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序
莫拉維亞和他的小說
飾物
我不說不
馬里奧
中間人
貨車司機
禁忌
情人眼光
出走
狂熱者
炎夏的玩笑
友誼
試鏡頭
老傻瓜
美女畫家
羅馬魔王
五月之雨
大饕餮者
寶藏
密謀
鄉下姑娘

《莫拉維亞小說選》宋瑞譯

《二○一三年六月二十八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譯者序

　　一個小說作家的成就，是要從他的作品裏去認識的。當他越過了經年累月的努力之後，如果他不為讀者所遺忘，那麼他必然會贏得你我的尊敬。義大利當代小說家莫拉維亞（Alberto Moravia），就可作為我們這種看法的註腳。

　　當我第一次翻開莫拉維亞的小說時，就被他那富於獨創性的風格所迷住。於是，在譯完「勵志文粹」之後，近三年來，我把僅有的一點公餘時間，全部擲入在他的小說裏。我陸陸續續的翻譯了將近三十篇，經過一番選擇，我抽出二十篇結成這個集子，其中除「美女畫家」係譯自一九六三年八月號「四海」雜誌（Cosmopolitan）之外，餘均選自「羅馬故事」（Roman Tales）。所有這些作品，全都貫穿著莫拉維亞所特有的風格：樸實、突出、而且深入。他所刻劃的，都是現實世界中的形形式式的人物，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不僅給了你似曾相識之感，甚且就是你的鄰人，就是你本身的寫照，越是細讀，越夠使你回味。

　　一九二九年，莫拉維亞以他的處女作「冷漠的時代」（The Time of Indifference）震撼了義大利文壇，那時他才二十二歲，文字風格與技巧都尚未定型。二次大戰時，他開始走「新寫實主義」的路線，所有的作品，一貫地都是反映時代的。他具有代表性的作品，除「羅馬故事」外，還有「羅馬女人」（The Woman of Rome），「遵奉者」（The Conformist），「化裝舞會」（The Fancy Dress Party），「午間幽靈」（A Ghost Hoon），「兩婦人」（Two Women），「兩青年」（Two Adolescents），「苦澀的蜜月」（Bitter Honeymoon），「任性的妻子」（The Wayward Wife）等。其中「羅馬女人」、「兩婦人」、「化裝舞會」都已有了中文譯本，「兩婦人」且已拍過電影（中譯名為「烽火母女淚」），僅僅在短短幾年中，中國讀者對這位世界文壇的巨匠已不再是陌生的了。

　　整個說來，莫拉維亞是一位浮世繪大師，他的作品從不與人生脫節。他用敏銳的眼光來觀察人間世相，從而融鑄了整個人生，以凝鍊的筆法，切出生活的斷面，明確地反映出社會的病態與人類愚昧可笑的一面；他把人類的內在生活從根挖起，毫不含糊地讓它赤裸裸的呈現在你面前。自始至終，莫拉維亞是在一片歇斯底里的反傳統的狂飆中，嘗試著要把文學從晦澀、迷矇、混亂的漩渦中拉回到平穩的主流上的一位代表作家，當現代文學尚未覓得一種較可憑藉的過渡中，他是一位用思想的果實來哺育作品的拓荒者。他的作品的特異之處，就在他那悲天憫人的情操中所含蘊的那種清晰的道德力量。

　　這個集子裏的譯文，都曾先後發表在聯合報、中央日報、中華日報、臺灣新聞報、公論報等副刊，如今更因孟能先生和白帆先生給予機會而得列入「文星叢刊」，足見世有同好，自然這也沾了原作者的光。附帶納入的「莫拉維亞和他的小說」一文，曾以「郁士」筆名發表於五十二年一月號「作品」雜誌；從某一角度看，它當有助於我們對這位大師的創造歷程的了解。

　　　　中華民國五十三年三月於臺北

莫拉維亞和他的小說

　　亞爾伯鐸．莫拉維亞（Alberto Moravia）是當代最出色的小說家之一，他的獨出機杼自創一格的風格，從他的小說中那些呼之欲出的各色各樣人物角色看來，可以稱得上是一位浮世繪的大師。他的每一部小說，都使讀者的情感無法克制地被他熟練的文字技巧所震撼激盪。你讀來好像他是嬉笑怒罵皆文章──他的作品咸屬諷世之作──似乎是信手拈來並不費勁，但實實在在每一篇都是從嘔心瀝血中來。他總是莊諧並作，然而陳義甚高，耐人尋味。尤其難得的是描寫刻劃的逼真生動，能使雅俗共賞。他那種淋漓盡致的深刻筆觸，實非輕易得來，而是一個職業作家憑其敏銳的對世俗的洞察力，加上嚴密的文字訓練，而達到的一種出神入化境界的結晶。莫拉維亞非常謹慎地運用他的生花妙筆，他的每一部小說，情節貫串，絲毫沒有一點鬆懈的地方，誠然無疵可尋。他緊密地控制每一個場面的氣氛，每一個人物的性格，與每一種心理動機。他從未將他手中的材料作不需要的浪費鋪張，並且很少插入一個寫作者的主觀見解。在他的故事中，他從未把作者的本體和所創造的人物混淆在一起，而失去一個優秀作家所應有的控制──雖然，他的小說很多都是用第一人稱來敘述，但你卻看不見作者的存在。

　　讀莫拉維亞的小說，我們似乎應該特別去欣賞它們的「完整」與「精確」。作為一個職業作家的莫拉維亞，他的每一部作品所表現出來的完整無缺，在當代的作家中，很少有幾位巨匠堪與伯仲。他的作品，最可貴的地方是主題的統一，幾乎在所有他的小說中都顯然可以窺見。莫拉維亞自己不但永不鬆懈地在爭取其國際文壇上的地位、同時在事實上他確是定出了一個職業作家的專長標準來，從而努力去維持它。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可證明這一點。在這一方面委實是難能可貴，有許多成名的巨匠，並不每一部作品都能維持他個人的水準，而莫拉維亞卻是做到了。就作品的特徵來說，他是屬於寫實方面的，他承襲了義大利古典文學的傳統，他那得天獨厚的「說故事者」的天賦，很像十四世紀的波卡西奧和十六世紀的葛拉齊尼。而使莫拉維亞能躋身於世界文壇原因之一，便是他在人物刻劃方面的成功。

　　莫拉維亞與當代一般小說家在寫實手法上的不同處，是他喜歡用精鍊優美的文字來處理他的題材，甚至他的小說人物不論是貴賤尊卑，其口吻都是一致的優美。莫拉維亞自己就說過──在《羅馬婦人》的序言裏──或許有些讀者讀了他的小說，對他所描未受過的而單純寫教育的人物，認為不可能出以精通文學的口吻來作第一人稱的敘述。他說他有兩種途徑開啟在他面前，來寫他所選擇去描畫的角色的虛構的自傳──他可以採取一種寫實的如同攝影的口語的形式──那是一種拙劣的貧乏的方言，不可能表達出多過一點有限的感情和枝節；或是他可以使他所塑造的人物用他莫拉維亞自己的慣例來講話，即如他所有的小說的格調。他的所以選擇後一途徑的理由有二：第一，他看不出有何必要去改變他的風格，因為他已經改換了他的小說中的人物。第二，文學的語言較之一般口語經常有更真實和更富於詩意的表現。我們從他這段話裏可以看出他的一貫的獨特風格來。

　　莫拉維亞的主要作品，是在長篇小說的領域中。他的使他獲致國際聲譽的幾部名著如《羅馬婦人》，《鶼鰈之愛》，《兩青年》，《午間幽靈》，《遵奉者》，《化裝舞會》等等，都是十數萬字以上的長篇。然而他也是當代義大利短篇作家中最多產的一位。他的短篇小說集有《羅馬故事》，《苦澀的蜜月》，《任性的妻子》以及其他散篇，無一不是別出心裁的好故事，篇篇內容生動，含義深刻，不同凡響。

飾物

　　這是鑿鑿可據的，當一夥男朋友的圈子裏面攙進來一個女人時，這一夥，毫無疑問，便會分崩離析，而每一分子便會各走各的路了。那一年，我們形成了年青人的一夥，彼此間有著深切的同情，一直是聯合無間，志同道合，老在一起的。我們幾個人的生活都相當不錯，陶里開了一家汽車修理店，莫德斯帝兩兄弟是肉行經紀了，莫根蒂經營一個豬肉鋪，雷納多開了一間酒吧，而我幹著好幾份行當；那個時候我正從事橡膠業及與它相關產品的生意。雖然我們都還不到三十歲，而體重都不在一百七十磅之下；每個人都是使用刀叉的能手。在白天，我們各幹各的事；一到下午七時，我們就聚會在一起了，先是在維多里奧大街雷納多的酒吧裏，然後跑到紐奧華教堂鄰近的一處花園飯店晚餐。星期天，不消說我們是更加分不開的；不是去體育場看足球賽，就是勘察羅馬古堡，或不然在天氣炎熱時，就到奧斯蒂亞或拉底斯波里去海浴。我們一共六人，然而可以這樣說，我們簡直就是一個人。因此，設若我們之中有一個人興了一個新花樣，大家便立刻效而尤之。說到身上飾物，是陶里為始作俑者；有一晚他來飯店手上戴了一隻偌大的金錶，摺疊的金錶帶足有一吋寬。我們問他是什麼人送的。「義大利銀行總裁，」他說，意思是指他用自己的錢買的。接著他取下來讓我們參觀；它是一隻名錶，雙料錶殼，有一支長秒針，加上它厚實的摺疊錶帶，天知道它有多重。它給我們的印象深極了。「一項投資，」有人這麼說。但陶里回答：「你說什麼，一項投資？我喜歡把它戴在手上，如此而已。」當我們第二天又在飯店碰頭時，莫根蒂的腕上也已戴了一隻手錶，也有一條金帶，但沒那麼重。接著輪到莫德斯帝兩兄弟，各人也都買了一隻──比陶里的還大些，金錶帶雖稍薄，而寬猶過之。至於雷納多和我，我們都喜歡陶里的那隻錶，我們問了他是在那裏買的，並即一同跑到大馬路的一家大公司裏一人買了一隻。

　　那時正是五月，我們在傍晚時候慣常要到馬里奧山上的旅館去小酌，吃新鮮蠶豆跟羊酩。有一晚陶里用手剝他的蠶豆來吃的時候，我們看見他手指上有個指環，一枚很大的指環，上面鑲著一粒雖不甚大而無疑是絕好的鑽石。「天啊！」我們喊了起來。「瞧你們，」他粗聲說，「你們別模仿我，你們這些猴子。……我買這個就是為的要和你們不同。」不過，他還是取了下來讓我們輪流觀賞；它實在是一粒上好鑽石，清澈透明，十全十美。但陶里是個肥胖而樣子軟弱的傢伙，有一張寬鬆的臉，一雙豬眼般的小眼睛，一隻鼻子看起來直像是牛油做成，和一張像是壞了鉸鍊的手袋的嘴巴。他那小而肥的指頭上戴了那枚指環和那粗短的手腕上戴了那隻手錶，看上去幾乎像個女人？那枚鑽戒，正如他所期望的，並未被翻版。莫德斯蒂兩兄弟買的是兩只紅金戒指，但鑲的寶石卻不同，一是綠的，一是藍的；雷納多置備的一只具有幾分古老的形狀，環邊有孔並有彫刻，一塊棕色的玉石上有一個白色裸女的小浮彫像；莫根蒂是最好出風頭，買的是一只真白金製上面嵌著一塊黑寶石的；至於我自己，更加別出心裁，洋洋自得於我所定製的那只平面四方一塊黃寶石上鐫有我姓名縮寫的戒指，因此我可以拿它在包裝封緘時派用場。在指環之後是煙盒。一如慣常，還是陶里開頭，他向我們出示一個長而薄的香煙盒──自然是金質的──盒上縷刻著交叉的絞線，嚓的一聲打了開來放在我們鼻子底下；於是大家又立刻效而尤之，有的跟他買得一樣，有的樣式不同。煙盒之後，我們都各自放任於各人一時的興致：有的買了一條懸有飾牌的腕鍊，戴在空著的腕上；有的買了一支不受氣壓影響的自來水筆；有的則是一根項鍊，懸著十字架和聖母像掛在脖子上；有的是一個打火機。陶里比我們幾個更愛虛榮，手上又添了三枚指環；這一來使他看來更像個女人了，特別是在他不穿上衣而以短袖襯衫出現，露出他那肥胖細嫩的手臂和滿手的指環時。

　　這時我們每人滿身都裝戴了飾物；我不明白究竟是為了什麼緣故，不過，那正是事情開始變化的時候。說起來其實也沒有什麼──只不過相互之間產生了一些小小的揶揄，一點譏諷的話和若干尖刻的反駁。於是後來有一個晚上，開酒吧的雷納多帶了一個妞兒來到我們經常去的飯店，她是他新聘到的管賬，名叫露克莉茜亞，年齡也許還不到二十，卻發育得宛如卅歲的婦人。她的皮膚白得如同牛乳；眼睛又黑又大，穩定而無表情；嘴唇鮮紅，頭髮墨黑。她看上去實在像個塑像，尤其是她老是那樣定著不動；難得啟口說話。雷納多向我們洩露秘密說他找她的用意是派生意廣告的用場的，他說他對她的底細並不清楚，她有沒有家以及她跟什麼人住在一起一概不知。他又說她正是適於坐櫃臺的恰當人選：既能以她的美麗吸引顧客，同時由於她不茍言笑，又可使他們保持著相當的距離；因為一個平庸的女孩子無法吸引人，而一個漂亮的往往不能好好工作卻會製造騷亂。那晚露克莉茜亞的出場在我們之中造成一種相當的抑制；整個時間裏我們都是筆直的坐著，還穿了上衣，言談之間也不帶玩笑和粗俗的話了，而且吃相也規矩起來；甚至陶里還使用刀叉來吃他的水果，雖然不很成功。第二天我們一起湧到酒吧去看她工作，她坐在一隻小圓凳上，她的臀部──在她的年齡它顯得過份寬些──從凳沿凸出來，而她那傲然的胸脯幾乎壓著計賬機的鍵盤。我們幾個都張著口站在那兒瞅著她平靜、嚴謹、有條不紊地在挈給票籤，連續地撳按機鈕連瞧都不瞧，眼睛只盯著她前面的酒櫃臺。每次她通知酒保時總是用那種平靜而不帶稱呼的聲音：「兩份咖啡。……一杯淨的。……一客橘汁。……一杯啤酒。」她從不笑一笑，從不看顧客一眼；不過自然有些顧客趨上前去想讓她看到。她穿著適宜，然而不脫像她那樣的貧苦女孩子的身份：那是一件樸實的沒有袖子的白衣裳，但卻十分清潔、鮮明和熨貼。她不戴一點飾物，連耳環也沒有，雖然耳垂是穿過孔的。不消說，當我們瞧到她是那麼美麗時，便向她瘋言瘋語起來；這受到雷納多的讚許，他為她而驕傲。但她，聽了我們幾句玩笑話之後，便說：「今晚我們在飯店見面好不好，現在請別打擾我，我不愛在工作時被人打擾。」這些話是對陶里說的，因為他是我們之中最不安份最沒規矩的一個，於是他便佯作驚訝說道：「哎呀，真抱歉……我們不過是卑賤的人，我們不知道怎樣接待一位公主。……對不起……我們並無冒犯之意。」她氣憤的回說：「我不是個公主，不過是個為糊口而工作的窮女孩子……我怎敢生氣。……一杯咖啡和一份淨的。」如此這般地我們好不自在地走開了。

　　那晚仍和平常一樣，我們都在飯店裏碰了頭。雷納多跟露克莉茜亞最後才到；他倆一來我們馬上就點了菜。有一陣兒，在我們等菜時，又有些拘束的感覺；後來，店主端來一隻大盤，裏面盛著大夥兒分吃的雞，已經切開，澆著番茄汁和紅椒。一開始我們都面面相覷著，不過陶里卻把我們共同的感覺作了說明，喊道：「你們知道我要說啥，我在吃東西的時候喜歡自由自在……你們跟我一樣，會覺得更舒服。」說時抓起一個雞腿，用他那戴滿了指環的一雙手捧到嘴上開始大嚼起來。這是一個導火線，在稍稍躊躇之後我們也一齊開始用手抓起來──只有雷納多例外；自然露克莉茜亞也有不同，她十分細緻地嚼著一小塊雞胸脯。這樣開頭以後，我們恢復了我們的本色，儘量回到我們舊有的喧鬧的途徑去。我們在吃著東西的時候仍舊扯淡著，在扯淡時也不放過吃；我們大口吞嚥整杯的酒；身子攤在椅上；說著我們慣常說的那些猥褻的故事。說實在，或許是出於挑戰，我們的行為比往常更加惡劣；我簡直記不起幾時曾經吃得這樣多，吃得這樣愉快，像那個晚上一樣。當我們吃畢，陶里鬆了他褲帶的絆子，打一個大噎，設非我們坐在室外棚架下面，它必會震撼天花板無疑。「喔，我這才覺得好過些，」他說時取了一根牙籤，用他的老套剔起牙來，一個個的剔著，剔完又周而復始；最後把牙籤斜吊在嘴角上，給我們講了一個道地猥褻的故事。這時露克莉茜亞便站了起來說道：「雷納多，我覺得疲倦了。……如果你不介意，你現在能夠送我回家嗎？」我們幾個都在交換會心的眼色；她僅僅才當了雷納多兩天的管賬，跟他說話就這樣親熱而且直呼他的教名了。一種商業廣告，那才是空話！他們一走，陶里又打了一個噎，跟著便說：「我們也到走的時候了……我已吃得足夠了。……」你瞧得出那種傲然的樣兒嗎？而他跟在她後面是那樣循規蹈矩……柔順得像隻小羊！說啥個商業廣告──乾脆是結婚的通告罷！

　　有這麼兩三天的情景在重覆著；露克莉茜亞還是沉靜地用餐，我們幾個對她裝做視猶不見；雷納多夾在露克莉茜亞和我們之間不知應該傾向哪一邊。不過我們都覺察出來有什麼事兒正在醞釀中。那妞兒──還是諱莫如深──絲毫不露形色，然而這些時候她正是要雷納多在她自己和我們之間作一選擇。終於在一個晚上，說不出什麼真正的道理──或許由於天氣炎熱，誰都知道熱天會使人心煩──雷納多在用餐甫半時對我們進攻了；他這樣說：「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們一起用餐了。」我們聽了無不驚詫起來，陶里便問道：「噢，真的麼？可以讓我們問問什麼緣故嗎？」「因為我不喜歡你們。」「你不喜歡我們？噫，我相信我們對這件事太遺憾了──確實太遺憾了。」「你們是一群豬，我老實告許你們。」「當心你說的話，你……可是瘋了？」「是的，你們是一群豬，我說的，我再重覆一遍。……和你們一起吃東西叫我作嘔。」這時我們的臉都紅了，有幾個從位子上跳了起來。「你才是豬，」陶里說，「最大的豬。你有什麼資格批評我們？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我們不是一直在做著相同的事嗎？」「你省省吧，」雷納多向他說，「你戴上那些東西，簡直就像那些女人──你明白我的話吧……你唯一短缺的就是一點香水？……喂，你想過要灑香水沒有？」這一記當頭棒擊是針對我們全體的；我們澄本清源，都一致瞅著露克莉茜亞；但她卻裝模作樣的拉了雷納多的袖子要他走開而不再多說下去。陶里卻說：「你也有那些東西，你有一隻錶一枚指環和一根腕鍊……跟我們每一個人一樣。」雷納多這時已經失去自制，「你可知道我要怎麼著？」他喊叫道：「我這就將它們一起除下來，統統給她。……露克莉茜亞。來把它拿去，我把它們一起給妳了。」他說著便取下他的指環，他的腕鍊，他的手錶，又從袋裏掏出他的煙盒，一塊兒扔在那妞兒的裙兜裏。「你們沒有誰，」他侮辱地說，「能夠像我這樣做……你們一個也辦不到。」「該死的東西，」陶里說。不過此刻你可以知道他是怎樣為他滿手指的指環而感到赧然了。「雷納多。」露克莉茜亞平靜地說，「把你的東西拿起來，我們走吧。」她把雷納多給了她的那些東西聚在一起放進他的衣袋去。然而雷納多由於他對我們某些方面的怨恨，甚至在允許露克莉茜亞拉著他走的時候還在繼續凌辱我們。「你們是一群豬，我告訴你們。……你們為什麼不去學學怎樣吃東西；你們為什麼不學學怎樣生活。……豬！」「白癡！」陶里咆哮起來，他氣瘋了。「蠢鬼！……你肯讓自己被你身邊那另一個白癡牽著鼻子走！」你要是瞧見這時的雷納多才絕呢！他一躍便越過桌子抓住了陶里襯衣的領子。我們把他們拉了開來。

　　那晚上他們走後，我們幾個都一聲不響，並且隔了幾分鐘就散了。第二晚我們又重聚在一起，可是我們原有的快樂已經喪失了。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們注意到有些人的指環沒有了，有些則是錶不見了。兩個晚上之後，我們每一個人的身上已再找不出一樣飾物來，而且是從未有過的如此興味索然。一星期之後，我們各人藉著一二藉口，就此停止聚會。它整個兒完結了，而且如所周知，當事過境遷之後，過來的人是不會再重新開始的；沒有人喜愛吃熱過的湯。後來，我聽說雷納多娶了露克莉茜亞；人家告訴我說她在教堂時所戴的飾物比聖母像身上的還多，全身都籠罩在珠光寶氣中，而陶里，不久之前我在他的修車行前瞧到他，他手上有一枚指環，但不是金質的，上面也沒有鑲鑽石；它是那種機械師所戴的銀質指環。

我不說不

　　為了要使你明瞭阿黛兒的性格，我希望能夠簡單地說一說我們新婚之夜發生的事情，正如人們所說：「天有不測風雲……」。呃，那時，在特拉斯維飯店宴客之後，在敬酒乾杯、唱詩、讀過頌詞之後，在跟我的岳母擁抱灑淚分別之後，我們來到了我們的洞房。它是在德拉米納區我的那爿鐵器鋪的樓上。我們是行過婚禮了，兩個人都有點羞澀的感覺；當我們進入臥房後，我脫下上衣，掛在一張椅背上面，我開口說話了，多少想打破那冰結的氣氛：「他們說它會帶來好運的。……妳注意到沒有？──我們的喜筵桌上是十三人。」阿黛兒已經脫了那雙使她折磨的新鞋，站在衣櫥的穿衣鏡前，凝視著她自己。她馬上回答我，露出愉快的樣子，好像我的話已驅散了她的靦腆。「不，實在的，季諾，」她說，「我們是十二個人？……十位客人和我們兩個──一共十二個。」這件事情我在飯店就清楚明白的點過人數的──也為的要看有位子沒有錯；我一點數之下發現一共是十三個人，當時我還對勞度維柯──他是我們婚禮證人之一──說：「我們有十三個人。……我希望它不會給我們帶來惡運。」他還這樣回答我：「不會的，事實上它會給人帶來幸運哩。」我於是平靜地回阿黛兒說，一面坐在床沿上脫下了長褲：「妳錯了……我們是十三個。……我特別對這事留心過，並且我還向勞度維柯說過。」阿黛兒一時裏沒回我的話，因為她正在脫她的衣裳，她的頭和半個身子都罩在衣裳裏面。但是她把衣服脫下之後，還沒有舒一口氣，就精神奕奕地說：「是你算錯了。……我們在路上的時候是十三個人──但是後來米奧走了，只剩下十二個。」我當時正在衣櫃裏找我們的睡衣，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光起火來。「去妳的，妳和妳的十二，」我大聲叫道，「米奧不在和這不相干，……我告訴妳我是在飯店裏點的數，整個全部參加我們婚宴的人。」「好，那末，」她說時走到衣櫥去掛她的衣服。「在你計算的時候，你已經喝醉了……所以你才會算錯。」「妳說什麼？我喝醉了……我頂多不過喝了兩杯罷了，包括酒泡在裏面？……」「不論怎樣，」她說，「我們是十二個人……你不記得是因為你現在醉起來了，你的記憶欺騙了你。」「誰醉了？──妳是什麼意思？……我們根本就是十三個人。」「十二個。」我們這時是面對著面，站在房中央，我穿的是汗衫褲，她穿著的是緊身衣。我一把抓著她的手臂對著她的臉叫道：「十三！」但是跟著我就立刻改變了我的心意而低下聲來，我很想擁抱她：「十三或十二──都沒有關係……給我一個吻吧。」但是她卻就勢朝後倒在床上，她並沒有拒絕我去吻她，她的嘴唇和我的嘴唇接觸時，同時她的話也嚅嚅而出：「是的，但是我們是十二個人。」我跳了起來離開了她，站在房中央，叫道：「這是一個壞的開始？……妳是我的妻子，應該服從我。……如果我告訴妳我們是十三個人，就是十三個人，妳就不得和我爭辯。」她聽了馬上從床上起來，直起嗓門大叫：「我是你的妻子──難道就應該。……但是我們是十二個人。」「現在就接受它，那是十三個。」跟著就是如此這般的一個巴掌打在她臉上，那是一個括辣鬆脆的巴掌。阿黛兒立時楞了一楞；像是有點出乎意外，接著就跑到起坐室門口，打開了門，站在那兒叫道：「我們是十二人。……你走開……你藐視我。」於是她碰地關上了門。我驚訝了半晌之後才清醒過來，走到門邊，叫著、敲著、央求著；可沒絲毫反應。這事的結果是我單獨地一個人度過了我的新婚之夜──懵懂地、衣服都沒穿好的半睡半醒在床上度過。而她，也像我一樣地在起坐室的長沙發上度過。第二天，我們取得同意，去拜見她的母親，問一下究竟我們婚宴席上是多少人，一算之下。卻弄出十四個來，因為兩個孩子，鑽到桌下去玩了。當我默數的時候，其中的一個遠在著，而在阿黛兒默數時，兩個小傢伙都隱沒了。因此我們兩人全都沒錯；但是阿黛兒在作為一個妻子的份兒上，那是不對的。

　　從那第一次的開端以後，簡直數也數不清，不知多少次阿黛兒表演了她性格中這種小氣的缺點。她有著對任何雞毛蒜皮事兒都要抬槓的毛病，如果我說白，她就偏說是黑，而且向來是永不服輸，永不認錯的。倘使我要一件件都把它說出來，就要說個沒完了。例如那次她堅持了一天，說她沒有拿過我給她的家用錢，在不斷嘮叨了二十四小時之後，錢找到了，是在盥洗室的小窗臺上。自然，這回又得討論下去，因為她硬是指說是我放在那兒的；雖然我用事實來向她說明，我給了錢之後，她就進了盥洗室，我就離開了房間；但是毫無用處，她就是不承認。又如另一次，她硬說對門那爿咖啡館的酒保有四個孩子，又跟我抬槓起來，雖然我明知他只有三個孩子，但是一時無法證實，因為那個酒保請假離去了。於是我們一直爭辯了一個星期，等他回來時，我們所發現的事實；卻是在我們開始爭論時，他有三個孩子，而此刻卻是四個了，因為在這段時間裏又生了一個。自然，這些都是無聊的事；同時有時是我對，有時是她對。不過我所希望想要她明白對或不對都無關緊要、請她中止在每一件事情上面抬槓的惡習所作的嘗試都失敗了。「你不是要一個妻子，」她每每回答我說，「你是要一個奴隸。」因此，在這些源源而來的爭辯之下，我們的關係就變得緊張不堪了；甚至就是當我提到一件最不成問題的事實的時候，就像「今天是個晴天。」我也會油然感到自己的火已經冒了上來；明知她又會提出異議。果然，她立刻毫不躊躇的回道：「哦，不，季諾，今天沒有太陽，是個陰天。」我在這種情形下，只有攫起我的帽子衝出屋去，否則我的胸脯一定會爆炸。

　　一天，就在這種情形下，我跑到荔柏達街，遇見了葛麗亞。她是我在認識阿黛兒之前曾經一度追求過的女孩。但我不久就對她厭倦了，因為那時我覺得她沒有主見，無論我表示什麼她都是同意的，從不說我的錯，事實上縱然有時便是一個瞎子也會看出我是何其荒謬。然而，此時我已經和一個能夠自主的女人結了婚，反而對她發生了十分興趣。我後悔不要那麼溫柔、甜蜜的葛麗亞，卻選擇了阿黛兒；在這一項錯誤上面我真該把我自己踢個痛快才是。那天上午我遇見她使我非常高興，為的就是她的性格跟阿黛兒全然不同；於是，當她試欲離開我說是要去市場購物時，我卻老是纏著她講話。我這樣做僅只是為了樂於看到她贊同我所說的一切，而仍保持她的甜蜜溫柔的樣兒，卻不向我反駁這一點上。我多少有幾分要拿她來試驗試驗的意思，我說：「呃，你是不是後悔？妳對我這麼不好。妳有沒有看出我比一些人都好？告訴我，妳不要我是何緣故？」我知道這百分之百的不是真事；是我離開她的，我那時所持的理由，實在是我並沒把像她這種馴良的女人放在心上。但是，此刻我卻要看看她對這個完全錯誤與不公平的譴責怎樣作答。可憐的女孩，她聽到我這麼說，驚訝得把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當然，在那一頃刻，她是想回答是我待她不好──這是事實──同時是我甩掉她的。但是跟著代之而來的，卻是她的那份性格又顯露出來了，她用她那甜美的聲調說道：「季諾……那件事一定是我們有著誤會。……我決不會拋棄你……我是那樣喜歡你。」你可以注意到她並未責備我說謊，如果是阿黛兒就必然不肯罷休的。她是想辯白她的無辜，但為了要取悅我，卻承認錯誤多少是在她的那一邊。我想到我對待阿黛兒和對待她的懸殊不同的罪疚，不禁苦笑；於是，我撫摸著她的臉頰，表白道：「我知道全是我的錯。……唉，這裏面並沒有誤會，全是我的錯。……我說那樣的話的意思沒有別的……只是要看看妳怎樣答覆它。」我又摸了她的臉頰一下，使她快樂地赧然起來，不好意思地跑了開去。但是在我走到街角時四下裏一看，她卻站在那兒的人行道上，買物的籃子掛在臂彎裏，困惑地望著我。

　　那是五月杪，下一天我帶阿黛兒乘坐我的機器腳踏車到福立奇尼去作第一次的海水浴。到達那兒我們發現沙灘上杳無一人；天空雖然是一片蔚藍，陽光也使人眼眩，但是從地平線上卻有強勁的風吹襲過來，是那種夾著沙塵著膚如刺的海風。近岸的海全是波潮，綠的和白的浪兒此起彼伏地翻滾過來；遠望去海平線是條藍帶，幾乎是黑的，許多地方點綴著一些白點，那是浪潮的白色背脊。阿黛兒說要划船，我雖然明知海裏不大平靜，不過為了不拂逆她，加上我又聽到她說它平滑得像油一樣，於是我們僱了一隻船放入水中。我換穿了泳衣，而阿黛兒卻盛裝如故；同時我──又怕再引起爭吵──並未要她換衣。泳場的侍者把船推了一把，我便握著雙槳開始用力向那衝擊過來的浪潮划去。它並不是很大的浪潮，划離岸邊之後，便平穩了些；不過我仍舊十分小心地朝那迎面而來的潮水划著，因為若是把船轉偏，像那種小船，僅僅乎不過如同一個硬殼果一般，很可能會顛覆的。阿黛兒坐在船首，隨著浪濤起伏忽上忽落；突然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衣著上面，立刻感到我不敢勸她換衣而忿懣起來，一時之間我被一種慾望所佔據，我有意要把我遇見葛麗亞的事告訴她。於是我一面划船，一面把我試驗葛麗亞的個性而她又怎樣沒有反駁我的情形向阿黛兒作了一個敘述，阿黛兒在聽著，她的身子隨著船的顛簸在上下移動。末了，她說：「你錯了？……錯處完全在她那一邊。……是她把你丟了的。」

　　我用力划著槳來對抗一個意外的大浪，同時惱怒地答道：「誰跟妳說的？我倒要知道知道。……那是我為了要她明白我不再需要她我才那樣做的，我記得清楚那個晚上我們是在倫歌特維。」

　　阿黛兒的聲音裏含有一種惡毒的語調，她的頭髮飄盪在風裏，她向我回答道：「還是一樣，你老是記錯了。……那是她甩掉你的，她說過你有著喜歡爭執的脾氣，的確你也正是這樣，所以她感到她是不能跟你在一起生活的。」

　　「這是誰向妳說的？」

　　「是她自己向我說的……就在你們分開之後幾天。」

　　「這不是真實的。……她之所以那樣說是要隱藏她的失望──狐狸說葡萄酸一樣。」

　　「那是她甩了你，季諾；不要固執……我而且還從他母親那兒證明過。」

　　「我告訴你那不是真的。……是我丟了她。」

　　「不，不是的。」

　　我不知道那時是什麼魔鬼矇了我的頭。我別的事可以不跟她爭辯，但這件事卻非要弄個清楚明白不行。我想我的男性的自尊心也在這上面升了起來。我不顧一切了，我拋下手裏的槳蹦了起來，叫道：「我告訴妳，是我丟了她。……夠了，就是這麼回事；我不要再抬槓。……如果妳再說一句，我就拿槳在妳頭上打下來。」

　　「你試試看，」她說，「不過你是生氣了，可見得是你錯了？……你知道是她甩了你的。」

　　「不，是我丟了她的。」

　　那時我已站到船中央去，高叫著，部份的原因是要使我自己能夠在浪濤聲中聽見自己的聲音。那船兒被波浪舉起又拋下，我又沒有在划槳，就在這時船身轉了向。我記得阿黛兒正也跳了起來，對著我的臉叫著「那是她！」她的雙手還圍在嘴上做成喇叭的樣子。在同一時間裏，一個巨大的水牆昇了起來，比我們還高，像玻璃一樣的綠，一下子向船腰打了下來，壓在我們身上。我自己感到已經落在水裏，同時希望船不要顛覆才好；我被旋轉的水渦立即拖曳直著下去，喝了相當的海水，又升回上來，一面和浪濤搏鬥，一面叫喚阿黛兒。但是當我四下裏找尋時，那船兒已在某一距離之外，它沒有沉沒；但船上是空的，沒有阿黛兒。我又叫著她的名字，一面向船泳去，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是每一個浪潮襲來，那船兒又離我更遠了些，而每一次我叫喚她的名字，就得吃進一口海水。我想我追逐那船兒是沒用的，我看見那上面已無阿黛兒的影子。終於我放棄了那隻船，開始轉圈子游泳，在水裏搜尋阿黛兒。但是哪裏有阿黛兒呢？只看到浪潮在互相追逐朝岸上打去，而我的氣力已經消耗完了。我怕我會溺死，於是向岸邊游去。在我的腳差不多能夠觸碰海岸沙灘之前，離岸上還有一段距離，我停止下來，又叫喚阿黛兒起來。不久，我望見一個救生划子向我划來，在它划近時，我又四面張望，但是在我眼力所及的海面，除了那隻沒人的船兒在隨波逐浪飄去外，只是茫然一片。我開始哭泣了，低聲在叫「阿黛兒，阿黛兒……」一遍又一遍，像是對我自己在說話。那浪潮的聲音彷彿是在回答我：「那是她！」好像是阿黛兒仍在反駁我。於是，那救生划子上的人來了，接著我們找尋了三個多小時，但是阿黛兒的身體卻始終不見。第二天早晨和以後的幾天，也都找不到她。

　　於是我就這樣成了鰥夫。一年過去，我聚集了勇氣，去看葛麗亞。她的母親引我進入餐室。當她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向她說：「葛麗亞，我是來向妳求婚的，妳願做我的妻子嗎？」她高興地紅起臉來，一面用她的溫柔的聲音說：「我不說不……但是我得問過母親。」我起初被她的話吃了一驚，但是跟著我想了起來，一如是一個預兆一樣：「我不說不。」

　　呃，我們結了婚；如果你要見見一對真正和諧的夫妻，請你來看我們吧。葛麗亞永遠一貫保持著她那天早晨回覆我的：「我不說不。」

馬里奧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那天我一大早起來，費珞明娜還在熟睡，我拿了我的工具袋悄悄地躡出了家門，去到柏里奧利山的葛拉姆茜路，修理一隻滲漏的汽鍋。這要花我多少功夫才搞好？自然，得要兩個小時，因為我須將汽管取下又裝上。工作完畢，我搭乘巴士和電車回到柯羅拿里街，我的家和店都在那兒。現在，算算時間看，在柏里奧利山耽擱二小時，去程費去半小時，回來又是半小時──一共三小時。三個小時是多少時間，噯，隨它多少，那要看情形而定。這天我修理一段鉛管，就已耗去三個小時了；而另一方面，有人還要……

　　且讓我把事情順著講下去。當我轉入柯羅拿里街頭沿著街牆疾步而行時，我聽到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我轉身過去，那是費娣，住在我家對面的宿舍的女管事。費娣這個可憐的婆娘，兩條腿因痛風浮腫得看來像是象腿一樣。她向我說話時直吁著氣：「瞧你今天像一陣旋風！……上街嗎？可以幫我提一下我的購物籃子麼？」

　　我當即回答樂意為她效勞。便將工具袋挪到另一肩上，拿了她的籃子。於是她便拖曳著掉在她那寬鬆罩衣下面的一雙柱子般的大腿，走在我的旁邊。過了一會兒，她問我：「費珞明娜在哪兒？」

　　「在家，」我回說：「她還會到什麼地方去？」

　　「是的，我知道，是在家裏，」她說時俯著頭：「確實是的。」

　　「什麼確實是的？」我問，無非是找話說。

　　「確實是的……啊，我可憐的孩子，」她說。

　　我開始疑懼起來。等了稍稍一會，我才追問道：「什麼又是『我可憐的孩子？』」

　　「因為我同情你，」那醜陋的老怪物說，並不看我。

　　「妳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時代不一樣了？……如今的女人不像我從前那個時候了。」

　　「為什麼？」

　　「在我從前的時候，一個男人可以毫不耽心地把他的妻子放在家裏。……他離開她之後，回來時仍舊會找到她。可是今天……」

　　「今天怎麼樣？」

　　「如今不是這樣了。……呃，呃，……給我籃子……多謝你。」所有那個美麗的早晨的愉快此刻一變而毒噬著我的心。我拉過籃子，說：「除非妳說個明白我才給妳。……費珞明娜跟這些有什麼相干？」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她說。「不過，凡事預先有警告才能預作準備。」

　　「妳得告訴我，」我叫道：「費珞明娜做了什麼？」

　　「去問阿黛吉莎，」她回說；而這次料不到她竟能敏捷地一把攫了籃子去，提著她那寬鬆的罩衣，幾乎是在奔逃而去了。

　　我決定了下來，這時要想回店裏也不行了，所以轉而去找阿黛吉莎。幸運地，她也住在柯羅拿里街。阿黛吉莎跟我在遇到費珞明娜之前還曾許下過婚約；到現在她還是老處女哩。我忖度一定是她捏造這種對費珞明娜毀謗的話來的。我爬上了四層樓，使勁兒用拳擂門，可是差點兒打在她臉上，因為她開得那麼快。她捲著袖子，手裏提著一柄掃帚。見了我非常尖銳地說：「季諾，你來幹嗎？」

　　阿黛吉莎是個相當矮小的女郎，嫵媚，可是腦袋稍微大了些，下巴稍微突出了些。就因為她的下巴，人家把她叫做黑桃皇后。自然，這個稱號你決不能當面叫她。但是我對她憤慨已極，於是我說：「黑桃皇后，是妳在胡說當我在店裏時費珞明娜在家做了不可告人的事？」

　　她用一雙憤怒的眼睛瞪住我。「費珞明娜是你要的……現在你得其所哉了。」

　　我進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但立時又鬆了手，因為她正中下懷地在瞅我。「那末一定就是妳？」

　　「不是我。……我只不過轉述我聽到的話。」

　　「那末是從誰那裏聽來的？」

　　「吉安莉娜。」

　　我沒再說什麼便轉身出來。但她制止了我，激怒地瞪著我說：「別再叫我黑桃皇后。」

　　「幹嗎不，妳難道沒有一個像鏟子的下巴嗎？」我回答，一面擺脫了她便衝上樓梯。

　　「像鏟子的下巴總比頭上長一雙角好些，」她傴出樓梯欄杆在我身後喊。

　　我開始感到有點不妙了。費珞明娜對我欺騙好像不可能，只要看她在我們結合三年以來，她對我的愛是那樣無微不至。然而嫉妒這東西呀！照著費娣和阿黛吉莎的話，這些愛的表徵此刻在我看來就是奸詐的明證。好，好……吉安莉娜是附近一對酒吧的司賬，也在這條街上。她是個陰鬱的金髮女郎，有著柔細的頭髮和磁藍的眸子；平靜、緩慢、有心眼。我跑上櫃臺去向她低聲說：「告訴我，是妳捏造出毀謗費珞明娜當我不在時她在家私會別人的話？」

　　她正在應付一位顧客。她按著計算機的撳鈕，挈出發票，也不提高聲調：「兩杯咖啡……」；接著平靜地問我：「季諾，你是對我說什麼？」

　　我重覆了一遍我的問話。她把錢找給顧客之後回答我說：「季諾，你真以為我會捏造那種毀謗費珞明娜的話嗎？……我們是最要好的朋友。」

　　「那末就是阿黛吉莎做她的夢。」

　　「不，」她糾正我，「不……她沒做夢……我也沒有捏造它；我僅僅是轉述它的。」

　　「好一個朋友！」我禁不住叫喊起來。

　　「可是我也說過我不信會有這回事的？……自然，阿黛吉莎不會向你說。」

　　「得了，那末是誰告訴妳的？」

　　「范笙茜娜。……是她特地從洗衣店跑來對我講的。」

　　我沒說再見便奔了出來一直跑到那爿洗衣店去，一到那兒在街上我就瞧見范笙茜娜站在裏面桌旁兩手持著熨斗在工作。范笙茜娜是個瘦小的女子，有一張貓一般的柔嫩的臉，很黑，卻很生動。我知道她對我有著偏愛，誠然，當我把手指向她一招，她立刻甩了熨斗跑了出來。興奮地：「季諾，多高興見到你！」

　　「哼，妳這賤貨，」我回道，「是真的妳在到處宣揚我在店裏時費珞明娜在家裏私通男人嗎？」

　　她兩手插在圍裙袋裏兩邊搖晃著，帶著幾分失望回道：「假使她這樣，你在乎不在乎？」

　　「回答我，」我堅決地說：「是你捏造這下流的謊話的？」

　　「嘿，瞧你多麼嫉妒呀！」她說，聳了聳肩。「天啊，我想一個女人就不能向朋友閒聊聊哪……？」

　　「那不消說就是妳……」

　　「我同情你，實在地，」這個害人的女子倏地說：「你為什麼會以為我要褻瀆你的妻子呢？我一點兒都不捏造。……是阿吉妮絲對我說的；她連他的名字都知道。」

　　「那末他叫什麼名字？」

　　「你最好還是找她去問吧。」

　　這時候，我肯定了費珞明娜是在欺騙我。連那個男人的名字人家都曉得了。我的並非出乎本意的想頭是：「幸而我的工具袋裏沒帶重傢伙，不然我會不顧一切殺死她。」我實在難以相信：費珞明娜，我的妻子，會私通男人？……我去到那爿阿吉妮絲替她父親售賣香煙的煙草鋪。「兩包本牌煙，」我說，把錢扔在櫃臺上。

　　阿吉妮絲是個十七歲的年輕姑娘，頭上豎立著一叢乾燥捲曲的頭髮，她的臉孔肥滿、蒼白而無血色，蓋著一層緋色撲粉，她的眼睛黑的像兩顆桂圓。我認識她，每個住在柯羅拿里街的人都認識她。同時我也跟每個人一樣，知道她只愛錢，可以為著錢出賣靈魂。在她遞給我香煙的時候，我傴身向她問道：「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

　　「誰的名字？」她驚詫地回說。

　　「我妻子的男友。」

　　她像是駭怕地瞅著我在望；我臉上的神氣一定十分難看。「我一點都不知道，」她連忙說。

　　我裝出笑容。「噯，告訴我吧，」我說：「現在人人都知道了。只有我是唯一矇在鼓裏的人。」

　　她對我凝視著，擺著頭；於是我接著說：「瞧這個，如果妳告訴了我，我就給妳。」一面我從袋裏掏出那張早晨修理汽鍋所得的一千里拉的鈔票來。

　　她一見到錢就興奮起來，幾乎好像我是在向她談愛。她的嘴唇顫動著，迴目四下張望了一下便把手放在鈔票上，輕聲說道：「馬里奧。」

　　「妳是怎樣知道的？」

　　「從你住的那幢屋子的看門女人那兒。」

　　那麼事實確是真實的了。這彷彿是在玩「捉迷藏」；現在，我已然來在我的住處裏面了，馬上就要進入我自己的那層樓面了。我離開了煙草鋪急忙跑回家去；那只不過是幾個門面的距離，我嘴裏不住地唸著「馬里奧」；我唸這名字的時候，所有我認識的馬里奧一個個在我的眼前翻過去；送牛乳的馬里奧，賣青菜的馬里奧，做傢俱的馬里奧，當過兵已經退役的馬里奧，肉店小開馬里奧，馬里奧，馬里奧……我們在羅馬何止有上百萬，而這條柯羅拿里街又何止有一百個。我進了我住處的大門，直向門房跑去。又老同時又像費娣一樣有濃重的唇毛的她正叉開兩腿坐在那裏，一個暖足爐放在雙足之間，裙兜裏有一堆菊苣準備使用。我伸頭進門去問她：「喂，是妳捏造我不在時費珞明娜私通一個叫馬里奧的男子？」

　　她有點兒著惱，立時回說：「沒人捏造什麼？……你自己的妻子親自告訴我的。」

　　「費珞明娜？」

　　「是的，她向我說：有個如此模樣的年青人會來找我，他叫馬里奧。如果季諾在家，告訴他別上來；但是如果季諾不在，就讓他上來……現在他就在上面。」

　　「現在他就在樓上？」

　　「當然他在著。……他上去大約有一個小時了。」

　　那末馬里奧不但真有其人，而且此刻還與費珞明娜一起在屋裏，同時已經耽留了一個小時了。我衝上樓梯，直奔三樓去敲打房門。費珞明娜開了門，我一眼便瞧出平素閒靜端莊的她臉上帶有驚駭之色。「好呀。」我說，「原來我一出去馬里奧就來找妳啦！」

　　「可是不過……？」她啟口說。

　　「我完全知道了，」我高聲嚷著；便要進去。但她攔住我說：「不要急燥……這和你有什麼相干？你走開一會兒再來。」

　　聽了這話，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我給了她臉上一個巴掌，叫道：「原來如此，是嗎？想來與我不相干？」於是我推開了她就奔進廚房。

　　女人的閒話該死，女人該死！在那兒的，確實是馬里奧，正坐在桌旁喝咖啡；但卻不是做傢俱的那個馬里奧，不是賣青菜的馬里奧，不是那個肉鋪小開馬里奧，不是任何一個我在回來的路上所想到的馬里奧。卻是費珞明娜的那個為了竊盜而被監禁在獄中服刑兩年的兄弟馬里奧。我在知道他將出獄時曾經這樣對她說過：「聽著，我再不要他到我家裏來。……連他的名字我也不要聽。」但是，這可憐的女人，縱然她的兄弟是一個竊賊，她仍然愛他絲毫不減，於是才決定等我不在家時偷偷和他相會。馬里奧看見我那怒不可遏的樣子便站了起來。我喘著氣向他說道：「哦，哈囉，馬里奧。」

　　「我是要走的，」他無力地說。「不用著惱。……我要走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任何人都當我染了瘟疫似的。」

　　我聽到費珞明娜在門廊上哭泣。這時我對我剛才的舉動油然感到慚恧起來。「不，不，不要走。」我不安地說，「今天留在這兒……在這裏吃飯。……這不對嗎？費珞明娜。」我轉頭過去見她走到廚房門口，正擦著眼淚，「馬里奧不該留下來吃飯嗎？」

　　我竭力去把事態轉變過來，於是我走入臥室叫費珞明娜過來吻她；如此這般我們便重歸於好了。可是，那閒話的問題還存在著。我躊躇了一會，便對馬里奧說：「來，馬里奧，我們到店裏去；也許老闆會給你事做。」他隨了我出來，在樓梯上我又說：「在此地沒人認識你。……這些年來你是在米蘭工作──知道不？」

　　「ＯＫ。」

　　我們下了樓。來到門房時，我握著馬里奧的胳膊介紹他說：「這是馬里奧……我的舅爺……他剛從米蘭來？……如今他要和我們一同住在這兒。」

　　「真值得高興呀……」

　　「高興的整個是我，」我們走上街的時候我心裏在想。由於這些女人的饒舌，我已白白損失了一千里拉；而現在，另外我的家裏還有個賊。

中間人

　　當我們跨上那座宮邸的大梯時，安東尼奧──那位總管事──警告我：「別以為你可以從公主那兒沾點什麼便宜，她小氣得使你難以想像。……自從她丈夫死後，她就有了一種事事都要操縱擺佈的脾氣，她是不把人累死不肯罷休的。」

　　「那是為什麼……她老嗎？」

　　「她──老？不，她又年輕又漂亮。她至多不過二十五。……你見了她會當是天仙下凡的。……不過外表是靠不住的。」

　　「嗯，」我回答，「就算她是惡魔，我自己會當心。我所希冀的只是我份內應得的錢，……我是個房產掮客，公主有一套房間要賣，我替她出售，拿我的佣金，只此而已。」

　　「啊，可並不像你想的那樣簡單……她會使你疲於奔命。……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去告訴她你來了。」

　　他讓我守候在接待室中，跑去找公主，他稱她「大人」，一如她是男子似的。我在那冷冰冰的接待室裏待了好半晌，它是古老宮府的典型樣式；牆上飾有錦飾，天花板上繪有壁畫。不一會安東尼奧跑來向我說她大人在等我去見她。我們穿過一列的引見室，來到一間更大的房間，在一處凸出的窗臺前面放著一張寫字檯，公主坐在那兒寫東西。安東尼奧趨前恭敬地說：「樸勞埃提先生來了，大人。」她眼也不抬，便說：「進來，樸勞埃提。」我在走過去時趁機打量她，我立刻不得不承認安東尼奧把她比作天仙並未過甚其詞。她有一張純潔、白淨、優美而甜蜜的面龐，黑髮，黑長的睫毛在她臉頰上投下一撇陰影。她的鼻子微微上翹，細直而明朗，彷彿生來便嗅慣香氣似的。她的嘴很小，上唇較下唇略大，像一朵玫瑰。我挪動眼光去打量她的身材；她穿著一身黑色喪服，一件裁剪服貼的上衣，在胸臀處寬出來；她有纖細的腰身，窄小得可用雙掌扣住。她還在寫著她的東西，我注意到她的手又白又薄，美不可言，食指上戴著一枚鑽戒。等她抬頭看我時，我接觸到她的眼睛，真美極了──大而黑，像絲絨同時又像液體一般。「樸勞埃提，」她說，「我們去瞧瞧那套房間好嗎？」

　　她有一種溫婉而撫愛的聲調。「是的，公主，」我期期艾艾地說。

　　「那末隨我來吧，樸勞埃提，」說時她拿起一枚很大的鐵鑰匙。

　　我們又回頭經過那一列引見室，到了那間接待室時她向安東尼奧說，他正趨前為她開門：「告訴管壁爐的別再添加煤塊進去了。……這兒的熱氣已經叫人窒息了。」這使我大感驚訝，因為接待室裏冷得像冰，其他每個房間也都一樣。我們從正梯上樓，她領先，我隨後，她走在我前面時我又得以欣賞她美妙的身材──高而窈窕，有一雙筆直的腿；那身黑衣服使她的頸項和手更顯白嫩。我們上了兩層梯級，又轉到後面的扶梯再上兩層，到了頂閣的極端，又爬上通到那一套房間的一座螺旋形的鐵梯。她攀著上去，我也跟著上去。我的眼皮是垂著的，因為我知道我可以看到她的小腿，可是我卻不願窺視，我這時已經把她尊敬得像一個人尊敬他心愛的人一樣了。進入那套房間之後，我瞥見兩間地上鋪磚的房間，幾扇窗上的百葉窗都密閉著，只有接近天花板的上端小窗是開著的，因此除了天空之外就一無所見了。這兩間房間較大，另外第三間房較小，呈正圓形，裏面設計成一個瞭望塔，從一扇法國式窗門出去是一個擱在寬廣棕色瓦簷上有欄杆的小陽臺。她打開那扇長窗走到陽臺上說：「來，樸勞埃提，你瞧這兒的風景多美！」的確，那是一幅極優美的一覽圖；你可以打那兒瞧見整個羅馬，眼底下儘是數不盡的屋脊、圓頂和尖塔。那天是個晴朗天氣，在和藍天啣接的遠處，可以望見聖彼德教堂的大穹窿夾在兩個屋脊中。我沒心思瀏覽風景。說實在，我幾乎茫無所觀，心裏只在想她，一如她是整個佔據著我而無法擺脫的東西。她隨即又回入室內，我跟著她打轉，機械地問道：「還有什麼其他設備？」

　　「你想看看那浴室嗎？這兒就是。」於是她走向一個我先前並未注意到的小門去，打開門來讓我看到一間低矮四方沒有窗子的小房間；她將它改裝成浴室的。我一眼便看出那些設備是低廉的，就是你通常在一些勞工住屋中所見到的一類。她一會兒便又關上浴室的門；站在大房間中央，兩手插在上衣袋內，問我：「呃，樸勞埃提，你想我們可以開口要多少？」

　　我已被她的美麗搞得心不在焉，而同時我察覺到在這當兒只有我和她單獨處在這頂閣上，更加叫人不安。我一時之間不知所答，只是楞楞站著在看她。或許她對我的心事已有所覺，因為她的一隻纖小的腳在那裏不安地輕叩著地面。她又啟口說道：「我可以問你在想什麼嗎？」

　　我急忙回道：「我是在估價？……這一共是三間房……上下得跑幾層樓梯，並且買主還得好好裝修才行。……我看只值三百五十萬里拉。」

　　「這個，樸勞埃提，」她立刻驚叫起來，提高了嗓門說：「樸勞埃提，我必須要它七百萬！」

　　我真個被怔住了一會兒。這一美麗與假充生意經的結合很不協調。最後我期期艾艾地回道：「公主，七百萬是沒人會要的。」

　　「但這裏不是巴立奧里區，」她回答說，「這是個歷史性的宮邸。……這兒是羅馬的中心。」

　　我們在這件事上討論了一些時候，她站在房間中央，我站在離開她的一個安全距離處，庶幾不致意亂神迷。我說了不少話，不過一顆心卻完全在她身上，同時──既然我只能如此──我貪婪地盯著她。末了，她十分不樂意地讓步到四百萬，雖然這仍舊是相當的高價。事實上對買主來說，加上稅捐和其他用費，以及至少一百萬的整修錢，這套房間差不多就要花上六百萬了。我原有一個顧客要買房子，因此我告訴她我可能為她效勞辦好這件事，於是告辭出來。

　　第二次我偕同一位年青的建築師到宮邸去，他正要找尋這麼一處不尋常而且風景如畫的地方。公主拿了鑰匙帶我們去看過那套房間。他跟她在價錢上爭執了一會，但最後也就同意了那已說定的價格──四百萬里拉。

　　下一天一個大早──雖還不到八時──我的妻子跑來將我喚醒，說是公主有電話。我瞌睡得眼睛都睜不開；但是她的聲音，她那甜蜜悅耳的聲音對我有如音樂一般。我穿著睡衣赤足站在地板上欣賞這音樂，我的妻子把我的拖鞋拿來跪著替我套在腳上，又把上衣取來披在我肩上。我對於公主在說什麼理會不多，或許根本毫無所覺，但是，在她的蓮舌翻騰的泉流中有兩個字眼突如其來地給了我當頭一棒：「……五百萬。」

　　我連忙說：「公主，我們自己明明說過是四百萬……怎能反悔……」

　　「在生意上有什麼誓約不誓約。……五百萬，否則甭談。」

　　「但是公主，他不會幹的。……」

　　「樸勞埃提，你真是要命的傻瓜，別這樣蠢好麼……五百萬少一個不成。」

　　說實在話，那「要命的傻瓜」幾個字出之於她的口中，在我聽來一點都不覺粗魯或是侮辱，簡直像是溢美之詞。於是我說我當遵照她所希望的去試試看。隨即我便以電話通知我的顧主告訴他新的價錢。他立刻在那邊電話裏驚呼起來：「你們這種人是在開玩笑嗎？一天之中就漲價一百萬！」

　　「我沒辦法……我是受命於人的。」

　　「那末，等我考慮。……讓我想過之後再回答你。」

　　「你得一定給我回音……。」

　　「好的；等我想過再說。」

　　不用說，那便是他最後的話了。同時打這時起，可以這麼說，我和公主之間的關係開始了最密切的階段。她平均一天要打三次電話給我，每一次我的妻子都要含諷帶刺地叫喚我說：「公主又來電話啦！」我則興奮得如同是情人通話一般。可是事實上卻差得遠。她愛錢的程度簡直使人難以置信；她的唯利是圖、低鄙、頑劣、狡猾──比放印子錢的人猶勝一籌。如果說她的胸腔裏沒有一顆心而是個錢盒的話是一點都不過份的；她看不到什麼也不想什麼，只是錢。每天在電話裏面她會製造一些新的藉口來抬價，即使是零碎的五千一萬里拉也好。先一天提出那浴室，下一天又提到那兒的風景，另一天又說什麼巴士站就在宮邸大門之前，絮絮聒聒，總沒個完。我趕緊把握住五百萬的價錢，這數目已經嚇人了；因此使得那些可能的買主聽到之後就此消失得影蹤不見。最後，來了個幸運的機會，我替她找到一個真正中意那個地方的人──一位米蘭來的商人，他正想要尋覓這樣一個地方來安置他的一個女朋友。他是個明白行情和金錢價值的乾脆而實際的人，高個子、棕色的長臉、滿口金牙。他來看了那套房間，仔細察看了各處之後不甚客套地對公主說：「這不過是個老鼠窠罷了，如果是在米蘭的話，我們不會拿它來派什麼用場的。……假使它值得五百萬，我就是瘟生了。……我在察看它的時候已經估量過，至少得重新換過地板和那些裝修，裝上窗子，去掉這些癟腳的東西」──他指著浴間內的瓷器器皿──「會要我花上七八百萬。……這不打緊。……市場是由供求關係決定的。……妳碰上了真個需要這套房間的人了，所以妳要對了價錢。」

　　但是他這一番坦白而不顧禮法的生意話卻說壞了。因為他一走，她就悔恨地對我說：「樸勞埃提，我們鑄成了大錯。」

　　「什麼？」

　　「只開價五百萬……那人會肯給我們七百萬的。」

　　「公主，」我回答，「我怕妳還不十分了解他是什麼樣的人；他有錢，這倒不假，並且他非常喜歡他的情婦，我也毫不懷疑；不過，他決不會肯付出比這更大的價錢。」

　　「你不明白一個男人為了他心愛的女人是什麼都肯的，」她說時用她那雙絕美的眼睛在看我，那裏面除了貪婪和金錢別無其它。我大為困惑起來，回道：「也許如此……不過我相信我是對的。」

　　第二天那位米蘭商人帶了一個律師來到宮邸，我們方才就坐，公主馬上說道：「卡西納夏先生，非常抱歉，我思忖了一番，我不能承受昨天我說的那個價錢。」

　　「妳是說什麼？」

　　「我是說我得要六百萬。」

　　你該看看那時的卡西納夏的樣子。他非常輕易地一躍而起，說道：「我向妳致最誠摯最恭敬的敬禮！」跟著他鞠了一鞠躬就回身走了出去。等他一走我便說道：「呃，妳看，究竟誰對？」

　　但她卻一點都不狼狽。「別愁，」她說：「我們會找到買主的，即使是六百萬。」我很想告訴她別作夢，不過，唉，我是整個墮入愛河了。也許正因為我是在愛情之中，以致沒有注意到幾天以後我為她找來的那個買主的不可思議的地方，我告訴他五百五十萬這一偌大數字時，並沒使他喘氣吃驚。他是個鄉下紳士，一個看上去像頭熊一樣的高大年輕人，姓潘道飛。我馬上就對他厭惡起來，好像我對他感到一種預兆似的。當我帶他去見公主時，我立刻明白他為何不對那個價錢抗議，一開頭，他們似乎完全是朋友一樣。再下去，他對她注視的眼光中也沒有什麼可疑之處。我們照常看過了那三間房和那浴室。於是她打開那扇法國式的長窗和他一同步上陽臺指點風景給他看。我留在室內沒有出去，因此可以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的手都擱在欄杆上；接著我瞧見他的手好像不經意的移了過去放在她的手上面，整個兒將它蓋住。我開始慢慢地數一二三四……直報到二十。二十秒的過程──聽起來不算什麼，但是請你來數數看！當我數到二十秒時，她很自然地把手抽了出來，隨即回轉室中。他──簡而言之──說這套房間很適合他，於是道別而去，又剩下了我和她。而她卻毫不羞赧地說：「樸勞埃提，你瞧？五百五十萬……不過我們還可以抬高它。」

　　第二天上午我去時她在等著我，照例坐在接應室她的桌前。她活潑地對我說：「你曉得昨天我發現了什麼，樸勞埃提，在我跟你的那位顧主瀏覽風景的時候？」

　　「妳發現的是他愛上妳了，」我原想這樣說的，然而我壓制住了自己。「我發現，」她說下去，「在那陽臺的一角你可以望見波傑斯公園的絕大部份。樸勞埃提，我們必須打鐵趁熱。……今天我們要向潘道飛先生討六百五十萬。」

　　你看！她知道潘道飛愛上了她，就想藉此投機一番。她現在是要叫他拿出一百萬來償付他握著她的手的那二十秒時間──每一秒鐘五千里拉。多大的胃口！不過這一次我知道她是會得到她的價錢的。而驀地裏我一時之間滿腔盡是忿恚、嫉妒與厭惡。我在此之前一直是個生意上的中間人，而現在她卻在迫使我作了她風流艷事中的媒人。我在還沒搞清楚我所要說的話之前就已衝口而出喊叫起來：「公主，我是個房產掮客，可不是拉皮條的。」同時漲紅了面孔奔出房去。我聽見她在說──聲音中絲毫沒有激怒：「可是，樸勞埃提，你是怎麼回事？」這就是我聽到那甜蜜的聲音的最後一次。

　　過了幾個月，我碰見安東尼奧，那位總管事，我問他：「公主近來好嗎？」

　　「她要結婚了。」

　　「跟誰？我打賭她一定是跟那位買下那頭閣套房的潘道飛結婚。」

　　「真是潘道飛！……她是和一位南義大利王子聯姻，一個足可當她祖父的老凱。……可是他有錢，她說他擁有半個卡拉比利亞。……這便叫做各投其好。」

　　「她仍然美麗嗎？」

　　「天仙一樣。」

貨車司機

　　我是既瘦弱而又膽怯，臂細腿長，塌癟的肚皮時常要使褲子往下滑；實在不是一個長途運貨汽車司機的好材料。你對運貨汽車司機留意過嗎？他們都是肩潤臂粗腰背厚碩的彪形大漢。因為一個貨車司機，就是依賴的他那雙胳膊，和他的背脊，他的肚子；拿胳膊來說，那是用來轉動方向盤的，長途運貨汽車的方向盤，其直徑簡直就接近一條胳膊的長度，有時在山路拐彎，得將它轉上一個圓周；說到他的背脊，那是用來支撐一小時接一小時坐下去的疲勞，而不會僵痛；再說他的肚子，那是用來使他能像石頭生根一般嵌在他的座位上安然不動的。不說單單體形上的要求得如此之外，就是在精神的觀點上來講吧，我也遠非適當人選。長途運貨汽車司機最好沒有神經組織，不會任性，不會想家，沒有一切脆弱的感情才好；駕駛的費勁，真夠得上去殺死一頭公牛。還有關於女人，貨車司機就跟兵士一樣，以不想為妙，不然的話，在那連續沒完的來去旅程中，真會使他發狂為止。而我本身，多的就是胡思亂想；我天生原就多愁善感；並且喜歡女人。

　　儘管這麼說，這份職業不適於我，我卻不自度量力，向一家運輸公司謀得了這個職務。他們派了一個叫巴倫比的傢伙做我的夥伴，共駕一輛汽車。提到他，確乎是個道地的粗坯，真是堪當此職的腳色──不是說貨車司機都是不聰明的；但他的呆笨卻是一份好運氣，因此，可以跟他的貨車整個打成一片，無異二位一體。不論他實際年齡已是二十開外，他的相貌上還不脫那種大孩子的氣質；他有一張厚實的面龐和渾圓的臉頰，低額頭的下面是一雙小眼睛，掉開的嘴煞似一隻打開的錢袋。他不多說話，其實根本就沒有，大不了只是在喉嚨裏對你哼呀兩聲。他的才智僅在逢到吃東西的問題上放出光采。記得有一次，我們駛往那不勒斯途中時，實在又餓又倦了，便在伊特里的一家旅館打尖。那裏除了只有肉屑燒豆別無其他食物。我是嘴都沒沾，因為它不合我的胃口。巴倫比狼吞虎嚥一下子吃了兩大碗；然後朝椅背一靠，一本正經地瞧了我好半晌，像是要告訴我什麼關係重大的樣子。臨了他用手掃掃肚皮，宣佈道：「我還能再吃四碗。」這句話便是他費了如許時間才表達出來的偉大思想。

　　有了這樣一個夥伴，大概他是木頭做的，我毋須告訴你當我初次遇見伊塔莉亞時是多麼高興。那回我們行駛的是羅馬──那不勒斯的路線，裝載了各式各樣的貨物──磚塊、鐵片、整筒的印報紙、木材、水果，甚而還有中途轉運的牧場小批羊隻。伊塔莉亞是在突拿西納攔車要求順便帶她去羅馬的。原本公司的命令不准我們在路上搭載任何人，不過在我們打量她之後，決定了這一次那個條例並不生效。我們招呼她上車，她一蹦就上來了，嘴裏在說：「三呼貨車司機萬歲！他們總是這樣慈悲的。」

　　伊塔莉亞是個刺激的女郎；沒別的字眼好形容她。她有一副使人難於置信的窄長腰身，它的上端，是那尖突的胸脯──沛然莫之能禦，隱伏在她經常穿的長僅及臀的緊身短褂下面。她還有一個長脖子，棕色的小腦袋和一對綠色大眼。與她的太長的上身相比，她的一雙腳卻短而略微彎曲，因而她走路時予人的印象好像是在膝行。她實在並不美，然而她具有比美更勝一籌的東西，這是我第一次讓她搭車時就證明了的，因為我們車子開到息司特拿換了巴倫比駕駛的時候，她就把手伸過來放在我手裏，緊緊壓住，一直到達維勒特里我再替換巴倫比駕駛時都沒有放鬆過。那時正值夏季，將近下午四點，是最熱的時刻，我們兩隻手都不住的淌汗；但她卻還不時地以她那雙吉卜賽的眼睛瞟我一下，對我來說，多久以來，生活對我只是那條無盡無止的帶子一般的柏油路，此外別無其他；此刻它又再度予我青睞了。我已尋獲到我所要尋求的──一個夢寐以求的女人。在車子開到息司特拿和維勒特里之間的途中當巴倫比停車下去察視輪胎時，我趁著這一機會吻了她。到了維勒特里，我心甘情願的跟巴倫比換座；纏綿的握手和一個密吻，在那一天中，已夠我受用了。

　　打那次之後，每星期總有一兩回，伊塔莉亞會截住我們的車子搭乘從羅馬至突拿西納打個來回。她早晨候在牆垣附近等我們，經常總是攜著包裹或箱子；於是倘若是巴倫比開車，她會捏著我的手一直到達突拿西納才放開。等我們打那不勒斯返回時，她就在突拿西納等著了；於是再上來，再捏著手兒，仍然──即使在她不願意之下──又是趁巴倫比沒留心時的偷吻。總而言之我是實實在在墜入情網了，部份是因為我已許久沒有女人去愛且也疏於此道。在這上面，她只須拿某種眼光來瞟我一下，而我就立刻束手無策起來，如同一個孩子。甚至還會涕泗隨之。它們是溫柔的淚；但在我看來卻是一個男子所不屑的弱點，於是我極力抑制它們，然而無效。當我在駕車時，趁巴倫比熟睡，我們就細聲談話。我記不清我們談些什麼──總不外是一些瑣碎與玩笑的情話。不過我卻記得那段時間過得飛快；甚至打突拿西納開始的那條漫延無盡帶子一般的柏油路，似是變戲法一樣頓時消失了。我總是把車速減到十五哩到二十哩，讓別的車子超過我去──甚至是農家的馬車，然而到時候我們終歸到達終點，而伊塔莉亞便下去了。如在夜間，尤其好了，貨車似乎是在自己駛著，我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摟著伊塔莉亞的腰。當對面駛來的車輛於相當距離車燈打起訊號來的時候，我覺得我所回答的訊號不啻是些要叫每個人都知道我是多麼快樂的語句。諸如：「我愛伊塔莉亞，伊塔莉亞愛我。」

　　至於巴倫比，不論他有沒有注意到我們或是裝佯。在事實的焦點上，他從未反對伊塔莉亞這麼經常搭我們的車子，甚至連一次也沒表示。在她上來時，他會對她哼呀一聲算是打招呼，便向旁邊挪出位子讓她就座。她總是坐在當中，因為我得隨時留心路上，好向巴倫比關照避讓別的莽撞的車子，即使路是空著。巴倫比甚至當我在意亂情迷之際要在擋風玻璃上面寫些關係到伊塔莉亞的字句也不反對。我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於是用粉筆寫了「伊塔莉亞萬歲」。可是巴倫比竟然蠢到連它的雙重意義也不明白，直等到其他司機見了開玩笑地問我們究竟為了什麼我們變得這樣愛國起來，他才暗地裏向我張大了嘴，臉上緩慢地浮現出一絲笑意，這樣地說：「他們以為它是義大利，實際卻是那個女郎。……你真是聰明人，虧你想得出來。」

　　這一切一切，一直繼續下去總有兩個月，或許還不止。於是有一天，當我們像平時一樣在突拿西納和伊塔莉亞分了手，已經開車駛向那不勒斯，忽然接到命令要我們卸貨之後立刻開回羅馬，不再在那不勒斯逗留過夜。這使我著實苦惱起來，為的是我們約定伊塔莉亞第二天早晨讓她搭車去羅馬的；可是命令不可違抗。一俟我開動車子，巴倫比就馬上打起鼾來了。一路上直到伊特里都平安無事，由於到處都是拐彎，而且是在晚上，當一個司機感到倦意時，那些拐彎就像一個最好的朋友一樣提醒他睜大雙眼的。但是過了伊特里開到豐地經過那些橘子林的時候，我開始有了睡意；為了促使我清醒，我便使自己去想伊塔莉亞。雖然我是在想她，我的思潮似乎在我腦海中形成一團逐漸加厚的轇葛，彷彿那樹林的枝椏逐漸稠起來最後變成漆黑一片。我記得我是在對自己說，油然地：「幸好我以她來使我保持清醒……否則我就會睡著啦。」其實我是已經睡著了，同時我心裏的這個思想並不是醒著而是在睡中構成的，而且它是一個使我睡眠中睡得更好更安穩的思想。可是就在同一頃刻，我感覺到那輛貨車駛離了公路陷入溝渠了；同時聽到後面拖車顛覆的聲響與震動。我們車子開得不快，因此都沒受傷；可是一出車子，就見那拖車四輪朝天，還有裏面的載貨，一批硝過的皮草，也都散覆在溝中。那天天色很暗，沒有月亮，不過天上還滿佈著星星。所幸我們已經駛離突拿西納不遠；我們的右邊是陡峭的山坡，左邊隔開一處葡萄園，外面就是那平靜的黑色的海。

　　巴倫比僅僅說：「你闖禍啦」；再加上一句我們只有到突拿西納去求援的話，便提起腳來走了。那是一段很短的距離，等他發現我們已經是在突拿西納郊外時，他老是忘不了吃的，於是聲言他已餓了，同時說等待救急車和起重機到來還得好幾個小時，最好去找一家旅館歇足。因此我們便到鎮上去找旅館。然而那時已過午夜，而且到了圓場只見戰時受轟炸所遺留的殘跡，僅有一爿咖啡館在那兒，卻已打了烊。我們轉到一條小街上，它看樣子是通往海邊的，走不多遠瞧到了一盞燈和它門上的字招。我們加快了腳步，希望大增。它確是一家旅館，不過那門外的捲簾已經放了一半下來，已然是要打烊了。它有一扇玻璃門，那放下的捲簾正好有著一道罅縫沒蓋上，所以我們可以打那兒張望一下。「你可以見到它是打烊了。」巴倫比說著便停步去窺望，我也停步想要看個究竟。我們所看到的是一個大房間，正像那些鄉村旅館的模樣，有幾張桌子撥著，和一個櫃臺，椅子都翻轉來擱在桌面上；同時，伊塔莉亞就在裏面，她手裏有一把掃帚，臀上圍著圍身布，正在忙著打掃。在房間後進的櫃臺後面，有個駝子站著，我見過不少駝子，可沒見過駝得像他這樣的。他的面孔嵌入兩手之間，駝背高過他的那顆腦袋，其時他正以他那醜惡的黑色眼珠盯著伊塔莉亞。她正在靈敏地掃地，接著那個駝子不知向她講了什麼，仍舊站著沒動，而她就跑到他的跟前，把掃帚倚在櫃臺旁，兩手圈住他的脖子，給了他一個長長的熱吻。隨後她又拿起她的掃帚滴溜溜地在房間裏面打起轉來，像是跳舞一般。那個駝子走下櫃臺來在房間中央，於是我們可以看出他是一個靠海吃飯的駝子，穿著涼鞋和漁夫的藍布褲，腳管捲起一截；一件大開領的襯衫。他朝著大門走來，我們立時抽身退避，彷彿兩人的思想是如出一轍。那駝子拉開玻璃門，跟著便從裏面把捲簾整個放了下來。

　　「誰想得到？」我說，隱藏著我的激動；而巴倫比回道：「是啊，」帶著一種使我驚詫的苦澀味道。我們跑到修車行去，連夜把貨車弄上公路，又裝載起那些皮革來。天曙時當我們開著車子前往羅馬時，巴倫比開口說話了──可以說這是自我認識他的破天荒第一回。「你曉得，」他說，「那個娼婦伊塔莉亞是怎樣對待我的？」

　　「你說什麼？」我愕然地回道。

　　「她所跟我說的那些話，」他用他那緩慢呆滯的樣子接著在說，「她在來回的路上那樣緊捏我的手，同時我也告訴過她我要娶她，實在我們不啻已經訂了婚──呃，你明白嗎？在這一切的後面，卻出來一個駝子。」

　　他的話著實使我吃了一驚，我沒說什。他又接下去說：「我還送了她那麼多的禮物──一串珊瑚項鍊，一條絲圍巾，一雙紋皮鞋。……實在對你說，我真的喜歡她，而她也確是跟我相配的女人。……她真是一個無情無意沒心肝的娼婦。」

　　他就這樣在那蒼茫的晨曦中我們車子首途羅馬的時候不斷地一再緩慢地覆述這些話，像是在那裏自言自語。這樣看來，我不禁在想，伊塔莉亞把我們兩人都耍弄了，為的就是要省下買火車票的錢。聽到巴倫比的言語使我大受刺激？因他說的同樣也正是我要說的，同時這些話居然是出之於他的口，我還以為他是木訥的人，豈不可笑。因此，我倏地向他粗聲說道：「看老天的份，別再向我提起那行屍走肉的東西罷。……我要睡了。」可憐的傢伙，回道：「你也難過了，人都是一樣，你知道的。」之後，便一直沉默到羅馬。

　　此後，有好幾個月他都悶悶不樂；而我呢，那條路又變成跟老底子一樣了──一條無盡無止，要你一天兩回吞嚥下去又吐出來索然寡味的柏油帶子。然而，是為了什麼才使我改行的呢？那是伊塔莉亞在那不勒斯公路上開起一爿酒店來，額其名為：「貨車司機好去處」，那確實是個好去處，值得你不遠千里去拜訪！自然，我們可是從未停下車來去光顧過。其原因就是這一回事，看到伊塔莉亞在櫃臺後面，看到那駝子向她遞盞傳杯，可使我受不了。我就是這樣自動辭了職。至於那輛貨車，跟它擋風玻璃上的「伊塔莉亞萬歲」和巴倫比，仍舊還在公路上來回馳行。

禁忌

　　亞歷山德羅在一家飯店裏使我大失面子；兩星期後，他駕著他的機器腳踏車沿卡西亞路疾馳時，撞上一輛長途貨運汽車，當場送了命。蓋里歐和我看完電影出來，無端動手毆打我，僅只隔了三天，便在泰伯河染了從溝渠裏傳染上的可怕急症，不到數小時便不治死亡。李謨在利必達街上公然罵我：「你渾蛋，白癡，低能兒。」沒一會兒功夫，在他走到戴奧卡街的時候，便踩到一塊橘皮一跤滑倒，將腿骨給折了。馬里奧在足球場上看球時向我作了一個無禮的舉動，可說幾乎就在同時，他的錢夾便被扒手扒了去。這四件事──其他還有的是，為避免單調我不想多提──使我相信我在那年頭裏，是被一種神秘力量所護持，任何人衝犯了我，便會遭受到難逃的懲治。請注意：這不是所謂「毒眼」的問題，一個具有毒眼的人危害起別人來是根本沒有動機的，就像灑水機灑水一樣，普遍散佈它的災害，遇者輒會遭殃，純然是毫無理由不可究詰的。我的情形就不同，我感到，雖然我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既不俊美，又沒勢力，亦非富有（我在一爿布店當店夥），而且的確一點沒有何種特殊天賦，可是卻被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護持著；因此之故，沒有一個人能夠予我以損害而不受到懲治的。你說這是出於臆斷，好的，若然如此，那末請你解釋解釋何以那些要欺凌我的傢伙偏會遭遇死亡和災害的道理來。請你解釋解釋何以我在處於某種尷尬情況之下一召喚這一種力量的時候，就好比召喚一頭小狗似的，它便立時前來助我去懲治那些膽敢冒犯我的輕率傢伙了。最後還要請你解釋一下……不過這倒無甚重要。你所需要知道的乃是：在那段時期我腦中滿是這種意念，好像一經托庇於這一種奇特的力量，我便是刀槍不入之身了。

　　在一個夏天的日子，我們，葛拉茜亞和我，打算一道去奧斯蒂亞消磨星期假日。我們店裏共有三位店夥：葛拉茜亞，我，還有一個新來的。名叫尤果。後者，說實在，是個和我大不相同的類型；高大、健壯、充滿自信，有著一張拳師般的臉，鼻骨高聳，下頷突出。尤果有一項特別的本事，他能將一匹布料拋向櫃臺時僅用兩個手指就如此這般地一下子抖開它，同時眼睛也不望著顧客，而是瞧著櫥窗外面的行人。這真叫我看得心煩意亂；而且，如果買主在選擇上有所猶豫，他也不向他進行說服，卻掛出他那副強制的模樣──他會用一種不以為然的短暫沉默對人家不置一詞；或不然就乾脆用一種淡漠的語氣說：「你所要的東西是異乎尋常的，」跟著便把布料放回架上。事實上他無非是在脅迫顧客，而果不其然，顧客幾乎每次都會叫他回來，帶著悔歉再一次察看那塊料子而終於作成了那筆交易。可是當我要想效法尤果的時候──也許我沒尤果的體型賣相也沒他的厚臉皮──人家便會斥我態度惡劣，還要去找經理叫他將我解僱；事情就是這樣。因此在幾度徒勞無功的嘗試之後，我又回復了個人的本色，那是溫和的、謙卑的、甜蜜的、充滿了奉承和恭維的樣子。

　　葛拉茜亞並不喜歡尤果；她至少有好幾回鄭重地告訴我說：「那個傢伙……天啊！他是個討厭東西。……他的樣子像個黑人。」雖然如此。但當尤果在我們安排好要到奧斯蒂亞游泳時來到我們面前用他那慣常的口吻說：「嗯，你們好個消遣星期天的計劃？」她卻立刻扭捏地滿臉含笑搔首弄姿地回他：「你為什麼不一同去呢？尤果。」你可以想像尤果怎麼著，他馬上接受了，而且他還帶著一點不甘心的態度說他會安排帶個女孩一塊去，以便我們大家都有伴兒。可是他說話的樣子倒使我難以置信；好像他的意思裏表明了葛拉茜亞是他的女朋友，而他另外去找一個純是為了我的緣故。

　　星期天，在約定的時間裏，我們都在聖柏里奧車站會合了。那天人潮洶湧，出乎意外。葛拉茜亞第一次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衣服，襯得她那美麗的秀髮更加美麗；我滿身裝載著包盒，那是買來作為我們午餐的食物。尤果則打扮成一副紈褲公子的模樣，穿了一套綠灰色的精美西服；一邊還有尤果帶來的那個名叫克莉曼蒂娜的女郎。要緊的是，我那時在店裏所生的疑慮竟然真的成為事實，尤果獨斷的挽了葛拉茜亞的手臂向我和克莉曼蒂娜說：「喂，你們倆別走不見了。……別在上車時找不到我們。」葛拉茜亞笑了，愉快地偎傍著他。我打量了克莉曼蒂娜一下，她倒是個和我相配的人兒──自然那是尤果為我這樣的人所作的安排──真是銖錙悉稱；她白而臃腫，有著牛一般的臀部和胸脯，一張呆板的臉，同樣似牛般的笨拙，她唯一缺少的就是一枚掛在脖子上的銅鈴。她含笑對我說道：「你可以看出他們是多麼親熱，」眼睛瞟著尤果和葛拉茜亞，「那兩個，不是嗎？」也許這話含著要我效尤的意思。我卻和她維持著相當距離帶著一股酸味道：「真是嗎？……妳別那麼說。……為啥我一直都沒看出來。」

　　火車駛入車站，不消說尤果是第一個上去的人。在那般喧囂擁擠的人堆中；天知道他是怎樣上去的；同時第一個露出那張可厭的面孔向我們呼喊：「我已經佔了四個座位，你們從容地上來好了。」我們上車就了座，兩對兒對面坐著，跟著火車便開動了。一點不是誇大其詞，在整個的旅程上，我的眼光沒一刻不在那兩個身上；實在我是沒法不這樣。這時的尤果，已經整個兒擁有了葛拉茜亞。一會兒輕聲對她附耳細語，使她笑得面泛桃花；一會兒又像有意開玩笑的去摟抱她，一會兒又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去打她一下跟著又去撫摸她，葛拉茜亞簡直像個毫無廉恥的女人，一點都不抗拒；儘在那兒鱔魚一般地扭曲著，把她的身子在他身上挨擦。但最叫我傷心的是，他們的眼裏就當我沒有一樣，壓根兒忽視了我的存在。假使我能以其人之道用在克莉曼蒂亞身上去報復尤果也好！可是卻不盡然，她根本就引不起我的興趣；克莉曼蒂娜並沒在要我向她求愛；她在熟睡，把頭甩在椅背上，嘴吧張著，兩手擱在她的裙兜裏。

　　在奧斯蒂亞我們去到泳場，輪流在小屋裏換了衣服出來，這下子我們所有四個人都穿上了泳衣，我們之間的區別愈加顯著了。葛拉茜亞有一副可愛的窈窕身材，長而健美的大腿和發育完滿的胸脯；克莉曼蒂娜恰好相反，看上去像一隻兩頭紮綑的枕頭，只有臀和胸，沒有腰和頭。在尤果與我之間，對比尤其顯然。他有一副角力家的身材；肌肉發達，鐵般的堅實，銅般的顏色，肩闊腰窄；他的游泳褲像是膠著在他的臀尻上面；他大腿上的黑汗毛叫人戰慄。而另一方面我呢，卻是小個兒，細腿，身上沒有一點肌肉，胳膊如同細柴──一隻如假包換的蜘蛛。尤果自然地一把抓了葛拉茜亞的手，兩人跑過了那灼熱的沙灘進入海中，一起把頭鑽了下去。「他們倆是多麼漂亮的一對兒！」克莉曼蒂亞說，他像是專門要使我苦惱似的。這時那兩個在海裏的，彼此向對方潑水，又互相你推我拉地嬉戲著，接著尤果把葛拉茜亞抱在臂彎裏，她則蜷伏在他的脖子上笑個不停。我問克莉曼蒂亞要不要洗海水浴。她說她要，自然，還帶著高興的樣子，但她希望靠近岸邊，因為她不會游泳。於是我們只好在兩呎深的汙濁而灼熱的水裏戲水了，夾在那些怪聲叫囂互擲皮球的孩子中間，一方面他們的褓姆和母親在高聲喊著他們的名字，加上那浴場屋子裏的無線電頻繁不停地大聲播放的那支老歌：「海永遠是藍的，當你隨時來到它面前時」的聲調，亂成一片……其時尤果和葛拉茜亞已經游到遠處去了，十足道地的運動家，幾乎已經出了我們的視線。

　　在那時，我並沒有預謀，純然是出乎自然，我覺得尤果在這天會溺死。我想到這個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就像是一件不可逃避的當然的事；他對不起我，所以他該死。這一油然而生的思想，使我的心裏恢復了平靜。我走到克莉曼蒂亞面前，她雙手拉著安全索站在水裏，我說：「尤果是那樣好逞能的人，他會因此而碰上抽筋沉溺下去……等別人去把他抬回來放在沙灘上用人工呼吸施救的。」她望著我，不了解我的意思，說道：「但他無疑是個游泳的能手。」我搖搖頭回道：「他是個很好的泳手，我不否認這點。……可是他也正是那種結束他的星期假日遊樂躺在海灘上被人施以人工呼吸去急救的人，……妳注意我的話好了。」

　　過了一些時間，葛拉茜亞和尤果從水裏出來了，他們開始在沙灘上跑來跑去，這是為了要使身子乾燥，他們這麼說。他們在互相追逐，伸長手臂去捕捉對方，彼此互擲沙球，又一塊兒跌到地上。我站在克莉曼蒂亞身旁凝目注視著他們。克莉曼蒂亞仍舊牢握著那根安全索。我彷彿好像看到尤果又把自己投向海水中，不一會便抽起筋來，在一陣狂亂的揮手示意要人去救他之後，便沉沒到水下去了；於是人們把他抬到岸上，為他施行人工呼吸。這不能肯定他會死去，我想到這也並不扼腕，因為至少在一小時內他是人事不知的，就像人家說的，是在半死半活之間。其時尤果和葛拉茜亞已經晾乾了身子，而且尤果跑來建議我們一同去划小船玩。克莉曼蒂亞馬上聲明不去，由於她不諳游泳；因此我們三個便坐上一艘小船，我坐在槳邊，尤果和葛拉茜亞並坐在船尾。

　　我開始慢慢地划船，在那平靜而令人生厭的海上，在那灼熱的太陽下，我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們，好像我希望所有浮露在我臉上的毒恨，會使他們感到羞愧而知所謹慎。但我的努力卻是白費，就像不久前在火車上一樣，這時他們又在互相揉撫起來並且大開玩笑，把我當做是僱來的船伕拋在一旁。事實上尤果正想強調這樣的氣氛，他對我說，帶著諷譏和詼諧：「如果你不介意，我的好人，請你靠左邊划，不然我們就要上救生艇了。」這話終於使我無法忍耐了，我答道：「嗨，尤果，沒人告訴過你你是個行為多麼惡劣卑鄙的粗坯嗎？」他坐直起來問道：「什──麼？」──把個什字拖得老長，好像是在說：「我聽到了什麼？我的聽覺有了毛病嗎？」我仍舊划著槳，繼續道：「是的，你是個粗坯，楞蛋。……沒有人告訴過你嗎？」「你怎麼了？」他揚起嗓門問。「我怎麼啦，」我冷冷地說，「我是說你是個一等一的下流坯。」「小心你的話。」「我說我想說的話，我要說你是個下流坯，是個畜生。」「你當心點，別嘗試嘲弄我。」說時他站了起來，使勁地一拳打在我胸口上。我丟下槳，也跳了起來，正欲給他還擊過去；但他卻非常敏捷，一下子就攫住了我的手腕，僅只使用了兩個手指，它們好像是鋼做的一般。我們立刻展開了爭鬥；兩人都直立著，這時葛拉茜亞仍舊坐在那裏，尖叫著央求我們住手。那艘小船原本又淺又窄，經不起我們幾下特別激烈的動作，馬上翻了身，我們全都落進海中。

　　那時我們離岸還不太遠，我向你發誓，當我掉下水時我非常滿意地對自己說：「現在他要抽筋了……他要溺斃了，正像亞歷山德羅和蓋里歐他們一樣。」其時那艘小船已經飄開去，船底朝天，一雙槳浮在水面上；我們三人都毫無阻礙地在游泳。「白痴！」尤果向我怒吼。葛拉茜亞則好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只是朝海灘游去。「你是個白痴加小人！」我回敬他，說時嘴裏已經吞了一些水進來。尤果這時已不再顧到我了，他一直游過去追趕葛拉茜亞。我也開始向岸邊游去，心裏一直在想抽筋馬上會把尤果拉到海底的念頭，不料猛然間感到一陣尖銳的痛楚從我右肩傳到右腳上去，頓時明白我本身是在抽筋了，卻並不是尤果。這一切只不過是剎那間事，而剎那間裏我已慌亂起來；那痛楚並不就此中止，我開始狂亂地打手勢，我已經無法出聲，心中恐懼萬狀，我迸出一聲「救命！」又嚥了更多的水。抽筋一直延續著，我沉下水去又升起來；我又叫了一聲「救命！」又再度沉下水去，不斷地在喝水。總而言之，如果不是有一隻手來攫住我的胳膊，我必溺死無疑，那時有個聲音──尤果的聲音──對我說：「別慌，我會帶你到岸上去。」於是我閉上眼睛，我想我是昏了過去。

　　不知隔了多久，等我恢復了知覺時，我才感到背下的熱沙燙人。有人抓著我的雙腕上下不停地搖動；另外有人踞在我身邊按摩我的胸腹。天空漫佈著灰沙，日光都被掩沒了？環伺著我的是一批晒黑的毛腿組成的叢林；它們的所有者正守著看我死呢。我聽見有人說：「看來他是完啦！」又有人指說道：「他們這些好逞能的傢伙，最後的結果是自己把自己溺斃。」我感到胸膈裏的水脹得要破了，也不知道吐了多少水出來。我的頭沉重無比，這時我的雙臂被人上下拉動著好像是一對風箱的把手，一陣莫名怒火油然升起，我於是叫了出來，「你們都給我走，……快滾，」於是我又昏了過去。

　　對於那個不吉利的日子，我希望再別提它。然而過了一個星期，在店裏的時候，葛拉茜亞趁尤果不在近旁悄悄對我說：「你可知道為什麼上星期天你在奧斯蒂亞會幾乎溺斃的？」「不知道，那是為什麼？」「尤果對我說明過。……他說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護著他，任何衝犯他的人都會受到懲罰的，甚至死亡。……呃，他說他是『禁忌』……禁忌是什麼東西，你能告訴我嗎？」「禁忌，」我回道，經過稍稍的躊躇，「禁忌的意思是──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事物，有時碰到便會遭遇不祥。」

　　她沒再說下去，因為這時尤果拿了一疋棉布轉了回來，他用他那慣常的方式使兩個指頭將它抖散開來，一面說：「這是妳所要的，夫人。」而從葛拉茜亞的目光中我體會到她純然是在戀愛著了。天啊，一個不但是漂亮、強壯和年輕的男人，而且還是「禁忌」！

情人眼光

　　人總是缺少自知之明，他們不知道什麼人不如他們，什麼人強過他們。至於我，卻老是以為自己比任何人都不如。事實誠然如此，我生來就未具有一副強似鋼鐵的體魄；即使以陶土器皿設譬，也比不上。我看自己恰像玻璃一般脆弱。真正說來，還得比最薄的玻璃才是。你說這是對我自己貶抑太甚了。我經常在對自己說：讓我們來自我檢討一下。體力──毫無，我既矮小，又復弓腰彎背，四肢如柴，活像一隻蜘蛛。智力──聊勝於無，試一尋思我始終老在一家旅館裏幹著洗碟工作，一直未能脫穎而出，即可思過半矣。外表呢──更糟；我有一張狹窄的黃臉，眸子眊然無光，尤其一隻鼻子，好像是為了一張雙倍於我的臉孔而設；它又長又大，盪盪然垂落而下，而到達末端卻翹然而起有如昂首之蜥蜴。其它性質諸如勇敢、敏捷、個人的特點以及魅人之處──愈是少提愈妙。於是乎自然而然地在獲得如此結論之後，我就小心謹慎地對女性避之若浼了。唯一的一個我曾嘗試與之接觸的女人；一個旅館中的女傭──對我設身取譬給了我一句非常適切的批評──「你這可憐傢伙」。就這樣我逐漸相信自己真是一無價值、一無可取了，最好毋寧是安於沉默，躲在角落裏，庶幾不致礙人之眼。

　　任何人路過我服務的羅馬飯店的後街，一過中午，就會見到那排齊地打開的窗子，沖出一股強烈的洗滌水氣來。假使他的眼睛能夠貫穿那片朦朧，即可望見一疊疊直衝天花板堆在桌上和大理石水槽裏的碟盞。嗯，那就是我的一隅，是我為了逃避他人注目而選擇的一角世界。然而因緣之為物何其奇妙；我最後的一點希望，是寄託在那個角落，那個廚房裏面，希翼會有這麼一天，有一個人跑來驚訝地發現我，把我當作一朵藏在草叢裏的花來採擷以去。伊達便是這個人，那個因吉苑黛分娩代替她工作的打雜女傭。在女人中間，伊達恰如我之於男人一樣；一個可憐傢伙。她也跟我一樣身材矮小，弓肩縮背，微不足道。但她卻是熱情、活潑而愉快的；一個妖精。很快地我們便成為朋友，那是由於我們都站在同一的碟子與油汙的水之前的緣故；之後，花樣也就多了起來，她說服了我在一個星期天請她去看電影，我之請她，純然是出於禮貌；但使我訝異的是，她在那黯黑的電影院中，竟把我的手拿了起來，將她的五指嵌入我的手縫中。我想她一定是有了什麼誤會才會這樣，甚至我要擺脫了，而她卻在我耳旁低聲叫我安靜勿躁；握握手又何妨？後來我們出來時，她向我表示說她早已對我注意了，毋寧可以這麼說，她從一到飯店時起就如此了。從那時開始，她心目中就只有我，除了想我再無他念。她此時唯一的希望，是要我也有幾分愛她，她說在她那方面，沒有我可活不下去。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一個女人──縱然是像伊達這樣的一個女人──對我說這樣的話，於是乎我就此意亂情迷起來。我給了她一切她所要的答覆，而且多過了她所要的。

　　可是我仍然嘆為驚奇，雖然她一再訴說她醉心於我，我總不敢信以為真。因此在其他場合，當我們一道出去，我總免不了要反覆地談到這個題目上面去，一方面是為了聽她重複說這話而使我快樂，一方面因我難以置信。「噯，告訴我，我很想知道妳對我是怎麼個看法？妳怎麼會愛上我的？」你會信麼？伊達總是倚在我臂彎中，昂起一張崇拜的臉對我答道：「我愛你是因為你有一切優良的品質……對於我你正是個當今的完人。」我會懷疑地再問：「一切優良品質嗎？呀，我一直都茫然不知。」「是的，所有的一切……從頭說起，你是這樣漂亮。」我得承認，我真忍俊不禁了，我說：「漂亮？妳真的對我看清楚了麼？」「是的，的確是的……我一直都在仔細看你。」「那麼我的鼻子如何？妳觀察過我的鼻子嗎？」「你的鼻子正是我喜歡的，」她回說，便用兩指捏住我的鼻子像鈴一般搖它，「鼻子，鼻子，」她接著說，「為這個鼻子我真不知如何是好。」末了她又加上一句：「除此之外，你是那樣聰明。」「我聰明？何以見得？人人都說我是白痴。」「他們妒忌才那樣說的，」她回答，出之以女性的邏輯；「你才真聰明呢，絕頂的聰明。……你一說話，我就要張開嘴巴去聽。你是我遇見的最聰明的人。」「那末，無論如何，」我稍停之後又問，「妳總不能說我強壯吧……妳無法這樣說。」她卻充滿了熱情地答道：「是的，你是強壯的……非常非常強壯。」這話完全抹殺了事實，一時裏我啞口無言了。她又接著說下去：「可還有呢，你如果要想知道，你有一些成份正是我所愛的。」於是我問她：「然而『這些成份』又是什麼呢？我倒要知道知道。」「我不知應該怎樣說明，」她回答：「那是你的聲調，你的表情，你的舉止。……無疑地除你之外是再也沒有人能夠具備的。」自然，我一時裏怎能信得過她呢；同時我之所以要她對我一再說這些話，多少是為了拿它來與我自己的想法對照之下使我好笑。可是，我得承認，日子一久，我開始把這種意識種入腦中了。「設若她所說的真是事實呢？」我有時會這樣想。根本上並不是說我真的相信；我真的對我自己的看法有了什麼改變。可是伊達所指的「一些成份」，使我疑信不定起來。我感到她的話裏存有神秘的解釋在內。因為提到那些「成份」，我知道不乏有些女人喜歡駝子、侏儒、老頭兒甚至怪物，是則我就為何沒人喜歡呢？何況我既非駝子，又非侏儒、老人與怪物。

　　在這時際，伊達和我決定去看一場馬戲，此刻馬戲團正在考古廣場對面空地紮了帳篷公演。我們兩人都感到非常高興；一進帳篷我們便在那便宜座位上挽著胳膊依偎在一起。在我隔座是個修長的美麗女郎，青春窈窕；再隔開一個座位和她一道來的是個膚色黝黑的年輕人；高大而強壯，一副體育家的坯子。在我的心目中他倆正是那種所謂「女貌郎才」的一對；隨後我就不再理會他們，全神貫注於馬戲場上了。黃沙鋪著的場子上雖然尚未開始表演，遠對面的一個臺上一組穿紅色制服的樂隊已奏起了全部的銅製樂器和笛管，一支接一支在不停地吹奏著軍樂般的曲子。終於四個小丑進入場中，兩個侏儒，兩個長人，面敷白粉，穿著鬆盪褲子，在迸跳嬉鬧，互相打諢，使得伊達笑個不停，以致咳起嗽來。接著樂隊奏起一支活潑的進行曲，馬匹上場了──一共六匹，三匹灰斑色，三匹白色──輕鬆地繞場跑著；其時牠們的訓練人，身著金紅兩色的衣服，站在場中央揮響著他的長鞭。接著一個穿白緊身窄衣和薄紗短裙的女郎以跳舞步子進入圓場，攫著一匹馬的鞍子跟著跑，一會兒跳上馬鞍，一會兒又翻身下來。那些馬先是小跑，然後是快奔。馬匹下場，小丑們又出現了，他們翻觔斗，蹴踢同伴的背脊；然後出來一組空中飛人：父、母和一個小兒子，三人都是一身藍色緊身衣，三人都是肌肉顯明，尤其是那個男孩。他們拍擊著手掌，然後一聲呼拉！攀上一根打結的繩索爬了上去，升高復升高，直上帳篷頂端。他們在上面推送那些高懸著的鞦韆在空中飛擺起來，接著用手攫住它們，又用腳掛著，又把那個男孩像皮球一樣在空中拋來拋去。

　　我滿懷羨慕地向伊達說：「妳瞧他們！我是多麼想做一個空中飛人呵！我真想把自己投擲在空中，用腿鉤住高空的鞦韆飛盪！」伊達以她一貫的方式，把臉挨緊我用一種崇拜的語氣回說：「這不過是練習之功。……你如果去練習，你也能夠的。」那鄰座的美女瞅了我們一眼，低聲向她的同伴不知說了些什麼，兩人立即大笑起來。

　　空中飛人之後是第一的引人節目──獅子。一批穿紅色燕尾服式的年輕人進場捲了飛人使用的毯子拿出場去，不經意地將一個小丑捲了進去；伊達瞧見那張白臉從拿走的毯子的一端伸露出來時，幾乎笑得跌下椅子。跟著那些人很快地在場子裏擺置了一個鍍鎳的檻籠，接著一陣疾鼓，一頭為首的金色鬃毛雄獅從一道小門探出頭來。

　　進場的共有五頭獅子，有一頭母獅似乎純然不耐地立刻吼了起來。跟著而來的是馴獅人，一位令人愉悅的穿著鑲有金色絲繐綠衣的小個子，他一進場就對觀眾鞠躬敬禮，他一手揮著一根騎師鞭，另一隻手擎著一根末端帶鉤的棍子，就像那種用來鉤曳店鋪捲帘的一樣，幾頭獅子繞著他轉圈子，吼著；他又向觀眾鞠了一躬，帶著微笑和平靜的臉容；然後他轉面向著那些獅子，用棍子的鉤背刺觸牠們，驅使牠們一個接一個爬上那些小圓柱凳──它們在檻籠後列成一行，確是很小的一種。那些獅子，可憐兮兮地縮踞在那些貓兒座上，吼叫著露齒示人。有兩三頭在馴獅人走過他們面前時伸爪向他抓去，他則以腳尖旋動的舞步輕巧地避開。「牠們如果要吞噬他怎辦？」伊達在我耳旁低語，吊住我的胳膊。又是一陣急鼓響起；他向著一頭獅子面前走去，牠比其它的獅子都老；看似多半是在打盹同時也不吼叫，他扳開牠的大口，竟把自己的腦袋伸入，做了三次全都成功。

　　我在一片喝采聲中對伊達說：「妳不會相信……我很想去檻籠內把我的腦袋也照樣放進獅口中。」伊達敬佩無比地倚傍著我回道：「我知道你絕對辦得到。」一語甫出，隔座那女郎和那壯漢哄然笑出聲來，同時意味深長地瞅著我們。這回使我們再不能忽視他們是在嘲笑我們了，伊達於是發了火，向我作怨言道：「他們是在譏笑我們呢。……你為何不去告訴他們，他們是多麼卑鄙無禮！」然而就在這時響起一片鈴聲來。第一節的表演到此結束，那些獅子都俯首搖步向那小門回去，每一個觀眾都站了起來。

　　我們走出帳篷時，那兩個正走在我們前面。伊達仍舊固執地在向我絮聒：「你得去告訴他們是多麼粗野，不然你就是個懦夫！」我被驕傲刺激著，決心上前向其問罪。大帳外有個遮蔽處，是讓你參觀馬戲團的動物園之所在；一邊是列成一排的籠子，裏面裝著各種野獸，另一邊的地上鋪著稻草，那些馴良的便放在那裏──牠們是斑馬、大象、犬、馬之類。那裏光線很暗，可是我們一進去就看得清那一對兒正站在熊檻之前。那個漂亮女郎正傾著身子在瞧那頭熊，牠蜷伏著，在熟睡，毛茸茸的背抵著檻欄；那男的拉她手臂要她離開。我直衝著他走去用堅定的口吻說：「告訴我……你們是不是在嘲笑我們？」

　　他輕蔑地轉過臉來，毫不遲疑地回答：「不，我們是在笑一隻冒充公牛的青蛙。」

　　「青蛙，無疑是指的我？」

　　「如果帽子合適，你就戴上好了。」

　　伊達在用手推著我的胳膊，我揚起嗓門回道：「你可知道你是什麼，你是個十足無禮的鄙漢。」

　　他無情地反唇相譏說：「青蛙在開始咯咯鳴叫了，是嗎？」

　　此言甫出，那女郎立刻大笑，伊達也像蛇般地發出嗤嗤之聲，插了進來：「笑什麼！……妳可別笑，妳最好別在我丈夫身上挨擦。……妳當我沒瞧見……妳一直就在用胳膊在擦挨他。」

　　我訝然了，因我毫未在意；充其量她是挨我而坐，最多不過是手肘偶然碰著我而已。誠然她聽了這話也惱怒了，回道：「親愛的姑娘，妳可是在發瘋？……」「不，我才不瘋呢；我瞧見妳在他身上挨擦的。」

　　「妳別異想天開，我會向一個像妳丈夫一樣的可憐傢伙垂青？」她以最輕蔑的口氣說。「我如果要挨擦什麼人，我得去選一個真正的男人……。睜開妳的眼睛看看清楚，這才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她說時把他男友的手臂抓住，煞像一個肉鋪掌櫃出示一隻火腿讓顧客看一樣。「這才是我要挨擦的胳膊……瞧它是多麼結實……瞧他才是多棒。」

　　現在是輪到那男的向我示威了，他立時接著說：「好了……滾你的吧……還是早點滾開的好。」

　　「誰滾開？」我激怒地大叫起來，踮起足尖要和他比個高低。

　　隨後來的那一幕我將畢生不忘。他對我並不置答，但卻突如其來的，一把從我肋下抄起，像羽毛一樣把我舉在空中。我已說過，在籠子的另一邊，有一處鋪著稻草的地方是那些馴良動物休息的所在。我們站腳處的背後正好是象的一家──公象、母象及其嬰兒，後者雖小但仍其大如馬。牠們立在黑暗的角落，可憐的動物，垂下大耳與長鼻，把那碩大的黑色臀部互相擠挨著。這個莽漢就如此這般地舉起我來，出其不意地把我拋到那匹最小的象背上去。那頭動物也許以為是輪到牠上場的時候了，揹著我在背上開始舉步前進，向籠旁的出入口走去。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了進來，伊達在我後面跟著跑，尖叫著；我先是想跨坐在象背上，卻未做到，只好兩手攫住牠的耳朵伏著；我們正要從入口上場之時，我把握不住一下子便從象背滑下，後腦重擊在地上。以後的事，我已茫然不知，因為當時我就暈眩過去，毫無一點知覺了。在我甦醒來時我發現我是在急救站內，伊達坐在一旁握著我的手，後來我自覺已不礙事，我們也沒繼續再看下半場的馬戲就回了家。

　　第二天我對伊達說：「都是妳的錯……妳把那種意念灌入我心中，使我不知天高地厚起來。……倒是那個女郎說得對；我無非只是個十足的可憐傢伙。」

　　可是伊達卻抓牢我的手臂凝視著我，「你是了不起的，」她說，「他才膽怯呢，所以才把你放到象背上去？……而且你騎在象背上奔馳，看來可真神氣。……可惜的是你跌了下來。」如此說來，夫復何言。我之於她是一回事，對於別人又是一回事。你可曾體驗過，女人在戀愛時，她們的眼光是怎樣的？

出走

　　艾葛麗絲當然是可以給我一點預告的，不要像這樣一走了之，這不啻是把我一下子打入地獄。我並不要求完美無疵，倘若她告訴我要怎樣的話，我想凡事總可以好好商量。可是不然，完全不然；在我們結婚以迄今天的兩年歲月裏，她一個字兒都不吐，接著便來了這一手，就在一個上午趁我不在的時候跑啦！好像一個下女找到了更好的去處不辭而別地去了。她走了；究竟是為了什麼緣故，直到事隔六個月的今天，我還是摸不著頭腦。

　　那個早晨，我在住區當地的小市場買好了日常食用物品（我愛自己去買東西，我熟悉市價，我知道我要買的是什麼；我喜歡討價還價，審查貨色，比較好壞；我要明白我所吃的牛排的來路和蘋果的底蘊。）回到家來，我又跑出去採辦一碼半的預備縫在餐室窗帷上面的簾子，由於我不想過份的浪費，我跑了好幾個地方才找到合乎我所需要的材料，那是在謙遜街的一爿小店裏買的。再回到家來，已經是十一點二十分了；我逕入餐室，滿心要比一比它們的色澤是不是配合，一眼瞥見桌上擱著墨水瓶和鋼筆，還有一封信。說實話最叫我觸目的卻是那塊桌布上的墨水漬了。「她是怎麼搞的，」我在思忖，「怎麼這樣笨手笨腳？……把桌布弄上這些墨水漬。」我拿開墨水瓶、鋼筆和信，取起桌布到廚房裏用檸檬來擦掉了那些汙漬，再回到餐室將它覆在桌上，之後，我才想到那封信。那是寫給我的：阿福來多。我打開它來讀：「我已經把家事做好。你自己去料理你的午餐吧，你是很在行的，再見。我回娘家去啦。艾葛麗絲。」我一時裏完全莫明其妙，又把信重讀一遍，才恍悟艾葛麗絲是走啦，她在跟我做了兩年夫妻之後離我而去了。習慣支使我首先把那封信放進食器架的小屜內，那是我向來放置收條和信件的地方，然後在一張靠窗的椅上坐下。我不知怎樣在思忖這件事，我是完全出於無備，同時我委實不相信它會是真的。我在坐著這麼想著的當兒，我的眼光垂下來瞥見地板上有一根白羽毛，那自然是艾葛麗絲揮掃時從帚刷上面掉落下來的，我俯身拾起它來，打開窗子扔了出去。然後我取了帽子走出家門。

　　我走著時──依照我一貫的老調，踩著每隔一塊的鋪路石──開始問我自己對於艾葛麗絲這樣絕情的離開我該怎麼辦，她好像存心要我下不了臺。我思量著，先讓我們看看艾葛麗絲是不是能夠在我身上找出任何不忠實於她的過錯來，即使是最微細的罷。我立刻回覆自己：一點都沒有。我確是向來不對女人著迷的，我不了解她們，她們也不了解我；而且自從結婚以後，她們對我說早已不存在了。事實上，甚至到了連艾葛麗絲還會時常問得我生氣的程度：「如果你和別的女人相愛，你會怎樣？」我就會回說：「這是不可能的：我愛妳，一直愛到死。」此刻回想起來，她似乎對「愛到死」這話聽了並不高興；反而拉長起面孔來又悶聲不響了。我又轉到另一迥然不同的方面去尋思，希望察出艾葛麗絲之出走是不是為了錢的緣故，事實上或是說我對待她的方式有什麼不對。然而這又是全不可能的事。我在這方面大可問心無愧。說到錢，誠然我從來沒有因為什麼特別的理由給過她額外的錢，可是話說回來，她要錢做什麼？我總是把錢放在手邊，隨時準備付賬的。如是說我待她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天啊，世上恐怕再沒有比這話更抹殺良心了；請你評判評判看：每隔一星期看一場電影；兩星期上一次咖啡館，吃冷飲喝咖啡悉由她的心意；每一個月總少不了兩本畫報雜誌，而且天天都有報紙；冬季看舞臺劇；夏季到馬里諾度假，我父親在那兒有房子。這樣的娛樂消遣還不夠嗎？講到衣著，艾葛麗絲更不應該有什麼怨尤才對。當她需要什麼時，無論是一副奶罩、一雙襪子、或是一條手帕，沒有一次我不是馬上採取行動的；陪她一同去買，幫她挑選，付款不誤。做衣裳買帽子也是一樣，每次她對我說：「我要做一件衣服，我要買一頂帽子，」我沒一次不是立刻回答：「好，我和妳一道去。」尤其你得認清一點，艾葛麗絲並不貪心；在我們結婚一年之後，她便幾乎完全不再向我要什麼衣服東西了。說實在還是我在替她留心，看她需要什麼而不時去提醒她的。可是她卻回覆我說她在一年以前已經添置過了，不再添置也沒關係；以致使我感到；由此看來，艾葛麗絲一定是和別的女人有所不同，她是不在乎裝飾的。

　　這樣說來，無論是在精神上或物質上，都不成其為理由。剩下來的莫非是律師們所謂的「性情不投」了。於是我又問我自己：我們究竟可能有什麼性情不投的地方存在著呢？在兩年的夫妻關係上；我們之間就從未爭執過，唯一的一次都沒有過。我們是形影不離的，倘使有一點性情不投的地方存在著，那是很容易看出來的。可是艾葛麗絲就從來沒有跟我鬧過什麼彆扭，事實上，幾乎可以這樣說，她是從來不說話的。就如我們晚上上咖啡館或是兩口子在家面對面坐著的時候，她也會壓根兒口都不開；只我一個人在說話。我不否認，我喜歡說話，並且喜歡聽我自己在說話，特別是面對一個與我關係親密的人。我說話的方式是平靜的，一貫的，沒有什麼抑揚頓挫，是有條理而又流暢的。若是談起什麼題目來的時候，我會從頭至尾抽絲剝繭的講它個痛快淋漓。同時我愛談的題目都是屬於家務這一類，我喜歡談物價，談傢俱擺置，談烹調與溫度，什麼瑣碎都談，只要是有關家務的；這是事實。我一談到這些事情就津津有味，樂而忘倦；其興趣之大，竟似如飲醇醪，反覆品嘗而說個沒完。照說──讓我們說公道話──對女人來說，這些當然是最適當不過的話題了，不然的話又說什麼呢？而艾葛麗絲呢，無論在什麼題目上她也很注意在聽──至少我看來如此。只有一次當我向她解釋電熱水器的原理時，卻發現她睡著了，我搖醒她問她：「為什麼，妳厭煩麼？」她回答我說：「不，我疲倦了，昨晚我沒睡好。」

　　通常做丈夫的大抵都有他們的辦公處所或店鋪，或不然就是無所事事也會有三朋四友互相約會在外面閒逛尋樂。至於我呢，我的辦公處所、我的店鋪、我的朋友──都就是艾葛麗絲。我從不離開她片刻，甚至於──說來你也許會驚奇──在她做飯的時候我也是跟在她身邊的。我有下廚房的嗜好，每日三餐，我總是繫上圍身布在廚房裏協助艾葛麗絲的。我樣樣都會做：削洋芋皮、剝蠶豆、準備作料、察看火候。我是這般得力，使得她常對我說：「你去弄吧……我有點頭痛，我要去躺一下。」於是我便自個兒做飯了。同時藉著烹調書的指導，我時常還會弄出一些新菜來。可惜的是艾葛麗絲毫不貪嘴；事實上她近來的胃口不知跑到那兒去了，簡直幾乎就沒碰一碰她的食物。有一次她對我說──自然是玩笑話：「你做男人是投錯了胎？……你實在是個女人──一個地道的家庭主婦。」我得承認這話很有幾分真實性，除了做飯之外，我還喜歡洗衣服、熨東西、縫紉，甚至空閒時我會找出一些手帕來重新繡過它的邊。誠如我所說的，我真是從來不離開她的，就是她的閨友或她母親來訪，我也是照樣守在一旁；甚至她為了某種理由忽然想學英語，我也一道去學，努力與那艱難的外國話搏鬥。我是如此這般地追隨著她，有時候連我自己想來也不禁好笑──就如有一次在咖啡館裏她向我低聲不知說了一句什麼就站了起來，我也追隨如儀一直跟她到了廁所，使得看廁所的慌不迭地給我擋住，告訴我那是女廁，不得擅入。是啊，一個像我這樣的丈夫真是不容易去找的。有時她對我說：「我要到那麼一個地方，去看一個你所不感興趣的人。」可是我會回她：「我也要去，我閒著也沒事。……無論如何我們同去。」於是她說：「好吧，我只不過怕你會厭煩，先告訴你一聲。」其實一點都不用耽心，我是一點都不會厭煩的，過後我告訴她：「妳瞧，我沒有不耐煩吧。」說實在，我們真是不可分的一對兒。

　　我在想著這一切，始終想不透艾葛麗絲為什麼要離開我。這時候我已經來到我父親的店鋪前，它是一爿出售聖物的店，開設在米勒伐廣場附近。我的父親還不老，他有鬈曲的黑髮，一撮黑鬍子，還有鬍子下面那個我所難以索解的微笑。也許由於他常與僧侶以及一些虔敬人士慣打交道的緣故，他十分的文雅安靜，永遠保持優美的儀態。然而最了解他的我的母親卻說他是個外柔內剛的人。我穿過那些放置佾衣和神器的玻璃架子，進入店後的房間，找到坐在桌後的他。他照例地在那兒核算他的賬目，咬著鬍子在思索。我急切地向他說：「父親，艾葛麗絲離開我了。」

　　他抬起頭來，看上去好像他的鬍子下面仍在含笑。「我很替你惋惜，非常惋惜，」他說，「它是怎麼發生的？」

　　我把全部經過告訴他，最後我歸結說：「當然，我對這件事傷心極了。……可是我絲毫不了解她為什麼要離開我？」

　　他困惑起來，問我：「你還不明白？」

　　「不明白。」

　　他沉默了一會兒嘆著氣說：「阿福來多，我很抱歉，我不知怎樣對你說是好。……你是我的兒子，我供養你，而且我十分喜歡你。……可是你的妻子──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是的，但是她為什麼一定要離開我呢？」

　　他搖著腦袋。「如果我是你，我就不去尋根究底。」他說，「由它去吧。……你知道了理由也是徒然。」

　　這時店裏來了兩位僧侶，父親起身迎迓，一面對我說：「你先回去……以後我們再談，我現在沒空。」我體會到從他那裏是尋不出什麼結果來的，於是我便走了出來。

　　艾葛麗絲的母親的住處離此並不遠，是在維多里奧大道，我想，唯一能夠向我解釋她為何要出走的人就是她自己本人了。因此我又繞到那兒，奔著上了樓，被接待在起坐室。但出來接待我的不是艾葛麗絲，是她的母親，她也開著一爿店，她是個我受不了的女人；一頭染黑的頭髮，一張濃妝艷抹的臉，掛著一副虛偽的假笑。她這時穿了一件睡抱，胸前插著一朵玫瑰花。她一見我就故作熱心地說：「阿福來多，你來有什麼事情嗎？」

　　「你知道我來幹什麼，」我問她，「艾葛麗絲離開了我。」

　　「是的，她在這裏，」她平靜地說。「我親愛的孩子，這件事怎樣辦呢？有些事情真是叫人想不到的。」

　　「什麼，這就是妳給我的唯一的答覆嗎？」

　　她對我凝視了一會之後接著問我：「你對你父母說過了嗎？」

　　「是的，我已經告訴了父親。」

　　「那麼他怎麼說的？」

　　我父親怎麼說，與她何干？我不樂意地答說：「妳知道我父親。……他說最好別尋根究底。」

　　「他說對了，我親愛的孩子……別追根問底吧。」

　　「可是，」我叫著說，有些光火了，「究竟為什麼她要離開我？我有什麼對不起她？妳為什麼不告訴我？」

　　在我說這話時，我很生氣，我的眼睛垂下來望著桌子，那桌上蓋著一塊檯布，當中放著一隻花瓶，插著紅色康乃馨，瓶下有一塊白色桃花的瓶墊。我一眼就看到那瓶墊沒放好。機械地，我一點都不自覺我在做什麼。這時她在一旁笑著也不回我的話。我拿起花瓶來。小心將瓶墊鋪好。於是她說：「你做得好，現在那瓶墊擺妥貼了。……我竟沒有注意，可是你卻馬上發現了。……你做得真好……親愛的孩子，現在你最好還是回去吧。」

　　說時她站了起來，我也站了起來。我想要求見過艾葛麗絲才走，但我知道說也沒用；同時我真有些駭怕，如果我見到她，我一定會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或是說出些什麼來，那是非常不智的；因此我就走了。從此以後，直到今天我也沒有再見到過我的妻子。也許有一天她會回來，知道像我這樣的丈夫是難求的，一星期中天天都在她身邊。不過，除非她先向我說明究竟她離開我是什麼緣故，她將不會再踏進我的門檻了。

狂熱者

　　在七月裏的一個早晨，我把車子停靠在麥羅薩達福里廣場那個乾枯的噴水池旁邊的桉樹底樹蔭下；當我打著瞌睡的時候，跑來兩男一女，要我載他們到拉維里奧海灘去。我一面談價錢一面打量他們，其中一個男子一頭美髮，身材高大，有一張沒血色幾乎是灰色的臉跟一雙藍磁般的眸子深陷在黯黑的眼窩內──一個約莫三十五歲的壯漢。另一個比較年輕，皮色黝黑，頭髮蓬亂，戴著一付玳瑁鏡架的眼鏡，很瘦，一副無精打采的神氣，可能是個讀書人。至於那個女的，簡直可說是瘦得弱不禁風，一張尖長的臉嵌在兩邊蓬鬆的波浪形的頭髮中，狹窄的身軀繃著一件綠色衣裳看上去活像一條蛇。可是，她有一張豐滿的鮮果似的紅嘴，和像濕煤似的又黑又亮的美麗的眼睛；她瞅著我的那種樣子使我油然想要接這趟生意。事實上，我同意了他們第一次開口的價錢；於是他們上了車，那個漂亮的男子坐在我旁邊，另外兩個人坐在後面；就此出發。

　　我的車子橫貫著羅馬城取道聖柏艾樂教堂那條去安夕奧最短的路直駛下去。在教堂那兒我停下車來加了油，接著又開足馬力循著這條路駛去。我估計這段行程大約是五十公里；現在這時候才九點半，大約十一點我們便可到達，正好是海水浴的最好時刻。我覺得這女郎很誘人，指望能夠和她交個朋友。他們多分兒不是上等人士。那兩個男子的口音聽起來似乎是外國人，可能是難民之流，像那種住在羅馬城外的徙置區的人。那女郎倒是義大利人，其實還是羅馬人，同時，她的氣質也絲毫沒有一點高貴的成份；你也許會猜她是個女傭、或洗衣婦、或是類乎那種等級的女人。我一面在這樣想著，一面留心聽著他們的談話，我可以聽到那個女郎跟那個皮色黯黑的青年在車子後座聊著，笑著。特別是那個女郎笑得更響，因為，一如我早就提過，她多多少少是個奇怪的、蠕動的生物，像一條不安穩的小蛇。那個漂亮男子聽著這些哄鬧的笑語聲，皺起太陽眼鏡下面的鼻子，不過他並沒說什麼，也沒轉頭過去。然而事實上他也用不著那樣，他只消一抬眼便能從那擋風玻璃上面的小鏡內把後面的情景看個一清二楚了。我們經過了特拉皮斯德修道院，一直不停地駛到安夕奧的岔路口。這時我才開慢下來，問那個坐在我旁邊的漂亮男子他們要去的確實地點。他回說：「開到僻靜一點沒有人去的地方去……我們要的是清靜。」「這一路下去是三十公里的荒蕪海灘。」我說，「隨你們願意在那裏停就在那裏停。」那個女郎在車子後座叫道：「我們讓你去決定好了。」「這跟我有什麼相干？」我回說。可是那女郎還是在叫道：「我們讓你去決定，」跟著便大笑起來，好像這句話能夠極端引人發笑似的。於是我便說道：「拉維里奧海灘人太多……但我可以領你們到一個離這兒不遠的地方去，那兒才真是人跡不見的地方。」我這話又使那個女郎大笑起來，她從後面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好辦法。……你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你知道我們要的是什麼。」我不明白這一舉動是怎麼回事；我覺得它是夠刺激的，可是它也使我浮起了希望。那個漂亮男子還是一貫保持著陰鬱的沉默，最後才終於開口了：「皮娜，在我看來，一點都沒什麼可以發笑的。」於是，我們又重新開始出發。

　　這時天氣非常悶熱，公路的表面上反射出眩目的光；車子後座的那一對繼續著他們無休止的瞎扯和喧笑。過了很久，於是非常突然地，他們靜止下來了，但這種靜止反而更糟，因為，我瞥見那個漂亮男子瞅著擋風玻璃上面的小鏡，鼻子愈加皺了起來，像是他瞧見了什麼使他不快的事情似的。這個時候，我們的車子是開在一邊是乾枯禿光的田野，一邊是濃密的叢林的路上。我把車子開到一處豎著一塊禁獵區的佈告牌那兒放慢了速度，轉了彎，開始沿著一條狹窄、蜿蜒的小路行進。我在冬天的時候開車到這裏來過，知道它是一個十分孤寂的所在，除非你知道，根本就不會發現它。越過矮樹叢是一片松林，越過松林則是海灘和大海。我知道美國軍隊在安夕奧登陸時，曾經在這兒松林裏面建立過灘頭陣地。就是現在還有戰壕留存著，此外還有無數的生鏽的罐頭和空盒，一般人都為了害怕觸碰到地雷，因此不敢到這裏來。

　　太陽熾烈地照射著，整個矮樹叢萌芽的表面在灼亮的光線下幾乎成為一片白色。那小路直伸向前，然後拐彎經過一片開墾地之後又進入叢林中。這時我們可以望見松林，它們的綠色樹尖被吹得脹膨起來，彷彿是要航入天空似的；那海是蔚藍的、堅實的，夾在松樹林間閃灼發光。我徐徐地開著慢車，由於我無法在叢林中看得很清楚，並且一不小心就會很容易使車子跳躍起來遭遇損壞。當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小路上面的時候，突如其來地，坐在我身旁的那個漂亮男子用他整個的身子給我猛地一撞，這一撞是那樣猛烈，差點兒把我撞出車外。「見什麼鬼……？」我叫了起來，一面踩住煞車。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口，我的後面發出一聲尖銳的槍聲，我看到擋風玻璃上有個小孔，四圍繞著微細的星花裂痕，使我張口結舌氣都喘不過來。我混身血液都凍住了。我一面正待跳出車外一面高呼：「兇手」，可是那個開槍的黝黑青年將槍口抵住我的背說：「別動！」

　　我僵坐著，問道：「你是要幹什麼？」那個黝黑的青年說：「要是那個白癡不撞你一下，此刻也不用告訴你為什麼了。……我們是要你的車子。」那個漂亮男子咬緊牙齒說：「我不是白癡。」那一個回說：「是，你就是……你為什麼要這樣，我們難道沒有說好是要槍殺他嗎？你為什麼又動搖了？」那個漂亮男子反駁說：「我們也說好過你不可以跟皮娜多纏的……你也不守信用。」那個女郎開始大笑起來，說：「我們現在可麻煩了。」「為什麼？」「因為他會回羅馬去報告警察。」「那不消說，」那個漂亮男子說。他從衣袋裏掏出一支煙來，點火吸著。那黑小子轉頭向那女郎，躊躇不定地說：「那末，我們要怎麼辦？」我抬眼去望那面小鏡子，瞧見她踡靠在車角，用她的大姆指和食指朝我作了一個姿勢，無異是說：「解決了他。」我的混身血液又頓時再度凍了起來；然而我聽見那黑小子用深深覺悟的語調說：「不，有些事情一個人只有勇氣幹一次，現在我已經失去那種衝動，我不能做。」於是我才又喘過氣來。

　　我的膽量恢復過來了，我說：「你們要這車子去幹什麼？誰替你們去弄假牌照？誰又去替你們重新給它噴漆？」我所提出的每一個問題，我知道他們沒有一個回答得上，我知道他們此刻也不知道究竟怎麼辦是好。他們原本是要殺我的，既然在這上面沒有得手，他們就連搶劫我的勇氣也消失了。可是那黑小子說：「我們自有辦法，不用你操心。」但那個漂亮男子卻挖苦地表示道：「我們啥都沒有，所有的只不過三個人身上湊起來的二千里拉，跟一支不生作用的手槍。」在那個時候我又抬眼去看那面小鏡，我重新瞧見那個女郎在向我做出那勾魂奪魄的手勢來。因此我對她說：「小姐，等我們回到羅馬的時候，你的那個手勢就得你額外償付好幾年的時間去坐牢。」跟著我半面轉向那個黑小子，他仍舊拿槍抵住我的背脊，我怒吼道：「那末，你還等什麼？開槍呀，你這懦夫，開槍呀！」我的叫聲在深沉的寂靜中回響著，而那個女郎這回倒跟我起了共鳴，大聲說：「你們可知道這兒誰是唯一的有種的人？是他。」用手指著我。那個黑小子嘴裏咕噥著一些好像是咒罵的話，衝向一邊打開車門跳了出去，跑過來站在我面前，緊貼著車窗。他用一種憤怒的聲調說：「那麼你說，快點，你要多少錢把我們載回羅馬去而不報警？」我體會到危險已經過去，於是慢條斯理地說：「我別的都不要……我要直接把你們送到柯艾里監獄去，所有你們三個人。」那個黑小子卻不駭怕，這點倒要承認，他是太沮喪跟太憤怒了。他只是說：「那末我就殺你。」「好的，試吧，」我說：「我告訴你你就沒種殺人。……我再告訴你我要看你被關在牢監裏去，你，和你那個邋遢下賤的女朋友，還有他。」「那末就這樣好了。」他用低聲說，而我看出他是認真起來，他真個後退了一步，舉起了手槍。幸好這時候那個女郎叫了起來：「住手！……用不著這樣，你也不用給他錢，你可以用你的槍吩咐他去做你所要做的事，他不敢不聽話。」她一面說時一面傾身在我背後，於是我覺察到她在用手指搔撩我的耳朵，很是溫柔，她並且是出以使那兩個見不到的方式來做那一舉動的。我感到非常興奮，因為，正如我說過的，她吸引了我，並且，我也說不上是什麼究竟，我自信她也發現了我有吸引力。我望了望那個仍舊拿槍指著我的黑小子；順勢回眸瞥視她，她正以她那雙黑煤一般的媚笑的眼睛瞧著我；於是我對他說：「你可以留著你的錢。……我不是一個跟你們一樣的強盜。……不過我可不會載你們到羅馬去？……我只載她回去，別個都沒份，只因為她是個女人。」我以為他們會抗議，可是出乎意料，那個漂亮男子馬上跳下車子，說：「希望你們平安到家。」那個黑小子放低他的手槍。那個女郎則精神勃勃的，從後座跑過來坐在我旁邊。「那麼再會了，」我說，「希望他們很快就送你們進監牢。」於是我用一隻手迴轉駕駛盤把車子掉了頭，因為我的另一隻手被她捏著，我一點也不在乎那兩個男人明白我為什麼會這樣柔順的道理。

　　我的車子回到路上，就這樣開了五公里的路程我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她一直捏住我的手，使我得意無比。我現在也是渴望著尋覓一個僻處，不過我的目的是和他們迥然不同的。可是，當我煞住車子顯出要轉向一條通往海濱的小路開去時，她用她的手按在駕駛盤上，說：「不行，你是幹什麼？我們是回羅馬去。」我尷尬地望著她說：「我們今晚再回羅馬。」「我現在明白了，」她說，「你就跟他們一樣。」她對著我哽咽起來，那種嗚咽又像是柔弱，又像是冷酷，又像是欺騙，你在一英哩以外都可以看出她是假裝的；並且當我做出要去擁抱她的樣兒時，她先是避開在這一邊，然後又避開到那一邊，就是如此這般地東躲西躲使我毫無辦法去吻她。我是情慾旺盛的人，馬上就惱羞成怒了。突然間我領悟到她是在耍我，同時這才明白這趟天殺的遠征，只是平空的浪費汽油、浪費時間，還帶上懸宕不安；於是我充滿了憤怒，猛烈地把她推開，說：「滾你媽的蛋！去你的！」她馬上縮回到車角裏，並且一點都不生氣。我跟著就開動了車子，一直到抵達羅馬，我們沒有說過一句話。

　　這時我停下車來，打開車門，對她說：「走吧，快滾，愈快愈好。」她用一種驚訝的神氣回說：「你可真是的！你是在生我的氣嗎？」我實在忍不住了，我向她吆喝道：「我的天，你原本要謀殺我，你使我浪費了我的時間，我的汽油，連帶我的金錢……你倒以為我還不會生氣？你得感謝老天我還沒送你上警察署哩。」你知道她怎麼回答？「你是多麼狂熱！」於是，她下了車，擺出最大可能的高貴、自負和傲慢的樣子，扭動著包在那件緊窄的、蛇一般的衣裳裏面的胴體，向聖吉奧法尼路口那些穿流不歇的來往車輛的中間走去。我迷惘地坐在車上，一直瞧著她，直到她消失了影蹤。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跳進我的出差汽車，叫道：「波卜羅廣場。」

炎夏的玩笑

　　當夏天到來時，也許由於我還年輕，仍未能使自己適應於我已是一個家庭中的丈夫和父親的事實，不時渴望著想跑出去夏天，在有錢人家，他們早晨關起百葉窗，使那晚間的涼爽空氣保留在那些大而陰涼的房間裏。在那兒，那些玻璃鏡子和大理石地以及打蠟的傢俱都處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那些公館巨宅裏的事事物物都適得其所，樣樣東西都是乾淨清潔、放置有序而漂亮悅人；即使是靜寂，也是一種涼爽的、憩息的、隱密的靜寂。如果你渴了，有人會用托盤給你端來一份可口的冷飲，刻花大玻璃杯裏盛著橘子水或是檸檬水，裏面還有晶瑩的冰塊，你攪動它們，則發出一種輕快的聲音，其本身就沁人心脾。但是在窮人家便不同了。第一個炎熱的日子一來，溽暑的酷熱空氣直侵入你的狹小窒悶的屋子後，就此逗留不去。你索飲料只有打開廚房的水龍頭喝那湯一般的自來水。在房間裏你無法轉動：每一物件──傢俱、衣服、用具──似乎都膨脹了它的體積，彷彿要壓到你的身上來。家裏的人都穿著短衫，然而卻是汗濕發臭的。如果你學人家把窗關上，那就會窒息，因為晚上的空氣不會在那睡上六個人的兩三間侷促小室中徹底流通；如果你打開窗，你就得曝露於充份的日光輻射之下，一如置身街衢，你的鼻子時時嗅到那些如熾鐵和汗臭與塵埃的氣味。在熱浪裏，人的脾氣也變熱了；我是說他們變得好爭吵：富人如果有此嗜好，那不妨事，只要跑到房子的另一端，大家相隔三四個房間風暴自會平息；窮人呢，除了眼睛對鼻子擱在一起，像沙丁魚擠壓著，環繞在油膩汙髒的盆碟之間，不然就只有跑出屋外。

　　就在這樣的一個熱天的日子，我跟我的家人發生了一連串的爭吵──和我妻的勃谿是為了湯太鹹太燙；和我舅子爭執是因為他在她的一邊幫她說話，我的想法是他無此權利對我，因為他失了業還是我在供養他；和我的小姨彆扭則是因為她衛護著我，而我知道她之所以這樣做是由於她戀著我而向我賣弄風情，反使我厭惡起來；和我母親反唇是為了她要我平靜下來；和我父親衝突是他為了要吃一頓安靜的飯而向我抗議；甚至我那小女兒，由於她見到我們爭吵而大哭起來，也增長了我的怒火。就這樣我突然一下子蹦了起來，從椅背拿了我的上衣，直截了當地對他們說：「你們聽著，我對你們忍耐夠了，我們就此再見吧，等到十月天涼時到來。」於是我便走出屋子。我的妻子，可憐兮兮地追了出來，從欄杆上面望著我叫著，說她還替我準備了黃瓜冷盆，那是我最愛吃的。我回她說讓她自己去吃好了，隨即走上街去。

　　我們是住在奧斯提安司區。我機械地穿過馬路走向一座鐵橋去，羅馬港就在它附近。那時正是下午兩點鐘，一天中最熱的時刻，我走上鐵橋，憑倚在那密綴大釘的鐵欄杆上；它可熱得灼人。那台伯河，夾在河底的巨大埠基的斜壁之間，看起來像一條打開的陰溝，其汙濁亦復相似。放眼望去，那豎立在河岸的煤氣槽，煞像被火燒剩的屋架；那些煤氣廠的大鍋爐；那些存放秣草的高屋；那油池的油管；以及那電力站的尖頂；林林密密地堵塞了地平線，使人看了不信自己是住在羅馬而是在北部的工業城市。我佇立著瞭望了台伯河一會，那狹窄、黃濁的河上只有一艘盛載水泥的駁船停傍著碼頭，想到這一小川也名其為港，而且想躋列於那川流著各型船隻的日諾亞港和那不勒斯港的地位，不禁為之失笑。如果我實在要跑開這個小港的話，我大可以到費厄明西諾去飽覽海景，坐著吃鮮炸的魚。終於我又移動了腳步，走過鐵橋向展開河岸一邊的鄉間踱去。我雖住在附近，卻從來沒去過那裏，也不知所向何之。起先我走在一條路上，雖然它通過的是空禿的田陌，散佈著廢物，仍是一條土瀝青路；我循著這條路向前走去，後來它逐漸轉變一條破舊的小路，那些廢物便像小丘般地東也一堆西也一堆了。我真實地體認到我蹣蹣跚跚竟來到這個他們承受整個羅馬的垃圾的所在：你看不到一莖小草，除了髒紙頭、鏽鐵罐、菜蔬根以及別的殘屑廢物使人眩目耀眼觸鼻欲嘔之外別無其他。我興起了一種困惑與茫然的感覺，不想再走下去，卻又不願馬上回頭。就在這時我聽到有人在呼著「嗤嗤……嗤嗤……」的聲音，那種聲音正如你向一隻狗呼喚著一般。

　　我轉身看視狗在何處，但那兒並沒有狗。雖然在這些廢物堆中，正是一隻迷失的狗的好去處；因此我想大概是有人在喚我，所以我便朝那呼喚聲的方向看去。於是我看見在廢物堆的後面，有一個簡陋難看的小屋，頂著一張打皺的鐵皮；它被那些垃圾擋著，所以我先前沒有看見。一個金髮的小女孩，大約是八九歲光景，站在小屋門口，招手呼我進去。我打量了她一下：她有一張蒼白而骯髒的臉，眼下兩個紫渦，活像個婦人。她頭髮上夾雜著稻草和沙塵，蓬葺葺地像一隻鳶的頭。她的衣服簡單極了：一隻帆布袋上開了四個孔，露出她的四肢。我一回身她就問我：「你是位醫生嗎？」

　　「我不是醫生，」我回答說，「妳為什麼這樣問我？妳是需要一位醫生？」

　　「你若是位醫生，」她接著說，「請進來；媽生病了。」

　　我不想分辯我不是醫生，於是我便走入小屋。我當初以為我是走進了費奧里一帶的一爿舊衣店。每樣東西都是從天花板上掛下來的──衣裳、襪子、鞋子、家用物件以及壺、鍋、破布等等。不過我跟著就明白它們是她們自用的東西，因為無處存放才掛在釘上。在我偃著身子避免碰到那些東西摸索著找她母親時，那個小女孩用一種幾近狡猾的姿態指點著屋角一堆破布垃圾，我小心地走近一看，那堆破布上有一隻眼睛在灼灼望著我，另一隻眼睛被一束灰髮蓋沒了。我被那個女人的樣子嚇了一跳：她看上去像個老婦人，其實她還年輕。她一見我立刻便說：「我們又相見了。」

　　那孩子立刻大笑起來，好像這是什麼有趣的景象的開頭，跟著她就在地下蹲了下來，去玩幾個空鐵罐。「我實在不認識妳，」我說，「妳是怎麼回事？……這個小女孩是妳的女兒嗎？」

　　「她當然是的，」婦人回答說，「也是你的女兒。」

　　那孩子又自顧自的大笑起來，把頭笑得埋了下去。我想這一定是個玩笑，便回答說：「呃，也許她是我的女兒，但同樣也是別人的女兒。」

　　「不，」婦人從地上半坐起來，指著我說：「她是你的女兒，不是任何人的……你是個怯懦、懶惰的逃避者──正是你。」

　　那孩子聽到這些侮辱我的話，又會心地大笑起來，一如正是她所期待著的。我反抗了，說道：「你得留心妳的話？……我已經告訴妳我並不認識妳。」

　　「你不認識我，呃？……你不認識我為什麼你要回來？你怎麼找得到這兒來的？」

　　「怯懦的逃避者，」那小女孩低聲地在哼唱起來。我的汗直流，一半是由於那窒息的悶熱，一半是為了焦急。我說：「我不過是偶然打這兒路過的。」

　　「哦，是的，你這可憐的笨蛋。……」她轉向那小女孩吩咐說：「給我把那袋子取來。」那孩子很靈敏地把一個從天花板掛下來的又破又舊的黑絲絨手提袋拿來交給她。婦人打開了它，取出一張紙來，向我說道：「這是結婚證書。……艾維娜．卜蘿伊蒂跟恩尼斯多．雷比里……你還想賴，恩尼斯多．雷比里？」我驚駭於我的名字正是恩尼斯多這一事實，不免稍感困惱，我說：「但是我不是雷比里。」

　　「哦，不是嗎？」小女孩輕輕哼唱著，「恩尼斯多，恩尼斯多」；同時那個女人已站了起來。我猜得不錯：不論她的灰髮、皺紋、和那殘缺的牙齒，她的年齡不會超過卅歲是看得出來的。「呵，你這樣說就不是雷比里了嗎？」她兩手叉在臀部，向我走近，瞪眼嚷道：「你是雷比里。……在上帝和眾人之前，我發誓你是雷比里。」

　　「我現在明白了，」我說，「妳有病，……如果妳不介意，我要走了。」

　　「等著……別這麼快就走。」在這時，那小女孩子繞著我和她在高興地跳舞。那女人尖銳地仍在叫嚷：「恩尼斯多，偉大的恩尼斯多……他拋棄了妻子跑出去一年都不見面……你知道我們是怎樣過活的，這小鬼跟我，在你離家一年以來？」

　　「我不知道，」我粗率地說，「並且我也不想知道。……讓我走。」

　　「妳告訴他，」她對那孩子叫著說，「妳告訴他我們是怎樣過活的，妳對妳爸說。」

　　「是靠施捨，」小女孩愉快地說，帶著唱歌的聲調，轉身過來靠近我望著。

　　我得承認我開始感到嚴重地煩惱起來，所有這些符合──恩尼斯多的名字，我跑出家裏的事實，另一個事實是我也有妻子和一個女兒──予我一種古怪的感覺：我覺得我不再是我自己；即使我是我自己，但卻在一種不尋常的情況中。這時那個女人，瞧見我的躊躇，仰頭在我的鼻子下面對著我叫道：「你知道一個男人拋棄妻子和孩子該怎麼著？坐牢……你明白嗎？你這無賴，坐牢……」

　　我開始驚嚇起來，同時也不言語就轉身要走出門去。但在門口卻有一個人站在那裏看看我們──一個瘦小的女人，穿著破舊但還算整潔。她看到我的狼狽情形，對我說：「別睬她……她見到每個男人都認定是她丈夫……而那個小猴子的女孩卻故意誘人進來，無非是要聽到她的叫嚷和逐漸狂暴起來的情景而引以為樂。……妳等著別逃，看我來抓她，妳這醜惡的小女巫。」她舉起手來好像是要給那孩子一個巴掌，但後者卻極其靈活的躲避開去，又繞著我跳舞起來，一面欣然地不停地說：「你相信了，是不是？……你相信了……你害怕了，你害怕了……你害怕了。」

　　「艾維娜，這人不是妳的丈夫，」那個瘦小的女人平靜地說。這話立刻見到了效果，艾維娜好像相信了這是事實，便又縮回到屋角去蹲了下來。瘦女人跑到後邊的一個飯灶那裏，看了一下，向我解釋道：「是我拿點東西給她們吃的。她們確是依賴救濟為生，但是她的丈夫並不是跑走了，他是死去了。……」

　　我這下子才完全清楚明白了。我從身邊的皮夾裏取出一百里拉給了那個小女孩，她接過去也不道謝一聲。於是我便離開了那個小屋，取道回程──由小路走上瀝青路，再穿過鐵橋，回到了奧斯提安司區，我經受過了在這小屋中的熱炙之後，回到我自己的家幾乎像是進了避暑的仙洞，雖然我們的幾件傢俱也很簡陋，比起那兩個不幸的人把她們的破爛衣物從天花板上掛下來又不知好到那裏了。廚房中的桌子已收拾乾淨；但是我的妻子卻把那為我留著的黃瓜冷盤端整出來，於是我把它和著麵包吃了。我瞧著她站在水盆前洗滌刀叉碟盞，我站起來走過去在她頸後偷偷吻了一下，於是我們便又和好如初了。

　　過了若干時日，我告訴妻關於那個小屋的故事，忽又決心去看看那個地方，不知那個小女孩怎樣了。我已不再恐懼被當做恩尼斯多．雷比里了。但是你會相信嗎？我再怎麼也找不到那個小屋以及那個女人跟那孩子的影子，連另外那個替她們弄東西吃的瘦小女人也見不到。我於耀眼的陽光下在那些垃圾廢物當中找尋了一個小時，結果失敗而回，我老是在想也許我摸錯了路，然而我的妻子卻說我因為存著要拋棄她的念頭，所以在愧疚之餘，才編造出這樣一個故事來。

友誼

　　瑪麗亞蘿莎是個雙重的名字，而那個具有此一名字的女人也是雙重的：在身體方面跟性格方面都是。她有一張又紅又白的大臉，煞像天上的滿月，跟她身體的各部都不成比例，而後者倒是正常的；她會使你想到那種被人叫做甘藍薔薇的薔薇花，因為它們大而堅實就像甘藍菜一般；實在的，你見到她必然禁不住會想那張臉真個一張可抵兩張。尤其是這張大臉經常總是那麼平靜沉著，帶著微笑，有如天使──恰與她的性格完全相反，它是絕對的兇惡，而我發現它是吃過大虧的。這就是我為什麼也要說她的性格是雙重的緣故。

　　我曾經用盡可能的方式向她追求。起初我對她是極恭敬、又殷勤，而且曲意奉承；後來見她絲毫無動於衷，我又嘗試更進一步，採取攻勢，在樓梯半腰或梯頂黑暗之處埋伏而待之，試欲強吻她：而所有的收穫卻是幾下子猛推，末了臉上挨個巴掌。於是我決意裝出一種不屑的神色，一如有所惱怒，見了她只當不識，轉身就走：但這樣更糟，因為這麼一來卻如同沒我這個人存在一般。終於，我淚水盈眶去向她哀告懇求，要她愛我：也沒有反應。果真她叫我完全死了心，倒也罷了！但卻刁惡地，正當我準備把她打入地獄時，她又會以些許的注意，或是睇視，或是表情，一下子又重新將我擄獲了。我由此得知，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崇拜者就像項鍊與手鐲這些裝飾物──有辦法的話是寧可多多益善的。於是，在那樣一個睇視或一個姿態之下，我會想：「它的背後一定有名堂的……我得再接再厲。」可是我突然間得知這個騷貨已經跟我最好的朋友亞帝里奧訂了婚。這事使我大為惱怒，我有多方面的理由：第一，她竟把我矇在鼓裏一點口風都不吐露；其次，亞帝里奧還是我給她介紹的；我的茫然不知，使我在他們這一對的面前作了天大的傻瓜。

　　不過我是個忠實的朋友，對我來說，友誼是重於一切的。我雖熱戀過瑪麗亞蘿莎，但是自從她跟亞帝里奧訂婚之後，她在我眼裏就變成不可侵犯了。她仍會喜歡──毫無問題的──對我挑逗下去；而我對她的界限卻分得涇渭判然，最後終於坦白地向她說：「妳是個女人，妳不明白什麼是友誼。……可是從妳跟亞帝里奧在一起以後，妳之於我，就像沒有一樣。……妳在我心目中已經不再存在……妳明白嗎？」

　　當時，她表示承認我是對的。但是不久之後她又仍然向我賣弄風情，我決心不要再見到她，並且對此信守不渝。後來，我聽到他們結了婚，住在她的姊姊那裏；她是個護士。而那個亞帝里奧，原本十有九天是工作無著的。卻也找到一個運輸公司搬運伕的工作。瑪麗亞蘿莎仍如往常在白天替人家熨衣物。這個消息在某種意義上，對我不啻是一種內心的慰藉。我現已知道他們的處境並不很好，這樁婚姻是不會十分美滿的。然而，作為一個忠實的朋友，我仍舊繼續避開他們。朋友應該夠朋友才是，友誼是神聖的啊。

　　我是個修水管的鉛匠，如所周知，鉛匠是要聽人召喚去做生意的，有時在他們的跑動中常會發現自己是在並不希望要去的地方。一天，在我去一位主顧家裏的途上，我的肩上揹著工具袋，胳膊上掛著兩圈鉛管，正好走到李必泰路時，我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恩尼斯多！」我轉身去看，卻正是她。當我一見她那大而肥碩，平靜而又狡黠的面孔和那蜂腰圓臀凸胸的玲瓏身材時，我的舊感情又勾起來了，呼吸也跟著緊迫起來。不過我卻提醒自己：你是個朋友，你的行為得像個朋友，面對她，我淡漠地說：「我們又碰頭了。」

　　她手彎夾捧著購物袋，滿置菜蔬與一些黃紙包著的東西。她微笑著說：「你不認得我嗎？」

　　「我怎不認識妳，我不是說我們又遇見了嗎？」

　　「我希望你能隨我到家去，」她接著說。「可巧不巧，今天早晨我發現廚房水槽的排水管塞住了。……替我去看看，好不？」

　　我正直地回答說：「好的，如果是要修理的話。……」她向我拋了一個像過去那種要叫我神魂顛倒的秋波，加上一句：「不過你得替我拿東西。」於是，我就像頭驢子一樣地裝載起來，我的工具、鉛管，她的購物袋全都加之於我一身，跟在她的屁股後面走去。

　　我們走不了好遠，在和李必泰路交叉的一條街上，我跟隨她走進看來像洞穴入口的小門，又爬上一條陰暗潮濕霉臭沖鼻的齷齪樓梯。走到一半時，她回頭帶笑地對我說：「你記得你以前老是守住樓梯的暗處等我嗎？你記得你是怎樣嚇壞了我！」我強硬地回答說：「瑪麗亞蘿莎，我一點兒都記不得了。……我只記得我是亞帝里奧的朋友，友誼重於一切。」她狼狽地答道：「嗯，誰說你不是他的朋友？」

　　我們跨入那層樓，一共三間小房，有一扇窗子朝院落開著，暗黑不透陽光，像一口井。廚房裏簡直難以轉身，另有一扇玻璃門通到一個小小的騎樓上，那是盥洗間，瑪麗亞蘿莎在一張矮椅上坐下，叉開雙腿，在裙兜裏擱了要剝殼的蠶豆；我在地上放下工具袋，跪在水槽邊檢查排水管的毛病。我一看就知道那管子壞蝕了，得換掉一支新管子；因此我提醒地說：「妳看，只有換一根新的才行。……妳準備付錢？」

　　「你的友誼是怎說的？」

　　「噢，好的，」我嘆了口氣說，「我白白辛苦替妳裝好。……妳得給我一個吻來作交換。」

　　「你的友誼是怎說的？」

　　我咬著嘴唇，想道：「友誼要兩蒙其惠才對」；但嘴裏未出聲。我拿起鉗子，轉開接頭，它也跟那管子一樣，已經蝕壞；我把管子卸下，從工具袋取出銲燈，傾入些許汽油。在我這一段沉默的時光，聽見她問我：「你真的是亞帝里奧的朋友麼？」

　　我掉頭去望她：她低垂眼皮坐在那兒，臉上帶著微笑，蜜一般甜，一心在剝豆。「自然我是的。」我說。

　　「唔，那末，」她平靜地接著道：「跟你我就可以自由地說話了。……你知道他最深，我希望你能夠告訴我，我對他所有的某些印象是否正確。」

　　我告訴她儘管說好了，一面我燃起銲燈，調整火焰。「比方，」她泛泛地說，「你不以為他的工作不適宜嗎？做一個搬運伕？」

　　「妳的意思是說挑伕。」

　　「做搬運伕算不得是真正的職業。……我想要他訓練做個男護士……我姊姊可以介紹他到醫院門診部去……」

　　我這時已把管子插好，拿起銲燈，微微搖晃著它，幾乎不加思索地問道：「妳是要我說真話呢，還是要我禮貌？」

　　「我要的是事實真相。」

　　「呃，我是亞帝里奧的朋友，但這卻矇不住我眼睛而無視於他的墮落。……第一，他懶惰。」

　　「懶惰？」

　　我拿起一塊錫，把燈移過去開始銲接。火焰發出嘯聲來，我提高嗓門去蓋過那聲響，好讓她聽見。「是的，懶惰。」我說。「我親愛的姑娘，妳慢慢兒就會習慣於有著一個懶惰丈夫的。……我自己是個刻苦耐勞的勞動者，而他就不是。他愛睡懶覺，游手好閒，上咖啡館，看報紙討論運動消息。……他做挑伕倒是可以，我敢說──做一個男護士卻不成，那是個有責任的差使……不行的，我看不出他怎能做個男護士……。」

　　「就是我也不敢說他行，」她接著說，仍是那種沉靜有思的聲調，「我甚至不敢肯定他已有了工作。……他說是去幹活──而我到現在還沒有見他的一個錢。……我正在懷疑他也許是向我扯某一類的謊。……你想怎樣？」

　　「謊？」我不加思考地說。「我知道他就是個大謊言家。……他會無中生有向你說得天花亂墜而去相信他。……既然是謊那妳就有數了……」

　　「這正是我所想到的。……但是，如果他不是去上工，他又去幹啥呢？我不相信他閒散著只上咖啡館就真的沒事兒了。……這裏面一定有什麼著。……他總是那麼急急忙忙出去，他老是那樣迫不及待的。」她中止話頭伸手在擱板上取了一隻湯鍋把剝好的蠶豆放進去。我撇過頭去打我肩上去看她──面容含笑，儀態靜嫻。一會兒後她又說下去：「你曉得我是怎樣在想麼？一定有個女人在中間。……你是知道他的，你能告訴我他會不會？」

　　我心裏有個聲音在警告我：「現在妳得小心點，恩尼斯多，慢著點兒。……當心圈套。……」然而，難受強過謹慎，而且，聽到她在這上面詬病她的丈夫，我開始對我自己產生新的希望，我壓抑不住回道：「我想妳是對的。……對他來說，女人就是一切，不論老少美醜。……難道妳不明白？」

　　水管銲好，我熄滅了銲燈，用指頭把那尚軟的金屬弄平。然後用螺旋鉗轉緊接頭。那時她仍很平靜地說：「是的，我知道一些，但說不準。……現在，我可以料到──也許他跟艾米莉有著什麼，那個紅髮女郎──你認識嗎？──她往常是在洗衣作和我一同幹活的。……你以為怎樣？」

　　我站起身來。瑪麗亞蘿莎把蠶豆放進湯鍋後，也站了起來，抖下衣裳上面的豆殼，拿著鍋子向水槽的龍頭接了一點水。我上前在她背後兩手放在她那柔細的腰間說：「是的，完全對，他每天去找艾米莉，在傍晚時候；他在洗衣作外面候她，然後一道上她家去。現在妳知道整個的故事了；妳還指望什麼？」她輕輕掉過臉來，帶著微笑，回答我說：「恩尼斯多，你不是說你是他的朋友嗎？走開點！」

　　我唯一的答覆是試去摟抱她。但被擺脫開了，她正色說：「你的修理工作完啦，你可以走了。」我咬著嘴唇，回道：「妳是對的……不過是妳叫我失去頭腦的。……我一直記著我是亞帝里奧的朋友，而妳乃是他的妻子。」我說這話時感到十分愧疚，於是收拾起我的工具正要跟她告別離去，這時，廚房門開了，出現了亞帝里奧。

　　他見到我很高興，親切地向我招呼。「啊，恩尼斯多！」我回道：「瑪麗亞蘿莎叫我來修水管，我修好了；換了一根新管。」「謝謝你，」他走向我來，「真是感激不盡？……」這個時候，瑪麗亞蘿莎的穩定而有力的聲音使我們都轉了過去。「亞帝里奧，」她開腔了。

　　她是站在鐵灶旁邊，一隻手擱在灶臺上面。她幾乎是用一口氣說下去，並不提高嗓門：「亞帝里奧，恩尼斯多說你懶惰，不愛幹活兒。……」

　　「是你說的？」

　　「他還向我證實說你是個可怕的謊言家，很可能你根本沒有得到什麼搬運伕的差使。……」

　　「是你說的？」

　　「他還確定了我已料到的──你每天去找艾米莉，跟她鬼混。……我在做苦工，一家家跑著去替人家熨衣裳，你卻跟艾米莉去開心──還對我說是去上工。……現在你要賴也賴不掉了；恩尼斯多是最明白你的朋友，他已為我證實了一切。……」她說這些話時，聲音異常平靜；我一下子才猛醒過來，我竟讓自己牽扯到一個女瘋子的私事裏面了。果不其然，她一說完話──那時的他，臉上露出難看的樣子，逼近我的面前，連連地說：「是你說的？」──順手就拿起一隻放在鐵灶上的熨斗朝他腦袋猛擲過去。她是對準目標的，若非他俯首閃避得快，他就沒命了。跟著而來的情形我實在難以形容，她飛揚跋扈不顧一切地拿起灶上擱著的東西──那些笨重而危險的東西像刀子、灸肉桿、壺、罐、鍋、瓶等等──擲向他來；他呢，在再三企圖保護自身之後，一溜就出了房門跑掉了。我也自顧地逃了，來不及拿齊我的東西，丟了兩三碼的鉛管在地板上，也就衝向樓梯去。他一面向我怒吼道：「你別再在這裏出現，若再給我看到你，我會殺了你。」我一口氣跑過了橋，跑到自由廣場的公園裏，方才感到安全。我在一張椅上坐下讓我喘過氣來。回想起來我之所以說出那些話來完全要歸咎友誼，不然我怎會知道亞帝里奧的個性確是那樣而又為之激動呢；我對自己發了一個誓；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跟任何一個人去交朋友了。

試鏡頭

　　薩拉芬諾跟我是朋友，雖然我們彼此的工作大不相同；他是個司機，受僱於一位實業家；而我是個攝影師和照相家。在外表上我們也大有差別：他有一頭漂亮的鬈髮跟一張粉紅的孩兒臉，純藍色的眸子更襯托出他臉色的紅潤；至於我則皮色黝黑而有著一張成年人嚴肅面孔，和一雙陷落的深色眼睛。但是實在的不同還是我們的性格；薩拉芬諾是天生的說謊者，而我就幾乎不會扯謊。某星期天，薩拉芬諾通知我說他需要我；從他的語氣中我忖度他一定有了什麼困難，因為薩拉芬諾經常碰到麻煩，那是由於他好出風頭的毛病。我跑到柯羅納廣場的一家咖啡館去踐他的約；一會兒之後，他出現了，伴著第一號的大謊而來──那輛他老闆的豪華「特型」汽車。我知道他的老闆離開了羅馬。他在若干距離之外以一種頗為自負的樣子向我揮手，叫人看來煞像那輛車子是他自己的一般；隨後才去停車。當他朝我走來時我打量他：他裝扮得像個紈褲公子，黃燈芯絨的窄管褲，一件背有褶皺的夾克，脖子上束著一條顏色手巾。為了某些原因我起了一種厭惡的感覺，他一坐下，我就帶著幾分酸味挖苦他：「你看來像個百萬富翁。」

　　他強調的回答我說：「今天我是個百萬富翁。」我一時之間弄不懂他。「車子是啥回事？」我緊逼下去，「是你贏了足球賭賽？」

　　「它是老闆的新車，」他冷冷地說。他坐著思忖了半晌，接著說道：「聽著，馬里奧，馬上要會有兩位年輕女士到來……你曉得我就不會漏掉你……我們一人一個。……她們是好人家出身，是一位鐵路工程師的千金。……你是個製片人──明白不？別替我露馬腳。」

　　「那末你呢──你是啥？」

　　「我不是對你說過了──一位百萬富翁。」

　　我不作聲，站了起來。「你幹啥？你是要走？」他直起嗓門說。

　　「對，我是要走，」我回道：「你知道我不愛說謊。……再見……你去自得其樂吧。」

　　「慢著，慢著……你別破壞我的計劃。」

　　總而言之。我們爭辯了一些時間；他坐著，我站在他面前。末了，為了大家是朋友，我答應留下。不過我警告他說：「我不保證一定玩你這套把戲。」但這時他的注意力卻轉移開去，臉上放射出高興的神采，說道：「她們來了。」

　　開頭進入我眼簾的只是頭髮。她倆各人的頭上看去好像兩個脹鼓鼓、實壘壘的毛球、好半晌後我才費事地瞧清了這兩堆東西下面的她們的臉，單薄而瘦削，宛如兩隻探頭出窠的小鳥。在身段方面，她們卻都有柔和完滿的曲線，肥臀高胸；盈手一握的腰肢，可以用餐巾打成圈圈圍住，我私忖她們必是攣生姊妹，因為她們完全同樣打扮：格子花呢裙子，黑短外套，紅鞋，紅手袋。薩拉芬諾有禮貌地站起來，作他的介紹：「我的朋友馬里奧，製片家；伊莉絲小姐，蜜摩莎小姐。」

　　她們坐了下來，於是我可以仔細看她們一下了。從薩拉芬諾對伊莉絲的殷勤上面，我體會到他的對象是她；蜜摩莎是留給我的。她倆並不是攣生姊妹；蜜摩莎顯然看得出已過三十，比起伊莉絲來，她有著一張更貧瘠的臉，一個較長的鼻子，一隻較大的嘴和較顯著的下巴。事實上她幾乎可說是很醜。伊莉絲大約二十左右，卻可算得是美麗。同時，我注意到她們都有著一雙粗糙泛紅的手一點不像閨女倒像是女工。這時的薩拉芬諾，在她們來後，好像變得糊塗起來；他在跟她們搭訕：說什麼見到她倆真是榮幸；她們的皮膚晒得多麼好看，問她們是在那裏度夏的？……

　　蜜摩莎先開口：「是在威──」但同時伊莉絲也在回答：「在維里奇奧。」跟著兩人相互睇視了一下哄笑起來。薩拉芬諾問道：「妳們笑什麼？」

　　「沒什麼！」蜜摩莎說：「我妹妹有點兒糊塗。……我們先是在威尼斯，住的旅館，然後在維里奇奧，那兒我們有一幢小別墅。」

　　我知道她在說謊，因為她說話時眼睛朝下望。她跟我一樣：不能夠把眼睛瞅著人扯謊。她接著說；自若地：「馬里奧先生，你是位製片家。……薩拉芬諾告訴我們你會給我們試一次鏡頭。」

　　我有點著慌起來；我望望薩拉芬諾，他卻把頭轉過一邊去。「呃，妳知道，小姐，」我說，「試鏡頭無異於拍一小部電影，不是說做就可以做的。……得要一位導演，一位攝影師、一個片場。……薩拉芬諾不大明白這些。不過，自然會有這麼一天……」

　　「會有一天，等於是永不。」

　　「不，不，小姐，我向妳擔保……」

　　「做個慷慨仁慈的人吧，給我們試一次。」她的身子整個兒蠕動起來，抓住我的胳膊，緊在催逼我。我了解這是薩拉芬諾的法螺使她著了魔。我又再度向她譬解試鏡頭的事不是立時立地可以辦到的事兒。她才逐漸明白了，於是鬆了握著我胳膊的手。轉向正和薩拉芬諾絮語的她的妹妹，說道：「我對妳說過這無非是空話。……好了，我們還等什麼？回家去吧？」

　　這不是伊莉絲所期待的，她顯得很侷促。她帶著幾分不安說：「我們得耽下去……晚上才走。」

　　「是啊，」薩拉芬諾慫恿道，「讓我們大夥兒在一起。……我們坐車兜風去。」

　　「你有汽車？」蜜摩莎問，她大有和解的意思。

「是的，就在那邊。」她循著他的指示，瞧見了那輛車，立刻換了口氣。「那末，我們就走……悶坐在這兒使我厭煩。」我們四個人都立起身來。伊莉絲跟薩拉芬諾在前，蜜摩莎和我隨後，她傍著我說，「你沒有生氣，是吧？不過你要知道，我對於一些人的許諾嫌惡透了。……但是這回，你是會讓我試鏡頭的，不是嗎？」

　　因此我剛才所有的解釋全屬徒勞；她仍舊要試鏡頭。我不回話，只顧跨入車子在她旁邊坐下。薩拉芬諾和伊莉絲也已進入前座。「我們上哪兒去？」薩拉芬諾問。

　　蜜摩莎這時又緊握住我的手臂了，還把我的手放在她手上壓著。她細聲細氣地對我吐著甘言蜜語：「好吧，行個好，關照他駛到片場去，我們去試鏡頭。」我坐著不響，很不高興；她卻以為有機可乘，仍然細聲細氣，說道：「喂，如果你給我試鏡頭，我給你一個吻。」

　　我驀地來了靈感，提議道：「我們到薩拉芬諾的屋子去。……他有一所可愛的大屋子。……到了那兒我可以好好觀察妳們一下，看是不是能給你們一個試鏡頭的機會。」

　　我注意到薩拉芬諾投給我一個叱責的眼色；他以老闆的車子當作自己的也許還有勇氣，可還沒有這份膽量把人帶入那屋子。他力加反對：「兜風豈不更好？」但是，兩位女士，尤其是蜜摩莎，堅持著要去商討試鏡頭的事，而不要兜風。所以他只得退讓，於是我們的車子便以全速駛向巴立奧里區那屋子的所在地去。一路上，蜜摩莎不斷地在催逼著我，用一種低聲的、奉承的、親愛的口吻向我絮聒著。我沒有在聽；但不時卻有一些重複的字眼跳入我耳鼓，反覆地跳動好像一把鎯頭在敲釘子：「試鏡頭……你會給我們試鏡頭嗎？……如果我們試鏡頭……」

　　我們到達巴立奧里區，空曠的大街兩邊儘是奢華的房屋，都有陽臺和大窗。我們到了薩拉芬諾老闆的住所，經過那黑色大理石的穿堂，登上玻璃和桃花心木的電梯；到了三樓，在過道裏，我們發現我們是處於暗中，嗅著一股揮發油的氣味與不通風的窒悶，「我很抱歉，」薩拉芬諾向我們說明：「我出了一次門，所以屋裏變了樣子。」我們進入起坐室，薩拉芬諾打開了窗子；我們在一張有灰布套的靠壁長沙發上坐了下來，面前有架鋼琴，上面罩著擋灰的布罩，用別針別住的。於是，我把計劃付諸實行，說道：「我們兩人要瞧妳們的了；妳們就在這間屋裏來回走一遍給我看。……我就可以決定是不是可以給妳們試鏡頭。」

　　「我們要露腿嗎？」

　　「不用，不用；不是要看妳們的腿……只要看妳們走路的樣子。」

　　她們服從地開始在我們面前的打蠟地板上來回走著。誰能說一聲她們欠缺優雅？那大堆的頭髮，那發育完好的臀部和胸脯，那細瘦的腰肢。但是我注意到她們的腳，一如她們的手同樣的大而難看。而她們的腿也不大直，那形狀是僵硬笨拙的。說實在的，一個製片家對於這一類型的女子是連跑龍套的角色也不會給她們的。她們在來回走著時，每一次兩人在室中相遇，就笑了起來。我─下子叫了出來：「停止！夠了。坐下！」

　　她們坐下後用焦急的眼光望著我。

　　「我實在抱歉，」我冷淡地說，「可是妳們不行。」

　　「為什麼？」

　　「我馬上告訴妳們為什麼，」我嚴肅地說明原委：「因為我的影片裏用不著像妳們這般優雅、出色、教育良好的淑女型女孩。我所需要的是勞工階層的女孩子，那些，那些──甚至在必要時能夠說出淺薄粗俗的話，舉動行止之間要輕薄帶刺激性，總之，是那些醜陋、粗野、教養不良的女孩子。……而妳們卻正好相反，是工程師千金，由好門第出身……。妳們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望望薩拉芬諾，他埋身在沙發裏，似是毫無知覺。「你的意思是什麼？」蜜摩莎堅決地說。「我們當然可以裝成勞工階層的女孩子的，難道不行？」

　　「不，妳們是辦不到的，有些東西若不是那一行出身是學不像的。」

　　接著而來的是一片短暫的沉默。我已投放了我們的釣餌，相信魚兒會來吞吃。果不其然，半晌之後，蜜摩莎站起來跑去在她妹妹耳朵上咬了一陣兒。後者臉上先是露著不快，但終於作了一個首肯的表示。於是，蜜摩莎兩手放在她的臀部，搖擺著向我走來；接著把我胸口一推，說道：「嗨，老傻瓜，你以為你是在對什麼人說話？」

　　假使我要說她變了樣，那就過當了。實際上，那才是她自己，是她的本色。我笑著回她：「是對一位工程師的千金。」

　　「恰恰相反，我們正是你要的──兩個平常的勞工階層的女子。伊莉絲是做工的，而我是個護士。……」

　　「那末維里奇奧的別墅是啥回事？」

　　「哪來什麼別墅。我們是在奧司苑亞港晒黑的。」

　　「但是為什麼妳們要說這許多謊話？」

　　伊莉絲天真地說：「我原本不想……但蜜摩莎說妳要有辦法就得先蒙住人的眼睛。」

　　「無論如何，」蜜摩莎泛泛地說。「如果我們不說謊話，薩拉芬諾先生是不會把我們介紹給你的……它的作用在此。……呃，現在試鏡頭的事怎麼說？」

　　「我們早已試過了呀，」我笑著回答，「它已經用來顯露了妳們是一對好的勞工階層女孩子。……再說，謊對謊：我並不是製片家，不過是個平凡的攝影師……而薩拉芬諾也不是個大紳士：他是個司機。」

　　我得承認蜜摩莎對付這個打擊頗有一手。「很好，很好，我已一半料到了，」她不快地說，「我們沒運氣……如果我們邂逅到駕車的男子，總歸是個司機。……伊莉絲，走吧。」

　　薩拉芬諾終於站起身來。「等一下，」他說，「妳們去哪裏？」

　　我油然感到有些對不起她們，特別是對伊莉絲，她是那樣美麗，這時卻顯得很傷心，而且眼淚也不能抑制了。於是我作了個建議。「聽我講，」我說，「我們四個人都說了謊……過去的不談，我們一道去看電影……怎樣？」

　　跟著是一番討論，伊莉絲想要接受；蜜摩莎還在反對，就是不肯；薩拉芬諾沮喪得連說話的勇氣都沒有了。但我終於說服了蜜摩莎。我說：「我是個攝影師，不是製片人……不過我可以把伊莉絲介紹給跟我相熟的一位副導演？……這雖算不得是什麼有力的推薦，總是個希望。對於妳我怕就難些了，但我想伊莉絲也許會有機會。」

　　於是我們去了電影院；但是乘的巴士，不是坐汽車。伊莉絲在電影院裏緊偎著薩拉芬諾，她是喜歡他的，不論他是個說謊者又是司機。蜜摩莎卻跟她不同，她正襟危坐著。在休息時她對我說：「我多少可算是伊莉絲的媽。……她是個美麗的女孩子，不是嗎？現在得記住你的許諾，不要說過算了……不然的話我不饒你。」

　　「只有懦夫作了許諾才記住它們的，」我開玩笑地說。

　　「你說話要作數，」她說，「伊莉絲得試鏡頭，一定得要的。」

老傻瓜

　　如果你一向有著拈花惹草的習癖，當你年老力衰而女人已開始將你視同父親──甚或更糟把你當做祖父的時候你還是很難自我覺察的。其所以困難踰垣之故，是因為每個中年人在他的腦袋裏面，還有一個腦袋；他那外面的腦袋，雖然皺紋起伏，灰髮斑斑，齒牙衰壞，老眼昏花；而另一方面，他那內在的腦袋卻仍保持年輕時的模樣，有著厚密的黑髮，光鮮的臉頰，潔白的牙齒和晶瑩的眼睛。正是那個裏面的腦袋在作怪，自作多情的以為女性所見到的是它。然而女人所瞧在眼裏的自然只是他外面的那副尊容，她們會說：「那個老怪物，他難道自己不知道他老得可以作我的祖父嗎？」

　　且說那一年我還在做理髮師的時候，我所工作了近三十年的那爿理髮店擴充門面；鏡子和洗面盆都換了新，牆壁跟櫥架都加了漆，末了店主想到為了招徠生意，又添雇了一個修指甲女郎；她的名字叫伊娥兒。在店裏除了老闆不算，我們一共是三個男的，一是名叫亞馬鐸的年約二十五歲的年青人，生得又黑又嚴肅，曾經當過警察；一是蓋士比，大我五歲。卻是又矮又胖，而且是禿頭；此外就是我了。一如慣常情形，當男人群中忽然加入了一個女人時，我很快便察覺，所有我們三個，都不住地把眼睛瞟在伊娥兒身上。她，我可以說，那副容貌兒就像一些招貼畫上的尤物──風姿綽約，美麗動人，有著極好的身段和一頭青絲；確是人見人愛的女孩子。這與我要說的是，不是吹牛，我倒頗有作為一個漂亮人物的條件。我是瘦個子，身材適中，有一張白淨而軒昂的面孔；而且女人都說我的樣子很能引起她們的興趣。顯然我的眼睛是彰明昭著的一環，尤其是當它瞟你的時候；它們是溫柔而多情的，不過稍微有點不可捉摸的神氣。但最棒的是我的頭髮了，它們是栗褐色，優美、清潔而帶波紋；剪成拿撒勒式，那就是說高聳宛如一叢火焰；還留著長及顋邊的鬢腳。尤有進者，我一向是時髦的，一出店門，總是打扮得整整齊齊，所有領帶、襪子和手帕都悉相配稱；而在店裏的時候，套上那件雪白的外衣，你一定會當我是外科醫生而不是個理髮匠的。具備這些條件，我之能夠獲得女人青睞，當然不足為奇。既然我在這方面出人頭地，於是我就染上那個習癖了，如果哪個妞兒吸引了我，我就會用我那種抵得上一百個恭維的含情脈脈的眼光去向她睨視。在許多次眉目傳情之後，我一向她接近，就會發現果實已熟；所有我要做的只待伸手採擷了。

　　在店裏打伊娥兒來後，我所最忌憚的一個人就是亞馬鐸了。他並不漂亮，也不可愛，但卻年輕。至於蓋士比，我是絲毫沒把他放在心上的；我已說過他比我老，而且著實醜陋。伊娥兒成天坐在店角她那小小修指甲桌前，被厭倦與單調弄得沒精打彩，在沒有顧客的時候，她就反覆地把店裏能夠覓得的兩三張報紙讀了又讀或不然就是修她自己的指甲。基於天賦本能，我幾乎不由自主地不斷在瞟她：倘有顧客進門坐上我的椅子，我就取起一塊毛巾，用漂亮清晰的姿勢把它抖散開來，同時如此這般地投給她一個長長的睨視。或是，當修剪一個顧客的髮邊時，一連嚓嚓地四剪，又瞟她一眼，或者在她懶散地移動步子，打櫥架裏拿取某些用物時，我就拿眼睛從鏡裏尾隨著她打轉。說到這裏，我必須承認一點，伊娥兒的舉止是既無生氣又不矜持的；相反地，她有一種木然、冷漠、遲鈍的外貌。煞像一頭瞌睡的大貓。但是逐漸地，經過若干時間，她終於體會到我是在看她，而亦並不作嗔；最後她且還我以秋波了。實際上她的秋波裏並沒什麼重大暗示，因為她不會；只不過是出以一種笨拙而遲鈍，然而卻是十分領悟的方式。

　　於是我在思忖，照說果實已成熟了；就在某一個星期六，我約她在星期天下午到奧斯蒂亞海濱去游泳。她立刻接受了，但卻有言聲明在先，就是我決不能批評她的泳衣：她發了胖，而她所有唯一的一件泳衣穿起來會把她箍得緊緊的。其實她說話時一點都沒嬌羞的樣兒：「我這些時在店裏老是坐著，身體變得有些臃腫了。」這是一個完全缺少狡黠的女孩子的表徵；而我卻很中意她這點。我們安排好第二天在桑柏奧樂車站碰頭；事前我大事修飾了一番。我刮過臉，又在面頰上撲了爽粉；我揀了一柄好梳子來梳理我的頭髮，甚至一點可疑的頭皮屑都弄它個乾淨；還灑了些許紫羅蘭香水在頭上和手帕上。那天我穿的是件敞領襯衫，一件輕巧的熱帶型的夾克和一條白褲。伊娥兒真是絕對守時，在兩點鐘的當兒我就見她穿過那些旅行者人群向我姍姍行來；她穿的一身潔白，看起來似覺更加矮胖了些，然而年輕吸人依舊。「這麼多的人！」她在招呼我的時候說，「我怕我們要在車上站到那裏了。」天性具有騎士風度的我，當即回答她我會替她弄個坐位的，這點事兒交給我好了。說時火車已經進站，月臺上的人頓時瘋狂地爭先恐後起來，那景象猶如是被一隊騎兵所衝襲；人人都在叫喊，又彼此呼喚著；我衝身向前，一把攀住了一個車門，打人堆裏把自己提上去，看著正要進入車廂，那時有個膚色黝黑的青年把我一推就越上前去，我也照樣給他一推又越過他；他一把扯住我的衣袖，我就用我的肘拐在他胃部使勁地戳了一下，方才脫身搶入車廂。可是就為了跟那年輕的鄙漢糾纏耽誤了時機，車廂裏已然坐滿了人，只剩一個座位空著，我奮力衝到那兒，他也衝到了面前；幾乎都在同一剎那之間，我把我的泳衣、他把他的夾克一同放到椅上去保留那個座位。於是我們面對面相覷著，「是我先到！」我說。「誰說是你先到？」「我說的！我回道；一手拿起他的夾克扔在他臉上。就在這當口伊娥兒也上來了。她毫不猶豫地一屁股便在那空位上坐了下去，說道：「謝謝你，魯易基。」那個青年人拾起夾克，躊躇了半晌，接著他看出是沒法攆開伊娥兒的了，只得轉身走去，口裏悻悻地嚷了聲：「可笑的老傻瓜！」

　　火車頃刻之間就開動了，我抓牢一根欄杆來保持站近伊娥兒，不過我已完全失去了熱烈的興致，倒想下車轉回家去。那「可笑的老傻瓜」幾個字眼，恰在我最不盼望聽到的時候來招惹我。我反覆體味那年青人話裏的含義，它對我有兩種不同的感觸存在其中。侮辱我的是「可笑的傻瓜」那話，但卻並沒害處：他的目的就是要觸怒我，才稱我傻瓜的。然而那個「老」字，他出口時卻無侮辱我的用意。他說我老乃是一項個人的事實。設若我不是五十歲而是十六歲的話──他就會說「好個小蠢貨」了。其實在他眼裏，也跟其他每一個人同樣，包括伊娥兒在內，我本是個老頭兒；而他之認為我愚蠢，跟伊娥兒以為我聰明也沒多大出入。或許伊娥兒根本就用不著去搶坐那個位子，到最後那個年青人也同樣會放棄爭奪而讓我的，為的出於尊老。這一點隨即被一個坐在伊娥兒對面的男子確定了，他是目睹這一幕情景的人，他對我說：「好無禮的青年人，不論怎樣，單看你的年紀份上，他就該讓這座位給你才是」。

　　我感到大為掃興與狼狽。一次又一次我把我的手放到臉上去，彷彿是要藉我的手指來鑑定究竟我有多老似的，在缺少一面鏡子的當兒。伊娥兒自然不會知道這些，在到奧斯蒂亞的半路上她對我說：「要你站著我很抱歉。」我禁不住回答說：「我曉得我是個老頭兒，不過還不致於老到連半小時都站不住。」我多半是在希望她會這麼回覆我：「魯易基！你！──老？這話怎說？」然而那遲鈍的人兒卻根本就沒再答話；因此，我相信我說的正是事實。

　　到了奧斯蒂亞，她先去換衣服，穿了一件緊得幾乎要爆裂的泳衣由換衣服的小屋出來；她身上又白又結實，真個叫人惱怒。我接著走進小屋去，第一件事就是在那掛在壁上的小破鏡中攬照我自己一番。我確是老了：怎麼我竟然如此懵懂無覺？我一眼就望見那雙陷落在皺紋裏的朦朧的眼睛，花白的頭髮，鬆弛的臉顋，暗黃的牙齒。我的敞領襯衫是那麼富於青春氣息，更加使我慚恧無地；它把我的脖子整個暴露在外，只見那疊疊起褶的頸皮覆罩著喉管。我脫了衣服；在我屈身去穿泳褲時，我的小腹一張一縮，活像個陷癟的口袋。「可笑的老傻瓜，」我忿然地一再對我自己說，心想這不都是人生的不可思議的地方嗎？一小時前，我還相信自己年輕得足夠去向伊娥兒獻媚；此刻，感謝那幾個字眼，我才恍悟自己足夠做她的父親。我竟會在店裏那樣盯著她看，而且還約她出來，想來能不慚愧；我不知道她究竟對我如何想法，我在她眼中不知是怎麼個樣兒？

　　隨後我就得知她的心理了。我們下水之後，由於海上風浪很大；我們只好攀著安全索站在海邊，讓潮水打在身上；每一陣浪潮襲來後我都喘不過氣來，我自語著：「我真的氣竭力盡了，因為我是老了。」但她卻快樂無比，向我叫道：「魯易基，你知道我為什麼從未想到你會是這麼一位運動家。」「為什麼？」我問，「妳以為我是那一類的人？」「呃，」她回答，「像你這樣年紀的人，通常都不喜歡跑到海裏來的。……它是青年人的遊戲……」就在這時有個巨大洶湧的浪潮蓋罩過來；我踣跌到伊娥兒身上，為了穩住我的身子。我攫住了她的一隻手臂──那是一隻結實、渾圓的胳膊，有著青春而富彈性的肌肉。我向她叫道，嘴裏還有一口鹽水：「我老得可以作妳的父親。」她站在那如沸的水沫裏大笑。「不是我父親，」她說，「算是！我的叔父吧。」呃，其時我們海浴已畢，我不知怎的竟是慚窘交併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覺得好像嘴裏有具機關，開合張閉都在於它，現在得用槓桿才能使它再張開來。伊娥兒走在我前面，邊走邊用手去拉她的泳衣去遮蓋她的胸股，由於經水一濕，它簡直變成猥褻了；末了她撲身在沙灘上，在沙裏打滾起來；她的肉是那麼結實，沙子粘上去又立刻成為濕塊掉落下來。我坐在他的旁邊。筋疲力盡，如癡如呆；既不能動彈又不能張嘴。縱使伊娥兒比一頭犀牛還要遲鈍，這時也可能使她對我的災難有些清醒了；因此她忽然問我是否感到不適。「我是在想著妳，」我說，「我們店裏的三個，妳喜歡誰──亞馬鐸、蓋士比，還是我？」她謹慎地思索了好半晌後方才答說：「幹麼你要問，你們三個我都喜歡。」但我卻緊逼下去：「自然，是亞馬鐸年輕。」「是的，」她回道，「他年輕。」我停了一會又說：「我相信他是在戀著你。」「真的麼？」她回道：「我倒沒在意。」她似乎有點兒心不在焉，像是在為什麼事發愁。結果她說：「魯易基，我糟糕了，我的泳衣後面縫線的地方脫了線。……把浴巾給我，我得去換衣服。」說實在，我那時對於她的難堪遭遇倒真是正中下懷。我把浴巾遞了給她，她用它包住臀部站起身來就跑向換衣服的小屋去了。半小時後，我們上了火車，坐在一節空車廂中。我扣牢我那件翻領的襯衫，心想，現在一切都已過去，我已經完全明白，我是一個老頭兒。

　　那天我發了誓，從此再不看伊娥兒一眼，任何女人都不再看了；隨即貫徹力行這個誓言。我似乎覺得她對此有點詫異，並且有時用叱責的神色來看我。或者這不過是我的片面想法而已。一個月過去，也許我總共不過跟她說過四五次話。同時就在這段時間內，她與蓋士比特別要好起來了，但是蓋士比在她面前的一舉一動都正像一個父親的樣子，和藹而嚴肅，並無絲毫輕浮流露。我呢，我是從未如此感到自己的老；我仍舊照常替人理髮、修面、收受小賬，但卻沉默寡言。可是有一天店鋪打烊之際，我正在店後的小貯物室脫我的理髮套身，那位老闆，一個好心人，宣佈說：「如果你們今晚沒有別的約會，讓我們大夥兒一同聚餐。……我請大家。……伊娥兒和蓋士比訂婚了。」我探望店裏，伊娥兒在那隅角上的修指甲桌前嫣然笑著；蓋士比在另一頭也微笑著，他正在拭抹一把剃刀。立刻之間我感到一陣莫大的欣慰；蓋士比還老過我，蓋士比是醜陋的，然而伊娥兒卻不挑亞馬鐸而選中他。我直伸出兩隻手臂衝到蓋士比面前，叫著：「恭喜，請接受我最誠摯的祝賀」；接著我擁抱了伊娥兒，吻了她的雙頰，事實上店裏的三個男子，數我最為快樂了。

　　第二天是個星期天；我在下午出去蹓躂。我體會到一路之上我又在看女人了，就跟老底子一樣；並且我是逐一單獨地去看她們的，不論是對面來的或是背朝我的，我都沒有放過。

美女畫家

　　在我承繼了父親的一筆錢的那天起，我便開始認真地尋覓投資的目標，以便在這上面有個機會找點額外收入。人人都替我出主意：一個說，我應該再開一爿像我在維多里奧大道所設的家庭用具店；另一個說，最好是在弗拉斯凱地附近買個農場下來；第三個建議我去買一輛拖車來販運生果。

　　但是不幸的是，我的妻子瑪蒂德卻有她自己的主意。「美國人對羅馬的古老事物非常嚮往，你所要做的便是在這兒附近的地方買一層公寓，弄些古老的舊傢俱去裝飾它，那你就瞧著好了，要是沒有美國人立刻租下它來才怪！」

　　於是，經過短暫的搜索，我便在柯羅里納路一幢屋子的頂層覓得一層公寓房間。價格是五千美金。房間共有五個，可是委實老朽邋遢不堪；一個使你羞於啟齒的廁所；一個沒有電氣與瓦斯的醜陋的廚房，燒飯得在一架木炭爐上大搧其火。不假，那兒倒有一個小陽臺，可以讓你欣賞那遼闊的屋脊景色；不時出沒著貓兒的影蹤，還有舊皮鞋和破便器散亂地扔置在屋瓦上。但瑪蒂德卻如此說：「那些天真的美國人就愛這種景象，這是毋庸置疑的。要是我，我可不會在這兒住上一天！」

　　買屋契約一經簽訂，我的煩惱也就於焉開始；那是人們對舊房子的老常規。那屋子的樓梯，少提為妙，它又暗又陡。但它是屬於整個房屋的，再怎麼我都是對它無能為力的。不過，在瑪蒂德的堅持之下；在那套公寓房間裏面我可大有忙頭了。她對於物件東西突然變得非常考究起來，因此得要我去作一些改善；一個摩登的廚房，一個摩登的浴室，外加油漆、粉刷、裝修、換新地板。沒多久，那筆原本三百萬里拉的預算增加到幾近四百萬，包括稅捐和公證人費用。然後是傢俱，瑪蒂德原先是說要弄些「古老東西」的，可是，女人就是這樣的，等事到臨頭，那些「古老東西」卻變成了全套的簇新髹漆光亮的木質餐室傢俱，一套桃花心木的臥室傢俱，一個悉倣威尼斯式的起坐室，以及其它形形色色的小傢俱，不一而足。於是用費又往上激增。

　　安排佈置停當，資是投了，不問是好是歹，留待著要做的事便是找美國人了。算是足夠的幸運，一個來看過剛走，跟著又來了個年輕女郎。她姓李，這個李（Ｌｅｅ）字的發音在英語裏面不像我們義大利人唸作「賴」（Ｌａｙ），他們把它讀成「利」（Ｌｉ），就像「利百他」（Ｌｉｂｅｒｔａ）中的第一個音節的發音。且不管它這許多，這位李小姐是個三十出頭的美女，亭亭玉立，體態勻稱，但卻非常像個小姑娘；這一半是由於她那經常的困惑表情，她的大而圓睜的眼睛看來像是固著在一個方向，彷彿是用玻璃做的；另一半則是由於她的打扮，她頭髮梳成孩子樣──一根拖到頸項的短黑辮子，並且老是穿的寬裙，賣弄她那雙纖長的玉腿。

　　李一來，看過那套公寓房子，接著，在欣賞了那兒的屋脊景色之後，說是願意租它下來。

　　「可是，這些傢俱如此醜陋，」她陰鬱地贅上說。「我是說它實在糟糕，討厭極了。而且，我還是個畫家，阿爾弗萊多先生，你看這副模樣的傢俱配得上放在一個畫家的公寓房子裏面麼？」

　　這話使我一時裏茫然不知所措起來，因為據我看來，這些傢俱才是這公寓中唯一最好的東西，否則的話，它才是個道地的老鼠窩哩！不過她終於是租定了，我回家時是既高興而又有點兒興奮：李的聲音，那甜蜜的、帶孩子氣的、有一種銀鈴味兒的，髣是八音盒裏奏出來的妙音，這聲音對我有一種不同凡響的作用，我形容不出來。等我把她這番對於那些傢俱批評的話向瑪蒂德覆述的時候，她暴躁地回答我，已經有點醋意了。

　　「什麼！幾時聽說過做畫家的要有特別傢俱？告訴她去管她的畫，幹她的活，少埋怨什麼傢俱不傢俱。看來說不定她就不知道她是在幹啥，她沒有權利挑剔我們的傢俱。」

　　我又跟李會了幾次面，一次是送租約去，一次是給收據，另一次是別的瑣事。有一次她告訴我，說她要畫我的像，據她解釋，我是個真正有著羅馬人輪廓的典型羅馬人。於是我便成為她的模特兒讓她繪像了。在這情況之下，可以這樣說，我倒多了個可以親暱地瞅她的機會。她是漫不經心的、雜亂無章的，委實是不整潔到出乎想像的程度，不久便把那公寓弄得像個豬窩。什麼東西都亂扔在地上：絲襪和圖畫紙，唇膏和書，單零的皮鞋和雜誌，乳罩和顏料盒。她不像別的畫家那樣站在畫架前面作畫，她把畫布平攤在地上，蹲踞在她臀部上去畫。她穿的是一件粗麻布的長衣，式樣有點兒像睡袍，她有好打赤腳兼愛走動的習慣，因此可以看見她那被瓷磚擦紅的足跟。她好像永遠沒有停止過抽煙，染著她的口紅的煙蒂撒得滿屋到處都是，並且，她在揮動畫筆的間歇中，幾乎總要啜飲一點濃烈的飲料。我沒有鑑評繪畫的能力，但卻另有一種感念，我以為她並不是真的在繪畫，而是藉此作耍；是在扮演一個角色，那種一切女人到了某一程度都想玩的把戲。我來創造一句新諺：衣裳製造女人。但對她來說，又當別論，她的主要的東西是那件粗麻布睡衣、香煙、飲料，而不是她在畫布上所搞的──或是要搞的──玩意。

　　就這樣，我們有一陣子彼此相處無間。我跑去讓她畫我的像，整個兒忽略了我的店鋪；她畫好我，又把它塗去，再重新畫過，因此那幀畫像便老是畫個沒完。我得承認，她的這種閒情逸致毫不使我著惱，因為，說實在，我不知不覺的已經愛著她了。在此讓我說明一項事實：瑪蒂德是我的妻子，而瑪蒂德比她幾乎年輕十歲。瑪蒂德很美，然而（有幾分）我委實更愛李。拿李來比瑪蒂德，對我就像外國菜式和優良的家常便飯同樣情形。我不止一次自問，為何李會對我有這樣的魅力，終於我可解決了這一疑問，那是由於瑪蒂德是個完全正常的女人──我的意思是說，她在兒童時代就是孩子樣，在青春時期就是少女樣，成熟後便是不折不扣的女人──而李呢；那是另一回事，縱然她已成為少婦，卻仍舊不脫孩子氣。就在你以為是在和一個女人說話的當兒，她會流瀉出一派孩子的天真來。同時你要是拿她當孩子跟她瞎扯，她又完全出以純粹女人的矯飾作態了。就是這樣一種奇異的組合蠱惑著我，像是出乎執迷不悟的本性，甫經察覺那使人啞然失笑的感情，但卻老是準備去重新經驗它……

　　之後，有一天，我到她那兒去，排闥直入（她經常讓門開著好像是住在古羅馬圓形劇場似的），我的眼睛看見什麼？李，照舊是老樣子坐在地板上，頭俯在她的畫布上，穿著她的袋形睡衣，赤著足，有三個年輕人環伺在她左右。他們在柯羅拿理路一帶名氣很響，道地的粗胚，如假包換無事可做的遊手好閒者，經常消磨時間在滾木球，或是在酒吧間徘徊。其中一個叫馬里奧，綽號摩爾人，因為他皮膚黝黯，嘴唇紫色和眸子漆黑之故。另一個是阿里克斯，則因身材矮小被人叫做米老鼠。還有一個混名叫小狼的黎謨，我可不知道它的淵源了。我得承認，我見到他們在那裏出現，心情非常騷亂，原因是我要和李單獨相處，同時我萬萬想不到她會把這些人帶到公寓來。

　　「唔，好久不見，」我有點僵硬地說。

　　「嗨，亞爾弗來多，」他們一同回答，注意到我的失望，相顧而笑。

　　李用她的甜蜜的聲音高聲問，並沒抬頭，「哦，那末你們是熟識的了？」

　　「熟得很，」我加強語氣回她。

　　「小姐，」那三個在竊笑，「在羅馬這地方我們都是朋友。」

　　這情況，對我來說，便是一段非常不愉快的時間開頭的分界線。事實上，我繼續去拜訪李，因為那幀畫像迄未完成。但是每一次都發現這三個傢伙泡在那裏，甚至還有另外的人。她究竟是從哪兒發掘他們的，我委實難以想像；猜想大約不外是聞風而至的吧。所有這些年輕人，全都面呈不豫之色，坐在那兒互相愕視，或者就是爭論他們各自的事情；吸煙、喝酒；就像是在酒吧或是在他們的得意的俱樂部裏似的。我苦惱難耐，一直希望他們馬上離去，弄得我坐立不安，不時站起身來在房間裏躑躅，要不然就悄然嘆息，瞧著手錶。他們真會做好事！一如是有意叫我著惱，紋風不動的賴在那兒。李呢，不消說，她是絲毫沒有察覺有何異樣，踞在地板上揮她的畫筆。

　　臨了，總是我第一個離去，只為我是這一群裏面唯一已婚的人。帶著滿懷妒忌和痛苦，回到家中又會遭遇上準備了一大串憤怒的話來迎接我的瑪蒂德。要是李多少給我一點表示，藉此彼此不要見面也好──可是她有她的那種叫你無從捉摸的性質，像個沒頭腦的小女孩，就在我將近洩氣的時候。她又燃起我的希望。但使人煩惱的是，她也同樣的把另外那些傢伙的希望引燃起來。

　　終於，她供給我一個我一直在尋求的使我們的酸腐不良關係破裂的時機。一天，當她的公寓裏照常高朋滿座時（我坐在一個壁角裏獨自苦惱受折磨），她宣佈她決定要在那兒開一個大派對，邀在場每一個人和所有要來的人參加。「一個藝術家們的聚會，」她贅上說，一派自矜的高興。我沒贊一詞。不過，不知怎的我意識到這個派對將會是使我擔負不了的最後壓垮我的一點負荷。李接著站起身子走入臥室，於是我便隨後跟了進去。她在那些經常打開零亂不堪的一個五斗櫥抽屜裏面找東西。我關上房門，攫住她的胳膊。

　　「妳聽我講，李，我不來參加妳的派對了。說實在，我愈想愈覺得我們最好是不再見面。」

　　她瞅著我，驚愕了。「但那是為什麼呢？它是個藝術家的派對呀；我們要把這公寓裝飾起來，吃喝、享受。你為何不來？」

　　「因為妳招來的這些年輕人……我和他們相處不來。」

　　「那末，你為何不能不去理會他們？」

　　「因為我是個大人，一個明理曉事的人，他們啥都不是，只是一群惡棍。」我怒聲說。

　　她暴發出她那輕快的、孩子樣的大笑。「噢，你委屈了。但你為什麼不停留下去試和他們交朋友呢？」

　　「因為那是辦不到的事。」

　　這下子她著惱了。「為什麼原因你們竟會彼此這樣仇視？他們另外那些人也老是吵架。為何你們不是好朋友呢？我要你們成為好朋友。」

　　我甚至不想回答她的話。我走向大門，她追上來在廳廊上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眼裏流露出異樣的神氣，突地說：「等一等。」我有一點兒微弱的希望，說不定她是要給我一個臨別之吻哩。可是，她卻把我帶入浴室；在浴缸上的牆頭，圖釘釘著我的一張木炭畫像。她從衣袋拿出一支鉛筆來，一面去描繪它，一面熱心地研究我的面孔。然後，她把我推出門外，說：「好，好，現在你走好了。」

　　從此以後，我就沒再見過她。因為時令已是炎夏，我在八月初便關了店門、偕同瑪蒂德到鄉下去探視她的父母。我在那兒住了將近兩個月，儘可能地延長我的假期，一方面是要藉此把李忘掉，一方面是為了使我和瑪蒂德言歸於好。九月底回到羅馬，但是第一個我在維多里奧大道遇見的人卻是那個我們叫他做摩爾人的傢伙。

　　我說，「哈囉，摩爾人，大夥兒好嗎？」

　　他立刻便知道我是問他什麼。「你不知道嗎？在那個派對舉行之後，她就搭飛機走了。」

　　「她走了？」

　　「呃，」他有些躊躇，回說：「那個派對真是太成功了。你知道她是怎麼搞的，有那許多酒，她帶頭，好幾個傢伙喝得大醉，衝突起來，拳腳齊飛，也許她駭怖了，也許她是害怕她得要作一次真正的選擇。總而言之，第二天她就摒擋了行李，走啦！」

　　我想起她還欠我四個月的房租因而我說，「她走了沒付我房租。」

　　「那還不算是一回事，」摩爾人衝口而出。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呃，你知道，她一向是瘋狂的。再見，亞爾弗來多。」

　　他的話引起我的焦灼來。我跑過柯羅拿理路，兩步一跨奔上公寓樓梯，衝進房去。

　　一望之下，我便獲得對那個地方曾經發生過什麼變動的印象。我並非是說那兒的紊亂，因為那地方一直都是亂糟糟的。每件東西都保留著那次派對舉行過後的狀態；椅子跌翻，桌上杯瓶狼藉，食盤中還放著賸食，刀叉四處扔著。牆上交懸著彩色紙條，中國小宮燈打天花板上盪下，地上滿是打碎的玻璃杯。這情狀確實證明摩爾人告訴我的話不假，那場架可打得真兇！可是尤有進者，另外一種明晰的印象使我得知這屋子有了異樣，它是一種非常怪異的感覺；好像整個地方不知怎的竟似低陷了許多下去。

　　我再定睛仔細一看，我所發現的倒不是地板真的下陷了；而是那些傢俱。那些椅子、桌子、腳凳、甚至五斗櫥的腳，都給鋸掉了，我衝入浴室，也是一般光景；所有的東西也被腰斬過。再去起坐室；也全是沒腳傢俱。所有每個房間的傢俱一起都變成侏儒的尺寸。我回到餐室，眼光落在一隻打開的櫥櫃抽屜上，一抽屜的有煙蒂浮著的黯色液體幾乎溢至屜外。她把所有的用不完的飲料全給傾入那個抽屜中──不知是一種輕蔑的表示呢，還是愚蠢的舉動，我沒意見。

　　我損失了四個月的房租和所有的這一段時間，加上這些傢俱的腳，加上和瑪蒂德的失和。我再一次在那些房間內徘徊，這回在那混亂的被褥中發現一大張圖畫紙，上面畫著一個男子面像，他的眼珠彈出頭外，他的頭髮像針氈上面豎插著的針，他的嘴彆扭著。那醜惡的面像就是我：李用木炭在畫幅下方寫著：「給亞爾弗來多留念，李。」那晚我帶著悽涼的心情回家。瑪蒂德迎頭便問：「她付了房租沒有？」我扔給她那幀畫像，銳聲地回答她：「是的，給了我這幀畫。」

羅馬魔王

　　我是那麼渴望著有一雙新鞋，整整的那個夏天，當我躺在那張用一百里拉一晚的代價向大樓司閽租來的帆布床上的時候，我做夢都想著它。我還沒到打赤腳的程度，可是我腳上的那雙鞋是美國人給我的，是一雙又輕又薄的皮鞋，而且我將它穿得連跟都磨平了，其中一隻在小足趾的地方破了一個洞，另一隻尤其不堪，差一點沒把整個腳背露出來，看來恰像一隻舊拖鞋。我多少是在實行忍饑挨餓政策，又向黑市的舊貨攤去賣掉我的一些所有物，也有時帶點什麼貨色跑上一次單幫，然而卻始終沒法把買新鞋的錢湊足起來，總是要差上兩三千里拉。

　　這雙鞋子簡直叫我著了魔，它是懸在半空中的一個影子，我走到那裏，它就追到那裏，可望而不可即。看來我似乎沒有一雙新鞋就簡直不能活下去一樣，有時我因為沒有鞋子甚至絕望到想要自殺。當我走在街上的時候，我不會去看別的東西，只是看行人的腳；不然就佇立在鞋店的櫥窗前，睜大眼睛，對著那些陳列著的鞋子呆視興嗟，心裏在考量它們的價格、色澤、看那一雙對我合適。在我睡覺的那個地下室裏，我認識一個叫做羅魯梭的傢伙，他同我一樣是個流浪的無依者──一個有著一頭漂亮鬈髮的小子，身體很結實，但沒我高；我體會到我是在妒忌他，那是由於他居然弄到了一雙著實不壞的皮靴，它是那種皮質厚韌、雙層底而有大頭釘的聯軍軍官穿用的皮靴。這雙鞋羅魯梭穿來嫌大，每天早晨他必須把報紙塞進鞋肚，然後穿上腳去方才合適。可是由我穿上，它附在我的腳上真像戴手套般的貼合，因為我的身材比他高的緣故。其實我也知道羅魯梭有著一大渴望：他想買一支牧羊人的笛管，一件他能吹弄的樂器，因為他來羅馬之前是隨著牧羊人一起在山上的。他說他有了他的小身材和漂亮的頭髮與藍眸子，穿上他那件擋風夾克和那條盟軍士兵穿的軍褲，加上他那雙盟軍軍官的皮靴，如果再有一支笛管的話，他以為他就可以在那些飯館中打轉去吹奏他的牧羊人的小調掙大錢了。他還學到一些在替美國人當小僮時學會的歌曲，尤其可以派用場。可是那樣一支笛管得要好一筆錢，相仿於一雙皮鞋的價格或者猶多。而羅魯梭也像我一樣，他什麼辦法都試遍了，卻總是積不起買它的錢。他對他的笛管的痴想，正如我對我的鞋子一個樣兒；我們成天不談別的，似乎已成默契，首先是我向他談鞋子，接著就是他向我談笛管。但除了空口說白話之外。我們卻始終沒有弄到我們的笛管和鞋子。

　　最後，我們由共同的協商，達成了一項決定；這個意見多少是我想到的，羅魯梭他像是有生以來沒有動過腦筋似的，立刻便贊成了。我們商量著跑到某一個情侶們常去的僻靜地處──譬如波費斯公園──去向一對隱蔽在僻處接吻的情侶來個出其不意的奇襲。我先裝成詫異的樣子似乎是在意外之中發現他們，然後羅魯梭裝成一個兇惡的傢伙──這是我從不會相信的一件事，從他那副天真無邪的牧羊童的外表上看來。他立時便熱切地說，他是覺得要「幹掉」我們的犧牲者，男的和女的；並重複說著那個「幹掉」的詞兒──天知道他是打什麼地方學來的──帶著最高的興味；像煞有介事地就像真個兒在向那一對男女施其恐怖之能事似的。的確，在這上面，他為了要在我面前表演他的實際行動，真的向我撲了上來，攫住我的衣領，佯裝著手持一把鐵鉗，便朝我的頭上打來。「我請他們吃這個，這樣……這樣……這樣……直到我幹掉他們，兩個都幹掉。」他的這一舉動，立刻使我起了非常的緊張，因為我以前在一次空襲中，曾經在我家鄉老家被炸塌的房子的地窖中躺了一天一夜，因此罹致一種時常會發作的臉部痙攣的毛病，即使是最輕微的相彷彿的震慄也會使我失去控制。因此我猛烈地一把將他推開，使他撞到地下室的牆上，叫道：「住手，如果你再碰我一下，我發誓，我必定用那老虎鉗把你打昏，永遠叫你起不來。」接著我恢復了安靜說下去：「你知道你是多麼愚蠢的傻瓜麼？……你什麼都不懂，你蠢得像一頭蠢牛。……你難道還不明白，那些在露天做愛的情侶為的就是不讓任何人知道他們的行蹤，不然，他們為什麼不就在家裏做愛？……所以，你取得他們的錢他們也不敢去報警，因為他們駭怕丈夫或母親知道他們的行為……可是如果你把他們幹掉，報紙就會登出來，人人都會知道、最後警察就要來抓你了。……不行的，絕對不能這麼做；這事是要我們裝作兩個便衣警探：『舉手，你們在公共場所做愛，你們知道犯了法麼？你們犯了法！……』於是為了寬恕他們，我們拿了他們的錢後，掉頭走路。」羅魯梭這個笨透了的傢伙，張口結舌地望著我，他那滾圓的、瓷藍色的眼睛在他覆額的頭髮下面直瞪出來。終於他說話了：「對的，不過，死人不會說故事的。」他說這話時一點沒有表情，正像他說「我要幹掉他們」那話一個樣子，完全和鸚鵡一樣；天曉得他從哪裏得知這句諺語。「別做傻瓜的事，」我說，「我怎麼說，你就怎麼做，就是別開口。」他不再反抗，於是我們便對我們的計劃取得了協調。

　　預定的那天來到，我們在傍晚的時候跑到波費斯公園去，羅魯梭的擋風夾克裏藏著他的老虎鉗，我的衣袋裏則放著一把我原本要出賣而找不到買主的舊德國造手槍。為了小心，沒裝子彈，我以為我們必會馬到成功，否則如果遇上必須開槍的情況，那就啥都完了。我們到達目的地後，巡行在那條和大馬路平行的林蔭道上，每一張椅凳上都有一對情侶，只是那兒燈光太亮，又有行人，和馬路上無異。我們轉過這條林蔭道走到通往賓夕奧的路上，那是波費斯公園中最暗的地方；熱戀中的情侶們最愛這裏了。不外乎是因為靠近波布羅廣場的緣故。這兒算得上真是暗黑，由於樹蔭濃密又缺少路燈；於是那些椅凳上的情侶便難以數計了。甚至有一張椅凳上有兩對的，每一對兒對另一對兒各不介意，他們擁吻著，毫無羞恥的不怕被做著同樣舉動的另外兩個瞧見。此刻羅魯梭似乎早已把他要打悶棍的念頭拋到九霄雲外，因他生性這樣，十分容易改變心意；如今，眼裏見到這麼多的情侶在纏綿地擁吻，他不禁感嘆系之了，他的眼珠兒閃亮著，臉上露出不勝羨妒之狀。「我究竟也還年輕呢，」他說，「老實說，我一見所有這些情侶在擁吻，若不是在羅馬而是在鄉下，我會把那男的嚇跑，而對那妞兒說：『來，我的美人兒，隨我來，美人兒，我不會損傷妳的……來吧，親愛的，跟妳的小湯姆來吧。』」他是走在路中央，跟我相隔一些距離，不住地掉頭回顧那些情侶們，用他的紅色大舌頭舔著嘴唇，活像一頭牛；他還要我也看那些情侶，留神他們的舉動，男的怎樣把手伸到女的衣內，而女的又如何依偎著男的任憑他們放手去撫摸。「你究竟蠢到什麼程度，」我回他道，「你還要不要那風笛？」他扭轉身子掉頭去望著某一張椅凳上的情侶答道：「我現在所要的是一個女孩子。……隨便那一個都好，比如那一個。」「如果是這樣，」我說，「你就不該把你的老虎鉗帶在身上跟我同來。」「我真想不帶才好呢，」他回道。他這種口吻完全顯出他的輕浮而時時刻刻都在改變心意。我們這樣的在賓夕奧公園裏面轉著，他對一些裸露著的女性的大腿有過幾度的瞥視，也看到一些密吻和緊擁，這一切是夠使他感到要和女人談愛的迫切。我呢，卻是不同於他，我是不輕易會被迷惑的，而且如果我想要一件東西，我的心目裏就只有那樣東西。我要皮鞋，我已下定了決心要在這個晚上得到它，任何犧牲，在所不惜。

　　我們在賓夕奧徘徊了一些時間，打這條路轉到那條路，從這張椅上坐到那張椅上，經過那些在樹影下排成一長行的白色的大理石半身像。我們老是找不到恰當的下手地方，因為深怕會被就近的另外一對情侶瞧見我們的行徑而破壞大事；至於羅魯梭，依舊還是他的老樣子，又變得迷糊起來了。他此刻想著的不是愛情了，其故就在於那些大理石胸像上面。「這些塑像是些什麼人？，」他驀地發問，「我很想知道他們是誰。」「瞧你多麼愚昧，」我回說，「他們都是偉人……就因為他們是偉人，所以才塑成胸像放在這裏的。」他朝向一個塑像走過去，望著它說：「但是這個卻是女人。」「你就可以知道她也是偉大的了，」我回答。他似乎不相信，未了又問：「呃，那麼，假使我是偉人呢，人家會為我塑像嗎。」「那自然是會的。……可是你──你永遠都成不了偉人。」「你怎知道？……假使我成為轟動羅馬的恐怖魔王呢……如果我幹掉了許多人，報紙新聞就會對我大加談論，可是他們卻永遠沒法找到我，於是他們就會為我塑造一個胸像了。」我雖不欲笑出來，但忍不住，因為我知道他這個要成為羅馬恐怖魔王的念頭是怎樣得到的：我們在幾天之前曾經去看了一場電影，片名是支加哥的恐怖魔王。我回答他說：「你不能夠去幹掉人就成為偉大人物的？……你多愚蠢……偉大人物是一個不會去幹掉人的人。」「那末，他們做什麼呢？」「喔，他們寫書。」他似乎對我這話很不滿意，因為他根本沒有受過教育。但是他最後說道：「反正都是一樣的，我喜歡要有一座胸像？……千真萬確，我真喜歡它。……我要是那麼一來，大家都會記念我了。」「你是個絕對的蠢坯。」我對他說，「我真替你慚愧，我要向你解釋也是沒用，只不過白費時間。」

　　我們又逛盪了一會，然後來到賓夕奧的露臺上，有幾輛汽車停放在那兒，車內都空著，他們都正在欣賞羅馬的風景圖。我也走向前去站在露臺邊緣，從那裏你可以望見全羅馬，像一隻巨大的黑色的燒焦的嵌餡包子，有著數不清的光隙在上面，每一條光隙就是它的一條街道。這時並無月光，然而天上很亮，我向羅魯梭指著星空之下的聖彼得大教堂的圓形屋頂的剪影叫他看。「想想看，如果我是羅馬的恐怖魔王……所有這些屋子裏的人，就會想到我，並且要時時因我而耽心駭怕，而我呢」──這時他作了一個手勢像是他要統治整個羅馬的樣子──「每天晚上我要出來幹掉一些人，可是他們卻找不到我。」「你是個十足的笨蛋，」我答說，「以後你再也不要去看電影了……在美國他們有汽車，有槍桿，又有組織，他們是鄭重其事地作他們的勾當。……但是你，你是什麼東西？只不過是個牧羊童，你連乳臭都還未乾，不過在口袋裏有了一把老虎鉗而已。」他沉默了一會兒以示抗議，終於說：「這是個好景緻，不錯，非常好的景色。……可是我深深覺到，我們今晚是做不了什麼的。我們還是回去睡覺的好。」「你說什麼？」我問他。「我是說，你已經冷了下來，你是在駭怕。」他就老是這樣的，他自己在迷惑，他想著別的事，卻反而譴責我起來，說我是個懦夫。「來，你這蠢材，」我答說：「我要讓你瞧瞧究竟我怕不怕。」

　　我們走過一條十分黑暗的林蔭道，直達俯瞰繆羅托都路的牆垣上。那兒也有椅凳，也有情侶們在著。但是我覺得，由於某種理由，可不能在這兒做什麼，便示意羅魯梭不可輕易妄動。在一處我們發現有一對情侶躲在一個著實黑暗的單獨的角落，我幾乎下定決心了，卻在那時來了兩個騎警，而那對情侶怕被察見，一下子就不見了。於是我們再順著牆垣走下去，來到賓夕奧的可以俯瞰繆羅托都橋的那個地點。那裏有一個亭閣，亭閣四週以月桂樹的柵欄圍著，並繞以有刺的鐵絲，但旁邊有扇小木門卻是經常開啟著的，我熟悉這個亭閣，因為我有好些個晚上身無分文可以支付司閽的帆布床租費，便睡在那兒。它是溫室的一種，旁邊有著玻璃方框，可以直望橋堍，他們把園藝工具和花盆都放在這裏面，此外還堆著一些缺鼻少眼被頑童們破壞的大理石胸像，顯然是預備修整的。我們越過了柵欄，羅魯梭坐在它上面，燃起了一支香煙。他平衡著身子，大模大樣地在吸著他的煙；這時我油然對他起了無比的厭惡，真想上去給他一把從欄邊推他下去，則他就會掉落在一百五十呎的下面，像隻雞蛋般地跌碎在繆羅托都路上，於是我便跑下去將那雙我對之羨妒無比的可愛皮靴取到手來。在這念頭上我真的暴怒起來，因為我一時裏覺到我之所以產生厭惡羅魯梭而要殺死他的感覺是在欺騙我自己；其實存在於它背後的真正原因還是那雙可咀咒的皮靴，不論是不是羅魯梭的都一樣。然而，若非這時幸而兩個黑影從我們身邊擦過，那是一對情侶，他們幾乎觸碰到我們了，我也許真個地已經推他下去了，因為我已疲倦極了；再也不想這樣躑躅下去，同時他也太叫人惱火。那兩個情侶在我們面前走過，男的比女的略矮，由於暗中我沒法瞧清他們的面貌。在他們到達亭門時，女的似乎不願進去，我聽見男的輕聲說：「我們進去。」「可是太黑了，」她回說。「那又有什麼關係？」他說。終於她順從了，他們把門打開，進入裏面，消失不見。

　　於是我對羅魯梭說：「那正是我們的目標。他們已經進入溫室，別出聲。……我們此刻要做的事便是裝出便衣警探的樣子；我們假裝去逮他們，因為他們違法，於是拿走他們的錢。」羅魯梭扔去了香煙，從欄杆上跳下來對我說：「不過我可要那個女郎。」我不禁啞然失色，問他：「你說什麼？」他回說：「我要那個女郎……你不明白嗎？無論如何我是非要這樣辦不可。」我於是明白了，我說：「可是你究竟是什麼意思，你難道瘋了？……便衣警察豈能做這種事。」「那跟我有什麼關係？」他說。他是用一種奇怪的嘎啞的嗓子在說，我雖然瞧不清他的面孔，我也知道他不是在說著玩的。我毅然答說：「在那種情況下我們就不能做什麼了。」「為什麼不？」「因為我說不行。……我不願任何女人受到這樣的對待。」「假使我要這樣呢？」「那麼我就先揍你，我發誓我會的。」其時我們是靠牆垣站立著，當我們爭辯時我們的鼻子幾乎相碰了。他說：「你是個懦夫。」而我冷冷地回說：「你是個蠢坯。」他因為我阻止他要求女人的慾望，光起火來，突然說：「那末好的，我就不碰那女郎，不過那男子，我卻要幹掉他。」「可是你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你這該死的笨蛋？」「事情就是如此，不是女的就是男的。」時間在爭執中過去，我焦灼起來，因為像這樣的機會是再難遇到的，於是我說：「好……假使真有這一必要的話。……不過，我們先說好，你一定得在我做這樣一個動作的時候才能動手」──我把手放在額上，天知道是為什麼──也許他真的笨到無以復加，馬上接受下來，聲言他同意這樣辦。我卻要他重述一遍他的諾言，除非我給他暗示，他不得輕舉妄動。於是我們也推開那柵門，隨著那對情侶也進到裏面去。在一邊，傍著牆垣，擺著一輛小車子，它在白天是由一匹小驢子拖著載著孩子們逛賓夕奧大道的。在牆垣與門之間有一盞路燈電桿；照射出光亮來越過那片地方射入玻璃溫室內。在玻璃溫室內你可以瞧到一列列的花盆按照大小秩序整齊地排列著，在花盆後面有幾座半身石像放置在地面上，從它的白色與靜寂上面看來叫人感到十分彆扭，煞像人從地下露出半身來一樣。起初我還沒看見那對情侶，後來才探索到他們是在玻璃室的遠遠一端光亮及不到的地方。他們是在一個暗角裏，不過那女郎站立的地方還有一部份被燈光照到，當他們在擁吻時我可以見到一隻白手在她身上活動。我把門大大推開，說：「誰在裏面，你們在幹什麼？」那男子立刻趨向前來，態度很是果斷；那女郎則縮在角落裏，大概是希望不被看見。他是個矮矮的年輕人，有一顆大腦袋瓜，脖子簡直就沒有，他的面孔臃腫肥胖，生著一對凸出的暴眼和兩爿突出的嘴唇。我立刻可以看出他是充滿了自信，而且一點都不討喜。我機械地低下眼睛去看他的雙足，瞧見是一雙新鞋。它正是我所喜愛的那種美國的式樣，有著橡皮後跟，還有鹿皮靴式的針花。他絲毫沒有怕懼之色。這使我刺激得臉上痙攣得無以復加。「你呢，」他問，「你是什麼人？」「警察，」我回答，「你不知道在公共場合接吻是犯禁的麼？你觸犯了法律。……還有妳，小姐，請走出來吧，妳想躲藏起來是沒用的。」

　　她服從地走過來站在她的男友身旁。她比他略高些，我已說過；細長條子，穿了一件緊窄的上衣，一條黑色敞裙半及足踝。她是美麗的，有一張像聖母型的臉蛋，黑髮、黑色的大眼睛。同時她看上去完全是那種頗為嚴肅的女人類型，如果我不是親眼目觀他們接吻，我真難以相信她會做得出來的。「妳不知道嗎？小姐，在公共場合接吻是犯禁的？」我對她說，為了要加強他們以為我是警察的印象。「而且對於一個像妳這樣可敬的年輕女郎，它太不莊重了。……在黑暗裏偷吻，在公園裏面，就像妓女的行徑。……」

　　她正欲反駁我，他卻用手勢阻止了她；他轉向我傲然說：「好的，我違法，是嗎？那麼且讓我瞧瞧你的執照。」

　　「什麼執照？」

　　「證明你是警察身份的執照。」

　　這話頓時使我心頭一亮，也許他本身就是警察也說不定。我一直是在霉運中，這倒不使我驚訝。我粗暴地對他說：「別多廢話。……你們犯了法，要罰錢。」

　　「罰錢，真的嗎？」他輕飄地說，像一位律師；你可以看出他是不怕的。「警察，真的！警察，有著那樣一張面孔！那樣一件擋風夾克，和你那雙鞋子！……你真當我是傻瓜蛋？」

　　這話提到我的鞋子──它確實是破爛醜陋不堪入目，再怎樣也不是屬於一個警察的──我被莫名的怒火所控馭，掏出了雨衣袋裏的手槍，在他的胃部戳了一下，說：「好，我們就不是警察。……可是你照樣得把錢交出來，別叫我小題大做。」

　　一直到目前，羅魯梭站在我旁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張著嘴在瞧，活像是個蠢傢伙。可是他一見到我掏出槍來，他也醒悟了。「你明白嗎？」他說，把老虎鉗在那男子鼻下揮著。「把錢拿出來，不然的話，你的腦袋就得吃這個！」他的突然插進來，更比那男子的傲慢舉動刺激我。那女郎一見那沉重的鐵器，立時發出一聲尖叫。於是我禮貌地對她說──我知道什麼時候需要禮貌：「小姐，別理會他，他是個蠢傢伙。……別怕，我們不會傷害妳的。……回到那角落去讓我們來對付他。……還有你，把那鉗子放回去。」接著我轉向那男子說：「快點，拿錢來。」

　　我必須承認，雖然那男子其貌不揚，但是無論如何是有勇氣的；就是當我用槍抵住他胃部時，他也沒現出驚駭的樣子來。他只是伸手到胸口衣袋去掏出他的錢夾：「這是我的錢夾，」他說。我把它放進自己的口袋，用手捏了捏，知道其中沒有多少錢。「現在把你的手錶給我，」我接著說。他脫下他的手錶遞給我：「這是我的錶。」它是一隻不值錢的錶──銅殼的。「現在給我你的鋼筆。」他從背心上取下鋼筆：「這是我的鋼筆。」它倒是一支好鋼筆，美國貨，像流行的那一種，筆尖是包住的。現在再沒有我所要的東西了；沒什麼東西，那是說除了那雙漂亮的我第一眼就看到的新鞋之外。他諷刺地說：「你還要什麼？」我毫不躊躇地答說：「是的，把你的鞋子脫下來。」

　　這回他反抗了：「我的鞋子──不行。」這時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我一直在想──一開始就想──括那張肥胖的不討人喜的臉一個巴掌；我想瞧瞧究竟打了它會怎樣，於是我說：「別再裝蒜，……脫下你的鞋子來。」同時我就用我那隻空著的手刮了他一個嘴巴。他的面孔先是變成非常紅，又由紅轉白，我看得出他是想撲上來，幸運地那女郎從角落裏喊住了他：「好吧，季諾，他要什麼就給他什麼好了。」他瞪著我瞧，把嘴唇咬得出血，然後說：「就算數，」他邊說邊彎身下去，偃倒著脫他的鞋子。他脫下一隻，又一隻，在遞給我之前還頗帶悔色地瞧了一會兒；他也喜愛它。他沒有了皮鞋可真矮，比羅魯梭還矮；我明白他為什麼要買這樣一雙厚跟的鞋子了。接著，就發生了那個誤會。他穿著襪子站在地上，問我：「你還要什麼？我的襯衣？……」我這時拿著他的鞋子在手上，正要回答已經夠了的時候，有個什麼東西輕輕的觸碰在我前額上面。

　　它是一隻從溫室天花板上懸落下來的小蜘蛛；我立刻便看清楚了。我抬手到額上去掃掉它；可是羅魯梭，真是少有的笨蟲，以為我是給他暗號，立刻舉起那柄老虎鉗從那男子的後腦上重重地打了下來。我聽得那一下沉沉的聲音像是他被一塊磚頭打了似的。立時之間那男子倒向我來，幾乎是擁抱著我，像個醉漢一樣；接著就滾倒在地上。他的臉朝上，眸子翻了上去只見眼白。那女郎發出一聲尖厲的驚叫，從她的角落裏衝出來，傴伏在他身上，呼喚著他的名字。羅魯梭的白痴程度，我不必多說了，在這混亂之間，他又舉起老虎鉗放在跪著的女郎頭上，問詢地望著我表示是否也要像對付她的男友一樣同她開一次同樣的玩笑。「你瘋了？」我向他吼道。「來，我們出去吧。」於是我們就此溜掉。

　　我們跑回到林蔭路上時，我對羅魯梭說：「現在走慢點，就好像你是出來散心一樣。……你這一天的蠢事已經做夠了。」他才鬆緩下他的步子來，我走著時，把那雙鞋子分別放在我的雨衣兩面的口袋裏。在我們走著時，我對羅魯梭說：「我不需要說明你是怎樣的一個白痴。……究竟你腦中是怎麼個想法要把那個人打成那樣？」他瞧著我回說：「是你給我暗示的。」「你是說什麼暗號？……它是一隻蜘蛛掉落在我前額上。」「那我怎能知道，你是給了我那個暗號的。」當時我真是憤恨得可以扼死他。我怒說：「你是十足一個白痴。……你也許殺了他。」於是他反駁了，好像我是誹謗了他一樣。「不，」他說：「我是用老虎鉗的柄部打他的，那一頭沒有尖端。」我沒再說什麼，我真氣火了，我的面部痙攣得異常厲害，我以手撫頰來恢復其平靜。「你可瞧見她是多麼美麗的女郎，」他說下去：「我幾乎要對她說：『來，我的美人，來吧，親愛的。』很可能她聽了會高興。……我沒說真是失策。……」他非常自滿的樣子趾高氣揚地走著，一逕在向我說他要怎樣去對付那女郎；直到我最後向他說：「喂，閉住你那張禽獸的嘴，別再說了。……不然的話我可保證不了……」他這才住了口，我們沉默著走過法拉明尼奧圓場，過了橋，來到自由廣場。樹蔭影蓋之下的椅凳上沒有人坐在那兒，一片輕霧從台伯河上升起來。「讓我們在這兒坐一會吧，」我說，「我們看看我們收穫了多少，……我要試試這雙鞋子看。」

　　我們坐在一個座位上，一開頭，我先打開那錢夾，裏面只有兩千里拉，我們將它二一添作五平分了。接著我對羅魯梭說：「你其實不該分得什麼的。……但我向來是公正的人，所以我把皮夾和手錶給你。……我留下鞋子與鋼筆。……這樣好嗎？」他立表反對：「當然是不對的。……這樣分法太可笑了。……哪裏是我的半份？」我發怒答說：「可是你造成了一個愚蠢的錯誤，你要償付它才對。」我們這樣爭論了一些時候，終於雙方同意由我保留鞋子而他則取得皮夾、鋼筆和手錶。

　　然而我對他說：「你怎樣去使用那支鋼筆呢？你連怎樣寫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如果真想知道的話，」他答說，「我就告訴你，我能唸又能寫，我進過小學。……此外，我在柯羅納廣場經常可以賣掉像這樣的筆。」我不再和他爭論，因為我想找個機會扔掉我的那雙鞋，而且我已懶得再跟他辯嘴，同時神經緊張又使我胃痛起來。於是我脫了我的鞋，去試穿那雙新的。但我失望地發現它們對我的腳太小了；如所周知，世上什麼事都有辦法可想，只有太小的鞋子除外。因此我對羅魯梭說：「你看，這雙鞋我穿不上，但對你卻很合適。……我們掉換一下。你把你那雙穿了嫌太大的鞋子給我，我給你這雙，它比你那雙更好更新呢。」這一次他用嘴吹了一個長長的口哨，吹畢回道：「你可憐的傢伙。……我也許會像你說的是那種笨坯，然而我並不是呢。」「你究竟意思如何？」「我的意思是說這是該睡覺的時候了。」他擺出架子瞧了瞧那年輕人的手錶，說：「我的手錶已經是十一點半鐘了。……你的錶呢？」我沒說什麼，只是將那雙鞋子放回雨衣袋內隨著他走。

　　我們搭上了電車，整個時間我都在為命運對我的不公平而生氣，又想著羅魯梭是個何等不可救藥的白痴，搜索枯腸在想究竟怎樣才能使他跟我交換鞋子。等我們下了電車，來到我們住的那個區域，我又重新提出來商討，同時見到各種理由都無法達到目的，甚而竟然向他懇求了。「羅魯梭，那雙鞋對我真是生死攸關。……我活下去不能沒一雙鞋。……如果你真不願為了取悅我來掉換的話，至少看在上帝愛的份上這樣辦吧。」我們正走在一條荒涼的街上，順著聖吉奧凡尼路下去。他在一處街燈下面停了下來，開始這樣那般地扭著他的腳，顯出自負的神態來，要想使我光火。「可愛的皮靴，我的皮靴，豈不是嗎？……它們使你嫉妒，不是嗎？……可是你為它生氣也沒有用；我是不會把它們給你的。」接著他哼唱起來：「不、不、不，你得不到它，你再怎麼也得不到它。」他就是在嘲弄我，我咬嚙著嘴唇發誓，如果我手槍裏面有子彈的話，我真會殺了他，不僅是為了那雙鞋子，實在我是真的忍受不下去了。我們來到了我們借宿的地下室，敲了窗子，那司閽像往常一樣嘴裏咕嚕著來開了門，讓我們下了梯級直抵宿處。這兒一排放著五張帆布床：前面三張是司閽和他的兩個兒子睡，後者也是跟我們年紀相若的青年。遠處的那兩張是我和羅魯梭睡的，司閽先向我們要了錢，於是立刻熄了燈又爬上他的床上。我們便在暗中摸索到我們的床上睡了下來。但是我的身子一經安放在我的那條薄氈之下，我可又想著那雙皮靴了，終於，我作了一個決定。羅魯梭是穿了衣服睡下去的，但我知道他的皮靴是脫了下來放在地上，就在兩張帆布床之間。在黑暗裏，我可以爬起來，穿上他的鞋，留下我的給他，然後我便裝著去上廁所而跑掉。我想這對我在任何方面說都是最好的計策，因為羅魯梭很可能把那男子殺死在溫室，最好是不再跟他作伴。羅魯梭至今還不知道我的姓，只知道我的教名，因而如果他被逮捕，他就說不出我是誰來。口說不如實行？我於是爬起身來，赤足在地，潛移慢動把我的腳穿進羅魯梭的皮靴中。我正要繫上鞋帶時，意識到一記猛擊從我頭上打來，幸運地我偏了偏頭，那一擊只是碰擦了我的耳朵，打在肩上。那是羅魯梭，在黑暗中用他那可咀咒的老虎鉗來打我。疼痛使我失卻理智，我跳了起來，盲目地朝他衝去，他攫住我的胸口又想用老虎鉗來打我，我們一起滾跌在地上。我們造成的聲響把司閽和他的兩個兒子吵醒了，他們開了燈。我叫著「殺人犯！」羅魯梭嘴裏直喊「賊！」；那三個也在直叫，試欲把我們拉開。於是羅魯梭的老虎鉗便向那司閽打去；那司閽，原是個壞脾氣的傢伙，一點小事都足夠使他光火的，馬上攫起一把椅子來要打羅魯梭。這時羅魯梭退到牆的另一端採取了一個姿態，背抵著牆，手揮那柄老虎鉗，吼了起來：「來吧！只要你們敢來！我要幹掉你們，全都幹掉，……我是羅馬的魔王！」他活像個瘋子，臉變得通紅，眼睛突出。我自己也怒不可遏，在這當口，我不加考慮地叫道：「當心，他剛才殺了一個人，幾分鐘以前。……他是兇手、殺人犯！」長話短說，我們正要把羅魯梭這個像瘋子一般的傢伙捉住的時候，司閽的一個兒子跑出去把警察叫了來。於是，一半是歸咎我，一半要歸咎他，他們察出溫室中發生了什麼事件，便逮捕了我們。

　　他們把我們帶到警局。他們只打了一個電話。便立刻控訴我們兩個是在波費斯公園幹下勾當的人。我說那是羅魯梭幹的，而他，這一次──也許是他吃驚過度之故──竟然連氣都不出一聲。「你們真是一對好搭檔，」警察長官說，「真是一對好搭檔。……暴力搶掠，企圖謀殺。」可是，你要是想知道羅魯梭是怎樣的不可信賴，我只要告訴你一點就明白了，過了一會兒，他跳起來問：「明天是星期幾？」他們告訴他說是星期五。於是他擦著雙手，「啊，」他說，「那太好了，明天是里吉納柯里監獄吃青豆羹的一天哩。」於是我才知道他早就幹過這類勾當了，他卻經常向我賭咒說他從未進過監獄呢。後來我俯首瞧我的腳，見到我仍舊穿著羅魯梭那雙鞋子；我頓然想了起來，總而言之，我終於得到我所想要的東西了。

五月之雨

　　在這些日子裏面，有一天我將會再去馬里奧山，重臨「獵人旅店」，不過，我要和朋友同去，我的星期天的淘伴。他們會玩樂器，要是那兒沒有女孩在看，我們還要跳舞作樂一番。我是再沒有勇氣獨自去的。時常，我在夢中還夢見那旅店的桌位，被暖和的五月的雨淋打著；那覆蓋在桌位上面的咨嗟的樹；從樹間望過去那流動的白雲下的羅馬屋宇的鳥瞰的背景。而且，我還好像聽見店主安東尼奧．杜奇的聲音，一如那個早晨我所聽到，打那地下室兇惡地叫喚著：「黛絲，黛絲！」同時我又像似看見了她，在進入那地下室沉重的足步響起在梯上之前，投給我一個串通共謀的瞥視。

　　當初我去到那兒，純係偶然。我是剛從鄉下來羅馬，他們給我那份侍者的差使，說是只供吃宿，沒有薪酬，我想：「我倒不要一個錢，只要被看作家庭一份子就行。」但那是什麼家庭！真的，我找不出一點家庭氣氛，卻發現了一個地獄。那店主長的肥胖滾圓像塊奶酪，但卻是那種邋遢相的癡胖。他有一張闊闊的、灰白的臉，正因肥的緣故，滿面全是橫肉；兩隻圓溜發亮的小眼睛，像蛇眼；他經常是穿一件襯衣，外罩一件背心，戴一頂灰色的尖聳的帽子，帽沿拉到眼際處。他的女兒黛絲，要說品性的話，比她父親好不了多少，她也是冷酷刻薄，脾氣惡劣，粗鹵不堪；可是，她是美麗的──一個那類小身材、肌肉豐滿、體態停勻，走路時堅實地移動臀部和雙足不啻像是在說「這地球是屬於我的」的女人。她也是闊臉，黑髮黑眼，皮膚蒼白，有如死屍。在那一家人中，恐怕只有她的母親有著仁慈的性格：她是年方四十而望之若六十的女人，瘦骨嶙峋、長著一隻老婦人的鼻子和一頭老婦人的平直的頭髮；但，她也許僅只心智半屬──無論如何，你一定會那麼想──在看到她佇立於烹飪爐灶前，整個面龐扭曲在隱秘的、沉默的笑中；要是她掉轉臉來，你會瞧見她嘴裏一顆或是兩顆牙齒，所有全部的牙齒。

　　那旅店開在路旁，掛著一塊半圓形招牌，牛血色的底，用黃漆漆著「獵人旅店，店主安東尼奧．杜奇」字樣。從那兒有一條通道直達放置桌位的地方，它們是在樹蔭之下，可以俯瞰羅馬全景。旅店的房子很是粗陋，幾乎全是牆，而少窗子，屋頂則是瓦片鋪的。夏令季節是那兒最好的時光；自清晨以迄午夜，人們接踵而來──抱著嬰兒的夫妻，一對對的愛侶，成群結伴的男子──圍坐著桌位，啜飲著，啖嚼著杜奇的食物，一面觀賞風景。我們四個人忙得連透一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兩個男的腳步不停的跑來跑去侍候客人們，兩個女的不歇地烹調飲食洗滌碗盞，到晚上就寢時，全都精疲力盡，彼此之間，連一個瞥視都抬不起眼皮來。但若在冬天，甚或即使是旺季中的雨天，就悲哀了。父女兩個，互懷憎恨；說他們互相憎恨還算是溫和的說法，他們簡直會殺死對方方始痛快。父親是專橫、低鄙而又胡塗，這些性格都在最瑣碎的事情上一觸即發，女兒則像石頭般硬，不動聲色，傲慢地固執，不容人有絲毫異議。兩父女彼此憎惡的最大原因，也許由於他們是一個血統，如所周知，再沒有像有著同一血緣關係的人更加互相憎惡了；不過，他們之間的憎惡，也是出於利害關係。女兒野心勃勃；她說有了那羅馬全景的鳥瞰，他們便有著現成的開發資本，但卻不此之圖，任它廢置。她說父親應該建築一個水泥的平臺供遊客們跳舞，僱樂隊來演奏，懸掛中國宮燈，將那幢屋子改裝成為現代化的飯店，取名「風景飯店」。但是，那個做父親的並不信任自己，原因一半是由於吝嗇，並且向來敵視所有的新事物；一半則是為了那是他女兒的建議，他是寧可自己切斷自己的喉管也不肯向女兒投降的。父女倆的爭吵經常發生在餐桌上；她會出以一種乖張無禮的態度，在一些個人的事情上──譬如父親吃東西打噎──發動攻擊；而他則嘶啞地惡聲反擊；女兒不肯認輸，父親便怒摑她。說起來應該說顯然他是喜歡打她，非如此不快。因為他打她時，臉上神色特殊，牙齒嚙著下唇，攢起兩隻眼珠。但對女兒來說，那掌摑就像鮮水灑在蓓蕾上，她更因此盛開了憎恨與不遜的花朵。於是，父親便進而攫住她的頭髮，拳如雨下。這時際，所有的杯盤碟盞便紛紛落地開花，做母親的介入進來，試欲居間調停，但其方式卻出之以那種魯鈍之狀，沒牙的嘴上仍舊掛著那永恆的笑容；至於我，真是滿懷痛憤，只有離開現場，走到外面公路上散步遣悶。

　　要是我沒有和黛絲相戀，早就不會耽下去了。我原非輕易墮入愛河的人，因我向來務實，什麼甜言蜜語，什麼玉貌花容，我都不會動心。可是，當一個女人所對你付出的不在於言語和容貌，而是她本身，整個兒的血肉之軀──並且出乎你意外地措手不及──那末，男人往往難逃俘虜，猶如身陷網罟，愈想掙脫，那網罟的尖齒便陷進肉裏愈深。黛絲即使在熟悉我以前就無疑有此意向，而且不論是我或是別個，對她都是一樣，因為，在我剛到那兒的當天晚上。我差不多已睡著了，她忽然來到我房中；就那樣，在半睡半醒之際，我還弄不明白是夢是真，她一下子便使我從冷漠轉成熱情而捕獲了我。事實上，在我們倆之間，並無談情說愛，並無眉目傳情，並無耳鬢廝磨，並無一切愛侶們用以表示愛情的詭計；事情根本不是那樣，它像跟一個蕩婦在一起，而且是那種最低賤的一個。只不過有一點不同，黛絲並非出賣靈肉的女人，實際上卻以貞潔與傲慢著名。這對我來說，正是這點差別構成了我被俘虜的網罟。

　　我生性堅忍，並饒有理性；但同時也是暴燥的，要是有人刺激我，混身的血液便會迅速地湧上腦袋來。這可以從我的生理外貌上看出來；我長的不醜，有一張白淨臉龐，但任何緣由都能夠使它很容易變成緋紅。我不久便發現黛絲刺激我的原因何在；她是要我跟她站在一條線上去對付她的父親。她說我是懦夫任她父親當著我的面打她，攫她頭髮，甚而──屢見不鮮的──把她摔倒地上去蹴踢她，我竟袖手旁觀，視若無睹；我們是愛侶，我理應衛護她。她那顯明的用意我看得出來，但是，在被她侮辱為懦夫與明知她是故意藉此惹我惱火的那種憤怒之下，我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然而，有一天，那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她改變了口氣對我說，我們若能結婚，經營起「風景飯店」來，就只她和我兩個人，那才美妙。她的態度變成黃金般地美，文雅、可愛、甜蜜，兼而有之。這是我們戀愛以來最美麗的一個時刻；可是，我倒反而難以認識她了，心想不知有什麼圈套在著。果然不出所料，跟著她的口氣又變了，說是不論結婚不結婚，有她父親在著，我們別想存何奢望；總之一句話──她坦白地對我說──我們得幹掉他。她甩下這主張後，隨即飄然而去，就像她第一天晚上來我房中時一樣，單刀直入，叫你措手不及；留給我自己去細細思量。

　　第二天，我告訴她，如果她以為我會那樣幫同她去做那事兒，她可對我料錯了。而她回我說，要是如此，我最好下決心馬上離開，因為我之於她，已不復存在。於是，就這樣，她言出如山，從那天起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了。我們彼此之間，見面都不說話了。同時，我對這事的反應是移恨到她父親身上，在我看來，這無疑要完全歸咎於他。事情偏有如此巧法，從那時開始，她父親每天都要發動一場吵架，似乎他之所以出此，是特意要別個憎恨她。那是五月，原本正是遊客來旅店喝酒、啖新鮮豌豆的好季節，但相反地，偏偏整月下著傾盆大雨，潑在那鄉間的綠油油的田野上；甭說人，連野狗也不來一頭，以致他經常亂發脾氣。一天，在餐桌上，他把盤子一手推開，說：「妳故意給我吃這種汙膩膩粘搭搭的湯。」她回說：「我要是存心，我會放毒藥進去。」他瞪眼瞅她，然後掌摑她，打得很重，把她壓頭髮的髮梳打落地上，由於下雨，我們幾乎是處於黑暗中，黛絲的面孔在黯淡的光線下如同大理石般的白，而她那一邊掉落了髮梳的頭髮，很慢、很慢的散開來，煞像一堆睡醒過來的蛇。於是我對杜奇說：「你放慈悲些別這樣行嗎？」「不干你事！」他回說。但是，他無疑是詑異了，因這是我第一次干預進去。一種幾乎是虛榮的感覺在那一頃刻讓我經驗到了，一如我是在衛護一個軟弱的小生物，而實際上卻根本不是那種情況。我的想法是，這樣我便重新可以獲得她，而這是重新獲得她的唯一途徑，於是我大聲說：「住手，你明白我的話麼？我不容你這樣。」我面赤似火，血液湧升，這時，黛絲在桌下握著我的手，我體會到我是在她的掌握中了。不過這已經太遲了，他跳了起來，冷不防照我臉上一掌打來，說：「這兒也給你一下。」我攫了一隻杯子，把一杯酒朝他臉上潑去。我相信我早在一個月前便想這樣做的。我對我的這一姿態與如此深惡杜奇，滿意極了。這時，他滿臉是酒，我呢，既已一洩恚忿，便跑開去，直奔上樓。我聽見他在我身後大吼：「我要宰了你，你這浮渣，你這無賴！」我跑進房間關了房門，去到窗口，凝望著外面的大雨。同時，在餘怒之下，我拿了放在抽屜裏面的小刀，狠命向窗臺戮去，那股兒猛勁，使刀身都折斷了。

　　呃，我們是處於那樣的時際，在那不祥的馬里奧山上，也許，要是我在羅馬的話，我是不會同意那回事的，可是在那個地方，任何事情說來就來，早一天你認為必不可能，隔一天便鐵定不移了。就這樣，黛絲跟我達成一項協議，我們共同決定了行事的方法、日子和時間。通常每個早晨，杜奇總是要到那個地下室去取當天的酒的，黛絲則跟隨他提著那只大酒瓶的盛器。地下室是在地平面之下，由一架倚牆的扶梯上下，大約七級。我們商定隨他一同下去，等他俯身在酒桶內汲酒時，我便用一根我們平時用來撥火的短鐵門閂擊他的後腦。我原本想幹又不想幹，由於當時我是被她激怒了，我說：「我會幹給妳看，讓妳知道我是無所恐懼的……不過事後我便要離開，永不回來。」「要是那樣，頂好你還是別幹，馬上就走，……我愛你，不願失去了你。」她很知道什麼時候需要假惺惺；因此，我對她說我會幹，並且事後我會留下去跟她一同開那飯店。

　　在行事的那天，杜奇吩咐黛絲去拿酒瓶，隨即走向地下室門口，它是在屋角。天落著雨，旅店照常暗如黃昏。黛絲取了酒瓶，隨她父親走去；但在進入地下室前，她轉身向我做了一個非常明白的那種協定的手勢。其時她的母親站在灶前；正好瞅見那個手勢，張大了嘴只是望著我們。我從桌上站起身來，走到灶前拿了那根撥火棒，經過她身前，她望望我，又望望黛絲，眼裏透露了許多無聲的言語，但我卻看出她是不準備說什麼的。黛絲的父親已在地下室喊她：「黛絲，黛絲！」她回說：「來了。」我還記得當她用那堅實的肉感的步態進入地下室俯下她那渾圓白皙的脖子在門框下時，我是在想著她的肉體的誘感。

　　就在那當口，通向花園的門開了，進來一個肩上披著濕麻袋的男人──一個馬車夫。他望也不望我便說：「夥計，幫一下忙行嗎？」──我便機械地手裏仍然拿著那撥火棒，跟他出去。他們是在附近的農場搭一個馬廄，他的車子滿載了石頭，拉到農場門口時陷入了泥淖中，那馬拉它不動。馬車夫是個奇醜而貌殘的人，顯然十分惱火。我把那撥火棒順手擱在門柱上，在車輪下面墊了兩塊石頭，然後去推它；馬車夫也拉馬轡要馬前進。傾盆大雨在落著，雨水打在那厚密的、碧綠的接骨木的籬笆上。刺槐正開著花，嗅味奇重。車子不動。車夫咒罵。他拿起馬鞭，用握柄那端打馬。接著，面露猙獰的攫過那根我擱了門柱上的撥火棒。你可以看出他的怒不可遏並非由於車子不動的原故，而是為的他整個的一生。他恨那馬，是拿牠當人來恨。「他要殺死牠了，」我心裏在想；並且正要喊出來：「不行，放下那棒子。」繼而又想，他要是殺死那匹馬，我可得救了。在我看來，我的全部怒火像是移注到那個馬車夫身內去了；他猶如著魔似的。他委實是那樣，一點不假。他蹦到車轅那兒，又推了一把車子，然後就舉起撥火棒，向馬頭擊下去。在第一棒時，我就閉上眼睛。只聽到他一棒接一棒打著。我全身都軟了，幾乎要暈過去；後來我睜開眼，看見那匹馬跪了下去，他還在打牠──這時打牠不是要牠站起來而是真要殺死牠。那馬側身倒了下去，腳無力地在空中踢動，然後便垂頭下去，埋入泥淖裏面。那馬車夫氣喘吁吁，痙攣著臉，拋去撥火棒，推了那馬一下──他知道他已殺死牠，但不後悔。我從他面前擦身過去，也不瞧他一眼，就此向著大路走去。駛往羅馬的街車來時，我跑上前攀登上去，然後回頭向那塊夾在被雨打濕的五月的花葉簇叢中、寫著「獵人旅店，店主安東尼奧．杜奇」的招牌，給它最後一個瞥視。

大饕餮者

　　你如果在早晨路經波利克里尼柯大醫院，再走過那處看上去好像許多郵票貼在一隻信封上，密密麻麻覆滿了感激與祈恩的白色小匾額的牆，你會在聖母像壁龕附近，看到一個美麗的大花攤，上面擺滿了花瓶、五色小神像、以及早已綴上彩帶與應有的東西的花籃。這兒是那些可憐的病人的親友們給他們買花的所在；並且這個攤子，的確供應著整個醫院裏的花的來源。那個花商是一個健壯高大皮膚白皙的女人。她有個兒子，長的跟她一模一樣，在幫著照料。他的名子叫卡羅，十九歲，但體重已經超過兩百磅。

　　你仔細瞧瞧他看：他有一張佈滿雀斑的臉，戴著深度近視眼鏡，剪成刷子般的紅頭髮。他的胸脯一動就搖晃，像一個女人的胸脯；他有個突出來的大肚子，一雙非同尋常的大腿。他一向是穿的美式衣服，一件擋風夾克和一條條紋褲子；那件夾克穿在他身上，箍得像貼身內衣；而那褲子，每當他彎腰下去時你會耽心它在後面繃裂。卡羅跟我原是朋友，但現在不再是了。我對這事很抱憾，要不是因為那個原因，跟他在一起，憑他那副顯著的生理外貌，他會把所有的憂悶為你排除淨盡。設若你感到鬱鬱不樂，你只要去看卡羅吃東西：我的天，那是什麼胃口！我從未見到有人能比得上卡羅的。他可以吃下一磅多的澆汁通心麵，外加麵包，根本不算一回事，然後出以不滿的樣子說：「媽，我還餓，我不覺得我是吃過了什麼。……」一點不假，他的朋友有時請他上館子，完全是為了看他吃而引以為樂。而且，你用不著鼓勵他吃；有一個晚上，在小星飯店，他狼吞虎嚥一口氣吃下了整隻小羔羊，嘎扎嘎扎大聲地咀嚼，直到盤子裏除了一堆骨頭外什麼都不剩。他在家裏得不到這樣的盛饌，因為他的母親很小氣，同時賣花的生意也沒有多的錢可以供他大吃。由於這個道理，他自己也明白人家看他吃是當作一項奇觀，便會自動提議：「你要請我嗎？我同意你要我吃多少就吃多少，決不限制；就這樣作定好嗎？」

　　一個星期天，卡羅通知我說，他的未婚妻費絲汀娜邀我們兩人到她家中晚餐。我很覺詫異，因為我和費絲汀娜家裏的人不太熟，我想不出她請我的理由。不過，等到我和他在約定的義大利大道碰頭時，我一見他便明白是何原因了。卡羅，兩手插在衣袋裏，顯得悶悶不樂，連連嘆氣。我們走向費絲汀娜家時，我問他為何原因，回答只是一聲嘆息。我再問，又是一聲嘆息。「喂，」我末了說，「你要是不願告訴我，就別嘆氣。……你像一頭海豹。」

　　「為什麼？海豹嘆息的嗎？」

　　「不，但是牠們要是嘆息起來，就像你一樣。」

　　他又嘆了口氣，然後解釋道：「我要他們今天請你去，庶幾你可以幫我的忙。……你答應嗎？」

　　我答應我會幫他忙，接著，他仍是嘆氣地說：「費絲汀娜不要我了。」

　　我必須承認，我的第一個感覺是一種愜意的感覺。費絲汀娜很吸引我，同時，我始終不明白她究竟是看中卡羅哪一點。不過，我是個好朋友，而我從不冒險，我不會用言語去挑逗她，甚至讓她看出我的感覺。於是，我佯作無動於衷地說：「呃，我很遺憾，不過我能做什麼呢？」

　　「你可做的多著呢。……費絲汀娜對我不在乎；可是她有點怕你……而你很會說話。……她不要再見我，但我堅持要作一次解釋，於是她才邀請我們到她家去；你務必對她講，告訴她我是多麼喜歡她，所以她不能甩掉我。」

　　我回說女人是不讓她們自己被解釋說服的；不過，他是那樣堅持，我只好同意。這時，我們已經來到費絲汀娜家。它坐落在亞力山大廣場的市場附近。我們登樓叩門；費絲汀娜的母親，一位灰髮的矮小女人出來應門。她手裏持著一把搧爐子的扇子。叫道：「你們畢竟來囉，」跟著又跑回廚房去了。我們進入餐室，它在平時是費絲汀娜的做裁縫的父親用來當試衣室的。裏面有一張可坐八人的餐桌；四壁掛滿了時裝圖樣以及從雜誌上剪下來的時裝插頁，有個角落放著一個成衣匠的模特兒，穿著一件女人的外衣。這個寓所顯得是處於一種大騷亂的狀態中；你可以聽到費絲汀娜的母親扯起發怒的嗓門在講話，另外有人在跟她對答。然後，餐室的門打開了，費絲汀娜走了進來。她是個年約十八歲的少女，身材纖小苗條，後斜的前額，綠眼珠，一張大嘴巴──不很美，但很誘人。「哈囉，卡羅；哈囉，馬里奧，」她愉快的叫道，「媽在生氣是因為她準備了八個人吃的通心麵，而爹和吉魯和阿佛萊多告訴我們說要去看足球賽不在家吃飯。同時安娜瑪麗亞也不在家吃，因為她的未婚夫請她晚餐……而我也要出去，因為我也有人邀請。……因此只有你們三人吃。她生氣說，雖然她可以把肉留起來，但卻無法保存那些通心麵。」

　　她說這話是一口氣說的；然後，拉起身後的衣服俾使它不會弄皺，投身到一張破了的舊的黃色長沙發中，接著又說：「嗨，卡羅，今天我要你的朋友來是因為母親一定要我這樣做……不過，我現在就告訴你：你再堅持也沒用。」

　　我不明白為什麼這些話，它是純然用冷淡的口吻說出來的，竟給予我如此多的快樂。尤其更加的是，因為她說話的時候，她的眼睛並未瞧著卡羅，而是看著我；我們的視線相交著；同時，在我看來，她是用一種賣弄風情的樣子在對我含笑。這時，卡羅嗚咽著說：「可是如果你不要我，我又怎麼辦？」

　　她這下子由衷地大笑起來，露出一列小白牙：「只要我們不再見面，你去找別的女孩子……或是不找，都不干我的事。我只是厭惡跟你見面。」

　　「可是你為什麼要厭惡跟我見面呢？……我對你有什麼不對？……你為什麼生我的氣？」

　　她蹦了起來，但卻是出以愉悅的樣子，仍然是用那雙綠眼珠瞅著我而不去看他。「我對你的人生氣──一個癡肥的老饕，不會別的，只會拚命吃。……你想著的只是吃，而你愈吃就愈胖。……我的朋友說我是在跟法魯克王攀婚。為什麼？我站在你旁邊像個跳蚤在大象身旁。……我不是配你的人。」

　　「可是我非常喜歡你。」

　　你曾經見過胖子哭嗎？一個瘦子在哭的時候看來是真實的；而一個胖子則看上去好像是假的。卡羅取下他的眼鏡。拿起他的手帕掩著鼻子在啜泣。這時，費絲汀娜的母親端著一隻盛滿了通心麵和蕃茄醬的大湯鍋進來，驚詫地問：「幹什麼？卡羅是怎麼回事？」

　　「他在哭呢，」費絲汀娜愉快地說，聳聳她的肩。「這對他有好處。」然後，又從長沙發站起來，接下去說：「呃，我現在要出去了。……你一定要來，而我已經一再說過我要跟你說的話了，現在我要走了。……我有事去。」「可是你不吃點東西嗎？」她的母親叫道。

　　「不，我等會兒吃。……你替我留一點好嗎？……再會，卡羅，好好享受你的晚餐。……再會，馬里奧。」說時，她過來握我的手，拿綠眼珠直瞅我；我驚覺到她不是在握我的手，而是用她的手指敲了我一下。

　　「嗯，」她母親生氣說，「那麼，這兒沒別人了，只你們兩個，……你們坐下吃吧。」

　　「我不餓，」卡羅說。可是，猶如受了魔咒一般，他的眼淚乾了，他的視線落到那隻大鍋上。

　　我自己倒真的不餓，費絲汀娜的瞥視與她的手指的接觸，使我興奮無比，我冒險地說：「要是我們走呢？」

　　「把食物都丟掉麼？」費絲汀娜的母親叫道，雙手按著臀部。

　　「家庭做的通心麵糊！……你們坐下來，吃了再說。」

　　「我不餓，」卡羅再度抗訴，軟弱地。

　　但是在這當兒，費絲汀娜出現在門廊上時道：「別想要我們相信你不餓。……來，親愛的，來吃點吧。」她把自己擲向他縮著身子坐著的長沙發，抓了他的手，強迫他站起來到桌前坐下，替他把餐巾圍在脖子上，把叉子塞在他手中。在同時裏，她的母親，高興極了，在卡羅的盤子裏盛上堆成一個小山般的通心麵。卡羅用抑制著感情的聲音重複地說：「我不餓。」然而，眼見面前滾熱噴香的食物，外加那鮮艷的蕃茄色澤，顯然他已滿嘴口水了，因為，雖然他還是用哭聲在說「我不餓」，一面已經悲慼地拿起叉子去攪撥那通心麵了。

　　「好胃口！」費絲汀挪呼道，隨即又射箭般地出了餐室。

　　她的母親替我也盛了一盤，隨即也離開房間。卡羅抬起那捲滿了通心麵的叉子，用哭訴的調門慢吞吞地說：「馬里奧，請你去跟費絲汀娜說明──在她出去之前。……你要是單獨跟她談，你一定能……」他沒把話說完，卻低下頭去用叉子把通心麵放入嘴去。同時，在整個時間裏，他邊吃邊在流淚。我聽見這個主意很是高興，我說：「你說得對，如果我單獨跟她談話，可能她會聽我的。……你吃你的。……我一會兒就來。」

　　我離開了餐室，逕向費絲汀娜的臥室走去，她正站在衣櫥大鏡前，穿了一件綠色的貼身內衣，在抹唇膏。我關上房門，走到她身後，雙手攬住她的腰，坦白地說：「我們明天聚聚好嗎？」

　　她用綠眼珠從眼角瞄我，顯然很歡喜：「不必明天，就是今天。」

　　「今天，什麼時間？」

　　「半小時後，到下面酒吧等我。」

　　我不再說什麼，掉轉足跟就出來了。我回到餐室，卡羅這時正用一種好的胃口吃著，不過卻是出以從容的態度；盤裏的通心麵只剩一半了。「我抱歉得很，」我對他說，「她把我趕出房間來……我很抱歉。」

　　他嚥下滿口的通心麵。俯下頭去啜泣，一面又捲了一叉子，囁嚅地說：「邋遢女人！我想我是多麼愛她！」

　　我也開始吃起來，因為，在我拜訪過費絲汀娜之後，我的食慾陡地來了，而那通心麵委實不壞──不軟不硬，豐富的滷汁外加噴香的羊酩。卡羅重新扼要地說：「我再也不要看見她了……甚至她來求我。」他的盤內已經空了，他自己又在鍋內盛了另一盤。

　　「你很對，」我說。

　　末了，我們兩個──但特別是卡羅──吃下了半鍋的通心麵。費絲汀娜的母親這時進來建議──但只是故作姿態──問我們是不是還來幾片火腿或是香腸。我說已經夠了，隨即站起身來。雖然從卡羅的臉上表情看來，我知道他不會不想再繼續吃下去，但見我已站起，因此，嘆了口氣，用餐巾先抹抹嘴，再擦擦眼，也站了起來；於是我們辭別了費絲汀娜的母親。一到街上，我就對卡羅說：「呃，我有個約會，我必須去一去。」不等他有喘息的時間，我便顧自溜了。

　　我在附近徘徊了一會兒，到了約定時間，便到酒吧去會費絲汀娜。她已在那兒等著我，穿了一件包身的紫紅衣服，手持一束紫羅蘭，看來非常俏麗。她一見我便拉了我的胳膊，說道：「你這笨蛋，為什麼要這麼久才看出我喜歡你？」

　　我沒有答話的時間。其時，我們正好經過一個售賣直接出爐的糕餅的小麵包廠。卡羅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隻熱氣騰騰的夾心麵包，鼓動著腮幫子，臉上沾滿了香草糖衣。我是先嗅到麵包店的好聞的香氣才瞧見他，等我看見他時，他早已瞧見我們挽著胳膊依偎著走來了。不過，費絲汀娜卻一點都不倉皇失措。「再會，卡羅，」她招呼他說，隨即偕同我一逕向前走去。

寶藏

　　我在聖朋克納齊門外那家旅店當侍者時，有一位果菜園的主人是那兒的經常主顧；大夥兒都叫他馬尼斯，一則，因為他是馬尼諾人，二則，尤其可能是由於他特嗜飲馬尼諾酒的緣故。馬尼斯的年紀已很老了，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高壽幾何。然而，他喝起酒來，比大多數的年輕人都多。而他喝酒的時候，總要跟人談天，只要有人高興去聽，他便說個不休──甚至他自己也會跟自己談話的，一點都不假。如所周知，我們旅店侍者，除了侍候客人，沒事時都把時間消磨在傾聽客人們的談話上。馬尼斯在講述許許多多不盡真實的故事當中，總是時常強調其中的一個特別有其顯著的真實性──德國人曾經盜了附近一位王子別墅內的一箱銀幣，埋藏在一個他所知道的地方。有時他要是真的醉了，他會向人洩露出那個地方就是他自己的果菜園。總而言之，他慣常總說他若要發財，就會發財的；而有這麼一天他是會要它的。哪一天呢？「等我老了，不想再工作的時候。」他如此說；回答問他話的人。這是個滑稽的答話，因為，你如果瞧瞧他的樣兒，你可以看出，他無疑至少已有八十歲了。

　　嗯，我開始在想這個寶藏了；並且我相信，它是存在著；因為，幾年之前，在佔領期間，事實上確實發生過這樣一件竊案，而那位王子始終尚未找回他的銀幣。我一想到這件事就很激動，寶藏的所在唯有馬尼斯知道，他總有一天會突然死在他的小屋裏，那末──再會寶藏罷。我試去巴結他。可是，那老人卻像個道地的騙子，我請了他喝酒，他卻三緘其口。末了，他非常嚴肅地對我說：「即使你是我的親生兒子，我也不會告訴你。……你還年輕，你能工作。……需要金錢的是那些年老力衰來日無多的人。」

　　隨後，我跟另一個侍者商議，他叫李密喬，生得蒼白而漂亮，比我還年輕。他立刻便對我的主意興奮無比──但卻表現出極愚蠢的樣貌來，正如他本來就是個笨蛋──就此開始建造起空中樓閣：我們發了財，他會買一輛摩托車；同時我們一同開一個酒吧；以及如何如何。我對他說：「首先得去找到寶藏……同時你別對它太過於興奮……它要分成四份，三份歸我，一份給你，成嗎？」他同意了，仍舊處於一種得意狀態中，於是我們作了一個約定，午夜過後，就此向老亞里立亞路出發。

　　那是五月初，天空星星密佈，燦爛的月光把一切照耀得如同白晝，和風拂面；在此情景下，甚而使我感到我們此行不是去加害一位老人而為非作歹。我想哄騙自己，要把這一回事情當作一個玩笑。我們走上亞里立亞路，彳亍於古老的城牆邊，牆外便是那些花圃，和修道院的花園。同時，為了馬尼斯不會供給我們他的工具，我帶了一把鐵鍬，並且給了李密喬一柄小鐵鏟，目的正是為了要他做些事兒。我身上還懷著一支左輪槍，是從維多里奧市場買來的，外帶彈藥，不過，我是將它的安全扣扳上的；你可不會知道。說實在，我對這寶藏所打的主意也很自鳴得意。現在有點後悔把它向李密喬說了出來；那就是說我因此少得了那原本應該歸我的一份。此外，我知道他是口沒遮攔的人，要是他說了出去，這次賭賽的終局便是坐牢。這個念頭使我頗為煩惱，因此我們走在城牆之間的時候，我驀地止步，抽出我從未向他出示過的我的那柄左輪槍，說：「你可要當心，你要是走漏風聲我便殺你。」「亞力山德羅，」他混身戰慄著說，「你當我是什麼人？」我接著說：「我們得分一點寶藏給馬尼斯，這樣他得了好處才不會去告發我們。……我是說你得把你份內的一部份分點給他。……你明白嗎？」他連連稱是，於是我把左輪槍放回槍套去，兩人繼續前進。

　　又走了一段路，靠右邊不遠處，是個古老的城門，門道兩旁是石柱，牆額上並有拉丁文的題銘。兩扇原本髹成綠色的門都已褪色破損；我知道門後便是馬尼斯的果菜園的所在。我回視路上，見沒人來往，遂將門推開，它並未上栓。李密喬跟著我一同進去。

　　那個果菜園一旦呈現我的眼前──雖然我不是來買菜蔬的，我也得承認我是幾乎因羨慕而要叫了出來。好一個園圃！在亮澈的月光下，臥在我們眼前的是我從未見過的最美麗的果菜園。一道道灌溉了的閃爍的犁溝直伸向前，彷彿是用三角板畫出來的；犁溝之間是種植成行的蔬菜植物。看上去它們好像正在茁長上升著──有意在月光中扮演小丑的樣貌──一直延展至園圃頂端剛好肉眼能夠看到的馬尼斯的小屋那兒。它們種類繁多，有碩大的萵苣，一枚就可以擺滿青果商販的秤盤；壯觀的蕃茄藤，用棍子支撐著；那些葉簇中的蕃茄，顏色還是青的，但已大得似將爆裂；包心菜像小孩子的頭那樣大；洋蔥又高又直，宛如一把把的劍；朝鮮薊，三五個種在一處；還有豌豆、青豆、以及其他種類的的萵苣──總之，當令的蔬菜，無不齊備。黃瓜遍佈在地上，好像留給任何人去採摘它們。此外還有果樹，諸如李子、桃子、蘋果、梨子，密密層層，纍纍如墜，從月光下的葉簇內向外窺視。使你感到每一種植物和果樹上面都顯現出園丁的手藝；不僅是由他雙手所產生的利潤，而且是知識。李密喬，他只想到寶藏，不耐地問：「馬尼斯在哪裏？」「就在那邊，」我指著園圃遠處的一端的小屋回答他。

　　我們走上種著大蒜和芹菜的夾徑，李密喬一腳踩在一顆萵苣上。我對他說：「你這笨拙的笨蛋，瞧你走到哪兒去了。」我止步拾起一爿他踩下來的萵苣菜。放進嘴裏；它又甜又厚實，像剛浴過露水那樣新鮮。隨後我們已經來到小屋前；而馬尼斯的狗，牠認識我，並不吠叫，卻跑上來向我大搖尾巴；牠是一頭黃狗，是那種果菜園圃中常見的狗，但卻十分聰明可愛。我叩那小屋的關著的門，先是輕叩，然後是重叩，最後，見沒人出來，我便用拳足打踢。他的聲音使我們兩人都駭了一跳，它不是發自小屋，而是從附近樹叢內發生的；「是誰？幹什麼？」

　　他手裏有一把鏟子；顯然他甚至夜間也在他的果菜園裏忙著。他在月光中向我們走來，鬆垂雙臂，佝僂著背，他的臉很紅，頰上貼著閃亮的白髮──一個從朝至暮都俯身在他的蔬菜上的典型園丁，我應聲回他說：「朋友來了；」而他回道：「我沒有什麼朋友，」隨即走近過來，「是你呀」他贅上說，「我認得。……你不是亞力山德羅嗎？」我告訴他我就是亞力山德羅；一面抽出懷中的槍，但並不指著他。只是命令他：「馬尼斯，告訴我們寶藏埋在哪裏。……我們大夥兒分。……不過你不講我們也同樣會自己去取的。」說時我才舉起手槍來，可是他把一隻大手放在它的上面，一如是說用不著那樣；隨即低下頭去，出以深思的樣子問道：「你說的是什麼寶藏？」「那些銀幣；被德國人盜去的銀幣。」「你是說哪些德國人？」「那些佔領時期的德國兵。……他們從王子那兒盜取了它。……」「哪個王子？」「你知道哪個王子；你還說過他們將它埋在果菜園裏。……」「哪個果菜園呢？」「你的果菜園。馬尼斯。……別再裝蒜。你知道它是在哪兒……告訴我們去取出它來。」其時，他的頭仍然俯著，徐緩地慢吞吞說：「噢，你是指那個寶藏麼？」「當然是的；那個寶藏。」「那末隨我來，」他熱切地說：「我們馬上去挖掘它出來。你有鏟子嗎？拿這把去。……來吧，我們會再給他一把。……來呀。」我多份兒有點驚奇，因為我想不到他會這樣快就同意的；但我還是跟著他走去。他轉到小屋背後，仍在嚅囁著，「寶藏，如今你們可以看到它是多麼奇妙的寶藏了，」回轉來時手裏握著另一把鏟子，遞給了李密喬，隨即移步走向前去，嘴裏還在重複地說：「來吧。你們要寶藏，你們就會有它的，」

　　那從小屋後面延伸出去的土地並未耕種，卻放置了一堆堆的垃圾。再走過去些，是一排樹，樹後是一列高牆，跟亞立里亞路旁的那座花園的圍牆很相似。他取道樹旁小徑，向右轉至那果菜園的盡頭處，那兒的牆構成一個角落。他在那兒突然轉過身來，並在地上踩了一下，說：「挖掘這兒。……寶藏就在這裏。」

　　我舉起我的鏟子，立刻開始挖掘。李密喬手握鏟子，只顧在望我。「你也掘，」馬尼斯對他說：「你不要我的寶藏嗎？」於是李密喬便在那上面猛掘起來，而馬尼斯卻說：「沉著氣，平靜地掘……有的是時間。」李密喬聽了便放慢速度，卻把鏟子掘到自己腳上去了。馬尼斯取過鏟子來，握在手中，對他說：「你要這樣拿……並且每一鏟掘進地下時，你得用你的腳踩它下去……不這樣你永遠學不會掘地。」然後，他又贅上說：「每一邊都要掘得一樣──大約兩碼，不用多。……那寶藏便在下面。……我現在要去四周瞧瞧。」「不，你不能去，」我說：「你留在這兒。」「你怕什麼？」他回說。「我已經說過寶藏是你們的了。」

　　於是我們又挖掘起來，首先，盡我們的力量去挖，破了土面，然後再往下挖掘；依照著我用鏟子劃出來的一個正方形，逐漸愈挖愈深。那土壤又硬又乾，充滿了石頭和樹根；我把泥土鏟出來放在一邊，堆成一堆，而馬尼斯卻束手旁觀著，只是拿腳踢開一些石子或是不時指點我們。「別那樣快。……拔去樹根。……拿去那些石頭。」一根黑骨頭被挖了出來，他拿起它說：「它是一根牛骨頭。……你們看，你們就要開始發現東西了，」我分辨不出他是說正經還是開玩笑。儘管夜晚很涼，我依舊汗濕全身；我不時去瞧李密喬，看到他也氣喘吁吁，熱切地賣力，使我好生氣憤。我們一直挖掘了許久，還是什麼也沒見著；其時我們已經挖掘成一個三呎多深的方洞，下面的土壤又潮濕又鬆碎，是棕色的顏色。哪裏有什麼箱子、袋子或別的盛器的影子。我驀地吩咐李密喬停止；隨即爬出洞外。我對馬尼斯說：「告訴我，寶藏呢？這裏壓根兒什麼都沒有，我相信你是在愚弄我們。」

　　他從嘴上取下煙斗，立時回說：「你要瞧寶藏麼？好的，我就給你們看。」這回我並未阻止他離去，因為我已經筋疲力竭了，而且，在我此時的心中，我已不再關注寶藏了。我瞧著他走向我先前看到的另外一個小屋去，它是在樹後面，靠近圍牆。這時李密喬說：「他跑掉了，」「不會的，」我回答他，倚傍著我的鏟子，一面擦去眉上的汗水，「不，他不會跑掉的。」的確，不一會馬尼斯便從那小屋推著一輛滿載的手推車出來，在我看來，那是一車稻草。他推到洞口，把它傾入洞內，然後，一隻腳踩了進去，開始用手去夷平它。我著急地問：「寶藏呢？」「這就是寶藏，」他回說：「瞧它是多麼美麗！」說時順手抓起一把，把那濕而發臭的東西搓碎了放在我鼻子下，「瞧！」他說，「它不像黃金嗎？它是母牛製造出來的。……你知道它就是寶藏，你還要到哪兒去找像這樣的寶藏？……這就是寶藏。……」他是在對他自己說話，無視於我們的存在；這時，他從那洞裏出來，仍舊在自言自語；接著又到小屋去裝了一車來傾入洞內。又再用手將它夷平，一面仍在重複著那話兒：「現在你看見寶藏囉。……這就是寶藏。」我望望李密喬，李密喬也望著我，這時我鼓起勇氣又掏出手槍來，而馬尼斯卻用手把它推開就當它是一塊木頭似的。「慢著，」他說：「用不著這樣，……你要是要銀幣，你可知道它是在什麼地方麼？」「什麼地方？」我天真地問。「在店鋪裏，你如果有足夠的一千里拉的鈔票給他們，你要多少就有多少。」事實已經經擺明，他一直是在耍著我們。「你使我們掘這個洞作什麼？」李密喬抑制著嗓門問。「為什麼？這是我的肥料洞……正是我所需的。……你們幫了我的忙。」

　　我的氣力已經全部耗盡，全都白費了。我想起我應該對付他才是，或是開槍打他，但在整個挖掘工作與失望之餘，我感覺到心灰意懶了。因此我說：「那麼，沒有什麼寶藏了；」幾乎希望馬尼斯會堅持說它的確不存在。但他，那可惡的老鬼，卻回答我：「有與沒有。」「你說什麼？」「我是說，你們要是以友好的方式進來，在白天的時候，也許有。……但是像這種行徑，就沒有。」這時，他不再瞧我們一眼，便開始走向小屋去，我氣急敗壞地追上去，抓住他的衣袖，說：「馬尼斯，看上帝份上……」他旋轉半個身子過來，問：「你怎麼不開槍打我？你不是有一支左輪槍嗎？」「我不要開槍，」我說。「我和你平分它。」「你倒老實起來了，」他說，「你沒開槍的勇氣──瞧你，你一點都沒有什麼。……任何一個人，都會開槍打我。德國人就慣會開槍的……」「但我不是德國人。」「呃，你既然不是德國人，我們就再見了。」說了這些話，他便進入小屋，把那門兒砰地在我們面前關上。

　　寶藏的事就此完結了。第二天，馬尼斯在老時間內來到旅店，就在我給他把他的一升酒捧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喊道：「啊，你是那追求寶藏的人。……你拿你的那支手槍派了什麼用場？」幸好這話沒人在意，因為，我早就說過了，他的話太多，而大抵都是毫無意義的。但，我還是並不就此感到安全，同時也不願在李密喬面前丟人，他心裏有數，竟然大笑起來，好像他本身就不相信寶藏似的。因此，我乘機答應了特拉斯德維羅哥聖西瑪托市場一家飯館的工作，趕緊遷地為良了。至於李密喬，依舊仍在聖朋克納齊門外那家旅店裏幹下去。

密謀

　　那傢伙可比我強，每次我結識了一個女孩，只要向李加蒙悌一介紹，他就毫不客氣把她從我手裏引誘了去。我之所以一再如此，可能是要讓他瞧瞧我對女人也和他一樣有辦法，或者可能是由於我從不讓自己去想他的壞處，因而每次都不念前非，依舊照著我的老脾氣當他朋友看待。設若他的作為不那麼過份，稍微講點禮貌，那我就更能甘心忍受了；可是他卻太強橫霸道了，簡直就像事不關我一樣。他當我的面就向她大獻殷勤，就在我面前跟她約會。像這樣的情形，任誰都會知道，總是有教養的人吃虧讓步的：當他無視良心譴責只圖自己便宜時，我總是悶聲站在一旁，深怕引起爭吵，那顯然是對一位年輕女士欠缺尊敬的。只有一兩次我向他提出過抗議，然而是出以怯懦的方式，由於我不擅長表露自己的情緒，即使是在憤怒已極的當口，我的外貌還是平靜如恆的，所以沒有一個人會想我是在發怒。你知道他怎樣回答我？「你得問問自己，別責問我。如果女孩子喜歡我，那就是說，我比你能投其所好。」這話倒是真的，正如他的外形優於我是同樣的真實。然而，事情擺明著，你要承認他是真正的朋友，除非他對你的女朋友都不置理嗎？

　　長話短說，從他對我耍過這種手段四五次之後，我開始對他恨之入骨了。在我們一同工作的那個酒吧裏，我總故意跟他站開些，或不然就是背向著他，俾可眼不見為淨。即使我和他一起在櫃臺內同時伺候顧客的時候，我也和他保持著一段距離。在這段時間裏面，我已幾乎不去想他對我的不起了；我只是在想他的人，想他的模樣，這一來可使我沒法忍受下去了。我憎恨他的堅毅沒趣的臉，跟它的低額小眼，它的大鷹鉤鼻，它的厚嘴唇和輕微的髭根。我憎惡他的頭髮，它像一頂鋼盔覆在他頭上，又黑又亮，兩爿偌長的髮鎖打太陽穴直貼到後腦杓。我厭惡他站在碾咖啡機前炫耀賣弄他兩隻毛葺葺的胳膊。特別是他那鼻子，更是超越一切在蠱惑我，它在鼻端處闢出來，曲突而紮實的樁在他那張紅臉上，彷彿那鼻骨的一股力量要擴展到皮膚外面。我老想給那鼻子擂上幾擂，聽聽它那骨頭在我拳下碎裂的聲音方才痛快。然而這是做夢，因為我又瘦又小，李加蒙悌用他的一個手指就能打倒我。

　　我也不知道是怎樣會起了要殺死他的念頭的；這念頭也許始自那個晚上我們一道去看那叫做「密謀」的美國電影之後。說得真確些，起初我倒不是真想殺死他，只不過是幻想著怎樣去殺死他。我在那麼想著的時候十分快意，那是在晚上入睡前和早晨醒來後；同時──的確的──在白天也是，當我們在酒吧沒事時，李加蒙悌坐在櫃臺後的圓凳上讀報，油亮的頭俯在報頁上面，我常在想：「看我用那敲冰的搗杵在他腦殼打下去」；自然這不過是想著玩的。說真格的，這一情景就像是你在戀愛中，成天只是想著你的她，幻想著怎樣對她說你要說的話，怎樣進行你要進行的事一樣。在我的情況裏面，只是李加蒙悌取代了愛人的位置，別個在幻想親吻和擁撫的快樂，而我卻在於夢想他的死去。

　　仍舊還是出於好玩，由於我是如此樂在其中，我作了一個幻想中的細密計謀。可是計策既定，我就經不起它的誘惑想要將它付諸實行了；這種誘惑強烈到使我抗拒不得，決心要採取行動起來。但或許我的決心還未真正下定的緣故，我還以為我仍舊耽迷在幻想之中躍躍欲試而已。那就好比一個人正在戀愛，我的所作所為，其狀況幾乎連自己都不明白而純粹是不期而然，毫無端倪，不由自主的。

　　終於，我的行動開始了，在傳遞咖啡的間歇中，我告訴他說我又結識了一位非常可愛的姑娘，而這次可不跟先前一樣，不同於那些所有我喜歡而被他奪去的女郎，而是一個單單對他青睞，非他不愛的女孩子。我天天向他說著，說了一個星期，每次都在這一熱烈的愛情主題上加點新資料，並且佯作羨妒之狀。起初他還想表示滿不在乎，說道：「如果她愛我，她可以到酒吧來。……我做東道請她喝咖啡。」可是不久他就不能控制自己了，時常假裝開玩笑地問我：「告訴我──這妞兒……她還想我麼？」「她自然是愛你的，」我回他。「她可說了些什麼？」「她說她覺得你太吸引她了。」「是哪一方面，她在哪一點上發現我有吸引力？」「每一樣，你的鼻子，你的頭髮，你的眼睛，你的嘴，你在咖啡機前工作的樣子……樣樣都是，我告訴你。」事實上那都是我所憎惡於他的──單為它們我都會要殺他──我卻佯說它們使我所捏造的那個女郎昏迷了頭。他聽得樂了，充滿了驕意；由於他那種荒誕的自負，他只是在想著他自己的世界。你可想知他的笨腦袋除了關心這事就別無其它了，也可以明白他是如何想見那女孩，只是驕傲阻止他求我罷了。終於有一天他光火了：「喂，你要就替我介紹，要就別再提她。」我正是等他這話，於是，馬上和他訂了第二天的約會。

　　我的計策很簡單。我們是十點鐘打烊，而店主這時還留在店裏清賬，要到十點半才完畢。我會把李加蒙悌帶到維特波鐵路旁邊的堤防下的一個地方，說那女郎是在那兒等我們。十點一刻有一班火車經過，我就藉著火車響聲用我先前在維多里奧廣場買的小手槍向他射擊。十點二十分我便回酒吧去拿取一個我故意忘記的小包裹，好使店主見到我。最遲十點半我得睡在那排樓房的管門人在他房裏租給我晚間睡眠的帆布床上去。這個計謀，我一部份是從電影裏剽竊得來的，特別是在犯罪時間配合好火車經過的那一關鍵上。這個計謀也可能不會成功，在常理下我是會要被發覺的。不過我仍將會有報仇雪恨的滿足，為了這種滿足，我甘受監禁苦楚而不辭。

　　第二天我們很忙，因為那天是星期六，這在我正是求之不得，好使他沒空向我提那女孩子而我也無暇去想那件事了。十點鐘的時候，我們像往常一樣脫下我們的布外套，向老闆道了晚安，便從那半拉下來的捲簾下面鑽了出來。那酒吧是開在通往阿賽托塞河的林蔭道，離維特波鐵路很近。在這時會，那裏附近小丘上的紀念公園的最後幾對遊侶已經離去，暗暗的林蔭道上杳無一人。那是四月間，天氣已溫和起來，雖然天空還沒月亮，可是十分清澈。我們沿林薩道走著，李加蒙悌興奮無比，以他的老習慣用一隻手搭著我的背；我卻全身僵硬，我一隻手放在胸口裏緊壓著我擋風夾克口袋裏的手槍。在一處岔道口我們轉入一條在鐵路堤防下面的草徑。那兒由於堤防擋著，比別處更黑，這點我也早在算計中。李加蒙悌走前，我跟在後面。我們一會兒便到達那不過一盞燈光之遙的預定地點，我說：「她說要我們在這兒等她……你曉得她不久就會來的。」他站定下來，燃了一支煙，答道：「你當酒保不壞……拉皮條也是一等。」他還是一仍舊慣在觸犯我。

　　那兒是個僻處，月亮這時從我們背後升上來，把我們腳下的地面照亮起來，薄薄的霧氣下現出樹叢的斑影和淤泥的塊磊。我似覺有點兒哆嗦，我隨機應變地向李加蒙悌說：「自然她不能那麼準時，她也有工作，總得把客人打發了才能出來。」他卻立刻回道：「不，不，她在那兒哩。」我轉頭過去，果然看見一個女人的黑影從小徑朝向我們走來。

　　過後我才曉得，那地方經常是那種兜客的女人出沒之處；但當時我並不知道。我不禁在想，我可沒有創造那個女人，然而她卻是真真實實存在著！其時李加蒙悌已向著她走去，滿懷信心；我也機械地隨著他。在離開他沒幾步時，她已走出暗處來到燈光及到的地方，於是我才看清楚了她。她差點兒駭懷了我。她怕沒六十歲？一雙塗著黑眼圈的古怪而瘋狂的眼睛，大紅的嘴唇，頭髮在晚風中鼓盪，脖子上繫著一條黑絲帶。她是那種專找黑暗地點好使人家看不清她廬山真面的女人，像她那樣又老又衰，居然還幹這項營生！李加蒙悌在還未瞧清她之前，就用他那慣常的無恥口吻問她了：「小姐，妳是在等我們嗎？」──而她，同樣地不顧廉恥，回道：「是呀，自然囉。」然後他終於瞧清楚了她，知道他的錯誤了，他抽身退下一步，含糊地說：「呃，呃，對不起，我怕今晚不成……不過我的朋友在這裏；」接著朝旁邊一跳就在堤防下面溜掉了。我知道李加蒙悌一定當我故意拿這怪物來向他報復的，在好幾個漂亮妞兒被他奪去之後。同時我也體會到我的密謀是告吹了。我站立著望那女人，那可憐的東西，露著那種像狂歡舞會裏面具上的虛飾的笑，對我說：「漂亮的小伙子，你能給我一支煙嗎？」我好替她難過，也為自己難過，甚至──是的，甚至也對李加蒙悌抱歉起來。我曾經懷有那麼強烈的怨恨。此刻，不曉得什麼緣故，我的恨意完全消失了；眼淚湧了起來。我猛然領悟了，我得感謝這個女人，她救了我，使我沒做殺人兇手。「我一枝香煙都沒有，」我對她說，「這個，妳拿去吧，……妳如果能賣掉它，總不會少於一千里拉；」我把那支小手槍放到她手裏。於是我也跳下堤防斜坡，向林蔭道跑去。在那一頃刻，火車駛來了，那一節車廂裏的燈光在夜空中散佈出微弱的紅光。我在路上佇立了一會兒瞧著它駛過去，直到聽不見那隆隆的聲響我才回去。

　　第二天李加蒙悌在酒吧裏對我說：「我豈會不知道你的詭計……可是沒關係──你這個玩笑開得很好。」我瞧著他，覺得已不再憎恨他了，雖然他還是那副模樣，同樣的額頭，同樣的眼睛，同樣的頭髮，同樣的毛葺葺的胳膊仍舊以同樣的方式在咖啡機前炫耀賣弄。立時，我感到輕鬆了，彷彿那門帘外吹來的四月和風直拂到我的心坎裏。李加蒙悌遞給我兩杯咖啡送到外面的露天桌位去，我端過來時向他低聲說：「今晚我們再碰頭好嗎？我把阿蜜麗兒邀出來……」他在機臺下把咖啡渣敲出來，在盛器中加入新鮮的又使機器排出一些蒸氣，然後回道：「對不起，今晚我不成。」語氣簡截，不含絲毫怨懟。我端著杯子出來；我體會到我有點失望他那晚不來，不把阿蜜麗兒從我手裏奪去，一如他把我所有以前的女友奪去一樣。

鄉下姑娘

　　教授一直堅持著，我則不斷地告訴他，說了又說：「教授，您要注意，她們是簡單的女孩子……道地鄉下坯子……當心您的做法。……最好您還是找一個羅馬的女孩子。西奧西里亞的女孩委實是鄉下姑娘、農家女、土包子。」這最後的字眼特別使他高興。「土包子，正合我需要。……至少她們不會耽於閱讀漫畫。……土包子才好呢。」教授是個老人，蓄髭，頷下還有一撮山羊鬚，都已花白了。他在中學教書。不過他主要的工作卻是考古。每逢星期天，以及有閒暇時，他總要出去，這兒溜溜，那兒逛逛，去艾賓安道、或是古羅馬公廨、或是卡拉卡勒溫泉，勘察那些羅馬的廢墟。在他的屋子裏，那些考古學書和同類的書，堆置得如同書店；進門就堆起，用綠帷帘遮著，直到屋裏，除了浴室廚房，每處走廊、房間、壁凹，全都是書。他視它們有如珍寶；對於旁人，則如薔薇之香氣，誰去觸摸它們，準要吃苦頭。他有那許多書，看來他不可能讀得完，而他從不感到足夠，在不上課、或是不在家裏授徒、或是沒去勘察廢墟的時候，他便到舊書肆去，或是在賣舊貨的手推車搜尋，回家時臂下總是挾著大包大捆的書。說實在，他蒐集它們，就像一個孩子蒐集他的郵票。可是，他怎會瘋狂到這種程度而要一個我的鄉下的女子來做女傭，在我看來，委實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他說她們比較老實，頭腦裏不會有愚蠢的念頭。他說看到那些臉頰宛如紅蘋果的農家女於他甚有裨益。他說她們是好廚娘。末了，他沒一天不伸頭到門房的小屋裏，老是探詢西奧西里亞的不識字鄉下姑娘。我曾寫信回家給我的教父說過這件事，他說他知道剛好有個合適的人──一個鄰村梵樂柯的姑娘，名叫杜姐，還不滿二十歲。不過，我的教父在信裏告訴我，她不識字也不會寫。而我又寫了信告訴他，這正是教授所要的人──一個文盲。

　　杜姐由我的教父在一個晚上陪送來到羅馬。我去車站接她。我一眼就瞧出她是個道地的鄉下姑娘，那種幹一整天活而不停下來喘口氣、或是頭上頂著五十磅重的籃子上山下坡面不改色的女人。她有著教授所喜愛的那種紅臉頰；黑眉鎖在一起，在她的前額形成一道橫槓；和一個圓面龐；同時，她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副緊密的小白牙──它們是西奧西里亞女人使用錦葵葉擦清潔的。她身上的衣服倒不鄉氣；不過，她走路的樣子卻是西奧西里亞那種女人的步態，慣於以她們沒有後跟的鞋在地上重重地踩她們的腳底板；同時也有那種健壯的小腿肌，被涼鞋的帶子繞綁著，看來很美妙。她手彎裏提著一個小籃，她說是給我的；裏面是一打新鮮鵝蛋，用稻草裹著，覆上無花菜葉。我告訴她要她送給教授，庶幾使他對她產生一個好印象；但她回說她可沒想到那位教授，因為，作為一位紳士，自然有他自己的鵝會替他下蛋。我大笑起來。就這樣，我們一問一答隨即上了電車，我發現她是個道地的土包子；她從未看見過一輛電車，或是七層樓的一幢房子。土包子，委實是教授所要找尋的土包子。

　　我們到達公寓時，我先帶她到門房去為她介紹我的妻子；隨即乘電梯到教授的那一層樓。他親自來開門，因為他沒有傭人，尋常是我的妻子幫他洗滌做飯。我們進去時，杜姐雙手捧著那籃子，說：「教授，這個給你，我帶了一些新鮮鵝蛋給你。」我對她說：「妳不能稱教授『你』。」可是教授卻鼓勵她：「不，妳儘管對我稱『你』好了，我的姑娘……」；同時，他向我解釋，這個「你」字是羅馬字的「你」，是屬於古代羅馬人的「你」，他們像西奧西里亞人一樣，並不知道現代的「您」的稱呼方式，他們對待任何人都出以不虛假的方式，猶如是一家人。教授隨即把杜姐帶進廚房，那是個大房間，有一架煤氣灶，鋁質的有柄小鍋，應有盡有，都是事實上必需的東西。他向她說明怎樣使用它們。杜姐靜靜地、一本正經地聽著。然後，應聲說道：「可是我不懂得烹調。」

　　教授驚愕地說：「妳說什麼？……我聽說妳會烹調。」

　　「在鄉下，」她說，「我的工作……是在山裏掘地。自然，我們會煮點食物，不過只是為了有東西吃就是了。……我從未有過像這樣的廚房。」

　　「你們是在哪裏做飯的？」

　　「在小屋裏。」

　　「呃，」教授說，撚著他的鬚，「我們也就是在這裏做飯，也是弄點兒吃的。……現在，譬如妳是替我燒一頓晚飯，給我弄點吃的，妳怎麼做呢？」她笑著說：「我會給你煮一些通心粉和蠶豆。然後，你會有一杯酒。……然後──哦，是了，也許還有一些硬殼果，或是一些乾無花果。」

　　「就是這些了，是嗎？……沒有二道菜？」

　　「你說什麼，二道菜？」

　　「我的意思是說，沒有第二道菜──像魚啊，或是肉啊？」

　　這回她爆出毫無虛飾的大笑。「可是，你吃了一盤通心粉和蠶豆加上麵包，還不夠嗎？你還要什麼？……我不明白，我整天掘地只吃一盤通心粉和一些蠶豆加點麵包……而你並不工作。」

　　「噢，我工作的；我讀書、研究、寫作；我也工作的。」

　　「好，好，你說你工作就算是你也工作……但我們才是真正的工作。」

　　總之，教授所說的「第二道菜」，她不信有它的必要。末了，經過一番討論，決定由我的妻子上來向杜姐作一個時間的烹飪示範。於是，我們去到那間女傭房間，那是一間可以瞭望下面庭院的好房間，有一張床，一個五屜櫃和一個衣櫥。她四下裏一望，立刻說：「我一個人睡嗎？」

　　「妳要跟誰一起睡？」

　　「在家裏，我們五個人睡一間房。」

　　「這房間整個是妳的。」

　　最後，我叮嚀她要好好地做她的事，因為，我不僅對教授有責任，並且對我要求送她來的我的教父也有責任。然後，我才離開。在我出來時，我聽見教授向她說明：「妳注意，妳得每天用雞毛撢和拂塵清除這些書上面的灰塵。」她跟著問：「你拿這些書來做什麼？它們對你有什麼用？」而他回說：「它們對我，就像妳在家裏妳的鏟子對妳一樣……我用它們來工作。」「是的，」她說，「可是我只有一把鏟子。」

　　打那天起，教授經常到門房來，不時告訴我一些杜姐的新聞。說實在，他不像以前那麼高興了。一天，他對我說：「她是個鄉巴佬，一個道地的鄉巴佬。……你知道她昨天做了一件什麼事？她從我桌上拿了一張我的學生的作業紙，去做酒瓶塞子。」「教授，」我說，「我早就警告過你……真正的鄉下坯子。」「是的，」他歸結說，「但她卻是個可愛的姑娘……又良善、又殷勤……真是個可愛的女孩。」

　　這可愛的女孩，我用他對她的稱呼，沒多久便轉變為一個跟別的女孩一樣的女孩。她得到薪酬後，便為自己買了一套兩件頭的衣服，於是使她看起來像個真正的年輕小姐。接著，她又買了幾雙高跟鞋。然後，又買了一個手提袋，是冒充鱷魚皮的。她同時還剪掉了她的長髮髻──實在可惜。不假，她仍然兩頰紅似兩枚蘋果，因為這是不會像別的生長在城市中的女孩那樣容易變成蒼白的；而它們確是一個吸引人的原因，不僅是對那位教授一個人。我第一次見她跟那卑劣的馬利奧──那住在四樓的一位夫人的司機──在一起時便對她說：「妳得要小心，他不是妳合適的人……他對妳講的話，對他所有的女朋友都是那樣說的。」她回說：「他昨天駕車帶我到馬里奧山去。」「嗯，還有什麼？」「坐汽車兜風真好玩。……還有，你看他送給我這個。」她拿出一枚鑲著一隻小白象的別針給我看，那是費奧里地方的小販售賣的便宜貨。「妳是個無知的女孩，」我告訴她，「妳不知道那個人在牽著妳的鼻子……而且，他不應該開不是他自己的車子帶妳出去玩。……要是那位太太知道，他就麻煩了。妳要小心，我再告訴妳一遍，要小心。」可是，她只是笑笑，依舊跟馬利奧出去。

　　隔了兩星期，一天，那位教授從門房伸進頭來，把我叫在一旁，放低聲音對我說：「噯，喬凡尼──你說那個女孩很老實的，是不是？」「我擔保是的，教授。無知，但卻老實。」「也許那樣，」他懷疑地說，「不過我有五本貴重的書不見了。……我不要像……」我再度抗議說那不會是杜姐，並且保證他一定會找到那些書。不過，我承認，我可憂慮起來了。同時，我決定留神注意她。幾天後，一個晚上，我瞧見杜姐跟馬利奧一同走入電梯，他說是到四樓去聽那位夫人的差喚──那是個謊，因為她在一小時前便出去了，而他是知道的。我由他們上去。隨後我也乘電梯到教授的那一層樓去。剛好他們沒把房門關上，因此我得以跟著走了進去。在過道上我就聽見他倆個在書房說話。我知道我沒料錯。我很慢地躡足過去，打門外張望裏面，我看見了什麼？馬利奧，爬上一張靠著書架的椅子，伸手去取靠近天花板下面的一列書；而她，那個紅頰的小聖人，替他扶牢椅子，在說：「那上邊的一本……那本可愛的大書……那皮面的可愛的大書。」

　　於是，我退身在門外說：「做為好哇，杜姐。……好哇，你們倆。……我現在可把你們逮著了。……教授告訴我有這樣的事，我還不信。……真幹的好哇。」

　　你可曾見過一隻貓被人從窗口澆一桶冷水到她身上的情景嗎？那恰像此時情形，馬利奧一聽見我的聲音，便跳下椅子一溜煙跑了，剩下我跟杜姐。我於是向她說了一番話，這話會使多數的女孩子大哭的。但那不算什麼；對西奧西里亞女子又是另一回事。她俯著頭聽著，不置一聲，然後，她抬起眼來，它們完全是乾的，說：「誰偷他？我買東西一向都把餘錢全數給回他。……我沒有做別個廚娘所做的事，她們每一樣東西都多報兩成價。」

　　「妳卑鄙的女孩。……妳不是在偷書嗎？這不叫做偷盜嗎？」

　　「可是他有這許多書。」

　　「不管多不多，妳不能動它。……妳記住，要再是給我抓住，妳回家去，加倍快地滾回去。」

　　這時，她立刻反抗了，頑固地，看不出有何理由要承認她是犯了偷竊罪。可是，隔了幾天，她來到門房，臂下挾了一包書。「它們在這兒，」她說，「這是教授的書。……我把它們買回來了，他現在不能再控訴什麼了吧。」

　　我對她說，她做得很對。我心裡在想，她畢竟是個好女孩。那完全是馬利奧的過。我同她乘電梯上樓，幫她把那些書放回原處。正在我們打開紙包時，教授走了進來。

　　「教授，」我說，「這是您的書。……杜姐取回來了。……她把它們借給一個朋友看裏面的圖照。」

　　「很好，很好。……我們不會再提這回事。」

　　他外衣也不脫，帽子也不摘，就俯身去書上。他拿起其中一本，翻開它，隨即叫了出來：「這不是我的書呀！」

　　「您說什麼？」

　　「我的是一些考古學的書，」他接口說，急切地翻看另外幾本。「而這是五本法律書──零碎不全的。」

　　「妳可以告訴我妳是怎麼搞的嗎？」我對杜姐說。

　　她這一來可激烈地抗議了。「我拿去五本，我拿回來也是五本。……什麼不對？我為它們花了一大筆錢──比我賣去的錢還多得多。」

　　教授詫異得張開嘴巴合不攏來。望望我，又望望杜姐，沒說話。「你再看看，」杜姐繼續說，「它們是同樣的書皮，而且更好些。……你瞧瞧……它們的斤兩也一樣；我秤過，一共四公斤半──跟你的完全一樣重。」

　　教授一聽這話，開始大笑起來，不過那是一種苦笑。

　　「書不是論斤的，像──像小牛肉，」他說，「每一本書跟另外一本都不相同。……我要這些書幹什麼用呢？……妳明白嗎？每一本書包含著不同的內容……由不同的作者寫的。」

　　沒有法子叫她明白。她又重複說，倔強地：「這是五本書，五本就是了。……它們是裝釘好的，跟你的完全一樣。……我只知道這點。」

　　長話短說，於是教授遣她回廚房去，他說：「去燒妳的飯吧……夠了……我不想生氣。」隨後，她走開後，他對我說：「她是個可愛的女孩，我很抱歉……不過實在太土包子了。」

　　「是您要她的，教授。」

　　「未琢之璞，」他說。

　　杜姐一面在教授家幫傭，一面在找尋別的工作。終於，她在同一條街的一爿牛乳店找到一份洗碟盞的差使。時常，她還來門房看望我們。關於書的事，我們都不再提起。可是，她卻告訴我說她是在學習讀書和寫字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