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捕捉食人獅
二　無辜者
三　Ｖ字型槍
四　札沃的食人獅
五　打鼾的獅子
六　博薩、博薩的兒子
七　又多了一個對頭
八　氣球
九　心懷鬼胎的鄧根
十　遊客與獅子
十一　鐵皮桶與大象
十二　大砍刀
十三　隨風而飄的氣球
十四　劍地
十五　東非大裂谷
十六　旋風
十七　旋轉的塔
十八　夜行
十九　被獅子所救
二十　住在峽谷中的人
二十一　不高興的食人獅
二十二　捉住黑鬃獅
二十三　庫首領
二十四　智擒大猩猩

《哈爾羅傑歷險記之九．追蹤食人獅》威廉德．普萊斯

《二○一三年十一月十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　捕捉食人獅

　　躺在獅子出沒的地方等待著食人獅的到來，這似乎是發瘋了。

　　但哈爾並沒有發瘋到如此地步，他已經十九歲，身高一．八三米，既有成人的體魄，也有成人的智慧。對於這次行動他已考慮了再考慮。在他看來這次行動似乎是捕捉食人獅的最佳方案了。

　　他弟弟羅傑十三歲，也贊同這個計劃。這倒不是由於他遇事考慮周到，而是因為他覺得這次行動對他來說將會是一次令人激動的歷險。

　　就這樣，他們躺在有一圈荊棘叢作屏障的隱蔽處。在中非，人們稱這樣的荊棘叢為「波麻」，但羅傑感到這種掩體並不十分保險。

　　「只有一米多高，」他低聲說，「一頭獅子能輕而易舉地跳過來。」

　　「但它不會跳，」哈爾答道，「除非它是一頭食人獅。大多數獅子一般不會靠近人，只要你不去招惹它。」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還要用荊棘叢呢？為什麼不就坐在空曠的地上呢？」

　　「像那樣做，就是自找麻煩。你想，在黑暗中，如果一頭獅子，或豹子，或犀牛，或大象或其它什麼動物無意中絆到你，它就會受驚。出於自衛它就會攻擊你，用爪猛擊你一下就足以使你喪命。但所有的動物都討厭荊棘。它們一碰到荊棘叢，就會繞開。至少，我希望它們會這樣。」

　　「除那頭食人獅外。」

　　「對，除了那頭食人獅。我們已經給它鋪了紅地毯，正歡迎它來呢。如果它嗅到了我們的氣味，肯定會沖著我們來。」

　　「你希望它來？」羅傑的聲音裡多少有點發抖。

　　「我當然希望它來，這就是我們到此地的原因。怎麼樣？羅傑，害怕了？」

　　「我才不呢，」羅傑爭辯道，「只是有點冷。」

　　哈爾和羅傑到非洲來不是捕殺動物而是捕捉動物。他們受過父親的訓練，他們的父親──約翰．亨特──是個很有名氣的捕獸能手，有一手了不得的捕捉野獸的技巧，捕到動物就送到動物園和馬戲團。但今晚兄弟倆的任務不是捕捉而是要把吃人的獅子除掉。

　　那是非常不幸的一天，這一天剛剛開始就有五個人被「謀殺」了。這五個人在札沃村附近修內羅畢──蒙巴薩鐵路時被獅子咬死並吃掉了。

　　札沃地區的獅子真是臭名昭著。多年前當開始鋪設這條鐵路時，世界上許多報紙就刊登了「札沃食人獅」吞食築路工人這種令人恐怖的消息。現在這些獅子，也許是它們的後代，又重操舊業了。

　　兄弟倆已享有捕捉野獸的美譽，他們被請來尋找這些食人獅。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們怎麼知道哪些獅子吃人，哪些獅子不吃人呢？無辜的必須加以保護，因為它們是非洲大陸的壯觀景象之一。非洲已是它們的最後的棲息地了。很久以前，獅子生活在許多地方──歐洲、阿拉伯半島、巴勒斯坦、印度……隨著人類人口的急劇增長，獅子被殺戮。現在非洲已是「百獸之王」的最後落腳地了。威風八面的獅子從地球上消失將是人類的遺憾。

　　但怎樣才能拯救這些無辜的獅子並除掉那些吃人的傢伙呢？當然不能開槍把獅子都殺掉，必須找到區別它們的辦法。

　　哈爾已經找到了這種辦法。他給獅子布下了兩種不同的誘餌：一種是動物，一種是人。動物誘餌是隻死山羊，被放置在距荊棘叢約十米的空地上，人誘餌就是他們兄弟倆。

　　走到附近的獅子能區分出山羊和人的氣味。

　　如果獅子選擇山羊，那它就不是食人獅；如果它放棄山羊來攻擊荊棘叢中的人，那一定是食人獅了。

　　羅傑並不喜歡把自己當成獅子的晚餐。

　　「況且，這種辦法不會起作用的。」他說，「如果一頭獅子先吃山羊，那也不能證明它不是食人獅。」

　　「不，能證明。」哈爾堅持道，「一頭真正的食人獅只要吃過一次人，就不會再去碰其它動物了。」

　　「為什麼？你、我的味道非常鮮美嗎？」

　　「食人獅是這樣認為的。一旦它嚐到了人肉的味道，就不會再對其它動物的肉感興趣。科學家們的理由是，人肉有鹹味，而且嫩。同那些整天蹦來蹦去的羚羊相比，人的肌肉是柔軟的，人的皮膚是光滑的，人沒有羽毛或尖刺來刺破獅子陛下那厚實的軟顎。不管怎樣，我們不會遇到危險的，我們還有三十個隊員保護我們。」

　　但事情並不像他們想像的那麼順利，當坦嘎──就是那個報告五個人死亡消息的車站站長──把他們帶到札沃地方長官那裡時，那個黑大個子官員充滿敵意地說：

　　「不行，沒有三十人，就你們倆。」

　　「但我們怎麼幹呢？」

　　「那是你們的事兒，反正沒人。」

　　「能告訴我們原因嗎？」

　　這位長官瞪大雙眼，「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們原因？我原是這兒的頭兒，我父親和祖父以前也是這裡的頭兒，大家都稱我為庫首領，今天我仍是庫首領。一個首領說什麼就是什麼，是不會給人談什麼原因的。」

　　「你現在不是首領了，」哈爾提醒他，「你是個地方長官，對肯亞的人民負有責任。」

　　庫首領跳起身來。「笨豬！我真想用鞭子抽你們。你們白人應該記住肯亞現在是我們黑人的世界，我們不需要對白人講任何原因。」他揮了一下手裡的蠅撣，這東西是地方長官權力的象徵。「好吧，我告訴你們原因。你們的隊員一來就會殺死很多獅子，不分好的還是壞的。我們不能讓你們那麼做，所以你們必須單獨幹。」

　　哈爾不再說什麼。後來，他告訴羅傑，「我在想他真正的原因是什麼？他為什麼對白人這樣憎恨？似乎是想讓獅子把我們吃掉。」

二　無辜者

　　灌木叢中傳來一陣嚓嚓的挪動聲。

　　「聽，可能是獅子陛下來了。」

　　哈爾拿起獵槍。這種槍對付獅子正好，一個十發子彈的彈夾，加上膛中原有的一發，共十一發子彈，殺死一頭獅子就需要那麼多發。

　　哈爾沒讓他弟弟帶槍，羅傑不知道怎樣用槍。此外，還得有人用手電筒照亮獅子，羅傑就幹這事。

　　但羅傑也不是赤手空拳，他身旁放著一枝三米的長矛。他的一個隊友說服他帶上這枝長矛，那是個馬騫族人，馬騫人以他們用長矛捕殺獅子而聞名，羅傑的馬騫朋友已經教會他如何使用長矛。

　　哈爾認為用長矛來捕殺獅子是件荒唐的事。一個馬騫獵手可能辦得到，但他弟弟，以為他也能用好一枝長矛，簡直是愚蠢。不過，讓他帶上長矛也沒有什麼害處。

　　羅傑還帶了枚捕獸彈，必要時可以擲向野獸，捕獸彈在野獸面前爆炸。他認為這可以把野獸嚇得暈頭轉向。

　　「打亮手電筒。」哈爾小聲說。

　　羅傑按亮手電筒，起碼有十二隻動物在撕扯那頭山羊。真讓人失望──它們不是獅子，而是些土裡土氣的、難看的鬣狗。

　　它們對亮光毫不在意，一心撕扯著那頭山羊，並朝灌木叢那邊拖拽。如果它們把山羊拖走，那整個計劃就完了。

　　「向它們扔捕獸彈，」羅傑說道，「嚇跑它們。」

　　「也把獅子嚇跑？不──我們得保持安靜。」

　　「但不能讓它們把事情都搞糟，扔石頭怎樣？」

　　「可以，如果我們能找到石頭。」他用手在地上摸，「這有一塊。」

　　哈爾站起身，用力一擲，不偏不倚正打在一頭鬣狗的嘴上，立刻爆發出一陣可怕的尖叫聲。

　　這一擲並沒有趕跑那群鬣狗，相反，它們不再撕扯山羊，而咆哮著朝「波麻」走來。

　　人們說鬣狗是膽小鬼，這樣說的人並不真正了解這種野獸。確實，一頭單獨的鬣狗不會去襲擊一個人，除非這個人睡著了。在這種情況下，它會毫不猶豫地溜進帳篷咬掉沉睡者的一隻腳或撕碎他的臉。許多獵手就是被鬣狗終身破相的。如果人醒著，一頭鬣狗是絕不會向人進攻的。

　　如果是一群鬣狗，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它們知道會得到同伴的幫助，因此變得膽大而凶猛。現在兄弟倆就被一群顎硬齒利的鬣狗包圍了，它們圍著荊棘叢尋找能鑽得進去的洞。

　　羅傑打著手電筒不停地轉著查看刺牆內是否有鬣狗鑽進來。鬣狗一露頭，哈爾就用槍柄朝它鼻子猛擊，它就會縮回去，留下一個洞和一聲嚎叫。

　　但另外一頭又往裡鑽，把這個洞擠大了一點，哈爾又如法炮製地猛擊。

　　這時刺牆的另一側傳來一聲嗥叫，這是告訴夥伴；到這兒來。然後又換一個地方。

　　同時注意到所有的方向是不可能的，也不可能每下都擊得準。要不了幾分鐘，這群鬣狗就會衝進來了。

　　是獅子救了他們。一聲深沉的吼叫使羅傑把手電筒射向荊棘叢外。外面有一頭很大很大的獅子，它是被鬣狗那聲尖叫吸引過來的。這群鬣狗馬上改變了主意，狺狺著跑進了矮樹叢中。

　　這頭獅子朝荊棘叢走來，哈爾端槍瞄準它。

　　「照著它，」他說。哈爾想，這可不是一筆划算的買賣，趕走了一群鬣狗，換來一頭更危險的獅子。

　　燈光在獅子臉上晃來晃去──羅傑拿手電筒的手在發抖。

　　「把手電筒拿穩點。」哈爾說。

　　「快開槍。」羅傑催促道。

　　但哈爾沒有開槍。

　　獅子停了下來，盯著燈光看。它不是害怕，只是被燈光吸引住了。獅子間的不同在很多方面很像人和人之間的不同──各有各的習慣。一些獅子怕燈光，一些獅子不怕。有的獅子不僅靠近篝火，而且還躺到剛燒盡的火灰裡取暖。

　　獅子的眼睛有人的眼睛兩倍大，像兩隻閃亮的燈泡。在夜裡獅子的眼睛同貓眼一樣，只要有較強的光照著它，它就會同鏡子一樣亮閃閃的。羅傑對這雙閃亮的眼睛感到一陣恐懼。

　　「射呀，你這笨蛋，怎麼還不動手？」

　　哈爾還是等待著，食指擱在槍的扳機上。

　　這個龐然大物用鼻子嗅著，一陣微風把兩個孩子的氣味直接送到它寬大的鼻孔裡。獅子站著不動，離他們還不到一．五米遠，是絕對有效的射程。

　　哈爾很想扣動扳機。這頭獅子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食人獅，但它離人太近，人已經很不安全了。為什麼要冒這樣的險呢？就是錯殺了一頭獅子也比被獅子吃了好。

　　但他還是沒扣扳機。手電筒光在獅子身上不停地亂晃，獅子抬起頭似乎聞到了什麼不喜歡的氣味。它慢慢轉過身，走向死山羊，開始撕咬起來。

　　哈爾放下槍，渾身鬆弛下來。他感到剛才全身都僵硬了，血液也停止了流動，他伸出手擁著弟弟。羅傑在發抖，但他不說是被嚇壞了。

　　「很冷，是嗎？」羅傑說。

　　「當然，是夠冷的。」

　　的確，在東非高地不論白天如何炎熱，晚上總是出奇地冷。

　　獅子抬起它那毛茸茸的大腦袋，望望樹叢，然後發出一種非常奇怪的叫聲。這不是那種吼叫，而是一種輕柔的，傳得很遠的「哼、哼」聲。

　　「它在喊它的同伴。」哈爾小聲說。

　　哈爾非常了解獅子的語言，他已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博物學家。在他生活的十幾年中，在父親的動物牧場中，他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各種動物打過交道。

　　他了解獅子的叫聲比其它動物的叫聲要多得多，每一種叫聲都表達著一種不同的意思。

　　一種深沉的嗚嗚聲表示獅子在尋食，一頭準備攻擊的獅子總要發出低沉的咕噥聲。一頭獅子在它沒有進餐前一般是不會吼叫的──吼叫聲會嚇跑獵物。進餐後，它會發出吼叫──那是一種怎樣的吼叫啊！數里之外都能聽見這種吼叫聲，比大象的尖叫聲傳得遠多了。它的吼叫聲就像是說：「我來了，我征服了對手並把它吃掉了──我是多麼了不起！」

　　兩頭獅子同行時，交談幾乎不斷，時而嘆氣，時而咕噥，有喘息，有響鼻，有嗚咽聲，還有像風琴的低音鍵發出的隆隆聲。

　　當一頭母獅與它的幼獅耳語時，它發出的聲音非常類似人的母親的語調，也是溫柔、柔和、輕鬆的呀呀語。幼獅只會喵喵地叫，幾乎與家貓的叫聲一模一樣。

　　這頭獅子的同伴用一種低的口哨聲回答了它，這聲音就像睡著的小鳥發出的聲音。誰能想像一頭獅子能發出口哨聲？這種叫聲能騙住人，也不會引起獵物的警覺。

　　一頭巨大的、黃褐色的母獅在羅傑的手電筒光下從灌木叢中走了出來。雄獅讓出一邊使它能與自己共同進餐。獅子不同於鬣狗，鬣狗從不與任何其它夥伴分享它的食物，就是它的配偶也不行。

　　雄獅是家庭中的大丈夫，它先吃──但不會忘記它的伴侶和子女。

　　正向山羊走來的這頭母獅突然停下來盯著荊棘叢，它朝荊棘叢伸了伸脖子，深深地嗅著氣味。這個時候，兄弟倆真希望自己身上最好什麼味道也沒有。

　　它伏下身子慢慢地朝荊棘牆走來。羅傑的手電筒光晃動得更厲害，就是哈爾也感到一股寒意爬上他的脊背，他把槍舉了起來。

三　Ｖ字型槍

　　這頭母獅不斷地用鼻子嗅著，徑直朝荊棘叢走來。

　　它用爪子輕輕地拍打了一下荊棘牆，整個荊棘叢搖晃了一下。如果它再加點力拍打一下，那麼整個荊棘叢就會塌。但很明顯它不喜歡被刺紮的滋味。

　　它開始圍著荊棘叢轉圈，羅傑的手電筒光也就跟著它轉。

　　「我要是你的話，我就開槍了。」他小聲地同哈爾說。

　　「也許，它僅僅是好奇。」哈爾回答道。他知道母獅這一點也跟女士們一樣。

　　圍著荊棘叢轉了一圈後，這頭母獅用後腿支撐站了起來，把前爪趴在荊棘叢牆上朝裡看，羅傑拿起了長矛。

　　「鎮定，」哈爾小聲說，「不要動。」

　　這頭母獅朝裡看了十秒鐘，但簡直像過了十分鐘。然後它打著響鼻好像要噴出吸進去的難聞的氣味，最後才放下前腿落到地上，慢慢走向它的丈夫，一同享受那頭死山羊。

　　哈爾放下槍。它成功地通過了考試──它不是食人獅。

　　一頭山羊對兩頭獅子來說是不夠吃的，但自私不是獅子的本性。當這對夫妻稍稍滿足了食欲之後，他們就停止了進餐。雄獅昂起頭發出了進餐後的吼叫，這吼聲是告訴數里之內的獅子：這兒在供應晚餐。

　　不一會兒，獅子們從矮樹叢中出現了，一共八頭，一下子就把剩下的山羊吃得精光。

　　但第九頭獅子沒有加入分享山羊的行列。它看起來同其它的獅子不同──很明顯它不是它們中的一員。這頭獅子老些、大些，鬃毛是黑色的而不是常見的淺棕色。它蹲在一旁，緊盯著從荊棘中照出來的光。

　　雖然那山羊它一點都沒吃，但從它嘴角流出唾液來看，顯然是餓得厲害。

　　一會兒它站起來慢慢地朝荊棘叢走來。

　　「我們又得小心了。」哈爾說。他已經有點疲倦了。

　　兄弟倆漸漸對此已經有些遲鈍了，他們不能對每頭獅子的光臨都保持高度緊張。也許這頭獅子同前面的獅子一樣，也會討厭人的氣味又走回去吃山羊。

　　就在這個時候羅傑開始感到身上癢。

　　「有什麼東西在咬我。」他說。

　　「可能是緊張的緣故吧。」哈爾說。

　　一會兒他自己也感到了癢。一個爬蟲爬到他的身上咬著了他最敏感的地方。

　　「螞蟻！」他大聲說。

　　為什麼這些螞蟻不能等到這次行動結束再咬呢？

　　在搭這個「波麻」前他們就仔細地檢查了這地方是否有蟻巢，這些螞蟻肯定是行軍蟻，鬼知道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它們列隊前進就像是訓練有素的軍隊，一切擋在它們前進路上的東西都會被吃掉。真不幸，它們碰巧選擇了這條穿過荊棘叢的路。

　　「我們離開這兒吧，」羅傑說，站起來試圖把這些蟲抖下來。

　　「你給我待著，保持安靜！」哈爾命令道。

　　「保持安靜，你怎能在活活地被咬死時，保持安靜？」

　　「被螞蟻吃掉總比被獅子吃了好。」

　　「哦，我不怕獅子，它會像前面的獅子一樣，讓我們虛驚一場。」

　　「我不清楚，」哈爾說，「它看來想要動真格的。」

　　獅子的尾巴來回地搖著，一會兒尾巴不動了，高高地豎著就像船的桅杆。

　　它兩耳豎著，齜著牙，沒有吼叫，而是發出輕柔的嗚嗚聲。

　　從現在這個角度哈爾不能射到它的心臟，他必須打中它的大腦才行，而他知道獅子的大腦並不在頭頂部，頭頂只是亂糟糟的毛髮而已。想射中它的大腦必須朝它的兩眼中間的地方開槍。他重新瞄準。

　　這頭獅子平伏在地上，哈爾知道這是「預備」，緊跟著便是跳躍。

　　螞蟻在咬他倆，哈爾盡力忍住不去理會它們。當獅子爪子插進土裡準備跳起時，哈爾開火了。羅傑立即把捕獸彈扔了出去，恰好在獅子的鼻下爆炸了。這頭獅子輕蔑地用前爪拍打了一下，縱身跳進了荊棘叢圈。

　　一切發生得太快，羅傑手中的手電筒被碰掉了，在草地上閃著光。羅傑想拿起長矛，但它被壓在二百多公斤重的獅子身下。

　　哈爾已經跳到一邊以免披獅爪抓傷。他不敢再開槍，害怕傷著弟弟。當獅子再次轉過身來的時候，哈爾終於把槍口對準了獅子的頭。但是，一隻爪子又掃了過來，比棒球棍要厲害得多，能輕而易舉地打死一頭斑馬。這一掃把哈爾手中的槍管打成了Ｖ字型。

　　如果這時候哈爾開火，槍就會爆炸，人和獅子都會喪命，那樣這個故事就到此為止了。

　　哈爾的手指離開了槍的扳機。當獅子張著大嘴向他衝來時，他把Ｖ字型的槍猛地塞進了它的喉嚨。

　　獅子仰臥在地上用後爪把槍往外扯，身體在地上翻滾，終於把槍弄出來了，但又被什麼東西咬了。

　　螞蟻。

　　它站了起來，想抖落附在身上的螞蟻。用嘴咬自己的兩肋，用爪子拍打耳朵、喉嚨，在荊棘圈內撞來撞去。它早把兩個孩子忘得一乾二淨。

　　螞蟻拚命地攻擊這個新的目標。它們比普通的螞蟻大，差不多有三厘米長，它們的兩顎就像把鐵鉗。

　　成千上萬的螞蟻參加攻擊，它們能把一頭動物吃得只剩骨頭。它們鑽進獅子的喉嚨、眼睛、耳朵。地球上最小的動物之一正在征服這頭百獸之王。

　　這頭獅子跳出荊棘圈，衝進茫茫的黑夜。兄弟倆聽到它跳進了附近的一個水坑。

　　羅傑抬起手電筒，他們相互打量著。他們臉上、手臂上、衣服上都浸有血跡，但他們不清楚這血是從哪來的。他們身上有許多傷痕，但沒有一個傷口深得流出這麼多血。

　　哈爾吁了一口氣，「是獅子的血，不是我們的。我想我打偏了，但肯定打中了它的頭。」

　　「好了，我們出去吧。」羅傑說，「今晚我真累壞了。」

　　「你知道現在該幹什麼？」

　　羅傑當然知道，一個獵手打傷一頭野獸後就必須跟蹤它並結果它的性命。他不能將一頭受傷的野獸放跑，要結束它的痛苦。還有一個原因──一頭凶猛的野獸受傷後會變得更加凶猛，它會在它見到的第一個人身上報復。

　　「我們天亮後再追吧。」羅傑說。

　　「我們現在就去追，到明天早上它就會跑出七、八十哩遠了。」

　　「但你的槍已經壞了。」

　　「我們還有長矛。跟我來，但先得把身上的傷口處理一下。」他從夾克衫的口袋中掏出一支盤尼西林軟膏。

　　「為什麼現在要弄這些傷口？它們並不嚴重。」

　　「獅子爪子抓傷的傷口哪怕只一點就能要你的命──血液中毒。獅子可從來不剪指甲。它確實是講衛生的動物──像貓那樣總是舔潔自己的身子。但它們不能清潔爪子，嵌在爪子裡的肉腐爛之後有毒。我認識一個小夥子，他被獅爪抓了點輕傷就在醫院裡躺了六個星期，他算是幸運的，活了下來。」

　　哈爾給羅傑擦了點藥膏，然後自己也擦了一點。

　　「該走了。」

　　「其它的獅子怎麼辦？」羅傑說。他抬起手電筒，朝山羊照去，確切地說是朝放山羊的地方照去。山羊不見了，其它的獅子也不在。

　　「太好了，」羅傑說，「我們不必擔心它們了。」

　　「還不能鬆懈，它們可能就躺在附近消化著剛吃進去的食物。也許它們就在四周。如果我們無意中碰到其中一頭，那就麻煩了。如果不去惹它們，倒不會有什麼危險。但它們可不喜歡被人踩著。」

　　哈爾拾起長矛，在一個地方把荊棘叢扒開個缺口，那頭受傷的獅子剛才就是從這兒跳進來的。他從缺口處跨出來，羅傑拿著手電筒跟在後面。

　　地上有一個深深的凹坑，是那頭獅子跳出來時落地的腳印。他們沿著血跡徑直朝水坑走去，一路上緊張地盯著岩石，怕踩著獅子而不是石頭。兄弟倆疲憊地順著血跡向前走。從灌木叢中不時傳來昏昏欲睡的嗥叫聲，在水坑邊有三頭正在喝水的獅子盯著羅傑的手電筒光。

　　「穩住，」哈爾小聲說，「不要一驚一乍的。」

　　最重要的是不能露出一點害怕的樣子，就是一頭老老實實的獅子也會忍不住追食逃跑的人。

　　「向後退。」哈爾小聲說。

　　還是面對著這幾頭獅子，他們沿著水坑向後慢慢地移動，一步接著一步。

　　如果絆著樹根或小土丘摔倒，那麼就沒有機會再站起來了。

　　哈爾感到自己幾乎成了鬥雞眼了，既要盯著獅子，又要尋找那頭食人獅跳進水坑後逃跑的路徑。追蹤腳印已毫無用處，因為到處都是獅子的腳印。

　　他們沿著水坑退了一半便發現了要找的蹤跡──卵石上有紅色的印跡。

　　血跡延伸到叢林中消失了。

　　情況比他們想像的要壞。食人獅沒待在空曠的地方，它已爬進了矮樹叢中。它可能藏在任何一個樹叢後，忍受著頭部的傷痛和心中的仇恨。如果它聽到或嗅到正在逼近的獵手，它就會不顧一切地撲過去。獅子一跳能高達三．五米，遠及十四米。在這兒它還不用跳那麼遠，因為兩旁的灌木距離很近──如果這頭食人獅藏在一個樹叢後面，它只需跳二、三米就能撲倒它的敵人。

　　羅傑一腳踩在一根圓木上，圓木一滾，摔了個仰八叉。他翻身用手撐在地上，爾後又趕緊站起來。

　　「留神點兒，」羅傑站起來時，哈爾惱怒地說，「幸運你踩的不是那頭獅子。」

　　「算是走運吧！」

　　「別碰運氣！要真是它，它不會就這樣放過你的。」還好，血跡表明它沒在此停留。

　　他們沿著沾有血跡的灌木叢又往裡走了一截，哈爾停了下來。

　　「用手電筒光照這兒──近一點。」

　　他檢查著每一片樹葉、每一根細枝。看不到血跡了。可能那頭食人獅已經止住了血，但又不太像。食人獅就在附近，更可能就在樹叢的背後。

　　他謹慎地走近一個樹叢，想看看樹叢的背後及附近。

　　「小心！」羅傑大叫道，「就在你的身後。」

　　哈爾迅速轉過身，準備食人獅撲過來，但獅子的行為總是出人意料，它沒有撲過來。

　　一對燈泡般的大眼睛在樹叢中閃著光，大眼睛上方亂蓬蓬的頭上血跡斑斑。

　　食人獅平趴在地上，它一點一點地向前爬，沒有怒吼，沒有呼呼的噴鼻聲，只是像貓那樣的嗚嗚叫著。

　　這不是小貓咪那種友好的叫聲。這叫聲聽起來讓人害怕，叫聲中充滿了憤怒和復仇。這叫聲不只是從喉嚨中發出來的，而是來自那憤怒的身軀，簡直就像地震前的隆隆聲。

　　「把長矛給我。」羅傑說。

　　「不，我來，你走開。」

　　「給我，」羅傑堅持道，「他們告訴過我怎麼用長矛。」

　　「你力氣太小。」

　　「不用多大的勁，」他猛地從哈爾手中把長矛奪過去，「你拿著手電筒。」

　　沒有時間再爭了，哈爾接過了手電筒，他猛地意識到弟弟已經長大了。在十秒鐘內，他要麼葬身獅口，要麼就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這是馬騫族人的習俗──一個年輕的馬騫族人只有殺死一頭獅子才會被承認是個男子漢。

　　羅傑開始為他突然爆發的勇氣後悔。那對發亮的眼睛，高聳的尾巴，就像豎起的槍管，令人害怕的嗚嗚叫聲使羅傑頭上直冒汗。他緊咬牙關試圖使自己從緊張中鎮靜下來。

　　像他這樣的年紀，他的個頭和體力都已相當不錯了──他相信自己的體力，更以自己的智慧而自豪。此刻，他需要大地母親的幫助。他沒有把長矛刺向食人獅，而是把長矛的箭頭斜著朝上插在地上，鋒利的箭頭對準獅子的胸脯。他緊握長矛，盡量保持好方向和角度。

　　獅子最後的攻擊就像一道閃電。相比之下，一頭大象，或是一頭犀牛，或是一頭河馬，甚至是一頭野牛的攻擊都比它慢多了。

　　羅傑看見那頭獅子匍匐在三米外的地上，一眨眼的功夫，就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衝出樹叢。這顆炮彈足有二百多公斤重。

　　但是，長矛的後面是大地母親，矛頭不偏不倚扎穿了獅子的胸脯。獅子兩隻強有力的前爪抓住了矛桿並拔了出來，叭達一聲，長矛在獅子的爪中一折為二。這頭食人獅憤怒而痛苦地吼叫著倒在地上。它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又倒了下去，再也不能動了。

　　羅傑突然感到非常柔弱，他無力地坐在地上，手捂著臉。哈爾把手搭在弟弟不停抖動的肩上，他想說話──但卻說不出來。

　　話語已不必要。他們倆都清楚，搭在肩上的這隻手臂想表達什麼。這不是一個成人對一個孩子的安慰，而是一個男子漢對另一個男子漢的敬意。

四　札沃的食人獅

　　哈爾和羅傑並不因此而感到高興。他們並不想捕殺動物，但又不得不殺，人家請他們來就是要捕殺吃人的獅子的。

　　還有一個人不高興，那就是庫首領。

　　「這不可能！」當車站站長坦嘎告訴他這個消息時，他咆哮著：「兩個孩子──就他們倆？他們的同伴一定幫助他們了，不過，我想我已經下過命令……」

　　「您的命令得到了很好的執行。」坦嘎說，「兩個孩子是單獨幹的。」

　　「他們受傷了嗎？」

　　「被獅子抓傷了。」

　　庫首領眼睛一亮：「啊，那太糟了。他們在醫院裡嗎？他們能活嗎？」

　　「他們會活下來──他們甚至不需要到醫院去。」

　　「但你說他們受傷了。很快他們就會中毒，就會死去的，那可太慘了。」

　　「他們用白人的特效藥處理了傷口，他們不會死的。」

　　庫首領那黑乎乎的臉顯得更加陰沉。「我們等著瞧吧！」他注意到坦嘎臉上迷惑不解的神情，又說：「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要瞧瞧他們是否得到保護。我要吩咐我的醫生給他們唸唸咒，告訴他們不必害怕那些爪子或牙齒，他們不會有事的。你能告訴他們嗎？」

　　「我會的。」

　　他確實告訴他們了。在這個昏暗、骯髒的小火車站，孩子們從坦嘎的嘴裡得知庫首領的許諾──他要保護他們。

　　他們離開了坦嘎的辦公室，在站臺上走來走去，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庫這麼急於讓我們相信我們不會受到傷害？」哈爾想不通，「他是想麻痹我們，想讓我們冒險，這樣我們定會受傷。為什麼這個怪傢伙同我們作對？」

　　「瞧他那模樣，就是個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凶殘的傢伙，」羅傑說，「還有坦嘎──就是他請我們來的。你想他們倆會是一夥的嗎？要幹掉我們？」

　　「坦嘎似乎是個不錯的人，」哈爾說，「總是笑眯眯的。」

　　「我知道，但笑並不能說明什麼。你知道哈姆雷特怎麼說──一個滿面笑容的人可能是個惡棍！」

　　「好了，」哈爾說，「我可不願為此傷腦筋。回去眯會兒眼吧，昨晚一夜沒睡。」

　　他們回到鐵路旁的帳篷，然而在吊床上怎麼也不能入睡。

　　「我弄不明白，」羅傑說，「怎麼會出現食人獅呢？為什麼這裡的情況這麼糟？」

　　「你聽說過『札沃的食人獅』嗎？」

　　「聽說過一點，到底是怎麼回事？」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地方。當時有兩千人正在鋪設這條鐵路，老板是個叫帕特森上校的建築工程師。

　　「因為有些築路的人病死了，帕特森上校請幾個人把屍體埋了，另外付給報酬。但那些人太懶，拿了錢卻沒有掩埋屍體，只是把屍體扔在灌木叢中。

　　「那一年可供獅子捕食的動物極少，它們餓極了。有兩頭獅子發現了屍體並把它們吃了。就這樣獅子嚐到了人肉味。後來又死了些人，他們的屍體都被吃掉了。每天晚上獅子都到灌木叢去尋找屍體。一天晚上它們找不到屍體可吃，就衝進一個帳篷，拖走兩個人，咬死後吃掉了。」

　　羅傑一下子坐起來，「你是說它們徑直闖進了一個帳篷──就像我們這樣的帳篷？」

　　「一模一樣的帳篷，並且是每晚光臨。」

　　「難道帕特森上校就沒採取一些措施？」

　　「他採取了，但你知道，他是個工程師，不是獵手。他非常有勇氣，只是不知道怎麼幹。他拿著槍守在頭天晚上出事地點附近的一棵樹上。獅子的嗅覺很強，不會再去曾經去過的地方，它們要去攻擊別的帳篷。

　　「後來，又死了一個人，上校把屍體擱在一棵樹下，自己爬到樹上守著。每天晚上都守候著，上校很疲倦，就睡著了。突然，樹下的一聲咆哮驚醒了他，他動了一下，撲通墜落在一頭獅子身上，很幸運，這頭獅子被嚇跑了。

　　「後來上校又設了個陷阱，是一個鐵木籠子，門後有個彈簧，只要彈簧被踏，門就會緊緊地關上。在籠子的後半部隔了一個小間，裡面有兩個人，因為是用鐵欄杆隔著的，所以很安全。食人獅想要捕食這兩個人的話，就會進籠子，它一走進籠子就會踏上控製門的彈簧，門就會關上，獅子就無法逃脫了。

　　「一頭食人獅真的竄了進去，踏著了彈簧，門也關上了。獅子咆哮起來，驚動了營地的工人。上校帶著四個人拿著來福槍趕來了，他們對著籠子足足射了二十發子彈。由於看不清楚，子彈都沒有擊中獅子，但一粒子彈卻擊中了門閂，呼地一聲門彈開了，那頭食人獅逃跑了。

　　「上校還試著用鐵皮罐的方法捕捉食人獅，他領著幾個人，帶著鐵皮罐，把食人獅經常出沒的灌木叢圍了起來，只給獅子留下一條路，上校就守著這條路。當獅子從矮樹叢中跑出來時，他就能擊中它。

　　「上校準備好後，其他幾個人就敲打鐵皮罐，獅子嚇得朝路上跑來，上校扣動扳機，只聽得扳機咔嗒一聲，槍沒響，是顆瞎子兒，沒等他換槍，食人獅已經逃走了。

　　「經過幾次失敗後，上校再也得不到他的工人們的幫助了，因為他們認為食人獅是魔鬼，是殺不死的。

　　「食人獅也的確有魔鬼般的智慧。上校在兩具屍體裡放上老鼠藥，把屍體放在灌木叢中。整個晚上都聽得見獅子的吼叫，但第二天早上屍體完好如初，獅子根本就沒碰，而營地中又有兩個活人倒被獅子吃掉了。

　　「一千多人罷工了，他們跳上開往蒙巴薩的火車走了。

　　「留下來的人只好在房頂上或樹上搭起避難所。有的人在帳篷下挖坑，坑口用原木蓋上，人就睡在下面。原以為睡在裡面肯定會安全了，但食人獅卻把原木扒到一邊，跳進坑裡，把人給拖走了。

　　「那些食人獅竟然懶得再把人拖到叢林中去，就在帳篷外吃了起來。雖然人們不斷地開槍，它們根本不屑一顧。

　　「很多人都躲在一棵樹上，樹倒下把食人獅壓在地上，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叫帶槍的上校，獅子已經掙脫，跑掉了。

　　「從內羅畢來了兩個有經驗的獵手，他們曾經捕過好多獅子，對捕殺這兩個魔鬼信心十足。但他們剛一跨出火車門，一頭獅子就撲倒了他們中的一人。獅子正要咬這名倒地的獵手時，另一名獵手上去營救，結果他也被獅子撲倒，並被撕扯得體無完膚。這名獵手被送到了醫院。他根本就沒機會朝那頭獅子開槍。

　　「一天晚上，他們將一頭死驢放在食人獅很容易發現的地方，上校守在一個高臺上，距死驢三米遠。臺子有四米高，由四根埋在地上的粗原木支撐著一塊厚板子。

　　「上校就伏在這塊板子上，手裡拿著槍。夜深了，他聽到了一聲嘆息──獅子餓時常發出這種呵呵的嘆息。黑暗中傳來陣陣沙沙聲，這說明獅子就在附近。上校盡量不弄出聲音，但當他舉起槍時，槍碰到了木板，獅子馬上離開死驢轉而尋找弄出響聲的活人。

　　「整整兩個小時，上校驚恐地聽著黑暗中獅子圍著他轉，他感到獅子漸漸向他靠近。他想，這頭獅子隨時都會撲向這個瞭望臺，四根原木中只要有一根斷了，那整個瞭望臺就會垮。

　　「突然，有個東西打在上校的後腦勺上，上校緊張得差一點從臺上摔下來，他以為是獅子從後面撲了上來。後來才發現是隻貓頭鷹。也許，它誤以為上校是根樹枝而落在他頭上。

　　「當這隻貓頭鷹撞到他時，上校突然的晃動，使平臺發出了吱吱嘎嘎的響聲。獅子聽到響聲，大吼一聲便向瞭望臺衝來。這時天邊露出了魚肚白，上校能看見獅子的身影了。

　　「上校瞄準、開火，只聽見一聲令人膽戰心驚的咆哮，然後獅子就亂衝亂跳，吼聲逐漸減弱成呻吟、悲鳴，最後就一點聲息也聽不到了。

　　「人們從幾百米遠的營地奔跑過來。當他們看見這頭『惡魔』已經死了，便在上校面前敲起手鼓、吹起號角，在地上打著滾，歡呼道，『馬巴拉克！馬巴拉克！』意思是說，『上帝』或『救星』。他們認為上校一定是神，終於戰勝了這頭惡魔。

　　「還得對付另外一頭食人獅，它試圖衝進睡著幾個人的車站，因為房間的門非常結實，所以它爬上房頂，掀開了房頂上的波紋鐵板，從洞口跳了進去。這幾個人在慌忙中以為在室外比在室內要安全，於是跑了出去，食人獅追了出來。

　　「一個人藏進水槽中，食人獅弄翻水槽，把這個可憐的人拖出來吃掉了。

　　「後來，來了一個很重要的人物──鐵路警察局的警長賴亞爾。他坐著自己的專用火車來到這裡。他是個好射手，對此他很有自信。他認為只要能碰上食人獅，他一天之內就能解決帕特森上校幾個月都解決不了的問題。

　　「他確實碰上了。他把火車停到旁軌上，與兩個朋友──休伯勒和佩爾蒂一道準備通宵達旦地等著那頭食人獅。只要聽到食人獅的咕噥聲，他們就會衝過去把它殺掉。就那麼簡單。

　　「三個人輪流警戒，其餘的兩人睡覺。警長賴亞爾值第一班，但他卻睡著了。休伯勒突然醒來，驚恐地發現獅子就在車內。食人獅把火車的滑門扒開，跳了進來，門又滑回去，關死了。

　　「食人獅跳上賴亞爾的床，一爪打在熟睡的警長頭上，鋒利的牙齒深深地咬進了警長的胸膛，賴亞爾就這樣完了。食人獅把警長的屍體拖到地上，驚醒了佩爾蒂。他發現這頭二百五十公斤的龐然大物就在他的身邊。

　　「休伯勒從獅子身上跳過去，直奔車門，但他打不開門，因為營地裡的人被車內的騷動驚起，他們在外面把車門鎖住了，這樣食人獅就不能闖進營地。

　　「同食人獅一起關在車內，這兩個人肯定魂飛膽喪了。休伯勒在黑暗中去摸索他的槍，但在他拿到槍之前，突然聽到一聲巨大的嘩啦聲──食人獅叼著賴亞爾的屍體破窗而逃。

　　「第二天人們出去搜索警長的屍體，但除了一雙靴子什麼也沒發現。

　　「到底還是帕特森上校厲害。儘管他不是個很好的射手，但還是他擊斃了第二頭食人獅。有一次，這頭食人獅試圖攻擊睡在一棵樹上的幾個人，第二天晚上，帕特森就藏在那棵樹上。食人獅來了，想往上爬，被擊中了，它咆哮著逃進了灌木叢。第二天一早，帕特森去尋找它。

　　「他看見食人獅像是死了，但這頭『死獅』突然活了過來，向他撲去。

　　「食人獅因失血過多而很虛弱，沒能完成這次最後的攻擊，在離上校四米的地方死去。

　　「就這兩頭食人獅吃了一百多人，其中包括二十八個印度人和兩名歐洲人；這個故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全世界各種報刊、雜誌中登載。這兩頭食人獅的皮陳列在野生動物博物館中。如果你去芝加哥，你就能看到。」

　　「但你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羅傑說，「那兩頭食人獅都死了，可現在這兒還是有食人獅，那是為什麼？」

　　「道理很簡單，札沃的食人獅經常把它們的幼獅帶在身邊，教它們如何捕捉人和享用人肉。那些幼獅長大後又教它們的子女，就這樣循環往覆。」

　　「為什麼沒在其它地方發現吃人的獅子？」

　　「其它地方也發現了。在非洲獅子對人的威脅最大。不久前在馬拉維，十四個人葬身獅口。在莫三比克，一個月死了二十個人。從安哥拉至烏干達好幾頭獅子到處吃人，人們花了整整十八個月來捕殺它們。在恩特比附近，有一頭狡猾的老獅子，它發現每當大象闖進種植園時，人們就會出來驅趕大象，在混亂中它很容易捕捉幾個獵物。結果人們殺死了十七頭獅子，才覺得安全些了。在聖哥，一頭食人獅吃了四十五個人，另一頭吃了八十五人。只要有獅子就會存在這種情況。」

　　「那為什麼不把所有的獅子都殺了？」

　　「那就像是說禁用汽車，死於交通事故的人遠比葬身獅口的人要多得多。在我們這個星球上，獅子是最為壯觀的動物之一，世界各地的人到非洲來就是為了觀賞獅子。當然，我們要努力減少死亡人數。

　　「好了，趕快睡覺吧，明早我們得找到另外那個壞蛋。」

五　打鼾的獅子

　　用不著等到第二天早上。

　　羅傑被鼾聲吵得不能入睡。真奇怪，他哥哥是從來不打鼾的。

　　是別的帳篷裡築路工人的聲音嗎？不像，因為聲音很近，肯定是哈爾。

　　羅傑不願弄醒他。哥哥白天累了一整天，需要睡個好覺。羅傑盡量不去注意他的鼾聲，他把耳朵堵起來，一隻埋在枕頭裡，另一隻用被子捂著。

　　毫無用處，鼾聲太大，他還是睡不著。他正準備開口，只聽哈爾說話了。

　　「羅傑，醒醒，你的鼾把整個營地都鬧醒了。」

　　「我沒打鼾。」羅傑抗議。

　　「可能不是你，因為這聲音現在還有，肯定是條鬣狗在外面叫。」

　　「如果是鬣狗，那也不是在外面，它就在我倆中間。」

　　「馬上就能明白。」哈爾說著打開手電筒。

　　在兩個吊床之間確實有個東西，但比鬣狗大得多。那兒站著一頭碩大無比的獅子，它長著黑色的鬃毛，樣子很像兄弟倆認為自己已經殺死了的那頭食人獅。

　　帳篷的門開著，表明它是從那兒進來的。它輕輕地咆哮著，一會兒瞧瞧哈爾，一會兒瞧瞧羅傑，拿不準哪一個味道更鮮美。

　　睡覺時哈爾把一支十一毫米口徑的左輪手槍放在兩個床之間的椅子上了，遇到麻煩時，他和羅傑隨時都可以拿得到。這時，他伸手去拿槍。

　　食人獅搶先了一步，它受哈爾突然動作的刺激，立刻一爪掃去，椅子被打翻，左輪手槍飛到牆角。然後，它選擇了羅傑，也許是羅傑看起來比他哥哥更鮮嫩，也許是羅傑剛好在手電筒光下，而哈爾在暗處。

　　說時遲，那時快，它的前爪搭上了羅傑的被子，羅傑拼命抱住被子不讓它把被撕開。食人獅的大嘴就在羅傑的眼前，它大大的黑鼻子幾乎碰到了羅傑的鼻子。

　　食人獅能咬，他也能咬，羅傑猛地一口咬住了它的鼻子，與此同時，哈爾拉住了它的尾巴，這是馬騫族人慣用的對付獅子的技巧。獅子的鼻子和尾巴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羅傑想找武器，但除了床的上方貨架裡有點食物外，什麼武器也沒有。

　　絕望中，他抓到一盒做煎餅用的麵粉，全都撒向獅子的眼睛。

　　獅子看起來就像是塗滿了牛奶蛋糊的喜劇演員，如果這是笑得出來的時候，羅傑肯定會大笑不已。

　　這頭食人獅可能經歷了無數次廝殺，但它從來未被麵粉襲擊過。既驚慌，又看不見，它咆哮著掙脫被咬住的鼻子和拽住的尾巴，衝出帳篷。它以為是叼著羅傑衝出來的，但實際上它叼的是個大枕頭，因為枕頭上人體氣味很重。

　　當它撕開枕頭時，發現既無肉，也沒有骨頭，失望地大聲吼叫著。

　　哈爾跳起來取槍。「這傢伙一旦能夠看得見，就會去吃人的，它已經發狂了。」

　　哈爾找到了他的左輪手槍，把另一支拋給羅傑，左輪手槍比來福槍更適於用在這種近距離搏鬥中。

　　他們穿著睡衣，光著腳就衝出了帳篷。手電筒光下滿地是枕頭的碎屑，但獅子不見了。

　　從旁邊的一個帳篷傳來一陣尖叫，哈爾用手電筒照去，看見食人獅正把一個掙扎的人往外拖，食人獅咬著這個人的頭。

　　獅子全力對付著它的獵物，沒注意到哈爾和羅傑，他們開火了。儘管光線很暗，但他們還是看見食人獅倒下了。

　　被食人獅的吼叫聲和受害人的尖叫聲驚醒的人們從帳篷裡跑出來。一些人拿著火把，一些人拿著大刀，這種沉重的大砍刀是用來砍樹或殺敵的。

　　他們看見哈爾正把耳朵貼在那滿身血汙的人的胸膛上，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站起來，說話了：「他去了。」大不列顛統治肯亞很長時間，因此，工人們聽得懂哈爾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們看著食人獅，它的臉是白色的。

　　「你們看，」一個人說，「鬼魂……惡魔……它裝死……就是這些獅子吃我們……你們殺不了它們。」

　　哈爾走到食人獅跟前，抹去它臉上的一些麵粉。

　　「不是鬼魂，」他說，「只是一頭獅子──死定了！」

　　還得做件事──那個受害人的屍體得埋掉。他用手電筒照照四周的地面，尋找喪命於獅口的人。屍體不見了。

　　「屍體呢？」他問道。

　　一個人答道，「已經處理了，你不用操心。」

　　「你們把他埋了嗎？」

　　「我們辦妥了，沒你的事兒。」

　　「我要知道，你們是否給他挖了個坑？」

　　「坑，太麻煩。我們修路，白天幹很多活，那能晚上再挖坑。」

　　「那你們怎麼弄的？」

　　「把他丟在那兒了。」說話人指著一片灌木叢。

　　「難道你們不知道你們做了件多麼糟的事嗎？」哈爾說。

　　他大步朝灌木叢走去，迎接他的是一聲怒吼。那人的屍體的下半截正被一頭龐大的母獅撕扯著，母獅旁邊是一頭幼獅，它也在撕抓著。

　　這頭母獅正教她的孩子如何吃人肉，就像當初她的媽媽教她一樣。

　　母獅抬起頭，怒吼，準備撲向哈爾。有兩點使它感到惱火──一是在它進餐前被打擾，二是幼獅的安全受到了威脅。

　　手拿大砍刀的鐵路工人就像風中的樹葉，落荒而去，丟下哈爾和羅傑兩人去對付這獸中王后。

　　怎麼辦？殺死一頭帶著幼獅的母獅，顯然這有損君子風度，可是如果這頭母獅不除掉，鐵道工人就不會安全。

　　容不得哈爾再多想，母獅已決定向他進攻。它彎曲四肢，全身像一隻壓緊的彈簧，猛一跳，騰空而起直撲哈爾的咽喉。

　　哈爾一閃，絆在一個樹樁上，摔倒在灌木叢中。

　　母獅閃電般地撲向他，撕扯著他的睡衣。

　　羅傑圍著亂轉，尋找機會開槍，但害怕傷著哥哥。他扯下自己的睡衣朝獅子眼前揮動，母獅向後退了一步，同時把注意力轉向了羅傑。它大錘般的爪子一下打在他的屁股上，使他摔倒在草地上，但就在羅傑摔倒的一瞬間，他開了槍，子彈正好擊中母獅兩眼之間的地方。

　　聽到槍聲，一些人跑了過來。他們看到的情景真有趣──兩個勇敢的獵手都躺在地上，一個壓著另一個，最上面是已死去的母獅。

　　人們掀掉死獅子，把兄弟倆扶起來。他倆這次身上的傷口比較多，而且比較深。兄弟倆搖搖晃晃向他們的帳篷走去。哈爾把手電筒照在先前黑鬃獅倒下的地方，獅子不見了──在草地上只有一些血跡和麵粉。獵手們告訴過他，有時需要一梭子子彈才能殺死一頭獅子，他開始相信獵手們的話了。

　　兄弟倆癱坐在吊床上，哈爾伸手在他上方的架子裡取出磺胺藥粉，支撐著給弟弟處理傷口，然後羅傑給哥哥處理了傷口。在處理哥哥的傷口時，他被地上什麼東西絆了一下，用手電筒照去，是一頭幼獅。

　　幼獅太小，分不清敵友，離開了它死去的媽媽，跟著兄弟倆進了帳篷。

　　當羅傑碰到它時，他像貓一樣喵喵地叫，羅傑把它抱了起來。

　　「可憐的小傢伙，」他說，「對不起，我們不得不打死你的媽媽。」

　　「不要對那傢伙動感情，」哈爾警告說，「也許我們還得把它殺了。」

　　「你不會那麼做。」

　　「我會的，如果它母親已經把殺人的本領教給它了，它終將變成食人獅。」

　　「我們試試。你手上有血跡，把手放在它鼻下，看它會幹什麼。」

　　幼獅把頭伸向前，嗅著，似乎想舔，然後把頭轉開，喵喵地又叫開了。

　　「你看到了嗎？」羅傑得意地說，「他根本不想咬人，它現在更想喝點牛奶。」

　　「他不餓，」哈爾說，「它媽媽剛才可能餵過它了。用繩子把它繫起來，讓它在這兒待一會兒，我們還有事要做。」

六　博薩、博薩的兒子

　　天剛蒙蒙亮，他們就從帳篷裡出來了。

　　大多數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帳篷裡，有幾個人手拿大砍刀站在一起談論著昨夜發生的令人激動的事，同時小心提防著另外一頭食人獅。

　　「誰知道那個人是哪兒的，就是被獅子咬死的那個人？」哈爾問。

　　「知道，」一個人答道，「他是格勒村的人。」

　　「離這兒遠嗎？」

　　「不遠，只有十分鐘的路程。」

　　「那為什麼沒有人去通知他的家人？」

　　這些人奇怪地盯著他，似乎他說了非常荒唐可笑的話；接著，他們大笑起來。樹林中傳來了獅子的吼聲。「這就是為什麼。」有人答道。

　　哈爾不得不承認這是個不錯的理由。誰願意冒著被獅子吃掉的危險穿過森林中的小路呢？

　　他對那個知道路的人說，「我們有槍，我們和你一起去。」

　　這個人很不情願地同意了。他們出發去格勒村，林中很黑，哈爾用手電筒照著路。

　　林中不時傳來獅子的叫聲，但那是進餐後的吼聲，不是進餐前的那種饑餓的哼哼聲。

　　「聽起來似乎它們已經吃過了，」哈爾說，「我們不會有危險的。」

　　羅傑希望如此，但他還是很緊張。走出森林，總算鬆了一口氣，爬過一座小山丘就到了。這兒有十幾幢用粘土和稻草建的茅草屋。

　　一個婦人在拾柴火，哈爾的嚮導問道：「博薩的家在哪？」

　　「就在那邊。啊唷，有什麼不好的消息？」

　　「博薩被獅子咬死了。」

　　這個婦人丟下木柴，尖叫著跑到博薩的茅草屋前敲門。

　　門開了，出來的是位和哈爾年齡相仿的健壯的非洲青年。在牆的一角，一個婦人在撥弄著地上的一堆火。兩個小孩停止玩耍，好奇地盯著這群陌生人。

　　一個人是否上過學，一般都能看出來。眼前這位就上過。哈爾用英語向他說道：「你是博薩的兒子？」

　　「是的。」

　　「我們有個壞消息告訴你，你父親受到了獅子的襲擊。」

　　「你是說──他死了嗎？」

　　「他死了，你能去一趟嗎？」

　　博薩的兒子轉身用部落語言告訴他的母親。

　　她慢慢地站起身，看著她的兒子，似乎是驚呆了，她一個字也沒說。

　　他們離開了茅草屋，走了一會兒就聽到了博薩的寡婦的慟哭聲，這哭聲聽起來叫人難受，他們加快了步伐。

　　哈爾邊走邊向博薩的兒子介紹了自己和弟弟，但小博薩對此反應並不友好。

　　「我知道你們是誰，」年輕的非洲人說，「你們來這兒是制止獅子吃人的，但你們沒有做到，你們又讓獅子把我父親咬死了。」

　　哈爾解釋道：「我們盡了力，獅子先闖進了我們的帳篷。」

　　「那麼你們有機會擊中它，你們為什麼不開槍呢？」

　　「它把我們的左輪手槍打飛了。」

　　小博薩哼了一聲，「那不是理由，你們應該槍不離身。」

　　「是的，」哈爾承認道。他開始對整個事情感到了一種負罪感。

　　「後來呢？」小博薩問。

　　「食人獅襲擊我弟弟，他朝它眼裡撒麵粉。」

　　「那麼你呢？」小博薩說，「這期間你為什麼不拾起你的槍？」

　　哈爾不喜歡被這個憤怒的年輕人盤問，但他還是忍住了，沒有發火。

　　「一切發生得太快，食人獅抓起了一個枕頭就衝了出去。」

　　「那麼你們就有足夠的時間拾槍。」

　　「我們拾起槍，衝出帳篷，這時食人獅已經從另外一個帳篷裡把你父親拖出來了。」

　　「從你說的來看，」小博薩厲聲說，「是你殺了我父親，我現在就想殺了你，但得等到我父親入土以後再說。」

　　「可憐的人，」哈爾想，「小博薩太難過了，才這樣不講理。」

　　但當他想責備小博薩時，他痛苦地意識到他和弟弟把這事給辦糟了。多麼了不起的獵手啊，當一頭食人獅自投羅網，撞到自己的槍口上時，卻沒能幹掉它。他感到莫大的恥辱。

　　同時他也感到害怕，因為小博薩不是說說而已。父親的仇未報之前，兒子是絕不罷休的，這是當地的傳統。

　　哈爾似乎是在樹敵而不是交朋友。他現在四面受敵，他得長四雙眼睛──一雙對付食人獅，另一雙對付充滿惡意的庫首領，第三雙得對付庫首領手下的坦嘎，還有一雙得不分晝夜地對付憤怒的小博薩。

　　不，還不只四雙，得五雙才行，肯定還有一個敵人。是誰把帳篷的門打開放獅子進來的？他敢肯定，睡前他把門繫牢了。

　　旁邊的一個帳篷門也鬆開了，但那是因為有人聽到獅子的吼聲，出來看個究竟而鬆開的，後來獅子就衝進這個帳篷咬死了小博薩的父親。

　　哈爾的帳篷門是怎麼鬆開的？一頭獅子是不會解開繩結的。誰幹的呢？

　　為什麼？

七　又多了一個對頭

　　小博薩大步走進鐵路工人的營地，站在父親屍體旁邊呆呆地看著他的父親。

　　他黑黝黝的臉由於痛苦和憤怒變得更加陰沉。

　　後來，他抱起屍體，一句話也沒說就回自己的村子去了。

　　工人們圍著戶外的火堆吃著早餐，很快他們又要去上工了。哈爾看著他們，他難過地想，今天會是哪一個人遭殃呢？

　　隨後，他看見遠處有一個白人，那是誰？他決定走過去和他打個招呼，他非常喜歡非洲人，但此時能同自己的同胞聊上幾句當然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他想叫上羅傑，但他弟弟已到帳篷裡去和小獅玩去了。

　　哈爾大步穿過營地，那個陌生人看見他走來，很快地沿著鐵道走了。

　　哈爾只好半路停下。很明顯，那人不願見他。

　　這下哈爾感到很奇怪，也許，車站站長能告訴他那個新來的人是誰。

　　在車站裡，他發現坦嘎已經坐在他的辦公桌前，面前放著一杯茶。

　　「我知道我們這兒來了個白人，」哈爾說，「我是在營地裡看見的。」

　　「是的，」坦嘎說，「他是乘昨天下午的火車來的。」

　　「他是誰？」

　　「是個獵手，名叫鄧根。」

　　「他來這兒要幹什麼？」

　　坦嘎在椅子上挪了一下屁股，「我想這同你沒什麼關係吧。」

　　「但我想有關係。如果一個人不願和我說話，那就一定和我有某種關係。他為什麼跟我過不去？」

　　「好吧！實際上，亨特先生……你搶了他的飯碗。」

　　「我怎麼會那樣呢？我甚至還不認識他，我從來沒見過他。」

　　坦嘎靠在椅背上，眼望著天花板。「我想告訴你也沒什麼害處。大約在一個月前，我們開始遇到食人獅的麻煩。鄧根以前幫助過我們，我們就把他請來了。他帶著槍到處亂跑，殺死了一些獅子，但很明顯沒殺死真正的食人獅。還是不停地有人被咬死，因此我們才去見隊長，他推薦了你們。我們辭退了鄧根，我想他一定非常惱火。他昨天來了，想奪回他的工作。」

　　「歡迎他來，」哈爾馬上說，「我們倆也不是幹得很好，你知道昨晚又死了個人。」

　　「是的，我知道，但你們才幹了兩天。不管怎樣，我拒絕再用他。我以為他會坐晚上的車走的，但他現在還在四處亂轉，我看他要搗蛋。注意他，他一定希望你們失手──他會想法讓你們失手。如果他辦得到的話，他會不擇手段。」

　　哈爾想起了帳篷門的事，他和羅傑都絕不會讓門開著上床睡覺的。再聰明的獅子也不可能解開繩結，也許，是這個嫉妒的傢伙幹的。

　　哈爾必須告訴坦嘎這件事，但這畢竟是件嚴重的事──指控一個人蓄意謀殺。他要不動聲色地再看看，下一步將會發生什麼事。

　　他回到自己的帳篷。

　　羅傑正想法讓他的小獅子喝水。

　　他在地上放了一盆水，這時他正把小獅子的頭按在水裡。

　　哈爾大笑道，「你在幹什麼？淹死它？」

　　「它肯定渴了，為什麼不喝呢？」

　　「它為什麼要口渴呢？」哈爾問。

　　「因為動物都會口渴的。聽著，我了解動物。我養過豹子、狒狒、小象和一頭獵豹，它們都喝很多的水！」

　　「但你沒有飼養過獅子，」哈爾說，「難道你不知道一頭獅子可以一個星期不喝水嗎？它可能是駱駝的近親呢。」

　　「但任何動物都需要水分。」

　　「對，但它不必從水坑或河裡喝水。」

　　「那麼它從哪得到水分呢？」

　　「從被它吃掉的動物身上。羚羊體內一半以上是水分，獅子吃羚羊時從中獲取了它所需的水分。」

　　「但這個小笨蛋那麼小，哪能捕食羚羊？」

　　「對，但是大自然的法則卻能彌補這一點。在它長大以前，它媽媽的奶水供給它食物和水分。」

　　「真奇怪，它為什麼不喜歡水？」

　　「它喜愛水。放開它，看它做什麼。」

　　羅傑放開它，它立刻就把肥大的前爪伸進盆中，把水拍得四處飛濺。它的爪子顯得特別大。這使羅傑想起了雪鞋，或是潛水用的腳蹼。要過好長時間，它的身軀才能長到與它的大爪相協調。它不斷拍打著盆中的水。

　　「你準備給他起什麼名字？」哈爾問。

　　羅傑看著小獅子絨乎乎、肉乎乎的爪子撲打著水，說道，「叫『撲撲』最合適啦。」

　　撲撲仰臥在盆中，四個爪子在空中亂舞，它高興地在水中打著滾。

　　「真奇怪，」羅傑說，「它不喝水卻喜歡在水裡玩，簡直瘋了。難道它不知道貓科動物不喜歡把身上弄濕嗎？」

　　「它沒有貓科動物的生活習性。獅子喜歡玩水，而且泅水很在行。」

　　撲撲從盆中跳出來，爬到羅傑的腿上，一隻濕淋淋的爪子打在羅傑的臉上，一下就把羅傑打得眼冒金星。

　　「嗨，住手！」羅傑用袖子擦著臉。

　　「它只是跟你玩呢，」哈爾說，「如果你想同它交朋友就得習慣那爪子。獅子喜歡嬉鬧，但不知輕重。」

　　這會兒，可愛的小傢伙又開始舔羅傑的手。它的舌頭就像砂布，只舔了三下，羅傑就感到手上的皮已經快給舔掉了，他把手收了回來。

　　他說：「我們最好給它點東西吃，別讓它把我吃了。我們怎麼才能搞得到獅子奶呢？」

　　「可以用這個。」哈爾說。他拿出一聽牛奶，打開後遞到撲撲的鼻下，幼獅抬起頭叫道：「嗯，嗯！」

　　「如果我沒弄錯，」哈爾說，「那是獅子的語言『不』。如果我們把牛奶熱一下，它也許會喝吧！」

　　把牛奶在野營小爐上熱好後，又有問題了：怎麼讓它喝進去呢？

　　把奶倒在一個盤子裡，放到小獅子面前，撲撲嗅了一下，顯然想喝，但不知怎麼喝。羅傑按住它的頭，讓它的嘴浸在奶裡，小獅子猛地掙脫了，鬍鬚上濺滿了奶。它還沒學會像貓那樣舔食東西，它習慣於吮吸媽媽的奶頭。

　　羅傑拿了個湯匙說：「如果你抱住它，我就能把奶餵到它嘴裡。」

　　「那是灌了，」哈爾說，「每隔三小時就要餵一次，像那樣餵會用很多時間。此外，任何動物都不願被強迫進食。我們得給它弄個假奶頭，它已經習慣吮吸了。」

　　「如果我們有一截橡皮管……。」

　　「但我們沒有。」

　　「我想起來了，」羅傑說，「帳篷後有獅媽媽的奶頭。」

　　他出去不一會兒就拿回一根直徑約一厘米粗的竹竿，他砍了十厘米長的一截，眯著眼看了看竹竿是否是通的。他把朝上的一頭磨光，那樣小獅子含在嘴裡就不會覺得難受了。然後，他把一頭塞在小獅子的嘴裡，另一頭放在牛奶裡。

　　小獅子本能地吮吸起來，牛奶吸了上來，它用兩隻前爪抱著竹竿心滿意足地進餐。

　　羅傑看到它不是用腳趾去抓，而是用爪子上邊一點腳內側的一個小趾來扶住竹竿。

　　「我還不知道獅子在那地方還有腳趾。」羅傑說。

　　「人們稱那為殘留趾。」哈爾說。

　　「那趾是幹什麼的？長得太高挨不著地。」

　　「儘管這樣，它們是獅子用得最多的腳趾，而且最危險。一個成熟的獅子的殘留趾足有六厘米長，平時它們總是收著，藏在肉趾裡，但獅子能把它們伸向不同的角度。它們像剃刀一樣鋒利，而且非常結實，獅子只用殘留趾劃一下就能把一個人的軀體劃開。」

　　「但這頭小獅子用殘留趾握竹竿。」

　　「是的，它長大以後就會用殘留趾抓住食物。它們有點像人的大姆指，如果你沒有大拇指就不能抓住東西，一頭獅子沒有殘留趾就不能把東西抓牢。看到了吧，一頭獅子可真是全副武裝了，但當它閉上嘴，藏起利齒，放下爪子，收起殘留趾，它看起來似乎連蒼蠅也傷害不了。」

　　「它還有其它的祕密武器嗎？」

　　「還有一個。你摸一下撲撲的尾巴尖。」

　　羅傑摸了一下，「哎喲！」他叫道，「尾巴上有根針，就在小獅子尾巴末端的黑毛中。它有什麼用嗎？」

　　「防備後部受到攻擊，獅子的尾巴十分厲害，如果它的對手從後面上來，就很容易被刺傷，那感覺就像是被大黃蜂叮了一下。

　　撲撲喝完牛奶，抬起頭，喵喵地叫。簡直不能相信，這可愛的小東西將來會成為百獸之王，統治森林。

　　哈爾俯身，撫摸它的耳後，它就更像家貓一樣嗚嗚地叫，就像是風琴的低音。

　　「我再讓你看著獅子像貓的另一面。」哈爾說，「把那瓶面霜給我。」

　　「你不是要給撲撲刮鬍子吧？」

　　「不要怕。」他拿出手帕，在上面抹了一點面霜，把散發香味的手帕丟在撲撲鼻下的地上。

　　撲撲用爪撥弄著手帕，它高興得轉著圈跑，興奮得喘不過氣來，把臉埋在滿是香味的手帕中。

　　「真像一隻大貓。」羅傑說。

　　「同貓完全一樣。」哈爾贊同道，「甚至比貓更喜歡香味。」

　　「香氣裡有什麼使它這麼興奮？」

　　「香氣對人不也有這樣的作用嗎？──只是多少而已。至少人們喜歡香味。真是件奇怪的事──香味對雌獅不會產生如此大的作用，雄獅則不能自制。在大的貓科動物身上的作用也不盡相同。豹子和虎喜歡香味，但不那麼激動，也許獅子更接近家貓。」

　　如果能整天和撲撲一起玩該多好呀，但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們把小獅子用皮帶繫在一個床角上，讓它獨自一個去享受香味，然後出發去尋找食人獅。

　　到什麼地方去找呢？鐵路工人分散在五公里長的鐵路線上，要兩個人監視五公里之內發生的事是不可能的。一頭獅子可以長時間趴在地上不動，它棕色的皮毛同它周圍枯黃的草地顏色相同，如果它身上有一塊黑斑，那也不過像一叢小樹的顏色而已。

　　兄弟倆爬上車站的屋頂，用雙筒望遠鏡觀察。

　　「沒用！」哈爾說，「這兒不夠高，任何一個矮樹叢、一個草叢、一個蟻塚後面都藏得住一頭獅子。」

　　他們下了屋頂。什麼也幹不了，只能沿著五公里長的鐵路線巡邏。

　　他們手裡拿著槍，慢慢地沿著鐵路走著，每人各觀察鐵道一側的動靜。

　　當他們走過營地時，碰巧看見鄧根從帳篷裡出來，他也拿著槍。當他看見哈爾兄弟倆時，掉頭朝相反的方向走掉了。

　　這是件慢而細緻的工作。要判斷那些棕黃色的東西是草叢還是獅子，要詢問碰到的每個人，看他們是否發現異常情況，還要尋找獅子的腳印。

　　他們就這樣查了半個多小時。這時有一個人慌慌張張地叫著：「獅子，獅子。」向他們跑來。兄弟倆迎上前去，那人摔倒了，喘著氣，指著鐵路的那一頭。

　　「有多遠？」哈爾問道。

　　「快跑五分鐘。」非洲人不用公里而是用時間來計算距離，快跑五分鐘就是說你跑五分鐘能達到的距離。

　　兄弟倆立刻朝那人指的方向跑去。他們跑了好長一段路才看見一群人正圍著看地上的什麼東西。他們擠進人群，看到了他們害怕看到的──又死了一個人，滿身都是獅子的爪子和牙齒造成的傷痕。

　　「你看到了獅子嗎？」哈爾問這群人中的工頭。

　　「看到了，」工頭答道，「一個好大的傢伙，身子兩側是棕色的，頭頂是黑色的。」

　　哈爾想，那一定是大黑鬃獅。

　　「你們到哪兒去了？」工頭冷冷地說，「當我們需要幫助時，你們總是不在。」

　　「我們不能同時照顧所有的地方。」哈爾說。

　　「你們的同伴──他就在附近，但他沒過來開槍。」

　　哈爾莫名其妙，「我們的人？我們沒有同伴。」

　　「就是鄧根那傢伙，他為你們工作，對嗎？」

　　「不對，他不為我們工作。」

　　這聲申辯淹沒在一陣憤怒聲中。很明顯，他們不相信哈爾說的。他們因為他的夥伴沒有履行職責而怪罪他。

　　為什麼鄧根不打死那頭食人獅？為什麼他讓它咬死一個人？

　　可能是出於怨恨，怨恨他沒被雇用，殺死食人獅也不會得到酬金，他何必吃力不討好呢？讓哈爾和羅傑丟人現眼吧，兩個白癡！有人在這兒被獅子咬死時，他們卻在另外一個地方。如果車站站長還有點頭腦的話，就會解雇這兩個笨蛋，請回鄧根。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鄧根就這樣袖手旁觀看著一個人被獅子活活咬死。

　　兄弟倆趕回去向坦嘎報告這件事。當哈爾說當時鄧根就在現場，而他們兄弟倆卻在一、二公里之外時，這位站長顯出一副惡狠狠的模樣。

　　不得不承認，這又是一次失誤。還得承認，如果鄧根被雇用，食人獅可能已經完蛋了。

　　「也許，我不該讓他走。」坦嘎說，似乎是自言自語，「我得把這事報告給庫首領，他定會不高興的。」

　　哈爾和羅傑懷著沉重的心情走出車站辦公室，在站臺上踱著步，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們應該找到一個看得到整個五公里鐵路線的地方。」哈爾說。

　　「那只能是坐在雲頭上。」羅傑氣呼呼地回答。

　　哈爾若有所思地看著弟弟，「你的想法正說在點上了。就這麼辦──坐在雲頭上。」

　　「開玩笑！」

　　「不，不是玩笑。走吧，我們去把那架鸛式飛機開來！」

八　氣球

　　這架小型飛機是馬克．克羅斯比的，他是札沃動物保護區的守備隊長。哈爾多次駕駛這架飛機幫助克羅斯比趕走屠殺札沃野生動物的偷獵者。

　　越野車很快就到了二十公里外的克羅斯比的狩獵營地。隊長非常熱情地歡迎兄弟倆。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們。事情進展的怎麼樣？你們幹掉了多少食人獅？」

　　「只一頭，」哈爾說，「糟透了，我們隨時都可能要捲鋪蓋。」

　　「問題在哪兒呢？」

　　「要照看的範圍太大了，我們在這邊巡邏時，食人獅卻在那邊咬死一個人。」

　　「那你為什麼把你的隊員都留在這兒呢？如果你帶上你的三十個人，整個地區就都能照看到了。」

　　「我知道，」哈爾說，「但庫首領不允許，他說我們必須單獨幹。」

　　「這是要你們命的最佳方法。」克羅斯比說。

　　「但他為什麼要害我們呢？我們並沒有做任何讓他不高興的事。」

　　「你們活著，他就不高興。也許因為你們是白種人，這就令他心煩。不要問我為什麼，我不知道，這事同他過去的經歷有關係。如果你們還能活下去的話，你們就會知道這個祕密了。他是個非常古怪、厲害的人。他妻子、孩子在毛里叛亂中被謀殺了，這也許有點關係吧。但為什麼他把帳算在你們身上，我就不知道了。」

　　「算了，我們盡力而為吧。」哈爾說，「工人們在五公里長的鐵路線上工作，如果我們能從高處往下看，我們就能觀察到整個區域了。你能不能把那架小飛機借給我們？」

　　克羅斯比用鉛筆輕輕地敲著桌子，他在思考。

　　「我當然可以借給你們，」他最後說，「但我懷疑這對你們的工作會起多大的作用。飛機的發動機會發出很大的噪音，會把食人獅嚇跑。等你降落、瞄準，它早跑了。一架直升機會好些，但也是聲音太響了。氣球怎麼樣？」

　　哈爾笑道，「我們到哪兒去弄氣球？」

　　「很簡單，你們聽說過李爾氣球狩獵嗎？」

　　哈爾點點頭。關於這事，內羅畢和蒙巴薩的報紙都登過。李爾是個美國人，乘氣球飛越東非，給動物照相，動物習慣低著頭看著地，很難發現氣球，就是氣球在它們上方只有二、三十米，它們也不會注意。氣球沒有聲音，下面吃草的、睡覺的、覓食的動物都不會受到打擾。

　　「氣球簡直絕了。」哈爾說，「但李爾會把他的氣球借給我們嗎？」

　　「他不會借的，但我會借給你們。他已經回英格蘭了。在他走之前，他把氣球贈給了我們，用來觀察札沃保護區，確保那些被你們趕跑的偷獵者不會再來。現在氣球就放在離密滋馬泉不遠的地方，你們願意去看一下嗎？」

　　他們迫不及待地接受了這份盛情，乘車向南走了一會兒就到了，氣球飄在札沃河旁一塊田野的上空。這條河的一個大水窪被稱作密滋馬泉。一根粗繩子繫在一個大樹樁上，牢牢地控制著氣球使它不會飛走。一個尼龍軟梯從氣球下的座艙垂到地上，在座艙裡站著一個森林守備隊員，正用望遠鏡觀察著。在這個足有十層樓高的地方，他能看到方圓十幾公里的地方。

　　在軟梯旁站著另一位守備隊員，他有一輛自行車，如果發現偷獵者，他馬上騎車回營地發出警報。

　　克羅斯比打了個手勢，在上面觀察的人下來了。

　　「座艙裡容不下四個人，」隊長說，「我們上去吧。」

　　他們爬上搖擺不定的軟梯，進了座艙。

　　座艙是個大籃子，四周和底都是藤條編的。可以從網眼中看到地面；當他們踏進座艙時，它又搖又晃。座艙很小，最多一米見方。

　　座艙四周有八根繩子連接著上面的鐵環，鐵環上又有十二根繩子連接上面的氣球。聽克羅斯比說，這個氣球的直徑有十五米。

　　「它是靠什麼升起來的？」羅傑問，「熱氣嗎？」

　　「不是，」克羅斯比說，「有這麼大浮力的熱氣球要比這個氣球大三倍。煤氣比熱氣好，氦氣比煤氣更好，但浮力最大的還是氫氣。氫氣是最輕的氣體，它的重量是空氣的一／十四。這個氣球裡全是氫氣。」

　　羅傑向上看去，發覺氣球底部有一個洞，人都可以爬進去。

　　「氣體會不會從那個洞裡跑出來？」他問道。

　　「不會，因為氫氣很輕，只向上飄，從不下墜。」

　　「那麼要不是繫在木樁上的繩子，緊緊地拉住氣球，它就會升到天上去了。」

　　「當然。」

　　「怎麼能使氣球降下來呢？」

　　「有個辦法，這是閥門線，它直接連著裝在氣球頂上的閥門。把這繩拉一下，放出去一點氫氣，氣球就會停止上升，再放一點氫氣，氣球就會慢慢向下降，降至你所需的高度，就可以著陸了。」

　　「當然，放了些氫氣才能下降。」哈爾說，「如果你又想升上去，怎麼辦呢？」

　　「你們看到腳下的袋子嗎？這些袋裡裝滿了沙子。拋出一定數量的沙袋，減輕了負荷，氣球又會升上去。按你拋出沙袋的數量，氣球可以升到任何高度。」

　　「聽起來很容易。」羅傑說。

　　「我可不想哄你們，」隊長說，「駕馭它可不容易，是件非常麻煩必須十分小心的事。空氣中有上升、下降和來自各個方向的氣流，飛機穿過它們時，都要顛簸，氣球沒有發動機──只能隨風擺佈，上升、下降、橫飛。如果你遇到了向下的氣流，還來不及把沙袋拋出去就栽到地上了。如果你遇到向上的氣流，放了太多的氣，飄出了這團氣流後，你就會像石頭一樣掉下去。

　　「你得隨時注意高度表。當然，只要氣球繫在地上的某個東西上，就不會出麻煩，就像現在這樣。但是，如果固定的繩子鬆了，或有人割斷了繩子，除非你會操縱這東西，否則你就真遇上麻煩了。」

　　哈爾想起了那些可能割斷繩子的人，羅傑只想著氣球高高飛起時的那股痛快勁兒。

　　氣球對兄弟倆來說都是新鮮的。他們對飛機非常熟悉，哈爾從小就常擺弄他父親的私人飛機，是個不錯的駕駛員。羅傑在飛機上待的時間也不短。

　　乘坐氣球是個古老的方法，但對他們來說卻是頭一遭，新鮮極了。

　　四周一片寂靜，沒有發動機的噪音這氣球就能升到空中，真是不可思議。

　　唯一的聲音是風微微吹過索具或他們腳下的藤網時發出的輕柔的聲音。

　　你坐在飛機的機艙裡，和待在地面上差不多，但乘氣球就是另一種感覺了，就像是站在空中，沒有飛機機艙的窗子的遮擋，可以隨意觀賞四周的景色──頭頂上是藍藍的天空，腳下是無垠的大地。乘氣球的感覺一定就像小鳥在天空中翱翔，或像乘坐神奇的飛毯一樣。

　　「這個氣球有名字嗎？」羅傑問。

　　「有，氣球的旗幟上有名字。」

　　這氣球名叫朱爾斯．弗恩。

　　「李爾非常崇拜朱爾斯．弗恩，」克羅斯比說，「你們知道弗恩寫的那本著名的小說《乘氣球飛行五星期》嗎？李爾非常喜歡那本書，他在書中摘錄了一段，抄貼在座艙的內側，就在這兒。」

　　兄弟倆蹲下身，看到從《乘氣球飛行五星期》中摘錄的一段話：「如果我感到炎熱，就把氣球升上去；如果我感到寒冷，就把氣球降下來。我駕駛氣球飄過山崖、河流。遇到風暴，我把氣球飄到雲層的上面；遇到氣流，我駕駛氣球像鳥一樣繞過它。我不覺疲倦，不需停下休息。借著風勢我乘坐氣球快速飄過一座又一座城市。有時，我駕駛氣球升到空氣稀薄的高空；有時，又駕駛它降到離地面只有三十米的高度，乘坐氣球飽覽著非洲大陸壯麗的景色。」

　　「真是美妙極了！」羅傑動情地說，「順便問一下，那根繩子是起什麼作用的？──就是閥門線旁邊的一根。」

　　「千萬別去碰它，」克羅斯比說，「那是緊急降落裝置。當你扯動閥門線時，氣體一點點地往外跑，如果你扯動緊急降落裝置，氣球頂端就會裂開一個大洞，所有的氣體瞬間就會跑得精光。」

　　「如果發生了最糟的事，」隊長說，「比如遇到了風暴，風把氣球吹得緊貼地面飛跑，而前方又有岩石或樹，你估計肯定會撞上，這時你要是不採取緊急措施，你定會喪命，你就得拉下緊急降落裝置，放掉全部氣體，氣球就會馬上降落，當然還要在地面被拖上一段才能停下。你很可能受點傷，但不會喪命。你會被吹得離開大路一百多公里遠，你可以修復氣球的緊急降落裝置，但你卻無法再給它充氣，因為你沒氫氣。不能把裝氫氣的容器放在座艙裡，因為容器太重了。裝氫氣的罐子是鋼做的，一個足有一噸重。因為罐裡的氫氣壓力非常大，鋼罐必須做得十分結實，不然就會爆裂。」

　　「如果真的被吹到一百多公里開外該怎麼辦？用無線電呼救？」

　　「氣球上是不攜帶無線電臺的。也許你得走上一百多公里才能到達公路，或許你就只能待在原地，指望搜尋的飛機發現了。但不管你選擇什麼方法，獲救的希望很小。所以我勸你們不要用緊急降落裝置。」他咧嘴一笑，「現在我把可能發生的事全告訴你們了，你們想一下，敢不敢用這個氣球？」

　　哈爾毫不猶豫地表明：敢用。「我們怎麼把氣球弄到鐵路線那邊去呢？」

　　「那很簡單，把那根固定繩繫在汽車尾部，拖去就行了。」

　　他們翻出座艙，哈爾跟著馬克．克羅斯比順著軟梯往下爬，羅傑則從固定繩上往下滑。他把掛在褲帶上的繩子套在固定繩上，這樣能減輕下滑時手與繩子的摩擦。羅傑到達地面時，哈爾他們倆在軟梯上才下了一半。羅傑超過他們時，他們沒注意，當他們下到地面後，還在仰頭向上望。

　　「羅傑呢？」哈爾疑惑地問。

　　「我在你後面。」羅傑答道。哈爾轉身問道，「你怎麼下得這麼快？」

　　「跳下來的呀。」羅傑說。

　　哈爾準備把綁在樹樁上的繩子解開。

　　「等一下，」克羅斯比喊道，「如果你把繩子解開了，你就會馬上跟氣球一起飛上天。」

　　哈爾兄弟倆和兩個守備隊員使勁拉住固定繩，克羅斯比把繩頭牢牢地在汽車後保險桿上打了個活結。

　　「鬆手！」大家一鬆手，固定繩就像弓弦一樣繃得緊緊的。

　　「我們先到營地去拿幾罐氫氣。」克羅斯比說。

　　在路上，隊長問了一些獵殺食人獅的事。

　　「你們殺了一頭什麼樣的獅子？」

　　「是頭母獅，它正在教她的孩子如何吃人。」

　　「真可惜，殺的是一頭哺育幼獅的母獅。」

　　「我也是這樣想。但它向我撲來，容不得多想。我們現在照顧著那頭小獅子，給它餵牛奶。如果能在牛奶裡摻些魚肝油、葡萄糖、骨粉和一點鹽就好了。」

　　「我給你們提供這些東西，」克羅斯比說，「你們估計那裡還有多少頭食人獅？」

　　「只看到了一頭，但我不明白一頭獅子怎麼會吃掉那麼多人呢？」

　　「那是可能的，」隊長說，「你記得『札沃食人獅』吧，只有兩頭食人獅，卻吃了一百多人。你們看見的是什麼樣的獅子？」

　　「是我所見過的最大的獅子，有三米多長。足有二百五十公斤。身上是黃褐色的，鬃毛是黑的。它非常狡猾、神出鬼沒，工人們說它是魔鬼，如果它是我殺死的那頭母獅的配偶，我一點也不會吃驚，它似乎是在為母獅報仇，在我們料想不到的時候它出現，在我們能抓住它之前就溜之大吉了。這個氣球會助我們一臂之力的，我們在氣球的座艙裡，在它還未靠近鐵路線時，我們就能發現它，我們就會以最快的速度驅車趕到它會出現的地方，等它到達時，我們早就在那兒等候它了。」

　　「但願如此。」隊長說著，把車停在營地。

　　人們都從營房、帳篷出來觀看這一少見的景觀──一輛越野車拖著一個氣球。人群中有些人是森林守備隊隊員，一些是從歐洲和美國來的觀光者，還有就是哈爾他們捕獵隊的隊員。哈爾他們有三十個非洲黑人隊員，這些人曾幫助兄弟倆驅逐到札沃來的偷獵者。他們盡心盡責地把捕獲的動物運送到世界各地的動物園。

　　隊員中有圖圖，他是給哈爾扛槍的，總是咧著大嘴笑；有喬羅，他是追捕獵物的好手；還有勇敢的馬里，他總是帶著一頭名叫祖盧的阿爾薩斯獵犬。

　　他們和哈爾一起經歷過許多次驚心動魄的歷險。

　　他們爭著不停地問：「為什麼讓我們待在這兒？」「為什麼我們不能和你一起去？」「為什麼庫首領不讓我們幫你？」

　　哈爾無言以答，只能勸慰他們：他和羅傑很快就又會和他們在一起的。

　　「我想我們還得除掉最後一頭食人獅，」他說，「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幹完回來。」

　　他沒說出來，要除掉這頭食人獅可非同一般，它足以頂得上十二頭普通獅子。

　　他們把兩罐氫氣和給小獅子的食物、藥品放在車上。

　　隨即，哈爾和羅傑裝出一副愉快的樣子與隊員們道別。他們檢查了車後拉氣球的固定繩繫牢了沒有，又向二十公里外的鐵路工人營地趕去。

　　車子開得很慢，一根約三十米長的繩子拖著一個近十米高的氣球，這同拉掛車完全是兩碼事。他們很想讓氣球保持在汽車的正上方，但非常困難。

　　如果哈爾開快了，氣球的高度就會下降，甚至落到車後，被扯得拖到地面上。那樣的話，氫氣就會從氣球下面的洞溢出，氣球就會癟下去。

　　最要緊的是風。很幸運，氣流還算平穩，但不時吹來一陣陣風，使氣球一會兒飄到車前，一會兒飄到車後。有時氣球撞著道路兩旁的樹，這樣很危險，斷樹枝隨時會刺破氣球，氣跑完後，幾百米寬的尼龍布就會把汽車、兄弟倆和他們的希望都罩在裡面。

　　他們碰到的第一批野獸沒造成多大麻煩。一頭受了驚的豹子跑進陰森森的林子裡去了；河馬低頭聚精會神地吃著草，沒有注意到上面飄過的氣球，一頭敏感的犀牛聽到了汽車的發動機聲，立刻停下吃食，抬起頭看，如果它看見氣球，它定會認為是一朵雲，因為犀牛的視力不好。

　　路上碰到的一群大象出了點麻煩，它們完全把路給堵住了。在非洲，有些路旁樹了些這樣的牌子：「切不可擋大象的路！」如果有大象在你要通過的路上，切不要按喇叭──驚嚇它們是自找麻煩；切不要閃燈──那會被認為是對大象的挑釁；切不可妄想撞開它們──大象的回敬就非同一般了，它們會弄翻你的車子，並把車子踏得稀爛。

　　要關掉發動機，靜靜地等象群離開。哈爾關掉汽車的發動機，等了十五分鐘，半小時，羅傑越等越不耐煩。

　　大象只顧把路面上的泥灰用鼻子捲起，甩在背上。它們發覺身上有一層土對防止小蟲的叮咬起些作用。

　　「我們可不能就這樣等一整天，」羅傑說，「開動發動機──也許能驚跑它們。」

　　「不一定能起作用，」哈爾說，「但可以試試。」

　　哈爾開動發動機，這下可麻煩了，大象把兩隻耳朵張開，豎起鼻子發出可怕的尖叫聲，整個象群開始向車子走來。

　　哈爾趕緊倒車，以最快的速度向後退。速度還是太慢了，象群越逼越近。

　　只需一頭象就可以把汽車撞垮，這二十多頭大象衝過來後果會怎樣呢？

　　救星從天而降。汽車的速度一快，氣球就不能與汽車同步。氣球被扯得直往下降，撞到了大象的背部。

　　大象這種龐然大物還不曾對地球上任何東西感到過恐懼，但它們從未受到來自空中的襲擊。象群害怕地尖叫著躲進路兩旁的林子裡去了。

　　哈爾趕緊刹住車，立即掛上檔向前開，氣球又升了起來。

　　「好像氣球的高度降了一點，剛才肯定跑了些氫氣，」哈爾說。他這才從驚慌失措中緩過神來。陸地上最大的動物終於遇到了比它更大的東西。

　　「全靠這個氣球，」羅傑說，「否則我們就成了大象的腳下鬼了。」

九　心懷鬼胎的鄧根

　　他們拖著氣球到達鐵路工人營地時，立刻引起了一陣轟動，所有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計，仰望著飄在空中的大圓球。

　　「現在我們得找個地方把氣球固定好。」哈爾說。

　　「那邊的那根原木可以嗎？」羅傑指著一根躺在地上的有十五米長的大樹幹說，「那根原木的重量足以拉住十幾個這樣的氣球，我們只要把固定繩綁在上面就行了。」

　　哈爾笑道：「說起來容易，你怎麼把固定繩從車上解下來，然後綁到原木上去呢？」

　　「先從車上解下來，然後你和我把氣球向下拉一點，綁在原木上。」

　　「你認為我們兩個人就能把氣球拉下來一點嗎？別忘了──剛才我們三個人站在座艙裡，氣球可是一點都沒向下降。如果你和我來解固定繩，那只要十秒鐘就會發現我們已經上天了。」

　　「好吧，」羅傑說，「去叫十個或八個人來拉住氣球，我們把繩子綁到原木上去。」

　　「你沒忘了庫首領的命令吧──我們必須單獨幹。」

　　兄弟倆坐在原木上，考慮如何把繩子綁到原木上去，兩個人怎麼幹得了十個人的活呢？這是不可能的，庫首領的要求也太過分了。

　　羅傑抬起頭，「我來試試看。」

　　他在車裡拿出一根繩子，把一頭牢牢地綁在固定繩上，另一頭綁在原木上，然後解開車上的繩結，氣球只上升了不到十厘米就被剛接上的繩子扯住了，羅傑趕緊把固定繩直接綁在原木上。

　　他站了起來，「太簡單了，」他得意地說，「根本用不了十個人，只要動一下腦筋就行了。」

　　哈爾會意地笑了笑，此時他的感覺是複雜的──一是懊悔自己竟想不出這麼簡單的辦法，二是為弟弟能想出這個辦法感到欣慰。

　　兄弟倆都很想馬上爬上去開始他們的工作，但羅傑得先去幹件事──餵小獅子。他們把給養從車上搬進帳篷，撲撲正舒服地躺在羅傑的床上睡覺。

　　羅傑感到有點累，就勢躺倒在它的寵物旁邊，立刻他像是被電擊了似地跳下床，他的臉上、頸部都是被爪子抓傷的痕跡。

　　原來撲撲被吵醒了。獅子有個習慣，一覺醒來便要伸展四肢活動。撲撲伸出四肢活動，一個爪子抓在羅傑的臉上，另一個爪子抓在他的頸部。

　　這時它睜開兩眼，若無其事地看著羅傑，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喵喵地大叫，鬧著要吃東西。

　　哈爾把魚肝油、葡萄糖、骨粉和少量的鹽拌在牛奶中攪勻，羅傑用竹竿餵這個小傢伙。

　　這次羅傑沒用消毒劑處理傷口，小獅子的爪傷不礙事，它還不是食肉動物，趾縫裡沒有腐爛有毒的肉。

　　回到固定氣球的地方，哈爾和羅傑爬上晃悠悠的軟梯。

　　起風的時候，座艙就像是在波濤翻滾的大海中的小船，不停地晃蕩。船每次蕩到盡頭時，船舷就快挨著水面。座艙更像個吊床，蕩起來的時候就像蕩秋千一樣，高高的。他們就像是站在空中的搖籃裡。

　　他們以前經常駕駛和乘坐小飛機，這點顛簸算不了什麼。兩人各拿一個望遠鏡，小心地觀察四周的動靜。

　　氣球的固定點正好是在五公里長的鐵路線的中間地帶，兩人在望遠鏡裡能把三公里遠的地看得十分清楚。這裡是個大草原，到處長滿了黃褐色的草，灌木叢和一米高的蟻山四處可見。

　　「好極了，」哈爾興奮地說，「我們在這上面能看清那些灌木叢和蟻山後邊的東西。如果我們再發現不了食人獅的動向，就說不過去了。」

　　他們用望遠鏡仔細搜索五公里鐵路線兩旁的開闊地。觀察了一個半小時，羅傑用肘輕輕地碰了一下哈爾。

　　「看那邊，剛出林子的地方，有五、六頭獅子。」

　　「我們趕緊去，」哈爾話還沒說完就翻出座艙，順著固定繩滑了下去，羅傑緊跟在他後面。他們行動得非常快，不到二十秒鐘，就驅車飛奔而去，只一分鐘多一點，他們就匆匆趕到了獅子可能光臨的地方。

　　鐵路工人吃驚地望著他們，他們一心幹活沒注意危險已至。哈爾和羅傑從車裡抓起來福槍，跨過鐵路，跑過草地，朝獅子的方向奔去。

　　鐵路工人幫不了他們什麼忙，因為工人們被禁止攜帶武器。他們還得繼續幹活，只是不時地抬頭焦慮地看看那兩個獵手。哈爾他們是唯一能保護工人們免受食人獅襲擊的人。獅群懶洋洋地向這邊走來。

　　「也許，它們不一定會傷人。」羅傑說。

　　「不知道。」

　　哈爾脫下襯杉，並把襯衫丟到前面三十米遠的地上，馬上又跑回到羅傑的旁邊。

　　獅群走到襯衫旁邊，好奇地嗅了一下，用爪子拍打了一下，然後又向前走了幾步，躺倒在地上休息。

　　「你剛才可能說對了，這群獅子不會傷人的。」哈爾說，「襯衫上人的氣味很濃，如果它們是食人獅的話，早就把那襯衫撕成碎片了。」

　　「不見得吧！」身後傳來一個人的聲音。他們扭頭一看，是一直不想和他們見面的那個獵手。

　　「我知道你叫鄧根，」哈爾說著把手伸了過去。鄧根握了一下，但相當冷淡。他有張棕檬色的臉，他的眼神不懷好意，還長著一張令人討厭的嘴。

　　「我想你們需要幫忙，」鄧根說，「六頭獅子對兩個經驗不足的人來說是多了點。」

　　哈爾笑了笑。他不想對鄧根說他同動物打了多年的交道，他要阻止鄧根濫殺無辜的獅子。

　　「你在放襯衫這個問題上犯了個錯。」鄧根繼續說道，「獅子相當狡猾，也許它們是假裝對人的氣味不感興趣，目的是讓你們放鬆警惕。然後，趁你不備就襲擊你們或者鐵路工人。」

　　「我知道，」哈爾說，「可是我們有令在身，不得傷害無辜的獅子。既然我們不能斷定這群獅子是否吃人，我們就把它們趕回森林裡去吧。在它們的上方開槍，小心些，」他對羅傑說，「千萬別打中它們，否則，庫首領、坦嘎、隊長和其他的人都會責怪我們的。」

　　「這是個好主意，」鄧根奸詐地一笑，說著便舉起了槍。三個人同時開了槍。

　　獅群跳起來便往林子裡跑去，但其中一頭掉了隊，摔倒在地上。哈爾用責備的眼光看著弟弟。

　　「你打中了它？」

　　「絕對不是我打中的，我是在它們頭上方快兩米的地方瞄準開的槍。」

　　「如果不是你，那麼是誰打中的呢？」哈爾轉身找鄧根。

　　但鄧根已經不在他們身後了，他們看見他正順著鐵路直奔車站。

　　兄弟倆站了一會兒，想知道那頭獅子是否真的死了；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倒在地上的獅子，它倒在那裡一動不動，長滿金色鬃毛的軀體蜷縮著，像是睡著了一樣，但血從左耳後的彈孔裡直往外流，它確實死了。

　　哈爾拾回丟在地上的襯衫。他們疲憊不堪地回到車站向坦嘎報告所發生的一切。哈爾剛想開口，坦嘎便截住了他。

　　「鄧根已經把發生的一切告訴我了，」坦嘎說，「你們怎麼會出這種事呢？難道你們以前沒有用過槍嗎？」

　　哈爾盯著他說，「你的意思是說──鄧根把這事歸罪於我們嗎？」

　　「你們給我聽著，」坦嘎不耐煩地說，「我完全相信鄧根說的話。起碼他知道怎麼使用槍支，他是個職業獵手。總之，不應該辭退他而讓你們這兩個愣頭青來幹這事。」

　　「你也聽著，」哈爾忍住氣說，「你有一點說對了，鄧根知道如何使用槍支，難道你沒想過是他有意殺死那頭獅子的嗎？」

　　「他為什麼要那麼幹？」

　　「好讓你認為是我們幹的。顯然，他已經達到目的了。你自己還警告過我們──他想趕走我們。肯定是他有意打死那頭獅子，我們上了他的當。還有一點你也說對了──我們是孩子。我們沒他那麼狡猾，但你，坦嘎先生，是個大人，我可從來都沒想過他竟然能愚弄你這樣有頭腦的人。」

　　這些話正說到點子上了，坦嘎很不自在地在椅子裡挪動著。

　　「我早就清楚，我以前，」他語無倫次地說，「不管怎樣，我得把這事報告庫首領。」

　　「去報告吧，」哈爾說，「這件事正合庫的意思，庫的邪惡之心足以理解鄧根的壞主意。」

十　遊客與獅子

　　他們又回到座艙裡，在空中領略大自然的風光，有種飄飄欲仙的感覺，讓人恨不能與自然融為一體。

　　這是他們的小天地，他們簡直就像乘坐飛行器從火星來地球探險的。

　　地上的每個物體都輪廓分明──營地、火車站的頂篷、在鐵路線上幹活的工人、遠處的草地和森林。向西望去，乞力馬扎羅雪峰直聳雲霄；向北望去，便是建在山頂上的格勒村，離這個村不遠的西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蒙貝村，他們還能數出村裡有多少條狗。

　　氣球有些方面比飛機還方便。乘氣球，你可以停留在空中觀看景物。一架飛機，時速達幾百公里，如果你對地上某種東西感興趣，還沒等你看清楚，飛機就把你想看的東西遠遠甩在後面了。

　　他們乘坐的朱爾斯．弗恩離地面只有約三十米，地上的任何東西都逃不脫他們的眼睛。乘小飛機就是另外一回事，它的高度至少有二千米，而噴射機竟高達一萬米。

　　而且在飛機的下方經常有些雲層把地面的景物擋住了，就算在無雲的時候，因距離太遠，也還是看不清地面上的東西。

　　坐在飛機裡，只能通過舷窗往外看。而玻璃窗上往往沾滿了灰塵和水氣，有時候還會抹上旅客頭上的油脂。看不了一會兒眼睛就累了，還不如埋頭讀雜誌呢。

　　在氣球的座艙裡，周圍一點遮擋的東西也沒有，四下的景色盡收眼底。

　　從蒙巴薩來的火車進站了。從車上下來了兩個婦女，拿不定主意地站在站臺上。在地面上，離她們三十米左右的地方就聽不到她們談話的聲音了，但在約三十米高的座艙居然能聽到她們說話的內容。

　　「我的天哪！」其中一個說，「這是什麼鬼地方？」

　　「看看怎麼才能叫輛出租車。」另一個人說。

　　她們走到一個在長板凳上打瞌睡的黑人眼前說：「請問，怎麼才能到肯塔裡狩獵營地？」

　　那個黑人睜開睡意朦朧的眼睛，搖搖手像是趕蒼蠅似的。

　　「他聽不懂英語，親愛的，我們怎麼辦？」

　　哈爾趴在座艙的邊上，「請原諒，我能幫你們嗎？」

　　兩個婦女相互打量著。

　　「誰在說要幫助我們？你聽到了嗎？」

　　「是個說英語的人。」

　　她們看看長板凳上的黑人，他又睡著了。她們四下張望。

　　「我發誓……」

　　「別發誓了，夫人，」哈爾喊道，「你們往上看。」

　　她們抬頭一看，都驚得張口叫了一聲。

　　「帕特麗夏，你看到了嗎？一個氣球，沒錯，是個氣球。」

　　「這怎麼可能！」

　　「你們在上面幹嘛？小夥子。」

　　哈爾笑道：「等著給你們幫忙哪，你們遇到了什麼麻煩嗎？」

　　「我們要去肯塔裡狩獵營地。」

　　「你們不要走遠了，營地會來車接的。」

　　「還得多長時間？」

　　「還有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小夥子，我們是從美國來這兒旅遊的，我們對這裡的情況一無所知。兩個小時，這麼長的時間我們能幹什麼呢？」

　　「你們可以到站裡坐著等車來。」

　　「我們到非洲可不是來坐著的，這裡有什麼值得一看的嗎？」

　　「你們對非洲的村寨感興趣嗎？」

　　「當然感興趣。」

　　「附近有兩個村子。到蒙貝村只需要走幾分鐘的路。」

　　「你能帶我們去嗎？」

　　「對不起，夫人，我們還有事要幹。你們自己去就行了。」

　　兩個女人嘰嘰咕咕講了點什麼，看了下手錶然後就向蒙貝村走去。

　　哈爾他們看著兩位女士走過空曠地帶，消失在一小片林子裡，又在林子的那一頭出現，然後爬上一個小山包，向村子裡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羅傑發現了一頭獅子，它從林中閃出來，跟在兩個婦女的後面。她們只顧往村子的方向趕路，完全沒留意身後獅子跟了上來。

　　兄弟倆像消防隊員那樣飛快地從固定繩上滑下來，從車裡抓起槍，飛快地跑過草地，穿過林子，朝村子的方向急奔而去。跑出林子後，他們焦急地看看通往小山頂的路，既沒看見那兩名婦女，又沒看見獅子。

　　「也許，獅子已經把她們叼走了。」羅傑氣喘吁吁地說。

　　他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上小山包，奔進村子，路兩旁是用粘土和茅草砌的茅草屋。他們穿過村子來到村民們經常跳舞的稻場上。

　　這時，稻場上一陣騷動，一群交頭接耳的村民圍成一圈，他們一定對圈內的什麼東西非常感興趣。

　　哈爾他們擠過人群，眼前是一塊空地，他們立刻就發現兩個女人和獅子都在那兒。

　　他們趕緊跳到兩個婦女前面，面對獅子準備以死相拚。他們舉起槍瞄準獅子，如果它膽敢向這兩名婦女或村民進犯，那它就得搭上它的小命。

　　兄弟倆原以為他們勇敢的壯舉能贏得大夥的讚揚，因為他們恰好是在緊要關頭趕到的；但他們聽到的卻是一片憤怒的譴責聲。隨後，一個大個子黑人走到他們面前，壓下了他們的槍口。

　　「不，」他說，「不能開槍。如果你們打死它，我們就殺了你們。」

　　哈爾這下糊塗了，「這頭獅子有什麼特別嗎？」

　　黑大個子看來是這個村的頭兒，他回答說：「這是頭好獅子，它屬於我們全村。它像狗一樣，實際上比狗管事多了。它照顧我們大夥，要是有野牛闖進村，它就會幫我們殺了野牛，要是野豬群進村毀壞我們的莊稼，它會幫我們趕殺野豬。」

　　兄弟倆相互看著，滿臉愧色。他們這才感到自己的行為很幼稚。他們像救世主一樣趕來搭救這些苦難的人，卻發現這些人並不需要他們的幫助，就連這兩個婦女也無半點謝意。

　　「看來你們還不完全了解獅子。」名叫帕特麗夏的婦女說。

　　「那你一定很了解了。」哈爾禮貌地答道。

　　「當然，我們剛到過克魯格。在那兒我們乘車在獅群中穿梭，它們並沒有對我們不客氣。我們的嚮導把車開到離它們只有五米遠的地方，我們坐在車裡看它們，它們對我們的到來不屑一顧，打著呵欠，像貓似的在地上打著滾，有些甚至睡著了。這些毛絨絨的貓科動物非常可愛。」

　　「你們走出車子了嗎？」

　　「沒有。因為禁止那樣做，但我不明白為什麼禁止下車，它們是世上最溫柔可愛的動物，不會傷害任何生靈的。」

　　「你也說得太離譜了。」哈爾說道。

　　「你不必給我談論動物了，小夥子，」帕特麗夏尖刻地說，「我在家裡養了不少動物，都跟這頭獅子一樣。你們看，這頭獅子多麼可愛啊！」

　　這頭「可愛」的獅子打著呵欠，伸出足有九厘米長的殘留趾和兩排利齒，口裡的臼齒清晰可見。它的大嘴正好容得下帕特麗夏的腦袋。

　　這時，那個黑大個子向哈爾道歉說：「對不起，我剛才太粗魯了。你們好心到這兒來幫忙，但你們不知道，這是頭非同尋常的獅子，沒有它保護我們，我們就會顆粒無收。你們想參觀我們的園子嗎？我帶你們去看看。」

　　他們走到村邊的園子，那裡種滿了甘薯、豆子、玉米、咖啡和水果。看到這些莊稼，不需任何解釋，哈爾也能理解大個子黑人說的話。如果一群野豬、疣豬、犀牛或狒狒闖進園子，其損失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他們越來越喜歡這頭獅子。這個時候，獅子已經睡著了。

　　「格拉迪斯，」帕特麗夏說，「你見過比這更安靜的動物嗎？它怎麼會傷人呢？」

　　「太可愛了，」格拉迪斯贊同道，「我真想從它身上弄點什麼東西帶回去作紀念。弄一撮它的鬃毛吧。」

　　「聽我說，」帕特麗夏激動地說，「它的趾甲難道不是最好的紀念品嗎？它光澤度非常好，就像珠寶一樣。如果我們一人弄上一個，回去就請珠寶商把趾甲鑲在戒指上。反正趾甲剪掉後還會再長的。我包裡有把剪刀，現在就動手嗎？」

　　「為什麼不呢？」

　　被這樣一個想法所驅使，她們拿著剪刀，爬到熟睡的獅子旁邊。當她們靠近獅子時，開始感到有點害怕，因為同這個長滿鬃毛的大獅頭相比，她們顯得太渺小了。改變主意嗎？兩人對看了一眼，這才想到在太歲頭上動土並不是個好主意。

　　但回家後戴著鑲有獅子趾甲的戒指會有多麼風光啊！人們肯定會問：「你的戒指上鑲的是什麼東西？」她們就可以得意地回答：「是獅子的趾甲，我親自從獅子趾上剪下來的。」人們又會問：「是從一頭死獅子趾上剪的嗎？」

　　她們又可以得意地回答：「才不呢，是從一頭活獅子趾上剪的。」人們會讚歎道：「啊！你們可真勇敢！」她們就會若無其事地說：「小事一樁，獅子本來就是隻大貓。」

　　帕特麗夏把剪刀靠近了那可愛的趾甲，手卻不停地顫抖。獅子呼出的熱浪往她臉上直撲而來，她用剪刀口夾住了趾甲：她剪了一下，但獅子的趾甲太硬了，她使勁剪。

　　這個時候哈爾和羅傑回到稻場上，看到一幅荒唐的場景：兩個婦女跪在百獸之王旁想剪它的趾甲。哈爾不敢喊她們，怕驚醒了獅子。他使勁地搖著手想警告她們，但她們根本沒朝他這邊看，一心在給獅子剪趾甲。

　　這會兒獅子被她們弄醒了，它睜開一隻睡意濃濃的眼，很不耐煩地看了她們一眼，又抬起巨大的爪子一掃，把她倆打得滾過石子地撞在一堵泥牆上。

　　它又閉上眼，繼續睡它的覺。

　　哈爾和弟弟把兩位婦女扶起來，她們的臉被石子劃破了，衣服被弄得髒巴巴，有些地方還磨破了。她們嚇得直打顫，無力地坐在一根掏空了的原木上。這根原木是被當作鼓用來傳遞信息的。她們不滿地看著熟睡的獅子。

　　「這獅子怎麼能這麼幹！」帕特麗夏抱怨道。

　　哈爾坐在她們旁邊，他並不想責備她們，他只是想如果沒人把她們送到要去的地方，她們定會出事。

　　「非常抱歉，剛才發生的事，」他說，「確實不能怪獅子。如果你們醒來發現有人拿武器攻擊你們，難道你們不會進行自衛反擊嗎？」

　　「但它一直是乖乖的。」

　　「只要你們不去招惹它，它是很乖的，但要記住：在非洲，獅子是最危險的動物。」

　　「喂，你不是在嚇唬我們吧？」

　　「我可不想嚇唬你們。在記載中，獅子對人的威脅比其它任何動物都要大。一些著名的獵手和博物學家都這樣說過。著名的獵手塞勒斯認為：在狩獵活動中，獅子的危險性最大；塔頓和坎寧安把獅子列在危險名單之首，狩獵守備隊長坦普爾．珀金斯有三十年的狩獵經驗，給各種危險動物打了分數，其中大多數動物都在一百分以下，野牛和大象得了五百五十分，而他給獅子打的分是七百二十五，堪稱危險之首。」

　　「我知道的可和你說的不一樣。」格拉迪斯反對說，「我看了很多旅遊雜記，那些旅遊者碰到獅子時都沒遇到麻煩；他們的文章裡對獅子充滿了讚譽。」

　　「你知道那是什麼原因嗎？」哈爾說，「他們就像你們一樣坐在車裡觀賞獅子，他們肯定沒有下車。如果他們走出車子，那情形就會不一樣了。但你們也不能就此產生完全相反的看法，你們知道獅子為什麼能得到百獸之王這個頭銜嗎？它是勇敢的象徵。國王理查德被驕傲地稱作『獅一般的勇敢者』，英格蘭和蘇格蘭的國王們在盾上打上獅子的圖案，挪威、丹麥、荷蘭的統治者們在戰袍上都繡著獅子的圖案；在埃及，獅子被奉為神，祭司們用有香味的水給它們洗澡，選擇可口的食物餵養它們，給它們演奏神曲，它們死後，會得到君主般的待遇；渾身塗上香油以防腐爛，人們還為它們舉行隆重的葬禮。就是在今天的非洲，人們都為自己被稱為獅子而感到驕傲。帝王海勒．西拉斯就稱自己為『猶太人的雄獅』。大象也是了不起的動物，但你們聽說過一個國王稱自己是大象嗎？或者稱自己是犀牛、野牛、長頸鹿嗎？

　　「簡直無法想像，理查德被稱為『犀牛般的理查德』。人們總願意把自己比作獅子。帝王將相們在宮廷裡餵養馴化了的獅子，剛果部落的酋長們喜歡披著獅皮以顯示他們的顯貴，許多部落奉獅子為神。」

　　「人們為什麼這樣著重獅子？」

　　「因為獅子英勇無比。你們說，你們開車靠近它們時，它們對你們不屑一顧，因為它們知道你們遠不是它們的對手。你們已經感覺到了那爪子的厲害了吧，那還是最輕的。如果那頭獅子動真格的，恐怕你們早就命赴黃泉了。

　　「我見過兩頭獅子把一匹死馬拖上一座坡度很陡的山。要是人去拖的話，恐怕需要二十個人。一頭獅子能輕而易舉地跳過三米多高的圍欄，並能把一頭比自己還重的牛從圍欄裡拖出去。獅子只害怕帶槍的獵人，它們對地球上的任何動物都不屑一顧，只是螞蟻除外，一群螞蟻叮咬它們的皮膚會令它們不舒服。

　　「大多數人認為獅子不會爬樹，一般情況下是這樣的，但我親眼見過一頭獅子爬上一棵十多米高的樹，把豹子藏在上面的瞪羚收歸己有。獅子很難被打死，一個白人獵手說，一頭心臟中彈的獅子竟然跑了二十多米遠。很多獵手就是在獅子受傷後被獅子咬死的，因為獅子受到致命傷後並不立刻倒下。」

　　「好了。」格拉迪斯說，「我們知道獅子很厲害，但有一點比厲害更重要──獅子聰明嗎？它看起來懶洋洋的，很笨的樣子。」

　　「它聰明極了，很有心計。舉個例子，如果有一個家畜欄裡圈著一大群牛，這時獅群餓得厲害，想捕食欄內的牛，但護欄太高，它們跳不過去。現在，先請你們想個辦法，你們就當自己是獅子，怎麼才能捕食到牛呢？」

　　兩個婦女想了好一會兒，搖搖頭。「想不出來。」格拉迪斯說。

　　「獅群是這樣策劃的，一大半獅子在圍欄的一邊待著不出聲，兩三頭獅子跑到圍欄的另一邊發出非常具有威懾力的巨吼，沒有什麼比獅子的巨吼更使牛群害怕的了。受驚的牛群就會在欄內亂衝亂撞，直到把圍欄衝垮。牛群衝進了等候它們的獅群，獅子就這樣捕食到牛群。」

　　「是相當狡猾，」帕特麗夏承認道，「但獅子也有種可怕的習慣，有時它們吃掉自己的同類。」

　　「它們不是那種吃同類的動物，」哈爾反駁道，「鬣狗才是那樣的動物。獅子不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是不會那樣做的。」

　　「還有更糟的呢，」帕特麗夏說，「有些獅子吃人。」

　　哈爾點點頭，「是的，有這麼回事。我們目前正在追殺一頭食人獅，我們不能掉以輕心，這可是一頭吃人的獅子。儘管我們大家都吃動物的肉，但我們並不認為有什麼不妥。我們坐在餐桌前吃烤牛肉後從不感到有罪，所以獅子吃人的時候也不會感到有罪。當然，我們必須制止它們吃人。」

　　「有很多動物可以供獅子吃，為什麼它們還不滿足呢？」

　　「當獅子能捕捉其它動物時，它們是不會吃人的。實際情況也是如此，大多數獅子更願意吃其它一些動物而不是人，獅子並不喜歡人肉的味道。但當一頭獅子被子彈或長矛打跛了，追不上其它的動物，它就會吃人。在這種情況下，把獅子打跛的人就要對此負責。再就是，獅子在與大象或犀牛撕鬥中受了傷，或者它年老體衰捕捉不到其它動物，它們可能會對人構成威脅。

　　「常常發生這樣的事，箭豬刺傷了獅子的臉。毒液會使它感到臉和眼非常難受，中毒後的獅子由於疼痛難忍會變得相當暴躁、殘忍，它們可能是看不清要追的目標，或者可能是嘴痛得吃不動其它動物堅硬的肉，這時就會不顧人肉味道的好壞而開始吃人了。它們捕捉人根本不費事，再說人肉也軟多了。一個不帶槍的人遇到獅子就麻煩了，他不能像其它動物那樣能夠跑掉。人的聽覺、嗅覺、視覺遠不如一些動物，也沒有羚羊那種犄角、疣豬那種利齒、長頸鹿那種蹄子。所以一頭受傷或老態龍鍾的獅子自然就選擇捕捉人。更糟的是，一頭食人獅不但自己吃人，還教小獅子吃人。這種可怕的事就很有可能在食人獅中一代一代地傳下去。這種情況必須加以控制，這就是我們目前要幹的工作──追蹤那頭吃了很多鐵路工人的食人獅。好了，我們得回去做我們的事了。你們願意和我們一起回車站嗎？」

　　他們離開他們的座艙只有半個多小時，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又有兩個人餵了獅子。

　　坦嘎在固定氣球的地方等他們回來後告訴了他們這個消息。

　　「你們去哪兒了？」他氣沖沖地責問。

　　「蒙貝村，我們看見一頭獅子往村裡去，以為是食人獅，但後來才發現那頭獅子是村民的守護神。」

　　「你們沒有打死它吧？」

　　「當然沒有。」

　　「如果你們把那頭獅子打死了，全村的人都不會放過你們。」

　　「又有人死了，怎麼回事？」

　　「食人獅是偷偷地從草叢中溜出來的，沒人注意到它的出現。它捉住了一個人，想把他叼走，這個人的同伴用撬棍打它，食人獅一下把撬棍打落，接著又把那個人打倒在地，擰斷了他的脖子，他立刻就死了，隨後食人獅又咬死先抓住的那個人，把他叼進林中去了。」

　　「是頭什麼樣的獅子？」

　　「長著黑鬃鬚的獅子。」

　　「非常抱歉，」哈爾說，「當我們看見那頭獅子向村子裡去的時候，我們覺得應該做點什麼。」

　　「這我能理解，」坦嘎說，「只是你們運氣不佳。」

　　他搖著頭悻悻地回車站去了。

十一　鐵皮桶與大象

　　只顧低著頭往前走，坦嘎差點和一個大個子黑人撞了個滿懷，他抬頭一看是博薩。博薩也沒留意到坦嘎從對面走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三十米高的座艙，這時哈爾他們正往座艙裡爬。

　　博薩滿臉憎恨的表情。如果人的目光也能殺人的話，哈爾和羅傑已經死在座艙裡了。博薩手拿一張弓，身背一袋箭，黑黑的箭頭說明箭都塗上了毒液。哈爾他們在座艙裡很容易被射中。坦嘎簡直想不到這個漂亮的年輕人想殺了哈爾他們。

　　但他預感到會出事。防止凶殺案的發生是他的責任，這個地區沒有警察，除了庫首領外，站長是唯一的官員了。如果這個年輕人要找事，坦嘎也應該管一下。「早上好，博薩。看來你不太喜歡我們的白人朋友。」

　　博薩這才注意到坦嘎。他咕噥了一句，想不搭理坦嘎。

　　「等一下，」坦嘎說，「他們得罪你了嗎？」

　　博薩瞪了他一眼，「你還問我呢？你知道是為什麼。」

　　「你父親是被一頭黑鬃鬚的獅子咬死的。」

　　「不，」他指著上面說，「是他們倆害死他的。」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獅子先闖進了他們的帳篷，他們應該很容易打死它，但他們竟讓它跑了。獅子闖進了我父親睡的帳篷，咬死了我父親。他們應該對我父親的死負責，實際上是他們害死了我父親。」

　　「哦，是這麼回事，」坦嘎說，「我可以向你解釋一下。他們的左輪手槍被獅子打飛了，他們已經盡了力。」

　　「用麵粉去打獅子？」博薩譏諷道，「你不必為他們找藉口了。是他們的疏忽、愚蠢害了我父親，他們要為此付出代價。」

　　坦嘎拉著博薩的胳膊，「博薩，聽我說，如果你有證據證明是他們害了你父親，就上法庭告他們，不要莽撞行事。」

　　「法庭！」博薩輕蔑地一笑，「你很清楚，那可不是我們的方式。如果一個人被殺了，他的兒子得為他報仇！做兒子的不必乞求法庭、法官、陪審團，他必須自己了結。如果你還尊重我們的習慣，就不要干涉我的事。」

　　「我尊重你們的習慣。」坦嘎說，「但我得警告你，如果你敢動真格的，我就銬上你，送你去蹲內羅畢的大牢。想想吧，別胡來。」

　　「我憑什麼要改變主意？」

　　「聽我說，你難道真的不知道？如果不是哈爾他們，你父親的屍體早被鬣狗和豺犬吃得精光了，如果不是哈爾來告訴你，你父親現在就剩下一堆骨架了。是他們使你的父親得到安息。考慮一下吧，我已經把話說盡了。現在是文明世界了，不是過去那種冤冤相報的時代了。你走吧，不要讓我再為這事聽到什麼了。」

　　博薩氣沖沖地咕噥了一句，轉身大步向格勒村走去。

　　突然起風了，固定繩繃得緊緊的，座艙在風中不停地抖動著，軟梯盪來盪去就像老虎在搖著尾巴。待在座艙裡很危險，從軟梯上下去也同樣危險。

　　從盪來盪去的軟梯上下去，只要一失手，就會在地面的岩石上摔死。

　　羅傑抬頭看到天上一片黑雲罩住了這個大氣球。

　　「我們是下去還是在這兒堅持到底？」

　　「六個一群，十二個一群，」哈爾說，「你看那些動物。」

　　天氣的驟變驚動了所有的動物。一群斑馬不知所措地在草原上狂奔；高角羚像長了翅膀一樣跳過足有三米高的蟻山；風中傳來五百米遠處狒狒的尖叫聲；一直睡在太陽下的獅子被這陣涼風驚起，不停地咆哮；兄弟倆密切地注視著獅子的動向，看它們是不是食人獅。

　　「象群！」羅傑叫道。

　　四、五十頭大象翻過小山丘向格勒村席捲而去，它們沒有繞道，而是像踩在沙丘上似的踏倒茅草屋，男人、女人尖叫著從茅草屋跑出來。

　　「快走！」哈爾說著從固定繩上滑下去，羅傑緊隨其後，他們向車站跑去。

　　「坦嘎先生，」哈爾喘著氣，「大象群正在襲擊格勒村，趕緊集合工人們，帶上鐵皮桶。」

　　隨即，他和羅傑又向村子奔去。坦嘎的行動也相當迅速，不到一分鐘鐵路工人就湧上了通往村子的小路，每個人都拿著大象不喜歡的東西──鐵皮桶。

　　他們發現村民們就像螞蟻一樣，在巢穴被搗毀時漫無目的地瞎忙，大象群這時已跑進村裡的園子，亂踏蔬菜，弄倒咖啡樹和果樹，還不停地吃著莊稼，這些莊稼可緊牽著村民的心啊。

　　工人們敲打鐵皮桶的聲響蓋住了大象的吼聲，村民們也打著鼓加入到隊伍裡。

　　正在大家忙著驅趕大象群的時候，黑鬃獅竄了來，這頭狡猾的食人獅知道如何利用大象製造的機會。當食人獅看見人群往村子奔去時，它就尾隨而來了。大家都去驅趕象群，沒注意到偷偷摸摸跟來的獅子。在這種情況下，它可以乘機捕捉落在後面的人。

　　在村邊的一個茅草屋裡，一個婦女在彎腰撥弄爐火，她的丈夫也去趕象群了。他匆忙出門時，忘了把門關緊，這個婦女的父親上了年紀，躺在床上，而且還在生病。

　　黑鬃獅悄悄地把門推開，摸過去，一口咬住了那個虛弱的老人，那婦女聽到她父親在叫喊：「我被獅子咬著了。」

　　她轉身看見她的父親正被這頭巨大的獅子拖下草蓆。她這時非常勇敢，從火中抓起一根正在燃燒的木棍，猛地一下打在獅子的臉上。

　　黑鬃獅沒料到這個時候會受到襲擊，尤其是被一個女人。火星濺進了它的眼睛，濃濃的煙熏得它直打噴嚏，它被迫放下那位老人，退了一步。它吃驚地望著這個女人，好像是說：「難道你不知道你只是女流之輩？你不該這麼做，你應該尖叫一聲，逃遁而去。」

　　遭到如此突然的襲擊，黑鬃獅暫時忘了那位老人，它帶著刺痛的雙眼退出了茅草屋，但它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的。

　　那個女人跑到父親身邊，他已經閉上了雙眼。她呼喊著，但老人毫無反應。獅子那長長的利齒刺破了他的心臟，女兒抱住父親的屍體大哭起來。

　　人們趕走大象回來發現了這一切。他們看見黑鬃獅還在抓另外一個茅草屋的門，他們趕緊把哈爾他們喊來，因為只有哈爾和羅傑帶著槍。

　　但不光是他倆帶著槍，鄧根被大象的吼聲和震耳欲聾的桶聲所吸引，也帶著槍來了。

　　哈爾示意大家向後站、保持安靜，他和羅傑向還在抓門的獅子悄悄地走過去，他們必須靠近些，以便一槍撂倒它。

　　鄧根和村裡的頭人站在一起，觀望著。「他們不會成功的，」他說，「他們不懂連發。」

　　「你怎麼樣？」頭人說，「難道你不能幫助我們嗎？」

　　「當然，但我不管這事了。」

　　「他們來之前，這事是該你幹的。」

　　鄧根想，這倒也是。這兩個孩子搶了我的飯碗，這下機會來了，如果我殺了這頭食人獅，坦嘎就會辭掉他們，重新雇用我。想到這些，他抽出了左輪手槍。

　　「難道你就不要靠近點嗎？」頭人問。

　　「在這兒就行了。」他舉槍開火了。

　　子彈嗖地掠過黑鬃獅的後頸，它被槍聲所驚，跳起來就跑，哈爾和羅傑趕緊開槍，但它已經跑過了蟻山，等人們再看到它時，已跑向樹林，其速度幾乎可以與獵豹相比。

　　人們發出了嘆息聲。這時，從那間茅草屋裡傳出了那婦女的嚎哭聲。

　　「該死的鄧根！」羅傑說，「如果不是他插手，那頭食人獅現在肯定被我們打死了。鄧根那傢伙呢？我得去向他問個明白。」

　　鄧根看到自己連目標都未打中，趕緊溜之大吉了。

　　鐵路工人們又回工地幹活去了，村民們還激動地談論著。

　　「他們在談什麼？」哈爾問頭人。

　　「他們說你們永遠打不死那頭食人獅，因為它根本不是獅子，是個巫師。他把自己變成了獅子，雖是獅身，卻有巫師般的詭計。我們知道很多這樣的事。一個人死後，被埋在地下，但他從墓穴裡鑽出來變成了獅子；我們還知道一個巫師能把一根棍子變成一頭凶猛的獅子，然後可以再把它變成棍子；我們聽說獅子在一起時用人的語言交談，一顆子彈碰到巫師時會變成水；山那邊的一個村子有三百多人，頭人死後變成了一頭吃人的獅子，村裡的人只得逃走，把村子全給燒了，然後遷移到一個很遠的地方。

　　「我們知道獅子的魔力，用它的爪子做護身符可以使你刀槍不入；如果你把爪子綁在腳上，你就可以行走如飛；用獅子的頸骨做的項圈會給你帶來好運；用獅子的鬚做的項圈魔力更大；如果你吃了獅子的眼睛，你的視力就會非常好；如果你吃了獅子的心，你就會英勇無比；吃人的獅子魔力很大。我知道你們白人也會魔法，但願你們的魔法高過它們。我是毫無辦法的。」

　　哈爾認為他們太無知了。村裡的頭人應該讓村民們懂得多些，而不是讓他們總處於一種愚昧無知的狀況。

　　「你們村有學校嗎？」哈爾問。

　　「沒有學校。為什麼要有學校？我們能從祖先那兒獲得智慧。」

　　哈爾看了一眼沒被大象搗毀的茅草屋，都是用粘土和草做的，看來他們祖先的智慧也不過如此。他非常同情這些人，這些人本性善良，但他們需要受到教育和得到機會。他們現在的情況很糟──一半的茅草屋、一／三的園子被象群搗毀了。幸虧他和鐵路工人趕來了，不然整個村子全完了。但他沒能阻擋黑鬃獅吃人。

十二　大砍刀

　　回觀察點，哈爾和羅傑還得穿過樹林中的小路。

　　他們走在昏暗的林間小道上，聽到後面有人光著腳板踩樹葉的響聲，他們轉身一看是博薩。

　　那個健壯的黑人這次沒帶弓箭，哈爾原以為他的氣已經消了，但當博薩從鞘中抽出一把刃口塗滿黑色毒液的大砍刀時，哈爾頓時明白了。

　　「總算有了個機會，」他滿臉凶相，「沒人會打擾我們，現在是你們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博薩，」哈爾說，「難道我們不能忘了那些，交個朋友？我們對你父親死的事深感遺憾，但那不能怪我們。」

　　「是你們害了他。」博薩說，「今天又發生了那天的那種事，又是你們讓那頭獅子咬死我們的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羅傑憤憤不平地插嘴道，「照你說的好像是我們派它來吃人的。」

　　「今天死的那人是我們村裡的長者之一，你們的任務就是保護他和其他的人免受獅子的傷害。」

　　羅傑又想說什麼，哈爾拉住了他。「發火是毫無用處的。」他說，「博薩，你說得對，我們應該保護你們。目前我們還沒有打死那頭食人獅，但我們已經盡了力。難道今天不是我們來幫你們趕走象群的嗎？」

　　「是的，你們幫我們保住了一些白菜和甘薯，但那怎麼能和一條人命相比？夠了，準備接招吧。」

　　「在你幹蠢事前，我還得說上一句，」哈爾說，「我告訴過你我們帶著槍嗎？」

　　「我知道你們有槍，」博薩輕蔑地說，「你們白人是懦夫，沒槍就不敢鬥了。對我來說，用這就行了。」從林子的間隙透過來的太陽光照在那把近一米長的刀上，閃著寒光。

　　哈爾不再說什麼，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法制服這個腦袋發昏的傢伙，但他沒有把握是否能制服他。他拔出左輪手槍丟在地上，羅傑也拔出槍，拿在手中。

　　「把槍放下，」哈爾說，「你讓開點。」羅傑也把槍扔在地上。

　　博薩吃驚地看到對手丟掉手中的武器，但他沒打算放下大砍刀。他向前一衝，揮刀就砍，如果不是哈爾閃得快，這一刀的力量足以使他身首分家。

　　刀鋒剛過，哈爾的右拳就打在對手的肋骨上，接著對準他的太陽穴又是一記左直拳。

　　一般的人挨了這兩拳必定再也站不起來了，但博薩卻毫無反應。他舉刀又是猛地一劈，哈爾又躲開了。哈爾閃到博薩的旁邊，抓住了他拿刀的手，猛一擊，大砍刀便從博薩的手中飛了出去，擦著羅傑的頭飛過，插在了一棵樹上。

　　博薩並不在乎武器被打飛了，他一記重拳打在哈爾的臉上。哈爾發現用這種硬碰硬的辦法難以制服對手，得用巧勁來制服他。

　　哈爾一下抱住了博薩。哈爾雖然從未學過柔道的徒手自衛術，但他知道如何把對手臉朝下摔倒。

　　他把對手扳倒在地，博薩驚訝得還沒反應過來，哈爾一下跨坐在他身上。

　　儘管他被哈爾壓得連呼吸都困難，但還是想掙扎著站起來。哈爾一拳打在他後腦勺上，博薩昏了過去。

　　十五分鐘之後博薩醒過來，他發現手、腳都被藤子綁著，哈爾還坐在自己的身上。

　　「動手啊，」博薩嘴對著地咕噥道，「殺了我吧。」

　　「你在說什麼？」

　　「你們殺了我吧。」

　　「我可不想殺你。」

　　「我可要殺了你們。如果我活著，我會那麼幹的。」

　　「你會改變主意的。」哈爾說，「我一直在等你蘇醒過來，因為我要和你談。」

　　「沒什麼好談的，殺了我吧。」

　　「非常抱歉讓你失望了。」哈爾說，「我們不會殺你的，要一直等你說清楚什麼使你這樣發瘋，你這樣幹可不是你們這裡的習慣，你肯定有什麼煩惱的事，告訴我們。」

　　「什麼也沒有。」

　　「那好，我就坐在你背上等你說出來。」

　　「那隨你的便。」

　　過了三十分鐘，博薩就受不住了，「你要像這樣坐多久？」

　　「等你告訴我什麼事使你的脾氣變得這麼壞。」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說出來，我會幫你解脫的。」

　　「你是什麼人？是牧師還是什麼人？」

　　「我什麼也不是，但碰巧我喜歡你──你那種血氣方剛的性格。我認為你這樣做是在浪費青春。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年紀輕輕的怎麼會變成這樣？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殺我，你究竟是為什麼？」

　　博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無力地笑了笑：「你還真看透了我的心。」

　　「怎麼了？」

　　「我確實不想真的殺你，是為了別的事。讓我起來，我就講給你聽。」

　　哈爾開始解他身上的藤子。「不，」羅傑叫道，「他這是在騙你。」

　　「我想他不會的，」哈爾說著解除了博薩手腳上的藤子，博薩僵直地站起來。他的大砍刀就在旁邊的樹上，但他沒有去拿刀，而是一屁股坐在一根原木上。

　　「我真不明白你是怎麼想的。」他說，「你有機會殺了我，我也認了。我變成這個樣子已有一段時間了。我父親活著的時候，我總是對他大發雷霆，後來又是對你們。我憎恨所有的人。」

　　「你上過學。像你這樣受過教育的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正是這個原因，」博薩說，「我上過學，想在這個世界大幹一場。我還想為村裡做上一件了不起的事。」

　　「什麼了不起的事？」

　　「我想做一名教書先生。我們村子最缺的是學校。我去找過庫首領談了我的想法，他對我的想法付之一笑。我又到內羅畢找教育委員會。他們告訴我，村裡的孩子可以到五十公里外的學校去上學。我對他們說那樣月亮當空的時候，孩子們就得上路。他們說沒錢請老師。我告訴他們，我可以免費給孩子們上課。他們說沒錢建學校，我告訴他們，我們村自己能建。他們又說沒有經費來維持學校的開支，像書、鉛筆、紙張、黑板等。他們要我忘了這事。

　　「我想我自己先幹著再說，因為我父親在鐵路上幹活，還能掙點錢。現在他死了，我就得賺錢養家了。我到工地找活幹，但他們說正在裁員，不需要我。」

　　「那倒也好，」哈爾說，「像你這樣上過學的人應該找個比在鐵路上賣苦力更好的事做。」

　　「所以我現在無事可做，」博薩說，「我對此深感傷心。如果學的東西不能用，上學又有什麼用？」

　　「你可以到內羅畢去找份工作。」

　　「我想那是可以，但那就太可笑了──我做夢都想為村裡人做點什麼，這是我在學校時一直都在想的事。內羅畢並不需要我這樣的人，而格勒村需要。可我感到我在這裡就像是你們十分鐘前看見我那樣子──手腳被捆著，施展不開。」

　　「剛才是我給你鬆的綁，對吧？」哈爾說，「我現在再給你鬆一次綁，讓你施展開來。如果我父親聽到你說的話，我知道他會說什麼，我這就代他說了：我們有三十個夥計現在正想幹點什麼，我讓他們來幫格勒村的人蓋所學校，而我們狩獵世家也很樂意出資維持這個學校和支付教書先生的工資。」

　　博薩的嘴巴張得大大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像是以前從未見過哈爾似的，足足盯著哈爾看了好幾分鐘。隨後，咕噥道：「我……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什麼也別說了，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隨時都可以，明天早上。」

　　「難道你不需要時間計劃一下嗎？」

　　「計劃！我已經計劃好幾年了。」

　　「好，我一到車站就給狩獵營掛電話，我的人明早就可以開工，你給他們把活計安排好，就可以乘車去內羅畢訂購你所需的課桌、板凳、書、黑板等東西，讓他們把帳單寄給我。」

　　博薩這時候明白了哈爾說的是真的，他的臉這才露出了笑容，他的眼笑得眯成了一條縫，嘴也合不攏。哈爾從未看到博薩這樣笑過。這時候的博薩非常英俊。

　　「我去告訴村裡的人。」博薩說著準備上路。

　　「等一下，」哈爾說，「你沒忘了什麼東西嗎？」

　　哈爾從樹上拔下刀，遞給博薩。博薩咧嘴笑了，他把刀放進鞘裡向格勒村跑去。

十三　隨風而飄的氣球

　　哈爾他們打完電話後，回到帳篷裡，趕緊給撲撲餵食。他們自己也吃了些東西，然後向觀察點走去。

　　「庫首領在那邊。」羅傑說。那個黑大個子地方官正在視察鐵路線上的工地。

　　「我們過去和他說句話，」哈爾建議。庫看見他們走來，故意避開了。

　　「莫名其妙，」哈爾遺憾地說，「我真想知道他到底為什麼對白人有這麼大的敵意。」

　　朱爾斯．弗恩在大風中亂搖，座艙就像瞪羚一樣亂跳。這種天氣爬上去不是好事，但兄弟倆還是很想上去。軟梯前後猛烈地擺動著，哈爾他們抓住像蛇一樣扭動的軟梯往上爬。

　　他們一口氣爬進了座艙。一手扶著座艙、一手拿著望遠鏡觀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拿望遠鏡的手不停地晃，看到的東西都模糊不清。高高的、同獅子顏色一樣的草在風中搖著，像是草又像是獅子。在搖擺不定的座艙裡，他們感到頭暈目眩，想吐。

　　但他們一直堅持到天快黑，工人收工的時候。當最後一名工人回到營地後，他們才準備下去。

　　哈爾的一隻腿跨出座艙，搭在固定繩上，但他感覺不對頭，通常這根繩子是繃得緊緊的，這時卻是軟軟的。

　　他突然意識到風不是迎面在吹，相反，他們似乎是隨風而去。

　　他的感覺是對的。他們腳下的地面向後移去，固定繩肯定是鬆脫了──或被什麼人砍斷了。他隱隱約約看見一個人正從固定氣球的地方走開。

　　他收回伸出去的腳，竭力保持鎮定地說：「我想我們是飛起來了。」

　　羅傑往下一望，車站的房頂在下面一晃而過。

　　「我的天！」他大叫道，「趁時間還來得及，我們趕緊滑下去吧。」

　　「把氣球放了？天知道它會落在什麼地方。」

　　「我可不願隨它飛走，」羅傑說，「難道我們不能做點什麼嗎？拉緊急降落裝置怎麼樣？那樣氣球就會落下去。」

　　「氣球會被樹枝剮得亂七八糟，」哈爾說，「同時我們也會摔得粉身碎骨。這會兒我們肯定飛到森林上方了吧？」

　　他從座艙裡抓起手電筒，照不到地面，便又放了回去。在座艙裡看，車站裡燈火通明，但四周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我感覺像沒動似的。」羅傑說。

　　當氣球固定在地上時，風吹得繩索呼呼作響，他們談話得高聲喊，現在卻到處是一片寂靜。

　　「這是因為我們順風而飄，而不是逆風而行。」哈爾說，「我們不是沒動，我們是在隨著時速六十公里的風飄行。」

　　前面的風鳴聲打破了寂靜。

　　「快點！」哈爾說，「把沙袋扔點出去。」

　　「是什麼聲音？」羅傑邊問邊開始往外丟沙袋。

　　「是風吹樹林的響聲。如果不趕緊丟沙袋，我們就會被樹枝擋住；如果撞著它們，那一切都完了。」

　　哈爾用手電筒照了一下高度表。

　　「我們現在的高度是三十米多一點，高度還不夠，有些木棉樹有四十多米高。」他們又丟了一些沙袋。

　　前面的聲音說明他們快到樹林的上方了。氣球在往上升，但很慢，可能到樹林時，氣球還升不到四十米的高度。

　　羅傑不停地往外丟沙袋，哈爾把軟梯往上收，以防掛到樹上。本來應該把固定繩也收上來，但已經沒時間了。

　　他們撞到了林中的樹上。強大的碰撞力差一點把他們從座艙裡拋出去，樹葉和樹枝抽打著他們的臉。這時，他們不再隨風飄動，而感到了迎面吹來的風。

　　樹枝把氣球刺破了嗎？哈爾拿手電筒往上照，還好，氣球在樹尖的上面，座艙被卡住了。

　　「我們現在怎麼辦？」羅傑問，「爬出去？」

　　哈爾向四周照了照。

　　「四周的樹枝都支撐不住人。」

　　「天啊！這可糟了。」

　　「不，這樣正好。如果沒有粗樹枝，我們還能飛起來。」

　　又是一陣狂風吹來，座艙卡得更緊了。犀鳥受驚地從巢穴裡飛出來，鳴叫著。這種叫聲是從它鼻腔裡發出來的，就像巴松管吹出來的聲音。鳥的叫聲絲毫不能減輕哈爾他們的緊張情緒。

　　一陣更大的風吹得座艙猛烈地碰撞樹枝。哈爾想收回固定繩，可是它好像卡在什麼地方了。拉不上來。他使出渾身的勁，但毫無反應。

　　還是風幫了他們的忙。一陣狂風吹著氣球，把座艙和固定繩硬是從樹杈中拔了出來。

　　他們又一次隨風飄蕩。這會兒他們有機會把固定繩收上來了。羅傑高興地叫喊著，好像他們所有的麻煩都解決了。下一步是選擇一個沒有樹的地方降落。

　　但事情並不那麼簡單，他們沒法找到可以降落的地方，離開鐵路線就沒有不長樹的平地。另外，在這麼大的風中降落意味著座艙要在凸凹不平的地上拖上幾百米，也許會撞在一座堅硬的蟻山或一塊岩石上，那麼座艙就會散了架，他們也會撞成肉餅。

　　或者，他們正好落在受驚的象群中、發怒的犀牛群中、饑餓的鬣狗群中。

　　獅子這種時候也在覓食。

　　風把他們吹得距離營地越來越遠。在其它的營地降落怎麼樣？在肯塔裡狩獵營地降落！現在刮的是東風，哈爾計算出，風會把氣球向西吹，經過札沃河谷，在肯塔裡狩獵營地的上空飛過。

　　可能他們這會兒正在肯塔裡營地的上空。他打開手電筒照亮頭頂上的氣球，他非常希望下面的人會注意到氣球。但他心裡明白，這種機會是微乎其微的。天黑以後，各種野獸都會在營地四周活動，森林守備隊員、管理人員和遊客不會在外面逗留。

　　但哈爾還是用手電筒照著氣球。突然，他看到地面上有一點微光，那是從一個小屋的窗子裡透出來的。

　　「使勁喊。」他對羅傑說。他們的喊聲之大足以把死人喚醒。但喊聲被風捲走了。只用了十秒鐘，他們就被吹過了營地，吹到了營地西面曠野的上空，他們的腳下一片漆黑。

　　前方出現了一個黑乎乎的塔，擋住了天空中閃爍的星星，塔上有個白色的頂，像是白色的屋頂，又像是空中的一朵白雲。

　　一個有白色屋頂的塔？哈爾竭力在腦子裡勾畫著地圖，肯塔裡的正面是什麼地方呢？

　　他突然想起來了：山！

　　哈爾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他盡量使自己說的話顯得平靜：「我想我們又遇到麻煩了，正前方是乞力馬扎羅山，氣球正朝它飛去。」

　　羅傑盯著那個戴白帽子的黑乎乎的怪物。

　　「難道我們不能繞過它嗎？」

　　「根本沒機會了，你又不是在駕駛飛機，沒辦法控制這個氣球。」

　　「從山的上方飛過去怎麼樣？」

　　「六千多米高，是非洲最高的山！氣球只能飛過二千米的山峰。就算我們把所有的沙袋全部丟出去，我看也飛不到六千米的高度。」

　　「如果我們撞上它，」羅傑說，「也許只會受點輕傷，然後我們就從山坡上下去，找個村子。」

　　哈爾慘淡地一笑，「山坡，什麼山坡？難道你不記得從望遠鏡中看到山這一面是什麼樣子嗎？全是懸崖峭壁！氣球撞上去，我們就別想活著走出座艙。如果氣球沒被撞破，我們就會貼在崖上，直到……」

　　「直到餓死嗎？」

　　「直到風向變了，把我們吹離崖面。」

　　「那是不可能的，」羅傑說，「你知道，這個季節刮的是信風。」

　　「是的，信風一年大部分時間是從東向西吹，除非出現奇蹟。但願奇蹟能出現。」

　　哈爾是個考慮問題嚴謹的人，但在這種關頭，也不免有些想入非非。羅傑緊張地用手電筒照著前方，懸崖的輪廓愈來愈清晰，但氣球並沒有以時速六十公里的速度向崖衝去。

　　「氣球慢了下來，」羅傑說，「怎麼回事？」

　　哈爾猜想著原因。「懸崖擋住了大風，也許我們不會撞死了。」

　　他們根本沒撞上懸崖，相反，懸崖在他們眼前開始往下溜，或許這是種錯覺吧。不一會兒，他們意識到不是懸崖向下溜，而是氣球在上升。為什麼氣球會突然上升呢？

　　哈爾注意觀察高度表：一百五十米，三百米，四百五十米，這下真是把人給弄糊塗了。一千五百米，三千米，四千五百米……

　　「我們乘上熱流了，」哈爾說。

　　「什麼熱流？」

　　「一股上升的熱氣。」

　　「為什麼這兒會有熱氣？」

　　「懸崖儲存了太陽光的熱量，曬熱了的岩石使周圍的空氣變暖，熱空氣是向上升的，我們也就跟著升了上來。」

　　「真是了不起的奇蹟！」羅傑激動地說。

　　大風根本就沒減弱。風吹在懸崖上被迫改變了方向，剩餘的風力在熱氣的影響下向上升。

　　「我只希望上升的勢頭不要減弱。」哈爾說。

　　「怎麼會呢？」

　　「有可能的，我們就要進入寒冷世界了，就像從赤道到北極一樣。半個小時前我們還在熱帶叢林，現在你瞧。」

　　熱氣漸漸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和雪。氣球升到了終年不化的冰川就開始往下沉。

　　「快把沙袋丟出去，」哈爾喊起來，「如果我們在這裡停住，很快就會被凍死的。」

　　把沙袋扔掉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座艙開始擦著冰面，雪還在不停地下，寒風刺骨。

　　羅傑試圖使他和哥哥振作起來，說道：「我們可以在這兒建個小屋住下，等待別人來救我們。」他們冷得發抖，手指頭都凍僵了，還忍受著高山缺氧的折磨。

　　座艙在冰面上磕磕絆絆，一陣風把氣球吹動了一下，又是一陣風，氣球又動了一下。他們又在往外扔沙袋。氣球像個跛行的人，艱難地在冰面上掙扎著。突然它升起來了，升高了差不多一米，他們覺得空氣比剛才暖和一些了，透過暴風雪，隱隱約約看見座艙下面不是冰雪，而是一個黑色的大洞，大洞的深處有火光閃動。

　　幾萬年前，乞力馬扎羅是座活火山，據報導該火山近期又有爆發的跡象。

　　儘管它尚未噴出溶岩，山頂上的冰雪也未融化，但有個火山口已經開始冒蒸氣了。

　　也就是這些蒸氣挽救了氣球和兄弟倆。氣球漸漸地升起了一、二十米，慢慢地飛過了山峰。

　　兄弟倆又鬆了一口氣。「我敢打賭，這是人類第一次乘氣球飛過這座山峰。」羅傑說。

十四　劍地

　　氣球開始下降。

　　是羅傑先注意到這一點的：「我覺得好像地面的東西離我們越來越近。」

　　哈爾看了看高度表，五千四百米，當他還沒完全看清時，氣球又降到了五千一百米，四千八百米，四千五百米。

　　「氣球還會不停地下降，」哈爾說。「托著我們上升的熱流，在山頂遇到了冰川和暴風雪，變成了冷空氣。現在周圍全是冷空氣了。」

　　山的這一面不是懸崖絕壁，是一面斜坡，泥土沒有儲存太陽的熱量，山頂上降下來的空氣到斜坡的上空時，已降到了零度以下。

　　從火山口冒出來的一股熱流與乞力馬扎羅山上方圓二十公里的冰帽相比簡直算不了什麼。

　　從高度表上看，冷空氣已把他們降到了二千米的高度。

　　羅傑冷得牙齒打顫。「依我看，要是再降快點就好了。」他的嗓音都在發抖。

　　他的話提醒了哈爾，他們又遇到了新的危險。「我們降得太快了。」哈爾說。

　　「越快越好。」羅傑說。

　　「不行。問題是由於氣球的慣性，我們很難迅速改變它的運動。你已經注意到了，往外扔沙袋的時候，氣球上升得很慢，下降的時候也是這樣，不管你做什麼，它都不會很快停下來。以這樣的速度墜落下去，我們倆都會摔死。再扔掉一些沙袋！」

　　又一批沙袋拋了出去，但是毫無用處。風順著山腰往下刮，氣球快速下降。

　　「用固定繩，」羅傑叫道，「難道它不能使我們下降的速度慢一點嗎？」

　　「我為什麼沒想到這一點呢？」哈爾說。

　　他放下固定繩，這根繩子有三十多米長，一頭繫在座艙上，另一頭垂下可以挨著山坡上的灌木叢。

　　讓固定繩拖在山坡上走，可以減緩氣球下降的速度。

　　至少，這個想法是對的，但下降的風速太大，固定繩的減緩作用非常有限，氣球還是像火車一樣高速向下墜去。

　　他們會掉在樹林中嗎？或者摔在岩石上？哈爾用手電筒往下照，除了山坡什麼也看不見。

　　漸漸地他們看到了山腳下，那兒地面平坦多了。「好極了！」哈爾說，「一片柔軟的草地，我們不會摔在硬地上了。」

　　羅傑眼尖，發現那根本就不是什麼「柔軟的草地」。他們飛近些時，看見上千株利劍一樣的植物正等待著他們的到來。這些植物像士兵手裡高高舉起的利劍，兩個孩子就要被這利劍戳死了。

　　這種植物的每片葉子都直挺挺地向上豎著，像人一樣有近二米高。從遠處看，這些綠色利劍就像一片草地；近處一看，每片葉子都有一根足以殺死人的十幾厘米長的黑針。

　　「趕快丟沙袋！」哈爾大叫。沙袋是扔了出去，但氣球還是筆直地向布滿利劍的地面栽去。

　　「趕快爬到上面的繩子上去！」哈爾命令道。他們像海員一樣一點一點地順著座艙的吊繩向上爬去。

　　這些綠色的劍戳進座艙的底部時，發出了一陣噼哩啪拉的聲音，哈爾他們不得不曲著腿，免得被那些黑針刺中。

　　他們敢下來嗎？或許他們必須待在上面直到天亮，等到有人路過時，把他們救下來。

　　座艙就像落在豪豬的長刺上了。

　　「為什麼會有人種這種鬼東西？」羅傑氣憤地說，「這是什麼？」

　　「是西沙爾麻。」哈爾回答說。

　　「什麼是西沙爾麻？」

　　「是這個地區主要的出口產品，看起來像仙人掌，它是龍舌蘭的旁系。」

　　「龍舌蘭，就是那種一百年開一次花，然後就死去的植物。」

　　「人們都這樣說，而實際上要不了那麼長的時間。只要十年左右，它就能開出帶長柄的花，然後死去。西沙爾麻也是這樣。」

　　他用手電筒掃了一下四周的曠野，有些西沙爾麻長出了高高的新苗，其中一株有六米來高，頂部開滿了白色的長柄花。

　　「這種西沙爾麻是幹什麼用的？」

　　「它葉子上的纖維跟金屬絲一樣硬。人們砍下葉子送到作坊去，在那兒把纖維抽出來，然後再把幾股纖維扭在一起做成麻線、細麻繩、粗麻繩，甚至可以做成能拉住遠洋巨輪的纜繩。」

　　「現在我們陷在這片刺中，」羅傑說，「怎麼擺脫出去呢？」

　　「我們來搖動繩子。我們倆面對面一拉一鬆，也許能使座艙晃動出來。」

　　他們直到搖得自己頭昏眼花，座艙卻一點沒動。

　　「我知道是什麼原因了，」哈爾說，「每片葉子邊上都長著倒刺，就像魚鉤一樣。不把倒刺弄掉，座艙是動不了的。我下去試試。」

　　哈爾下到劍叢中，「哎唷！」他突然叫了一聲，一根黑刺刺到了他。他抽出砍灌木的刀，準備砍去勾住座艙底部的倒刺。

　　座艙裡已經戳進了幾十根西沙爾麻的葉子，裡面站不下兩個人，羅傑只得待在上面看。不一會兒，他大叫起來：「你看氣球！」

　　哈爾站起身，吃驚地發現氣球被山上吹來的風刮得傾斜得厲害。如果風再大一點，西沙爾麻就可能刺破它，氫氣就會全都跑光，那就全完了。

　　罪魁禍首還是風。風從山上下來到了平地，不再向下刮，而是繼續向西刮。風把氣球刮得快碰到西沙爾麻了。

　　哈爾發瘋似地砍著。如果他能把這種植物攔腰砍斷，那就會快多了。他試了一下，發覺不可能──葉子中的纖維太硬，而且因為地方太小，他連刀都揮不起來。

　　他繼續砍倒刺。粘粘的、肥皂液一樣的東西從刀口湧出來，弄得他一手都是，他真想把手洗一下。住在西沙爾麻種植園附近的非洲人都用這種東西當肥皂，儘管很古老，它的泡沫卻比現在的肥皂多得多──是天然的洗滌劑。

　　砍完這些倒刺，他的手上盡是些糊狀的東西，但是沒有水洗手。

　　氣球應該能飛起來了。哈爾對吊繩上面的羅傑喊：「氣球現在怎麼樣了？」

　　「繩子扯得很緊，」羅傑說，「如果還能減輕一點分量，它就會飛起來了。」

　　哈爾趕緊想辦法。他的體重有七十公斤，如果到座艙外面去，氣球就會升上去。

　　「我先出去。」哈爾說。

　　「你瘋了？」

　　哈爾爬出了座艙，立即被西沙爾麻刺了好幾下。他顧不了這些，砍斷了身邊的一些倒刺，站到了地上。

　　他緊緊抓住座艙的邊緣，但沒有把身體的重量壓在上面。

　　他馬上就覺得有了點變化。氫氣上升的力量漸漸地把卡在西沙爾麻中的座艙拔了出來。當座艙掃著西沙爾麻走時，氣球又直立起來了。這神奇的氣球逐漸地離開了地面，哈爾翻進座艙。他的體重使上升的速度慢了一下，隨即，氣球擺脫了西沙爾麻的纏繞，升到空中隨風西去。

　　「哈爾，你上來了嗎？」羅傑焦急地大聲問。

　　「上來了。」哈爾答道。

　　羅傑準備從上面跳進座艙，「不要跳，」哈爾警告說，「你會踏穿座艙底摔下去的，座艙底剛才被西沙爾麻全搞爛了。」

　　羅傑慢慢地下到座艙。他腳站的地方使他感到隨時都可能掉下去，栽到西沙爾麻的刺上。

　　「如果戳進座艙的刺再多些，我們就沒地方可站了，」他邊說邊收起固定繩，「能找個可以降落的地點嗎？」

　　「很難說。西沙爾麻種植園延伸好幾公里，過了這片種植園──前面就更糟了。」

　　黎明的曙光開始在東方升起，晨光下的乞力馬扎羅的輪廓就像個巨人。

　　前方，西沙爾麻的那一邊，又是一座高高的屏障──梅魯山高四千五百米。

　　「別！」羅傑的心直往下沉，大聲叫道，「剛才經過乞力馬扎羅山已經夠懸了，這就是你說的更糟的地方嗎？」

　　「不是。我想我們用不著翻過這座山，風會刮著我們繞過它的，它後面才是更糟的地方。」

　　他們從只距梅魯山一百多米的地方飄了過去。哈爾用望遠鏡看到左下方幾公里的地方是阿努西鎮，他真希望有人看到這個飄在空中的氣球，並向當局報告它的方位。但一大清早，街上連個人影都沒有。

　　哈爾大失所望，他知道再過幾百公里才會有一個鎮子。

　　正如哈爾所說，前面的地勢更加險惡。儘管景色很美，但因氣球被風刮得飛跑，找不到降落的地方。先是小山丘，接著是山谷，緊接著又是茂密的原始森林。下面的東西一晃而過，在這些地方降落必死無疑，因為在這狂飛的氣球停下來之前，就會撞到樹上或岩石上。

　　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在天空，但也不是絕對安全，狂風隨時都有可能把氣球和座艙刮散。

十五　東非大裂谷

　　腳下突然出現了像美國大峽谷一樣的峽谷，它與美國大峽谷一樣寬，只是沒有那麼深。

　　「東非大裂谷，」哈爾說，「被認為是世界上最長的峽谷。它從贊比斯河蜿蜒而上，經過中非、北非、紅海，到死海為止，全長相當於繞地球一／四圈。」

　　「這個大峽谷是怎麼形成的？」

　　「火山引起的，非洲的大多數火山都在這條峽谷的兩邊。另外，還有不斷的地震，使地層斷裂，形成了大裂谷。凶猛的震動可以使城市變成瓦礫，燃燒的岩漿可以使城鎮化為灰燼。《聖經》中的所得姆和格姆拉──死海南角的兩座城市就是毀於地震和岩漿中。人們被告知不要回頭看，否則他們就會變成鹽柱。這個故事也許是根據這樣一個事實──那個地區確實有鹽柱，整個峽谷含鹽量相當豐富。當然，死海的含鹽量也很高，浮力很大。在這個地區，沿著谷底有一些鹽湖，前面就有一個──曼利拉鹽湖。曼利拉鹽湖兩側是大峽谷，它很長，一眼望不到頭，但湖中的鹽不是白色的，像太陽落山時夕陽的顏色。」

　　「誰聽說過粉紅色的鹽？」羅傑不解地問哈爾。

　　接著出現了令人不可思議的事，儘管是他們親眼看見的，但還是不敢相信。這時，一大團粉紅色的東西從湖面上直升空中，氣球在它下面飄然而過。

　　「這是什麼？海市蜃樓？我可從未見過這種景色。」

　　「不是海市蜃樓，」哈爾說，「是火烈鳥。成千上萬隻火烈鳥棲息在這個湖上，當它們受驚時，除了飛不起來的，全都飛到空中，就像一朵粉紅色的雲。」

　　「為什麼還有飛不起來的？」

　　「湖水中的鹽附著在它們的腿上，大一些的鳥還能飛，小鳥就飛不起來。成千上萬隻火烈鳥因鹽附在腿上，不能划水，不能走，更不能飛起來，就死去了。那些不願看到這麼漂亮的動物死去的人，就帶著學校的學生站到淺水中用錘子敲掉鳥腿上的鹽團。敲鹽團時得非常小心，不能傷著鳥的腿。就這樣，很多小鳥獲救了，但還是有成千上萬的火烈鳥死了，因為人手不夠。」

　　「看那頭粉紅色的大象！」羅傑叫道，「你還沒有見過粉紅色的象吧，湖邊的動物都變成了粉紅色，會不會是我的眼睛變成粉紅色了？」

　　這簡直是個奇觀。斑馬是粉紅色的，長頸鹿是粉紅色的，河馬、鬣狗都是粉紅色的，六頭粉紅色的獅子從林中出來，看著空中的氣球。這裡是個粉紅色的世界。

　　羅傑吃驚地望著粉紅色的哈爾，哈爾望著吃驚的羅傑，笑了笑，指著天上。陽光從成千上萬隻粉紅色的翅膀中透過來。在下面根本看不見太陽，只能看到流動的粉紅色雲團，下面的一切都變成了粉紅色，這時你會覺得你是戴了副粉紅色的眼鏡。

　　氣球飛過鹽湖，來到了平坦的谷底上空，這是著名的曼利拉動物保護區。

　　四周是高聳的峭壁，茂密的熱帶森林，是野生動物的天堂。

　　景色突然起了變化。氣球剛從湖上飛過，成群的火烈鳥就又回到湖面上和岩石上，剛才的粉紅色的世界一下變得灰濛濛的。這時從東面傳來一陣雷聲，一片黑色的雷雨雲在東方的天際升起，一道道白色的閃電劃破雲層。

　　像是在回答雷鳴似的，大峽谷中發出了陣陣轟鳴，峭壁上的岩石由於大地的震動紛紛滾落谷底。

　　與此同時，風神鼓了口氣把剛才的強風吹成了狂飆。風把座艙刮得飄起來、抖下去，像是要抖斷拉住氣球的八根繩子。

　　「你看對面！」羅傑大叫著，氣球向峽谷西面的峭壁直衝過去。如果撞上去，還沒等你弄清是怎麼回事，就會摔成肉泥。

　　羅傑拿起固定繩，準備丟下去拖在地面上以減輕氣球的衝擊力。

　　「不行，」哈爾警告說，「我們不能把固定繩拖在地面上，那樣會降低高度。我們得升到峭壁的上面去，飛出峽谷。」

　　哈爾示意要飛過對面的峭壁。西面的峭壁愈來愈暗，對他們的威脅也越來越大。「我們要飛出去得升到一千米的高度，還不知道能不能升到那麼高。我們再丟些沙袋出去吧。」

　　他們往外丟沙袋，沙袋的數量愈來愈少。哈爾十分焦慮，但羅傑卻指望重演乞力馬扎羅的一切。「我們很快又要坐電梯了。」他滿懷希望地說道。

　　哈爾對此表示懷疑。「這次風刮得跟上次不同──太猛了，而且總是朝著一個方向，刮得呼呼作響。不是嚇唬你，我們怕是遇上了旋風，旋風可不是好對付的。」

　　羅傑賣弄起他僅有的一點旋風知識：「旋風是股很穩的風，只是轉圈而已。」

　　「朝哪個方向？」哈爾問。

　　「一會兒順時針，一會兒逆時針。」

　　「那我們現在是順時針還是逆時針呢？」

　　「哎呀，這我還沒看出來，反正是在轉圈。」

　　「哦，是這麼回事，」哈爾說，「實際上風在亂刮，沒有固定的方向，這就是為什麼熱帶地區的旋風比其它地區的旋風更厲害。快往外丟沙袋。」

　　「全都扔出去？」

　　「對，全部，這是我們的唯一機會。」

　　沙袋全光了，哈爾很不情願這麼做，因為這樣做意味著從現在起他們再也沒辦法使氣球往上升了，他們只能放氣使氣球下降。風能把它往上刮，太陽光照在氣球上使氫氣膨脹，氣球也會往上升，但任何人為的手段都無法使它升上去了。

　　他們已經沒時間去細想這些，因為一陣狂風把座艙刮了個底朝天，他們掉了出去，幸虧他們都緊緊抓住了座艙的邊緣，不然他們就已經掉下去摔死了。他們懸在座艙下，來回飄蕩著，下面是三百米的深淵。

　　又一陣狂風把座艙刮得又倒了過來，他們趕緊翻進座艙，嚇得臉色慘白，兩個人都沒說話，這時說什麼都沒用了。

　　丟沙袋到底還是起了點作用，氣球開始往上升，但升到一千米高度的希望還是很小。

　　一陣風把他們從懸崖邊上刮開了，又一陣風把座艙又刮向了懸崖，同時，發出了噼啪的碰撞聲，使他們覺得座艙已經撞得稀爛，飄離懸崖的希望破滅了。

　　他們失魂落魄的樣子好像他們被粘在懸崖上了。

　　「我們可以放些氣，降下去。」羅傑建議說。

　　「落到那些岩石上嗎？我們還得考慮一下氣球，它並不是我們的，如果有可能，我們就得保住它。」

　　狂風把氣球吹得就像蒼蠅被吸在蒼蠅拍上一樣貼在懸崖上，風不時把氣球刮得在岩石上滾動。

　　座艙被刮得直打轉，撞在岩石上又被彈回來，撞得亂七八糟。他們從座艙的一邊到另一邊以躲避伸出來的岩石尖的刺戳。拉住氣球的好幾根繩索都被刀一樣的岩石磨斷了，這時只有剩下的四根繩索拉著氣球，拉力全都落在這四根繩子上，所以繩子隨時都可能被扯斷。

　　哈爾想把磨斷了的繩子接上，但風太大，他連站都困難，根本不可能把繩子接上。

　　「我們還算幸運。」哈爾氣喘吁吁地說。

　　「幸運什麼？」

　　哈爾望著頭頂上的氣球，氣球在粗糙的岩石上滾動著。「好極了，氣球還是好的，沒破。要是它破了，我們就完蛋了。」

　　羅傑被旋轉和撞擊搞得昏頭轉向，他想說點什麼，低頭一看三百米下盡是岩石，算了，待在座艙裡總比摔下去強。

　　旋風停止了，一股氣流把氣球從岩石邊刮開了十幾米，接著又以相同的速度把氣球刮向岩石，這樣衝上去會把氣球撞破或者劃斷僅剩的四根繩子。

　　幸好氣球還沒撞到懸崖，就有一股上旋的氣流把氣球托了起來，升到崖頂，飄出了惡魔般的大峽谷。風又把氣球以危險的速度向西刮去。

十六　旋風

　　黑壓壓的雲層已經布滿了天空，與半小時前粉紅色的世界相比是多麼不同啊！

　　東方的天空已經沒有閃電了，杈形的閃電從頭頂上濃濃的雲層裡閃射出來，隨即便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太近了，這可不是好事。」哈爾說。

　　羅傑捉摸著這話的含意：「你是怕雷電擊中氣球？」

　　「是的。氫氣不僅能燃燒，而且會爆炸。哪怕閃電只燒破氣球一個小口子，氣球和我們倆都會被炸得無影無蹤。」

　　「不會那麼快就爆炸的，是嗎？」

　　「你猜猜，」哈爾說，「氫氣燃燒時的溫度是多少？」

　　「我怎麼知道？」

　　「氫氣燃燒時，溫度非常高，高達三千℃。你見過氣焊吧，有時候用的就是氫氣。焊槍噴出的火焰溫度如此之高，以至於切割金屬就像切奶酪一樣。」

　　啪，嚓，頭頂上又是一道閃電，他們本能地聳起肩，像是要頂住由上而下的危險。

　　「如果氫氣這麼危險，」羅傑說，「為什麼還要往氣球裡灌呢？」

　　「因為氫氣是最輕的氣體，用它才能使氣球升上天。還有一種是氦氣，也可以用，但比氫氣重些，在非洲也很難弄到。」

　　天空非常暗，突然出現的閃電刺得眼睛很不舒服，每次閃電出現，羅傑都不由地低下頭。

　　羅傑說：「不要在雷聲隆隆的地方飄了，我們得想個辦法飛出這個危險地區。」

　　哈爾笑道：「我們對此無能為力，別胡思亂想了，來幫我把繩子接上。」

　　「我們沒帶多餘的繩子。」

　　「那只有從固定繩上剪些下來了。」

　　他拿起固定繩頭饒有興趣地查看著，說，「我記得借氣球時繩頭的形狀，繩頭原是磨散了的，現在你看……」又接著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繩子不是自己從原木上鬆下來的，是被人用刀割斷的。」

　　羅傑盯著繩頭：「誰這麼恨我們呢？」

　　「這很容易，」哈爾說，「有三個值得懷疑的人：很明顯，庫首領希望我們死於非命，希望所有的白人都死──為什麼？這是個謎，鄧根想得到我們這份工作，會不擇手段；再一個就是博薩──我想我們已經和他談和了──也許他還沒完全消氣。」

　　想起來真是令人不痛快，這三個人此時正快活著哩。

　　不一會兒，出現了第四個死敵：雨。不是那種一般的雨，而是傾盆大雨，簡直像是有人把頭頂上的消防水龍頭打開了。雨水從寒冷的空中落下，涼涼的，旋風吹在透濕的身上，他們感到很冷。

　　冷還是小事，更糟的是氫氣的溫度降低了，氣球的體積變小了，浮力也變小了，因而失去了原有的高度。

　　對此他們毫無辦法。氣球被時速高達七、八十公里的旋風刮得沿著地面狂奔，其速度是賽馬的兩倍，氣球如果和什麼東西碰撞，那就會球毀人亡。否則，就得像船一樣，在風浪中繞開礁石。

　　繞開礁石，船可以做得到，因為船有發動機。沒有發動機的氣球只得任憑狂風的擺佈了。

　　當他們從一個非洲茅草屋的上空飛過時，正好這個用棕櫚葉做的屋頂被刮得飛了起來，好像是片羽毛，他們看見那些吃驚的人看著他們的屋頂被風捲走，他們用身體遮住傾盆而下的大雨，以免大雨淋滅了爐火，爐火一熄他們就會很快感到刺骨的寒冷。

　　儘管大雨不住地下，有一棵名叫猴麵包的樹被閃電擊中後，燃燒著，這對他們來說不是好兆頭，因為他們與一個四百立方米的氫氣球連在一起。

　　現在的高度太低了，高高的樹尖掃著他們座艙的四邊和底面，座艙又被捅了幾個洞。突然間，大地又遠離他們而去。他們一下又升到恩戈羅恩戈羅火山口上。火山口深達一千米，底部足有四百平方公里，火山口周圍的峭壁比中國的萬里長城還要高一百倍，平坦的底部棲息著各種各樣的野生動物。

　　這裡有湖泊和水塘，河馬和鱷魚在裡面盡情地嬉著水，獅子、豹、大象、犀牛、長頸鹿、野牛也到這裡喝水。

　　只有閃電照亮時才能見到這些動物，閃電一過，黑壓壓的烏雲和傾盆大雨就淹沒了一切。他們真想降低一點，飽覽這壯觀的景色，但他們必須保持一定的高度才能飄過峭壁，飛出火山口。

　　氣球在只高出山壁十幾米的地方飄出了火山口，又向塞侖蓋蒂大沙漠飄去。這裡不僅沒有城鎮或村莊，就連一間茅草屋也沒有，同撒哈拉大沙漠一樣到處是旋風捲起的沙丘。

　　天轉晴了。傾盆大雨被遠遠地拋在了後面，太陽照得令人目眩，緊接著沙漠上起了令人害怕的沙暴，沙子打在他們的臉上，他們不敢張嘴，不敢睜眼，還要用手捂住耳朵，不然沙子直往裡鑽。

　　下面的沙地上出現了一個白色的東西。「那是什麼？」羅傑問。

　　「邁克爾紀念碑。他就死在豎碑的地方。」

　　「邁克爾是什麼人？」

　　「邁克爾．格茨邁克是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小夥子，他駕駛著一架飛機飛越這塊沙漠，計算每年定期遷棲到這裡的動物數量。我們乘坐的這個氣球也曾用來幹這事。邁克爾和他的父親駕駛他們的小飛機在這個沙漠上來回飛行了無數次。後來有一天，當邁克爾單獨駕駛時，機毀人亡。我敢打賭，你肯定猜不出飛機出事的原因。」

　　「像今天這樣的沙暴？」

　　「不是，那天天氣相當不錯。」

　　「發動機出了故障？」

　　「也不是。」

　　「他的飛機和另一架撞上了？」

　　「差不多吧。飛機撞上了東西，但撞的不是飛機。很難相信，一隻鳥可以撞毀一架飛機，但那確實是飛機墜毀的原因。一隻禿鷲撞上了飛機的右翼，把機翼撞彎了，飛機的方向舵失靈，一頭栽了下去。人們在飛機的殘骸中找出邁克爾的屍體，並把他葬在這裡。我記得紀念碑上是這樣寫的：

　　邁克爾．格茨邁克

　　他把他的一切都獻給了非洲的野生動物，包括他的生命。」

　　羅傑在想是否有誰也會在他們的墓碑上寫下這麼美好的詞句，他們也為非洲的野生動物做了不少好事。但他還是願意活著，而不願死後人們給他寫上這些話。

　　他們把扯住氣球的繩子接上了，座艙沒法修，他們只能站在還沒壞的地方，盡量把身體的重量靠在座艙的邊上，以防底板塌下去。

　　「知道嗎？我現在可餓得厲害。」羅傑說。

　　哈爾抬頭看了一眼在沙漠上灑下熱浪的太陽，「我也口渴得很。」他說。

　　「我們為什麼沒想到帶些食物和水呢？」

　　「因為我們從來沒想過要乘氣球旅行，只要它固定在營地，我們要吃、要喝，就可以到帳篷裡去取。」

　　「如果我們有時間去把車裡的槍拿到，如果我們能著陸，我們就能獵獲一頭瞪羚或其它什麼動物。如果我們沒法弄熟它，我們就吃生的，喝它的血。」

　　「算了，」哈爾說，「你也太富於幻想了。」

　　但他不得不承認，經過十二個小時的搏鬥，他也產主了幻覺。

　　好像遠處有個村子，村民們看到氣球就跑來搭救他們，他心裡清楚這不是真的。他又像是看到西邊有一片水，那肯定是維多利亞湖，如果他們跳進去，會喝個夠的。

　　然而，事實上他們在沙漠上飄蕩。他知道這一切是幻覺，維多利亞湖是在那個方向，但在一百公里之外。

十七　旋轉的塔

　　「我看見了一個塔，」多傑叫道，「我們正朝它衝去。」

　　可憐的孩子，他所看到的東西根本不存在。「真的，我看見了。」羅傑堅持說。

　　哈爾用手揉出眼中的沙子一看，他也看到了，像教堂裡的柱子一樣直直地立在地上，頂部在空中看不清。他馬上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了。

　　「是個沙柱，」他說，「記得嗎，我們在海上見過，我們稱之為海龍捲，一股上升的旋風把海水捲了起來。在這裡它捲起沙子，如果我們鑽了進去，也會被捲走的。」

　　「是龍捲風嗎？」羅傑問。

　　「我想這是一種面積比海上的小，但力量大些的龍捲風，我們可以稱它為瓶形龍捲風，它一直向上刮，就像從來福槍射出的子彈那麼快，而不像獵槍那樣射出的是霰彈。

　　當他們漸漸靠近沙柱的時候，能聽到其中傳出的嘶鳴聲。白色的柱子在沙漠上移動，如果他們有發動機或是舵，他們就能改變氣球的飛行路線，繞過它。

　　他們本來有希望躲過它，但從旋風中刮來一陣狂風把他們送進了這個白色的沙柱之中，立刻，氣球便往上直衝，而且邊衝邊急速旋轉，高度表的指針已到了極限，但氣球還在往上升。他們從彌漫沙子的空中還看得到下面的沙漠。

　　「捲得越高，等會兒落下去的時候就越糟。」哈爾說。

　　上升的速度似乎慢了下來，這時沙柱就像比薩斜塔那樣傾斜著。剛才沙漠上的熱氣使氫氣膨脹上升，但很快就遇到了高空的冷空氣，失去了繼續上升的力量，不一會兒氣球從沙柱上衝了出來，開始下墜。

　　「抓緊，」哈爾大喊，「我們開始垂直下降了。」

　　他知道剛開始往下降時速度是緩慢的，但落地時的速度是致命的。他再也沒有沙袋，沒辦法減緩下降的速度。氫氣被高空中的冷空氣冷卻，氣球失去了上升的力量，急速的上升變成了急速的下降。有升就有降，這個規律是不能違背的。

　　肯定是座艙先落地，「爬到繩子上去！」哈爾命令道，他們爬到扯氣球的繩子上。

　　他們看見沙漠迎面撲來，難道不能再做點什麼嗎？

　　這時，哈爾絞盡腦汁回憶隊長告訴他們在這種情況下該採取的行動，哈爾決定試試。

　　「我去拉緊急降落裝置，把氣全放掉。」

　　「你瘋了？」羅傑尖叫道。

　　「可能吧，但只有這種辦法可以試試了。」

　　他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拉住緊急降落裝置的繩子，氣球頂部撕開了一個三角形的大口子，發出了很大的撕裂聲，氫氣立刻跑得精光，氣球馬上萎縮了。

　　如果哈爾的計劃可行的話，座艙的十二條吊繩拉住沒氣的氣球就像拉著降落傘似的，會減緩降落的速度。

　　這個計劃起了作用，多少起了點作用，下降的速度有所減緩，但遠遠不夠，他們還會重重地摔在硬硬的石子地上。

　　哈爾盡量使自己處在弟弟的身下，這樣做至少可以使羅傑不直接落在硬硬的石子上。

　　氣球落地了，本來就已千瘡百孔的座艙根本擋不住尖硬石子的碰撞，石頭尖戳在哈爾的身上，因為羅傑身體的重量全壓在他身上，而且戳得比較厲害，哈爾昏了過去。

　　氣球飄落在他們身上，似乎給了他們一個像樣的葬禮。

　　羅傑也昏了過去。他在落地時，哈爾的身體墊在了下面，這一墊也許救了羅傑的命，但哈爾的骨頭證明他根本不是個十分好的墊子。

　　慢慢地羅傑醒了過來，剛醒來時，他模糊地想，他睡在床上，蓋著很重的厚毯子，他感到很奇怪，毯子上下拍打著，打得他喘不過氣來，也許是帳篷垮了，在風中上下抖動著。

　　除了腰的地方被一個硬硬的東西頂著外，身下的床還是挺舒服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那硬硬的東西是哈爾的髖骨，他們並不是在安全的營地裡，而是在無垠的塞侖蓋蒂沙漠的曠野上。

　　哈爾在他身下一動不動。

　　「哈爾。」他叫了聲，但毫無反應。他慌忙滾到一邊，把手指按在哈爾的脈搏上，什麼也沒摸出來，他又把耳朵貼在哈爾的胸口上，什麼聲音也聽不到，因為風的呼嘯聲太大，他又把臉貼近哈爾的嘴巴，希望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熱氣，但旋風在鼓動的氣球下吹著，根本不可能感覺得到。

　　他急得人都發抖了，他把躺在氣球下的哈爾往外拖，感到渾身無力，差一點摔倒。他終於把哈爾拖到充滿陽光但滿天飛沙的地方。

　　氣球被一陣狂風吹得向西滾去，這個無氣的袋子被風吹得跑起來時倒像個展翼的大鳥。

　　哈爾在一陣陣涼風中漸漸蘇醒過來，眼睛睜開了。羅傑激動萬分。

　　「太好了！」他說，「我還以為你不行了。」

　　哈爾無力地四周看了看，竭力回憶他現在在哪裡和為什麼在這裡。隨後，哈爾扭過頭來。

　　「你還好嗎？」

　　「還好。」

　　「氣球呢？」

　　「被風捲走了。你感覺怎麼樣？落地時我肯定壓著你了。」

　　「哦，我還好。我還想多躺一會兒，這兒真舒服。」

　　「你的傷口好髒，得用水清洗一下。」

　　「不用擔心，這些石頭上沒有細菌，太陽光的紫外線給它們消過毒了。」

　　羅傑四周看了看，「不知我們得走多遠才能走出沙漠。」

　　「很遠，」哈爾說。「我們最好這就出發。」

　　他掙扎著站起來，但立刻呻吟了一聲摔倒在地上。他用手撫摸著他的右腿。

　　「是骨折了嗎？」羅傑問。

　　「不知道，沒拍片怎麼知道。你沒帶個手提Ｘ光機嗎？」

　　「非常抱歉。」

　　「我再試一次。」

　　他還沒站起來又栽到地上。「這可不妙。這條腿不管用了，簡直像根麵條。」

　　羅傑說：「我得去找人幫忙，你能自己照顧自己嗎？」

　　「去哪？你知道人們怎麼稱塞侖蓋蒂這地方嗎？這是塊沒有人煙的地方。」

　　羅傑站起身，眯著眼往四周觀察。

　　「肯定會有一個村子的。」

　　「不會在附近，村子不會離水源太遠。」

　　「但你看那些動物，有動物的地方就有水。」

　　「聽起來很有道理，但你看見的動物並不在這裡棲息，它們只是路過這裡。成千上萬的動物每年都要經過這裡遷到北方幾百公里外有河流的地方，來年又返回南方。要不斷喝水的動物根本不會到這裡來。」

　　「喂，」羅傑不耐煩地說，「我們不能站在這裡空談，我不知道走到哪兒才能找到人，但我得試試。」

　　「等一下，」哈爾說，「你想過你能找到回來的路嗎？」

　　這可是個沒有想到的問題。他們沒帶指南針和六分儀，根本沒辦法測定他們的位置。

　　「我有手錶。」羅傑說，「我這樣放置手錶，讓時針指向太陽，那麼錶盤上十二點刻度和時針之間就是南方。這樣我就能保持方向，朝時針相反的方向走我就能找到你。」

　　「這是個好辦法，」哈爾說，「但還不夠準確，你可能錯出去五十多公里。」

　　「我還有個想法，」羅傑說，「我用一根棍子邊走邊畫線，然後就順著這條線回來。」

　　「你在這種石頭地上能畫上線嗎？你留下的記號在半小時內就會被沙子埋掉。我想你最好是往前走，不要再想回到這裡來找我了，沒有必要倆人都在這兒等著餵禿鷲。」

　　「別胡說，」羅傑的眼睛被淚水糊住了。二百多米遠的地方，有一群斑馬正向北奔去，它們很密集，斑馬後面還有好幾百隻野生動物，緊緊地跟著。

　　「我到那邊去看看。」羅傑說。

　　當他靠近這些動物時，它們並未改變行進的路線。

　　就像溫帶地區的鳥類一樣，冬天飛到南方，夏天一到又飛回到北方。在非洲，不耐寒的動物是跟著太陽走的。

　　在塞侖蓋蒂沙漠上，成千上萬的動物腳印踏出了近一米深、幾百米寬的獸道。

　　羅傑回到哈爾待的地方說：「這些動物解決了方向問題。它們已經踏出了一條很寬的路，我要做的就是沿著這條路往前走，直到碰到人為止，然後我就帶著他們順著路回到這裡來。」

　　「你可別忘了，這並不是一條真正的路，」哈爾說，「我是說這條路不會通往任何村莊或營地。實際上，那些北遷的動物盡量遠離有人的地方。你靠兩條腿走上一百公里，除了鴕鳥什麼人也碰不到。」

　　「好了，你就不能說點別的什麼嗎？」

　　「好，我不說了。你走吧，祝你好運。」

　　羅傑脫下夾克衫，「你最好把這穿上，今晚會很冷的。」

　　「你自己穿吧！」

　　「不，我可以不要，走起路來不會很冷的。」

十八　夜行

　　不再聽哈爾說什麼，羅傑向陌生的世界走去。

　　在天上飄蕩了那麼長的時間，再一次回到地面行走確實是件愉快的事。

　　他沿著獸道大步向前奔去，如果他運氣好，天黑之前，有可能遇到人。

　　他一直密切注視著周圍，希望能夠發現營地篝火或小屋爐子裡冒出的煙，但是，沒有跡象表明附近有人或曾經有人住過。不過只要有太陽和動物做伴，就不會感到孤獨。

　　他欣賞著斑馬那柔軟的條紋，他對著這些長著長臉的動物笑。吃驚的長頸鹿一跳足有三米遠。

　　羅傑快步地走著，但還是吃驚地發現這些動物輕而易舉地超過了他。過來了一群大象。一般人認為這些龐然大物走得很慢，但象群超過他時他竟感到自己好像站著沒動。瞪羚比大象要快得多，在象群中穿梭著向前蹦去，它們好像知道前方的草地和河水有多遠似的，也許它們真的知道。

　　赤道線上的太陽火辣辣地照著，汗水夾帶著沙子從羅傑的額頭上流進他的眼睛，他真想閉著眼走，但不行。他拿出手帕捂住嘴鼻以免吸進沙子。現在他明白了為什麼生活在撒哈拉的人要戴面紗。

　　他已經差不多二十四小時沒吃東西了，肚子餓得嘰哩咕嚕亂叫。他給自己鼓氣：自己比身邊的動物要強多了。比如：一頭大象為了保持龐大機體的運轉，一天得吃二百七十多公斤草和樹葉，這就是為什麼當它們見到他時顧不上搧起大耳、捲起長鼻嚇他的原因了，它們只想盡快地到達進餐的地方。幼象不得不跑步跟上它們，在這種高速奔跑中，幼象還不時地吮吸母象的奶水。

　　羅傑口渴得冒煙，他真嫉妒這些幼象，它們不知道能喝到奶水是多麼幸運！

　　羅傑腦中出現了幻覺。他來到了一條溪流旁蔥鬱的草地上，趴在地上，把頭埋進水裡盡情地吸吮著上帝賜予的甘露，然後躺在草地上睡上了一覺。

　　實際上，他的兩腿還在不停地走著，風吹起沙子打著他的眼睛。他受傷的哥哥正等他找人去救援。

　　沙漠上的太陽並不好看，不是紅的，也不是粉紅的，更不是金色的，從飛舞的風沙中望去，太陽就像是滴著黃汁的大黃球，西面的天空看起來就像得了黃疸病似的。黑夜很快就降臨了，剛才羅傑還自認為是個男子漢，這時他發現自己到底還是個十三歲的孩子，儘管他身旁不斷地有動物跑過去，他心裡仍然感到孤零零的。

　　的確，動物已不像白天那麼可愛，黑夜裡它們相當危險，食肉動物會攻擊任何沒有自衛能力的動物，而在這些沒有自衛能力的動物中，人是最沒有抵抗能力的。

　　白天，羅傑還把那些動物當作朋友，到了晚上，整個沙漠上危機四伏。

　　他最擔心的是什麼野獸呢？他開始在腦中迅速地給它們排隊。

　　第一就是獅子，這裡是獅子的王國，塞侖蓋蒂沙漠中的獅子比其它沙漠地帶都多。它們之中有食人獅，有被獵人打傷了而變得異常凶殘的獅子。一旦它們碰到人就會馬上攻擊，而黑夜又是它們最為活躍的時候。

　　排在第二位的是豹子。白天很少見，它們和獅子相比更喜歡夜間出來覓食。羅傑開始注意四周可能出現的斑點。

　　排在第三位的是獰貓。這是一種生活在沙漠上的貓科動物，在塞侖蓋蒂沙漠上數量相當多。儘管與獅子和豹子相比要小些，但它們更凶殘，它們會毫不膽怯地去攻擊比它們大十倍的動物。

　　接著便是鬣狗，羅傑已經領教過了。隨著黑夜的來臨，鬣狗開始尋覓新鮮的肉食，不管是動物還是人。

　　列在第五位的是像狼一樣的豺犬，它們是阿比西尼亞狼的旁系。一頭豺犬並不可怕，但一、二十頭在一起，它們的膽就大了，一群豺犬非常難對付。

　　排在第六位的是蛇，沙漠中的眼鏡蛇毒性很大，還有大蟒，它們白天是不會出來的，因為它們忍受不了沙漠上的炎熱。白天，它們會躲藏在灌木下和洞中，一到晚上就出來了。除了眼鏡蛇和大蟒外，羅傑還知道一些長期待在沙漠中的荊棘蝰蛇和沙漠蝰蛇，它們蜷縮在沙中，懶得移動，但如果你踩著它們，它們就會迅雷不及掩耳地還擊。在白天，你還能看到蝰蛇露在沙外的部分，而避開它們，但在夜裡，羅傑緊張得每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他隨時都準備往上跳。

　　就是食草動物夜間也比白天危險。因為視力不好，犀牛會更加暴躁，野牛會衝向它們不熟悉的東西，一頭大象如果走出獸道就會踩上羅傑，它那大蹄子會把他踏成煎餅。

　　儘管羅傑想到這麼多危險，但他還是漏掉了一個，甚至當他踩著那岩石般的脊背時還沒有意識到。他一下摔倒了，但他還沒挨著地就被狠狠地抽打了一下，被打到一個大夾子中。

　　直到這個夾子咬住他的手臂時，他這才明白是條鱷魚。誰會料到一頭水生野獸會爬到沙漠上來呢？他想起了史蒂文森．漢密爾頓上校的話，上校曾經當過格魯格國家公園的看守人。「晚上這些爬行動物經常爬到陸上很遠的地方。」「如果它們待的水坑要乾涸了，它們只得再去找一個。」

　　這條鱷魚放棄遠行找水而抓住了這個意想不到而又多汁的食物。它強有力的尾巴一下把羅傑捲到嘴裡，羅傑竭力想擺脫出來，但他就像被老虎鉗夾住似的。鱷魚的牙齒和大蟒一樣是朝裡長的，這樣，一旦被它們咬住，就很難掙脫出來。

　　這頭野獸心滿意足地把食物咬在嘴上，等待著。它的牙齒已經習慣含住食物，而不是咬、嚼，它只是耐心等待它的獵物死去，等到獵物的肉腐爛。

　　當獵物的肉爛了以後，它就吞食，進餐時還豎起那鐵錘般的尾巴。

　　羅傑越往下想越覺得可怕。速死倒不是件壞事，但慢慢地死，忍受數小時的疼痛和饑餓，則又另當別論了。這個時候，他既想到救哥哥的命又想到自己逃命。

　　最難忍受的是連續幾個小時聞鱷魚的口臭味。鱷魚嘴裡非常臭。它躺在沙地上時，總把一些腐爛的肉從胃中吐出來，放在口中以助消化。有時鳥會飛來拾點鱷魚的牙慧。羅傑可不想與這些鳥為伍。

　　他能幹點什麼呢？他曾聽說過，把兩個大拇指戳進鱷魚的眼裡就能脫身。羅傑的左臂被咬在它嘴裡，他只能用右手。他把右手的大拇指深深地戳進鱷魚的左眼裡，他覺得這一戳的力量足以使鱷魚有所反應，但它的大嘴沒鬆開。

　　羅傑又把手指戳進它的右眼。他本來並不想這麼幹，甚至還有點同情這條臭烘烘的鱷魚。咬住他手臂的力量微微鬆了一下，羅傑趕緊趁機抽出手臂，隨即聽見鱷魚的上下齒像鋼夾一樣咬得一響，看見它那強有力的尾巴掃了過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羅傑像皮球似的就地一滾，滾到鱷魚夠不著的地方，然後跳起來就跑。他知道，鱷魚看起來是個愛睡、行動遲緩的怪獸，但當它真要追捕食物時，跑起來也是夠快的。

　　當他確信他已甩掉了追擊者時，他才放慢了速度。自此，他就非常小心，不去碰、踩那些類似岩石的東西。

十九　被獅子所救

　　哈爾冷得直打顫。他非常感謝羅傑留給他的叢林夾克，但就是穿著夾克也不能抵禦寒冷，因為他無法活動使自己暖和一些。

　　曾有人寫過一首歌，歌詞中有一句是這樣說的：「直到沙漠裡的沙子變涼，否則我不會變心。」這個人明顯地是指沙漠永遠不會變涼。

　　真該讓他到塞侖蓋蒂和撒哈拉大沙漠上來看看，不論哪個晚上，就是炎熱夏天的晚上也行。太陽落山不久，沙漠上的溫度就會降下去。從乞力馬扎羅山、肯亞山、莫希山刮來的風掃蕩著這個沙漠，把僅有的一點餘熱刮得精光。這種風很強，能刮走你睡的帳篷，讓你暴露在寒風中。

　　因為白天刮過旋風，這天晚上比平時要冷。儘管旋風停了，餘風仍然很大，被吹起的小石子、沙子抽打著哈爾，他用衣服捂住口、鼻。如果近處有沙丘的話，他會像遊牧人那樣躲在沙丘旁邊。一直等到沙暴完全平息下來。

　　但近處沒有沙丘，他身下盡是些尖硬的石頭。

　　腿疼得厲害，他真想找點東西來減輕疼痛。他更想把水喝個夠。火辣辣的太陽和風使他感到筋疲力盡，也使他對危險的來臨麻木了。他躺在地上，但就是不能入睡。

　　幸虧他沒睡著，不然就不會聽到鬣狗的聲音了。他首先發覺的是石頭的磕碰聲和鼻子的呼呼聲，他撥開叢林夾克衫發現鬣狗的鼻子離他只有十幾厘米。鬣狗受驚地怪叫一聲退到一邊。

　　哈爾四周一看，模模糊糊看見有一圈黑影圍著他，全是鬣狗。

　　通常認為單獨的一頭鬣狗是膽小鬼，如果一個人醒著，它是不敢靠上前的，但如果一個人睡著了或病了，那就會成為它的桌上餐點，在這種情況下，它比一頭獅子還大膽。如果是一群，它們就更膽大妄為了。很多獵人在曠野上睡著了，不是被它們咬斷了腳，就是手，有的甚至還送了命。

　　哈爾掙扎著站了起來。實際上，他不能用兩腿站立，不能把重量落在右腿上，他必須靠左腿支撐整個身體的重量。

　　用一條腿站立對鸛來說是自然的，但一個人卻堅持不了多久，尤其是當他受了傷並且饑餓難忍的時候。

　　這群鬣狗在距哈爾十幾米的地方圍成一個圈，既沒有走的意思，也沒有向他逼近。在它們中間發出陣陣怪叫，這種叫聲是不祥之兆，令人膽寒。

　　哈爾堅持了足足十五、六分鐘，實在支持不住，跌倒在地上。鬣狗群發出了一陣低聲的嗥叫，其中一兩隻膽大的或是餓得最厲害的向他逼來。

　　哈爾真希望有比刀子更厲害的武器。他把刀從鞘中抽出來準備自衛。一頭鬣狗走近哈爾，被他用左腳踢了一下，嗥叫一聲便跑開了，但它很快又湊上來了。

　　哈爾把叢林夾克衫在頭頂上揮舞，它們向後退了一點，一下子又湊上來了。

　　揮動衣服對它們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當他感到了鬣狗呼吸的熱氣時，他意識到該用刀子了，他把刀子刺進衝在最前面的一條鬣狗的脖子，它怪叫一聲倒在一邊死了。

　　立刻，其它鬣狗跳到剛倒下的這頭鬣狗身上，撕扯著，乘屍體還未冷卻便狼吞虎嚥起來，連骨頭也吃得精光，不到五分鐘，那頭死鬣狗便蕩然無存了。它們又把注意力轉到哈爾身上。

　　又有一頭鬣狗被哈爾殺死，其它的鬣狗又如法炮製了一番。但這兩頭鬣狗並沒有使它們滿意，恰恰相反，嚐到血腥之後，它們變得更加凶殘，不再小心謹慎了，從四面圍了上來。哈爾用左腿奮力地踢著，一隻手揮舞著叢林夾克衫，另一隻手揮著刀子。

　　一頭鬣狗跳到哈爾跟前，它那大嘴幾乎挨著哈爾的臉，哈爾一刀戳進它的肋骨，它向旁邊一跳，一口咬住刀柄拔了出來，刀子飛到了哈爾夠不著的地方。

　　哈爾的體力很快就耗盡了，腿踢起來沒有力，揮舞夾克衫的手也沒勁了。

　　他用叢林夾克衫包住頭以保護臉不被它們咬著，他赤手空拳推趕它們，但推開了這一頭，另外一頭又上來了。

　　哈爾非常清楚，戰鬥即將結束，現在只是時間問題。羅傑回來時，除了那把太硬的刀子鬣狗吞不了外，任何東西他都不會找到了。

　　不僅他會被吃得乾乾淨淨，就連那血跡斑斑的衣服也會被吃得精光。鬣狗習慣吞些石頭以助消化，像哈爾的手錶和口袋裡的硬幣也會像石頭那樣被吞掉。

　　它們不會留下任何東西，同禿鷲相比，鬣狗可以算是更出色的清潔工了。

　　哈爾是個從來不喊救命的人，但現在他喊了，而且聲音大得驚人，也許羅傑還能聽見，也許晚上出來迷路的人能聽到他的喊聲。

　　哈爾不停地用英語、斯瓦希里語喊，他竭力想聽到回聲，但除了遠處獅子的吼聲外，他什麼也聽不見。

　　這時候，鬣狗正在撕分哈爾剛剛殺死的那頭鬣狗，哈爾已精疲力竭，昏了過去。

　　他躺在地上昏過去不過幾秒鐘或幾分鐘，就聽到獅子的咆哮聲，緊接著便是鬣狗和獅子撕打的吼聲和叫聲，戰鬥很快就結束了，因為鬣狗不希望與比它們強大的對手──獅子周旋。鬣狗帶著懼怕和痛苦的尖叫，落荒而去。

　　哈爾認為他遇到了更大的麻煩，他的喊聲引來了比鬣狗更危險的動物。

　　不過，獅子也許走了，哈爾小心翼翼地打開衣服望去，沒有，獅子正向他慢慢走來，星光下，三顆毛乎乎的腦袋清晰可見，它們開始圍著他，嗅著。

　　也許它們是食人獅，在塞侖蓋蒂大沙漠有很多食人獅。但他腦中又冒出另外一個想法──也許它們不是食人獅。他身上的血不是人血，而是鬣狗的血，恰巧獅子又最恨鬣狗。

　　獅子發出的聲音又不像有敵意，它們發出的是種愉快的叫聲。後來，一頭獅子仰臥在地上，四肢朝天，撥弄自己的鬚，另一頭獅子用爪溫柔地拍了拍哈爾像是邀請他一起玩。這些獅子顯然非常高興見到一個人，它們肯定很了解人類，它們是被人的喊聲引來的。當他叫喊救命時，它們就趕來了。

　　哈爾迷惑了，難道這些獅子是他在內羅畢報紙上看到的那種獅子嗎？報紙上登載的是有關著名的喬伊．亞當森和她那三頭可愛的獅子的情況。

　　喬伊是蘇丹邊境上一個狩獵隊長的妻子。她救了一頭失去父母的小雌獅，她稱這頭雌獅叫艾莎，並盡心地把小雌獅撫養到做母親。艾莎生了三頭小獅子──兩頭雄獅和一頭雌獅。喬伊也非常關心它們，她稱這三頭小獅子為約瑟夫、戈潘和小艾莎。老艾莎死後，三頭小獅子在喬伊的照顧下長大了。

　　儘管她不願和它們分開，喬伊還是感到它們應該自由地同其它獅子生活在一起。這樣，她把它們帶到塞侖蓋蒂獅子王國，放了它們。

　　它們中的一個，約瑟夫，被一個非洲獵手用箭射中，箭桿斷了，箭頭留在身上。醫生們說，不能做手術取出箭頭，因為麻藥會要了它的命。他們認為箭頭會自己出來的。

　　三頭獅子回到大自然之後，喬伊一直牽掛著它們，尤其牽掛受箭傷的約瑟夫。她待在塞侖蓋蒂沙漠中，想再見到她的獅子，如果它們需要幫助，她會去照顧它們的。

　　這是最近發生的事。哈爾從報紙上看到喬伊現住在塞侖蓋蒂沙漠中心的沙魯內羅狩獵營地，她每天都在沙漠中尋找她的獅子。

　　也許，這些就是喬伊．亞當森的獅子，也許不是。她的獅子被訓練能回答自己的名字，哈爾準備試一下。

　　「戈潘！」他清楚地叫道。剛才邀請哈爾一起玩的那頭獅子趕緊採取立正姿勢，豎起耳朵。「艾莎！」正在徘徊的雌獅連忙停下，看著哈爾。「約瑟夫！」躺在地上的雄獅馬上站了起來。

　　哈爾用手沿著它的肋腹摸，在它的臀部摸到了金屬樣的硬東西，毫無疑問──是箭頭。這三頭友好的獅子正是喬伊．亞當森的獅子。

　　實際上，她並不想把它們帶回去，她只是想知道它們是否安然無恙，如果哈爾有機會見到她，定會告訴她這些情況。

　　三頭獅子在他身邊躺下，守護著他，哈爾這才鬆弛下來，睡著了。

二十　住在峽谷中的人

　　羅傑走了整整一天，步子慢了下來。

　　他幾乎不知道已經過了二十四小時。他的頭腦是麻木的，饑渴、疲勞、缺少睡眠幾乎使他喪失了思考能力，他唯一知道的就是繼續往前走。

　　他迷迷糊糊搜尋走過的地方是否有人煙。沙漠伸向遙遠的地平線，沒有一間茅草屋、一棵樹和一株灌木。遷移的動物和他一樣疲憊不堪，弱小的動物帶著絕望的叫聲倒下，其它的動物搖搖晃晃地繞過它們或從它們身上跨過去。

　　當羅傑發現來到一條向左的交叉道時，已是上午九點多鐘了。他蹣跚著朝左望去，吃驚地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懸崖邊上，下面是一百多米深的峽谷。

　　他這一路上幾乎是閉著眼走的。當他看見谷底有些東西像帳篷，一些像人在走動的黑影時，他為之一震。

　　他那疲倦的身體又注入了新的活力。他連滾帶爬地向帳篷的方向滑去，一個白頭髮的人穿著灰撲撲的衣服迎上前來。

　　這時羅傑腦子清醒了點，他知道這個人是誰，他在雜誌上見過這個人的照片。這個人是路易斯．李契博士，著名的科學家，這個峽谷肯定是奧爾德威峽谷。李契博士和他妻子在這個峽谷住了二十年，終於在這個峽谷裡找到了兩百萬年前的人類化石。這個發現震驚了全世界。

　　羅傑懷著崇敬與這個大人物握手。

　　「我知道您是李契博士，」他說，「我名叫羅傑．亨特。」他害羞地自我介紹，因為他肯定博士不知道他的名字。

　　「亨特！」李契博士驚訝地說，「是不是把偷獵者趕出札沃的兄弟倆？」

　　羅傑點點頭，吃驚地發現哈爾和他還小有名氣。

　　「我從報上看到你們正在追捕一頭食人獅，」李契博士繼續說，「你們是用一個氣球當瞭望臺嗎？」

　　「是的，」羅傑答道，「但扯住氣球的繩子被人砍斷了，所以我們被風刮到這裡。在緊急降落中，我哥哥受了重傷。」

　　「你的氣色也不怎麼好。我們正要吃午餐，和我們一起吃嗎？然後我們就去把你哥哥找回來。」

　　簡直像是在做夢。羅傑吃得飽飽的，把水喝了個夠，然後乘坐李契博士駕駛的越野車沿著獸道回到哈爾躺倒的地方。

　　哈爾的朋友──三頭獅子在黎明來臨時就走了。哈爾的腿腫了，李契博士和羅傑把哈爾抬上越野車。他們還帶來了水和食物，這些東西使哈爾恢復了一些體力。李契博士查看了他的腿傷。

　　「只是扭傷得比較厲害，」他說，「一兩天就會好的，我這就把你們送到沙魯內羅營地去，他們有架小型飛機──也許你們能乘它飛回札沃去。」

　　在去沙魯內羅營地的路上，前幾公里他們和遷移的動物群並行。

　　「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李契博士說，「這些動物比兩百萬年前小多了，那時的犀牛比現在的黑犀牛大一倍，狒狒、大彎角羚、鴕鳥、豬、羊──都是巨型的。」

　　「人類也很大嗎？」哈爾問。

　　「不，非常奇怪，他們只有現代人的二／三；這些年來，動物越來越小，人卻變得越來越大。」

　　「奧爾德威峽谷現在被公認為是人類的發源地，」哈爾說，「科學家們過去認為亞洲是人類的發源地。」

　　「現在不再有這種說法，」李契說，「人類的始祖在非洲，不在亞洲，這種觀點已被人們所接受。」

　　他非常謙虛，沒有提到科學界這種觀點的轉變歸功於他在東非的發掘物。

　　越野車離開獸道向東北方駛去，前面沒有路，李契博士不斷地看指南針。

　　這裡的沙漠不全是石頭和沙子，還有小土丘，小土丘上長著三十厘米高的硬草。在到達沙魯內羅營地之前，顛簸使哈爾感到右腿非常疼，好幾次都差點疼昏過去。

　　沙魯內羅根本不是鎮或村子，而是只有十幾個圓形茅屋的營地。這個沙漠中的綠洲是由一條小溪沖成的，綠洲上長著樹，周圍有很多獅子。

　　羅傑到附近的藥房拿來了一雙拐杖，哈爾在簡易機場等候出發。

　　在機場的小辦公室裡，兄弟倆見到了喬伊和她的丈夫。喬伊身材修長，很有魅力，很難讓人相信她是四頭獅子的朋友──艾莎和她的三頭小獅子。

　　當哈爾告訴她，他和她的三頭獅子一起睡了一夜時，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怎麼知道它們是我的獅子呢？」

　　「我叫了它們的名字。」

　　「你發現約瑟夫身上的箭頭了嗎？」

　　「摸到了。」

　　「它的傷口化膿了嗎？」

　　「沒有化膿，約瑟夫很健壯，另外兩頭也很好。」

　　他告訴她：他怎樣受到鬣狗的襲擊，她的三頭獅子怎樣趕跑鬣狗，又怎樣保護他過了下半夜。「對於這些，」哈爾補充道，「我非常、非常感謝您，夫人。」

　　「為什麼要謝我呢？」

　　「如果不是您撫養它們，教它們成為人類的朋友，我現在就不可能活著。」

二十一　不高興的食人獅

　　乘坐小型飛機回到札沃，兄弟倆把發生的一切告訴了坦嘎，坦嘎告訴了他們一些情況。

　　「肯定是鄧根，」他說，「鄧根想向我們顯示他是個了不起的獵獅專家，那樣我們就會辭掉你們，重新雇用他。他到處尋找食人獅。昨天太陽剛落山，他以為他看到了一頭食人獅，其實他並沒看清楚，因為那東西在灌木叢的後面。他舉槍便打，那東西倒了下去，他奔過去一看，發現打死的不是獅子，而是一頭家牛，他偷偷摸摸地挖了坑把牛埋了，希望沒人會發現這事。

　　「今天早上，格勒村的人發現丟了一頭牛，就順著牛的足跡走出村子，翻過山頭，穿過樹林，來到一塊平地上。足跡在那裡不見了，他們發現了一堆新土，並把死牛挖了出來。牛的左肩後面有一個彈孔。

　　「格勒村的人很聰明，他們知道只有你倆和鄧根才能帶槍，而你們不在，那肯定是鄧根。大約有二十幾個人來到營地，把鄧根揪出帳篷扔到開往內羅畢的火車上。在車開以前，他們逼他承認了一切：他想攆走你們，把你們的帳篷門打開想讓黑鬃獅吃了你們。格勒村的人警告他：如果他敢回來，就殺了他。所以現在和以後鄧根不會再來騷擾你們了。」

　　兄弟倆很高興擺脫了煩人的鄧根，也有點為他感到遺憾，但他們對坦嘎說的話不敢全信。

　　「那你是怎麼想的呢？」哈爾問，「也許你還想雇他回來，我們也確實幹得不怎麼樣。」

　　坦嘎笑了笑，「總的來說，」他說，「你們幹得不錯。帕特森上校花了九個月的時間殺了兩頭食人獅，你們已經殺了一頭。我相信你們能對付那頭黑鬃獅的。順便提一句，你們不在的時候，我幫你們餵過小獅子了。」

　　撲撲跳著，舔著，愉快地叫著歡迎他們回來。他們餵過小獅子後，自己吃飽飯，躺在床上準備睡上一天一夜以彌補在氣球上和塞侖蓋蒂沙漠上受的磨難。

　　最多只睡了兩三個小時，他們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了。那聲音不大，但很近，聲音低沉又不像是鬣狗的吠聲。那聲音是一種充滿傷感和孤獨的呻吟，而且那聲音在圍著帳篷轉。

　　哈爾打開手電筒，撲撲的表現也很奇怪。它跟著外面的叫聲，一會跑到床下，一會兒鑽到椅子下。

　　它用很清楚的喵喵聲回答外面的呻吟。

　　「外面是黑鬃獅嗎？」羅傑猜測道，「這頭小獅子是它的孩子嗎？」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遠，逐漸地消失了。

　　「也許我們能追上它。」哈爾說。

　　他們趕緊套上衣服，抓起左輪手槍衝了出去，哈爾撐著拐杖跟在羅傑後面。他們尋著聲音來到樹林中，把樹叢拂到一邊，手電筒光突然照在一對大大的黃眼睛上。

　　這頭龐然大物躺在那頭母獅死的地方。

　　這時擊斃它相當容易，兄弟倆舉起了槍。他們很希望它咆哮著向他們撲來，但它似乎根本就沒發現他們，它沉浸在自己的悲哀中，不停地輕聲呻吟著。

　　很顯然，黑鬃獅在懷念死去的伴侶和被人搶走的孩子。獅子是一種念家的動物，終生只娶一個，而且對伴侶忠貞不渝，對孩子也非常關心。

　　他們對黑鬃獅的同情感油然而生，他們竟感到要對它的不幸負責，因為是他們殺死了它的伴侶，奪走了它的孩子。

　　殺死一頭躺在地上的獅子似乎是不符合狩獵道德的。如果它站立著，向你發起攻擊，你就可以向它開槍。另外，兄弟倆受過的訓練只教會他們如何捕獲動物，而沒有教過他們殺死動物。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們被告知去捕捉動物，因為同動物打的交道太多了，因此很能理解動物的情感。黑鬃獅那充滿悲哀的目光深深地刺痛了兄弟倆的心。

　　但他們忘不了它是頭食人獅，它對死的那些人是負有罪責的，兄弟倆接受的工作就是除掉札沃地區的食人獅，讓它跑掉是不公平的。但又怎麼能殘忍地殺死這頭健壯的獸王呢？

　　羅傑垂下槍。「我們不要殺它吧。」他說。

　　「我們必須殺了它。」哈爾說。

　　「不，我們不能殺它。」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捉活的。」羅傑建議。

　　哈爾放下槍，他也想盡可能延遲屠殺的到來。

　　「你應該清楚你說的話，」哈爾說，「我們沒人幫忙，你怎麼能活捉它？」

　　「我也不清楚，」羅傑說，「但總會有辦法的。」

　　他們邊說著邊往他們的帳篷走去，他們錯過了一次除掉那頭食人獅的絕好機會。

　　「它為什麼不向我們撲來？」羅傑問。

　　「它在想其它的事──痛失妻兒的事。」

　　「真奇怪，」羅傑說，「我從來沒發現獅子還這麼富於情感。」

　　「獅子是一種情意綿綿的動物，」哈爾解釋說，「它們不光是在家庭中，對同類也非常有感情。有一天在狩獵中，我遇見了十四頭一群的獅子，其中一頭健壯的雄獅柔情地與每頭獅子廝磨著。你不會看到一頭豹子會那麼做，豹子想的只是自己。老虎則喜歡獨處，獅子卻喜歡群居並互相幫助。

　　「肯塔裡營地的隊長告訴過我這樣一件事：一頭年輕的雌獅餵養照顧一頭老獅子，這頭雌獅不斷地在一個小酒館裡抓些雞給老獅子吃。小酒館的老板看到那頭老獅子在吃雞，誤認為是它偷了他的雞，就把它給殺了。實際上那個老板錯了。隊長發現是那頭雌獅一直在捕雞給那個不能捕食的老獅子吃。動物界有條規律，一般是老的關心照看下輩。但偷雞那事，是老獅子出點子，年輕的雌獅出力，那是經驗與體力的融合。」

　　「獅子活到什麼時候才算老呢？一般能活多久？」

　　「獅子一般能活二十年，但有些活得很長。十八世紀，倫敦塔內的一頭獅子活了七十年，當然它是受到了保護。在自然界裡，一頭老得不能自衛的獅子一般會被鬣狗吃掉的。」

　　一陣窸窸聲從身後傳來，哈爾轉身用手電筒一照，「黑鬃獅跟來了，我想還是得殺了它。我們抓不住活的，別指望我和你一起幹這種傻事。」

　　「那好，」羅傑執拗地說，「我一個人幹就是了。」

　　「你一個人能捉住它？你肯定是瘋了。」

　　他們走進帳篷。撲撲吵著要吃東西，羅傑把準備好的牛奶倒進碗裡放到地上，幫助小獅子含住竹竿，哈爾在旁邊用手電筒照著。

　　他們專心地餵小獅子。當黑鬃獅探頭看到這一切時，兄弟倆根本沒注意到它的光臨。

　　它站在那兒足足看了一分鐘，隨後，發出一聲沉悶的叫聲，衝到小幼獅旁，叼住小獅子的後頸，向樹林跑去。

　　「這下可好了，」哈爾說，「你滿意了吧，現在可是雞飛蛋打。」

　　但羅傑還是不洩氣。「我有種預感，它們會回來的。」

　　「別異想天開了，黑鬃獅得到了它想要的東西──小獅子，它為什麼還回到這裡來？」

　　「過兩三個小時，小獅子又會吵著要吃東西的，它太小，吃不動肉，它得喝奶。你想，做父親的黑鬃獅到哪兒找奶給它吃？」

二十二　捉住黑鬃獅

　　哈爾睡著了，羅傑醒著躺在床上傾聽著周圍的動靜。

　　在非洲，夜間的各種叫聲令他著迷，他能分清許多動物的叫聲。今天晚上，好像所有的野獸都在叫似的。

　　他能聽出疣豬拱東西的響聲，附近水塘裡河馬發出的低沉的叫聲，豹子急跑的蹄聲，豺犬的吠聲和鬣狗模仿得不太像的獅子的吼聲。

　　哈爾已經把帳篷的門關好了以防不速之客。羅傑溜下床，把門打開，這絕對違背了野營的規定。

　　在非洲，營地周圍沒有任何阻攔野獸闖進來的障礙物──沒有柵欄。一個村子可能周圍有柵欄以防野獸闖進園子毀壞莊稼，但獵人或鐵路工人的營地裡是沒有莊稼的。狩獵的營地可能只用一個晚上，最多也只用幾週，所以不必費事去搭柵欄，但你必須把帳篷門關好，那樣，犀牛、大象、獅子和其它野獸就不會闖進來了。

　　羅傑明白，把帳篷門打開是非常冒險的，但他毫無睡意，他把左輪手槍和手電筒放在床上。

　　開始的頭一個小時還沒事。接著，他聽到很重的呼吸聲，隨即有個什麼東西在他的上方拂過去，他伸手一摸，抓到了一個圓圓的、滑滑的東西──肯定是條蛇。

　　他抓起手電筒一照，原來是大象的鼻子，大象正在帳篷裡找食物。

　　羅傑把手電筒對著大象的眼睛照，光線驚得它帶著失望和煩惱的悶叫退了出去。

　　過了兩個小時，羅傑又嚇跑了一頭好奇的鬣狗和一頭莽撞的狒狒。他正準備放棄他的計劃，忽然，聽到了小獅子的叫聲，手電筒光下，小獅子蜷曲著身體被黑鬃獅叼著。

　　羅傑趕緊用手電筒照著裝滿牛奶的碗，黑鬃獅把小獅放在地上，小獅子撲撲朝碗走去，羅傑在床上伸手幫它含住竹竿，小獅子大口地吸著牛奶。黑鬃獅站在一旁，警惕地注視著這一切，一旦事情有變，它就會含住小獅子跑掉。

　　「你在搞什麼名堂？」哈爾睡在另外一張床上問。

　　「小聲點。」羅傑低聲說。

　　哈爾睜開睡意矇矓的雙眼，他非常吃驚地發現眼前的一切。他沒敢動，靜靜地躺在床上看。

　　黑鬃獅漸漸地放鬆下來，最後竟趴在地上嗚嗚地叫著。

　　哈爾不得不承認羅傑幹得棒極了，起碼在這個時候，他使這頭百獸之王安靜下來了。下一步該怎麼辦呢？他怎麼才能活捉黑鬃獅呢？這可是對他一個嚴峻的考驗。哈爾決定不插手，他要讓羅傑單獨幹成功。

　　「你來扶著竹竿，」羅傑小聲說，「我出去一會兒。」

　　哈爾在床上伸手接過竹竿，小獅子還在吸著牛奶。羅傑小心翼翼地溜下床，黑鬃獅欠起身，注視著他。當羅傑離開帳篷後，它又趴了下去。

　　天空已呈灰白色，那些夜晚無所顧忌地闖進營地的野獸都已回到樹林裡去了。羅傑朝車站跑去，候車室的門是從來不鎖的，他衝進候車室，裡面空蕩蕩的。

　　在一個牆角，有架老式的電話機。他能打通的最近一個電話在二十公里外的森林看守處，那裡有馬克．克羅斯比隊長，羅傑焦急地等著他接電話。

　　「非常緊急的事，」他告訴克羅斯比，「派一輛大卡車，裝上關獅子的籠子，火速趕到我們這裡。籠子要大些，這可是個龐然大物。」

　　「好，」克羅斯比說，「要帶上你們的人嗎？」

　　「不需要，但要快，獅子隨時可能走掉。」

　　他又跑回帳篷，小心地摸進去，爬到床上。哈爾用詢問的眼光看著他。

　　「籠子馬上到。」羅傑說。

　　哈爾笑了。到目前為止，一切還算順利，但小獅子怎麼把它父親引進籠子呢？黑鬃獅會識破嗎？

　　小獅子已經喝完牛奶，正用爪子抹著掛在細細的鬍鬚上的奶珠，羅傑用一根皮帶套住它的頸子繫在床上。如果把它拉出去，它的父親定會跟著它。

　　黑鬃獅越來越不安分了，在車來之前，它可能會帶走小獅子。又過了焦急的半小時，卡車才開進營地。

　　獅子並不懼怕汽車的聲音，所以卡車的聲音並未引起黑鬃獅的警覺。

　　羅傑又摸了出去，黑人司機已經把籠子的門打開了，並在車廂後邊搭了一塊跳板。羅傑又回到帳篷裡，把皮帶從床上解下來，牽著搖搖晃晃的小獅子走出帳篷，上跳板，進籠子。他一直牽著小獅子走到籠子的最裡面，把皮帶繫在一根鐵杆上。

　　他從籠子裡出來時發現黑鬃獅已經上了跳板。

　　獅子在籠子門邊停了一下。它沒見過這東西，但它已經在帳篷裡待過，看來籠子並不比帳篷更危險。帳篷裡，黑乎乎的，而在籠子裡還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呢。

　　另外，它的孩子正在叫它。撲撲想走過來。但被皮帶扯住了。黑鬃獅向它走去，小獅子高興地在它臉上偎著撒嬌。

　　羅傑拉開脫扣裝置，籠門正好關上。

　　哈爾已經拿著來福槍從帳篷裡出來了，他想在萬不得已時救羅傑，那傻孩子什麼武器也沒帶。

　　羅傑用小獅子捉住了一頭凶猛的食人獅，不費一槍一彈就征服了這頭百獸之王。

　　人們從帳篷裡出來時發現了這一切，他們簡直不敢相信，惡魔般的黑鬃獅被關在籠子裡了。它確實被關在籠子裡，沒有搏鬥的跡象：兩個孩子好好的，沒傷一毫。在這些非洲工人看來，答案只有一個──他們是用魔法捉住它的。

　　人群中突然爆發出歡呼聲，黑鬃獅低聲地咆哮著，緊張地看著周圍的人。

　　哈爾示意人們靜下來，羅傑站在籠子旁邊，輕聲地對黑鬃獅和撲撲說著話，然後告訴司機開車──慢慢地──向克羅斯比營地駛去。

　　羅傑繼續站在籠子旁輕聲細語地對兩個朋友說著話，路兩旁的動物看到這頭巨大的獅子嚇得逃回林中去了。

　　肯塔裡狩獵營地的一名守備隊員看到車開來了，跑進去叫隊長，當裝著獅子的車到達時，克羅斯比正等著他們。

　　「我給您帶來了兩位客人。」羅傑說。

　　克羅斯比盯著獅子看了又看。儘管同動物打了多年交道，但他從未見過這種事。

　　「你是怎樣捉住它的？」

　　「不是我捉住的，」羅傑說，「是這頭小獅子幹的。」接著，他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然後又問道：「在我們把它們送到某個動物園之前，您能幫我們照看它們嗎？」

　　「當然可以，只要你們願意，它們在這兒住多久都行，它們會得到良好的待遇，你們盡可放心。」

　　「您能把我送回車站嗎？」

　　乘坐越野車回到營地，羅傑擠出祝賀的人群，走進自己的帳篷，躺在床上鬆弛下來。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不眠之夜、焦慮、緊張──他感到全身簡直快散了。

　　他頭上的筋跳得厲害，臉上熱得燙手。哈爾摸著他的脈，脈搏跳得很快。

　　剛才認為他是巫師的那些人現在進來看看就好了。他根本不是術士，只是個用盡腦力的孩子。他現在需要的是阿斯匹林和睡眠，他吃過阿斯匹林便睡著了。

二十三　庫首領

　　一大早，庫首領就來了。

　　兄弟倆起床穿好衣服把門打開，好讓陽光照進來。一個人影擋住了陽光，他們放下手裡的咖啡，抬頭看見一張大黑臉。

　　是庫，他這次的表情是他們從未見過的，他笑盈盈的，他們第一次看見這位地方官笑。

　　「我能進來嗎？」

　　「請進，」哈爾答道，「喝點咖啡吧。」

　　「太客氣了，」庫滿臉笑容地說著便坐到哈爾的吊床上，「我來祝賀你們捉住了食人獅。」

　　哈爾吃驚地望著他，「我以為您不願我們成功呢！」

　　「你的感覺是對的，」庫承認說，「坦率地說，我曾希望你們出事。」

　　「我們只差一點就沒命了，」哈爾說，「有人割斷繩子，害得我們飄了很遠。」

　　「你們認為是誰幹的？」

　　「不知道。我們猜想可能是鄧根或者是博薩。」

　　庫的嘴咧得更大，「你們猜錯了，是我割斷的。」

　　「為什麼您那麼急於害我們呢？」

　　「全是誤會。」庫收起了笑臉，「你們記得吉庫尤人屠殺白人的那次叛亂嗎，許多英國人和他們的妻子、孩子受盡折磨後被殺害了。白人開始反擊，很多黑人死在白人手上。我的妻子和孩子們全是那時候死的，我有理由相信是白人幹的。從此，我對白人恨之入骨。當你們來到後，我認為復仇的機會到了。我曾希望食人獅吃了你們。當這一希望落空後，我就在風暴中割斷了你們固定氣球的繩子。」

　　哈爾深感同情地望著庫，「我並不想知道你妻子和孩子們死後你幹了些什麼，但什麼使你改變了主意呢？」

　　「我發現全搞錯了，」庫說，「我的一家不是白人殺的，是一些黑人幹的，因為我拒絕同他們一起殺白人，他們就派人殺了我全家，凶手已經承認了。」

　　庫握著哈爾伸過去的手。「都過去了，」哈爾說，「不過，您割斷繩子倒給了我們一次令人激動的歷險。我深感欣慰，不是博薩幹的。他真的開始建學校了嗎？」

　　「他正在建，我們大家也在盡力幫助他。」

　　庫首領走了不一會兒，又來了兩位客人──隊長馬克．克羅斯比和一個叫約翰．泰勒博士的人，此人是布隆克斯動物園的負責人。

　　「泰勒博士最近一直和我們一起待在肯塔裡，他對你們的黑鬃獅和小獅子很感興趣。」

　　泰勒博士熱情地和哈爾握手後，轉身對羅傑說：「你就是那個赤手空拳活捉食人獅的孩子了，真了不起啊！那是一頭多麼健壯的獅子啊！我一直急切地期望在其它動物園找你們之前就能和你們見面。一般情況下，我們是不會花很多錢買頭獅子的，但這次是個例外。我準備為黑鬃獅和小獅子付給你們一萬美元，假如你──羅傑──能免費為我們提供一張你的照片。」

　　「價錢非常合適。」哈爾說。

　　「但不必拍照片了。」羅傑插嘴道。

　　泰勒博士狡猾地說：「也行，不照相。但沒有照片，我們只付一千美元。」

　　羅傑盯著他，「一張照片值九千美元？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你連這都不明白？沒有你的照片和活捉獅子的故事，那頭獅子就很普通了。有了這些，成千上萬的人就會到動物園去看被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赤手空拳活捉的一頭活生生的食人獅。所以我勸你不必害羞，讓我們把你的相片和事跡登在報上。食人獅在哪兒展出，我們就把你的相片登在哪兒。行嗎？」

　　羅傑又說：「但你們必須把黑鬃獅同小獅子放在一起。」

　　「當然，小獅子和它父親一樣重要。如果沒有小獅子，你就不能馴服黑鬃獅，也就沒有這個故事了。實際上，我還準備為小獅子多付五千美元。」

　　哈爾笑道，「在你再次漲價之前，我們得趕緊同意你出的價，在賣動物之前，我們通常要給父親掛個電話，但是這次，他只會責備我們要價太高了。」

　　「別犯傻了，」這位動物園的負責人說，「我這也不是施捨，我花這些錢值得。」

　　哈爾轉身對克羅斯比說：「很對不起，我們把氣球弄丟了。」

　　「別擔心，我們已經找到了，正派車把氣球拉回來。」他眨了眨眼補充說：「氣球拖回來後，也許，你們還想再次乘它旅行？」

　　「不，謝謝，」哈爾說。

二十四　智擒大猩猩

　　兄弟倆給他們遠在紐約的父親發了一封報喜的電報，約翰．亨特很快就回了一封：

　　真為你們感到驕傲。賴因格林馬戲團擬辦叢林野獸展，需大猩猩、黑猩猩、蟒、蝰蛇、眼鏡蛇及各種具有代表性的熱帶叢林動物，能捕到嗎？

　　這的確是一項既危險又刺激的任務。哈爾把這件事告訴了他的三十人狩獵隊的隊長喬羅，喬羅搖著頭說：「太難了，那些都是惡魔，而且只有在一個地方才能找到大猩猩。」

　　「在哪兒？」

　　「很遠。在剛果叢林，位於剛果河和維龍加火山之間，是個野蠻的地方，人也野蠻，他們吃人。」

　　「噢，得了，」哈爾根本不信，「你是不是在信口開河？人吃人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在海濱，沒有吃人的野人，」喬羅說，「有遊人的地方當然不會有吃人的野人。但在叢林深處的部落裡就有，部落開戰，白人被殺。這次也許要跟你父親說『不』了。」

　　但兄弟倆在父親要求他們幹一件事時從不願說「不」字，何況這個任務如此刺激，富於冒險性，還可以對非洲及其野生動物作更多的了解。

　　於是，他們給了父親一個充滿激情的回答：「行！」但是，在他們以後的行動中屢屢受挫時，他們的決心還能這麼堅定嗎？請看下集《智擒大猩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