他疾病透過血液傳播。她要自己親自來處理這件事，以確保不出問題。

　　她沒有更多的時間去考慮病人。離開病房後，她穿過走廊走向另一座房子。這所醫院擁有悠久且光榮的歷史，並且是根據當地的條件而建造的，許多矮房子皆由蓋著頂棚的走道相連通。實驗室離這裡只有五十公尺。最近，由於世界衛生組織的參與其中，使其得以擁有現代化的設備以及六位年輕的醫生，不過遺憾的是沒有護士。

　　穆罕默德．穆迪醫生正坐在實驗室的長椅上，他高大、瘦削、皮膚黝黑，舉止有些冷峻，但很專業。他看到她走近就轉過身來，並注意到她處理針頭的方式。

　　「那是什麼人的，修女？」

　　「病人姆科薩，班尼迪克．姆科薩。非洲人，男性，八歲。」她將病歷遞過去。穆迪打開了文件，大致看了一下。頭痛、發冷、發熱、定向力障礙、煩躁不安，還有內出血的症狀。當他抬起頭時，目光是謹慎的。如果下一次他的皮膚出現淤斑的話……。

　　「他在普通病房？」

　　「是的，醫生。」

　　「馬上把他移到隔離區去，我在半小時內過去。」

　　「是，醫生。」在出去的時候她揉了揉額頭，一定是太熱了。

第七章　公眾形象

　　那是早些時候的事，有兩架E─三B型哨兵式預警暨管制飛機在當地時間八點從北卡羅萊納州的波普空軍基地起飛並向北飛行──從俄克拉荷馬州的汀克空軍基地到北卡羅萊納州的波普空軍基地都部署有這種飛機。關閉所有地方機場是過度了點，華盛頓國際機場就仍是關閉的，也沒有議員在那爭取恢復飛到他們選區的班機。至於另外兩個機場──杜勒斯和巴爾的摩─華盛頓國際機場，空管人員則按照明確的指示工作，飛入和飛出的飛機都要避開一個範圍，那是一個以白宮為中心，直徑二十多哩的區域。如果有任何一架飛機朝這個範圍飛行，將立刻受到質問。如果對此質問未予理睬，就立即會發現有一架戰鬥機飛到它的翼尖一側。由四架F─十六戰鬥機所組成的兩隊飛機，將分別在城市上空一萬八千呎和二萬呎的高度盤旋環繞。在這樣的高度可以將噪音維持在最小（而且在這個高度也可以讓這些飛機進行搜索並幾乎能立即達到超音速的速度），但白色的尾跡在藍天畫出的圖案與二戰時第八航空軍曾在德國上空所畫出的一樣清楚可見。

　　大約在同一時間，華盛頓特區的第二六○憲兵旅以及國民兵部隊則重新部署，以維持「交通管制」。有一百多輛悍馬車停在側街，每輛車子都有一輛警察或聯邦調查局的車子就近接應，用封閉街道的辦法來管制交通。由來自各軍種士兵所組成的儀仗隊則沿街列隊以備差遣，看不出有哪些步槍是配足子彈的。

　　有些人實際上希望保安措施的實施能是靜悄悄的，因為裝甲車已經發配下去了。

　　在這座城市裡，一共有六十一位國家元首。這一天對每個人來說都會是個十分安全的「地獄」，而新聞媒體則使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這種體驗。

　　現在這個時候，除非是為了會見那些穿著各式各樣制服的外國政府官員（威爾斯親王是一位現役軍官），或是來自熱帶國家的造訪者，否則穿深色西裝就足夠了。有些造訪者會穿他們的民族服裝，不過有鑑於民族尊嚴的維持，也需忍受一些不便之處。光是讓這些人繞城進入白宮就是一場惡夢，接著而來的問題就是如何安排他們在行進隊伍中的順序。是要按國家的字母順序？或是按姓氏的字母順序？如果按照資歷的長短排列會給少數幾個獨裁者過分顯要的地位，而他們來這裡就是要為自己找到在主要外交團體中的某種合法性。他們都來到了白宮，在美國公民的哀悼隊伍結束之後列隊走過靈柩，並稍稍停步以表示個人的敬意，再由這裡走入東廂──在那裡有一群國務院的官員正盡力地把咖啡和糕點等東西安排好。

　　雷恩和他的家人在樓上，在白宮工作人員的服侍之下對身上的黑色衣服做最後的整理。雷恩拿著一份他第一次演說的講稿。過去他習慣閉上雙眼並願事事順利，但現在則覺得自己像個被對手壓制的拳擊手，無力反擊，然而為了不使自己丟臉，正極力好好接住每一拳。瑪麗．阿博特最後整理了一下他的頭髮並用髮膠定型，這些東西是雷恩有生以來從未主動用過的。

　　「他們在等著呢，總統先生。」阿尼說道。

　　「好的。」雷恩把放演說稿的夾子遞給一名密勤局幹員。他走出屋外，凱西牽著凱蒂，莎麗跟在後面牽著小傑克的手一同進入走廊並走下樓梯。雷恩總統慢慢地走下方形的螺旋樓梯，然後向左朝東廂走去。當他進入廳堂時，所有人都注視著他，而且表情都不尋常，但沒什麼人表現出同情。那些不表示同情的幾乎都是國家元首；而大使們則並非如此，因為他們在今晚都要起草一份有關新任美國總統的報告。雷恩的運氣不錯，第一個走向他的是一位他無需對之講客套話的人。

　　「總統先生。」一位穿著皇家海軍軍禮服的男人說道。

　　「殿下。」雷恩頓了一下，在與伸出的手相握的同時微笑了一下。「自從在倫敦相會以來已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了，好朋友。」

　　「的確如此。」

　　※※※

　　太陽並不如想像中的溫暖，是因為有風的緣故；它猛烈地吹刮，使得所有東西都顯得那麼寒冷。特區警察用一隊機車領頭，接著是三名鼓手，後面則跟隨著列隊行進的士兵──他們來自第八二空降師第五○一步兵團第一營B連第三排的一個班，那曾是羅傑．杜林自己所在的班──然後是沒有騎士的馬，砲架的減震柱反向地插人馬鐙內，砲架車並列地載著那對夫妻在葬禮的行列中行進；後面是一長列車子。冷酷的隆隆鼓聲在由人群所形成的「峽谷」中刺耳地起伏迴響。當隊伍向西北行進時，士兵們、水兵們和海軍陸戰隊隊員們開始舉槍敬禮，先向前總統敬禮，再向新總統敬禮。

　　※※※

　　雷恩想再看一遍演說稿，但發現做不到。外面相當寒冷，車內也並非很暖和，但仍有上千的人在華氏二十九度的氣溫下站在外面，其中有一半站在人行道的最裡邊。他們離得很近，他可以看到他們的表情。許多人向站在身旁的人們指指點點地說些話──「他就在那裡，那就是新總統」。有一些人揮手示意，模樣有點羞澀，因為他們不大確定這樣做是否恰當，但又想做點什麼以表示自己的關心。雷恩不知道要不要揮手回應，但因顧慮到葬禮禮儀的不成文規定，還是作罷。因此他只是注視著他們，無論表情、思緒都處於一種中立的狀態，沒有說任何話，因為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他待會兒還要演講，雷恩邊想邊為自己感到沮喪。

　　※※※

　　國家大教堂的保安措施很嚴密。密勤局幹員們深深明白這一點，而且也知道沒有哪個暗殺者（不管怎麼說，職業殺手大多是好萊塢創造的一個角色）會在這種環境下拿自己的生命冒險。在能直視這座哥德式教堂的每幢建築物屋頂上，都部署有幾名警察、士兵或美國密勤局幹員，他們當中有許多人都手持步槍，而他們自己的反狙擊手小組則配有最好的武器──一種價值一萬美元的手工製裝備，可以精準地射到半哩以外的目標。這個小組曾在定期舉行的射擊比賽中獲獎，恐怕是迄今世界上最優秀的一群神槍手了，他們每天都要練習以保持水準。任何打算危害他人的人，都會因了解到這些情況而退縮；即使是個半瘋的人，在看到這麼大規模的防護措施後也會認為這不是一個適合死亡的日子。

　　不過，局面還是很緊張，甚至當行進的隊伍在遠處剛出現時，幹員們就匆匆地圍了過來。其中有一人因已值勤了約三十個小時，已經精疲力盡，在喝咖啡時絆倒在石階上並且打翻了杯子。他嘟囔著把手裡的免洗杯擠扁塞進口袋裡，然後對著自己上衣領子上的麥克風說他站崗的地點已經完成了清場。潑灑出來的咖啡在色彩濃淡不均的花崗石上幾乎立即就凍結成冰。

　　在教堂裡面，另一組幹員再次檢查了每一個隱蔽的角落，以便能讓禮賓司做最後的準備工作，按照在數分鐘前才傳真給他們的座位安排指示，檢查是否有差錯。

　　砲架車在教堂前停下，一輛輛車子裡的客人都陸續下車。雷恩走出了車子，後面跟著他的家人，一起走向杜林家人的隊伍。其他官方的送葬者，那些高級官員們，則在他的後面就定位，而職位較低的也從側門經過手提式金屬探測器進入了教堂；在這同時，教師們和唱詩班也已同樣經過檢查並就位了。

　　羅傑一定會自豪地記得他在第八二空降師服役過的經歷，雷恩想道。引導行進隊伍的士兵們在一名年輕上尉的監督下（由兩名表情嚴肅的中士協助）架起他們的槍並準備值勤。他們看起來都相當年輕，帽子下的頭部剃得光光的。他回憶起自己的父親在五十多年前也曾在與之相匹敵的第一○一空降師服役過，而且看起來也和這些孩子們一樣，或許頭髮比他們長一些，因為在一九四○年代光頭的樣式還未流行。但是他們同樣健壯，同樣有強烈的自豪感，也同樣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會決心把事情辦好。雷恩跟這些士兵一樣，不能隨意轉頭。他不得不立正站好，就像他在海軍陸戰隊服役時一樣，不過他可以用眼睛掃視四周。他的孩子們在寒冷的氣溫下轉動他們的頭並且移動雙腳，而凱西則一直注視著他們，和她丈夫一樣擔心讓孩子露天站在寒冷的戶外會有什麼影響，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是父母般的關心也只能是次要的，因為就算是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們也都必須站在那裡履行這種職責。

　　終於，行列中的最後一批官員也下了車並就位。有人數到五，此時士兵們走向砲車，每邊有七個人。他們的指揮官鬆開了一邊的卡箍，然後再開另一邊的，接著靈柩便被抬了起來，並且以機器人般的側步將之移開。舉著總統旗幟的士兵們開始起步，後面跟著總統的靈柩。靈柩由一位上尉引導，而負責指揮小分隊的中士則相隨在後。

　　每邊各有三名士兵，按著中士的指揮慢步前進。他們由於已在寒冷的氣候中站了十五分鐘而有些凍僵，就在大家舉步的時候，右邊中間的一名士兵滑倒在凍成冰的咖啡上，腿掃到了他後面的士兵，而他們所抬的重達四百多磅的靈柩便一下子全都砸到了這個滑倒的士兵身上，瞬間壓斷了他的雙腿。

　　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這件事，幹員們快步地跑過來，擔心這名士兵是否是因遭到槍擊而摔倒。安德麗．普萊斯移到雷恩的前面，把手伸進外衣口袋，顯然是握著自己的自動手槍並準備抽出來；此時其他的幹員則準備將雷恩和杜林家的人撤離這個地方。士兵們已經把靈柩從他們跌倒的同伴身上移開，他的臉立即痛得發白。

　　「是冰，」他咬緊牙告訴中士，「滑倒了。」這名士兵還能控制住自己，沒有講出因此刻的羞辱和困窘而閃現在腦裡的髒話。一名幹員審視著台階並且看到那裡的冰，是一塊白中帶棕色的小冰堆，還有反光。他以手勢告訴普萊斯她可以離開了，並立即用無線電通知所有視線以內的幹員們：「只是滑倒了，只是滑倒了。」

　　雷恩不大願意去看發生了什麼事。羅傑．杜林當然不會有什麼感覺，他心想，不過他的孩子可就不同了。當他們的父親被摔倒在石階上時，他們有點畏縮並猛然把頭轉了過去。他的兒子首先回過頭來並看到了這一切，他奇怪為什麼這一摔沒能夠把他的父親喚醒。

　　※※※

　　「啊，天。」評論家呻吟說。

　　當第三團的兩名士兵將受傷的傘兵拉開時，攝影機都把鏡頭對準那裡。中士頂替了他的位置，靈柩很快又被抬了起來，它那有光澤的橡木表面因這次的跌落而有了明顯的凹痕，外觀看起來有點損傷。

　　※※※

　　「好了，士兵們。」中士在他的新位置上說道。「齊步走。」

　　「爸爸，」九歲的馬克．杜林哽咽地說，「爸爸。」在這件事故發生後的寂靜中，每個站在近旁的人都聽到了。士兵們緊咬著嘴唇，而已經因總統的死亡而蒙羞的密勤局幹員們則低頭俯視或彼此對視。雷恩本能地用手臂箍住了男孩，但仍然不知道到底該說些什麼。

　　「好了，馬克。」雷恩將手臂搭在這孩子的肩膀上並把他帶向門口。

　　裡面較暖和，那些並沒有怎麼受到此刻情緒感染的人們注意到了這一點。焦急不安的禮賓官員就了位。雷恩和他的家人走向右邊第一排的座位，杜林家族則走到另一邊。靈柩並排擺放在聖器收藏室內的靈柩台上，除了這兩具之外，另外三具靈柩則分別屬於一位參議員和兩位眾議員。管風琴奏起了雷恩以前聽過但又聽不出是什麼的音樂，牧師們在前面站好位置，表現出職業性的鎮定自若。在雷恩前面原本擺放讚美詩集的位置則放著他的演說稿。

　　※※※

　　電視螢幕上的景象讓人有著不是心情惡劣就是心情激動的兩極反應。但願……，但是像這次一樣的機會只是偶然發生，永遠不會讓你有時間去做事先準備。對於這次的任務，準備工作囊括了每一件事情，但並非是因為技術上的困難，而是要用心去考慮所採取的方法。雖然目標的選擇是任意的，但是目標就是目標，而恐怖也就是恐怖，那就是他的職業。

　　「看看他們這些人。」他低聲說道。攝影機捕捉坐在教堂座位上的人們，大部分是男人，也有些女人。他可以看出座位並沒有按照順序，有些人在悄聲聊天，不過大多數人沒有，他們帶著茫然的表情環視著教堂內部。接著是已故總統的孩子們，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帶著被殘酷的現實生活打擊過的那種沮喪神態。孩子們出人意料地承受住了這個重擔，不是嗎？他們捱過來了，而且不止如此，他們也不再具有任何政治上的意義了。因而，他對他們的興趣也就不大了。接著鏡頭再次轉向雷恩，拉出他的臉部特寫，因此可以仔細地審視他。

　　※※※

　　他還沒有跟羅傑．杜林說再見。雷恩還沒來得及理出自己的思緒和集中自己的思想，因為這個星期實在是太繁忙了，但現在他發現自己的眼睛直盯著那一具靈柩。他對安．杜林所知不多，而在靈柩台上的其他三個人對他來講也很陌生，實際上他們是基於宗教教派的考量而隨機選擇出來的。羅傑是個朋友，是羅傑把他從私人生活中帶回社會，給他重要的工作，信任他，經常採納他的建議，偶爾也會責備和教導他，但總是以朋友的立場。

　　如果他把這一職位給別人，那麼那個晚上我會在哪裡？雷恩問自己。答案很明顯，他會坐在眾議院會議廳的前排，而且現在已經死了。想到這裡，雷恩總統盡力地眨眼忍住眼淚，杜林救了他一命，也許不只是他自己的命，凱西，也許還有孩子們，那時可能正在走廊和安．杜林在一起……。難道生命真是那麼脆弱，完全任憑這種小事的擺佈？在這一刻，整座城內還有其他的遺體也躺在靈柩裡舉行另外的葬禮，大部分是成年人，也有些是其他一些受害者的孩子們，他們在那個夜晚選擇帶著自己的家人去參加會議。

　　馬克．杜林在啜泣，他的姊姊艾咪把他的頭拉向她。雷恩稍稍地轉過頭，以便可以用餘光看到人們。他們還只是孩子，上帝，為什麼這些孩子要經歷這一切？這樣的想法在他腦海中迴盪著。雷恩緊咬著嘴唇看著地板，沒有人可以讓他發洩怒氣，這次惡行的罪魁禍首自己也死了，屍體至今仍停放在華盛頓特區停屍間的另一個箱子裡。說不定在千里之外，這個男人所留下的家人也正在忍受著附加於他們身上的羞辱與罪惡感。正因為如此，人們把所有的暴行都稱之為愚蠢，從這些暴行中根本學不到任何東西，只有為失去生命的人和痛苦存活的人留下揮之不去的傷害，但到底人們又從中得到什麼樣的教訓呢？長期研究人類行為科學的雷恩，帶著滿臉的痛苦表情繼續往下看，他的耳朵則在注意傾聽一個孤兒所發出的聲音在這座石造教堂中所產生的沉重迴響。

　　※※※

　　她坐在後面的第五排，靠走道，雖然這位印度總理只能看到雷恩的後腦勺，但她也曾研究人類行為科學。一個國家元首不能這樣。無論如何，國家元首都是世界舞台最重要的演員，必須學會去做什麼以及怎樣去表現。在她的一生中，她參加過各式各樣的葬禮，學會了該如何恰如其分地表現出悲傷。一個政治領袖不太能夠真情流露。真情流露會讓別人知道你的弱點所在，給人利用的機會。因為政治不是情感問題。

　　顯然，雷恩這傢伙不懂這個，他正在展現自己真實的一面，而且更糟的是，他是展現在全世界三分之一的最高政治領導人面前，這些人看到並了解他的弱點，還會把這個發現保留下來以備不時之需，就像她現在正在做的那樣。妙啊，她心想，臉上仍然保持著憂鬱和悲傷，以表示對這個她徹頭徹尾憎恨的人的尊重。

　　※※※

　　猶太教士班傑明．弗萊契門首先宣讀了部分的舊約聖經，他講到責任、榮譽和信念，以及仁慈的上帝。接下來是弗雷德里克．羅爾斯頓牧師，他是參議院的牧師，那晚他出城去了，因此沒被捲入那天的事件當中。身為南方浸信會教士以及傑出的新約全書權威，羅爾斯頓講到在庭院裡的「基督的熱忱」，並且講到他的朋友，也就是來自俄勒岡州的參議員理查．伊士曼，接下來他巧妙地將話鋒轉到對已故總統的讚揚，說他是忠於家庭的男人……

　　處理這種事情沒有所謂的「正確」方式，雷恩心想。如果這些牧師、神父、猶太教士用點時間哀悼地坐在那裡就會好些，但這次的情況並非如此，他不明白……

　　不，這不對！雷恩對自己說道。這只是一齣戲，不應該是這樣的。但對隔著走道離他幾呎遠的孩子們來說，這絕不是一齣戲，而是他們的媽媽和爸爸被一次毫無意義的事件奪去了生命，從此被剝奪了生活所應該保證給他們的未來，以及他們應得的愛和指引，還有以正常方式成長的機會。在這裡，馬克和艾咪才是重要的人物，這樣的儀式原本應是要給與他們需要的幫助，但如今卻不是如此。這整個活動都是政治化的活動，一種使國家恢復信心，使人們重拾對上帝的信仰以及對政府的信任的活動。雷恩想著，忽然對正在進行的儀式，也對自己未能及早抓住時機以改變這一切而感到惱怒。國家是有某種需要，但這種需要比不上恐怖命運為孩子們所帶來的打擊。誰能為他們說話呢？

　　此時一位天主教徒，華盛頓的大主教──紅衣主教邁克爾．奧拉里的作為則是更令雷恩感到反感──「願上帝保佑和平的締造者，因為他們將被召喚……」。雷恩的情緒激動到了極點；對馬克和艾咪來說，他們的父親不是和平締造者，他是爸爸，而爸爸已經離他們遠去，那可不是抽象的事情。在這裡有三位傑出、富學識而且非常合乎禮教的教士正在對全國民眾講道，但就在他們面前的孩子們卻幾乎得不到哪怕是口頭上的親切話語。應該要有人對他們說些什麼，應該要有人盡力把事情辦得更好些。那也許不大可能做到，但總得有人去試試，該死！或許這個人就應該是美國總統。保衛國家是雷恩的工作，他宣誓過要保護、保衛和防衛美國憲法，他要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做到這一點。不過憲法的目標相當單純，就是要確保人民的自由，其中也包括了孩子們的自由。這齣戲實在是拖得夠長了。聖歌又奏了起來，接下來輪到雷恩站起來走向布道壇。

　　密勤局幹員們轉過身來，再次掃視教堂中殿，因為「劍客」此時已成了最理想的目標。當雷恩走到讀經台時，紅衣主教奧拉里已按照指示將總統的文件夾放在木台面上。他雙手抓住了讀經台的兩邊，使自己穩定下來。他的眼睛快速掃視在場的人們，然後看著羅傑和安的孩子們。他們眼中所流露出的痛苦使他心碎，他們承受著責任所賦與的所有重擔，而這些根本不是他們所應得的。某些不具名的「朋友」們曾告訴他們，在這樣的時刻要表現得比任何海軍陸戰隊隊員還要勇敢，也許是因為「爸媽希望你們這樣做」。但是，在肅靜的莊嚴氣氛中忍受痛苦並不是孩子們的能力所能及。夠了，雷恩告訴自己，我的責任就由此開始吧。歷來強者的首要責任就是保護弱者。他雙手緊緊地抓住光滑的橡木台面，這種自我施加的苦楚使他的思緒平靜了下來。

　　「馬克、艾咪，你們的父親是我的朋友，」他輕輕說道，「我很榮幸能為他工作並盡我最大的力量去幫助他，但是你們知道嗎，他對我的幫助或許更大。我知道你們總是不得不去體諒你們的爸爸和媽媽因為有重要的工作要做而沒時間去做真正重要的事，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你們的父親想盡了一切辦法，撥出時間和你們相處，因為他愛你們勝過世界上的任何事情，勝過總統的職位，勝過因當總統而得來的一切，或許只有你們的媽媽是例外。他也非常愛她……」

　　※※※

　　多麼無聊！真是。一個關心孩子的人。達葉蘭這樣想，不管怎樣，孩子們總會長大。他們的責任就是去學習，去盡力，而且在成人之前，世界會教他們，命運會教他們，阿拉也會教他們──即使生活再艱難，阿拉也總是仁慈的。這完完全全是個多餘沒用的儀式，雷恩這個傻瓜是在浪費重整國家、顯示強健和可靠的機會，也浪費了加強他對政府控制的機會。

　　※※※

　　他的幕僚鐵定要得心臟病了，這位總理想道。要使臉部表情保持鎮定是需要自制力的，這是她在從政生涯中所學到的。隨之，她決定將表情改為憐憫，因為他會看到她，而她畢竟是個婦女和一位母親，況且在今天稍後還要會見他。她稍稍將頭偏向右方，這樣可以使她好好地觀察整個場面和這個男人。又過了一分鐘左右，她從她的皮包中拿出一張紙巾揩了揩眼睛。

　　「我真希望能有機會去多多熟悉你們的母親，凱西和我一直期盼如此。我想讓莎麗、傑克和凱蒂與你們成為朋友，而你們的父親也曾和我談過這一點。」這種沒有準備的即席想法使雷恩的胃起了強烈反應。他們現在哭了起來，因為他不必用任何言詞便已告訴他們現在是可以哭的。但雷恩自己則不能那樣做，為了他們，他不得不堅強起來，因此他更緊緊地抓住檯面，直到手覺得痛了起來。

　　「你們也許想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但我也不知道，孩子們。我希望我能知道，我也希望有人能知道，這樣我就可以去問那個人，但我一直還沒找到那個人。」雷恩繼續說道。

　　※※※

　　「上帝啊。」克拉克哽咽地說，他剛剛忍住了啜泣。在中央情報局的辦公室裡，所有高級官員都在那裡。那裡有一部電視機，每一個頻道都在報導這個葬禮。「看，我自己已經看過一、兩次了，老兄。」

　　「你知道嗎？約翰。」查維斯更能自制。在這種時刻，男人要表現得冷靜，這樣女人和孩子們才可以依靠他。

　　「什麼，多明戈？」克拉克滿臉的驚奇。

　　「他說對了。我們在為說到重點的人工作。」

　　約翰注意到了。但誰會相信呢？兩個中央情報局的準軍事官員居然和總統有相同的想法。能正確地了解到雷恩的為人真令人愉快。該死，就像他爸爸一樣。令人遺憾的命運使他以前沒能有了解雷恩的機會。接著他想知道雷恩會不會接任總統。他的所作所為不像其他人，他像一個真正的人。但是，為什麼那樣不好呢？克拉克自問道。

　　※※※

　　「我想讓你們知道，你們任何時候都可以來找凱西和我。你們並不孤獨，永遠不會孤獨。因為你們還有親人陪伴，現在又有我的家人和你們在一起。」他在布道壇上對他們許諾這一切。

　　「我要你們為媽媽和爸爸感到自豪。你們的父親是一位優秀的人，一個好朋友，他為了使人民過得更好而非常努力工作。這是一件艱鉅的工作，為此他犧牲了許多與你們相處的時光。你們的父親是個偉大的人，一個做大事的偉人。你們的母親也是如此，她也做了許多了不起的事。孩子，你們要永遠將他們記在心裡，記住他們所講過的每一句話以及天下所有父母對孩子的關愛舉動。你們永遠不會失去的，永遠不會。」雷恩向他們保證，希望能夠舒緩因命運的打擊所帶給他們的不幸。

　　「馬克、艾咪，上帝決定召回你們的父母，祂並沒有以我們能夠理解的方式來說明為什麼，而我們不能……，當那種事發生時，我們不能與之抗爭，就是不能……。」雷恩的聲音最後終於沙啞了。

　　※※※

　　多麼有勇氣的人，敢於讓自己的情感表露出來，古賀想道。任何人都可以站在這裡，講一些普通的政治廢話，但雷恩不一樣；用這種方式對孩子們說話是明智的。雷恩知道自己是一個男人，而不是演員，他不在乎要刻意表現出堅強和決心。古賀知道為什麼，他比教堂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更明白雷恩是個什麼樣的人。幾天前，在他自己的辦公室裡，他就猜對了。雷恩是個武士，而且更勝於武士。他做他想做的事，不在乎別人的想法。當這位日本首相看到美國總統步下台階並走近杜林的孩子們時，他希望那不會是錯誤的。他擁抱了他們，在場的人都看到淚水在雷恩的臉上決堤。他很抱歉，他不能與他一同哭泣，因為他的文化教養是嚴苛的，這更加使他要忍受因他的國民造成這一極大悲劇所帶來的羞辱，他不得不玩這場政治遊戲。

　　※※※

　　「他根本沒用事先準備好的演說稿，」主播提出了反對意見。這一演說稿已經事先分發給所有的新聞媒體，而且都已經選好重點和做好了摘錄，以便讓記者能重複中聽的段落，進而對電視機前的觀眾加強演說的重點。

　　「你是對的。」評論家不情願地同意道。事情並不只如此，在他的監視器上，雷恩仍在擁抱杜林的孩子們；時間也太長了。「我想總統認為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個重要的個人時刻……。」

　　「的確如此。」主播插入說道。

　　「不過，雷恩先生的工作是管理一個國家。」這位評論家搖著頭說道，戒慎地想著自己此刻不能說出來的話：這不是總統該做的事。

　　※※※

　　終於，雷恩鬆開了手。他看著陪伴他們的叔叔和嬸嬸，他們也在哭泣，透過他們的淚水他看到了感激的目光，這至少告訴他，他還是做了些事情。他點點頭，回到位子上。凱西望著他，眼中也有淚水，雖然她說不出話來，但是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

　　「關於她的事我們知道些什麼？」

　　「她是一位醫生，實際上是一位眼外科醫生，應該是位好醫生。」他核對著自己的記錄，「美國新聞媒體說，她仍不顧她的官方職責而繼續工作。」

　　「他們的孩子呢？」

　　「這裡沒有記載，不過……，我應該可以找出他們在哪間學校上課。」他看到他疑惑的神情，繼續說下去。「如果他的妻子仍然繼續她的醫生工作，那麼我想，孩子們也應該會在原來的學校繼續就讀。」

　　「你要怎麼去找？」

　　「這容易，所有的美國新聞都可以透過網路獲得。雷恩是眾多新聞的報導主題，我可以找到我所需要的任何資料。」事實上他已經找到了，但是並沒有關於他家人的訊息。現代的科技使情報官員的日子過得遠比以前容易多了。

　　※※※

　　隨著最後聖歌的響起，儀式完成了。士兵們過來抬起靈柩，調頭開始行進。馬克和艾咪在他們親戚的協助下鎮定了下來，跟隨著他們的雙親；雷恩率領他的家人緊跟在他們後面。沿著走道，他仔細看著眾多的面孔，有些驚奇地發現，前四、五排的人們並沒有注視靈柩，而是注視著他。安德麗．普萊斯和衛隊的其他成員站在那裡，外面還有更多，他們都拿著槍且心懷憂懼，還有一輛車等著送他到下一個目的地，在那裡他將履行更多的官方職責，然後再迅速地離開到下一站，下一站，下一站。

　　他不能讓這些事控制了他的生活，雷恩不滿地產生了這種情緒。他已經接了這個職位，但他不能再犯羅傑和安曾犯的過錯。他想到了在走出教堂時看到的那些臉孔，他知道那是個自己被迫不得不走進去的「俱樂部」，但他永遠不會加入他們。就這樣，他對自己說。

第八章　統帥的更迭

　　在安德魯空軍基地所舉行的這部分儀式極為簡短；從教堂出來，靈柩以靈車運送，把大批散佈在「使節道」上的官方人員拋在後面。「空軍一號」正等在停機坪上，準備最後一次將杜林一家送回加州。有另外一支儀隊正在向覆蓋國旗的靈柩致敬，這次聚集的人群較少，主要是那些曾與總統一起工作過的空軍人員和其他的軍事人員。應家人的要求，真正的下葬儀式規模更小，僅限親屬們參加。就這樣，安德魯空軍基地最後一次地奏起了「繁榮昌盛」和「向領袖歡呼」。馬克立正站著，把手放在胸口，擺出了可以做所有新聞期刊封面人物的姿勢。一個好孩子，盡了他最大的努力，而且比他所能理解的更有男子氣概。一部升降機將靈柩升到貨艙門處，到此，後面的運送過程都將被寬容地不予公開。是時候了，家人們走上階梯進入VC─二五（編註：由波音七四七改裝的空軍要人客機），準備飛完他們的最後一程。它甚至沒有「空軍一號」的名稱符號，因為這一標記是與總統同在的，而這次總統並未登機。雷恩看著飛機隆隆地滑行遠離跑道。攝影機鏡頭一直跟著它，直到它在空中成了一個小點，而雷恩的眼睛也同樣在跟著它看。同時，一隊F─十六也完成了在華盛頓上空的警戒任務，一架接著一架地著陸。事情完畢後，雷恩和家人登上了一架海軍陸戰隊的直升機返回白宮。

　　白宮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把他們的東西搬進來（他們先前已經為了把杜林的東西搬出去而忙了整個上午），而且換了一些傢俱。今天晚上，他的家人就要睡在約翰．亞當斯最先使用的這一間房子裡了。

　　自此之後，事情就開始有了改變。在私人的家庭葬禮上，某些東西開始復甦。憂傷已經過去，悼唁者會記得羅傑是個偉大的人物，跟著就會談論他們生活中的新鮮事，孩子們在學校的活動，議論棒球選手在球季過後的跳槽交易等。那是一種在經歷了一天的憂傷和壓抑之後，使一切回復正常的方法。當直升機著地時，白宮的攝影師正在南草坪那裡等候。梯子放下來了，一名海軍陸戰隊下士站在他們下面。雷恩總統率先走了出來，一名身穿海軍藍制服的下士向他敬禮，他機械地回了禮──那是二十多年前在維吉尼亞州匡蒂科學到並深深印在腦子裡的。凱西在他後面走了下來，然後是孩子們。密勤局幹員們列隊站成一排鬆散的人廊，這告訴了他們要朝哪邊走。新聞媒體的攝影機都遠在他們左側的西邊，但沒有用喊話的方式提出問題。雷恩快速地搭乘電梯到達白宮的二樓，臥室就在這一層。范達姆正在那裡等著。

　　「總統先生。」

　　「我有改變嗎，阿尼？」雷恩問，一邊把外衣遞給一名男僕。他現在是總統了，在某些方面，他已經自動開始有總統的舉止了。不知怎地，那比他已承擔的責任更為出乎意外。

　　「不，這裡。」幕僚長遞過來一份已經來到樓下東廂的賓客名單。雷恩站在大廳中央掃視了一下。這些名字與其說是指不同的人，不如說是代表各個國家──有許多是友好的，許多是熟悉的，有些純係陌生，而有些……。即使曾經擔任過國家安全顧問，他也無法完全了解每一件他應該知道的事情。當他看著名單時，凱西催著孩子們去盥洗室；衛隊的一名幹員不得不幫忙帶他們去。雷恩走進自己的房間，對著鏡子整理儀容。他盡量自己去梳理頭髮，沒有讓處於范達姆監督之下的阿博特女士服侍。連這裡也不安全，這位總統向自己說。

　　「要持續多久，阿尼？」

　　「還不清楚，長官。」

　　雷恩轉過身來。「當我們倆獨處時，我的名字仍舊是傑克，記得嗎？你這樣是在折磨我，而不是在推崇我。」

　　「好吧，傑克。」

　　「孩子們也一樣？」

　　「傑克，到目前為止你表現得不錯。」

　　「是不是我的演說撰稿人對我不滿了？」他問道，一邊檢查領帶一邊離開盥洗室。

　　「你的直覺還不壞，但下次我們會準備好講稿。」

　　雷恩想了想，把名單交還給范達姆。「你知道，我雖是總統，但那並不代表我就不再是一個人了。」

　　「傑克，試著去習慣它，好嗎？你不可能再『只是一個人』了。好了，你還有幾天可以去習慣。當你走下樓時，你就是美國，不再只是個人。對你是這樣，對你妻子是這樣，而且在某種程度上對你的孩子們也是這樣。」對於雷恩的想法，這位幕僚長有一、兩秒鐘顯現出一種不愉快的表情。「準備好了嗎，總統先生？」

　　雷恩點點頭，不知道阿尼是對是錯，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那些話會如此地激怒他。你不能跟阿尼談這些，他是位老師，而且還要繼續做下去。

　　唐．羅素牽著凱蒂出現在走廊上，她突然鬆開手奔向她的母親，頭上紮著紅緞帶。「看唐叔叔幫我紮了這個！」至少有一位衛隊成員已經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員了。

　　「您也許應該讓他們去一下盥洗室，雷恩夫人。國事禮儀活動的那一層樓是沒有洗手間的。」

　　「一間也沒有嗎？」

　　羅素搖搖頭。「沒有，夫人，他們在建這個地方的時候似乎忽視了這一點。」

　　卡洛琳．雷恩帶著兩個小的離開，在過了幾分鐘之後回來。

　　「要我幫您抱她下樓嗎，夫人？」羅素帶著祖父般的微笑問道。「穿高跟鞋在這個樓梯上不大好走。」

　　「好的。」大家走向樓梯口，安德麗．普萊斯則打開了她的麥克風。

　　「『劍客』和隨行的人正從住處走向禮儀廳。」

　　「明白。」另外一名幹員從樓下回答道。

　　當他們在大理石階梯上轉最後一個彎時就已經聽到人聲了。羅素把凱蒂放到地上依偎著她母親。幹員們無聲無息地退開了。這個第一家庭走進了東廂。

　　「各位先生女士，」一名工作人員宣佈道，「美國總統雷恩博士和家人。」所有的頭都轉了過來。出現一陣短暫的鼓掌聲浪，但迅即消逝了。不過，人們還在繼續地注視著。他們表現得夠友好了，雷恩想，他知道並非全部都是表裡如一的。他和凱西稍向左移，站成迎賓的行列。

　　他們基本上是一個跟著一個地過來的，雖然其中有一些來訪的國家元首帶著他們的夫人。雷恩左側的一名禮賓官員悄聲地在他耳畔說著每個人的名字。雷恩好奇她是怎麼辦到的，怎麼能一見面就知道所有人的名字。走向他的隊列並非像所看到的那樣完全是任意排列的；代表各國的大使們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喝著飲料，而且完全不隱藏他們的職業好奇心，正仔細考察著這個新總統和他招呼來賓的方式。

　　「比利時首相阿納德。」禮賓官悄聲說。官方攝影師開始忠實地記錄下每一次的官場社交，兩架電視攝影機雖然較安靜，但也在做著同樣的事。

　　「非常感謝您的電報，首相先生，在這個敏感的時刻，它來得恰如其時。」雷恩說道，不知道這一實情是否表達得夠恰當，不知道阿納德是否真的看過它──他當然是看過的，雖然可能不是由他起草。

　　「您對孩子們講的話非常令人感動，我相信這裡的每個人都有同感。」這位首相邊回答，邊握著雷恩的手，深深地望進他的眼睛，同時更為他自己頗有技巧的外交辭令感到自喜。他讀過這封電報，覺得還不錯，而雷恩現在的反應則更讓他感到滿意。比利時是個盟國，阿納德從他的國家軍事情報局首長那裡得到充分的簡報，那位首長曾在幾次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會議上和雷恩一起工作過，常常讚賞美國人對蘇聯人（現在叫俄羅斯人）的看法。簡報的要點是，雷恩的政治領導力尚未可知，但他是個聰穎能幹的分析家。阿納德自己也在解讀著雷恩──透過握手、注視，以及多年來的經驗。接著，他走向前去。

　　「雷恩醫生，久仰大名。」他以非常優雅的歐陸方式吻她的手。還沒有人告訴他這位新的第一夫人是多麼吸引人，她的手是多麼秀麗。

　　「謝謝您，阿納德首相。」凱西回答道，她自己的禮賓官員（正站在她後面）告訴了她這位先生是誰。她想道，這些禮儀上的事務真像在演戲……，還不錯。

　　「您的孩子們都是天使。」

　　「真高興您這麼說。」比利時首相繼續往前走，由墨西哥總統頂替了他的位置。攝影機鏡頭在大廳四處移動，還有十五名記者跟在一起。大廳東北角的鋼琴演奏著古典輕音樂，與電台裡播放的輕鬆音樂不盡相同，但卻相近。

　　「您跟這位總統認識多久了？」這是肯亞首相提出的問題，他很高興地在大廳中發現了一位黑人海軍將領。

　　「我們很久以前就認識了，先生。」羅伯特．傑克森回答道。

　　「羅伯特！對不起，傑克森少將。」威爾斯親王糾正自己說道。

　　「上校。」傑克森熱情地握著他的手。「有一段時間沒見了，先生。」

　　「你們兩位認識……，啊！是的！」這位肯亞人明白過來了。隨後他看到坦尚尼亞首相，於是走過去商談公務，把這兩人留在原地。

　　「他現在做得怎麼樣，我是說實際做得怎麼樣。」親王問道，隱約讓傑克森感到有些黯然。但是這個人有任務在身，羅伯特知道，派一個朋友過來是個政治決定，在他回到英國女王陛下的大使館後，他將口述一份接觸報告，這是公事。

　　「兩天前我們曾與各個代理首長做過短時間的會晤，明天將有個工作會議。雷恩沒有問題的。」這個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作戰處副處長，決定自己應該這麼說。他不得不這麼說，雷恩現在是國家的最高指揮當局，而傑克森對他的忠誠攸關法律與榮譽，不僅只是因為個人交情。

　　「您夫人還好吧？」他望向雪西．傑克森與莎麗．雷恩談話的地方問道。

　　「依舊是國家交響樂團的第二鋼琴手。」

　　「誰是首席？」

　　「米克洛斯．迪米區，他是個高手。」傑克森解釋道，他覺得這時問及任何有關他自己家人的事都是不得體的。

　　「你在太平洋幹得不錯。」

　　「對，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我們並非一定要殺掉那麼多人不可。」傑克森望著這位近似朋友的人的眼睛，「不過，那的確制止了胡來，你知道嗎？」

　　「他能應付這項工作嗎，羅伯特！你比我更了解他。」

　　「上校，他必須應付這項工作。」傑克森回答道，並向他的總司令朋友看過去，他知道雷恩是多麼地嫌惡正式場合。當他注視著這位正在忍受這種無盡隊列的新總統時，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過去。「自從在一所商業學校教歷史到現在，可是一段很長的路，殿下。」海軍少將低語道。

　　對於凱西．雷恩來講，練習保護好她的手比什麼都更重要。奇怪的是，她比她的丈夫更了解正式場合的一套規矩。身為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威爾默眼科研究所的資深醫生，多年來，她得去應付眾多正式的基金籌募人，實質上這都是高級形式的乞討。在這種雷恩大都不在場的場合裡，她常感到不愉快。

　　「印度總理。」她的禮賓官靜靜地說道。

　　「您好。」第一夫人微笑致意，慶幸對方的手是那麼輕盈。

　　「您一定很以您的丈夫為榮。」

　　「我一直都以傑克為榮。」她們倆身高相當。凱西注意到，這位總理皮膚黝黑，眼睛在眼鏡後面瞇著。

　　「還有那麼可愛的孩子們。」她又補充說道。

　　「真高興聽到您這麼說。」凱西再次報以一種機械式的微笑。從近處看這人的眼神使凱西了解到有些東西是她所不喜歡的。她在想「她比我強」，但為什麼？是因為她是一個政治家而卡洛琳．雷恩只是個外科醫生嗎？如果她是律師而非醫生，會有所不同嗎？不，恐怕不會，她的思緒繼續在想著，就像當外科手術過程出乎意料地變壞時，要飛快地思考那樣。不，完全不是那樣。在下一個大人物過來時，凱西放開了她的手。

　　這位總理離開了隊列，走向來回走動的侍者，拿了一杯果汁。現在她望著的是與她地位一樣，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總理。她稍稍舉高自己的杯子，沒有笑容地點點頭。不需要微笑，她的眼睛就傳遞了必要的訊息。

　　「他們真的稱呼你『劍客』嗎？」阿里親王問道，眼神閃著光芒。

　　「對，那是因為你送給我的東西。」雷恩告訴他，「謝謝你專程飛到這裡來。」

　　「我的好朋友，你這樣說就太見外了。」殿下並不是真正的國家元首，但由於他的君主一直在生病，因此阿里便接管了越來越多的王國職務。他現在負責對外關係和情報事務，雖然有許多的工作要做，但阿里挺能幹的。

　　「你沒見過凱西，對吧？」

　　這位親王轉移了視線，「沒見過。但我見過您的同事──凱茲醫生，他培訓過我的眼科醫生，您的丈夫真是位幸運的男人，雷恩醫生。」

　　阿拉伯人不是被認為冷酷、無幽默感、對婦女無禮嗎？凱西問自己，這個傢伙就不是。阿里親王文雅地執起她的手。

　　「噢，那您一定見過伯尼，一九九四年時他去過那邊。」威爾默中心曾在利雅得協助建立一個眼科研究所，而伯尼在那裡待過五個月，進行一些臨床指導。

　　「他曾經為我的一位在某次墜機事件中受傷的表兄弟動過手術。那是您的孩子們嗎？」

　　「是的，殿下。」卡洛琳將這傢伙列入好人的行列。

　　「您不介意我去和他們說說話吧？」

　　「請便。」親王點點頭離開了。

　　卡洛琳．雷恩，他想著，在自己心中做著摘記，擁有高度的智慧，高度的洞察力和傲氣。如果雷恩懂得好好利用，她會是她丈夫的一大資產。多麼可惜，他想，在他自己的文化裡，婦女能力尚未得到有效的發揮，而且即使他成為國王，在最好的環境條件下所能做的改變也很有限，他的國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即使如此，他和雷恩之間仍是交情匪淺，因此在美國和王國之間的關係也極為良好。他走到雷恩家人那裡，在尚未到達之前，他就看到了他所需要的。孩子們被周圍的事情弄得有點不知所措；最小的女兒是最輕鬆的，她在一名密勤局幹員的認真呵護下正喝著飲料，有幾位外交人員的夫人正嘗試和她說話──正如一個像她這樣年紀的小孩子那樣，她已經習慣了被人摸摸頭之類的動作。大一點的兒子是最為暈頭轉向的一個，但對於他這個年紀的小伙子來說，這是正常現象，因為他正好處於不再是個孩子，但又不是個男子漢的階段。雷恩最大的孩子，根據簡報她叫奧莉薇亞，但他父親叫她莎麗，就其未成熟的青春期來說，她應付得不錯。而最讓阿里親王感動的是，他們並不習慣這些事情，而他們的父母則盡力保護他們，使他們不受雷恩的官場生活影響。他們無疑地受到某種程度的溺愛，但並沒有其他這類孩子所有的那種厭煩和傲慢的表情。透過觀察孩子就能了解到他們父母的處世為人。過了一會兒，他在凱蒂面前彎下身來。剛開始，她因他非比尋常的衣服而吃了一驚（僅僅在兩小時以前，阿里還在害怕被凍傷），但過了一會兒他那溫和的微笑就使她抬起手去摸他的鬍鬚。此時，唐．羅素正站在一公尺外的地方，像頭笨拙的大熊似地監護著。他先捕捉到那名幹員的目光，兩個人快速地對視了一下；他知道凱西．雷恩也在看著。有什麼比向他們的孩子表示關心這一辦法更容易去親近人們呢？但事情不僅如此，在給他的大臣們的書面報告中，他警告他們不要從雷恩在葬禮上的某些笨拙談話去判斷雷恩，他並非是那種按常規去領導一個國家的人，而這並不表示他就不適合擔當這一工作。

　　但就有些人這麼認為。

　　大廳裡的許多人都這麼認為。

　　※※※

　　珍．巴蒂斯特修女盡力地去忽略它，盡力不去想那不適感已經變成真正的痛楚，希望它會慢慢消失，就像一些小病痛一樣。實際上，在她來到這個國家的第一個禮拜就曾因得到瘧疾而倒下過，而且這個病到現在都還未真正消失過。起初，她認為那還是瘧疾，但實際上不是。這使她感到害怕；她經常治療和安慰其他病人，但從未真正理解他們心裡的害怕。這回是第一次，她開始理解了，因為她知道那是什麼。她以前看過，但不常，而且他們大多從未到達這樣嚴重的程度。但班尼迪克．姆科薩已經達到這種程度了，這種病一點救都沒有，他鐵定熬不過今天了。若是在三天之前，她會嘆著氣，並以天堂將會出現另一個天使的想法來安慰自己。這回不同，現在她擔心天堂會出現兩個天使。珍．巴蒂斯特修女倚著門框，心想：她做錯了什麼？她是個細心的護士，她沒有犯過錯。

　　她不得不離開病房，穿過走道直接進入實驗室。如往常一樣，穆迪醫生在他的工作檯前專心地工作，並沒有聽到她走了進來。他轉過身，揉了揉看了二十分鐘顯微鏡的眼睛，驚奇地看到這位聖潔的修女捲起了左衣袖，一條橡膠帶綁住了她的上臂，前肘的靜脈處有一枚針頭。

　　「怎麼回事？」

　　「醫生，我覺得有必要立刻做試驗，請您帶上一副新手套。」

　　穆迪走了過去，在她拔出針頭時，他站在離她一公尺的地方。他從她的眼神裡就能明白，甚至比看明顯的症狀還要明白，他看出她已經知道的事情。

　　「請坐，修女。」

　　「不，我必須……。」

　　「修女，」這位醫生用更為堅定的語氣說道，「妳現在是一個病人，請按我的要求去做，好嗎？」

　　「醫生，我……。」

　　他的聲音柔和了下來，沒有必要用嚴厲的聲調，在上帝面前，這位婦女實在不應得到這樣的對待。「修女，妳為了醫院的病人犧牲奉獻，請讓我這個謙恭的外來者也回饋一些給妳。」

　　珍．巴蒂斯特照做了。穆迪醫生戴上一副新手套，然後檢查了她的脈搏，八十八；血壓一三八/九十；體溫三十九，所有這些數字都是偏高的，前兩項之所以高是因為第三項高的緣故，也是因為她所想到的原因。可能是各種不同的病因，從輕微的到致命的都可能，但她曾治療過姆科薩這個男孩，而他正處於瀕死邊緣。他把她留在原地，小心地拿起試管，把它們放在他的實驗桌上。

　　幾分鐘後，他走向隔離病房。穆迪知道，那是種死亡預兆。或許顯現在他面前的景象是某種想像，但事實不然。當修女送來血液樣本時，他立即將它一分為二：一個試管經過仔細包裝後，透過空運快速送往美國喬治亞州亞特蘭大市的疾病控制中心──一個專對異常和危險病源進行分析的全球中心；另一個則被保存在冷藏庫裡觀察。疾病控制中心相當有效率，在幾個小時之前就來了電報：確定是薩伊的伊波拉病毒，並附有一系列沒必要的警告和指示。

　　男孩的父母坐在床邊，穿著防護衣，望著他們的孩子走向死亡。這個男孩正處於痛苦中，而且是真正可怕的極度痛苦。他的身體有一部分已經死了並且在腐爛，但他的心臟仍在盡力跳動，腦子還能思考。這個男孩太虛弱了，已經不能嘔吐，但有血液從他腸胃系統的另一端流淌出來。只有眼睛在某種程度上還接近正常，雖然也同樣出了血。那對黑色而年輕的眼睛是憂傷的，他望著父母想得到慰藉，就像他八年來一貫做的那樣。這間病房充滿了血、汗和其體液的臭氣，男孩臉上的表情變得更茫然了。即使只是靜靜地躺著，看起來也像是真的要遠離了。穆迪醫生閉上眼睛，悄聲地為這個男孩祈禱，無論如何他都還是個孩子，即使不是一個回教徒，但仍是一個有宗教信仰的男孩，雖然他信奉的聖經否認了穆罕默德。阿拉在萬物之上是仁慈的，祂必定會仁慈地對待這個男孩，指引他安全地到達天堂。

　　如果有一種預兆能夠肯定，那就是死亡已包圍了這個年輕病人，而且正一點一點地逼近。痛楚的呼吸變得淺緩了，他雙眼轉向父母，停止了運動，而四肢極度痛苦的抽搐也已經傳到了末端，只有手指還在輕緩地顫動，最後則連這個動作也都停止了。

　　瑪麗亞．馬格達萊娜修女站在男孩父母的後面，把手放在兩個人的肩膀上，穆迪醫生往前站了些，把聽診器放在病人的胸部。由於壞死而損壞的組織還有些雜音──有些汩汩聲和撕裂聲，這是一種可怕的心臟機能作用──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差不多可以肯定了，他移開這個古老的儀器，然後仰起頭來。

　　「他走了，我非常遺憾。」他或許還可以多說上幾句，就像書上和文章裡所寫的，染上伊波拉能這樣死去已經算是相當仁慈了。這是他與這種病毒的首次接觸，但已經夠可怕了。

　　孩子的父母默默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們知道這病情已經不止一天了，時間已經長得足以使他們接受，但又短得仍然心存震驚。

　　班尼迪克．姆科薩的遺體將被火化，連同病毒一起燒掉。來自亞特蘭大的電報對此說得很清楚。太遺憾了。

　　※※※

　　當隊列終於走完時，雷恩動了動他的手。他轉過來看著他的妻子，揉揉了她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好些嗎？」雷恩問道。

　　「還不錯。明天早上還有兩場外交儀式。」他們仍然沒有找出一種可以讓凱西去工作的合適方式。「我們還要做多少這種事？」他的妻子問。

　　「我不知道。」總統承認道，雖然他知道日程已事先在幾個月前就排定了。隨著日子的一天天過去，使他越來越驚訝人們為什麼還在追求這個工作，這個工作有那麼多簡直無法完成的無關緊要責任。一名工作人員為他們拿來了飲料，他是被另一個人召喚過來的，因為那人聽到了凱西的話。紙巾上印有白宮的圖形以及「總統官邸」等字；夫妻倆同時都注意到了這點，他們的目光相遇了。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帶莎麗去迪士尼樂園嗎？」凱西問道。

　　雷恩明白她指的是什麼。那是在他們女兒的第三個生日之後，在他們英國之旅前不久……，那是一個旅程的開端，這個旅程看起來好像永無盡頭。莎麗盯住了魔幻王國中央的城堡，不管他們在哪裡，總會看到它。她把它叫作米老鼠的家。好了，他們現在有了自己的城堡，但代價卻相當高。凱西信步走到了羅伯特與雪西．傑克森夫婦正在和威爾斯親王談話的地方。雷恩看到了他的幕僚長。

　　「手還好吧？」范達姆問道。

　　「沒什麼好抱怨的。」

　　「還好你不是在競選。許多人都認為握手是指關節轟擊，是男人對男人的事；至少這些人更明白這個。」范達姆喝著他的沛綠雅礦泉水，並觀察這個大廳。招待會進行得不錯，各個國家元首、大使和其他人都在友善地交談著，說到好笑時還會發出一些小心翼翼的笑聲。今天的氣氛已然改變。

　　「我通過了多少次考核，又失敗了多少次？」雷恩靜靜地問道。

　　「說實話？不好說。他們都在尋找與眾不同的東西。」他們有些人確實毫不在乎，因為他們是為了自己國內的政治因素才來到這裡的，但在這種情況下，這麼說也是不得體的。

　　「我自己已經有點領會了，阿尼。現在我該到處走走了，對嗎？」

　　「會會印度首相，」范達姆建議道，「艾德勒認為這很重要。」

　　「好的。」至少他還記得她的長相。隊列中有很多面孔都很快就變得模糊不清了，就像在任何一次超大型晚會上所碰到的情形一樣，這使雷恩覺得自己像個騙子。政治人物應該要有如照相機般記住名字和各種面孔的記憶力，而他沒有。雷恩把他的杯子交給侍者，用一張特製的紙巾擦了擦手，然後向印度人走去，但俄羅斯人先拉住了他。

　　「大使先生。」雷恩招呼道。勒蒙索夫也曾排在受接見的隊列裡，但當時沒有時間去說他想說的話。勒蒙索夫是個職業外交官，在同行的社交圈裡頗受歡迎。據說他曾在國安會裡待過幾年，但雷恩很難因此而對他有偏見。

　　「我的政府希望知道，您是否會接受前往莫斯科訪問的邀請。」

　　「我不反對，但我們在幾個月前才剛剛去過，大使先生，而且眼前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我相信，但我的政府希望能與您討論雙邊利益的問題。」這一暗示性的語句，使雷恩整個轉過身來面對這位俄國人。

　　「哦？」

　　「我擔心您的行程安排會有問題，總統先生。所以您能不能與一位個人代表進行私下會談？」

　　那人選只有一個，雷恩知道。「薩吉．尼古拉耶維奇．葛洛佛科？」

　　「您樂意接見他嗎？」這位大使堅持道。

　　有那麼一下子，雷恩即使不覺恐慌也感到有些不安。薩吉．葛洛佛科是俄羅斯國外情報局的主席，這是一個新生的、精簡的，但仍難以對付的國安會（KGB）。他也是俄國政府中少數幾個俄羅斯總統格魯雪夫的智囊人物和受到信賴的人物之一，俄羅斯總統本人也是世界上少數幾個面對的問題比雷恩還多的總統之一。不僅如此，就像史達林接近貝利亞那樣，格魯雪夫與葛洛佛科保持著密切的關係，因為他需要一個有頭腦、有經驗也有力量的顧問。這種比較嚴格來講並不十分公平，但葛洛佛科特地來這裡絕不會只是為了提供一份俄羅斯濃湯的食譜。「雙邊利益問題」通常是指重大的事務，直接告知總統而不經由國務院辦理，顯示此事非同小可，而且勒蒙索夫的一再堅持也使得事情看起來更為重要。

　　「薩吉是一位老朋友，」雷恩帶著友好的微笑說道──這一切都要回溯到過去他曾拿著一把手槍對準我──「我家的門永遠為他敞開。可否讓阿尼知道這項安排呢？」

　　「這事就交給我去辦吧，總統先生。」

　　雷恩點點頭走開了。威爾斯親王和印度總理正在等著雷恩的出現。

　　「總理、殿下。」雷恩點頭招呼道。

　　「我們認為有必要澄清某些事情。」

　　「什麼事情呢？」總統問道。

　　「是在印度洋發生的不幸事件，」印度總理說道，「這是一場誤會。」

　　「我……很高興聽妳這麼說……。」

　　※※※

　　藍軍和對抗部隊都在總統葬禮那天放了一天假，包括指揮官們在內。迪格斯將軍的房子坐落在小山頂上，俯瞰著一個異常光禿的山谷，自墨西哥吹來的風為那天的沙漠帶來了暖意，這使他得以在那有圍牆和樹籬的後院來場戶外烤肉。

　　「你見過雷恩總統嗎？」邦達連科邊喝著啤酒邊問道。

　　迪格斯一邊翻著漢堡並伸手去拿特製醬汁，一邊搖頭說道：「從來沒有。雖然他曾有一段時間隨著第十裝甲騎兵團部署在以色列，但是沒見過。我認識羅伯特．傑克森，他現在在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作戰處任職。羅伯特對他很有好評。」

　　「這是美國人的習俗嗎？」這個俄國人指著炭烤爐說。

　　迪格斯抬起頭來。「從我爸那裡學來的；請你把啤酒遞給我好嗎，傑納迪？」俄國人把杯子拿給他的主人。「我實在討厭錯過了訓練日，但是……。」但是他像旁邊這傢伙一樣地喜歡放一天假。

　　「你這地方妙極了，馬里恩。」邦達連科轉過身來觀察山谷。基地的周圍區域是典型的美國風貌，有公路網和建築物，以及美國人所說的木榴油灌木，它們看起來像是某種來自遙遠星球的植物。這裡的土地是棕色的，連山巒看起來也了無生氣。但是，沙漠附近還是有某些壯觀的東西，這使他想起了在塔吉克斯坦的一個山頂。

　　「你究竟是怎麼得到那些勳章的，將軍？」迪格斯並不知道故事的全部；他的客人聳聳肩。

　　「穆甲黑丁人（阿富汗的一支部族）決定侵襲我的國家。那裡原本有個祕密研究機構，但如你所知，它現在已是一個獨立國家了。」

　　迪格斯點點頭。「我是個騎兵，不是一個高能物理學家，你不用告訴我機密部分。」

　　「我護住了一棟公寓大樓，那是科學家們和他們家人的住處。我有一排國安會邊防軍，穆甲黑丁人在夜色和大風雪的掩護下以一個連的兵力攻擊我們。當時的情況，有一個鐘頭左右是相當刺激的。」傑納迪承認道。

　　迪格斯看過一些傷疤，因為前天他遇見了他的來訪者在淋浴。「他們有多少能耐呢？」

　　「你說阿富汗人？」邦達連科咕噥說，「你不會願意被他們俘虜的。他們絕對是無所畏懼的，但有時那樣又對他們不利；你可以知道哪些傢伙有卓越的領導而哪些沒有。這幫人有，他們掃平了一半設施，而我這邊……」他聳了一下肩說，「我們太幸運了。最後我們在那棟樓的一樓遭遇並展開激戰，敵人的指揮官勇敢地帶領著他的人，但事實證明我更棒。」

　　「蘇聯英雄。」迪格斯評論道，再次看了看他的漢堡。漢姆上校則靜靜地聽著，這是這個圈子的人評估對方的方法，不是根據他們所做的，而是根據他說故事的方式。

　　俄國人微笑了。「馬里恩，我別無選擇。那裡沒有地方可跑，而且我也知道他們怎樣對待被俘虜的俄羅斯軍官。就這樣，他們給我勳章並升了我的軍階，而我的國家……，你們怎麼說來著？消失？」當然，還有更多的事情。政變期間，邦達連科正在莫斯科，並面臨一生中第一次的道義上抉擇，最後他做出了正確的抉擇，並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而這些人如今都在這個新生的國家中位居高位。

　　「這是一個怎樣的新生國家呢？」漢姆上校提出來，「我們現在可以成為朋友了吧？」

　　「對，你說得不錯，上校。你的指揮能力也不錯。」

　　「謝謝你，長官。主要是我不採取行動，而讓這個團自己行事。」這是謊話，但任何訓練有素的軍官都會將此當作是一種特殊的實話去理解。

　　「利用蘇……，利用俄羅斯的戰術思想！」對這位俄國將軍來說，那真是無禮的。

　　「行得通的，對不對？」漢姆喝完了他的啤酒。

　　那是行得通的，邦達連科對自己保證。那會對他的部隊有用，就像已經對美國人有用一樣，只要他一回去並得到政治上的支持，他就要重建起前所未有的俄羅斯陸軍，但他也知道運氣所扮演的角色。前蘇聯曾擁有過世界上最好的戰車，就是T─三四戰車，它配備有法國設計，用來驅動飛船的柴油發動機以及由美國人設計的懸吊系統，還有許多由年輕俄國工程師發明的卓越創新設計。在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歷史中，這是少數由自己國人推出世界級產品的例子之一。沒有這些產品的適時出現，他的國家早就滅亡了。但是，依靠運氣和人海戰術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八○年代初期，美國人提出過一個正確的準則：精銳專業部隊必須經過精挑細選、高度訓練並擁有精良裝備。漢姆上校的對抗部隊，這個第十一騎兵團的戰鬥力是前所未見的。他的行前簡報告訴他他將會看到什麼，但預期與結果是不同的，必須要眼見為憑。在合適的地域，這個團可以在數小時內摧毀一個師，藍軍幾乎是無力招架。

　　從這裡學到太多了，但其中最為重要的一課就是，美國人是如何汲取教訓的。高級軍官在這裡也不斷遭到羞辱，在模擬戰鬥中如此，在隨後的「戰後報告」活動中亦如此。在那些場合，觀察管制人員要分析發生過的每一件事，就像醫院的病理學家那樣，審讀著由各式檔案卡片做成的筆記。

　　「我告訴你，」沉思了幾秒鐘後，邦達連科說道，「在我的軍隊裡，人們會打起來，當……。」

　　「啊，起初我們也有過類似的情形，」迪格斯肯定地對他說，「當他們創建這個地方時，指揮官們曾因擺脫戰鬥而感到寬慰，直到他們明瞭到這個地方的嚴酷程度之後，才不那麼想。彼得．泰勒這傢伙將國家訓練中心指揮權管得很好。指揮官們不得不學習與人打交道，而藍軍必須明白他們是來這裡學習的。但是我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別的部隊像我們這樣，讓指揮官們承受羞辱。」

　　「這是事實，先生。幾天前我和尚恩．康諾利談過，他是奈及夫沙漠中第十裝甲騎兵團的指揮官，」漢姆向這位俄國人解釋道，「以色列人始終都沒弄懂，他們還在抱怨指揮官們告訴他們的事情。」

　　「我們會不停地在那裡裝更多的攝影機，」迪格斯把漢堡鏟到盤子裡笑著說，「而且以色列人有時候會不太相信所發生的事，即使給他們看了錄影帶也不相信。」

　　「他們真是太大驚小怪了，」漢姆同意道，「嘿，我是來這裡當騎兵營營長的，但我卻不止一次地讓自己出洋相。」

　　「傑納迪，波斯灣戰爭以後，第三裝甲騎兵團來到這裡進行定期輪換，現在他們率領巴瑞．麥卡菲的第二十四機械化……。」

　　「四天之內他們所向無敵地推進了二百二十哩。」漢姆肯定地說。邦達連科點點頭，他詳細地研究過那個戰役。

　　「當他們在兩、三個月後來到這裡時，就沒有那麼好的狗屎運了。這就是關鍵，將軍。這裡的訓練比戰鬥還要猛烈；世界上沒有哪一個部隊像美國陸軍的『黑馬』騎兵部隊那樣機敏、快捷和堅強。」

　　「不過你的老『野牛士兵』除外，將軍。」漢姆插入道。

　　迪格斯因提及到第十裝甲騎兵團而泛起微笑，反正他已習慣了漢姆的插話。「那倒是真的。不管怎麼說，只要你能和對抗部隊打成平手，那你就隨時可以在一比三的劣勢下與世界上的任何人較量，並把他們那些笨蛋攆到下一個時區去。」

　　邦達連科點點頭，微笑起來。他正在快速學習；與他一起來的參謀人員仍在這個基地到處遊走，與同等級的軍官們談話，在學習、學習、學習。處於一比三的劣勢並不是俄羅斯軍隊的傳統，但情形也許很快就會改變。對他的國家有威脅的是中國，如果那場仗一打起來，俄軍將面臨龐大的應徵部隊，而補給線卻在遙遠的一端。對於這種威脅的唯一回應就是，按照美國人的做法去做，而邦達連科的任務就是改變他的國家的整個軍事政策。好啦，他對自己說，他是來對了地方。

　　※※※

　　鬼扯，總統在他了然於心的微笑下這樣想。對他來說，喜歡印度是很難的。他們自稱是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國家，但顯然不是真的；他們談論著最高尚的原則，但一有可能就向鄰國動武，發展核子武器，還要求美國離開印度洋（一位前任總理曾告訴過一位前任美國大使：「畢竟，它叫作印度洋」）；而且，為了有切實的把握，他們還打算對斯里蘭卡採取行動，直到現在這一行動未能得逞，才又說從來沒有計劃過這類行動。

　　雷恩耐心地聽，一邊喝著礦泉水。斯里蘭卡的局勢複雜，而這情形不幸促成了此番誤解，印度為之感到遺憾，並且對斯里蘭卡毫無惡意。如果雙方都能停止對抗不是更好嗎？印度艦隊正在撤回到它的基地，訓練結束了，有幾艘船艦因美國人的示威行動而受損，對此這位總理沒有說多少話，只說這行為有欠公允，是欺凌弱小的表現。

　　那麼斯里蘭卡又會怎麼看待你們呢？雷恩可以這樣問，但他沒有。

　　「要是您能更清楚地對威廉斯大使傳遞這個訊息就好了。」雷恩帶點憂傷地評論說。

　　「事出突然，」總理回答道，「坦白地說，戴維雖然是個和藹的人，但我擔心這種情勢對於像他這種年紀的人來說會太過激烈了。」這幾乎就是在暗示雷恩該炒他魷魚了。雷恩盡力做到神色自若，但沒成功。他現在非常需要史考特．艾德勒，但此刻這位代理國務卿正在其他的什麼地方。

　　「我希望您能意識到這一事實，此刻的我還無法對政府做出什麼重大的改變。」到此為止吧。

　　「對不起，我不是指那個。我完全了解您所處的情況，我只希望能至少緩解一下可能存在的問題，讓您的任務更輕鬆些。」否則我會使你更為難。

　　「謝謝您，總理。或許你們的大使能與史考特討論這件事情？」

　　「我會與他講這件事的。」她再次握了握雷恩的手之後走開了。在轉向親王之前，雷恩停了幾秒鐘。

　　「殿下，當一位高層人物在你的面前扯謊時你該怎麼稱呼它？」總統面帶苦笑地問道。

　　「外交辭令。」

第九章　遠處的狼嚎

　　葛洛佛科讀過了勒蒙索夫大使的報告，對它的主題並沒有任何同情。雷恩看起來「大感頭痛和不自在」、「有些不知所措」，還有「實實在在地疲倦了」；那是可以預計的。對於他在杜林總統葬禮上的演說，外交圈子裡（還有已經盡力做到溫和有禮的美國新聞媒體）的人都認為那是不符合總統身分的。當然，任何了解雷恩的人都知道他是容易動感情的，特別是在涉及到兒童福利的時候更是如此。葛洛佛科能夠輕易地諒解這一點，因為俄國人也大多如此。他應當用另外一種方式去做（葛洛佛科讀過那份正式的演說稿，那是份不錯的稿子，滿篇都是對所有聽眾的各種保證），但雷恩一向是美國人所謂的特立獨行分子。這點使得雷恩對於俄國人來說是既容易分析又不可能分析的人物。雷恩是個美國人，而以葛洛佛科的觀點來看，美國人是非常不可預料的；在他的整個職業生涯中──先是做外勤情報官，然後是在莫斯科迅速爬升到幕僚官員的職位──都在盡力去估測美國在各種形勢下會做些什麼，但他也僅能避免失誤，因此他總是在提交給上級的報告中，提出三種可能的行動方針。

　　但是，伊凡．埃米托維奇．雷恩是難以預料的。為了使自己的情緒好起來，葛洛佛科把雷恩想像成一個朋友，也許這樣有點過分，但這兩個人已經玩起了這場遊戲──大部分時間是對立的，而且雙方都玩得很有技巧。葛洛佛科是較有經驗的專業人員，而雷恩則是有天賦的業餘玩家，他受到一個能容忍其自行其是的體制的祝福。他們彼此相互尊重。

　　你現在在想什麼呢，傑克？薩吉悄聲地自言自語。當然，這個新任的美國總統現在正在睡覺，美國時間整整比莫斯科晚了八個小時；在那裡，暖暖的冬陽才剛開始升起。

　　由於勒蒙索夫大使對雷恩的了解還不是很透徹，所以葛洛佛科不得不在那份報告上加上自己的註釋，免得他的政府對那種評估過度信任。對於蘇聯來說，雷恩已是一個技巧圓熟的敵人，一個不是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輕而易舉征服的敵人。問題在於勒蒙索夫想把雷恩納入一種類型，但是伊凡．埃米托維奇並不是可以那麼容易分類的。俄羅斯並沒有一位像雷恩那樣的人，因為這種人不大可能在蘇維埃的環境下倖存下來，而這樣的環境目前仍然滲透在俄羅斯共和國的各處，特別是它的官僚體制內。他是容易厭煩的，雖然在大多數時間都有受到嚴格的控制，但葛洛佛科曾不止一次地看見它冒出來，不過只聽說爆發過幾次。那些傳聞都是從中央情報局洩漏出來的，並呈報給捷爾任斯基廣場。

　　但那並不是葛洛佛科的問題。

　　他自己已有夠多的問題需要解決。他還沒有完全放開對於對外情報機構的控制，格魯雪夫總統沒有理由去相信那個曾是「黨的劍和盾」的機構，因而需要一個他能信賴的人去密切注視那個被拴住的困獸，而那個人自然就是葛洛佛科。但與此同時，薩吉又是這位俄羅斯總統的主要外交政策顧問。俄羅斯的內部問題實在是太多了，以致使總統根本無法去評估外交問題，因此只要是這個前間諜就所有實際目標所提出的建議，總統幾乎都會一成不變地照辦。這位首席部長（那正是他處的地位，不管有沒有這個頭銜）認真地履行他的職責。格魯雪夫要對付國內的心腹大患，他們就像古代的神奇猛獸九頭蛇怪，總有砍不掉的腦袋。葛洛佛科要應付的則較少，那是按他的聲望和才幹所賦予的工作。就他自己的願望來說，他希望再回到老的國安會去。只在幾年以前，那還是一種孩子般的遊戲，只要拿起電話，說上幾句話，罪犯就會被抓起來，那會──雖然並非真的──使得事情辦得更為……和平，更能加以預料，更有秩序；他的國家需要秩序。然而，這個第二首席指導者──這個機構的「祕密警察」局已經不存在了──已脫離成為一個獨立的局，勢力更為減弱，而其受公眾的景仰度也已經消失了。他的國家本就不如西方所期望的那樣處於某種程度的控制之下，而現在則更糟了。俄羅斯共和國正搖搖晃晃地走在無政府狀態的邊緣，它的公民們正在摸索那被稱之為民主的東西。當年正是這種無政府狀態把列寧推向了權勢地位，因為俄羅斯人渴望強而有力的統治，很少去了解其他別的什麼事情。但葛洛佛科並不想那樣，身為國安會的高級官員，他比別人都更了解馬列思想對他的國家所造成的損害，他非常需要一個有組織的國家做後盾，因為內部的問題會招致外部的問題。因此，他的國家安全首席部長這一非官方職位，就成了各方面難題的收容所。

　　正因為如此，他並不怎麼同情雷恩；雷恩的國家也許在頭上挨了一記重擊，但其他地方仍是健壯的。然而葛洛佛科更明白，要是其他國家，情形可能就會不同了，所以他要請雷恩幫忙。

　　中國。美國人打敗了日本，但真正的敵人其實並不是日本。他有個辦公桌，上面擺滿了剛從偵察衛星上得到的高空攝影圖片。有那麼多的人民解放軍師團在進行野戰演習，而核子飛彈部隊也仍處於某種的高度戒備狀態。只在幾個月前，他的國家不顧來自中國的威脅放棄了彈道飛彈，而來自美國和歐洲各銀行的巨額發展貸款則使得這場賭局更加地誘人。除此之外，他的國家也像美國一樣仍然保有轟炸機和巡弋飛彈，那是可以裝備核子彈頭的，因此這種不利的因素只是理論上的說法；中國也贊同這樣的看法。中國人在任何情況下都會把自己的武裝力量保持在高度戰備狀態，而俄國人的遠東集團軍則處於歷史上的低潮期。他安慰自己說，隨著日本退出這場賭局，中國人是不會有所行動的。可能不會有所行動吧，他又糾正自己說。如果美國人是難以理解的，那麼中國人就可能是來自其他星球的外星人，要記住中國人的政治勢力曾經最遠到過波羅的海。薩吉彷彿覺得自己正躺在雪地裡，手裡拿著棍棒，一面療傷，一面趕走一匹狼；他的胳臂仍夠強壯，棍棒也夠長，足以把狼的利齒擋得遠遠地，但如果又來了另外一匹狼怎樣辦呢？在這些衛星照片左邊的文件就是關於這件事的第一個預警，就像處於地平線那端的遠處狼嚎，一種讓人毛骨悚然、血液凝結的嚎叫。

　　※※※

　　奇怪的是，這事竟花了這麼長的時間。保衛一個重要人物使他不致遭到暗殺，充其量也只不過是一次複雜的演習，而當一個人到處樹敵時，那就又更複雜了。把人們從街上擄走，讓他們消失掉，有其一定的嚇阻效果，若抓的不只是一個人，而是整個家庭，甚或整個家族，效果就會更明顯。人們透過情報機構選出應該「消失」的人──「消失」，這是個來自阿根廷，不太恰當的措詞；情報機構，那是對告密者的一種委婉說法。告密者會報告帶煽動性內容的談話，提供一定的情報，而他們的報告往往反映了個人的蔑視與嫉妒，不論是賦予小人物或大人物的生殺大權都是一樣地腐敗。

　　這位上校曾無數次地以生命冒險，他自己都記不清了，而他做這些只是為了能引起注意，進而成為一部更大機器中的一個小零件，然後得到提升。他用了漫長的時間升到了能接近這位領袖的地位。事實上，他用了八年；在那段時間內，他以那冷然和無情的目光，拷問並殺害過無數的男女及小孩。他曾當著那些父親的面前強暴他們的女兒，在那些兒子的面前強暴他們的母親；他曾罪惡地摧殘了上百個男人的精神。所有的這些他都是以上帝之名去做的，他祈求能得到寬恕，不顧一切地對自己說那是命該如此。不，他並不因此而感到愉快，他之所以殺了那些人是為了要完成某個更偉大的計劃，反正他們都會死於任何情況，而以這種方式死在他手上是在為一個「神聖的事業」盡力。

　　他知道他和他周圍的每個人都已被訓練成將恐怖視為高於一切。所有的談話內容和與伙伴間的狂歡酒會都會回到同樣的話題，那就是他們的任務和那些任務所具有的危險。他就是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保安人員──不管是在醉酒或清醒時、值勤或下班時，甚至是在睡夢中──所害怕的敵人。

　　領袖是他所說的目標。他根本就不是一個人，而是阿拉面前的背叛者，他毫無顧忌地褻瀆回教，這樣重大的罪犯簡直應該在地獄裡給他新設一間牢房。遠遠看起來，領袖不但有權勢而且是無敵的，但近看卻非如此。他的保鑣更清楚這一點，因為他們知道一切。他們看到了疑慮和恐懼，看到了不應有的卑劣殘忍。他就曾看過領袖為了娛樂而殺人，看過他從一輛白色賓士車裡盯著車窗外的一個年輕女人，然後發出命令，「使用」了這個不幸女孩子一個晚上。事後，那些幸運的還可以帶著錢和羞辱回家，而不幸運的則被割斷了喉嚨漂向幼發拉底河下游。儘管他是那樣的機敏和狡詐，但現在該是他去見阿拉的時候了。

　　領袖從房子裡出來，在寬大的門廊前露面，伸出右臂向聚集的群眾致意，他的保鑣隨行在後。廣場上的群眾，急速地聚集在一起，並高喊著對他的崇敬話語，使得領袖感到飄飄欲仙，就像花兒充分受到陽光的滋潤一般。接著，在三公尺遠的地方，上校從他的皮槍套中拔出自動手槍，並瞄準開了一槍，子彈直接射入目標的後腦。站在前面的人群看到了子彈從他們的獨裁者的左眼爆飛出來，隨之而來的是歷史性的一刻，一瞬間彷彿整個地球都停止了轉動，心臟也停止了跳動，即使是那些在前一秒鐘才對這個已死的人高呼著他們的忠誠的人群，如今也只剩下寂靜。

　　這個上校不必費心再補一槍。他是個老練的神槍手，幾乎每天都在練習，他那睜開的、茫然的雙眼已看到了他那一槍所產生的作用。他並沒有轉身，也沒有浪費時間去做毫無成效的自衛──他沒有理由去殺死曾經跟他一起喝酒和強姦孩童的伙伴。其他人或許會很快地試圖自衛，但他甚至沒有笑一下，雖然那的確是非常可笑的，難道不是嗎？那個領袖曾經看著這個充滿了人群的廣場，藐視著那些對他表示崇敬的人群，接著，他直視阿拉，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他感到身體遭受第一顆子彈撞擊，而猛然一震之前，他非常專注地看著他的目標，現在門廊前的石頭平地上已經積了一灘鮮血，接著有更多的子彈射中了他。奇怪的是，他可以感覺到那些子彈，但並不是由於它們貫穿時所造成的疼痛的緣故。在最後的時刻，他向阿拉禱告，請求寬恕和諒解，原諒他以上帝之名所犯下的所有罪行。最後，他耳朵裡所聽到的不是槍擊的聲音，而是民眾的不停哭喊，他們還沒有領悟到他們的領袖已經死了。

　　※※※

　　「誰？」雷恩看了一下時鐘問。該死，如果能再睡四十分鐘多好。

　　「總統先生，我是海軍陸戰隊的堪農少校。」一個陌生的聲音說道。

　　「很好，少校，你是誰？」雷恩眨著眼睛，忘了要客氣點，但也許這個軍官可以理解這點。

　　「長官，我是信號值更官，我們有一份高度機密的報告說伊拉克總統大約在十分鐘前被暗殺了。」

　　「來源？」雷恩立即問道。

　　「科威特和沙烏地，長官。伊拉克電視有現場直播，我們有人在那邊監視他們的電視。現在有一卷帶子傳送到我們這裡；初步消息是手槍在近距離直接擊中頭部。」這名軍官的音調並沒有遺憾的意味。看，他們終於殺死了那個混蛋！

　　「好的，少校，那我們下一步要採取什麼行動？」回答來得很快。雷恩放回了電話。

　　「又有什麼事？」凱西問。

　　「伊拉克總統剛剛被殺了。」

　　他的妻子幾乎要說出「好」來，但立刻阻止自己。這種人的死亡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個遙遠的概念。多麼古怪，會有這樣的感覺，某個人離開這個世界竟會是對這個世界最好的貢獻。

　　「那重要嗎？」

　　「大約在二十分鐘內，他們就會告訴我。」雷恩咳了一下，繼續說道，「天啊，我曾經任職那些地方。是的，那是非常重要的。」說著，他便像每個美國男人在早晨都會做的那樣，在他妻子之前走向洗手間。凱西則拿起遙控器，打開了臥室的電視機，驚訝地發現CNN竟沒有報導任何有關的消息，而是在報導機場沒能按照計劃安排運作。

　　「有什麼消息嗎？」她的丈夫問道並走了出來。

　　「目前還沒有。」這回該輪到她了。

　　雷恩不得不先想想他的衣服放在哪裡，並思考著一個總統該怎樣穿衣服。他找到了他的長袍──那是在搬離他們的家到陸戰隊軍營以後，再從陸戰隊軍營搬到海軍天文台，再從那裡搬進來的……該死──並打開了臥室門。走廊上的一名幹員遞給他三份早報。「謝謝。」

　　凱西看到了這個情景，停了一下，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整晚都有人在她的臥室門口。她轉過臉，就像看到廚房裡亂七八糟的情景一般，露出一種微笑。

　　「傑克？」

　　「什麼事，親愛的？」

　　「如果有天晚上我在床上殺了你，那些帶槍的人會不會立刻殺了我，還是要等到早上？」

　　※※※

　　實際的工作正在米德堡進行。影像已從位於科威特與伊拉克邊界的監測站以及位於沙烏地阿拉伯的監測站傳出，這二個監測站分別稱為「棕櫚碗」和「風暴路徑」，後者的設立是為了記錄發自巴格達的信號，而前者則負責監視那個國家東南部巴士拉周圍的地區。情報訊息從這兩個地方經由光纜傳遞到位於哈立德國王軍事城內，屬於國家安全局的偽裝小建築物內，然後再上傳到通訊衛星，經由衛星再傳回國家安全局總部。在監視室裡，由一名低階值更官召集了十個人，正擠在一部電視監視器前接收影像。而這時，更高階的一群軍官則在一個用玻璃牆隔開的辦公室裡慢慢地啜飲著咖啡。

　　「好啊！」一名空軍中士看著槍擊的畫面評論道，「直接命中！」有幾個人舉起手來相互擊掌。一位高階值更官接通了白宮信號處並點頭表示默許。他沿路將原始信號傳送過去，還命令使用數位增強技術──這只需要幾分鐘時間，只有幾幅重要畫面，況且他們有大型的克雷超級電腦去處理。

　　※※※

　　凱西正在安排孩子們去學校，而她自己也已準備好要去動一個眼睛手術，而雷恩則在信號室裡靜靜地看著有關這次謀殺事件的即傳影像。雷恩指定的國家情報軍官仍在中央情報局，正在進行他的晨間情報接收工作，隨後他將在早晨情報簡報會中把接收到的情報提交給總統。國家安全顧問的職位目前是空的，那也是今天要討論的另一件事。

　　「喔！」堪農少校輕聲地說道。

　　總統點著頭，彷彿回到了以前情報軍官的生涯。「好的，告訴我已經知道的事。」

　　「長官，我們知道某個人被殺了，可能是伊拉克總統。」

　　「替身？」

　　堪農點點頭：「也可能是，但『風暴路徑』報告說發現了許多高頻信號，而且都是突發的，是出自警察和軍隊的無線電網，這一活動正從巴格達向外展開。」這名海軍陸戰隊軍官指著他的電腦監視器說，上面正顯示著「取」自國家安全局眾多前哨站的即時訊息。「翻譯需要點時間，但為求逼真我做了訊息量分析。那看起來相當真實，長官。我認為那可能是造假的，但我不……，看這裡！」

　　一份翻譯正傳送過來，是發自軍事指揮通訊網的。他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穩住你的團，準備立即進城──接收人是駐紮在薩勒門帕克的共和衛隊特戰團──答覆是：是我照辦，是我照辦，是誰在發命令，我的命令是什麼──

　　「錯誤連篇。」雷恩評論道。

　　「長官，對我們的人來說，我們很難在同時又翻譯又打字。通常我們都先會整理一下錯字……。」

　　「沒關係，少校，我自己只能用三個手指頭打。告訴我你的想法。」

　　「長官，我只是這裡的一名低階軍官，所以我是在接收過程中監視訊息，而且……。」

　　「如果你很笨，你就不會在這裡了。」

　　堪農點頭同意。「他是真的下地獄了，長官，伊拉克需要一個新的執政者。我們有影像及非比尋常的信號通訊量，非常符合這類異常事件。這是我的推測。」他頓了一下，然後表現得像個幹練的密勤局幹員，繼續說道，「除非那是個蓄意安排的演習，意在查出政府的不忠之人。那是有可能的，但目前的情況不大像，因為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

　　「神風特攻隊式的行為？」

　　「是的，總統先生。有些事只能做一次，而第一次是危險的。」

　　「同意。」雷恩走到咖啡壺那裡，倒了兩杯咖啡走回來，把一杯遞給堪農少校。「動作很快。請代我向為此工作的人說聲『謝謝』，好嗎？」

　　「是，長官。」

　　「我要和誰談，才能讓這裡的事運作起來？」

　　「我們在這裡裝了多部電話，總統先生。」

　　「我要艾德勒來這裡，越快越好；中央情報局局長……；還有別的什麼人？國務院和中情局負責伊拉克事務的部門。國防情報局關於他們軍事情勢的評估狀況。查查看，阿里親王是不是還在城裡；如果他在，請他過來；可能的話，我要在今天早上跟他談談。還有別的什麼沒有……？」雷恩的嗓音慢慢地低了下來。

　　「中央司令部司令，長官。他有最好的軍事情報人員駐紮在坦帕，我的意思是大多數人都熟悉那個地區。」

　　「請他來這裡……不，我們可以利用陸上通訊，讓他進行簡報。」

　　「我們會替你處理這些事的，長官。」雷恩拍拍這位軍官的肩膀並朝屋外走去。在查爾斯．堪農少校再次開口之前，這道重重的門便在雷恩身後關上了。「嘿，國家指揮當局他媽的知道他在幹嘛。」

　　「是我聽錯了嗎？」普萊斯問道，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妳睡過覺了嗎？」然後他想到了這件事，「我要妳參與這件事。」

　　「為什麼是我，長官，我不是……」

　　「妳應該很了解暗殺行為，對嗎？」

　　「是的，總統先生。」

　　「那麼妳現在對我來說很有價值，比幹員身分更加重要。」

　　※※※

　　時間應該可以安排得更為恰當。達葉蘭對剛送達的消息感到很驚訝，除了時間的安排可能不太對之外，這個消息一點也沒令他感到不愉快。他頓了一會兒，然後先悄聲向阿拉祈禱表示感謝，再為那個不知名暗殺者的靈魂祈禱──「暗殺者」？他自問。也許用「審判者」這個詞來稱呼這個人還更為恰當些；他是多年前戰爭仍在繼續時，滲透到伊拉克的許多人之一。這整個任務曾是他的主意，對在情報機構工作的「專業人員」來說，這根本不夠戲劇性。多年來，達葉蘭都在懷疑他所關注的目標是否得到了阿拉某種荒謬的賜福──那曾是個更令人絕望的質疑，不明智也不忠誠；即使是達葉蘭也會受到人類弱點的影響。相信美國人定也曾為他試過，並且企圖發現那些意欲爭奪權位的軍事指揮官，煽動他們發動一場他們在其他地方也經常做的武裝政變。但是，沒有用，這個目標對這一切都太熟悉了，而且每經歷一次事件之後就變得更有經驗。所以美國人失敗了，以色列人失敗了，所有人都失敗了。除了我之外，都失敗了。

　　為了這個特定的目的，有十一個會不計一切完成使命的人被派往伊拉克，被告知要深深地隱蔽起來，被訓練得忘掉他們的過去，完全沒有可聯絡或進行控制的官員，所有關於他們存在的記錄都被毀掉了，因此即使是藏在他自己的特務機關裡的伊拉克間諜，也無法發現這個無名者的使命。在一個小時以內，他的一些親信會來到這間辦公室，來讚美上帝和稱頌他們領袖的智慧。但即使是他們，也不知道他所做的全部事情，以及他所派遣出去的所有人。

　　※※※

　　雖然他現在有一份較專業的意見，但是關於這一事件的數位化翻譯並沒有多大的改變。

　　「總統先生，備有繪圖工作站的傢伙是可以偽造出這個的，」這名國家情報官告訴他，「您看過電影，而電影膠片的解析度比電視機高許多。現在幾乎可以偽造任何東西。」

　　「不錯，但你的工作是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雷恩指出。到目前為止，這個只有幾秒鐘的錄影帶他已經看了八次，也越來越厭倦這種瞬間的重播。

　　「我們無法絕對肯定地說出來。」

　　也許是因為這個星期的睡眠貧乏所致，也許是因為工作的壓力所致，也許是因為不得不面對他第二次危機的壓力所致，也許是因為雷恩自己仍是個夠資格的國家情報軍官的緣故，他板起臉孔說道：「注意，我只說一次，你的工作不是去為自己留退路，而是為我留退路！」

　　「我明白，總統先生。這就是我之所以要把我所掌握的情報都告知您的原因……」雷恩並不需要聽完他的話，這些他以前就聽過幾百次了，甚至在有些情況下，他自己也說過類似的話，但當雷恩這樣做的時候，總會選定其中的一種可能性。

　　「史考特？」雷恩對代理國務卿問道。

　　「那畜牲的確已經死了。」艾德勒回答道。

　　「有不同的意見嗎？」雷恩總統問房裡的其他人。沒有人對這一評論提出反對，都給與某種認同，即使是那位國家情報官也沒有反對眾人的看法，反正他也已經講出了他的估測。現在要是有任何差錯的話，都將是國務卿的問題。

　　「誰是射擊的人？」安德麗．普萊斯問。回答是來自中情局伊拉克部門的官員。

　　「還不知道。我正讓人放一下他過去在公眾場合露面的帶子，想證實這名殺手以前曾在周圍活動過。看，從所有露面的場合看來，那是他衛隊中的一名高階成員，具有陸軍上校的軍銜，而且……」

　　「而且我太清楚我衛隊中的每一個人。」普萊斯幫他說完了這句話，「那麼，不管他到底是誰，屬於哪裡，這都表示有人想盡辦法將某個人透過一切途徑安排進去，使之能接近到射出這一槍，並肯為之付出代價。這一切一定花了好多年的時間。」繼續播放的帶子──他們剛剛看過五次──顯示出這個人在一陣近距離的射擊之後，已被打得不成人形。這給普萊斯幹員留下了奇特的印象。要是我，我就要活捉這個人，因為死人是說不出任何事情的，而且死刑總是可以安排的。除非他是被一個陰謀集團裡的其他成員給殺死的，但會不會有不只一個暗殺者去做這件事呢？普萊斯隨即想到或許有一天她可以去問問甘地夫人，因為她的整個衛隊就曾在花園裡反抗過她。就普萊斯看來，這是最丟人的糗事，居然殺掉了你曾經宣誓要去保護的人。帶子上的另一件事引起了她的注意：「您有沒有發現那個肢體語言？」

　　「妳指的是什麼？」雷恩問。

　　「他拔槍的樣子，射擊的樣子，和他站在那裡注視的樣子。就像個打高爾夫球的選手，那叫作「接續動作」（譯註：擊球後，順勢把球桿揮到底，完成弧形的揮桿動作）。他一定是長期在等待機會，一定是妄想這件事很久很久了。他要使這一刻盡善盡美，他要在倒下之前，看到這件事發生，並從中得到快感。」她慢慢地搖頭，「那是一個專注的、有獻身精神的殺手。」儘管這個會議的主題令人覺得毛毛的，但普萊斯還是講得自得其樂。因為不只一位總統都把密勤局幹員們當作傢俱一樣看待，或者最多也不過是看作好寵物。這些大人物並不經常徵詢他們在專業領域以外的意見，譬如說，壞人會在哪個特定的人群中這一類的事。

　　「繼續說。」中情局的人說道。

　　「他一定是外來的，一個沒有任何記錄的傢伙，與巴格達的任何名人都沒有關聯。這不是一個為了弒母之仇而向某人尋求報復的傢伙，對不對？這是個努力想辦法爬升到機構內部的傢伙，一直緩慢而小心地往上爬。」

　　「伊朗，」中情局的人說道，「這是最合理的猜測，而且是基於宗教上的動機。這樣的槍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一定要是個將生死置於度外的人。雖然那也可能純粹是為了報仇，但普萊斯女士是對的。反正，他不會是以色列人，也不會是法國人，而英國人早就不這麼做了。如果是因為國內因素，那可能早就被他們的審查程序給發現了。因此，不會是為了金錢，也不是個人或家庭的因素，而我認為我們也可以不去討論政治因素，那就只剩下宗教因素了，這樣就只有伊朗是最有可能的。」

　　「我不敢說我熟悉所有的情報工作，但從看到的帶子來分析，的確是如此，」安德麗．普萊斯同意道，「他殺掉這傢伙的方式看起來就好像在唸祈禱文。他就是要讓這一瞬間完美，不在乎其他任何事。」

　　「有人去調查這件事嗎？」雷恩問道。

　　「聯邦調查局，他們的行為科學專業人員很擅長分析人的思維，我們經常與他們一起工作。」普萊斯回應道。

　　「好主意，」中情局的人同意道，「我們要查出槍手的身分，但即使我們可以獲得很好的情報，也可能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時間的控制呢？」

　　「如果我們能確定槍手在那裡待過一陣子，那麼時間的控制就是個關鍵了。我們有足夠的錄影帶，可以用來判定這個。」中情局的人思索地說。

　　「啊，那太好了。」總統發表議論說，「史考特，那麼還有什麼？」

　　「伯特？」國務卿問他的部門官員。伯特．維斯可是國務院內負責那個國家事務的部門高階官員。他盡可能集中精力去熟悉一個特定國家的每一件事，倒像個貿易界的專家。

　　「總統先生，如我們所知，伊拉克是一個以什葉派為主的回教國家，但由少數的桑尼派透過復興黨（編註：Ba』ath Party，全名為阿拉伯復興社會黨，主張建立單一的阿拉伯社會主義國家）進行統治。有件事一直受到關注，我們在那邊的朋友的消失會推翻掉……。」

　　「告訴我我們還不知道的事。」雷恩打斷了他的話。

　　「總統先生，我們根本不知道任何可能存在或可能不存在的反對派力量。現今的統治政權在及早斬草除根方面的工作做得很好。有一小撮倖存的政治人物投奔了伊朗，但他們當中沒有上層人物，也沒有人有過機會去建立一個穩固的政治基地，只有兩個無線電廣播站從伊朗向伊拉克廣播。我們知道這些叛逃者的名字，他們向他們的國人喊話，但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收聽或留意這些。我們不知道反對派的力量，也不知道存在著什麼樣的組織能利用像這次一樣的機會。」

　　中情局的人點頭表示同意。「伯特是對的。對方極擅長找出潛在的敵人，並將敵人剔除。在波斯灣戰爭期間及其以後，我們都曾試圖給與反對者援助，但結果都只是使得有人被殺。毫無疑問的，那裡沒有人信任我們。」

　　雷恩喝著咖啡，同意地點點頭。回想起一九九一年，他曾對此提出過建議，但從未實施過。唉，只怪當時他只是一名資歷淺薄的行政長官。

　　「我們有什麼可供選擇的行動嗎？」總統接著問。

　　「老實講，沒有。」維斯可回答道。

　　中情局的人同意道：「沒有合適的人選。我們在那個國家活動的少數幾個人，主要是在執行武器發展方面的任務：核子的、化學的，以及諸如此類，沒有人執行政治方面的任務。實際上，我們在伊朗反而有較多的人著手於政治方面的任務；我們可以在那裡找到些資料，但不是在伊拉克。」

　　真令人難以置信，雷恩想道，任何國家都可以進入或者不進入這個世界上最為敏感的地區，但自己這個世界上最強的國家竟除了看電視新聞報導之外，什麼也做不了。這就是美國總統所擁有的權力。

　　「阿尼？」

　　「是的，總統先生。」幕僚長回應道。

　　「幾天前我們把傅瑪麗排除在議事日程之外。如果我們能安排好日程，我要她今天就到這裡。」

　　「我會看看能不能安排，但──」

　　「但是當發生了像這樣的事情時，美國總統應該更有權決定任何事。」雷恩停頓了一下。「伊朗將開始採取行動嗎？」

第十章　政治

　　當白宮打來電話的時候，阿里親王已經準備好要搭乘他那架老式，但裝飾豪華的洛克希德L─一○一一三星式噴射客機返國。從鄰近甘迺迪中心的沙烏地大使館出來，阿里親王的車隊與在國內時相比是小多了，但其警衛陣容卻幾乎與雷恩的車隊不相上下。車隊的警衛力量由美國外交保護局人員、王子隨身衛隊人員和前英國皇家空軍特種空勤隊人員組成。沙烏地人總是喜歡花很多錢來提高地位，就是在美國也不例外。對於白宮來說，阿里親王並不陌生，而對史考特．艾德勒來說也是一樣。史考特．艾德勒來到門口歡迎阿里，引導他上樓後，向東進了總統辦公室。

　　「總統先生。」親王邊說邊走了進來。

　　「謝謝你能在這麼急的通知下趕來。」雷恩握著親王的手說道，並示意他在房間中的一個沙發中坐下。細心的侍從已經在壁爐裡生起了火，而白宮攝影師則在拍了幾張照片之後走了。「我想你已經得知今天早上的新聞。」

　　阿里掩飾著內心的擔心和憂慮，笑著說道：「怎麼說呢？我們不會對他的死感到悲傷或痛心，但對整個王國表現出嚴重的關切。」

　　「你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嗎？」雷恩問。

　　親王搖了搖頭：「我和你們一樣感到震驚。」

　　總統痛苦地說：「你知道，我們所花的錢……」他的客人無力地抬了抬手。

　　「是的，我知道。我搭飛機回國後，會立即和部長們討論這個問題。」

　　「是伊朗。」

　　「毫無疑問。」

　　「他們會有動作嗎？」

　　總統辦公室靜了下來，雷恩、阿里和艾德勒誰也沒拿起咖啡杯，只是圍坐在咖啡桌前面面相覷，只有火爐裡風乾的橡樹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當然，問題是石油。波斯灣，有時又稱為阿拉伯海灣，是被海洋保衛，或者說被海洋遮蓋的一片油海。世界上最著名的石油供應商都在那裡，主要分布在沙烏地阿拉伯王國、科威特、伊拉克、伊朗，以及較小的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巴林、卡達和杜拜。在這些國家中，伊朗是人口最多的大國，其次是伊拉克。阿拉伯半島上的國家都是富國，但在他們蘊含石油資源的土地，卻很難養活大量人口，因而就有了一九九一年伊拉克對科威特的掠奪。雷恩不只一次地說過，侵略戰爭就是明目張膽的武裝搶劫，波斯灣戰爭就是這樣。以微不足道的領土糾紛和一些微小的經濟問題為藉口，海珊發動了侵略戰爭，企圖透過此次突襲使他國家的財富倍增，然後再威脅進攻沙烏地，使他的賭注再增加一倍。他為何會在沙烏地、科威特邊境停止進攻，至今仍是一個謎，因為這有關石油和石油所帶來的財富。

　　但是，在衝突後面還有許多其他原因。像黑手黨老大一樣，海珊想到的只是金錢和由金錢所產生的政治權力，而伊朗則看得更遠一些。

　　波灣周圍的國家都是回教國家，這些國家大多數都很嚴肅，但是巴林和伊拉克例外。在巴林，石油已被開採殆盡；這個城市小國與沙烏地王國僅隔著一條公路，就像美國西部的內華達一樣，一切正統的規矩都被拋在一邊，飲酒、賭博和其他尋歡作樂的花樣到處可見。伊拉克則變成了一個世俗的國家，人們把國家的宗教掛在嘴上，這就解釋了伊拉克總統任期的長期性和權威性。

　　但是，這個地區的關鍵因素一直都是宗教。沙烏地阿拉伯王國是回教世界的心臟地帶，偉大的穆罕默德先知就出生在這裡，擁有聖城麥加和麥地那，並出現了世界上最偉大的宗教運動。問題不在於石油而在於信仰；沙烏地阿拉伯是屬桑尼派回教（編註：回教正統派），伊朗則是什葉派。雷恩曾經聽說過他們之間的不同，但當時覺得這種不同太過於微不足道，因此沒有花工夫去記住它們。總統現在意識到那是非常愚蠢的，因為這種不同大到足以讓這兩個大國成為敵人。它不是關於每秒鐘可以獲得多少財富，而是關於一種不同性質的權力，這種權力根植於思想和心靈，並由此引發其他事件。對於局外人來說，石油和金錢使得這種不同之間的鬥爭變得更加有趣。

　　而更耐人尋味的是，工業化世界依賴石油。波灣地區的每個國家都害怕伊朗，因為它幅員遼闊、人口眾多、人民有宗教狂熱。對桑尼派來說，害怕的是被迫遠離正統回教，而對其他人來說，則是擔心當「異教徒」控制這個地區時，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因為回教是一個綜合性的信仰系統，並牽涉到國家的法律、政治和其他人類活動的每一個領域。對回教徒來說，真主的話就是法律。對西方來說，這種信仰問題與他們的經濟息息相關，而對阿拉伯人來說，伊朗不是一個阿拉伯國家──這是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這關係到伊朗在真主面前所扮演的角色。

　　「是的，總統先生，」阿里親王過了一會兒回答道，「他們將採取行動。」

　　他的聲音非常冷靜，雖然雷恩知道他內心裡還隱藏著什麼。沙烏地從來沒想過要讓伊拉克總統下台；雖然他是敵人、是叛教者，更是侵略者，但是對它的鄰國來說，伊拉克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伊拉克一直是波灣國家和伊朗之間的緩衝國，在政治上的意義遠比宗教上的來得重要，而這也符合了人民對宗教信仰的要求。因為反對阿拉的教義，占伊拉克人口大多數的什葉派教徒被逐出了阿拉伯舞台，伊拉克與科威特和沙烏地的邊界因此成了政治的而不是宗教的邊界。但如果伊拉克復興黨和它的領導人一起倒了，那麼在伊拉克境內原本就居多數的宗教規則就將恢復其主流的地位，而科威特和沙烏地兩國邊界就將出現一個什葉派國家，而領導者將是伊朗。

　　伊朗將採取行動，因為他們已經準備了好幾年。藉著網羅回教神職人員在境內的庫姆聖城進行研究、對回教世界政治運動的財政資助、向需要幫助的回教人民大量提供武器──波士尼亞回教徒只是其中一例──伊朗變成了回教世界的領導者。

　　「併吞。」史考特．艾德勒自言自語道。阿里親王只是看了看，並點了點頭。

　　「我們有什麼可以防止它的計劃嗎？」雷恩問道。他知道答案，不，沒有人知道，而這也是為何波灣戰爭只打擊有限的軍事目標，而沒有推翻侵略者的原因。沙烏地在一開始就鎖定了戰略目標，而且從來沒有允許美國和它的盟國進入巴格達，儘管當時伊拉克的軍隊正部署在科威特及其周圍，而伊拉克的首都就像是在海邊裸露的人那樣容易宰割。雷恩當時曾注意觀察過，在各種電視新聞評論中，不止一個評論者認為，標準的作戰方案應該完全不顧科威特而直取巴格達，然後等伊拉克軍隊舉手投降。是的，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指揮作戰。

　　「殿下，你能施加什麼影響呢？」雷恩繼續詢問道。

　　「實際影響嗎？很小。我們將伸出友誼之手，提供貸款。這個週末我們將請求美國和聯合國取消制裁，並注重改善經濟條件，但……」

　　「是的，但是，」雷恩同意地說道，「殿下，請讓我們知道你們的情況。美國對王國的安全承諾是不會改變的。」

　　阿里點了點頭。「我會把這一訊息傳達給我的政府。」

　　※※※

　　「很好，有專業水準，」丁看著放大的重播畫面，「除了一點小問題之外。」

　　「是的，能在你的遺囑被檢驗前收到你的現金支票真好。」克拉克也曾年輕過，當時若看到剛剛那幕槍手被殺的畫面，應該也會有像丁現在一樣的氣憤反應，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變得沉穩慎重了。現在，傅瑪麗已要他再走一趟白宮，他正在閱讀幾份文件。不管怎樣，盡力而為吧。

　　「約翰，你研究過暗殺團（編註：十一~十三世紀，十字軍東征時代，對基督徒領袖施以暗殺及暴行的回教徒組織）嗎？」查維斯問道，用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我看過有關這方面的電影。」克拉克頭也沒抬地回答道。

　　「他們是很不苟言笑的小伙子，使用軍刀和匕首，必須在敵人靠得很近時才能動手，而且是果斷交戰，就像我們在第七輕裝步兵師裡說過的那樣。」查維斯仍未獲得國際關係碩士學位，但他很感謝阿爾法教授強迫他讀的那些書。他指著電視說道：「這傢伙就和他們一樣，像一個長著兩條腿的精靈炸彈──將自我毀滅，但已先除掉目標。暗殺團是第一個恐怖主義城邦，雖然當今世界還沒有準備好要接受這個觀念，但那樣一個小小的城邦卻能控制和操縱整個地區，因為他們的軍隊能接近任何人並暗殺他。」

　　「謝謝你的歷史教育，多明戈，但是……」

　　「約翰，你想想。如果他們能接近他，就能接近任何人。你知道，他身邊有非常嚴密的安全戒備，但仍有人能在近處用槍襲擊他，並將他轟進了地獄。真是駭人。」

　　約翰．克拉克不斷地提醒自己，多明戈．查維斯一點也不傻。他也許說話還帶點口音，但卻是約翰所見過學習得最快的人，他甚至還學會如何控制自己的脾氣和感情。

　　「怎麼樣？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動機，不同的……」

　　「約翰，我說的是能力，還有耐心，我對隨時待命等待出擊的幹員很熟悉，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潛伏待發的槍手。」

　　「一個被惹毛的正常傢伙可不可能……」

　　「誰願意去送死？約翰，我不這麼認為。為什麼不在半夜把那個傢伙打死，並盡力求得脫身呢？他是在為他的老板傳遞一個訊息。」

　　克拉克從他的簡報上抬起頭，思考著那個問題。他還記得在伊朗的時候，站在擁擠的人群中，聽著他們對著從美國大使館出來的俘虜們叫囂著「美國去死！」他還記得人們在藍光行動徹底失敗後說的話，以及柯梅尼政府遷怒到美國頭上，使得一場激烈的爭吵幾乎要演變成一場戰爭的情景。自從那時以後，伊朗便涉足了全世界的恐怖行動，即使美國放鬆對此事的關心也於事無補。

　　「那麼，多明戈，這正是我們需要更多外勤人員的原因。」

　　※※※

　　醫生有許多理由不喜歡她丈夫的總統職務。首先，只要出了大門以後，她就再也不能看到他了。他和其他的人在一起……，她得從晨間新聞才知道他在做什麼，有時因為霍普金斯中心臨時有事，她還得溜出這屋子。但是，她又不喜歡以前那種按部就班的單調生活。

　　她看著車隊，六輛清一色的雪佛蘭高級轎車。其中有三輛用來接送莎麗（現在其代號為『跟屁蟲』）和小傑克（代號『游擊手』）上學，而其他三輛則負責載送凱蒂（代號『小沙坑』）到托兒所。凱西．雷恩有時也承認那是她的錯，這一切都是因為她不想讓孩子們的生活被打斷，基於過去的不幸，她不會同意改變他們的學校和朋友。她卻只堅持了五分鐘，就同意傑克的新職位；就像對生活中的許多事一樣，她必須接受這結果。

　　「凱蒂，早安！」是唐．羅素，他蹲下來迎接『小沙坑』的擁抱和親吻。凱西不得不微笑面對這一切，這位幹員可是上帝的恩賜，他和凱蒂很合得來。凱西和她最小的寶貝吻別，一個孩子就需要保鑣真是非常荒唐！但是，凱西仍然記得自己與恐怖分子相遇的經歷，因此她必須接受這一切。羅素舉起『小沙坑』進了車子，並為她繫好安全帶，這時，前面三輛車子已經開始發動。

　　「再見，媽咪……」莎麗揮手說道。莎麗和媽媽正處於朋友關係的階段，因此沒有和媽媽吻別；凱西雖然不喜歡這樣，但還是接受了。小傑克也一樣，說道：「再見了，媽咪。」小傑克孩子氣地要求坐在前座上，這是他第一次坐在前面的座位。由於雷恩一家已經進入白宮，因此目前增加了二十名幹員來保護孩子的安全。他們已經告訴她，一個月以後，警衛人員將會減少，孩子們也將改乘普通的汽車，而不是現在的裝甲防彈豪華轎車；至於醫生，她的直升機正在等她。

　　該死的。又來了！她曾在懷小傑克時，見識過恐怖分子……，為什麼她要同意呢？最讓人難受的是，她嫁給了世界上最有權力的男人，但她和她的家人卻要聽命於別人。

　　「我了解，醫生。」是她的衛隊長雷．阿特曼的聲音，「生活就是受罪，是不是？」

　　凱西轉過來問道：「你能看穿人心？」

　　「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夫人。我知道……」

　　「請不要這樣，我的名字叫凱西，傑克和我都是『雷恩博士』。」

　　阿特曼幾乎笑了出來。許多第一夫人都因隨著她們丈夫的入主白宮而平步青雲，而政治人物的孩子們對警衛人員來說也不總是有趣的。但是，衛隊的成員們卻一致同意，雷恩一家並不像他們以前所曾保護過的那些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個壞消息，但你很難不去喜歡他們這一家。

　　「給您。」他遞過一個牛皮紙夾。那是她今天的工作。

　　「今天只有後續治療。」她告訴他。很好，至少她能在飛機上做一些文字工作。

　　「我知道。我們已經和凱茲教授取得默契，請他隨時和我們保持聯繫，所以我們能夠配合您的行程。」阿特曼解釋說。

　　「你也調查過我病人的背景，是嗎？」凱西問道，想著這真是笑話一則。

　　但這不是笑話。「是的。醫院的記錄提供了姓名、出生年月和社會安全編號。我們可以透過全國犯罪情報中心調查，發現有案底的危險人物。」

　　雖然她講話的表情不是很友善，但是阿特曼並不以為意。他們走回大樓，幾分鐘後就來到等候在外面的直升機旁。當漢克．古德曼上校啟動發動機時，凱西看見有一些新聞媒體的攝影機正在記錄這所發生的一切。

　　在離此不遠的美國密勤局行動室裡，則是另外一種景象。美國總統的影像被顯示在紅色液晶顯示幕上，背景地點是白宮，而第一夫人的影像也同樣被顯示在螢幕上。這些訊息是由與安德麗相連的保密數位無線電轉發的。此時，安德麗正坐在橢圓形辦公室的外面閱讀文件，其他警衛則早已部署在聖瑪麗天主教學校、大腳丫托兒所以及約翰．霍普金斯醫院。馬里蘭州的警方知道，雷恩的孩子們正行駛在第五十號公路上，也派出警方的車輛跟隨。同時，海軍陸戰隊的直升機也緊跟在醫生的飛機後面，一隊全副武裝的幹員正在保護三個孩子的安全。奔馳的汽車內，幹員對每輛出現的汽車都保持高度的警戒，如果有些汽車離得太近，他們就會把它們趕走。還有一些偽裝成普通汽車的密勤局車輛正在四周巡邏。

　　雷恩一家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周圍的這些安全警衛措施有多森嚴，除非他們問起，不過也很少有人想知道。一切都平安無事。

　　※※※

　　現在誰也不能否認了。她不需要穆迪醫生來告訴她所發生的這一切。頭痛越來越厲害，身體也越來越疲倦。她知道這是一種新的症狀，但又希望是老毛病瘧疾復發──這是她第一次用這樣的想法來安慰自己。疼痛又來了，不是在關節，而是在胃裡，這種感覺就像在觀看一場即將來臨的暴風雨，白雲在高空翻滾，暴風四起，她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乾等正一步步逼近的死亡，因為她知道一切就是那樣。而在她的心靈深處，仍然拒絕接受這一事實，她仍在不斷地祈禱以表示她對主的忠誠和信念。她就像恐怖電影裡的人一樣，手緊緊地捂在臉上，眼睛仍透過指縫看著即將發生的一切，恐怖感因她的退卻而更加劇了。

　　噁心感更加劇烈了，強烈到令她再也無法用意志力來控制它。

　　她躺在一間私人病房裡，醫院只有少數幾個這樣的私人病房。外面陽光普照，萬里無雲，正是非洲春夏之交的美麗季節。點滴架就立在她的床邊，生理食鹽水正一滴一滴地流進她的手臂裡，還有一些增強身體抵抗力的止痛劑和營養素；事實上，這一切都無濟於事，珍．巴蒂斯特修女只能耐心地等待。她的身體疲憊無力，毫無生氣，劇烈的疼痛迫使她就是想轉動一下頭看一看窗外的鮮花，也要花上好幾分鐘的時間。強烈的噁心像巨浪一樣湧來，使人不知所措，她好不容易才抓住了痰盂。面對吐出的鮮血，她已經變得冷漠和習慣了。照顧她的瑪麗亞修女雖然穿著防護衣，戴著手套和口罩，但眼睛卻無法藏住悲哀。

　　「妳好，修女。」穆迪醫生穿著相同的服裝走了進來，他黑色的眼睛在綠色的口罩後面看起來更加謹慎。他查看了掛在床邊的記錄，每十分鐘就測一次的體溫顯示，體溫還在上升。從亞特蘭大所發的有關她的血液化驗結果電報已經收到了，這使得他立即來到了隔離區察看病人。幾個小時前，她潔白的皮膚仍顯得蒼白，但現在已開始泛紅和變乾。穆迪想，他們應該設法降低她的體溫，用酒精或冰塊與高燒搏鬥。從她的眼神中，他知道她的恐懼，但他還是不得不說。

　　「修女，」醫生告訴她，「妳的血液檢驗顯示伊波拉抗體呈陽性。」

　　她點了點頭：「我知道。」

　　「妳也知道，」他輕聲地接說道，「這種病還有百分之二十的存活率，妳並不是沒有希望。我是一個好醫生，而馬格達萊娜修女則是一個好護士，我們將盡全力來幫助妳。我也和一些同僚取得了聯繫，我們不會放棄的，我也希望妳不要放棄自己。善良的女士，與妳的上帝談談吧，祂定會傾聽的。」這番話說得很動人，畢竟穆迪是位醫生。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希望她活下去。

　　「謝謝你，醫生。」

　　在離開前，穆迪轉向另一個護士說道：「有什麼事請立刻通知我。」

　　「是的，醫生。」穆迪走出了病房，左轉後向大門走去，邊走邊脫掉了身上的防護衣，並把它扔進了消毒容器裡。他提醒自己應該向院長報告必須採取嚴格的強制性保護措施，他希望這位修女是這所醫院的最後一名伊波拉病毒患者。這時，世界衛生組織醫療隊的部分人員正在前往姆科薩家的途中，他們將會見因喪子而極度悲傷的父母，以及班尼迪克的朋友和鄰居，以了解他是在何時何地被感染的──最大的可能是被猴子咬了一口。

　　但那只是一種猜測而已。對於伊波拉病毒，人們所知有限。毫無疑問，幾個世紀或者更久以來，只有一種致命的疾病與這種病相似，但直到三十年前，這種疾病還被認為只不過是叢林熱。對於引起這種病的核心病毒目前仍然是一個推測；許多人認為猴子身上帶有這種病毒，但是沒有人知道是哪一隻猴子。為了確認上述的問題，人們已經捕殺了數千隻猴子，但是依然毫無結果。人們甚至還不能確定它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熱帶病，因為根據記錄，這種類型的熱病事實上首先發生在德國，而在菲律賓也有類似的疾病。

　　伊波拉神出鬼沒，就像是邪惡的幽靈，它的出現實際上具有一定的周期性。根據記錄，它的發病期大約為八到十年，但是對此人們又很難解釋和確信；因為非洲還很落後，由於沒有足夠的時間得到醫療救治，因此通常感染這種病毒的患者在幾天內就會死亡。人們已經理解了這種病毒的結構和認識了它的症狀，但是它的機制卻仍然是一個謎。對醫學界來說，這是一個災難，因為伊波拉病毒的死亡率幾乎達到了百分之八十，每五個病人當中只有一個能存活下來。

　　這種病毒目前正在亞特蘭大、巴黎的巴斯德學院以及其他的許多機構接受研究；這些研究室就像科幻小說所描述的那樣，醫生和技術人員都穿著像太空衣的服裝。這種病毒有四種變形，其中第四種是在美國的一次偶發事件中被發現的，這種病毒品系特別奇怪，它能夠使猴子很快致死，但對人類卻沒什麼作用。他知道亞特蘭大的一些醫生正在全力以赴，用電子顯微鏡分析這種新菌種的結構，然後再把它與以前發現的菌種進行比較。這一過程可能需要幾個星期，但儘管做了巨大努力，最終可能還是什麼結果都沒有。

　　除非能夠發現這種疾病的真正中心，否則它將永遠是一種陌生的病毒，就好像是來自其他星球的，一種神祕、致命且完美無缺的東西。

　　零號病人，班尼迪克．姆科薩死了，他的屍體被火化了，他身上的病毒也隨之化為灰燼。穆迪留下了一些血液樣本，但那是不夠的。不過，珍．巴蒂斯特修女還有一些。穆迪想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準備打給在金夏沙的伊朗大使館。有許多工作要做，還有更多工作要準備。他的手有些遲疑，電話筒停在桌面和耳朵之間。萬一上帝聽到了她的祈禱呢？祂也許真的聽到了，穆迪想，祂可能真的聽到了。她是一個德行高尚的女子，對上帝的忠誠是堅定不移的，而且為有需要的人奉獻自己。這些都已經符合回教五功裡的三功了，他還可以為她再加上一功，因為基督教的齋節與伊斯蘭的齋戒月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這些都是很危險的想法，但是，如果阿拉真的聽到她的祈禱，那就什麼也不會發生了；但是如果阿拉沒有聽到她的祈禱……？穆迪輕輕把話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開始撥電話號碼。

　　※※※

　　「總統先生，我們再也不能忽視它了。」

　　「是的，我知道，阿尼。」

　　這又是一個技術性問題。屍體必須經過確認，然後必須有死亡證明及宣告才表示此人確實已死亡；國會議員亦如此，有了死亡證明，職位才會空下來，而新的候選人才得以競選此職。死亡證明將在今天發出，然後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之內，幾個州的州長就會就他們所能做的事向雷恩提出建議。另外，今天至少會有一名州長提出辭職並被委任為參議員，謠傳這是因為他在繼任副州長期間的巧妙政治賄賂。

　　※※※

　　即使對於那些熟悉這些資源的人來說，這裡的資訊容量仍然大得驚人。它可以回溯到十四年前，就在那個時候，重要的報章雜誌開始變成電子媒體，資料能夠很方便地被傳輸到全球的資訊網上，使得人們只需很少的花費就得以共享媒體王國的資源。全球資訊網仍是一個嶄新而未被開發的寶庫，但是媒體已經掌控了它，對於記者、學生、好學者以及有專業愛好的人來說，它已經成為一種唾手可得的資源，而最重要的是，任何人都只要輸入一個關鍵字就可以尋求資料。

　　他很小心，比他的同事還認真。上全球資訊網查詢在歐洲是很常見的，特別是倫敦。人們可以透過新的網際網路進行查詢，也可以像許多人一樣，透過大學裡的網路進行查詢，更可以很方便地從網路上獲取所需要的訊息。約翰．派屈克．雷恩、傑克．雷恩、卡洛琳．雷恩、凱西．雷恩、雷恩家小孩、雷恩一家……在輸入許多關鍵字之後，出現了上千筆的資料。由於雷恩這個姓氏蠻常見，所以有許多資料都是不相關的，但是查詢過程還不算困難。

　　在雷恩三十一歲時的資料中出現了真正有趣的記錄，當時他首次在倫敦成為公眾焦點。這筆資料還附有當時的照片，雖然花了一些時間才下載完，但是值得的，特別是第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年輕人正渾身是血地坐在街上。你看，這麼大的發現難道不令人興奮嗎？照片上的人看上去就好像是死了一般；另外，還有一輛汽車殘骸和一架小型直升機的照片。從那之後，有關雷恩的資料就出奇地少，主要都是在諷刺雷恩在美國國會前的作證。在福勒總統任期末也有一些資料，據報導，雷恩曾經反對過一次核彈發射……，而雷恩曾親自向達葉蘭暗示過……，但是此事從未經官方證實，而且雷恩也沒與其他人討論過此事。它反映了此人的一些個性。

　　至於他的妻子，也有許多關於她的新聞，包括她在醫院的辦公室號碼，她是一位技術高超的醫生等。很好，有一篇最近的報導說她會繼續幹下去，這樣就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她。

　　孩子。最小的孩子，是的，最小的孩子所待的托兒所和最大的孩子以前待過的是同一家，這點可以從照片上看到。而一篇有關雷恩第一次在白宮工作的文章還透露了孩子們所就讀的學校……

　　真是令人吃驚。他知道他可以透過努力和研究得到他所需要的所有資料，而透過資料查詢，他則可以得到比十個人在現場調查七天所能得到的還多的訊息，而且還沒有暴露的危險。美國人真是愚蠢，事實上他們是在自討苦吃，他們沒有保密和安全的思想。對於一名領袖來說，經常出現在公共場所是一回事，而讓每個人知道他們並不需要知道的事則又是另外一回事。

　　這份超過二千五百頁的文件資料將由他的幕僚進行核對和分析，但是還沒有對此採取行動的計劃；這些都還只是資料，但也可能會改變。

　　※※※

　　「你知道嗎，我喜歡飛行。」凱西．雷恩看著雷．阿特曼說道。

　　「噢？」

　　「因為這樣比自己開車輕鬆多了；我想這不會一直持續下去吧。」她繼續說道，走進了用餐的人群中。

　　「也許會。」阿特曼習慣性地看看四處，他看到另外還有兩個幹員正在注視著每一個可疑的人，但他們並沒有發現什麼。阿特曼緊跟著凱西以了解她的習慣，而她看起來也不太在意。她今早已經完成了兩道醫療程序，身為老師，凱西詳細介紹了處理過程的每個步驟。今天下午，她將指導六~七名學生巡房看診。這項任務使阿特曼首次在工作中得到一些學習經驗，而這可要比他厭惡的政治有價值多了。

　　「雷，這是我的地盤。」她四周看了看，看到了她想與之共餐的人，就與阿特曼一起走了過去。「嗨！戴夫。」

　　詹姆斯院長和他的客人站了起來。「啊，凱西！讓我先為妳介紹一位新同事，皮埃爾．亞歷山大。亞歷克斯，這位是凱西．雷恩──」

　　「這不就是──」

　　「拜託，我仍是一個醫生，而且……」

　　「妳就是拉斯克醫學獎榜上的那一位，是不是？」亞歷山大打斷了她的謙虛。凱西燦爛地笑了。

　　「是的。」

　　「恭喜妳，醫生。」他伸出了手。凱西放下托盤後也伸出手。阿特曼盡量讓自己保持自然地看著這一切，但還是露出了一些神色。

　　「你一定是密勤局幹員。」

　　「是的，先生。雷．阿特曼。」

　　「太好了。這樣一位可愛的漂亮女士值得周到的保護。」亞歷山大高聲說道，「阿特曼先生，我剛從陸軍退役不久；我在華爾特．里德陸軍醫院見過你們的同事。當年福勒總統的女兒從巴西回來時得了一種熱帶病，是由我負責處理的。」

　　「亞歷克斯與拉爾夫．福斯特一起工作。」在每個人都坐下後，院長解釋道。

　　「那是一種傳染病。」凱西告訴她的保鑣。

　　亞歷山大點了點頭。「現在才有了一點眉目，不過我想我是適合做這一行的。」

　　「我希望你會是一個像拉爾夫一樣好的老師。」

　　「一名偉大的醫生。」亞歷山大同意道。凱西承認自己已經喜歡上這位新同事。接下來她注意到了他的口音和南方人的舉止。「拉爾夫今早飛到亞特蘭大去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薩伊有一個可能是伊波拉病毒所引起的病例，非洲男孩，八歲。消息是透過今天早上的電子郵件寄達的。」

　　凱西一下子就被吸引了。雖然她研究的不是這個領域，但她就像所有醫生一樣會定期收到罹病率暨死亡率報告，並且對每一件事情都做好最新的掌握。醫學是一個需要不斷學習和研究的領域。「一例嗎？」

　　「是的。」亞歷山大點點頭，「那個小孩的手臂似乎被猴子咬了一口。我到過那裡，一九九○年最後一次小型爆發時我正部署在迪崔克外圍。」

　　「和格斯．洛倫茨在一起嗎？」詹姆斯院長問道。亞歷山大搖了搖頭。

　　「不是，格斯在做其他的事。醫療隊的領隊是喬治．韋斯特伐。」

　　「噢，是他。他……」

　　「死了，」亞歷山大證實道，「我們沒有對外透露，但他得了病。是我為他看的病，真是慘不忍睹。」

　　「他做錯了什麼？我對他不太熟。」詹姆斯說道，「但是格斯告訴我他是一顆正在竄起的明星，我記得是在南加洲大學。」

　　「喬治是非常傑出的，他是我所遇過最傑出的結構專家，他也像我們一樣特別地小心，但他還是被感染了，而我們一直想不透是怎麼發生的。不管怎麼說，那次小型爆發一共使十六個人送了命。我們有兩位倖存者，都是二十歲初頭的女性，但我們找不到她們之所以能逃過一劫的原因，也許只是幸運吧。」亞歷山大說道，好像還不太相信似地。發生這種事總會有種種原因，雖然找出原因是他的工作，但他並沒有發現。「幸運的是，那次的流行一共只有十八位受害者。我們在那裡一共待了六、七個星期。我拿霰彈槍走進了叢林，打死了一百多隻猴子，想找出那隻帶原者，結果毫無斬獲。那種病毒屬於薩伊伊波拉病毒的美茵嘉品系。我想他們正在將它與這個小孩的病毒做比對。伊波拉是非常狡猾的傢伙。」

　　「只有這個病例嗎？」凱西問道。

　　「據說是，和往常一樣，感染的途徑還不知道。」

　　「是猴子咬的嗎？」

　　「也許吧，但是我們永遠不可能發現那隻猴子，永遠不會。」

　　「會致命嗎？」阿特曼問道，他忍不住加入了談話。

　　「先生，官方的估計是百分之八十的死亡率。這麼說吧，如果你拔出手槍對準我的胸口開槍，而我活下來的可能性也比感染那種可怕的病毒大。」亞歷山大一邊在麵包卷上塗抹奶油，一邊想起了訪問韋斯特伐遣孀的情形。在座的人聽了都食慾大受影響。「用最新的手術方法，可能會好一些。不管是得了白血病，還是淋巴癌，我們都還有更大的存活希望，即使是得了致命的愛滋病也還有十年的希望，但伊波拉最多只會給你十天。也就是說如果你得了這種病，就表示你死定了！」

第十一章　猴子

　　雷恩曾親自執筆、出版過兩本有關海軍歷史方面的書──這些回憶起來，就好像躺在催眠床上，面對那些如潮水般湧來的往事一樣──以及幫中央情報局寫過堆積如山的文件。這些都是他獨自完成的，雖然他從來就沒喜歡過寫作──寫作總是一項很艱難的工作──但是他喜歡寫作時的寧靜，喜歡寫作時能獨自浸淫在自己的智慧世界，以及那種不受干擾的思忖和不斷調整文章使之臻於完善的感覺。從這種意義上來說，那些寫出來的東西都是他的思想，都是思路過程中不可分割的整體。

　　但現在卻完全不一樣了。

　　白宮的主要擬稿人是卡莉．魏斯頓，她不高，擁有一頭淡淡的金髮，是文字雕琢的高手；就像白宮眾多的幕僚一樣，她是跟隨福勒總統一起來到白宮，而且從未打算過要離開白宮。

　　「你不喜歡我寫的演說稿嗎？」她也很不識時務。

　　「老實說，我只是認為我必須講一些其他的事情。」此時，傑克意識到自己正在為自己辯護。

　　「我哭了。」為了逼真效果，她稍微停頓了一下，眼睛就像毒蛇的眼睛般眨也不眨地直視著雷恩的眼睛，彷彿要把他看透。「你是個與眾不同的人。」

　　「妳說什麼？」

　　「我是說，你必須了解，總統先生。福勒總統把我留在身邊，是因為我能使他講出的話富有同情心──他是個冷血動物，一個可憐的傢伙；而杜林總統把我留在身邊，則是因為他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我一向討厭那些編輯所題的標題，他們想編輯我的文章，而我不喜歡讓那些懶人撿現成的便宜改我的文章。我們少不了有一些衝突，范達姆總是保護我，因為我和他最喜愛的侄女一起上過學──而且我也是這個領域中的佼佼者；不過在你身邊的幕僚當中，我可能是最令你頭痛的一個。你應該知道這些。」一段很好的表白，但是答非所問。

　　「為什麼我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傑克問道。

　　「你說的是你真正想說的話，而不是你認為人們想聽到的那些東西。為你擬稿是一件很難的事，我不太習慣。我現在必須學著用我以前的寫作方式來進行寫作，而無法用我應該寫的方式，此外，我還必須學著去寫成就好像你在說話一樣。這將會是很難應付的。」她告訴他；她已經做好了迎接挑戰的準備。

　　「原來如此。」因為魏斯頓女士不是總統的親信幕僚成員，所以安德麗．普萊斯斜靠在牆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或者說盡量不露聲色地看著這一切。雷恩當日試著去了解她的肢體語言，但很顯然地，她對魏斯頓並不太在意。他很好奇為什麼。「那麼，兩個小時之內妳能寫出多少東西呢？」

　　「長官，那取決於你想說什麼。」這位擬稿者指出。雷恩簡明扼要地告訴了她。她並沒有做筆記，只是記在腦海中，笑了一下，又繼續說道。

　　「這樣會毀了你的，你是知道的。也許范達姆還沒有告訴你，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告訴過你，但結果一定是這樣的。」聽到這裡，普萊斯吃了一驚，立刻站直身子。

　　「妳以為我留在這裡幹嘛？」

　　她眨了眨眼。「抱歉，我真的不願意說這些。」

　　「這可能是一次有意思的談話，但是我──」

　　「前天我讀了你的一本書。你的修辭不是很好──不太高雅，這是技術上的批評──不過，你的確能夠清楚地表達你想說的東西，所以我必須降低我的修辭風格來符合你的風格──使用短句。你的語法很好，我猜一定是在天主教學校學的。你不欺騙大眾，實話實說。」她笑著問：「演說時間有多長？」

　　「大概十五分鐘。」

　　「我三個小時後回來。」魏斯頓保證，並站了起來。雷恩點點頭，她便走出了房間。然後，總統看著普萊斯幹員。

　　「說吧。」總統命令道。

　　「她是最令人頭痛的一個。去年，她為了某些事情攻擊了某位資淺的編輯，使得警衛不得不將他們拉開。」

　　「是什麼事？」

　　「那個編輯說了一些有關她寫的演說稿的壞話，並且批評她的家庭背景是極不尋常的。第二天那個編輯就離開了，但沒有任何損失。」普萊斯說道，「然而，她是個傲慢自大的女人。她不該那樣說話。」

　　「要是她是對的呢？」

　　「長官，那不是我的事，但是任何──」

　　「她是對的嗎？」

　　「總統先生，你的確與眾不同。」普萊斯並沒有說她認為這樣是好還是不好，而雷恩也沒有問。

　　反正，總統還有其他的事要做。他拿起了桌上的電話，回話的是一位祕書。

　　「你能幫我接通哥倫布集團的喬治．溫斯頓嗎？」

　　「是的，總統先生，我將為您接通。」她不記得那個號碼了，所以她打了個電話給信號處。

　　「總統先生，我已經接通了溫斯頓先生。」內線電話說道。

　　「是喬治嗎？」

　　「是的，長官。」

　　「你最快多久可以到這裡？」

　　「傑克──總統先生，我已在盡力把事情往後挪，並──」

　　「能有多快？」雷恩更加直接地問道。

　　溫斯頓不得不考慮了一秒鐘。今天他的工作人員一個也不在。到紐華克機場……，「我可以趕下一班火車。」

　　「通知我你的車次，我會派人去接你。」

　　「好，不過，你要知道我不能──」

　　「你可以的。待會兒見。」雷恩掛上電話，抬頭看著普萊斯。「安德麗，派一名幹員和一輛車去車站接他。」

　　「是，總統先生。」

　　雷恩開始感到下達命令並且看到命令被完成是件非常愉快的事。一個男人會習慣這一點的。

　　※※※

　　「我不喜歡槍！」她大聲叫著；有幾個孩子轉過頭看她，但很快便又轉回去繼續玩積木和蠟筆。周圍有許多人，其中有三個人還戴著耳機，這些人都轉過頭來看著這位「憂心忡忡」的母親。身為分衛隊的隊長，唐．羅素走了過去。

　　「妳好。」他出示了自己的幹員證件，「我能為妳做點什麼嗎？」

　　「你們一定要在這裡嗎！」

　　「是的，夫人，我們必須這麼做。請告訴我妳的姓名，好嗎？」

　　「為什麼？」席拉．沃克反問道。

　　「是這樣的，夫人，我們最好能知道說話的對象是誰，不是嗎？」羅素合理地問道。

　　「這位是沃克夫人。」瑪琳．戴基特走過來說道，她是『大腳印』托兒所的負責人。

　　「噢，那是妳的小孩，叫作賈斯汀，對不對？」羅素笑了，那個四歲的小孩正在用積木堆一個高塔。

　　「我就是不喜歡看到槍，也不喜歡他們在孩子身邊。」

　　「沃克夫人，首先，我們是警察，我們知道如何安全地攜帶槍。第二，我們規定必須隨身攜帶槍。第三，我希望妳能這樣看這個問題：我們和妳的孩子在一起將會保證妳孩子的安全。例如，妳不用再擔心有人會在外面的遊樂場偷走妳的孩子。」

　　「她為什麼要到這裡來？」

　　羅素笑著說道：「沃克夫人，在那邊的凱蒂並不是總統，她父親才是總統。難道她沒有權力像妳的賈斯汀一樣過正常孩子的生活嗎？」

　　「但是這樣很危險，而且──」

　　「我們在的時候就不會，絕對不會。」他向她保證，但她卻轉身走了。

　　「賈斯汀！」她的孩子轉身看見媽媽拿著他的夾克。他遲疑了一會兒，用一隻手指推了一下積木，並看著這個堆起的建築物搖搖晃晃地像大樹般倒下。

　　「剛起步的工程師，」羅素透過耳機聽到了這樣的訊息，「我將會查一下她的汽車牌照。」他向大門口的女幹員點了點頭。二十分鐘之內他們就會有一份新檔案可查閱。沃克夫人也許只是一個新的麻煩，但如果她有精神病歷（可能），或者犯罪記錄（不太可能），就值得注意了。他習慣性地掃視房間，並沒有發現什麼。凱蒂只是個平凡的孩子，周圍也都是些平凡的孩子。這時，她正用蠟筆畫畫，一臉全神貫注的樣子。在這裡，她度過了平凡的一天，有正常的午飯，正常的午睡，但接下來她將要開始不平凡的旅程回到她那不平凡的家。

　　沃克夫人帶著她的孩子走向自己的車──那是一輛很平常的富豪轎車──她非常仔細地將孩子放在後座的安全座位上，並幫他繫好安全帶。幹員記下了車牌號碼，心裡明白可能不會查到什麼重要的東西，但還是要這麼做，因為總會有一絲絲的可能……

　　他們為什麼會如此謹慎，這可要追溯到以前。他們現在所在的『大腳印』就在安娜波里斯上方的里奇高速公路邊，當『跟屁蟲』（莎麗）還是孩子時，雷恩一家就開始使用這個托兒所了。曾經有一些壞蛋利用馬路對面的便利商店監視這裡，然後以廂型車跟蹤坐在老式保時捷裡的『醫生』（凱西）。在五十號橋上，他們成功地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埋伏突襲，並且在追逐中殺了一名州警察。當時雷恩醫生懷著『小游擊手』（小傑克），根本沒想過還會有『小沙坑』的誕生。所有的這些似乎都對瑪塞拉．希爾頓幹員產生了一些奇怪的影響。

　　這裡太危險了。的確有人根本不在乎是否會傷及孩子，而便利商店也仍然存在。現在有六名幹員在保護『小沙坑』的安全，兩個星期後將減少為三到四人。密勤局並不像人們所想像的那麼萬能。噢，當然，它確實有許多打手和強大的偵查力量。做為聯邦警察隊的一個獨立機構，只要有人具有威脅性的可能，美國密勤局幹員都可以進入那個人家中，進行「友好」的詢問──這些可視為證據，或許在法院上會用得到。詢問的目的在於讓人知道他已經被嚴密地監視著，雖然事實上並不真的如此──因為全國只有約一千二百位幹員──，但這已足夠嚇走那些說了不該說的話的人。

　　但是真正危險的並不是那些人。只要幹員們能正確行事，平常的威脅並不可怕。那些人總是手不離槍，像她那樣的幹員知道該注意什麼，而他們的情報部門卻常常不知道真正的危險在哪裡。那些危險可以用大規模的力量來加以制止，但是大規模的力量成本太高，太暴虐、太明顯，容易引起注意和遭人非議。甚至是在那時候──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是在『醫生』和『跟屁蟲』瀕臨死亡之後的幾個月，當時『小游擊手』還沒出生。整整一個班，她想──這個事件後來成為密勤局幹員學院的一個研究戰例，雷恩家的房子還曾被用來模擬拍攝這整個事件的過程。在那次事件當中，恰克．艾弗里──一名優秀的、經驗豐富的督導幹員──和他的整個班都全軍覆沒。在受訓時，她看過對這次錯誤行動的錄影帶分析，那個小隊太容易犯小錯誤，而且時間也配合得不對又時運不佳──這些都讓她不禁心頭一顫……

　　「我知道。」她轉身看著唐．羅素，他正一邊喝著免洗杯裡的咖啡，一邊出來呼吸新鮮空氣。裡面則由另一名幹員負責值班。

　　「你知道艾弗里嗎？」

　　「他比我早兩期。他非常精明、細心，而且是個神槍手。他曾在黑暗中從三十碼遠的地方射中了一個壞蛋，胸部兩槍。」羅素搖了搖頭說道，「妳不要犯下那樣的小錯誤，瑪希。」

　　她再次打了個冷顫，這種感覺讓人不由自主地摸著自己的武器，只是為了證明它還在那裡，並告訴自己，已經做好迎戰的準備。

　　「她是個漂亮的小女孩，唐。」

　　「我很少看過醜女孩。」羅素同意地說道。此刻應該要有人說：不要擔心，我們會好好照顧她的。但是他們並沒有那樣說，他們甚至連想都沒想。相反地，他們正在觀察著高速公路、樹林以及便利商店周圍的情形，看看是否忽略了什麼，同時還想著他們能在監視器上花多少錢。

　　※※※

　　喬治．溫斯頓外出時總會有人接送。高速火車駛入了聯合車站的第六軌道。他已經看了一些資料，並且在特倫頓和巴爾的摩之間好好地小睡了一會兒。他拿起大衣和公事包，逕直向車門走去，並在下車時給頭等車廂裡的服務員一點小費。

　　「是溫斯頓先生嗎？」有一位男子問道。

　　「是的。」這位男子出示了自己的身分證明，表明是聯邦幹員。溫斯頓注意到，他還有一個伙伴，站在三十呎遠的地方，外套的扣子沒有扣。

　　「先生，請跟我走。」他們看上去就像是急著趕去參加一個重要會議的人。

　　※※※

　　到處都是檔案文件，而且每一份都必須進行處理，否則連文件櫃也很難放得下。檢查這些資料並不困難，一方面有許多新聞報導可以用來對證修改；另一方面則只要開車進行一、二次少數地方的察訪或是觀察道路上的情形，就能夠很輕易地加以證實。這樣做的危險性並不大，因為無論美國密勤局有多麼仔細和徹底，也並不是萬能的。雷恩這個傢伙已經成家，有個上班的妻子，幾個孩子都在上學，而雷恩自己則有必須遵守的行動計劃。在官邸裡，他們是安全的──理論上是這樣，他糾正自己，因為沒有一個地方是真正安全的──但並不是每個地方都像官邸一樣安全，不是嗎？

　　現在最關鍵的是要有行動計劃和活動經費；他現在只需要資助人。

　　※※※

　　「你要多少？」販子問道。

　　「你有多少？」可能的買主問道。

　　「我可以抓到八十隻，沒問題，或許一百隻也行。」小販自言自語道，接著喝了一口啤酒。

　　「要多久？」

　　「最多一個星期，如何？」他們是在肯亞首都奈洛比的一個專門進行這種買賣的交易中心。「是用於生物研究嗎？」

　　「是的，我的委託人正在進行一項有意義的研究。」

　　「是什麼研究？」販子又問道。

　　「那我不能說。」這是可以預料的回答。他也不會說出他的委託人是誰。小販沒有什麼反應，也不特別在意。他的好奇純粹是出於人類的本性，而非專業上的疑慮。「如果你的服務令人滿意，下次我們會買得更多。」常見的誘引。販子點了點頭，開始進行實質性的價錢問題。

　　「你知道這不是省錢的事。首先，我必須集合我的人，然後去找你所需要的那種動物，之後更會有一大堆問題，諸如捕捉、運輸、出口許可證以及一些繁複的規定等。」他是指賄賂。近幾年來，非洲的青猴交易逐漸增加，許多公司把牠們用於各式各樣的實驗。對猴子來說，這是非常殘忍的，但在非洲有無數的猴子，而且非洲青猴也還不到瀕臨絕種的地步；就算是，猴販們也不會在意。對他們的國家來說，猴子是國家的資源，就像石油是阿拉伯的資源一樣，用以在市場上換取貨幣；猴販們對猴子是不會有同情心的，不管野生動物保護人員說什麼也沒用。

　　「這些問題不是我們所關心的，我們關心的是速度。如果你的服務可靠，我們會出很高的價錢。」

　　「啊。」猴販喝完了他的啤酒，示意要人再加滿。他出了價錢，包括各種費用在內──付給捕捉人員的，海關人員的，一、二個警察的，中階政府官員的，再加上他自己的淨利──他想，從當地經濟的角度來看，這個價錢很公正，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

　　「成交。」買主說道，他的一口啤酒還沒喝下去。

　　幾乎有點令人失望，因為猴販們喜歡討價還價的感覺，而且這也是非洲市場的特色。

　　「先生，跟你做生意真的很爽快，五天後……是你打電話給我嗎？」

　　買主點了點頭。他喝完酒，然後起身離開。十分鐘後，他打了一個電話，這已是他在那一天當中與大使館的第三次通話，而且為的都是同一個目的。

　　※※※

　　傑克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來到總統辦公室時的情景。他快步走出祕書房，穿過弧形牆上的一扇整體鑄造的門，彷彿來到十八世紀的宮殿；這就是真正的白宮，在時間的長河中顯得很樸實。首先你會注意到窗戶，特別是在天氣晴朗的日子裡；窗戶的厚度使其看上去特別的綠，就像是水族館中為特別的魚設計的那種玻璃牆。接下來你會看到桌子，一個很大的木製辦公桌；它令人覺得很有壓迫感，尤其是當總統站在這裡等你的時候。這樣不錯，總統心想。這使得他現在的工作容易許多。

　　「喬治。」雷恩伸出手說道。

　　「總統先生。」溫斯頓高興地回應道，不理睬立即出現在他身後的兩名密勤局幹員。如果他做出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他們隨時準備抓他；他可以感受到他們在他身後的眼光，就像雷射光一樣銳利。不管怎樣，他握了握雷恩的手，並露出了不自然的笑容。他們曾經在日本衝突事件中合作得不錯，而在此以前，他們也曾經在幾次不重要的社交場合中遇到過，但溫斯頓對雷恩仍然不十分了解。

　　「坐吧，」傑克指著一張椅子說道，「輕鬆點；一路還好吧？」

　　「還好。」一名海軍食勤兵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並為他們倒了兩杯咖啡，因為現在正好是喝咖啡的時間。他發現這咖啡很棒，連磁杯都鍍有金邊，特別精美高雅。

　　「我需要你。」雷恩接著說。

　　「長官，這會對我造成很大的困擾──」

　　「國家。」

　　「傑克，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在政府當中謀得一官半職。」溫斯頓很快地回應道。

　　雷恩連碰都沒有碰他的咖啡杯，便說道：「你想我為什麼需要你呢？喬治，我已經在這了，對不對？我必須重整政府部門。我今天晚上將要發表演說，你可能會喜歡我的演說內容。那麼，首先，我需要有人來管理財政部。目前國防部暫時沒問題，而艾德勒也把國務院管理得很好，所以我目前的當務之急就是挑選合適的人材來管理財政部。我需要傑出的人材，而你就是我要找的。你明白了嗎？」

　　「什麼──你把我看作是你手下的那一幫人！我的錢可都是合法賺來的，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溫斯頓激動地大聲說道，但是他發現自己上當了。

　　「很好，我需要對財政事物有信心，能知道如何運作這一切，並且知道哪裡出了問題需要補救的人，而你就是。我需要的人不是政客，而是冷靜的專家。最重要的是，喬治，我需要一位痛恨他的工作的人，就像我痛恨我的工作一樣。」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總統先生？」

　　雷恩向後靠了一會兒，閉上眼睛，然後繼續說道：「我三十一歲就開始在政府部門工作，後來脫離了一陣子，之後又回來，一直到現在這個位置。」他睜開了眼睛，「自從我開始在中情局工作，就不得不看到政府的一切運作。你猜，我發現了什麼？原來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它。在華爾街工作時，我做的很好。而在我結束那份工作之後，我又從事了學者的工作。歷史是我的最愛，我以為我會去教書、做研究和寫作。我幾乎就要做到了，也許事實並不如想像中的順利，但我也已經進行了許多研究和學習。所以，喬治，我要重建政府。」

　　「要做些什麼？」

　　「你的工作是整頓財政部。你已經有了一些金融和財政政策。」

　　「你是說──」

　　「是的。」

　　「這無關狗屁政治之類的事？」他不得不問清楚。

　　「喬治，你看，我不知道如何做一個政治人物，也沒時間去學。我從來就不喜歡政治遊戲，也從來就沒喜歡過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我只是在盡我所能為我的國家服務，我沒有其他選擇。你知道這一切是如何開始的，有人曾不惜一切地想殺害我和我的家人。我也不想被捲進來，但是，該死的，我知道必須有人來承擔這一切。喬治，我一個人是不行的，但也不想安排那些有『經驗』的呆板且保守的政客，我需要有思想的人，而不是從事日常工作的政客。」

　　溫斯頓輕輕地放下杯子，盡量不使杯碟發出碰撞的聲音。他有點驚訝，自己的手竟然沒有顫抖；雷恩說得讓他難以拒絕。這意味著他將不得不遠離自己的朋友──其實，也不是真正的離開。雖然他從未參與過，但他曾跟那些有經驗的人談過，那些人以同樣的方式操作著這一體制，因為事情就是如此。

　　「媽的，」他半自言自語地小聲說道，「你是認真的，對不對？」

　　身為哥倫布集團的創辦人，他承擔了許多鮮為人知的基本責任。實際上，有上百萬的人直接或間接地將他們的錢委託給他，而這使得他有條件成為可以大撈一筆的竊賊。但他不能那樣做。因為那是違法的，而更重要的原因則是那些人信任你的誠實和才智，所以你對待他們的錢就要像對待自己的一樣，甚至要做得更好，因為他們不能像有錢人那樣拿錢冒險。不管你是不是有榮譽感的人，某位電影作家曾經說過：榮譽，是人們對自己的最佳犒賞。溫斯頓告誡自己，這是一句蠻好的格言。錢財只不過是身外之物，而榮譽則不然。

　　「稅收政策呢？」溫斯頓問道。

　　「首先我們需要重組國會，記得嗎？」雷恩指出。溫斯頓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一項大工程，雷恩。」

　　「這還用你說嗎？」總統問道，然後咧嘴笑了。

　　「這將會使我失去很多朋友。」

　　「你同時也將成為密勤局的局長，他們會保護你的；對嗎，安德麗？」

　　普萊斯幹員並不習慣介入這種談話，但她恐怕必須習慣。「哦，是的，總統先生。」

　　「真是他媽的一塌糊塗？」溫斯頓說道。

　　「所以需要你來補救。」雷恩告訴他。

　　「那將會是血淋淋的。」

　　「我希望你的部門是乾淨的、有效率的。你要怎麼做是你的問題，對於國防部，我也是這樣要求──那裡最大的問題就是管理。我需要有人來領導和管理，並產生效益，消除官僚。對所有部門來說，這是最大的問題。」

　　「你知道東尼．布瑞塔農嗎？」

　　「在TRW的那個傢伙嗎？他過去曾是他們衛星部門的主管……」雷恩想起了這個名字，他曾經是五角大廈高階職位的候選人，但他直接拒絕了──許多優秀人材都會拒絕這樣的任命，他也不例外。

　　「洛克希德─馬丁公司將在兩個星期之內把他挖走──至少我的情報是這樣告訴我的──而這也就是為什麼『洛克希德』的股票正在上漲的原因。在兩年中，他使TRW的利潤增加了百分之五十，對一名不被認為懂管理的工程師來說，這是一個不賴的成績。我有時候會和他一起打高爾夫球，你應該聽聽他對和政府打交道的高見。」

　　「告訴他我想見他。」

　　「洛克希德的董事會給了他充分的自由去──」

　　「就這麼辦了，喬治。」

　　「那我的工作呢，我是說，你想要我做什麼。規則是──」

　　「我知道。在我們把一切都整頓好之前，你就是代理部長。」

　　溫斯頓點點頭。「好吧，我需要帶幾個人來。」

　　「我不會告訴你要怎麼做，更不會告訴你要做些什麼。我只要你把事情辦好，喬治，你只需要告訴我完成的結果。我不希望只能從文件上看到你所做的工作。」

　　「我什麼時候開始？」

　　「辦公室已經收拾好了。」雷恩告訴他。

　　最後的障礙──「我還必須跟我的家人談一下。」

　　「你知道的，喬治，政府的辦公室裡有電話以及你所需要的一切東西。」傑克停頓了一下，「你看，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也知道你會怎麼做。我可能也跟你一樣，但我想我從來沒有過……滿足感，只是賺錢而已。要從頭開始，的確不太容易，但不管怎樣，管理財務是一個很重要的工作。我自己也不喜歡現在的工作，但這是一個新的挑戰。我知道你一定曾經在無數次的閒談中，一邊喝著啤酒吃著鹹脆捲餅，一邊批評著這個地方有多糟。現在你的機會來了，而且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喬治。誰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不用經過政治考量就可以成為財政部長。永遠沒有。所以你不能拒絕，否則你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

　　溫斯頓感到詫異，怎麼會有人可以在這種擁有弧形牆的房間裡，巧妙靈活地拐彎抹角。「傑克，你越來越會政治那一套了。」

　　「安德麗，妳有新老板了。」總統告訴他的護衛長。

　　※※※

　　今天晚上總統將發表演說的通知使人不得不更加仔細地考慮時間的安排，而其中最令人關切的是如何將這件事與其他事相調配。時間安排是政治的頭等大事，為此，他們已經準備了一個星期。在這種特殊的演說中，根本沒有套好招這回事──全是猜測。

　　他們甚至懷疑所謂的正確和錯誤，並不是在於一個政治決定的正確和錯誤，或細想誰會對這突如其來的決定感到高興或生氣，而是在於他們所日思夜想的這項行動在客觀上是不是正確──是不是誠實的、道德的！──對於這些老練的政客來說，這種機會真是太難得了。他們知道有人對他們撒了謊，也知道對方已經知道他們明白誰對他們撒謊，但這些都只能意會而不能言傳，否則就會破壞了這場遊戲的規則。只要他們忠於他們的主人，就必須受到保護。

　　「所以你從來就沒有真正的辭職，埃德？」他的幕僚長問道；他想澄清這個謊言。

　　「我還有信，」前參議員兼副總統說道，並輕拍著自己的夾克口袋，「我已經和布萊特討論過了，我們覺得信中的措詞不得不如此，但我原來的這份不是很好，明天我會帶一份新的來，當然，日期會是正確的，而且我會暗中處理好。但是誰會想到……」

　　「好了，不要管那些了。」跳舞的雙方都必須與音樂合拍。

　　「我希望我能，」基爾惕誠心地停頓了一會兒說道，而接下來的卻是憂慮不安的狂喊──對他來說這也是很好的練習，「但是，親愛的上帝，國家正處於危難之中。雷恩並不是一個壞傢伙，我已經認識他好幾年了，但是他一點也不知道該如何來領導一個政府。」

　　「埃德，沒有這方面的法律規定，也沒有任何憲法可依循，即使有，也沒有最高法院來裁決。」這是基爾惕的首席法律顧問的高見，他原本是他的資深法律助手，「嚴格來說，這是屬於政治的，而且並不看好。」他不得不說，「這不看──」

　　「這就是問題所在。」他的幕僚長強調說，「我們做這些並非基於政治的原因，而是為了保護國家的利益。埃德知道他這麼做是政治自殺。」

　　基爾惕站了起來，邊走邊揮舞著手勢說：「不要再說政治了，該死！政府已經被摧毀了！誰能夠重建它？雷恩是他媽的中央情報局幹員，他對政府一無所知。我們有最高法院可以下令，有政策可以執行這一切，我們必須重組國會。國家需要有人領導，而他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做。或許我是在自掘墳墓，但總得有人站出來，保護我們的國家。」

　　沒有人笑。這種事他們以前從未做過。兩名幕僚都已經跟隨埃德．J．基爾惕二十多年了，他們都已把自己捆綁在這個特殊的政治桅柱上，沒有其他的選擇。這事關國家和國家的需要，以及埃德對國家幾十年來的責任，因為他曾經在那裡做了好久，知道整個系統是如何運作，因此當一切都停止不動的時候，只有像他那樣的人才能夠挽救一切。總之，政府就是國家，他已經為之獻出了自己的人生。

　　他們的確相信這一切，而且跟兩位幕僚一樣，基爾惕也被綁在同一根桅柱上。他對自己野心的回應有多少，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因為在把它當作畢生的事業之後，信念就成了事實。國家有時也會有一些偏離他信念的跡象，但是作為一名福音傳教士，他沒有其他的選擇，只有乞求人們回復對真理的忠誠，所以基爾惕有責任把國家帶回到原來的政治基調。為此，他已經在參議院任職了五個任期，並且還擔任了時間不長的副總統。他被人們稱為「參議院的良心」，更由於他的觀點、忠誠以及他的背景，新聞界都很喜歡他。

　　對他來說，就此問題向新聞界進行諮詢也許會好一點，就像他過去那樣，向他們簡介議案或修正案，詢問他們的觀點──新聞媒體喜歡人們就某些問題詢問他們的意見──或者直接向他們表示他們來對了。但是這件事不行，他不能那樣做，他必須直接去進行每一件事。這種巴結的行為可能不會有什麼風險，但是刻意避開這些則會使他的行動更為正當。在他的一生中，這是他第一次放棄一切政治資本，從而開始描繪新的藍圖。現在所要考慮的就是時間的安排，而他與新聞界的關係可能有助於這一點。

　　※※※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雷恩問道。

　　「東部時間八點半，」范達姆回答道，「今天晚上有幾個特別節目，而且他們要求我們給與照顧。」

　　聽到這裡，雷恩幾乎要咆哮出來，但是他沒有，不過他的想法清楚地顯現在臉上。

　　「這意味著透過汽車上的無線電廣播，你將贏得西岸許多人的收聽率，」范達姆解釋道，「我們將占有所有的五家電視網，加上CNN和美國全天候有線電視公司。你知道，那不是白給的人情。他們並不是非讓你占用不可，他們打的是政治牌──」

　　「該死的，阿尼，這不是政治，這是──」

　　「總統先生，習慣它，好嗎？每當你發表談話時，那就是政治，你離不開這一切的。」范達姆正在盡力教育他的新老板。他聽到了，但並非每次都聽得進去。

　　「好吧。聯邦調查局說我可以公開發布這些了嗎？」

　　「二十分鐘前我與摩瑞談過。他說可以。我現在就讓卡莉把這些加到演說稿中。」

　　※※※

　　身為總統演說稿的第一撰稿人，她本該有一個更好的辦公室。一部擺放在高級大理石桌面上的鍍金電腦。但是相反地，她所使用的卻是一部已經用了十年的傳統蘋果牌電腦，而她的辦公室則曾經是儲藏室，辦公桌也已經用了三十年。辦公室裡的天花板很高，這樣倒很適合她抽煙。

　　她的辦公室裡連窗戶都沒有，而她也不想要。對她來說，真正實際的是她的電腦和牆上的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她的狗，一條年邁的英格蘭牧羊犬，名叫霍姆茲，其他的則是政治人物、朋友和敵人的照片；她經常研究他們。在她後面是一部小電視機和一部錄放影機，她經常看的電視是美國全天候有線電視公司的第一和第二頻道以及CNN；而錄放影機則主要是用來播放由別人撰稿的演說，有著不同角度的拍攝畫面。她認為，政治演說是溝通的最高境界。莎士比亞可能也曾經在他的一部戲劇裡用了兩到三個小時來說明他的想法，好萊塢也在做同樣的事。但她卻不是如此，她的講稿最少有十五分鐘，最多或許有四十五分鐘的時間，她所要呈現的思想見解是必須具有價值性的，必須能夠打動一般市民、老練的政客以及那些冷嘲熱諷的記者。她現在正在研究雷恩，反覆播放著他在就職晚會上所說的幾句話以及隔天的晨間新聞畫面。她觀察他的眼神、他的手勢、他的緊張和激動、他的姿勢以及肢體語言。她喜歡她所看到的抽象層面，例如，雷恩是那種她可以信任的投資顧問，但在如何成為一名政治人物方面，他還有許多要學，必須有人來教他，或者根本不用？她想著。或許……成為非政治家……。

　　不論是勝利或失敗，這都將非常有趣。這是她第一次為了樂趣而不是為工作而工作。

　　沒有人想承認，但她的確是在這裡工作的人員當中最具有洞察力的。這點福勒知道，杜林也知道，而這也就是他們之所以願意一直忍受她的古怪脾氣的原因。而那些政界要人卻恨她，把她當作是有用但不重要的小職員，並且對她能直接進出白宮感到耿耿於懷，因為總統信任她，就像信任其他少數幾個人一樣。

　　她花了四個小時而不是她原來答應的三個小時，這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這個十二分鐘又三十秒的演說──她故意寫得短一點，因為總統講話的方式總是慢條斯理的──他在這方面還需要多學習。她列印出演說稿，一式三份，以便讓一些政客對其進行檢查和修正。和過去相比，這次的講稿應該已經沒有多大問題了。列印完成時，她整理了一下，並裝訂好，然後拿起電話。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魏斯頓想見老板。」她告訴接待祕書。

　　「現在就來吧！」

　　一切就像原本所預料的那樣。

　　※※※

　　穆迪看到，上帝並沒有聽到她的祈禱。身為一名醫生，他和他的基督教及無宗教信仰的同事一樣，都面對著回教信仰與科學知識相混合的許多問題──剛果（薩伊）接觸基督教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但古老的泛靈論依然昌盛。這是一個老問題，如果上帝富有同情心，那麼為什麼會有不公平的事發生？也許那是個與他的回教導師討論的好問題，但現在發生這樣的事已經夠了。

　　這種病症被稱為斑疹，為皮下出血紅斑的學名，現在這些都清楚地顯現在她那蒼白的北歐皮膚上。她最好不要看見這些紅斑，因為不但難看，而且是死亡的預兆。

　　現在，她高燒到四十點二度，要不是她腋下和頸背的冰塊，可能還會更高。她的眼睛沒有一點生氣，身體也極為疲憊、衰弱，而紅斑則表示她的體內正在出血。伊波拉是一種出血性高燒，一種破壞基本組織的疾病，使得血液充流到體內的每一個地方，然後再由於血量的供應不足而促使心跳停止。這就是它的致命所在。目前還沒有可以對抗這種病毒的方法。在所有的感染者當中，大約有百分之二十的患者能夠存活下來，而且這些存活下來的人，免疫系統都可以得到恢復，擊敗入侵的病毒，但為何會如此，則無人能有合理的解答。

　　他量了量她手腕上的脈搏，雖然帶著手套，但仍可以感受到她皮膚的炙熱、乾燥……以及鬆弛。已經開始了，技術上稱為系統組織壞死。身體已經開始死亡，而且首先可能會是肝臟。由於某種原因──不知名的原因──伊波拉病毒好像對肝臟有致命的親和力，即使是倖存者也有肝臟損壞的後遺症。一旦從肝臟開始損壞之後，過不了多久患者就會死亡，因為所有的器官都將一一地失去功能，直到死亡。

　　疼痛是一種無形的恐懼。穆迪開下了一道增加嗎啡用量的處方，那至少可以減輕痛苦；這對患者來說是好的，而對醫生來說也是安全的方法。飽受疼痛折磨的病人會痛苦地打滾，這對於在這個全身出血的發燒病人周圍的其他醫護人員來說是很危險的。

　　瑪麗亞．馬格達萊娜修女正在照顧她的朋友，她雖然戴著口罩，但眼睛卻流露出一種悲傷。穆迪看著她，她也看著穆迪，令她驚訝的是，她竟看見了他臉上的同情與憐憫，因為穆迪一向以冷酷而名聞遐邇。

　　「和她一起祈禱吧，修女。我現在有事要做。」說完就走了。他離開了病房，像往常一樣，他脫下身上的工作服，把它丟進專用容器裡。在這棟建築物裡所有用過的注射針具都放在特殊的專用容器裡，以便銷毀──在非洲，曾由於對這些防護的不重視，而導致了一九七六年伊波拉病例的首次大爆發。

　　回到辦公室，他又打了一個電話。

　　※※※

　　「我要拯救你。」聽到這句話，雷恩笑了，而普萊斯則不以為然。范達姆轉過頭來看她；這位幕僚長注意到她仍然穿得很不得體，就連普通的祕書也比卡莉．魏斯頓捨得在衣服上花錢。范達姆很得體地伸出手，說道：「開始吧。」

　　雷恩總統平常的閱讀速度就很快，因此他慢慢地看著這份文件。

　　「做個修改吧？」看了一會兒後，他說道。

　　「是什麼？」魏斯頓驚疑地問道。

　　「我們現在有了一位新的財政部長，是喬治．溫斯頓。」

　　「那個億萬富翁？」

　　雷恩翻過了第一頁。「是的，我也可以從公園的椅子上找一個流浪漢，但是我想，用具有金融市場知識的人才是一個好主意。」

　　「我們稱他們為『無殼蝸牛』，傑克。」范達姆糾正道。

　　「或者，我也可以選一個學者，那麼布茲．菲德勒就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傑克繼續冷靜地說。「很好，魏斯頓小姐。」

　　范達姆翻到第三頁，「卡莉……」

　　「阿尼，寶貝，你不是為了喬治．C．史考特而寫給奧利維爾，而是為了奧利維爾而寫給奧利維爾，為了史考特而寫給史考特。」卡莉．魏斯頓明白，她可以從杜勒斯國際機場搭乘飛機到洛杉磯國際機場，然後租一輛車到派拉蒙去，六個月之內，她就可以在好萊塢擁有一棟房子，並且開著保時捷停入在梅爾羅斯大道旁的專用停車場，還有鍍金的電腦。但是她並沒有這麼做。整個世界就像一個舞台，而她為之擬稿的這個角色就是舞台上最大且最亮的角色。大眾也許不知道她是誰，但是她知道她的話可以改變世界。

　　「那麼，我到底是怎樣的人？」總統邊問邊看她。

　　「你與眾不同，我早就告訴過你了。」

第十二章　亮相

　　雷恩心想，生活中的確有些東西很難預測。由於晚餐吃得不多，所以他的胃痛並不太厲害。他反覆讀著演說稿，用鉛筆做了幾處修改，這些都是卡莉不會反對的一些小語病，而且她自己可能會改得更兇。講稿透過電子網路傳輸到橢圓形辦公室外的祕書室，總統祕書的打字速度快得讓雷恩瞠目結舌。當最後一稿完成以後，講稿被列印在紙上供總統閱讀，而另一個版本則透過電子網路送到提詞機。卡莉做了講稿的最後確認，其實在這最後關頭，任何人對講稿的任何改動都會被發現。

　　但是范達姆如預期地捎來可怕的話：「傑克，這可是你最重要的一次演說，放輕鬆點，好好幹吧。」

　　「老天，真是謝謝你啊，阿尼。」這位幕僚長是個從未真正上過場的教練，他甚至連如何上到投手丘去面對打擊手都不懂。

　　攝影機正在架設：一個是現用的，另一個則是備用的──後者幾乎從未用過，兩架攝影機都裝有提詞機。明亮的攝影燈已就定位，儘管演說場所的窗戶可以防止點五○口徑機槍的射擊，但總統將於演說時暴露在公眾之下，這仍然是一個令密勤局十分頭痛的問題。衛隊人員認得所有的攝影小組，他們檢查過他們以及他們的設備。大家都知道這一刻即將到來；晚間電視節目做了必要的預報之後都紛紛轉播其他節目。所有的這一切對他們來說都只不過是一場例行公事，但對總統而言，卻是陌生而恐怖的。

　　※※※

　　他曾希望電話鈴響，但不是這個時候。只有少數人知道他的行動電話號碼；使用一部有固定號碼的有線電話實在太危險。莫薩德（以色列情報機構）仍然在從事暗殺活動，剛剛在中東建立的和平並沒有改變這一點，而且他們也確實不喜歡他。他們一直精於使用行動電話來幹掉同伙；他們首先透過電信干擾來使同伙的行動電話無法使用，然後再幫他找一個代用品……在塑膠殼裡面塞上十克高爆藥。那人的最後一通電話來自莫薩德的首長：「哈囉，我是班維科。仔細聽好，朋友。」就在這時，猶太人按下了電話上的#字鍵。多麼高明的手法，但卻只使用一次。

　　電話刺耳的鈴聲使他咒罵著睜開了眼。他才剛上床睡了一個小時。

　　「是我。」

　　「打給尤西。」接著電話便掛斷了。為了更進一步的安全起見，電話要經過好幾個中間人轉接，而且通話簡短，這樣才不會給對手那邊的電子鬼才有太多追蹤的機會。最後一個方法更高明，他馬上撥通了另外一部行動電話並重複他剛才聽到的內容。這樣，透過電話頻率監聽的敵人就會以為他也只不過是個中間人。

　　在發了一大串牢騷之後，他起身穿上衣服走到外面。他的車在等他；第三個中間人是他的司機。他們和兩個保鑣一起開車來到一個安全的場所，一幢位於安全地帶的房子。以色列也許處於和平狀態，而巴勒斯坦解放組織也可能已經成為民主政權的一部分──難道整個世界都發瘋啦？──但是貝魯特卻仍是一個什麼人都可以為非作歹的地方。已經有暗號出現了──時亮時滅的窗口燈光──那表示他可以安全地走出車子進入大樓。但實際情形是否真的如此，他將在三十秒左右得到證實，不過他已經睏得管不了那麼多了，長期以來的恐懼已使他變得麻木。

　　質樸的木桌上，放著一杯在他預料當中的濃咖啡。……互致問候之後，他坐了下來開始談話。

　　「遲到啦。」

　　「我的航班誤點了，」他的主人解釋道，「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

　　「什麼目的？」

　　「也許有人把它稱為外交手腕。」一個令人吃驚的回答。他接著進行解釋。

　　※※※

　　「還剩十分鐘。」總統聽到有人提醒道。

　　他還在化妝，現在是八點二十分。瑪麗．阿博特在他的頭髮上噴了定型膠，這使雷恩看起來像一個演員而不是政治人物──不，不是那回事。他拒絕接受那種稱號，不管阿尼或其他任何人怎麼說。卡莉．魏斯頓站在祕書的桌子旁朝他笑笑並點頭，以掩飾她的不安。她寫下了一部傑作──她總是這樣認為──但現在要由一個菜鳥來發表。阿博特夫人繞到桌子前面，從觀眾的角度檢查她的工作成果，確信沒什麼問題。雷恩只是坐在那裡盡量保持鎮靜，他知道自己在化完妝不久就會開始出汗，也知道那很可能使他奇癢難受，還知道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去抓，因為總統不會癢也不能搔──在場可能還有人認為總統不一定要上廁所，刮鬍子，甚至繫鞋帶。

　　「還剩五分鐘，長官。請試一下麥克風。」

　　「一，二，三，四，五。」雷恩順從地試著。

　　「謝謝，總統先生。」導播從隔壁房間大聲說道。

　　雷恩以前曾經對此大感不解。總統們發表這些官方演說──至少可以追溯到小羅斯福和他的「爐邊談話」，他是從他母親那裡第一次聽說──總是顯得自信和自在，他一直在好奇他們是如何辦到的。他現在並沒有那種感覺，只是感到更加緊張。攝影機鏡頭已經打開，導播們可以確信它們運作正常，某處的攝影機正在記錄他的臉部表情以及他手拿講稿的姿勢。他懷疑是否密勤局在控制那部攝影機，或者是他們認為電視工作人員在這類事情上是值得相信的……確實，他們自己的主播偶爾也可能會在即將開播之際碰翻咖啡杯、打噴嚏或是朝出了差錯的助手發脾氣……沒錯，就是這樣，那些裝置一定是來壞事的，不是嗎？此時此地，他敢打賭情報局一定有一卷充滿總統出錯畫面的冗長錄影帶。

　　「還剩兩分鐘。」

　　兩部攝影機都有提詞機，那真是奇特又新奇的發明。每部攝影機前面都懸掛著一部電視，電視機裡的影像左右顛倒，上方斜放著一面鏡子。攝影機鏡頭從鏡子的後面拍攝，透過折射，總統正好可以從上面看到講話的內容。對著攝影機講話令人有虛幻不實的感覺，因為你看不到成千上萬的人，只是在對著自己的講稿演說。雷恩搖搖頭，為了確定字幕運作正常，演說內容正快速地顯示著。

　　「還剩一分鐘，準備。」

　　雷恩在座位上調整了一下姿勢，他的坐姿使他感到左右為難。是要把胳膊放在桌子上呢？還是把手放在膝蓋上？他已經被告知不能靠在椅子背上，因為那樣看上去顯得太隨便、太傲慢，但雷恩還是想多動動，坐著不動使他的背很難受──難道這只是他的想像？現在這麼想已經有點太晚了。他感覺到自己的害怕，胃部在痙攣。他想要打嗝，但又忍住了。

　　「還剩十五秒。」

　　害怕幾乎變成了恐慌。他現在不能逃走，他必須履行職責；這一點很重要，因為人民要依靠他。每部攝影機後面都有一位操作人員，而三名密勤局幹員則盯著他們看；另外還有一位助理導播也在場。他們是他僅有的觀眾，在刺眼的燈光下，他幾乎看不清他們，反正他們也不會有任何反應──那他又怎麼知道他真正的觀眾在想什麼呢？

　　噢，該死的。

　　一分鐘前，新聞主播們已經開始向觀眾宣佈他們已經了解到的事，晚間節目皆因總統的演說而順延。一看到美利堅合眾國總統的國璽，全國各地的人都會拿起遙控器把節目轉到有線頻道上來。雷恩深深吸了口氣，抿了抿嘴唇，看向靠近他的那部攝影機。紅燈亮著，他數到二，接著就開始了。

　　「晚安。」

　　「同胞們，此刻我將向大家報告過去一週內在華盛頓所發生的事，並且告訴大家在未來幾天裡要進行的事。」

　　「首先，在密勤局、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以及其他部門的協助下，聯邦調查局和司法部已經率先調查導致我們許多朋友死亡的慘案。值得一提的是，我們的調查得到了日本國家警察以及加拿大皇家騎警的配合。詳細的消息將在今晚發布，並刊登在明天的早報上。現在，我就把到目前為止的調查結果告訴大家。」

　　「日本航空公司的波音七四七客機撞上國會大廈的這件事，是由一人精心策劃的行動。這個人的名字叫佐藤征二，他是那家航空公司的資深機長。我們已經掌握了佐藤機長的許多資料，在日美衝突期間，他失去了一個弟弟和一個兒子。顯然他對此耿耿於懷，決定自己報仇。」

　　「佐藤機長駕著他的客機到了加拿大溫哥華之後，偽造了一份飛往倫敦的飛行命令，表面上是要取代一架故障的飛機。在起飛之前，佐藤機長殘忍地殺害了與他一起工作多年的副駕駛。然後他就自己駕駛飛機，一路上與被綁在鄰座上的屍體為伍。」雷恩停頓了一下，他的眼睛盯著顯示幕上的字。當提詞機告訴他翻頁時，他感到很彆扭。

　　「那麼，我們是如何確認的呢？」

　　「首先，透過DNA比對，聯邦調查局已經驗證了佐藤機長和他的副駕駛的身分。日本警方也提供了相同的調查結果。一家中立的實驗室也對此進行了驗證，結論也是相同的。看來這種結果出錯的可能幾乎是零。」

　　「聯邦調查局和加拿大皇家騎警都對留在溫哥華的其他機組成員做了調查，他們都肯定地指出佐藤機長的確是在那架飛機上。我們也有當地加拿大交通部官員以及在那架飛機上的美國乘客──五十多名目擊者──的肯定指證。在偽造的飛行計劃單上，有佐藤機長的指紋，而分析駕駛艙的錄音也證明了駕駛員的身分。因此，那架飛機的機組人員身分是不會有錯的。」

　　「其次，駕駛艙的錄音提供了第一次謀殺的準確時間。錄音帶上甚至有佐藤機長行兇時向他的副手道歉的聲音。在那之後，就只剩下駕駛員一個人的聲音。透過對駕駛艙的錄音與佐藤以前的錄音做比較分析，也完全證明了他的身分。」

　　「再次，法醫的驗屍也證實那位副駕駛至少在飛機撞毀前四個小時就已經死去。這位可憐的人是因為刀子刺中心臟而致死的。他與後來發生的事無關，他只是這個卑鄙行動的第一個無辜受害者。他留下了一位懷孕的妻子，我請大家對她寄予同情，也請大家在祈禱時別忘了她和她的孩子。」

　　「日本警方正全力與聯邦調查局合作，他們甚至允許我們參與他們的調查，或自行調查取證等。現在，我們已搜集到佐藤機長在近兩週以來所做每一件事的全部資料，包括他在哪裡用餐、什麼時間睡覺、他與誰講過話等。我們沒發現任何證據能證明他有共犯，也無法證明他的行動是政府或其他任何人的計劃的一部分。調查仍將繼續進行，直到每一個疑點都水落石出。但我們現在所掌握的證據已足以使陪審團信服，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要告訴大家的理由。」傑克停了下來，身體向前傾了幾吋。」

　　「各位先生、女士，我們與日本的衝突已經結束了，那些企圖製造衝突的人，將受到法律的制裁。古賀首相親自向我做了這樣的保證。」

　　「古賀先生是一個守信用、有勇氣的人。現在我首次向大家披露這樣一件事，古賀先生本人也曾被一夥同樣想在日美之間引起衝突的犯罪分子綁架，而且差點被殺害。他是由我們美國人，在日本官員的幫助下，在東京市中心的一次特殊行動中營救出來的。被解救之後，他冒著很大的風險讓衝突得以早日結束，避免了對日美之間造成進一步的傷害。沒有他的努力，我們雙方都可能會死更多的人。我可以自豪地說，古賀信太郎是我的朋友。」

　　「就在幾天前，首相剛剛抵達我們國家的幾分鐘後，我就與他在白宮進行了私人會談。然後我們一起從這裡驅車到了國會大廈，並在那裡一起祈禱。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刻。」

　　「當飛機撞向國會大廈時，我也在那裡。我和我的妻兒正在白宮與國會之間的隧道裡。我看見一道火焰向我們撲來，然後停住、縮回。我永遠也忘不了這些，但我希望我能忘記。」

　　「日美間的和睦已經完全恢復。我們現在沒有，過去也不曾與那個國家的人民爭吵過。我號召你們現在就把那些可能有的、不友好的對日感情永遠扔到一邊去。」

　　他又停頓了一下，同時看到字幕停止。他接著翻過一頁講稿。

　　「下一步，我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各位先生、女士們，有那麼一個狂人自以為他可以毀掉我們的國家，但他錯了。我們已經掩埋了死難者，我們永遠會為他們的死而哀悼，但我們的國家還活著，我們在那個恐怖之夜所失去的朋友將永遠活在這個國家。」

　　「托馬斯．傑弗遜總統說過，自由之樹需要鮮血來澆灌。那麼，血已經流出，現在應該就是樹木成長的時候了。美國是一個往前看而不是往後看的國家，我們任何人都無法改變歷史，但我們可以從歷史中學習，建立起昔日的成就，改正我們的缺失。」

　　「現在，我可以告訴大家，我們的國家是穩定的、安全的。那些潛在的敵人知道我們的軍隊正在世界各地嚴陣以待。我們的經濟經歷了一次激烈的震盪，但已復甦，並且仍然是世界上最強大的。美國還是美國，我們仍然是美國人，我們的未來會蒸蒸日上。」

　　「今天，我已經任命喬治．溫斯頓為代理財政部長。喬治領導著一個由他創建的大型紐約共同基金公司。他有助於恢復被破壞了的金融市場。他是一個白手起家的人──就像美國是一個白手起家的國家一樣。我很快就會再任命其他的內閣成員，到時我會再向大家報告。」

　　「然而，在恢復參議院之前，喬治不會成為名符其實的內閣成員，而參議院成員的任命則需要經過憲法的審查和許可。挑選新參議員是州長的工作；從下週開始，州長們將開始指定填補空位的人選。」接下來是難對付的部分。他又向前傾了傾。

　　「同胞們──等等，我不太喜歡這個詞，從來就不喜歡它。」傑克輕輕搖搖頭，心想但願這看上去不會顯得過分裝腔作勢。

　　「我叫傑克．雷恩，父親是個警察。我第一個政府職務是海軍陸戰隊隊員，那時我剛從波士頓學院畢業。但沒有做很久，就在一次直升機事故中受了傷，背部的傷痛數年來一直沒有好轉。到了三十一歲時，我成為恐怖分子的眼中釘。你們都聽過那個故事，也知道它的結局，但你們所不知道的是，那個意外事件促使了我再度重新進入政府部門。我很喜歡在那之前的生活──做股票經紀人讓我賺了點錢，之後我離開商界開始研究歷史，那是我最大的愛好。我在海軍軍官學校裡教歷史──我熱愛教學，當時我想我會在那裡心滿意足地待一輩子，就像我的妻子凱西一樣；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比行醫及照顧我和孩子更讓她高興的了。我們也許會滿意地住在那裡工作、撫養孩子。我知道我本應該是那樣的。」

　　「但是，我不能那樣做。當恐怖分子襲擊我的家庭時，我決定必須想辦法來保護我的妻兒，而且我很快就明白，不僅只有我自己的家人需要保護。於是，我放棄了熱愛的教學工作，再次回到政府中來。」

　　「我已經為我的國家──也就是為你們──服務了幾個年頭，但就像我今天在這裡告訴喬治．溫斯頓的，我從來就不是一個政治人物，也沒時間去學習怎樣成為一個政治人物。但是我一直在為政府工作，我已經學到一些關於政府應如何運作的事情。」

　　「各位先生、女士們，現在不是我們以普通方式做普通事情的時候，我們需要做得更好，而且我們的確能夠做得更好。」

　　「約翰．甘迺迪曾經告訴我們：『不要問國家可以為你做什麼，要問你能為國家做什麼。』這話講得很好，但我們卻忘記了。我們需要把這種精神重拾回來。我們的國家需要我們大家。」

　　「我的工作需要你們的幫助。如果你們認為我能單槍匹馬地工作，認為政府能自食其力地穩定下來，那你們就錯了。如果你們認為不管政府是否穩定，都能全面地照顧你們，那你們也錯了。事情不應該是那樣的。你們是美利堅合眾國，我為你們而工作。我的職業就是保護、維護和捍衛美國憲法，為此我要盡我的最大努力，而你們每個人也都是這個隊伍中的一分子。」

　　「我們需要我們的政府為我們做那些我們自己無法做的事，像提供共同防衛、執行法律、救災等。這些都是憲法所規定的。這個我宣誓要保護和捍衛的文件，是由幾個普通人起草的。他們並不都是律師，但他們還是寫出了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政治文件。你們要好好思考這個問題，他們都是些平凡的人，但卻做出了不平凡的事蹟。政府裡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需要一個新議會來配合我工作。參議院將首先重建，因為州長們將任命上週我們失去的九十一位男女的繼任者。但是，眾議院一直是人民的議院，投票推選眾議員是你們的工作，也是權力。」幹得不錯，傑克。

　　「因此，我對你們，包括五十位州長，有一個請求。請你們不要把那些政客送給我，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做這件事。我需要那些真正在做事的人，我需要那些不汲汲於在華盛頓居住的人，我需要那些不願意蕭規曹隨的人，我需要那些能以極大的個人奉獻精神來這裡從事重要工作，而回家之後又能過正常生活的人。」

　　「我需要那些知道如何建設的工程師，我需要那些知道如何使病人康復的醫生，我需要那些知道當公民權力受到侵犯時該怎麼辦的警察，我需要那些確實會種田的農民，我需要那些知道榮辱羞恥，能及時付清帳單，會撫養孩子，關心未來的人民，我需要那些知道他們是為大家而不是為自己工作的人民。這些就是我所需要的，我想也是你們大部分人所需要的。」

　　「在那些人就職之後，監督他們就成為你們的責任，以確保他們信守諾言，確保他們取信於民。這才是你們的政府。很多人已經告訴過你們這些，但我要實現它。當州長們任命參議員時，告訴他你們的要求，然後由你們選擇合適的人當議員，因為是這些人決定政府的開支，而那是你們的錢，不是我的。國家是你們的國家，我們都在為你們工作。」

　　「就我自己而言，我將挑選最合適的人選進入內閣，他們必須有專業素養，是實幹者，並有實績。他們每個人都會從這裡得到相同的指示：掌管自己的部門，建立正常秩序，使每一個政府機構都能高效運轉。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指示，你們以前也都聽說過，但我不是透過競選而站在此地的，我不用報答誰，也不用獎賞誰，也沒有什麼祕密要遵守，我會竭盡全力去工作。我或許也會有出錯的時候，但當我出錯時，及時提醒我是你們以及你們選出的那些代表的職責，我將採納他們和你們的建議。」

　　「我將定期向你們報告什麼事正在進行，你們的政府正在做什麼。」

　　「我感謝你們聽我的演說。我要去做我的工作，而我也需要你們去做你們的工作。」

　　「謝謝你們，晚安。」

　　傑克數到十，直到確定攝影機已經關掉，然後端起杯子嘗試喝口水，但是他的手實在抖得太厲害，差點把水給灑了出來。雷恩冷靜地盯著杯子看，心想為什麼現在才發抖呢？緊張的時刻已經結束了，不是嗎？

　　「嘿，你沒事吧。」卡莉．魏斯頓突然站到他身旁說道。

　　「還可以嗎？」

　　「噢，是的，總統先生。對著全國性電視節目嘔吐總是令人生氣。」這位撰稿人大笑著回答。

　　此刻，安德麗．普萊斯正想收拾她的自動手槍。

　　亞諾．范達姆只是面帶憂色。他知道此刻自己無法幫雷恩解圍，以前總統常聽的那些經常性批評──如果你想連任，可要注意啊！──簡直都不管用；他怎麼去保護一個連與自己唯一相關的事都不在乎的人呢？

　　※※※

　　「還記得銅鑼秀嗎？（編註：現場觀眾可對不好看的表演或不好聽的歌敲鑼抗議的表演）」埃德．基爾惕問道。

　　「這篇蹩腳的稿子是誰寫的？」他的法律助手在一旁插話道。接著屋裡的三個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電視上──畫面已從白宮的外景轉移到新聞播報室。

　　「那真是最有趣的政治演說，」新聞節目主播湯姆語調平板地說，「我猜現在總統一定還和他的講稿在一起。」

　　「有趣而生動，」評論家約翰贊同道，「這可不是那種一般的總統演說。」

　　「為什麼，約翰，難道是因為雷恩總統如此強烈地要求那些沒經驗的人幫助他管理政府嗎？難道我們不需要經驗豐富的人來恢復秩序嗎？」湯姆問道。

　　「這是一個很多人都會問的問題，特別是在這個城市──」

　　「你認為我們會──」基爾惕的幕僚長評論道。

　　「──最有趣的是他必須知道，即使他以前不知道，這個城市最精明的政治經營者，參謀長亞諾．范達姆也必須讓雷恩先生明白這些事。」

　　「他任命的第一個內閣成員喬治．溫斯頓怎麼樣？」

　　「溫斯頓領導哥倫布集團，這是他創建的一個共同基金公司。就像雷恩總統告訴我們的，他非常富有，是一個白手起家的人。是啊，我們需要一個懂得財政和金融市場的財政部長，溫斯頓先生的確是合適的人選，但是可能有很多人會抱怨──」

　　「他是一個局內人。」基爾惕假笑道。

　　「──他與政府機構有太多的接觸。」約翰接著說。

　　「你認為華盛頓官方對這個演說會有什麼反應呢？」湯姆問道。

　　※※※

　　「華盛頓官方的評價如何？」雷恩咆哮問，這是他第一次感到無法掌握情況。

　　「傑克，所謂『華盛頓官方』就是指那五萬名律師和說客，」范達姆指出，「他們也許不會被選上或任命，但他們也算是官方；媒體也是。」

　　「我知道了。」雷恩回答道。

　　※※※

　　「──我們需要那些有經驗的專業人材來重建秩序。他們是這麼說的，而且這個城市裡也會有很多人贊同他們的說法。」

　　「你對他關於戰爭和墜機事件的說明有什麼看法？」

　　「我最感興趣的倒是他提到古賀首相曾被自己國人綁架，隨後又被美國人解救的那件事。總統想妥善地處理我們和日本之間的事情，這事值得稱讚，就這一點來說，我給他很高的評價。在總統演說的同時，出現了一幅畫面。」電視螢幕出現雷恩和古賀在國會大廈的鏡頭。「這是白宮攝影記者捕捉到的一個真實感人的場面──」

　　「但是約翰，你別忘記國會大廈還是一片廢墟，所以我認為就像我們需要好的建築師和熟練的工人來重建它一樣，我們需要某些東西而不是業餘的人來恢復政府。」湯姆轉過身來正對鏡頭。「以上就是雷恩總統的第一次正式演說，我們將隨時會有相關報導。現在恢復正常節目的播出。」

　　「那就是我們的重點，埃德。」幕僚長站起來伸了伸懶腰，「那就是我們所要說的，那就是為什麼你決定重回政治舞台的原因，儘管這有可能破壞你的名聲。」

　　「開始打電話吧！」埃德．J．基爾惕命令道。

　　※※※

　　「總統先生。」傅瑪麗遞給總統一杯酒。總統接過去啜了一口。

　　「謝謝。」

　　「總統先生，終於──」

　　「傅瑪麗，我們認識多久了？」這好像是雷恩的口頭禪。

　　「至少十年吧。」弗利夫人回答道。

　　「新的總統命令已經發布完畢，當我們盡情痛飲時，我叫傑克。」

　　「Muy bien,jefe,（編註：意謂『很好，老板』）」查維斯眼神謹慎但幽默地說。

　　「伊拉克方面怎麼樣？」雷恩直截了當地問道。

　　「沒什麼動靜，但氣氛很緊張，」傅瑪麗回答，「我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那個國家正處於戒備狀態。士兵在街上巡邏，居民們待在家裡看電視。我們朋友的葬禮將在明天舉行，以後的事我們就不知道了。我們在伊朗有一個職位很好的幹員，他在政界很走紅。由於暗殺來得太突然，因此他除了感謝阿拉帶回我們的朋友之外，其他的什麼都沒聽說。」

　　「也許上帝需要他。那可是份美差事。」克拉克以權威的口吻說道，「從文化觀點來看，這件事很典型──一個烈士，犧牲了自己的一切。進入對方內部需要好幾年的時間，但我們的朋友達葉蘭很有耐心。是的，傑克，你曾見過他，你來告訴大家。」

　　「那是我所見過最憤怒的眼睛，」雷恩啜著酒靜靜地說，「他知道如何去恨。」

　　「他將會有所動作，百分之百肯定。」克拉克喝了一口威士忌，「發生了這樣的事，沙烏地阿拉伯人肯定有點緊張。」

　　「他們的反應是溫和的，」傅瑪麗說道，「愛德華在那裡待了幾天，這就是他得到的情報。他們已經提高了部隊的戒備狀態。」

　　「這就是我們所得到的全部情報。」雷恩總統總結道。

　　「就實際情況而言，是的。我們正截獲許多來自伊拉克的情報，而且都是預料中的。蓋子已經旋緊，但壺裡的水還在燒。我們已經加大了衛星偵察的範圍，當然──」

　　「好啦，傅瑪麗，別又來了。」傑克命令道。現在他可不想聽什麼衛星照片。

　　「我想增加我的成員。」

　　「增加多少？」他看見她深深吸了口氣。對於傅瑪麗來說，如此緊張是少有的。

　　「三倍。我們現在共有六百五十七名校官，我想在未來三年內把這個數目增加到二千。」她一口氣講完，注視著雷恩的反應。

　　「如果妳能找到薪資的來源，那麼我就准許。」

　　「那很容易，傑克，」克拉克笑說道，「將二千個坐辦公桌的廢人炒魷魚，這樣你還可以省下一些。」

　　「約翰，別忘了他們也是有家室的人。」總統告訴他。

　　「那些在情報部門和政府機構中擔任閒職的人員都應該清理掉。你在那裡待過，知道這些情形。光是解決停車問題就很值得了，而提前退休則可以解決大部分的問題。」

　　雷恩想了想說：「我需要有人為我大刀闊斧一番。傅瑪麗，妳能再回到愛德華手下去處理這件事嗎？」

　　「本來就該那樣，傑克，」弗利夫人的藍色眼睛裡閃動著光芒，「在管理方面，愛德華比我擅長，我比較適合做具體的事。」

　　「妳是指藍色計劃嗎？」

　　克拉克回答說：「是的，長官。我希望我們能像警察那樣，有年輕的幹員，藍色的制服。你是知道為什麼的。他們都經過事先訓練，具有巧妙的生存能力。」

　　雷恩點點頭。「好吧，傅瑪麗。下週我就接受中央情報局局長的辭呈並任命愛德華接替他，要他呈上一個有關增加行動處以及精減行政處和情報處的計劃，我到時會批准。」

　　「你真偉大！」弗利夫人用葡萄酒杯向她的「總司令」敬酒。

　　「還有另外一件事，約翰呢？」

　　「請說，長官？」

　　「當羅傑要求我增加人員時，我曾對他提出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我要為約翰．T．凱利發布一份總統特赦令，這件事今年就要完成。你應該告訴我這件我辦的案子。」

　　好久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克拉克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刷白。「你是怎麼知道的？」

　　「從詹姆士．葛萊的個人檔案裡，這些檔案中的某些部分在幾年前轉交到我手裡。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我父親辦的案子。所有有關的女人都被謀殺了。我記得每當提起這件事時，他都很難過；他從來不會真正去談論這件事，但我知道他對這件事的感覺。」傑克低頭看著杯子，搖晃著杯子使冰塊在裡面打轉。「如果往好的方面想，我認為他應該為此事感到高興，當他知道你並沒有和船一起下沉時，他應該高興。」

　　「天啊，傑克……我是說……天啊。」

　　「你應該把名字改回去；我不能原諒你做的那些事。我現在的身分不允許我用那種方式考慮問題，不是嗎？如果我是個普通市民，也許能那樣做──可是你應該把名字改回去，凱利先生。」

　　「謝謝你，長官。」

　　查維斯想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想起了塞班島的那個傢伙，退休的海岸警衛隊司令，以及關於殺人的一些話。是的，眼前這個故事一定蠻精彩的。

　　「還有別的事嗎？」傑克問道，「我想在孩子們睡覺之前趕回家。」

　　「藍色計劃批准了嗎？」

　　「是的，傅瑪麗，只要愛德華擬好執行計劃。」

　　「只要他們的飛機一能發動，我就讓他立刻趕回來。」傅瑪麗允諾道。

　　「非常好。」傑克站起來朝門的方向走去。他的客人也跟著走去。

　　「總統先生？」是丁．查維斯。

　　「什麼事？」傑克轉過身來。

　　「那些初選候選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意思？」

　　「我今天路過學校時，阿爾法博士告訴我所有兩黨的重要候選人都在上週被殺害了，而申請成為候選人的截止日期已經過了，因此沒人能夠申請新的候選人資格。今年是我們的選舉年，但卻沒人參選。新聞界對此還沒說什麼。」

　　普萊斯幹員也對此感到驚訝，但他們很快就都了解到那是事實。

　　※※※

　　「去巴黎好嗎？」

　　「巴斯德學院的盧梭教授認為他已經研究出一種治療法，目前正在試驗當中；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他們在修女珍．巴蒂斯特房間外的走廊談論，儘管有空調，但由於穿著藍色塑膠「太空服」，他們都出汗了。他們的病人正在垂死邊緣，她與死亡抗爭的那種方式令人毛骨悚然，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相較之下，班尼迪克．姆科薩還真幸運；由於某些因素，伊波拉病毒比預期的早侵襲他的心臟；那可是極少的恩賜，使得那個男孩很快就斷了氣。現在這個病人可就沒那麼幸運了。根據血液樣本化驗的結果顯示，她的肝臟正受到侵襲，但很慢。伊波拉病毒正在她體內快速而規律地擴散；腸胃系統正在崩潰，因而導致了嚴重的吐血、瀉血以及劇烈的疼痛。

　　「可是我們怎麼能──」她沒有繼續說下去。非洲航空公司只有一個到巴黎的定期航班，而且不僅是這架航班，就是其他的飛機也不願運送一個染上伊波拉病毒的病人。

　　「交通方面的問題我可以安排，我可以調派一架私人直升機把我們載到巴黎。那樣預防措施也會簡便些。」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必須──」瑪麗亞．馬格達萊娜猶豫不覺地說。

　　「我可以向妳保證，修女。她隨時都可能死去，如果說還有機會，也只有盧梭教授能夠救她。我曾在他手下學習過，如果他說什麼事能做，就一定可行。我現在就叫飛機來。」他堅持說。

　　「我不能說不，不過我必須──」

　　「我明白。」

　　※※※

　　在談話中所提到的飛機是一架「灣流」G─IV，它剛剛降落在位於底格里斯河東岸一個彎曲地段的瑞須德機場。靠近飛機尾部的註冊代號說明了這是一架在瑞士註冊的飛機，它屬於那裡一家什麼生意都做也能準時納稅的公司，因此瑞士政府對它也就不再多所過問。除了時間和航線之外，這架飛機的航程看起來很短而且不顯眼──從貝魯特到德黑蘭再到巴格達。

　　他的真實姓名叫阿里．貝德安；他曾經用過好幾個其他名字，但最後還是用他的真名，因為它源自於伊拉克語。為了尋找經濟上的發展機會，他的家人從伊拉克搬到了約旦，但之後就像其他人一樣，捲入了地區的騷亂之中，即使兒子後來決定參加消滅以色列的活動，也未能對這局勢有所幫助。約旦國王察覺到這個威脅，相繼驅逐了一些危險分子；而這就毀了他的家，但他當時並沒有特別在意。

　　不過從某種程度上來講，貝德安現在已經開始在乎了。他知道恐怖分子的命朝不保夕，儘管他是這行裡的頂尖好手，特別是在搜集情報方面，但在世界上最殘酷的情報敵人面前，他卻很少顯露出來。他希望能稍微舒服和安全一點，也許這次的任務可以。他的伊拉克人身分和經歷使他能夠在那一地區進行廣泛的接觸。他曾經為伊拉克情報部門提供過情報，也幫助他們除掉了兩個想幹掉的人，而且兩件事都幹得很漂亮。就因為如此，他才打入了他們的核心，而這也是他為什麼來這裡的理由。

　　飛機停穩後，副駕駛員走到機艙後放下了梯子。一輛車開了過來，接走了他。

　　「願和平與你同在。」他對坐在賓士車後座的那個人說。

　　「和平？」將軍哼著鼻子說，「全世界都在嚷著說我們那裡不安寧。」貝德安看得出來，自從他的總統死了以後，這個人就沒睡過。

　　「情勢不太樂觀，不過都控制住了，是嗎？」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種回答。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如果總統只是受了點傷，那麼這個人就會因為未能及早發現刺客而被處死。身為一個樹敵眾多的獨裁者的情報局長，是一種危險的職業。他已經把自己的靈魂賣給了魔鬼，並且告訴自己這筆債是怎麼也要不回來了。一個聰明人怎麼會幹這種蠢事？

　　「你為什麼會來這裡？」將軍問道。

　　「替你闢一條生路。」

第十三章　天性

　　戰車出現在街上；對於那些在「上空」進行監視和數戰車的人來說，戰車還是很「性感」的。軌道上有三顆KH─十一偵察衛星，其中一顆已經使用了十一年，功能正在慢慢喪失──它的燃料已經用盡，只剩一塊功能退化的太陽能電池板，而且已經退化到僅能提供一隻手電筒的能量──但即使這樣，它仍然可以透過三個攝影鏡頭拍攝影像，並轉發到印度洋上空的同步通訊衛星。不到一秒鐘，這些圖片就會傳回地面，再轉到各判讀室，其中一個就設在中央情報局。

　　「那裡的搶劫應該減少一點。」分析員看看錶，加上八個小時。好，大約是利瑪當地時間早上十點。平常的這個時候，人們應該已經在街上、工作，或在路邊的小餐館聊天或喝著難喝的當地咖啡。但今天卻不是如此，因為街上出現了戰車。只有孤伶伶的幾個人在走動，從外觀上看，主要都是些婦女，大概是在購物。在主要的大道上，每隔四條街就停有一輛主戰車──在每個圓環，又各停有一輛戰車──在街邊還有許多提供支援的汽車。每個十字路口都站著一些士兵──圖片顯示他們都帶著步槍，但無法識別出他們的階級和單位。

　　「數一數。」他的上司命令道。

　　「是，長官。」分析員沒有抱怨什麼，因為類似數戰車的這種事他們經常在做，他們甚至還依照主砲的型式來將戰車加以分類。這些工作使他們得以確定有多少戰車已經發動，以及從原來的地點轉移到其他地點；這些情報對某些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在過去的十年中，他們一直都在做這種工作，結果使他們普遍地知道，無論存在什麼困難，伊拉克軍隊都一定會將戰車引擎保養得很好，使戰車可以隨時發動。相形之下，他們的火力就要遜色一些；這是他們從波灣戰爭中所了解到的，但如同分析員早已注意到的，當你看到戰車時就會以為它有作戰能力，因此還是要謹慎行事。他彎下腰從探視器裡看到一輛白色汽車，從外觀上看好像是賓士汽車，正在第七國道上行駛。看得再仔細一點，圖片顯示這輛車正朝著席北克曼蘇爾賽馬場駛去。

　　※※※

　　伊拉克的天氣變化比世界上的大部分地區都還要顯著。在這個二月的早晨，儘管太陽高掛天空，但氣溫仍是滴水成冰，而在夏天，華氏一百一十五度的高溫也沒能引起人們的多大注意。貝德安看到，集結的官員們穿著冬季的羊毛制服，有著高高的領子和寬大的金授帶；大多數人都在抽煙，他們全都焦慮不安。主人把他介紹給那些不認識他的人；他並不指望能與他們和睦相處。他們沒心情互致回教式問候，這些人無論在外觀或言行舉止方面，都已經完全西化和世俗化。就像他們過去的領導者一樣，儘管此刻他們不知道是否有罪的靈魂就真的會被打入永恆的地獄──或許他們當中有些人將很快就會找到答案──他們對回教也只是口頭上的尊崇。

　　貝德安要傳達的訊息很簡單。他向他們做了個介紹。

　　「我們要怎麼相信你？」在他介紹完畢時，陸軍參謀長問道。

　　「這樣做對每個人都比較好，難道不是嗎？」

　　「你希望我們拋棄祖國而……投奔他？」一個軍團司令強忍著困惑和憤怒詢問道。

　　「將軍，你決定怎麼做那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希望挺身而出為自己的目標而戰，那也是你自己的決定。我只是應邀到這裡當一個把這些事情如實告訴你們的中間人而已，而且我已經這樣做了。」貝德安平緩地回答。反正沒必要為這種事激動。

　　「我們準備和誰談判？」這位是伊拉克空軍參謀長。

　　「你可以把你的答案告訴我，但正如我已經告訴你們的，事實上沒什麼可談判的。這提議很公平，不是嗎？」或許應該說是「慷慨」。因為這樣除了能夠使他們自己以及那些接近他們的人倖免於難之外，他們還可以從自己國家大撈一筆。

　　「什麼時候要給你答覆？」陸軍參謀長比其他人更客氣地問道。

　　「最晚不要超過明天或後天。再往後，我就不知道啦。根據我接收到的指令，」貝德安繼續說道，「最晚不要超過後天。」

　　「怎麼安排？」

　　「你們可在合理的情況下自行安排。」貝德安不知道他們能對他或他的教父寄望多少，但他要求他們做出的決定比想像中還難。這些將軍們的愛國精神可不比一般，他們熱愛國家，因為他們控制著它。他們握有權力，而且是真正的生殺大權，威力遠大過金錢，這種權力會使人甘冒生命的危險去追求。也許他們當中有某個人想順利地獲得總統職位，也許他們想共同努力使一切混亂的局面平靜下來，恢復以前的情景。當然，他們必須在某種程度上開放門戶，他們不得不允許聯合國以及其他督察來檢視一切。即使大家都知道不會有什麼新的改變，但是因為領導人的死亡，他們將有機會重新開始這一切，這是世界的定律。只要給與承諾，發表一些對民主和選舉的觀點，他們的前敵就會立即給與他們國家機會，而且這種機會的希望很濃。幾年來，他們誰都沒有感到過真正的安全，每個人都知道那些已經死去的同事，不是死於那已經死去的領袖手上，就是死於「神祕事件」──直升機墜毀是他們前總統最喜歡採用的手法。現在機會來了，他們可以毫無忌憚地過那種大權在握的生活，或者到國外某個地方過逍遙自在的日子。事實上，他們每個人的生活都已經奢侈到讓人難以想像──再加上所擁有的權力。他們只要一聲令下，為其效勞的人就不再是傭人而是士兵……

　　有一件事情除外。繼續待在這裡是對他們生命的最大賭注。自有記憶以來，國家目前是處於最嚴格的控制之下。那些為死去的領袖而熱情沸騰的人真正在想什麼？在一週以前還無關緊要，但現在則必須要加以考慮，因為他們所指揮的士兵也來自這個群體。他們當中誰有能力來承擔領導整個國家的重擔？誰能控制復興黨？誰能贏得民心？只有這些因素能夠確定下來，他們才能看到未來，否則，若僅靠他們自己的經歷和勇氣來把握這個機遇，那簡直就是前途未卜。大家都站在賽馬場上環顧四周，相互看著軍中同僚，想著同一個問題：這個人會是誰？

　　那的確是個問題，如果他們當中真正有這個人存在，那麼他也許早就已經死掉了，而且可能是死於某次悲慘的直升機空難事故。獨裁政權不是靠委員會來主導的，相互的猜忌和嫉妒會毀了他們，敵意和欺騙則可能引起內訌，如此一來，理應能控制人民的鐵腕人物就會因此而屈服。

　　除了對權力和使用權力的追求之外，在這些男人的身上根本看不到一點民族精神。那種權力可以滿足一個人的慾望，但卻無法滿足許多人。更多的人需要團結在某個東西之下，而這個東西不是上司制定的某種需要強制執行的規則，就是某個共同信念，但這種信念必須能引起大家的共識。對於前者，他們沒有人能做得到，而後者又是他們所共同缺乏的。他們手中或許都握有大權，但他們也都存在著根本性的弱點，當這些官員站在那裡互相看來看去時，他們都很清楚這一點。基本上，他們什麼都不相信；他們只能用武力強迫人們行事，但不能強迫人們的意志；他們只能站在後面下達命令，但卻不能站在前面帶領，而且他們大多數人都聰明到能明白這些事。而這也就是為什麼貝德安要飛來巴格達的原因。

　　儘管他們看上去都很鎮靜，但從他們的眼神中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有膽子的人或許會站出來並且信心十足地發表評論，贏得這個群體的領導權，但那些有膽量的人早已死掉了，被更有膽量、心狠手辣的人幹掉了，而後者又被更有耐心、更殘暴的無形殺手給做掉了。因此，他現在可以提出一個慷慨的提議──貝德安知道答案是什麼，而他們也知道。死去的伊拉克總統沒留下任何可在他之後替代他的人，而這正是那些除了他們自己之外什麼都不相信的人所期望的。

　　※※※

　　電話鈴聲在六點零五分響起。雷恩並不介意在七點之前醒來，因為這已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只不過以前他必須趕快起床準備上班，而現在則只要搭電梯就可以直接到辦公室，因此他現在希望將以前花在坐車的那些時間用來賴在床上睡覺。

　　「是誰啊？」

　　「總統先生嗎？」聽到是范達姆的聲音，傑克感到很吃驚。

　　「什麼事？」

　　「有麻煩啦。」

　　※※※

　　副總統埃德．J．基爾惕一整晚都沒睡，但從外觀上看不出來。他的臉頰刮得乾乾淨淨，眼睛炯炯有神，抬頭挺胸，和他的妻子及助手大步邁進CNN辦公大樓，在那裡有位製作人正等著帶他搭電梯到樓上。只有簡單平常的問候，這位職業政治人物直直地注視著前方，好像要讓不銹鋼門相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且一定會成功。

　　事先的電話早在三小時之前就打過了，首先是打給廣播網的主管。身為一個老友，這位電視台主管被嚇呆了，這種事還是他在職業生涯中第一次遇到。類似飛機在飛行途中墜毀、火車事故或是暴力犯罪這些日常事故和災難是新聞媒體賴以生存的事件，但像這種事，則可能一輩子都很難碰到。兩個小時以前，他已經打電話給另外一位老朋友亞諾．范達姆，因為作為一名記者，你必須為自己留後路；此外，儘管他很少表露，但他還是很愛國的。CNN總裁對於這件事也是一點頭緒都沒有，他已經約請了廣播網的法律記者──一個不成功的辯護律師──這位律師現在正與喬治城大學法律學院的一位教授朋友講電話。儘管如此，CNN總裁還是打了電話到休息室。

　　「埃德，你真的要這樣做嗎？」他不得不這樣問。

　　「我別無選擇，我也希望不必如此。」這是預料中的回答。

　　「你的葬禮，我會收看的。」電話掛斷了。遠在電話另一頭的人則感到很高興，有好戲可看了；報導這些新聞是CNN的職責。

　　※※※

　　「阿尼，是這一切都太瘋狂了呢？還是我在做夢？」他們在樓上的起居室。傑克匆匆穿上便裝，並注意到范達姆還沒繫好領帶，而且襪子也穿得不對。更糟糕的是，范達姆看起來驚慌失措，以前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我想我們最好還是靜觀其變。」當門打開時，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過身相視而說。

　　「總統先生呢？」一個年約五十歲的人闖了進來，穿著體面的西裝。他個頭很高，滿臉焦慮。緊跟著進來的是安德麗，她也聽了一些簡要的說明。

　　「這位是帕特．馬丁。」范達姆介紹道。

　　「在司法部刑事司工作，對不對？」傑克起身與他握手並示意他用咖啡。

　　「是的，長官。我一直在與丹．摩瑞一起工作，負責調查墜機事件。」

　　「帕特是我們較好的辯護律師之一，他同時也在喬治華盛頓講授憲法。」幕僚長道。

　　「那麼，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總統問道，語氣流露出有點好奇，又完全不相信。

　　「我認為我們需要看看他怎麼說。」這是菁英律師的回答。

　　「在司法部工作多久了？」傑克接著問道，一邊回到座位上。

　　「二十三年。在那之前，則在聯邦調查局工作了四年。」馬丁倒了一杯咖啡。

　　「我們開始吧。」范達姆說道，並調大音量。

　　「各位先生女士，現在和我們一起在CNN華盛頓分處的是埃德．J．基爾惕副總統。」CNN的首席政治記者看起來好像也是剛從床上被拖起來，而且嚇得發抖。雷恩注意到，在他現在所看到的所有人當中，只有基爾惕看起來最正常。「長官，你是否有些特別的事要說？」

　　「是的，巴瑞，我是有話要說。我首先必須說明的是，這是我三十多年政治生涯中的最大考驗。」基爾惕說話的語調顯得很平靜，也很拘謹，有點像愛默生（編註：Emerson,一八○三~八二，美國散文作家、思想家、詩人和演說家）在發表演說時的那種腔調──慢條斯理、有條不紊、非常真誠。「如你們所知，杜林總統要求我辭職，其理由是我在任參議員期間有不正當的行為。巴瑞，這也不是什麼祕密，我個人的品行確實不是應有的典範。許多公眾人物都存在這樣的問題，但這不是藉口，我本人也不主張以此為藉口。當羅傑和我討論這個問題時，我們一致認為辭職是最好的辦法，而且也同意他選擇一個新的競選伙伴參加今年年底的競選活動。讓約翰．雷恩代替我的位置作為過度性的副總統是他下一步的打算。

　　「巴瑞，總統的想法我是同意的。我在這種公務生活裡已經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早有退休後含飴弄孫的念頭。所以，從這種利益──嗯，實際上是從國家的利益為著眼點，我答應了羅傑的請求。

　　「但我從來沒有真正辭職過。」

　　「好吧，」那位記者說道，把手舉得高高的，「我想我們需要確實把這件事弄清楚，長官。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巴瑞，我開車去國務院。你知道嗎，憲法中規定當總統或副總統辭職的時候，應該向國務卿遞交辭呈，於是我私下約漢森國務卿商量這件事。我確實準備了一份辭呈，但書寫的格式不對，布萊特要求我重新起草一份。所以我又開車回來，準備第二天再呈交。

　　「誰也沒有預料到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事。和大家一樣，我也極為震驚。你知道，對我來說，哎，許多我曾經共事多年的朋友都死於那卑劣、殘忍的事件中。但是我實際上並沒有辭職。」基爾惕俯視了一會兒，咬了咬嘴唇繼續說道，「巴瑞，按理說，我應該要對過去感到滿足，我已經答應了杜林總統，也打算履行我所說過的話。

　　「但我不能，我就是不能，」基爾惕繼續說，「現在讓我來解釋。」

　　「我認識傑克．雷恩已經有十年了。他是個優秀的人，一個有膽識的人，而且他曾經圓滿地為我們國家服務。但不幸的是，他不是那種能醫治我們國家的人。他昨天晚上試圖對美國人民所說的一切已證明了這一點。我們怎麼能夠指望由那些沒有經驗和能力的人來填補空出來的位置，管理我們的國家？」

　　「但他現在是總統啊──不是嗎？」巴瑞問道，簡直不敢相信他現在所做的和所聽到的。

　　「巴瑞，他甚至不知道如何進行正確的調查。回想一下昨天晚上他就飛機墜毀一事所說的那些話；才過去不到一週，他就說他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大家相信嗎？」基爾惕感傷地問道，「大家真的相信嗎？是誰在監督這次調查？是誰進行了這次調查？他們在向誰報告？才不到一週就能得出結論嗎？你叫美國人民怎麼相信？當年甘迺迪總統遇刺後，都花了好幾個月才得出結論。而且當時的整個調查是交由最高法院的大法官負責，為什麼呢？因為我們要確定真相。」

　　「抱歉打擾一下，副總統先生，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巴瑞，雷恩從來就不是副總統，因為我根本就沒辭職。那個位置從來就沒空缺，而憲法只允許有一個副總統。他甚至從來就沒有為此而宣誓過。」

　　「可是──」

　　「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嗎？我實在是別無選擇。我們怎麼能讓外行人來重建國會和行政部門？昨晚雷恩先生通知各州州長派遣一些沒有經驗的人來政府部門。連法律是什麼都不懂的人怎麼能夠起草法律？

　　「巴瑞，我以前從未做過扼殺自己政治生涯的事，我很清楚我現在是在自掘政治墳墓，但我必須先把國家整頓好，我必須如此。」攝影機鏡頭拉近照出他的臉部特寫，他的表情顯得非常痛苦。當他的聲調流露那種無私的愛國精神時，你幾乎可以看到他眼眶中閃爍的淚光。

　　「他在電視上總是表現得很好。」范達姆評論道。

　　「這一切簡直是讓人難以置信。」雷恩過了一會兒說道。

　　「相信吧。」范達姆告訴他，「馬丁先生，我們可以透過法律途徑揭穿他嗎？」

　　「首先，派人到國務院徹底檢查那位國務卿的辦公室。」

　　「要派聯邦調查局的人嗎？」范達姆問道。

　　「是的。」馬丁點頭答道，「也許什麼都找不到，不過一開始都是這樣的。第二步則檢查電話記錄和備忘錄，接下來再著手調查證人。但這也許會有困難，因為漢森國務卿和他的妻子都已經死了，當然，還有杜林總統和杜林夫人也是。他們是最有可能知道這件事整個來龍去脈的人。我預期我們很難找到很詳盡的證據，也不會有太多有用的旁證（編註：情況所顯示之間接證據）。」

　　「羅傑告訴我說──」

　　馬丁打斷他的話，「純粹是傳聞。你所要告訴我的是別人告訴你的，而那個人又是聽其他什麼人講的──這在法院毫無用處。」

　　「繼續說下去。」范達姆說道。

　　「長官，事實上這個問題無關乎憲法或成文法。」

　　「而且也沒有最高法院來做裁決。」雷恩指出。他有意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他所講的都是真的怎麼辦？」

　　「總統先生，他所講的是否屬實倒不是重點，」馬丁回答說，「除非我們能證明他是在撒謊，但那是不可能的，而他也就是抓住了這一點。就最高法院的問題來說，如果你能夠得到各州參議員的提名並且任命他們，那麼由於你重用了他們，他們通常就會盡力保護自己。那樣問題就不可能尋求合法的途徑解決。」

　　「但是，如果法律上沒有這方面的規定呢？」總統──他是嗎？──問道。

　　「確實如此。這就是它的妙處，」馬丁平靜地說，好像在絞盡腦汁想些什麼，「這樣說吧，總統或副總統辭職後就不再擔任職務。當事人把辭職申請──一封信就夠了──遞交給相關官員就算辭職。但接收辭呈的人死了，而那份辭呈肯定是消失無蹤了。漢森國務卿可能有打電話告訴總統他收到了辭呈──」

　　「他有的。」范達姆證明道。

　　「但是杜林總統也死了，這就使得我們必須反過來去重新證實。」馬丁並不願意這樣做，他無法同時兼顧說明問題和思考法律規定。這就好像是一個沒有格子的西洋棋棋盤，棋子散亂地陳列，雜亂無章。

　　「但是──」

　　「電話記錄上會有記錄，很好。漢森國務卿可能的確有說過聖戰的措詞不對，需要稍做修改。但這是政治，不是法律，只要杜林總統在位，基爾惕就必須辭職，因為──」

　　「因為性騷擾事件。」范達姆有點了解了。

　　「沒錯。他在電視演說中也有提到，而且他也很會淡化這事，對吧？」

　　「我們又回到了原點。」雷恩說到。

　　「是的，總統先生。」馬丁苦笑著回答。

　　「值得高興的是有人相信這些。」

　　※※※

　　奧戴督察和另外三名來自總部的幹員在大樓前下車。當一名身穿制服的警衛走過來阻止他們時，奧戴只是出示了一下證件便繼續往前走。他走到總安檢櫃台前停了下來，再次出示了證件。

　　「我要你們的負責人在一分鐘之內到七樓來見我，」他告訴那名警衛，「我不管他現在在做什麼，請他馬上來。」一說完，他就和他的小組人員向電梯走去。

　　「嘿，帕特，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他三個人可以說是從聯邦調查局的職業責任部隨機挑選的，那是個處理聯邦調查局局內事務的部門。所有幹練的成員都擁有督導的頭銜；他們的工作是肅清調查局內部，而唯一的宗旨就是遵守法律。讓人意外的是，不同於城市警察部門中的類似機構，它大體上受到外勤幹員的尊敬。

　　大廳警衛已經事先通知了樓上的警衛，今天早上值班的警衛是喬治．阿米蒂奇。

　　「聯邦調查局，」電梯門一開，奧戴就告訴他，「國務卿辦公室在哪裡？」

　　「這邊請，長官。」阿米蒂奇領他們來到走廊的那一端。

　　「現在是誰在使用這間辦公室？」督察問道。

　　「我們正準備把艾德勒先生的東西搬進去，我們才剛把漢森先生的東西搬出來，而且──」

　　「所以一直有人進進出出？」

　　「是的，長官。」

　　奧戴並不期待用法院的那一套會有什麼用處，不過一定得這樣做。如果說有什麼是必須謹遵教本規定的調查的話，那麼這次就是。

　　「好吧，我們需要與自從漢森離開之後進出過這裡的所有人談話，包括那些祕書、管理人員，以及其他任何人。」

　　「祕書人員要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才會上班。」

　　「嗯，你要開門嗎？」

　　阿米蒂奇把門打開，讓他們進入祕書的房間，然後穿過第二道門進入漢森的辦公室。他們四個人首先環顧了一下屋裡的情形，然後其中的一個人便走到通往主要走廊的那個房門邊站崗。

　　「謝謝你，阿米蒂奇先生，」奧戴唸著他名牌上的姓名說道，「聽著，現在我們需要把這裡當作犯罪現場。沒有我們的允許，誰都不准進出這裡。我們需要一間房間來進行約談調查。請你把你所認識的，曾經到過這裡的人都寫下來，如果可能的話，請把日期和具體的時間也寫上。」

　　「他們的祕書會有這些記錄的。」

　　「我們也需要你的。」奧戴看了看走廊，很生氣地說：「我要你們的負責人來見我們，你說他現在在哪裡？」

　　「他通常都要到八點鐘左右才會到這裡。」

　　「你可以給他打個電話嗎？我們現在就需要和他談。」

　　「沒問題，長官。」阿米蒂奇想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今天早上既沒看電視，也沒聽說發生了什麼事。

　　※※※

　　「丹，這真是一步好棋啊，」馬丁在電話中說道，他們現在正在總統辦公室裡，「回頭見。」律師掛斷電話，轉過身來。

　　「摩瑞派去了他的一個機動督察帕特．奧戴。這人不錯，他是那種可以解決問題的人。還有聯邦調查局職業責任部的人協助他。」──馬丁簡單地解釋那意味著什麼──「又是一步妙棋。這樣的安排，可以讓摩瑞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為什麼？」傑克緊追不捨地問道。

　　「你任命他為代理局長，而我也不能過度捲入這個事件。你必須挑選某個人來負責調查此事，而這個人必須聰明、清白，而且和政治沾不上一點邊。也許法官比較合適。」

　　「有什麼辦法嗎？」范達姆問道。

　　「你必須去打聽。很重要的一點是，這件事必須在各方面都是清清白白的。各位，我們現在談的是美國憲法。」馬丁停頓了一下，他必須做一些解釋。「那對於我來說就像聖經一樣，我想對你們來說當然也是一樣的。我是聯邦調查局幹員出身的，當時我的工作主要是和公民權利事務有關，負責處理那些南方的犯罪案件。透過觀察那些為了捍衛不相識的人的權利而死去的同袍，我了解到公民權利的重要性。後來，我離開聯邦調查局進入律師界，開始一些個人的體驗，但我始終認為自己是一名警察，所以我又回來了。在司法部，我擔任過檢察官，從事過間諜活動，而現在我剛剛開始負責刑事司的工作。這對我來說很重要，你們必須採取最恰當的方法來進行這件事。」

　　「我們會的，」雷恩告訴他，「但最好能知道怎麼去做。」

　　這句話顯然是馬丁不願意聽到的，他哼了一聲說：「我要是知道就好啦。不論如何，就問題的本質來說，表面上必須表現得很完美，不能有一點破綻。這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但你必須盡量做到。這是法律方面的考量，至於政治方面，就留給你自己考慮吧。」

　　「好吧。那飛機墜毀事件的調查怎麼辦？」雷恩對自己的行為有點吃驚。事實上，他已經不知不覺把話題從調查轉移到其他事情上了。真該死。

　　馬丁這一次微笑著說：「我感到很失望，總統先生，我不喜歡由別人來告訴我該怎麼辦案。如果佐藤征二還活著，我今天就可以把他送上法院。基爾惕所講的有關對日本飛機撞毀國會大樓的調查，純粹是一派胡言。你是以徹底詳細的方法實際處理這個事件的調查，並不是官方的敷衍策略。我辦了一輩子的案，所以我了解。這個案子其實很簡單──很龐大，但是很簡單──實際上已經可以結案了。真正的幫助來自於加拿大騎警，他們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提供了大量確鑿的證據，包括時間、地點、指紋、審查飛機上的人員等。而日本警方──我的天哪，他們可是氣得直跳腳，他們對所發生的事都非常惱火。他們審訊了所有倖存的相關人士。我已經準備好為你昨晚的演說進行辯護，也準備好就我們所掌握的事情再重新演練一遍。」

　　「就那樣辦。今天下午，」范達姆告訴他，「我就讓新聞界報導這件事。」

　　「好的，長官。」

　　「你不會幫基爾惕說話吧？」傑克問道。

　　「不會的，長官，而且我想你也不會允許這個過程被玷污，不管以何種方式。」

　　「你能提供我相關的建議嗎？」雷恩總統繼續說道，「我需要法律上的忠告。」

　　「可以，只要你有需要，總統先生，我可以按照你說的去辦。」

　　「馬丁，你知道，在這件事結束之後──」

　　雷恩冷不防地打斷他的參謀長的話，甚至連律師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不，阿尼，不要那樣，該死的我不會去玩那種遊戲。馬丁先生，我欣賞你的能力，但我們絕對要公正地去處理這件事。我們有很在行的人在處理一切，而且我們相信他們能勝任。我他媽的非常厭倦那些什麼專門做這、專門做那的人。如果你沒有可信賴的人，那他們在那裡幹嘛？」

　　范達姆在座位上換了換姿勢說：「你太天真了，傑克！」

　　「是的，阿尼，早在我出生之前，我們就一直是由那些十分政治化的政客來管理國家，你看看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傑克說完便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這是總統的特權。「我討厭所有的這些東西。阿尼，難道我們不需要真誠了嗎？難道我們不需要說真話了嗎？這是一場他媽的詭詐遊戲，而遊戲的目的不是想做些有益的事，只是想待在這裡。不應該是這樣的！我絕對不會玩我不喜歡的遊戲。」傑克轉過身來對帕特．馬丁說：「談一下聯邦調查局的那樁案子。」

　　馬丁眨了眨眼，不明白他怎麼會提起這件事，但他還是把那件案子的相關情形介紹了一下。「他們甚至還想把這件事拍成一部很糟的電影。當時有一些民權工作者遭到當地克拉克爾人的槍擊。其中有兩個是當地警察，而且案子的審理也毫無進展，因此聯邦調查局便根據州際貿易和民權法規來插手干預此事。那時，丹．摩瑞和我都是新手；當時我在布法羅，他在菲利。他們把我們兩個調來協助大喬．費茲傑羅──大喬．費茲傑羅是胡佛局長（編註：Hoover，任期為一九二四─一九七二）的機動督察之一。在他們找到屍體時，我正好在場，那情景真是非常令人作嘔。」說到這，馬丁又回想起當時那可怕的場景和難聞的氣味。「他們當時想做的，只不過要想讓市民去登記投票，然而卻因此而被殺害了。現在聽起來很可笑，但是當你親眼看到時，你就可以感受到它的真實存在性。那不是一份文獻、一個研究案件或者一張需要填寫的表格。當你看到那些已經躺在地上兩週的屍體時，那種情景真是再真實不過了。那些克拉克爾雜種踐踏了法律，殺死了同區的市民，而這些市民只不過是做了憲法所倡導的事，而且那還是他們的權力。所以，我們抓住了這幫傢伙，並把他們關進了監獄。」

　　「為什麼，馬丁先生？」傑克問道。他的這種反應正是馬丁所期望的。

　　「因為我宣誓過，總統先生，這就是原因。」

　　「我也宣誓過，馬丁先生。」這絕對不會是場該死的政治遊戲。

　　※※※

　　無線電信號模糊不清。伊拉克軍隊使用了好幾百個無線電頻率，而且大部分都集中在調頻高頻帶（編註：30~300MHz）。儘管就整個形勢來說，通訊量很不尋常，但其內容與平常並沒有多大的不同。有數千條信息，每一特定時間都能收到五十條。雖然按理說應該要有足夠的人力來分析這些截獲到的情報，但『風暴路徑』一開始就沒有派備那麼多的分析人員。雖然他們非常了解伊拉克高階軍官所使用的指揮電路，但是這些信息都經過了譯密處理，為了識別那些被干擾的信息，哈立德國王軍事城的電腦就必須密集地分析處理他們所截獲的信號。值得慶幸的是，有不少叛逃過來的伊拉克人提供了解譯密設備的樣品，另外，那些每天從不同邊界地區逃過來的人也能提供一些信息──所有提供消息的人都得到了沙烏地阿拉伯政府的慷慨獎勵。

　　無線電通訊的使用越來越頻繁了。那些伊拉克高階軍官可能只知道電話容易被竊聽，而不曉得無線電信號更容易被截獲。這個簡單的事實使得高階值更官更加謹慎，他現在甚至正在準備一份將呈交給中情局局長的文件，然後再由其轉交給總統。

　　從表面上看，「風暴路徑」與大多數類似的站一樣。它有一個巨大的天線陣列，由於其形狀呈圓形，因此被稱為「象籠」，它具有能同時完成信號偵測和信號定位的功能，而其他那些塔形鞭狀天線則負責其他任務。這個監聽站最初是在「沙漠風暴」行動之前為了幫多國部隊搜集伊軍的戰術情報而匆忙建成的，戰後則為了要繼續搜集伊軍情報而擴建成現在這個樣子。科威特境內也有一個類似這樣的姊妹站，叫作「棕櫚碗」，科威特方面就透過它搜集了大量的伊拉克情報。

　　「那是三個人。」一名「棕櫚碗」的技師從他的螢幕上發現後報告說，「有三名高階軍官正朝著賽馬場方向前進，如果他們是來賽馬的話，現在還有點早，對吧？」

　　「是不是要去會見某個人呢？」中尉問道。這是一個軍方監聽站，而那個技師是個已經服役十五年的中士，他知道的要比他這位新來的上司還多。但從他問的問題看來，這個小傢伙還是夠聰明的。

　　「看上去的確如此，長官。」

　　「為什麼選那裡？」

　　「那裡是城鎮的中間地帶，而不是官方的辦公大樓。如果你要和心上人約會，也不會約在家裡，不是嗎？」螢幕又出現了另一畫面。「噢，我們又認出了一個人。空軍參謀長也在那裡──嗯，好像是他。根據信號分析顯示，他們的會面大約在一個小時以前就已經結束。要是我們能更快解開他們的密碼就好了……」

　　「能知道他們究竟在幹什麼嗎？」

　　「只能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以及什麼時間去，長官，其他實質性的東西則一點也不知道，更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來此。」

　　「葬禮什麼時候舉行，中士？」

　　「日落時分。」

　　※※※

　　「喂？」雷恩拿起電話說道。從分機號碼的亮燈顯示，你就會知道這通電話有多麼重要──這是信號處打來的。

　　「長官，我是堪農少校。我們剛從沙烏地阿拉伯得到消息，情報團正在努力弄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要我把這個情形告訴你。」

　　「謝謝你。」雷恩放下電話。「你知道嗎？我希望這些事情最好能一次全來。伊拉克那邊發生了一些事情，可是他們還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他告訴他的客人，「我想我必須開始提防了。現在有什麼需要我去做的事嗎？」

　　「把基爾惕副總統置於密勤局的保護之下，」馬丁建議道，「不管怎麼樣，做為一名前副總統，根據法律，他也應該得到保護──他是做了六個月吧？」律師問總統。

　　「沒錯。」

　　馬丁正在考慮這件事。「在這個問題上，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沒有，先生。」

　　真遺憾。馬丁心想。

第十四章　水中的血

　　愛德華．弗利的公務專機是既大又醜的洛克希德C─一四一型運輸機，被戰鬥機廠家稱為「垃圾搬運工」，其貨艙部分有一個大拖車般的艙位。它的來歷十分有趣，原本是被當作阿波羅號太空人的回收設備，由氣流公司所建造。它可以使資深官員們在旅行時像在家裡一樣舒適，並且幾乎被資深情報官員給獨占。從外表上看起來，弗利的飛機和其他飛機一樣，又大、又綠、又醜。

　　飛機在中午之前降落於安德魯空軍基地，總共經過了長達十七個小時，近七千哩的疲累飛行和兩次空中加油。和弗利同行的有三人，其中有兩人是安全警戒人員，稱為安全保護軍官。機上的淋浴改善了他們的情緒，而且夜間的睡眠也沒有被在著陸前幾個小時就開始的信號所打斷。在飛機停止滑行，艙門被打開的時候，弗利覺得精神一振。對於安德魯基地來說，在此之前很少發生這般神奇的事情，而更棒的是，他的妻子已等在那裡準備以吻迎接他。「嗨，親愛的！」「我們真的應該一起這樣飛行一次。」她的丈夫眨眼說道。然後，他轉而擔心地問到：「伊拉克的情況如何？」

　　「有事情正在發生。至少有九個，或許是二十來個資深官員在一起開了一個祕密的小型會議。我們不知道確切的內容，但不至於一點蛛絲馬跡都感覺不到。」他們進入了後車廂，她遞給他一份卷宗，說：「順便說一下，你升官了。」

　　「什麼？」愛德華從文件夾上抬起頭。

　　「中情局局長，我們正在進行藍色計劃，雷恩要你參加國會的聽證。我仍然是行動副局長，這樣我就可以按照我的方式來管理我的部門。是不是，親愛的？」她甜甜地笑了。然後，她向他解釋當天所遇到的其他問題。

　　※※※

　　克拉克在蘭格利有他自己的辦公室。由於他的資格老，他的辦公室前面有一個開闊的停車場，遠處有一片樹林，直接面對著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他甚至可以和其他四位資深軍官共用一個祕書。他的頭銜是訓練軍官，他必須經常來到司令部呈遞報告，並聽取新工作簡報，但他卻不喜歡這裡。這裡的司令部和其他司令部別無兩樣，那些辦公室傢伙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不允許有任何不合常規的事發生，即使會錯過愛看的電視節目，也不介意加班。他們尤其不喜歡驚奇，也不喜歡那些要用腦袋思考的數據。他們是情報機構裡的官僚尾巴，但是在中央情報局，尾巴已經大到可以搖動整條狗的地步。這種現象嚴格來說並不足為奇，但當事情惡化的時候，他卻是在第一線拿生命冒險的人。萬一他被殺了，就將很快成為備忘錄中的殘渣，很快被列入檔案，被那些不靠報刊消息的國家情報評估人員遺忘。

　　「聽到今天早上的消息了嗎，克拉克先生？」查維斯在進入房間時輕輕地問到。

　　「我在五點聽到的。」他舉起印有藍色計劃的卷宗。由於討厭文字工作，當他處理文件時，精神總是高度緊張，想趕快擺脫它。

　　「那麼，請轉到CNN頻道。」約翰照做了，並期待能有令他的辦公機構吃驚的消息。他得到消息了，但並不像他期望中的那麼吃驚。

　　※※※

　　「各位先生、女士，讓我們歡迎總統先生。」

　　雷恩走進新聞報導室，站在講台後面，低頭看看他的筆記本。前面有六排八位的座位，他所看到的每排都坐滿了人。

　　「謝謝你們來得這麼早。」傑克盡量用最放鬆的口氣說。

　　「最近在伊拉克所發生的事件影響到該地區的安全，而美國及其盟國與該地利益關係重大。伊拉克總統的死並沒有為我們帶來憂傷；如你們所知，此人是煽動兩場入侵戰爭的禍首，他野蠻地壓制該國境內的少數民族庫德族，以及否認他自己國家人民最基本的人權。」

　　「伊拉克應該是一個繁榮的國家。它擁有大量的石油蘊藏，有可觀的工業基礎和素質良好的人口，所缺少的只是一個能夠關心人民的政府。我們希望前任領袖的去世能夠提供一個適合這種機遇的機會。」傑克從他的筆記本上抬起頭。

　　「因此，美國要向伊拉克伸出友誼之手。我們希望有機會使兩國關係正常化，能夠結束伊拉克和波灣鄰國之間的敵意。我已經指示代理國務卿史考特．艾德勒和伊拉克政府聯繫，並安排一個雙邊利益會談。如果新政權願意討論人權問題，同意進行公正、自由的選舉，美國願意取消對伊拉克的經濟制裁，並迅速恢復正式的外交關係。

　　「是該結束敵對的時候了。讓有如此豐富自然財富的地區成為動盪之地是我們的羞恥，美國願意做一個忠實的調停人，協助為這個地區帶來和平及穩定。

　　「我們期待巴格達的善意回應，以進行初步接觸。」雷恩總統合上文件並放到一邊。

　　「這就是我的官方聲明。還有什麼問題嗎？」大約停頓了極短的時間。

　　「長官，今天早晨，如您所知，」《紐約時報》記者首先叫了起來，「前副總統埃德．基爾惕聲稱他才是總統，而你不是。您有什麼看法呢？」

　　「基爾惕先生的主張是毫無根據的，也是毫無價值的。」傑克冷淡地回答，「下一個問題。」

　　曾發誓絕不玩這種遊戲的雷恩，現在不得不屈服了。他剛剛發表的聲明可以輕易地交由他的總統新聞祕書或國務院發言人發布，但是，他現在卻是自己站在這裡，面對眾多的燈光，看著聚集起來的面孔，感覺就像是一個孤伶伶的基督徒，在羅馬競技場裡面對著一群獅子一般。好了，這時密勤局幹員可以派上用場了！

　　「接下來的是──萬一他真的沒有辭職呢？」《時代周刊》的記者用高於其他人的聲音強調。

　　「他確實已經辭職了。要不然，我怎麼會被任命。因此，你的問題毫無意義。」

　　「但是，長官，如果他的話屬實呢？」

　　「沒有。」雷恩吸了一口氣，如同范達姆告訴他的那樣，然後繼續講范達姆早先告訴他該如何說的話。「基爾惕先生是應杜林總統的要求辭職的。你們都知道原因。聯邦調查局（FBI）正在調查他擔任參議員時的性醜聞案。調查的重點在於性襲擊，」也就是──雷恩停了一下，「他強暴了一個參議院助理。他的辭職算是一種……交易，一種條件交換，我想，以避免刑事起訴。」雷恩恰到好處地做了個短暫的停頓，稍有驚訝地發現在場的人臉上有點發白──他剛剛擲出了鐵手套，立刻就在地面上引起了鏗鏘之聲。接下來的則更令人震撼，「你們知道誰是總統。現在我們繼續關於國家的事務，好嗎？」

　　「你打算如何處理？」美國廣播公司記者提問。

　　「你是指基爾惕，還是指伊拉克？」雷恩問到。他的音調暗示著哪個才是該談的問題。

　　「是基爾惕問題，長官。」

　　「我已經要求聯邦調查局進行調查，並要他們在今天稍後向我報告。除此之外，我們還有相當多的事要做。」

　　「接下來是，關於你在昨天晚上的演說中對州長們說的話，以及基爾惕副總統在今天早晨所說的？你真的要讓沒有經驗的人去……」

　　「是的，我是這樣想的。首先，我們有哪些對國會工作有經驗的人呢？答案是，並不多，只有那場災難中少數的倖存者，也就是那些於災難當夜幸運不在場的人。除此之外，還有誰呢？在上次選舉中的落敗人？你們要他們回來嗎？我要，我想國家需要他們，人民知道應該如何去做。政府缺乏效率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唯有任用新進人員才有可能提高效率。開國者的立國思想是為了人民，而不是為領導階層；我同意這些制憲者的看法。下一個問題？」

　　「但是，誰來決定問題呢？」《洛杉磯時報》記者問道。沒有必要明說是哪一個問題。

　　「問題已經決定了。」雷恩告訴他，「謝謝你們出席。恕我告退了，我今天還有許多工作要做。」他收拾起演說稿，離開講台向右走去。

　　「雷恩先生！」幾十個嗓子一起猛喊起來。雷恩穿出門繞過房子的轉角，范達姆在那裡等他。

　　「還不壞。」

　　「除了一件事，他們沒有半個人叫我『總統先生』。」

　　※※※

　　穆迪拿起電話機，向隔離病房走去。他在外面穿上防護衣，並仔細檢查塑膠衣上有無漏洞。這套服裝是由一家歐洲公司仿效美國雷克公司的產品製造而成的，厚厚的塑膠呈現一種不協調的粉藍色，並用功夫龍纖維進行了強化。衣服後面的網帶上掛著氣流裝置，它能以輕微的壓力將空氣打進衣服裡，所以裂縫就不會把外面的空氣吸入衣服。現在還不知道伊波拉病毒是否會在空氣中傳播，也沒人想去證實。他打開門走了進去。瑪麗亞修女正在那裡照料她的朋友，她也穿著同樣的衣服。他們都非常清楚，對於一個病人來說，看到自己的同伴穿成這樣，心裡相當明白他們所擔心的就是自己體內的東西。

　　「午安，修女。」他說並用帶著手套的手撿起床尾邊的圖表。儘管有冰塊，但她的體溫仍達攝氏四十一點四度，脈搏多達每分鐘一百一十五次，呼吸每分鐘二十四次而且微弱，血壓則因為體內出血而開始下降，她已經多輸了四個單位的血。她血液中的化學成分也開始變得狂暴起來，嗎啡的用量已達到不造成她休克的最大量。修女珍．巴蒂斯特正處於半昏迷狀態──由於麻醉藥的作用，她本該處於昏睡的狀態，但由於疼痛太劇烈，她根本無法入睡。

　　瑪麗亞隔著臉上的塑膠面罩看他，眼中的悲傷已轉換成她的宗教所不允許的絕望。穆迪和她已經見過所有的死亡，不論是來自瘧疾，來自癌症或來自愛滋病等，但沒有一種像這樣殘酷。它來勢如此兇猛，使得病人措手不及。它就像某種交通事故，痛苦來得既突然又持續──如果有什麼魔鬼在作祟，那這就是它帶給世界的禮物。

　　「現在飛機正在途中。」他告訴她。

　　「會發生什麼事呢？」

　　「盧梭教授建議採取一種戲劇性的療法，我們將做一個完全換血的療程。首先，將輸血全部換掉，用氧化鹽水沖洗血管系統。然後，用帶有伊波拉病毒抗體的血來替換原來的血液。從理論上看，如此一來這些抗體就將即時而有系統地攻擊病毒。」

　　修女想著：它並不像許多人所想像的那麼激進。全部換掉人體血液的方法可以回溯到一九六○年代晚期，用以治療腦膜炎。這不是一種常規的治療方法，而且需要用到心肺機。但現在她也顧不得其他病人和這方法的可行性了。

　　就在此時，珍．巴蒂斯特睜大了雙眼，眼神空洞而渙散，臉上遲滯的表情說明了她正遭受極大的痛苦。她甚至可能已經沒有意識，只是因為劇烈的疼痛而使眼睛無法閉上。穆迪檢查嗎啡下滴的情形；假如疼痛是唯一的考量，那他或許早就看在老天的份上而加大藥量冒險地結束病人的生命。但他不能這麼做，他必須將她活著送到那裡，雖然這樣對她的生命來說是殘酷的，但他無法為她做選擇。

　　「我必須和她一起去。」瑪麗亞輕聲說道。

　　穆迪搖搖頭說：「我不允許妳去。」

　　「這是我們的規矩之一，我不能讓她在沒有我們的陪伴下獨自前往。」

　　「修女，這會有危險。移動她就是冒險，更何況在飛機上我們呼吸的又是反複循環的空氣，沒必要讓妳也冒這個險。」對他的目的來說，有一人死亡就已經夠多了。

　　「我別無選擇。」

　　穆迪點了點頭。他同樣不能選擇她的命運，不是嗎？「就照妳所說的那樣吧。」

　　※※※

　　飛機降落在距離奈洛比十哩外的約姆．肯雅塔國際機場，然後滑行到貨物終點站。這是一架老式的波音七○七型飛機，曾屬於伊朗國王的私人航空隊，內部裝飾已因長期破損而露出了金屬艙面。卡車已經等在那裡；第一輛卡車開到飛機的後門，停在飛機的右側；約一分鐘後，飛機的後門打開了。

　　機上有一百五十個籠子，每個籠子裡都有一隻非洲青猴。所有的黑人工人都帶著保護手套。那些青猴，彷彿已預知到自己未來的命運，正像魔鬼般地用盡每一個可能的機會對搬運工人又抓又咬。牠們尖叫，撒尿，還拉屎，但卻徒勞無功。

　　飛機裡面的機組人員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他們可不想參與搬運猴子的工作。這些又吵又鬧，骯髒兮兮的小動物也許在《可蘭經》裡沒有被視為不潔之物，但牠們也實在是夠令人討厭了，等這次任務完成之後，他們一定要對飛機做徹底的清洗和消毒。轉運花了半個小時；籠子都堆了起來，並捆在地上適當的位置。在滿意地完成了工作之後，搬運工們拿了現金離開。

　　買主對商人說：「棒極了。」

　　「我們很走運，剛好有個朋友有大批的貨，但他的買主卻手頭吃緊，所以……」

　　「是啊，又多賺了百分之十？」

　　「很夠了。」商人說。

　　「真痛快，明天早上你會拿到額外的支票；或者你想要現金？」

　　當七○七飛機啟動時，兩人都回頭看了一下。飛機很快就將起飛，並在烏干達的恩德培做短暫停留。

　　※※※

　　「我不喜歡這種跡象。」伯特．維斯可說，遞回了文件夾。

　　「解釋一下。」傅瑪麗命令他說。

　　「我在古巴出生，父親曾告訴我在巴蒂斯塔被攻陷的那個晚上，高級將軍們開了一個小型會議，然後悄悄登上了飛機，飛往他們銀行帳戶的所在地，讓其他人去收爛帳。」維斯可是美國國務院人員，他很樂於與中央情報局一起工作，因為他明白外交和情報單位一起工作時會有很好的效果。

　　「你認為這裡也會發生這種事？」傅瑪麗問到。

　　「我很清楚這種事。」

　　「你有足夠的信心告訴總統那件事嗎？」愛德華．弗利問。

　　「哪一件事？」維斯可問，「你該聽到他們在辦公室裡的談話了吧。聯邦調查局剛剛接管了七樓，使得事情複雜了起來。不過，無論如何，那都只是猜測，但猜得很對。我們現在需要知道的是，誰對他們講了這些事。樓下沒有人，是嗎？」

　　弗利夫婦都往下看，算是回答了這個問題。

　　※※※

　　「雷恩先生的言論說明了他已學會了政治中的卑鄙部分而不是高尚部分。」基爾惕用一種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受到傷害的語氣說，「我曾經誠摯地期待他更好。」

　　「那麼，你否認他的言論了？」美國廣播公司的記者問道。

　　「當然否認。我曾有酗酒問題，這不是祕密，但我已經克服了它。而且，我也從不隱諱我的個人行為曾數次被懷疑的事。現在，有教堂對我的幫助和妻子對我的愛，我已經改變了。」他接著說並緊握妻子的手，她則用柔情的目光和鋼鐵般的支持望著他，「那些與現在要討論的議題無關，我們必須把國家利益擺在第一位。山姆，我們不應該討論私人恩怨。」

　　「這混蛋。」雷恩低罵道。

　　「真令人不快。」范達姆說。

　　「他怎麼能贏呢，阿尼？」

　　「這要看情形了。我不確定他在玩什麼把戲。」

　　「……還有許多關於雷恩先生的事？但那不是我們當前要做的事。國家需要安定，而不是混亂。美國人民在找尋領導者，有經驗、老練的領導者。」

　　「阿尼，這……」

　　「他是個善用機會的人，傑克。記住艾倫．朱瑞說的，在這個城鎮裡，與我打交道的不是那些人本身，而是他們的名聲。新聞界一向喜歡埃德；他們喜歡他，喜歡他的家庭，喜歡他的──社會良心……」

　　「驢蛋！」雷恩幾乎要吼起來。

　　「聽我說，你想成為美國總統嗎？那你就不許發脾氣。傑克，記住，當美國總統發脾氣時，人民就死定了。你已經看到這會有什麼結果，人民要知道你是永遠冷靜自持的，明白了嗎？」

　　雷恩嚥下氣，點了點頭。經常發脾氣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件好事，但必須發對時候，他還沒學到這一課。「那麼，我該怎麼做？」

　　「你是美國總統，要表現得恰如其分，做你的工作，像個總統的樣子；你在記者會上的表現還不錯。基爾惕的言論是毫無根據的，聯邦調查局正在檢驗他的言論，不過這無關緊要。你宣誓就職過，你住在這裡，就是那麼回事。讓他覺得自己無足輕重，他就會知難而退。如果你將注意力集中在這件事上，就給了他正當的權力。」

　　「那麼要怎樣對待新聞媒體呢？」

　　「給他們個機會，他們會把事情搞清楚。」

　　※※※

　　「今天要飛回家嗎，拉爾夫？」

　　奧古斯特．洛倫茨和拉爾夫．福斯特年齡相同，又有相同的職業，他們兩人都是在美國陸軍開始他們的醫療生涯，一個是普通外科醫生，另一個是內科醫生，在甘迺迪總統時期被派往越南美軍後勤支援司令部（MAC─V）。早在越戰白熱化之前，他們兩人就同時在現實生活中發現了他們研究過並在《內科原理》上見到過的某種疾病。如同許多和他們同時代的人一樣，他們也曾經認為傳染性疾病已是被擊敗的敵人。但在越戰較和緩時的叢林中，他們學到了截然不同的東西。他們不時眼睜睜地看到身強體壯的美國和越南年輕士兵死於他們從未學到過，也無法與之對抗的怪病。於是，他們兩人便下定決心，決定重返校園並重新開始學習他們的專業，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領悟了學無止盡的道理。福斯特最後在約翰．霍普金斯學院任職，洛倫茨則是亞特蘭大疾病控制中心特種病原體分部的負責人。從此，他們所飛的里程便比航空公司的機長還要多，跑的地方比《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師還多，不斷追逐著那些小得幾乎看不見，卻又致命到不容忽視的小東西。

　　「我最好能在新來的小伙子接管我的部門以前完成。」

　　諾貝爾獎候選人輕輕地笑了。「亞歷克斯相當不錯，我很高興他能從陸軍擺脫出來。我們在巴西的時候曾一起釣魚，回來時他們正……」在那間高溫的實驗室裡，一名技師正在對電子顯微鏡做最後的調試。洛倫茨說：「瞧，那就是我們的朋友。」

　　有人把它叫作牧羊人的曲柄杖，洛倫茨覺得它更像是個古埃及的T形十字架（象徵永生）──但這樣說也不對。無論如何它都稱不上漂亮，對他們兩人來說，那是魔鬼的化身。那些垂直彎曲的線條叫作RNA，核醣核酸，它們包含了病毒的遺傳密碼。上端是一串彎曲的蛋白質結構，其作用至今未明，但他們兩人都認為，也許它控制著病毒的活動。不過只是也許，因為經過整整二十年的悉心研究，他們仍未弄明白。

　　這個該死的東西甚至不是活的，但卻仍具有殺傷力。一個真正存活的有機體都有RNA（核醣核酸）和DNA（去氧核醣核酸），但是病毒只含有其中一種。從某種程度來看，它是以一種靜止的狀態活著，直到接觸到活細胞才開始活動。一旦進人活細胞，它便開始謀殺生命，像伺機行動的外星怪物一般，藉著其他生物的幫助來活命、生長並進行繁殖，然後將這些生物摧毀，接著逃逸，再尋找下一個犧牲品。

　　伊波拉病毒在顯微鏡下看起來非常小，優美而簡潔，將它們十萬個頭尾相連地串成一串也不過只有一吋長。從理論上來說，一個病毒便可以殺人、生長、移植，然後再殺人……周而復始。

　　醫學界累積的記錄並不像內科醫生所期望的那麼多。在一九一八年，可能是導源於某種肺炎的「西班牙流行性感冒」，在九個月內就席捲了全球，殺死了至少二千萬人，速度之快讓許多受虐者在當天健康地睡去後，第二天就再也不能醒來。這種疾病的症狀被完整地記錄了下來，但當時的醫療科學則尚未進步到能夠弄清這種病毒究竟是怎麼回事，於是便沒人能夠了解那種疾病是如何爆發的。直到一九七○年代，在阿拉斯加的永久凍帶裡掘出了一個可疑受害者，才為找到這種疾病樣品進行研究帶來一線希望；但這種願望也未能實現。對於現代的醫學界來說，那種疾病已大致被遺忘，而即使它再重新出現，也會被現代醫療給擊退。

　　傳染病專家們對此還沒有把握。那種疾病，像愛滋病，也像伊波拉，也許是一種病毒，而醫學界能夠成功處理這類疾病的能力是──零。

　　「格斯，有時候我會懷疑，我們是否能把這混蛋東西搞清楚。」

　　「遲早會的，拉爾夫。」洛倫茨從顯微鏡前走回來，實際上那是一具電腦螢幕。希望能抽一口他的煙斗──一種他不想放棄的惡習，雖然在政府的辦公大樓裡工作使他難以保持這種習慣。他們兩人都開始盯著電腦螢幕，看著旋曲的蛋白質結構，「這個是來自那個孩子身上。」

　　他們效法過許多大人物。洛倫茨曾寫過一篇關於華特．里德和威廉．高格斯的論文，他們是兩個美國陸軍醫生，運用所學的知識和系統調查打敗了黃熱病。但研究這個疾病的成效卻很慢，而且代價昂貴。「肯尼，換另一個。」

　　「是的，醫生。」對講機回答。一會兒以後，出現了另一張圖像，緊靠著第一張。

　　「是的，」福斯特說，「看起來非常相似。」

　　「這是來自那位護士身上。看看這個。」洛倫茨按著電話鍵。「肯尼，好了，現在放到電腦上。」兩個樣本圖像出現在他們眼前的電腦上。它們在電腦中旋轉，然後相互交疊。完全吻合。

　　「至少沒有發生什麼變化。」

　　「可能性不大。兩個病人都被隔離得很好。那個孩子的父母已經被檢驗過了，看來他們都沒有被感染，至少電報上是這麼說的。他的鄰居也沒什麼問題。世界衛生組織的小組也對這個地區周圍進行了檢查，到目前為止，什麼也沒發現。這也許只是個特例。」這是個判斷也是個希望。

　　「我要再研究一下這個病毒。我已經訂購了一些猴子；我想培養這個病毒，把它放入細胞裡，然後做詳細的檢驗。我想看看病毒的核醣核酸（RNA）是怎麼活動的。還有個問題……我現在還無法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但它早已藏在我的腦海中，該死。」格斯打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煙斗並將其點燃。畢竟這是他的辦公室，而他的確需要一根煙來使腦筋更清楚。他說過煙能夠趕走蟲子，而且他也不會吸入二手煙。出於禮貌，他啪地一聲打開了窗戶。

　　兩人都知道，這個使他剛剛得到資金援助的計劃要比他簡短的敘述複雜許多。一個同樣的實驗必須反覆地進行上千次，才能正確地知道經過，而且只是基礎的試驗數據。每個單獨的樣品都得被檢驗並繪製成圖表，而那可能需要若干年的時間。假如洛倫茨是正確的，那就會首次初步了解到病毒的活動，以及它的RNA是如何影響活細胞。

　　「這跟我們在巴爾的摩時所想到的計劃非常相似。」

　　「是嗎？」

　　「和整個基因計劃相似。我們試圖弄清其交互作用，這個傢伙在分子狀態下是如何襲擊細胞的，伊波拉病毒是如何在沒有適當基因修改的功能下進行複製的。我們有得學了，但它的複雜性是個棘手難題，我們必須在找答案之前將問題描繪出來，然後請一位電腦天才來分析。」

　　洛倫茨的眉毛揚了起來，「那麼，你需要多久時間？」

　　福斯特聳了聳肩，「在黑板上寫字的工夫吧。」

　　「那好，當我把猴子弄來後，我會讓你知道我們的進展。如果沒有什麼其他意外，我們應該可以搞清楚那些組織樣本。」

　　※※※

　　葬禮就像一部史詩般，有數以千計的卡司陣容，他們一面對著死者號哭著，一面掩藏起內心真正的想法；你簡直能夠感覺到他們在四周環顧，好奇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葬禮上有砲車，倒持步槍的士兵，無人騎乘的馬匹，以及列隊行進的士兵……這些全部都經由伊拉克「風暴路徑」電視台傳送到華盛頓。

　　「我希望我能看到更多的面孔。」維斯可悄悄地說。

　　「是啊。」總統同意道。雷恩想笑但沒有笑，他從來都沒有停止當一名情報員。他要最新的情報，不要別人傳給他的二手資料。

　　上一代的美國人會把這稱為一個事件，人們會露臉並參與其中，因為那是被期待的事情。廣場上人山人海──廣場有個名字，但似乎沒人知道──有些人甚至根本看不見……噢，新式的電視攝影機替這個難題帶來了答案，大電視螢幕向每個人顯示當時發生了什麼。傑克心想他們是否樂意立即來個重播。兩列將軍步伐一致地排在砲車的後面行進。

　　「你想他們會走多遠？」

　　「總統先生，這很難說。」

　　「你是伯特，對吧？」總統問道。

　　「是的，長官。」

　　「伯特，我可以召見一個情報官來告訴我他不知道的事。」

　　維斯可如預期地眨了眨眼。然後，他決定了，管他的？「他們有十分之八的人都已經跑了。」

　　「很有可能，為什麼會這樣？」

　　「伊拉克已經無依無靠了。那些人沒有人會自己去承擔責任。如果他們維持原狀，但政府卻發生了變化，這樣對他們不會有什麼好處，他們最後會像伊朗國王的幕僚一樣被人用槍逼得走投無路。也許他們會奮戰到底，但我懷疑。他們必須把錢弄到別的地方去。在海灘上喝雞尾酒未必比當將軍有趣，但如果由於看花站錯了地方而被打入地獄，那可就非常不值得了。他們還得擔心自己的家庭。」

　　「那麼，我們該計劃在伊拉克建立一個嶄新的政權？」傑克問道。

　　維斯可點點頭，「是的，長官。」

　　「伊朗呢？」

　　「我不能賭，」維斯可回答道，「我們沒有足夠的情報來做預測。長官，我希望能告訴你更多的東西，但你可不是付錢請我來做猜測的。」

　　「現在談這麼多就夠了。」事實不然，不過維斯可已經竭盡所能了。「我們現在沒事可做嗎？」總統這次是對弗利夫婦說。

　　「不盡然，」愛德華答道，「我想我們可以派個人過去，也許從王國派一個我們的人過去，但接下來的問題是：他該與誰接頭？我們無從得知現在那裡是誰在發號施令。」

　　「如果真有此人的話。」傅瑪麗看著行進的人群說。

　　※※※

　　「你是什麼意思？」買主問道。

　　「你沒有按時付款，」那商人喝完第一杯啤酒打著嗝解釋道，「我另有買主了。」

　　「我只晚了兩天，」買主抗議，「資金周轉有些作業問題。」

　　「你現在有錢了？」

　　「對！」

　　「那麼，我會再替你找些猴子。」商人抬起手，把指節弄得啪啪作響，引起酒吧小弟的注意。早在五十年前，一位英國移民就已將這間酒吧經營得有聲有色。「你知道這不難。一個星期？或再短一點？」

　　「可是疾病控制中心立刻就要，飛機已經在路上了。」

　　「我會盡我的最大努力，請向你的客戶解釋一下，如果他們想按時取貨，就得按時付款。謝啦。」他對酒吧小弟說：「再給我的朋友來一杯，如果你樂意的話。」他付得起，因為他想到他剛剛收到的一筆錢。

　　「要多久？」

　　「我告訴過你，一個星期，或許更短一點。」為什麼這傢伙對區區幾天這麼計較？

　　買主別無選擇，至少在肯亞是這樣，因此他決定喝光啤酒然後談談其他事情。他打了通電話到坦尚尼亞；畢竟，非洲青猴遍及非洲，數量不虞匱乏。兩小時之後，他發現事情有變。猴子確實有了短缺，獵人們必須花些時間來找尋這種長尾巴猴群。可是，那就得晚幾天了。

　　※※※

　　維斯可除了發表評論之外還負責翻譯：「我們英明而受人擁戴的領袖，他為我們國家做出了如此多的貢獻……」

　　愛德華．弗利哼著鼻子說：「就像人口控制一樣艱難。」

　　衛兵們將靈柩放進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墓穴中，伊拉克二十多年的歷史也隨之被載入了青史。雷恩想，更像一個活頁夾。重要的問題是，誰來寫下一章呢？

第十五章　交貨

　　「所以呢？」最後一批客人離開後，雷恩總統問道。

　　「長官，那封信遺失了，如果確實有這樣一封信的話。」奧戴督察回答說，「到目前為止，最重要的就是漢森國務卿並沒有完全嚴格遵守文件保密程序。這是從國家安全部首長那裡得知的，他說他曾在不同的場合中多次勸過國務卿。和我一起去的人員正在對許多人進行訪談，以確定究竟誰進出過那間辦公室。事情將從那裡開始查起。」

　　「誰負責調查？」雷恩想起了那個漢森，雖然他也許有不錯的外交手腕，但似乎沒有人對他有好感。

　　「摩瑞先生已經指定由職業責任部門獨力負責對他的辦公室繼續進行調查，那就是說我也將退出這件事，這將是我最後一次直接向您報告有關這個案件的進展。」

　　「這是完全按照規章行事嗎？」

　　「總統先生，這是必須的，」督察點點頭回答，「他們將從法律顧問部那裡得到額外的幫助。法律顧問部的人都是些具有法律學位的幹員，擔任內部的法律密探。他們很能幹。」奧戴想了一會兒說：「有誰進出過副總統的辦公室呢？」

　　「你是說這裡的辦公室？」

　　「是的，長官。」

　　安德麗．普萊斯回答說：「最近都沒有人進出過。自從他離開之後，那間辦公室就一直沒人用過。他的祕書和他一起離開，還有──」

　　「妳可能要派人檢查打字機，如果是使用黑色碳粉色帶的話──」

　　「沒錯！」她幾乎立刻要衝出總統辦公室。「等一等。叫你的人──」

　　「我會打電話的。」奧戴向她保證。「對不起，總統先生，我應該早點想到的。請批准我們封閉那間辦公室。」

　　「可以。」普萊斯向他保證。

　　※※※

　　猴子的吵鬧聲令人難以忍受。那些猴子是群居性動物，通常最多以八十隻為一群，主要是居住在廣袤大草原邊緣的森林之中。在那裡，牠們可以輕易地從樹上下來，襲擊周圍的地區，奪取食物。在過去的幾百年裡，牠們學會了襲擊農場。在農場裡，牠們比在大自然中更可以安全且容易地得到食物，因為人類的農場抑制了那些會吃猴子的肉食性動物出沒。對於豹和土狼來說，非洲青猴是美味佳餚，而小牛對牠們來說也是如此，因此農夫們便不得不保護那些小牛。這樣的結果引起了很奇特的生態混亂。為了保護家畜，農民們合法或不合法地除去了那些肉食性動物，使得猴子得以迅速地大量繁衍，因此饑餓的非洲青猴便掠奪穀類以及用來供農民和家畜吃的其他農作物。更複雜的是，猴子們甚至還捕食那些蛀蝕莊稼的昆蟲，以致使當地的生態學家認為，減少猴子的數量會有害於生態。但對農民來說，那是再簡單不過的：誰吃他們的家畜，就得死；誰吃他們的莊稼，同樣也得死。因此當專門捕捉猴子的人來到時，農民們都很歡迎。

　　屬於鬚猴家族（cercopithecus）的一員，非洲青猴有著黃色的頰鬚和金青色的背毛。其壽命可達三十歲──被關在舒適的籠子裡可能比生存在肉食性動物橫行的荒野中還活得久些──而且牠們有著活潑的群居生活。猴群是由母猴組成，在交配時節，許多發情的母猴會允許大量的公猴加入猴群，一起共享美好時光。但在客機上就不是如此了，飛機上的籠子堆積得像滿滿一卡車要運往市場的雞籠一樣。有些母猴正處於發情期，但是公猴卻無法接近，這使得那些「追求者」個個心急如焚。一排排並列的公猴在籠中嘶叫，張舞著猴爪，並對著左右籠中的公猴噴吐著唾液。更令牠們不悅的是，那些捕捉猴子的人不顧猴子的體型大小而將牠們全都關在同樣尺寸的籠子裡──非洲青猴中，公猴的體型是母猴的兩倍──再加上客機上那不熟悉的氣味和糧食飲水的短缺，在在都引起猴子們的喧鬧，結果數百隻猴子的集體狂怒叫囂聲，遠遠勝過正向東飛越印度洋的JT─八發動機所發出的響聲。

　　前艙裡，機組人員把艙門關得緊緊的，將耳機緊緊夾在耳朵上。這樣雖可減輕吵鬧的聲音，但仍無法減輕在飛機內反覆循環的空氣中的那股臭味。惡臭的味道使得猴群們更加激憤，也使得機組人員作嘔。

　　一向擅於謾罵的正駕駛竟也罵到已用完所有詛咒語，並且厭倦得不想再乞求阿拉讓這些可惡的小動物消失在地球表面的地步。隨著容忍度的一點一滴流逝，正駕駛伸手去拿緊急用氧氣罩並打開開關，期望能吹開貨艙的門，減輕艙內的壓力，然後就能消滅這些猴子，又能排出那種可怕的氣味。如果他能夠明白猴子的感受，他就會感到舒服些了──某種邪惡的事情正在等待牠們。

　　※※※

　　貝德安再度在通訊碉堡裡會見他們。即使周圍全是大塊的混凝土，也不能給他安全感。這棟建築之所以能夠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它隱藏在一個工廠的支撐架之下──實際上，這個裝訂工廠僅生產極少的書籍。這座以及其他的少數碉堡之所以能夠在與美國的戰爭中僥倖保存下來，完全是基於美國的情報失誤。兩枚「精靈炸彈」直接瞄準馬路對面的建築物，你現在仍然可以看到轟炸過後所遺留下來的彈坑，美國人當時誤以為那是碉堡的所在。貝德安邊等邊想，我們可以從中汲取教訓。真的，你必須親眼見到才會相信，那與電視螢幕上所看到的以及傳聞大不相符。在他上方的是多層覆蓋厚達五公尺的混凝土。足足有五公尺，實在是夠結實的，這是在高薪德國工程師的監督下建造的。將潮濕混凝土固定住的三夾板所遺留的痕跡仍清楚可見，但卻看不到一絲爆炸的痕跡，因為美國佬炸錯邊了。雖然阿里．貝德安在這個飽含戰爭與搏鬥的世界中生活了一輩子，但這是他第一次誠心感激那個事實。

　　他們是好主人。他有一個全天候的上校照顧他，兩個中士負責照料他的飲食。他已經在電視上看了葬禮。就像一項適用於全球的美國警察計劃一樣，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你總是能知道事情會如何結尾。伊拉克人就如同該地區的許多人一樣，是一個熱情激昂的民族，特別是在大量聚集以及被煽動製造喧鬧的時候。他們極容易被帶領也極容易感動激昂，貝德安知道，由誰來領導他們都不重要。而且，這當中究竟又有多少人是真誠的？告密者仍在那裡觀察誰是高興的，誰是悲傷的。雖然未能保住總統的性命，但安全機構仍然照常在運作著，在電視螢幕上和穿梭在廣場上的人群中，極少有人誠心地流露出真切的情緒。他低聲輕笑著，貝德安對自己說，他們就像女人一樣，總是掩飾自己最高興的時刻。

　　由於整個會議只需要聽到一種意見，因此他們分別抵達，以免三五成群地討論問題。精緻木櫃的門敞開著，露出滿櫃的酒瓶和酒杯，褻瀆了伊斯蘭律法。但是貝德安毫不在乎，他喝了一杯伏特加，二十年前在莫斯科時他就已經習慣了這種酒的味道。

　　面對如此強權的人，他們異常地沉默，而在面對那些為了一個自己從未愛戴過的人而守靈的人，他們更是如此。他們小口地啜飲著杯中的酒──主要是蘇格蘭威士忌──然後再次相互看著。電視仍開著，當地電視台重播著葬禮的經過，播報員正頌揚著已故領導人的卓越非凡美德。將軍們觀看著這一切並聽著播報，但從他們臉上卻看不出一絲悲傷，只有恐懼。他們的世界已經到了盡頭，面對群眾的叫喊和時事分析家的話語，他們不為所動。

　　他們當中最後一位終於到了，他就是於今天早些時候會見貝德安的情報機構首腦，他在自己的總部逗留了一下之後才剛趕過來。其他人都希望他能有所回答，而他則不需要聽見他們發問，就能給與答覆。

　　「朋友們，一切都很平靜。」

　　就現在而言，這樣簡潔的話語似乎也沒有說明的必要。

　　貝德安應該講點什麼，可是他沒有。他有雄辯的口才，多年來曾激發打動過許多人，但此時沉默才是勝過一切的最強而有力聲明。他只是看著他們，等待著，知道自己的目光比任何語言都更具有說服力。

　　「我不喜歡這樣。」他們當中的某個人終於說道。沒有一張臉的表情有所改變，這個發言者肯定了大家的想法。

　　「我們怎麼知道可以相信你的主子？」禁衛軍團的首領問道。

　　「他以上帝的名義向你們保證。」貝德安回答並放下杯子。「如果你們願意，可以派一部分的人為代表搭機去見他，我願意留在這裡當人質，但必須快一點做決定。」

　　他們都知道這一點，但他們所擔心的事在他們起飛前後都可能發生；又是一陣沉默。貝德安能夠從他們臉上看出他們的心思，他們期盼能有人出來表明立場，並得到一致的同意或是有所爭議，然後在爭論中達成一個或許是大家都會遵守的集體共識，儘管可能會有一些不同的歧見。終於，他們當中有人開口說話了。

　　「我結婚得很晚，」空軍參謀長說，「我的孩子都還小。」他停了一下，看看周圍，「我想，我們都知道如果事情發展不利，那將對我們的家庭帶來什麼樣的可能性──極可能的──後果。」貝德安心想，這是個不錯的開始。

　　達葉蘭以上帝之名所做的保證根本無法使他們真正信服。除了去表明自己虛假的忠誠之外，他們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去清真寺的目的了。儘管所信仰的宗教與敵人的有所不同，但心目中他們已經開始相信別人的宗教。

　　「我想錢在這裡不成問題。」貝德安說道，讓他們確信那的確不成問題，並且讓他們自己考慮他們的選擇。有幾個人高興地轉了過來，答案已經很明顯了。雖然，伊拉克的官方帳戶已經被凍結了很久，但是其他類似的帳號並沒有被凍結。畢竟，銀行帳號的國籍是可以替換的，而資金的數目更是如此。貝德安心想，這裡的每個人都有將近九位數的財富，或許是美元，或許是英鎊，因此現在不是擔憂這些錢該屬於誰的時候。

　　下一個問題是，他們能去哪裡？怎樣才能安全地到達那裡？貝德安可以從他們臉上看到這些疑慮，但他此刻卻是無能為力。諷刺的是，他們所害怕且不信任的敵人只希望能緩和他們的恐懼感並信守承諾，然而只有他以欣賞的角度來看待這一切。阿里知道自己是一個十分有耐心的人，否則，他就不會在這裡了。

　　※※※

　　「你很確定嗎？」

　　「情勢很樂觀。」達葉蘭的訪客告訴他，並做進一步的解釋。

　　即使是對一個堅信上帝旨意的信徒來說，事情也的確是順利得令人難以置信。但事實就是如此──或者看起來是如此。

　　「還有呢？」

　　「還有，我們正按計劃進行。」

　　「好極了。」實非如此，達葉蘭將更樂意依次處理每個問題，但他無法選擇。多麼奇怪，他有一種陷入自己親自啟動的計劃中的感覺。

　　※※※

　　最困難的部分就是應付世界衛生組織的人，不過目前的狀況尚在控制之中，因為到目前為止，有關這方面的報導都還不錯。班尼迪克．姆科薩──「指標病人」或「零號病人」──已經死亡，他的屍體已被徹底銷毀，而一個十五人的小組也已經徹底搜尋過他家附近，迄今還沒有什麼發現。關鍵性的時期還沒過去──薩伊伊波拉病毒通常有四到十天的潛伏期，雖然，特殊病例最短是兩天，最長是十九天──但在他眼前的就是另一種病例。因為姆科薩是個年幼的自然主義者，閒暇時間大多在叢林中，因此現在有一隊搜尋小組正在熱帶叢林中捕捉嚙齒動物、蝙蝠和猴子，試圖發現其他伊波拉病毒的「宿主」，或其他這種致命病毒的帶原者，但他們尤其希望幸運之神能至少眷顧他們一次。那位「指標病人」之所以能夠直接被送往醫院，是由於其家庭的地位。他的父母既富有又有教養，他們當初請專門看護代替自己照顧男孩，也因此，他們才可能救了自己一命。然而，現在他們正等待著那令人恐懼得發麻的潛伏期結果，這比他們失去愛子的巨大悲痛更加難熬。每天，他們都得抽血進行中頻放大器和抗原測試，但測試也可能導致錯誤的結果，就像某位遲鈍的醫生曾經愚蠢地告訴他們的那樣。不管怎樣，世界衛生組織小組希望這種疾病的爆發能在兩名病患犧牲後就停止下來，因此，他們願意考慮穆迪醫生的提議。

　　當然，會有反對聲浪。當地的薩伊醫生想就地對她進行治療。這裡確實有治療這種疾病的優勢，雖然他們所做的治療對病人並沒有任何療效，但他們對薩伊病毒的確比其他人都更有經驗，況且世界衛生組織小組也因為政治因素而不願傷害他們的同行。在此之前，就曾因為歐洲醫生天生的傲慢而引起了當地醫生對他們的憤恨；雙方都有一些道理。的確，巴黎的盧梭對國際社會來說是真正的英雄，他是一個天才科學家，更是極度奉獻的臨床醫師，但他拒絕承認病毒類疾病不能有效根治的事實。他試圖用合成核醣核酸和干擾素來治療伊波拉病毒，結果無效。他最新的理論一開始就很激動人心，也很可能不會有什麼效果，但在對猴子的試驗中所顯示出的某種微小希望，又使他想在謹慎控制的情況下，在病人身上進行試驗。雖然，他所提出的治療方法還沒有經過真正的臨床應用，但是人們總得從某個地方開始。

　　可以預期，決定性因素在於病人的身分。世界衛生組織小組中的許多人都是在上次伊波拉病毒於基奎特爆發時認識她的。當時珍．巴蒂斯特修女飛往那個城鎮去指導當地的護士，而醫生們則和其他人一樣因與治療的病人有所接觸而受到感動。是的，最後經過同意，穆迪醫生可以將病人運送到他處。

　　轉移病人的技術非常困難。他們用卡車代替救護車，因為卡車在使用後比較容易清洗乾淨。把病人放置在塑膠床單上，再抬至帶輪的蓋尼式床上，推進走廊。其他人都被清出現場。當穆迪醫生和瑪麗亞．馬格達萊娜修女將病人推向遠處的門時，一群技術人員身穿防護衣，用一種有臭味的人造化學霧狀消毒劑噴灑地板和四壁，特別是對空氣進行消毒。

　　病人已服用了大量麻醉劑，並被牢牢地綁住。她的身體被結實地裹住，以防止富含病毒的血液外洩，而她身下的塑膠床單也被噴灑過同樣的化學藥品。當穆迪醫生從後面推著蓋尼式床向前走時，他為自己的愚蠢行為感到驚訝，自己竟會冒著生命危險與致命病毒打交道。

　　他們將床推至門外的裝卸平台，醫院的供應物品都是從那裡裝卸的。卡車已經在那裡等候，司機緊張地坐在方向盤後，甚至不敢回頭看他們一眼。卡車車廂內部也同樣噴灑過藥品。當車門關上時，蓋尼式床便被緊緊地鎖在固定的位置上。在警車的護衛下，卡車駛離醫院，以不超過每小時三十公里的速度向不遠的機場駛去。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太陽仍然高掛天空，在高熱度的照射之下，卡車很快就成為一部移動式的烤箱，防護化學藥品開始在密閉空間裡沸騰，消毒劑的氣味不斷滲入防護衣的過濾系統。

　　噴射機已在機場等候。在兩個小時以前，那架灣流四型噴射機就已由德黑蘭直飛抵達該機場。噴射機內部的設備除了兩個座椅和一張小床之外，其他的已全部被拆除。穆迪醫生感覺到卡車停了下來，然後調頭倒車。不一會兒，卡車的後車門打開了，耀眼的陽光眩刺著他們的雙眼。仍然是這個護士，仍然是這個富有同情心的瑪麗亞．馬格達萊娜修女用她的手遮住她同伴的眼睛。

　　當然，那裡還有其他的人，兩名身穿防護衣的修女就在附近，而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則有一名神父。當其他人用塑膠床單抬起病人，將她緩緩送上漆成白色的商用噴射機時，他們都在為她祈禱。花了五分鐘的時間才小心翼翼地將她就定位牢牢繫好，然後地勤人員開始撤離。穆迪仔細查看他的病人，並檢查脈搏和血壓，她的脈搏跳動得很快而血壓卻仍在不斷下降。這使他很擔心，因為他需要她盡可能多活一段時間。一切都就緒之後，他向機組人員揮揮手，並在座位上繫好安全帶。

　　坐定以後，他看著窗外，看到有一部電視攝影機正對準噴射機，這令他感到很不安。當他聽到第一具發動機轉動的時候，心想至少他們還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從另一個舷窗，他看到清潔組正在再次清洗卡車。那做得太誇張了。伊波拉的確是一種致命的病毒，但它卻像是一種脆弱的有機體，會很快被陽光直射的紫外線給殺死，並且不耐高溫，而這也正是它無法順利搜尋其「宿主」的原因。伊波拉是寄生物，它不能自食其力，但只要能提供病毒舒適的生存環境，就會成為其原始宿主，只要宿主供應這樣的服務，伊波拉病毒便不會殺害其宿主，到底是什麼樣的生物使它像鬼魅般揮之不去地存活在非洲大陸，至今仍未發現。醫生咕噥著。他曾經希望能夠發現伊波拉的「自然宿主」，並好好地利用它來進行試驗，但總是一場空想。不過，他找到了幾乎是很不錯的東西，一個活的病人，她的身體正在繁殖培育著病原體。之前所有的伊波拉病毒犧牲者都已被火化，或者浸泡著化學藥品而被深深地埋葬，然而這個病患將會有完全不同的命運。噴射機開始滑動，穆迪再次檢查座椅的安全帶，並希望能弄點什麼東西來喝。

　　前艙裡，兩個飛行員身穿預先噴灑過藥品的諾梅克斯防護飛行裝。他們臉上的面罩使他們的聲音不清楚，迫使他們必須一再地重複要求飛行管制許可，終於指揮塔台弄懂了。然後，「灣流四型」便開始做起飛前的滑行，隨即起飛升入非洲晴朗無雲的天空，直向北方飛去。他們的第一段航程將有二千五百五十一哩之遙，剛好為時六個小時。

　　另一方面，另一架幾乎同型的灣流四型噴射機則已經降落在班加西機場，現在它的機組人員正在聽著緊急程序的簡單說明。

　　※※※

　　剛過午夜之際，七○七客機終於在德黑蘭─梅赫拉巴德國際機場降落。在經過了幾乎長達連續三十六小時的飛行之後，機組人員個個呆若木雞，這樣的飛行時數已大大超過了民航飛行時限的警告。他們都受累於所運送的貨物，在這樣惡劣的心情下，各種憤怒的言詞都在漫長的降落過程中發洩了出來。而飛機觸地時的強烈衝擊，也帶來了放鬆和不安，三名飛行員都有同感並嘆了一口氣。正駕駛搖了搖頭，用疲倦的手使勁擦了擦臉；客機在兩排藍色的燈光之間向南滑行。該機場同時也是伊朗軍隊及其空軍司令部的所在地；飛機轉了個彎，滑向寬敞的空軍停機坪──雖然它上面印有民航標誌，但這架七○七客機實際上是屬於伊朗空軍。機組人員都很高興看到卡車已在那裡等候。客機停了下來，技師關掉發動機，正駕駛拉上停機制動把手，然後這三個人便轉身向機艙內部走去。

　　正駕駛以一種抱歉的口吻說道：「朋友們，真是漫長的一天。」

　　「如果可以的話，接下來就讓我們好好大睡一覺吧。」技師回答道──他始終是機長的主要出氣筒。

　　他們脫下氧氣面罩，撲鼻而來的是所運貨物的惡臭氣味。當貨艙後門打開時，他們極力克制著想嘔吐的感覺。他們還不能離開，因為客機中堆滿了籠子，除非從窗口爬出去──但這未免太不像話──否則他們只好慢慢等待自由的到來，就好像任何國際線出入境大廈裡的旅客一樣。

　　士兵們負責卸載的任務，由於沒有人事先警告他們的司令官要像非洲人所做的那樣發放手套，使得卸載過程變得十分困難。每個籠子的頂上都有一個鐵絲手提把手，但是非洲青猴對站立於牠們面前的人十分惱火，當那些人的手試圖提起籠子時，牠們是又抓又撓。士兵們的反應各有不同，有的拍打籠子，想嚇嚇猴子，讓牠們安靜點；聰明一點的則脫下他們的野戰夾克來墊著拎籠子。很快地，士兵們排成了一串，籠子也一次一個地被傳送到一長列的卡車上。

　　在這個過程中充滿了吵雜的聲音。那一夜德黑蘭的氣溫只有華氏五十度，遠低於非洲青猴所能習慣的溫度，但也無助於使牠們的總體情緒好轉，還是跟前幾天差不多。面對這個最新的精神創傷，牠們高聲嘶叫狂吼，聲響在整個停機坪裡迴盪。終於卸載完畢，艙門打開了，機組人員總算有機會可以看看曾經是乾淨整潔的客機變成了什麼樣子。他們確信，這種氣味必須花上好幾個星期才能除去，而且光是刷洗，就夠麻煩的了，此刻最好不要去想這些。他們一起走向飛機尾部，然後走下階梯往停放汽車的方向走去。

　　非洲青猴被卡車運往北邊，朝向牠們這次旅程的第三或第四站──也是最後一站。那是個不長的路程，卡車開上分離式高速公路，越過伊朗國王統治下所建造的苜蓿形交流道，然後向西開往哈塞納貝德。這裡原是一座農場，長期以來都被留著用於將猴子由非洲運往亞洲。原本希望這座農場所生產的東西能夠用來飼養這些新運來的動物，但是由於現在是冬天，什麼都還沒有長出來，反而是從該國東南地區運來的數卡車棗椰子已剛剛抵達。猴子們在被運到一棟新的三層水泥大樓前時，聞到了棗椰子的味道。這裡將是牠們最後的家。棗椰子的氣味惹得牠們更加地躁動不安，因為牠們自從離開出生的那個大陸之後，就沒再進食也沒有喝水。

　　※※※

　　「灣流四型」完全按照航行計劃準時在班加西機場著陸。在整個航行過程中，珍．巴蒂斯特修女差不多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只有幾次似乎稍微有點半清醒的樣子，但很快便又沉睡過去。事實上她比飛機上的其他四個人都要舒服多了，他們的防護衣使他們連一小口水都不能喝。

　　噴射機上的門始終沒有打開，而是供油車開過來停下，然後駕駛員下車將油管套在長長白色機翼的油箱蓋上。穆迪醫生始終緊張地醒著，而瑪麗亞．馬格達萊娜修女則在打瞌睡──她和病人的年紀相仿，這些天來幾乎都很少睡覺，竭盡全力照顧她的同伴。太糟糕了，穆迪醫生心想，當他向窗外看去的時候，他皺起了眉頭。這不公平。他心裡已不再憎恨這些人，他曾經認為所有西方人都是他國家的敵人，但這兩個人除外。她們以上帝的名義全心投入服務人群，並且都表現出尊重他個人信仰的態度，這一點令他感到很驚訝。更重要的是，他尊敬她們的信仰，那種信仰是通往進步的道路而不是接受命運天定的理念，這是一種和他的回教信念完全不同的觀念，不過倒也不相牴觸。瑪麗亞．馬格達萊娜手裡拿著一串唸珠──消過毒的──她常用這串唸珠向先知耶穌的母親聖母瑪麗亞祈禱，聖母瑪麗亞的地位崇高無比，更是世間婦女們爭相仿效的良好典範……

　　穆迪將目光從她們身上轉移到窗外，他不允許自己有這樣的想法。他有任務在身，而在這裡的都是被任務牽絆的人，她的命運是由阿拉所選定的，而其他人的命運則是她選上的──就是這樣。當供油車駛離飛機的時候，發動機再度運轉了起來，機組人員也又開始緊張地忙碌起來。

　　兩架噴射機向南北方向的主跑道推撞地滑行過去，因為水泥跑道已在夏日的炙人酷熱與冬夜的刺骨嚴寒交相侵襲下形成了凹凸不平的路面。首先抵達的第一架噴射機並不是穆迪他們所搭乘的；那架灣流四型噴射機從表面上看去，和穆迪他們所搭乘的那一架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尾翼上的號碼有一個數字不一樣。它在跑道上疾馳，很快地朝著北方爬升飛至天空，但當機輪剛一離地，就立即右轉，朝東南方向直往蘇丹飛去。

　　第一架噴射客機稍稍向西轉去，然後進入正常飛往法國海岸的國際空中走廊。在預定的航線上，它將飛越馬爾他島的附近，那裡有一座雷達站可提供首都維勒他的機場所需要的服務，並對地中海中部地區實施空中管制。這架噴射機的機組人員都是空軍的人，他們已經習慣經常搭載政治和企業要人們到各處執行任務。那些任務都是安全的，報酬優厚的，也是令人厭煩的，但今晚則不一樣。副駕駛同時看著膝蓋上的航線圖和通用雷達定位器航行系統，現在離馬爾他不到二百哩，巡航高度在三萬九千呎，他在看到正駕駛點頭示意之後便打開雷達收發機，設定為七七一一。

　　※※※

　　「呼叫維勒他，呼叫維勒他，這是十一月茱麗葉一號，救命，救命，救命。」

　　維勒他機場的飛航管制人員立即注意到顯示器上出現的三次不明飛行物體的信號──這裡是飛航管制中心，平時在顯示器螢幕上的飛航量極少，而今晚也不例外──於是便一邊立即調整他的麥克風，一邊向飛航管制督導招手。

　　「呼叫茱麗葉一號，這是維勒他，先生，你是說有緊急狀況？」

　　「呼叫維勒他，這是茱麗葉一號。我們是從薩伊撤往法國國內的醫療航班。我們的二號發動機故障了，電機方面也有問題，正等待救援──」

　　「呼叫茱麗葉一號，這是維勒他，準備向你提供救援，先生。」顯示器顯示出那架噴射客機的高度為三萬九，然後是三萬八，再來是三萬七。「呼叫茱麗葉一號，這是維勒他，你們的高度在下降。」

　　他耳機裡的音調變了。「救命，救命，救命！兩具發動機都熄火了，兩具發動機都熄火了，嘗試重新啟動。這是茱麗葉一號。」

　　「你直接切入維勒他機場的航向，三─四─三，重複一次，維勒他機場直接航向三─四─三。我們已準備好救援，先生。」

　　一聲簡潔短促的「收到」是飛航管制人員得到的所有回答；飛機高度的讀數是三萬三。

　　「發生了什麼事？」飛航管制督導問道。

　　「對方說兩具發動機都熄火了，並且在迅速墜落。」電腦螢幕顯示這架噴射客機是灣流式噴射機，而航班計劃也證實了這一點。

　　「它滑降的情形還不錯。」飛航管制督導樂觀地說；高度三萬一，他們兩人都看到了。然而，那架灣流四型事實上並沒有滑降得那麼好。

　　「呼叫茱麗葉一號，這是維勒他機場。」

　　沒有聲音。

　　「呼叫茱麗葉一號，這是維勒他機場，呼叫。」

　　「又有什麼事情──」飛航管制督導親自查看螢幕，在那個空域上並沒有任何飛機的蹤影，目前所能做的只有觀察等待。

　　※※※

　　為了更逼真地演出飛行中的緊急狀況，正駕駛將發動機調節到空轉的位置。看起來好像是做得太過火了，但其實不然。他將操縱桿向前推進以增加降落的速度，然後轉向港口好像是要轉向馬爾他飛去。那應該會使塔台人員感覺很好，他想，同時飛過二萬五千呎。那確實令人感覺很好。他曾經是戰鬥機飛行員，他很懷念在空中駕馭飛機急拉斜飛的那種快感。這種降落的速度會使機上的乘客臉色發白，驚慌失措，但對飛行員來說，飛行本來就是如此。

　　※※※

　　「它一定很重。」飛航管制督導說。

　　飛航管制人員聳聳肩，扮鬼臉說：「准許巴黎戴高樂機場的班機進入，就在班加西的上空。」

　　「燃料不好？」得到的回答只是另一個聳肩。

　　就如同在電視上看著死亡的發生過程一樣，更可怕的是，一號機在雷達上出現的高度數值就像是自動販賣機上的燈號一樣不斷噠噠噠地減少。

　　飛航管制督導拿起電話。「打電話給利比亞人，問問他們是否能提供一架救援飛機。我們有一架噴射機將迫降在錫德拉灣。」

　　「呼叫維勒他，這是美國海軍銳弗德號軍艦，聽到請回答。完畢。」

　　「呼叫銳弗德號，這是維勒他機場回答。」

　　※※※

　　「我們在雷達上收到你們的訊號。看起來它正在猛烈下降。」聲音來自今晚在戰情中心輪值的中尉。銳弗德號是一艘老式的史普魯恩斯級驅逐艦，它剛與埃及海軍進行完演習，正駛向那不勒斯途中。在其航程中，它受命進入錫德拉灣宣佈海上航行自由權，這是一種幾乎和軍艦本身一樣老的演習。它曾是無數刺激的泉源，並曾在八○年代參戰過兩場正式的空對海會戰，而現在，它只做些令人厭煩的例行公事，更無聊的是，戰情中心的人員還以監聽民用無線電的頻率來解悶。「訊號上所稱的位置在我們西方八十哩處，我們正在追蹤。」

　　「你能響應救援要求嗎？」

　　「維勒他機場，我剛剛才把艦長叫醒。給我們一點時間整理一下頭緒，我們會試試看的，完畢。」

　　「它正像岩石般地墜落。」負責主顯示器的士官報告說，「最好馬上把它拉起來，老兄。」

　　「目標是一架灣流四型商用噴射機。我們看到它的高度是一萬六千呎，並且正迅速下降。」維勒他機場說明道。

　　「謝謝，我們手邊有的訊息也是如此。我們已準備好隨時救援。」

　　「有什麼要求？」艦長問，身上穿著一件卡其褲和T恤。他已聽過了簡短的報告。「好了，把負責迴轉輪的人統統給我叫醒。」緊接著中校便拿起大喇叭：「這裡是艦橋的戰情中心，我是艦長。全速前進，朝新航向邁進──」

　　「二─七─五，長官。」雷達操作員說道，「目標方位二七五，距離八十三哩。」

　　「新航向是二七五。」

　　「是，長官，向右轉向二七五，全速前進。」甲板上的軍官回答。在艦橋上，值班的舵手將主機控制把手直接推到底，將更多的燃油泵進那座「奇異」噴射渦輪機（編註：GE，公司名）。銳弗德號顫抖了一下，然後艦尾下沉，開始由十八節的速度加速。艦長環顧了一下寬敞的戰情中心，艦員們都已完全清醒，只有少數幾個人為了使自己進入完全清醒的狀態而搖晃著腦袋。雷達操作員在調整他們的儀器。在主顯示器上，畫面不斷變化，鎖定了正不斷下降的噴射機。

　　「我們到艦尾的主甲板去。」艦長接著說，心想不妨將這次事件當作是不錯的訓練。

　　不到三十秒的時間，甲板上的每個人就都精神一振地跑向各自的崗位。

　　※※※

　　在夜晚的海面上逐漸降低高度飛行，不得不特別小心。灣流四型的正駕駛睜大眼睛仔細注意著高度和下降速度。在缺乏高能見度的基準物之下，飛機特別容易俯衝掉入海裡，然而這架噴射機卻避開了這個可能性。由於高度持續下降，再過幾秒鐘，他們將會從維勒他的雷達顯示器上消失，然後再從往下直落中拉平。現在，他唯一關心的是可能出現在下面的軍艦。但是，在微弱的月光下，他並沒有看到海面上有任何蹤跡。

　　「我有辦法了。」當噴射機向下掉了五千呎的時候，他說道。他鬆回操縱桿。如果維勒他仍然收得到信號，他們就可能會從雷達信號接收器上注意到他下降速率的變化。但是，即使他們得到了信號，也許會假設俯衝之後，氣流會進入噴射機的發動機內，那將有助於重新啟動發動機。現在他試圖將噴射機拉平，使之能在平靜的海面上控制降落。

　　※※※

　　「看不到它了。」飛航管制人員說道。噴射機在螢幕上的顯示閃爍了幾下，恢復原狀，然後又變暗。

　　飛航管制督導點了點頭，調整一下他的麥克風。「呼叫銳弗德號，這是維勒他機場。茱麗葉一號已經從我們的螢幕上消失，最後的高度讀數是六千呎，持續下降中，航向是三四三。」

　　※※※

　　「呼叫維勒他，收到，我們仍然能看到它，現在的高度是四千五百呎，下降的速率好像開始慢了下來，航向三四三。」戰情中心的軍官回答道。在距它僅六呎的地方，艦長正和銳弗德號航空分遣隊的指揮官談話。要讓銳弗德號上單獨搭載的SH─六○B海鷹式直升機起飛大約得花上二十分鐘的時間。直升機現在已被拖上飛行甲板做飛行前的準備，而駕駛員則轉身觀察著雷達顯示器。

　　「平靜的大海。如果他有大腦的話，我們就不用蹚這渾水了。你想利用噴射機噴出的氣流激起白浪，然後使機身與巨浪平行，再乘巨浪突破險境。好的，我們了解了，長官。」說完，他便離開戰情中心向艦尾走去。

　　「在地平線上看不到它了。」雷達操作員報告，「剛剛通過一千五百呎，看起來好像是掉進海裡一樣。」

　　「通知維勒他。」艦長命令道。

　　※※※

　　那架灣流四型噴射機根據雷達高度錶在五百呎的高度上拉平；那已經低得不能再低了。接著，他將發動機加速回到巡航動力，然後左轉，朝向南方，往後飛向利比亞。他現在正處於全面戒備狀態，超低空飛行必須在很好的條件下才能進行，更何況是夜間，又是在海面上。雖然，他們的目的不是如此，但他收到的命令卻是清楚的。他以剛好超過三百節的速度飛行，四十分鐘便可飛到軍用機場。在那裡，他得再次重新加油以飛出那個地區。

　　※※※

　　五分鐘後，銳弗德號航行到飛行位置，並稍微改變了一下航向，好讓風能從適當的方向吹過甲板。海鷹式的戰術航行系統從艦上戰情中心得到了所需的數據，它將在直徑十五哩的海域範圍內進行乏味、耗時、狂亂的搜尋程序。海裡部署了一些人員負責提供援助給需要幫助的人，這是首要的，也是最古老的海洋法則。只要直升機一起飛，驅逐艦就回轉至左邊，並同時全力發動四具主機以三十四節的速度加速向前駛去。這時，艦長已經用無線電將自己的處境告知那不勒斯，並要求任何靠近的艦隊能提供援助──附近沒有美國艦船，但有一艘義大利巡防艦正往南駛向他們所在的海域，甚至連利比亞空軍也在詢問相關的訊息。

　　※※※

　　就在美國海軍直升機到達搜尋海域時，那架「失蹤」的灣流四型降落了。當噴射機在加油時，機組人員都出來透一透氣。此時，有一架俄製的，有四具發動機的安托洛夫十「幼獸」運輸機也點燃了發動機，準備參與搜救行動。利比亞人現在對於這類事也會予以協助，試圖以此重新加入國際社會，但是連他們的指揮官也不太清楚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的確，幾乎什麼都不知道。一個小時之後，灣流四型噴射機再次起飛，開始一段為時三小時的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航程之旅；原本以為他們會直接飛回瑞士的主基地，但是正駕駛認為，如果兩架同型號的班機幾乎同時飛越相同的地點將會引起問題，因此在急劇陡直的爬升過程中，他將噴射機轉向東飛去。

　　在他左下方的錫德拉灣位置，他們看見閃爍的飛機航行燈，並驚奇地注意到，其中有一架是直升機。有人在耗費燃料與時間，然後又一無所成──這個想法讓正駕駛覺得很想笑。在經過一整天的飛行之後，他在飛機達到巡航高度時，便把剩下來的工作交由自動駕駛儀去完成，自己先休息一下。

　　※※※

　　「我們到了沒？」

　　穆迪轉過頭，他剛為病人換過點滴瓶。在他的塑膠頭盔裡，長長的鬍子搔得他的臉發癢。他看到瑪麗亞．馬格達萊娜修女也和他一樣，有著同樣不潔淨的悚然感。她醒來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用手去摸臉，然而由於塑膠面罩的阻隔，使得她的手突然撞了一下。

　　「還沒到，修女，但快了。拜託，妳要好好休息一下，我還可以的。」

　　「不，不，你一定很累了，穆迪醫生。」她正要起來。

　　「我比妳年輕，而且有較好的睡眠。」醫生邊舉起一隻手邊回答道。接著，他換了一瓶新的嗎啡。謝天謝地，珍．巴蒂斯特因為服用了過量的藥劑而仍然不省人事。

　　「什麼時候了？」

　　「是該妳休息的時候了。當我們到達時，妳還得看護、照顧妳的朋友，而我則有其他的醫生可以接替。請保存自己的體力，妳會需要它的。」這話簡直是再實在不過了。

　　修女沒有回答，她已習慣了聽從醫生的囑咐。她轉回頭，好像在輕聲地祈禱什麼，然後閉上了眼睛。當他確信她已經再次入睡時，起身走向前艙。

　　「還有多久？」

　　「四十分鐘。我們會提早一點到達，風向對我們有利。」副駕駛答道。

　　「那麼說，是在黎明前囉？」

　　「是的。」

　　「她得的是什麼病？」駕駛員問，他沒有轉頭，但可以看得出他無聊得想聽一些新鮮的東西。

　　「你不會想知道的。」穆迪向他保證。

　　「這個女人要死了嗎？」

　　「是的，而且這架噴射機在下次使用之前一定要徹底地消毒。」

　　「他們也是這樣告訴我們的。」正駕駛聳了聳肩，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所運載的女人會帶給他多大的恐懼。

　　※※※

　　貝德安非常高興自己沒有喝酒，他是這個房間裡最清醒的人。十個小時了，他看了看錶，心裡想著，他們已經談論、爭執了十個小時，像市場裡的一群老婦人一樣。

　　「他會同意這樣嗎？」禁衛軍團司令問。

　　「至少這不是沒有道理的。」貝德安回答道。有五個高階將領將飛往巴格達做為人質──即使不是出於善意，也是為了向他們的領袖美言幾句。事情實際上並不像他們真正擔心的那樣，在決定之後，將官們相互看了看，一個接一個地點頭同意。

　　「我們同意。」禁衛軍團司令代表大家說。有數百個官階較低的軍官將被蒙在鼓裡，畢竟對於他們來說，這都是件小事。冗長的討論並沒有對這個問題深入探討。

　　「我需要打一通電話。」貝德安接著告訴他們。情報機構的首長領著他進入一間側房，那裡一直都有德黑蘭直撥電話的線路。即使是在敵對時期，那裡也有通訊連線──是透過微波塔傳遞的。在伊拉克軍官的注視下，他按著前幾天才記的電話號碼。

　　「我是尤西，我有消息。」他告訴接電話的人。

　　「請等一等。」對方回答道。

　　※※※

　　達葉蘭比一般人都更不喜歡這麼早就被叫醒，何況過去這幾天來他真的睡得太少了。當他床邊的電話響起時，他眨了眨眼睛，等電話響了好幾聲之後才接起來。

　　「喂？」

　　「我是尤西。他們同意了。要求五名人質。」

　　讚美阿拉，祂是如此地仁慈，達葉蘭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些年來所有的戰爭與和平的歲月就在此時要有個了斷了。不，不，還為時過早，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而最困難的事已經完成了。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越快越好。」

　　「謝謝，我不會忘記的。」說著，他徹底地醒了過來。這是多年來第一個他忘記做早晨祈禱的早晨。神會理解他的工作必須盡快完成。

　　※※※

　　穆迪想，她一定非常疲倦。當飛機降落到跑道上時，兩名修女都開始清醒。當飛機減速滑行時，正常的顛簸隨之而來。一種似水搖動的聲響證明了他所預料的──珍．巴蒂斯特確實出血不少。但至少他已讓她活著來到這裡。她睜開雙眼，像嬰兒一樣困惑地盯著機艙內彎曲的天花板。瑪麗亞，馬格達萊娜抽空看了看窗外，但她看到的只是機場，與世界上其他任何機場似乎沒什麼兩樣，特別是在夜間。噴射機在預定的跑道上停了下來，機艙門降下打開。

　　他們又得再次搭乘卡車。有四個人進入了機艙，全都身著塑膠防護衣。穆迪解開了捆在病人身上的皮帶，示意瑪麗亞待在那裡別動。那四名陸軍醫務兵小心翼翼地拉著四個角抬起牢固的塑膠床單，挪向機艙門口。當他們抬病人時，穆迪看到有東西滴到病人躺的折疊座位上；他把它抖掉。當病人被安全地安置在卡車上之後，穆迪和瑪麗亞．馬格達萊娜也走下了階梯。兩人都取下頭盔，讓自己能夠呼吸清涼、新鮮的空氣。他從一群圍繞在噴射機周圍的軍人手中拿了一個行軍水壺遞給她，同時自己也拿了一壺。在登上卡車之前，兩人都將壺中的一升水給喝得精光。兩人都因為長時間飛行而感到暈頭轉向，而她更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方。穆迪看到了早些時候抵達的，那架裝載有非洲青猴的七○七客機，可是他並不知道裡面究竟裝了什麼貨物。

　　「這些年來，我都沒有造訪過巴黎──唉，除了在空中過境之外。」她說著，在後車蓋放下擋住視線之前，四處環顧了一下。

第十六章　伊拉克的轉移

　　「這裡什麼也沒有。」飛行員四處察看。海鷹式直升機在一千呎的高度盤旋，用搜尋雷達對海面進行詳細搜索。搜尋雷達的靈敏度足以發現殘骸──它是設計用來偵察潛艦潛望鏡的──但只發現了一個在海上漂流的酒瓶。兩人還戴著低亮度的護目鏡，照說應該會發現噴射飛機燃料的油光，但他們什麼也沒看到。

　　「一定是撞得太猛了，所以才什麼也沒剩下。」副駕駛透過對講機答道。

　　「除非是我們尋找的地點不對。」駕駛員低頭看了看他的戰術導航系統，方位正確無誤；可是剩下的燃料已經用不到一個小時了，該考慮返回銳弗德號驅逐艦上了。此時銳弗德號也正在搜索地區仔細搜索，探照燈射出的光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頗具戲劇效果，彷彿出自二次大戰電影中的某些情節。一架利比亞「幼獅」輕型戰鬥機也在周圍盤旋，試圖有所幫助，然而大概只是越幫越忙罷了。

　　「有什麼結果嗎？」指揮官在銳弗德號上問道。

　　「沒有，什麼都沒有。再說一遍，在我們下方能夠看到的地方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一小時的燃料了，請回答。」

　　「一小時的燃料，收到了。」銳弗德號回答。

　　「長官，目標最後的路線三─四─三，速度二─九─○浬，下降速度每分鐘三千呎。我不明白為什麼它不在這個航道上？」一名作戰軍官輕拍海圖說。上校啜了一口咖啡，聳了聳肩。乾舷上，火災救援人員正在待命，兩個救生員已經穿好救生衣，和一組水手一起站在汽艇旁。船上瞭望台上的望遠鏡正在尋找閃現的光亮以及其他的東西，而聲納系統則在尋聽飛機緊急探測器所發出的高頻聲。這些儀器的設計經得起重擊，在海水中也可以活動自如，並裝有可持續工作數日的電池。銳弗德的聲納系統非常靈敏，足以探測到方圓三十哩內非常微小的物體，現在他們剛好越過雷達預報的飛機失事地點。無論是這艘軍艦還是它的船員們，都沒有從事過這樣的救援活動，但這正是他們演習所訓練的事，每一個程序都必須像指揮官所希望的那樣執行得完美無瑕。

　　「美國艦艇銳弗德，銳弗德，我是瓦雷塔，請回答。」

　　艦長舉起麥克風：「瓦雷塔，這裡是銳弗德。」

　　「你們找到什麼了嗎？請回答。」

　　「沒有，瓦雷塔。我們的直升機已經尋遍這個地區，還沒有任何發現。他們已經向馬爾他詢問了有關飛機的最後速度以及航向的校正數據，但是飛機在離開驅逐艦範圍後就從民用雷達上消失了。」在對講機的兩端，雙方都在嘆氣，他們現在都知道這只不過是例行公事了。搜索將不多不少地持續一天，然後什麼也發現不了，就是這樣。已經發電報給飛機的製造商，通知他們有一架飛機在海上失蹤，那架失蹤的「灣流」式飛機的代理商們將飛往伯恩，了解有關飛機的維修記錄和其他數據；他們當然希望能夠得到一絲線索，但很可能什麼也發現不了，然後整個事件就將被納入某些人分類帳簿中的「不明」一欄。但是，救援活動還是得進行下去，況且對銳弗德的船員們來說，這還是不錯的訓練機會呢。

　　※※※

　　也許正是這種氣味告訴她有什麼不對勁。機場離這裡不遠，外面依然一片漆黑，卡車停了下來，醫生和護士都因為長時間的飛行而感到難受。他們到達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珍．巴蒂斯特修女送進去，只有那時他們才能真正除去身上的塑膠裝束。瑪麗亞掠了掠自己的短髮，深吸了口氣，然後慢慢地向周圍環顧，結果眼前所看到的情形令她感到非常驚訝。穆迪看出她有些迷惑，於是在她開口之前便領著她走進裡面。

　　就在此時，她聞到了那股味道，那股幾小時前才在猴群入口處聞到的熟悉非洲氣味。這使人根本無法將這裡與巴黎乾淨清潔的巴斯德學院聯想在一起。瑪麗亞環視四周，並領悟到牆上的標記不是法語。她無法得知現在是什麼情況，只有令她迷惑的事實以及隨之而來的疑問──也該是提出問題的時候了。一個士兵出現了，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帶走，這太難以理解以致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越過士兵的肩膀看著一個穿綠色手術服的男人，他臉上的憂愁神色更加深了她的困惑。

　　「這是什麼？她是誰？」這項計劃的主導人問道。

　　「她們的宗教規定她們不能獨自旅行，這是為了保護她們的貞操；」穆迪解釋道，「否則我無法帶我們的病人來這裡。」

　　「她還活著？」他們抵達時他不在場。

　　穆迪點了點頭。是的，我們或許能使她再活個三天、四天。他想。

　　「那麼另外一個人呢？」

　　穆迪避開問題，說道：「這不是我的事。」

　　「我們總能有另外一個……」

　　「不！那樣太野蠻了，」穆迪反對道，「是對上帝的褻瀆。」

　　「我們所計劃的哪一件事不是在褻瀆上帝呢？」指揮官問道。穆迪顯然是在非洲的叢林野地待久了，但是不值得為這事和他爭吵。一個全身感染了伊波拉病毒的病人正是他們所要的。「去清洗一下，然後上去看看她。」

　　穆迪走到二樓的醫生休息室裡。比起西方的同類物品，事實上這裡的設備更私人，因為這裡的人們對身體的素淨有更高的標準。他有些驚奇地發現，他所穿的那套塑膠防護衣在歷經這次的旅程之後居然連一個裂縫也沒有。他把防護衣丟進一個大塑膠箱內，然後進入了浴室，淋浴的熱水中加入了化學藥品──他幾乎已不再留意那種氣味了──在這裡，他享受了五分鐘清潔的快樂。在飛行中他就想過自己是否能夠重回潔淨，而現在，他的心裡又問起了這個問題，只是這次更加小聲。他從浴室中出來，穿上嶄新的綠色制服──事實上，每一樣東西都是嶄新的──準備去完成他單調的例行工作。一個醫療勤務兵已經為他在休息室裡放置了一套嶄新的衣服；他穿好衣服，向走廊走去。那位穿著相似的指揮官正在等他，他們一同走向治療室。

　　在緊閉且戒備森嚴的門後面是四個房間，均由伊朗軍隊管理。那些醫生都是軍醫，所有的勤務兵都上過戰場。正如所料，安全措施非常嚴密。穆迪和指揮官已經在一樓通過了安全檢查，崗位上的警衛人員按下按鈕，打開氣閘門進入隔離室。這些門帶著液體的「嘶嘶」聲打開了，露出了第二道機關，他們看到士兵香煙中冒出的霧都被吸入安全區域。很好，密封系統運作正常。

　　珍．巴蒂斯特修女在右邊的最後一個房間裡，有三個醫療勤務兵和她在一起。他們已經剪開她身上的衣服，露出了那垂死的身軀。士兵們被自己所看到的景象給嚇呆了，她的情形比任何一種戰傷都還可怕。他們迅速清理好她的身體，然後像他們文化所強調的那樣，出於對女人的尊重，再用衣物把她的身體蓋住。指揮官看了看嗎啡滴注器，立即將滴注量減少了三分之一。

　　「我們想盡可能地延長她的生命。」他解釋道。

　　「這樣給她帶來的痛苦……」

　　「沒辦法。」他冷冷地回答。他想責備穆迪，但他阻止了自己。他也是個醫生，所以他知道要無情地對待自己的病人很難。他看到那個上了年紀的白種女人已在嗎啡的作用下不省人事，並按照他的願望極慢地呼吸。勤務兵接好了心動電流描記器，他驚奇地發現，她的心臟跳動得非常好，好極了，而血壓則正如所預期的那樣──很低。他下令往她的靜脈血管輸入兩單位的血；血越多越好。

　　勤務兵們訓練有素。他們把與病人一起帶進來的每一件東西都已包好，然後在外面又套了一個袋子。勤務兵把捆好的袋子提到房間外面扔進了天然氣焚化爐，袋子裡的東西將全都化為無菌的灰燼。這裡的重要課題是處理病毒，而病人則是他們的病毒培養源。以前，這樣的受害者會被抽取幾毫升的血液以供分析，當病人在適當的時候死去，其屍體不是被燒掉，就是在經噴霧消毒後被埋葬於以化學方法處理過的地底。但這一次可不這樣，他要控制一切，在適當的時候──即病毒的數量呈現最多時──他將從中培養出更多致命且威力強大的病毒。他轉過身來。

　　「她是如何感染上病毒的？」

　　「她當時正在為那個小男孩進行治療。」

　　「那個黑人男孩？」指揮官站在角落問道。

　　「是的。」穆迪點了點頭。

　　「她出了什麼差錯嗎？」

　　「還不清楚。在她神智清醒時我問過她，她說她從未給那個男孩注射過，而修女對『尖銳物品』總是非常小心的。她是個有經驗的護士。」穆迪機械地回答。他實在太疲勞了，所以除了回答他所知道的事情之外也無法多做任何解釋。「她以前曾在基奎特以及其他地方與伊波拉打過交道，當時她還負責教導工作人員整個護理程序。」

　　「難道是空氣傳播？」指揮官問道。對此無法抱太大的希望。

　　「疾病控制中心認為這是伊波拉．美茵嘉病毒的亞型。這種疾病是根據一個護士的名字而來的，她也是經過未知管道染上此病的。」

　　這句話使指揮官緊緊盯著穆迪的眼睛。「你能十分肯定你所說的話嗎？」

　　「此刻我不能肯定任何事情，我也和醫院的員工面談過，那個小男孩的所有注射都是其他人做的，不是珍．巴蒂斯特修女。因此，是的，這可能是一個空氣傳播的病例。」

　　這是個典型的、令人喜憂參半的病例。對於薩伊伊波拉病毒，目前仍所知甚少，只知道這種疾病會透過血液和其他體液，甚至透過性接觸傳染──這些幾乎都是理論上的結論，因為幾乎沒有一個伊波拉病毒的受害者能夠進行這樣的檢查和治療。人們甚至相信，伊波拉病毒在離開活的宿主之後就很難存活，會很快地死去，因此很難相信這種疾病能像肺炎或其他疾病那樣透過空氣傳播。然而與此同時，每一次這種病毒的爆發都產生了一個難以解釋的病例。若果真如此，那他們面前的病人將會是一種生化武器的帶原者，其威力足以震驚整個世界。

　　這樣的可能性也意味著他們簡直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做賭注，最微小的錯誤都可能致命。指揮官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空調設備的通風口。這座建築物在設計時就已經把所有可能的意外都考慮進去，所有進來的空氣都是清潔的──它們由位於二百公尺長管道盡頭的通風口吸入室內。至於從熱病毒實驗室排出的空氣，則在離開建築物之前必須經過一個單獨的加壓通風室，在那裡接受強而有力的紫外線照射，以完全殺滅病毒。而空氣過濾器也都經過化學藥品的浸泡──石炭酸便是其中一種──以達到同樣的目的。只有經過這樣處理後的空氣才能被排放到外界。過濾器──它們被隔成三排──每隔十二個小時就要更換一次，而那些紫外線的數量則必須維持在平時工作需求的五倍，並不斷地有人在進行監控。這個實驗室周圍也刻意地保持低氣壓以避免洩漏，這使得該建築在結構的完整性上有極為良好的評價。至於其他，他想，那就是他們都被訓練成如此小心地穿著防護衣以及嚴格地執行程序的原因。

　　這位指揮官也是個內科醫生，曾在巴黎和倫敦受過訓，但他為人治病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最近十年他則致力於研究分子生物學，特別是對病毒的研究。儘管對病毒的了解仍然很有限，但他了解病毒的程度並不亞於任何人。例如，他知道如何使它們生長，眼前就有一個理想的媒介，一個因感染上致命病毒而被命運投入某個工廠的人。他從未了解過她的健康狀況，從未與她交談過，也從未見過她的工作，儘管穆迪說她是一位卓有成效的護士，但那都已是過去，她將在三天，頂多四天內死去，沒必要去喜歡她。當然，她活得越長越好，因為工廠要進行工作，要用這具人體做原料生產其產品，要把阿拉真主最好的發明變成對人類最致命的禍害。

　　至於其他的問題，他則已在穆迪沐浴時下了指示。瑪麗亞修女被帶到另一個清洗區，她獨自一人在這裡淋浴，心裡仍在質疑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她在什麼地方？她還是那樣疑惑以至於沒有真正地感到恐懼，也還是什麼都不明白。和穆迪一樣，她也洗了很長的時間，而這也的確使她的頭腦清醒了幾分，因為她正在考慮該提出哪些合適的問題。她將很快去找醫生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是的，那就是她所要做的事情，瑪麗亞一邊穿衣一邊想；她對醫院的服裝有一種舒服的親切感。她穿好衣服之後走到外面，決定先進行禱告，因為那將是她探求消息的最好準備。於是她跪下，祝福自己，然後開始禱告，沒聽見身後開門的聲音。

　　這個來自保安部隊的士兵有命在身。他本該在幾分鐘之前就完成任務的，但是當一個女人裸體洗澡時冒犯她的隱私是可惡的行為，而且她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他很高興看到她正在禱告，她背對著他，十分自在又熟練地進行祈禱。這正好。一個受譴責的罪犯總是有機會對真主說話，如果拒絕這樣的機會就是重大過失。這樣的機會越多越好，他想，同時舉起了他的九公釐自動手槍……

　　……現在她可以更加直接地對上帝說話了。他放開扳機，將槍放入皮套，讓外面的兩個勤務兵來收拾殘局。他以前殺過人，參加過對付國家敵人的行刑隊，那是職責，雖然有時會令人不快，但那依然是他的職責。而這一次他則確信，他已將一個靈魂送給了真主。對這次行動的良好感覺，令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

　　東尼．布瑞塔農已經搭乘TRW公司的商用噴射飛機抵達。他還沒決定是否要接受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的建議，而喬治．溫斯頓的消息不靈光則使雷恩感到高興，因為這至少表示他對這個內部消息並不知情。

　　「我以前已經說過『不行』了，總統先生。」

　　「說過兩次，」雷恩點點頭，「讓你主管國防部高等研究企劃局和擔任工業部副部長時都說過，其實你的名字還曾被國家偵察處選中，只是他們從沒告訴過你。」

　　「這些我也聽說過。」布瑞塔農承認。他是一個矮個子，從他好鬥的性格判斷，他明顯地帶有矮個子情結。儘管在西岸住了很多年，他講話依然帶著曼哈頓的小義大利（義裔居民區）口音──即使他擁有麻省理工學院的兩個學位，本該很容易接受劍橋口音──因為他喜歡表明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那麼你拒絕這些工作是因為河那邊有一大群討厭透頂的人，是嗎？」

　　「積習太多而且沒有足夠的戰鬥力。如果我那樣做生意的話，股東們會私下宰了我。國防部的官僚──」

　　「所以幫我整頓一下。」傑克建議。

　　「做不到。」

　　「別這樣，布瑞塔農，一個人可以做任何事情，也可以不做。如果你認為你不能勝任，好，那就告訴我，然後你就可以回西岸去了。」

　　「等一等……」

　　雷恩再次打斷了他。

　　「不，你等一等。你看過我在電視上的演說，我不再重複。我需要清理一些事情，並且需要合適的人去做，如果你不做，好吧，我會再找足夠強悍的人去……」

　　「強悍？」布瑞塔農幾乎離開了他的座位，「強悍？我告訴你，總統先生，我爸爸是靠在街角用小貨車賣水果起家的，這個世界我還沒放在眼裡呢！」在雷恩哈哈大笑時他停了一會兒，思索一下之後再繼續往下講。「就是這樣。」他以其公司董事長的腔調更加鎮靜地說道。

　　「喬治．溫斯頓說你精力充沛。我們十年來幾乎沒有像樣的國防部長。很好。當我錯了時，我希望有人能如實地告訴我，但我相信我沒有看錯你。」

　　「你打算做些什麼？」

　　「當我拿起電話時，我就想要有所作為。我想知道如果我必須派一些小伙子到危險的地方去，他們的裝備是否精良、訓練是否有素以及是否能得到有效的保障。我想讓人們對我們所能做的事情感到害怕。這樣就會讓國務院更輕鬆一些，」總統解釋道，「當我小時候在東巴爾的摩看見一個警察沿街巡視時，我就明白了兩件事：一是想和警察搗亂不是一個好主意，二是當我需要幫助時，我可以相信他會幫助我。」

　　「換句話說，你是想要擁有一支當我們需要時便能隨時隨地發動攻擊的力量。」

　　「完全正確。」

　　「我們已經落後很遠了。」布瑞塔農小心翼翼地說。

　　「我要你來挑選一批優秀的部下，草擬一份滿足我們需要的部隊結構方案，然後重建五角大廈來實施這個方案。」

　　「我有多少時間？」

　　「我給你兩個星期來著手第一部分。」

　　「時間不夠。」

　　「不要對我說這些。有那麼多事情有待研究和著手，每天印製的報紙那麼多，我很驚訝這國家的樹竟然還沒被砍光。見鬼，我知道我們面臨了什麼威脅，還記得嗎？過去那些經常是我的職責。一個月以前我們還處於戰爭中，因為物資缺乏而喝著西北風。上次我們很幸運，但今後我不打算再依靠運氣。我需要你去清除官僚弊端，這樣我們才能即知即行地完成工作。事實上，我要在事到臨頭前就做好一切。如果我們做得好，那就沒有人會瘋狂到與我們作對。問題是，你打算負起這個責任嗎，布瑞塔農博士？」

　　「那將是充滿血腥的。」

　　「我的妻子是個醫生。」雷恩告訴他。

　　「這工作的一大重點是獲得良好情報。」布瑞塔農指出。

　　「這個我也知道。我已經要中央情報局開始行動。喬治在財政部應該沒問題，而我則正在核查領導司法部的法官名單。我在電視上全都講過了，我正在籌措一組人馬，我要你加入。我也可以自憑本事進行，但你認為有誰會做得比我們兩人合作更好嗎？是你奉獻己力的時候了，布瑞塔農。」雷恩靠在椅背上，對自己的這番話非常滿意。

　　布瑞塔農明白，沒有爭論的餘地了。「什麼時候開始？」

　　雷恩看了看錶。「明早可以嗎？」

　　※※※

　　當維修小組露面時，剛剛破曉。儘管伊朗空軍的進駐已使這個機場比大多數國際機場都要來得安全，但是飛機的周圍仍部署了軍事警衛以防好事者接近。維修組組長的記事夾板上記著他該完成的事情，長長的程序清單只使他感到好奇。這種型號的飛機總是得到特殊的待遇，因為搭乘這種飛機的人總是相信他們自己是上帝的選民，或是一種更高貴的境界──其實根本不是那回事。他按部就班地執行，根本用不著告誡他要格外慎重。飛機維修單說明該更換兩個駕駛座艙的儀錶了，兩個替換物件已經準備好，還放在製造商的箱子裡；儀錶安裝後還需進行校準。維修組的另兩名成員將為飛機補充燃料並更換機油，其餘的成員則將在組長的督導下於機艙內工作。

　　他們剛開始工作，一個上尉就帶著最新命令露面，這說明了任務有變。果然，座椅迅速地被更換後，這架灣流四型飛機將在幾小時內展開另一趟飛行。這位軍官沒有說要飛往何處，組長也無心過問，只是吩咐設備技師加緊完成任務。在帶有標準儀器處理的灣流四型飛機裡，這種工作輕而易舉。一輛卡車載著兩天前拆下的座椅出現了，在維修小組開始工作之前，先由清潔人員協助把座椅推到指定位置。十四個座椅很快就恢復了原樣，這架飛機改裝成了一架非常舒適的迷你客機。替換的座椅已如同以往般地在機庫裡乾洗過，煙灰缸也倒空後又擦洗乾淨。接著送食物的人帶來廚房所需要的食物，不一會兒飛機裡便擠滿了工人，他們彼此礙手礙腳，混亂得連工作都無法正常進行，但這不是組長的錯。接著，新的機組人員便帶著他們的航圖和飛行計劃出現了。他們發現一個技師半躺在駕駛座上，半靠在機艙的地板上，正在執行他在數位發動機儀器上的工作。駕駛員對技師們從未有過耐心，他只是站在那裡瞪著眼看；而技師才不在乎飛行員們在想些什麼，他接好最後一個連接器，扭動身體徑直爬出來，然後啟動檢測程序以確保運行無誤，甚至沒瞧那個飛行員一眼。如果他沒有準確地安裝好電子儀器，那個飛行員一定會對他破口大罵。他剛一離開那個地方，副駕駛就占據了他的位置，將同樣的檢測程序又做了一遍。

　　其中有五個人站在停機坪上，看起來非常迫不及待，他們盯著那架漆成白色的噴射飛機的目光，顯得急切又凝重。技師和其他機組人員都熟悉這些人的名字，因為他們經常出現在電視上。所有的人都向他們點頭示意並且加快了工作的速度，因為並非所有工作都已按時完成。在座椅重新安裝好之後，清潔人員就被喊到飛機上去做清潔工作。這些要人迫不及待地登上飛機，徑直走到機艙後面開始協商問題。機組人員也開始工作，在這架灣流四型飛機滑行到跑道盡頭之前，警衛部隊和那些卡車不能撤離現場。

　　※※※

　　在大馬士革，第二波執行任務的機群著陸後，得知上級命令他們立即返回德黑蘭。雖然機組成員們都罵個不停，但還是照辦了；他們把在地面停留的時間縮短到四十分鐘，然後再次起飛做一次短程飛行，飛回伊朗。

　　※※※

　　「棕櫚碗」裡一副忙碌的景象，一些事情正在進行當中。伊拉克高級將領們使用的加密頻道通訊量時而達到尖峰，時而歸零；然後又達到尖峰，接著再次歸零，此時正處於歸零狀態。在沙烏地阿拉伯的哈立德國王軍事城，電腦正在解讀伊拉克戰略無線電上由晶片控制的攔截系統。加密技術一度是富裕國家的專利，但隨著個人電腦的出現，如今連落後國家也可以得到高度先進的通訊安全設備──現在馬來西亞擁有的密碼幾乎和俄羅斯的一樣難以破解，而由於美國人的幫助，伊拉克也辦到了。戰略無線電上的密碼系統則簡單一些，也容易破解，即使這需要幾年前空運到沙烏地王國的「龍蝦」電腦才做得到。另一方面，由於棕櫚碗設在科威特，經費全由當地政府供給，因此投桃報李也是應該的。如果要講求公平，他們應該要知道美國國家安全局從這裡獲得了什麼好處，但是美國國家安全局和軍事情報人員並沒有接受過什麼是「公平」的訓練，他們只知道執行命令。

　　「他們正在談論他們的家庭嗎？」一個美國空軍下士大聲地自問。這很新鮮。棕櫚碗從以前就已經裝置了竊聽網路系統，由此了解到不少伊拉克高級將領們的個人習慣，其中不乏一些粗俗笑話。但這個情形還是第一次。

　　「撤退，」他旁邊的一級士官長說，「這是一次逃跑。中尉！」他喊道，「這裡有狀況發生。」

　　中尉正在做別的工作。戰爭開始時即安裝在科威特國際機場的這具雷達具有超乎尋常的威力，它的運行有兩個目的，一是為飛機塔台人員，二是為科威特空軍提供信息。它探測的距離很遠，效果也很好。與往常一樣，一架商用飛機正第二次從伊朗飛往巴格達，其飛行航線與之前的完全相同，而且雷達收發器的密碼也相同。這兩個國家首都之間的距離僅有四百哩，對一架商用飛機來說，這個距離剛好可以使它爬上巡航高度並有效地使用燃料──而且進入他們雷達偵察範圍的邊緣。在附近大概也有一架E─三B哨兵式空中預警暨管制機在盤旋，但它直接向哈立德國王軍事城報告而不是向棕櫚碗。在地面基地這些穿制服的怪人眼中，根據自己的遊戲規則擊落在空中飛行的人是攸關職業尊嚴的事情，因為他們大多數都曾當過美國空軍飛行員。中尉在腦子裡記下這項訊息，然後穿過房間走到士兵們跟前。

　　「什麼事情，士官長？」她問道。

　　那位士官長在電腦螢幕上顯示出一些翻譯過來的「零碎」對話內容，用手指在螢幕上輕敲以提醒中尉對話出現的次數。「我們有一些人正要逃離。」過了一會兒，一個科威特少校悄悄地走到他們旁邊。伊斯梅爾．薩巴赫與皇室有一點親戚關係，並在達特默思受教育，頗受美國人喜愛，他於戰爭期間留在敵後與一個抵抗組織一起工作──一個很精銳的組織，負責搜集有關伊拉克軍隊部署和行動的情報，然後將這些情報用行動電話發送出去──這種電話能夠越過邊境進入沙烏地民用網絡，而且伊拉克人無從追蹤。為此，伊拉克的恐怖行動使他失去了三個親密的家人，而他也從這些經歷中學到了很多，至少有對伊拉克的仇恨。他現年三十五歲左右，從容、富有洞察力，智慧似乎也正日益增長。薩巴赫俯下身來瀏覽電腦螢幕上的譯文內容。

　　「你怎麼說？他們不能共患難？」

　　「您也這樣認為嗎？長官。」沒等中尉開口，士官長先問道。

　　「到伊朗？」這位美國軍官問道，「看來似乎是如此，但那樣做毫無意義，是不是？」薩巴赫少校扮了個鬼臉。「將他們的空軍送到伊朗同樣沒意義，但是伊朗人會留下飛機而讓駕駛員們回家。你需要學學更多的當地文化，中尉。」

　　我已經發現這裡的任何事情都毫無意義，她沒說出口。

　　「還查出什麼？」薩巴赫問那位下士。

　　「他們在談話，曾經有一段沉默，然後談得更多，接著又是一陣沉默。現在有一些通訊正在進行，哈立德國王軍事城還在設法追蹤。」

　　「監視雷達偵測到一架從梅赫拉巴德飛到巴格達的商用飛機。」

　　「哦？和以前一樣？」薩巴赫問美軍中尉。

　　「是的，少校。」

　　「還有別的嗎？任何訊息？」士官長在尋找答案。

　　「少校，電腦正在進行處理，可能要三十分鐘。」

　　薩巴赫點燃了一根香煙。技術上來說，『棕櫚碗』是科威特的機構，所以抽煙是被允許的，這對一些人來說是安慰，但對其他人來說則是一種冒犯。

　　「你們的意見呢？」他問道，此時他已有了自己的看法。

　　「正如您所說，長官。他們正在逃跑。」士官長回答。

　　薩巴赫少校結束了思考。「在幾個小時或幾天內，伊拉克將失去政府，而伊朗將幫助其度過這一無政府狀態時期。」

　　「不妙。」下士吸了一口氣。

　　「這使人想起『大禍臨頭』這個詞。」薩巴赫謹慎地評論道。

　　※※※

　　根據貝德安的錶，這架「灣流四型」號噴射機在從德黑蘭起飛，經過六十五分鐘的飛行之後已在平穩的氣流中著陸。和瑞士班機一樣準時。好的，這正是他所希望的。飛機剛停穩，艙門就打開並放下，然後那五個乘客下了飛機，受到了刻意營造的虛假禮遇，而他們也以同樣的方式回敬。一個賓士護送車隊立即不聲不響地將他們帶到位於市中心的皇室住所，當然，如果事情搞砸的話，他們就將命喪在那裡。他們的車隊剛一停妥，就有兩位將軍帶著他們的妻兒以及一個保鑣從特殊登機門走向飛機。他們迅速地登上灣流四型飛機，副駕駛員將艙門收起，發動機開始發動；根據貝德安的精工錶，所有行動的時間不到十分鐘。飛機又以同樣快的速度，飛回梅赫拉巴德國際機場。對塔台人員來說，這件事情明顯到想不察覺也難。貝德安明白，這就是存在的安全問題，你實在無法對一些事情保密，至少今天這種情形就不能。搭乘商用飛機，讓將軍們像普通人一樣地正常飛行是較好的做法，但在這兩個國家之間並沒有定期航班，而且將軍們也不願忍受平民般的待遇。於是塔台人員知道有一架特殊的班機在不尋常的情況下飛來又飛走，那些被要求須討好將軍們的航空站人員也明白這一切。保密問題對這次飛行也許並不重要，但它可能和下一次有關。

　　也許這件事在「大陰謀」中並不十分重要，但這已違反了阿里．貝德安的職業要求，因為在正常的情況下，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要保密的。他聳聳肩，走回航站。不，沒關係，他的行動已經贏得了一個大國權勢人物的感激。

　　※※※

　　「同一架飛機。天哪，它沒在地面上停留很久。」經過稍許努力，那架特別飛機的無線電通訊已被分離出來，並在一個陸軍六級專業人員（他是一位語言專家）的耳機裡響起。雖然國際航空通用的語言是英語，但這架飛機上是以波斯話（伊朗官方語言）交談。這也許是為了安全起見，但在雷達和無線電測向儀的追蹤下，那架飛機的信號更加明顯。除此之外，交談內容都算平常，但飛機在地面上所停留的時間則短得不足以重新加油，這就意味著這整件事情都是預先計劃好的。位於波斯灣上空的西北角邊緣，一架空中預警暨管制機也正在追蹤那架飛機。有意思的是，在棕櫚碗的指導下，E─三B哨兵式預警機躍躍欲試，並在四架沙烏地F─十五鷹式戰鬥機的護航下離開它的正常巡航位置。伊朗和伊拉克的電子情報部隊將注意到這一點，並且知道有人對發生了什麼事很感興趣──而且想知道為什麼，因為他們不知情。這遊戲非常引人入勝，遊戲的雙方都不知道他們想知道的一切，並且都認為另一方──此時在這個遊戲中實際上存在有三方──知道得很多，事實上，遊戲的三方在這個時候都所知有限。

　　※※※

　　在這架灣流四型飛機上所使用的語言為阿拉伯語。兩個將軍在後面小聲地、神情緊張地交談，談話的聲音被發動機的響聲給掩蓋了。他們的妻子只是坐著，仍舊緊張不安，而孩子們則有的在讀書，有的在打盹。最難捱的要數那些保鑣們了，他們知道如果在伊朗把事情給搞砸的話，他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一位保鑣坐在機艙的中間位置，發現他的座椅是濕的，不知沾到什麼東西，有些黏而且……是紅色的？他惱火地走到洗手間把手洗乾淨，然後拿了條毛巾將座椅擦乾淨。在把毛巾放回洗手間之後，他回座俯視著窗外的山峰，心想不知自己是否還能活著見到明天的日出，豈不料他剛才的行為已使他只剩二十小時可活了。

　　※※※

　　「有了，」士官長說，「那兩個人是伊拉克空軍副司令和伊拉克陸軍第二軍團指揮官──還有他們的家人。」他補充道。破解這些攔截下來的信號足足需要兩個多小時的時間。

　　「這些人都是犧牲品？」美國空軍中尉問道。

　　「差不多，」薩巴赫少校點頭同意，「在這架飛機著陸後，我們需要再尋找另一架不久便從梅赫拉巴德起飛的飛機。」

　　「飛往何處，長官？」

　　「噢，中尉，這正是問題所在，不是嗎？」

　　「蘇丹。」那位士官長認為。他已經在國內待了兩年，這是他第二次來到棕櫚碗。

　　「這點我不敢跟你打賭，士官長，」薩巴赫眨了一下眼睛說道，「我們將透過那些離開巴格達的航班周期來確定。」儘管他以上級的口吻點出有某些不尋常的事正在醞釀，但直到此刻，他仍然無法對這整個事件下定論。

　　※※※

　　二十分鐘之後，一份初步報告從哈立德國王軍事城傳往馬里蘭州的米德堡，當監視中心收到它時，剛好過了午夜。從國家安全局透過光纖電纜，它被分送到維吉尼亞州的蘭格利，進入中央情報局的通信監視設備──水星系統，然後到達樓上的中央情報局行動中心。每一次移交的訊息都是未經處理的，有時會有些當地的評估，但不常有，如果有的話，也都是放在報告的最後面，因此負責多方面監視的國家情報官便得以做出他們自己的評估，然而事實上，他們也只不過是在複製他人的工作成果而已。

　　在中央情報局負責監視的國家情報官是班．古德烈，一個在情報理事會中升遷很快的人。最近他則獲頒國家情報官的名牌，以及糟糕透頂的值班表──因為他資歷太淺。和往常一樣，當他在向地區問題專家請教時，展現了自己的優異，他迅速地看完印表紙上的內容，然後拆下幾頁遞過去。

　　「完了。」地區問題專家在看到倒數第三頁時說道。這並不出人意料，但仍然令人不快。

　　「只是懷疑？」

　　「小伙子，」──這個地區問題專家已經為他的上司服務了二十年──「他們不是去德黑蘭逛街的。」

　　「是為了做國家特別情報評估嗎？」古德烈問道，這是一份對非常形勢有重大價值的重要官方文件。

　　「我想也是，伊拉克政府即將垮台。」這並不令人感到特別驚訝。

　　「三天之內？」

　　「如果情勢激化的話。」

　　古德烈站起來。「好吧，讓我們來起草這份文件。」

第十七章　復興

　　班．古德烈確信中央情報局在這個地區並沒有適當的機構來處理獲得的信號情報，雖然他的國家跟這個地區有切身的利益關係，但也無法採取什麼行動。公共新聞機構還沒注意到事情的發展，而且一如往常，中央情報局將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他們必須說出真相時。因此，中央情報局必須提供大量的資料才能使大眾相信新聞媒體在揭露事實的真相方面和政府一樣具有效率。

　　這份國家特別情報評估將會很短，沒有太多的官話，而是直接點出重點。古德烈和他的地區問題專家花了半個小時起草了這份評估文件；印表機列印出一份正本供機構內部使用，同時也透過數據機將該文件依循可靠的路線傳送到有關的政府機構。做完這些之後，古德烈便回到行動中心。

　　※※※

　　葛洛佛科正在盡情地睡覺。蘇聯航空國營公司剛剛新購買了十架新型的波音七七七噴射客機，以供通往紐約、芝加哥以及華盛頓的國際航線使用。這種客機比他們飛了好多年的蘇製客機要舒適和可靠得多，雖然他不怎麼信任只有兩具發動機的飛機，但至少這架客機頭等艙的座椅很舒適，再加上上等伏特加的作用，他一共睡了五個半小時。過了格陵蘭之後他就醒了，而他身邊的保鑣則還在酣睡。在機艙尾的某處，空中小姐們也許也正躺在折疊座椅上盡可能地多睡一會兒。

　　薩吉．尼古拉耶維奇知道，以前從未這樣過。他以前飛行時總是享有全套通訊設備的特權，而且如果世界上有什麼事情發生的話，只要莫斯科郊外的傳訊塔台一發出信號，他就會立即收到。更令人沮喪的是，現在正有事情發生。其發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總是這樣，他在嘈雜的黑暗中想道。你為了一個重要的會議而奔波，是因為你希望有事情發生，但接下來當你還在路上時，這件事就已經發生了，如果你對此事還有一點了解的話，那麼你至少不用與你的資深助理商量什麼。伊拉克和中國──但值得欣慰的是，在這兩個熱門國家之間存在有極大的距離；這時葛洛佛科提醒自己，華盛頓和莫斯科之間的距離則更大，相當於一架雙發動機飛機飛一整夜的距離。有了這層令人高興的領悟，他稍稍轉了轉身，並自言自語地說自己需要好好睡上一覺。

　　※※※

　　將他們帶出伊拉克並不困難，困難的是如何將他們從伊朗送到蘇丹。准許班機從伊朗飛越沙烏地王國已有很長的一段時日了，但是只限於朝覲期間──可以通過沙烏地領空飛往麥加朝聖。然而，這架商用噴射機卻必須先沿著阿拉伯半島的邊緣繞行，接著在紅海上空飛行，然後折向西到喀土木，如此一來，整個行程的時間和距離都要增至三倍；還有，當到達第一個長程目的地──非洲之後，要人們必須匆忙地趕到為他們準備好的地方，再用一成不變的祕語打電話確定一切正常之後，才能開始下一段的短途飛行。如果能夠讓他們所有的人都搭乘一個班機在巴格達─德黑蘭─喀土木之間做單程環繞飛行，就方便多了，但那是不可能的。還有一條更近的航線，就是從伊朗經約旦直飛喀土木，但那也不可能──一方面是因為這條航線會飛越離以色列很近的地方，這種情景不會讓伊拉克將軍們高興，而另一方面則是由於保密的問題，不便於使用這條航線。

　　如果是換了一個人早就對此勃然大怒了，但達葉蘭卻只是獨自一人站在主機場大廈封閉的一處窗前，看著那架灣流四型噴射機停在另一架噴射機旁，看著艙門打開，看著那些人急急忙忙地快步走下階梯，又隨即登上另一架噴射機。只過了幾分鐘，在那裡等候的那架飛機便開始滑行。

　　來這裡只為了看如此沉悶、乏味的一幕真是很愚蠢的事，但這一幕代表了整整二十年的努力，雖然馬莫德．哈吉．達葉蘭是一個獻身真主的人，但他還是很具有人類的本性，想看看他自己努力的成果。雖然生命的旅程已經走到了目前這一階段，但他的任務甚至連一半都還沒完成。他的時間快用完了……

　　和其他人一樣，達葉蘭經常提醒自己，無論是每天、每時、每分甚至每秒的時間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但是不知何故，當一個人超過了七十歲，時間似乎就走得更快些。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上面滿是歲月的紋路和痕跡，有些是天生的，有些不是。他有兩根指頭是在伊朗國王主持下的伊朗國家安全情報署「作客」時被打斷的。他記得當時的痛楚，更記得那兩個審問過他的人的下場。當他們被帶到行刑隊時，他一言不發，只是像尊雕像般地站在那裡，但他實在沒有從中獲得太大的滿足，因為他們也只不過是些聽命行事的人。

　　為了他那專一的目標，這些年來他耗盡了所有的時光。柯梅尼流亡在法國，但達葉蘭卻沒有，他留下來為他的領袖進行祕密協調和指揮活動。那次他被逮捕，但由於他什麼也沒說，也沒有人跟他接觸，因而獲得釋放。那是伊朗國王的錯，是他許多錯誤中的一個；他最後死於優柔寡斷。他的政策太寬鬆了，以致使得回教長老們不高興，而他的太過保守，則又無法取悅他的西方支持者，他徒勞地想在世界的一隅找到一個折衷的立足點，而在那裡，一個人只能有兩種選擇……不，事實上，只有一種，當那架灣流式噴射機起飛時，達葉蘭糾正了自己的想法。伊拉克試圖走另一條背離聖典的路，又獲得了什麼利益呢？海珊與伊朗開戰，以為伊朗虛弱不堪且群龍無首，卻什麼也沒得到；然後他又向南出擊，更是一無所獲。所有這些都僅僅只是為了追求世俗的權力。

　　達葉蘭則不同。和柯梅尼一樣，他從未忘記過自己的目標，雖然柯梅尼已不在人世，但他的遺志仍在傳承。當他面向北方時，他的目標就在他的身後，雖然太遠了看不到，但卻能感覺得到，在聖城麥加和麥地那……還有耶路撒冷。他去過前兩個地方，但沒去過第三個地方。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年輕又虔誠的他就一直很想去看看亞伯拉罕之石，但因為某件事情，他已經想不起來是什麼了，他那經商的父親就是不曾帶他去過──也許以後會有機會。不管怎樣，他已經參觀過先知穆罕默德的出生地，當然也到麥加朝聖過，雖然伊朗和沙烏地阿拉伯在政治和宗教上都有分歧，但他還是不只一次地去朝聖。他希望能再次去朝聖，在最神聖的卡巴聖堂前祈禱。然而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想獲得比名義上的國家元首頭銜更高的東西。主要不是為他自己……不，在他那儉樸生活的背後隱藏著巨大的抱負。回教已從非洲的最西端一直延伸到亞洲的最東端，但是一千多年來卻始終沒有單一的領袖和單一的目標。這種情形令達葉蘭感到很痛苦。世界上只有一個真主和一部聖典，阿拉一定覺得很悲哀，因為祂的聖典被如此可悲地曲解了。現在唯一可能的原因是所有人都沒有領會回教的真諦，如果他能改變這種情形，那麼他就能改變這個世界，並把所有人類都帶向真主。但若那樣做的話──

　　世界就是世界，是阿拉為了不完美的人類所準備的一個帶有缺陷準則的不完美工具。然而更糟的是，有那麼一些人反對他所做的每件事，他們當中既有信徒，也有非信徒。達葉蘭並不憎恨沙烏地阿拉伯人以及遠在波斯灣對面的其他人們；他們不是邪惡的人，他們都是「信徒」，雖然他們的信仰與他和他的國家有所不同，但他們從不拒絕到麥加朝聖。然而他們的道路並不是通往回教的路，對他們也無所助益，他們只是變得肥胖、有錢而且墮落；這些都必須徹底改變。達葉蘭不得不以控制麥加來改革回教，而那樣做則意味著他必須獲得世俗的權力，也意味著會樹立敵人。但他早就知道這些，而且也剛贏得第一個重大的戰役。

　　只要這件事不花太長的時間就行。達葉蘭經常談及耐性，但他的任務是窮其一生的事業，他已經七十二歲了，他可不想像他的良師益友柯梅尼那樣，事業還未完成一半就死去。他希望當自己在面對真主阿拉時，可以有臉講述他的成就，講述他成功地完成了任何人本該做到的最輝煌使命──完成正統回教的重新統一。達葉蘭願意為了這個目標全力以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決意要承擔的事情到底有多少，因為並不是所有問題都已被提出。此外，還因為他的目標是如此完美與顯赫，而他剩下的時光又是如此短暫，所以他從未問過自己將怎樣越過漫漫長夜以到達光明的彼岸。

　　呼！他從窗邊轉過身來，和他的司機一起走向車子。計劃已經開始了。

　　※※※

　　情報界的人從不相信什麼巧合，這些人只用地圖和鐘錶來進行預測。灣流四型的不加油航程是眾所周知的，因此它所能覆蓋的距離也很容易算得出來。那架盤旋的空中預警暨管制機從德黑蘭向南飛行，在空中留下了一條帶狀的痕跡。雷達收發裝置告訴他們飛機的類型，連同速度、航向以及高度，還有最後一次是以最大燃料效率持續飛行，高度是四萬五千呎。

　　「蘇丹。」薩巴赫少校確認。它本可以去別的地方，而他則幾乎認為汶萊是可能的選擇，但不行，那裡離瑞士太遠，而瑞士是他們存錢的地方。

　　衛星信號將這個判斷傳往美國，再到中央情報局，然後這條訊息再把外勤處的一個高階官員叫醒，而他只是對一個簡短的問題做了肯定的回答。出於對科威特人的禮貌，他的回答被傳回棕櫚碗。接下來的就只有等待。

　　※※※

　　中央情報局在喀土木有一個很小的情報站，只有一個站長和兩個外勤官員以及一個祕書，這個祕書還是與國家安全局屬下的信號科共有的。然而，站長是個很能幹的人，他招募了一批當地居民充當幹員。這使得蘇丹政府根本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隱瞞，而最主要的還是由於這裡太貧窮以至於沒有什麼令人感興趣的情報。以前蘇丹政府以其地理位置做為在東、西方集團相對立下的籌碼，藉以儲存現金和武器，進行幕後交易，但現在蘇聯已經垮台，而長達兩代之久的爭奪第三世界的強權遊戲也已結束。現在蘇丹人不得不依靠自己那貧乏的資源以及貧窮國家所慣用的解一時之需的物品來維持生活。這個國家的首長們都是回教的信徒，為了表明這一點，他們極力大造聲勢──實際上他們甚至比不上西方回教信徒來得虔誠──設法從利比亞、伊朗和其他國家得到援助，並以極力壓迫國家南部的異教徒，以及冒更大風險在首都增強回教的政治空氣來做為回報，但人民知道國家首長們的真正貢獻程度，他們正伺機讓他們真正信任的人來取代這些首長們。總體來說，貧窮國家的政治領袖們都會認為虔誠而富裕比虔誠而貧窮來得更好。

　　這一切對美國大使館的人員來說，意味著極大的不可預測性。有時當惹麻煩的基本教義派被控制時，喀土木是安全的，但當那些人沒被控制時卻又是不安全的──現在似乎是處於前面第一種情勢。雖然美國駐外機構的所有官員們都不得不擔心外界的環境變化，但即使沒有恐怖分子的威脅，這裡的條件在全球的大使機構中也是最惡劣的。站長必須早做打算，雖然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都留在維吉尼亞，因為大多數在此居住的美國官員都感到不安全，所以都沒把家室安置在這裡。而幾乎一樣糟糕的是，他們的夜生活也因愛滋病的威脅而不得不大加收斂，更不用說一旦受到傷害後如何得到可靠血液的問題。

　　站長仍盡了一切力量擺脫這些困境。他大幅提高了從事這項工作的全部報酬等級，並且在蘇丹外交部的適當位置上安插了一個幹員，此人負責將該國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通知美國。對於蘭格利那些坐辦公桌的人來說，得到蘇丹沒有大的舉動這樣的情報並不重要，但也明白任何事都沒發生要比不知道發生任何事要好得多。

　　站長親自處理了這件事情。他在自己的地圖上估量了時間和距離之後，提前吃了午飯，然後驅車趕往機場。那裡的警戒由非洲士兵負責，他在機場外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觀察私人機場比觀察公共機場要來得容易，尤其是用他相機上的五百毫米鏡頭。使館裡的國家安全局人員已透過他的行動電話告知他那架返航的班機即將飛抵機場，而已經到達的幾輛官方模樣轎車則對這一點做了更進一步的證實。他已經記住了從蘭格利傳真給他的兩張照片。兩個伊拉克高階將軍，嗯？他想道。隨著他們領袖的死亡，這也不是十分令人吃驚的事情，因為獨裁政權的問題就在於它並沒有為每一個接近政權頂層的人制定太多的退休計劃。

　　那架白色的商用噴射機拖著慣常的那股摩擦氣霧飛了過來。他將相機焦點鎖定在噴射機上，然後拍了幾張高速黑白畫面以弄清發動機動力的工作情形。現在唯一擔心的是那架噴射機是否會停在適當的跑道上，這樣他才能用相機全面觀察出口處。那架灣流式噴射機停了下來，在艙門打開放下後，站長就開始拍照。有一個中階官員在那裡對來賓致以半官方的問候，你可以透過來賓所得到的擁抱和親吻判斷出哪一位是重要人物。卡嚓、卡嚓。他確定地認出了其中一張面孔，而另外一個也可能拍下來了。換車的過程只花了一、兩分鐘。那些官方轎車開走了，但站長並不很在乎他們將前往何處，因為他在外交部的幹員會為他補充這些。他用剩下的八張底片拍下噴射機的輪廓，此時噴射機已經在加油了，他決定等一會兒以便看看那架噴射機的下一步行動為何。三十分鐘之後，飛機再度起飛，而他也回到大使館。當他將資料交給一個下屬做進一步處理時，他打了個電話到蘭格利。

　　※※※

　　「沒錯。」古德烈說著，此刻正接近他輪值時間的尾聲，「五十分鐘前有兩個伊拉克將軍在喀土木降落。這是擅離職守。」

　　「看來這會使那份國家特別情報評估增色不少，班。」地區問題專家揚了揚眉毛，評論道，「我希望他們注意一下這件事的發生時間。」

　　這位國家情報軍官勉強地笑了笑。「是的，好了，下一步必須弄明白它意味著什麼。」剛剛開始一天工作的分析家們將繞著這件事著手下去。

　　「不會有好事的。」其實你不必成為一個情報官去將這事搞明白。

　　「照片到了。」一個通訊軍官喊道。

　　※※※

　　第一個電話必須打到德黑蘭。達葉蘭已經告訴他的大使要盡可能地讓事情更清楚。伊朗將承擔所有的費用，以該國所能安排的最高標準，盡可能地提供最好的招待。雖然所有的活動都不必花到大錢，但這筆小錢卻會給那個國家的粗人們留下深刻的印象，一千萬美元──一筆小數目──已經電匯過去以求辦好每一件事。從伊朗大使館打來的電話確認了第一批已經順利運送完成，而班機正在返航。

　　很好，現在伊拉克人也許已經開始信任他了。本該除去這群豬玀以滿足個人的願望，而且要做到這一點也沒什麼困難，但他已經許下諾言，而且這也不是有關個人滿足的事情。當他放下電話時，他的航空部長正在調集額外的飛機以加快運送。這項工作完成得既快又好。

　　※※※

　　貝德安也正試圖表明相同的觀點。命令也許一天，至多不會超過兩天就將發出。他們把一些人留下來，這些人或由於職位太高而無法在即將到來的劇變中倖存，或由於職位太低而沒資格去享受伊朗人願意提供的關心。為緩和民眾覺醒的憤怒情緒，那些軍官們──上校以及准將──在必要時將成為代罪羔羊，而他們對此是不會心甘情願的。這一事實已逐漸變得越來越明朗化，而這種莫名的恐懼已慢慢顯露出來，以至於取代了他們強烈的離開渴望。他們就好像是站在一艘正在燃燒的船上，並位於一個對他們不利的海岸邊，而他們都不大會游泳。但船仍在繼續燃燒，他必須讓他們明白這一點。

　　※※※

　　現在雷恩已經逐漸習慣許多例行程序並且習以為常，他甚至開始對小心翼翼的敲門聲感到舒服；這種敲門聲甚至比叫了他二十年的收音機鬧鐘更令人警覺。微弱的敲門聲使他睜開了眼睛，他起身穿上長袍，從床邊走到門口拿報紙以及他的日程安排表。接下來，他走進浴室，然後再到與總統臥室相連的起居室，此時，比他晚起幾分鐘的妻子也開始了起床後的例行程序。

　　雷恩並沒有像平常那樣只是閱讀報紙──雖然《華盛頓郵報》比不上那些為他準備好放在桌上的情報文件，但它有著不全然是官方的報導，這可以讓他跟上時代的潮流。他首先閱讀了一份國家特別情報評估，這是一份官方急件。雷恩揉了揉眼睛，然後開始閱讀。

　　該死。本來會更糟的，總統告訴自己，至少這一次他們沒有叫醒他讓他知道一些他不能改變的事情。他查看了一下日程安排表。好的，史考特．艾德勒將和維斯可那傢伙一起來討論那件事；很好，維斯可似乎對他的專業很在行。今天還要見誰嗎？他瀏覽了一下那張日程安排表。薩吉．葛洛佛科？是在今天嗎？還好，事情有了變化。還有一個宣佈東尼．布瑞塔農被指派為國防部長的記者會，以及一系列可能會引起質疑的問題和來自范達姆的命令──盡可能不要去理睬基爾惕的問題，讓基爾惕和他的主張在乏人問津之下消逝──噢，耶，真是說得好！雷恩在倒咖啡時咳嗽了起來──他已經直接下了命令，為他自己保留了單獨做那些事情的權力，他希望海軍食勤兵不要把這當作是個人的侮辱。在目前的安排下，食勤兵只需在房間裡擺好早餐，然後讓雷恩一家自己動手享用，而其他的人則在外面的走廊上徘徊。

　　「早安，傑克。」凱西出現在他眼前。他吻了她的唇，然後笑了笑。

　　「早安，親愛的。」

　　「外面的世界依舊嗎？」她問道，端起自己的咖啡。這一舉動告訴總統，第一夫人今天不做手術；她從不在做手術的當天沾一滴咖啡，因為她不能冒險讓她的雙手在切開某人的眼球時有絲毫的顫抖，而咖啡因也許會帶來這種危險。每當想到這些總會讓他發抖，即使她現在已大都使用雷射來進行手術。

　　「看來伊拉克政府即將垮台。」

　　她很女性化地哼了一聲。「上星期不就這樣了嗎？」

　　「那是第一次行動，這是第三次。」或許是第四次。他想知道第五次行動將會是什麼。

　　「重要嗎？」雷恩聽見吐司被嚥下的聲音。

　　「可能。妳今天打算做什麼？」

　　「臨床教學和病情追蹤，還有和凱茲一起參加預算會議。」

　　「唔。」雷恩接下來開始看《晨鳥》，這是一個由政府主編，從各大報剪輯出來的文集。凱西再次出現在他的視野中，看著他的日程表。

　　「葛洛佛科……？我不是在莫斯科見過他嗎？──他就是那個開玩笑說要對你開槍的人！」

　　「那不是開玩笑，」雷恩告訴妻子，「而是確實發生過。」

　　「得了吧！」

　　「後來他說槍裡沒裝子彈。」雷恩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他想，也許是吧。

　　「但他說的是真的嗎？」她懷疑地問道。

　　總統抬起頭笑了笑。真是不可思議，他想，現在看起來似乎很可笑。「那時他對我很惱火；那是在我幫助國安會主席叛逃的時候。」

　　她舉起早報。「雷恩，我永遠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是在開玩笑，什麼時候不是。」

　　雷恩想了想。原則上，第一夫人也不過是一個平民，當然凱西也不例外，因為她不是一個對政治感興趣的妻子而是一個熱愛工作的醫生，她對政治就像對集體性愛一樣不感興趣。因此，原則上她也不是一個能保密的人，但是總統也應該像普通人那樣地信任自己的妻子。

　　「凱西，我想我現在是應該告訴妳一些有關許多年前所曾經歷的一些事情了，是的，葛洛佛科是曾經在莫斯科機場的一條跑道上用手槍抵住我的頭，因為我幫助了兩位非常高階的俄國人逃離那個國家，其中有一個是他在國安會的上司。」

　　這些話使她抬起頭看了看他，並再一次想起幾年前折磨她丈夫數月的那些惡夢。「那麼，他現在在哪裡？」

　　「在華盛頓特區，確切的地方我已經記不得了，我想是在維吉尼亞的賽馬地區。」雷恩隱約記得曾經聽說過他的女兒卡特琳．格拉西莫夫與溫徹斯特附近的一個有大筆遺產的獵狐者訂了婚。

　　凱西對她丈夫所講的笑話已經習以為常。就像大多數的男人一樣，他喜歡講一些逗趣的小故事，而他的幽默就在於其中的誇張，但是她現在注意到他所透露的這一個事實就和報導一場棒球比賽一樣稀鬆平常。他沒有看見她在他身後的凝視。是的，當孩子們進來的同時，她打定主意，我倒想聽聽這個故事。

　　「爹地！」凱蒂叫道，她先看到雷恩。「媽咪！」凱蒂已經穿上校服；與大多數小孩一樣，她醒來後的心情很好。

　　「嗨。」莎麗說，她跟著進來，明顯帶著煩惱。

　　「怎麼了？」凱西問她的大女兒。

　　「外面全是那些人！你根本無法擺脫他們的視線。」她抱怨地說，並從碟子上拿了一杯果汁。「真像是在住旅館，而不是在自己家裡。」

　　「今天有什麼考試？」凱西問道，她從她的表現中看出了些端倪。

　　「數學。」莎麗承認。

　　「妳唸了嗎？」

　　「唸了，媽媽。」

　　雷恩沒有理會這個問題，只是低頭為凱蒂準備著早餐。接著，小傑克進來了，他打開電視，調到正在播放的卡通節目，這是他每天早晨必看的節目，也是凱蒂愛看的。

　　對於外面的其他人來說，一天的工作已經開始。雷恩的私人國家情報官正在為可怕的早晨情報簡報做最後的潤色。招待領班很早就在監督白宮樓梯的維修情形。在總統的臥室裡，侍僕正在為總統和第一夫人準備衣服。汽車正等著送孩子們去上學。馬里蘭州的警察早已檢驗過通往安娜波里斯的路徑。海軍陸戰隊隊員們正在為巴爾的摩之行做直升機的飛行前準備──那個問題還是沒有解決──整個機器已經處於運轉狀態。

　　※※※

　　格斯．洛倫茨很早就來到辦公室，為了要接一個來自非洲的電話。他想查詢一下他訂購的猴子在哪裡？疾病控制中心已經傻呼呼地把錢都付了，而他的購買代理商卻從八個時區以外的地方解釋說別人已經把那批貨全買下了，新的一批猴子要再到叢林裡去買，而且需要一個星期的時間。

　　洛倫茨滿腹牢騷，他本來希望能在這個星期就開始他的新研究。他在便條紙上做了記錄，他想知道究竟是誰買下如此多的非洲青猴。是盧梭又在巴黎開始了新的研究嗎？等一會兒開完早晨的職員會議之後，他將給那個傢伙打個電話。他看到的好消息是──噢，糟透了。從世界衛生組織發來的電報說，第二個病人在一起飛機失事中喪生。而且到目前為止已過了夠久的時間，並沒有更新的病例出現，看來小規模爆發的危險或許已經過去了，洛倫茨想道。這是好消息。在電子顯微鏡下，那看起來像是薩伊伊波拉病毒的美茵嘉品系，或許它的宿主還在某個地方等著感染別人，而這個宿主可能是某個被卡車輾過的嚙齒類動物。他想著並聳了聳肩──畢竟這是有可能的。

　　※※※

　　隨著嗎啡滴注量的減少，二號病人在哈塞納貝德處於半清醒狀態。她已經能夠意識到疼痛，但還無法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無論如何，疼痛都會隨之而來，而更糟糕的是，珍．巴蒂斯特明白這每一次劇痛所代表的意思。腹部的疼痛最為嚴重，因為病菌已經遍及十公尺長的胃腸道，也就是說，病菌正在吞噬那些將食物轉換成營養物的纖細組織，並把被感染的血液大量傾洩到她的直腸裡。

　　她感覺到自己的整個身體彷彿在扭曲、破碎和燃燒，她需要活動一下，做點什麼好讓情況有所改變。然而當她試圖動一下時，卻發現自己四肢都被皮帶給綁住了。這種侮辱比疼痛更令人難以忍受，但當她試圖反抗時，只有引起更劇烈的噁心，並開始嘔吐。這時，穿藍色制服的「太空人」轉動著床──這是什麼床？她想──使她能嘔吐到桶子裡，而她在桶裡看到的是黑色的、死掉的血液。這個景象瞬間分散了她對疼痛的注意力，但這同時也使她明白自己不可能倖免於難，她已病入膏肓，她的身體正在死亡，於是珍．巴蒂斯特修女開始祈求死亡，因為這是唯一的解脫，而且疼痛如此強烈，更需要早點解脫，以免自己在這過程中失去對信仰的忠誠。這個想法在她逐漸逝去的意識中蹦出，就像玩偶蹦出驚奇盒般。她需要一個神父在身邊；她需要──瑪麗亞．馬格達萊娜在哪裡？難道她命中注定要孤獨地死去？這個瀕死的護士望著那些太空衣，希望能在塑膠面罩後面找到熟悉的眼睛，然而，雖然她看到的這些眼睛都流露出同情，但都不熟悉。當他們其中的兩個人來到近前時，她才發現對他們的語言也不熟悉。

　　軍醫在抽血時非常小心。他首先檢查手臂是否有完全固定住，一點都動不了，然後讓一個同事用強壯的雙手抓住她的手臂，他則小心翼翼地使自己的手遠離針頭。當一切就緒之後，第一個醫生便找了個合適的靜脈血管穩穩地將針頭刺入。他這次很幸運，針頭在第一次就進到了正確的位置。他在持針器的後部接上了一個五CC的真空管，流入管中的血比普通的紫色還要暗。當它抽滿血之後，他將管子拔出來，小心地把它放在一個塑膠盒裡──像這樣的盒子還有三個。接著他抽出針頭，然後將一塊紗布放在手臂上的針孔處，但止不了什麼血。第二個軍醫鬆開了修女的手臂，並且注意到自己短暫的抓握已使那隻手臂的皮膚嚴重變色。第一個軍醫拿著有蓋的盒子走出房間，而第二個醫生則走到角落用稀釋碘酒沖洗手套和手臂。他們已經清楚這個任務的危險性，而他們也跟一般人一樣，以前並不真正相信這一切，儘管他們曾經看過很多標本、影片和幻燈片。身為人類，軍醫們希望也祈求死神趕快來把這個女人帶走，不管真主為她安排了怎樣的歸宿。看著她的身體在分解就令人難受，而一想到她那種可怕的經歷，就算是擁有最堅強的勇氣也會感到膽怯。這與他們曾經見過的任何事物都不同，這個女人正由裡向外地在「溶解」。當這位軍醫在清理防護衣的表面時，他轉過身，被她的痛哭所震驚，這聲音彷彿是從一個被惡魔的雙手所折磨的嬰兒口中發出的。她雙眼圓睜，嘴巴大張，刺耳的、響亮的哭聲瀰漫在空中，並且穿透了他的防護衣。

　　血液樣本在熱病毒實驗室裡被迅速地處理。穆迪以及負責指揮計劃的人都待在他們的辦公室裡，他們並不一定要待在實驗室，而且沒有防護衣的束縛會讓他們更容易對測試進行觀察。

　　「多麼迅速，多麼驚人的迅速。」指揮官搖頭驚嘆道。

　　穆迪點點頭。「是的，它就像一股浪潮淹沒了免疫系統。」電腦螢幕上出現了電子顯微鏡中的景象，上面擠滿了牧羊杖形狀的病毒。在螢幕上能看到少量的抗體，但它們就像群獅中的一頭綿羊，再有能耐也毫無作用。血球正受到攻擊和摧殘。如果他們能進行主要器官的組織取樣，就會發現病人的脾臟正變成有如橡皮球般硬硬的東西，當中充斥了小小的晶體，像是傳送伊波拉病毒顆粒的膠囊。事實上，若能對腹部進行腹腔鏡檢查，精確地觀察疾病在每一段期間對病人的作用，想必會很有趣，甚至更具科學價值，但那樣做會加速病人死亡，他們不想冒這個險。

　　她的嘔吐物取樣顯示出來自她胃腸道上部的組織碎片，而那些組織很有趣，因為它們不只是鬆散地裂開，而且已經死亡。病人仍然活著的軀體中的大部分組織都已經死亡，並從殘活的剩餘部分中鬆脫排出。被感染的血液將進行離心分離和深度冷凍以便日後使用。抽出的每一滴血都是有用的，因此有更多的血液通過橡膠靜脈滴注管注入她的體內。跟那個指標病人不同的是，例行的心臟酵素測試顯示她的心臟仍然正常健康。

　　「這個疾病的攻擊方式竟如此多樣，真是不可思議。」指揮官讀著列印出來的結果說。

　　穆迪撇開頭，想像他能穿透這棟建築物的多層混凝土牆聽到她痛苦的哭叫聲。本該對她採取最仁慈的行動──走進房間，推入二十CC的鉀，或者乾脆注入大量嗎啡，以抑制呼吸的方式讓她死亡。

　　「你認為那個非洲男孩有先天性血液循環系統的問題嗎？」他的上司問道。

　　「也許有，我並沒有對他進行診斷。」

　　「正如所預料的，肝臟功能正在迅速衰竭。」指揮官慢慢掃視著血液化驗資料。除了心臟指數之外，所有數據都大大偏離正常值。「穆迪，這簡直就是教科書上的病例。」

　　「確實如此。」

　　「這一品系的病毒甚至比我想像的還要厲害。」他抬起頭，「你幹得很好。」

　　噢，是的。

　　※※※

　　「……安東尼．布瑞塔農在麻省理工學院獲得了兩個博士學位，而且在工業和工程方面也都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個人記錄，所以我希望他成為一個獨一無二、富有成效的國防部長。」雷恩說道，以此做為結尾。「有問題嗎？」

　　「長官，副總統基爾惕──」

　　「『前』副總統，」雷恩打斷了發問，「他辭職了，請你先弄清楚這一點。」

　　「但是他說他沒有。」《芝加哥論壇報》的記者指出。

　　「如果他說他和貓王談過話，你會相信嗎？」雷恩問道，希望自己已經恰當地表達了所準備的言詞。他掃視著每一張臉，看他們的反應如何。雷恩輕蔑的言詞使他們驚訝地眨著眼睛，少數人甚至還笑了。「繼續，問完你的問題。」

　　「基爾惕『先生』已經要求司法授權以確定事情的真相。你對這個問題有何看法？」

　　「這個問題已由聯邦調查局負責調查中，它是政府的主要調查機構。不管真相如何，都必須先進行調查，然後才能作出評判，但我想我們都知道結局會是什麼。埃德．基爾惕已經辭職了，而且你們都知道原因。出於對憲法程序的尊重，我已經指示聯邦調查局深入調查此事，而基於法律的保障，基爾惕先生可以盡情地說他想說的話。我這裡還有事情要做。下一個問題？」雷恩有信心地問道。

　　「總統先生，」──雷恩微微點頭，聽《邁阿密前鋒報》的記者說道──「在你另一個晚上的演說中，你說你不是一個政治人物，但你卻在從事政治人物的工作，美國人民想知道你在諸多議題上的觀點。」

　　「很合理。比如什麼？」雷恩問道。

　　「比如墮胎。」這位《前鋒報》的記者是一個很開放的女人，她問道，「你確切的立場是什麼？」

　　「我不喜歡這種行為。」雷恩回答，他沒有經過思考就說出了真實的想法。「你們或許知道，我是一個天主教徒，在那個道德問題上，我認為我的宗教所主張的是正確的。然而，墮胎條例是這個國家的法律，除非有一天最高法院重新考慮這一項判決，否則總統也不能無視於聯邦法院的判決。這使我多少有些不快，但是身為總統，我必須盡我的職責與法律保持一致。我發過誓要那樣做。」表現不錯，傑克，雷恩想。

　　「那麼你不支持婦女有權力選擇嗎？」《前鋒報》記者問道，從中能聞到些許火藥味。

　　「選擇什麼？」雷恩問道，仍覺得很輕鬆。「你知道嗎？曾經有一個人想殺死我的妻子，當時她正懷著我們的兒子，而其後不久，我又看到我的大女兒瀕臨死亡地躺在醫院裡。我認為生命是非常寶貴的東西，我曾經以艱難的方法學到了這個經驗，所以我希望人們能在決定墮胎之前先慎重考慮。」

　　「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總統先生。」

　　「我無法阻止人們那樣做；不管我喜不喜歡，這是法律，總統不能踐踏法律。」這還不明顯嗎？

　　「但在你對最高法院的任命中，你會用墮胎問題來做為一塊試金石嗎？你會讓墮胎條例被廢除嗎？」雷恩幾乎沒有注意到相機焦距正在改變，而記者們也正集中精力在潦草地記錄這一切。

　　「正如我所說，我不喜歡墮胎條例，我認為它是一個錯誤。我告訴你們為什麼，因為最高法院插手了本該屬於立法機構的事務。憲法上並沒有這一條法律，而對於憲法上沒有明訂的法律，我們有州和聯邦議會來制定我們的法律。」這堂公民課順利地進行著。「現在，關於我對最高法院法官的任命，我將盡力尋找最好的法官，這是我們馬上要談的事情。對美國來說，憲法是一部「聖經」，那麼最高法院的法官們則是──我想是神學家。他們應該是根據憲法進行裁決，而不是去制定新的法律。他們應該深刻理解法律的含義。當憲法必須有所改變時，我們要有相應的機構來改變它，這種方法我們已經使用了二十多次。」

　　「那麼，你將選擇那些對法律只會做狹義解釋，而且有可能廢除墮胎條例的人囉？」

　　這好像是撞到了一堵牆。雷恩在回答問題之前明顯地停頓了一下。「我希望能盡我所能地找到最好的法官，我不會在單一的問題上為難他們。」

　　《波士頓環球報》的記者迅速站了起來。「總統先生，如果孕婦的生命處於危險之中該怎麼辦？天主教會──」

　　「答案很明顯，會優先考慮孕婦的生命。」

　　「但天主教會常說──」

　　「我不是以天主教會的立場，正如我剛才所說，我不能褻瀆法律。」

　　「但你希望法律有所改變。」《環球報》記者指出。

　　「是的，我認為如果將這件事歸屬於州議會，對每個人都會更好。那樣人們所選出的代表就能制定出符合選民願望的法律。」

　　「但如果那樣，」《舊金山審視者雜誌》的記者指出，「整個國家將出現一個各式各樣法律的大雜燴，在一些地方墮胎將成為違法行為。」

　　「除非選民希望那樣，而那也正是民主的作用。」

　　「但那些貧窮的婦女怎麼辦？」

　　「那不是我能說的。」雷恩回答，他開始感到惱怒，並奇怪他怎會陷入這個麻煩。

　　「那麼，你支持反墮胎的憲法修正案嗎？」《亞特蘭大憲法報》的記者發問。

　　「不，我認為那不是憲法的問題。確切地說，應該是立法的問題。」

　　「所以，」《紐約時報》的記者總結道，「基於道德和宗教的關係，你個人反對墮胎，但你將不會干涉婦女的權利；你計劃任命有可能廢除墮胎條例的保守法官進入新的最高法院，但你不會支持限制選擇自由的憲法修正案。」這位記者笑了。「長官，在這個問題上，你到底信奉什麼呢？」

　　雷恩搖了搖頭，打消了他原想回敬這種無禮舉動的想法。「我想我剛才講的已經很清楚了。我們能否往下討論別的問題？」

　　「謝謝你的回答，總統先生！」一位資深記者大聲喊道。這時亞諾．范達姆拼命地向總統比手勢。雷恩不解地離開講台，從一個角落走到另一個角落以避開人們的視線。這位幕僚長抓住總統的手臂幾乎將他推到牆上，而此時負責保衛總統的密勤局幹員並沒有任何反應。

　　「你做的好事，傑克，你剛惹火了全國人民！」

　　「什麼意思？」總統一面琢磨，一面答道。啊？

　　「我的意思是你在汽車裡抽煙，還不把煙排出去，該死！天哪！你不知道你剛做了什麼嗎？」范達姆能看出他並不知道。「現在那些主張墮胎合法的人會認為你將剝奪他們的權利，而反墮胎人士則認為你不關心他們的問題。真是太精彩了，傑克。你他媽的在五分鐘之內就讓整個國家四分五裂了！」范達姆怒吼著離開，把總統留在內閣會議室外，因為他害怕自己如果再說下去會真的大發脾氣。

　　「他在說什麼？」雷恩問道，但他周圍的密勤局幹員們則什麼也沒說，因為政治不是他們的職責，而且對於這個問題，他們也跟全國人民一樣存在著眾多紛歧。

　　※※※

　　「『野牛六號』，這是『隊旗六號』，完畢。」赫伯特，馬斯特曼中校──同事們叫他『公爵』──站在他的M一A二艾蘭戰車『瘋狂麥克斯二號』的頂上，一手拿著麥克風，另一手拿著望遠鏡。在他前面，奈及夫訓練場大約十平方哩的範圍內散佈著以色列陸軍第七裝甲旅的摩卡瓦戰車和步兵輸送車，點點黃燈閃爍並有紫色的煙霧從砲塔升起。這種煙霧是以色列的新發明，當戰車在戰鬥中被「擊中」時，它們便會燃燒，而且當MILES齒輪感應器記錄一個雷射「擊中」時，它們便點燃發射記號。這個方法一直是以色列人用來在模擬戰中計算戰車被擊中數量的方法。馬斯特曼手下只有四輛戰車和六輛M─三布萊德雷戰鬥車被「擊中」。

　　「『隊旗』，這是『野牛』。」尚恩．馬格魯德上校回應道，他是第十『野牛』裝甲騎兵團的指揮官。

　　「上校，我認為這次演習差不多該結束了，完畢。袋形火力很完美。」

　　「收到，『公爵』。過來做戰後報告。待會兒我們要見一個真的是抓了狂的以色列人。」幸好無線電聯繫是加密的。

　　「這就來，長官。」當艾布蘭戰車停下時，馬斯特曼走下砲塔。他的車員開始掉轉車頭，向那邊的中隊車陣駛去。

　　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馬斯特曼感覺就像是一個被允許每天進行比賽的足球運動員，他指揮第十裝甲騎兵團的第一『隊旗』中隊。該中隊應該被稱為一個營，但不同之處在於他們的肩章上有黃色的鑲邊和紅、白兩色的中隊隊旗。

　　「長官，又痛宰一頓了嗎？」他的駕駛在其上司點燃一根古巴雪茄時問道。

　　「一堆待宰的羔羊，珀金斯。」馬斯特曼從塑膠瓶裡啜了一些水。在他頭上一百呎的高空，有一些以色列的F─十六戰鬥機正呼嘯而過，他們對於地面上所發生的事似乎顯得很惱怒；也許他們當中可能有幾架剛好碰上了行政上的防空飛彈「發射」。

　　當地的「星際戰爭室」實際上和艾文堡的一樣，只是這裡有一個比較小的主顯示螢幕和較好的座位，而且可以抽煙。他抖落身上的塵土，像巴頓（編註：Patton，美國陸軍將領）大步邁進巴斯通那樣地進入這棟大樓。以色列人正在等候。

　　理智上，他們必須明白這次演習對他們的幫助，但在情感上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以色列第七裝甲旅和世界上任何部隊一樣都是一支引以自豪的部隊；事實上它曾於一九七三年，獨自在戈蘭高地阻止了一整支敘利亞戰車部隊的進攻。而他們現在的指揮官當時是一個中尉，他曾經極為出色地帶領指揮了一整個群龍無首的連進行戰鬥；不習慣面對失敗的他還曾經眼睜睜地看著他所栽培的旅在三十分鐘內漸漸被殘酷地殲滅。

　　「將軍。」馬斯特曼邊說邊向這位老練的旅長伸出手。這位以色列人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與他握了手。

　　「這不是個人行為，長官，只是公務上的禮貌。」尼克．薩爾托中校說道，他指揮第二「大角羊」中隊，剛才才與馬斯特曼合力將以色列的第七裝甲旅夾在中間。

　　「各位，可以開始了嗎？」高階的軍官叫道。為了安撫以色列人，這裡的指揮官小組是由有經驗的美國軍官和有經驗的以色列軍官所組成，很難確定他們當中誰最窘迫。

　　首先快速重播了理論上的交戰情況。藍色的以色列部隊行軍進入小山谷，遇到了「隊旗」中隊的偵察掩護部隊，後者迅速地向後躲避，但不是朝該中隊其餘兵力所部署的防禦位置，而是成一個角度地離開。以色列第七裝甲旅認為這是一個陷阱，因此向西調遣以便迂迴包圍敵人，誰知道這樣只是讓自己陷入埋伏的戰車牆，而此時「大角羊」中隊從東面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迅速趕來，快到讓由道格．米爾斯指揮的第三「德科塔」中隊──是一個團預備隊──沒機會參與追擊階段的行動。這是一個跟以前一樣的教訓──以色列指揮官只是猜測敵軍的位置而不是先派偵察掩護部隊去找。

　　以色列旅長看著重播的內容，像個洩氣的氣球。那些美國人沒有笑，雖然作為勝利的一方心情要好得多，但他們以前也都有過失敗的經驗。

　　「你的偵察掩護部隊向前走得不夠遠，班尼。」以色列高階指揮官圓滑地說。

　　「阿拉伯人不會用那種方式作戰！」班傑明．艾頓回答。

　　「他們會的，長官。」馬斯特曼指出，「這是典型的蘇聯法則，要記住他們都是蘇聯人訓練出來的。將敵人引進袋形火力區然後再猛然關上後門。對了，將軍，您的那些百夫長戰車在七三年時也是這麼做的，我讀過有關您那次作戰的書。」這位美國人補充道。這句話立刻讓氣氛緩和了下來──美國軍官們在這裡必須要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外交。艾頓上將不大相信地側視著並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我是這麼做的嗎？」

　　「千真萬確。在我的記憶裡，您在四十分鐘內就痛宰了敘利亞的一個團。」

　　「你也是啊，是七三年的中東戰爭嗎？」艾頓給與回應，他很感激那些恭維，即使他知道這是刻意為了平復他的心情而做的。

　　馬格魯德、馬斯特曼、薩爾托和米爾斯齊聚於此絕非偶然，他們四個人都曾參加過波斯灣戰爭中的慘烈戰鬥。那時，第二「龍騎兵」騎兵團的三個騎兵連在不利的氣候條件下陷入伊拉克一個精銳部隊的包圍之中──當時的氣候實在太惡劣了，以致使團的飛機無法參戰，甚至對敵人的存在都無法發出警訊──結果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才把敵人消滅。以色列人知道這件事，因此無法抱怨美國人是些玩理論遊戲的書本士兵。

　　這次「戰鬥」的結果也沒什麼特別的。艾頓是新來的，上任只有一個月，也將像其他以色列軍官已經領教過的那樣，領教到美國人的模擬訓練比實戰更不留情面。對以色列人來說，這是一門艱苦的課程，沒有走訪過奈及夫訓練場的人是不會真正領教到其艱苦程度的。馬格魯德上校知道，如果說以色列人有弱點的話，那就是自負，而在這裡的訓練目的之一就是要磨掉他們的傲氣，因為一個指揮官的自負可能會使他的士兵送命。

　　「好了。」這位高階美國指揮官說道，「從這裡我們學到了什麼呢？」

　　不要跟「野牛」的士兵作對，三個中隊指揮官都這麼想，但沒有說出來。馬里安．迪格斯在調任艾文堡的指揮官之前就恢復了這個團的勇敢堅毅名聲。儘管他們給在奈及夫訓練場受訓的以色列軍隊帶來很多麻煩，但還是非常受歡迎。第十裝甲騎兵團連同兩個F─十六戰鬥機中隊是美國對以色列人的安全承諾，因此他們便更加嚴格地訓練這個猶太國家的地面部隊，使其達到全新的戰備水準，因為以色列軍隊在黎巴嫩幾乎已經喪失了戰鬥精神。艾頓會學到教訓的，而且會學得很快。

　　※※※

　　「我記得你曾經對我說民主是多麼地令人愉快，總統先生。」葛洛佛科進門時快活地說。

　　「你一定是在今天早晨的電視中看到我了。」雷恩勉強回答道。

　　「我記得這樣的批評曾為許多人帶來殺身之禍。」安德麗．普萊斯跟在俄國人的後面，聽到他的評論，很驚訝這傢伙竟然敢如此大膽地冒犯總統。

　　「在這裡不用那一套。」雷恩邊坐下邊回答，「沒關係的，安德麗。我和薩吉是老朋友了。」這是一次私人會談，甚至沒有祕書在場，但是隱藏的麥克風會錄下每一句話。這個俄國人明白這一點，而這個美國人也知道他明白，至於房間裡為何會沒有任何象徵對來訪者的敬意，美國人知道俄國人也明白其中的含義。

　　當門在那個幹員身後關上時，葛洛佛科道了聲：「謝謝。」

　　「哪兒的話，我們是老朋友了，不是嗎？」

　　葛洛佛科笑了。「你曾是多麼傑出的敵手啊。」

　　「那現在呢……？」

　　「你的家人適應得如何？」

　　「差不多和我一樣。」雷恩承認，然後言歸正傳。「你有三個小時的時間。」

　　葛洛佛科點點頭；雖然這次會談是祕密的，但還是有人對雷恩做了簡短的說明。俄國大使館位於距此僅幾個街區的第十六街，他是步行來的，在這個有官方人員必須搭乘官方汽車習俗的城市裡，這是個避人耳目的好方法。「我沒想到伊拉克的事情會變得這麼快。」

　　「我們也是，但這不是你來這裡的原因，薩吉．尼古拉耶維奇，是為了中國吧？」

　　「我相信關於這個問題，你們的衛星照片和我們的一樣清晰。他們的軍隊正處於不尋常的高度戰備狀態。」

　　「對於這個問題，我們有不同的看法。」雷恩說，「他們可能是為了對台灣施加更多壓力。他們已經增強了海軍的力量。」

　　「他們的海軍還不準備作戰，而陸軍和火箭部隊也是如此。他們都不打算越過台灣海峽，總統先生。」

　　這句話足以說明他此行的目的。雷恩停頓了一下，看著窗外的華盛頓紀念堂，它被一圈旗杆所環繞，看起來就像一個花環。喬治．華盛頓說過的關於避免捲入外國聯盟的話是怎麼說的？但那時候的世界要單純得多，當時越過大西洋要兩個月，而現在則只需六到七個小時……

　　「如果你是在問我對你的想法，是的──或者我應該說，不。」

　　「你能說得更清楚一點嗎？」

　　「美國不會支持中國進攻俄國，因為這樣的衝突會對世界的穩定產生極為不利的影響，而且會阻礙你們全面民主的過程。美國希望看到俄國變成一個繁榮的民主國家。我們兩國相互敵對的時間也夠久了，我們應該成為朋友，而美國會希望它的朋友安全及和平的。」

　　「他們恨我們，他們垂涎我們所擁有的一切。」葛洛佛科繼續說道，對於美國的立場甚不滿意。

　　「薩吉，一個國家對於不能得到的東西就去偷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那已成為一去不復返的歷史了。」

　　「但如果他們無論如何也要對我們採取行動呢？」

　　「必要時我們會採取行動的，薩吉。」總統答道，「我的意思是阻止那樣的行動。如果他們真的打算動武，我們會勸他們三思。我們會密切關注的。」

　　「我認為你不了解他們。」雷恩看得出來對方很急迫。

　　「你認為有任何一個人了解他們嗎？你認為他們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嗎？」這兩個情報軍官──他們總是這麼認為──正分享著專業調查的樂趣。

　　「這就是問題所在。」葛洛佛科承認，「我曾試圖向我們的總統解釋，我們很難去預測一個態度未定的人將來會做什麼。他們有能力，我們也有，當雙方對事情的預測出現了分歧時，個性便成為主導的力量。伊凡．埃米托維奇，那些人都是滿腦子舊觀念的老人，因此在這件事情上，他們的個性就是主要的考慮因素。」

　　「還有歷史，還有文化，還有經濟，還有貿易等考量──我還沒機會去正視它們。對於那個世界，我的能力有限。」雷恩提醒他的客人，「我已花了一生中大部分時間試圖去了解你們的事情。」

　　「那麼你將與我們站在一起？」

　　雷恩搖了搖頭。「說這些還太早，也太冒險。不過，我們將在我們的權力範圍內阻止中國和俄國之間可能發生的衝突。一旦發生衝突，你們將會使用核子武器。這點我明白，你明白，我想他們也明白。」

　　「他們並不相信這一點。」

　　「薩吉，沒有人那麼愚蠢的。」雷恩在腦子裡記下這件事以便與史考特．艾德勒討論，對於這一領域，他比自己要清楚得多。這個問題的討論應該結束了，是討論另一個問題的時候了。「伊拉克。你們的人怎麼說？」

　　葛洛佛科苦笑了一下。「三個月前我們派了一批人去做調查，結果其中有二十個人在審訊之後被槍殺或吊死，就這樣。剩下的人並沒有提供多少情報，但情報顯示伊拉克的高階將領們正在準備要做些什麼事情。」

　　「今天早晨他們當中的兩個人剛在蘇丹露面。」雷恩告訴他。雷恩很少看到葛洛佛科如此吃驚。

　　「這麼快？」

　　雷恩點點頭，遞過那些在喀土木機場拍的照片。「是的。」

　　葛洛佛科瀏覽了那些照片，他不認識那些面孔，但也沒這個必要。他把照片遞回去。「還有伊朗。我們在那裡有一些人，但最近都沒聽到有任何動靜。不過我們認為達葉蘭與這次的暗殺有關，只是沒有證據。」他停頓了一下。「這件事隱含了極危險的信號。」

　　「那麼你是在告訴我，你們對這件事情也無能為力？」

　　「是的，伊凡．埃米托維奇，我們無能為力。我們在那裡沒有影響力，你們也是。」

第十八章　最後一架飛機出發

　　下一班短程往返班機早早便出發了。它是從歐洲召回的第三架，也是最後一架商務噴射機，調度後的機組人員在三個小時之前便已準備就緒，這表示第一架這種灣流型飛機可飛往巴格達載上另外兩名將軍，然後返回。貝德安覺得自己除了外交官這個不尋常的角色之外，更像是一名旅遊代理商或調度員。他只希望這種事不要拖太久。最後一班飛機的乘客可能有危險，因為是最後一班飛機──不過，還不知道哪一架才是最後一班，不是嗎？那最後的一班飛機可能會在曳光彈的追擊下離開，留下地面的人去收拾殘局，而貝德安知道他會是其中的一個……好了，他聳聳肩，生活中本來就有冒險，而他已得到了很好的補償。他們告訴他，有另一架飛機會在三個小時內到達，而再隔五小時，第四架也會抵達。總計會有十到十一架飛機，如果按照時間表來看，可能要再花上三天的時間，而這三天簡直就像是一輩子。

　　機場外，伊拉克軍隊仍在大街上，那些被徵召的士兵，甚至那些精銳衛隊，想必已在那裡待了好幾天，重複著無聊又漫無目的的例行任務。他們的步伐混亂，抽煙，並開始質問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不會有答案的。士官長們會告誡他們盡好自己的職責，然後是連長、營長……直到最高指揮官，而最高指揮官則會要發問者閉嘴。在軍隊裡應該可以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發酵，如同腳上有根刺般，如果這刺是骯髒的，那麼感染將蔓延全身並致人於死。將軍們應該知道這種事，但他們卻什麼也不知道，因為這裡的將軍們都已變得愚不可及，什麼都忘記了。他們忘記了別墅、傭人和轎車並不是神聖的遺產，而只是一時的便利，他們害怕達葉蘭更甚於害怕自己的國人。

　　※※※

　　機艙右側的座椅仍然是潮濕的，將軍的小女兒就坐在那裡。幾分鐘前，將軍還指揮著第四親衛師，而現在則正和一位空軍同僚在進行協商。那個孩子感到濕氣在她手上徘徊，疑惑地用嘴舔著手指，直到她母親要她去洗手為止。現在比較不緊張了，根據來自喀土木的報告，那裡一切正常，有一個排的蘇丹士兵負責看守他們分配到的大房子。將軍們決定要捐給那個國家一大筆財富，以確保他們目前的安全──希望他們可以不必在那個國家待太久。他們的情報首長仍在巴格達，正在打電話和各國建立多方面的聯繫以便為他們找一個永久的安全住所。瑞士嗎？他們好奇。從氣候和文化條件來說，那都是一個寒冷的國家，但是很安全，對於有錢的投資客來說，那是個適合隱姓埋名的國家。

　　※※※

　　「那裡是誰擁有三架灣流型飛機？」

　　「尉官，飛機是在瑞士登記註冊的。」薩巴赫少校說，他剛剛才知道這件事。從喀土木所拍攝的照片上有機尾的號碼，因此很容易就可以從電腦資料庫中查出來。他逐頁檢視，想找出飛機的擁有者。「其所有者是一家合資公司。他們一共有三架這種飛機，還有一些較小型的渦輪推進式飛機，用來飛行歐洲。我們得再做更進一步的檢查以便知道更多有關該公司的情形。」總有人要去查，但只會發現表面現象。他們會發現該公司在一家商業銀行有個中等規模的帳戶，還有個法律事務所來確保其嚴格地遵守當地法律；它的員工們也完全知道要如何表現──瑞士是一個法治國家──來使一切都保持得井井有條；該公司不會有麻煩，因為瑞士不會找那些把錢存在他們銀行並依法行事的人麻煩。

　　薩巴赫想，雖然他認識前兩個人，而且也可能知道目前正在運送的這兩人，但能將他們弄到審判席前，特別是科威特的審判席，卻是令人愉快的。

　　無論如何，即將走馬上任的將軍比那些要離開的更令人關切，這正是少校所擔心的。

　　※※※

　　「好了，對雷恩先生來說，那恐怕是一場拙劣的演出，」埃德．基爾惕在午間新聞的採訪中說，「首先，布瑞塔農博士自從被選任公職以來就一直都是工業部官員。他出線時，我已經在那裡，而當他拒絕考慮一個高級政府職位時，我也在那裡──我想他可以留在他原來賺錢的地方。他是個有才能的人，更是一位優秀的工程師，」基爾惕露出了寬容的微笑，「但不適合當國防部長。」他搖搖頭強調說。

　　「你認為雷恩總統對墮胎問題的立場為何？」CNN電視台的巴里問道。

　　「巴里，問題是他根本不是真正的美國總統，」基爾惕用溫和且有條理的語氣回答，「這是我們首先要認知的。他在新聞室所發表的聲明自相矛盾、有欠考慮，顯然對公眾缺乏了解。墮胎條例是國家的法律，他只能那樣說。對總統而言，沒有必要去喜歡那些法律，但他必須執行法律。當然，對於任何公務員來說，不了解美國人民是如何看待這件事不只反映出他對婦女選擇權力的不敏感性，更顯示出他的無能。雷恩只是聽他的幕僚告訴他該說什麼，但他連這也沒做到。他是一門只會胡亂開火的大砲，」基爾惕總結說，「我們不需要這樣的人入主白宮。」

　　「但你聲稱──」一隻舉起的手冷冷地阻止了那名記者。

　　「巴里，那不是什麼宣稱，而是事實。我從來就沒有辭職，我從來就沒有離開副總統這個職位，所以當羅傑．杜林死亡時，我就該成為總統。這正是我們現在需要做的事，雷恩先生如果還關心自己的國家，就應該組織一個司法陪審團來解決這個憲政問題，並決定誰是真正的美國總統。如果雷恩先生不那樣做的話──那麼，他就是以私人利益為優先，將國家利益拋在腦後。現在，我必須強調，我完全相信傑克．雷恩會憑良心行事，因為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而過去的他是位勇敢的人，只可惜他現在已經迷惑了，就如同我們今天早晨在記者會上所見到的一樣。」

　　「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傑克，」范達姆說著，然後降低音量，「你看他有多大的能耐？」

　　雷恩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混蛋，阿尼，我已經說過了，而且說了三、四遍──那是法律，我不能違背。我已經說過了！」

　　「還記得我是怎麼告訴你在發火時要控制自己的脾氣嗎？」這位幕僚長等雷恩的臉色和緩下來時，才重新提高聲音說。

　　「然而，最令人煩惱的，」基爾惕現在開腔了，「就是雷恩在最高法院的任命。顯然他是企圖想改變許多事情。實驗項目就是關於墮胎的問題以及只任命嚴謹的憲法學者主掌最高法院。這讓人覺得他想推翻固有的體制，天曉得還會有什麼？不幸的是，我們已經發現在這個職位的總統將行使無邊的權力，特別是在法院裡。巴里，雷恩實在不懂該如何去做。他不懂，但我們已經得知他想做的事──這真是令人害怕，不是嗎？」

　　「阿尼，我是不是在別的星球上？」傑克問說，「我從沒說過什麼『實驗項目』，也沒說過什麼『嚴謹的憲法學者』，那都是記者說的。」

　　「傑克，問題不在你說了什麼，而是人民聽到了什麼。」

　　「那麼，您認為雷恩總統會造成多大的損害呢？」巴里在電視上問道。范達姆佩服地搖著頭。基爾惕正避重就輕，在電視上展現對自己有利的一面，而巴里也配合得恰到好處，雖然他在提問題時仍稱雷恩為總統，但是所提的都是一些會動搖人民對他的信任的問題。埃德對女人的確很有一套，不是嗎？一般觀眾是不會看出他誤導巴里的巧妙之處。真是個行家。

　　「在這種情況下，難道要將政府強行免職嗎？要修復他所造成的破壞可能要花上好幾年的時間。」基爾惕像一個值得信賴的家庭醫師般開心地說，「但這並不是因為他是一個邪惡的人，他當然不是，只是因為他不知如何去完成美國總統的職責。他真的不行，巴里。」

　　巴里對鏡頭說：「我們稍後再回來。」范達姆已經聽夠了，也不需要看那些廣告。他拿起遙控器，卡噠一聲關掉電視。

　　「總統先生，我以前並不擔心，但現在卻有點擔心。」他停頓了一下，「明天一些大報的社論可能都會同意司法委員會是必要的，而你別無選擇，只能順其發展。」

　　「等一等，法律並沒有規定──」

　　「法律什麼也沒規定，記得嗎？即使它確實有規定，最高法院也無法去裁決。傑克，這裡是民主社會，人民的意願將決定誰是總統，而人民的意願則會受到媒體左右，你不可能像埃德那樣善用媒體。」

　　「聽我說，阿尼，他辭職了，我經由國會的確認成為副總統。羅傑死了，我就成為總統，這就是該死的法律！我得遵守這個法律。我宣了誓就會做到。我從來就不想得到這個該死的工作，但我也從來不逃避生命中的任何事情。如果我這次逃避的話，我就是個該死的東西！」還有，雷恩看不起埃德．基爾惕，他不喜歡他的政治觀點，不喜歡他這哈佛自大狂，不喜歡他的私生活，當然更不喜歡他對待女人的方法。雷恩吼道：「阿尼，你還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

　　「是的，我知道，他是個急色鬼，是個大騙子。他毫無信念，甚至從來就沒有遵守過法律，可是他幫助寫過上千條法律。他不是醫生，但他卻建立了國家健康政策，他一直是個職業政客。他從未在私人企業的經濟部門待過，但他畢生都在決定稅要收得多高，錢該怎麼花。他見過的唯一一個黑人是他小時候幫他整理臥室的女傭，但他卻是個保護少數民族權利的高手。他是個偽君子，是個江湖郎中。但總統先生，除非你把你的醜言惡行都收起來，否則，他會贏的。」范達姆說，在雷恩暴躁的火氣上傾倒乾冰，「因為他懂得如何去玩這種遊戲，而你不會。」

　　※※※

　　根據病歷，那個病人曾於十月時到遠東旅行過。在曼谷時，他沉溺於那個國家聞名於世的性服務中。皮埃爾．亞歷山大那時是被派駐到那個熱帶國家一所軍醫院的上尉，他自己也縱情於那種聲色服務中，而且並不覺得良心不安，因為當時他既年輕又傻氣；不過那是在愛滋病出現之前。他告訴他的病人──白人，男性，三十六歲──在他的血液中已經有了愛滋病病毒的抗體，所以和妻子性交時必須採取保護措施，而他的妻子也必須立刻驗血。

　　亞歷山大覺得自己更像是個法官。他不是第一次透露這種消息，而該死的是，這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但至少法官只對嚴重的罪行宣判死刑，而且被告也還有上訴的機會。這個可憐的傢伙不過是離家太遠，可能喝醉了或是太寂寞，就受到這種懲罰。也許他在電話裡和妻子大吵了一頓；也許她當時懷孕了，他求歡不成；也許是因為離鄉背井……亞歷克斯清楚地記得那些孩子般的泰國少女是多麼地誘人，可恨的是誰知道後果呢？現在，許多人都知道了，但也失去了上訴的機會。不過這種情況是可以改變的，因為有一些傑出的人士正在研究這種病──亞歷山大就是其中之一──說不定明天就會有所突破，但也可能要花上一百年。

　　「你看起來不太快樂。」

　　他抬起頭來，「雷恩醫生。」

　　「亞歷山大醫生，我想你認識雷。」她用餐盤朝桌子比了比，今天吃飯的地方已被收拾乾淨了，「不介意一起坐吧？」

　　「請坐。」他挪了挪位置。

　　「今天很糟？」

　　他只說了一句：「E品系。」

　　「愛滋病病毒，在泰國？這裡也發現了？」

　　「妳確實有讀過資料。」他微笑道。

　　「我總得跟上我的工作伙伴。是E品系病毒嗎？你能肯定？」凱西問到。

　　「我有重新再做過試驗。他是在泰國的商務旅行中得病的。他妻子懷孕了。」亞歷克斯補充說。雷恩教授聽了只能面露苦相。

　　「不好。」

　　「是愛滋病嗎？」雷．阿特曼問。醫生的其他衛隊人員已散佈在這房間裡；他們寧願她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吃飯，但是雷恩醫生說這是霍普金斯學院的醫生們與同事相互切磋的方法，也是她的日常工作之一：今天聊聊傳染病，明天談談小兒科。

　　「E品系病毒，」亞歷山大點頭解釋說，「美國的主要是B品系病毒，和非洲的一樣。」

　　「有什麼不同呢？」

　　凱西回答說：「B品系病毒相當難以感染，它主要是經由血液的直接接觸傳染。施打毒品者會因共用靜脈注射針頭而感染，性接觸也可能得病，但主要還是來自同性戀者。」

　　「妳忘了壞運氣也是得病的原因之一，因為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左右。」亞歷山大接著說，「起初它看起來像是突然出現在泰國的E品系病毒，但顯然是一種更厲害的品系。」

　　「疾病控制中心還沒有對它進行定量分析嗎？」凱西問。

　　「沒有，他們需要幾個月的時間，至少我在幾個星期之前是這樣聽說的。」

　　「有多糟糕？」阿特曼問，與醫生一起工作已變成一種學習經驗。

　　「拉爾夫．福斯特曾經在五年前仔細調查過情況到底有多糟。亞歷克斯，你不知道這件事嗎？」

　　「只知道一些最基本的。」

　　「拉爾夫只不過是去了一趟官方旅行，當他剛下飛機時，在機場海關迎接他的泰國官員便在領他走向座車時對他說：『今晚需要小姐嗎？』當時他就發現事態嚴重。」

　　「我相信，」亞歷克斯說，記起他當時是如何點頭微笑的，「阿特曼先生，得病的人數極為驚人。現在在泰國軍隊中幾乎有將近三分之一的人是愛滋病病毒帶原者，而且大部分都是E品系病毒。」這數字是千真萬確的。

　　「三分之一？有三分之一？」

　　「拉爾夫在那裡時就已經高達百分之二十五。那是個確實的數字，對不對？」

　　「那意味著……」

　　「那可能意味在五十年內，泰國就會不存在了，」凱西以一種不帶感情的語調來掩飾內心的恐懼，「當我在這裡求學時，曾經認為腫瘤學是天才們的領域。」她向阿特曼指出──「馬蒂、伯特、寇特和露易絲，他們就在這個領域裡苦心研究著。我認為我能勝任，但不能承受壓力，因此我選擇了眼科。看來我是錯了，我們就要打敗癌症了。但對這些該死的病毒，我還一無所知。」

　　「凱西，解答之道就在於弄明白病毒中的基因串與宿主細胞之間的交互關係，這並沒有那麼困難，因為病毒並不像染色體組的交互作用那樣複雜。一旦我們理解了，就能打敗一切病毒。」亞歷山大就像大多數做研究的醫生一樣，是個樂觀主義者。

　　「所以要研究人類的細胞？」阿特曼問，顯然對此很感興趣。亞歷山大搖了搖頭。

　　「比那個要小許多。我們現在就在研究染色體組，其情形就像是把一部陌生的機器拆開，每一步都要試著了解每個零件的用途，直到把所有零件都拆開，並弄清楚它們的功能，然後就能有系統地了解它們的所有功能。這就是我們現在要做的。」

　　「你們知道要靠什麼解決嗎？」凱西提出了一個問題，然後自己回答說：「用數學方法。」

　　「那是格斯在亞特蘭大說的。」

　　「數學？等一等。」阿特曼反對說。

　　「在最基礎的層面上，人類的遺傳密碼是由四組氨基酸所組成，分別標定為A、C、G和T。這些字母──我是說氨基酸──的排列可決定一切事情，」亞歷克斯解釋說，「不同的排列會產生不同的事物以及不同的交互作用方式。也許格斯是對的：其交互作用能夠用數學方法定義。基因密碼就是密碼，它能被破解，當然也能被徹底了解。」也許有人會覺得這具有某種教學價值──多項式──他想。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能聰明到足以掌握它，」凱西．雷恩說，「但相信終有一天，會有人取得成果戰勝病毒，這將給我們一把戰勝人類所有疾病的鑰匙。也許我們能挖掘到不朽的醫學──誰曉得呢？也或許是人類的不朽。」

　　「讓我們忘掉公事吧，尤其是妳，凱西。他們首先要研究出來的人類染色體是近視，然後是糖尿病，然後是──」

　　「教授，是你要先忘掉公事吧，」凱西帶著頑皮的微笑說，「我是個外科醫生，還記得吧？我還有外傷病人要去治療。而你遲早會打贏你的仗的。」這會出現在今早的這個E品系病毒病人身上嗎？亞歷克斯想知道。也許不會，也許不會。

　　※※※

　　她正在用法語咒罵他們，有時也用法蘭德斯語；這兩種語言軍醫們都不懂。穆迪的法語講得很好，他知道這樣低劣的詛咒主要是因為神智不清所致。珍．巴蒂斯特的頭部已經受到感染，這使她甚至無法與她的上帝交談。她的心臟終於也受到感染，這給了醫生一絲希望──死神即將降臨，給她遲來的恩賜，她值得生命給她更好的對待。也許精神錯亂對她來說是個恩惠，也許她的靈魂已從身體分離，也許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不知自己是誰，發生了什麼事，也許痛苦再也不會襲擊她，不再襲擊她體內的要害。醫生所需要的是幻想，但如果他所看到的是慈悲，那又是多麼可怕的慈悲。

　　病人的臉上出現大塊的皮疹，好像被殘忍地毆打過，她蒼白的皮膚就像一扇錯放在血液上的不透明窗戶。他不確定她的眼睛是否還看得見；她的表皮和眼內都在出血，如果她還能看見的話，相信也不會持續太久。半個小時前她幾乎就要走了，當他衝進治療室時，看到她因嘔吐而差點窒息，軍醫一面清理著她的送氣管，一面盡量不讓手套碰到她。她被綁在床上，雖然醫生們穿著光滑的塑膠防護衣，但還是擦破了她的皮，引起了更多的出血和痛苦。她的血管系統組織已徹底毀壞，流在床上的靜脈輸入液與輸進去的一樣多；所有的液體都與毒藥同樣致命。現在，軍醫實在是已經嚇得不敢再碰病人一下，不管是戴手套或是不戴手套，穿防護衣或是不穿防護衣。穆迪看到他們用一個塑膠桶盛滿了稀釋的碘酒，有一人將手套浸入碘酒中，拼命地攪和，但沒有把它弄乾，這樣當他碰到她時就會有一道化學屏障可抵禦可能從她身上傳到他身上的病原體。這種預防是沒有必要的──手套很厚──但他也不能責備那些深感恐懼的人。換班的時間到了，新的值班人員來到，舊的一班離去。其中一人在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低聲地祈求阿拉能在他再回來之前就把這位女士帶走。門外，有一名穿著同樣防護衣的伊朗軍醫會帶這些人去消毒區。在那裡，他們的衣物及身體都將被消毒，而衣服則將被送進樓下的焚化爐裡銷毀。穆迪對他們是否會嚴格地執行消毒程序毫不懷疑──不，他們會鉅細靡遺地執行；但即使如此，相信這些軍醫們在未來的幾天內仍會餘悸猶存。

　　如果他此時此地擁有一種致命的武器，他可能會用在她身上，並且希望它能立即見效。是她的抵抗力讓這個酷刑變得如此駭人；她雖然弱小，但已經長時間工作了四十年，贏得了驚人的好體力。支撐她勇敢靈魂的身體久久沒有放棄這場仗，雖然終將徒勞無功。

　　「穆迪，過來，我想你最清楚。」指揮官在他後面說。

　　「什麼意思？」他沒有轉身問道。

　　「如果她仍在非洲的醫院，情況會有什麼不同呢？難道他們不會用同樣的方法對待她，採取同樣的方法來保住她的生命？血液、靜脈注射，以及其他的所有東西……那會是完全相同的。如果真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這裡的照料是比較好的。」他冷淡地說出事實，然後轉身去檢查圖表。「五公升，好極了。」

　　「我們可以開始……」

　　「不。」指揮官搖搖頭說，「當她的心臟停止跳動，我們就抽乾她的血。在取下她的肝臟、腎臟和脾臟之後才開始我們的工作。」

　　「至少要有人為她的靈魂祈禱。」

　　「穆迪，你會的，因為你是個好醫生，如果有救她的可能，你早就那麼做了。我們都知道。」

　　「我們在幹什麼，把這些強加在……」

　　「強加在異教徒身上，」指揮官提醒他，「強加在那些恨我們國家以及信仰的人，那些唾棄我們先知的話的人。我認同她是個有美德的人，也深信阿拉會對她大發慈悲，但你無法替她選擇命運，我也不能。」他必須說服穆迪繼續下去，這年輕人是個有才幹的醫生，太有才幹了。指揮官感謝阿拉，能夠讓他待在實驗室裡度過十個年頭，否則他可能也會屈服在相同的人性弱點之下。

　　※※※

　　貝德安很堅持。這次運送了三位將軍，每個座位都是滿滿的。他指著那個塔向他們解釋著，而塔台人員則在觀察每一架進出的飛機；現在他們應該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終於同意了貝德安的意見。

　　他想告訴德黑蘭，下次應該派一架該死的客機，但是他沒有，因為一定會有人反對；不過沒關係，因為不管你說什麼，還是多麼敏感的問題，總是會有人反對的。而且無論是伊朗還是伊拉克方面反對也都沒有關係，反正都會有人送命。現在他除了等待之外無事可做；他本可以喝一點酒，但他決定不喝。他可能已經離死亡很近了，但不管是有罪還是無罪，他都是個回教徒，他將以正當的方式來面對死亡。

　　※※※

　　「你是傑克森嗎？」東尼．布瑞塔農問道。

　　「是的，長官，J─三作戰處。我想我是你的作戰軍官。」羅伯特回答──他抱著一疊文件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急急忙忙的活像隻大白兔。

　　「情況有多糟？」

　　「我們做太多了。我們在印度洋還有兩個戰鬥群看守著印度和斯里蘭卡，並且正在空運數個營的輕步兵到馬里亞納群島以期重新控制那個地區，同時監督日本人的撤退。那主要是基於政治目的，我們不希望出現其他問題。前沿部署的航空設備已經送回美國本土進行改裝，而抗日的軍事行動也很順利。」

　　「那麼，你是要我加快F─二二戰鬥機的生產並重新進行B─二轟炸機的生產？空軍是這麼說的。」

　　「部長先生，我們已經證實了隱形飛機可以使武力倍增，而且我們需要我們能夠得到的一切。」

　　「我同意。那麼你對其餘的部隊結構有什麼看法？」布瑞塔農問。

　　「我們的力量太單薄，無法承擔所有的任務。假如我們要像一九九一年那樣重返科威特，是根本辦不到的。我們真的沒有那麼多的武力去執行計劃。長官，你了解我的工作，我必須知道如何執行我們該做的事。好了，抗日的軍事行動已經讓我們嚐到了苦頭，而且……」

　　「米高．摩爾對你所策劃執行的計劃讚賞有加。」國防部長指出。

　　「摩爾將軍太客氣了。是的，長官，計劃是可行的，但是我們的經費有限，而且那也不是讓美國軍隊安然無事的方法，部長先生。我們應該在敵人踏出飛機的第一步時就把他們揍得屁滾尿流。如果需要，我馬上會做到，但那不是我的工作。我遲早會把事情搞砸，或者是其他人把事情搞砸，然後我們都將因公殉職。」

　　「我也同意。」布瑞塔農咬了一口三明治，「總統要我放手來整頓這個部門，依我的方法行事。我打算用兩個星期的時間來組建新軍隊。」

　　「兩個星期，長官？」如果傑克森的臉色能夠變蒼白的話，那早就白了。

　　「傑克森，你在軍隊待多久了？」國防部長問。

　　「從職業學校算起，有三十年了。」

　　「如果明天你還辦不到，你就不是適當的人選，不過我可以給你十天的時間。」布瑞塔農寬容地說。

　　「國防部長先生，我是管作戰的，不是管人事的，而且……」

　　「的確，不過依我看來，管好人事才能滿足作戰的需要。像這類事情就應該交由獵人而不是會計師來決定。當初我在接手TRW時也犯過這樣的毛病，讓會計師去告訴工程師們該怎樣才能成為工程師是不對的。」布瑞塔農搖頭說，「那不管用。如果你要修建什麼東西，就應該由工程師來決定。像今天這樣的狀況，就應該由獵人來決定他們的需要，而會計師只須把它編入預算就行了。掙扎是會有的，但事情總會有個結果。」

　　哦，該死的。傑克森努力不使自己笑出來。「以什麼做標準？」

　　「假設出最大的可能威脅以及最嚴重的危機，然後為我設計出可以控制局勢的部隊結構。」他們倆都知道，即使這樣還是不夠的。以往的戰爭都有充分的指導準則，使美國在打兩場長期戰爭的同時，還能對付一場小規模的局部戰爭。但是到了今天，正如傑克森剛才所承認的，美國已缺乏足夠的經濟力量來進行單一的大規模軍事部署。艦隊的規模已減少到只剩十年前的一半，而陸軍則減少得更多。空軍雖然因為受到高科技的庇護而仍然可觀，但仍裁去了將近一半的軍力。至於海軍，雖然依舊強健並可隨時待命，而且海軍陸戰隊也是一支遠征軍，可以在後援部隊到達前迅速部署到指定地點，不過武器的不足卻是讓人有些擔心。

　　「十天？」

　　「你現在已經知道為什麼我會坐在辦公桌前了，不是嗎？」布瑞塔農知道，計劃官總會這樣問。

　　「長官，給我幾天時間準備一下，不過我保證我們會做的。」

　　「傑克森？」

　　「是的！部長先生。」

　　「我一直掌握著我們在太平洋行動的記錄。我在TRW公司的一個下屬，史基普．泰勒，很擅長這種事，當時我們每天都查閱地圖和各種事件。你主導的作戰行動令人印象深刻。如同所有的生命一樣，戰爭不僅只是體力的，而且還是心理的。你能贏得戰爭是因為你有最優秀的部下；槍砲和飛機雖然重要，但腦袋更重要。我是個好的管理者，一個好的工程師，但我不是一個戰士，我很在意你的建議，因為你和你的同事們知道如何去戰鬥。不管何時何地，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會支持你。反過來，我要知道你們真正需要什麼，而不是想要什麼，那個我們負擔不起。我們可以削減官僚機構以精簡人事，不管是文職還是武官，我在TRW公司時，就曾除去了許多沒用的人。但不同的是，那是個工程公司，由工程師們管理，而這是個作戰部門，應該由行家來管理那些槍柄上刻著戰功的人，你懂我的意思嗎？」

　　「長官，我想是的。」

　　「十天，如果能夠縮短更好。當你準備好時，打電話給我。」

　　※※※

　　「克拉克。」約翰拿起直撥電話說。

　　「霍茲曼。」有個聲音回答道，這個名字使約翰睜大了眼睛。

　　「我想我有權問你是如何得到這個號碼的，但你絕對不會說。」

　　「猜得真對，」這位記者回答，「還記得我們在回艾斯特班時一起吃的晚餐嗎？」

　　「記不得了，」克拉克撒謊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實上並沒有什麼晚餐，不過電話上的錄音機可弄不清真相。

　　「我欠你一頓，今晚如何？」

　　「我再回你電話。」克拉克掛上電話，並盯著辦公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

　　「拜託，那不是傑克說的。」范達姆告訴《紐約時報》記者。

　　「他正是那個意思，阿尼，」那個記者回答說，「你我都明白。」

　　「我希望你對那傢伙寬厚一點點，他可不是政客。」白宮幕僚長指出。

　　「不是我的錯，阿尼。他承擔了這個工作就得遵守規則。」

　　亞諾．范達姆點頭表示同意，隱藏起因那位記者的輕率話語所升起的怒火。他知道記者是對的，因為遊戲就是這樣，不過那位記者也不全然沒有錯。也許，他已因過於袒護雷恩總統而到了可以接受他那古怪思想的程度，不過由私人企業獨占的媒體──大多數已公然地與股票貿易公司合作──也已經成長到有足夠力量左右人民言論的程度。那真是糟透了，而且更糟糕的是，他們都樂在其中。他們可以捧紅或打垮任何人，他們訂下遊戲規則，誰要是破壞規則，誰就會被整垮。

　　雷恩是個天真的人，他自認為自己從未想要過目前的這個工作。他會來到這裡純屬偶然，因此只求做好這個最後的服務機會，然後永遠地離開，回到他原先的個人生活中。他不是靠選舉就任的，新聞媒體也不是，但雷恩至少有憲法賦予他的職責，而新聞媒體則是越過界了，他們以為自己站在法律的一邊，其實不然。

　　「是誰制定那些規則的？」范達姆問。

　　「這是不言可喻的。」《紐約時報》記者回答。

　　「好了，總統並沒有攻擊墮胎條例，他從來就沒有說過要那樣做。他也不打算隨便從公園的長椅上去找幾個法官，他不打算挑選自由主義分子，也不打算挑選保守主義分子，我想你是知道的。」

　　「那麼是雷恩自己說錯囉？」那個記者不在意的笑說明了一切。「『總統所說的闡明就是更正的意思』。」報章雜誌總有不同的解讀。

　　「根本不是，是你誤解他了。」

　　「阿尼，我聽得很清楚。」

　　「那是因為你們已習慣於聽那些職業政客所說的一切，而我們現在的總統則說話很直。事實上，我喜歡這種方式，」范達姆接著說，撒謊，那種說話方式簡直快把他逼瘋了，「因為這能使你的生活更加輕鬆，再也不需要去猜測和解讀，只要記好筆記就行了，或者根據一套公正的規則來評判他。我們已經言明他並不是一個政客，但你卻還是把他當政客對待。聽聽他真正在說些什麼，好嗎？」他現在是如履薄冰，與媒體講話就像是在撫摸一隻新養的小貓一樣，你根本無法知道他們會在什麼時候伸出爪子抓你一下。

　　「阿尼，少來了，你真是這個城裡最忠實的傢伙。該死的，你本來可以成為一位了不起的家庭醫生，我們都知道這點，但雷恩卻一無所知。他在總統辦公室和國家大教堂所發表的演說真是蠢呆了──他的總統當得就像個扶輪社社長一樣。」

　　「但是由誰來決定什麼樣的人是總統，什麼樣的人不是呢？」

　　「在紐約是由我決定。」那個記者又笑了，「至於在芝加哥嘛，你就必須去問別人了。」

　　「他是美國的總統。」

　　「但是埃德．基爾惕可不是這麼說的。至少埃德像個總統。」

　　「埃德已經退出了，他自動辭職了。羅傑在接到國務卿漢森的電話之後就告訴了我這件事。該死的，這還是你報導的。」

　　「但是，他這麼做的可能動機是──」

　　「那他取悅每一位經過他眼前的女人的動機又是什麼呢？」幕僚長追問道。很好，他想，現在我管不住媒體了。

　　「埃德一直是一個喜歡對女人獻殷勤的人，但這從來就沒有影響到他的工作。」這位白宮特派記者言明。和他的報紙一樣，他是個女權運動的強力支持者。「我想這個我們必須講清楚。」

　　「那麼《紐約時報》的立場是什麼呢？」

　　「我會給你一份社論。」那個記者保證說。

　　※※※

　　他再也受不了。凝視著漆黑的窗外，他拿起電話，撥了六個數字。太陽已經西沉了，雲層不斷地湧了進來。這個寒冷的雨夜將一直持續到黎明，而他能否看到黎明則還是個未知數。

　　「喂？」第一聲鈴響未完聲音便響起。

　　「我是貝德安。如果下一班飛機能大一點，就會更方便些。」

　　「我們有一架七四七正在待命，但我需要得到授權才能派飛。」

　　「我會在這邊繼續施加影響。」

　　電視新聞讓他有所行動。今天新聞比往常更加沉默，連一則有關政治的新聞報導都沒有。而最令人感到不安的是，有一個關於清真寺的報導，一座荒廢失修的古老什葉派清真寺。報導對於這座擁有悠久光榮歷史的建築物，如今卻傾廢頹圮的景象感慨萬千，但卻沒有提到清真寺的倒塌是因為有一夥人曾在那裡密謀顛覆曾經是伊拉克人愛戴而如今卻幾乎被遺忘的政治領袖。最糟糕的是，畫面上出現了五位回教要人，他們站在那座清真寺的外面，根本沒看鏡頭，只是用手指著清真寺牆上褪色的藍色磚瓦，好像是在討論事情。這是由飛機運送來的五名人質，但在電視螢幕上卻是一個士兵也沒看到。在這當中，至少有兩位回教要人是伊拉克觀眾非常熟悉的。螢幕上短短的幾個鏡頭已足以讓當地人民認出那些來訪者的面孔──而且得到訊息？但找出那個問題的答案將是危險的。

　　然而，當地人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上校和少校們，而不在名單上的將軍們也很重要。他們很快就會知道，說不定已經有人知道了。他們首先會打電話探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有人會聽到謊言，有人則什麼也不會聽到。他們會開始動腦筋，與各方取得聯繫，並在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互相討論，然後做出艱難的決定。他們和搖搖欲墜的政權命運相繫，他們不能跑，因為無處可去也沒有錢能帶走，只能坐以待斃。他們與失勢政權聯繫在一起，因此等於是宣判了死刑──多數人都會是這個下場。不過還是有些人會有機會，而為了能夠倖存下來，他們將像全世界的罪犯一樣，不惜任何代價去挽救自己的性命。

　　「有一架正在待命的七四七飛機有足夠的空間可以容納所有人。它會在九十分鐘內到達。」他告訴大家。

　　「他們不會在梅赫拉巴德機場殺了我們吧？」伊拉克陸軍副參謀長問道。

　　「還是你寧願死在這裡？」貝德安反問。

　　「如果那是個圈套，怎麼辦？」

　　「是有這樣的風險，不過那樣在電視上出現的那五個要人就會喪命。」當然，他們是不會死的。部隊應該對已死的將軍忠心耿耿而且有所行動，但忠心在這裡並不存在。大家心知肚明，抓人質只不過是人類本能的行動，而在電視裡顯得無能為力的人可能是指揮伊朗衛隊的上校。他應該是一個可信賴的情報專家，貝德安回想起來了，他是一個忠誠的遜尼派官員，一名復興黨員的兒子。這可能意味著復興黨已經被收買了，事情真是發展得太快了。那些回教要人本來可以不揭發其使命的，不是嗎？但那已經不重要了。殺死這些人質於事無補，將軍們注定在這裡坐以待斃。他們殉難的消息對伊朗教士來說也許是件好事，因為這是什葉派傳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不，做好的決定就不可能再更改。這些資深的指揮官們還沒弄懂，他們還沒好好地思考過。

　　而且，如果他們確實曾是能幹的軍官，那他們可能早在多年前就被他們所擁戴的領袖給做掉了。

　　「好吧。」最資深的一位說。

　　「謝謝。」貝德安拿起電話，再一次按下按鍵。

　　※※※

　　憲改危機直到昨天才開始轉烈，雖然這看來似乎是技術性議題，但實則不然。

　　約翰．派屈克．雷恩是一個有能力的人，但他是否有足夠的才能去完成他的總統職責則很難說。他最初的表現離成功還有段距離，而政府公職可不是業餘性質的工作。我們的國家要借助這些人，雖然這些人過去都只是少數，但他們最終定能按部就班地勝任自己的工作。

　　現在國家所面對的危機還沒有什麼秩序可言。這一點雷恩先生已經做了適當而仔細的處理來穩定政府。舉例來說，他臨時任命的美國聯邦調查局局長，丹尼爾．摩瑞就是人們可接受的人選。同樣地，喬治．溫斯頓也是財政部臨時的合適人選，雖然他沒有政治經歷。史考特．艾德勒，一個才華橫溢的職業外交官，也是當前內閣中的最佳人選……雷恩跳過下面的兩段繼續讀。

　　副總統埃德．基爾惕，不論他有什麼個人缺失，卻熟悉政府事務，他對多數國家議題所持的中庸態度使他在下次選舉新政府前仍地位穩固。但他所說的話是真的嗎？

　　「你怎麼看？」雷恩問《時代雜誌》的主編。

　　「人們認得他，不認得你。」范達姆回答說。此時電話響了起來。

　　「喂？」

　　「弗利先生找您，總統先生。他說有要緊的事。」

　　「好的……愛德華？我把你的聲音放出來。」傑克按了一個鍵，放回聽筒，「范達姆在聽。」

　　「情報正確。伊朗正迅速大規模地展開行動。如果您有時間，我有錄影帶。」

　　「放映出來。」傑克知道怎麼處理。在這間辦公室及其他辦公室都接有通往五角大廈和其他地方的安全光纖電纜電視。他從抽屜裡拿出遙控器打開電視。「畫面」只持續了十五秒鐘，接著就重播，然後定格。

　　「他們是誰？」傑克問。

　　弗利一口氣就說完那些名字──雷恩曾經聽說過其中兩個。「是達葉蘭的中高級顧問。他們目前在巴格達，而有人準備把他們除掉。好了，我們知道資深的將軍正搭飛機逃離，而現在則有五位回教要人在電視上談論重建一所清真寺。明天他們會談得更大聲。」尚未上任的中央情報局局長說。

　　「有沒有當地派駐人員的消息？」

　　「沒有。」愛德華承認，「我要該站站長雷亞達去摸清狀況，但他到那裡時，那裡早已是人去樓空了。」

　　※※※

　　「那架有點大。」一位在空中預警暨管制機上執行勤務的軍官說，他是由字碼顯示器獲知的。「上校，」中尉在指揮線上回答，「我發現了一架七四七飛機正從梅赫拉巴德飛往巴格達，航線是二─二─○，速度是四─五─○浬，高度兩千呎。棕櫚碗在此航道向巴格達報告。」稍後，這位資深官員便下令飛機檢查其顯示器，接著打開無線電向哈立德國王軍事城報告。

　　※※※

　　其餘的人一同到達。貝德安想，他們本該再等一會兒的，最好是能夠在飛機出現時到來，而且越快越好──但是沒有。

　　看到他們這些有權有勢的人變成這副模樣實在十分好笑；一個星期以前，他們還四處趾高氣昂地展示他們的地位和權力。他們的卡其布軍衣上裝飾著各種勳章，以顯示他們的英雄事蹟。那是不公平的。有些人曾帶領士兵打過一、兩次仗，也許他們有人確實曾經宰過敵人──伊朗敵人，但現在他們卻要把自己的生命安全託付給那些人，因為對現在的他們來說，自己的國人更加可怕。

　　儘管自己也有生命危險，但貝德安還是忍不住覺得好笑。他將大半輩子都奉獻在這一刻的到來，他夢想見到以色列高級官員像這樣站在機場的這一刻已經很久了──離開他們自己的人民去面對一個不可預知的命運，被他的……所擊敗，這個譏諷並不好笑，不是嗎？三十多年了，而他所完成的難道就只是毀滅一個阿拉伯國家？以色列依然存在，仍受到美國保護，而他費盡心力所做的卻只是讓波灣國家的權力更迭。

　　貝德安承認，他跟他們一樣想逃走。他一生都不走運，幹這個工作也沒得到什麼；這些將軍們至少還擁有眼前的財富和舒適，而他則一無所有，只有失敗尾隨在後。想到這，阿里．貝德安不禁咒罵起來，然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此時他正好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飛速畫過臨近的跑道。門口一個保鑣用手指著室內的人。兩分鐘後，那架七三七飛機又出現了。在飛機停穩並打開機門之後，那些將軍以及他們的家人、保鑣和情婦便匆忙地走進剛剛才開始下的寒冷細雨中。貝德安是最後一個走出來的，即使在這個時候他還是要等待。這些伊拉克人步下了階梯，由於人群擁擠而顯得有些混亂。他們忘記了自大和尊嚴，用手肘推開別人爬上客梯。站在客梯頂部的是一名身穿制服的機組人員，他機械性地笑著迎接這些他有各種理由去討厭的人。阿里一直等到樓梯上都沒人了才走了上來；走上小平台後，他回頭看了看，實在沒什麼理由那麼匆忙。載著困惑士兵的綠色卡車還沒到達，在他們一個小時之後抵達時，除了一個空蕩蕩的大廳之外將一無所獲。他搖了搖頭走進了飛機，機組人員在他身後關上了機門。

　　在前艙，機組人員正用無線電和塔台聯繫，要求起飛許可，這是一套自動化程序。塔台人員傳遞了這個訊息，但並未給與任何指示。他們看著那架飛機滑到跑道盡頭，加足馬力，飛入黑暗的天空，準備降落到他們的國土上。

第十九章　處方

　　「有一陣子了，克拉克先生。」

　　「是的，霍茲曼先生，的確是如此。」約翰贊同地說，他們就像以前一樣，坐在餐廳最裡頭，靠近自動點唱機的座位。艾斯特班餐廳仍然是威斯康辛大道旁極佳的家庭聚會場所，而且附近的喬治城大學學生也常到此光顧。但是克拉克記得，他從來沒有告訴過這位記者自己叫什麼名字。

　　「你的朋友呢？」

　　「他今晚很忙。」克拉克回答道。其實，丁很早就結束了工作，開車帶佩琪到約克敦吃飯去了；然而，這位記者不必知道這些。從記者的臉部表情看來，他已經知道得夠多了。「那麼，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克拉克問道。

　　「我們有過一筆小小的交易，你應該記得的。」

　　克拉克點點頭。「我沒忘，那是五年前的事。時間還不算久。」他的回答裡並沒有驚訝之意。

　　「時代變了。」霍茲曼拿起菜單看著。他喜歡墨西哥菜，儘管他最近不太能吃墨西哥菜。

　　「的確如此。」克拉克並沒有看他的菜單，只是盯著桌子對面。他的眼光經常令人難以捉摸。

　　「有傳言說，卡特琳準備要和一個獵狐人結婚。」

　　「我沒聽說。」克拉克承認，而且他也不太在乎此事。

　　「我想也是，因為你已經不再是安全與保護處的軍官了。想再回去嗎？」

　　「如果你想談論那件事，你知道我不能──」

　　「再裝下去就不像了。近兩年來我一直在研究你。」記者告訴他的客人，「你在職時的名聲極好，聽說你的搭檔是個很有前途的人。你在日本是個英雄。」霍茲曼帶著一絲笑容說：「你救過古賀？」

　　一種輕蔑的神態掩蓋了約翰警惕的真實情感，「你怎麼會有那樣的想法？」

　　「古賀來時，我曾經和他談過。他說有一個兩人組成的救援小組，一個大個子，一個小個子。古賀描述了你的眼睛──碧藍、冷酷、堅毅，這是他說的，但他還說，你說話很有條理。要猜出這個人是誰會很困難嗎？」霍茲曼笑了。「上次我們聊天時，你不是說我可以當一個優秀的幹員了嗎？」

　　服務生端來兩杯啤酒。「以前嚐過這個嗎？它是馬里蘭的驕傲，東岸的新玩意兒。」一會兒，服務生走了。克拉克向前傾過身子。

　　「聽著，我很敬佩你的才能，不過我要你記住，當我離開那個圈子，我的生活就寄託在──」

　　「我不會揭你的底，原因有三：一是不道德，二是違法，三是我不想惹火像你這樣的人。」記者啜了一口啤酒，「有一天，我一定會寫一本有關你的書，如果有關你的傳言有一半是真的話──」

　　「好啊，讓方基默在電影中扮演我吧。」

　　「好極了，」霍茲曼搖著頭笑說，「不過尼可拉斯凱吉的眼神比較好。話說回來，我這次邀你見面是為了……」他停了一下，「是雷恩幫她父親離開的，但我不清楚他是怎麼做的。你用小船把卡特琳和她母親送到一艘潛艦上；我不知道是哪一艘潛艦，但我知道是我們的一艘核子動力潛艦，但這還不是故事的全部。」

　　「那是什麼？」

　　「雷恩跟你一樣是一個無名英雄。」鮑勃．霍茲曼喜歡看到克拉克那種驚奇的目光，「我喜歡這傢伙，我想幫助他。」

　　「為什麼？」約翰問道，心裡懷疑著此人是否可信。

　　「我妻子莉比握有基爾惕的罪證，而且很快就可以揭露。我們不能再回到以前那樣，他是個人渣，甚至更壞。雖然不是所有的商界人士都這麼認為，但莉比已經跟幾個受害人談過了。昔日的人可以規避一切罪行，尤其是在政治上處於『爬升』地位的人，但現在不行了，不管怎樣也不該如此。」他更正自己的說詞，「我也不敢肯定雷恩是否可靠，好嗎？但他很誠實，他會努力為了正義而去做正義的事。就像羅傑．杜林常說的那樣，他是亂世中的好人。我得說服我的編輯，讓他接受這個觀點。」

　　「你打算怎麼做？」

　　「我寫了一則新聞稿，報導有關他為國家所做的一些重要事情。有些事情太久遠了，以至於不再引人注意，而有些則發生在最近。天啊，克拉克，他救了俄國人！他阻止了一次足以讓又一個十年冷戰再開始的國內權力之爭，這是最他媽的了不起的事──他卻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我們將向人民揭露這件事，但在這之前我們會先和他見面，而你知道他會怎麼說──」

　　「他會告訴你不要這樣做。」克拉克肯定地說。這時他猜想霍茲曼可能已經跟誰談論過了。是亞瑟．穆爾法官？還是鮑勃．賴特？他們談過了嗎？

　　「但這實在是一則不做可惜的好題材，我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把它完全弄清楚。人民有權利知道坐在橢圓形辦公室裡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尤其是他是否稱職。」記者繼續說道。霍茲曼顯然是那種能把修女勸得還俗的男人。

　　「鮑勃，你知道的恐怕連一半都不到。」克拉克趕緊打住了話題，他為自己說得太多而感到不安。這是一潭深水，而他正試著身繫沉重的腰帶在水中游泳。哦，我到底是……「好吧，把你知道的，有關傑克的事情都告訴我吧。」

　　※※※

　　他們同意搭乘同一架客機，這或許是為了避免雙方的麻煩，因為他們都不願意在伊朗多停留一分鐘。然而，問題是七三七客機的航程比不上小一點的灣流四型，因為他們同意讓客機在葉門降落加油。在梅赫拉巴德機場時，伊拉克人一刻也沒離開過飛機，但當飛機的階梯放穩後，貝德安走下飛機，而他救出的那些人則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說。一輛汽車正在一旁等候，他沒有回頭。

　　汽車載他到城裡。車上只有司機，他在街上從容地開著，由於夜間這個時候的交通並不擁擠，因此車子開得很順。四十分鐘後，車子在一棟三層樓房的前面停了下來；這裡到處都警備森嚴。他自己打開車門走下車。一位身穿制服的警衛拿出一張照片比對他的臉，然後示意讓他進去。樓內又有另外一個警衛，是個肩膀上帶有三顆星的上尉，他彬彬有禮地輕輕拍了拍他。從這裡上樓就是會議室，此時正是當地時間凌晨三點鐘。

　　他看見達葉蘭坐在一張舒適的椅子上，正在看著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那是政府簡報的節要而不是《可蘭經》。

　　「和平屬於你。」阿里說。

　　「也屬於你。」達葉蘭答話時的表情並不像貝德安所想像的那麼刻板。這位老人起身走向他，給他例行的擁抱。他看起來很疲憊，這是當然的，因為這對這位教士來說已經是整整一、兩天了，但不管年齡老不老，他還是會被這些事情給激勵。「你還好嗎？」他關切地問，同時揮手示意客人坐下。

　　阿里坐下時長吸了一口氣。「我現在很好。我在想巴格達的局勢還要多久才能穩定。」

　　「一片混亂。我的朋友們告訴我，那座舊的清真寺需要整修。」

　　貝德安也許說過他不知道──他的確是不知道──因為他已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沒進過寺院了，這可不是件令達葉蘭高興的事。「該修的地方很多。」他決定回答達葉蘭。

　　「的確。」馬莫德．哈吉．達葉蘭回到座位上，把文件放到一邊，「你的任務很有價值。有什麼困難嗎？」

　　貝德安搖搖頭。「沒什麼，沒有。只不過這些人的如此膽怯讓我有點驚訝，幸好我已有所準備。你的提議慷慨大方，他們除了接受之外，別無選擇。你不會……？」阿里大膽提問。

　　他搖搖頭說：「不會的，他們會安全離開。」

　　儘管阿里臉上不動聲色，但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令人驚訝了。達葉蘭沒有理由喜歡那些人，他們都參與了兩伊戰爭，不但對數千名的死難者負有責任，而且對這個國家所造成的傷痛也仍未癒合。這麼多年輕人死於戰爭，更何況這場戰爭也正是伊朗多年來一直沒能在世界上扮演重要角色的原因之一。是到了要改變一下的時候了，不是嗎？

　　「那麼，我能請問下一步你打算怎麼做嗎？」

　　「長久以來，伊拉克一直是個病態的國家，它背離了真主，在黑暗中徘徊。」

　　「還被禁運扼住了脖子。」貝德安一邊補充，一邊琢磨能從這一觀察中得到些什麼啟示。

　　「該是結束的時候了。」達葉蘭贊同道，眼神裡包含了對阿里觀察力的讚賞。是的，那是明擺的一齣戲，不是嗎？是拋向西方的誘餌。禁運將會被解除，食物也會隨之如洪水般地湧入這個國家，人民會為新政權歡呼雀躍。他會立刻取悅每個人，雖然他的一切計劃自始至終都不是想取悅別人，而是為了自己。當然，也是為了取悅阿拉。

　　「美國是個問題，而那些接近你的國家也是。」

　　「我們正在研究那些問題。」這話說得很從容。嗯，那可以理解。他對這一行動一定已經想了好幾年，像現在這樣的時刻，他一定早就覺得自己戰無不勝。達葉蘭始終認為阿拉是站在他這一邊的──更準確地說是站在他身邊。或許阿拉是，但是事情並非如此簡單。奇蹟常常是需要有事先準備才會出現的。阿里心想，為何不賭一賭，看看他是否能創造下一個奇蹟。

　　「我一直在觀察新上任的美國總統。」

　　「哦？」達葉蘭的眼睛更加緊盯著他。

　　「在現代化的時代裡，搜集情報並不算是什麼難事。美國已報導了很多，而且也很容易弄到手。目前我就有一些手下在專門處理這件事，好建立一個有關他的詳細檔案。」說話時，貝德安盡量使自己的語調保持輕鬆。「現在的他們竟然如此地不堪一擊，的確是叫人出乎意料。」

　　「的確如此，說下去。」

　　「對付美國的關鍵就是雷恩這傢伙。這不是很明顯嗎？」

　　※※※

　　穆迪認為，她活不到天亮了。現在，她的眼睛睜了開來，至於她看到了什麼，就只能憑人去猜想。最後，感謝真主，她不再感到疼痛了。終於來了。他以前也曾親眼目睹過這種現象，大部分是癌症患者，那是死亡的前兆。

　　珍．巴蒂斯特仍能發出聲音，不過隔著防護衣很難聽得清楚。她不時地嗚咽，其頻率使得這位醫生猜想那是否是在禱告。陪伴了她一輩子的神志已經喪失了，在她心中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無盡的祈禱，這個紀律已經約束了她一生，而在瘋狂的狀態下她也只能這麼做，因為她的心找不到泊岸的地方。病人清了一下嗓子，實際上是哽塞，但接著則是更清楚的低語。穆迪俯下身，把頭靠近細聽。

　　「……祈求上帝，饒恕我們的罪過……」

　　哦，是那一句啊！是的，這一定是她最喜愛的祈禱詞。

　　「再也不用戰鬥了，修女，」穆迪對她說，「就快結束了，不需要再戰鬥了。」

　　她眼睛動了動。儘管她看不見，但她還是把頭轉過來，注視著穆迪。這位醫生知道，這只是一種機械性反應。

　　「是穆迪醫生嗎？是你在那裡嗎？」聲音緩慢而含糊不清，但即使這樣，也還能聽得懂。

　　「是的，修女。我在這裡。」他不由自主地去摸她的手，而後感到非常驚愕。她仍然神志清醒？

　　「感謝你對……我的幫助。我會為你祈禱的。」

　　她會的。他知道。他又輕拍了拍她的手，然後用另一隻手幫她增加麻醉點滴的滴量。已經夠多了，他們不能再幫她輸血，讓病毒污染血液了。他環顧房間四周，兩位軍醫正坐在角落裡，十分高興地讓醫生一人守護病人。他朝那兩人走去，並指向其中的一人。

　　「去報告指揮官。」

　　「這就去。」那人非常樂意離開這個房間。穆迪數到十，然後對另一個人說。

　　「請拿雙乾淨的手套給我。」他舉起雙手，表示他也不願意去碰到她。另一個軍醫也出去了。穆迪估計他將有一分鐘左右的時間。

　　放在牆角的醫用托盤裡有他需要的東西。他從支架上拿起一支二十CC的針筒，把它扎進裝有嗎啡的小玻璃瓶中，抽了滿滿一塑膠針管的嗎啡。然後，他回到床邊，把塑膠床單往後拉開，尋找著……那裡──她左手的手背。他用手握起她的左手，把針頭插進去，並立刻將內筒往下按。

　　「這是為了讓妳能睡個好覺。」他告訴她，轉身走到房間的另一邊，沒有回頭去看她是否有所反應。他把針筒丟進紅色尖型的塑膠容器內，這時軍醫拿著新的手套回來了，一切恢復如初。

　　「拿去。」

　　穆迪點頭示意，並脫掉用過的手套，把它扔進了廢棄物容器，然後換上了新的手套。回到床前，他看著那雙藍色的眼睛最後一次閉上。心電圖顯示她的心率勉強超過一分鐘四十次，那些波長要比它們應有的長度短，而且有不規則的間隔。現在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她可能正在睡夢中祈禱，他想，夢中的祈禱。至少現在他能肯定她已經毫無痛苦了。這會兒，嗎啡會進入她逐漸消減的血液中，化學分子會奔向大腦，進入感覺器官，然後感覺器官會釋放出多巴胺，告訴神經系統……就是這樣。

　　她的胸部隨著艱困的呼吸上下起伏著，然後停頓了一下，之後又恢復了呼吸，但這會兒卻變得很不規律，血液中的氧氣流量正在逐漸消失。心率開始變化，變得更快了。隨即，呼吸停止了。心臟還沒有立即停止跳動，它跳動得這樣有力，這樣激烈，醫生悲痛地想著，欽佩這個已經死亡的人尚未死去的部分，但那並沒有持續很久，隨著螢幕上最後幾個波紋的消失，心臟也停止了跳動。心電圖開始發出連續的警報聲，穆迪伸手把它關上。他回頭看到那兩位軍醫正在彼此交換徹底解脫的神情。

　　「這麼快？」指揮官走進房間，看到心電圖上平直、無聲的電波時問道。

　　「心臟。內出血。」穆迪不必再說什麼。

　　「我明白。那麼，我們可以動手了嗎？」

　　「是的，醫生。」

　　指揮官向軍醫示意，讓他們倆做剩下的最後一件事。其中一人用塑膠布捆住點滴，另一個則拔掉點滴管線及拆除心電圖的接頭。這一切都極其迅速地完成了。當這個死去的患者像一塊屠宰好的肉一樣被包裹起來時，兩個士兵打開了床輪上的鎖並把她推出門去。他們還要回來徹底清洗這個房間，以確保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存活在房內。

　　穆迪和指揮官隨著他們來到一間位於同一個狹窄區域內，由雙層門隔離的房間。裡面有一個光滑、冰冷的不銹鋼解剖台。他們把醫療床推到解剖台旁，打開屍體的裹單，將屍體滾翻到不銹鋼台面上。這時醫生們站在一角觀察，個個都在防護衣外又穿上手術衣──大多是出於習慣，而非必要。接著塑膠床單被提了起來，形成U字形，以便把積血倒進容器裡。醫生們估計，大約有半升。然後床單被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大箱子裡，再由軍醫們把它推到焚化爐。他們非常緊張害怕，生怕在什麼地方濺出一滴血。

　　「很好。」指揮官按下按鈕，解剖台的一端開始升起。出於長期的專業，他用指尖去摸屍體左側的頸動脈，確認沒有脈搏，然後又摸了摸右側頸動脈，也沒有脈搏。當屍體成二十度角時，他拿起解剖刀，順著兩條平行的頸靜脈，割斷兩條頸動脈。由於失去身體的吸引力，大量的血立刻自然地噴流而出，飛濺到解剖台上，形成一條條血河，流進凹槽排入導管，幾分鐘後，塑膠容器內已集滿了四升的血液。這時實驗室的技術人員進來把血容器放在小推車上，然後推走了。沒人願意用手去提那種東西，即使是很短的距離。

　　「我從來沒有解剖過伊波拉病毒的受害者。」指揮官說道。這並不是一次正規的屍體解剖診察。從指揮官剛剛對待死後病人的態度，以及剛剛那樣為她放血的樣子，他一定有過屠宰小綿羊的經驗。

　　然而，他們仍需十分小心，只能由一個人執行手術的操作。指揮官劃下了一道又粗又寬的切口，穆迪則用不銹鋼牽引器撐開切口的皮膚和肌肉，眼睛盯著指揮官手中的解剖刀。又過了一分鐘，左腎完全暴露了出來。他們在等待醫務兵回來。其中一個醫務兵把一個托盤放在解剖台上的屍體旁。穆迪對接下來所看到的情景感到噁心──伊波拉病毒的作用及其病變過程之一就是使內臟組織遭到壞疽。暴露出來的腎呈現半液體狀態，當指揮官伸手去碰它時，它居然裂開──撕裂成兩半，就像一個可怕的紅褐色布丁。指揮官噁心得直作嘔；雖然他知道會是什麼樣，但沒想到會是這樣。

　　「明顯地可以看出這器官遭到了什麼樣的破壞，不是嗎？」

　　「想必肝臟也會這樣，可是脾臟──」

　　「是的，我知道，脾臟會像一塊磚頭一樣。注意你的手，穆迪。」指揮官提醒道。他舉起一個乾淨的牽引器──這個器具的形狀非常像勺子──清除殘餘的腎臟碎塊，然後把碎塊裝在托盤上。他點頭示意醫務兵將它拿走，送到實驗室。右腎處理得比較順利──在指揮官的堅持下，等所有肌肉和血管都被切離之後，兩位醫生用手將它取出來──這顆腎看起來保持得很完整。但一放到托盤上時，這個器官還是變形破裂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柔軟的組織並不會使他們帶有雙層防護手套的手遭到侵害。但這還是免不了地讓兩位醫生退縮了一下。

　　「過來！」指揮官拍拍手叫醫務兵過來。「把它翻過來。」

　　他們照他說的，一個抓住手臂，另一個抓住膝蓋，盡可能快速地把屍體啪地翻了過來。這麼一翻，使得血和一些身體組織飛濺到他們的防護衣上。醫務兵立刻向後退，盡可能離得遠一些。

　　「我需要肝臟和脾臟，就這樣。」指揮官抬起頭對穆迪說，然後轉向醫務兵。「你們隨後要把屍體裹好，送到焚化爐，然後再將這房間徹底消毒。」

　　珍，巴蒂斯特修女的眼睛是睜開的，像三十分鐘前一樣暗淡無光。醫生用一塊布蒙住她的臉，主管聽到他在低聲為她的靈魂祈禱。

　　「是的，穆迪，她一定在天堂了。我們可以繼續了嗎？」他粗率地問。他在胸膛開一道Y型的切口，跟以前一樣，切得又深又粗，接著迅速剝開層層的皮；他看上去不像個外科醫生，倒像個切肉的。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景象令指揮官大為吃驚。「像這樣……，她怎麼還能活這麼久？」他吸了口氣說。

　　穆迪回想起在醫學院裡的日子，想起了在第一次解剖課上的一個跟真人一般大小的塑膠人體模型。現在的情形就好像是有人拿走了那個模型，然後在體內倒入了一桶強效溶劑一樣。每個裸露的器官都變了形，而大部分器官的表面組織層則都……溶解了，腹部變成黑色的血海。

　　「吸管！」指揮官命令道。一個醫務兵拿著一支連接真空瓶的塑膠管來到他身邊；吸管發出的怪聲實在令人難以忍受。這一處理過程整整持續了十分鐘，這時醫生們都退到後面，而當醫務兵轉圈地移動吸管時，就像女僕在打掃房間一樣。又有三升受感染的、充滿病毒的血液要送往實驗室。

　　《可蘭經》講過：軀體應該是生命的殿堂，而穆迪現在則眼見一個人變成了──什麼？與其說他是站在一棟建築物前，倒不如說他是站在一間死亡工廠前。指揮官回到床前，穆迪看見他用手撥開肝臟，比剛才更加小心謹慎；他可能是被腹腔裡的血給嚇壞了。再一次，血管又被切斷，結締組織也被切除。指揮官放下手中的器具，不必吩咐，穆迪主動把手伸進去，取出肝臟，放到托盤上，醫務兵隨後又把它拿走。

　　「我很納悶，為什麼脾臟的情況這麼不同？」

　　※※※

　　樓下，有另一批醫務兵正在忙著。猴籠被一個接一個地從儲藏室整齊的貨堆中拎起。非洲青猴已經被餵食過了，但牠們仍未從旅途中的驚嚇恢復過來，這多少減弱了一點在搬動籠子時牠們的抓、咬和撕打能力。但當被搬到了另外一個房間時，牠們就立刻害怕了起來。當每個籠子被放到桌上時，這些可憐的小東西就會緊張地注視著。每次籠門一開，就會有一根頂端帶有金屬圈的棍子伸進籠子裡。這個金屬圈會套在猴子頭上，然後猛勁一拉，發出脖子折斷的微弱碎裂聲。每次猴子都是先全身緊繃，然後癱軟，而且經常是瞪大眼睛怒視著殺手。當屍體被拉出並鬆開金屬圈時，屍體就會被扔給一個士兵，然後送到隔壁的房間。其他的猴子看到後，就會朝士兵發出憤怒的尖銳叫聲，但籠子太小了，牠們無處可躲。聰明的非洲青猴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牠們知道也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並發覺這就彷彿是待在大草原的一棵孤樹上，看著一隻豹往樹上爬呀爬的……牠們除了尖叫之外，無能為力。

　　隔壁的房間裡，有五組醫務兵，分別在五張桌子上忙碌著。鉗子夾在猴子的脖子和尾巴根部，以便固定住屍體。一名士兵用一把弧形刀，沿著猴子的脊椎骨切開，而後再由另一名士兵垂直橫切一刀，把皮拉開，露出後背裡面的肉。隨後第一名士兵挖出腎，並傳遞給第二名士兵。當小器官都被放入專門的容器裡時，就把猴子扔進塑膠廢物桶中，等待焚毀。當他轉回身要繼續操刀時，另一組人員已經把下一隻猴子的屍體固定在桌子上。這個過程每重複一次需要大約四分鐘的時間。九十分鐘後，所有的非洲青猴就全部都被殺死了。這事很緊迫。由於用於執行任務的所有原料都是生物，因此都須經過生物處理。屠宰組的人員透過嵌入牆中的雙層小門，把他們的產品送到熱源實驗室。

　　在熱源實驗室裡，情況有所不同。在這間大房間裡的每個人都身穿藍色塑膠防護衣，而且一舉一動都很緩慢、小心。

　　血液被裝在一個保溫槽裡，有氣體在血中冒泡。兩大桶猴子的腎被倒進了一個絞碎機──實際上它跟廚房裡的那種食物處理機沒什麼兩樣。絞碎機把腎壓碾，絞成黏糊狀，從一張桌子移到另一張桌子，然後連同一些營養汁液一起一層層地流入托盤中。實驗室裡的大部分人都感到很震撼，因為他們所做的事根本不同於烘焙蛋糕或是其他甜點。大量的血被傾流注入托盤裡，大約裝了有一半的血。剩下的血則被分裝在幾個塑膠容器裡，放進用液化氮冷卻的冷凍室中。熱源實驗室裡保持著溫暖的溫度和濕度，跟叢林沒什麼不同。光線不太強，以避免任何紫外線輻射，病菌怕紫外線；它們需要一個合適的生存環境，而非洲青猴的腎就是這樣的環境──有營養，有適中的溫度及適當的濕度。

　　※※※

　　「你已經知道這麼多了？」達葉蘭問。

　　「都是他們的媒體及記者透露的。」貝德安解釋道。

　　「他們全是間諜！」他反對道。

　　「很多人都這樣認為。」阿里笑說，「不過，他們不是，真的。他們是──人家是怎麼說他們來著？像中世紀的傳令官。他們親眼看到，然後說出他們所看到的，他們忠於自己和他們的專業。是的，他們的確是間諜，但他們監視著『每一個人』，而且大多數是他們自己人。我承認，這簡直是太瘋狂了，但儘管如此，這還是事實。」

　　「他們有任何信仰嗎？」這是一件讓他的主人很難理解的事。

　　阿里又笑了。「我沒發現過。哦，對了，美國人熱愛以色列，不過這麼說也有些誇張。我花了幾年的工夫，才明白這個道理。他們會像狗一樣攻擊任何人、咬任何人的手，無論善惡。他們調查、查看並報導一切。對雷恩這傢伙也是這樣，我已經弄得一清二楚──他的住所、家庭情況、兒女上學的學校、妻子辦公室的地址，所有的一切。」

　　「如果這其中的報導是假的怎麼辦？」達葉蘭懷疑地問。在他與西方打交道的漫長歲月裡，那些記者的真實本質對他來說相當陌生，他難以完全理解。

　　「這很容易查證。比如說他妻子的工作地點；我確定對那家醫院員工的敘述一定有一些是比較接近真實的。至於他們的家，嗯，一定會受到保護，孩子們也會受到保護，對付這樣的人就是會碰到這些難題。他們外出活動時一定會有安全保護，但這些保護是在明處、看得見的，這就等於告訴你他們在哪裡以及他們是誰。據我所掌握的訊息，我們甚至能知道要從哪裡開始監視。」貝德安盡力地使他的談話簡短。這並不是說達葉蘭是一個傻瓜──毫無疑問，他絕對不是──只是他胸襟狹窄。在黎巴嫩的那些年裡，阿里的一個收穫就是他見識了許多也學到了許多，而最重要的是，他已經認識到他需要一個後台，而馬莫德．哈吉．達葉蘭就是最合適的人選。這個人有計劃，他需要人手，而且出於某種原因，他並不完全信賴自己。貝德安不想知道為什麼，因為無論是何種原因，這都毫無疑問地是個好機會。

　　「這樣的人會得到怎樣的保護？」達葉蘭一邊問，一邊用一隻手摸著鬍子。他已經有將近二十四小時沒刮鬍子了。

　　「極嚴密的保護。」貝德安回答，同時注意到這問題有些蹊蹺，他思考了一下箇中的道理。「美國警察機構的辦事效率很高。在美國，犯罪問題和警察無關，他們簡直連抓住罪犯後該做什麼都不知道。如果用在他們總統身上的話……？」阿里向後靠，伸了個懶腰。「他就會被一群訓練有素的職業神槍手給包圍保護；這些人目標明確，而且絕對忠誠。」貝德安之所以要說這番話，是想看看對方的神態有何變化。達葉蘭感到疲倦，他的確有些變化。「話又說回來，保護就是保護，過程十分明確。在這件事上，你不必聽我說。」

　　「美國的弱點？」

　　「很嚴重，他們的政府混亂無序。其實，你知道這些。」

　　「他們是很難猜測的，這些美國人……」達葉蘭陷入沉思。

　　「他們的軍事武力龐大，政治意向難以預料，像我們都『曾經』……認識的某個人就遭到了厄運。低估他們是錯誤的。美國就像是一頭睡獅，與之相處，必須小心謹慎。」

　　「一個人要怎樣才能擊敗一頭獅子呢？」

　　這問題可把貝德安給問住了，停了大約一、兩秒鐘。有一次在去坦尚尼亞的路上──他一直在向政府建議如何處理那些暴動者──他跟坦尚尼亞情報局的一名上校一起在叢林中開了一整天的車。在叢林裡，他看見一頭獅子正在吃自己捕獲的獵物，隨後出現了一群土狼。看到那樣，坦尚尼亞上校更停下吉普車，把望遠鏡遞給貝德安，要他注意觀察圖謀者和他們的能力，並從中吸取教訓。那真是令人難以忘懷。他記得，那隻獅子相當大，也許老了，也許從壯年時期就開始慢慢衰弱，但仍然很威武強大。土狼是身材較小，跟狗差不多的動物。牠們先是在離獅子二十公尺遠的地方聚成一小群，準備伺機吃獅子的獵物。然後這些土狼便開始行動，在獅子周圍形成一個圓圈，無論哪一隻土狼在獅子的背後，都會前進去咬獅子的後臀，獅子就會轉過身來，吼叫著並竄出好幾公尺，而那隻土狼便迅速後退──但即使在那當時，另一隻土狼也會從獅子的背後衝上去再補咬一口。土狼單獨向森林之王發動攻擊，獲勝的機會並不比一個持刀的人攻擊一名持機槍的士兵大，但經過努力也有可能取勝，獅子保護不了自己的獵物，也抵擋不住土狼的撕咬，僅僅抵抗了五分鐘，就招架不住了，只能防守，跑都跑不了，因為總是會有一隻土狼在牠背後咬牠的睪丸，迫使它又可憐又可笑地跑著。最後，獅子拔腿就逃了，沒有吼叫，更沒有回頭看一眼，而土狼則得到了獅子的獵物，發出咯咯的怪叫聲，高興地狂吠，彷彿在爭奪大型動物的辛苦結果中得到了樂趣一般。就這樣，弱者擊敗了強者。獅子將會衰老，變弱，總有一天，牠會抵擋不住一隻土狼對牠自身的襲擊。他的坦尚尼亞朋友告訴他，遲早土狼會把獅子全都擊敗。貝德安再次看了他的主子一眼。

　　「這是辦得到的。」

第二十章　新政府

　　總共有三十個人在東邊的房子裡，而且清一色都是男人。令他驚奇的是，每個男人都帶著自己的妻子。當雷恩走進接待室時，他的目光掃視過每一張臉孔──有些臉孔令他滿意，有些則不然。那些令他滿意的人跟他一樣驚恐，而那些自信、微笑的人卻使總統憂心。

　　要如何與他們打交道呢？連范達姆也不知道答案，儘管他已試過好幾種方法了。嚴厲地脅迫他們嗎？是啊，雷恩想，然後明天的報紙就會說他企圖成為傑克一世國王；放輕鬆點？那些人又會稱他是不稱職的軟腳蝦──雷恩現在已經學會害怕新聞媒體了。以前還沒那麼糟，他以前就像蜜蜂採蜜般地忙得團團轉，所以被媒體大大地忽略了，甚至在當杜林的國家安全顧問時，也一直被視為悶嘴葫蘆。但現在形勢丕變，他所說的每句話都會被曲解成聽者想要的意思。長久以來，華盛頓已喪失了客觀公正的能力。一切都會牽扯到政治，政治是意識形態，而意識形態又歸結到個人偏見而不是對真理的追求。這些人不知是從哪裡學來了真理與他們毫不相干的道理？

　　雷恩的問題就在於他沒有一個政治哲學觀，他只相信那些行得通，可以達到預期成效，並且能修復一切的東西。這些東西有沒有政治色彩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沒有效。好點子會奏效，即使有些看起來近乎瘋狂；壞點子則不然，即使有些看起來是多麼地有道理。但華盛頓並不這麼認為，在這個城市中，意識形態就是事實；如果這個意識形態不管用，人們就會否定它；如果那些曾遭受反對的觀點奏效了，而當初反對的人也絕不會承認，因為認錯對他們來說要比任何個人疏失都來得更令人難以接受。很快地，他們會否認上帝，而不是他們自己的想法。對於人類來說，政治是唯一的競技場。在那裡，人們在採取重大行動時可以不必在意對現實世界所產生的影響，而現實世界又遠不及那種可以狂歡作樂的幻境重要。

　　雷恩看著這些人的面孔，猜想每個人的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政治藥。也許不懂政治伎倆是他的弱點，但對他來說，他已有過那種因為失誤而致人於死的日子，而凱西也有過使人失明的難捱經驗。對雷恩來說，這些受害者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對凱西來說，他們曾是她在手術室中實地接觸過的人；而對政治人物來講，這些是抽象的，比起他們所堅持的觀點要遙遠許多。

　　「感覺好像是在動物園裡。」卡洛琳．雷恩──第一夫人、醫生──帶著迷人的微笑對丈夫說，她剛搭乘直升機趕到家。

　　「還有金柵欄。」她的丈夫回答說，臉上掛著一個跟鈔票上一樣不真實的微笑。

　　「那我們是什麼？」當那些即將上任的參議員鼓掌歡迎他們時，她問，「公獅和母獅？公牛和母牛？雄孔雀和雌孔雀？或者是實驗室中兩隻待宰的小兔子？」

　　「這就要看是誰在旁觀了，親愛的。」雷恩握著妻子的手，兩人一起走到麥克風前。

　　「各位先生女士，歡迎來到華盛頓。」雷恩不得不因一陣掌聲而稍作停頓。這也是他必須學的一件事；人們幾乎什麼事都要為總統鼓掌，幸好他的浴室還有扇門。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幾張小卡片，這些卡片是由卡莉．魏斯頓負責準備的。卡片上的字很大，所以他不用戴眼鏡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即使如此，他還是預料可能會頭痛，因為他每天都因閱讀這麼多東西而頭痛。

　　「國家需要你們，而且非同小可，你們和我一樣帶著相同目標來到這裡。你們已被任命接手這個職位，許多人從沒想到會得到這個工作，而有些人可能還不想接受。」這顯然是些恭維話，但他們愛聽，更確切地說，他們只是想在電視鏡頭上表現出仔細在聽的樣子。

　　「這很好，」雷恩告訴他們，「為自己的國家盡義務是市民們悠久而榮耀的傳統，這種傳統可以追溯到羅馬公民辛西內塔斯（編註：西元前五世紀之羅馬將軍及政治家），他不只一次地應召為國家服務，然後返回家園繼續自己的工作。我們的一個城市就是為了紀念這位偉人而命名的。」雷恩補充說，同時對俄亥俄州的新參議員點了點頭，他就住在代頓，離那城市很近。

　　「如果你們不明白國家的需要是什麼，你們就不會來到這裡。但今天我真正想告訴你們的是，我們必須同心協力，我們已經沒有時間，而我們的國家也沒時間讓我們彼此爭吵和鬥爭。」他不得不再次停頓下來，等待掌聲平息。這種耽擱讓雷恩感到厭煩，但還是設法露出感謝的微笑，並親切地點頭。

　　「參議員們，你們會發現我是一個很容易相處的人。我辦公室的門一直是開啟的，我知道如何應付問題，也知道想法是靠大家共同激盪。任何議題都可以和我討論，我會聆聽各種觀點，只有憲法是我宣誓要遵守捍衛的。」

　　「全國人民都期盼我們能履行職責。他們不希望我們改選，他們期待我們盡一切努力為他們工作。是我們為他們工作，而不是他們為我們工作，我們要對他們盡責。李將軍曾經說過，『責任』一詞在我們的語言中是最崇高的字眼。現在，這個字眼顯得更加崇高與重要，因為我們不是因選舉而上任的。我們代表一個民主國家的人民，我們因為一件本不應該發生的事而聚集在這裡，因此，有什麼比我們竭盡所能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善盡自己的義務來得重要呢？」掌聲雷動。

　　「命運已授權給我們，這是對我們的最大信任。我們不是中古世紀那些與生俱來便有權有勢的貴族，對那些樂意把權力交給我們的人來說，我們是奴僕，不是主人。我們承襲著偉人的腳步，亨利．克萊、丹尼爾．韋伯斯特、約翰．卡爾霍恩，以及國會議院中的許多其他成員，他們都是你們的楷模。美國要如何才能屹立不搖？我們將決定這一切，美國的命運掌握在我們手中。林肯稱美國是人類最終，也是最美好的希望。在過去的二十年中，美國已經證實了這一點。美國仍是一塊試驗地，而所有人都必須對這一套憲法忠誠，因為就是這部簡潔扼要的文獻，讓我們顯得與眾不同。美國不僅是兩大洋之間的一塊土地，更是一種觀念，是一套我們所遵循的法則。唯有堅持這一點，我們才能確保歷任的傳承都能不負所託，而且可以做得更好。」雷恩轉向美國巡迴高等法院的大法官說：「該是你們加入我們行列的時候了。」

　　威廉．史坦頓法官走到麥克風前，每位參議員的妻子都拿著一本《聖經》，而每位被任命的參議員都把左手放在這本《聖經》上並舉起右手。

　　「我──宣佈你們……」

　　雷恩看著新參議員們在莊嚴地宣誓，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相當嚴肅的。他們宣讀著誓言，有幾位新議員甚至親吻著《聖經》──也許是出自個人信仰，也許是因為他們離攝影機很近。然後，他們親吻自己的妻子，而且大都面帶微笑。大家停頓了片刻，然後彼此相視；在攝影機關掉之後，白宮服務人員送來了飲料，因為此刻才是真正工作的開始。雷恩取了一杯礦泉水，走到房間中央，儘管頗感疲憊與不安，但他還是面帶微笑。

　　※※※

　　又送來了一些照片。喀土木機場的安全措施依然毫無改進，這次三位美國情報官員拍攝到走下舷梯的人。在場的每一位都對沒有記者發現這件事而感到驚訝。一列官方汽車──可能是這個貧窮國家的全部家當──把來訪者接走。然後七三七客機向東飛離，這些人也驅車前往大使館。其中兩人下榻在屬於伊拉克將軍的官邸──這是自蘇丹外交部得來的消息。照片被拍下之後，其他官員也驅車返回。底片在大使館的暗房裡經過處理、放大，然後透過衛星傳真出去。在蘭格利，於兩名中情局人員和一套中情局嫌犯照片檔案的協助下，伯特．維斯可辨認著每一張面孔。

　　「這就對了。」這位國務院官員說道，「這些人全都是軍方的人，沒有一個是復興黨的文職人員。」

　　「所以我們知道誰是代罪羔羊了。」愛德華．弗利說道。

　　「沒錯，」傅瑪麗點頭贊同，「這為倖存的資深官員提供了逮捕他們的機會，『處理』他們，以表對新政權的忠誠。該死的，」她總結說，「變得太快了。」她在利雅得的站長都已因無處可逃而以變裝因應，而一些沙烏地外交官則匆忙拼湊了一項因應伊拉克新政府的財政激勵計劃，但現在看來似乎是多餘的。

　　愛德華．弗利，這位新任命的中央情報局局長佩服地搖搖頭：「我認為他們沒有這個能耐。當然，他們有本領殺害我們的朋友，但像這樣無聲無息地迅速奪取政權呢？」

　　「弗利先生，你把我問倒了，」維斯可贊同地說，「一定有人洩漏祕密，但會是誰呢？」

　　「幹活了，伙伴們。」愛德華．弗利告訴幾位文書官，帶著一絲古怪的微笑。「盡速展開偵察。」

　　※※※

　　這看起來像是某種可怕的燉菜。轉黑的人血和紅棕色泥狀的猴子腎就泡在淺平的玻璃盤裡；燈光昏暗，以防止紫外線殺死病毒。此時只需監測環境條件，而這一工作已交由電腦設備處理。穆迪和指揮官身穿防護衣走了進來，檢查他們的密封病毒培養室。珍．巴蒂斯特的三分之二血液都已被冷凍起來，以防止他們培育伊波拉美茵嘉病毒的初步努力出現意外。此外，他們還檢查了房間的多重通風系統。現在這棟樓已是一座名副其實的死亡工廠；在屋內，他們努力為病毒製造適合繁殖的場所，在門外，則有醫務部隊在仔細地噴灑消毒液，以確保屋內是唯一有病毒的地方。進入培養室的空氣也必須經過仔細過濾，以確保屋內人的生命安全，如果出了差錯，這些病毒足以使他們喪命。

　　「你真的認為這種病毒是透過空氣傳染的嗎？」

　　「正如你所知，伊波拉美茵嘉品系病毒是以一個護士的名字命名的，儘管有各種傳統的防護措施，但那位護士還是被傳染了。而二號病人──」他認為這種稱法比較方便，「是有處理伊波拉病毒經驗的熟練護士。她沒有幫病人注射過，而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感染上這種病毒的。所以，我相信有這個可能。」

　　「這推測很好，穆迪。」主管低語道，聲音微弱得難以察覺，但這位年輕醫生還是聽到了。這個想法本身就夠讓人震驚的了。老醫生加了一句：「我們可以測試一下。」

　　穆迪想，這比較容易，至少他不會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他懷疑他對病毒的判斷是否正確。二號病人有可能犯了錯誤，但自己忘了嗎？不，不可能，他和瑪麗亞修女也都檢查過他的屍體，而且也沒有跡象顯示她接觸過班尼迪克的體液？那麼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美茵嘉品系病毒在空氣中存活了一段時間，這意味它們已擁有了一種人類還不曾遭遇過的潛在武器，而這種武器要比核子武器和化學武器更加厲害。這種武器可以自我繁殖，由受害者傳播，一個接著一個，直到蔓延的病毒被燒個精光為止。它們會被燒個精光的，不是嗎？

　　不是嗎？

　　穆迪沉思地伸手摸摸下巴，卻被塑膠面罩擋住。他不知道問題的答案是什麼，但在薩伊和其他幾個受到這種可怕疾病侵害的非洲國家，所有病毒都被燒死了，儘管那裡的環境是病毒生長的溫床。但薩伊的原始叢林卻仍然令人堪慮，那裡的道路崎嶇，交通工具嚴重不足，病人根本來不及到遠處求救就死了。在叢林裡，伊波拉病毒會橫掃幾個村子，但也僅止於此，然而卻沒人真正知道在一個先進國家中的情況會是如何。理論上講，一個人就能把病毒傳染給飛機上的所有人，而這些旅客在下了機之後轉搭其他飛機，就可能會透過咳嗽和打噴嚏立即把病毒傳播出去。這還不打緊，許多人過了幾天之後又再搭飛機旅行，以為自己只不過是得了感冒，然後他們又把病毒傳播出去，於是又有更多的人受到傳染。

　　傳染病的散播靠的是時間和機會，交通工具的速度越快，從傳染源蔓延的機率就越大，透過人群傳播的範圍就越廣。一旦疾病開始流行，防護措施開始奏效的時間，將會決定受感染的人數。美國不是一個封閉的社會，每個人都與其他人相互影響，一種靠空氣傳播、潛伏期只有三天的病毒……穆迪無法想像這種病毒會帶來多大的影響。最近一次致命的疫情爆發在薩伊的基奎特，已奪去將近三百人的生命──先從一個倒楣的伐木工人開始，然後是他的家人、鄰居，然後……如果你想使病毒更廣泛地蔓延，竅門就是增加病例的數量；如果能夠做到這一點，那伊波拉病毒在美國將擴張到使傳統控制措施失效的地步。傳播途徑不光是一個人和一個家庭，而是成百成千的個人和家庭？然後，下一回的傳播將擴大為數十萬。到了那時，美國才會意識到災難已至。這期間又會再次爆發更大型的傳染，或許會有數百萬的人遭殃。屆時連醫療設施也壓制不住災情……

　　……可能根本控制不了。沒有人知道在高度流動的社會中，這種邪惡且大規模的傳染所可能導致的後果。穆迪低頭看著放在厚厚強化玻璃後的培養皿。這種疾病的第一代來自一個不知名的宿主，造成了一個小男孩的死亡；第二代則因為運氣和醫生的能力，只造成一個人死亡；而第三代將在他眼前誕生，雖然其傳播速度會有多快還是個未知數，但很快就會出現第四、五、六代，甚至第七代，這將決定這整個國家的命運──而這個國家恰巧是他的敵人。

　　現在事情簡單多了，珍．巴蒂斯特的一切感動了他，但他不能再犯那種錯誤。她雖是異教徒，但卻是一個正義的人。她現在與阿拉同在，因為阿拉才是真正仁慈的人。他會為她的靈魂祈禱，相信阿拉會聽到。不論是在美國或其他地方，很少有人能像她那樣正義凜然。他清楚地知道美國人仇視他的國家，不相信他的宗教信仰。他們可能有名有姓，但在這裡他看不到他們，也不想看到他們。

　　穆迪贊同地說：「是的，測試這個很容易。」

　　※※※

　　喬治．溫斯頓正在與三位新參議員交談，「你們看，如果聯邦政府製造汽車，一輛雪佛蘭需要花費八萬美元，而且每隔十個街區就要加一次油。你們都懂得生意，我也一樣，我們可以幹得更好。」

　　「真有那麼糟嗎？」來自康乃狄克州的資深參議員問道。

　　「我可以給你看生產力的比較數據，如果底特律也這樣的話，我們所有人就只好都開日本車了。」溫斯頓戳著這人的胸口回答道，並提醒自己不可以再開那輛賓士五百轎車，至少得讓它在車庫裡待上一陣子。

　　「我的警力不夠，」東尼．布瑞塔農對另外五個人說，「我沒有足夠的人手來控制行動報告中心，而那裡是主要的地區衝突地帶。」他向這些新參議員和他們的配偶解釋，「我們應當要能同時控制住兩個行動報告中心，外加在其他地區的維安任務。現在國防部需要一個重組部隊的機會，第一線人員是最重要的，至於其餘的人則只是協助他們而已。財政部和司法部現在都已有了足夠的人手，而我卻沒有。」

　　「但我們要如何支付那些開支呢？」來自科羅拉多的年輕參議員問道。

　　「五角大廈並不是就業中心，請記住這一點。下週我會評估出我們所需要的東西，然後前往國會與你們一起商討要如何以最小的代價達到我們的目標。」

　　「瞧，我告訴過你了吧？」亞諾．范達姆從雷恩背後走過時悄悄地說，「讓他們幫你做事，你只管舒適地等著。」

　　「你說得對，總統先生。」來自俄亥俄州的新參議員大表認同，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因為攝影機已經關掉了，「在學校時，我曾寫過一篇有關辛西內塔斯的歷史論文，而且……」

　　「好了，我們的要務就是記住一切要以國家利益為優先。」雷恩告訴他。

　　「妳是如何繼續自己的工作的──我是指……」來自威斯康辛州的資深參議員的妻子問道，「妳繼續在做手術嗎？」

　　「還有教學，這更重要。」凱西點頭說道，真希望自己是在樓上為她的病人做記錄──噢，明天還要搭一趟直升機──「我絕對不會停止我的工作，每當我親自為病人解去繃帶時，他們的表情是我所看過世界上最美妙的東西，最美妙的。」她強調。

　　「甚至比我還美妙嗎？親愛的。」雷恩摟住她的肩膀問。他想，這可能有效。迷倒他們，范達姆和卡莉都曾這樣告訴他。

　　※※※

　　儀式已經開始了。負責監視這五位回教要人的上校跟著他們走進了清真寺──受到現場氣氛的感染，他也和他們一起做禮拜。禮拜結束時，最年長的一位平靜而有禮地與他說話，一手摸著《可蘭經》中他最喜愛的章節。這讓上校想起了自己的年輕時代以及他的父親──一個虔誠而受人尊敬的人。這是與人打交道的普通常識，不論地點還是文化背景，都要與他們交談，理解他們的話，然後選擇恰當的途徑讓談話繼續。這位回教要人已經當了四十多年的伊朗教士，長期為人們的信仰和煩惱提供解決之道，所以對他來說，要和抓他的人建立默契並不難──而這個發誓要殺死他和他四位同僚的人恐怕是他們的上級派來的。

　　幾分鐘後，當話題轉到兩個回教國家的關係上時，這位伊朗教士告訴他：「在沼澤中作戰，一定困難重重。」

　　「戰爭是邪惡的，我從不以殺人為樂。」上校承認。這很像是基督徒在做懺悔，甚至立刻紅了眼眶，因為他想起這些年來他所做過的事；他現在才明白，他從未從中獲得快樂。他曾經為了完成任務而違背了自己的良心，最後變得無法分辨無辜與罪惡、正義與腐敗，只是奉令行事──只是因為他有命在身，而不是因為那樣做是正確的。他現在明白了。

　　「人經常會墮落，但透過先知話語的引導，我們總能找到回仁慈上帝身邊的路。人們容易忘記他們的責任，但阿拉不會。」這位教士觸摸上校的手臂，「我想你今天的祈禱還沒做完。我們一起向阿拉祈禱，一起為你的靈魂尋找平靜。」

　　在那之後，事情就變得容易多了。在得知將軍們已逃離國境之後，上校便有了充分的理由來為自己著想。他不想死，因此他十分願意遵循真主的意願，以便能夠生存下來為主服務。

　　巴格達的此時正是黎明。二十多間大房子的門被踢開了，有些人已醒了，有些還在迷迷糊糊地睡覺。有些人被帶走了，他們還試圖想揣測出會被帶去什麼地方。等他們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時，已經太遲了。此時此刻，只要有一點差錯就會導致生死之別，所以，沒有人反抗，只有一個人和他的妻子差一點逃跑成功，但還是被AK─四七機槍幾乎打成兩截。大多數人都是赤著腳被人從家裡帶到等待的卡車上，頭被壓低著避免引人注意──他們都明白自己的死期到了。

　　※※※

　　這些戰略無線電通訊網都未加密，微弱的調頻信號受到監聽，這次是在風暴路徑，離巴格達比較近。情報小組向他們長官報告訊息時都重複著名字，因此使得在邊境附近哈立德國王軍事城裡的電子偵察隊的工作就變得很容易。在偵察員們請示過上級之後，緊要公文便透過衛星發出。

　　※※※

　　雷恩剛把最後一位新參議員送到門口，安德麗．普萊斯就走了上來。

　　「這鞋子會要了我的命，我還有一個手術──」凱西住了口。

　　「有訊息進來了，長官。」

　　「伊拉克？」雷恩問道。

　　「是的，總統先生。」

　　總統吻了他的妻子，「我一會兒就回來。」

　　凱西無可奈何地點點頭，然後走向電梯。雷恩向右轉，大步地走下樓梯，最後來到西廂的狀況室。

　　「快說。」總統命令道。

　　「行動已經開始了。」愛德華．弗利的臉出現在電視牆上。他們只能靜觀其變了。

　　※※※

　　伊拉克國家電視台迎來了新的一天和新的現實。當播報員以阿拉之名開始他們一天的電視播放時，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雖然這並不是第一次，但從來就沒有像今天這樣狂熱。「宗教就是宗教，很好。」棕櫚碗的士官長說，因為這是全國性轉播，並在巴士拉附近的發射站重播。他轉身揮手喊道：「薩巴赫少校？」

　　「是的，士官長。」這位科威特軍官邊點頭回答，邊向這邊走來。他以前從來就沒有失算過，而他的上司們則已表示要持保留態度。他們總是這樣，因為他們從未像少校那樣曾經那麼靠近過敵人，心裡總是思忖著策略而不只是一個念頭。他看了一下錶。在例行的晨會結束之後，他們會在兩個小時之內趕到他們的辦公室，不過，這已無關緊要，再怎麼趕也於事無補，因為大勢已定，已經無法改變了。

　　根據新聞報導，伊拉克軍隊已經接管了一切，這樣的宣佈似乎說明了局勢非比尋常。革命司法委員會已宣告成立，那些背叛人民（一個籠統的詞，沒有什麼含義，但大家心裡都明白是指誰）的犯罪分子已被逮捕，並將由人民來判決。電視報導上說，國家目前最需要的是安定，而今天則是國定假日，只有公務人員必須上班。人民把這一天當作祈禱與和解日，至於世界上的其他國家，新政府也向他們許諾和平──這些國家有一整天的時間來琢磨這件事。

　　※※※

　　對於此事，達葉蘭已經詳加思考過。在早晨起來祈禱前，他睡了三個鐘頭。他發現隨著年歲的增長，對於睡眠的需要也就越來越少，或許是因為他的身體知道剩餘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因此休息的時間當然也就變短了──儘管他還會作夢。今早他就夢到了獅子，死獅子──獅子一向都被當作是伊朗政權的象徵。貝德安的確是對的，獅子也會被殺死；伊朗──過去稱波斯──本土曾產獅子，但在古時候就已被趕盡殺絕了，而具有代表性的巴勒維王朝也同樣被消滅──他就曾經參與其中，但並不好玩。他曾經策劃監督過一次暴行，在一個爆滿的劇院裡製造爆炸事件，有數以百計的人慘遭不幸；但這是必要的，因為那些人已因崇尚西方頹廢思想而失去了自己的回教信仰，唯有這樣，才能把他的國家和人民帶回正路。雖然他曾為那次事件懺悔，為那些受害者祈禱、贖罪，但他並不後悔。神聖的《可蘭經》有告誡他們，戰爭是必要的；這是聖戰，是為了捍衛信仰而戰。

　　波斯（也有人說是印度）對於世界的另一個貢獻是象棋遊戲。當他還是個孩子時就已學會玩象棋，棋局結束的最後一句話「將軍」是源於波斯語「薩赫麥特」，即「王死了」的意思，而這也是他在現實生活中努力實現的目標。雖然達葉蘭很久沒玩這種遊戲了，但他記得一個優秀的棋手不是一步步地思考，而是要超前四步，甚至更多。人生與下棋的共同問題就在於可以預期對方的下一步，特別是在面對對手時，但如此臆測對方是十分危險的。超前思考很難預知將會面臨到什麼狀況，直到最後對手窮心竭力、耗盡兵卒時才恍然大悟，但已不得不認輸。伊拉克在今早之前便是如此；許多他們的對手都紛紛伏首稱臣，或是逃之夭夭，而達葉蘭則樂於見到這一切。如果對手無路可逃就更令人滿意了，但重點是要獲勝，而不是求得滿足。獲勝意味著你比對手想得更深遠，思路更敏捷，所以才能出其不意，使對手手忙腳亂，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人生就像下棋，時間是有限的。這是一個心理戰術，而不是肉體較量。

　　獅子似乎也是如此，無論牠有多威猛，只要弱小的動物掌握了天時地利，就可以戰勝牠；這就是今天的教訓和工作。做完祈禱後，達葉蘭去找貝德安。這個年輕人足智多謀，善於搜集情報，但他需要接受戰略專家的指導；有了這種指導，他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

　　國家高層專家們在會談了一個小時之後，得出總統絕對不能輕舉妄動，只能慢慢等待、靜觀其變的結論。雷恩走出狀況室，上了樓梯來到外面，看著冰冷的雨水滴落在南草坪上。隨著三月的到來，明天將會是個典型的暴風雨天氣，就像諺語所形容的一樣，來如猛獅去如羊。此刻的一切看來都是暗淡的，但雨水的滋潤會為苦寒的嚴冬帶來復甦的生機。

　　「這場雨會把最後的積雪融化掉。」安德麗．普萊斯說道，因未獲得總統許可便脫口說出這句話，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雷恩轉過身，笑說：「妳比我還賣力，普萊斯幹員，妳是個──」

　　「小女孩嗎？」她疲累地笑問。

　　「我又露出了大男人主義。請原諒我，女士。我只是想抽根煙。幾年前我就戒煙，是凱西強迫我戒的，而且戒了不只一次，」雷恩很幽默地承認，「跟一個醫生結婚真不容易。」

　　「婚姻本來就不容易。」普萊斯的婚姻就是她的工作，而兩次失敗的關係則可以證明她的問題就在於她擁有和男人一樣為工作犧牲奉獻的精神。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但之前那兩位律師和廣告主管顯然不明白這一點。

　　「我們為什麼要做這一切，安德麗？」雷恩問道。

　　普萊斯也不知道為什麼。對她來說總統就像是父親一樣，他應該是能找到答案的人。

　　「沒有答案？」雷恩對著雨笑說，「我想妳會說總得有人要做。天啊，我正在引誘這三十位新參議員，知道嗎？引誘，」雷恩重複了一遍，「好像他們是女孩子，而我是那種風流男子，不過我沒有跟他們上床的念頭……」聲音驀地停住了，他搖搖頭，對自己的話感到很吃驚，「對不起，請原諒我的粗魯。」

　　「沒關係，總統先生，我以前也從別的總統口中聽過這樣的話。」

　　「妳會找誰聊事情？」雷恩問道，「從前我會跟我的父親、牧師、以前的上司詹姆士．葛萊，甚至幾週前我還跟羅傑談。現在他們則都只向我請示，妳知道，他們曾經告訴過我，統帥是孤獨的。噢，他們不是在說笑，他們是認真的。」

　　「你有一個好妻子，先生。」普萊斯說道，對他們既羨慕又嫉妒。

　　「總會有人比你更聰明，在你不那麼肯定時，可以請教他。現在他們來問我，而我還不夠聰明，」雷恩停頓了一下，正好聽到普萊斯的話，「你說得對，但她很忙，而且我也不想讓我的問題成為她的負擔。」

　　普萊斯忍不住笑了，「你真是大男人主義，老板。」

　　他假裝發怒，「妳說什麼，普萊斯小姐！」雷恩以一種不悅的口氣說，隨後笑了笑，「請不要告訴媒體我說過這種話。」

　　「長官，我不會連這種小事都大肆張揚的。」

　　總統打了個哈欠問：「明天要做什麼？」

　　「這個嘛，你會整天待在辦公室裡，我想，伊拉克的事情會讓你忙上一個上午。我明天很早就得出去，下午才能回來。我們還要開個會，看是否有辦法不用直升機就能送醫生去工作。」

　　「這真是可笑，不是嗎？」雷恩說。

　　「一個有真正工作的第一夫人是為這個體制所不容的。」

　　「工作，該死的！十年來她賺的錢比我賺的還多，除了我從商的那段日子之外。這些報紙都還沒報導過呢！她是一位偉大的醫生。」

　　普萊斯看得出來，他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他太疲倦了以致無法好好思考。是啊，總統也免不了碰上這種事，而這也就是她要待在他身邊的原因。

　　「她的病人們愛她，這是雷說的。好了，為了孩子們的安全，我要去查看一下他們的安排，這是例行公事，長官；我要負責你們全家人的所有安排。拉曼會隨身保護你，我們要栽培他，他做得很好。」普萊斯報告說。

　　「是那個在第一天晚上幫我穿上防火衣的人嗎？」雷恩問道。

　　「你認識他了？」普萊斯反問道。總統轉身走進白宮，雖然笑容有些疲憊，但仍對他的衛隊長眨了眨藍色的眼睛。

　　「我還沒有那麼笨，安德麗。」

　　是沒有，她想，有一個蹩腳總統可不是什麼好事。

第二十一章　關係

　　帕特．奧戴是個鰥夫。他很晚婚，妻子戴博拉曾是實驗部的幹員，是位刑事調查專家，因此必須經常離開總部外出調查。直到有一天下午，她搭乘的客機在飛往科羅拉多斯普林斯的途中墜毀；這是她產假後的第一個外出任務，但卻就此留下了只有十四個星期大的女兒梅根。

　　梅根現在已經兩歲半了，奧戴督察還在考慮該如何向梅根談及她的母親。命運交給他的單親父親角色使他既要全心全意做好一個父親，還要在工作中求取表現；從頭到尾他所處理過的綁架案已不下六個。身高六呎四吋，體重二百磅的他，為了因應總部的要求，捨棄了一嘴的沙巴達鬍子（編註：在嘴巴二側陡然下垂的鬍子），但是身為硬漢中的硬漢，他對女兒的關心也許會招致同事們的嗤笑。她有一頭金色的長髮，每天早晨在為她穿上鮮艷的童裝和小小的運動鞋之後，他都會把她的頭髮梳得柔順光滑。對梅根來說，爸爸是一個巨大的、高聳入雲的保護熊，他能把她像火箭沖天般地提起來，以便讓她的雙手環抱他的脖子。

　　「哎喲，」爸爸說，「妳摟得太緊了！」

　　「我弄痛你了嗎？」梅根假裝擔心地問。這是每天早晨例行的一幕。

　　爸爸笑了。「不，這次沒有。」他邊說邊走出屋子，打開他那濺滿泥漿的輕型卡車車門，小心地用安全帶把她繫在安全座椅上，再把她的午餐盒和填好的表格放在他們中間。此刻是六點半，他們正要去新的托兒所。總要低頭看看酷似她媽媽的梅根，奧戴才會啟動他的卡車。而每天看這麼一次總是讓他緊咬嘴唇、閉上眼睛和心痛不已，總是讓他再次想知道，為什麼和他生活了十六個月的妻子所搭乘的那架七三七客機會翻滾直落地面。

　　梅根的新托兒所對他來說，比較便於接送和上班，而且他的鄰居也喜歡把他們的雙胞胎兒子送到那裡去。他向左轉上了里奇高速公路，發現那個托兒所正好在便利商店的對面，他待會兒可以先到便利商店買一杯咖啡，以便在去上班途中經過五十號橋時喝。「大腳印」，好名字。

　　這樣的謀生方式真是糟透了，帕特邊停車邊想。瑪琳．戴基特總是六點就在那裡，照顧那些驅車前往華盛頓特區的官員們的孩子，她甚至會走出來迎接他們這兩個到得最早的人。

　　由於到得太早，這位老師竟用一種令人吃驚的熱情喊道：「奧戴先生！這一定是梅根囉！」梅根抬起頭，覺得奇怪地望著爸爸。當她再回過頭時，驚訝地看到有一個特別的東西。「她也叫作梅根，她是妳的熊熊，她已經等了妳一天了。」

　　「哇！」小女孩一把抓住了那個毛茸茸的棕色玩具，連名牌也一起緊緊地抱在懷裡。「妳好！」

　　戴基特老師抬頭看著這位聯邦調查局幹員，她的眼神告訴他：這招每次都有效。「表格帶了嗎？」

　　「就在這裡，老師。」奧戴邊回答邊把他昨天夜裡填好的表格遞給她。梅根身體很好，而且對藥物、牛奶或食物都不過敏；當然，如果有確實的緊急狀況，你可以送她去本地的醫院；這位督察的辦公室電話和呼叫器號碼，還有他父母以及戴博拉父母的電話號碼，他們都是非常好的祖父母。「大腳印」很有組織。奧戴並不清楚它多有組織，因為有件事情戴基特老師並不方便隨便跟他談起。

　　「好了，梅根小姐，我想我們現在該去玩玩，交新朋友了。」她抬起頭說：「我們會好好照顧她的。」

　　帶著一絲離開女兒時那種常有的傷感──不管在哪裡，不論什麼時候和什麼地點──奧戴回到車裡，急速駛過大街到對面的便利商店去買他的咖啡。他在九點鐘有一個會議要開，主要是要審查有關飛機墜毀調查的最新進展──他們的調查現在正處於「十字路口」──接下來則是一天的無聊行政事務，但至少不會影響他按時去接他的小女兒。四十分鐘後，他把車開進位於第十街和賓夕法尼亞大道交接處的聯邦調查局總部。他那機動督察的職位使他擁有一個預留車位。今天他必須從那裡走向室內手槍射擊場。

　　自從當童子軍開始，帕特．奧戴就是一個技術高超的神射手，而且他還是聯邦調查局幾個外勤處的「首席輕型武器教練」，這也就是說，他被支援武器協調官選上去指導其他幹員的武器訓練──這一訓練一直都是警察訓練中的重要部分。

　　通常每天的這個時候，射擊場裡的人都不多──此刻是七點二十五分──這位督察為他那大號的不銹鋼史密斯─威森一○七六自動手槍選了兩盒十公釐口徑的聯邦空心彈，並拿了一對標準「Q心」靶及一副護耳。這種靶是一種畫有人形的白色厚紙板，上面標有人體的致命部位。它的大小與形狀大體上與農民裝牛奶的鋼桶類似，字母「Q」位於靶中心，也就是人的心臟位置。他把紙靶裝在移動式起重機的彈簧夾上，定好三十呎的距離，然後按下起重機的開關。當起重機開始沿著射擊設定方向移動時，他讓思緒沉澱下來並回憶起體育版的內容和在春季訓練營中列隊的新人。射擊場中的硬體設備是可設計的，在到達預定位置時，靶側向一邊，讓人幾乎看不出來。奧戴並沒有看靶，他把定時器撥到隨機設定，然後盯著射擊方向，他的兩隻手在一旁準備著。他現在的思緒改變了──那裡有一個壞蛋，一個非常危險、被判了刑且又被逼急了的重刑犯，正對通報的人說他寧願死也不要再回到監獄裡面。在奧戴的長期職業生涯中，像這種話他已不知聽過多少遍，而且無論何時，只要有可能，他都會給那些傢伙實踐諾言的機會──可是一旦面對真正的危險而不是像喝啤酒或吸大麻那種非常容易對付的事時，這些人卻都是停止抵抗，丟下武器，尿濕褲子，甚至嚎啕大哭。但這次不一樣，這個壞蛋不僅非常危險，而且還有一個人質，很可能是一個小孩，甚至可能是他自己的小梅根。這種念頭使他瞇起了眼睛──

　　──隨著定時器的卡噠一響，靶子一下子就轉過來面對奧戴。他的右手以快得幾乎看不清的動作從槍套中拔出手槍，右腳同時往後移，身體稍微轉動並蹲伏，在槍抬起一半時左手也握住了橡膠槍柄。他眼睛對準準星，瞄準「Q心」靶上的腦袋，手指連扣扳機兩下，射擊速度快得以致兩個空彈殼幾乎是同時射到空中的。這招叫作「雙打」，奧戴已經練了很多年。當空彈殼掉落在水泥地上時，那兩槍的回聲剛好從鋼製擋彈牆上反彈回來。而此刻，在靶上兩眼之間高一點點的位置上已經出現了兩個相距不到一吋的窟窿。靶子轉過來的時間還不到一秒鐘，但幾乎就在這一瞬間它就已經倒向地面了。

　　「我想你擊敗他們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把奧戴驚醒，他轉過身說：「早安，局長。」

　　「嘿，帕特。」摩瑞打著哈欠，左手拎著一副護耳，「你的動作快極了。人質劇？」

　　「我想針對最壞的情況來訓練。」

　　「你的小女兒。」摩瑞點點頭。他們都是這樣的，因為在你心中的人質一定要是相當重要的人。「很好，你把他幹掉了。再來一次我看看。」局長命令道。他想看看奧戴的技術，從中學點什麼。第二遍打完，靶上的前額留下了一個殘缺的破洞。儘管摩瑞認為自己也是個神槍手，但這還是著實讓他大吃一驚。「看來我還需要多練練。」

　　奧戴現在放鬆了下來。如果你在一天中的頭一槍就擊中目標──何況他現在已經四發全中──你當然還能夠打中它。在兩分鐘內打了二十發之後，靶上的頭已經變成了環狀。在另一道上，摩瑞正忙於練習標準「傑夫．庫珀式」技巧，先是兩發快速射擊擊中胸部，接著慢慢瞄準打進腦袋。當兩人都對射擊結果感到滿意時，也該是檢討一天工作的時候了。

　　「有新的情況嗎？」局長問道。

　　「沒有，長官。有關日航墜機一案的後續審查已經展開了，但沒有什麼令人驚訝的發現。」

　　「基爾惕的事情怎樣了？」

　　奧戴聳了聳肩。他無權干涉職業責任部的調查，但他可以得到每天的進展簡報，儘管此案的監督完全是屬於職業責任部的權限，但是有關的進展情報也要經由局長的首席機動督察過濾審核，進而送到局長辦公室。「丹，漢森國務卿的辦公室有很多人進出過，誰都有可能把那封信順手拿走──假設真有那封信的話──不過我們的人大都認為應該是有。至少，漢森跟很多人談起過它，而那些人是這樣告訴我們的。」

　　「我想那件事遲早會被人們給淡忘的。」摩瑞說。

　　※※※

　　「早安，總統先生。」

　　又是一天。孩子們都出去了，凱西也不在。雷恩從他的住所走出來，身穿西裝打領帶──他的夾克扣得緊緊的，他很少這樣，或者應該說是搬到這裡來以後才這樣的──皮鞋也被侍僕擦得錚亮。除此之外，雷恩還是無法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家，儘管裝飾華麗而且服務周到，但這裡還是比較像一個旅館，或者是像他因公出差時所住過的那種貴賓房。

　　「你是拉曼？」總統問道。

　　「是的，長官。」幹員阿雷夫．拉曼回答。他身高六呎，體格健壯，與其說像賽跑選手不如說更像舉重選手，雷恩心想，認為那可能是由於許多總統衛隊成員所穿的那種防彈衣造成的結果。雷恩判斷他的年齡在三十五歲左右，長得很帥，臉上帶有腼腆的微笑，眼睛跟凱西的一樣藍。「『劍客』出發了，」他對他的麥克風說道，「朝辦公室前進。」

　　「拉曼，你是哪裡人？」在走向電梯的路上總統問他。

　　「母親是黎巴嫩人，父親是伊朗人，七九年伊朗國王有麻煩時來到美國。我爸爸跟當時的伊朗政府關係密切。」

　　「那麼，你對伊拉克的局勢有什麼看法？」總統問。

　　「長官，我甚至連那裡的語言都不會。」幹員笑了，「如果你現在問我在全美大學體育協會（NCAA）的決賽中哪一隊會獲勝，那你就問對人了。」

　　「肯塔基。」總統肯定地說。白宮的電梯已經很陳舊了，內部的裝修屬於前裝飾派藝術風格。拉曼幫他按下那個破舊的黑色按鈕──總統是不可以自己按鈕的。

　　「俄勒岡會贏的，我從沒錯過，長官。不信你可以問問其他幹員，我已贏了前三次的賭注，沒有人能賭過我。決賽將是俄勒岡對迪尤克──我的母校──俄勒岡會贏六到八分。當然，如果馬塞奧．羅林斯表現出色的話，也可能會少一些。」拉曼補充了幾句。

　　「你在迪尤克唸的是什麼？」

　　「法律預科，但我決定不當律師。事實上，我認為罪犯不應享有任何權利，所以我覺得我想當警察，於是就加入了密勤局。」

　　「你結婚了嗎？」雷恩想了解身邊的人。一方面是因為這是最起碼的禮貌，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些都是發誓保護他生命的人，他不能像對待普通雇員那樣對待他們。

　　「一直沒遇到合適的女孩──至少目前沒有。」

　　「你是回教徒？」

　　「我父母是，但是在我看到宗教給他們帶來的麻煩之後，呼，」他苦笑了一下，「如果你問周圍的人，他們會告訴你我的宗教是大西洋沿岸聯盟（ACC）的籃球，迪尤克的比賽實況我從未錯過一場。真他媽的倒楣，俄勒岡今年居然這麼猛。但那種事你是無法改變的。」

　　總統被他率直的話語逗得咯咯地笑了起來。「你說的『阿雷夫』是你的名字嗎？」

　　「其實，他們都叫我傑夫，因為發音比較容易。」拉曼正解釋著，電梯的門就開了。他站到電梯門中央，擋住可以直接看到總統的視線。一個穿制服的警衛和兩個衛隊成員正站在那裡，拉曼跟他們點了一下頭之後就走出電梯，雷恩緊隨其後；接著這一群人都向西走去，穿過通往保齡球室和木工房的邊廊。

　　「好了，傑夫，今天的安排比較輕鬆。」雷恩多此一舉地告訴拉曼，其實密勤局比他還早知道他今天的行程安排。

　　「也許對我們來說會輕鬆點。」

　　當總統走進橢圓形辦公室時，弗利夫婦、伯特．維斯可、史考特．艾德勒，還有另外一個人都站了起來，他們正在等他。

　　「班！」雷恩叫道。

　　「總統先生。」班．古德烈博士笑著回應道。

　　「今天由班來為我們做早晨簡報。」愛德華．弗利解釋說。

　　由於早上來的客人並不全是內部的人，所以拉曼必須留在房間裡，以免有人企圖跳過咖啡桌勒死總統。衛隊成員也不僅攜帶手槍，還帶著鋼製伸縮式警棍。拉曼盯著那個名牌上標明是國家情報官的古德烈拿出簡報；就像密勤局的許多成員一樣，他必定會聽到幾乎每一件事。極機密檔案夾上所貼的「只准總統閱讀」字樣，其實並非真的如此。這間辦公室裡在大部分時間中都會有外人，而衛隊成員假裝若無其事地待在他們中間，好像並不注意那種事情，其實是他們沒有太過討論那些事。他們表面上不聽也不記，但事實並非如此，因為訓練警察或付他們薪水可不是讓他們記不住事情，更不用說忽視那些事的存在。

　　從那種意義上來講，拉曼心想，自己是一個出色的間諜。自從接受美國的訓練成為一名執法官以來，他在執行外派任務中的表現一直都很傑出，尤其是在假冒案件中更是如此。他是一個技藝精湛的射手，而且思維縝密──他還在學校時這一特點就已經完全體現出來了；他以最優異的學習成績從迪尤克大學畢業，成績單上全部都是「A」，而且他還是大學校隊的摔角選手。擁有良好的記憶力對一個幹員來說特別重要，他的記憶力就特別好。事實上，最早引起衛隊高層注意的正是他過目不忘的本事，因為當總統出現在擁擠的人群中時，保護總統的幹員必須具備那種能夠馬上從他們攜帶的一大堆照片中認出一張特殊面孔的能力。在福勒執政期間，他是一名由聖路易斯外勤處派到總統衛隊的低階幹員，負責掩護一次募款晚宴。他根據身分證扣留了一個涉嫌跟蹤總統的人，並在他口袋裡搜出了一把點二二自動手槍。拉曼非常巧妙並隱蔽地把那個人從人群中揪出來，因此那個傢伙在密蘇里州接受心理健康系統檢查的過程並沒有變成新聞，而這也正是幹員們所要達到的目的。這個年輕幹員的事情被詳細記錄了下來，當時的美國密勤局局長決定重審那個案子，於是在羅傑．杜林入主白宮後，拉曼很快就被調入總統衛隊。身為總統衛隊的低階幹員，拉曼曾在哨位上度過難熬的日日夜夜，也曾在總統座車外跟跑過，然後逐漸向上爬升──對一個年輕人來說這是非常快的。他總是任勞任怨地做著艱苦的工作，並不時地解釋說身為移民他知道美國對他有多重要，他的祖先曾經效忠過不朽的偉人之一大流士（編註：古波斯王朝的國王），而他也要為他的新國家好好貢獻一番。這工作很容易，真的，遠比他哥哥──本族的，不是親的──前不久在巴格達所從事的工作容易。美國人，無論在他們的民意測驗中說些什麼，但在他們寬厚而愚蠢的內心裡都確實是喜歡移民的。他們懂得很多，而且總是不停地學習，但有一件事他們還沒學會，那就是你永遠也不可能看透別人的心。

　　「在地面上我們沒有能夠使用的設備。」傅瑪麗說道。

　　「但是竊聽方面做得不錯，」古德烈接著說，「國家安全局確實為我們做了許多。整個復興黨領導政權的處境艱難，我不認為他們能很快解決，至少還得癱一陣子。」

　　「那麼伊拉克是徹底群龍無首了？」

　　「有一個由上校和低階將官所組成的軍管委員會。他們和一個伊朗的教會會在下午的電視上出現。」伯特．維斯可很有把握地說，「這至少可以說明他們兩國的友好關係將得以重建，而就目前的情況觀察，這兩個國家有可能會合併。我們在兩天之內就能得到確切的消息──而外面的人則必須等兩個星期。」

　　「那沙烏地阿拉伯呢？」雷恩問道。

　　「他們正心慌意亂呢，傑克。」愛德華．弗利馬上回答道，「不到一個小時前，我才剛跟阿里親王通過電話。他們匆忙制定了一項援助計劃，還起草了一份極其繁複的信用狀，但是伊拉克那邊一直都沒有人接電話，這讓他們在利雅得坐立不安。伊拉克一向喜歡談生意，但不是現在。」

　　雷恩知道，這可能就是阿拉伯半島國家所害怕的。西方人對阿拉伯人的評價不高，認為他們都是商人，不是空想家，不是狂熱之徒，也不是瘋子，只是純粹的商人；他們的文化是一種海上貿易文化，而這也是美國在重新製作辛巴達一類電影時僅有的認識。如果拋開語言、服飾和宗教上的差別不談，單從這層意義來說，他們跟美國人很像，都不太理解那些不願做買賣、不願遷就和做各種交換的人。而伊朗就是這樣的一個國家，柯梅尼把先前由伊朗國王控制的國家改成一個政教合一的國家，他們不像我們對於任何文化都會從全世界的角度去考慮。

　　「德黑蘭呢？」雷恩接著問道。班．古德烈便回答這個問題。

　　「官方的新聞廣播對這種發展表示歡迎，並照例表示願意提供和平和恢復友誼，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反應。」古德烈說，「官方的情況就是這樣。至於非官方方面，我們正在接收各種竊聽狀況。巴格達的人正在尋求德黑蘭的指示，目前他們說要讓當前的形勢迅速發展下去。接下來革命法庭就要開庭，我們將會在電視上看到許多回教神職人員在宣傳仁愛、和平以及所有的美好事情。但當審判開始時，人們就會退到牆後準備開火，屆時將出現完全的真空狀態。」

　　「隨後，伊朗可能會接管伊拉克，或者把伊拉克當成傀儡來操縱。」維斯可快速看過最新的竊聽記錄說道，「古德烈也許是對的。我是第一次看到這種信號情報的東西；對不起，總統先生，但我一直都很關心政治方面的事。這個東西比我預期的還要有用。」

　　「你是說它隱藏著比我想的還要多的訊息？」國家情報官問道。

　　維斯可點點頭，但沒有抬頭看他。「我想可能是。這很不好。」他語帶威脅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今天晚些時候，沙國會請求我們幫他們一把。」國務卿艾德勒指出，「我該怎麼跟他們講？」

　　雷恩不假思索的回答令他有點吃驚：「我們對沙烏地的承諾不會改變。如果他們需要我們，我們就會幫助他們，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說完後，雷恩思考了一下，他剛才居然只用了兩句話就對七千哩外的非民主國家做出了美國將全力以赴的可靠保證。好險，艾德勒出來幫他打了圓場。

　　「我完全同意，總統先生；我們別無選擇。」每個人都點頭同意，包括班．古德烈。「我們可以祕密地進行這件事。阿里親王明白，而他也會讓國王明白我們不是在開玩笑。」

　　「接下來，」愛德華．弗利說道，「我們必須把東尼．布瑞塔農請來，他在監聽情報方面非常出色。」這位尚未上任的中央情報局局長告訴總統。「你是否打算開一次內閣會議呢？」

　　雷恩搖了搖頭。「不，我想對於此事我們應該低調處理。美國正積極關注地區形勢的發展，但沒必要讓事情白熱化。史考特，讓你的人處理一下這份新聞簡報。」

　　「好的。」國務卿答道。

　　「班，你現在在蘭格利做什麼？」

　　「總統先生，他們讓我在行動中心當高階值更官。」

　　「你的簡報做得很好。」總統對那個年輕人說，然後轉向中央情報局局長：「愛德華，從現在起他為我工作，我需要一個幫我講話的國家情報官。」

　　「天啊，是不是至少應該先讓我找到一個接替他的人？」弗利笑著回答，「這小子的確是合適的人選。」

　　「很好，愛德華。班，你緊張的日子就要開始了。從現在起，我的舊辦公室──在轉角那裡，就歸你用。這裡的飯菜很不錯。」總統承諾道。

　　在整個過程中，阿雷夫．拉曼始終靜靜地站著。他斜靠在白色牆壁上，眼睛不停地掃視著來訪者。他所受的訓練讓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大概只有總統的夫人和孩子可能例外，其他的誰也靠不住。

　　那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美國的教育和專業訓練所賦予他的就是耐心地等待機會以採取正確的行動，而在地球另一側所發生的其他事情則正在把那個時刻推得越來越近。在他沒有任何表情的眼睛後面，拉曼心想也許他需要得到指示。他的使命已不再是二十年前他發誓要完成的那種隨機任務了。那種任務他可以隨時完成，而他現在的任務則在這裡。雖然任何人都能殺人，雖然一個立志獻身的人幾乎可以殺死任何人，但只有真正老練的刺客才能為了更大的目的，在恰當的時刻殺死要殺的人。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他想，雖然他的使命來自於真主，但完成使命的每個因素卻全都直接來自偉大的撒旦，並體現在一個人的生命中，而這個人能夠以在恰當時刻死去的形式給與阿拉最好的獻禮。把握時機將是最困難的環節，所以在二十年後的今天，拉曼決定有所突破。

　　※※※

　　「你的目標是要冒大風險的。」貝德安平靜地說，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卻一點也不平靜，那是一種令人心驚膽跳的感覺。

　　「沒膽量的人是無法在地球上生存的。」達葉蘭回答道，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自己神職人員以外的人解釋他的使命。

　　當他們在討論那個將會改變整個世界面貌的計劃時，就像是兩個圍著賭桌，正進行一場搏鬥的賭徒。對達葉蘭來說，那是實現他畢生事業的極致以及一個美夢的構築，他已為之奮鬥、思考和計劃了許久。如果實現了那個目標，他的名字就能與先知穆罕默德並列，而那個目標就是──統一回教世界，這也就是他曾在內部圈子裡象徵性表達過的那個想法。

　　貝德安彷彿看到了那個大國，一個屹立在波斯灣中心的新超級大國，那是一個擁有巨大經濟實力和龐大人口的國家。它不但在各方面都能自給自足，而且還能擴展到亞洲和非洲，並且有可能實現先知穆罕默德的願望。先知把這樣的使命留給了像達葉蘭這樣的人。對貝德安來說，這只是強權遊戲，宗教或思想意識的不同區分出了不同的群組，而他之所以會屬於這個群組完全是因為他出生在這裡，但因為他曾仔細研究過馬克思主義，因此發現要完成任務只有這個群組是不夠的。

　　「這是可行的。」貝德安經過幾秒鐘的思考後說道。

　　「那一歷史性的時刻將是獨一無二的。」──他並不是真的喜歡在談論治國之道時陷入意識形態的蕪詞濫調，但有時那是不可避免的──「偉大的撒旦軟弱無力，小撒旦也被徹底打敗了，他的回教共和國已準備交由我們來管理。他們需要統一性，但有什麼統一性會勝過神聖的回教呢？」

　　那是完全正確的，貝德安默默點頭以示同意。蘇聯解體之後以所謂的獨立國協代替只不過是形成一個尚未真正填補的權力真空狀態，南方的那些「共和國」在經濟上依然受莫斯科的控制，就像在一匹垂死的馬身上拴一隊馬車一樣。他們一直在反抗，宗教信仰的不同已經使那些不安分的小國脫離了那個無神論的帝國，現在他們都在爭取建立自己的經濟地位，從而可以徹徹底底地從那個──他們從來也沒有真正屬於過的──死亡了的國家中心分離出來。但是，他們在經濟上還不能自立，他們與現今的時代還有較大的差距。他們都需要有另外一個資助人，一個能引領他們進入新世紀的人。因此這個新的領導者必然意味著金錢，大量的金錢，加上長久以來被馬列主義否定的統一宗教和文化的旗幟。而那些共和國則願意提供土地和人口，還有資源作為回報。

　　「其中的障礙是美國，但這不需要我來告訴你。」貝德安畫蛇添足般地解釋道，「美國不僅幅員遼闊，而且強大得難以摧毀。」

　　「我曾經見過這個雷恩。但還是你先說，告訴我你對他的看法？」

　　「他不傻，也不是個膽小鬼。」貝德安謹慎地說道，「他顯得很勇敢，並且精通情報活動。他受過良好的教育。沙烏地阿拉伯人信任他，以色列人也相信他，」這兩個國家在這個時候都很重要，還有這第三個也很重要，「而俄羅斯人則不但了解還尊敬他。」

　　「還有呢？」

　　「不要低估他，不要低估美國。我們都見過那些低估它的人的下場。」貝德安回答。

　　「但是美國現在的狀況呢？」

　　「我的所見所聞告訴我，雷恩總統正在努力重建他國家的政府。這個任務非常艱鉅，但美國是一個根基牢固的國家。」

　　「那在繼任方面的問題呢？」

　　「這個情形我不太清楚。」貝德安承認，「我還沒有搜集足夠的新聞報導來弄清這個問題。」

　　「我見過雷恩。」終於，達葉蘭亮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只是一個小角色而已。他看似強壯，實則不然。如果他是一個強而有力的人，就會直接對付這個基爾惕。他犯了叛國罪，不是嗎？但這並不重要。雷恩是一個人，美國是一個國家。我們可以向這二者下手，在同一個時刻，從多個方向。」

　　「就像獅子和土狼。」貝德安點點頭，然後把自己的意思解釋清楚。達葉蘭很喜歡這種說法，所以他並不介意自己在這個比喻中所處的位置。

　　「不是一次大規模的攻擊，而是很多次小攻擊？」達葉蘭問道。

　　「以前用過，都很有效。」

　　「那來個多次大規模攻擊，如何？對付美國和對付雷恩。就此而言，如果雷恩死了會怎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年輕人？」

　　「他們政府系統的內部將會一片混亂。但是我會謹慎考慮，而且還會勸說盟國。土狼越多，攻擊的方向就越多，也就更能好好地折磨獅子。至於就攻擊雷恩個人而言，」貝德安繼續說道，他想知道他的主子為什麼那樣說，「美國總統可是個難對付的角色，他受到嚴密的保護，而且消息非常靈通。」

　　「我知道。」達葉蘭回答，一雙黑色的眼睛裡面沒有任何表示。「你想勸說哪些國家來做我們的盟國？」

　　「你有仔細注意到日本和美國之間的衝突嗎？」貝德安問道，「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有些大狗從來不吠呢？」關於大狗的問題實在很有意思。有一隻狗是所有狗中最飢餓的一隻，牠必將撲向一個引起牠興趣的包裹。

　　※※※

　　「也許它剛好發生故障。」

　　灣流型飛機的代表們正與瑞士民航官員坐在一間房間裡，還有擁有失事噴射機的公司的飛行管理負責人。他所寫下的記錄表明那架噴射機一直得到當地一家公司的良好保養，而且所有零件都來自經過認可的供應商。那家對失事噴射機進行維修的瑞士公司擁有十年無航空事故的歷史，而且由監督此次調查的同一家政府機構管理。

　　「這也許不是第一次。」灣流型飛機的代表表示同意。飛行資料記錄器──黑盒子──雖是堅固的硬體設備，但也並不一定能倖存於墜機事件中，因為每一次的事故都不盡相同。由美國海軍銳弗德號軍艦進行的仔細搜索並沒有探測到黑盒子定位器所發出的信號。在沒有信號的情況下進行間接搜索，無疑是大海撈針。此外還有利比亞人的問題，他們不希望別國的船艦在他們的水域周圍進行探測。如果失蹤的噴射機是一架大型客機，也許就會被積極處理，但它只是一架商用噴射機，而且上面只有兩名機組人員和據報的三名乘客而已──其中一位還感染了致命的傳染病──並沒有那麼重要。「沒有飛行資料，說再多也沒有用。發動機故障的呈報可能意味著燃料有問題，或者維修不佳──」

　　「夠了！」維修承包商反對道。

　　「我只是說在理論上。」灣流型飛機代表指出，「或者是由於駕駛員的某種差錯，或是別的什麼原因造成的。沒有確鑿的資料，我們無能為力。」

　　「那位正駕駛有四千小時的飛行經驗，副駕駛也超過二千小時。」這已經是這個代表在今天下午第五次這樣說了。

　　他們都在想同一件事。飛機製造商有最佳的安全記錄可以證明自己。對大的航空公司來說，可供選擇的大型客機製造商相對很小，安全對雙方是同等重要的，而對商用噴射機製造商來說更是如此，因為他們的競爭更為激烈。如果不能對發生──即使是很少發生──的事故作出確切的解釋，這樣買家就會對此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他們記得的就是一架失蹤的噴射機和失蹤的乘客。

　　維修承包商也同樣不希望自己與一起死亡事故有什麼牽連。瑞士的機場和商用飛機很多，記錄不良當然會使維修商失去很多生意，更不用說由於違反了瑞士嚴格的民航法而招致的麻煩。

　　這家公司至少會在聲譽上受到損失，但是其自尊也不允許在沒有真正原由的情形下承擔責任。

　　對在座的任何人來說，沒有任何真正的理由能要他們承擔責任，因為沒有飛行資料記錄器。他們圍著桌子互相打量，都在思考同樣的問題：再出色的人也會犯錯，但是很少會有人願意承認，非到不得已絕不會有人願意承認。政府代表審閱了書面記錄並對文書工作的無誤表示滿意。除了和發動機製造商談一談，並且設法拿到燃料的樣品之外，他們什麼也不能做。前者很容易，後者可不好辦。直到最後，他們仍一無進展。灣流式噴射機在銷售上可能會有一、兩架的損失，而維修承包商則將接受政府的進一步核查。至於該公司，則將再買一架新的噴射機。為表示自己的忠誠度，該公司可能會買另一架灣流式的商用噴射機，並由同一家維修承包商負責維修。那樣做會使每一方都感到滿意，甚至包括瑞士政府。

　　※※※

　　擔任機動督察比外勤幹員的收入更高，而且也比整天坐辦公桌要有趣許多，但是奧戴還是對每天要花許多時間來閱讀幹員們或他們祕書所寫的報告感到不滿。儘管許多低階幹員會對資料的矛盾之處進行反覆核查，但他還是要做同樣的工作，並一直用鉛筆在他的黃色記錄本上仔細批註，當然他的祕書也會核對他給摩瑞局長的總結報告。奧戴堅決認為，真正的幹員是不使用打字機的──那大概是他在匡蒂科的指導人員說過的話。他提早結束了會議，並覺得自己不需要再待在辦公室裡。調查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所謂「新」的情報都是些審訊，而且所證實的每每都是些早已被許多文件揭露和證實過的情報。

　　「我一直很討厭這個部分。」助理局長東尼．卡魯索說道。當美國律師擁有他所需要的一切證據時，也就是他該進行定罪的時候，然而，身為一個律師，永遠也不可能得到足夠的證據──似乎給一個惡棍定罪的最佳途徑就是讓陪審團煩得要死。

　　「連一點相悖的資料都沒有。這次贏定了，東尼。」他們倆是多年老友。「該是讓我得到些新訊息而且令我感到激動的時候了。」

　　「祝你好運。梅根好嗎？」

　　「在一家新的托兒所，今天是頭一天。名字叫『大腳印』，在里奇高速公路旁。」

　　「同一個！」卡魯索說，「我就猜會是如此。」

　　「啊？」

　　「雷恩的孩子──噢，那些北解殺手攻擊那裡時，你還沒回到這裡呢。」

　　「她沒有──那裡的所長沒跟我說過……，我猜她不會說，對不對？」

　　「我們的同行對此有點過於謹慎。我想密勤局會告訴她什麼可以講和什麼不可以講。」

　　「大概還有一、兩個幹員連指帶畫地幫助她吧。」奧戴想了一會兒說。對街的便利商店有一個新來的職員──奧戴想起早上買咖啡時──怎麼會有那麼清秀的小伙子在一大清早就出現在店裡。嗯，明天他要看看那個傢伙有沒有帶武器。

　　「有點小題大作，」卡魯索同意道，「但有什麼關係呢，知道自己的孩子所待的地方有人保護也不算什麼壞事。」

　　「你說得對，東尼。」奧戴站起來，「不管怎樣，我要去把她接回來。」

　　「總部的爛規定，一天八個小時。」這位華盛頓外勤處的助理局長抱怨道。

　　「你是想成為大人物的人，唐．安東尼奧。」

　　下班總是讓人心情舒暢，連路上的空氣都彷彿比上班時新鮮。他離開辦公大樓向自己的卡車走去，注意到它既沒被偷也沒被人動過──這就是車子濺滿泥漿的好處。他脫下夾克──奧戴很少穿外套──迅速穿上他那件已有十年歷史的海軍飛行皮夾克，雖然有點破但穿起來很舒服；接著他把領帶也摘了下來。十分鐘後，他沿路聽著C＆W廣播電台開上了通往安娜波里斯的五十號橋，正好避開了政府人員下班的尖峰時間。今天的交通特別順暢，他正好在整點新聞之前開入大腳印托兒所的停車場，這次他到處看了一下有沒有官方的車在這裡。密勤局在這方面相當聰明；跟聯邦調查局一樣，他們的車牌都是隨機跳號的，他們甚至已經學會不開那種漆成中性色調的明顯便宜貨，也就是那種沒標牌的警車。儘管如此，他還是認出了兩輛。他把車緊停在其中一輛的旁邊，並往車窗裡看看車子的無線電設備，從而證實了他的猜測。做完這些後，他想知道自己偽裝得怎麼樣，並決定看看他們的能力如何；隨後又想到，如果他們很稱職的話，早就應該透過他今天早上交給戴基特老師的文件檢查了他的身分，或許可能更早以前就查過了。聯邦調查局和密勤局之間的競爭相當激烈；實際上，前者是由密勤局的少數幹員開始起家的。但是聯邦調查局卻發展得更加壯大，並不斷在犯罪調查方面累積更多的合作經驗。這並不是說密勤局不好，只是正如卡魯索所說的──它太過於謹慎了。不過他們大概可以是這世界上最優秀的保姆。

　　他拉上夾克的拉鏈走過停車場，看到一個身材魁梧的傢伙就站在門內。他需要偷偷摸摸的嗎？奧戴從他面前走過。到了裡面之後，再來就是檢查看看衣服的不同和有無耳機。是的，有兩個穿長罩衫的女幹員，其外衣底下可能是九公釐口徑的自動手槍。

　　「爸爸！」梅根跳起來大聲道。站在她身邊的是一個年齡和長相都與她相仿的孩子。奧戴向前走去，然後彎下腰去看女兒今天所畫的圖畫。

　　「對不起。」透過夾克，他感覺到有一隻手正輕輕地按著他的手槍。

　　「妳知道我是誰。」他說著，但沒轉身。

　　「哦！我的確知道。」這時奧戴聽出了那個聲音。他轉過身去看著安德麗．普萊斯。

　　「妳被降職了？」他站起身看著她的臉，夾雜在孩子們中間的那兩個女幹員也同樣緊緊地盯著他，注意著他皮夾克下面凸起的地方。她們不得不那樣做，因為皮衣的體積是最適合藏槍了。

　　「搜查。替所有孩子們查看一下所做的安排。」她解釋道。

　　「她叫凱蒂。」梅根介紹她的新朋友，「這是我爸爸。」

　　「妳好，凱蒂。」他再次彎下腰與那個小女孩握手，隨後站起身問：「她是……？」

　　「『小沙坑』，美國第一家庭的孩子。」普萊斯證實道。

　　「對面還有一個？」公務第一。

　　「兩個，輪流換班。」

　　「她長得像她媽媽。」帕特指著凱蒂．雷恩。出於禮貌，他掏出證件並拋給離他最近的女幹員瑪塞拉．希爾頓。

　　「你想考驗一下我們，是嗎？」普萊斯問道。

　　「妳在門口的人知道進來的我是誰，他看起來像是有在街頭站過崗的經驗。」

　　「他是唐．羅素，他的確有，但是──」

　　「但是這樣就『太過於小心翼翼』了。」奧戴督察表示同意，「是，我承認我是想看看你們有多謹慎。嘿，我的小女兒也在這裡，我猜這裡現在已經成為攻擊的目標了。」該死，他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那我們通過了嗎？」

　　「有一個在對面，這裡我能看出三個。我敢說你們在附近一百碼的範圍內一定還有三個以上的同伴。要我找出他們嗎？」

　　「那就請你努力找吧，我們把他們藏得很好。」她沒有指出屋內還有一個他沒發現的人。

　　「我想也是，普萊斯幹員。」奧戴同意道，他仔細地打量四周以搜尋蛛絲馬跡。那裡有兩部電視攝影機，應該是剛裝上不久的，這正好解釋了為什麼空氣中會有些微的油漆味，也同樣說明了牆上為何沒有一點小手印的痕跡。安裝的電線使這棟房子看起來有點像彈珠機。「我必須承認，你們相當細心。非常好。」他最後說道。

　　「墜機一案有進展嗎？」

　　帕特搖搖頭說：「沒什麼。我們今天在華盛頓外勤處檢討了另外一些審訊。只是疑點太小，沒有多大的價值。不過，加拿大騎警正在幫我們做這件苦差事。還有小日本也是，我想他們已經跟與佐藤有關的每一個人都談過了，從佐藤的幼稚園老師開始，甚至連他逢場作戲的空姐，他們也都找去談話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普萊斯。」

　　「叫我安德麗就好了。」她回答道。

　　「那也請妳叫我帕特吧。」他們相視而笑。

　　「你用的是什麼武器？」

　　「史密斯一○七六，比你們那種九公釐口徑的小玩意要強得多。」他帶著一些優越感說道。奧戴相信它不僅能在靶上打個大洞，必要時對付人也毫不含糊。密勤局有它自己的武器政策，但他確信聯邦調查局在這方面更高明。她也不甘示弱。

　　「幫我們個忙好嗎？你下次進來時，請把證件給在前面的幹員看一下。並不一定每次都是同一個人。」她甚至沒有要求他把槍留在卡車裡。哼，職業性的禮貌。

　　「那麼，他好嗎？」

　　「『劍客』？」

　　「丹──摩瑞局長──很固執，他們經常意見不合。我和丹也是。」

　　「這是一項苦差事，但是你知道──摩瑞是對的。我遇過更差勁的人；他實際上比看起來聰明。」

　　「我在他身邊工作的時候，他就比較善於接受別人的意見。」

　　「不止那些，他還善於提出問題。」這時一個孩子叫了起來，他們同時轉過身去並以同樣的方式掃視了一下整個房間，然後又轉回來看著正在欣賞彼此的圖畫的兩個女孩。「看起來，你的孩子跟我們的孩子相處得不錯。」

　　我們的，帕特心想。在門口的那個大塊頭，她說他叫羅素，也是個幹員，他可能是這個衛隊小組的護衛長，他絕對是一個非常有經驗的幹員。他們挑選了兩個年輕的女幹員負責裡面的任務，以便跟孩子們相處。他們做得還不錯，但沒他厲害。然而，「我們的」就足以說明一切，就像一群獅子圍著牠們的幼獅一樣，或者只有一隻幼獅。奧戴心想，如果是自己會怎麼做呢？這種工作很無聊，就只是像那樣站崗，但你不能讓自己覺得無聊，因為那將會是一場抗爭。他曾經接過不少「嚴密監督」的任務，但這種任務更不簡單。儘管如此，警察的眼睛還是能看出他們與房內其他幼稚園老師之間的不同。

　　「安德麗，看起來妳的人知道他們的任務。怎麼那麼多人？」

　　「我知道我們派了太多的人手。」普萊斯歪著頭說，「我們還在斟酌。我們的國會山莊被撞得亂七八糟，你知道嗎？不會再這樣了，只要在我的管轄任期內，只要我還帶領總統衛隊一天，就不會再有這種事情發生。如果新聞界對此大肆渲染的話，那真是他媽的混蛋！」她的話說得甚至像個真正的警察。

　　「小姐，我不覺得怎麼樣。好了，在妳的許可之下，我該回家做乳酪和通心粉了。」他低頭看去，梅根差不多已完成了她的「傑作」。這兩個小女孩的長相不太容易區分，至少不仔細看是這樣的。這雖是杞人憂天，但也是密勤局的人之所以會在這裡的原因。

　　「你們在哪裡練？」他沒有必要說練「什麼」。

　　「在一棟舊的郵政大樓，那裡有一個射擊場，離白宮很近。每個星期都去。」她告訴他，「那裡的每個幹員都相當厲害，像唐就是一等一的高手。」

　　「真的。」奧戴的眼睛一亮，「以後就會知道了。」

　　「是你的地方還是我的地方？」普萊斯問道，眼裡閃爍著欣喜的神情。

　　※※※

　　「總統先生，葛洛佛科先生在三線。」那是直撥電話。薩吉．尼古拉耶維奇又要開始賣弄了。

　　雷恩按下按鍵。「喂，薩吉嗎？」

　　「伊朗。」

　　「我知道。」總統說。

　　「知道多少？」那個俄羅斯人問道，他早就收拾好行李準備回家了。

　　「我們將在十天左右的時間內得到確切的消息。」

　　「跟我的情報一樣。我會提供合作。」

　　這就快要成為習慣了，雷恩心想，但總會有些要先考慮的事。「我會和愛德華．弗利討論一下。你什麼時候到家？」

　　「明天。」

　　「到時候再跟我聯絡。」雷恩很驚訝自己竟能這麼有效率地跟以前的敵人講話，這位總統笑著想。雷恩從辦公桌上站起身走進祕書的房間。「在下一個會見之前，來一些點心吧──」

　　「你好，總統先生。」普萊斯說，「有時間嗎？」

　　雷恩示意讓她進來，此時他的第二祕書正在打電話給食勤組。「什麼事？」

　　「只是想告訴你，我看過對你的孩子所做的防衛安排了。非常嚴密。」如果這樣做是為了要讓總統高興的話，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安德麗心想；但那是可以理解的。嘿，我們為你的孩子安排了夠多的保鑣。這是什麼樣的世界！兩分鐘後，她和拉曼交談。拉曼在早上五點就來到了白宮，現在則正和安德麗交接。但跟平常一樣，沒什麼好報告的──今天是白宮平靜的一天。

　　這位年輕的幹員走向他的汽車並驅車駛過大院，先給守衛看了他的通行證，然後等著鐵門打開──那兩扇門被一根九吋長的方樁固定住，看起來非常牢固，足以阻擋傾卸卡車的闖入。出門後他通過了賓夕法尼亞大道的水泥路障──這條大道直到最近才對外開放──然後轉向西朝喬治城方向開去，他在那裡有一套閣樓公寓，但這次他並不直接回家，而是開到威斯康辛大道上，在右轉後把車停了下來。

　　真是意想不到，那個男人竟會是一個地毯商人。許多美國人都認為伊朗人不是恐怖分子、地毯商人就是粗魯的醫生。他離開波斯（編註：一九三五年改稱為伊朗）──但是大多數的美國人都無法把波斯地毯和伊朗聯想在一起，彷彿那根本就是兩個不同的國家──已經十五年多了。牆上掛著他兒子的照片，每當有人問起這照片，他總是告訴他們，他兒子在兩伊戰爭中被打死了，這是真的。他還會告訴那些感興趣的人，他憎恨他的祖國，但這一點就不是真的。他是一個隨時待命的墊伏幹員，而且從不與任何人聯繫，他甚至要透過第三者來與德黑蘭聯繫。他不屬於任何組織，既不示威遊行，也不公開發表言論，除了經營一份正當的生意之外，什麼都不做──像拉曼一樣，他甚至也不到清真寺做禮拜。實際上，他從未見過拉曼，所以當拉曼從正門走進來時，他的注意力還只是集中在拉曼想要的手工地毯上。在確定商店裡沒有其他人之後，拉曼徑直向櫃台走去。

　　「牆上的照片看起來像你，是你兒子嗎？」

　　「是的。」他帶著一種從未離他而去的傷感回答道，「他在那場戰爭中被打死了。」

　　「在那場戰爭中，很多人都失去了兒子。他是個信仰宗教的孩子嗎？」

　　「現在還有什麼關係嗎？」商人問道，用力地眨著眼睛。

　　「那一向都是很重要的。」拉曼以完全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道。

　　兩人邊說邊走到近一點的兩疊地毯前，商人掀起地毯的一角。

　　「我已準備就緒，但我需要時間上的指示。」拉曼沒有代號，而他剛更換的暗號也只有三個人知道。商人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將剛從另外一個人那裡聽來的九個字複述給拉曼，然後等待答覆，再把答覆傳回去。

　　「填個顧客資料卡好嗎？」

　　拉曼所登記的是一個真的名字和地址，這個名字是他從電話簿中挑出來的，其電話號碼正好與他自己的電話號碼只差一個數字。商人從第四位數字上所做的記號就可以知道，在什麼位置上進行一加三得到四，從而得出完整的電話號碼。這是一種極為高明的諜報技術，是二十多年前由一位以色列人教給他在伊朗國家安全情報署的指導官，他至今不忘。

第二十二章　時區

　　地球龐大的體積和那些動亂地區的位置都對美國造成了極大的不便。當世界其他地方的人們剛要開始新的一天時，美國人卻正要睡覺，而提早展開一天的這些人所做出的決定又偏偏會影響到世界上的其他人，這使情況變得更加棘手，也使得被過度吹噓的美國中情局更加難以預測局勢，但這卻給了風暴路徑和棕櫚碗一項回報當地媒體報導內容的任務。於是，趁著美國總統還在睡覺時，他們努力搜集和分析情報，等到他獲知訊息時早已晚了一個工作天。華盛頓最出色的那些幹員大都已經過了從事夜間工作的年紀──畢竟，他們都有家室──但他們仍然在提出報告前加速展開行動，不過這些報告還得經過討論及爭論，因此更延誤了重大國家安全情報的遞交。在軍事術語中，這叫作「採取主動」──搶先一步，不管是在行動上、戰略上或心理上。如果對手晚個三分之一天再開始行動的話該有多好！

　　莫斯科的情形比較好一些，它與德黑蘭僅有一個小時的時差，而且與巴格達在同一時區。但是對於俄羅斯國外情報局來說（它的前身是蘇俄國安會），卻也陷入和中情局一樣的苦惱境地，因為它在那兩個國家的情報網已幾乎全部都被消滅了。

　　此刻最大的問題可能是調停。伊拉克電視台早上宣佈，巴格達新政府已經通知聯合國，所有國際檢查小組都可完全自由而不受干擾地參訪這個國家的所有機構──事實上，伊拉克甚至要求那些檢查小組盡快行動──他們會立即全面配合；巴格達新政府渴望鏟除重建其國際貿易的所有障礙。而鄰國伊朗則宣佈遵照回教助人為樂的古老訓示，對伊拉克運送糧食，期望能引發伊拉克重入國際社會的意願。棕櫚碗從巴斯拉電視台錄下來的錄影帶顯示第一批運麥卡車正沿著蜿蜒的沙哈巴德公路穿越伊拉克邊界。畫面進一步顯示伊拉克的邊防軍戰士正在挪開他們的路障並揮手讓卡車通過，此時伊朗的邊防軍則平靜地站在邊界的另一側。雙方都沒有攜帶武器。

　　在蘭格利的人員計算著卡車的數量、貨物的噸數以及麵包數目；他們得出的結論是小麥的運輸量絕不僅僅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即使只是做做樣子也十分重要；而由衛星的觀測則可以確認此刻貨船已經裝載完畢。在日內瓦──比這裡的時間晚三個小時──聯合國官員欣然地接受巴格達的要求，立即下令檢查小組前往。最後，伊朗要求安理會召開特別會議，考慮撤銷對伊拉克的貿易制裁。兩個星期之內，伊拉克的平均日常飲食就將增加至少五百卡路里，這對於人心的影響是不難想像的。而帶領石油蘊藏豐富卻孤立的伊拉克恢復常態的正是其先前的敵國伊朗──伊朗如同往常一樣，總是以宗教名義做為提供援助的誘因。

　　「明天，我們將看到在清真寺內免費發放麵包的電視畫面。」薩巴赫少校預估。他本可以引用一段《可蘭經》來說明這個事件，但他的美國同事並不是回教學者，可能搞不懂那反語中的真正含義。

　　「您推測會如何，長官？」資深美國軍官問道。

　　「這兩個國家將統一，」薩巴赫嚴肅地回答，「而且很快。」

　　無需再問伊拉克為什麼會將倖存下來的兵工廠公諸於世，因為伊朗已經擁有了它所需要的一切。

　　※※※

　　事實上，魔法這玩意兒根本就不存在，人們只是拿這個詞來稱呼某件神乎其技又無從解釋的事罷了。其中最簡單的技巧就是利用一隻明顯而不停轉動的手（通常帶著白手套）來吸引觀眾，而另一隻手去做別的事，對於國家來說也是如此。當卡車在行進的同時，貨船在裝載，而外交官員也被傳喚；當美國人才剛醒來發現有事發生時，德黑蘭已是晚上了。

　　貝德安的聯繫還是跟以往一樣有效率，而且他做不到的，則由達葉蘭來補足。民用標幟的商用噴射機從梅赫拉巴德起飛向東飛去，先飛過阿富汗，然後飛過巴基斯坦，經過兩個小時的飛行，最後降落在靠近巴基斯坦─印度─克什米爾交界的一個鮮為人知的小城。這個小城位於巴勒斯坦的昆侖山脈中，居住著一些中國回教人口；它擁有一個空軍基地，駐有中國自製的米格戰鬥機，還有條降落跑道。對於每個人來說，這個位置都很理想，它距離新德里只有六百哩。儘管對於北京而言，飛行距離將近兩千哩，但這個地盤卻是屬於中國的。太陽下山不久，三架飛機就相繼降落，在滑行到停機坪的遠端之後停了下來，並由軍車把它們拉到米格機隊的待命室。達葉蘭比較習慣於整潔的住處，而更糟糕的是，他聞到了烹煮豬肉的味道，這一直是中國菜的一部分，令他感到十分噁心。不管它，因為他並不是第一個與異教徒打交道的忠實信徒。

　　印度總理十分熱情友好，她曾在一個區域性貿易會議上見過達葉蘭，發現他沉默且孤僻。

　　最後到達的是張漢三，印度總理也曾見過他。他是個圓胖且看來似乎很快活的人，除非你緊盯他的眼睛才能瞧出一些異樣，他甚至連講笑話都帶著某些目的。在這三個人當中，他是唯一一個別人並不真正知道他的工作的人。然而很明顯的，由於他的國家在這三者中是最強大的，所以他講話很有權威，而且像這樣一位不管部部長竟被派來跟他們這些國家元首打交道，他們也不覺是一種侮辱。除了在張漢三把負責接待的將官打發走時用了中文之外，整個會議都用英語進行。

　　「請原諒我沒有親自去迎接你們，我十分抱歉。」侍者送上了茶和點心，現在還不到準備正餐的時間。

　　「沒關係。」達葉蘭說道，「時間太緊迫了。我個人對您願意在這種特殊情況下會面表示由衷的感謝。」他轉過頭，「還有您，總理女士，感謝您的參加。上帝會保佑這次會議。」他最後道。

　　「我對伊拉克的進展表示祝賀。」張漢三非常技巧地引出是他召集此次會議的事實，「對於這兩個長年失和的國家來說，這實在是非常令人欣慰。」

　　是啊，印度總理心想，她喝了一口茶。在這樣一種順應時代潮流的時機裡，謀殺了那個傢伙，你真是夠聰明的。「那麼我們該怎麼做？」她問，給了達葉蘭和伊朗發言的機會。

　　「妳最近見過這個雷恩，我很想知道妳對他的看法。」

　　「一個不能擔當重任的小角色。」她立即回答道，「他在葬禮上的發言就是個例子。那篇發言還比較適合家庭私人典禮。對於一個總統來說，他應該做格局更大的事。在後來的招待會上，他看起來有些侷促不安，而他的妻子則十分傲慢──一個醫生，您知道的。他們總是這樣。」

　　「他與幾年前我見到他時沒什麼兩樣。」達葉蘭同意道。

　　「但是他現在統治著一個強大的國家。」張漢三說。

　　「是嗎？」伊朗人問道，「美國依舊強大嗎？除了領導人的能力之外，一個國家的強大還能靠什麼？」其他的兩人馬上明白了，那就是此次會議的目的。

　　※※※

　　「天啊，」雷恩喃喃自語，「這個地方太寂寞了。」這種念頭總是一而再地向他襲來，尤其當他一個人待在這間辦公室裡，面對著流線型的牆壁和三吋厚的房門時更是如此。現在他一直戴著閱讀用的眼鏡──凱西建議的──但這只能緩解他的頭疼而已。他並不是不習慣閱讀，過去十五年來，他所從事的每一項工作都離不開閱讀，但持續的頭疼卻是以前所沒有過的。也許他該和凱西或其他醫生談談。不，雷恩搖搖頭，這只是工作壓力造成的，他必須學會克服它。

　　沒錯，這只是工作壓力而已，癌症才是一種病。

　　當前的要務是政策。他正在看政治記者們寫的意見書。但那只能供他消遣，他們不知道向他提供什麼樣的建議。雷恩從不屬於任何黨派，他總是把自己登記為無黨籍人士，這讓他得以遠離那些政黨所發出來的懇求函。但是，總統不僅應該是一個政黨的成員，而且還要是該黨的領袖。現在，這兩個黨甚至比政府的三大部門都還要慌亂無主。人們曾經一度認為雷恩與羅傑．杜林是同一黨派的，直到幾天前，新聞界才向華盛頓當權派揭露了事實的真相，這使得這個城市傻了眼。意見書就如預測般地一塌糊塗；那是四、五個職業政治分析家的「作品」，其思路的混亂程度足以媲美一場人仰馬翻的拔河比賽。連他的情報官也寫得比這個好，雷恩把它扔進廢紙簍裡，又興起了抽根煙的念頭。他知道，一定是壓力太大了。

　　但是，他還是得出席政見發表會──這個詞的意義他從來就沒有弄懂過──參與社會活動，至少也要發表演說或其他什麼的。關於這一點，那份意見書並沒有詳加說明。他已在墮胎議題上失言過，昨天范達姆還曾毫不客氣地再次強調要記取教訓──現在雷恩必須在許多議題上表現出鮮明的政治立場：對事情要有果斷的決定，不論是福利問題、稅收或環境問題……天知道還有些什麼。一旦他決定了立場，卡莉．魏斯頓就將為他寫出一系列的演說詞，讓他可以從西雅圖演講到邁阿密──只有天知道還有哪些地方。但至少知道夏威夷和阿拉斯加除外，因為基於政治考量，這兩個州並不重要，而且他們只會將局勢搞亂，這是那份意見書上說的。

　　「為什麼我不能待在這裡工作，阿尼？」雷恩問剛剛到的幕僚長。

　　「因為外面也有工作要完成，總統先生。」范達姆坐下來開始為總統上最新的一課。「因為，就如你所說的，『這是領導人的一項職責』──我說得對嗎？」范達姆用一種譏諷的語氣問道，「而領導就表示要走出去與部隊同在，或者與民眾同在。關於這個問題，我們清楚了嗎，總統先生？」

　　「你喜歡這種事？」雷恩閉上眼睛，揉了揉鏡片後的眼睛；他也討厭這該死的眼鏡。

　　「跟你差不多。」這基本上是一個公正的評價。

　　「對不起。」

　　「大多數來到這裡的人都喜歡從這裡逃出去，去見見真實的人；當然，這會讓有些人感到緊張。他們大概會同意你整天都待在這裡，但是這裡已經開始感覺像監獄了，不是嗎？」范達姆問道。

　　「只是當我清醒的時候。」

　　「所以走出去，去見見民眾，告訴他們你在想些什麼，需要些什麼。他們會聽的，他們甚至會告訴你他們的看法，也許你會從中學到些東西。無論如何，身為總統就必須這麼做。」

　　雷恩揚起他剛看完的意見書，問道：「你看過這個東西嗎？」

　　范達姆點點頭。「是的。」

　　「雜亂無章的垃圾。」雷恩說道。

　　「那是一份政治文件。政治什麼時候變得合理而一致了？」他停了一下。「過去二十年來跟我一起工作的人，在吃奶時就已經懂得這種事了──也許，他們都是奶瓶小孩。」

　　「什麼意思？」

　　「去問凱西，這是行為理論之一，新時代的新產物，可以用來解釋一切。政客都是被奶瓶養大的小孩，他們從未得到過母親的照料，無法與母親緊密聯繫，感覺自己被遺棄。為了求得補償，他們出去演講，對各地的人們講述他們想聽的話題，以期從陌生人那裡得到小時候所欠缺的愛與關注，更不用說像基爾惕那種成天向女人尋求安慰的人。而得到適當撫養的孩子在長大後都成為──哦，醫生吧，我想，或是法學博士──」

　　「什麼跟什麼！」總統幾乎吼了起來。他的幕僚長卻笑了起來。

　　「如果你是個次要人物，我也是，不是嗎？知道嗎，」范達姆繼續說道，「我發現了我們在創國時真正錯失的是什麼。」

　　「好、好，我會咬人。」雷恩說道，眼睛依舊緊閉著，總算在這一刻找到了幽默。但是該死的，范達姆又開始跟他上課。

　　「一個宮廷小丑擔當了內閣的重任。您知道，一個侏儒──呃，一個面對大量挑戰的男人──穿著五顏六色的緊身衣，戴著繫滿鈴鐺的滑稽帽子。在角落裡給他一個小凳子──當然，那裡並沒有什麼角落，但管它的──每隔十五分鐘左右，他會跳到你的辦公桌上，在你的面前搖撥浪鼓，只為了要提醒你偶爾也該撒泡尿，就像我們其餘的人一樣。你現在明白了嗎，傑克？」

　　「不明白。」總統承認道。

　　「您真不開竅！這個工作可以是有趣的！走出去見見你的民眾是有趣的，而了解他們的需要是重要的。他們希望能夠愛你，傑克，他們想支持你，他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他們想知道你是他們的一份子──你知道嗎？你是長久以來第一位真正夠格的總統！所以離開這該死的座椅，命令空中巡邏機發動偵測『大藍鳥』，跟他們玩玩這個該死的遊戲。」他沒有必要再提日程表早已排定，因為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不是每個人都喜歡而且相信我的話，阿尼。如果只是為了取悅或拉票而對人民說謊，那我會下地獄的。」

　　「你希望大家都愛你嗎？」范達姆再次譏諷地問道，「多數的總統會安於百分之五十一的選票，還有許多人要求得更少。我勸你趕快改變你的墮胎聲明──為什麼？因為你的聲明一塌糊塗。」

　　「不，不是那樣的，我──」

　　「您還想不想聽老師講？」

　　「請便。」總統說。

　　「剛開始時，約有百分之四十的選民投民主黨的票，百分之四十投共和黨的票，而這百分之八十的選民大都是不會改變他們的立場，除非是希特勒與林肯──或是與小羅斯福一起競選。」

　　「但為什麼──」

　　范達姆有些惱怒。「為什麼天空是藍的，傑克？即使你能解釋，即使天文學家能解釋，天空還是藍的，所以我們就接受這個事實，好嗎？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則是游離票。也許他們和你一樣是真正的無黨派人士，就是他們掌握了國家的命運，所以如果你想如願的話，就必須贏得這些選民的支持。現在，有趣的是，這百分之二十的人並不怎麼關心你是怎麼想的。」范達姆以挖苦的微笑結束了這一段話。

　　「等一下──」

　　范達姆揚起手道：「你總是打斷老師的話。那些百分之八十的堅定政黨選民對候選人品格並不十分關心。他們因為支持該黨的政策而投票──或者是因為他們的父母總是這樣投；這個原因並不重要。但確有其事，這是事實。現在，回到真正要緊的那百分之二十選民。他們並不十分關心你相信什麼，他們更關心的是你值不值得信任。你的優勢就在這裡，總統先生。從政治上講，你在這裡的權力就跟槍店裡的三歲小孩一樣，但你擁有良好品格，這就是我們所能利用的。」

　　雷恩對「利用」一詞皺了皺眉頭，但這一次他保持平靜，點頭示意范達姆講下去。

　　「簡單扼要地告訴人們你相信什麼，不要太複雜。好的想法應簡潔有效地表達出來，而且要前後連貫。那百分之二十的選民希望相信你確實言行一致。傑克，你是否尊敬一個言行一致的人，即使你不贊同他的觀點？」

　　「當然，那是──」

　　「一個人所應該做的，」范達姆說出了他的想法，「那些選民也是如此。他們會尊敬你、支持你，即使你的有些看法他們並不同意。為什麼？因為他們知道你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他們希望入主白宮的是一個品格端正且正直的人。因為這樣在情勢危急時，他們至少可以依靠這個人去做正確的事。」

　　「哦。」

　　「剩下來的就是包裝。不要輕視包裝和經營，對吧？應該動動腦筋，看看如何讓你的看法被接受。在你寫的那本叫作《勇敢的水手》──關於海爾塞（編註：二次大戰期間戰功顯赫的美國海軍司令）的書中，你是很認真地選擇詞句來表達思想的，對嗎？」總統點點頭。「在這裡也是，這些看法甚至更加重要，所以必須用更高的技巧來妥善包裝它們，不是嗎？」課程進行得非常順利，幕僚長心想。

　　「阿尼，我的看法你贊成的有多少？」

　　「不全都贊成。我認為你在墮胎問題上是錯誤的──女人應該有選擇的權利。我敢說我們在許多事情上的看法都不見得一致，但你知道的，總統先生，我從未懷疑過你的正直。我不能告訴你應該相信什麼，但你知道怎樣去傾聽。我熱愛這個國家，傑克。在我三歲那年，我們全家從荷蘭逃出來，搭乘小船橫渡了英吉利海峽。我依然記得我幾乎把膽汁都吐了出來。」

　　「你是猶太人？」雷恩詫異地問。他對范達姆到什麼教堂做禮拜──如果有的話──沒有任何印象。

　　「不，我父親參加了反抗運動（編註：二次大戰期間在德軍占領歐洲的情況下，各地所成立的各種反納粹統治的地下組織運動），結果被一名德國密探認了出來。我們及時逃了出來，否則他早就被射死，而我和媽媽也會死在集中營裡。他的名字叫威廉，戰爭結束後，他決定帶我們到美國來。長大後，我聽說過以前那個國家的一些事，也聽說這塊土地是多麼地不同。它確實是不同的，而我也成為捍衛這個體制的人。是什麼讓美國這麼與眾不同呢？我想是憲法。人民在變，政府在變，意識形態也在變，但憲法卻是屹立不搖的。你和帕特．馬丁都發過誓，我也是。」范達姆繼續說道，「只不過我的誓言是為我自己、我母親和我父親而發的。我沒有必要在所有議題上都贊同你，傑克，但我知道你會努力去做正確的事情，我的工作就是保護你以便讓你放手去做。這表示你必須要聽從建議，而且有時你將不得不去做一些你不願意做的事情。但是你的工作有它的規則，總統先生，而你必須遵循。」幕僚長平靜地說完這番話。

　　「我表現得如何，阿尼？」雷恩問，他正在吸收本週最重要的一課。

　　「還不賴，但你必須做得更好。與其說基爾惕是個威脅，不如說他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走出去展現一下總統氣度，人們就會忽略他了。現在，還有另一件事──只要你一走出這裡，人們就會開始問你有關改選的問題。你會怎麼說？」

　　雷恩斷然搖頭。「我不想做總統，阿尼。讓別人來……」

　　「這樣一來，你就會被別人操縱。沒有人會重視你，而你也不可能把你需要的人帶進國會，你將無法實現你的理想，你在政治上將毫無影響力。美國承受不起這種情形，總統先生。記住，那些由政客操縱的外國政府將不再看重你，而那將與國家的安全息息相關，不管是眼前的，還是長遠的。所以，當記者問你那個問題時，你該怎麼回答？」

　　總統的感覺就像是一個三年級學生在舉手回答問題。「我尚未決定？」

　　「正確。你正在著手重建政府的工作，那個問題你可以在適當的時機回答。我會暗中透露消息，說你正考慮繼續留下來，而且你認為你的首要職責就是考慮國家利益。當記者問起這件事時，你只要重申你的立場就可以了。外國政府會了解而且認真地看待此事，美國人民也會了解並尊重你。儘管兩黨的總統黨內初選都會推出夠份量的候選人，但是人民也會將票投給沒有政黨傾向的人。我們可能會讓你就此發表意見，我會和卡莉研究一下這個問題。」范達姆正盡其所能地使一切簡單化。不論雷恩採取何種立場，一旦他決定了，就至少會有百分之四十的人反對他。有趣的是他一再提起的那百分之二十選民涉及了所有的政治派別──像他自己一樣，較少注重意識形態而較關心品格。他們有些人也會大聲地反對──因為他們在特殊立場上與其他政黨支持者是相似的，雖然他們最後仍會投給這個人。他們都是正直人士，把國家利益置於個人成見之前，但有時也會選錯人。雷恩還沒有領悟到已握在手中的機會，也許這樣更好，因為這樣他就會多加考慮，並將努力地去學習如何控制一切。在過去的幾週裡，范達姆已經知道雷恩是一塊真正當總統的料。幕僚長暗下決心，確保雷恩留在這裡將是他的責任。

　　※※※

　　「我們不能那樣做。」印度總理反對道，並且承認道，「我們不久前才剛剛在美國海軍的手上吃了一次虧。」

　　「一次慘痛的教訓。」張漢三表示同意，「但並沒有造成永久性的傷害。我相信受損的船艦至少在兩週內就可修復。」這句話讓印度總理將頭轉到一邊，她自己也是在幾天前才知道這件事的。修復船艦的費用占掉了印度海軍年度預算的一大半，而這正是她最關心的問題。

　　「美國是個外強中乾的國家，」達葉蘭說，「這是您親口對我們說的，總理閣下。雷恩總統是一個不能擔當重任的小角色，如果我們把事件擴大，美國將失去干預我們的能力，這樣我們就有足夠的時間去實現我們的目標。美國政府現已癱瘓，而且還會再持續幾個星期，現在我們所要做的就是加大其癱瘓程度。」

　　「我們該怎麼做？」印度總理問。

　　「這簡單，擴展其承擔的義務，同時破壞其內部的安定。您這方面就只需進行示威行動就夠了，而另外的就是我的事了。我認為，您不知道會比較好。」

　　如果他真能做到──在這一刻張漢三幾乎停止了呼吸，以便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思緒。他很少見到比自己更殘酷的人，不，他不想知道達葉蘭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讓別的國家捲入戰爭比較好。「請說下去。」他邊說邊伸手從外套裡掏出一根煙。

　　「我們每個人都代表一個擁有強大能力而且需求強大的國家。中國和印度有龐大的人口，都需要空間和資源。我很快就將擁有資源，而資金也會隨之而來。回教聯合共和國將成為一個大國，就像你們兩國一樣。西方已經統治東方太久了。」達葉蘭直視著張漢三說道，「在我們北邊的是一個腐敗的政權，成千上百萬的忠實信徒要求解放。那裡有您的國家所需要的空間和資源。如果您把這些忠實信徒的土地給我，我也會把這些空間和資源讓給您以做為回報。」接著他又把目光投向印度總理，「在您的南方是一塊閒置的大陸，有您所需要的空間和資源。如果您與我們合作，我想回教聯合共和國和中國將願意為您提供保護。我只是要求你們祕密地合作，不會有任何直接的風險。」

　　印度總理告訴自己以前就聽過這說詞，但是她的需求還是一直都沒變過。中國馬上想出一個能分散注意力的低危險性辦法。那以前就發生過了。伊朗──所謂的回教聯合共和國……哦，當然，張漢三想。當然那個回教聯合共和國要承擔所有真正的風險，儘管這一切看來都是精心計劃的。返回北京後，他會親自衡量這三方力量間的相互關係。

　　「我不要求你們做出任何承諾，只希望你們能確信我的能力和意圖都是認真的。我請求你們詳加考慮我的提議──建立非正式的聯盟。」

　　「巴基斯坦。」印度總理說道。

　　「巴基斯坦當了太久的美國傀儡，不能相信它。」達葉蘭馬上回答道，這問題他早就考慮過，儘管他並不真的希望印度那麼快就加入。這個女人跟他一樣痛恨美國。嗯，她所說的那次「教訓」對她的傷害一定比他的外交官告訴他的要嚴重許多。一個女人如此看重自尊是很典型的，而且很脆弱。好極了。他轉向張漢三。

　　「我們與巴基斯坦只有商業上的協定，而這是可以改變的。」張漢三說，同樣對印度的軟弱感到高興。那是她自己的錯，是她自己把軍隊投入戰場，支持日本對美國無能的攻擊……而中國什麼也沒做，也沒有任何風險，毫無損傷地從「戰爭」中脫身。連張漢三最謹慎的上級也沒有反對他的活動，儘管它是失敗的。現在，又有人將承擔風險──由印度來扮演和平支持者的角色，而中國則什麼都不必做，除了重申早期的政策之外。那政策看起來與新回教聯合共和國沒有絲毫關係，但對新的美國總統來說確實是一個考驗。此外，台灣依然是一個煩人的問題。伊朗的動機是宗教，印度的動機是貪婪和憤怒，而中國則像往常一樣，冷靜地做長遠考慮，並謹慎地判斷真正重要的事情。伊朗的目標不言而喻，如果達葉蘭為之甘冒戰爭的危險，那麼何不隔岸觀火，並希望他成功呢？他不會現在就把自己的國家捲進來。何必太急切呢？印度就是太急切了，所以忽視了一個明顯的事實：如果達葉蘭成功了，巴基斯坦將會與新的回教聯合共和國修好，甚至還會加入它，如此一來，印度將被孤立而且易受攻擊。身為一個附庸國是很危險的，如果你有野心向更高的層次發展，卻沒有手段實現的話，就更加危險了。國家間的感恩圖報之心就好比溫室裡的花朵，一旦暴露在真實的世界之後，就很容易枯萎了。

　　印度總理點頭表示同意自己的確比巴基斯坦強大之後，不再多說什麼了。

　　「既然那樣的話，我的朋友們，我誠摯地對你們願意與我會面表示感謝，我這就告辭了。」三個人都站了起來。相互握手之後，都向門口走去。幾分鐘之後，達葉蘭的飛機飛離了顛簸的戰鬥機跑道。達葉蘭看著咖啡壺，但後來還是決定作罷，在早禱之前他需要睡幾個小時。但首先──

　　「你的預測完全正確。」

　　「俄羅斯人把這些叫作『客觀條件』，他們一直都是無神論者，但是他們分析問題的方式相當精確。」貝德安解釋道，「這就是我懂得仔細搜集情報的原因。」

　　「我知道了。你接下來的任務就是考慮一下某些行動。」達葉蘭說，把座位向後推了推並閉上眼睛，他想知道會不會再次夢見死去的獅子。

　　※※※

　　雖然希望回到臨床醫學，但事實上皮埃爾．亞歷山大並不怎麼喜歡它，至少就不喜歡治療無法救活的病人。這位前美國陸軍軍官自己清楚，當年的巴丹島防禦戰就像這回事──竭盡所能地打光所有的子彈，但卻知道援軍根本就不會來。此時，有三個愛滋病人，都是男同性戀者，都是三十多歲，都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可活了。亞歷山大是一個虔誠的教徒，他不贊成同性戀這種生活方式，但是任何人都不應該這樣死去。真煩人，他想，並在走出電梯時一邊用迷你錄音機錄下自己對病人病情的口述。

　　安排自己的生活也是醫生工作的一部分，他將錄音帶交給了他的祕書，她會把它打出來的。

　　「洛倫茨醫生剛剛從亞特蘭大打電話來。」當他走過時她告訴他。他一坐下就憑記憶撥起電話。

　　「喂？」

　　「格斯？我是亞歷克斯。電話費，」他笑起來，「你來付。」他聽到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哈哈大笑聲。電話費可能是最令人討厭的東西了。

　　「研究的怎樣了，上校？」

　　「你相信我連一點機會都沒有嗎？拉爾夫讓我忙得團團轉。」

　　「你找我有事──是你先打電話給我的，不是嗎？」洛倫茨不十分肯定，由此也可以看出他也忙得很。

　　「是這樣的，格斯。拉爾夫告訴我你準備著手對薩伊伊波拉病毒的結構進行新的研究，是嗎？」

　　「是啊，我是打算這樣做，如果不是有人偷走了我的猴子的話。」這位疾病控制中心主任沮喪地說道，「他們告訴我另一批船運在一、兩天之內就會到。」

　　「猴子被偷了？」亞歷山大問。實驗室的麻煩事之一就是保護動物的狂熱份子會不時地闖進來「解放」那些實驗動物。如果人人都不注意的話，可能有一天會有瘋子挾著一隻猴子走出去，然後發現那隻猴子得了熱病──甚至更嚴重的疾病。醫生不用動物怎麼研究出那些可惡該死的病毒──誰說過猴子的命比人的更重要？答案很簡單：在美國，雜七雜八信仰的人都有，而憲法什麼都保護。因此，疾病控制中心、霍普金斯醫學院以及其他一些實驗室都有保護猴子籠子的武裝衛兵。甚至老鼠籠子也得如此，這真讓亞歷克斯哭笑不得。

　　「牠們在非洲被劫了。不管怎麼說，這使我的進度延誤了一個星期。真是氣死我了。我研究這些小混蛋已經十五年了。」

　　「樣本是新的嗎？」

　　「從指標病人身上取下的，毫無疑問是伊波拉病毒美茵嘉品系。我們還從唯一的另外一個病人身上得到了另一個樣本，但那個病人不見了……」

　　「什麼？」亞歷山大立刻吃驚地問道。

　　「飛機在海上失事時不見了，顯然她是要被運送到巴黎去見盧梭。沒有新的病例，亞歷克斯，這次是因為計劃有變才使我們躲過一劫。」洛倫茨對他的年輕同事說道。

　　亞歷山大心想，在飛機失事中粉身碎骨也比讓那些小混帳一點一點地榨乾要好得多──他的想法仍然像個軍人。「是啊。」

　　「你為什麼打電話給我？」

　　「多項式。」洛倫茨聽到這樣的回答。

　　「什麼意思？」醫生在亞特蘭大問道。

　　「你忙完後，我們來做一下這個結構的數學分析。」

　　「這個想法我也想了一段時間了。不過，現在我想檢查一下繁殖周期和……」

　　「沒錯，格斯，相互作用的數學特性。我與一個同事談過──一個眼科醫生──她講了一些蠻有意思的事。如果氨基酸有一個確定的數學價值的話，它們與其他密碼相互作用的方式會給我們一點啟示。」亞歷山大停了一下，聽到一聲劃火柴的聲音──格斯又在辦公室裡抽雪茄了。

　　「繼續說。」

　　「還在研究的階段，格斯。如果它跟你所想的一樣，那麼它會是一個方程式嗎？我們該怎麼做呢？拉爾夫告訴我你在研究時間周期，我想你已經找到了某些方向。如果我們找出病毒的RNA（核醣核酸），也有了宿主的DNA，那麼……」

　　「我明白了！我們可以從這種相互作用中找出多項式元素的值。」

　　「而且也可以知道那些小混帳是如何繁殖的，也許還可知道……」

　　「如何去打擊它們。」他頓了一下，話筒的另一端傳來劇烈的喘息聲，「亞歷山大，這真是棒極了。」

　　「你是這項工作的最佳人選，格斯，無論如何你一定要著手這個試驗。」

　　「不過，還缺一些東西。」

　　「總是這樣的。」

　　「讓我想想，一、兩天後再打電話給你。真有你的，亞歷克斯。」

　　「謝謝你，先生。」亞歷山大教授放下電話，知道他已經完成了今天的醫學任務──並不太多，而且他還少講了一個要點。

第二十三章　實驗

　　花了幾天的時間才把一切都準備就緒，然而雷恩總統還必須會晤另外一些新的參議員──有些州做事總是比較慢，這主要是因為有的州長成立了類似研究委員會的機構用以評估候選人。這讓華府大多數的人都感到很驚訝，因為他們認為州長們應該要在需要更換議員的時候就已指定好替換的人選，但這也證明了雷恩的演說有了一定的效果。有八個州長已經認識到現在的情勢特殊，因此他們採取了不同的行動方式，而且反應良好，即使沒有完全贏得官方新聞界的讚揚，但也得到了當地報界的肯定。

　　雷恩的第一次政治之旅是實驗性的。這天他起得很早，吻別了妻子和孩子，正好在七點鐘之前登上了停在南面草坪上的直升機。十分鐘後，他下了直升機並快步登上空軍一號的舷梯，五角大廈在技術上將空軍一號稱為VC─二五A，是由一架七四七經過豪華改裝而成的。雷恩登上空軍一號時，一位資深的上校正在下達類似航空公司所進行的飛行前準備命令。雷恩向機尾望去，大約有八十個記者正在繫安全帶──實際上有些並沒有真的繫上，因為空軍一號飛行時比在平靜的海面上航行的郵輪還要平穩──當他回過頭時，聽到有人在說話：「而且這是架不准抽煙的飛機！」

　　「說話的人是誰？」總統問道。

　　「一個電視台的人。」安德麗回答道，「他以為這是他的飛機。」

　　「在某種意義上，的確是──要記住這一點。」范達姆指出。

　　「他叫湯姆．唐納，」卡莉．魏斯頓補充道，「國家廣播公司的主播。人品不怎麼樣，他用的髮膠甚至比我用的還多，而且黏得一塌糊塗。」

　　「這邊走，總統先生。」安德麗指向前說。空軍一號上的總統座艙位於主艙的最前面，裡面很平常，如果要說豪華的話，就是除了座位之外，另有一對可以在長途旅行時展開成床的長沙發。在護衛長安德麗的注視下，總統繫好了安全帶，普通乘客可以不按規定做──密勤局並不在乎記者們──但總統不行。繫好安全帶之後，安德麗向一名機組人員揮了揮手，那個人便拿起電話告訴機長可以起飛了。隨後，發動機開始運轉。雷恩幾乎忘掉了對飛行的恐懼，但仍閉上眼睛在心中為機上所有乘客的安全祈禱（在以前他會低聲禱告），因為他相信如果只為自己祈禱的話，可能會顯得很自私。在祈禱結束的時候，飛機開始助跑，它比普通的七四七要快得多，但由於載荷量很輕，因此不會有像一列火車駛出車站時那樣的感覺。

　　「好了。」當機頭向上抬起的時候，范達姆說道。總統故意沒有像他往常那樣緊緊地抓住扶手。「這將是一次輕鬆的旅程。到印第安娜波里斯，俄克拉荷馬市，然後回家吃晚飯。那裡的人會很友善，而且大概和你一樣是保守主義者。」他眨了眨眼，接著說道，「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擔心。」

　　起飛時，幹員普萊斯也坐在同一個機艙裡，後面幾呎處，則有幹員拉曼坐在一個面向機尾的座位上盯著前方的入口，以防某個記者掏出來的不是鉛筆而是手槍。飛機上有六名幹員，他們嚴密監視著機上的每一個人，即使是穿制服的機組人員。兩個目的地城市中則各有一個排的幹員以及大批的當地警察正在待命。在俄克拉荷馬市的汀克空軍基地，供油車也早已處於密勤局幹員的警衛之下，以免有人企圖污染總統專機的燃油；這種情形將一直持續到七四七返回安德魯空軍基地為止。此外，一架C─五B銀河式運輸機則早已將總統座車送達印第安娜波里斯。

　　幹員普萊斯看見雷恩正在復習他的演說稿──這是他少數的正常行為之一。他們幾乎總是對演說有些緊張──通常擔心演說時的緊張不如擔心演說內容的混亂更甚。這種念頭使普萊斯微笑起來。而雷恩並不擔心演說的內容，他只擔心會搞砸演說。不過他的運氣很好，卡莉．魏斯頓寫了一手好的演說稿，雖然她老是愛找麻煩。

　　「要早餐嗎？」飛機進入平飛之後，一位空服員問道。總統搖了搖頭。

　　「不餓，謝謝。」

　　「給他點火腿、蛋和吐司，還有無咖啡因的咖啡。」范達姆吩咐道。

　　「永遠不要空著肚子演說。」卡莉勸道，「相信我。」

　　「還有不要喝太多純咖啡，因為咖啡因會讓人太興奮。當一個總統演說時，」范達姆開始訓道，「他──卡莉，幫我說一下？」

　　「今天的這二個行程不會有什麼戲劇性的事情發生。你就好比是來訪的聰明鄰居，因為隔壁的人希望你給他點建議。你要友善地、合理地、心平氣和地說：『哎呀，弗雷德，我真的認為你可以這麼做』。」魏斯頓揚起眉毛解釋道。

　　「就像親切的家庭醫生告訴一個人吃一點油膩的食物沒關係，而且或許還可以再多打一場高爾夫球──運動是件愉快的事等等這一類的事。」幕僚長接著解釋說，「你在日常生活中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今天上午在四千人面前就這麼做，是嗎？」雷恩問道。

　　「還有美國全天候有線電視公司的攝影機，今天晚上將會在所有的晚間新聞中播出──」

　　「CNN也將進行現場直播，因為這是你首次對人民公開演說。」卡莉補充道。沒有一點欺騙總統的意思。

　　天啊。雷恩低頭回到演說稿上。「你說得對，最好不要咖啡因。」他突然抬起頭，「機上有煙嗎？」

　　他問話的方式使得空服員轉過身來，「你想抽一根嗎，長官？」

　　儘管有一點可恥，但雷恩還是回答道：「是的。」

　　她遞給他一根維珍妮薄煙，親切地笑著為他點煙。雷恩吐了一口煙後，抬起頭來。

　　「如果妳告訴我妻子，中士──」

　　「這是我們之間的祕密，長官。」她消失在機尾去準備早餐。

　　※※※

　　那液體的顏色驚人地恐怖，深猩紅色中略帶一點褐色。他們已經在電子顯微鏡下透過一個小樣本觀測了變化過程。暴露在受過感染血液中的猴子的腎，由分散的、高度分化的細胞構成，不知什麼原因，伊波拉病毒特別喜歡這種細胞，就像嗜吃的人喜愛巧克力慕斯一樣。觀察這一過程既令人著迷又讓人感到恐怖；微小的病毒絲狀體接觸到腎細胞，穿透它們──並開始在這個溫暖且營養豐富的生物環境裡繁殖起來。這就像一部科幻電影中的鏡頭，但卻是再真實不過了。跟所有的病毒一樣，這種病毒的存活也是不穩定的，它只有依靠幫助才能生存，而這幫助來自於它的宿主，宿主不僅為之提供了使之激活的方法，而且還與之合作置自己於死地。伊波拉病毒只含有核醣核酸，但若要進行絲狀分裂，就必須兼具核醣核酸與DNA。腎細胞中就存在有這兩者，因此病毒絲狀體會將其找出來並加入其中，然後就開始複製。在這個過程中還需要能量，而能量同樣也是來自於腎細胞，當然在這一過程中腎細胞也被徹底破壞了。這一繁殖過程就是伊波拉病毒在人類社會中蔓延的一個縮影。它開始時速度很慢，接著就成等比級數加速：二─四─十六─二百五十六─六萬五千五百三十五個，直到所有養分都被吃掉而只剩下絲狀病毒，這時候它們就蟄伏起來等待下一次機會。人們對這種病毒提出了各式各樣的的假想──它會等待機會、它將毫不留情地屠殺、它將尋找犧牲品。穆迪和他的同事清楚，所有的這些都是沒意義的擬人化假設。它不會思考，也沒有做任何過於有害的事，伊波拉所做的就是吃和複製，然後回到蟄伏狀態。但是，就如同電腦只不過是能識別1和0的電子元件組合而已──但它能運算得比人更快、更有效──伊波拉也不過只是非常適應如此快的繁殖速度，以致使人體的免疫系統完全無力抵抗，就好比遭到了一大群食人蟻的攻擊一樣。同時這也暴露了伊波拉病毒的弱點，由於它的繁殖率太高，致死率太快，以致感染者在死前都來不及傳染給別人。而且伊波拉也不能在露天的條件下長期生存，且只適應於熱帶叢林環境。基於這種原因，它如果不能在少於十天的時間內殺死人體組織，就無法在人體內存活，而且如果不是進化成可以藉由空氣傳染的病菌，它的發展過程也會十分緩慢。

　　每個人差不多都這麼認為，如果伊波拉的變體能夠透過懸浮微粒進行傳播，那可能就將造成不可挽回的大災難，而美茵嘉品系的病菌就被懷疑能藉由懸浮微粒擴散；這一點正是他們必須證實的。

　　例如，用液化氮製成冷凍劑進行冷凍，可以殺死大部分的人體細胞。當細胞凍結時，水的膨脹將導致分子的聚集並撐破細胞壁，剩下來的就只是細胞殘骸。伊波拉卻與此相反，它過於原始以致不會發生這種情形。溫度太高可以殺死它，紫外線也能殺死它，化學環境的微小變化同樣也可以殺死它。但是，如果給它一個又冷又暗的環境，它卻能夠心滿意足地靜靜蟄伏。

　　他們在一個有手套插入的櫃子裡進行操作。櫃內是嚴密控制的、有致命感染性的環境，櫃壁是用子彈也無法穿透的純聚碳酸酯做成的，而櫃壁的兩側則各釘著一對厚橡膠手套。穆迪抽取了十CC充滿病毒的液體並將其置於一個小容器中，然後把它密封起來。這一過程進行得很慢，主要不是因為太危險，而是由於手套使用起來極為不便。密封完之後，他將容器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上，而後遞給指揮官。指揮官重複同樣的動作，最後將容器放入一個不大的密封艙。關閉密封艙門後，指示燈讀取壓力傳感器的數據，接著密封艙內噴滿了消毒劑──稀釋的苯酚──並持續了三分鐘，以確保裡面的空氣和小容器都已得到徹底的殺菌。即便如此，還是沒有人敢不帶手套碰它，除了用有手套插入的櫃子來確保安全之外，兩個醫生都穿著全副的防護設備。雖然離工作台只有三公尺遠，指揮官還是用雙手捧著容器，小心翼翼地把它送過去。

　　根據實驗目的，噴霧罐是用來噴灑昆蟲的。這種東西可以放在地面上，打開後，釋放的氣霧會充滿整個房間。它已經完全被拆卸開來，用蒸汽清洗過三次，然後再重組在一起──塑膠部分本來是個問題，但這在幾個月前就已經解決了。這只是一個初步的設備。這裡唯一的危險是來自液化氮，一種看起來像水一樣的液體。如果濺到手套上會立刻凍結，使手套成為一種像黑晶玻璃般的碎片。當穆迪往壓力容器周圍傾倒冷卻劑時，指揮官一直站在他身邊。實驗只需要幾CC的液體。隨後，帶有伊波拉病毒的液體便被注入這個不銹鋼容器，並用螺絲釘牢牢固定。蓋子封好後，便對新容器進行殺菌，接著又用無菌的生理食鹽水清洗一遍。原先的小容器則被扔進廢物桶準備焚燒。

　　「喏，」指揮官說道，「我們準備好了。」

　　在噴霧罐裡，伊波拉病毒已被冷凍起來，但不會維持太久，因為液化氮會相對地快速沸騰，樣本也將隨之解凍。到時，實驗的剩餘部分就將完成，而兩個醫生也將脫掉防護衣去吃晚飯。

　　※※※

　　上校以完美無缺的技術駕駛著飛機成功降落。這是他第一次為這位總統飛行，所以必須證明點什麼給他看。飛機在跑道上滑行，透過舷窗，雷恩可以看到上百──不，他判斷應有上千的人。他們都是來看我的嗎？在低矮的環形護欄上方以及他們手中，都懸垂著紅、白、藍相間的國旗。飛機剛一停穩，那些國旗就立刻像波浪般圍湧過來。在移動舷梯被推過來時，那位給他香煙的空服員打開了艙門。

　　「還要一根嗎？」她低聲問道。

　　雷恩咧嘴笑道：「也許等會兒吧。謝謝妳，中士。」

　　「為老板所做的一切都已準備完畢。」普萊斯透過無線電網路收到了先遣小組組長的通報。她向雷恩點點頭。

　　「『演出』開始了，總統先生。」

　　雷恩深深吸了一口氣，站到艙門中央，迎著中西部燦爛的陽光向外看去。

　　按照禮儀，他必須第一個而且是獨自走下舷梯。他很少第一個出現在歡迎儀式中，特別是這些歡呼又都來自對他幾乎毫不了解的人們。他西裝筆挺，頭髮整齊而且還用了定型髮膠──儘管他本人表示反對。雷恩拾級而下，在他的雙腳踏上地面之前，他始終覺得自己更像一個傻瓜而不是總統。一位空軍總士官長向他敬了一個禮，雷恩也十分瀟灑地回了一個禮──又是一片歡呼聲。他掃視了一下四周，看到密勤局和財政部的幹員部署在周圍，幾乎全部面向人群。第一個走過來的是該州的州長。

　　「歡迎來到印第安納，總統先生！」他握住雷恩的手用力地搖了搖，「能夠迎接您的第一次正式訪問，我們感到非常榮幸。」

　　他們把這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當。當地國民兵部隊的一個連已經排成檢閱隊形。軍樂隊奏起了《繁榮昌盛》，緊接著是《向總統致敬》。雷恩沿著紅色地毯──還能有什麼？──走在前面，該州州長跟在他的左後方約半步的距離。列隊的士兵向總統行持槍禮；當他從士兵面前走過時，雷恩把右手放在胸前，並注視著列隊的士兵，這個姿勢來自於他年輕時的記憶。現在，他是他們的總司令，總統在心裡對自己說，他可以下令把他們送到戰場上去，所以必須看清他們的臉。他們站在那裡，鬍子刮得乾乾淨淨，年輕自豪，就像他二十多年前的樣子。他們是為他而來的，而他也是為了他們而來。的確，雷恩對自己說，你必須記住這一點。

　　「我可以為您介紹一些當地的市民嗎，長官？」州長指著護欄方向問道。雷恩點點頭，並隨他過去。

　　「到總統前面去，靠過來。」安德麗對著無線電麥克風喊道。由於他們看到那種事發生的次數太多了，所以負責總統安全的衛隊幹員把這種事看得比什麼都重。普萊斯會一直與總統在一起，拉曼及另外三個幹員則守在他的兩側，眼睛在黑色太陽眼鏡後面搜索人群，尋找槍枝、可疑的表情、記在腦中的那些照片上的臉孔以及一切不正常的事情。

　　好多人，雷恩想。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是投票支持他的，因為在這之前還幾乎沒人知道他的名字。然而他們卻來到這裡。有些人可能是得到半天假的州政府職員，也有些帶著孩子的民眾。他們眼神讓總統感到吃驚，他的一生中從未經歷過這種事情。他們的手瘋狂地伸過來，雷恩沿著護欄向左移動，盡其所能地與之握手，並試圖在刺耳的尖叫聲中聽清個別的聲音。

　　「歡迎到印第安納來！」──「您好！」──「總統先生！」──「我們信任您！」──「做得好！」──「我們支持您！」

　　雷恩試圖給與答覆，但卻只能不停地重複謝謝，面對這蜂擁湧熱情的一刻，他的嘴驚訝得張開著。這一切使他忘記了手上的疼痛，並不得不一步步地離開護欄，面對再次掀起的另一波歡呼。

　　他媽的！要是他們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騙子，他們又會怎麼做呢？我到底在這幹嘛？當他向已打開車門的總統座車走去時，自問道。

　　※※※

　　大樓的地下室裡有十個人，全都是男的，這其中只有一個是政治犯，犯的是叛教罪，而其他的則都是對社會危害極大的人，有四個謀殺犯，一個強姦犯，兩個猥褻兒童罪犯，還有兩個小偷──這兩人都是慣犯，根據他們國家的《可蘭經》律法，他們應該被砍斷右手。這是一個單獨的、有溫度和濕度控制的房間，他們每個人都被腳鐐牢牢地銬在床腳上。除了那兩個小偷只需被截去右手之外，其餘的都被判了死刑。兩個小偷在得知這樣的情形之後都覺得很奇怪，他們怎麼會和這幫人關在一起。他們不明白其他人為什麼還活著，他們沒問，也沒有找到令人滿意的解釋。在過去的幾週裡，他們的伙食特別差，這大大削弱了他們的體能和警戒性。

　　房間的門打開了，進來的人穿著藍色的塑膠防護衣，他們以前從沒見過這個人。那個人──一個男人，儘管他們幾乎看不清塑膠面罩後的那張臉，但他們知道──把一個圓桶狀的容器放在水泥地面上，取下藍色的塑膠蓋，按下了一個按鈕，隨後便快速地後退。幾乎就在房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容器發出嘶嘶的聲音，一種像水蒸氣一樣的霧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他們當中有一個人尖叫起來，並意識到那是一種毒氣，馬上抓起薄薄的床單緊緊捂在臉上。離容器最近的那個傢伙反應遲鈍，只是盯著容器，當霧向他逼近時，他還四周看了看。這時，其他的人都等著看他死去，但他並沒有死，他們覺得奇怪極了，也暫時忘記了恐懼。幾分鐘後，他們已漸漸把這件事給拋到腦後了。燈熄滅了，他們開始入睡。

　　「三天後會有結果。」指揮官一邊關上牢房的監視器一邊說道。

　　三天，穆迪心想。七十二小時之後就可看到他們所製造的罪惡。

　　※※※

　　為了所有投入的金錢和宣傳，為了實現精心設計的計劃，雷恩正坐在一張金屬折疊椅上，而在他前面的則是一個覆蓋著國旗的橫木，旗幟下面有一塊薄薄的防彈鋼板。講台也同樣加裝了鋼板和一種更強軔而質輕的合成纖維，幾乎可以使肩部以下的身體全部得到保護。這座大學體育大樓大概會被記者們描述成「連屋樑上都坐滿了人」，因為這是他們經常用來形容聽眾爆滿的一種說法。大多數的聽眾都是學生──但這很難說──無數的燈光追逐著雷恩，眩目的亮光讓他無法看清絕大多數的聽眾。雷恩他們走的是後門，為的是要讓總統能夠以最快的捷徑進出。總統的車隊一路從高速公路上開過來，在占去城市四分之一的人行道上站滿了群眾。當州長向他頌揚該城市和印第安納州的美德時，路邊的人們也同時向他揮手致意。

　　現在，州長又開始講話，之後又有三個人發言。先是一個學生，接著是這所大學的校長，最後一個是本市的市長。總統試著努力去聽他們的演說，但他們講的內容大都雷同，而且幾乎都不符實──他們好像在講別人，講一個理論上擁有普通美德的總統。雷恩心想，對當地的演說撰稿人來說，論述本地的問題也許更適合他們。

　　「……我極其榮幸向大家介紹美國的總統。」州長轉身做了個手勢。雷恩站起身，走到講台前與州長握了握手。他把演說稿放在講台上，面對他幾乎看不清的人們侷促不安地點頭表示感謝。

　　「謝謝你，州長，感謝你的介紹。」雷恩轉身向講台上的人做了個手勢，開始按照記在演說稿第一頁上的順序唸出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是他頭一次見到，以後也不會再見的「好朋友」，他們都因為雷恩按正確的順序唸出其名字而顯得容光煥發。

　　「各位先生女士，我以前從未到過印第安納州，這是我第一次訪問該州，但在感受了你們的歡迎之後，我希望這不是最後一──」

　　就好像在電視節目中有人舉起了「鼓掌」的牌子一樣，雷恩的話音未落，就已是掌聲雷動。他只是說出了實情，然後加了一句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謊言的話而已，即使他們知道，也不在乎。於是，雷恩第一次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

　　老天，這就像迷幻藥一樣，雷恩心想。他這才明白人們為什麼要從政。沒有人能夠站在這裡，聆聽這種喧鬧聲，看著一張張激動的臉孔而不喜歡這種時刻。這種時刻讓他成功地戰勝了怯場，戰勝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失落感。他站在這裡，站在四千名民眾面前，站在每一個於法律之前都有平等權利的市民面前。但在他們心中，他卻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東西，他就是美利堅合眾國。他是他們的總統，但他更是他們的希望和要求的化身，是他們國家的象徵。因此，他們願意熱愛那個他們並不了解的人，願意為他所講的每一句話歡呼。他們盼望這麼一個短暫的時刻，並能夠確信那個人已經直視每一個人的內心，而這一刻將成為永恆，永遠不會被遺忘。那是一種他從來都未曾意識到的力量；這群人是他所統率的，而這也就是為什麼人們要窮其一生來謀求總統職位的原因。

　　但是雷恩想知道，為什麼人們會認為他是那麼與眾不同呢？是什麼原因使他在他們的頭腦中變得很特殊呢？對雷恩而言，這只是機會使然，而在其他的情況下，都是他們在做出選擇，是他們把那個人推舉到講台上，是他們把一個普通的人變成一個特殊的人──也許還不止這些。這只是一種感覺。雷恩還是跟一個月前或一年前一樣，他仍是個普通人，只不過有一個不同的工作而已。但是，伴隨著新職位的到來，他成了處於警衛保護圈裡的人，成了被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愛的洪流所包圍的人。他們認為他與眾不同、特殊，甚至偉大，但那只不過是一種感覺，不是事實。而這一刻的真實情況是：在裝了鋼板的講台上的一雙滿是汗水的手，一篇由別人寫成的演說稿，一個清楚自己不屬於這個位置的男人；然而這一刻的興奮卻是真實的。

　　那麼，我現在是什麼？這位美國總統問自己。當眼前如潮的掌聲逐漸平息下來時，他的腦筋也同時在急速運轉。他從來都不是他們所想的那種人，他是一個好人，但不是一個偉大的人，總統只是一種工作，一個職位。雷恩看著映出演說稿內容的玻璃板，做了一個深呼吸，就像他在安娜波里斯當歷史教師時所做的那樣，開始了他的演說。

　　「今天，我到這裡與你們談談關於美國……」

　　在總統的下方，有五個站成一排的幹員。他們戴著墨鏡遮住雙眼，好讓聽眾無法測知他們到底觀向何處──而從心理層面來看，無法讓人看透靈魂之窗的人本身就是一種威脅。他們的雙手緊握在身前，於掃視人群的同時也以無線電耳機來保持彼此的聯繫。在體育館內的後面有一些其他的幹員，他們用望遠鏡監視人群，因為他們知道體育館裡並不都是熱愛雷恩的人，就算是，也會有人試圖殺死他們所熱愛的人。基於這種原因，先遣小組已在所有入口都放置了可移動式的拱形金屬探測器；基於這種原因，為了防止爆炸物品的存在，比利時馬林諾斯犬（短毛牧羊犬）已經嗅遍了整個體育館；基於這種原因，他們就像戰場上的步兵戰士仔細檢查每一個隱蔽之處般地觀察所有的一切。

　　「……美國的力量並不在華盛頓，而是在印第安納，在新墨西哥，在美國人民生活和工作的每一個地方，它可能在任何地方。我們在華盛頓，但我們不是美國，你們才是！」總統的聲音透過擴音系統發出低沉的迴響──擴音系統效果不好，幹員們想，但有部分原因是總統講得稍微快了一點。「我們是為你們工作的。」不管怎樣，聽眾們再次歡呼起來。

　　電視攝影機全部透過網路連線將圖像傳送到體育館外的轉播車，而轉播車則透過對空通信的碟形天線將聲音和畫面再傳送給衛星。記者們今天大部分都在後面做筆記，儘管他們有完整的演說稿和一份書面的保證──總統一定會按照這份講稿發言。

　　「……不是一個機會，而是一份我們共同承擔的責任，如果美國是屬於我們全體的，那麼治理國家的責任就要從這裡開始，而不是從華盛頓。」此時響起更多的掌聲。

　　「講得很好。」湯姆．唐納對他的評論員兼分析家約翰．普朗博說道。

　　「演說風格也相當不錯。我跟海軍官校的校長談過，他們說他曾經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老師。」普朗博回答。

　　「對他來說，聽眾很合適，大都是些孩子。他並沒有談論重大的政策問題。」

　　「這是他的第一次。」約翰表示同意，「你已經派遣一個小組去錄製今晚的另一個節目了，是嗎？」

　　唐納看了看手錶點點頭：「現在應該已經到那裡了。」

　　※※※

　　「那麼，雷恩醫生，當了第一夫人妳的感覺如何？」克莉斯汀．馬休斯帶著親切的笑容問道。

　　「我還在摸索階段。」她們正在凱西窄小的、可以俯瞰巴爾的摩市中心的辦公室裡談話。房間小得僅容得下一張桌子和三把椅子（好一點的那把是醫生的，有一把給病人，另外一把則是給病人的配偶或母親坐的），但卻塞進了所有的攝影機和燈，她有點被圍住的感覺。「妳知道，我很懷念為家人做飯的時光。」

　　「妳是位外科醫生──而妳丈夫也希望妳做飯嗎？」這位國家廣播公司的副主播以一種近乎憤怒的吃驚口吻問道。

　　「我一直都很喜歡做飯。當我回家時，那是一個自我放鬆的好方法。」我不看電視，卡洛琳．雷恩教授沒有說出這句話。「而且，我的飯也做得很好。」

　　啊，這有點與眾不同。她露出讓人膩煩的笑容：「總統最愛吃什麼？」

　　醫生笑了。「這很簡單。牛排、烤洋芋、圓麵包上加新鮮玉米粒，還有我做的菠菜沙拉──我知道，醫生的本能讓我告訴他沙拉的膽固醇含量稍微過高。雷恩很會烤肉，事實上，他在理家方面很在行，他甚至不介意親自割草。」

　　「讓我們談談妳兒子出生的那個晚上，那個可怕的夜晚，當恐怖份子──」

　　「我還記得。」凱西平靜地說道。

　　「妳丈夫殺了人，而妳是一個醫生，妳當時有什麼感覺呢？」

　　「傑克和羅比──他現在是傑克森海軍上將，而羅比和雪西是我們的好朋友。」她解釋道，「不管怎麼說，他們做了他們必須做的事，否則我們就無法在那一夜倖存。我不喜歡暴力，但傑克所做的不一樣，我丈夫是為了保護我和莎麗而戰，還有小傑克，要不然小傑克就不會出生。」

　　「妳喜歡當醫生嗎？」

　　「我熱愛我的工作，我不會為了別的事情而放棄這份工作。」

　　「但通常第一夫人──」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我不是一個對政治感興趣的妻子，我只是從醫，是個研究科學家，而且在世界上最好的眼科機構工作。現在，我有病人在等我，他們需要我──而妳知道的，我也需要他們，我無法與我的工作分開。我同時也是妻子和母親，與我生活相關的一切我幾乎都喜歡。」

　　「除此之外呢？」克莉斯汀笑問道。

　　凱西眨了眨藍色的眼睛。「我沒有必要回答這個問題，對嗎？」馬休斯知道她該進行這次訪談的重點問題了。

　　「妳丈夫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

　　「嗯，我不可能完全客觀公正，不是嗎？因為我愛他。他為了我和孩子冒過生命的危險，無論何時只要我需要他，他都會在我身邊。我對他也是一樣。這就是愛情和婚姻的含義。傑克很聰明，也很忠誠。我想他是那種多愁善感的人。有時，他會在午夜時分醒來──我是指在家裡──盯著窗外看上半個小時。我想他不清楚我知道這件事。」

　　「他現在還這樣嗎？」

　　「最近不會了，因為他上床時都已經相當疲憊了。這些日子是他工作最辛苦的一段時間。」

　　「那他其他的政府職務呢？例如在中央情報局，據說他──」

　　凱西舉起一隻手打斷了她的話。「我沒有參與機密工作的許可，所以我不知道，或許我也不想知道。」

　　「我們想看看妳跟病人的相處──」第一夫人搖搖頭，打住了她的提問。

　　「不，這裡是醫院，不是電視台。我個人沒有我的病人重要。對他們來說，我不是第一夫人，我只是雷恩醫生。我不是名人，我是醫生，一個外科醫生。而對我的學生來說，我則是教授和老師。」

　　「據說，妳在專業方面的成就是世界上最出色的人之一。」馬休斯加了一句，想看看她的反應。

　　她笑了。「是的。我得過拉斯克獎，但同事們對我的敬重是比金錢更有價值的禮物──妳知道嗎，這代表著更深一層的含義。有時候──不是經常──我會在一個大手術之後於一個黑暗房間裡為病人拆下眼睛上的繃帶，當燈光慢慢調亮時，我能在病人的臉上看到那種喜悅，那種重見光明的喜悅──沒有人是為了錢而從醫，至少在霍普金斯是這樣的。我們在這裡是為了治病救人，就我而言，則是為了保護和恢復病人的視力。當妳看見工作完成後的病人表情，就好像上帝拍拍妳的肩膀說『幹得好』。這就是我永遠、永遠也不會放棄醫學的原因。」凱西．雷恩幾乎是充滿激情地說完這番話，因為她知道他們將在今晚的電視中播出這一切，如果她不得不接受這種浪費時間的採訪，或許她可以利用採訪來為她的藝術服務。

　　這是個相當不錯的結尾，克莉斯汀想，但播出的時間只有二分鐘三十秒，他們可能會剪掉這一段。對他們來說，有關她不願做第一夫人的那一段才有新聞價值，因為大家早已聽慣了醫生的論調。

第二十四章　飛行

　　返回飛機的一路上車程是又快又順利──州長離去了，原先站在路邊歡迎的人也大都回去上班了。雷恩靠在豪華的真皮座位上，因為先前的緊張而感到疲憊萬分。

　　「哎，我講得怎麼樣？」看著印第安納州在車窗外迅速地向後退去，他問道。在市郊開快車卻不會收到罰單，他被自己的這個念頭給逗樂了。

　　「非常好，真的。」卡莉．魏斯頓第一個回答，「聽起來像一個老師。」

　　「我曾經當過老師。」總統說道。如果幸運的話，說不定哪天我還會當老師。

　　「像今天這樣的演說還可以，但要是換了別的聽眾，你恐怕還需要一點激情。」范達姆說道。

　　「慢慢來，」卡莉勸幕僚長，「在學會走路之前你必須先學會爬。」

　　「在俄克拉荷馬州也這麼講，對嗎？」總統問道。

　　「稍做調整，但變動不大。只是要記住，你已經不在印第安納州了，是『捷足者之州』（俄克拉荷馬州的別稱），不是『山地人之州』（印第安納州的別稱）。演說的思路不變，只不過是把籃球換成足球而已。」

　　「他們有兩個參議員在那次事件中喪生，但還有一個眾議員倖存下來，他會和你一起站在講台上。」范達姆告訴他。

　　「他是怎麼倖免於難的？」雷恩隨口問道。

　　「那天晚上大概在家休息吧。」范達姆簡短地回答道，「你將為汀克空軍基地宣佈一項新契約，將一些公司合併到一個新地點。那意味著大概會有五百個新工作機會，當地媒體會很高興的。」

　　※※※

　　班．古德烈不知道他是否是新的國家安全顧問；如果是的話，就這份工作而言他的經驗還很有限，但至少他的總統在外交事務上有深厚的基礎，這就使他更像一個高級祕書而不是顧問，但他並不介意。在蘭格利的短暫時間裡，他學到了許多東西，而且進步神速。由於他懂得如何把情報條理化，並有把重要事情按級分類的政治敏感度，所以年紀輕輕就得到國家情報官卡。他特別喜歡直接為雷恩總統工作，因為古德烈知道他可以跟「老板」直來直往，而且雷恩──他依舊會想到這個名字，雖然他已不再使用它了──會讓他知道他在想什麼。對於古德烈博士而言，這是另一個學習經驗，對於夢想有朝一日靠功績而不是靠政治成為中情局局長的人來說，這是一個無價之寶。

　　在辦公桌對面的牆上，是個能顯示世界各地太陽位置的鐘。他剛到的那天就指定要這種鐘，而令他驚訝的是，隔夜它就送來了，沒有經過層層的官方採購程序。這種驚奇是令人愉快的，那個鐘──他在中情局作業中心工作時發現的──是一種快捷的參考物，比一般掛鐘要好得多。你的眼睛只要迅速看一下午時在什麼地方，就可以自動得出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時間。

　　國家安全局慣於提供全世界各種事件的定期簡報。值勤中心由資深的軍人負責，他們在技術性觀點上比他強，但政治性則不如他。每個下午負責國家安全局值班中心的美軍上校並不會用瑣事來麻煩大家，因為那些事都交由低階人員處理；當上校在某些東西上簽名時，通常就表示是值得看的情報。此時是華盛頓時間剛過中午。

　　古德烈掃了一眼那個有關伊拉克的閃光訊號。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當地太陽已經下山，對一些人來說是休息的時候，但另一些人卻剛要開始工作。為了完善地完成任務而不受干擾，工作將持續整個晚上，所以第二天又是個嶄新且截然不同的一天。

　　「哦，好傢伙。」古德烈低聲道。他又看了一遍那份文件，然後轉動轉椅拿起了電話，按下速撥鍵。

　　「局長辦公室。」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聲音回答。

　　「古德烈找弗利。」

　　「請稍候。」過了一會兒，「嗨，班。」

　　「嗨，局長。」他覺得直呼局長的名諱不太合適，因為他今年有可能會回到蘭格利工作。「您拿到我手上的這份文件了嗎？」他手上那份剛從印表機拿下來的文件還有點微溫。

　　「伊拉克？」

　　「對。」

　　「你一定看過兩遍了，班。我剛剛告訴伯特．維斯可，請他別插手此事。」他們倆都認為中情局的伊拉克處不盡人意，而國務院的這幫傢伙則很不賴。

　　「這對我來說很緊急。」

　　「是的。」愛德華．弗利回答，「天啊，他們那邊的動作很快。給我一個小時，也許九十分鐘。」

　　「我想總統需要知道。」古德烈用一種隱藏起迫切感的聲音說道。

　　「他需要知道一切嗎？班。」中情局局長又說。

　　「怎麼，局長？」

　　「傑克不會因為你的耐心等待而怪罪你的，不管怎麼樣，我們只能靜觀其變。記住，我們不能把所有訊息都丟在他身上，他沒有時間把它全看一遍，他要看的必須是簡明扼要的。那是你的工作。」愛德華．弗利解釋道，「你花幾個星期把它弄清楚，我會幫助你的。」中情局局長繼續說道，提醒古德烈他還很資淺。

　　「好了，我會耐心等待。」電話掛上了。

　　古德烈重新看了國家安全局的公告才一分鐘，電話再次響起。

　　「古德烈博士。」

　　「博士，這裡是總統辦公室。」一位高級祕書說道，「有位葛洛佛科先生在總統專線上，您能接嗎？」

　　「好的。」他回答道，心想噢，他媽的！

　　「我是班．古德烈。」

　　「我是葛洛佛科，你是哪位？」

　　「我是總統的代理國家安全顧問。」我知道你是誰。

　　「古德烈？」班可以聽出他正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啊，你是那個初出茅蘆的國家情報官。恭喜你升官了。」

　　他這一手還是挺讓人印象深刻的，雖然古德烈知道在那個俄國人的桌子上，有一份可以滿足他的需要的文件。

　　「是啊，總得有人來接這個電話，部長閣下。」古德烈也跟他來了這麼一手。雖然這個回答還不夠鏗鏘有力，但話中有話。「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的嗎？」

　　「你知道我跟伊凡．埃米托維奇（即雷恩）的協定嗎？」

　　「是的，先生，我知道。」

　　「很好。告訴他，一個新的國家就要誕生了，名字可能叫回教聯合共和國。到那時，它將包括現在的伊朗和伊拉克，我懷疑它有可能擴展得更大。」

　　「這個情報的可靠性有多高，先生？」最好對他禮貌點，這會使他感覺自己偉大些。

　　「年輕人，如果我覺得不可靠的話，是不會向你的總統報告的。不過，」他慷慨地補充道，「我了解你必須這樣問。報告的來歷與你無關，但來源的可靠性卻足以讓我有信心把這份情報透露出去，以後還會有更多的情報。你得到類似的指示了嗎？」

　　這個問題讓古德烈當場傻了眼，楞楞地盯著桌子。他沒有得到這方面的任何指示；沒錯，他知道雷恩總統與葛洛佛科討論過合作事宜，而且兩人都決定攜手進行合作，他還跟弗利談過這個問題，但沒有人告訴他回報給莫斯科的限度是什麼，而且他也來不及打電話到蘭格利請求指示。處在這種關頭，他必須做出決定，而且只有眨眼間的時間。

　　「是的，部長。您打來得正是時候，弗利局長和我正在討論局勢的發展。」

　　「我，是啊，古德烈博士，我看你們通訊人員的效率還是跟以前一樣高嘛；可惜你們的人力資源跟他們的表現很不相稱，令人遺憾！」

　　班根本不敢對他的話做出反應，儘管這犀利的話已經讓他的胃一陣痙攣。古德烈一向都很尊敬雷恩，現在他就想起雷恩經常對電話那端的人表達出欽佩之情。對大人物要客氣些，小子。別再耍花招了。他應該說出弗利已經打過電話給他了。

　　「部長閣下，我會在這個小時內跟總統通話，把您的情報轉告給他。感謝您及時來電，先生。」

　　「祝你今天好運，古德烈博士。」

　　回教聯合共和國，班看著桌上的記事簿。曾經有過一個叫阿拉伯聯合共和國的，是敘利亞和埃及之間的一個聯盟，這兩個在本質根本不相容而且各自獨立的國家之所以會建立聯盟，純粹只是為了打敗以色列，而以色列則對此展開了有效的反擊。更確切地講，回教聯合共和國是一個政治宣言，也是一個宗教宣言，因為伊朗不是一個阿拉伯國家──與伊拉克不同──而是一個源自不同民族及語言的雅利安國家。回教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在聖典中譴責所有種族歧視，並宣稱上帝面前各色人種平等（這一點常被西方忽視）的大教派。如此看來，回教天生就應該是一個統一的力量，而這個新國家將名副其實。古德烈再次看了一下牆上的鐘，莫斯科現在也是晚上，葛洛佛科一向都工作得很晚。班拿起電話，又按下速撥鍵；他只用了一分鐘不到的時間就總結了剛才的那通電話。

　　「不管怎樣，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可以相信他。薩吉是個善於反擊的高手，我想他有點激怒你，對吧？」中情局局長問道。

　　「我是有點被他惹毛了。」古德烈承認。

　　「從以前就這樣，他們就是喜歡玩地位遊戲。不要受它干擾，也不要反擊，最好是視而不見。」弗利解釋道，「好了，他擔心什麼？」

　　「一大堆以『斯坦』兩字結尾的共和國。」古德烈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說得好。」另外一個聲音說道。

　　「維斯可？」

　　「是啊，我剛來。」古德烈不得不把講給弗利的話再重複一遍；也許傅瑪麗也在。

　　「這事對我來說很棘手。」古德烈說道。

　　「對我也一樣。」維斯可透過免持聽筒電話說道，「讓我們討論一下，十五到二十分鐘之內會回你電話。」

　　「你想班雅科會與我們聯繫嗎？」電話中一陣噪音之後，愛德華說道，「他們肯定要度過艱苦的一天。」

　　此時諷刺的是，俄羅斯人不但最早跟美國聯繫，而且也是唯一可以將電話直接打進白宮的人，這點就比以色列占優勢。但這種得意不會持續太久，也許現在的以色列正面臨最糟糕的一刻，但俄羅斯也只不過是一天好過罷了，而美國則不久也會遭殃。

　　※※※

　　如果拒絕給他們一個禱告的機會就太不講理了。儘管他們殘忍，儘管他們是犯人，但他們還是有祈禱的權利，哪怕只是一個簡短的禱告。一位博學的毛拉（編註：回教的稱號，通常以此來稱呼宗教領袖、宗教學校的教師、精通教法的人、祭司以及誦經員等）站在犯人們面前，以一種堅決又不失仁慈的語調宣告他們的命運，他引用《可蘭經》，告訴他們在親眼見到阿拉之前還有機會向阿拉和解。每個人都照做了──至於他們相不相信就另當別論了，阿拉自有斷論，而毛拉們也履行了他們的職責──然後每個犯人都被押送到監獄的空地上。

　　整個過程就像生產線一樣，時間準確得剛好讓三位神職人員給每位死刑犯三次間隔時間，以便依次將他們帶出去、綁在柱子上、射殺、拖走屍體，然後再重複整個過程。每次行刑五分鐘，禱告用十五分鐘。

　　統率第四十一裝甲師的將軍是個例外。當著祭師的面，他被捆起雙手，由士兵從牢裡押了出來──那些士兵在一個星期之前還要向他敬禮，而且當他走過時還會緊張得發抖。他已經認命了，但不會給那些曾經與他在邊界沼澤地帶對決過的混帳波斯人一絲一毫的滿足，儘管在心裡，他正對上帝咒罵著那些逃到國外並丟下他的懦弱上司。當他被銬在柱子上時，心想也許應該親手殺了總統並接管這個國家。將軍趁機回頭看了一下牆邊，他想衡量一下行刑的那幫傢伙的槍法如何。還有幾秒鐘他就要去見閻王了，而他居然還能從中找到一絲奇怪的幽默；他輕蔑地哼了一聲。他曾經努力地成為一名忠誠但不過問政治的戰士，忠實且不打折扣地執行命令，不管是什麼命令，但卻因此而得不到國家高層的完全信任；這就是他的回報。一個上尉拿著一個眼罩走了過來。

　　「可以給我一根煙嗎？」

　　上尉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在過去的一個小時之內殺了十個人早已使他變得麻木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放進將軍的嘴裡，點了火。做完之後，他說了一句他覺得必須要說的話：

　　「Salaam alaykum（願你安息）。」

　　「會的，年輕人，幹你的活吧，看看子彈上膛了沒有，嗯？」將軍閉上眼睛，長長地、愜意地噴出了一口煙。他的醫生幾天前才告訴他這有礙健康──真是個笑話！回顧自己的軍旅生涯，他對自己在九一年美軍重創他的師之後還能倖存下來感到驚奇。是啊，他已經不止一次地與死神擦肩而過，那是一場人類只能拖延卻永遠也贏不了的比賽；注定是如此的。他又長長地噴出了一口煙。士兵們開始舉槍瞄準，個個都面無表情。唔，殺人使人們變得麻木不仁，他心想。本該是殘忍和可怖的事情卻成了一項工作……

　　※※※

　　雖然因為要把一切都安置妥善而花去了幾天的時間，但他們現在已各自在鎮上的不同地方安頓下來──這一切才剛完成，將軍們及他們的隨從們便又開始擔心了起來。他們都認為，這樣分散居住會讓他們一個個地被抓起來送回巴格達。這還不打緊，他們每家還都只有一、兩個保鑣，出門時除了趕趕乞丐之外一點用都沒有。他們經常碰頭──每個將軍都配有一輛車──主要是為了安排下一步的逃亡。至於是要繼續一起逃亡，還是開始各走各的路，則仍然爭論不休。有人認為，如果買一大塊土地並在此地發展會更安全、更合算；但有人則認為，既然他們離開了伊拉克，就應該彼此永不相見比較好。他們之間的小分歧已長期掩蓋了他們之間的嫌隙，因為他們的新處境緩和了彼此之間的關係。他們每個人的財產都至少也有四千萬──其中一個在瑞士銀行裡的存款將近三億──在世界上任何國家都足以過著逍遙快活的日子。他們大多選擇了瑞士，瑞士一直是那些有錢而且想過平靜生活的人的避風港，不過有幾個想去東方看看。汶萊國王正需要一些人去重組他的軍隊，有三個伊拉克將軍想得到那份工作；而當地政府也開始商議是否要雇用幾個顧問來指導正在對南方少數民族進行的軍事行動，而伊拉克人正好有長期對付庫德人的經驗。

　　蘇丹幾乎是一個沙漠國家，以炎酷的乾熱聞名。由於曾是英國的保護國，因此蘇丹的首都有一個專門以外國人為服務對象的醫院，醫院中有大量的英國職員。儘管它的設備不是世上頂尖的，但還是比撒哈拉非洲大部分的醫院要好得多。醫院裡的醫生大多是抱有理想主義的年輕人，他們懷著對非洲和行醫的浪漫憧憬而來（這種情形已經持續了一個世紀）。儘管來到這裡之後吃到了苦頭，但他們還是盡了最大努力；大體而言，他們都相當不錯。

　　那兩個病人來到這裡的時間前後相差不到一個小時。首先來的是一個小女孩，身旁是她焦慮的媽媽。她今年四歲，而且一直很健康，除了得過一次輕微的氣喘──她母親準確地說出了這個詞，在喀土木的乾燥氣候中是不該有這個病的。她們是從哪裡來的？伊拉克？醫生並不清楚政治，也不關心政治──他今年二十八歲，才剛取得內科醫生合格執照不久，個頭矮小，淺棕色的頭髮已經開始日漸稀疏──關鍵的是，他沒有看過有關那個國家以及一種重大傳染病的公告。他和他的同事都已經被告知有關薩伊伊波拉病毒的情形，但也只是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病人的體溫是三十八℃，對一個孩子來說，這個溫度不算什麼，而且這個國家的中午溫度至少也都有這麼高。血壓、心律和呼吸也都沒什麼異常。她看起來無精打采的；嗯，可能只是時差問題──有的人對時差比較敏感，麥奎格解釋道，新的環境會讓孩子的身體不適。也許只是感冒，沒什麼嚴重。他戴上手套，並不是因為有特別需要，而是因為他在愛丁堡大學所接受的醫學訓練已經把這一點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中。女孩看起來並不是非常痛苦，眼睛有些浮腫，喉嚨輕微發炎，但沒什麼大礙，也許好好睡一、兩個晚上就會沒事了，也不用開什麼藥。母親帶著孩子走了。醫生覺得這時該去喝杯茶了。在前往休息室的路上，他脫掉了那雙剛剛挽救了他的生命的手套，把它們扔進了垃圾桶。

　　三十分鐘後，另一個病人進來了，男性，三十三歲，長得像個殺手，對非洲的醫護人員充滿懷疑，但對歐洲人員卻顯得十分親切。顯然，這個男人了解非洲，麥奎格心想，可能是個阿拉伯商人。你經常旅行嗎？最近？哦，那可能就是原因了。飲用當地的水時要小心點，那就是你胃不舒服的原因。於是，他也帶著一瓶阿斯匹靈以及一瓶藥房也買得到的腸胃藥回家了。現在，麥奎格已工作了一天，是他下班的時候了。

　　※※※

　　「總統先生，班．古德烈打來的電話。」一個中士告訴他。

　　「什麼事，班？」雷恩說道。

　　「我們得到報告說伊拉克的很多大人物都將被處死；我正把報告傳真給你。俄羅斯和以色列人都證實了這一點。」此時，另一個空軍士官走過來遞給雷恩三頁紙。第一頁紙上只寫著「最高機密──只供總統閱讀」──雖然已經有三、四個通訊人員看過了。此時，飛機正好準備降落在汀克空軍基地。

　　「我剛拿到，讓我看一下。」他先瀏覽了一遍，接著又回頭仔細看起來。「好，會剩下什麼人？」

　　「維斯可說那些人都不值得一提。所有的復興黨高層及沒逃跑的高級指揮官都未能倖免，剩下的都沒什麼地位。令人不安的部分是來自棕櫚碗──」

　　「這個薩巴赫少校是誰？」

　　「是我自己加上去的，長官。」古德烈回答道，「他是科威特的一個間諜，我們的人說他非常機敏；維斯可也這麼認為。局勢正朝著我們所擔心的方向發展，而且速度迅速。」

　　「沙烏地有什麼反應？」此刻，VC─二五A正穿過雲層，雷恩輕微地晃動了一下。看起來外面正在下雨。

　　「還沒有動靜，他們還在商討對策。」

　　「好吧，謝謝你，幹得很好，班，請隨時為我提供最新的消息。」

　　「我會的，長官。」

　　雷恩掛上電話，皺起了眉頭。

　　「有麻煩？」范達姆問道。

　　「伊拉克變化得太快了；他們正在處決一些人。」總統把報告遞給他的幕僚長。

　　伊拉克的局勢變化總是給人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國家安全局的報告中列出了一串名單。如果是在辦公室，雷恩會看看這些他從未見過的人的照片，但現在不會，因為他正要降落到俄克拉荷馬州進行一場非政治性的政治演說，而名單上的人正面臨死亡──很可能已經離開人世了。七千哩外的那些人即將淪為亡魂，雷恩從遠方的無線電攔截得知了這個消息，這一切都令人感覺似幻似真。一定是距離和他周圍的一切所造成的：有一百名左右的伊拉克高級官員被槍斃──您想不想在下飛機前來份三明治？除了涉及外交政策之外，這種雙重性讓人覺得好笑。不，一點也不好笑。

　　「在想什麼？」范達姆問道。

　　「我該回辦公室。」雷恩回答，「這件事很重要，我需要掌握它的進展。」

　　「錯了！」范達姆立刻搖頭，「你已經不是國家安全顧問了，這種事情有人會替你做的。你是總統，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都很重要。總統永遠不能只被一件事纏住，也不能一直待在辦公室，外面的人不希望看到這種情形，因為那就意味著你沒能力掌握大局，反而被事情左右。看看吉米．卡特把第二任期搞得有多糟。這種事該死的沒那麼重要。」

　　「恐怕不是吧。」雷恩表示反對。這時飛機著陸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在『捷足者之州』的演說。」他停了一下，又接說道：「這不僅是仁愛始於家，也是政治力量。就從這裡開始。」他指著窗外，飛機正慢慢地停在俄克拉荷馬州。

　　雷恩注視著，心中想到的卻是回教聯合共和國。

　　※※※

　　以前想要進入蘇聯相當困難，有國家安全委員會的邊防總署專門負責巡查邊防──有時候也檢查地雷區和防禦工事──以管制人們的出入境，但這些設施現在都已經荒廢許久了，目前檢查站的主要功能就是讓那些邊防衛兵收受走私者的賄賂。如今，走私者用大卡車將貨物運到這個曾遭莫斯科鐵腕統治的國家──現在則是一些半獨立共和國的聯合體，這些共和國大都經濟獨立。隨著蘇聯的解體，原先在共黨統治下得以控制的走私活動，現在已經難以制止，也不可能加以課稅。

　　邊防戰士的腐敗其實是由上而下的，他們在分贓的同時也會理所當然地告訴上級。於是，當司機讓邊防衛兵從卡車後挑選一部分貨物時，特使只需坐在車上等著。而這些兵一點也不貪心，只不過他們的後車廂有點塞不下那些東西（他們對這一非法活動的唯一讓步就是只在夜間進行）。隨後，相關文件上都蓋上了通行印章，卡車重新啟動，向邊境的公路開去，那公路大概是這一地區唯一一條路面還算像樣的公路。一個多小時後，卡車駛入一個曾經辦理過卡車貿易的大城鎮，做了短暫的停留，之後特使下了車，走向一輛私人汽車，又繼續他的旅程。他只隨身帶了一個裝有一、兩件換洗衣服的小袋子。

　　這個半自治共和國的總統宣稱要做一名回教徒，但實際上卻是一個投機客。他先前是個共產黨高級官員，當然經常否定上帝來確保政治前途，但當政局轉向時，他又公開地表現出信仰回教的巨大熱忱，儘管私下的他是一點興趣也沒有。他的信仰──如果可以這麼稱呼的話──便是他世俗的安樂生活。他住在私人的豪華宮殿裡過著舒適的生活，前蘇俄的共產黨頭子就曾住過這裡。他在這裡飲酒作樂、左擁右抱，對共和國的統治時嚴時鬆。他對地區經濟控制得太死（在共產黨的培養下，他壓根兒就不稱職），而對回教的發展壯大又放任不管，他認為那樣可以給他的人民一種個人自由的假象（在這一點上，他顯然曲解了他宣稱要信仰的回教本質）。像先前所有的總統一樣，他也認為自己廣受愛戴──特使知道，那只是一群傻瓜的幻想而已。這時，特使到了一個朋友──當地的宗教領袖──簡樸的家中；這位朋友是一個樸實且淡泊名利的人，他對大多事情都心平氣和，只有在原則問題上才會偶爾發火，他的這種特質使他廣受愛戴，就連那些無神論者也尊敬他，沒有人不喜歡他。活了五十五個年頭，也曾遭受共黨的迫害，但他從未動搖自己的信仰。他實在很適合擔當眼前的任務，而且坐在他身邊的都是他最親密的朋友。

　　「看到忠實信徒們的生活過得如此窮困，實在令人傷心。」特使開口說道。

　　「一直都是這樣的，但是我們今天已經能夠自由地進行宗教活動。物質財富又怎能與宗教信仰相提並論呢？」宗教領袖以老師般的語氣說道。

　　「那當然，」特使表示同意，「但阿拉也希望他的忠實信徒們能過富足的生活，不是嗎？」大家都同意，屋內的每個人都是回教學者，但幾乎沒有一個不喜歡富足。

　　「最重要的是，我的人民需要學校，良好的學校。」領袖回答道，「我們需要良好的醫療設施──為了安慰那些夭死孩子的父母，我早已精疲力盡。我不否認我們需要的東西很多。」

　　「這一切都很容易得到──如果有錢的話。」特使指出。

　　「但是這裡一直都很貧窮。我們是有資源，但從沒得到妥善的利用，現在我們又失去了中央政府的支持──就在這個我們可以控制自己命運的時候，而那個愚蠢的總統卻沉溺在聲色犬馬中。如果他是個有信仰的人，我們可能早就讓這塊土地繁榮起來了。」他有些生氣，但還有更多的傷感。

　　「資源，再加上一些外國資金。」一名對經濟比較在行的隨行人員中肯地建議。

　　「在德黑蘭，人們都認為現在是信徒們響應先知號召的時候了。我的老師達葉蘭正諄諄勸導著重拾信仰的必要。」特使說完喝了一口茶，他平靜的聲音也像個老師般。「我們擁有阿拉賦予的財富。現在這一刻已經來臨了。當我們日漸富有時，你們卻因恪守信仰而遭受迫害；我們有義務要回報你們，歡迎你們回到教會中來分享我們的財富。這是我的老師提議的。」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他謹慎地回答。他非常小心謹慎地思考這個問題──共產黨的統治教會他必須如此──但他必須考慮的方向是很明顯的。

　　「我們統一所有的回教人民，實現先知穆罕默德所盼望的願望。雖然我們的國家不同、語言不同，膚色也不盡相同，但我們有相同的宗教信仰，我們都是阿拉的選民。」

　　「所以？」

　　「所以，我們希望你們的共和國能夠加入我們國家，那麼我們就會是一家人了。我們將為你們帶來學校並且提供醫療援助。我們會幫助你們管理自己的國家，這樣就會有更多的回教徒受益，而我們也將如阿拉所願成為手足同胞。」

　　這個伊朗來訪者的提議令他們的吃驚程度不亞於見到一個外星人。這兩國之間以及兩國人民之間都有很多的不同之處。不僅語言和文化不同，幾個世紀以來他們之間還曾發生過戰爭，而盜匪搶劫也是時有所聞。實際上，除了宗教信仰之外，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任何共同點可言。況且，俄國人從沙皇時期便長期占領了他們的土地，除了語言，他們的文化、歷史與遺產都被剝奪了，而信仰則是他們唯一團結的力量。現在，屋子裡的人都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如果能夠允諾物質上的繁榮，那就更好了。現在蘇聯已經滅亡，繼任者也陷入癱瘓，那些失寵的邊疆民族只能自求多福了。

　　他們只需做一件事來使這一切變成現實，而阿拉自有定奪。

　　※※※

　　「雖然我不喜歡你們在去年十月對付波士頓鷹隊的方式。」雷恩笑著對來自俄克拉荷馬州的全美大學體育協會足球冠軍隊隊伍說道，「但是，你們的優秀傳統卻是美國靈魂的一部分。」

　　聽眾再次熱烈地鼓掌。雷恩對此感到非常滿意，笑容照亮了整個會場並揮舞著右手；透過轉播畫面，可以清楚地發現他與最初亮相時已有所不同。

　　「他學得可真快。」埃德．基爾惕客觀地說道。

　　「別忘了，他有個很棒的輔導者。」前副總統的幕僚長提醒他的老板，「范達姆是個厲害角色。我們最初的行動已引起他們的注意，埃德，范達姆一定已經嚴厲地告誡過雷恩。」

　　他沒有說他們的「行動」在那之後並沒有產生任何影響。報界最初已經寫出了社論，但在考慮之後，並沒有以社論的形式發表──因為媒體很少承認錯誤。而自白宮新聞室發布的消息，即使不是讚揚雷恩，也不會使用誹謗的字眼。只要亞諾．范達姆在白宮，就不會出現雜亂無章的情形，整個華盛頓的當權派都知道這一點。

　　雷恩的內閣任命使得一切都有所變動，但隨後這些官員便開始著手正事了。艾德勒是一位靠自己的力量擠身高層的政治人物，多年來他結交了許多外交記者，就是他們讓他嶄露了頭角，而他也從來不放過任何頌揚雷恩外交特長的機會。喬治．溫斯頓雖然是一個政治圈外的富豪，但卻已經對整個財政部進行了一次「祕密」的全盤了解，而且握有世界各地金融專家的資料，隨時可以向他們徵詢意見。最令人感到驚訝的是東尼．布瑞塔農的入主五角大廈；在過去的十多年裡，他一直都是個活躍的圈外人，他承諾將誓死整頓五角大廈；在總統的批准下，他將盡最大努力鏟除腐敗貪污。這些人並沒有什麼特殊的魅力，也不是華盛頓的核心人物，但可惡的是，他們正在幕後以最佳的方式悄悄地吸引新聞媒體。最令人不安的是，一個密探今天告訴基爾惕，《華盛頓郵報》正準備大幅報導雷恩在中情局時的事蹟，而且將由鮑勃．霍茲曼執筆──霍茲曼是新聞界的英才，不知為什麼，他就是很喜歡雷恩，而且有辦法取得內幕消息。如果這篇報導呈現在全國人民眼前，那霍茲曼和《郵報》的影響力就都將會提高，而他在媒體的曝光率則將大大降低；如此一來，他將徹底失去影響力，而且政治生涯也將結束得比先前更不光彩。歷史學家也許會忽略他個人的不檢點言行，轉而關注他的野心，隨後調查他整個政治生涯，質疑他所做過的每件事，用不同於以往的厭惡眼光看待他，說他曾做過的好事都是刻意經營的。基爾惕不僅看到自己的政治生涯將畫上句點，而且還永不得翻身。

　　「你漏掉了卡莉。」基爾惕一邊看著演說一邊抱怨道。

　　「她的一篇演說稿能讓小人物看起來像總統。」幕僚長同意道──這就是最危險之處。雷恩只須表現出總統的樣子就可以贏得競選，不管他是真的還是假的──他當然不是真的，基爾惕總是這樣提醒自己。他憑什麼當總統？

　　「我從未說過他笨。」基爾惕承認道。他不得不客觀一點，因為這已不再是一個遊戲了，而是比生命更重要了。

　　「很快就要開始了，埃德。」

　　「我知道。」但他必須在更大的目標上做文章，基爾惕心想。

第二十五章　開花

　　中國沿岸的氣候很冷，這使得衛星很容易探測到兩個海軍基地的一連串繁忙景象。實際上，「中國海軍」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海軍軍種，但因為這種稱謂是對傳統的極端不尊重，因此西方海軍出於習慣而忽略了它的正確名稱。衛星所拍下的圖像傳到了五角大廈的國家軍事指揮中心，再由值更官轉給情報專家。

　　「中國在舉行軍事演習嗎？」

　　「據我們所知不是。」圖片顯示出並排的十二艘軍艦都已發動，但跟平常在碼頭發動的情況不一樣；再近一點看就會看到有六艘拖船在港口周圍巡弋。負責這次監看的情報專家來自陸軍，他把一個海軍軍官叫了過來。

　　「船要啟航了。」這當然是很明顯的。

　　「不會只是進行工程檢查或什麼吧？」

　　「如果那樣的話，他們並不需要拖船。下一次通過是什麼時候？」海軍司令問道，指的是衛星通過那兩個海軍基地的上空。他檢查了一下圖片上的時間，這是三十分鐘前的。

　　「五十分鐘後。」

　　「到那時，兩個基地外的海面上都應駛出三到四艘軍艦。如此，就可以判斷出他們的意圖。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舉行重大演習的可能性很大。」他停了一下，「有政治性的歡呼場面嗎？」

　　這位資深的值更官搖搖頭，「什麼都沒有。」

　　「那麼這是一次艦隊演習，可能有人要檢查他們的戰備狀況。」他們將從北京新聞界發佈的消息中得到更多的信息，但是那將是三十分鐘後的事，他們現在是無法看到的，所以他們還是要進行預測。

　　※※※

　　指揮官是個信仰虔誠的人，而這則使得他的職位顯得十分敏感。儘管他曾經是個才華出眾的醫生，現在也仍是個病毒學家，但在他所生活的這個國度裡，政治地位的是否穩固卻是由獻身於回教什葉派的程度來判斷。他總是按時祈禱，並依此來計劃他的實驗室工作，甚至對自己的手下也做同樣的要求；這就是他的獻身精神，即使不懂也一樣可以超越回教的教義；只要規則對他有所妨礙，他就進行修改，好像那些規則都是用橡皮做的一樣。而在同時，他又對自己說，不，他從不觸犯穆罕默德神聖的《可蘭經》或真主的意願。他該怎麼做呢？他正在幫助世界重返阿拉的懷抱。

　　實驗的對象都是犯人，他們至少都因一個以上的罪名而被判刑。即使是罪名輕一點的小偷，也曾四次觸犯過神聖的《可蘭經》，或許他們還犯了其他罪行，而且都是些該死的罪行。每天到了祈禱的時間，都會通知他們，儘管他們下跪、鞠躬、唸著祈禱文，但你仍可從電視監視器上發現，他們並非是真的在向真主祈禱，只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這種行為無異於叛教──而叛教在他們國家是死罪──儘管他們當中只有一個人是因為叛教而被定罪的。

　　那個人是大同教的教徒，那是一個幾乎已被迫害殆盡的少數教派。大同教發跡得很晚，又搞出一些既新又錯誤的東西，使得他們淪落到異教徒的境地；由於否認正宗的宗教，因此受到政府的懲罰。所以，讓這個男人來做為第一個證明實驗成功與否的人是再適合不過了。

　　值得注意的是，犯人們由於身體虛弱而導致反應遲鈍，以致那種感冒症狀在最初時並沒有引起特殊的反應。醫務兵像往常一樣身穿防護衣，走進牢房抽取血液樣本，再仔細對著床上的號碼於試管上一一標明，然後退了出去。

　　實驗室裡，第一個放在顯微鏡下的是三號病人的血液樣本。抗體測試很容易得出錯誤的陽性結果，但這個實驗太重要了，不能冒這種出錯的風險。因此先將準備好的載片放在電子顯微鏡下，以二萬倍的放大倍率進行區域搜索，然後再使用精密的機械齒輪進行微調，將顯微效果調至最佳狀態，同時載片上下左右移動，直到……

　　「啊。」指揮官說。他將標的物調到可視範圍的中央，並把放大倍率增大到十一萬二千倍……在這裡，並將之投影到電腦的黑白螢幕上。他對牧羊很了解，他覺得「牧羊杖」是再恰當不過的描述了。中心是核醣核酸絲狀體，下面細長且彎曲，上面則是蛋白質圈。這些就是病毒活躍的關鍵所在，大家都這麼認為。雖然還不知道病毒內部組織的確切功能，但這已使得身為生物戰專家的指揮官感到很滿意。「穆迪！」他喊道。

　　「是的，我看到了。」穆迪在走向房間那一側的同時，緩慢地點頭說道。美茵嘉薩伊伊波拉病毒存在於叛教者的血液之中；他剛才也在做抗體測試，並觀察這個微小樣本的顏色變化。這次抗體測試的結果是真的。

　　「這證實了它能夠在空氣中傳播。」

　　「沒錯。」穆迪的臉色沒有變，他一點都不驚訝。

　　「我們再等一天──不，再等兩天看看第二階段的情形。到時候我們就會知道了。」現在，他需要寫一份報告。

　　※※※

　　北京發佈的消息讓美國大使館大吃一驚。中國表示中國海軍將在台灣海峽進行一次重大的軍事演習，進行地對空和地對地的飛彈實彈發射，但日期尚未確定（消息指出，還要考慮天氣狀況）。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隨即發佈空中和海上警報聲明，以便讓航空公司和航運公司能依此相應調整他們的航線。除此之外，聲明中並沒有提及其他訊息，這讓駐北京大使館的大使多少有點不安。他立即與他的武官以及中央情報局的站長進行協商，但是除了發現聲明中根本沒有提及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之外，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看法。一方面，這是個好消息──北京當局沒有對一個反叛省的繼續政治獨立狀態進行抱怨；另一方面，這又是一個壞消息──因為聲明中並沒有說這是常規的演習，而且也沒表示不打算滋擾他人。聲明的內容就這麼多，沒有附加任何解釋；這一訊息已經傳送到五角大廈的國家軍事指揮中心、國務院以及位於蘭格利的中央情報局總部。

　　※※※

　　達葉蘭不得不在記憶中搜尋那張叫這個名字的臉，但他所記起的還是無法跟名字對上；的確，因為那時他還是一個來自庫姆的小男孩，而此刻的訊息卻是來自一個幾乎隔了半個地球遠的成年人。拉曼……噢，對，阿雷夫．拉曼，他曾是一個多麼聰明的少年啊。他父親曾是經銷賓士汽車的車商，專把車賣給德黑蘭有權有勢的人，但他的宗教立場並不堅定。然而他的兒子卻不一樣，拉曼在聽到父母的死訊時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他父母意外地死於伊朗國王的軍隊之手，因為他們走錯路、趕錯時間，剛好趕上一場他們根本就沒有參與的平民騷動。他和他的老師一起為他的父母祈禱；死在他們所信任的人手上就是這次事件的教訓，但是這次教訓並沒有對拉曼產生什麼影響。由於他的姊姊與一名美國軍官交往密切，使她的家庭和他蒙羞，最後她被回教法庭判處通姦罪，並在革命中消失，就這樣留下了這個男孩。他們可以多方面利用他，但是達葉蘭親自選擇給與他這樣的任務──由兩位年長的人合組一個新「家庭」，然後帶著拉曼家的財產離開這個國家，首先去了歐洲，然後立刻轉往美國。在美國，他們只是過著平靜的生活，達葉蘭甚至以為他們已經死了。那個男孩因為從小就精通英語而被選去執行使命，他現在已經完成了學業並進入政府機構，更用他在革命初期就顯現出的才華履行他的職責──在當時的革命期間，他曾在一家飯店的酒吧裡殺死了兩名正在喝威士忌的伊朗高階空軍軍官。

　　從那時起，只要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對達葉蘭來說，正確地選擇了這個男孩是非常可喜的，因為從現在簡短的訊息中，他得知那個使命幾乎已經要圓滿完成了。

　　刺客一詞源自於「hashshash」，這是大麻麻醉劑（hashish）的阿拉伯字，起因於回教暗殺小組成員在出發執行暗殺任務之前，都會利用這種麻醉劑做為給自己帶來天堂幻覺的工具。其實，在達葉蘭的觀念裡，他們都是異教徒──服用毒品是讓人憎惡的行為。他們雖然信仰不堅定但很能勝任恐怖份子的任務；達葉蘭從小就有一個絕想──在敵人內部安插一個忠實的信徒當間諜。那是一個長期的任務，因此也是一個考驗忠誠的任務。暗殺小組的失敗之處就在於他們是異教徒，與正統宗教相悖離，儘管他們能夠吸收一些極端份子到他們的教派，但卻吸引不了廣大民眾，所以他們是在為一個人服務而不是為了真主阿拉，因而他們需要借助藥物來給與自己勇氣，就像異教徒喝酒一樣。即使這是一個有缺陷的主意，但仍是一個絕妙的主意。達葉蘭只是使之更加完善，所以現在他讓一個人保持沉默，並期待某件未知的事情。然而更妙的是，在一條從未使用過而且也無人知曉的訊息管道盡頭，有個神祕的人正在等待他的指示。這條訊息管道完全由在十五年前出國的人所組成，總之比他在伊拉克的安排要好得多。

　　因此，在拉曼完成他的使命之前，只剩下時間選擇的問題。在經過這麼多年之後，他仍然在使用他那既沒有被毒品弄糊塗又接受了偉大撒旦親自訓練的頭腦。這個消息令人震驚得甚至連笑一笑都忘了。

　　這時電話鈴響了。是那部機密電話。「喂？」

　　「我有個好消息，」指揮官說，「來自猴子飼養場。」

　　※※※

　　「你知道嗎，阿尼，你是對的。」雷恩在通往西廂的走廊上說，「出去走走真好。」

　　幕僚長察覺到他雀躍的步伐，但並沒有因此而過度興奮。美國空軍一號及時將總統送回來與家人一起享用一頓安靜的晚餐；雷恩今晚並沒有其他行程。

　　「你做得很好。」范達姆說，「電視上的效果好極了，而且國家廣播公司為你妻子製作的節目也不錯。」

　　「她不喜歡，她認為他們並沒有採用她最得意的一段。」雷恩輕聲說道。

　　「本來會更糟的。」他們並沒有問她有關墮胎的問題，范達姆心想。為防止那種事發生，他跟國家廣播公司達成一筆交易，保證至少把湯姆．唐納當作參議員看待，昨天在飛機上甚至還把他當內閣成員看待，包括飛機上所做的一次難得錄音節目。下星期，唐納還將成為第一個在樓上休息室面對面採訪總統的電視主播──關於發問的範圍尚未達成一致，而這也意味著雷恩必須接受幾個小時的簡要指點，以確保他不會魯莽地胡言亂語。但是現在，幕僚長允許總統沐浴在絢麗的晚霞中，對中西部來說這是相當不錯的天氣。幕僚長的真正使命除了將雷恩帶出華盛頓，讓他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總統的感覺之外，就是要讓他看起來像一個總統；更進一步使那個討厭的基爾惕被排除在外。

　　密勤局的幹員跟總統一樣愉快，因為他們的好心情總是來自於總統，他們用自己的問候來回報總統的微笑和點頭：「早安，總統先生！」在雷恩走向橢圓形辦公室的路上，相繼有四個幹員重複了這句話。

　　「早安，班。」雷恩愉快地說，走向他的桌子，在那張舒適的旋轉座椅上坐了下來。「告訴我世界上又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可能有麻煩了，中國海軍正在啟航。」代理國家安全顧問說道。密勤局剛給了他一個代號，叫作「老千」。

　　「然後呢？」雷恩問，早晨的興致被破壞讓他感到有些惱火。

　　「看起來這是一次重大的艦隊演習，而且他們說將進行飛彈實彈射擊。目前台北還沒有什麼反應。」

　　「他們沒有要舉行選舉或其他什麼事吧？」雷恩問道。

　　古德烈搖搖頭。「沒有，選舉是明年的事。中華民國一直不停地在為加入聯合國而努力，正暗中遊說許多國家，也許他們申請加入聯合國的請求會被通過，但有關這方面也沒什麼值得引起注意的事情。台北一直都很謹慎，並且避免觸怒中國大陸，而他們之間的商業關係也很穩定。總之，我們無法為這次的演習找到合理的解釋。」

　　「我們在那個地區有哪些武力？」

　　「我們在台灣海峽有一艘潛艦，監視著一艘中國核子動力攻擊潛艦。」

　　「航空母艦呢？」

　　「最近的也在印度洋。斯膝尼斯號返回珍珠港修理主機了，勇往號跟它在一起，他們將在那裡待上一陣子。沒有可以使用的航空母艦了。」「老千」提醒總統自己在幾個月前才對他說過的話。

　　「他們的陸軍有什麼行動嗎？」總統接著問道。

　　「一樣，沒有新的情報。像俄羅斯人所說的那樣，我們的行動級別比平時要高，但還要再持續一陣子。」

　　雷恩往後靠在椅背上，凝視著一杯無咖啡因的咖啡──他在演說旅行中發現，喝這種咖啡確實能讓他的胃感覺不錯；他跟凱西談過這件事，而她只是笑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了！「好吧，班，臆測一下。」

　　「我跟國務院以及中情局一些負責中國事務的人談過。」古德烈回答，「他們軍隊的行動可能是一種政治性舉動──我是指國內的──透過提高戰備狀態來讓北京知道他們還能出動，而且不可等閒視之。除了這點之外，其他都只是猜測，而且這也不是我在這裡該講的話，老板，記得嗎？」

　　「而且『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對嗎？」這是個反問句，是雷恩喜愛的警語之一。

　　「你在河那邊教過我，總統先生。」古德烈表示同意，但臉上並沒有出現總統所預期的笑容。「你還教過我不要喜歡那些我解釋不了的事情。」這位國家情報官停了一下，「他們知道我們會知道，他們知道我們會感興趣，他們還知道你是甫上任的新手，而且不想找麻煩。那麼，為什麼要猜呢？」古德烈同樣反問道。

　　「對。」總統平靜地說道，「安德麗？」普萊斯跟平常一樣，在房間裡假裝沒聽到這些。

　　「什麼事，長官？」

　　「這裡有煙嗎？」雷恩一點也沒有難為情地說道。

　　「總統先生，我不──」

　　「我管妳知不知道，我需要抽煙。」

　　普萊斯點點頭，走進祕書室──她跟其他人一樣都明白這其中的含義。從普通的咖啡換到無咖啡因的咖啡，現在又是抽煙；這多少有點令人吃驚，而且比班傑明．古德烈博士所做的簡報透露出更多的訊息。

　　一分鐘後，總統看到普萊斯拿著細長的香煙；儘管不太情願，她還是順道帶了一盒火柴和一個煙灰缸。

　　雷恩吸了一口，陷入深深的沉思。在與日本的衝突中──他還是不願用「戰爭」這個詞，就算在自己的思考中也不用──中國默不吭聲。這一切都合情合理，但沒有證據可以證實國家特別情報評估的可信度。所以……雷恩拿起電話。「給我接摩瑞局長。」

　　「早安，總統先生。」

　　「早，丹。我需要點東西。那個來訪的日本警方督察叫什麼？」

　　「田中治三郎。」摩瑞立即回答道。

　　「他還行嗎？」雷恩接著問。

　　「當然，跟在我這裡工作的人一樣棒。你想從他那裡知道些什麼？」

　　「我猜他們一定跟矢俁賴造那傢伙談了很多。」

　　「你也可以輕易地猜到一隻黑熊在森林裡發飆，總統先生。」這位聯邦調查局代理局長忍笑地說道。

　　「我想知道他跟中國的談話內容，特別是跟他接觸的人是誰。」

　　「那簡單，我馬上跟他聯絡。要給你回電話嗎？」

　　「不，通知班．古德烈好了，他會跟樓下大廳的人配合。」雷恩說，「班現在在我的舊辦公室裡。」

　　「是，長官，我這就去辦。現在東京時間差不多快到午夜了。」

　　「謝謝，丹。再見。」雷恩放回電話。

　　「還有別的事嗎？伊拉克呢？」總統接著問道。

　　「還是跟昨天一樣，有大批的人被處決。俄羅斯人提供給我們的相關訊息，我們都認為極有可能，只是目前還沒有公開的行動，而這也是我今天打算處理的主題，並且──」

　　「那好吧，去做吧。」

　　※※※

　　「好啦，這是在進行什麼訓練呢？」東尼．布瑞塔農問。

　　羅伯特．傑克森並不是特別喜歡在飛機上做事，但這是這個新職位──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作戰處處長（J─三）所要做的工作。自從上個星期以來，他已開始有點喜歡那個國防部長。布瑞塔農是個意志堅強的人，而且是個工程師──他知道他的不足，並且能夠很快找出癥結的所在。

　　「我們的帕沙第納號快速攻擊潛艦一直在海峽中遂行例行監視任務，我們目前已中止了它跟監中國核子動力攻擊潛艦的任務，而讓它向西北方向轉移。下一步，我們將派遣兩、三艘別的船艦到這一區域以進行監視的工作。此外，我們還開闢了一條與台北聯繫的管道，要他們向我們提供情報──他們會盡力合作，因為他們一向如此。正常情況下，我們會派遣一艘航空母艦靠近台灣一點，但這次，我們沒有任何一艘航空母艦接近該區域，因為中國並沒有對台灣施加政治威脅，如果我們那樣做可能會讓人家覺得反應過度。我們已從關島的安德森空軍基地派出了電子偵察機到這一區域，但因為沒有基地在附近，所以行動很受影響。」

　　「那麼，我們基本上是在搜集情報而不是採取實質性的行動嘍？」國防部長問道。

　　「搜集情報就是實質性的行動，長官，不過……是的。」

　　布瑞塔農笑了。「我知道。那衛星呢？我們可以從衛星中得到些什麼訊息？」

　　「我們可能會接收到一大堆沒有用的廢話，使得米德堡裡所有懂中文的人都精疲力竭，結果還是摸不清中國的意圖，但有關作戰的部分還是有用的，因為我們可以從中知道他們的作戰能力。如果我認識海軍上將曼庫索──太平洋潛艦艦隊司令──可以請他派一、兩艘潛艦跟監，看看中國潛艦能否探測到他們，但是不要公開。如果我們不喜歡這個演習，也可以採用這個辦法。」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想讓一名海軍軍官感到害怕，就必須讓他知道在他附近有一艘潛艦──部長先生，這也就是說，這艘潛艦將神出鬼沒，一下子出現，而後又隨即消失。這是個智力遊戲，而且不容易破解；我們的人很擅長這方面的事。巴特．曼庫索知道如何運用他的潛艦，如果沒有他，我們是不會打贏日本人的。」傑克森說。

　　「他真有那麼出色嗎？」對於這位新任的國防部長來說，曼庫索只是一個名字。

　　「沒有比他更好的，他是那種你可以聽他講話的人。還有太平洋艦隊總司令戴夫．西頓也是。」

　　「海軍上將迪馬科告訴我──」

　　「長官，我可以說說我的看法嗎？」J─三問。

　　「傑克森，在這裡就應該這樣。」

　　「布諾．迪馬科之所以能當上海軍作戰處副處長是有原因的。」

　　布瑞塔農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哦，你可以說，但請不要做出任何有損海軍形象的事，好嗎？」羅伯特點點頭。「記住了，傑克森上將。」

　　「長官，我對政治並不在行，但你必須知道一些有關這棟大廈裡的事。在五角大廈裡有兩種官員──實力派和官僚派。迪馬科上將在這裡度過了他的大半輩子，而曼庫索和西頓則是實力派，他們竭力遠離這棟大廈到外面去身體力行。」

　　「你也是啊。」布瑞塔農說道。

　　「我想我只是喜歡帶有鹹味的空氣罷了，部長先生。是否喜歡我將由你自己決定，但是我真希望你能聽一聽西頓和曼庫索的想法。」

　　「你怎麼了，羅伯特？」國防部長突然關心地問道。他知道羅伯特是個好部屬。

　　傑克森聳聳肩。「關節炎，遺傳的；可能會惡化，長官。不過這並不影響我打高爾夫球，而且海軍將官也不會飛得太多。」

　　「你並不在乎升官與否，對不對？」布瑞塔農想為傑克森再加一顆將星。

　　「部長先生，我是密西西比一個傳教士的兒子。我在安娜波里斯已經開了二十年的戰鬥機，而且還活著能告訴你這些話。」他有太多的朋友都已經不在了，這是羅伯特永遠也忘不了的事實。「只要我願意，我隨時都可以退休，並且找到一份好工作。說實在的，現在的我已不想再參與任何事了，但是美國確實待我不薄，我應有所回報。而我的回報，長官，就是盡我最大的努力來說出事實，並指出其重要性。」

　　「所以你也不是官僚派的。」布瑞塔農不知道傑克森的層級到底在哪裡──他說起話來很像是個精明的工程師，甚至連笑起來都像。

　　「我寧願在妓院裡彈鋼琴，長官。與這裡比起來，那是個更正直的工作。」

　　「我們會處得來的，羅伯特。讓我們來擬定計劃，『關注』一下中國。」

　　「事實上，我正打算這樣建議，並且──」

　　「和西頓合作，我想他也是聽你的。」

　　※※※

　　由於聯合國調查小組已經習慣遭受挫折，所以當事事順利的時候，他們反而有點不知所措。不同機構的各種人員提供了他們大量的文件、照片以及錄影帶，而且幾乎都是帶著調查人員親自操作設備，並指出操作中會有的重要問題，還經常示範最簡單的拆卸方法。然而，化學武器工廠和殺蟲劑工廠之間的性質極為雷同──神經性毒氣是在研究殺蟲劑的過程中被意外發明的（大部分殺蟲劑都是神經性毒劑），再由該毒氣衍生出叫作「先質」的化學成分。除此之外，任何有石油資源和石化工業的國家也都可以生產各種特殊的產品，而且大部分都對人體有害。

　　但是這種遊戲有其規則，其中一項就是誠實的人不該製造那些禁止生產的武器──而伊拉克已在一夜之間成為世界大家庭中的誠實者。

　　這些規則在聯合國安理會的會議上都已經講得很明白了。伊拉克大使在圓桌前，用圖表講述他們已經對調查小組開放的設施，並且為以前無法講出事實真相而感到遺憾。至於其他在座的外交官員，則有許多人因說過太多的謊話，而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事實。所以，現在也一樣，儘管他們看到了事實，也無法看出隱藏在其背後的謊言。

　　「鑒於我國已完全遵從了所有的聯合國決議，所以我恭敬地請求，基於我國人民的需要，應盡快解除對我國的糧食禁運。」伊拉克大使最後說道。其他的外交官員滿意地注意到，連他現在的語氣都是很得體的。

　　「主席准許伊朗回教共和國大使發言。」中國大使說道，他是現任安理會主席。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國家比我們更有理由厭惡伊拉克。今天所檢查的化學武器工廠所製造的大規模殺傷武器，都曾被用來對付過我國人民。但是，我們認為，對於我們鄰居的新生，我們應該給與高度的肯定，因為他們先前統治者的行為已使伊拉克人民遭受了長期的苦難。現在那位統治者已經死了，而且新政府也表現出其重返國際大家庭的意願。鑒於此，伊朗回教共和國將支持立即暫停對伊拉克的糧食禁運。而且，我們還將對伊拉克伸出援手，緊急輸送食品給伊拉克人民。伊朗提議禁運的暫停應以伊拉克持久的守信為條件；為此，我們提交第三六五九號草案……」

　　史考特．艾德勒是奉命搭機前往紐約代表美國出席這次會議的。美國駐聯合國大使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外交官，要不是因為紐約離華盛頓很近，來往很方便，由他代表美國就可以了。情況不妙，艾德勒心想，這種情形讓國務卿根本無計可施。最聰明的外交手段往往就是按照對手的要求去做；當你要求別人應該做某事或者拒絕他想要的東西時，而他也無條件地順應了你的要求，如此一來，你就不可能再拒絕他的要求了，不是嗎？

　　事態的發展使得艾德勒完全處於被動局面。這就好比玩撲克，牌面上有三張A，而你只有等著被對手的同花順給吞噬的份。即使備齊了完整的情報也不會有什麼助益，目前唯一能夠拖延這一進展的就是聯合國那華而不實的工作效率；然而，當外交官們熱情高漲的時候，這一點也難以產生極大的作用。艾德勒本應請求延遲投票表決，以確保伊拉克能夠長期遵從聯合國的要求，但伊朗早已遞交一份詳細說明暫停禁運的臨時性且有條件的提案，將此事擺平。他們還明確地表示，無論如何他們都會運送食品到伊拉克──實際上，在那種「違法的事只要公開做就會被接受」的理論之下，他們已經開始用卡車運送食品了。國務卿向他的大使朋友望過去──他們是多年的老友──正好看到很諷刺的一幕。英國大使正低頭看著一張用鉛筆亂塗鴉的紙，俄羅斯大使則在看文件；根本沒有人真正在聽，其實他們也沒有必要聽。在兩個小時之內，伊朗的提案將會通過。好了，本來可能會更糟的，至少他可以有機會當面詢問中國大使有關他們海軍演習的問題。他知道他會得到什麼樣的答覆，但他不知道那到底是真是假。我是世界上最強大國家的國務卿，艾德勒心想，但我今天卻只是個聽眾。

第二十六章　雜草

　　沒有比孩子生病更讓人難過的事了。麥奎格醫生記得她的名字叫莎海樂，一個美麗的名字，一個有如精靈般美麗的小女孩──她父親正把她抱在懷裡。他看起來像是個粗魯的男人──這是麥奎格的第一印象──但因對孩子的關切而讓他顯得有些不同。他的妻子緊跟在他身後，而跟他們一起來的還有一個穿著夾克、阿拉伯人模樣的男人以及一個官員模樣的蘇丹人。醫生對他們並沒有特別在意，因為生病的是莎海樂。

　　「嗨，又見面了，小姑娘，」他帶著令人寬心的微笑說道，「感覺不太舒服，是嗎？我們看看有什麼問題，好不好？跟我來。」他對女孩的父親說道。

　　顯然這些人對某人來說很重要，所以他們也得到相應的對待。麥奎格領著他們來到一間檢查室。父親把小女孩放在桌子上之後就退到一邊，由他的妻子握著莎海樂的手，而保鑣們──他們肯定是的──則在門外等候。醫生用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她正在發燒──至少有三十九度。他再次仔細地洗了洗手，戴上手套，先量了她的耳溫：三十九度四。脈搏急促，但對孩子來說還不算太要緊。他用聽診器快速檢查了一遍，心跳很正常，肺部也沒什麼特別問題，雖然她的呼吸也有些快。目前看來她是在發燒，但沒什麼大不了的，特別是他們才剛到一個新環境不久。他抬起頭問道：

　　「你女兒有什麼症狀嗎？」

　　「她不能吃飯，而且她的消化──」女孩的父親回答。

　　「嘔吐、腹瀉？」麥奎格問，接著檢查她的眼睛。看來眼睛也沒什麼問題。

　　「是的，醫生。」

　　「你最近才剛到本地，我說的對吧？」對方有些猶豫，他抬頭看了一眼，「我必須知道。」

　　「對，幾天前才剛從伊拉克來的。」

　　「你女兒只有輕微的氣喘，沒有其他健康問題，是不是？」

　　「是的，她從來就沒有病成這樣過。」女孩的母親只是點著頭。顯然是女孩的父親在處理這件事，大概是想獲得權威感吧，醫生猜測。

　　「到這裡以後，有吃過什麼特別的東西嗎？你知道，」麥奎格解釋道，「旅行常會使人感到不適，而且小孩子是很脆弱的，也許只是飲水的問題。」

　　「我給她吃過藥，但結果更糟。」母親說。

　　「不是水的問題，」父親肯定地說，「房子裡有自己的井，水沒有問題。」

　　就在這時，莎海樂呻吟著轉過身，對著瓷磚地板嘔吐起來。顏色不對勁，嘔吐物中有些紅黑色物質──紅的是鮮血，黑的是淤血──這絕不是時差或水質不良造成的。可能是潰瘍？食物中毒？麥奎格眨著眼睛，本能地看看自己手上是否戴了手套。孩子的母親正在找紙巾──

　　「不要碰。」他溫和地說。他量了量孩子的血壓──血壓偏低，證明是內出血。「莎海樂，今晚妳恐怕要跟我們留在這裡了，我們會讓妳好起來的。」

　　有很多原因都可能造成這樣的後果，但是醫生在非洲待久了，知道要做最壞的打算。年輕的醫生安慰自己，情況並不會真的那麼糟糕。

　　※※※

　　這跟過去不太一樣了，不過曼庫索喜歡這種工作。他曾經打過一場漂亮的仗──他認為那是一場戰爭，而他的潛艦成功地完成了任務。

　　「他們在搞什麼名堂？」他問他的直屬上司──戴夫．西頓海軍上將。

　　「看來沒人知道。」西頓只是順道過來看看。像任何一位好官員一樣，他總是盡可能地多到辦公室外走走。「可能只是一次艦隊演習，但有了個新總統，也許他們想表現一下，看看有什麼反應。」軍人們都不喜歡這種國際檢查，因為他們的生活本身就有等級之分。

　　「我認識這傢伙，老板。」巴特正經地說。

　　「哦？」

　　「不很熟，但你知道『紅色十月號』的事。」

　　西頓咧嘴笑了。「巴特，如果你告訴我那件事，那我們就非得殺了對方滅口不可，而我可是比你強壯。」這件事在海軍史上是嚴格控制的祕密之一，現在仍然很少人知道，儘管謠言早已經滿天飛了。

　　「你有必要知道，上將。你必須摸清當權者的底細；我曾在船上與他共事過。」

　　曼庫索的話讓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猛地眨了眨眼睛。「你在開玩笑吧。」

　　「雷恩和我曾在同一艘轟炸艦上。事實上，他上去的時間比我早。」曼庫索閉上眼睛，很高興自己終於能講出這個故事。戴夫．西頓是太平洋艦隊總司令，他有權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在華盛頓發號施令。

　　「我聽說他曾經捲入那次行動中，甚至親自上船，但我以為那是在潛艦停於諾伐克基地時。他是一個幹員，對吧？一個搞情報的驢蛋……」

　　「不盡然，他曾經殺過一個人──在飛彈艙裡開槍打死的。當我們痛擊阿爾法號時，他雖然嚇得魂不附體，但並沒有屈服。無論如何，如果有人想考驗我們的總統，我會把錢押在雷恩身上，戴夫。他在電視上也許看來不像個總統，但是不管怎樣，我都會效忠這傢伙。」曼庫索很驚訝自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這是他第一次全盤性地考慮這件事。

　　很高興能知道這些事。西頓心想。

　　「有什麼任務？」太平洋潛艦艦隊司令問道。

　　「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作戰處要我們進行監視。」

　　「有什麼具體指示嗎？」

　　「如果只是艦隊演習的話，我們只須靜靜地觀察。如果事情有變，我們就必須有所表態。你說到重點了，巴特，我幾乎沒有船可用了。」

　　他們向窗外望去。勇往號和約翰．斯膝尼斯號都在乾塢上。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現在連一艘可部署的航空母艦都沒有，而且這種情形可能還要持續兩個多月。瑪麗安納斯號和它的姊妹艦並排停在碼頭上，正在焊接甲板上的巨大窟窿，同時組裝新的渦輪發動機和減速裝置。航空母艦一向是美國海軍顯示武力的利器，而這可能也是中國的考量之一，他們想看看美國在做不出實質反應時會如何應對。

　　「你想讓迪馬科來代替我嗎？」曼庫索問。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迪馬科出身於老式學校，他認為被監視是非常糟糕的。但我想，有時這也不見得不是一件好事。」

　　「我會寫個命令給你，至於你要怎麼做是你的事。」

　　※※※

　　「我們只能束手無策。」克利夫頓．拉特里奇下了結論。

　　「哎呀，克利夫，」史考特．艾德勒說，「我有點明白了。」他明白了下屬總是給你一些東西搪塞而不是把它們拿走；或是在這種情況下，告訴你一些你已經知道的事。

　　至今他們還相當走運，新聞媒體並沒有得到太多消息。華盛頓仍然處於震驚的狀態中，新上任的低階官員在沒得到允許的情況下還不敢洩露消息，而雷恩任命的高級官員則對他忠心耿耿──這是任用政治圈外人的一項意想不到的好處。但這種情況是不會持續太久的，特別是在兩個敵對國家即將組成一個新國家時，而且這兩個國家都曾讓美國人淌過血。

　　「我想我們只能這樣一直下去。」拉特里奇輕聲說，他想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採取那種態度只會使事情越往不利的方向發展。」另外一個資深幕僚不悅地說。

　　「難道我們不能自承無能為力嗎？」拉特里奇回答，「如果我們不這麼做而又阻止不了，那可是比不做任何表態還要更糟。」

　　艾德勒心想，哈佛畢業生總是語法嚴謹、儀表整潔，克利夫便是如此，這個職業外交官從不走錯一步。不過，克利夫有外交官員最致命的弊病，那就是他們認為任何事都是可以商量的。艾德勒可不這麼認為，他認為必須要有所堅持，否則會讓別人掌控一切。外交官的重大使命就是防止戰爭，艾德勒想，必須要有守有為才能完成使命。

　　「所以這只是個地區性的問題？」另一位資深外交官問。

　　「不，」國務卿說，「這件事攸關美國的安全利益，我們已對沙烏地做了保證。」

　　「在沙漠中築起一道防線嗎？」克利夫問，「我們沒必要那麼做，理智點好嗎？伊朗和伊拉克合併成回教聯合共和國，這很好啊！有什麼不好呢？他們需要幾年的時間組建一個新國家，到那時，伊朗正在籌建的部隊就會削弱那個一直讓我們極為頭痛的神權主義政權。而且這不是單方面的協議，對吧？伊拉克的非宗教勢力勢必對伊朗造成影響。如果我們驚慌失措並且一意孤行，就會讓達葉蘭和他狂熱的信徒們悠哉愜意，但如果我們處之泰然的話，就能減低他們對我們的挑釁。好了，我們不能阻止它們合併，不是嗎？」拉特里奇繼續說，「如果我們阻止不了，那我們該怎麼做呢？我們可以把它視為對這個新國家展開對話的一個機會。」

　　這個提議有一定的道理，艾德勒心想，而且發現四周的人都在遲疑地點頭。他懂得那些外交辭令──機會、對話。

　　「那樣的話就真的會讓沙烏地樂過頭了。」來自桌子另一端的聲音表示反對。說話的是伯特．維斯可，這裡面資歷最輕的人。「拉特里奇先生，我認為你錯估了形勢。伊朗操縱了那次暗殺……」

　　「我們沒有證據，不是嗎？」

　　「卡彭（著名歹徒）也沒有因為流血殘殺而被定罪，但是我看過那部電影。」自從被叫進橢圓形辦公室之後，他就顯得伶牙俐齒。艾德勒覺得有趣地揚起了眉毛。「有人精心策劃了一切，以謀殺為開端，接下來剷除軍事高階指揮，然後再屠殺復興黨領袖。還有，我們看到了宗教的復甦，我認為他們是想重建一個政教合一的國家。伊朗內部的分歧會因這種發展而至少延宕一年，並且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達葉蘭是個非常高明的老狐狸，他既專注又有耐心，是個殘忍的混蛋……」

　　「一個日落西山的老人？」一位拉特里奇的同黨反對道。

　　「那可不！」維斯可轉過身，「他相當精明地策劃了這一切。」

　　「他已經七十多歲了。」

　　「他既不抽煙也不喝酒，從他在公共場合露面的錄影帶上看來，他顯得精神奕奕。我們以前低估了這個傢伙就是個錯誤。」

　　「他不了解自己的人民。」

　　「可能他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擁有風光的一年，而每個人都喜歡勝利者。」維斯可結論道。

　　「伯特，也許你只是擔心他們合併會讓你丟了官吧。」有人取笑他。周圍人的嗤笑提醒了他，這是老鳥打擊菜鳥的卑鄙手段。接下來的沉默讓國務卿明白他們已達成了共識，但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好吧，繼續，」艾德勒說道，「聯邦調查局明天會過來跟我們談談那封失竊信的事。猜猜他們還會帶什麼來？」

　　「不會又是測謊器吧？」有人嘟嚷道。沒有人注意到拉特里奇側了側頭。

　　「就把它當作是為了安全起見的例行檢測吧。」國務卿對他的重要下屬們說。在座的資深官員對測謊器並不陌生。

　　「去他的，史考特，」克利夫替其他人說話，「要嘛就相信我們，不然就拉倒。那幫傢伙已經浪費了我不少時間。」

　　「知道嗎，他們也還沒有找到尼克森的辭職信。」另外一人說。

　　「大概是在亨利那裡吧。」第三個人開玩笑地說。

　　「明天十點開始，我也要參加。」艾德勒對他們說道。他也認為那是在浪費時間。

　　※※※

　　他的皮膚白皙，眼睛是灰色的，頭髮略紅──他想這大概是因為有點英國血統的關係吧──這樣的外型讓他得以在白人國家來去自如；但為了小心起見，他在有限的「公開」行動中，都會染上頭髮，戴上墨鏡，並且蓄起黑色的鬍子，結果圈內人都笑稱他為「電影明星」。但是許多當初開他玩笑的人都已經離開人世了，除了他。以色列人可能有他的照片，但他們極少將情報與他人分享，甚至連他們的美國贊助人也不例外。所以他可以不必擔心任何事情，即使莫薩德的檔案櫃裡有他的照片。

　　他裝扮成一個穩重的商人從法蘭克福搭機抵達杜勒斯國際機場，他租來的汽車正在等著他，然後驅車前往附近的一家旅館；長時間的飛行已讓他疲憊不堪。他買了報紙，叫了晚餐，打開電視，然後把手提電腦接到電話線上，上網告訴貝德安，他已經安全抵達這個國家執行他的偵察任務。

　　※※※

　　「歡迎加入！我叫克拉克。」約翰說。他以不同於以往的裝扮出現，身穿一套精心剪裁的西裝，正式的襯衫，還打條斜紋領帶──目前他不得不用這種方式給人第一印象，不久他便會再改回來。招來這第一批人比預期的要容易許多，雖然有好萊塢的存在，但中央情報局還是很熱門，每個空缺的職位都至少有十個人申請，不過只需靠電腦就找出了符合克拉克藍色計劃的這組人員。這些人都擁有大學學歷和工作四年以上的警察工作經驗，而且背景清白──有關這點，聯邦調查局還將做進一步的調查。他們都是男性，這可能不太好，約翰想，但目前這不重要。有七個白人，兩個黑人，一個亞洲人，他們主要是來自大城市的警察機構，而且都至少會講兩種語言。

　　「我是一名外勤情報官員。不是『幹員』，不是『間諜』，也不是『私人偵探』，而是一名官員，」他解釋道，「我從事這項工作已有一段時間了，已婚而且有兩個小孩。如果你們來這裡是想邂逅令人垂涎的金髮美女或過過打打殺殺的癮的話，那你們現在就可以走了。這項工作基本上是非常乏味的，特別是如果你非常聰明，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完成任務的話。你們都是警察，所以應該知道這項工作的重要性。我們對付的是高明的犯罪行為，以阻止重大的流血事件。我們搜集情報，把情報傳給需要的人，還有人負責查看衛星照片或者設法讀取他人的信件。我們要從別人那裡取得情報──有些是動機良好的好人，有些卻不是好東西，他們要錢，要報復別人，或要人重視；你們將在各種不同法律體制的國家中工作。前幾天你們一定都看到電視了吧？」他問，電視上曾經播出一些復興黨官員在巴格達被處決的畫面。他們都嚴肅地點點頭。

　　「在大多數情況下，你們在外面是不攜帶武器的，因此你們的生存就要全靠你們自己的聰明才智。我有許多朋友就是在出任務時喪生，有的死在你們知道的地方，有些則死在你們不知道的地方。現在的世界可能比過去要可愛多了，但不是所有地方都這樣。你們將要去的可不是個好地方，伙計們。」約翰說道。在房間的後頭，丁．查維斯正憋著不笑出聲來。這個圓滑的傢伙是我的搭檔，他已經和我的女兒訂婚了。丁知道，他並不是想把他們都嚇跑。

　　「這工作有什麼偉大之處呢？嗯，警察的偉大就在於只要抓住一個壞蛋就能挽救街上的許多生命。這裡也一樣，將確切的情報傳給該給的人同樣可以挽救生命，很多人的生命。」克拉克強調，「如果我們幹得好，戰爭就不會爆發。」

　　「不管怎麼樣，歡迎你們加入。我是你們的指導老師，而你們將發現這裡的訓練既刺激又困難。明天早上八點半開始訓練。」說完約翰便向房間後面走去，查維斯為他打開門，他們來到屋外。

　　「噢，克拉克先生，我該到哪裡報到？」

　　「去你的，丁，我不得不說。」這是約翰幾年來說話說得最久的一次。

　　「弗利讓這些菜鳥來做什麼？」

　　「政府已經開始裁員了，小子。我們必須開始行動了，是不是？」

　　「我認為你應該再等幾個星期，因為弗利還沒有獲得參議院的通過，所以最好等等。」查維斯認為，「不過我只是個小幹員。」

　　「我總是忘記你是多麼聰明。」

　　※※※

　　「張漢三究竟是何許人？」雷恩問。

　　「他大約五十多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略胖，身高大約五呎四吋，看起來很平凡──我的朋友是這麼說的，」丹．摩瑞看著他的筆記報告道，「他沉靜且善於思考，曾經讓矢俁碰了一鼻子灰。」

　　「哦？」傅瑪麗說，「怎麼回事？」

　　「在我們控制了大局時，矢俁正在塞班島，他打電話到北京，想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結果張先生的反應很冷淡，只說：『什麼交易？我們沒有任何交易。』」聯邦調查局局長學道，「然後就再也不接電話。我們的日本朋友認為這是背叛。」

　　摩瑞說道：「不管怎麼說，張漢三應該算是個外交家，矢俁說他是一個貿易代表團的掛名成員，但是國務院從未聽說過他，而日本的所有外交記錄中也都沒有出現過這個名字。他是個幽靈般的人物，就我所知……」他看了一眼弗利夫婦。

　　「我追查過這個名字，但是一無所獲，」傅瑪麗說，「也許是假名？」

　　「就算不是，」她丈夫補充道，「我們也很難查出，如果硬要猜的話，他可能是個與政治有關的人，因為他最近才剛完成一項祕密卻重大的協議。他們的軍隊為此還在加緊戒備和訓練，這就是為什麼俄羅斯依然感到緊張不安的原因。無論這個傢伙是誰，他都是難以對付的對手。」這點大家心裡有數，所以並不驚訝。

　　「有辦法查明嗎？」摩瑞細心地問道。

　　弗利太太搖了搖頭。「沒有合適的人手。我們在香港有一對很棒的夫妻檔，他們建立了小規模的情報網；在上海有兩個幹員；在北京國防部中有些低階幹員，但是他們執行的是長期任務，派他們去非但沒有幫助，反而會讓他們身陷險境。丹，我們對中國的問題是我們不清楚中國政府是如何運轉的，我們只能猜測。」行動副局長一邊喝酒一邊指出。雷恩喜歡在公餘跟他最親近的顧問們喝點酒，沒想到這卻延長了他們的工作時間。

　　愛德華繼續解釋。「沒錯，我們以為我們知道他們的政治首腦，但卻不清楚他們的候補人物。我們討論那些上了年紀的傢伙，但他們不可能總是靠自己來解決一切問題，他們需要左右手來幫他們辦事，如此長久下來，這些小人物也會累積相當大的權力。誰是真正發號施令的人呢？我們不能確定。」

　　「我可以把它挖出來，各位。」摩瑞咕噥道，拿起他的啤酒，「當我在調查犯罪組織時，有時會從開車門的人員來辨識黑手黨領袖。真是個鳥方法。」這是弗利夫婦從聯邦調查局那裡所聽到對中情局最友善的話了。「如果你思考一下的話，行動安全並不是真的那麼困難。」

　　「藍色計劃還順利吧？」雷恩接著說道。

　　「你會很高興地知道，就在我們說話的同時，第一批人員已經就定位了。幾個小時前，約翰應該已經歡迎過他們了。」中情局局長說道。

　　雷恩看過弗利的中央情報局裁員計劃。愛德華打算大幅裁員，預計在五年內削減五億美元的預算，同時增強外勤力量。國會山莊那些人會很高興，雖然在聯邦開支中有不少中央情報局的真正預算，但幾乎沒人知道這一點。這是個漏洞，雷恩想。

　　漏洞，他生平最憎恨這種行為，但這現在卻是政策的一部分，不是嗎？總統思忖著。這是無可厚非的嗎？就是他在允許這種情形發生？去他媽的！法律和原則不應是這樣的，不是嗎？確切地說，他應該堅持什麼樣的理想呢？

　　※※※

　　保鑣的名字叫塞勒。正如工作性質所要求的那樣，他身強體健，幾乎沒什麼病痛。擔任他這種工作的人從來就不會向困難低頭，但是當不適的感覺並沒有他和醫生所料想的那樣消失時──塞勒知道所有的人都容易受到腹瀉的折磨──他在馬桶裡看到了血……真的是血。除了刮傷或槍傷之外，身上是不應該流血的，而且任何腹瀉也不該出現這種情形，這足以使任何人不安，特別是一個強壯且自信的人。像很多人一樣，他觀望了一段時間，自問這情形會不會只是暫時的，像感冒那樣時緩時劇。但是病情越來越嚴重，最後他的恐懼占了上風。天亮之前他就駕車離開別墅，向醫院駛去。沿路他不斷地停車嘔吐，並故意不去看自己到底吐了些什麼；他的身體持續地耗弱著，從下車到走到醫院大門幾乎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他在急診室裡等著護士尋找他的病歷。醫院的氣味讓他害怕了起來，因為這種味道容易讓人聯想到痛苦，當一個黑人護士叫著他的名字時，他站起身，聚集全部的尊嚴和鎮靜，向他以前到過的那個檢查室走去。

　　※※※

　　第二組的十個犯人與第一組幾乎沒什麼兩樣，只是沒有因為叛教而被定罪的。他們真令人討厭，穆迪想，看看這幫傢伙個個面如黃蠟，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他們看起來就像罪犯，目光遊移不定，從不敢正眼瞧他，看起來像在找機會逃跑。他們臉上的神情融合了害怕和殘存的一絲兇惡。他們不是人，醫生有點孩子氣地想，他們只是無關緊要的生命。

　　「這裡有些病人，」他對他們說，「你們要去照顧他們。如果你們做得好的話，就可以接受訓練，在你們的監獄醫院裡當助手，否則就只能回到你們的牢房中等候處決。如果有誰行為不端，就會馬上受到嚴厲的懲罰。」他們都點點頭，因為他們都清楚嚴厲懲罰的意思。

　　他們都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脫掉了衣服、淋浴、剃鬍子、消毒，然後穿上後背印有號碼的綠色外科手術服和布拖鞋。武裝警衛領著他們穿過層層的密封門，門內有醫務兵和一個帶槍的武裝警衛。穆迪從監視器的黑白螢幕上看到犯人們拿著塑膠桶，正拖拖拉拉地沿著走廊走，眼睛好奇地左右張望──無疑是想逃。

　　他們在治療室門外停了下來──一定是聞到裡面的氣味或是看到了什麼。他們慢慢地適應了這種環境，其中有一個終於了解到──

　　監視器裡，一名醫務兵向那個待在門口的人揮了揮手。那人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始回嘴。過了一會兒，他把桶子猛摔在地上，開始揮動拳頭──此刻其他人都在一旁看好戲。這時安全警衛出現在畫面的一角，他舉起手槍，正對著那個犯人的臉開了槍。屍體倒在地板上，在灰色的牆壁上留下一些黑點。最近的一個醫務兵指向另一個犯人，那人立刻收起地上的桶子走進房間。那群人再也不會惹麻煩了，穆迪把視線轉向另一個監視器。

　　這是個彩色螢幕。穆迪看著在牆角床上的一號病人。這位新來者手拎著桶子站在床尾，不知看到了什麼。一個聲音在房間裡響起，但是收音效果並不是很好。然而，安全人員們仍然忍不住將它的音量轉到零，因為那聲音是那麼可憐，彷彿聽到的人也會跟著虛弱一樣；那些垂死的人發出的哭聲、呻吟和嗚咽使他們看起來不再那麼兇惡。

　　一號助手繼續在那裡俯身看著一號病人，一個判了刑的謀殺犯，他的腳與床鏈在一起。穆迪將鏡頭拉近，看到鐐銬已經磨破了他的皮膚，墊子上還有一塊紅色的血污。那個人痛苦地扭動著身體，這時一號助手想起了自己的任務，他戴上塑膠手套，先把棉花弄濕，然後擦拭病人的前額。

　　現在，對於病人的看護已不是那麼重要了，因為他們已經證實伊波拉病毒的美茵嘉品系確實是經由空氣傳染，接下來便是要證實病毒是否會在繁殖過程中減弱毒性……這可以經由已經感染第一批犯人的空氣的傳播過程來繼續進行。他發現大部分新來的人都在依吩咐行事──但只是粗魯地用棉花草率又迅速地完成擦拭工作。有幾個看起來真的是流露了同情心。也許阿拉會發現這一點，而在他們大去之期來臨時──從現在算起十天內──饒恕他們。

　　※※※

　　「成績單。」凱西對走進臥室的雷恩說。

　　「如何？」她的丈夫問。

　　「你自己看。」妻子建議道。

　　噢，總統想，從她手裡接過成績單。整體看來都還可以，附上的評語表更指出過去幾個星期以來的作業表現有所進步……可想而知是幹員們幫的忙。

　　「如果莎麗想進入霍普金斯大學，她就必須在理科方面多下點工夫。」凱西說。

　　「她還只是個孩子。」對父親而言她永遠是個孩子。

　　「她會長大。你猜怎麼？她現在正迷戀著一個年輕的足球運動員。那人叫肯尼，長得很酷，」總統夫人回答，「而且需要理個頭，他的頭髮甚至比我還長。」

　　「哦，見鬼。」總統回答。

　　「早該如此了，我開始約會時才──」

　　「我不想聽這些──」

　　「我嫁給你了，是不是？」她停頓一下。「總統先生……」

　　雷恩轉過身。「是啊。」

　　「我們怎樣才能到林肯臥室？」凱西問。雷恩看到床頭有個玻璃杯。她喝了一、兩杯，因為明天沒有手術。

　　「他從不睡那裡，寶貝。他們之所以會這樣叫是因為──」

　　「那幅畫，我知道，我問過。我喜歡那張床。」她笑著解釋道。凱西放下病人記錄，並摘下眼鏡，接著高舉起手臂，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在要求抱抱般。「你知道，至少在這個星期以前，我還沒跟世界上權力最大的男人做愛過。」

　　「時間合適嗎？」凱西從不用避孕藥的。

　　「什麼時間？」她回答。她的月經周期總是像節拍器一樣準。

　　「妳不想再要一個──」

　　「也許我並不特別在乎。」

　　「妳已經四十歲了。」總統提醒她。

　　「好吧，謝謝！這個年齡懷孕的可能性很小，你擔心什麼？」

　　雷恩想了一會兒。「沒事，我想，我還沒結紮不是嗎？」

　　「沒有，你從沒說過你要──如果你現在做的話，」第一夫人帶著十足淘氣的微笑繼續說道，「可能會上盡各大報，也許還會有現場轉播呢！范達姆也許還會告訴你，這為零人口成長樹立了一個好榜樣，除非涉及到國家安全……」

　　「什麼？」

　　「美國總統割掉了那玩意兒，他們就不會再尊敬美國了，是不是？」

　　雷恩差一點笑出來，但還是忍住了，因為走廊的衛隊人員可能會聽到──

　　「妳還真能自得其樂？」

　　「可能我已經適應這一切了──或者我只是想躺躺。」她補充道。

　　這時，床邊的電話響了起來。凱西不滿地接起電話。「喂？是的，薩博醫生，艾默利太太？好的……不，我不那麼認為……不，絕對不會，我明天才會去，給她點藥讓她睡覺……。沒有我的允許不能拆繃帶，她就是愛發牢騷。好，晚安。」她放下電話抱怨道，「幾天以前我才幫她做完換水晶體的手術。她不喜歡蒙著眼睛，但如果太早取下繃帶的話……」

　　「等等，他是打……」

　　「他們有威爾摩中心的電話。」

　　那支電話也許和白宮的所有電話一樣，都被裝了竊聽器。

　　「他們竊聽我們家裡的電話，是不是？」凱西問。

　　「不說這些了。」雷恩躺到妻子身邊，「妳不是真的想再要個孩子吧？」

　　「我只想和我的丈夫做愛，我無從選擇時間，不是嗎？」

　　「有那麼糟嗎？」他溫柔地吻她。

　　「沒錯，不過我不會太抓狂，因為你已經盡力了。你讓我想起我的新同事，不過他們比你老。」她撫摸他的臉笑了。「如果要發生什麼，就讓它發生吧。我喜歡自己是個女人。」

　　「我更喜歡這一點。」

第二十七章　瓜熟蒂落

　　他們當中有些人擁有心理學學位，這種學位在執法人員當中比較普通，也比較受歡迎。有的人甚至拿了更高一層的學位，總統衛隊裡就有一個獲得博士學位的，其學位論文是有關為罪犯畫像這個附屬專業。這些人至少可以說是出色的業餘心理分析專家，安德麗．普萊斯便是其中之一。「醫生」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出來，朝她的直升機方向前進。「劍客」送她到門口，然後跟她吻別──這個吻別是每天都有的慣例，但陪她走出來還手牽著手則不是，或者應該說是最近不常見他們這樣。普萊斯和她手下的二名幹員對望了一下，然後立刻明白彼此的心思，就像警察常做的那樣。他們覺得這是件好事。但拉曼沒表示意見，他跟其他人一樣機靈，就是太嚴肅了；他對體育的著迷程度勝過了一切，普萊斯猜想他每天晚上大概都是在電視機前面度過。

　　「今天情形怎樣？」總統在黑鷹式直升機起飛之後轉身問道。

　　「『醫生』已升空。」安德麗的耳機裡傳來了聲音。「一切正常。」散佈在白宮周圍的監視員報告道。每天的這一個小時，他們都會密切注意周圍的一草一木。白宮外面聚集了一些經常往來的人，一些「常客」，衛隊成員一看便知；他們似乎常到這裡來。有些只是對美國第一家庭很感興趣，不管這個家庭的成員是誰。對他們來說，白宮就是美國現實生活中的肥皂劇。表面上，這棟知名住所裡的顯貴生活吸引了他們，但若要探究是否還有其他原因，就仍有待這些密勤局「心理學家」們的努力，因為對他們來說，「常客」的存在就意味著危險。而在舊辦公大樓和財政部大樓上的狙擊手也看到了這一切，知道他們的長相，甚至連名字都知道，因為衛隊成員也喬裝成流浪漢或路人混在其中。他們不時地跟監這些「常客」至其住處，待確認其身分後便展開調查；當然這一切都是在暗中進行的。一些沒有在固定時候出現的人則會先被按個性歸類──通常都是些怪癖性格──然後再由衛隊精心調查，看看他們是否持有武器。調查的方式甚至包括了裝扮成慢跑者故意去撞倒他們，並在連聲道歉中巧妙地利用扶他們起來的機會進行搜身。

　　「你昨晚沒有看看你今天的行程嗎？」普萊斯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沒有。我昨晚想看一下電視。」「劍客」撒了個謊，殊不知他們早就識破了。普萊斯注意到他甚至說得臉不紅氣不喘，但她又不能露出知道的表情。

　　「好吧，這是我的那一份。」她說著便把行程表遞了過去。雷恩看了一下第一頁，這一頁只寫到午餐的部分。「財政部長會在『老千』之後到達，他現在正在路上，會來這裡共進早餐。」

　　「你們叫喬治什麼？」雷恩在走入西廂時問道。

　　「『商人』。他喜歡這個名字。」安德麗報告道。

　　「早安，總統先生。」古德烈在雷恩跨進橢圓形辦公室時站了起來。

　　「你好，班。」雷恩將行程表丟在辦公桌上，翻了翻桌上是否有重要文件，然後坐下說道：「講吧。」

　　「我們已經對張先生做了一番分析，現在就可以為你做詳細的報告。不過，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總統點頭示意他講下去。

　　「那麼，台灣海峽的局勢是這樣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海上出動了十五艘軍艦，分為兩個編隊，一隊六艘，另一隊九艘。如果你需要，我這裡有他們的詳細編隊情形，不過他們的艦船都只是些驅逐艦和巡防艦。根據五角大廈的情報，他們的部署為常規中隊編組。我們現在正用EC─一三五進行監視，並將帕沙第納號潛艦安置在他們的兩個編隊之間，而從太平洋中央抽調的另外兩艘軍艦也正朝著這個區域開進，預計將分別在三十六個小時和五十個小時之內到達指定位置。太平洋艦隊總司令西頓上將正加緊部署一項全面的監視計劃，各項參數都已送到布瑞塔農部長的辦公室。我已經在電話裡和西頓討論過此事，看來他知道該怎麼做。」

　　「在政治方面，中華民國政府對此次演習並沒有表示出極大的關切，只是召開了一次記者會，但是他們的軍方則一直透過太平洋艦隊總司令與我們保持聯繫。我們會派人到他們的監聽站去，」──古德烈看了看錶──「可能已經到了。國務院認為這沒什麼大不了，但他們還是會密切注意。」

　　「大體上來說呢？」雷恩問道。

　　「可能只是例行演習，只不過時間選得不太恰當。他們並沒有明確的攻擊目的。」

　　「他們不攻擊，我們就不還手。這樣吧，我們不做任何官方表示，部署不要公開，也不要向新聞媒體透露任何消息。如果有人問起，則不予理睬。」

　　古德烈點點頭。「我們現在就是這樣安排的，總統先生。」

　　「以下是伊拉克的情形。還是一樣，我們並未獲得多少直接的情報。當地的電視台正熱烈地展開宗教活動，都是什葉派；我們常見的那些伊朗傳教士占用了大量的播出時間，新聞報導也幾乎都與宗教有關；新聞主播變得越來越狂熱。一些人被處決了，我們還沒弄清確切的人數，但肯定超過一百。復興黨政權已不復存在。

　　「接下來是，我們看到伊朗軍隊有組織的行動日趨頻繁。部隊正在加緊操練。我們正在截取伊朗的戰術無線電通信，都是些例行信息，但通信量相當大。他們在國務院有夜間監聽站，是國務卿拉特里奇建立的。很顯然，他把情報研究處管理得亂七八糟。」國務院的情報研究處是情報界的小兄弟，編制小，經費少，但其實內部臥虎藏龍，有一些很能幹的分析專家，他們有時也會洞察到情報界未注意到的東西。

　　「有結果嗎？」雷恩問道，「我是指夜間監聽站。」

　　「沒有。」廢話，古德烈本來要這樣說的，但他沒有。「大約再過一個小時，我會向他們詢問。」

　　「注意情報研究處的報告，特別要注意──」

　　「伯特．維斯可。」古德烈答應道，「是的，他還不錯。但我敢打賭，七樓的那些人現在一定正在刁難他。我在二十分鐘前曾和他談過話。他問：『準備好了嗎，只有四十八個小時。』對他那種看法，誰也不會同意。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老千」又強調了一下。

　　「但是……？」雷恩向後靠了靠。

　　「但是我不是跟他作對，老板，而是無法相信他的判斷。中情局的人也有相同的感覺。國務院不支持他──他們甚至不把他的想法告訴我，還是維斯可自己告訴我，我才知道的，你知道嗎？但是我不會說他錯了。」古德烈停頓了一下，他意識到自己的口氣不太像個國家情報官。「我們應該考慮到這一點，老板。維斯可有很好的直覺，而且有膽量。」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結果。無論對錯與否，我都認為他是那裡最棒的一個。務必安排艾德勒跟他談談，並告訴他，不管結果如何，我都不想看到有人給他難堪。」

　　班邊做記錄邊使勁點頭。「維斯可需要特別保護。長官，我覺得這樣甚至可以鼓勵大家踴躍發表自己的見解。」

　　「沙烏地阿拉伯方面呢？」

　　「沒有任何消息，簡直就像癱瘓了一樣。如果沒有特殊狀況，我想他們恐怕不會請求任何援助。」

　　「打電話給阿里，」總統吩咐道，「我想聽聽他的看法。」

　　「是，長官。」

　　「如果他想和我講話，隨時都可以，不管白天還是晚上。告訴他，他是我的朋友，為了他我隨時都可以抽出時間來。」

　　「以上就是今天早晨的會報，長官。」他站起身，「順便問一句，究竟是誰給我取了『老千』這個名字？」

　　「我們。」普萊斯從房間的另一端答道。她抬起左手去動了一下耳機。「你的檔案裡有記錄說你以前在男生宿舍時打了一手好牌。」

　　「我絕對不會問妳我的女朋友們是怎麼說我的。」這位代理國家安全顧問邊說邊往門口走。

　　「安德麗，我都不知道這些。」

　　「他甚至還在大西洋城贏過錢。『商人』的車到了。」

　　雷恩看了看他的議程──喬治在見完總統之後，還要趕去參議院──又看了一下上午要接見的名單。此時，一名海軍食勤兵端來了簡便的早餐。

　　「總統先生，財政部長到了。」普萊斯幹員站在通往走廊的側門說道。

　　「謝謝。我們可以自己談。」雷恩說著便從桌旁站了起來，此時喬治．溫斯頓走了進來。

　　「早安，長官。」財政部長問候道。房門輕輕關上了。他穿著一身的手工西裝，帶著一份文件夾。他跟總統不一樣，平常就穿慣了外套，而雷恩則脫下外套，扔到桌上，然後兩人在中間隔有咖啡桌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說說看，事情如何了？」雷恩邊說邊給自己倒了些咖啡──他今天喝的是有咖啡因的咖啡。

　　「如果我像那樣管理證券公司，證交委員會一定會把我的皮剝下來掛在倉庫大門上，把我的頭砍下來放到壁爐上，把我的屁股扔到廁所裡。我完──蛋了，我已經開始把一些我的人從紐約請到這裡來了。部裡有太多人都整天無所事事，只知道吹噓自己有多了不起，沒有任何人肯對任何事情負責。他媽的，在哥倫布集團裡我們經常召開委員會來決定事情，但事關重大時，則由我們的主事者來做決定。那密勤局真是人滿為患啊，總──。」

　　「你可以叫我傑克，至少在這裡，喬治，我──」這時通往祕書室的那一扇門打開了，有位攝影師手持相機走了進來。他一言不發（平常也是少言寡語），只是顧著悶頭拍照，因為他不想讓在場的人感覺到他的存在。

　　「好吧。傑克，我究竟有多大權限？」『商人』問道。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那是你主管的部門，有什麼事只要先通知我一聲就行了。」

　　「那好，我現在就告訴你：我準備裁員；我打算像經營企業那樣來整頓這個部門。」他停頓了一下，「我還要重新制定稅法。天啊，直到兩天前我才弄清楚這個部門有多糟糕。我請了一些專業律師，準備──」

　　「不能動國家稅收，我們不能干涉預算。目前我們誰也不具備這方面的專業知識。在眾議院重新改組前──」此時，總統的手剛好伸到咖啡盤上方，攝影師趁機拍了一個絕妙的鏡頭，便隨即離去了。

　　「伙伴，」溫斯頓大笑道，接著拿起一個牛角麵包，塗上奶油，「我們已經開始做了。在原始數字的基礎上，我們不會讓稅收受到影響。但是，傑克，在可用基金方面可能要全面增稅。」

　　「你有把握嗎？是否需要研究一下所有的──」

　　「不用，傑克。我用不著做任何研究。我帶了甘馬克過來做我的常務助理，他是我遇過最棒的電腦專家。上個星期，他花了整整一週的時間來琢磨這些──怎麼，沒人告訴過你嗎？在他們的努力之下，我只要拿起電話，不出半個小時，桌上就會出現一份一千頁的文件，馬上了解到一九五二年的財政狀況以及當時的稅法在經濟浪潮中的作用。」財政部長停下來咬了一口麵包。「底線？華爾街遠比這複雜許多，他們採用的是更簡單的模式，而那些模式行之有效。為什麼？就是因為這些模式不那麼複雜。如果你允許，我打算在九十分鐘後向參議院說明這一點。」

　　「你確定你是正確的嗎，喬治？」總統問道。這是問題之一，或許也是最重要的。總統無法親自參與以他的名義執行的每一件事，但必須對一切負全部責任──正是這點注定了眾多總統的失敗。「傑克，我有足夠的把握，我敢以我客戶的錢做賭注。」

　　他們彼此注視著對方，各自清楚彼此的份量。總統本來想告訴溫斯頓，一個國家的福利比他在哥倫布集團所經營的幾十億美元還要重要許多，但他沒有。溫斯頓是白手起家的，跟雷恩一樣，他出身卑微，全靠自己的智慧和誠實才在激烈的競爭環境中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他客戶託付給他的錢比他自己的還要珍貴，而也正因為長期堅持這一信念，才使他能夠擁有今日的富有、強大；他從未忘記過創業的艱難和奮鬥的目標。雷恩政府所要頒佈的第一項重要公共政策將取決於溫斯頓的見識和榮譽。總統思考了片刻，點頭表示認可。

　　「那麼，你就放手去做吧，『商人』。」但此時的溫斯頓表露出了一絲的憂慮，在思考了一會兒之後，口氣變得平靜了，而且不像五秒鐘以前那樣地肯定和有自信。

　　「你知道，如果考慮到政治層面，這將會──」

　　「喬治，你在參議院要講的是有益於整個國家的事，對嗎？」

　　「是的，長官。」喬治十分肯定地點了一下頭。

　　「那麼就不用顧慮我，放膽去做吧。」

　　財政部長用一條有字母圖案的餐巾擦了擦嘴，又再度低下頭說：「你知道，等這一切結束後，我們都回到正常生活時，我們真的應該再找個機會來好好地共事一番。雷恩，像我們這樣的人已經不多了。」

　　「其實不少，」總統沉思片刻之後說道，「只是他們都不來這裡工作。真正有才華的人總是會去最需要他們的地方，而且似乎也都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

　　「但是，真正有才華的人不喜歡空談，只想做事，所以他們都不到這裡來，是吧？」溫斯頓問道。此時，他感覺這好像在上課，雷恩是一位出色的老師。

　　「有些會，像國務院的艾德勒就是其中之一；在那裡我還發現另一個叫維斯可的人也是。但他們都不滿現行體制，而現行體制也對他們不利。他們就是我們要確認並加以保護的那種人。他們大部分都是些小人物，但作用卻不小，他們使得整個體制得以運轉。人們往往不重視他們，因為他們並不在乎這些；他們在乎的是把事情做好，為人民服務。你知道我真想做什麼嗎？」雷恩問道。這是他第一次向別人透露自己內心深處的東西，他甚至不敢對范達姆提起。

　　「知道，你要建立一個真正有效，並且能夠發現人材的體制。你知道這有多困難嗎？過去，在我的證券公司裡，體制的建立也是經過了長期奮戰。可是現在，財政部的看門人甚至比我原來的董事還多，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著手。」溫斯頓說道。雷恩心想，溫斯頓可能是可以實現他這一夢想的人。

　　「實際情形可能比你想像的還難。真正做事的人不想當官，只想實在地工作。就像凱西，她本來有機會成為一名行政長官，他們請她去維吉尼亞大學醫學院當主任，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職位。但如果她接受了，那她為病人醫治的時間就會減少一半，而她又非常鍾愛自己的這份工作，即使有朝一日，霍普金斯的凱茲退休了，請她接替他的位子，她也不會接受的。」雷恩心想，「除非我能說服她。」

　　「難啊，傑克。」『商人』搖了搖頭，「雖然想法很好。」

　　「克利夫蘭（編註：Glover Cleveland，曾任美國總統）早在一百年前就實行過行政機構大改革。」總統提醒這位和他共進早餐的客人，「我知道我們沒辦法做到盡善盡美，但至少能讓它有所改觀。你已經開始嘗試了──你剛才告訴我的──再考慮考慮吧。」

　　「我會的。」財政部長保證道，並站了起來，「但目前，我要發動另一場改革。我們究竟要應付多少敵人？」

　　「敵人到處都有，喬治。」

　　※※※

　　他喜歡「電影明星」這個綽號，自從十五年前聽到這個綽號以來，他就一直在努力使其能名副其實。他的任務是偵察，所用的武器裝備很精良。在他的戲目中，他可以任意選用不同口音。因為他擁有德國旅遊簽證，所以這次他就裝扮成法蘭克福口音的旅客。他穿著一身德式服裝，從鞋子到皮夾都是用貝德安最近新找到的雇主的錢買的。租車公司提供了他詳盡的地圖，所有地圖都攤放在他旁邊的座位上；這省去了他去記背所有路的工夫。

　　第一站是聖瑪麗學校，距離安娜波里斯只有幾哩遠。這是一所天主教學校，辦學範圍從學齡前到十二年級，學生近六百人。關於這所學校，「電影明星」有兩、三條線索。這個學校是建在一個大的農場上，只有一條路可到，學校盡頭就是水了；遠處運動場的那一邊是一條河，路的一側是房子，這些住家可能都有三十年的歷史了。校內有十一棟建築，有的靠得很近，有的離得遠。「電影明星」知道他的目標者的年齡，這使他很容易猜出他們會經常──如果不總是這樣的話──待在哪幾棟建築物裡。從戰術的角度來看，環境對他不太有利，而當他發現有防衛措施時，就覺得更糟了。校園相當大，少說也有二百公頃，這有利於大範圍的迂迴防禦。要穿過這樣的區域，很容易就會遇到危險。他總共看到三輛黑色的大型雪佛蘭汽車，這顯然是載送那兩個目標和他們的保鑣用的。有幾個人？他看到大門口有兩個人，但是每輛車至少可坐四個保鑣。車子可能有防彈，可能還配有重型武器。進出學校各走不同的車道，學校距離大路差不多有一公里遠。水路情形呢？「電影明星」邊想邊驅車向學校的另一端開去，啊！那裡竟有一艘海岸巡邏隊的巡邏小艇，雖然不大，但那上面一定安裝有無線電台，使它能夠發揮極大的功效。

　　他把車停在一條死巷裡，然後下車去看一棟立有「出售」標牌的房子。他從車內取出《晨報》，假裝在核對門牌號碼是否與報紙折頁處的一致，隨後又四處看了看。他必須快一點，那些保鑣會起疑心的。儘管他們不可能什麼都檢查──即使是美國密勤局，時間和人力也是有限的──他也不敢怠慢。在他看來，情勢對他一點也不利，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學生那麼多，要找出這兩個目標並非易事，更何況又有那麼多保鑣，而且分散得很開。最難突破的防禦就是深層防禦，因為深層意味著空間和時間。如果敵人聚集在一起，你的武器又精良，縱使敵人再多，也能在頃刻間被你打得落花流水。但是，如果你給他們超過五秒鐘的喘息機會，他們馬上就會把平時訓練的本事拿出來。這些保鑣想必受過良好的訓練，他們會有多種的應急方案，有些是事先安排的，有些則不然──比如說海岸巡邏小艇會快速抵達岸邊運走被保護人，或者保鑣把被保護人撤到安全地帶進行堅守。「電影明星」對他們的軍事素質以及忠誠度一點也不懷疑。只要給他們五分鐘，他們就能取勝。他們能得到當地警方的援助（當地警察部隊還配有直升機，這點他早已查清），而進攻的一方就會受挫。不，此處不是最佳地點。他把報紙扔回車裡，開車離去。一路上他特別留意大街上是否有隱蔽的車輛。在對周圍環境做了實地觀察之後，證實了他的判斷──這個地點不好。要捕獲目標，更好的選擇應在半路上；不過，那也是不容易的，因為行進途中的防護一定會更加周密。

　　最後，「電影明星」將下手地點選擇在里奇高速公路旁的「大腳印托兒所」。在那裡只有一個目標，而且是個比較容易擒獲的目標。

　　※※※

　　二十多年來，溫斯頓做的一直都是在推銷自己及點子的事情，因而總有一種不踏實的感覺。不過還好，委員會的參議員中只有一人，並且還是少數黨成員，有過此種經歷──參議院的傾向已隨七四七飛機的墜毀事件而有所改變，這種改變在意識形態上對他有利。因此，在座的每一位男男女女的每一根神經都和他一樣緊張。當他入座拿出文件時，另有六個人正在他旁邊的桌子上堆放大量的合訂本資料。溫斯頓對此毫不在意，但是美國全天候有線電視公司的攝影師卻不然，連忙拍下這些鏡頭。

　　在一切都就緒之後，部長便與正在使用手提電腦運算的甘馬克談話，這時，左邊那張桌子發出了吱呀吱呀聲，緊接著轟隆一聲，桌子倒下了，書散了一地。大家都嚇了一跳。溫斯頓轉過頭去，心裡又驚又喜。他的那些辦公室助理們一絲不苟地執行了他的命令，將美國稅務法規合訂本全部堆放在桌子中央，而不是均勻地攤放在桌子上。

　　「哦，該死，喬治！」甘馬克低聲說道，強忍著笑。

　　「看來上帝真的是站在我們這一邊。」他趕緊站起來看看有沒有人受傷。沒人受傷。當橡木桌剛一發出吱呀的抗議聲時，人們就馬上向後退了。所以當警衛聞聲趕來時，發現只是一場虛驚。溫斯頓靠向麥克風：

　　「主席，很抱歉，所幸沒人受傷。是不是我們就別耽誤開會了吧？」

　　會議主席敲了敲木槌要求肅靜，可是眼睛卻一直盯著出事的地方看。一分鐘後，喬治．溫斯頓進行宣誓。

　　「溫斯頓先生，你要進行一下施政報告吧？」

　　「主席，我剛剛就已經做了。」這位財政部長搖搖頭，忍不住笑出了聲。「我想我必須就剛才出的那小小事故向委員會的各位委員們致歉。我的意思是那個事故表明了我待會兒要講的觀點之一，但……嗯……。」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演講稿，然後坐直了點。

　　「主席，各位委員，我叫喬治．溫斯頓。雷恩總統請我離開我的公司，出任財政部長以報效國家。先讓我自我介紹一下……」

　　※※※

　　「我們對他了解多少？」基爾惕問道。

　　「多了。他精明、堅毅、特別誠實，並且比上帝還富有。」甚至比你還富有，這後面的話這位助手沒敢講出口。

　　「做過調查嗎？」

　　「沒有。」他的幕僚長搖搖頭，「也許他一直都如履薄冰，但──不，埃德，我不能這麼說。從關於溫斯頓的記錄來看，他一向都是循規蹈矩的。八年前，他手下有一個經紀人行騙，喬治不僅親自出庭指證他，還自掏腰包補償這人所造成的損失。那個騙子被關了五年。他對雷恩來說是一個非常合適的人選。他不是政治人物，但在華爾街倍受尊重。」

　　「媽的。」基爾惕說道。

　　※※※

　　「主席，目前有大量的工作有待我們去完成。」溫斯頓把演講稿擱在一邊做即興發言──起碼看上去是這樣的。他左手指了指那堆書，說道：「看看那張爛桌子的殘骸，那就是美國稅法。眾所周知，在法庭上，不知法是不能被當作辯護理由的，但那一點也不合理。財政部和國稅局頒發並實施稅務法則。當然，那些法律條款要由國會批准，這點我們都清楚。但法律條文的問世主要是由我們先提出成套法規初稿，經由國會修改和審查，而後由我們來實施。通常你們許可的稅法條文是由我部門的人來出面解釋。誠如大家所知，法律的解釋和法律本身同等重要。我們有專門的稅務法庭來指引進一步的裁決──但我們最終得到的就是那邊那一大堆印有文字的紙張。而我要提醒委員會注意的是：沒有任何人通曉全部的稅法，即使是最有經驗的律師也不可能。

　　「有時候更是荒唐，當一位公民帶著所得稅記錄和稅單到國稅局辦公室來向那些執法人員請求幫助時，那些國稅局的雇員卻給人家搞錯了，而這位公民卻還得為政府部門所犯的錯誤承擔責任。當我在商界時，假如我為客戶提供了錯誤的建議，那責任可是要由我來負的。

　　「收稅的目的主要是提供稅收財資給國家，以便政府能提供更好的服務給人民。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卻製造出一個全新的產業，一個向公眾索取數十億美元的產業。為什麼呢？就只為了解釋一個一年比一年複雜的稅務法則，一個連執法者本身都沒有足夠的把握去理解、解釋並承擔責任的稅務法規。你們已經知道或應該知道，」──他們其實並不知道──「我們在稅法的實施上花了多少錢，但卻沒什麼特別的成效。我們的職責是為大眾工作，而不是把他們給搞糊塗。

　　「所以，主席，如果委員會批准我的任命，有幾件事我希望能夠在我的任期內完成。首先，我想改寫全部稅法，使其成為普通人都能理解的東西。我要的是一個沒有任何特殊減免稅款的合理稅法。我想讓同樣的法規對每個人都具有同等的約束力。我已準備提交一份建議書，以促成此事。我願和委員會一起，協力使其成為法令。我願意和在座的各位並肩戰鬥。我不允許任何法人財團和其他任何形式的說客到我辦公室來討論此事。同時，我在這裡也希望大家能夠這樣做。主席，只要我們開始與任何一個人談論他們提出的特別關照某一個團體的建議，我們就會落得那個下場！」溫斯頓再次指著那張破桌子說，「我們都是美國人，應當同心協力。從長遠的角度看，扭曲國家的稅法以適應每個代表某公司的說客，最後只會讓每個公民從口袋裡掏出更多的錢來。我國的稅法不應當是私人部門的法律或會計、公家機關官僚們的失業救濟。你們所通過的以及像我這樣的執法者來執行的法律應該是為人民的需要服務，而不是為政府的需求服務。

　　「第二，我要我的部門高效營運。『高效率』不是一個政策口號，更不是工具。這一切還有待改變。當然，我無法改變整個城市，但我能改變總統託付給我的，並且也是我希望你們將讓我負責的財政部。我知道如何經營一個公司，哥倫布集團直接和間接的服務對象有上百萬人，而我一直都自豪地擔負著管理重任。在未來的幾個月裡，我將提交一份沒有一個多餘職位的財政部預算。」此話十分誇張，然而卻給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過去也有人在這裡信誓旦旦地做過類似的發言，所以你們如果對我的話表示懷疑，也不足為奇，但我一向是個言必行，行必果的人，當然這次也絕不例外。

　　「是雷恩總統要我來到華盛頓，我並不喜歡待在這裡，主席。」溫斯頓向委員會表白，他已完全抓住了大家的心，「我只想趕快完成使命，然後離開。但首先要你們允許我的任職，才能完成這項使命。這就是我的施政報告。」

　　會議室裡最有經驗的人是坐在第二排的記者們──第一排坐的是溫斯頓的夫人和家人──他們知道事情該怎麼做，話該怎麼說。一位內閣官員應當對自己所獲得的這份職位感到榮譽，並對其所賦予的權利和肩負的責任感到欣喜不已。

　　我並不喜歡待在這裡？記者們停下了手中的筆，抬頭望望台上，繼而又相互對視。

　　※※※

　　眼前的一切使「電影明星」感到非常高興。儘管他面臨的危險很大，但他覺得冒險也值得。離目標幾公尺遠處有一條與無數條小路相通的四線道高速公路，而最幸運的是，在這裡你可以看到周圍的一切。在目標的背後是一片林子，樹木很密，不可能藏得下一輛增援車。一定有增援車，但在哪裡呢……？嗯，那裡，他心想。不遠處有一棟有車庫的房子，車庫門正對著托兒所，而且那一個……沒錯。房子的正前方停著兩輛車──為什麼不停到裡面去呢？所以很可能是密勤局已經和屋主有了某種協議。房子距離那間托兒所只有五十公尺遠，而且是正對著，因此是個理想場所。如果發生了意外，警報就會響起，增援人員馬上就會就位，只要車庫門一開，支援車就會像戰車般地衝出。

　　執行這種任務，關鍵在於每一步行動都必須精心策劃。無庸置疑，密勤局的幹員們個個機警、聰明，但他們的計劃安排也得有已知的和可預測的條件做基礎。他看了看錶。怎樣才能證實他的猜測呢？首先，他需要幾分鐘戡查一下。大腳印托兒所的正對面是一家便利商店，他得到那裡去查一查。敵人可能會派一個人埋伏在那裡，或許還不止一個。他將車靠邊停好後，便進到店裡四處找了約一分鐘。

　　「要找什麼嗎？」一個聲音問道。是位女性，不超過二十五歲，但卻竭力使自己看起來顯得很年輕。年輕人看起來總是較不具威脅性，特別是女性，「電影明星」帶著困惑和尷尬的微笑，向櫃台走去。

　　「我在找你們當地的地圖。」他說。

　　「就在櫃台下面。」店員笑著用手指了指。她是密勤局幹員，因為做這種服務工作的人，不會有如此明亮的雙眼。

　　「哦。」他說道，並隨手選了一大本標有本郡每條居住街道的地圖本。他拿起地圖本，信手翻了翻，同時暗中瞄著對面。托兒所的孩子們正從屋裡出來，往遊樂場的方向奔去；有四個大人跟著他們。一般來講應該是兩個就夠了，所以，至少有兩人──不！是三人，他看到暗處還有一人，幾乎一動也不動地站著。那是個大個子，約一百八十公分高，身穿便服。沒錯，遊樂場就面對著那棟有車庫的房子；暗哨肯定是在那裡。至少還有兩到三個人在那棟房子裡日夜監視。在這裡下手也不是那麼容易，但他想弄清楚阻力會來自何方。「地圖多少錢？」

　　「價格就在封面上。」

　　「哦，是的。對不起。」他將手伸進口袋裡。「五點九五美元。」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口袋裡掏零錢。

　　「還要加稅。」她在收銀機上打出價錢，「你是初到此地吧？」

　　「是的。我是老師。」

　　「哦。你教什麼呢？」

　　「德文。」他答道，接過零錢，數了數。「我想看看這裡的建築風貌。謝謝妳的地圖，我得走了。」一個歐洲式的隨意點頭之後便結束了談話。他走出商店，沒再向對面多看一眼。「電影明星」突然打了個冷顫；那個店員一定當過警察，她此時一定在監視我，甚至可能在抄我的車牌號碼。但如果她抄了，而密勤局也查詢了該號，那他們就會發現我的名字叫迪特．寇伯，是德國公民，家住法蘭克福，英語教師，目前正在國外。只要他們不刨根挖底，這些掩飾就足夠了。他沿著里奇高速公路向北駛去，在第一個出口右轉。在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有一所社區大學，而在美國，這種學校都有停車場。

　　得找一個好一點的觀察點，而這裡就不錯。具有遮擋作用的樹林，在春天到來時，就會很快變得茂盛，使人無法從大腳印托兒所看到這裡。可能藏有增援車的房子只有幾扇窗戶面對著這個方向，而且窗簾始終都是放下的。托兒所也一樣。「電影明星」舉起一副小型望遠鏡進行目標搜索。由於有樹幹擋著，觀察有些困難。但儘管美國密勤局辦事認真徹底，其成員也並非都十全十美。沒有人能夠十全十美。再者，「大腳印」也並非安置如此重要孩子的合適場所，但雷恩家歷來都把孩子送到這裡。可能是這裡的師資優秀，也可能是雷恩和他那當醫生的妻子認識他們，與他們交情不錯的緣故。從「電影明星」在網路上摘錄下來的新聞報導顯示，雷恩一家相當強調要保有他們原來的家庭生活。非常有人情味，但也十分愚蠢。

　　他看到孩子們在遊樂場上歡呼雀躍，地面上似乎鋪有木片。一切都是那麼自然，可愛的孩子們穿著厚厚的冬衣──他估計氣溫約為十一、二度──到處跑來跑去；有的在爬欄杆，有的在盪鞦韆，有的在抓泥土玩。從衣著打扮上來看，他判斷這些孩子的家境都不錯，而他們畢竟都只是個孩子。只有一個人例外，但究竟是哪一個，他無法從這麼遠的距離上辨認出來──到時候他們需要靠照片來辨認──那個孩子將被用來當作某個人物發表政治聲明時的籌碼。誰將發表聲明？為什麼要發表這樣的聲明？這些都與「電影明星」毫無關係。他將在這裡待上幾個小時，但對於自己的行動是否會帶來轟動效應或是壓根兒就不會造成影響，他一點也不去想，也毫不關心。他將把腦中的記憶寫下來，畫出詳盡的地圖和路線，而後忘掉一切。這位「寇伯」早已過了對一切都在意的年齡。最初的那種對人民解放聖戰的宗教般熱情，早已隨著時光的流逝而變成了你付錢我出力的東西。支撐他的只是他的工作以及他工作時那得心應手的技能。

　　※※※

　　「很多人都會反對你提出的稅法計劃。一項合理的計劃是能使稅款遞增的。」一位參議員接著說。看得出來，他是上一屆的倖存者，而不是新一屆的當選者。「這樣難道不是將更沉重的負擔加諸在美國工作族群身上嗎？」

　　「參議員，我明白你的意思。」溫斯頓喝了一口水後答道，「但你剛提到的美國『工作族群』，指的是什麼呢？我也在工作；我將我的公司逐步擴大，相信我，這也是工作。第一夫人凱西．雷恩每年收入約四十萬美元──比她丈夫還多，請允許我補充這一點，這能說她沒有工作嗎？不，我認為她有，她是個外科醫生。我有個兄弟是內科醫生，我知道他的工作時數。不錯，這兩個人都比普通的美國人薪水高，但市場經濟早已決定他們所做的工作比其他人的工作更有價值。如果你受到失明的威脅，汽車工人是無法幫助你的，連律師也同樣無能為力，但醫生能。那並不是說醫生都不工作，參議員，只因這種工作要求更高的資格和更長的培訓，所以就相應地會得到更高的報酬。那麼，棒球選手呢？那又是另外一種技術性的工作。相信在座的各位誰也不會反對像小葛瑞菲這樣的人所得到的薪水金額。為什麼呢？因為他是棒球超級明星，是全世界排名前四或五位的最佳棒球選手之一，因此，他得到了極豐厚的報酬。一樣，這也是市場經濟的作用。

　　「從廣義上講，我以一個非財政部長的普通公民身分強烈反對政治界有些人以二分法將工作族群劃分成藍領階級和白領階級。在這個國家，唯有提供大眾產品或服務才能謀得正當的生計。一般來說，你付出的越多，工作效果越好，賺的錢也就越多。有些人的能力就是比其他人強。如果說美國有不勞而富的階層存在，那也只是電影裡才有的事。如果讓你們選擇，在座的各位有誰會不願意馬上與小葛瑞菲或高爾夫球明星尼克勞斯交換身分呢？難道我們都不想在某方面像他們那樣有成就嗎？我想，」溫斯頓承認，「但我無法那樣有力地擊球。

　　「那麼，當一個天賦異稟的電腦程式設計師如何呢？我也無法勝任。那發明家呢？或者當一個讓公司轉虧為盈的人呢？還記得甘博斯說過的話嗎？──工業巨頭最大的失敗就是不能顯示出盈利。為什麼呢？因為公司獲利就表示其工作做得好，而只有這樣的公司才能給與員工適當的報酬，並同時分發紅利於其股東──就是這些股東投資錢財讓公司營運，公司才有機會為員工創造就業機會。

　　「參議員，我們忘記了我們為什麼到這裡，而我們努力的目標又是什麼。政府並不是一個生產性的工作，那不是我們的職責所在，通用汽車公司、波音和微軟公司才是，他們雇用員工製造人們所需的產品。政府的工作是保護人民，施行法律，並確保人們依法行事，就像球場上的裁判一樣。我認為我們的工作不應當是懲罰那些球打得好的人。

　　「我們課稅為的是讓政府能履行其職能，但我們已經背離了這一點。我們應該以減少整個經濟傷害的方式來課稅。稅收本來就具有消極作用，我們無法避免這一點，但我們至少可以整飭稅收的架構，將其傷害控制在最小程度，甚至更進而鼓勵人們消費，以促進整個稅制的運作。」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想削減資本收益稅，但那只會對少數個人有利，損害的是──」

　　「參議員，冒昧打斷一下。那完全不是事實，你也知道那不是事實。」溫斯頓毫不客氣地指責道，「削減資本收益稅的意義在於：它鼓勵人們將錢用於投資──這樣吧，讓我舉例說明。」

　　「比如說我賺了一千美元。在交過所得稅、貸款、伙食費，還有交通費後，我把剩下的投資到，嗯，XYZ電腦公司。然後XYZ公司用我的錢雇了一個人，那個人像我一樣努力工作。由於他的努力──他生產了搶手的產品──使得公司獲得了利潤，而我也得到了紅利，這個錢也照一般的收入課了稅。然後，我賣掉這家公司的股票，又買進另一家公司的，而這家公司又可以用我的錢再雇用一個人。而這賣掉股票的收入便是資本收益。現在的人不會再把錢藏在床底下了。」他提醒他們，「我們也不希望他們這樣做，我們希望他們投資美國、投資他們的同胞。」

　　「現在，我投資的本錢已繳過稅了，對吧？除此之外，我還讓我的同胞有工作做。那份工作為大眾製造了某種產品。由於助人謀得工作，又因此而使得此人為大眾生產出某種產品，所以我也得到了一份小小的回報。這不但幫助了因我而被雇用的人，也對大眾有利。然後，我又繼續在別處做同樣的事。我為什麼還要為此而遭受懲罰呢？多鼓勵人們那樣做不是會更有意義嗎？請各位記住，我們已經對投資資本課過一次稅──實際上，不止一次。」

　　「這對國家不利。我們課稅如此之多已經夠糟了，而我們的課稅方式又更大大地阻礙了生產的發展。參議員，我們為什麼在這裡？我們的職責應該是促進事物向前發展，而不是去傷害他們。請大家注意，努力後得到的最終結果卻是一個如此複雜的稅制，我們得徵收數十億美元來使之得以實施──而這稅收卻一點作用也沒有，又全部扔給了以為人民解惑維生的會計和稅務律師。」財政部長說道。

　　「美國沒有嫉妒，沒有階級仇視。在美國，我們沒有階級制度。沒有人命令美國公民該做什麼。一個人的出身並不那麼重要。看看在座的各位，有農夫的兒子，教師的兒子，卡車司機的兒子，律師的兒子，還有你，尼科利茲議員，是移民的後代。如果美國是一個階級分明的社會，那麼你們這些人又怎能在這裡呢？」他質問道。溫斯頓心想，剛才向他提出質詢的這位議員是位專業政治人物，更是個狂妄自大的雜種，也沒有被劃分等級啊。他剛才提到的每個人都有點高興被單挑出來進入攝影鏡頭。「各位，讓我們共同努力，讓人們能夠做到我們已經做過的一切。如果我們不得不扭曲稅制的話，那就讓我們協力使它去激勵我們的同胞們互相幫助。如果美國存在著經濟結構問題，那癥結就在於我們沒有盡到責任和能力去創造更多的機會。稅法不夠完善，沒關係，那就讓我們努力去改善它。我們到這裡來也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但是稅制必須要求每個人公平地付出自己的一份。」那位參議員提道，力圖挽回頹勢。

　　「『公平』的定義是什麼？在字典裡，它的定義是每個人必須做出相同的努力。一百萬美元的百分之十仍然比十萬美元的百分之十多十倍，而比五萬美元多二十倍。但稅法的『公平』實際上是指我們從成功人士那裡能收多少稅就收多少稅，然後再做為救濟金發放回去。哦，別忘了，那些成功人士也雇用了律師和說客與政界的人交涉，讓稅法又加進無數條特殊例外條款，以使他們不會全部被榨光──實際上他們並沒有被榨光，這我們都清楚。那最後的結果是什麼呢？」溫斯頓將手揮向地上的那一堆書，「我們最終得到的是為官僚、會計、律師和那些說客擬定工作計劃，而那些納稅的公民則被徹底遺忘了。我們毫不關心他們是否弄清那些本該為他們服務的稅法。這難道是稅法的初衷嗎？」溫斯頓靠向麥克風，「我要告訴你們，我認為的『公平』是什麼。我認為『公平』就是人民都按相同的比例承受同樣的負擔；我認為『公平』就是稅制不光是要允許而且應鼓勵人民投入經濟；我認為『公平』就是頒佈一部簡單易懂的稅法，讓人民知道他們的權益所在；我認為『公平』就是一個平坦的球場，場上每個人都有相同的休息時間，而且小葛瑞菲也不會因擊出全壘打而受罰。我們崇拜他，我們努力超越他，我們竭力仿效他，但我們不擋他的路。」

　　※※※

　　聯邦調查局的測謊人員忙了一個上午，但測驗結果卻全都模稜兩可。沒望了。被測的人都提到一個通宵的會議，研究一些他無權知道的要事。不過那肯定與伊朗和伊拉克局勢有關。接受他測謊的那些人個個都已疲憊不堪，煩躁不安。有些人在講述自己的姓名和職業時，也顯得十分浮躁。整個測試工作毫無結果。

　　「我通過了嗎？」拉特里奇很老練地取下測謊器時問道。

　　「我相信一定有人事先告訴過你──」

　　「這又不是那種不是合格就是不合格的測試程序。」國務卿厭倦地說道，「對了，把這點告訴那些曾因這種測試而失去清白的人。我痛恨這種該死的東西，而且向來就討厭。」

　　這位聯邦調查局幹員認為，儘管他是這種特殊暗箱作業中的佼佼者，但他今天並沒有調查到任何有利的情報。

　　「你昨晚的會議──」

　　拉特里奇冷不防地打斷他：「對不起，無可奉告。」

　　「不，我是想問這是常有的事嗎？」

　　「可能還要持續一段時間，我想你們大概知道為什麼。」那位幹員點了點頭，國務卿也點了點頭，「很好。那麼你們應該知道事關重大。我們將為此加班熬夜，尤其是我的人。所以，咖啡喝了不少，工作時間又漫長，脾氣也就免不了多一點。」他看了看錶，「我的小組還有十分鐘就要集合了。還有事嗎？」

　　「沒有了，長官。」

　　「謝謝你這有趣的九十分鐘。」拉特里奇邊說邊向門口走去。就這麼簡單，你只要了解事物的運作方式就可以了。他們要的是放鬆的、平靜的測試對象以得到適當的結果──測謊器主要是測量因尷尬問題所引起的緊張度。他走進盥洗室，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

　　來了。「電影明星」看了看錶，記住了時間。有兩個人從那棟私人住宅裡走了出來，其中一人在轉身關門時說了幾句話。他們走到大腳印托兒所的停車場後停了下來，眼睛向四處掃了一下，使人一眼便能看出他們是便衣幹員。一輛雪佛蘭此時也從那間私人車庫裡開了出來。那是個藏身的好地方，但對他這種目光銳利的老手來講也未免太明顯了點。兩個孩子一同走了出來。一位由一名婦女牽著，另一位則由一名男子牽……沒錯，就是那個大個兒，那個下午於孩子們在外面玩耍時站在門口暗處的人。個頭很高，令人生懼。另有兩個女人，一個開路，一個斷後。他們不時左顧右盼，四處張望。他們將孩子領上一輛普通車，其他的車則隨後也跟著上了高速公路。十五秒後，他看到一輛警車跟在車隊之後。

　　這將是一次艱鉅的任務，但並不是件不可能的任務。任務會有幾種不同的結局，但雇用他的人都能接受。還好，他對孩子不易動情。那位有大個子貼身護衛牽著的孩子是他原來選定的目標。阿拉不會同意這樣做的，「電影明星」很清楚這一點，因為世界上還沒有任何一個宗教允許對孩子加以傷害。然而不管貝德安的上司信奉什麼，宗教都不是管理國家事務的工具；宗教屬於理想的世界，但現今的世界並不理想。所以人們可以使用非常的手段來為宗教目的服務。必須完成這件事，不管用什麼手段。對於這一點，「電影明星」絲毫不馬虎，這就是為什麼他仍活著而有些人卻死了。

第二十八章　聲聲哀泣

　　土庫曼總理對於自己的生活以及職位都非常樂在其中。身為一位已經逐漸瓦解的共黨的首領，他的私人行為本應更加嚴謹，並且時時刻刻守在電話旁等候莫斯科的指示。但現在卻大不相同了，莫斯科再也管不著他，而他也坐大了自己的勢力。他雖已年近花甲，但卻仍然精力旺盛。他經常笑稱自己是屬於人民的，而今天的這位「人民」則是一個花樣年華的辦事員；在一頓豐盛的晚餐和共舞之後，她為他提供了只有年輕女人才能提供的娛樂。現在他正驅車返回官邸，在清朗的夜色下，他坐在黑色賓士車內，臉上露出志得意滿的微笑，也許他會想辦法在幾個星期內讓那個女孩升職。想到擁有的權力，他有種全然的滿足。他因平易近人而受人民擁戴，他知道怎樣舉手投足，怎樣與人民促膝談心，怎樣握手拍肩，並在鏡頭前經常表現出和人民融成一片的親民景象。前任當權派把這稱作「個人崇拜」；的確如此，搞政治就得這樣，他深知這一點。他身負重責大任，也該有些回報，而其中之一便是這輛漂亮的德國車。將車走私進口是一種權力的炫耀，但絕非貪污。另一個回報則是那位微笑嘆息著回到床上的女子。啊，生活真美好。但他不知道他只剩下一分鐘可活了。

　　他用不著警力護送，因為他深信他的人民愛戴他，況且現在又已經是深夜了。他看到前方路口有一輛警車，車頂燈旋轉閃爍著，就停在交叉路口，擋住了去路。車邊站著一位警察，他一邊對著對講機說話一邊舉起了手，幾乎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總理正好奇出了什麼事情，而他的司機兼保鑣則不滿地放慢了車速，將車停在十字路口中間，並隨即摸了摸槍，準備隨時行動。車剛一停，他們就聽到車右方有動靜。總理轉過頭去，還來不及睜大眼睛，一輛龐大的卡車便以每小時四十公里的速度朝他撞了過來。高高的軍車型保險桿正撞在擋風玻璃的下方，轎車被向右拋出了十公尺，撞在一棟大樓的石牆後停了下來。此時那位警察走了過來，身邊還跟著兩名從暗處冒出來的助手。司機因頸部斷裂而死，警察從他頭頸的角度就判斷出這點，但其中一位還是將手伸過破碎的窗玻璃，搖了搖司機的頭，以確保萬無一失。但令人驚訝的是，總理雖然多處受傷，卻仍在呻吟，他們想這可能是喝酒後身體變得鬆弛柔軟的緣故。不過，這很容易搞定。一位警察走到卡車旁，打開工具箱，取出輪胎扳手返回來，朝總理的太陽穴附近狠狠一擊。任務完成後，他把工具扔回給卡車司機。土庫曼總理因車禍身亡，然後，他們國家就得舉行選舉，不是嗎？而這僅僅是個開端，之後一位人民熟悉且敬重的領袖便會因此而上台。

　　※※※

　　「參議員，這真是個漫長的一天。」東尼．布瑞塔農道，「我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去熟悉一切。然而你們知道，管理就是管理，國防部缺乏管理已有一段時間了。我特別關心的是採購制度。它耗時過長，開支過大。這不是貪污，而是企圖用一套似是而非的標準來執行。舉個簡單的例子：如果按照國防部購買武器的方式買食物，那在你還沒決定出究竟要買哪一種梨子之前，就已經餓死在超級市場了。TRW是一家工程公司，而且我認為那是一家相當不錯的公司。我根本不能像這樣去經營我的公司，否則股東們會吃了我。我們能做得更好，我有決心。」

　　「這究竟還要多久？我們才剛結束一場戰爭，而且……」參議員問。

　　「參議員，美國擁有世界上最好的醫療水準，但仍有人死於癌症和心臟病。事情不可能永遠盡善盡美，對吧？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少花錢，多辦事。我不是想要求你們全面增加經費支援。不錯，採購經費是必須增加，而訓練和戰備經費也是。國防部真正浪費的開支是在人事的花費上；整個國防部冗員過多，我認為這是在浪費納稅者的錢。我們沒能有效地利用人力，參議員，這是最浪費的事。我保證能減少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的開支，如果能管制採購系統，可能還會減少更多。因此，我需要立法上的支持。我們曾經花了許多錢在研究上，現在則是實際應用的時候了。我們花的是人民的血汗錢，更應該明智地使用每一分錢。

　　「最重要的是，美國的子民為國家赴湯蹈火，他們必須接受最良好的訓練、擁有最完善的支援和最精良的配備。實際上，我們可以做到這點，也可以節約經費，只要我們有效地運作整個部門。」這一屆參議員的可貴之處就在於相信什麼都有可能。要是在一年前，他會因剛才的那番話而慘遭抨擊。效率這個概念對於大多數的政府來說都是陌生的，這不是那些人的錯，而是因為沒有人告訴他們可以做得更好。

　　「但為什麼我們需要如此注重國防呢？這個時代已……」

　　布瑞塔農再次打斷了他──他知道得改掉這個毛病，但這實在無法讓人忍受。「議員，你最近去過對面的大樓嗎？」

　　議員往後縮頭的樣子真是令人發噱。此時會議主席敲槌宣佈會議結束，並安排在第二天早上投票表決。議員們對布瑞塔農直率且積極的發言表示讚賞和投票的意願，並紛紛表示願意與他共同努力。就這樣，一天結束了；而新的一天則在地球上的另一角展開。

　　※※※

　　聯合國決議案剛一通過，第一艘貨船就啟航向伊拉克港口駛去。船到港後由大型設備卸貨，一切都進展神速。多年來，伊拉克人的餐桌上第一次有了足夠每個人享用的麵包。晨間新聞對外發佈了這則消息──其間穿插街上人群笑容滿面買麵包的實況畫面──並宣佈新革命政府當天將開會討論其他的國內重要議題。棕櫚碗和風暴路徑適時地接收這些訊息並將之傳遞出去；但當天真正的新聞則出自另一個地方。

　　葛洛佛科告訴自己，土庫曼總理有可能是死於車禍。他個人行為不檢在情報局中早有傳聞，而且車禍在他們國家並不罕見──事實上，蘇聯歷來車禍成災，特別是酒後肇事。但他從不相信任何形式的巧合，特別是這種會為他國家帶來不便的巧合。他有足夠的人馬可以去查明真相，但那無濟於事。總理已經身亡必須重新選舉，而誰有希望勝選則已是一清二楚，因為已故總理在抑制政治反對勢力方面一向功效顯著。目前，他還注意到伊朗軍隊正在集結，準備向西部推進。在如此短的時間和如此近的距離內，死了兩位國家領袖，而且都在與伊朗接壤的國家裡。不，即使是巧合，他也不會相信。想到這裡，葛洛佛科打定主意，拿起了電話。

　　※※※

　　美國軍艦帕沙第納號停靠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兩支水上行動艦隊之間，兩隊約距九浬。儘管美軍潛艦武器裝備齊全，但它卻比較像午夜時分在時代廣場上巡邏的孤獨警察，努力地想同時掌握周圍的一切動靜。每過幾分鐘，艦長就用他的電子裝置探測周圍的電子訊號，而聲納室也向位於指揮艙後部的訊號追蹤小組傳送數據。海圖桌旁圍滿了人，正在標出各個目標點。艦長下令往下潛至三百呎深，以便他能抽出幾分鐘來研究一下標示圖，因為標示圖已變得相當複雜，他根本無法把它全部記在大腦裡。待潛艦停穩之後，他來到圖桌前。

　　這是一次艦隊演習，但演習的方式太……通常的演習都是一隊扮演『好人』，而另一隊扮演『壞人』來進行對抗，而且可以透過艦艇佈陣的方向判斷出來。但這兩支艦隊不是針鋒相對，而是同時面朝東方──這叫作『威脅軸』，即敵人打算進攻的方向──而東面是中華民國。監管標示圖的作戰官正在標示透明圖。

　　「指揮艙，聲納報告。」又傳來一次呼叫。

　　「指揮艙。」艦長拿起麥克風。

　　「又發現兩個新目標，長官，標定為S二十和S二十一。看來都是水下目標。S二十方位為三─二─五，正面航路微弱……看上去像是漢級攻擊型核子動力潛艦，五十赫茲以上輪廓清晰，有去噪音設備。二十一也是水下目標，方位三─三─○，開始顯現出夏級輪廓，長官。」

　　「演習艦隊中有轟炸艦嗎？」艦長問道，「二十一輪廓清晰度如何？」

　　「越來越明顯，長官，」聲納室回答，「從聲音判斷是夏級核子動力飛彈潛艦，艦長。漢級核子動力攻擊潛艦正向南移動，現在方位是三─二─一，正以每小時十八浬的速度前進。」

　　「長官？」作戰官迅速地標出一個位置。核子動力潛艦和轟炸艦位於北方水面艦隊之後。

　　「有其他狀況嗎？」艦長問。

　　「長官，目標變得有些複雜。」

　　「報告上來。」海圖桌有人說話，手中正在改圖。

　　「東邊有狀況嗎？」艦長堅持問。

　　「長官，東邊有六個目標，全部是商船。」

　　「圖已標定完畢，長官。」作戰官確認，「台灣海軍方面仍沒有行動。」

　　「會有所改變的。」艦長自言自語道。

　　※※※

　　邦達連科將軍也不相信巧合，此外，他對那個曾經一度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一部分的南部地帶也不感興趣。

　　「你對目前的局勢有何看法？」中將問。

　　「你聽取過有關伊拉克的簡報嗎？」

　　「是的，主席同志。」

　　「那就講給我聽聽。」葛洛佛科命令道。

　　邦達連科俯身在地圖桌上，邊講邊用手比著。「我想你所憂慮的是伊朗企圖謀求超級大國地位的可能。伊朗若與伊拉克聯合起來，他們的石油財富將大幅增長；此外，還會與科威特和沙烏地王國接壤。征服這些國家可以使它們的財富繼續倍增，而且一些小國也極有可能被侵略。這一帶的客觀情形是相當明顯的。」

　　將軍講述著，口氣之平靜猶如一位職業士兵正在分析一場災難。

　　「兩者如果聯合，在人口數量上就大大超過了其他國家人口的總和──五比一，對吧？或者更懸殊？我不太能確切地記得那個數字，但它們無疑將占盡人力優勢，有足夠的力量去實現徹底的侵略或造成巨大的政治影響。然後，這個新的回教聯合共和國就將擁有巨大的經濟實力，並有能力去掌握對其他國家的能源供應。

　　「現在來看看土庫曼。如果，這正如你所懷疑的不是巧合，那麼伊朗也想朝北擴張，可能想併吞亞塞拜然。」他的手指沿著地圖移動，「烏茲別克、塔吉克，還有哈薩克部分地區。這會使人口增加兩倍，並替回教聯合共和國取得一個重要的資源基地。隨後，假定再吃掉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便形成一個由紅海一直延伸到印度的新國家，更確切地說是從紅海延伸到中國。這樣一來，我們的南部邊界就與敵國為鄰了。」講到這，他抬起頭來。

　　「這比我們預料的要來得嚴重，葛洛佛科。」他嚴肅地總結道，「我們知道中國垂涎我們的東部，而這個新國家則對我們在南部的油田構成威脅──我無法守護這條邊界。天啊！抵禦希特勒與此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葛洛佛科站在地圖桌的另一邊，他把邦達連科召來是有原因的。他是新一代的軍事將領，在進攻阿富汗的戰爭中受過戰鬥考驗，歲數不大不小，沒有上一代人的思想包袱。他是個樂觀派，樂於接受西方的事物。他剛從那裡回來，和各個北約成員國部隊一起度過了一個多月，盡其可能地學習別國──特別是美國的先進經驗。此時，邦達連科又低下頭憂慮地看著地圖。

　　「多久？」將軍問，「建立這個新國家要多久？」

　　葛洛佛科聳聳肩：「難說。三年，最壞的可能是二年，最樂觀的，五年。」

　　「給我五年的時間和職權重建我國軍事力量，我們就能……大概……不。」邦達連科搖搖頭。

　　「我無法向你保證。政府不會給我需要的財力和物力。不可能，我們沒有這方面的財力。」

　　「那麼？」將軍抬起頭來，目光直視著這位俄羅斯國外情報局主席的眼睛。

　　「那麼我寧願當個作戰軍官。我們東邊有山抵擋，這是優勢；但我們只有兩條鐵路提供後勤支援，這是劣勢。中部方面，如果他們併吞整個哈薩克──」他輕敲著地圖，「看，這樣一來，他們就逼近莫斯科了。如果還勾結同盟呢？也許與烏克蘭？土耳其？或敘利亞？整個中東都將屈服於這個新國家……那我們就輸了，主席。我們可以用核子武器來做威脅，但這對我們又有何好處呢？中國即使死了五億人，人口仍然比我們多。而且，他們的經濟實力日益雄厚，我們卻日益蕭條。他們有錢從西方購買武器，甚至引進技術，自行生產。我們如果使用核武，無論在戰略或是戰術上都是很危險的，而且還有政治考量。至於政治方面的得失就留待你去分析，而在軍事上，則敵方無論在武器、人力和地理位置上都占優勢。他們有能力切斷對世界的能源供應，從而限制我們取得外援的希望。如果照這樣下去，我們國家就有毀滅的危險。」

　　他冷靜的判斷是最令人憂心的事實。邦達連科不會危言聳聽，他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如何阻止這一切呢？」

　　「我們不能失去南方的那些共和國，但問題在於我們該如何保住它們？控制土庫曼？這可能會引發一場游擊戰。我們的軍隊絕不能去打那種戰爭，即使一場也不行。」

　　「你需要什麼？」

　　「時間和金錢、重建軍事的政治支持以及西方的援助。」將軍凝視著地圖，陷入了沉思。他就像是豪門之後，是一大筆財產的繼承人，但到頭來卻發現只剩下一堆債務。他樂觀地從美國回來，覺得看到了出路與未來，找到了衛國的正確方向，並計劃組成一支專業軍隊，齊心捍衛這個自由國家。但這樣的一支隊伍卻需要數年的時間才能建立起來。如果葛洛佛科和情報局是正確的，那麼他僅存的最大希望就是：他的國家能像二次大戰中那樣，重整旗鼓，以空間換取時間，然後奮起反攻。將軍告訴自己，沒有任何人能看透未來，也許這樣也好，因為眾所周知，歷史難得重演。俄國在反法西斯戰爭中不錯的運氣，但一個人不能永遠依賴運氣。典型的作戰方式是要先削弱強手的戰鬥力，再轉向摧毀弱敵，然後挑選對自己有利的時機再次面對強手。邦達連科清楚這點，但卻無能為力。他是弱勢的一方，有自己的困難。他的國家不能指望朋友，只能指望它多年來辛勤努力而樹立的敵人。

　　※※※

　　塞勒從沒經歷過這樣的痛苦。在他為自己祖國的情報機構效力時曾目睹過痛苦的掙扎，甚至親自使人痛不欲生，但都不像今天這樣，好像他正在為過去的那一幕幕接受懲罰。他全身疼痛有如遭五馬分屍般；他原本力大過人，身強體壯，是出了名的硬漢，但現在卻撐不住了。現在他的每一塊肌肉組織都在折磨他；當他輕輕動一下想減緩疼痛時，反而引發更加劇烈的疼痛，痛到讓他忘卻了應有的恐懼。

　　但麥奎格醫生卻非常害怕。他身穿全套手術服，戴著口罩和手套──因為集中精力，手才沒有發抖。他剛給病人抽過血，生平第一次如此小心翼翼，連替愛滋病人抽血也沒有如此謹慎過。他以前從未碰過出血性高燒這種病例；對他來講，這一向都只是教科書上的一個詞，是《刺血針》雜誌上刊登的一篇文章，是某種能引起學術興趣，讓人隱隱害怕的事物，但此時此刻它就在身邊。

　　「塞勒？」醫生問道。

　　「……嗯？」他吐出一個字便大大地喘息著。

　　「你怎麼到這裡來的？如果要我幫助你，我必須知道。」

　　沒有猶豫，不再顧慮保密這回事，他停下來吸了一口氣，備足回答問題的精力。

　　「從巴格達。搭飛機來的。」他畫蛇添足地加了一句。

　　「非洲？你最近到過非洲嗎？」

　　「以前從來沒有。」他的頭左右搖擺了一公分，然後雙眼緊閉。他正在與痛苦搏鬥，似乎有些成效，「這是第一次到非洲。」

　　「最近有過性行為嗎？」麥奎格進一步問道。這個問題似乎有點殘忍，但從理論上講，一個人的確有可能經由性接觸感染上此病。

　　病人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醫生的問題，又是一陣戰慄。「沒有，很久沒碰女人了。」麥奎格從他臉上能夠看出：再也沒有了，我不會再有……

　　「最近輸過血嗎？」

　　「沒有。」

　　「你曾經接觸過到別處去旅遊過的人嗎？」

　　「沒有，只在巴格達，只在巴格達。我是將軍的保鑣，日夜跟著他，就這樣。」

　　「謝謝。我們會給你一些止痛藥，然後為你輸血，用冰降溫。我等會兒就來。」

　　病人點點頭。醫生走出房間，戴手套的手上拿著裝滿血的試管。「該死！」麥奎格低語道。

　　當護士和醫務兵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時，麥奎格也沒閒著。他把血液樣本一分為二，極度小心地封好，一份送到巴黎巴斯德學院，另一份送到亞特蘭大疾病控制中心，全都用航空快遞寄出，其餘的則交給他的化驗師，一位能幹的蘇丹人。同時，醫生還擬了一份傳真稿，內容是：發現疑似出血性高燒病例，發給全國各城市各醫院──但首先……他拿起電話，打給衛生局。

　　「在這裡？！」衛生局的醫生問道，「在喀土木？你沒弄錯吧？病人是從哪兒來的？」

　　「沒弄錯。」麥奎格回答，「病人說他是從伊拉克來的。」

　　「伊拉克？這種病怎麼會從那裡來呢？你檢驗過病人的抗體嗎？」

　　「正準備進行。」蘇格蘭人告訴非洲人。

　　「要多久？」

　　「一個小時。」

　　「通知書出來之前讓我過去看看。」衛生局官員指示道。

　　那人的意思是：去監督。麥奎格閉上眼睛，握緊了話筒，費了好大勁才按捺住自己的火氣。整個非洲都一樣，各國衛生部門對所有事都採取否認的態度，而這也就是為什麼愛滋病會在中非洲如此猖獗的原因之一。他們否認再否認，無怪乎這裡的死亡率會如此之高。

　　「醫生，」麥奎格堅持，「我相信我的診斷，而且我有職業責任去……」

　　「可以等到我去。」答得漫不經心。麥奎格深知這就是非洲的方式，他爭不贏的。蘇丹衛生局幾分鐘內就可以取消他的簽證，到時他的病人怎麼辦？

　　「好吧，醫生。請你馬上過來。」他催促道。

　　「我還有些事要辦，辦完我就去。」那可能意味著一整天或是更久，這點兩人都清楚。「病人隔離了嗎？」

　　「已經採取了一切防範措施。」麥奎格向他保證。

　　「你是位優秀的醫生，伊恩。我知道事情交給你就沒錯。」電話卡地一聲掛斷了。他剛放下話筒，電話又響了起來。

　　「喂？」

　　「醫生，請到二十四號病房。」護士告訴他。

　　他三分鐘就趕到了；是莎海樂。一位醫護兵正端著嘔吐盆走出來，裡面有血。麥奎格知道她也是從伊拉克過來的。噢，天哪！

　　※※※

　　「你們誰都沒有什麼好怕的。」

　　這話多多少少使人放心，儘管口氣沒有革命委員會成員們希望的那麼肯定。伊朗的毛拉們講的可能是實情，但圍桌而坐的將領們過去都曾與伊朗交戰過，而人是不會忘記戰場上的敵人的。

　　「我們需要你們來控制你們國家的軍隊。」年紀大的毛拉繼續說，「只要你們合作，就可以保有原有的職位。我們只要求你們效忠你們的新政府。」事情絕不會如此簡單，他們將受到嚴密的監視，軍官們都清楚這點，但他們別無選擇。只要他們走錯一步，就會遭處決。

　　但實際上他們還是有某種選擇：現在死，或是晚點死。這些倖存的伊拉克資深軍官們偷偷交換了眼神。他們控制不了伊拉克的軍隊，部隊的士兵不是跟人民站在一起，就是與基層軍官同心。前者近十年來第一次有了充足的食物，情緒不錯；後者則因看到國家氣象一新而感到很高興。舊政權已告結束，再也不可能回頭。他們只能靠舊敵的協助才能重獲控制權。現在，往日的對手就站在桌子的一端，臉上帶著勝利的微笑，手中握著生殺大權，生命就像他們口袋裡的零錢一般任他們施捨。事實上，他們不會讓任何人有選擇的餘地。

　　有名無實的革命委員會主席點頭表示接受條件，而其他成員也都在數秒鐘之內點了頭，於是這個國家的主權也就隨著這個點頭姿勢走進了歷史。

　　剩下的，就只是打幾個電話了。

　　※※※

　　唯一令人吃驚的是電視沒有轉播。這一次風暴路徑和棕櫚碗的監聽站都已被其他地方的分析家們搞得精疲力竭。正如後來所看到的，電視攝影機已就定位，但另有要事必須先完成，而衛星則記錄了這一切。

　　跨過邊界的第一批伊朗摩托化部隊沿著公路快速推進，無線電沒有一絲聲響。但這是瞞不住的，他們頭頂上有兩顆美國KH─十一偵察衛星，其訊號與通訊衛星相連，然後傳到接收站。離華盛頓最近的接收站位於比沃堡。

　　「喂？」雷恩拿起電話，放到耳邊。

　　「總統先生，我是班．古德烈。行動開始了。伊朗部隊正越過邊界，沒看到任何抵抗。」

　　「發佈了嗎？」

　　「目前還沒有。看來他們是想先奪得主控權。」

　　雷恩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鐘。「好，我們明早簡報會上處理。」沒必要犧牲自己的睡眠，有人會為他通宵工作，雷恩這樣告訴自己。他自己以前也經常徹夜工作。「是，長官。」

　　雷恩放下電話，繼續進入夢鄉，這是他正在學習的一種總統技能。半夢半醒之際，他想著，也許他得學著在危機時打高爾夫球……這會不會……

　　※※※

　　確切地說，那是一名強姦犯。他一直在照顧一位同室犯人，一位殺人犯。從快轉的錄影帶看來，他一直做得不錯。

　　穆迪已經告訴醫務兵要密切監督新來的「看護」。新看護們採取了日常的預防措施：帶著手套、仔細清洗，保持房間清潔、擦掉一切液體。隨著第一組受感染對象病情的發展，最後一項工作也日益困難。從擴音器中傳來的集體呻吟聲使他清楚他們正在經歷怎樣的痛苦，特別是在不使用止痛藥的情況下──這有違回教的慈悲原則，但穆迪對此不予理會。第二組實驗對象正按照吩咐在工作，但他們沒有面罩。

　　強姦犯是位年輕人，大約二十剛出頭，對他看護的病人格外盡心──也許是對殺人犯的痛苦感同身受，也許只是想表現出自己值得寬恕。穆迪將攝影機鏡頭移近目標。那人的皮膚乾燥發紅，動作遲緩。醫生拿起電話。一分鐘後，一位醫務兵進入了鏡頭。他與強姦犯說了幾句話，然後把體溫計放進他的耳朵裡，之後離開房間，拿起走廊裡的電話。「八號試驗品體溫三十九度二，而且極度地疲勞和疼痛。他的眼睛紅腫。」醫務兵粗聲地說。這裡的醫務人員比較同情珍．巴蒂斯特修女；這是意料中的事。儘管後者是個異教徒，但她至少是一位貞潔之人，而那屋子裡的男人們則完全不同，這使得每個人做起事來都輕鬆了許多。

　　「謝謝。」

　　那麼，這是真的了，穆迪告訴自己。

　　美茵嘉品系病毒確實能經由空氣傳播，現在唯一需要證實的就是它是否能完全自行傳播，使這個新患者因此而死。當第二個小組過半的人都出現症狀時，他們就會被移到大廳另一頭的治療室裡，至於第一組嚴重感染伊波拉病毒的人，則會以藥物結束他們的生命。

　　指揮官會滿意的，穆迪清楚。最近的實驗和以前一樣成功。現在，有一點可以日趨肯定的是：他們握有一種人類從未使用過的武器。真神奇，不是嗎？穆迪自語道。

　　※※※

　　搭機離境一直是較簡捷的途徑。『電影明星』走過金屬探測門後被攔了下來，探測棒揮遍他的全身上下，結果發現是經常讓他難堪的十字金筆。隨後他向頭等艙候機室走去，看也不看周圍是否有警察。如果他們在附近，就會馬上扣留他，但他們不在附近，也沒阻止他。他的隨身行李中有一個書寫板，但還不是取出來的時候。班機即將起飛，他穿過登機門，很快在七四七飛機的前面找到自己的座位。機上只有一半旅客，這使他更能隨心所欲。飛機一起飛他便拿出筆記，開始記下所有事情。像往常一樣，他過目不忘的記憶又派上了用場。他一刻不停地工作了三個小時，直到飛機飛越了大西洋中部，他才覺得睡意來襲。是的，他想，他需要睡一會兒。

第二十九章　提名大法官

　　基爾惕知道這可能是他最後的反擊，心中不禁又想起了一條與武器有關的隱喻。昨天晚上，他一直都和他約來的報界朋友在一起，他們都很可靠。至於其他的人，如果說沒有退避三舍，至少也行事謹慎，與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但對多數人來說，要引起他們的關注並不困難。昨晚持續了兩個小時的午夜記者會就是他用一點內幕消息激起記者的職業興趣之後召開的。而後，他所要做的就是約法三章：會議的內容全是有關背景情況介紹，不得透露來源，也不許引用。記者們都欣然同意。

　　「局勢相當令人不安。聯邦調查局曾對國務院的所有高層人士進行了測謊試驗。」他告訴記者。這事記者們早已略有所聞，只是還沒證實；這下可以算得上是得到了證實。「但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正相繼出爐的各項政策。國防建設要在一個名叫布瑞塔農──一個在軍事工業背景下長大的傢伙──的領導下進行。他揚言要裁掉採購系統的全部保安人員，並大幅削減國會的監督。而那個叫喬治．溫斯頓的人又想幹什麼呢？他要破壞整個稅收體制，大幅降低稅率，徹底廢除增值稅。為什麼呢？為了將國家的全部稅收負擔轉嫁到中產和勞動階級頭上，為了讓那些有錢人『免費搭車』，這就是他的目的所在。

　　「我從不認為雷恩是一位稱職的、有才能的總統人選，但我不得不告訴你們，這一切都是我始料未及的。他是個激進的保守主義派──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稱呼他的。」

　　「你所說的國務院的事可靠嗎？」《紐約時報》記者問。

　　基爾惕點點頭，說：「百分之百絕對可靠。你是說你們還不──拜託，你們還是記者嗎？」他不耐煩地說道：「在中東危機期間，他指使聯邦調查局騷擾我們這些資歷最深的人，企圖指控他們竊取一封根本就不存在的信件。」

　　「而現在呢，」基爾惕的幕僚長似乎有些不識時務地補充道，「《華盛頓郵報》卻準備用大大的篇幅刊登一篇有關雷恩的文章。」

　　「等一等，」《華盛頓郵報》記者直起腰來說道，「那是鮑勃．霍茲曼的主意，不是我的。我曾經勸過我們副主編那樣做不好。」

　　「是誰透露出去的？」基爾惕問道。

　　「我不太清楚。鮑勃的口風一向很緊，這你是知道的。」

　　「那麼雷恩在中情局做什麼呢？他打算把行動處擴大三倍，這是國家所需的嗎？他究竟要幹什麼？」基爾惕自問自答：「他要擴充國防；他要改寫稅法使富人受益；他要把中情局帶回冷戰時代。我們正在向後倒退到五○年代。為什麼？」基爾惕大聲質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究竟有何打算？難道我是這座城市裡唯一有疑問的人嗎？你們這些記者在幹什麼，什麼時候才能發揮你們的作用呢？他妄圖威脅國會，而且就要得逞，那大眾媒介又在哪裡呢？誰來保護大眾呢？」

　　「埃德，是否能說得更清楚一點呢？」《紐約時報》記者問。

　　基爾惕把沮喪的手勢做得無可挑剔。「我正站在自己的政治墳墓裡。這麼做，對我沒有任何好處，但我不能視若無睹、袖手旁觀。即使雷恩有政府的所有實權人物做後盾，我也不能坐視不管。讓他和他的幕僚把國家政府的權力集中到少數幾個人手中？讓他增強他們暗中監視我們的力量？讓他隨意修改稅法以使那些從不繳納份內稅款的人更加富有？讓他獎勵國防工業？那接下來他是不是要廢棄民法了呢？他每天用直升機送他妻子上班，但在座的各位對此史無前例之舉卻緘口不語。這是連詹森總統（編註：Lyndon Johnson，美國第三十六任總統）也從未夢想過的帝國式總統直轄政府，沒有國會對此加以制約。你們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什麼嗎？」基爾惕給了他們一點時間思考，「是傑克一世。應該有人來關心關心這件事了。為什麼你們不起來行動呢？」

　　「霍茲曼的文章內容是什麼，你知道嗎？」《波士頓環球報》記者問。

　　「雷恩曾是中情局的活躍份子。他殺過人。」

　　「他自以為是他媽的○○七！」基爾惕的幕僚長不失時機地說道。此時《華盛頓郵報》記者不得不發言維護自己報社的名譽：

　　「霍茲曼沒有這麼說。如果你指的是恐怖份子猖獗的時期──」

　　「不，不是那件事。霍茲曼打算報導的是莫斯科事件。那不是雷恩策劃的，是亞瑟．穆爾法官在擔任中情局局長時做的，雷恩只是負責執行的人，但這本身就夠嚴重的了。這干涉了前蘇聯的內政，但從來也沒有人懷疑過那或許不是什麼好主意──我是指，居然去搞一個有一萬枚彈頭瞄準我們國家的政府。各位，你們知道嗎，這已足夠構成戰爭行為了。這是何居心呢？就為了保護他們的叛國賊免遭清除，我敢說他一定沒告訴霍茲曼這些。」

　　「我不知道這件事。」《華盛頓郵報》的記者承認，「我只聽說過幾件事。」這多少讓基爾惕感到寬慰一些，他在報社的內線比那些資深的政治記者還要靈通。「好吧，你說雷恩像○○七一樣殺過人，請證實一下。」他以平淡的口吻說道。

　　「記得四年前的哥倫比亞事件中炸死了一些卡特爾成員嗎？」基爾惕等到大家點頭認可後接著說，「那是中情局所為，而雷恩當時就在哥倫比亞。那又是一次戰爭行為，各位，這是我所知道的兩次戰爭行為。」

　　雷恩竟如此不精於掩飾會導致自己毀滅的行為，基爾惕對此感到驚奇不已。中情局的藍色計劃行動已經開始在情報處上下掀起波瀾。很多資深官員都面臨著提前退休，或是被官僚帝國裁減的厄運，而這當中又有很多人醉心於權力的鬥爭。他們極易相信自己對國家的安全至關重要，因此，他們就不得不做些事，不是嗎？此外，雷恩在蘭格利工作時也得罪過很多政府官員，現在是遭報應的時候了。就雷恩目前所處的職位來說，他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易受攻擊的目標。再者，知情者們畢竟只向美國前副總統──其實也可以說是真正的總統──透露消息，而對大眾媒體保密。說到底這也是違法的，違反了合法討論國家重要政策的條例。

　　「對此你有多大把握？」《波士頓環球報》記者問。

　　「我有具體時間。記得詹姆士．葛萊海軍上將是什麼時候死的嗎？他是雷恩的恩師，那次行動可能是他臨終前策劃的。雷恩沒有出席他的葬禮，因為那時他正好在哥倫比亞。那是事實，你可以去查。」基爾惕執意道，「那可能就是卡特中將自殺的原因。」

　　「我以為那是意外事故，」《紐約時報》記者說，「他那時正在外面慢跑，然後──」

　　「然後他只是不幸跑到了公車前面？聽好，我並不是說卡特是被謀殺的，我想說的是他被捲入了那場由雷恩一手操縱的非法行動中，而他並不想面對事實。那給了雷恩掩飾其所為的機會。你們知道嗎？」基爾惕斷言，「我低估了雷恩這個傢伙，他是個十分狡猾的人。但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不需要間諜人數為原來三倍的中情局，我們不需要投注更多的經費在國防建設上，我們不需要重新起草稅法去保護雷恩賴以生存的百萬富翁們，我們更不需要一位認為五○年代是個偉大時代的總統。他對我們國家的所作所為都是我們所不能容忍的。我不知道──又一個沮喪的手勢──可能這次我不得不孤軍作戰。我知道，我是在拿我一生的聲譽做賭注做這樣的抗爭……但，該死的，一旦我對憲法發過誓……當我……」他以平靜而沉思的口吻繼續道，「第一次贏得我的第一個眾議院席位時……然後我進入參議院……再來羅傑要求我當他的副總統。你們知道，那種時刻是令人永遠忘不了的……或……或……或……或許我並不是擔此重責的合適人選，好嗎？不錯，我做過一些很不好的事情，我曾背叛過我的妻子，我曾酗酒多年。美國或許應該有比我更好、更合適的人站出來伸張正義……但當今捨我其誰呢？況且我不能，不能背信於那些選我進這個城市的公民，不管要我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都不能。雷恩不是美國總統，他很清楚這一點，不然他為什麼要設法盡快進行諸多的改革？為什麼他要脅迫國務院的資深人士，逼他們撒謊呢？為什麼他要玩墮胎權的把戲？又為什麼要透過溫斯頓這個財閥在稅法上大做文章？他是在行賄賂之事。他會繼續恐嚇國會，直到那些政治捐獻者們設法讓他當選上國王什麼的。我想說的是，此時此刻代表人民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埃德，我並不這麼認為。」幾秒鐘後《波士頓環球報》的記者說道，「他的政治主張是不怎麼樣，但他給我的印象卻非常誠懇。」

　　「政治的首要準則是什麼？」《紐約時報》記者笑著問，但不等回答又繼續說：「我告訴你，如果這個有關俄羅斯和哥倫比亞的消息屬實……哇，不得了！那是五○年代在其他國家興風作浪的事。我們不應該再這麼做，絕不能停留在那個時代。」

　　「我們可沒提供你們任何消息，你們也不能向蘭格利透露消息的來源。」幕僚長邊把錄音帶傳下去時邊講，「但這裡錄有足夠的可驗證事實來證明我們剛才所講的一切。」

　　「這得要兩天的時間。」《舊金山觀察報》記者一邊說，一邊玩著錄音帶，眼睛盯著他的同行們。競賽從現在就開始了，在座的記者們誰都想捷足先登，使自己的文章第一個見報。整個競賽過程隨著錄音帶在他們回程車上的播放而拉開了序幕。誰開得快誰就占優勢。

　　「各位，我能說的是，這是一條重要新聞，你們必須拿出看家本領來。這不是為了我，」基爾惕說，「我希望能找到一個更合適的人選來做這件事──但我找不到。這是為了整個國家，而這代表你們必須盡可能地搞清楚事實真相。」

　　「放心吧，埃德。」《紐約時報》記者保證道。此時，記者們把手裡的咖啡杯都放到桌子上，並站起身來，隨手把迷你錄音機塞進外套口袋。每個人都左手拿著錄音帶，右手掏著車鑰匙。

　　※※※

　　「班，跟我談談情況。」四個小時剛過，傑克．雷恩就命令道。

　　「當地電視台仍然沒有任何消息，但我們已經截獲了他們夜間廣播的微波傳送。」班．古德烈停頓了一下，等雷恩就座後他又繼續說道：「只是品質太差，無法讓你看，但我們有他們的音軌。總之，他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鞏固力量。他們明天就會公開。街上可能已有傳聞，而正式的公佈只是針對世界上的其他地區。」

　　「真是神速。」總統評論道。

　　「沒錯。」古德烈點點頭，「又出了一個新問題，土庫曼共和國的總理死了，是車禍。葛洛佛科約在五點剛過的時候打電話來通知我們。他現在不怎麼高興，因為他認為伊拉克事件和土庫曼事件是屬於同一件陰謀──」

　　「我們有證據嗎？」雷恩邊繫領帶邊問。這是個愚蠢的問題。

　　「你是在開玩笑吧，老板？我們什麼情報都沒有，甚至連衛星也沒有動靜。」

　　雷恩低頭看了一會兒桌面。「你知道嗎，大家都經常說中情局如何如何厲害──」

　　「嗨，我在中情局待過，記得嗎？多虧有CNN。不錯，我了解情況。俄羅斯方面至少還向我們通報他們掌握的部分情報，這是件好事。」

　　「他們是驚慌失措。」雷恩說道。

　　「嚇破了膽。」古德烈附和道。

　　「好了，現在我們知道伊朗正在接管伊拉克，又知道土庫曼的領導人死了。你有何高見？」雷恩問道。

　　「關於這點，我同意葛洛佛科的看法。他的確有很不錯的幹員，看來他的情況與我們一樣。他可以觀望、擔憂，但沒有任何真正行動的機會。總理的死可能是一個偶然的巧合，但情報人員是不該相信巧合的。葛洛佛科也是一樣，他認為這一切都是同一個陰謀。我認為也很有可能。我打算與維斯可談談，他的預言正逐一證實，看起來有點令人毛骨悚然。我們今天會得到沙烏地阿拉伯方面的消息。」以色列的消息也快來了，雷恩心裡清楚。

　　「中國方面呢？」總統接著問道。

　　「大規模軍事演習。動用了海軍兵力，但沒有空中力量。不過衛星情報顯示，中國的戰鬥機基地正在加緊準備──」

　　「等一下──」

　　「是的，長官。如果這是一次有計劃的演習，他們為什麼沒準備好呢？我將在八點三十分時和五角大廈討論這個問題。我們的大使曾與他們的一位外交部人士大約談過，結果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外交部甚至不知道這件事，這只是個很平常的演習。」

　　「騙人。」

　　「也許吧。台灣的反應也不強烈。但他們準備今天──對，就是今天晚上，派遣幾艘軍艦出去。我們的軍艦也正往該區移動。台灣方面很合作，完全配合我方的駐台監聽站。五角大廈說中共沒有力量發動進攻，形勢與一九九六年的情況相同，況且中華民國的空軍力量也比過去強大。所以我認為這次行動不像有什麼真正目的，可能真的是一般的演習。或許他們想看看我們──也就是你對此有何反應。」

　　「艾德勒的看法呢？」

　　「他說不用理它，我想他是對的。台灣對此事很低調，我認為我們也應照此辦理。我們可以調遣軍艦，特別是潛艦過去，但必須是暗中進行。目前那地區的潛艦好像是由太平洋艦隊總司令指揮，暫時就讓他管嗎？」

　　雷恩點點頭：「嗯，可以透過國防部長進行。那歐洲方面呢？」

　　「非常平靜，而我們這個半球以及非洲大陸也都一樣。你看，如果中國一如既往只是一個討厭的角色，那麼唯一真正的麻煩就是波斯灣了。實際上，我們已經去過那裡，而且也採取了行動。我們已向沙國表態絕不背棄他們；這個消息會傳到對方那裡，應該能發揮一點威嚇作用，使他們在採取進一步的行動之前好好地想一想。我不喜歡什麼回教聯合共和國，但我認為我們能夠對付它。伊朗的局勢十分不穩，而它的人民又渴望更多的自由，所以只要他們一嚐到自由的滋味，那國家就會變，我們會平安無事的。」

　　雷恩笑了，並倒了一杯無咖啡因咖啡給自己。「你很有自信嘛，古德烈博士。」

　　「這是應該的。我還可以告訴你一些大家在傳的事，老板。」

　　「好啦，繼續做你的事吧，隨時告訴我最新情況。我今天得想出個辦法重組最高法院。」雷恩喝了一口咖啡，等著范達姆的到來。這工作並不是那麼難，特別是當你手下有一群得力幹將時。

　　※※※

　　整個第二組都感染了。就好像是按時鐘打卡上班似地，不出十個小時，所有的人都說自己發燒、頭痛──典型的流行性感冒症狀。穆迪從觀察中發現，有些人已經知道或猜到了究竟是出了什麼事。其中一些仍一如既往地幫助那些分配給他們的實驗對象，其餘的人則不是叫著軍醫，就是呆呆地坐在治療室的地板上，想著自己的病情，擔心更進一步的惡化。此時，先前監禁時的環境和飲食條件再次發揮了作用，饑餓和衰弱構成了不利的條件。

　　第一組的病情正按預期的速度持續惡化。他們疼痛加劇，企圖以蠕動來減輕劇痛，但動起來反而比靜靜躺著痛得更厲害。有一個看來正瀕臨死亡；穆迪猜想這個犧牲品的心臟是否像班尼迪克．姆科薩的一樣特別容易受伊波拉病毒美茵嘉品系的侵襲──或許這個品系對心臟有種以前沒有發現到的親和力？

　　「穆迪，現階段如果再繼續下去，對我們已經毫無意義。」指揮官站在穆迪的身邊，邊看電視監視器邊說，「進入下一個步驟。」

　　「好的。」穆迪醫生拿起電話，講了約幾分鐘。

　　十五分鐘後，行動開始了。監視器上出現了醫務兵的身影，他們把第二組的九個病人全部帶出來，穿過走廊，來到第二間大治療室；在這裡──穆迪醫生從另外一組監視器上看到──九個人分別被安置到各自的床上，然後吃了些藥。幾分鐘後，這些人就睡著了，而後醫務兵便返回到第一組的地方。在第一組的這些人當中有一半已不知怎麼地睡去，而其他人則呆呆的、心神恍惚的樣子。醒著的人最先被醫務兵用強效合成麻醉劑注入靜脈處理掉，再來才是睡著的人。整個處決過程僅用了幾分鐘的時間，屍體一具具地被抬到輪床上，送往焚屍爐，而床墊及床單也被捲成捆狀等著焚燒。此時屋裡只剩下金屬床架，而這些床架和整間屋子都要用化學劑噴灑消毒並封閉起來，待幾天之後再消毒一次。隨後，全體工作人員便把注意力轉移到第二組的九個死刑犯身上。這九個人已經證明──或者看起來如此──伊波拉病毒能夠透過空氣傳播。

　　※※※

　　那位衛生局官員過了整整一天才來。麥奎格醫生懷疑他是被他辦公桌上的一堆文件、一頓豐盛的晚餐、一位使他的生活倍增情趣的女士給耽擱了。說不定那堆文件還在他的辦公桌上呢，這位蘇格蘭醫生想。

　　但這位衛生局醫生起碼知道採取適當的防範措施。他進到屋來，不過只是極不情願地再進了一步，就讓門在身後關上，不再往前挪了。他站在那裡，歪著頭，瞇著眼，從兩公尺以外的地方觀察病人。為了不讓塞勒的眼睛感到刺痛，屋裡的燈光調得很弱，但即便如此，仍可以清楚地看出他的皮膚毫無血色。

　　「抗體化驗呢？」他出於政府官員的尊嚴，平靜地問。

　　「陽性。」麥奎格回答。

　　第一個被證實的伊波拉病例的發病消息──誰也不知道這種病的歷史有多久，比如說誰也不知道它在一百年前曾使多少部落村莊人跡滅絕──以驚人的速度在最近的一所醫院的員工中傳了開來，醫務人員紛紛恐慌地離開了醫院，而這一點又恰恰幫助終止了該病的蔓延。非洲的醫務人員現在已經知道該採取什麼預防措施了：每個人都戴上口罩和手套，消毒步驟也是一絲不苟。儘管有很多非洲的醫務人員都很隨便、粗心，但這一次他們不得不牢記教訓，而且，隨著安全意識的建立，他們也像世界各地的醫務人員一樣正在盡自己的全力。

　　但是對於這個病人，就算盡全力也無濟於事，這一點可以由病人的病況曲線圖清楚看出。

　　「從伊拉克來的？」政府官員問。

　　麥奎格醫生點點頭：「他是這麼說的。」

　　「我必須透過有關當局核實一下。」

　　「醫生！我必須寫一份報告。」麥奎格堅持道，「這很可能是伊波拉病毒的突然爆發，而且──」

　　「不，」官員搖了搖頭，「在沒掌握更多的情況之前不能下此結論；如果我們要呈報的話，就要提供全部必要的信息，以免虛驚一場。」

　　「但是──」

　　「但這是我的職責，確保這些工作能夠切實地得以執行是我的任務。」他用病況曲線圖指了指病人。既然他已在這個病例上確立了自己的權威，他的手也就不再顫抖了。「他有家人嗎？誰能告訴我們更多有關他的事？」

　　「我不知道。」

　　「讓我來查一查。」這位衛生局醫生說，「請你的人馬上把全部病歷的備份送到我那兒去。」下完了這個嚴厲的命令，這位衛生局官員似乎有著完成了對其職業及國家應盡責任的感覺。

　　麥奎格點頭表示同意，但這一刻的感覺卻讓他很痛恨非洲。他的國家曾在這裡統治了一百多年，一位名叫戈登的英國名將曾來到蘇丹，不但愛上了它，並於一百二十年前死在這座城市裡。這人是不是瘋了？麥奎格一直想不通。蘇丹後來成了英國的保護地，英國從這個國家招募士兵組建一個步兵團，在英國軍官的指揮下，這個團作戰英勇，戰功卓著。但後來蘇丹被交回到蘇丹人手中──一切都太突然也太快了。蘇丹人當時沒時間也沒財力來建立國家的基礎，無力把一塊部落式的荒原建設成可以生存下去的國家。至今，非洲人民都還在為其所造成的危害付出代價，但這又是一件他和其他歐洲人除了私下談論之外誰也不敢大肆宣揚的事情，以免落得種族主義的惡名。但如果他是一名種族主義者，那他為什麼會到非洲來呢？

　　「兩個小時後送到你那裡。」

　　「很好。」衛生局官員走出房間。

　　※※※

　　帕特．馬丁提著一個鼓鼓的公事包走了進來，從裡面取出十四個文件夾，按字母順序放在咖啡桌上。實際上，這些文件夾都貼上了標籤，從A到M，因為雷恩總統事先特別要求他在開始階段先不要寫名字。

　　「你知道嗎，如果你不賦予我這麼大的權力，我倒覺得輕鬆得多。」馬丁低著頭說道。

　　「為什麼這樣說呢？」雷恩問。

　　「我只是一名檢察官，總統先生，相當優秀的檢察官。而我現在負責刑事司，工作也很出色，但我只是──」

　　「你知道我有何感想嗎？」雷恩嚴厲地問道，但口氣馬上就又軟了下來。「自華盛頓以來，還沒有人做過這種事。你以為我知道我該做什麼嗎？才怪，我甚至不是律師，如果沒有你的幫助，我連這些資料都弄不明白。」

　　馬丁抬起頭來笑了，「行，這點我還能勝任。」

　　但雷恩有他自己的標準。擺在他面前的是聯邦資深法官的名冊，這十四本文件夾裡各夾著一位美國上訴法院法官的工作履歷，他們是從全國挑選出來的。總統命令馬丁和他的手下所選出的法官必須具有十年以上的工作經歷，寫過至少五十份重大案件判決書，而且這五十份判決書中不能有一份被聯邦最高法院推翻過，縱使有一、兩份曾被推翻，後來也必須在華盛頓得到更正，證明是正確的。

　　「這些人不錯。」馬丁說道。

　　「死刑呢？」

　　「憲法對此有明文規定，請記住。第五修正案。」馬丁背誦著原文：「未經過正當的法律程序，任何人不得因同一罪行而被起訴兩次；任何人不應被迫在刑事案中作證自己有罪，不應該被剝奪生命、自由或財產的權利。」之後他繼續說道：「所以，在正當的法律程序下，你才能要一個人的命，但你只能判他一次死罪。法院在七○年代和八○年代期間於很多案件中確立了這種原則──定罪審判後再進行死刑審判，死刑期取決於『特殊』情況。法官們一直都堅守這項準則，只有少數幾個例外。D法官就以精神不健全為依據撤銷過一樁密西西比案。儘管罪行相當嚴重，但那是項正確的裁決。最高法院沒加評論或聽審便維持了原判。長官，法律制度的問題是誰也無法真正解決的問題，這就是法律的實質。許多法律都是以特殊案例的判決為基礎的。不管怎樣，我們都在努力從中找出相關一致的法律條款，儘管不大可能，但我們仍在努力。」

　　「我想你會選擇難辦的案件，帕特。你曾經選擇好辦的嗎？」總統問。

　　「記得我剛說過的話嗎？我不想要這種權力。E法官撤銷了一件證明有罪的案件，當時我們都非常惱火。裁決的爭論點是判決尺度問題。被告肯定有罪，毫無疑問。但……E法官在審閱了證據之後做出了或許是正確的裁決。這項裁決至今仍是聯邦調查局行為準則的一部分。」

　　雷恩看了看那一堆文件夾。正如范達姆幾天前告訴他的，這是他當總統以來最重要的一件事。自華盛頓之後，還沒有一位總統曾經面臨整個最高法院的人選提名問題，況且在那次提名所處的年代，全民對法律的看法和認識也比當今美國要一致、深刻得多。

　　「是的，」馬丁琢磨著總統臉上的表情說道，「事關重大，是不是？」

　　「等一會兒。」雷恩站起來，來到祕書的房間，問道：「你們誰有煙？」

　　「我。」愛倫．桑特答道。她和雷恩同年齡，也正像她那個年齡層的抽煙者所聲稱的那樣，大概正在努力戒煙當中。她二話不說，就遞給總統一根維珍妮薄煙──雷恩馬上聯想到這跟他專機上那位女機組人員所抽的一樣──和一個打火機。總統點頭表示感謝之後，返身走回辦公室，邊走邊點煙。他門還沒關上，桑特就追了過來，遞給他一個從她抽屜裡拿出來的煙灰缸。

　　一坐下，雷恩就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眼睛看著地毯。

　　雷恩平靜地問道：「人們怎麼能讓一個人擁有如此大的權力？我指的是，我現在正在做的事──」

　　「是，長官。你提出決定憲法真正意義的人選，而他們都是近五、六十歲的人，還能工作一陣子。」馬丁告訴他，「振作一點，至少這對你來說並不是一場遊戲，至少你辦事的方式是正確的。你挑選婦女，考慮的不是她們的性別，你並沒有以性別或膚色來挑選適當人選。我提供給你的人選綜合了諸多因素：膚色、性別等等。但他們的名字都刪掉了，你無法區別出誰是誰，除非你要追根究柢，不過你大概不會這樣做的。我向你保證，他們都是優秀的法官，我花了大量的時間為你搜集了這些資料。你規定的標準幫了大忙，因為那都是些好標準。不管這些人對你是否有用，他們都是些思維方式與你相同的人。有權力慾望的人讓我害怕，」馬丁說，「優秀的人會三思而後行。如果要挑選辦過棘手案子的真正法官，那麼就讀讀他們寫的判決書。由此你就能知道他們為工作付出了多少心血。」

　　雷恩又吸了一口煙。他輕輕敲了敲桌上的文件夾。「我對法律了解得不夠透徹，無法理解這裡提到的全部重點。我不懂法律術語，除了一個人不應該違法之外。」

　　聽到這裡，馬丁咧嘴笑了。「你在思考這個問題就是一個不錯的起點。」他用不著多說。不是這個辦公室的每個主人都以這樣的方式思考問題。他們兩人都清楚這點，但這種話人們是不會對在任的總統說的。

　　「我知道我不喜歡什麼，我知道我想看到什麼變化。但，該死的，」雷恩抬起頭來，睜大了眼睛說，「我有權做那種裁決嗎？」

　　「有的，總統先生，你有這種權力，因為參議員會監督你，記得嗎？當然他們可能會對其中的一、二個人有異議。所以這些法官全都經聯邦調查局審查過，他們全都誠實可靠，思路敏捷。他們誰也不想或期待到最高法院來任職，除非是調職任命。如果你選不出你中意的九個人，我們再去搜尋──不過到時你最好是找別的人來接手這件事。民事司長就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人，他的思路與我完全不同。」

　　民權？雷恩思量著，他是不是也得以此來作為國家政策的基礎呢？他怎麼才能正確地對待那些可能與別人有點不同或大不相同的人呢？遲早你會失去客觀看待事物的能力，那時你的主觀思維將占上風──那時你是否打算按個人的好惡來制定政策呢？你怎麼知道什麼是正確的呢？天啊！

　　雷恩吸了最後一口煙，便把它捻熄了；重新破戒吸煙使他再次享受到那種使人暈眩的陶醉感。「我想我有大量的閱讀工作要做。」

　　「我願助你一臂之力，但可能還是你獨自完成比較好。這樣就沒有人插手整個提名過程──當然，除了我已做的之外。請你記住這點：我可能不是這項工作的最佳人選，但既然你點了我的名，擺在你桌子上的名單就是我認為最好的。」

　　「我想換成任何人來做也是如此，嗯？」雷恩評論道，眼睛盯著那一堆文件夾。

　　※※※

　　美國司法部民事司長是前總統福勒任期內任命的。以前他是個公司律師及政治說客，報酬遠比他在第一個政治任命之前所擔任的學術職位還要豐厚。在進入法律大學之前，他就熱心於政治；由於在諸多政府機關任過職，他現在的知名度已相當高。儘管他從未參加過競選，但他卻有自己的一批支持者；儘管他在政府機構的服務時斷時續，但他的職位卻越升越高，而這得益於他和本市實權人物的親密關係，各種具影響力的午餐會、聚會，以及代表那些他也許真正關心或假意關心的人們去進行的職責性拜訪（因為律師有義務為他的客戶服務──是客戶挑選律師，而不是律師挑選客戶）。一個人經常需要用少數人的費用來為多數人辦事，這事實上也是他自己的管理哲學。他對民權的熱情從來沒有減弱過，但凡有違於民權的事他則從不接手──當然，自六○年代以來，誰也不曾進行過反對民權本身的遊說。身為一個顯赫家族的白人後裔，他利用一切合適的論壇發表演說，贏得了與他持相同政治觀點的人對他的讚賞，於是權力也就伴隨而來了。他早先在司法部的工作引起了政界要人的關注，並吸引了華盛頓一家很有影響的律師事務所的注意。離開公家機關進入那家律師事務所之後，他利用原來的政界優勢使得聲譽倍增。在這期間，他辯護的案子成了他身分的象徵。整個變化過程是如此地循序漸進，從表面上看又是如此地順理成章，連他自己也沒感覺到它的發生。

　　他了解並欣賞馬丁，儘管馬丁的法律才華不如他，儘管他可能壓根就不是一個出色的美國律師（他所擔任過的都是政治任職，主要是由參議員為各自的州挑選的），但他不是從事實務工作的人，而且事實上是位天才的法律策略家，是一個非常出色的行政官員。但他不大了解政治，所以，民事司長認為馬丁是總統法律顧問的錯誤人選。

　　他手中有那些人的名單，他的一位忠實助手曾經協助過馬丁整理名單。

　　民事司長只要看一下名單就能知道那十四個人的一切。他用不著調用他們所辦案子的卷宗。他對他們瞭如指掌。

　　這些都是錯誤的人選。他們的司法權力觀點太有侷限性，太過遵從國會和州立法機關。帕特．馬丁的法律觀點與他的完全不同。馬丁看不到法官的職責是平反冤雪。他們兩人經常在午餐時的談話中爭論這個問題；爭論雖激烈但總是充滿善意。馬丁是個討人喜歡的人，是個相當善辯的爭論家，爭論時不管他對錯與否，他都很難改變立場。儘管這些個性造就了他這麼一個出色的檢察官，但他缺少律師的素質，看不到事物固有的本質，而在他為總統挑選法官時就受了他自己觀點的侷限。參議院可能會愚蠢地同意這些提名，但那是不應該發生的，你得挑選那些知道怎樣以正確方式執法的人。

　　他真的沒有選擇。他把名單隨便塞進信封裡，將信封放入上衣口袋，而後拿起電話和一位老朋友相約共進午餐。

第三十章　新聞媒體

　　由於電視的影響無遠弗屆，因此他們就利用晨間新聞來公佈消息。一切都來得那麼自然，新的一天確實降臨了，觀眾再也不必妄加猜測。主播身後懸掛著一面嶄新的旗幟──綠底上鑲著兩顆小金星（綠色是回教的傳統色彩）。主播先引用《可蘭經》進行祈禱，然後轉入正題：一個新興國家誕生了。它將由原來的伊朗和伊拉克合併而成，並被命名為「回教聯合共和國」。新國家將遵循回教和平與友好的原則。當前的首要問題是國會選舉，主播宣佈將在年底前舉行。在這段過渡期裡將成立一個由兩國政治人物組成的革命委員會，其成員的比例將根據兩國的比例而定──這無疑使伊朗處於主導地位，但這些話主播並沒有說出來。主播接著說：其他國家不必害怕這個新生的國家──回教聯合共和國將與所有回教國家以及所有曾與伊朗和伊拉克有親密關係的國家維持友好關係。然而，這種存有許多矛盾的說法並沒有得到進一步的說明。儘管別的波灣國家一樣同屬回教國家，但真正和這兩國親密過的，恐怕一個也沒有。前伊拉克武器設施的銷毀工作會加速進行──這可以消除國際社會的敵意；政治犯會立即釋放……

　　「哼，他們有更多的地方來關新的政治犯了。」薩巴赫少校正在棕櫚碗收看這一節目，「到底還是發生了。」他用不著打電話通知誰，因為全波灣都在收看這個節目，不過，唯一看來很高興的恐怕就只有那位主播了──當然啦，當畫面轉換成回教徒們在清真寺做完早禱，上街散佈他們的喜悅時，情況就又不一樣了。

　　※※※

　　「你好，阿里。」雷恩拿起電話答道。他整夜都在看馬丁留下的文件，知道阿里會打電話來。此刻，他的頭又痛了起來──這個毛病似乎從他踏進總統辦公室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了。令人奇怪的是，沙烏地竟然到現在才批准他們的王子打這個電話來，也許他們一直在希望這種情況不要出現。「是的，我正在看電視。」螢幕下方顯示著國家安全局情報專家提供的譯文，措詞雖然有些花俏，但內容都清楚無誤地傳給了屋裡的每一個人。艾德勒、維斯可和古德烈在電視一播放時就踏進了這個房間，他們的到來雖沒能消除雷恩的頭痛，但至少把他從文件堆裡救了出來。

　　「雖然不太令人驚訝，但也夠煩的了。」王子透過加密電話說道。

　　「這是不可避免的，殿下。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有多麼困難。」總統疲憊地說道。他可以一直喝咖啡，但他今晚實在需要睡一下。

　　「我們的武裝部隊將提高戒備狀態。」

　　「需要援助嗎？」雷恩問道。

　　「目前我只想確定你們的支持不會改變。」

　　「當然，我以前就說過，我們對你們王國的安全承諾依然不變。如果你要我們做點什麼來表示誠意，那我們很樂意採取任何恰當的行動。你──」

　　「不用了，總統先生。目前我們還沒提出正式請求。」聽了對方的口氣，雷恩對屋內的人眨了眨眼。

　　「那樣的話，你不妨找些人來與我們研究一下對策。」

　　「這事要低調處理，我的政府不希望把事情弄糟。」

　　「我們會盡全力來支持你們。你可以和傑克森上將談談，他是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作戰處處長──」

　　「好的，總統先生。我在東廂見過他。今天晚些時候，我就安排人員與他會面。」

　　「那好。阿里，有需要請隨時打電話來。」

　　「謝謝，傑克。希望你可以睡個好覺。」我們都需要睡個好覺。電話掛斷了，雷恩按了一下按鈕以確定電話掛好了。

　　「什麼對策？」

　　「阿里想要我們幫忙，可是國王還在猶豫。」艾德勒說道。

　　「他們會盡可能地與回教聯合共和國建立關係，」維斯可說，「他們會先與對方展開對話，由沙烏地主導，而科威特和其他小國則將會同意他們這樣做。我們將由各個管道獲取他們的消息。」

　　「我們在科威特有個很不錯的大使，對吧？」總統問。

　　「威爾．巴哈，」艾德勒肯定地點點頭，「也是個職業外交官，人不錯，不會憑空想像，是個實幹家。他懂當地的語言和文化，有許多皇室朋友；商業方面也很在行。他可以在我們的商人和科威特政府間扮演好中間人的角色。」

　　「他還有個優秀的副手，」艾德勒接著說，「而且使館的其他人員也都是一流的，幹員也全都很出色。」

　　「很好，伯特。」雷恩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說，「說說看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

　　「波灣南部的所有國家將會變得驚恐萬狀，因為他們的惡夢終於成真了。」

　　雷恩點點頭，然後把目光移向古德烈，「班，我需要情報局對回教聯合共和國意圖的評估，你打個電話給羅比，看看我們有什麼對策。通知東尼．布瑞塔農；他是國防部長，我要他開始想想這方面的非行政事務。」

　　「中情局並沒有得到太多線索，」艾德勒指出，「這不是他們的錯，因為一切就這樣發生了。」所以他們的評估結果範圍會很廣，從區域核子戰爭──伊朗可能擁有核子武器──到末世降臨──每一種判斷都有正當理由。總統有可能像往常一樣選錯方案，那時就全是他自己的錯了。

　　「我知道。史考特，我們也試試看能不能與回教聯合共和國建立關係。」

　　「握手言和？」

　　「沒錯。」總統道，「各位，他們在採取激進行動之前，需要一段時間來鞏固政權，不是嗎？」大家點頭稱是。不過，有人不這麼認為。

　　「總統先生？」維斯可講話了。

　　「噢，伯特，打斷得好，雖然時機不太對，但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

　　「謝謝，總統先生。談到政權鞏固的問題，這涉及到人民，是不是？」

　　「當然。」雷恩和其他人都點點頭。鞏固政權不外乎是要人民適應一套新的管理體系並接受它。

　　「各位，如果你們注意到納入這個新政權的伊拉克人口數目，將這個數字和其他波灣國家人口數比較一下，你就會發現，令人驚訝的不是總人口數，而是人口密度和疆土。」維斯可這樣說是在提醒大家，儘管沙烏地阿拉伯面積比密西西比河以東的美國總面積還大，但它的人口卻比費城的人口還少。

　　「他們目前還不會有什麼作為。」艾德勒提出了不同的意見。

　　「不盡然，國務卿先生，這要看你對『目前』的定義如何。」

　　「伊朗有太多內部問題。」古德烈也說話了。

　　維斯可已喜歡上親近總統，吸引他的注意，他決定把握發言權。「不能低估了他們的宗教信仰。」他提醒大家，「它有極強的凝聚力，足以化解或緩和內部問題；他們的國旗和國名都說明了這一點。世界上的人都喜歡勝利者，達葉蘭現在看來就像個勝利者。還有一件事。」

　　「是什麼，伯特？」艾德勒問。

　　「你們注意到那面國旗了沒有？旗上的那兩顆星都很小。」維斯可沉思著說。

　　「怎麼？」這是古德烈的聲音。雷恩回過頭看著電視和那個主播，那面旗幟仍掛在主播身後。

　　「這樣的話，還有許多空間添加小星星上去。」

　　※※※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時刻，人們的歡呼聲從外面陣陣傳來。這是真的，不再只是夢想了。達葉蘭在天亮前飛抵這裡。隨著太陽的升起，他步入清真寺，然後脫下鞋，洗了洗手──在真主面前，必須做到潔淨。他謙卑地聆聽來自拜樓的聲音，非常虔誠地做祈禱。今天，人們沒有像往日那樣祈禱完便回家補眠，而是在信仰的驅動下，從附近各地區聚集到了清真寺。這使得他們這位客人感動莫名，激動的情緒已淹沒了他，淚水沿著他那黝黑、滿佈皺紋的臉頰淌了下來。他完成了他計劃中的第一步，實現了穆罕默德先知的願望，維護了宗教的統一性，這是他神聖追求的第一步。祈禱完畢，在肅靜當中，他起身來到了街上──這下可把他的保安人員給嚇壞了，因為在街上他是會被認出來的。他沿街走著，並不時地和路人打招呼。當人們看到這個原是敵人的人現在成了貴賓與他們走在一起，先是呆了一下，繼而變得欣喜若狂。

　　沒有攝影機記錄下這一切，此刻的街上也還不到熙來攘往的程度。儘管有危險，但他依然繼續走著。他了解到他的宗教以及人們對宗教的信仰可以化作多大的力量，他可以驗證自己的追求是否已得到了真主的祝福，因為達葉蘭是個真正謙卑的人，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真主。不一會兒，人行道上便擠滿了人，這些素未謀面的人自願充當起他的保護者，為他開出一條路來。他年邁的雙腳在人們的歡呼聲中向前移動，而那雙現在已變得安詳的黑眼睛則左右轉動著，探查有無危險存在。然而，他看到的只是人們的雀躍和歡笑。他凝視著人群，向人們揮了揮手，像祖父對孫子們打招呼般，沒有笑容，但沉靜自若地接受了眾人的敬重和愛意。在他那慈祥的目光背後預示著一場偉大的行動，因為要乘勝追擊，而他把握住了時機。

　　※※※

　　「哦，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電影明星』問道。他在離開法蘭克福之後，去了雅典和貝魯特，然後又從那裡飛到了德黑蘭。他只知道達葉蘭的名氣很大。

　　「他懂權術。」貝德安聽著外面人群的動靜後答道。這是和平的動向，他想像得出來。伊拉克和伊朗打了近十年的戰爭，造成城毀人亡，損失是無法估量的。雖然那場戰爭已經結束多年，但現在才是真正的結束。他自己對這樣的結局也曾感到喜悅，而現在他更明白，利用那樣的感覺將是治國的利器。外面的這些人不久前還對他們的國家表示不滿，對他們領袖的才智提出質疑，對自由受到限制而義憤填膺，但現在則一切都平息了。這種情況還會持續──多久呢？這就不得而知了。所以說必須好好充分利用這段時間，而達葉蘭非常清楚這一切。

　　「如何，」貝德安關上窗戶，隔絕了外面的嘈雜，「你有什麼發現？」

　　「我從電視上看到不少有趣的事。雷恩幹得不錯，但他也有難處。政府尚未完全運作，他們的眾議院選舉下個月才要舉行。雷恩很受歡迎。美國人喜歡進行民意調查，公佈大家心中的看法。」

　　「結果如何？」貝德安問。

　　「絕大多數人似乎都贊同他目前所做的。不過嘛，他也沒真正做什麼事，他甚至連一個副總統都沒選。」

　　「為什麼？」貝德安知道這件事，但不清楚原因。

　　『電影明星』笑了笑，「我自己也曾經覺得納悶過。這件事必須要經過國會批准，但是國會尚未改組，還要再等一段時間。再說，前副總統基爾惕那傢伙的問題也還沒解決，他聲稱自己才是美國總統，可是雷恩還沒逮捕他，他們的法律對付叛逆罪實在是不怎麼有辦法。」

　　「如果我們能幹掉雷恩──？」

　　『電影明星』搖了搖頭，「太難了。我在華盛頓轉了整整一個下午，白宮的安全措施非常嚴密。不但白宮不再對外開放，就連對面的街道也都封鎖了。我在那裡的長椅上足足坐了一個小時，邊看報邊偵察周圍形勢──四周的建築物上都佈有槍手。我想過我們可以在雷恩出訪時伺機下手，但那需要詳加計劃，我們沒那個時間。所以，只好──」

　　「對他的小孩下手。」貝德安接道。

　　※※※

　　唉，今天又見不到他們了，雷恩心想。在拉曼的護送下，雷恩走出電梯，他看了看錶，午夜已過。該死！在急忙返回樓下辦公之前，他還匆匆坐下來與凱西及孩子們共進了晚餐，可是現在……全入睡了。

　　樓上的走廊對一個親密的家庭來說，實在太大，太冷清了些。三個幹員映入眼簾，套用他們的話說，這叫「站崗」。因為是深夜了，周圍一片寂靜，給人一種陰森且無人居住的感覺。處處都井然有序、整齊潔淨，而周圍總有人守護著。拉曼和幾個幹員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點頭表示「一切正常」。周圍沒有人帶槍，雷恩想，很好。

　　臥室的距離是遠了點。他向左轉，先到凱蒂的房間。他一推門便瞥見他的小女兒側躺在床上，身旁擺著一隻棕色絨毛玩具熊，她仍然穿著小孩的連身睡衣褲。雷恩走到床前看了一會兒，心中油然升起為人父的驕傲。他環視室內，又是一個過分整潔的房間，什麼東西都收拾得好好的，地板上沒有一絲零亂。孩子隔天要穿的衣服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木頭衣架上，甚至那雙白色的襪子也都摺得好好的，放在印有卡通動物的小運動鞋旁。

　　普通人可不是這樣過活的，只有皇室和總統的家庭才如此吧。雷恩笑著搖搖頭，然後離開了房間。幹員拉曼替他關上了門──連這樣的事都不讓他自己做。雷恩敢肯定，在這棟樓的某個地方，一定有電子裝置監視著這一切。

　　他把頭探進莎麗的房間，他的大女兒同樣睡了。她肯定又夢到了班上那個男孩，是叫肯尼吧？一個酷酷的小伙子。小傑克的地板上丟著一本漫畫，使得房間顯得有些不整齊，不過他那件白色襯衫熨得好好的掛在衣架上，皮鞋也擦得亮亮的。

　　又過了一天。總統轉身向他的警衛說：「晚安，傑夫。」

　　「長官，晚安。」拉曼在主臥房門口答道，雷恩向他點頭道別。拉曼等到總統臥室的門關上，然後左右看看其他衛隊幹員。他右手摸了摸衣下的手槍，想到事情進行得如此順利，不禁笑了。拉曼今晚帶班，他走到走廊，向站崗人員點點頭，問了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然後搭電梯下到一樓，走到屋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舒展舒展身體。他看了四周的站崗警衛，那裡也是一片寂靜，對街的公園裡有一些抗議者，此時都蜷縮在一起；再遠處就只有車聲和隱隱從遠方傳來的警笛聲。站在崗位上的那些人正談論著許多球類運動以使自己保持清醒，但他們的眼睛則向外張望著，搜尋著潛藏在黑暗中的危險。找錯地方了，拉曼心想，然後轉身向指揮站走去。

　　※※※

　　「能將他們綁架嗎？」

　　「那兩個大的不可能，難度太高了，但最小的那個倒還有可能。這種事是充滿危險並要付出代價的。」『電影明星』提醒道。

　　貝德安點了點頭，同意挑選特別可靠的人員。達葉蘭就有這樣的人手，從他對伊拉克的影響就可以明顯看出來。他靜靜地看著圖表，而他的客人則站在窗口觀看。外頭的人群正在叫囂著「美國該死」；這些人群和帶頭的人，似乎都對這樣的行動很有經驗。

　　「具體任務是什麼？」『電影明星』問道。

　　「這次行動主要是要阻止美國對我們的干預。」貝德安抬起頭說。這裡的「我們」是指達葉蘭認定的那些人。

　　※※※

　　穆迪注意到總共有九個人。他親自做了抗體化驗，每個人都做了三次，而且每次都呈陽性。這九個人全都受到了感染。為了安全起見，他讓他們吃藥，告訴他們沒什麼大礙──在未確定病毒在繁殖之後是否威力不會受到影響之前，他們是沒什麼大礙。他們大都被注射了嗎啡，最好讓他們保持安靜和麻木。先是班尼迪克，接著是珍．巴蒂斯特修女，然後是十個罪犯，現在又增加了九個，如果把瑪麗亞修女也算進去的話，總共就有二十二名受害者了。他不知道珍．巴蒂斯特在天國是不是還會為他祈禱；他搖了搖頭。

　　※※※

　　麥奎格醫生在翻看病例時想到了莎海樂，她病了，但情況穩定。她的高燒整整下降了一度，只偶爾出現令人警覺的症狀。他最初懷疑那是時差問題，後來出現了吐血和便血，但現在又停止了……是食物中毒嗎？看來很像是食物中毒的症狀。可能是吃了壞掉的肉，或是誤吞了不該吃的東西，這種事很常見，在喀土木尤其普遍。可是，莎海樂和塞勒一樣，都是來自伊拉克。他又替塞勒做了一次抗體化驗，確定是病毒感染沒錯。這位保鑣病得不輕，除非他的免疫系統能自行恢復，否則──

　　麥奎格吃驚地記起，兒童的免疫力比成年人要強得多。雖然兒童在幾個小時之內就可能染上疾病和高燒，但是在遭受每種細菌的侵襲之後，他們體內的免疫系統就會進行抵抗，產生出各種抗體，使他們對某些疾病永遠免疫。無論它何時再出現，兒童的抗體幾乎都能將病魔擊敗。這就是為什麼兒童在發燒過後的隔天就能到外面玩耍的道理。所謂的兒童性疾病就是指在兒童期就被擊潰的疾病。如果是成年了才患上這些疾病就會比兒童痛苦許多──腮腺炎可以使一個健壯的人虛弱無力，天花足以使成年人致命，而麻疹則曾經使整個民族滅亡。為什麼？因為兒童雖然看起來脆弱，但卻是最難纏的生物體。他在腦海中搜尋著相關訊息……

　　塞勒來自伊拉克。

　　莎海樂也來自伊拉克。

　　莎海樂染上了伊波拉病毒。

　　莎海樂出現流行性感冒症狀，或是食物中毒症狀，或是──

　　然而，伊波拉病毒最初的症狀就像流行性感冒……

　　「天哪。」麥奎格倒吸了一口氣。他站了起來，向莎海樂的病房走去。途中他拿了注射器和一些真空管。那個孩子一打針就要哭，但麥奎格打針很有兩下子，她才剛要哭，針就已經打完了。孩子有她母親照料，她母親晚上會睡那裡。

　　為什麼以前沒給她做這個化驗呢？這位年輕的醫生非常生自己的氣，真該死！

　　※※※

　　「他們還沒正式抵達。」外交部官員對衛生局的官員說，「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他好像感染上伊波拉病毒。」這句話引起了對方的注意。這位外交部官員眨眨眼睛，隔著桌子湊向前來。

　　「你確定？」

　　「當然。」這位蘇丹醫生堅定地點點頭，「我看了化驗資料，負責的英國醫生叫伊恩．麥奎格，是一位非常出色的醫生。」

　　「有其他人知道嗎？」

　　「沒有。」醫生肯定地搖搖頭，「不用驚慌，病人已經完全隔離，醫院方面知道該怎麼做。我們應該向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報告，通知他們這件事──」

　　「你確定這病不會擴散？」

　　「不會，我講過了，已經隔離了。伊波拉病毒雖然危險，但我們知道該怎麼應付。」醫生自信地回答。

　　「那為什麼要通知世界衛生組織呢？」

　　「他們會派遣醫療隊來察看情況，給與指導，還會查尋這種傳染病的根源，這樣──」

　　「塞勒這傢伙不是在這裡被感染的吧？」

　　「當然不是。如果我們這裡有狀況，我馬上就會知道。」他向他保證。

　　「這麼說來，這種病不會有擴散的危險，也不會有危及我國人民健康的危險囉？」

　　「沒錯。」

　　「我明白了。」這位官員轉過身望著窗外。前伊拉克軍官來到蘇丹的事仍須保密，這種攸關他國家利益的事絕不能洩露出去。他轉過身來，「這事你就不要向世界衛生組織報告了。如果大家都知道了這個伊拉克人在我們國家，會給我們帶來外交上的麻煩。」

　　「那倒也是。但麥奎格還很年輕，滿懷理想……」

　　「你去告訴他，如果他反對，我會找人去和他談的。」這位官員揚起眉毛說。這樣的警告立即奏效。

　　「好的，我就照你的話去辦。」

　　「塞勒還有希望嗎？」

　　「恐怕不行了。這種病的死亡率有八成，再說他的病情現在惡化得很快。」

　　「知道他是如何得病的嗎？」

　　「不曉得。他說他以前沒到過非洲，這種人通常是不會說實話的，我會進一步跟他談談。」

　　「很好。」

　　※※※

　　總統為聯邦最高法院物色保守人選，一篇報導的標題這樣寫著。白宮人員徹夜未眠，當人們還在酣睡時，白宮工作人員已迅速在瀏覽各式報紙，找出政府特別感興趣的報導，剪下來印製成《晨鳥》──這是一本提供當權者了解形勢發展的非正式刊物。

　　「這裡有一篇走漏消息的報導。」其中一人一邊說一邊用剪刀把文章從《華盛頓郵報》上剪下來。

　　「這篇好像也是。看來這消息已經傳開了。」她的同事看到《紐約時報》的報導後同意道。

　　一份司法部內部文件列出了九位雷恩政府欲填補聯邦最高法院缺額的可能提名法官名單。

　　名單所列的每位法學者都是資深的高等法院法官。這份名單相當保守，而且沒有任何一位被提名者是來自過去的福勒或杜林政府。

　　通常這樣的提名會先提交給美國律師協會討論，然而這次的名單卻是在刑事司長暨職業檢察官帕特．馬丁的監督下，由司法部的高級官員擬定的。

　　「新聞界不喜歡這樣。」

　　「你覺得這不好嗎？來看看這篇社論。哇，他們對這事的反應也真夠快的。」

　　※※※

　　「我得去報告這件事，」麥奎格說道，「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不用了，」衛生局官員告訴他，「沒這個必要。你一開始就採取了正確的控制措施，醫療人員也都很盡職──伊恩，這都要歸功於你的訓練有方。」他加上這句話來緩和氣氛。「這個事情如果傳出去的話會對我們國家造成不便。我和外交部談過，不能走漏消息。你明白了嗎？」

　　「可是──」

　　「如果你一意孤行，我們將請你離開我們國家。」

　　麥奎格的臉漲紅了，眼前的這個混蛋真的會打電話叫警察來請他走人。如果他走了，那些病人怎麼辦？這位官員懂得抓住他的弱點。麥奎格年輕敬業，以醫生的職業道德細心照料病人，不會輕易將他們拋在這個資源缺乏的地方不管。

　　「塞勒怎樣了？」

　　「恐怕活不成了。」

　　「真不幸，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知道他是如何染上這種病的嗎？」

　　年輕醫生的臉又變紅了。「不知道，不過這很重要。」

　　「那我自己去問病人好了。」

　　隔著三公尺和病人講話可不容易呢，麥奎格想，不過他還有別的事要思考。

　　莎海樂的抗體化驗也呈陽性，不過這個小女孩已在逐漸好轉，體溫又降了半度，出血現象消失了，肺功能也趨於正常。他確信她能活下來。她染上了伊波拉，卻又莫名地戰勝了它──但他卻不明白為什麼。他想過莎海樂和塞勒也許是經由相同的途徑感染的──不，不太像。雖然兒童的免疫力很強，但也比不上健康的成年人。但塞勒現在性命垂危，而莎海樂卻有存活跡象，這又是為什麼？

　　還有其他因素嗎？莎海樂還會傳染給其他人嗎？如果他想弄清這一切的前因後果，就必須繼續目前的工作。也許以後他會把事情說出去，但現在他必須留下來把工作完成。

　　況且，他已將血液樣本送往巴斯德學院和疾病控制中心了。對於此，眼前這位架子十足的官僚並不知情，而且如果有電話來，會直接打到醫院找他。到時，他可以告訴他們一切，但他必須先屈服。

　　「悉聽尊便，」他對這位官員說道，「因為你得依照必要程序行事。」

第三十一章　漣漪與波瀾

　　上午是最後的準備時刻，化妝和噴髮膠讓雷恩總統再一次感到如坐針氈。

　　「至少應該要準備一把理髮專用椅。」在阿博特夫人為他理髮之際，雷恩說。「好吧，阿尼，對於唐納先生，我該怎麼應付他？」

　　「他是那種想到什麼就會問什麼的人，所以你在回答之前要先考慮一下。」

　　「我一定盡力，阿尼。」雷恩皺著眉頭說道。

　　「你要強調自己是個公民，並不是政客。或許這對唐納來說無所謂，但對今晚收看會談的觀眾卻很重要。」范達姆提出了他的建議，「他準會對法院的事發難。」

　　「誰洩露出去的？」雷恩有點怒氣地問道。

　　「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如果要追究，那只會使你落得像尼克森一樣的下場。」

　　「為什麼無論我做什麼，總有人──該死。」雷恩嘆了口氣，這時瑪麗．阿博特也理完了頭髮。「我早就告訴過喬治．溫斯頓了，不是嗎？」

　　「你變聰明了。如果你幫助一位老太太過馬路，準會有位女權主義者說你卑躬屈膝，但如果你不幫忙，又會有人說你對老人的需要漠不關心，所以還是想想辦法對付那些利益團體吧。他們都有議程，傑克，而且對他們來說，這些議程比你重要許多。盡量少得罪人，但不等於誰也不得罪，因為那樣做就會得罪所有的人。」白宮幕僚長解釋說。

　　雷恩睜大了眼睛。「我明白了，我要說些惹惱每個人的話，然後他們就會喜歡我。」

　　范達姆並不買他的帳，「那你所講的每一個笑話一定會惹惱一些人，因為對有些人來講，幽默是冷酷的，他們就是沒有幽默感。」

　　「換句話說，就是有些人總想找些事來發發脾氣，而我就是最好的目標。」

　　「變聰明了喔。」幕僚長冷冷地點頭說道，他擔心的正是這個問題。

　　※※※

　　「我們在迪戈加西亞島有海上預置船。」傑克森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說道。

　　「夠不夠？」布瑞塔農問。

　　「我們剛剛重新調整了編裝表──」

　　「什麼？」國防部長問。

　　「編制裝備表。」米高．摩爾將軍是陸軍參謀長，他曾在波斯灣戰爭中指揮過第一裝甲師的一個旅。「加上一個月作戰行動所需的物資，這批裝備物資對一個滿編的重型陸軍旅來講是足夠了。另外，我們還在沙烏地阿拉伯派駐了一些部隊。裝備幾乎都是全新的，有M一A二戰車，布萊德雷戰鬥車以及多管火箭發射系統。新的火力戰鬥車將在三個月內運出。」他補充說：「沙國一直在經費方面給與支持。原則上，有些裝備是他們的，但由我們保養，我們所要做的就是派我們的人過去，把這些裝備從倉庫裡運出來。」

　　「如果他們請求援助，那第一批要先派誰去呢？」

　　「看情形。」傑克森回答，「第一批可能是個裝甲騎兵團。如果有緊急情況，我們將從駐奈及夫沙漠的第十裝甲騎兵團空運人員過去；這只需要一天的時間。為了練練兵力，再派出德克薩斯的第三裝甲騎兵團或路易西安那的第二裝甲騎兵團。」

　　「部長，裝甲騎兵團是攻守兼備的旅級部隊，擁有大量的鋒牙利齒，而容易被人抓住的尾巴卻很少，其自我防護能力極強。但在派它出去之前，還得仔細考慮考慮。」米高．摩爾解釋道，他補充說：「在他們為了長期駐守而進行部署之前，還需要一個作戰支援營──補給和維修部隊。」

　　「我們在印度洋上還有一艘航空母艦──現在正停泊在迪戈，讓艦員上岸休假。」傑克森繼續說。環礁上到處擠滿了人。休息對他們來說很重要，他們可以趁機舒展一下筋骨。「我們在奈及夫還有一個F─十六空軍聯隊，是我們對以色列的安全保證。這個聯隊和第十裝甲騎兵團都相當優秀。他們一直都負責訓練以色列國防軍的任務。」

　　「士兵都喜歡訓練別人，部長，那是他們最喜歡做的事情。」摩爾將軍補充說。

　　「我得出去看看這些東西。」布瑞塔農說，「等我把預算的事情一弄完，就開始進行。看來我們會累慘了，各位。」

　　「的確，長官。」傑克森表示同意，「不過還不到開戰的程度，但也許能對敵人發揮震懾的作用，如果事情發展到那種地步的話。」

　　※※※

　　「波斯灣會發生另一場戰爭嗎？」湯姆．唐納問。

　　「我不認為會如此。」總統答道，他艱難地控制著自己的聲音。

　　「但我們與伊朗和伊拉克的關係不睦已有好一段時間了。」

　　「往者已矣，但來者猶可追啊，湯姆。美國沒有理由要與波灣地區的國家相互仇恨。我們為什麼要成為敵人？」總統反問道。

　　「那麼我們會與回教聯合共和國對話嗎？」唐納問。

　　「我們一向樂於與他人對話，尤其是為了發展友誼。波斯灣對全球具有重要的意義，其和平與穩定使每個人都受益。戰爭已經太多了，伊朗和伊拉克已經打了──什麼？──八年了，彼此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還有以色列與鄰國之間的衝突；夠了。現在我們看到一個新的國家正在誕生，百業待興，其公民著實有各種的需要；而幸運的是，他們擁有滿足這些需要的資源。祝他們好運！如果我們能夠幫助他們，我們一定會的，因為美國總是願意伸出友誼之手。」

　　到此他們休息了一下，也許是進廣告吧。這段訪談將在今晚九點播出。稍後，唐納轉向他的資深同僚約翰．普朗博，由普朗博接手下一個階段的訪談。

　　「那麼，您對當總統的感覺如何？」

　　雷恩偏了一下頭，微笑說：「我不斷地告誡自己，我不是被選上的，而且時間漫長，任務艱鉅，比我想像中的要困難許多。但我十分幸運，亞諾．范達姆是位組織天才，白宮的各個幕僚長也都很出色。我還收到了來自貝爾特大道外的上萬封支持信，我想利用這個機會對他們表示感謝，並讓他們知道這真的對我很有幫助。」

　　「雷恩總統你將採取哪些措施，實施哪些改革呢？」普朗博問。

　　「約翰，這就要看你所說的『改革』是什麼了。我的首要任務是讓政府運作起來，所以我要做的不是『變革』而是『恢復』。我們還沒有國會呢──在重組參議院之前是沒有的──所以我還無法提出預算。我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接管內閣各部，而他們的任務是讓這些部門有效地運作起來。」

　　「有人批評你的財政部長喬治．溫斯頓草率地修改稅法。」普朗博說。

　　「我只能說我完全支持溫斯頓部長。稅法確實太過複雜，而且根本就不公平。他所要做的只是讓收入平等。事實上，人們可能太過悲觀了，因為其真正的影響應該是政府的收入會由於在其他領域的行政結餘而增加。」

　　「但是關於這種退化的方法有很多負面的意見──」

　　雷恩舉起手：「等一等，約翰，你的用詞需要修正一下。向每個人徵收同樣多的稅並不是退化，而且你這樣說就表示窮人的稅比有錢人的稅更多。我們絕不會那樣做，當你把這種誤解說出時，就是在誤導大家。」

　　「但大家一直都是這麼說的呀。」普朗博的語法已經有好幾年沒受到挑戰了。

　　「那樣是不對的。」傑克指出，「我常講，我不是政客。約翰，我只知道實話實說。向每個人以相同的稅率收稅，符合了字典上『公平』的定義。拜託喔，約翰，你知道稅是怎麼算的。你和湯姆賺了錢──比我還多──你的律師和會計每年都把一切檢查了一遍。你可能為了逃稅而付出了代價吧，對嗎？那些漏洞是如何產生的呢？這容易，只要說客說服國會對法律稍加修改就可以了。議會為什麼要唯命是從呢？因為有錢的人為此付了錢。結果怎樣？應該是『進步』的稅制卻受到人為的操縱，適用於富人的高稅率未得到真正的執行。因為這些富人的律師和會計為了錢會告訴他們如何對付稅制，他們也確實打倒了稅制。所以，他們繳的高稅率不過是個謊言，對不對？在法律通過時，政客們早已熟知這一點。

　　「你看，這騙得過我們嗎？不，約翰，這騙不了我們。這是一場遊戲，僅此而已。這只是一場遊戲，浪費了時間，誤導了大眾，也讓制定稅制的人賺了不少錢──但是錢從何而來呢？從人民身上。所以喬治．溫斯頓想改變稅制──我們也同意了──結果如何呢？玩這場遊戲以及制定稅制的人使用同樣具有誤導性的語言，使得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我們在做什麼不公平的事，其實這些內部人士才是最危險、最有害的利益集團。」

　　「你不喜歡這樣。」約翰笑了。

　　「在我所經歷的每一種職業中──有股票經紀人、歷史教師等──我一直都在盡量說實話，現在也是如此。或許有些事情真的需要改變一下，現在就讓我來告訴你其中的一件吧！

　　「很快地，在美國的所有父母都會告訴孩子，政治是個骯髒、粗俗、卑鄙的行業。你的父親告訴過你，我的父親也告訴過我，於是我們便接受了這種說法，彷彿這是合理而且正常的。但不是這樣的，約翰。幾年來我們都接受了這樣的事實，即政治──等一等，讓我們先來定義一下：政治制度是我們治理國家、制定法律以及徵收稅賦的方法。這都是很重要的事。但我們同時也允許那種我們平常不會喜歡也會不信任的人介入這個制度。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約翰？

　　「我們允許政治人物經常扭曲事實，他們為了從贊助者那裡得到活動經費而歪曲法律以迎合其胃口。有些人甚至明目張膽地撒謊，但我們卻接受這些。你們這一行也是，但你的專業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吧？相信醫學界、科學界、商界以及執法部門也不會。

　　「現在有一個問題。」總統繼續說，他身體向前傾了傾，第一次熱情地談起話來。「我們現在談的是『我們的國家』，所以我們對民意代表的行為要求標準不能降低──反而應該更高，我們應該要求他們具備智慧和忠誠。這也正是我向全國發表演說的理由。約翰，我是個無黨籍的人，沒有參加任何一個政黨，我的唯一目的就是讓事情運作，嘉惠人民。我發過誓，而且我是認真的。嗯，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讓有些人不太高興，我很抱歉，但我不會為了特殊團體的利益而改變信念。我在這裡主要是為所有人民服務，而不是只為那些財大氣粗的人服務。」

　　普朗博的喜悅並沒有爆發出來。「好吧，總統先生，那麼首先在民權方面將會是如何？」

　　「就我所知，憲法是色盲的。如果因為人們的長相、發音、宗教或祖籍的因素而歧視他們，那就是違法的，所以這些法律今後還必須要加強。不論守法與否，法律之前，人人都是平等的。違法的人自會受到司法的制裁。」

　　「那不是太理想主義了嗎？」

　　「理想主義有什麼錯？」雷恩反問道，「而且，偶爾有點共識又怎樣？與其讓許多人成天只為自己或自我利益鑽營，我們何不團結一致？在扮演其他角色之前，我們不都是美國人嗎？我們為什麼不一起加把勁兒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案呢？我們建立這個國家並不是為了讓大家自相殘殺的。」

　　「有人會說我們就是以那種方式奮鬥出成果以確保公平的。」普朗博說道。

　　「但同時也破壞了我們的政治制度。」

　　工作人員要更換攝影機的帶子，所以他們只好停了下來。雷恩用期待的目光看著祕書室的門，希望能抽根煙。他兩手相互搓揉了一下，想盡量顯得放鬆些。儘管他終於有機會把他幾年來想說的話一吐為快，但這個機會仍然令他緊張。

　　「現在沒在拍攝。」湯姆．唐納說，並稍微向後坐了一下，「你真的認為能成功嗎？」

　　「如果不嘗試一下，又怎麼知道呢？」雷恩嘆了一口氣。「政府是一團糟，這我們都清楚。如果沒人來改變一下，那只會更加惡化。」

　　這時，唐納幾乎要對雷恩表示贊同了。雷恩這小子的真誠是顯而易見的，但他就是不明白。

　　「預備。」製作人說。

　　「總統先生，」唐納把搭檔的問題提了出來，「據說您正在審查一批未來的最高法院法官名單，準備提交參議院。」

　　「是的。」雷恩回答。

　　「關於這個問題，你能透露些什麼嗎？」

　　「我指示司法部給我一些有經驗的高等法院法官名單，而這目前已經完成了，我正在審查名單。」

　　「你要找什麼樣的人？」唐納接著問。

　　「我在尋找稱職的法官。最高法院是我國憲法的主要監護機構，我們需要能理解這個職責並公正地解釋法律的人。」

　　「嚴格的解釋者？」

　　「湯姆，憲法規定，國會制定法律，行政機構實施法律，而法院則解釋法律；這叫作權力制衡。」

　　「但自古以來，最高法院一直是國內改革的一股重要力量。」唐納說。

　　「並不是所有改革都是好的。史考特引起了內戰，而弗格森則是使我國倒退了七十年的恥辱。從法律的角度看，你務必記住這些，而我是個門外漢──」

　　「這就是美國律師協會要按慣例檢查法官任命的原因。你會把你的名單提交給美國律師協會嗎？」

　　「不會。」雷恩搖搖頭，「首先，這些法官已經是突破層層關卡才有今日的地位；其次，美國律師協會也是個利益團體，不是嗎？對，他們是有權為自己的成員謀利益。但最高法院是個政府部門，它為了所有人的利益作出法律決定，而美國律師協會是個民間組織，它利用法律來謀生。讓利用法律的集團來選擇法律的制定者，這不是利益衝突了嗎？在其他領域，這一定會造成矛盾，對不對？」

　　「並不是所有人都這麼認為。」

　　「是的，而且美國律師協會在華盛頓有個大辦公室，裡面滿是說客。」總統表示贊同，「湯姆，我的任務不是為利益團體服務，而是盡全力去保存、保護和保衛憲法。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竭力尋找一些與我想法相同的人，像誓言中說的那樣，沒有任何幕後交易。」

　　唐納轉過身。「約翰？」

　　「你在中央情報局待了很多年吧？」普朗博問。

　　「是的。」雷恩回答。

　　「我主要是在情報處工作，過濾來自各處的信息，設法分析其意，然後再傳給其他人。最後，我升任情報處處長，而在福勒總統的領導之下，我當上了副局長。後來，你知道的，我擔任了杜林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雷恩回答，他盡量使談話得以向前進展。

　　「你參加過什麼行動嗎？」普朗博問。

　　「嗯，我當過軍備管制協商小組的顧問，也參加了許多會議。」總統回答。

　　「雷恩總統，據說你做的不只這些，你參加過的行動曾使……嗯，曾使蘇聯的人民喪命。」

　　雷恩猶豫了一下，他明白這樣的猶豫將給觀眾留下「特別」的印象。「約翰，多年來，政府的首要原則就是從不評論情報活動，我不會打破這個原則的。」

　　「但美國人民有權利，也有必要知道坐在這間辦公室裡的是個什麼樣的人。」普朗博堅持道。

　　「政府永遠不會公開討論情報活動，至於我是何許人，則正是這次訪談的目的。但國家必須保有某些祕密；你也一樣，約翰。」雷恩說著，目光平視這位評論員的眼睛，「如果你洩露了祕密，就會失業，而如果是政府這麼做了，那人民就會受到傷害。」

　　「但是──」

　　「這個話題結束了，約翰。我們的情報機構是在國會的監督下運作的，我一向謹守這項法律，以後更是如此。這就是我要說的。」

　　兩位記者用力眨了眨眼，雷恩想，這個部分今晚是不會在電視上播出了。

　　※※※

　　貝德安需要選三十個人，但困難不在於數量，也不在於這些人的奉獻精神，而是在於他們的智慧。他了解這方面的情形，如果說中東有什麼東西過剩的話，那就是恐怖分子了。經過再三思考，他認為只需要二十個聰明點的人，其餘的則只要忠誠就夠了，包括一、兩個機靈的監督者。他們都必須服從命令，必須願意犧牲，或者至少要勇於冒險。這也不成問題，真主黨還有許多願意把炸藥繫在身上的人。

　　這也是這個地區的傳統之一──但可能不是穆罕默德所讚賞的那種，不過貝德安並不特別篤信宗教，而且從事恐怖活動才是他的職業。目前，這意味著貝德安將有一批聽命行事的人，而他接到的命令則是來自達葉蘭。

　　他拿到了名單，打了三通電話，電話是透過保密程序傳遞出去的。在黎巴嫩和別的地方，有人準備要啟程了。

　　※※※

　　「那麼，我們做得怎麼樣，教練？」雷恩笑問。

　　「如履薄冰，但我想你並沒有弄濕自己。」亞諾．范達姆說話時流露出明顯的解脫感，「你把利益團體狠狠修理了一頓。」

　　「搗毀特殊利益難道不好嗎？老天，別人都是這麼做的！」

　　「這要看是什麼集團，什麼利益，總統先生。」白宮幕僚長停了一下，「不過，你表現得相當不錯，沒有說出任何可以讓他們大肆渲染的話。我們看他們今晚如何剪輯這個訪談，最後再看看唐納和普朗博如何作結。最後時刻是最關鍵的。」

　　※※※

　　試管被一種稱作「帽盒」的安全容器送到了亞特蘭大。「帽盒」狀如其名，是一種非常精密的裝置，用以盛裝最危險的物品，可以保證絕對的安全。它有多道封口，可以承受強烈的撞擊，上面貼著生物危害標記的警告。運輸過程中它得到了極大的重視，快遞人員在早上九點十四分便小心翼翼地把它送了過來。

　　「帽盒」被送到一個安全實驗室，那裡的人員先檢查其外表有無損傷，再噴上強力化學消毒劑，然後嚴格按照包裝程序打開盒子。一起送來的文件說明了這麼做的必要性。這兩支試管中疑有能引起出血性高燒的病毒，也可能是任何一種來自非洲的疾病，反正都是要避免的病。在檢查了容器是否有滲漏之後，一位技術人員在手套櫃內將之轉了一下。什麼也沒發現，但為確保安全又噴了更多的消毒劑。這些血液樣本即將進行抗體試驗並與其他血液樣本進行比對，而相關的文件則被送到特殊病原菌分部的洛倫茨醫生辦公室。

　　※※※

　　「我是格斯，亞歷克斯。」洛倫茨醫生正在聽電話。

　　「還沒有弄到魚嗎？」

　　「可能週末會有吧，神經外科有個傢伙有條船。我們終於把房子好好地搭起來了。」亞歷山大醫生向他在東巴爾的摩的辦公室的窗外望去，那裡能夠看到通往奇薩彼克灣的海港；那裡應該有石斑魚。

　　「怎麼了？」看見祕書拿著文件夾進來時，格斯問道。

　　「剛剛檢查了在薩伊爆發的一種疾病。有什麼新消息嗎？」

　　「去，真謝謝老天，我們剛錯過關鍵時刻。這一次是突然爆發的。我們很──」當洛倫茨打開文件夾看到第一頁時，他頓了一下。「等等，喀土木？」他低聲對自己說。

　　亞歷山大耐心地等。洛倫茨讀東西總是慢吞吞的、非常仔細。他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做事慢條斯理，而這也是他成為出色實驗科學家的原因之一。洛倫茨很少出錯，他總是三思而後行。

　　「我們剛從喀土木得到兩份血液樣本，第一頁文件出自一位名叫麥奎格的醫生之手，他在喀土木的英國醫院工作，那裡有兩個病人，一個是成年男子，另一個則是四歲的小女孩。很可能是出血熱。血液樣本現在在實驗室。」

　　「喀土木？蘇丹？」

　　「上面是這麼寫的。」格斯肯定道。

　　「那可是離剛果很遠啊！老兄。」

　　「飛機，亞歷克斯，別忘了飛機啊。」洛倫茨說。如果說有什麼能讓流行病學家感到驚恐的，那就是國際航空旅行了。第一頁的內容不多，但留下了電話和傳真號碼。「好，我們得進行試驗，看看結果。」

　　「先前的血液樣本如何？」

　　「昨天完成了染色體基因位置的測定。薩伊伊波拉病毒，美茵嘉品系，與一九七六年以及上次血液樣本的氨基酸相同。」

　　「可以從空氣中傳播的，」亞歷山大咕噥，「就是感染喬治．韋斯特伐的那種。」

　　「那還沒有證實呢，亞歷克斯。」洛倫茨提醒他。

　　「喬治一向很謹慎，格斯，你是知道的；他是你訓練出來的。」皮埃爾．亞歷山大揉揉眼睛，感到一陣頭痛。他需要一盞新檯燈。「有任何進一步的消息要告訴我，好嗎？」

　　「當然。我並不太擔心。對於這種東西來說，蘇丹的環境是惡劣的，又熱又乾，陽光充足；在露天之下，病毒活不了兩分鐘。不管怎樣，讓我和實驗室的主任談談，我想看看今天晚一點是否能親自拍下它的顯微照片──不，可能得明天早晨，因為我在一個小時之後有個醫務會議。」

　　「好，我也要去吃午飯了，明天再跟你聊，格斯。」亞歷山大放下電話，起身向餐館走去。他很高興在排隊買飯的隊伍中又遇見了凱西．雷恩，還有她的保鑣。

　　「嗨，教授。」

　　「近來病菌工作做得如何？」她笑問。

　　「老樣子，老樣子，我需要會診，醫生。」他說，並從櫃台上挑了一個三明治。

　　「我又不是做病毒的。」但她看診過許多愛滋病患，而眼疾通常是他們發病的第二困擾。「怎麼啦？」

　　「頭痛。」他邊說邊向收銀台走去。

　　「噢？」凱西轉過身把他的眼鏡摘下來，然後迎光舉起。「你應該偶爾要清洗一下眼鏡。你大概又增加了兩度，散光很嚴重。你上次量度數是什麼時候？」她把眼鏡還給他，最後又看了一眼包在鏡片四周的髒東西，馬上就明白了自己所提問題的答案。

　　「噢，三──」

　　「──年了，你應該很清楚。讓你的祕書打個電話給我的祕書，我要幫你檢查一下。一塊兒吃吧？」

　　雷．阿特曼走在前頭，巡視著四周，接著他們選了個靠窗的座位；其他衛隊成員也四處看了一下──一切正常。

　　「知道嗎，你也許會是我們新雷射技術的合適人選。我們可以矯正你的眼角膜，使你達到正常視力。」她告訴他。

　　「安全嗎？」亞歷山大教授疑惑地問。

　　「我唯一不安全的操作是在廚房裡。」雷恩教授揚起眉毛回答道。

　　「是的，夫人。」亞歷山大笑了笑。

　　「你那裡有什麼新鮮事兒呢？」

　　※※※

　　嗯，大部分都在編輯中了，湯姆．唐納邊想邊打電腦。他要把自己的觀點加進去，解釋並澄清在雷恩表面真誠之下所掩藏的真情──表面的嗎？這個想法自動浮現在他的腦海裡，讓這位記者嚇了一跳。唐納幹這行已經有好些年了，在被提升為新聞主播之前，一直都待在華盛頓。他採訪過他們，也了解他們；他那個滿滿的旋轉式記事簿裡有一張卡片，上面記滿了城裡許多要人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像任何出色的記者一樣，他消息靈通。他可以拿起電話，接通任何一個人，因為在華盛頓與媒體打交道的規則十分簡單：你要嘛是提供消息的人，要嘛就是受攻擊的人。如果你不先與媒體打交道，那麼你很快就會發現自己的敵人正在這麼做。

　　唐納的本能告訴他，自己以前從未遇過像雷恩總統這樣的人，至少在公共場合沒有……這是真的嗎？那句「我是你們當中的一員」所蘊含的「凡人精神」可以追溯到凱撒大帝的時代。這種花招和虛偽總會讓選民在投票時認為這個傢伙真的和自己一樣，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雷恩就像別人一樣，在中情局玩弄辦公室政治而得到提升──他一定是這麼做的。他像別人一樣樹立敵人、結黨營私，使用手段晉升至此。他找到了雷恩在中情局的漏洞……但他真的可以利用這些嗎？不能用在特別報導中，也許可以用在新聞中來吸引觀眾。

　　唐納知道他必須小心。雖然追逐總統是最有趣的，但是該如何做卻是有規矩可循的，至少消息來源必須是非常可靠。

　　凡人精神。但是一個平凡的人不會在中情局工作，也不會當間諜，不是嗎？唐納肯定雷恩一定是在橢圓形辦公室上班的間諜……這好嗎？

　　他的生平有許多不明之處。在倫敦的事，他在那裡殺過人；攻擊他家的恐怖分子，也至少被他殺了一個。至於他偷過一艘蘇聯潛艦的事，更是令人難以置信。消息來源說，在那期間他還殺了一名俄羅斯艦員；還有其他一些事情。美國人民所希望入主白宮的難道是這種人嗎？

　　他試圖給人他是……普通人的印象。共識……這就是法律規定的……我以嚴肅的態度對待誓言……

　　這是謊言，唐納想，這肯定是謊言。

　　雷恩，你是個聰明的混蛋，唐納心想。

　　假如他很聰明，假如那是謊言，又怎樣呢？改變稅制，最高法院改革，以有效率的名義進行改革，布瑞塔農部長在國防部的活動……該死。

　　唐納的想像力又產生一個驚人的念頭，中情局和雷恩在國會大廈事件中一定扮演了某種角色……不，那太瘋狂了。雷恩是個機會主義者。他們都是，唐納的職業生涯中遇到的所有人都是。從他在新聞界的第一份工作開始，唐納報導過各類新聞，從雪崩到戰爭，但是，他的專長和愛好是研究政客。

　　事實上，他們都一樣。唐納向窗外望去，一手拿起電話，另一手則翻著記事簿。

　　「埃德，我是湯姆。那些提供消息的人可靠嗎？我什麼時候能夠見到他們？」他看不到電話那頭泛起的微笑。

　　※※※

　　莎海樂坐了起來；這使得年輕的醫生鬆了口氣，眼前的情景讓他感到非常驚奇。麥奎格相信，這個職業最需要的就是醫術。他每天都在與死神搏鬥，但他並不把自己當作士兵或英雄騎士，至少從未刻意這樣想過，因為死神是無形的敵人──但它始終存在。身為醫生，他的任務就是找到死神的藏身之所，把它揪出來並搗毀它，而且每次的勝利都會顯露在病人臉上，讓你好好地品味、欣賞一番。

　　莎海樂的情況仍然不好，但這是會過去的。雖然只能依靠流質食物，但她都吃下去了。所以，儘管她很虛弱，但情形不會再惡化了。體溫下降了，所有的生命跡象不是穩住了，就是正在恢復。

　　但是麥奎格不認為這應該歸功於自己，至少並非全是如此。麥奎格量了一下她的脈搏，他喜歡這種觸感，喜歡與一顆在一週後仍會繼續跳動的心臟遙相感應。在他的注視下，她睡了，他把她的手輕輕放下，轉過身去。

　　「你們的女兒會完全恢復的。」他告訴她的父母，給了他們肯定的希望；短短的一句話和親切的微笑驅散了他們的恐懼。

　　母親一下子無法承受這種衝擊，彷彿挨了一拳般，她的嘴巴微張，淚水奪眶而出，並用雙手捂住了臉。父親以一種自認為更有男子氣概的方式接受了這個消息；他的臉毫無表情，但他的眼睛卻掩飾不住他的心情，如釋重負地望向天花板。然後，他抓住醫生的手，深邃的眼睛重新注視著麥奎格的雙眼。

　　「我不會忘記的。」這位將軍對他說。

　　該去看望塞勒了，他故意延遲了這個時間。麥奎格離開房間，來到走廊上，並且換了一套防護衣。在內心裡，他看到了一次失敗。病人處於監控之下，因為病情已經擴散到腦部了。癡呆是伊波拉的另一個症狀，算是較仁慈的一個。塞勒的眼睛毫無神情，呆望著天花板上的水紋圖案。護士遞給麥奎格一張表，都是些壞消息。他看了一下，皺皺眉，寫下一道命令：增加嗎啡用量。一個勝利了，另一個卻失敗了，如果他能夠選擇救哪一個，他也會選擇這樣的結局，因為塞勒已經成年了，已經有了一些生活經歷。這個生命只能再延續五天了，現在麥奎格已無能為力。在這最後的日子裡，為了讓病人和醫務人員都能減少一些痛苦，所能採取的措施也是有限的。五分鐘後，他離開房間，脫去防護衣，向辦公室走去；他皺眉陷入了沉思。

　　病毒從何而來呢？為什麼一個度過難關，一個卻命喪黃泉？那些他應該知道卻又不知道的事情是什麼呢？麥奎格倒了一杯茶，極力思考這一成一敗，想找出決定生死的一些線索。同樣的病，同樣的時間，卻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結局，為什麼呢？

第三十二章　重錄

　　「這不能給你，但我可以讓你看看。」他把照片遞過去。他們倆都戴著薄棉手套，以防留下指紋。

　　「這是什麼？」唐納拿著一張黑白照片問。

　　「這是一艘蘇聯的核子動力飛彈潛艦，舷門上的那位就是雷恩。注意他穿著海軍軍服，這是中情局與海軍聯手執行的一次行動，」他遞給唐納一個放大鏡，讓他看清楚，「我們騙了蘇聯人，讓他們以為這艘艦艇會在佛羅里達到百慕達的海域間爆炸沉沒。他們也許仍對此深信不疑。」

　　「它現在在哪兒？」唐納問道。

　　「一年後他們在波多黎各的海域把它給弄沉了。」這位中情局官員解釋道。

　　「為什麼要在那裡？」

　　「因為那裡不但離美國很近，而且有五哩深，誰也不會發現；如果有人看到了，我們也很容易知道。」

　　「我想起來了！」唐納說道，「我們曾經從中破壞了俄國的某次大型演習，使他們損失了一艘艦艇，難道──」

　　「是兩艘，」他又拿出另一張照片，「看到艦艇前端的損傷了嗎？紅色十月號在卡羅萊納附近海域撞沉了另一艘俄國艦艇，它現在仍在那裡。俄國人一直都沒發現這艘潛艦。」

　　「這事從未洩漏出去嗎？」這消息讓這個長期挖掘政府真相的記者感到十分吃驚。

　　「雷恩知道如何瞞天過海。」他又拿出一張照片，「那是個屍袋，裡面是一名俄國船員，雷恩給了他一槍，還因此而得到表揚。」

　　「謀殺？」

　　「不，」中情局的這個人不想扯太遠，「官方說雙方開了火，其他人也負了傷。文件也是這麼寫的，但是……」

　　「值得懷疑，不是嗎？」唐納點點頭，低頭盯著照片問道：「這有可能是偽造的嗎？」

　　「是有可能，」他承認，「但這是真的。照片裡的這個人是佛斯特海軍上將，他是當時的海上行動司令官。這是曼庫索，達拉斯艦艇的指揮官。那個是蘇聯海軍上校雷明斯，他是紅色十月號的艦長。」

　　唐納記下了細節，並認出了其中一個面孔。這肯定不是偽造的。

　　中情局官員又打開另一個文件夾，拿出一張照片。

　　「認得這傢伙嗎？」

　　「他是──叫格拉什麼的，他是──」

　　「格拉西莫夫，蘇聯前國安會主席。」

　　他又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看起來老了些。「這張照片是兩年前的，雷恩去了莫斯科，把格拉西莫夫和他的妻女都弄了出來，天知道他是怎麼得手的。他從未失手過，也算是無人能及了，沒幾個人能做到這樣，不過原因之一就是他是個冷酷無情的混蛋。不錯，他是很能幹，但更冷酷。他總是我行我素，如果有誰阻撓了他──紅色十月號上的俄國佬，還有沉在卡羅萊納附近海域的所有船員，都死於他的祕密行動中。這件事我不確定，檔案也沒記載──但有許多地方空白──我所知道的也只不過是謠傳罷了。」

　　「該死，如果早知道這些該有多好。」

　　「你願意加入我們嗎？」擴音電話裡傳來了基爾惕的聲音。

　　中情局官員說：「雷恩很狡猾，的確很狡猾。國會擁戴他，為什麼？因為他表現得像個最坦率正直的傢伙，誰知道他殺過人。」這人是保羅．韋伯，是情報局的一位高級官員。韋伯認為要不是因為雷恩得到葛萊的賞識，他早就當上副局長了。現在他只當到了中情局高層官員就被迫退休──如果他把這些檔案偷偷拿走的事曝光，他就麻煩大了，……或許不，媒體會保護告密者的。

　　「你現在已經是我們的一員了，湯姆，」基爾惕的聲音又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歡迎加入。保羅，告訴他有關哥倫比亞的事。」

　　「我在聽。」唐納答道，打開了他的錄音機。

　　※※※

　　這九個人注定必死無疑，他們直瞪著頭頂上的攝影機，已不再有任何幻想。穆迪看到醫務兵走進房間，並為他們抽血，以確認他們受感染的程度。

　　他們曾在許多事情上過分樂觀，其中之一便是所需病毒的數量。在繁殖箱裡，伊波拉破壞猴子腎臟和血液的厲害程度，連指揮官都覺得不寒而慄。那看來就像是爬滿了螞蟻的水果，變得漆黑一團。儘管它小得連肉眼都看不見，但確實有數百億個這種病毒把提供給它們當食物的組織吞噬掉並取而代之。

　　指揮官正在電子顯微鏡下觀察一份樣本，並和另一份做比對。當穆迪靠近時，他看清了上面的標籤；一份是巴蒂斯特修女的，另一份則是剛從第二批九位「病人」身上抽取的。

　　「一模一樣，穆迪。」指揮官轉身對穆迪說。

　　這真是始料未及。由於病毒很難生存下來，所以要繁殖它們一直是個難題。它們的核醣核酸鏈缺乏「編輯功能」，所以不能保證每一代都能完全因襲前一代。更由於伊波拉的適應性非常差，所以每次伊波拉病毒的爆發都能得以平息；而病毒本身對於寄生人體的適應性也極差，時間久了，毒性就會逐漸減弱，不過這卻使它成為理想的生物武器。它能殺人，也能傳播，而且傳播不久自己就會死去，既有可怕的殺傷力，又能自我限制。

　　「那麼，我們至少擁有三代穩定的病毒了。」穆迪說道。

　　在另一端牆邊的桌上擺了二十個罐子，上面貼著正流行於歐洲的刮鬍泡廠牌標籤，每個罐裡都裝了半升稀釋的「湯汁」，加上中性氣體揮發劑以及少量冷卻劑。另一個計劃小組則已測試過運輸系統；九個小時內伊波拉的威力不會減弱，此後隨著冷卻劑的消耗，病毒分子便開始依每小時百分之五的速度死亡。

　　一切都輕而易舉。旅客們都會搭飛機離開德黑蘭，到倫敦要飛七小時，到巴黎六個半小時，到法蘭克福就更短了。穆迪已明白事情的關鍵就是時間。這三座城市都有方便的轉運航班，而旅客們在轉往另一個國家時也不用檢查行李，所以沒人會注意到這些冷冷的刮鬍泡罐子。當冷卻劑用光時，旅客們已飛往美國各大城市。這一切的運送過程不會超過二十四小時，因此被釋放出來的伊波拉病毒仍很活躍。然後，一切就聽天由命吧。

　　※※※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范達姆對著電話吼。

　　唐納的聲音充滿歉意：「帶子已經壞了，雖然還是可以聽，但有些雜音，無法達到品質要求。哎，一整個小時的辛勞就這麼白費了，我們不能用它。」

　　「就這樣？」范達姆問道。

　　「沒錯，我們有困難，范達姆。這部分要在九點播出。」

　　「你希望我怎麼做？」

　　「雷恩能上直播嗎？那樣我們會做得更好。」這位主播建議道。

　　白宮幕僚長差點就要開罵了，這要是發生在收視高檔期，他準會責怪唐納是故意的。但他不能這麼做，與媒體打交道必須冒著極大風險，只要一出錯就全盤皆輸了。他只能一言不發，靜觀其變。

　　「范達姆，主題仍然一樣。總統很少有機會排練，但今早他表現得很好。」

　　「你不能再錄一次嗎？」范達姆問道。

　　「范達姆，我四十分鐘後就要上電視，七點半之前都抽不開身，因此我只有三十分鐘的時間趕到白宮，將帶子拍好帶回這裡，九點前要完成。難道你想借給我一架直升機用嗎？」他停頓片刻，「這樣吧，我會在電視上說我們把帶子弄壞了，總統慷慨允諾和我們一起上現場。如果這還算不上是反應快速的話，那我就不知道什麼才叫反應快速了。」

　　范達姆提高了警覺。雷恩表現得不錯，這是個好消息。雷恩確實有總統的架勢，而且有他自己的獨特風格，如果來場現場直播，效果一定也不錯，想必會有更多人把電視轉到NBC頻道，而范達姆希望人們更了解雷恩。

　　「好吧，湯姆，我不反對，但我得問問他。」

　　「快點，好嗎？」唐納答道，「如果他不同意，我們就得調動今晚的所有節目，那我就好看了。」

　　「五點以前給你答覆。」范達姆答應。他掛上電話，匆忙地出了房間。

　　「我去見老板。」他匆匆告訴走廊上的幹員，要幹員們趕緊讓道。

　　「什麼事？」雷恩問道。他的房門很少有未經通報便被擅自打開的時候。

　　「我們得重錄一次訪談。」范達姆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雷恩驚訝地搖頭：「為什麼？我沒拉拉鍊嗎？」

　　「是帶子壞了，沒時間重錄。所以唐納要我問你是否能在九點上現場，一切內容照舊，不，」范達姆說道，一邊在飛快地思索，「我們把你老婆也請來，怎麼樣？」

　　「凱西不會喜歡的。為什麼要這樣？」總統問道。

　　「她只要坐在那裡微笑就行了，觀眾會喜歡她的。傑克，她偶爾也得扮演一下第一夫人的角色。這事應該很容易，也許結束時我們還可以讓孩子們亮相──」

　　「不行，此事免談。我的孩子要避開公眾視聽，凱西曾和我商量過此事。」

　　「但是──」

　　「不行，阿尼，永遠都不行。」雷恩的聲調非常堅決。

　　「你會問凱西嗎？」

　　雷恩嘆口氣，點點頭：「好吧。」

　　「這就對了。好了，我會告訴唐納，凱西也許會到現場，但還不確定，因為她有工作要做。讓唐納想點別的事，把焦點從你身上稍稍移開，這是第一夫人的主要職責。」

　　「你去告訴她啊，阿尼？別忘了，她可是個外科醫生，很會操刀。」

　　范達姆笑了，「我知道，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比咱倆都強。問問她吧。」他建議道。

　　「嗯！」就在晚餐前，雷恩心想。

　　※※※

　　「好了，他願意那樣做，但我們想邀他的妻子一塊來。」

　　「為什麼？」

　　「為什麼不呢？」范達姆問道，「不過還不確定，她還沒下班。」他加了一句，把記者們逗笑了。

　　「好，范達姆，謝謝你，算我欠你一次。」唐納掛上電話。

　　「你有沒有想到你剛才是在對美國總統撒謊。」約翰．普朗博憂鬱地說。他的資歷比唐納深，總認為有職業道德的人是不撒謊的，因此他感到很為難。

　　「約翰，是他耍了我們。」

　　「那是你自己這樣想的。」

　　「因為我有情報──不然，你是怎麼想的？」

　　「我也不確定，湯姆，」普朗博揉揉眼睛，「雷恩有點力有未逮了嗎？沒錯，不過他肯定也是盡其所能了。他誠實嗎？我認為他誠實。嗯，像他們那種人，能如此誠實真是很不容易了。」他加了一句。

　　「那麼，我們會給他一個機會證實，不是嗎？」

　　普朗博未做表示。他知道在唐納眼中，只有收視率與艾美獎。無論如何，唐納是新聞主播，而普朗博是評論員，湯姆可以左右紐約總部的決策人員。他們這一代的記者比較像商人，將收視率視之如神。不過，雷恩喜歡商人，不是嗎？

　　「也許。」

　　※※※

　　直升機降落在白宮的南草坪上；機長打開門跳出機艙，隨後面帶微笑地扶第一夫人下機。衛隊人員隨她走上通往南邊入口的緩坡，來到電梯前，阿特曼為她按了電梯鈕。

　　「醫生在電梯裡，正前往寓所。」幹員拉曼在地下室報告。

　　「收到。」安德麗．普萊斯在樓上說道。她已派了技術安全部門的人來檢測國家廣播公司人員們在進出時會經過的金屬探測器。

　　「嗨！安德麗。」凱西擦身而過，打了個招呼。

　　「妳好，雷恩醫生。晚餐馬上送上來。」

　　「謝謝。」醫生答道，走進她的臥室。她在門口停住了，看著放在衣架上的那套衣服和珠寶。她皺了一下眉頭，踢掉鞋子，換上休閒服，一如往常地想著這裡是否藏有攝影機在偷錄她的活動。

　　「媽咪！」凱蒂在凱西進門時叫道。

　　「嗨，寶貝。」小沙坑第一個得到擁抱和親吻，接著是總統，而大孩子們則如往常般地忸怩著拒絕。「雷恩，為什麼我的衣服被拿出來了？」

　　「我們今晚要上電視。」總統小心翼翼地答道。

　　「為什麼？」

　　「今早的帶子壞了，他們想在九點來場直播，如果妳願意，我希望妳也能去。」

　　「回答什麼問題？」

　　「第一夫人該回答的問題。」

　　「那麼，我要怎麼做？端一盤甜餅入場嗎？」

　　「廚師的餅乾做得最好吃！」小沙坑插嘴道，其他孩子笑了起來；緊張氣氛為之緩和。

　　「如果妳不想去也可以，但范達姆認為這主意不錯。」

　　「好極了。」凱西說道。她歪著頭打量著丈夫。有時她很納悶，范達姆怎能那樣牽著他丈夫的鼻子走。

　　※※※

　　「妳的頭髮真美。」阿博特太太說道。

　　「我今天沒做手術。」凱西解釋說，「手術帽總會弄壞它。」

　　「妳留這髮型有多久了？」

　　「結婚以來就一直這樣。」

　　「從未換過嗎？」這讓阿博特太太大吃一驚，而凱西則只是搖了搖頭。雷恩也從未換過髮型，他的一切都有白宮人員打點，這些工作人員在安排雷恩的生活上可比她要強多了。他們可能只是做事和安排事情，不像她平時那樣，凡事都要先徵詢意見。凱西心裡說，是個高效率的組織。

　　她的內心比她所表露出來的要緊張許多，甚至比她第一天去醫學院，第一次替病人開刀還緊張；她不得不閉上雙眼，強迫自己的雙手別再顫抖，至少那雙手還能聽使喚。她想：很好，手不抖就好，這就像是一次外科手術，而她是醫生，醫生應控制好自己。

　　「好啦。」阿博特太太說。

　　「謝謝。妳與傑克共事愉快嗎？」

　　「他討厭化妝，但大多數男人都如此。」阿博特太太露出知情的微笑。

　　「告訴妳一個祕密──我也討厭化妝。」

　　「我化得很淡，」阿博特太太馬上說，「妳的皮膚很好。」

　　這種女人之間的對話使得凱西笑了。「謝謝妳。」

　　「我能給個建議嗎？」

　　「當然。」

　　「再把妳的頭髮留長一、兩吋，會與妳的臉型更相配。」

　　「我以前的髮型師也這麼說。我試過，但手術帽會把髮型壓壞。」

　　「我們可以為妳做一頂大一點的帽子，我們應該盡力照顧好我們的第一夫人。」

　　「噢！」為什麼我沒想到這一點呢？凱西自問道，這比搭直升機上班還省錢啊……「謝謝妳！」

　　「請這邊走。」阿博特太太領著總統夫人走向橢圓形辦公室。

　　這個房間凱西只進來過兩次，而且只有一次在這裡見到了雷恩。剎那間她覺得很彆扭，儘管她的臥室離丈夫的工作地點還不到五十碼。那張辦公桌的樣式古典，桌對面的壁爐上擺放著被幹員們笑稱是世界上曝光率最多的盆栽，室內傢俱簡直正式得讓人覺得不舒服，她心想，那塊印有總統標幟的地毯真是俗不可耐。然而這不是一間普通人所用的普通辦公室。

　　「嗨，親愛的。」雷恩吻吻她，並為她介紹，「這是湯姆．唐納，這是約翰．普朗博。」

　　「你們好，」凱西微笑說，「我過去經常在做飯時收看你們的節目。」

　　「現在不看了嗎？」普朗博笑問。

　　「樓上餐廳沒有電視，而他們也不讓我準備晚餐。」

　　「妳丈夫會幫妳嗎？」唐納問道。

　　「傑克進廚房？噢，他很會烤肉，但廚房是我的地盤。」她坐下來，直視他們的眼睛──這可不容易。她喜歡普朗博，至於唐納，則有所保留。這點認知讓她眨了眨眼睛，表情也換成了醫生的表情。她突然想與雷恩講點什麼，但沒有──。

　　「還有一分鐘。」製作人說道。安德麗．普萊斯像往常一樣站在門邊，敞開的門後便是走廊，拉曼就在那裡，他也是個古怪的傢伙，凱西心想。其實白宮裡令人難受之處就在於每個人都把你當凱撒大帝般對待。要跟人友好相處實在太難了，似乎總有一些令人頗感不便的東西。雷恩和凱西從骨子裡就不習慣使喚傭人──可以有雇員，但不是傭人。她在霍普金斯跟她的護士以及技師們都相處得很融洽，因為她把他們視為同行；在這裡，她也想這樣，但總是做不到。

　　「十五秒。」

　　「希望待會兒好過點。」雷恩低聲說。

　　為什麼你不留在美林集團呢？凱西幾乎要脫口而出。如果繼續留在那裡，他現在可能已經是個高級副董了──不，那樣做他是不會快樂的，因為雷恩對自己工作的執迷程度猶如她對治療眼疾的傾心；在這點上他們是相同的。

　　「晚安，」唐納對著鏡頭說道，「我們在總統辦公室裡採訪雷恩總統和第一夫人。我曾在晚間新聞裡說過，我們今早拍的帶子因技術上出了點問題，所以總統慨然允諾我們到這裡進行現場採訪。」他轉過頭來，「謝謝您，長官。」

　　「很高興再見到你，湯姆。」總統自在地說道。他越來越懂得不露聲色了。

　　「在場的還有雷恩夫人──」

　　「請別這麼說，」凱西微笑著說道，「我是雷恩醫生，這是我努力多年才得來的頭銜。」

　　「是的，夫人。」唐納施展魅力地說，這讓凱西想起一個棘手的病例。「你們倆都是博士，是吧？」

　　「是的，唐納先生，傑克是歷史學博士，我是眼科博士。」

　　「妳是一名出色的眼科醫生，曾獲拉斯克公共服務獎。」他說道，繼續施展主播的魅力。

　　「嗯，我在醫界工作已有十五年了。在霍普金斯大學，我與一群了不起的人共事，因此得到拉斯克獎應該歸功於他們。十五年前，凱茲教授鼓勵我去探索如何用雷射治療各種眼疾，我發現這很有趣，從此我就一直做這方面的研究。」

　　「妳賺的錢真的比妳丈夫還多嗎？」唐納問道，並對鏡頭咧嘴一笑。

　　「嗯，而且還多不少呢。」她輕快地說。

　　「我一直都說凱西是她們單位的靈魂。」雷恩接著說，並輕拍他妻子的手。「她謙虛得很，從來沒說過自己是那個領域裡最棒的醫生。」

　　「那麼，妳對當第一夫人的感覺如何？」

　　「我一定要回答嗎？」她很有魅力地一笑，然後正色說：「今天這個職位並不是我們所希望的結果──我想這大概就跟我在醫院的工作一樣吧，有時會遇見傷重的病人，他們自己當然不願受傷，但我們得盡力去為病人療傷。傑克一生中從不逃避困難或挑戰。」

　　現在該言歸正傳了。「總統先生，你覺得你的工作如何？」

　　「噢，感覺比較艱難。我有幸能擁有一批出色的幕僚，而我們的政府也有成千上萬認真的人員在為公眾服務。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幫助。」

　　「長官，就你看來，你的工作是什麼？」普朗博問道。

　　「我宣誓要維持、保護和捍衛美國憲法。」雷恩答道，「我們正致力於重建政府，我們現已完全恢復了參議院，而隨著幾個州選舉的進行，不久我們就會有一個新的眾議院。我已任命了大部分的內閣職位──至於衛生福利和教育部長，還得讓現任副部長繼續幹好他的工作。」

　　「今早我們談到波灣發生的事件。就你看來，那裡的難題是什麼？」普朗博又問。雷恩鎮定自若，顯得輕鬆多了。普朗博注意到他妻子的眼神，她很精明。

　　「美國只希望那一地區能保持和平穩定，我們衷心希望能與新的回教聯合共和國建立友好關係，那裡的紛亂已經夠多了。我認為我們已度過了難關，我們與俄羅斯人在歷經幾代的動盪後，終於達成了真正的和平，而我希望我們能夠鞏固它。也許世界從未有過真正的和平，但這並不表示我們就無法做到。約翰，在過去的二十年中，我們已走過了一段很長的路，而現在還有更多事等著我們去做，但我們會打下很好的基礎。」

　　「稍後馬上回來。」唐納對著鏡頭道。他能看出雷恩對自己感到很滿意。好極了。

　　工作人員從後門端了水杯進來，每個人都趁著廣告時間喝了口水。「其實妳很痛恨這一切，不是嗎？」他問凱西。

　　「只要我能應付我的工作，我就能應付所有的事，但我真替孩子們擔心。在你任期滿後，他們就會重新成為普通孩子，我們不能讓他們在這些喧鬧中長大。」在其後的廣告時間內，大家都沒說話。

　　「歡迎繼續收看。總統先生，」唐納問道，「你正進行的變革進展如何？」

　　「基本上我的工作不是變革，湯姆，而是『恢復』。我任命的新閣員能使政府更有效率地運作。你也知道，我已經替政府工作很久了，在這期間我目睹了無數效率低下的事。公民們繳了那麼多的稅，我們有責任讓每一分錢都花得恰到好處。所以我告誡所有的內閣成員，一定要確實整頓他們的行政部門，務必做到少花錢多做事。」

　　「很多總統都說過這些話。」

　　「我是當真的。」雷恩鄭重地說道。

　　「但是你的第一個重大動作就是攻擊稅收體制。」唐納說道。

　　「不是『攻擊』，湯姆，是『改變』；我完全支持財政部長。我們現在所實施的稅制極不公平，因為人們無法自己去理解它，而必須花錢請人向他們解釋這種稅制，這樣根本是毫無意義的。為什麼要制定人民不懂的法律呢？為什麼要把法律弄得那麼複雜？」雷恩問道。

　　「但本屆政府的目標是使稅率遞減，而不是遞增。」

　　「我們已經實現了這個目標。」總統回答道。唐納知道自己取得了優勢，因為雷恩最明顯的弱點之一就是不喜歡重複自己的話──他確實不是個政客，政客們都愛重複自己的話。「讓每人繳同樣的稅是最公平的了，每個公民都明白自己該繳多少稅。這是在幫人民省錢，而且是不增稅的稅改，更沒有人能得到特別的減稅。」

　　「但是富人的納稅率會大幅下降。」

　　「這是實情，但我們也廢除了所有的特別減稅條款，他們的納稅額最終還是會跟以前一樣多，甚至更多。溫斯頓部長曾仔細研究過，我同意他的判斷。」

　　「長官，稅率一下子降低了百分之三十，根本很難有什麼辦法能讓他們多繳些錢；這點四年級的小孩都會算。」

　　「去問問你的會計師，」雷恩笑了，「或者去查查你的退稅單。湯姆，你知道我曾是個會計師，連我都弄不懂這些鬼東西。如果政府辦的事情人民都弄不明白，那麼政府就不是在為公眾利益服務。這種事情太多了，我只是將它改正過來。」

　　賓果，普朗博在唐納的左側做了個鬼臉。導播並沒有播出這個鏡頭，而是播出唐納勝利的微笑。

　　「很高興你這麼想，總統先生，美國人民總希望能了解政府的所作所為。你在政府工作的所有時光都是在中情局度過的，是嗎？」

　　「沒錯，但是湯姆，我今早對你說過，沒有總統會談論情報活動，這是情有可原的。」雷恩不知道剛才哪裡說錯了，不過他仍然保持鎮靜。

　　「但是，總統先生，你曾多次捲入情報活動，而這些活動對於冷戰的結束有重大影響，例如對蘇聯飛彈潛艦紅色十月號的策反；你親自參與了那次行動，對嗎？」

　　事先已獲知要問這個問題的攝影師馬上把鏡頭對準雷恩，只見他的眼睛瞪得與銅鈴一樣大──他確實不太善於控制自己的情緒。「湯姆，我──」

　　「觀眾們應該知道你在這個偉大的情報策反行動中所扮演的關鍵角色．我們控制了一艘完好的蘇聯彈道飛彈潛艦，是吧？」

　　「我對這事不予置評。」這時他臉上的妝已無法掩飾他的蒼白。凱西轉過頭注視丈夫，感覺出那隻握著她的手已變得冰涼。

　　「此後不到兩年，你又親自策劃了蘇聯國安會主席的叛變。」

　　雷恩終於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聲音仍然呆滯。「湯姆，你應該停止這些毫無根據的臆測。」

　　「總統先生，那個人名叫格拉西莫夫，是前國安會主席，現在與家人住在維吉尼亞州。當時的艦長住在佛羅里達州。這不是個『故事』，」他笑著說，「而你也明白這點。長官，我不懂你為何要避而不談。你對你幾分鐘前所談的『和平』功不可沒啊。」

　　「湯姆，我再說一遍，我不會在公開場合談論情報活動。到此為止。」

　　「但是美國人民有權知道入主白宮的是何許人。」十一個小時前普朗博也說過這句話。聽到自己的話被這樣引用，他瑟縮了一下，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又無法向自己的同事提出抗議。

　　「湯姆，多年來我一直在盡自己的所能效忠國家，但就如你不能公開你的消息來源一樣，情報人員也不能披露他們所做的許多事情，以免有人喪命。」

　　「但是總統先生，你就做過，你殺過人。」

　　「是的，沒錯，但不止一個總統曾當過兵或是──」

　　「等等，」凱西打斷道，此時她的眼光銳利，「我想說幾句話。傑克是在我們家遭到恐怖份子襲擊之後才加入中情局的。當時他如果不那麼做的話，我們全家就可能都活不成了。當時我正懷著我們的兒子，他們企圖殺了我和女兒，而且──」

　　「對不起，雷恩夫人，現在我們必須休息一下。」

　　「就此打住，湯姆，立刻就此打住。」雷恩嚴厲地說，「只要有人公開談論情報行動就會有人有生命危險。你明白嗎？」攝影燈已經關掉了，但帶子仍在轉。

　　「總統先生，人民有權知道真相，而我的職責就是報導事實。我撒謊了嗎？」

　　「就連你這句問話我都不能亂加評論，這點你是知道的。」他說，幾乎要咆哮起來。脾氣，雷恩，脾氣，他提醒自己，總統是不該發脾氣的，尤其是在電視實況轉播時。肯定是格拉西莫夫說的，他們知道他住在哪裡。

　　現在我該怎麼辦？

　　「歡迎繼續收看總統先生及夫人在總統辦公室所做的訪問。」唐納拖長著語氣，唯恐有人不知道似地。

　　「總統先生，你是國家安全和外交事務專家。」普朗博搶在唐納之前說道，「但我們國家現在所遭遇的難題絕不止於此。你目前必須重建最高法院，你對此事有何打算？」

　　「我請司法部列了一張聯邦高等法院資深法官名單給我，目前我正在考慮這一名單，希望能在兩週內將提名送交參議院討論。」

　　「通常，美國律師協會會協助你遴選這些法官，但很顯然這次他們並沒有參與。長官，可以請教是什麼原因嗎？」

　　「湯姆，名單上的這些法官都是由美國律師協會選出來的，而且每一位都至少在高等法院工作了十年以上。」

　　「這名單是檢察官們開的嗎？」

　　「是司法部裡閱歷豐富的專家們開的。研究小組的組長是帕特．馬丁，他剛剛接手刑事司的工作。他還得到了司法部其他官員的協助。」

　　「但他們都是檢察官。是誰向你推薦馬丁先生的？」

　　「我本人對司法部確實沒有太深的了解，是代理聯邦調查局局長的摩瑞向我推薦了馬丁先生；他在負責調查國會山莊墜機事件中表現很好。」

　　「你和摩瑞先生是老朋友了。」

　　「是的。」雷恩點點頭。

　　「在另一次的情報活動中，摩瑞先生曾與你一起共事，是不是？」

　　「什麼？」雷恩問道。

　　「中情局在哥倫比亞的行動，那次你參與了麥德林空襲案。」

　　「湯姆，我最後再說一次：我不會談論情報活動，不管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永遠不會。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總統先生，那一行動導致了海軍上將詹姆斯．卡特的喪生。」唐納接著說，臉上露出真正痛苦的表情。「現在關於你在中情局任職期間的傳言很多，這些故事遲早會傳開，我們真的希望你能藉此機會盡快闡明真相。因為你不是因選舉而入主白宮的，也從未接受政黨候選人應有的檢核，美國人民希望了解你，長官。」

　　「湯姆，情報體系是一個祕密的天地，而且的確有必要如此。政府的事務眾多，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公開討論。每個人都有祕密，每一位觀眾也都有自己的祕密，你也有。就政府來說，保守住那些祕密，不但攸關國家利益，而且對於那些為國家效力人員的生命安全來說也是至關緊要的。媒體曾經遵守這個原則，尤其是在戰時，但其他時候也應如此；我希望你也能遵守。」

　　「但是總統先生，為什麼祕密行動會危及國家利益呢？」

　　「所以我們必須有一個授與國會監督情報活動的法律。如果只是由行政機構作出這些決策，那你就有理由為此擔心，但事實並非如此，國會會審查我們的行動，我就曾向國會報告過許多這類事情。」

　　「在哥倫比亞曾有過祕密行動嗎？你是否參與？是不是在當時的聯邦調查局局長死後？是摩瑞陪你去的？」

　　「關於這一切，我都將保持沉默。」

　　這時又到了廣告時間。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令眾人驚訝的是，這個問題出自凱西。

　　「雷恩夫人──」

　　「雷恩醫生。」她立即回道。

　　「對不起。雷恩醫生，我們必須平息這些傳言。」

　　「以前我們也曾經歷過這種事，曾經有人試圖破壞我們的婚姻──全是一派胡言，並且──」

　　「凱西。」雷恩冷靜地叫道，她馬上轉過頭來。

　　「傑克，我知道那件事，記得嗎？」她悄聲說。

　　「不，妳不知道，不全然知道。」

　　「問題就在這種。」唐納指出，「我們將追問這些故事，因為人民希望知道實情，而且也有權知道。」

　　如果這世界是公正的，雷恩早就想站起來，把麥克風朝唐納摔過去，叫他滾出他的房子。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能硬撐。此時攝影燈又亮了起來。

　　「總統先生，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個很棘手的問題。」

　　「好吧，湯姆，我在中情局任職期間，有時也必須採取不能公開的方式來為國家效力，但我從未違背法律，而且每次行動都已向國會裡的相關議員做了報告。讓我告訴你我為什麼要加入中情局吧。

　　「我其實並不想加入。我以前是個教師，在海軍學院教歷史，我熱愛教師這個職業。我還抽空寫了幾本歷史書，對此我也很有興趣。但後來恐怖份子襲擊我和我的家人，有兩次形勢很危急，我們差點喪命。這你是知道的，當時媒體都報導過。於是我決定要進中情局，為什麼？因為我要去保護其他人免於遭受這種危險。我不太喜歡這個職業，但卻是我認為必須去做的工作。現在我當上了總統，你知道嗎，而我也不太喜歡這個職位。我不喜歡這種壓力，不喜歡這種責任，我想誰也不應該享有這麼大的權力。但我還是進了白宮，發誓要盡力而為，我正在實踐自己的誓言。」

　　「但是總統先生，你是第一個入主白宮的非政治人物，很多人擔心你似乎是在依靠一些也從未擔任過高職的人。讓一小群缺乏政治經驗的人左右國家政策是危險的。對於這種擔憂你如何解釋？」

　　「我從未聽說過有這種擔憂，湯姆。」

　　「長官，人們還批評你在辦公室裡待的時間太多，體察民情的時間太少。難道這也是個難題嗎？」既然已經撕破臉，唐納索性就表現得憂國憂民。

　　「非常不幸，我工作繁重，而且只能在辦公室裡完成。至於我所任命的這批人，我該從何說起呢？」雷恩問道。緊挨著他的凱西情緒激動，現在是她的手開始發涼了。「國務卿艾德勒，一位職業外交官；我與他相識多年，他是我所認識管理國家的最佳人選。財政部長溫斯頓，一位白手起家的人；在對日衝突期間，他是拯救我們金融體系的重要人物，受到金融界人士的尊重；他是一位真正的思想家。國防部長布瑞塔農，是個非常成功的工程師和企業家，他已開始在五角大廈實施必要的改革。聯邦調查局長摩瑞，一個職業的優秀警官。你知道我挑選的都是些什麼人嗎，湯姆？他們都是深諳自己工作的專家，不是紙上談兵的政客。如果你認為我這樣做錯了，那麼我只能深表遺憾。我用自己的方式將政府推上軌道；比起那些我平素所見的官派官僚，我更信任這些專家。而且，噢，順便說一句，你知道這與只任用親信──或者說得更難聽一點，只任用對他競選有利的人的那些政客──有什麼差別呢？」

　　「差別在於被委以高位的人通常都應該有更廣的閱歷。」

　　「我不這麼認為，我在這種人手下工作過多年，而且也很清楚我所任用的這些人的能力。再說，總統也有這種權力，在徵得議院的同意後，任用那些他認為能夠與他共事的人。」

　　「但是面對如此繁重的工作，你如何能在沒有資深的政治指導下取得成功？這可是一個政治性很強的城市。」

　　「也許這就是問題所在。」雷恩反駁道，「也許是我們數年來悉心研究的政治運作程序不盡完善，敗事有餘。湯姆，這職位並不是我求來的。當羅傑請我出任副總統時，我的想法是好好做完這個任期，然後回去任教，但是後來發生了那件慘劇，我便成了總統。我不是個政客，也從未想過要當一名政客，而且我認為自己現在仍然不是一名政客。我是不是最適合這個職位的人呢？很可能不是。不過，我既然當了美國總統，就有工作得做，而我也會全力以赴。這就是我所能做的。」

　　「謝謝你接受訪問，總統先生。」

　　雷恩幾乎沒等攝影燈關掉，就把麥克風從領帶上揪下來，站起了身。兩位記者都一言不發，凱茜則怒視他們。

　　「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怎麼了？」唐納回答道。

　　「你們這種人為什麼老要攻擊我們？我們究竟做了什麼嗎？我的丈夫是我所見過最值得尊敬的人。」

　　「我們只是問問題而已嘛。」

　　「少來這一套！你的那種問話方式以及你挑的那些問題。不等別人說一個字，你就搶著供出答案了。」

　　兩位記者默然不語。雷恩夫婦沒再說什麼就走了，然後范達姆走了進來。

　　「很好，」他說道，「這是誰設計的？」

第三十三章　波動

　　各大報都在頭版大肆刊登了社論，其中更大膽的甚至還登出了雷明斯家和格拉西莫夫家的照片。

　　唐納很早就上班了，他對這一切深感震驚。五分鐘後，普朗博手裡拿著《紐約時報》走進他的辦公室。

　　「湯姆，到底是誰把誰捲進去了？」

　　「你是說──」

　　「我們還是太弱了。」普朗博譏諷地說，「我想在你離開會場以後，基爾惕的人又開了一次小型會談。但你還是使每個人都陷入了圈套，不是嗎？如果讓他們知道你的帶子沒有──」

　　「他們不會知道的，」唐納說道，「而且所有的這些新聞報導反而對我們的訪談有益。」

　　「對誰有益呢？」普朗博在走出房門時問道。對他來說，新的一天剛開始，時間還早。

　　※※※

　　格斯．洛倫茨醫生早早結束了晨間會議。今年亞特蘭大的春天來得特別早，樹木和灌木叢已開始吐出新綠，這個美麗的南國城市很快就會花香四溢，一片生機。格斯想，不久紛紛揚揚的花粉就會讓他開始過敏，不過，能住在這樣一個溫暖舒適的南國城市，還是相當值得的。開完會之後，他披上白色實驗服，健步走向他在疾病控制中心的特別工作室。疾病控制中心是政府的王牌之一，也是世界上重要的醫療研究中心之一，甚至有許多人認為它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醫療研究機構。因此，位於亞特蘭大的疾病控制中心吸引了醫學領域中最優秀的人材；當有疫情發生時，他們總是國家指定打頭陣的一群。儘管政府付給他們的薪資不多，但這種榮譽地位使他們精誠團結，也留住了更多的精英分子。

　　「早安，梅莉莎。」洛倫茨跟他的實驗室助理梅莉莎打了個招呼。梅莉莎已有碩士學位，目前正在附近的艾摩瑞大學攻讀分子生物學的博士學位。

　　「早安，醫生，我們的朋友回來了。」她補充道。

　　「噢？」標本都放在顯微鏡下了。洛倫茨醫生不疾不徐地坐了下來，像往常一樣小心翼翼。他查了查文件與放在桌上的記錄，看是否為同一個標本：編號九八─三─○六三A，沒錯。再來就是將標本放大了……在那裡，牧羊杖。

　　「妳是對的。另一個標本放好了嗎？」

　　「好了，醫生。」電腦螢幕上出現了兩個垂直畫面，一個是這個標本的畫面，另一個則是一九七六年的標本畫面。兩個看起來並不完全一樣，核醣核酸鏈條底部的曲線似乎都是不同的樣式，就好像雪花永遠不會有固定的形狀一樣；但那沒有關係，重要的是頂部的蛋白圈，那些是──

　　「美茵嘉品系。」他很有把握地說。

　　「沒錯。」梅莉莎在他身後說道。她向前傾了傾，在鍵盤上敲九八─三─○六三B。「很難把它們隔離，但是──」

　　「是的，又十分相似。這是從小孩身上取得的嗎？」

　　「是的，一個小女孩。」他們兩個人的聲音都有點走調。

　　「好了，我必須打幾個電話。」

　　※※※

　　很顯然，兩個小組必須分開；事實上他們應該彼此都不知曉對方的存在。貝德安負責二十人的小組，而『電影明星』則負責另一個九人小組；這兩個小組在準備上有許多相似之處。伊朗外交部有個專門辦理護照的辦公室，而財政部也有印刷部門。這兩個部門都可為不同國家的人翻印護照，也可以複製進出口簽證。事實上，這類文件可以在許多地方非法偽造，但從那裡偽造出來的文件更能以假亂真，不易被發現。

　　貝德安善於察言觀色，他知道他們要做的事會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但其實這也只不過是人們的幻想罷了。他告訴他們工作很簡單，取貨──送貨──返回，如此而已。他強調只要按照規定做，一定不會有危險。他們不與另一方接觸──其實也不需要，這樣反而更安全。每個人都有掩護身分，即使掩護身分相同也無妨，主要是必須具有可信度，所以每個人都要選一個自己熟悉的行業做為掩護。

　　『電影明星』所帶那一組人所接受的任務就輕鬆多了；他認為這是因為他們成長中的缺陷所致，而且的確如此。這一組人年輕且涉世未深，其中甚至有一部分人因為對生活的了解不夠多，以致根本不在乎死亡。他們易被感情、傳統的犧牲精神以及自己的愛憎所左右，這一切使得他們在某種程度上無法判斷上級的意圖。至於『電影明星』，這種生死攸關的大問題對他來說倒成了無關宗教信仰的政治行為，而他認為一個人不該讓政治安排自己的命運，至少不會是出於自願。

　　『電影明星』告訴他們下午的時間最好，正好可以利用人們下班時、高速公路擁擠的機會擺脫盯梢。而他也會親自去幫助他們脫身，但他沒有告訴他們──如果事情能進行到這一步驟的話。

　　※※※

　　「好了，阿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雷恩問道。凱西今天剛好沒什麼安排，她被折騰了一個晚上，精神狀況不佳，無法工作。雷恩的感覺也不是很好，但卻沒有理由對他的幕僚長發洩。

　　「他媽的，可能在中情局，也可能在國會，有人洩密，是知道內情的人幹的。」

　　「哥倫比亞的事只有費洛斯和特倫特知道，而且他們還知道摩瑞不在那裡。剩下來的行動訊息則絕對沒人知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范達姆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總統打了個手勢，解釋道：

　　「當時有兩個行動，分別為『演藝船行動』及『互惠行動』。第一個行動動用了軍隊進駐哥倫比亞，目的是要監視空運毒品的飛機，然而飛機卻被打了下來──」

　　「什麼？」

　　「被空軍擊落了──一些飛機被攔截下來，機組人員全部被捕，並被祕密地處理掉了。隨後又發生了別的事，當時的聯邦調查局局長胡克博被殺，於是第二個『互惠行動』開始。我們開始在一些地方放置了炸彈。情況有點失控了，一些平民被炸死，事態開始擴大。」

　　「你知道多少？」范達姆問道。

　　「直到行動快結束時我才知道。那時葛萊快死了，由我代理他的工作，但那大多是北約的事。炸彈都扔下去了，我才知道這件事。我當時正在比利時，是在電視上看到這一消息的，你相信嗎？整個行動實際上是由卡特指揮，他誘使穆爾法官和賴特發動這次行動，然後就在事情不可收拾的時候，他又想抽身。卡特想把士兵們全部做掉，然後藉口說他們全失蹤了。我發現了這件事，就調查了賴特的個人記錄。隨後我與救援人員一起來到哥倫比亞，把大部分人救了出來。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雷恩說道，「當時發生了槍戰，我在直升機上射擊。一名機組人員，名叫巴克．齊默爾的士官長在最後一次救援中被打死了。從那以後，我就一直照顧著巴克的家人，後來艾略特甚至還抓住這個把柄來要脅我。」

　　「還有呢？」范達姆平靜地說。

　　「哦，對。我不得不向特別委員會報告那次的行動，但我不希望政府分裂。於是我與特倫特和費洛斯商量了一下，然後去見了總統。我們談了一會兒，在我退出去之後，費洛斯和特倫特又進去跟總統談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他們達成了什麼協議，但──」

　　「但是他退出了競選，撤了他的競選主任，使得整個競選活動都告瓦解。老天，傑克，你究竟做了什麼？」范達姆問道。他的臉色瞬間蒼白無色──這當然是因為政治因素。范達姆一直以為自己為鮑勃．福勒成功而漂亮地贏了那次競選，把一個受歡迎的總統給弄了下來，但原來是另有隱情，而他竟一無所知？

　　雷恩閉上眼睛，他剛剛逼著自己再度經歷那個夢魘。「我結束了一場原則上合法但徘徊在正確邊緣的行動。我讓行動悄悄地結束，讓哥倫比亞人永遠不會發現。我以為我阻止了國內又一次的水門事件以及一件可怕的國際事件。費洛斯和特倫特曾經發誓不會公開這個事件，所以我想洩密的人可能只是聽了點謠傳，再加上一些猜測而已。我做了什麼？我認為我盡我所能地遵守了法律──不，阿尼，我沒有觸犯法律。我遵照了法律，雖然並不容易，但我做到了。」

　　「你當時為什麼不向國會報告，然後──」

　　「你想想看。」總統說道，「這並非只涉及一件事，是不是？東歐解體時，蘇聯局勢雖岌岌可危但仍舊存在。發生了那麼大的事，如果我們的政府也分裂，再加上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況將會是前所未有的混亂。如果我們因國內發生的醜聞而聲名狼藉，那我們就無法幫助歐洲穩定下來。必須有人號召人們行動起來，而這個人就是我，否則的話，我們的士兵就會死去。想想我當時的處境吧。

　　「阿尼，關於那個問題我無法向任何人徵求意見，不是嗎？葛萊中將死了，穆爾和賴特退縮了。總統在這事上陷得極深，那時我原本以為他是利用卡特來領導那次的行動──但他沒有，他是被那個無能的政客給騙進去的。我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求幫助，最後只好去了聯邦調查局，希望能得到他們的幫助。除了丹．摩瑞、蕭比爾和一個在蘭格利與我們共同行動的人之外，我不相信任何人。你知道嗎？比爾是法學博士，他幫我處理一些法律方面的問題，摩瑞則幫忙善後。他們從卡特那裡開始著手調查。我想那次的行動是『奧德賽計劃』，他們以調查刑事犯罪的名義前往一個美國地方法院，但卡特卻自殺了。當他撞車自殺時，正有一名聯邦調查局的幹員跟在他身後五十碼遠的地方。這人你見過，是帕特．奧戴。除了卡特之外，沒有任何人犯法。那次的軍事行動是在憲法許可下進行的，至少蕭是這樣說的。」

　　「但在政治上……」

　　「是的，我也並非如此無知，所以我才能當上總統，阿尼。我沒有觸犯法律，我在任何條件下都在盡我的最大努力來為國家效忠。現在，看看國家對我做的好事。」

　　「媽的！怎麼從來就沒有人告訴過鮑勃．福勒這件事？」

　　「是費洛斯和特倫特，他們認為這會敗壞福勒總統的名聲。再說，我的確不知道他們兩個對總統說了些什麼；我也不想知道，也未查證過。我所知道的只是我的推測。」雷恩承認道，「僅此而已。」

　　「傑克，有些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吧！」總統道。

　　「這件事將會被公開。傳媒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資料，正在整理當中，而國會則會因此而進行一次調查。那其他人的事呢？」

　　「那都是真的。」雷恩說道，「沒錯，我們是插手了『紅色十月號』事件，也是我把格拉西莫夫弄了出來。這都是我的主意，這次行動差點毀了我，但你看，如果我們不這樣做的話，格拉西莫夫也將準備發動一次軍事政變來推翻奈莫諾夫，如此一來，華約就不會消失，麻煩日子也將永遠沒完沒了。因此，我們跟這個混蛋妥協了，使他別無選擇，只能上了飛機。為了幫他，我們花了不少心血，但他仍心懷不滿。不過我知道，他的妻子和女兒都喜歡美國。」

　　「你有殺人嗎？」范達姆問道。

　　「在莫斯科沒有。在潛艦裡，他企圖讓潛艦自毀而殺了船上的一個軍官，並開槍將另外兩個人傷得很重，但我卻讓他逃脫了，多年來我一直都為這件事感到自責。」

　　范達姆心想，如果換個情況，他的總統將會是個英雄；但現實和政治根本就是兩回事。他注意到雷恩沒有說到關於鮑勃．福勒和夭折的核彈發射的事情。范達姆對那事略知一、二，他是在三天後知道的。雷恩不止一次勇敢地為國家服務，但是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民眾的監視之下，而他的聰明才智、對國家的熱愛以及勇氣則不過只是為那些喜歡編造醜聞的人增加口實罷了。恰巧，埃德．基爾惕就熟於此道。

　　「我們要怎樣才能重新控制局面呢？」總統問道。

　　「我還需要知道什麼嗎？」

　　「關於『紅色十月號』和格拉西莫夫的檔案目前在蘭格利。至於哥倫比亞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你該知道的，其他的我無權透露給你。」

　　※※※

　　『紅色十月號』，葛洛佛科想了一會兒，然後抬頭望著辦公室的挑高天花板。「伊凡．埃米托維奇，你這個狡猾的小子！」

　　從他見到雷恩的第一刻起，他就低估了雷恩，甚至在後來直接或間接的接觸中，他也是如此，因而導致他向格拉西莫夫的妥協。他這樣做挽救了俄羅斯──也許吧，但這是一個應該靠內部力量而非外部力量來挽救的國家。有些祕密需要永遠保留，因為這些祕密公平地保護每一個人，而這就是一個這樣的祕密。對於俄國來說，由於要人的背叛損失了不少國有資產，更糟的是，情報部門居然一無所知，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葛洛佛科對於第二部分的了解比第一部分多。雷恩曾經阻止了一場軍事政變。葛洛佛科以為雷恩會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並把這些事情留給蘇聯的內部機構去處理──但是雷恩並沒有這樣做。情報部門使每件事都變得對他們有利，所以如果雷恩不這樣做的話，他會發瘋的。

　　葛洛佛科心想，你總是告訴自己，伊凡．埃米托維奇是業餘的天才。

　　但即使如此，他仍必須壓抑這份職業崇拜。俄國可能不久就需要幫助，但它怎能向那些曾經玩弄它的人求救呢？這需要再三思考，不可以因為崇拜就向伊凡求救。

　　※※※

　　公共河道是完全開放的，所以海軍所能做的只是不讓租賃船接近八─十號船塢。很快就會有另一艘船過來，然後會越來越多，到時會有十一部攝影機對準這個隱蔽的乾船塢。但碼頭顯得空蕩蕩的，大多數美國飛彈潛艦都已除了役，而另一艘不屬於美國的潛艦也不在了。

　　想透過電腦來獲得海軍的人事檔案是有可能的，現在就有人在查達拉斯號上批艦員的記錄。一大清早就有一通打給曼庫索的電話，詢問有關他擔任達拉斯號艦長時的情形。這通電話是由一位公共事務官員接的，他對應付敏感事件非常駕輕就熟。

　　※※※

　　「我是羅納．瓊斯。」

　　「我是國家廣播公司新聞台的湯姆．唐納。」

　　「你的新聞報得不錯，」瓊斯謹慎地說，「不過，我看的是CNN。」

　　「噢，也許你今晚會想看看我們的節目，我想和你談談關於──」

　　「今天早上我看過《紐約時報》了。抱歉，無可奉告。」他補充道。

　　「但是──」

　　「但是，沒錯，我以前是個潛艦艦員，人稱『寂靜的兵種』，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我有自己的事業，也結了婚，有了孩子，是個普通人，懂嗎？』

　　「你曾經擔任達拉斯號的主聲納員，那時候──」

　　「唐納先生，當我從海軍退役時，曾簽過一份保密協定，我不能講出我們所做的事情，懂嗎？」這是他第一次接觸記者，以前被告知要防範的事一下子就全都碰上了。

　　「那麼你只要告訴我們那件事從未發生過。」

　　「什麼事從未發生過？」瓊斯問道。

　　「一艘名叫『紅色十月號』的俄國潛艦叛逃一事。」

　　「你知道我在當聲納員時曾經聽過最瘋狂的事是什麼嗎？」

　　「什麼？」

　　「貓王。」他掛上了電話。然後打了通電話到珍珠港。

　　※※※

　　白天，一些電視轉播車浩浩蕩蕩地穿過維吉尼亞州的溫徹斯特，宛如內戰時軍隊占領這座城鎮一樣。

　　他事實上並沒有擁有這棟房子，也不能說是中情局所有。房子的所有權屬於一家造紙公司，而這家公司又屬於一個不知由誰負責的基金會。但由於美國房地產所有權是公開的，所有的公司和基金會也是這樣，所以儘管地方法院的職員無法按檔案的標籤找到那些文件，但這些資料仍有可能在兩天內找到。

　　到場的記者們仍在拍照以製作格拉西莫夫的檔案，三角架上的長鏡頭正對著四分之一哩外的窗戶，鏡頭裡看得到幾匹正在吃草的馬，這使得報導更有意思了：中央情報局像接待來訪的國王一樣款待俄國間諜頭子。

　　門口的兩個警衛有些受不了，他們打電話到蘭格利請求指示。但是中情局公共事務處也沒輒，只能說這是私有房產（此刻中情局的律師正在查核其合法性），記者不能進入。

　　他已經有許多年沒碰上這麼好笑的事了。當然，這期間也曾有輕鬆的時刻，但這次則不一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其可能性。格拉西莫夫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美國問題專家，他曾經組織過許多間諜行動來對抗這個「主要敵人」（蘇聯過去這樣稱呼美國）。但他自己也承認，只有在美國住上幾年才能明白美國是多麼地不可捉摸，多麼不可理解，什麼事都會發生，而且越荒誕越像真的。誰也說不清每天會發生什麼，更別說在一年中會發生什麼事了。眼前的這件事就是最好的證明。

　　可憐的雷恩，他站在窗前，邊喝著咖啡邊想。在蘇聯──對他而言永遠都是蘇聯，不是俄羅斯──這種事是絕不會發生的。幾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再加上強硬的態度就足以驅散人群。如果這還不行的話，還可以採取別的辦法。但在美國不行；在美國，新聞界就像西伯利亞的狼一樣具有絕對的自由──想到這裡他幾乎要笑了。在美國，狼是被保護的動物。但是這些傻瓜難道不知道狼也會吃人嗎？

　　「也許他們等一會兒就走了。」瑪麗亞走到他旁邊說道。

　　「我不認為。」

　　「那我們在他們離開之前就只能待在屋裡。」他妻子說道，她對事態的發展感到有點害怕。

　　他搖了搖頭，「不，瑪麗亞。」

　　「但如果他們把我們送回去怎麼辦？」

　　「他們不會這麼做，也不能這麼做。他們不能這樣對待投誠的人，這是規定。」他解釋道，「像我們就從未把菲爾比這一類投誠的人送回去過。哦，不，我們保護他們，供他們吃喝，因為這是規定。」他喝完咖啡，走進廚房把茶杯和碟子放到洗碗機裡。看著洗碗機，他苦笑了一下，他在莫斯科的公寓和列寧山莊（也許他走後已改名）的渡假別墅裡沒有這種家電用品，但這些事都有僕人來做。如今，他再也沒有那樣的特權了。在美國，沒有權力但有便利，沒有地位但有舒適。

　　僕人！所有的一切本應屬於他，地位、僕人、權力。蘇聯本應仍是個偉大的國家，受到全世界的尊重和崇拜。他本該成為蘇聯共產黨總書記，施行一些必要的改革以消除腐敗行為，讓國家重新運作。他本來可以和西方國家發展合作友好關係，創造和平──一種建立在平等基礎上的和平，而不是完全的崩潰。儘管那可憐的老人亞歷山德羅夫認為他是一個空想家，但他不是。格拉西莫夫一直都是個忠黨之人──在只有一個執政黨的國家裡還能是什麼？特別是當你知道命運選擇了你執掌權力的時候。

　　但是，命運背叛了他。他回憶起在那寒冷的莫斯科雪夜裡，一位名叫約翰．派屈克．雷恩的人坐在一輛停放在車庫中的電車裡的樣子。現在，他生活得很舒適、很安全。他的女兒將要嫁給一個有錢人，他的妻子對這些家電用品和她的新朋友都很滿意，但他的怒氣卻從未消失過。

　　雷恩剝奪了他的一切，剝奪了他享有權勢和盡義務時所能享受到的快樂，也剝奪了他作為國家統治者的地位。現在雷恩自己也走上了掌權這條路，這個笨蛋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噢，該有件事要做了，不是嗎？格拉西莫夫走向門口，挑了件夾克，然後走出屋外。他考慮了一下，是的，他應該點上一根香煙，然後沿著車道朝四百公尺處他們的所在走去。在路上，他會考慮如何措詞，表明他對雷恩總統的感激之情。其實他從未停止過對美國的研究，現在，他對新聞媒體動向的觀察將要派上用場了。

　　※※※

　　「我吵醒你了嗎，艦長？」瓊斯問道。這時珍珠港大約是凌晨四點。

　　「不是的。你知道，我的公共事務處官員是個女人，她懷孕了，我希望這倒楣事不會使她早產。」曼庫索少將（已提名晉升中將）坐在桌旁，他曾經指示，如果沒有要事，電話不准接進來，以前的老隊友打來應該算是要事。

　　「我剛才接到一通國家廣播公司打來的電話，詢問我們以前在大西洋做的事。」

　　「你說了什麼？」

　　「你以為呢？艦長，當然是守口如瓶。」除了當過聲納兵，瓊斯還為海軍做了許多事。「但是──」

　　「是啊，但是總有人會說的，總是如此。」

　　「他們已經知道得太多了。《今日看我》正在諾福克的八─十號船塢做現場拍攝。你可以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

　　曼庫索想打開辦公室的電視，但時間還早，國家廣播公司的晨間新聞還沒開始。不過他還是打開了電視，轉到CNN，現在正在播體育節目，馬上就要播新聞了。

　　「接著他們也許會問我們另一件事，關於一個蛙人的事。」

　　「注意點，這不是保密電話，瓊斯博士。」太平洋潛艦艦隊司令警告道。

　　「我沒說在哪裡，艦長。這正是你要好好想一想的事。」

　　「沒錯。」曼庫索表示贊同。

　　「也許你能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我的意思是我不會說，你也不會說，但鐵定有人會說。這個海洋冒險故事太精彩了，不講實在可惜。但這到底有什麼？我們做得不對嗎？」

　　「我也這麼想。」少將回答道，「不過我想人們只喜歡聽一個故事而不是事實。」

　　「你知道嗎，我希望雷恩參加競選，我會投他一票的。真酷，生擒了國安會主席，而且──」

　　「羅納！」

　　「艦長，我不過是在重述電視上所說的話，好嗎？我一點也沒加入個人觀點。」媽的，瓊斯心想，多棒的海洋冒險故事啊！而且是真實的。

　　在電話的另一端，曼庫索的電視上出現了寫有「晨間新聞」字樣的畫面。

　　※※※

　　「是的，我是格拉西莫夫。」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看到螢幕上的這張臉孔這樣說道。至少有二十位記者聚集在石欄的另一邊，爭相問問題。

　　「──是真的嗎？」

　　「你現在是──」

　　「你曾經──」

　　「真的是──」

　　「請安靜。」他舉起手，過了大約十五秒鐘大家才安靜下來。「是的，我曾經是蘇聯國安會主席。你們的總統雷恩誘使我叛逃，從那以後，我和我的家人就一直住在美國。」

　　「他是怎麼誘使你叛逃的？」一名記者大聲問道。

　　「你們一定知道情報這種任務不是好幹的，而雷恩先生卻善於此道。當時有一場權力鬥爭，中央情報局反對我這一派而支持奈莫諾夫。就這樣，雷恩以戰略核子武器會談顧問的身分來到莫斯科；他說他將設法通知我與他會面，對不對？」格拉西莫夫認為降低英語表達能力會使傳媒覺得他更可信。「事實上，你們可以說他讓我中了圈套，讓人認為我要叛國。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很奏效，所以我不得不決定舉家來到美國。我搭飛機，而我的家人則搭乘潛艦。」

　　「什麼？潛艦？」

　　「是的，就是達拉斯號潛艦。」他停頓了一下，苦澀地笑了笑。「你們為什麼一直對雷恩總統苦苦相逼？他為國家盡心盡力，是間諜中的間諜。」格拉西莫夫讚許地說。

　　※※※

　　「這下完了。」鮑勃．霍茲曼將電視的音量關小後，轉身面向他的總編。

　　「對不起，鮑勃。」總編把稿子遞了回來──這篇稿子三天之內就要播出了。霍茲曼把資料搜集得很完整，然後又花時間把它整合成一份某人的吹捧材料，而這人的辦公室離他的辦公室不過五個街區。一旦初稿出爐，對於像鮑勃這樣有經驗的記者來說，是不可能再改變的，尤其是當他自己所在的報社也不支持他時，更是如此。

　　「鮑勃，」編輯很窘迫地對他說，「你寫的東西和我的看法不同。假如這個傢伙只是個魯莽的小伙子怎麼辦？噢，我指的是得到那艘潛艦的事，還有冷戰呀什麼的，但要是破壞了蘇聯的內政，豈不是跟開戰差不多了？」

　　「這不是實情。他當時是想去救一名代號為『樞機主教』的幹員，而格拉西莫夫和亞歷山德羅夫則正準備利用這個間諜來打垮奈莫諾夫，並且扼殺他所努力爭取發動的所有改革。」

　　「嗯，雷恩愛怎麼說就可以怎麼說。那可不是事實。『間諜中的間諜』？這是我們所需要來治理國家的人嗎，嗯？」

　　「雷恩不是那種人，他媽的！」霍茲曼發誓，「他是一個正直的射手，出於──」

　　「是的，他『正』是『直』接射擊，他至少殺過三個人。鮑勃，他殺過人啊！羅傑．杜林怎麼會讓這小子成為副總統呢？我是說，雖然埃德．基爾惕也不是很夠格，不過至少──」

　　「至少他知道如何利用我們，班。他欺騙了電視台，然後又欺騙我們聽他編故事。」

　　「唔……」關於這一點，班．塞勒無話可說，「這是真的，對不對？」

　　「這跟『真實』不一樣，班，你是知道的。」

　　「這還有待觀察，雷恩看起來像是在玩弄他所接觸到的任何事情的那種人。接下來，我想進一步調查關於哥倫比亞的事，你做得到嗎？你和中情局的關係很好，但我必須告訴你，我很擔心你對這件事的客觀度。」

　　「班，你沒有選擇的餘地，如果你想繼續──這就是我的風格。關於這點，你可以從《紐約時報》上經常看到。」霍茲曼補充道，這使得總編的臉漲得通紅。是啊，新聞界這碗飯也不怎麼好吃。

　　「鮑勃，我只是確定一下你的新聞稿交了沒。有人犯了罪，而雷恩就是那個包庇罪犯又故作若無其事的人。我要那篇稿子。」塞勒站了起來，「我要寫一篇社論。」

　　※※※

　　達葉蘭簡直不敢相信，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離他完成下一個目標還有幾天的時間，如果沒有它的幫助，他的目標將很難實現。當然，即使有了它的幫助，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情況的確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嗎？」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貝德安回答道，「我可以立刻做一些調查研究，早上就可以告訴你結果。」

　　「這真的可能嗎？」達葉蘭堅持道。

　　「還記得我告訴過你關於獅子和土狼的故事嗎？美國的新聞是不會耍花招的。他們從不搞陰謀詭計，不過，我還是得證實一下，我自有辦法。」

　　「那好吧，明天早上等你的消息！」

第三十四章　恐怖組織

　　他還有許多工作要做。一回到辦公室，貝德安就打開了電腦。他敲了幾個鍵，開始上網閱讀世界各大報；這些報紙所登的重要新聞幾乎完全一樣。他知道雷恩曾是個情報官，也知道英國人、俄羅斯人和以色列人都尊敬他，因為這些報導都有說明。這使他有點不安，相信他的上司一定也會感到吃驚。雷恩比達葉蘭所估計的要來得可畏，因為他知道怎樣在困境中採取決定性的行動。

　　從新聞報導中可以明顯看出，雷恩目前可能有些不知所措。他看見了一篇最新的社論，上面要求國會調查雷恩在中情局時的活動。而哥倫比亞政府則要求對這種推斷提出解釋──這準會引起另一場風暴。雷恩將如何反應？貝德安認為這很難說，因為雷恩總是讓人捉摸不透。他印出了一些重要的文章和社論，然後便開始幹正事了。

　　有一面首頁是專門報導在美國舉行的會議和貿易展覽，他想這也許是旅行社辦的。好，有點意思了。他點選了城市，接著便出現舉辦的地點，大都是在大穀倉般的建築物，上面還有圖示以及旅遊指導。他搜集了二十四筆資料，雖說多了點，但能以防萬一。時裝和織品展──這些是冬季的展覽。另外還有汽車展，汽車製造商們在美國巡迴展出他們的產品，就像一個四處遊走的馬戲團……他覺得這倒不錯。

　　馬戲團，他想，並迅速進到別的網頁──不行，時間太不湊巧了。該死的，看來只能從汽車展或其他地方下手了。

　　※※※

　　第二組的人已經全都病入膏肓，該是結束他們痛苦的時候了，這是出於效率而非憐憫。穆迪從螢幕上看到他們像第一組病人一樣被注射大量的藥劑，透過厚重的塑膠衣，醫務兵們如釋重負的表情依然清晰可見。僅僅幾分鐘的時間，所有實驗品便都上了西天。醫生暗自慶幸沒出什麼差錯，其他人也沒被感染，這主要是因為他們的無情。他知道，在其他正常的醫院就不會有這樣的運氣。

　　醫務兵們開始把屍體抬到擔架上，這時他轉身走開了，因為他不想再看一遍。穆迪走進了實驗室。

　　另一組技術人員正在把『湯汁』裝進燒瓶裡。為了行動需要，他們已經演練過上千次了。這些燒瓶全部都由不銹鋼製成，在極低溫度下依然堅固耐用。每個燒瓶在裝了四分之三的溶液之後就被密封了起來，然後噴上腐蝕劑以保持外表乾淨。接著將它們運到地下室的冷藏櫃裡，浸入液化氮中。伊波拉病毒能夠在那裡待上數十年，低溫使其處於休眠狀態，等到下次一遇上溫暖和潮濕的環境時就會再度繁殖，以當作殺人武器。剩下一個燒瓶則留在實驗室的低溫容器中，由液晶顯示其內部溫度。

　　好在一切都快結束了，穆迪站在門旁想，看著工作人員也變少了，或許他們也有同感。不久這二十個容器都將會被注滿並送離這裡，然後就會有人將建築物的每個角落都徹底清理乾淨，並且保證每一處都絕對安全。指揮官會回到他的辦公室裡，而穆迪則將永遠不會再出現在世界衛生組織裡，因為他已經在剛離開利比亞海濱時就死於飛機失事了。有人會為他弄一個新的身分和護照讓他前往別處；或者為了安全起見──不，指揮官應該不會那樣無情吧？

　　※※※

　　「你好，我想找麥奎格。」

　　「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亞特蘭大疾病控制中心的洛倫茨醫生。」

　　「請等一下。」

　　格斯等了兩分鐘，久得足以讓他點燃煙斗，並打開窗戶。年輕的同事偶爾會責備他的這個習慣，但他其實並不抽，只覺得這樣有助於思考──。

　　「我是麥奎格醫師。」一個年輕的聲音說道。

　　「我是格斯．洛倫茨。」

　　「哦，你好！教授。」

　　「你的病人現在怎樣了？」洛倫茨問道。他喜歡麥奎格的聲音，這聲音清楚地表明他剛長時間工作過；敬業者都是這樣。

　　「那位男性病人恐怕是根本無法醫治了，但那孩子則正在逐漸好轉。」

　　「真的？太好了，我們檢驗了你送來的樣本。這兩個都是伊波拉病毒，美茵嘉品系。」

　　「你能肯定嗎？」年輕人問道。

　　「十分肯定，醫生，是我親自做的檢驗。」

　　「我就擔心這個。我把另一個樣本送到了巴黎，但他們還沒有回覆。」

　　「我需要知道一些事。」在電話的另一端，洛倫茨拿出記事本，「請詳細告訴我有關病人的情況。」

　　「這有些困難，洛倫茨教授。」麥奎格不得不說。他不知道他的電話是否被竊聽，但他又必須說出來，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透露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

　　「昨天晚上我在電視上看見妳了。」亞歷山大醫生以此為理由，決定於午餐時再去看看凱西，他很喜歡她。此外，她可能也需要聽到一些友善的聲音。

　　當他坐下時，凱西正低頭看著她的沙拉邊回答，「好極了。」亞歷山大看到保鑣顯得緊張兮兮。

　　「妳做的很好。」

　　「真的？」她抬起頭，淡淡地說，「我真想撕掉他的臉。」

　　「這並不過分。妳非常支持妳的丈夫，妳是個聰明人。」

　　「那些記者是怎麼了？我的意思是，為什麼──」

　　亞歷山大微微地笑了。「醫生，當一條狗在消防栓上撒尿時，沒有人會認為牠破壞公物，因為那只不過是一條狗罷了。」阿特曼差點嗆了一下。

　　「但我們都不想這樣。」她說。

　　「在蘇丹發現了兩個伊波拉病例。」他和她討論他的難題。

　　「如此可笑的地方竟然有那樣的病毒。是從薩伊傳過去的嗎？」

　　「格斯正在查，而我則在等他的調查結果，」亞歷山大教授回答，「不可能在當地爆發。」

　　「為什麼？」阿特曼問道。

　　「那裡的環境太惡劣了。」凱西一邊解釋，一邊開始吃午飯，「高溫、乾旱、陽光大量直射；陽光中的紫外線足以殺死這種病毒。」

　　「像噴火器一樣，」亞歷山大同意地說，「而且那裡沒有叢林動物生存。」

　　「又有兩個病例？」凱西滿口沙拉地問，亞歷山大想，至少他已讓她有胃口了。

　　他點點頭。「一個成年男子和一個小女孩，這是我們現在所知道的一切。格斯今天會做檢驗，也許已經做完了。」

　　「真是令人討厭的病毒。你還不知道宿主是什麼？」

　　「我已經觀察了二十年，」亞歷山大肯定地說，「從未發現病後的動物──宿主不會發病，妳知道我的意思。」

　　「就像刑事案件一樣，嗯？」阿特曼問道，「四處搜尋物證？」

　　「很接近，」亞歷山大答道，「只是我們要找遍整個國家，而且還不能確定要找的是什麼。」

　　※※※

　　唐．羅素看著孩子們下樓準備午睡了。這真是個好主意，所有大人都這麼想。戴基特太太是個管孩子的好手，所有孩子都知道日常的作息時間。孩子們都上床躺下，蓋上毯子，摟著玩具熊，然後便熄了燈，而戴基特太太和她的助手則坐在椅子上看起書來。

　　「『小沙坑』睡了。」羅素說，然後走到外邊去呼吸新鮮空氣。

　　聽起來像個贏家。坐在街道對面房子裡的機動小組想，他們的車停在車庫裡。這裡有三個幹員，其中有兩個坐在面對大腳印托兒所的窗前監視著。大約每隔十五分鐘就會有人到院子裡巡視，而監視器則一直監視著公路上的車流。此外，還固定會有一人在托兒所附近待命，此時輪到年輕又美麗的希爾頓，她總是隨身帶著皮包──一種專為女警特製的皮包，這種皮包有一個邊袋，這樣她就能隨時拿到九公釐自動手槍。

　　他不太喜歡這個地方，因為這個地方太容易接近，也太靠近車流不絕的公路，而且還有一個平坦的停車場。如果那個混蛋想監視，這個停車場就是最好的地點。好在記者都被趕走了，他們被禮貌而堅定地拒絕在門外。於是，他們只好去找羅素談，而他的慈祥態度只留給托兒所裡的孩子們，和這些人在一起，他就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帶著太陽眼鏡，外表酷似阿諾．史瓦辛格，而且阿諾足足矮他三吋。

　　他手下的小隊已經減少到六個人。三個人在現場，另外三個人在街對面。後三人帶著肩荷武器、烏茲衝鋒槍和帶有瞄準鏡的M─十六步槍。他想，在別的地方六個人就足夠了，但在這裡卻不行。不幸的是，任何增編都會使這個托兒所看起來像個軍營，而雷恩總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

　　「情形如何，格斯？」亞歷山大問道。他已經回到辦公室，準備開始下午的巡房工作。一個愛滋病人的病情又加重了，他正試圖挽救。

　　「確定是伊波拉美茵嘉病毒，和薩伊的兩個病例一樣。那個男性病人已經無法醫治了，但據報告，孩子的康復情形良好。」

　　「噢？好極了！這兩個病例有什麼不同嗎？」

　　「不能肯定，亞歷山大，」洛倫茨回答道，「我知道得不多，只知道男性病人叫塞勒，孩子叫莎海樂。」

　　「是阿拉伯名字？」

　　「我想是的。」

　　「這也許對了解這兩個病例的不同有所幫助。」

　　「我當時也想到這一點。負責的醫師麥奎格並不知道兩者有什麼不同，也不知道他們是如何感染的。他們大約同時來求診，症狀也大致相同。最初的症狀就像是感冒或時差不適，他說──」

　　「他們是從哪裡來的？」亞歷山大打斷他的話。

　　「我問過，他說他不能講。」

　　「為什麼？」

　　「我也問過，他也不能講，但他說這兩個病例沒有明顯的關聯。」洛倫茨的語氣說明了他的看法。兩個人都知道這其中一定牽扯了當地的政治因素，這是非洲真正的難題，尤其對於愛滋病來說。

　　「薩伊有沒有新情況？」

　　「沒有。」格斯肯定地回答，「那件事情已經結束了。這真是令人頭痛，同樣的疾病出現在相隔千里的不同地方。麥奎格已經展開正確的抑制措施，聽起來他似乎知道該怎麼辦。」

　　聯邦調查局那傢伙在午餐時倒是說對了，亞歷山大想。這比較像偵探工作，像沒有線索可尋的謀殺案；看看這種書是挺有意思的，但若是現實就令人大傷腦筋了。

　　「好吧，還知道些什麼？」

　　「我們知道美茵嘉品系的亞種還存在，而且很活躍。我們正在對蛋白質和結構進行分析。」

　　「該死的，宿主是什麼？格斯，能不能找到？」

　　「注意你的言詞，醫生。」格斯也同樣有些惱火，對此兩人都習以為常了。瘧疾的發現歷經了幾千年的時間，而他們研究伊波拉病毒只有大約二十五年的時間。這種病毒忽隱忽現，就像小說中的殺手一樣。但伊波拉沒有頭腦，沒有謀略，甚至不能自己行動，只能寄居在有限的環境中，但他們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真是逼得人要借酒澆愁，是吧？」

　　「我想伏特加酒可以殺死它，格斯。我得去看病人了。」

　　「你喜歡巡房嗎，亞歷山大？」洛倫茨也有點懷念這工作。

　　「重新做個真正的醫生真好。我只希望我的病人能多一些生存的希望，這就是我們的工作，不是嗎？」

　　「如果你要，我會把樣本結構分析的資料傳真給你。病毒似已得到良好控制，這是個好消息。」洛倫茨重複道。

　　「我將不勝感激。再見，格斯。」亞歷山大掛斷了電話。良好的抑制，我們以前也這麼想──接著，他便想到別的事情上了：男性白人，三十四歲，同性戀，能抵抗外來的結核病菌。我們怎樣才能穩定他的病情？他拿起圖表，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

　　「這麼說，我不是該幫忙挑選法官的人選囉？」帕特．馬丁問道。

　　「別太難過了，」范達姆答道，「我們都不是目前職位的合適人選。」

　　「你除外。」總統微笑地強調。

　　「我們都做了錯誤的判斷，」范達姆承認道，「我本來要離開福勒總統了，但羅傑說他需要我──」

　　「是啊。」雷恩點點頭，「我也是這樣當上總統的。怎樣，馬丁先生？」

　　「這並不犯法。」他已經花了三個小時的時間看完了中情局的檔案和雷恩對哥倫比亞行動的命令概要。「至少你沒有違法。賴特和穆爾可能會因為沒有向國會報告全部的祕密行動而被起訴，但他們會以這是現任總統的命令進行抗辯，而且法律所附的特殊暨危險行動條款也會為他們提供辯護。我可以起訴他們，但我不想親自調查這個案子，」他繼續說道，「他們正努力解決毒品問題，所以大多數陪審員不想傷害他們。最棘手的是國際關係問題，長官；哥倫比亞毫無疑問將被譴責，而這牽涉國際法和條約，但我對這個領域還不太熟悉，無法提供任何意見。如果從國內的觀點來看，這則牽涉到憲法。總統是總司令，決定什麼是國家的安全利益是他行政權力的一部分，因此總統能夠採取他認為適當的行動去保護那些利益。」

　　「其他的呢？」幕僚長問道。

　　「你是說中情局的行動嗎？它們完全合法，但問題同樣出在政治方面。在我看來──我過去從事過諜報調查──總統先生，這種工作是多麼美好啊！但媒體卻打算找麻煩。」他警告地說。

　　范達姆想這真是個好的開始，他的第三任總統不必擔心坐牢了。政治上的事比較好辦，這對他來說並不是難事。

　　「聽證會該公開嗎？」范達姆問道。

　　「這是政治問題，而且關鍵在於它還是國際事務，所以最好把它交給國務院。還有，說真的，你已經把我推到邊緣了。萬一我在這三個案子當中發現任何對你不利的事情，我就無法與你討論這些了。我只能說是總統先生徵詢我對其他犯罪方面的意見，而身為聯邦官員，提供回答是我的職責所在。」

　　「如果我身邊的人能不要成天用律師的口氣跟我說話，我會感激不盡，」雷恩惱火地指出，「我有真正的困難要處理。中東那個新國家看我們不順眼，中國人也莫名其妙地在海上製造麻煩，而我卻還沒有一個完整的國會！」

　　「這實在是個難題。」范達姆再一次告訴他。

　　「我知道。」雷恩指著桌上的一堆剪報。他剛發現媒體已打算在明天刊登對他不利的社論。「最高法院的名單我已看了一半，他們都很優秀。下星期的這個時候，我就會有所決定。」

　　「美國律師協會打算製造麻煩。」范達姆說。

　　「隨便他們，我不能示弱，我昨晚已學到這一點。基爾惕打算做什麼？」總統接著問。

　　「他所能做的只不過是在政治上削弱你，用醜聞恐嚇你，迫使你辭職。」范達姆再次舉起手，「我認為那樣做沒啥意義。」

　　※※※

　　「三個師，重型裝備。」這是I─TAC的緊急分析報告。I─TAC是美國陸軍情報暨威脅分析中心，坐落在華盛頓海軍造船廠裡。同樣的報告內容也迅速傳遞到國防情報局和中央情報局。對這個新國家的戰鬥命令評估已在進行當中，雖然還沒有完成，但初步估計顯示回教聯合共和國的軍事力量已大大超過了其他波灣國家軍事力量總和的兩倍。充分評估完後，情形可能就更糟了。

　　「他們的目的地是哪裡？」當錄音帶轉動時，一位值更官大聲地問。

　　「伊拉克的邊境地區是什葉派的所在地，長官。」一個專門負責該地區的准尉提醒上校。

　　「那裡也是最靠近我們友邦的地區。」

　　※※※

　　達葉蘭有許多事情需要思考，他緩緩踱步到吾珥古城的清真寺外。波斯文明發源於此，吾珥曾是個偉大的城市，如今城牆傾圮，寺廟失修，這完全是因為信仰錯誤的緣故。

　　他的任務就是重建文明；是的，他將在這裡建造他的城市，一個新紀元將在最古老的發源地展開，一個偉大的新國家也將成長茁壯。

　　但首先……

　　儘管阿拉對那些異教徒同樣是慈悲為懷，但如果他們要傷害回教的話，就只好毀滅他們，這是無可避免的。因為他們正在破壞信仰，用金錢和奇怪的思想來玷污信仰，掠奪石油，用腐敗的方式教育孩子。他們抵制他統一回教世界，因為他們知道這樣會威脅到他們的信仰和世俗權力。他們是最可惡的敵人，為了回教的統一，必須粉碎他們。

　　對他來說，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真主用災難、瘟疫和不幸來實現信仰；穆罕默德也曾打過仗，他不得不告訴自己，他只能這麼做了。

第三十五章　行動準則

　　當伊朗軍隊向前開進的時候，其他國家的軍隊則密切注意著他們的動向。伊朗軍隊進入伊拉克完全是屬於非戰鬥性的；戰車和其他履帶車輛由拖車裝載行進，卡車則自行前進。經常出現的問題又出現了，有幾個分隊轉錯了彎，使他們的軍官感到難堪，上司對此也非常惱怒。然而，伊朗軍隊的三個師很快地都到達了新的基地，和前伊拉克的同類型部隊搭配駐紮。由於伊拉克陸軍受到了嚴重的強制性削減，所以這些基地有足夠的地方可以容納新到的部隊。一到達駐地，參謀人員便馬上集合到軍直屬部隊，進行聯合演習，以使各編組之間相互熟悉。語言和文化方面的差異仍然是一個難題，但雙方用的是相同的武器和條令，而參謀軍官們也和世界上其他軍隊一樣，努力達成軍隊的協調一致。這一切都被衛星偵察到了。

　　「他們有多少部隊？」

　　「我想有三個軍的編組。」情報官告訴海軍上將傑克森，「其中有一個軍由兩個裝甲師編成，另外兩個則由一個裝甲師和一個重機械化師編成。他們的火砲口徑比較小，但擁有全部所需的運載工具。我們偵察到有許多指揮控制車正在沙漠中跑來跑去，大概是在為司令部演習提供分隊機動模擬。」

　　「還有別的嗎？」羅伯特問。

　　「在阿布蘇海爾以西的基地，有個砲擊場正在整平和清理當中。內哈夫北部的空軍基地進駐了幾架飛機，有米格和蘇霍機。但從儀器上的顯示來看，他們的發動機是冷的。」

　　「你有何看法？」東尼．布瑞塔農問。

　　「長官，這有很多含義，」上校回答道，「這個新國家正在統一軍隊，有許多工作要做。我們對這些混合編軍大惑不解，因為這樣會造成管理上的困難，但從政治心理層面來看，這也許是一步好棋。這樣他們行動起來會更像一個國家。」

　　「完全不構成威脅嗎？」國防部長問道。

　　「現在還沒有明顯的威脅跡象。」

　　「那些軍隊移防到沙烏地阿拉伯邊境需要多長時間？」傑克森問道，以幫助他的上司了解實際情形。

　　「如果燃料充足，訓練良好的話，他們只需四十八到七十二個小時。我們只要花不到他們所需時間的一半，不過我們的訓練比他們更好。」

　　「他們的兵力編成如何？」

　　「一共有三個軍隊，其中包括六個重型師，共計一千五百多輛主戰車，二千五百多輛步兵戰鬥車，以及六百多門大砲──我們還沒完全掌握他們赤連隊的情形，上將。那是砲兵，部長先生。」上校解釋道，「他們在後勤方面仍沿襲前蘇聯的模式。」

　　「那是什麼意思？」

　　「他們的後勤分隊在師的編制內。我們也是這樣做，但我們讓後勤部隊仍維持個別的編隊，以保持機動部隊的運作。」

　　「我們的後勤部隊有絕大部分是預備役軍人。」傑克森告訴國防部長，「而蘇聯模式的機動部隊則要求具有綜合性，但持續時間短。他們作戰持續的時間、距離都比我們的短。」

　　「上將說得對，長官。」情報官接著說，「一九九○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時，他們只能推進到後勤部隊的極致距離，然後必須停下來等候補給。」

　　「這只是部分情形，再告訴部長其他部分。」傑克森命令道。

　　「在經過十二到二十四小時的停頓之後，他們就可以繼續前進。他們之所以沒有這樣做是因為政治上的考慮。」

　　「原來如此，我一直都對這點百思不解。他們能占領沙烏地阿拉伯的油田嗎？」

　　「這很容易。」上校說，「他們在往後的幾個月一定會對此耿耿於懷。」

　　「這麼說這對我們有威脅囉？」布瑞塔農正在問一些簡單的問題，並傾聽答案。傑克森對此表示讚賞，這位國防部長知道自己在一些問題上所知甚少，能夠不恥下問。

　　「是的，長官。這三個軍代表了一支潛在的攻擊部隊，其作戰能力和海珊時期的同類型部隊旗鼓相當。可能還包括一些其他部隊，但他們都只是占領部隊，這個才是主力所在。」上校一邊用指示棒點著地圖，一邊說道。

　　「但局勢仍對他們有利，要多久才能改變這樣的情形呢？」

　　「部長先生，至少還需要幾個月的時間，這要看他們的總體政治意圖。所有這些部隊都是依據各自的標準達到最佳的訓練狀態，把各軍的參謀以及各種機構結合起來是他們眼前的實際任務。」

　　「解釋一下。」布瑞塔農命令道。

　　「長官，我想你可以把它叫作管理組。每個人都必須了解其他的人，這樣才能相互溝通，以同樣的方式思考。」

　　「或許把它設想成一支橄欖球隊會更容易理解。」羅伯特進一步說道，「你不能先找十一個人，然後把他們湊在一起，就指望他們能有好的表現。你必須讓每個人都讀同一本比賽守則，而且每個人都必須了解其他人所負責的事。」

　　國防部長點頭稱是。「所以，我們不應擔心他們的軍事設備，因為關鍵應在於那些運用設備的人。」

　　「完全正確，長官。」上校說，「我可以在幾分鐘內教會你駕駛戰車，但離我能讓你在我的旅裡駕駛戰車則還有一段時間。」

　　「難怪你們喜歡每隔幾年就換一任新部長。」布瑞塔農打趣地說道。

　　「部長們絕大多數都進步神速。」

　　「那麼，我們該告訴總統什麼？」

　　※※※

　　中國海軍和台灣海軍保持著各自的距離，好像是沿著台灣海峽由北向南畫了一條無形的界線。後者與前者保持同步，使自身處於前者和台灣島之間。這樣的態勢，現在已成了非正式的慣例，而且到目前為止，誰也沒有破壞它。

　　這對美軍帕沙第納號潛艦的艦長來說是一件好事，其聲納和追蹤組正監視著雙方，一直希望他們不會引發一場交戰，因為若因誤傷致死並不是個好結局。

　　「發現魚雷，方位二─七─四。」這是從聲納艙發出的報告。艦員們立刻警覺起來。

　　「保持安靜。」艦長小聲地發出命令。「聲納組，我是艦長，我需要進一步的情形報告。」這個命令顯得不那麼從容。

　　「與聲納接觸四─二同方位，是一艘旅大級Ⅱ型，長官，魚雷可能是從那裡發射的。」

　　「聲納接觸四─二的方位為二─七─四，距離三萬碼。」追蹤組的一位海軍士官立刻插入報告。

　　「長官，聽起來像是他們的新型導向裝置，一個六片的俥葉，正以高速轉向，方位由北向南，正對著魚雷的方位。」

　　「很好。」艦長說道，他盡量使自己顯得鎮靜些。

　　「目標可能是聲納接觸十五的方位，長官。」那個接觸方位是一艘陳舊的明級潛艦，是中國仿造前蘇聯的R級爛貨製造的，五○年代的設計，一次充電潛航時間不超過一小時。「其方位為二─六─一，距離不變。」負責跟蹤組的士官報告說，位於他左側的二級上士也點頭表示贊同。

　　艦長緊閉雙眼，深吸了一口氣。他曾經聽說過《冷戰中的好時光》一書中所講述的經歷，當巴特．曼庫索等人北上駛入巴倫支海時，偶然發現他們正處於蘇聯海軍實彈射擊演習地域的中央，而且有可能被誤認為是射擊靶子。現在他終於了解他們當時的真正感受了。要是真的出現那種情形的話，好在他的長官就在二十呎之外的地方……

　　「爆音，爆音，機械爆音，方位二─六─一，聽起來像是個噪聲源，可能是聲納接觸十五發出的。魚雷的現在方位是二─六─七，估計航速四十四節，方位繼續由北轉向南。」聲納操作手接著報告。「等一等──又發現一枚魚雷，方位二─五─五！」

　　「在那個方位並未發現任何的接觸音波，可能是由直升機發射的。」二級上士說道。

　　艦長心想，等他返回珍珠港時，一定要和曼庫索討論一下那次在海上所發生的故事。

　　「長官，一樣的音波信號，又一枚導向魚雷，攻潛航向向北，可能也是瞄向接觸音波十五。」

　　「確定直升機位置。」副艦長說。

　　「甲板上很黑。」艦長突然想到，這樣有時很容易失去航向。

　　「確實如此，長官。」副艦長又說。

　　「本週發現他們進行過夜間直升機活動嗎？」

　　「沒有，長官。情報顯示他們不喜歡在夜間飛過他們的潛艦。」

　　「看來情況發生了變化，讓我們看一下。伸出潛望鏡電子截收器。」

　　「是！升起電子截收器。」一位艦員拉動了操縱桿，電子截收天線在水壓力的推動下升了起來。帕沙第納號以潛望鏡深度潛行在兩個敵對艦隊間的分界上；在真正的交火發生之前，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

　　「尋找──」

　　「找到了，長官。一個鈷波段發射體，方位是二─五─四，屬於飛機類型，頻率和脈波重複率都很像法國生產的那種新型直升機。哇！這麼多雷達信號，我馬上進行分析整理。」

　　「長官，那是裝備在他們巡防艦上的法式海豚級直升機。」副艦長說道。

　　「進行夜間行動。」艦長加重語氣說。真是出乎意料，直升機造價高，而且夜間在艦上降落的風險也高。中國海軍正在有目的地進行訓練。

　　※※※

　　又是貝德安坐在電腦前的時候了。他了解到這次任務的關鍵在於時間因素。執行任務人員的旅行時間必須壓縮到最短，而不是按照特定時間或某個特定地點來部署任務。受限的原因在於伊朗仍然是一個受到制裁的國家，可供選擇的航班少之又少。

　　而實際可以利用的航班也是少得出奇：

　　飛往阿姆斯特丹的荷蘭皇家航空公司五三四班機凌晨一點起飛，經一次短暫停留，於上午六點十分抵達荷蘭；

　　德航六○一班機，凌晨二點五十五分起飛，於上午五點五十五分直達法蘭克福；

　　奧地利航空公司七四七班機，凌晨三點四十分起飛，於上午六點直達維也納；

　　法航一六五班機，早晨五點二十五分起飛，上午九點到達戴高樂國際機場；

　　英航一○二班機，早晨六點起飛，途中短停一次，中午十二點四十五分抵達希斯洛機場；

　　俄航五一六班機於凌晨三點飛往莫斯科，上午七點十分抵達；

　　直達羅馬的班機只有一架次，沒有直飛雅典的班機，甚至更沒有直達貝魯特的班機！他可以讓他的人透過杜拜進行聯繫──很明顯地，阿拉伯航空公司確實有從德黑蘭飛往阿拉伯的班機，科威特航空也有，但他認為這不是好辦法。

　　只有少數幾架班機可以利用，但這些班機都很容易被外國情報機構監視，所以任務的成功不僅只取決於時間因素。

　　他所挑選的人員都相當優秀，具備多種能力，他們懂得如何穿著，如何與人交談，或者至少懂得如何在飛機上禮貌地避開他人。

　　貝德安從沒執行過這樣的任務。此一任務極具挑戰性。可讓他們飛出德黑蘭的班機很少，飛往莫斯科的班機也不太理想，而飛往倫敦、法蘭克福、巴黎、維也納和阿姆斯特丹這五個城市的班機則每天各有一班。好在這五個點都是美國和其他航空公司班機的轉站點，選擇的空間很大。所以，其中有一組人就搭乘六○一班機前往法蘭克福，然後有一些人分別前往布魯塞爾和巴黎，再轉機前往美國──從布魯塞爾搭乘比利時航空公司班機飛往紐約甘迺迪國際機場，從巴黎則搭乘法航到華盛頓杜勒斯國際機場，或達美航空到亞特蘭大，或美國航空到奧蘭多，或者搭乘聯合航空公司的班機到芝加哥；其餘的人則搭乘德航前往洛杉磯。搭乘英國航空班機的那一組則有最大的選擇空間，他們可以搭乘協和客機前往紐約。

　　有二十個人參加行動，就可能有二十個出錯的機會，而行動的安全是貝德安最擔心的事。現在他已確定了全部航班，明天就將向所有人員簡述部署任務。

　　※※※

　　「阿尼，我們需要談一下。」

　　「我想也是。」范達姆表示贊同，他聽出了電話裡的聲音。

　　「今晚可以嗎？」

　　「當然可以。在哪裡？」

　　「在我這裡如何？」

　　「有何不可？」這位幕僚長考慮了一下後說。

　　※※※

　　代表團正好在晚禱的時間到達。雙方首先互致熱情誠摯的問候，然後他們三個人便一起走入清真寺以進行祈禱。平常，當所有人走出清真寺回到花園時，都應該因為忠誠而感到淨化，但這次不一樣。雖然由於長期的訓練已使得這三個人並不會輕易表露出自己的情感，但感受卻極為深刻，特別是其中一位。

　　「謝謝你接待我們。」阿里親王首先開口道。他並沒有說出「終於」這二個字。

　　「我非常高興能在和平的情況下歡迎你們。」達葉蘭回答道，「我們能一起祈禱真是太好了。」他引導這兩位來到警衛人員為他們準備的桌子旁坐下，上面放著具有中東色彩的濃濃苦咖啡。「真主保佑這次會談，我的朋友，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嗎？」

　　「我們來這裡主要是為了討論最近的局勢發展。」親王喝了口咖啡後說道。他的眼睛盯著達葉蘭，隨行的科威特外交部長穆罕默德．艾德曼．薩巴赫則默不作聲。

　　「你想知道什麼？」達葉蘭問。

　　「你的目的。」阿里直截了當地問。

　　這位回教聯合共和國的精神領袖嘆了一口氣。「有許多事要完成，這麼多年的戰爭和痛苦，這麼多的生靈因各種原因而慘遭塗炭，這麼多的破壞，就連這座清真寺，」他指著明顯需要修補的地方，「也能證明這一切，不是嗎？」

　　「令人擔憂的事的確是太多了。」阿里表示贊同。

　　「問我的目的嗎？就是復興。這些不幸的人已經遭受太多的磨難了。而且只為了一個不信神的人的野心。現在真主顯靈了，也許我們可以成為一個興旺和虔誠的民族。」達葉蘭說完後，又是一陣令人不安的平靜。

　　「這需要花費好多年的時間。」這位科威特人說。

　　「確實如此。」達葉蘭表示贊同，「但現在隨著制裁的取消，我們有足夠的資源來完成這項使命，而且也有信心完成它，一切都將會有一個新的開端。」

　　「和平地。」阿里附加道。

　　「當然。」達葉蘭認真地回答道。

　　「我們也許可以有所貢獻；因為我們信仰的支柱之一就是仁慈。」外交部長薩巴赫說。

　　達葉蘭謙和地點了點頭。「你的好意我們非常感激，但我們應該讓我們的信仰引領我們，而不應被近幾年爆發在這一地區的悲劇所影響。但你們也看見了，目前的工作千頭萬緒，我們很難決定應該做些什麼，以及按什麼順序來進行。也許我們可以以後再討論這些。」

　　達葉蘭的拒絕並非直截了當，但很得體。正如阿里親王所擔心，回教聯合共和國對交易並不感興趣。

　　「在下一次的石油輸出國組織會議上，」阿里說，「我們可以重新安排石油生產限額，這樣你們就能從我們客戶所給付的金額中得到更公平的分配。」

　　「那的確是有益處的。」達葉蘭表示同意。「我們不想提出太多要求，只要一些微小的調整即可。」他許諾說。

　　「那麼我們大家都同意協議囉？」薩巴赫問。

　　「當然，那是一項技術性問題，我們可以授權各自的主管部門來處理。」

　　兩位來訪者點頭同意，並提醒自己，生產配額是最難處理的。如果每個石油輸出國的石油都生產過多，那麼世界油價就會下跌，所有輸出國家都會受到損失；但如果生產限制過緊，油價上揚，就會破壞石油輸入國的經濟，導致石油需求減少，那麼石油輸出國的收入也會下降。這當中很難取得適當的平衡，因此和所有其他的經濟問題一樣，這一直都是每年高階外交使命的主要內容。

　　「有什麼要我轉達給我們政府的訊息嗎？」薩巴赫接下來問。

　　「我們只希望和平，和平可以使我們完成恢復一統社會的使命，就像真主希望的那樣。你們沒有任何理由懼怕我們。」

　　※※※

　　「你們認為怎樣？」又一次輪訓結束了。參加最終訓練評估的人是一些以色列軍方的高階官員，他們當中至少有一位是高階間諜。但其實每一位高階軍官都有從事情報工作，而且願意透過各種管道搜集情報。

　　「我認為沙烏地阿拉伯政府非常緊張，而其他鄰國也是如此。」

　　「那你們呢？」他不知不覺學會了這個國家的，尤其是軍隊中流行的直接講話方式。

　　班雅科是以色列國家情報機構莫薩德的副主管，但他名義上仍是個軍官，身著軍裝。他不知道自己的權限有多少，但其實到了像他這樣的地位，這一切都由他自己決定。

　　「我們對事態的發展深感不安。」

　　尚恩．馬格魯德上校說：「從古至今，以色列與伊朗一直都保持有合作關係，即使是伊朗國王垮台之後亦然。在兩伊戰爭中，你們的空軍飛行員還為伊朗執行過任務，而且──」

　　「那時在伊朗境內有許多猶太人，我們想設法拯救他們。」班雅科緊接著說。

　　「當時雷根政府陷入的以武器交換人質的醜聞，可能就是透過你們完成的。」馬格魯德接著說，以顯示自己也是內行人。

　　「你知道得很多。」

　　「那是我的工作之一。我不是來此品頭論足的，我只想了解你們對回教聯合共和國的看法。」

　　「我們認為達葉蘭是世界上最危險的人物。」

　　馬格魯德想起他當天早些時候曾掃過幾眼的那份情報──關於伊朗軍隊進入伊拉克的報告。「我同意。」

　　他已經喜歡上以色列人，但以前的他則並非如此。許多年來，美國陸軍以及軍隊中的各個兵種都一直很討厭這個猶太國家，因為這個小國的高階軍官個個都自命不凡。但以色列國防軍在黎巴嫩學會了謙虛謹慎，並在波灣戰爭中開始會尊重美軍──在那期間，他們不斷向美軍請益應如何進行空中作戰以及地面戰鬥；很快地，他們便開始禮貌地向美軍請教，並仔細研究美軍的方案，因為其中也許真的對以軍有所裨益。

　　尚恩．馬格魯德上校降臨奈及夫沙漠使得情況有了更進一步的變化。美軍在越南的慘敗打破了另一種形式的自傲，並從此塑造了美軍的新職業精神。馬里恩．迪格斯曾開了幾門十分艱難的訓練課程，而當馬格魯德在進行這些訓練時，以色列人開始學到了東西。經過了起初的不滿甚至揮舞老拳，他們漸漸開始有了共識。就連以色列第七裝甲旅指揮官班尼．艾頓在經歷了輪訓中第一次的慘敗到後來的幾次平手之後，也非常感謝美國人給他上了幾課──並且許諾明年一定會痛宰他們一頓。電腦的一個複雜數學模型顯示出這支以色列軍隊的戰力僅在幾年內就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他們又有值得驕傲的事了，但這次以色列軍官卻表現出謙虛和學習的精神，這才是真正職業軍人的象徵。

　　馬格魯德在心裡盤算，現在有一個他們的間諜首領沒有談論他的軍隊將如何對付回教世界可能施加的威脅。這值得向華盛頓報告。

　　※※※

　　在地中海「失蹤」的商用噴射機不能再離開這個國家了，甚至連用它來運送伊拉克的將軍去蘇丹也是一個錯誤，但又必須如此。或許這次離奇的祕密使命一切正常，但它主要還是達葉蘭的私人座機。在為他的桑尼派客人送行之後，他返回了德黑蘭。

　　「進展如何？」

　　貝德安把他的文件攤在桌上，標明了目標城市、路線和時間。達葉蘭草草看了一下行動計劃，但似乎太複雜了，這不是他關心的主要問題。他已經看過了地圖，正抬頭等待貝德安的解釋。

　　「關鍵問題是時間。」貝德安說，「我們要使每一名旅者在啟程後的三十個小時內到達目的地。比如，這個人早晨六點離開德黑蘭，德黑蘭時間隔天凌晨二點到達紐約，用了二十個小時。他將參加在紐約舉行的貿易展覽，預計在晚上十點後開始。這個人於凌晨二點五十五分動身，在二十三個小時後到達洛杉磯，到達時當地時間是下午。他參加的貿易展覽是全天候的，因此行動時間和距離都是最長的，但他的成功率仍可達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安全性如何？」

　　「他們熟悉全部情況。我挑選了一些精明能幹的人。他們要做的只是確保旅途平安，然後在到達後小心謹慎。一次二十個人，這麼多人是有些麻煩，但這是你的命令。」

　　「另一個行動小組的情形如何？」

　　「他們在兩天後啟程，安排與第一組相似。」貝德安報告說，「那個任務更是危險多了。」

　　「我有注意到這一點。這些人可靠嗎？」

　　「可靠。」貝德安點頭道。他知道達葉蘭的意思是問這些人有沒有頭腦。「我擔心會有政治風險。」

　　「為什麼？」達葉蘭並沒有對這個擔心感到驚訝，但他想聽一下原因。

　　「儘管他們的旅行簽證完備，也做了安全措施；但他們是誰派遣的，這似乎很明顯。我擔心的是美國的政治環境，一個政治人物的遭遇經常會引起人們對他的同情，並因此而得到政治上的支持。」

　　「沒錯！這不正說明了他的軟弱嗎？」他覺得難以理解。

　　「在我國是這樣，但在他們那裡卻不一定。」

　　達葉蘭思考著貝德安所說的情形，並把那和已經進行過的分析權衡了一下。「我見過雷恩，其實他很軟弱。他還沒有擺脫政治困境，也還沒有建立一個真正屬於他的政府。只要一、兩次行動就可以擊垮他──或者，至少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分散他的注意力，以使我們達成下一個目標。等這些目的完成後，美國就變得無足輕重了。」

　　「最好是完成第一個目標就好了。」貝德安建議說。

　　「我們必須動搖他們的人民。如果他們的政府真如你所評價的，那我們將給他們前所未有的打擊。我們要讓他們懷疑自己的領袖，動搖總統的信心，也粉碎人們對他的信心。」

　　他必須謹慎處理，因為眼前的這個人是一個負有「神聖使命」的「聖人」，他不能完全服從理性。他沒有考慮到另一個他尚未意識到的因素，而此因素又相當關鍵。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只殺死雷恩，因為對兒童的襲擊將會激怒美國人，他們對兒童特別重視。」

　　「只有在第一個使命完成之後，才能進行第二項行動吧？」達葉蘭問道。

　　「是的，沒錯。」

　　「這就夠了。」他說，然後又低下頭去看行程的安排，貝德安則在一旁陷入了思考。

　　還有第三個因素。這是不可或缺的。

　　※※※

　　「他說他的目的是和平的。」

　　「希特勒也是這樣說的，阿里。」總統提醒他的朋友。他看了一下錶，沙烏地阿拉伯此時已過了午夜。如預期，阿里在和華盛頓通話之前已和他的政府進行了商討。「你知道部隊的調動情形。」

　　「是的，你的人在今天早些時候已經向我們軍方進行了通報。到他們能形成威脅之前，還有一段時間。這種事情必須花時間去準備。別忘了，我也曾穿過軍服。」

　　「沒錯，他們也是這樣告訴我的。」雷恩停了一下。「那沙國政府有什麼建議呢？」

　　「我們將密切注意情勢的發展。我方軍隊正在加緊訓練，而我們也擁有你的援助承諾。我們的確有些擔心，但不是太擔心。」

　　「我們應該安排一些聯合軍事演習。」總統建議道。

　　「這樣只會加劇緊張局勢。」親王回答說。他的言詞之間缺乏自信，顯然這並非偶然，可能是他也曾向議會提出類似的建議，但遭到了否決。

　　「嗯，你今天一定很累了。告訴我，達葉蘭的近況如何。自從上次你介紹我們認識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了。」

　　「看起來身體不錯。雖然有點疲態，但有許多事情需要他去做。」

　　「可以預計。阿里？」

　　「什麼事，傑克？」

　　總統欲言又止，他提醒自己在外交方面還缺乏經驗。「對這一切我應該表現出什麼程度的關心呢？」

　　「你的人怎麼說？」親王問。

　　「跟你說的一樣，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我們要保持聯絡，我的朋友。」

　　「我了解，總統先生，再見。」

　　這次通話的氣氛和結局部令人失望。雷恩放下電話，環視空蕩蕩的辦公室。阿里沒有講出自己想說的話，因為他政府的立場和他不同。雷恩有時也會遇到同樣的情形，而他也會這樣做。阿里必須效忠他的政府──他媽的，一個主要由他的家族組成的政府──但有時他也容許自己做些靈活處理。阿里非常聰明，他不會在那類問題上犯錯。在雷恩沒當總統之前，兩人是無所不談，不像現在都必須字字斟酌，唯恐帶有什麼傾向。現在，雷恩在其他國家人的眼中是美國的化身，政府官員們只能用那種方式與他交談，而忽略了他也是個有思想的人，在做決策時也需要研究各種方案。總統想，如果不是透過電話，而是面對面交談可能會好多了。但即使是總統也會有時空的限制。

第三十六章　旅客

　　荷蘭皇家航空公司五三四班機準時於一點十分起飛。此刻飛機上擠滿了疲憊不堪的旅客，他們跌跌撞撞地走到座位上，繫好安全帶，接過枕頭和毯子，閉上眼睛，希望旅途平順，讓他們可以好好睡一覺。

　　五位貝德安的手下也在機上，隨身攜帶的物品塞在前面的座位底下。每個人都有點緊張，想喝點酒來緩和一下，但飛機現在停在伊斯蘭機場，必須在飛離回教聯合共和國之後才會提供酒類。他們都了解自己的處境，但已沒有退路。他們已了解情勢並做了充分的準備。他們像普通的旅客那樣走過機場，將隨身行李遞過去進行X光檢查，安全人員看得非常認真仔細，因為當地飛機雖不多，但可疑者卻不少。X光檢查結果顯示他們的隨身行李中只有一些日常用品。

　　他們都受過教育，而且大多都上過美國貝魯特大學，有些人是為了獲得學位，有些則只是為了要了解敵人。他們衣著整潔，不過現在都鬆開了領帶，並於不久後便和其他旅客一樣睡著了。

　　※※※

　　「你有什麼看法？」范達姆問。

　　霍茲曼轉動酒杯，看著冰塊在杯裡滑動。「在其他情況下我會覺得這是陰謀，但它不是。對於一個自稱要盡力把事情做好的人來說，傑克確實做了很多前所未見而且瘋狂的事。」

　　「『瘋狂』是有點言重了，鮑勃。」

　　「這麼說並不過分。每個人都對他提出的改革反應強烈，連你都不得不承認他的稅收政策的確有點離譜。」

　　「是誰洩露了消息？」

　　記者聳了聳肩說：「我只能猜，可能是中情局裡某個被裁掉的人。他們要將中情局裁減到什麼程度？」

　　「削減到足以供養一批新的外勤人員。這想法完全是為了省錢，並提高工作效率。」他補充道，「我沒有告訴總統該如何處理情報單位，因為在那方面他是真正的專家。」

　　「我知道，我的報導就要發表了。卻在我正打算請你幫我安排採訪時，就東窗事發了。」

　　「噢？那……」

　　「我的看法？我說他是這城裡最矛盾的傢伙。他在某方面很厲害，但在一些方面又像個容易受騙的小孩。」

　　「說下去。」

　　「我喜歡這傢伙，」霍茲曼承認，「他非常誠實。你知道什麼惹火了我嗎？」他停下來啜了一口酒，稍稍猶豫了一下，接著帶著無法掩飾的憤怒說道：「《郵報》裡的某個人洩露了我的報導，可能是洩露給基爾惕，然後基爾惕可能告訴了唐納和普朗博。」

　　「他們用你的報導使他難看？」

　　「差不多。」霍茲曼表示。

　　范達姆差點大笑起來。他克制了半天，但實在有點忍不住：「歡迎到華盛頓，鮑勃。」

　　「我們這一行也有人是謹守職業道德的，」記者反擊道，但不很堅決，「那是個很棒的報導，我費了好大的勁進行調查。我在中情局有自己的消息來源──這次這個新的確實很了解這事。我用他給我的資料，又回頭反覆調查，驗證了一切，然後仔細地把我所知的寫下來──」他向范達姆保證，「你知道嗎？我把雷恩寫得相當不錯。沒錯，他有時會有驚人之舉，但就我所知，他從來不會有脫序的表現。如果我們遇上重大危機，這傢伙正是總統辦公室的最佳人選。但某個混蛋偷走了我的報導，偷走了我的情報，而且以此大做文章。我不喜歡這樣，范達姆，我有公信力，我的報導也一樣，可是卻有人亂來。」他放下酒杯。「嘿，我知道你認為我和我的──」

　　「不，不是這樣的。」范達姆打斷了他的話。

　　「但你總是──」

　　「我是白宮幕僚長，鮑勃，我必須忠於我的老板。如果你認為我不尊重媒體，那你就錯了。雖然我們並非一直都是朋友，有時甚至還可能是敵人，但我們需要你就像你需要我們一樣。看在上帝的份上，假如我不尊重你，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喝我的酒呢？」

　　這也許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話，但也可能是肺腑之言。霍茲曼想，對他來說范達姆是一個過於老練的玩家，使他一時無法作出正確的判斷。現在最好還是先把酒喝完。

　　「好吧，范達姆，我接受你的說法。」

　　「這就對了。」范達姆微微一笑，再次注滿酒杯。「你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

　　「這說來尷尬。」他停頓了一下，「我不願公開撻伐一個無辜的人。」

　　「可是你以前做過。」范達姆反駁道。

　　「沒錯，但他們都是政客──好吧，我不願傷害孩子，這總可以吧？雷恩應得到一次公平的機會。」

　　「但你很生氣你的報導沒了，還有普立茲獎──」

　　「我已得過兩次。」霍茲曼提醒他。不然的話，也不會讓他來寫這份報導，《華盛頓郵報》內部的政策就和這城市的政治一樣敗壞。

　　「所以？」

　　「所以我需要知道哥倫比亞事件，需要知道卡特上將是怎麼死的。」

　　「天哪，鮑勃，你不知道我們大使今天在那裡說的話嗎？」

　　「罵得很漂亮，還用西班牙話呢！」記者微微一笑。

　　「這事不能公開，鮑勃，千萬不能。」

　　「這事將被公開，問題是由誰來公開以及如何公開。范達姆，我現在知道的已足夠寫些東西了，不是嗎？」

　　在華盛頓的每個人都會經常為情勢所困。霍茲曼有一個報導要寫，寫得好的話可以使他再次角逐普立茲獎──這點對他來說依然很重要，雖然他剛才否認了這一點，但范達姆可明白得很──而且也可以讓那個洩露他的報導給基爾惕的人自己乖乖滾離《郵報》，免得霍茲曼揪出他，毀了他的前程。范達姆必須善盡保護總統的責任，而目前履行這個職責的唯一方法就只有違反法律和辜負總統的信任了。

　　「不能記錄，也不能錄音。」

　　「好，不記錄。」鮑勃表示同意。

　　「我能告訴你找誰證實。」

　　「他們全都知道嗎？」

　　「知道的甚至比我還多，」范達姆告訴他，「該死，我只不過知道其中的重要部分。」

　　他揚起了眉毛，「好極了，到底有誰真正知道？」

　　「甚至連總統也不完全知道，所以我不確定是否有人全盤皆知。」

　　霍茲曼又啜了一口酒，這是最後一口了，該是上工的時候了。

　　※※※

　　在飛行了三個多小時之後，五三四班機於當地時間凌晨二點五十五分在伊斯坦堡降落。下機的旅客準時走出來，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土耳其的夜色中。其餘的人在四十五分鐘的短暫停留期間繼續打盹，然後飛機於凌晨三點四十五分起飛，開始另一半的旅程。

　　德國漢莎航空公司的六○一班機也有五個旅客出國，於二點五十五分直飛法蘭克福。

　　※※※

　　「雷恩真的……這件事從未被披露過。福勒輸了，差點對伊朗發射飛彈──是雷恩，是嗎？是他阻止了這一切。」霍茲曼低頭看了看酒杯，決定再喝一口。「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切斷了總統的電話，自己直接和蘇聯頭子對話，勸他作出讓步。福勒氣壞了，叫幹員拘捕他。但等他們到達五角大廈時，事情已經平息了，一切又回復正常，真是謝天謝地。」范達姆答。

　　霍茲曼花了一分鐘的時間記下這些，但這故事和他知道的片斷差不多。兩年後福勒辭職了，雷恩也因受此事影響而不得不馬上離開政府部門，直到杜林要他回來。

　　「雷恩打破了所有規矩，他似乎喜歡這樣；但那並不公平，不是嗎？」

　　「假如他不那樣的話，我們就不會在這裡了。」范達姆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霍茲曼向他揮揮手表示不要了。「你明白了吧？鮑勃，假如你將它完全公開，國家就將受到傷害。」

　　「那我們應該怎麼做呢？」

　　「你說過你不想攻擊一個無辜的人，記得嗎？」

　　「那我們能幹嘛？」

　　「或許可以談談那些難以駕馭的群眾，」范達姆建議，「或是腐敗的政府。」

　　※※※

　　接下來起飛的是澳大利亞航空公司的七七四班機。一切都按部就班。刮鬍泡罐子在飛機起飛前的四十分鐘被裝滿，整個過程是潔淨而安全──噴洗和擦拭罐子是為了進一步保障安全。罐子的溫度很低，但沒什麼危險。當液體氮沸騰時，它會透過一個壓力活塞排到周圍的空氣中，與空氣混合。雖然氮是炸藥中的重要元素，但它本身無色無味，而且有惰性，不會和罐子裡的其他東西發生化學反應，所以到時候活塞的壓力一減，使它接觸到空氣，它就會成為「湯汁」的安全揮發劑。

　　醫務兵身穿防護衣完成了裝填工作──如果沒有防護衣，他們拒絕工作，而強行命令他們則只會使他們緊張和草率，因此指揮官便答應了他們的要求。

　　※※※

　　「夜間飛行是件大事嗎？」雷恩問。

　　「沒錯，對他們來說是如此。」羅伯特回答。他喜歡以這種方式向總統做簡報──深夜在總統辦公室邊喝酒邊談。「他們對於設備比對人還吝嗇。法國製直升機成本很高，我們還沒見到它們被用於夜間行動。他們這次的重點是反潛作戰，也許他們正在考慮如何對付那些中華民國向荷蘭購買的潛艦。此外，我們還注意到他們正與空軍進行大規模的聯合行動。」

　　「結論呢？」

　　「他們正為了某個目的在訓練。」五角大廈的作戰行動指揮官合上了他的簡報本。「長官，我們──」

　　「羅比，」雷恩說，從凱西剛給他的新眼鏡後注視羅伯特，「當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如果你不叫我『傑克』，我就以總統命令把你降為少尉。」

　　「我們不是單獨在一起。」海軍上將傑克森反駁道，並向普萊斯幹員點點頭。

　　「安德麗不算──噢，該死，我的意思是──」雷恩臉紅了。

　　「他說的沒錯，上將，我是不算，」她說，忍不住笑意，「總統先生，我等這句話已經等了好幾個禮拜了。」

　　雷恩低頭看著桌子，搖頭說：「人不能這樣過活，我最好的朋友叫我『長官』，而我又對一位女士大為不恭。」

　　「傑克，你是我的總司令，」羅伯特指出並對他朋友的窘迫綻放了輕鬆的笑容，「而我只是個可憐的水手。」

　　總統想，先辦要事。「普萊斯幹員？」

　　「是的，總統先生。」

　　「倒杯酒來坐下。」

　　「長官，我有任務在身，而且根據規定──」

　　「那麼就喝點低濃度的，這是總統的命令，妳就照做吧！」

　　她其實很猶豫，但又認為總統可能有一定的理由。於是普萊斯便倒了一杯加了很多冰水的威士忌，然後坐到傑克森身旁。

　　「各位，實際上總統也需要放鬆，對我來講，如果能讓女士坐著，而我的朋友也能偶爾喊我的名字，那我就會很容易放鬆。同意嗎？」

　　「當然、當然，」羅伯特說，仍然帶著微笑，但明白此刻也只能這樣做了。「是的，傑克，我們現在都放鬆了，」他看著普萊斯，「萬一我有什麼不軌的行為，妳就會朝我開槍，對吧？」

　　「嗯，對準腦袋射。」她非常肯定。

　　「我倒寧願用飛彈，比較安全。」他加了一句。

　　他們在另一個沙發上坐下後，雷恩又倒了點酒。棒極了，他想著，辦公室裡第一次有了真正鬆弛的氣氛，這兩個人能夠在他面前開玩笑，是把他當作普通人而不是美國總統。

　　「這樣我滿意多了，」總統抬起目光，「羅比，這女孩聽過的廢話比我們還多，什麼事她都見識過。她有碩士學位，也很聰明，安德麗？」

　　「怎麼，總統先生？」要她喊他的名字是不可能的，雷恩明白。

　　「對於中國，妳有什麼看法？」

　　「我想我不是專家，但既然你問了──我不知道。」

　　「妳已經夠專家了。」羅伯特咕噥地說，「艦艇已快抵達了，」他告訴總統，「曼庫索要他們停在兩支海軍之間的南北線上。我已經同意，部長也認可了。」

　　「布瑞塔農怎樣了？」

　　「他很虛心地在學習，傑克。在作戰事宜上他會聽我們的意見，問一些好問題。他想從下個禮拜開始，實地去看看，瞧瞧那些小伙子們如何工作，自己也可以學學。他的管理能力無話可說，但他準備大肆裁員。我見過他裁減機構的計劃草稿，哇！」傑克森上將翻了翻眼珠。

　　「繼續談談中國。」雷恩說。

　　「好的，我們在嘉手納仍有電子情報飛機在執行任務，我們不知道中共的意圖，也沒有太多情報。國務院說他們的政府表示『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僅此而已。如果真有威脅的話，台灣的海軍就足以應付了，他們正精神抖擻地在進行自己的訓練行動，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波灣呢？」

　　「我們派在以色列的人說他們正在密切注意動態，但我猜他們沒有得到多少重要情報，可能就只有有關那些逃往蘇丹的將軍的情報。我從馬格魯德那裡得到一份傳真──」

　　「他是誰？」雷恩問。

　　「他是位陸軍上校，帶領奈及夫第十裝甲騎兵團。我去年見過他，他是替我們傳信的傢伙。我們的好伙伴班雅科把達葉蘭稱為是『世界上最危險的人』，而馬格魯德則認為這樣的論點見解精闢。」

　　「所以呢？」

　　「所以我們得密切注意，可能是早了點，但達葉蘭的確有建立帝國的野心。而關於這點，沙烏地處理得並不好，所以我們現在應該派些人過去，讓對方知道我們參與了。」

　　「我跟阿里親王談過了，他的政府想息事寧人。」

　　「這是錯誤的看法。」傑克森說。

　　「沒錯，」總統點點頭，「這事我們得處理。」

　　「沙烏地軍隊的狀態如何？」普萊斯問道。

　　「不好。波灣戰爭後，很多人趕流行加入國民兵，」傑克森說，「他們現在並沒有進行訓練。噢，當然他們也開著戰車四處晃，並使勁地發射火砲，但缺乏正規訓練。所以，他們並不像自己所認為的那樣訓練有素。假如有一天回教聯合共和國集結軍力南進的話，那沙烏地不論在武器或人數上都屈居劣勢。」

　　「我們怎麼辦？」雷恩問。

　　「我們可以派些人過去，並讓他們也派些人到國家訓練中心接受應急訓練。我已和瑪麗詳細商議過此事──」

　　「瑪麗？」

　　「迪格斯將軍。『瑪麗』是他在西點時的綽號，軍隊裡總愛搞這玩意兒。」羅伯特告訴普萊斯，「讓沙烏地派個重型營過來吃吃演習對抗部隊的苦頭，讓他們知道厲害。我們的人和以色列人就是這樣學的，沙烏地人也必須如此，這比在實戰中容易學習多了。迪格斯精通此道，給我們二到三年的時間，如果我們能在沙烏地建立一個適當的訓練基地，就可以使他們的軍隊步上軌道──政治例外。」他加了一句。

　　總統點了點頭。「是的，這會使以色列大為緊張，而且基於國內因素的考量，沙烏地也總是擔心軍隊過於強大。」

　　「你可以告訴他們三隻小豬的故事。這也許不合他們的文化，但一隻大野狼已在門邊虎視眈眈，他們最好小心為妙。」

　　「我聽你的，羅比，我讓艾德勒和維斯可研究一下。」雷恩看了看錶，今天又工作了十五個小時。再喝點酒可能不錯，但他難得可以睡六個小時，他可不想頭痛欲裂地醒來。他放下酒杯，示意兩個人跟著自己走出了門。

　　※※※

　　「『劍客』正前往寓所。」安德麗對著無線電說。一分鐘後，他們進了電梯。

　　「不能讓人看出我們喝了酒。」雷恩提醒他的衛隊隊長。

　　「我們能奈你何？」門開時，她對著天花板問道。

　　雷恩率先走了出去，邊走邊脫下外套──他討厭總是穿著外套。

　　「如何，妳現在了解他了吧。」羅伯特對普萊斯說。她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是啊。」實際上她早就了解了，而且越來越了解。

　　「好好照顧他，普萊斯。當他離開這裡時，我希望再見到我的朋友。」

　　※※※

　　「今天忙嗎？」雷恩問，每個人都回家了，外頭只有一組警衛在巡邏。

　　「是啊，明天還得和伯尼忙一整天，當然後天也還有手術要進行。」凱西換上了睡衣，她跟她的丈夫一樣累。

　　「有什麼新鮮事嗎？」

　　「我和皮埃爾．亞歷山大一起午餐，他是拉爾夫．福斯特手下一個新來的副教授，是退役軍人，人很聰明。」

　　「研究傳染病的？」雷恩隱隱約約記得什麼時候見過這傢伙。

　　「嗯。」

　　「很棘手吧？」雷恩上了床之後說道。

　　「他們恰好躲過一劫。在薩伊爆發了小規模的伊波拉病毒感染，」凱西說，從另一邊上了床，「有兩人死亡，然後在蘇丹又發生了兩起，但看起來應該不會蔓延開來。」

　　「真像傳聞中那麼厲害嗎？」雷恩關上燈。

　　「死亡率百分之八十──很要命。」她調整了一下被子，然後挪向他。「別說這個了。雪西說她要去聽兩個星期後在甘迺迪中心舉行的音樂會。我們去弄幾張票怎樣？」他能感覺到她在黑暗裡的微笑。

　　「我想我認識劇院的老板，我試試看。」他吻了吻妻子。一天結束了。

　　※※※

　　「早上見，傑夫。」普萊斯向右邊朝她的汽車走去，而拉曼則向左邊走去。

　　這種工作可真的會使人的頭腦變鈍，傑夫．拉曼告訴自己。機械化的行動，長時間的觀察等待，無所事事──但隨時要保持戒備狀態。

　　哎，有什麼好抱怨的呢？那是他生活的全部。他趨車往北，等安全門打開後再朝著西北駛去。空蕩蕩的街道使他把車開得飛快；回到家時，在白宮工作的緊張壓力已使他累得直打盹。

　　他先打開門，緊接著關掉保全系統，然後再撿起從門縫下塞進來的郵件，迅速瀏覽了一下。一份帳單，其他盡是些沒用的垃圾郵件。他掛起外套，從腰帶上取下手槍和槍套，走進了廚房。答錄機的燈閃著，有一筆留言。

　　「史龍先生，」答錄機傳來一個他熟悉的聲音，雖然這個聲音他只聽過一次，「我是亞拉哈德。您的地毯剛到，正準備運送出去。」

第三十七章　釋放

　　當他們在阿姆斯特丹、倫敦、維也納和巴黎登上飛機的時候，美國人還在睡夢中。這次他們搭乘不同班次的飛機，並且有計劃地錯開時間，因此同一個海關檢查員不可能有機會看到他們用的都是同一個牌子的刮鬍泡而產生疑問。真正的危險是一次那麼多人乘坐同一班飛機離開德黑蘭，但他們已經知道如何應付意外狀況了。儘管目光敏銳的德國警察可能會注意這一群一上飛機就聚在一起的中東人，但機場到底是個隱藏的好地方，因為到處都是盲目徘徊的人們，每個孤身四處亂逛的旅客看起來都一樣。

　　第一個登上橫渡大西洋飛機的旅者在阿姆斯特丹的西佛國際機場走上了新航的七四七班機。飛機編號為SQ─二十六，上午八點三十分離場並準時升空。然後轉變角度弧狀繞行向西北飛去，正好擦過格陵蘭島的南端，飛行時間將不超過八個小時。這位旅者坐在頭等艙靠窗戶的位置，座位向後放倒。以下一個目的地的時間來看，現在還不到凌晨三點，所以他不打算看電影，只想小睡一會兒。他記下了自己的行程，但如果由於旅途太長而忘了的話，也還有機票可以提醒他下一步要做的事，目前只要睡覺就夠了。他在枕頭上動了一下，然後在雙層玻璃窗外空氣流動的嘶嘶聲中酣甜睡去。

　　在他周圍的空中，別的飛機則載著其他人飛往波士頓、費城、華盛頓杜勒斯國際機場、亞特蘭大、奧蘭多、達拉斯渥斯堡、芝加哥、舊金山、邁阿密和洛杉磯等十個進入美國的門戶城市，每個城市都有貿易展或其他別的展覽。另外十個城市，巴爾的摩、匹茲堡、聖路易斯、納什維爾、大西洋城、拉斯維加斯、西雅圖、鳳凰城、休士頓和新奧爾良也有些活動。從前面幾個城市飛到這幾個地方，或開車過去都很近。

　　SQ─二十六上的旅者邊想邊睡著了。刮鬍用具盒塞在前座底下的袋子裡，小心地包好裹住，他確定自己的腳不會碰到袋子，更不能踢到──袋子。

　　※※※

　　德黑蘭的時間已經快接近中午了。『電影明星』看著他的小組進行武器操作訓練。這其實只是一種形式，主要是為了鼓舞士氣。他們都知道怎麼射擊，也在貝卡山谷進行過演練，儘管當時所使用的武器和他們要在美國使用的不一樣，但並沒有什麼關係。槍就是槍，目標就是目標，對於二者他們都清楚。當然他們不可能模擬各種情形，但他們所有的人都會駕駛，每天都會花上數小時的時間來熟悉地圖和汽車型式。他們將在下午的晚些時候進入，時值父母接孩子回家的時間，而保鑣們也因顧了一天的孩子而很疲倦了。『電影明星』描述了幾種「常見」的汽車，其中有一些是租得到的普通汽車。對手雖然訓練有素，但畢竟不是超人，甚至有些是女性。基於他對西方的了解，『電影明星』並不把女性看成對手，不管有沒有配槍。而他們在戰術上的最大優勢就是他的組員能夠肆無忌憚地殺戮。二十多個孩子，加上所裡的職員和路上的一些父母，對方將無法施展開來。因此，任務的初始部分是最容易的。困難的部分是撤離──如果能進行到那一步驟的話。他不得不告訴他的組員他們能夠逃離，並且有計劃安排；但其實有沒有並無所謂，而且他們每個人心中也都明白這一點。

　　他們都願意為未宣佈的聖戰獻身，不然他們不會加入真主黨。其宗教的真正信徒可能會不認同他們，但信仰回教的人很多，有許多人喜歡以另外的方法來解釋教義，而他們也有他們的追隨者。真主怎麼看待他們的行動並不會影響他們，『電影明星』更不會費事去想這些。對他來說，這就是生意，是一項政治聲明，一種職業挑戰，是他生命中的又一項任務。這也可能是向更大目標邁出的一步，任務的成功可能意味著一生舒適的生活，甚至意味著個人的權力和穩定──但在他心中他也不相信這一點。是的，他曾經想過要推翻以色列，讓猶太人從地球上消失，但這種年輕時的輕率想法早已煙消雲散了。現在對他而言，一切都只不過是個過程而已，過程就是一項接一項的任務。任務的實質並不很重要，不是嗎？看著組員在擊中目標之後於臉上所洋溢的那種堅定熱情，他問自己道。任務對他們似乎是重要的，但他比他們更明白。

　　※※※

　　對於奧戴督察來說，他的一天是從早上五點三十分開始的。床頭的鬧鐘把他從床上喚醒，他下床進了浴室，開始了每天早晨的例行程序──照鏡子，到廚房泡咖啡。這是一天中的寂靜時刻，大多數人都還沒起床，街上沒有車輛，甚至連鳥兒都還在窩裡睡覺。出去拿報紙時，他能感到一片靜默並且奇怪世界為什麼不能總是如此，雖然星星依然在頭頂上閃爍，但透過東邊的樹間仍可看到在黎明曙光附近的房子裡，沒有一絲燈光。該死，難道只有他要受這種早起生活的懲罰嗎？

　　進屋之後，他花了十分鐘時間瀏覽了早報。他只看新聞版，特別是犯罪報導。身為一個直屬局長的機動督察，他從來不知道哪一天會被派去辦一件案子，使得他必須經常要請一個臨時看孩子的人，有時他甚至考慮要找一個專職保姆。他出得起這筆錢──由於他妻子死於墜機而得到的保險金使他沒有經濟上的顧慮，雖然當時情形有點褻瀆上帝的意味，但他們理賠了，而他也根據律師的建議接受了。但是請個保姆？不。保姆是個女的，而梅根會以為她是媽媽，不，他不能這麼做。因此他寧願自己花時間做家務，又當爹又當媽；灰熊護子也不過如此。可能梅根並沒有感覺到其中的不同，或許依附於母親照顧下的孩子也可以很容易依附父親。當別的孩子問起她的媽媽時，她總會解釋說她媽媽提早就進入天堂了──我有我的爸爸！不管出於什麼樣的心理，對梅根來說，兩個人的親密是如此自然──她還不知道別的事───以至於會不時地使她父親熱淚盈眶。孩子的愛從來就是沒有條件的，尤其是只有一個孩子時更是如此。奧戴督察為自己在幾年來都沒有偵辦過綁架兒童的案件而感到慶幸。假如他今天不得不辦這種案子的話……他喝了口咖啡並承認自己正在為自己找藉口不要介入這種事；總會有辦法的。年輕時，他辦過六樁這類案件──為錢綁架今日已不多見了，有人說綁架已經做不成了，因為聯邦調查局對這種案子會全力以赴，就像觸怒上帝一樣──但直到現在他才能理解這種犯罪是多麼可恨。只有當了父母，只有感受過那小小手臂摟住脖子的感覺，才能理解這種犯罪的十惡不赦──然後，你必須心冷如鐵，盡可能長時間地克制自己的感情而不使其外露。

　　梅根該起床了。她蜷縮在連身睡衣裡，睡衣是藍色的，上面印有鬼馬小精靈的圖案。她長得很快，睡衣已顯得太小，腳趾凸現在睡衣腳部的塑膠底。他搔了搔她的鼻子，她睜開了眼睛。

　　「爸爸！」她坐了起來，接著站起來親了他一下。帕特奇怪為什麼小孩子在醒來時總是笑著的，而成年人則從來不會。這一天從再度走向浴室而真正開始了，他高興地注意到她的訓練褲（編註：訓練幼兒大小便的褲子）沒濕。梅根能夠整夜不醒了，這可花了他不少的工夫，他為此感到很驕傲。他開始刮鬍子，這種每天例行的事總是使他的女兒非常興奮。刮完了，他彎下腰讓她能摸到他的臉並說一聲：「行了。」

　　早餐是摻有香蕉片的燕麥粥和一杯蘋果汁，梅根在廚房裡看著迪士尼頻道的卡通，而爸爸則看報紙。梅根自己把碗和杯子放到洗碗機裡，這是一項她要學著去掌握的艱鉅任務。最難的部分就是把碗恰當地放到托盤上，梅根仍然在學，這比要她自己穿鞋還難，因為鞋子是自粘式的。戴基特老師告訴他，梅根是個特別聰明的孩子，這又是一件讓他能夠驕傲得微笑的事，但隨之而來的總是一陣悲傷，因為這使他想起了他的妻子。帕特安慰自己說在她的身上能夠看到戴博拉的臉孔，但是身為一名幹員，誠實的信念又偶爾會使他懷疑這有多少是夢想，多少是事實。至少她有她母親的頭腦。

　　跟每天一樣，今天也是坐卡車上學。太陽現在升起來了，車輛依然很少。梅根坐在安全座椅上，和往常一樣好奇地看著路上的車輛。

　　到達時間也跟每天一樣。在便利商店裡還是有幹員，當然，還要加上大腳印托兒所裡的先遣小組。沒有人會綁架他的小寶貝。在工作方面，聯邦調查局和密勤局比較不會再較勁了，除了偶爾會開一、兩個玩笑之外。他高興他們在這裡，而他們也不介意讓這個帶槍的人進入。他陪著梅根走進來，她立刻跑過去摟住戴基特老師，並把自己的毯子放進自己的小格子裡，開始她學習和玩耍的一天。

　　「你好，帕特。」站在門口的幹員向他打招呼。

　　「早安，諾姆。」兩個人都打著哈欠。

　　「你的時間安排和我的一樣都太緊了。」傑弗遜幹員答道。他是輪班保護「小沙坑」的幹員之一，今天早上當上了先遣小組。

　　「你的妻子好嗎？」

　　「還有六個星期，然後我們就得考慮到像這樣的地方去買東西。她像看起來的那麼好嗎？」

　　「戴基特老師嗎？問總統去。」奧戴開玩笑說，「他們把所有的孩子都送到這裡來了。」

　　「我猜也不會太糟。」這位密勤局幹員同意道。「基爾惕的案子怎樣了？」

　　「國務院有人在說謊，職業責任部的人是這麼認為的。」他聳聳肩，「還不是很確定。測謊器的數據沒什麼用。你們有什麼新狀況嗎？」

　　「你知道嗎，這很可笑。他把他的人派出去不少，但又對他們說，他並不想讓他們處於一個他們不得不──」

　　「知道了。」帕特點點頭，「他們不得不玩下去嗎？」

　　「別無選擇。他與人會面，但我們並無法每次都知道是跟誰，同時他也不容許我們發現他背著『劍客』在做些什麼。」他晃了一下頭。「你不喜歡這樣嗎？」

　　「我喜歡雷恩。」他的眼睛掃了一下周圍，看是否有麻煩。那是不由自主的，就像呼吸一樣。

　　「我們也喜歡這傢伙。」諾姆同意，「我們想他會成功的，基爾惕是在胡扯。嘿，他當副總統時我曾當過他的衛隊。我他媽的像個柱子似地站在門外，而他卻在裡面和女人亂搞；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他刻薄地下了結論。儘管密勤局的人員領薪水就是為了保護他們的上司並保守全部祕密，但那並不代表他們喜歡那樣。

　　「我想你是對的。這裡的一切都還好吧？」

　　「羅素還需要三個人，但我不認為他能找得到。呼！我們有三個很棒的幹員在裡面，三個在隔壁看守，」──他沒有透露任何事，這是奧戴早就預計到的──「而且──」

　　「是啊，還有對面。羅素看起來好像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薑是老的辣。」諾姆說道，「呼！局裡有一半的人是他訓練的，你應該看看他射擊的樣子，左右開弓。」

　　奧戴微微一笑。「大家都常這樣跟我說，看來我真的必須邀請他來進行一場友誼賽。」

　　諾姆咧嘴一笑。「安德麗跟我說過，嗯，她看過你在局裡的文件──」

　　「什麼？」

　　「嘿，帕特，那是工作，我們必須調查每個人，因為我們每天都有位重要人物在這裡，了解嗎？」諾姆．傑弗遜繼續說，「除此之外，她還要看你的持槍證。我聽說你相當不錯，但我要告訴你，老兄，你要和羅素比，必須帶錢，聽見沒？」

　　「那是賽馬，傑弗遜先生。」奧戴喜歡這種挑戰。

　　「你這小子贏不了的，奧戴。」他舉起手，檢查了一下耳機，接著看了看錶。「他們剛剛出發，『小沙坑』正在路上，我們的孩子和你的孩子是真正的好朋友。」

　　「她似乎是一個很棒的小女孩。」

　　「她們都是好孩子，雖然有些小缺點，但小孩子就是這樣。當『跟屁蟲』真正開始約會時，麻煩就來了。」

　　「我不想聽這些！」

　　傑弗遜大笑了一下。「是的，我真希望我們生的是男孩。我父親是亞特蘭大的一個城市警察隊長──他說有女兒是上帝對男人的懲罰，你總是害怕她們在十七歲時會遇到像你這樣的人。」

　　「夠了！我要去上班了，該去對付罪犯了。」他拍拍傑弗遜的肩。

　　「當你回來時她會到這裡的，帕特。」

　　奧戴沒有到對面去再續一杯咖啡，而是向南朝五十號橋過去。他不得不承認那些密勤局的傢伙知道他們的工作，但至少在總統安全問題上的某一方面是聯邦調查局管的。他今天上午得和職業責任部的人談談──當然，是非正式的。

　　※※※

　　在幾乎同一個時間裡，一個人死了，一個人則回家了。這是麥奎格碰到的首例死於伊波拉病毒的病患。他碰過許多死亡，有心臟病搶救失敗、中風、癌症，或者老死。不過這種時候醫生往往都不在場，而是由護士去面對，但這個人死時他在場。臨終前，他並不像油盡燈滅那樣平靜。塞勒的身體在盡力抗爭，但這種抗爭只會增加他的痛苦，像一個士兵在進行一場毫無希望的戰鬥。最後他用盡了自己的力氣，身體也癱了下來，等待死亡的到來。心電圖上的警報嗶聲消失了，除了將它關掉之外什麼也不能做。病人救不活了，四根靜脈注射針被抽掉並被小心地放在紅色塑膠盒裡──實際上，與病人接觸過的所有東西都得燒掉。這回，這場仗是打敗了。

　　麥奎格解脫了，儘管有點內疚。這是他最後一次脫掉防護衣，徹底地洗淨自己，接著去看莎海樂。她依然很虛弱，但正在康復當中。最近的大多數檢驗都顯示她的血液裡充滿了抗體。不管怎樣，她的身體戰勝了病毒。在別的國家，她可能還要接受更進一步的檢查，而且為了進一步研究，更要捐贈大量的血，但當地政府不斷聲明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所以她一旦安全就可以立刻出院。麥奎格對此曾不放心，但現在他確信不會再有併發症了。他親自把她抱起來放到輪椅上。

　　「當妳好一點的時候，會回來看我嗎？」他問，帶著熱情的微笑。她點點頭。一個聰明而且漂亮的孩子，儘管她很疲勞，卻仍帶著迷人的微笑，她很高興要回家了。

　　「醫生？」她父親說，在他考慮要說什麼之前，他要說的話都已經寫在臉上了。

　　「我沒做什麼。你的女兒年輕強健，是這點救了她。」

　　「就算是如此，我也不會忘記你的這份人情。」他們互相緊緊地握了一下手。

　　「未來的兩個星期左右她還是會很虛弱。不管她想吃什麼都給她吃，最好盡可能讓她睡覺。」

　　「我們會照做的。」莎海樂的爸爸答應。

　　「你有我的電話，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

　　「如果你有什麼困難的話，例如政府方面的，也請告訴我。」此人的感謝方式讓人印象深刻。不管是真是假，麥奎格有了個保護者。這反正沒什麼壞處，他邊想邊送他們到門口，然後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那麼，」官員聽了報告之後說，「一切都穩定了。」

　　「是的。」

　　「工作人員都檢查過了嗎？」

　　「是的，我們明天就會將檢驗報告送上。兩個病人的房間今天會全部消毒，而所有污染物則正在燒毀。」

　　「屍體呢？」

　　「如你指示，也包好了準備拿去燒。」

　　「好極了，麥奎格醫生，你做得不錯，感謝你。我們現在可以忘記這一切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了。」

　　「但伊波拉病毒是怎麼傳到這裡的？」麥奎格小心翼翼地問道──他也只能問這麼多。

　　這位官員也不知道，所以他信心十足地說：「那不關你的事，也與我無關。但我敢肯定，這事不會再發生。」

　　「但願如你所說。」寥寥數語之後，麥奎格掛上電話，兩眼直視牆壁。他決定再發一份傳真給疾病控制中心，他必須告訴他們病毒已經被控制住了。

　　※※※

　　結果是科威特比沙烏地阿拉伯更樂於提供會談的內容，這或許是因為科威特政府是家族統治，根基不穩的緣故。艾德勒將副本遞了過去，總統很快地瀏覽了一遍。

　　「讀起來像是不知所措。」

　　「你說對了。」國務卿表示同意。

　　「不是外交部長薩巴赫刪掉了所有文雅的字眼，就是他所聽到的使他害怕了。而我打賭一定是後者。」伯特．維斯可說得很堅決。

　　「班？」雷恩問。

　　古德烈博士搖搖頭。「我們可能有點麻煩了。」

　　「『可能』？」維斯可問，「這已經超過『可能』了。」

　　「好，伯特，你是我們對波斯灣最有權威的預言者，」總統說，「另一個預言是什麼呢？」

　　「那裡的文化是一種討價還價的文化，重要聚會的口頭上儀式往往很講究，光說些『嗨，你好嗎？』的這類話就能花上一個小時。如果我們相信這一類的客套話沒發生，那就表示他們根本不在那裡。正如你說的，總統先生──『不知所措』。」維斯可想，有趣的是他們竟然開始就一起祈禱；或許那對沙烏地阿拉伯來說有著特殊意義，而對科威特則不然。就連他也對當地文化不甚了解。

　　「那為何沙烏地阿拉伯會對此採取低調呢？」

　　「你不是告訴過我，阿里親王曾給你另一種印象嗎？」

　　雷恩點點頭。「沒錯，繼續。」

　　「這個王國有點矛盾。以戰略伙伴的角度來說，他們喜歡我們，信任我們，但是以文化的角度來看，他們卻不喜歡我們，不相信我們；他們害怕對西方開放太多會影響到他們的社會。他們對我們所說的『社會問題』非常保守，就像九一年當我們的軍隊到那裡時，他們要求隨營牧師摘下宗教符號一樣，他們連看到女性開車帶槍都會受不了。所以，一方面他們依靠我們來保證他們的安全──阿里親王也不斷要求你這些，不是嗎？──但另一方面他們又擔心我們在保護他們時會弄亂他們的國家。問題總是離不開宗教；他們很可能寧願與達葉蘭進行交易也不願邀請我們回去保衛他們的邊境。但科威特就不同了，如果我們請求進行一次演習，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說『可以』，即使沙國阻止他們。而值得慶幸的是，達葉蘭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不會那麼快行動。如果他的軍隊開始向南移動的話──」

　　「中情局會告訴我們的。」古德烈自信地說，「我們知道要找什麼，他們還沒老練到能隱藏這件事。」

　　「如果我們現在派軍隊進駐科威特，那將會被看成是一種侵略行為。」艾德勒警告說，「我們最好先會晤達葉蘭，試探試探他。」

　　「這樣就等於給了他暗示。」維斯可插話。

　　「噢，我們不能犯那種錯誤，而且我想他也知道波斯灣各國的地位對我們來說是最重要的。這次不會再有混淆暗示的。」格拉斯佩大使曾被控在一九九○年夏天給了海珊這樣的暗示──但她否認了海珊的解釋，而且他的話也是不足以採信的。或許那只是語音上的細微差別，而最可能的是他只聽到了他想聽的而不是她所說的，這是一種國家元首和小孩子共有的習慣。

　　「你能多快就做好準備？」總統問。

　　「很快。」國務卿回答。

　　「去吧。」雷恩吩咐，「以最快的速度。」

　　「是，長官。」

　　「我已經和羅伯特．傑克森談過了，並擬定出一個計劃，盡快向那裡部署一支規模不會太大的安全部隊，既能顯示出我們的關心，又不致於激怒他們。我們更通知科威特，向他們表明如果他們需要我們，我們隨時都在這裡，而且如果他們有要求，我們也可以部署部隊到他們的國家。這次誰去？」

　　「喬治亞州斯圖爾特堡的第二十四機械師。我查過了。」古德烈說，相當得意，「他們的第二旅現在正處於機動戰備狀態。還有布萊格第八十二師的一個旅。只要裝備庫存在科威特，我們就能快速行動，並在四十八小時之內進入科威特。我已通知提高在迪戈加西亞島的海上預置船的戒備狀態。我們可以悄悄進行。」

　　「幹得不錯，班。打個電話給國防部長，告訴他我要他好好做。」

　　「是的，總統先生。」

　　「我將告訴達葉蘭，我們將向回教聯合共和國伸出友誼之手，」艾德勒說，「而且我們也承擔維護該地區和平與穩定的義務，即維護領土的完整。不知道他會怎麼說……？」

　　他把目光轉向伯特．維斯可，維斯可對他新近獲得的駐外天才雅號極為不滿。「他可能只想管好自己，我不認為他希望我們干涉。」

　　「這是你第一項模稜兩可的說法。」雷恩說。

　　「這很難說。」維斯可回答，「我並不認為他希望和我們發生衝突。以前是曾經有過一次，而且大家也都看到了，是的，他並不喜歡我們，也不喜歡沙烏地阿拉伯和別的國家。但是，不，他並不想跟我們作對。或許他可能把他們全部幹掉，但那是軍事上的事，而我也只是個國務院外事處職員。然而他不能跟我們玩，他知道這一點。所以，他肯定只會對科威特和沙烏地阿拉伯施加壓力，除此之外，我認為不足以擔憂。」

　　「可是……」總統補充道。

　　「是的，長官，還有別的需要擔憂。」維斯可表示贊同。

　　「我是不是對你太苛刻了，伯特？」

　　「還好，總統先生，至少你還願意聽我說，而且這對我們在評估回教聯合共和國的全部能力以及意圖方面也沒什麼害處。我需要更廣泛地了解情報人員的想法。」

　　雷恩轉過身來。「班，我已經下令進行國家特別情報評估了，伯特擁有全部的查閱了解權。你們知道嗎，下命令很好玩。」總統帶著微笑補充道，藉以緩和會議的緊張氣氛。「這是個潛在的問題，但還不至於很麻煩，對吧？」大家點了點頭。「好，謝謝你們。讓我們一起來關注這件事。」

　　※※※

　　新加坡航空公司第二十六班機在五分鐘後降落，並於上午十點二十五分停妥。這位頭等艙旅客從行李架上取下兩件行李，把隨身攜帶的行李掛在肩上，選擇了一個隊伍排隊，手裡拿著入境卡，該卡表明沒有任何美國政府感興趣的東西可申報──其實不然。

　　「你好。」檢查員說，接過入境卡瀏覽了一下，接著是護照。護照似乎舊了點，已蓋了不少出入境印戳。他找到了空白的一頁，準備蓋下新的印章。「你來美國的目的是什麼？」

　　「出差。」旅客回答，「我是來這裡參加汽車展的。」

　　「嗯哼。」檢查員幾乎沒在聽。蓋了印章後，他指示這位旅客到另一個行列進行行李X光檢查，不過行李不用打開。「有什麼要申報的嗎？」

　　「沒有。」簡單回答是再好不過了。另一個檢查員看著出現在電視顯示幕上的包包，沒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他揮手示意旅客可以入境了。這位旅客從輸送帶上拿了包包，然後往計程車的方向走去。

　　真驚險，他心想。不到五分鐘他就排到了計程車。他最擔心的就是在海關被抓，現在這一關已經過了，而下一個要擔心的則是他所搭乘的計程車並非事先就安排好的。他故意整了整行李，讓一個婦女先上車。現在他靠在座位上假裝觀賞窗外，實際上是在看是否有車子跟著他。接近午飯時間的交通非常擁擠，因此不太可能跟監。路上有數千輛黃色計程車，而他就坐在其中一輛，穿梭於車流之中，就好像一頭在獸群中亂竄的牛。唯一麻煩的是飯店離展覽的會議中心太遠了，他得再搭另一輛計程車。不過這也沒辦法，因為他必須先到飯店登記住宿。

　　又過了三十分鐘，他進了飯店，搭了電梯，到了第六樓，服務生拎著他的行李，而他自己則拿著隨身的包包。他給了服務生兩美元的小費──關於給小費這方面，他已經事先簡單地被交代過了，最好給的適當而不要給太多或根本不給，以防讓人留下印象──服務生會感謝你，但又不是「太」感謝你。待一切手續都完成之後，他拿出行李以及隨身包包裡一些不重要的東西，但他並沒有將刮鬍用具拿出來。洗完澡後，他用飯店提供的刮鬍用具刮著他那又長出鬍渣的臉。儘管很緊張，但感覺竟然還不錯。他飛了多久？什麼？二十二個小時？差不多吧。但他也睡了很久，所以並沒有那種因為時差而不舒適的感覺。他按照客房服務的菜單點了午餐，在換好衣服並將包包背在肩上之後下了樓，叫了輛計程車前往賈維茨中心。

　　至於在空間和時間上都落後於他的另外十九人，其中的大多數都仍在飛機上，有一些則正在抵達──先是在波士頓，然後有幾個人在紐約，有一個在杜勒斯機場──準備以各自的方式通過海關，在偉大的撒旦或被達葉蘭稱為「廢物」的敵人面前檢驗他們的智慧和運氣。撒旦能夠從一個人的眼睛裡看透他的想法，幾乎像阿拉一樣，但這些美國人只不過是公務員而已，只有在無得到警告的情況下才會對他們構成威脅。

　　※※※

　　「你們必須學會如何去洞悉人們的內心。」克拉克告訴他們。課上得不錯。這裡不像普通學校，他們都很有學習精神，這幾乎把他帶回了在「農場」的那段日子──在冷戰的高潮時期，每個人都想成為○○七，根本不管教練說過些什麼。

　　「他們會對我們說謊嗎？我是說對我們的幹員？」

　　「你來自匹茲堡，史東先生，對嗎？」

　　「是的，長官。」

　　「你是負責在街上與祕密線民打交道的。他們對你說過謊嗎？」

　　「有時候。」史東承認。

　　「這就是你要的回答。事情的重要與否以及所處的危險都會使他們說謊，而這都取決於他們當天的感覺。你必須了解他們並弄清他們的心情；史東，當你的線民在胡說八道時，你能看得出來嗎？」

　　「大部分可以。」

　　「你如何辨別呢？」克拉克問。

　　「在他們知道得有點過多時，以及和實情不符時──」

　　「你們知道嗎，」他們的教練咧嘴笑說，「你們真是太聰明了，有時候我真懷疑自己在這裡幹嘛。這是一門洞悉人心的課。你們在中情局的工作生涯中，總會碰到一些認為他們可以根據頭上的東西弄清一切的人──衛星什麼都知道，什麼都可辨別──但其實不然，」克拉克繼續道，「衛星也可能被愚弄，而且比人們願意承認的還容易。人也有弱點，而自我意識就是最大的弱點，因此想洞悉對方的心理，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看他們的眼睛。而對於幹我們這一行的幹員來說，最高超的技術甚至可以從他們的謊言中發現一些事實，像一九八三年莫斯科的庫圖佐夫斯基．普羅斯耶科特就擁有這樣的技巧。這個幹員是我們培養出來的，他下週會來這裡與你們見面。他當時和他的老板處得不好，並且──」

　　查維斯出現在後門，手裡拿了張電話記錄單。克拉克匆匆結束了這一課的其餘部分，並讓他的助手接手。

　　「什麼事，丁？」約翰問。

　　「傅瑪麗要我們趕緊到華府，是關於國家特別情報評估的事。」

　　「我猜是回教聯合共和國。」

　　「不值得記下這些東西，克拉克先生，」查維斯說，「他們要我們趕去吃飯。要我開車嗎？」

　　※※※

　　有四艘海上預置船在迪戈加西亞島，都是些相當新的船，是專門為軍用車輛準備的海上停車場。這些專用車輛有三分之一是戰車、自走砲和裝甲運輸車，其餘的則是小一些的運輸工具，它們已預先裝載了彈藥、糧食和水等一切物品。艦身塗成了深灰色，但煙囪周圍掛有彩帶用以指明它們是國防後備艦隊的一部分，船員由商業水手充當，他們的工作是維護船隻。這沒什麼困難的，每幾個月他們就要啟動柴油發動機一次，在附近航行幾個小時，以確保一切正常。今天晚上他們得到消息說要加強戒備狀態。

　　柴油發動機艙的船員一個接一個地走下去啟動了發動機。燃料數量證實和記錄的完全一致，而各種基準尺度的檢測也確信船可以航行了──這就是為何煞費苦心地把他們留在這裡的原因。發動機檢測也是正常的，而所有大型發動機散發出的熱量很容易被頭頂上的紅外探測器發現，特別是在夜間。

　　在探測到後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就引起了葛洛佛科的注意，他像全世界的情報長官一樣，立即召集了一個專家小組來討論這個問題。

　　「美國航母戰鬥群在哪裡？」他首先問道。美國喜歡把它們分置在世界各大洋。

　　「它們昨天離開珊瑚島，向東駛去了。」

　　「遠離波斯灣嗎？」

　　「是的，他們正要和澳大利亞進行『南方杯』的演習。我們並沒有接獲演習被取消的消息。 」

　　「那為什麼要動用他們的運兵船呢？」

　　分析家比了個手勢。「那可能是演習，但波斯灣的騷動使這件事有著別的意味。」

　　「華府沒什麼動靜嗎？」葛洛佛科問。

　　「我們的朋友雷恩繼續在政治激流中掌舵。」美國政治組組長報告，「但情況糟透了。」

　　「他能度過難關嗎？」

　　「我們的駐美大使相信他會，而駐外特工組織也這麼認為，但他們都認為他無法穩住權力。真是一團亂。美國人總為他們自己能平穩地進行權力轉移而驕傲，但他們的法律卻萬萬沒想到會發生我們所看到的這些事。他無法堅決地鏟除他的政敵──」

　　「基爾惕的所作所為是一種叛國行為。」葛洛佛科說，對此的懲罰在俄國是很嚴厲的，甚至連這一句話本身就足以讓人膽寒。

　　「如果以他們的法律來講，這還無法構成叛國罪名，但是我的法律專家告訴我問題相當混亂，根本沒有真正的贏家。在這種情況下，雷恩之所以依然能夠控制政府，完全是因為他的位置──因為他先當上了總統。」

　　葛洛佛科點點頭，但他的表情顯得很不高興。紅色十月號和格拉西莫夫的事根本就不應該公諸於世──他和他的政府知道後者，但對前者只是懷疑。就潛艦一事來說，美國的保密工夫是一流的──所以才會讓雷恩協助他叛逃。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而且這一步棋也走得不錯。但由於這件事也已在俄羅斯被公之於眾，因此在判定會產生什麼外交影響之前，他現在被禁止直接與雷恩聯繫。美國正在進行一些事情，他還不知道是什麼事，又不能打電話問，也找不到可信的回答，因此不得不等待他的外勤幹員作出他們的分析。問題在於對美國政府造成的損害，而且以雷恩的習慣──這是他從中情局中得知的──他會和少數人一起工作而不是像指揮一個交響樂團一樣驅動整個官僚機構。直覺告訴他，雷恩是會合作的，他相信這個以前的敵人會根據共同的利益而採取行動，但賣國賊基爾惕所幹的這件事──誰都有可能向美國新聞界透露這些！──就是要造成一種政治僵局。政治！

　　政治曾是葛洛佛科的生活中心。他十八歲就入了黨，然後就像一個神學學生般地認真研究了馬列主義。儘管這種熱情已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轉移到別的事情上去，但那富有邏輯卻十分愚蠢的理論則早已使他的成年生活定了型。他能夠從歷史的角度合理地解釋先前對美國的反感──兩個大國、兩大聯盟，兩種導致了上一次世界性衝突的相悖哲學體系。民族的驕傲依然使他希望他的國家獲勝，但他的祖國沒能贏，就是這麼回事。重要的是冷戰已經過去，而美國和他的國家之間那種不共戴天的對峙也隨之結束。現在他們確實地認識到了共同的利益，有時也進行些合作。在美國與日本的衝突中，雷恩曾向他請求幫助，兩個國家一起完成了一個重大的目標──目前還是祕密。葛洛佛科想，為什麼賣國賊基爾惕不洩露這個祕密而是別的呢？但是，不，現在他的國家正處於窘迫之中，剛獲得自由權的媒體正像美國的媒體一樣──或者更甚──為了這個事情而大肆炒作，他不能打電話。

　　那些船會啟動發動機必定有其原因。雷恩可能正在做某種事情或者正在考慮做某種事情，但他又不能問，只有再次當間諜。是的，他別無選擇。

　　「為波斯灣成立一個特殊的研究小組，把我們所掌握的每一件事都盡可能地匯集在一起。美國勢必會對正在發展的形勢作出某種反應。首先，我們必須確定發生了什麼事。其次，美國可能知道了什麼。第三，美國將做什麼。那個將軍，邦達連科，讓他參與此事，因為他剛跟他們的部隊碰過頭。」

　　「刻不容緩，主席同志。」他的副主席代表參與會議的其他人說。

　　※※※

　　他心想，環境相當不錯，不太熱，也不太冷。賈維茨中心就建在河上，保持著較高的濕度，這樣也好，因為這樣就不必擔心紫外線會傷害他容器中的東西。至於其他的就與他無關了，因為指示告訴他，只要確實按照所交代的去做就行了。至於結果如何，那就得看阿拉了，不是嗎？他下了計程車，走了進去。

　　他還從來沒進過這麼寬敞的建築物，在他拿了一枚參觀徽章和標示有內部地圖的導覽手冊之後，就覺得有點暈頭轉向。在手冊上有個索引，他可以看到各個展示的位置。他默然一笑，知道自己有好幾個小時可以完成任務，而他也會像其他人一樣，花點時間看看汽車。

　　汽車真多，而且每輛都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有一些放在轉盤上，是專門為那些懶惰的人而設計的。許多車旁都站有穿得很少的女人在向人們打招呼，好像暗示著人們可以和「他們」發生性關係──「他們」當然是指汽車了，不過，他心想，有些女人看起來倒有這種可能性，他暗自頗有興致地看著她們的臉。他很清楚美國生產了數百萬輛的車，形狀幾乎和顏色同樣多。這似乎是極大的浪費──汽車能幹什麼呢，不過是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的工具，在使用過程中它們會損壞、弄髒。這個展示會真是個騙局，其所展示的汽車可能還開不到家就已變樣了──

　　即使這樣，這依然是一次令人愉快的經歷。他本可以把它當作是在逛街，但這可不是他能想像的那種露天市場，更不是那種到處充滿小商店的小街，也沒有討價還價。不，美國不一樣。在這裡，他們讓女人出賣色相，為的只是要按照預定價格賣出商品。他個人倒不反對如此利用婦女；這個人還沒結婚，也有正常需求，但以這樣的方式表現有悖於他的文化的禁慾觀念，所以儘管他目光一刻也沒從那些汽車美女身上移開，但他很慶幸她們不是來自他的國家。

　　車子類型和型號五花八門。凱迪拉克在通用汽車展示區就占了一大塊地方，而福特在自己的展示區就展示了所有福特的產品。他步入了克萊斯勒展示區，然後走到外國製造商的展示區。他看到日本區空蕩蕩的沒什麼人，毫無疑問，這是美國和日本衝突的結果──儘管在不少展示車的上方都用三公尺大的字寫著「由美國人在美國製造的！」但參觀的人卻寥寥無幾。由於這一區沒什麼人，很容易被認出來，想到這一點，他對亞洲車的興趣也就跟著消失了。不，他不能在這裡逛。

　　他看到歐洲車從日本車的不幸中獲益。賓士尤其吸引了一大批的參觀者，特別是最昂貴的一款新型跑車，車身漆著光亮的黝黑顏色，反射出如沙漠中一片清澈天空的光輝。一路上，這個人從每一個友善的製造商代理處拿了一本本的小冊子。他把這些都塞進了包包，以使自己看起來和其他人一樣。他找到個飲食攤，點了東西──是熱狗，他並不介意是不是有豬肉在裡面，因為美國畢竟不是回教國家，而且他也不用去擔心這些事。他花了許多時間觀看適用於各種地形的越野車，他先懷疑了一下這些是否適用於黎巴嫩和伊朗的原始道路，然後又覺得可能可以。有一種是以他以前見過的一種軍用車為基礎設計的，如果要他選的話，他就會選這種，因為它寬敞又有足夠的馬力。他拿了這種車的所有資料，然後靠在一根柱子上看了起來。跑車華而不實，而這種車才是最實在的，只可惜他沒有這種車。他看了看錶，已經是傍晚了，有更多的參觀者湧了進來。一天的工作結束了，人們都想利用晚上的時間來滿足自己的幻想。太棒了。

　　一路上他都在注意著空調。本來最好是把這個金屬罐放在空調系統裡，但在這方面上級也有指示。幾年前在費城爆發的退伍軍人症使得美國人知道了保持空調系統清潔的重要性，他們經常用氯來處理濕潤循環空氣的冷凝水，而氯能夠像子彈殺死人一樣準確無誤地殺死病毒。從彩色的小冊子上抬頭望去，他注意到一個很大的圓形冷氣口。冷空氣從這裡出來，然後順著地面散開；在被人們的體溫加熱之後變成熱空氣，再上升回流並再次經由系統冷卻──同時進行某種程度的消毒。所以他得找個地方，使空氣的流動變成他的幫手，而不是敵人。他考慮了一下，像個頗有興趣的汽車買家一樣地站著。接著，他又開始到處走動，走到一些冷氣口下，體驗著輕柔的冷風吹過他的皮膚，試圖找尋一個合適的地方放罐子。噴灑將持續大約十五秒的時間，而且會發出一種嘶嘶的聲音──在擁擠的大廳中可能聽不見──和薄薄的一層霧。雲霧在幾秒之內就看不見了，這些微粒太小了，它們的密度就像周圍的空氣一樣，很快就會成為周圍空氣中的一部分並隨機擴散至少三十分鐘，也可能更久，這取決於這個中心的環境系統的有效性。他希望盡可能多的人受到感染，而為了保證能實現這些希望，他帶著腦海中的新想法，又開始到處走動。

　　汽車展示會場很大，但並沒有填滿整個賈維茨中心，這有利於他的行動。每個展示區都像商業辦公室一樣用組合板隔開，其後面是很大的布幕，像是直立的旗幟，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遮住其餘沒用到的部分；這個人看出那可以很容易穿過去。他看到有一些人在那裡舉行小型會議，還有來回走動的維修人員，但很少有其他人。儘管如此，維護人員仍是個潛在問題。在釋放氣體以前，這個罐子不能被發現。但這些人有例行的路線，不是嗎？只要弄清他們活動的規律性就行了。接著他想到，哪兒是最好的地方？展示會還有好幾個小時才結束。他想選擇一個完美無缺的時間和地點，但上級有交代不必對此過分計較，他心裡也牢記著這一忠告。最好要隱蔽，這是他的主要使命。

　　主要入口在……那裡。人們從建築物的同一側進出，但緊急出口則到處都是，上面還有警報器。在入口處有一組空調冷氣口形成一道熱障，而且大部分都回流到大廳中心。所以空氣是由周圍向裡流動，而且人人只能從同一側進出──他要如何來利用這一點呢……？那一側還有一排洗手間，人潮不斷──太危險了；可能會有人看到罐子並撿起來扔進垃圾筒。他走到另一側，拿起導覽圖尋找著，撞到了人，發現自己又來到了通用汽車公司的展示區。再過去就是賓士和BMW展示區，都處於空氣回流的途中，在這三個展區有很多人──還有往下流出的大量空氣流過部分出入口。綠色的布幕遮住了牆壁，但底下還有空間，開闊的空間……有一部分被遮住了看不到。就是這裡了。他離開那裡，看了看錶，又看了看展示會的時間表。當他用另一隻手拉開刮鬍用具盒子拉鏈的同時，將導覽圖塞進了包包。他又去轉了一圈，尋找另一個可能的地方，他找到了一個，但沒有第一個好。接著他最後一次環視是否有人在跟蹤他。不，沒人知道他在這裡，他也不會用AK─四七或拋出一枚手榴彈來宣佈自己在這裡或自己的使命。成為一名恐怖分子的方法不只一種，他遺憾沒能早點發現這種方法。如果能把這樣的一個小罐子放在耶路撒冷的電影院，那他將會有多高興啊……不，那是以後的事，或許要在他們文化上的主要敵人被擊垮之後。他看著一張張臉，這些如此恨他和他的國家人民的美國人，他們像牛群一般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時間到了。

　　這個人躲在一個展示區的後面，取出罐子放在水泥地上。他權衡了一下重量，然後把它滾到適當的位置；它側倒在地上，很難被看到。隨後他按下機械定時器，走回展示區，然後向左轉離開了中心。不到五分鐘，他已經上了計程車，返回飯店。在他到達飯店之前，定時器的彈簧鬆開了閥門，小罐子裡的病毒在十五秒內便不知不覺地全部融入空氣中，而病毒噴發時的嘶嘶聲則被人群的喧鬧聲完全淹沒。

　　※※※

　　在亞特蘭大，有個春季船隻展覽會。那裡大約有一半的人都有在今年或者以後買艘船的想法，而其他的則只是去那裡做做夢而已。讓他們做夢去吧，這個人在出來的路上想著。

　　※※※

　　在奧蘭多，有個休閒車展覽會。一切都極其容易。一個人在一輛車下看了一會兒，似乎在查看車的底盤，他隨手將小罐子滾到了那輛車下，隨後便離開了。

　　※※※

　　在芝加哥的邁克考密克中心，有個家用品展覽會，大廳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傢俱和電器，還擠滿了許多有購買意願的婦女。

　　※※※

　　在休士頓，有一個美國最大的馬匹展覽會。這個人感到很吃驚，因為所展出的馬匹竟然大部分都是阿拉伯種。於是他暗自祈禱這些病毒不會傷害到這些高貴的生物──真主所如此愛護的生物。

　　※※※

　　在鳳凰城有個高爾夫球用品展覽會，這個人對這種運動絲毫不懂，儘管他要了好幾公斤的免費資料以供他在返回東半球的飛機上閱讀。他發現了個空的高爾夫球袋子，是硬塑膠襯裡，能隱藏住罐子，因此便設置好定時器，然後把罐子扔了進去。

　　※※※

　　在舊金山有個電腦展覽會，是那一天參展人數最多的展覽會，位於莫斯康會議中心，有兩萬多人參加。人如此之多，以至於使他害怕在罐子釋放病毒之前他可能到不了花園區。但他還是出來了，並逆風走向位於四個街區外的飯店。他的任務完成了。

　　※※※

　　當阿雷夫．拉曼走進來時，地毯商店正要關門。阿拉哈德先生鎖上前門，關掉燈。

　　「我的指示是什麼？」

　　「沒有直接的命令，你什麼也不能做，但重要的是要知道你是否能完成你的任務。」

　　「那不是很清楚嗎？」拉曼氣憤地問，「為什麼你認為──」

　　「我有我的指示。」阿拉哈德禮貌地說。

　　「我可以的，我已經準備好了。」暗殺者向他的聯絡人保證。計劃早在幾年前就已制定好了，但能夠在現在大聲地對另一個人說出來真是太好了。

　　「適當的時候會通知你。快了。」

　　「政治形勢……」

　　「我們知道，我們也相信你的獻身精神。請保持平靜，阿雷夫，偉大的事情就要來臨了。我並不知道是什麼事，只知道一切正在進行當中，在適當的時候你的行為將成為聖戰的頂峰。達葉蘭讓我送來他的祝福和祈禱。」

　　「謝謝你。」拉曼點了一下頭，感謝著這遙遠但強而有力的祝福。從他聽到那個人的聲音到現在，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隨後他不得不移開視線，以免被人看到他對此的反應。

　　「難為你了。」阿拉哈德說。

　　「的確。」拉曼點點頭。

　　「很快就會過去了，年輕人。跟我到後面去，有空嗎？」

　　「有。」

　　「該是祈禱的時間了。」

第三十八章　寬限期

　　「我並不是那個地區的專家。」克拉克反對道，他以前到過伊朗。

　　弗利可不聽這套：「你曾去過那裡，而且你常說純熟的手段和出色的嗅覺是無可替代的。」

　　「今天下午他才對訓練場的學員們運用了這些手段。」查維斯帶著狡黠的神色說。他從未去過伊朗，而他們也不會讓克拉克單獨前往，他很清楚這一點。

　　「就是你了，克拉克。」傅瑪麗說，「國務卿艾德勒可能很快就會過去。我要你和查維斯以安全保護軍官的身分跟他一起去，一方面保護他，另一方面則四處察看一下，不必暗中行事。我要你們去了解當地人民的情況。」

　　如果一個優秀的訓練教官有尷尬之處的話，那就是經他訓練過的學生常會升官，而且他們會記得那些課程，更糟糕的是他們記得教官是誰。克拉克記得弗利夫婦在他班上受訓的情形。從一開始，她就比她的丈夫表現出色，她有敏銳的直覺，以及異乎尋常的俄式技巧，更有如精神病學教授般洞察人性的天賦，但是她不夠謹慎，過於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覺。而愛德華則缺乏她那種熱情，卻具備運籌帷幄的能力，而且目光遠大。他們夫婦兩個都有缺點，但結合起來就至臻完美。約翰對於自己用自己的方式教會他們總是感到驕傲。

　　「好吧，那邊有什麼發現嗎？」

　　「沒有，艾德勒想親自觀察達葉蘭，讓他知道遊戲規則是什麼。你們將住在法國大使館。這是一次祕密旅行，你們將搭VC─二○飛機到巴黎，再從法國轉機，快去快回。」傅瑪麗告訴他們。「不過我要你們花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四處去逛一逛，感受一下那裡的大致情況，比如說麵包價格、人們的衣著等，你們知道應該怎麼做。」

　　※※※

　　搭機進入加州的巴斯托是每次演習的開始。巴士和卡車開到飛機前停下，部隊走下舷梯，然後乘車進入國家訓練中心。迪格斯將軍和哈姆上校從停著的直升機裡注視著士兵們排隊，這支部隊是由北卡羅萊納州國民兵組成的加強旅。國民兵出現在艾文堡並不常見，所以這是一支很特別的部隊。由於北卡羅萊納州擁有許多資深參議員和眾議員，因此這些年來這個州的國民兵得到了最先進的配備，並被編為正規陸軍裝甲師的精銳旅。確實，他們昂首闊步的樣子看起來真像那麼一回事。他們的軍官為了這次的輪換訓練已經準備了一年。

　　「他們看起來很自豪，老大。」哈姆說道。

　　他們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吼叫，那是戰車連的士兵們已經準備好要大幹一場的嘶吼。一群當地新聞記者已經在那裡拍攝。

　　「他們確實很自豪，」將軍回答道，「士兵們本來就應該感到自豪的，上校。」

　　「只是他們忽略了一件事，長官。」

　　「什麼事，阿爾？」

　　哈姆上校叼著雪茄說：「待宰的羔羊。」兩個軍官交換了一下眼色。演習對抗部隊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打掉他們的傲氣。兩個艾布蘭戰車營和一個布萊德雷戰鬥車營，再加上一個砲兵營、一個騎兵連，和一個戰鬥支援營，用這些兵力來對付演習對抗部隊的三個騎兵營，實在談不上公平，尤其是對客人來說。

　　※※※

　　達葉蘭對了一下桌子上的鐘，心想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

　　不，不會出什麼差錯的。他接見了法國大使，大使是一個舉止文雅的異教徒，說了一口流利的伊朗語。這位溫良謙恭的中間人提出了要求，就像替兩個家族聯姻，他帶著微笑傳達了法國政府的希望。如果美國人事先得知貝德安的任務，就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在這種情況下，會面應安排在一個中立國，因為這樣的國家才適合非正式但直接的接觸。在這個問題上，他們會派自己的外交部長做友好的接觸，友好地交換意見，搞好友好關係，法國大使是這麼說的。法國人竭力要促成這次會晤，如果會晤成功，法國將是促成新友誼的功臣；如果會晤不成功，法國也善盡了中間人的職責。

　　他從辦公室踱到隔壁房間，牆上掛著一張他新建立的國家及其鄰國的地圖。從地圖上看，他花了大半生追求的東西更顯得唾手可得。現在絕不能出差錯，尤其是當一切都已伸手可及的時候。

　　※※※

　　出境要比入境容易。與大多數西方國家一樣，美國更關心的是人們帶入美國的東西，而不是攜出境的東西。早晨第一個通關的旅者一邊想著，一邊在甘迺迪國際機場等著檢查護照。現在是清晨七點零五分，一架法國航空公司的飛機將載他一程。他帶了許多汽車型錄，還花了些時間編了個故事以應付海關人員的詢問。不過沒有人對他的身分表示懷疑，他馬上就要離境了，一切順利。

　　頭等艙候機室供應著咖啡，但他喝不下，他就要成功了。此時他的身體才開始顫抖，令人吃驚的是，顫抖很快就過去了。貝德安的行動計劃告訴他們任務非常簡單，但他並不太相信，他過去只慣於和以色列安全部隊的士兵、槍枝打交道。他先前感到的巨大壓力，現在減輕了，昨晚他在旅館裡睡得很不好，現在他即將登機，可以安安穩穩地睡一覺了。回到德黑蘭之後，他會輕鬆地笑看著貝德安，要求執行下一個任務。

　　※※※

　　他們分乘兩輛汽車駛入安德魯空軍基地。

　　「你不喜歡那地方，是吧？」查維斯問道。

　　「好吧，查維斯，當你還在學騎腳踏車的時候，我就在德黑蘭負責掩護了。我跟群眾一起叫喊著『處死美國佬！』並眼睜睜地看著美國人被一群持槍的瘋狂少年押著，眼睛蒙著黑布遊街示眾。當時我以為他們會在牆邊被亂槍打死。我認得駐德黑蘭的站長，該死的，我認出了他。他們把他裝進布袋裡折磨。」他回憶著，當時他雖距他只有五十碼的距離，但卻只能無能為力地站著！

　　「你當時是去做什麼？」

　　「第一次是替中情局做快速偵察，第二次是參加代號為『沙漠一號』的營救行動。我們都認為當時的運氣不好，不過那次行動真是把我給嚇壞了。也許行動失敗還比較好，不過至少他們都活著回來了。」克拉克總結道。

　　「如此說來都是些可怕的記憶，所以你不喜歡那地方？」

　　克拉克聳了聳肩，「也不完全是，我從未摸透過他們。就我所了解的沙烏地人來說，我是很喜歡他們的。一旦你打破隔閡，他們就將會是你終生的朋友。對於我們來說，他們的一些規矩看起來可笑，但並沒有影響。有點像老電影所描寫的那樣，完全的忠誠、殷勤好客。」他繼續說道，「總之，在那裡我有許多美好的經歷，但在波斯灣則又另當別論了。」查維斯停好了車。兩人取出旅行箱，一個上士走了過來。

　　「我們去巴黎，上士。」克拉克說，並拿出證件。

　　「請跟我來。」她示意他們到貴賓大廳去。

　　只有一層的低矮建築物裡沒有其他人，只有艾德勒坐在沙發上，看著一些文件。

　　「國務卿先生？」

　　艾德勒抬起頭來，「讓我猜猜看，這位是克拉克，這位是查維斯。」

　　「您如果來做情報工作將會很有前途。」克拉克微笑著與他握了手。

　　「早安，長官。」查維斯說。

　　「弗利告訴我，有你們在，我的生命就能得到保障。」國務卿說著，合上了簡報。

　　「他誇大其詞了。」克拉克走開幾步去拿了一塊丹麥點心。

　　「他還對我說你們是國家特別情報評估小組的成員，我應該聽聽你們的意見。」艾德勒往下說著，起碼他看起來很輕鬆。

　　「弗利夫婦過去和我共事過。」克拉克解釋說。

　　「你以前去過那裡？」

　　「是的，國務卿先生。」克拉克又繼續解釋了幾分鐘，國務卿則一邊聽著一邊若有所思地點頭。

　　這時一名上尉進來通知他們飛機準備起飛；有一個上士幫艾德勒拿著箱子。

　　中央情報局的兩個幹員自己拎起了行李箱。除了兩套換洗的衣服之外，他們還帶著隨身武器，而查維斯還帶了小型照相機，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功用。

　　※※※

　　霍茲曼獨自坐在辦公室裡，他需要思考一些問題。

　　有人說服了唐納和普朗博，那人一定是基爾惕。霍茲曼對基爾惕的看法如同對雷恩一樣，他認為基爾惕漸進的政治手段非常好，不過這樣的一個人實在毫無用處。

　　基爾惕已經對唐納和普朗博施加了影響，這一定是發生在早上的錄影採訪和晚間直播之間，這表示……

　　「噢，媽的。」霍茲曼低聲說了一句，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

　　這可是篇總編輯一定會喜歡的報導。唐納在新聞直播中說那卷帶子已經壞了，這一定是個謊言，這個記者公然撒謊。

　　可是要怎麼來證實這件事呢？

　　怎樣才能做得漂亮？他可以把這隻衣著考究、頭髮梳得油亮的孔雀毀掉，他可以在所有新聞媒體上讓他出醜；那不是可以提高發行量嗎？他可以讓這一切就像是在新聞道德的聖壇上舉行儀式一樣。毀掉別人的前途是他職業的一部分，雖然他以前從未斷送過一個記者同行的生涯，但是這一次不同；只要一想到要把這個敗類趕出新聞界，他就覺得很高興。

　　不過該怎樣對待普朗博呢？霍茲曼了解他，也敬重他。普朗博是在另一種情況下當上電視記者的，當時電視界試圖改善形象，於是便聘請了一批聲譽好而不是長相好的新聞記者。普朗博必須知道這一點，也許他並不喜歡。

　　※※※

　　最後一位旅者也離開了美國，但貝德安還得焦急無奈地再等幾個小時。出於安全考量，這些人都沒帶電話，無法傳達事情的成敗，而美國也不可能發現什麼端倪，然後用某種藉口把他們押送回回教聯合共和國。貝德安在各個旅者預定返回的機場上都安排了人。旅者們到了歐洲，一下飛機就會有人認出他們來，然後這些人再透過公共電話用付過款的匿名電話卡迂迴地通報消息。

　　一旦旅者們成功地返回德黑蘭之後，就開始下一個行動。貝德安在辦公室裡乾等著，只能看著錶窮焦急。他上網瀏覽了一下新聞報導，沒什麼值得注意的事。一切都要等到所有旅者回來，各自做了簡報之後，事情才會有個定論，那還要再等個三、五天。屆時疾病控制中心將會疲於應付它的電子信箱了。等著瞧吧。

第三十九章　面對時間

　　越過大西洋的飛行是非常愉快的。VC─二○B很像小型客機，反而不太像是商用噴射機。噴射機在歐洲的夜幕中下降，最後降落在巴黎西邊的軍用機場上。

　　機場上沒有歡迎儀式，但因為艾德勒是部長級官員，所以即便是執行祕密任務，也應該受到歡迎。此時，一位高層官員在飛機發動器停止運轉時馬上走向飛機；艾德勒在舷梯放下時就認出了他。

　　「克勞德！」

　　「史考特！恭喜你升官，老友！」由於尊重美國人的習慣，他們沒有親吻對方。

　　克拉克和查維斯環視周圍以防不測，但他們所看見的都是法國軍人，或者是警察──在這種距離下他們分辨不清──圍成一圈站著，明顯地持有武器。歐洲人喜歡讓人家知道他們有機槍，甚至在大街上也是如此。這大概對街頭流氓有威嚇作用吧，克拉克想，不過這看起來有點過頭了。不管怎樣，他們不希望有任何危險，而這裡也確實很安全。艾德勒與他的老朋友坐進一輛官方汽車，克拉克和查維斯則坐進其後的一輛。

　　「在飛機準備好之前，我們先到休息室待一會兒。」一個法國空軍上校解釋道，「我想你們可能會想先梳洗一下吧？」

　　「謝謝，長官。」查維斯回答。他心裡想道，法國人確實懂得如何讓人有安全感。

　　「謝謝你的安排。」艾德勒對他的朋友說。他們曾在駐外辦事處一起工作過，對敏感的任務都很在行。

　　「沒什麼，史考特。」外交家連說話都是以外交家的口吻。克勞德曾以法國人的方式幫他解決了離婚問題，整個過程就好像是進行條約談判一樣。這件事幾乎成了兩人之間的笑談。「我國大使報告說他可以接受恰當的方式。」

　　「什麼是恰當的方式？」艾德勒問他的同事。接著他們在看來像是基地的軍官俱樂部門前下了車，然後進入一個小餐廳，桌子上擺著香醇的美酒。「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克勞德？達葉蘭到底想做什麼？」

　　克勞德聳了聳肩。

　　「我們也不確定，但我們對土庫曼總理之死有點懷疑。」

　　「那你覺得──」

　　「我不覺得會有人懷疑伊拉克元首的死，史考特，不過那還是值得商榷的，不是嗎？」

　　「不盡然，」艾德勒啜了一口酒後說道，「克勞德，你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對酒最具有鑒賞力的。他在想些什麼？」

　　「可能很多事吧。他在國內有很多麻煩──你們美國人並不怎麼支持他們，而且他的人民也不穩定。他在占領伊拉克之後情況有稍微好一些，但問題依然存在。我們認為他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必須先穩住國內的局勢。我們認為他最後可能會失敗，而且可能性很大，史考特。」

　　艾德勒思考了幾秒鐘，然後沉思著點點頭，「希望你是對的，這傢伙一向讓我害怕。」

　　「人皆有死；他已經七十二歲了，工作又非常繁重。總之，我們要查明他的情況。如果他有所行動，我們也行動，就像我們以前做的那樣。沙烏地阿拉伯也和我們討論過這個問題，他們對此有所憂慮，但並不過分擔心，我們也這樣認為，所以建議你也不必過分操心。」

　　克勞德可能是對的，艾德勒想。達葉蘭確實老了，而且要鞏固新奪取的國家政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況且，如果你有耐心的話，要搞垮一個敵國政府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對那些雜種們好一點。只要搞一點貿易，派幾名記者，做一些CNN報導，再給他們幾部普級電影，就可能產生非常好的效果。美國大學裡有許多伊朗人，他們會是推翻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最有效工具。問題在於，達葉蘭也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因此，他這位美國國務卿應該要知道下一步該做些什麼。

　　「我會先聽聽他怎麼說，而且我們也不準備再樹新敵，克勞德。我想你明白這一點。」

　　「我同意。」他斟滿艾德勒的杯子，「可惜你在德黑蘭喝不到這樣的酒。」

　　「我工作時最多只能喝兩杯。」

　　「你的機組成員非常出色，」克勞德向他保證，「他們是專門負責搭載我國部長的。」

　　「你哪一次不是這樣熱情款待呢？」

　　※※※

　　克拉克和查維斯一致認為他們所喝的酒在這裡賣得比較便宜，不過檸檬可能不便宜。

　　「華盛頓那裡的情況怎麼樣？」一個同行的法國人問。

　　「很奇怪。你知道嗎，美國非常平靜，可能是政府不想再幫忙了吧。」克拉克說，試圖避開這個話題。

　　「那麼有關你們總統和他的那些冒險故事呢？」

　　「我覺得聽起來很像電影裡的情節。」查維斯以一臉誠實的表情說道。

　　「偷走一艘蘇聯潛艦？就憑他一個人？我才不相信！」克拉克咧嘴笑了，「不知道是誰捏造的謠言？」

　　「但是那個俄國間諜頭子，」那個法國人反對道，「就是他，他曾在電視上出現。」

　　「呃，是啊，而且我可以告訴你，還是我們付錢讓他招供的。」

　　「可能他想出本書再撈一筆。」查維斯笑著說，「真是混蛋。嘿，老兄，我們只是人家的手下而已？」

　　克拉克望著那個法國人的眼睛，但什麼也看不出來。這個人是法國國外安全總署的人，而他也知道中情局。

　　「那麼，小心別喝多了，年輕人。這酒可能太甜了。」

　　「什麼意思？」

　　「你們要去見的人是個危險人物，可不是一般人。」

　　「你在那個國家工作過？」克拉克問。

　　「是的。」

　　「然後？」查維斯問。

　　「然後我從來就摸不透他們國家的人。」

　　「對，」克拉克同意，「我明白你的話。」

　　「你們總統是個很有趣的人。」那個法國人又說，帶著純粹的好奇；能夠從情報軍官的眼睛裡看到這種神色是很可愛的。

　　克拉克直視著對方的眼睛，決定答謝他所給與的警示。「是的，的確。他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那麼那些有趣的故事呢？」

　　「我不能說。」克拉克微笑著回答，那些當然是真的，你真認為記者有本事編出這樣的故事嗎？

　　這兩個人都想著同一件事，也都清楚是怎麼回事，只是兩人都不能大聲說出：真可惜我們不能找一天晚上聚一聚、吃個飯、聊一聊。

　　「回來時，我請你喝酒。」

　　「一定。」

　　查維斯只是聽著、看著。這老傢伙還真行，從他那裡還有不少東西要學。「很高興認識你這個朋友。」查維斯在五分鐘後走向法國飛機時說。

　　「比朋友還好，他是個專家，聽他的意見準沒錯，查維斯。」

　　※※※

　　從來就沒有人說過管理國家是件容易的事，這對於那些事事祈求上帝指導的人來說也是如此，對達葉蘭當然也不例外。他已經以各種權力形式統治伊朗近二十年，他經常被堆在桌子上的各種繁瑣事情弄得很失望，也花費了不少時間，但他從未想過那全是他的錯。他自認為他的統治是公正的，然而絕大部分的人卻認為是嚴厲的。異教徒違法一律都要處死，甚至行政官員的微小過失也會葬送前程──當然，處分的輕重要看錯誤的大小。一個對任何事情都說「不」的官僚，不管這件事在法律上是否有明確規定，基本上是比較少會遇到麻煩的。有的人把政府的這種權力擴大到每天雞毛蒜皮小事的處理上，其實就是擴大達葉蘭的統治範圍。這些決定很容易作出，也不會給這位獨裁者造成多大困擾。

　　不過現實生活可就沒這麼簡單。例如商業上的實際問題，從賣西瓜到在清真寺周圍按喇叭，都需要有個規定，因為《可蘭經》上並沒有預期這些，而且民法也沒有規定。但是從寬處理事情卻是件大事，因為對於任何規定的放寬都可能被視為理論上的錯誤──在這個國家，叛教可是個滔天大罪。所以當最低層的官員需要對某個請求說「是」時，總是支支吾吾地不敢表態，並把問題上交，讓上級說「不」，而上級又怕弄錯了，就再把問題往更上一級推──這一切都意味著所有問題都必須由最高領導決定。而讓這位新的回教聯合共和國領袖最感到困擾的是，他被一大堆諸如市場的營業時間、石油價格以及小學女生的教學大綱等瑣碎的問題給壓得喘不過氣來。他為這些繁瑣小事而顯現出的滿面怒容，更引起其下屬在請示「是」或「否」方面的奴才相，這又增加了處理問題的荒唐度。這些人為了在領袖面前得寵，他們察言觀色，猜測究竟是「從嚴」好（反對一切改變），還是實際一些好（支持改變）。令人不解的是，他從不明白為什麼人們不能主動些，甚至當人們因為採取了主動而被他摧毀時，他還是怪別人不主動。

　　就這樣，今晚他將降落在巴格達，會晤當地的宗教領袖們，討論哪一所清真寺應該優先整修──眾所周知，達葉蘭有他的個人喜好，而城裡的居民也有他們的所好。如果基於政治考量，是不是應該要先整修人民所喜好的那一間，以確保穩定呢？接著還要討論婦女的開車權利。以前的伊拉克政權在這方面給婦女太過充分的自由了！但如果把婦女已有的權利加以剝奪是否行得通？如果這樣，那麼家中沒有男人（如寡婦）或是雇不起男人開車的人，又怎麼辦？政府是否應該照顧這種情況？還有些人如醫生、教師等對當地社會很重要，是否也應該照顧？此外，伊朗和伊拉克現在合併成一個國家了，法律也應該要統一，那麼對於伊朗婦女和伊拉克婦女的權利問題也應該統一才對吧？為了解決這些或大或小的問題，他不得不在傍晚時分飛往巴格達。

　　達葉蘭坐在私人噴射機裡，看著會議將要討論的內容，簡直想尖叫起來，但他是有涵養的人──或者是他自己告誡自己要有涵養。不管怎樣，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準備。明天早上他將接見美國國務卿，這個猶太人。當他翻閱文件時，連機組人員也對他的表情大為驚恐，但他沒有注意到，然而即使他注意到了，也不會懂得為什麼他們會有這種表情。

　　為什麼人們不能主動些！

　　※※※

　　這架噴射機是獵鷹九○○B型，已有九年的機齡，性能和美國空軍VC─二○B雙發動機噴射機相似；機組成員是法國空軍軍官。這兩人的級別都比一般「租賃飛機」的駕駛要高。艙內還有兩個空姐，都非常漂亮；克拉克估計這兩個人當中至少有一個是國外安全總署的情報員，也許兩人都是。他很喜歡法國人，尤其是他們的情報機構。法國有時像是個搗亂的盟國，其情報工作也做得不比其他國家差，反而更好。就好像在這架噴射機中由於嘈雜聲太大而沒法竊聽，因此這兩個空姐中總會有一個每隔十五分鐘就會過來問是否需要什麼。

　　在最後一次含笑謝絕服務之後，克拉克說：「有什麼特別需要我們知道的嗎？」

　　「沒有什麼，」艾德勒說，「我們想摸清那個傢伙，看他究竟想怎麼樣。我的朋友克勞德說情況並不像看起來的那麼糟。他的分析似乎很合理。我主要是傳遞普通信息。」

　　「規矩點。」查維斯笑著說。

　　國務卿也笑了。「是的，不過有時要使用些外交手腕。查維斯先生，你是什麼背景？」

　　克拉克喜歡這個問題：「你不會想知道我是從什麼地方把他找來的。」

　　「我剛剛寫完碩士論文，」年輕的查維斯自豪地說，「六月將取得學位。」

　　「在哪裡？」

　　「喬治梅森大學，阿爾法教授是我的指導教授。」

　　這引起了艾德勒的興趣。「真的？以前她為我工作過。你的論文題目是什麼？」

　　「對傳統智慧的研究：歐洲世紀之交的錯誤外交策略。」

　　「是德國和英國的？」

　　查維斯點點頭。「主要是這兩個國家。」

　　「你的結論是？」

　　「人們總是不懂戰術目標和戰略目標的區別。那些傢伙自以為是想著『將來』，實際上他們想的是『現在』。因為他們把政治與管理國家的事務給搞混了，所以最後只能訴諸戰爭，而戰爭把整個歐洲秩序部給打亂了，留下的只有傷痕。」克拉克聽著二人的簡單交談。查維斯一談起學校，聲音都變了。

　　「原來你是個安全保護處軍官？」國務卿有點不相信地問道。

　　他那副拉丁美洲式的笑容又出現了。「曾經是。抱歉沒把真實身分告訴你。」

　　「為什麼愛德華．弗利把你們兩個安排在我身邊？」

　　「這是我的錯。」克拉克說，「他讓我們四處觀看一下，看看有沒有不對勁的地方。」

　　「你的錯？」史考特問道。

　　「我過去是他們的教官。」約翰．克拉克解釋說。這句話把他們的談話內容整個都改變了。

　　「你們就是救出古賀的人！你們是──」

　　「是，我們當時是在那裡。」查維斯證實了這一點。國務卿似乎明白了這一切，「真有趣。」

　　派兩個外勤幹員跟著他讓國務卿覺得很生氣，但是來自喬治梅森大學的碩士……

　　「你們就是呈交關於後藤的報告，也就是被布萊特．漢森嘲笑的那個報告的人嗎？那次幹得真好，非常出色。」他一直很好奇這兩個人到底在回教聯合共和國問題上的國家情報特別評估小組裡做什麼，現在他明白了。

　　「可是沒有人聽呀。」查維斯指出。在與日本作戰時，這個報告本來可以發揮決定性作用的。不過，這件事也使他深刻地了解到，自從一九○五年以來，外交與管理國家事務的情形居然沒什麼改變。這是股歪風，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我會聽的，」艾德勒保證說，「如果你們有什麼發現的話，告訴我，好嗎？」

　　「一定。我想你也有權知道。」克拉克揚了揚眉毛說。

　　艾德勒轉身對一個空姐招招手，她是個皮膚黝黑的漂亮女人，也是克拉克認為一定是情報員的人。她簡直漂亮極了，但不適合當空姐，因為她顯得有點笨手笨腳的。

　　「國務卿先生，有什麼吩咐嗎？」

　　「距離降落時間還有多久？」

　　「四個小時。」

　　「好，能不能給我們一副撲克牌和一瓶酒？」

　　「當然。」她匆匆地去拿牌和酒。

　　「工作時間不應該喝酒的。」查維斯說。

　　「在降落之前都不算是工作。」艾德勒告訴他們，「我在參加這些會議之前總是喜歡玩玩牌，因為這有益於舒緩情緒。各位，願意和我來一局友誼賽嗎？」

　　「國務卿先生，既然你想打，我們就打吧。」克拉克回答道。

　　※※※

　　每個人都知道海峽中線在哪裡，雖然雙方並沒有交換正式的公報，但北京和台北都有這樣的默契。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飛機從不飛近某一條南北經線十浬（十五公里）以內，而中華民國方面的飛機也一樣保持著同樣的距離。至於在這一條線兩邊的任何一方，則是人們愛怎麼演習，就怎麼演習，想表現得多麼強悍都行；只要供應得起，發射多少枚彈藥都沒關係，而這一切都是彼此默許的共識，目的都是為了穩定。

　　美國現在在台灣海峽有四艘潛艦，位於這條看不見的線的水面下，還有三艘軍艦位於海峽北端，一艘巡洋艦皇家港號和兩艘驅逐艦沙利文號和錢德勒號，裝備有二百五十枚標準二型中程飛彈。通常，他們的任務是保護航空母艦免受空中攻擊，不過現在他們的航空母艦正在珍珠港更換主機。皇家港號和沙利文號都是屬於神盾級軍艦，裝有「間諜」雷達，目前正監視空中活動，而其他任務則由潛艦擔任。錢德勒號上有一個特別電子情報組，監控無線電傳訊。他們就像巡邏的警察一樣，並不干涉任何人的行動，只是採取溫和的方式讓人知道法律的存在，而且只要有他們在，局勢就不會失控；至少他們是這樣認為。

　　天將破曉，四架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戰鬥機從大陸起飛向東飛去，五分鐘後又有四架起飛。這些戰鬥機立刻被美軍艦上的並列定向雷達給偵察到。例行的跟蹤編號已被指定，電腦系統的追蹤情況使皇家港號上戰情中心的軍官很滿意。戰鬥機直飛而去，並沒有轉彎。於是一位軍官拿起電話，並按下一個按鍵。

　　「喂？」電話裡傳來了一個無力的聲音。

　　「艦長，這裡是戰情中心，我們發現一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飛機，可能是戰鬥機，將要飛越海峽中線，方位二─一─○，高度一萬五千，航線○─九─○，航速五百。隨後幾分鐘又有四架跟著。」

　　「馬上來。」兩分鐘後，艦長衣服都還沒有穿好就來到了戰情中心，但還是錯過了那個畫面，不過立刻就有一位士官向他報告了情況。

　　「新發現，又有至少四架的戰鬥機向西飛去。」

　　為了工作方便，電腦中將大陸的戰鬥機設定為「敵人」圖示，而「友軍」圖示則是指台灣的戰鬥機。（周圍經常還有美國戰鬥機，不過他們是搜集電子情報的，很安全。）此刻螢幕顯示有兩隊各四架的戰鬥機，相距約三哩，但航行時速超過一千哩。雷達還追蹤到六架民航機，都在海峽中線的東側，他們擦過「演習」區飛去，不管別人的事。

　　「『突擊六號』正在轉彎。」有個水手報告說。這是從大陸起飛的戰鬥機首次飛過海峽中線，當艦長正在注視時，『突擊六號』轉向南飛，而從台灣起飛的戰鬥機則緊緊跟在後面。

　　「亮點過來了，」負責電子截收任務的人說，「中華民國的戰鬥機對準『突擊六號』，他們的雷達似乎正在跟蹤。」

　　也許這就是『突擊六號』轉向的原因。艦長這麼想。

　　「也許他們迷失了方向？」戰情中心的軍官還不敢肯定。

　　「不知道，也許他們飛過頭了。」美國人不清楚中共戰鬥機上裝備了何種導航器，而且要一個單座戰鬥機駕駛在黑暗中飛行於海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又有戰鬥機飛過來了，方向朝東，可能是『突擊七號』。」電子截收操控手說。這是從大陸起飛的第二批戰鬥機。

　　「『突擊六號』有什麼電子活動嗎？」戰情中心的軍官詢問。

　　「沒有，長官。」這些戰鬥機繼續轉彎向西飛，飛回海峽中線，同時中華民國的F─十六戰鬥機也緊緊追隨。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局勢改變了。

　　「『突擊七號』正在轉航，航向○─九─七。」

　　中尉首次帶著一種不安的口氣說：「他們正好在F─十六的威脅之下。『突擊七號』已經處在F─十六的雷達控制中。」

　　中華民國的F─十六也改變了方向，他們做了很多的工作。這種美製新型戰鬥機及其優秀的駕駛占整個戰鬥機部隊的三分之一，但卻要對付大陸的整個飛行演習；他們讓『突擊六號』飛走，因為他們對後面的這隊戰鬥機──還在向東飛──更感興趣。最後的時速仍是一千哩，雙方都開啟了機上的射控雷達，而且正互相瞄準鎖定。這在國際上是不友好行為，這種空中行為好比在陸地上持著步槍對準別人的腦袋一樣。

　　「啊，」負責電子截收的海軍士官說，「長官，『突擊七號』的雷達正改變為跟蹤方式。」這不光是搜索目標，而且還有為空對空飛彈導航的作用。幾分鐘前還不過是不友好，現在則是完全敵對了。

　　F─十六一下子就分為兩隊，開始機動備戰。飛過海峽中線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戰鬥機也採取了同樣的行動。原來一隊的四架戰鬥機──『突擊六號』──已飛過海峽中線，繼續朝西，似乎要直接飛回國內的基地。

　　「噢，我想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長官，瞧──」

　　雷達螢幕上顯示，從中華民國的一架F─十六上發出一個小亮點──

　　「啊，媽的，」一個水手嚷著，「空中有一枚飛彈──」

　　「又一個。」他的長官說。

　　兩枚美製AIM─一二○空對空飛彈以不同的航線朝不同的目標射去。

　　「他們認為這是攻擊，啊，天啊，」艦長一面說著，又一面轉身對通信官說，「立刻給我接太平洋艦隊總司令！」

　　沒多久，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架戰鬥機就化為一股煙霧從螢幕上消失了。另一架戰鬥機則得到警告而拼命閃躲，在最後的一分鐘逃脫了飛彈的追擊。

　　然後是反擊，南面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機群也有所行動，『突擊六號』突然轉向北，打開搜索雷達。十秒鐘過後，又有六枚飛彈朝目標追去。

　　「我們不能再袖手旁觀了！」值更官說。艦長拿起電話發出命令──

　　「艦橋，這是戰情中心，準備作戰！」然後又拿起通話器，在警報聲中通知另兩艦的艦長──他們在東、西各十哩處。

　　沙利文號報告說：「收到。」這艘驅逐艦位於外側。

　　錢德勒號也回答：「收到。」這艘軍艦較接近台灣，但它是從雷達連線中得知這項訊息的。

　　「又是一架！」又一架中共戰鬥機被擊中，掉在仍是黑暗的大海中。五秒鐘之後，一架F─十六被擊落。此時更多的人員來到戰情中心，進入戰鬥崗位。

　　「艦長，『突擊六號』正試圖模擬──」

　　「嗯，我看見了，不過我們還有一大堆爛攤子等待收拾。」

　　這時，發生了一件可以預測後果的事，一枚飛彈在發射之後失控了。這種東西太小了，偵察雷達很難跟蹤，不過有個技術員拼命加大電力使「演習區」的射頻功率達到六百萬瓦，這樣圖像就更加清晰了。

　　一位操作手指著主戰術螢幕說：「噢，媽的！艦長，請看這裡！」

　　情況立刻很清楚。有人發射了一枚飛彈，可能是紅外線搜尋飛彈，而在那附近最熱的熱源目標是一架中華航空公司的空中巴士三一○。它那兩個巨大的CF六渦輪風扇發動機──和這三艘美國軍艦使用的主機相同──發出的熱量就像太陽般吸引著這枚紅外線搜尋飛彈。

　　「艾伯森，快警告那架飛機！」艦長大聲嚷著。

　　「中華航空公司六六六班機，這裡是美國軍艦，有一枚飛彈從西北方向朝你飛去。我再說一次，請馬上躲避，有一枚飛彈從西北方向朝你飛去！」

　　「什麼，什麼？」可是那架飛機開始向左轉，降低高度。這個警告顯然沒有發揮什麼作用。

　　那枚飛彈直直朝著目標飛去。大家都希望飛彈的燃料燒光，自行落下，但是飛彈以三馬赫速度飛行，而中華航空公司的班機已經減慢速度，開始向機場降落。當駕駛把機頭朝下降落時，飛彈更容易擊中它。

　　艦長說：「這可是架大型飛機。」

　　「只有兩具發動機。」武器值更官指出。

　　「它躲不掉了。」雷達操作手說。

　　「把飛彈弄下來，快，把它弄下來。噢，幹。」艦長嘆了一口氣，想要避開這個畫面。在雷達螢幕上，那架三一○的亮點大了三倍，並發出緊急代號。

　　「它在呼救，長官。」一位無線電操作員說，「中華航空公司六六六班機在呼救……發動機和機翼損壞……機內可能起火。」

　　「距離只差五十哩，」一個長官說，「它的航向直飛台北。」

　　「艦長，各中心都已做好準備。全艦進入一級戰備。」戰情中心的值更官報告說。

　　「很好。」他的眼睛盯著三個雷達圖像中間的那一個。他看到這一場戰鬥機激戰來得快，去得也快。三架墜海，另有一架可能有損傷，然後雙方各自返回基地檢查損失狀況。在台灣方面，另一隊戰鬥機已經起飛，正在沿海集結。

　　「艦長！」電子截收操作手報告，「各艦所有的雷達都打開了，正在弄清情況。」

　　不過艦長知道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根據雷達螢幕的顯示，空中巴士三一○正在減速下降當中。

　　「太平洋艦隊作戰部電話，長官。」無線電操作手報告。

　　「這是皇家港號，」艦長拿起衛星無線電通信網的通話器說道，「我們這裡剛剛發生了一次小小的空戰──有一枚飛彈失控，似乎擊中了一架從香港飛往台北的班機。飛機仍在空中，但狀況看起來不樂觀。有兩架中共米格機和一架中華民國的F─十六被擊毀，可能還有一架F─十六受到損傷。」

　　「是誰先開的火？」值更官問道。

　　「我們認為是中華民國的飛行員先發射飛彈，他們可能是搞錯了。」他解釋了幾秒鐘，「我會盡快上傳雷達情報。」

　　「很好，艦長，謝謝，我會把情況向上匯報給老板，請隨時把情況告訴我們。」

　　「一定。」艦長掛斷了無線電話，又轉身對戰情中心的值更官說：「把這一場空戰的影像上傳到珍珠港去。」

　　「是，長官。」

　　中華航空公司六六六班機仍朝海岸飛行。從雷達螢幕上看得出它雖然仍朝台北的方向前進，但飛得忽上忽下、飄忽不定。錢德勒號上的電子情報小組正在監聽無線電通話。國際飛行的通用語言是英語，損傷飛機的機長說得又快又清楚，一面緊急求救，一面與副駕駛控制情況。只有他們才真正了解問題的嚴重性，而其他的人都只不過是旁觀者，只能向上帝禱告，保佑機長能再撐個十五分鐘。

　　※※※

　　情報很快就發出去了。通信中心是海軍上將戴夫．西頓位於俯視珍珠港的山巔上的辦公室。資深通信值更官按下電話上的一個鍵，撥通了戰區司令。總司令立刻要他發一份緊急電報通知華府。然後西頓便對該地區的七艘美國軍艦──主要是潛艦──發出警訊，命令他們加強監聽。接著則有一道命令下達給正在台灣各軍事指揮站「觀察」演習的人員──這道命令的傳遞需要花點時間。美國在台北沒有大使館，因此沒有武官或中情局的人員能夠急速趕到機場去看這架客機是否安全降落了。在這方面，他除了等待還是等待，也無法回答華府可能會問的問題。

　　※※※

　　「喂？」雷恩接起電話。

　　「古德烈博士的電話，長官。」

　　「好，接過來。」過了一會兒，「班，什麼事？」

　　「台灣海峽出了麻煩，總統先生。可能是個壞消息。」這位國家安全顧問很快就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了總統。那架客機仍在空中，總統只知道出了麻煩。

　　「好吧，隨時告訴我新狀況。」雷恩看著桌子。「他媽的！」擁有總統的權力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事，但他現在知道了有些事他也是無能為力的。客機上有美國乘客嗎？這一切意味著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

　　情況可能更糟。達葉蘭在巴格達待了不到四個小時便搭機返航──比平常更快地解決了那些雞毛蒜皮的事。當他登上飛機找到自己的座位時，他那不舒服的胃使他的表情令人感到更加不舒服。他把手朝空服員一揮，讓空服員告訴機組人員起飛。三十秒之後舷梯收起，發動機開始轉動。

　　※※※

　　「你在哪裡學的這種遊戲？」艾德勒問道。

　　「在海軍裡學的，國務卿先生。」克拉克一面回答一面收賭注；他現在贏了十美元。

　　「我以為水手都不會打牌。」

　　「有些人是這麼說的。」克拉克在把錢堆起來時笑著說。

　　「注意他的手。」查維斯提醒國務卿。

　　「我是在注意啊。」這時一名空姐從後面把剩下的酒給斟上。「請問，還要多久？」

　　「部長先生，不到一個小時了。」

　　在她轉身離去時，艾德勒對她笑著說：「謝謝。」

　　「老K說話，國務卿先生。」克拉克對他說。

　　查維斯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底牌。五一對。不錯。他在艾德勒之後扔了一個二十五美分的硬幣在桌子上。

　　※※※

　　這架歐製空中巴士右側的發動機被飛彈給打壞了。還不止如此，那個追熱飛彈從正後方打進去損壞了巨大的渦輪風扇，爆炸的破片劃破了翼段。有些碎片還穿透了燃料箱中的一個燃料室，幸虧這個燃料室的油已幾乎用光了。燃料室漏出的油嚇壞了從機窗中看到這一情景的人。不過這還不是可怕的部分，真正的壞消息是飛機的控制部分被打壞了。

　　機艙前部的正、副駕駛都是國際航線的老手。幸好這架客機左側的發動機並沒有受損，只用一個發動機還能使飛機繼續飛行。副駕駛關閉了飛機右側的發動機，並開啟手控防火系統，而左側發動機此刻則發出了最大的馬力。幾秒鐘內，火警的鈴聲消失了，副駕駛鬆了一口氣。

　　「升降舵損壞。」正駕駛接著報告，他操縱著控制裝置，但得不到應有的反應。

　　但問題也不是出在機組人員身上。這架客機實際上是透過電腦操縱而飛行的──那是一個巨大的執行程式，直接結合來自機身以及正駕駛的控制動作，並加以分析，然後再告訴控制儀錶應該怎麼做，然而戰鬥損傷則是程式設計師在設計軟體時所沒有估計到的情況。當程式發現發動機受到損傷時，便斷定是因爆炸而起，於是電腦分析了飛機操作情況、控制儀器的工作情況，然後加以調整以適應情況。

　　當客機設定好直接飛往台北的方向後，副駕駛報告說：「二十哩。」正駕駛調整了節流閥，而飛機上的電腦──實際上共有七個──也認為可行，便減小了發動機的馬力。由於飛機已經用去了大部分的燃料，使得機體的重量變輕了，因此發動機的馬力也夠用；而飛機的高度很低，則排除了降壓的問題。他們還在前進，正、副駕也都認為他們可以度過這個難關。這時一架想進行「協助」的戰鬥機飛到客機旁邊，查看其受損的情況，試圖透過防干擾頻率與受損的客機通話，但得到的問答卻是怒氣沖沖的拒絕，並以中文叫他們走開。

　　戰鬥機駕駛看到客機的外殼剝落了，想要告訴他們，但也遭到斷然的拒絕。於是戰鬥機駕駛便把戰鬥機飛開，並不斷地向基地報告情況。

　　「距離十哩。」此刻航速已降到每小時二百節以下。他們試圖放下襟翼和縫翼，可是電腦察覺到了右側的襟翼和縫翼沒有完全展開，所以左側襟翼和縫翼也不能動。飛機降落的速度一定會超速。正、副駕駛皺著眉頭咒罵著，但也只能準備這樣降落。

　　「放下起落架。」正駕駛發出命令，副駕駛扳動操縱桿，輪子被放下和鎖定了，這使得兩個駕駛都鬆了口氣；可是他們還不知道右側的兩個輪胎都被打壞了。

　　現在他們看見了機場，在他們飛越機場邊緣的圍欄時，兩個人都看到了緊急設備所發出的閃光，接著客機降落了。正常的進場速度約每小時一百三十五節，而他們的速度是一百九十五節，正駕駛知道他需要很大的空間，因此便在近機場邊緣二百公尺的地方觸地。

　　客機重重地落在地上，開始滑行，但為時不久。右側壞掉的輪胎僅僅維持了三秒鐘就不行了，之後輪子的金屬支柱便在水泥地面上劃了一道刮痕。正、副駕駛和電腦都力圖使飛機直線滑行，可是辦不到。這架三一○向右側歪去，在左側的起落架發出了像放砲的聲音之後，便機腹拖地了。立刻，這架飛機似乎要衝向草地上，可是有個機翼稍被擋住，於是飛機開始翻滾。機身斷裂成大小不同的三截。在左翼斷裂時立刻竄出一團火焰──幸虧機身的前後兩截都離火焰很遠，可是中間那一截則正好位於著火的燃油中間；消防人員雖然盡了全力，但仍回天乏術。後來經過證實，旅客中有一百二十七人因窒息而死，另外有一百零四人，包括機組人員，受到不同程度的輕重傷。電視台在一個小時之內就會報導，而這件國際事件就成了爆炸性的國際新聞。

　　※※※

　　克拉克在噴射機降落時感到稍微有點寒意。從機窗向外看，覺得機場有點眼熟，但事實上，所有的國際機場在晚上看起來都很像。法國駕駛按照指令將噴射機滑到空軍基地的機場大廈以確保安全。正駕駛聽從指示尾隨著一架於一分鐘前才剛剛降落的噴射機滑行──那架噴射機看起來像是商用型的。

　　「我們到了。」查維斯一面說一面打哈欠。他帶著兩隻錶，一隻是當地時間，一隻是華盛頓時間，好對照他的生理時鐘。然後他像旅客般地好奇張望，但之後感到很失望，因為他覺得這裡看起來很像丹佛。

　　「對不起，」那位皮膚黝黑的空姐說，「他們說要先為另一架飛機服務，所以請我們先留在機上。」

　　「這是什麼意思？」艾德勒想著，他和其他人一樣很累。

　　查維斯從窗口向外看。「那裡，他一定在我們的前面了。」

　　克拉克說：「把燈關上好嗎？」他指著他的同伴。

　　「為什麼──」克拉克用手勢打斷了國務卿的話。那位空姐也按照他的話做。查維斯明白他的暗示，從袋子裡拿出了照相機。

　　「幹什麼？」關燈時艾德勒輕聲地問道。

　　「有一架灣流型在我們前面，」克拉克邊看邊回答，「周圍沒有多少人，他正走向一個安檢處。看看能不能認出他是誰。」

　　情報員就是情報員，艾德勒了解這一點。他並沒有反對，因為外交家也懂得搜集情報；此外，如果能知道可以接近這樣豪華的官方噴射機的人是誰，就能知道他在回教聯合共和國裡的地位。幾秒鐘後，正當他們的噴射機停下來時，一隊轎車開到離他們五十公尺的那架灣流式噴射機的舷梯旁。

　　「是個重要人物。」查維斯說。

　　「你裝入什麼底片？」

　　「ASA一二○○，克拉克先生。」查維斯一面回答一面調整遠距照相機的鏡頭。整個噴射機剛好都納入鏡框中，不能再近了。當噴射機舷梯放下後，他開始照相。

　　「噢，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艾德勒首先說。

　　「是達葉蘭吧？」克拉克問道。

　　「沒錯。」國務卿加以確定。

　　聽到這話，查維斯快速照了十張──從他走下噴射機，和接機的人打招呼及擁抱，到他鑽進汽車。當這些汽車開走時，查維斯又照了一張，然後把照相機放回袋子裡。他們在允許離機前又等了五分鐘。

　　「我需要知道時間嗎？」艾德勒在走向艙門時問道。

　　「大概不需要，」克拉克回答道，「我猜在開會前我們還要再等幾個小時。」

　　在舷梯下面迎接的是法國大使，他身邊帶著保鑣，另外還有十個當地人。他們分乘兩輛車駛向法國大使館，在這個半官方車隊前有兩輛伊朗車開路，還有兩輛墊後。艾德勒和法國大使搭乘第一輛，而克拉克和查維斯則搭乘第二輛。汽車前座有一個司機和另一個人，這兩個人想必都是情報員。

　　拿著霰彈槍的那個傢伙說：「歡迎你們到德黑蘭來。」

　　「謝謝。」查維斯打了一個哈欠。

　　「很抱歉讓你們這麼早起來。」克拉克接著說。這個人大概是本地的站長。克拉克和查維斯在巴黎的同事大概已經事先通知這個人，說他們並非是屬於國務院保安人員那一類的人。

　　這個法國人證實了這個想法。「聽說這不是你第一次來這裡。」

　　「你在這裡待多久了？」克拉克問道。

　　「兩年。這輛車很安全。」他說道，意思是這輛車不會被竊聽。

　　第一輛車中的法國大使告訴艾德勒：「有一項華府要給你的訊息。」接著他把他所知道的消息告訴了艾德勒，是關於在台北的客機事件。「恐怕你回國後有得忙了。」

　　「噢，天啊！」國務卿說，「這正是我們需要知道的。有什麼結果嗎？」

　　「據我所知還沒有，不過情況在幾個小時內就會發生變化。你將在十點三十分會見達葉蘭，所以還有時間可以睡一下；返回巴黎的班機將在午餐後出發。我們會全力配合協助你。」

　　「謝謝，大使先生。」艾德勒太累了，不願再說些什麼。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查維斯在後面那輛車中問道。

　　「我們只知道這些了。顯然在台灣海峽發生了短暫的衝突，有一枚飛彈誤中了一架飛機。」

　　「傷亡人數？」克拉克問道。

　　「目前還不知道。」當地法國國外安全總署的情報站站長說。

　　「通常客機被擊中一定會有傷亡的。」查維斯閉著眼睛，想著大使館裡軟軟的床。

　　就在同時，達葉蘭也得知了這個消息。他對下屬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未採取明顯行動感到很吃驚。達葉蘭一直認為不了解情況的人便不能干預太多事情。

　　※※※

　　法國人的殷勤好客即使在與光明之城（巴黎）有天壤之別的地方也絲毫未減。在大使館的庭院內，三個穿著制服的士兵拿著他們的行李，另一個穿著類似僕從的人則引導他們到達他們的住所。床已擺好，而且床頭几上有冰水可用。查維斯又對了一下錶，哼了一聲就倒在床上，但克拉克卻難以入眠。他最後又看了大使館的庭院一眼……怎麼回事？是什麼事使他如此忐忑不安？

　　※※※

　　羅伯特．傑克森上將簡短幹練地解說著錄影帶。

　　「這是來自皇家港號的資料，我們也從沙利文號得到類似的畫面。二者沒有多大的差別，所以只看一個就可以了。」他對在狀況室的人說道，手中拿著一根木質指示棒指著大型螢幕。

　　「這是一隊四架戰鬥機編隊，可能是殲七，我們通常將其稱之為B─七。這是雙發動機雙座戰鬥機，其性能與能力類似我們的舊型F─四幽靈式戰鬥機。這隊戰鬥機自中國起飛，飛得有點過了頭。這裡是雙方之間的分界線，今天以前雙方都不曾越線。這裡又有另一隊戰鬥機，機型大概相同而且──」

　　「你不確定嗎？」班．古德烈問道。

　　「我們從他們的航空電子和雷達發射波中識別出機種，但雷達無法辨別機型。」羅伯特解釋道，「你必須從他們的所作所為或裝備的電子性能來推斷。反正，前面的機群向東飛來而且越過了這條看不見的分界線。」指示棒移動到另一處，「這是四架台灣的F─十六戰鬥機編隊，他們氣勢洶洶地趕了過來。他們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第一戰鬥機編隊飛得太過頭而且直衝著他們，後來轉彎向西，緊接著就在……這時候，後面的第二戰鬥機編隊打開了雷達，他們不是朝著第一編隊，而是對準F─十六。」

　　「你說什麼，羅比？」總統問道。

　　「看起來好像是前面的編隊機群在模擬襲擊中國，而後面的機群則是演習保護中國。表面上這是一場標準的訓練演習。後面的機群打開了雷達卻對錯了目標，當他們的雷達發射攻擊電波時，台灣的戰鬥機飛行員一定以為遭到攻擊，因此發射了飛彈。然後他的僚機也發射了飛彈。看！就在這裡，一架B─七被一枚先進的中程空對空飛彈擊中。而這架幸運地躲過了，之後便立刻發射一枚飛彈。於是便開戰了。這架F─十六躲過了一枚飛彈，但卻被另一枚擊中了，飛行員立刻跳傘，我想他是得救了。不過這隊戰鬥機發射了四枚飛彈，其中一枚打中了客機，這是非常少有的情況。我們已經核對了距離，實際上飛彈飛行的距離超過了我們所認為的有效射程，超過了兩哩。這時客機剛好飛過，就被擊中了。雙方戰鬥機此時都返航，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戰鬥機大概是因為燃油光了，而中華民國的戰鬥機則是因為飛彈用完了。總之，這是場糊塗戰。」

　　「你說這是一件可笑的蠢事？」這是東尼．布瑞塔農問的話。

　　「看起來的確是如此，除了──」

　　「為什麼演習要帶實彈？」雷恩問。

　　「接近問題的核心了，總統先生。中華民國飛行員攜帶白色飛彈是因為他們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整個演習就是一種威脅──」

　　「白色？」又是布瑞塔農問。

　　「抱歉，部長先生。白色飛彈是實戰用的，而演習用的飛彈通常是漆成藍色的。不過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為什麼會帶追熱飛彈呢？通常在這種情況，我們是不用這種飛彈演習的，因為追熱飛彈一旦發射出去就無法控制了。還有一件事。他們對F─十六發射的都是雷達追蹤飛彈，而這一枚擊中客機的飛彈則是他們發射的唯一追熱飛彈。我覺得事有蹊蹺。」

　　「是蓄意的行動嗎？」雷恩靜靜地問道。

　　「有可能，總統先生。整個情況看起來很亂。有幾個戰鬥機駕駛太過激動。有個飛彈出了毛病，死了一些人，我們無法證明這種說法不對。可是如果你仔細觀察這個雙機編隊，我認為他們是在瞄準那架客機──除非他們誤以為那架客機是中華民國的戰鬥機，不過我可不信這一套。」

　　「為什麼？」

　　「他們根本就是一直對著錯誤的方向。」傑克森上將回答道。

　　「可能是初次上陣，過度緊張了。」布瑞塔農部長提出了看法。

　　「那為什麼不朝著飛過來的對方，卻朝著飛開的另一方？部長先生，我是個戰鬥機飛行員，我可不信這一套。如果是我，我會弄清威脅來自何方，然後再對其射擊。」

　　「死了多少人？」雷恩憂鬱地問道。

　　班．古德烈回答了這個問題：「新聞報導說超過一百人。也有生還者，但我們還未弄清有多少。我們認為客機上有美國人，因為我國人民在香港與台灣之間的業務繁忙。」

　　「目前可以採取什麼措施？」

　　「總統先生，我們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都必須先弄清是否有我們的人捲入此事。出事地點附近只有一艘航空母艦──以艾克號（編註：即艾森豪號）為中心的戰鬥群正駛向澳洲。但這也無法解決北京與台北之間的問題。」

　　「我們需要開個記者會。」范達姆告訴總統。

　　「我們必須先知道有沒有美國公民死亡，」雷恩說，「如果真的有人傷亡……，那我們要怎麼做，要他們提出解釋嗎？」

　　「他們會說這是個錯誤，」傑克森重複了一遍，「他們甚至會責怪台灣先開火，引起空戰，然後推卸一切責任。」

　　「可是你並不這麼認為，對不，羅比？」

　　「對，傑克──對，總統先生，我不相信。我打算和一些人重新再看一次這卷影片，分析一些情況。也許是我錯了……不過我就是不相信。戰鬥機飛行員就是戰鬥機飛行員。朝逃跑的人射擊而不向跑近的人射擊，這唯一的理由就是你想對他射擊。」

　　「要讓艾克號戰鬥群向北移動嗎？」布瑞塔農猶豫著。

　　「先這麼做好了。」總統說。

　　「可是這樣印度洋方面就沒有防備了，總統先生。」傑克森說，「卡爾文森號正於返回諾福克海軍基地的途中，就快到了。斯膝尼斯號和勇往號還在珍珠港的船塢，而我們在太平洋上也沒有另一艘航空母艦可供調遣。如果想從大西洋艦隊調一艘來，至少也需要一個月。」

　　雷恩轉向愛德華．弗利：「這件事會造成不良後果的可能性有多少？」

　　「台灣會很不高興的。這整個事件又有人開火，又有人員傷亡。再說中華航空公司遭受到如此重大的打擊，國家一定會採取保護措施。」弗利說道，「很可能會。」

　　「你說怎麼辦？」古德烈問弗利。

　　「如果傑克森上將是對的──不過，我是不太贊成他的說法。」愛德華．弗利說，「那麼就表示這件事另有隱情，但至於是什麼樣的內情，我就不知道了。最好這件事是純屬意外，因為波斯灣的形勢正在發展之中，所以我不認為把航空母艦從印度洋調出是個好主意。」

　　「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台灣之間的最壞情況會是如何？」布瑞塔農心事重重地問道。他對這種工作還是新手，無法幫助總統下決定。

　　「部長先生，中華人民共和國擁有核彈，足以把台灣化為灰燼，不過我們有理由相信，台灣也有核彈，而且──」

　　「大概有二十枚，」弗利插話道，「而且F─十六有能力發射一些核彈直接打到北京。雖然他們無法摧毀中華人民共和國，但是熱核武器足以使該國的經濟倒退十年，甚至二十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不會希望發生這樣的事，他們並不瘋狂，上將。」

　　「好吧。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具備入侵台灣的能力，而且也沒有所需的兩棲裝備以運輸大量部隊強行攻擊。所以如果局勢惡化，頂多只是發生一些海、空戰，不過這是打不出什麼結果的，因為誰也無力消滅對方。而這也意味著在世界最繁忙的商業航線兩側進行實彈射擊對雙方都會產生外交上的不利影響。這不是蓄意的行為，否則政策破壞性就太大了……我想是這樣吧。」他聳聳肩。這些話不怎麼有道理，但也沒理由要蓄意攻擊一架無害的客機──而他只是對大家說這可能是蓄意的攻擊。

　　「我們與雙方都有大量的商業往來，」總統指出，「所以也不想讓局勢惡化，不是嗎？我擔心我們不得不調動那艘航空母艦，羅比。讓我們大家來想一想，研究一下中華人民共和國到底是何居心。」

　　※※※

　　克拉克首先醒來，但卻覺得睡意仍在，不過已經非起床不可了。十分鐘後他便刮好鬍子、穿好衣服，並朝房門走去，讓查維斯繼續睡，反正他也不會說伊朗話。

　　「散步？」把他們從機場接到大使館的那個人問。

　　「是的，」克拉克承認道，「你是？」

　　「我叫馬賽爾．勒費佛。」

　　「你是站長？」克拉克直截了當地問。

　　「實際上我是商務幫辦，」這個法國人回答說──意思是承認自己是站長，「不介意我和你一起走一走吧？」

　　「當然不。」克拉克回答說，然後一起走向大門，「我只想散散步，附近有市場嗎？」

　　「有，我帶你去。」

　　十分鐘後他們走到一條商店街，有兩個伊朗人跟在他們後面五十呎的地方，雖然他們什麼都沒做，只是盯梢，但一看就知道。

　　克拉克學的當地語言本來就不怎麼樣，尤其是十五年沒說了，更感困難。不過他雖然說得不算好，但聽力還算不錯。當他們這兩個西方人走過沿街的一些攤販時，他能夠聽懂人們的聊天和討價還價。

　　「食品價格如何？」

　　「很高。」勒費佛回答道，「尤其是在他們把所有的東西都運到了伊拉克之後。有些人對此相當抱怨。」

　　經過幾分鐘的觀察，克拉克發現市場上缺少了什麼東西。走過了半個街區的食品攤，他們進入了另一區並看到了黃金；在這個國家，黃金永遠是大眾喜愛的商品。人們有買有賣，不過缺少他記憶中的那種激情。他看著一些攤販，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想給你夫人買點兒嗎？」勒費佛問道。

　　克拉克勉強地笑了笑：「啊，你不知道，紀念日快到了。」他停下來看著一條項鏈。

　　「你是從哪兒來的？」小販問道。

　　「美國。」克拉克也用英語回答。小販一看到他就知道他的國籍，也許是從他的衣服分辨出來的吧，於是便抓住機會說說英語。

　　「在這裡看不到多少美國人。」

　　「太可惜了。我年輕時曾到這裡旅行多次。」這條項鏈的確不錯，看看標價又盤算了一下，價格非常合理，而且紀念日也真的快要到了。

　　「也許將來的情況會變好。」這個小販說。

　　「我們兩個國家之間有許多差別。」克拉克難過地說。是的，他買得起，而且經常隨身帶著許多現款，況且美元又幾乎是全世界都接受的貨幣。

　　「時局不同了。」那個人又說。

　　「是啊。」克拉克同意那人的話。他又看著另一條稍貴一些的項鏈。拿著這種東西不會有什麼麻煩，回教國家有辦法使竊賊喪膽。「這裡怎麼都看不到什麼笑臉，這是一條商店街啊。」

　　「因為你後面有兩個人跟著你。」

　　「真的？我沒有犯法吧？」克拉克問話時帶著擔心的表情。

　　「你沒有犯法。」倒是那個人有點緊張。

　　「我買這個。」克拉克把項鏈遞給小販。

　　「你要用什麼付帳？」

　　「美金，可以嗎？」

　　「可以，價格是九百美元。」

　　他極力控制自己才沒有露出吃驚的神色。即使是在紐約的批發商店，這種項鏈的價格也要高出三倍，不過他沒想要花這麼多錢。這個地方買東西的特色就是討價還價，他原本還想把價錢壓到一千五百呢！他聽清楚那個人的報價了嗎？

　　「九百？」

　　一個加強語氣的手指指著他的心。「八百美元，一塊錢也不能少了，你想把我毀了嗎？」小販大聲嚷著。

　　「你可真能要價。」克拉克為了周圍旁觀者的利益採取了防禦的姿態，這時好多人都聚攏了過來。

　　「你是個異教徒！你想得到施捨嗎？這是條好項鏈，我希望你是買給你高貴的妻子而不是買給一個淫婦！」

　　克拉克認為自己已為這個小販帶來極大的危險，於是便拿出皮夾，數了錢，交給小販。

　　「你付太多了，我可不是賊！」那小販退他一百元。

　　這條項鏈賣七百美元？

　　「對不起，我沒有污辱你的意思。」克拉克一面說一面把項鏈裝進口袋裡。小販差不多是用扔的，連包裝都沒有。

　　「我們可不是野蠻人。」小販小聲地說，說完就迅速轉過身去。克拉克和勒費佛走到這條街的盡頭，然後向右轉。他們走得很快，而在後面尾隨的人也緊緊跟著。

　　「搞什麼？」克拉克說道，他沒有想到會遇見這種事。

　　「是的，人們對這個政權的熱情減弱了。你剛剛做得很好，克拉克先生。你在中情局做多久了？」

　　「久得令人吃驚。」

　　「這是買給你夫人的嗎？」

　　克拉克點點頭。「是的。這會給那個小販帶來麻煩嗎？」

　　「不會，」勒費佛說，「他也許在換算錢時吃點虧，克拉克。很有趣，不是嗎？」

　　「我們回去吧，我還得叫醒那位內閣部長。」他們十五分鐘後回到了大使館。克拉克立刻走到他的房間。

　　「外面天氣如何，克拉克先生？」克拉克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從門口扔進去。查維斯接住了說：「很重。」

　　「你猜多少錢，查維斯？」

　　「看起來像是二十一K，摸起來也是……」

　　「你相信是用七百元買的嗎？」

　　「你和那人有親戚關係嗎，克拉克？」查維斯大笑著問道，而後笑聲停了又問道：「我想他們不歡迎我們吧？」

　　克拉克引用了那個小販的話：「時局不同了。」

　　※※※

　　「情況糟到什麼程度？」凱西問道。

　　「據說有一百零四人生還，有些人重傷，已證實有九十人死亡，還有三十人未計算在內，這意思是他們也死了，只是屍體還未辨認清楚。」雷恩讀著幹員拉曼剛拿進臥室的報告。「生還者當中有十六名美國人，另有五名美國人死亡，九人失蹤，大概也是死了。天呀，機上還有四十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他搖搖頭。

　　「如果他們之間處不好──他們怎麼──」

　　「他們怎麼還會有這麼多的貿易往來？他們的確有經貿往來，親愛的。他們雖然互相鄙視不屑，但還是彼此需要。」

　　「我們該怎麼辦？」他的妻子問道。

　　「目前我還不知道。我們把記者會拖到明天早上，到時我們就會了解到更多的情況，但今夜叫我怎麼睡得著呀？」美國總統說道，「離我們半個地球那麼遠的地方死了十四個美國人。我應該要保護他們，不是嗎？我不允許任何人殺害我國公民。」

　　「每天都有人死，傑克。」總統夫人指出。

　　「可是並非是被空對空飛彈殺死的。」雷恩把簡報往床頭的茶几上一放，關了燈。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睡著，也不知道德黑蘭的會談進行得如何。

　　※※※

　　會談從握手開始，大樓外面有一位外交部官員負責迎接他們。在法國大使做了介紹之後，大家就迅速走進去；雖然街上無人，但總是防著點好。克拉克和查維斯稱職地扮演著他們的角色，站得離他們的長官不近也不遠，很緊張地注視著四周。

　　艾德勒國務卿隨著那個官員往前走，其餘的人則緊跟其後。當艾德勒跟著那位官員進入伊朗精神領袖一間樸實無華的辦公室時，法國大使和其他人就留在接待室裡。

　　「歡迎。」達葉蘭從座椅上站起來並透過翻譯對客人說。在這種會談場合，這是正常的做法，這樣做可以便交談的用詞更加精確……而且一旦會談出了問題，也可以推說是翻譯上的錯誤，這樣雙方都有轉寰的餘地。「願真主賜福給這次會談。」

　　「感謝你在接到通知之後就馬上接見我們。」艾德勒一面說一面就座。

　　「你從那麼遠的地方來，旅途可好？」達葉蘭親切地詢問。

　　「還不錯。」艾德勒說。他盡量控制自己不打哈欠或顯出疲態。三杯歐洲濃咖啡下肚對於提振他的精神大有幫助，雖然咖啡對他的胃有點刺激。外交家在重要會議上就應當像外科醫生在手術室中一樣，而他在這方面有長期經驗，不管胃是否舒服，總是不會露出真實感情。

　　「很遺憾我們無法帶你參觀城市中更多的地方。在這裡有許許多多美麗的名勝古蹟。」語畢，雙方都等著翻譯員把話譯完。翻譯員是個大約三十歲左右的男性，很緊張，艾德勒覺得……他好像很怕達葉蘭？他大概是外交部的一個官員，穿著一套皺巴巴的西裝，不過宗教領袖卻是穿著長袍，強調他民族的宗教身分。達葉蘭的舉止很嚴肅但不敵對──奇怪的是他完全缺乏好奇心。

　　「也許我下次來能參觀更多的地方。」

　　達葉蘭友好地點點頭。「是的。」他這次用的是英語。這提醒了艾德勒，對方是懂英語的。

　　「我們兩國已經很久沒有這種高層接觸了。」

　　「的確如此。可是我們隨時歡迎，艾德勒國務卿先生。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想討論一下這個地區的穩定問題。」

　　「穩定？」達葉蘭裝傻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回教聯合共和國已成為這個地區的最大國家，這是一件令人關注的事。」

　　「我想我們已經促進了穩定。伊拉克不是個使地區不穩定的政權嗎？伊拉克不是發動了兩次侵略戰爭嗎？我們肯定沒做過這種事。」

　　「確實如此。」艾德勒承認。

　　「回教是一個和平友愛的宗教。」達葉蘭繼續說道。艾德勒心想，他大概是個難纏的人，聲音柔和、心似鋼。

　　「不過有一點也是真實的，那就是在人類的世界裡，某些自稱虔誠的教徒並不總是遵守教規。」這個美國人指出。

　　「別的國家並不像我們那樣遵守真主的規定，只有承認這種規定才有希望找到和平與正義。這意味著不僅口頭上承認，還必須付諸行動才行。」

　　謝謝你的主日教學，艾德勒心想，但表面上卻尊敬地點點頭。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支持真主黨呢？

　　「我國只是希望這地區……以及全世界和平。」

　　「這也的確是真主阿拉的願望。」

　　以前吉米．卡特總統曾經派過一個特使前去見達葉蘭當時的上司柯梅尼，那時他還流亡在法國，政治生涯遇到困難，反對派聲勢浩大，所以美國兩頭押寶，看看哪頭合算。特使在會見柯梅尼之後便告訴美國總統說他是「聖人」。卡特接受了他的觀點，便支持柯梅尼推翻了原有的政權。

　　但接下來美國從柯梅尼那裡得到的卻只有醜聞和麻煩。

　　因此，艾德勒決心不再重蹈覆轍。

　　「我們的原則也是必須遵守國際邊界，因為尊重領土主權完整是地區與國際穩定的絕對必要條件。」

　　「艾德勒國務卿先生，四海之內皆兄弟，這是真主的願望。兄弟間有時會爭吵，但相互戰爭卻是真主所憎惡的，不管怎麼說，我發現你的話中似乎認為我們對鄰國有不良企圖。你為什麼這樣說？」

　　「請原諒，我想你是誤會了。我沒有做這種暗示，我只是來和你商討共同關注的問題。」

　　「貴國和與貴國有往來的國家以及盟國都需要這地區的經濟發展。我們無意損壞它。你們需要我們的石油，我們則需要賣油所得以購買東西。我們的文化是貿易文化──你知道這點──但我們的文化也是回教文化，不過你們似乎從來就不承認我們的信仰，這給我們造成了很大的痛苦。我們不是野蠻人，儘管你們的猶太朋友可能不這麼認為。事實上我們和猶太人之間並沒有宗教衝突；他們的創始人亞伯拉罕來自這個地區，他們是首先宣揚真主的人，所以我們之間真的應該和平相處。」

　　「真高興聽到你這麼說。我們怎樣才能和平相處呢？」艾德勒問道。

　　「要用時間，要用對談來化解歧視。也許直接接觸更好。」

　　艾德勒不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直接與以色列接觸？這是一個建議，還是把一個打狗用的包子扔給美國政府？

　　「那你們的回教鄰國呢？」

　　「我們有共同的信仰、共同的石油，以及共同的文化。我們已經在許多方面成為一體了。」

　　※※※

　　在達葉蘭的辦公室外面，克拉克、查維斯和法國大使安靜地坐著。服務員在送上飲料之後就有意不管他們。保安人員就站在他們旁邊，並未盯著他們，但眼光也從未離開過他們。對查維斯來說，這是接觸不同型的人的機會。他注意到接待室的擺設很老式、破舊，好像自從舊政府垮台之後，這間房子就一點也沒有改變一樣。這裡的確存在著緊張氣氛，他可以感覺得出來。如果這裡有個美國工作人員的話，他們一定會好奇地看著他，但是這六個人現在並沒有這樣。為什麼？

　　其實克拉克對於這種事情早就有所掌握，所以對於這種被有意的忽視並不感到吃驚。他和查維斯在這裡只是保鑣身分，像傢俱一樣，不值得注意。

　　至於對這位法國大使來說，這倒不失為鍛練外交能力的一個好機會。他一方面用小心選擇的詞句談話而不暴露自己的情況，另一方面設法去了解對方。他能猜出裡面的雙方在談些什麼，甚至能猜出話中的真正含義，而雙方的真正意圖才是他感興趣的。達葉蘭究竟計劃了什麼？法國希望這個地區和平，所以身為大使的他和他的同事都願意協助艾德勒。他覺得和平並不是不可能的，但同時他又不知道如何才能實現和平。達葉蘭這個人可真有意思，一個虔誠的回教徒卻謀殺了伊拉克總統；一個熱愛和平與正義的人卻以鐵腕統治自己的國家；一個仁慈的人卻又使部下極端恐懼。他簡直是中東現代的李希留（編註：一五八五─一六四二年，法國紅衣主教與政治家，一個鐵腕人物）。這個法國人在冷漠的面孔下發此奇想，尋尋開心，並且決定要把這個想法在今天的晚些時候告訴外交部。

　　※※※

　　「我們為什麼要討論這個？我為什麼會有領土野心？」達葉蘭以近乎輕鬆愉快的語調問道，卻隱約顯出怒氣。「我的人民只想要和平，這裡的爭鬥太多。我的一生都在研究與講授回教信仰。現在，在我的生命即將接近尾聲時，和平已然來臨。」

　　「我們對這個地區除了希望和平之外別無所求，當然也希望能重建我們兩國之間的友誼。」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還可以深談。我感謝貴國不阻止取消對前伊拉克的貿易制裁，也許這是個好的開始。同時我們也希望美國不要干涉我們鄰國的內部事務。」

　　「我們有義務保持以色列的領土完整。」艾德勒指出。

　　「嚴格地說，以色列並不是我們的鄰國，」達葉蘭回答道，「不過如果以色列能夠和平生存，我們也能和平生存。」

　　艾德勒覺得這傢伙可真有點本事，他沒有透露什麼但卻否認了一切。除了和平聲明之外，他沒有發表任何政策性的聲明。

　　在以色列問題上，艾德勒一點也不相信他。如果他真想維護彼此之間的和平，他會先跟耶路撒冷接觸的。

　　「我希望這場會晤會是個好的開始。」

　　「如果貴國尊重我國，那麼我們可以商談一下，討論改善兩國關係的問題。」

　　「我將向我國總統報告這一點。」

　　「貴國近來也吃了不少苦頭，我希望總統先生能有力量醫治創傷。」

　　「謝謝。」兩人都站了起來，再次握手。然後達葉蘭送他到門口。

　　※※※

　　克拉克注意到辦公人員跳起來立正。達葉蘭送艾德勒到大樓門口，他再次握了艾德勒的手。兩分鐘後，他們坐上了車直駛機場。

　　「不知道進行得如何？」克拉克沒有特別問哪個人。每個人都有同樣的問題，但誰也沒說話。三十分鐘後，在官方護衛人員的協助下，汽車回到梅赫拉巴德國際機場。

　　還會有個送別儀式。法國大使和艾德勒談了幾分鐘，大使一直握著艾德勒的手，握了很久。在回教聯合共和國的充分安全措施之下，克拉克和查維斯除了向四周張望之外什麼也不能做。他們看到有六架戰鬥機停在附近，正在維修。機械師在一個大機庫裡進進出出，那個機庫一定是專為當時的伊朗國王修建的。裡面還有另一架飛機，好像拆卸了一半。一輛手推車上放著一個發動機，另有一些人正在對它敲敲打打。

　　「雞籠，像不像？」查維斯問道。

　　「那是什麼？」克拉克看著另一個方向說道。

　　「查一下，克拉克先生。」

　　克拉克轉過身來。在機庫盡頭那面牆邊堆著好幾排鐵絲籠子，大小和運送禽類的籠子差不多，有好幾百個。在空軍基地放著這種東西，真可笑，他這麼想。

　　※※※

　　在機場的另一邊，『電影明星』看著他那一組的最後一批人登上了飛往維也納的飛機。他湊巧看到機場那一邊有幾架私人噴射機，有一些人和轎車圍在其中一架附近。他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大概是在辦政府公務吧。這架奧地利班機準時離開登機門，準備在那架商用噴射機還是什麼飛機之後起飛。然後他朝向另一個登機門走去，登上自己的飛機。

第四十章　爆發

　　美國人醒來時才知道出事了。在地球的另一端有十一個美國人死於空難，還有三個生死不明。當地一家電視人員及時趕到現場，在有關單位的協助下拍攝到這個危急畫面。錄影帶裡只見遠方一團小火球衝向天空，接著聽到爆炸聲。十輛消防車圍繞著燃燒的飛機殘骸噴射泡沫與水柱。不過太遲了，已救不了任何人。救護車忙得團團轉。有些生還者，在震驚與混亂中顯得六神無主；有些人滿臉焦黑，步伐跚蹣地投入救援者的懷抱。許多人喪失了親人，整個場面一團混亂。

　　中華民國政府發表嚴厲聲明，譴責這種空中海盜行為，並要求聯合國安理會召開緊急會議。北京隨後亦發表聲明，聲稱自己的飛機在和平演習過程中無端遭受攻擊，為了自衛才進行還擊。北京極力否認與這架失事客機有任何牽連，並指責這全是台灣一手造成的。

　　「還有什麼發現？」雷恩在七點半時向傑克森問道。

　　「我們看完了將近兩個小時的錄影帶。我找來了幾個曾經與我共事過的戰鬥機飛行員以及兩個空軍人員，我們有些發現。首先是中共……」

　　「不要這樣稱呼他們，羅比。」總統提醒他。

　　「習慣了，抱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先生』們知道我們有艦艇在那裡──神盾級艦艇極易被查覺，它們的威力也是有目共睹──所以他們知道我們在監視，也知道我們看到了一切。咱們要記住這一點。」

　　「說下去。」雷恩告訴他的朋友。

　　「第二，我們監聽了錢德勒號的無線電通話，並翻譯出中國戰鬥機飛行員的通話，聽到他們有人說『我逮住它了，打中了，打中了』，而這正好與追熱飛彈向客機發射的時間吻合。

　　「第三，我找來的每個飛行員的看法都與我相同──為什麼當敵方的戰鬥機就在眼前時，卻在飛彈的有效距離邊緣上打擊一架客機？傑克，這似乎很不對勁。

　　「不幸的是，我們無法證實說話的那個戰鬥機飛行員就是對客機發射飛彈的人。不過我和我的伙伴們都認為這是個預謀，他們是故意打擊那架客機，」這位五角大廈的作戰指揮官下了結論，「我們很走運，沒有被牽扯進去。」

　　「將軍，」范達姆問道，「你能將這事訴諸法律嗎？」

　　「先生，我不是律師，只是個戰鬥機駕駛，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們判斷錯誤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

　　「可是我不能在鏡頭前這麼說，」雷恩看了一下錶，他還得有幾分鐘的時間化妝。「如果他們蓄意如此──」

　　「不是『如果』，好嗎？」

　　「該死的，羅比，」雷恩打斷他的話，並停下來吸了一口氣，「我不能在缺乏有力證據的情況下指控一個國家。而且，好吧，如果他們的確是故意的，那他們也知道我們會知道是他們幹的，這又表示什麼呢？」

　　雷恩的國家安全小組辛苦了一整夜。古德烈首先發言：「很難說，總統先生。」

　　「他們會對台灣採取行動嗎？」

　　「他們做不到，」傑克森試圖平息雷恩的怒氣，「他們沒有入侵的實力，而且他們在這個地區的地面部隊也沒有不尋常的行動，只有在西北搞些讓俄國人煩惱的事。所以從軍事觀點來看，答案是『不會』。」

　　「空降入侵呢？」弗利問道，羅伯特搖搖頭。

　　「他們缺乏空運能力，即使他們試圖這樣做，中華民國也有足夠的防空力量能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他們也可以發起海空戰，不過那會損失大批的船艦與飛機──他們的目的何在？」傑克森問道。

　　「所以他們才擊落一架客機來試探我們？」總統猜測，「但這也不合理。」

　　「如果說是試探你倒是有可能。」情報局長平靜地說。

　　「得了吧，局長，」古德烈反對道，「客機上有兩百個人，他們一定以為可以把這些人全殺光。」

　　「別太天真了，班。」弗利寬容地說。

　　「他們不像我們那樣關心人命，不是嗎？」

　　「但是──」

　　雷恩打斷他們的話：「好了，別說了。我們認為這是個預謀，但是我們沒有確切的證據，也不清楚他們的意圖──如果是這樣，我就不能說是預謀，對吧？」大家點點頭。「好，還有十五分鐘我就要走進新聞室發表聲明，接受記者的詢問，而我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說謊。」

　　「這只是相關報告，總統先生。」范達姆強調。

　　「是啊，可真了得！」雷恩咆哮說，「北京會知道，起碼也會懷疑我在說謊。」

　　「可能，但不能肯定。」弗利說道。

　　「我可不善於說謊。」雷恩告訴他們。

　　「那就快學。」幕僚長建議道。

　　※※※

　　從德黑蘭到巴黎的路上大家都很安靜。艾德勒在飛機後面找了一個舒適的座位，拿出一本記事簿，一路上不停地寫──用他訓練有素的記憶力記下談話內容，加上自己的觀察所得，從達葉蘭的外貌到他桌上的雜亂無章。然後他又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檢視這些記錄，開始作出分析與評論。在巴黎只短暫停留了不到一個小時，但已足夠讓艾德勒與克勞德再度短暫會面。之後又搭上空軍的VC─二○B再度起飛。

　　「會談進行得怎樣？」約翰問道。

　　艾德勒不得不提醒自己，克拉克可是國家特別情報評估小組的人，而非只是個安全警衛。

　　「你散步時發現了什麼？」

　　這位中情局高級官員從口袋裡掏出一條金項鏈，遞給國務卿。

　　「咱們倆要訂婚了？」艾德勒吃了一驚，大笑問道。

　　克拉克指指他的伙伴說：「不，他才訂婚了。」

　　飛機升空後，機上通訊人員打開了儀器，傳真機馬上響了起來。

　　※※※

　　「……我們已經證實有十一個美國人死亡，三個失蹤；四位生還者受傷，正在當地醫院接受治療。以上就是我的報告。」總統對大家說。

　　「總統先生！」立刻有三十個人搶著發問。

　　「請一個一個說。」雷恩指著坐在前排的一個女記者。

　　「北京聲稱是台灣先開火。我們能證實這一點嗎？」

　　「我們正在多方查證，這需要一點時間。在事情尚未明朗之前，我想我們不宜作出任何結論。」

　　「但是雙方都有開火，不是嗎？」她接著又問。

　　「似乎是這樣。」

　　「我們知道是誰的飛彈擊中了客機嗎？」

　　「正如我所說的，我們正在多方查證。」雷恩暗暗提醒自己回答要簡短。「請問。」他指向另一個記者。

　　「總統先生，這麼多的美國人民死亡，您準備採取什麼行動以保證此類事件不會再發生？」至少對這個問題他可以說實話。

　　「我們正在研究可行的辦法，除此之外則無可奉告。不過我們要求兩個中國都要『退讓一步』，冷靜思考。無辜的傷亡對任何一國來說都沒有好處。軍事演習已經進行了相當長的時間，造成的緊張結果無助於地區的穩定。」

　　「您是在要求雙方都暫停演習嗎？」

　　「是的，我們將要求雙方考慮這個問題。」

　　「總統先生，」約翰．普朗博說，「這是你的第一個外交危機……」

　　雷恩朝下望著這個上了年紀的記者，想著他的第一個國內危機就是這個人搞出來的，不過他不能在新聞界樹立敵人。只有他們喜歡你，你才能和他們交朋友，不過他已開始體認到這種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普朗博先生，在做任何事之前都必須先找到事實。我們現在正盡最大的努力去解決，我的國家安全小組今早──」

　　「但艾德勒國務卿呢？」普朗博指出。他是精明的記者，已查看過西政務大道的公務車。「為什麼他不在這裡？」

　　「他晚一點才會到。」雷恩避開說。

　　「他現在在哪裡？」普朗博緊追不捨。

　　雷恩只是搖搖頭。「能不能僅就一個主題發問。正如你所說，我確實有要事要處理，普朗博先生。」

　　「可是他是你的首要外交顧問呀，長官，他在哪裡？」

　　「下一個問題。」總統簡短地對CNN記者巴瑞說。

　　「總統先生，您方才說兩個中國，這是不是表示我們的中國政策有所改變？如果是的話──」

　　※※※

　　這時北京正是晚上八點，一切都很順利。他從電視上看到一個政治人物，尤其是一個美國人竟如此缺乏魅力與機敏……多奇怪。張漢三點了一根煙，暗暗為自己喝釆。他又做了一次。進行這種「演習」很危險，尤其是在最近的幾次空中突擊──多虧中華民國飛行員的幫忙，如他所願地先開火，使他可以完全控制危機，只要他隨時下令，危機便告結束。他要迫使美國作出一些反應──然後自會有人帶頭挑釁這個新總統。他不知道達葉蘭有何打算，也許是搞暗殺？還是別的？他只需像現在這樣密切觀察，一旦時機成熟他就可以坐享其成。美國不會永遠那麼幸運──有這個乳臭未乾的傻瓜在白宮就不可能。

　　※※※

　　「巴瑞，一個國家自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另一個國家自稱是中華民國。我總得對他們有個稱呼，不是嗎？」雷恩暴怒地問道。噢，該死，我又發火了？

　　「是的，總統先生，不過……」

　　「不過我們大概損失了十四個美國公民，現在不是討論措詞的時候。」就接受這個稱呼吧。

　　「我們預備怎麼做呢？」有個女記者問。

　　「首先我們要設法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再考慮採取什麼反應。」

　　「但為什麼現在還不知道？」

　　「因為要想馬上知道世界各地時時刻刻發生的事是不可能的。」

　　「這就是您拼命擴大中情局的理由嗎？」

　　「正如我以前所說的，我們絕不討論情報問題。」

　　「總統先生，據報導……」

　　「據報導有飛碟經常降落在這裡，你也信嗎？」雷恩反擊道。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不是每天都可以看到一位總統發脾氣的。他們喜歡這種情形。

　　「各位，很遺憾不能回答你們的所有問題。事實上你們問的有些也是我的疑問，不過找出正確答案需要時間。如果我需要等待消息，諸位也是如此。」他這樣說，想把記者會導回到正軌。

　　「總統先生，電視實況報導中出現了一個很像蘇聯前國安會主席的人──」當這個記者看到總統的臉漲紅時便驀然停住。他想總統可能又要大發雷霆了；不過這次並沒有爆發，只是放在講台上的指節都發白了；他吸了一口氣。

　　「請繼續，山姆。」

　　「那位先生也承認他就是。長官，現在紙已包不住火了，我的問題是合理的。」

　　「我還沒聽到你的問題呢，山姆。」

　　「他所說的是否屬實？」

　　「不需要我來告訴你吧。」

　　「總統先生，這可是件大事……情報活動有巨大的國際影響。從某方面來說，情報活動雖然敏感，但對我們的外交關係卻有重大影響。因此，美國人民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山姆，我最後再說一遍，我絕不會、永遠不會討論情報問題。我今早到這裡來是要跟各位報告這個尚未弄清的悲劇，有一百人以上，包括十四名美國人喪生。我們將竭力弄清真相，然後採取適當行動。」

　　「很好，總統先生，我們採取的是一個中國，還是兩個中國政策？」

　　「我們的政策沒有改變。」

　　「會不會因這個事件而有所改變？」

　　「對於這樣大的問題，我可不會妄加推測。現在請容我回去工作。」

　　「謝謝你，總統先生。」雷恩在走出門時聽見許多聲音喊。在轉角處有個非常隱蔽的槍櫃，總統使勁地槌了一下，震得裡面的烏茲衝鋒槍嘰嘎作響。

　　「該死的！」他邊走回辦公室邊罵道。

　　「總統先生？」雷恩回轉過身。是羅伯特叫他，手裡提著公事包──一個飛行員提著那東西似乎有些不倫不類。

　　「我該向你道歉，」雷恩在羅伯特張口之前就對他說，「實在對不起，我發火了。」

　　傑克森上將拍拍他朋友的手臂。「下次咱們打高爾夫球，一個洞賭一塊錢，如果你要發火，就對我發，不要對他們，如何？我見識過你的脾氣，老兄。」羅伯特說，「要嚷就對我嚷好了。」

　　「是，我知道。請隨時記得提醒我……」

　　※※※

　　「這不是他的最佳演出。」普朗博一面喝著冰茶，一面說。

　　「十二個小時不到，就想掌握半個地球外的事情，約翰。」霍茲曼說。

　　這是一家典型的華盛頓飯店，綁著美麗絲帶的法國菜單上，列著價高質平的菜色──不過沒關係，他們兩人吃飯都可報帳。

　　「他應該自我控制得好一點。」普朗博說。

　　「你是在怪他說謊說得不好？」

　　「這是一個總統應該要會的事──你認為艾德勒會在哪裡？」這位國家廣播公司的記者大聲問道。

　　「這可是今早的好問題。」《華盛頓郵報》記者舉起酒杯承認道。「我已派人調查此事。」

　　「我們也一樣。其實雷恩只要說他正準備會晤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大使就行了。這樣事情就算交待過去了。」

　　「但那是謊話。」

　　「那是個正確的謊話，鮑勃。遊戲就是這樣玩的，政府盡力隱瞞一切，而我們盡力挖出一切。但雷恩有點太喜歡保密了。」

　　「不過我們這樣逼他說，是幫了誰的忙？」

　　「你這是什麼意思？」

　　「得啦，約翰。基爾惕對你透露了一切，這事大家都知道。」鮑勃邊吃沙拉邊說。

　　「那都是真的，不是嗎？」

　　「沒錯，」霍茲曼承認，「而且還不止於此。」

　　「真的？我知道你正在寫一篇報導。」他沒有說他很抱歉搶了他的新聞，因為那不是他做的。

　　「甚至比我寫的還要多。」

　　「真的？」這話引起普朗博的注意。

　　「真的。」鮑勃向他保證。

　　「例如？」

　　「例如一些我不能發表的東西，」霍茲曼道，「不過不久我就可以寫出來了，約翰，我著手這件事已經很久了。我認識把蘇聯國安會主席的妻女弄出來的那位中情局官員。我們倆有個協定，幾年之內他會告訴我有關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潛艦的故事是真的……」

　　「我知道，我見過雷恩在艦上的照片；不過他為什麼不讓大家知道那件事，我就不清楚了。」

　　「因為沒有人告訴他可以──」

　　「他得跟阿尼多學學──」

　　「以便與基爾惕相抗衡。」

　　「基爾惕知道這場遊戲規則。」

　　「是啊，約翰，也許知道得過頭了。你知道嗎，有件事我一直弄不明白。」霍茲曼說。

　　「什麼事？」

　　「我們在這場比賽裡到底扮演什麼角色，觀眾？裁判？運動員？」

　　「鮑勃，我們的任務是向觀眾報導實情。」

　　「誰的實情？」霍茲曼問道。

　　※※※

　　「一個激動、發怒的雷恩總統……」雷恩拿起遙控器，在CNN記者提出中國問題時按下靜音。「發怒，激動，嗯──」

　　「也沒錯，」范達姆說道，「你引起了中國問題。艾德勒在哪裡？」

　　總統看了看錶，「他應該在九十分鐘後到達安德魯空軍基地，我猜他現在可能在加拿大上空。他可能直接到這裡，也可能會再度離開前往中國。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這可把我給問住了，」白宮幕僚長承認道，「不過這就是為什麼你會有一個國家安全組的原因。」

　　「我知道的和他們一樣多，而我是一無所知。」雷恩喘了口氣，靠到椅子上，「我們必須提高人因情報的能力，總統不能老是困在這裡什麼都不知道。沒有情報我就無法做決定，而目前一切都只是猜測──除了羅比告訴我們的東西之外，但那也只是個數據，根本毫無意義。」

　　「你得學會等待，總統先生，即使媒體不會你也得會。你還得學會專心去做你能夠做的事。現在，」范達姆繼續說道，「議會選舉下週就要開始了，我們已經為你排好了演說日程表。如果你希望國會中有你的人，你就得出去演說，我已讓卡莉為你準備了幾份講稿。」

　　「焦點在哪些方面？」

　　「稅收政策、改進管理、正直……都是你喜歡談的；我們會在明早把草稿給你。你得多花點時間走入人群，讓他們喜歡你，這樣你也會更喜歡他們。」幕僚長得到了一副苦瓜臉。

　　「你知道現在有什麼真正的好處了嗎？」

　　「什麼？」

　　范達姆笑開了，「一個自然災難給了你機會去搭機視察，會見人民，慰問他們，答應給他們聯邦災害救濟……」

　　「他媽的！」聲音嚷得太大了，連隔著三吋厚門外的祕書們都聽見了。

　　范達姆嘆了一口氣，「你得學會接受玩笑，傑克，請把你的脾氣放進盒子裡鎖上，我只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我是支持你的，記得嗎？」范達姆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剩下總統一個人。

　　※※※

　　『電影明星』望著下面的大海，朝北他可以看到藍灰色大海中的一座冰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海面上粼粼的波光就像沙丘一樣，不過並不吸引人。就像他一樣，儘管他長得不錯，但卻幾乎沒什麼人緣。全世界都憎恨他這種人，即使連利用他的人也要和他保持距離，像對待一條邪惡但有時還有點用處的狗。在他的國家裡，狗並不受人歡迎，所以他也是如此，孤零零地在這架飛機上，而他的人則三個人一組地搭上另一架飛機，前往一個不歡迎他們的地方。

　　在他一生的追尋中，許多事情都事與願違。他不斷地殺人是為了得到什麼？這條路要把他引向何方？如果真有上帝與信仰，那麼──

　　他不得不相信點什麼。他看了看錶．再過四個小時，他即將有個任務，而他必須相信這個。

　　※※※

　　他們搭車前來，因為直升機太顯眼了。為了更隱蔽些，汽車從東翼入口進來。幹員們迅速領著艾德勒、克拉克和查維斯進入白宮，設法瞞過記者的耳目。總統辦公室有點擠，古德烈與弗利夫婦已在那裡，當然還有范達姆。

　　「時差調過來了嗎，史考特？」雷恩站在門口問。

　　「如果今天是星期二，那這裡就一定是華盛頓。」國務卿回答。

　　「今天不是星期二。」古德烈指出，沒有明白國務卿的意思。

　　「那我的時差還沒調過來。」艾德勒坐了下來，拿出記事簿。一個海軍伙夫送來咖啡，這是華盛頓的提神劑。從回教聯合共和國歸來的人都有一杯。

　　「告訴我們達葉蘭的情形。」雷恩說。

　　「他看起來很健康，只是有點疲憊。他的辦公桌相當乾淨。他說話安詳，就我所知他在公眾場合從不提高音調。有趣的是他大約與我們同時到達那個城市。」

　　「噢？」弗利說道，從自己的筆記簿上抬起頭來。

　　「沒錯，他搭乘一架灣流式商務噴射客機前往，」克拉克報告說，「丁照了幾張照片。」

　　「哦，他在各處跑？我猜這裡面一定有文章。」總統說。很奇怪，雷恩能夠看出達葉蘭的問題。達葉蘭的問題與他的有些相同，但這個伊朗人的手段卻與他大相逕庭。

　　「他的手下怕他，」查維斯衝動地說，「有點像二次世界大戰時的納粹。在他辦公室外的手下如果聽到有人喊一聲『呸』，就會嚇得跳起來。」

　　「說得沒錯，」艾德勒並沒有因為話被打斷而感到不耐，「他對待我的態度了無新意，所說的話也沒什麼實質重要性。他願意與我們保持接觸，他說他希望每個人都有和平，甚至暗示對以色列也會有一定程度的友好。在會談中他談到他個人以及中東地區都很和平，他也強調石油的價值以及與各方的商業關係；他否認有領土野心。一點驚人之語也沒有。」

　　「好吧，」總統說，「他的說話態度怎樣？」

　　「好像很自信，感覺很安全，對現狀很滿意。」

　　「好像很自在。」弗利加了一句。

　　艾德勒點點頭，「是的，如果要我用兩個字來形容他，那就是『安詳』。」

　　「幾年前我見到他時，」雷恩回憶道，「他充滿敵意、四處樹敵──」

　　「今早這些態度都不見了。」國務卿停下來問自己，現在是否還是同一天？也許。「正如我所說的，安詳，但在我們回來的路上，克拉克先生帶回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古德烈問道。

　　「這個東西觸動了金屬探測器。」約翰把那條金項鏈拿出來，遞給總統。

　　「去逛街啊？」

　　「大家要我四處走走，」他提醒眾人，「而市場是最佳選擇。」克拉克說起他和那個金匠交易的事，總統一面聽一面仔細瞧著項鏈。

　　「如果他把這東西賣七百美元，也許我們應該打聽一下他住哪裡。但這事有何相關，約翰？」

　　「法國情報站站長當時和我一起散步，他說這個金匠頗具代表性。」

　　「怎麼說？」范達姆問道。

　　「達葉蘭已沒多少東西可以使他安詳了。」艾德勒提出這個看法。

　　「像他這種人不太能了解百姓的想法。」幕僚長說。

　　「這就是伊朗國王垮台的原因，」弗利告訴他，「而達葉蘭就是促使國王下台的人。我想他不會忘記這個教訓──我們知道他仍在鎮壓反抗人士。」中情局長轉過身來對他的外勤官員說：「幹得好，約翰。」

　　「那個法國幹員曾經兩度告訴我，說我們對那裡的市井百姓不夠了解。」克拉克繼續說。

　　「我們知道那裡有不滿情緒，而且一直都是如此。」古德烈說。

　　「可是我們不知道不滿的程度有多大，」艾德勒道，「總而言之，達葉蘭為了某個原因想凸顯平靜。他的確有些好日子，也把主要敵人打垮了，但他有些內部問題。至於問題到底有多嚴重，我們還需要再研究。他正在伊朗和伊拉克之間飛來飛去，看起來很疲倦，而他的部下則很緊張。我認為他現在已經是問題成堆了，他需要時間鞏固內部。克拉克告訴我那裡的物價高漲。伊朗本來是個富國，達葉蘭可以利用其政治上的勝利轉而迅速取得經濟上的勝利，而他目前所需要的是集中精力對內而非對外，因此我想我們有個機會。」國務卿總結說。

　　「伸出友誼之手？」范達姆問道。

　　「我想我們暫時可以與他保持非正式接觸，我可以找個人和他會談，然後再靜觀其變。」

　　總統點點頭。「好辦法，史考特，但現在我必須馬上派你到中國去。」

　　「什麼時候走？」國務卿痛苦地問。

　　「你這次可以坐大一點的飛機。」總統保證道。

第四十一章　土狼行動

　　『電影明星』感覺到主起落架和跑道磨擦的聲音，飛機在杜勒斯國際機場降落了。這種感覺並不能完全消除他的疑慮，只是提醒他此時該把疑慮撇到一邊。眼前的世界是真實的，進關檢查只是再次的例行公事。

　　「這麼快就回來了？」移民局官員快速地翻到護照蓋有上次入境印章的那一頁問道。

　　「Ja, doch.──是的，沒錯。」『電影明星』用德語回答，以證明他的德國人身分。「也許我很快就能在這裡找到房子了。」

　　「華盛頓的房價可是高得驚人。」那人說道，並在護照上蓋了個印戳。「祝你在這裡生活愉快，先生。」

　　「謝謝。」

　　他隨著人群向外走去。他並沒有什麼好怕的，因為他沒有攜帶任何違禁品──當然除了他腦子裡所想的事情之外──而且他也知道美國情報機構事實上從沒給恐怖組織帶來多大威脅，但這次有所不同，這只有他自己明白。和往常一樣，沒有人會去接他，他們有約定的碰頭地點，他將是最後一個到那裡的人，因為他是小組成員中最重要的人。一樣，他還是租了輛車駛向華盛頓，不過他先檢查了一下後視鏡，故意開錯方向，看是否有人跟在後面，然後又調頭行駛出去。和往常一樣，一切順暢，沒人跟蹤。如果有人跟蹤的話，他的處境就很危險了，根本沒有機會逃生。他知道結果會是如何：大量的車子出動，甚至會有一、兩架直升機。但這只有在對方對他們已經瞭如指掌時，才會發生這種費時又興師動眾的事情，而且也說明了美國中央情報局的人已經潛入了他的小組。以色列人是有這種能力的，幾乎每個恐怖組織的成員都對此十分害怕。這麼多年來，達爾文的進化論無情地結束了粗心大意者的性命。以色列的莫薩德見了回教徒的鮮血從來都面不改色，他要是被他們發現，早就命歸黃泉了。他心裡想著這些，眼睛仍然觀察著後視鏡──他就是靠這樣才活到現在的。

　　另一方面，讓他感到非常有趣的是，這次任務要不是以色列人就不可能完成了。美國確實存在有伊斯蘭恐怖組織，但他們都不太專業。他們公開信奉回教，在公開地點開會，彼此間隨意交談，很容易被發現、跟監，而且很容易被察覺出其與一般人不同。事後還不明白為什麼被抓。傻瓜，『電影明星』心想，不過他們是很忠誠的。他們非常顯眼，引起了別人的注意，而美國聯邦調查局也不是吃軟飯的。無論世界上的情報機構有多麼讓人擔驚受怕，他們也毫不在乎，總是硬碰硬。

　　以色列人曾教過他要注意偽裝。在伊朗國王垮台前，他所在的伊朗國家安全情報署曾接受過以色列莫薩德的訓練。在回教新政權上台後，有部分情報署的成員被處死，而像『電影明星』這種精明幹練的人則從以色列人那裡學到了不少東西。他們的接受能力很強，越重要的任務就越需要謹慎從事，要想不被人發現，就必須表現得和周圍的人一樣：在一個世俗的國家裡，別做個太過虔誠的教徒；在信奉基督教和猶太教的國家裡，別做回教徒；在一個不信任中東人的國家，就別說你是中東人，假裝是從別處來的──但有時候偽裝誠實的效果會更好，例如：是的，我來自中東，但我是個基督徒，或大同教徒，庫爾德人，或者是亞美尼亞人，我的家庭受到當局的殘酷迫害，所以我來到美國這個充滿機會的國家，體驗真正的自由。方法很簡單，如果你照此行事，機會就真的會來了。在美國獲得機會是很容易的，美國敞開大門歡迎外國人，這使得『電影明星』想起自己國家中嚴厲而充滿敵意的法律。

　　想到現在是身處敵營，他的疑慮便逐漸消失了，心跳也因激動而加速，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在他的領域裡，他是專家中的專家。以色列人曾訓練過他，但從沒勝過他，以色列人做不到的，美國人也就更不可能做到了，他只需小心謹慎就行了。

　　每個三人小組當中都會有一個像他這樣的人，雖然沒有他那麼老練，但也相去不遠。他們能夠租一輛車安全地駕駛；懂得遇到任何人都表現出善意而有禮貌；如果遇有警察攔車，他們還會表現得像是做錯了什麼而趕緊向警察道歉，並急忙詢問是哪裡做錯了，並請警察指示。相較之下，如果態度不友好則更容易被記住。他們有可以假稱自己是醫生、工程師或其他什麼受人尊敬的人的能力。只要小心謹慎，事情就容易多了。

　　『電影明星』到了他的第一站──安娜波里斯近郊的一家中級飯店。住宿登記時他用了化名迪特．寇伯。美國人真是傻透了，甚至連警察也認為所有的回教徒都是阿拉伯人，他們不記得伊朗也曾經是亞利安人的地盤。他走進房間，看了看錶。按照計劃，他們將在兩個小時內碰頭。為了保險起見，他打了查詢電話，詢問班機到達的時間。他們都按時到了，即使在海關遇上了小麻煩，或遇上交通堵塞，也都在計劃的考量之內。這是一項嚴謹的計劃。

　　※※※

　　他們開始前往下一站──新澤西州的大西洋城。該地有個大型會議中心，裡面展示有各種新型車和「概念」車，全都用車罩罩著以保護烤漆。其中大部分的車都被放在傳統拖車上，而少數則被放在賽車用的那種拖車上，該種拖車也罩上了罩子。一個廠商代表正看著意見簿上參觀者對他們產品的評價。他揉了揉眼睛；該死的頭痛，鼻子也不通，他希望不要生病才好。這都是因為一整天站在空調風口下的關係。

　　※※※

　　這份官方電報是意料中的事。美國國務卿要求和中國政府進行正式諮商，討論事關兩國利益的問題。張漢三深知此事是無法避免的，最好的辦法就是以友好的方式接待他，向他聲明中國的無辜，並巧妙地詢問他美國總統在記者會上的演說是口誤，還是美國長期的對華政策已經發生了變化。張漢三估計光是這個問題就足夠讓艾德勒忙上幾個小時了。美國可能會主動提出願意充當北京和台北之間的調解人，在兩地間穿梭斡旋，以期將事態平息下去。

　　現在台灣海峽的演習仍在進行。儘管雙方對兩岸間的中間地帶都抱持謹慎態度，但緊張局勢的熱度仍在持續上升當中，可以說是已經接近了沸點。中國的駐美大使已在華盛頓作過解釋，中國並沒有做錯什麼事情──沒有開第一槍，也無意挑起戰端。台灣問題是中國的內政問題，顯而易見，只要美國能執行「一個中國」的政策，事情就會很快得到解決。

　　但是美國長期執行的政策強調，並沒有別國干涉台灣問題。它希望與北京和台北都保持友好關係，同時將與後者的關係放在次要地位，但又不願疏遠這種關係。美國承認只有一個中國，同時又堅持這個中國無權將自己的統治強加給「另一個」中國，但根據美國的官方政策，這「另一個」中國根本就不存在。這就是美國人的一貫態度，張漢三很樂意向艾德勒國務卿指出這一點。

　　※※※

　　中國願意與艾德勒國務卿商討和平以及地區穩定問題。「噢？他們怎麼這麼好心。」雷恩說道。晚上九點，他還在辦公室裡，不知道孩子們正在看什麼電視節目。他把錄音帶還給艾德勒。

　　「你真認為他們是這種態度嗎？」國務卿問傑克森上將。

　　「我如果再聽，錄音帶就要壞了。」

　　「你知道，有時人們只是虛張聲勢而已。」

　　「但這次不一樣，長官。」羅伯特．傑克森說道，他不知道是否還得「再」放一次帶子。「他們的艦隊演習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

　　「是嗎？」雷恩問道。

　　「他們想必已經快要消耗殆盡了。他們的保養技術本來就比我們差，而這次不但消耗了大量的燃料，也是最耗時的一次。他們為什麼要把局勢弄得更加緊張？這次他們打下了飛機，在我看來，他們完全可以藉此理由班師回港，並聲言演習勝利結束。」

　　「民族自尊。」艾德勒提示他，「他們很要面子。」

　　「他們的演習一直都是很謹慎的，始終沒有越過我指給你們看的那一條線。台灣現在的局勢已經緊繃到了極點。也許就是這樣，」作戰處處長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因為誰也不會去打一個抓狂的敵人，而會先讓他休息一下。」

　　「羅比，你說過不會真的打起來。」雷恩說。

　　「傑克，在不清楚他們意圖的情形下，我必須就其可能性猜測。他們可以在海峽發動大規模戰爭，而且很可能會取勝。這樣也許會給台灣造成強大的政治壓力，迫使它作出重大讓步。他們以前可是殺過人的！」傑克森提醒另外兩個人。「當然，他們的生命價值觀和我們的不一樣，但他們一旦動手殺人就等於越過另一條無形的界線──而他們也知道我們會作出什麼樣的反應。」

　　「讓航空母艦移防過去。」艾德勒說道。

　　「為什麼，史考特？」

　　「總統先生，我們這麼做是出了一張王牌，表明我們的嚴肅態度。正如傑克森上將剛才所說，我們不會拿生命當兒戲。我們不想也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這點他們必須接受。」

　　「要是他們還是強施壓力怎麼辦？這會釀成新的事件，我們可能會被牽連進去？」

　　「總統先生，那就要打仗了。我們可以把艾克號調到台灣島的東側，他們是打不到那裡的。他們得越過三道防線，第一道是中華民國政府，然後是台灣島本身，最後是戰鬥群指揮官指揮的防線。我們還可以在海峽南端使用神盾防空系統對整個海峽地區進行雷達監測。也就是說，要是你下令調動艾克號航艦，對台灣就大有好處了。噢，還有四個戰鬥機中隊，再加上一些空中雷達。這樣就會讓台灣感到安全多了。」

　　「但這樣還是無法顧及到印度洋地區。這種狀況已經持續很久了。」羅伯特又回到了原話題，其他兩人都注意到了。

　　「那裡沒有其他的武力嗎？」雷恩問道。他意識到自己應該事先查清楚。

　　「有一艘巡洋艦──安奇奧號，兩艘驅逐艦，還有兩艘巡防艦在保護位於迪戈加西亞海底的補給部隊。該基地不能沒有戰艦保護，就算有海上預置船也不行。另外，在印度洋地區還有一艘六八八級潛艦。這些力量目前還能湊合，但要是開戰就不夠看了。艾德勒先生，你知道航空母艦的意義何在。」

　　國務卿點了點頭。「人們很重視航空母艦，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應該派航空母艦前往中國的原因。」

　　「他說的很有道理，羅比。艾克號現在在什麼位置？」

　　「位於澳洲和蘇門答臘之間，應該快到巽他海峽了。我們的『南方杯』演習是以印度進攻其西北沿海地區為假想戰情。如果現在下令，它可以在四天又幾個小時的時間內到達台灣。」

　　「就這麼辦，羅比，命令它全速前進。」

　　「是，長官。」傑克森答道，臉上的疑雲還沒有散去。他指了指電話，總統點點頭。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國家軍事指揮中心。「我是傑克森上將，接到國家指揮當局的命令，執行『藍色灰狗』計劃。收到了嗎，上校。」羅伯特聽後點點頭，「很好，謝謝。」他轉向總統，「好了，艾克號將於十分鐘內調頭北上，全速駛向台灣。」

　　「那麼快？」艾德勒很驚訝。

　　「這就是現代通訊技術的神奇，我們已經把命令下達給達布羅上將。這次的航行無需隱蔽，因為戰鬥群將穿過好幾個海峽，人們一定會發現的。」他提醒道。

　　「如果媒體報導出去也沒關係。」艾德勒說，「我們以前也這樣做過。」

　　「剩下來的就是你和北京以及台北之間的事了。」雷恩說道。雖然他又下達了一道總統命令，但卻約略感到羅伯特對此事的不快。真正困難的問題是燃料部分。艦隊補給隊也要移動，才能為艾克號航艦的非核子動力護衛艦補充燃料。

　　「你要不要跟他們說，我們已經知道是他們將飛機擊落的？」

　　艾德勒搖搖頭，「不，當然不說，讓他們覺得我們一無所知會使他們更加不安。」

　　「噢？」總統有些驚奇。

　　「這樣我就可以根據情形來決定我何時『知道』，等於又有了另一張牌，老板，而且是張大牌。」他轉過身去，「上將，不要太高估你對手的情報能力。像我這樣的外交官對你所熟悉的那些技術性問題都一知半解，別國的外交官就更不用說了。我們有很多事情是他們不了解的。」

　　「他們會有密探提供情報的。」傑克森不以為然。

　　「你以為他們一直都在監聽嗎？我們有這樣做嗎？」

　　對於他的說法，作戰處處長只是眨了眨眼，並把這一切記在心裡。

　　※※※

　　第一次碰頭的地點是在一個大型的購物中心，那是一個絕佳的祕密行動場所。購物中心設有許多入口，來往的人群熙熙攘攘。置身其間，幾乎不可能被發現。這次的碰頭根本不能稱為會面。每個組員間都距離有十公尺，並邊走邊用目光互相示意，以便將周圍的組員辨認清楚並記下人數，然後觀察一下附近的情形，確保同伴沒被跟蹤。做完這些事情後，他們回到各自下榻的飯店。真正的會面是在第二天。

　　『電影明星』感到很滿意；這次行動的風險確實不小，讓人覺得非常刺激。這不是讓一個傻瓜──不，是「英雄」；他更正道──身綁炸彈進入以色列的那種簡單任務。這次行動的風險在於，只要有一個人被敵人發現，其他的人也都跑不了。在特定的情況下，你的人除了用假證件混進美國之外，什麼事也沒做。不過這樣反而更好，因為可以在暗中觀察敵人的弱點。

　　不要懷疑，這位行動的領導人告訴自己。在老虎頭上動土正是此次行動最鋌而走險的美妙之處，而也正是這一點讓他一直沉迷於恐怖活動。在老虎本營嗎？他越過停車場時，對著車子笑了笑。都是些老虎的幼子。

　　※※※

　　「你在想什麼？」黑暗中凱西問道。

　　「史考特明早就要動身前往中國。」雷恩躺在妻子身邊答道。大家都說美國總統是世界上最有權力的人，但一天下來，這種權力已搞得他精疲力竭。以前在中央情報局總部工作時，每天開車往返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累得骨頭部快散了。

　　「去幹什麼？」

　　「設法讓他們冷靜下來，使那裡的局勢得到舒緩。」

　　「你真認為他們會蓄意──」

　　「對。羅比的判斷很準，跟妳對病情的診斷一樣。」她丈夫肯定地說，兩眼盯著天花板。

　　「我們要和他們談判？」『醫生』問。

　　「一定要。」

　　「但是──」

　　「親愛的，有時──不，是大多時候，一個民族國家發動戰爭都能僥倖得手。我應該為全盤著想、考慮得更遠，而且必須周到。」

　　「太可怕了！」凱西說。

　　「是的，的確是。這場遊戲你必須按照它的規則進行。如果事情搞砸了，就會有許多人要遭殃。你不能用和罪犯談話的方式和一個民族國家對話，那裡有上千名的美國人，包括商人和其他的一些人。這事要是談不好，也許不幸就會降臨到他們當中的某些人頭上。事態還會加速惡化，還會變得更糟。」總統解釋說。

　　「還有什麼比殺人更糟的？」當醫生的妻子問道。

　　總統無言以對。他已逐漸接受這樣的一個事實：他沒有辦法回答記者會上每一個記者所提出的問題以及在中國的美國人所提出的問題，有時甚至連他身邊的人所提出的問題也沒辦法。現在他就回答不出他妻子提出的一個簡單、合邏輯的問題。他還是世界上最有權力的人嗎？當然是。隨著他的這個想法，這一天結束了。

　　※※※

　　從事重要工作的人，雖然在工作中總是比常人更仔細，但由於某些技術方面的原因，也很容易疏漏一些事情。國家偵察處正在努力追蹤兩地的情況。每一枚經過中東和台灣海峽上空的偵察衛星傳回了大量的圖片，圖片分析專家必須逐張進行分析。他們的工作地點在杜勒斯機場附近一座新建的大樓裡。這又是一項電腦無能為力的工作。回教聯合共和國軍隊的戰備狀態已經成了美國政府頭等重要的事，更是國家特別情報評估中的一個重要環節。根據白宮的命令，評估工作正在準備當中。也就是說，整個小組的注意力幾乎全都集中在回教聯合共和國身上，而為了其他部分，則有更多人被召來加班──這些人不停地分析從中國上空傳回的圖片。如果中國真要動武，是會有許多跡象的。人民解放軍會加緊訓練部隊、進行裝備維修，或者往列車上裝載戰車，而部隊集結區域也會與平常不同，飛機還會在機翼下掛飛彈，這些都會顯示在衛星圖片上。他們更加注意海上的軍艦──這是很難的，因為它們飄浮不定。美國還有三枚高空照像衛星，每一枚衛星每天都會經過其關心地域的上空兩次，可以不間斷地獲取訊息。這為技術人員的工作帶來極大的便利。他們不斷接收數據以證實他們的判斷，以便能更有效率地履行國家和總統賦予他們的職責。

　　但是這些衛星並不能觀察到所有地區的所有情形，像孟買的情形就沒被觀察到；該地為印度海軍西部司令部的所在地。美國這枚KH─十一衛星的軌道是固定的，只能按設定的程序運行。當一枚衛星經過某地上空後，下一枚衛星還在很遠的地方，中間會有四個小時得不到訊息。這樣，第一枚衛星所提供的情形便已經過時，很不可靠。好在那剛好跟漲潮時間一樣。

　　最近修好的兩艘航空母艦，還有護衛艦，已悄悄地起錨，駛向大海。如果有人發現並問及此事，他們就會說是要在阿拉伯海上進行訓練演習。

　　※※※

　　媽的。「眼鏡蛇」公司的代表睡醒了，覺得有點發燒。他用了幾秒鐘的時間定了定神。不同的旅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燈，一切都是陌生的。他摸索著開了燈，戴上眼鏡。燈光太強了，使他瞇起了眼睛；他看到自己的包包。噫，刮鬍用具；他拿起它走進盥洗間，撕下杯子外面的紙包裝，接了半杯水，然後剝了兩片阿斯匹靈放在手上，用水把藥服了下去。晚飯後真不該喝那麼多啤酒，這個經銷商自言自語道。但和高爾夫俱樂部的會員做生意，啤酒往往具有潤滑作用，而且他也確實和幾個會員談成了幾筆不小的生意。到早上就會舒服些了。他想道，然後就上床睡覺去了。希望阿斯匹靈真能發揮效用。

　　※※※

　　『風暴路徑』和『棕櫚碗』間有光纖通信電纜連接，可以共享訊息。在前伊拉克地區，又一場訓練演習正在進行──它並不是司令部演習。這一地區集結了伊朗和伊拉克聯合部隊的三個重型軍。無線電測向設備測出他們距離沙烏地阿拉伯和科威特邊境還很遠，所以目前沒什麼威脅性。電子偵察部隊正在密切監視，以了解其指揮官的指揮技巧。這些指揮官正在調集戰車和步兵戰鬥車穿越巴格達東南那廣闊且乾燥的平原地帶。

　　「好消息，少校。」美軍中尉說道，並將電報遞過去；有關回教聯合共和國的國家特別情報評估已經做出了一些可以改變現狀的有利情況。

　　在科威特西北二百哩的地方，有一條人造的沙丘，是沙國和回教聯合共和國的邊界。在這條沙丘以南五哩處，有一輛二點五噸的卡車停了下來。車上的人跳下車，將發射架安裝在發射斜軌上，準備發射一架『掠奪者』無人飛機──這種小飛機是無人駕駛的飛機，機身為藍灰色，使用螺旋槳發動機，是一種間諜飛機──那些人事先安裝好機翼，檢查了電子設備，然後發動飛機，最後再將飛機發射出去，這大約花了二十分鐘的時間。當飛機升到既定的高度後，便向北飛去。刺耳的發動機聲很快就消失在天際。

　　『掠奪者』研製了三十年，隱形效果非常好，雷達很難發現。它體積小，設計上採用了可吸收雷達波的材質，飛行速度也較慢。即使被先進的電腦控制雷達發現，雷達操作員也會誤以為是一隻鳥而忽略它。機身漆的是一種海軍常用的隱形塗料，顏色不好看，而且容易吸附沙塵──技術人員每次都必須將這些沙塵刷掉──但藍灰色的外表正好可以更加與天空融為一體，增強隱形效果。機上只裝有一部電視攝影機。飛機由『風暴路徑』的另一組人員控制，飛到高空一萬呎後，再向北飛行，這樣可以更清楚地拍攝到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演習情形。這是對這個國家主權的侵犯，但如果飛機在錯誤的地點降落，機上所攜帶的兩磅炸藥就會引爆，沒人會認出這是什麼東西；而飛機所拍攝的圖像則會經由定向天線發送給在沙國的接收者。

　　光纖電纜將同樣的訊息傳到『棕櫚碗』。一名美國空軍的女軍人打開房間裡的監視器，他們看著『掠奪者』沿途所拍下的圖像，但只看到了平凡的景致。

　　「如果能看到他們在做什麼就好了。」中尉對薩巴赫少校說。

　　「最好是看到他們沒在做什麼。」這位科威特軍官若有所思地答道。他的同胞對當前的局勢越來越擔心，以致車隊正不動聲色地提高戰備程度，少校想。和沙烏地阿拉伯人一樣，科威特人也喜歡使用最先進的武器，他們的國家雖小，但很富有，可以買得起先進的武器。他們認為保養武器的差事是下等人幹的，但他們有過整個國家被占領的遭遇，因此和同屬阿拉伯世界的沙烏地阿拉伯人有不同的感受。許多科威特人失去了親人，這段遭遇是刻骨銘心的。正因為如此，他們才立志加強軍事訓練。薩巴赫少校知道，他們的軍事水準還無法和幫助他們的美國人或瞧不起他們的以色列人相比。他們先從射擊練起，訓練中充滿了樂趣，每輛戰車的砲管至少被打壞過一次，而且使用的都是實彈，因為實彈飛得更直、更遠。這已不僅僅是練習了，而是將娛樂和提高國家生存能力加以結合。他們已能命中目標，而當前的任務則是學習如何在戰爭中運籌帷幄和作戰。他們在這方面做得還不夠好，但已經在學了。局勢不斷惡化，迫使他們加倍訓練。現在他們甚至走出銀行，不做石油生意，停止商業活動，而去駕駛各種戰鬥車輛。美軍顧問小組還帶他們到訓練場，提出一些作戰方面的問題，然後看他們如何行動。雖然他的同胞中有很多人，而且是親戚，都還沒做好戰爭準備，使少校有些苦惱，但他們都已竭盡一己之力，這又讓少校感到很自豪。他非常聰明，可是他並不知道他們的水準和以色列相比到底還有多大差距。

　　※※※

　　「『劍客』醒了。」安德麗．普萊斯的耳機中傳來了聲音。她正和各衛隊分隊的護衛長一起站在廚房的不銹鋼台旁喝咖啡。「雷，你那組怎麼樣？」

　　「平安無事。」幹員阿特曼答道，「上午她有三個手術，下午要去西班牙巴塞隆納大學授課，他們共有十個人，八個男的，兩個女的。我們從西班牙警方那裡查過了，他們都沒有案底，不會對『醫生』不利。今天和往常一樣。」

　　「麥克，你呢？」她問幹員麥克．布萊農，他是負責小傑克安全的護衛長。

　　「『小游擊手』今天第一節有生物考試，放學後要練棒球。他接球接得不錯，但打擊還需要磨練一下。」麥克說道，「其他的則跟平常一樣。」

　　「溫蒂，妳那裡怎樣？」幹員關朵玲．瑪麗特是莎麗．雷恩的護衛長。

　　「『跟屁蟲』今天第三節有化學考試。她現在正對一個叫肯尼的小伙子感興趣；這孩子不錯，但頭髮該理一理了，領帶也該換條新的。她還想去看女子曲棍球隊的比賽。」幾個幹員聽了之後都不吭聲──妳怎麼保護後面有一群打曲棍球的年輕人在追的女孩呢？

　　「再告訴我一次，馬斯特．肯尼的家庭背景如何？」普萊斯問道。就連她也無法記住所有的事。

　　「父母都是律師，主要是稅務方面。」

　　「『跟屁蟲』的品味應該要高一點。」布萊農的話讓大家想笑，他是衛隊的幽默大王，「這裡面有潛在的威脅，溫蒂。」

　　「啊，什麼？」

　　「如果總統讓新的稅法通過，他們就要搗亂了。」

　　安德麗．普萊斯在表上做了個記號。「唐，你呢？」

　　「今天和往常一樣──蠟筆畫入門。但我對人員安排仍然不滿意，安德麗。我想增加人手；裡面增加一個，外面再增加兩人監視南邊。」唐．羅素說道，「我們的點太暴露了，沒有足夠的防禦深度；外圍基本上就只有一個人，我不滿意這一點。」

　　「『醫生』不希望我們在那裡放太多人手。你那組有你和兩個幹員在裡面，三個幹員在附近支援，馬路對面還有一個監視幹員。」普萊斯提醒他。

　　「安德麗，我還要再增加三個人。我們那裡太暴露了。」羅素又重複了一遍，他的話總是很有道理而且很內行。「在這些專業問題上，這家人應該要聽我們的。」

　　「我明天下午再去了解一下情形，如何？」普萊斯問道，「如果我也認為這樣的話，我再去見老板。」

　　「好吧。」幹員羅素點點頭。

　　「沃克夫人那裡還有什麼問題嗎？」

　　「席拉想聯合其他一些孩子的父母一起請願要求把『小沙坑』弄走，大概是這麼回事。結果戴基特老師接到許多內容都大致相同的請求信，有過半數的父母了解雷恩一家，並且很喜歡他們，所以這事就草草收場了。你知道唯一真正的問題是什麼嗎？」

　　「是什麼，唐？」

　　他笑說：「在那樣的年齡──有時我出去轉了一圈，回來時如果孩子們換了位置，我就認不出哪一個是『小沙坑』了。妳知道，小女孩的髮型只有兩種，而且有半數的母親都讓孩子穿著相同品牌的衣服。」

　　「唐，那是女人家的事。」溫蒂．瑪麗特說，「總統的孩子應該穿得時麾一點。」

　　「也許髮型也該時麾點。」安德麗加了一句。「噢，我忘了告訴你，帕特．奧戴想和你比試比試。」她跟這位隊裡最年長的隊員說道。

　　「聯邦調查局的那小子？」羅素的眼睛頓時一亮，「在哪裡？什麼時候？跟他說要把錢帶夠，安德麗。」羅素心想自己也該有些娛樂時間。七年來，他沒有輸過任何一場射擊比賽──上次比賽時他還得了感冒。

　　「沒事了嗎？」普萊斯問這些資深幹員。

　　「老板現在怎麼樣？」阿特曼問道。

　　「他們總是把他搞得很忙，而且還占用了他的睡眠時間。」

　　「要我和『醫生』說一說嗎？她會好好看著他的。」雷對她說。

　　「那──」

　　「我知道怎麼做──天啊，雷恩醫生，總統還好嗎？他今天早上看起來有點累……」阿特曼提議道。

　　四個幹員互相看了看。照顧好總統是他們最大的職責。這位總統好像和一般丈夫差不多，他聽妻子的話。何不讓「醫生」成為他們的盟友呢？這四個人立刻點頭同意。

　　「就這麼辦。」普萊斯對阿特曼說。

　　※※※

　　「王八蛋！」哈姆上校坐在指揮車裡嚷道。

　　「他們讓你吃驚了？」迪格斯上將關切地問。

　　「他們在搞什麼啊？」這位「黑馬」騎兵團的指揮官想知道一切情形。

　　「沒有，但他們確實讓我嚇了一大跳，阿爾。他們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開始訓練使用車載情報系統了。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

　　「好傢伙！」

　　「讓人吃驚的還有一件事，上校。」迪格斯提醒他。

　　「他們究竟是怎麼弄到經費的？」

　　「我猜是那些參議員大恩人。」

　　前來艾文堡的部隊沒把自己的裝備運來，道理很簡單，因為來回的運輸費用太高了。他們可以使用基地的常備戰鬥車輛，這些車輛也很先進，車上都裝有車載情報系統，該系統可以將戰場訊息傳到戰車和布萊德雷戰鬥車內的電腦螢幕上。六個月前，第十一騎兵團的戰鬥車裡就已經安裝了這種系統（但是模擬敵軍戰鬥車裡並沒有）。如此一來，進行訊息交換便是輕而易舉的事。當系統發生故障時，備用系統更會自動啟用。這種系統可使戰鬥小組全面了解戰場情況，並可在數秒內對不利的情況進行總體分析。如此一來，掌握分散部隊的行動進展，對指揮官來說就已經不再是一件難事了。訊息仍然是最有價值的東西。來訪的卡羅萊納國民兵部隊的戰車車員全都會使用這種系統，「黑馬」騎兵團團員也會使用，只是他們模擬的蘇聯對抗部隊的戰鬥車輛沒有這種裝備。

　　「上校，現在我們真的見識到這種系統有多棒了。它真是嚇壞你了。」

　　這個模擬作戰真是血腥極了。哈姆和手下一名作戰官精心設下了埋伏，卻被「週末勇士」部隊發覺，所以並沒有上他們的當。「週末勇士」還用計攔截了跑錯方向的對抗部隊。一名中隊指揮官進行了一次大膽的反擊，挽回了一些敗局，並殲滅半數的「藍軍」，但一切已無濟於事。第一夜的交戰那些國民兵贏了，他們就像是贏了大西洋沿岸聯盟的籃球賽一樣，歡呼雀躍，慶祝勝利。

　　「我下次會贏的！」哈姆向上校保證。

　　「謙虛才是美德。」馬里恩．迪格斯邊說邊欣賞著遠處的日出景象。

　　「但死亡卻能將人毀滅，長官。」上校提醒他。

　　「叭啊啊啊啊……」迪格斯沿路哼著他的小調笑了笑。即使是阿爾．哈姆也偶爾需要點教訓。

　　※※※

　　他們慢慢地來。『電影明星』交付了租車金。他有幾張偽造的身分證，夠租四輛車──三輛四門轎車和一輛廂型車。轎車和去托兒所接送孩子的父母所使用的相同，而廂型車則準備在逃脫時使用。他手下的人比他想像的還要精明。當他們開著租來的車子經過目標建築時，他連頭都不必回，只用餘光看了看。他們早已將上級提供的圖片熟記在心。這次實地開車經過這個地方，只不過是使他們對目標有更具體的印象，並加強他們對這次行動的信心。戡查完畢之後，他們向西行駛，開出五十號橋，前往安亞蘭朵郡南邊一處獨戶的農舍。農舍的主人已經在那裡生活了十一年，鄰居以為他是敘利亞籍的猶太人，但其實他是一名蟄伏的間諜。近幾年裡，他神不知鬼不覺地購買了許多武器彈藥，而且都是透過合法途徑，並且都是在限制使用某些武器的法律通過之前購買的──即使法律已經頒佈，他也能暗地裡買到。他口袋裡有著用化名和假護照買來的機票。這裡是他們最後的碰頭地點，他們會把那個孩子帶來這裡。然後，其中的六個人將迅速分搭不同的班機飛離這個國家，留下來的三個人則將開著這個農舍主人的車前往另一個預定地點，等待下一步行動。美國幅員廣大、道路眾多，行動電話的使用很難被追蹤到，這樣他們和敵人之間就會有足夠的時間差，『電影明星』心想。他知道該怎麼做，如果事情有進展到這一步驟的話。帶著孩子的那個小組會有一部行動電話，而他則有兩部，其中一部用來和美國政府進行簡短的對話，另一部則用來和同伴聯繫。如果美國政府想要保全孩子的性命，就必須答應他們提出的許多條件，否則他們就會讓美國陷入一片混亂。也許這孩子會平安無事地被釋放，他不敢肯定，但覺得有可能。

第四十二章　獵物

　　「國務卿艾德勒將於今天上午啟程前往北京。」雷恩告訴他們。范達姆跟他說過，讓人們在電視上看到他在做總統分內的事，對他的政治前途有利，而且會讓他的工作很有成效。但他覺得這種事和出席記者會一樣都讓他感到不舒服。

　　「總統先生，有任何關於此次飛機失事的新發現嗎？」

　　「據說遺體的清點工作已經結束，飛行記錄器也找到了，而且──」

　　「我們能知道黑盒子裡的訊息嗎？」

　　明明是橘黃色的，為什麼要叫它黑盒子呢？雷恩一直對這點很好奇，但從未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們已經向中華民國政府提出要求了，他們也表示會全力配合，飛機雖隸屬於中華民國政府，但它是歐洲製造的。他們幫了不少忙，我們對此表示謝意。另外，生還的美國人都已脫離險境，雖然有些人傷勢嚴重，但不會有生命危險。」

　　「是誰擊落飛機的？」另一位記者問。

　　「我們還在調查，而且──」

　　「總統先生，海軍不是有兩艘神盾級艦艇在那附近嗎？你們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傢伙是有備而來。

　　「這個我就無可奉告了，國務卿艾德勒會與有關方面商討此事，而我們首先要確定的就是不會再有進一步的傷亡了。」

　　「總統先生，還有一個問題。有關這次飛機失事，您一定知道更多詳情，我們死了十四個人，所以有權知道事故的原因。」

　　這記者說得該死的有道理，但雷恩該死的又必須迴避這個問題。「我們確實尚未知道詳情，只有等弄清楚了，我才能做明確答覆。」這話也有道理。其實他知道是誰擊落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昨天艾德勒也說要避開這個問題不談。

　　「艾德勒先生昨天已從外地回來，為什麼你們要保密？」又是普朗博追問著上次的問題。

　　阿尼總是讓我處於這種境地，我要殺了他！總統想。「我只能說國務卿有要事在身。」

　　「他是不是去了中東？」

　　「下一個問題。」

　　「總統先生，國防部宣佈艾克號航艦正開向中南海，是您下的命令嗎？」

　　「是的。我們應該對那裡密切注意，因為美國在該地區有重大利益。我必須指出，我們並不支持任何一方，我們只是去保護自己的利益。」

　　「調用航艦能平息情勢，還是使其加溫呢？」

　　「我們只想讓事情冷靜下來。他們要是都能退讓一步並冷靜思考，對雙方都有好處。已經有許多人喪生了！」總統提醒他們，「──其中還有美國人，這直接涉及到我們的利益。政府和軍隊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美國的利益和人民的生命安全，我們派去的海軍會觀察那裡的情勢並進行例行性的訓練演習。」

　　※※※

　　張漢三又看了看錶，現在中國已經盡到了對達葉蘭那狂人的責任──印度洋二十年來第一次看不見美國海軍的蹤影。大約在兩個小時之後，美國國務卿就將要離開華盛頓，然後在二十個小時之後抵達北京，並和中國就一個老掉牙的問題交換意見。他會看到美國政府和依附他們的台灣政府被迫作出讓步──也許是很大的讓步，他想，而且美國還會遇到其他難題……。

　　※※※

　　艾德勒坐在辦公室裡，行李已被打包好放在他的專車裡；他將坐車前往白宮，和總統握手告別並做簡短的行前講話──這一切對他來說就像吃燕麥粥一樣平淡無味──然後搭直升機前往安德魯機場。這次的行前儀式比較正式，在電視上的效果相當不錯，可以讓人覺得他此行身負重任。

　　「我們掌握了哪些消息？」國務次卿拉特里奇向國務卿的資深幕僚問道。

　　「飛彈是中國飛機發射的，海軍雷達可以證實這一點；但不清楚究竟是為了什麼，傑克森上將非常肯定地認為這不是一場意外。」

　　「德黑蘭的反應如何？」另一位國務次卿問道。

　　「還不明朗。我會在飛機上把情形寫出來，用傳真傳回來。」艾德勒時間緊迫，沒時間細想和達葉蘭會晤的情形。

　　「我們需要知道伊朗的態度，這對情報評估會有很大幫助。」拉特里奇指出，他確實想得到這方面的資料。有了這些，基爾惕就能證明雷恩在玩老把戲──私用祕密幹員，甚至還唆使艾德勒也這麼做。只要找到一些證據，就可以徹底動搖雷恩政治地位的合法性。雷恩迴避得很好，也會反擊──這當然都要歸功於范達姆的指導──但他昨天對中國政策的失言已使整個白宮為之譁然。而他則和國務院的許多人一樣，希望能甩開台灣問題，好使美國與中國這個新興強權的關係趨於正常。

　　「現在我們不談這個，克利夫。」

　　會議又開始討論中國問題，大家都同意過幾天再討論波灣問題。

　　「白宮的對華政策有什麼變化嗎？」拉特里奇問道。

　　艾德勒搖搖頭。「沒有，總統只是說話急了點──是啊，我也知道總統不該打電話給中國，但這樣也許會讓北京有所警惕，所以我並不反對。確實應該讓他們明白不能拿美國人的性命當兒戲，他們不能越線。我此行的任務之一，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對於這個問題，我們是認真的。」

　　「總會有意外。」有人說道。

　　「海軍說這不是意外。」

　　「不會吧，國務卿先生，」拉特里奇哼了一聲，「他們幹嘛故意這麼做？」

　　「這正是我們需要調查清楚的。」

　　※※※

　　「謝謝，總統先生。」雷恩再一次在記者的狂轟濫炸中「倖存」下來。他步下講台，看了看錶，糟糕！他又沒法送孩子們上學了，也沒和凱西吻別。憲法哪裡規定總統不能當個正常人了？他想。

　　回到辦公室，他先瀏覽了今天的行程表：一小時後要送艾德勒去中國，十點要聽取財政部長溫斯頓的行政改革，十一點要與阿尼和卡莉研究下個星期的演說稿，然後要和布瑞塔農共進午餐，午餐後要會見「阿納海姆悍鴨子」曲棍球隊，雷恩搖了搖頭。噢，他們贏得了「斯坦萊」杯比賽的勝利，今天他們都有機會和對方合影了，他得去問問阿尼，會見時該用哪些政治術語。嗯，應該叫弗利過來，雷恩笑了笑。他是個曲棍球迷……

　　※※※

　　「你遲到了。」羅素看見奧戴停車讓梅根下來，便向他說。

　　這位聯邦調查局的督察解釋道：「昨晚停電了，所以鬧鐘還得重新設定。」

　　「今天有要事？」

　　奧戴搖搖頭。「今天我值班，有一些事我必須完成，你知道這裡的規矩。」沒錯，他倆都明白，雖然編寫和整理報告的工作一般都由祕書來做，但如果碰上一些敏感的案件，就得由他們這些忠誠可靠的幹員親自動手了。

　　「聽說你想和我比試比試？」羅素說。

　　「聽說你的槍法很好。」

　　「嗯，我想他們說對了。」這位密勤局幹員表示同意。

　　「我的槍法也很不錯。」

　　「用『西格紹爾』槍嗎？」

　　他搖了搖頭，「史密斯一○七六不銹鋼槍。」

　　「十公釐口徑的。」

　　「這種槍射出來的洞比較大。」奧戴說道。

　　「我用九公釐的就夠了。」羅素說完，兩人都笑了起來。

　　「你也有要事要辦？」奧戴問道。

　　「自從中學畢業之後就沒什麼要事了。帕特，我們來談談要賭多少錢吧。」

　　「這可得好好考慮。」奧戴表示同意。

　　「在密勤局幹員學院如何？」羅素提議道，「那裡有室外靶場，因為在室內總是覺得施展不開。」

　　「一槍對一槍比嗎？」

　　「我已有很多年沒失手過了，我可不希望在我的記錄上留下污點。」

　　「明天行嗎？」這似乎是個不錯的週末娛樂。

　　「是不是倉促了點？我再看看，下午答覆你。」

　　「沒問題，希望強者能贏。」他們握握手。

　　「帕特，強者總是能贏！」兩人都覺得自己能贏，但不管比賽結果如何，他們都可以喝到美味的啤酒。

　　※※※

　　這些武器並非是全自動的，要是技藝高超的機械師或許還可以將它們改造一下，但這位蟄伏間諜可沒這個本事。不過『電影明星』和同伴們卻不怎麼在乎這些，因為他們都訓練有素，也知道全自動槍頂多只能打三發，除非你有大金剛般的力氣，而且他們對這些槍的性能也都很熟悉──它們是中國仿蘇聯的AK─四七製造的，使用七點六二公釐子彈，彈匣較短，可裝三十發子彈。他們又重新研究了一下他們的行動目標；每人都明瞭各自的位置和任務，而且也明白這次行動的危險性，但沒去多想。『電影明星』看得出，他們也沒有多想這次任務的性質。在恐怖組織裡待久了，他們已經逐漸失去人性，雖然這是第一次真正的行動，但大多數人只想在行動中證明自己的能力，至於具體的做法就只是次要的了。

　　※※※

　　「您問我艾克號航艦的情形，」傑克森站在掛於牆上的大幅地圖前，又在一張紙上查了查，然後在地圖上指道，「就在這裡，正快速前進。」這時羅伯特口袋裡的呼叫器響了，他掏出來看了看上面的號碼，皺了皺眉，「長官，如果您不介意……」

　　「去吧。」國防部長布瑞塔農說道。傑克森走到房子的另一頭，拿起電話，撥了號碼，「我是傑克森……噢？它們現在在什麼位置？你們得查清楚，……對。」他放下電話，「是國家軍事指揮中心。偵察處報告說，印度海軍有兩艘航艦不知去向。」

　　「那表示什麼，上將？」

　　羅伯特又走到地圖前，用手比著印度半島以西的藍色海域部分。「三十六個小時之前我們還沒有什麼發現，除去三個小時的清港和編隊時間……二十浬乘上三十三就是六百六十浬，等於七百六十法定哩……大約是它們的出發港和非洲之角間距離的一半。」他轉過身說道：「部長，有兩艘航艦、九艘護衛艦，還有一個海上補給隊不知去向了。運油艦出動表示它們這次的出航可能要持續一段時間，目前我們還沒有相關的警告情報。」像平常一樣，他沒多說什麼。

　　「它們到底在什麼位置？」

　　「問題就在這裡，我們不清楚。我們在迪戈加西亞基地有一些獵戶座式反潛巡邏機，已預備派幾架前往偵察，也可以透過衛星進行偵察，這事需要向政府報告，也許大使館可以發現一些線索。」

　　「很好！我待會兒就報告總統。還有什麼值得擔憂的嗎？」

　　「也許只是船艦修理後的出海試航，前陣子我們把他們搞得手忙腳亂。」

　　「而現在這兩艘印度洋地區僅有的航艦是其他國家的？」

　　「沒錯，長官。」而我們離那裡最近的航艦，現在正朝錯誤的方向前進，起碼國防部長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了。

　　※※※

　　在飛機上生病可真不好受。他想也許是在舊金山電腦展時吃了不乾淨的東西，當時四周都是討厭的人群。這位總經理很有旅行經驗，他的私人「急救箱」從不離身，裡面放有刮鬍刀和藥品等東西。他找出止痛藥，和著一杯葡萄酒服下兩片。他想好好地睡一睡，希望在飛機到達紐瓦克時就能好，他實在不想病懨懨地開車回家。他把座位放低，關掉燈，閉上了眼睛。

　　※※※

　　是時候了；幾輛租來的車子駛離了農舍。他們對這次行動地點的路徑都很清楚，所以沒帶任何相關的地圖和文件，連那些照片也沒帶。即使有人對綁架一個小孩感到有些不安，但也沒有表現出來。武器都隱藏在箱子裡，上面蓋上布或毯子。這麼一來，即使遇上警車，警察也只能看到穿著講究，開著豪華轎車的三個商人，真是太有趣了。『電影明星』堅持每個人都一定要注意形象，這也許是因為他很虛榮的緣故。

　　※※※

　　「悍鴨子」球隊到了。普萊斯興趣缺缺地看著──她以前見過他們──身強力壯的球員們進了門就像孩子般地對室內裝飾感到很新奇。這些東西對於在白宮工作的人來說，無非只是一些擺設和畫而已，但別人卻覺得它們是最高權力的象徵。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真有意思，她邊想邊走向拉曼。

　　「我去察看一下『小沙坑』那邊的情形。」

　　「聽說羅素有些煩躁。你有什麼吩咐嗎？」

　　她搖搖頭，「總統沒什麼特別的安排，卡莉一會兒會過來，她的時間調了。此外一切照舊。」

　　「謝了。」拉曼表示。

　　「我是普萊斯，」她對著麥克風說道，「幫我聯絡『小沙坑』那邊。」

　　「是。」指揮站幹員回答。

　　這位衛隊隊長沿著「悍鴨子」球隊進來的路往外走，然後左轉朝自己的車走去。這是一輛福特轎車，看來平庸無奇，其實並非如此。該車使用的是福特公司生產的最大號引擎，車上配有兩部行動電話和兩個無線電，車胎內裝有鋼輪，萬一有個輪胎破了，車子仍能照常開動。她和其他隊員一樣，都在密勤局幹員學院接受過特殊駕車訓練，而且都很喜歡這個課程。在她皮包裡放著九公釐口徑的西格紹爾衝鋒槍和兩個備用彈匣，還有她的口紅和信用卡。

　　※※※

　　督察奧戴開車行駛在五十號公路上。星期五是個愉快的日子，他已忙完了一星期的工作。他把領帶和上衣放在身旁的座位上，又穿回他的皮夾克，戴上他的幸運棒球帽。只要是去打高爾夫球或去打獵，他都是這副裝扮，但這個週末他不能出去，因為還有一大堆家務要做。梅根會來幫他，奧戴也不太清楚她是怎麼知道的，也許是靠她的直覺，也許是繼承了她父親的熱心腸。不管怎樣，反正他倆已密不可分，在家裡，她只有在睡覺時才會離開他，而且分開前還要緊緊摟住他的脖子，來個大大的擁抱和親吻。奧戴不禁笑了：「真是個好小子。」

　　※※※

　　羅素覺得自己真像是這些小鬼頭的爺爺。他們正在外面玩耍，「小沙坑」在沙坑裡堆著沙子，梅根也在一旁如法炮製，還有一個長相可愛的小男孩，他是沃克那傢伙的兒子。幹員希爾頓也在外面監視著。這片遊樂場位於托兒所大樓的北側，在對街的支援小組可以看得很清楚。一名隊員在屋裡守著電話和監視器，孩子們知道她是安小姐。

　　「人手太少！」羅素自言自語道。他看著孩子們天真無邪的笑臉，心想萬一有人從里奇公路上開槍襲擊他們就糟了。他也曾經試圖說服總統不要把凱蒂送來這裡，但結果是白費勁，總統希望自己的小女兒和正常的孩子一樣，但是……

　　總統的想法是不是太不現實？羅素在他的幹員生涯中一直在和那些傢伙打交道，知道他們仇恨總統和總統身邊的每個人；他們有些人是十足的狂熱份子，有些則懷有其他動機。羅素研究過他們的心理。

　　「羅素，指揮站找你。」他的耳機響了。

　　「回應你的要求，普萊斯正前往這裡，」幹員諾姆在對街的房子裡說道，「她說要四十分鐘。」

　　「好的，謝了。」

　　「我看見沃克的小孩還在進行他的工程。」諾姆又說。

　　「是啊，也許他還要造座橋呢。」羅素答道。這小傢伙在他的沙堡上又堆了一層，凱蒂和梅根在一旁羨慕地看著。

　　※※※

　　奧戴來到時，孩子們正好排隊從側門走向浴室。他知道這一刻也是安全保衛的關鍵。他停了車，看著幹員們調整位置；羅素換到了前門，每當孩子們進屋後他就會換到那個位置。

　　「我們明天比賽怎麼樣？」

　　羅素搖搖頭，「太快了，兩個星期後的明天吧！給你個機會練習練習。」

　　「是你要好好練習吧？」奧戴說，並向屋裡走去。他的女兒進了浴室，沒看見爸爸進了屋。好吧，他便蹲在門口，準備在梅根出來時給她個驚喜。

　　※※※

　　『電影明星』在學校北邊的停車場上觀察這一切。附近的樹長得很茂密，透過樹叢他能看見對面的情形，雖然不太清楚，但並不影響行動計劃。從現在起，一切都掌握在真主阿拉的手裡了，他告訴自己並同時感到驚訝，自己竟然在這種大逆不道的行動中，使用這麼神聖的字眼。他看到一號車在托兒所北側右轉，它會沿著街開，然後掉轉回頭。

　　二號車是輛白色的林肯車，和一位孩子家長的車一模一樣。緊隨二號車的是一輛紅色的克萊斯勒，也與一位會計師老婆的車一樣。『電影明星』看見兩輛車從相反方向開進停車場，在離公路最近的空地上停了下來。

　　※※※

　　普萊斯就快到了，羅素心想並注意到前方的兩輛車，擋風玻璃上反射著刺眼的陽光，使他只能看見車上駕駛員的輪廓。車來早了，但今天是星期五……

　　……車牌號碼是多少？……

　　……他瞇起眼睛搖了搖頭，怎麼沒有……

　　※※※

　　諾姆舉起望遠鏡，觀察著正在接近的車子，這是他職責的一部分。他的記憶力超強，但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記事情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注意，注意，這裡有情況！他們不──」他舉起無線電，「羅素，那不是我們的車！」已經來不及了。

　　※※※

　　兩名駕駛員打開車門，鑽出車，從座椅上拿起武器──一切都和以前一樣乾淨俐落。從車的後門又鑽出四個人，手上都有槍。

　　※※※

　　羅素的右手快速掏槍，左手同時扯下別在衣領上的無線電麥克風：「有槍！」

　　在屋裡的奧戴督察也聽到了動靜，但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事，只見希爾頓撇開正在問她問題的男孩，迅速伸手去拿槍。

　　這是再簡單不過的訊息了。緊接著他又聽到諾姆在其指揮位置上喊了起來。這位黑人幹員按下一個按鈕，啟動和華盛頓的聯繫，「沙暴！沙暴！沙暴！」

　　※※※

　　像多數職業警察一樣，幹員羅素從來不會臨事而亂，多年的訓練使他既冷靜又反應迅速。他首先看到一把AK─四七級的自動步槍，便立即由戒備狀態轉為瞄準射擊，前後判若兩人。他已掏出西格紹爾衝鋒槍，單膝跪下穩住重心。對方會先開槍，但射點會偏高，羅素心想。果然三顆子彈從他頭頂飛過，打在門框上，發出砰砰的聲響。幾乎就在同時，那人又將槍口對準了羅素。羅素扣動扳機，從十五碼外，正中那傢伙的左眼。

　　※※※

　　屋裡，奧戴逐漸升起警戒心，看著女兒從浴室裡出來，費力地穿著她的連身吊帶褲。此時，孩子們口中的幹員安小姐從後房奔了出來，舉著手裡的槍。

　　「天哪！」他才一開口，安就像個足球後衛般地衝到他身上，把他擊倒在他女兒的腳邊，接著又揪住他的頭往牆上撞。

　　※※※

　　在街對面，兩名幹員持著烏茲衝鋒槍跑了出來。諾姆還在裡面進行聯絡工作，他向總部發出緊急訊號，接著又用直撥電話通知馬里蘭州警局。外邊混亂而嘈雜，但幹員們訓練有素。諾姆的任務是確實把情形報告上去，然後支援他的兩名隊員，他們已越過屋外的草坪……

　　──但他們沒有施展身手的機會了。五十碼開外，從一號車下來的槍手開槍擊倒了他們。諾姆和州警通話時見到他們倒下，他來不及難過，一通報完畢，便立刻提起M─十六步槍，拉開保險，朝門邊移動。

　　※※※

　　羅素反擊，對方的一個射手站起來欲射擊，但再也沒有機會了，羅素迅速朝他開了兩槍，打爛他的腦袋。接著也沒再多想，便立即又瞄向敵人，對方的子彈從他頭頂呼嘯而過。這時他聽到一聲尖叫，心想可能是希爾頓出事了，但隨即便被一個重物由後壓倒在地。天啊，就是希爾頓！她的身體壓住了他的腿。他翻了個身，正想把屍體移開，便見到四名男子朝他走來，但還沒有發現他。他又開了一槍，子彈貫穿一人的心臟，那人眼睛睜得老大，接著臉部又中了一槍。此刻他瞥見有東西在他左側移動──支援小組──不，一部車正穿過遊樂場朝他們開來，但並不是雪弗蘭車。他又瞄向另一個射手，但還沒瞄準那人就倒下了，原來是安站在羅素身後的門口開了三槍。羅素只剩下兩發子彈──這時安也被子彈擊中胸部，往前倒下了。羅素明白，只剩下他一人與這幫混蛋孤軍作戰了。

　　羅素滾到右邊，避開了打在左邊地上的子彈，同時又開了兩槍，但沒有擊中目標。沒子彈了，他迅速取換了彈匣，但還是耽誤了點時間。他感到有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下背，像是被人踢了一腳。正當他用拇指移動滑動片時，又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左肩，子彈穿過他的身體，從右腿鑽了出來。他再開了一槍，但手已不聽使喚，只打中了一個敵人的膝蓋。接著一陣掃射擊倒了他。

　　※※※

　　奧戴掙扎著想站起來，這時有兩個人進了屋，手中都拿著AK─四七。他環顧四周，孩子們全被嚇得呆呆地站在那裡，一聲不吭，然後突然尖厲地叫了起來。那兩人當中有一人滿腿是血，臉部表情則因疼痛和憤怒而扭曲著。

　　※※※

　　外邊，一號車上的三人看著眼前的慘狀，而且一下車就看見已有四人死亡，但他們是來掩護的──

　　第一個下車的人面朝下地倒了下來，另兩人迅速回頭，看見一個手持步槍的黑人。

　　「混帳東西，去死吧！」諾姆瞄準下一個目標，對著那人的腦袋連開三槍。遊樂場中只剩下那輛車子，左右毫無掩護。「舉起武器出來！」諾姆喘息著說──

　　──他的確乖乖照做了，但隨即掉轉槍口回擊──還是慢了一步。諾姆看著那人瞪大了眨也不眨的眼睛；他被打得鮮血四濺。

　　「諾姆！」是寶拉，她下午一直都在街對面的便利商店監視，此時她雙手正握著槍。

　　諾姆在車後跪了下來，寶拉加入了他，兩人的神態皆既疲累又緊張。

　　「還有多少人？」她問道。

　　「裡頭至少有一個人──」

　　「兩個，我看見兩個，另一個腿受傷了。噢，天哪，是羅素、安、希爾頓──」

　　「小聲點，孩子還在裡面。」

　　※※※

　　看來任務無法圓滿達成了，真他媽的！『電影明星』暗罵。他告訴過他們在北邊的房子裡有三名幹員，他們為什麼不等著把第三個人也殺掉呢？不然現在早就可以把那孩子帶走了。他使勁地搖搖頭，他從來就沒有期望過這次任務能夠圓滿完成。他警告過貝德安，而且在挑人時也非常謹慎。這下子他只能靜觀事情的結果了，會是什麼結局？他們會把那孩子殺掉嗎？他們曾討論過這個問題，但如今看來，他們可能會「出師未捷」了。

　　※※※

　　當普萊斯聽到緊急呼叫時，離事發現場還有五哩遠，她迅速踩下油門，打開警燈，拉響警報，疾速駛向里奇高速公路。

　　「普萊斯，是妳嗎？」

　　「誰？」她回答。

　　「諾姆。我覺得屋裡還有兩個傢伙，我們已經倒了五人。現在寶拉和我在一起，她準備繞到屋後去。」

　　「那得快點。」

　　「小心點，安德麗。」諾姆提醒她。

　　※※※

　　奧戴搖了搖頭，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頭也因方才的撞擊而疼痛不已；他用身體將女兒擋在一邊。兩名恐怖份子持槍在屋裡走動，孩子們還在尖聲喊叫，戴基特老師則站在恐怖份子和孩子之間，本能地握緊雙拳，孩子們在她身旁直打哆嗦。

　　※※※

　　「總統先生？」拉曼按緊耳機說道。

　　這是什麼破耳機？

　　※※※

　　在聖瑪利學校這邊，無線電傳來的『沙暴』呼叫聲使保護『跟屁蟲』和『小游擊手』的衛隊大吃一驚。站在教室外的幹員們迅速拔出槍衝進教室，將雷恩的兩個孩子拉到走廊上。兩個孩子被帶上了雪弗蘭車，載到操場對面的大樓。那地方各只有一道進出口，樓外埋伏著一組經過喬裝的幹員。一架海軍陸戰隊的直升機已從華盛頓起飛，準備前來這所學校接走雷恩的孩子；另外一輛雪弗蘭車停在操場上，離孩子們有一百五十碼的距離。室外的體操課取消了，幹員們手持著武器站在他們的防彈車後面，搜索著目標。

　　※※※

　　「醫生！」

　　凱西從桌上抬起頭。阿特曼從未這樣叫過她，也從未在她面前亮出槍；他知道她不喜歡武器。出於本能，她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跟她的大衣一樣白。

　　「是傑克，還是──」

　　「是凱蒂，我只知道這些，醫生，請馬上跟我走。」

　　「不，別又來了！」阿特曼護著『醫生』往走廊上走，四名幹員已持著槍，神情嚴肅地站在那裡。醫院的保全人員紛紛讓道，便衣警察們則在外邊守衛。

　　※※※

　　雷恩伸手撐著辦公室的牆，低頭咬著唇，停了一下說道：「告訴我情形，拉曼。」

　　「裡面還有兩名恐怖份子。羅素死了，還有四名幹員也殉職了，但我們已經控制了局面，放心吧！」拉曼說，伸手去扶總統。

　　「為什麼要對孩子下手，拉曼？我就在這裡，他們要是瘋了，應該衝著我來！這些人為什麼要對付小孩，告訴我……」

　　「他們確實很可惡，總統先生，他們罪不可赦。」拉曼說道，此時三名幹員走進了總統辦公室。我怎麼搞的？拉曼問自己，究竟是怎麼了？為什麼要說這些？

　　※※※

　　他們用一種奧戴聽不懂的語言交談。他坐在地板上，用雙手抱住女兒，父女倆都做出不會亂來的樣子。天哪，多年的訓練就是要應付這種局面──但不是與罪犯一同待在屋子裡面，要是在外面的話，他會知道該怎麼做。現在他很清楚將會出現什麼情形，只要還有幹員存活──一定要有。奧戴聽出剛才有M─十六步槍的槍聲，而且沒有其他恐怖份子進來，他心裡暗想，不錯，外面是有幹員。他們會先把這房子包圍起來，不讓任何人進出，然後再招來密勤局的霹靂小組，而聯邦調查局的人質救援小組可能也會派出自己的直升機過來。幾乎就在這麼想的同時，他更聽到了空中直升機的聲音。

　　※※※

　　「這是三號巡警，現在在該地上空。」無線電傳來聲音，「地面誰負責？」

　　「我是密勤局幹員普萊斯。你還能飛多久，巡警？」她透過州警無線電問道。

　　「九十分鐘，到時另一架直升機會來換班。我正在觀察下面的情形，普萊斯，」飛行員報告，「我看見西側有個人，像是個女的，正躲在樹後觀察裡面，她是你們的人嗎？」

　　「寶拉，我是普萊斯，」安德麗對著自己的無線電說道，「向直升機揮揮手。」

　　「她向我們揮手了。」三號巡警立即回報。

　　「好的，她是我們的人，正在後面掩護。」

　　「明白。大樓的四周沒什麼動靜，一百碼內也沒有其他人。我們會繼續觀察的。」

　　「謝謝。」

　　※※※

　　海軍陸戰隊的VH─六○直升機降落在操場上，莎麗和小傑克幾乎是被扔上飛機的，古德曼上校立刻起飛，飛機向東邊大海方向飛去。根據剛才海岸巡邏隊的報告，這個方向沒有可疑的飛機。然後他又將黑鷹式直升機升高，朝北飛行。他還看見左側安娜波里斯以北幾哩的上空，有一架法製的警用直升機正在盤旋。他平靜地駕駛飛機，心想要是能派一些海軍陸戰隊隊員到事發地點就好了。他曾聽說傷害孩子的罪犯在監獄裡可不好受，但如果遇上海軍陸戰隊隊員，他們會加倍難過。他沒有再想下去，也沒有回頭看看兩個孩子在做什麼。他得駕駛飛機，這是他的任務，而且他也該相信別人能做好自己的事情。

　　※※※

　　兩名恐怖份子正小心翼翼地朝著窗外觀望。奧戴看到受傷的那人靠牆站著，另一個則注視著周圍，不難想像他看見了什麼。警報四起表示警察已經到了，好極了，他們可能已將這裡包圍。戴基特老師和她的三位助手乘著兩名恐怖份子在說話時，將孩子們帶到牆角。這個做法真聰明，奧戴覺得她們從來都沒做得這麼好過；其中一位戴著口罩的女子一直默默地掃視著屋內，但他們並沒有──

　　此時一名恐怖份子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又用他們的語言說了一些話，接著他把窗簾拉上。糟糕！這樣一來，從外面的步槍瞄準鏡裡就看不到裡面了。他們太精明了！知道那些警察可能會開槍，而屋裡的孩子身高都不及窗戶──

　　那人拿起照片走向孩子，用手指了指。

　　「那個。」

　　真奇怪，他們好像這時才看見奧戴在屋裡。膝蓋受傷的傢伙眨了眨眼睛，把衝鋒槍對準他。這位督察舉起了原本抱住女兒的雙手。

　　「已有不少人傷亡了，朋友。」他說，讓聲音有些顫抖並不困難。但他犯了一個錯誤，不該那樣抱著女兒。他想到這混帳要是開槍，子彈會先穿過女兒。想到這裡，他突然覺得胃部一陣翻攪。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女兒抱起，然後放到左邊的地板上。

　　「不！」是戴基特的聲音。

　　「把她帶過來！」持槍人命令道。

　　奧戴想，照做，快照他的話做呀！必要時才反抗，現在反抗定無濟於事的。但她聽不見他的想法。

　　「帶過來！」那人重複了一遍。

　　「不！」

　　那人在三呎處開了槍，打中了戴基特的胸部。

　　※※※

　　「怎麼回事？」普萊斯迅速問道。救護車已經駛上里奇高速公路，在她左邊不遠處，州警們正在疏導交通，讓車輛離開這一地區。

　　托兒所外邊的人又聽見一陣孩子們的驚恐叫聲，至於裡面又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則只能猜測了。

　　※※※

　　奧戴坐在那裡，短夾克往上縮。他明白如果有人在他身後，就能看見他腰上的槍套。他從沒見過殺人，這次卻親眼目睹了──一個托兒所老師──他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生命消失了，而且是一個無辜的生命，但卻沒有任何辦法。

　　他又看了戴基特一眼，但願能告訴她兇手是不會活著離開這裡的。

　　孩子們到現在都還毫髮無傷，真是萬幸。他領悟到要不是安小姐之前將他擊倒，這下子他可能已經死在女兒身旁了。方才的子彈在牆上打了幾個洞。他低頭看了一下顫抖的雙手，為什麼大腦還沒有讓它們放鬆下來。他知道該做什麼，但不能莽撞，此時要靠智取。

　　那傢伙抓住凱蒂將她拎起，擰得她大哭起來。

　　要認出梅根也不是什麼難事，兩個孩子離得那麼近，奧戴在心裡暗忖──這時抓著小沙坑的傢伙又看了看照片，走到奧戴面前。

　　「你是誰？」他問道。他的同伙此時正因疼痛而呻吟著。

　　「什麼意思？」督察緊張兮兮地問，看起來要驚恐、結巴。

　　「這是誰的孩子？」他指著梅根問。

　　「我不知道。」奧戴撒了個謊。

　　「她正是我們要的人，是總統的孩子，對不對？」

　　「我怎麼會知道？平常都是我太太來接孩子，不是我。快做完你的事，離開這裡好不好？」

　　「屋裡的人聽著，」外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我們是密勤局。我們要你們出來，照著話做就不會有事。你們已無路可逃，走到我們能看見你們的地方，我們就不會傷害你們。」

　　「朋友，這個主意不錯！」奧戴說，「你們跑不了，不是嗎？」

　　「知道這孩子是誰嗎？她是你們雷恩總統的女兒！他們不敢向我開槍！」這傢伙振振有詞，他的英語說得非常好，奧戴點了點頭。

　　「其他孩子怎麼辦？你要的只是一個孩子，只有她對你們有用──呃，為什麼不把其他孩子放了，啊？」

　　這傢伙說得有點道理。外面的幹員不會向他開槍，因為怕傷到屋裡的其他人。為了更加安全起見，他把槍對準了奧戴的胸口。他們精明得一直保持著五呎以上的距離，想射倒他們必須分頭行動才行。

　　奧戴真正害怕的是，他們眼睛眨也不眨地就殺掉了戴基特。這種罪犯難以捉摸，你可以透過語言讓他們冷靜下來，分散他們的注意力，除此之外，只有一個辦法。

　　「我們用孩子和他們交換車子，如何？」

　　「嘿，包在我身上，怎麼樣？我覺得這是個好辦法，我只想把女兒平安地帶回家，你明白嗎？」

　　「好吧，看好你的孩子，坐在那裡別動！」

　　「沒問題。」他把手鬆開，放到胸前，讓夾克遮好他的槍。

　　「聽著，」外面又在喊話，「我們可以談一談。」

　　※※※

　　直升機上，凱西和兩個孩子又相聚了。幹員們的表情還是非常嚴肅。莎麗和小傑克已從方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正在低聲哭泣，尋求媽媽的安慰。這時黑鷹式直升機又升向天空，往西南朝華盛頓飛去，後面還跟著另一架直升機。凱西看到這並不是平常的路，而是直接往西飛，離凱蒂越來越遠了。

　　※※※

　　「奧戴在裡面。」諾姆告訴她。

　　「你確定？」

　　「那是他的車，事發前一刻我看見他進去了。」

　　「該死！」普萊斯罵道，「剛才那一槍可能把他打死了。」

　　「是啊！」諾姆面色凝重地點頭。

　　※※※

　　總統待在狀況室裡，這裡可以隨時了解最新消息。

　　「傑克？」是羅伯特．傑克森；當他走過來時，總統站起身，兩人擁抱了一下。「這事以前也發生過，老兄，而且完美解決了，記得嗎？」

　　「我們記下了停車場上的車牌號碼，三輛車都是租的，我們正在調查，」拉曼對著電話說，「應該能搞清他們的身分。」

　　※※※

　　他們會有多笨呢？奧戴想著，他們還愚蠢地抱著一絲逃走的希望……但如果他們不抱希望，就會豁出去了……他們似乎對殺人不以為意……

　　那個沒受傷的傢伙用胳膊夾著凱蒂，她現在只是聲嘶力竭地哭著，右手舉著衝鋒槍，要是換成了手槍，他會拿槍對準凱蒂的腦袋，但衝鋒槍太長了。奧戴的手慢慢地往下移動，拉開夾克上的拉鏈。

　　兩名恐怖份子又開始交談。受傷的傢伙好像非常難受，他不知說了什麼，他的同伙聽了便咆哮起來，指著門生氣地嚷著。如果他們做出駭人的決定可就慘了──他們可能把孩子都殺掉的。如果外邊的人聽到槍響，可能會衝進來，也許能及時救出幾個孩子，但……

　　他開始從一個受傷、一個沒受傷的角度看待他們，他倆又暴躁又困惑，又激動又猶豫，想活命又覺得不可能……

　　「嘿，伙計，」奧戴說道──他舉起雙手搖了搖，讓他倆不去注意到已拉開的拉鏈──「我能說幾句嗎？」

　　「說什麼？」受傷的傢伙問道，另一個仍在觀察周圍的情形。

　　「這裡孩子太多了，不好控制，對不對？」他問道，並點點頭強調他的意思，「我帶女兒和一些孩子出去，怎麼樣？這樣你們也許可以比較容易行事？」

　　他倆又商量了起來，受傷的傢伙似乎覺得這主意很誘人。奧戴也這麼認為。

　　「注意，我們是密勤局！」外面又在喊話了，聽來像是普萊斯。沒受傷的傢伙側過身朝門口望了望。

　　「嘿，求求你們，放我們幾個人走吧？」奧戴請求道，「也許我可以說服他們給你們一部車。」

　　那傢伙朝奧戴揮了揮槍，「起來！」他命令道。

　　「好，好，冷靜點，好不好？」奧戴慢慢站起來。要是轉身，他們會看見他的槍套嗎？他剛進來時，密勤局幹員就發現他身上有槍，這次如果被恐怖份子發現，那梅根……沒有後路可退了。

　　「你去告訴他們，要他們準備好車，否則我就殺了雷恩的女兒，殺掉所有的人！」

　　「讓我把我女兒帶出去，好嗎？」

　　「不行。」受傷的傢伙說。

　　另一個傢伙用母語對同伙說了幾句話；他的槍口朝下，而他同伙的槍則對準奧戴的胸口。

　　「嘿，有什麼不好呢？」

　　沒受傷的那個人似乎對他同伙這麼說，然後猛拉了一下凱蒂的手臂，她又放聲大哭了起來。他走過房間，把凱蒂推到自己前面，這樣正好擋住了他同伙的視線。這個機會奧戴等了二十分鐘，現在得迅速行動。

　　奧戴像羅素那樣，右手快速伸進衣服掏出手槍，同時單膝跪下，此刻沒受傷的傢伙移動了一下，暴露出他同伙的身形，接著史密斯一○七六手槍連發兩彈，子彈飛向受傷的傢伙，他應聲倒地，一命嗚呼。沒受傷的那人驚愕地睜大了眼睛，屋裡孩子們尖叫聲四起。

　　「把槍放下！」奧戴對他吼道。

　　那傢伙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猛拉著凱蒂，同時想把槍舉起，但不可能，衝鋒槍畢竟太重了。奧戴本來想留活口，但這會兒是不太可能了。他扣動了扳機，接著那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後的白牆上一片血跡。

　　奧戴跳過去把兩個傢伙的槍踢開，又仔細看了看兩具屍體。此刻，他的心臟似乎又開始跳動了。他疲憊地蹲了一會兒，然後放鬆地跪在凱蒂身旁。

　　「妳沒事吧？凱蒂。」他問道。她沒有回答，兀自抱著手臂哭著，但她身上沒有血跡。

　　「來吧！」他溫柔地說，伸手環繞住她，就像對自己的女兒一般。接著他抱起梅根，朝門口走去。

　　※※※

　　「裡面有槍聲！」桌上的免持聽筒電話裡傳來了聲音。雷恩頓時呆住，狀況室裡的其他人也嚇了一跳。

　　「像是手槍的聲音，他們有手槍嗎？」免持聽筒電話裡另一個人問道。

　　「天哪，瞧！」

　　「那是誰？」

　　※※※

　　「出來！」一個人喊道，「出來！」

　　「別開槍！」普萊斯透過擴音器說。幹員們的槍還是瞄準門口，但手都放鬆了一點。

　　「老天！」諾姆站起身，向門口的奧戴跑去。

　　「兩人都死了，戴基特老師也死了，」奧戴說道，「都結束了，諾姆，全都結束了。」

　　奧戴往前走，低頭看見平時是競爭對手的三名幹員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羅素身旁至少散落十發子彈，還有一個空彈匣。不遠處是四名罪犯的屍體，兩名被正中頭部。他在自己的車子旁停了下來，覺得腿有些軟，他放下兩個孩子，坐到車子的保險桿上。一名女幹員走了過來，奧戴從腰間掏出手槍，看都不看就遞了過去。

　　「你受傷了嗎？」是普萊斯。

　　他搖搖頭，過了一會兒才說話，「我可能會開始發抖。」普萊斯看了看兩個孩子。一名州警抱起了凱蒂，但梅根不願離開爸爸。奧戴把女兒抱到胸前，兩人都哭了起來。

　　「『小沙坑』沒事了！」他聽到普萊斯在說，「『小沙坑』安然無恙！」

　　普萊斯看了看周圍，支援幹員還沒到，在場的大都是穿著筆挺制服的馬里蘭州警，十個人圍繞著『小沙坑』，像一群獅子般地守護著她。

　　諾姆也走了過來。奧戴一點也不喜歡眼前的局面，他抬起頭看見屋裡的孩子們被帶了出來。醫護人員紛擁而至，跑上前照顧孩子。「給你。」黑人幹員說著遞上一條手帕。

　　「謝謝，諾姆。」奧戴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子，站了起來，「我很難過，伙計。」

　　「別難過了，奧戴，你幹得──」

　　「要是能抓個活口就更好了，但沒有機會。」他現在能站起來了，手裡還抱著女兒，「哎，該死！」他又說。

　　「走吧，」普萊斯說，「我們可以找個更好的地方說話。」

　　「求之不得。」奧戴說，接著又搖搖頭，「事情不該這樣發生的，安德麗。孩子們目睹了這一切，不該這樣的，是不是？」我怎麼嘮嘮叨叨的？奧戴自問道。

　　「好了，奧戴，你幹得很好！」

　　「等一會兒。」他用兩隻大手擦了擦臉，長長地吸了口氣，看著周圍的景象。天哪，真是一片紊亂，操場的這一側躺著三個人──這可能是諾姆幹的，幹得不賴──而那幾輛租來的車子旁則各躺著一具屍體。奧戴走到羅素的屍體旁，他轉過身，回頭看看停車場，他明白了事發當時的情形。在極短的時間內，羅素毫無預警地隻身對付六名持槍歹徒，而且打死了其中三人。奧戴跪在羅素的屍體旁，拿走他手中的槍，遞給普萊斯，然後握住他的手。

　　「回頭我再來看你，老兄，咱倆的比賽你贏了。」奧戴低聲說道，過了一會兒，才把手鬆開。該走了。

第四十三章　撤退

　　海軍陸戰隊的直升機降落在海軍官校，附近只有那裡最適合起降。現在的問題是找不到密勤局的幹員護送『小沙坑』離開；安德麗．普萊斯是現場資格最老的幹員，同時又是衛隊隊長，她得留下，所以密勤局就把火速趕往安娜波里斯的幹員改派到海軍官校，和在那裡的州警察會合，一起保護凱蒂。就這樣，最先趕到事發現場的是聯邦調查局的幹員，他們來自巴爾的摩外勤處的安娜波里斯分局。他們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請示普萊斯，但現在他們的任務只是趕到現場，另外還有一批幹員正在途中。

　　奧戴穿過馬路，走到諾姆．傑弗遜的地方指揮站。房東是個老太太，她已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正在一旁煮著咖啡。一部錄音機已經開始錄音，奧戴鉅細靡遺地敘述著當時的情形。對他們來說，這不失為了解事情經過的最好辦法。錄完後，他們對錄音進行了分析，尋找有無額外的線索。奧戴所坐的位置可以看到窗外的情形，醫護人員正在搬運屍體。

　　他們不知道『電影明星』就在不遠處觀察，他混在數百個人群當中。這些人是當地一所大學的師生，還有其他的一些人。他們想看個究竟，並猜測著事情的性質。『電影明星』都看清楚了，他逕自向車子走去，把車開出停車場，沿著里奇高速公路向北開去。

　　「嘿，我給了他機會，讓他把槍放下。」奧戴說，「很奇怪，我叫那麼大聲，你們居然還沒聽見，普萊斯。但是他還是想舉槍射擊，我不能冒這個風險。妳明白嗎？」他的手現在不抖了，一時的緊張已經過去。

　　「知道他們是誰嗎？」奧戴把經過說清楚後，普萊斯問他。

　　「他們講的話我聽不懂。不是德語，也不是俄語，像是別的什麼語言，我不知道。他們的英語相當好，還帶有一點口音，我也不知道是哪裡的口音。從他們的長相來看，像是地中海附近的人，可能是中東人，也可能是其他地方的人。他們太殘忍了，在殺戴基特老師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冷冰冰的──不，不是，他們很生氣，情緒非常急躁，但絲毫不猶豫，『砰』的一聲她就倒下了，我什麼都來不及做。」奧戴接著講，「有另一個傢伙用槍指著我，速度相當快，我從沒見過那麼快的速度。」

　　「帕特。」安德麗握住他的手，「你做得很好。」

　　※※※

　　直升機降落在白宮的停機坪上，正好在地下室入口的南邊，那裡站了一排佩有槍械的幹員。當旋轉翼還在旋轉時，雷恩便跑了過去；幹員們並沒有上前攔阻。一名身穿綠色飛行服的機組人員拉開艙門，鑽了出來，騰出地方讓機上的幹員抱起『小沙坑』並把她交給她父親。

　　雷恩像抱嬰兒般地抱著她，上了斜坡向房子走去。雖然她已不是嬰兒，但在雷恩心裡，她永遠都是。家裡的其他人都在掩護之下等待著她，而記者們的相機也都拍下了這一瞬間，雖然他們只能站在離總統五十碼遠的地方。衛隊的幹員們個個都是一副想殺人的樣子，這是白宮記者群有史以來第一次覺得他們很危險。

　　「媽咪！」凱蒂在父親的懷裡掙向她媽媽。凱西馬上把她抱了過來。莎麗和小傑克也跑過去抱住媽媽，留下他們的父親一個人站在一邊，這樣的情景持續了一會兒。

　　「你還好吧？」亞諾．范達姆輕聲問道。

　　「我覺得好多了。」總統的臉色還很蒼白，身體有點站不穩，但還可以撐著。「還了解到其他什麼情形嗎？」

　　「聽著，先把你們都送離開這裡怎麼樣？到大衛營去，你們可以在那裡好好休息休息。那裡非常安全，是個可以放鬆的好地方。」

　　總統想了想。他的一家人還沒去過那裡呢，而他也只去過兩次，上次去是在幾年前一月的某一天，那天的天氣很糟糕。「阿尼，我們沒帶衣服，還有──」

　　「我們會解決的。」這位幕僚長向他保證。

　　總統點點頭。「那就快一點。」他說道。當凱西帶著孩子們上樓時，雷恩轉身朝西廂走去。兩分鐘後，他回到了狀況室。現在情緒好多了，最初的驚恐已經過去，他靜靜地思考著。

　　「好。」雷恩輕聲問道，「我們知道些什麼？」

　　「是你嗎，總統先生？」桌上的免持聽筒電話裡傳來丹．摩瑞的聲音。

　　「告訴我，丹。」『劍客』命令道。

　　「當時我們的一個人在屋裡，你認識他的──帕特．奧戴，我的一個機動督察。他的女兒──我記得叫梅根──也在那裡上學。他先向匪徒開槍，打死了兩個人，其他的則是密勤局幹員打死的。總共有九個人，帕特幹掉二個，安德麗的人消滅了七個。死了五名幹員，戴基特老師也死了。不過上帝保佑，所有的孩子們都沒受傷。普萊斯正在向帕特了解情形，而我手下也大概有十名幹員在現場協助調查，還有一些幹員正在路上。」

　　「誰負責調查這個案子？」總統問道。

　　「這個案子該分為兩個部分，襲擊你或你家人的事件由密勤局負責，而涉及恐怖主義的事件則歸我們管。我想讓密勤局負責調查，我們會盡力協助。」摩瑞答道，「這事情沒什麼好爭的，我向你保證。我已經打電話給司法部了，馬丁會為我們安排一位資深律師協助調查。傑克？」這位聯邦調查局局長補充道。

　　「什麼，丹？」

　　「你們一家就別管這件事了，我知道怎麼做。我知道你是總統，但這一、兩天你就做回平常人吧，怎麼樣？」

　　「這主意不錯，傑克。」傑克森上將說道。

　　「傑夫？」雷恩轉向幹員拉曼。幾個朋友的意見如出一轍，也許他們是對的。

　　「是，長官？」

　　「那我們就走吧。」

　　「是，總統先生。」拉曼離開了房間。

　　「羅比，你和雪西也去吧，我會為你準備一部直升機的。」

　　「聽你的，朋友。」

　　「好吧，丹。」雷恩對著電話說道，「我們要到大衛營去，隨時和我保持聯絡。」

　　「會的。」聯邦調查局局長答應道。

　　※※※

　　貝德安看到，當達葉蘭聽到他們的死訊時，一點也不感到吃驚。

　　「原諒我這麼說，但我的確提醒過你──」

　　「我知道，我記得。」達葉蘭承認道，「任務完成與否倒無關緊要，只要不留下什麼口實就行了。」這位宗教領袖說，仔細地看了看他的客人。

　　「他們的證件都是假的，而且據我所知，他們從來沒有什麼犯罪記錄，更不會有什麼事情能跟你的國家有所牽連。要是留下了活口，那倒還有可能，但他們都死了。」

　　達葉蘭點了點頭，並對死者作出了評價：「是啊，他們都很忠誠。」

　　對什麼很忠誠？貝德安自問道。雖然政教合一的現象在這一地區並不少見，但是這樣的話的確讓人厭煩。

　　「其他的呢？」達葉蘭為死者祈禱完後問道。

　　「也許星期一就會知道了，最晚星期三。」貝德安答道。

　　「會有什麼問題嗎？」

　　「不會。」貝德安非常自信地說。所有的人全都安全返回了，他們報告說自己的任務已經順利完成，留在那裡的證據只有那幾個罐子，而它們也只會被當作垃圾運走。疾病很快就會流行，而且不會有人知道到底是怎麼流行起來的。相比之下，今天行動的失敗根本就算不上失敗。雷恩這傢伙雖然因為孩子獲救而感到寬慰，但他現在成了軟弱無力的人，就像美國成了軟弱無力的國家一樣，而達葉蘭卻雄心勃勃、謀劃在心。貝德安覺得達葉蘭的計劃很不錯，如果他能幫忙實現這個計劃，他的人生就會出現轉機，不再像過去那樣當個國際恐怖分子，而可能在比現有領土大得多的回教聯合共和國政府裡，謀個安全或情報部門的職位，或許他還會有一處舒適的辦公室，領上一份可觀的薪水，過著和平與安全的生活。

　　※※※

　　他們盡量讓人覺得這次外出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保安措施顯得比平時嚴謹一些，但也沒到戒備森嚴的地步。平時蹲在東邊財政部和西邊舊行政辦公大樓樓頂上觀察的幹員們現在都站了起來，他們用望遠鏡觀察著四周，每個人身邊還站著一名手持步槍的人。有八名幹員在南邊圍欄那裡，注意附近的人群，這些人可能是路過此地，也可能是聽到那個可怕的消息後，為了某種目的而來。

　　雷恩和家人都繫好了安全帶，直升機的發動機開始轟鳴，旋翼轉動了起來。同行的有拉曼和另一名幹員，還有海軍陸戰隊的機工長。這架VH─三直升機開始振動，接著就起飛了。直升機迅速向西爬升，先飛過舊行政辦公大樓，再往南，然後往西北方向飛行。選擇這種拐彎抹角的路線，是為了避免可能的飛彈襲擊。今天天氣不錯，能見度很高，如果有人要發射飛彈，也許很快就會被發現。這架陸戰隊一號直升機裝備了「黑洞」改進型紅外線探測抑制系統，不易被擊中。飛行員還是漢克．古德曼上校，他很清楚這一點，因此採取了適當的防範措施。

　　機艙裡靜悄悄的。雷恩總統和妻子各自在想心事，孩子們都在看窗外──坐直升機飛行確實是件令人激動的事，連小凱蒂也扭身往下看，下午那可怕的情景已被眼前壯觀的景象給弭平了。雷恩轉身看了看她，心想向孩子下手的人簡直是十惡不赦。他的手現在有點發抖，也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憤怒。凱西靜靜地坐在那裡，在金色的夕陽照耀下，顯得無精打釆。今晚的談話一定不會愉快的。

　　他們的直升機起飛後，一輛密勤局的轎車把雪西．傑克森從麥爾斯堡的家中接到白宮。傑克森夫婦帶著隨身的行李和雷恩家的行李登上了一架VH─六○直升機，沒有相機拍下這一幕──總統和他的第一家庭已經走了，記者們也跟著走了。到時，主播會把這些情形加以綜合後在新聞節目裡播出，並對今天發生的事件進行深層分析，以趕在聯邦政府之前得出一些結論。那些政府人員還在指揮醫護人員搬走事發現場的十三具屍體，當電視台人員在準備實況轉播的設備時，現場閃爍著一片片的警燈，其中有一個人甚至就站在早些時候『電影明星』所站的位置。

　　當然，『電影明星』早在事前就對行動可能遇到的不測做好了準備。他駕車沿著里奇高速公路向北行駛，道路非常通暢。但在「大腳印」附近，警察們可能還在管制著交通。在巴爾的摩到華盛頓的州際公路上，車子可以高速行駛，因此他完全來得及將租的車子交還，然後去趕搭英航的七六七班機到希斯洛機場。他知道這一次沒有頭等艙可坐了，因為這班飛機只有商務艙。他現在笑不出來，雖然這項計劃從一開始就有考慮到可能會失敗，但他還是希望能夠順利完成這次行動。對於『電影明星』本人來說，這次任務倒不算失敗──他沒丟掉性命，而且又一次逃離了。一會兒他就會坐上飛機，馬上就要到另一個國家去，然後銷聲匿跡，到時，美國的警察可能還在調查死去的恐怖分子是否還有同伙。他準備喝上幾杯酒，以便在緊張的一天過後好好地睡上一覺。在他們的宗教裡，這種想法是犯戒的。想到這裡，他笑了，什麼事他沒幹過？

　　※※※

　　太陽很快就下山了，這時直升機已經盤旋在大衛營的上空。房屋裡的燈光和車輛的燈光將地面映照得燈火闌珊。直升機慢慢地降落了，前燈的燈光在空中射出五十呎遠，接著直升機便輕輕地著陸。正方形的停機坪周圍倒沒什麼燈光，機工長將艙門打開，拉曼和另一名幹員先從直升機上下來。總統解開安全帶，朝前艙走去，走到機組人員身後停了下來。他拍了拍飛行員的肩膀。

　　「謝謝你，上校。」

　　「你有很多朋友，總統先生。只要你需要，我們都在你身邊。」古德曼對這位部隊總司令說道。

　　雷恩點點頭，走下舷梯。在昏暗的光線下，他依稀看見遠處站著身穿迷彩裝、手持步槍的海軍陸戰隊士兵。

　　「歡迎來到大衛營，長官。」說話的是一名陸戰隊上尉賴利．奧弗頓。

　　雷恩轉身扶妻子下直升機，接著莎麗牽著凱蒂下來，最後下來的是小傑克。小傑克已經和媽媽差不多高了，雷恩感到很吃驚，他也許該對兒子換個叫法了。

　　凱西緊張地看了看周圍，這讓上尉注意到了。

　　「夫人，四周一共有六十名陸戰隊員。」他告訴她。他沒必要再說明這些陸戰隊隊員的任務是什麼，也沒必要告訴總統他們的戒備程度。

　　「在哪裡？」小傑克問。他看了看四周，什麼也沒看見。

　　「用這個看。」上尉把他的PVS─七夜視鏡遞給他；『小游擊手』接過來舉到眼前。

　　「真酷！」他伸出手指著那些他看見的陸戰隊隊員。

　　大衛營的房子顯得很土氣，根本不像白宮那麼漂亮，倒是很像隱居的百萬富翁在一片白楊樹旁為自己蓋的房子。其實，這裡的總統住所的正式名稱就叫作「白楊別墅」，是由馬里蘭州瑟蒙特的海軍地面支隊負責看管，並由一名精心挑選的陸戰隊隊員負責守衛。在華盛頓附近一百哩的範圍內，此地可以說是最偏僻而且又最安全的地方了。總統一家由幾名陸戰隊隊員領進「白楊別墅」，再由海軍士兵將每個人帶到各自的房間。這座別墅旁還有另外十二座別墅，誰住得離「白楊別墅」越近，就表示誰的身分越高。

　　「晚餐吃什麼？」小傑克問。

　　「你想吃什麼就有什麼。」食勤組組長答道。

　　雷恩轉身看看凱西。她點了點頭，今晚他們可以隨心所欲。總統脫下外套，解下領帶，一名食勤兵迅速上前接住。「這裡的飯菜是很棒的，總統先生。」食勤兵道。

　　「這是真的，長官。」組長肯定地說道，「我們準備了當地的特產，都很新鮮，剛從農場出爐的。想喝點什麼嗎？」他滿懷期待地問道。

　　「聽起來不錯，組長。凱西，妳說呢？」

　　「有白酒嗎？」她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們有上等精選的，夫人。來一瓶『聖蜜雪兒古堡』的陳年無糖白酒，如何？是一九九一年釀造的，味道在同類酒中算是極品。」

　　「你是海軍？」總統問他。

　　「是的，長官。我以前曾為海軍上將服務，但我升級了。長官，不誇張地說，我對這裡的酒瞭如指掌。」

　　雷恩伸出兩根手指，組長點點頭便走出門去。

　　「這太瘋狂了。」組長出去後，凱西說道。

　　「不要批評了。」在他們等酒送來的同時，兩個大一點的孩子想吃披薩，而凱蒂則想吃漢堡和薯條。這時他們聽見另一架直升機降落的聲音。凱西說對了，雷恩心想。這一切都太瘋狂了。

　　房門又開了，食勤組組長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兩瓶酒和一個銀色的酒桶，另一名食勤兵則拿著杯子跟在後面。

　　「組長，我是說只要兩杯就好了。」

　　「是的，總統先生，但是馬上又有兩位客人要來──傑克森上將和他的夫人。傑克森夫人也喜歡喝白酒，長官。」他「啵」的一聲打開瓶塞，幫『醫生』斟上酒。她點了點頭。

　　「聞起來很香，是不是？」他為她倒完酒後又倒了一杯遞給總統，然後就離開了。

　　「人家常跟我說，海軍就是這個樣子，我還不相信呢！」

　　「噢，傑克。」凱西轉過頭，孩子們都在看電視，他們全坐在地板上，莎麗還學貴婦人的模樣，擺出優雅的姿勢，他們彷彿又回到了過去。父母做該做的事情，把孩子們重新帶回到現實中，以沖淡他們那段可怕的記憶。

　　雷恩看見一部悍馬車的車燈從窗前閃過，往左邊駛去。他猜想，羅比和雪西會住在另一座別墅，他們換了衣服就會過來。他轉過身，用手臂從身後摟住妻子。「沒事了，寶貝。」

　　凱西搖搖頭。「這永遠都不會結束的，傑克，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了。雷告訴過我，只要我們活著，就會有保鑣跟在我們身邊。我們到哪裡，他們就會跟到哪裡，永遠。」她邊說邊喝酒，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無可奈何；與其說是茫然，不如說是對夢寐以求的東西失望。權勢這個圈套通常極具誘惑力──有直升機載妳去上班，有人幫妳洗衣服、看孩子，有人替妳準備食物，而且到處都有警衛人員保護，簡直是應有盡有。

　　但這一切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呢？不太大──只是經常會有人要謀殺妳的孩子。這一切都逃不掉，就好像是被宣告患了癌症，不管是乳癌、卵巢癌，還是別的什麼癌。這確實很可怕，但妳還是得硬著頭皮做妳該做的事。『醫生』知道哭是沒用的，雖然她曾經哭過多次。對傑克大吼也沒用──況且她也不習慣那樣──因為這也不是傑克的錯，不是嗎？她只能得過且過，像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裡的病人一樣，如果你跟他們說，該上腫瘤科檢查一下，他們也只有乖乖地任憑宰割。但，有誰真的想去腫瘤科呢？而我又何嘗想來到這裡呢？

　　※※※

　　許多幹員參加了這個案件的調查工作，但他們並不知道從何處下手，就連大致的線索也沒有。當然情況很快就會有所變化，死去的恐怖分子大多都被拍了照，採下了指紋，血液樣本也被送去做DNA比對、存檔，以備後用──這也許能用得上，因為一個人的身世可以透過其近親身上的遺傳基因得到確認。這些照片先被傳到了莫薩德，因為幹員們都認為這些恐怖分子可能是回教徒，而以色列對這方面的掌握最多。此案開始由中央情報局調查，然後交由聯邦調查局負責。班雅科很快就表示將通力合作。

　　所有的屍體都被運到安娜波里斯進行驗屍。這是法律的規定，哪怕是明顯地死於地震，也得驗屍。他們需要搞清楚每個死者死前的身體狀況，而且要查清死者體內是否有什麼藥物反應，看死者是否有吸毒。

　　至於他們所使用的那幾輛車，車牌則早在奧戴開槍前就被送去調查了，現在幹員們正在租車行裡透過電腦查尋租車記錄。

　　在托兒所裡，幹員們正在向目擊者了解情況，他們的說法和奧戴的描述基本上一致。沒有一個年輕婦女聽得懂恐怖分子的語言；幹員們又非常和藹地向坐在父母腿上的孩子們問問題，有兩個孩子的父母是中東人，本以為孩子也許能聽懂一些，但這個希望也落空了。

　　現場的武器已被集中起來，序號也從電腦資料庫裡查過了，槍枝的生產日期很容易就找到了。接著還得查出生產商，以便了解買方和賣方分別是誰。但這項調查不盡人意，因為這些槍都很舊了，而且又被更換了部分新零件，根本就不是原來的模樣，所以從電腦裡也找不出其他什麼線索，甚至連買家都找不到。

　　※※※

　　「該死！要是比爾在這裡就好了。」摩瑞大聲說道。在他的職業生涯中，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他底下的部長們都坐在這個會議桌前。從一開始他就清楚，這次調查工作是刑事部和對外反情報部的事情。當然，和平常一樣，還得有實驗部的配合。事情進展得太快了，因此密勤局還沒有派人前來參加。「有什麼想法嗎？」

　　「丹，這些槍不管是誰買的，他一定已在美國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了。」反情報部部長說。

　　「蟄伏的間諜。」摩瑞點頭表示贊同。

　　「帕特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如果是歐洲國家的語言，他應該可以聽得出來；他們一定是來自中東。」刑事部部長說道。這話雖不見得十分準確，但別人也不能完全否定他的推測。「反正不可能是西歐，我想應該考慮巴爾幹半島國家。」大夥兒勉強同意。

　　「那些槍用了多久了？」局長問道。

　　「十一年了，早在限制用槍條例頒佈之前就買了。」刑事部部長幫反情報部部長答道。「他們可能把槍藏了很久，一直到現在才第一次使用，丹。」

　　「有人早就做好了準備，只是我們不知道。可真有耐心！不管買槍的是誰，我覺得他的身分證也會是假的，而且可能早就已經跑掉了。他是個專業的情報人員，丹。」反情報部部長繼續講著大家都在思考的問題。「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專業的老手。」

　　「那只是猜測而已。」局長表示不同意。

　　「我上一次判斷錯誤是什麼時候，丹？」這位兼任局長助理的反情報部部長問道。

　　「很久以前了。繼續。」

　　「或許實驗部的人能找到一些線索。」局長向實驗部助理局長點點頭，「但即使如此，我們最終掌握的證據也不足以在法庭上採用，除非我們很幸運，能把買槍人或其他參與這次行動的人抓住。」

　　「可以查查機票和護照登記表。」刑事部部長說道，「從兩週前查起，查那些來回往返多次的人。相信他們一定必須先派人來偵察目標，而且是在雷恩就任總統時就開始了。」說到這裡，他沒有再講下去，因為如果要這麼查，就必須查上一千萬份的記錄，但這是警察的責任。

　　「老天，希望你沒有說中蟄伏間諜的事。」摩瑞想了一下說道。

　　「我也希望如此，丹。」反情報部部長說，「但我似乎不會錯。我們需要時間去查清他的房子、集合地點等，並走訪他的鄰居，看看他用了什麼化名，再由此往下調查。他可能已經逃走了，但這不代表什麼都查不到，對不對？他在美國至少有十一年了，他應該有不少錢而且受過訓練。這十一年來他的忠誠不變，就只為了這次行動，而且他一定有協助殘殺孩子的行動。」

　　「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摩瑞冷冷地說。

　　「我不這麼認為。」

　　※※※

　　「請跟我來，好嗎？」

　　「我以前見過你，但──」

　　「長官，我叫傑夫．拉曼。」

　　上將握住他的手，「我是羅伯特．傑克森。」

　　這位幹員笑了，「我知道，長官。」

　　兩人輕鬆地往前走，假如沒有那些持槍的陸戰隊隊員，他們會覺得更輕鬆。山區的空氣清新涼爽，天空中滿是閃亮的星星。

　　「他現在怎麼樣？」羅伯特問著這位幹員。

　　「心情不好。死了那麼多好人！」

　　「也死了不少壞人。」死亡對於傑克森這位戰鬥機飛行員來說，是這種職業的部分含義。他們轉身走進總統的別墅。

　　看到眼前的景象，羅伯特和雪西覺得很受打擊，他們倆還沒做過父母呢！雪西因為生理因素而無法生育，儘管他們做了各種努力。他們不知道和孩子在一起的滋味。孩子們不管遇上多麼可怕的事情，只要父母把他們摟在懷中並用種種方式加以撫慰，他們就會把所有事情都拋諸腦後，尤其是對凱蒂來說，這個世界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狀態。當然晚上她還會做惡夢，而且這種情形會持續數週或者更長的時間，直到這陰影慢慢從她的記憶中消失。雙方互相擁抱後，他們就像平常一樣，男人陪男人，女人陪女人。羅伯特倒了一杯酒，隨雷恩走了出去。

　　「還好吧，傑克？」此時此刻，他並沒有把雷恩當成總統。

　　「事情來得快，去得也快。」雷恩說，「以前的惡夢又來了，這些雜碎為什麼不衝著我來？為什麼專挑手無寸鐵的人！那些孬種的混蛋！」雷恩罵道。

　　傑克森喝著杯中的酒，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是第一次來這裡。」羅伯特想找個話題。

　　「我第一次來時──我們在這裡埋葬了一個人，你相信嗎？」雷恩回憶道，「他是一個蘇聯上校，是我們在蘇聯國防部裡的幹員，一個出色的軍人。我記得他曾經三次還是四次獲得『蘇聯英雄』的稱號。下葬時，他身著軍裝，佩帶了所有的勳章。對他的褒揚事蹟是我宣讀的；那是在我們救出格拉西莫夫時的事。」

　　「那個國安會主席──那麼，一切都是真的囉，嗯？」

　　「沒錯。」雷恩點點頭，「你知道哥倫比亞那件事，你也知道潛艦的事。但那些記者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呢？」

　　羅伯特幾乎要大笑起來，但還是控制住沒笑出聲。「天哪，我覺得我的一生真是多災多難。」

　　「是你自找的。」雷恩有點不快。

　　「你也是呀，老兄。」

　　「是嗎？」雷恩進屋去再斟一點酒，並拿了副夜視鏡走了出來。他戴上夜視鏡，看了看四周。「我並不喜歡有一個連的陸戰隊隊員在保衛我的家人。在那邊有三個人，他們身穿防彈衣，頭戴鋼盔，手持步槍。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有人想要殺我們。又為什麼有人想殺我們呢？因為──」

　　「我告訴你為什麼吧。那是因為你比他們更出眾，傑克；他們強，你比他們更強。那是因為你不怕事，不會推卸責任。我不想聽這些，傑克。」羅伯特對他的朋友說道，「別老是跟我講『天啊』、『上帝啊』的，行不行？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是個戰鬥機飛行員，而且是我自己選擇的，而你會當總統也是你自己的選擇。沒人說過總統好當，是不是？」

　　「但是──」

　　「但是個屁，總統先生。有人不喜歡你是嗎？好，沒關係。你就想想要怎樣才能找出他們，然後你可以讓外面的那些陸戰隊隊員解決一切。你知道他們會有什麼反應？是會有人恨你，但會有更多的人尊敬你、愛戴你。我現在跟你講，在我們國家，沒有一名軍人不想把那些攻擊你或你家人的人除掉。這不單是因為你是什麼，更是因為你是誰，懂嗎？」

　　我是誰？『劍客』自問道。這時候，他軟弱的一面表現出來了。

　　「跟我來一下。」雷恩向西走去。剛才他看見有亮光閃了一下。半分鐘後，他在另一座別墅的轉角處發現有一個海軍正在抽煙。不管是不是總統，雷恩今晚都不會擺什麼架子。「你好。」

　　「天哪！」海軍脫口說道。他一下子緊張起來，趕緊把煙扔到草地上並立正站好，「不，我是說，總統好。」

　　「還有煙嗎？」總統問道。羅伯特．傑克森注意到，總統一點也不覺得尷尬。

　　「有，長官。」這位海軍又掏出一根，並為總統點上。

　　「老兄，要是再被第一夫人看見你給總統煙，她會讓陸戰隊把你斃掉的。」傑克森警告說。

　　「傑克森上將！」總統看見傑克森的話又讓這位海軍緊張起來，「我想陸戰隊是為我工作的。晚飯好了嗎？」

　　「長官，正在切披薩，是我烤的，他們一定會喜歡！」他肯定地說。

　　「稍息，謝謝你的煙。」

　　「隨時效勞，長官。」雷恩和他握了握手，便和傑克森一起走開了。

　　「我需要抽煙。」雷恩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接著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我要是有這麼一片地方，我會好好享受的。在這裡幾乎和在海邊一樣舒服。」傑克森接著講下去，「就像是站在飛行甲板的跑道上，欣賞著大海和天上的星星一樣。舒服極了！」

　　「但要拋開煩惱是很難的，對不對？當你和大海、星星無聲地交流時，你還是無法真正達到渾然忘我的境界。」

　　「是沒錯。」上將也承認；現在也是如此。

　　「東尼說，印度海軍和我們失去了聯繫。」

　　「兩艘航艦以及護衛艦、加油船都出海了。我們正在尋找。」

　　「要是有關聯怎麼辦？」雷恩問。

　　「和什麼有關聯？」

　　「中國在一個地方製造事端，而印度的海軍又出海了。這一切都是衝著我來──我是不是想太多了？」『劍客』問道。

　　「有可能。印度可能只是在修好航艦後想讓他們出海一下，好告訴我們上一次並沒有給他們造成多大的損失。至於中國的事情，嗯，以前也有過這種情形，不會有事的，尤其是在麥克．達布羅到那裡之後更應該放心。我了解麥克，他會見機行事。至於凱蒂的事，現在下結論還太早，而且這也不是我管的事，摩瑞和其他人會為你查清楚的。不管怎麼說，他們並沒有得逞，不是嗎？就算還有人要採取什麼行動，也得等上很長的一段時間才會有機會。」

　　※※※

　　他們可能要忙上一個通宵了。現在特拉維夫時間已經過了凌晨四點。班雅科召集了一流的反恐怖專家，一起研究從華盛頓傳來的照片。他們把這些照片和在黎巴嫩及其他一些地方拍到的照片進行比對。問題是，那些照片上的人大多都是蓄有鬍子的年輕人──大家都知道，這是最簡單的偽裝辦法──而且照片的品質又不好。同樣地，美國傳來的照片也差不了多少。

　　「發現什麼沒有？」班雅科這位莫薩德局長問道。

　　每個人都把眼光轉向局裡的一位女專家，她叫莎拉．佩立德，年約四十多歲，大家背地裡都叫她「巫婆」；她是辨認照片上人物的專家。許多讓其他訓練有素情報人員束手無策的照片，她都能辨認出來。

　　「看。」她把兩張照片丟放到桌上，「這一定是同一個人。」

　　班雅科把兩張照片看了又看，就是看不出是同一個人。他曾多次問過她有什麼訣竅，但她總是說，訣竅就是看「眼睛」，所以班雅科又看了看照片，把兩張照片上的眼睛做了比較，但看到的還是眼睛。他把以色列的那張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此人可能是真主黨的成員，姓名不詳，年齡從照片上看大約二十歲──這張照片是六年前拍的。

　　「其他人呢，莎拉？」局長問。

　　「沒了。」

　　「這個人妳有多大把握？」一位反情報專家問道。他也看了看那兩張照片，但和班雅科一樣，什麼也看不出來。

　　「百分之百，班尼。我不是說過『一定是』嗎？」莎拉經常會很急躁，尤其是在凌晨四點鐘還有人質疑她時。

　　「我們要做到什麼程度？」另一位專家問道。

　　「雷恩是我們的朋友，是美國的總統，我們應當盡力而為。我想再向外國查詢一下照片上的那些人，多聯繫幾個國家，像黎巴嫩、敘利亞、伊拉克、伊朗以及其他國家。」

　　※※※

　　「愚蠢。」邦達連科用手順了一下頭髮，領帶早已不知到哪裡去了。他又看了看錶，今天是星期六，他不知道今天還會發生什麼事情。

　　「沒錯。」葛洛佛科說道。

　　「一次黑色的行動──用你們以前的說法，是一次『鹹濕作業』是嗎？」

　　「但是失敗了。」這位俄羅斯國外情報局主席生氣地說道。「但這一次伊凡．埃米托維奇就很幸運了，將軍同志。」

　　「也許吧。」邦達連科說道。

　　「你不同意？」

　　「恐怖分子低估了自己的對手。我最近花了很多時間和美國軍隊在一起，他們的訓練水準是無與倫比的，因此對總統的保衛工作也一定是滴水不漏。為什麼常會有人低估美國的能力呢？」他覺得很奇怪。

　　葛洛佛科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很好，點頭示意他講下去。

　　「美國的政治方向有時不很明確，但這並不等於他們的能力不行。你知道他們像什麼？像一條被皮帶拴住的惡犬，因為它無法掙脫皮帶，所以人們便自欺欺人地以為沒必要怕它，但是在它能活動的範圍內，它還是無可匹敵的，而且這皮帶也只是暫時性的，主席同志。你了解雷恩這傢伙吧。」

　　「我太了解他了。」葛洛佛科同意道。

　　「那麼，他們媒體所發佈的新聞是真的嗎？」

　　「都是真的。」

　　「告訴你，我是怎麼想的，葛洛佛科。你要是把他看成可怕的對手，而且手裡還牽著一條惡狗，你就不會過於冒犯他。攻擊一個孩子？而且還是他的孩子？」將軍搖搖頭說道。

　　葛洛佛科也這麼認為。他們都很疲倦了，但腦子卻很清醒。他曾經花費許多時間來研究美國的政治，而資料來源大多來自駐華府的蘇聯大使館以及美國的新聞媒體。他們都說伊凡．埃米托維奇……從一開始他就這麼稱呼雷恩，他覺得給雷恩取個俄羅斯名字是對他的一種褒獎。當然只有葛洛佛科這麼叫……

　　「你想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是嗎？」將軍看著葛洛佛科問道，並做了個手勢請他回答。

　　「有人估計……」

　　「那不準。我覺得有必要查清幕後的主使者。這是一次有組織的行動，旨在削弱美國的力量，主席同志。這已危害到美國的利益，同時也確實危害到我們的利益。中國為什麼要演習？他們為什麼要迫使美國改變海軍部署？而現在又發生這樣的事。美軍的武力正受到打擊，而美國領導人的家人又同時受到襲擊，這不是巧合！現在我們可以先採取隔岸觀火的辦法，或者──」

　　「我們什麼也不能做，而且美國的媒體──」

　　「主席同志，」邦達連科插話說，「過去七十年來，我們國家就是因為沒有弄清政治理論與現實之間的關係，因而導致我們的凋零。」他繼續說道，「我覺得就事情本身來說，這是一次聰明的行動，一次相互配合的行動。但他們犯了致命的錯誤，那就是錯估了美國總統的力量。你不同意嗎？」

　　葛洛佛科想了一會兒，覺得邦達連科也許是對的。但美國人民也這麼認為嗎？認清事物的本質比認清其外表要難得多。這是一次相互配合的行動嗎？他心想，還是說說雷恩吧。

　　「我同意，是我錯了。雷恩實際上要比表面上看起來強多了，這一點很清楚，但人們卻看不出來。」

　　「我在美國時，迪格斯上將曾經告訴我有人想襲擊雷恩住所的事。他果斷而勇敢地拿起武器，將來犯之敵消滅。按你的說法，他雖然和情報軍官一樣非常精明能幹，但如果要說有弱點的話，可能就在於他不是政治行家。」邦達連科說道，「但如果說這是一項不利於美國的敵對行動，那麼他在政治上的弱點比起其他方面的能力來說，就微不足道了。」

　　「然後呢？」

　　「幫助他，」將軍催促道，「我們最好站在勝者這一邊；如果不幫他，那我們就會變成敗者。沒人敢把進攻的矛頭直接指向美國。我們這次不怎麼幸運，主席同志。」

第四十四章　醞釀

　　天剛破曉，雷恩不知怎地就醒了，四周靜悄悄的，很像他以前的老家。他側耳想聽聽車聲或其他聲音，但還是一片寂靜。有些捨不得起床，因為凱蒂和他們睡在一起。她穿著粉紅色睡衣，像個可愛的小天使。他禁不住笑了笑，然後起身走向浴室。休閒服都放在浴室的更衣間裡，他穿上便服和便鞋，又加了件毛衣，然後走了出去。

　　外面空氣清新，天空清朗，樹林裡籠罩著一層薄霧。不錯，羅伯特說得對，這裡是個放鬆的好地方。他可以遠離一些事情，這正是他此刻所需要的。

　　「早安，長官。」是奧弗頓上尉。

　　「這工作還不賴吧？」

　　年輕的軍官點點頭，「我們負責安全，海軍負責庶務。這樣的分工很公平，總統先生。在這裡，密勤局的幹員也可以放心地睡大覺，長官。」

　　雷恩看著四周，屋旁有兩名武裝的陸戰隊隊員，不到五十碼處還有三名隊員，而且這只是他能看到的。

　　「您想用點什麼，總統先生？」

　　「先喝點咖啡吧。」

　　「請跟我來，先生。」

　　「立正！」幾秒鐘後當雷恩走進廚房時，一名水兵喊。

　　「不必那麼正式。」總統對他們說，「我想這裡是總統休假的地方，不是你們的新兵訓練營。」他在水兵用餐的桌旁坐下，咖啡馬上就送上來，簡直是快得出奇。

　　「早安，總統先生。」

　　「嗨，安德麗。什麼時候到的？」

　　「大概有兩個小時了，搭直升機來的。」她答道。

　　「有睡會兒嗎？」

　　「睡了四個小時。」

　　雷恩喝了一口咖啡，海軍的咖啡到底是海軍的咖啡。「如何？」

　　「調查工作還在進行，各個單位正在分工合作。」她遞上一個文件夾，雷恩看早報前總會先看看文件。該縣和馬里蘭州警、密勤局、聯邦調查局、煙酒武器管理局以及其他所有的情報單位都參與了此案的調查。他們正在調查恐怖份子的身分，已經查出了兩個人的證件，但他們的證件都是偽造的，可能是從歐洲流出的。真驚人，在歐洲，任何一個精明的罪犯都能搞到假護照。他抬起頭。

　　「對於那些犧牲的幹員，我們怎麼辦？」

　　安德麗嘆了口氣，又聳聳肩，「他們都有家庭。」

　　「我們排定一下，我想見見他們的親屬……是要同時接見還是個別接見？」

　　「由您決定，長官。」普萊斯告訴他。

　　「不，看看怎麼做對他們最好。他們是妳的手下，安德麗，請妳幫我處理這件事。我女兒多虧他們才活了下來，我必須回報他們。」總統沉重地說，他想起自己為什麼會到這個寧靜而安全的地方來。「他們的家人應該得到妥善的照顧，包括養老金、保險金等等。妳先詳細擬好了我再看看。」

　　「是的，長官。」

　　「有任何重要發現嗎？」

　　「沒有，從恐怖份子的牙齒來看，已經證實他們不是美國人。現在就只知道這些。」

　　雷恩輕彈著手中的文件，腦子裡有了初步的結論：「十一年了？」

　　「是的，長官。」

　　「這麼說這次行動是受某個國家指使的。」

　　「很有可能。」

　　「哪個國家會這麼做呢？」他問道。普萊斯提醒自己，總統曾在中情局工作過很長的一段時間。

　　這時幹員拉曼走了進來，找了個座位坐下，他聽到了剛才的談話。他和普萊斯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牆上的電話響了。奧弗頓上尉過去拿起話筒，「喂，」他聽了一下，轉過身說，「總統先生，是中情局的行動副局長。」

　　總統接過電話，「什麼事，傅瑪麗？」

　　「長官，幾分鐘前我們接到莫斯科的電話，我們的朋友葛洛佛科問是否能幫我們什麼忙？我建議接受他的幫助。」

　　「好，還有什麼事？」

　　「班雅科今天想和您通話，您得親自接電話。」傅瑪麗說道。

　　「一個小時以後吧，我必須先清醒清醒。」

　　「好的，長官……傑克？」

　　「嗯？」

　　「感謝上帝，凱蒂平安無事，」聽起來像是父母間的對話，「只要有一點線索，我們一定盡力調查。」

　　※※※

　　「我知道你們是最出色的，」傅瑪麗從電話裡聽到，「我們現在都很好。」

　　「好極了！愛德華和我會一直待在局裡。」她掛上電話。

　　「他怎麼樣？」克拉克問。

　　「會沒事的，約翰。」

　　查維斯摸了摸在一夜之間新長出來的鬍子，他們已經花了一整夜的時間來研究中情局掌握的所有恐怖組織資料。「我們必須找出一些線索，伙計，這事非同小可。」他認真時說話倒沒帶什麼口音。

　　「糟糕的是，我們沒有多少線索，」傅瑪麗說道，「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可惜他沒有留下活口。」克拉克的話讓另外兩人吃了一驚。

　　「他可能沒有機會把那傢伙銬住。」丁回答。

　　「是啊。」克拉克拿起一些犯罪現場的照片，午夜剛過，聯邦調查局就將這些照片送了過來。他研究過中東事務，原本希望能從照片上認出一、兩個人，但他一個也不認得。

　　「換個人或許能找到機會。」約翰說道。

　　「是啊。」傅瑪麗下意識地點點頭。但很快地大家都覺得不太可能。

　　問題不在於這種機會有多大，而在於孤注一擲的恐怖份子的態度──他們九人都拼掉了自己的性命。

　　而派遣這些恐怖份子的人也值得考量。總之，這次行動非比尋常。一般來說，恐怖份子在行動後總會四處吹噓他們的所做所為，但中情局和有關部門已經等了十五個小時，還是沒聽到恐怖份子的消息。如果他們到現在還不張揚，就表示他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當然這只是推測。恐怖份子雖然喜歡把自己的行動公諸於世，但也不希望警方把事情調查得水落石出。

　　「還有什麼發現嗎？」克拉克問道，「這不是一個獨立事件，想必還會有其他事情發生。」

　　「也許吧。」傅瑪麗說道。

　　「如果是這樣，問題就大了，」查維斯說道，「也許這正是俄國人打電話給我們的原因。」

　　「也許已經大到即使我們弄明白也於事無補了。」

　　「這確實非同小可，」克拉克低聲說道，「可能是什麼……？」

　　「某個一旦發生，便無法挽救的事。」多明戈接過克拉克的問話說道。

　　※※※

　　春天裡的星期六總是做家務的好日子，但這兩百多個家庭卻沒什麼動靜。花園閒置在那裡，沒有人在洗車，也沒有人理會推銷員；這還不包括公務員和忙於報導本週頭條的新聞工作人員。患了流行性感冒的大多是男性，其中有三十個人待在旅館的房間裡休息。有幾個人掙扎著想去參加他們的商品展。他們擦了臉，擤了擤鼻子，希望阿斯匹靈能有點用，但很快幾個人便又回房休息去了。病人們沒有一個去醫院求診，因為冬春之交得到感冒是很正常的，畢竟，他們好像病得不重。

　　※※※

　　關於這次托兒所事件的新聞報導全都在意料之中，記者們先是在五十碼開外的地方猛按快門，然後翻來覆去問著同樣的問題，再由各個專家們做類似的回答。所有的報導都指向中東，但到目前為止，各個調查單位都對案情三緘其口，只對一位聯邦調查局幹員的臨危不懼和凱蒂保鑣們的勇敢戰鬥表示肯定。報導中頻頻使用「英勇」、「忠誠」、「果斷」這一類字眼，使得結局頗富戲劇性。

　　貝德安很清楚，這次行動一定有地方出了差錯，但只有等他的同伙從倫敦回到德黑蘭後，才能知道錯在哪裡。「總統和他的家人現正在大衛營休假，」電視上記者總結道，「以期從這次的可怕事件中平復過來，這是……」

　　「休假？」達葉蘭問道。

　　「這個詞在英語裡有很多意思，第一個意思就是逃跑。」貝德安這麼回答，他知道老板愛聽。

　　「如果他認為可以逃出我的手掌心，那就錯了！」他陰險地笑說。

　　貝德安不語，他正看著電視，思考著問題，並很快就下了根本不會有什麼風險的結論。不是嗎？達葉蘭有本事能隨心所欲地置人於死，而且已經在策劃了。

　　※※※

　　車載情報系統使得演習對抗部隊作戰得很吃力，但還不至於到不堪一擊的地步。哈姆上校和他的黑馬騎兵團在這次演習中取得了勝利。要是在一年前，他們一向都是所向披靡的，但今天卻只有險勝。哈姆坐在「星際大戰」室裡觀看大螢幕上顯示的演習情形，他們能夠獲勝確實很驚險，如果「藍軍」的坦克連早五分鐘出動，還是會輸。當然，如果扮演「好人」的藍軍總是勝利，那國家訓練中心也就沒多大價值了。

　　「你們幹得很漂亮，哈姆，」卡羅萊納國民兵部隊的艾廷頓上校也承認這一點，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雪茄遞了過去，「但我們明天會給你們好看的。」

　　要是在平時，哈姆會笑著說：「是啊。」但這傢伙明天確實有可能取勝，然後令哈姆臉上無光。現在他必須想辦法對付車載情報系統，這事他想過，也和手下的作戰軍官們討論過。可是到目前為止，他們只承認那種系統非雕蟲小技。哈姆明白，他必須爭取經費裝備車載情報系統。他走到外面，點燃手中的雪茄。這次贏得很光榮。這時，他看見國民兵部隊的上校也走了出來。

　　「就國民兵而言，你們的確很出色。」哈姆也不得不承認。他從來沒跟國民兵的人說過這樣的話，也很少和其他人說過。藍軍的行動計劃中除了一處部署上的錯誤之外，可以說是完美無缺。

　　「謝謝，車載情報系統的確很神奇，是不是？」

　　「可以這麼講吧。」

　　「我的部下很喜歡這種系統，許多人沒事就在模擬器上練習。唉，你們這次打敗了我們，我很吃驚。」

　　「你的預備部隊靠得太近了。」哈姆告訴他，「你總覺得可以使用車載情報系統獲勝，但我們可以打亂你們的陣勢，然後進行反擊。」這倒不是狂妄之言，哈姆的一席話使這位戰車指揮官有所醒悟。

　　「我會記住的。」

　　※※※

　　他們在一家便利商店前的停車場巧遇，這家商店的咖啡和甜甜圈賣得正熱。

　　「嗨，約翰。」霍茲曼看著街對面的命案現場。

　　「鮑勃，你好。」普朗博點了點頭。許多攝影記者仍在此地穿梭，記錄著這歷史性的畫面。

　　「星期六你起得真早啊，電視台的那些人也是。」這位《華盛頓郵報》的記者帶著友善的微笑問道，「你有什麼看法？」

　　「的確很可怕。」普朗博已經來看過好幾次了，「是不是跟以前以色列的那次事件有關？」這些恐怖活動看起來總是很有關聯。

　　霍茲曼也不確定，「我也這麼認為，我派人到辦公室查一查。」

　　「恐怖份子製造了不少精彩的新聞，但沒有他們，我們會生活得更幸福。」

　　命案現場還維持原狀，只是屍體都被運走了，相關人員正在模擬當時的情況。

　　「他叫唐．羅素？」普朗博問道。

　　「密勤局裡最老的幹員。」霍茲曼肯定地回答。

　　「真難以想像，」普朗博搖搖頭，「他就像電影裡的英雄。人們不常用『英雄』這個詞，不是嗎？」

　　「雷恩的情形如何？」普朗博又問。

　　「只開過一次記者會；稿子是卡莉寫的，由范達姆發表。雷恩帶家人離開是對的。發生了這種事，他需要休息一段時間，約翰。」

　　「鮑勃，我好像記得──」

　　「是啊，我知道，那次我上當了。伊麗莎白．艾略特跟我說過雷恩的故事，那時他還是中情局副局長。」他轉身看了看比他年長的同行，「那全是謊話，我私下向雷恩道了歉，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嗎？」

　　「不知道。」普朗博承認道。

　　「是哥倫比亞事件，當時雷恩的確有參與。那次事件中先後死了好幾個人，其中有一名空軍中士，雷恩一直在照顧他的家人，還自己掏腰包供他家所有的孩子上大學。」

　　「你從沒報導過！」這位電視記者有些不滿。

　　「是沒有，那家人也不是什麼公眾人物。等我搞清楚這件事時，新聞的時機已過，我只是覺得沒必要報導。」最後一句話道出了他們這一行的「天機」──正是這些新聞人員掌握了新聞，決定到底哪些新聞是觀眾有權知道的。

　　「也許你錯了。」

　　霍茲曼聳了聳肩。「或許吧，但我又不曉得雷恩會變成總統。他做了一件很可佩的事。哥倫比亞事件中有些事是不能揭露的，約翰，我認為我現在已經知道全部的經過，但我不能把它寫出來，那樣不但對國家不利，對任何人也都沒有好處。」

　　「雷恩到底做了什麼，鮑勃？」

　　「他阻止了一樁國際事件，讓犯罪者都受到懲罰。」

　　「那卡特將軍呢？」普朗博問，他仍對雷恩的能力表示懷疑。

　　「他確實是自殺的。督察奧戴，就是那個聯邦調查局的傢伙，他就在對面？」

　　「這事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親眼目睹卡特跳車自殺。」

　　「你確定？」

　　「我確定。雷恩不知道我已經調查了所有的來龍去脈，我有不少消息來源。你知道我們的總統是什麼樣的人嗎，約翰？」

　　「是什麼樣的人？」

　　「是個正直的人，我覺得他一生中沒做過偷雞摸狗的事情。」

　　「還是個天真純潔的小孩呢！」普朗博答道。這話或許誇張，但可能也有幾分真實，他的良心開始不安起來。

　　「也許他就是。不是有人說我們都是惡狼嗎？這麼說是不對的，因為我們的使命就是挖掘不磊落的勾當，只是長期下來，我們已經忘記政府裡有些人確實是剛正不阿的。」他又看了他的同行一眼，「同樣，我們總是用挑撥離間的方法來得到報導，久了我們也沉淪了。咱倆也是這樣嗎，約翰？」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答案是否定的。」

　　「在到處都是『相對』的時代，發現一件『絕對』的事情是令人振奮的，普朗博先生，即使是錯誤的事情。」霍茲曼又說道，對方的反應正是他所希望的。

　　「鮑勃，你說得很精彩，非常精彩！真的，但你說服不了我。」這位電視評論員擠出一絲微笑。霍茲曼說服他的技巧絕佳，他不得不佩服，這番話使他回想起以前那個他所衷情的年代。

　　「要是我能證明我是對的呢？」

　　「你為什麼不把它寫出來？」普朗博問，沒有哪個記者會不這麼做。

　　「我沒報導出那件事，但我沒說我沒寫。」鮑勃糾正了他。

　　「你的主編會叫你走路的，因為──」

　　「那又如何？你有沒有從未做過的事？」

　　普朗博逃避道：「你說你有證據。」

　　「這待會兒再說，但這事不能報導出來。」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那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約翰？我們的前提是什麼？罔顧國家與人民，只要登出報導就好，那我們的職業道德和公眾責任是什麼呢？我沒有報導是因為這個家庭失去了父親，留下了正在懷孕的妻子。政府不能承認這件事，所以雷恩只有自己出錢來解決問題，他不希望人們知道此事！難道我該把這家庭公諸於世嗎？約翰，那會傷害一個再也經不起傷害的家庭，也會毀了孩子們的學業。我們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可以報導，約翰。你已經傷害了一個無辜的人，你那位笑容可掬的朋友對大眾撒了謊，我們應該關心的是這件事！」

　　「那你為什麼不揭穿他的謊言？」

　　霍茲曼讓普朗博等了幾秒鐘之後才回答，「我願意把闢謠的機會留給你，這就是原因。答應我，約翰。」

　　這事非同小可。對普朗博來說，這攸關他的專業尊嚴。一方面，他被比他年輕的記者唐納牽著鼻子走；另一方面，他被基爾惕收買──應該說利用……去傷害一個無辜的人？他必須查出真相，否則可能花了老半天工夫卻找錯了方向。

　　他拿起霍茲曼手中的迷你錄音機，按下了錄音鍵。

　　「我是約翰．普朗博，現在時間是星期六早上七點五十分，霍茲曼和我正在大腳印托兒所對面。我們馬上要離開，對於我們即將要調查的事情，我保證絕對保密。這卷錄音帶就是我對諾言的永久見證，約翰．普朗博。」然後又加了一句，「國家廣播公司。」他放開錄音鍵，接著又重新按下，「但是，如果鮑勃失信於我，那麼所有承諾都將作廢。」

　　「公平。」霍茲曼表示同意，他拿出錄音帶放到口袋裡。諾言根本沒有法律效力，但這是一個男人的諾言！他們兩人都清楚，即使在現代社會，有些事情還是要堅持。

　　兩人往鮑勃的車走去，普朗博拉了他一下。

　　「一個小時以後我們再回來。」

　　※※※

　　「掠奪者」無人偵察機正在不到一萬呎的高空盤旋偵察。為了方便起見，「風暴路徑」和「棕櫚碗」的情報軍官們將回教聯合共和國的軍隊編為Ⅰ、Ⅱ、Ⅲ軍。無人偵察機現在偵察的是Ⅰ軍，該軍包括一支重編的伊拉克裝甲師，和一個前伊朗部隊──昔日被稱為「不朽之旅」。部隊還是按照傳統方式部署，各師的兩個團在前，一個團在後，以作為師的預備部隊。兩個師並列著，正面非常狹窄，各師集中在只有三十公里的條形區域內，師與師之間也只有五公里的間距。

　　他們正在積極訓練。每隔幾公里便可以發現靶子和戰車，戰車一發現目標就開砲射擊。無人偵察機判斷不出射擊精準度，但每當戰車經過的聲音傳來，靶子就紛紛倒下。這些戰車大部分是蘇聯的型號，其中重型戰車是車城大工廠生產的T─二二和T─八○主戰鬥戰車，而步兵使用的則是俄製機械化步兵戰鬥車。由部隊行動的方式可以明顯地看出，他們採用的戰術也是蘇軍常用的戰術。分隊的指揮非常嚴密，眾多部隊很整齊地向前移動，就像麥田裡的收割機，規則地掃過途經區域。

　　「我看過這種電影。」科威特電子偵察站的士官長說道。

　　「是嗎？」薩巴赫少校問。

　　「俄國──噢，是蘇聯，以前常拍這種電影，長官。」

　　「有什麼區別呢？」身為情報專家的士官長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好。

　　「沒多大區別，少校。」他指著螢幕下方，「看，每個連的隊形都十分整齊，士兵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剛才無人飛機偵測過，他們的戰術完全是從書本上照搬過來的。你學過蘇聯戰術嗎，少校？」

　　「現在才見識到。」科威特軍官坦承。

　　「攻擊要狠又快，直搗敵方陣營，讓他們猝不及防；要嚴密控制自己的部隊。這些都是他們遵奉的公式。」

　　「那他們目前的訓練程度如何？」

　　「還不錯，長官。」

　　※※※

　　「以前艾略特就在那裡監視雷恩。」霍茲曼把車開回便利商店時用手指了指。

　　「她現在還派人跟蹤他嗎？」

　　「她恨雷恩入骨，這純粹是個人恩怨，她甚至放話要傷害雷恩一家人。」

　　普朗博對此沒有多少印象，「這就是華盛頓。」

　　「沒錯，但公器私用就過分了點。也許這就是華盛頓，但這是違法的。」他停了車，開門讓普朗博下車。

　　進了商店，他們看見老板是個小個子女人，而一群美亞混血兒則正在將貨物上架。

　　「你好。」卡洛．齊默爾說。她認得霍茲曼，他以前來買過麵包和牛奶，有時也過來到處看看，但她不知道他是一名記者，不過她認出了普朗博，並指著他說：「你是電視上的那個人！」

　　「對，是我。」他笑著答道。

　　這時，最大的男孩走了過來，他的名牌上寫著「勞倫斯」，神情並不太友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他說得一口純正的美語，明亮的眼睛裡透出一些疑慮。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你聊聊。」普朗博禮貌地說。

　　「聊什麼，先生？」

　　「你認識總統，是不是？」

　　「咖啡機在那邊，先生，甜甜圈在那邊。」年輕人轉過身去。他的高個子一定是遺傳自父親，普朗博想，他受過很好的教育。

　　「等等！」普朗博說道。

　　勞倫斯又轉過身，「有事嗎？我還要忙，對不起。」

　　「勞倫斯，對人客氣點！」

　　「媽，我跟你說過他幹了些什麼，還記得嗎？」勞倫斯看著他們的眼神像是在指控著什麼，普朗博頓時被刺傷了，他已經許久不曾嘗到受傷的滋味了。

　　「對不起，」普朗博說，「我只想和你聊聊，我沒帶攝影機。」

　　「你唸的是醫學院嗎，勞倫斯？」霍茲曼問道。

　　「你怎麼知道？你到底是誰？」

　　「勞倫斯！」他媽媽喊了一句。

　　「請等一等，」普朗博舉起雙手，「我只想和你談談，沒有攝影機，沒有錄音機，我們不做任何記錄。」

　　「噢，是嗎？你保證？」

　　「勞倫斯！」

　　「媽，讓我來處理這件事！」他嚷道，但又很快地向她道歉，「對不起，媽，但妳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麼。」

　　「我只是想弄清楚──」

　　「你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到了，普朗博先生。難道沒有人告訴你嗎？你侮辱了總統，就是侮辱了我父親！你何不滾遠一點。」勞倫斯又轉過身去。

　　「我不知道！」約翰開始有些不滿，「我要是做錯了什麼，你何不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傷害你和你的家人。但如果我做錯了什麼，請告訴我。」

　　「你為什麼要傷害雷恩先生？」卡洛問道，「他是個好人，他照顧我們一家，他──」

　　「媽，請妳別說了，這些人才不關心這些！」勞倫斯不得不又回來處理這件事情。

　　「勞倫斯，我是霍茲曼，是《華盛頓郵報》的記者。幾年前我就知道你們家的事了，但我從沒報導出來，因為我不想侵犯你們的隱私。我知道雷恩總統在幫助你們，現在我只是想讓約翰聽你親口說，我們不會報導出去的，如果我要做早就做了。」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勞倫斯問道，「你們是記者。」這話深深刺痛了普朗博的心，讓他感到渾身都不舒服。記者已淪落到這種地步了？

　　「你唸醫科是不是？」普朗博盡量用平和的語氣問道。

　　「我在喬治城大學唸大二，我哥哥在麻省理工唸大四，一個妹妹也剛上大學。」

　　「學費一定很高吧？光靠經營這家小店是支付不起的，這我很清楚，因為過去我也要供我的孩子上大學。」

　　「我們都會在店裡打工，像我週末就會在這裡幫忙。」

　　「你想當醫生，那可是個令人敬佩的職業，」普朗博說道，「而犯了錯就得從中記取教訓，我也一樣，勞倫斯。」

　　「話是這麼說，普朗博先生，但很多人都只是說說而已。」

　　「總統在幫助你們，是不是？」

　　「你說不做記錄，是不是因為你根本就不能報導呢？」

　　「不，不是那樣的，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絕不會那麼做。我要是食言，你可以砸了我的飯碗。幹我們這一行的人也許會推卸責任，」普朗博說道，「但我們不能撒謊，這點很重要，是不是？」

　　勞倫斯看了看他媽媽。她英語講得不好，不能清楚地表達她的想法，她向他點了點頭。

　　「我父親死時，雷恩先生也在場，」勞倫斯說，「他向我父親保證會好好照顧我們。他的確做到了，他和他中情局的朋友幫我們支付了學費和生活費。」

　　「你怎麼不上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霍茲曼問他。

　　「他們錄取我了，」勞倫斯的聲音裡還含有一些敵意，「但上現在的學校來回比較方便，還能抽空照顧店面。雷恩醫生起先不知道，但等她發現時，我的另一個妹妹今年秋天也要上大學了，和我一樣，她也想學醫。」

　　「但為什麼……？」普朗博拖長了語氣。

　　「因為他天生樂於助人，而你卻污衊了他。」

　　「勞倫斯！」

　　普朗博大約有十五秒沒吭聲，然後轉身向櫃台後面的母親說道：「齊默爾太太，不好意思打擾妳，剛才的話絕不會傳出去的，我保證！」他又轉過來，「祝你學業進步，勞倫斯，也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我不會再來打擾你們了。」

　　兩位記者出了門，朝霍茲曼的車走去。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你們是記者。也許正因為學生說話比較直率，才更加刺痛了普朗博。他告訴自己，這都是記者們自找的。

　　「你還知道什麼？」普朗博問。

　　「據我所知，他們還不知道巴克．齊默爾的死因，只知道他是因公殉職。很明顯，他死時卡洛正懷著他們最小的孩子。但艾略特卻四處造謠，說雷恩到處風流，那個孩子就是他的。我以前就上了她的當。」

　　普朗博長嘆了一口氣，「是啊，我也上當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約翰？」

　　他抬頭看了看霍茲曼，「我想證實一些事情。」

　　「麻省理工的那個孩子叫彼得，唸的是資訊科學，還有一個女孩叫艾莉夏。而那個剛要上大學的女孩我不知道她叫什麼，不過我能查出來。我知道他們買下這家店的時間──是幾個人合資買的──與哥倫比亞事件發生時的時間一致。」

　　「請給我一天的時間，就一天！」普朗博說。

　　「很公平。」車子開上里奇高速公路，路上兩人都沒再說話。

第四十五章　確認事實

　　「如果明天還不好的話，你就要去看醫生！」她說。

　　「噢，我會好起來的。」他呻吟地說著。他不知道這是香港流行性感冒還是別的什麼病。事實上不只是他搞不清楚，就連醫生也不知道；他很明白這一點。醫生會告訴他什麼呢？多休息，吃流質食物，服用阿斯匹靈，這些他都已經做過了。他感到自己就好像被裝到袋子裡，然後被人用球棒打一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怎麼動都痛……他發著牢騷。他讓自己趕快睡覺，希望妻子不要太操心，到明天他就會好的。他有一張舒適的床，有電視遙控器，只要他不到處走動，就不會這麼……痛了。這病頂多也不過如此，不會更糟的，然後就會好起來。生病都是這樣。

　　※※※

　　人們只要到達一定的職位之後，工作就永遠不會停止。他們可以逃避，但不論走到哪裡，工作都會接踵而至，而且最大的問題在於，每當他們接過這些工作之後，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目前傑克．雷恩和羅伯特．傑克森就都面臨到這個問題。

　　對於雷恩來說，卡莉．魏斯頓已經為他準備好了演說稿。明天，他就要飛往田納西，然後去堪薩斯，再去科羅拉多，然後去加州，最後再於將是美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特別選舉日凌晨四點抵達華盛頓。因上次空難而出缺的眾議院超過三分之一的席位將在那一天選出，其餘的則在隨後的兩週內選出。然後他就會有一個完整的國會可以共同工作，也許這樣──只是也許──他才能真正地完成一些實質的工作。下週他將審查削減兩個權力最大機構──國防部和財政部──的詳細計劃，而其他的事也在進行當中。

　　自從跟隨總統以來，傑克森上將已獲得了不少來自五角大廈情報處的情報，使他能夠掌握每天全球的發展動態。他每天都用一個小時的時間來看那些資料。

　　「怎麼了，羅比？」雷恩問道，他問的是全球情勢。

　　「你要我從哪裡說起？」

　　「講重點吧。」總統建議說。

　　「好的。麥克．達布羅和艾克號航艦戰鬥群仍向北駛向中國，情況很順利。天氣晴朗，海面平靜，平均時速為二十五節，有助於讓預計到達時間提前幾個小時。海峽的演習仍在進行，但雙方都已退回到各自的海岸。看來擊落飛機事件好像使大家冷靜了一些。現在艾德勒國務卿應該是在那裡與他們商談這些事情。

　　「在中東，我們也正在監視回教聯合共和國軍隊所進行的演習。他們有六個重型師，還有配屬部隊和戰術空軍。我們在那裡已動用了『掠奪者』無人偵察機，正在密切關注著──」

　　「是誰授權這樣做的？」總統問。

　　「是我。」傑克森答道。

　　「侵入別國的領空了吧？」

　　「情報處處長和我負責這件事，是你要我們找出他們的目的和能力如何，不是嗎？」

　　「是的，我的確需要知道這些。」

　　「很好。你只管告訴我要做什麼，剩下的就由我來處理，好嗎？這種無人偵察機是一個隱形平台，一旦失事或操縱的人需要，就會執行自毀動作。它能提供我們那些衛星甚至是J─STARS無法探測到的即時資料，何況我們現在在那一地區上空也沒衛星可用。總統先生，還有什麼其他問題嗎？」

　　「幹得好。那情報上怎麼說？」

　　「事情比我們當初所預期的還好。還沒有發生恐慌，但我們已開始注意這一點。」

　　「土耳其斯坦的情形如何？」雷恩問。

　　「他們顯然在盡力讓選舉繼續進行下去，但沒什麼新情況，目前我們所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原則上來說，那裡的情況大致平靜，衛星情報顯示越過邊境的運輸量增大了，但主要是進行貿易。」

　　「有人監視部署在邊境地區的伊朗──該死，是回教聯合共和國的軍隊嗎？」

　　「不知道，我可以查一下。」傑克森用筆記了下來，「接著我們發現了印度海軍。」

　　「怎麼了？」

　　「他們沒有什麼祕密活動。我已讓部隊從迪戈加西亞島派出兩架獵戶座式反潛巡邏機。巡邏機發現了三百哩外我們的盟友並發出了電子信號。印度海軍現在距他們的基地約四百哩遠，正好處於迪戈加西亞島和波斯灣入口處的中間位置。我們的武官明天會去詢問其意圖，不過他們可能也不會告訴他太多。」

　　「如果他們不說，我想威廉斯大使會親自撥電話過去的。」

　　「好主意。以上就是今天的最新情況。」羅伯特收起文件。「你今天的講說內容為何？」

　　「都是些一般常識的東西。」總統回答說。

　　「在華盛頓嗎？」

　　※※※

　　艾德勒不怎麼高興。一到北京，他就知道來得不是時候。他的飛機入境時剛好是在週六的晚上──這又是由於國際換日線的原因──然後他又得知，中方的重要部長們都在城外，故意降低對海峽上空空戰的關注，以給他一個恢復疲勞的機會，好讓他能精力充沛地參加一個正式的會見。

　　「歡迎您的大駕光臨。」中國外交部長邊說邊握住這個美國人的手，並帶他到自己的辦公室；那裡已有另一個人在等候。「認識張漢三嗎？」

　　「不認識。您好，部長！」艾德勒也和他握了手。原來，這就是張漢三。

　　接著，大家都坐了下來，辦公室裡只有艾德勒、兩位部長和一位三十出頭的女翻譯。

　　「旅途還愉快嗎？」外交部長問道。

　　「到貴國來總是很愉快，但我的確希望飛機能飛得再快些。」艾德勒答道。

　　「旅行經常使身體不適，而身體又的確會影響思維。我相信你一定已經恢復了。」外交部長接著說，「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高層會談不應被外部複雜的情況所左右，特別是在有不愉快的事出現時。」

　　「我已經充分休息過了。」艾德勒向他保證。艾德勒的確有充足的睡眠，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生理時鐘是否已經調整過來了。

　　「和平與穩定的利益有時會使我們不得不作出犧牲。」

　　「的確如此。」

　　「部長，上週的不幸事件使我國感到很困擾。」國務卿對他的主人說。

　　「誰叫那些歹徒要挑釁我們呢？」外交部長說，「我們的部隊只是在演習，如此而已。而且他們擊落我們兩架飛機，機組人員全部喪生。他們都有妻小，這太讓人傷心了。但我希望你有注意到中國並沒有採取報復行動。」

　　「我們有注意到這一點，真是太謝謝你們了。」

　　「是那些歹徒先開火的。你也知道這一點。」

　　「我們還不大清楚這整件事，而這也是我來這裡的原因之一。」艾德勒回答。

　　「喔！」

　　他嚇到他們了嗎？國務卿不知道。這就像玩撲克牌，但不同的是你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手中那些牌的價值。就拿這件事來說，他撒謊，對方也許會對他的謊言產生懷疑，但又不大肯定，這就對牌局產生影響。如果他們認為他知道，他們會有一套說法，如果認為他不知道，就又會有另一套說法。他們以為他知道這件事，但又不太確定。他剛剛告訴他們的話也許是假的，也許是真的──這是美國的特點。艾德勒已經仔細考慮過這些。

　　「你們公開說是另一方首先開火。你們能確定這是真的嗎？」

　　「絕對不會錯。」外交部長向他保證。

　　「抱歉，但如果是貴方死亡的飛行員中有人先開火呢？我們又怎麼會知道？」

　　「我們的飛行員有嚴格的命令指示，除非在自衛的情況下，否則絕對不准開火。」

　　「這是貴方的原則，但在戰鬥中──或者不要說戰鬥，在某一種緊張情況下，往往會有失誤產生；我們自己就遇過這種問題。我發覺飛行員，特別是年輕、自傲的飛行員是很容易衝動的。」

　　「難道對方就不會嗎？」外交部長反問道。

　　「當然，」艾德勒承認，「那也是個問題，不是嗎？」他接著說，「那就是為什麼我們這些人必須確保這類事情不再發生的原因。」

　　「但是，他們總是一再挑釁。他們一直希望得到你們的援助，恐怕他們已經成功了。」

　　「能解釋一下嗎？」

　　「你們的雷恩總統談到過『兩個』中國。但是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艾德勒國務卿。我以為這問題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解決了。」

　　「那只是語意上的錯誤，是語言學上的細微偏差。」艾德勒想避開這一話題，「我們總統有很多特色，但他還得學學外交辭令的運用，然後就被一個愚蠢的記者拿來亂引用；如此而已。我們對該國的政策一直沒有改變。」

　　「這樣的語言錯誤也可以是其他含義。」外交部長說。

　　「我不是已經清楚地表明了我們對此事的立場了嗎？你應該記得他是在出現一起最不幸的事件後說這番話的。在那起事件中，許多美國人失去了生命。而在用詞方面，他不過是選擇了在我們的語言中是這種含義而在你們的語言中卻有另外一種含義的詞彙。」這比他事先想像的容易許多。

　　「中國人也失去了生命。」

　　艾德勒注意到，張漢三正認真地聽著，並沒有說話。如果從西方的觀點來看，他這樣的表現就像個助手，一個技術助理。他不大確定張漢三在這件事中的定位是否也是如此，搞不好可能恰恰相反。如果張漢三是美國人認為的那種人物，如果張漢三已聰明到對美國的那種思路瞭若指掌──那麼艾德勒還來這幹嘛？

　　「是的，其他人也是。希望你們能明白我們總統很看重這種事。」

　　「我太粗心了，還沒來得及說。對他女兒遭受襲擊一事，我們深表震驚；我相信你會向雷恩總統轉達我們由衷的同情。所幸這種野蠻行為並沒有對他女兒造成傷害。」

　　「我代表他向你表示感謝，我會轉達你的祝福。」在這次的會談中，中國外交部長已經做了兩次的退讓。他提醒自己，這些人認為他們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機警聰明。「我們總統是一個容易感動的人。」國務卿又說，「這是美國人的性格。此外，他有很強的保護我們全體國民的責任感。」

　　「那麼你需要去對台灣的叛徒說。我們認為是他們摧毀了飛機。」

　　「但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艾德勒問。他忽略了真正令人出乎意料的部分。這是不小心的口誤嗎？與台灣對話，中華人民共和國要求他去做嗎？

　　「顯然是為了煽動這一事件，為了影響你們總統的個人情感，為了混淆中華人民共和國與這個反叛省之間的各種實際問題。」

　　「你們真的這樣認為嗎？」

　　「是的。」外交部長肯定地回答，「我們不希望樹立敵對狀態，這樣既浪費人力又浪費資源，我們更關心的是自己的事情。台灣問題會以適當的方式解決，只要美國不插手。」他又說道。

　　「正如我所說的，部長，我們的政策一直沒有改變。我們所希望的只是恢復和平與穩定。」艾德勒說。這點明了維持現狀的意念，但絕非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計劃。

　　「我們同意。」

　　「你們不會反對我們的海軍部署吧？」

　　外交部長嘆了一口氣，說：「各國都有海上航行的自由。那裡既不是中國對美國發號施令的地方，也不是美國對中國發號施令的場所。貴方部隊的調動給人一種你們要插手我們國內事務的感覺。屆時我們將對此發表形式上的評論。但是，為了和平利益著想，」他繼續說，聲音中帶有忍耐與倦意，「我們不會過於強烈反對，特別是如果這有助於讓那些叛徒平息其愚蠢的挑釁行為的話。」

　　「貴國的海軍演習是否很快結束，將會是非常有效的關鍵。」

　　「春季演習將繼續進行，這並不會構成任何威脅。我們不要求你們相信我們的話，還是讓我們以行動來證明吧。如果我們的反叛省能減少其行動，也將同樣是件好事。也許你會告訴他們這一點吧？」現在是第二次提出要求了。那麼，他剛才那次並不是口誤。

　　「如果你們要求這樣做，當然，我很樂意轉達我以及我們國家對這種和平要求的贊同觀點。」

　　「我們很重視美國的辦事能力，而且也相信你在這件事上是一個誠實的中立者。但遺憾的是，有許多美國人在這場悲慘的事故中喪生。」

　　艾德勒國務卿打了個哈欠。「噢，對不起。」

　　「旅行真累人，不是嗎？」張漢三第一次先開口說話。

　　「沒錯。」艾德勒贊同地說，「請允許我與我國政府協商一下，我想我們會對貴國的請求作出積極的回應。」

　　「非常好，」外交部長又說，「我們並不想開先例，我希望你能明白這點。但對於意見不同的地方，我們歡迎你的協助。」

　　「我上午給你們答覆。」艾德勒說著，站起身子，「很抱歉打擾你們這麼久。」

　　「為了我們大家，這是應盡的職責。」

　　史考特．艾德勒告辭了。他不明白他所接手的是個什麼樣的重「彈」，他不知道誰會打贏這場牌局，並意識到自己甚至連在打什麼牌都不清楚。從表面上看，他是贏了，而且贏得很容易。對方比他估計的還要隨和許多。

　　※※※

　　一些人把這稱為支票簿新聞學（編註：使用鉅額金錢獨占新聞來源的金權主義新聞學），但這並不是什麼新名詞，而且就工作而言，也不算昂貴。任何一個有經驗的記者都有可以找的朋友；為了一份微薄的費用，這些人會對事情進行核查。請一位朋友幫忙，這沒什麼不合法的地方，至少也不算是多麼卑劣。要找的資料並沒有什麼機密性──況且又是公開的檔案，只是辦公室在星期天並不常開放。

　　在馬里蘭州國務卿辦公室工作的一名中層官員驅車奔向他在巴爾的摩的辦公室。他拿出通行證，開車進入停車場，然後走進大樓，打開一道道密碼門，最後來到了充滿霉味的檔案室。找到正確的櫃子後，他拉出一個抽屜並取出一份檔案。他在抽屜上留下記號，然後拿著檔案走到最近的影印機旁。他花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影印完畢。然後，他把一切歸回原位。任務完成後，他走回自己的汽車，開車回到家裡。他經常幹這種事，所以家中有一部傳真機。這些文件不到十分鐘就傳送完畢；之後，他把文件拿到廚房，丟進垃圾桶。事後，他將收到五百美元，週末工作還有額外報酬。

　　※※※

　　在所有資料傳真完成之前，約翰．普朗博就已經開始閱讀了，證實約翰．派屈克．雷恩早在霍茲曼告訴他的時間之前就已經成立了一家分公司。目前這家分公司的控股權已經轉讓給卡洛．齊默爾。而在轉讓控股權的四天之後（其中包括一個週末），這家公司便在南馬里蘭擁有一家便利商店。公司職員有勞倫斯．齊默爾、艾莉夏．齊默爾，還有另外一個小孩子；股東都姓齊默爾。他還看到股票過戶文件上有雷恩的簽名。法律手續是由華盛頓一家律師事務所負責辦理的，這是一家很大的律師事務所，他知道它的名字。這裡面有點問題，但完全合法，目的是為了在替齊默爾一家辦過戶手續時可以逃稅。在這個問題上的資料就這些了，事實上，這樣就夠了。

　　他手頭上還有其他文件。普朗博認識麻省理工學院的註冊主任，從前一天晚上收到的傳真，他了解到彼得．齊默爾的學費以及住宿費都是由一個私人基金會支付的，而簽支票的人就是前面所提到的那家律師事務所的一個合夥人。他還收到了這位準畢業生的成績單。彼得．齊默爾主修電腦科學，他將在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唸研究所。他除了一年級時文學課的成績平平之外──麻省理工學院也要學生學點文學，不過彼得．齊默爾顯然對詩詞不感興趣──各科成績都是A。

　　「所以，那都是真的。」普朗博重新坐回到他的旋轉椅上，並審視著自己的良心。為什麼我要相信你呢？你是記者。他自言自語。

　　一個記者從不談論其新聞職業的問題所在，就像一個富人不會對低稅收產生不滿一樣。在六○年代，一位名叫沙利文的人曾就《紐約時報》對他的人格詆毀而提出告訴，指出該報的評述不完全正確，但該報提出了自己的立場，而法院也贊同該報的觀點，即在沒有真正惡意的情況下，那些錯誤的確不應受到責備，而且公眾也了解事態發展的利益應該優先於對個人的保護。從技術上來說，這為人們控告媒體開啟了先例，有時他們甚至也會勝訴。

　　普朗博認為，法院作這樣的裁決是必要的。《第一修正案》確保新聞輿論的自由，其理由是，從多方面來看，新聞輿論都是美國首要和唯一的自由衛士。人們，特別是在政府部門工作的人總是說謊，其他的人也是如此。所以新聞的任務就是把事實真相告訴大眾，以便讓他們能作出自己的選擇。

　　但是，最高法院簽發的允許追尋新聞材料的命令也有缺陷，這使得新聞輿論具備了能置人於死地的力量。在美國社會上，幾乎所有不合理的行為都可以有追索權，但是記者卻可以受到保護。事實上，他的職業凌駕於法律之上，而也正因為如此，新聞界才會拼命工作來保持這個地位。因為承認失誤不僅是有違法律，也許還要為此付出金錢上的代價，更會使得公眾降低對他們職業的信任。所以，他們非到萬不得已是絕不會認錯的。即使認錯，也絕對不要被冠上論斷不正確的罪銜。

　　普朗博已經看到他職業上所發生的變化──過於傲慢，幾乎意識不到他們所服務的公眾已不再信任他們的事實──這一點刺傷了普朗博的心。他認為自己無愧於大眾的信任，認為自己是深受廣大美國人信任的名記者默諾的接班人。由於這一職業並不受到外部的任何監督，因此如果做不到內部的有效控制，就再也無法重新贏得人們的信任。

　　普朗博考慮了自己的情況。他隨時都可以退休，哥倫比亞大學已不止一次地邀請他去當新聞學和……倫理學的副教授──因為他的話受人信任，言之有理，誠實可靠。

　　他必須忠於事實。如果他忠於職業，就必須忠於這個職業的根本原則。不論後果如何，他都必須揭露真相。他拿起電話。

　　「我是霍茲曼。」

　　「我是普朗博。我已做了一些查證，看來你是對的。」

　　「好的。現在情況如何，約翰？」

　　「我必須自己做這件事，我要給你一條頭版獨家新聞。」

　　「你太慷慨了，約翰。謝謝。」

　　「我仍然不希望雷恩當總統。」普朗博又說了一句。霍茲曼認為這話說得很保守，不過有道理，因為他不能讓人家認為他這麼做是在譁眾取寵。

　　「你知道這件事並不是那樣，而造就是為什麼我會與你談起它的原因。什麼時候？」霍茲曼問道。

　　「明晚，現場直播。」

　　「我們何不坐下來討論一下？這一定會是《紐約時報》的大頭條，要共同署名嗎？」

　　「明晚之前我可能還有別的事要做。」普朗博帶著一絲苦笑說，「好吧，就這麼說定了。」

　　※※※

　　「那麼，那是什麼意思？」雷恩問。

　　「他們不在乎我們做的任何事，也不介意我們的航空母艦到那裡，他們甚至還要求我往返台北──」

　　「直接嗎？」總統很震驚，這樣的直航將表明中華民國政府的合法性。

　　「是啊，這也讓我吃了一驚。」艾德勒透過加密電話說，「接下來，他們也並未氣勢洶洶，只是約略地反對你在記者會上『兩個中國』的失言，但是隻字未提貿易問題。至於導致一百多名飛機乘客死亡的有關問題，他們倒是很寬容。」

　　「他們的海軍演習呢？」

　　「還會繼續。實際上他們還邀請我們去觀察那些例行的演習。」

　　傑克森將軍也在聽著電話。「國務卿先生嗎？我是羅伯特．傑克森。」

　　「你好，上將。」

　　「他們策劃了一場危機，使我們動用了一艘航艦，現在他們又說希望我們待在附近。我沒說錯吧？」

　　「沒錯。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明白事情的真相，至少我認為他們不知道，不過我不知道那跟目前情況的發展有沒有關係。」

　　「有問題，」這位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作戰處處長立即說道，「很大的問題。」

　　「上將，我想你可能又對了。」

　　「下一步呢？」雷恩問。

　　「我想我上午得去台北一趟，這我是逃避不了的，對吧？」

　　「沒錯。請隨時報告情況，史考特。」

　　「是，總統先生。」接著電話便掛了。

　　「傑克──不，總統先生，我才剛解除警報。」

　　他查看了一下行程表──六點五十分離開白宮，前往那士維爾赴八點半的演說。雷恩苦笑道，「我明天也有一些政治活動。我要在，呃──我們必須趕快對這個情況作出評估。艾德勒在那裡，我在路上，而班．古德烈又對這個沒什麼經驗。我要你去那裡，羅比。如果出現戰略上的問題，你就全權處理。弗利夫婦和阿尼負責政治上的事務。我們需要了解中國事務的人……」

　　※※※

　　在大使館的貴賓室裡，他媽的！艾德勒正坐在床上瀏覽他的記事本，試圖從中找出一些東西。各種級別的人都會犯錯；高層官員往往被認為是精明幹練，其實不然，他們有時也會犯錯，會跌倒。他們只是「希望」自己能勝人一籌。

　　「旅行真累人。」張漢三說了這話，而且從頭到尾只說了這句話。為什麼在那個時候講？為什麼要說這句話？很顯然，艾德勒此時還沒有弄明白。

　　※※※

　　「你說的是貝佛．福雷斯特嗎？」迪格斯邊說邊往熱狗上加佐料。

　　「他是我們擁有過的最好騎兵指揮。」艾廷頓說。

　　「教授，如果我說這位先生的壞話，你可要原諒我。」將軍說道，「可是這個王八蛋建立的三K黨……」

　　「我是指他在政治上的狡猾，長官，我不會為他的個人品德辯護。但是，如果我們能有一位更好的人選當騎兵指揮，我就不會知道他是誰了。」艾廷頓說。

　　「這倒是真的。」哈姆不得不承認。

　　「史都華被高估了，有時他脾氣很壞，但他運氣非常好。內森知道如何在匆忙中立刻作出決斷，可惜他做了許多錯誤的決定。」

　　「奎爾森如何？」迪格斯問。

　　「他的縱深突擊理論很精彩，但請記住，他其實並沒有構想得很透徹。事實上我認為，他幹得最好的是當第十騎兵團的團長一職。」

　　「又是你在調侃，艾廷頓博士。」

　　「看，上司的眼睛真亮。你──」

　　「對啊！不久前你還是那個團的團長。『各就各位，前進！』」來自卡羅萊納國民兵部隊的這位上校說。

　　你甚至知道我們的格言？迪格斯想。這傢伙畢竟是一個嚴肅的歷史學家，雖然他們吹捧那個種族屠殺者。

　　「奎爾森赤手組建了這個團，大部分的成員都是文盲。他不得不訓練他自己的士官，雖然他們在西南地區幹了許多亂七八糟的事，但他們擊敗了阿帕契族人──可惜只有一部電影是描述他們的。我一直想在退休後寫一本關於這個題材的書。他是我們第一位真正的沙漠鬥士，而且很快就能做好決策。他懂得縱深打擊，知道該如何去選擇作戰時機，而且一旦抓住機會就不會讓它溜走。我很高興看到那個團的軍旗又回來了！」

　　「艾廷頓上校，我收回我的觀點。」迪格斯舉起了啤酒罐以示敬意，「騎兵團的確就是那麼回事。」

第四十六章　爆發

　　「好吧，親愛的。」他呻吟著說。他明早得去看醫生了，他的病情不但不見好轉，反而更加嚴重。雖然每隔四個小時就會服下兩片止痛藥，但頭痛仍在折磨著他。要是能睡上一覺該有多好，但根本就睡不著。他已精疲力盡，覺得自己好像在到處飄蕩。他起身想去浴室，竟費了好半天的勁。妻子想去幫他，但他不肯，因為這豈是男子漢應有的作為。另一方面，她說得對，他的確需要去看醫生。他想，如果昨天去就好了，這樣他現在也許已經好多了。

　　※※※

　　這對普朗博來說並不困難。視聽室相當於一座可觀的圖書館，查詢東西很容易。第五個架子上放著三箱高傳真錄影帶。普朗博拿下箱子，取出影帶，並在原處放入空白帶，然後把三卷帶子放進公事包裡。二十分鐘後，他回到家中，播出了首次專訪的錄影帶，帶子果然完好無損。必須將它們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接下來，普朗博花了一個小時為明晚的晚間新聞草擬了一份三分鐘的評論稿；這是一篇有關雷恩總統競選的評論。覺得滿意之後，他把它存在磁片上，稍晚製做提詞器內容時會用得到。然後他又寫了一篇差不多一樣長的評論稿。普朗博花在這篇稿子上的時間更長；如果這是他記者生涯的最後作品，那就更應該要妥善處理了。當他終於感到滿意之後，他把它列印出來，並將文稿連同錄影帶一起收進了公事包。這次他沒有存檔。

　　※※※

　　「我想他們已經結束演習。」士官長說。

　　『掠奪者』無人偵察機傳回的畫面顯示，戰車砲塔頂蓋洞開，上面的士兵清晰可見。對於回教聯合共和國這支新組建的部隊來說，演習相當成功，甚至連現在都仍井井有條地呈縱隊前進。

　　「真奇怪……」士官長驚訝地說。

　　「怎麼了？」薩巴赫少校問。

　　「等我一下，長官。」他站了起來，走到牆角處的櫃櫥前拿出一張地圖，「那裡沒路。您看，長官。」他打開地圖與螢幕上的坐標對照──無人偵察機有全球衛星定位系統，能夠自動告知它的所在位置──輕敲著地圖的右半部，「看見了嗎？」

　　薩巴赫比對著地圖與螢幕。此時，螢幕上看來似乎有路。這並不難解釋，一百輛戰車組成的縱隊可以在任何地面硬壓出一條路來，這種情況以前就在這個地區發生過。

　　但是，那裡以前連一條道路也沒有，而戰車在幾個小時之前才剛剛通過這一地區。

　　「這是個變化，少校。伊拉克軍隊以前總是受到道路條件的限制。」

　　薩巴赫點了點頭。伊軍對沙漠並不陌生，照理應習慣在該地行動，但他們卻常在沙漠中迷路，所以在『沙漠風暴』時，它最終仍因過分依賴道路行動而導致了自我毀滅。

　　但如今這一情況已有了變化。

　　「你認為他們也有全球衛星定位系統嗎？」士官長問。

　　「他們不會永遠都那麼笨，不是嗎？」

　　※※※

　　艾德勒現在人在台北。

　　台灣或許小了點，或許除了經濟繁榮之外，在國際社會上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不是因為它沒有作為，而是因為它的西邊有個較落後但卻幅員廣大的國家──但它的確有個民選政府，這一點是國際社會──特別是民主國家──所應該正視的。

　　而中國以槍桿子建國，屠殺千百萬自己的人民──『大躍進』運動釀成重大慘劇，而『文化大革命』前的『鳴放』運動則是利用革命熱情高漲的學生引出異議份子，然後再進一步加以鏟除，這些遵奉《毛語錄》的學生激情是前所未見的，卻也幾乎毀了中國文化。

　　另一個反抗現有政治體系的學生革命運動則在全球的眾目睽睽下，慘遭戰車及機關槍的鎮壓。

　　儘管這一切行徑都令人髮指，但是全球依然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欺壓台灣一事不敢置喙。

　　這就是「政治現實」，艾德勒想，連他自己的國家也宣告『一個中國』政策，雖然大家心照不宣的附加條款是中國不會攻打台灣──萬一中國真的武力犯台，美國可能會出面干涉；也可能不會。

　　「我們有擊中機翼的飛彈碎片，無疑是中共製造的，」台灣國防部長說道，「貴國的技術人員可以來進行調查檢測，以便確認事實。」

　　「謝謝，我會與我的政府商討此事。」

　　「他們允許從北京直飛台北，沒有私下對派遣航空母艦一事表示抗議，並聲稱對這起飛機意外事件沒有任何責任。我承認我摸不清他們的意圖。」外交部長說道。

　　「我很高興他們表示只對恢復地區穩定感興趣。」

　　「故意製造紊亂之後才說這種話，」國防部長說，「他們可真是大好人。」

　　「這已經對我們的經濟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外國投資者感到緊張，資金外流讓我們頗不好受。您認為這是他們有意策劃的嗎？」

　　「部長，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他們還要求我直飛到這裡呢？」

　　「顯然他們包藏禍心。」外交部長回答。

　　「如果確有其事，他們有何目的呢？」艾德勒也想知道。真是的，他們都是中國人，也許能明白。

　　「我們明白這裡是安全的，但外國投資者並不了解這一點。不過，形勢也不完全樂觀，我們就像住在一個城堡裡，而獅子就在護城河外虎視眈眈。牠明知自己跳不過這道護城河，卻又死不放棄。我希望你能了解我們的這種憂慮。」

　　「我了解，部長，」國務卿對他說，「如果中共願意低調處理，你們也能這麼做嗎？」即使他們無法推測中共的目的，但也許可以緩和緊張局勢。

　　「原則上我們同意，至於具體該怎麼做我們會再研究。我們是很講理的。」

　　整個行程要的正是這一句簡短的話。艾德勒現在必須飛回北京傳達這個訊息，從中搓合他們……

　　※※※

　　「哪裡不舒服？」

　　他描述了自己的症狀。他的家庭醫生是他的老朋友，他們經常在一起打高爾夫球。

　　「嗯，你有點發燒，華氏一百零三度，是有點偏高。血壓一百和六十五，有點偏低。你的臉色很差……」

　　「我知道，我覺得想吐。」

　　「你病了，但不會有事的。可能是在某個酒館裡染上流行性感冒，我一直告訴你酒要少喝點，否則只會讓病情更雪上加霜。是上禮拜五開始覺得不舒服嗎？」

　　「禮拜四晚上，也許是禮拜五早上。」

　　「又去打球了？」

　　「因為身體不舒服，所以只打了八十分。」他承認道。

　　「你已經五十多歲了，不要妄想在耽溺逸樂後還能生龍活虎，你現在要徹底休息，多喝水，少碰酒。繼續吃止痛藥。」

　　「不開處方了？」

　　醫生搖了搖頭。「抗生素對傳染病毒沒有用，你的免疫系統自然會對付它們。不過既然你來了，我想替你驗一下血，你還沒有做膽固醇檢查。我叫護士進來。有人開車送你回家嗎？」

　　「有，我不想自己開車。」

　　「好吧，休養幾天。你的公司沒有你也能照常運作，等你身體復原，我們再去打高爾夫球吧。」

　　「多謝了。」他已經感到自己好多了。當醫生告訴你生命沒有危險時，每個病人都會有這種心理感覺。

　　※※※

　　「我正在找你。」普朗博說。

　　「嗯，」范達姆回答道，「有什麼事？」雖然普朗博已不再列入他寄送聖誕卡片的名單，不過不幸的是，普朗博仍有他的專線號碼。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很好，普朗博。那我就不必再重述了。」

　　「注意看今晚的節目，我會在尾聲時出現。」

　　「為什麼？」

　　「你看了就知道，阿尼，再見。」

　　范達姆掛上電話，心想普朗博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

　　「我不知道周圍有人感冒。」這位汽車業經理穿回襯衫，因為他渾身酸痛，所以花了不少時間才穿完衣服。

　　「病毒是無所不在的，」醫生回答道，「你得了流行性感冒了。」

　　「需要注意什麼嗎？」

　　「放輕鬆，不要去上班了，免得把整個公司的人都拖下水。撐著點，週末就會好的。」

　　※※※

　　國家特別情報評估小組正在蘭格利開會。波斯灣地區又傳來成堆的新情報，他們正在六樓的會議室進行分類整理。查維斯拍攝到的達葉蘭照片已經沖洗放大出來了，正掛在牆上。也許會有人想射飛鏢，查維斯想。

　　「那戰車真像是裝了履帶的癩蝦蟆。」查維斯一邊看著『掠奪者』無人偵察機拍得的錄影帶，一邊輕蔑地哼著氣說。

　　「這些東西總是讓我心裡怕怕的。」克拉克說。

　　「輕型反戰車火箭就能把它們幹掉，克拉克先生。」

　　「它的射程是多少，查維斯？」

　　「四、五百公尺吧。」

　　「那些火箭能打到兩、三公里遠。」克拉克指出，「你仔細想想。」

　　「我對這些東西不太熟，」維斯可說，他指著螢幕，「這是什麼意思？」

　　一位中情局的軍事分析人員回答：「這表示回教聯合共和國的軍事力量比我們原先所預想的要強。」

　　國防情報局的陸軍少校也持相同的意見。「這對我來說，印象相當深刻。這次演習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他們把部隊組織得井井有條，沒有人迷路……」

　　「你認為他們現在已經使用全球衛星定位系統了嗎？」軍事分析人員問道。

　　「任何一個訂閱《快艇》雜誌的人都買得到那玩意兒，上次價格已經跌到四百美元了。」陸軍少校說，「如此一來，他們就更能掌握他們的機動部隊，砲兵火力也會更有效率。只要知道一切相關位置，首發砲彈就可以非常準確地擊中目標。」

　　「性能上可以提高四倍？」

　　「輕而易舉，」少校說，「達葉蘭那老傢伙現在手握重大兵權，我想他會讓他的鄰國明白誰才是中東的老大。」

　　「維斯可，你有什麼看法？」克拉克問。

　　維斯可坐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身子。「我已經開始擔心了，情況發展得比預期要快。如果達葉蘭可以高枕無憂，那我就更擔心了。」

　　※※※

　　「請你們捫心自問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基爾惕在他的攝影機前說道，「喪失了五條人命，他竟還沒有體認到制定槍枝管制法的必要性。我真不明白他怎麼會變得如此冷酷無情。唉，他不在乎那些英勇的保鑣，但我在乎。真不知道他還會導致多少美國人喪生？難道非得等到他失去家人才會明白這一點嗎？」他對著鏡頭繼續說。

　　※※※

　　車子在車道上停了下來，兩位幹員下了車朝門口走去，其中一個人敲了門。

　　「誰呀？」屋裡的女主人困惑地問。

　　「聯邦調查局，史明頓太太。」他亮了一下證件，「請問，我們能進來嗎？」

　　「什麼事？」這位已經六十二歲的寡婦問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們想請教您一些事情。」

　　「請進吧。」

　　「謝謝。史明頓太太，您認識住在隔壁的那位先生嗎？」

　　「你是說阿齊爾先生？」

　　「是的。」

　　「不是很熟，有時會打聲招呼。」

　　「你知道他現在在家嗎？」

　　她轉過臉看了看，然後說：「他的車子不在。」兩位幹員已經發現這點。阿齊爾有一輛掛著馬里蘭州牌照的藍色旅行車，方圓二百哩之內的警察都在尋找這輛車。

　　「您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什麼時候嗎？」

　　「我想想。是星期五吧，當時那裡還停著一些其他的車，還有一輛卡車。」

　　「好的。」一位幹員從口袋裡掏出無線電對講機。「開始行動，開始行動，小鳥可能已經出籠，重複一遍，小鳥可能──已經出籠。」

　　就在這位震驚的老婦人眼前，一架直升機出現在屋前三百碼處的半空中，武裝幹員慢慢地從上面下來。同時，四輛汽車從這條鄉間道路的兩邊駛了過來，停在屋前寬大的草坪上。幹員們在接獲行動命令之後從前、後門同時闖了進去，半分鐘後，傳來了警報聲。看來阿齊爾在家裡裝了警報器。接著對講機傳來了聲音。

　　「空無一人，屋內空無一人。我是貝茨，搜查完畢，屋內無人，讓檢驗人員進來。」隨後有兩輛廂型車開了過來停在車道上，檢驗人員首先對路面的砂石以及草坪進行取樣，以便與留在大腳印托兒所汽車上的碎屑物進行比對。

　　「史明頓太太，我們想再請教您幾個問題。」

　　※※※

　　「怎麼樣？」摩瑞一到聯邦調查局指揮中心就劈頭問道。

　　「沒有什麼令人高興的事。」坐在控制台前的幹員說道。

　　「他媽的。」他的反應並不激烈，因為事實上他也沒對此次行動抱多大希望。檢驗室已搜集到各種實物證據。輪胎上的砂石樣本已證實是來自哪一條車道，而汽車擋泥板和保險桿上發現的草和泥土也證明了這些車曾停在阿齊爾的屋前；從死去的恐怖份子鞋上取下的地毯纖維也說明這些人曾到過阿齊爾的房子。現在調查小組已開始著手追查阿齊爾究竟是何方神聖。

　　「指揮中心，我是貝茨。」比爾．貝茨主掌巴爾的摩分局，他以前曾是超音速運輸機的槍砲手，所以現在他正帶著他的手下，戲劇性地從直升機上降落。

　　「比爾，我是摩瑞。有什麼發現？」

　　「你相信嗎？局長，我們找到了一個半空的箱子，裡面有七六二球形彈藥，還有許多導火索。客廳裡有一條紅色的小地毯，我們會仔細搜查。主臥房衣櫃裡少了一些衣服，我敢說這裡已經有好幾天沒人來過了。檢驗人員已經開始工作了。」

　　法醫專家分別來自聯邦調查局、密勤局和煙酒武器管理局，後者專門處理棘手問題，所以它的技術人員無疑都非常優秀。他們每個人都戴上了手套，準備採集每一件物品上的指紋，以便和死去恐怖份子的指紋做比對。

　　※※※

　　「在一連串爭取保守選票的演說之後，雷恩總統於國會選舉的前夕仍然奔波於全國各地，同時在聯邦官員調查恐怖份子襲擊他女兒一事時，斷然否決了修改槍枝管制法的提議。以下是本台特派員漢克．羅伯茲的報導。」唐納看著鏡頭，一直到紅燈熄滅。

　　「我還以為他今天的演說很精彩。」普朗博說。

　　「『我愛露西』這句話一定是卡莉在月經不順時寫的。」唐納翻了翻手中的文稿說，「真有意思，她過去還常為福勒寫精彩的演說稿呢。」

　　「還剩十秒。」他們的耳機裡傳來了導播的話。

　　「順便告訴你，下面是條好新聞。」唐納的臉煞時在最後三秒間堆出了笑容。

　　「聯邦特別小組現在正在對週五總統女兒遇險一事進行調查。下面是凱倫．史戴伯勒從華盛頓的報導。」

　　「你會喜歡它的，湯姆。」普朗博說。燈光再次暗了下來，這樣好多了，等一下他就能問心無愧了。

　　※※※

　　VC─二五準時起飛，為了避開新墨西哥州北部上空的不良氣候，它徑直向北飛去。范達姆在飛機的通訊艙內，這裡有許多看起來很重要的箱狀物，占據了一半的空間，而飛機外殼內則藏有一個衛星碟形天線，其昂貴的目標搜尋系統幾乎能鎖定所有的電子通訊。現在，它正鎖定國家廣播公司。

　　※※※

　　「以下將由特約記者約翰．普朗博來做最後的評論。」唐納瀟灑地轉過頭道，「約翰，請。」

　　「謝謝，湯姆。多年來我投身於新聞界，因為這是我從年輕開始就擁有的夢想。我記得我曾經擁有一部電晶體收音機──」他解釋說，臉上露出了笑容，「我記得它讓我聽過許多偉大前輩的報導，這些人為了弄清事實真相而盡心盡力，所有美國人都信任他們，他們的話語在我的腦海中繪成了一幅幅的圖畫伴我成長。於是我便把探尋真理，讓人民有知的權力當成是新聞工作的神聖使命。

　　「在這個行業裡，沒有人可以做到十全十美。」普朗博繼續說。

　　他左邊的唐納正一頭霧水地看著提詞器，這些話與那些滾動的字幕不符。他開始意識到，雖然普朗博面前放著印好的講稿，但他正在發表另一篇他已經背好的稿子，就像過去那些「前輩」一樣。

　　「我對從事這一行深感自豪，而且還曾經深信不疑。

　　「幾個禮拜前，我們在同一天訪問了雷恩總統兩次。第一次是上午的錄影採訪，第二次則是現場直播，其間所提的問題有些不同，這是有原因的。在第一次的訪問後，我們被叫去見了一個人，他告訴我們一些對總統不利的情報，但在當時看來的確是非常吸引人的報導。我們那時沒有弄清楚真相。

　　「於是我們撒了謊，我們向幕僚長范達姆撒了謊，因為我們告訴他錄影帶壞了，如此一來，我們也對總統說了謊。而最糟糕的是，我們對社會大眾撒了謊。那些帶子在我手中，根本就沒有損壞。

　　「這並沒有違法，憲法的《第一修正案》讓我們擁有充分的新聞自由，因為所有的人民都是最後的裁判。但我們唯一不能做的事就是失去大眾對我們的信任。

　　「我不是在為雷恩總統辯護。我個人就不贊同他的許多政策，如果他要競選連任，我可能不會投給他。但我參與了說謊，這讓我寢食難安。不管雷恩曾有什麼過錯，他都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我不該因個人成見而影響我的工作。

　　「所以在這件事上我錯了，我向總統表示歉意，也向社會大眾道歉。也許我的記者生涯就將畫上句點，如果真是如此，我希望能和初入這一行時一樣，盡心盡力地讓大眾明瞭真相。

　　「晚安，這是國家廣播公司。」普朗博看著攝影機，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該死的，你到底在幹嘛？」

　　普朗博站了起來，然後回答說：「如果你一定要問這個問題，湯姆……」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普朗博決定不去接，他轉身走向更衣室。這一切就讓唐納自己去琢磨了。

　　※※※

　　在二千哩外的洛磯山國家公園上空，范達姆關上機器，取出帶子，然後走下旋梯，來到飛機前部的總統座艙。雷恩正在閱讀今天的最後一篇演說稿。

　　「傑克，我想你會對這個有興趣。」白宮幕僚長咧著嘴笑說。

　　※※※

　　凡事總有第一遭，而這次這個第一遭就出現在芝加哥。她禮拜六上午已看過醫生，得到的診斷依然是：感冒、吃阿斯匹靈、喝水、多休息。但當她照鏡子時，她發現自己的白淨肌膚上出現了一些斑點，這讓她驚恐不安。她打了通電話給她的私人醫生，醫生不在，但這些斑點已不能再讓她拖下去了，於是她駕車直奔美國最好的醫院之一──芝加哥大學醫療中心。她在急診室裡等了大約四十分鐘，輪到她時她站起身向桌邊走去，但卻突然暈倒在護士面前。醫院立即採取了措施。一分鐘後，兩名醫護人員把她放到擔架上送往治療區，後面跟著一位拿著她的病歷表的護士。

　　第一位過來看她的是一名畢業不久的住院內科醫生，這一天他剛好輪到在急診室值班；他非常喜歡在這裡工作。

　　「怎麼了？」他問，同時護理人員也開始測脈搏、量血壓、做人工呼吸。

　　「喏。」那名護士遞過來一張病歷表。醫生大致看了看。

　　「看起來像是感冒症狀，但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心跳一百二十下，血壓……等等，」護士又重新量了一次，「血壓是九十和五十？」她看起來並沒有那麼不正常。

　　醫生解開她的上衣，斑點映入眼簾。此刻，教科書上的一些段落清晰地閃現在醫生的腦海中，他舉起手。

　　「大家停止工作。我們可能面臨到一個棘手的病例了。我要每個人都立刻戴上手套和面罩。」

　　「體溫是一百零四點四度。」一名護士說完立刻從病人身邊退了回去。

　　「這不是感冒，是嚴重的內出血，那些就是瘀斑。」他邊說邊戴上面罩和手套，「去叫奎因醫生來。」

　　一名護士跑了出去，醫生又重新看了一下病歷表。可能是出血性高燒，但不可能啊，這裡是芝加哥。他拿起了針筒。

　　「大家退開，不要靠近我的手。」說完，他把針頭刺進了病人的靜脈，然後抽出五CC的血注入試管。

　　「出了什麼事？」奎因醫生問。住院醫生將症狀重述了一次。在把試管放到桌上後，他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你認為呢，喬？」

　　「假如這裡不是美國……」

　　「是啊，那就有可能是出血性高燒。」

　　「有人問過她到過什麼地方嗎？」奎因醫生問道。

　　「沒有。」護士回答說。

　　「她還沒有出現痙攣。」奎因醫師拿出他的手術剪刀，剪斷了病人的內衣肩帶，她的身體上還有更多的瘀斑。「她病得不輕。護士：快打電話給克藍醫生，說這裡發現傳染病，要他立刻過來。我們必須先讓她退燒，使她甦醒，查明她到底去過些什麼鬼地方。」

第四十七章　指標病例

　　馬克．克藍是醫學院的專任教授，已習慣了固定的工作時間。通常很少會有人到了晚上快九點還會找他，但他是醫生，必須隨傳隨到。在這個星期一的夜晚，他花了二十分鐘的時間開車到了他的專用停車位。下車後，他和警衛點了點頭，走了進去，然後換上手術服，從後面來到急診室。他問值班護士奎因醫生在哪裡。

　　「在二號隔離室，醫生。」

　　二十秒後，他來到隔離室。看到門上貼著警告標誌，他停了下來。好，他心想，接著便戴上口罩和手套走了進去。

　　「你好，喬。」

　　「教授，我想等你來了再打這通電話。」奎因平靜地說，同時遞過表格。

　　克藍接過之後看到一半時，突然停了下來，又重頭再看了一遍，並抬起頭把病人和資料做了比較。女性，高加索人，對；年齡約四十一歲；離過婚，那是她的事；住所約在兩哩外，很好；入院時體溫一百零四點四度，夠高的；血壓很低。還有瘀斑？

　　「讓我看一下病人。」克藍說。病人已逐漸甦醒，頭在微微移動，嘴裡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她現在體溫多少？」

　　「一百零二點二，降下來了。」那位住院醫生馬上答道。克藍向後拉開綠色被單，病人全身裸露，在她那原本白晢的皮膚上，散佈開來的斑點非常明顯。克藍把目光轉向其他醫生。

　　「她到過什麼地方？」

　　「我們不知道。」奎因說，「我們看過她的皮包，她好像是西爾斯公司的經理，辦公室在那邊的高樓中。」

　　「你們為她做過檢查了嗎？」

　　「做過了。」奎因和年輕的住院醫生齊聲回答道。

　　「有動物咬痕嗎？」克藍問道。

　　「沒有，也沒有針孔的痕跡，連一點不尋常的跡象都沒有。她身上很乾淨。」

　　「我想這可能是出血熱，傳染的途徑現在還不知道。把她送到樓上，徹底隔離，全面預防。這個房間要進行消毒──包括她接觸過的所有東西。」

　　「我想這些病毒只是透過──」

　　「誰也不知道，醫生，而且無法解釋的事情總是讓我感到害怕。我到過非洲，見過拉薩和昆斯熱，但沒見過伊波拉，而她的症狀倒很像是其中的一種。」克藍說。他第一次在臨床診斷時提到了這些可怕的名詞。

　　「但是怎麼──」

　　「當你不知道時，你就是不知道。」克藍教授對這位住院醫生說，「對於傳染病，如果你不知道傳染的途徑，就必須從最壞的地方著想。最壞的情況就是透過空氣傳染，那麼我們就要依透過空氣傳染的疾病來處理這名病人。把她移到我負責的病房。和她接觸過的每一個人都要嚴格消毒，就像對待愛滋病或肝炎那樣，全面預防。」他再次強調說，「你們抽取的血液樣本在哪裡？」

　　「就在那裡。」那位住院醫生指了指一個紅色的塑膠容器。

　　「接下來怎麼辦？」奎因問。

　　「我們要把一份樣本送往亞特蘭大，但我想親自看一看。」克藍有一個很棒的實驗室，他每天都在那裡工作，主要是研究愛滋病，那是他的愛好。

　　「我也能去嗎？」奎因問，「我幾分鐘後就下班了。」對於急診室來說，星期一通常並不忙，較忙的時候往往是在週末。

　　「當然可以。」

　　※※※

　　「我早就知道霍茲曼會來找我。」范達姆說。當波音七四七降低高度飛進薩克拉曼多時，他喝了口酒慶賀道。

　　「什麼事？」總統問道。

　　「霍茲曼是個他媽的難纏的人，不過他還算誠實。也就是說，如果他認為是你導致了事情的發生，他就會明火執杖一點一點地來對付你。要切記這一點。」幕僚長提出忠告。

　　「唐納和普朗博說謊。」雷恩嚷道，「他媽的！」

　　「每個人都在撒謊，雷恩，甚至連你也是如此，只不過原因不同而已。有些謊言是為了保護事情的真相，有些是為了隱瞞實情，而有些則是為了否認事實。有些謊言之所以會出現是因為沒有人來揭穿它。」

　　「那現在是怎麼回事呢？」

　　「狼狽為奸，總統先生。埃德．基爾惕想利用他們來攻擊你，他欺騙了他們，但我為你抓了那個背信棄義的傢伙。我敢肯定，明天的《華盛頓郵報》將會在頭版刊登文章來揭露基爾惕賄賂兩位資深記者的事，而新聞界也將群起攻之。」坐在飛機後艙的記者們已經在嘰嘰喳喳地議論此事，因為范達姆已在機艙內播放了國家廣播公司的新聞錄影帶。

　　「因為是他損壞了他們的形象……」

　　「你說得對，老板。」范達姆肯定地說，接著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他不能說出如果沒有凱蒂．雷恩的攻擊事件，這一切就不會發生的話。

　　※※※

　　艾德勒的生理時鐘現在已經徹底紊亂了。他發現小睡片刻很有用，也可以使他要傳達的訊息變得簡單又有望。車子停了下來，一名低階官員為他打開車門並微微鞠躬。艾德勒忍住哈欠，走進了外交部大樓。

　　「非常高興再次見到你。」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長透過翻譯說道。張漢三也在場，也向艾德勒問候了一下。

　　「你們允許直航的通情達理做法讓我方便了不少。謝謝。」國務卿一邊就坐，一邊說道。

　　「這麼說你對於這些例外情況能夠理解嘍。」外交部長說道。

　　「當然。」

　　「反叛省那邊有什麼消息嗎？」

　　「他們完全願意與你們採取對等的行動，以便緩和緊張局勢。」

　　「那他們的無理指控呢？」

　　「部長，從來就沒有這個問題。我相信他們與你們一樣願意恢復和平。」

　　「那還真要謝謝他們嘍！」張漢三評價說，「他們先採取敵對行動，打掉我們兩架飛機，毀壞了他們自己的一架客機，導致了一百多人喪生，這不是蓄意行動，就是無能所致。然後再說他們在減少挑釁行動方面與我們採取對等行動。希望貴國政府有看到我們對此所表現的容忍態度。」

　　「部長先生，和平皆符合雙方的最高利益，不是嗎？美國讚賞雙方在這些非正式活動中所採取的行動。中華人民共和國不止一次表現通情達理，而台灣也願意採取相應的行動。這樣，你們還有什麼要求？」

　　「只有一點。」外交部長回答，「對我們四名飛行員之死作出賠償，他們每個人都有家庭。」

　　「的確是他們的戰鬥機首先開火的。」張漢三指出。

　　「那可能是事實，但客機的問題仍然不確定。」

　　「我們當然與此事無關。」外交部長說道。

　　幾乎再也沒有什麼能比在兩國之間進行談判更加無聊乏味了，但其實這也是有原因的。突然或意外的事件能夠迫使一個國家倉促作出決定。出人意外的壓力導致憤怒，然而卻不能將憤怒帶進高層討論和決定之中，因此，重要的會談大都不是一錘定音，而是漸進發展的，這給各方都提供了仔細考慮自己和對方立場的時間，進而達成雙方都較滿意的最終結果。那麼，要求賠償是違背原則的，這種要求應該要在首次會談時就提出來，這樣艾德勒就能把這提議帶給台北，並在台灣同意合作來緩解緊張局勢後，把它當作自己的建議提出來。但是他們已經協商完畢了，而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卻要他把求償的條件帶回台北以換取局部緩和。這不僅是侮辱台灣政府，更是蓄意侮辱美國政府，把美國當作掩蔽馬，用來整台灣。（編註：掩蔽馬是獵人用來遮蔽自己以潛近獵物的真馬或假馬）

　　在艾德勒和中華民國政府知道是誰擊落了客機以及是誰顯示出對生命的輕視之後，要求賠償的動機就更昭然若揭了！艾德勒再次想到，對於他所了解的情況，中華人民共和國究竟知道多少。如果他們知道許多，那麼這無疑又是一場規則尚待明確的比賽。

　　「我認為，如果雙方能各自承擔各自的損失和需求，將更切合實際。」艾德勒國務卿建議道。

　　「我們恐怕不能接受。你知道，這是原則問題。誰有不正當的行動，誰就必須賠償。」

　　「但是，如果──我並沒有證據證明這一點──如果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小心擊毀客機的呢？在這種情況下，你們的賠償請求就會顯得很不合理。」

　　「那不可能。我們問過我方逃過一劫的飛行員，他們的話證據確鑿。」又是張漢三。

　　「你們具體要求多少？」艾德勒問。

　　「四位飛行員每人二十萬美元，這筆錢將屬於他們的家屬。」張漢三許諾說。

　　「我可以把這一請求帶給──」

　　「抱歉，這不是請求，而是一個必要條件。」外交部長告訴艾德勒。

　　「我知道，我可以把你們的立場告訴他們，但是我必須告訴你們，不要把這個當作承諾緩和緊張局勢的一個條件。」

　　「那正是我們的立場。」外交部長的眼神非常安詳。

　　※※※

　　「……上帝保佑美國。」雷恩結束了他的演說。人們站起來並熱烈歡呼，樂隊開始演奏──雷恩心想，無論他到哪裡都有樂隊──然後他便離開講台，講台後是一道由神情緊張的密勤局幹員所組成的人牆。嗯，總統想，此次在眩目的燈光中也沒有人開槍。他又想打哈欠，但忍住了。十二個多小時以來他一直在不停地活動。四場演說看起來不會消耗多少體力，但雷恩已深切感受到發表公開演說是多麼累人的一件事。每次到台前你都要握手，雖然你在幾分鐘內就能完成這一過程，但無形的壓力的確讓人體力透支。晚餐對於體力的恢復似乎也幫助不大，雖然食物都是精心挑選的，但一點也引不起胃口，反倒讓他覺得胃痛。

　　「好。」范達姆告訴他，總統的隨行人員也簇擁著他們朝後門走去。「對於一個昨天已準備放棄努力的人來說，你幹得非常好。」

　　「總統先生！」一名記者喊道。

　　「跟他聊聊吧。」范達姆小聲說。

　　「嗯？」雷恩回答說，並走近了記者，這令衛隊感到不快。

　　「你知道約翰．普朗博今晚在國家廣播公司發表談話的事嗎？」這是美國廣播公司的一名記者，他不願錯過任何抨擊他競爭同行的機會。

　　「是的，我聽說了。」總統認真地答道。

　　「你有何評論？」

　　「當然，我不喜歡聽到這樣的事，但就普朗博先生而言，我認為那是道德勇氣的表現。我覺得他不錯。」

　　「你知道是誰──」

　　「請讓普朗博先生自己去處理，那是他的事，而且他也知道該如何表達。不好意思，我必須趕搭飛機了。」

　　「謝謝您，總統先生。」美國廣播公司的記者對著雷恩的背影說道。

　　「真不錯，」范達姆笑著說，「我們度過了漫長的一天，但是個不錯的一天。」

　　雷恩長舒了一口氣。「你說得對。」

　　※※※

　　「噢，天哪。」克藍教授小聲地說。它就在顯示幕上：在一篇醫學文章中所講的「牧羊杖」就在那裡。它到底是怎麼來到芝加哥的？

　　「那是伊波拉。」奎因醫生說，「這不可能。」

　　「你的體檢有多徹底？」克藍又問道。

　　「可以做得更好些，但是沒有咬痕，沒有針孔。馬克，這裡是芝加哥，幾天前我的汽車擋風玻璃上還結霜呢。」

　　克藍把雙手緊握在一起，用戴著手套的指頭向上碰了一下鼻子。當他意識到自己還戴著手術用口罩時，便停止了這個動作。「有鑰匙在她的皮包裡嗎？」

　　「有。」

　　「首先，急診室附近有警察，去找一個來，告訴他我們需要一名警察陪同一起去她的公寓，並允許我們到屋裡看一看。告訴他這名婦女生命垂危，也許她家裡有寵物、熱帶植物或別的什麼東西。我們還有她私人醫生的名字，也把他叫來，我們需要了解他所知道的情況。」

　　「治療呢？」

　　「我們先為她退燒，給她補充水分，用止痛藥，但其實做什麼都沒有用。巴黎的盧梭一直在試圖用干擾素和其他幾種東西來做研究治療，但至今都未見成效。」他對著螢幕再次皺起了眉頭。「她是怎麼得到的？她究竟是怎麼感染上這種東西的？」

　　「疾病控制中心呢？」

　　「你把警察叫過來。我會傳真給格斯．洛倫茨的。」克藍看了一下錶。媽的！

　　※※※

　　「掠奪者」無人偵察機已經平安地返回沙烏地阿拉伯，並未被發現。讓這種飛機在像師營地這樣的固定目標上空來回飛行好像有些危險，然而現在這項工作已由衛星接替，並把照片傳送到國家偵察處。

　　「把這個查出來。」一名夜班工作人員對旁邊的同事說，「這些是什麼？」

　　回教聯合共和國「不朽」師所屬的戰車基本上都停放在一個大型場地內，所有的戰車整齊地擺放成有規則的陣列，以方便計算數量──一輛配足彈藥的戰車一旦因守護鬆懈而被盜是很危險的事情，所以他們對戰車停放地採取了嚴密的安全保衛措施，而且把戰車停放在一起也更便於維修人員對車輛進行保養。現在那些人都已回來，他們爬上戰車和其他戰鬥車，進行大型演習之後的正常維護。第一排的每輛戰車前面都有兩道黑線，每道線各有一公尺寬、十公尺長。負責這個螢幕的那個人是位退役空軍，相對於陸戰車輛，他對飛機更精通。

　　他旁邊的那個人只看了一眼便說：「履帶。」

　　「什麼？」

　　「像換輪胎一樣，他們在換履帶，履帶用壞了，需要更換新的，然後再更換襯墊和其他東西。」這名退役士兵解釋道，「這沒什麼。」

　　進一步的探查顯示了這項工作的完成狀況。這位退役老兵介紹說：新的履帶被放在舊的前面，接著拆開舊的，接上新履帶，此時戰車不熄火，只稍稍向前開動，鏈輪便拉起新履帶使其就位。這是份又熱又累的工作，需要好幾個人手。訓練有素的戰車車員在理想的條件下約一個小時左右可完成。如此，戰車就可以使用新履帶行駛了。

　　「我從來都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的。」

　　「得用千斤頂把戰車頂離地面。」

　　「履帶的使用壽命是多少？」

　　「不一定，如果是沙漠越野，噢，大約有一千哩，或許還少一點。」

　　※※※

　　太好了，空軍一號前艙中的兩把長椅已經折疊成床。當工作人員離開後，雷恩掛好衣服，躺了下來。被單等物品都很乾淨，他疲勞至極，已不介意這是在飛機上。到華盛頓的飛行時間是四個半小時，那麼他還能在家裡的床上睡上一段時間；這樣他第二天才有辦法工作。

　　在機艙的尾部，記者們也都在睡覺，他們決定把普朗博那令人震驚的披露留到第二天才去處理；他們別無選擇，因為如此重要的事情至少要由副總編來處理。許多報社記者夢想著報上會出現社論，而電視記者也努力不讓自己在這件可能會對他們的可信度帶來影響的事情上退縮。

　　總統的工作人員都在中間機艙，他們有說有笑的。

　　「嘿，我總算領教了他的脾氣，」范達姆告訴卡莉．魏斯頓，「真厲害。」

　　「他肯定也領教過你的。」

　　「我的脾氣比較差，」范達姆啜了一口酒，「這妳是知道的。我想我們有一位很好的總統。」

　　「他討厭這職位。」魏斯頓也喝了口酒說。

　　亞諾．范達姆不在乎地說：「演說真是太棒了，卡莉。」

　　「他的演說真迷人。」她認為，「每次開始時都有點放不開，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慢慢地，他就逐漸嶄露出內在的自我，真正進入狀況。他自己甚至還不知道這一點。」

　　「誠實。的確表現出誠實了，對吧？」范達姆停頓了一下說，「我們將會有一場為死難幹員舉行的悼念儀式。」

　　「我已經開始在籌劃了。」魏斯頓向他保證說，「對於基爾惕，你打算怎麼辦？」

　　「我正在想這件事。我們要讓那個雜種一敗塗地。」

　　※※※

　　貝德安回到他的電腦前，查詢著正確的網址。還是沒有找到。如果再過一天還是沒有，他可能就要開始擔憂了。但是其實就算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也不是他的問題，不是嗎？他所做的一切都已經圓滿完成了。

　　※※※

　　「零號病人」睜開了眼睛，這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她像市場上的魚一樣渾身被冰袋包圍著，因此體溫已下降到一百零一點六度。她的臉上交織著疼痛和疲憊的神情，看起來就像一名末期愛滋病患者。

　　「妳好，我是克藍醫生。」教授戴著口罩對她說，「剛才妳可真讓我們有點擔心呢，不過現在情況已經控制住了。」

　　「好痛。」她說。

　　「我知道，我們馬上幫妳止痛，但我需要問妳幾個問題。能幫我點忙嗎？」克藍問道。

　　「可以。」

　　「妳最近外出旅遊了嗎？」

　　「你是指什麼？」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幾乎要耗盡她剩下的力氣。

　　「妳最近有出國嗎？」

　　「沒有。十天前……有去過堪薩斯城，而且當天就回來了。」她說道。

　　「好。」不是這個原因。「妳有和某個最近出過國的人接觸嗎？」

　　「沒有。」她吃力地搖搖頭。

　　「請妳原諒，但是我不得不這樣問。妳現在有固定的性伴侶嗎？」

　　這個問題讓她感到震驚。「是愛滋病嗎？」她喘息著說，她想自己可能大難臨頭了。

　　克藍用力搖了搖頭。「不，絕對不是，請不要擔心。」

　　「我已經離婚，」病人說，「幾個月前才剛離婚。還沒有……結識新的男人。」

　　「嗯，像妳這麼漂亮，很快就會有人追的。」克藍說，努力想搏她一笑。「妳在西爾斯公司做什麼工作？」

　　「家用品，負責採買。剛在……邁考密克中心……舉辦大型展覽……大量的文書工作、訂貨單和其他事情。」

　　事情毫無進展。克藍又問了幾個問題，還是一無所獲。他轉身指著護士。

　　「好，我們現在要採取止痛措施。」他告訴她。護士開始對病人注射嗎啡，為了不打擾護士的工作，克藍離開床邊。「馬上就會見效了。我一會兒就回來。」

　　奎因已和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官在大廳等候，警官的帽子上有一條方格圖形的飾帶。

　　「醫生，怎麼回事？」警官問。

　　「這名病人的情況非常嚴重，傳染性可能很強，我需要查看一下她的住處。」

　　「這樣做不太合法，你知道的。你必須去找法官並拿到──」

　　「警官，來不及了。我們有她的鑰匙，本來可以自己去的，但是我想讓你也去一下，這樣你就可以證明我們沒有做錯什麼。」另外，如果她家中裝有防盜器，他們也不至於因此而被捕。「時間非常緊迫，這名婦女的病情相當嚴重。」

　　「好吧，我的車子就在外面。」警官邊走邊向外指，兩名醫生緊隨在後。

　　「傳真給亞特蘭大了嗎？」奎因問道。克藍搖了搖頭。

　　「還是先看看她住的地方吧。」他決定不穿大衣。外面很冷，並不適合那些可能沾在他手術服上的病毒。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不會有什麼真正的危險。他在門診過程中從未遇到過伊波拉病毒，但是他對它有一定的了解。人們有時候會患上他們所無法解釋的病症，但通常在透過仔細的調查後就能夠找到接觸病毒的途徑，不過也會有例外。就拿愛滋病來說吧，也有一些難以解釋的病因，雖然只是少數，但你就是無法從中找到病例展開工作。克藍教授走到外面，身上直打哆嗦。北風從密西根湖吹來，氣溫只有華氏三十幾度，但這並不是他直打哆嗦的真正原因。

　　※※※

　　普萊斯打開飛機前艙艙門，艙內除了幾盞微弱的無影燈之外，其他燈都已關閉。總統仰面而臥，酣聲如雷，甚至超過了飛機發動機的轟鳴聲。她本想踮著腳走過去為他蓋上毯子，但最後只是微笑了一下並關上門。

　　「也許這才算公正，傑夫。」她對拉曼幹員說。

　　「妳是指最近的事嗎？」

　　「是的。」

　　「別那麼肯定。」另一位幹員說。

　　他們看了看四周。所有的人都入睡了，就連幕僚長也不例外。在飛機上部，所有機組人員和其他空軍人員都正在各司其職。當「空軍一號」飛越伊利諾州中部的時候，這才讓人感到這是一次飛向東海岸的旅程。兩名幹員回到他們的座位區，衛隊的三名成員在靜靜地打著撲克牌，其他人則不是在看書，就是在打瞌睡。

　　一名空軍軍士走下螺旋梯，手裡拿著文件夾。

　　「給老板的傳真。」她報告說。

　　「很重要嗎？我們九十分鐘後就要到達安德魯空軍基地了。」

　　「我剛從傳真機上取下的。」軍士說。

　　「好吧。」普萊斯接過傳真向在艙尾的班．古德烈走去。古德烈的職責就是跟在總統左右，將世界上發生的大事向他報告，或者就像現在這種情形，先衡量一下文件的重要程度。普萊斯搖了搖他的肩膀，這位國家情報官睜開了一隻眼睛。

　　「嗯？」

　　「需不需要叫醒老板？」

　　這位情報專家瀏覽了一下之後便搖了搖頭。「這可以等一等。艾德勒知道他在幹什麼，國務院也有這方面的工作小組。」他沒有再說什麼，便回到了座位上。

　　※※※

　　「別碰任何東西。」克藍告訴那名警察，「你最好就站在門邊，如果你想跟我們一起看看，就什麼也別碰。等一下。」他把手伸進了隨身帶來的塑膠垃圾袋，從裡面的一個無菌容器中取出一個手術用口罩。「戴上這個，好嗎？」

　　「悉聽尊便，醫生。」

　　克藍遞上房門的鑰匙，警察打開了門。這房子果然裝有警報系統，控制板就在門內側，但電源沒有接通。兩位醫生戴上口罩和手套，首先打開了所有的燈。

　　「我們找什麼呢？」奎因問。

　　克藍已經在找了，沒有任何一隻貓或狗察覺到他們的到來。他並沒有看到任何鳥籠──其實他有點希望找到猴子，但他又覺得這不太可能。再說，伊波拉病毒似乎也並不太喜歡猴子，它會像殺死人類那樣把猴子都殺死。這時，他又想到了植物。如果伊波拉的宿主不是動物而是別的東西，那好像很奇怪？不過，很可能就是植物。

　　植物是有，但都不是進口的。他們站在客廳中間，慢慢移動著身體四處查看，不讓自己碰到任何東西。

　　「我沒有發現什麼。」奎因說道。

　　「我也一樣。再看看廚房。」

　　那裡的植物更多。小盆中的兩株看似草藥，克藍認不出它們是什麼品種，就想把它們拿起來。

　　「等一下，這裡。」奎因說，並打開抽屜，發現了冷凍保鮮袋。奎因將這兩株植物放入袋中，並仔細封好。克藍打開冰箱，裡面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他原以為可能會有一些進口食品……但是，沒有。該病人所吃的一切東西都是道道地地的美國食品。

　　臥室裡也別無他物。

　　「一些衣服呢？還是皮革？」奎因問道，「炭疽熱能夠──」

　　「伊波拉病毒不能，它太脆弱。我們了解我們所要對付的生物體，它無法在這樣的環境中生存。就是不能。」克藍堅持己見。他們對這個混蛋病毒所知不多，但曾在疾病控制中心做過確立環境參數，測定這些病毒在各種條件下能夠生存多久時間。芝加哥在每年的這個時候就像是一座熔爐，不適宜那類病毒存活；要是在南方的某個地方，比如說奧蘭多，也許還有可能。但芝加哥？「我們一無所獲。」他失望地說。

　　「或許是植物呢？」

　　「你知道攜帶植物入關有多困難嗎？」

　　「我沒試過。」

　　「我有。我曾經想把一些野生蘭花從委內瑞拉帶進來……」他又向四周看了看，「這裡沒什麼了，喬。」

　　「她的病情診斷很糟嗎──」

　　「是啊。」他用戴手套的手擦著消毒褲。在手套裡，他的手開始出汗。「如果我們不能確定病毒從哪裡來……如果我們對它不能作出解釋……」他看著比他年輕高大的奎因，「我得回去一下，我想再看一看病毒的結構。」

　　※※※

　　「喂。」格斯．洛倫茨說，並看了看時鐘。究竟是什麼事？

　　「是格斯嗎？」電話那頭問道。

　　「是，你哪位？」

　　「我是芝加哥的馬克．克藍。」

　　「有什麼事嗎？」洛倫茨有氣無力地問，但對方的回答卻讓他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我想──不，格斯，我這裡有個伊波拉病例。」

　　「你怎麼確定？」

　　「是鉤狀的。我做了電子顯微攝影，是『牧羊杖』，精確無誤，我倒希望自己看錯了。」

　　「病人他去過哪裡？」

　　「她是位女病人，沒有去過任何特別的地方。」克藍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簡單敘述了他所知道的情形。「我一時還不能對此做出明確的解釋。」

　　洛倫茨可以提出反對意見，但這個醫療團體具有高水準的技術；他知道馬克．克藍是全世界最好的醫學院之一的專任教授。「只有一個病例？」

　　「萬事都是從一個開始的，格斯。」克藍提醒他。這時洛倫茨起身下了床。

　　「好，我需要一份血液樣本。」

　　「我已經派人送去了。我現在可以先把顯微照片用電子郵件傳給你。」

　　「給我大概四十分鐘的時間準備。」

　　「格斯？」

　　「嗯？」

　　「你能給我一些在治療方面的建議嗎？我們這名患者的病情相當嚴重。」克藍說。他希望這一次是因為自己的醫術還不夠高明。

　　「恐怕沒有，馬克，就我所知是沒有。」

　　「該死！好吧，我們只有盡力而為了。你到了之後就打個電話給我，我在辦公室。」

　　洛倫茨走進浴室，用水潑了一下臉，證明自己不是在做夢。不是夢。真是一場夢魘。

　　※※※

　　雷恩率先走下了舷梯，對著地面的空軍軍士回了禮，然後走向五十碼外的直升機。上了直升機後，他立即繫上安全帶，又繼續睡覺。十五分鐘後，他再次被人叫醒，接著又走下另一個舷梯，這次是向海軍陸戰隊隊員回了禮，然後就走進了白宮。十分鐘之後，他回到了臥室，這次不會再換地方了。

　　「旅途順利嗎？」凱西半睜著一隻眼問道。

　　「好長的旅途。」她丈夫說完便倒頭大睡。

　　※※※

　　從芝加哥到亞特蘭大的第一班班機是在中部時間上午六點十五分起飛。在這之前，洛倫茨已經到了辦公室。他打開電腦，進行網路連線，同時也撥通了電話。

　　「我正在下載圖片。」

　　洛倫茨盯著電腦，顯微照片從上而下一行一行地出現。這比接收傳真還快，而且更清晰。

　　「告訴我我錯了，格斯。」克藍說，聲音裡已聽不出有任何希望。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馬克。」當圖片傳完時，他停了一下。「這就是我們的朋友了。」

　　「這種病的近期動向如何？」

　　「嗯，在薩伊有過幾個病例，據說蘇丹也發現了兩例；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你的病人，她有去過──」

　　「沒有，我至今還找不到任何能夠確認的危險因素。連潛伏期在內，可以確定她是在芝加哥得的病。這不可能，對不對？」

　　「性生活方面呢？」洛倫茨問。他幾乎能聽到話筒那邊的搖頭聲。

　　「我問過，她說近來都沒有性伴侶。其他地方還有發現這種病例的報告嗎？」

　　「沒有，其他地方都沒有。馬克，你對你所說的一切有把握嗎？」他知道這個問題很不禮貌，但他必須這麼問。

　　「我倒希望我說錯了。我傳過去的顯微照片是我拍到的第三張，我曾想好好地把它分離出來，但她的血液中盡是病毒，格斯。等一下。」他聽到對方那裡壓低嗓門的對話聲。「她剛剛醒過來，說她大約在一週前曾拔過一顆牙。我們記下了那位牙醫的名字，馬上會去調查。我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

　　「好吧，讓我為你們送來的血液樣本做些準備吧。只有一個病例，別太激動了。」

　　※※※

　　拉曼回到家裡時已將近黎明。每天的這個時候，街上幾乎都沒有什麼行人和車輛，使他不需要再像別的時候那樣小心翼翼地駕駛。一到家中，他還是習慣性地打開電話答錄機。又是打錯電話的，是阿拉哈德先生的聲音。

　　※※※

　　疼痛如此劇烈，把他從疲累不堪的睡眠中痛醒。他費盡全力搖搖晃晃地走進浴室。從床到浴室也就只有二十呎的距離，但卻讓他感覺像跑馬拉松一樣吃力。腹部絞痛得很厲害，這讓他感到很訝異，因為在過去的幾天裡，雖然他的妻子堅持一定要他喝雞湯、吃吐司，但他都沒吃多少。他感到快要憋不住了，趕緊鬆開短褲，馬上坐下，時間抓得剛剛好。同時，他感到上腹部像要爆炸一樣。這位前高爾夫職業運動員的不適感更進一步加劇，竟然在瓷磚地上嘔吐了起來。這樣做也太不像男子漢了，他一時感到很窘迫。這時他看清了在他腳上的東西。

　　「親愛的？」他無力地喊道，「救命……」

第四十八章　大出血

　　雖然只睡了六個多小時，但仍不無小補。今早，凱西最先起床，然後，第一家庭之主便因受了咖啡香味的誘惑，臉也沒刮就走進了餐廳。

　　「如果你覺得不好受，至少可以抱怨是因為宿醉。」總統道。他的早報放在老地方。一張便條紙貼在《華盛頓郵報》的頭版上，其下正好就是霍茲曼和普朗博的文章。

　　「真是老套。」莎麗說，她已經看過關於這件事的電視報導。

　　「是啊。」她的父親應道。文章的內容比簡短的電視報導還要詳盡許多，它稱基爾惕不但行徑非法，其所洩露的情報亦非屬實，這是利用媒體，蓄意對總統的政治攻擊。雷恩哼了一聲，覺得了無新意。這篇報導的重點主要是在闡述此事是對新聞公正性的嚴重踐踏，並對普朗博公開坦誠自己行為表示肯定。

　　《華盛頓時報》的說法雖然不同，但言詞卻同樣激烈。其社論認為，華盛頓新聞界將會就此展開一場激烈的自相殘殺，讓政客們在一旁看好戲。

　　好極了，雷恩對自己說，至少他們這一陣子不會再來煩我。

　　然後，他打開了標有機密文件的牛皮紙袋，裡面的文件已經很陳舊了。

　　「混帳。」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他們這次是自作自受。」凱西一邊看著報紙一邊說。

　　「不，」雷恩回答，「是中國。」

　　※※※

　　這還稱不上是傳染病，因為沒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醫生們接到電話時都很吃驚，全國至少有二千個醫生，都被電話中那心急如焚的聲音喚醒。每通電話都有提到嘔吐物帶血和腹瀉，但因每位醫生都只接到一通這樣的電話，因此便使得病情有了多種的解釋。比如說出血性潰瘍，因為有許多電話是生意人打來的，而這些人的工作壓力一直都很繁重。大多數病人都就近到醫院的急診室求診，還有一些病人掛了隔日一早門診的號，免得干擾了日常作息。

　　※※※

　　在研究室裡，洛倫茨點著煙斗，和幾名資深同僚一起待在他的電腦前。

　　「這是從哪裡來的？」這個流行病學家問到。

　　「芝加哥。」

　　「美國的芝加哥？」

　　※※※

　　亞歷山大恰好在八點之前趕到了他的辦公室。他每天一早來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傳真。今早只收到一份傳真，是個很不錯的消息──默克剛剛開發了一種新藥，食品藥物管理局很快就批准對它進行臨床試驗，其結果令人振奮。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我是亞歷山大醫生。」

　　「醫生，這裡是急診室。你能來一趟嗎？我這裡有個病人，白人，三十七歲，高燒，內出血。我不知道這是什麼病──我是說，」住院醫生說道，「看起來像是我知道的病，但是──」

　　「我五分鐘後就到。」

　　「好。」她表示知道了。

　　這位集內科、病毒、分子生物學家頭銜於一身的人穿上了他的白袍，扣好扣子，下樓朝急診室走去。他表情沉靜地走進了略顯空曠的急診室，晚間才是這裡最忙碌的時候。他看到她了，她戴著口罩。

　　「早安，醫生。」他用極富魅力的路易斯安那口音打著招呼，「怎麼回事？」她把病例遞給他。

　　「是他妻子送他來的。高燒，昏迷，低血壓，可能是內出血，嘔吐物和排泄物都帶血，而且臉上有一些斑點。」她報告著，「我不敢確診。」

　　「好了，我們來看一下。」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個前途光明的年輕醫生，亞歷山大愉悅地想。她清楚自己不懂的地方，而且又樂於請教……不過為什麼不問那些內科醫生呢？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後戴上口罩和手套，穿過隔離布簾。

　　「早安，我是亞歷山大醫生。」他對病人說。病人雙眼無神，臉頰上的斑點使亞歷山大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十多年前喬治．韋斯特伐的臉再次浮現在亞歷山大的眼前。

　　「他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他的私人醫生要他太太送他來的。」

　　「他是做什麼的？攝影記者？外交官？還是跟旅行相關的工作？」住院醫生搖搖頭，「他是商人，在珀拉斯凱公路一帶做生意。」

　　亞歷山大看了看周圍的人。除了負責的住院醫生之外，還有一名實習醫生和兩位護士，全都戴上了手套和口罩。很好，她很謹慎，此時他也明白她為什麼驚恐了。

　　「驗血了嗎？」

　　「已經抽過血了，醫生。正在做交叉檢測，血液樣本已經送到您的實驗室去了。」

　　教授點點頭。「很好。馬上將他送到我的病房，我需要一個放試管的容器。小心不要劃破手。」護士轉身去準備東西。

　　「教授，這看起來像──它不可能，但──」

　　「不可能，」他贊同地說，「不過看起來確實很像。那些瘀斑和書上說的一樣，所以我們目前就把它當成『是』來處理。」護士取來了容器。亞歷山大又抽了一些血。「盡快把他送上樓，所有人員都要換服裝和消毒。只要預防措施得當，就不會那麼危險。他妻子呢？」

　　「在外面的候診室裡。」

　　「請人帶她到我的辦公室，我要問她一些情形。還有其他問題嗎？」沒有人回答。「好，開始幹活吧。」

　　亞歷山大醫生檢查了裝了血液的塑膠容器，確定密封完好後，把它放進了白袍口袋裡。走向電梯時，他臉上的沉靜表情消失了。看著發亮的電梯門，他對自己說，不，這是不可能的，也許是別的什麼病。白血病有一些相同的症狀，從那些可怕的診斷看來，他倒希望它就是白血病。電梯門開了，他跨進電梯，準備去他的實驗室。

　　「早安，珍妮。」他走進熱源實驗室。

　　「嗨。」珍妮．克萊蒙杰回答道，她是一位分子生物學博士。

　　他從口袋裡取出塑膠瓶。「盡快把這個檢驗一下，最好是立刻進行。」

　　「這是什麼？」很少人會要她停止手邊的工作，尤其是在一天工作剛開始時。

　　「看起來像是出血性高燒。以……四級來檢驗。」

　　她睜大了眼睛。「在這裡？」全美國的人都在問同樣的問題，只是沒人知道答案。

　　「他們正要把病人送上來。我得去和他妻子談談。」

　　她拿起容器，小心地把它放在工作台上。「一般抗體檢驗嗎？」

　　「對。小心點，珍妮。」

　　「放心吧。」她向他保證。她和亞歷山大一樣也進行過許多愛滋病毒方面的實驗。

　　接著，亞歷山大到自己的辦公室打電話給戴夫．詹姆斯。

　　「你有多大把握？」兩分鐘後院長問道。

　　「戴夫，目前只有初期症狀，但我以前見過這種病，和當初喬治．韋斯特伐的症狀一樣。現在珍妮正在做血液樣本檢驗。在沒有進一步查明之前，我想我們必須小心處理。如果檢驗結果正如我的推斷，我就通知洛倫茨發出警報。」

　　「拉爾夫後天才從倫敦回來。這事目前由你負責，隨時和我保持聯絡。」

　　「知道了。」他答道。接下來該和病人的妻子談談了。

　　急診室裡，在護士的監督下，清潔人員正在進行消毒。大樓上方傳來直升機巨大的響聲，第一夫人來上班了。

　　※※※

　　送快遞的信差趕到了疾病控制中心，把東西交給洛倫茨實驗室中的技術員。一切都迅速地進行著，抗體檢驗已經準備就緒，預防措施也已確實做好，一滴血液滴進一個小玻璃試管裡，試管裡的液體立即改變了顏色。

　　「是伊波拉，醫生。」技術員報告說。另一個房間裡的電子顯微鏡則正準備對另一份血液樣本進行觀察。洛倫茨走了過去，因為起得太早，他的腿感到乏力。顯微鏡已經打開，只要將鏡頭對準樣本，影像就會顯示在螢幕上。

　　「打起精神來，格斯。」一個資深醫生說。當放大倍率一經調整好之後，影像便立即清晰了起來。這份樣本中彷彿有活的游絲狀東西，但過了一會兒它就不再有存活的跡象了。「這是哪裡送來的？」

　　「芝加哥。」洛倫茨答道。

　　「歡迎來到新世界。」他將倍率調到最大，畫面上出現一條絲狀物。「你這個混帳東西。」

　　接下來要進行更細部的檢測，以便確定它的品系。這得花一些時間。

　　※※※

　　「這麼說，他沒出過國？」亞歷山大列出一串問題一一往下問。

　　「沒錯。」她肯定道，「只有去過一次大型車展，他每年都會去。」

　　「夫人，我必須問一些問題，可能會有所冒犯。請原諒我必須這麼做，這是為了救妳丈夫。」她點點頭。亞歷山大盡可能用委婉的措詞問：「妳丈夫可不可能與別的女人有所牽扯呢？」

　　「不，不可能。」

　　「對不起，我必須知道。妳有養外國寵物嗎？」

　　「只有兩隻獵犬。」她答道，同時對這個問題感到很驚訝。

　　「有猴子嗎？」

　　「沒有。」

　　這樣下去是不會問出什麼結果的。亞歷山大想不出接下來該問什麼了，因為得這種病的人應該出過國才對。「妳有認識的人經常旅行嗎？」

　　「沒有──我可以去看他嗎？」

　　「可以，不過我們必須先安排他住院，然後進行治療。」

　　「他從沒得過什麼大病，他跑步、不吸煙，也不常喝酒，而且我們總是很小心的。」她哭了起來。

　　「我不能對妳撒謊。妳丈夫病得不輕，但這裡是世上最好的醫院。我在軍隊裡研究傳染性疾病已經有二十年了。所以妳來對地方，找對醫生了。」你不得不說一些這樣的話，即使它們非常空洞。你絕不能剝奪人們的希望。

　　這時電話響了。

　　「我是亞歷山大醫生。」

　　「亞歷山大，我是珍妮。抗體檢驗兩次都呈陽性反應，確實是伊波拉。」她告訴他，「我送了一份樣本到疾病控制中心去了，顯微鏡檢查十五分鐘內會準備好。」

　　「很好，我等會兒過去。」他掛上電話，然後對病人的妻子說：「來吧，我帶妳去見見我的護士們，她們都很優秀。」

　　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雖然傳染病本身就不是個有趣的領域。接下來他還必須向她解釋護士也要對她做抽血檢驗。

　　※※※

　　「怎麼樣，史考特？」雷恩在越洋電話裡問道。

　　「他們確實丟了個難題。傑克？」

　　「繼續說。」

　　「我見過這個姓張的傢伙兩次了。他話雖不多，但比我們想像的要難以應付。我想他足以左右外交部長。他是個對手，總統先生。告訴弗利為這傢伙開個檔案，要做個大標題。」

　　「台北方面會要求補償嗎？」總統問。

　　「你認為呢？」

　　「我的直覺是應當告訴他們可以做到什麼地步，不過我不應該失去理智，記得嗎？」

　　「他們會聽聽我們的要求，然後問我美國的立場。我要怎麼說？」

　　「目前我們希望重建和平與穩定。」

　　「我就可以讓這裡和平個一、兩個小時。究竟要我怎麼說？」國務卿堅持問道。

　　「在那方面你懂得比我多。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史考特？」

　　「我不知道。剛開始時，我本來希望這只是一場意外，後來我以為他們或許是在恫嚇台灣，但看來又不是那麼回事。因為他們動作太大，方向也不對。第三個猜測是，這一切只是為了試探你的反應。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就玩得太過火了。他們還不太了解你，傑克。老實說，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所以我沒法告訴你這場遊戲該怎麼玩。」

　　「我們知道姓張的在背後支持那個混帳日本人矢俁，而且──」

　　「我知道。他們一定也清楚我們知道這一點，因為這也是他們不敢惹毛我們的原因之一。這次的賭注很大，傑克，」艾德勒再次強調，「但我卻不知道為什麼。」

　　「告訴台灣我們支持他們？」

　　「好啊，但如果傳出去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會提高賭注，而我們有上萬──見鬼，近十萬個人民在那個國家，他們都可能成為人質。我還沒提到貿易方面的考量，不過那也是一大籌碼。」

　　「但如果我們不替台灣撐腰，他們會認為自己孤立無援、走投無路──」

　　「對，長官，換個角度做也是一樣。我建議最好是順其自然。我提出要求，台北拒絕，然後我提議他們把這一檔子事暫時擱置起來，等到客機的事處理完了再說。之後，我們再請聯合國安理會裁奪。他們那些該死的軍艦遲早會沒油的，而我們在附近卻有一隊航艦。所以，什麼也不會發生。」

　　雷恩皺了皺眉頭，「我不太贊同，不過試試看吧。不管怎麼說，這樣可以支持個一、兩天。我的直覺是應該支持台灣，讓中華人民共和國跳腳。」

　　「這個世界沒那麼簡單，你也知道這一點。」艾德勒告訴他。

　　「可不是嗎？就照你說的去辦，史考特，隨時與我保持聯繫。」

　　「遵命，長官。」

　　※※※

　　亞歷山大看了看手錶。電子顯微鏡旁邊放著珍妮的記錄簿。十點十六分時她記下了時間，並描述了她和她的助理副教授證實伊波拉病毒出現的經過。實驗室的另一頭，技術人員正在檢驗「零號病人」妻子的血液。伊波拉抗體反應呈陽性；她也感染了，雖然她自己還不知道。

　　「他們有孩子嗎？」知道這個消息後，珍妮問道。

　　「有兩個，都上學去了。」

　　「亞歷山大，但願他們付過保險費了。」珍妮說。

　　「還有什麼發現？」

　　「我必須把病毒基因畫出來，看這裡，」她指著螢幕，「瞧瞧蛋白質鏈的組合方式，還有這裡的這個結構？」珍妮是研究病毒結構的專家。

　　「美茵嘉？」老天，那就是讓喬治……沒人知道喬治是怎麼染上的，而他現在同樣也不知道這個病人是怎麼……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不過你知道我得採取些措施……」

　　「放手去做吧，對他已沒什麼影響了，也許對她也一樣。糟了，珍妮，萬一這是經由空氣傳染的──」

　　「我明白，打電話給亞特蘭大吧。你打還是我打？」

　　「我來打吧。」

　　「我會讓這些混帳東西好看的。」她發誓說。

　　從實驗室走回辦公室的路似乎極其漫長。他的祕書已經來上班了，也注意到他憂慮的心情。

　　※※※

　　「洛倫茨醫生正在開會。」祕書說。通常這就足以把人給打發掉了，但這一次不成。

　　「如果可以的話，請你打斷他一下。告訴他我是霍普金斯醫院的亞歷山大，這事非常重要。」

　　「好吧，醫生。請等一下。」她按下按鍵，接通會議室的電話。「洛倫茨醫生，對不起，有急事。」

　　「什麼事？」

　　「亞歷山大醫生在三線，他說有要事找你。」

　　「謝謝，」格斯按了按鍵，「長話短說，亞歷山大，我們這裡有狀況發生。」他用一種異於平常的語氣說道。

　　「好，伊波拉已經來到世界的這一邊。」亞歷山大開口道。

　　「你也跟馬克談過了？」

　　「馬克？誰是馬克？」教授問道。

　　「等等，等等，亞歷山大。你為什麼打電話到這裡來？」

　　「我這裡有兩個病人，他們都染上了伊波拉病毒，格斯。」

　　「在巴爾的摩？」

　　「是啊，怎麼，別處也有嗎，格斯？」

　　「芝加哥的馬克．克藍醫生也發現一個病例，女性，四十一歲。我已經對血液樣本進行了顯微照像。」在相隔遙遠的兩個城市裡，兩位世界級專家的動作幾乎一樣──一雙眼睛盯著小辦公室裡的牆，另一雙則瞪著圍繞著另外十位醫生和科學家的會議桌，表情也幾乎一模一樣。「其中一個是不是去過芝加哥或是堪薩斯城？」

　　「沒有，」亞歷山大答道，「克藍的病例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昨晚十點左右。你的呢？」

　　「今早八點前。而丈夫則已出現症狀，妻子還沒有，不過她的檢查呈陽性……噢，媽的，格斯……」

　　「我得馬上和底特里克堡聯絡。」

　　「好，隨時注意傳真機，格斯，」亞歷山大教授建議道，「但願這全都是該死的誤診。」但兩人都明白這不是。

　　「隨時和我保持聯繫。」

　　「沒問題。」亞歷山大一邊思索一邊掛上電話。他還得打個電話。

　　「戴夫，我是亞歷山大。」

　　「丈夫和妻子都是陽性。妻子還沒出現症狀，而丈夫則已出現所有典型症狀。」

　　「究竟是怎樣，亞歷山大？」主任慎重地問道。

　　「戴夫，我剛打電話給格斯，他正與同僚開會討論出現在芝加哥的一個伊波拉病例。克藍醫生是在半夜左右報告的，和我們的病例沒有關聯。我想我們可能正面臨一場傳染病的爆發，我們必須警告急診室的人，可能會有一些很危險的病人被送進來。」

　　「傳染病？但是──」

　　「那是我的責任，戴夫。疾病控制中心正在與軍隊商討此事，我知道底特里克堡會有什麼反應。」亞歷山大的另一支電話響了。祕書在辦公室外面接起電話，不久，她的頭探進門口。

　　「醫生，是急診室，他們說需要您在場。」亞歷山大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院長。

　　「我到你那裡去，亞歷山大。」戴夫．詹姆斯告訴他。

　　※※※

　　「接到下一通電話之後，你就可以去完成你的使命了，」阿拉哈德說道，「時機由你自己決定。」他沒有告訴拉曼最好把他的留言洗掉，如果一個決心奉獻的人說這種話就未免顯得太小家子氣了。「這一生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我得去工作了。」拉曼猶豫地說道。命令終於來了，雖然有些草率。兩個人擁抱了一下，年輕的一個離開了。

　　※※※

　　「凱西？」她抬頭看見凱茲醫生的頭探進她的辦公室。

　　「什麼事，伯尼？」

　　「戴夫要求各部門負責人兩點鐘在他的辦公室開會。我得去紐約開會，哈爾今天下午有個手術。幫我去一趟吧？」

　　「好，我沒什麼事。」

　　「謝啦，凱西。」他的頭又縮了出去。『醫師』又埋頭看起了她的病人記錄。

　　※※※

　　實際上，院長是在出門時告訴祕書通知開會的。戴夫現在正在急診室，戴上口罩的他看起來和其他醫生沒什麼兩樣。這個病人和前兩個沒有半點關係。急診室已安排好應付這種情形，從十呎外的一個角落裡，他們看到病人對著塑膠容器嘔吐，嘔吐物中明顯帶血。

　　仍然是那個年輕的住院醫生在處理這個病人。「他沒提到曾經出國旅行過，只說他曾去紐約辦點事，以及看戲劇、看汽車展之類普通的事。第一個病人怎樣了？」

　　「已經證實是伊波拉病毒。」亞歷山大告訴她，她的頭一下子轉了過來。

　　「在這裡？」

　　「沒錯，別太吃驚，醫生。是妳先通知我的，記得嗎？」他轉向院長，揚起了眉毛。

　　「所有部門負責人請於兩點鐘時到我的辦公室開會。沒辦法提早，亞歷山大，現在他們有三分之一不是在動手術就是在看病。」

　　「盡快吧。」亞歷山大拉著院長走到外面。他點了一根煙，令負責執行禁煙的安全人員有些驚訝。

　　「這他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事有一種可能。」亞歷山大吐了一口煙，「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底特里克堡會有什麼說詞。」

　　「說下去。」

　　「兩個沒有任何關聯的指標病人，戴夫。相距一千多哩，間隔八個時區，沒有任何關聯。仔細想想吧。」亞歷山大說道，又憂慮地吞雲吐霧著。

　　「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持這個結論。」戴夫不同意。

　　「我也希望是我錯了。亞特蘭大一定會亂了手腳，雖然那裡有最優秀的人員，但他們看待這件事的角度和我不一樣；我穿過很久的軍服。」他又噴出一口煙，「我們會知道我們有多大能耐。我們比非洲的任何地方都強，芝加哥也是，而其他那些即將報告發現症狀的地方也一樣；應該吧。」

　　「還有別的地方？」即使戴夫是個很棒的醫生，他也還沒弄明白。

　　「歷史上第一個採用生物戰的是亞歷山大大帝，他用彈射器將染上瘟疫的屍體射進一座被包圍的城市裡。最後他拿下了那座城市，屠殺了所有人民，再繼續前進。」

　　他現在總算明白過來了，亞歷山大看得出這一點。院長的臉色變得跟方才新送進來的那個病人一樣蒼白。

　　※※※

　　「拉曼？」拉曼正在指揮站翻閱總統的行程表。他現在有個使命要完成，也該是開始擬一些計劃的時候了。安德麗朝他走過來。「我們星期五要到匹茲堡一趟。你要和先遣小組一起去嗎？在我們下榻的飯店有一些小問題要處理。」

　　「好，我什麼時候走？」幹員拉曼問道。

　　「九十分鐘後的飛機。」她遞給他一張機票，「你明晚回來。」

　　太好了，拉曼想，但願自己能活下來。如果是由他來全權安排其中一個活動的安全事務，那就不無可能。他並不是害怕壯烈成仁，只是如果能夠倖存，當然會更高興。

　　「好。」這個暗殺者答道。他並不擔心收拾行李的問題，因為衛隊幹員總會隨車放著一個行李袋。

　　※※※

　　直到三顆偵察衛星通過那個地區之後，國家偵察處才開始研判情勢。所有六個參加演習的回教聯合共和國重型師此時都處於齊裝滿員的戰備狀態；也許有人會認為這種情形是正常的。在大規模演習之後，部隊總會保持全面戰備狀態，然而六個師同時如此，就未免顯得太不正常了。這些資料很快就被送往沙烏地和科威特政府。同時，五角大廈也通知了白宮。

　　「是我，部長先生。」雷恩回答道。

　　「回教聯合共和國的國家特別情報評估還沒有完成，不過我們收到了一些……呃，一些不好的消息。我讓傑克森將軍來報告。」

　　總統聽著，當然他更希望能拿到國家特別情報評估，以便能對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政治企圖有更清楚的判斷。「有什麼建議？」在傑克森說完之後，他問道。

　　「我認為現在正是讓迪戈加西亞島船艦行動的好時機，讓他們訓練訓練總沒有壞處吧。我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它們調到距波灣只有兩天航程的地方。另外，我建議對第十八空降軍發出戰備命令；也就是第八十二師、一百零一師和第二十四機械化師。」

　　「動作會不會太大了？」雷恩問道。

　　「不會的。把這當作是一次戰備演習，只是那些軍官們可得動動腦筋了。」

　　「好，不要太張揚。」

　　「現在是與那個地區的友國舉行聯合訓練演習的好時機。」傑克森提議道。

　　「我會考慮的。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總統先生，」布瑞塔農回答道，「我們會隨時向您通報最新情況。」

　　※※※

　　截至中午為止，亞特蘭大的疾病控制中心已收到超過三十份的病情傳真，分別是從十個不同的州傳來的。這些資料也被送往馬里蘭州的底特里克堡，也就是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這是與疾病控制中心對等的軍事機構。這些資料過於駭人，使人無法作出即時的判斷。醫院的主管部門負責人會議將於午飯後召開，而軍隊裡的人員也忙著匯整資料。許多華爾特里德陸軍醫院的資深軍官紛紛上車，向七十號州際公路奔去。

　　※※※

　　「雷恩醫生？」

　　「什麼事？」凱西抬頭問道。

　　「院長辦公室的會議已經開始了，」她的祕書說道，「他們要妳馬上過去。」

　　「我馬上去。」她站起來朝門口走去。阿特曼站在那裡。

　　「有什麼事情嗎？」她的安全人員問道。

　　「出事了，但我不清楚到底是什麼。」

　　「院長辦公室在哪裡？」他還沒去過那裡。

　　「往那邊。」她指道，「在街對面的行政大樓。」

　　「『醫生』正向北朝行政大樓移動。」幹員們彷彿憑空從地底下冒出來般。要不是最近發生的那些事件，這會顯得非常可笑。「如果妳不介意，我想跟妳一起進到會議室裡。我不會礙事的。」阿特曼向她保證。

　　凱西點點頭，因為反對也沒用；她敢保證他鐵定會恨死院長辦公室裡的大窗戶。到那裡走路要十分鐘，一路幾乎都在保護之下。走進大樓，她看見許多朋友都已經到了。亞歷山大衝了進來，手裡拿著文件夾，表情非常嚴肅。他幾乎撞上她，一位幹員護住了她。

　　「很高興在這裡見到妳，凱西，」他邊走邊說，「還有他們。」

　　「真是多謝。」阿特曼答道，他正在觀察一位醫生；這時院長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請進來吧。」

　　看了會議室一眼，阿特曼決定自己走過去動手放下窗簾，這些窗戶對面是一些不知名的磚造房屋。有幾個醫生厭煩地看了一眼，不過他們知道他是什麼人，所以也沒說什麼。

　　「現在宣佈開會，」戴夫在大家都還沒坐好時就開口道，「亞歷山大有重要的事情要宣佈。」

　　沒有開場白，「現在醫院裡有五個感染伊波拉病毒的病人。他們都是今天被送進來的。」

　　所有的腦袋一下子都轉了過來，連凱西也不禁眨了眨眼。

　　「是留學生嗎？」外科主任問道，「薩伊來的？」

　　「一個是汽車經銷商和他的妻子，一個是來自安那波利斯的船商，還有另外三個人，他們都沒有出過國，其中四個已經有明顯症狀。汽車商的妻子呈現了抗體反應，但還沒有明顯症狀；這倒是個好消息。我們不是最早接到此病例的，疾病控制中心截至一個小時之前已經接到來自芝加哥、費城、紐約、波士頓和達拉斯的二十起病例報告。這個數字是十點到十一點間接獲病例報告的兩倍，也許還在增加中。」

　　「我的天。」內科主任低語道。

　　「你們都知道我來此之前是在哪裡做事，我想他們現在一定也在底特里克堡召開會議。他們的結論將會認為這並不是偶發事件，而是有人想對我們國家發動一場生物戰。」

　　沒有人反對亞歷山大的分析，這些頂尖的世界級專家們個個好學不倦，樂於與不同專業領域的人交換意見。

　　「亞歷山大，」泌尿科主任問道，「書上說伊波拉只能藉由液體傳播，它怎能爆發得這麼快呢？」

　　「有一種美茵嘉品系，它是以一個護士名字命名，因為她就是染上此病身亡的，而我的一個同事，喬治．韋斯特伐也在一九九○年死於同樣的疾病。到現在，他們被感染的途徑一直都沒有得到確證。有一種說法是這種品系可以經由空氣傳播，但一直沒有得到證實；」亞歷山大解釋道，「而且，你們也知道有許多方法可以強化病毒。」

　　「難道沒有什麼治療辦法嗎？即使還在試驗階段。」泌尿科主任問道。

　　「巴斯德學院的盧梭博士正在進行研究，不過目前還沒得到正面的結果。」

　　「也沒有疫苗嗎？」內科主任問道，「這應該不會太難吧。」

　　「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已經研究了十年。對某種品系有用的疫苗不見得對另一種也有用。而且，品質控制也是個致命因素。我看過研究報告，百分之二的傳染率來自疫苗本身。默克認為他們可以做得更好，不過這需要時間。」

　　「老天。」外科主任瑟縮了一下。這種病的死亡率高達百分之八十，若在美國傳播開來，後果將不堪設想。

　　「不過現在研判全國受傳染的程度還為時過早，我們也不能完全肯定這種疾病能在現有的環境下傳播，」泌尿科主任說，「所以我們實在不清楚應該採取什麼措施。」

　　「完全正確。」對這些人解釋真的是輕鬆多了。

　　「我們的人會首先接觸到，」急診室主任說道，「所以我必須事先警告他們。我們不能無端地冒著損失自己人的危險。」

　　「誰去告訴傑克？」凱西大聲問道，「他應當知道，而且必須盡早知道。」

　　「呃，那是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和公共衛生局局長的事。」

　　「你剛才說他們還沒作出決定，」凱西回答道，「那你能肯定嗎？」

　　「肯定。」

　　凱西轉向阿特曼，「派我的直升機過來。」

第四十九章　反應時間

　　接到電話後，古德曼上校感到很吃驚。他剛剛完成備用VH─六○的檢測飛行──這架直升機剛從修理廠中換了一部新的發動機──正在吃被耽誤了的午餐。第一夫人專用的直升機就停放在停機坪上，三個機組人員從房子裡出來向它走去，發動了發動機──他們並不知道為什麼當天的行程要做變更。十分鐘後，他駕駛的直升機升空朝東北方向飛去。二十分鐘後，直升機便盤旋在停機台的上空。『醫生』在那裡，她身旁是『小沙坑』以及密勤局幹員……此外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人，穿著一件白色外套。上校檢測了一下風向，開始下降。

　　醫務會議直到五分鐘前才結束，而且總算有了決定。醫院將清理出兩層樓，配置必要的設備以接收未來的伊波拉病患。急診室主任正在召集全體人員進行講話，而亞歷山大手下的兩個人則正在和亞特蘭大那邊通電話，以了解最新的病例總數，並宣佈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已開始實施意外狀況應急計劃。因此，這樣的狀況說明了亞歷山大不會有時間回辦公室去換衣服。凱西也是穿著實驗服，不過她裡面穿著便服，而他則穿著綠色手術服──今天的第三套──從參加會議到現在都還沒換掉。凱西告訴他不用擔心，必須等到螺旋槳徹底停止運轉之後，密勤局幹員才會允許他們登機。亞歷山大注意到在大約一哩遠的地方有一架備用直升機正在盤旋，而第三架也正從遠處飛來。它們看起來像是警用直升機；也許是為了安全吧，他猜想。

　　機上所有的人都緊緊地擠在一起。凱蒂──他以前從沒見過她──坐在駕駛員後面的座位上，這是機上最安全的位置。亞歷山大已經多年沒乘坐過黑鷹式了，即使這樣，他還是能扣上有四個扣眼的安全帶。凱西也繫好了自己的。幾秒鐘後，螺旋槳再度轉動起來。

　　「這是不是有點過於匆忙。」亞歷山大透過機上通話系統說道。

　　「你真的認為我們還應該再等一等嗎？」凱西調整了一下麥克風回答道。

　　「不。」現在再說穿這樣去見總統很不得體也來不及了。直升機起飛了，爬升到三百呎的高度後，掉頭向南飛去。

　　「上校？」凱西對坐在右前方的駕駛員說道。

　　「是，夫人。」

　　「飛快些。」她命令道。

　　古德曼以前從沒聽過『醫生』以醫生的口氣說話；這很顯然是一種命令式的口氣。他把機頭壓低，把速度提高到了一百六十節。

　　「你很急嗎，上校？」後面的備用直升機問道。

　　「是夫人很急。B線，直飛。」接著他呼叫巴爾的摩華盛頓國際機場，讓塔台暫停其他飛機的起降直到他飛離其上空。這要不了多久時間，所以地面上的人不會怎麼去注意，他們只會以為有兩架美國航空公司的波音七三七客機飛過其上空。

　　※※※

　　「總統先生？」

　　「什麼事，安德麗？」雷恩抬起頭。

　　「你的妻子從巴爾的摩飛回來了，她有事需要見你。我不知道是什麼事。大約十五分鐘後到。」普萊斯告訴他。

　　「沒發生什麼事吧？」雷恩問道。

　　「沒有，大家都很好，長官。『小沙坑』和她在一起。」她趕緊說。

　　「好。」雷恩又埋頭看起了最新的調查報告。

　　※※※

　　「不錯，帕特，確實幹得不錯。」摩瑞要親口告訴他的督察這句話。當然，事實也確實如此。

　　「我倒希望能活捉最後那個傢伙。」奧戴無奈地回答。

　　「別這麼說了，沒有機會的，尤其是還有孩子們在旁邊。我想我們會安排授與你一枚小小的勳章。」

　　「我們有沒有關於那個叫阿齊爾的傢伙的消息？」

　　「有他駕照上的照片和一堆書面記錄，不過光靠這些，我們還難以證明他的確存在過。」這是個典型的狀況。在星期五下午的某個時間，這個名叫莫迪凱．阿齊爾的人開車來到了巴爾的摩華盛頓國際機場，搭乘一班飛往紐約甘迺迪機場的班機──這些是他們從美國航空公司的機票售票員那裡了解到的情形──然後他就像風中的一縷輕煙般地消失了。他一定還有另外一份新的簽證，也許他會在紐約使用新的簽證搭上國際航班。假如他真夠聰明的話，他就會先搭計程車去紐華克或拉瓜迪亞機場搭機出境。即使現在有紐約分局的幹員在機場的每個航空公司櫃台進行檢查，但世界上幾乎所有的航空公司都有飛往甘迺迪機場的班機，所以那裡的人每天都會看到幾千張不同的面孔。也許他們能查出他搭了哪一班飛機，不過等他們找到的時候，他早就跑到月球上去了。

　　「是個訓練有素的間諜。」帕特．奧戴說道，「其實這也不難，是吧？」

　　然而摩瑞現在想的則是對外反情報部部長說過的話：如果你可以做一次，那麼你就可以做不止一次。有各種理由可以讓人確信，在他的國家裡有一個完整的間諜組織──也許更糟，是一個恐怖組織──正靜靜地待命……要做什麼呢？為了避免被發現，它所有的成員真正要做的就是保持沉默。

　　※※※

　　直升機晃動一下便著陸了，這讓那些時時刻刻都在注意觀察情況的新聞記者們感到很吃驚，因為白宮發生的任何不尋常都很具有新聞價值。他們認出了凱西．雷恩，她穿著醫生的白外套，這點就很反常，再加上看見另一個身著綠色手術服的人，這立刻就讓人感覺到大概是總統需要進行急救。實際上這有點欲蓋彌彰，因為馬上就有一位發言人走過來對大家說：不，沒有，總統身體很好，他正在辦公；不過，他不知道第一夫人為什麼提早回家。

　　我不是為了急救總統才穿這身衣服的，亞歷山大想。一些懷疑總統可能生病的新聞記者伸過幾支麥克風，但被立即推開了。凱西領著他沿走廊走去，她走錯了門；這時一名幹員指了指，幫她打開了通往橢圓形辦公室的門。他們注意到，她對自己所犯的這個錯誤既沒表示生氣也沒表示不安，他們還從沒見『醫生』如此專注過。

　　「傑克，這位是皮埃爾．亞歷山大。」她直截了當地說。

　　雷恩站了起來。因為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沒有什麼重要的約見，所以他沒穿外套。「你好，醫生。」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去，同時根據來訪者的穿著稱呼他。這時他發現凱西也穿著醫生的白袍。「怎麼了，凱西？」他問自己的妻子。

　　「亞歷克斯，你來說？」大家都還沒來得及坐下。兩名跟著他們走進房間的幹員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屋裡的緊張氣氛令他們很警覺。雷．阿特曼正在另一個房間裡與普萊斯談話。

　　「總統先生，你知道伊波拉病毒是什麼嗎？」

　　「非洲的。」雷恩回答道，「某種叢林疾病，對嗎？非常致命。我看過一部影片──」

　　「基本上是這樣。」亞歷山大肯定道，「它是一種陰性鏈形核醣核酸病毒。我們不知道它存活在哪裡──我的意思是我們知道地方但不知道宿主，也就是它所寄生的動物。」他解釋道，「而且它是一個殺手，長官。初步估計死亡率是百分之八十。」

　　「嗯。」總統答道，他仍然站著，「繼續往下說。」

　　「它現在在這裡出現了。」

　　「在什麼地方？」

　　「到目前為止，我們霍普金斯已有五例，而全國則已超過二十例，這還是三個小時以前的數字。我能用一下電話嗎？」

　　※※※

　　當電話響起時，格斯．洛倫茨正獨自在辦公室裡。「又是我，亞歷山大醫生。」

　　「什麼事，亞歷克斯？」

　　「格斯，現在總數是多少了？」

　　「六十七。」話筒裡傳來回答。

　　「在什麼地方？」

　　「主要是大城市，而且傳來病例報告的大多數都是一些大型醫療中心。波士頓、紐黑文、紐約、費城、巴爾的摩、里奇蒙各有一例，亞特蘭大這裡有七例，奧蘭多有三例……」話筒裡傳來一陣開門聲和傳遞紙張的聲音。「八十九例了，亞歷克斯。還在增加當中。」

　　「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已經發出警報了嗎？」

　　「預計一個小時內會發出吧。他們正在開會決定──」

　　「格斯，我現在在白宮，總統就在這裡，我要你告訴他你的想法。」亞歷山大以命令的口氣說道。

　　「什麼──你怎麼──亞歷克斯，現在還不能肯定呢！」

　　「不是你說就是我說，最好還是由你來說。」

　　「總統先生，」站在側門口說話的是愛倫．桑特，「皮基特將軍正在線上，他說萬分緊急。」

　　「請他稍等一下。」

　　「約翰是個好人，就是有點保守。」亞歷山大說道，「格斯，說呀！」

　　「長官，總統先生，這看起來不像是自然發生的事件，倒非常像是一種蓄意行動。」

　　「生物戰？」雷恩問道。

　　「是的，總統先生。我們的資料還不足以作出明確的結論，但是自然發生的疾病流行不應該以這種方式開始，而且也不會遍佈各地。」

　　「桑特，妳能把上將的電話轉過來嗎？」

　　「是，長官。」

　　「總統先生？」另一個新加入的聲音開口道。

　　「將軍，洛倫茨醫生正在線上，在我旁邊的是霍普金斯的亞歷山大醫生。」

　　「你好，亞歷克斯。」

　　「你好，約翰。」亞歷山大回道。

　　「那麼你已經知道了。」

　　「你對這種估計有多大把握？」總統問道。

　　「我們已經發現了至少十個病源中心。疾病本身不可能以這種方式傳播。資料還在不斷地傳進來，長官。所有這些病例都是在二十四個小時之內出現的，這絕非偶然，更不是自然的過程。亞歷克斯會給你更進一步的解釋。他曾為我工作過，是個行家。」皮基特告訴總統。

　　「洛倫茨醫生，你同意嗎？」

　　「是的，總統先生。」

　　「天哪。」雷恩看著他的妻子，「接下來該怎麼辦？」

　　「長官，我們有一些選擇方案。」皮基特回答道，「我需要馬上去見你。」

　　雷恩轉過身叫道：「安德麗！」

　　「什麼事，長官？」

　　「派一架直升機去底特里克堡，立刻！」

　　「是，總統先生。」

　　「我等你，上將。洛倫茨醫生，謝謝你，目前我還需要知道些什麼？」

　　「亞歷山大醫生會告訴你的。」

　　「很好，我請桑特給你這間辦公室的直撥號碼。」雷恩走到門邊，「把他們所需要的一切都給他們，然後叫阿尼和班到這裡來。」

　　「是，總統先生。」

　　雷恩走回來，一屁股坐在桌緣。他沉默了一會兒。他現在竟有些感謝那次對他女兒的不成功襲擊了，因為那一次已給了他一種窒息的可怕感，而這一回就不會再有了。雖然從理智的角度來說，他明白這一次的後果更加可怕，不過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感情衝動。

　　「我需要知道什麼？」

　　「大部分重要的東西我們還無法詳細告訴你，因為那都是些技術性問題。」亞歷山大解釋道，「這種疾病是如何輕而易舉地傳播開來，目前我們所知道的僅是傳聞而未經證實。這是最關鍵的一點，如果它能透過空氣而容易地傳播開來的話──」

　　「什麼意思？」總統問道。

　　「飛沫、小滴的飛沫，比如說咳嗽或打噴嚏什麼的，如果它是以這種方式傳播的話，我們就麻煩大了。」

　　「應該不會。」凱西不同意，「傑克，這種病菌非常脆弱，在露天的環境之下，它活不了──什麼，亞歷克斯，幾秒鐘？」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的，不過有些菌株的生命力更強。即使它只能在露天條件下生存幾分鐘，但也非常糟糕了。假如這是一種我們稱之為美茵嘉的病毒，唔，我們還不清楚它的生命力有多強，但它的存活期至少不止幾分鐘。一旦有人染上了它，他們就會把它帶回家去，而室內對病原體來說是良性的環境，因為室內有暖氣和空調，而且家人之間也總有著親密的接觸關係，他們擁抱、接吻、做愛。一旦家中有人染上它，全家都會被這些東西傳染。」

　　「東西？」

　　「我是說病毒微粒，總統先生。這類東西的大小是用微米來衡量計算的，它們比塵埃微粒還要小，比你所能看見的任何東西都要小。」

　　「你過去是在底特里克堡工作？」

　　「是的，長官，我過去是上校，負責病原菌分部。」

　　「那麼你應該知道皮基特上將所說的計劃，我是說，是什麼選擇方案？」

　　「是的，長官。那方案至少每年都要重新評估一次。我曾是方案擬定委員會的成員。」

　　「坐吧，醫生。我想了解一下。」

　　※※※

　　幾艘海上前置船剛結束演習回來，所需的一些小小維修也已經做完。一接到大西洋艦隊司令的命令，他們就馬上進行主機啟動程序，這主要是指預熱燃油和潤滑油。在北邊，巡洋艦安奇奧號，以及驅逐艦基德號和奧貝能號也都接到了命令，正調頭向西朝指定的會合點駛去。目前的最高指揮官是那艘神盾級巡洋艦的艦長。他正苦思著，如果必要的話，在沒有空中掩護的情況下，要怎麼才能把這些龐然大物駛入波斯灣。美國海軍一向都有隨行的空中掩護，而距離最近的一艘航艦艾克號也遠在三千哩外，中間還隔著馬來半島。另一方面，讓一位艦長單獨指揮一個特遣艦隊而沒有上將在身後監督，這倒也不全是一件壞事。

　　從大停泊點出發的第一艘海上前置船是美國海軍的巴霍普號。這是一艘新造的軍用運輸船，排水量近八萬噸，裝載有九百五十二輛車。當時已過午夜時分，它後面緊跟著四艘前置船，它們共裝載了足以裝備一個加強重型旅所需的車輛。駛離航道出口後，這艘大型柴油動力的運輸船把速度提高到二十六節。

　　※※※

　　他們等待古德烈和范達姆的到來，然後又用了十分鐘的時間向他們描述正在討論的事情。這時候，總統已深深意識到病毒的可怕性。

　　「我認為伊波拉病毒是無法在叢林以外的環境存活的。」古德烈說道。

　　「沒錯，至少它不能長時間存活，否則它現在早就傳遍全世界了。」

　　「那是因為它致死的速度太快了。」凱西反對道。

　　「的確，這個小雜種確實非常脆弱，這一點對我們很有利。」

　　「我們要怎樣才能查明是誰幹的？」范達姆問。

　　「詢問所有的患者，查明他們曾去過的地方，盡可能把病源中心縮小到一個點。這是一種調查方式，傳染病學家對此非常擅長……不過這一次的範圍大了些。」亞歷山大說道。

　　「醫生，聯邦調查局能幫忙嗎？」范達姆問道。

　　「無所謂。」

　　「我會叫摩瑞到這裡來。」幕僚長告訴總統。

　　「你們沒辦法治療嗎？」總統問道。

　　「沒辦法，只能等病毒在感染幾個生命體之後自行消失。好吧，這麼說吧，有一個人染上了它，病毒就會在其體內再生，然後傳給別人，因此每位患者都成了一個不完全的宿主。好在伊波拉病毒無法有效地繁殖，它在經過幾個生命體的循環之後，致命性就會衰減。因此在傳染的末期，大多數患者就都能夠倖存下來，因為那些病毒已逐漸變成一種不那麼具有危險性的形態了。它的生物構造非常原始，還無法使自身達到完美。」

　　「到這種情形出現之前要經過多少個生命體呢，亞歷克斯？」凱西問道。

　　他聳了聳肩。「這得靠經驗。我們知道這個過程，但無法確定具體的數量。」

　　「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她苦笑著說。

　　「總統先生？」

　　「什麼事，醫生？」

　　「你看過的那部電影？」

　　「怎麼啦？」

　　「那部電影的投資遠比撥給病毒學研究的資金要多許多。請記住這一點。我猜這是因為它不夠性感的原因吧。」范達姆正想說些什麼，亞歷山大舉起手打斷了他，「我早就不領政府的薪水了，長官。我也沒有建立任何企業，我的研究都是私人贊助的。我只想陳述一項事實，不過我想我們也不可能對所有事情都進行投資。」

　　「如果我們不能治療它，那要怎樣才能制止它呢？」雷恩問道，把話題又拉了回來。他轉過頭，看到一團陰影正掠過白宮的南面草坪，隨之直升機的轟鳴聲也透過防彈窗戶傳了進來。

　　※※※

　　「啊哈哈！」貝德安露出了笑臉。他從一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那裡──亞特蘭大艾默里大學醫學院的學生──得到了進入醫學中心的電子郵件信箱的密碼。是美國東海岸時間十四點整，艾默里大學向疾病控制中心報告說現在已有六例懷疑是出血熱的病人。另外，疾病控制中心也回了信，這為他提供了更多的消息。貝德安印出這兩封電子郵件，然後打了一個電話。他現在真的有一些好消息可以報告了。

　　※※※

　　在經過短暫的飛行之後，DC─九在輕輕震動了一下之後便降落在匹茲堡。在飛行中，拉曼一個人獨自坐著，仔細考慮了幾種方案。他在巴格達的同僚──也是兄弟──在性格上有一點太過富有犧牲精神，也太過戲劇化，而且關於這位伊拉克領袖的傳聞很多，實際上比他現在服務的那個人還要多。到底要怎麼做呢？最好是盡可能製造混亂。也許可以在雷恩走近人群時，他就開槍殺掉在旁邊的一、兩名幹員，然後衝進人群中。只要他能穿過一、兩層圍觀者──他要做的就是舉起證件，這比他拿著槍試圖穿過人群還管用，因為大家會以為他是在追擊目標。美國密勤局曾教過他，從一次刺殺行動中逃脫的關鍵在於最初的三十秒鐘。只要過了這三十秒，你就會有一個很大的活命機會。而他剛好又是安排星期五行程安全事務的人，那麼他要怎樣才能讓總統走到他設計的那個地點呢？幹掉總統，幹掉普萊斯，再幹掉另外一名幹員，然後就混進人群。也許從臀部開槍會好一些，最好是讓所有人在槍響之前都沒看到他手裡的槍。是的，這也許能行得通，他一邊想，一邊解開安全帶站了起來。在飛機跑道的盡頭，應該會有一個當地的財政部幹員在等他。下飛機後，他們會直接前往那家將提供場地給雷恩發表演說的飯店。拉曼將有一天多一點的時間來好好考慮他的計劃。

　　※※※

　　約翰．皮基特少將是耶魯大學醫學院的畢業生，此外，他還擁有另外兩個博士學位──一個是哈佛大學的分子生物學，另一個是加大的公共健康。他臉色蒼白，身材瘦小，穿上制服後就顯得更加短小。同行的還有兩名上校，身後跟的是聯邦調查局的摩瑞局長──他剛剛從胡佛大樓趕來。三位軍官進來後都先立正致敬，不過現在橢圓形辦公室太擠了，所以總統便帶著他們穿過大廳走進了羅斯福會議室。半途中有一名幹員遞給將軍一份傳真，這份傳真剛從祕書室裡的傳真機上取下來，紙張還微微發熱。

　　「根據亞特蘭大的統計，病例總數現在已達一百三十七例。」皮基特宣佈道，「十五個城市，十五個州，橫跨了東、西兩岸。」

　　「你好，約翰。」亞歷山大一邊說，一邊與他握手，「我親眼看到了其中的三個病例。」

　　「亞歷克斯，很高興見到你，老兄。」他抬起頭，「我想亞歷克斯已經把大致情況向大家簡單說明過了吧？」

　　「完全正確。」雷恩道。

　　「現在還有什麼問題嗎，總統先生？」

　　「你確定這是一種蓄意的行動嗎？」

　　「炸彈是不會偶然爆炸的。」皮基特打開一幅地圖，上面有好幾個城市標示有紅點。與他同行的一個上校又在上面加上了三個點：舊金山、洛杉磯和拉斯維加斯。

　　「都是人口密集的大都市，要是我我也會這麼做。」亞歷山大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起來很像九五年的生物戰演習，約翰。」

　　「很像。那是我們與國防核能局共同實施的作戰演習，那次我們用的是炭疽熱。亞歷克斯是我們擬定進攻性生物戰的最優秀人員之一。」皮基特告訴大家，「他當時是紅軍的指揮官。」

　　「那不是違法嗎？」凱西問道，顯然為這件事感到憤慨。

　　「進攻和防禦是一體兩面的問題，雷恩醫生。」皮基特辯護道，「知己知彼，才能有效扼制敵人。」

　　「作戰概念呢？」總統問道。他比凱西更能理解這類問題。

　　「從戰略層面來說，生物戰就是在你的目標人口中啟動連鎖反應，盡量使很多人感染──但也不會多到哪裡去；我們這裡談的不是核子武器。最主要是要讓那些人，那些受感染者去為你傳播疾病，這才是生物戰的可怕之處。實際上是那些受感染者為你做了大部分的殺人工作。任何一種傳染病都是起點低、增長快，剛開始時很慢，就像一條正切曲線，然後就會呈現等比級數地爆發。因此，假如你要發揮生物戰的進攻性作用，就會想一下子感染盡可能多的人，而且會選擇那些經常旅行的人。拉斯維加斯就是一個例證，它是一座大都市，而且人口眾多。這些外來者感染了病毒，再搭上飛機回家，如此一來他們就幫你把病毒給傳播出去了。」

　　「有沒有可能查出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摩瑞問道，他出示了一下他的證件以便讓將軍知道他的身分。

　　「這恐怕是浪費時間。生物武器的另一大好處在於，嗯，像這種病的潛伏期至少是三天。不管使用的是什麼散播系統，那些工具都早已收了起來、打包好並且送到垃圾焚化場去了。沒有證物，也無法證明是誰做的。」

　　「這個以後再說，將軍。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我看還有不少的州沒受到感染──」

　　「那只是目前，總統先生。伊波拉病毒有三到十天的潛伏期，我們不知道現在已經是第幾天了。現在唯一的辦法就只有等待。」

　　「不過我們必須啟動『隔離方案』，約翰。」亞歷山大說，「而且要盡快才行。」

　　※※※

　　達葉蘭正在看東西。他的臥室旁邊就是辦公室，而且他實際上更喜歡在這裡工作，因為他熟悉這裡，也不會被打擾，因此他的警衛看到他接電話時的反應，都感到很驚訝。二十分鐘以後，他們讓來訪者獨自走了進去。

　　「開始了嗎？」

　　「已經開始了。」貝德安遞過列印出來的美國疾病控制中心的電子郵件，「明天我們會知道得更多。」

　　「你做得很好。」達葉蘭說完後就讓他離開了。門一關上，他就打了一通電話。

　　※※※

　　阿拉哈德不知道要與他取得聯繫必須經過多少轉接，他只知道這是一個越洋電話。他懷疑是從倫敦打來的，不過他不敢肯定，也不會問。電話那頭的詢問全是些例行公式，除了打電話的時間之外──英國現在已經是傍晚了，早就過了工作時間。地毯的品種和價格是主要關鍵，那是他們之間的暗號。因為知之不多，所以他能提供的也就很少。他已經完全了解到這筆生意的相關情形，接下來該他做自己的事了。他在窗戶上掛著「馬上回來」的牌子，然後走了出去，鎖上門，轉過街角，向兩條街區外的公共電話走去。在那裡，他打了個電話，把他最後的命令傳達給阿雷夫．拉曼。

　　※※※

　　原先在橢圓形辦公室召開的會議後來移到了羅斯福會議室，現在又換到了內閣會議室。牆上掛有幾幅喬治．華盛頓的畫像，默默地觀看著整個會議的進行。內閣部長們幾乎同時抵達。

　　帕特．馬丁代表司法部與會；布瑞塔農是國防部長，坐在他後面靠牆的是傑克森將軍。（每位主要成員都帶了一個人隨行，主要是為了做記錄）溫斯頓是財政部長，他是從對面步行過來的；商務部長和內政部長是前總統任內留下來的──實際上是福勒總統任命的。其他的大多數都是副部長。愛德華．弗利也來了，他是總統點名參加的，儘管中情局的人平時無權參加內閣會議。此外，同時與會的還有范達姆、古德烈、第一夫人、三位陸軍軍官和亞歷山大醫生。

　　「會議開始。」總統宣佈道，「各位，感謝你們的與會，已經沒時間做開場白了。我們國家正面臨一個非常時刻，我們今天在這裡要做的決定對我們國家會有巨大的影響。那邊角落裡坐的是約翰．皮基特少將，他是一位醫學家兼科學家，現在會議由他來主持。將軍，請簡介一下概況。」

　　「謝謝你，總統先生。各位，我是底特里克堡的總指揮官。今天稍早的時候我們開始接到一些讓人非常不安的報告……」

　　雷恩不再聽這些，因為他到目前為止已經聽了兩遍。他拿出皮基特交給他的文件，這份文件是用常見的紅白相間條紋鑲邊的，中間貼著「絕對機密」的標示。他打開文件夾，開始閱讀「隔離方案」的內容，該計劃共有四套不同的方案。他翻到方案四，這個方案被稱為「隱士」──名字用得倒很貼切。當他看完整個實施細則之後，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雷恩情不自禁地轉頭望著掛在牆上的華盛頓，想問他：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然而華盛頓是不會明白的。

　　「現在情況有多糟？」衛生福利部部長問道。

　　「根據疾病控制中心大約十五分鐘前記錄的病例已超過二百例。我要強調一下，這些都是在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內發生的事。」皮基特告訴那位部長。

　　「是誰幹的？」農業部部長問道。

　　「先不談那個，」總統插話道，「我們等會兒再討論，現在所要決定的是怎樣才能遏制傳染。」

　　「我無法相信我們竟然不能治療──」

　　「相信吧。」凱西說道，「你們知道我們能夠治療的病毒性疾病有多少嗎？」

　　「呃，不太清楚。」住宅和都市開發部部長承認道。

　　「零。」人們對醫學的無知總是令她感到震驚。

　　「所以，遏制傳染是唯一的選擇。」皮基特繼續說。

　　「要如何進行全國性的遏制？」問話的是負責國家政策的國務次卿克利夫．拉特里奇，他是代表艾德勒來參加會議的。

　　「這就是我們所面臨的問題。」雷恩總統說，「謝謝你，將軍，現在由我來主持會議。要遏制傳染的唯一途徑是關閉所有的公共場所，如電影院、購物中心、體育場館、辦公室等等，並禁止任何州際旅行。據我們所知，至少還有三十個州未被感染；我們要盡力維持這個數字。我們將透過禁止一切州際旅行來達到這個目的，直到我們能控制這種疾病的可怕流行之後，再採取一些較寬鬆的對策。」

　　「總統先生，這麼做是違反憲法的。」帕特．馬丁馬上說道。

　　「請解釋。」雷恩以命令的口氣說。

　　「旅行是一種受憲法保障的權利。萊繆．佩恩案件已經表明，即使是州內旅行，任何對旅行所做的限制都是有違憲法的。（萊繆．佩恩是一位在六○年代被三K黨謀殺了的黑人陸軍軍官）」馬丁回答說。

　　「我明白我曾經發誓要維護憲法，但如果為了維護憲法而殺死幾百萬公民，那憲法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呢？」總統問道。

　　「總之我們不能那麼做！」住宅和都市開發部部長依然堅持道。

　　「將軍，如果我們不那麼做會怎樣？」馬丁出乎雷恩意料之外地問道。

　　「沒有準確的答案，也不可能會有，因為我們還不知道這種病毒的傳播途徑。如果它是靠空氣傳播的──我們也有理由懷疑它是──那麼我們就會有一百種電腦推算的結果。問題是哪一種結果？最糟的又是哪一種？可能會有二千萬人死亡，如果達到這個程度，那所引發的就將是整個社會的崩潰。」

　　「二千萬人？當初黑死病死了多少人？」馬丁問道，臉色變得有點發灰。

　　「沒有詳細的記載，因為那時候還沒有真正的調查系統。英國的數據最準確，」皮基特答道，「黑死病削減了英國一半的人口，瘟疫持續了大約四年的時間。約一百五十年後，歐洲的人口才恢復到一三四七年的數字。」

　　「他媽的。」內政部長倒吸了一口氣。

　　「真有那麼危險嗎，將軍？」馬丁堅持問道。

　　「極有可能。問題是，如果你不採取任何措施，那麼等到你發現它真有那麼可怕時，就一切都太晚了。」

　　「明白了。」馬丁轉過頭來。「總統先生，我看我們現在別無選擇。」

　　「你剛才還說這是違法的呢，媽的！」住宅和都市開發部部長大聲說。

　　「部長先生，憲法不是自殺的法典，儘管我知道最高法院可能會維護它，但還沒有這樣的先例。」

　　「是什麼讓你改變了主意，帕特？」雷恩問道。

　　「有二千萬個理由，總統先生。」

　　「如果我們藐視法律，那我們成了什麼了？」克利夫，拉特里奇問道。

　　「活的人。」馬丁小聲地答道，「或許吧。」

　　「我給大家十五分鐘的時間討論，」雷恩說道，「然後我們就必須作出決定。」

　　「如果我們連自己的憲法都違反，」拉特里奇說，「那麼世界上就沒有人會相信我們了。」住宅和都市開發部以及衛生福利部的部長都同意他的觀點。

　　「有具體的考量嗎？」農業部部長反對說，「人們總得吃飯吧。」

　　「我們將留給我們的後代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啊，如果我們──」

　　「如果他們都死了，我們又能交給他們什麼？」喬治．溫斯頓厲聲打斷住宅和都市發展部部長的話。

　　「現今的世界不會發生這種事！」

　　「部長先生，你要不要到我的醫院去看一看呢？」亞歷山大問道。

　　「謝謝大家。」雷恩一邊說一邊看了看錶，「我提議投票表決。」

　　國防、財政、司法和商務部部長都投了贊成票。雷恩默默無言地看了他們好一陣子。

　　「贊成通過。」總統冷冷地宣佈。「謝謝你們的支持。摩瑞局長，請聯邦調查局提供疾病控制中心和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一切所需的支援。這件事具有絕對無條件的優先處理權。」

　　「是，總統先生。」

　　「弗利，把我們所有的一切情報工具都用到這一方面。你也要配合醫學專家。不管這件事來自何方、出自何人，實際上這已經是戰爭行為，是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來對付我們的國家。我們要查明這個人是誰，弗利。所有的情報機構都直接向你報告，你擁有法定的權力來協調所有情報機構的行動。告訴他們這是我的命令。」

　　「我們會竭盡全力去辦，長官。」

　　「布瑞塔農部長，我要宣佈全國進入緊急狀態。所有的後備役和國民兵部隊都要立即動員並置於國家的統一指揮之下。你的五角大廈裡有這項應急計劃。」雷恩舉起「隔離方案」的檔案。「執行四號方案『隱士』，盡快實施。」

　　「遵命，長官。」

　　雷恩轉頭看著運輸部部長。「部長先生，航空管制系統屬於你管。你一回到辦公室就命令所有飛行中的飛機前往其目的地，然後就停在那裡，而所有在地面上的飛機就地停飛，今晚六點開始實施。」

　　「不。」運輸部部長站了起來，「總統先生，我不能執行。我認為這是違法行為，我不願違法。」

　　「很好。我會馬上批准你的辭呈。你是副部長嗎？」雷恩對坐在部長身後的那位女士說道。

　　「是的，總統先生，我是。」

　　「妳願意執行我的命令嗎？」

　　她茫然地向四周看了看，不知該怎麼辦。整個對話她都聽見了，然而她是一名政府公務員，對沒有經過政治討論的突然任命感到很不適應。

　　「我也不喜歡這樣做。」雷恩說道。這時突然傳來一陣飛機主機的轟鳴聲，一架飛機正從華盛頓國際機場起飛。「假如那架飛機正把死亡帶向某個地方怎麼辦？難道我們要置之不理？」他的聲音非常低，她幾乎聽不清楚。

　　「我會執行你的命令，長官。」

　　「你知道嗎，摩瑞，」這位「前」運輸部部長說道，「你可以馬上逮捕這個人，他正在犯法。」

　　「今天不能。」摩瑞回答，眼光直直地看著總統，「總得有人來決定哪項法令優先。」

　　「如果在座的還有誰因這件事而想離開聯邦機構的話，我會不帶任何偏見地接受你們的辭職，不過請好好地想想你們在做什麼。假如我這次錯了，那麼好吧，我錯了，我會付出代價的。但如果醫生們是對的，而我們卻無動於衷的話，那我們手上所沾的鮮血就會比希特勒的還多。我需要你們的協助與支持。」雷恩站起來，在其他人還沒有都站起來時就走出了會議室。他走得很快，因為他不得不如此。他走進橢圓形辦公室，向右轉，進了起居室。剛到盥洗室，他就忍不住了。不一會兒，凱西找到了他，看到他正在沖馬桶裡的嘔吐物。「我做得對嗎？」他問道，仍然跪在地上。

　　「你得到了我的一票，傑克。」凱西告訴他。

　　「你看起來好極了。」范達姆說，他正好看見了總統剛才的糗態。

　　「為什麼你剛才什麼也不說，阿尼？」

　　「因為您不需要我再說什麼，總統先生。」幕僚長答道。

　　他走回了辦公室，皮基特將軍和其他的醫生們都還在那裡等他。「長官，我們剛接到疾病控制中心的傳真；在斯圖爾特堡發現了兩個病例，那裡是第二十四機械化師的主基地。」

第五十章　特別報告

　　在亞特蘭大，聯邦調查局亞特蘭大分局長帶著十多名幹員，一路鳴著警笛駛向疾病控制中心。在華盛頓，中情局人員及其他情治單位人員則神情嚴肅地驅車前往胡佛大廈，預備成立一個特別小組。兩者的任務都是調查傳染病的起始與原因。國防情報局和國家安全局等軍事機構也有參與，表情嚴峻的軍官通知眾人說美國發生了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大事，如果這真是對美國的蓄意攻擊，那麼某個國家已經動用了「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接著他們向其他官員解釋美國對這種不測之事所做的因應對策。

　　※※※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讓人措手不及。總統在皮基特將軍的陪同下走進白宮新聞室。三十分鐘前，白宮已通知各大媒體，總統將發佈重要消息。

　　「親愛的同胞們，」雷恩總統開口，他的面容和聲音出現各個電視及廣播中。已經習慣新總統的人們注意到總統臉色蒼白，聲音沉抑，所公佈的消息更是嚴酷。

　　「根據總統命令，政府將採取以下行動：

　　一、全國所有的學校都停止上課，等候進一步指示。

　　二、所有的商業活動都暫停，等候進一步指示。基本服務業──媒體、醫療、食品、執法和消防單位，不包括在內。

　　三、所有的公共集會場所、戲院、餐廳、酒吧等暫停營業。

　　四、所有國內交通暫停，等候進一步指示。包括所有的商業班機、州際火車、公共汽車及私人汽車。運送必需品的貨車必須在軍隊的護送下才能允許通行。

　　五、我已動員各州的國民為聯邦政府維持公共秩序。全國現在實施戒嚴。

　　「我們強烈要求我們的國民──不，不需要說得這麼嚴重，各位先生女士，以上所有度過此次危機的要求都只是一些普通常識。我們還不知道這種傳染病的危險性有多大，我今天所宣佈的措施只是為了要防患未然。也許這些措施嚴厲了些，但正如我所說的，這種病毒有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厲害的病毒，而我們卻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危險性。我們只知道無論它有多致命，一些簡單的措施就能阻止它的蔓延。所以為了公眾的安全利益，我根據專家建議，宣佈以上措施。為了保護你們自己，並了解這種病是如何傳播的，我請傳染病學專家暨資深軍醫皮基特上將來為大家提供醫學方面的建議。將軍？」雷恩離開麥克風。

　　※※※

　　「我該做些什麼？」芝加哥聯邦調查局幹員問。

　　「脫掉衣服，把它掛在門上。」他的「客人」也沒有臉紅。克藍醫生身穿手術服，長長的綠袖子有別於以往。目前這種塑膠防護衣正在缺貨中，因為他的醫務人員全都需要。他們站在第一線，要處理液體，還要觸摸病人。他的醫療中心現在已有九位檢查呈陽性的病人，其中有六位已婚，而其配偶也有四位的檢驗呈陽性。現在他們正在檢查孩子們。的確令人大傷腦筋。

　　他給了幹員一套消毒過的棉製防護衣，以及面罩和護目鏡。

　　「好了，」克藍告訴幹員，「不要靠近病人。在六呎距離外，你會絕對安全。如果她嘔吐、咳嗽或痙攣，妳就留在原地，由我們來處理。即使她真的死在妳面前，也不要碰她一下。」

　　「我明白。你會把門鎖好吧？」她指著掛在衣服上的槍問。

　　「好，我會。妳做完之後，把記錄給我，我用影印機處理一下。」

　　「為什麼？」

　　「影印需要強光，其中的紫外線幾乎可以完全殺死所有可能存在於紙上的病毒。」克藍教授解釋說。

　　※※※

　　「總統先生，」是CNN記者巴瑞，「您採取的這些措施，是合法的嗎？」

　　「巴瑞，這問題我無從回答，」雷恩神色疲倦地答道，「不管合不合法，我相信它們是必要的。」在他說話的同時，一位白宮人員正在分發口罩給在場的記者們，這是范達姆的主意。

　　「但是，總統先生，您不能違法。如果您錯了，那怎麼辦？」

　　「巴瑞，我們的工作性質有所不同。如果你犯了錯，可以更正，我們昨天才看到你的同行這麼做，不是嗎？但如果在這種情況下我下錯了決定，我該如何挽回千千萬萬的人命呢？我承擔不起，巴瑞。」總統說，「如果將來發現我真的做錯了，你要怎麼說都可以，因為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已習以為常。也許我是個懦夫，也許我是怕讓人民無故喪生，但我本來就有能力阻止。」

　　「但是您不能確定，不是嗎？」

　　「沒錯，」他承認，「我們都不能確定。我希望自己聽起來充滿自信，但我不能，而且我不能撒謊。」

　　「這件事是誰幹的，總統先生？」另一位記者問。

　　「我們不知道。就如對傳染病源一樣，我們不能妄加猜測。」一派謊言，雷恩心底在說，剛剛他才說過不會撒謊，但情勢要求他不得不如此。這世界真是他媽的瘋狂。

　　※※※

　　這是她有生以來最糟糕的調查。這位指標病人兩天前還很美麗動人，現在那張原本紅潤光滑的面孔卻呈灰黃色，並且佈滿了紫紅色的斑點。更糟的是她自己知道情況並不樂觀，她知道自己受到的醫療護理非比尋常，不僅醫務人員怕接觸她，就連眼前這個幹員也與她的床保持距離。

　　「除了去過堪薩斯城之外，還有呢？」

　　「沒有了，」她的聲音像是發自墳墓底層。「其他時間就只是待在辦公室工作，等候上級指示；還有參加家用產品展兩天。」

　　她還問了一些其他問題，但都沒有什麼實質幫助。女幹員很想伸手摸一下那女子的手以示安慰與同情，但她並沒有這麼做。她上星期才剛知道自己懷了第一個孩子，現在她必須對兩個生命負責，而不僅只是她自己的。

　　「謝謝妳，我還會再來的。」幹員邊說邊從金屬椅上站起來，走到了門口。打開門後，她側身出去以免碰到門框，然後走到下一個房間準備繼續做調查。克藍正站在走廊和醫務人員說話。

　　「進行得如何？」教授問。

　　「她的存活機率有多大？」幹員問。

　　「基本上是零。」克藍回答說。這種病的指標病人通常是如此。

　　※※※

　　「賠償？他們要求我們賠償！」未等外交部長開口，國防部長已怒形於色。

　　「部長，我只是轉達別人的話而已。」艾德勒提醒他。

　　「你們的空軍人員檢查過飛彈碎片，證實了我們沒錯，是一枚ANN─LUNG─十三飛彈，再加上你們船艦上雷達所提供的證據，問題已經確定無疑，」國防部長補充道，「攻擊班機是蓄意行為，你我都明白這一點。所以請告訴我，艾德勒先生，美國在這場紛爭中所持的立場？」

　　「我們只希望恢復和平，」國務卿進一步回答，「中國允許我直飛兩岸首都，就表達了相當程度的友好。」

　　「是啊，」外交部長回答道，「一般觀察家看來的確是如此，但請告訴我，艾德勒先生，他們真正想要什麼？」

　　問題差不多要解決了，國務卿心裡暗忖道，雙方都和我一樣精明，雖然火氣都比我大。但接著事情有變。

　　一位祕書敲門後徑直走了進來，這使他的老板有點惱火，他們用中文談了一下，祕書遞了份傳真過來，另一份則直接遞給美國國務卿。

　　「你們國家好像出現了嚴重問題，國務卿先生。」

　　※※※

　　記者會結束之後，雷恩回到總統辦公室和妻子一起坐在沙發上。

　　「事情進行得怎樣？」

　　「妳沒有看嗎？」雷恩問。

　　「我們正在討論一些事。」凱西解釋道。隨後范達姆走了進來。

　　「還不壞，老板，」幕僚長指出，「今晚你得接見參議員，我剛和兩黨的領導人談過。這將使今天的選舉頗具看頭──」

　　「阿尼，現在我們不談政治，政治只是意識形態和理論，而我們目前有嚴酷的現實問題需要解決。」總統說。

　　「你不能逃避，傑克。政治是現實的。如果像將軍剛才說的，這是個有計劃的攻擊，那麼這就是一場戰爭，戰爭是政治行為。你領導政府，也必須領導國會，這也是政治行為。你不是個哲學國王，你是一個民主國家的總統。」范達姆提醒他。

　　「好了，」雷恩嘆了口氣，表示讓步，「還有別的事嗎？」

　　「布瑞塔農打電話說一切都已按照計劃進行。幾分鐘內空中交通管制系統將通知所有的班機停飛，現在機場可能已經是一團混亂。」

　　「我相信。」雷恩用手揉了揉閉上的眼睛。

　　「長官，在這種情形下你別無選擇。」皮基特將軍告訴總統。

　　「我怎麼回霍普金斯醫院？」亞歷山大問，「我還有工作要做。」

　　「我告訴布瑞塔農可以讓人們離開華盛頓。」范達姆告訴屋裡的人，「其他各大城市也是如此，我們得讓人們回家。」

　　皮基特點點頭：「是的，他們待在家裡會比較安全。午夜前徹底執行計劃是不可能的。」

　　接著凱西說：「亞歷山大，你可以和我一起走，我也必須離開。」

　　「什麼？」雷恩睜開了眼睛。

　　「傑克，別忘了我也是醫生。」

　　「妳是眼科醫生，凱西，人們不會急著去拿新眼鏡。」雷恩堅持說。

　　「今天我們開會決定每個人都應各盡其力，我們不能把照料病人的事全丟給醫務人員。我是臨床醫生，我們都得盡自己的責任，親愛的。」『醫生』告訴她丈夫。

　　「不！不，那太危險了。」雷恩看著他的妻子，「我不會讓妳去的。」

　　「傑克，每次你出門所做的事也有許多危險性，但你並沒有讓我知道，因為那是你的工作。」她說得非常有理，「我是醫生，我也有我自己的工作。」

　　「並沒有那麼危險，總統先生，」亞歷山大說，「只要遵照一定的程序，像我，我就每天都必須接觸愛滋病病人，並且──」

　　「不，該死的。」

　　「因為我是女的嗎？」凱西柔聲問道，「我也有點擔心，傑克，但我是醫學院的教授，我教導學生如何做醫生，告訴他們什麼是他們的職業道德和責任，而其中的一項責任就是要與病人同在。你不能逃避自己的責任，我也不能，傑克。」

　　雷恩仍然看著他的妻子。他明白她非常堅決，也知道她有時必須治療一些患有傳染病的病人。他以前從未深想，但現在不同，萬一──

　　「不會有事的。我會小心，答應我吧。」她當著眾人的面吻了他。「我老公最懂得義所當為的道理了。」她對大家說。

　　雷恩如何承受得起，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眼睛開始閃現淚光。他將淚水眨了回去：「凱西──」

　　「記得以前我對你說過的話嗎，傑克？」她再次吻了他，然後站了起來。

　　※※※

　　在匹茲堡，負責檢查總統到訪安全安排的幹員比較晚知道消息。當大部分先遣小組人員衝入酒吧觀看總統電視談話的時候，拉曼獨自去打了通電話。他打回去聽取答錄機留言，像從前一樣，有人通知他從沒訂過的地毯已經送到了。他輕輕打了個冷顫。他現在可以伺機完成任務了，這意味著他可能壯烈犧牲。雖然他視死如歸，但在走進酒吧時他仍然想著，也許這次還有活命的機會。

　　「媽的，」一位幹員對其他人說道，「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

　　亞特蘭大的疾病控制中心已經接獲高達五百起的病例。對於洛倫茨來說，這真是漫長的一天，他在實驗室和辦公室間不停地穿梭。他和他的同事都有危險，因為長時間的勞累容易造成錯誤和意外。通常在這個世界頂尖實驗室裡研究的人員都是冷靜自持的，但現在卻忙亂不堪，因為從各地緊急送來的血液樣本都有待他們的化驗與處理。洛倫茨強撐著自己做好人員調度，讓他們可以二十四小時輪班又不致過度操勞；他也提醒自己不要過度勞累。當他回到辦公室準備小睡片刻時，卻發現已有人在裡面等著他。

　　「聯邦調查局。」那男人一邊說，一邊舉起證件。實際上他是當地聯邦調查局的最高長官，過去只需坐在辦公室裡掌握大局的高級官員。高高的身材，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他經常告訴屬下，在危急的情形下首重冷靜的思考。

　　「我能幫什麼忙？」洛倫茨坐下來問。

　　「先生，我需要你告訴我概況，聯邦調查局正與其他機構在調查此事的成因。我們正在與每一位患者會談，想確定他們得病的地點。我們知道你是這方面的專家，請問這一切是從何處開始的？」

　　※※※

　　軍隊不明白它是從什麼地方開始的，但是它的所到之處，卻都在向他們證明它的存在。幾乎所有的軍事基地都在大城市附近，有的已發現病例。住在兵營裡的士兵必須共用衛浴設備，而海軍更是驚恐，因為他們的船艦是封閉的環境。在對岸上的情形做過充分評估之後，尚在海上的船艦立刻接到停留在原地的命令。各主要基地都進入危險狀態，軍醫密切注意著每一名士兵。很快他們就開始發現有感冒症狀的人，於是這些人馬上就被隔離起來，然後用直升機送到接收疑似伊波拉患者的醫院。國家軍事指揮中心不斷地接到緊急電話，報告其單位已發現病例。整個軍隊與外界的聯繫都被切斷了。午夜時分，美國軍隊已然成為一個巨大的帶原者。

　　※※※

　　「天啊，約翰。」查維斯在克拉克的辦公室裡說。

　　克拉克默默地點點頭。他妻子是一所教學醫院的護理講師，此刻可能正領著學生在處理伊波拉病人。他感到多年來不曾有過的恐懼。

　　「你認為是誰幹的？」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一個看我們很不順眼的人！」約翰惱怒地說。

　　他看了一下錶。弗利局長應該從華盛頓回來了，他們得去他的辦公室一趟。

　　「嗨，約翰。」中情局局長從桌面上抬起頭來。傅瑪麗也在。

　　「這不是意外，對吧？」克拉克問。

　　「對，我們正在成立特別小組。聯邦調查局負責國內事務，我們負責國外事務。你們倆得隨時準備待命。我正在籌劃派員到海外。」

　　「大規模的毀滅性武器。」查維斯說，不必再多說大家也都明白。

　　「是啊。」局長點點頭。他桌上的電話響了。「喂？」他聽了幾秒鐘，「好的，你們能派一組人過來嗎？好，謝謝你們。」

　　「什麼事？」

　　「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一個小時內會派人過來。我們可以派人到海外，但得先驗血。歐洲國家就是這樣。你們過去了可能還要再驗一次，機組人員也不例外。」局長說。

　　「我們還沒打包行李。」克拉克說。

　　「去了再買吧，約翰。」傅瑪麗說道。

　　「有什麼線索嗎？」

　　「現在還沒有，但總會發現的。做這種事情不可能不留下一點蛛絲馬跡。」

　　「這事有點奇怪，」查維斯低頭看著地板說，「如果這是恐怖份子所為──」

　　「太大手筆了，」傅瑪麗反對說，「太老練了。」

　　「好啦，即使如此，我們也能搞定。我們有原子彈，能夠把任何國家炸成一片焦土。雷恩總統也有可能這麼做，我見過他的行動力，他可不是個娘娘腔。」

　　「所以呢？」局長問。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任何人在發佈發射原子彈的命令之前，都必須先經由最高法院通過。

　　「所以不管是誰策劃了這次陰謀，他可能是這麼想的：一是如果我們查明，他也無關緊要；二是我們無法作出回應，或者？」可能還有第三種情形。

　　「或者他們想除掉總統，但為什麼先從他的小女兒下手呢？」傅瑪麗問，「那樣只會打草驚蛇，讓他更加強警備而已。我們真是到處都有事：中國衝突，回教聯合共和國成立，印度海軍出海，全是政治上的麻煩事，現在又加上伊波拉，而且都毫無關聯。」

　　「除非他們都想讓我們好看，不是嗎？」屋子裡沉寂了幾秒鐘。

　　「他說到重點了。」克拉克告訴另外兩位。

　　※※※

　　「它一向是出現在非洲，」洛倫茨邊說邊抽著煙斗，「那裡正是它們生存的故鄉。幾個月前在薩伊還曾有小規模的爆發。」

　　「沒有報導出來？」聯邦調查局幹員說。

　　「只有兩位患者，一個小男孩和一名做護理工作的修女，但她墜機死亡了。蘇丹也有一場小爆發，也是兩名患者，一個成年男子和一個小女孩，男的死了，小女孩卻倖存下來，這是幾個星期前的事了。我們有指標病人的血液樣本，並且一直在對它進行試驗。」

　　「你們是怎麼做的？」

　　「把病毒放在猴子的腎裡培養──對了，猴子的腎。」他記起來了。

　　「什麼？」

　　「我訂過一些非洲青猴，也就是我們現在用的猴子，但有人比我早訂，所以我還等了一陣子。」

　　「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洛倫茨搖了搖頭。「不知道，沒有發現。」

　　「有誰會需要這些猴子呢？」幹員問。

　　「類似製藥廠、藥品實驗室這種地方。」

　　「這件事我該請教誰？」

　　「你是認真的嗎？」

　　「沒錯，先生。」

　　洛倫茨聳聳肩，從檔案架中抽出一張卡片：「他。」

　　※※※

　　一位軍醫為克拉克和查維斯做了抽血檢驗。他們倆促狹地欣賞著眼前的一切，特別是當軍醫帶上厚厚的手套和面罩時。

　　「你們倆都沒問題。」他告訴他們，自己也鬆了一口氣。

　　「謝謝。」查維斯說，黑色眼睛裡流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隨後，他們匆匆鑽入一輛公務車駛向安德魯空軍基地。華盛頓市區空蕩蕩的，車因此可以快速穿行，但這並不能減緩他們倆心頭上的不祥預感。在經過一座橋之後，他們停下來等前面三輛車通過檢查站。克拉克停下車，出示了自己的中情局通行證。

　　「中央情報局。」他告訴憲兵道。

　　「放行。」憲兵喊道。

　　「好了，我們現在要去哪兒，克拉克先生？」

　　「非洲。」

第五十一章　調查

　　和參議院領袖的會議如期舉行。會議上再度分發了外科手術用的口罩給他們，而這也就造就了整個晚上的氛圍──這又是范達姆的主意。皮基特將軍已經前往霍普金斯視察過事態的進展，正在對情形做簡要的說明，而聚集在東房的十五名參議員則認真嚴肅地聽著，整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

　　「我不能苟同你所採取的行動，總統先生。」他們之中的一位說。

　　「你以為我願意嗎？」他回答說，「如果有人有更好的主意的話，說來聽聽吧。我必須聽從最佳的醫學建議，如果事情真如將軍所說的那樣具有致命危險性，那麼任何一個錯誤都會導致幾千幾百萬人的喪生。如果要錯的話，我寧願錯在事先的預防上。」

　　「但公民自由呢？」另一位提出質問。

　　「難道那些比生命更重要嗎？」雷恩問，「各位，如果有誰能夠提供我更好的選擇，我願意聽，我們這裡有一位專家可以幫忙評估；但我不想聽那些沒有科學事實根據的意見。憲法和法律不可能預測到每一種可能發生的事，譬如像眼前的這件事。我們應該動動腦──」

　　「我們應該堅守原則！」是那位提出自由權的參議員。

　　「好，那麼我們討論一下。如果在我已做的和其他能夠保證國家運轉及安全的選擇之間存在著一種折衷辦法，那麼我們來找出它。我也想有更多選擇的自由！請給我一些有用的東西吧！」會場陷入一片死寂，議員們面面相覷，都有點傻了。

　　「為什麼要這麼快行動？」

　　「人民的生命有危險，你這個笨蛋！」另一名參議員對他的好友也是傑出同事咆哮道。

　　「但如果你錯了，怎麼辦？」一個聲音問。

　　「那麼在眾議院控訴我之後，你們可以舉行彈劾審議。」雷恩回答道，「接著會有人作出決定，願上帝保佑他。各位，我妻子現在正在霍普金斯，她將參與治療這些病人，我也不喜歡她那樣。我希望有你們的支持，像現在這樣只有我一個人孤軍奮戰是很寂寞的，但不管你們支不支持你們的總統，我都會盡自己的力量做到最好。我再說一遍，如果誰有更好的主意，說出來讓我們聽聽。」

　　沒有人應聲。這不是他們的錯，連他都很少碰過這種情形，更不用說他們了。

　　※※※

　　空軍設法從安德魯福利站幫他們買了夏季制服，因為他們在華盛頓穿的制服對於熱帶地區來說有點太厚了。約翰．克拉克佩帶上校軍銜，而丁．查維斯則是少校，兩人都佩帶由他們的VC─二○B機組人員所贈送的銀鷹飛行徽章和綬帶。事實上有兩組飛行員，備用機組人員正在最前面二排的座位上睡覺。

　　「對一名退役的E─六軍官來說，這還不錯。」查維斯說，雖然制服並不怎麼合身。

　　「對一名退役的E─七軍官來說也不錯，而且你還是『長官』，查維斯少校。」

　　「滿滿三袋，長官。」這是他們唯一的輕鬆時刻。這一架由商用噴射機改裝的軍用型灣流式有一大套通信設備，由一名軍士負責。在飛過黑角上空時，文件已經幾乎蓋住了整個設備，機上的紙張也所剩無幾。他們正在飛往金夏沙的途中。

　　「第二站是肯亞，長官。」這位通信軍士實際上是位情報專家，一路上都由她負責報告，「你得去見一下一名與一些猴子有關的男子。」

　　克拉克接過文件──他畢竟是位上校；而查維斯卻在一邊琢磨著綬帶要怎樣才能和藍色上衣搭配。

　　「看看這個。」約翰一邊說一邊把文件遞了過去。

　　「是一份指示，克拉克。」丁立刻說道。他們交換了一下眼色，顯然這是純粹的情報任務。他們過去很少接這種任務，現在則必須承擔起為他們國家搜集具有生死攸關重要性情報的任務。他們都是中央情報局行動處的外勤幹員，也都曾在部隊裡服過役，像克拉克就是前海豹部隊的隊員，經常參加行動處的準軍事行動；他們在行動處所做的事就連真正的間諜也都覺得很刺激。

　　「你比我更了解他，約翰。他想做什麼？」

　　「傑克嗎？」克拉克聳聳肩，「這要看我們能從他那裡得到什麼，丁。這是我們的工作，記得嗎？」

　　「是，長官。」查維斯非常嚴肅地說。

　　※※※

　　那一夜總統徹夜難眠。他自己知道，而別人也告訴過他，充足的睡眠是做出正確決策的前提，而充足的睡眠，正如每個人都強調的那樣，是他僅有的真正任務，也是國民希望他做的最重要事情。昨天經過使他精疲力竭的巡迴和演講之後，僅剩下約六個小時的時間，但即使如此，他還是難以入睡。他的幕僚及其他聯邦機構的工作人員睡得更少，因為總統命令頒佈得很快，而他們也必須快速且具體地施行。複雜的是和華盛頓時差十三個小時的「兩個中國」問題，時差十個小時的潛在印度問題，時差八個小時的波灣問題，另外還有在美國本土出現的嚴重危機。光是美國本土，若包括夏威夷在內，這個危機就橫跨了七個時區，如果再加上太平洋那些零星小島，就更多了。躺在白宮住所的床上，雷恩的思慮遍及全球，最後發現全世界竟幾乎到處都有問題。凌晨三點鐘左右，他不睡了，乾脆起床，穿了件衣服後便在幹員的保護之下走向西廂的信號處。

　　「有什麼發現嗎？」他問值班的軍官──海軍陸戰隊的查爾斯．堪農少校，也就是通知他伊拉克暗殺行動的人……他記得那好像是所有一切事情的開端。在場的人都相繼站起來立正，雷恩示意他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繼續。」

　　「整個晚上都很忙，長官，你不睡一下嗎？」少校問。

　　「我睡不太著，少校。」雷恩回答。

　　「好，總統先生，我們現在已經聯繫上疾病控制中心和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的通訊線路，正在複製他們的數據，然後在地圖上標繪出所有的病例區。」堪農指說。在軟木板上的美國地圖上，紅色圖釘顯然是表示伊波拉疫情。圖釘主要集中在十八個城市，以及零零星星地散佈在其他地區。仍有一些州還沒有病例出現。奇怪的是愛達荷、阿拉巴馬、南北達科他，甚至連明尼蘇達都沒有被感染的跡象。或許這只是偶然，但這要怎麼說呢？有一些電腦印出來的資料，印表機也還在不停地列印。雷恩拿起一張，上面按字母順序排列出患者的姓名、州籍、城市以及職業。在職業別方面，約有百分之十五屬於「維修管理」的類別，僅次於「行銷」類別的人數。這些數據主要是來自聯邦調查局和疾病控制中心，他們一起合作研究傳染的分佈結構。另一份列印資料是關於一些可疑的傳染地點，證實了皮基特將軍關於將貿易展覽會作為首要目標的說法。

　　在中情局工作期間，雷恩研究過所有對其國家進攻的理論上方式。但不知什麼緣故，他卻疏忽了目前這種狀況，沒有把生物戰列入考慮的範圍內。他曾經花了無數的時間思考過核子攻擊：我們有什麼，對方有什麼，目標是什麼，傷亡有多少；按照政治、經濟、軍事因素可能被選擇的幾百個目標；依據天候、時間及其他變數，每個選擇又會有許多可能的後果，而這些可能的後果也只是可能性推算的表達而已。那簡直是一場惡夢，他想起……

　　雷恩以前並沒有修過有關政府的課程，只有在波士頓大學攻讀第一個經濟學學位時修過普通政治學課程。他記得一位貴族殖民者曾在高升為美國第三任總統的三十年前寫過：「……生命，自由，對幸福的追求。為保障這些權利，人民組成政府，而政府的合法權力就是來自於被統治者的同意與支持。」這裡所陳述的就是政府的使命。他所宣誓維護、保護和捍衛的憲法自然也是以維護、保護和捍衛公民的生命與權利為目的。他則不應只是站在這裡瀏覽這些人的姓名、職業和地址，他們之中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將死去。他們有生存的權力，自由的權力以及追求幸福的權力。唉，一些人正在死去。雷恩已經下令中止人們的自由，現在一定有很多人不大高興了。

　　「其實這裡有一點好消息，總統先生。」堪農遞過昨天的選舉結果。雷恩吃了一驚，他竟忘了有這麼回事。有人按照職業把勝選者編排了一下。律師占了不到一半名額，百分之二十七是醫生，百分之二十三是工程師，百分之十九是農民，百分之十八是教師，還有百分之十四是各類商人。嗯，這意義深遠，不是嗎？現在他已有約三分之一的眾議員，問題是怎麼把他們弄到華盛頓來。而帕特．馬丁可能會嚷嚷中止州際通行是違法的，而且憲法授權國會成員不能被阻止參加會議，除非有謀逆不忠的情形……？大概就是這樣，雷恩記清楚其中的細節，但他明白，國會豁免權是一項重要的政策。

　　接著一部電報機開始發出震顫聲，一位陸軍軍士走了過去。

　　「國務院電報，發自駐印度大使威廉斯。」他報告說。

　　「讓我看看。」雷恩也走了過去。不是好消息，接下來來自台北的電報也一樣。

　　※※※

　　醫生們四個小時輪班一次，每位年輕的住院醫生都配有一位較資深的搭檔。他們現在主要是做些護理工作，儘管他們都做得相當不錯，但他們也明白這些都於事無補。

　　這是凱西第一次穿上防護衣。她曾經為約三十名的愛滋病患做過眼疾併發症的手術，但都稱不上非常困難，只需戴上平常的手套，動作慢一點、穩一點、細心一點就好了，而唯一令人憂慮的是怕手術時人多手雜。相對於胸科手術的複雜程度，眼科手術幾乎算不上難題。現在則不同，她被套在一個大大的、厚厚的塑膠袋裡，戴著頭盔，頭盔的透明面罩則經常因為她的呼吸而起霧。透過面罩，她所看到的是那些雖有專家級醫生看護但卻奄奄一息的病人。

　　他們必須設法竭盡全力。她低頭看著眼前的商人，他的妻子在隔壁房間。共有兩根管子，一根是供應營養液、電解質和嗎啡，另一根則提供血，二者都被牢牢地固定住以免破壞靜脈界面，而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給與支撐。他們曾經想過干擾素也許會有所幫助，但還是沒用。抗生素根本對抗不了病毒，這是很讓人難以接受的事實。雖然現在有一百個人正在實驗室裡試驗各種因應手段，但還是束手無策。從來不曾有人花很多時間去認真研究過伊波拉。疾病控制中心、陸軍研究所以及世界上其他實驗室都曾做過一些研究，但所付出的努力遠不及對那些在文明國家裡流行猖獗的其他疾病。在美國和歐洲，優先進行研究的病都是那些死亡率高或具廣泛政治影響的疾病。因為政府研究資金的分配是一種政治行為，而私人資金則用於研究那些富人或名人所患的疾病。如此一來，自然對伊波拉和其他熱帶病的資金投入就會降到微不足道的數目，因為他們無法從對這些國家的投資中獲得高額利潤。這種情形現在可能會不一樣了，但對醫院裡人滿為患的患者來說，這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病人開始發出咯咯作嘔的聲音，凱西急忙抓起塑膠垃圾桶──嘔吐盆太小，容易濺出來。她幫他拿住桶子，並看到他所吐出的盡是些膽汗和血。黑色的血，壞死的血液，滿是小小伊波拉病毒結晶磚的血。病人吐完後，凱西遞給他一個盛水的容器，容器內有一根細導管，只要擠壓即可得到一點水來潤嘴。

　　「謝謝。」病人艱難地吐出兩個字。除了那些因皮下出血而形成斑點的地方，他的皮膚都是蒼白的顏色。「瘀斑」，他注視著她，清楚地知道這一切疼痛已超出所注射嗎啡劑量能控制的範圍。他感到一陣陣疼痛，就好像海浪重重拍打著防波堤。

　　「我怎樣了？」他問。

　　「噢，你病得很重。」凱西告訴他，「但你的身體正在努力對抗著疾病。如果你能支持下去的話，你的免疫系統就能把它擊垮，但是你一定要堅持下去。」這並不是謊言。

　　「我不認識妳。妳是護士嗎？」

　　「不，我是個教授。」透過塑膠面罩，她對他微笑說。

　　「小心點，」他告訴她，「妳不會想要跟我一樣的。相信我。」他甚至努力地擠出一絲笑容，這幾乎讓凱西有心被撕裂的感覺。

　　「我們都很小心，抱歉的是我們這身裝扮。」她很想撫摸一下病人，向他表明關切之情，但是厚重的裝扮根本無法那樣做。真是該死！

　　「真的是痛得很難受，醫生。」

　　「躺下來，盡力入睡，我來幫你調一下嗎啡量以減輕疼痛。」她走到床的另一側，加大了嗎啡點滴量。然後站在那裡等了幾分鐘，直到病人合上了眼睛。隨後她走到垃圾桶前，用高效化學消毒劑噴灑它，桶子已被消毒液完全浸泡，連塑膠也在內，任何掉進去的生物都難以生存。大約噴灑了三十CC，若按消毒液本身的性能來說，可能是不必噴這麼多，但現在是寧願於事發前小心防範。一位護士走了進來，遞給凱西一份關於最新血液樣本的電腦報告。病人的肝功能幾乎已完全喪失──伊波拉病毒最容易在這個器官裡滋生肆虐，侵蝕性最為嚴重──而其他的化學指標也都證實系統已經開始壞死。理論上他的免疫系統應能繼續維持能量供應和抵抗力，但那只是理論，只有幾百分之一的希望。過去確曾有人捱了過來，而且有文獻記載，她和同事在過去的十二個多小時裡就一直在研究那些文獻。他們都在思索，如果能夠分離出抗體，也許就有能夠用來治療的辦法了。

　　如果──大概──也許──能夠──可能。

　　她知道那不是藥劑，當然也不是她在威爾摩用來治療眼睛、恢復和強化視力的那些消毒劑。她又想起自己從事眼科的決定。當時她的一位教授曾極力催促她選擇腫瘤學，並說她有頭腦、有好奇心和求知慾，而且具有融會貫通的天分。但低下頭望著眼前熟睡中、奄奄待斃的病人，她明白，她沒有每天都如此面對的勇氣，更不要說死了這麼多的人。

　　※※※

　　「該死。」查維斯說，「好像到了哥倫比亞一樣。」

　　「或者是越南。」面對著迎面而來的熱浪，克拉克表示贊同。前來迎接的是一名大使館官員和一名薩伊政府的代表。後者穿著軍裝，向剛到的軍官們敬禮。約翰也很禮貌地回了禮。

　　「請這邊走，上校。」負責載運他們的是一架法製直升機，而他們所受到的接待也是一流的。美國在這個國家投入了大量金錢，現在該是他們回報的時候了。

　　克拉克往下看，下面是遮天蔽日、重重的熱帶叢林。他以前也在別的國家看過這種情景。他年輕時曾在這種叢林地作戰，與手持AK─四七步槍的矮個敵人進行你死我活的周旋。現在他清楚地明白，有某種更小的東西，雖然不帶任何武器，卻不僅把目標對準了他，還對他的國家發動了致命攻擊。這一切簡直不可想像。

　　※※※

　　四艘船艦在迪戈加西亞島西北偏北六百哩處形成箱狀隊形的編隊，橫向和前後均保持一千碼的距離。奧貝能號驅逐艦處於前鋒五千碼的位置，基德號位於反潛艦東北方向一萬碼處，而安齊奧則在最前面約二十哩的地方。補給艦及其兩艘巡防艦正在向西行駛，約在日落時分可加入編隊。

　　這是個演習的好機會。迪戈加西亞基地有六架P─三C獵戶座式反潛暨海上巡邏機──以前更多。其中一架正在一艘小型護衛艦的前方巡邏並投擲聲納浮標，為快速移動的編隊測聽可能出沒的潛艦；還有一架在前方用雷達追蹤以兩艘航艦為核心的印度海軍戰鬥群，而自己則位於對方的探測範圍之外；另外在最前方引導的獵戶座式則只裝備了反潛武器，其任務是執行例行的監視。

　　※※※

　　「總統先生。」作戰處長說。他想問：你為什麼不睡覺，雷恩？但他沒有開口。

　　「羅比，你看過威廉斯大使傳真過來的東西了嗎？」

　　「看過了。」傑克森上將證實道。

　　戴夫．威廉斯的報告結論是印度可能有某種企圖。他在報告中進一步強調，美國發生的伊波拉病毒危機並沒有在印度成為話題，而且連一句表示同情的話也沒有。他認為這可能是因為印度的疏忽，也可能是他們故意如此。照理來講，印度應該要對這種事感到擔憂，就算沒有，最起碼也應該表示關注，但是沒有，他們漠不關心，若無其事。最後，威廉斯作出結論：印度海軍的演習無論從時間還是地點上來看都是別有用心的。他所得到的訊息是：公然挑釁。

　　「那麼，你認為呢，羅比？」

　　「我認為威廉斯大使的看法很貼切，長官。他唯一沒說的事情是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那裡一艘航艦也沒有。大家都知道艾克號航艦正在向中國前進，一旦他們的情報官醒悟過來，肯定會明白該怎麼做。接著，哼，他們便會啟航出海。現在，我們從大使那裡得到這些訊息，長官──」

　　「不要說了，羅比。」雷恩告訴他，「你已經說了一整天了。」

　　「可以，傑克。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中國和印度之間有非比尋常的關係。看看現在發生了什麼事？中國引發了事端，情況很糟糕，迫使我們調動了一艘航艦；印度海軍出航，駛往迪戈加西亞和波斯灣之間的直線上；波斯灣的熱度又升高了。」

　　「而我們有一場瘟疫。」雷恩補充道。他將身體前傾靠在辦公室的桌子上。他睡不著，但並不代表他完全清醒。「這是巧合嗎？」

　　「或許吧。也許印度總理是想對於我們不久前對他們所採取的行動表示不滿，也許她只是想告訴我們不能任意擺佈他們，但也可能只是些無關緊要的廢話。總統先生，不過也可能什麼都不是。」

　　「有什麼建議嗎？」

　　「我們在東地中海有一水面作戰群，包括兩艘神盾級巡洋艦，一艘伯克級驅逐艦，三艘巡防艦。目前地中海平安無事，我建議我們可以考慮調動這個戰鬥群穿過蘇伊士運河前去支援安奇奧戰鬥群。我還建議可考慮從威斯蘭特調一艘航艦到地中海，但那會花一點時間，傑克，因為這中間相距約六千浬，即使以二十五節的高速也需要九天的時間才能到達。我們在全球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地區沒有一艘航艦可供立即使用，這讓我感到有些不安。傑克，如果我們非得有所行動的話，我不能保證我們一定能夠做到。」

　　※※※

　　「妳好，修女。」克拉克一邊說，一邊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他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過修女了。

　　「歡迎，克拉克上校。少校。」她向查維斯點點頭。

　　「午安，修女。」

　　「什麼風把你們吹來了？」瑪麗．查爾斯修女的英語講得極棒，簡直像名英語教師。她的比利時口音在這兩位美國人聽起來像法文。

　　「修女，我們到此是想詢問關於妳的同事珍．巴蒂斯特修女死亡的事。」克拉克告訴她。

　　「原來如此。」她指了指椅子，「請坐。」

　　「謝謝，修女。」克拉克禮貌地說。

　　「你們是天主教徒嗎？」她問。這一點對她很重要。

　　「是的，我們倆都是。」查維斯和「上校」都點頭表示。

　　「你們是在哪兒受教育的？」

　　「其實我上的都是天主教學校。」克拉克迎合她說，「我小學唸聖母院修女學校，之後唸的也都是教會學校。」

　　「哈。」她臉上掛滿了笑容，顯然對此感到很高興。「我已聽說發生在你們國家的疾病，真是令人難過。所以你們到這裡來詢問關於可憐的班尼迪克．姆科薩、珍修女和瑪麗亞．馬格達萊娜修女的事，但我們恐怕幫不了你們什麼忙。」

　　「為什麼，修女？」

　　「班尼迪克死後，我們已按照政府的命令把屍體給火化了。」瑪麗．查爾斯修女解釋說，「珍是染上了病，但她在搭乘醫用班機準備到巴黎巴斯德研究所治療時墜機身亡。」

　　「都沒人生還？」克拉克問。

　　「瑪麗亞．瑪格達萊娜修女也在機上，還有穆迪醫生。」

　　「他是誰？」約翰追問。

　　「他是世界衛生組織派駐在這一地區的成員，他的一些同事就在隔壁棟。」她指了指。

　　「穆迪是嗎？」查維斯邊問邊做筆記。

　　「是的。」她把他的全名說了出來，「穆罕默德．穆迪，是一位不錯的醫生。」她補充說，「失去他們是很令人痛心的事。」

　　「妳是說穆罕默德．穆迪，知道他是哪裡人嗎？」查維斯又問。

　　「伊朗──喔，不，已經改了吧？他是在歐洲受的教育，是一位很好的年輕醫生，我們大家都很尊敬他。」

　　「好。」克拉克調整了一下坐姿，「我們能和他的同事談一談嗎？」

　　※※※

　　「我覺得總統太離譜了。」電視裡的醫生說。由於今天早上他無法開車從康乃狄克到紐約，所以只得在當地的一所分支機構裡接受訪問。

　　「為什麼呢，鮑勃？」採訪者問。他剛好在橋樑和隧道關閉前從紐澤西的家中趕到紐約的攝影棚，現在住在辦公室。可以理解，他對此非常不高興。

　　「伊波拉的確是兇惡可怕的東西。」電視台的醫學記者說。雖然他的術語講得很好，但是從未有過臨床經驗。他主要是負責醫學方面的新聞，而且大多是關於晨跑的好處以及如何安排飲食等問題的報導。「但它永遠不會在這裡出現，因為它根本不可能在這裡存活。不管這些人是怎麼患病的，伊波拉是不會傳播得很遠的。總統的行動恐怕是太過魯莽了。」

　　「而且還違反憲法。」法律事務記者補充道，「這一點不容置疑。總統已經驚慌失措，無論從醫學或法律上來看，這對國家都是不利的。」

　　「真是謝了，混蛋。」雷恩邊關電視邊說。

　　「我們要想想辦法。」范達姆說。

　　「怎麼做？」

　　「你得用好消息來與這類壞消息抗衡。」

　　「高明，阿尼。」

　　「我們需要消除恐慌，總統先生。」

　　目前還沒有發生恐慌，顯然時間幫了很大的忙。但明天就不一樣了。幾個小時內人們就會示威抗議，而新聞媒體也會逕相報導。范達姆是對的，關於這些，他不得不做些準備，但要做什麼呢？

　　「那要怎麼做，阿尼？」

　　「傑克，我以為你不會問。」

　　※※※

　　下一站是機場。在那裡他們得到了證實，確實有一班經由利比亞到巴黎的瑞士籍私人灣流四型商用噴射機曾經過此地。塔台主控制官為來訪的美國人影印了機場記錄和飛機的貨運清單，甚至連機組人員的名字都有。

　　「好了嗎？」查維斯問。

　　克拉克望了望官員們。「謝謝你們提供了這些極具價值的幫助。」隨後便和查維斯走向即將載他們前去搭機的汽車。

　　「好了嗎？」丁．查維斯又問。

　　「安靜點，老兄。」在五分鐘的路途中，他們都保持沉默，克拉克望著窗外，積亂雲正在逐漸形成，他討厭在這種天候下飛行。

　　「不行，要等一等。」後備飛行員是名中校，「我們有規定的。」

　　克拉克拍了拍他肩章上的銀鷹，向右靠向中校的臉。「我，是上校，我說走，你這個空軍童子軍，給我他媽的馬上走。」

　　「聽著，克拉克先生，我知道你是誰，而且──」

　　「長官，」查維斯說，「我只是個假少校，但這個使命比你的規定重要許多。如有必要，我們可以使用嘔吐袋。」飛行員對他們怒目而視，但還是回到了駕駛艙。查維斯轉過頭來，「不要生氣，約翰。」

　　克拉克把文件遞了過去。「看一下機組人員的名字，他們不是瑞士籍，但飛機卻是。」

　　查維斯看了一下，登記號碼是HX─NJA，從機組人員的名字來看，他們也不是德國人、法國人或義大利人。

　　「士官？」發動機起動時，克拉克喊道。

　　「是，長官！」這位士官已目睹了克拉克幾乎想撕碎駕駛員的怒容。

　　「請把這個傳真到蘭格利。妳知道號碼的，越快越好。」他補充道。

　　「繫緊安全帶。」VC─二○B開始滑行時，飛行員透過通話系統喊道。

　　※※※

　　因為暴風雨造成電波干擾的緣故，試了三次傳真才透過衛星與維吉尼亞州的比沃堡聯繫上，文件重現在中情局的通信系統上，高階值更官讓助手把它傳到七樓。同時，克拉克正在線上。

　　「有干擾。」值更官說。畢竟是數字衛星無線電，無法擺脫雷雨的干擾。

　　「現在氣流不太順暢。查查登記的號碼和名字。」

　　「再說一遍。」

　　克拉克又說了一遍，這次聽到了。

　　「馬上做，有人會負責的。還有別的事嗎？」

　　「等會兒再打，完畢。」他聽到克拉克說。

　　※※※

　　「結果呢？」當灣流式下降十呎時，丁一邊問一邊將安全帶繫得更緊。

　　「那些名字都是伊朗的波斯文，丁──噢，媽的！」又是一陣劇烈的顛簸。他向窗外看，外面像一個巨大的競技場，烏雲滾滾，四處電閃雷鳴；這種景象他很少見過。「那個混蛋是故意的！」

　　但其實中校並不是故意的，他也被嚇壞了。機鼻部分的氣象雷達表明，到奈洛比的預定航線左右二十度都是危險區，左邊看起來好一些。他向左轉三十度，使機身像戰鬥機一樣傾斜，並繼續升高，以尋找一個更平穩的位置。雖然他所到達的位置仍然不平穩，但已經比先前好多了。十分鐘後VC─二○B終於重見天日。

　　一位飛行員從她的前排座位上轉過身來，「滿意嗎，上校？」她問。

　　克拉克置若罔聞，解開安全帶後徑直走入洗手間裡用水洗了洗臉，然後到她身旁蹲了下來。他給她看剛傳過來的那份文件。「關於這，妳能告訴我任何東西嗎？」她只望了一眼。

　　「噢，是的。」上尉說，「我們接到過通知。」

　　「什麼？」

　　「基本上和這一架是同一型飛機。只要有一架墜毀，製造商就會主動通知每一個人。它從這裡起飛，向北飛往利比亞，然後降落加油，對嗎？接著馬上起飛。事實上我記得它是醫用飛行，對不對？」

　　「沒錯，繼續說。」

　　「這架灣流式緊急呼救，告知一個發動機損毀，接著另一個也不行了，然後就沒消息了。當時有三部雷達同時追蹤，我記得是利比亞的、馬爾他的，還有一艘美國海軍驅逐艦的。」

　　「還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嗎，上尉？」

　　她聳聳肩。「這是架不錯的飛機，我想軍隊不曾墜毀過一架，你現在可以看看它有多好。那些抽油機是兩個半或三個馬力，還有那些發動機──傑瑞，我們有壞過一部C─二○的發動機嗎？」

　　「大概有過兩次。第一次是抽油機有缺陷，另一次是在幾年前的十一月，發動機吸入了一隻雁。」

　　「每次都會有這種可能。」她告訴克拉克，「雁重約十五或二十磅。我們必須盡量避開牠。」

　　「但這傢伙失去了兩部發動機？」

　　「他們還未查明原委，也許是燃油品質不佳，這是有可能的。但發動機是分離的，長官，它獨立於抽油機、電子系統，任何你說得出名字的──」

　　「除了燃油之外。」傑瑞說，「那都是來自一處的。」

　　「別的呢？當失去一部發動機後會怎樣？」

　　「如果不小心就會控制不住飛機。飛機搖搖晃晃，發動機可能熄火，而上空的氣流也會改變。我們就曾因此而損失過一架VC─二一李爾機。如果這種情形恰巧發生於過渡動作中，那就可能會有點驚心動魄，但我們曾經針對這種情形做過訓練，而這架飛機上的機組人員也受過這種訓練。他們倆都是經驗豐富的飛行員，並且經常在模擬飛行器裡進行訓練。他們不得不這樣，否則就得丟掉飯碗。不管怎樣，問題最可能是出在燃油上，但利比亞人說燃油並沒有問題。」

　　「除非是機組人員自己搞砸了，」傑瑞補充說，「但這不太可能。我的飛行時數是二千小時。」

　　「我的是二千五百小時。」上尉說，「這比在華府開車還安全，長官。我們都喜歡這一行。」

　　克拉克點點頭，向前面走去。

　　「還滿意嗎？」機長在他身後說道。他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友善，而且也沒必要對自己剛才的不服從感到不安，更何況對方並非是真正的長官。

　　「我並不喜歡對人發火，中校，但這實在是一次非常重要的任務。我只能說這些。」

　　「我的妻子是基地醫院的護士。」他不用多說，他在為她的安全感到擔憂。

　　聽到這些，機長轉過身說：「我的妻子也是，她在威廉斯堡。」接著他對克拉克點點頭。

　　「不用介意。三小時到達奈洛比，上校。」

　　※※※

　　「我要怎麼回去？」拉曼透過電話問。

　　「目前不行。」安德麗告訴他，「堅守崗位，也許你可以從旁協助聯邦調查局正在進行的調查。」

　　「太『棒』了。」

　　「自己搞定，傑夫，我沒空管這些。」她厲聲告訴屬下。

　　「好。」他掛斷了電話。

　　真是奇怪，安德麗想，傑夫一向冷靜從容。但此刻到底是誰冷靜呢？

第五十二章　初露端倪

　　飛機降落在軍用航空站。肯亞有一支小規模的空軍，雖然它的實力對這兩位到訪的「美國空軍」來說還是個未知數。這次迎接他們的是一位國防部武官，是名黑人上校，他佩帶著步兵戰鬥勳章，顯示他曾參加過波灣戰爭。

　　「克拉克上校，查維斯少校。」接著他停頓了一下說：「查維斯，我們見過嗎？」

　　「『忍者』！」丁笑開了嘴，「第七旅第一營。」

　　「『利劍』！你當時失蹤了，我猜他們又找到了你。放鬆點，只有我知道你們的來歷。」武官提醒他們。

　　「你的勳章是怎麼得來的，上校？」在前往停車地的途中，查維斯問。

　　「在與伊拉克激烈的血戰中，我負責一個營，我們有得有失。」接著他的語調變了：「現在國內的情況如何？」

　　「太可怕了。」丁回答說。

　　「記住，生物戰主要是一種心理武器，就像九一年毒氣曾造成我們的心理威脅那樣。」

　　「也許吧，」克拉克道，「但實在是令人膽顫心驚，上校。」

　　「我也有同感，」武官承認，「我家在亞特蘭大，CNN報導那裡已有病例傳出。」

　　「這次沒有官方接待嗎？」查維斯問。

　　「這次沒有，我們要去找一位警察。我請求內閣裡的朋友低調處理這件事，我在這裡有不少相當好的關係。」

　　「好極了。」車子開動時克拉克說。十分鐘後他們便到達了目的地。

　　動物商們的交易地點大部分都在城郊，離機場和那條深入叢林的主要公路都不遠。

　　「天啊！」查維斯下了車後說。

　　「很吵是不是？我今早來過，他正要運一批青猴到亞特蘭大。」他打開公事包取出一些東西遞了過去：「來，你需要這個。」

　　「好。」克拉克把信封塞入他的文件夾。

　　「你們好！」商人走出了辦公室打招呼。他很高大，身旁還有一位穿制服的高級警官。武官走過去和他搭話，並把他拉到了一邊；那位警察好像也沒反對。克拉克看出這位步兵上校很有一套。

　　「你好，」約翰握住他的手說，「我是克拉克上校，這位是查維斯少校。」

　　「你們是美國空軍？」

　　「是的，先生。」丁回答說。

　　「我很喜歡飛機。你們飛哪一種飛機？」

　　「都飛。」克拉克回答道。這位本地商人已中了一半圈套。「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想問一些問題。」

　　「關於猴子嗎？你們為什麼會對猴子感興趣？警政署長沒有說。」

　　「那重要嗎？」約翰邊問邊遞過一個信封。商人數也沒數就放進了口袋，他已感覺出它有多厚。

　　「當然不重要，但我真的很喜歡飛機。你們想知道什麼？」他語氣友好而爽朗地問。

　　「你賣猴子？」約翰說。

　　「是啊，賣給動物園、私人收藏家，還有醫學實驗室。來，我帶你們去看看。」他領著他們來到一個用波狀鐵皮建成的三面建築物前。那裡停著兩輛貨車，有五個工人正在把籠子搬上去，他們手上都戴著厚厚的皮手套。

　　「亞特蘭大的疾病控制中心剛訂了一百隻青猴。」商人解釋說，「牠們很漂亮，但不討人喜歡，本地的農民都很討厭牠們。」

　　「為什麼？」丁看著那些籠子問。它們是用銅絲做的，頂部還有把手，從遠處看起來好像雞籠，近一點看就比較大，但……

　　「牠們跟老鼠一樣，會破壞作物，而且比老鼠聰明。但美國人卻把牠們奉若神明，抱怨牠們被用來當作醫學實驗品。」商人笑說，「好像我們會抓光牠們一樣。這裡有好幾百萬隻，我們抓了三十隻，一個月後就又繁殖三十隻了。農民還求我們去抓牠們呢。」

　　「今年初你本來有一批貨要給亞特蘭大，但卻賣給了別人，是嗎？」克拉克問。他看到查維斯走向另一邊，似乎在盯著那些空籠子。也許他是受不了這裡的濃重氣味。

　　「他們沒有如期給錢，而另一個顧客有錢，」動物商指出，「這是做生意，上校。」

　　約翰笑著：「嘿，我又不是消費者保護協會的人，我只想知道你賣給了誰。」

　　「只是一個買主而已，」動物商說，「我不必去知道他的所有事情。」

　　「他是從那裡來的？」克拉克堅持問。

　　「我不知道。他用美元付款，但他可能不是美國人。他是個沉默寡言的傢伙，」動物商回憶道，「不是很友善。」

　　「用空運運走的嗎？」

　　「是啊，一架舊波音七○七，都裝滿了。他們不僅買了我的猴子，還買了其他地方的猴子。你看，非洲到處都有青猴，你們那些保育人士不必擔心青猴會絕種。」

　　「你有記錄嗎？買主姓名、載貨清單，飛機註冊？」

　　「你是說海關記錄？」他搖搖頭，「真不幸，我沒有，可能丟了。」

　　「你和機場官員有『默契』。」克拉克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容。

　　「是的，我在政府裡有許多朋友。」他狡黠的笑說明了確有其事。好吧，在美國也有官員貪污，不是嗎？克拉克想。

　　「那你也不知道牠們去哪兒了？」

　　「沒錯，如果我知道，我會很樂意幫你的。」動物商回答，他拍了拍放錢的口袋。

　　克拉克不知道自己還能問出什麼，動物商不過是利用和當局的關係搞點收入，而當局也為了一點利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謝謝你，我們可能還會再找你談談。」

　　「很遺憾我只能告訴你這些。」他十分誠懇地說，看在那五千元美金的份上，他認為應該再多做點什麼，因為他當然不會退回一分錢。

　　兩個人一起走向車子，查維斯也跟了上來，他深思著沒說什麼。走近車子時，武官也和署長握手告別。汽車開動後，克拉克回頭看到商人從信封內抽出幾張鈔票遞給了那位友善的署長。很合理。

　　「你們有什麼發現？」真正的上校問。

　　「沒有記錄。」約翰回答說。

　　「這裡做生意就是這樣。東西出口都要繳稅，但警察和海關人員通常都──」

　　「勾結。」約翰皺眉地打斷說。

　　「就是這個詞。嘿，我父親常說只要做一任警察局長，一輩子吃穿就都不用愁了。」

　　「籠子。」丁突然說。

　　「什麼？」克拉克問。

　　「你看到的，約翰，那些籠子！我們以前看過，在德黑蘭空軍基地的飛機庫。」他剛才站遠了些就是在對照他們在梅赫拉巴德看到的那些籠子，尺寸型式都一樣。「在戰鬥機庫裡有看來像雞籠的東西。記得嗎？」

　　「他媽的！」

　　「又一個線索，克拉克先生，把所有巧合連結起來就是詭計。我們下一站到哪裡？」

　　「喀土木。」

　　「我在電影裡看過。」

　　※※※

　　新聞大幅地報導在各主要州際公路上的國民兵，他們封鎖了道路。只有運送食品和藥品的卡車可以通過，但每輛都要接受檢查，司機也要檢驗有無伊波拉抗體，然後才給與通行證讓他們快速通行。

　　但其他車輛就不同了。許多被採訪的民眾都認為封閉道路簡直就是笑話，接著評論員便說這證明了總統的命令不但根本不可行，而且是錯誤、愚蠢和違憲的。

　　而在道路的支線上，則因交通的口角衝突而導致了兩起槍擊事件，造成一名男子死亡。這則消息在兩個小時之內就成為全國的頭條新聞，評論員們並再次對總統命令提出質疑，有人甚至把死者的屍體放到白宮前面的台階上。

　　邊境上也是如此。加拿大軍警封鎖了所有的越境點，而在加拿大的美國公民則被要求前往最近的醫院接受檢查；在歐洲也有同樣的情形發生。至於墨西哥軍隊，則首次配合美國當局，切斷了南下的主要交通幹線。

　　地方的交通仍然暢行，人們可以限量進入超級市場和便利商店購買必需品，藥房裡的口罩則已銷售一空。許多人要求當地的五金行和油漆商提供原本有其他用途的口罩，電視媒體也告訴人們這種口罩在噴上家用消毒劑之後，比軍方的化學裝備更能有效地抵制病毒。結果有些人因用量過多，導致了過敏、呼吸困難，甚至死亡。

　　全國的醫生都忙得不可開交，因為人們很快就知道伊波拉感染在剛開始時的症狀和流行性感冒類似，所以只要一有些微的症狀就以為自己是染上了伊波拉，致使醫院極需足夠的醫療設施來辨別出真正的病人。

　　但是人們在觀望緊張的同時，也好奇著這恐慌到底有多少的真實性。

　　※※※

　　「好，那表示我們都很安全。」迪格斯將軍在早會上告訴他的參謀人員。艾文堡是美國最偏僻的軍營之一，只有一條路可供出入，而這條路現在已被一輛布萊德雷戰鬥車封鎖。

　　其他的軍事基地就沒那麼幸運了。五角大廈的一位高級軍官在飛往德國舉行一場會議的兩天後卻病倒了，期間還感染了一位醫生和兩位護士。這消息嚇壞了北約盟國，他們馬上對美國基地進行隔離檢疫。而讓五角大廈更頭痛的是，幾乎每個基地都有病例傳出，這對士氣的影響極為可怕，因為消息已無從隱瞞。越洋電話響個不停，讓兩邊的人都忙得焦頭爛額。

　　※※※

　　華盛頓也是忙亂不堪。包括所有情治單位、聯邦調查局以及聯邦執法機構的特遣小組已經組成。對失事的灣流型商務飛機的調查也進入一個嶄新而出乎意料的階段。

　　在喬治亞州，六名聯邦幹員與灣流公司的資深試飛員進行了長時間的會談，最重要的發現是飛機的飛行記錄器還沒有找到。而銳弗德艦指揮官也證實他的船艦曾追蹤過那架飛機並試圖探測黑盒子的下落，但一無所獲，這讓海軍百思不得其解。灣流公司的主要試飛員解釋說，如果飛機碰撞厲害，即使機體再強硬，黑盒子也會破碎。但指揮官記得飛機並沒有飛得很快，而且也沒有發現殘骸。

　　聯邦航空管理局已找出了機組人員的身分和飛行資格證明，證實他們都是前伊朗的空軍飛行員，七○年代後期在美國受過訓練，然後再根據這項發現找出了他們的照片和指紋。另有一組飛行員和他們駕駛同樣的飛機並同為一家瑞士公司服務，他們也接受過類似的訓練。駐瑞士的武官立即打電話請求官方協助對這兩人進行約談。

　　「好了，」摩瑞局長總結說，「我們知道有一名患病的比利時修女、她的朋友以及一位伊朗醫生，他們乘坐一架瑞士飛機神祕地失蹤了。飛機為一家小貿易公司所有，我們很快就能查得出來，而且我們知道機組人員是伊朗人。」

　　「看來事情好像已經有了一些端倪。」弗利說。此時一位幹員帶來一份傳真給中情局局長。「看看這個。」他把傳真遞過去，那則消息並不長。

　　「他們總是自以為很聰明。」摩瑞說，並把新的消息傳給大家看。

　　「不要低估他們，」弗利警告說，「在我們還沒有掌握證據之前，總統根本不能採取任何行動。」也許到那時也採取不了任何行動，弗利想著。現在軍隊已亂得不像樣，再加上查維斯在臨走前說的事。該死，但這也說明這小子是越來越聰明了。弗利不曉得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現在急迫的事是越來越多了，也許他該和傅瑪麗私下討論一下。

　　※※※

　　當查維斯坐在皮椅上打瞌睡時可不覺得自己聰明。去喀土木需要三個小時，他閉上眼睛開始思索。

　　幹這件事的人並沒有那麼聰明。沒錯，機上五人連同飛機都失蹤了，但事情並不會就此結束，不是嗎？HX─NJA，他記得海關文件上是這樣寫的。他們會有記錄可能是因為運出去的是人而不是猴子。HX代表瑞士，NJA是私人飛機，而N是美國飛機的代號。NJA，NINJA，他笑了一下。NINJA──「忍者」是他的老部隊，第十七步兵團第一營的綽號。他們曾有過光榮的歲月，如今第七輕步兵師已被解散，軍旗被束之高閣，或許以後會用──「忍者」。

　　他睜開了眼睛，站起來伸了伸懶腰，然後走到前面。他喚醒了曾和克拉克發生過小口角的那位飛行員。「上校？」

　　「什麼事？」他只睜開一隻眼睛。

　　「這些飛機一架值多少錢？」

　　「我們誰都付不起。」睜開的眼睛又合上了。

　　「正經點。」

　　「二千萬美元以上，要看型號和設備。如果有比這更好的商務飛機，我就輸給他。」

　　「謝謝。」查維斯回到座位上。他感覺到機頭正在下降，發動機煩人的聲響正在逐漸減小；他們即將降落在喀土木。無論是什麼人來接他們，他知道這個城市都不會與前兩個城市一樣友好。

　　※※※

　　直升機降落在麥克亨利堡，停在那裡的不是總統轎車，而是密勤局專車。雷恩將受到全副武裝的護衛，四周也佈滿了神色嚴肅的警察。

　　他自己也帶著口罩，有三架電視攝影機正在進行轉播，但在走向轎車的幾步路中他很少看鏡頭。他們很快地朝霍普金斯醫院出發，在那裡將會看到總統和第一夫人在鏡頭前關切的模樣。身為總統，他就得與人民同在，不管他做的事情對他們有無實質幫助，他們都希望看到他的關懷，這是最有意義，也是最沒意義的事。

　　車隊駛入沃爾夫街口，馬里蘭國民兵已部署在那裡。當地的司令官已派員護衛所有的醫院，雷恩認為這才是真正有意義的事。面對周圍這麼多荷槍實彈的人，總統的隨身幹員都感到緊張不安。

　　此時這裡人並不多，但全都帶口罩，甚至連走廊裡都瀰漫著那種現已席捲全國的化學藥品氣味。這種措施對於心理還是生理的影響較大呢？這正是雷恩此行的目的。

　　「嗨，戴夫。」總統和院長打了招呼。院長身穿綠色服裝而不是白袍，和別人一樣也戴著口罩和手套。他們倆沒有握手。

　　「總統先生，謝謝你的到來。」走廊裡到處都是攝影機，記者們已跟隨總統走了進來。還沒有一個記者來得及發問，在雷恩的指示下，院長就把他們都帶出去了。當他們走到醫療層時，密勤局幹員趕忙走到前頭，繁忙的走廊人聲鼎沸。

　　「數目有多少，戴夫？」

　　「我們這裡有三十四位病人，整個地區的數目是一百四十人，這是我最新得到的數目。現在我們有足夠的床位，也有足夠的人員；有一半的病人在確認安全之後已經出院了。現在所有不必要的手術已被取消，只做一些普通的工作，像接生小孩，治療普通病人，不管是不是傳染病，我們都有治療。」

　　「凱西在哪裡？」雷恩問。

　　「這邊走，讓我們為你換上衣服。」樓層裡原有的醫生以及護士的休息室都已被用來當作更衣室。沒時間注意細節了，幹員先走了進去，卻發現一個女人僅著內衣褲，正在挑選大小合適的防護衣。她並沒有臉紅，因為這已經是她第四次在這裡換衣服了。

　　「把衣服掛在那邊。」她指著。「噢！」她又叫了一句，她認出了總統。

　　「謝謝，」雷恩說，一邊脫鞋一邊從安德麗手中接過衣服。她大略檢查了一下那女人，很顯然她並沒有帶武器。「情形怎麼樣？」雷恩問。

　　她是該樓層的護理長，沒有轉過身就回答道，「糟透了。」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應該轉過身來：「我們很感謝你太太能在這裡幫忙。」

　　「我阻止過她。」他承認道。他對此一點也沒有罪惡感，也不知道該不該有。

　　「我丈夫也是。」她走了過來，「來，帽子要這樣戴。」雷恩感到有些不自在，把塑膠袋戴在頭上實在太不自然了。護士看到了他的表情，「我也這麼覺得，你會習慣的。」

　　穿過房間，詹姆斯院長也已穿戴好了。他走過來檢查了一下總統的防護衣。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能。」雖然揹帶上有攜帶式空調，但雷恩已經開始出汗了。院長轉身對幹員們說，「從現在開始，你們必須聽從我的，我不會讓他有任何危險，但我們沒有足夠的防護衣給你們。如果你們待在走廊會很安全的。不要碰任何東西，有推車經過就讓路，如果讓不開，就走到走廊的盡頭。看到任何塑膠容器，就離得遠遠的，知道了嗎？」

　　「知道了，先生。」總統看到安德麗第一次被嚇住了。他也一樣，這種心理影響是很可怕的。詹姆斯拍拍總統的肩。

　　「跟我來，我知道很可怕，但穿著這個就不會有事。我們都必須適應它，不是嗎，蒂莎？」

　　護理長轉過身，她已穿好防護衣。「是的，醫生。」

　　「凱西在裡面。」他打開門，雷恩走了進去。

　　他看到兩位藍衣人正在檢查一名八歲左右的小男孩。從後面雷恩分不清那一個是他的妻子，詹姆斯抓住他的手，禁止他繼續向前走。其中一位正努力在幫病人注射點滴，根本不可能分心。孩子痛苦地在床上翻滾呻吟，雷恩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的胃已開始翻騰。

　　「別動，這會使你好過些。」這是凱西的聲音，顯然是她正在注射。另外一個人則抓住那孩子的手臂。「……那邊，好……」她說著，舉起她的手。

　　「幹得好，醫生。」

　　「謝謝你。」凱西走到控制嗎啡量的電子箱前按下了正確的數字，又檢查了一遍以確保儀器的正常運作。做完後她轉過身來，「噢！」

　　「嗨，親愛的。」

　　「傑克，你不該來這裡。」『醫生』堅決地告訴他。

　　「那誰該來？」

　　※※※

　　「好啦，我已經掌握了麥奎格醫生所提供的訊息。」中情局駐地站長法蘭克．克萊頓一邊駕駛他的紅色雪弗蘭，一邊告訴他們。克拉克以前在訓練場見過他。

　　「那帶我們去見他，法蘭克。」克拉克看了一下錶，午夜過後兩點多，他打了個哈欠。首先要到大使館換衣服，美國軍人在這裡並不是那麼受歡迎；事實上，站長也警告過，美國人在這裡沒什麼了不起的。查維斯注意到有一輛車從機場就一直跟蹤他們。

　　「別急，我們在大使館甩掉它。知道嗎，有時我會覺得如果我的同伴被綁架出非洲可能並不是件壞事。別告訴別人我說過這句話。和這個鳥地方比起來，阿拉巴馬簡直就像人間天堂。」

　　他把車停在大使館的停車場之後，便帶他們進去。一分鐘後，他的手下走了出來，啟動雪佛蘭，沿著原路返回，而盯梢的那輛車也隨即跟了上去。

　　「襯衫。」站長邊說邊遞了過去，「我想你們不用換內褲。」

　　「你和麥奎格談過了嗎？」克拉克問。

　　「幾個小時前在電話裡談過。我們到他住的地方接他。我選了一個很安靜的停車場，我們可以在那裡談。」克萊頓告訴他們。

　　「他會不會有危險？」

　　「不太可能，當地人都非常懶散。如果有人盯梢，我知道該怎麼對付。」

　　「那麼我們就趁著夜晚開始行動吧，伙計。」約翰說。

　　麥奎格的住處沒有那麼糟，位於歐洲人喜愛的街區，而且站長說那裡相當安全。站長拿起手機撥了醫生的叩機號碼。不到一分鐘，門就開了，有一個人向車走來，並直接坐到後座。在關上門之後，車子便立即開動了。

　　「我從沒做過這種事。」他說，約翰驚訝地注意到他比查維斯還年輕，神色中帶著一絲靦腆。「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中央情報局。」克拉克告訴他。

　　「真的！」

　　「是真的，醫生。」克萊頓從前座說。他看了一下後視鏡，沒有人跟蹤。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他還是先左轉了一下，接著又右轉，再左轉。

　　「你們可以讓別人知道這件事嗎？」當車駛回剛才經過的主要道路時麥奎格問，「你們會不得不殺死我嗎？」

　　「醫生，那是電影裡的情節，好嗎？」查維斯說道，「真實生活不會那樣。如果我跟你說我們來自國務院，你打死也不會相信，是不是？」

　　「你們不像外交官。」麥奎格說。

　　克拉克從前座轉過身來，「先生，謝謝你同意和我們見面。」

　　「我這樣做只有一個原因──本地政府不准我用合適的方法治療我的兩個病人，讓我袖手旁觀。但我沒錯。」

　　「好，首先，請你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約翰問，同時打開了錄音機。

　　※※※

　　「妳看起來有點累，凱西。」透過塑膠面具說話並不那麼容易。

　　『醫生』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是下班時間了。她不知道是范達姆要求醫院作出這樣的時間安排，否則她會很火大，因為這個世界已經使她瀕臨崩潰邊緣了。

　　「這孩子是今天下午送到的，屬於第二代病例，一定是從他父親那裡感染的，他爸爸在樓上。」

　　「他家裡的其他人呢？」

　　「他媽媽的檢查呈陽性，他姊姊還未被感染，目前住在另一棟大樓；他們專為那些曾受到直接威脅但尚未檢查出的人劃了一片保留區。來，我帶你四處看看。」一會兒後他們來到一號病房，指標病人的臨時之家。

　　雷恩想著這氣味一定不是真的。床單上有一塊黑色污點，有兩個人正在努力把它換下來。那名男子處於半昏迷狀態，掙扎著想擺脫把他固定在床上的束縛；這使那兩位醫護人員感到不安。

　　「床單要焚毀，」凱西說，戴了頭盔的頭靠向她的丈夫，「我們都採取了安全的預防措施。」

　　「他有多嚴重？」

　　她指指後面的門，然後跟著雷恩走到走廊。一關上身後的門，凱西就憤怒地用手指戳他的胸，「傑克，你絕對、絕對不可以在病人面前談論他們的病情，除非你知道會沒事；永遠不可以！」她停頓了一下，沒有對剛才的激動表示歉意就繼續說：「他出現明顯症狀已經三天了。」

　　「有希望嗎？」

　　她搖了搖頭。他們沿著走廊往回走，又看了幾個房間，情形都一樣不樂觀。

　　「凱西？」是院長的聲音，「妳下班了，走吧。」他命令著。

　　「亞歷山大呢？」雷恩問。

　　「在樓上，院長負責這層樓。我們希望拉爾夫能回來幫忙，但班機無法起降。」然後她看到了攝影機，「他們在這裡幹嘛？」

　　「快點。」雷恩帶著他妻子到了更衣室。在三位女人和一位好像對女人一點都不感興趣的男人面前，他匆匆換了衣服，然後離開更衣室奔向電梯。

　　「等一下，」一個女人的聲音喊道，「有病人正被送上來！走樓梯。」幹員也順從地照做了。雷恩和妻子到了一樓，走到外面時他們仍帶著面罩。

　　「妳怎麼能堅持得住？」

　　凱西還沒來得及回答，就有一個聲音尖叫道，「總統先生！」兩位幹員上前擋住了記者和攝影師的路，但雷恩示意他們退下。夫婦倆在武裝軍人和便衣的保護下迎了上去。

　　「是的，什麼事？」雷恩邊問邊取下面罩。記者將麥克風舉得離自己遠遠的，如果在其他情形下，這一切就有點太滑稽了。每個人都被嚇到了。

　　「為什麼來這裡，長官？」

　　「噢，關心進展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而且我也想看看凱西。」

　　「我們知道第一夫人在樓上工作。您有沒有什麼話要對人民說──」

　　「我是醫生！」凱西一字一句地說，「我們全都在上面輪班，這是我的工作。」

　　「情況嚴重嗎？」

　　在凱西對他們發作前，雷恩開了口，「我知道你得問這個問題，但我想你知道答案。這些人病得很厲害，全國的醫生都在竭盡全力，所有的醫生、病人和家屬都不好受。」

　　「雷恩醫生，伊波拉病毒真像人們所說的那樣可怕嗎？」

　　她點點頭，「是的，非常可怕，但我們正在盡力而為。」

　　「有人建議，既然病人希望渺茫，而且痛苦不堪──」

　　「你要說什麼？殺了他們嗎？」

　　「呃，如果他們真像大家所說的那樣痛苦──」

　　「我不是那種醫生，」她漲紅了臉，「我們正在試圖挽救，也許我們會發現更好的解決辦法，放棄了就什麼也沒有了。真正的醫生不會讓病人安樂死！你是怎麼回事？那些都是一條條的人命，我的工作就是為他們的生命戰鬥，不用你來告訴我怎麼做！」

　　她丈夫攬緊了她的肩頭，她停了下來：「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你們能給我們幾分鐘時間嗎？」雷恩問，「從昨天起我們就一直沒機會說話。我們是夫妻，和普通人一樣。」

　　「好的，長官。」記者們退了下去，但攝影機仍對著他們。

　　「來，寶貝。」雷恩一天多以來第一次擁抱她。

　　「明天或後天，他們的性命就不保了，傑克。」她低語道，接著便哭了起來。

　　他低下頭來靠緊她的頭：「知道嗎，妳也蠻有人情味的，醫生。」

　　「他們怎麼能這麼說？噢，我們治不好，所以要讓他們死得有尊嚴一點。我學的不是這個。」

　　「我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用他的襯衫擦了擦眼睛。「好了，我現在好多了。我有八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妳睡哪兒？」

　　她深吸了一口氣，聳聳肩：「莫米尼大樓，他們運了些床過去。伯尼住紐約，在哥倫比亞幫忙。他們那裡有兩百個病人。」

　　「你們都很堅強，醫生。」他低下頭對妻子微笑說。

　　「傑克，如果你查出是誰幹的……」

　　「我們正在進行。」總統說。

　　※※※

　　「認識這些人嗎？」站長遞過一些他自己拍的照片和手電筒。

　　「這是塞勒！他沒說他到底是誰，而我也沒搞清楚。」

　　「這些都是伊拉克人，他們在政府垮台後逃亡到這裡。你能肯定是這個嗎？」

　　「十分肯定，我幫他治療了一個多星期，這可憐的傢伙後來死了。」麥奎格又看了一些，「這張像是莎海樂，真是謝天謝地，她活下來了，她很可愛，這是她父親。」

　　「到底是怎麼回事？」查維斯問。

　　「當時我們在訓練場。」

　　「你還是教官呢，約翰。」克萊頓咧嘴一笑，「我接到命令後就出去拍了這些照片，他們來時相當奢華，天啊，看看這架大飛機！」

　　看起來和風景明信片幾乎一模一樣。克拉克看完嘖舌道：「拍得棒極了。」

　　「謝謝。」

　　「讓我看看。」查維斯拿起照片，把手電筒移近。「忍者。」他低語道，「該死的忍者……」

　　「什麼？」

　　「約翰，看機尾的字母。」丁平靜地說。

　　「HX─NJA……老天。」

　　「克萊頓，」查維斯說，「你的手機保險嗎？」

　　站長開機後按了三個數字說：「現在保險了。你要打去哪兒？」

　　「蘭格利。」

　　※※※

　　「總統先生，現在我們能採訪您了嗎？」

　　雷恩點點頭，「好，來吧。」他需要走一走，就招手要他們跟過來。「也許我該代替凱西跟你們道歉。她不喜歡這些，但她是個好醫生，」總統疲憊地說，「他們現在神經都繃得很緊，我們都是如此。」

　　「有可能是預謀嗎，長官？」

　　「在我們無法確定之前，我還不能談論這個問題。」

　　「長官，您能給我們任何希望嗎？」

　　雷恩開始談起這個話題：「對於患病的人來說，他們的希望來自醫生和護士，從這裡你們可以看到他們都是好人，是戰士，也是勇士。我非常以我的妻子為榮。我知道我的總統命令惹惱了一些人，但我必須救人。我希望可以有更簡單的辦法，但還沒有人來告訴我。批評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我們目前需要的不是這些。好了，我已經很累了，」他避開鏡頭說，「今天能不能到此為止？」

　　「好的，謝謝你，總統先生。」

　　「好。」雷恩轉身朝停車場走去。他看到一位年約四十的黑人男子正在那裡抽煙，對醫院的禁止吸煙標誌視若無睹。總統向他走去，沒注意到身後跟著三位幹員和兩位士兵。

　　「我可以坐下來嗎？」

　　「當然可以。」那名男子坐在磚造花盆的邊緣，眼睛望著水泥地，甚至連頭都不抬。然後，他伸長了手遞給他香煙和打火機。他們心照不宣地沒有坐得很近。

　　「謝謝。」雷恩把打火機遞回去。他坐在離那男子約四呎的地方。

　　「你也是嗎，老兄？」

　　「什麼意思？」

　　「我妻子在裡面。她在別人家當保姆，他們一家都病了，現在她也病了。」

　　「我妻子是醫生，她也在裡面。」

　　「無關緊要，老兄，一切都無關緊要了。」

　　「我知道。」雷恩長長地吸了一口煙又吐了出來。

　　「他們甚至不讓我進去，說太危險了。抽了我的血後要我待在附近，不准我抽煙，不准我看她。天啊！老兄，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得病的人是你，而且你也知道可能會傳染給你妻子，你會怎麼做？」

　　他點點頭，卻餘怒未消，「我知道，醫生也這樣說過。我明白他是對的，但就是難以令人接受。」他停了一下，「那些幹下這件事的渾帳會付出代價的。」

　　雷恩不知該說些什麼，安德麗替他解了圍，「總統先生，中情局局長找您。」

　　那男人轉過頭來，棕色的目光看著他，「你是總統。」

　　「是的，先生。」雷恩平靜地回答。

　　「你說你妻子在裡面工作？」

　　雷恩點點頭，嘆了口氣：「是啊，她已經在這裡工作十五年了。我來這裡看她，並看看現在的情形如何。我很抱歉……」

　　「什麼意思？」

　　「他們不讓你進去，卻讓我進去。」

　　他做了個鬼臉，「我想你也幫我看過了。你小女兒上星期很危險，她還好吧？」

　　「她很好，那種年紀的小孩很快就會忘了。」

　　「那就好，嘿，謝謝你和我聊這些。」

　　「謝謝你的煙。」總統邊說邊站起來走向普萊斯。他拿起電話，「愛德華，我是傑克。」

　　「總統先生，我們需要您回來，有些東西要給您看。」弗利告訴他，心想著該如何向總統解釋那些掛在中情局總部會議室牆上的證據。

　　「一個小時後到，愛德華。」

　　「是，長官。我們已有頭緒了。」

　　雷恩關上電話後遞了回去，「我們出發！」

第五十三章　國家特別情報評估

　　在上飛機回家之前，每個人都必須徹底消毒一番。水很燙，化學藥品發出濃濃的氣味，但這種氣味給了雷恩安全感。洗完後他穿上了一身新的綠色手術服。他以前也曾經穿過這種衣服，那是在他妻子生產的時候。那時手術服代表了歡樂，但現在卻不是。

　　※※※

　　在國家訓練中心的歷史上，這是一次最沒有生氣的演習。第十一裝甲騎兵團的部隊和卡羅萊納州國民兵部隊的戰車兵一連忙碌了五個小時，勉強完成了雙方制定的計劃。當影片在星際戰爭室裡重放時，證實有幾次雙方的戰車根本就相距不到一千公尺，用肉眼就可清晰看見對方目標，但卻沒有任何一方開火。雙方都惰性十足，模擬作戰演習與其說是自然結束，不如說是由於雙方一致的冷漠而被迫中止的。就在午夜之前，部隊都集合返回臨時營地，而高階指揮官則都來到迪格斯將軍設在山上的住處。

　　「你好，尼克。」哈姆上校說。

　　「你好，阿爾。」艾廷頓應道，語調幾乎和他一模一樣。

　　「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迪格斯問道。

　　艾廷頓搶先答道：「士兵們都有些魂不守舍。我們都為家人擔心。我們在這裡安然無事，而家人卻處於危險之中。將軍，我不怪他們分心，因為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的確是只有在這裡的我們是安全的。」哈姆同意老戰友的話。

　　「好吧，各位。我們一生都會有悲傷難過的機會。我也不喜歡在這裡演習，懂嗎？但你們的工作是指揮『士兵』作戰，是『指揮』……他媽的！難道你們兩位還沒有注意到嗎？整個美國陸軍都已經染上了這種傳染病──除了我們之外！你們不認真思考一下嗎？或許讓你們的手下也想一想，當兵從來就不是件輕鬆的工作，當指揮官更是如此。如果兩位認為不能勝任，那麼我只好另請高明。」

　　「長官，不行，目前無人能來接替我們。」哈姆語帶幽默地指出。

　　「他說得對，迪格斯。」艾廷頓接著說，「有些事情太過分了，明知那邊有敵人，但我們卻不能打過去。士兵們一旦習慣了就會明白。也許改變一下也不錯。將軍，你比我懂得多。他們雖然是士兵，但他們也是人。他們嚇壞了，我也是呀，迪格斯。」

　　「我還知道，天底下沒有差勁的部隊，只有差勁的上校。」迪格斯引用拿破崙的一句至理名言回敬說。但他們兩人竟都沒有回話。唉，這才是真正糟糕的。

　　※※※

　　「情況如何？」范達姆問。

　　「可怕極了。」雷恩回答，「我看到有六、七個人快要死了，其中一個還是孩子。凱西說還會有更多人得病。」

　　「她還好嗎？」

　　「壓力很大，但沒有問題。她真的把事情都對一位記者說了。」

　　「我知道。電視播了。」范達姆告訴他。

　　「這麼快？」

　　「那是實況轉播。」范達姆勉強一笑，「你看起來不錯。你關心人民、表現誠摯，還說了不少你妻子的好話。你甚至還為她的話致歉──老板，你真棒。特別是她看上去很漂亮、很專注、有熱誠，就像一個醫生應該表現的那樣。」

　　「阿尼，這可不是在演戲。」雷恩已疲憊不堪，無心發火，剛才淋浴所激起的振奮精神已經消失殆盡。

　　「不，這是領導精神。你總有一天會學會的──媽的，也許不會。你就保持你目前這樣吧。」范達姆建議說，「傑克，其實你已經做到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乾脆就別想它了。」

　　※※※

　　國家廣播公司向全球播映了這卷錄影帶。新聞業的競爭雖然激烈，但仍恪守公共責任感。總統簡短談話的錄影在一個小時之後就遍佈了全世界的電視機。

　　她曾經一開始就說對了，印度總理心想。他沒有什麼能力，甚至站不起來，話語不清。他讓他妻子幫他說話──她很瘋狂、情緒激動、十分脆弱。美國的世界強權時代即將結束，因為美國缺乏強而有力的領導人。總理不知道是誰引起這場瘟疫，但卻很容易猜得出來。一定是回教聯合共和國，不然為什麼他要把他們都召集到中國西部呢？她的艦隊在海上把守所有通向波斯灣的航道。她已盡了自己的一份力量，並確信將來會得到回報。

　　※※※

　　「你們的總統有點精神不太集中。這是可以理解的。」張漢三說。

　　「真是太不幸了，請接受我們最誠摯的同情。」外交部長接著說。這兩個人還有翻譯員都剛看完報導。

　　關於疫情的消息，艾德勒一直都獲得得很慢，但現在已經跟上了事態的發展。不過他必須先把這些拋在一旁。「我們繼續嗎？」

　　「我們的台灣省同意我們所提出的賠償要求嗎？」外交部長問。

　　「很不幸，沒有。他們認為這整個事件都是因為你們延長演習而造成的。理論上，這樣說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國務卿用外交口吻說。

　　「但是形勢是具體的，我們進行的是和平演習。他們的一名飛行員看到攻擊我們飛機的時機合適，同時他們的另一個蠢貨則擊毀了民航班機。誰能說這是或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艾德勒問，「那這樣做的可能目的會是什麼呢？」

　　「這幫匪類，誰也難說。」外交部長回敬說，他把問題更進一步複雜化了。

　　※※※

　　弗利夫婦一同走了進來，愛德華手中拿著一卷紙樣的東西。接著，摩瑞也跟著走了進來，而後面則是奧戴督察。雷恩站起來朝他走過去。

　　「真對不起，我應該早一點去看你的。」他抓住奧戴的手說。

　　「現在這樣就夠了。」帕特．奧戴說，「我的小女兒也在那裡，不過還好並沒有因為那次襲擊而留下夢魘。」他轉過身：「噢，安德麗，妳好。」

　　普萊斯那天第一次笑了。「帕特，你女兒好嗎？」

　　「在家跟保姆在一起，他們一切都好。」他對她說。

　　「總統先生？這非常緊急。」古德烈說。

　　「好吧，我們開始工作吧，誰先？」

　　「我先。」中情局局長說。他從桌子對面遞過來一張紙。「請看看這個。」

　　雷恩拿起來看了一下。那是一份官方表格，上面都是法語。「這是什麼？」

　　「這是海關出入境文件，請注意看左上角的身分欄。」

　　「HX─NJA。好，然後呢？」總統問。范達姆坐在他身邊，沉默不語，他感覺到大家所帶進來的緊張氣氛。

　　查維斯在梅赫拉巴德機場所拍的放大照片比海報還要大。傅瑪麗把照片展開，平鋪在桌子上，用兩個公事包壓住兩邊，防止照片向上捲起。「看一下機尾。」這位行動副局長說。

　　「HX─NJA。各位，我沒空跟你們推理。」總統告誡說。

　　「總統先生。」丹．摩瑞說，「讓我來分析一下整個情形。首先我要說的是，這張照片可以帶上法庭當作罪證。」

　　「這張海關表格證明了飛機的型號，這是架瑞士製的灣流四型商用噴射機。」他把一張紙放在會議桌上說。「這些是機組人員。」桌上放著兩張照片和指紋卡。「飛機從薩伊起飛時載有三名乘客；有兩位修女，分別是珍．巴蒂斯特和瑪麗亞．馬格達萊娜，她們都在當地的一家天主教醫院當護士。珍曾經照顧過一名叫班尼迪克．姆科薩的小男孩，這位小男孩染上伊波拉病毒死了，而珍修女也因此被傳染了伊波拉病毒。第三位乘客是穆罕莫德．穆迪醫生──我們還沒有他的照片，正在設法尋找。他決定把病人送到巴黎去醫治，瑪麗亞修女也跟去了。穆迪醫生是世界衛生組織的伊朗雇員。他告訴修女，如果到巴黎，可能有機會康復，而且他可以弄到一架私人噴射機帶她去巴黎。到目前為止，有不清楚的地方嗎？」

　　「這就是那架噴射機。」

　　「沒錯，總統先生，正是這架噴射機。據說這架飛機在利比亞停留加油再起飛之後便墜毀於大海之中。而多份相關文件都是這樣說的，但有一項例外。」他又用手敲了敲照片。「那照片是多明戈．查維斯拍的──」

　　「你認識他的。」傅瑪麗打斷他的話。

　　「繼續說。丁是什麼時候拍的照片？」

　　「克拉克和查維斯陪同國務卿艾德勒到德黑蘭時，就在上星期。」

　　「根據報導，噴射機是在那之前就失蹤的。當噴射機發出緊急求救信號時，我們還有一艘驅逐艦追蹤過，但它卻在那裡消失得無影無蹤。」摩瑞繼續說，「愛德華？」

　　「當伊拉克瓦解時，伊朗曾給與其軍界的高階指揮官大筆財富，讓他們遠走高飛。我們的朋友達葉蘭，甚至為他們提供了交通工具。這一切都發生在失事後的第二天。」弗利告訴他們。「他們搭機飛往蘇丹的喀土木。我們在那裡的情報站長是法蘭克．克萊頓，當時他開車前往機場拍下這些照片以證實情報無誤。」中情局局長把照片推了過去。

　　「看上去像是同一架噴射機；但會不會是有人偽造了飛機編號呢？」雷恩問。

　　「另一個證據是，在喀上木發現了兩例伊波拉病例。」摩瑞說。

　　「克拉克和查維斯在幾個小時前才剛和為他們治療過的醫生談過話。」傅瑪麗補充說。

　　「兩名患者都搭乘了這架噴射機，我們有他們走出機艙的照片。」聯邦調查局局長說，「現在，有一架載有患者的噴射機失蹤了──但它在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又隨即出現在另一個地方，而兩名患者又患了與修女相同的病。他們從伊拉克登機，途經伊朗到達蘇丹。」

　　「這架噴射機的所有人是誰？」范達姆問。

　　「是一家公司──幾個小時後我們將會從瑞士方面得到更進一步的詳情。但機組人員是伊朗人，我們有他們的資料，因為他們曾在這裡學習過飛機駕駛技術。」摩瑞解釋說，「最後一點，達葉蘭目前所搭乘的正是與那相同的同一架噴射機；看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事件了。因此，總統先生，我們已經確認這種疾病、噴射機及其所屬公司之間有著非比尋常的關聯性。明天我們將研究一下灣流式，看看除了註冊編號之外，是否還有什麼特殊的標記可以辨認。我們將透過瑞士檢查其所屬公司的資料，以及其整個機群的其他飛行日誌。」

　　摩瑞最後總結說，「長官，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這些都是誰幹的了。」

　　「還有，」傅瑪麗說，「有關於穆迪醫生的背景。我們尋線調查了一些猴子的輸送，發現他們利用猴子研究這種疾病。你知道他們是如何導演這起失事事件的嗎？這幫無賴竟提出保險索賠。」

　　「現在暫時休會。安德麗？」

　　「是，總統先生。」

　　「叫國防部長布瑞塔農和傑克森將軍到我這裡來。」

　　「是，長官。」她說完便走出房間。

　　愛德華．弗利等她出去關上門後問，「呃，總統先生？」

　　「什麼事？」

　　「有一件事我甚至連丹都沒有說。我們現已查明回教聯合共和國──我們的朋友達葉蘭──就是幕後策劃者。在我們派查維斯和約翰前往調查之前，查維斯提出了一些事情。對方一定也有想過我們會尋線找到他們，因為要保密這類行動是幾乎不可能的。」

　　「所以？」

　　「所以，傑克，有兩點。第一，不論他們的計劃為何，他們都可能認為這一切是無法挽回的，因此不在乎我們是否明白真相。第二，我們不可忘記他們是如何擊垮伊拉克的。他們有內應。」

　　這兩點都至關重要。雷恩開始考慮第一點。而在講完第二點後，丹．摩瑞轉過身去和這位機動督察互看了一下。

　　「老天！愛德華。」聯邦調查局局長過了一會兒說。

　　「丹，你仔細想一想。」中情局局長弗利說，「我們有總統，有參議院，有國會三分之一的眾議員，但還沒有副總統。而總統的繼任則仍是個未知數，缺乏強而有力的人選，政府高層職位也仍有空缺。再加上傳染病的影響，整個國家陷入困境。在幾乎所有的局外人眼中，我們十分虛弱，不堪一擊。」

　　當安德麗返回時，雷恩抬起頭來。「等一等。如果他們的目的是要我下台，何必要費盡心思得到凱蒂？」

　　「這是怎麼回事？」普萊斯問。

　　「對方具有令人恐懼的能力。」弗利說，「第一，他們深入伊拉克的總統衛隊，並幹掉他。第二，上星期的行動就是由一名蟄伏長達十年多的間諜所執行的。在這十年當中，他沒有任何作為，但當他接獲指示時，他便盡力參與這次綁架孩子的行動。」

　　摩瑞同意這些話。「我們也曾想到這一點。情報處正在求證當中。」

　　「請等一等。」安德麗提出反對意見，「我了解白宮衛隊的每一位成員。拜託，上週我們的五位幹員還為了保護『小沙坑』而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普萊斯幹員。」傅瑪麗說，「妳應該清楚中情局曾有多少次上過自己人的當。因為一個間諜，我曾損失了三名幹員，而且我認識出賣他們的那個傢伙。不要跟我說什麼我們想太多了，我們現在所面對的是一個十分精明能幹的敵人，而且這種人只要有一個就夠了。」正當爭論激烈進行時，摩瑞吹了聲口哨；他的思緒在剛才的幾個小時中都一直在想著一件事，現在必須換個角度了。

　　「弗利女士，我──」

　　「安德麗，」奧戴督察說，「這不是人身攻擊。退一步好好想一想吧。如果妳掌握了一個民族國家的全部資源，如果妳有耐心，如果妳還有動機的話，妳會怎麼做？」

　　「他們是怎麼對付伊拉克的？」愛德華．弗利爭論道，「妳有想過那是可能的嗎？」

　　總統看了他們一下。太棒了，這下他們在告誡我不要信任密勤局。

　　「如果你們用對方的模式思考問題，就會發現這是很有可能的。」傅瑪麗告訴大家，「這是他們的傳統。記得嗎？」

　　「好吧。那我們要怎麼做？」安德麗問。面對這種可能性，她臉上呈現出吃驚的神色。

　　「奧戴，你有新任務了。」摩瑞對他的下屬說，「如果總統批准的話。」

　　「我批准。」總統說。

　　「有規則嗎？」奧戴很想知道。

　　「沒有，沒有規則。」普萊斯告訴他。

　　※※※

　　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時間已近中午，駐紮在共和國中南部的六個重型師正順利地進行修整。機械化戰鬥車輛的履帶幾乎已全部更新完畢，全部戰車都已恢復完好的作戰狀態，士兵們備齊彈藥，裝入所有的T─八○戰車和BMP步兵戰鬥車。

　　營長們滿意地審視著訓練演習的成果，他們新得到的全球定位系統裝備頗具魔力；伊拉克人現在終於明白美國人之所以能在一九九一年大敗伊拉克的原因了。有了全球定位系統，道路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必要。阿拉伯文化長期以來都把沙漠視為大海，現在他們則可以像水手一樣在沙漠中航行，以前所未有的信心縱橫馳騁。

　　各軍師參謀長都明白這一點的重要性。新地圖已經發下，緊接著就是新的任務。他們已知道由他們三個軍所組成的機械化部隊被命名為「真主兵團」。到明天，下級指揮官將會得知新的命名，以及其他更多的內容。

　　※※※

　　他們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開會。在此之前，傑克森上將待在辦公室裡睡覺，而國防部長布瑞塔農則在開完一長串的審查國內兵力部署的會議之後回家了。他們發現，總統不再西裝筆挺，而是一身的醫生裝扮，而且眼睛裡布滿血絲。

　　丹．摩瑞和愛德華．弗利再次簡單地敘述了一下剛才的推論。

　　傑克森全聽明白了。「好的，現在我們知道是在與誰作戰了。」

　　布瑞塔農卻沒聽懂。「這是公然的戰爭行為。」

　　「但我們不是戰爭目標。」中情局局長告訴他，「目標是沙烏地阿拉伯和其他的波斯灣國家。他認為只要他占領了這些國家，我們就不能使用核武對付──因為那樣將會中斷全球的石油供應。」中情局局長說對了一大半，但仍沒有完全說對。

　　「而且他已經控制了印度和中國。」羅伯特．傑克森繼續說，「他們在製造干擾，很大的干擾。艾克號的位置不對。印度用他們的航艦封鎖了霍爾木茲海峽，我們的海上前置船沒有空中掩護開不進去。他可以用三個軍向南出擊，雖然會遭遇到沙烏地阿拉伯的抵抗，但力量懸殊，所以一個星期就能結束戰爭，或許更快。這是相當不錯的作戰計劃。」作戰處處長傑克森總結說。

　　「生物戰的方面也相當有效。我認為他們已經得到了超出預計的效果。我們的基地和單位目前幾乎都停擺了。」國防部長指出。關於作戰問題他理解得很快。

　　「總統先生，我小的時候住在密西西比州，我記得克拉克爾人常說：當你遇到一隻瘋狗時，別打死牠──把牠扔進別人的後院。真的有人對我們做過這種事，因為我爸爸很會拉選票。 」

　　「羅比，那你們是怎麼應付的？」

　　「我爸爸大破其陰謀詭計，」傑克森上將回答，「並繼續進行他的任務。如果我們要採取行動，就要快。問題是採取什麼行動？」

　　「海上前置船要多久才能到達沙烏地阿拉伯？」

　　「三天之內可以抵達，但現在有人阻攔。大西洋艦隊總司令命令這支海上編隊直奔蘇伊士運河，他們會及時趕到海峽，但我們必須先讓航艦穿過印度防區。這四艘航艦由一艘巡洋艦，兩艘驅逐艦和兩艘巡防艦護航。如果我們損失這些航艦，最近的裝備重新補充地點是薩凡納。」

　　「我們在沙烏地阿拉伯的軍火儲備有多少？」班．古德烈問。

　　「夠裝備一個重裝旅，而在科威特的儲備也夠一個重裝旅。第三個旅的裝備已在運輸途中，但並無安全保障。」

　　「首先考慮科威特。」總統說，「我們可以運送多少部隊到那裡？」

　　「如果我們火速進行的話，可以從以色列空運第十裝甲騎兵團到科威特市南部的裝備預置處會合；這個任務可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科威特人將提供交通工具。他們與以色列有祕密協定，是我們從中協商促成的。」羅伯特說，「這項計劃命名為『野牛前進計劃』。」

　　「有人有意見嗎？」雷恩問。

　　「一個裝甲騎兵團──我認為它的威嚇力量不足，長官。」古德烈說。

　　「他說得對。」作戰處處長同意他的話。

　　雷恩環視四周。了解情形是一回事，能夠採取行動又是另一回事。他能下令對伊朗實施核彈襲擊，美國在懷特曼空軍基地有B─二A匿蹤轟炸機。根據他在前兩個小時中所得知的情形，要取得打擊部隊總司令的同意下達命令並不是什麼問題。B─二轟炸機可在十八小時內飛抵目標，把那個國家置於一片火海廢墟之中。

　　但是他不能那樣做，即使他非那樣做不可。雖然美國總統長期以來有必要向全世界宣佈：如果必須這樣做，我們是會發射飛彈和使用轟炸機的，但雷恩從未想過要那樣做。即使有一人策劃，少數人執行，使用大規模殺傷破壞性的武器攻擊美國，他也不能那樣。難道就因為另一個人先動手，他就能以摧毀整座城市來做為報復，像達葉蘭那樣濫殺無辜，然後一人獨活嗎？一定有更好的辦法，比如說殺掉達葉蘭。

　　「愛德華。」

　　「是，總統先生。」

　　「克拉克和查維斯現在在哪裡？」

　　「仍在喀土木，原地待命。」

　　「你認為他們能再次進入德黑蘭嗎？」

　　「不太容易，長官。」他轉向他的夫人。

　　「俄國人過去曾幫助過我們，我可以拜託他們。他們倆的任務是什麼？」

　　「先確定他們是否能夠入境。我們很快就會確定任務。羅比。」

　　「是，總統先生。」

　　「立刻指示第十裝甲騎兵團進駐到科威特。」

　　傑克森深深吸了一口氣，帶點狐疑的口吻答道：「是，長官。」

　　※※※

　　中間有一個環節就是獲得科威特政府的批准，這由大使負責辦理。此事並不難辦，因為薩巴赫少校已使其政府及時了解到北方鄰國的一舉一動──追蹤回教聯合共和國戰車的衛星照片說明了一切。科威特政府已下令其軍隊全部進入實戰狀態，並電告美國，請求在科威特西部展開一次延長期限的訓練演習。一切都進行得很快，因為科威特政府對以前犯過的錯誤記憶猶新。不過，唯一的條件是此次行動要祕密進行，美國也同意。四個小時後，國營航空公司嶄新的豪華客機開始起飛，先向西南方飛過沙烏地阿拉伯，然後轉北飛向亞喀巴灣。

　　命令由訓練教育司令部下達。技術上來說，第十裝甲騎兵團是個訓練單位，在行政上隸屬於訓練教育司令部，而其他大部分在美國的單位則隸屬於作戰部隊司令部。緊急部署命令以特急優先的方式下達到尚恩．馬格魯德上校手中。他的部屬約計五千人，需要用巨無霸噴射機載二十次才能載完。繞路飛行的距離達一千三百哩，單程飛行時間三小時，兩地起飛降落各需一小時。雖然如此，但這一切早在計劃之中。國際航空運輸量的減少，為『野牛前進計劃』提供了更多可利用的飛機，甚至連以色列也提供合作。在進入奈及夫地區的以色列空軍基地時，科威特飛行員第一次看見有F─十五戰鬥機為他們護航。

　　第一支前去支援預置裝備處的科威特守衛部隊是由高階軍官和保安大隊組成。那個裝備處有倉庫儲存一個重裝旅的全部裝備，這些武器裝備和第十裝甲騎兵團的完全相同，並由承包商精心維護保養。

　　第二架飛機載的是第十裝甲騎兵團的第一連──A連。巴士在夕陽下把他們送到戰車旁；戰車可以立即發動，車上滿載彈藥和燃油。第一『隊旗』中隊的一個連的戰車在其指揮官『公爵』馬斯特曼中校的面前轟隆轟隆地開了出來。『公爵』的家住費城；國內發生了不幸事件，使得『野牛前進計劃』於突然間被付諸實施，但他認為這對他和他的部隊並無大礙。馬格魯德和參謀們注視著部隊。

　　※※※

　　「情況有那麼糟嗎？」葛洛佛科問，他指的是疫情。

　　「我們不太清楚，葛洛佛科。我一直在注意其他事情。」

　　「伊凡．埃米托維奇承受得住壓力嗎？」

　　「你認為呢？」

　　「你們的總統真是個有趣的人，他很容易被看扁。我就曾經這麼認為。」

　　「達葉蘭呢？」

　　「他是個令人畏懼的人物，但也是個沒有教養的野蠻人。」傅瑪麗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不屑。

　　「沒錯。」

　　「告訴伊凡．埃米托維奇，請他趕快擬好計劃。」葛洛佛科建議道，「我們將會提供協助，而且是全力協助。」他補充道。

　　「好。我過一會兒回來。」傅瑪麗望著她的丈夫。「你得好好地愛一愛這個人。」

　　「但願他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中情局局長說。

　　「他是的，愛德華。」

　　※※※

　　他們在『風暴路徑』注意到，狗已停止狂吠。他們所監視的三個軍已在中午時分停止無線電聯絡。資料完全是零。儘管電腦輔助的電子情報裝置十分先進，但什麼也收不到。這是一個很明顯的跡象，但卻常被忽略。直撥華盛頓線路十分繁忙，而且來了更多的沙國軍官，這顯示出他們軍隊越來越高的警戒狀態。沙國的軍隊悄悄地部署在哈立德國王軍事城的周圍，但對於監聽站的情報員來說，這只是小小的安慰。身為間諜，他們有著間諜的直覺；他們一致認為，美國的事件應該是起源於這裡。

　　※※※

　　「好。」傑克森用會議電話說，「我們可以部署什麼部隊？」

　　回答是片刻的沉默。現有陸軍人員的數量尚不足十年前的二分之一。在歐洲駐有兩個重裝師，但被德國人隔離檢疫，而在德州虎德堡的兩個裝甲師和堪薩斯州瑞萊堡的第一機械化步兵師也是同樣的情形。布雷格堡的第八十二空降師有部分士兵和坎培堡的第一○一空降師奉命部署支援國民兵部隊，但這些被限制在基地內的國民兵部隊也有些士兵呈現伊波拉病毒陽性。駐守本土的兩個海軍陸戰隊師，基地分別位於北卡羅萊納州勒瓊和加州潘多頓，也都是同樣的情形。

　　作戰部隊司令說道：「我們有第十一裝甲騎兵團和一個國民兵部隊旅在國家訓練中心整訓；那裡沒有發現病毒。只要你能盡快召集到飛機，我們就可以盡快把他們運走。其餘的，我們就必須對他們逐個檢疫，然後才能運走。在對每位士兵進行伊波拉病毒檢疫之前，我不敢運送調動他們。病毒檢測藥品箱還沒有發給所有單位。」

　　「他說得對。」另一個聲音說，而電話會議的所有參加者也都點頭同意。製藥公司正在加緊生產中；目前需要數百萬套的藥品，但卻只有幾萬套可用，而這些藥品只開放給有症狀的患者及其親人、和他們關係密切的同事以及負責運送食品和藥品的卡車司機，但最重要的是用於醫務人員本身，因為他們接觸病毒的機會最多。更糟糕的是，一次檢測結果「無感染」還不行，有些人必須每天測一次，而且要連續測三天或三天以上才行，因為儘管檢測結果很可靠，但患者的免疫系統卻不可靠。在全國各地的醫生和醫院競相訂購病毒檢測藥品的情形下，軍隊只好排在後面。

　　回教聯合共和國正打算發動戰爭，但不會派人來，作戰處處長心想。

　　「需要多久？」

　　「最樂觀也要到本週末。」作戰部隊司令回答，「我已命令專人負責此事。」

　　「在芒廷霍姆的第三六六空軍聯隊沒有病毒感染。」空戰司令報告，「在以色列我們有F─十六戰鬥機聯隊，但我在歐洲的部隊則都無法動用。」

　　作戰部隊司令說：「保羅，飛機也好，軍艦也好，我們迫切需要迅速調送人員過去。」

　　「中止執行對艾文堡的檢疫預告命令。」傑克森說，「我請國防部長於一個小時之內下令解除他們的檢疫命令。」

　　「是。」

　　※※※

　　「莫斯科嗎？天啊，我們可真是交遊廣闊。」查維斯問。

　　「我們的任務不容置疑。」

　　「我知道，克拉克。如果我們去的是該去的地方，我甘冒風險。」

　　「各位，飛機已在等候了。」克萊頓說。

　　「噢，這倒提醒了我。」克拉克從衣櫥中拿出軍裝襯衫。一分鐘後，他又成為一名上校。五分鐘後，他們驅車駛向機場，離開蘇丹。

　　※※※

　　奧戴調集了一組聯邦調查局幹員負責審查總統身邊的密勤局幹員的人事檔案，包括便衣幹員和軍官幹員。這樣的名單不多，有部分幹員一看就知道不可能，但此事非同小可，所以每一份檔案都必須仔細審查。另一組調查人員則進行著祕密的審查。由華府打出去的所有電話都有電腦記錄。密勤局中的間諜一定是有關安全事務方面的專家，可能是男性幹員。此人可能具有極優秀的專業特長，因為通常都只有專業技能出類拔萃的幹員才能被選進總統衛隊。他一定很稱職，有良好的工作記錄。他會講笑話，參與球類賭博，到酒吧喝酒，而且也像其他幹員一樣，願意以性命保衛總統的安全。

　　※※※

　　迪格斯召集兩位上校到自己的辦公室並告訴他們：「我們收到向海外部署部隊的命令。」

　　「誰去？」艾廷頓問。

　　「你們兩支部隊都去。」將軍回答。

　　「去哪裡，長官？」哈姆接問。

　　「沙烏地阿拉伯。我們兩人都去過那裡，阿爾，這次是你的機會，艾廷頓上校。」

　　「為了什麼？」

　　「他們還沒解釋。現在傳真機正在接收背景資料，他們在電話中只告訴我回教聯合共和國在做戰爭準備。第十裝甲騎兵團正前往預置裝備處接收武器裝備──」

　　「野牛前進計劃？」哈姆問，「無事先準備？」

　　「沒錯，阿爾。」

　　「與這次的傳染病有關嗎？」艾廷頓問。

　　迪格斯搖搖頭說，「沒有人告訴我這方面的情形。」

　　※※※

　　此案需由巴爾的摩聯邦地區法院審理。愛德華．J．基爾惕起訴名叫約翰．派屈克．雷恩的被告。訴訟案的內容是前者想要跨州旅行，而後者不允許其越過州界。訴訟案要求立即裁決，立即撤消總統命令。基爾惕認為他能勝訴，憲法是站在他這邊的。他要慎選法官。

　　※※※

　　國家特別情報評估業已完成。回教聯合共和國的企圖昭然若揭。現在要做的是採取行動；但嚴格來講，這已不是情報工作的職責。

第五十四章　朋友與鄰居

　　他們沒有目睹它的到來，不過它的確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第二天拂曉，第十裝甲騎兵團的三個地面騎兵營隊已全部部署完畢，而配有攻擊直升機的第四騎兵營也只需再一天就可以完成戰鬥部署。科威特軍官在鏡頭前揮舞著軍刀擁抱美軍的到來，馬格魯德上校安排了一個騎兵營帶著飛舞的軍旗列隊歡迎──這有助於鼓舞大家的士氣──五十二輛戰車排在一起就像是上帝發怒的拳頭。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情報單位原本就預料將會有事發生，但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反應，而且來得這麼快。

　　「這是怎麼回事？」達葉蘭喝道，臉上第一次露出嚇人的怒氣。

　　「他們只是虛張聲勢罷了。」情治首長開始時大吃一驚，漸漸才明白過來。「這只是美軍的一個團，而『真主兵團』的六個師則包含了二十個旅，所以兵力是二十比一。美國本來就會有所動作，而這就是他們所採取的行動。從以色列調來了一個團，駐守在錯誤的地點。他們這樣做是想要嚇唬我們。」

　　「說下去。」那黝黑的眼睛裡射出稍稍緩和的光芒，而不是危險的敵意。

　　「美國無法從歐洲調兵遣將，因為他們都受到病毒感染。美國本土的軍隊也是。所以，我們首先會遭逢沙烏地，但我們將打贏這場大戰，那些小國不是投降，就是會被我們擊敗。然後只剩下位於波灣一角的科威特，連同他們自己的軍隊和美國的這個團，我們到時就知道鹿死誰手。他們可能預料我們會先打科威特，但我們不會重蹈覆轍。」

　　「如果他們增援沙烏地怎麼辦？」

　　「他們在沙烏地的裝備只夠支援一個旅，第二個旅的裝備仍在運送途中。你和印度談過此事了，不是嗎？」他會這樣想是很正常的，情治首長看著達葉蘭畏懼的眼神，他們總是容易緊張。「我認為他們不可能有部隊可供調遣。飛機他們也許有，但方圓一萬公里之內沒有他們的航艦；而且飛機既不能占領也不能守衛土地。」

　　「謝謝你分析得這麼清楚明白。」這位老者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

　　「我們終於見面了，上校。」葛洛佛科對克拉克說。

　　克拉克一直在想自己是否有機會能參觀俄國國安會總部，但怎麼也沒想到會來到國安會主席的辦公室裡喝酒。一大清早，他就喝了一些伏特加。「你的熱情好客遠超過我的期待，主席。」

　　「我們的少校對你和你的年輕搭檔印象深刻，你救古賀的事令人難忘。現在我們又可以合作了。你知道大概情況了嗎？」

　　「還不知道。我們主要是負責搜集情報。」

　　葛洛佛科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鈕，「邦達連科在嗎？」片刻之後，門開了，一位高級俄國將官走了進來。

　　兩位美國人站了起來。克拉克看了一眼他的勳章，然後仔細打量著他；邦達連科同樣也在審視著他。他們小心又好奇地握了手，透出一絲奇異的溫馨。他們年齡相仿，都是出生在同一個時代。

　　「邦達連科是作戰處長，克拉克和他的年輕搭檔是中情局幹員。」主席介紹說，「克拉克，這場傳染病是伊朗引起的嗎？」

　　「是的，毫無疑問。」

　　「那他真是個野蠻人，不過很聰明。將軍？」

　　「昨晚你們把騎兵團從以色列調到科威特。」邦達連科說，「雖然那是支精銳部隊，但軍力仍相差懸殊，你們國家至少要等兩個星期才能部署大量的軍隊。他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的；我們估計巴格達東南方的重武裝師最多四天內就會開始行動，再用一天的時間抵達邊界地區。然後，我們就可以看到他們的下一步計劃。」

　　「你們有什麼看法？」

　　「我們在那地區的情報人員比你們的少。」葛洛佛科說，「我們在那地區的大部分人都已被槍斃，而與我們友好的前伊拉克將軍們也都離開了那個國家。」

　　「軍隊的最高指揮官是伊朗人，而且有許多人都曾於國王執政時期在美國或英國受訓。」邦達連科說，「我們有他們的檔案，而且已把這些檔案都傳給了五角大廈。」

　　「真是太感謝你們了。」

　　「如果這次是障眼法，那他們下一步將往北行動。」丁說。

　　「年輕人，聯盟總是建立在互利的基礎上。」葛洛佛科表示同意。

　　「如果你們現在不能幹掉這個狂人，就只能等三年後再解決他了。」邦達連科嚴肅地說，「為了大家好，我看最好是現在就把他處理掉。」

　　「我們願意為傅瑪麗提供支援，而她也已經接受了。在你們的任務明確之後，請通知我們，我們看能提供些什麼幫助。」

　　※※※

　　第一個死亡病例發生在德州，患者是位高爾夫球器材代理商，他在入院後三天死於心臟病併發症。其妻在他死前的一天也入了院，醫生詢問之後判定，她可能是因為清理丈夫的嘔吐物而感染。

　　六個小時之後，巴爾的摩發生了另一個死亡病例。一位患有胃潰瘍的商人，雖然用成藥控制住了病情，但卻成了伊波拉病毒感染的理想目標。他的胃壁剝落，服用過量止痛藥後昏迷不醒並大量出血。他的死亡讓他的主治醫生和護士感到有點吃驚。不久全國各地也發現了更多的死亡病例。經過媒體報導，大大加深了國內的恐慌。

　　對大多數人來說，危機一度似乎是很遙遠的事，但現在大家則開始有了真實感。電視報導死亡病例增加，配合上令人心傷的畫面和記者嚴肅的語氣，就像是一場怎麼也醒不過來的惡夢，在在令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自從德州高爾夫球商人和馬里蘭州汽車商人死亡的那天起，人們就不再抱怨聯邦政府限制外出旅遊的規定。

　　然而，記者們卻依然帶著攝影機四處奔波，報導這一切。他們的報導更加劇了大眾的緊張，也對最終的解決問題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

　　「我們有辦法了。」皮基特將軍打電話給他以前在巴爾的摩的老下屬。

　　「你在哪裡，約翰？」亞歷山大問。

　　「達拉斯。我們有辦法了，上校，我要你幫個忙。」

　　「怎麼回事？」

　　「先停止你的臨床治療工作，交給住院醫生去做。我在華爾特．里德陸軍醫院有一個工作小組，你快到那裡去。你是個理論研究的寶貴人材，把時間浪費在臨床上真是太大材小用了，亞歷山大。」

　　「約翰，這是我的部門，我必須領導好我的隊伍。」他依然牢記當年身著戎裝時的紀律。

　　「很好，你的手下知道你在乎，上校。在醫院裡是打不贏這場戰鬥的，對嗎？」皮基特試圖以理服人，「我已經為你準備好車子了。難道要我下命令嗎？」

　　亞歷山大知道他會說到做到。「請給我半小時。」這位副教授掛上電話，向走廊望去，身穿防護衣的醫護人員又從房間裡抬出一具裝在屍袋裡的屍體。在這裡工作他感到很光榮，即使不斷有患者死亡，而且還會繼續下去，但他在這裡善盡了醫生的最大職責，與部屬共患難，實踐他二十六歲時宣誓的諾言。當這一切都結束的時候，全體醫護人員將帶著團結一致的感情來回顧這些日子。儘管令人恐懼，但他們已盡了自己的本分──

　　「該死的！」他罵了一句。皮基特說得對，在醫院裡是打不贏這場戰鬥的。他走到詹姆斯院長主管的樓層。

　　這裡有個令人感興趣的病例。患者為女性，三十九歲，兩天前入院。她的血液中含有伊波拉抗體，也出現感冒症狀，但病情並沒有繼續發展，事實上，病情似乎已就此停住。

　　「這說明了什麼？」凱西正與詹姆斯院長探討問題。

　　「不要再猜測了，凱西。」他疲憊地回答。

　　「戴夫，我沒有猜測，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我曾親自詢問過她，她說在把他送來醫院的前兩天曾與他同床──」

　　「他們有過性關係嗎？」亞歷山大加入他們的談話。「沒有，我問過了，因為他身體不適。我認為她不會死。」這在巴爾的摩是第一例。

　　「讓她繼續住院一個星期，凱西。」

　　「我明白，戴夫。這是第一個可能存活的病人。」醫生指出，「這不同於以往，我們必須弄清楚原因。」

　　「要看病歷嗎？」凱西遞給亞歷山大。

　　他迅速地瀏覽。體溫降到華氏一百點二度，血液……不正常，但……「凱西，她都說了些什麼？」亞歷山大翻閱著手中的病歷問。

　　「你是說她自己的感覺嗎？驚慌、恐懼得要死。嚴重頭疼、腹部痙攣──依我看，這主要是因為精神壓力過大。我們也不能怪她，不是嗎？」

　　「化驗結果全都改善了。肝功能正在好轉……」

　　「就是這個引起了我的注意，她正逐步戰勝病毒。」凱西說，「這是第一例，我看我們能把她的病治好。但究竟為什麼？有哪些不同的地方？我們能從中學習到什麼好應用到其他患者身上？」

　　這些話影響了亞歷山大。皮基特將軍說得對，他必須去華爾特．里德。

　　「戴夫，他們要我馬上出發去華盛頓。」

　　「去吧。」院長立即回答說，「我們要在這裡守著，如果你能幫忙弄清楚病理，那你就去吧。」

　　「凱西，妳剛剛的問題並不難回答。病毒的能力與病毒入侵的數量有關。一般人以為只要遭病毒入侵便必死無疑的觀念是不對的，沒有那麼大的危險性。伊波拉病毒首先要擊敗免疫系統，然後才能破壞人體器官。如果她只接觸到少量病毒，免疫系統便能戰勝病毒。再跟她談談，凱西，了解她與她丈夫在過去一週內生活接觸的全部詳情，我過幾個小時再打電話過來看看情形如何。」

　　「亞歷山大，如果這事有希望，我認為我們有辦法將它搞定。」詹姆斯醫生回答。

　　※※※

　　天還沒亮，行動便開始了。弄到這些飛機並非難事，從各大航空公司徵用的巨型客機正飛往加州的巴斯托，機組人員已通過軍醫的伊波拉檢測，飛機的通風設備也進行了改良。別離對藍軍來說很平常，但對演習對抗部隊來說可就不一樣了。他們的親人目送身著軍裝的士兵們遠離家園，只知道他們要走了，而目的地則仍屬祕密。在飛機起飛開始踏上十六小時的長途飛行之後，士兵們才得知此行的終點站。運送一萬多人需要四十架飛機，加州沙漠上的機場設備簡單，每小時只能起飛四架飛機。如果有人詢問此事，當地的公共事務官員便一律推說艾文堡的部隊是要出發去協助國內的隔離檢疫工作。在華盛頓有少數記者略知實情。

　　※※※

　　「湯姆．唐納先生嗎？」戴面罩的女子問。

　　「沒錯。」記者不高興地回答，離開了早餐桌。

　　「聯邦調查局。請跟我走一趟，先生？我們有話要跟你談。」

　　「我被捕了嗎？」電視記者問。

　　「如果你願意的話，唐納先生。但我現在要你立刻跟我走，你只需帶著錢包和證件就可以了。」她說完後遞給他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面罩。

　　「好吧！等我一下。」他關上門，吻了妻子，穿上外套，換好鞋子後，開門出來，戴上面罩，跟她朝汽車走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只負責接送。」之後她便不再說話，即使他笨得忘了自己是五角大廈選中的新聞人員，也不干她的事。

　　※※※

　　「伊拉克於一九九○年所犯的最大錯誤是在後勤。」傑克森上將解釋說，手中的指揮棒在地圖上移動。「人們都以為這是指槍枝和炸彈，但其實不是，而是燃料和情報。如果你有充足的燃料維持動力，了解敵方的一舉一動，你就有把握打勝仗。請看這裡。」他指向地圖旁的幻燈片。

　　衛星照片相當清晰。每個戰鬥車防禦陣地都有一排加油車，卡車上也加掛了砲車。放大的照片顯示，T─八○戰車的後甲板上掛有油箱，每個可裝五十五加侖柴油。這增加了戰車易被摧毀的弱點，但在砲塔內按下按鈕即可拋掉這個油箱。

　　「毫無疑問，他們大約在一個星期之內就會採取行動。我們已在科威特部署了第十裝甲騎兵團，而第十一騎兵團和北卡羅萊納州國民兵第一旅也上路了。目前我們只能做到這一步，最快也要等到星期五以後才能從隔離檢疫中調出部隊。」

　　「這是公開的消息。」弗利補充道。

　　「實際上，我們只部署了一個師的力量，雖然是個重武裝師。」傑克森總結說，「科威特軍隊已全部進入戰備，而沙烏地軍隊也在加緊備戰中。」

　　「第三個旅能否到達完全取決是否能把海上前置船駛過印度海軍的封鎖。」布瑞塔農部長指出。

　　「我們做不到。」迪馬科海軍上將說，「我們尚無強行通過的作戰力量。」

　　傑克森沒有說話。這位代理海軍作戰處處長是他的上級，儘管他個人對他有些意見。

　　「布魯斯，」米高．摩爾說，轉過臉正視著他，「我的部隊需要戰車，否則，國民兵將不敵敵軍的先進機械化部隊。你們海軍多年來總說神盾級巡洋艦有多厲害勇猛，請用行動來證明，否則就閉上嘴。明天這個時候，我的一萬五千名士兵將處於危險之中。」

　　「傑克森將軍，你負責指揮作戰。」總統說。

　　「總統先生，沒有空中掩護──」

　　「我們能不能辦得到？」總統問。

　　「不能。」迪馬科回答，「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航艦就這樣白白損失。沒有空中掩護是絕對不行的。」

　　「羅伯特，你仔細評估一下。」布瑞塔農部長說。

　　「好。」傑克森停頓了一下。「他們大約有四十架獵鷹式戰鬥機，三十枚地對地飛彈。所以我們並不擔心砲戰，安奇奧號上有七十五枚地對空飛彈，十五枚戰斧飛彈，八枚魚叉飛彈。基德號有七十枚地對空飛彈，八枚魚叉飛彈。奧貝能號雖不裝備地對空飛彈，只裝備點防禦武器系統，但它也有魚叉飛彈。兩艘巡防艦只有二十枚地對空飛彈。照理來說，他們已足以突破重圍。」

　　「這太危險了，傑克森！用一支水面部隊去對抗一支航艦艦隊根本不可行！」

　　「如果我們先開火呢？」雷恩問，眾人紛紛轉過頭來。

　　「總統先生。」依然是迪馬科，「我們不能先動手，因為我們還無法確定他們就是敵人。」

　　「大使認為他們是。」布瑞塔農告訴大家。

　　「迪馬科將軍，這些裝備一定得運過去。」總統說，臉色開始變了。

　　「空軍正在沙烏地部署，兩天後我們就能對付它了，但在這之前──」

　　「將軍，找接替你的人來，」布瑞塔農國防部長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這裡不需要你了。我們沒有時間再爭吵下去了。」

　　這樣做實際上是不合法的。參謀首長聯席會議的成員是由總統任命，雖然名義上是國防部長和總統的軍事顧問，但只有總統有權要求成員辭職。迪馬科將軍望向雷恩。

　　「總統先生，我必須告訴你我的真實感受。」

　　「將軍，我們有一萬五千名士兵可能遭受危險，你卻告訴我們海軍不能支援他們。你現在被開除了。」總統說，「再見！」其他會議成員面面相覷，這可是前所未見的事。「還有多久我們就會遭逢印度軍？」總統問。

　　「大約二十四小時，長官。」

　　「有什麼辦法可以提供支援？」

　　「在安奇奧有一艘帶有魚雷和飛彈的潛艦。」傑克森說，震驚的迪馬科將軍和助手離開了會議室。「我們可以命令它加速前進，這得冒著被發現的危險，但印度的反潛技術還沒那麼高明。可以用它當作進攻武器，長官。潛艦不能消極地防禦，他們可以擊沉敵艦。」

　　「我想我該和印度總理談一談。」總統說，「我們在通過那裡之後，下一步該怎麼做？」

　　「下一步是穿過海峽到達卸貨港。」

　　「這一段我們可以提供援助。」空軍參謀長應允，「F─十六戰鬥機可以護衛他們通過。第三三六聯隊至少還要三天才能準備好，但從以色列調來的部隊已嚴陣以待。」

　　「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將軍。」傑克森強調。

　　空軍參謀長以嚴肅的語氣說：「我們將摧毀任何膽敢擋路的混蛋，羅伯特。你們一進入海峽一百哩範圍內，就會得到空軍戰友的支援。」

　　「力量足夠嗎？」總統問。

　　「嚴格來說，不夠。對方有四百架飛機。而我們在第三六六聯隊部署完畢之後，有八十架戰鬥機參與空防，但沙烏地也不差，我們已派出空中預警暨管制機。最壞的情形下可以打成平手，米高。」將軍看了看手錶，「他們現在應該開始行動了。」

　　※※※

　　「庭上，」前副總統基爾惕開始發言，「我站在這裡請求立即裁決。我們的行動自由已被總統的行政命令所侵犯，這違反憲法中所明確規定的權利保障，也違反最高法院的判例……」

　　帕特．馬丁坐在司法部次長身邊，他將代表政府發言，而電視台則將透過衛星傳送這整個過程，這是一個奇怪的場面。上至法官下至旁聽席的觀眾都戴著面罩和手套。

　　「憲法明文保障人民自由，特別是人身自由。總統沒有權力剝奪人民的自由，尤其不能用武力來強制執行，這方式已造成一人死亡，多人受傷。」基爾惕說，「這是個簡單的法律問題，我代表我個人及廣大市民，請求法院撤銷這項非法的命令。」說完，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庭上，」司法部次長走上擺了許多電視台麥克風的講台，「正如原告所說，這是個很重要的案件。政府引用了霍姆茲大法官在著名的言論自由判例中的演說。他認為，當真正威脅全國的危險存在時，中止自由權是被允許的。憲法並不是自殺條款；我們國家目前正面臨致命的危險，這是當時的憲法起草人所始料未及的。傑弗遜總統的外貿禁運便是個先例，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有常識，如果我們固守條文而犧牲掉人民的生命……」馬丁認真地聽著，用手揉了揉鼻子，這裡的氣味就像消毒水一樣難聞。

　　※※※

　　「你說得對，約翰。」亞歷山大說。流行病學實在是現代醫學之母。

　　全國目前共有三千四百多個伊波拉病毒感染病例，雖然患病人數仍在增加，但速度比預期的來得低……而霍普金斯醫院則發現了第一例出現抗體但沒有症狀的患者。

　　「原發患者應該比所發現的二百三十三人來得多。」皮基特說，「我們昨晚開始發現這一點。第一個死亡患者是從鳳凰城搭機到達拉斯，德州大學已經完成對所有同機旅客的血液檢測，其中只有一人產生抗體，但沒有真正的症狀。」

　　「危險因素是什麼？」

　　「齒齦發炎和牙齦出血。」皮基特將軍報告。

　　「它應該是空氣傳染……但是……」

　　「我也是這麼懷疑，但二次感染的病例則大多數都是經由接觸傳染。如果我們的判斷準確，三天之後的患病人數就將達到最高點，之後便會停止增加。在這期間，將有倖存者出現。」

　　「霍普金斯醫院已經出現一名。她已產生抗體，但情況尚未完全好轉。」

　　「我們需要格斯來研究環境因素所造成的影響，他應該已經開始做了。」

　　※※※

　　法官是基爾惕的老朋友，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正如基爾惕和司法部次長所說的，這基本上是個簡單的法律問題，儘管執行起來極為複雜。由於情況迫切，因此法官在僅僅一個小時的討論之後就重新坐回法官席，他即將宣讀判決。

　　「本庭認同國家正面臨巨大危機，也贊同雷恩總統捍衛美國人民生命安全及自由的決定。

　　「然而，法庭認為憲法永遠是美國領土上的最高法律。違反憲法的先例一開，其後果影響深遠。儘管總統是基於最佳考量才採取此行動，但本庭仍必須撤銷總統命令，並相信民眾為保自身安全會採取明智而謹慎的行為。」

　　「庭上，」司法部次長站起來，「政府必須立即提起上訴，我們要求延緩執行。」

　　「要求駁回。」法官起身離開法官席，沒再說什麼。房間裡立即騷動起來。「這意味著什麼？」電視台記者伸長了麥克風問基爾惕。

　　「這意味著所謂的雷恩總統不能違反法律。我想我在這裡證明了我們是有法制的。」這位政客回答，他沒有表現出過於自鳴得意的樣子。

　　「政府有什麼看法？」記者問司法部次長。

　　「我們將在法官起草判決理由前向高等法院遞交上訴文件。法院判決必須在書面處理完後才正式生效。我們將先遞交上訴書，高等法院將延緩此判決──」

　　「如果高等法院不同意呢？」

　　馬丁接著回答：「如果是這樣，為了公眾安全的利益，總統命令將一直有效，直到此案在更嚴謹的場合裁決為止。但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高等法院會延緩此判決，因為法官也是生活在現實中的人。還有一點……」

　　「是什麼？」記者問。基爾惕正站在十呎外觀看他們的採訪。

　　「法院在這裡裁定了另一個重要的憲政問題。法官在這裡提及雷恩總統的名字和職位，這就解決了前副總統基爾惕提出的總統繼任問題。而且，法庭判決撤銷了總統命令。如果雷恩先生不是總統，那麼他的命令本來就無效，法庭也無需如此大費周章了。法庭的判決雖然不妥，但在程序上倒是無懈可擊。謝謝你，次長和我要去準備文件了。」

　　讓記者閉嘴並不容易，而讓政治人物禁口就更難上加難了。

　　「喂，等一等。」基爾惕大叫。

　　「你一直都不是一個好律師，埃德。」馬丁走過他身邊時說。

　　※※※

　　「我認為他說得對。」洛倫茨說，「老天，我的確希望他說的是對的。」

　　疾病控制中心的實驗室從一開始就如火如荼地在研究病毒對環境的適應性，他們建立起模仿自然環境的房間，設定不同的溫度、濕度和光照強度。令人費解的是，所有數據都指向同一個結果。這種疾病按理應該是經由空氣傳播──但事實並不是，頂多是可以勉強經由空氣傳播。在最有利的條件下，病毒只能存活幾分鐘。

　　「但願我們能多知道一些這其中的意涵。」洛倫茨思索了一會兒說，「只有二百二十三個原發病例，如果還有更多，我們也早該知道了。感染地點確定是十八處，另外有四個貿易展覽會無人發病，為什麼呢？」亞歷山大猜想，「會不會是他們設定了二十二個地點，但其中四處無效？」

　　「根據我們的實驗數據看來，真有這個可能，亞歷山大。」洛倫茨抽起他的煙斗，「隔離檢疫已搞得人心惶惶，我不認為禁止人民行動會有多大作用，但它確實把人們嚇得不輕──」

　　「醫生，這是今天的第三個好消息。」亞歷山大說。第一個是在霍普金斯醫院發現的女病人；第二個是皮基特的數據分析結果；現在第三個是格斯實驗室的研究成果令人寬慰。「約翰總說生物戰其實只是心理戰。」

　　「約翰是個聰明醫生，亞歷山大，你也是。」

　　「三天之後，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嗯，加油吧，亞歷山大。」

　　「你暫時可以在華爾特．里德陸軍醫院找到我。」

　　「我整天都在辦公室。」

　　「再見。」亞歷山大掛斷了電話。他身旁有六位陸軍醫生，三名來自陸軍醫院，三名來自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有什麼看法？」他問他們。

　　「太瘋狂了。」一位少校帶著疲憊的微笑說，「這竟然是心理戰的武器，而且把人們嚇得魂不附體，但是我們也可以反過來利用它；對方有人出了差錯，我想……」

　　亞歷山大考慮了一下，然後撥了電話到霍普金斯醫院。「我是亞歷山大醫生。」他告訴服務台的護士，「我要找雷恩醫生，有要緊事……好，我等。」幾分鐘後，「凱西嗎？我是亞歷山大。我必須見妳的丈夫，最好妳也在場……這事很重要。」然後他把一切都告訴了她。

第五十五章　開始

　　二百份檔案就意味著要審查二百份出生證明、二百張駕駛執照以及各自的住所、信用卡和各種排列組合。調查一開始，幹員阿雷夫．拉曼便立刻引起聯邦調查局調查小組的密切注意。但是，實際上凡是能正常進入白宮的密勤局成員都應列入立即調查的名單。調查的幹員跑遍全國，從出生證明查起，一步步往下查，也核查了中學學籍檔案，核對畢業照片與身分證照片是否相符。調查的結果顯示，總統衛隊中有三名幹員是移民，有些個人相關資料已無從查起。其中一位出生在法國，在媽媽的襁褓之中來到美國。另一位來自墨西哥，其實是和父母一道來美國的非法移民，但她後來得到了合法身分，並成為技術安全部的天才幹員，而且是該部最愛國的成員。第三位是阿雷夫．拉曼，他缺少了一些資料，而其父母的難民身分算是對此的較合理解釋。

　　檔案記錄他出生在伊朗，因國王統治被推翻，他隨父母逃出伊朗來到美國。從許多跡象看來，他已經完全融入這個新國家。他甚至在密勤局中享有籃球癡的封號，而且幾乎從未輸過任何賭注，有一個廣為人知的笑話，說連職業賭徒都會為了一場重要的比賽而爭相排隊向他請教。他總是樂於與同事們一起喝啤酒，並樹立了自己在外勤幹員中的傑出聲譽。他依然獨身一人──這對於聯邦執法官員來說並非罕見，而密勤局對於配偶的考驗則更為嚴苛，他們必須和密勤局工作共同分享所愛的人（主要是丈夫）。這比最難侍候的情婦還要難以容忍，因此離婚比結婚更為常見。他曾有過女性伴侶，但他很少談論那方面的事。關於他的私生活，外人了解得很少。可以確定的是，他沒有與其他伊朗公民或伊朗僑民有任何聯繫。他不信宗教，也從未在言談中提及回教，只有一次曾對總統說：宗教給他們一家帶來如此大的痛苦，他很高興今後能夠再也不提這個話題。

　　由於摩瑞局長的信任，使得奧戴督察得以重回工作崗位，負責這項敏感的案件。他對這些個人故事絲毫不感興趣，只是確實監督整個調查工作。他認為對手如果真有其人的話──必定是個專家，因此看似最合理又一致的身分只會引起他更深入的懷疑和查證。更幸運的是，此案沒有任何規定，普萊斯幹員讓他自行決定。於是他親自從總部和華盛頓外勤處挑選人員組成調查小組，並把幾位最精幹的派去調查阿雷夫．拉曼。

　　他在華府西北方的公寓雖儉樸卻很舒適。屋內裝有防盜系統，但那不成問題。為了非法闖入，精選幹員中有一位技術奇才在兩分鐘內便可打開門鎖，找到防盜器控制板，輸入緊急密碼──他全記在腦子裡了──解除警報系統。

　　在成功開鎖之後，首先進到屋裡去的那兩名幹員示意另外三名幹員進入。他們先對屋內拍照，然後仔細搜尋可能的蛛絲馬跡。有些物品看上去是隨便放置的，如果動了位置、變了樣，就等於是告訴主人有人進來過。要注意到這樣的東西極為困難，但這五位幹員都來自聯邦調查局的反間諜部，他們接受職業間諜的培訓，同時也知道如何對付職業間諜。「洗劫」這棟公寓需要數小時的時間，而且極其單調乏味。他們知道至少還有五個小組也在進行同樣的搜查。

　　※※※

　　P─三C反潛巡邏機正在印度軍艦雷達探測區的邊緣盤旋飛行，飛行高度極低，在翻滾的氣團中顛簸。他們追蹤到由十九個地點發出的三十個信號發射源。高功率低頻搜索雷達最令他們擔心，雖然威脅信號接收機也捕捉得到防空飛彈雷達的追蹤。據推測，印度軍隊正在演習，他們的艦隊在經過長期休整維護之後重返海上訓練，問題是此類開足馬力的演習很難與戰鬥備戰相區別。由機載電子情報人員分析過的資料下傳至安奇奧號以及『喜劇』特遣隊的前餘護衛艦──『喜劇』特遣隊指的是四艘巴霍普號運輸艦及其護衛艦。

　　特遣隊指揮官正坐在戰情中心，眼前有三個大型顯示板（實為背景放映螢幕，與神盾防空系統相連接）相當準確地標出印度航艦戰鬥群的位置，他甚至知道哪些亮點是航艦。他的任務是多方面的；『喜劇』已組建完畢，中途補給船普雷特號和補給號也在其護衛艦荷斯號和卡爾號的伴隨下，靠近了特遣隊。在隨後的數小時內，全部護衛艦輪流停靠去加油──對海軍艦長來說，燃油永遠都嫌不夠。燃料補充完畢之後，補給船奉命在第一艘戰車運輸艦外側行進，而巡防艦則在拖船的外側。奧貝能號在艦隊前面繼續反潛搜尋──印度有兩艘核子動力潛艦，但現在似乎還沒有他們的蹤跡。基德號和安奇奧號兩艘防空飛彈軍艦將回歸編隊，提供嚴密的空中防禦。通常神盾級巡洋艦都會離得遠一些，不過這次沒有。

　　這樣做的理由不是奉命行事，而是由於電視。特遣隊的每艘軍艦都裝有衛星接收器──現代的海軍也希望能夠看到有線電視節目。於是，國內的消息都透過電視傳到了他們耳裡。那些病毒感染、患者死亡、州際公路以及空蕩蕩市區街道的畫面令他們非常震驚，成了大家的討論話題；不久他們便接到這些指示。太多事發生了：波斯灣地區的局勢，國內的形勢，突然前往沙國宰赫蘭港口的海上前置船，上面滿載著一個旅的戰鬥裝備……還有阻擋的印度海軍。安奇奧號艦長葛雷．甘博看到，官兵們都很安靜，大家已不再和以往一樣在餐廳裡說笑打鬧了，因為安奇奧號的神盾作戰系統在過去幾天中的頻繁模擬演習就等於是告訴大家：『喜劇』特遣隊正駛入危險地域。

　　每艘護衛艦都裝備有一架直升機，他們與奧貝能號的反潛小組合作。奧貝能號是以二戰期間美海軍的一艘金色軍艦之名命名，那是一艘弗萊契級驅逐艦，歷經太平洋地區的每一次主要海戰，卻仍保持完好無損，而這艘新艦的上層建築則噴有金色的A字，是象徵潛艦殺手的標記──至少在模擬作戰中是如此。基德號就沒有那麼光耀了，它以海軍上將以塞克．基德的名字命名，而基德上將則於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早晨死於亞歷桑那號軍艦上。卡特總統在位時，曾下令為當時的伊朗海軍事件建造四艘飛彈驅逐艦，然後都以二戰中打敗仗陣亡的海軍將領命名，而基德號便是其中一艘。至於安奇奧號，則一反海軍傳統，用一九四三年義大利戰役中的一次登陸戰來命名。

　　安奇奧號裝有十五枚戰斧飛彈，每一枚彈頭重一千磅，射程幾乎可以打到整個印度戰鬥群。根據獵戶座式所提供的目標訊息，在理想環境下，它將在二百哩的距離上發射這種飛彈。

　　「艦長！」負責電子截收裝備的一名士官報告，「我們發現機載雷達。獵戶座式發現有目標向它接近，好像是兩架獵鷹式戰鬥轟炸機，距離不詳，航向不變，信號強度逐漸增強。」

　　「謝謝。除非有人踰越規則，否則人人都有飛航自由。」甘博提醒大家。

　　或許這是一次演習，然而印度戰鬥群昨天一天前進不到四十哩，而且航向忽前忽後，忽左忽右，形成來來回回、縱橫交錯的航道。如果是演習，那軍艦的移動航線就不該如此拘謹呆板。這樣的局勢告訴安奇奧號艦長，印度海軍已將這片海域劃為他們所有。偏巧印度海軍就擋在『喜劇』特遣隊及其目的地的中間。

　　這已經不再是什麼祕密了，但大家都假裝現在仍是和平時期。安奇奧號的『間諜一號』雷達開始啟動，發出數百萬瓦的電波；印度海軍也是。這就好像一場鬥雞比賽。

　　「艦長，我們發現多個不明飛行物。空中方位○─七─○，距離二百一十五哩，無敵我識別信號，也不是客機。標記為『突擊一號』。」標記出現在顯示幕上。

　　「在這一方位上沒有信號源。」電子截收裝備人員報告。

　　「很好。」艦長坐在指揮椅上翹起二郎腿。

　　「『突擊一號』是一個四架飛機編隊，速度四百五十節，航向二─四─五。」雖然並沒有直接朝『喜劇』特遣隊飛來，但卻是這個方向沒錯。

　　「預計最近點？」艦長問。

　　「他們將沿著目前航向，在距我們二十哩內飛過。」一名水兵回答。

　　「很好。大家注意，我要你們鎮定、有條不紊地各就各位；你們知道該怎麼做。」艦長告訴戰情中心的所有成員。「武器系統準備。」該命令表示和平規則仍舊存在，武器尚未進入備戰狀態。

　　「安奇奧號，這裡是剛佐四號，完畢。」聲音傳自空對地的無線電。

　　「剛佐四號，這裡是安奇奧號，完畢。」

　　「安奇奧號。」飛行員報告，「有兩架獵鷹式戰鬥機一直尾隨我們。其中一架剛在距我們五十碼處掠過，機身帶有白色飛彈。」機翼下掛的是實彈，不是演習的空彈。

　　「他們有什麼目的嗎？」空控值更官問。

　　「沒有，好像只是逗逗我們。」

　　「繼續執行任務。」艦長說，「佯裝對他們的行為毫不在乎。」

　　「是，長官。」信息立即發出。

　　這類情形是常有的事。戰鬥機飛行員就是戰鬥機飛行員，艦長很了解他們，他們永遠長不大，還停留在騎單車追逐戲弄女孩的階段。他把注意力轉向『突擊一號』，航向和速度不變。這並不是敵對行動，印度軍只是在告訴他，他們知道誰在附近。

　　現在怎麼辦？他問自己。採取強硬方式？保持沉默？還是無動於衷？人們常常忽略軍事作戰的心理層面。『突擊一號』現在位於距離一百五十哩的地方，正迅速接近安奇奧號的標準二型中程防空飛彈的射程之內。

　　「依你看呢？武器值更官。」他問。

　　「我看他們只是想把我們惹毛。」

　　「同意。」艦長在心中盤算著，「他們在騷擾獵戶座式。讓他們知道我們看到他們了。」他下達命令。

　　兩秒鐘後，『間諜一號』搜索雷達把功率增大到四百萬瓦，集中在方位一度內射向飛近的戰鬥機，並增加雷達波照射目標的時間，這足以擊中其機載威脅信號偵測機。

　　「基德號剛進入作戰位置。」值更官報告。

　　「讓我們大展一下身手吧！」距離『突擊一號』一百哩。「武器值更官，把他們揪出來吧。」

　　一聲令下，艦上的四部SPG─五一目標照射雷達便開始啟動，向飛近的戰鬥機射出X波段定向光束。這種雷達專為飛彈指引目標，印度飛機的威脅信號偵測機也能接收得到，但他們仍未改變航向和速度。

　　「好吧，看來他們沒有不良意圖。如果他們是蓄意如此的話，就會對此採取行動。」艦長對戰情中心成員說，「就像小偷見到警察時馬上躲起來一樣。」

　　「要仔細看一下這個編隊嗎？」武器值更官說。

　　「我正打算如此。把他們拍下來。」艦長想。

　　「片刻間發生了好多事情，長官。」

　　「沒錯。」艦長同意道，同時望著顯示幕，他拿起內部通信系統話筒。

　　「這裡是艦橋。」值更官回答。

　　「通知瞭望人員，我要知道那個編隊的資料。如果可能，把他們拍下來。上面的能見度如何？」

　　「海面有輕霧，空中的能見度不錯。我已傳命下去了。」

　　「很好。」

　　「他們將從我們北面飛過，然後向左轉，來到我們的左舷位置。」艦長預測。

　　「長官，剛佐四號報告說剛才又有一次近距離接觸。」空控值更官說。

　　「告訴他保持冷靜。」

　　「是，艦長。」在這之後，形勢變化得很快。印度戰鬥機環繞『喜劇』特遣隊盤旋兩次，距離都在五浬遠之外，而印度獵鷹式戰鬥機則圍繞於正在巡邏的獵戶座式周圍飛了十五分鐘，然後就返回航艦加油。第二天他們仍然沒有開戰，也沒有明顯的敵對行為發生，一切都和前一天一樣。待一切都平息之後，艦長轉向通信官。

　　「我必須和大西洋艦隊總司令聯絡一下。噢，武器值更官？」甘博補充說。

　　「什麼事，長官？」

　　「我要求全艦各作戰系統都檢測一遍。」

　　「長官，我們在十二個小時之前才剛全面檢測過一遍。」

　　「我要現在！武器值更官。」他強調。

　　※※※

　　「那是好消息嗎？」凱西問。

　　「醫生，那很簡單。」亞歷山大回答，「你今天早上看到一些人死亡，而明天將會有更多的人死亡；這是糟透了，但數千人死總比數百萬人死要好吧？我認為這次瘟疫已是強弩之末。」他並沒有說出死亡對他而言是稀鬆平常的事。凱西是眼科醫生，還不習慣這樣的場景，而亞歷山大負責的是傳染病方面，因此死人的事是見多了。「幾天之後，我們就能從病例統計分析中得知。」

　　總統靜靜地點點頭。范達姆說了總統想說的話。「總人數將會是多少？」

　　「根據里德堡和底特里克堡兩處的電腦推測，總數不到一萬人。長官，我是說真的。死一萬人總比一千萬人好。」

　　「死一個人是一樁悲劇，而一百萬則只是個數字。」雷恩最後說。

　　「是，長官，我了解。」亞歷山大不太高興。要怎麼告訴人家災難比大災禍好呢？

　　「史達林，」『劍客』告訴大家，「他說話很有一套。」

　　「你知道是誰幹的。」亞歷山大說。

　　「你怎麼會這麼認為？」雷恩問。

　　「因為你表現得很反常，總統先生。」

　　「醫生，過去這幾個月來我沒做過什麼『正常』的事情。這跟禁止旅行的命令有什麼關係？」

　　「我們應當讓這項命令持續至少一週以上。我們的預估還不是很正確，因為該病的潛伏期沒有一定的時間。就像在救火時，並不是火一撲滅就讓消防車開回去一樣，你總要仔細觀察一下是否有死灰復燃的可能，而這也是同樣的道理。目前人們都被嚇壞了，因此人與人之間的接觸便會減少到最低，這有利於我們阻止病毒的擴散。如果我們再這樣堅持一段時間，那麼新病例就會被大大地限制了範圍，就像當年我們對付天花一樣。」

　　「我們如何防止這一切再度發生呢？」范達姆問。

　　「我早就說過了，資金。我們投資過遺傳學的基礎研究，並集中力量研究已知的疾病，但為什麼就不能研究開發預防伊波拉病毒和許多其他疾病的疫苗呢？」

　　「愛滋病呢？」雷恩問。

　　「那是個棘手的難題。愛滋病毒是個機敏的小壞蛋，目前尚未製造出成功的預防疫苗。我們透過遺傳學基礎研究確定了生物的原理，然後根據這個原理使免疫系統能辨識並殺死愛滋病毒。這就是疫苗的原理，但如何使其生效，目前則尚不得而知。我們最好盡快研究成功，否則在未來的二十年內，整個非洲可能就將遭到毀滅。」亞歷山大說，「嘿！我在那裡還有個親戚，你們知道嗎？」

　　「那是辦法之一。總統先生，你已經有所行動了，到底是誰？」

　　他不必告訴大家這其中的機密性。「伊朗。馬莫德．哈吉．達葉蘭和他的一些狂人。」

　　亞歷山大以美國陸軍軍官的身分說道，「總統先生，我認為你想殺誰，誰就得死。」

　　※※※

　　在黎明時看到國際機場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克拉克不認為伊朗是個友好的國家。據說，在國王去世之前，那裡的人相當友好，但他沒有趕上機會。他曾經於一九七九年和一九八○年兩次祕密前往伊朗，第一次是去搜集有關解救人質行動的情報，第二次是參加解救人質行動。處於革命狀態中的國家是難以描述的。他在蘇聯就覺得很好，因為俄國是有法制的文明國家，而伊朗則像遭暴風雨雷擊而燃起熊熊大火的一片乾樹林。「幹掉美國」的歌聲到處傳送，而且人人都會唱。他記得，當你聽到歌聲就好像被夾在唱歌的暴徒隊伍中那樣，令人毛骨悚然，彷彿一不留神就有掉腦袋的可能。

　　過去幾年，這裡發生了一些變化，但有些方面則依然沒變。在海關仍能感受到對外國人的懷疑，每個海關人員身後都站著持槍的軍人，他們的工作就是防止像他那樣的人入境。不論是過去的舊伊朗，還是現在的新共和國，每副生面孔對他們來說都有間諜的可能。

　　「伊凡．薩吉耶維奇．克勒克。」他邊說邊遞上護照。沒問題，他的俄國掩護身分過去曾成功掩飾了他的真實身分，他早已熟記在心。更有利的是，他的俄語標準流利，他就曾多次成功地以俄國公民矇混過關。

　　「葉夫基涅．帕夫洛維奇．契訶夫。」查維斯告訴另一位海關人員。

　　他們還是用新聞記者的身分。

　　「你此次訪問的目的是什麼？」第一位海關人員問。

　　「為著了解你們的新國家。」伊凡．薩吉耶維奇回答，「大家都很好奇。」

　　「他是和我一起的。」葉夫基涅．帕夫洛維奇告訴另一個海關人員。

　　護照是新的，如果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什麼來的。克拉克和查維斯並不擔心護照會出問題，因為俄羅斯國外情報局的技術在各方面都與前蘇聯國安會不相上下。檢查員拿過他們的行李並一一打開，裡面有舊衣服、兩本書──檢查員還翻了翻看其中是否有黃色內容──還有兩架中等的相機，其外殼的黑漆已多處剝落，但鏡頭是新的。檢查員慢慢地仔細檢查他們的物品，甚至在海關人員辦完手續後，才終於不情願地將來訪者一一放行。

　　「謝謝。」約翰用俄語高興地說，然後提起行李離開海關。多年來，他已學會不必完全掩飾自己的輕鬆感。一般的旅客會感到不安，而他也得裝得跟他們一樣。這兩位中情局幹員走出來搭計程車，他們安靜地排隊以等待計程車慢慢地將剛到的旅客一一載走。排到他們時，查維斯的行李掉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他和克拉克讓後面的兩個人先上車，並一起撿拾行李。這樣他們就絕對能坐到普通的計程車，除非所有的計程車都是由間諜駕駛。

　　執行情報工作的訣竅在於行為舉止各方面都要像普通人那樣，別太笨拙，也別太精明；可以裝迷路問路，但也別太經常，最好投宿便宜的飯店。對於這次的任務，他們則希望不要遇見上次在這裡短暫訪問時見過面的熟人。

　　※※※

　　「它叫作『喜劇』特遣隊。」羅伯特告訴他，「他們今天上午遇到了麻煩。」這位作戰處處長接下去解釋了幾分鐘。」

　　「很難纏嗎？」總統問。

　　「是的，他們在我們的P─三面前大做空中飛行秀，出盡了鋒頭。回想我年輕幼稚時，也曾經做過這種事。他們要我們知道他們的存在，而且並不懼怕我們。特遣隊指揮官是葛雷．甘博，此人我不認識，但他的名聲極好，大西洋艦隊總司令很喜歡他。他請求改變接戰規則。」

　　「還不行，今天晚些時候再說吧。」

　　「好，我也不希望夜間行動。但請記住，那裡的黎明是我們這裡的午夜。」

　　「阿尼，印度總理那邊的情形如何？」

　　「她和威廉斯大使之間還沒有進一步的發展。」白宮幕僚長說，「你前不久才在東房會見過她。」

　　「我們要警告她別冒險向達葉蘭通風報信。」班．古德烈提醒大家，「如果你和她正面衝突，她會含糊其詞的。」

　　「還有呢？羅比。」

　　「如果我們突破印度海軍的防衛，而她通報了達葉蘭怎麼辦？他們會試圖封鎖海峽。地中海艦隊會在幾小時後轉向，在距海峽入口五十哩處會師。我們有空中掩護。那將會是很刺激的場面，但前提是他們必須成功到達。水雷部分是個問題，海峽的水深很適合佈雷。回教聯合共和國被蒙在鼓裡的時間越久，對我們越有利，但他們也許已經知道了『喜劇』特遣隊的編制組織架構。」

　　或許他們仍不知道。范達姆心想，如果總理認為她能自己解決問題，那她就會向他顯示一下自己的膽量。

　　※※※

　　這次的軍隊調動稱為「卡斯特行動」。四十架飛機已全部升空，每架裝運了約二百五十名的士兵，在空中組成一列長達六千哩的空中列車。第一架飛機此時距宰赫蘭還有六個小時的飛行距離，正離開俄羅斯領空飛越烏克蘭。

　　F─十五戰鬥機飛行員與幾架起飛迎接他們的俄羅斯戰鬥機互致問候。他們已經十分疲憊了，臀部由於久坐不動而像灌滿了鉛般地酸痛難忍。雙臂也伸展不開，肌肉因保持同一姿勢而僵硬酸痛，最後甚至連與KC─一三五會合進行空中加油都有困難。大部分飛行員都喝了咖啡提神，換手控制飛機操縱桿，盡最大可能伸展一下全身。

　　坐在民航機裡的士兵們則大多在睡覺，他們仍然不知道這次任務的本質。民航機備足了食品飲料讓士兵們盡情吃喝，因為在今後的好長一段時間裡，他們將無法再有這樣的享受。

　　※※※

　　「一屋子都沒有有價值的東西。」幹員組長下了結論。對於像阿雷夫．拉曼這樣一個獨居的單身男子來說，他的家還真乾淨、整齊，但並不過分。一位聯邦調查局幹員驚訝地注意到他的襪子竟都折得整整齊齊，與其他東西一起放在衣櫃的抽屜裡。沒發現其他東西。有一張其父母的照片，他們都已去世。他訂閱兩份新聞雜誌。兩部電視都裝有第四台。他家裡沒有酒，而且只吃衛生健康的食品。從冰箱內容物來判斷，他特別喜歡有合格食品標準的熱狗。室內沒有隱蔽的抽屜或隔間──如果有，他們一定會發現的──也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東西。這既是好消息又是壞消息。

　　電話鈴響了，但沒有人去接，因為他們都不是屋子的主人，況且他們都有自己的呼叫器和行動電話以做為聯絡之用。

　　當電話鈴聲響到第二聲時，拉曼的留言開始說：「喂，這裡是五三六─三○四○。現在不在家，如果有事請留言，會盡快回電。」接著在嗶聲響了之後，對方便卡噠一聲掛上了電話。

　　「打錯了。」一位幹員說。

　　「叫出留言記錄。」幹員組長命令技術天才幹員。

　　拉曼有一部數位錄音系統，同樣是由密碼來控制。天才幹員輸入六個數字，另有一人負責記錄內容。共有四通電話，其中有一通是打錯的。有人打電話要找史龍先生，但史龍是誰？

　　「單塊小地毯？阿拉哈德先生？」

　　「聽起來像是地毯商的名字。」另一個說。但他們環視了室內一下，並沒有看到任何單塊地毯，只有鋪滿整個地板的那種廉價普通大地毯。

　　「可能是打錯了。」

　　「還是把名字查一下。」這是職業習慣，每樣東西都要檢查，就像反間諜部的工作一樣，不查怎麼會知道。

　　此刻，電話又響了起來。五名幹員都瞪大眼睛盯著答錄機，彷彿那是一位能說話的有生命見證人。

　　※※※

　　媽的！拉曼想到，他忘記把答錄機上的記錄洗掉。目前沒有什麼事，所以他的上級不會打電話來，但如果打來的話就糟了。想到這裡，拉曼便在匹茲堡的飯店房間內輸入遙控密碼，洗掉家中答錄機上的留言。新型數位化答錄機的特點就是記錄一旦洗掉，就永遠不存在，這是使用卡帶的答錄機所沒有的方便。

　　※※※

　　聯邦調查局幹員都注意到了，因此個個面面相覷。

　　「嘿，我們都做過那種事。」大家都認同。人人都有打錯電話的經驗，而且這又是自己人。但他們還是必須把號碼記錄下來。

　　※※※

　　『醫生』正在白宮樓上的房間睡覺，衛隊的人也都去休息了。奉命保護她的雷．阿特曼以及其他幹員都和她一樣，為了那些躺在霍普金斯「發燒」病房內的病患而忙壞了。他們擔心她暈倒摔在地上，以及其工作本身的危險性。幹員們更擔心流行症狀的發生，幸運的是到目前為止，整個白宮裡都尚未有狀況發生。總統在狀況室裡。

　　「那裡的當地時間現在是幾點？」

　　「比我們早十個小時。」

　　「打電話。」總統下令。

　　※※※

　　聯合空運行動的第一架七四七飛機，由於受到北極順風氣流的影響，比預定時間提早數分鐘飛越沙烏地阿拉伯的領空。在這裡，繞路飛行並沒有什麼用，像埃及和約旦一樣，蘇丹也有機場和雷達，而且據說回教聯合共和國在這些國家都有情報人員。沙國空軍得到「野牛前進計劃」中前一天從以色列祕密調入的F─十六C戰鬥機的增援，正沿著沙國和回教聯合共和國邊界執行空中戰鬥巡邏。兩架E─三B空中預警暨管制機也起飛執行任務。這邊的太陽正冉冉升起──至少在他們巡航高度上可以看到第一道曙光，而六哩以下的地面則仍處於黑暗之中。

　　※※※

　　「總理，妳早。我是傑克．雷恩。」總統說。

　　「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現在華盛頓時間已經很晚了吧？」她問。

　　「妳我都一樣沒有正常的上班時間。我想妳才剛到辦公室吧。」

　　「沒錯。」她回答。總統手持聽筒，同時也打開免持聽筒，由數位錄音機進行錄音。中情局甚至還裝了一部話語重音分析儀。「總統先生，你們國家的麻煩情況是否有所改善？」

　　「有些希望，但仍然沒有什麼大改善。」

　　「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助的嗎？」彼此聲音中都沒流露出任何情感，只有那種相互猜疑又拼命掩飾的虛情假意。

　　「嗯，是的。事實上，有。」

　　「請講，我們能給與何種援助？」

　　「總理，我們現在有一些軍艦要前往阿拉伯海。」雷恩告訴她。

　　「是嗎？」她說道。

　　「是的，而且妳也知道。我希望得到妳個人的承諾，你們的海軍不會妨礙他們的通行。」

　　「你為什麼要提出這樣的要求？我們為什麼要干預──說到這裡，你調動軍艦的目的為何？」

　　「只要妳的承諾就夠了，總理。」總統告訴她說，右手握著一枝二B鉛筆。

　　「但是，總統先生，我不明白你這通電話的目的。」

　　「目的就是要獲得妳的承諾：印度海軍不會妨礙美國軍艦和平地通過阿拉伯海。」

　　※※※

　　他太軟弱了，她心想，並不斷重複地告訴自己。

　　「總統先生，我覺得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美國從未知會過我們這件事，你說要把軍艦調到我國附近，但卻不告訴我目的何在。這不應該是朋友的舉動。」如果她真能說服總統打退堂鼓，那怎麼辦？

　　※※※

　　我是怎麼告訴你的？遞過來的紙條上這樣寫著。

　　「很好，總理，這是第三次請求，妳能否作出不妨礙我們行動的承諾？」

　　「但你們為什麼要入侵我們的領海？」她又問。

　　「很好。」雷恩停頓了一下，之後改變語氣說：「總理，此次行動的目的與貴國並無直接關係，但這些軍艦一定要駛往目的地。既然這次行動對我們意義重大，那我們就不能，我再重複一遍，是『不能』容忍任何外來的干涉。我必須告訴妳，如果有來歷不明的船艦或飛機接近我們的海軍編隊，就可能會有不良的後果產生。抱歉，是『一定』會有不良的後果。為了避免不幸，我必須先向妳說一聲，而且要妳作出不攻擊我國軍艦的承諾。」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總統先生，我可以理解你近期所承受的壓力，但是請你不要以這種方式對待主權國家。」

　　「總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妳，已經有人向美國做出公開的戰爭行為。對我國軍隊的任何妨礙行動或攻擊都將被視為是進一步的戰爭行為。不論哪個國家製造這類事端都將會面臨最嚴重的後果。」

　　「是誰？」

　　「總理，這與妳無關。我認為，從我們雙方互利的觀點出發，妳最好立即撤回妳的海軍。」

　　「你是在指責我們，向我們下命令嗎？」

　　「我一開始是請求妳的，總理，但妳卻三次避開我的請求，我認為這是很不友善的行為。我問妳，妳想和美國開戰嗎？」

　　「總統先生──」

　　「如果那些軍艦不啟航撤回的話，總理，那就該妳動了。」雷恩折斷了手中的鉛筆，「我想你們大概交了不好的朋友，總理。我希望我猜錯了，但如果沒錯的話，妳的國家將會為此錯誤付出慘重的代價。我國人民剛受到了大規模的殺傷破壞性武器攻擊，這是非常殘忍野蠻的事。」他一字一句清楚地說著，「我國人民尚未得知這一切，但快了。一旦他們了解真相，總理，那些發動攻擊的罪犯就將面對我們的審判。我們不會寫抗議書，也不會在紐約召集聯合國安理會特別會議，我們會發動戰爭，總理。我們要以這個國家和人民所聚集的最大力量以及憤怒去發動戰爭。妳了解嗎？我們的普通男女，甚至兒童都正遭受一個外國強權的殺戮，他們甚至還對我的子女下毒手，總理。妳的國家希望與此類行為有牽涉嗎？如果是的話，總理，如果妳想與下毒手的惡魔同流合污的話，那麼戰爭現在就開始了。」

第五十六章　部署

　　「天哪，傑克，你說服了我。」傑克森說。

　　「但我們這位宗教界的朋友可就沒那麼容易說服了。」總統說，並搓著出汗的雙手，「我們還不知道她是否能遵守承諾。好了，『喜劇』特遣隊已處於備戰狀態，如果他們認為對方懷有敵意，就消滅它。看在上帝的份上，希望指揮官能冷靜思考。」

　　狀況室內悄然無聲，雷恩覺得十分孤獨，儘管身邊有那麼多人。他必須獨自和印度商談，因為雷恩現在就代表美國，而這個國家正準備打仗。

　　※※※

　　記者團在大西洋上空得知了實情。美國預計回教聯合共和國將隨時對其他的波灣國家發動攻擊，而他們的任務就是前往當地報導這次的戰爭。此外，他們對於有關兵力部署的問題也有了一些了解。

　　「就這麼多嗎？」其中一位最博學的記者問。

　　「目前就這麼多。」公共事務官員證實，「我們希望能以武力制止這次進攻，如果不成功，我們就有精彩的可看了。」

　　「『精彩』這個詞不太恰當吧。」

　　之後，公共事務官員便講述了這一切發生的原因，使得正飛往沙烏地阿拉伯的無窗KC─一三五飛機上頓時變得一片寂靜。

　　※※※

　　科威特的主要力量是兩個重武裝旅，以及一個配有反戰車武器，負責執行邊防警戒任務的摩托化偵察旅。這兩個仿美軍裝備和訓練的旅部署在遠離邊界的駐地，用於反制侵略戰爭，而不是參與初期防禦。美軍第十裝甲騎兵團就位於這兩個旅之間。總指揮權有些模糊不清；馬格魯德上校是資歷最深的軍官，也是最富經驗的戰術指揮官，但科威特軍隊的指揮官官階較高，而且這是他們的國家。馬格魯德在那裡指揮美軍，並成為科威特指揮官的顧問。後者感到既自豪又緊張，他們為自己國家在一九九○年以來所取得的進步感到高興。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他們已不再是一支曾在伊拉克入侵時不堪一擊的耍寶軍隊。

　　第十裝甲騎兵團的直升機沿著邊界巡邏，而雷達也持續監視著回教聯合共和國的動靜。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重要的發現。科威特空軍也派出四架飛機擔任空中巡邏的工作，其餘的則全部處於高度備戰狀態；儘管在數量上處於劣勢，但一九九○年的悲劇不會再重演。最忙的當數工程兵了，他們為所有戰車挖了隱蔽坑，好讓戰車只露出砲塔，並用遮網覆蓋整個地區，使其不易被在空中的敵人發現。

　　「你認為怎麼樣，上校？」科威特的資深指揮官問。

　　「在兵力部署上沒什麼問題，將軍。」馬格魯德回答，再次瀏覽了地圖，但他並沒有說出所有的想法。兩、三個星期的密集訓練猶如雪中送炭，不過現在不是打擊他們信心的時候，他們熱情高漲，砲擊技術已達到美軍標準的百分之七十，但需要學的東西還是很多。不過，這都需要時間，而他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

　　「殿下，非常感謝你的全力合作。」雷恩透過電話說，狀況室牆上的鐘已指向兩點十分。

　　「傑克，好在他們能明白這一點而不採取行動。」阿里親王回答。

　　「但願真是如此。我該告訴你一些你還不知道的消息，我們的大使稍晚會向你做全盤的簡報，你需要知道你的鄰國有何意圖。不只是為了石油，殿下。」他接著講了五分鐘。

　　「你很肯定嗎？」

　　「我們在四個小時之後就會把證據送到你手中。」雷恩許諾，「這些事連我們的軍隊都還不知道。」

　　「他們會不會用這種武器來對付我們？」這是很自然的問題，只要談到生物戰，總是令人汗毛直豎。

　　「我們不這麼認為，因為環境條件對它不利。」這方面已經查過了，下週的天氣乾熱晴朗。

　　「那些使用這種武器的人簡直是太野蠻了。」

　　「所以我們也不期望他們不會食言，他們不──」

　　「不是『他們』，總統先生，是『他』，一個邪惡的人。你什麼時候向你的人民說明這一切？」

　　「很快。」雷恩回答。

　　「傑克，請告訴他們，我們的宗教和信仰並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殿下。這不是為了信仰，而是為了權力。我恐怕還有別的事要處理。」

　　「我也是，我必須去見國王。」

　　「請向他轉達我的問候。我們是站在同一邊的，阿里，像過去一樣。」總統說完掛上電話。

　　「艾德勒現在究竟在什麼地方？」

　　「他正飛往台灣。」拉特里奇回答。談判仍在進行，儘管他們的目的現在已很明確。

　　「好，他的飛機上有保密電話，你把情形向他傳達一下。」他對國務次卿說。「現在我還有什麼事要做？」

　　「睡覺。」傑克森上將告訴他，「其餘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這計劃不錯。」雷恩站起身來。他搖晃了一下，「有事就叫醒我。」我們不會的，但沒人說出來。

　　※※※

　　「嗯，」甘博艦長看著大西洋艦隊總司令發來的緊急電文說，「這樣事情就簡單多了。」現在距印度海軍艦隊有兩百哩，約八小時航程。甘博拿起話筒，並打開艦上的播音系統。「注意，我是艦長。」

　　『喜劇』特遣隊現在處於一級備戰狀態，如有任何人靠近我們，我們就要射擊。我們的任務是將戰車運輸艦護送到沙烏地阿拉伯。美國已經空運士兵來操縱這些裝備，準備對抗回教聯合共和國對我們在此地區的盟國所發動的攻擊。

　　「十六個小時之後，我們將與從地中海全速調來的水上艦隊會合，然後開進波斯灣運送軍事裝備。空軍F─十六C戰鬥機將做空中掩護，但回教聯合共和國──我們的伊朗老朋友──可能會不歡迎我們的到來。」

　　「安奇奧號進入戰鬥狀態，伙計們。完畢。」艦長關上開關。「好，開始模擬作戰，我要把這群雜種所可能採取的進攻方式都演練一遍。兩個小時之後我們會收到最新的情報評估，現在先演練如何對付飛機和飛彈的攻擊。」

　　「印度海軍怎麼辦？」武器協調官問。

　　「我們也要密切注意他們的行動。」戰略顯示幕上顯示一架P─三C獵戶座式巡邏機飛過『喜劇』大隊，準備接替正在值勤的飛機。印度海軍航向正東，又一次駛過自己之前的航線──這些天來他們一直都是如此。

　　※※※

　　KH─11衛星正掃過波斯灣上空。衛星已拍下『真主兵團』的三個重要武裝部隊，現在則正在拍下整個伊朗海岸，搜尋中國製造的蠶式飛彈發射場。照片透過印度洋上空的通訊衛星傳到華盛頓地區，而仍然戴著面罩的技術人員則開始搜尋這種外型酷似飛機的地對地飛彈。固定發射場已經查出，但由於這種飛彈可以從大型卡車上發射，所以沿海的許多公路也需要仔細檢查。

　　※※※

　　第一批四架客機在宰赫蘭郊外安全降落。沒有歡迎儀式。氣候已轉熱，經過一個出奇寒冷潮濕的冬季之後，春天提早降臨這個地區。中午氣溫接近華氏一百度，盛夏時更高達華氏一百二十度，但夜間溫度只有四十度。因為離海岸近，所以空氣也很潮濕。

　　第一架班機停止滑行。第一個走下飛機的是迪格斯准將，他是此次作戰的地面指揮官。簡報上指出，第三六六空中戰鬥聯隊的指揮官也是一星將軍，但隸屬他指揮。如此重要的作戰行動由他這個只是准將的人來指揮，這還真是多年來的第一遭，迪格斯邊想邊走下扶梯。

　　扶梯盡頭站著一位沙烏地三星將軍。兩人相互敬禮致意，然後上車準備前往當地指揮部交換最新情報。隨後走下飛機的是第十一裝甲騎兵團的指揮人員。另三架飛機則運來一個保衛大隊和『黑馬』騎兵團的第二營；大公車早已等在那裡準備把士兵運往裝備預置處。

　　兩個小時之後，『黑馬』團走下了飛機。

　　※※※

　　「什麼意思？」達葉蘭問。

　　「那邊似乎正在進行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他的情治首長說，「伊拉克西部的雷達站發現有客機從以色列進入沙烏地阿拉伯，而我們還發現有戰鬥機護航和邊界巡邏。」

　　「還有其他發現嗎？」

　　「暫時還沒有。美國似乎正在調動一支武力進入沙烏地王國。我不十分確定究竟是什麼，但規模應該不大。他們駐守德國的軍隊和本國駐軍都正在進行病毒檢疫，而且大部分美軍也都部署在國內維護安全。」

　　「我們無論如何都要先發制人。」空軍顧問主張。

　　「我認為那是錯誤的。」情治首長說，「因為那得入侵沙烏地領空，這樣會讓各國過早心生警惕。美國最多只能調動一個旅的兵力，而第二個旅的基地在迪戈加西亞島，我們還不知道那邊是否已有行動。即使美國動用那裡的裝備，我們仍可期待我們的印度朋友會阻止他們。」

　　「我們能信任異教徒嗎？」空軍顧問蔑視地說。

　　「我們可以信任他們對美國的反感情緒，我們可以問問他們的艦隊是否有何發現。無論如何，美國人只能再部署一個旅的兵力。」

　　「反正只管消滅它們。」

　　「那將洩露我們的作戰機密。」情治首長指出。

　　「如果他們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們的意圖，那他們就都是飯桶。」空軍顧問反駁道。

　　「美國人沒有理由懷疑我們已對他們採取敵對行動。如果襲擊他們的飛機，就會引起他們不必要的警覺。他們也許只是擔心我們在伊拉克的軍事行動，所以才空運來少量的增援部隊。我們得等時機成熟再下手。」情治首長告訴大家。

　　「我來打電話給印度。」達葉蘭姑息地說。

　　※※※

　　「是的，我們的艦隊在海上。」總理告訴達葉蘭。

　　「你們看到美國軍艦了嗎？」此時這位印度總理正獨自一人在辦公室裡，她的外交部長剛走。這個電話是意料中的，但不是她所希望的。

　　局勢發生了變化。儘管她依舊認為他很軟弱，但雷恩總統還是嚇著了她。如果美國發生的傳染病真的是達葉蘭一手造成的，那該怎麼辦？她沒有證據，也不願找出答案，她的國家絕不能牽涉入這樣的行動中。雷恩多次請求她承諾不妨礙美海軍艦隊的行動，但只提到一次大規模毀滅性武器，那可是國際最嚴重致命的用語。而且外交部長告訴她，美國把生物武器、化學武器都視為核子武器。這就引出了另一種推測：美國可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記得雷恩曾經公開暗示，他將依據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攻擊性質來採取行動。

　　達葉蘭以那種方法挑釁美國實在太不聰明了。現在她和她的國家都可能受到牽連。

　　她沒有料到會是這種結果。部署艦隊已冒了不少險，而中國人在十萬八千里的地方發動演習，擊毀了客機又如何？根本一點危險也沒有。達葉蘭對她的國家要求太多了，現在又攻擊了美國人民，他做得太過分了。

　　「沒有。」她小心地選擇用詞，「我們的艦隊看過美國的巡邏飛機，但沒發現艦艇。我們聽說有一支美軍艦隊正通過蘇伊士運河，但並沒有發現。」

　　「妳確定嗎？」達葉蘭問。

　　「我的朋友，我們的軍艦和海軍飛機在阿拉伯海沒有發現任何美國軍艦。」印度空軍的米格─二十三編隊的確曾飛越阿拉伯海上空，她並沒有欺騙她所謂的盟友。「海雖然那麼大，但美國人並不怎麼聰明，不是嗎？」

　　「你們的友誼我們不會忘記。」達葉蘭向她保證。

　　總理掛上電話，不知道自己是否處理得當。如果美國艦艇開到了波灣，她就可以永遠說沒有發現他們。這也是事實，不是嗎？

　　※※※

　　奧戴的辦公桌上擺著所有密勤局幹員的背景調查報告──密勤局的所有人員都必須通過個人資料審查，才能取得工作許可。出生證明、中學照片等一切都已確認無誤，但有十份檔案不完整，因此下午還要對這十人逐步審查。奧戴翻閱了所有資料，而其中有一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拉曼出生在伊朗，但美國是個移民國家，眾所周知移民者常是最忠心耿耿的公民，而且其中更不乏登峰造極的佼佼者，軍方和其他保安機構都從中獲益匪淺。奧戴想，這事好辦，查一查買地毯的事就行了。他對史龍先生是誰感到有些好奇，也許是個想買地毯的人吧。

　　※※※

　　德黑蘭的大街小巷都很平靜。既然是記者身分，就得做些記者的工作。克拉克再次來到市場，彬彬有禮地和人們談論市場生意，談食品供應，談他們與伊拉克統一的看法，談他們對未來的打算等等。他得到的回答毫無特色，都是些老生常談，政治評論尤其平淡乏味，缺乏他印象中在人質危機時的那種激情。那時全國一致同仇敵愾，反對整個外部世界──尤其是美國。他想起那位熱心的首飾商人，也許他們只是想討個生活，就像其他人一樣。達葉蘭為什麼要一意孤行呢？他的國民會有何反應？很顯然他已不了解民心，正像許多政界領袖那樣。他有一小撮死心塌地的同黨，有一大批自願搭車享福的人，其餘的人則漠不關心。他看了一下錶，該回旅館了。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不過已經盡了掩護身分──記者──的部分職責。蘇聯同行將於明天抵達德黑蘭。

　　※※※

　　第一步的工作是核查史龍和阿拉哈德這兩個名字。他們首先查了電話簿，果然有一位阿拉哈德在黃頁上刊登了波斯和東方地毯的廣告。這家地毯商店位於威斯康辛大道，距離拉曼的住處約有一公里。而史龍先生的電話是五三六─四○四○，與拉曼的五三六─三○四○只差了一個號碼，這足以解釋拉曼電話答錄機上的錯誤留言。

　　下一步只是形式上的核查，即查詢電腦中的電話通話記錄。輸入了大約的日期之後，龐大的通話使電腦跑了將近一分鐘……最後螢幕上顯示出一通從二○二─四五九─六七七七打到拉曼家的電話，但那不是阿拉哈德店裡的電話號碼。進一步查詢發現，四五九─六七七七是距離地毯店兩條街外的公共電話號碼。真奇怪！如果他離自己的店那麼近，為什麼還要花錢去打公共電話呢？這位負責查詢的幹員唐尼．塞利格發現，有一個月的時間，地毯商都沒打電話到拉曼家；他再查詢前一個月的記錄，仍然沒有。經過反向查詢之後，發現拉曼從未打過電話給地毯商。如果他訂了地毯，而地毯需要一段時間才能交貨；如果地毯商打電話通知買主貨已到……為什麼兩方面都沒有電話記錄呢？

　　他俯身靠向鄰近的辦公桌。「詩薇亞，妳過來看看這個好嗎？」

　　「什麼問題啊，唐尼？」

　　※※※

　　『黑馬』騎兵團已全部登陸，他們共有一百二十三輛M一A二型艾布蘭主戰車，一百二十七輛M三A四型布萊德雷戰鬥車，十六門M一○九A六帕拉丁一五五公釐自動大砲，八座M二七○多管火箭發射架；另外還有八十三架直升機，其中二十六架是AH─五四D阿帕契攻擊直升機。此外還有數百輛運送燃料、食物、彈藥的支援卡車以及二十輛在當地被稱為『水牛』的運輸車，在這種沙漠地帶，它們是不可缺乏的。

　　第一步行動計劃是把全團運出裝備預置處。履帶戰車開上低架拖車，開始朝北邊小城進軍；那裡有個飛機場，『黑馬』兵團將在當地會軍。全球衛星定位系統已核對完畢，車載情報系統也已安裝完成。

　　※※※

　　「什麼事？」這位老婦沒戴口罩。希曦．盧米斯遞給她一個口罩，這是美國最新形式的見面禮。

　　「妳好！史龍太太。我們是聯邦調查局。」她舉起手中的證件。

　　「有什麼事？」她並不害怕，只是有些吃驚。

　　「史龍太太，我們正在調查一件事。有些問題想請教妳，好幫我們釐清事實。」

　　「哦，好。」史龍太太已年過六十，儀容整潔，雖然略感吃驚，但依然神態自若。室內電視機正開著，一家當地電視台正在播放氣象預報。

　　「我們可以進去嗎？這是幹員唐尼。」像往常一樣，她友善的微笑魅力十足──史龍太太甚至連口罩都沒戴上。

　　「當然。」女主人開了門讓他們入內。

　　希曦只掃視了室內一眼就發現有點不太對勁。首先，客廳裡並沒有鋪波斯地毯──按照她的經驗，人們不會只把地毯買回家就算了，而且室內也過分整潔了。

　　「對不起，請問妳丈夫在家嗎？」她立即得到個痛苦的回答。

　　「我丈夫於去年九月就去世了。」她告訴幹員。

　　「噢，真對不起，我們不知道。」這一來，例行的詢問改變了方式。

　　「喬的年紀比我大，他七十八歲。」她指著擺放在咖啡桌上的一張兩人合照。照片很舊，照片中的他大約只有三十左右，而她則還不到雙十年華。

　　「妳聽過阿拉哈德這個名字嗎？史龍太太。」希曦坐下後問道。

　　「沒有。他是誰？」

　　「他做波斯地毯和東方地毯的生意。」

　　「噢，我們家沒有那種東西。我對羊毛過敏。」

第五十七章　夜間通行

　　「傑克？」雷恩睜開眼看到燦爛的陽光射進室內。他的手錶顯示現在是早上八點。

　　「怎麼搞的？為什麼沒人──」

　　「甚至連鬧鐘都沒辦法叫醒你。」凱西告訴他，「安德麗說范達姆要讓你睡到這個時間。我想我也需要好好睡一覺。」『醫生』說。在她七點起床時，她已經睡了十多個小時。「戴夫要我休息一天。」她補充說。

　　雷恩一骨碌地跳起來衝進浴室。當他出來時，身著家居服的凱西把簡報遞給他。總統站在屋內的正中央看著簡報。理智告訴他，如果發生任何重大事情，他是會被叫醒的。簡報告訴他，雖然不是萬事如意，但一切都相當穩定。十分鐘後，他著裝完畢，和孩子們打了招呼，吻了妻子，然後走出房間。

　　「『劍客』出來了。」安德麗對著無線電說。「去狀況室嗎？」她問總統。

　　「嗯。是誰的主意──」

　　「總統先生，是幕僚長的安排。他是對的，長官。」

　　總統看著她按下往地下室的電梯按鈕。「我想我贏了。」

　　國家安全部門為了他徹夜未眠，因為這是他們的職責。

　　「好，那邊的情況如何？」

　　「『喜劇』特遣隊現在位於印度海軍一百三十哩外。你能相信他們仍在我們後面巡邏海域嗎？」傑克森海軍上將向總統報告。

　　「他們想腳踏兩條船。」班．古德烈斷言說。

　　「繼續說下去。」

　　「卡斯特行動已接近完成，第三六六聯隊已進駐沙烏地阿拉伯，只有一架飛機因故障而被迫飛往英國；第十一裝甲騎兵團正離開裝備存放處開赴集合點；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雖然伊朗方面派出戰鬥機在邊界伺機行動，但我們和沙國也派出了遏制力量；除了雙方的對峙之外，並未發生其他事情。」作戰處處長說。

　　「對方會撤退嗎？」雷恩問。

　　「不會。」愛德華．弗利回答，「他們目前不會撤退。」

　　※※※

　　會合點位於阿拉伯半島東南瑞索哈角五十哩外的海面上。諾曼第號和約克鎮號巡洋艦，瓊斯號驅逐艦，以及矮林號、道伊爾號和尼可拉斯號巡防艦排成縱列隊形，好讓普雷特號和補給號能夠靠近，為這些從亞歷山卓全速趕來的軍艦補給燃油。直升機把這些艦長們都送到安奇奧號上開會以討論此次行動的任務。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宰赫蘭，因此必須航向西方進入霍爾木茲海峽。約六個多小時之後，於當地時間晚上十點便可到達。該海峽有二十哩寬，佈滿小島，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水運通道之一──即使在現在危機日益嚴重的情形下，依然如此。超級油輪是這一帶的常客，光是一艘超級油輪的排水量就超過新編隊所有軍艦的排水量。該海域還有許多掛有十國國旗的大型貨櫃船，甚至還有一艘多層的運羊船，外形很像大城市的停車場，運載的都是來自澳洲的活生生羊隻。海峽上設有雷達以監視通行的船隻，如此一來，TF─六一點一編隊便很難通過海峽而不被發現。但他們可以想些辦法。於是，當他們通過最窄部分時，便緊貼南岸，在屬於阿曼的小島縫隙中穿梭，希望以此來減弱雷達回波；然後他們轉向阿布穆薩島以南，穿過密佈的石油平台，利用平台躲過雷達的搜索，然後經卡塔爾、巴林等小國，直奔宰赫蘭。美海軍編隊中最重要的軍艦都沒有武裝，而且始終保持箱形隊形，安奇奧號在前，領先二千碼；諾曼第號和約克鎮號位於右側二千碼，瓊斯號則尾隨其後。另外還有兩艘中途補給船則由奧貝能號和全部巡防艦護航，組成第二支掩護艦隊。直升機在編隊上空飛行，一是巡邏，二是打開雷達回應機模擬更大的雷達目標。各艦長們都同意這項計劃，這是美國海軍艦隊有史以來第一次在無航艦近距離支援下，貿然航行於危險地帶。軍艦油箱已裝滿了油，編隊也如期組成，船頭朝西北方向，以二十六節的速度前進。當地時間晚上六點，四架F─十六戰鬥機呼嘯飛過艦隊的上空，一是給這些神盾級軍艦一個機會來試驗射控系統如何對付活動目標，二是來證實夜間任務的敵我識別密碼。

　　※※※

　　他們發現穆罕莫德．阿拉哈德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他來美國已經十五年，據說妻子已經去世，膝下無子。他在華盛頓一條很繁華的商業街上經營一家生意興隆的店，此時他就正在店裡。雖然門口已掛上「停止營業」的牌子，但他們還是認為他一定坐在店裡算帳。

　　盧米斯小隊中的一名幹員走上前去敲門。阿拉哈德過來開門，接著雙方是一陣簡短的對話，伴隨著他們早就預料到的手勢，像是在說：很抱歉，根據總統的命令，所有商店都得關門停業──是，當然，但我沒辦法，你也沒辦法啊！──是，但這是命令──嘿！誰知道。你說呢？最後，幹員走了進去。十分鐘後他出來走到轉角處，用車上的無線電報告情形。

　　「那是家地毯店。」幹員用加密無線電頻道向盧米斯報告，「如果我們要搜查那裡，必須再等一等。」電話已安裝了竊聽器，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一通打進或打出的電話。

　　她手下的另一半人仍在阿拉哈德的家中搜查，他們找到一張有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的照片。這孩子應該是他兒子，穿著像是制服之類的衣服──大約十四歲。幹員邊想邊用拍立得相機把它拍下來。搜查完畢之後，盧米斯和塞利格走進對面的一棟公寓──他們從管理處得知，有一間空屋正對著阿拉哈德的商店，於是他們便不費吹灰之力地拿到鑰匙，並到房間去裝設監視系統，還派了兩名幹員去監視後門。

　　※※※

　　奧戴注意到，除了拉曼之外，還有一名黑人幹員的審查尚未通過。他的妻子是回教徒，並正努力說服她丈夫入教，但這名幹員曾與同事談論過此事，他的檔案中有記載，此人的婚姻就像許多密勤局其他幹員一樣，是處於不穩定狀態。此時，電話響了。

　　「我是奧戴督察。」

　　「帕特嗎？我是希曦。」

　　「拉曼的情形如何？」他與她共同辦過三件案子，都涉及到俄國間諜。她是那種一旦識破祕密，就會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人。

　　「還記得他答錄機上的留言嗎？那個打錯電話的？」

　　「怎樣？」

　　「我們這位地毯商人打電話找的是一個已經死掉的人，而這個人的妻子還對羊毛過敏。」盧米斯報告。

　　卡噠。

　　「繼續講，希曦。」她報告了自己筆記本上的內容以及搜查地毯商人家中所獲得的訊息。

　　「這次恐怕是錯不了，帕特。他們的技術太高明了，完全和書上的一樣。由於一切都太正常了，所以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但為什麼要打公共電話？除非他懷疑可能有人會竊聽。為什麼會打錯電話給一個死掉的人？為什麼這個錯誤的電話會剛好打到總統衛隊的幹員家裡？」

　　「嗯，拉曼現在不在這裡。」

　　「不要讓他回來。」盧米斯建議。他們現在還沒有完全掌握證據，仍在搜尋的階段。如果他們逮捕阿拉哈德，那他一定會找律師──而他們有什麼證據？他打了個電話。他根本不必為打電話而申辯，只要保持沉默。律師會說這大概是個什麼誤會。阿拉哈德甚至可能已經準備好一篇合理的解釋說明──當然會先裝在口袋裡──然後向他們要證據，而聯邦調查局則什麼也拿不出來。

　　「那就洩露了我們的目的，不是嗎？」

　　「還是小心為妙，帕特。」

　　「我要把這些向丹報告。妳什麼時候去搜查那家店？」

　　「今晚。」

　　※※※

　　「黑馬」騎兵團的官兵大多都已經精疲力盡。雖然他們個個身體健康，而且又都受過沙漠地區的作戰訓練，但在飛機上折騰了三分之二天，就算是再強的體魄也無法承受。

　　首先是槍砲操作。沙烏地阿拉伯軍方修建有自用的大規模靶場，內設有自動鋼靶，距離從三百公尺到五千公尺不等；砲手們校靶射擊，用的是實彈而不是教練彈。戰車剛從拖車上卸下，駕駛員就立刻啟動以檢測各部分的運轉是否正常──檢查無線電通訊設備，以確保通信正常；然後再確認非常重要的車載情報系統，還有其他更多的例行檢查項目等等。部署在沙烏地阿拉伯的M一A二戰車還沒有安裝此型號系列的最新改進裝備：棘爪裝填砲彈架。戰車上有一個大型鋼架用於放置個人物品，尤其是水。場上到處可見一部部的戰車充斥。每輛布萊德雷戰鬥車甚至都各打了一發拖式反戰車飛彈，然後再開到彈藥補給區，重新裝填補充耗損的彈藥。

　　這一切都進行得很平靜。「黑馬」騎兵團經常訓練士兵，因此對軍人的例行任務毫無感覺，早已習慣。他們提醒自己這不是他們的沙漠──雖然沙漠看起來都差不多。沙烏地阿拉伯人有自我的待客之道，他們提供美軍充足的食品和無酒精飲料，而美軍高階長官則一邊喝當地特產的苦咖啡，一邊觀察地圖商談軍事行動。

　　馬里恩．迪格斯的個子不高，一生都在裝甲騎兵部隊服役。當他用指尖熟練地操縱著六十噸重鋼鐵，並在二哩的距離上開砲擊中另一輛車時，心中的快感便油然產生。現在他已成為高階指揮官，指揮相當於一個師的軍隊，但它有三分之一的兵力部署於二百哩外的北邊，而另外三分之一則還在船上，今晚可能會遭受一場磨難。

　　「我們究竟要抵抗一支什麼樣的力量？他們的備戰狀態如何？」將軍問。

　　衛星照片已經收到。哈立德國王軍事城基地來的美軍高階情報軍官正在做任務簡報。在短短的三十分鐘裡，迪格斯一直是站著聽講。

　　「『風暴路徑』報告說有最低無線電通信量。」這位上校情報軍官說，「要記住，他們所處的位置是相當暴露的。」

　　「我已派出一個連過去掩護他們，」一位沙國軍官說，「明早即可抵達指定位置。」

　　「野牛行動的情況如何？」迪格斯問。在迪格斯看來，科威特的部署情形還不錯，至少沒有部署在最前緣。邊界地區有掩護部隊，並佈置有三個重裝旅以應付進入縱深的突擊。他了解馬格魯德，實際上，他了解全部三個地面騎兵營的指揮官。如果回教聯合共和國先攻過來，不論力量懸殊與否，他們都會給與敵人沉重的打擊。

　　「敵軍的意圖呢？」他問下一個問題。

　　「不清楚，長官。還有一些相關的問題我們也都不明白。華盛頓方面要求我們隨時準備迎戰，但並未說明原因。」

　　「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能是今晚或是明天早晨。我知道的就只有這些了，長官。」情報軍官回答，「噢，我們這裡來了幾位記者，他們在幾小時之前才剛到，已住進利雅得的一家飯店。」

　　「太好了。」

　　「在不了解他們要做什麼的情況下……」

　　「但他們的目標很清楚，不是嗎？」沙烏地阿拉伯高階指揮官說道，「我們的什葉派鄰邦已有一大片的沙漠。」他拍了拍地圖，「這裡有我們的經濟中心。」

　　「將軍？」另一個聲音問。迪格斯轉向左邊。

　　「艾廷頓上校嗎？」

　　「中心是政治上的，而不是軍事上的。我們要記住這一點。」來自卡羅萊納州的上校指出，「如果他們旨在奪取沿海油田，那我們將會收到大量的戰略性警報。」

　　「他們在數量上占優勢，尼克，因此這就使得他們有了充分的戰略靈活性。在這些照片上我看見許多供油連。」美軍將軍說。

　　「他們上一次就停在科威特邊界，因為油用光了。」沙國指揮官提醒大家。

　　沙烏地阿拉伯軍隊──其實是沙國的國民兵部隊──由五個重裝旅組成，幾乎全是美國裝備。其中有三個旅部署在科威特南部，當中一個旅的部署地──瑞索哈夫吉即為上次遭受入侵攻擊的地方，因為這裡靠海，所以根本沒人想到會有來自海上的攻擊。

　　關於這一點，艾廷頓一言不發。迪格斯是他的上司，而沙烏地阿拉伯軍則似乎對領土的所有權很認真，和其他大部分國家一樣。他和迪格斯有一個觀點相同──第十裝甲騎兵團是科威特的戰區預備隊，第十一裝甲騎兵團對沙烏地阿拉伯來說也是戰區預備隊。在國民兵部隊於宰赫蘭重新裝備起來之後，這個局勢可能會發生變化。但目前，一切部署不變。

　　現存的一個大問題是適當的指揮關係。迪格斯是一顆星──艾廷頓知道他是精英中的精英──但只是個准將。如果中央司令部在這裡的話，他就會有相應的軍銜地位去向沙國方面提出更強而有力的建議。很顯然，「野牛」裝甲騎兵團的馬格魯德上校就做了些類似的事，但迪格斯的位置有點微妙。

　　「嗯，反正我們還有幾天時間。」迪格斯轉回身，「再派出一些偵察部隊。如果伊朗那六個師有動靜的話，我要知道是什麼情形。」

　　「我們會在日落時派出『掠奪者』飛機。」情報軍官承諾。

　　艾廷頓走出室外點起一根雪茄。他根本沒有必要到外面去，在他剛抽了幾口之後就發現到，沙烏地阿拉伯軍官個個抽煙。

　　「尼克？」迪格斯走過來問。

　　「如果能喝點啤酒多好。」

　　「那只是浪費熱量。」將軍說。

　　「四比一的優勢，而且他們還掌握主動權。這會很有趣，迪格斯。」他又抽了一口。「他們的部署令人討厭。」他說，「順便問一下，這是什麼行動？」

　　「『野牛前進行動』。尼克，為你的旅取一個綽號吧？」

　　「你覺得『狼群』怎麼樣？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想必對方一定從上次戰爭中學到了不能給我們時間來部署兵力。」

　　「沒錯。嗯，我要去看看我的部屬了。」

　　「搭我的直升機去吧。」迪格斯告訴他，「我還要在這裡待一會兒。」

　　「是，長官。」艾廷頓轉過身，敬禮，然後便走開了。不一會兒，他又轉過身。「迪格斯？」

　　「什麼事？」

　　「或許我們不像哈姆和他的部隊那樣訓練有素，但我們一定能成功。聽見了嗎？」他再次敬禮，扔掉雪茄，向黑鷹式走去。

　　※※※

　　軍艦是最沒有噪音的交通工具，行進時通常都只有艦身劃破海水時的高頻嘩嘩聲，聲音傳得並不遠。艦上的人可以感覺到主機的震動，或聽到滑輪機吸入空氣時的低沉聲音，但這些聲音在夜間的水面上傳不到一百碼。只有水的嘩嘩聲以及艦尾所拖的長長白沫狀尾巴。航海燈關閉，在狹窄的海域上，這已違反了海上避碰規則。瞭望台上的水兵用望遠鏡和探照燈觀察著前方。艦隊正在轉彎，進入海峽最狹窄的海域。

　　在每一個戰情中心裡，人們圍著各種顯示幕和圖表小聲交談，以防別人聽見。有些人想著於一萬五千碼之外陣地上所架起的地對地飛彈，每一枚飛彈的導引彈頭後面都安放有一噸的炸藥。

　　「從左面來的目標，新航向二─八─五。」安奇奧號的甲板值更官報告。

　　在主描跡圖上共有四十多個「目標」，即所謂雷達發現的回波。每個目標都標有向量，指示目標的航向和速度，而進出海峽的目標數量則大致相等。

　　「嗯，到目前為止我們都很成功。」武器值更官對甘博艦長說，「他們說不定已經睡了。」

　　「搞不好是陷阱，查理．布朗。」

　　現在只有導航雷達在運轉。伊朗暨回教聯合共和國軍隊在那邊必定有電子截收設備。有些雷達目標無法解釋；是漁船？走私？私人的遊艇？結果不得而知。或許敵人並沒有派船來到海峽中心這麼遠，因為阿拉伯人的領土觀念也和其他人一樣強烈，甘博猜想。

　　全部艦隻都已進入戰鬥陣位。所有作戰系統都已開足馬力，但只是進入準備狀態而已。如果有試圖進犯的目標，他們首先會看清來者是誰。如果有人用目標引導雷達盯住他們，軍艦就會提高戰備等級，並打開間諜一號雷達掃描，以搜尋可能向軍艦射來的雷達引導波束。但這很棘手，因為飛彈都帶有獨立的目標導引系統，而海峽內又十分擁擠，如果發射飛彈就可能擊中錯誤的目標。

　　「航向改變至航道四─四，目標從左側而來。」舵手說。

　　那是個水面目標，在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水域內，距離七浬，從船尾處經過。甘博將身子挺向前，一個電腦指令顯示出目標在前二十分鐘的航道。它一直以舵效航速行進，五節；現在航速十節，轉向……尾隨偽裝艦隊。這些資料傳送到奧貝能號艦上的艦長兼偽裝編隊的指揮官。兩艘軍艦之間的距離一萬六千碼，並且越來越近。

　　事情變得越來越有意思。諾曼第號巡洋艦的直升機緊隨其後，保持低空飛行。飛行員看到這艘不明船隻加速，激起了白綠相間的水花。突然的加大馬力意味……

　　「那是艘砲艇。」飛行員透過資料連線報告道，「它加足了馬力。目標正加大馬力。」甘博苦笑了一下。他必須有所選擇，如果不採取行動，或許什麼事也沒有，但也可能給砲艇向奧貝能號及其編隊開砲的機會。但如果有所反應，就會有打草驚蛇的危險。

　　「目標是一艘飛彈艇，我發現了兩座發射架。」

　　「它直衝奧貝能號前進，長官。」武器值更官報告。

　　「無線電通話。我聽到超高頻波段有無線電通信。方位○─一─五。」

　　「發動攻擊。」甘博立刻下達命令。

　　「射擊。」武器值更官透過通話頻道向直升機下命令。

　　「收到。進入攻擊。」

　　「戰情中心，這是瞭望台。我發現左舷有火光一閃，像是飛彈發射──不，是兩枚。」擴音器傳道。

　　「開啟雷達掃描。」

　　「又有兩枚發射，長官。」

　　媽的，甘博心想。直升機只有兩枚反艦飛彈，而敵艦已經發射了兩枚飛彈。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偽裝編隊正在做調整，因為飛彈已瞄準了它。

　　「兩枚飛彈正飛向奧貝能號──目標已摧毀。」飛行員補充說，飛彈艇已被擊毀。片刻之後上甲板瞭望台證實了這條訊息。「重複一遍，有兩枚飛彈飛向奧貝能號。」

　　「目標很大。」武器值更官說。

　　導航雷達顯示幕上顯示奧貝能號改變了航向轉向左舷。這意味著卸掉保護罩，準備使用位於艦尾的點防禦飛彈系統，但這也為向它飛來的飛彈提供了大型雷達目標。這艘驅逐艦沒有對它的掩護艦隊開火，因為害怕會把飛彈攻擊目標引向它所護航的補給船。是當機立斷？還是深思熟慮？甘博不知道。不論哪一個，都是有膽量的決定。

　　「艦尾部火光閃閃。」上甲板瞭望台報告，「哇，打中了一個！又擊中了一發！」接著是五秒鐘的寂靜。

　　「奧貝能號返回編隊。我們沒事。」一個聲音報告道。

　　目前為止，沒事。甘博想。

　　※※※

　　三架『掠奪者』飛機起飛，分別監視駐紮在巴格達西南的三個軍。他們以戰車的二倍速度飛行，在距離原定目標三十哩的地方，機載俯視熱源照相機就發現了發動的裝甲車輛──「真主兵團」行動了。傳到風暴路徑的訊息立刻就被送到哈立德國王軍事城，然後再從那裡傳向全世界。

　　「如果能再有幾天就好了。」班．古德烈自言自語道。

　　「準備得怎麼樣了？」雷恩問作戰處處長。

　　「第十裝甲騎兵團已經準備好可以進攻，第十一裝甲騎兵團則至少還需要一天的時間，而另一個旅則連裝備都還沒拿到呢。」傑克森回答。

　　「還有多少時間？」總統問。

　　「至少十二小時，或許十八小時，這必須取決於他們要在哪裡發動攻擊。」

　　雷恩點點頭。「阿尼，卡莉知道嗎？」

　　「不知道。」

　　「讓她知道。我要發表一篇演說。」

　　※※※

　　阿拉哈德想必是因為都沒顧客上門而感到很無聊，盧米斯心想。他很早就離開了，走到停車場，然後開車回家。要在這樣空曠的街道上跟蹤他並不困難。幾分鐘後，他停好了車，走進他住的公寓大樓。盧米斯和塞利格從所租的公寓房間走出來，先走到對面，然後再繞到商店的後面。門上有兩道鎖，開鎖竟用去他們十分鐘的時間，讓他們有些惱火。接著是拆警報系統，這倒很容易，這種老式的警報系統，只要插入橫式鑰匙和簡單的密碼就能開啟。在屋裡他們找到另外幾張照片，其中一張可能是他兒子。他們首先查了一下通訊錄，其中有一位名叫J．史龍的人，電話號碼是五三六─四○四○，但沒寫地址。

　　「你有什麼看法？」盧米斯說。

　　「我認為這是最近才寫上去的，而電話號碼的第一個『四』上面有個圓點，我認為這是告訴他哪一個數字要改，希曦。」

　　「這傢伙真是高手，唐尼。」

　　「妳說得沒錯，而且阿雷夫．拉曼和他是同伙的。」

　　但如何證明這一切呢？

　　※※※

　　他們的偽裝掩護可能已被識破，也許沒有。甘博絞盡腦汁對局勢作出評估。或許那艘飛彈艇在請示之後得到開火的允許……也或許是那年輕的艇長自作主張自行攻擊──不過這不太可能，因為獨裁國家不會給軍隊指揮官很大的權限。目前的比數是一比零，美國海軍領先回教聯合共和國海軍一分。兩支海軍編隊繼續行進，航向西南進入越來越寬的海灣。速度保持二十六節，仍處於商船的包圍之中。各船之間的交談充斥著整個電訊網路，內容都是想知道阿布穆薩北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阿曼的巡邏艇這時也開了出來，並與某人交談著，可能是在跟回教聯合共和國詢問剛才發生的事情。甘博認為這樣的混亂對美方有利。外面一片漆黑，不易辨認出船隻。

　　「海上什麼時候天亮？」

　　「五個小時以後，長官。」值更舵手回答。

　　「那樣的時間最多只能開到一百五十浬的路程。我們繼續前進。如果他們行的話，讓他們來吧。」如果能夠一直開到巴林而不被發現就已經算是奇蹟了。

　　※※※

　　他們把所有的資料都擺在奧戴督察的辦公桌上。證據資料只有三頁的記錄和幾張拍立得照片。看起來最重要的證據就是一頁印有電話記錄的影印，是塞利格的筆記。這是他們所掌握的唯一法律證據。

　　「這些證據並不怎麼有力。」帕特說。

　　「嘿，帕特，是你說要快一點的。」盧米斯提醒他，「他們都有罪。雖然我還無法向陪審團證明他們有罪，但這已足夠展開大規模調查了，假如我們有足夠時間的話。不過我想我們沒有多少時間，是吧。」

　　「說得對。來吧，」他邊說邊站起身來，「我們得去見局長。」

　　摩瑞實在很忙。雖然聯邦調查局並不負責所有伊波拉病毒感染病例的實際調查，但也做了許多外勤工作。除了舊有的案件之外，還有攻擊「大腳印」的新案子在調查之中。現在又來了這一起案子，這已是不到十天裡的第三件「極重要」案子。督察向祕書揮手打招呼，逕直走進局長辦公室，連門都沒敲。

　　「好險我沒去上廁所。」摩瑞說。

　　「我想你也沒時間吧。我也一樣。」帕特告訴他，「密勤局裡可能有一個間諜，丹。」

　　「噢？」

　　「沒錯，真是他媽的。我讓盧米斯和塞利格跟你說明一下。」

　　「可信嗎？我如果告訴安德麗．普萊斯，不會被槍斃吧？」局長問。

　　「我想不會的。」

第五十八章　重見曙光

　　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慶賀的事情，但緊接著在第二天，新的伊波拉病人的確減少了；而且在新的病例中，大約有三分之一的人抗體檢測呈陽性。美國疾病控制中心和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在仔細檢驗了所有數據之後才報告給白宮，並提醒白宮，這些數據只是初步結果，尚不能對外公佈，否則旅遊禁令便會失去約束力。

　　聯邦調查局的實驗部門仍在進行大腳印托兒所一案的化驗。由於案發當時的空氣中充滿了春天的花粉，因此使得這項化驗工作更加困難。

　　現在已經充分證實，阿齊爾是個幽靈般的人物，他的出現似乎只是為了某個目的，而當這個目的達成之後便消失了。但他已留下了照片，會有辦法解決這件事的。雷恩想著在今天結束之前不知還會不會有什麼好消息。

　　「嗨，丹。」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狀況只會再次提醒他，他的下一個重大命令將是派兵投入戰鬥。

　　「總統先生。」聯邦調查局局長與奧戴和安德麗一起走了進來。

　　「什麼事這麼高興？」

　　爾後，他們告訴了他。

　　※※※

　　在天未亮之前叫醒達葉蘭真是不要命了，因為他的手下都害怕他的脾氣，所以他們花了兩個小時才鼓起勇氣這麼做。凌晨四點，達葉蘭床邊的電話響了。十分鐘之後，他出現在他私人公寓的會客室裡，深沉的黑眼睛正等著懲罰那些帶頭的人。

　　「我們得到報告說美國船艦已經開入波灣。」情治首長告訴他。

　　「時間和地點呢？」達葉蘭平靜地問道。

　　「午夜後在海峽那裡。我們的飛彈快艇發現了一艘美國驅逐艦，而當地的海軍指揮官隨即下令該艇發動攻擊，但該艇之後便失去消息。」

　　「就這些？」你叫醒我就是為了這些？

　　「該地船隻的無線電中曾經提到幾次爆炸，我們的快艇似乎已被摧毀了，而可能是被飛機摧毀的──但哪來的飛機呢？」

　　「我們希望您下令，在黎明前展開掃蕩波灣的空中行動。」空軍司令請求道。

　　「我同意你們的請求。」達葉蘭告訴他們，「還有別的事嗎？」

　　「真主兵團正向邊境挺進，行動正按原定計劃進行。」情治首長想這個消息一定會讓他高興的。

　　達葉蘭點點頭。他原本希望能夠好好地睡一晚，以便為接下來幾天的長時間不眠做準備，但他一旦被叫醒就不能再入睡。他看了看桌子上的鐘，決定就此開始一天的工作。

　　「我們要讓他們大吃一驚？」

　　「沒錯。」情治首長回答，「軍隊現在正嚴格保持無線電靜默狀態。即使美國的偵聽哨再靈敏，也偵聽不到任何動靜。當他們到達艾爾拜塞耶時會發現我們，但那時我們就已經準備開始進攻了。」

　　達葉蘭搖了搖頭。「等等，我們的巡邏艇發現了什麼？」

　　「發現一艘美國驅逐艦或巡防艦，僅此而已。我們將在兩個小時之後派飛機升空去搜尋。」

　　「他們的運輸船呢？」

　　「我們不知道。」情治首長承認道，他原希望可以避談此事。

　　「去找！」

　　兩人領命離開。達葉蘭叫他的侍衛奉上茶，爾後，他又有了新的想法。當拉曼這傢伙完成任務後，一切都將安頓下來。報告說他現在已經就位，而且已經接到命令了；但他為什麼沒有執行命令！達葉蘭越想越火大。他又看了看鐘，現在打電話還太早。

　　※※※

　　甘博的船員進行了短暫的休息，在巡邏艇事件之後，現在都已恢復過來。此時距海上黎明還有兩個小時，而他們距卡塔爾則正好不到一百浬。『喜劇』特遣隊已經度過了緊張的一刻，這裡的海灣遼闊了不少，有利於安奇奧號的行動。雷達上顯示北邊二十浬處出現敵方四架F─十六戰鬥機，他們得小心。如果空中有一架預警機就好了，但他在一個小時之前才剛剛得知，所有的空中預警機都已經部署到北方去了。今天在那裡將有一場戰鬥，但那並不是神盾級艦艇的專長。

　　他命令偽裝艦駛向南方，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他想，當太陽升起之後，『喜劇』特遣隊的行蹤就無需再隱瞞了。

　　※※※

　　「你有多大把握？」總統問道，「天啊，我跟這傢伙單獨在一起已不下上百次了！」

　　「我們知道，」普萊斯向總統道，「這很難以置信。我已經陸陸續續了解到傑夫──」

　　「他是個籃球迷，他會告訴我哪一隊會贏，而且毫無失誤。」

　　「是的，長官。」安德麗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不幸的是，這問題有點難以解釋。」

　　「你們打算逮捕他嗎？」

　　「我們不能。」摩瑞接著說，「因為我們沒有證據，但奧戴有一個主意。」

　　「那就說出來聽聽看。」雷恩命令道。他的頭又痛了起來，一個他和家人都信任的人居然可能是個刺客。真的是沒完沒了嗎？

　　「實際上，這很簡單。」奧戴下結論道。

　　「不！」普萊斯立即說道，「萬一──」

　　「我們可以控制，不會有什麼真正的危險。」奧戴向每個人保證道。

　　「等一下，」總統說，「你說你能把那傢伙引出來？」

　　「是的，長官。」

　　「而我也該盡點力，不是光坐在這裡看好戲？」

　　「是的，長官。」奧戴重複道。

　　「我該到哪兒報到？」雷恩打趣地問，「就這麼辦。」

　　「總統先生──」

　　「安德麗，妳也會在場，不是嗎？」

　　「是沒錯，但──」

　　「那就依計行事。」總統告訴她，「他接近不了我的家人，我是說真的。如果他朝電梯看一眼，妳就親自把他抓起來，安德麗，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總統先生。」

　　然後，他們走下樓，進入狀況室；范達姆和國家安全小組的其他成員正在看著大螢幕上的一幅地圖畫面。

　　※※※

　　那天，兩架老舊的伊朗F─十四『雄貓式』戰鬥機升空，正駕駛駕駛著飛機，而副駕駛則用望遠鏡掃視著海面。在兩千呎的高度上可以清楚地看見太陽，但海面上則仍處於黎明前的黑暗中。

　　他們首先發現了偽裝艦，距他們約有四十哩。一分鐘後，他們發現了『喜劇』特遣隊。

　　※※※

　　艦艇無法明確地識別飛機，而甘博也不能冒著摧毀一架客機的危險。當無線電發出訊號時，四架F─十六已衝向他們，而艦上沒有人聽得懂伊朗話。

　　「呼叫，」F─十六的飛行隊長叫道，「看起來像F─十四。」他知道四周的海軍並沒有這種飛機。

　　「安奇奧號命令星式戰鬥機，擊落他們。」

　　「收到。」

　　※※※

　　回教聯合共和國的『雄貓式』戰鬥機正專注地執行任務。此刻，他們的雷達警報器正顯示出所有的發射者，飛機的正駕駛則正試圖清點下方的戰艦，並用無線電通報。突然，兩枚新型的中程空對空飛彈迎面在他老舊的戰鬥機前爆炸。第二位駕駛員及時抬頭，看到了死神的降臨。

　　※※※

　　「安奇奧，我是星式戰鬥機，擊落兩架，無人跳傘，重複一遍，擊落兩架。」

　　「收到。」

　　「真是美好的開始。」一位美國空軍少校說道，他剛剛花了十六個月的時間和以色列空軍進行演習。「返回基地。完畢。」

　　※※※

　　「我覺得不太妥。」范達姆說道。雷達圖像經由衛星發送到華盛頓，在事發後不到半秒鐘的時間他們就看到了整個過程。

　　「那些艦艇已經沒有退路了，先生。」傑克森告訴幕僚長，「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但他們會說是我們先開火的，並且──」

　　「錯了，先生，是他們的飛彈巡邏艇在五個小時之前先開火的。」作戰處處長提醒他。

　　「但他們不會承認的。」

　　「好了，阿尼。」雷恩說道，「這是我的命令，記住，交戰原則沒有錯。接下來該如何，羅比？」

　　「就看伊朗人要不要下令了。」傑克森說道。

　　海峽最窄處位於卡塔爾和伊朗城鎮巴薩亭之間，只有一百哩寬。在巴薩亭有一個空軍基地，衛星偵察到那裡的停機坪上停有戰鬥機。

　　※※※

　　「嗨，拉曼。」

　　「安德麗，什麼事？」拉曼問道，又加了一句，「很高興妳還記得我被留在這裡。」

　　「我們忙得暈頭轉向的；我們需要你回來。有車嗎？」

　　「我想我能從當地辦公室偷一輛。」實際上，他已經有一輛公務車了。

　　「好，」她告訴他，「那你快回來，我不認為我們需要在那裡做先遣工作。你的識別證能讓你在高速公路上暢行無阻。越快越好，這裡有事發生。」

　　「給我四個小時。」

　　「你有衣服換嗎？」

　　「有啊，為什麼要這樣問？」

　　「你需要換衣服，每個人在進入西廂之前都必須先換衣服。你到了就會明白。」衛隊隊長告訴他。

　　「我知道了。」

　　※※※

　　阿拉哈德沒有什麼異樣。從幹員們裝設在他房子裡的竊聽器聽來，他正在看電視，並且不停地切換遙控器，想找一部自己沒看過的電影。上床之前他看了CNN的頭條新聞報導，除此之外，什麼事也沒幹。燈全滅了，觀察攝影機透過拉上了窗簾的窗戶，什麼也看不到。負責監視的幹員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繼續觀察，同時談論著對傳染病的擔心──現在幾乎所有的媒體報導都圍繞著這件事打轉。

　　※※※

　　艾德勒國務卿又搭上飛機，往西飛往中國。在飛行途中及在北京大使館裡，他得知了最新的消息。這次是張漢三在搞鬼──這點讓艾德勒相當憤怒──而印度則因受到伊朗和中國的引誘再度被捲了進來。真正的問題在於印度總理是否會讓她的伙伴知道她已經毀約了。艾德勒想可能不會，她似乎能夠處理得很好。

　　艾德勒仍不時地感到憤怒。他的國家遭受了攻擊，而且是被幾天前他才剛會見過的人所攻擊。外交已經失敗，而他未能阻止這場衝突，更糟的是，他和他的國家都被騙了。中國自導自演了一個危機，謊騙自己是受害者，他們的目的可能不僅只是為了要傷害美國利益，而是要在世界上稱王橫行。他們很聰明，並沒有直接參與太多，而是讓別國去帶頭、去冒險。無論結果如何，他們都仍能照常貿易，保有超級大國應有的名聲以及影響美國的政策，他們可以維持所有有利的現狀，直至他們有能力扭轉乾坤。是他們殺死了飛機上的美國人，是他們的詭計對美國造成實質和永久的傷害。中國害人於無形，當他的飛機著陸時，國務卿凝視著窗外，靜靜地想著。

　　但他們不知道他已經了解到這些事情，不是嗎？

　　※※※

　　接下來的攻擊轉趨激烈。情報顯示回教聯合共和國擁有大量的中國製C─八○二飛彈，其射程為七十哩。然而，這次也是瞄準的問題；波灣裡的船艦眾多，伊朗戰鬥機必須靠得很近，才能使飛彈準確地瞄準『喜劇』特遣隊。

　　好吧，甘博想，讓他們瞧瞧。瓊斯號加速到三十二節向北駛去。這種新型驅逐艦是隱形的──在雷達上它看起來就像一艘中型漁船──為了突顯隱形能力，他關掉了所有的雷達。他們已經發現了『喜劇』特遣隊，現在就讓他們看看別的。他已與利雅得聯絡，請求空中預警機支援。安奇奧、諾曼第和約克鎮三艘巡洋艦保持著與貨船相近的距離，平民船員已經很清楚，這些戰艦將不止消極地抵禦飛彈。

　　空中的F─十六巡邏機已輪過班，武器也已備好，並且已向民用交通發出了警告，波斯灣上空已屬危險地帶。這將使任務簡單許多，他們在這裡已不再是祕密。伊朗人的雷達一定已經發現了，但此刻已於事無補。

　　※※※

　　「在波灣裡似乎有兩支海軍部隊，」情治首長告訴他，「我們不確定他們的編成，但很可能是軍用運輸船。」

　　「還有嗎？」

　　「我們兩架接近他們的戰鬥機已經被擊落了。」空軍司令繼續說道。

　　「美國船艦有些是非常現代化的戰艦。我們的飛機報告說還有其他船艦，看起來像是商船。有可能是從迪戈加西亞島來的戰車運輸艦──」

　　「印度應該擋住他們的！」

　　「是啊。」

　　我居然會蠢到去相信那個女人！「擊沉他們！」他命令道，並想著他的願望即將成為事實。

　　※※※

　　顯然，他們仍處於運籌帷幄的階段，甘博想，在波灣戰爭時還可以從容下決定，但這次可不。當他請求空中預警機支援時，那空軍渾小子還回答：「什麼，你們一架也沒有？怎麼不早說？」安奇奧號和特遣隊的指揮官並沒有對他發脾氣，因為這畢竟也不是他的錯。總之令人高興的是，他們現在終於有了一架預警機了，而且來得正是時候。四架型號不明的戰鬥機剛剛在距此九十哩的巴薩亭換完班。

　　『喜劇』，這裡是『藍天二號』，我們發現四架飛機侵入。」連接的畫面出現在「神盾級」艦艇的螢幕上。他自己的雷達因在海平面下，所以無法探測到那麼遠。空中預警機顯示出兩個成對的光點。

　　「『藍天』，我是『喜劇』，他們歸你了，擊落他們。」

　　「收到。等一下，又發現四架。」

　　※※※

　　「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傑克森在狀況室裡告訴他們，「甘博在主力外側建立了一個飛彈陷阱。如果某架飛機逃過了F─十六戰鬥機的攻擊，它就有得瞧了。」

　　※※※

　　一分鐘後，第三批四架飛機起飛。十二架戰鬥機爬升到一萬呎的高度，然後高速向南前進。

　　F─十六戰鬥機隊不敢冒險離『喜劇』特遣隊太遠，但可以在空中預警機的引導下前往對付波灣中央的威脅。雙方都打開了目標顯示雷達，回教聯合共和國的飛機雷達由陸地基地控制，美國空軍小隊則由在他們身後一百哩處盤旋的E─三B「哨兵式」預警機引導。F─十六戰鬥機首先發射了遠程飛彈，而向南飛行的伊朗截擊機則散開隊形試圖避開攻擊。然後，首批四架飛機向海面俯衝而來。他們的干擾設備在陸基干擾的強力輔助下，仍然繼續運行，這是美國人所始料未及的。三架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戰鬥機仍在逼近，並開始齊射飛彈，美軍避開後返回重新交戰。美國的編隊分為雙機小隊，向東疾駛，隨後轉身進行砧狀攻擊。但這一來一往的速度極快，而且有一架伊朗飛機已在距離特遣隊不到五十哩的位置。此時他們的蹤跡開始顯示在安奇奧號的雷達上。

　　「艦長，」負責電子作戰支援的軍官對著麥克風說，「出現雷達訊號，方位三─五─五。長官，他們可能會攻擊我們。」

　　「很好。」甘博轉動了手中的鑰匙，三艘艦艇同時發生了變化。約克鎮號是一艘較舊型的巡洋艦，四枚白色的標準二型中程飛彈從艦艇兩端的彈艙裡被推了出來，進入發射軌道。而約克鎮號和諾曼第號雖然從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但它們的飛彈也已位於垂直的發射座裡。雷達現在正輸出六百萬瓦的射頻能量，對準來襲的戰鬥轟炸機，他們剛好位於巡洋艦的射程之外。

　　但它們並沒有超出位於主力以北十哩處的瓊斯號射程。三秒鐘後，它的主雷達開始積極運作，隨後八枚飛彈直奔雲霄，劃出一道道煙火柱，接著改變方向，向北衝去。

　　戰鬥機並沒有發現隱形的瓊斯號，也沒注意到第四具雷達正在追蹤它們。當飛行員從雷達顯示幕抬起頭時，看到一束白煙正令人不安地突飛而來，其中兩個及時發射出六枚C─八○二反艦飛彈。

　　「吸血鬼！吸血鬼！飛彈來襲，方位三─五─○。」

　　「好，開始行動。」甘博再次轉動鑰匙啟動了特殊裝置，神盾級安奇奧號已處於全自動狀態，近迫武器系統的格林機關槍轉向右舷。四艘戰艦上的水手聽到了動靜，並試著使自己不畏縮，而他們所保衛的商船船員們則還不知道要害怕呢。

　　空中的四架F─十六仍然維持著完整無缺的隊形。四架空軍的F─十六在四分鐘內擊落了六架敵方戰鬥機。

　　瓊斯號發現了正在高速掠海飛行的飛彈，但雷達並沒有鎖定，因而無法準確地擊中它們。四次自動射擊失誤了三次，還剩下五枚。驅逐艦的戰鬥系統重新尋找其餘的目標。

　　在安奇奧號的戰情中心裡，甘博決定與奧貝能號一樣，不發射誘餌火箭。因為三枚來襲的飛彈似乎是瞄準了主力部，只有兩枚瞄向前部，於是他的巡洋艦和諾曼第號只能集中對付那些飛彈。最初的兩枚飛彈發射出去時，都可以感覺得到船身在顫動。雷達顯示幕每秒都在變化，顯示來襲和出擊飛彈的蹤跡。「吸血鬼」現正在八哩之外，速度為每分鐘十哩；雖然在五十秒內就即將交火，但時間卻彷彿和一個星期一樣長。

　　系統目前設定為「射擊─射擊─觀察」的射擊控制樣式──發射一枚，再發射另一枚，然後觀察目標是否已被消滅，然後再確定是否進行第三次射擊。第一枚標準二型中程飛彈擊中目標，第二枚自動銷毀。諾曼第號的首枚飛彈撲了空，但第二枚就正好擊中C─八○二。一秒後，全艦就都可以感受到它落海前的爆炸威力。

　　約克鎮號既有優點也有缺點。它較老式的系統可以直接射擊來襲的飛彈，而不是在交會之前迫使其在飛行中轉向，但它不能快速射擊。它現在有三個目標，有五十秒的時間去摧毀它們。第一枚C─八○二在五哩以外被擊落，第二枚現正處於離海面三公尺的終極高度。下一枚出擊的中程飛彈則因偏高而在它身後爆炸。至於再下一枚的飛彈則也同樣偏離了目標，由前部發射器從三哩外將其消滅，碎片四射，干擾了後兩枚出擊的飛彈，導致它們在碎片殘骸裡爆炸。巡洋艦的兩具發射器旋轉砲座，垂直朝下回填下一批的四枚標準二型中程飛彈。最後一枚C─八○二穿過了浪花和碎片，直向巡洋艦衝來。約克鎮號又發射兩枚飛彈，但都失敗。當「吸血鬼」進入他們的目標範圍後，近迫武器系統便輕輕轉動，從八百碼的距離外開火，但又偏離了目標，最後在距右船舷不到二百碼的距離將飛彈擊爆。C─八○二五百磅重的彈頭碎片四散在巡洋艦上，部分擊中了巡洋艦前方右側的雷達板，撞進上部結構，造成六名水手喪生，二十多人受傷。

　　※※※

　　「哇！」國防部長布瑞塔農道。過去兩週裡他所學到的理論都突然呈現在眼前。

　　「還不錯。他們派出十四架飛機攻擊我們，但只飛回了兩、三架，」羅伯特說，「他們下一次得好好想想。」

　　「約克鎮號情形如何？」總統問道。

　　「要等一下才會知道。」

　　※※※

　　他們下榻的旅館距離俄羅斯大使館只有半哩，和那些節儉的好記者一樣，他們決定步行。時間將近八點，克拉克和查維斯走了不到一百碼，就察覺事有異狀：大清早的，人們卻都無精打采。已經向沙烏地宣戰了嗎？約翰轉身走上另一條市場街道，他發現人們都把生意放在一邊，正聽著手提收音機。

　　「請問一下，」約翰操著俄羅斯口音的當地話問道，「發生什麼事啦？」

　　「我們與美國開戰了。」一位水果小販說道。

　　「噢，什麼時候開始的？」

　　「收音機說他們攻擊了我們的飛機。」水果攤販接著問，「你是誰？」

　　約翰拿出了護照。「我們是俄羅斯記者，你可以談談對此事的看法嗎？」

　　「你是嫌我們打得還不夠嗎？」那男人問道。

　　※※※

　　「早說過了，他們會怪罪我們的。」范達姆一邊說著，一邊看著有關德黑蘭電台的偵聽報告。「這對該地區的政治會造成什麼影響？」

　　「現在已經壁壘分明了。」弗利說，「各國不是站在我們這邊，就是站在他們那一邊。這比上一次還簡單。」

　　總統看了看手錶，現在剛過午夜。「我什麼時候上飛機？」

　　「中午。」

　　※※※

　　拉曼不得不在馬里蘭州與賓夕法尼亞州的邊界上停下來。足足有二十多輛卡車正等著馬里蘭州警的檢查，國民兵也在旁密切協助，他們兩兩成排，完全擋住了這個路段。他很火大地等了十分鐘，然後出示了自己的識別證。警察不發一語地揮揮手讓他通過，拉曼重新開了燈，疾駛而去。他打開收音機，調到新聞網，但錯過了新聞提要，於是不得不耐著性子，聽完所有的新聞。直至二十三點，新聞才報導了波灣空戰。白宮和五角大廈都沒有發表評論，而伊朗則稱已經擊沉了兩艘美國船艦，並擊落了四架戰鬥機。

　　拉曼是個愛國的狂熱分子，自然無法相信這一切。美國這個組織混亂、盲目崇拜、誤入歧途的問題國家正在濫用權力，這就是他來此的理由。連雷恩總統都對他有股不可名狀的威力。他不吼、不咆哮，不像大多數「偉人」那樣。他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雷恩是多麼危險，但那卻是他為什麼要殺死他的原因，如果那需要付出他的生命做為代價，就隨它去吧。

　　※※※

　　特遣隊在卡塔爾半島後方安然地朝南前進。約克鎮號前頭的上部結構受到嚴重的損壞，電線起火與飛彈造成了雙重的破壞，但由於它的船尾朝向敵人，因此沒造成多大的問題。甘博再次調動他的護衛艦，讓四艘護衛艦全部位於戰車運輸艦的後面，但並沒有出現第二次攻擊。首次交戰已重創了敵人。八架F─十五戰鬥機在艦隊上空盤旋。一支由沙烏地和其他護衛艦所組成的混合編隊也出現了。獵雷艇在特遣隊前面搜索海底，探尋危險，但沒有任何發現。四艘神盾級艦艇拋下了艦首和艦尾的錨錠，停泊在不遠處，以便在整個卸載過程中都能得到防空掩護。偽裝船艦由於沒有遭到任何傷害，因此也駛入了巴林等候調遣。

　　甘博艦長在安奇奧號的操舵室裡看著第一輛大車駛上戰車運輸艦。透過望遠鏡，他可以看到穿制服的軍人快步走到船邊，望著船尾正逐漸下降來接他們的舷梯。

　　※※※

　　「此刻我們不予置評。」范達姆對剛剛打電話來的記者說，「總統今天稍晚時會發表聲明。我現在只能透露這些。」

　　「但是──」

　　「目前我們只能透露這些。」幕僚長掛斷了電話。

　　※※※

　　普萊斯在西廂召集了所有的衛隊幹員，詳細說明了即將實施的行動計劃。她還會對白宮人員重述一遍，那裡的反應肯定也是一樣：震驚、難以置信、幾近狂怒。

　　「讓我們把他揪出來，我們都知道該怎麼做。這是一個刑事案件，我們就把它當作刑事案件對待。不要失控，也不要洩露出去。還有什麼問題嗎？」沒有任何問題。

　　※※※

　　達葉蘭又看了一下錶，該是時候了。他撥了一通電話給回教聯合共和國的駐巴黎大使館，那裡的大使又打了一通電話給某人。那人再打了個電話到倫敦。所有的交談內容皆無關緊要，但所傳遞的訊息卻事關重大。

　　※※※

　　電話鈴聲使兩個幹員驚跳了起來。他們看了看手錶，打進來的電話號碼會顯示在電子顯示器上。是一個國外電話，區號四四，那是從英國打來的。

　　「喂？」這是他們的偵聽目標──阿拉哈德的聲音。

　　「很抱歉這麼早打擾您。我要的紅色伊斯法罕地毯到了沒有？我的顧客急著要。」這聲音有口音，但不是非常貼切。

　　「還沒有，」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回答道，「我已經問過我的供貨商了。」

　　「哦，不過我的顧客非常急。」

　　「我會想辦法。再見。」電話掛斷了。

　　唐尼拿出行動電話，撥到總部，要他們立即檢驗這支英國的電話號碼。

　　「燈剛剛亮。」史考特幹員說。「看來我們的目標醒了，要提高警覺。」她對著無線電道，「目標已經起床活動。」

　　「看到燈光了，詩薇亞。」另一位幹員回答。

　　五分鐘後，他出現在花園式公寓的前門。跟監他並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但幹員們賣力地查出了四個離此最近的公共電話亭，並派人守在附近。結果，他拿起了加油站旁的電話。電腦螢幕會顯示他所打的電話號碼，而透過長鏡頭攝影機則可以看到，他投了兩角五分錢進去。幹員透過鏡頭看到他按了三─六─三，幾秒鐘後，另一個被竊聽的電話響了，是電子答錄機的聲音。

　　「史龍先生，我是阿拉哈德。你要的地毯到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卡噠一聲，電話掛斷了。

　　「賓果！」另一個幹員透過無線電喊道，「找到了，他撥的是拉曼的電話。史龍先生，我們收到你的地毯了。」

　　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我是奧戴，立即拿下他！」

　　這並不困難。阿拉哈德走進商店買了一瓶牛奶，然後徑直走回家去。他拿出鑰匙打開門，走進他的公寓，然後吃驚地發現屋裡有一男一女。

　　「聯邦調查局。」那男的說。

　　「你被捕了，阿拉哈德先生。」女的用手銬銬住他。雖然沒看到槍，但他還是沒有抵抗──如果他抵抗，門外還有兩名幹員。

　　「為什麼逮捕我？」

　　「密謀暗殺美國總統。」詩薇亞說道，把他推靠在牆上。

　　「我沒有！」

　　「阿拉哈德先生，你犯了一個錯誤。史龍去年就已經死了，你如何賣地毯給一個死人呢？」她問道。那人如同遭電擊般地震動了一下，這是聰明人發現自己出錯時的正常反應。他們從未想過會落網吧。

　　※※※

　　拉曼驅車駛入白宮，他滿意地看著這美麗的早晨，正適合他執行任務。門口穿制服的警衛在安全路障放下時向他揮手問好。另一輛車跟在他後面開了進來，停在他的車附近。拉曼認出是聯邦調查局的傢伙奧戴。

　　「嗨，怎麼樣？」那傢伙友好地問道。

　　「我剛從匹茲堡回來。」拉曼從他的行李箱裡取出了小行李箱。

　　「你去那裡幹嘛？」

　　「為了先遣工作──但我想那個演說不會舉行了。你呢？」拉曼很感激此時能分散注意力，這可以使他更進入狀況。

　　「局長和我有事向老板報告。不過得先去淋浴。」

　　「沐浴？」

　　「消毒──你那時不在。一位白宮人員被傳染了，現在每個人在進去之前都必須先沐浴消毒。來吧。」奧戴說道，拿了公事包，兩人一起走向西門。金屬探測器的嗡嗡聲表明兩人都有帶槍，不過不打緊，因為兩人都是宣誓過的聯邦官員。奧戴用手指了指左邊。

　　「這算是一種款待，在那裡可以一飽眼福。」他向拉曼開玩笑道。

　　「很久了嗎？」拉曼看到兩間辦公室都已經被改建了，分別標示著「男」和「女」。安德麗正好從裡面走出來，他注意到她的頭髮還是濕的，有股藥水味。

　　「嗨，傑夫，開車很辛苦吧？我們的奧戴英雄近來如何？」她問道。

　　「沒什麼大事，只是忙得一個頭兩個大。」奧戴咧嘴笑道，走進男盥洗室，放下了公事包。

　　拉曼注意到，房子顯然是匆忙改建的，因此還留有先前辦公室的影子，只是所有傢俱都不見了，地板上也鋪上了塑膠布，而外邊有個掛衣架。奧戴脫了衣服，走進淋浴隔間。

　　「這些該死的藥水至少會使你清醒。」奧戴開了水道。兩分鐘後他出來了，開始用力地擦身子。「該你了，拉曼。」

　　「好吧。」拉曼脫了衣服。奧戴沒有看他，只是專心一意地擦著身體。在拉曼走進隔間後，他才開始行動。拉曼的手槍放在衣架上。奧戴趁機先打開了公事包，然後取下拉曼的自動手槍，退出彈匣，輕手輕腳地取出子彈。

　　「一路上還好吧？」奧戴問道。

　　「暢行無阻，好極了──該死的，這水有股怪味！」

　　「可不是嗎！」奧戴看了一下拉曼所留的兩個備用彈匣。他把三個全放進口袋，然後換上一個新的、裝滿子彈的彈匣，並在拉曼的彈帶墊裡又放進兩個。弄完後，他舉起槍，重量和平衡都與先前的一模一樣。一切都物歸原處後，奧戴回來開始穿衣服。

　　「喏。」奧戴在穿襯衫時扔過去一條毛巾。

　　「還好我有帶換洗的衣服。」拉曼從他的小行李箱裡拿出了新內衣和襪子。

　　「在總統身邊工作必須衣著光鮮，是吧？」奧戴彎下腰繫鞋帶，然後抬起頭，「早安，局長。」

　　「不知道為什麼在家裡也會煩心。」摩瑞抱怨道，「帕特，報告弄好了嗎？」

　　「是的，長官，在這裡。」

　　摩瑞脫下他的外套，解下領帶。「早安，拉曼。」

　　兩名幹員穿完了衣服，摸了摸手槍，然後走了出去。

　　「摩瑞和我馬上進來。」帕特在走廊上告訴另一位幹員。摩瑞沒讓他們等太久，在他出來時普萊斯也出現了。奧戴揉了揉鼻子，告訴她事情已經完成，她點了點頭。

　　「傑夫，能把這些先生們帶進辦公室嗎？我得去一下指揮站，老板在等著。」

　　「當然可以，安德麗。請這邊走。」拉曼走在奧戴前面。在他們身後的普萊斯等了一會兒，並沒有朝指揮站走去。

　　樓上的總統辦公室正裝置著攝影器材。范達姆匆忙地走出來，後面跟著卡莉．魏斯頓。雷恩總統衣著簡便地坐在辦公桌前，正在看文件。中情局局長弗利也在。

　　「丹，澡洗得還舒服吧？」中情局局長問。

　　「噢，是啊，我僅剩的頭髮又掉了不少。」

　　「嗨，傑夫。」總統抬頭打招呼。

　　「早安，總統先生。」拉曼說道，如往常一樣地站在牆邊。

　　「好了，丹，有什麼事要向我報告的？」雷恩問道。

　　「我們破獲了一個伊朗間諜集團，可能跟『小沙坑』的事有關。」摩瑞說著，同時奧戴打開他的公事包，拿出一個文件夾。

　　「英國人在中間聯繫，」弗利開始說道，「接頭的人叫阿拉哈德，這混帳就在離這裡一哩的地方做生意。」

　　「我們現在正在監視他，」摩瑞插了進來，「監聽他的電話。」

　　他們都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沒注意到拉曼一臉僵硬。他的腦子飛快地轉動，好像血液中注進了一針興奮劑一樣。他們現在都沒注意到他──可能還有微薄的機會，但如果沒有，總統、聯邦調查局和中央情報局局長都在這裡，他可以將他們全都帶到真主那裡去……拉曼用他的左手解開外套扣子。他挪動了一下位置，閉上眼睛迅速地祈禱。然後，他的右手快速俐落地掏出手槍。

　　拉曼很吃驚地看到總統的眼睛改變了方向，直盯著他。他應該知道自己死期將至，唯一的遺憾是他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為什麼了。

　　雷恩看到槍時還是下意識地向後退縮了一下，儘管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儘管奧戴的手勢表明一切都沒問題，但他還是躲了一下，他不知道他還能真正相信誰。他看到阿雷夫．拉曼就像機器人一樣拿槍指著他，扣下扳機，雙眼發直──

　　雖然原因不明，但聲音還是讓所有人都跳了起來。

　　「砰！」

　　就這樣，拉曼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手槍上了膛，他可以感覺出重量，而且──

　　「把槍放下！」奧戴平靜地說道，現在他已掏出了槍，對準了他。一瞬間，摩瑞也拿出了他的槍。

　　「我們早就拘捕了阿拉哈德。」局長解釋道。

　　拉曼還有一把伸縮警棍，但總統離他有十五呎遠，而且……

　　「如果你膽敢動一下，我就打穿你的膝蓋。」奧戴冷酷地說道。

　　「你這個可惡的叛徒！」安德麗說，手裡也拿著她的手槍走了進來。「可惡的刺客！趴下！」

　　「放輕鬆點，普萊斯，他沒幹成。」帕特告訴她。

　　但是，雷恩幾乎要失控了。「我的寶貝小女兒，是你幫忙計劃暗殺她的嗎？」他繞過桌子，弗利阻止了他。「這次別阻止我，愛德華！」

　　「別過去！」愛德華告訴他，「我們已經逮住他了，傑克。」

　　「你看著辦吧，趴到地上去。」帕特說，瞄準拉曼的膝蓋，「不然也可以扔掉武器，趴下。」

　　他現在開始顫抖。除了他所期望的那件事沒有發生外，恐懼、暴怒，全都向他襲來。他又一次扣動扳機，連瞄準都沒有，只是一種拒絕接受的動作。

　　「我不能使用空彈匣，否則它們的重量會不一樣。」奧戴解釋道，「它們是真子彈。我只是敲掉彈頭，倒出火藥，所以只會發出小小一聲『砰』的聲音。」

　　他大約有一分鐘的時間忘記了呼吸，然後身體不自覺地癱了下去，跪在地板上，手槍掉到印有總統印章的地毯上。普萊斯走了過來，將他推到一邊。摩瑞多年來第一次幫人戴上了手銬。

　　「要聽聽你擁有的權利嗎？」聯邦調查局局長問道。

第五十九章　交戰原則

　　迪格斯仍沒有接到正式的命令，而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野牛前進行動」的計劃還不是很完善。軍隊訓練指揮官要迅速果斷地採取行動，但如果是醫院裡的醫生在處理緊急狀況時，則是按部就班、按照程序的。這位將軍不斷地和他的兩個騎兵團團長、第三六六聯隊的那位空軍一星指揮官、沙烏地阿拉伯方面、科威特方面以及各個情報單位進行聯繫，力圖掌握敵人的實際動向，好據此推斷敵人的可能計劃──也好讓他除了臨機反應之外，可以擬定較整體性的行動計劃。

　　開戰命令和交戰原則於華盛頓時間上午十一點、南非祖魯時間下午四點，和利瑪當地時間晚上七點傳進了他的傳真機。這正是他所要的，於是他便立即將其傳達給各下級主要單位，並召集各部屬，將情形作了簡要的說明。他告訴那些軍官，部隊將聽從總司令的指揮。

　　情況很緊急。根據衛星提供的情報，『真主兵團』距離科威特邊境不到一百哩，正循線接近當中。這使得沙烏地阿拉伯的部署顯得相當重要，因為他們五個旅中的三個旅正好可以用於掩護通往油田的那些道路。

　　他們仍然沒有準備好。第三六六聯隊位於沙國境內，但飛機還沒有在適當的機場上做好準備。有上千個細節問題需要解決，然而現在卻連一半都還沒完成。從以色列調來的F─十六狀態良好，這四十八架單發動機戰鬥機要全部出動，有些甚至在以前的小規模戰鬥中有過擊毀敵機的記錄。與此同時，第十騎兵團已做好了充分準備，但第十一騎兵團卻仍然在集結並向其最初的部署地區移動，它的第三旅才剛開始卸載裝備。一支部隊不僅只是武器的會合，更是由知道要做什麼的人所組成的隊伍。挑選戰爭的時機和地點通常是入侵者的工作，但他的國家並不怎麼擅長此道。

　　他又看了看這三張一份的傳真，它似乎要在他的手裡爆炸一樣。他的計劃參謀把這份傳真讀了一遍，室內充滿了令人不安的寂靜。突然，第十一團的作戰參謀打破了沉寂，對所有的人說道：「我們將獲得一些收穫。」

　　※※※

　　三個俄羅斯人剛剛到達。克拉克和查維斯必須提醒自己：這可不是酒精中毒所導致的幻覺。在經由莫斯科傳來的任務命令之下，這兩名中情局官員得到了俄羅斯人的幫助。實際上，他們有兩個任務。俄羅斯人已經接受了其中一個較困難的任務，把這兩個美國人所需的裝備放進了外交郵袋裡，使他們能完成另一個更容易的任務。另外俄羅斯人也帶來了一封華盛頓來的電報，他們正打開來看。

　　「太快了，約翰。」丁低聲細氣地說。爾後他帶著嚴肅的表情問道，「但到底要幹什麼？」

　　※※※

　　新聞室裡的人不多，許多記者都在別的地方，有些因通行禁令而被困在城外，有些則不知去向，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總統將在一個小時內發表一次重要的談話，」范達姆告訴他們，「不過很抱歉我們沒有時間準備講稿副本給你們。所以請通知你們的電視台，這是一件極重要的事情。」

　　「范達姆！」一位記者叫道，但幕僚長早已轉身而去。

　　※※※

　　在沙烏地阿拉伯的記者比他們在華盛頓的同行更了解局勢，他們正準備出發加入各自所分配到的部隊。湯姆．唐納被分配到第十一騎兵團的第一連──B連。他全副武裝，穿著一身沙漠戰服，二十九歲的連長正站在他的戰車旁邊。

　　「你好。」上尉說道，從地圖上半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會把我安排在哪裡？」唐納問道。

　　上尉笑道，「永遠不要問軍人這種問題。」

　　「那跟你在一起，如何？」

　　「我搭這輛戰車。」連長回答道，頭向戰車點了點，「我會安排你到一輛布萊德雷戰鬥車上。」

　　「我需要一組攝影人員。」

　　「他們早就在這裡了。」上尉告訴他，並用手指了指。「在那裡，還需要別的嗎？」

　　「謝謝，你想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嗎？」唐納問道。在利雅得的一家飯店裡，記者們實際上成了囚犯，他們甚至不能打電話告訴家人他們的行蹤，而其所屬的公司也已經簽署協議，不得將他們因這次部署而「失蹤」的真相披露出去。像唐納，他所屬的公司就聲稱他正在出任務，由於通行禁令，使得情況的解釋非常困難。但他們已事先大略知道他們將會被編入許多士兵之中。

　　「我們大約再過一個小時就會知道了，是上校告訴我們的。」但這位年輕軍官現在很感興趣。

　　「老實說，你現在應該要知道一些事情。」

　　「唐納先生，我知道你扯上了總統什麼的──」

　　「如果你想開槍打我，請等一會兒。聽我說，上尉，這很重要。」

　　「那就說吧。」

　　※※※

　　在這種時刻，似乎有某種不合常理的事情正在形成。和平常一樣，瑪麗．阿博特正在做她的工作，戴著口罩和手套，兩部提示幕正在播放講稿。雷恩沒有時間、也不想排練。雖然這個演說非常重要，但他只想讀一遍就好。

　　※※※

　　「他們不能越野。」沙烏地阿拉伯將軍堅持，「他們沒有這方面的訓練，他們仍然依賴道路。」

　　「會有其他的辦法。」迪格斯說。

　　「我們已經嚴陣以待。」

　　「你永遠無法準備好一切的，將軍，也沒有人能夠。」

　　※※※

　　在『棕櫚碗』的形勢很緊張，但其他方面很正常。從衛星上傳下來的衛星照片顯示，回教聯合共和國的部隊仍在前進，如果他們繼續的話，將會遇到科威特的兩個旅以及美國的預備團，並與之交戰，而沙國軍隊則隨時準備提供快速支援。他們不知道戰鬥結果會是如何──兵力上看來並不太有利──但這次絕不會再像上次一樣，薩巴赫少校自言自語道。他認為，盟軍部隊不能先發制人簡直是太愚蠢了。他們「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發現一些無線電干擾。」一位技師報告。外面，太陽剛剛升起。情報軍官正在查看的衛星照片是四個小時之前拍的，再過兩個小時將可以看到更多的照片。

　　※※※

　　『風暴路徑』靠近沙國和回教聯合共和國邊境，位於迫擊砲的射程之外，但若換成管砲就不安全了。沙國有一個配有十四輛戰車的連就部署在監聽站和邊境之間。而且，這是這些天來第一次在那裡開始偵測無線電通信狀況。信號是混密式的，像一個指揮電台，而不像是普通的戰術電台，這對於簡單加密系統來說太過龐大。由於無法立即譯出訊息──這是位於哈立德國王軍事城後方電腦的工作──因此他們開始試圖確定信號的來源點。二十分鐘後，他們找到了三十個點源，其中有二十個代表旅司令部，六個代表師指揮所，三個代表軍長，一個代表集團軍司令部。電子情報中心判斷他們似乎是在測試自己的指揮網。測向機測出，他們部署在通向艾爾拜塞耶的路上，仍然朝科威特行進，無線電通信並不怎麼引人注目。大部分的人都認為，『真主兵團』的行軍紀律可能需要再加強……儘管，他們在演習中表現得並不賴……

　　日落時，幾架『掠奪者』無人偵察機再次起飛，向北飛去。他們首先飛向無線電信號源的所在地區。在飛入回教聯合共和國境內十哩後，其攝影機開始啟動，其中一部首先拍到了一個拖曳二○三公釐榴彈砲的砲兵車，其榴彈砲已經搬下車，砲前車也已經展開，砲管指向南方。

　　「上校！」一位士官急切地喊道。

　　外面，沙國的戰車車員已經安全地隱藏在小山丘後面，並派出幾個車員在外面擔任觀察員。當首批觀察員在他們的觀察點上安頓下來時，北方地平線上閃耀出橙黃色的光芒。

　　※※※

　　當第一條消息進來時，迪格斯仍在討論部署的模式。

　　「長官，『風暴路徑』報告說他們遭到砲擊。」

　　※※※

　　「早安，各位同胞們。」雷恩對攝影機說道。全世界的電視和電台都出現了雷恩的影像和聲音，連在沙烏地阿拉伯的陸軍、海軍和空軍也都能聽到他的演說。「在過去的兩週裡，我們經歷了太多的事情。

　　「我首先要告訴你們的是，我們國家在對付病毒蔓延上的進展。

　　「我並不願意下達禁止州際間通行的命令，因為自由是最可貴的，但有感於最好的醫療建議，我必須這麼做。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這一步已經有了預期的效果。新病例已經在四天內呈下降趨勢。我們將在今天晚些時候給你們更詳細的消息，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伊波拉的傳染即將結束，很可能是在下週就會結束。許多新患者將會存活下來。美國的醫療專家已經運用了高超的技巧協助病人，也幫助我們明白這所發生的一切以及如何對付它。這一任務尚未完成，但我們一定會度過難關的，就像以前一樣。

　　「剛才，我說我們已經遭受了病毒的襲擊。

　　「這種疾病的入侵並不是一個偶發事件。我們遭受到了一場新的、野蠻的攻擊，稱之為生物戰。那是國際公約所禁止的行為。生物戰是用來恫嚇和嚴重削弱一個民族，但不是為了消滅這個民族。我們都對在我們國家所發生的這一切感到憤慨和震驚，因為疾病的攻擊方式是隨機的。我的妻子凱西，正在巴爾的摩的醫院日夜照顧伊波拉患者。如大家所知，我曾於幾天前親自前往探視。我看望了患者，與醫生和護士進行了交談，在醫院外面，我還和一位妻子患病的男人坐在一起。

　　「我當時不能告訴他，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從一開始，我們就懷疑這場病疫是一次人為的陰謀。在過去的幾天裡，我們的執法和情報機構已經設法找到了證據。」在世界各地的電視上，出現了一個非洲小男孩和一位戴白色面紗的比利時修女。

　　「這疾病於幾個月前始於薩伊。」總統繼續講道。他得讓每個人都慢慢地、仔細地看清楚、聽清楚，但他發現很難穩住自己的聲音。

　　※※※

　　沙烏地阿拉伯戰車車員立即重新登上戰車，發動渦輪引擎，轉移到新的位置，唯恐原來的位置已經被發現。但後來確定，砲火是瞄準『風暴路徑』的。他們的連長認為這是可想而知的，因為監聽站是一個主要情報搜集點。他們的任務就是保護它，但他們所能做的則只是抵抗戰車和步兵，對砲火卻無能為力。這位沙烏地阿拉伯上尉是一位英俊瀟灑的二十五歲年輕人；他也篤信宗教，但美國人既然是他國家的客人，那就值得他去保護。他利用無線電與他的營指揮部聯繫，請求派遣裝甲運兵車──因為如果使用直升機就是一種自殺行為──來撤走情報專家。

　　※※※

　　「……於是，我們就有了從非洲傳到伊朗的病毒。我們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呢？」總統問道，「那是因為疾病又從這架飛機上傳回了非洲。請注意飛機上的註冊號碼，HX─NJA。據推測這就是珍．巴蒂斯特修女所搭乘的那架失蹤飛機……」

　　※※※

　　我們還需要一天的時間，該死的！迪格斯想。敵軍目前位於預計與我軍及盟軍相遇地區以西近二百哩的位置。

　　「哪支部隊距離敵人最近？」他問道。

　　「第四旅。」沙國高階軍官回答道。但是該旅的展開正面有一百哩，雖然有一些偵察直升機，但攻擊直升機的位置卻不佳，而且配合程度也並不是很好。

　　※※※

　　當達葉蘭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現在電視上時非常吃驚。更糟的是，在他的國家裡至少有百分之十的人正在收看這個節目──回教聯合共和國裡雖然收不到美國的CNN，但英國的天際新聞網卻可以，沒有人會想到──

　　「這就是對我們國家進行生物攻擊的幕後指使人，」雷恩以平靜的語氣說道，「就是他導致我們幾千名公民的死亡。現在，我要告訴你們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襲擊我的女兒凱蒂，為什麼在幾個小時前他試圖要我的命。我想，達葉蘭此刻一定也正在收看這個節目。馬莫德．哈吉，」他說道，眼睛直盯著攝影鏡頭，「你的人阿雷夫．拉曼已經被我們逮捕。你真的認為美國人那麼愚蠢嗎？」

　　※※※

　　「黑馬」的每個人都聽到了總統的談話，湯姆．唐納也透過布萊德雷戰鬥車的耳機從電台上聽到了這一切。戰鬥車的空間不大，無法四處走動，因此車員們不得不擠在一起。他注意到他們的臉都跟雷恩的聲音一樣，毫無表情，直到雷恩最後的輕蔑宣判。

　　「幹！」一位四級專業軍士說道。他是位老兵，屬於偵察兵，也是這輛裝甲車的射擊兵。

　　「天哪！」唐納在驚訝之餘勉強擠出這句話。

　　雷恩繼續說道：「回教聯合共和國部隊現正準備入侵我們的盟友沙烏地阿拉伯王國。在過去的兩天裡，我們已經調動部隊前往支援了。

　　「我現在必須告訴你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對我女兒的攻擊、對我的索命，以及對我們國家的野蠻攻擊，都是自稱為回教徒的人幹的。但我們都明白，宗教與這些非人道的行為毫不相干。回教是一種『宗教』。美國是一個首重宗教自由的國家，而言論自由和其他自由則列居其次。回教徒並不是我們國家或其他國家的敵人，就如同我的家人曾遭到那些自稱是天主教徒的人攻擊一樣，是這些人歪曲和褻瀆了他們的宗教信仰，假藉宗教的名義，像懦夫一樣地躲藏其後。我不知道上帝會怎麼想，但我知道，回教與天主教和猶太教一樣，是教我們愛和寬容以及正義的宗教。

　　「好了，正義會來臨的。如果部署在沙國邊境的回教聯合共和國部隊伺機入侵的話，我們將與他們開戰。在我現在講話的同時，我們的武裝部隊正在戰場上，現在我要直接對他們說：現在你們知道為什麼要離開家鄉和家人，為什麼必須拿起武器來保衛你們的國家，以及敵人的本性及其行動的本質了。

　　「但美國人向來不對無辜者發動蓄意攻擊，你們必須時時刻刻依法行動。我現在必須將你們送入戰場，但這絕不是我所希望的。我曾經是個海軍陸戰隊隊員，我知道身處異鄉的滋味。你們為了國家到那裡出征，而在這裡，你們的國家則將堅定地支持你們，祝福你們。

　　「我對我們在科威特、沙烏地阿拉伯王國、卡塔爾、阿曼以及所有波灣國家的盟友說：美國再一次與你們站在一起抵抗侵略，恢復和平。祝你們好運。」雷恩的聲音發生了變化，表露出他的感情。「祝你們馬到成功。」

　　B連指揮車裡的車員們在開口說話之前互相看了好幾秒鐘，他們甚至忘了記者的存在。其中一位最年輕的上等兵低頭看著抖動的手說道：

　　「這些雜碎會付出代價的。混帳東西，你們要為此付出代價的，混蛋。」

　　※※※

　　四輛裝甲運兵車正以每小時四十哩的速度在沙漠上疾馳。他們避開了通往『風暴路徑』的路，以免成為砲火的目標──這是明智的保護措施。他們對目的地的第一印象是一片雲煙，隨著砲火的繼續傾瀉，塵土從天線場升騰而起。三棟建築物中有一棟似乎還矗立著，但正在著火，率領這個偵察排的沙烏地阿拉伯中尉懷疑是否還有人能存活下來。他看到北方五哩外有另一種閃光──戰車的砲火劃破了天際，將地面照得發亮。一分鐘後，傾瀉在『風暴路徑』的砲火稍有減弱，砲火移向別處，顯然戰車正在那裡與入侵他們國家的敵軍激戰。

　　監聽站已被摧毀，四輛裝甲運兵車小心地繞過倒在地上的天線。爾後運兵車的後門打開了，士兵們立即下車四處搜尋。監聽站共有三十名工作人員，但他們只找到九名未受傷的人和五名傷員。偵察排花了五分鐘在廢墟中搜尋，但並未再發現任何生還者。裝甲運兵車開出監聽站，返向營指揮所，直升機已在那裡等候，準備將那些美國人空運出去。

　　※※※

　　出其不意的戰鬥使得沙烏地阿拉伯戰車指揮官感到相當驚奇。他知道他們國家的部隊主要是部署在東側二百哩處，而敵人也正是在「這裡」，並正向南前進。他們根本不想去科威特或油田的後面。當第一輛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戰車出現在他的熱探視器裡時，這一切就變得更加清楚，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戰車就位於護道上一個低丘的頂部，在火砲的射程之外，因為他被命令不得靠得太近。這位年輕的軍官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通常他都必須透過無線電請示上級才可以行動。但他的營長現在非常忙，他所指揮的五十四輛戰車和其他戰鬥車輛散佈於一個三十公里的前線上，全都遭到火砲的間接射擊，而且又有許多報告說敵方的戰車正在步兵運輸車的支援下越過邊境。

　　於是這位軍官便當下有了決定，他命令他的戰車前去對付攻擊。在距離敵人三千公尺的地方，他的手下開始開火，在首批十四發砲彈中有八發命中，這對於這些非職業軍人來說，已經是相當不錯。於是他決定就在那裡停下來作戰，保衛他的國土，抵禦入侵者。他的十四輛戰車散佈在三公里的範圍內，這是一個能自我防禦的部署，但卻是一個固定防禦，在他自己防線的中央，他過分拘泥於在他前面所佈置的一切。第二次齊射又命中了六輛敵車，但爾後他自己的戰車中則有一輛被一枚火砲直接命中，這枚砲彈不但摧毀了戰車的引擎，也將逃出的車員炸成碎片。他在四百公尺之外的地方看著這一切的發生，並眼睜睜地看著同袍們死去。他知道，在他的防線上已出現了缺口，他應當採取補救的措施了。

　　他的砲手尋找著帶有球形砲塔的敵軍T─八○戰車，並試圖與之交戰。同時，首發反戰車飛彈轟轟地從在他們身後的BMP步兵運輸車射了出來。那些飛彈開始命中戰車，雖然這些飛彈無法穿透戰車的前部裝甲，但卻打斷了戰車的履帶；於是更多的引擎開始起火，而射控系統也被破壞無遺。當他指揮下的戰車有一半在著火時，就該是撤退的時候了。四輛戰車再次開始啟動，掉頭向南疾速行駛了兩公里。上尉與其他三輛一起留了下來，在他開始移動之前又有一輛戰車被摧毀。現在，空中飛彈亂竄，其中一枚命中了他砲塔的後部，點燃了彈藥儲存箱。車上艙口的空氣使得熊熊火焰更加旺盛，車員紛紛缺氧窒息，他甚至被活活燒死。由於失去了指揮，該連在奮戰了三十分鐘之後便再次撤退。三輛倖存下來的戰車以每小時五十公里的速度向南疾駛，企圖找到營指揮所。

　　然而，營指揮所已不復存在。由於它所發射的無線電波被探測到了位置，所以當『風暴路徑』的倖存者與偵察部隊一起到達時，它便在未設防的陣地上遭到回教聯合共和國整整一個砲兵旅的連續轟擊。在這二次波斯灣戰爭的頭一個小時裡，沙烏地阿拉伯的戰鬥防線上被撕開了一個三十哩寬的缺口，形成了一條直通利雅得的通路。『真主兵團』為此損失了半個旅，這是一個昂貴的代價，但也是一個他們願意付出的代價。

　　※※※

　　局勢最初不是很明朗，迪格斯知道這是攻擊者通常具有的優勢，而指揮官的職責便是使混亂的局面恢復秩序，並進而造成敵人的混亂。由於『風暴路徑』被毀，他暫時失去了使用『掠奪者』進行偵察的能力，這是必須立即修復的。第三六六聯隊沒有部署具有跟蹤地面部隊活動能力的J─STARS機載雷達。空中有兩架E─三B空中預警暨管制機，而每一架又各由四架戰鬥機進行近距離護航。回教聯合共和國的二十架戰鬥機升空，開始跟在他們後面。這對於空軍來說是很令人興奮的。

　　但迪格斯有他自己的麻煩。在失去了『風暴路徑』和『掠奪者』之後，他就變得好像瞎子一樣。他的第一個補救行動就是命令第十裝甲騎兵團的空中騎兵中隊去調查西面的情形。艾廷頓的話應驗了，對此他實在是難以忍受。沙烏地阿拉伯的重心可能壓根兒就不是為了保護經濟目標。

　　※※※

　　「我們的部隊已經進入沙國。」情治首長告訴他，「他們遇到了抵抗，但正在突破之中。美國的間諜站已被摧毀。」

　　這些消息並沒有使達葉蘭更加興奮。「他們是怎麼知道的──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情治首長不敢問「他們」如何知道「什麼」？因此，他避開了這個問題：「這沒有關係。我們將在兩天內到達利雅得，然後一切就都不成問題了。」

　　「有關美國的疫情我們知道些什麼？為什麼沒有人再得病？他們怎麼還會有部隊可以派遣呢？」

　　「這我不知道。」情治首長承認道。

　　「你有什麼是知道的？」

　　「美國似乎有一個團在科威特，一個在沙烏地阿拉伯王國，還有第三個則是在宰赫蘭，這個團是印度人未能阻止住的。」

　　「也對他們實施攻擊！」馬莫德．哈吉幾乎喊叫了起來。那個美國佬還在電視上傲慢地點出了他的名字，他的人民也許已經聽到、看到……也許還信以為真了？

　　「我們的空軍正在北部上空實施攻擊，那是一個決定性的地方。分散在那裡的任何兵力就等於是浪費時間。」他明智地回答道。

　　「那就用飛彈！」

　　「我會看情況的。」

　　※※※

　　沙烏地阿拉伯第四旅旅長被告知，預期在他的防區內攻擊的敵人不過只有一個師，因此該旅要準備在回教聯合共和國開始向科威特發起猛烈攻擊之後，向其共和國境內實施反擊。和歷史上的許多將軍一樣，他犯了過於相信情報的錯誤。他擁有三個機械化營，每個營掩護三十哩寬的地段，在營與營之間有五到十哩的間隙。從進攻的角度來看，這對於襲擾敵人的側翼是一個靈活的部署，但由於過早損失位於中間的那個營，使他的指揮一分為二，難以指揮兩個分開的部分。加上他又犯了一個向前進攻而不向後撤退的錯誤；這雖然是一個有勇氣的決定，但它卻忽視了這樣的一個事實，那就是從他身後到哈立德國王軍事城之間有一百哩的縱深，在這樣一個空間裡，他應該能夠重新組織進行一次有力的反擊，而不是以零散的主體毫無準備地反擊。

　　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攻擊方式是蘇聯陸軍在七○年代的行動翻版。先期突破階段是讓一個重型旅緊隨在群砲射擊之後發動攻擊。摧毀『風暴路徑』是計劃中首先要完成的任務，因為這個情報站和『棕櫚碗』──他們甚至知道代號──是敵方指揮機構的主要雙眼。他們無法對衛星有所行動，但地面情報搜集站卻是宜於攻擊的目標。正如所預料的一樣，美國動用了一些人力和物力，但不是太多，而且其中有一半似乎是只能在白天飛行的飛機。回教聯合共和國將要付出代價，在他們的敵人能夠有所反應之前，為了達成政治目的就必須以生命換取時間。如果沙國認為達葉蘭想要的是他們的油田的話，那就這麼做吧，因為皇室和政府都在利雅得。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回教聯合共和國甘冒左翼受到威脅的危險，但是科威特的部隊一定會設法順利通過瓦迪貝汀的地形，再越過二百哩的沙漠到達『真主兵團』早就到達的地方。

　　關鍵是速度，而獲取速度的關鍵是迅速消滅沙國的第四旅。緊急無線電電台追蹤到，砲火仍然集中於護道北側，並發動了殘酷的區域射擊，目的是破壞對方部隊之間的通信聯絡以及凝結力。只要他們願意付出代價，這個戰術就一定能夠奏效。

　　第四旅旅長也有他自己的砲兵，但他準備將他們用於中間突破階段，以懲罰那些長驅直入的敵方部隊。火力支援主要是用以襲擾那些剛剛攻入的敵人，而不是用來支援正和敵軍的幾個旅對戰的一些機械化部隊。當他們被消滅後，沙國邊境上的缺口寬度就更增大了三倍。

　　※※※

　　迪格斯在主指揮所裡，源源不斷地得到各種消息，他明白了一切所發生的事情。他曾於一九九一年這樣對付過伊拉克軍隊，而在擔任『野牛』騎兵團的指揮官時，也曾對以色列軍隊做過幾年這樣的事。他還曾負責過國家訓練中心一段時間。現在，他則從對手那裡看到了自己所曾做過的事。對於沙烏地阿拉伯的軍隊來說，事情發生得太快了。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們幾乎陷入了半癱瘓狀態。

　　「讓第四旅向後撤退三十公里，」他平靜地說道，「你們有足夠的地域進行運作。」

　　「我們將在那裡阻止他們！」沙國指揮官不加思索地回答道。

　　「將軍，那是一個錯誤。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不能讓那個旅冒險。你可以奪回失去的土地，但你無法奪回失去的時間和生命。」

　　但那位將軍沒有聽進去，而迪格斯也因為自己的官銜太低而沒有再勸說下去。再一天，他想道，只要再他媽的一天。

　　※※※

　　直升機慢慢地飛抵。第四騎兵團的第四連──M連，是由六架OH─五八奇奧瓦偵察直升機以及四架AH─六四阿帕契攻擊直升機所組成。他們攜帶的備用燃料油箱比武器還多。他們接到警告，說敵機也正在空中，因此不能飛得很高。直升機的偵測器正在空中搜索，尋找敵方防空雷達所發射的雷達波，而飛行員則小心地從一個山頭飛到另一個山頭，使用微光觀察系統和『長弓』雷達向前掃描。進入回教聯合共和國的領空之後，他們發現了零星的偵察車輛，那可能是一個連，散佈在距科威特邊境二十公里的地方，但僅此而已。再向前五十哩，其情況也非常相似，只是車輛更密集了一些。在到達艾爾拜塞耶的市郊之後，他們只發現了沙漠上的履帶痕跡和幾群支援車輛，而且主要是供油車，這與之前衛星情報顯示『真主兵團』一直在這裡進逼的情況有所出入。他們的任務不是摧毀這些車輛，而是確定敵人主力的位置以及其前進的軸心。

　　這又使直升機花了一個小時進行低飛、側滑和疾駛。由於附近有防空飛彈車輛，直升機知道應該避開俄製和法製的短程飛彈。其中一個偵察─攻擊小組飛得很近，看到一個旅規模的戰車縱隊正在通過護道上的缺口，該點距他們出發的位置有一百五十哩。得知此一信息之後，直升機沒有對任何目標射擊就撤離了。下一次他們也許會蜂擁而至，但如果在利用敵方的防空漏洞之前就讓對方知道這一問題就是不智之舉了。

　　※※※

　　第四旅最東側的營堅守住了陣地，但人員有大部分傷亡。此刻，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攻擊直升機也加入了戰鬥，儘管沙國軍隊也對空進行了好一陣子的射擊，但死守陣地早已注定了他們失敗的命運。雖然『真主兵團』又犧牲了一個旅才完成了這項任務，但沙國防線上的缺口已加大到了七十哩寬。

　　西側卻不同。由於其上校已陣亡，這個營現在是由一位少校指揮。他脫離了與敵方的接觸，先將剩下的一半兵力向西南撤退，然後再試圖轉向東率先進行攻擊。由於缺乏抵禦的力量，他邊打邊移動，摧毀了敵人的二十輛戰車以及其他許多車輛。在燃料耗盡之前，他們終於到達了哈立德國王軍事城北側三十公里處。但第四旅的支援車輛卻不知去向，儘管少校透過無線電請求援助，但他懷疑是否會有人趕來。

　　※※※

　　這種情況出現得有點突然。印度洋上空的一枚國防支援系統計劃衛星發現了發射閃光。這一信息傳到了加州的桑尼維爾，再從那裡傳到宰赫蘭。這樣的戰事以前有過，但還從沒有過飛彈從伊朗射出的情形。船幾乎還沒有卸完一半。當首枚飛毛腿飛彈從札格洛斯山脈向南發射時，戰爭才剛剛進行了四個小時。

　　「現在怎麼辦？」雷恩問道。

　　「現在你明白為什麼巡洋艦必須在那裡的原因了吧。」傑克森回答道。

　　※※※

　　不太需要襲擊警報了。三艘巡洋艦，加上瓊斯號的雷達都對天空進行掃描，並搜索到了從一百哩以外來襲飛彈的軌道。等候領取履帶式車輛的國民兵看到，地對空飛彈的火球衝向天際，在經歷了只有雷達才能看到的過程之後，又在空中閃耀了一下。最初發射的三枚飛彈各自在黑暗中爆炸了，但是當三聲轟轟的響聲從十萬呎高空傳下來時，士兵們現在更想回到他們的戰車裡了。

　　在安奇奧號上，甘博艦長看著軌跡在顯示器上消失。這是神盾級軍艦擅長的另一種能力，儘管在敵人火力襲擊下仍保持沉默並非它的意願。

　　※※※

　　那天晚上的另一個事件是在邊境上空所發生的一次激烈空戰。空中頂警暨管制機觀察到的結果是，二十四架戰鬥機徑直向他們飛來，企圖抑制盟軍的空中掩護，但結果證明敵軍花了相當大的代價。沒有一架E─三B有任何損毀，反而是回教聯合共和國的空軍在毫無目的地損耗自己的戰鬥機。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空中預警暨管制機上的一位美軍高階控制員想起了一個北約的老笑話，一位蘇聯戰車將軍在巴黎碰到另一位將軍時問道：「那到底是誰贏了空戰？」這個笑話的重點是，戰爭的最終勝負是在地面上決定的。這裡也是。

第六十章　「野牛前進」計劃

　　第一次砲擊後六小時才弄清敵人的意圖。儘管直升機的偵察提供了第一手的圖片資料，但是最終識破敵人詭計的卻是令人確信不疑的衛星照片。午夜剛過，不知是敵人過於狡猾還是過於愚蠢，他們不出所料地攻擊了沙烏地阿拉伯的西部掩護部隊，而且將其打得節節敗退。回教聯合共和國想必是打算先占領『哈立德國王軍事城』，因為在占領那裡之後便可選擇向東直撲波斯灣──那裡有石油──從而包圍盟軍，或是繼續南進到達利雅得，透過政治打擊來贏得戰爭。迪格斯想，現在敵人還不明白他們不能做的是什麼，但不必太早讓他們明白。

　　※※※

　　「盟軍一開始就處於不利的地位。」

　　國家廣播公司的晚間新聞正在實況轉播唐納的現場報導。「伊拉克和伊朗聯軍已經突破了科威特西部的沙烏地防線，向南長驅直入。我們請到第十一裝甲騎兵團──也就是『黑馬騎兵團』的布萊恩．霍金森中士。中士，請問你對此有何看法？」

　　「我想我們就要看到答案了，先生。我可以說，『黑馬騎兵團』已做好一切準備，只是不知敵軍是否已經準備好要迎戰了，先生。我們等著瞧。」

　　「大家都看到了，儘管戰情不佳，但我們的士兵都已各就各位，蓄勢待發了。」

　　※※※

　　這位沙烏地高級指揮官剛跟他的國王通過話，掛上電話後，他就轉向迪格斯問：「你有什麼建議？」

　　「首先，我認為應該將第五旅和第二旅調到西南方。」

　　「那就沒有部隊掩護利雅得了。」

　　「不，實際上不然。」

　　「我們最好立刻反攻！」

　　「將軍，還不到時候。」迪格斯說著，低頭看著地圖，第十旅正好位於一個絕妙的位置……他抬起頭來，「將軍，你聽過老牛與壯牛的故事嗎？」

　　他接著告訴了他這個笑話。幾分鐘後，這位沙烏地軍官點了點頭。

　　※※※

　　「您看，連美國電視都說我們將獲勝。」情治首長告訴他的上司達葉蘭。

　　回教聯合共和國的空軍總司令並不如此樂觀。在過去的幾天裡，他總共損失了三十架戰鬥機，不但襲擊空中預警機不成，反而損失了一批訓練精良的飛行員。對他來說，好消息就是，敵軍缺乏飛機以進攻他的國家。此時，更多的地面部隊正從伊朗向科威特北部進軍，所幸的是，他要做的只是掩護先遣地面部隊；他們在幾個小時之後就會接到這個命令。

　　※※※

　　德黑蘭一共發射了十五枚「飛毛腿」飛彈，不過要擊中『喜劇』特遣隊可能不太容易。這些飛彈不是被攔截，就是徒勞無功地墜入了大海。最後一批貨──在這階段裡主要是卡車──都已卸完了。甘博放下望遠鏡，看著一隊棕色卡車隱沒在黎明的晨霧中。他不知道它們要開向何處，但他卻知道大約五千名來自北卡羅萊納州的精悍國民兵就要採取行動了。

　　※※※

　　艾廷頓已和他的部隊參謀們來到了『哈立德國王軍事城』的南邊。

　　他的『狼群』部隊也許無法及時趕到那裡參戰，但他們已前往阿爾塔維。當手下正忙著的時候，他點了一根雪茄走了出去，看到兩連士兵乘著戰車抵達，於是便朝他們走去。飛機從上空呼嘯而過，看來像是美國的F─十五E戰鬥機。上校想，很好，敵軍可有得瞧了。

　　「上校！」布萊德雷戰鬥車的指揮──一位中士──從砲塔口向他敬禮。車一停，艾廷頓就爬了上去。「早安，長官。」

　　「大家情形如何？」

　　「我們已經準備好要迎戰了，長官。敵人在哪裡？」中士摘下滿佈塵埃的遮塵眼鏡。

　　艾廷頓用手指著：「在那個方向，離這裡大約一百哩。士兵們有何想法，中士？」

　　「在我們停下來之前，應該怎麼對付敵人，長官？」

　　「無論是戰車、裝甲戰鬥車還是卡車，統統予以摧毀，但切記不許槍殺戰俘。這一點很重要。」

　　「明白，上校。」

　　「也不要和俘虜發生任何不必要的糾纏。」

　　「是，長官。」中士應允著。

　　※※※

　　『黑馬』騎兵團從他們的集結地出發，朝西向『哈立德國王軍事城』挺進。哈姆上校的三個騎兵營由南向北齊頭並進，每個騎兵營的正面都約涵蓋了二十哩。第四騎兵營是直升機中隊，他尚未下令讓它們出動，只派出幾架偵察機在前面探路，同時地面支援分隊則已出發到前方去建立一個前進基地。

　　車載情報已開始正式加入實戰行列。這套數據網路系統是陸軍花了五年的時間研發測試完成的，但還沒有實戰經驗。哈姆很高興自己是證明該系統價值的第一人，指揮戰車的螢幕可以讓他一目了然，而且是每一輛戰車都可以收發訊息。該系統首先會告知我方部隊的位置，以防止誤傷自己人。這套系統運用了全球衛星定位裝置，準確度極高，而哈姆只要一按鍵就可以知道他所有戰車的位置以及附近的地形。

　　同樣地，他也能精確地得知敵軍的部署，讓他可以知己知彼，作下正確的決定。位於他西北方的沙烏地第二旅和第五旅正從科威特邊界開過來。他還要橫越一百哩左右才會遭逢敵人，而這四個小時的行軍將有助於確認各項工作的正常運作。雖然他並不太擔心這一點，但他仍必須多予注意，因為戰場上任何的微小錯誤都要付出昂貴的代價。

　　※※※

　　沙烏地第四旅的餘部打算在『哈立德國王軍事城』的西北集合，他們總共只剩下兩連的戰車和步兵運輸車，而且大部分都曾在漫漫的沙漠長夜中遭受襲擾攻擊。一些人靠著運氣死裡逃生，另外一些則歷經了殘酷的奮戰。一位情報少校自一名憤怒的士兵手中奪下戰車指揮權，但因為他輕忽車載情報系統的運用，只一意毫無組織地進行掃射和衝擊，所以付出了慘痛代價。少校已明瞭這一點，他下令找回散落在各處的油罐車，好讓剩下的二十九輛戰車和十五輛運輸車把油加滿。他們也找回了一些彈藥車，讓半數的重型車輛得以補充彈藥。然後他將支援車輛派到隊伍後方，選擇『哈立德國王軍事城』西北部的一個乾河床作為新的防禦陣地。之後他又花了半小時的時間請求支援。他的部隊默契並不好，因為戰車和運輸車分別來自五個不同的營隊。

　　士兵間彼此互不熟識，而且屬下也不夠服從。看來他的要務是指揮而不是親自戰鬥。他極不情願地把戰車還給那名士兵，自己挑了一輛步兵運輸車。對於一個喜歡揮舞軍刀躍馬衝刺的人來說，這可不是一項容易的決定，但他已在黑暗中記取了嚴厲的教訓，這比起那些執迷不悟而戰死沙場的人更勝一籌。

　　※※※

　　白天的戰鬥打打停停，雙方的射擊行動就像是足球比賽中的中場休息一樣有規律。這使得沙烏地第四旅的倖存者能夠抓住時機重新部署和補給，因為『真主兵團』也必須做這些事。『真主兵團』的後衛部隊在加滿油之後便趕到隊伍前面，好讓油罐車替其他部隊加油。這個過程只用了四個小時的時間，指揮官們對這一點都很滿意。

　　他們只比原定計劃落後了十公里，在時間上只慢了一個小時，加油也差不多都有按時進行。他們已經打破了最初的對峙，雖然損失超過了預期，但不管怎樣，總算是把敵人打垮了。

　　士兵們個個都已精疲力盡，加油的時間使他們可以有機會小睡片刻，儲蓄精力。拂曉時，『真主兵團』繼續南進。

　　※※※

　　當天的第一次戰鬥是空戰。大量的盟軍空軍剛過四點就從沙烏地南部的基地起飛。第一批是F─十五鷹式戰鬥機，另有隨行的三架E─三B哨兵式空中預警機在利雅得東西兩側盤旋。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戰鬥機在地面雷達站的監控下也騰空而起。開始時，雙方在空中飛舞對峙，彼此都想知道對方的地對空飛彈位置──他們早在天未亮時就開始搜集這方面的情報。雙方都逐漸意識到對方在後方藏有飛彈帶，但初期的戰鬥總是先在無人地帶展開。第三九○戰鬥機中隊『野豬小隊』的四機編隊首先開始行動。『哨兵式』提醒一架鷹式戰鬥機說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戰鬥機已掉頭向東；於是鷹式機便轉而向西加速，穿越敵人領空，然後疾速掉頭。美國人希望取勝，而他們也的確做到了。回教聯合共和國的F─四戰鬥機已中計飛錯了方向，在接到地面控制台的警告之後，他們開始回頭，但卻面臨到遠比戰術位置更為嚴重的問題。他們原先設想的交戰模式是：一方發射飛彈，另一方躲避，接著再掉過頭，發射飛彈反擊。顯然他們對美國人的訓練方式一無所知。

　　鷹式飛機首先開火，各發射了一枚先進中程空對空飛彈。這是一種自動導向飛彈，發射之後飛機便可撤出戰鬥。不過受了總統十小時前談話的激勵，他們並沒有躲在飛彈後面消極地等待。第一組鷹式戰鬥機跟在飛彈後面漸漸逼近第一組目標。四個目標中有三個已被擊中，這種飛彈的威力果然驚人。第四架飛機幸運地避開了，但回頭要開始反擊時，卻從雷達中看到十五公里處有一架戰鬥機正全速衝過來。他嚇壞了，開始錯誤地向南退去。『鷹式』駕駛員有了幕僚機在半哩後的照應，他緩下速度，尾隨著敵方飛機，想一舉正中目標。他不斷地接近敵機尾部，十五秒後，F─四的身形完全進入了瞄準器……鷹式戰鬥機駕駛員如願以償……

　　「『狐狸三號』，『狐狸三號』擊毀一架！」

　　第二批鷹式戰鬥機也正進入此戰鬥區，瞄準追蹤著各自的目標。回教聯合共和國的地面控制台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震懾了，於是緊急命令其戰鬥機向迎面而來的美機發射由雷達導引的遠程飛彈──但美軍並沒有如他們所預料的閃避開來，反而向下翻滾九十度，和發射飛彈的敵機保持一定的距離。如此便令敵方的都卜勒雷達毫無用武之地，飛彈因而錯失目標。當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戰鬥機準備再次發射時，鷹式戰鬥機又躲到了它們後面，從十哩遠不到的地方發射飛彈。當敵機接到飛彈襲擊的警報而試圖轉身逃跑時，已為時太晚，四架飛機全數陣亡。

　　「嘿，『城市佬』，我是『白馬』，」一個聲音插入了回教聯合共和國的警戒頻道，「多送些飛機來嘛，我們還沒吃飽呢！我們要將那群混蛋全幹掉！」隨後他把頻道轉向『藍天一號』。「我是隊長，還有其他飛機嗎？」

　　「你那邊沒有，在空中待命吧。」

　　「知道了。」這位『野豬』戰鬥機中隊的中校指揮官再度側飛，俯看敵軍戰車群從營地開出，使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希望自己的飛機也能對地攻擊。「我是隊長，向我靠攏。」接著他檢查了一下燃料情況，他得趕快加油了。

　　下一批登場的是第三九一中隊的鷹式戰鬥機，由備有高速反輻射飛彈的F─十六護航。這些小型、單座的戰鬥機打開警告裝置開始巡航，搜尋機動的地對空飛彈發射架。結果他們發現了大量的低空飛彈發射架，上面是法國的「響尾蛇」和前蘇聯的SA─六防空飛彈。『鷹式』駕駛員們俯衝而下引開對方的注意，然後發射反雷達飛彈掩護飛往敵人陣營的F─十五E；這些戰鬥機的首要任務便是找出敵軍的砲兵位置。

　　※※※

　　『掠奪者』無人飛機也正在執行偵察工作。由於先前有三架無人飛機因失去地面引導而墜毀，使得中斷的情報網花了幾個小時才修復完畢。戰區內只剩下十架這種飛機，其中四架正在八千呎的高空飛行。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打擊火力主要是來自拖曳榴彈砲，而這些火砲已在兩個機械化旅的後面做好了發射準備，準備撲襲『哈立德國王軍事城』。一架『掠奪者』發現了這個由六個砲兵連所組成的部隊，並把消息傳給情報搜集小組和空中管制暨預警機，然後再傳給第三九一中隊的十六架鷹式戰鬥機。

　　※※※

　　沙烏地部隊緊張地等待著。他們的四十四輛戰車依少校的吩咐已散佈在八公里寬的地域，希望以這種疏散的部署來抵禦敵人的砲火，延緩敵人的行動。空中越來越近的尖嘯聲令他們趕快關上車門，接著直徑八吋的砲彈便不斷地落在他們的陣地上。首次轟炸持續了三分鐘，砲彈逐漸向前逼近少校的車輛……

　　※※※

　　「老虎急了！」第三九一中隊指揮官史蒂夫．伯曼叫道，敵人顯然是預料他會先攻擊前頭的戰車。地對空飛彈就在那裡，正準備對付它們。四個小隊中的三個小隊開始行動，每個小隊分成兩架一組，以五百節的速度俯衝到四千呎高度。砲兵連整齊地排列著，砲與砲及卡車之間的距離非常精確，果然是將他們的教科書奉為圭臬，伯曼中校想。他的武器操作手選擇了集束炸彈，開始對敵軍進行猛烈轟炸。

　　「看來效果不錯。」他們已經投下了兩個BLU─九七多效霰彈，四百多枚網球般大小的迷你炸彈紛紛落下。敵方的第一個砲兵連被全數殲滅，接著彈藥車也發生了爆炸。「下一個。」飛行員來了個急轉彎，回頭瞄準下一個砲兵連，接著他喊道：「十號位有高砲！」原來是門ZSU─二三蘇聯自走防砲，其四個砲口正對著鷹式戰鬥機發射曳光彈。『鷹式』避開攻擊，「選用『小牛』空對地飛彈。」飛彈直飛出去，擊中砲車，接著飛行員馬上又去轟炸下一個榴彈砲連。當『鷹式』結群向下進攻時，地面的火力更猛烈了。

　　※※※

　　阿布都拉面前一百公尺遠的沙漠裡響起二、三十聲砲彈的爆炸聲。三十秒後，又有十多聲爆炸。又過了三十秒，僅響了三聲。從地平線處出現的第一列戰車後方塵煙滾滾。幾秒鐘之後，他們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撼動著地面，接著便有隆隆聲自遠方傳來。不一會兒就真相大白，原來是有幾架綠色的戰鬥機向正南飛來，從形狀可以看出來那是盟軍的飛機。接著又出現一架，拖著長煙在空中搖搖欲墜，然後傾斜了一下，有兩個物體彈出，降落傘飄落在他身後一公里的地方，飛機同時墜毀，燃成巨大的火球。阿布都拉少校派了一輛車去接落地的飛行員，然後繼續把目光放在遠處的戰車上──目前他還用不著召喚砲兵去對付敵人。

　　※※※

　　在第三次攻擊目標時，伯曼的飛機被擊中，使得鷹式戰鬥機嚴重受損而不能順利返航。在他跳傘還沒有落地之前，就看見一輛車向他駛來，他不知道這車是哪一方的。不久，他著陸跌進沙堆裡，從五十公尺的距離看來，那好像是一輛美製的悍馬車。他扯掉降落傘並拔出手槍，但這輛車顯然是盟軍的，裡面坐著兩名沙烏地士兵。一個人朝他走過來，另一個人則將悍馬車開向半哩外他同伴降落的地方。

　　「上來，快上來！」沙烏地士兵喊著。一分鐘後，悍馬車載回那位同伴，他正抱著膝面露苦相。

　　「我的膝部受傷了，老大，撞到該死的岩石。」他邊解釋邊坐到後座上。

　　「悍馬車」把伯曼帶到了安全的乾河谷地帶，他們的陣地前仍不時地落下一些砲彈，但是敵人的準確度不夠，使得砲彈落下的地方離他們有五百公尺遠。

　　「你是誰？」伯曼問道。

　　「我是阿布都拉少校。」他敬了個禮。伯曼把手槍放回槍套，然後四下看了看。

　　「我想你們就是我們要支援的人吧。我們把他們的砲兵炸慘了，但還是有一些傢伙好狗運地逃掉了。你能幫我們弄到一架直升機嗎？」伯曼問道。

　　「我盡力而為。你受傷了嗎？」

　　「我的同伴膝蓋受傷了。我們想喝點水。」

　　阿布都拉少校把他的水壺遞過去。

　　「他們還會再進攻。」

　　「不介意我參觀吧？」伯曼問。

　　※※※

　　在他們南方的一百哩處，艾廷頓的旅仍在整軍待發。

　　他有一個完整無缺的營；他讓這個營先沿著前往『哈立德國王軍事城』的路前進二十哩，以便保護他隨後從德黑蘭過來的後續兵力。不過，他的砲兵是最後一批卸載，所以至少還需要四個小時才能到達。

　　隊伍一到，他首先把他們帶到集結地加滿油，然後令他們向中間站出發。每個連大概要用一個小時才能把這一切安排妥當。現在第二個營正準備出發。他令他們沿著西邊的路前進，如此就能幫助第一個營向東橫向推進，而且能使護衛力量倍增。

　　他的情報隊剛剛建立，正開始從利雅得獲取訊息，而悍馬車和布萊德雷戰鬥車則在主力部隊十哩前進行偵察，居中的部隊也用望遠鏡掃視著前方。到目前為止，除了遙遠的地平線處偶爾會有煙霧和隆隆的砲聲之外，沒有任何其他情況。很好，艾廷頓想，這樣最好。這樣他才有時間來準備，時間對軍人來說是最寶貴的東西。

　　「『灰狼六號』，我是『狼群六號』，聽到請回答。」

　　「六號收到。」

　　「我是『狼群六號』，『白牙』已經出動。一小時後他們將到達你們左側，到時你們便開始橫向行動。」

　　「我是『灰狼六號』。目前沒有任何發現，我們狀況良好，長官。」

　　「很好，隨時向我報告，完畢。」艾廷頓掛上無線電話。

　　「上校！」是情報隊的負責少校，「有狀況了。」

　　「也該是時候了！」

　　※※※

　　砲擊仍在繼續，有幾發砲彈落到了乾河谷裡。

　　伯曼上校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不怎麼喜歡它。他與阿布都拉掩身在一輛戰車後面，一發砲彈落在他們左側一百公尺的地方，還好射偏了。他們倆都清楚地聽到碎片砸在身邊棕色戰車上的乒乓聲。

　　「這一點都不好玩。」伯曼搖晃著腦袋，試圖甩掉殘存在腦海中的砲彈聲。

　　「多虧你炸掉了一些火砲，否則實在是太可怕了。」阿布都拉說道，他正拿起望遠鏡在觀察。回教聯合共和國先進的T─八○蘇聯戰車就在三千公尺外，還沒發現他隱蔽起來的艾布蘭戰車。

　　「你們交火多久了？」

　　「昨天天亮就開始了。我們現在是在第四旅的左側。」但這並沒有增強伯曼的信心。在他們頭頂上的戰車砲塔微微向左轉了一下，少校的無線電裡傳來一句話，而他只大喊地答覆了一個字。緊接著，位於他們左側的戰車向後震動了一下，然後砲口發出一陣砲擊聲，彷彿是放鞭炮比賽似的。伯曼伸出了頭，看見遠處砲塔的上端冒著一柱白煙。

　　「上帝保佑！」

　　「借用一下無線電好嗎？」

　　※※※

　　「『藍天一號』，我是『老虎』。」空中預警機上的軍官收聽到這樣一段話。「我位於『哈立德國王軍事城』的北部，和沙烏地戰車群在一起。」接著他告知了自己的位置，「這裡戰況激烈，你能通知其他部隊來支援我們嗎？聽到請回答。」

　　「『老虎』，你能證實你的身分嗎？」

　　「不能，他媽的，我那該死的密碼與我的F─十五一起毀掉了。我是史蒂夫．伯曼上校，現在則是一個很火大的飛行員。四十分鐘前，我們擊中了一些可惡的伊拉克砲兵，現在可把戰車招惹出來了，信不信由你，完畢。」

　　「聽起來像是美國人。」另一名較高級的軍官思忖著。

　　「你仔細看一下，敵人的戰車頂部是圓的，指向南，而我們的頂部是平的，指向北，完畢。」接著傳來一陣爆炸聲。

　　「我這個落難的飛行員可沒時間跟你們鬧著玩。」伯曼對他們說。

　　「我也是，」預警機上的人作出了決定，「『老虎』，稍等一下。『魔鬼』，我是『藍天一號』，有事要你們處理……」『藍天一號』剛好有四架F─十六飛機正待命等著進行空對地行動，現在恰好派上了用場。

　　※※※

　　敵軍前進中的戰車起初停下來交戰，但對付那些美製的「艾布蘭」戰車根本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而沙烏地士兵在當天稍早的交火中已經顯出了他們的本領。敵人開始後退並向左右移動，然後施放煙霧使戰場變得模糊不清。更多後方的戰車因彈藥起火，黑煙直衝清晨的天空。第一階段的交戰歷時五分鐘，伯曼看到回教聯合共和國至少損失了二十輛戰車，而盟軍則沒有任何損失。

　　此時美國蝮蛇式飛機自西面飛來，從離地四哩的空中在敵軍陣營間投下MK─八二飛彈。

　　「太棒了！」受英式教育的阿布都拉少校喊道。

　　他們不知道敵軍到底損失了多少車輛，但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在孤軍作戰了，形勢已大有改變。

　　※※※

　　如果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德黑蘭的街道變得更加寂靜了。

　　讓克拉克和查維斯吃驚的是，街上幾乎無人在交談。男人突然一下子少了起來，因為這些後備軍人已被召去軍械庫領取武器，準備參戰。

　　俄國人已經給了他們兩人達葉蘭的地址，所以實際上他們的工作只需去那裡察看一下──不過話說得容易，當這裡是一個戰爭中國家的首都時，那就又另當別論了，尤其是他們在不久前還曾被保安部隊遇見過，使得情況更加複雜了。

　　達葉蘭的生活儉樸；他們在兩個半街區外查看。那是一座三層樓房，地處中產階級居住的街道上，除了前面台階上有明顯可見的衛兵以及角落處停放的幾輛汽車之外，看不出有任何其他的兵力部署。從更近的距離看，他們還發現人們都刻意避免走在樓房的那一側──他可真沒人緣。

　　「那裡面還住著誰？」克拉克問俄國情報員。這人以大使館祕書的身分做掩護，並做了許多外交事務。

　　「我們認為大部分是他的保鑣。」他們坐在一間咖啡館裡喝咖啡，故意不直接注視他們感興趣的那幢房子。「從各方面來看，我們認為那幢房子已經沒人了，他有他的安全顧慮。人們逐漸不滿他的統治，連征服伊拉克的激情也消退了。克拉克，你和我一樣看得懂人心，這些人民已經厭倦被長期控制了。你們的總統很明智地先宣佈進入敵對狀態，這種驚人之舉很有用。我喜歡你們的總統，葛洛佛科也喜歡他。」他說道。

　　※※※

　　在新墨西哥州的豪萊曼空軍基地，八名飛行員來到基地的醫院驗血。伊波拉病毒測試裝備總算成批出來了。附近的阿爾伯克基地出現了一些病例，這些人全都被送到新墨西哥大學醫療中心接受治療，其中有兩人便是來自這個基地─一個中士和他的妻子，中士已死，他的妻子也瀕臨死亡──這件事傳遍了整個基地，更加深了那些本已提心吊膽的人的恐懼。飛行員已查明都沒問題，他們如釋重負，現在可以開始行動了。隨後地勤人員來了，他們的檢驗結果也都呈陰性。所有的人都準備出征。半數飛行員鑽進F─一一七『夜鷹式』戰鬥機中，另外一半則和地勤人員一起搭上KC─十加油兼運輸機，準備長途飛往沙烏地。

　　消息很快就透過空軍的通訊網傳開。從以色列基地調去的第三六六部隊和F─十六戰鬥機交出了一張漂亮的成績單，但人人仍渴望他們的到來。豪萊曼空軍基地出來的人即將在戰區掀起第二波高潮。

　　※※※

　　「他瘋了嗎？」由俄羅斯國外情報局幹員化身的外交官問伊朗外交官。

　　「不可以那樣說我們的領袖。」伊朗外交官員回答，他們正在散步。

　　「很好，你那博學英明的領袖可知道使用『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後果？」這名情報官巧妙地問道。當然，他們都清楚這位英明領袖是不知道嚴重後果的，因為五十多年來還沒有哪個國家敢這樣做過。「他可能失算了。」伊朗人承認道。「的確如此，」俄國人故意停頓了一下（他已做了一年多的外交官），「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你們有這個能力，他還真聰明。不過他實在是瘋了，你們國家將被國際社會所唾棄……」

　　「不會的，如果我們能……」

　　「是啊，如果你們能。但是如果你們不能，」俄國人說道，「那麼全世界都會起來反對你們。」

　　※※※

　　「這是真的嗎？」即將成為土庫曼總理的人問道。

　　「千真萬確，」葛洛佛科向他保證，「雷恩總統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他以前是個危險的敵人，但現在我們已握手言和，成了朋友。以色列人和沙烏地人都很尊敬他。阿里親王和他關係密切，這是眾所周知的。」這次會面在土庫曼的首都進行，離伊朗的邊界很近，前任總理就是死於這裡的一場車禍（很可能是預謀），而且是在臨近選舉的時候。「你想想看，儘管他的國家和孩子遭受回教人士的攻擊，造成美國人民的死傷，但他詆毀過你們的宗教嗎？他沒有，是不是？也只有一個正直可敬的人才會這麼做。」

　　在桌子另一邊的人點了點頭。「或許是吧。」

　　「你是信奉真主的人，你能寬恕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所作所為嗎？」

　　他憤慨地說：「人人都知道，真主痛恨濫殺無辜。」

　　俄國人點點頭，「那麼你必須自己決定一下，政權和信仰哪一個對你比較重要。」

　　但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你們能給我們什麼呢？人們很快就會來找我要他們的福利。」

　　「擴大你們的自治權，與其他國家自由通商和直航，我們和美國會幫你們安排與回教國家的信用往來。他們不會忘記友誼的。」葛洛佛科保證。

　　「一個信仰真主的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呢？」

　　「朋友，很多人在開始上任做事時都是出於美好的動機，但後來就腐化了。也許你該記住這一點，權力是一個可怕的東西，對那些緊抓權力不放的人更是如此。你得自己想想，你想成為什麼樣的領導人，你該和哪些國家的領導人交好？」葛洛佛科靠向椅背，喝了一口茶。

　　「我們的宗教和信仰都是真主的，不是一個劊子手的。穆罕默德倡導聖戰，但並沒有教導我們自相殘殺。除非達葉蘭證明這些事不是他所為，否則我不會為了他允諾的金錢幫助，而和他一起狼狽為奸。在時機成熟時，我願意見見雷恩。」

　　※※※

　　當地時間下午一點，情況已大致明朗。雖然沙烏地依然以少敵多，以四個分散的旅抵抗五個集中的師，困難可想而知，但迪格斯還是有辦法。

　　『哈立德國王軍事城』北部的沙烏地兵力已經令人難以置信地堅持了三個小時。雖然沙烏地參謀一意奮戰到底，但他們現在已經被包圍了，必須突圍。迪格斯不知道這小子是誰，但是很希望以後能見見他。再經過一、兩年的磨練，他也許會是個人物。

　　在他的「建議」下，他們從『哈立德國王軍事城』撤離了。情報部門因為有部分設備受損，所以只得關閉，而『掠奪者』無人飛機則被召到『狼群』部隊附近。現在他們有時間思考了，戰爭就像在國家訓練中心進行的大規模演習一樣，原則都是一樣的。

　　讓人擔憂的是有一個伊朗重型師正在穿越巴士拉的西部沼澤區。敵人的作戰意圖的確讓人摸不著頭腦；之前經過科威特時，他們並沒有掩護部隊，也許他們認為沒必要，更可能是他們想悄悄地有所行動，就像現在一樣。

　　不過，每個計劃都不是萬無一失的。

　　或許他的『野牛前進計劃』也有缺點，但他看了兩個小時，並沒有看出來。「都贊成嗎，各位？」他問。

　　房間裡的每一位沙烏地軍官的官階都比他高，他們是來了解此計劃的可行性。他們想把敵人全部消滅，而不只是消滅一部分。到會的將軍們點頭表示同意，他們甚至不再抱怨『哈立德國王軍事城』會慘遭敵軍破壞，因為他們遲早會重建它的。「那麼『野牛前進行動』於日落時開始。」

　　※※※

　　他們按照梯次撤退。沙烏地士兵發射了煙霧彈遮蔽敵人視線，由阿布都拉少校所指揮的半數車輛也立即趁機向南急進。側翼的部隊已經開始行動，破壞了敵人的包圍企圖。

　　伯曼的直升機一直都還沒到，這個嘈雜的下午和混亂的行動讓他很受教。如果能全身而退，他一定會召集他的戰鬥機，好好給伊朗一頓苦頭吃吃。「跟我來，上校！」阿布都拉說，轉身跑向他的指揮車，結束了在『哈立德國王軍事城』的第一次戰鬥。

第六十一章　奎爾森的縱深突擊

　　地圖上顯示的情勢很可怕，任何人都可以輕易地看出許多紅色的長箭頭和藍色的短箭頭。晨間電視節目播放的地圖和狀況室裡的沒什麼不同，有評論──尤其是「專家」評論──說美軍和沙國軍隊如何在背靠海，數量嚴重不足的情況下拙劣地部署。接下來是衛星直播。

　　「我們已經聽到了有關西北部激烈空戰的報導，」唐納在「沙烏地阿拉伯某地」對著攝影機說，「但是『黑馬騎兵團』的士兵仍在靜觀戰局。我不能說出我現在的位置──事實上我也根本不知道。B連現在正停下來加油，為那些巨大的M─一艾布蘭戰車輸入一百加侖的油。士兵們告訴我，它實在真是個『大油桶』。不過他們的心境還是一樣，他們都很憤怒。」他又說：「不知道我們在西部會找到什麼。我可以告訴大家，無論沙烏地阿拉伯傳來什麼壞消息，這些士兵們都不會受到影響。敵人就在那邊的一個地方，正以強大的兵力向南推進，我們可望在日落後交戰。我是湯姆．唐納，在『黑馬騎兵團』第一連──B連的營地為大家現場報導。」報導結束了。

　　「他表現得不錯。」雷恩點點頭，「這什麼時候可以對外播放。」

　　對所有相關內容來說，幸運的是，加密的電視網路是透過軍用頻道播放並受其監視和控制的。現在還不是讓回教聯合共和國確切地知道所有細節的時候。然而，關於沙國軍隊被「擊敗」的負面評論卻走漏了出去。這個消息出自華盛頓，沒有經過五角大廈的細心評論就被大家當作事實接受了。總統仍然擔心，媒體竟不經過調查就製造輿論，真是多麼令人可笑。

　　「今天晚上，或許更快。」米高．摩爾將軍回答道，「再過三個小時那裡就日落了。」

　　「行嗎？」總統問。

　　「行的，長官。」

　　※※※

　　北卡羅萊納州國民兵部隊的第一旅『狼群』已完全組建了起來，艾廷頓正搭乘著一架UH─六○黑鷹式直升機巡視他的前線部隊。他的第一特遣營『灰狼』已將其左翼佈置在從阿爾塔維通向哈立德國王軍事城的路上，第二特遣營『白牙』部署在高速公路的西側，而第三特遣營『土狼』則充當後備調遣，是他的機動部隊。他把他的砲兵營分成兩部分，既能掩護左、右翼，又能掩護中央地帶。他缺乏空中力量，除了三架黑鷹式救護直升機之外，什麼都沒有。他還有一個情報大隊、一個戰鬥支援營、醫療人員、憲兵，以及一個旅必須擁有的其他一切。他的兩個前線營的前面是偵察部隊，其任務一是報告，二是當有敵人出現時，除去敵人的視野。他曾想到要求第十一裝甲騎兵團提供一些直升機，但他知道哈姆對直升機的使用已有計劃，就算提出要求也是白費口舌。他得從偵察方面下工夫了。

　　他向下望去，M一A二和布萊德雷戰鬥車的前沿都已找到了適當的位置，主要都藏在高地後的護堤和小沙丘後。每輛戰車之間的間隔大都超過三百公尺，這使得他們在受到砲擊或空襲時不會成為明顯的目標。有人告訴他不必擔心會有空襲，但是他還是擔心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

　　※※※

　　撤退以三十五哩的時速疾行十哩，這足以遠離砲火的射程，而且也大致照著伯曼原先所預計的路線──他忽然想起以前曾做過這樣的練習，而且曾以至少比現在快十五倍的速度把敵人的砲火甩在後面。這些車疾駛時，頂部艙蓋都是打開的，伯曼站了起來，向後望著砲彈爆炸後的噴泉狀煙霧。他以前從來都不知道成為防禦一方的滋味。大概很寂寞吧，他想。

　　不是沒有損失。他轉身數了數，只有十五輛戰車和八輛步兵運輸車。也許在塵土中還有很多他沒看見的；但願如此。他抬頭看見了他所希望看到的晴空。

　　※※※

　　是的。自黎明時分起已有四十架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戰鬥機在空戰中被擊落，而美軍和沙國軍則損失六架，而且全部是被地對空火力所擊中。在盟軍機載雷達探測範圍內，敵軍空中力量已無法取得優勢。那些拼湊起來的美製、法製和俄製戰鬥機在報紙上和停機坪上給人的感覺很不同凡響，但在空中就不是那麼回事。不過盟軍空軍的夜戰能力也很差，只有少數幾架F─十五E鷹式戰鬥機具有真正的全天候能力（夜間也算是一種天氣狀態）。回教聯合共和國情報人員估計，這種飛機約有二十架，不會有太大威脅。先遣師在進入哈立德國王軍事城之前停下來再次加油和重新裝備。指揮官們認為，情勢如果再像這樣大步發展的話，他們就能在美軍組織好占領利雅得之前先到達那裡。他們仍掌握主動權，而且離目的地只剩下一半的路程。

　　※※※

　　『棕櫚碗』不斷地追蹤關注無線電所截獲的西南方信息，但其北方則正面臨來自伊朗裝甲師的威脅。也許回教聯合共和國認為，由於沙國受到了沉重的打擊，科威特軍隊一定不敢輕舉妄動。如果他們真那樣認為的話，可真是打錯如意算盤了。邊界可以由兩個方向穿越，科威特政府想得沒錯，如果不採取行動，只會使他們的局面更糟，不會更好。這次換對方需要再一天額外的時間了。

　　第十騎兵團的第四空中騎兵中隊，在日落二十分鐘之後升空，向北飛去。有一些輕型摩托化部隊駐守在邊境，他們認為那支正在穿越底格里斯與幼發拉底河三角洲的部隊很快就會來換防。那支部隊共有兩個營，由卡車和輕型裝甲車運送。他們透過無線電聊了很多，指揮官們來回調遣部隊，但奇怪的是，卻被不足自己國家十分之一大的國家打個措手不及。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野牛』騎兵團的二十六架阿帕契直升機將用機關砲和火箭砲獵殺他們，為科威特的輕型機械化旅殺出一條通道，而該旅的偵察車輛已經散開去搜尋伊朗裝甲部隊的先鋒部隊。後面五公里處是一個靠偵察情報引導的重裝甲營，對於回教聯合共和國來說，這一夜最意想不到的是：這個營竟於黃昏時被二十門戰車大砲，以及緊接在兩秒鐘之後的十五次襲擊弄得支離破碎。下一個教訓是過於自信。他們和敵人的第一次交戰很成功，科威特的先鋒部隊大敗敵人的進軍。一切都像是為他們準備的。夜視系統發揮了作用，火砲發揮了作用，他們使敵人孤立無援、無處可逃。

　　透過『棕櫚碗』，薩巴赫少校得到了二手消息，只有伊朗第四裝甲師的一個旅──主要是一個預備編隊──成功穿越防線，冒冒失失、不知天高地厚地闖進先遣裝甲部隊。日落三小時後，唯一能通向伊拉克南部的通道完全被封鎖，如此對「真主兵團」的增援就容易多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晚上精密導引炸彈將投向橋樑。這是一場為了他的小小國家進行的小型戰鬥，但卻是一場為其盟國奠定勝利基礎的戰鬥。

　　在空中騎兵中隊返航加油並補充裝備時，『野牛』騎兵團的地面部隊已在向正西方移動，只留下一支精力充沛的科威特軍隊牽制盟軍後方並積極備戰。

　　※※※

　　到目前為止，回教聯合共和國的第一軍一直被當作預備隊用，主要是由前伊朗第一裝甲師──『不朽』以及另一個裝甲師（主要由倖存的共和國衛隊軍官和未參加過一九九一年戰爭的士兵組成）所組成。第二軍已突破邊界，儘管在戰鬥中損失了三分之一多的兵力，但仍保持向哈立德國王軍事城推進的領先地位。在這個任務完成之後，第二軍將向左，即東邊推移，為第一軍開路。第一軍除了遭遇幾次空襲之外，幾乎未受損傷，第三軍也是。第二軍現在將掩護先遣部隊的側翼，準備對付敵方可能從海岸方向發起的反擊。當夜幕降臨時，所有部隊都按例派出了偵察部隊。

　　先鋒部隊沿著哈立德國王軍事城的周圍邊界行進，驚訝地發現沒有任何敵軍。偵察營指揮官壯起膽子派遣部隊直接進入城裡，發現城內幾乎空無一人，大部分居民都在前一天就被趕走了；他仔細想想這似乎很合邏輯。儘管『真主兵團』已經受到好幾次重創，但仍在前進，這是沙國軍隊所無法阻止的。他心滿意足地向南推進，同時也更謹慎了。前面想必會有敵軍埋伏。

　　※※※

　　艾廷頓的憲兵支隊已完成任務把人疏散到南邊，然後離開。在這個過程中，他看到的竟是一些垂頭喪氣的面容，直到他們看到在哈立德國王軍事城和阿爾塔維之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為止。『狼群』不可能藏住一切。沙國的憲兵部隊墊後，於當地時間晚上九點整越過了偵察掩護部隊。他們說後面什麼也沒有，但，他們錯了。

　　阿布都拉少校的輪式車輛在前，戰鬥車在後，其砲塔也轉到車尾。少校曾想過要再做最後一次的抵抗，但是實在已經沒有戰鬥力來對付跟在他後面的任何敵人了。他的人在經過二十四小時的連續奮戰之後已經疲憊不堪，而更糟的是他的戰車駕駛們，由於他們的位置處於車體前方，舒服得讓他們猛打瞌睡，只有在車長大叫或不小心把車開到路邊的溝裡造成車身傾斜時才會清醒過來。他還有另外一個想法是，希望能與盟軍聯繫上──過去這些天裡他已學到，戰場絕對不是個友好的地方。

　　車輛顯現在熱成像觀察鏡上的是一個個白點零星地駛下高速公路。處於指揮位置的艾廷頓知道會有一些脫隊的沙國士兵，因此他警告偵察掩護部隊要小心點，直到傍晚『掠奪者』升空之後才比較確定。從熱成像觀察鏡中，可以清晰地看到M一A二戰車的獨特平頂。他把情形告訴偵察支隊『貓頭鷹』。該支隊在看到觀測系統上的白點逐漸形成盟軍的身影時，才放鬆了他們緊繃的神經。儘管如此，也還有一種可能：盟軍被敵人擄獲並轉為敵用。

　　士兵打碎了路燈扔在路上。先遣卡車發現了這些，而且幾乎在上面停了下來，因為在沒有路燈的情況下他們開得很慢。分派到『狼群』的幾個沙國聯絡官在表明了自己的身分之後，便告訴他們往南行。阿布都拉少校在十分鐘後到達了掩護地帶，跳下了指揮車，跟他同來的還有伯曼上校。美國國防兵首先送來了食物和水，很快又送來了軍用咖啡，這種咖啡的咖啡因含量是普通咖啡的三倍。

　　「他們來得有些晚，但到底還是來了。」伯曼說，「這一天可真夠他們忙的。」

　　那位沙國少校簡直就快累垮了，他從未消耗過如此大的體力和精力。他步履蹣珊地到了『貓頭鷹』指揮站，在地圖上比畫並竭盡所能、有條理地說明一切。

　　「我們必須擋住他們。」他堅決地說。

　　「少校，你們為什麼不再走上十哩，在那裡能看到一個超大的路障。幹得不錯，年輕人。」這位夏洛特律師告訴這個年輕人。少校向他的車走去。「真有那麼難嗎？」當這位沙國少校走到聽不見的距離時他問。

　　「我知道他們擊毀了五十輛戰車，那還只是我能看到的，」伯曼邊說邊啜了一口鋼杯中的咖啡，「可是又來了更大批的戰車。」

　　「真的？」那位律師兼陸軍中校問道，「這正合我們的胃口。你們後面沒有盟軍嗎？」

　　伯曼搖搖頭。「一點機會都沒有。」

　　「你沿路走十哩，伯曼，就會看到一齣好戲，聽到了嗎？」

　　伯曼看得出來，他們像是美國人，身穿沙漠作戰服，臉在德軍式的頭盔下像是抹上了顏色。紅色的燈正照向地圖。這裡很黑，夜空也很黑，只有星光能讓他辨別天與地。銀色的月光很快就會出來，但那也亮不了多少。掩護部隊指揮官有一輛悍馬車可以指揮，裡面有許多無線電可用。另外，他還能看見一輛布萊德雷戰鬥車和一些士兵，其他就什麼都沒有了。不過他們的站姿和說話都很像美國人。

　　「『貓頭鷹六號』，我是二九號。」

　　「二九號，我是六號，請說。」指揮官對無線電說道。

　　「我們發現一些動靜，在目前位置北邊五哩的地方，有兩輛車在右邊行駛。」

　　「明白了，二九號，保持聯繫。完畢。」他轉向伯曼。「繼續前進，上校。我們有事做了。」

　　※※※

　　有一支側翼掩護部隊，那可能是敵人第二軍的部隊，哈姆上校想。他的OH─五八奇奧瓦偵察直升機在前監視著這一切。OH─五八是噴射遊騎兵二○六型直升機的軍用型──二○六型在美國常被用於交通巡邏──具有隱藏觀察能力，大多是隱蔽在小山丘或者山脊後面，再用安裝在機身頂部的電子潛望鏡監測地形；可以邊盤旋邊觀察而不被發現，再由電視系統將所有情報拍錄下來並傳送回去。哈姆共動用了六架OH─五八，為他的第四中隊擔任前導，與其地面部隊的前沿相距十哩遠──這些地面部隊仍位於哈立德國王軍事城東南三十哩的地方。

　　技術人員把偵察機上傳來的情報轉化成數據，並將其以圖表顯示傳送給哈姆所指揮的戰鬥車輛。接著『掠奪者』無人飛機也傳回情報。這些無人飛機都已升空，監視著被占領的軍事城南面的道路和沙漠，其中有一架就在軍事城的上空。哈姆看到，街道上滿是油車和補給車。

　　更重要的是，電子偵測器也在運作當中。由於回教聯合共和國部隊的行動過於迅速，使得無線電的通信情況絡繹不絕。他們現在已辨認出兩個旅的指揮所，也許還有一個師指揮所。

　　哈姆將顯示幕切換到一張更大的圖片上。現在有兩個師正從軍事城向南出發，那應該是敵人的第一軍，其正面有十哩寬，其兩個師正以旅為縱隊並肩移動，還有一個戰車旅在前面，機動砲兵旅在最後。第二軍在他們左側行進，距離拉得不大，以便提供側翼掩護。第三軍似乎被留下來當作預備隊。這種部署很常見，也是在意料之中。他們與『狼群』的第一次交戰將發生在一個小時之後，他要堅持到那個時候，好讓第一軍從北向南穿插，即從右到左經過他的前沿。

　　已經沒有時間好好準備戰場了。警戒部隊缺少一個完整的工兵支隊以及反戰車地雷，而且時間也不允許再在戰場上設置障礙物和陷阱。他們到達戰場還不到十個小時，而整個旅到達的時間則更短，因此他們實際上只有一個火力計劃──『狼群』可以攻擊所選的近距離目標，但是所有的遠程火器都必須放在路的西側。

　　「這情報非常好，長官。」哈姆的情報參謀說。

　　「把它發出去。」於是，『黑馬』騎兵團的所有戰鬥車輛都收到了關於敵人的數據圖情報。接著哈姆拿起了無線電。

　　「『狼群六號』，我是『黑馬六號』。」

　　「我是『狼群六號』。多謝你的資料，上校。」艾廷頓用數位無線電回話。雙方都知道所有盟友部隊的位置。「我估計首次交戰將在大約一個小時之後。」

　　「準備大幹一場了嗎，尼克？」哈姆問。

　　「阿爾，這是能讓我的部下安全歸來的唯一辦法，我們被困住無法脫身了。」指揮官艾廷頓告訴他，「我們正在監視他們的先遣掩護部隊。」

　　「你知道該怎麼辦，尼克。祝你好運。」

　　「謝謝，『黑馬』。」艾廷頓結束了通話。

　　哈姆換了一個無線電頻率，開始呼叫『野牛前進六號』。

　　「我收到圖片了，阿爾。」馬里恩．迪格斯告訴他。他正在一百哩之外的後方，但過得並不像別人所想的那麼安逸，他必須遙控指揮他的士兵們去參加戰鬥。

　　「好的，長官，我們已準備就緒，現在只等他們自動上門。」

　　「知道了，『黑馬』。就地準備。完畢。」

　　『掠奪者』無人飛機正在做最重要的工作，其操縱員們和哈姆的情報小組一起操縱這些小型飛機，使其在更高的地方盤旋，以減少被看見或聽見的可能。攝影機已經捕捉到了目標，正在計算和確定方位。敵人的左半部分是『不朽』師，而前伊拉克衛隊師則在路的西側靠右。敵軍正在其偵察掩護部隊之後十哩處穩步前進，一營一營地按列編隊，組織嚴密，以便在遇到敵人時有最大的兵力和最強的射擊效果。在先遣旅之後是師砲兵旅，這個砲兵旅被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停下來以提供掩護火力，另一部分則繼續前進。『掠奪者』飛過砲兵陣地，透過全球定位系統確定方位並把這些情報傳至多管火箭砲連。接著又派出兩架『掠奪者』，用於找出敵人指揮車的確切位置。

　　※※※

　　「我不知道這些報導什麼時候會發佈出去。」唐納面對攝影機說，「我現在是在B三二的位置，即B連第三排的第二號偵察車裡。我們剛剛得到有關敵軍位置的情報，約在我們西面二十哩處，那裡至少有兩個師從哈立德國王軍事城沿路向南開進。我知道現在北卡羅萊納國民兵部隊的一個旅已進入狙擊陣地，他們與第十一騎兵團部署在一起，因為他們曾一起在國家訓練中心共同進行過訓練。

　　「現在這裡的氣氛──嗯，怎麼說呢？『黑馬』騎兵團的士兵個個像醫生一樣，或許這樣的比喻聽起來很怪。這些人對國內所發生的一切感到非常憤怒，我已經跟他們談過了，但現在他們就像是等待救護車到急診室的醫生一樣。車內的氣氛很安靜。我們剛剛得知在幾分鐘後將向西進駐攻擊地域。

　　「我想補充一下我個人的想法。大家都知道，不久前我違反了一條職業規定，我錯了，我被誤導，但這全是我的錯。今天早些時候我得知總統親自提出要我到這裡來──也許是要讓我死吧？」唐納靈機一動地說了個笑話，「這是開玩笑的。新聞記者就是靠這種狀況吃飯的，我現在在一個將要發生重大歷史事件的地方，一些負有重責大任的美國士兵就在我的周圍，不管結局如果，這裡就是一個記者所屬的地方。雷恩總統，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我是湯姆．唐納，在哈立德國王軍事城東南面，和『黑馬』騎兵團第一營B連一起報導。」他把麥克風調低，「可以嗎？」

　　「是的。」那位陸軍士兵回答他，接著又對麥克風說了些什麼。「好，已經傳送到衛星上了。」

　　「很好，湯姆。」車長邊說邊點了根煙，「過來，我讓你知道這個車載情報系統的功用──」他停了下來，拿起頭盔以便聽聽無線電中在說些什麼。「出發，史丹利。」他告訴駕駛。「好戲上場囉！」

　　他讓他們進來。指揮『狼群』偵察掩護部隊的這個人是一個刑事辯護律師，畢業於西點軍校，後來選擇從事律師職業。他現年四十五歲，卻有三十年的軍旅生涯。

　　前導偵察車在他前面兩哩處。他估計他在黑暗中看到的是兩個排，總共有十輛車在三哩內排開，一次有三到四輛車在行動。在他的熱成像系統上，他可以辨認出那是BRDM─二型偵察車，有四個輪子，裝備有重型機槍或反戰車飛彈。他看見了兩種型號，但他比較關注那輛裝有四個無線電的，因為那可能是排長或連長的指揮車……

　　「正前方發現天線車。」一輛布萊德雷戰鬥車車長從位於上校右邊四百公尺遠的地方報告說，「距離是兩公里，正在靠近。」

　　這位律師出身的指揮官從短短的山脊後抬起頭，用熱成像觀察鏡掃視了一遍戰場。現在的情形與剛才一樣平靜。

　　「『貓頭鷹』，我是六號，十秒鐘之後開始，我再說一遍，十秒鐘之後開始。四三，準備。」

　　「四三準備完畢，六號。」那輛布萊德雷戰鬥車將在軍事城的第二戰場首先開火。砲手裝上了高爆炸燃燒曳光彈。敵軍BRDM車的裝甲並不算太厚，他的穿甲砲彈足以輕易將其擊毀。他把目標框進瞄準器的中心點，電腦便自動調整距離。

　　「去死吧。」砲手對車內對講機說。

　　「我是六號，開始射擊，開始射擊。」

　　「發射！」車長對砲手下了命令。砲手按下二五公釐砲的發射鈕發射了三連砲。三枚曳光彈滑過沙漠直接命中目標。當BRDM指揮車的汽油箱爆炸時，整輛車一瞬間就變成了火球。「正中紅心！」車長確認砲手已經炸毀目標時立刻喊道。「向左側轉動，目標鎖定。」

　　「鎖定！」砲手鎖定目標時說。

　　「發射！」一秒鐘後，「正中目標！停止開火，向右轉動！目標鎖定，兩點鐘方向，距離一千五百公尺！」當敵車開始反擊時，布萊德雷戰鬥車的砲塔旋轉向另一方向。

　　「鎖定！」

　　「發射！」於是就在第一輛車被擊中的十秒鐘後，第三輛車也被擊毀了。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掩護指揮官看到所有的BRDM都在燃燒，耀眼的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接著，他所在位置的左右兩側又有光點閃現。他又命令：「開始行動，消滅他們！」

　　在十哩寬的沙漠上，二十輛布萊德雷戰鬥車從藏身處向前衝了出來，砲塔不停地轉動，尋找著敵人的偵察車。短促而猛烈的砲戰持續了十分鐘，一些BRDM企圖逃跑，但已無法反擊。敵軍曾發射兩枚火泥箱反戰車飛彈，但在飛彈一發射之後，飛彈發射車就立刻被布萊德雷穿甲彈給擊毀了，而且其兩枚飛彈也都在還沒到目標之前就掉到沙地上爆炸了。敵軍的重型機砲威力不夠，無法擊穿布萊德雷戰鬥車的前部裝甲。最後，由三十輛車所組成的敵軍掩護部隊全部遭到毀滅的命運。這次的勝利，『貓頭鷹』功不可沒。

　　「『狼群』，我是『貓頭鷹六號』，我們把他們都消滅了。他們的先鋒掩護部隊全部完蛋。我方無人傷亡。」他加了一句。他心想，那些布萊德雷戰鬥車的火力的確厲害。

　　※※※

　　「出現無線電干擾，長官。」艾廷頓旁邊的電子情報兵報告說，「雜訊越來越強。」

　　「他在請求火力支援。」一名沙國情報官員迅速回答道。

　　「『貓頭鷹』，你馬上就能得到火力了。」艾廷頓預告說。

　　「知道了，明白。『貓頭鷹』正在前進當中。」

　　※※※

　　進攻總比待在一個地方或撤退要安全一些。接到命令後，布萊德雷戰鬥車和悍馬車向北方前進兩公里，搜索敵人的後翼偵察掩護部隊──應該有一些的──他們現在也許正在旅長或師長的指揮下謹慎地向上移動。國民兵部隊的中校指揮官知道，這將是一場偵察戰，是在重量級交戰終結之前的輕量級對抗。但不同的是，他將繼續為『狼群』肅清戰場。他希望能發現另一隊偵察車，而緊隨這一隊偵察車之後的可能是戰鬥車和BMP裝甲步兵戰鬥車的先遣警戒部隊。布萊德雷戰鬥車可用拖式飛彈對付戰車，而其穿甲砲彈則可用於殲滅步兵運輸車。而且，儘管敵人現在已經知道美軍部隊的偵察掩護部隊在什麼地方，但他想敵軍還是會後退而不是前進。

　　兩分鐘之後，敵方的攔阻火力射擊突然出現在行進中的布萊德雷戰鬥車之後一公里處。一切都明白了，敵方在照本宣科，使用舊蘇聯策略。『貓頭鷹』又快速行進了一公里後停了下來，發現一段有利的分水嶺，地平線處又出現了許多隱隱約約的白點。這位律師出身的中校用無線電報告了這一切。

　　「『野牛』，我是『狼群』，我們與敵軍接觸了，長官。」艾廷頓從他的戰地指揮站與迪格斯進行聯繫，「我們剛剛痛宰了他們的偵察部隊。我們的掩護部隊正在監視敵軍的先遣警戒部隊。我的打算是速戰速決，把他們逼回到東南方，讓敵人的砲火落在掩護部隊和主力部隊之間。完畢。」

　　「知道了，『狼群』。」迪格斯在指揮幕上看見布萊德雷戰鬥車正在整齊地前進，隊形分配得很好。然後它們便開始分散行動。在車載情報指揮系統上他們看到，一些未知敵的符號開始顯示出來。

　　這為迪格斯帶來了巨大的困擾。他擅長籌劃戰爭策略，所以他現在完全有能力告訴各個排該做什麼，到哪裡去，射擊誰，但他不能允許自己那樣做。他已批准艾廷頓、哈姆和馬格魯德的計劃，並在空間和時間上也都協調好了，現在他身為指揮官，應該放手讓他們去做，唯有當問題出現或者發生某種不測的新狀況時他再插手。身為美軍駐沙國指揮官，他現在只是個旁觀者。這名黑人將軍茫然地搖了搖頭；他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情形，但他並不知道對他打擊會有多大。

　　※※※

　　現在是時候了。哈姆讓所有的中隊齊頭並進，每個中隊的正面為十公里，但是各隊之間的間隔有十多公里。通常中隊指揮都會讓偵察部隊在前，戰車連在後。每個中隊都有九輛戰車，十三輛布萊德雷戰鬥車，外加兩輛裝載有迫擊砲的M─一一三。現在位於他們前方七公里處的是回教聯合共和國第二軍的幾個旅，雖然他們在經過了軍事城北部的浴血奮戰之後，實力已被削弱，但警戒性仍然很高，因為世界上沒有比慘死更令人怵目驚心了。他的直升機和從『掠奪者』傳回的影像已經清楚地顯示出他們的位置。他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是讓他的直升機對敵人的警戒再來一次猛攻。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五十哩外的阿帕契直升機正在起飛，而一同出發的還有OH─五八奇奧瓦偵察機，他們將去完成他們在這場戰爭中的使命。

　　※※※

　　所有的F─十五E正向北飛行。其中有兩架在當天的早些時候失蹤了，當中包括了飛行中隊指揮官所乘坐的那一架。現在，在裝備有高速反輻射飛彈的F─十六保護下，他們正用精靈炸彈轟炸兩條河口上的橋樑和堤道。他們能夠看到地面上的戰車，被炸起火的都在沼澤地的西側，而那些未受損的則集中在東側。在這令人驚心動魄的一個小時當中，每一條路都因被輪番轟炸而毀壞。

　　F─十五雲集在哈立德國王軍事城上空，這裡一直處於空中預警暨管制機的控制之下。一隊由四架飛機所組成的小分隊飛得很高，超出了敵人先遣地面部隊防空飛彈的有效射程；其任務是負責監視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戰鬥機，以防他們礙事。其餘的則負責搜尋屬於裝甲師的直升機。

　　在他們下面，消息傳得很快。在白天，只有三架直升機被擊落，但隨著夜晚的來臨，一群升空的直升機當中，有半數在前十分鐘內就爆炸了。這跟上次完全不一樣，搜尋相當容易。被攻擊的敵人不得不反擊，因為他們無處可躲，也無法疏散──這正合了鷹式飛行員的胃口。在軍事城南面的一名飛行員，在空中預警暨管制機的幫助下，發射了一枚AIM─一二○飛彈，擊落了一架直升機；這是這個晚上被擊中的最後一架直升機了。

　　※※※

　　儘管這些布萊德雷戰鬥車砲手都曾多次在模擬器上操作過拖式飛彈，但其中至少有不到一半的人從未在實戰中真正使用過拖式飛彈。『貓頭鷹』等待先遣警戒分隊能準確到達其位置，但這很難，因為敵人的輔助偵察掩護部隊仍在附近。警戒分隊先和他們交了火，這次砲戰其實是兩面作戰。美軍偵察後方有兩輛BRDM敵車，而且立刻就掉轉方向。有一輛悍馬車在還沒來得及得到布萊德雷戰鬥車的掩護下，就被其中的一輛BRDM用機槍射擊。裝甲車迅速地開到現場，找到一名傷員，他是這輛悍馬車上三名車員中唯一的倖存者。步兵看護著他，駕駛把車開上了沙丘，砲手則升起拖式反戰鬥車飛彈發射器。

　　敵人的開路戰鬥車隊現在開始進攻了，他們開始搜尋布萊德雷戰鬥車的砲火，也啟動了夜視系統，於是在這片荒蕪黑暗的土地上又爆發了一場短暫而猛烈的戰鬥。一輛布萊德雷戰車被擊中爆炸，車上全體人員無一倖免。其餘的戰車都發射了一至兩枚的飛彈，摧毀了敵人二十輛戰車。這時指揮官叫他們撤回來，於是他們便撤出了敵軍戰車在陣地裡的砲火狙擊區。『貓頭鷹』損失了一輛布萊德雷戰鬥車和兩輛多用途車，這是美國在第二次波灣戰爭中蒙受的第一次地面傷亡。

　　※※※

　　現在華盛頓剛過午飯時間。總統吃得很少，當消息傳到狀況室時他才剛吃完午餐，金邊盤子、三明治上掉下的麵包屑以及他沒吃的洋芋片都還擺在那裡。死亡的消息給他的打擊很大，甚至比約克鎮號巡洋艦上的傷亡或六個失蹤的飛行員帶給他的打擊還要大──失蹤並不代表死亡，不是嗎？他讓自己這麼想。然而這些人死了。據他所知，他們是國民兵部隊的成員，而且大多是在洪災或颶風過後用來救助災民的國民兵……

　　「總統先生，如果是你，你會為了這次任務去那裡嗎？」摩爾將軍問道，在羅伯特．傑克森開口之前，他又問：「如果你才二十來歲，是一名海軍中尉，如果他們讓你去，你一定會去，對不對？」

　　「我想──不，不，我一定會去，而且也必須去。」

　　「他們也是，長官。」摩爾告訴他。

　　「這是職責，傑克。」羅伯特平靜地說，「這是該做的。」

　　「是的。」而且他不得不承認這也是他該做的。

　　※※※

　　四架F─一一七夜鷹式戰鬥機在哈爾耶著陸後滑進了掩體，而裝載預備飛行員和地勤人員的運輸機則緊隨其後降落。從利雅得來的情報官員們會見了他們，並把預備飛行員召集在一起，向他們簡單說明了他的第一次任務；這些人將參加已經大規模展開的戰爭。

　　※※※

　　指揮『不朽』師的少將正坐在指揮車裡分析形勢。到目前為止的戰爭狀況很令人滿意。第二軍已完成了任務──打開缺口使主力部隊得以突入，直到前一個小時之前，形勢都很明朗而且樂觀。不錯，有一支沙國部隊正從西南方向朝他過來，但他們至少也還要一天的路程。到那時，他早已到達沙國首都附近，而且也自然還有對付沙國軍隊的其他辦法。拂曉時，第二軍將從他左側的隱蔽位置向東突擊，佯攻油田。這會給沙國造成另一種錯覺，如此他就又能爭取到一天的時間，如果運氣好的話，就可以部分或全部消滅沙國政府成員，甚至連皇室也包括在內；或者如果他們逃跑的話（他們很可能會這麼做），那沙烏地阿拉伯王國就會處於群龍無首的狀態，回教聯合共和國就算勝利了。

　　走到這一步並不容易。到目前為止，第二軍為了讓『真主兵團』得以遠征，已經損失了一半的戰鬥力；但勝利從來就不是唾手可得的，在這裡也是一樣。他前面的掩護部隊消失在無線電通訊網上，他們曾經和一個不知名的部隊聯繫過一次，請求火力支援，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他知道前面某處有一支沙國軍隊，是幾乎被第二軍全殲的第四旅殘部。他還知道該旅是在哈立德國王軍事城北部激戰過又撤回來的……它也許是奉命抵抗以讓首都撤離……也許它還有能力吃掉自己的偵察部隊。他不知道美國的騎兵團在哪裡……也許在他的東面。他認為也許還有美國的另外一個旅在什麼位置，可能也在他的東面。他希望有直升機，但是不久前才被美國戰鬥機擊毀了一架，裡面還有他的主情報官員。上頭曾經答應過要給他很多的空中支援，但他一整天所見的唯一一架支援戰鬥機也在哈立德國王軍事城東部的地面上化為灰燼。儘管美軍讓他氣憤填膺，但卻阻止不了他。如果他能按時到達利雅得，他就可以派兵控制沙國的大部分機場，來個先發制人。所以正如軍長和司令官告訴他的那樣，目前應該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前進。他的主意已定，於是命令先遣旅按照計劃開進，前面警戒分隊則負責偵察。他們向他報告了與一支來歷不明敵人的交戰情形以及雙方的損失，而且在交戰之後不久，敵人就撤回去了。他判斷可能是那支沙國部隊在負隅頑抗，於是決定在日出之後把它幹掉。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參謀，然後離開指揮部，驅車前往視察前線。

　　※※※

　　OH─五八奇奧瓦偵察直升機報告說發現了一些掩護部隊，但不太多。哈姆將軍認為，他們也許在南行時受到了重創。他將一個中隊調到左邊狙擊，同時命令空中指揮官在幾分鐘後派一架阿帕契攻擊直升機前去對付他們。另外一支也很容易對付，但糟糕的是第三支卻位在第三中隊必經的路上。

　　※※※

　　發現了『不朽』師。艾廷頓看見其先遣警戒部隊以及緊隨其後的主力部隊的先導分隊，正以每小時二十公里的速度行進，剛好進入己方戰車的射程。他呼叫哈姆。

　　「五分鐘之內。祝你好運，阿爾。」

　　「你也是，尼克。」艾廷頓聽到。

　　※※※

　　這被稱為協調性。三十哩之外，幾組『武士』機動砲調整砲管瞄準了由『掠奪者』無人飛機和電子情報竊聽所確定的位置。新時代的砲手們把相關座標輸入電腦，以使分散的武器能夠發揮同時彈著的功效。個個眼睛都直盯著時間看，時鐘一秒一秒地過去，必須等到利瑪時間晚上十點半整，也就是祖魯時間晚上七點半整，即華盛頓時間下午二點半整。

　　在多管火箭發射系統車裡更是如此，士兵們要確保封閉好隔離間，鎖好彈簧懸置以固定住處於發射狀態的車輛，然後關上擋風玻璃窗板，因為火箭產生的廢氣有致命的危險。哈立德國王軍事城南面，卡羅萊納國民兵部隊的戰車們看見一支逼近的部隊，砲手們打開了雷射距離探測器。先遣掩護部隊現正處於二千五百公尺處，而由戰車和BMP戰鬥車所組成的主力部隊則在後面一千公尺處。

　　在軍事城的東南面，『黑馬』騎兵團正以十五公里的時速向西開進，朝向四千公尺遠處山脊上的目標。

　　情況並不太好。第十一裝甲騎兵團的第一營B連由於誤闖進一個沒被發現的BRDM裝甲偵察車陣地而首先開火，向空中發射霧彈以傳遞信號，但是警報發得早了幾秒鐘，所以根本沒有作用。時間仍然繼續在走，不緩不急，而當事者的感覺則各不相同。

　　艾廷頓嚴格遵守時間。夜裡不能抽煙，因為怕弄出火光來被敵人的夜光觀察器發現。當時間由五十九變到○○時，他打開了打火機。現在有一點點小火光沒關係……

　　※※※

　　砲兵首先發動攻擊，而且已經受命要精確到秒發射。多管發射火箭的氣勢最為壯觀，每架發射器一次都可發射十二枚，不到兩秒就可發射完畢。火箭飛奔沖天，火熱的彈體所排出的煙將整個天空照得光亮通明。到晚上十點三十分三十秒時，空中差不多就會有二百枚M─七七火箭。

　　夜空光明如晝，一百哩內的人都能看見火光連天。向東北方向飛行的戰鬥機飛行員們發現了飛行的火箭，而且看起來好像離他們的路線很近；他們可不想與這種東西共處於同一領空。

　　伊拉克衛隊裝甲師的軍官先看到這些火箭從南面而來，隨後又看出這些火箭瞄準的是從軍事城到阿爾塔維的南北向馬路西側。一些人被嚇呆了，另一些人則大聲命令士兵們保持冷靜，關上艙門把車開走。

　　而砲兵們根本無法躲開。他們大部分的砲都是拖式的，而且大部分的砲手都在敞開的彈藥車裡為待會兒的火力任務做準備。他們看見燃燒的火箭，並且注意到了它們的方向，但他們除了等待之外別無他法。士兵們都跳到地上，然後先散開，戴好頭盔，再祈禱那該死的飛彈是奔向別處的。

　　火箭滑過最高點後，開始向地面墜落。在幾千呎高處，定時器打開彈頭，每一枚火箭都釋放出六百四十四顆彈中彈，每顆都有半磅重，因此每一次每架發射器都必須負擔七千七百二十八顆彈中彈的重量。所有火箭都以衛隊師砲兵部隊為目標。艾廷頓希望火箭能早點退出戰鬥，因為這是他們射程最大的武器。一些伊拉克砲手抬頭觀看，他們既看不到也聽不到來襲的火箭，但它們的確來了。

　　從遠處看，那好像是在地面上放煙火，有如中國新年時的爆竹。七千多枚炸彈炸在二百畝左右的大地上，地上一片喧鬧。運載車著火引起劇烈爆炸，砲膛裡的彈藥又引發了第二次爆炸，炸死了大部分的砲手。第一次砲擊就已造成超過百分之八十的砲手死傷。還有兩次的砲擊。『狼群』中心的後部，發射車急速返回到補給運輸車。在裝彈前，要卸下用過的六聯裝發射器零件，並換上新的。完成這項工作大約要五分鐘的時間。

　　一百五十五公釐大砲的速度很快，它們也在向相應的敵人開火；這種砲彈和火箭一樣，都非常精確。這是軍事行動中機械化程度最高的一種：火砲負責殺傷，而人為火砲服務。在這種情形下，士兵們看不見自己的戰績，甚至也沒有前方觀察員告知他們幹得如何，但他們知道用全球定位系統定位目標是不會有問題的，而且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們以後便可以看到一切致命的結果。

　　跟平常不同的是，那些最先看到敵人先遣部隊的戰車砲手卻是最後才開火的，他們在等待命令，等待連長先開火並下達命令之後才開火。

　　艾布蘭戰車的射控系統殺傷性極強，而且是操作最簡單的機械裝置之一，甚至比百萬美元的訓練模擬器還容易。每個砲手都有一個劃定的防區，而且已經清楚要從什麼地方開始打起，並已各自瞄準了一輛行進中的T─八○戰車。

　　T─八○戰車是蘇聯設計的老式戰車。由於引擎動力不足，這種戰車的外形比美國戰車要小得多，因為尺寸的減少有利於彌補設計上的不足。前面有一油箱，油線通向砲塔。其砲彈固定於油箱的後部，所以彈藥周圍都是柴油。而且，為了節省砲塔空間，還用自動裝彈系統代替了裝彈手，但這個系統的動作比人還要稍慢一些，而且要求砲塔裡在任何時候都必須要有一發露置的實彈。總之，這也許並沒有多大的不同，但是在大規模的殺戮中，它的確不同凡響。

　　第二輛被炸毀的T─八○，其砲塔底部中了一顆『銀彈』。來襲的砲彈首先破壞了油管，在引爆炸開裝甲的過程中，迸裂的碎片像致命的冰雹般以超過每秒一千公尺的速度四處飛散，連帶將人擊中殺死；同時，待發的砲彈在托架上起火，而另一發砲彈也在炸彈架上爆炸。當彈藥爆炸時，砲手早就被炸死了，引起的柴油爆炸則把笨重的砲塔直直地向上捲到了五十呎的高度，這就是軍隊中常說的「災難性殺戮」。三秒鐘內又有十五輛戰車被如此摧毀。又過了十秒鐘，『不朽』師的先遣警戒部隊已被消除殆盡，他們唯一能做的抵抗就是讓戰車燃燒的濃霧蒙蔽整個戰場。

　　火力立即轉向敵人的主力。大概在三千公尺遠的地方有三個營正在行進當中。

　　儘管伊朗戰車的車長們都看見幾哩遠的火箭已經發射而且正沿著彈道飛行，但他們大部分都仍留在砲塔外面觀看，因為這樣才能比較清楚地掌握目前的局勢。他們隨後看到的是三公里遠處一條橘白色的光束，緊接的是在他們正前方的爆炸。反應快一點的軍官和現役戰車車長們立即命令砲手們還擊，但是他們都來不及測距，所以砲彈都射得太近了。在震驚的情況下，他們有一些人開始重裝砲彈，另一些人則使用距離探測器以便能命中目標，但那時地平線上已經又是橘黃一片了。至於隨後所發生的一切，則根本就讓他們無暇去顧及天空的顏色變化。

　　五十四發砲彈在不到二十秒的時間內擊中了四十四輛T─八○戰車，其中有十輛戰車被擊中了二次。

　　「發現還有一個移動的目標。」一個E─六戰車車長對其砲手說。戰場被照得很亮，引爆的火球也對熱成像儀造成了干擾。那邊，砲手找出了雷射測距的距離──在三千六百五十公尺處──他將彈藥上膛並發射。火光使他什麼也看不見，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了滑過沙漠的彈道弧形曲線──直直地通往──。

　　「命中！」車長喊道，「改變目標。」

　　「正在搜尋──目標鎖定準備！」

　　「發射！」車長下了命令。

　　「上路了！」這是這位砲手在半分鐘內所發射出的第三枚砲彈。三秒鐘之後，又一座T─八○的砲塔成為彈道的終點站。

　　戰車作戰階段很快就結束了。

　　※※※

　　當『不朽』師的師長看見火箭飛過時，他正靠近先遣旅尾部。他告訴駕駛把車開過去，而他則從指揮車中站起並轉身，剛好看到他的師屬砲兵正遭受第二次砲擊。當他向後轉繼續向前去時，他看到了艾廷頓騎兵團的第二波戰車。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他就喪失了百分之四十的戰鬥力。他突然明白，自己中了埋伏，但怎麼會呢？

　　摧毀『不朽』師砲兵的多管火箭是從東面發射的，而不是從南面。這是哈姆送給國民兵部隊的禮物，因為國民兵部隊自己的火力計劃對伊朗的火砲造成威脅。『黑馬』騎兵團的多管火箭在完成這些任務之後，便將火力轉去支援該團的阿帕契攻擊直升機，這批直升機正在與由三支地面中隊所組成的第二軍交戰。

　　『不朽』師的戰地指揮所於二十分鐘前就已經不存在了。在首輪火箭攻擊發起的前十分鐘，攻擊和偵察直升機編隊從北面後方接近無線電信號發射台。他們首先解決了師級目標，其次是旅級的。

　　『不朽』師的參謀將按接收到的信號行動。在能恰當反擊之前，軍官們需要確定並核實信息。指揮所也面臨了同樣的問題，他們是部隊的核心，所以必須同心協力。

　　車輛集結於六公里遠的地方，那裡有四具朝向南方的防空飛彈發射架，還有一組高射砲。P連的阿帕契直升機選了一個周圍沒有危險的地方停下，在大約一百呎的高空盤旋。前排的砲手們──都是年輕的准尉──用瞄準儀鎖定第一組目標後發射出地獄火雷射引導飛彈。儘管是出其不意地發射，但還是被一名伊朗士兵看到了火光，他大聲告訴一個砲組，那個砲組便立即調整砲位並搶在飛彈降落之前射擊。接下來是一片混亂。AH─六四向左躲開，以五十節的速度加速閃到一邊避開砲彈，這使得地面上的砲手無法瞄準，只得重新鎖定目標。其他的AH─六四並沒有被牽制住，在他們六次的發射中有五發命中。又過了一分鐘，敵人的防空火力被壓制住了，攻擊直升機停止射擊。AH─六四上的人能看到地面上的人正從指揮車裡四散跑開。指揮隊的一些士兵開始用步槍向天空射擊，而機槍手們的行動則更有組織，不過AH─六四的行動則讓對方大感吃驚。AH─六四的砲手發射二點七五吋的火箭席捲戰場，發射的地獄火飛彈也摧毀了剩下的裝甲車輛，然後又將目標瞄向他們的三十公釐機砲。為了發洩憤怒，他們逼得更近，就像一隻嗡嗡叫的巨型昆蟲般左右來回，尋找沒死於重武器之下的人。平坦的地面根本無處藏身，AH─六四的砲手們把他們一個個趕盡殺絕，像收割機收割一樣。出戰前的討論已經決定，在這次戰爭中，直升機不能再像一九九一年那樣允許敵人投降。P連在戰場上停留了十分鐘的時間，直到敵軍徹底車毀人亡之後才滿意地離開。

　　※※※

　　過早對第二軍偵察部隊的攻擊使得戰鬥開始得早了一點，也讓敵人那個完整的戰車連提早有了戒備之心。敵人的戰車在不到四千公尺的地方。

　　「戰星戰車準備迎戰。」B連指揮官邊下命令，邊發射出第一發砲彈，緊接著又發射出八發。儘管這已是砲彈的極限距離，但仍有六發擊中。『黑馬』騎兵團對第二軍的進攻甚至比多管火箭的第一次齊射還早。行進中他們又發射了一輪砲彈，至少造成敵方的五輛戰車被炸毀，但敵人射出的砲彈卻沒打中他們。

　　B連戰車分佈間隔為半公里，每輛戰車的搜索區也剛好是這個寬度。他們越向前走，發現的目標就越多。布萊德雷戰鬥車在後方一百碼左右搜尋，而其砲手們則尋找著可能使用反戰車武器的步兵。他們透過車載情報裝置看到，第二軍的兩個師分佈在長二十哩、寬八哩的區域內。B連用十分鐘的時間穿越了一個營的所在地，該營在被沙國軍隊重創之後已被美軍消滅掉了。十分鐘後，他們發現了一個正在組建的砲兵連，於是布萊德雷戰鬥車並沒放過它，用廿五公釐機砲掃射一番──燃燒的火團讓人誤以為是太陽提早了四個小時升起。

　　※※※

　　「該死。」艾廷頓很平靜地說了這個詞。營長命令他前進，而他卻站在悍馬車裡。

　　「你確信不到五分鐘？」『灰狼六號』問道，並聽到營信息網中詫異的語氣。「就這樣？」不只一個士官大聲問道。這是繁瑣的無線電通訊紀律，而每個人腦中都在想著同一件事。

　　但是不能滿足於現狀，還有許多工作要做。艾廷頓拿起無線電通話器，呼叫他的旅情報參謀。

　　「『掠奪者』有什麼消息嗎？」

　　「我們還有兩個旅仍在向南行進，但速度慢了點，長官。離你稍近一點的大概在你隊伍北部九公里處，遠一點的則有十二公里。」

　　「給我接通『野牛』。」『狼群六號』命令道。

　　※※※

　　那位將軍依舊站在原地，身前身後死屍遍地。差不多十分鐘過去了，三輛戰車和十二輛BMP戰鬥車都退了回來，停在一個凹處等待指示。人也開始撤了回來，有一些受了傷，但大部分都沒有受傷。他不能責罵他們。將軍此時所受到的打擊比他們所受到的還大。

　　他曾經嘗試與師指揮所取得聯繫，但回覆他的只是一片沉寂，而他在軍隊裡的經驗，所受的教育以及他所有的勝敗經歷都無法使他面對這樣的現實。

　　不過他還有約半個多的師可以指揮。他的兩個旅仍然完整，而且他也不是專誠來這裡損兵折將的。他命令駕駛往回開，並下達命令給先鋒的殘餘部隊：除非接到命令，否則一直堅守下去。他必須戰鬥，雖然他經歷了一場厄運，但是厄運總不會處處存在吧。

　　※※※

　　「你有什麼打算，艾廷頓？」

　　「迪格斯將軍，我想把我的兵力往北調。我們剛剛輕而易舉地殲滅了敵人的兩個戰車旅。敵人的砲兵受到重創，長官，我軍將暢行無阻。」

　　「好吧，抓緊時間，照應側翼。我會通知『黑馬』。」

　　「是，長官。我們將在二十分鐘後出發。」

　　當然，他們已經考慮過這個可能性，甚至在地圖上繪出了概略的計劃。『灰狼』將改變方向往右散開，『白牙』直向北走，控制道路，而到目前為止尚未參戰的特遣營『土狼』則往左散開，形成梯隊以便向西橫掃過去。在各自就定位之後，艾廷頓的旅將向北推進使間隔擴為十公里。由於天黑路又不熟，所以他們走得很慢，而事實上這只是完成了計劃的一半。此次行動的代號是『內森』，而第一個階段則命名為『曼納瑟斯』。艾廷頓希望迪格斯不會介意。

　　「我是『狼群六號』，向所有六號傳訊，代號是『內森』（編註：以南北戰爭時期南方將領內森．弗雷斯特的名字命名）。再重複一遍，我們將在二十分鐘後執行『內森計劃』。記住。」他命令道。

　　幾秒鐘後，三名營長便開始協調行動。

　　※※※

　　迪格斯一直讓馬格魯德將軍處於中心位置，一幅地圖（就算它是吧）顯示在M─四運輸車的指揮幕上。馬格魯德對最初的戰果並不感到十分驚訝，不過他覺得國民兵部隊表現得很出色，第十騎兵團的進展更是讓他刮目相看。M─四以每小時三十公里的速度平穩行駛。他們已進入前伊拉克境內，準備向南折去。現在是當地時間的凌晨二點，由於他的直升機中隊留在後方掩護科威特，所以此刻他覺得有點孤立無援，幸好還有四個小時才會天亮，到那時他就能回到沙烏地阿拉伯了。「野牛」六號認為馬格魯德有世界上最好的地面部隊。現在，它已深入敵人領土，還將繼續深入。就像約翰．奎爾森上校對強尼．雷伯所做的那樣，也像自己和「野牛」士兵們對阿帕契直升機所做的那樣。他命令部隊散開。偵察兵報告說路上沒有什麼阻礙，敵人的主力深藏在沙國境內。好吧，他應該做的是從後面突襲，看他們能深藏到哪裡去。

　　※※※

　　唐納在偵察戰鬥車砲塔後面的頂艙裡站了起來，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位隨軍攝影師。他以前從未有過這種經驗。他用錄音帶錄下了砲兵連受到攻擊的情形，但他並不認為在這種戰鬥車頻頻受到撞擊震動彈跳的情況下，錄音帶真能錄得成功。他的四周是一片廢墟，後面東南方處至少有一百輛被燒毀的戰車、運輸車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而這一切都發生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當布萊德雷停下時，他身子往前一撲，臉撞到了艙口蓋的邊緣。

　　「確保安全！」車長喊道，「我們要在這裡停一下。」

　　布萊德雷在回教聯合共和國那些被毀的火砲陣地以北一哩遠的地方圍成了一圈。砲手將砲台轉了一圈以觀察四周，確定沒有什麼危險。然後打開後艙門，首先有兩個人跳出來，手持步槍，他們先環視了一下，然後便跑了起來。

　　「這邊來。」中士邊說邊伸出手。唐納抓住他的手爬上了車頂。「抽煙嗎？」

　　唐納搖搖頭。「戒了。」

　　「是嗎？那些傢伙一、兩天後也會戒煙的。」他邊說邊對後面一哩遠的士兵們比了一下。然後他舉起望遠鏡四處觀看，再次確認此地是否安全。

　　「你有什麼看法？」記者拍了一下他旁邊的攝影師問道。

　　「他們付我錢要我來就是要我拍下這一切，而我也不負所託。」

　　「我們停下來幹什麼？」

　　「半個小時後我們要加油，還要補充彈藥。」攝影師摘下眼鏡。

　　「我們要加油？又沒走多遠。」

　　「因為將軍認為明天也會是個忙碌的一天。」他轉身問道：「你認為呢，湯姆？」

第六十二章　準備前進

　　交戰中的美軍此刻不得不暫時停火。艾廷頓上校的『狼群』國民兵部隊待在原地等待敵人進入美軍寬度與深度各十五哩的埋伏圈。除了偵察掩護部隊之外，他們幾乎沒有任何動作。可是現在，他們必須開始行動了。

　　多虧科技幫了大忙，艾廷頓利用無線電通知他的士兵出發的時間與目的，而車載情報系統則會告訴他們如何執行任務。『灰狼』部隊開始撤出於四十分鐘前才幫了他們大忙的斜坡地帶，沿著預先選定的道路，向位於南邊十公里的目的地前進。在行軍的過程中，隊伍比先前細長許多，營部參謀透過無線電通知各單位準備執行『內森計劃』。一個小時之後，便到達了目的地。『狼群』已占據了寬二十餘哩的正面空間，然後，又以每小時十公里的速度向北方前進，同時偵察隊也加快了速度，趕到了位於大隊人馬前方五公里處的陣地。

　　※※※

　　這些支援車輛幾乎全都是模樣堅固的運輸車，但卻能與行動迅速的戰鬥部隊緊緊相隨，這使唐納感到很驚訝。加油車開過來為布萊德雷戰鬥車加油，然後再回到周邊的陣地，而運輸車則正在卸下彈藥並為各輛戰車進行補給。唐納發現，每輛布萊德雷戰鬥車都裝有士兵們自己掏腰包購買的套筒扳手，這東西適用於重新裝填彈倉，甚至比專門的工具還好用。這也許值得寫成一則小報導，他微笑著想。

　　車隊的指揮官正坐在他的悍馬車裡，來回了解各戰車及士兵的情形。

　　「唐納先生，還好吧？」

　　記者喝著一名布萊德雷戰鬥車駕駛所調製的咖啡，點點頭。「打仗總是這樣嗎？」他問這位年輕的軍官。

　　「我是頭一回參戰，不過這很像訓練演習。」

　　「你對這一切有什麼看法？」記者又問，「你和你的手下打死了許多敵人。」

　　「這些混蛋發動了戰爭，所以我們正在還擊。」這位今晚幹掉五輛敵方戰車的軍官說道，「做好準備，唐納先生。『黑馬』騎兵團不久就要開過來了。黎明就會交戰。」此刻地平線上劃過一道閃光，不久，遠處傳來了轟隆聲。「阿帕契直升機提前行動了。」

　　位於西北方十五哩處的回教聯合共和國第二指揮所剛被摧毀。

　　一切依計劃進行。第一騎兵營會轉彎向北開去，收拾第二軍的餘部。第三騎兵營則向南穿過火光對面，凝聚整個團的力量，準備對敵方第三軍的左翼發動首次進攻。而哈姆正在十哩外調動砲兵以幫助第一騎兵營消滅第二軍的餘部。

　　※※※

　　艾廷頓再次提醒自己務必要做到簡潔俐落，雖然他已有這麼多年的閱歷，還為這次反擊計劃取了名字，但他畢竟不是內森．弗雷斯特，而且戰場也沒有小到可以讓他即興行動。

　　最後的九十分鐘內，『貓頭鷹』偵察隊往四處散開，而部隊則行進緩慢。也許這不是壞事，上校想。他必須要有耐心。敵軍不敢太向東走，怕遇到『黑馬』的左翼，而西邊的路又崎嶇難行。他們已經試過走中間的路，卻遭到了襲擊。所以按理，敵人第一軍將會發起有限的包圍戰，而且可能側重於東邊。無人飛機拍下的照片證實了這一點。

　　※※※

　　『不朽』師的指揮官再也沒有指揮所可用了，所以他收納了已被消滅的第一旅指揮所的剩餘士兵，而且知道自己只能不停地行軍。他目前的要務就是重新與第一軍指揮所取得聯繫，不過這有點困難，為了避開沿路上的美軍埋伏，指揮所的行蹤一直都沒有固定。現在第一軍重新組建，可能有很多東西要向陸軍司令部報告。他打斷一個伊朗三星將軍的話，迅速地向他報告了一切。

　　「頂多只有一個旅。」他的頂頭上司肯定地對他說，「你打算怎麼辦？」

　　「我會集中所有力量，在黎明前對兩翼發動攻擊。」師長回答說。他也沒有太多的選擇，兩人都知道這一點。第一軍不能撤退，因為政府已經命令它前進，絕不會同意它撤退，但如果待在原地不動就等於是在等沙烏地從科威特邊境發動的猛烈攻擊。看來，只有靠打垮美軍的封鎖部隊來重新取得主動權了！

　　「好，我的砲兵團和裝甲警戒部隊都歸你調遣，去實施你的突擊吧。」他的伊朗同胞告訴他。「我們在天黑之前就要攻進利雅得。」

　　太好了，『不朽』師的指揮官想，並命令第二旅放慢速度，讓第三旅跟上來，然後一起向東行動；在他西邊的伊拉克車隊也將如法炮製。第二旅向前攻擊敵人的兩翼，而第三旅則從後面牽制敵人。

　　※※※

　　「最前面的旅停下來了，現位於北方八公里處，」第二旅報告說，「幾分鐘後，『貓頭鷹』就會盯住他們。」艾廷頓知道前方的一支敵軍正在幹什麼。西邊的隊伍並沒有停下來，反而緩慢地前進，顯然是在等待命令或進行部署調整。他的對手正在把握時間考慮。

　　艾廷頓絕不允許這樣的情形出現。

　　為了完成當晚的第二個任務，多管火箭發射系統的運載車已各就各位，並升起發射箱；這次仍是只靠電子情報以進行瞄準。火箭拖著長長尾焰再次劃破夜空，不過這次軌道低了許多。砲兵也已各就各位。

　　這樣做的目的並不是要真正殺傷敵人，而是要對其造成心理壓力；除非是擊中柴油發動機，否則多管火箭系統所發射的小型炸彈根本就摧毀不了戰車。它真正的作用在於使敵人退縮，擾亂他們的視線，而且利用這些槍林彈雨來削弱他們的思考能力。於是一些在車外面商談事情的軍官們紛紛奔回戰車──但是這突如其來的彈雨仍然造成了一些死傷──現在他們安全地坐在車中，聽到碎片擊在車身上的砰砰聲響，並從觀測系統中看砲兵是否會給與有力的還擊。這些口徑不到一五五公釐的火砲，危險性極高，當這種砲彈不是向空中發射，而是像一般砲彈那樣攻打地面時，那就更可怕了。一些車輛被擊成了火球，因為第二旅的餘部被命令停在原地，等著第三旅向他們左側靠近。由於已損失了砲兵，使得他們不但無法前進，也不能進行反擊，因此只能蜷縮在原地，望著車外紛紛落下的砲彈。

　　※※※

　　『黑馬』騎兵團第一騎兵營的B連按時向北出發，布萊德雷戰鬥車在前，戰星戰車在後，隨時準備交戰。唐納不住地朝布萊德雷車外望去，對目前的狀況摸不著頭腦。最後，他克服了窘迫，拿起對講機問指揮官究竟如何才能得知一切，指揮官叫他到前面去，於是他便擠到兩人座的位置中間。

　　「我們在這裡，」一位一等中士指著車載情報系統的螢幕告訴他，「從畫面看來，我們四周並沒有人，不過，我們正在找尋敵人。」他轉換了一下螢幕，「他們在這裡，所以我們要沿這條路走。」

　　「多遠？」

　　「大約十二公里我們應該就可以看見他們了。」

　　「這系統很好用嗎？」唐納問道。

　　「它讓我們如虎添翼，湯姆。」指揮官回答說。

　　行進的速度讓人惱火，使得唐納不禁想到每週星期五下午走走停停的交通。時速低於二十哩的戰車從一種地形越過另一種地形，而且都必須在探測完前方之後才會再向前移動。中士解釋說，如果他們在平坦的地面上前進會更平穩，但沙烏地的沙漠地區盡是些窪地土丘，很可能會有人藏在土丘後面。布萊德雷戰鬥車兩兩成排地前進，因為每輛車都有『僚車』，這是從空軍借用過來的術語。

　　「那邊要是有人會怎麼樣？」

　　「他很可能會向我們射擊。」中士說。砲手左右轉動著砲塔，在冰冷的地區上搜尋人跡。唐納後來知道，他們在夜裡可以看得更清楚，怪不得美國人總是喜歡選在夜間展開行動。「史坦利，開到左邊，藏身在那個土堆後面。」他命令駕駛員。

　　※※※

　　要攻下『真主兵團』的指揮所並不容易，不過哈姆現在有兩個偵察直升機分隊專門負責此任務，而且他的電子情報站也已重建完成，並開始鎖定敵軍；他們將敵軍稱為『玉米餅』。沙烏地的偵察情報官也在密切監聽，回教聯合共和國的高級軍官雖然配有加密無線電，但如果對方的對講機沒有加密，一樣可以竊聽得到；而且，敵軍的無線電網也已逐漸崩壞，他們遲早會對『玉米餅』的動靜瞭若指掌。一個軍和兩個師的指揮所都已被擊中，其中有兩個完全被摧毀，而另一個也慘遭重創。他們大致了解到第三軍的位置，也知道敵軍指揮官對講機的頻率範圍，只需要幾分鐘，他們就能判定出正確位置，並派遣偵察直升機前去讓他們手忙腳亂。

　　「有了！」一位電子情報官叫道，「撥到三─○─五，有種像蛇一般的聲音。」雖然聽起來毫無規律，但這聲音很大，顯然是人為干擾所致。

　　「如何？」軍官問道。

　　「方位九十度。」第二輛車在第一輛車的一公里外進行三角測量……。「在那裡。」電腦螢幕上顯示了位置。軍官拿起無線電聯絡第四騎兵營。「『天使六號』，我是『窺視器』，我們可能發現『玉米餅』的位置了……」

　　離那方位只有二十哩的M連四架阿帕契直升機以及六架OH─五八奇奧瓦偵察直升機隨即展開搜尋；一分鐘後，它們向南飛去。

　　※※※

　　「到底是怎麼回事？」達葉蘭用命令的口氣問道，剛才好不容易才和他的陸軍指揮官取得聯繫；他討厭用這種應急的無線電。

　　「我們在哈立德國王軍事城南邊遭到抵抗，現在正在交戰。」

　　「問問他是什麼性質的抵抗。」情治首長建議。

　　「也許你的客人能夠告訴我。」無線電那頭的將軍說，「我們正盡力而為。」

　　「美國人的戰區兵力不會超過兩個旅！」情治首長堅持認為，「在科威特也大約只有一個旅的兵力，就只有這樣！」

　　「是嗎？三個小時內我就損失了一個師多的力量，而我現在還弄不清敵軍的情形。有兩個軍遭受了重創，其中一個遇上了敵人，現在還在奮戰。我可以繼續攻打利雅得，但我需要了解敵人的情況。」將軍已經六十歲了，但並不糊塗，他仍然覺得他能打贏這場戰爭。他還有四個師的部隊可供指揮。幸好美軍和沙烏地的空襲並不激烈，但仍有三個指揮所已被摧毀，因此他仍不得不謹慎小心，起碼也要為自身的安全著想。

　　※※※

　　「媽的，看看那些地對空飛彈車。」一個OH─五八奇奧瓦直升機的觀察員從北邊八公里處透過無線電咒罵。

　　「『大盜』長機，我是『吉祥』三號，我們發現了『玉米餅』。」

　　「我是長機，說下去。」一個聲音簡潔地回答。

　　「六輛戰車，十輛運輸車，五輛地對空飛彈車，兩輛雷達車，在乾河谷裡有三門蘇聯自走防砲。建議從西面接近，重複一次，從西面接近。」只有『真主兵團』的機動指揮所才會有那麼多的防禦武器。那些地對空飛彈是威力驚人的法製『響尾蛇飛彈』，但是他們放置的地點不妥──放在平原或高原等開闊的地方都有利於雷達的追蹤。

　　「三號，我是長機，能照明嗎？」

　　「沒問題，通知我們時間。先打雷達車。」

　　阿帕契長機緊貼地面，以三十節的速度向西爬升，然後爬升到一個延伸至乾河谷的山脊上。慢慢地，慢慢地，砲手放開他的偵測桿以進行觀測。

　　「就是那裡，長官。」砲手說道。

　　「三號，我是長機，開始行動。」駕駛員呼叫。

　　OH─五八奇奧瓦直升機點燃雷射照明，發出肉眼看不到的紅外線光束，瞄準遠處的無人雷達車。阿帕契直升機鎖定了目標，發射一枚『地獄火』飛彈，五秒後又發射了第二枚。

　　※※※

　　將軍聽見遠方有人呼喊發出警報，一具雷達也發現了正向這邊飛來的飛彈。一輛飛彈車轉動四管發射器準備發射，但因未能及時鎖定目標，使得『地獄火』得以一飛而下將雷達車炸個粉碎，六秒之後第二輛雷達車也付之一炬。『真主兵團』的將軍驀地住口，已顧不得從德黑蘭那端傳來的問話。他的護衛趕緊拉他蹲下來，而他也只能這麼做了。

　　※※※

　　四架阿帕契直升機還在空中盤旋，等待指揮官下令再次發射『地獄火』。大約五秒鐘後，指揮官下達了命令。接下來的便是攻擊敵軍地對空飛彈發射車，緊接是俄製的自走防砲車，然後敵人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保護那些蘇聯裝甲步兵戰鬥指揮車了。

　　※※※

　　將軍明白，戰爭果然是無情的。士兵們開始毫無頭緒地進行反擊；有人靜靜地觀望，有人指指點點，還有少數幾個人跑了，但大部分都還待在原地奮力抵抗。飛彈好像是從西邊發射過來的；他可以看到火箭噴出來的黃白色火光劃過夜空，但他看不出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向他射擊。地對空飛彈發射車一個接一個被幹掉了，然後是戰鬥車及運輸車。兩分鐘不到，一切便都化為烏有；此時直升機也出現在天空。機動指揮所的安全部隊都是精挑細選的步兵，他們用重機槍和肩荷火箭反擊，但直升機鬼魅般的身影離得太遠了，用攜帶式飛彈根本打不到它們。他的手下都已盡了力，但對方的曳光彈有如一道光束般地朝他們射來，使得士兵們只能紛紛躲避。這時，直升機也往前靠近，就在距離幾百呎的上空向他們射擊，強迫他們參與這場殘酷無情的遊戲。將軍握著手中已經啞然無聲的無線電，定定地望著。

　　※※※

　　「長機，我是二號，一夥敵軍在我東側。」飛行員向阿帕契指揮官報告。

　　「幹掉他們！」飛行組長命令道。一架攻擊直升機向南邊的敵方指揮所餘部飛去。

　　※※※

　　「你不是說不必對那些人太客氣？」砲手一邊問，一邊好整以暇地察看他是不是已經把每個人都幹掉了。

　　「我還以為他們已經得到消息了呢。」飛行員駕著直升機繞圈搜尋漏網之魚。

　　「『天使六號』，『天使六號』，我是『大盜六號』，指揮所已成一片焦土。」飛行指揮官呼叫，「我們將返回進行油彈補給，完畢。」

　　※※※

　　「好了，把他弄回來！」達葉蘭在電話裡對著通訊官吼叫。屋裡的情治首長什麼都沒說，心想也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陸軍指揮官了。最糟糕的是沒有人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達葉蘭確信情報人員對美軍力量的評估沒有錯，但這麼少的人怎麼會有這麼強的破壞力？

　　※※※

　　「在那裡有兩個旅或團什麼的，是不是？」狀況室裡，雷恩拿起從戰場上送來的最新戰況，並將它放到幻燈機上。

　　「是的。」摩爾將軍點頭答道，他高興地看到連傑克森上將也很平靜。「只有兩個，總統先生。天啊，這些國民兵真是了得。」

　　「長官，」弗利問，「您想做到什麼地步呢？」

　　「一切都是達葉蘭自己招惹的，這一點我們還有疑問嗎？」

　　「沒有。」中情局局長答道。

　　「那麼，我們就陪他們玩到底，愛德華。俄國人會參與嗎？」

　　「是的，長官，我想他們會。」

　　雷恩想起，雖然伊波拉已逐漸銷聲匿跡，但已造成成千上萬的無辜者死亡，而那些士兵，則正在遙遠的地方執行他的命令。

　　「查明情況。」總統冷酷地說。

　　※※※

　　那是北京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艾德勒比其他參加討論的人知道更多的情形。要是中國真的與回教聯合共和國勾結，他們可能還不相信吃虧的會是他們自己。這倒值得試一試，總統一定會支持他的。

　　「國務卿先生，歡迎再次前來。」外交部長優雅地說道。張漢三也在，依然像平時那樣沉默寡言，高深莫測。

　　「謝謝。」艾德勒在他常坐的位子上坐下，當然這個座位不如台北的那個舒服。

　　「這些新進展是真的嗎？」外交部長問道。

　　「那是我的總統和國家的公開立場。」國務卿回答道。

　　「你們在那個地區有足夠的武力嗎？」

　　「部長先生，我不是軍事專家，恕我不便回答。」艾德勒回答道。

　　「真可惜。」張漢三說。

　　也許問問中國對於此事的立場會很有趣，但問了一定是等於沒問，因為他們絕不會提起任何有關『艾森豪』戰鬥群的事，這個編隊的巡邏機現在正在中國被稱之為『公海』的台灣海峽上空飛行。得套出他們一些話來。

　　「世界局勢讓我們有時需要重新審視自己的許多立場，有時也要認真考慮一下所謂的友好關係。」艾德勒試探地說，對方默然了半分鐘。

　　「自從你們的尼克森總統第一次駕臨此地，我們就成了朋友。」外交部長思忖後說道，「雖然偶爾也會發生誤會，但我們一直保持友好關係。」

　　「部長先生，很高興聽到您這麼說，正所謂患難之交才是真朋友。」

　　「確實如此。我們長久以來唯一的爭執就是貴國所持的『兩個中國』立場，要是在這個問題上能達成共識……」外交部長若有所思地說。

　　「嗯，我說過，總統當時是在混亂的情況下才對記者脫口說出那句話的。」

　　「難道要我們就此不聞不問嗎？」

　　「美國仍然認為，和平解決兩岸的爭端對雙方都有利。」這也是強勢的美國所建立的現狀，中國不敢公然挑戰。

　　「和平當然比衝突好，」張漢三說，「不過，我們還要忍耐多久呢？最近所發生的一連串事件都凸顯出這個問題。」

　　艾德勒稍稍向前傾，說道：「我理解你們的不滿，但我們都知道忍耐是最大的美德。」

　　「在某些情況下，忍耐就是縱容。」外交部長端起茶，「只要美國政府一句話，我們會很感激的。」

　　「您的意思是要求我們改變政策嗎？」國務卿說。

　　「您是清楚目前形勢的，這會使我們兩國之間的友誼更加牢固，畢竟這對像我們這樣的國家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我明白了。」艾德勒答道。他確定明白了，現在情形已經很清楚了，他很高興自己終於讓對方攤牌了。有關這方面的問題，他們將在華盛頓舉行第二次會晤（假如他們有時間不討論戰爭的話）。

　　※※※

　　『野牛』騎兵團於當地時間凌晨三點半進入沙烏地。他們的隊形約有三十哩長，一個小時後，他們將神不知鬼不覺地跨上回教聯合共和國的軍需補給線。現在隊伍行進得更快了，幾乎達到每小時三十哩。先頭部隊已經發現回教聯合共和國領土上的一些巡邏車，如果他們上了另一條公路，可能會有更多車輛。必須通過這條路向『哈立德國王軍事城』運送燃料，這是『野牛』部隊的第一項任務。

　　※※※

　　『不朽』師的第二旅在被砲轟了一個小時之後才接獲要他們前進的命令，於是戰車起勁地朝前走，指揮官在第三旅的側後方，慶幸沒遇上美國空軍。砲兵已經與他們會合，也許他們撐不了多久，但多少還是有點幫助。在公路這一頭的敵軍力量不會超過一個旅，而且他的兵力是對方的兩倍，即使面對的是一整個旅，伊拉克戰友也會過來支援。為了避免在行進中遭到砲兵或直升機的襲擊，他透過無線電激勵前方的將領們要嚴陣以待。此時如果敵人到達了他們在第一次進攻中曾成功堅守的陣地上，那就有得瞧了……

　　※※※

　　『灰狼』晚了二十分鐘才穿過了『曼納瑟斯』帶，這讓艾廷頓上校感到很氣憤，因為他本來有足夠的時間行動，可是那律師出身的傢伙該死地指揮著『貓頭鷹』往右前進了一大段距離，而他的一個營卻在左邊。那傢伙大呼小叫地要別人射擊，自己卻一槍也不放。

　　「『狼群六號』，我是『貓頭鷹六號』，請回答。」

　　「我就是六號，『貓頭鷹』。」艾廷頓回答道。

　　「敵人馬上就要靠近了，長官，有兩個旅，挨得很近，正在穿越『高點』帶。」

　　「你們現在離他們多遠？」

　　「三千公尺，我的人正在撤退。」他們已經安排好安全撤退的路。他們將向東撤，替側面特遣營隊的右翼探路。

　　「好了，大律師，清除戰場。」

　　「明白，艾廷頓大教授。『貓頭鷹』起飛了。」待錯地方的律師回答。「完畢。」過了一會兒，他吩咐駕駛員在黑夜中全速前進。

　　不久，左方也傳來同樣的報告。他的一個旅要對付敵人的四個旅，是該縮短差距的時候了。砲兵營備妥了砲彈；戰車和布萊德雷戰鬥車的指揮官們開始為前進排除路障；三個機械化營已經出發迎擊正在行進中的敵人；各個排長和連長檢查著各自的隊伍是否井然有序；營長坐在隊伍左側的指揮戰車中；戰車作戰參謀則在左右方支援。布萊德雷照常跟在五十四輛艾布蘭戰車後面，這些戰車的任務就是為步兵車和支援車開路。

　　艾廷頓與『白牙』在一起，那是一支精良的後備部隊。現在敵軍的兩翼正在前進，中間留下一支掩護部隊。

　　「準備交戰。」一名排長喊道，「五千公尺外發現敵人的戰車。」他又檢查了一下車載情報系統以進行確認。那裡沒有友軍，『貓頭鷹』也已撤離，好極了；眼前只有一支『紅軍』。

　　※※※

　　一彎弦月升起，讓『不朽』師的先頭部隊得以看見目光所及的任何一舉一動。命令已經下達，要眾人加速前進。砲手們瞄準還在遠方的目標，期待敵人快來送死。他們感到車子在加速前進，聽到戰車指揮官要他們隨時準備。現在目標已在眼前，而且聲勢一點都不浩大。整個『不朽』師都認為他們勝券在握。

　　但為什麼美軍不怕死地直向他們開過來呢？

　　※※※

　　「開始向四千公尺外射擊。」連長對他的士兵講。交錯排列的艾布蘭戰車盤據了五百公尺長的地帶，掩護著一個戰車營。

　　「鎖定一個目標了。」一個砲手告訴他的車長，「T─八○戰鬥車，目標，四○─二─五○方位。」

　　「裝填了嗎？」車長想確定一下。

　　「裝上翼穩脫殼穿甲彈了。裝填手，全都使用『銀彈』。」

　　「聽見了，砲手，只管瞄準。」

　　砲手深吸了一口氣；十五秒之後，他成了連上第一個開火擊中敵人的人。六十二噸重的戰車在發射時搖晃了一下，然後繼續前進。

　　「發現目標，熄火，目標戰車在十一點鐘方位。」車長透過對講機呼叫。

　　裝填手踩在踏板上，打開彈門，拉出一顆『銀彈』，然後極優雅地轉身，把砲彈送入後膛。

　　「上膛！」裝填手喊道。

　　「目標確認！」砲手向車長報告。

　　「射擊！」

　　「已發射！」隔了一會兒，「正中目標！」

　　車長：「目標！熄火！向右轉，目標戰車在一點鐘方位。」

　　裝填手：「上膛！」

　　砲手：「確認！」

　　車長：「射擊！」

　　「已發射！」砲手喊道，十一秒內就發射出三枚砲彈。

　　在敵方營長看來這實在是太難以置信了，他們根本就沒有機會反擊。排頭的T─八○戰車爆炸了，第二排戰車開始前進，並開始還擊。閃光看起來就像是國家訓練中心的模擬攻擊，一點殺傷力也沒有。一些T─八○戰車第二次開了火，但沒有人能再射出第三發砲彈。

　　「天啊，車長，再給我一個目標！」砲手喊道。

　　砲手又發射了一枚高爆砲彈，在四千多公尺外摧毀敵軍，和從前一樣，不到一分鐘，戰鬥就結束了。美軍繼續向前挺進。雖然有一些蘇聯的裝甲步兵戰鬥車也發射了飛彈，但最後也都被戰車和布萊德雷擊中；相繼爆炸的戰車使半空中充滿了火光及煙硝味。現在可以看到許多人在跑，一些人回過頭來反擊，也有的企圖重新部署。戰車砲手們已無大目標可射，於是改用機槍。布萊德雷追上戰車，展開殘酷的追殺。第一次射擊後不到四分鐘，戰車的先頭部隊就碾過還在冒煙的『不朽』師殘骸。砲塔左右轉動，搜尋著目標；車長們的頭伸了出來，手握著機槍準備還擊。起先，士兵們比賽著看誰殺得多，對這些從未上過戰場的人，殺戮是令人興奮的，就像上帝掌握生殺大權一般，只要一扣扳機便決定生死。更重要的是，這些士兵們知道自己是來這裡報復的，這種仇恨持續了數分鐘。車輛向前移動，以時速不到十哩的速度碾過地面，像收割機一樣收割著生命，冷酷且慘無人道。

　　接著這種瘋狂停止了，因為那不再是職責，也不再是仇恨，更不再是他們所想的那麼好玩。這成了謀殺，這些拿著武器的人一個個開始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當這些人越來越近，他們可以看到對方的臉，對方身上的傷，以及正在逃命的無辜者背影，連那些仍然在還擊的呆瓜也引起砲手們的憐憫。很快地，每個人都意識到這一切毫無意義，而那些滿懷仇恨趕到沙漠來的戰士們也開始對自己感到噁心；當敵人不再抵抗時，他們也極有共識地停止了殺戮。『灰狼』特遣營已徹底攻破了敵軍的兩個重型旅。

　　※※※

　　一切都已結束。將軍站起來，走下指揮車，揮手示意大家也下車。眾人放下武器，站在高地上。不久，太陽升起，東方出現第一抹橘黃色的曙光，揭開了嶄新的一天。

　　※※※

　　一支部隊正位於他們前方，是三十輛使勁前進的加油車，『野牛』騎兵團的布萊德雷戰鬥車砲手於是展開射擊，打燃了前五輛加油車。其餘的車停了下來，其中有兩輛在倉皇逃跑時翻進了壕溝，自己發生了爆炸。布萊德雷戰鬥車的士兵們一邊用高爆砲彈射擊加油車，一邊繼續向南開進，留下那些加油車駕駛員迷惑不解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經過。

　　※※※

　　一名布萊德雷戰鬥車上的士兵發現了他，車向前開到離他不到五十公尺的地方停下。十二個小時之前，他還是個完整重型師的指揮將軍，而此刻則只是靜靜地站著，不動也不反抗。四名士兵從戰鬥車後走出來，手持著步槍，走向前去。

　　「趴下！」一名下士喊道。

　　「由我來告訴我的人吧。我會講英語，他們不會。」那位將軍說，並履行了他的諾言。他的士兵都臉朝下地趴在地上，他卻仍站著，也許是希望一死吧？

　　「舉起手來，伙計。」將軍照辦了。那位下士原來是警官，他不知道眼前這個人的官銜是什麼，不過他的軍服實在太漂亮了。下士把步槍遞給別人，掏出一把手槍走了過去，對準將軍的頭，很在行地搜了身。「好了，現在你也趴下，要是你放聰明點，我們就不會傷害任何人。請告訴你的人，我們只有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動手，但我們不打算謀殺任何人，明白嗎？」

　　「我會告訴他們。」

　　※※※

　　隨著白晝的來臨，艾廷頓回到他借來的直升機上，巡察了戰場。顯然，他的一個旅消滅了對方整整兩個師。他命令他的偵察人員到前方去搜查，然後打電話請示迪格斯該怎麼處置戰俘。一架直升機從利雅得開了過來，並帶來了電視台的工作人員。

第六十三章　雷恩的原則

　　戰爭通常都是在準確的時刻開始，但結束的時間則往往既不清楚，又不明確。天亮時，第十一裝甲騎兵團已經奪占了另一個戰場，摧毀了回教聯合共和國第二軍的一個師，而另一個師則正面臨沙國第二旅的攻擊──當美軍部隊再一次停下來加注燃料和補給彈藥，準備繼續攻擊敵方第三軍時，沙國第二旅正開始攻擊，不過雙方還沒有進行決定性的交戰。

　　但是事態已經改變了。現在，戰區內所有的戰術飛機都集中在對付那兩個師。首先，敵方的防空設施已成為攻擊目標，每個開機的雷達都被F─十六上的高速反輻射飛彈給捕獲；兩個小時後，美國和沙國飛行員就能在空中暢行無阻，安然無恙地飛行。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戰鬥機曾經試圖從他們的主基地起飛，去防衛他們被包圍的地面部隊，但盟軍在他們增援部隊的陣地外圍建立了嚴密的雷達網，沒有一架戰鬥機能逃過雷達的掃描螢幕；他們在徒勞的努力中損失了六十多架戰鬥機。對敵軍來說，猛擊那些入侵的科威特旅應是較容易的──該國小規模的空軍在那一天的絕大多數時間裡都是獨自作戰，而且幾乎沒有什麼戰術可言，橫穿沼澤地的道路已被切斷，需要好多天才能修復。科威特部隊那一天挺住了，雖然不是什麼壯舉，但卻使敵軍的三個師全軍覆沒。對於一個正在學習戰爭藝術的小國來說，這將是一場讓人們津津樂道多年的戰鬥，其功績將隨著每一次的描述而更加耀眼。

　　在第三軍的上空，當防空飛彈發射出去又被盟軍截下之後，戰鬥便轉為更有組織的破壞。地面上有第三軍的六百多輛戰車，八百輛步兵運輸車，二百多門牽引砲和自動推進砲，幾千輛卡車和三萬名士兵在這個異國的土地上緊急疏散。F─十五E鷹式戰鬥機在一萬五千呎的高空盤旋，慢速飛行著，武器系統操作員則為雷射導引炸彈一個接一個地選擇目標。在更下方的不同搜索轄區裡，F─十六也使用小牛飛彈和常規炸彈加入轟炸行列。在正午之前，第三軍的中將指揮官意識到自己是最高地面指揮官，就下令進行全面撤退，將在軍事城圍成臨時防禦營地的支援卡車集合起來，企圖讓他的部隊有秩序地逃離。炸彈從他的頭頂落下，沙國的第五旅正從東側向他接近，而一支美國部隊也包抄到他的後方；於是他便轉向西北，希望從進來的同一個地方回到自己國家的領土上。在地面上，他的車輛利用煙幕盡力隱蔽自己，這的確給盟軍的飛行員造成了一點麻煩，使得他們不能飛得很低去實施攻擊，因為那樣會使回教聯合共和國部隊有機會進行反擊。這使得「真主兵團」的指揮官感到有希望能將他三分之二的人馬撤回本國。燃油不成問題，因為整個「真主兵團」的車隊現在都和他的部隊在一起。

　　※※※

　　迪格斯在途中停了下來，首先看到的是艾廷頓的旅。他早就預期到這個景象，聞到了這種氣息。由於戰車攜帶有大量的燃料和彈藥，可以燃燒相當長的時間──可能長達兩天──因此柴油燃料和化學推進劑的味道便伴隨著燃燒的人肉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現在呢？」艾廷頓嘴裡叼著一根雪茄。這些勝利者經歷了許多戰場上的感情變化：疑惑、匆忙地到達，帶著掩飾的恐懼去面對未知的敵人，堅決地進入戰鬥──以他們的例子來說，是帶著他們從未想過的憤慨進入戰鬥──並令人振奮地取得勝利，爾後又對這樣的大屠殺感到恐懼，對被征服的敵人感到同情。絕大多數的機械化部隊都已經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重新組織了起來，準備再次行動，並由他們的憲兵部隊和抵達的沙國部隊接管了那些俘虜。

　　「原地待命。」迪格斯回答道，這話讓艾廷頓既失望又輕鬆。「剩餘的敵人跑得很快，你追不上他們的，何況我們也沒有得到入侵的命令。」

　　「他們剛剛以相同的方式攻擊了我們，」這位國民兵部隊的上校說道，他想起了威靈頓的話，「我們也以相同的方式阻止了他們。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還記得錢塞勒斯韋爾的鮑比．李嗎？」

　　「噢，是的。他也是對的。那幾個小時，迪格斯，準備就緒，調整我的營，獲取信息，然後採取行動。」他搖了搖頭。「我永遠不明白事情怎麼會是那樣……但現在……」

　　「『幸好戰爭很可怕，否則我們就會太過於浸淫其中』，但奇怪的是，人們總會忘了這句話。那些可憐的雜碎。」將軍說道，看著五十名俘虜正被趕上卡車後面的車廂裡。「打掃戰場，上校。命令你的部隊返回、集合。可能會有機動的命令，但我想機會很小。」

　　「三個軍？」

　　「他們跑不遠的，尼克。我們還在追擊逃兵，把他們剛好趕到了第十騎兵團的防區。」

　　「看來你還是知道貝佛．福雷斯特的。」這是盟軍軍官最重要的格言之一──追擊逃兵：不要給逃跑之敵以喘息之機，襲擾他、消耗他，迫使他犯更多的錯誤，將他打倒在地，使其真的再也成不了氣候。

　　「我的博士論文寫的是有關政治操縱者希特勒，不過我並不十分喜歡他。」迪格斯笑了而且行了個禮。「你和你的弟兄們非常英勇，尼克。很高興與你同行。」

　　「我也是，長官。」

　　※※※

　　車子掛的是外交牌照，但司機和乘客都知道這類東西在德黑蘭並不一定會受到尊重。戰爭期間，一個國家的一切都在變化，特別是會對戰前所設置的祕密設施增派更多的警衛，因而使得這一祕密設施更易於被發現。雖然讓守衛祕密設施的警衛人數保持不變可能算是明智之舉，但一般人還是會增派警衛的。汽車停了下來，司機拿出望遠鏡，而乘客則拿出一個攝影機。可以肯定的是，在試驗農場裡的研究大樓周圍都安排了武裝人員，那可是非比尋常的事情，對吧？觀察一番之後，他們的汽車拐上公路，徑直返回大使館。

　　※※※

　　他們正在捕獲唯一的脫隊者。『黑馬』正在全力追擊，而這將會是個費時的尾隨追擊。美國戰鬥車輛比那些他們正在追擊的敵軍戰鬥車輛的性能更好，而且速度更快，但跑總是比追更容易。追擊者不得不小心埋伏，抑制著消滅更多敵人的慾望，因為他們擔心在一場早已取勝的戰爭中再有犧牲。敵人的混亂使得第十一騎兵團得以進逼，盟軍右翼部隊正用無線電與擔任前衛任務的沙國部隊進行聯繫，沙國部隊剛剛才完全殲滅第二軍的最後幾個營，並正想加入最後的決戰以消滅第三軍。

　　「鎖定戰車目標。」一位車長說道，「十點鐘方向，距離四千一。」

　　「目標鎖定。」在砲手說話的時候，艾布蘭戰車便停了下來，這樣比較方便射擊。

　　「暫停發射。」車長突然說，「他們正要離開戰車，給他們幾秒鐘的時間。」

　　「好的。」砲手也可以看到。不管怎樣，T─八○的主砲正指向別處。他們等戰車車員走開大約一百公尺左右。

　　「行了，消滅他們。」

　　「發射。」砲尾縮了回來，戰車顛了一下，砲彈便飛了出去。三秒鐘後，又一個戰車砲塔被炸上了天。「沒想到吧。」

　　「擊中目標。停止發射。駕駛，出發。」車長命令道。他們已經消滅了敵人的十二輛戰車。車員想知道他們能締造什麼樣的記錄。此時，車長在他的車載情報系統上為敵方三名車員做了一個位置標記，該系統將自動通知團警戒分隊在哪裡可以捕獲他們。先遣騎兵部隊給了他們很大的迴旋餘地。儘管不太可能，但他們之中還是有人可能會還擊或做一些愚蠢的事情，不過他們既沒有時間也不想浪費彈藥。還有仗要打，除非對方夠聰明，能決定今天就到此為止。

　　※※※

　　「有什麼評論嗎？」美國總統問道。

　　「長官，這開創了先例。」克利夫．拉特里奇回答道。

　　「沒錯。」雷恩說道。他們首先觀看了未剪輯的戰場錄影帶，其中有常見的慘狀──被炸藥炸得支離破碎的屍體，死因不明的全屍，還有一隻手從一輛內部仍在冒煙的運兵車裡伸出來。一些可憐的傢伙就快要逃出來了，但最後還是差了一點。那些來自兩個不同但卻源於同一文化的國家的士兵，已經死於美國軍隊之手，但他們是被一個他們不得不聽令的人派去送死的；這個人判斷錯誤，毫不吝惜地把他們的生命當作籌碼賭注給賭掉了，他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權力包含了責任，傑克知道，他會像喬治．布希總統在一九九一年所做的那樣，親手寫封信給每個死去的美國軍人的家人。這些信有兩個目的，一是可能可以安慰一下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庭，二是提醒人們記住是誰下令讓死者走向戰場的。雖然他不知道他們的長相，但是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可貴的，是擁有者最有價值的財產，雷恩參與了剝奪他們生命的行為，雖然他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事，但對他來說，這也是他永遠擺脫不掉的，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只要他仍坐在這棟大樓裡，他就必須面對這一切。他告訴自己，那就是區別；我知道我的責任，而他則不知道他的責任；他仍然活在錯覺之中，以為是人民向他負責，而不是他向人民負責。

　　「這是政治『炸藥』，總統先生。」范達姆說道。

　　「所以？」

　　「有一個法律問題，」帕特．馬丁告訴他，「這與福特總統正式簽署生效的總統命令相牴觸。」

　　「我知道那個命令，」雷恩回答道，「但是誰能決定總統命令？」

　　「美國總統，長官。」馬丁回答道。

　　「為我起草一份新的總統命令。」

　　※※※

　　他只有歇斯底里地叫喊，他難得這樣做。錄影帶的內容是不容懷疑的。全球電視有立即轉播的權利，因此他無權阻止節目的播出。他現在能幹什麼？命令他們關掉電視嗎？

　　「他們為什麼不攻擊？」達葉蘭質問道。

　　「我們和陸軍司令官以及所有軍長都失去了聯絡。我們現在只有和我軍的兩個師有一些聯絡。有一個旅報告說他們正在向北開進，因為敵軍部隊正在追擊他們。」

　　「還有呢？」

　　「我們的部隊已經被擊敗了。」情治首長說道。

　　「但他們是怎麼被擊敗的？」

　　「那重要嗎？」

　　※※※

　　回教聯合共和國的第三軍向北挺進，『野牛』則向南挺進。第三軍不知道在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直到下午三、四點左右他們才弄明白。馬斯特曼的第一中隊到目前為止已經消滅了大約一百多輛油罐車和其他卡車，這數量比其他兩個營所有的消滅數量還多，而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敵人將部署多大的抵抗力量。不久，他就從空中掩護部隊那裡得知了先遣部隊的準確位置，有多大的力量和集中程度，以及向什麼方向運動。這次比他上次的觀察行動要容易許多。

　　A連在前面掩護，B連和C連則跟在後面約三公里的地方，而戰車連則作為預備隊。由於怕遭到回教聯合共和國部隊的轟擊，所以他決定先不採取砲擊，以免敵軍察覺有戰車在附近。由於將在不到十分鐘的距離上相互接觸，因此他將A連換到右翼。

　　A連以拖式飛彈發射了最大射程的轟擊，擊潰了第一道參差不齊的車輛。當該連以事先計劃的斜行切入斷路隊形，從敵人的左前方向敵人發射砲擊時，連長估計敵軍至少具有營級規模的力量。這個敵軍的師來自伊拉克，他們向另外一個方向退縮，沒想到卻被趕入了另兩支騎兵部隊的夾擊地區。

　　「我是『隊旗六號』。打擊左翼，再重複一次，打擊左翼。」馬斯特曼在指揮車上命令道。B連和C連遂轉向東，全速前進了大約三公里，爾後又轉了回來。幾乎與此同時，馬斯特曼下令砲兵向敵人的第二梯隊發射砲擊。

　　這最後一次是一次非常「機械化」的慘狀。在光天化日之下，砲火的火焰不再那麼明亮，戰車在自己製造出的彈塵中前進。與計劃的一樣，敵人部隊在B連和C連的毀滅性打擊之下又一次後退，之後再度返回，希望能在首批攻擊部隊和第二批攻擊部隊之間找到漏洞。但結果他們找到的是由該中隊戰車連的十四輛M一A二艾布蘭戰車所組成，像防波堤般的部署。當『隊旗』突進敵人的編隊時，情形與先前一樣，首先是摧毀敵車戰車，然後是機械化步兵運兵車。沒有遭受砲擊的敵車都停止了運動，車員們紛紛跳下車，並逃開。馬斯特曼在向西前進的路上知道了這一切的戰情。在一陣驚慌亂竄且被切斷退路之後，那些有幸及時看到軍隊逼退的敵軍當下決定不再進行無謂的抵抗。於是在軍事城的第三次戰鬥（也是最後一次）便於開戰的三十分鐘之後結束了。

　　對於入侵者而言，也不是那麼容易。先遣沙國部隊在最後的大規模接觸中也和敵車進行了一場從容不迫的戰鬥，並在另一個旅中殺出了一條路。這是一個伊朗的旅，因而比阿拉伯部隊更引人注意。到傍晚時，所有六個闖入沙國的回教聯合共和國師就全部被消滅殆盡。在三方盟軍能做出最終決定性的結局之前，敵軍還在掙扎的殘兵便在上級的命令下投降了。

　　跟以前一樣，最麻煩的事就是對俘虜的管理，而傍晚的混亂則使得情況變得更糟。指揮官報告說，這問題至少將持續一天的時間，幸好絕大多數的回教聯合共和國敗兵都有自己的水和糧食。他們被迫卸下裝備，置於看管之下，但由於他們離家非常遠，因此也不用怎麼擔心他們會徒步穿越沙漠。

　　※※※

　　克拉克和查維斯在日落後一個小時離開了俄羅斯大使館。在他們的汽車後座上有一個大皮箱，裡面的東西看上去對任何人都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危險，而且很符合他們的記者身分。他們認為，這個任務多少有點荒唐。不過，雖然這個任務讓克拉克有點為難，但還是讓查維斯相當心動。從大使館開車到咖啡店後面小巷子的一路上都很平靜。咖啡店關門了，因為這座城市實施燈火管制，所以路上一片漆黑，不但路燈關掉了，就連所有的窗戶也都拉上了窗簾，只有汽車可以開燈到處行駛。這幫了他們的忙；在沒有路燈的小巷裡，門鎖很容易就被打開了。查維斯輕輕打開門向裡看，克拉克則提著皮箱跟在後面。接著兩個人走了進去，關上了身後的門。當他們上到二樓時，他們才聽到屋裡有聲音。這裡住的是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婦，他們正在餐廳看電視。

　　「你們好。」克拉克平靜地打招呼道，「請不要出聲。」

　　「你們要做什──」

　　「我們不會傷害你們的。」約翰在丁四處查看時說道──很好，電源正好可以派上用場。「請躺在地板上。」

　　「你們是──」

　　「我們離開後就會放開你們的。」克拉克繼續用流利的當地語言說道，「但如果你們抵抗的話，我們就不得不傷害你們了。」

　　這兩個人像賊一樣地出現在他們家中，把他們嚇得不敢抵抗。克拉克用電線將他們的手腳捆住，然後讓他們平躺在地上，並在塞住那位老婦人的嘴巴之前先給她喝了點水。

　　「要確定他們能夠呼吸。」克拉克這次用英語說道。他檢查了所有的打結處，在一切都感到滿意之後，他們走上樓去。

　　真正瘋狂的部分是通信裝備。查維斯打開皮箱，開始把東西拿出來。這棟房子的屋頂是平的，即使是在三個街區以外的房子裡也能清楚地看見上面的動靜。因此，他們不得不放低身子做事。首先，丁架起了迷你衛星碟型天線；其三腳架很重，帶有腳釘可以固定在屋頂上。然後，他需轉動一下天線，以便獲得衛星傳送信號。做完這些之後，他就將碟型天線固定住，然後拿出攝影機。攝影機也有一個三腳架；查維斯把三腳架立起來，然後將攝影機裝好，對準鏡頭，並打開電源，瞄準他們感興趣的三個建築物中央。接著，他們將攝影機的電纜插入打開的皮箱發電器上。

　　「可以了，約翰。」

　　奇怪的是，他們可以將訊息上傳衛星，但卻無法下載衛星訊息，因為他們沒有單獨的頻道可以使用，所以需要一些額外的設備，但他們並沒有那種設備。

　　※※※

　　「出現了。」羅伯特．傑克森從國家軍事指揮中心報告說。

　　「沒錯。」傅瑪麗證實道，她正在觀看同一個畫面。她撥了通電話到美國駐莫斯科大使館，再轉到俄羅斯外交部，又轉到俄羅斯駐德黑蘭大使館，最後轉到約翰手裡的電話。「伊凡，你能聽到我講話嗎？」她用俄語問道，「是我。」過了很久她才聽到他的回話。

　　※※※

　　「啊，瑪麗亞，很高興聽到妳的聲音。」真感謝老天讓我們有電話可用，約翰自己想道，並長吁一口氣。

　　「我看到你了。」她接著說道。

　　「我以前是那麼年輕。」

　　※※※

　　「他已就緒，一切都很平靜。」行動副局長說道。

　　「好。」傑克森拿起另一個電話。「開始行動，重複一遍，開始行動。請確認。」

　　「『布斯行動』開始。」迪格斯從利雅得證實道。

　　※※※

　　伊朗的防空系統正處於最高度的戒備狀態。雖然他們的國土並沒有遭到任何攻擊，但雷達操作員還是時時刻刻密切注意著。他們觀察到有幾架飛機在沙國和卡塔爾海岸巡邏，主要都是沿著海岸飛行。

　　※※※

　　『強盜二五一號』和『強盜二五二號』戰鬥機分別在幾秒內完成了加油動作。通常隱形戰鬥機是不會群體行動的──實際上，它們完全是被設計來單獨行動的──但這次卻不一樣。兩架戰鬥機在離開KC─十運輸機之後便轉向北，準備飛行約一個小時；他們之間有一千呎的垂直間隔。而負責加油的機組人員則留在原位，準備為在沙國海岸的例行巡邏戰鬥機加油，這對夜間行動來說是很正常的工作。五十哩以外，一架空中預警暨管制機追蹤著所有的目標，甚至連E─三B也無法探測到F─一一七。

　　※※※

　　「我們又見面了。」總統有點不自然地對化妝師說道。

　　「你看起來很累。」瑪麗．阿博特告訴他。

　　「我是很累。」雷恩承認道。

　　「你的手在發抖。」

　　「那是因為睡眠不足。」他騙人。

　　※※※

　　卡莉．魏斯頓正直接對著字幕提示機輸入演說的修改稿。這次，甚至連電視技師也不能看內容，這讓她很吃驚。她打完之後，約略將整個稿子看了一遍，檢查有無拼字錯誤，因為她多年的經驗告訴她，如果有錯字的話，會對總統在電視直播的狀況下造成困擾。

　　※※※

　　克拉克看到外面的警衛中有些人正在抽煙。真沒有紀律，但他們這樣做可能是想保持清醒。

　　「約翰，你有沒有覺得這項工作還真有點刺激？」

　　「想上廁所嗎？」即使對他們來說，這也是很正常的反應。

　　「想。」

　　「我也是。」這是在○○七電影裡看不到的情景。「嗯。我不知道這件事。」克拉克將耳機塞入耳朵，聽到一個聲音說總統將在兩分鐘後發表演說。他一邊聽一邊從皮箱裡拿出最後兩件東西。

　　※※※

　　「各位同胞們，我將在這裡做一個有關中東形勢的最新報告。」總統開門見山地說道。

　　「大約四個小時以前，入侵沙烏地阿拉伯王國的回教聯合共和國部隊的有組織抵抗已經結束了。沙國、科威特和美國部隊並肩作戰，已經在一場進行了一天一夜的激戰中消滅了敵軍的六個師。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我們國家派遣了第十和第十一騎兵團，加上北卡羅萊納州國民兵部隊的第一旅和來自愛達荷州空軍基地的第三六六空軍聯隊。他們在哈立德國王軍事城以南進行了一場大規模的戰鬥，相信你們早已在電視上看到了其中的一些細節。回教聯合共和國的最後一支部隊企圖撤離戰場向北逃跑，但他們的退路被切斷了，經過簡短的交戰後，他們宣佈投降。此刻，這一地區的地面作戰已經結束了。

　　「我說『此刻』，是因為這場戰爭與我們過去五十年裡所知道的絕大多數戰爭不同。這是一次對我國人民和領土的直接攻擊，是一次對人民的蓄意攻擊，是一次使用大規模殺傷武器的攻擊。這次的攻擊違反國際法的地方多得不勝枚舉，」總統繼續說道，「但如果說這是一場回教聯合共和國人民對美國人民的攻擊，那就錯了。

　　「『人們』是無法發動戰爭的。通常戰爭的發動都是由『一個人』所決定的，而且這個人通常都是國王、君主或部落首領。這種發動侵略戰爭的決定從來就不是一個民主過程的結果。

　　「我們美國人民與前伊朗和伊拉克人民沒有過節。他們的宗教可能與我們不同，但是，我們是一個保護宗教自由的國家。他們的語言與我們不同，但美國人民歡迎講不同語言的人。我們美國人一向認為，所以人類都是平等的，享有同樣的自由和同等的機會，他們都將用他們自己的能力來獲取成功。

　　「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內，我們消滅了至少一萬名回教聯合共和國的士兵，可能還更多。我們現在不知道，也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敵人的死亡人數。但我們必須告訴自己，他們並不是自己選擇這樣的命運，而是別人幫他們選擇的，是由一個人選擇的。」雷恩不自然地將自己的手扣到一起。對所有電視機前的觀眾來說，那看起來很奇怪。

　　※※※

　　「來了。」查維斯把臉貼近攝影機的小視窗後說道，那上面正顯示出從衛星上轉來的信號。「開始。」克拉克用拇指按下雷射發射機，小心地看它射入看不見的紅外線環境。他透過視窗檢查著，把光點置於建築物的飛檐上。那裡有一個警衛站在那裡。

　　※※※

　　迪格斯在利雅得下令：「最後檢查。」

　　「這是『強盜二五一號』。」他聽到回答──

　　「這是二五二號。」

　　※※※

　　「有史以來，一直都是國王和君主隨心所欲地發動戰爭，讓人民去送死。對於國王而言，他們只是農民，而戰爭只是攫取權力和財富的工具，是一種娛樂，如果人民死了，也沒有人會在乎；當戰爭結束時，無論勝負與否，國王多半仍是國王，因為他們至高無上。這種方式一直流傳到這個世紀，國家的領導人繼承了發動戰爭的權利。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我們在紐倫堡審判和處決了一些應負責任的人，進而使得這一原則有了改變。但當時為了逮捕罪犯，犧牲了二千萬俄羅斯人以及六百萬猶太人的生命，這些都是我們的歷史家所不知道的……」雷恩抬頭看到安德麗．普萊斯向他揮手。她沒有笑。這不是件應該笑的事，但無論如何她給了他暗示。

　　※※※

　　地面雷射只是一種保障。就算沒有地面雷射，他們也能進來，但要在城市中準確地找到要找的房子並不簡單，而且他們也希望能減少附帶的破壞。兩架『強盜』戰鬥機非常準時地打開了炸彈艙門。每架戰鬥機上都攜帶有一枚五百磅重的炸彈，這是能攜帶「鋪路」導航裝置的最小一種炸彈。兩枚炸彈從一個吊架上懸掛起來，同時其導引頭的頂端則開始尋找著調頻的雷射信號。兩枚炸彈在搜索到雷射點之後通知了飛行員，由他們執行投放。然後，他們兩人做了一些隱形戰鬥機在以前轟炸任務中從未做過的事情。

　　「『強盜二五一號』投彈完畢！」

　　「『強盜二五二號』投彈完畢！」

　　※※※

　　「歷史上，人類的每個觀點，無論是好是壞，都是始於一個人的想法，而戰爭爆發的原因則通常是因為某個人認為殺戮和偷盜是有利可圖的。這是第一次，戰爭以一種特別殘忍的方式發生在我們身上。而且，我們可以非常確定誰是幕後指使者。」

　　※※※

　　在全世界，在每個擁有衛星接收天線和電視的國家裡，電視畫面從白宮總統辦公室切換到一座城市街道上的三層樓房上。許多觀眾以為這是某種傳訊的錯誤，可能是來自一部電影的畫面，可能是剪接錯了──

　　※※※

　　只有少數幾個人發現畫面有異，他們甚至在總統繼續講話之前就已察覺到。達葉蘭也一樣正在收看美國總統的演說；他純粹是出於好奇。這個雷恩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已經猜測了好久，但等他弄明白時已經太晚了。

　　※※※

　　「這就是他居住的地方。馬莫德．哈吉．達葉蘭的住所，就是這個人用病毒襲擊我們的國家，襲擊我的孩子，甚至還企圖襲擊我；就是這個人賦予他的軍隊征服的任務，而這個任務最終變成送死的任務。他是一個玷污了他的宗教以及人類和國家法律的人。現在，達葉蘭先生，這就是美國的回答。」

　　※※※

　　總統的聲音停住了，一、兩秒鐘之後，其翻譯也傳遍了全世界。接下來是一陣沉默，當無數雙眼睛觀看著這一棟非常普通的樓房的普通黑白畫面時，大家都知道驚人的事即將發生。那些看得非常仔細的人看到一扇窗戶裡的燈亮了，前門開了，但可能沒有人知道這個準備離開的人是誰，因為有兩枚炸彈著實地落了下來，擊中樓頂，在一瞬間爆炸了。

　　※※※

　　爆炸聲非常可怕，而其造成的震波就更厲害了。兩個人不顧危險地看到了這一切。回音被周圍半哩內的玻璃震碎聲給打斷了。

　　「你還好嗎？」丁問道。

　　「還好。真是大快人心。」

　　「去他的。」

　　他們立刻快速下樓走到臥室這一層。查維斯用小刀割斷他們身上的電線；他估計他們需要大約五分鐘的時間才能行動自如。小巷使他們得以開車離開這一地區，並且避開救護車；這些救護車一路呼嘯著駛往那三棟已成為灰燼的建築物。半個小時之後，他們安全地返回到俄羅斯大使館。有人遞上了伏特加酒，而他們也喝了下去。查維斯從沒經歷過這樣緊張不安的時刻，而克拉克則有過這樣的經驗。伏特加酒真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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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美國要向回教聯合共和國的人民宣佈：

　　首先，我們已經知道了細菌戰工廠的準確位置，而且也已經請求並得到俄羅斯的協助。雖然他們在這次爭端中是中立國，但他們了解這種武器。現在有一個技術專家小組正在趕赴德黑蘭的途中。在他們到達之後，你們必須馬上帶他們到那座工廠，讓他們將其摧毀。隨行的還有記者，以證明這一事實。如果你們做不到這一點，那麼，從現在起的十二個小時後，我們將使用一枚低量核彈，由一架匿蹤戰鬥機負責投擲，摧毀這座設施。千萬不要以為我不會下達這道命令。美國不能容忍那座設施及其不人道的武器存在。十二小時期限從現在開始。

　　「第二，你們的戰俘將全部按照國際慣例以及款待準則加以善待。只要你們把每一個曾經參與籌劃和向美國投送那種武器，以及那些襲擊我女兒的幕後策劃者送交美國，我們將馬上歸還戰俘。除此之外，別無商量的餘地。

　　「第三，我們將給你們國家一個星期的時間來考慮這些要求。如果你們不答應，美國將宣佈開始無止盡的戰爭。你們已經看到了我們的能力以及戰果。我可以保證，如果必須開戰的話，我們會做得更好。選擇權在你們手裡，請做出明智的選擇吧。

　　「最後，我要告訴那些所有覬覦我們的國家，美國不會容忍你們攻擊我們的國家、財產或者人民。從今以後，只要有人這麼做，不管你是誰，無論你藏到哪裡，無論要花多久的時間，我們都會找到你。我已經在上帝面前發過誓，要履行總統的職責。我將實現我的誓言，而那些想成為我們朋友的人則將會發現我們是再忠實不過的朋友。至於那些想成為我們敵人的人，請記住我們也會認真對待的。

　　「我的同胞們，過去這一段日子對於我們以及一些盟友來說是一個艱難的時刻，對敵人也是一樣。我們已經打敗了侵略者，我們已經懲罰了那些對我們國家造成殘忍傷亡的罪魁禍首，而且我們還會跟那些聽從於他的人算清這筆帳，但對於其他的人，現在就讓我們回想一下亞伯拉罕．林肯總統所說的話：

　　『不要對任何人懷有惡意，要善待所有的人，要信守權利，因為上帝給與我們理解的權利，讓我們努力去完成我們所從事的工作，醫治國家的創傷……去實現和珍視所有可能會在我們之間和所有國家之間的正義與持久的和平。』

　　「謝謝，祝你們好運。」

尾聲　新聞室

　　「……最後，我向參議院提名皮埃爾．亞歷山大醫生擔任公共衛生局局長的職務。亞歷山大醫生在美國陸軍醫務部隊取得傑出的成就之後，進入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擔任傳染病學科的副教授。在伊波拉病毒爆發期間，他給了我很大的幫助。亞歷山大醫生是一位出色的臨床醫師和學者，他將發起並督導幾項新計劃，包括對罕見傳染病的基礎研究，同時將領導一個聯邦監督委員會來協調愛滋病的研究，這將不是一般的官方機構，」總統說道，「而是要建立一個新系統，使醫生和其他科學家能更方便地交換研究資料。我希望參議院能盡快地通過他的任命。」

　　「這就是我們的聲明，」傑克指道，「請問，海倫。」

　　「總統先生，您剛剛發表有關中國的聲明──」

　　「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們已經和中華民國私下討論過，認為恢復全面的外交關係對於兩國是最為有利的，讓一個民選的政府感到氣餒並不是美國的一貫政策。中華民國是個自由民主的國家，值得我們的全面尊重和承認。」

　　「但中國會怎麼認為？」

　　「他們怎麼認為是他們的事情，我們都是主權國家，台灣也是，現在是我們停止裝模作樣的時候了。」

　　「這與失事的班機有關嗎？」

　　「那件事仍在調查中。下個問題？」雷恩指道。

　　「總統先生，據報導，新的伊朗臨時政府正尋求與我國建立全面的外交關係，我們會接受這個請求嗎？」

　　「是的，我們當然接受，」傑克回答道，「透過公開對話以及貿易來化敵為友是最好不過的方法了。他們一直非常合作，我們的大使館也還在那裡，不過我想我們必須先把門鎖換一下。」這句話引起了哄堂大笑。「是的，湯姆，你曬得很帥氣。順便說一下，歡迎回來。」

　　「謝謝你，總統先生。關於摧毀德黑蘭市郊的生物實驗室一事，只有兩名俄羅斯大使館挑選的記者進入，我們如何能確信──」

　　「湯姆，監督摧毀該機構的俄羅斯人是真正的專家，我們有那兩名記者拍攝過程的錄影帶，我和我這方面的顧問都十分滿意。艾得？」

　　「總統先生，戰俘交換已經結束。我們對伊朗和伊拉克要求的融資問題作何反應？」

　　「艾德勒和溫斯頓將於下週飛往倫敦，與這兩國的代表討論相關問題。」

　　「總統先生，這是否意味我們必須以特惠價格進口原油，如果是的話，會持續多久呢？」

　　「艾得，這些是談判的項目，但我想他們會提供一些回報，以便取得融資協助。具體的細節還有待商榷，這兩位優秀的人會為我們辦妥這件事的。」

　　「那關於其他優秀的女性呢？」一位女記者問道。

　　「在我們周圍的確有許多優秀的女性，包括妳在內，丹妮絲。也許妳還不知道，密勤局的安德麗．普萊斯幹員，」總統向他右邊的門比了個手勢，「已經接受聯邦調查局督察奧戴的求婚。我給予與他們最深的祝福，雖然我可能必須因此而換上一位新的護衛。是的，巴瑞？」他指向CNN的資深記者。

　　「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問過，總統先生──」

　　雷恩舉起手打斷他：「在我們經歷過這一切之後，政府還有很多事要做──」

　　「總統先生，我們是不會讓你脫身的。」

　　雷恩微笑著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好吧，巴瑞，我的回答是，是的，我會繼續做下去。」

　　「謝謝你，總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