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京──１
第一章　南京──２
第二章　武漢──１
第二章　武漢──２
第三章　南京──１
第三章　南京──２
第三章　南京──３
第三章　南京──４
第三章　南京──５

《歸》陳若曦

《二○一五年九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第一章　南京──１

　　這星期五早上，辛梅什麼事也沒做成。

　　學期結束了，下午水港系就要召開教學成果檢討會，數學教員趙萍和司徒青都在教員休息室裏埋頭寫發言稿子。辛梅教英語，也要寫心得報告，但每一提筆，總有學生闖進來告別。最後一批是長沙的兩位男學生，臨走時一再說：「辛老師，你來長沙千萬要給我們打電話，我們給你做嚮導，到韶山去！」

　　「一定，一定！」

　　她滿口答應著，笑瞇瞇地把他們送出教員休息室，揮手說：「一路順風！」回轉身，眼光正好與兩個同事羨慕的神色碰個正著。

　　「小辛，你這『革命師生關係』搞得很融洽嘛！」

　　趙萍讚揚了一句後就放下筆，抓起桌上一把紙扇揮搖起來。她把「革命」兩字咬得特別重，卻微笑著，一臉的心平氣和。四十歲出頭的趙萍，大學畢業即來華東水利學院執教，工齡和校齡一樣長，是本校的元老之一，而且出名的好脾氣。

　　「哪裏！哪裏！」

　　辛梅雖然謙虛著，內心漾出的笑容卻抑制不住，走回座位時嘴還合不攏來。這些學生大半也是他們兩個的學生，也向他們招呼如儀，不過與辛梅特別有說有笑，卻是事實。

　　「我就是喜歡學生，」她說，「年輕人朝氣蓬勃，看著他們就高興。」

　　司徒青聽了，淡淡一笑，擲了筆，掏出手帕來抹額頭的汗，同時不疾不徐地說：「現在高興不要緊，將來運動來了，別給你大字報滿天飛就好！」

　　「豈止滿天飛，」辛梅不在乎地說，「到時就是泰山壓頂，我反正伸長脖子挨整就是。」

　　她嘴上說得輕鬆灑脫，心裏卻有些發毛，像那裏被蟲咬了一口，麻麻的不自在。司徒是畢業生留校任教，經過文革造反，一張嘴磨練得鋒利無比。文革後期了，他沒撈到一官半職，說話就刻薄起來。才卅歲的年紀，已經老氣橫秋，最愛在人家興頭上澆冷水，叫人哭笑不得。辛梅很曉得他的脾氣，也知道他的話並非無中生有，因而聽來格外刺耳。

　　自從文化大革命以來，師生關係空前緊張，「學生惹不起」成了教員的口頭禪。一九七一年冬開課前，教員全經過領導的動員和打氣，但仍是戰戰兢兢的，準備挨轟下講臺，或拉長了脖子等候下次運動時受批鬥。辛梅除了大學時代當過四年中學生家教外，這是平生第一次教大學生。她沒有經驗，全仗著一股熱誠，所謂「初生之犢不畏虎」，一切處之泰然。外語教研組裏一個同事郭應生就不行。他在歷次運動中挨學生整怕了，這次重上講臺，便高舉毛澤東語錄，作九十度鞠躬，把自己批判了一通，說得激昂慷慨。等批完自己打開課本要教ＡＢＣ時，下課鈴響了。學生大罵他是形式主義，警告他不許再誤人子弟。辛梅每想起這件事，總忍不住要搖頭嘆氣。

　　「你別緊張，」趙萍安慰她。「到時人人都有大字報，只要不出大紕漏，厚著老臉皮，挺一挺也就挨過去了。」

　　說完，趙萍覷了司徒一眼。後者正低下頭看稿子，恰好避過她的眼光。

　　辛梅忽然想起，司徒曾經是趙老師的學生，以前在校內很活躍積極，據說給所有教過他的老師都貼了大字報。她這下恍然大悟了，正因為司徒有過切身經驗，現在升為人師，不免宿命論地等著別人貼他大字報。

　　「你真準備好了去長沙？」

　　趙萍轉過話題問辛梅，口氣間有些疑惑。

　　「只等上面批准了就去買票。」辛梅說。

　　辛梅的丈夫陶新生同他力學教研組的一些教員被學校派去湖南「取經」──學習並吸收他校的經驗──摸索「理論與實際相結合」的第一手資料，目前正在長沙。他們一去半年多，歸期遙遙。近來，新生的家信越寫越短，間隔越來越長，辛梅有些掛心。正好中央宣佈學生放暑假一個月，她想趁這個空檔到長沙走走，看看丈夫，順便瞻仰一下「韶山聖地」，就打了個請假的報告遞上去。一星期了，尚無回音。本來，她以為這是私事，只要買到船票就可以動身，然而穩重老到的趙萍悄悄地勸她請假。

　　「中央明令學生放假一個月，可是並沒有說教員也放假呢。」趙萍向她解釋：「教員雖然不上課，理論上是在家休息。要出遠門，仍是得請假的。」

　　辛梅並沒有弄通其中的道理；然而趙萍是個老教員，為人厚道，一向又很照顧自己，所以便依了她的勸告，遞上假條，請了兩星期假。不料這個遊長沙的計劃不脛而走，很快的在教員和學生中傳開了。湖南來的幾個學生立刻熱情地邀請她去玩，連來自九江和武漢的學生也留了地址，請她下船去玩一兩天。到中國六年了，頭一年教書沒有被轟下講臺，學生反應還這麼熱情，使她感動不已。她直後悔沒有多請幾天假，好沿途訪問她班上的學生去。

　　「小辛，」司徒青忽然想起要拜託她一件事，「李永忠上次來信說湖南很難買到『大前門』香菸。你真去得了長沙，替我捎幾包給他好不好？」

　　「當然好，你只要買得到，幾條『大前門』也給你捎去！」

　　李永忠是陶新生他們那個科研小分隊的隊長，菸癮大得出名。六十年代帶頭造反時，據說只要有菸可抽，可以連著幾夜不眠。他和司徒是高低班同學，在單身宿舍裏又合住一間房，文化革命中兩人同一個派系，只是經常意見不合，爭論個不休，但事後倒也不傷和氣。司徒為了省錢和預防肺癌，堅決不抽菸，卻還惦記著給朋友捎去香菸，實在夠交情。

　　真去得了長沙……

　　辛梅一再咀嚼司徒的話，不禁微蹙了眉。

　　怎麼，他以為我一個人去不了長沙？這一揣摩，她心裏有些不服氣了。司徒未免小看了人，她想，自己從臺灣到美國，繞地球一圈來到大陸，千山萬水都過來了，區區一個長沙去不了？

　　「辛老師。」

　　聽到有人喊她，辛梅回頭一看。水港系的黨支部書記老梁正站在門口。

　　「你有空嗎？我找你談一件事。」他客氣地問著，同時微笑地朝其他兩個教員點頭招呼。

　　「行。」

　　她猜想是請假的事，便高高興興地跟著老梁進了系領導專用的辦公室。

　　「請坐，請坐。」

　　老梁給辛梅扶正了辦公桌前的一把椅子，自己到桌後坐下來。他從褲袋裏掏出一方手帕，抹了一遍並不淌汗的額頭，之後又摘下眼鏡來揩拭鏡片。

　　「老陶常有信回來吧？兩個孩子都好嗎？」他開始問候起來。「你們老大叫陶……陶什麼來著？」

　　「陶煉。老二叫陶冶。」辛梅索性全報上。

　　「啊，對！對！」老梁歉意地叫起來，忘了擦眼鏡，先用手指彈彈那早禿的頭，表示健忘。「想起來了，你們全是冶金名詞的。嗯，你的保姆怎麼樣？還稱職嗎？」

　　「保姆很好。大家都很好。」

　　辛梅見他如此客氣，不免納悶。老梁是廣東佬的脾氣，向來爽快利落的，平常見到她總是叫「小辛」，今天竟喊她「辛老師」了，而且嗯嗯啊啊的，神色不定。

　　他是系裏的老黨員和講師，文革以來成了臺柱。最初號召由解放軍、革命幹部和革命群眾組成「三結合」的系革委會，老梁代表革命幹部。以後群眾被踢掉，三結合改了內容，成為「老中青」年齡的黨員三結合，老梁以老幹部領導系革委會。他一直不倒的原因是學問好，又沒有架子，自然得人望。辛梅當初向他遞假條時，他一口答應，似乎批准只是官樣文章，絕無問題的。

　　「我請假的事，上面批了吧？」

　　看他遲疑著不開口，辛梅只好自己提起來。

　　「噯，就是找你來談請假的事。」

　　話題一點開，梁支書如釋重負地重新戴上了眼鏡，打開抽屜，取出一張紙來交給辛梅。她拿過來一看，原來是自己的請假條。

　　茲因愛人陶新生隨水利科研小分隊出差湖南，已有八個月之久，欲乘暑假期間前往探望，並瞻仰革命聖地韶山，接受革命教育，特請假兩星期。此致

　　院革委會辦公室

　　　　　　外語教員辛梅

　　　　　　　　一九七二年七月二十日

　　請假條上沒有任何的批示，辛梅不解地望著梁支書。

　　「這是院裏軍代表張參謀長的意思，」梁支書趕緊聲明。「本來嘛，放暑假出去走走也是很好的，見識祖國的大好河山嘛！韶山，我在革命大串連那一陣也去過……不過，院裏覺得七月裏，三伏天，熱不可當，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旅行，恐怕不方便。」

　　她一聽，只牽涉到旅行方便與否，不覺鬆了一口氣。

　　「我只帶老大去，」她立刻講明了，「五歲大的男孩子，不費事的。」

　　「不費事，對，不費事。」他嘴裏同意著辛梅的話，一隻手卻緊張地抓弄起掛在頭頂上的幾根稀疏短髮。「不過，院裏擔心著長途旅行不安全……」

　　不安全？辛梅乍聽之下，感到莫名其妙。這還是頭一次聽到一個幹部承認在國內旅行存在著安全問題。然而火車輪船照樣擁擠不堪，從沒聽到有人因為怕不安全而不敢出門過。正想開口辯白，轉念一想，分明是托詞，說了也無濟於事。

　　「參謀長怕你長途旅行，天熱，飲食可能不衛生……」

　　越聽越荒唐了，辛梅的臉色跟著暗了下來。

　　「當然，這都是參謀長對你的關懷，怕你路上出事……」

　　老梁說得很費力，開始結巴起來。

　　「我看，這個夏天，你就在南京休息休息吧。以後我再看看有什麼機會……陶新生他們說不定很快可以回南京的。韶山是革命聖地，相信會有機會的……」

　　整個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除了失望和憤怒，便不知其他。她洩露了自己的情緒，就抿緊了嘴，不開口。老梁自圓其說地講了一陣，看她全聽不進去，也覺沒趣，只好跟著閉上了嘴，彼此間只有尷尬的沉默。

　　辛梅終於站了起來。

　　「所以，參謀長認為我不該離開南京……」

　　太難過了，她音調微弱而顫抖，再說不下去。

　　「是參謀長的意思。」

　　梁支書點點頭，攤開了手，做出愛莫能助的表情。她站起身，送她到門口。

　　「小辛，別難過，有機會我再替你說去。」

　　「謝謝。」

　　只隔兩個房間就是教員休息室。才幾步路的距離，她卻走得一高一低的，吃力得很；腦子空白一片，心也空蕩蕩的，身子像失去重心一般，擺不平衡。走道外面是艷陽天，日光照得一切白花花的，亮得刺眼。辛梅垂下頭，不敢正視。

　　看到她回來的臉色，兩個同事都關切地盯著她聽，不敢問一聲。她想不告訴他們，又覺得自己一點挫折都經受不起，未免孩子氣，就坐了下來，定了定神，才故作平靜地說：

　　「院裏不准我去長沙了，因為天氣熱，路上不安全。」

　　「真的呀。」

　　趙萍的語調充滿了同情，臉上卻是一絲一毫驚訝的表情都沒有。

　　司徒清了清喉嚨，很友善地建議了：「你長沙不去也好。其實杭州、上海更好玩，名勝古蹟有的是，吃的更是五花八門──湖南除了辣椒，沒啥吃頭……」

　　辛梅見他們態度平靜，便猜想到他們早已知道她走不掉的消息。這一覺悟，略為壓抑下來的情緒又激動起來。像受了一場愚弄，她變得又羞又惱。

　　「長沙和杭州有什麼區別？」

　　她挑釁地問司徒，眼睛盯牢了後者的臉不放。

　　「如果杭州、上海能去，長沙為什麼不能去？都是中國的土地呀！韶山不說是世界革命的聖地嗎？外國人都能去，為什麼我不能去？」

　　司徒被問得招架不住，只好躲開她的目光，望著趙萍求援。趙萍也只憐憫地瞧著辛梅，輕輕搖著頭，說不出一句安慰話。

　　「太不公道了！」她越發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乾脆一吐為快。「辛辛苦苦教了一學期，居然請不得兩星期假！別人都是三四個老師合教一班學生，我是一個人教三個班，包下九十個學生，一個幫忙輔導的教員都沒有。下學年再缺英語教員，我可不這麼賣命幹！」

　　沉默了半晌，司徒才勸解地說：「你別怪老梁，老梁確是碰了幾個釘子，這才硬著頭皮通知你。」

　　辛梅回心一想，是不好責怪老梁。她也想像得出他的為難。自從六七年毛澤東下令解放軍對大學實行軍訓，第二年又派「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進駐大學以來，原有幹部大半靠邊站。而軍、工宣隊代表的集體領導中，又往往是槍桿子壓過鎯頭，軍人說了算的。張參謀是參軍四分之一世紀之久的老軍人，管理水利學院就像管理軍營一樣，講究令出如山，從來不許反駁。

　　她不作聲了，望著攤在桌上的紙，除了「教學心得」一個題目外，便是白紙一張。拿起筆，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哪裏寫得出字來？只好一摔筆，抓起紙揉成一團，扔進桌邊的廢紙簍裏。

　　「小辛，真想出去玩，何不到上海去？」趙萍勸說她。

　　「不去啦，」辛梅恨恨地回答，「哪兒也不去，就老死南京吧！」

　　「不要這麼說，有的是機會。」

　　趙萍柔聲安慰，但是意味深長地瞧著辛梅，顯然是警告她說話小心。

　　瞧這神情，辛梅覺得更委屈。才發洩兩句，立刻又得憋住，真越發難受了。她抓起桌上一本「大一英語課本」，塞進自己隨身攜帶的黑塑料包，就站起身來。

　　「走啦？」司徒問她。

　　「走啦！」她朝他們揮揮手後就往門口邁步。

　　「看開點，小辛。」

　　身後響起趙萍一句善意的勸告，她聽了也不回答，只管出了門，往樓梯口的方向走。下樓時，這才發現兩條腿綿軟無力，不得不扶著欄杆走。在大樓門口找到了自行車，她只能推著步行。

　　大批的學生都趕火車和輪船走了，校園裏比平日冷靜許多。雖近晌午，下班的廣播喇叭還沒響起，路上沒有什麼人走動。日頭正臨高空，筆直地灑下陣陣的熱浪在柏油路上，又逼得兩旁的梧桐樹蔭往裏縮。辛梅穿的短袖上衣是淺灰色的確涼料子。這種尼龍布經陽光一烤，立刻和汗水貼在身上，悶熱不透氣，使人連帶著也感到呼吸不暢通。

　　走到十字路口，這是學校的交通中心。幾棟教學大樓和實驗室均在附近，朝東可以出校門，往西就到大操場，南北通教員和學生宿舍，因此大家管這十字地帶叫「小新街口」。路正中豎了一座三米高的語錄碑，比起市中心的新街口廣場，只少了一座毛澤東塑像而已。辛梅拐向東頭，經過水利館，便望見松柏茂密的清涼山。

　　上山去吧，她心裏一動。想著，就把車停在山坡下，然後拎了提包，踏著上山的石階，慢慢走上去。

　　她記不起這是第幾次獨自上清涼山了。每逢心裏鬱悶，她就一個人跑來，在山上漫無目的地轉遊一陣。四望無人時，還可以大喊幾聲，胸中的鬱悶似乎就消失在松樹林裏。幸好有這麼一大片山林，否則學校和宿舍裏居住擁擠，附近又無公園，真沒有地方散步。這山林也不乏知音，在學校這一段，有不少學生上來談心。更有青年男女躲在這裏說愛，不老的青松一概兼容並蓄，在樹幹上為他們背負著姓氏年月，默默做著見證。

　　走到半山坡上，她朝一條自己熟悉的小徑轉進去。才走兩步，便發現遠處一棵松樹下有人在談話。仔細一聽，是自己的學生林衛東和葉秀春，兩人正低了頭談得起勁，肩膀幾乎靠在一塊。趁他們沒發覺，她趕緊縮回去，又沿著石板鋪成的臺階往上走。走到石板路盡頭，她已經汗流浹背了，趕緊坐在一塊石板上，把塑料包丟在路旁，從藍布褲袋裏掏出手帕揩汗。

　　雖是日正當中，林中又紋風不動，但自有一股蔭涼氣，可以清心去暑。她的身旁是一片濃綠，遮天蔽日的。只有蜿蜒而上的石階偶而窺見一線藍天；日頭像潑翻的白漆桶，在石階上這裏塗一塊，那裏抹一片，白得耀眼。辛梅怕這白光，管自手抱著頭，垂下了眼，想自己的心事。

　　為什麼我不能去長沙？再想也是這個問題。

　　答案其實很簡單，在梁支書告訴她的一剎那間就已經意識到了，只是潛意識裏拒絕接受它而已。天氣熱，路上奔波辛苦，這些全是托詞。外地的學生全回家，連遠在黑龍江和海南島的也欣然上路；眷屬不在南京的教工早紛紛探親去了。他們舟車勞頓，參謀長就熟視無睹，只關心辛梅一個人嗎？她再傻也看得出來，這不是關心自己，而是不放心自己。對她這樣一個臺灣人，留學美國又跑來中國，按照黨的一貫策略，是要永遠打個問號的。文革以來，政治標準提高，這樣的背景首先就是屬於「海外關係複雜」。雖然出身雇農轉自耕農的家庭，但在教條主義的宣傳下，臺灣人民過著賣兒賣女的日子，有誰會相信貧農子女可以上大學留洋呢？出於政治警惕，參謀長當然不放心讓她去內地走動──說不一定他還懷疑辛梅出門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太不公平了！辛梅憤憤不平地想。

　　新生和自己投奔祖國已經六年，天翻地覆的文化大革命都走過來了，青龍山裏挖過煤，淮河岸邊挑過土，在蘇北開荒建農場，同大家吃一樣，穿一樣，一心一意只想與國內的人認同。很多同事說她沒有一點喝過洋水的味道，農民還誇過她是農家的好女兒，所有這些都給她造成一種錯覺；她被集體所接受了。然而，一個長沙之行就粉碎了這個幻夢。

　　六年究竟還是短暫的，她對自己說，就怕今生永無被認同的一天！

　　這念頭剛萌芽，立刻令她驚得坐不穩，整個身子僵直起來。她望望上頭，隱隱約約一線藍天，光線卻亮得叫她睜不開眼。只有身旁的松樹，樹幹厚實，茂密的枝葉像傘狀舒展，宛如開懷相迎。她霍地站起，伸手抓住一把松樹枝子，緊緊地握在手中。微張開嘴，她想大聲喊：你──們──應──該──相──信──我！

　　然而話沒出口，遠處便傳來腳步聲。辛梅循聲望去，松樹中鑽出一男一女兩個學生，自己並不認識。他們卻是知道辛梅的，當下漲紅了臉，不知所措地朝她點點頭，就飛奔下山去。開學一年不到，學校三申五令不許學生談戀愛，看來全做了虛功。年輕人放假了都顧不得回家，倒是先跑到山上來情話一番。連自己的得意學生林衛東，成績和品德冠全校，都不例外，證明校規敵不過人性。

　　這一打岔，辛梅也冷靜下來，無可奈何地讓手中的松枝徐徐彈回去。她知道時候不早了，家中保姆和孩子在等著，只好撿起塑料包，也跟著下山來。

　　在盛暑的淫威下，蟋蟀斷了鳴叫，風屏住了呼吸，除了蒸騰的熱氣，一切均呈靜止狀態。她一路騎向校門口，路上別無行人，只見園丁老馬父子在路旁槐樹下鋪了一塊草蓆午睡著。老馬臉上罩了一頂草帽，睡熟了手還抓著鋤頭。小馬一雙大腳掛在鋤柄上，藍布褲腳捲到膝蓋上，頭枕了一本書，雙手交叉擱在頭上，長瘦扁平如刀形的臉淌著汗珠，眉眼閤上，似乎睡得正沉。

　　小馬是校工裏和辛梅最要好的朋友，才二十歲出頭，做工時仍手不釋卷，被人叫做「書呆子」。他對辛梅很友善，每回碰見，必定和她聊幾句。今天辛梅自己心情不好，又看他在午睡，就不想打擾。不想小馬在她騎近時，忽地一躍而起，向她咧著嘴招呼。她不得不跳下車來。小馬抄起剛才枕頭的書遞給辛梅，是丁玲的「太陽照在桑乾河上」。她早已看過，但感激小馬的好心，自己暑假困在家中也悶，樂得再看一遍。於是低聲道謝後，就收進塑料包裏。

　　「辛老師，什麼時候去長沙？」他悄聲問。

　　「不准去！」辛梅沒好氣地回答。

　　小馬見她一臉慍怒，就想打聽詳情。怕說話吵醒老父，他做個手勢，就陪辛梅慢慢朝校門口走。辛梅一五一十地把參謀長不准假的事說了一遍。小馬不時抬一下兩道粗眉，黑裏發紅的臉膛卻沒有任何打抱不平的表情。辛梅更加洩氣。

　　「做臺灣人真不幸！」她忍不住發牢騷。「到處都當次等公民！」

　　「你先別生這麼大的氣。」說完，他環視下四周，這才低聲地勸告她：「臺灣同胞的地位將來肯定要上升，包在我身上！現在忙著內政和外交，哪顧得上你們臺灣。不過，你看吧，等臺灣問題一被提到議事日程上來，你就是頭等公民──信不信由你，統戰需要一來，臺灣人民還要成為特等公民咧！」

　　說到這裏，他們已經走近校門口毛澤東塑像臺。小馬又咧咧嘴，招招手代替再見，獨自回頭走了。

　　辛梅上了車，座墊熱得像塊烙鐵，咬了咬牙才踩動了車子。大鐵門開了一扇，門內馬路當中是毛澤東的全身塑像，連座臺高達十二米，做著揮手指示方向的姿態。辛梅繞過了大理石砌成的塑像臺座，習慣地回頭望一眼。許是烈日煎烤得厲害，周圍又缺乏熙攘的人群來拱奉襯托，毛澤東撐出的手臂竟沒有往日高昂偉岸的雄姿。當頂的日頭給他臉上罩了一抹陰影，顯得黯淡淒清，神態意外地孤零。她回轉頭，吁了一口氣。努力踩著腳踏板，呼地一聲衝出鐵門外。

　　下午，開完教學檢討會，已經快四點。回家路上，辛梅照例去幼兒園接陶煉。

　　「辛老師！」保育員見了她立刻迎出來。「放暑假了，聽說你要去長沙？」

　　「去不了啦！」

　　她心裏不禁嘆氣，一件私事竟搞得盡人皆知，集體的生活方式真使得人與人之間毫無隱私可言。

　　「真的？」保育員的驚訝中有掩藏不住的喜悅。「那你能不能把陶煉留在家裏個把月，九月裏開學再送來幼兒園？」

　　「怎麼，幼兒園要關門嗎？」

　　辛梅望望坐在地板上的陶煉，積木搭得正起勁，見媽媽來了還捨不得放手。

　　「是這樣，」保育員訴苦說，「文化大革命以來，幼兒園從來是開的，我們保育員一直沒假期。幾年來沒上課，教師們不是革命串連，就是去五七農場，我們一直在看孩子。好不容易放暑假，我們想把小朋友併成一大班，派一個老師看，其他人輪流休息。你家有老人，我們就建議把孩子留在家。其他孩子是沒辦法，父母不是雙職工就是在農場勞動，我們非收不可的。」

　　陶煉這時丟開了玩具，走到媽媽身邊來了。「回家吧，媽媽！」

　　他五歲不到的年紀，個子倒是不小。長得粗眉大眼，腦袋特別大，凸出的前額便佔去了半個臉。小小年紀卻已戴上了眼鏡，稍許沖淡了臉上的稚氣。他一刻也閒不著，見媽媽不走，立刻手攀著門玩起來。早上一身白色短衣褲現在已經又髒又皺。

　　辛梅見他這副淘氣相，渾身動個不停。再一想家裏的老奶奶，特別是樓下住的一對老肝炎患者，長年在家休養，最恨孩子吵鬧了，若把兩個男孩留在家裏，也實在為難。然而保育員辛苦是真的，不讓人休息也過意不去。

　　「行，明天不來了，開學再送來。」她爽快地答應著。

　　保育員很高興，立刻把陶煉的茶杯、毛巾被一股腦兒送出來。辛梅把東西壓在後座書包架上，讓孩子在前面打斜坐在橫桿上，便一路騎回漢口路的宿舍。

　　「媽媽，我要跟鵝玩。」

　　一到宿舍大門口。陶煉便嚷著，不等辛梅停穩自行車已經自己跳下來。

　　近黃昏時候，集體宿舍熱鬧起來了。樹蔭、簷影闊步延伸著，大小孩子們傾巢而出，連雞群也活躍了，在孩子們腳縫間穿梭，有一家還養了兩隻大白鵝，整日價在大院子裏昂首闊步，早成了小孩子的寵物。陶煉最大的興趣便是追逐白鵝玩耍。這時，兩隻鵝正在大門內傳達室附近遊蕩，旁邊已經聚集了不少孩子，指指點點地。陶煉興沖沖地加入了他們。辛梅獨自推著車回家。

　　學校分配給她的宿舍是第三棟樓樓上朝南兩間房的套間單元。推窗望出去，大部分視線被近在咫尺的第一棟樓擋住了，面對的是清一色的廁所和廚房，窗口上羅列著瓶瓶罐罐，懸掛著時常在滴水的拖把。然而朝上看，景致又改觀，南京師範學院的宿舍大樓聳立於藍天下，似乎近得伸手可及。這是很普遍的四層樓灰色混凝土建築物，但為了要與校園裏前金陵女大留下的雕樑畫棟相配和，硬是在屋頂和四角添加了飛簷的裝飾，竟顯得不中不西，給人一種牽強附會的印象。所幸南師旁邊是清涼山的山坡，山上樹木多，掩映著稀疏的幾棟白洋房，翠綠叢中幾點白，遂成了辛梅久看不厭的景致。

　　「小辛回來啦？」

　　她剛扔下了塑料包，正想抱起老二小冶來親親，便聽到鄰居何醫生的聲音。

　　「回來啦！來玩，來玩！」

　　她和奶奶不約而同地迎出來。奶奶正在洗菜，雙手濕漉漉的，連忙拉了圍裙角揩乾。

　　何醫生笑吟吟地站在門口，身後跟了小兒子，三歲的毛毛。

　　「快進來坐，何醫生。」

　　辛梅把鄰居母子往西頭自己的房裏讓。她這房間不算小，九平方公尺的面積，但靠窗一角擺了張桌椅，另一角放了雙人床，裏牆一角擺了一張五斗櫥，空間也就所剩無幾。床上架起蚊帳，砠礙了空氣流通，屋裏多站個把人就顯得擁擠和悶熱。

　　「毛毛來，跟小冶玩積木去。」

　　說著，奶奶把毛毛牽進屋裏。她從辛梅的床底下摸出一盒水果圖案的積木，她讓兩個孩子都坐在地板上玩，這才回到廚房去．毛毛比小冶大一歲多，對這種簡單的積木已經不感興趣，便從短褲袋裏摸出一把彈珠，推開了積木，和小冶趴在地板上玩起彈珠來。

　　辛梅把客人拉到書桌前坐下，從五斗櫥上的水缸裏倒了一杯涼開水給她，又去床蓆上撿了一把大蒲扇遞過去，這才自己坐在床沿陪著。

　　「何醫生，你今天沒上班嗎？」

　　「不，我是下夜班。」何醫生說著呷了一口水，放下了杯子，才搖起扇子來。「昨夜急診室裏忙死了，差點把我累壞了！回來飯也懶得吃，一直睡到三點才起來。剛做了晚飯，聽到你回來，先過來聊兩句。天熱，就是不想吃飯。」

　　在這個聚居著三百多戶人家的大宿舍區裏，辛梅實在慶幸有何醫生與自己比鄰而居。她倆年紀相彷彿，都是三十出頭的歲數。何醫生性情比辛梅還要直爽；湖南人，與陶新生有同好，很愛吃辣椒。她也有兩個男孩，老大非非念小學，去年送去湖南外婆家住；老二體弱多病，何醫生特別憐惜，自己帶在身邊。陶冶是早產兒，體質也單薄，天生有支氣管哮喘的毛病，虧得有何醫生在旁，時常過來診視打針，解決了辛梅不少困難。兩家都是男人常年在外，女人要上班兼家務。辛梅有個保姆住在家裏，事事有依靠。何醫生沒有請人幫忙，早晚有應付不了的時候，都是奶奶過去扶一把，這是陶家唯一能回報人家的地方。

　　何醫生嗜辣，性情也帶著些許辣味。她心直口快，嘴上有時不饒人，心地可是善良，別人有困難，一向是有求必應。宿舍裏也有好幾個醫生和護士，有些是校醫，有些是職工眷屬，但在義務應診上，只有她出了名。有時剛下了夜班回家，疲倦得睜不開眼，鄰居抱著孩子上門來，她還是細心替人診視，絕不拒人於門外。小冶的哮喘，冬春發作時，驚險萬狀，何醫生總是夜夜來巡視一趟，就像自己兒子生病一般關切，辛梅和奶奶都是打心裏感激她。

　　「幾時買票去長沙？」何醫生忽然問起。

　　「吹啦！」

　　辛梅嘆了一口氣，把上午梁支書的話重複了一遍給她聽。

　　「真是豈有此理！」

　　何醫生破口就罵，手上的蒲扇使勁搖著，恨不得立時搧走這一股不平之氣。等發覺自己嗓門太大，又趕緊伸出另一隻手掩了自己的嘴。

　　「長沙有什麼了不起，就去不得啦？」她勉強壓低了聲調，仍是憤憤不平地說。「韶山又怎麼樣？又不是國防機密！」

　　「你們湖南省出了個『偉大的導師』，『偉大的統帥』……」說到這裏，辛梅猛悟起這是林彪招致禍害的馬屁詞，也趕緊掩了嘴。「總之，身價百倍了，我這海外島民無事不該去亂闖的。」

　　「得！得！別挖苦我們湖南了。」

　　何醫生是圓臉盤，一生氣眼睛就掄得滾圓，嘴角不屑地翹起，把張臉拉成橢圓形。忽然，她用蒲扇掩了半邊臉，上身湊向辛梅，小聲問著：「喂，你們在臺灣，可以隨便旅行嗎？」

　　「當然，只要自己有錢，隨便哪兒都能去！」辛梅大聲回答。

　　何醫生睜圓了一對小眼珠子，又對辛梅眨了兩眨，似信非信地，但沒敢再問下去。

　　國內平常把臺灣宣傳得漆黑一團，辛梅很想乘這個機會來個公正客觀的敘述。但又想到何家的家庭背景，再加上自己在氣頭上，萬一說的過火，彼此都不美。她嘆了口氣，改了話題。

　　「怎麼樣，你們醫院忙吧？最近自殺的多不多？」

　　何醫生在工農兵醫院內科上班。她是上海醫學院畢業，醫術不錯，工作很認真，在內科裏很吃香。辛梅當年也有學醫濟世的願望，可惜讀不通數理化，只好空對臺大醫學院的大門嘆氣。雖然志與願違，對醫療方面的興趣仍是不減當年，很喜歡聽醫院裏發生的事。

　　「高潮早過了，謝天謝地！」何醫生大大舒了一口氣。「我們醫生跟你們教員一樣，也怕政治運動。每次運動一來，真是內外夾攻。每天八小時工作之外，還要學習、開會，不是挖空心思寫揭發材料，就是厚著臉皮自我檢討，比看病還要辛苦！急診室更忙，自殺的一個個抬進來，有跳樓跌斷膀子的，打碎腦袋的，或者吞這樣那樣的藥水，把腸胃搞得一團糟！唉，自殺不成，其實是活受罪呢！」

　　「可不！」辛梅也有同感。「就是自殺成功，也落個『自絕於人民』，還罪加一等。不過是死後受罪，自己反正不知不覺，家人倒楣就是了。」

　　「自殺完全是不負任的表現。」何醫生大聲譴責。

　　辛梅不置可否。自殺是一種逃避的行為，這似乎是無可否認的，然而她看多了自殺的例子，反而茫然了。想到運動期間受審查的人，「隔離」起來就是一年半載，精神上受折磨的難堪與自殺相比，後者只能算是消極的抗議，甚至是永遠的解放呢。

　　「小冶，你看我！」

　　毛毛表演打彈珠給小冶看，引得小冶在地板上、床底下爬來爬去，追逐著滾動的珠子。

　　「哪裏弄來的彈珠？」辛梅好奇的問。「市面上幾年沒有賣彈珠了。」

　　「他爸爸托人捎來的，一定是在小鎮上或鄉村的供銷社裏買的。」

　　提到毛毛的父親，辛梅連忙問候起來：「老何好嗎？有信沒有？」

　　「何醫生的丈夫也姓何，是本校力學系水力組的講師，目前在農場養豬。

　　「馬馬虎虎吧，也好久沒有信了。上次來信說胃口不好，吃東西不香，加上天熱，特別容易疲倦。我勸他去縣人民醫院檢查一下身體，還不是當耳邊風！這麼怕看醫生，他總有一天要吃苦頭的！」

　　辛梅笑了。「有你這個醫生在家，他自然不想看別的醫生了。」

　　何醫生跟著笑，臉像一朵盛開的牡丹花，寬闊明艷。

　　「秋天總該回來了，」辛梅預測著。「他們教研組還沒有編好教材，明年春天二年級上課就要用，再不趕就要遲了。老何是數一數二的資深教師，編教材哪能缺他！」

　　「誰知道，管他呢！」

　　何醫生嘴裏硬著，臉上卻罩上了陰影，笑容也跟著憔悴枯萎下來。

　　何老師在五七農場已經快兩年了，除了每兩個月例休五天回南京外，學校一直沒調他上來。

　　他是清華畢業的，喜歡做研究，帶學生做實驗最受歡迎，是系裏做得極有成績的一位，在文化革命以前是屬於「高精尖」的教師之一。可惜出身國民黨家庭，解放前夕，父母隨著國民黨逃到臺灣去；做兒子的早同他們劃清了界線，二十年來，彼此不通音訊，但是「出身」和「成分」上卻永遠背了親屬在臺灣的黑鍋。又不知哪個多事的教員在例行的檢舉揭發場合裏說，像他這種年紀四十歲上下的人都有參加三民主義青年團的質疑。於是，在文革後期「清理階級隊伍」期間，家庭背景和三青團籍便成了專案審查的焦點。

　　審查工作前後拖了一年，同事不敢跟他多說話，學生更是翻臉不認人，弄得何老師灰溜溜的，在學校和宿舍間獨來獨往，低了頭走路，不敢和人打招呼。其間，他只上臺被鬥過一次，純粹是吃了童言無忌的虧。原來他在一打多的檢討書中，屢次表白自己最愛毛主席的書，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他的大兒子非非當時正在幼兒園。有一次保育員問非非：「你爸爸讀毛主席的書嗎？」孩子說：「他一拿起毛選，看一眼就睡著了。」保育員立刻反映上去，全校譁然。馬上開鬥爭大會，把他拉上臺，叫他對著毛澤東像下跪請罪，指著他鼻子謾罵了一頓才了事。

　　非非因為說了真話，給父親招來一場禍，又被母親暗地裏狠狠訓戒了一頓，小小心靈受了傷害，性情竟變得陰沉易怒，他不願跟小朋友玩了。何醫生看看不是辦法，去年找個藉口，親自把他送去外婆家上學，希望換下環境會使他活潑正常起來。

　　「農場下一次輪休快到了吧？」說著，辛梅瞄一眼掛在牆上得月曆牌。

　　「八月五號。」何醫生衝口而出，顯然是朝思暮想著丈夫得歸期。

　　「你家老何最是細心體貼，這次回家說不定給你捎回來幾個西瓜。一到三伏天，南京的西瓜就供不應求。昨天我下班晚，陰陽營的西瓜全賣光了，陶煉吃不到，吵了一晚！」

　　「我們醫院福利社有德州的西瓜，你要不要？」

　　聽說是山東的西瓜，辛梅便搖頭。

　　「這種西瓜中看不中吃，個子大，瓜瓤紅，就是不甜。不像南京的陵園瓜，個兒雖小，倒是很甜。噯，最好的西瓜還在臺灣。我們老家的瓜，又大又好，有紅瓤，有黃瓤，全是又沙又甜。賣瓜的興叫『包開』，付錢以前先挖個洞嚐嚐，不甜不買。而且夏天沒到便吃起，一直可以吃到冬天來。聽過人家說圍著火爐吃西瓜嗎？」

　　何醫生含糊地嗯了一聲，並不搭腔。

　　辛梅只顧吹噓故鄉的西瓜，聲大氣宏，竟忘了臺灣的話題是何家最大的禁忌，最怕人家大聲說起。我今天怎麼昏頭啦！她在心裏罵自己，簡直在做臺灣的廣播。

　　這幾年，臺灣這兩個字，除了逢年過節的政治口號「我們一定要解放臺灣」外，便是避之唯恐不及的詞。記得剛到北京時，她和新生興頭十足，最愛去廣場和酒店逛逛，同老工人和紅衛兵交談。人家問起她的籍貫，她總是驕傲地回答：「臺灣！」對方不是禮貌地點點頭，顧左右而言他，便是一板正經地盤問她的來歷，似乎臺灣人出現在北京是不尋常的事，非查清底細不可。到六八年「清隊」階段，臺灣兩個字常出現在大字報上，總是跟「國民黨餘孽」，「潛伏的特務」等牽連在一起。那時候，辛梅提到自己的省籍時，竟失去往常的傲氣，而對方一聽，也噤若寒蟬。新生就勸她暫時別提老家，改稱福建人算了。那年冬天，她每天早上去東四一個小公園裏學太極拳。畢業時，教拳的老師傅與她閒談，又問起她的籍貫。她想了想，終於說：「福建。」當時，她慚愧得低下了頭，只在心裏辯解著：「我沒有說謊，三代以前，我的祖先確是來自福建！」

　　與那段時期相比，臺灣的身價現在是看漲了。尼克森訪華不久，便傳出「和平解放臺灣」的論調。小報「參考消息」也偶而登些臺灣的消息，盡是些民不聊生的例行報導，辛梅卻奉為至寶，總想透過字裏行間去捕捉臺灣真正的現狀。如今，她在同事間說起臺灣，他們也不再板起一副木頭面孔，倒是何家因為有公婆在臺灣，公共場合絕不提臺灣兩字。

　　「我要！我要！」

　　毛毛和小冶搶著打彈珠，小冶搶不過，便張開兩隻小手，大聲喊叫起來。

　　「給你！」

　　毛毛把一粒彈珠彈到小冶跟前，小冶抓住了，高興得蹬腳。

　　「小冶，別蹬腳！」辛梅立刻喝住他。

　　話聲未落，她腳下的地板已經響起「篤──篤──篤」的敲擊聲。樓下的同事嫌吵，又用掃把棍子敲天花板來警告了。

　　「真是不近情理！」何醫生直搖頭。「毛毛，走，回家吃飯去。」

　　「再坐會兒吧。」辛梅苦笑著留客。

　　「不坐了，人家已經替你下逐客令咧！再坐下去，地板不被敲穿才怪！」

　　「真是抱歉……」

　　辛梅帶著一臉的歉意把她們母子送出房門。

　　「走啦，何醫生？毛毛，再來玩喲！」

　　奶奶嘴裏送著客，手中正在翻炒菠菜，鏟子敲著鍋底，咯咯作響。廚房正對著走道和敞開的大門，南北穿堂風一吹，爆香的大蒜味直飄向門口。

　　辛梅回到房裏，抱起小冶站在窗口向外閒眺。對面宿舍的一排廚房，這時人頭攢動，鍋鏟飛舞，家家都在忙著做飯。小冶餓了，把食指吮吸得「吱吱」作響。

　　「吃手不衛生呀，乖乖。」她哄著，把他手指拉出嘴外。「馬上吃飯了。」

　　這時，樓梯間響起沉重而陌生的腳步聲。

　　「哪家是辛梅？」有人在門口喊。

　　辛梅放下小冶，趕忙走過來，一看是郵務員。

　　「辛梅電報！簽名或蓋章也行。」

　　電報！她聽說是電報，一顆心先莫名其妙地跳起來，以為新生出了什麼意外。匆匆簽收了，她拿到桌前，迫不及待地拆開看。

　　電報內容，只有短短一行：

　　我們在武漢華師方正

　　武漢，華師──中華師範，方正……方正！

　　「哎呀，方正！」

　　她驚叫了一聲，立刻把電報揣在胸口，似乎只有貼著心才能證實它可信。

　　「方正回來了！亞男回來了！」

　　她喜得大嚷著，人就在原地打轉轉。

　　奶奶先聽到電報，但沒空理會。這時聞聲趕出來，手裏還抓著一把大菜刀。

　　「誰？誰回來？」

　　「方正！方正和柳亞男！」辛梅急著找人分享她的驚喜和快樂，馬上快聲回答。

　　奶奶已是六十出頭的人，聽覺不靈，當下不知道她在說誰，只瞪著辛梅發傻。

　　「是我們的朋友……」辛梅發覺一時說不清，只好搖頭了。「等下再告訴你！」

　　奶奶聽那口氣，知道不是陶新生要回來，已興味索然。又瞧她抱著一張紙條不放，興奮得像個小孩子，跟中午回家那份愁眉苦臉相，簡直判若兩人，只感到好笑。「嘖！」一聲，她自己又踅回廚房去。

　　辛梅吃奶奶這一笑，也發現自己失態，但毫不在乎。她在床桌榻之間的小小空地上來回走動，嘴裏喃喃念著：「回來了，回來了。」一張電報攤開又合上，看了七八遍，務必把它看透似的。

　　他們真回來了！盯著電報，她知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六年了，他們的名字已經被埋進記憶的最底層，現在又活生生地跳躍出來。本來是天天盼著他倆回來，以後又不希望他們回來，最後就斷定他們不會回來了。如今呢，卻突然回來了！她不禁感嘆，愛國是一條單行道，只要有心，遲早會走到盡頭。

　　辛梅立刻盤算到武漢的事。長沙探親是不准了，到武漢訪友能行嗎？想到請假，她眉頭先深深鎖上個結。據她所知，一向只有探親請假的事，尚無訪友請假的例子可援。但武漢是非去不可的──這個意念，早在披讀電文時就生根萌芽了──再不准假，她只有偷跑一途。但目前當務之急是同方正他們連絡上。寫信太慢了，不如也發個電報去，別的都不說，只告訴他們此地的宿舍公用電話號碼就行了。

　　主意一定，辛梅急不可待，拿了塑料包就要走。

　　奶奶已把飯菜端上飯桌，熱氣蒸騰的，菠菜還散發一股誘人的黃酒香。小飯桌就放在廚房與大門、東房和西房之間的十字路口上，不用時挨著廁所的牆貼緊，吃飯時拉出來些──人落了座，所有的通路全堵死了。兩個房間，擺了必需的家具就沒剩下多少地盤，因此，住這種套房的人家全把飯桌擱在過道上，辛梅家也不例外。

　　奶奶正在給小冶擦手，見了辛梅，立刻問她：「你去陰陽營買陵園瓜嗎？剛才我在窗口望見好些人買了回來。你要沒空，給我一點錢，我等會兒排隊去，也拎它幾個來家，給孩子解解饞！」

　　「什麼？」辛梅一句也沒聽進去。「你說什麼？」

　　這時，院裏的廣播響起。

　　「鐵──梅──啊──」例行的「紅燈記」插曲，不用看時鐘，家家都知道是六點整。

　　「買瓜呀！」

　　老太太扯直了喉嚨喊。她耳重，說話嗓門一向就大，現在被這高音喇叭一逼，唯恐辛梅再聽不見，只得張大了嘴吼叫。

　　「給我點錢！我排隊買瓜去！」

　　「哦，給你錢。」辛梅說著直點頭答應。

　　錢！老太太的喊叫像平地一聲雷，提醒辛梅保存的銀行存摺。她丟了塑料包，回轉身，彎下腰脆在地板上，伸手從床底下拉出一隻皮箱來。看見上了鎖，她又跳起來，打開書桌抽屜，翻出一串鑰匙，試了幾下，終於把箱子打開。在棉襖毛衣下面，她翻出了一隻信封，打開張了一眼，便咧開嘴笑了。接著小心翼翼地把它收進塑料包裏。

　　奶奶拉著小冶在旁邊看得呆掉。她想不通，怎麼要點西瓜錢竟讓辛老師翻箱倒櫃起來，最後也只找到一隻信封，偏又只張了一眼。

　　「西瓜是不買？」她固執地問。

　　「買！買！」

　　辛梅飛快地把箱子上了鎖，又塞進床底下，這才從塑料包裏掏出錢包來，笑嘻嘻地整個塞給老太太。

　　「買西瓜哪要這麼些錢！」

　　奶奶接了錢包，莫名其妙地瞧瞧它，又瞧瞧辛梅。辛老師怎麼回事呢？老人家心裏直嘀咕，中午回家吃不下飯，哭喪著臉，空著肚子上班去。現在又眉開眼笑，歡喜得錢都數不清似的。就是一張電報惹出來的。

　　「飯菜全好了，我下去喊陶煉，你們先吃，我買瓜去。」

　　說著，奶奶掏出一張兩元票子自己留著，把錢包又還給辛梅。

　　「不，不，你們先吃。我要上街打電報。」

　　老太太看她抓了塑料包奪門而走的模樣，大不以為然。

　　「中飯沒好好吃上一頓，晚飯就吃了再出去不行嗎？」

　　「給我留些飯吧！」

　　辛梅說著，回頭歉意地含笑招手，腳步早到樓梯口了。

第一章　南京──２

　　她騎了自行車，由宿舍後門抄近路到山西路郵電局。在那裏，她拍了兩通電報，一通給方正，另一通給新生。怕自己萬一去不成，又站在郵局裏給新生寫了一封信，說明了自己的近況，要他無論如何都要設法到武漢看朋友。投了信，她像辦完一件大事，心情愉快，一路哼著曲子回家來。

　　第二天一早吃了飯，辛梅便趕去學校。果然是假期的景象，校園裏寂靜異常，半天不見一個人影。騎車轉進水港大樓時，她才看見小馬荷著鋤頭悠閒自在地走過來，鋤頭柄上懸掛了一把鋁製的茶壺。小馬今天全是盛夏的打扮，汗背心，藍布短褲，一頭茂密的短髮用條白毛巾圈起來，很像大寨英雄陳永貴。

　　「小馬，你沒跟著放暑假嗎？」

　　辛梅向他揮手招呼。她把車停在樹蔭下，上了鎖。

　　「哪像你們教員，學生一走就自己放假了！」

　　小馬陽光曬黑的臉裂開了一絲譏諷的笑容。

　　辛梅笑笑，不作聲。這小伙子說話潑辣，已經出了名，無理到他嘴也成了有理，記得最近一回還是春天裏的事。他找上辛梅請教學英語的訣竅。

　　「你學英語？」辛梅很驚訝，以為他是趕時髦。

　　「怎麼，」小馬當時瞪了她一眼，似乎怪她小看了自己，「我自己學英語已經兩年了！」

　　「真的！你自己怎麼學的呢？」辛梅不禁佩服起來。

　　小馬眼睛朝上一翻，瞄了一眼藍天，又環視四周，見沒有旁人，這才低聲說：「我經常收聽『美國之音』的廣播，他們有英語教學的節目，現在也教起『英語九百句』來啦！」

　　辛梅當時聽得倒抽一口冷氣，也跟著朝上翻眼睛。這小子不怕死呀！她想。兩年前，學校裏才鬥爭過一位大學生，為的是他偷聽「美國之音」的新聞廣播，以反革命份子論罪的。她再窺視一下小馬，他卻神色泰然，毫無恐懼或羞愧的表情。

　　「上海開始有廣播英語的教學節目了，」她著實好心地勸他，「南京相信很快就跟上，你就不用去聽……聽那……嗯，要是給人知道，可不得了呀！當然，我是一定給你保密！」

　　她以為小馬準要表示感謝了，誰知他祇一笑，很有把握地說：「我知道你不會去說──你不是這種人。就是你去告密，也沒有人相信你，因為我出身好，從來沒有辮子給人抓住，百分之百的『紅』，不會有人相信你的！」

　　聽這自信口氣，辛梅只好呆瞪著他瞧。二十歲不到的年紀就這樣銳利冷靜，怎不叫她吃驚呢？她說不出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文化大革命鍛鍊出來的青年確是不同凡響，少年老成中有那麼一股早熟的冷酷和現實感，對未來執著，卻不存幻想。回想自己，在這個年紀時哪知天高地厚呀！匍匐於升學主義的桎梏之下，思想僵硬幼稚，書本之外，便不知世界有其他事物存在。那段時光除了給內心存留一份童真外，似乎別無所有。

　　「辛老師，」小馬收斂了譏諷的神色，小聲地問：「有一本書夠你暑假裏看的，不知道你要不要……」

　　「當然要！」辛梅立刻眼睛一亮。「什麼書？」

　　附近顯然沒人，小馬還是機警地環視了一下，這才說：「朱元璋傳──這本書到底好不好？」

　　「當然好！」辛梅也低聲回答。

　　嘴裏讚好，心裏未免慚愧。自己雖是歷史系畢業的，在中國六年，難得讀到歷史論著。吳晗這本書，批判文章是汗牛充棟，至今卻無緣見識廬山真面目。在臺灣當然看不到這本書，她只從教授口中略聞幾句。誰知道了大陸，它又被打成「大毒草」，查禁得更嚴了。

　　「你這麼說，我也要看。」小馬又低聲問：「你看吳晗寫這本書，是不是像大批判說的惡毒影射毛主席？」

　　「怎麼會呢？」辛梅佯作不知。「我看的大批判文章，都說他是吹捧蔣介石的。朱元璋還是同樣一個皇帝呀！」

　　小馬粗眉一緊，黑臉上現出沉思狀。

　　「閒話少說吧，書在哪裏？你什麼時候給我？」

　　「還在書庫底層呢！你反正去不了長沙，急什麼？」

　　辛梅把去武漢的原委約略說給小馬聽。

　　「行，等你回來再給你。」

　　說完，他無需客套，只揮下手就轉身走掉。小鋁茶壺在鋤柄上晃蕩，頭上的羊肚巾映著朝陽如白脂般亮。

　　辛梅望著這副天高皇帝遠的背影，心裏十分羨慕。整個學校，她相信，就數小馬這份園丁的工作最理想。他與他老子同屬於總務科，負責暖房的管理和供應盆栽，有時也幫助整理花木。春天裏忙些，平時可以偷閒看看書。反正活兒幹完，也沒有人能說他不是；接觸的都是花草樹木，人事糾紛少。很多人以為小馬性情怪僻，閒時抱本書看，不找女孩子「壓馬路」，不如一般青年工人那樣活潑，跟著唱唱鬧鬧地打發日子。連他老子有時也搖頭嘆氣，懷疑當初托人事開後門把小馬分配到本校來，根本是個錯誤。「知識份子成堆的地方，」老頭子說了，「把小馬變成個書呆子！」

　　辛梅覺得讀書是好事，並不以為怪，反而對小馬找書的門道佩服之至。原來小馬以前是紅衛兵，沖擊過許多圖書館，包括本校的在內，打通了許多關節，直到現在還有辦法進出某些圖書館的藏書庫，不時弄出一兩本中央明令的禁書來。這個秘密是無意間被辛梅發現的。去年夏天，她有次撞見小馬在清涼山下看書。好奇地瞄一眼，竟是艾青的詩集「北方」，還是解放前的版本，紙張黃得發黑，封面已經翻得破爛了。中學時代便喜愛艾青的辛梅，立刻厚著臉皮向小馬借。答應了絕不外傳、絕不轉借的條件，小馬才讓她拿回去兩天。以後，小馬陸陸續續替她找了一些解放初期出版的小說和翻譯，辛梅也嚴守借還的君子協定，沒給小馬惹出任何麻煩來。春天裏，他拿來鄧拓的「燕山夜話」，她連夜挑燈讀完，第二天照例用報紙包好歸還。在這鬧書荒的年代，小馬這條渠道真成了沙漠中的一股甘泉。

　　想到將有「朱元璋傳」可讀，辛梅喜得腳底生煙，三步併兩步飛快上了樓。走進教員休息室，發現趙萍坐在裏面。

　　「趙老師，怎麼還到學校裏來？」

　　趙萍見了辛梅，也是一愕。

　　「我找老梁有事，你呢？」

　　「巧極了！」辛梅說，「我也是找老梁，還是請假的事。他來了沒有？」

　　「還早吧。」趙萍揚手瞅了一眼手錶。「才八點半，稍等一下，究竟是暑假期間，他不會八點上班的。」

　　辛梅聽她說得有理，就坐下來等。

　　「武漢華師這個學校，」她乘機向同事打聽，「你聽說過沒有，什麼樣的學校？」　

　　「華師？」──趙萍揚起眉毛──「是華中師範吧？知道。解放後新建的師範學院，等於我們的南京師範學院，專門訓練中學教員，不過師資、規模、水平都差些。在武漢，它是排在工科學院之後，當然更次於武漢大學了。」

　　辛梅聽這一介紹，心裏狐疑起來。武漢這麼多大專院校，怎麼把方正他倆分到這麼個三流的學校去呢？

　　「你怎麼想起華師來？」趙萍反問一句。

　　「我正是要請假去華師看朋友，」辛梅坦白相告，「我剛接到信，國外兩個朋友回國了，分配到華師，希望我去看他們。我這樣請假，你看有准假的希望沒有？」

　　趙萍吟哦了一陣才說：「該准吧？歸國華僑嘛，中央一向有優待條例可循的。當然，經過文化大革命，華僑沒有以前吃香了。不過，他們老遠回來投靠祖國，多照顧些，我看也是應該的。」

　　辛梅聽她華僑長華僑短，有些逆耳，卻作聲不得。她一向認為來自臺灣的人不該叫華僑的，然而國內的人，從幹部到群眾，全這麼叫慣，她早失去辯駁的興趣了。不但華僑兩字刺耳，連趙萍嘴裏的「投靠」也叫辛梅感到舌頭發澀──乍聽時，好像方正夫婦是走投無路才回國討一碗飯吃。他們夫婦倆都是普林斯頓大學的數學博士，畢業後一直在大學教書。方正還是魏布倫的高足，專研拓樸學，六年前應聘到英國教書時，已發表了半打的論文，在理論數學上也饒有聲譽。西方再不景氣，辛梅也不相信他會有窮途末路的一天。

　　「他們純粹是熱愛祖國才回來的。」她只能聊勝於無地辯白了一句。

　　「華僑很多是愛國的。」趙萍順口奉承了一句。

　　辛梅不想再談華僑和愛國，心裏只記掛著請假的事。「幾點了？」她問對方。天熱，手上容易出汗，因此，一停了課，她已把手錶收進櫥裏去。

　　趙萍並不看錶，只歪頭瞅一眼窗外的日頭，就說：「老梁一定來上班了。你先去吧。」

　　「你先來，還是你先去談吧！」

　　「別讓了，你的事急。記著，把情節說得迫切一點才好。」

　　辛梅不再客氣，拎起塑料包，便朝梁支書的辦公室走去。天熱，辦公室的門敞開著。梁支書一個人坐在辦桌旁揮著大芭蕉扇，正在看文件。

　　「老梁早！」她跨進門前先含笑招呼。

　　「早早！」

　　老梁見是辛梅，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一早跑來什麼事，只得招呼她坐下。

　　「我還是來請假，這次是到武漢。」

　　說完，辛梅從手提包裏找出那份電報，慎重其事地遞給老梁，然後把事由說了一遍，最後提出請假一星期的要求。

　　「他們是陶新生臺灣大學的同屆同學，以前同我們交往很密切的。這次回國，舉目無親，又沒有朋友，拍電報來，可見心情很急切……」

　　辛梅挖空心思，想把事情說得嚴重迫切一點，卻感到詞窮，只好把雙企盼的眼睛盯在老梁的臉上。

　　梁支書從聽到是請假，眉頭漸鎖漸緊，眼睛快瞇成一條線了。儘管左右為難，他嘴裏還是說：「這是好事！好事！留學生回國為人民服務，社會主義祖國是竭誠歡迎的。中國空前地強大了嘛！海外的華僑都搶著要回來。我前幾天看『參考消息』，上面說美國的中國留學生正掀起一股『回歸』的熱潮──好像美國很時興熱潮嘛，現在是興『中國熱』──好多人爭先恐後要回來……好極了，我們是歡迎的，我們一向歡迎海外學人回國參加社會主義建設。」

　　說到這裏，他扶正眼鏡，把電報再研究一遍。然後，他放下了電報，連眼鏡也摘下來，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很誠懇地對辛梅說：

　　「華僑回國是理應照顧的。你們又是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去看一趟也是合情合理的，我個人絕對支持。不過，你也知道……上面的人有時難以體會個別同志的具體情況，所以……我馬上就去院裏反映你的要求，要是院裏認為……認為可以等待別的機會的話……」

　　辛梅早防到有這一招，立刻探手進包裏摸出一隻信封來。她從信封裏抽出三張人民銀行的定期存款存單，慎重地遞到老梁手裏。老梁瞪著存款單，張張都是方正的名字，一時莫名其妙，伸手使勁地搔頭上稀疏的頭髮。

　　「老梁，我是一定要見他們的！」──辛梅說著激動起來，覺得眼角又濕又熱，喉嚨也平添了一塊石子似的──「你看，方正他們本來在六八年就要從英國回來，託我向國家科委轉達了這個意思。科委的同志因為文化大革命正處於高潮，不希望他們回來，叫他們在國外再等等，說『只要是愛國，在哪裏都一樣』。他們那時候已經退了房子，賣了家具，也買好了機票。但既然國家要他們在外面等。他們只好放棄原來的計畫，繼續在英國住下來。可是他們志在必回，就把身邊的全部積蓄寄到北京，委託我們保管，覺得人雖然回不來，能支援祖國的經濟建設也是好的。我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把他們匯回來的錢存在銀行裏，本金加利息，總數有一萬塊人民幣了。這樣大的數目，我一直戰戰兢兢的。現在他們回來了，我無論如何要儘快地親手交到他們手裏。而且，他們剛回國，重新安一個家，說不定正等著錢用呢！」　

　　一說到錢，梁支書早已全神凝注了。及至聽到一萬塊，他馬上攤開存款單，嚅動著嘴唇，心算了一遍，數目果然不差。

　　「你準備去武漢吧！」他果斷地說，「這樣重大的事，是要親自處理，我一定替你爭取！下午我去院裏開黨委擴大會，也許晚上就可以給你回音。你就準備著上路吧，請假的事包在我身上！」

　　見老梁一副勇於承當的神情，辛梅感激之餘，不免心裏喟嘆起來。同是請假，今天和昨天竟有如此差別。金錢萬能，這話不幸應驗了！孔方兄不論在哪個制度裏，身價總是不變的。

　　「實在謝謝你，老梁，那我晚上到你家討回音吧。」

　　「行！」老梁把芭蕉扇拍的一聲打在桌上，大有說到做到的氣概。

　　辛梅道過謝，把存款單又收回去，這才高興萬分地跑回教員休息室來。

　　「准啦？」趙萍看她的臉色，便猜到是好消息。

　　「院長准不准還不知道。」辛梅一喜，走路快了些，一時上氣不接下氣。「不過老梁說包在他身上！」

　　「那是八成不離譜了，恭喜你！老梁是個老幹部。他打保票，總有法子兌現的。我看你明天一早先去買船票把。夏天船票很難買，都是預售第三天的票，買到票再預備行李都來得及。」

　　「明天是星期天吧！還賣票嗎？」辛梅從沒乘過船，不知行情。

　　「照賣！你要趕在六點以前到新街口排隊才有希望。」

　　「要這麼早？」她瞪大了眼睛。

　　「嘿，人家趕時間走的，都是半夜就去長航的售票窗口等著哪！反正天熱，帶一條蓆子往地上一鋪，索性睡著等。長江上下的客輪，一天只有一趟。」

　　辛梅嘖嘖稱奇，心想，既然交通這麼繁忙，何不多開一條船呢？但她知道交通擁擠一直是國內普遍現象，問也是白問。

　　「你快去找老梁吧。」她催促趙萍。

　　「不要緊，他走了我就到他家去。我是『老大難』問題了，你也知道，還是愛人調動工作的事。下週他就來，我想再催催老梁，別老掛著沒動靜的……」

　　說到這裏，趙萍老成持重的臉驀地掠上一片陰影。

　　「你真是有耐心，」辛梅說，「我是你，每三個月就打一次報告催去！」

　　「催有啥用，不催了十幾年啦？」趙萍的嘴角浮上一絲苦笑。

　　辛梅無話安慰，只能同情地嘆了口氣。趙老師的丈夫本來在南京一個工廠當工程師，五九年時，這個廠因為有國防任務，被遷去四川。那時趙萍是本校的得力教員，學校捨不得放，答應以後儘快設法把她丈夫調回南京來。幾年後請調時，四川的工廠趕任務，不願放走技術人員，一再推托。接著文化大革命，人事凍結了幾年，自然一切免談。這兩年，全國逐漸恢復秩序，江蘇省先上了軌道，她趕緊舊事重提，偏偏四川省仍武鬥不停，學校去的公函，就像針掉進大海，了無回響。這樣勞燕分飛，苦的是當事人。尤其是女方，上班兼家務，又要管教子女，心頭還日夜牽掛個人。辛梅幾年來嚐夠分離的滋味，最是同情她的處境。

　　「今年還是他來南京啊？」辛梅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也是風聞趙萍的愛人從四川來探親。「學校的假期長，你去四川不是更好嗎？」

　　趙萍未語先搖起頭。

　　「這樣大熱天，我拖兩個孩子，大包小包提著跑重慶，還不如他一個人來省事些。重慶、南京全是大火盆，但南京至少吃東西方便些。四川被武鬥和派系傾軋弄得供應失調，有錢買不到東西。我愛人上封信裏說，人家讓了他一斤豬肉，便喜得像撿到黃金一樣，其它你就可以想像了！這次他來，同事托他帶東西，光是掛麵，加起來便有八十斤！四川糧票這裏也沒有用，我還得給他貼上八十斤糧票呢。」

　　聽到糧票，辛梅趕緊去掏塑料包。

　　「糧票我有得多，馬上可以送你二十斤。」

　　「你真有多餘，送我也行。」

　　辛梅掏出一個皮夾子，抖出一大把票子，有糧票、油票、布票、線票、工業券等，五花八門。她把糧票全給了趙萍。

　　「你愛人難得回來，總要打打牙祭的，我給你半斤油票吧。」

　　說著，辛梅撿出一張五兩的油票來。

　　「你自己留著吧，」趙萍好心地辭謝著，「你到武漢去，最好捎些油去，聽說武漢肉食緊張，每人每月半斤肉，豬油根本買不到。」

　　「真的？」辛梅一聽，趕緊把油票收回去。

　　「騙你不成！武漢比重慶好不了多少。你家陶新生不是四川人嗎？他一定曉得一些四川的現況。」

　　辛梅笑了。「陶新生很小就離開四川，到現在也還沒回去過。他知道的四川都是童年時代的記憶。聽他說，重慶簡直美的像童話，是嗎？」

　　「重慶是美，」趙萍再三點肯定著，「住著也很有人情味。現在的市區交通比以前改善了，爬上爬下並不特別感到吃力，進出城坐纜車也很方便。我其實很喜歡重慶，如果我愛人不是江浙佬，一心要回江南，我在文化大革命前可能已經調去了。就為他這思鄉病，又給耽擱了六年！」

　　「家鄉呀！」辛梅諒解地說，「現在你申請去，還有希望嗎？」

　　「我正是為這個找老梁。聽說可以互調了──照顧愛人關係的工作調動，現在許可省與省互調，單位相當的互調，放出一個，收一個進來，彼此一進一出，不影響編制。據說上海、天津都這麼做了，不知道南京方面怎麼樣。重慶校院也很多，找個人調到南京是有可能的。」

　　「好呀！希望你立刻調成！」辛梅誠心誠意地祝福她。「調成了就不用這樣牛郎織女似地一年等著一度相會啦！」

　　趙萍聽到牛郎織女，不禁苦笑。

　　「嘖，我們是老夫老妻，十幾年分開慣了，早沒有當年那股熱情似火的勁兒。調在一起，實在是圖它個方便。夫妻分開，最苦惱的是孩子的教育，總有點殘缺不全。現在趕到孩子要等畢業分配了，上山下鄉問題真多，總希望有個男人在家，什麼事也好商量著辦。」

　　「正是！」辛梅衷心同意她的話。遠的不說，光是陶新生出門這一年，她已備嚐獨木挑大樑的滋味了，確實心有戚戚焉。每次孩子一生病，儘管有保姆幫忙照料，她仍是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不早了，」辛梅又催起趙萍，「別讓老梁跑掉，那可全是我的過錯。」

　　「不怕，他跑到哪裏，我就追到哪裏！」

　　話雖這麼說，趙萍立刻抄起她的塑料包，和辛梅一道跨出休息室。分手前，她又叮嚀了一番：「你去了武漢，家中有什麼事就叫保姆找我吧！」

　　「一定。」辛梅感激地答應了她。

　　梁支書果然說話算數，黃昏時光便親自來送信。

　　「吃飯啦！」他親切地招呼著。

　　陶家大門敞開著，辛梅和家人在吃飯。見是老梁，她趕緊起來招呼。

　　「老梁，請進來坐！」

　　老梁見一家大小擠在岔路口吃飯，飯桌連人把通道塞得水洩不通似的，不忍心打攪，只站在門口，並不進去。

　　「你們吃飯，吃飯！不客氣，我回頭就走啦！」

　　說完，他含笑朝老太太點個頭，又府下身摸摸陶煉的頭，說：「嘿！長這麼高！」

　　「陶煉，快喊伯伯！」辛梅提醒孩子。

　　陶煉應付地喊聲「伯伯」，便埋頭扒飯吃。頭一天不上幼兒園。他在大院裏玩得筋疲力盡，這時候胃口大開，只顧狼吞虎嚥，飯粒撒出碗外都不顧了。

　　「坐一下吧。」辛梅把自己的凳子端出來，挪到門外請客人坐。「這裏有穿堂風占比較涼快。」

　　「不坐，不坐，我說兩句就走啦。」

　　老梁見辛梅站著，自己倒不好意思坐，乾脆謙讓到底。

　　「院裏剛開完會，我就先拐你這裏來，給你報告好消息！」

　　「准假了？」

　　老梁搗蒜似地點著頭：「不但批准，而且不限時間，隨你去多久！半個月，一個月都沒關係，只要趕得上九月開學就成！」

　　「這……哪兒要這麼長的時間呢？」辛梅被這意外的慷慨弄得不知所措。「我看個朋友，來回十天儘夠了。」

　　「機會難得，多玩玩吧。」老梁和顏悅色地給她出主意。「武漢我去過好幾回了，不錯，風景、名勝不比南京差。毛主席在那裏橫渡長江，又讚美『龜蛇鎖大江』，江景是雄偉！就是黃鶴樓搬家了。另外，長江大橋沒咱們南京的長，你去一看就比出來了。東湖很漂亮，你們學文的一定曉得，古人說什麼『錯把東湖比西湖』，我個人就覺得東湖氣派大多啦！」

　　「比北京的昆明湖怎麼樣？」辛梅好奇得很。

　　「那昆明湖算老幾！」老梁不客氣把昆明湖撇在一邊。「不過，武漢很熱的，我先警告你一聲。有一年夏天，我們幾個同事到武漢水電學院出差，幾乎天天高溫，起碼是攝氏四十度。夜裏熱得難熬，大家都去泡在游泳池裏──游泳池就是東湖邊上圈它一塊──到天亮還有人泡水呢！」

　　「有這樣熱！」辛梅驚呼起來。

　　「熱不熱，嘿，你住住就曉得了！說半天，忘了給你一封介紹信，」──老梁隨即從襯衫口袋裏摸出一張折疊成方塊的紙來──「院辦公室開的介紹信，你可能不住旅館，不過帶在身邊是『有備無患』，萬一碰到查戶口什麼的……反正不費事，我就替你要來了。」

　　「太感謝你了，老梁！」

　　辛梅接過這紙介紹信，心裏十分感動。她早聽說出外旅行要有本單位的介紹信才能住旅館。自己沒想到住旅館，壓根就想不起要帶介紹信。幸虧老梁細心，事先就替自己辦好了這麼一張旅行證件。

　　「你帶兩個孩子上路嗎？」老梁關切地問。

　　「不，我只打算帶陶煉去，」辛梅說，「陶冶留著讓奶奶看。」

　　「好！家裏有什麼事，叫奶奶去找我。你就放心去武漢，不必記掛家裏的事了。」

　　老梁又親自向老太太叮嚀了一番。

　　「好，小辛，就這麼辦啦！」說著，老梁兩個巴掌一拍，表示訪問結束。「還有什麼事要我辦的沒有？」

　　「沒有，你都替我辦全了！」辛梅感激不已地說。「明天一早我去買船票……」

　　「哦，船票！」老梁用指頭彈彈自己的禿額，責怪自己疏忽。「胡非同志還特地關照過的。這樣吧，你明天自己去買買看，如果買不到，告訴我一聲，我找胡非同志打電話開後門去。我們是反對開後門的，不過嘛，有時候有特殊必要，也要『區別對待』……」

　　辛梅體諒他自圓其說的艱難，趕緊說：「我一早就去排隊，沒問題的！」

　　「行，有什麼事儘管找我，我幫不了忙，還可以向胡非反映去。」

　　說到這裏，他忽然壓低了聲調，眼睛卻閃著狡獪自得的光，對辛梅說：「這次批准你請假也是胡非的意思。參謀長是『執法如山』，上次在他那裏碰了釘子，這次我避過軍、工宣隊，直接找胡非，果然一說就通！到底是四十年黨齡的老幹部，比較能掌握知識份子政策。」辛梅正納悶這次假何以准得如此爽快，一聽到胡非的名字，不禁會意地點頭說：「原來如此！」

　　胡非本來是南京大學的黨委書記，以博學兼善於調用人才而名噪一時。文化革命中，他被鬥得體無完膚，罪名多到無法計數，諸如「宣揚教授治校」，「向資產階級知識份子屈膝投降」等，甚至二十歲參加共產黨也打成「投機取巧」，被國民黨抓去坐牢又釋放硬咬定是「變節事敵」。經過幾十萬言的檢討和一年多的勞動改造，胡非終於獲得「解放」。省裏有心要樹他為解放幹部重新使用的樣板，然而他在南大已經被鬥臭了，自己也灰溜溜的，結果就把他調到水利學院來，作為「軍工幹」三結合的幹部代表。論實權，他不及軍宣隊和工宣隊，論人緣，卻數他最好。他平易近人，教工有什麼事找他，他總是歪傾著白髮蒼蒼的腦袋聽著，有時一兩句話就解決了疑難，處理得合情合理；一時處決不了的，就掏出小筆記本記下，答應去向上反映。這樣，才半年多的時間，胡非已逐漸掙回以往的聲譽，成了軍工宣隊高壓下教員傾吐苦水的對象。

　　「上回請假，先找老胡就對了！」老梁說著，頗為悔恨似的。「老胡是開門納言，連家門也敞開！上回我有事找他，上門已經是晚上九點半鐘，見他才端上碗要吃飯。原來一下班回家，人就川流不息地來了，弄得飯也顧不上吃一口！」

　　說到這裏，他突然領悟辛梅一家也正在吃飯，立刻說：「不打擾了，你吃飯吧。有什麼事儘管找我！」

　　辛梅頻頻道謝，親自送下樓來。

　　在宿舍大樓門口，老梁臨走前又對辛梅關照了：「武漢這一陣子吃的方面有些緊張，你要是油票富裕，可以帶幾斤油去。另外，食糖也是受歡迎的。你找同事借幾本購貨證。一本證買半斤糖，隔一天再買，湊個五、六斤是很容易的。」

　　辛梅滿口答應著，恭敬地把老梁送走後，才上樓去。

　　「恭喜呀，小辛！武漢去定了！」

　　何醫生幾時也敞開了大門，身上穿著汗衫短褲頭，手裏捧了碗筷在門口笑嘻嘻地向她道賀。

　　「這下總算篤定了，謝天謝地！」辛梅雙手合什說。

　　「剛才那位是你們系的領導？」

　　「剛選上的支書，」辛梅告訴她，「很得人心的。」

　　「這人是熱心，」奶奶也稱讚，「他自家顧不上吃飯，先跑來告訴辛老師好消息。」

　　「現在是關心群眾，」何醫生說，「就怕兔子尾巴長不了，天長日久又是一副官僚架子。」

　　辛梅不好替老梁打保票，只好含糊地應了一聲，坐下來繼續吃飯。何醫生用腳從門後勾出兩張小板凳來，自己當門坐著吃，毛毛也很快捧了碗跟出來，坐在媽媽身邊吃。

　　「昨晚聽你說可能去武漢，我今天在同事裏已經替你張羅到四張購買證了，連我的一張，等下拿給你去買糖。」

　　「你真有辦法，何醫生！」辛梅佩服地說。

　　「油票怎麼樣？你想多帶些油去武漢的話，我可以託病人替你買幾斤油票去。」

　　辛梅聽說要買油票，連忙搖手制止。

　　「買油票？不妥！文件裏一再說這是犯法的事。」

　　奶奶見辛梅膽小怕事的樣子，不禁「哧」地一聲笑出來。

　　「怕什麼？」她說，「買的人多著呢，哪個去管閒事！在我們鄉下，趕到過年，吃比穿要緊，好多社員把布票拿出來賣，一尺八毛錢。再不，就拿到鎮上去找人換糧票，一尺可以換到四斤糧票。糧票一斤賣兩毛錢，油票就貴多了，起碼賣到四毛一斤……」

　　正說得起勁，忽然傳來一聲聲喊叫：辛梅電話！辛梅電話！

　　這清脆的童音嗓子是宿舍裏都熟悉的，只是辛梅頭一次聽見喊自己的名字，一時莫名其妙，竟端著碗呆住了。

　　「電話呀！」何醫生催她，「快去接電話呀！」

　　電話！她一弄懂這個涵義，整個人便從小凳子上彈了起來。手中的碗「啪」地滑脫，幸好掉在桌上，沒有摔破。自從住到南京以來，幾年也沒接過電話，一時竟不能和自己連繫在一起。

　　「來了！來了！」

　　她嘴裏嚷著，唯恐被錯過而掛斷，立刻掙扎著從陶煉身邊邁過，直奔向窗口。果然是傳達室萬嫂的大孩子，正站在宿舍區裏的十字口處喊叫著。

　　「我就來啦！」她大聲喊著，又伸出一隻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這時，一樓和三樓的窗口，宛如電動玩具盒一般，連續迸出一張張人臉，全朝向辛梅的窗口望。她不理會這些好奇的目光，只顧奔跑下樓，一口氣衝向傳達室。

　　進門便聞到一股油爆蔥花味，萬嫂想還在裏面炒菜，聽到鏟子敲得鍋底叮噹作響；兩個赤膊的孩子在棕棚床上翻滾。電話裝在門邊的牆上，聽筒就擱在窗口上。辛梅跑得氣急敗壞，一抓起聽筒，就只剩下喘氣的份兒。

　　「喂！喂！」她終於說，「我是辛梅！」

　　「喂，那一位呀？」

　　對方的聲音遙遠得很，當中夾雜噪音，但也聽得出是很圓潤的女聲。

　　「喂，請問辛梅找到沒有？」

　　「我就是！」怕對方聽不見，辛梅拔尖了嗓門吶喊。

　　「阿梅！嗨！我是柳亞男呀！」

　　「亞男！啊呀……」

　　隔斷了六年的聲音又響在耳際，她喜得不知說什麼好，只感到眼眶剎那間溫熱潮濕起來。

　　「怎麼盡在那兒啊個不完啦？」──咯咯的笑聲由聽筒傳過來，爽朗不減當年──「你們那裏怎麼這麼吵鬧，靠近菜場嗎？」

　　「沒有呀，你在哪裏打電話？」

　　「漢口。早上接到你的電報，今天吃了中飯就出門。原來武昌不能打，只好過江來，在電話局直等到現在，真要命！」

　　「你們一家都好？」辛梅急著問。

　　「好？哦，好！好！不好還能跑得來打電話嗎？你們怎麼樣？幾個孩子啦？」

　　「兩隻公雞頭──就是兩個男孩子──你呢？」

　　「還是那兩個。陶承志怎麼樣啦？還是大左派一個？」

　　「你說陶新生呀──」

　　「哦，我早忘了他改名的事。其實，承志有什麼不好，繼承革命大志呀！」

　　「嗯，避嫌好些……」

　　「避什麼嫌？」

　　「嗯……」

　　辛梅沉吟著，決定不告訴亞男，新生的父親生前是國民黨將官，這種家庭背景在國內最是忌諱。她轉身瞄了一眼室內，兩個孩子仍在床上打滾玩笑，他們的媽媽不知幾時已進了房裏，正悄悄地擺弄著碗筷。

　　「他改名叫新生，是取回國參加社會主義建設，個人如同再生一般。」

　　「嘿！換個名字真有如此妙用呀？哪天也叫方正換去。那他這幾年新生活過得怎麼樣？」

　　「很好！陶新生現在人在長沙出差，我已經寫信告訴他你們在武漢，他會直接從長沙去的。」

　　「好呀！你決定來武漢，方便嗎？我們也可以去南京的。」

　　「我去武漢的假已經批准了！你們來南京也行──江南風光好呀！」

　　「得！哪有心情遊山玩水去。你倒說說你住的地方怎麼樣，幾間房？」

　　「兩間，各三米見方，中間一個廚房和廁所。你們的呢？」

　　「三間，兩大一小，那還是你們來武漢吧，免得我們去擠你家的地板。」

　　「行，我一買到船票就打電報通知你船期。武漢聽說熱得很，大人小孩還吃得消吧？」

　　「吃不消有什麼辦法？老二全身長滿了痱子，夜裏癢得哇哇叫。昨夜起來幾次給他搧風，自己眼皮都重得快睜不開了。」

　　「慢慢來，亞男，一定會適應的。」辛梅馬上給她打氣。「說了半天，還沒搞清你們幾時回來的？」

　　「二月底到北京的，三月初就來武漢了。你們兩個好難找啊！好像沒有人知道你們在哪裏──要不是我一口咬定你們存著我們一大筆錢，華師還不肯代找呢！」

　　「這個……唉，一言難盡，見面再談吧。倒是你們為什麼不要求工作分配在北京呢？我記得方正有個大哥在北京的……」

　　「這個說來話長，也等見面說吧。」

　　「哦，好。那你們在華師，現在做什麼呢？」

　　「誤人子弟呀，還能做什麼？我們全在數學系。你們呢？」

　　「新生在力學系，我呢，信不信由你，改行教ＡＢＣ啦！」

　　「真的？那你修了幾年的西洋史還有用嗎？」

　　「呸，早付之流水，讓它見鬼去吧！回國前要是改修國際共產運動史就對口了！快說你們的事，都上教學第一線了吧？」

　　「方正沒有排課，我先給學生輔導算術，後來又輔導初級代數。還記得在臺大幹家教的事吧？哈，沒想到我又當起家教來啦！」

　　「現在大學生難教，老師也難當，能先在臺下輔導也好。華師可能是先讓你適應一下，亞男。不上課也沒關係，只看大方向，只看是否真心為人民服務，其他就先不管……」

　　「得！阿梅，幾時學得這一嘴政治口號！出來半天，我肚子早唱空城計了，趁鋪子打烊前，要趕快去買些吃的帶回去，老小都空著肚子在等呢！」

　　「行行！一切見面談！向方正問好！」

　　「好，你船期定了來個電報，我們一定來接船。再見了！」

　　「再見！」

　　掛了電話後，辛梅才想起沒問亞男想要南京什麼東西。她下意識裏只惦記著長途電話價格昂貴，務必長話短說，可惜太激動了，竟方寸大亂，一時記不起說了什麼來。老朋友好不容易通上話，應該竹筒倒豆子──一瀉為快才是。然而幾年來小心慣了，究竟不敢大意──隔牆尚且有耳，何況在公用電話室呢？卻是亞男爽快得帶些辛辣的聲音勾起辛梅許多記憶。不但她談笑風生的樣子如在眼前，兩人共處的往事片段也驟然浮上腦海。她像又看到臺大的女生宿舍，日落黃昏時兩人並肩踏著自行車沿新生南路跑去當家教的情景。沒想到亞男幾句話就使她拾回一些過去的自己，這才發現，六年來她把自己埋藏得多深。耳朵裏還響著亞男的聲音，那急躁的語氣竟揮之不去，辛梅開始掛慮他們生活上不順心的可能性。轉念又一想，他們在國外居住十幾年，突然回國，就像移植的花草，一時小有挫折，也是很自然的現象。這一分析，她便把這層顧慮掃到一邊去。自己有多年的實際生活經驗了，她對自己說，見面時好好傳授他們一番。

　　「長途電話吧，辛老師？」

　　聽到萬嫂在背後招呼她，辛梅才發覺自己竟一直對著牆上的電話出神，不禁好笑起來。她轉過身，笑瞇瞇地對萬嫂說：「就是，我朋友從武漢打來的！」

　　萬嫂沒再作聲，只拿小眼睛對辛梅巴眨著，似乎一時看不透她。辛梅太興奮了，也不理會她好好打小報告的名聲，還感激地向她揮揮手，道兩聲「謝謝」，才跨出傳達室來。院子裏的人這時都冒出來了，門前、樹下和臺階上，都坐滿了人，有吃飯的，有納涼的，熱鬧得很；小孩子在木盆裏潑水，老人露出缺牙的笑容，連雞和鵝都舒展了筋翅，悠閒地在牆角啄食。在笑語喧嘩中，辛梅體會到一份純樸和安寧。她仰望上天，灰藍中薄薄抹了幾片雲，襯得藍白分明，十分和諧。大雜院的情景每天司空見慣了，這一刻才感到它特別可愛。辛梅於欣喜中，不禁驚嘆：原來我好久不曾這樣開心過！

　　然而一想到遠在長沙的丈夫，不知道他能否請准假來相會，心頭又是一沉。

　　一連兩天，辛梅為船票疲於奔命，不禁後悔當初拒絕梁支書開後門的建議。第一天，她六點正趕到時，一條長龍已經排過四五家鋪面。八點正，長航公司的鐵門拉開，十分鐘不到，票就賣完。售票員建議她等候別人退票，結果在板凳上足足候了一上午，也沒等到一張。

　　第二天，鬧鐘四點就把她叫醒。擦了把臉，滴水未沾，她就趁著微曙趕來。誰知有心人不止她一個，早有十多個人等在門外，而票正好賣到她前面就光了。她一情急，眼淚不禁滾出來。但失望的何止她一個，無奈，只好去吃了早點再回來挨冷板凳，坐候退票的一線機會。就在她等得眼睛發澀，似睡似醒的迷糊當兒，有人推她一把。睜大眼一看，竟是售票員在跟前。

　　「有人退了一張武漢的票，賣給你吧。是明天的船期。」

　　辛梅喜得跳起來。

　　「真的？是臥鋪？我要兩張，我還有個五歲大的男孩……」

　　「只有一張臥鋪！」售票員說著瞪了辛梅一眼，顯然怪她不知足，接著就教訓起來：「小孩買什麼臥鋪，浪費！船票這麼緊張，孩子就跟大人擠一擠吧──還有一個大人帶三個小孩，只買一張臥鋪的哪！小孩一律半票！」

　　辛梅感激不盡了，哪敢頂嘴，也不敢打聽誰家退的票──等候了一個多小時，壓根就沒見誰來退過票。

　　「好，那我就另買一張半票。」她立刻掏錢包。

　　「半票哪用得著買，到碼頭或船上補吧，要多少有多少！」

　　就這樣買到一張四等艙臥鋪，回家前她去郵局拍了兩通電報，把船期分別通知了方正和陶新生。

　　當天夜裏，一家正睡得香，突然大門被敲得震天價響。她以為是查戶口，爬起來先找出戶口簿。等打開門一看，竟是電報局的人。

　　「辛梅加急電報！簽名或蓋章都行！」

　　聽到是「加急」電報，辛梅先嚇了一跳，慌忙中簽收了電報，合上了門，她就在飯桌旁拆開來看。昏黃的燈光下，乍一眼望去，看不見電報的內容，她懷疑是弄錯了。定睛再細瞧，薄薄一張紙上，第二排是「武漢華師」，第二排是自己的姓名和地址，第三排上才有寥寥四個字「板鴨和肉」。

　　板鴨和肉。

　　一直到天亮，她也沒睡著，一直念著「板鴨和肉」這幾個字。記得從北一女到臺大，柳亞男都不是一個貪嘴的人。方正雖然出身官宦人家，母親一向勤儉持家，記憶裏，對飲食也不驕奢。如今兩人想著板鴨和肉，竟不惜打加急電報，不是慕南京板鴨的盛名，便是饞得無以復加。辛梅住南京幾年了，還不曾買過，也不曾吃過板鴨。她生平嚐過一次板鴨，還是在臺大歷史系一位教授家裏，滋味早忘了，只記得很鹹。南京板鴨出了名，奇怪的是，她在本地並不常看見，印象裏總以為是專製了外銷去。

　　早上，何醫生上班前來告別，順便打聽夜裏敲門出了什麼事。辛梅把電報給她看。

　　「可憐呀！」她看後直嘆息。「一定是沒肉吃！你好歹買隻去。板鴨在外地是不容易買到。有一年冬天，我姐姐路過南京，我托她捎了一隻回湖南。媽媽喜歡得不得了，每次只捨得切一塊吃，整整吃了半年！」

　　經何醫生這一渲染，辛梅頓覺板鴨的確名貴，一定要帶些去武漢才不虛此行。於是，早飯後，丟下了一堆行李給奶奶料理，她騎了車，一路打著呵欠又上新街口來。

　　八點多鐘，該是板鴨鋪子開門應市的時候了。辛梅騎著單車，拐進了人民路的慢車道。路兩側的安全島上，法國梧桐高大又茂密，正好攔截了朝陽，灑下一地的綠蔭。板車、三輪車和單車行走在慢車道上莫不好整以暇，不像快車道上的汽車和卡車，沿路按著喇叭，你爭我趕地逞威風。過了長江路，新街口遙遙在望時，她正好趕上一部運木材的板車。車上的木材疊得厚厚實實，有半人來高，重量相當可觀，車行自然緩慢了。前面一個男工低頭弓腰，撐開兩臂在把頭，旁邊一個女工肩上套了繩子，在離他三十度角度的方向拉車，車後另一個女工埋下了頭在推。前面拉的齊聲叫「哎呀！」，後面推的接著喊：「嗨呀！」一路唱和著。每見到這種辛苦作業的場面，辛梅便為它的原始和落後而嘆息不已。

　　到了圓環，蝸行的板車好不容易轉道，她才加把腳力，繞過東方紅廣場。廣場以南這一段人民路，是全市的精華，交通最是擁擠。再神氣的小汽車經過這裏，也要駛駛停停，喇叭失去了效用。交通警察代替了紅綠燈，兩隻手往往忙得揩汗水的空閒都沒有。他吹啞了哨子，有些行人還充耳不聞，仍然安步當車，我行我素。也不知哪來這麼多行人，時而潮湧而來，總是絡繹不絕。這種熱鬧景象，她記憶裏只有臺北的西門町差可比擬。

　　這一段的馬路安全島全劃做自行車停車場，場地還不夠，連慢車道也佔用了一部分。車輛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比沙丁魚罐頭還要緊湊。南京百貨大樓和人民商場並排著，與中央商場正好隔街對峙，這是精華中的焦點，也是辛梅的目的地。她停好車，付了兩分錢的保管費，領了個車牌子，就先奔中央商場去。

　　這是南京最大的國營菜市場，一向供外賓參觀，因此貨品齊全。辛梅進來的時候，最忙的早市剛過，熱鬧中倒顯得忙而不迫。她走到南北的櫃台，見掛了不少火腿，有金華和如皋兩種，也有很多蛋和香腸，就是不見鴨子。

　　「沒有板鴨嗎？」她問。

　　「沒啦。」

　　售貨員正在剪自己的指甲，頭也沒抬，只冷冷回了一句。

　　辛梅失望地走開。她想，板鴨果然是味道好，買的人多，竟賣光了。她立刻轉到對面的人民商場。可是趕到一看，也大失所望，仍然是火腿和蛋品，牆上倒是掛滿一串串的鴨肫和香肚，就是沒有板鴨。這時候，櫃台閒得很，只有一個中年婦女在瀏覽玻璃櫃子裏的陳列貨品。辛梅也隨著瞄了一眼，卻看見一隻鴨子，鴨身攤開來，壓成了扁扁一大片。她仔細一看，貨品牌上列著「琵琶鴨」，好美麗的名字。

　　「板鴨賣光啦？」她問售貨員。

　　售貨員是個年輕的小伙子，像個中學畢業生，正坐著在看一張「新華日報」。聽到人問板鴨，他抬頭瞄了一眼。

　　「嗯。」他又低下頭看報。

　　辛梅想，板鴨沒有，琵琶鴨若味道差不離，何不買隻代替。總不能叫亞男失望到底啊！

　　「請問，」她說，「這琵琶鴨是哪裏的貨？什麼樣的味道呢？」

　　「沒吃過！」

　　售貨員說完倒放下了報紙，沒好氣地瞪了辛梅一眼，那明明是憎厭顧客問得離譜。

　　辛梅討個沒趣，不禁耳根發熱，嘴像死魚般張開，卻作聲不得。她疑惑是碰上了一個當年的紅衛兵，那只有自認倒楣。

　　這兩年，南京的一大批中學畢業生，全分配到服務行業來充當「八大員」，即理髮員、炊事員、售貨員、旅社、澡堂服務員等。小伙子們原指望進工廠，好當「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的。如今進了服務行業，僅比上山下鄉強些，但究竟是侍候人，不是侍候機器，心情都不太舒暢。

　　旁邊的女客本來低了頭在看一塊鹹肉，聽見服務員僵硬的口氣，便抬起頭，對辛梅同情地搖搖頭。

　　「這哪像是為人民服務！」她不平地批評了一句，轉身就走開。

　　辛梅正想改變主意買塊鹹肉，見那服務員對顧客的批評充耳不聞，管自把個頭臉又埋進報紙裏。她沒空惹閒氣，就跟著女客前後腳離開櫃台。

　　「要不是忙著趕時間，」辛梅心裏有些憤然，就同這個女客搭訕起來，「真要給他提提意見！」

　　「提也不管用。」中年婦人仍是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做事都沒積極性，兩片嘴可是會講，吵架比誰都行！你要是嘴巴不靈，提意見也說不過他們。」

　　「這些小伙子以前都是破『四舊』的革命闖將，不是嗎？破了半天，自己腦子裏的舊思想都沒有肅清。他們大概以為服務員是『低人一等』，幹起來不情不願的，倒楣的是我們顧客！」

　　「那個自然。我們一個鄰居的小孩當了理髮師傅，一腦袋的想不通。他從前是紅衛兵，嘿，『老子天下第一』哪！一當起理髮員，想著沒有特殊情況就不能調動工作，豈不一輩子當死了理髮的？可不一肚子彆扭！有一回，客人不客氣，批評了他。他一惱火呀，三剪兩刀，把那客人的頭髮從額頭直剃上去，活像開了條四線大馬路，嚇得人家抱了頭就跑！」

　　「有這種事！」辛梅聽得倒抽了口氣。

　　「騙你不成！」

　　說到這裏，兩人出了人民商場的天井，進了熙來攘往的人行道。辛梅兩手空空，什麼也沒買到，如今又置身在人潮裏，急得手足無措。

　　「你要買板鴨，試試夫子廟或朝天宮吧，城南也許有存貨。」中年女客分手前好心地給她出主意。

　　辛梅依她的建議，取了車逕直騎來朝天宮。遠遠就看見大王府街口有家燒臘店，招牌是「有勁食品店」。這店名倒不俗，辛梅把車停在它門口，顧不上鎖就一腳跨進去。店裏賣著南北貨，同新街口的不相上下，也沒有板鴨。櫃臺上擺了幾盤剛出鍋的滷肉，熱氣騰騰，散發著香味，一個老師傅正在櫃臺後試廚刀。他拿食指在明晃晃的刀鋒上刮過，看得辛梅心驚肉跳，唯恐他割破了手指頭。

　　「你們的板鴨也賣光了？」

　　「賣光？」老師傅詫異地反問了一句。「現在哪來的板鴨賣？要春節才上市呢！」

　　「春節！」

　　辛梅跑得一頭的汗，聽到春節才有，如同澆了一盆冷水，一下清醒過來。折騰了這麼久，原來市上根本無貨！可恨前兩個售貨員竟不說明一下，害她浪費了寶貴的時間。

　　「板鴨這麼出名，我們南京的人反而買不到，眼巴巴還要等到春節！」

　　又氣又急，她大聲抱怨起來。忽然記起，五十年代毛澤東曾誇下海口：「搞社會主義，不能使羊肉不好吃，也不能使南京板鴨、雲南火腿不好吃……羊肉、鴨子應該更好吃，更進步，這才體現出社會主義比資本主義進步，否則我們在羊肉面前就沒有威信了。」她可惜連驗證板鴨好不好吃的機會都沒有。

　　聽客人抱怨，老師傅先鼻子裏哼了一聲，丟下了刀，抓起身上油漬斑斑的布圍裙來揩手。

　　「文化大革命呀！」他心平氣和地解釋著，「工廠停工，連鴨子也鬧革命吧，貨源先就少了。郊區鴨子多的是，要上好的才能做板鴨，規格嚴哪！做出來的鴨子先要保證外銷數額，然後供應大首都北京，接著省和省交易，你看自己還能剩多少？南京多的是外地的旅客，有一批板鴨上市，一貶眼搶光！上一回供應市場是五一勞動節，每戶憑證許可買一隻，下一批就該是春節了，也要憑證的，你等著吧。有人上北京出差，不妨托人捎一隻，八成有希望。」

　　辛梅聽他慢吞吞地解說著，偏無補於事，更是焦急萬分。

　　「我下午就要上船去武漢，朋友托我帶板鴨和肉，這可怎麼辦？」

　　「買火腿和鹹肉，」老師傅告訴她。「要是鈔票多，再買些肉罐頭去。三伏天哪，鮮肉哪行！要是冬天就好辦，旅客到下關去買鮮肉，挑上船後就掛在船欄杆上，一路吹著風到武漢，管保壞不了。前兩年武漢武鬥得厲害，那時長航上行的客船，嘿！掛滿了鮮肉和雞鴨──挑半隻豬上船的有的是！」

　　辛梅著實感謝他的指點，當下就買了一隻火腿和一大塊鹹肉。回家路經新街口，她又去中央商場挑了四個肉類罐頭。付賬的時候，吃了一驚，原來價格昂貴，可以買隻上好的金華火腿而綽綽有餘。想到方正他們在國外不知吃過多少祖國廉價外銷的罐頭，如今拎了四罐當貴重禮物，千里迢迢捎過去，她不禁苦笑。

　　回到家，看見奶奶已經理好了一隻旅行袋，把白糖和油瓶都裝進去了。油瓶捆紮得很結實，用母子路上要替換的衣服墊得牢牢的。床上，地板上還推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再加上剛買回來的幾包肉食，辛梅相信另一隻旅行袋也要爆滿的。這還不止。她上武漢的消息早傳開了，有些熱心的鄰居紛紛替她張羅東西。到她吃午飯的時候，又臨時送來三斤花生仁，一斤天津小紅棗，和半斤木耳。她也弄不清楚到底武漢缺不缺這些東西，反正在南京是稀物，相信到武漢也該受歡迎，就一股腦兒全收買下來。

　　囫圇吞下了飯，辛梅立刻給小冶兄弟洗臉換衣服。奶奶連飯桌都不收拾就跑出去。一刻兒，她興沖沖地拎了一根扁擔回來。

　　「你弄根扁擔幹嘛？」辛梅楞了眼問她。

　　「這大堆行李，你不用扁擔挑著上下船，拖個孩子，哪有手拎呀？」

　　「啊，真虧你想得周到！」

　　辛梅恍然大悟，不禁佩服起老人家的細心。她把扁擔接過來，拿在手裏掂著，倒是根輕巧的扁擔。

　　她怔怔望著這根扁擔，似曾相識。小的時候，草屯的家裏也有根類似的輕扁擔，是母親用來挑豬食的。因為父母鍾愛，一心要她讀書，從沒讓她扛上肩過。第一次挑擔，還是前兩年在農場勞動的事。在那裏，她分到一根同樣的扁擔歸自己保管，教研組的郭應生就是她的挑擔師傅。據說他本來是個文弱書生，幾番勞動竟把他練出了驚人的耐力，可以挑個百來斤的稻子而不皺眉頭。辛梅拜他為師的時候，他曾鼓勵說：「咬牙幹！辛梅，練出鐵肩膀，一根扁擔走天下！」

　　原來扁擔真是個寶，幾千年來生息與共，連出門都離不了。以前出門可以雇人代勞，時代進步了，如今是換成自個兒挑。辛梅慶幸自己在農場鍛鍊過。當初若沒有挑得肩膀發紅腫起過，今日怕要寸步難行了。

　　她們匆匆忙忙地收拾好，就雇了兩部三輪車趕到四號碼頭。輪船早到了，正在卸人和卸貨。江邊路上，擠滿了人和行李。大大小小的行李鋪蓋，有手裏拎著的，肩上挑著的，也有單車馱著的，或雇三輪車運載的，就是沒有勞駕任何汽車。日正當中，頭上是火辣辣的驕陽，旅客卻無心理會，只顧扶老攜幼，肩挑背載地趕路。

　　四號碼頭出入口處擁著來接客的人；上船的旅客和送行的，中間夾雜著行李，一路直排到五號碼頭來。行李是五花八門，各種箱子，鋪蓋捲，塑料包，旅行袋，網兜，麻袋，草包，甚至自行車，縫紉機和家具都有，一個半人高的水缸也張開大口躺在人堆裏。辛梅奇怪哪裏跑出這麼多旅客來──不是每天才買那麼寥寥的幾張票嗎？早知道這樣，她真該堂而皇之地走後門去。

　　她自己排隊看行李，讓奶奶領了孩子到堤岸上看熱鬧。陽光強得令人抬不起頭來，她瞇細了眼睛，才看見江亞輪的桅檣和煙囪浮在人頭上，亮得黑白分明。輪船不時響起兩聲汽笛，像在呼應過往的車船，又似催促正在下船的旅客。煙囪裏排出的縷縷白煙，如同雲朵，順著江風，向北飄散。煙盡處，長江大橋跨過天邊，像座鋼鐵長城；橋頭堡上的紅旗插向青天，好比兩把火柱，迎著日頭燃燒。

　　輪到旅客上船了，人龍緊張起來，明明知道有鋪位，大家習慣了呼嘯喊叫，唯恐落後。辛梅挑著行李，奶奶領著小孩，走兩步停一停，跟著隊伍往前爬進。到進入船艙，找到自己的鋪位，人已經累出了一身的汗。劃票員照顧她帶孩子旅行，就給她一個下鋪。艙裏一共有上下二十四個鋪位，她的鋪位正好在當中。鋪位窄小，兩排對開，中間是一米寬不到的過道。兩頭艙口一丁點存放行李的空隙，早被上海上船的人佔去了，一般人的行李不是擱在床上，就是堆在過道上。很快地過道只剩下僅容下腳的地盤。

　　奶奶一路跟著擠上來，已是氣喘吁吁的，卻得意地說：「今天開眼界了！我這把年紀也頭回上了船！」

　　「我們坐大船囉！」

　　陶煉喜得在鋪上跳腳喊叫。

　　奶奶抱著小冶坐在鋪上，老小都是滿臉的汗水。艙裏人多，空氣又不流通，頂上有一把小電扇在迴旋轉動，但是扇出的也是陣陣熱浪。辛梅怕小冶中暑，催著奶奶早點下船。

　　奶奶好奇得很，還捨不得就走。她說：「四等艙這麼擠，我們去看看頭等是什麼樣子？」

　　辛梅的上鋪是個中年漢子，忽然插嘴說：「看什麼，不對外開放的。頭三等從來不對外賣票，跟火車上的『軟席臥鋪』一樣，專門供給高幹和華僑坐。就是沒有人坐也白空著，你有錢也買不到票。」

　　奶奶聽說是供高幹和華僑的，只好死了心，怏怏地站起來。小冶正熱得難受，又不懂得別離的意義，哄兩聲也就跟著奶奶下船去。

　　辛梅好不容易坐下來，已經熱得頭昏目眩，只剩下揮手帕擦汗的勁兒。上船的旅客安頓好行李，全忙著打扇子或找水解渴。陶煉的汗背心濕透了，乾脆打赤膊痛快；眼鏡戴不住，早摘下來扔在鋪上。不知過了多久，辛梅才感到呼吸舒暢些，空氣也有流動的感覺。

　　「船開了嗎？」她仰頭問上鋪的旅客。

　　「早開了，此刻怕不過了江心洲啦。」

　　她趕緊替陶煉套上一件圓領汗衫。「走，看長江去！」

　　船艙兩側是走廊，已有不少旅客來憑欄眺望江景。雖然熱日如炙，但習習江風吹去了不少暑熱，令人心胸舒暢。好些客人樂得唱起歌來。

　　日頭已經偏西了，在大江上卻顯得更大更威猛，亮得令人不敢正視。浩瀚的江水被照得白花花的，波瀾壯闊，如同汪洋大海。江岸上的景物似近又遠，卻是一片靜寂。田地上點綴著稀疏的農舍和樹木，好比一副靜物畫，岸邊上隱約可辨的人和牛，像釘牢在畫裏。

　　辛梅凝視浩浩東流的江水，對它的渾沌黃濁先覺得惋惜，可是很快又感受到它的渾厚和深度。它兼容並蓄地收進了江河和溝渠，從容不迫地流著，帶走了過去，又沖洗著現在。它是永恆，卻又平凡真實得垂手可即。望著江水，她飄飄然的，好像置身在另外一條江上──是密西西比？還是哈德遜，塞納河，萊茵河……啊！是大肚溪，臺灣的大肚溪。還是中學生的時候，每渡過大肚溪，她就幻想著祖國的長江，不知它有多麼澎湃奔騰。她曾夢想著有一天像李白那樣，駕一葉扁舟，在江上漂泊浪遊。今天果真走在長江上，自己的感情卻是錯綜複雜，有喜悅，但更多的是感慨。她的眼睛濕潤起來。船頭破水前進，浪花捲起又落下，卻仍鍥而不捨地向東奔去。她覺得自己也有一股隨它而去的衝動，似乎也想跟著奔向大海，去尋求歸宿。

　　「好大的水呀！」陶煉張開小手對著江水喊。

　　她想告訴兒子，這是祖國最偉大的河流，像慈母的奶汁，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孕育了子孫萬代。她想說，這條江是我們民族的一部歷史，它見證了歷代的興亡，浪淘盡了多少英雄人物。她曾想沿路給他指點江山勝蹟，讓孩子能夠認識祖國的偉大和可愛。然而此刻，瞧著孩子天真無邪的小臉，她不忍給他添加這些感情的負擔。她只能深情的對他說：「陶煉，這就是長江，我們的長江！」

　　「媽媽，這水跑到哪裏去？」孩子仰起了臉問。

　　「它流到大海，流到大洋，流到……流到我的老家！」

　　「媽媽，什麼老家？」

　　辛梅環顧了左右的旅客，終於摸摸孩子的頭說：「回去吧，太陽刺眼。」

第二章　武漢──１

　　天剛濛濛亮，船上一些性急的旅客便起來走動。他們旁若無人地打呵欠，擤鼻子，進進出出上廁所，很快就把所有旅客都吵醒。

　　武漢是上海來江輪的終點，旅客全要下船去。船預定十點到，時間本來很從容，可是大家爭先恐後慣了，寧可犧牲睡眠。

　　辛梅枯坐在鋪位上，守著沉睡中的孩子。同艙的客人大半都起來了，幾支香菸一吞吐，昏黃的燈光下，艙裏便籠罩在一層層薄薄的煙霧裏。她被煙嗆得難受，加上兩夜沒睡好，眼睛熬得發紅發澀，使勁巴眨著，才得勉強睜開眼。艙外的一角江天逐漸由暗變亮，從淡灰轉成蛋青，終於豁然開朗。陶煉還睡得甜香，四肢大模大樣地舒展著；上鋪的人在床上捆紮行李，踩得床板吱吱響，也沒吵醒他。

　　鋪位只夠一個大人平躺，陶煉一睡著便佔去了一半地盤，她只能側身躺著，兩腳還要掛出去，擱在疊起的旅行袋上，弄得翻身都困難。事也湊巧，整個艙裏只有她一個女客，格外顯得沒伴。初次在國內坐船旅行，她還不能習慣這種男女共室，床連著床，頭挨了腳的旅行生涯。加上天熱，就是躺下，也難以入睡。只有清晨那一刻，江風習習，送來涼意，她才累得迷迷糊糊地打個盹。倒是孩子無牽無掛，吃飽跑累了就睡，一路上精神飽滿。

　　「起來，陶煉，要到武漢了！」

　　她把孩子搖醒來，帶他去洗臉，不忙著整理行李，先把熱水瓶倒空，還給了上鋪的客人。沒有經驗，她上船時忘了捎只水瓶。偏孩子不停地要水喝，上鋪的人立刻把自己的讓給她用。想到昨晚他還領了陶煉去男浴室洗澡，辛梅著實感激他的熱心。

　　「謝謝你了，同志，一路承你幫忙。」

　　對方擺擺手說：「不用客氣，大家都是出門在外，要互相幫助。」

　　她把行李裝得紮實妥當後，叫孩子守著，自己去買早飯。人人都提早吃飯，買飯的隊伍一直從船尾的餐廳排到隔壁的艙房門口，走廊裏一邊排著人，一邊已經堆上了行李，擁擠得很。她來得晚，餐廳只剩下稀飯，饅頭全光了。原來船上不收糧票，旅客抓緊這最後的機會，吃飽之餘還買些饅頭隨身帶走。她只好打了一大碗稀粥，一路捧在手裏，掙扎著回來。

　　等到陶煉喝完了粥，辛梅發現連門都不好出去；旅客和行李已經把走廊堵得死死的，而房裏的過道也塞滿了行李，寸步難行。她看看手錶，才八點半而已，沒想到下船也是如此緊張的大事。她原以為臨近武漢時，可以悠哉悠哉地眺望「龜蛇鎖大江」的盛景，如今除了人頭和一線江天，什麼也看不到。

　　船停了一刻鐘之久，才輪到辛梅邁出艙房，到走廊來呼吸新鮮空氣。江上風和日麗，置身其中便覺得身心舒暢。武昌市的岸邊泊滿了船隻，排列得比梳齒還整齊。汽艇在江中追逐，馬達聲響不絕於耳；只有滿載而過的渡輪偶而鳴放汽笛，算是呼應。渡輪上的人目光都投向江亞輪，還有招手指點，或張嘴呼喊的。而江亞輪上的人也紛紛搖手回敬，既興奮，又親切。

　　武昌之美，果然名不虛傳。江邊的街道寬闊，樹木整齊。樹木之多，是長江沿岸少見的；除了市中心，山丘所在，處處蓊郁蒼翠。房屋新舊參差，交織成一片。鋼鐵廠的高爐平地拔起，遠望十分壯麗。朝陽下，整個城市煥發著鮮艷明亮的色彩，虎虎有生氣。比起沿岸所見的許多古老灰暗的城市，確是一新耳目。

　　「媽媽，你看大橋！」

　　陶煉眼尖，先指點出來。

　　「對，這是武漢的長江大橋。」

　　想是看慣了南京的大橋，辛梅對著眼前這「一橋飛架南北」不免有小巫見大巫之感。同是公路鐵路上下兩層橋，它橋身既矮，橋長也不及南京之一半。也許距離太近，龜山和蛇山並沒有傳聞中那般險要雄偉。向同船客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黃鶴樓因為築橋，早已炸毀，另在蛇山嘴上重又建了一座。她正覺得遺憾，忽然間汽笛劃破長空，一長列火車打橋中轟降而過。這時，橋上的車輛往來如梭，橋下的船隻絡繹不絕，「九省通衢」的景象便活龍活現了。大橋畢竟是偉大！

　　辛梅挑了行李，一手扶扁擔，一手抓牢了孩子，隨著隊伍挪步。臃腫的人龍一步一歇地，在船艙中迂迴打轉，層層下降。前後上下都是人頭鑽動，她跟得昏頭轉向，拉長了脖子也瞧不見出口。等到眼前豁然開朗，可以自由邁腳，原來幾時踏上了跳板，辛梅不禁大大喘了口氣。她拉了兒子慢慢走上岸。

　　「阿梅！」

　　傳來一聲厚重深沉的男低音，聽來迫切而熟悉。辛梅的心猛地一緊，幾乎要跳出胸腔──這不是丈夫陶新生的聲音嗎？

　　忘了重擔壓得肩膀脹痛，她連忙加快腳步，同時朝出口的地方張望。接船的人疊羅漢似地把前面的柵門架成了一堵人牆，招手呼叫，嘈雜一片。她看得眼花撩亂也沒認出丈夫來。

　　「快，快，陶煉，爸爸來了！」

　　她催著兒子，自己更加心急。扁擔沒抓牢，竟在肩上溜滑起來，弄得兩隻袋子忽高忽低，像坐翹翹板。

　　「慢慢走呀，阿梅！」

　　這次是高亢的男聲，中氣十足，聽起來乍生又熟。她循聲望去，收票口探出一個半身，正朝她招手。

　　「方正！」

　　這一驚喜，不知哪來一股力氣，兩腳三步就衝到了碼頭的出口。陶新生正好趕過來，他背了一個大書包，手上拎的一隻網兜也裝得鼓鼓的。孩子見了爸爸，一頭撲進懷裏。新生抱著孩子，眼睛卻瞧著妻子，咧著嘴笑。

　　「一路辛苦呀，阿梅！」

　　方正的大手緊緊握住了辛梅的。

　　「唷！方正，你還是老樣子！終於回來了，歡迎！歡迎！」

　　辛梅笑逐顏開，儘管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打量了方正一眼，看他仍是不修邊幅，短髮蓬鬆，鬍子沒刮，上身一件汗背心，下面一條半舊的西式短褲，腳踏著塑料涼鞋，模樣頗自在。

　　陶新生同兒子親熱過了，這才放下來，讓他見方正。「來，喊方叔叔。」

　　方正彎下腰來端詳陶煉。

　　「嘿，這就是你們倆當年特地要趕回來生在中國的愛國結晶呀！你叫什麼名字？」

　　「陶煉。」孩子很驕傲地回答。

　　「好個陶煉！」方正抬頭問新生：「喂，到底是大人，還是小孩，要在革命的洪爐裏冶煉呀？」

　　「老少都逃不掉！」新生憨厚地笑了。

　　趁方正逗弄孩子時，新生接過妻子的扁擔，溫柔地問她：「路上累不累？」

　　「還好，就是不能睡。你幾時到武漢？我直擔心你請不到假。」

　　「李永忠替我講話，准了五天假。我趕夜車，早上才到。老方來接，剛吃了早點，就過江來接你的船。」

　　他們只顧說話，竟忘了讓路。聽到旅客一疊聲叫「借光」，這才醒悟過來。新生要去挑行李，方正眼快手又長，立刻搶去扁擔。

　　「我來，我來，」方正興致勃勃地說。「回到中國，這挑擔的本事看來非學不可！」

　　他身材高大，兩隻旅行袋一被挑上肩，一走動就來回搖晃，像在空中蕩秋千。

　　「老方，你還不習慣，我來吧。」新生說。

　　方正哪裏肯讓：「你這幾年還沒挑夠呀？」

　　新生笑笑，只好牽了孩子，和辛梅跟在他後頭。

　　方正走了幾步，就回頭對辛梅說：「好傢伙，你這行李不輕嘛！裝了幾隻板鴨？」

　　辛梅聽見板鴨，慚愧得很。

　　「對不起，一隻都沒有呢。接到你們的電報，我上街整整跑了一上午。市上根本沒貨，要到春節才有，到時我一定裝包裹寄來。」

　　「這是怎麼回事？南京板鴨南京反倒沒有！」方正說著，似笑非笑地搖著頭，肩上的行李袋也跟著晃蕩起來。「在倫敦和巴黎，亞男幾次看了板鴨都不想買，怕它味道鹹。現在呀，她嘴饞得什麼似的！」

　　「亞男好吧？生活上習不習慣？小孩子呢？」

　　辛梅好不容易抓到一個問候老朋友的機會，話題便連珠砲彈地直放出來。

　　「好不好，你等一下自己看吧，」方正說。「她要是看見你剛才下船的樣子，我打賭，一定認不出你來！」

　　「怎麼，我老得沒牙不成？」

　　辛梅忽然敏感起來，瞟了丈夫一眼。

　　「別緊張，阿梅。」方正趕緊解釋，「是你這付打扮，我早看見你過跳板來了，瞧著也面熟，不過這小花布衫和黑長褲，像是哪個農婦進城來，大包小包挑了一擔，要是老陶不先叫，我還不敢認呢！」

　　辛梅想想也笑出來。

　　「你這麼說可是捧我了！我真像個公社社員，那思想改造就過關了──至少外表不像個臭知識份子。」

　　「我就是不懂！」

　　方正突地停下腳步，身子一轉，兩隻行李跟著飛也似地甩出去，幾乎打中了身旁的人。

　　「拼命叫知識分子做農民，又挖空心思讓農民來當知識分子，到底是要一分為二，還是要合二為一呢？」

　　新生是個沉沒寡言的人，不喜在公共場合多說話。他看方正聲洪氣足，怕引起路人注意，就說：「我們回去細談吧。這五七幹校是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是含義深遠的創舉……慢慢你就會明白。」

　　方正還想再發表一番見解，聽這口氣，只好閉上嘴。話雖不說，力氣全使到腳上，兩手揪住旅行袋，大步跨向渡船碼頭。新生快步跟上，陶煉和辛梅卻要小跑才不落後。這兩個男的以前都是臺大操場上的運動選手，新生打籃球，方正踢足球，都有兩下子腳力。雖是頭次挑擔子，方正依然健步如飛。就是人高扁擔短，行李在空中擺盪著，顯得突兀。

　　「方正，」辛梅連忙叫住他，「行李一人拎一個吧，不用扁擔。挑著擔子到華師，有些招搖過市吧？」

　　「怎麼？」方正不以為然。「我正要大搖大擺地挑進華師的大門。毛主席有教導：一邊氫彈上天，一邊扁擔在肩……」

　　「哎，少在路上演講！」辛梅細聲央求他。「回南京也沒什麼好帶的，行李輕，哪裏還用扁擔挑呢？有你們兩個壯勞力，扁擔可以不要了。」

　　方正最不肯叫人為難，當下就放下了擔子。

　　「扁擔不要，丟在哪裏好？」他問辛梅。

　　「在中國，我們從來不丟東西的。送人吧。」

　　正好一個老頭對面走過來，手上提兩件行李。辛梅趕上去，拉住了他。

　　「同志，我們不用這根扁擔，你要不要？」

　　老頭先是愕然，等摸清了她的意思，真是喜出望外，立刻把扁擔接過去。

　　這時，渡輪鳴起了汽笛，他們立刻分手拎了行李，牽了孩子去趕渡船。

　　下了渡船，又改乘武昌市的公共汽車，經過熱鬧整潔的市中心，走了好久才上了華師所在的桂子山。方正看行李重，特地在後山下車，可以抄小路到宿舍區。

　　這一帶有郊區之勝，汽車經過的公路，兩旁是樹林，點綴著稀疏的住家和精心栽培的菜地。天空晴朗，空氣新鮮得聞得出甜味來；除了一兩聲鳥鳴，四周靜悄悄的。走完一段黃土路，不久又拐進一條羊腸小道，人就置身在高大的樹林裏了。

　　「歇一回吧。」

　　方正看見大家都走得口乾舌焦，辛梅和陶煉尤其滿臉發紅，便提議休息。正好附近有棵倒下的大樹，大家就坐到樹幹上，歇口氣，擦擦汗水。

　　「你這裏有山林之勝。」新生羨慕地說。

　　「就是爬上爬下不方便，」方正說，「要不然，住家是真幽靜。同我們瑞士的家後門很像，也是一片山林。」

　　一路上，辛梅已經憋了很多話在肚裏，礙著人多開不得口。如今置身樹林裏，四望無人，她迫不及待地要竹筒倒豆子，一瀉到底。

　　「方正，你倒說說，六八年早就叫你們別回國，怎麼現在又趕回來啦？」

　　方正瞪大了眼。「你說是因為文化大革命，所以不好分發工作。現在文化大革命不是結束了嗎？不趕回來，更待何時！」

　　「我信上說不好分發工作，就是暗示說：時機不對，先別急著回國呀！」

　　「回國是對的。」新生怕他們爭吵，趕緊從中調停。「不過，我以為時間上早了一點。現在還屬於運動後期，對待知識分子的政策還不明朗。自從尼克森來過後，留美的才稍微抬起了頭，算是喘了一氣。但是三十年代、四十年代留學回來的老教授現在不是『掛』著就是閒著。像你們這次回國，被草草分配在華師──這是培養中學師資的小師範學院，用不上什麼高深的數學理論……」

　　「應該把你們分去科學院，」辛梅搶著發表意見。「雖然數學研究所一直說理論研究是鑽牛角尖，連華羅庚都改行做應用數學，不過他們還是搞理論研究的。」

　　提到分發工作，方正微微搖頭又不答腔，臉上卻罩上了烏雲，兩道粗黑的眉毛微蹙起來。他在大學時代就有美男子之稱，不但五官清秀，一雙眼睛尤其明亮慧黠，充滿了機智詼諧的光彩。但此刻眼神黯淡，卻是前所未有；然而他欲言又止的神情，辛梅覺得很熟悉。略一沉思，原來自己的丈夫近幾年來也有這種神色，是一種灰心而又無奈的表情。她周遭的同事和朋友也常有這種神情，習慣成自然，不是方正這一剎那的流露，還不曾引起她的注意。

　　「我最近才發現，社會主義中國也行吹牛拍馬這一套。」方正這次口氣有些傷心。「我們剛到北京時，國家科委派了兩個年輕的幹部來訪問我們，調查我們的學歷和專業。我實實在在地列出學校的名稱，告訴他們自己教了十幾年數學，興趣主要是研究，一直搞拓樸學。當天亞男就說：這兩個年輕人對外國的大學、科系和科研成就簡直一竅不通嘛！我說：沒關係，兩個幹部不懂，堂堂的國家科委，總有人懂吧？」

　　「懂的人也許還『靠邊站』著呢！」辛梅遺憾地說。「一向強調的是『外行領導內行』。」

　　「這不是反理性嗎？」方正既驚訝，又生氣。「外行一定要領導內行，那又何必提倡專業化？」

　　新生和辛梅都無詞以對。

　　「兩個幹部臨走前問我回國前做什麼？我因為在瑞士等候回國，就老實地說失業半年。他們對瞧了一眼才出門。兩天後，就來通知了，說分配我們到武漢。聽那口氣，好像還是沾了太太──不對，是愛人──的光，因為她是湖北人，所以『照顧』了我們到武漢來。要按我的原籍分配，咱們今天要在雲南見面啦！」

　　新生聽到原籍，不禁愕然。他知道，分配留學生向來與原籍無關，只有安插回來投靠的華僑才是採用送回原籍的辦法。

　　「二十世紀的七十年代，分配留學生工作還運用送回原籍的辦法，真是荒唐！」

　　方正說著話，嗓門不禁高亢起來；話像開了閘門的水，滔滔不絕了。

　　「孫中山先生幾十年前就提倡『人盡其才』，沒想到新中國今天還用這種土辦法。事實上行得通嗎？今天在北京上海的，全是原籍北京上海的？分配工作都按原籍，也不必大張旗鼓把上海杭州的知識青年送到東北和新疆去囉？這是矛盾的對立，還是統一呢？」

　　辛梅聽方正回國半年就牢騷滿腹，那以後怎麼過活呢？她想著怎麼鼓勵方正，讓他趕快適應下來。

　　「這場分配顯然有差錯，不過不要灰心，可以向上反映的。」──她有意說得很輕鬆──「文革亂了這麼久，剛剛才上了一點軌道，今後一切會好轉。你從小生長在北京，武漢真住不慣的話，過一兩年後打報告，請求調到北京去也行。」

　　方正尚未作聲，新生忽然提出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說失業半年？」

　　「不失業怎能回國？」方正說著，不禁苦笑了一下。「六八年我們申請回來，接到阿梅的信，說國內還在鬧革命，政府要我們繼續在外面等。本來房子已經退了租，學校的合同沒有續簽，幸好巴黎大學數學研究所來了封聘請信，就全家搬去了巴黎。越回不來，越想著回來，你們都知道亞男的脾氣──」

　　「她什麼時候改變了想法呢？」辛梅好奇地打岔。「記得在美國，我們都笑她是花崗岩腦筋，一成不變。記得吧，她同我辯論得面紅耳赤，說到底愛國是屬於感情還是理智的範疇？」「愛國當然是訴諸感情，哪有理智可言！好比戀愛，夢寐以求，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亞男本還來猶疑，結果阿梅上北京後，頭幾封信我們看得渾渾淘淘，比喝茅臺還過癮！阿梅一再提起周恩來如何英明。亞男原來就只佩服周恩來一個，這下迷得如醉如癡了！人家罵文革如何恐怖，她馬上抬槓，把阿梅的信拿出來作證。等中共進了聯合國，她比我還左啦！」

　　「風水輪流轉了，」辛梅笑著說，「當初你是二號大左派僅次於老陶呢！」

　　「信不信由你，亞男有一陣還嫌我落後呢！我去巴黎後，研究越做興趣越濃，連著發表了幾篇論文，感到得心應手，簡直欲罷不能。亞男就叨念開了：回去要趁早呀，孩子可以接受中國教育呀……她認為天地間頭一件大事就是做一個中國人，最怕孩子將來長大後不中不西。」

　　「對！為孩子的教育是該及早回國。」新生點頭贊同。

　　「孩子是亞男的命呀，」方正說，「為了孩子，她成天吵著要回來。」

　　「你們為什麼不直接從法國回來？」辛梅問。「我們當年不是由巴黎走的嗎？何必跑到瑞士，弄得失業？」

　　方正長嘆一聲，才把經過說出來。原來方正一家到了巴黎，便立刻去中國使館申請回國。使館說國內還在搞革命運動，最好再等等。一晃三年過去，他們著急了，就改去瑞士使館打聽，那裏的使館人員倒是坦白地告訴他們目前中國只接受無依無靠的海外華僑，以及搞愛國運動因而無法在僑居國立足的。方正的工作條件十分優越，使館的人便勸他不要急著回去。這時候，別說性急的亞男要跳腳，連方正自己也沉不住氣了。為了回國，竟弄得在海外流浪了五、六年，還歸期遙遠！他疑惑是使館誤會他們說說而已，沒有誠心回國服務。於是夫婦倆商量了一陣，就來個破釜沉舟，立刻把大學研究所的工作辭掉，後然全家搬到瑞士住。使館的人起先不敢相信，後來看看住了半年，快坐吃山空了，這才替他們辦了回國護照。

　　「我說失業，不假吧？」方正笑問新生。「這是生平頭一次遊手好閒，滋味並不好受！」

　　聽朋友敘述這一段回國的經歷，新生夫婦除了心中感慨，一時找不出話說。樹林裏雖然蔭涼，大家都有氣悶的感覺。辛梅尤其覺得又像坐在不通氣流的船艙裏，有些頭昏腦脹。

　　陶煉早坐不住，已經在林子裏轉了一圈。這時，他手裏拿著一根枯樹枝，一路敲打回來。

　　「媽媽，我餓了！」他大聲喊。

　　孩子一叫，三個大人趕緊站起來。方正揚手瞧一眼錶，不禁驚叫起來：

　　「快走吧！只顯說話，亞男在家不等得急死才怪！家裏空空如也，還要現去食堂打菜呢。你們別看我挑擔不行，排隊買飯菜的功夫已經練出來了。想吃點好菜，沒有衝鋒的精神哪行！」說完，他一手抄起一隻旅行袋，大踏步地帶頭先走。

　　陶家三個快步跟了一陣才走出林子。林子旁邊就是一排宿舍，辛梅一眼就認出方家，因為亞男正探出頭在張望。

　　「啊呀！把我等死啦！」亞男喊叫著，立刻跨出門檻，朝他們跑過來。

　　老朋友見面，又說又笑，熱鬧成一團。

　　「一定渴壞了，快進來喝水，回頭再去打飯吧。」

　　說著，亞男把大家都朝屋裏讓。

　　剛見到柳亞男，辛梅覺得她改變了不少。比起六年前，她增加了些體重，身段由乾瘦修長一轉而呈豐滿結實；小圓臉上架著一付小巧的眼鏡，益增渾圓的感覺；整個結人一種中年婦女特有的端莊成熟的印象。頭髮還是齊耳的瀏海。從辛梅高中轉學到臺北認識她起，她便一直剪的這個髮式，只不過現在怕熱，用兩根髮夾子把鬢邊的頭髮攏到耳後夾住而已。挺透的鼻梁還是老樣子，薄薄的兩片嘴唇不像以往笑口常開，而是抿得緊緊的，似乎正在深思熟慮中。少女時代慣有的那份稚氣任性的神情，即使在初做媽媽時也還若隱若現，如今是無影無蹤了。她比方正顯得嚴肅，神經尤其緊張，總以為隔牆有耳，不時把食指壓在唇上，要大家小聲說話。

　　然而仔細觀察，辛梅又學得亞男本質上還是依然故我。她仍是坦率豪邁，有男兒之風，不時提醒大家；亞男這個名字只是父母的謙虛而已。嗓子嘹亮，說起話來仍和以前一樣，鏗鏘有聲就像金石落地。這一點，她和方正始終未變，照舊是快言快語。

　　亞男這幾年來花了許多心血在孩子的教育上。兩個孩子確是教養得很好。夏天還沒過完，兩人已被武漢的驕陽曬得黑裏透紅，顯得健康無比。除了天熱，身上長了不少痱子外，他倆日子過得很快活，無憂無慮的。姊姊剛交九歲，跟母親一樣的圓臉，小名就叫圓圓；不同的是小臉上泛起了討人喜愛的酒渦。她修眉杏眼，頭髮梳成兩個小辮子掛在腦後，短衫短褲的打扮，活潑中卻露出了小姑娘特有的一份莊重神情。母親的心血沒有白花，雖然是頭一次上中國學校，圓圓不但中文跟得上，而且成績很好，算術更是拿滿分。

　　與姊姊相比，弟弟有些像渾沌初開，毫不在乎，一付傻愣小子的模樣。他和陶煉同年，都是高個子，但他長得粗眉大眼，一身滾圓結實的肌肉，黑得發亮，壯得像隻牛犢，外號就叫小牛。國內長大的孩子，像陶煉這個年紀，聽到「反革命」的字眼，無不飲容變色，小牛尚無動無衷。據說他剛去上幼兒園大班時，小朋友問他哪裏生的，他說是英國，人家就喊他「英國佬」。小牛以為是光榮的封號，回家大聲喊：「我當了英國佬！」嚇得他媽媽連斥帶訓地，才把他那股得意勁訓掉。

　　陶煉剛見到這兩個新朋友時有些陌生拘束。趕到姊弟倆把國外帶來的玩具搬出邀他玩，他立刻玩得比誰都起勁，把陌生羞怯拋到腦後。他早玩遍所有市面上出售的玩具，這是頭次開眼界接觸到中國出口的玩具，加大號的萬花筒。洋玩具中，各種顏色的塑料積木可以搭成半身高的房子或車站，最使他著迷。車輛順著軌道跑，一問才知道是尚未見識過的火車。姊弟倆樂得教他玩，於是一整個下午，這三個孩子就匍匐在客廳的水泥地上，玩得汗流浹背，又喊又叫，熱鬧得很。通知吃晚飯了，他們還捨不得離開玩具。兩個媽媽只好親自來催促，這才把他們從地上拉起，帶到廚房來洗手。

　　小小的廚房裏，在窗口水龍頭下還安放了一口大缸，佔去很大的地盤。亞男作九十度彎腰，拿了一隻葫蘆杓舀水，杓子撞著缸底，發出空洞鈍挫的聲音。她舀了幾杓，才倒夠半盆水，端給孩子們洗手。

　　「你怎麼還用個大水缸？」辛梅問她。「廚房這麼窄小，水缸就佔去了好大的地盤。」

　　亞男直起身來，沒說話，先嘆口氣。

　　「沒有水缸別想過日子了！據說工業發展太快，沒有計劃好，碰到長江水位低了，武漢就鬧水荒。我們住山上，尤其緊張。學校裏的水塔每天就供應三次水，早中晚，每次一小時。不用水缸存水，怎麼得了？剛來時還不知就裏，夏天一到，才發現水缸是必需品，費盡吃奶的力氣才抬一個上山來。正趕上缺貨，還托了人情走後門買的呢！」

　　「夏天缺水，真是要命！」辛梅大為同情。

　　「豈止缺水？虧你還在水利學院教書呢！」亞男取笑她。「沒水就沒電，缺水自然也缺電。你看吧，晚上九點就停電，到時全靠手電筒。」

　　三個孩子洗過手後，半盆水全黑了。亞男拿塊毛巾給他們擦乾，接著打發他們到後院裏坐著等吃飯。她倒了水，又去刮缸底，終於舀了一點水大人自己擦把臉和手。

　　「我每天都在同自來水賽跑，」她向辛梅訴苦。「就像現在，太陽還沒下山，我們就吃晚飯。接著嚴陣以待等水來。水來了，就讓它一直對著缸流。我們趕快去拉抽水馬桶，洗碗、刷鍋，給孩子洗澡。接著換煤基，開著爐門燒開水，一直要燒夠裝滿桌上那兩打汽水瓶，夜裏上床才不緊張，否則老擔心半夜起來沒水喝。」

　　兩人這時正走出廚房。辛梅見對面房裏一張飯桌上的水瓶多半是底朝天，這才想起下午光自己就喝了三四瓶冷開水。

　　「武漢過日子比南京辛苦緊張多啦！」辛梅不禁驚嘆。「你剛回來就過起這種生活，實在不容易！」

　　「生活苦沒什麼。八年抗戰的時候比這個苦的也過來了，眼前的最多是不方便而已。真正叫人緊張害怕的是在這裏。」

　　說完，亞男指一指自己的腦袋，這才跨出後門口。

　　不止亞男一家早吃飯，他們的鄰居都一樣。有的忙著淘米，有的稀飯已經端上了桌。他們這棟坐北朝南的磚砌平房，有四個門戶，住了六七家人。家家的燒飯爐子全擱在後門口，有幾家早晚飯都在後院裏吃，後院就成了眾人活動的場所。方正的房子在東頭，東邊和後門對著樹林，得天獨厚，一天到晚有樹蔭或簷影。他們爽性買了一張大圓桌放在院子裏，三頓飯、大小看書、做功課全用上它，只要隨著太陽挪動下場地就可以。

　　亞男把辛梅向她的緊鄰們介紹了一下，彼此招呼了幾句，才到自家的飯桌上來。除了一大盤炒青菜，桌上幾碟全是蒸熟的湖南臘肉和香腸，南京的香肚和罐頭紅燒肉。圓圓正在辛苦地維持秩序，兩個男孩子饞得拉長了脖子，虎視眈眈只想先動手。

　　「別慌，」亞男安慰他們，「爸爸和陶叔叔去打稀飯，馬上就來。」

　　方家的飯鍋小，煮不出七口人的稀飯來，只好拎了兩隻鍋去食堂打稀飯。辛梅看這幾家也全是熬稀飯，下飯的小菜只有醬菜及蔬菜、豆腐干之類的。再回頭看自己桌上四盤葷菜，實在豐盛得奢侈。

　　「爸爸來囉！」圓圓忽然大聲宣告。

　　果然方正和新生手裏各捧了一隻鍋，打西頭走過來。方正沿路向鄰居點頭打招呼。

　　「吃飯了？這是我們南京來的朋友陶新生。」

　　「難得，難得，多玩幾天吧。」鄰居們都很和氣友善。

　　飯鍋一上桌，亞男先對新生說：「真不好意思！客人頭一天來就叫去打飯。多吃一碗吧！」

　　新生微笑說：「走十來分鐘上食堂也還可以──運動一下可以增進胃口。要碰到下雨天，你們怎麼辦？」

　　亞男動手給大夥盛稀飯，同時笑嘻嘻地說：「那時盡量自己燒飯，還有什麼話說呢？」

　　「別聽她吹，」方正存心揭短，「一碰到雨天，她的爐子特別滅得快！看她扇呀扇的，嗆得滿臉淚汪汪，房間裏烏煙瘴氣，折騰了半天還是夾生飯！我寧可打了傘跑一趟食堂。」

　　他說得大家都笑出來。大鍋飯本來就香，加上端回家來已經不太熱了，正對胃口，一桌上吃得香噴噴的。方正夫婦欣賞醃臘的肉，對陶新生帶來的臘肉讚不絕口。

　　「幾年沒嚐到這麼道地的湖南臘肉了！」方正說時，已經一碗稀飯下了肚。

　　「阿梅帶了好幾瓶油來，」亞男邊吃邊打算著，「哪天也炸些東西來吃吃。虧你怎麼省得出這些油來！每個月一家四口共兩斤油，我光拿來炒菜，二十天不到就吃光啦！」

　　「買肥肉來熬油呀。」辛梅說。

　　「見鬼了，每個人一個月半斤肉，吃瘦的都來不及，還去買肥肉！」

　　「噢，我忘了！」辛梅也覺得好笑：「真遺憾沒能給你弄隻板鴨來。」

　　「出口去了，對吧？」亞男一語道破：「我們武漢幾年缺肉吃，以前是武鬥破壞，現在據說是出口去了。唉，出口賣得那麼賤，何不留些自己吃吃呢？作孽！」

　　後面這一句，亞男是壓低了聲調說的。

　　新生自捧起飯碗，便一直悶聲不響地吃飯。聽了亞男的怨言，覺得不能不辯解一下，這才說：「為了爭取外匯，我們只好勒緊褲帶。中國自己還沒到富有的地步，但我們外援的任務卻很重。我們的口號是：八億人民每人省吃一口，就可以支援亞非拉一大筆。」

　　「中國是大國，維持泱泱大國之風，代價是很高的。」

　　辛梅同意丈夫的論調，只是言下不勝感慨。

　　「批林的文件不指出嗎？某次巴基斯坦鬧水災，政府預備捐五萬塊表示支援。毛主席批示說『似嫌少些』，立刻又添加了兩個零數。我們學習這個文件時，都在心裏暗暗叫苦！這個大概是政府的美德：寧可自己苦，對外我們一向慷慨大方。」

　　「何止大方！」方正不平地說，「我看駐外使館的官員也很講究排場，手面之大可以媲美資本主義的國家，誰還想到這一切都是中國百姓嘴裏奪下來的板鴨和肉？」

　　「方正！」

　　亞男警告了他一句，又斜睨一眼隔壁的人家。幸好鄰居夫婦倆正彎了腰在自家門口炒菜，不像在聽這一邊的談話。她放了心，這才俯身向前，告訴新生夫婦自己的經驗。

　　「你知道我們這次回國，有幸和一位王大使同機。在雅典的飛機場裏，他花了七塊美金買了一副撲克牌，很得意地指給人看，說：『是美國貨呢！』我當時驚訝得很，原來中國的外交人員真闊綽，花起美鈔這麼大方呀！」

　　辛梅聽了，同時在心裏換算人民幣：七塊美元約等於十五塊人民幣，差不多是蘇北一個農民經月的勞動所得。她長長嘆了口氣，望一眼丈夫，卻見他連氣都不出，只埋下頭喝稀飯。

　　三個孩子餓得慌，吃得也快，轉眼就把一盤罐頭紅燒肉瓜分掉。肚子飽了，他們便坐立不安，終於小牛說：「媽，我們帶陶煉去看游泳池好嗎？」

　　「去吧，圓圓負責，把弟弟們早些帶回來洗澡。」

　　圓圓答應了。當下三個小孩立刻溜下飯桌，互相喊叫著，向樹林跑去，轉眼便失了影蹤。眼看飯菜也差不多了，亞男立刻敦促兩個男的吃光殘粥剩菜，說飯菜清場，洗碗才方便。

　　辛梅正要收拾碗碟，猛抬頭，見房子東頭轉出兩個男子。他們著白衫短褲，腳上很齊整地穿著皮鞋和襪子，手裏拎著塑料包。年紀大的一位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準備隨時放大似的。辛梅向方正示意有人來，他馬上站起來招呼。

　　「老倪，你好？小伍，吃過飯了？」

　　那含笑的一位果然更加笑容可鞠，連連揮手表示歉意。

　　「打攪，打攪！你們繼續吃！我們剛開完了會，正好路過，就順便來看看。」

　　方正給朋友和來客介紹了一番，硬是請他們坐了下來。兩個全是華師數學系的，年輕的小伍是教員，除了陪著點頭微笑，並不說話；中年的老倪是系支書，說話時眼睛只看到對方的下巴，神情謙虛得像隨時可以修改自己的意見。倪支書很親切地詢問著新生夫婦旅途上的經歷，又把長沙、南京和武漢究竟哪裏最熱，也比較了一番。

　　「有什麼需要學校幫忙的沒有？」他終於轉過來問方正。「自己人，不要客氣才好。」

　　方正笑嘻嘻地說：「哪裏要學校操心！你瞧！」

　　說著，他伸手指向北房的窗口，大家跟著望去。窗口敞開著，裏頭一長串掛著新生他們帶夾的火腿和臘肉。

　　「我們這對朋友是標準的『自力更生』──自己帶夠了吃的來。火腿、臘肉、香腸……應有盡有，唯獨缺了板鴨──」

　　方正忽然打住。辛梅眼尖，早看見亞男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腳。

　　「板鴨？」

　　支書先是一愣，接著乾笑一聲，並且連連點著腦袋。「南京板鴨！是！是。有名的，嗯，最近想是出口多了。」

　　說完，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小伍，後者連忙點頭附和。

　　亞男望了望辛梅，眼珠在鏡片下睜得滾圓。辛梅只當沒看見。

　　「住的地方夠嗎？」支書把話題一轉：「陶同志可以住到學校的招待所去，現成的，很方便。」

　　「不用麻煩學校了，」亞男連忙辭謝，「我們現在的客廳原來就有兩張床，再擺回去，夠大小三口睡了。」

　　支書並不堅持，而是側頭間小伍：「我看，我們沒事就幫他們把床搬回去吧？」

　　小伍這才開口說：「沒事，沒事。」

　　方正哪裏肯勞駕系裏的領導替他搬床，無奈倪支書十分熱情誠懇，已經起身了，別人只好搶著去幹。亞男和辛梅也草草收拾了碗碟，趕到屋裏去幫忙。

　　方正的住房格局很簡單，北面是一間房和廚廁相對；朝南兩大間，其中一間通向南院，現在做為客廳，佈置著四把靠背藤椅，圍著中央一個配了玻璃的圓形茶几。六個人一起動手，有的挪開鋪攤了一地的玩具，有的搬藤椅，其他人便去隔壁房裏抬床板和支架。人多果然好辦事，很快便搭出兩張床，並排靠在一起，四邊不著牆，據說便於在床下點蚊香。玩具挪到窗口下，四把藤椅連茶几就移到靠門口的地方。這一來，房間顯得充實些；除了牆上空無所有，新刷不久的粉壁看來蒼白空洞外，地上的空間都充分利用上。床一安好，倪支書和小伍就走了。

　　「你們這支書人不錯！」客人才走，陶新生就稱讚起來：「能深入群眾，真正關心群眾，而且不擺架子，合乎毛主席說的『溫良恭儉讓』。」

　　「人家是多少年老幹部了！」方正回答他：「聽說出身不好，文革期間被鬥得很厲害，被批判說執行了劉鄧路線，在我們系裏搞什麼『白專』，總之，沒有突出政治。我們這個系不小，有一百多個教工，先有什麼造反派，以後又糾纏進來工宣隊，各顯神通，彼此對立得很。去年為了準備上課，只好又用了他，還當支書，正好起折衷作用。人家都說他毫無怨氣，我不信他心底真是一點怨氣都沒有。」

　　大家搬家具都出了汗，亞男去找來兩瓶涼開水，辛梅端來半壺冷茶和幾只茶杯，四個人就坐在藤椅裏休息喝水。前門和後門遙遙相對，中間是走道，偶而有南北對流的風吹過，這個角落遂成了全家最涼快的地方。

　　「華師住進了我們這一家，真夠他們頭痛的！」亞男忽然帶著歉咎的語氣說。「我們住了快半年，最近才搞清楚，像這樣三間房的大單元，平常都是住兩家的。為了讓我們搬進來，學校費盡心思把原來的兩家人遷走。沒有學校特殊照顧，我們這個家根本安不起來。兩部自行車，幾張床，一個高櫥和一個五斗櫃，連一張竹榻，都是學校打了特別介紹信，到不同的單位去接洽，這才買得到。剛開始，我們不好意思麻煩人家，直說我們自己上街買去──還以為像在外國一樣，去一兩趟百貨公司就可以買全家具。誰知道這些東西市面上都沒貨呀！你們沒看，衣櫥搬來時，吸引了多少羨慕的眼光；這兩部自行車據說是專門外銷的，還有人家特地來觀摩哪。這樣特殊的車子，每次騎著，我都覺得有些造孽！」

　　「看開吧，亞男，」辛梅勸她：「又不是你自己要求特殊照顧的。要慢慢習慣，跟大家抱著同樣的哲學：什麼東西，只要買得到便是運氣，手段別去計較。」

　　方正立刻抗議：「都這麼想，後門之風永遠不能杜絕，而且越走越兇。將來前後不分，除非另開小門！」

　　辛梅只有苦笑，想起自己買縫紉機的艱苦情景，便說給他們聽。

　　原來自從奶奶給辛梅看孩子以來，經常嘮叨著要東家買部縫紉機。她說家中有兩個男孩，加上大人經常要勞動，全家的衣服破得快，最好買部機器，可以補補破衣褲什麼的。南京出熊貓牌，產量低，供不應求。登記購買的名單太長了，這兩年就不接受定單。何醫生很熱心，四出替辛梅設法也沒找到門路，最後找上海的朋友幫忙。在上海，剛結婚的夫婦可以憑購買證登記一部縫紉機。何醫生的朋友終於找到一對夫婦肯幫忙，辛梅立刻匯去了錢，這是一年前的事。半年後，來信通知辛梅買到了。辛梅立刻匯去一筆運費。然而國內的供應協調關係非常複雜微妙，江蘇和上海一向關係搞不好。南京的許世友和上海的張春橋彼此敵對據說是主因。上海卡住工業用品，江蘇就卡住農副產品，互相以牙還牙。正要託運縫紉機時，上海忽然下令，縫紉機一律禁止外運。車站、碼頭派了人搜查行李，多少部縫紉機都擋了駕。上海那邊的人很熱心，決定化整為零，就把縫紉機拆成了一堆零件，等有人來南京時，走私一點來。如今半年了，一共才捎來了一塊面板和縫紉機的機頭，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湊出一部機器來。

　　「作孽！」亞男聽了直嘆氣：「這樣屍分兩地，賣都不能賣，否則下次有誰回國，替你在香港買一部帶進來，省去多少麻煩！」

　　「保證比在國內買便宜！」方正加上一句。

　　辛梅也相信，國內工業品在國外市場上一向是廉價傾銷，提起來人人心痛不已。

　　談到人民的購買力，亞男忽然問起新生夫婦的工資。

　　「新生是七十四塊，我是六十四塊。據說相差十塊錢是因為他有個博士學位，並非男女不平等。」

　　亞男聽了哈哈大笑。

　　「原來博士在南京只值十塊錢！看來在武漢身價還高些。華師通知我們每人每月工資一百塊。我起先一算，一部自行車一百八十塊，全部家具就用掉了我們兩人半年多的工資，覺得這工資實在不高。等到第一次領工資，才發現這一百塊的數目是僅次於系裏屈指可數的幾個教授和副教授──老倪是老講師，才不過八十二塊，其他絕大多數是五、六十塊而已。工資低，工業品貴，這麼貴的家具市面上沒有也好，幾個人買得起呢？」

　　「照買！」辛梅說：「只要是有用的東西，再貴都有人買走，北京、南京全是這樣，特別是家具，不是貨等人，而是人等貨；來一批，轉眼搶光！」

　　「我看呀，」亞男沉吟了一下，終於低聲說出來：「這個制度哪裏不對勁！」

　　大家一時沒作聲。半晌，陶新生才辯解說：「中國還是窮。」

　　亞男不同意：「窮可以有窮打算呀！高級高價的東西不做，大家一起降低生活水平算了。」

　　「也不行，那豈非倒退？」辛梅說：「而且，拿高工資的高幹、解放軍、教授、工程師之流手上有大把錢呢！他們雖然算是少數人，卻是很特別的一個階層，有能力享受高級高價的東西。」

　　「這就是所謂的特權階級吧？」亞男語氣含著嘲諷。

　　「要好好研究『矛盾論』！」方正忽然神色認真地宣佈：「回來才短短幾個月，我發現矛盾的現象太多了！」

　　「你說話聲音不能小點嗎？」亞男瞪他一眼。

　　方正正想抗議，辛梅連忙打圓場說：「華師對你們不錯呀！我們來看你們，學校還派幹部來打個招呼，真是周到得很。」

　　「太周到啦！」亞男言下有些哭笑不得。「我們已經成了華師的大包袱！」

　　據亞男說，華師並不缺他們兩個數學教員──系裏還下放教員呢！──但中央派下來，他們只好收下，結果平添一項照顧的任務。方柳是全校唯一喝過洋水的，而且不止一國的水，有美帝、英帝、法國反動派……簡直是一灘渾水！學校還來不及改造這一對資產階級知識份子，便忙著接待他們的朋友。放假以來，接二連三來了幾起美國的朋友。這本來是方家的私事，學校卻當做外賓和稀客，如臨大敵，把大家搞得手忙腳亂。

　　方正舉例說：「像前幾天來了搞釣魚臺運動的張山，由兩個外交部的幹部陪著，要找我做錄音談話。我說行呀，我們去他的旅館裏談去──」

　　「是我的主意，」亞男笑著打岔：「全家可以乘機洗個澡！」

　　方正也笑起來：「朋友來，除了去觀光旅館吃頓山珍海味，打打牙祭外，痛快地洗個澡才是最實惠的。可惜張山不解寡人之意，偏要登門拜訪！這下不好了，學校先派人來查看我們的房子。這間本來是圓圓和小牛的房間，臨時決定要改成客廳。我說不必了，他們說不行！結果強姦民意，馬上找來人七手八腳把床拆了，又調來這幾把藤椅和茶几，硬擺出個客廳樣子來！」

　　「張山這人怎麼樣？」新生好奇地插問一句。

　　「嘿！滿口毛澤東思想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我心裏想：幸好沒進到我們的房間，裏面橫倒歪豎的是一房間的床板，哪有路線可言！」

　　說著，方正的嗓門又高起來。亞男不放心地跑去門外張望一番。前院沒有人走動，想是全在後院裏吃晚飯。

　　她這麼緊張，方正卻毫不在意。他大手一擺，心安理得地說：「別怕，我全照毛澤東思想辦事，路線鬥爭要天天講呀！」

　　亞男這下頓腳了。

　　「你這樣大鳴大放下去，下次運動就該你當右派，包在我身上！」

　　意猶未足，她抓住新生夫婦訴起苦來：「他老是信口開河，怎麼得了？在巴黎，被人家喊做大砲，回中國了，還不曉得要趁早熄火。人家是做錄音談話，怎能大意？你們沒看見，他說到一半的時候，陪張山來的兩個幹部臉都灰掉，礙著外賓在座，不好吭聲罷了。我一直給他遞眼色，這位仁兄只裝看不懂，差點把我乾急死！」

　　「話已經說了，只要大方向正確，也不用害怕。」新生安慰她。

　　「你都說了些什麼話呢，方正？」辛梅急忙打聽。

　　「沒什麼！」方正毫不在乎。「亞男越住越緊張，哪天別把自己搞得精神崩潰才好！我知道錄音談話的厲害，早肚裏有數了。不過，張山老遠跑來訪問，難不成對他講假話？我說，毛澤東思想很偉大，還錯得了嗎？」

　　亞男狠狠瞪了方正一眼，插進嘴：「接著他就說：可惜全國沒有照著辦！」

　　新生和辛梅跟著一怔。

　　「我舉了很多事實來支持我的論點，」方正不慌不忙地說：「張山認為毛澤東思想的核心是為人民服務，我一點也沒反駁他。我僅僅指出：修路是為人民服務，種田、教書亦然。若把教書的喊去種田，修路的跑來管理學校，當然也是為人民服務，然而人民是否得到最好的服務呢？」

　　誰也知道答案，就是沒有勇氣說出。新生微蹙了眉像在思索，亞男盯著喝空的汽水瓶，輕輕搖著頭。辛梅正想開口勸解，忽然聽見對面的宿舍裏有人喊：「水來囉！」亞男立刻整個人從藤椅上彈起來。

　　「快快！水來啦！」她馬上發號施令：「方正，快去打開水龍頭，我去叫小孩回來洗澡！」

　　說完，她立刻從前門跨出去。新生和辛梅都站了起來，想幫忙，卻不知從哪裏下手。方正大步跨向廚房去。一眨眼，亞男又折了回來，在門外叫喊：「方正，先沖馬桶！」

　　剛跨進廚房的方正，聞聲又轉回來。

　　「慢著，太太──不對，是愛人──我只有一雙手，先幹哪個呀？」

　　亞男早已走掉了。辛梅噗哧笑了出來，連忙拉了陶新生奔過去幫忙。

　　在水的動員令下，大家有如衝鋒陷陣，飛快地洗碗洗澡。等大人小孩剛剛洗完了澡，電燈忽然熄了，原來已經九點正。

　　九點熄燈也有好處，順理成章地把孩子們送上了床，大人好空出手來料理自己的事。忙亂了一天，這個時候正是歇息乘涼的時刻。整棟宿舍是漆黑一片，但院子裏月光如水，進出都用不著手電筒。樹林黑幢幢的兩面包圍過來，顯得莫測高深，幸好不時有螢火蟲戲謔地穿進穿出，宛若流星，再加上一兩聲蛙鳴，便減去幾分神祕的感覺。光是熄燈便給大家帶來暑熱消失的心理安慰，人手一把扇子主要是驅趕蚊子，間或給一聲高一聲低的閒談起伴奏的作用。

　　院子裏人多，又近在咫尺，西頭的人說話，東頭的豎起耳朵也聽得見。亞男的耳朵特別靈敏，自然也特別敏感。坐了一陣，看到有人進屋去睡，她立刻催大家到北屋去坐。方正躺在一把藤椅裏，仰觀星空，涼風習習，正嘆良宵美景可以開懷暢談，實在不願意進蒸籠一般的北房。但是拗不過亞男，他只好唉聲嘆氣地搬了一張凳子，隨大伙進屋來。

　　亞男點起一盞煤油燈，擱在靠門口的飯桌上。燈光把小房間照得昏昏黃黃，人一走動，黑影搖曳晃動，好像恐怖影片的佈景。這原是做為飯廳的房間，如今多加了書架，靠著窗口又橫放了一張竹榻，空間剩下就不多。兩個男的想坐竹榻，掛在窗口的臘肉火腿等勢必要挪開。亞男找來一段繩子，正好窗角有支線成的鐵釘，就在釘子和書架之間拉出一條線，把肉類攤開掛起來。擺弄著這些肉，她忽然想起一個同事，立刻又取下兩串臘肉來。

　　「乘著天黑，我給黃老師送點肉去。」她對辛梅說：「她害肝炎好幾年了。在我們系裏，她是唯一跟我說真話的人。」

　　「肝炎病人最想要糖。」辛梅提醒了一句。

　　「好，再給她兩包糖。書架上有兩包在北京買的酸梅粉，你沖出來大家喝吧。」

　　叮嚀過了，她把糖和臘肉裝進一隻塑料包裏，電筒也不拿，就摸黑從前門出去。

　　方正聽到酸梅湯，連叫「好東西」，馬上幫著刷茶壺，看辛梅沖酸梅粉。

　　「可惜沒有冰，」辛梅對他說，「喝一口冰鎮酸梅湯，可以從嘴裏一路涼到心底！夏天在北京，數酸梅湯和西瓜最是大眾化，價廉物美，一毛錢就買得到。你這次回北京，嚐了很多小吃和零嘴吧？」

　　「我們只住了一個禮拜，忙得團團轉，哪有空閒逛街？剛到的第二天，碰上西伯利亞的寒流，凍得要命，去買棉襖時，在王甫井買了幾串糖葫蘆，味道是不差！你們住兩年多北京，享盡口福吧？有次信上提到在北海吃糖炒栗子，我們在英國讀給朋友聽，大家直流口水！」

　　辛梅得意地笑起來。她把酸梅湯遞給新生和方正，自己來不及喝，先找了一把扇子坐下來扇涼。

　　「可惜我們也只吃過兩回。」新生回憶著，似乎還口舌留香似的。「那次在北海公園，有幸給我們撞見，從架上炒鍋，燒上炭火，我們就排起隊來等了。阿梅愛跑街，她嚐了不少小吃。」

　　「好吃的真不多，」辛梅如實批評。「從前我讀林海音的『城南舊事』，碰到描述北京的小吃就饞得要死！那兩年實地一嚐，多半是『雷聲大，雨點小』。也許是我十足的臺灣人口味，不會欣賞古城的美味吧。記得有一回，我們專程去吃豆汁和豆腐腦。豆汁還可以，豆腐腦就不高明。售貨員在一隻大木桶裏舀出一杓厚厚重重的豆腐腦，又去另一隻桶裏舀出一杓勾好的芡粉來，灰濛濛黏呼呼的一團，叭嗒蓋在豆腐腦上──還沒吃已經覺得飽了！價錢是真便宜，五分錢一大碗，什麼味道就說不上。你記得羅斯福路，臺大傅園外面那一排違章建築的小吃店吧？那裏的任何點心都比北京街上賣的好吃多多！我進了幾次館子，哪次不懷念臺北的圓環來？」

　　「哈哈！你的圓環要成為『臺北舊事』啦！」方正說：「圓環要拆掉來改建觀光飯店，現在恐怕已經蓋出來了！臺北的吃是遠東數一數二的，酒席成風，奢侈浪費最是要不得！」

　　「我相信北京吃的藝術還是講究的，」新生責無旁貸地為北京辯解著，「不過集中在招待外賓和供應高幹上。文化大革命以來，口號是面向工農兵，要求大眾化，標準就降低了。」

　　「面對工農兵就降低標準，那不是蔑視工農兵？」方正眼睛掄得滾圓，一副要抬槓的神氣。「工農兵也會辨別味道的好壞吧？」

　　新生苦笑了，欲言又止，終於低了頭默默啜飲起酸梅湯。

　　分別半年多，辛梅看著丈夫是有些異樣，但究竟改變在那裏，自己一時也說不上來。他不再雄辯滔滔，甚至逆來順受，但這個轉變也是幾年累積下來的，不自今日始。方正的回來只不過再次提醒了她這個事實。是的，新生這幾年是改變了不少，起碼失去了當年的銳氣。

　　本來，他雖然生性害羞偏於內向，卻是勇於捍衛自己所追求的理想。在美國求學的幾年，為了衛護中國的聲譽，幾次與人舌戰，曾經創下通宵達旦仍辯論不休的紀錄。回國後，他也還常為國內的措施向她作辯解，可惜客觀事實往往使他詞窮。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新生又恢復了沉默寡言的脾氣，凡事只是聽著，不順耳的就皺起眉頭，回家自己長吁短嘆，因此眉頭越鎖越緊。

　　見了方正，聽見他的牢騷，相比之下，辛梅才發現新生是如何消沉，當年的朝氣不知何處去了？像現在老友重逢，是多麼開心的事，他於興奮和喜悅中卻流露出一種遲疑。大家談笑熱鬧的時候，他會若有所思，眼睛一剎那間出現空洞漠然的表情。辛梅幾番猜測，終於想到他可能是在想家。

　　自從知道朋友回國，她便急著要打聽兩家親人的消息。下船以來，興奮過頭了，一直想不起這件事。現在看到新生沉思的模樣，她直覺地感到是在想念他的姨媽。想到家人，她也想起方正的哥哥。方正是兄弟三個，哥哥當年因為大學沒念完，捨不得離開北京，等到解放軍進城後，便斷了消息。這個哥哥據說敏悟力過人，數學特別好，方正以前時常說起。

　　「方正，你回來後，同哥哥連絡上了吧？」

　　方正聽到她問，把剛舉到嘴邊的杯子又放下來，話沒說，一張臉在煤油燈裏先黑下來。

　　「他現在做什麼？還在北京？」新生也很好奇，側轉了身子盯著朋友問。

　　「唉──」方正一聲長嘆，這才說：「我哥哥死了。」

　　新生和辛梅都是一愣，半晌說不出話來。

　　「死於一場感冒！」方正的語氣充滿了憤慨，而且連連搖頭，十分痛心的樣子。「我們一到北京，頭一件事情就是找我哥哥。北京市僑委很熱心，才兩天就有了消息，說已經去世，留下兩個孩子，嫂嫂又再婚，生活很好，還給了我嫂嫂的地址。我立刻寫了封信給我嫂嫂，打聽哥哥的死因，並表示想去看她和兩個侄兒。她倒很快回了信，說我哥哥是六九年冬天患了感冒，不治而去世，兩個孩子現在生活很好，不想見我們，請諒解。就這麼幾句話！接到信第二天我們就上了火車到武漢來，一路上我心裏好難受，想不通她何以不肯見我們。」

　　新生夫婦默聲不響，心裏其實很了解他嫂嫂的心情。方家是雲南大族之一，在人民政府眼中首先就是「土豪劣紳」；方老伯追隨國民黨數十年如一日，更屬於「反動透頂」。這樣的家庭背景是典型的「黑五類」，說出來極不光彩。如今人已死了，孩子若能在新家庭中幸福生活著，做母親的怎肯冒險去揭瘡疤？

　　亞男從前門回來了。摸黑走過來，她頭一句話就是：「方正，你聲音小些！我在門口都聽得見！」

　　方正聳聳肩，不在乎地說：「哥哥死都死了，還怕人聽見不成！」

　　亞男想著也難受，丟下塑料包來，坐在辛梅旁邊不作聲。

　　辛梅去取了一杯酸梅湯給她，順便改變了話題。「你們有沒有我爸爸媽媽的消息？」

　　「沒有，」亞男說，「兩個老人住在鄉下，該不會有什麼事吧？」

　　「但願如此！」

　　辛梅想，沒有消息也許就是好消息吧。

　　新生終於問出來：「我姨媽，她怎麼樣？」

　　方正與亞男對瞧著，都不願自己先開口。最後，還是亞男讓步。

　　「聽說你姨媽去世了。」她說得十分輕柔，唯恐驚嚇了他似的。「是兩年前的事。」

　　新生低低「啊」了一聲，只低垂了眉眼，清瘦的臉上毫無表情，整個人僵住不動，形同泥塑木雕。大家望著他，一時找不出話來安慰。

　　接連聽到兩樁死訊，辛梅先是驚愕，繼而悲傷不已，沒想到渴盼多年的音訊竟是如此不幸。打新生一提起姨媽，她恍惚看見了他們臺北金山街的小房子，院子裏高高搭起的絲瓜棚和葡萄架──人進了大門便投身在一片綠海裏，暑意全消。她只見過這姨媽幾回，最後一次是自己去美國唸書，臨走前去辭行。姨媽正坐在院子裏畫一組靜物，那麼文靜慈祥，而且專心一致地，成了周圍藤架和瓜果的一部分，給辛梅留下很深的印象。聽到她的死，辛梅就像看著她走進綠蔭，終於化進那片綠海裏，消失了影蹤。只有新生變容的臉點醒出殘酷的事實：他失去了第二個母親，一個無可彌補的損失。

　　「你們知道她怎麼死的？」

　　還是新生自己先打破沉默，雖然聲調低沉得發顫，神態平靜許多，這使辛梅稍微放下了心。

　　「像是心臟病發作，」亞男柔聲地回答他。「詳細情形我們也不太清楚，據說是上課時突然昏過去，學生抬去醫務室急救，又送去醫院，一直沒醒過來──她以前有這個毛病嗎？」

　　新生無言地點點頭。

　　「總算沒有受到病痛的折磨。」辛梅強自在不幸中尋找安慰。

　　新生聽到「折磨」，像觸了電似地一驚，立刻盯著方正問：「我們來大陸，有沒有給我姨媽帶來折磨？」

　　方正猶豫了一下，終於搖頭否定。

　　「我猜想沒有。她一個中學美術教員，從來不過問政治，國民政府不會對她怎麼樣。不過，警備總部去訪問過她幾回倒是有的，問她知不知道你的下落。你走後頭一年裏，我和她通信，她對你隻字不提，以後就不來信了。警備總部查問的事是你們班上吳信正在七〇年路過巴黎時告訴我。他是你們四川同鄉，臺北的四川人圈子小，有什麼事大家都知道。」

　　「吳信正還說了什麼？」新生迫不及待地追問下去。

　　「也沒說多少，有些是人云亦云，他自己也沒見到你姨媽。你去大陸，你姨媽當然受到很大的震動，據說常常發呆；她菸抽得很厲害，要燒痛了手才扔掉。人家請她去打麻將，她在牌桌下也發呆，驚覺後就隨便推出一張王牌，完全心不在焉。」

　　煤油燈即使再暗，辛梅也辨認得出新生的一對眉毛擰成了成死結，她比誰都了解丈夫此刻驚訝和歉咎的心情。姨媽是有抽菸的習慣，以前卻是不曾摸過麻將牌，心不在焉仍要上牌桌，簡直不知道她是什麼心情！姨媽使她想起自己的雙親。他們只有自己這個女兒，從小寶貝起，胼手胝足在地裏勞動，為的供養她上大學；當成兒子來指望，就盼她有榮宗耀祖的一天。如今膝前承歡都做不到，甚至音信茫茫，生死未卜。國而忘家！她咀嚼著當年回歸時豪邁的口號，只感到滿嘴的苦澀。

　　亞男像洞穿了她的胸腑，一手按著她的肩膀，柔聲勸解：「阿梅，想開點，臺灣總有解放的一天，家人總有一天會團圓。」

　　「就是。」

　　辛梅嘴裏應著，挺直了腰，頭輕輕一甩，決心把自己的掛慮拋到腦後。接著，她轉過來先關懷別人。

　　「方正這樣跑回來，他爸爸會不會受影響？」

　　亞男遲疑地搖搖頭。「安全不至於有問題吧？六十多歲的老人了，在政府裏掛個名而已，老早不管事，丟不丟官也沒有什麼區別。」

　　「我想爸爸不會有什麼麻煩，」方正頗有把握地說：「可能精神上要受些壓力。國民政府近年來對這種事比較開通了，不少人先到大陸訪問，接著去臺灣參觀，臺灣還表示歡迎！張山這次來，還帶了個口信，說我弟弟剛剛抵達洛杉磯。這麼看，我們來大陸，臺灣並沒有扣留我弟弟。」

　　「還沒發現我們來大陸也說不定。」亞男沒有方正的自信和樂觀。

　　「臺灣的情報工作相當靈通的，老陶他們悄悄地走，半年不到就發現了。我們大搖大擺地飛過來，六月裏法國的朋友就來訪問過，紙哪裏包得住火！」

　　方正接著告訴新生夫婦，有些什麼人來大陸訪問過。他們才知道這個夏天中美民間往來空前的熱鬧，好幾個熟人都來過了。

　　「差些忘了告訴你，阿梅，你有個同鄉同學魏明，今年年底會回來，他已經托了張山在打聽你的消息了。」

　　「魏明？」辛梅一怔：「他是搞臺灣獨立運動的，怎能讓他來？」

　　方正見辛梅一臉的驚訝，忍不住笑出聲。

　　「事物是在不斷地變化呀！自從中共進聯合國，尼克森訪華，『臺獨』早已銳氣大減，如今是日薄西山，氣息奄奄啦！魏明很早就作一百八十度的左轉，現在是臺灣人裏面的大左派了！」

　　亞男說：「魏明搞保衛釣魚臺運動，大名鼎鼎，我們早聽你提過這個人，所以特別注意。他鼓吹『大中國』，號召臺灣籍的留學生向祖國回歸。這下聽見你在教英語，老陶學氣象，弄去搞水利，我看他不知要作何感想呢！」

　　說到學非所用，方正也為朋友抱不平。

　　「你當初應該堅持專業對口才是，」他對新生說：「我們收到你們的最後一封信，上面只提分到南京，至於什麼單位，什麼時候走都沒說；只說為了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今後不再來信。亞男和我納悶了好久，以為你們被派去什麼國防單位，幹起保密工作來，誰知是搞水利！」

　　聽到保密工作，辛梅和新生都苦笑了。

　　「我在北京那兩年多的時間裏，沒有什麼事做，倒是把毛選細細讀了兩遍，」新生說：「所以比較想得開。反正是為人民服務，幹什麼都無所謂。我們國家厲行保密，氣象工作自然是保密工作，不適合我這樣背景的人。其實，不搞氣象也好，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新生說得平淡寫意，毫無怨天尤人的口氣。辛梅回想剛抵南京時他所嚐受的詫異、失望和種種挫折，終於被四年的現實生活沖淡了，不得不相信時間是最好的醫療劑。

　　平心靜氣地想想，她只好怪自己運氣不佳，回國正碰上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高潮。那時候，誰都忙著應付革命運動，幹部被迫『靠邊站』，行政組織陷於癱瘓，分配工作確是有困難。幹部局的人把他們安頓在一家旅館裏，五層樓上一間客房，從秋天直住到第二年的夏天，也沒替他們接洽到一份合適的工作。辛梅從懷孕到大腹便便，眼看孩子快要出生，就怕生在旅館裏，一再催促幹部局的人。好不容易在預產期前三個禮拜來了通知，分配他們倆去南京搞水利。新生當時想不通，他學地球流體力學，專搞氣象，怎麼把他分去治水呢？連著幾天，幹部局派人來打通思想，與他共同學習毛語錄，曉以「為人民服務」的道理，並且反覆強調一句話：「水就是流體！」

　　正是三伏天，辛梅挺著個大肚子，急得坐立不安。她終於對丈夫說：「水確是流體的一種，你改行一下不行嗎？為人民服務呀！」新生終於同意了，立刻收拾了行李，準備上火車，忽然傳來南京大武鬥，交通阻斷，人事凍結，臨時通知他們取消行程。可憐辛梅憂心忡忡，結果還是在旅館裏生了孩子。

　　陶煉出生以後那一年半的日子，辛梅是永遠忘記不了的。守著一間客房，走道橫著搖籃，屋角擺了電爐和奶鍋，澡缸裏永遠泡著尿布，暖氣管上晾著嬰兒衣服。空中十字交叉懸著兩條繩子，上面掛滿了五顏六色形狀不一的尿布。他們日夜生活在這個小天地裏。初做母親，沒有經驗，辛梅找不到人指導，而那時書店裏充斥著馬列著作和毛選，就是沒有一本育嬰的書籍。市面上買不到體溫計，孩子發燒她還以為是穿太暖──要燒到臉孔通紅和燙手，她才曉得抱去看醫生。陶煉患了軟骨病，高燒還會抽筋昏迷過去，嚇得辛梅手足無措，總害怕他有一天會醒不過來。情急時，她特別想念起自己的母親，可是母親和朋友都遠隔著千山萬水，多想反而增加痛苦，只好閉了眼不想。有了孩子，她才體會到孤獨和缺乏安全感的滋味；下意識裏總像和一股不可知的力量在爭奪著陶煉。孩子幾回病重住院去，她夢裏見他兩眼泛白，四肢僵硬，嚇得哭醒過來，黑暗裏猶覺痛不欲生。

　　在那一段日子裏，辛梅唯一的願望是如何走出這間五層樓上的斗室。外面鬧得天翻地覆，他們只能隔窗遙望。眼看著到處是批鬥、遊行、打砸搶，自己卻愛莫能助。新生還時常出去看大字報，辛梅捨不得離開孩子，只能守著窗口觀望。有次忽見樓上墜下人來，轉眼血肉糢糊，這才驚悟生命的無常，領會每天學習死有「輕於鴻毛」的必要。知識份子的地位每況愈下，他倆的希望也愈來愈低了。於是，有一天，幹部局通知他們準備去南京報到，新生立刻收拾鋪蓋，問都不問分到什麼單位去。辛梅硬著頭皮打聽，也是白費力氣。幹部局說：順應毛主席號召幹部下放和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革命潮流，把他們分到江蘇省，至於幹什麼工作，到南京報到後再聽省裏指示。雖然前途未見分曉，但是看膩了頭上的尿布旗，她也寧可早日跳出這間斗室。等到一家三口趕到南京，才發現中央早已把他們分配在華東水利學院。

　　「從他們第一次提出『水就是流體』，我已經預感到新生是註定了要搞水利，」辛梅無限感慨地說：「果然折騰了一年多，還是送到原來要分配的單位！」

　　辛梅敘述往事的時候，方正和亞男就不住地唉聲嘆氣。等聽完了，兩人又似橡皮球洩光了氣，整個乾癟下來，了無聲息。一靜默下來，屋裏越發悶熱難熬。亞男見酸梅湯已經喝空，就分頭遞給大家一瓶涼開水解渴。方正仰著脖子，就著瓶口，一口氣喝乾一瓶水，接著撿起一把扇子，若有所思地對著胸口扇起來。

　　「老陶，你總結這幾年的生活，最大的收穫是什麼？」亞男忽然問新生。

　　新生吟哦了半晌，才慢條斯理地回答：「想通了黨叫幹啥，就幹啥的道理；凡事不要爭論，跟著指揮棒轉；不要多想，想多了自尋煩惱。」

　　方正聽了，叭嗒一聲甩掉扇子，指著朋友嚷起來：「你真這麼想的？知識份子都這麼暮氣沉沉，那不就完蛋啦？人家紅衛兵小小年紀尚且到處造反，把全國鬧得掀了鍋底似的──」

　　亞男正要干涉丈夫聲音太大，只見新生搖搖手，打斷了他的話。

　　「紅衛兵也是跟著指揮捧走，不過走亂了步伐而已。現在又怎麼樣啦？全趕著上山下鄉去！理論再多再好也沒用，真正有人做事才行。我越來越心服周總理，他沒有這樣那樣的革命理論，可是腳踏實地、任勞任怨地做事。我看，中國最需要的是少說話多做事的人。」

　　方正側過頭來，詫異地盯著新生瞧。

　　「嘿，你以前崇拜的只有毛澤東一個呀！記得『沁園春』那首詞？大學畢業服兵役的時候，你偷偷抄了壓在草蓆下，軍事教官一背過身去，就搖頭擺腦地哼著：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那時你連送火燒島都不怕！幾時竟改變了主意了？來，乞道其詳！」

　　「噓！方正！」

　　亞男聽丈夫聲調越提越高，急得出聲警告。她跑到窗口，探身朝窗外瞄了一眼，只見月明星稀，後院裏杳無人影，這才鬆了一口氣。

　　「方正，你要當右派也成，別把老陶扯進去，隔牆有耳呀！」

　　方正聽了她的警告，無可奈何地抓抓頭髮，終於回敬了一句：「我看呀，我右派帽子還沒戴上，你怕早進了精神病院啦！」

　　辛梅輕聲笑出來。亞男卻仍一本正經地數說丈夫：「黃老師的愛人不就是明擺的例子嗎？他上次被審查，就是跟一個要好的同事講了句不滿現實的話，被另一個路過的同事聽見了，彙報上去的。好了，他自己檢討又檢討，一輩子留下紀錄不說，又連累了那個知情不告的同事，逼得要作自我批評，多過意不去！」

　　辛梅覺得亞男是過分敏感些。可是小心謹慎是必需的，剛開始可能顯得神經緊張，日子久了會習慣，以後也就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甚至變為第二性格。她決定不去勸她。方正怕再聽亞男嘮叨，只好壓低了聲調，向身旁的新生追問一件往事。

　　「我們六八年申請回國，阿梅先來一封信說國家歡迎我們。等我們要啟程了，又突然叫我們在國外等等。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起先是真的表示歡迎。有一天，幹部局派了一個幹部來調查你的家庭背景，我們當然實說。第二天，他就來電話，口氣全變了，搬出一套理由要你們在外面等待。『清隊』剛開始，我們自然也很明白。方伯伯在國民政府裏已經做了幾十年的官，這在當時比什麼都忌諱。」

　　家庭出身是個客觀而殘酷的事實，一經點出，它的分量是人人都能感受到的。新生知道終究是無法迴避，只好赤裸裸供出來。

　　果然，方正默然不語了。

　　「真是，我以為……」一向爽朗的亞男，忽然有些結巴。「我以為，國民黨官員家庭的子女，能脫離家庭，奔向社會主義祖國，更該受到鼓勵才對。」

　　「理論上是如此，但是……」新生搖下頭，沒有說下去。

　　「照這麼說，父親如果被打成反革命，兒子就沒有權利革命，連帶著孫子也翻不了身囉？」

　　沒有人願意回答亞男的問題。一燈如豆，照得房間裏昏暗陰沉。方正覺得悶不過，霍地起身，轉過來把頭探出窗口，對著月亮長嘯了一聲。這一聲既高亢，又淒厲，在寂靜的午夜裏，聽得辛梅渾身發顫。而亞男這回竟坐著不吭一聲。黑夜無法澆去他心中的塊壘，方正長嘯過後，又頹然坐回竹榻，神色黯然，是一種覺醒後徹底的傷心和失望。

　　「共產黨信奉唯物主義，沒想到對人的成分出身竟是如此唯心！」方正的音調意外地低沉。「我們把圓圓和小牛帶回來，原以為是給他們帶來幸福，如今要適得其反了。祖父是反動派，父母是資產階級知識份子，他們會變成什麼呢？」

　　亞男突然冷靜地回答丈夫：「我寧可帶他們再出去流浪。」

　　新生和辛梅都不解地望著她，她卻擺擺手，自己先站起來。

　　「午夜了，累了一天，睡吧，明天再談。」

　　方正也站起來，一剎那又恢復了詼諧的本色：「罪過！竟忘了老陶和阿梅是小別勝新婚，要在咱家二度蜜月哪！來，給他們送做堆去！」

　　說著，不管辛梅臉紅發熱，他連拉帶拖地把他們推進了客房。

　　夫婦倆半年多未見面，辛梅積了千言萬語要對新生傾訴，好不容易單獨相對，卻不知從何說起。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辛梅的相思和喜悅都化作一股熱淚，由她臉上印到他的臉上。

　　「你哭了。」新生咬著她的耳朵，憐惜地說。

　　「我太高興了。」

　　她把頭埋進丈夫的懷裏，不再浪費語言。

　　自從見到新生夫婦，亞男不知說了幾次，要好好做頓飯菜來慶賀久別重逢。

　　「不打食堂裏的飯菜，也不吃香腸鹹肉，」她鄭重地宣佈，「要正經八百地燒兩個菜來請你們！」

　　這天，她果真起個大早，蹬上了自行車去菜市場買菜。

　　辛梅在南京時，天天要早起買菜，一向醒得早，也跟著悄悄起床。梳洗過後，她到林邊來劈柴。方家大概是經常滅爐子，不時要生火，乾脆把買來的幾把柴火和一把斧頭丟在林邊，現用現劈。初升的朝陽尚無火氣，默默地點亮了樹林，喚醒了鳥雀，又給房子和樹木畫出長長的影子來。院子裏靜悄悄地，辛梅劈柴的聲音顯得又尖又脆。

　　她試了兩次，才把蜂窩煤燒著。等下端燒紅了，先坐上水壺燒水。正掄起大竹帚要掃院子，卻見林中鑽出個人來。他頭上戴了個斗笠，幾乎遮去了半邊臉，脖子上圍了條毛巾，一隻手反過肩扶著背上一隻柳條筐，腳上穿著破得露出趾頭的膠底布鞋，長褲捲到膝頭，正好把墊底的補釘翻到外頭來。

　　這社員打扮的中年漢子先朝方家的後門張一張，就走過來，打著濃濁的湖北口音向辛梅問起：「柳老師起來了？」

　　「買菜去了，」辛梅低聲回答他。「她愛人在，要不要叫醒……」

　　他忙不迭擺手制止，連說：「不要，不要。」一欠身，把背上的柳筐落了地，筐裏窩了一條魚和一個冬瓜。他摘下斗笠來搧涼；想是走了長路，額上滲出汗珠，又扯了一角毛巾來揩拭。

　　「我是老郝。」他露齒一笑，黝黑的臉膛把門牙襯得又白又亮，說話嗓門壓得低低的，怕吵醒人似的。「給柳老師送條魚來，沒別的事，別叫醒他們。聽說他們南京來了朋友……」

　　「我就是。」辛梅把自己介紹了一下。「這魚是你替她買的？我可以代她先付錢。」

　　老郝又是一擺手。「我們隊裏池塘養的。你們難得老遠來，拿條魚，怎能算錢！冬瓜是我們自留地出的，郝媽媽一定叫我捎一個來，說圖個新鮮。」

　　冬瓜容易買，活魚可是稀奇貨，辛梅高高興興地把這兩樣東西送進了廚房。出門時，靈機一動，立刻去北房取下僅剩的三隻南京香肚，又找了一包白糖出來。

　　「沒有好東西送你，老郝同志。」辛梅說著把香肚和糖放進柳筐裏。「回頭柳亞男回來，她再自己向你道謝去。」

　　老郝謙讓了兩句，就爽快地收下，也不多話，擺擺手算是招呼過，便背上柳筐從原路走了。

　　亞男一回來，辛梅就把老郝送魚的事告訴了她。「我回送他一包糖和三隻香肚。」

　　「好呀！」亞男一聽到魚，喜得咧嘴笑。「今天把八月份的兩斤肉票全買了，又有鮮魚送上門，大魚大肉的，咱們也吃它個『老母豬不抬頭』！」

　　她興沖沖地提了菜籃，趕著去廚房看魚。

第二章　武漢──２

　　辛梅見籃子裏有兩把用草繩結紮齊整的青菜，新鮮碧綠，一片敗葉或黃葉都沒有。她問亞男：「你又去了自由市場？」

　　「你怎麼知道？」

　　辛梅指一指青菜。「公家菜場哪有這樣的菜！」

　　亞男有些心虛地笑笑。「你眼睛倒尖！公家的隊伍很長，我等得不耐煩，就轉到自由市場，結果買了青菜。郝媽媽送來冬瓜，太美了，正好缺個湯。」

　　屋裏的人都還在睡，兩人輕手輕腳地進了廚房。魚看來不小，至少三斤重，樣子像青花，兩人都叫不出名堂來。

　　「你倒不錯，認識了個養魚的社員，」辛梅羨慕地說，「吃魚方便哩！」

　　「想得那麼美！公社的魚據說是由國家統購統銷的，社員自己都不好買。我認識郝家三個多月了，這才是頭一條魚呢。還不知他是找了什麼藉口弄來的。」

　　辛梅問她怎麼會同社員打起交道來。自己在南京住了幾年，就是沒有機會同郊區的農民交朋友。

　　「說來話長哪！」亞男一開口便面有得色。「我先認識郝媽媽，也是找吃的引起來。」

　　原來是亞男看孩子想吃肉。饞得可憐兮兮的，就向黃老師打聽自由市場，有一天真騎車找了去。因為路不熟，市場沒有找到，路上倒撞見郝媽媽向她兜售雞蛋，說不要錢，只要交換糧票。

　　亞男當時很吃驚，農民種田自己還缺糧不成？同她聊了一陣，才搞清楚他們每年分的是糧食，沒有糧票。她孩子大了，個個能吃，家裏便沒有剩糧，而養豬和雞要搭飼料，非有糧票買粗糧不可。亞男身上恰巧有二十斤糧票，就一起給了她。郝媽媽高興極了，一定要送雞蛋，亞男不收，誰知她記下了宿舍號碼，第二天就叫她丈夫送來了一籃雞蛋，就是這樣認識起來的。

　　「郝家如果是貧下中農，」辛梅忽然打趣起來，「你同他們來往正應了『向貧下中農學習』，接受『活生生的階級教育』……」

　　「別戴高帽子吧！」亞男嬌嗔地打斷她的話。「我可從來沒問他們是貧農還是富農。就算是地主，我也不覺得丟臉。你想，自己辛辛苦苦養了雞，生了蛋也捨不得吃，要送出來換糧票，這樣的地主有什麼不好？」

　　「你放心，」辛梅拍拍肩膀安慰她。「建國二十多年，地主不死光也得快沒牙了！現在劃分階級，指的是家庭出身。我看，老郝一家敢同你們往來，出身一定不會壞。」

　　亞男抱手縮肩，做出一副畏懼的模樣，眼鏡下的眼珠子鼓得大大的。

　　「可怕吧！人與人來往，先要想到對方的出身和成分，這豈不是社會主義的勢利眼！」

　　這時，方正睡眼惺忪地出現在廚房門口。

　　「一早就聽你們兩個在這裏嘰嘰喳喳的，早飯吃什麼？」

　　亞男斜睨了一眼菜籃，說：「買了一斤雞蛋，煎荷包蛋吃吧。有的是餅乾，再沖一點杏仁霜給小孩子喝。要好吃的等中午，有鮮魚鮮肉！」

　　「呀呼呵！」

　　方正聽到有魚肉，喜得叫起來。他返身吹起口哨，催大家起床。

　　「起來！起來！咱們早飯後到華師游泳，回來吃一頓『辛柳樓』的美味！」

　　連著三天最高氣溫都在攝氏三十九度左右，悶熱不堪。圓圓和小牛天天嚷著要去泡水，大人偏忙著敘舊，沒空帶他們去，把小牛急得直跳腳。陶煉因為媽媽不會游泳，爸爸又經常不在家，沒有人教，至今還不曾下過水。方家姐弟們知道後，搶著要教他，早吹起了塑料救生圈，每天向方正磨嘴。做爸爸的熬不過，今天下了決心要領大家去游泳。

　　吃過早點後，亞男找出一條游泳褲給陶煉，紅白藍三色相間，十分鮮豔。陶煉一看，擺頭晃腦說：「這是女生的，我不要！」爸爸媽媽哄勸了半天，他才勉強換上。於是方正和新生就帶著三個孩子浩浩蕩蕩地出發。

　　「阿梅，你不覺得中國小孩比較早熟嗎？」亞男接著把她對孩子們的觀察和比較說出來：「你們陶煉比起小牛，心理上要早熟上一歲，已經懂得性別和羞恥了。你看，小牛每天脫得精光，赤條條在院子裏洗澡，旁若無人的，陶煉就不肯。」

　　「我倒是喜歡小牛的天真爛漫，這是孩子的特點，也是孩子最可愛的地方。」

　　「誰知他能夠天真爛漫到幾時呀！唉，不能談孩子的事，談了就叫人灰心。」

　　辛梅很體貼地把話題轉到眼前的兩斤豬肉上：「肉怎麼吃法？」

　　「紅燒肉？榨菜肉絲？」亞男開動了腦筋想菜譜。「冬瓜燉湯要用掉半斤肉，那剩下的最好一鍋燒，不要分散了，否則吃起來不痛快。」

　　「魚紅燒，肉就白水煮煮做白切肉好不好？」辛梅建議。「臺灣人好吃白切肉蘸醬油，最是貨真價實。」

　　亞男搖頭否決。她雄心勃勃地說：「白切肉太簡單，一個月吃一回肉，非做個有名堂的才行！」

　　辛梅只好放棄。她不善烹調，就是點出名堂，自己也不會做。在吃的方面，她一向自認是鄉巴佬。多少年來，華洋口味都嚐了些，念念不忘的還是在家鄉吃的白斬雞蘸西螺醬油膏，味道最鮮美。回國來，吃了幾年食堂，菜名倒是曉得不少，但沒有一樣自己會做。

　　「有了！」亞男忽然叫出來。「你帶了一包桂林的筍衣來，筍吃不到，筍衣燒肉也是頂呱呱的！」

　　一經決定，兩個人就動手忙起來，把魚刮了鱗，連同蔬菜清洗乾淨，便一股腦兒從廚房裏搬到院子裏的大樹下，在飯桌上整治開來。

　　「阿梅，你記不記得北一女中的童子軍露營？」亞男忽然扯出十幾年前的往事來。

　　「怎麼不記得？我從南部轉學過來時，看到學生在操場上紮帳篷，在防空洞旁邊燒飯，當時覺得很好笑。怎麼臺北的中學生在家裏露營！後來才知道是學校怕事，只許童子軍在院子露營，不許出校門一步！」

　　「你看我現在的生活，像不像北一女的童子軍露營？」

　　聽到這個比喻，辛梅不禁眉頭一揚，笑了：

　　「確實很像，不過能接近自然，正好返老還童嘛！」

　　亞男不但不覺得好笑，還嘆息起來。

　　「我每天生活全圍著三餐打轉──放假以來，尤其如此──好像活著就為了填飽肚子，實在沒意思！革命的目的是提高生活水平，現在反而說降低生活水平是革命的表現！女人是甩不掉家務的，我看中國婦女要真正解放，起碼要大大縮減洗衣燒飯的時間。」

　　「但願有這麼一天！」辛梅大有同感。「現在托兒所很普遍，女人可以出來工作，地位比以前是大大提高了。不過，職業婦女擔子真重，夫婦不在一起的真慘！孩子生病或者晚上要開會，都是頭痛的事。我沒有生小冶的時候，自然沒有藉口請人幫忙，那時候最恨晚上開會，怕把陶煉一個人丟在家裏。有一次，我在小組上發牢騷，提議女同志該免去晚上開會的任務，結果被一個積極份子叫王得貴得批評了一通。他諷刺我過分重視小家庭的溫暖，真見他鬼！和平建國的時期，小家庭不要溫暖要什麼？」

　　「豈止女的晚上不該去開會，男的也一樣！」亞男說得更是理直氣壯。「每天八小時工作外，其他時間應該是屬於個人的。不能無故侵犯。動輒開起又臭又長的會，實在是……犯法！」

　　她說到「犯法」，不但壓低了音調，還回頭瞄一眼鄰屋。好在別人還沒出來燒飯，加上她們飯桌移到東北角上，離開房子遠遠的，說話還安全。兩人就這麼閒聊著，一邊做飯燒菜，不知不覺把上午的時光打發了過去。

　　游泳的人回來時，桌上已經擺出了四菜一湯來。兩個女的辛辛苦苦忙了一上午，原來以為會剩一點菜好留到晚飯的。誰知他們肚子正餓，埋頭大吃，像強風掃落葉一般，竟把飯菜席捲一空。亞男拿手的紅燒魚只剩下一付骨架子，連魚頭都被陶新生啃成一堆碎骨。

　　「魚真好吃！」圓圓告訴她媽媽。「明天再買魚好嗎？」

　　「哦，哦，」亞男含糊地應著。

　　「肉好！」小牛獨樹一幟地說：「天天吃肉好！」

　　「是好吃！」連他爸爸也讚不絕口。「十幾年沒嚐過這筍燒肉的味道，差點把舌頭也吞進去！下次有肉，還這麼燒來吃！」

　　「這個月是沒指望了，」亞男抱歉地說，「下回要吃等九月吧。」

　　這話有些煞風景，好在大家吃得飽了，一時並不覺得什麼欠缺，就一笑置之。

　　三個孩子在水裏玩得精疲力竭，中飯一陣狼吞虎嚥之後，忽然變得老實起來。小牛手按著肚子打飽嗝；姐姐望著他，卻兩眼滯重，嬉笑不出來。陶煉第一次游泳，想是耗光了吃奶的力氣，依靠著飯桌，也動彈不得。亞男叫他們去午睡，三個人也就乖乖的進屋去。

　　家家這時都在午睡，宿舍區裏如同深夜一般沉寂。樹林裏的鳥雀似乎也尊重這午休的習慣，跟著鴉雀無聲。日頭雖是毒辣，只好孤獨地烤炙著沒有遮掩的泥地，照得地面白花花的，散出一陣陣的熱浪。樹蔭下，大人懶散地背靠著椅子，都不想動，只是方正一個人悠哉游哉地搖著一把扇子。

　　「中國人的午覺習慣真是根深蒂固！」他扇著扇著，忽然興起感嘆。「孔夫子要是現在還活著，少不得對他的學生來個自我批評加上賠禮道歉！共產黨把午覺發揚光大，不但成為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種生活的藝術。」

　　「你被同化了沒有？」新生問他。

　　「差不離了。剛回國時，實在不習慣，中午這兩個小時不知做什麼好，看別人都在睡，自己有些手足無措。現在越來越發現午睡的妙用無窮。肉少吃些也無所謂，午睡多睡些，一樣可以延年益壽。」

　　說到午睡，亞男坦白招認：「我十幾年不曾午睡過，現在只要躺下來一定睡得著。上課的喇叭不響，我根本醒不過來。」

　　「她呀──」方正舉起扇子，指著亞男笑出來。「已經成了瞌睡大蟲啦！批判林彪的動員大會她也照睡不誤！」

　　「不稀奇！」辛梅袒護地說：「會多如牛毛，哪個不打瞌睡？尤其是全校開大會，這個長那個長做報告，大同小異，一開就是半天。很多人乘此練『內功』，就是外表一動不動，眼睛還張開，可是腦筋處於休眠狀態，據說也一樣達到養神的功效。我是學不來這個本事，打瞌睡沒有不點頭的。」

　　「哈，可見是人同此心！」方正說著，得意地在飯桌上敲了一記扇子。「華師也多的是有這樣的人。我沒練就這『內功』，只好運用『腦功』。開會前，我口袋裏裝個題目，屆時演算起來，旁邊的人說不定以為我認真聽講，勤於筆記哩！膽子大的人乘休息時間上廁所，就一去不復返。有一次，我也想開溜，跑去找亞男，誰知她睡眼矇矓地搖頭說：不回去，不回去，我這裏睡得挺好的！」

　　聽到這裏，不止是新生夫婦，連亞男自己都咯咯笑起來。

　　「你想睡就睡去吧，別在這裏耍貧嘴，儘揭我的短！」

　　辛梅也順水推舟地說：「你們游泳累了，免去洗碗的任務，快睡去吧。」

　　方正果然丟了扇子，起來拍拍新生的肩膀說：「走，我們逍遙去，她們不要我們洗碗。」

　　兩個女的等他們進了屋，也掙扎著起來，把桌子收拾了一下，碗筷送進廚房裏去，然後泡了一壺茶，再坐回樹底下歇一口氣。院子裏，鄰居們早上晾出來的衣服全乾了。辛梅想到洗澡盆裏泡著一堆衣服尚沒洗，就建議去洗衣服，亞男卻直擺手。

　　「晚上洗吧，累了一上午，歇歇再說。而且缸裏沒有多少水了，還是留著做晚飯用。」

　　於是，兩個人把椅子朝北移，盡量往林子裏靠，比較陰涼。坐下來時，腳全都翹起擱在另一張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喝茶聊天，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扇子，抵擋著陣陣襲來的熱浪。

　　剛剛方正說他善於運用「腦功」，這使辛梅想到他的研究工作，方正一向對研究比教書還要熱心。

　　「方正還在搞拓樸學吧？華師現在對他怎麼打算？」

　　「華師對他很好，」亞男言下十分感激。「他們不懂這門玩意兒，就叫他自己研究下去，有什麼成果到時交給他們就行了。反正學校並不缺教數學的，下學年也沒給他排課。上學期終了時，系裏想知道他在搞什麼名堂，安排了一個講習會，叫他去講了一次。他已經大大地簡而化之，可是數學老師都聽不懂，會後連一個發問的都沒有。你沒聽他回來那唉聲嘆氣的樣子，如喪考妣似的！」

　　辛梅完全能夠想像方正的洩氣心情，因而更加感到他在華師是浪費人才。她相信唯一的挽救之道是離開華師，調去武漢大學或科學院。亞男卻很懷疑，以為於事無補。

　　「那也是換湯不換藥，」她說，「大方向是不要理論數學。」

　　「理論數學是丟不掉的，也有人偷偷在搞，陳景潤就是一個。據說他證明了『一加一不等於二』，好多人都駁不倒。前兩年，姚文元想拉攏他，幾次召見，他還嫌姚文元是『暴發戶』，不想高攀哩！後來聽說是半夜三更派人『綁架』了去，才見了一面。」

　　亞男撇下嘴，有些鄙夷的神氣。

　　「這樣召見，到底是求賢若渴，還是自己撈政治資本呢？恐怕後者居多。」

　　「不管是哪一種動機，至少表明偏激過頭了，今後要開始擺回來。理論數學一定是有前途的。」

　　為了給亞男打氣，辛梅把在船上聽到的消息轉告了亞男。據說北京這個夏天忙得很，光組織去參加數學大家演講的聽眾就煞費周章。陳省身、林家翹等一幫學人今夏受邀回國訪問，中央預先佈置好，凡是學人要給中學生演講的場合，就組織大學生去聽，給大學生演講的就叫研究所的研究員去當聽眾，正緊鑼密鼓地準備著。相比之下，華師的教員聽不懂就聽不懂，至少不弄虛作假。

　　「目前這種教育，其實是不要數學！」

　　亞男老實不客氣地批評了，她當了三個月的輔導教員，對所謂的教育改革越來越反感。

　　「你輔導的學生，素質怎麼樣？」辛梅其實是明知故問。

　　「差得出奇！有一個學生連小學程度都沒有，整個要從加減法和一位數乘法給他補起，我特別同情他。成績不好完全不能怪他──他自己說是被派來念大學的，做夢也不曾想過要當數學老師！國家一定要栽培他，其實應該把他送去念初一，一路念進大學來才對。再不，就設個『毛澤東思想系』，送他去念倒很對口，因為他一向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聽說選拔大學生也經過考試的，不知怎麼考的！」

　　「考倒是真考，不過是次要又次要，保送才是主要的。」

　　辛梅向她解釋現行的大學生選拔方法，原則上是在工廠農村的基層單位，由個人自由報名，客觀條件是工作過兩年，二十五歲左右，最好未婚；主觀條件是突出政治，高舉毛澤東思想，這才是重要的。報了名，先讓群眾評選，然後由領導圈定，再往上報。上層的領導又圈選一次，這樣層層上報，最後「金榜題名」的才由招生人員給他們口試和筆試。

　　招生人員其實沒有多少選擇餘地，非在送考的裏面錄取既定的名額來。各單位往往多送幾名來應考；有時送來恰好的名額，那就非收不可。

　　「我有個同事叫司徒青的，也是你的同行，去年出去招過生。有一次，我私下怨他工作差勁，怎麼招來好些文化水平低得離譜的學生。他原來也有苦衷，就透露了一點內幕給我。譬如，有個公社正好分配到一名大學生名額，也只送來一個知識青年應考。這個知青考試等於交白卷，司徒青就不客氣地把他退回，要公社再選派兩名來應考。公社竟官腔十足地說：只有這一名合格，要不要由你！他有什麼辦法呢？只好錄取。事後打聽了一下，原來縣革委會主任的小兒子，難怪是『獨此一家，別無分店』！」

　　亞男先是皺了眉頭聽，到後來眉頭鎖成個大疙瘩，就握了拳頭在飯桌上敲打起來。

　　「選拔大學生光突出政治就夠荒唐了，再這麼開後門走內線，更不成話！而且規定不許學生留級重讀，好歹都保送畢業……天，這樣搞教育革命，哪天不革掉教育的命才怪！」

　　辛梅看她憤慎不平，怕她悲觀消極，趕緊安慰她說：「幸好這種歪風不是清一色，多數還是走『陽關大道』進來的。學生的平均素質是低，不過，程度高的也有，問題是參差不齊。」

　　辛梅教了九十個學生，就有兩個英文程度很高。上海來的林衛東成績特別好，他的閱讀和寫作能不亞於臺大外文系一年級的高材生學生。起先，這兩個學生也和大家一樣，從ＡＢＣ的字母學起，跟著念萬國音標。辛梅看他們這樣浪費時間，心裏很難受。有一天，她狠了心免去他們跟班上課，單獨給他們輔導文化革命以前的英語教材，每週一小時。兩個學生高興得很，學得很起勁，還要求辛梅給他們出作文題目。這樣，辛梅不但忙著給他倆找教材，也忙著改作文，但忙得很愉快。她讓學生「吃小灶」學英語，系裏並沒有正式批准，不過梁支委很體諒她的苦心，一直裝聾作啞。

　　她向亞男介紹林衛東的時候，又提起另一件創舉，就是為兩個學生爭取免修英語的事。每想到能為兩個學生免去苦刑一般的英語課，她就洋洋得意。

　　「奇怪，做老師也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呀！」亞男說，「倒是你自己帶頭給學生免修英語！我們華師就沒聽說可以免修英語。」

　　「華師畢業的將來做老師，最好不免。水利學院就不同了，將來上了工地，英語不用也是忘光。我所以免他們英語課，實在是教不進去，白浪費他們的寶貴時間，心裏感到罪過。九月裏開學，我還打算再免去五個學生的英語課。」

　　說起免修英語，辛梅便想起教了兩個半月的學生小萬來。小萬並不小，他是武漢港務局保送來的，有十年的黨齡，十五年的工齡，做過碼頭工人、倉庫管理員、治安保衛人員等工作，結婚五年，並且是兩個孩子的爸爸。新生剛入學時，教員到他們宿舍去歡迎慰問。政治輔導員介紹小萬時，給辛梅留下很深的印象。他才三十歲，但兩鬢已出現白髮，神情滯重，模樣比他年紀還大些。小萬也是幾經動員才來念大學，硬著頭皮挑起黨交給他的任務。用功是沒話可說，可惜底子太薄，整天補數學都來不及，無暇顧及英語。念了一個月才弄清二十六個英文字母的大小寫，發音階段過不了關，到念課文時簡直束手無策。第一課是「毛主席萬歲」四個單子，也許出於階級感情，終於學會拼寫。可是第二課「毛澤東思想萬歲」，他怎麼也念不通「思想」這個單詞，不是唸成ｆｏｕｇｈｔ就是唸成ｓｏｕｇｈｔ，舌頭總不肯招惹門牙。

　　有一天，辛梅提早到課堂，見他一個人在教室裏苦讀。乘著給他糾正發音的機會，問起他的近況。這才發現，自開學以來他體重減輕了十公斤，又失眠，窮擔心書念不好要辜負毛主席送他上大學的恩德。看他面容枯槁，兩鬢增添了白髮，辛梅心裏十分同情，當時就下了免他修英語的決心。現在小萬如釋重負，碰到辛梅時，總點頭含笑，一付感恩戴德的神情。

　　亞男本來捧了一杯茶要喝，卻因專心聽辛梅談她的學生，一杯茶一直懸在空中。辛梅說得口乾舌焦，不得不起來倒了滿杯的茶，站著牛飲而盡。等她坐下來，亞男乾脆放棄了喝茶的打算，放下杯子，先把縈繞在腦海中的問題提出來。

　　「阿梅，你想過沒有，假使你這個學生和我的學生不來念大學，他們的成就如何？」

　　辛梅毫不猶豫地回答：「他們留在原單位工作，駕輕就熟，一樣的為人民服務，而且服務得更好！現在教育改革的口號是『從哪裏來，又回到哪裏去。』我這個學生將來畢業了，若回到武漢再來幹保衛工作，未免浪費，若是叫他搞水利，以他在校的成績看，我懷疑他會比原來的政治保衛工作幹得更出色。」

　　「不講科學，不講效率──這就是『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

　　諷刺和批評似乎還不能表達亞男心中的憤懣，她又用拳頭敲擊起桌子來。敲擊了幾下，她忽然冷靜下來，很認真地問辛梅：「天天喊毛澤東思想，它的真正含義是什麼？」

　　「為人民服務呀！」辛梅不假思索地順口溜出。

　　亞男搖頭否定。「我看人民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不給民主和自由，人民有什麼內容？愚民罷了。」

　　「愚民政策是自古以來與統治政權分不開的，」辛梅承認，「西方也有，這是客觀的歷史存在。」

　　「我們中國第一！你看林彪事件發生後，先批林彪『極左』。大家批『左』時，中央立刻改口是他是『極右』。自相矛盾，卻要老百姓生吞下去，就不想到老百姓也長頭腦？毛澤東思想，我這幾天想來想去，就是一句話：毛主席說了算！」

　　要數說毛澤東的專橫，辛梅確是沒有話反駁。他隨便一句話都是『最高指示』，即使語意含糊甚至矛盾，也當聖旨執行，寧可虎頭蛇尾也沒人敢駁。黨章成了家法，語錄當作法律條文，這些都是事實。奇怪的是，自己卻是從來不敢出言批評。她怔怔地瞧著亞男，又慚愧，又佩服。

　　「大家都說憲法是『三上三下』才通過，但謊話連篇管啥用？言論、出版、人身、居住的基本人權訂了一大堆，有哪一條得到保障呢？」

　　亞男雖是低聲細語，卻句句鏗鏘有力，像漲潮時的波浪，一陣陣沖擊著辛梅的耳膜。日頭移得緩慢，暑氣懨懨，四周的景物仍然禁錮在昏沉的午睡中。在這令人窒息的沉寂裏，亞男的抗議宛如波浪洶湧，震撼了她。

　　專制，獨裁，還有謊話！辛梅細細咀嚼著，感到這話似曾相識。除了「五七一工程紀要」裏說過，又把毛澤東比做Ｂ─５２轟炸機，誰又曾批評過他封建獨裁的作風呢？她瞇細了眼想想，便相信誰也不曾說過，而是人同此心，一旦有人說破，不禁心有戚戚焉。她佩服亞男的敏銳，到底是外來者清。自己長年生活在高壓又閉鎖的環境中，思想痲痹，無形中降低了判斷能力，也喪失了鬥志。

　　「我看毛主席有變態心理，」亞男大膽地假設。「他自己是知識份子，偏又一味貶低知識份子。貶低知識份子就是輕視知識的價值，那還談什麼科學文化？他現在的做法，純粹是瞧不起大學──」

　　「他說『理工科大學還是要辦的』。」這句語錄，辛梅已能倒背如流。

　　「那文科就可以不辦？天下有這樣目光短淺的嗎？教育經他這一革命，大學的程度降低到空前的水平──武漢大學有人打比喻說是吐魯番盆地的水平！」

　　說到教育革命，辛梅和所有的教員一樣，滿腹牢騷。傳統的教育制度有缺點，誰都不反對改革，但毛澤東近乎天真草率的辦法卻不能令人心服。他認為體力勞動是改造思想和一切的根本，於是遵照他的「五七指示」，全國大學都辦起農場，結果把大批教員都困在農場裏。大學辦農場，五十年代就大張旗鼓地幹過一陣，早證明行不通。然而毛澤東把那次的失敗輕輕地往劉少奇身上一推，一切又重頭來起，而且變本加厲。他派了中南海警衛團八三四一部隊的遲群去清華大學「蹲點」，根據他的彙報向全國發號施令。清華的農場辦在江西鄱陽湖畔，一年不到的時間裏就發表了「糧食自足」的總結經驗，通過宣傳機構，到處推廣。這一來，害慘了其他高校。

　　辛梅所在的水利學院，教工一千人，若加上學生，要糧食自給則至少要耕種一千畝地。江南是寸土寸金，這一千畝只能從農民不要的鹽鹼地裏找，缺乏灌溉用水，是十足的「看天田」。水院的農場遠在蘇北，鞭長莫及，一千畝只種了五百畝不到，有收穫的只有三百畝。有一次，辛梅去農場支援秋收，派去收黃豆。她找不到黃豆田，只見野草叢生，要撥開草才能找到豆莢。學校非但沒有做到糧食自給，而且每年淨賠兩三萬人民幣。

　　「我不信清華的師生真的做到糧食自給。」亞男只是冷笑。

　　「當然是造謠！人家說遲群為了邀功，一味浮誇，和大躍近時代一樣，光在產量上窮添零號罷了。遲群還有搞階級鬥爭的樣版經驗，所謂『六廠二校』經驗，都要全國照辦。多少人暗地裏恨他入骨呢！」

　　「看吧，」亞男恨恨地詛咒著，「等毛主席身後，總有人收拾他！」

　　「可恨的還是眼前的事，」辛梅遺憾地指出，「清華農場所在的鄱陽湖畔，血吸蟲猖獗，很多教工都染上，病得死去活來。乘著去年秋天招生上課，清華靜悄悄放棄了農場，把教工全拉回北京。外校不知它下步又玩什麼花招，只好觀望著。」

　　「外校照辦就是了，怕什麼？我聽說我們華師的農場只剩下幾個人，名存實亡了。」

　　「中央沒有明令呀！看來毛主席自己也舉棋不定，十分矛盾。現在，農場成了學校的一段盲腸，不潰瘍成病，也不敢開刀割掉。」

　　「造孽！造孽！」亞男低低嚷了開來。喝了一口茶，她忽然問辛梅：「那天晚上，老陶說他的經驗是黨叫幹啥就幹啥，自己不要多想。你也是這樣的態度嗎？」

　　辛梅斂眉低首，思索了半晌，終於點點頭說：「基本上是這樣。」

　　「沒想到你們一腔熱血回來，如今都成了應聲蟲！」亞男不客氣地挖苦著。

　　「是兩面派，」辛梅更正她。「這是國內知識份子的精神狀態，表面上臣服，但心裏不服。譬如說，江青去年大力推廣樣板戲，中央一道命令下來，各地雷厲風行地演唱。我雖然一肚子不服氣，但是有什麼辦法呢？只好上臺去唱戲。」

　　「什麼？你唱戲？」

　　亞男失聲叫出來，人拔蔥也似地從座位上直彈起來。

　　辛梅自己忍不住咯咯地低聲笑出來。她與亞男相反，毫無嗓子，而且對音樂一竅不通，什麼歌曲到她嘴裏準荒腔走調，一向羞於唱歌哼曲子的。亞男聽到她竟有一天也登臺唱戲，大概記起她在一女中創下音樂補考的紀錄，所以如此驚訝。

　　「天，辛梅唱京戲！唱的那一齣呢？快，快，說來聽聽！」

　　亞男強忍了笑，又坐下來，並抓起扇子搧將起來。她俯身向前，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你看我這塊料子能唱什麼角色！」辛梅說著，又吃吃笑起來。「人家看我矮矮胖胖的，就派我唱『沙家浜』裏的沙奶奶。教我戲的同事可真辛苦，把五線譜全抄出來，畫了一黑板的豆芽菜。我早認不得五線譜，怕人家笑話，只好死記硬背著教唱的腔調──」

　　「別說京戲了，」亞男忽然打岔，「就是臺灣的歌仔戲，我也不記得你哼過一句呀！」

　　「就是！來大陸以前，我還不曾看過一齣京戲，別說唱一句啦！」

　　江青為了推廣她的八個樣板戲，壟斷舞臺和大眾傳播不說，七一年還下令要做到「家喻戶曉」和「人人上口」。南京整整搞了一個夏天，辛梅和全校教工都捲進了浪潮。上班的時間大家來練唱，定期舉行演唱會，各系之間進行評比，連院革委會辦公室也躲不掉。參謀長據說沒有唱戲的天才，到時也上臺躲在別人後面跟著挪動嘴巴做做樣子。

　　辛梅怕出醜，日夜苦練了幾個星期，上班的時候唱，下班回家也「呀──呀」地吊嗓子，把個老奶奶笑得捧了肚子喊祖宗。等到上臺時，一段「軍民魚水情」才唱兩句，就惹得臺下哄然大笑。她羞得滿臉通紅，又不能當場溜掉，只好機械地唱下去。唱到後來，連臺上的人也笑起來。下臺時居然掌聲雷鳴，大概是笑飽了，鼓掌嘉獎她的勇氣。

　　「說也奇怪，經過這一強迫灌輸，我開始哼起樣板戲來。並非愛上京戲，而是不由自主地哼著我唱過的幾段。」

　　「這麼容易深入人心？」亞男大表懷疑。「我回來幾個月，還沒去看過一場。有一次聽到人家在談『山海經』，一問才知道指的是『智取虎威山』與『海港』。你都看了？」

　　「別的都禁演，只有樣板戲一枝獨秀，不看也得看呀！『智取虎威山』不錯，老少咸宜。陶煉在幼兒園也學唱了幾段，做夢也在『打虎上山』。『海港』可真差勁，我看了一半就閉眼養神。主角芳海珍渾身是黨性，獨缺女性，毫無真實感。」

　　「奇怪了，江青自己年輕時是演戲出身的，怎麼沒有藝術修養──」

　　「噓！」辛梅趕緊以食指壓唇警告她。「除了毛主席，這是唯一批評不得的一位，她最忌諱人家提她的出身和往事。」

　　「怎麼，毛主席都敢跟她結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提不得！」辛梅使勁搖手。「我們水利學院有個紅衛兵就是抄了一張大字報回南京張貼，諷刺江青早年的生活，扯上『茶花女』什麼，結果打成了現行反革命，押回鄉勞改！」

　　「好傢伙！」亞男眼睛瞪得要彈出眼鏡外似的。「她要是成了接班人，不知要有多少人頭落地呀！」

　　辛梅聽到接班人，不禁搖頭嘆氣。

　　「是有此一說。要是傳說可信，那麼呂后和武則天可要重新評價，今後要大做起翻案文章啦！」

　　「江青要是當了接班人，」亞男斬釘截鐵地說，「毛澤東更不成其為思想了！」

　　亞男說完便狠狠搖起手中的扇子，巴不得一下子搧去這股怒氣。

　　「她實在很不得人心。」辛梅跟著搖頭。「她批評王光美奇裝異服，要大家簡單樸素，可是自己穿了洋裝陪著尼克森談笑風生。八億人口看她的樣板戲，她自己卻花外匯從國外進口好萊塢的影片看，聽說喜歡的還要拷貝下來，隨身攜帶著。無獨有偶，文化革命中揭發許多高幹都享受這種特權，譬如劉少奇迷上伊漱蕙蓮絲，自己承認『出水芙蓉』前後看了六遍之多！」

　　亞男嘖嘖稱奇！丟了扇子，正想再評論一番，忽見有人走過來，連忙起身招呼。

　　「黃老師，沒午睡呀？到樹蔭下來坐坐，這裏蔭涼。」

　　辛梅側轉身，見一個中年婦女含著笑朝她們這裏而來，腳步輕巧得像貓，事先竟是一點聲響都沒聽到。她猜想這就是那位患肝炎的同事。黃老師果然臉色蠟黃，像長久沒有接觸陽光，缺乏血色。她也和大家一樣，穿著白襯衫和黑綢長褲，雖然還不到骨瘦如柴的地步，也沒有中年婦女常有的豐腴感。笑容流露出真誠和謙和的神情，整個人顯得文質彬彬，一望而知是個教員。

　　辛梅也起身相迎，自說介紹起來：「我是辛梅，叫我小辛吧。幸會了，黃老師，常聽到亞男說起你。」

　　「不敢當，叫我老黃行了──與你們相比，我快成老太婆啦！」

　　她謙虛和藹，說話音調輕飄飄的，十分柔和，像是一點火氣都沒有的人。

　　亞男遷就日頭的轉移，又把桌椅重新調整了一下，這才請客人在最蔭涼的角落裏坐下來，斟了一杯茶送到她面前。

　　黃老師悄聲說：「我猜想你們也許沒睡午覺，所以過來串下門。那晚送來那麼多糖和肉，一直沒過來道謝……」

　　「快別掛在嘴上吧，」亞男趕緊謙讓，「一點點東西，怎麼好意思！」

　　黃老師果然不提，轉而問候起辛梅。

　　「小辛來幾天了，還住得慣吧？上哪兒玩去沒有？」

　　「就是昨天去了一趟漢口，」辛梅說，「這才發現住在桂子山上多福氣。漢口熱得柏油路上都冒了煙似的。」

　　「我把辛梅拖去漢口買東西，」亞男說，「並且專程去吃了你介紹的四季美湯包店。」

　　「是嗎？湯包子味道不錯吧？」

　　「是好，」辛梅說，「做得很小巧，咬一口，汁水冒出來，果然名不虛傳。」

　　「就是生意太好，」亞男忍不住挑剔，「光買票的隊就排出門口來。座無虛席，我們是眼巴巴盯著別人吃，等人家吃好，立刻搶坐下來，實在很緊張！」

　　「館子沒有不擁擠的，」黃老師柔聲細氣地解釋著。「你們為什麼不去東湖玩玩？隔著湖望得見武漢鋼鐵廠，風景有秀麗之處，也有雄偉壯觀的一面，夏天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這幾天正碰上高溫，熱怕了，壓根就不敢出門，」亞男說。「明天晚上陶新生就要回長沙，要不明天下決心出去玩一天。」

　　「怎麼，你愛人明天就要走？」黃老師有些詫異地問辛梅。

　　「他只請了五天假，明天是最後一天，火車票都買好了。」

　　辛梅說著，又把新生出差的事解釋了一下。她知道黃老師患肝炎多年，就關切地問起她的病情來。

　　「還不是老毛病，時好時壞，就是累不得。為這個病，不能有始有終地上課，總覺得對不起學生。」

　　「你上學年在家休養，工資照領吧？」亞男仗著與她談得來，坦率地問起同事的經濟情況。

　　「頭六個月是全領，以後打八折，我現在就是領的八折工資。」

　　「你快康復了吧？」辛梅殷切地問。

　　「差不多了，上星期去驗尿，已經正常了，再休息幾天，九月可以去上班。不做事，人也憋得慌。」

　　辛梅聽她說領的是打折扣的工資，又渴望要上班，就斷定黃老師為人老實。她家裏樓下的鄰居也是老病號，一樣的毛病，態度卻迥然不同。文化大革命前後十年之久，他沒上過幾天班，一堂課也不曾上過。每逢請病假將滿六個月，他便說身體好了，施施然來上班。一個月不到，又說不行了，假條接著遞上來。政治運動來了，必是他病情惡劣的時候，就正大光明地躲避掉。同事儘管不滿，說他鑽社會主義的空子，但他出身不壞，沒有犯過政治錯誤，也就奈何不得。

　　黃老師的大女兒在農村落戶。亞男問她夏天為什麼不叫女兒回來玩玩？

　　「小文上回來信，說要把探親假留到春節回來過。她下去一年，自己要求很高，希望表現好些，滿兩年的時候可以爭取報名考大學。」

　　辛梅點頭稱讚：「好！你女兒真曉得上進！」

　　聽到讚揚，黃老師嘴角的微笑反而消失，眉頭微顰，輕喟了一聲，顯得心事重重。

　　「希望很小的，」她告訴辛梅，「但做家長的只好鼓勵為主，不去潑她冷水。」

　　「辛梅說好些知青都養不活自己，小文怎麼樣？」亞男神色認真地問著。「你們也要貼錢嗎？」

　　黃老師仔細的瞧了瞧四周，這才悄聲回答亞男：「多少總要貼一些。特別是女孩子，剛開始，哪能掙回自己的口糧？小文有個同學下放到一個很窮的大隊，整年有大半時間是吃家裏的『黑糧』哪！貼點吃穿還是小事，主要是不放心──女孩子下鄉，出門就是一年半載，做母親的就是心事多！」

　　說到這裏，她面有愧色地自我批評起來。

　　「你們也許要笑我思想落後，這麼想不開。按說孩子交給國家了，公社、大隊會管的。但事實上，人家哪有功夫管那麼多？小文的公社算是富的，大隊根本不歡迎知青去，怕外人分去了他們的工分。她住在社員家還好，很多男性是合夥住，弄得生活不檢點，抽烟喝酒，爭風吃醋，甚至出人命案子。女孩大肚子的也有。壞事當然是極個別的例子，不過做父母的都懸把心。現在定出考大學的規矩，真是好事，雖然僧多粥少，但起碼給年輕人一點希望。可惜的是突出政治條件，像小文這樣，父母是知識份子，希望渺茫得很呢。」

　　亞男聽到小文希望渺茫，臉整個沉了下來，半晌不作聲。辛梅猜她想得長遠，自己忍不住也想到陶煉和陶冶的未來，確是相當渺茫。這下，竟不知說什麼來安慰她。

　　「小柳，你家圓圓學過鋼琴沒有？或者拉過小提琴之類的？」黃老師忽然問起。

　　亞男搖搖頭。「在巴黎和瑞士的時候，很多小朋友學鋼琴。方正嫌這是資產階級玩意兒，不讓她學。他說，要學也要回中國來學。現在怎麼學？街上連鋼琴的影子都沒見過。」

　　「真要學，總有辦法的。」黃老師的口氣很樂觀。「我們是師範學院，有音樂系。好多家長現在都想方設法給孩子學一技之長，好比拉提琴，吹笛子，唱京劇，甚至跳高、打球也行。總之，懷有一技之長，將來下了農村，比較有出頭露面的機會。」

　　辛梅聽得睜大了眼。原來武漢也是這樣！她聽到南京最近出現了私下蒐集樂譜的事，什麼樣樂器的譜子都成了寶貝，文化革命中沒有燒毀的月光曲、圓舞曲什麼的，都在互相借抄。南京大學的教員還自己教孩子拉小提琴、練長跑等等，準備將來孩子下鄉時，可以靠選拔運動員或文工隊員的機會調上來。

　　「都要這麼挖空心思地作打算，日子怎麼過呀！」亞男說完嘆了口氣。

　　黃老師委婉地對亞男說：「沒有後門可開的話，旁門左道也是一條路哩。」

　　黃老師不多坐，茶水也沒沾一口就托詞回去了。等她的背影消失後，辛梅帶著玩笑的口吻向朋友建議了：「怎麼樣，亞男？給圓圓發展個一技之長吧！」

　　亞男眼睛望著她，臉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見鬼！」她沒好氣地說：「圓圓不會唱，也不會跳。我們又不是音樂老師或者體育教員，怎麼給她發展一技之長？除了數學，還是數學，就認啦！」

　　「可以培養的呀！」辛梅倒是認真起來。「我這個音樂課要補考的人，都可以上臺去唱戲，圓圓聰明伶俐，學什麼一定會什麼。我敢保證！」

　　「你──保證？」

　　她盯了辛梅一眼，冷笑起來。辛梅正想再說服她，她卻把手一擺。

　　「此路不通的！」她壓低了嗓門告訴辛梅：「別看江青現在遮去了半邊天，樣板戲跟著走紅。前兩年林彪不也紅得發紫嗎？一夜之間就身敗名裂！哪一天江青……有個三長兩短，樣板戲不變成臭狗屎才怪！學唱戲還不如唸唸加減乘除，至少百變不離其宗。」

　　「孩子還小，我們不要操心得太早。」辛梅安慰她，其實也是安慰自己。「中國會有前途的，來一兩個五年計劃，工業肯定突飛猛進。那時候，農村人口該向城市倒流了。像圓圓和陶煉他們都有進工廠當工人的機會。總之，將來是有希望的！」

　　但是朋友的安慰亞男並沒有聽進去。黃老師的一席話加添了她的心事。她靠著飯桌，雙手支起下巴，仰首望天，眼睛針定定地瞧住一片白雲，思想飛得遠遠的。日頭逐漸西移，樹蔭不斷地向一邊延伸出去，暑威不但沒有減退，反而悶熱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辛梅知道一時勸不動亞男，也跟著沉默下來。

　　當天晚上，亞男提起遊東湖，老少都拍手贊成。

　　因為第二天是星期日，方正怕公共汽車太擁擠，又連著幾天高溫，也擔心孩子受罪，就說要叫兩部出租汽車。辛梅覺得太花錢，也怕人家批評他們太嬌貴，遊湖要乘小包車，因此極力阻止。

　　「嗨，你送來了我們的存摺，錢多著，不花幹啥？」方正不但想得開，還振振有詞地數落辛梅一番：「你呀！怎麼變得前怕狼，後怕虎啦？國家既然正大光明設個出租汽車公司，就表示允許老百姓租車。大家不租，政府會賠錢的──這是起碼的經濟學定律！」

　　「除了大旅館，」新生從旁提醒朋友一句，「一般人叫不到出租汽車的，有錢也沒用。」

　　方正拍拍胸脯說：「你放心，在下已經電話叫過兩回了──一次是為法國來的朋友，另一次是美國同學──而且是隨叫隨到，服務態度比巴黎的士司機還要好！」

　　第二天早上，吃過了早點，方正去打電話召車。他乘興而去，卻敗興而回。原來汽車公司聽說是私人要車，回說無車，只肯替他定三輪車。方正只好要了兩部三輪車讓婦女和小孩坐，自己打算和新生擠公共汽車上東湖。

　　亞男向辛梅䀹䀹眼，在她肩上拍一掌，說：「誰叫你們不是外賓呀？四輪坐不成，請你們坐三輪的吧。」

　　既然已經叫了車，新生夫婦也不多話，就幫著收拾了一下，帶了小孩，走到華師門口去等。

　　辛梅發現華師和水院的校園有不少相似的地方，都是五十年代新建的學校；水院傍山，華師是整個在山上；都是林木茂盛，種了果樹，闢了菜圃，也栽了花，極富園林之美。華師的大門內一路豎了語錄牌，十字路口也有毛澤東的塑像，這倒是所有大學共同的點綴。

　　他們在門口等候了半小時，三輪車還不來。校門和大馬路有一段距離，方正就領著大家慢慢走出來，在馬路口繼續等。又是半小時過去，公共汽車倒是開過兩部了，三輪車仍杳無蹤影。

　　「不等了！」亞男終於急躁地嚷起來：「已經十點半了，這麼不守信用！快乘公共汽車去！」

　　大家趕緊橫過馬路，到汽車站牌下等候。

　　這時候，辛梅看見兩部空的三輪車慢悠悠的過來。他們一前一後的踩進了華師，不久又空車踩出來。踩車的都是上了五十歲的年紀，態度逍遙自在。她懷疑這是方正叫的兩部車，就指點給他看。方正抓抓頭髮，也沒有把握。

　　「去問問看，」亞男催他，「如果是，就付了車錢打發掉，我們不要坐。這麼大熱天，坐著看人家踩車子也不舒服。怎麼全讓老頭子踩三輪車，也怪！」

　　方正一招手，才走兩步，前面的一輛三輪車立刻就過來。打聽後，正是方正叫的兩部。

　　「另一部有些事辦，等他一陣，來晚了。」老頭子解釋了一句，回頭看一眼他的同伴。後者煞住了車，停在馬路另一邊觀望著。

　　方正說明不坐車的意思，但仍按原定一塊六毛一部的車資付錢，數了三塊兩毛遞過去。老頭子無不可地點點頭，沒敢接錢，先回頭告訴他同伴：「他們不坐了，車錢照付！」

　　後面那個工人聽說不坐，忽地眉毛豎成倒八字，口氣僵硬地說：「不行，不坐就要付來回的車資，三塊兩毛一部車！」

　　大家聽了都一愕。方正性烈，衝口就說沒這個道理，隔著馬路同他辯論起來。那個工人並沒多少道理可說，只是一口咬定自己的主張。這邊的老頭子一聲不吭，掏了毛巾擦臉，作壁上觀。兩人沒有爭完，汽車倒開過一部。亞男急得蹬腳了，趕緊數了六塊四毛，塞到方正手中，低聲叫他付錢了事。方正認為是原則問題，偏不讓，仍然臉紅脖子粗地同那工人爭論著。新生看附近有人張望了，也很急，就站出來和解。他提議仍按約定的辦，讓婦女坐三輪車去東湖了事。

　　「不行！」工人一口否決。「已經回了不坐，就不能坐！付來回車資吧！」

　　方正這下氣得臉發黑，張開了嘴大罵一頓，又伸手按緊了喉嚨，硬把舌尖上的話嚥下去。幸好這時走過一個熟人，正是他的同事小伍。新生把經過說了一遍給他聽。別看小伍那天在方正家一臉木訥，這時臉色一變，立刻挺身出來主持公道。他大聲對那個工人說：

　　「要來回車錢是不合理的！你們先遲到，他們連車都沒坐過，一趟都不付也可以──」

　　「付了，付了！」亞男趕緊插嘴，又立刻從方正手中取來車費，轉遞給身旁的老頭。

　　老頭拿眼瞟著他的同伴，還不敢貿然收下。

　　小伍臉色嚴肅地向那刁難的工人說：「我勸你們先收下來。如果有意見，回去向你們領導反映，讓他找我們華師的負責人連絡吧！」

　　最後這一句顯然奏效，那個工人不再吭聲。於是老頭收下了錢，兩人踩動了三輪車，悄然走掉。正好又來了一部汽車，小伍熱心地幫著招呼小孩，直把他們送上了車，自己才離開。

　　車上，四個大人都是滿腹不痛快，又無從說起，只好各自悶在肚裏。車窗上沿，紅漆烙印的標語十分醒目：「工人階級必須領導一切！」方正鐵灰著臉，一語不發地瞪著車窗外。

　　經過這場風波，他們到東湖時，已經十二點出了頭。買了票進入公園，風景還來不及看一眼，便聽到圓圓喊口渴，小牛抱著肚子直嚷餓，而陶煉熱得張嘴喘氣，拉著要媽媽給他買汽水。大人也饑腸轆轆，便往賣飯的長天樓走過來。遊客真多，湖邊圈出來的游泳池裏是密密麻麻的人頭，岸上任何有遮欄的地方也擠滿了人。走廊上，樹蔭下，許多青少年席地而坐，人手一瓶汽水，津津有味的啃著乾巴巴的麵包。

　　長天樓居高臨下，俯視著東湖，朱漆飛簷，遠看頗有氣派。樓兩旁的長廊沿著小坡修築，迂迴曲折，欄杆兩旁都種了花草，佈置了假山，有庭園的氣氛。在長廊上憑欄眺望，湖水浩瀚，波光粼粼，與晴空萬里相輝映的壯闊氣象，使人心胸也跟著開闊起來。恰是日正當中，驕陽把湖水蒸出一層煙霧，就像罩上一襲輕紗。極目遠望，湖對岸的武漢鋼鐵廠，煙囪林立，藍煙裊裊，透過波光煙霧，宛若海市蜃樓，似有還無，給雄偉的湖景平添了一絲神祕感。

　　新生對鋼鐵廠感興趣，對方正說：「可惜沒有船，要不然划到對岸去看一眼多好！」

　　「還是隔得遠看美些，」方正告訴他，「就像共產主義的遠景一樣，可望不可即才會迷人！」

　　辛梅和亞男領著孩子在長廊上歇口氣，一邊喝汽水，一邊欣賞風景。方正和新生去張羅中飯。食堂裏座無虛席，許多顧客是端著碗站著吃。方正讓朋友去等候座位，自己去買飯菜。菜譜很簡單，總共十樣不到，有些已售罄。方正把所有剩下的菜都買了一盆。其中有一道糖醋魚，價格最高，因此沒有人問津。方正知道大家愛吃魚，買到了很高興。

　　等候了一個小時，好不容易輪到他們挨上座位。服務員端上飯菜後，大家的筷子都伸向這條魚身上，轉眼就露出脊骨。這道魚是中看不中吃，魚本身裹了太厚的麵粉，可能老早炸的，已經又冷又硬，只有身上澆的糖醋汁是溫熱的。食堂裏大概糖很多，糖醋快成了糖水。這卻正對孩子們的胃口，小牛把筷子用舌頭舔了又舔。

　　「這不會是毛主席詩詞裏說的武昌魚吧？」辛梅嚐了兩口後，皺起眉頭議論了。

　　「別給我們武昌現醜吧！」亞男抗議，「這樣的『美味』如果毛主席嚐到、哪進得了他的詩詞！」

　　「你們昨天燒的那條魚味道比這高明多了！」

　　方正做了對比後，忽然憧憬起來，說：「哪天要能吃到一條東湖燒出來的魚，該有多美！」

　　辛梅安慰他說：「不難，不難！下回外賓再來，通過他們點一道武昌魚過過癮吧！」

　　方正笑笑說：「這樣下去，有一天我們不變得媚外才怪！」

　　魚雖然令人失望，炒菜卻很可口，主要是蔬菜很新鮮，而且燒得很鹹，非常下飯。孩子們吃得最香，尤其是小牛，胃口特別好。他狼吞虎嚥地吃了一碗飯，又喝了一碗酸辣湯，還沒有放下筷子的意思。亞男見他吃相如此猛，怕他鬧肚子疼，連忙禁止他再吃。

　　大人飯後都累得不想動，小孩子卻吵著要游泳，兩個爸爸只好奉陪。辛梅和亞男坐在一棵樹下給他們看守衣服。不少遊客或坐或躺，都閉了眼養神；除了游泳的人逐水嬉笑外，東湖忽然靜下來。面對著這明媚的湖光水色，辛梅提不起文人騷客的思古幽情，只感到眼皮發澀。兩人一下子都睡著了。

　　新生記掛著晚上八點半的火車，泡了一陣水，就提議回家。方正說時光尚早，可以繞湖走一陣，改由洛伽山回去。他們把孩子哄上岸，叫醒了兩個打盹的媽媽，一起朝南逛過去。走過屈原紀念館，不開放。逛到行吟閣時，撞見湖上一隻空船，撐篙的是個女人。亞男想遊湖，就跑去招手，操起湖北腔同她打交道。女的同意送他們到九曲橋，但索價兩塊半。亞男答應，連忙招呼大家上船。

　　這隻船很大，裝了大小八個人還不嫌擠。辛梅同撐篙的攀談了幾句，知道她是附近公社的社員，船是專門用來替東湖菜場運送蔬菜水果的，因此體積比遊艇大許多。這位社員姓孫，剛好任務完畢，樂得順路載他們回九曲橋，可以賺筆外快。她戴了一頂斗笠，遮去曬成紅棕色的臉；缺了兩顆門牙，笑得天真無邪似地；穿著褪了色彩的花布衫配著黑布長褲和塑料涼鞋；看不出正確年紀，但猜想至少四十歲。外表又乾又瘦，但行動倒是頗俐落的，兩隻手挽著長篙，輕輕往水裏一點，熟練而悠閒，似乎不費吹灰之力。

　　「孫大嫂，你不趕路的話，」亞男向她央求，「載我們沿著湖邊看看風景吧。」

　　女的點頭笑笑，長篙調個方向撐去，船便駛向西南，一會兒進入彎彎曲曲的港澳裏。人在湖中才能充分欣賞東湖的美，特別是南岸，山峰秀麗，港汊交錯，所謂山外有山，湖外有湖，極盡山水之美。

　　船駛過的湖岸，樹木扶疏，滿目翠綠；萬綠叢中偶而露出紅簷屋瓦，倒給人一份驚喜。這一帶四望無人，與長天樓相比，簡直靜得出奇。光看著青山綠水，便暑意全消，幾天來的持續高溫所造成的心理威脅，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孫大嫂，你送一趟蔬菜可以拿多少工錢呀？」

　　方正恰好坐在撐篙的對面，沒事便同她搭訕起來。

　　「我不拿錢，隊裏算我工分。」

　　亞男看她和氣，就操著湖北話和她聊，打聽她收入多少，生活好不好。

　　「生活好。」為了表示心口如一，孫大嫂再陪上一朵缺牙的笑容。

　　據她說，他們生產隊專種蔬菜供應市區，收入現金，比其他專種糧食的生活富裕得多。單她自己去年就做了兩百多元的工分，夫婦加起來來有七百多元之多。亞男起先很讚賞地點著頭，等聽到她家裏還養著公婆，以及兩個還在唸書的小孩──其他兩個出嫁了，一個在外當兵──就疑惑她嘴裏的「富裕」究有什麼具體內容。亞男數學頭腦算得很快，心算一下就發現孫家每人每年也只攤到一百元，夠吃飯而已。

　　「你們隊裏，家家都有收音機和自行車吧？」辛梅提出了衡量家庭財富的客觀標準。

　　「我們家有！」孫大嫂很自豪地告訴她：「前幾年早置了收音機，去年孩子們合送了他們爸爸一部車子──是上海的鳳凰牌哪！」

　　「孫大嫂，你家大概是隊裏最富的吧？」方正問話的口氣帶著一份欽佩和羨慕。

　　孫大嫂卻搖搖頭，露出空洞的笑容來。

　　「大隊長最富，」她說，「他家光去年就置了縫衣機和手錶，今年又有什麼……就是那種手裏提著的小收音機……對，叫半導體！」

　　「他家有幾個人勞動？」

　　孫大嫂盯了方正一眼，好像奇怪他這麼無知。「幹部不勞動，他們拿固定工分。」

　　辛梅一聽，疑心大起。「你是說，他家這些什麼機呀的，全是靠他的工分所得買的？」

　　孫大嫂眼睛斜視著遠方，嘴裏含糊地應個「不知道」，好像真不知情。小孩子只顧攀著船沿，伸手撥水玩，並不理睬大人的說話。但大人這時全仰著臉，目光投注在撐篙人紅棕色的臉上，等待她的回答。孫大嫂似乎感受了這無形的壓力，遲疑了一下，終於用力把篙撐出去，眼睛隨著退後的流水，低聲說了：

　　「半導體是知青送的。現在哪家要唸大學，都要通過大隊長這一關哪。縫衣機，八成也是知青家長送的。」

　　「這樣公然貪汙，就沒人告他？」方正瞪著孫大嫂，好像後者該負全責似的。

　　孫大嫂對他展露個善良而有缺洞的笑容，逆來順受地搖晃下斗笠，不作聲了。

　　新生夫婦早聽過農村幹部無法無天的事，並不驚訝。方正和亞男卻愣在那裏，好半天不想開口。

　　他們的船一直沿著彎彎曲曲的湖岸划過來，這時正經過一個半島。岸上花木整治得很雅致，沿湖還圍了裝飾性的鐵欄杆，一棟朱漆點綴的樓房被西斜的陽光照得燦爛輝煌。方正還穿著游泳褲，見湖水綠得可愛，就脫了上衣，想下去游泳。辛梅恰巧瞥見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嚴禁在此游泳划船」。她正指給方正看，樹叢後面驀然閃出一個解放軍。方正嚇得吐了吐舌頭，又把衣服穿上。

　　「這是什麼地方？」他問孫大嫂。

　　「外賓住的。」

　　她早把篙用力一點，船箭似地飛離這個地帶。

　　不久，船又經過一個風景極佳的港汊。湖濱有荷花吐豔，岸上垂柳依依。俊秀的花木深處。隱約露出一角屋宇來，好像專為窺視斜陽下籠煙戴紫的山峰。湖水在這裏綠得像翡翠，又清得見底，把藍天的倒影映得纖毫畢露。這裏沒有人站崗，連禁止游泳的牌子都沒掛一個，想是人跡罕到。孩子的嘻笑驚動了柳梢頭的飛鳥，一聲嬌啼，劃破了岸上簾幕重重的靜寂。同是東湖，開放的地帶是人山人海，與此間的幽靜直是兩個世界。

　　辛梅想請撐船的靠過去逛逛，誰知人家一個勁地朝湖心撐出來。

　　「什麼地方呀？」亞男好奇地打聽著。

　　大嫂搖晃著斗笠表示不知道，偏嘴裏又呢喃著「毛主席」和「高幹療養」等字眼。他們知道厲害，也就無心賞玩這種美景。除了孩子們依舊嬉水笑鬧外，大人都沉默下來。

　　到了九曲橋，付了船資，大家向孫大嫂又道謝了一番，才依依不捨地分手。然後大人拉著孩子的手，踏著夕陽，一路步行回桂子山。

　　到家已經六點，方正和新生匆匆趕去食堂打飯菜。草草吃了，方正就送新生上火車站。

　　飯後不久，小牛開始喊肚子不舒服。快要停止供水了，亞男和辛梅倆忙著燒水洗碗，抽不出空理他。過了一陣，他噁心嘔吐了，大人才感到嚴重，但以為是遊湖中暑，趕緊叫他臥床休息。他躺在床上卻睡不著，嘴裏直哼著肚子疼。

　　辛梅聽說小牛到武漢來就鬧了幾回腹痛，疑惑是肚子裏有蟲。「也許要給他打打蛔蟲，這是國內小孩的通病。」

　　「早打過兩次了，」亞男愁眉不展的說，「一條蟲也沒打出來。」

　　方正上山來，見小牛蜷縮在床上，鐵灰了臉，有氣無力的模樣，決定立刻送醫。他打了手電筒，用自行車推著兒子去看校醫。

　　這天是武漢入夏以來最熱的一天，太陽下山後一直沒有轉涼的兆頭。圓圓和陶煉曬了一天，臉上都紅得像盛開的石榴花。他們玩得太累了，九點熄燈後，全乖乖地上床睡去。辛梅和亞男收拾完家務，這才拎把扇子，到院子裏歇口氣。正是皓月當空的時刻，家家都在院子裏乘涼，到處是語聲和扇影。方正馱兒子看病的消息須臾就傳開，好幾個鄰居過來打招呼，表示慰問。早上與三輪車工爭執的事，似乎無人不知。有個鄰居提起時，還順口批評了兩個工人沒有「為人民服務」的誠意。

　　這個鄰居走後，亞男向辛梅吐了吐舌頭，悄聲說：「嘿，宿舍裏傳佈消息和無線電廣播一樣快嘛！」

　　「集體生活就是這樣，」辛梅告訴她，「有事也互相關照。」

　　不久，方正又馱著兒子回來。兩個女的趕緊迎上去，幫著把孩子扶下來。

　　「醫生怎麼說？」亞男焦切地問丈夫。

　　「也看不出所以然來。醫生說像中暑，給了一瓶十滴水，叫好生休息著。另外，也懷疑是蛔蟲作怪，又開了幾片驅蛔靈。」

　　「又是驅蛔靈？」亞男有些嘔氣。「驅了幾回全不靈！」

　　來探問的鄰居建議說：「下次叫醫務室換寶塔糖──你不開口要，醫生就不給。」

　　小牛哼出聲音來，站也站不穩地朝他媽媽身上栽過去。亞男把他抱進屋去。辛梅隨後進來，點上了煤油燈。怕驚動圓圓，他們讓小牛睡在北屋的竹榻上。孩子一挨上竹榻，立刻弓縮起身子，兩手抱著肚子，嘴裏斷斷續續地哼著。煤油燈照著他的臉，灰灰慘慘的，半閉了眼，沒有一絲生氣。白天在東湖裏生龍活虎般，現在簡直判若兩人。

　　辛梅摸他的手，覺得他手心發熱。「有燒吧？」

　　她的話提醒了方正，他立刻掏褲袋，找出另一包藥來。

　　「醫生量了，三十八度半。他開了幾粒阿斯匹靈，說燒高了可以吃。」

　　「先吃一粒吧！」亞男說。「退了燒可以好好睡一覺。既然說是中暑，能休息最好。」

　　看著亞男給小牛服藥，方正又想起一件事。

　　「我回來時，碰到黃老師的丈夫在果園一帶散步。他說，夜裏要是看著不對勁，最好送去水葉湖醫院掛急診。聽他口氣，有些校醫簡直是蒙古大夫，只能看看傷風感冒，複雜一些的病就束手無策。他很熱心，把怎麼去醫院都指點得清清楚楚。你看，我們送不送呢？」

　　亞男猶豫了一陣，想到全市停了電，交通工具也難找，決定還是看看再說。累了一整天，大人都精疲力盡；她讓辛梅去睡，自己和方正輪流看護孩子。

　　辛梅覺得好久沒有像今天這麼勞累過。從九曲橋走回桂子山，當時還不感到什麼，等洗完澡上床時，才發現兩條腿又酸又硬。雖然記掛著新生的旅程和小牛的病情，她卻是頭一落枕，就迷糊睡著了。亞男推醒她時，她乍疑是在夢裏呢。

　　「阿梅，小牛仔不對！我們要送他到醫院，你給我們看家吧。」

　　辛梅滿口答應著，連忙穿衣起來。她過來看小牛，見他像刺刺蝟般捲成一團，額頭上冒冷汗，燒並沒增高。她和方正都看不出病情的變化，但亞男憑母親的直覺，相信病情惡化了，堅持要送醫院。

　　「打電話去叫部三輪車，」辛梅馬上建議。看手錶，差一刻便是午夜十二點。

　　白天叫三輪車的記憶猶新，方正畏懼地搖搖頭。

　　「早上讓我們空等那麼久，夜裏豈肯上山來？」

　　亞男不抱任何希望，說：「我們自己用自行車馱他下山吧。碰到三輪車站，有車再叫。」

　　只好這麼辦。方正找出了病歷單，辛梅又叮嚀他帶上華師的工作證，這才把小牛抱上車。怕路上顛簸，辛梅拿個枕頭綁在單車的橫槓上。小牛坐在枕頭上，頭垂靠在父親肩上，痛得閉上了眼；但哼都哼不出來了。方正扶著車，亞男拎個塑料包，打著電筒，跟隨在車的另一邊。一家三口踏著月光，朝校門口走去。院裏乘涼的早進了屋，宿舍裏鴉雀無聲，全在沉睡中。辛梅看看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宿舍的盡頭，這才進屋來。

　　她吹熄了煤油燈，嫌它味道難聞。窗外的月光給屋裏帶來一點朦朧的亮，家具都是一團團的黑影。幾天住下來，她習慣了在黑暗裏摸索，夜裏反倒看不慣一燈如豆，叫人感到悶熱和無望。她摸黑去看了圓圓，聽她呼吸均勻，這才摸回自己床上。陶煉睡得正香，聽著他的鼻息，辛梅驀然思念起陶冶來。天這麼熱，壯健如牛的孩子尚且病倒，小冶天生來胃腸就弱，跟著老太太過，不知鬧病沒有？

　　這一憂慮開來，竟把睡意驅逐得無影無蹤。

　　除了兒子，她也惦念著丈夫。閉了眼，她想像著到車向南駛駛停停，只不知道這一刻駛經什麼市鎮。幾天來相聚，忙著和朋友敘舊，夫婦間竟顧不上談心。以前人分兩地，全靠魚雁往返，信件稀少了她不免要牽腸掛肚。等到見了面，歡喜之下，從前的牽掛全拋到九霄雲外。直到分別前夕，她才想起問他，春天以來信怎麼寫得不勤？新生抱怨白天工作太忙，夜裏又要學習批判林彪的資料，找不出時間寫信。他身體很好，他說，叫辛梅不要掛心。她並不掛心他的健康。新生一向身強體健，又熱愛工作，是個越忙越有精神的人。她微感不安的是他眉眼間隱隱約約的一份鬱鬱寡歡。這神色就像是什麼事令他傷心失望，又說不出口，無法排遣之餘，只好化作淡然冷漠，藉以掩蓋內心的頹喪。

　　本來她想自己送他上火車，路上可以說說體己話，但是方正堅持他要送。新生怕她勞累過度，也不要她再出門奔波。她拗不過他們，心裏卻是有些失望。她不知道新生是出於溫柔體貼，還是常年在外變得輕視別離，把妻子的苦心等閒視之。

　　幾年來，五七幹校和出差使得夫婦分離多於聚首。正因為這樣，這幾天在武漢相會，夫婦、父子之間倍覺親密。新生對兒子特別慈愛，對她更是百依百順。他們只在一點上有分歧，那就是怎麼幫助方正夫婦適應下來。辛梅以為在鼓勵的原則下，應該暴露現實。新生怕嚇了他們，主張要和風細雨，所謂「引而不發」，凡事點到為止。看法不同，彼此並不爭論──事實上，新生這幾年來已經放棄了辯論。不順心的時候，他光是皺眉，連嘆氣的場合都越來越少。辛梅就是擔心這個，她寧可看他咆哮如雷，也不願見他這麼悶悶不樂。

　　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裏思潮起伏，怎麼也睡不著。黑暗裏揚起錶，見夜光的時針指向兩點。她猜測著亞男他們看病也該回來了。這時，前門忽然響起「篤篤！篤篤！」的扣擊聲。他們果真回來了！她喜得從床上霍然而起，摸黑跑去開門。月光下，站著的卻是黃老師，穿了汗衫短褲頭，像是剛打床上爬起。

　　「對不起，小辛，吵醒你！」黃老師拿手掩了口，悄聲道歉著。「電話響很久都沒有人接，我忍不住起來接聽，竟是柳老師打來的，找你呢！」

　　「我就去！」

　　辛梅一急，來不及換衣服，也是汗衫短褲地跟著黃老師走。走了幾步，腳底給一塊碎磚砸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忘了穿鞋。好在宿舍裏一片死寂，月光下只有她們兩條人影，也就不在乎什麼衣冠整齊的事。公用電話在第三宿舍的走道裏，背著月光，不是黃老師指引，辛梅自己肯定找不到。繼拿起話筒，就聽見亞男的尖嗓子從線路那端傳過來。

　　「阿梅嗎？我跟你說，小牛是急性盲腸炎！」

　　「盲腸炎？」辛梅吃了一驚。「那怎麼辦？」

　　「要馬上動手術！我趕緊跑來打電話告訴你。等手術後，方正先回去，我留在醫院裏陪他；家裏就麻煩你啦！」

　　「沒問題，你放心。小牛住院，要家裏送什麼東西去？」

　　「我也不清楚，這是他頭一回住院哪！不管啦，要什麼等方正一早送來就行了。你知道嗎？醫院也停電，真要命！」

　　「停電？那手術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亞男在那頭唉聲嘆氣。「一聽說要住院動手術，我馬上衝出來找電話打給你，別的也沒問。」

　　因為掛慮兒子的安危，亞男又交代了幾句牌，就掛斷了電話。

　　黃老師聽說小牛要動手術，也很關切。分手前，她悄聲在辛梅耳邊關照說：「明天千萬讓方老師向系裏打聲招呼，說不定需要什麼特殊照顧。你們國外回來的，臉皮嫩，就是不敢開口要求照顧。在國內，我們都習慣了，話要說得大方動聽，但是有什麼好處絕不退讓。任何方便，只要不犯法，管它是前門、後門還是旁門左道，都不必客氣。這是我們的生存之道，你可能笑我思想落後，但這是真話。」

　　辛梅捏了捏她的手，表示領情。

　　走回方家的路上，她腦子裏忽然浮上一個想像的鏡頭：小牛躺在手術檯上，護士高舉一根蠟燭照明，醫生手操利刃，彎了腰尋找盲腸……

　　第二天一早起來，辛梅發現方正並沒有回來，不禁擔憂了。她不知道是手術不順利，還是方正嫌夜裏趕路太辛苦，索性留在醫院陪兒子。她決定早飯後麻煩黃老師陪她去醫院看看。圓圓醒來後，知道弟弟開刀，便央求辛阿姨也帶她上醫院。辛梅一邊張羅著早點，一邊哄勸她，要她陪著陶煉在家裏等。

　　正好黃老師挽個菜籃，順路來打聽消息。夜裏沒有睡夠，她蠟黃的臉泛著蒼白，顯得虛腫。說方正還沒回來，她吃了一驚。

　　「不好！要趕快找學校派人去看看。你快弄東西給孩子吃，要食堂裏的稀飯就找我愛人幫你。我替你去找系裏倪支書，很快就來！」

　　說完，黃老師把菜籃丟在方家，返身就走。辛梅聽到她喊「不好」，口氣中似乎凶多吉少，一顆心便高高懸起。她匆匆把孩子的早飯打發了，又收拾了熱水瓶和亞男母子的毛巾牙刷，捆成一包，準備帶去醫院。七點多了，她等得焦急，正想自己下山去，卻見黃老師和倪支書趕來。他們後頭跟了一位中年男子，步伐緩慢，態度穩重，像是有意落在後頭。見倪支書對他謙恭有禮，辛梅猜想必是一個大幹部，果然，介紹之後，知道是院革委會副主任。

　　「聽說方同志的孩子盲暘炎動了手術，可惜我們事先不知道，沒有照顧好。」

　　老倪說得很客氣，似乎小牛生病學校要負一大半責任似的。

　　「現在有車，我們就一道去看看。家裏的孩子請小黃照料一下。社會主義大家庭嘛，理應互照相應。」

　　孩子有黃老師照料，辛梅很放心。又聽說有車，她正中下懷，立刻拎了包裹隨他們走。

　　水果湖醫院相當大，各科都全，求診的病人很多。八點不到，排隊掛號的長龍已經拖出馬路上來。他們三人下了車、先到住院處去查小牛病房的號碼。辦事員和會計翻了一陣註冊簿，回說小兒科病房沒有姓方的。

　　「昨夜動的手術，不會錯的！」

　　辛梅眼巴巴盯著註冊簿，就怕查不仔細。

　　「沒住進來，人肯定還在手術室裏。」

　　辦事負拍地一聲合上簿子，表示錯不了。

　　還在手術室！辛梅聽了心跟著一沉。這是怎麼回事？她想，莫非手術出了紕漏不成？她瞧瞧倪支書和副主任，他們也是面面相覷。

　　還是副主任見多識廣，他果斷地吩咐了：「老倪，你們去手術室看看，我找院長去！」

　　倪支書恭順地答應，立刻和辛梅奔手術大樓來。進了門是筆直的長廊，靜悄悄的，還籠罩在沉睡的氣氛中。牆上兩盞光度很低的燈抱，透出有氣無力的黃光，照不亮兩旁全關閉的房間，把個走廊搞得陰森森的。他們正尋找外科手術室的牌子，迎面碰上一個推門而出的護士。她垂著頭，半閉了眼，張著老大的嘴打呵欠，神態和整個樓宇一樣，還沒有醒過來。

　　拐了個彎，立刻發現方正夫婦正等在手術室門口。亞男雙手摀住了臉，坐在一張條凳上，方正反剪了手，在她跟前踱方步，眼睛瞪得牛眼大，佈滿了血絲。

　　一見到辛梅，亞男站起來，拉了她的手，什麼話也沒說，眼淚先簌簌而下。辛梅看她去了眼鏡，夜來熬得眼眶陷進去，慌忙把她擁進懷裏，一句話也不忍心問。

　　方正到底是男子漢，比較沉得住氣，儘管一臉疲憊，還顧得上同老倪握手。

　　「手術，順利吧？」老倪悄聲問起。

　　方正恨恨地搖著頭，口音嘶啞地：「還沒動手術。」

　　「什麼？」

　　辛梅驚得大聲喊叫出來，全忘了這是手術重地，牆上還掛著「請肅靜」的牌子。

　　這聲叫喊又惹出亞男成串的眼淚。她不想哭出聲，卻難以抑制，只好把臉伏在辛梅肩上，無聲飲泣著，胸口一起一伏地抽搐起來。一霎時，辛梅的肩上熱乎乎地濕透了一大片。

　　「這……怎麼回事？」老倪也是詫異得張口結舌。

　　方正焦躁地攤開手掌，似乎欲說還休，火紅的眼睛除了焦灼和失望，還掩蓋不住一份憤懣。向來嗓門宏亮的他，這回卻一反常態，開口就把聲調降得低低的，讓每個字眼從齒縫中滑出，徐緩然而沉重。

　　「急診室診斷是急性闌尾炎，要立刻開刀割除。可是停電了，只好掛鹽水針，滴抗生素，排隊等候。燒一直沒有退。五點鐘，電來了，把他送到手術室。結果是醫生睡著了──點蠟燭做手術，累了一夜，叫不醒。現在又是醫生和護士交接班，不能做，要等下一班的醫生來做手術。」

　　辛梅聽得倒抽了一口氣，替小牛捏了一把汗。

　　亞男這時突然掙開辛梅的擁抱，含著淚眼向倪支書求助：「老倪，你想個辦法救救我兒子！」

　　倪支書焦急地搔起後腦杓，抽緊了眉頭，一付愛莫能助的模樣。

　　「把病人耽誤是不好……不過，醫院也有具體困難……好在我們副主任已經去找院長了，馬上會有妥善的解決。你們先別著急才好……」

　　正說著，一個白衣護士用身背頂開手術室的門出來，手裏端了個搪瓷盆子走。見四個人堵在門口，她馬上臉色一沉。正想嬌叱，忽見亞男淚痕滿面，這才緩和了神色，說：「快了，別急。下一班醫生馬上就來，他排第一個，已經上了手術檯了。你們請都到外面等去！」

　　方正夫婦不肯走開，耳朵挨著門聽裏面的動靜。這時傳來小牛的哼聲，亞男的眼淚又像泉水般湧出。辛梅扶著她的肩膀，給她無言的安慰。方正忽然低了頭，在辛梅耳邊嘀咕了一句：「我懂了，人是可以死於感冒的。」

　　須臾，來了兩個男子，穿著雪白的確涼襯衫和同樣料子的灰色短褲，各拎個塑料包，看來像是醫生。方正夫婦像盼到救星一樣，眼睛盯著他們不放。他們談笑著跨進手術室。

　　走道又響起腳步聲，大家側臉望去，華師的副主任帶了兩個人走過來。這兩個全是五十開外的年紀，一個花白了頭髮，穿了白制服，顯然是個醫生，另一個神色威嚴，像是幹部。介紹後，前者果然是外科主任，後者是院長。

　　「很抱歉，方同志。」院長一再拱手致意。「我們事先不知道，沒能妥善照料，晚上又停電，把手術延遲了一下。沒事的，你們放心！現在請方主任──巧極了，他也姓方──親自來看看。他是三十年的老外科，人家喊他『方一刀』──一刀下去，肌層分明！今天特地請他給小弟弟做手術，你們儘管放心好了。方主任，你先去瞧一下病人好嗎？把情況告訴家長，好叫他們安心。」

　　方主任點點頭。「割除闌尾是普通的手術，你們不用擔心。」

　　他說時，臉上還掛著微笑，態度安詳，口氣更是等閒。方正和他緊緊握一下手，嘴裏喃喃稱謝著，然後以熱切的目光把他送進手術室。

　　院長極有口才，病人親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卻侃侃而談，向大家吹噓醫院裏「抓革命，促生產」的成績。

　　「批林運動大大真是推進了醫療工作！除了八小時工作，不管是行政或醫務人員，個個主動參加政治學習，甚至放棄休息時間來寫批判大字報。所以，結合了批林，我們職工的精神面貌起了嶄新的變化……」

　　一個護士推門而出，到隔壁房間拉來一座掛著血漿點滴瓶子的架子，匆匆送進手術室裏。方主任進去一陣了，卻未見影子。

　　看方正夫婦魂不守舍的樣子，院長終於停止了饒舌，皺皺眉說：「我去看看。」

　　他一進去，倒是很快就出來，臉色有些陰暗，卻強作鎮定。

　　「方主任馬上就做手術了，」他說，「我們到休息室裏坐坐，喝點茶……」

　　「我的兒子怎麼樣了？」亞男急著打聽，腳像釘住了，不肯移動。

　　「沒事，沒事，」院長一疊聲地安慰她。「闌尾有點穿孔現象，但是沒事的！有方主任在，老外科呀，保證沒事！來，我們到休息室坐坐。」

　　院長越說沒事，亞男越害怕，忽然大聲哭出來。

　　「小牛！小牛啊！」

　　嘴裏哭喊著，亞男一頭就撞向手術室的門。院長一把拉住她，眼睛示意大家幫忙。方正怕她出事，也幫著哄勸。於是大家簇擁著，硬把她弄走。

　　一路上，亞男掙扎著，斷斷續續地哭叫著：小牛，小牛啊！

第三章　南京──１

　　小牛動手術那天，辛梅剛巧接到南京來信，是何醫生寫來的。信上提到小冶染了痢疾：「不過，你別擔心，奶奶已經帶他來我們醫院看過兩回，藥也按時餵他。情況不惡化的話，就不必住院治療。」

　　辛梅看到「住院」兩字，眼睛幾乎發黑。她想像病情一定很兇險，否則何醫生不會提到住院。當時她恨不得立刻飛回去看兒子。但是小牛闌尾穿孔很嚴重，轉成了腹膜炎，方主任剪掉了一大截腸子，還給他輸了兩次血。方正夫婦日夜守在病榻旁，辛梅再憂心如焚，也不忍心丟掉圓圓不管。等方主任宣佈小牛脫離險境了，她才說出要趕回家看小冶。這次，辛梅很果斷，馬上找武漢港務局的學生開後門，通融了兩張船票，第二天就順水東下，趕回南京來。

　　陶冶患了血痢，果然住進了醫院。她回來正趕上接他出院。痢疾最是傷身，才幾天不見，兒子已經瘦得皮包骨，抱在手裏輕飄飄的，沒有多少分量。奶奶不曾單獨護理過陶冶的病，擔驚受怕，也跟著瘦去了一身的肉。她熬得老眼昏花，又感冒了，咳嗽個不停。辛梅為了讓老小在家安心調養，提前把陶煉送進幼兒園。

　　陶煉第一天上幼兒園回來，和毛毛在門口玩。沒多久，辛梅在屋裏就聽到他大聲嚷著：「打倒你這個美國佬！」

　　「誰是美國佬？」辛梅跑出來，板了臉問。

　　陶煉愣了半晌，才嘟著嘴回答：「是人家先喊我美國佬！」

　　辛梅把孩子訓斥了一番就放過，自己卻不舒服了好幾天。陶煉三四歲那一陣子，也常喊自己是美國佬。做母親的很生氣，找幼兒園主任和保育員交涉了幾次，才把事情平息下來。沒想到去了一趟武漢，小朋友又喊起這個外號來。這回，辛梅很灰心，見到保育員都懶得提起。

　　自武漢回來，她再看自己的孩子，似乎有些異樣。仔細推敲，才發現是自己的觀點動搖了；以往那種理所當然的想法，不知不覺中已被矛盾的心情所取代。看到孩子，她不免要想到他們的未來。而這時，一種迷惘、沮喪的感覺便襲上心頭，像一道陰影，拂拭不去。孩子屬於國家所有──她原是習慣了這種宣傳；教育和工作悉聽國家安排；為了國家的大我，任何個人的意志都該抑制。但是亞男的想法影響了自己。亞男認為孩子是個人希望的延續，怎麼撫養和教育，父母有權干預，這是做人的神聖權利，不容踐踏或剝奪。

　　「什麼突出政治，全是鬼話！」亞男曾經破口大罵。「升高中上大學講究的是階級成分，進工廠或下農村也賴家庭出身，連調回城市都要比較後門的大小──哪一樣不是取決於父母？根據『老子革命兒好漢』的血統論，幹部的子女全走讀書、入黨、做官的路，成了新的貴族。憑什麼我們知識份子的子女就該倒楣？」

　　辛梅無法否認這鐵的事實。土生土長的孩子尚且擺脫不掉「美國佬」的外號，她還能期望什麼？陶煉是她的孩子，生下來就打上所謂階級烙印，像蜜蜂螞蟻一樣，天生就工種分明，踰越不得。

　　我的孩子呀！想不通時，辛梅忍不住發出母性的呼喊。

　　天下沒有不愛兒女的父母，方正和亞男不正是為了圓圓和小牛，才要出去流浪？

　　離開武漢前夕，亞男才向她吐露，他們打算再度出國，回到西方社會去。她先以為是孩子病了鬧情緒的戲言，並不當真。等到亞男把具體步驟都和盤托出──包括等辛梅回寧三十天才提出申請，以洗刷辛梅影響他們的嫌疑──她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不過，她還是本能地勸阻，指出他們回國時間太短，觀察不深入，應該「存小異求大同」，把握大方向，高瞻遠矚才對。她本來不是一個能言善道的人，那天夜裏情急智生，居然滔滔不絕地搬弄了一大堆名詞，連自己都驚訝不已。

　　遺憾地是，亞男越聽越頑固，甚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把她駁得招架不住。

　　「你怎麼能忍受這樣長期的政治恐怖？」亞男幾乎是憐憫地問她。「最可怕的是，這種恐懼是無形的，又無時不在，像條蟲子鑽進人的內心，哪天不把人逼瘋了才怪！」

　　「政治壓力是有，但習慣了也就好了，」辛梅苦口婆心地勸說。「只要把它當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容易接受下來。」

　　「你這是麻木！」

　　亞男不但不為所動，還倒來批評她。

　　「這種政治恐懼症已經把人搞得神經不正常了，不看個個都成了兩面派？我看那些搖旗吶喊的積極份子都是恐懼得發狂，出於防衛自己，才這麼搖尾逢迎。什麼『大義滅親』，都是心理變態！現在，善良的人要活下去，只能三緘其口。我們的民族性本來就安分守己，處處忍耐禮讓，誰知被毛澤東思想改造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只剩下馴良的一面，成了八億順民啦！」

　　「亞男，你只看到陰暗的一面，我們的民族也有反抗的時候。毛澤東並非長生不老，局勢說變就變，你對未來怎麼沒有一點信心呢？」

　　「信心？咳，謝謝你們的榜樣！我們本來還猶豫不決的，等見了你們，才知道六年的思想改造和忘我的克制，只不過把人搞成謹小慎微，我們這才下了決心。我們做夢也沒想到，從前的陶承志鬥志昂揚，變成陶新生後，竟成了十足的不抵抗主義者！言論批評是我們自古以來讀書人的傳統，要是唯唯諾諾，算什麼讀書人？劉少奇的『馴服工具論』其實不用批，你們今天做毛澤東的馴服工具，哪天他死了，又被改造成另一個偶像的馴服工具，你們還有沒有自己的存在呀？」

　　辛梅說服不了對方，只好訴諸於情：「回來是出於愛國，再出去，對國家的聲譽總是一種打擊呀！」

　　亞男的眼睛反倒一亮：「好呀，真能刺激國家的聲譽，更可達到我們再出去的目的！這種『一言堂』的社會，知識份子沒有說話的餘地，何不到國外痛快地說去？沒有代價的犧牲，我看不是愛國之道。若說我們生不逢時，理應犧牲，也犯不著把孩子陪上呀？要報效祖國，我看要另找一條有效的途徑去。」

　　然而什麼才是報效祖國的有效途徑呢？辛梅從武漢一路思索到南京，也沒尋找到答案。

　　不久，學校又開學上課。辛梅雖然不教大一的英語，也要跟著迎接新生，安排課程。王得貴本來是俄語教員，學校把他派去南京師範學院學了一年大一英語，現在讓他和辛梅一起上課，一則見習，二則幫忙輔導學生的英語。本來就緊張的教學工件，再加上這麼一位多餘的「助手」，她忙得無暇他顧，也因而鬆懈了一下繃得過的思想之絃。

　　這其間，水院的教育革命推進了一步，接受清華北大的樣板經驗，重新採用教研組的編制。這本來是「穿新鞋走老路」百分之百的復舊，但公文上硬說是「教育革命的輝煌成果」。水院的教師們彼此心照不宣，跟著應聲高呼：「毛澤東思想又一偉大勝利！」

　　自從建校以來，像外語、數學、物理、化學等基礎課程，一向編在一道，合併入力學系。文化革命一來，吹起了教育改革的號角，不管好歹，把原有的體系的編制全部打散，力學系整個撤銷。水院向清華看齊，抄解放軍的編制，把每個系編成一個「教學連隊」，配備了體育、政治和各門基礎課的教員。這樣做據說是為了「各為整體，便於作戰」，儼然是把未來的高等教育與游擊戰爭緊密連繫在一起。最近，迫於教材及教學的實際需要，再加上林彪事件使得軍威大損，軍事術語也少用了，清華帶頭取消「連隊」的稱號，又恢得了舊體制。其他高校樂得緊跟，於是辛梅又回到了久違的外語教研組。

　　開學才兩個多星期，教學尚未納入正軌，省裏忽然下達了緊急指示：中央決定召開中斷多年的全國田徑運動會，定於十月下旬假南京工學院大操場舉行。水院是南京地區少數擁有運動場的學校之一，省裏特別指示要迅速開放給全國各地來的運動員作練習場所。

　　接到命令後，學校立刻動員起來，打電報把農場裏勞動的體育教員全召回來。校內的教工也組織起來投入了場地的整修。閒置了八年之久的運動場，早已雜草叢生，現出凹凸不平的坑坑谷谷。跑道被雨水沖出許多泥坑，邊上的野草茂盛得如同在操場鑲了一道緣邊。野草甚至蔓延到路道上，這裏長一把，那裏生一叢，傍著清涼山，遠望倒有荒郊野外的景致。

　　「十．一」剛過，場內和跑道都重新墊土輾平了，跑道邊上的雜草也清除了大半。星期六下午向來不排課，讓學生過「民主生活」，討論生活和學習情況。外語和數學教員平常上課忙，不能勞動，因此被安排在星期六下午拔草。

　　午睡起床號剛響起，辛梅和趙萍就結伴走來校園邊角上的操場。兩組的教員也陸續來到。好些好教師戴了斗笠遮陽，身上都是破舊的衣褲。教員平常穿得很整齊，勞動時衣服卻競相破舊，甚至在補釘上比賽，顯示自己有艱苦樸素的勞動作風。外語組長小邁身上的一套衣服已經聞名全校，補釘上加補釘，深藍蓋淺灰，層層疊疊的，看得人眼花撩亂。據她自稱，大學時代就穿起，有十年的歷史了。

　　司徒青仗著出身好，和小邁年紀不相上下，見面先開玩笑地挖苦她：「小邁，你該換一套衣服了！我可以用精確的數字證明，這些補釘加起來縫一套新衣服足足有餘！」

　　「什麼話！打補釘是勞動人民的本色！」小邁拔尖了嗓子，大言不慚地回答。

　　她的父母解放前開設油條店，這本來是資本家或小業主的成分，不知怎地在她嘴裏就成了「起五更摸半夜」的勞動人民。再加上什麼「受剝削」和「苦大仇深」竟然給她鑽進了黨員的行列，在外語組裏耀武揚威。

　　辛梅這個教研組有二十個教員，多半是官僚或地主家庭出身，只有組長和積極份子王得貴是小業主──王家從前開的是賣掃把和馬桶的鋪子──因此傲視群倫。以後來了辛梅，家庭出身填上「佃農轉自耕農」；同事聽說她父祖輩以租地為生，都刮目相看。郭應生更是由衷佩服，當眾宣稱她是「唯一的無產階級後代」。組長嘴上不說，背後卻放冷風了：「貧農出身的怎麼進得了大學？更甭提出洋留學啦！誰不知道臺灣的勞動人民吃不飽穿不暖，靠賣兒賣女過日子？臺灣沒解放，隔著十萬八千里遠，別聽她在這裏胡說！」這話後來傳到辛梅耳中，幾乎把她氣得腸結。以後組長再吹自己是勞動人民時，辛梅可是沒有絲毫敬意。

　　人員到齊了，體育教研組的老蕭拍拍手，打聲招呼後，大家就蹲下來拔草。女教員照例圍攏在一塊，一邊揪草根，一邊唧唧喳喳地聊天。江蘇省近來大抓計劃生育，水院奉令推行，訂了許多條例。女教員碰在一起，免不了要竊聲議論。

　　小邁因為父母和公婆四全，有人照顧小孩，因此結婚四年就養下三個孩子，然後一勞永逸地做了輸卵管結紮手術。她認為自己是計劃生育的模範，推行節育工作更是熱心得過頭。只要耳聞到哪個女教員月事過期，她立刻上門查詢。見到人家腹部隆起，她就像自己掛個水牛肚子那般難受，巴不得有藉口叫人家打掉。

　　她剛拔了兩棵草，正感到無聊，忽然瞥見辛梅身旁一個懷孕的數學教員。本著隨時地都要「教育群眾」的黨員使命，她又祭起了尖嗓子：「不得呀，我們今年的計劃生育，現在就已經『超額』完成了！」

　　「甚麼超額了？」有個女的答腔。

　　「市裏分攤給水院，今年只能生六個，我們快生滿一打，不就超產百分之一百嗎？」

　　辛梅旁邊的教員微紅了臉，連忙聲明：「我是明年生，不影響今年的名額。」

　　「明年生的，我們現在就要抓緊哪！」

　　小邁言下之意，分明是警告所有在場的教員。那個女教員低下了頭，不敢再吭聲。

　　趁著大家屏氣凝神的當兒，小邁立刻進行說教：「凡是已經有一個孩子的，要自發自覺地遵守計劃，把名額讓給別人。有人結婚多年還沒生過，要給他們優先權。社會主義制度呀，哪樣都要納入計劃。」

　　司徒青沒有結婚，偏喜歡打抱不平，尤其愛同小邁抬槓。講到節育，男教員不好意思開口，他卻不在乎。

　　「我看不能太生搬硬套吧？」他衝著小邁說。「幾年不生的也許根本就生不出來，那樣不霸佔了別人的名額？」

　　好多人笑出聲來。

　　辛梅忍不住也插上一嘴：「我覺得也不要訂得太死，原則是生兩個，至於什麼時候生，由夫婦自己決定，不要集體分派。分派辦法像抽獎券，不中獎不能生……」

　　「不行，不行！」小邁立刻打斷她。「照你那樣會流於自由主義，也就是違反社會主義的計劃經濟，行不通的。定了名額還控制不住，不定名額豈不更加自由泛濫？」

　　辛梅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悶聲不響。其他教員更不能反駁小邁，就默默地拔著草。

　　「今天下午聽說參謀長要來檢查我們的工作，」老蕭先警告大家，「請大家加把勁吧。」

　　一聽到參謀長要出現，大家便存了戒心，都低下頭認真拔草。

　　拔了一陣草，司徒歇下來擦汗水，乘機又開句玩笑：

　　「參謀長該不是來看白菜長得多高吧？」

　　一提起白菜，人群裏立即掀起一陣哄笑。事實是這樣的。去年春天，忙著抓階級鬥爭的參謀長有一天忽然巡視到這個角落裏。見操場上野草叢生，他掄起虎豹眼，馬上訓斥了隨行的幹部：「這麼大一個操場竟白白荒廢著！立刻把我把教員叫來拔草！統統給我開闢出來種上白菜！你們要學會精打細算，瞧，光這條跑道一年就能收穫幾十擔白菜。這是任務，到時我要來檢查！」

　　隨行的幹部雖然吃驚，卻不敢哼一聲，依樣畫葫蘆傳達給體育組。體育教員氣壞了，他們與操場相依為命，怎麼忍心毀壞巨資修建起來的運動場？但是參謀長法令如山，不容辯駁。他們就推舉老蕭當代表去找工宣隊求情，把白菜的產值和運動場的造價羅列出來，給他們作比較。工宣隊和軍宣隊雖然被派來共同管理學校，由於爭權奪利，一向貌合神離。不過出於領導方便，工宣隊並不願與軍代表演成對抗，就以「另有緊急任務，種白菜事暫緩執行」的指示壓下來。參謀長查問過一次，體育教員以忙於抗旱為名搪塞了過去。接著林彪事件爆發，參謀長在學校裏忙著批林，在軍隊裏還要洗刷自己的清白，分身乏術，早把白菜忘得一乾二淨。如今中央指定南京開田徑運動會，這個倖存的運動場立刻身價百倍，不但省裏關懷，參謀長還親自督導，三天兩頭來巡查。

　　「嘿！嗨！」

　　老蕭突然清起喉嚨。大家抬頭望去，可不是，身穿便服的參謀長手抄在背後，身後跟著白髮蒼蒼的胡非，正從跑道的另一頭走過來。一見領導來到，眾人迅速埋下了頭，加緊拔草；身旁的草拔光的人，只好用手指挖草根。

　　「大家辛苦啦！」

　　走近時，胡非先拱手慰問，架著老花眼鏡的臉上堆滿笑容。他穿著陳舊的藍布列寧裝，中等高度的瘦子，跟在高頭大馬的參謀長身後，被襯得乾瘦矮小。他的白髮和臉上打摺的皺紋，卻使所有接近他的人感到和藹可親，而且滿懷敬意。

　　「咳，老胡！」許多教員親切地招呼他。

　　「歡迎參謀長給我們指導！」小邁的花腔女高音蓋過其他人的聲音。

　　參謀長點點頭，這才從背後抽回右手，向大家揮手致意。

　　「今天的任務能完成嗎？」他問了一句。

　　「保證完成！」

　　兩個教研組的組長幾乎是齊聲回答，並且拔地而起，垂著手恭聽指示。參謀長倒沒有立刻下指示，而是讓老蕭陪著，與胡非去巡視跑道。他們走過辛梅的身旁時，她乘機見識了參謀長腳上的草鞋。

　　參謀長君臨水院三年了，辛梅常在大會上聽他的報告，今天是頭一回如此接近，總算看清了廬山真面目。他才四十出頭的年紀，養得肥頭胖腦，臉上皮膚發黑，目光像鷹一般銳利，盯著下屬時又像老虎般凶猛。他比常人高出大半個頭，由於保養有方，又慣於挺胸縮腹，整個身子厚實得像根水泥柱子，又直又硬。腳上的草鞋更是聞名水院，據說是用四川出產的某種草編就，上等牛皮做底，鞋梆也是手工縫就的小牛皮。這雙鞋外表看著就精緻舒適，與腳趾密封的普通男用塑膠料鞋不可同日語，也比十塊錢一雙的皮涼鞋高出多多。市面上自然見不到這種草鞋，據說在軍隊裏也只供應中級以上的幹部，為的是發揚當年紅軍穿草鞋過雪山的艱苦傳統。果然，視察勞動的場合，參謀長常是草鞋不離腳。

　　辛梅對參謀長向無好感。他來水院時，正值「九大」之後，林彪當繼承人的名份公然寫進了黨章，軍威大振。難怪參謀長睥睨一切，把教員視如草芥。記得他頭一回上臺給全院做報告時，見教員打瞌睡，他當場就怒目圓睜，拍著桌子罵街，把瞌睡連連的聽眾嚇了一大跳。他的報告常常離譜，使得教員真假莫辦。譬如尼克森訪華前夕，他又上臺照談世局如何「形勢大好，越來越好」的老調。講到「萬邦來朝」的得意當兒，他忽然扯起美籍物理學家楊振寧來。

　　「你們都聽過楊振寧拿了什麼諾貝爾獎金吧？他是美國大學的大教授，每個月拿三千塊美金的工資。多嗎？哈，他窮得連個司機都僱不起！老婆什麼福也享受不到，整天忙著洗衣燒飯，還要開汽車送愛人上下班，日子不好過咧！」

　　事後，小馬特地跑來問辛梅：「楊振寧真過得這麼苦嗎？他怎麼不回來定居，我們給他當個科學院副院長什麼的，不比教授強嗎？」

　　辛梅啞然失笑。她不敢說參謀長一知半解，只好以自己離開美國多年了，不了解情況來支吾過去。

　　教員倒是都心裏有數，私下議論時，司徒青就說了：「楊振寧不回來定居才上算呢！來來去當頭號貴賓，周總理親自接見，說話多香！真回來定居，成了自己人，就沒啥甜頭啦！」

　　辛梅每見到參謀長，就記起司徒這句「沒啥甜頭」的話。

　　參謀長巡視過一圈跑道回來，十分滿意，不苟言笑的大黑臉一時解了凍。

　　「很好！整修運動場的任務可以提前完成，這是全體教工的努力，值得表揚！下星期各地的運動選手就要來了，我們必須做好接待工作。同志們要繼續好好地幹！」

　　說完，參謀長把長手一揮，表示鼓勵，接著又攏回背後，做出一副高山仰止的姿態。這個姿態早有教員指出，是模仿到處懸掛的一張「毛主席在北戴河」的照片。

　　「今天的任務完成了就早點收工，」臨走前胡非低聲向老蕭囑咐。「星期六下午嘛，早點休息。」

　　才走兩步，參謀長忽然想起什麼，便低了頭與胡非耳語了一句。胡非立刻問老蕭：「哪位是辛梅同志？」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辛梅身上，加上老蕭頻招手，辛梅只好站起來，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她想，七月裏禁止她離開南京的軍代表突然找她，會是要盤問武漢的朋友？幾步路的距離中，她迅速想好了答案。如果問起方正再度出國的原因，她準備來個一問三不知。

　　參謀長用鷹目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穿著洗得發白又有些綻線的藍布制服，褲腳和布鞋沾滿了灰土，許多女教員戴了手套勞動，她卻光著手──走來時手上還抓了一把草──他微微點了下頭，就像驗貨般，表示檢定合格。

　　「辛梅同志？」

　　「是。」

　　「武漢玩得好嗎？」

　　「好。」她想不出除了好字，還能怎麼回答。

　　「上課忙嗎？」

　　「不忙。」

　　「你愛人……」說不下去了，參謀長望望胡非。

　　「陶新生同志，」胡非連忙接口。

　　「陶新生同志表現不錯！他工作肯幹，學習也認真，很受領導和同事的表揚。回國華僑有這樣的表現，我們很高興！」

　　參謀長聲宏氣粗，聽起來像在頒發獎狀。

　　「謝謝參謀長。」

　　辛梅聽到「華僑」，感到刺耳，就如「愛人」這個名詞令她作嘔一樣。但是參謀長很少誇獎人，不管真心與否，當眾表揚總是一種光榮，她就虛心道謝。

　　「他過兩天就回來了，知道嗎？」

　　辛梅一怔，手中的草幾乎抓不牢。她望著參謀長，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武漢分手後，她只接過丈夫一封信，隻字未提要回南京的事。

　　胡非見辛梅愕然不知所措，便微笑著說明：「全國大搞批林，推動了各行各業的工作。院裏響應新形勢的號召，決定集中力量搞教學和教材的革命，所有科研小分隊都要陸續調回來。老陶他們這個小分隊的任務基本上完成了，所以首批調回來。」

　　「回來也是工作需要，」參謀長接下去說，「我們必須深入批林，徹底批深批透！怎麼樣，你愛人不在家，自己上課，又要照顧孩子，生活上有困難嗎？」

　　「沒有。」辛梅想想，又加上一句：「謝謝參謀長關懷。」

　　參謀長點點頭，表示受之無愧。

　　「有困難可以隨時向領導反映，儘量給你解決，不用怕。華僑，我們要照顧的，有政策嘛！」

　　叮嚀完，他抽出手擺兩下，表示談話結束。

　　「謝謝參謀長，謝謝老胡同志。」

　　辛梅見他們轉身走了，才舒了一口氣，走回隊伍時，一身集中了多少羨慕的眼光。

　　王得貴用阿諛的口氣說：「好呀！小辛愛人受表揚，小辛該請吃糖！」

　　辛梅只笑笑，不聲不響地蹲下來拔草。

　　「小辛，真高興你愛人快回家了！」趙萍挪近她身邊親切地向她祝賀。

　　趙萍的話才真正說到她心坎裏去，到底是女人體貼女人。參謀長的表揚她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因為新生經常受到好評的。倒是說他快要回家，這才是大喜訊。自從到南京來，夫婦間別離多，相聚少。她只盼望這次進門，新生能住長久些。

　　司徒青也歡迎小分隊拉回來的消息。

　　「我們教員宿舍起碼熱鬧些，」他說。「李永忠走了十個月，我們一次乒乓球比賽都組織不起來。他回來了，這個冬天晚上就好過了，打球也有伴。」

　　小邁意存報復，乘機揭他的短：「你要什麼球伴？還不是怕鬼心虛，要抓牢了李永忠不放，好給你壯膽吧！」

　　「新社會誰還怕鬼？笑話！」司徒立刻辯白。

　　他這一充好漢，好些人反倒大聲笑出來。原來司徒青與李永忠合住的房間，窗外看出去就是南京火葬場的大煙囪，風向轉時，常常飄來一股異味，幾年來司徒都無法習慣。這還不打緊，與他們窗口遙對的宿舍大樓，在文化革命後期，有個熟識的女學生在裏面吊死，恰巧是他第一個發現的。年輕人好勝，一向拍胸口自己不信邪。可是李永忠有一次無意中透露了他好久都不敢走近窗口，大家才知道他畢竟有些膽怯。由於司徒出身好，政治上無懈可擊，這個短處便被人抓住不放。

　　「怎麼，最近是刮東風還是吹的西風呀？」有人明知故問。

　　「還批『有鬼無害論』吧，司徒？」

　　「李永忠回來前，夜裏窗子要關緊呀！」

　　司徒招架不住，只好故作威脅說：「看你們散佈迷信，運動來了，小心我貼你們大字報！」

　　「不談這個啦！」小邁這時又充起和事佬，轉過來給司徒打圓場。「我們離火葬場這麼近，破除迷信都來不及，再散佈不得！」

　　散佈迷信早在嚴禁之列，既然小邁出爾反爾，開玩笑的人只好放過司徒。於是剛掀起的嘻笑聲又消沉下去，眾人默默拔著草。

　　提起火葬場，辛梅忍不住歪了頭，向山上瞅一眼。正碰上多雲的秋日，天空堆著厚薄相間有如波濤洶湧的白雲。山坡上高高突出的一座磚砌煙囪吐著不絕如縷的黑煙，黑煙緩緩上升，顏色逐漸轉淡，終於消失在白雲深處，了無蹤跡可尋。

　　來水院這些年，她是第一次注意到這座煙囪，發現它竟是這一帶山上唯一冒出林表的建築物。它居高臨下，顯得傲然冷漠，就是西斜的陽光也化不去那股陰森森的寒意。辛梅雖然不迷信，心底忽然涼颼颼的。她趕緊收回眼光，也跟著埋下頭拔草去。

　　拔草回來，辛梅立刻把新生要回南京的消息告訴了家裏的人。奶奶和陶煉自然是驚喜，只有陶冶眨巴著小眼，一時還不能領會父親回家的意義。做母親的見小兒子反應不熱烈，心裏既感慨，又憐惜。也難怪小冶對他爸爸生疏，爸爸是個常聽到的名詞，卻不常接觸到。在他一歲以前，爸爸一直在農場勞動，三個月才來家住幾天，幾乎跟路人一般陌生。等他會認人時，爸爸又出差在外。這一去十個月，使得他剛建立起來的印象又趨於模糊。辛梅相信，他對父親的形象還不如他對毛主席的來得熟悉──小冶是隨時隨地都認得出毛澤東的臉。

　　「小冶，爸爸要回來，你不高興嗎？」辛梅把孩子抱在懷裏，親著小臉問。

　　父子的天性說也微妙，陶冶見哥哥高興，又聽到媽媽親熱的語氣，忽然綻開了笑容，張著小手喊：「爸爸要回來！爸爸要回來！」

　　「也該回來了！」奶奶高興了一陣，意猶未足地嘮叨著。「出差這麼久，再不來家，不跟勞改下放的一樣？下放的，一家子還在一起哪！」

　　辛梅聽到勞改下放，趕緊攔住她的話頭：「奶奶，快別拿下放來比！」

　　「怕什麼？下放是我說的！」

　　她老花眼一掄，挺起乾瘦扁的胸來，一副天塌了也敢頂的神氣。

　　辛梅只笑笑，不再說下去。老人家仗著出身窮苦，腰桿子硬，高興時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毫不忌什麼政治影響。她認為佔理的，還會拉起嗓門來爭個臉紅脖子粗，絕不肯退讓。辛梅喜歡她的憨直，卻也擔心鄰居聽得一知半解，要引起誤會。她領教過奶奶的固執了，便及時煞住話頭，避免了爭論。

　　「我去看看何醫生。」她急著要把丈夫快回家的消息告訴鄰居。

　　「我們飯菜全在桌上，先吃吧。何醫生也不在家，下午趕回來給毛毛做了飯，剛剛又趕去上夜班。等下我還得過去給毛毛洗手臉，送他上床。」

　　說完，奶奶立刻招呼陶煉兄弟來吃飯。

　　辛梅可憐毛毛小小年紀就要獨自看家，還是走過去瞧一眼。沒有大人督促，毛毛邊吃邊玩，一碗飯撒掉半碗，桌上椅子全是飯粒。「毛毛快吃飯，吃了飯才可以過來同陶治玩。」她哄了孩子幾句，才回家吃飯。

　　剛吃完飯，便傳來敲門聲。辛梅以為是毛毛來了，只略轉過身子，伸出一隻手把背後的門扭開尺把寬的一道縫。等了一下，沒見毛毛進來，她才探出頭去。一看來客，驚得她跳起來。

　　「怎麼，是李永忠！已經回來啦？」　　

　　「沒想到吧，小辛？」

　　見辛梅驚訝得瞪著大眼，李永忠裂開了嘴傻笑。他挑擔也似地肩負了兩個鋪蓋捲，當中用條布帶結紮，跨在肩膀上，一手挽住一個，穩當篤實，不亞於莊稼漢。長途旅行把他一身藍布青年裝弄的又髒又皺，頭髮蓬亂，嘴角也露出了鬍渣，似乎幾天不曾梳理過，顯出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

　　「快進來，快進來！」辛梅一疊聲地把李永忠往房裏讚：「還沒吃飯吧，小李仔？」

　　「剛下的火車。」

　　飯桌堵住了通路，辛梅做了一番清道工作，才把客人和行李讓進了自己的房間。李永忠向老的和小的打過招呼，接著肩膀一斜，把鋪蓋落了地。

　　「現成有掛麵，我馬上就來下。」奶奶先替辛梅留客，一邊加緊給小冶餵飯。　

　　永忠見桌上飯菜都吃殘了，立刻擺手制止：「不要麻煩了，我等下到火車站吃去，很方便。」

　　「你還要上火車？」辛梅奇怪他剛回來又要走。

　　「對，我回宿舍把鋪蓋丟下，晚上就要乘夜車趕回石家莊。先過來看你們一下，順便把老陶的東西捎回來。他們經過南昌和上海時，要參觀幾個大學，有得磨蹭的。老陶給你買了幾件出口轉內銷的瓷器，裹在棉被裏，讓我給捎回來。」

　　辛梅道過謝，立刻請永忠在書桌前坐下來。

　　「快歇口氣吧，小李，我去打盆水給你洗臉。你不留下來吃麵，別說奶奶不依，陶新生過幾天回來了，不罵我才怪！」

　　永忠笑笑，也不再謙讓。辛梅到廚房打水的時後，老太太悄聲說，家裏只有兩隻雞蛋，是給孩子留的早點。她便塞給奶奶兩塊錢，叫她捉空到陰陽營的熟菜店裏買些滷肉來下麵。

　　陶煉早丟下碗，跑來跟李叔叔扯談。他聽說李叔坐火車回南京，十分羨慕，但不肯甘居下風，大聲宣佈：「我坐過船！」

　　「好呀！去武漢是不是？」永忠一邊拿毛巾擦臉，一邊逗他說話。「一眨眼，長這麼高大！陶煉，長大要當什麼？」

　　陶煉眼睛眨也不眨地脫口而出：「當解放軍！」

　　「好樣的！」

　　永忠誇獎了一句，笑望著辛梅。辛梅淺淺一笑後，立即重重地搖著頭，不說什麼。陶煉從小就陶醉在當兵的夢想裏，但以他的家庭背景，這純粹是幻想，只是做媽媽的不忍心說破。

　　永忠比她現實，他馬上說：「陶煉，當工人不好嗎？工人階級領導一切！」

　　陶煉搖頭拒絕，立刻就擺出立正扛槍的姿勢。

　　「當解放軍最好！打蘇修，打美帝，打倒各國反動派！」

　　辛梅擺手攆他走：「陶煉，弟弟吃好飯了，你帶他去毛毛家玩吧。」

　　奶奶過來端走了臉盆，回頭又把兄弟倆送到隔壁去。然後她向辛梅使個眼色，悄悄地上街去。

　　傍晚時，天空的雲越堆越厚，夕陽一下，暮色便提早降臨。

　　辛梅見對面南師的學生宿舍已亮起燈。她也扭亮了房間裏的燈，把窗簾拉上，回頭又給永忠沏了一杯好茶。

　　「喝口碧螺春吧，去年買了二兩，一直捨不得泡，專待稀客的。」

　　永忠渴極了，吹了幾下，熱乎乎地就一口喝掉大半杯。他不辨好壞，乾咧著嘴笑。

　　辛梅和大家慣喊他小李仔，其實永忠已過了而立之年，只是一直掛單，而且是本校畢業生留下任教，學生時代的暱稱因而脫不掉。永忠的個子只有中等高度，但他精神抖擻，說話中氣十足，加上嗓門沉厚有力，往往像磁鐵一般吸住了周圍的人，使他看上去比常人高大許多。他是典型的北方青年，粗獷豪放，而且腳踏實地，簡直是牢牢站穩了給他生命和力量的大地。永忠來自農村，雖然在城市薰陶了十幾年，身上仍然散發著泥土的渾厚和芬芳，尤其是他對未來永不灰心的一份固執，更像土地那麼堅硬。許多女孩子對他注目，其實永忠並非美男子。他天生皮膚就黑，像北風吹多了，顯得又乾又粗。長方形的臉頂著突出的額頭，下巴寬闊，乍看有些突兀，不過眼神明亮而含著笑意，加上雙唇豐滿，流露出他熱情的天性。要說英俊，該是指他挺直的鼻梁，把方頭大臉高高地挑起，賦予它平衡和調和，使得粗壯中藏著一份溫柔。

　　「司徒青看到你回來，可要高興了！」辛梅對永忠說，「他等著和你打乒乓球。你不好明早走，非要這麼連夜趕？媽媽身體好嗎？」

　　「就是不好，我這才急著趕回去。」

　　永忠說著，眉眼啪噠往下掛，臉膛立刻佈上陰雲。

　　「她病了一個夏天都不叫人告訴我。九月底的一封信裏，寫信的人瞞著她，才把病情透露了一些。我正想著什麼時候回去看看，電報就來了！四個字：病重速回。我立刻去請假──這次用的是今年的探親假，領導上不好不批。」

　　「年紀大的人變化多，但願是虛驚一場。明天到你家，老人家好好的也說不定。」

　　辛梅從永忠母親轉而想到自己的父母，心裏不免惆悵，因而更加同情他。永忠的父親是貧農，抗日的時候給游擊隊通風報信而被日本人殺害。母親含辛茹苦地帶大永忠。兩人一向相依為命。永忠很孝順，雖然常年在外做事，只要走得開，總是趕回去看望她。

　　今天永忠卻不想談他母親。他向辛梅打聽學校的近況，特別是批林運動。

　　「批了將近一年，大家想得通嗎？」

　　辛梅揚了揚眉，淡然一笑說：「有什麼想不通？領導怎麼說，我們也跟著說。」

　　永忠對共產黨一向忠心耿耿。他在造反的時候，喊得最響的一句是自己天生有深厚的「階級感情」。這是因為，除了貧農的成分外，他父親的死使得共產黨把他家封為「烈屬」。他從小受到照顧，對共產黨一直感恩戴德，黨裏的一些知名人物，都是他心目中的英雄。特別是林彪在平型關一役中打垮日本的板垣兵團，早成了他崇拜的偶像。當林彪被毛澤東選為接班人時，永忠和所有的紅衛兵都是誓死效忠的。永忠帶領的造反組織本來叫「叢中笑」戰鬥組，以後特地改為「最大」戰鬥組。這是摘自林彪針對「武漢事件」的講話中評及文革的損失是「最小最小」，而政治收穫是「最大最大」這個形容詞而來的。辛梅自己對林彪原先就好惡參半，但對他「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也很同情。她猜想永忠可能心情十分矛盾。

　　「小李，你自己對林彪，現在怎麼看法？」

　　果然，小李慘笑了一聲。「有什麼不同？我們也是上了當！」

　　他忽地側轉身，避過辛梅的眼光，去望著對面的白粉牆。五斗櫥正上方掛著毛澤東像，永忠的目光剛落在上面，眉頭便一皺，立刻又移開。

　　辛梅正要問他上了誰的當，他像有預感，把手一擺，近乎專橫地阻止她說下去。她從來沒見他這麼急躁過，猜想是歸心似箭的結果。

　　永忠似乎醒悟到自己的突兀，抱歉地咧嘴一笑說：

　　「革命總有曲折，但中國的前途是光明的！這點信心一定要有。」

　　永忠果然顯得很有自信，額頭看來更加寬闊開朗。辛梅發現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光亮，是一種狂熱，不惜一切要去挑戰的決心。

　　「老陶在湖南過得怎麼樣？」辛梅改口向他打聽起丈夫。

　　永忠約略談了一下他們在湘西的考察工作，生活自然是艱苦，但發現了不少水源，蒐集了大把資料，已經在長沙整理出來了。說到陶新生的工作表現他讚揚不止，但也說出了他對朋友的憂慮。

　　「他向來很自覺，只有多幹，不會少幹的──老陶為人太純真了，你最好勸勸他。他把國家、主義和領袖等同於宗教來崇拜，這樣的愛國者，在我們社會裏要碰得頭破血流的。」

　　辛梅想起丈夫鬱鬱寡歡的臉，不免嘆氣。

　　「我希望他會慢慢看淡看開。翻天覆地的文化大革命老陶都走過來了，林彪事件遲早也該淡忘掉。」

　　「對人是可以這樣──」永忠搖著大腦袋，似乎只同意辛梅一半的話，「要是對整個制度產生懷疑……」

　　這時，老太太推門進來，永忠立刻閉上嘴。等看清楚老人是出門買東西，他含笑地責備起辛梅：「你說是現成的麵，怎麼又叫人出去採購？」

　　「不費事，不費事！」奶奶笑瞇瞇地搶著回答。「你坐坐呀，麵馬上就下出來！」

　　爐上的水早燒開了，水聲呼呼響著。辛梅過來幫著把奶奶買來的滷菜乘在碟子裏，重新擺出了碗筷。奶奶拉開了爐門，開始下麵。自從她到辛梅家當保姆，兩年多了，這是第二回留客人吃飯。老人家都喜歡熱鬧，她雖然忙，可是覺得新鮮又帶勁。不止她高興，連辛梅都覺得榮幸。記得頭一回留客人吃飯，還是小冶剛生下來不久的事。小邁來看辛梅，談過了時間，被留下來吃了頓午飯。這頓飯對小邁顯然不好消化，據說她因此吃了黨裏的一頓「談話」，嚇得她輕易不敢再來陶家──別說吃飯了，連板凳都不敢坐暖！

　　奶奶很快端出了湯麵，面上漂著蔥末和麻油。

　　「你只管吃，」她給客人打氣，「掛麵多哪，我還在下。」

　　永忠在辛梅的桌上看見一本「朱元璋傳」，坐下來吃麵時，就問她怎麼走私出圖書館的？她知道他嘴很緊，便據實相告，說是小馬從圖書館半盜半借給她。

　　「一定是書庫底層拿的，」永忠微微一笑說。「六七年我和紅衛兵經常出入書庫，什麼禁書都拿來看，可惜沒看這一本。不過，批判『海瑞罷官』那一陣子，這本書也批到。它的要害是『借古諷今』，諷刺我們的領袖像朱元璋一樣，取得政權後背叛農民階級，成了獨攬大權的專制暴君。你是學歷史的，你怎麼看呢？」

　　辛梅想說毛澤東分明是做賊心虛，但話到舌尖，又咽了下去。一則永忠是大左派，自己不願意在他面前當右派，二則老奶奶近在咫尺，雖然忠厚可靠，究竟是外人，還是小心為上。但她也不肯全部抹煞自己的觀點。

　　「我一向主張為歷史而歷史。用階級鬥爭來概括幾千年的歷史，我想有些簡單粗暴。一部二十四史，就是簡單的人吃人的時代記錄嗎？我看文明和進步才是主要的。這當然屬於『論從史出』的觀點，但也是客觀而科學的。吳晗專搞明史，『朱元璋傳』前後寫了二十年，是一部嘔心瀝血的學術著作，不該被套上政治教條。歷史本來就有借鏡作用，如果覺得史實觸動了自己的瘡疤，應該改正自己，而不是禁止史學家不寫歷史。歷史是永恆的時間，客觀的存在。它又像滾滾向前的車輪，人要遮掩抗拒，就像螳臂擋車，又像毛主席說的『嗡嗡叫，有幾個蒼蠅碰壁』，全是白費心思。」

　　聽了她的論調，永忠注視了她一眼，說：「你不再搞歷史也好。不後悔吧？」

　　這個問題倒使辛梅躊躇了一下。

　　與本行一刀兩斷本來是十分痛心的事，她幸好是逐步放棄，有一段適應的過程。在美國念研究院的時候，為了準備回國，她特地鑽研了一番馬列主義，嘗試用階級鬥爭來闡釋歷史。即使在愛國熱情取代一切的當時，她已經感到這樣治史，失之偏激，疑惑唯物史觀不是死胡同，也是窄門陋巷。但是翦伯贊、吳晗還能發表著作，她相信國家還是重視歷史研究。直到人到了北京，她才發現史學領域裏是淒風慘雨，清一色的「黑旗」。陳伯達鼓吹「厚今薄古」所帶動的史學革命，再加上「以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為指導來研究歷史」的「以論帶史」口號，造成了狹窄閉塞，甚至黑白不分的後果。農民戰爭取代了一部中國通史；蘇聯的開國史和黨史搶去中國近代史的地位──中國人可以數不出歷代王朝，不知孔丘為何氏，但是「斯基」「耶夫」之流卻被灌輸了一腦袋。她原先是準備要放棄自己專攻的希臘史，改教通史，而分發工作的時候，幹部局口口聲聲說：「我們儘量結合專業，但是最要緊是考慮到國家的需要。」

　　歷史兩個字從來不曾提到，可見不是國家的需要。

　　「不後悔！」

　　她爽快地回答永忠，雖然自己都聽得出淒涼的尾音。

　　「中國的歷史都不要了，我學的西洋史更該扔進垃圾堆！快吃吧，麵要涼了。」

　　「別看到一時一事就灰心，小辛。不會老是陰雨，總有天晴的時候。」

　　永忠安慰了辛梅一句，才捧起麵，大口吃起來。他人爽快，吃麵也快，擺在桌上的滷肉和鹽水鴨，他還沒怎麼動過，轉眼就吃下兩大碗麵。

　　老奶奶看到客人能吃，比自己吃下肚還高興，便忙著給他下麵，又勸他吃菜，招待得比女主人還殷勤。永忠除了回老家，從來不曾像這樣被兩個女人熱心款待過，興奮感激之餘，又不免有些靦腆。他接過老太太第三碗麵，其實已經飽了，不好意思辭謝，一聲不響又吃下去。

　　看著永忠的藍布外套，袖口磨得油汙發亮，胸前的口袋因為使用得厲害，已經出現了綻線。辛梅想永忠實在應該結婚了。正想問他女友阿桃的近況，礙著奶奶在附近，只好忍住。她知道永忠不願意在外人跟前談到他心上的人。

　　永忠的傷心事，辛梅最清楚。他的女友阿桃在文化革命初期很出風頭。她本名是蘇桃，但老師和學生都親暱地喊慣了她的小名。辛梅不曾同她交談過，但自第一眼看到她，到目送她離校，始終都覺得她是個可愛又可敬的少女。阿桃是小小個子，但長得粗眉大眼，高顴骨，有些像北方人，不過一對眸子溫柔多情，這卻是南方少女的特點。辛梅見到的阿桃從來不曾笑過，然而據永忠形容，阿桃的一張小嘴最是會笑。她送永忠的一張照片就是「巧笑倩兮」的證明。不但笑得甜，攝影師還擒住了那脈脈含情的眼神，它像雲一樣輕靈，又像水一般綿密。

　　阿桃是福建武夷山下的茶農女兒，因為品行兼優，中學畢業後被縣裏保送到南京念水利。永忠教過她一年書，但真正墜入愛河還是紅衛兵起來造反以後的事。阿桃很活躍，是水院最早的紅衛兵之一，曾經帶領女同學出外串連，足跡遍及華南和東北，而且兩度在北京受到毛澤東的檢閱。她最先支持永忠的戰鬥組，以後成為「最大」戰鬥組的幹將。兩人並肩作戰，互相仰慕，革命感情終於昇華為愛情。本來，師生戀愛雖無明文禁止，但絕對不受鼓勵。然而永忠這一對，人人都認為階級上「門當戶對」，是典型的「天作之合」，剩下的只是何時請吃糖的事。

　　可惜一張大字報帶來了厄運。

　　阿桃第二回去北京串連的時候，同高幹子女為核心的造反組織「聯合行動委員會」掛了鉤。這個組織先受江青利用，以後覺醒了就起來反對江青。阿桃受到影響，轉抄了一張大字報，拿回南京來張貼。叫「呂后外傳」的這張大字報，用嘲謔的遊戲文字，不指名地攻擊江青的背信和跋扈作為，用「茶花女」影射她早年的浪漫生活。不久，江青親自把「聯動」打成反革命組織，圍剿搜捕，迫使一些成員逃亡到國外。消息傳到南京，她立刻自我檢討，並公開與「聯動」劃清了界線。可是到了「清理階級隊伍」的整肅階段，她成了整肅的對象，罪名是「聯動餘黨」，惡毒攻擊領袖的「親密戰友」和「無產階級革命戰士」江青。永忠跟她是公開的愛人身分，又同一個戰鬥組，為了避免自己做無謂的犧牲並保護其他的成員，不但不敢為她辯護，還被迫上臺鬥爭她，與她劃清界線。

　　「我這是生平第一次演戲。」

　　他後來向陶新生吐露心事，談到這一段時，愧恨交加，大腦袋都抬不起來。

　　「我站在臺上喊口號，可是我心裏淌著淚──不，是在淌血！」

　　阿桃很剛強，隔離審查了半年，她死不承認參加過「聯動」，其他罪名她一個人承當，不曾咬出任何同志來。六九年春天，學校奉命去支援挖煤，阿桃才被帶出隔離室，也送到煤礦去勞動。那是辛梅首次見到她。她住在女生宿舍裏，可是不跟任何人說話；白天也不同大家在一起勞動，而是由一個女同學押著到路邊去敲石頭。看她明眉秀目，臉上平靜，勞動又勤快，辛梅不能想像她犯的罪有什麼實際意義。有一回撞見永忠──他以為是無人注意的當兒──拿眼梢瞟著阿桃，辛梅心裏連喊了幾聲罪孽。

　　最令永忠難堪的是六九年秋天，阿桃正式被打成反革命分子，遣送回鄉勞改。學校竟叫他和一名紅衛兵押解她返福建。可憐的永忠，簡直是冰炭滿懷抱了。想當年，兩人攜手幹革命，叱吒風雲，不可一世，如今愛人成了階下囚，自己竟得當起解！但是他不能推托，只能勇敢承當。阿桃的堅強支持著永忠，也感動了許多紅衛兵。與阿桃牽涉在一起的還有個女生，她見幾次檢查都沒通過，嚇得中途就上吊自殺。相比之下，阿桃反而贏得了敬意。她被押解出校的那天，好些女生掉了淚。辛梅是躲在辦公室，偷偷看著他們走過去。

　　表面上，永忠與阿桃不再來往了。但是辛梅很清楚，兩人儘管隔著千山萬水，感情比以前還要牢固。永忠出身好，精明能幹，是教研組裏的依靠對象，而且是黨員候選人。如今阿桃成了戴帽子的反革命，結婚完全不可能。熱情如火的永忠，這幾年來也學會了忍耐。他耐心地期待著阿桃有摘掉帽子的一日。

　　為了永忠，阿桃確實很努力。就在去年春天，她老家公社的社主任給水院來了一封信，要求學校重新考慮對阿桃的處分。他們公社是武夷山中的窮鄉僻壤──主任在信中指出──解放二十年來，阿桃是他們的第一個大學生，當年敲鑼打鼓歡送她上南京讀大學，萬想不到她會被打成反革命押回勞改──不止她個人丟醜，整個公社都抹了灰。信裏強調，阿桃家是三代貧農，她離鄉前表現很好，目前也勞動積極；她的反革命言行完全是水院的責任，要勞改也該在水院勞改，草草遣返是推卸責任。

　　最後一批紅衛兵離校前，就有人公開表示，對蘇桃的處分太嚴厲，不符合「坦白從寬」的政策。接到這封信時，永忠這一派的教員便有建議給她摘帽子的。可惜時機與阿桃作對，江青的地位蒸蒸日上，不但擠進了政治局常委，而且公然是毛澤東的代言人，眼看就要扶成「國家領導人」。對著「準皇后」，院革委會吹捧都來不及，豈敢赦免了阿桃？於是，信便被送進了檔案，不知哪天才能再見天日。可憐的永忠，好不容易燃起一線希望，馬上又化成了灰。

　　「再來一碗麵？」奶奶要給永忠盛第四碗。

　　永忠趕緊搖頭稱謝。他見辛梅盯著自己的衣服發呆，以為哪裏又破了口子沒有補，有些難為情，只好顧左右而言他：「小辛，你的『天才教學』怎麼樣啦？」

　　她知道永忠指的是給林衛東單獨上英語課的事。這件事已經有些風言風語，雖然沒有正式聽到領導方面的評論，她心裏已經作好為自己辯護的準備。

　　「林衛東是我九十個學生中成績最好的，我不給他單獨上課，三年大學下來，他英語會等於白讀──恐怕還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呢！」

　　「別緊張，小辛，祇要不是為自己出風頭，就要擇善而固執。要有天塌下來也敢頂的精神才好。」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老陶告訴你的？」

　　「司徒青。他還告訴我，你是水院第一個恢復考試的教員。要得，教育革命的闖將！」

　　「別挖苦了！我為了考試，翻了一夜的『毛主席語錄』，摘了幾條第二天拿去課堂裏給學生打通思想，煞費苦心的。」

　　「別怕，以後全要恢復考試，」永忠極有自信地預言著。「這是客觀規律。清華北大起先數學是開卷考，結果學生連定理定律都不想記，現在也開始閉卷考了。毛主席的那一套教育理論，諸如上課打瞌睡，不要考試，考試可以看書等等，才是不折不扣的『天才教學』。它只適合像他這樣天分高的『天才』，我們凡夫俗子還是老老實實多讀幾本書才是正經。」

　　「唷！你怎麼修正起自己的論點來？」辛梅樂得有機會能挑挑大左派的毛病。「我聽說六六年，你是頭一個支持起來造反的紅衛兵，親自抄出這篇『與鄧小平同志春節講話』的大字報，打響了水院師生革命的頭一砲哪！」

　　永忠自我解嘲地嘿嘿笑了，又晃下大腦袋，表示與過去決裂。

　　「革命形勢不同了！你若記住那個『談話』的內容，不難發現一點：就在交談的當時，鄧小平已是不耐煩，幾次把毛澤東從離題十萬八千里的自言自語中拉回現實來。不是紅衛兵沖擊，『談話』也不會上大字報──不信你等著瞧，陳伯達一定不敢把它放進毛選第五集裏！」

　　辛梅正想訴說一通這篇「談話」在教育改革中所造成的混亂，忽然聽到敲門。她起身去開門。一看是居委會的花大嫂，辛梅就讓門半開著，自己擋在門縫裏，不往裏讓她。

　　花大嫂手上拿了一張表格和一支筆，向辛梅揚了揚，要她填寫計劃生育調查表。

　　「七月裏才填過一次，怎麼又來了？」辛梅勉強壓住一股不耐煩的心情。

　　花大嫂對這工作也厭煩，只好向辛梅解釋：「現在計劃生育抓得可緊！你去了武漢，沒聽到報告，我們水院超額生育，是南京幾個大學裏成績最差的。院裏怕再落後，規定每個月調查一次！」

　　奶奶見是居委會的人，連忙從廚房跑出來向辛梅訴苦：「你去了武漢，還把我叫去開會哪！我這麼個老太婆！」

　　「上面的要求是『家喻戶曉』呀！」花大嫂辯解地說。「這張表，領導要我們逐家訪問後填寫。你們都是高等知識份子，字寫得比我好，我看辛老師也自己填吧。」

　　辛梅知道拗不過，立刻接過筆和調查表。本來想到書桌上填寫，回頭見永忠已經坐在桌前，只好放棄。永忠到底沒結過婚，辛梅不好意思讓他看到有關避孕的細節。奶奶大概體會到她的猶豫心情，立刻把飯桌上的碗盤收走，騰出空間給她寫字。辛梅下筆前，匆匆瀏覽了一下表格，發現已經有十幾家填過了。凡是教員，「子女人數欄」均填「兩個」，只是工人才超出兩個。「避孕方法欄」空格很大，要求詳填，而各家也頗老實地坦白供出，結果五花八門地，這一欄簡直成了「避孕大全」。辛梅想早早打發走花嫂，就迅速地填出了子女數，在「方法欄」裏填上「分離」，在「決心欄」裏也和大家一樣填上「保證不生」。

　　花嫂接了表，先盯著方法欄看。見是「分離」，馬上面有難色。

　　「分離不是最有效的避孕方法嗎？」辛梅耐著性子，小聲地解釋：「等人回來，研究出避孕方式，下回再填吧。」

　　「好，先這麼填，不行再來找你。」

　　花嫂見辛梅有些沒好氣，不敢勉強，就搭訕著，轉身要去敲何家的門。

　　「我替何醫生填吧，花嫂。她上班去了。」

　　「你怎麼知道……」花嫂向她翻著眼白。

　　辛梅也揚眉相向：「她跟我的情況，不一樣嗎？」

　　花嫂想想也是，又懶得再跑一次腿，就讓辛梅代填了事。

　　這裏把花嫂打發掉，辛梅回頭就見永忠已在整理行李。新生托他捎回的幾只大瓷盤和配套的湯碗，被他小心地疊成一落。

　　辛梅看著這堆漂亮的瓷器，不禁好笑。

　　「這是西餐用的，又不能拿來當擺設，有什麼用？」

　　永忠告訴她：「老陶看它們花色美，質地細緻，明知無用也要買。你把它們收到箱子裏吧，眼前是擺不出來的。」

　　永忠重新打了鋪蓋捲，一欠身，又掛上了背。

　　「多謝了，小辛。我還要回宿舍，再不走，夜裏怕要趕不上火車。」

　　他又向老太太道了擾，這才跨出門。辛梅親自送他下樓。

　　九點不到，但夜幕已降，還微微吹起了秋風，擦過人臉時，留下一份涼意。宿舍區裏，家家都關上了門戶，只有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表示人們尚未進入睡鄉。但白天慣有的喧鬧嘈雜，這時已消聲匿跡。

　　分手前，辛梅出於關懷，低聲問了永忠一句：「有沒有阿桃的消息？」

　　即使在昏暗中，她也看得出，永忠的黑臉更加黑暗了。他邁出去的腳頓時剎住，低眉沉吟了半晌，才悄聲回答：「我剛去看了她。」

　　「真的？」

　　話才說出口，辛梅火速用手捂上自己的嘴。她四下望望，幸好附近沒有外人。

　　「我就是為看她一眼，才找了個藉口回南京，有意避開京廣線的火車。這個，我連老陶都沒聲張，你可得保密！」

　　辛梅不敢出聲，只是頻頻點頭答應。這個利害關係，別說是辛梅，連小孩都知道是非同小可。阿桃是反革命分子，永忠如果被人發現還藕斷絲連，他的政治生命不夭折也要大打折扣。她現在理解了，永忠一進門便有些焦躁不安，原來是懷抱了這麼件心事。

　　「三年了，不看她一眼，我怕不知要等到哪輩子！」永忠似乎再也憋不住，爽性一吐為快。

　　「她怎麼樣，好吧？」

　　永忠別過臉去，睨了一眼沒有星光的夜空，才悶聲悶氣地說：「她呀，忙著練游泳！」

　　游泳？辛梅不解地盯著永忠的後腦杓。

　　永忠卻像懊悔說過了頭，微微晃了下腦袋，便低低地，但是迫切地，叮嚀一句：「小辛，你記住要保密，再見！」

　　她愣愣地站在大門外，望著他背著行李的背影漸行漸遠，終於拐彎而消失在黑暗裏。

　　阿桃練游泳的消息一時擾亂了辛梅的思路，而永忠說話時那絕望的口氣尤其令她困惑。自從毛澤東幾次橫渡長江，游泳早成了風尚，水利學院的學生幾乎個個會游泳。奇怪的是，阿桃住在茶山裏，練游泳幹嘛？而且，她上哪兒練去？當然，福建是靠海。

　　海！

　　想到海，辛梅像三九天掉進河裏，一下子清醒過來。她立刻感到四肢冰冷，彷彿血液也凝固了。昏暗的夜空，在她眼中，忽然變成了波濤洶湧的大海，而阿桃掙扎在驚濤駭浪中，前面不見彼岸，後面卻有鯊魚張開了血盆大口。她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阿桃，她在心裏喊著，你怎能走上逃亡的路？

　　女孩子泅水，她相信是兇多吉少。如果半途被截回，罪上加罪，阿桃這一輩子可就完了！就算逃亡成功，心愛的人不能出去，一個女孩子隻身在國外流浪，有什麼意義？

　　由阿桃，她想起方正和亞勇來，於是一顆心像打了死結，愈抽愈緊。為什麼他們都要走？她一再問自己，這麼大的國家真沒有希望？

　　她以為，方正他們是從外面回來，不能忍受政治上的黑暗和歧視，只好走而避之。但土生土長的阿桃，是道地的無產階級後代，喝共產黨的乳汁長大，一旦走掉，國家二十多年的栽培和希望不都付之流水？一定是哪裏有差錯，只是她一時弄不清是誰的錯。這樣一個個走掉，她不禁感到一份恐懼，好像哪天會剩下她一個，孤零零的無依無靠。忽然，她渴望著新生快回來，巴不得他現在就在自己身邊。

　　昏黃的窗戶一扇扇地暗去，沒有星光的天幕低低的壓下來。又是一陣夜風襲來，打心底發寒的辛梅全身顫抖起來。她知道夜深了，只好拖著沉重的腳步，轉身上了樓。

　　阿桃的事使辛梅幾天悶悶不樂，直到學生出了點事，才稍為分了她的心。

　　開學以來，辛梅攬了一件事，就是幫助水港系的政治輔導員小田做學生的思想工作，管理學生的思想和生活本來是小田的專職，但因為牽涉到辛梅班上兩個學生的戀愛，小田以為辛梅對學生熱情，又最得學生愛戴，就私下找她幫忙。

　　事情全出在一封信上。九月裏，院革委會收到安徽獨山一個生產隊長的來信。寫信的人說他與葉秀春已有了數年的「革命感情」，且口頭訂了婚；但秀春自從到南京上大學以來，給他寫信越來越少；暑假時，才發現她對自己的感情冷淡，不得不向學校抗議。這生產隊長來勢洶洶，大罵水院「走修正主義老路」，搞「反革命的復辟」，教出來的學生勢必「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把無產階級新生的一代蛻化變質為資產階級渣滓！

　　水院是頭一遭受到這種指責，十分重視，就要小田嚴肅處理。通過黨團員學生的彙報，小田發現葉秀春和林衛東比較接近，就找小葉談話。沒想到小葉嘴巴很緊，竟使得靠兩片嘴為生的政治輔導員感到棘手。小葉否認移情別戀，而且一口咬定同林衛東是一般同學的感情，三言兩語就把門關死。小田沒法，知道這兩個都是辛梅班上的好學生，就托辛梅找機會給他們談談。

　　辛梅不好拒絕，卻是相當為難，不知從何談起。大學生談戀愛一向受到勸阻，怕影響學業。如果嚴格執行，那麼小葉的準未婚夫就不該抱怨她書信稀少，她有專心求學的任務；如果准許小葉戀愛，要她繼續寫情書，那麼她同誰談戀愛是她的自由，別人怎能干涉呢？辛梅今夏請假去長沙不准時，一個人生悶氣上清涼山，確曾親眼看過小葉和林衛東在山上作蜜語狀。她從女學生們那裏得來的印象是小葉先主動追求林衛東。既然如此，事情又是小葉老家的男友惹起的，她決定找機會向小葉說兩句，算是向田指導員交差。

　　這天下午，正碰到單獨給林衛東上課。辛梅早來教研組半小時，打算先看看課文的內容。辦公室裏只有郭應生在值班。老郭閒得無聊，正抱了一本翻版的「英語九百句」在啃。這本書是喬冠華首次出使聯合國，在紐約書攤上找來的，無意中倒給這裏的英語教學做出了大貢獻。因為是喬冠華的推薦，便風行無阻，只要日常生活中與ＡＢＣ沾上邊的無不人手一冊。老郭在字典裏查不到Ｈｉ──Ｆｉ這個詞，見辛梅進來，立刻向她請教。

　　辛梅剛解答完老郭的疑難，葉秀春便像一陣風似地撞進來。

　　小葉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一張臉笑瞇瞇的，腦後拖著兩條短而粗的辮子，胖胖的臉像團白麵，襯得一對小眼睛又黑又亮，兩片小嘴唇紅得要滴血。辛梅每次看到她，就想起動物園裏的熊貓，特別被那對小眼睛所吸引。她身材健壯，外表顯得成熟老練，只有眼睛裏還流露出鄉野的稚氣和少女的詭譎。小葉的成績不壞，愛唱歌，在班上一直負責文娛的工作。她這次來找辛梅，便是系裏要開大一和大二的學生聯歡會，要請老師參加，還要老師表演一段樣板戲。

　　辛梅聽到樣板戲，來不及拒絕，自己先笑出來：「會，我一定去參加，唱戲可是不行！已經出過一次醜了，不能再鬧笑話。」

　　「那辛老師給我們唱幾支英文歌好嗎？」小葉立刻見風轉舵。

　　「我壓根就沒嗓子，怎麼找我唱歌呢？」

　　這時，郭應生突然插了一嘴：「辛老師還是唱京劇好，來段『紅燈記』，演李奶奶的角色，管保比英文歌出色！」

　　辛梅剛要抗議，小葉已經反對了：「還是唱『沙家濱』，現在不提倡『紅燈記』了。」

　　「為什麼？」辛梅好生奇怪。她回想一下，廣播裏果然是好久不曾聽到李鐵梅的尖嗓子。

　　「因為江青同志發現了鳩山是日本以前一個首相的名字。我們歡迎田中訪華，歡迎中日建交，當然不好再唱『紅燈記』了。」

　　原來是要討好日本！辛梅心裏嘆口氣，與老郭對瞧了一眼，沒說什麼。她忽然想趁這個機會同小葉談談，就故意瞄了一眼手錶，接著拿起自己桌上一份蠟紙的課外補充教材，一邊問學生：「我要去印刷廠，你沒有事，我們要不要一邊走一邊談？」

　　「好，我們下午反正是自修課。」小葉很爽快，說完已先邁出了辦公室。

　　辛梅託老郭告訴林衛東，今天的課延到下星期，作業麻煩老郭代她收下來。

　　她和小葉一路走出了水利館大樓，彼此聊著班上的瑣事，就是扯不到小葉自己身上。辛梅不想拐彎抹角了，就直接問她，老家是不是有男朋友。小葉坦白承認了，圓乎乎的臉上毫無害臊的神色。

　　「畢業後，就跟他結婚嗎？」辛梅盯著問。

　　小葉的小眼睛眨巴了一下，立刻搖頭。

　　「以前是那麼想的，現在已經沒有這份感情了。辛老師，你是不是要勸我不要同林衛東好？」

　　這樣單刀直入的反問，使辛梅措手不及，倒成了審訊的對象似的，一時啞口無言。

　　辛梅回心一想，林衛東長得矮小瘦削，可以說相貌不揚，但他天資聰明，人品也好。小葉敢追求他，不但是慧眼識英雄，而且有女中豪傑的氣魄。如果兩情相悅，又不影響功課，自己又何必去反對呢？何況小葉已是二十歲出頭的大姑娘，辛梅不過大她十歲，在戀愛和婚姻上擺不出師道尊嚴來。

　　「我沒有這個意思。」她矢口否認著。

　　「田指導員的口氣，好像我是喜新厭舊。」小葉倒乘機向辛梅訴苦了：「說我缺乏階級感情，這種事怎能提到政治的綱上來？」

　　辛梅不知道指導員怎麼同她談的，不想打聽，也不敢置評。她勉為其難地從戀愛分心的論點出發，談了一通為革命求學的道理，膚淺單調，自己都覺得慚愧。葉秀春默默聽著，並不反駁，直到印刷廠門口在望了，她才小嘴一抿，故作淘氣地問：「辛老師，你和陶老師在哪裏認識的呀？」

　　「學校裏。」辛梅不好扯謊，只好實說。

　　「什麼時候結的婚？」小葉的眼睛除了淘氣，還充滿了笑意。

　　望著這熊貓一樣的娃娃臉，辛梅拉不下臉來，心裏只暗暗叫苦。要告訴她自己研究院沒念完就結了婚，跟剛才那頓說教豈不自相矛度盾？

　　她躊躇了一下，才含糊地回答：「我們是等學業告了一個段落才結婚的。不過，小葉，你最好多聽田指導員的話，我們以後有機會再談吧。」

　　「謝謝辛老師。」小葉甜甜地笑一下後，才轉身走開。

第三章　南京──２

　　辛梅在印刷廠辦完了事，回到教研組時，林衛東已經來過又走了。他留下的作文正被郭應生拿在手裏翻看著。老郭曾經是金陵大學的高材生，具有二十年的英語教學經驗，辛梅想聽聽他對自己學生的評價。

　　「我這個學生英文不錯吧，老郭？」

　　老郭點點頭，把作文遞返她說：「是不錯，不過，作文最好少做，尤其不能出這種題目『我對大學生談戀愛的看法』。將來運動來了，光這個題目就可以給你貼上一牆的大字報！」

　　她唯唯諾諾，不好意思說出這是有感於林葉相戀而出的題目。等坐下來，把作文匆匆看了一遍，自己吃了一驚。滿以為林衛東會寫些大學生不宜談戀愛的革命八股，誰知他開宗明義第一句就說：「無產階級的大學生是成熟的工農兵，不用害怕掉進愛河裏。」接著就為自己的行為辯護，還引了幾段毛澤東語錄和憲法，強調婚姻自由，說得頭頭是道。文章更是語法正確，章法也四平八穩。辛梅看得直搖頭嘆氣，對著同事，只有慚愧。

　　「少出作文和造句。」老郭善意地勸告她：「例句寫上黑板時，千萬要三思而後行。教英語的，紕漏全出在這種地方。『英語九百句』幸虧不是我們編的，否則早被打進了地獄！開口就是旅行度假，不是飛機就是汽車，什麼資產階級玩意兒都有，就是沒有我們該有的革命！」

　　辛梅知道他說的全是實話，心服口服地點著頭。老郭本來是心直口快的人，被批鬥怕了，只好明哲保身，在公共場合一向是三緘其口；在私下場合，他的口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辛梅在他眼裏顯然不是鬼，跨上講臺以來，不時得到他友善的勸告，對他的印象也逐漸改善了。四年前，她剛來教研組時，師生正在砲轟這個「漏網的右派」，把他五十年代編的課本一張張撕下來批判，攻擊得體無完膚。她最忘不了的是他解釋虛擬句法，用了一句「但願樹上能長出錢來！」被指為財迷心竅，冠上了「郭財迷」的外號。

　　這時，老郭又舉了一個親身經驗的例子。

　　「有一次，我在黑板上寫了一句『下雨天真討厭！』紅衛兵造反時，光這一句就寫了一篇大字報，說雨水是農業之寶，貧下中農的命根子，我竟然視作眼中釘，可見沒有絲毫階級感情！我能說他們講的沒道理？」

　　辛梅同情地搖搖頭，但以為自己的學生不至於這樣無理取鬧。

　　「那些學生是為運動而運動吧，老郭？這樣吹毛求疵，弄得老師束手束腳，到頭來，還是他們自己吃虧呀！」

　　「年輕人多半是為運動而運動，可是我們首當其衝，吃的是眼前虧。」

　　說到這裏，老郭苦笑了一下，又撿起「英語九百句」。他翻看著畫頁，故作漫不經心地說：

　　「其實，學生難侍候，同事也防不勝防。學生的大字報到底是明槍，教員之間彼此的彙報可是暗箭，最是要防這個。一句話，處處要保護著自己。」

　　辛梅回味著他的話，腦子裏突然閃出王得貴的臉──那戴著深度眼鏡出現在課堂最後一排聽她講課的黃臉，是有些賊頭賊腦的模樣。像背上忽然冒出刺，她立刻感到不自在。想找老郭摸下底，見他歛眉低首向著書，一副談話到此的神態，只有作罷。她道了再見，就拿了林衛東的作文回家去。

　　路上，她越走心情越沉重，終於決定要找個藉口把這篇作文扣下來不發還。

　　陶新生當天下午就回來了，把一家老小喜得團團轉。

　　辛梅見了丈夫，一高興，學校裏的不愉快全拋到九霄雲外去。為了慶祝團圓，她特地趕到新街口的大三元飯店買了一隻燒鴨，全家打牙祭。

　　晚上，何醫生帶著毛毛來串門，進來就喊：「恭喜呀，小辛！」

　　新生坐在床沿傻笑著，除了點頭招呼，似乎說不出別的話。他懷裏抱著陶冶，任憑他在膝蓋上跳躍，卻斜了一隻眼，和偎在腳邊的陶煉同看一本小人書。

　　辛梅像喝了酒，早覺得飄飄然了，聽到喊恭喜，格外悅耳。她發現，生活原來也很容易滿足，無須升級加薪，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起便是幸福，也便值得慶賀。

　　何醫生為這一家人歡喜，圓盤臉上笑得像牡丹花盛開。她看人家父子一語不發就其樂融融，實在羨慕。想想自己丈夫長年在農場餵豬，大兒子遠在湖南，一家四口竟人分三地，不禁黯然神傷。想著，看著，淚珠竟不聽使喚，掛上了臉頰。她悄悄地擦掉，唯恐讓辛梅撞見。辛梅偏眼尖，一見淚痕便料到對方的心事，也跟著在心裏嘆氣。

　　何醫生坐了一會，藉口明天上早班，就帶著毛毛回家去。奶奶想讓陶氏夫婦早些休息，大呼小叫地給兄弟倆洗了手腳，九點不到，就把他們送上了床。今天好不容易久別重圓，一家反而提早熄燈就寢。

　　夜深人靜時，辛梅蜷縮在丈夫的臂彎裏，好比小船駛進了避風港，感到安全和幸福。她凝聽著激情之後他深沉的心跳，每一聲跳動都喚醒了愛的陶醉和迷亂。回味著適才的狂熱和親吻，這力的奔騰和熱的交熔使她感到富足得要昏眩。她閉了眼，也閉上了思路，把昨日和明天都摒拒得遠遠的，只想著眼前這一刻，相信什麼都沒有改變，一切和從前一樣美好。她但願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刻，索性不要過去，也不要未來。如果不是丈夫喊醒她，就在這愛的昏迷中死去，她也無憾。

　　「想什麼？」他貼著她的耳朵問。

　　「什麼也不想。」

　　她說的是真話。她但願新生也不要用腦筋，跟她一樣沉醉在愛的溫柔裏，別的都不理會。

　　但新生是執著成性的人，缺乏她這份「偷得浮生半日閒」的灑脫。何況，枕畔是萬無一失的談心所在，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能向妻子披露一點心事。

　　「方正他們要走了。好不容易來個朋友，馬上又要走。」

　　武漢分手到現在，他是第一次提到朋友。語氣儘管是惆悵，並沒有譴責或激動的意思，這反而使辛梅驚訝。她滿以為他絕不會贊同他們的行動。

　　「你勸了方正沒有？」她問。

　　「他送我上火車時才告訴了我，匆匆忙忙哪有空勸他？勸也沒有用，他今天不走，明天也會走的。」

　　「那麼你以為他們走對了？」

　　新生不響，黑暗裏只聽到他沉重的鼻息。要他對朋友的行動作出是非的判斷，確是一場痛苦的考驗。他愛朋友，也了解他們的苦衷，可是他更愛國。

　　「我想不是對不對的問題，阿梅，是個人的選擇，此心安處是吾鄉！」

　　辛梅以為他的答案太玄虛──凡事總有是非和價值的判斷，這件事也不例外。但繼而一想，自己同樣矛盾重重，不該逼人太甚。

　　「方正雖然強調愛國的動機和效果要統一，」新生又說，「我看是亞男為了孩子的前途，才迫不及待地要走。」

　　提到孩子，辛梅的心便活了。她從他的臂彎裏掙扎出來，溫柔但是認真地問他：「你想過我們孩子的前途沒有？」

　　新生似乎早已料到這一招，馬上帶著堅定的語氣安慰她：「你不要擔心，陶煉他們土生土長，和我們是不同的兩代。我們正趕上大變遷的年代，只好犧牲了，但能給孩子一個完美的生長環境，讓他們成為百分之百的中國人。他們的將來可能不是我們所理想的，但有什麼關係呢？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總比在外面流浪強。流浪了幾千年的猶太人還要建立自己的國家，我們怎麼反而去剝奪了自己孩子的祖國？」

　　辛梅懷疑這環境對陶煉有什麼完美可言，只是不願意辯駁。他們的思想經常一致，向來沒有爭論的習慣。但是新生一說到「土生土長」，她卻怦然心動。她想起了蘇桃。於是，她湊在他耳旁，把阿桃練游泳的事說了一遍。

　　新生的驚訝超出了她的預料。他「呀」了一聲後，悄悄抽回被她枕著的一隻手，兩手交叉枕在自己頭下，仰面靜靜躺著。屋裏漆黑，但她彷彿看得見丈夫鎖得死緊的長眉大眼。

　　「阿桃年紀輕，有的是希望。」她湊在丈夫耳邊絮聒著：「你叫小李仔勸勸她，千萬別冒這個險。陸上有民兵和邊防軍，海上是鯊魚和風浪，一個女孩子怎麼衝得出去？」

　　「晚了，晚了，一個要跑，一個要挨整，哪有機會勸說？」

　　「挨整？誰挨整？」她以為是自己聽漏了，連忙翻個身子，挺起頭來問。

　　「李永忠。」

　　李永忠要挨整！

　　她覺得這個消息太突兀，好像小時候讀「天方夜譚」那麼光怪陸離，難以置信。前幾天永忠還在這間屋裏談笑，鼓勵她不要灰心氣餒。誰知一眨眼，他自己竟然四面楚歌。最使她難受的是，永忠至今還蒙在鼓裏。

　　據新生的了解，永忠是被以前「最大」戰鬥組的兩個學生所牽累，他們在徐州被捕，審訊時咬出他的名字。徐州派人到南京來調查，學校才下令小分隊盡快結束工作，要調回南京。正好永忠請假回家。他一走，領導和副隊長連日召集大家學習毛澤東有關對敵鬥爭的語錄，宣佈永忠有反黨反領袖的重大嫌疑，要大家檢舉揭發。因為永忠是教育隊伍中的紅人，為了慎重，暫時不用大字報，只局限在小分隊裏進行口頭和書面揭發。

　　「什麼反黨反領袖的嫌疑？」

　　辛梅覺得這個嫌疑按在永忠頭上，令人啼笑皆非。

　　「我怎麼也打聽不出來。」新生低沉的語氣道出了他的苦悶：「小李在的時候，我從他那裏聽到各種消息。他一出事，我比瞎了一隻眼還可怕，看別人竊竊私語，又不好去打聽──打聽也是白費力氣。四年了，我在組裏還是做客的身分，打不進圈子裏去。」

　　聽到「做客」，辛梅像身上被扎了一針，刺痛雖小，卻傳到心上。她伸過一隻手，攔腰抱緊了丈夫，一聲不響。面對著冷酷的事實，語言的安慰是多餘的。

　　「我們揭發了兩天，也沒揭出什麼了不起的罪狀。頭一天，大家像挨了一記悶棍，光發呆。第二天，大家觀望著，領導不得已才拋出一條材料來，是反對江青的。」

　　「糟了，怎麼又去觸江青的霉頭？」辛梅不禁為永忠叫苦。

　　原來是，去年南京大力提倡樣板戲，蘇北的農場裏也掀起普及的高潮，定期作演唱比賽。永忠的組裏選定了「紅燈記」，推他做領唱的，領導還要他負責教會幾個從來就不曾開口唱過歌的老教授。他自己不會唱戲，只好上鎮裏去買樂譜，犧牲午睡的時間，先苦練一番。事情就出在某天，正值農場休假，人人都去鎮上趕集，剩下他在宿舍裏唱戲。他練習的一段是李玉和「辭母赴宴」的唱詞，開頭兩句是：

　　臨行喝媽一碗酒，

　　渾身是膽雄赳赳！

　　永忠躺在床上，唱來唱去不順嘴，氣得把歌本扔掉，順口就冒出來：

　　臨行──他媽的──一碗尿！

　　渾身──騷臭呀──無救藥！

　　「大家趕集去了，誰聽見呢？」

　　辛梅又好笑，又氣惱誰這麼無聊去打小報告。

　　「我猜是楊銳幹的，那天集上好像沒見到他的影子。他睡上鋪，小李肯定沒看見，以為人都走光了。」

　　難怪！辛梅想。楊銳是黨員裏面專業最差，勞動最糟的一個，唯一的本事是給人打小報告。

　　「那天材料一拋出來，他就帶頭發言，說小李對樣板戲一向有牴觸情緒，咒罵被剝奪了不聽和不唱的自由，醜化英雄形象，矛頭完全是指向江青同志。他又揭發李永忠一條攻擊江青的罪狀，是文化革命高潮期間的一句話。那時他們『革聯』的人轉抄了北京『智擒王光美』到清華批鬥的大字報，據說小李曾對一個紅衛兵詛咒說：今天這樣整王光美，哪天江青別落了同樣的下場才好！」

　　這下，辛梅真為永忠捏一把汗了。

　　「他在政治上精明強幹，怎麼說話這麼大意呢？討厭江青，擺在心裏得了，又何必掛在嘴上，楊銳與他都是屬於『革聯』這一派，不包庇也罷，還來這『反戈一擊』，豈不給『革司』那一派看笑話！」

　　新生太息著：「搞來搞去，脫不了派系糾紛，而領導就是利用這派系傾軋來分而治之。楊銳一帶頭檢舉，果然『革司』的人就跳出來揭發，說李永忠『一貫』不滿毛主席的知識份子政策。據說，在學習姚文元要知識份子接受『再教育』那篇文章時，李永忠在宿舍裏發牢騷說：『知識份子真可憐，要的時候當寶貝捧上了天，不要時又棄之如敝屣，恨不得一棍子打死！』」

　　「誰不這樣想呢？」辛梅沒好氣地說：「只有小李有膽量說出來。這傢伙當時不揭發，可見也有同感，現在看小李倒楣了，就來打一耙，可恥！」

　　「聽他口氣，在場的不止他一個。他也許怕不先檢舉，等別人說出來，他不但顯得落後，還有包庇的嫌疑。」

　　「還是可恥！」辛梅認定了出賣別人都是不可原諒的事。「不過，這些是牢騷，是有抵觸情緒，但不至於就打成反革命吧？」

　　「誰知道會怎麼發展下去？」新生為朋友憂心忡忡，近乎悲觀了：「小李是挨整定了！」

　　永忠既然挨整，叫他怎麼去勸阿桃呢？辛梅躺在黑暗裏，想著這對戀人所受的折磨，想著他們未來不可知的命運，不覺打心底發出喟嘆。

　　眼看如此年輕有為的一對，竟被活生生地拆開，一個在浪濤裏打滾，一個在泥坑裏動彈不得。相比之下，她和新生這一刻能相依相偎，似乎太美好了──美得有些不敢相信，就怕是一場夢。這夢的念頭驚嚇了她。為了證實眼前的幸福不是夢幻，她連忙把臉貼上丈夫的胸口，去感受著他的心跳和體熱。他的溫暖安慰了她，也逐漸化解了她的疑懼。幾年來，辛梅還不曾像這一刻這麼珍惜著肌膚相觸的單純溫暖。它忽然使她想得很多，想得很遠。

　　辛梅想起了朋友，想起了家人，也想著有陽光和花朵的南方。於是，她輕輕地，像是在問自己：「我們或者也該走吧？」

　　新生好像沒聽見。他溫柔地把妻子的頭移下胸口，親了她的頭髮，說：「阿梅，你累了。我也很累，睡吧。」

　　一肚子的話剛湧上她的喉頭，只好又咽了下去。黑暗裏，幸梅瞪大了眼睛獨自思索著，耳邊只聽到丈夫卜篤卜篤的心跳。

　　※※※

　　新生果然再也沒有機會同永忠交談。

　　永忠趕回石家莊不久，母親就去世。他辦完喪事返校，已是十月底，多數教員早風聞到他出事的消息。教研組裏立刻讓他「靠邊站」，要他交代文革以來的一切反黨反領袖的言行。力學系貼出了大字報，但沒有點出名字。永忠被周圍的人隔離了，像是洪水猛獸，再熟的同事也避之唯恐不及。他自己更是對誰都不理，像幽魂般獨來獨往於宿舍和辦公室之間。

　　辛梅忙著上課，還不曾同永忠打過照面，只聽說他態度很強硬，不肯認罪。她很想勸他「好漢不吃眼前虧」，先避避風頭再說，可惜連影子也見不著他。

　　最近院裏開大會，工宣隊的駱師傅在做報告中，忽然毫不相干地插了一句：「有的人以為自己出身好，造反有功，就想吃老本。不行！誰反對毛主席，反對毛主席的親密戰友，就是出身再好，我們照樣定他的罪！態度不老實，更要罪上加罪！」

　　她知道這是對永忠的警告，不禁為他懸了一把心。

　　外語組規定每星期三下午開會，討論組裏的行政和教學事宜，到時教員全要來參加。這天下午，辛梅上完午後頭一堂課，便離開水港大樓，回組裏開會。

　　正是暮秋的天氣，校園裏的梧桐紛紛落葉，沖天楊也剝下一片片心型的葉子，撒滿了一地，淺黃和深褐相間，給馬路塗上絢麗的色彩。她踩著落葉走，聽著腳底下沙沙作響。一陣風過，樹梢戰慄著，發出細碎的嗚咽。這秋的聲響，那怕再輕微，也透著寒意。她順著沖天楊所指的方向望去，天空比什麼時候都晴朗，藍得像大海，深遠得高不可攀。

　　她經過十字交叉的新街口時，忽然見李永忠迎面走過來。

　　他像熬了長夜，累得眉毛都抬不起來似地，垂著眼走路。才一個多月不見，永忠整個人瘦了下來。他的臉黑得發暗，臉頰陷進去；頭髮又長又亂地覆蓋在凸出的前額上，似乎迫切地等待著梳子和剪刀。天涼了，他還穿著辛梅上回見到的青年裝，但油汙陳舊，只有袖子上象徵重孝的一塊黑布新得硬挺。藍布衣服寬蕩蕩地掛在他身上，使他像路旁落光葉子的沖天楊，成了乾巴巴的一長條。　

　　又喜又懼地，辛梅加快了腳步，向永忠迎過去。心跳也跟著加快，腦海裏一下子湧上「反革命」、「反黨」等恐怖字眼。她匆匆瞥一眼四周，見沒有他人，連忙低聲招呼。

　　「小李仔。」

　　永忠睜眼一瞧，腳底隨著緊急煞車似地頓住。但這僅是一剎那而已，他飛快地別過臉，盯牢了路旁的枯草和落葉，繼續往前走。

　　她僵在路當中，他卻漠然經過，就像毫無她這個人存在。

　　友善的表示遭到排斥，這還是辛梅頭次的經驗，她一時感到難堪，臉頰熱了，腳也像失去了支柱，費了把勁才重新邁出了步子。雖然是匆匆一瞥，永忠的眼神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向來含著笑意的眸子，如今陷進亂髮和凸額下，變得黯淡呆滯，難以辨別是漠然還是陰沉。

　　「小辛，開會去吧？」

　　辛梅回頭一看，愛打小報告的王得貴幾時走在她身後，正對自己露了嘴黃板牙。她嚇了一跳，暗暗慶幸永忠不曾同自己交談。

　　「我剛剛下了課。」她強掙出一朵笑容來。「你是專程從家裏趕來開會吧，老王？精神可嘉！」

　　「過獎！開會嘛，怎麼敢不來？」

　　說著話，兩人一起朝水利館走去。

　　星期三，辛梅只有下午一堂課，王得貴總是自動放假，不來輔導的。學生並不歡迎這位剛念過大一英語的俄語教師來輔導，她也就樂得裝聾作啞。

　　在外語組裏，王得貴可是個人物。他住在下關，據說房子寬大，而且是自己的房產，因此比起其他住公家宿舍的同事，他是唯一的有產者。辛梅對「階級烙印」說法一向是將信將疑，唯獨對王得貴例外。他的父母是小業主，他也天生一副小本經營的脾氣。凡事他都想撈點便宜，如果一時吃到小虧，他總設法在最後撿到大便宜，天平是只許朝他這一頭倒的。在勞動和出公差上頭，算盤尤其打得精。小事他搶著幹，嚷得聲宏氣粗，險活、累活呢，他就躲得遠遠的。

　　但這些都不及他好打小報告的討人嫌。文革前，他雖然四面玲瓏，同事已經懷疑到被他出賣，只是沒有證據而已。直到六七年，學生造反，抄搶檔案材料，抖出了好些黨員彙報同事的筆記本，才戳穿了王得貴的面目。原來他不止彙報周遭的事物，還會自己猜度和創造，有些報告揭露出來後，甚至被告都摸不著頭腦。那陣子他變得灰溜溜的，不但聽取他報告的黨員冷淡他，所有的造反組織都把他排斥在門外。　　

　　然而時過境遷，黨組織重建以來，舊的規章制度在新的名目下又逐漸恢復，王得貴在黨員面前又成了紅人。最近醞釀要發展新黨員，風傳王得貴打了入黨報告，同事都另眼相看。

　　他對辛梅倒是客客氣氣，特別是大學一面倒開設英語課以來，對她特別友善。南京前一陣子缺乏拖把，他老遠從下關店裏給她捎來一根拖把和一塊切菜的砧板。可惜辛梅無法改變下意識裏對他的厭惡；每想到這種人可能入黨，心底就作嘔。自從郭應生提醒她上課要小心，她見到王得貴時說話都不自在。

　　「李永忠出問題，你沒想到吧？」走上水利館二樓，王得貴忽然搭訕地問。

　　辛梅嗯了一聲，不敢說什麼。

　　二樓是各教研組辦公室，牆上貼滿了大字報。拐彎抹角都刷上標語：ㄨㄨㄨ不向毛主席認罪就叫他死無葬身之地！揪出隱藏在力學系的大黑手！堅決批倒批臭林禿的徒子徒孫！

　　看到這些標語，她再回想永忠的冷淡，不由得不感激他的苦心。永忠在「清隊」時曾經幫助系裏去整過別人，他當然知道怎麼保護自己，她的好意實在是多餘。她也責備自己在政治鬥爭中不夠老練，連起碼的偽裝都做不到。現實生活像深秋的楊樹與梧桐，赤裸和肅殺。這個領悟使她感到苦澀，又像咬了一口不熟的杏子，滿嘴的辛酸。

　　外語的辦公室門大開著，十幾個教員把個長方形的房間擠滿了。六張書桌靠兩旁對排，當中是過道，組長對著門居中坐著。見到辛王兩人進來，她合手一拍，招呼大家說：「好，人到齊了，可以開會啦！」

　　平常，辛梅和兩個女教員共用一張書桌。這時，那兩個教員已經各據一邊挨牆坐好，空出一張椅子給她。逢到開會，人人喜歡靠邊坐。她遲來，沒有選擇餘地，只好面對著組長坐下來。倒是王得貴眼尖，門邊空的一把靠背椅被他一屁股佔去。他把兩隻腳挺屍般伸開去，身子往後靠。「後來居上」坐得這麼舒服，他有些洋洋得意。

　　組長宣佈開會的主要任務是討論教學方法，但先傳達校方的指示和決議：「院裏已經決定推舉小馬去報考大學。」

　　這是各組推舉的結果，早在預料中，沒有人感興趣。

　　「但是，」小邁把嗓門一壓，賣弄地加了一句：「我聽說他本人還不想念大學呢！」

　　這倒是新聞。

　　「給小馬做思想工作去！」有個男教員大聲嚷著：「上山下鄉可以動員，連開刀不打麻醉藥也說得動病人，豈有上大學而動員不了的？」

　　「你放心，已經找人去給他打通思想了。」

　　小邁說完就轉入教學工作的討論：「開學兩個多月了，今天要總結一下教學工作，特別是教學方法的改進。首先，讓我們談談對教案公開有什麼意見。」

　　誰也沒作聲，顯然是沒有意見。有些人的眼光卻落在辛梅身上，而她也聽出組長的話是對自己而發的。

　　教案是教員對每課課文如何講解的詳細計劃，包括開場白、例句，和結束時的作業佈置。小邁要大家把自己的教案放在教研組裏，理由是彼此觀摩，遇到因故不能上課時，別人可以照著原教員的教案去代課。據說教案公開在文革前早實施有年，現在也人人照辦，只有辛梅是例外。

　　辛梅並非標新立異，只覺得是多此一舉。每一課的課文怎麼教，事先大家已經開會討論過，教案寫出來幾乎千篇一律。現在上課的教員多是俄語新轉英語，每一人只教一個班，時間從容。她負責兩系三班的學生，進度又不同，就不願浪費時間搞這種徒勞無益的文書工作。另外，她覺得教案公開明明是對教員不信任，心裏也起反感。

　　既然是眾目所矚，辛梅只得為自己辯解：「我覺得，我們既然用的同一個，一樣的課文，代課的人可以按自己的教案去上課，不一定要照原教員定的程序教。我們本著毛主席『要相信群眾』的教導，應該給代課教師靈活運用的方便。」

　　「教案公開是必要的，」一個黨員女教師立刻反對：「教案公開大家才能互相觀摩，發現缺點錯誤才能及時指出糾正。我們都知道，在課堂裏舉例句，事關重大，不事先研究好，可能出政治問題。這方面，我們外語組在院裏已經鬧了幾樁笑話了。像『但願樹上長出錢來』這個句子，不止老郭被人罵作『財迷』，外語的都被說成『滿身銅臭味』！又像『但願我能飛』這一句，學生把我們罵成『異想天開』和『脫離現實』。文化革命以後的大學生，政治水平更高了，敏感度更強，這方面我們更要謹慎處理。我們中間的個別同志，由於缺乏教學經驗，又不夠重視別人的經驗教訓，眼看就要犯錯誤啦！我以為大家應該重視這個問題，及早對這些同志進行幫助。」

　　這番話叫辛梅越聽越感到苗頭不對。她勉強裝作鎮靜，腦子卻像放映機似地倒轉影片，飛快地回憶自己在哪裏犯了錯誤。

　　當眾揭瘡疤對老郭已是家常便飯，他不但無動於衷，反而很平靜地向組裏建議：「我們照抄北大和清華的例句不好嗎？找個同志把這兩本教材裏的句子列出來，今後大家就從裏面摘錄，自己不要絞腦汁，既方便又安全。」

　　組長不贊成：「專業不同不好用，一個文科，一個工科，我們卻是水利。而且，教材都自己編，例句怎麼倒去抄人家的？忽視教案的現象，目前並不普遍，只是個別同志的缺點錯誤，我們還是遵照毛主席『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方針，對她進行幫助吧！」

　　說完，組長把眼睛向王得貴一瞟。王得貴火速縮回挺伸出去的兩隻腳，坐直了身子，同時清起喉嚨。他還沒開口，辛梅的心先縮成了一團。

　　「我學英語兩年還不到，說不上懂英語。不過蒙組織上照顧，讓我輔導小辛的英語課，向她學習，確實受到很多的教益，很大的教益！」

　　王得貴不但語氣強調，而且朝辛梅點下腦袋，表示由衷感激的意思。

　　「小辛教學，我憑良心說，實在很熱心。她解說得詳細，反覆舉例，總要學生了解單字的意義和用法。我不是要批評她的教學方法，我先聲明。不過我以為她的例句應該事先斟酌妥當，免得臨時節外生枝，失去控制。」

　　說到這裏，他舉個例子。

　　「上次小辛要學生掌握『愛』這個動詞的用法，在黑板上寫出『我愛中國』的中文，叫學生上黑板翻譯。學生沒有把Ｃｈｉｎａ大寫。小辛指出缺點後，又說：『中國』這個字不大寫的話就變成『瓷器』，要給洋人看見，人家也許以為你愛瓷器而不是愛中國。按我的看法，把中國和瓷器連繫在一起，似乎不太莊重。要是事先有準備，我們可以把『我愛中國』換成『我愛毛主席』，意義既偉大又親切，絕不會出什麼毛病。」

　　「老王的建議好得很！」

　　組長帶頭出聲附和，還拿眼光在室內繞一圈。許多教員連忙跟著點頭附和。

　　辛梅看這局勢，分明是佈置好了要批判自己的教學方法，再也不敢出聲申辯。她垂下了眼，正襟危坐，做出虛心接受批評的樣子。她現在才領會組長特地派出教員幫她輔導的用意，原來輔導是名，監督才是事實。為了引起學生學英語的興趣，她費了多少心思備課，好不容易才做到課堂裏笑聲時聞，沒有一個學生上課打瞌睡。現在看來竟全是錯誤！

　　王得貴一提到「愛」這個動詞，辛梅心中已經暗暗叫苦，但願他點到為止，不要全盤托出。

　　但是王得貴繼續說下去：「我另外再給小辛提一個意見，就是說，課堂上要緊扣課文內容，不要離題。更要能控制課堂的秩序，不讓學生左右你，扯到題外去。像『老婆』和『情侶』都上了講堂，這個，我看是離題太遠！」

　　聽到「老婆」和「情侶」，許多同事都歪過頭來，好奇和驚訝的目光，紛紛投擲在辛梅身上。她脹紅了臉，作聲不得，眼睛無所寄託，只得低下頭，盯牢了自己腳上的布鞋。

　　該死的「愛」！她忍不住在心裏詛咒，早知道會有這場麻煩，真不該碰這個字眼。

　　本來，在糾正完「中國」這個單詞的錯誤後，她要繼續講書的。偏有個學生舉手問：「老師，『愛人』怎麼說？是加ＥＲ變成Ｌｏｖｅｒ嗎？」

　　她剛點點頭，還來不及說什麼，這學生又追問一句：「那麼，我們向外國人介紹江青同志，可不可以說Ｓｈｅ　ｉｓ　Ｃｈａｉｒｍａｎ　Ｍａｏ'ｓ　ｌｏｖｅｒ呢？」

　　她一聽扯上毛澤東和江青，心裏先緊張。又疑惑這個學生是明知故問──他有俄語的底子，英語又曾經自修過──只好去黑板上寫出「丈夫」和「妻子」的英文單字，向大家說明：「我們的『愛人』主要是指配偶。平常我們說的『老婆』，譯成英文要用ｗｉｆｅ不能用ｌｏｖｅｒ，否則會引起誤會。」

　　學生打破砂鍋問到底：「那麼，ｌｏｖｅｒ在英文裏是什麼意思呢？」

　　「情侶，指沒有結婚關係的男女。」

　　當時，學生睜大了眼睛聽她講解，並沒有人譁笑或取鬧。她雖然緊張了一陣，但課後王得貴並沒有什麼表示。她以為事情就過去了，想不到今天他提出來當眾批評。

　　「我也聽到反映，小辛常常額外增加材料。」

　　組長緊接過王得貴的話頭說下去。

　　「我們絕對是信任同志，不過，離開課文的材料一定要事先討論過。『老婆』這個字也不是說不得，但要看場合和對象──兩個配合不好的話，隨時可以上升成政治問題。我希望大家都記牢一點：社會主義的課堂是批判帝、修、反的陣地，不允許有資產階級的插科打諢存在！」

　　辛梅剛剛還後悔自己對學生心軟，以致造成離題的現象。但組長居然把它比成插科打諢，未免小題大作。她的後悔頓時轉成不平。她看不出「老婆」有什麼不登大雅之堂的地方。人人都掛在嘴上的用語，不是道地的工農兵語言嗎？據說，在延安時代，江青最得意的場合便是向人介紹：「我是毛澤東的老婆。」可見這個字眼還上通到國家最高領導階層。

　　「小辛是頭一年上講堂，」那黨員女教師忽然帶著寬宥的口吻說了：「一切還在摸索階段，缺點和錯誤是難免的。我們也要看到過去的環境給她造成的影響，臺灣的反動教育和美帝國主義的腐朽文化，這些不可能不在她的思想上有所反映。我看，小辛要多多學習毛主席著作，用毛澤東思想來徹底改造自己；再加上同志們的耐心幫助，將來一定能對教學做出更大的項獻！」

　　聽到臺灣，辛梅的不平一下子變成氣憤。批她還不夠，又扯上她的老家和母校，未免欺人太甚啦！

　　她轉過身去，衝著對方，正想反駁一句。郭應生忽然盯著她微微搖頭，眼神中有一絲警告的意思。辛梅立刻提高了警覺，強忍下氣。她再回心一想，也沒什麼好辯護的，越申辯反而越表明自己心虛或者理虧。

　　教員受到這種砲轟似的「幫助」，向例是要說幾句表示感謝的客套話。辛梅的個性不容許她如此自瀆，便閉緊了嘴，用沉默來抵制所有的攻擊，以無言來表示她的抗議。

　　小邁敦促大家繼續給她提意見。有人諷刺她給林衛東單獨上課是搞「特殊化」和「天才教學」；又有人說她自己要「突出個人」；此外便提不出什麼新的批評來。至於她帶頭考試，免學生修英語等，教員全步她後塵，就沒人能說她不是。

　　小邁看說得差不多了，辛梅又死不開腔，擔心她初次挨批評會吃不消，便捉個空進行總結。她把缺點和成績作「三七開」，將眾人的批評重點又羅列了一遍，然後再吹捧了辛梅幾句，說她有「為社會主義服務熱忱」，有「很大的積極性」等等，這才宣佈散會。

　　會後，教員有說有笑地走出辦公室，只是誰也不和她搭腔。辛梅儘管灰心喪氣，卻不肯做出在這種場合下必有的低頭認罪狀。她悶聲不響地下了樓，頭始終挺得高高地。

　　辛梅獨自又上了清涼山。天涼了，加上學生忙著上課，四望杳無人蹤。蒼松寂寞地綠著，默默地守著這一片山坡。她的頭腦經過這場炮轟，一時昏昏沉沉。在群松之間胡亂走了一圈，慢慢才把剛才的嘔氣消掉一大半。她決定暫時不想讓新生知道她在教研組裏受圍攻的事，免得他也跟著懊惱氣憤。

　　回家見了丈夫，她只提起與李永忠打照面的事。對於被迫要把朋友視同路人，夫婦倆都感慨不已。

　　「新生，做人要這麼演戲，多沒意思！」

　　「他是為我們著想，」新生安慰她。「從石家莊回來到現在，他從來沒有看過我一眼，更別說哼一聲了。即使這樣，我還是受到壓力。工宣隊的駱師傅和我們教研組的組長已經找我談過話，要我大膽站出來揭發李永忠。今天下午，組長就找我『談心』過，說李永忠的罪行相當嚴重。我終於搞清楚，那兩個學生是準備逃到國外去，身上搜出軍用地圖和指南針，還有大把的美鈔。」

　　「美鈔？」辛梅很訝異。「哪來的？」

　　「我想是文化革命中，這些紅衛兵去抄家時，乘機入飽私囊的。現在大驚小怪了，作為『裏通外國』的證據，可笑！聽組長的口氣，已經有幾個年輕人逃掉了，這兩個手腳不嚴密，才被逮捕。他們懷疑李永忠是『慕後操縱』，至少是參加了『叛國的預謀』。組長大概也感到指控的罪名有些荒唐，提到這些罪名時，眼睛只敢盯著水泥地瞧。你想想，李永忠跟我們在湖南快一年，他怎麼去操縱別人呢？我是絕不相信這些指控的罪名。」

　　把叛國的罪名同李永忠扯在一起是離譜，這一透露，辛梅更加擔了心，疑惑學校是不擇手段，非要整垮李永忠不可。她跟著也擔心起自己丈夫在這場風波中的角色。

　　「新生，他們要是老逼你揭發李永忠，你頂得住嗎？」

　　「就是山壓下來，我也只好頂著。」

　　他的語氣儘管低沉苦澀，他的決心是無可置疑的。

　　她拍拍新生的手，表示同情和支持。只有她才能體會這決心背後的沉重負荷。

　　新生和永忠不是嘻嘻鬧鬧或形影不離的朋友，但友誼的深厚誰都知道。六九年，學校教工去蘇南一個礦山勞動時，男教員輪班去挖煤。有一回，新生和永忠值午夜班，等爆炸過後，他們進洞去清理碎石。新生頭上的岩層忽然坍方，永忠恰巧看見，就奮不顧身地撲過去，把新生拉開。兩人的腳只受了點輕傷，新生卻避過了被碎石砸中腦袋的危險。辛梅相信碰到類似的場合，新生也會勇往直前的。儘管兩人性情不同，一個活潑健談，一個沉默寡言，但天南地北碰在一起，竟成了知己朋友。

　　新生在學校裏受到的壓力，回到家裏絕口不提。每天，他照常上下班，親自到幼兒園接送陶煉，教他認方塊字，或者同小兄弟倆看一本翻得破爛了的小人書。他默默地協助家務。準備過冬了，他和老太太把窗縫用報紙塞緊封死，兩個房各留一扇可以打開透氣。隨著時令推移，夜拉長了，孩子們很早就上床。新生沒有合意的書看，又不願意聽無線電廣播，就坐在書桌前抽香菸。權當菸灰缸的缺口飯碗一晚上總要填上半打多菸頭。他寧可對著拉上的藍色塑料窗簾沉思，或傾聽窗外呼嘯的北風，也不肯閒話組裏的事。辛梅體貼丈夫的心思，也不去打聽。她坐在飯桌旁批改本子或寫教案，默默陪著他。難得這個冬天一家四口能守在一起，她但願平平安安地過日子，把政治的陰影儘可能關在門外。她只盼望永忠快快度過這場災難，好讓新生得到心情的解放。

　　剛轉入十二月，南京就下了今冬第一場雪。雪不大，飄了一夜只積上薄薄半尺。雪霽後天沒轉請，而是陰暗得發黑，像張放大的苦臉瞪著慘白的大地。

　　這天中午，新生踏著雪回家吃飯，臉上一片陰霾，比天色還難看。辛梅怕他是病了，他卻說沒事。等吃完飯，把房門一關，他和衣倒在床上，才悄悄告訴她：「阿桃跑了！」

　　她猛吃一驚：「怎麼知道的？」

　　「福建派人到水院來了解情況，紙包不住火，教研組的人全知道了。我昨天正奇怪，怎麼突然把李永忠作隔離審查，原來又是懷疑他唆使阿桃跑掉的。今天，小李已經不來參加組裏的會。他們另外在實驗室裏給他開了學習班，派四個人日夜看管他。四人中，兩個是我們組的黨員，另外兩個是外組的，司徒青是一個。」

　　「司徒青！」辛梅可是同情多於驚訝：「這不是嘲弄人嗎？他和小李是多年的同學、戰友和室友，現在派給他這個差事，多尷尬呀！」

　　「這就是階級鬥爭，總要逼得人翻臉不認人！」

　　說完，新生望著空白的天花板長嘆了口氣。

　　阿桃失蹤的新聞在力學系很快傳開，而且成了熱門話題。辛梅稍許用了點心思便打聽到來龍去脈。據說阿桃是十一月上旬就失蹤了，失蹤前曾接到一封信──接信前又曾接到一通電報，為此請了兩天假。巧的是她失蹤的同一天，別的村子也有兩名插隊的知識青年跑掉，其中一名後來在海邊的沙灘上被民兵打死。這一來，三人共同逃亡的可能性顯然很大。福建方面要追查信和電報的來源，終於找到水院來，教員的猜測自然也集中在永忠身上。

　　「要真是李永忠幹的，他這下可完啦！」有人為他懸著一把心。

　　「蘇桃是自取滅亡！」也有人幸災樂禍地說：「這時候不給大浪捲去，怕也早餵進鯊魚肚啦！想叛國投敵，哪會有好下場？」

　　辛梅除了聽，一句話也不敢插入，心裏像勾住一個秤錘，只有往下沉的感覺。她不知道有沒有人發現永忠出事前曾來看過自己，怕被人套出話來，逢到談論永忠，她裝作不聞不問。很快地，她發現自己同新生一樣，也沉默了下來。

　　永忠一定不會牽累道她，這一點她極有信心。但她排遣不開阿桃的影子。上課時，看見小葉，她就想起阿桃。夜裏也夢見阿桃抱著小船的碎片在海裏掙扎，而一個大浪捲來，嚇醒的是自己。這時候，怕驚醒丈夫，她就按住突突跳動的心口，苦苦思索著一個問題：阿桃為什麼走上這條路？

　　有一天中午，她下了課騎車回家。路經十字路口時，又碰上了李永忠。他拿了一付碗筷，看樣子是要去餐廳吃午飯。司徒青落後幾步跟在他身後，手裏拿個鋁飯盒。永忠穿上了棉襖，下身仍是單褲，頭上卻帶了一頂棉帽子，厚厚的帽沿遮去大半個額頭，一張臉變得上重下輕，像隻陀螺。他這回把頭挺得高高的，見了辛梅並不迴避，只是毫無表情，完全當她是空氣。倒是司徒向她點下頭表示招呼，但立刻就收回來眼光，低下了頭，瞅著永忠的腳後跟走路。辛梅也學著視若無睹地騎車過去，沒有理睬司徒的招呼。

　　看見朋友像囚犯般被人亦步亦趨地跟隨著，她心裏除了淒涼，又感到慚愧，就像自己也加入了迫害朋友的行列，驅逐不去一種犯罪感。眼看一個生龍活虎般的青年，不偷不搶，愛國愛黨，忽然就被剝奪掉人身自由，每天二十四小時讓朋友看押著。對這種不合法不合情理的現象，她覺得應該反抗，偏又無力反抗，心情更加難堪。

　　永忠傲然的神情也使她困惑。他說對自己的遭遇不服氣？還是以為阿桃做得對而無愧於心？一路騎車回宿舍時，這兩個猜測打鞦韆般在她腦中盪來盪去。

　　剛進宿舍大門，見萬嫂推開傳達室的門，探出頭招呼她：「辛老師，等一等！」

　　「什麼事，萬嫂？」辛梅跳下車，用手推著走過來。

　　「你們陶冶幾時上幼兒園呀，辛老師？」

　　辛梅怔住，一時答不上來。陶冶剛滿兩歲，是夠資格上幼兒園，不過她從來沒動過送他去的念頭。這是因為小冶身體太差，而幼兒園是傳染疾病的場所，送去也是自找麻煩。入冬以來，小冶已經發了兩次支氣管哮喘，這兩天還在打針服藥中。

　　「是人家託我向你打聽的，」萬嫂接著解釋，「如果你們陶冶上幼兒園，那家裏不用長工了吧？人家想找陶冶的奶奶去當保姆，給同樣的工資，也供吃住。陶老師回來了，你真要改用短工，我可以給你介紹，包在我身上！我就是多嘴問問，沒有別的意思。」

　　原來如此！辛梅發現有人在打老奶奶的主意，不免一驚。再一想，搶保姆只是口實而已，骨子裏的意思是嫌他們夫婦住在家裏，居然還雇用長工，是資產階級老爺太太的作風，活該批評。文化革命高潮時，宿舍裏的保姆全被紅衛兵勒令辭退，造成了失業問題，直到這兩年，才逐漸恢復了雇傭關係。但極左思潮的殘餘還在作祟，有保姆的人家經常受到揶揄和挑剔。

　　「我同老陶商量看看，有消息再告訴你。」

　　她含糊地回答了萬嫂。

　　她在樓下大門內鎖好車，剛走上樓梯，便聽到小冶在屋裏連聲咳嗽著。辛梅也跟著喉頭發緊，像一口痰吐不出來似的難受。進門一看，小冶果然咳得滿臉通紅，呼吸都困難，鼻翼一張一合地歙動著。奶奶正在給他換棉襖罩衫

　　「咳得厲害哪！把吃下的飯全吐啦！」奶奶心痛地告訴辛梅。「何醫生說，她吃了飯就過來給他打針。」

　　辛梅把孩子抱過來，讓奶奶去張羅中飯。她用自己的額頭去碰孩子的額頭，發現燒沒有退。她逗孩子笑，孩子一興奮，呼吸就拖著喘息的尾音，叫她聽著也心口發悶。這樣的孩子怎麼送幼兒園？想起萬嫂多管閒事，她心頭就惱恨起來。

　　老太太也捨不得小冶，辛梅很清楚這一點。小冶生下來就是她照顧，跟她像祖孫般親熱。北京的保姆據說是高人一等，每個月有一天假期，南京便沒有這個規矩。辛梅本著工作平等的精神，不時放她假，奶奶有時甚至想不出到哪裏去消磨星期天的下午。奶奶已經六十出頭，不堪勞累的重活；在陶家，買米買菜的累活都不假她手，三九寒天，她可以整月不出門一步。她常說，幹了十多年保姆，就數陶家最輕鬆。

　　「等小冶四五歲，身體強了，你送他進幼兒園，我就回蘇北去。」她不止一次向辛梅表示。

　　辛梅離鄉背井，眼前沒有親人，難得奶奶正直忠厚，就當成長輩般依賴。兩年下來，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一旦走掉，辛梅的損失絕不亞於折斷了一隻手臂。新生雖然回家了，但辛梅對未來仍是茫然。她怕哪天一早醒來，發現又要給他打點行裝，送他出遠門，那剩下自己和小孩多淒涼！

　　不能讓老人走掉，她對自己說，得想個辦法把她留住！

　　新生一回家，三個大人就吃起中飯。不久，何醫生敲門進來，一手高高擎起一根消毒過的注射筒，另一隻手抓了一把棒棒糖。辛梅和奶奶把她讓進東屋裏。陶冶看見了糖，加上大人柔聲哄著，終於強忍著淚被打了一針。

　　何醫生今天一進門便笑開了臉。辛梅猜想她有什麼喜事，還來不及開口問，對方已經自己抖出來。

　　「小辛，我們老何要調回來啦！」

　　「恭喜呀！什麼時候到家？」

　　「這兩天吧，我是剛收到信才知道。下午我就去打電報給我媽媽，把非非趕快接回來！」

　　何醫生的口氣簡直是一刻也不能等似的，而且喜得眼睛和鼻子都跳動起來，一張臉從來不曾像現在這麼開朗寬闊過。屈指算算，她丈夫在外將近三年了，能正式調回來實在是大喜事。

　　新生特地放下飯碗，走過來向她道賀：「太好了，何醫生，元旦就到，正好一家團圓！」

　　何醫生笑得嘴合不攏來，但念念不忘丈夫的健康：「老何一進門呀，我得先押著他去醫院檢查身體！他上次回家，臉色太難看了。不徹底查查，我不放心。」

　　「買點好吃的給他進補一下吧，」奶奶建議。

　　提到吃，何醫生趕緊告訴辛梅：「元旦到春節這一段期間，南京要供應板鴨了！每戶憑證買一隻，賣完為止。你們要寄武漢，千萬早點買。」

　　何醫生雖然喜得眉飛色舞，但看新生他們飯才吃到一半，不想打攪，又聊了兩句就回去。

　　聽何醫生提到信，奶奶才記起早上也收到一封信，連忙取來給新生看。新生拆看後，不動聲色地遞給辛梅。信是方正寫來的，說他們出國的請求已經有了反應，原則上沒有問題，目前正受到挽留。

　　「不過，我們的決心不變，」方正強調了一句。「又見到一些老朋友，帶來了家人的消息，這是年來最大的喜訊。『家書抵萬金』並不誇大，我光是聽到父弟平安的消息，已經喜得眼淚都滾下來……」

　　辛梅反覆念著方正的信，這「父弟平安」四個字勾起了她的鄉思，總想在字裏行間捕捉自己父母的影子。看新生默聲不響，不知是懷念起姨媽，還是痛惜知友行將遠離。她悄悄把信收起，暫時不談論它。

　　這天正好是星期三，辛梅下午有一堂課。飯後，她把陶冶送上床午睡，又給老人叮嚀了一番服藥的事，就提早上學校。新生要同她一道走，還提議走宿舍後門的小路，多繞點路到學校去。她以為新生想散步，就讓他推著自行車，自己用圍巾把頭裹起來，陪著他從後門出去。

　　這是條小石子路，兩旁是低矮的平房，有木頭蓋的，有泥土砌的，年代久遠，已經出現腐朽剝落現象。夏天裏，被樹木掩映，加上兒童嘻笑其間，並不使人感到破舊簡陋。一入冬，家家閉門杜戶來抵擋北風的肆虐，一眼望去，房子像掉光葉子的樹幹，光禿而且醜陋。令人醒目的點綴是幾家門戶上貼著的毛澤東的彩色畫像。經過風吹日曬，這些畫像已經褪色而且龜裂，但仍在寒風中抖索，頑強地盤據在門戶上。

　　天色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雪，路上除了新生倆，沒什麼行人。

　　「今天早上，駱師傅又找我談話。」

　　剛走出後門，新生就低聲向妻子說出心事。

　　聽到駱師傅，辛梅耳朵立刻尖起來。駱師傅是院革委會常委，兼負責力學系，位置在系支書之上，被他盯住不放可不是等閒的事。

　　「談什麼？」辛梅明知故問。

　　「還是要我站出來揭發李永忠。」新生的語調同路旁的景物一樣的黯淡蕭索。「聽他口氣，我是組裏四十個教員中唯一不曾檢舉過李永忠的。現在是，會一開始，大家的眼光先朝我這裏溜過來。」

　　辛梅深深吸進一口冷氣，等涼到肺腑了，不得已又緩緩吐出。她瞧著呼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煙霧，一時找不到話來安慰新生。不肯背棄朋友，在他是原則，哪怕是一時權宜先混過關的念頭，他都不屑於考慮。而他的原則也是自己的原則。她擔心的是堅持到底，新生怕要吃苦頭。

　　「你要表示自己是無可揭發，不是不肯揭發他。」辛梅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應付策略。

　　「我一直就是這個態度，駱師傅乾脆給我出問答題了。他說，司徒青檢舉李永忠常聽『美國之音』廣播，問我知道不知道。」

　　這對辛梅可是新聞，她不禁皺起了眉：「有這回事嗎？」

　　「李永忠提過他要學英文，『美國之音』有英語教學節目，他是聽過。」

　　「這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很多人是這麼學英語的──小馬現在就是抱著『英語九百句』對著『美國之音』念。司徒青已經檢舉了，你怎麼回答呢？」

　　「我說不知道。李永忠當然不止學英文。他早就關照過這是犯法的事，不能說出去。」

　　辛梅的意思，既然司徒青已經檢舉了這一條，新生不妨依樣畫葫蘆，表示是成心對抗運動和組織。但新生一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神色，叫她難以啟齒。

　　「駱師傅又說李永忠是『反骨畢露』，反對毛主席是『階級背叛』。他說得臉紅脖子粗，好像李永忠真成了階級敵人！徐州被捕的兩個學生罪名是攻擊毛主席和企圖叛國投敵，據說已經關進了監獄。」

　　聽到監獄，辛梅的目光正好落在附近屋簷下一張毛澤東畫像上。那褪色的大胖臉虎視眈眈，比大雪來臨前的天色還陰沉冷酷。雖然全身裹著棉襖棉褲，她仍然覺得寒冷直刺進骨子裏。

　　「新生，」她輕輕地提醒他一句，「現在是輪到年輕的進監獄了。」

　　新生遺憾地搖搖頭：「這兩個學生揭發了李永忠一條褻瀆毛澤東像的罪狀，駱師傅說已經調查清楚，罪證確鑿，完全證明他『反骨畢露』！」

　　「什麼罪證？」

　　「文化革命期間的事，幾個紅衛兵跟他在學生餐廳寫大字報，畫宣傳畫。有一張毛主席像放在椅子上，被李永忠一屁股坐下。等學生指出後，他才站起來，但隨手把它挪開，據說毫無懺悔或請罪的樣子。又說李永忠當場『咆哮』：『毛主席像印得太多了，到處都是，弄得礙手礙腳！』他又叫學生把像收藏起來，這就成為『斗膽包天，要把毛主席打入冷宮』！」

　　辛梅皺著眉頭聽，先是懸著一把心，終於轉成不服氣。

　　「這明明是過失，能證明什麼『反骨畢露』？」

　　「我也相信小李是無心坐上去。遺憾的是小李不該抱怨『礙手礙腳』，當場又不曾照慣例向毛主席像鞠躬請罪，現在授人以柄，無心也當作有意了呀！」

　　新生為朋友悔恨的口氣，使辛梅大不以為然，忍不住要為永忠辯護。

　　「你不能只看現象，要看本質呀。李永忠其實是真正忠於毛主席，所以才不必作誇張或虛偽的請罪──敬意和歉意要發自內心才算數的。如果他在文化革命中的表現不是忠於毛主席，那麼全國沒有人是忠於毛主席的啦！」

　　「小聲點，阿梅。」新生看她動了氣，嗓門也粗起來，趕緊勸告她。

　　辛梅壓抑不住，感到非一吐為快不可：「這不像絞肉機一樣，壓榨個不停？打倒一個林彪還不夠，硬要陪上一大批殉葬品！」

　　新生的手飛快地壓在辛梅肩上，硬是打斷了她的話頭。

　　兩人已經轉進了仙霞路，這是水院另一個宿舍的所在地。接近上班上課的時間了，路上走的全是水院的教工，熟識的都同他倆點頭招呼，議論天是不是要下雪。進了校園，碰見新生教研組的同事，就只點點頭。辛梅疑惑他們是對新生冷淡，變相地責備他不曾公開李永忠劃清界線。她但願自己只是神經過敏而已，但被孤立的恐懼已經像道陰影，開始尾隨著她。

　　她想起方正的來信，忽然覺得有必要同新生從長計議一番。

　　傍晚時分，果然飄起了雪花。先是漫不經意地，稀稀疏疏地飄下，挨了地就化去；到了晚上才轉成鵝毛般大，並且漫天飛舞開來。孩子們扒著窗戶看了一陣，興頭過去了才被送上床。奶奶沒有什麼事做，便關上東房的門，早早跟小冶睡去。辛梅知道新生就是上床了也睡不著，索性泡了一壺茶，讓他倚著書桌，慢慢品去。她怕冷，先脫去棉褲，拿棉被蓋著腳，坐在床上陪他。陶煉睡在床尾，全身蜷縮成個球似的只露出張小臉蛋。

　　辛梅把白天萬嫂的話轉告了新生，跟著就抱怨開：「這種集體的生活方式真受不了，連請個保姆都有人干涉！我父母又不在身旁，小冶這樣咳咳喘喘，怎麼能送幼兒園？」

　　「不要理睬別人怎麼說吧，阿梅。萬嫂再提起，就把實際情況告訴她。將來要貼大字報，也只好由她。」

　　新生輕描淡寫地幾句話，就把事情撇在一旁。他捧起一杯茶喝，眼睛凝視著窗戶，似乎心不在焉。辛梅改口提起方正的信，但他對朋友再度出國的事也不願談論。辛梅偏鍥而不捨。

　　「有家人的消息真是幸福哩！」她羨慕地說：「我希望也有什麼美國的老同事來看我們，告訴我一點我爸爸媽媽的消息。六年了，不知道他們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受到我的連累。」

　　聽見辛梅懷念起父母，新生才轉過頭瞧著妻子，眼神裏流露出憂悒和愧歉的表情。他帶著慰撫但堅定的口吻告訴她：

　　「你等著臺灣解放的一天吧，阿梅。我們不出去的人，最好別見什麼外賓之類的老同學。」

　　我們不出去的人。

　　就像窗外的雪花一下子飄到臉上，這句話把她剛鼓起的勇氣冷卻了一半。他口氣這麼堅定，她要提出再出國，勢必引起爭論，而爭論在他們生活中一向是陌生的事。她並不怕破例，只要是為著丈夫和孩子，她就有勇氣。她至今猶豫不決，主要是自己內心深處仍在掙扎，好像分裂成了對立的兩半，一邊要反抗，一邊又責備自己是逃兵。哪怕新生只要有一點動搖的意思，她就能理直氣壯地提出，就有勇氣爭論和說服他。可是他偏偏這麼死心塌地，叫她乾焦灼。

　　窗外，雪密密麻麻地飄著，雪片也飄到窗沿上，像貓爪般了無聲息。屋裏只亮著書桌上的一盞檯燈，微弱的光線給房間帶來一份朦朧的淒清。新生放棄了喝茶，從棉襖口袋裏摸出香菸和火柴，點燃了一根吸著。

　　他抽菸的神情也叫辛梅憂慮。他只要一根在手，就可以忘掉周遭的事物似地，眼神隨著噴出的菸圈，越飄越遠。她相信他不是在看窗外的雪花──那針定定的眼光像是穿透了黑暗的天幕，跌進了時間的回憶裏。只有回憶，對至親的回憶，才會令他如此忘情。

　　自從在武漢聽到姨媽去世的消息，新生一直不曾提起過她。辛梅也怕去觸動他這根脆弱的感情之絃，唯恐一發便不可收拾。只有她了解他們姨甥之間相依為命的感情，知道他對姨媽的思念是多麼的錯綜複雜。除了喪母般的悲痛，他還有一份違逆的歉疚──她相信，這種內疚才是他難以啟口的原因。

　　其實承志在臺大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左傾的意識。這也許是社會和家庭過分灌輸了反共的思想，使青年人起了反抗的心理；也許是遺傳，他血液裏留著父輩們的國家民族意識，使他很早對政治敏感。在他去美國前夕，姨媽終於發覺了，曾經殷殷囑咐他遠離政治，要一心求學，可惜已經太晚。他在美國越住越往左傾，為了怕姨媽失望，一直瞞著自己的思想，連辛梅也不敢向她透露半點口風。

　　「我們回國是為了加速中國的統一，」他一再對辛梅說，「好更早同姨媽團圓！」

　　在北京那兩年，新生情緒很高，除了憧憬未來，還能暢談往事，對姨媽的懷念也常掛在嘴上。嚴寒的冬日，夫婦倆擠在旅館的窗口曬太陽時，新生就說過陪姨媽在川端橋下作畫的情景：她描繪夕陽下的橋影和流水，而他躺在草地上看書，真是其樂融融。辛梅也聽過他的懺悔。因為迷信只有科學才能救中國，新生一直拒絕學畫，使姨媽欲傳無人而傷心過。那時辛梅尚懷著陶煉，新生曾撫著她的肚子說：

　　「這孩子將來一定叫他學畫去！中國不光有科學，也要有藝術！」

　　然而就在那兩年，他們知道或聽到的藝術家都挨了批鬥。以後，新生再不提給陶煉學畫的事。

　　不只是學畫不提，他連姨媽都很少提起。新生是重感情的人，感情對於他只有累積而絕無停頓或消失的可能。辛梅但願他能適時地宣洩一下自己的胸懷，而不是這麼長年累月地積壓在裏。她想過，他要是能上清涼山上去大哭一場，也心情會開朗些。

　　看他對著窗外的飛雪默默噴著煙霧，她也像煙霧一般迷惘惆悵。

　　「阿梅，你喜不喜歡南京？」新生忽然不著邊際地冒出一句。

　　「不喜歡又有什麼辦法？」辛梅詫異地盯著他反問一句。「憲法規定的居住自由是空話，光是戶口就把人釘死在一個地方，絲毫動不了。什麼南京、北京，對我全一樣，我只喜歡臺灣！」

　　這最後一句充滿了思念鄉土的激動，使得新生一愕。但他立刻猛吸了一口菸，隨著煙霧把自己的心思吐露出來：「我近來非常思念四川。」

　　「四川？」

　　輪到辛梅發怔了。他雖然是四川人，但是青少年時代全在臺灣過的，她以為他早認臺灣做故鄉了。

　　「我其實一直想念著四川。」

　　他向辛梅招供，低沉的聲調裏果然充滿了眷戀。

　　「我並不了解四川，抗戰中前後合起來沒住滿四年，真正的四川什麼樣子也沒有印象。小時候跟著姨媽東奔西跑，只曉得山特別高，嘉陵江的水特別綠，就是這麼一點記憶。可是四川像塊磁石，把我牢牢吸住。高中畢業旅行時，我爬上了玉山，就曾發誓有一天要回到四川，多少年來，這一直是個夢想。剛回國那陣子，只想到要作忘我的犧牲，耍克服地域觀念，分配工作的時候，提也不敢提起四川。現在想想，實在是錯過了機會！住南京四年了，找從來沒有定居的感覺。像我這樣的人，恐怕只有回到老家才有著落。人家說『落葉歸根』；我是未老先衰，大概要踏上四川的土地，才會死心塌地吧！」

　　見辛梅聽得發愣的神情，他感到歉疚。熄了香菸，他趕快站起，走到床邊，拉過妻子一隻手，熱切地問：「阿梅，我們設法去四川怎麼樣？」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兀，她不假思索就搖頭，但搖到一半又頓住了。

　　打他提起四川，辛梅腦中就出現了一張全國地圖，發現四川比南京距離臺灣更遙遠。這距離給她一種離心力，她不想和老家隔得更遠。在南京，她也沒有定居的感覺，只是不相信換個地方就能改善。她疑惑這是新生一種逃避的思想。但既要逃避，何不一走了之，躲到地球的另一頭去？

　　辛梅正要點破新生的潛在意識，只見自己一隻手已經被他擱在胸口。他微張了嘴角，懇求地注視著她，臉上的陰霾一下子沒了影蹤。他的眸子煥發著光采，這光采晶瑩得像水珠，又熱烈得像火苗，叫她似曾相識而又感到陌生。是了，她驀然記起，這是他從前慣有的那種全心追求和企盼的神情──這神情最是叫她難以抗拒。自己何嘗不深深愛著故鄉？面對著孤立和寂寞，她相信，這種執著的鄉土之戀可能是個人內心的唯一解脫之道。

　　「南京和四川對我沒有區別，」她實告新生，「不過，四川是國防重地，連外賓等閒也不讓去。調進去和調出來都很難──你不看，趙萍的丈夫申請了幾年都沒有成功？真去得成，我也不反對。」

　　聽到她說不反對，新生高興得彎下腰，在她臉上深深印上一吻。

　　這幾年來，已經習慣了在熄燈之前不作親暱的表示，這突然一吻，使辛梅的臉頰刷地燒熱起來。見他喜得五官都舒展開，眉眼間綻出笑意。兩隻手合抱了自己的手不放，她覺得自己的犧牲究竟值得。想到這裏，她的嘴角浮上了寬容的微笑。她暗自慚愧，結婚八年了，竟然不知道丈夫有這麼重的懷鄉病。四川，她想，也許是很可愛的地方。

　　「你猜我是怎麼打算的？」

　　新生興奮得開始在床跟前來回走動，隨著雙手一張一合，把心裏的計劃也攤出來。

　　「我當然沒有什麼光明正大的理由要求調到四川。不過，留學生有優待的條例，我不妨援用一次，要求照顧我返鄉為民服務去。系裏現在搞李永忠，我不敢申請調動工作。等搞完了，我才提出要求。我早想了很久要給周總理寫一封信，說出我學非所用的事實，請求他照顧我回鄉。你不反對去四川，太好了！我今晚就動手寫！」

　　辛梅聽過不少歸國留學生向周恩來請願而獲准的例子，一時也心動。對於知識份子，周恩來是唯一可以上陳情表的人。給他寫信的人一定很多，是否都有效果也是問題。但迄今還沒有聽到為寫信而遭迫害的例子。新生這麼熱中，她更不忍心潑冷水。為了支持他，她還願意合作。

　　「我去問問趙萍，她丈夫要找人對調的事有下文沒有。」

　　「就這麼辦！我馬上寫信，用自己一個人的名義寫，萬一有事，也與你無關。」

　　說完，新生迅速走去拉上了簾子，把雪夜隔絕在窗外。從抽屜中掏出紙和筆，又點燃了一根菸，他才坐下來。

　　「阿梅，你先睡吧，明天一早有課。」

　　「不要緊，我陪你。」

　　新生感激地凝視著她，在埋頭構思前，忍不住又向她描繪一番未來的美景。

　　「四川是天府之國，別看現在人口暴增，這幾年又武鬥不休，但求個溫飽是不成問題的。我們的社會不可能讓人過隱居的生活，但四川離北京很遠，總有些『天高皇帝遠』吧！國外的朋友回來觀光旅行也不會上四川來。這幾年在外奔波使我很厭倦，這輩子就是老死在四川，永遠不出山，我也情願！我一直覺得欠老家一份情，能回去，隨便叫我幹什麼都行，憑勞力吃飯也會心滿意足。阿梅，你會愛上四川的，她很像臺灣。你不是念念不忘阿里山嗎？四川有的是山！想想看，有一天，我們上峨眉山去！」

　　這最後一句的狂熱使辛梅睜大了眼。她不知道，這是出於是新生的性格有潛在的狂熱性，還是四川人都這樣的。

　　我們上峨眉山去！她在心裏重複了一遍，想像著上了峨眉又能遠望到哪裏。

　　雪夜的寒冷穿透了牆壁，越過床欄，爬上了辛梅的脊背。她拿枕頭墊在背後，把手縮進棉襖的袖管裏取暖，然後靜靜地坐在床上看新生在燈下奮筆疾書。

　　第二天，新生把信掛號寄出。這封信給了他一線希望，有兩三天他眉宇間都流露出興奮和企盼的神情。

　　辛梅疑惑僅憑一封信真能有濟於事，但也想看看它的後果，以後再相機行事。她喜歡採取行動，相信任何行動都比不行動強些。雖然同意丈夫申請調去四川，她並沒有打消再出去的念頭。

　　有一天，她終於談起在教研組裏受圍攻的事。新生聽了很為她不平，但卻安慰她說：「走吧，走吧，我們早去四川好。到那裏重起爐灶，你再不要這樣熱心過頭，得過且過就好。」

　　「這不是躲避的態度嗎？」她立刻指出：「都是毛澤東的天下，四川哪會例外！」

　　「你想一走了之，那才是最大的躲避！」

　　新生一針見血地道出她的心事，口氣中沒有絲毫的猶豫或妥協。

　　辛梅暗暗嘆氣，沒料到新生會這麼頑固，簡直是執迷不悟。一剎那間，她但願新生調不成四川才好。

　　然而，兩人這種矛盾又企盼的心情很快就被鄰居的不幸所沖淡。

第三章　南京──３

　　老何從農場回來了。辛梅看他臉色果然比春天裏灰暗許多，身體也明顯瘦下來。才四十歲出頭的人，神態卻透著蒼老，辛梅也疑惑他健康不佳。但何老師是個溫文爾雅的人，平常話就少，尤其不喜歡聲張自己的病痛。何醫生嚷著要他住院檢查身體，他似乎還覺得難為情。

　　「我不過有點胃痛，沒別的。」

　　他向新生夫婦談到自己的健康時，口氣有些嗔怪妻子的過慮。辛梅相信他在農場養豬太勞累，好好地休養一陣便該恢復過來。

　　過兩天，他們的大兒子非非被外婆親自送回來。於是何家在分散了兩年之後，同陶家一樣，骨肉又再度團圓。小何到底是醫生，職業警惕性高。非非到家才兩天，她就強制著把丈夫送進工人醫院。

　　老何住進醫院那天早上，辛梅目送他們夫婦有說有笑地出門。傍晚時，她開門出來取煤基，碰巧何醫生下班。只見她黑著鐵鍋似的臉，正拖著沉重的腳步上樓。

　　「老何什麼病？」辛梅連忙打聽。

　　「還不能確定。」何醫生的語氣意外地微弱和遲鈍。

　　說著，她已經爬上樓梯口。離自己家門只有一步路，她卻等不及，伸手攀了欄杆，身子就靠上去。辛梅以為她是加班勞累，趕緊上前扶她一把。

　　「他多半是腫瘤。」

　　何醫生神色沮喪，失去了一向具有的樂觀和信心。

　　「我們內科主任親自看了，又找外科的來會診。肝腫得好大，我一摸也摸出來了。有燒餅那麼大，人平躺著都看得出突出個小丘來。唉，我也太疏忽了！這樣嚴重，肯定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自己卻只當作胃病。我又不在他身旁，否則可以早些發現。既然懷疑是腫瘤，當然不能等，明天一早就動手術。啊！小辛，怎麼辦！」

　　何醫生說完，眼淚就滾下來，圓盤臉上立刻沖出兩道淚泉。

　　辛梅聽到是腫瘤，心裏早一驚，這時卻強自鎮定地安慰她：「樂觀些，何醫生，我相信是良性瘤。即使是惡性的，現在發現也不晚，割掉就沒事了。」

　　「晚了！晚了！」何醫生把頭伏在辛梅肩上，哭出聲來。

　　她的憂慮並沒有誇大。第二天動手術，發現老何患了肝癌，整個肝已經被吞噬得成了一塊豆腐渣。肝癌本來就是絕症，何況癌細胞已經蔓延到全身的器官。無奈，醫生當場就把傷口縫合，預測他可以再活三個月。

　　可憐的何醫生，當著這晴天霹靂，自己在背地裏哭得差些閉了氣。她不讓丈夫知道實情，串通了醫生和護士瞞著他，只說是肝腫大，吃藥可以消除，讓他安心住院治療。非非的外婆有高血壓，最受不得驚嚇。何醫生又煞費苦心地串通了一個親戚，打了一通電報說湖南有急事待辦，把老太太催回家去。兩個孩子只知道爸爸在醫院裏養病，每天要去探望，其他就不知道了。非非繼續上小學；毛毛立刻被送進了幼兒園，每天早上由新生領著，同陶煉一道走。

　　老何得肝癌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全校。驚訝之餘，大家都表現了惋惜和同情。過去這幾年，老何不在校內，大家幾乎忘了他。現在是沒有人不談他的好處；都讚揚他的學問好，從來不抱怨，也從來不得罪人。不但領導階層的人去醫院看他，力學系的許多教員也去看他。他自己水力學教研組的同事還組織起來，每天分批去醫院探望，幫助護士照料他。老何在水院二十多年了，從來不曾受過這麼多的關懷和眷顧，一時十分感動。

　　有一天，辛梅去看他，正碰到力學系的系支委和駱師傅起身告辭。等他們走後，老何潮濕著眼眶，對她說：

　　「領導太好了，親自來看我，真是叫我過意不去啊！這回生病，才發現組織上原來對我這麼關懷──以前在豬棚裏，還以為他們把我忘了。我得爭取早日出院，編套好教材，以實際行動來報答組織上的關懷。」

　　辛梅含糊應著，心裏感慨不已。她不忍心告訴老何：領導和組織上真關心你，早該把你的政治問題作出公正的結論，早早把你從豬棚裏調上來，何至於等到兩年之後？

　　她對癌症的常識不多，不敢瞎判斷，不過腦子裏總驅逐不了一個問號：如果老何不去蘇北三年，他還生這個病嗎？

　　她一直想著怎麼幫助何醫生。自從丈夫住院，何醫生上班外還要照顧病人的飲食起居，忙得無日無夜，家裏的孩子全丟給外婆。外婆走後，辛梅和奶奶不時過去照料。有一次，她特地向何醫生談起自己受到壓力，怕不能長期僱用保姆。後者馬上理會她的用意。

　　「我今後家裏沒了男人，肯定要找個老人來幫忙。小冶奶奶這麼忠厚可靠，平常打了燈籠也找不到。這麼辦吧，我們兩家合請。這樣，大家又省錢，說出去又不算僱長工，少些剝削人家勞力的罪名。」

　　辛梅把她的主張告訴了新生，又同奶奶商量了，大家都樂意。於是，從十二月中旬，奶奶就回親戚家住。她早上來陶家上工，中午捎帶著給非非弄頓中飯吃。下午辛梅多早來家，她就多早過去何家幫忙，晚飯也在那裏吃。奶奶由長工變成了上下班的短工，伙食工錢一樣不短，夜裏還能安穩睡眠，覺得很滿意。辛梅做頓晚飯並不覺得苦，小孩照樣留在家裏，何家又有照料，也很高興。

　　老何的病很快就急轉直下。手術後，他的體力不見恢復，食慾逐日消失，肝痛折磨著他，全靠打針來鎮痛。兩星期下來，他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元旦的早上，他要求回家調養。醫生不同意，說打止痛針不方便。他為此沉默了半天。下午，奶奶領著非非和毛毛去看他，見他不像往日那麼說笑，只默默盯著孩子，眼角噙了淚珠。

　　一月五日，老何去世，一共在醫院住了二十九天。斷氣前，妻子和同事問他有什麼交代。他望著她好一陣，說：「沒有。」

　　何醫生悲傷過度，當天就把聲音哭啞掉；人前人後，她只有無聲的抽泣和滿臉的淚斑。憂愁和勞累銷蝕了她豐滿的兩頰，原來牡丹盛放的笑臉，現在只剩下嚴霜後的傷損和憔悴。辛梅為她傷心落淚，又怕她想不開，每天晚上都去陪她話家常，希望把她的思想引開。何醫生卻偏要談她的丈夫，好像悔恨從前相聚太短，如今生死兩地，全要賴懷念來彌補這份未了的感情。在死亡的陰影下掙扎了四個星期，一旦丈夫解脫了永久的痛苦，何醫生只大哭了一天，便把悲哀宣洩一空似的。從此，她顯得異常地冷靜，再不曾為死者掉過眼淚。

　　她只有一次對辛梅表示了懺悔的意思：「我不該同意動手術。不開刀的話，他還可以同我們過幾個月安靜的日子，好好說幾句話。」

　　辛梅極力勸慰，叫她不要自己折磨自己。她只有淡淡的苦笑，不置可否。

　　火葬的前夕，她突然對辛梅說：「五七道路害人不淺。我想通了，毛主席的五七道路害死人！」

　　這樣公然指責毛澤東，把辛梅嚇得瞪起大眼來。她懷疑是自己聽錯，還是對方神經失常了。

　　何醫生卻冷靜地補上兩句：「沒有這五七道路，憑什麼把一個好好的教師送去農村養三年豬呢？他如果在家裏，病情絕不會發展這麼快的。」

　　辛梅不能反駁她的指控，而這種時候安慰和勸解也純是多餘。她只有緊緊握了朋友的手，悄聲說：「大家都知道──可是你要少說兩句。」

　　在火葬場的殯儀館裏，力學系的教工全體出席，胡非同志也到場參加列隊敬禮的儀式。水力學的組長兼任司機，代表學校唸悼文，讚揚死者「教學認真，勞動積極，對社會主義建設有所貢獻。」

　　辛梅聽到「有所貢獻」，蓋棺論定的調子偏低，心理一陣難受。她想，人已經死了，何必這麼苛刻呢？偷睨一眼站在前方的未亡人，後者毫無感動的表情，頭挺得高高的，臉上顴骨突出，顯得稜角畢露，也顯得冷靜倔強。排隊向遺體告別時，辛梅看見非非還歪過頭向父親注視了一眼，毛毛卻呆呆地跟著人走過去，似乎不知道身邊躺著的是他父親。孩子的冷漠和無知更加深辛梅的感慨，淚珠再也阻不住，就隨它接二連三地落下來。

　　追悼儀式過後，學校通知何醫生：除了贈送一筆六百元的撫卹金外，學校還每個月發給非非各毛毛各十二元的生活費用，可以領到他們十八歲為止。一星期後，水力學教研組又湊了幾個教員，由學校派了一部大巴士，陪何醫生去郊區的公墓安葬骨灰。辛梅出於緊鄰的友誼，又碰到下午沒有課，就陪著何家母子去公墓。

　　辛梅小時候就很熟悉老家的山頭墳地，後來也看過不少美國那種綠草如茵的城市墳場，但這是第一次走進新中國的公墓，感到新奇得很。圍起的一大片土地上，進口不遠就是辦公室和接待室，室外栽種了花草和常青灌木，修剪得很齊整。建築物附近，有一塊用灌木圍成的墳地，面積約兩個游泳池的大小，已經被佔用掉一半。地上排列著一個個水泥蓋子，這是存放骨灰的，各豎著墓碑；墓碑有大有小，有些碑文還塗了金粉；沒有墓碑和水泥的地方是一片黃土。

　　何醫生捧著骨灰盒子，辛梅牽著她的孩子，兩人帶頭跟著扛鐵鏟的墳地工人走。穿過有水泥蓋的墳地後，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排排的黃土墳堆，像密密麻麻擺列著的棋子，一眼望不到邊際。這是中國舊式的饅頭墳，齊腰高度，頂上另外用頭平底尖的土塊壓著一張土黃紙。有些黃紙已經失蹤，有些破碎不堪，而新壓上的黃紙在北風裏一抖一晃的，給人一種朝不保夕的淒涼感。沒有任何墓碑，每個墳都一模一樣。辛梅猜想，除了依靠編號，簡直無法記住誰葬在哪裏──也許這樣才是真正無私無我的大同境界吧！她在農村時，看到有些農民的田裏和家門口也有墳頭，上面披蓋了綠草，不像公墓裏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瞪著這些黃土堆，她覺得死亡不僅是悲哀，它並且是醜陋和卑微。

　　「為什麼葬在這裏？」

　　何醫生走了兩步就突然煞住腳，回頭厲聲問死者的同事。

　　他們不敢答應，一個個避開了她銳利的眼光。

　　「為什麼不葬在剛才走過的水泥蓋子裏呢？費用差多少？」她又問。

　　因為學校的人都不作聲，墳地工人就好心地向她解釋：「那是給幹部和華僑，或者是因公犧牲的人葬的。要有單位的介紹信才行，沒有介紹信，有錢也不給葬進去。」

　　何醫生緊緊把骨灰盒抱在懷裏。

　　「不能葬在這裏！老何是八級講師，等於中級幹部，完全可以葬在水泥地裏！」

　　水院不曾開介紹信，墳場不肯遷就，而寡婦又固執不讓。吵嚷了半天沒有結果，何醫生鐵黑著臉把骨灰又捧回家來。就在爭持不下那陣子，辛梅打聽到學校不打介紹信的原因。問題據說是出在他的政治審查上，三青團籍的疑案懸而未決，這就不能作為「身家清白」或「歷史清楚」，因此不能給死者以應有的政治待遇。

　　晚上，辛梅把白天墳場上的見聞講給丈夫聽。兩人都嘆息不已，既同情寡婦，又為死者感到不值。

　　「我們連八級講師都不是，」辛梅遺憾地說，「將來就是那黃土堆的命啦！」

　　新生低頭沉思了一陣，忽然神色認真地囑咐妻子：「阿梅，我如果比你先走一步，請你把我的骨灰留著。將來把它撒在嘉陵江上，千萬別葬進土裏去。」

　　辛梅一想，這樣的歸宿實在比饅頭堆強。

　　「我要是比你先死，」她也計劃起後事來，「你可以把我骨灰帶回臺灣，就撒到大肚溪裏吧，我是絕不要葬在南京或四川的。」

　　「一言為定。」新生答應得很爽快。

　　好端端的忽然說到身後事，辛梅覺得有些不吉利。尤其是新生一臉正經的神色，總叫她感到有些不舒服。她立刻換個話題，談到學校裏的瑣聞。

　　「你知道小馬不要念大學的事吧，新生？大家說他是怪物，整天抱著書看，有機會上大學又不要，害得學校只好把食堂裏的一個炊事員報上去。結果，省裏圈選了南大，中彩的據說是個實驗室的化驗員。」

　　新生邊聽邊掏出香菸和火柴，把兩隻腳蹺到書桌上，默默點起菸來吸。

　　「真沒意思，」辛梅抱怨著，「搞了半天，教員子女就是沒有份！五個大學有上萬的職工，卻只配給一個大學生名額，你說江蘇省小氣不小氣？」

　　新生只「哦」了一聲，並不置評。他默默吐著煙圈，好像僅用一隻耳朵在聽她講話。

　　辛梅想借題發揮，就只管說下去：

　　「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再繼續下去，陶煉他們別想唸大學啦！我唸了十八年的書，今天看來毫無用處，所以大學唸不唸實在不是大事──但准不准唸可是原則問題。陶煉光因為是我們的兒子，就被剝奪掉唸書的權利，實在不公平！不願唸和不准唸是兩碼事，是本質上的差別。」

　　她還想再發揮下去，見新生毫無反應，興頭便減去了一半。最近，新生話說得越少，香菸倒抽得越兇，經常要上街買菸。她不得不提醒丈夫，根據統計資料，抽菸要得肺癌。他只是苦笑，照樣抽他的菸。房間裏常是煙霧迷漫，煙味更是經久不散，一進來就聞得到。她有時感到頭暈，相信是菸味的刺激，但始終不忍心說出來。

　　新生的鬱鬱寡歡自然是和李永忠的案子有關。每想到此，她不禁在心裏祈求：李永忠，你快設法把自己解放出來吧！你的案子一天不了，新生就一天受到壓力，受到孤立啊！

　　最近，她感到自己也被牽累進去。走在校園裏，她不止一次發現人家對她注目。她但願自己是過敏。不管是不是過敏，這種精神壓迫使她焦躁不安。本來還常向新生打聽永忠的消息，近來她反而不願提起他。但永忠的名字早化成了空氣，看不見卻無所不在。

　　「我有個同事，這兩天會到南京來觀光。」

　　新生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眼睛並不朝向妻子。正好一根菸吸完，他捏熄了菸頭，輕輕投進破碗裏。

　　「你的同學？怎麼知道的？是誰呀？」辛梅一陣驚喜，窮問下去。

　　「我們組長今天告訴我的。麥志新，我臺大的同班同學，你沒有見過。他到美國後改念航空，聽說不順利，換了好幾個學校，我們就失去了連絡。現在大概在美國大學教書，組長開口閉口『麥教授』，又是『歸國學者』，十分尊敬。」

　　「好極啦！我們可以見識一下『歸國學者』的面貌。哪天我們去看他──還是他要來看我們？」

　　新生望了她一眼，微帶歉意地說：「誰也不看誰，我已經拒絕了見他面。」

　　辛梅一怔。「為什麼？」

　　新生沒回答，先伸手去掏香菸。

　　自從回到南京，辛梅想同國外接觸的心思越來越強。好不容易有個機會，誰知被新生一句話斷送。她瞧著破碗裏堆積的菸屍和菸灰，覺得自己剛燃起的一線希望轉眼也化成了灰燼，猛地懊惱起來。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她責備新生。「見一次面對我們又有什麼損失？老同學呀，簡直不近人情！你不是想調四川嗎？人家『歸國學者』替你去說一句，說不定比你自己給周總理寫信還強幾倍！」

　　見辛梅動氣，新生滿臉的愧色。他點上菸後，趕緊柔聲地解釋：「我自己是不想見外面的人，不過，今天才發現領導也不希望我們見這些外賓。組長口口聲聲說尊重我的意見，見不見全在我。另外，他卻強調外賓行程很緊湊，參觀的項目多，時間寶貴，又說我們搞運動，搞教育改革，又編教材，任務很緊張。很明顯，他希望我不要見麥志新。」

　　既然是學校的意思，辛梅也無話可說。只是她感到很遺憾，像平空被人綑了手腳，限制了行動。這使她氣悶了兩三天。

　　五七農場每三個月要輪流調換一批教員。一月初剛走掉一批，下一批是四月到六月，已經開始醞釀人選。外語組因為教學任務重，每次只派一個教員下去勞動。人選是在教師之間互相商量，最後由系裏批准即可。辛梅早公開表示，她願意在今年夏天去。她不願影響教學，另外，暑假裏新生在家，正好照料孩子。七月到九月是農忙季節，農活最重最苦，人家躲避唯恐不及，她肯去，自然拱手相讓，組長已經點頭答應過。王得貴報名要四月份去，就是怕夏收時蹲在農場裏。

　　但是，星期三下午例會時，組長忽然宣佈：「為了更好地安排教學和勞動，我們要慎重安排下一屆去農場的人選。五七道路是毛主席偉大的戰略部署，是反修防修的必要措施，它的重要性遠在教學之上。系裏對誰去五七幹校，一向認真對待，把它當作政治任務來處理。四月份的人選，領導已經找我們組長碰過頭，初步決定外語組派辛梅同志去。對系裏這個決定，大家可以討論一下，看有沒有異議。小辛自己也可以表示意見，有什麼具體困難，也提出來讓大家幫著商量解決。」

　　這個新決定，不僅辛梅驚訝，組裏的人也感到意外。因為事情只牽涉到辛梅一個人，別人便樂得不開口。組長說得和顏悅色，口氣也留有商討的餘地。但她既然把派誰去提高到「政治任務」，又說比上課重要，誰也聽得出這明明是上面指定好了，不容反駁的。辛梅瞄了王得貴一眼。他立刻挺了挺眉，做個哭笑不得的表情，好像告訴辛梅：「可不是我搗蛋，搞不好派我夏天去勞動才倒楣呢！」

　　辛梅馬上表示自己的態度：「我自己毫無困難，而且很高興早一點去走五七道路。」

　　組長見辛梅同意得很爽快，反倒客氣起來，假惺惺地問：「你真走得開嗎？先好好地考慮吧，我們絕不勉強任何同志的。你一定關心你這三班英語課怎麼辦，放心吧，大家代你上課。老郭可以頂兩班，另一班系裏打算讓老王頂頂看。他旁聽你教學整整一個學期了，接班應該沒有問題。倒是你自己家裏怎麼辦呢？聽說你改用短工了，那麼，老陶晚上帶領兩個孩子吃得消嗎？你有什麼困難只管提出來，我替你到系裏反映去！」

　　辛梅聽組長一口氣說下來，連自己家裏改用短工的事情都調查得一清二楚，可見整個安排是預先策劃過。組長的退讓，只不過要套出她幾句積極爭取的話。她偏不要滿足她，因此只淡淡回了一句：「沒問題。」

　　其實，有問題的應該是組長。英語教員少，組長想是窮途末路，竟然提升王得貴去教大二英語。他在政治上是紅人，可惜到現在英語發音符號還搞不清楚，英語造句只有簡單句子有把握，複合句子便煞費躊躇了。這樣任用教員是典型的「突出政治」，合乎毛澤東「人的因素第一」的教條，至於誤人子弟到什麼地步，卻是閉了眼不理會。她想到自己的學生，想到最喜歡的林衛東，心裏暗暗為他們嘆息。王得貴沒有能力教，郭應生絕沒有膽子給學生單獨上課，眼看林衛東要犧牲三個月的英語進修。這一屆的大學生，早規定英語只修到大二。只差三個月，辛梅竟不能有始有終地教完他們的課，心裏很遺憾。

　　她想不通，什麼原因要把自己提早調開？也許是學校不滿意自己的教學方法，這是她唯一想得到的。學校不能忍受她恢復了許多劉少奇和鄧小平時代的「修正主義教育路線」──諸如考試、免修和課外補習，都是她帶頭幹的──中途把她調走，可以鏟除一部分她所造成的影響。這學期期中考後，很多學生英語不及格，紛紛要求免修，使學校很頭痛，勸說了一陣才平息下來。組裏的同事曾經開玩笑說，這是辛梅先開惡例惹出來的。

　　辛梅想著自己的心事，悶聲不響地把會開完。會後，她走下大樓，在樓梯口碰到了趙萍。自從各自回到教研組來，彼此碰面的機會少了，見面便格外親熱。趙萍沒有車，辛梅便推了車，陪著她走路回宿舍，一路可以聊天。

　　兩人先寒暄了幾句，接著趙萍便悄聲問辛梅：「你家老陶，怎麼樣啦？」

　　「老陶？老樣子嘛。」辛梅隨口回答。

　　她想趙萍真是多禮，還特地問候起陶新生。其實數學和力學兩個教研組是比鄰，趙萍在校碰見新生的機會比碰見辛梅的還多。禮尚往來，辛梅也問候起對方的丈夫：「你愛人好吧？工作調動有消息沒有？」

　　就像每次問起的結果一樣，趙萍先嘆氣。「還不是老樣子。我看我這輩子甭想調去四川！」

　　「怎麼，你上回不是說，已經在一個鐵工廠裏找到一個女技術員肯同你對調嗎？」

　　「別提了，提起來傷心！進行了半年，元旦接到我愛人的信，說人家單位忽然又不放她走，就這麼吹啦！」

　　「真可惜！但是你別灰心才好，」辛梅誠心給她打氣，「再接再厲吧，重新找人調去。」

　　趙萍仰空一聲長嘆，好像失群的王雁啼，聽來十分悽惻。

　　「不指望了，小辛。我今年已經四十四歲，再這樣蹉跎幾年，轉眼就到退休年齡。老太婆一個，調在一起又有什麼意思？」

　　第一次聽到趙萍坦率地吐露自己的心思，辛梅很感動。她側了臉來打量同伴。果然歲月不饒人，趙萍的眼角刻上了魚尾紋，皮膚乾燥枯黃，頭髮沒有光澤，遲滯的眼神尤其找不到青春和活力的影子。辛梅以前只曉得佩服趙萍的忠厚和堅毅，不曾設身處地去體會過她內心的寂寞。只要稍微想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趙萍倒有三百天以上是擁被獨眠，苦苦思念著遠方的人，光是這一樁辛梅就為她感到心酸。趙萍的處境使她想起丈夫要調到四川的事，當下決定也向對方披露一下自己的心事。

　　「趙老師，我告訴你一件事，相信你會替我保密。我們也想調去四川呢。」

　　於是，她把新生的決心以及向國務院寫信的事和盤托出。

　　趙萍聽到寫信一節，臉色整個嚴肅起來。這時，兩人已經走出校門口。趙萍不走漢口路回去，忽然領著辛梅折到西康路，繞遠路走宿舍後門回去。辛梅領會她的用意，很高興地推著車跟她走。

　　「老陶這封信──」趙萍環顧了四周，見沒有人在注視或跟隨她們，這才接下去說：「八成出不了江蘇省！」

　　「為什麼？」辛梅奇怪地問。「他掛了號的。」

　　「掛號有什麼用？雙掛號都沒用！多少人給周總理寫信，你猜會有幾封到得了他手裏的？」

　　辛梅可是不曾想到信還有失落的可能，一時僵了。查信是公開的秘密了，但公然檢扣大人物的信件未免過分吧？她狐疑地望著同伴。

　　「郵局一看收信人是周恩來，管保馬上送到公安局去。」趙萍的口氣很肯定。「你不信嗎？我舉個例子給你聽。三年困難時期，安徽省有很多人寫信向毛主席和周總理反映實情，信全給省委扣下來。省委李葆華還是出名的好幹部，安徽人喊他『李青天』呢。文化革命高潮時，他被揪鬥，事情才抖出來。有些人在信寄出後不久就出事挨整，卻一直蒙在鼓裏，直到李葆華倒臺了，才知道是吃了向中央寫信的虧。」

　　辛梅聽著，一顆心不由得越懸越高。她開始後悔自己欠考慮，沒能阻止新生寫信，反而鼓勵他寫。信要是出不了江蘇省，現在落在哪裏呢？她猜想會不會也落到省公安局裏。「公安局」可是個不吉利的名詞，一想到它，辛梅的心就發毛。公安局會採取什麼手段呢？她越想越感到不妙。

　　「趙老師，你看學校會不會知道？」

　　趙萍略遲疑了一下，就點頭說：「很可能。」

　　「糟啦！」

　　辛梅一慌，連忙煞住了腳步，向趙萍叫起苦來。

　　「這下得罪水院了！老陶信裏沒有一句責怪水院的意思，但他要求調走，又說專業不對，學校可能以為我們是對現狀不滿，是變相的告狀呢！」

　　趙萍皺著眉頭不作聲，辛梅越發相信自己的分析沒錯。她又想起剛才組長通知她提早下農場的事，更加疑心這是學校針對此事而採取的懲罰行動。她把自己的看法說給趙萍聽。

　　「你看，是不是有關係？」

　　趙萍不敢肯定。「我也說不準，不過，這幾天好多人在議論老陶倒是真的。」

　　「哦？都議論些什麼呢？」辛梅厚著臉皮打聽。

　　「我也還沒弄清楚，不好瞎傳。好像突然對他的家庭出身感興趣，聽說是國民黨的軍官什麼的──我還是聽仔細了再告訴你吧。」

　　趙萍出於息事寧人的心思，忽然不肯說下去。她肯透露一些人言人語，從她一向忠厚不惹是非的性情來說，已經算是破格了，辛梅不好意思逼問下去。

　　「老陶的父親生前做到國民黨的上校沒有錯，」辛梅索性把新生的家世說個清楚，「不過，在新生三歲時，他就被共產黨打死。他母親出身四川的地主家庭，在他五歲時就去世。他是姨媽帶大的，姨媽年輕就守寡，一直在中學教圖畫。」

　　「沒想到老陶身世這麼淒涼，竟從小就是個孤兒呢。像他這樣的家庭背景，能自動回國來參加社會主義建設，實在難得，也更加令人欽佩！」

　　趙萍口氣的真摯，給辛梅不少的安慰。新生對自己的家世相當忌諱，等閒不提起，連帶著辛梅也為他守口如瓶。到南京來後，除了在自傳裏作過詳細的交代，新生在同事間只向李永忠透露過底細。戶口本上和日常要填的數不清表格裏，在家庭成分欄裏他一向是填「國民黨軍官」。辛梅知道，新生的出身乍聽之下很嚇人，似乎反動透頂，但若加以歷史的、全面的分析，他是會贏得尊敬的。趙萍的反應加強了她的信心。

　　但是，平白無故怎麼議論起他的家庭出身？誰拋出的材料呢？

　　辛梅感到納悶，卻不敢向趙萍打聽。正好兩人已經走到宿舍後門口，不好多談，就閒扯了兩句，彼此分手。

　　她回家來，奶奶已經幫她淘好米，洗好蔬菜，只等她自己下鍋做晚飯。陶冶一個人坐在地板上曬太陽，身旁攤了一堆積木。他手裏抓了隻鉛筆頭在一張紙上亂塗著，專心得很，媽媽進門都沒有發覺。辛梅每看到孩子塗寫，下意識裏就緊張，趕緊走過去看他塗些什麼。還好，小冶只在他爸爸丟棄的香菸盒紙上畫著大大小小的圓圈玩而已。小心起見，辛梅抱起孩子來，一邊親著小臉逗他說話，一邊悄悄地把鉛筆頭奪下來。她叮嚀過奶奶多少回了，不許給孩子鉛筆玩，怕亂塗會惹出政治問題。但老人家寵小冶，只當耳邊風。她知道再說也不管用，見時間不早了，就催著奶奶過去何家做事。

　　奶奶臨出門時，忽然吞吞吐吐的問起辛梅：「他們家，就是那下葬的事，有消息沒有？」

　　辛梅搖頭：「誰知要拖到哪一天？系裏推到院裏，院裏又裝聾作啞的，就是不肯打介紹信。馬上全校要大考了，更是沒人管。」

　　「那骨灰盒子老擱在五斗櫥上，我看了，身上就起毛，轉眼就過年了，造孽呀！」

　　老人家不免迷信，辛梅也同情。

　　「奶奶，你就別朝那裏望吧。改天我同何醫生暗示一下，請她先收藏起來。」

　　「你早些開口吧。」老人又嘟囔了幾句，才隨手帶上門出去。

　　辛梅輕輕嘆口氣，知道早晚開口都無濟於事。何醫生近來固執得很，成心同水院堅持到底。她把骨灰盒子放在進門最顯眼的地方，表示不按照國家規定的條例下葬，就寧可放在家中朝夕廝守。宿舍裏已經有人在議論：這樣頑固，讓死人的骨灰不能及時入土，於心何安呢？但是何醫生充耳不聞。辛梅覺得她固執得有理有據，因此從不願在骨灰問題上勸她一句。

　　新生領著陶煉進門時，辛梅已經把飯菜都擺上了桌。陶煉的臉頰被風吹得像塗上胭脂，紅豔艷兩團，但鼻子又被凍得流鼻水。他到家就嚷餓，一隻手擦鼻水，另一隻手──在幼兒園玩得汙黑──就伸向菜碗裏。陶冶立刻出聲警告。新生押著陶煉去洗了手，一家四口才坐下來用飯。

　　辛梅把四月要去農場的事告訴了新生。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一時捧了飯碗發怔。

　　「大概是看到你在家了，所以該輪到我下去勞動。」辛梅有意說得輕鬆些。

　　新生微蹙著眉，沉吟了半晌才說：「怕不是那麼簡單，阿梅。看來是我的事影響了你。」

　　辛梅聽他說「我的事」，不知道是指李永忠的牽累，還是給周恩來寫信的事。她想把趙萍的警告講出來，又礙著陶煉在旁，只好先憋在肚子裏。陶煉五歲多了，似懂非懂，偏口無遮攔，在他面前說話不能不小心些。自從非非給他爸爸闖了禍，鄰近這幾家的父母從中汲取教訓，在孩子面前都不敢大意。

　　「我倒很願意去勞動，」她告訴新生，「就是捨不得這三班課。中途換教員，對學生最不利了。因為生陶冶，我已經兩年沒下去勞動，早些走也好，省得被人說閒話，以為我不愛勞動。」

　　「勞動可以鍛鍊身體，其實是好事。」新生盡量往好裏解釋。

　　「勞動是不可怕，」辛梅同意，「可怕的是用它做為一種懲罰手段，造成強迫勞動。因為我們是臭知識份子，就活該一輩子用勞動來改造思想，這不是唯心的懲罰手段嗎？」

　　新生望一眼陶煉，打岔說：「陶煉將來當工人吧，一輩子勞動好。」

　　「我要當解放軍！」陶煉不肯妥協。

　　做父母的只默默對視了一眼，毫無心思來勸解孩子。

　　幼兒園有很長的午睡時間，陶煉中午睡多了，晚上就沒有睡意。辛梅懷著心事，想早早打發兄弟倆上床。陶冶很聽話，洗洗手腳，就乖乖上了床。陶煉不肯早睡，他從東房跑到西房，只想躲過洗腳的差事，逼得媽媽跟在身後追。小孩子一跑，不免發出腳步聲。樓下的人家毫不客氣，立刻又用掃把棍子敲天花板來抗議。新生臉皮薄，聽到腳下的地板嘟嘟作響，很不好意思。他馬上板了臉訓斥，陶煉才乖乖洗了腳上床去。

　　辛梅安頓了孩子，回到自己房裏，見新生坐在那裏生悶氣。

　　「我們下次搬家，」他對妻子說：「絕對不要住樓上！」

　　辛梅不怪他惱火。自從他回家，才短短三個月，樓下已經敲了幾回天花板。她自己也很不舒服，幸好習慣了這種騷擾，減少些難堪。

　　「這兩天樓下是特別挑剔。」她壓下自己的厭煩，倒過來仍柔聲勸慰：「你剛回來那一陣子，倒是相安無事的。老病號呀，肯定是白天沒事睡過頭，晚上睡不著，所以容易冒火。」

　　新生不吭氣，掏了香烟抽起來。辛梅樂得不再提樓下的事，走過去把窗簾拉上。她又把房門也關上，這才坐在床沿，把下午趙萍的話一五一十地說給新生聽。原以為新生會吃一驚的，卻發現他照抽他的菸，只不過濃眉深鎖，眼光固定在破碗上，這是他思維掙扎的唯一表示。

　　「你看，學校是不是對我們生氣？」她急問：「他們說不定把你求調的事情看成是變相告狀。突然把我調去農場，也許就是給我們一種警告。」

　　新生不回答辛梅的問題，卻扔了只抽到一半的香菸，忽地站起身。他雙手插腰，低了頭在床前的空地來回踱步。臉上有如雷雨前的天空，黑壓壓一片。最近，他在家裏簡直像啞巴一樣，輕易不開口。辛梅料是何家的喪事影響了他的情緒，並不放在心上。但是眼前明明自家出了事，他還半天不開口，她就著急了。

　　「你坐下來好嗎？」她央求他：「看你走來走去我覺得頭痛呢！你說說看呀，信要是出不了江蘇省，今後我們怎麼辦？」

　　她焦急的口氣到底煞住他的腳步。他盯著辛梅瞧，眼神抑鬱又遲疑不定，好像心事重重，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似的。

　　「阿梅，我真的不知道哪個影響哪個。」

　　他回答的聲調低沉的近乎耳語。

　　「我自己也在挨整。」

　　辛梅不懂他「挨整」的意義，一時仰了臉望著他發呆。新生略為猶豫了一下，就伸手去掏棉襖的內層口袋。他取出兩張折疊好的紙，攤開後遞給辛梅。

　　「這是副稿，我的書面檢討。」

　　「書面檢討？」

　　辛梅聽到「檢討」兩字，心裏猛地一緊，竟忘了伸手去接。

　　「你看吧。」

　　他把紙放在書桌上，回頭反剪了雙手，又在空地上來回踱步。

　　辛梅急忙走過來，顧不得坐下，就彎了腰，湊著檯橙的光亮看這兩張副稿。

　　　我的檢討

　　最近駱師傅找我談過幾次，組裏的同志也幫助我檢查來水院以後的思想動態。我非常感激駱師傅的關心和同志門的幫助。

　　由於我出身反動家庭，在蔣幫統治下的臺灣成長，自幼即接受資產階級的教育，及長又赴美國鍍金，從美帝國主義那裏受到個人自由主義的浸染，因而一向脫離人民，脫離群眾，無從理解廣大人民群眾熱愛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心情，以致犯了下列三條罪狀。這三條罪狀，經過駱師傅和同志們的指點和分析，使我知道雖然是一時衝口而出的言論，但充分反映出我的資產階級世界觀。我雖然已回國多年，經歷過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但由於學習毛主席著作不力，疏於改造自己，以致靈魂深處還是一片骯髒的資產階級淵藪，在適當的時候必然要暴露出來。下面就以同志們幫助我回憶的三件事來解剖自己，希望通過批評和自我批評來改造自己。

　　一、一九六九年春天，由於我剛走上工作崗位不久，沒有理解到廣大革命師生無限忠於黨、無限忠於毛主席、無限忠於毛澤東思想的階級感情，對於群眾性的「三忠於」運動很不理解。我雖然也曾投身到「忠字化」運動裏，參加繡「忠」字旗，佈置「忠」字室，但沒有提高到階級立場上來認識。某天早上在「早請示」中，當跳完「毛主席是我們心中的紅大陽」的「忠」字舞，唱過「三個念念不忘」後，我不自覺地說了一句：「這比天主教的早晚望彌撒還厲害。」我講這種話表露出我對群眾運動的牴觸情緒。對於革命群眾的熱愛毛主席和從心底發出的感情，我不但不去揣摩學習，反而把它比擬於反動的天主教所搞的迷信活動。今後，我要遵照駱師傅的指導去狠批自己的世界觀，猛揭自己靈魂的蓋子。

　　二、在一九六九年十月廿日的中央文件指示後，南京的大專院校師生奔赴農村，走知識份子與工農相結合的道路。我們水院隊伍在步行前往蘇北途中，我因一路上看到農民在村頭村尾牆上繪有毛主席像，泥砌的壇上供著毛主席的石膏像，就對李永忠說：「這是新的土地廟和土地爺爺。」我現在覺悟到這是十分錯誤的，我醜化了農民的感情。正像叛徒工賊劉少奇所說的「搞毛澤東思想不要流於形式」，實際上是壓抑群眾的無產階級感情，汙蔑群眾運動。

　　三、一九七〇年春天，我們在淮河入江水道工地上勞動。某日，在挑完一天河泥收工後，李永忠、楊銳和我沿著堤岸走回工棚。我因看到滾圓的落日臨近廣闊的大地，不知怎麼就扯到這紅色的夕陽很像在美國時常吃的平鍋煎蛋Ｓｕｎｎｙ　Ｓｉｄｅ，於是李永忠說他餓得可以把它一口吞下。我於今認識到像我這樣世界觀沒有改造好的資產階級知識份子，總是和廣大革命群眾格格不入。人民大眾心中的毛主席就像東方升起的紅太陽，為人民帶來幸福和光明，而我不去頌讚初升的朝日，卻去欣賞向晚的落日，並錯誤地對景生情，懷念起西方的生活。我更不該把人民心中的太陽比為煎蛋，致引起狗膽的李永忠發出一口吞掉太陽的狂妄叫囂。

　　駱師傅和同志們一再幫助我連繫自己的家庭背景和歷史淵源來剖析上述三項錯誤的言論，使我深刻認識到：雖然我三歲喪父，五歲喪母，扶養我大的姨媽早年守寡，就以為同反動家庭的關係因而淡薄的想法是自欺欺人。階級烙印是與生俱來的，影響是根深蒂固的。家庭的反動再加上美帝國主義教育的毒素，這就構成了我反動的資產階級世界觀。回國後，我又沒有緊緊跟上文化大革命，未能體會其精神實質，尤其沒有帶著改造自己世界觀的要求來學習毛主席著作，所以思想落後，無法領會革命群眾的思想感情，就必然發出錯誤的言論。

　　今後，我要抓緊毛主席著作的學習，好好走工農兵的道路，永遠接受工人階級的領導，和廣大的革命群眾同呼吸同脈搏，緊緊跟上國內外大好形勢，為反帝反修而貢獻出自己的力量。我更要照駱師傅和同志們所要求的，堅決和李永忠撕破情面，揭發檢舉他的罪行，把他的反動言論公諸於毛澤東思想的陽光下。

　　最後，我感謝系支部和駱師傅對我的關心和幫助。

　　　力學教研組　陶新生

　　　　七三年一月廿九日

　　辛梅念完了這密密麻麻的兩張底稿後，直起了腰，大氣也不敢出，眼怔怔望著新生出神。現在她才明白，何以這幾天他不願開口，原來是怕她憂愁，寧可把事情憋在肚子裏自己煎熬著。瞧他兩頰幾時已經陷了下去，臉色蒼白，眼球卻發紅，不知多久不曾合過眼。想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覺，不曾分擔他的痛苦，不曾給他任何的安慰，她心裏充滿了愧疚。這時，眼淚像漲潮般，忽地排山倒海而來。

　　「你不要哭，阿梅。」

　　新生走過來，把手圍著她的肩膀，低了頭在耳邊又加上一句：「我真是對不起你。」

　　「不是，不是。」

　　她知道新生是誤會了，以為她是因為恐懼而流淚，不知她是出於自責。她想不哭，但眼淚卻越滾越多，兩隻手忙著接盛都來不及，只好任由它順著頸子淌下去，一路涼到心口。然而，流淚和自責這時都是次要的事，她一意要把事情弄清楚。

　　「這都是誰去揭發的，你知道嗎？」

　　「後頭這一條肯定是楊銳，前面那兩條是誰，我怎麼也想不出來。這麼久以前的話，我講過就忘了，不是人家提起，我自己絕對想不起來。他們沒說是李永忠檢舉的，可見不是他。」

　　「現在我明白了。前兩天看系裏的一張大字報，批判李永忠膽大包天，說他妄想『一口吞下紅太陽』。我當時莫名其妙，以為這個罪名牽強附會。原來是指的這個！不過，我還是覺得牽強附會！」

　　「都怪我以前說話太隨便，提防得不夠。」新生低聲向妻子懺悔著，同時安慰她：「你不要太耽心，阿梅，我這個罪名再加碼也構不成死罪，到底沒有直接攻擊毛主席。駱師傅一再對我說：『我們不是整你，只要幫著你把事澄清一下，搞清楚就行，絕不是整人。』」

　　說到這裏，新生側過頭去凝視五斗櫃上的毛澤東像，像在端詳一張陌生面孔，神情和對方一樣的冷漠。

　　辛梅瞅了新生一眼，又瞄一眼牆上的畫像，忽然癱瘓似地跌坐到床上。

　　她和新生都知道，這種「不整人」的整人是怎麼回事。不錯，會上不點名，牆上沒有大字報，也不拉上臺去批鬥，但是有問題就是有問題，照樣要受罪。她回憶起這段日子，校園裏人家對她另眼相看，原來並非自己過敏。趙萍還說有人在談論新生的家世，可見他受審已經不是一樁秘密。

　　「你這檢討是幾時寫的？」她問新生。「沒看到你在家裏寫嘛。」

　　「我一個人在實驗室裏寫了兩天，今天重抄了一份交給組長。」

　　辛梅的心裏推算，新生是今天才交上檢討，而有關他家庭背景的議論在先，可見材料是有意拋出來，目的在施加壓力，成心孤立他。這一想，一顆心忽然發硬，而且凍縮成一球。幾年來看慣了別人挨整，總怕自己也有這麼一天，結果竟應在新生身上！

　　她逃避也似地閉上了眼，但同事們挨整的可憐相卻仍在眼前晃動；呆板的臉孔，啞吧樣沉默，低著頭走路，見了人不識……一剎那間，她彷彿看到陶煉和陶冶的小臉變得呆滯萎縮，就像非非當年被送到外婆家的情景。這個幻覺叫她坐不住，急忙伸手扳著床沿撐起身子。

　　新生雙手交叉在胸前，勾下了頭，又踱起步來。他在床鋪和櫥子間咫尺的空隙裏來回轉圈子，像籠中的野獸，機械而單調地。那緩慢的步子在地板上帶起輕微但是鈍滯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這聲響沖擊著辛梅的耳膜，聽起來特別沉重淒涼。

　　一站起來，辛梅才感到腳趾頭凍得發麻，而身上裹著的厚厚棉衣忽然離心似地讓出空隙，使背脊生風。她環視四周，昏黃的燈，沒有生氣的塑料窗簾，陰暗的門板，光禿禿的白粉牆──整個房間是灰暗冷清，連床上的鋪蓋都失去溫暖的象徵。她對這一切都不再感到留戀。

　　「新生，我們非走不可！」

　　聽到辛梅語氣緊迫的宣佈，新生頓住腳，轉過身來。他盯著妻子瞧，似乎在打量她有多少決心。沉默了半晌，他還是搖頭拒絕。

　　「現在我們更不能走，人家正好說我們是接受不了考驗。」

　　「接受不了考驗？」

　　辛梅錯愕地反問一句，大眼直逼向新生。

　　「這場考驗還不夠你清醒過來？」

　　到這步田地，新生居然還如此固執，她心中的焦灼和失望一下子提升為憤憤不平。他就是不顧自己，難道不顧慮到妻兒？

　　「什麼考驗！」

　　辛梅氣乎乎地頂回去。顧不得「隔牆有耳」的禁忌，她把積壓了一天的恐懼和憤懣一股腦兒傾倒出來：

　　「這是公然在整人！而且手段惡劣！一面叫你寫檢討，一面在外面拋材料，透露你父母的身分，叫人想入非非。你寫過兩萬字的自傳，學校明明知道你父母死掉都不止三十年了，毫無印象，思想上也早同他們劃清了界線。現在想整你，就不惜舊賬重提。你一心要回來建設祖國，並不是千里迢迢趕著回來背你父母的十字架──而且是莫須有的十字架！我看，不是你經不起考驗，是共產黨經不起考驗，是他們『既往不咎』的諾言經不起考驗！是他們政策的破產……」

　　她還想發洩下去，驀地見新生臉色灰白，嘴角微微抽搐著，身子站不穩似地晃了一下，只好煞住口。她相信新生萬沒料到他最忌諱的事被人抖露出去，橫加猜測。他臉部的表情從不曾像這一刻這麼錯綜複雜過，羞赧、懊悔、憤怒、絕望……似乎交織成一根痛苦的弦，為受背信的打擊而顫抖、嗚咽著。

　　辛梅感受了他所有的悲痛，但仍不後悔說出來。他遲早要面對現實，而他現在的痛心失望更加堅定了她的決心。她必須採取行動。

　　「你那個同學叫麥志新的，還沒走吧？」

　　她忽然想起了他的大學同學。

　　新生搖下頭表示不知他的下落：「做什麼？」

　　辛梅冷靜果斷地說：「我們要見見他。」

　　「有什麼用！」新生的口氣頹喪萬分。

　　「告訴他，我們要走！」

　　說著，她把兩張副稿又折疊成小塊收進自己的棉襖口袋，快步走去五斗櫥邊，拿起圍巾就纏脖子。

　　新生神色迷惘，眼光追隨著她的每個動作，似乎不能領會它的意義和真實性。等到她拿了手套，開門要出去，他才醒過來似的，搶上一步，兩隻手揪住了她的肩膀。

　　「阿梅，我真的不能走！」

　　他低沉的嗓門出於急迫竟沙啞起來。

　　「我沒法使你明白我為什麼不想走──我自己也不明白。你說它惰性也行，說它是一種『無顏見江東父老』的心情……但我是不離開中國了。我不要見麥志新。」

　　辛梅默默地把他的兩隻手挪開肩膀，同時大眼正視著他，絕不妥協。

　　「我自己要見他，如果我們不走，我更要見他！」

　　說完，她別過頭，狠了心不理會他的反應，「碰」的一聲把門隨後關上。

　　她不知是什麼時候了，但宿舍區裏一片靜寂，很多人家已經熄了燈，就是亮著燈光的窗戶也是簾幕深垂，寂無聲響。天上看不到星也看不到月，它成了個沒有底的黑坑。辛梅獨自走著，路燈微弱的光給她照亮了灰白的水泥地，也照著路旁斑斑駁駁佈滿髒汙的殘雪。

　　到萬嫂家前，她開動了腦子思索所有外賓可能居住的旅館。她常聽說南京飯店警備如何森嚴，勝利飯店如何討好華僑，決定先試這兩家。

　　萬嫂探出頭來應門。聽到辛梅要打電話，她勉強開大了門縫放她進來。辛梅見電話旁邊的床上睡滿了孩子，萬嫂的模樣也像剛從被窩裏爬出來，十分慚愧，一進門便趕緊道歉。她不用問就知道此地既無電話號碼簿，也要不到紙和筆。於是先撥〇四訊問臺，問出南京飯店的號碼，記牢了，再撥過去。

　　電話接通後，她立刻說出來意：「我要找一位從美國來的客人，叫麥志新……大麥小麥的麥，志氣的志，新舊的新。」

　　「你是哪個單位的？」對方先問。

　　「我是華東水利學院的教員。」

　　「什麼名字？」

　　「辛梅，就是辛苦的辛，梅花的梅。」

　　對方停了一陣，像是在筆錄。

　　「你找外賓什麼事？」

　　辛梅猶豫了一下，決定扯個謊。

　　「他曾經打電話到學校來找我，要我同他連絡。」

　　「哦。你同他什麼關係？」

　　「朋友，以前在美國的朋友。」

　　「好，你等等。我去問問有沒有這個外賓。」

　　辛梅好不失望。被盤問了半天，原來還不知道姓麥的住不住這裏！沒法，她只好耳朵套著聽筒，耐心的等。

　　好久，對方才來回話。

　　「喂，麥志新已經走了！」

　　「走了？什麼時候走的？」

　　「今天早上離開南京的。」

　　電話被「咔答」一聲掛斷，辛梅感到自己的希望也一起被切斷了，不禁盯著手中的聽筒發愣。要不是萬嫂咳嗽一聲催她走，她可能還繼續愣下去。無奈，她道了擾，聽任雙腳把自己帶出傳達室，送進了黑夜裏。

　　星月俱隱的天空，無底黑坑般當頭罩下來，辛梅彷彿走在黑暗裏，看不見一絲光亮。沒有聽見北風呼號，但無聲反而加深了夜的冷酷和死寂。她拉緊了圍巾，寒冷還是無情地襲過來。她想，今年的冬天，就數今夜最寒冷。

　　這以後幾天，辛梅體會到度日如年的滋味。每天一睜開眼，挨整的陰影就迫在眉睫；吃飯、走路時也尾追著不放。不管在校園或宿舍裏，她不敢側臉或回頭，怕驀然發現人家另眼相看或竊竊私議時，自己會更加難堪。她疑惑學生也風聞她丈夫受審查的事，課堂上，他們的眼睛似乎鼓得異常的大，變得非常嚴肅。一存了疑心，自己的臉上便失去了笑容，嘴也不知不覺地封緊了。現在，她終於悟出新生何以這一向沉默寡言，原來凡人心裏有事，必然是三緘其口。

　　學校進入了大考階段，課程全部結束。辛梅每堂課抽出一刻鐘給學生複習語法，其他時間讓大家自修。她袖著手在課堂裏踱步，只見學生清一色在溫習數學和物理。大考前一週，學校規定教員晚上到課堂裏給學生解疑，外語攤到一個晚上。學生派代表向辛梅請求，把時間讓出給數學老師，她也點頭答應。

　　二月上旬，考試全部完畢。教員忙著改完考卷，公佈了成績，又開過數學成果檢討會，這才鬆口氣，準備要過年。春節有三天假日，假日後接替要開學。因為時間緊湊，除了滬杭一帶來的學生回家過年外，其他都留校。

　　辛梅很早就邀請學生春節來玩，好些學生也說過要來拜年。如今新生出了事，她寧可學生不要上門來，然而話已出口，不好食言。但她精神恍惚，每天窮於打發漫長的廿四小時，竟不知年之將至。到了年三十下午，她才發現沒有過節招待的準備。

　　正碰到寒流南下，雖然一片晴朗，但風刮得緊，仍是天寒地凍的。辛梅給小冶染上了感冒，跟著咳得頭昏眼花，有些害怕出門。看見丈夫，對過年索然無味，連上澡堂洗個澡都不幹，寧願抱一本「醫學手冊」發呆。無奈，她只好冒著北風上鼓樓去。為了表示豐年盛景，食品公司在最後一刻開放了一批原先在櫥窗裏供展覽的貨品，喜得顧客們蜂擁而上。辛梅在人潮裏掙扎了一番，終於買夠了糖果和幾斤柿子和蘋果。她又去百貨公司給奶奶買了一雙棉鞋過年，這才提著一大包回家來。

　　何醫生已經等在她家，要請奶奶過去吃年夜飯。她今天難得休假，特意要親自下廚招待老太太。辛梅連忙掏出綿鞋給奶奶，又告訴她初一初二不用來上工，把奶奶喜得嘴都合不攏來。

　　新生也上了街，拎回來半隻煮熟的南京板鴨。一定是奶奶向他嘮叨，家裏沒有過年的氣氛，這才把他逼上了街。由於心情不好，辛梅懶得早起排隊，結果只買到了一隻小公雞。奶奶把公雞燉了白菜湯；看新生愁眉不展，特別給他熬了一碗辣椒醬。如今加上板鴨，勉強像頓年夜飯。

　　因為新生有事，辛梅避免給方家多寫信，但給他們寄了一隻板鴨。亞男很快就來信說：「南京板鴨似乎中看不中吃。煮了半天撈上來，切出一嚐，死鹹！除了鹹，不記得還有什麼味道。」

　　新生大概是好奇，特地要辛梅嚐試一下。

　　「是不錯，但不如鹽水鴨鮮美。」辛梅嚐了一塊，勉強評論了一句。

　　陶冶感冒，沒有胃口，只吃了幾口湯泡飯。陶煉食慾大，凡肉都是好吃的，轉眼把一盤鴨子吃得精光。

　　「媽媽，老師說我們要『節約鬧革命』，過『革命化的春節』！」

　　陶煉吃得飽鼓鼓的，這才想起幼兒園老師的囑咐。

　　辛梅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瞪他一眼：「你鴨子吃這麼多，先就不是節約鬧革命！」

　　「弟弟不吃，他革命！」陶煉安慰媽媽說。

　　辛梅對著新生苦笑。

　　「媽媽，春節到底是什麼？」陶煉忽然問起。

　　「春節就是中國年的元旦。今天是一年的最後一天，叫除夕，一家人總要團聚在一起。」

　　陶煉對元旦還覺得耳熟，除夕就茫然無知。辛梅聊勝於無地作著解釋，心裏卻喟嘆不已。年年都喊要「革命化」和「移風易俗」，不興守歲和拜年。前兩年更是公然禁止放鞭炮，市面上不發售，以致過年冷清清的。她孩提時代在臺灣過年的歡樂情景，如今只能在記憶裏追尋。到了陶煉這一代，除夕除了吃一頓好飯外，傳統的意義怕要蕩然無存了。

　　飯後不久，非非過來把陶煉找去他家玩。

　　辛梅因為自己給小冶傳染了感冒，怕陶煉也染上，就把兄弟倆隔開睡，讓新生和他睡東房，自己帶著小冶睡，夜裏好照顯。她這張雙人床緊貼著窗口，冬天特別冷。這兩天北風怒號，窗戶震得咯咯作響，寒氣滲透牆壁，使辛梅感到頸項生風，頭不縮進被窩裏就睡不暖和。

　　「今晚把床挪個位置吧！」她對新生說。「把五斗櫥和床調個位置，床挨裏牆擺，暖和些。」

　　「你不是心理作用吧？」新生問她。「怕頸子發冷；不好調過來睡另一頭？」

　　「那樣腳就太冷了。不管是不是心理作用，這房間的格局幾年來一成不變，也看膩了。家具換換地方，可以一新耳目。」

　　新生不反對，但勸她：「明天搬吧，省得有什麼聲響，樓下抱怨。」

　　辛梅看看錶。

　　「七點半還不到呢，我們小心點就是。大年初一反而不好搬東西，萬一碰到學生來也尷尬。」

　　新生想著有理，當下就動手挪五斗櫥上的東西。辛梅把小冶安頓在飯桌邊，回頭見五斗櫥上的雜物搬空了，就過來同新生合力檯起櫥子。櫥子是三夾板的材料，並不重。他們把它檯離牆角約四尺寬，估計夠床的寬度。辛梅去找把尺來量。

　　砰！砰！樓下忽然傳來奮力關門的聲音。

　　辛梅耳膜受到撞擊，不禁蹙起了眉，但也沒在意，她拿了尺量牆寬。

　　窗外忽然傳來罵人的男高音。

　　「你們欺負人，啊？這麼吵，別人不要睡呀？美國回來的就想欺負人，算老幾？」

　　新生和辛梅聽到「美國回來」這一句，猜到是自家挨罵，不禁面面相覷。辛梅聽那聲音來自窗外，趕忙走去打開一扇窗，迎面一陣北風呼嘯，叫她先打個咚嗦。

　　碰！樓下的窗戶被使勁拉上。

　　她探出頭張望，對面的一棟宿舍，幾家北窗也被推開，冒出好幾個人頭朝她這裏望過來。她左右瞄一瞄：何家沒有動靜；另一家剛探出個人頭，與她眼光撞個正著，慌不迭又縮回去。發現自己是眾矢之的，她慌忙合上了窗戶，順手拉攏了窗簾。

　　新生僵立在五斗櫥旁，慘白了臉，嘴角氣得微微顫抖著。

　　「不要理他！」

　　嘴裏這麼說，辛梅卻氣呼呼地跌坐在床上，拿手壓著一起一伏的胸口。

　　何醫生推開門走進來。

　　「怎麼回事？」她來回瞧著這對夫婦。「你們樓下怎麼暴跳如雷，把門撞得乒乓響，還破口罵人呢！」

　　辛梅指指五斗櫥。

　　「我們才挪了個五斗櫥，還沒動床哪，已經鬧成這樣子！」

　　「哼，太蠻橫不講理了！」何醫生破口大罵：「哪有不許人挪家具的？現在才幾點呀，這是成心要鬧事！你們搬五斗櫥我倒沒聽見，他撞門罵人，驚動了左鄰右舍，才是可惡！老陶，你別氣成這樣，那就上了他的當！」

　　新生張了張嘴，仍是發不出聲來。

　　「來，小辛，我同你搬床吧。」

　　何醫生捋了捋棉襖袖子，就要動手。

　　「算了。」辛梅懊喪地坐著不動。「他是病人，總不能和他鬧，好像我們真是欺負他有病似的。」

　　「人家就是吃定你們太忠厚，臉皮太薄！去年他打了報告要求調個大房子，學校不理。我看他是改變策略了，成心鬧得滿城風雨好對他有利。要說到他的病，嘿！在我手上也瞧過幾回了，當我不清楚？政治運動來了，病就加重；每逢六個月，病假快用完，要扣工資了，他的病就輕得可以上班。這種病例，我們做醫生的看多啦！」

　　何醫生說到樓下人的病，嗓門特別響，不在乎人家聽了去。自從老何去世，她為葬骨灰跟學校頂牛了，反正自己不屬於這個單位，批評起人事來就肆無忌憚。她說的內幕，辛梅也略有所聞，倒並不驚奇。辛梅氣憤的是樓下單單挑這個時候來罵人，簡直是落井下石──光這一點就使她從前對他懷有的同情和忍讓頃刻化為烏有。

　　「不搬床，至少把五斗櫃搬回去吧。」

　　何醫生說著，手就搭上櫃子。新生拗不過，只好幫著把它恢復原位。

　　「下次他再罵人，」何醫生小聲給辛梅打氣，「你一定要罵回去！這種人，你越讓，他就越爬到你頭上去。」

　　辛梅勉強咧嘴笑笑，感謝她仗義執言。她送鄰居回去，順便把陶煉接回來，洗了手臉就打發兄弟倆上床。

　　附近不知誰放了爆竹，劈拍兩響而已，既短促又孤單。接著而來的仍是北風的嗚咽。

　　新生默默打水洗腳，又幫辛梅裝了個熱水袋，然後去陶煉的房間睡。辛梅熄了燈，挨著陶冶躺下來。黑暗裏，一陣陣風聲特別刺耳，像在哭號，又像在吶喊，搖撼得窗戶跟著戰慄哀吟。風過後，剩下的又是無盡的淒涼、空虛和黑暗。辛梅無法入眠，兒時的除夕情景一再襲上腦海。記憶中的除夕包括著放不完的爆竹和吃不完的甜食，甚至午夜了還依偎在母親的膝上不願閉眼。

　　遠方忽然傳來一聲爆竹，孤零零，冷落落的，更加提醒她眼前的漫漫長夜，提醒她晚間所受的屈辱。這時兩行眼淚悄悄爬上她的臉頰，冷稀稀地又滑下頸子。她想念著老家，想念著父母，也想起從前的細碎瑣事。她只不願想這個悽慘的年景，更怕去想像未來的日子。

　　初一，風停了，天氣分外晴朗。天上的雲像一夕間被驅趕得無影無蹤，露出一片灰藍，無邊無際的。

　　辛梅夜裏沒睡好，眼睛腫得快睜不開，而且頭重腳輕，渾身都乏力。她勉強打起精神，把果盤都陳列出來。一早上，卻沒有一個人影上門來；倒是兩個孩子乘機吃零食，中飯倒盡了胃口。昨天她還寧願學生不要上門來，今天空等了一上午，心裏反而若有所失。她這才覺悟，自己到底是渴盼有人上門來，有人來說說話兒，至少證明她一家四口不曾被遺忘掉。

　　整個上午，她無聊地在兩間房中來回逡巡，不時到窗口眺望。人們三三兩兩打扮得很整齊，互相招呼嘻笑著出門去。節日逢上好天氣，理應帶孩子出門走走，但辛梅想不出有什麼地方可以去，有什麼地方可以避開人群。她真是矛盾，忽然變得想見人，又怕見到人。

第三章　南京──４

　　下午三點，小冶午睡醒來時，忽然傳來敲門聲。辛梅打開一看，門外站著葉秀春。

　　「辛老師，給你拜年來了。」

　　小葉鼓著烏漆兩點似的眼睛，有些靦腆地笑望著辛梅。她雪白的兩頰被風凍得像豔紅的玫瑰花瓣。

　　「不敢當，小葉，快進來坐。」

　　辛梅把學生讓盡自己的房間，介紹給新生。連孩子也跑過來見客人。

　　「怎麼只有你一個？」陶煉瞪著客人問。「我媽媽說很多人來，你看，這麼多糖！」

　　他墊起腳尖，指著五斗櫃上的糖果給客人看。

　　「吃糖，吃糖！」

　　辛梅趕忙請學生吃糖，同時抓一把給陶煉，希望塞住他那張鳥嘴。

　　「天冷，大家都躲在宿舍裏看書。」小葉尷尬地解釋著。

　　「天是冷，我都怕出門。」辛梅附和著。

　　新生幫著招呼茶水。寒暄幾句後，他找了個藉口，把兩個孩子引到另一間房裏。

　　葉秀春是頭一次到教員宿舍來，不禁好奇地張望著四周的擺設。她對孩子們也感興趣，打聽他們的年紀，哪裏生的，還不住地誇獎陶煉長得高大。

　　自從印刷廠門口那次談話之後，辛梅很少看到葉秀春和林衛東在一起。大考前，小葉神色不定，課堂上時常發呆，辛梅疑惑他倆鬧翻了。今天看到小葉，她忍不住要打聽。

　　「你和林衛東的事，怎麼啦？」

　　小葉那洋娃娃似的眼睫毛眨巴了一下，似乎有些害臊和躊躇。但她立刻正眼望著辛梅，坦率地說：「我正想找辛老師談談這件事。林衛東現在不理我了。」

　　「你們吵嘴了？」

　　小葉搖頭否認。據她說，田指導員曾找林衛東談了兩次話，這以後，他就迴避她。

　　「田指導員也找我談了好幾次話，要我繼續給從前的男友寫信。我試了，信也寫了──不只一封──但是沒用。我的感情已經不在他身上。再寫下去，等於是欺騙，騙他，也騙我自己。」

　　辛梅聽她傾訴，也為她思索著。

　　「你要不要先停筆不寫，」她終於向小葉建議，「到暑假時回去看他一次。有時見了面，什麼話都不用說，感情自然而然就融洽起來。這也是常有的事。」

　　小葉揚高了眉毛，頭歪向一邊，神色有些狐疑。

　　「噯，現在連我爸爸媽媽都來施加壓力了。他們叫我這個春節就回去把事情說清，先訂婚再說。我只推說春節時間短，來回趕路不好，還不敢公然拒絕訂婚的事呢。誰知道他們就找人寫了一封長信給我，簡直是一篇批判文章！信中叫我不要變修，弄得『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什麼的。辛老師，我已經足足二十三歲了，喜不喜歡一個人，自己還不清楚嗎？我就是現在回去見他；當然像見到一個老同學或老朋友那樣的高興──但是，除了那一份高興，別的感情就沒有了。」

　　小葉說話的語氣和她盯著辛梅的眼光都流露出無限的懊惱和煩躁。辛梅體會到她的苦悶，心裏很同情。

　　「你對林衛東，感情很深嗎？」

　　提到林衛東，小葉的眼睛馬上煥發出光采。

　　「我很喜歡他。」

　　她口氣真摯而平靜，眼神在熾熱如火中又隱隱含著沉著和堅定。

　　「我想林衛東也很喜歡我，」她很有信心地告訴辛梅。「我們在一起，就是不說話也很開心的。明年大家就畢業了，要是感情能定下來，分配工作時還可以爭取在一起。其實，我們見面也不影響功課──現在叫我給老家的人寫信，花費的時間才多哪！一封信花一個晚上。辛老師，我有時候想，唸大學也沒有多大意思。」

　　辛梅很詫異。「怎麼，你戀愛一受挫折，就動搖了求學的決心？」

　　小葉垂下了眼，低聲說：「要是不能跟我愛的人在一起，唸再多的書也沒意思，革命是空的！」

　　辛梅聽到這番表白，又驚訝又感動，不禁欽佩地盯著小葉瞧。她不曾料到小葉會坦率而且勇敢到離經叛道的地步。

　　小葉忽然又軟下來，帶著求援的口氣問她：「辛老師，你看我該怎麼辦？」

　　辛梅立刻在心裏警告自己：小心！只能給學生茶與同情，絕不能給他們勸告！

　　但是小葉那毫無偽裝的娃娃臉，瓦解了辛梅原就脆弱的心防。

　　「你當然要依順自己的感情，」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愛情不是憐憫！也不等於政治，不能拿來施捨或交易的。」

　　「老師，你說到我心裏去了！」

　　小葉感激地凝視著辛梅，眼珠晶亮亮的，彷彿閃爍著淚光。

　　她來的時候有些靦腆遲疑，走的時候可是神情開朗，充滿了自信。倒是辛梅平白又添了心事。

　　「不好了，新生！」她像天主教徒犯了罪似的懺悔起來：「我鼓勵她追求愛情，正好同政治指導員唱反調！以後要是揭發出來，這罪名不小哇！」

　　新生聽了小葉的事後，臉色果然暗下來。見辛梅已經悔恨莫及，他還是安慰她：「話都說了，就算了，不去想它。我們是註定永遠要後悔的，阿梅。你說出心裏的話，當然要後悔；不說真話，你心裏會難過，也是後悔。只有不說話，不管任何閒事，才是生存之道吧。」

　　這分析沒錯，辛梅知道，自己可惜做不到。她只祈求小葉將來別翻臉無情，把自己給出賣了才好。回想新生在「我的檢討」一文中所列舉的三條罪狀，她的心就蹦蹦跳。自己說話這麼衝動，將來出事了，豈止三條？

　　我要出事就現在出吧！她在心裏默禱著。乾脆夫婦倆一塊兒下煉獄同煎熬，省得每次一個有事，另一個陪著受罪，無形中延長了折磨的時間。真出事了，也不難辦，要關要管，反正逆來順受，也簡單明瞭。她感到最可怕的是這種提心吊膽怕出紕漏的心情。對未來吉凶未卜而產生的狐疑和焦灼才是最摧殘身心的。

　　三天的春假就在渾渾噩噩中度過去。接著下學期開學，又重複著單調而忙碌的教學生涯。

　　外語第一個週會是馬列的經典著作學習，繼續學習上學期就已開卷的「哥達綱領批判」。這本書已經唸了兩個月，才念到一半。每次慣例是唸一段，然後大家針對這一段文章討論。

　　今天，王得貴唸完了一段，忽然提出個問題：「這哥達，到底是誰呀？」

　　辛梅聽到這個問題，簡直嚇了一跳。

　　「哥達是誰？」她驚語地重複了一句。「哥達不是人名，而是地名！」

　　大家都感到意外。組長皺起眉，哼了一聲：「是地名嗎？」接著就歪斜了腦袋，做出認真思考的模樣。

　　「真是地名！」郭應生忽然像發現了財寶般喊叫出來。「你們看這一頁底下的註解！」

　　大家紛紛低下頭尋找。

　　這時候，門從外面被推開，駱師傅探進頭來。

　　「哪位是辛梅同志？請來辦公室一下。」

　　辛梅應聲而起。她走出教研組，一路跟在駱師傅身後，心裏忐忑不安，不知出了什麼事。

　　駱師傅被稱「師傅」，其實已名存實亡。他原先是工人，但五十年代初期就被提拔為幹部，接著入了黨。以後專稿人事行政工作，成了一名潑辣老練的幹部。進駐水院後，他以工人自居，最喜歡人家喊他「老師傅」──他不過四十歲年紀──這樣符合「工宣隊」的名義，才有資格「領導一切」。他為此還故意穿得很邋遢，不知哪兒找來一條補釘？補釘的褲子，很好的上衣也在肘彎處貼上一塊顏色不同的布塊，弄得十分顯眼。然而只要看看他喜怒無常的臉色，忽而滿面春風，忽而又冷若冰霜，教員沒有一個肚裏不明白，這是一隻鬥他不過的老狐狸。

　　踏進系辦公室，辛梅發現有一位面生的中年男子端坐在裏面。他穿著上好衣料縫製的幹部服裝，雙手抱了一隻塞得飽鼓鼓的公事皮包，臉上不苟言笑！有一種強制性的威風。駱師傅介紹了一下，對辛梅只說他是「外事處的同志」，不提姓名，使辛梅更增加一份神祕莫測的好奇。

　　「坐，坐，辛同志。家裏好吧？孩子上幼兒園嗎？」

　　駱師傅循慣例，先表示上屬對下屬生活的關懷。

　　辛梅在他對面落了座，同時禮貌地應答著。

　　「你認識魏明嗎？」駱師傅忽然不著邊際地冒出一句。

　　魏明？辛梅愣了一下，才悟起這是自己中學和大學的同鄉同學。她把這層關係說了出來。

　　「你同他一直有連絡嗎？」駱師傅繼續間下去。

　　「沒有。」

　　「在美國的時候呢？」

　　「六十年代初期，見過幾回。」

　　「那時候的政治面貌如何？」

　　「他……搞『臺獨』。」

　　聽到「臺獨」，駱師傅「呸」了一聲，手一揮，似乎輕而易舉地就把它埋藏掉。

　　「魏明先生現在非常熱愛祖國，熱烈擁護社會主義，」他告訴辛梅。「最近，我們政府邀請他回國訪問，到各地參觀，這幾天就在南京。他想見見你。外事處的同志特地來連繫這件事，看你想不想見他。」

　　辛梅憑感覺，知道這個外事處的人一直在觀察著自己。聽到提起他，她終於壯了膽，歪過頭來正眼瞧他一下，後者果然正全神凝注地等著看她怎麼答覆。

　　沒等她開口，駱師傅就接下去說：「魏明先生回國訪問的時間很短促，要參觀的項目太多太多啦！他的行程非常緊湊，就剩今晚有點空，明天趕早就要離開南京了。你自己想想吧，看需不需要見他。」

　　辛梅聽這口氣，分明不鼓勵自己見魏明，心裏頓生反感。她想：我可不像陶新生那麼好說話，任由你擺佈！

　　「魏明既然要見我，那就見吧。」

　　她強調了魏明，表示自己是被動的。

　　駱師傅卻不以為然。「外賓嘛，走到哪裏，總愛探親訪友，還要蒐集各種資料，這是他們的共同特點。至於我們見不見；全是我們的自由，不必勉強的。」

　　「魏明是我的同鄉，又是同學，他能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真是太好了，我也很想見他。」

　　這次，辛梅的口氣毫不含糊。

　　駱師傅吟哦著。接著他與外事處的人交換了一下眼光，馬上就變了口風。

　　「行！該見見他！」這下他說得十分果斷。「你們回國多年了，表現非常好，上課和勞動，樣樣都受到表揚，應該讓外賓親眼來看看！晚上就見一見吧。那麼幾點碰頭？」

　　外事人員到這時才開了口。

　　「八點吧。我們會陪他來。」

　　「好，那就八點見！」駱師傅表現出一副拍案成交後的興奮。「有機會對外宣傳，這也是一項光榮的革命任務，我們每個同志都要認真執行這項任務！」

　　說到這裏，他特別俯身向前，仔細向辛梅關照著：

　　「你一定要注意『內外有別』的政策，保密的觀念尤其不能丟掉。『外賓』嘛，我們不必把什麼事都告訴他們──當然，我們對待外賓要搞統戰，但也要講策略。像魏先生這樣積極、進步的人，我們絕對要表示歡迎，要把國內的繁榮和進步的一面，向他多多介紹才好。」

　　辛梅恭順地點頭答應著。

　　「你家幾個房間？」外事人員忽然插嘴。「有自己的廁所嗎？」

　　辛梅據實相告。

　　對方似乎不放心，與駱師傅低聲磋商了兩句。駱師傅點點頭，然後對辛梅說：「我們去你家看看吧，你下午不用參加學習了，回去把家裏收拾收拾。」

　　於是辛梅向小邁打了聲招呼，然後領著這兩個人回宿舍來。外事人員腋下挾著公事包。只站在過道處，略帶矜持地拿眼張望著陶家的家具。駱師傅在兩個房間裏巡視了一圈，最後把手搭在書桌前的靠背椅上。

　　「行。」他大致上還滿意，單挑椅子的毛病說：「全家只有一把靠背椅和一隻凳子，客人來了不夠坐吧？這樣好了，回頭我讓學校送兩把來。」

　　辛梅最厭惡造作和虛偽。她記起方正家接待外賓的經驗，很怕客人走後，自己還得扛兩把椅子送回去。

　　「不用了，駱師傅，」她連忙推辭。「我向鄰居借兩把就行。」

　　駱師傅點頭同意，又叮嚀了兩句，才和外事人員離開。

　　奶奶聽說有外賓要來，十分緊張。

　　「我要不要留下來？」她問辛梅。

　　「不要。是一個老鄉和老同學，聊幾句也就走了，不用張羅什麼。」

　　黃昏時，新生領著陶煉回來。他肩上扛了一把木料厚重結實的靠背椅子，費了好大的勁才連人帶椅進了辛梅的房間。

　　「駱師傅一定要我帶一把椅子回來。」他放下椅子就抱怨：「怕外賓嫌我們只有一把太寒酸！哼，魏明從前是大臺獨，如今搖身一變，又是大左派了，這種人不見也罷！」

　　「新生，」辛梅委曲求全地說，「他是我的同鄉，又是老同學，我也想打聽打聽我父母的消息呀！不是左派，現在哪個能到中國來訪問？」

　　「對不起，阿梅，」新生立刻道歉：「我忘了他是你的同鄉。」

　　晚上，他們很早就收拾完家務，在八點前把陶冶送上了床。陶煉也洗好了手腳，只等見過魏叔叔後就上床。八點過了，卻不見外賓影蹤。到了九點，陶煉瞌睡連連，頭一直倒下來，辛梅只好把他也送去睡覺。

　　新生坐在床上打呵欠。「這種外賓，居然如此不守時！不來也該說一聲，人家好睡覺去。」

　　辛梅既抱歉，又惱怒魏明不守時，越等越氣，嘟著嘴，管自在房間裏打轉。空地本來就小，如今多了把椅子，簡直沒剩多少走動的餘地。她忽然撩開窗簾向外張一眼，多數人家已熄了燈。倒是路燈亮著淡黃的光，陪伴著天上的一角月牙兒，彼此守著靜寂的大地。

　　終於，樓下響起雜沓的腳步聲，夾雜著人語。

　　「他們來了！」

　　辛梅奔過去開門，扭亮了樓梯間的電燈。

　　果然，魏明提了一隻「傑姆斯幫」式流線型手提箱，正由兩個幹部陪著上樓來。

　　「哎呀，辛梅！對不起，對不起，來遲了！」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馬上大聲嚷起來。

　　辛梅客氣地說沒關係，立刻請三個人進來，但兩個作陪的幹部不肯。其中一個正是白天來家裏觀察過的。他同辛梅熱情地握手，臉上笑瞇瞇的，好像是老相識。

　　「你們老同學見面，好好談談吧！」他慷慨地說：「我們不打擾。就是希望不要談得太遲，魏先生明天一早要去上海。汽車司機就等在宿舍門口。」

　　叮囑完畢，兩個幹部招招手就離開了。

　　新生與魏明敘了舊，把他讓進房間裏。

　　「咳，辛梅，你們是大忙人哇，這麼難見到！」

　　魏明說著，把箱子擱在書桌腳下，動手就脫身上的長大衣。

　　「別脫吧，魏明。」辛梅趕忙勸阻，「這裏屋內和屋外是一個溫度，都不作興脫外衣的。」

　　「我非脫不可，穿太多了，走路快像那北京填鴨啦！」他脫掉開絲米大衣，由辛梅接過去擱在床欄。魏明果然穿了不少，上身是件國內通行的藍布棉襖，下面一條肥大的藍布褲子，大概是回國才買的，衣褲都新得耀眼。他腳上的黑皮鞋不但亮得光可鑑人，而且是半高跟。辛梅好奇地盯了一眼，想像國外的鞋款，如今也興男女平等。魏明個子矮胖，這高跟鞋似乎也沒使他顯得高大多少。

　　「幾年不見，你發福了，老魏。」新生望著魏明的雙下巴，微笑地說。

　　「沒辦法，我在美國天天都節食！」

　　魏明說著，遺憾地摸摸自己油光滿面的臉頰，又低頭瞅一眼隆起在棉襖下的肚子。

　　「你們國內吃得太好啦！一路從北京吃下來，我增加了三磅都不止！」

　　他鄉遇故人，倍覺親切，辛梅見到魏明，只感到一團高興。在美國時的爭論和抬槓所引起的不愉快記憶，早忘得一乾二淨。她請他在桌前坐下，給他端上茶水。

　　「我們怎麼難見呢？」她笑著問。「下午通知我們，晚上就在家從八點起恭候到現在。」

　　「噯，我兩星期前到北京，就提出要見你們。三天前到南京，他們說正在連繫，又說辛梅教學很忙，一拖再拖。昨天晚上，我急了，打算今天不去看長江大橋，自己找到你們學校來。結果他們已經安排在晚上。恰巧江蘇省委給我餞行，七點鐘吃起，十幾道菜，完了又是水果點心……我一看錶，九點，乖乖，趕快走！對不起，對不起！你們教書很忙是不是？」

　　辛梅同新生交換了一眼。遵照「內外有別」的指示，她不好道破外事人員阻撓他們見面的企圖，只勉強地點了下頭。

　　「我在教書，老陶搞教材改革。」

　　「好極啦！你們也都變了不少，不過辛梅剪這種短頭髮，倒是和她在小學時一樣。國內的婦女不打扮，真是好風氣，節省人力物力。這一點我一定要帶到美國去廣為宣傳！噯，說了半天，忘了一件大事。你們都入黨了，對不對？」

　　沒等聽到回答，他就低頭在棉襖的口袋中掏拍紙簿和筆。

　　辛梅抿了嘴，好笑地望著新生。新生咧嘴苦笑，忽然別過臉去，懶得回答。

　　「幾年黨齡呀？」魏明端正了紙筆，等著記載。

　　「魏明，你對國內的情況這麼陌生嗎？」辛梅同情地反問一句。「我們這樣的背景，一輩子都別想要入黨！」

　　「真的？」

　　魏明的失望多於疑惑。

　　「辛梅，你是道地的無產階級出身嘛！」

　　辛梅忍住笑說：「快別提什麼階級出身，人一到美國留學，那就是『中毒』，無產階級也變成資產階級了！思想改造都來不及，還敢談入黨？你想入黨，最好在美國入，回來可比登天還難！」

　　「這個我倒要考慮考慮。」魏明的神色變得認真而嚴肅。「你是臺灣人，出身又這麼好，政府應該重視才對。我回北京，一定要向他們反映！」

　　辛梅連忙說不必。「你有空還是多看看國內的真實生活吧，老魏。」

　　「你回國是哪個單位邀請的？」新生這時插進一嘴。「可以待多久？」

　　「國務院，說好一個月。」

　　魏明說起自己受邀訪問的事，臉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我在北京花了一個禮拜，看了不少名勝古跡，還參觀了蘆溝橋公社，首都煉鋼廠，人大會堂，軍事博物館等。接著去濟南，逛了『老殘遊記』裏描寫的大明湖。大明湖可真風光明媚，那裏的魚特別鮮美。你們南京是第三站，下面是上海、杭州。然後我還飛回北京，見見喬冠華。中間有空就去一趟韶山，否則就從廣州出去。一個月時間太短了！像東北和大西北，都抽不出時間去參觀，只好等下次再來了。」

　　辛梅聽著他的旅遊安排，幾次咂嘴，羨慕得快生嫉妒了。她不知道魏明在國外立下什麼汗馬功勞，政府竟不惜花費人民血汗，派了幹部陪著他到各地遊山玩水，大筵小宴地招待他。就在他說話的此刻，一口口的酒氣直噴過來。

　　「我這次回來，最大的收獲你們猜是什麼？見到了周總理！」

　　辛梅和新生為之一怔，第一次拿欽佩的眼光正視他。

　　「總理有一天半夜裏請我吃宵夜！」

　　魏明說到這裏，興奮得坐不住，忽地站起來，大大加重了這頓宵夜的分量。

　　「你和他談了什麼？」辛梅迫不及待地問。

　　「什麼都談！臺灣問題，美國的近況，留學生的去向什麼都談！會見前後足足是兩個小時又五分鐘。啊，我好感動！回去我一定要寫篇文章來紀念這次的接見。」

　　他不住地晃著腦袋，似乎還不太能相信自己的好運。等到回憶的榮耀逐漸退潮，他才重新落了座。

　　「你們回來這麼多年，」他關切地問新生，「全國都跑遍了吧？」

　　辛梅幾乎要跳起來。她想起去夏要去韶山被參謀長否決的事，心裏又是一陣氣憤。正想藉機發作，嘲諷它幾句，卻聽新生很冷靜地回答了她的同學。

　　「我們忙著工作和學習，沒有空去旅行。這種遊山玩水的事，要等我們進入真正的共產主義社會才有希望。」

　　「正是，正是。」魏明表示出心悅誠服。

　　新生要抽菸，掏出一包向陽牌敬客人。魏明謙虛，說抽慣了自己的菸。他想起了一件禮物，連忙彎下身，打開了手提箱，取出一包巧克力糖，說是送給辛梅的小孩。接著他從棉襖口袋裏掏出一包駱駝牌香菸，先敬新生。

　　「我現在抽不慣洋菸了。」新生搖頭謝絕。

　　於是兩人各抽各的。魏明問起他們的生活細節，包括工資若干，伙食費，房租，保姆，勞保福利等，一一記在本子上。

　　辛梅等著他喘氣的空兒，趕緊問起他的近況。魏明說他在紐約一家大銀行做事，已經結婚了，有兩個孩子。他立刻掏出幾張彩色照片給辛梅看。魏明本來是學法律的，到美國後改行學經濟，如今混得很不錯，洋房汽車樣樣俱全。辛梅向他打聽南投老家的近況，可惜他離開臺灣十年了，始終捲在政治浪潮裏，不敢回臺灣，也不敢通信，對她父母的下落一無所知。這一點使她大失所望。

　　「不過，我對老家的政治經濟還是很清楚的，」他趕快補充說明。「我經常在左派雜誌上寫文章批評臺灣的現況──當然是用筆名。」

　　新生乜斜著眼瞧他，有些疑惑那些批評文章的內容。辛梅沒有興趣追問，但十年相隔，連信都不通，魏明居然能當上臺灣問題專家，她覺得頗不簡單。這次回美國，他若是一晃又成為「中國問題專家」，辛梅也不會感到奇怪。

　　魏明對中國充滿了熱情，回國以來，所見所聞也都令他感動。所到之處，接待人員供給的資料，他全照抄不誤，每天至少記滿一個小本子。他打開箱子給新生夫婦看，裏面果然塞滿了記事簿。他尤其相信文化革命的成就，相信人民的幸福和滿足。

　　「我是學法律的，最重客觀和實證。這裏面當然有宣傳──哪裏沒有宣傳呢？美國本身就是一部宣傳機器！你們是親身經歷了文化革命的高潮，我想知道你們怎麼看待這場運動。」

　　辛梅望望新生，兩人都不知該怎麼回答。

　　半晌，辛梅才斟酌著字眼，用虛心探討的口吻說：「依我看，文化大革命是一場大破壞。」

　　魏明「哦？」了一聲，立刻低頭記下來。

　　新生忘了吸菸，眼睛牛眼大地瞪著辛梅，以為她發瘋了似的。

　　「現在正開始大建設，」辛梅立刻接下去說。「這是按照毛主席指導的革命規律：不破不立，先破後立和矯枉必須過正。」

　　「你們挨過幾次批鬥？」

　　魏明的口氣，好像批鬥是什麼家常便飯。當他知道新生夫婦不曾被揪鬥過，不禁大表遺憾。

　　「我們的同事可是有很多被隔離審查的。」辛梅有意成全他。

　　她說這話時，故意避開丈夫的眼光。她明知自己觸犯了禁忌，後果可能不堪設想，可是肚子裏就是那麼一股氣，憋得難受，必須舒放一點，好減輕壓力。

　　辛梅心中以李永忠為例，盡量輕描淡寫地把知識份子挨整的情況透露給魏明。魏明奮筆疾書，一再保證不說出消息來源。

　　新生鎖緊了眉頭，頻頻向辛海遞眼色。看她一意孤行，他只能暗暗嘆氣。

　　魏明一停了筆，新生立刻問他：「你學過法律，你以為我們的司法制度如何？」

　　辛梅連忙加上一句：「你看我們有沒有司法制度？」

　　這是難題，魏明丟了筆，為難地搔起頭髮來。

　　「我思考過這些問題的，」他說時連連點頭，表示不忘本行，「在北京也談過一次。這個，牽涉太廣了，我只能這麼說：中國目前尚缺乏健全的司法制度。像辛梅剛才說的，各單位自行關押人顯然有違犯人權的嫌疑。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許是我聽到的群眾參加審判的證明。這個不一定不好──西方的司法制度是一套繁瑣哲學，說穿了不過是騙人的把戲。中國這麼大，人這麼多，不能苛求呀。我聽說你們的街道組織也負有偵查和審判的責任，這可是新中國的特色。」

　　「是嗎？」辛梅不以為然。「這個和要求人民揭發檢舉一樣，都是一種連保制度，自古有之，而且是中外共同的──」

　　她咬了咬唇皮，終於沒說出是「專制手段」。

　　魏明不願談法律，他含糊了幾句後，就問起新生在「五七幹校」的經驗。新生簡略的敘述，他聽得津津有味，不時咂嘴點頭，表示欽佩。

　　「知識份子每年去勞動三個月是好事！」

　　魏明跟著熱烈地發表自己的見解：

　　「這和我們在美國每年休假一個月差不多。到時大家開車出去旅行，玩得比上班還要累，這都是需要體力勞動。可是我們度假還只花錢不生產呢！」

　　新生聽到這個比喻，呆住了。但他很快就低下頭，自己悶聲不響地抽著菸。辛梅揚起眉毛，有些哭笑不得。居然有人把整治知識份子的強迫勞動比成美式的旅行度假，儘管是南轅北轍，也是一大創見了。不是魏明左得出奇，她想，便是自己太落後，再不就是彼此有認識上的鴻溝。

　　她奇怪魏明怎麼變得如此快。

　　「你們現在在美國做些什麼愛國的工作？」她向同學請教。

　　「宣傳，自動的為祖國宣傳。我們演講，辦雜誌，前一次搞得最大的是保衛釣魚臺運動。」

　　魏明很興奮地談起他的政治活動，如何鼓動宣傳，與親國民政府的學生辯論，又如何躲避美國聯邦調查局的偵查。這些活動即緊張、活躍，又充滿了驚險。這倒使辛梅關切起來。

　　「美國還沒有同中國建交，你表現這麼左，又來訪問大陸，不會影響你的安全或居留嗎？」

　　魏明爽朗地笑了。

　　「嗨，尼克森帶頭幹，給大家開了方便之門，哪有什麼風險？當然，話又說回來，我們今天的鬥爭策略和你們那時候相比，可說是經過一番修正。革命，首先是要保存實力。先保護自己是客觀需要，我們絕不使自己陷在尷尬的境地裏。譬如說我，去年就接到國務院的邀請，我不動聲色。直到一月中，我拿到美國公民權，第二天就去申請護照來大陸。美國的國務院，加上聯邦調查局，全奈何我不得！」

　　辛梅吸了一口氣，不禁佩服他。新生卻像木頭一般，毫無表情。

　　「從前老陶搞讀書會時，有人還把整個月打工所得獻出來。這當然是可敬，但只是一時的血氣之勇。我們現在不來這種左傾幼稚病的行動。像我吧，絕對地為統一大中國而奮鬥！但這工作是長期的，所以也必須冷靜對待。譬如，我銀行裏的存款數目向來保持著四位數字──在美國，這是不可或缺的安全象徵和生活保障。遇到愛國活動要捐錢的話，我有能力捐一百塊錢，但我只捐五十，總要留一手──不是小氣，是細水長流的打算呀！」

　　辛梅正襟危坐地聽著，此時不禁倒抽了一口氣。俗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她果真瞇細了眼端詳起這位七十年代的新左派。新生也似笑非笑地把眼睛冷冷的瞧著客人。

　　屋裏安靜下來，賓主一時無話可說，各自默默吸著菸。辛梅發現客人水喝光了，又起身替他倒滿一杯。

　　在煙霧中，倒是新生先開口。

　　「老魏，你打算回國定居嗎？」

　　魏明很大方的搖頭拒絕。

　　「國外可做的事情很多，而事情總是要有人去做的，對不對？你們在國內搞社會主義建設，我們在國外做輿論宣傳，大家正好分工合作。當然，總有一天我們會回來的。」

　　說到這裏，他第一次壓低了嗓門，很知己的向他們掏心裏話。

　　「這是我們在美國住久的壞處，像辛梅剛剛說的，中毒啦！回來恐怕適應不了這裏的生活方式。另外，我太太──就是我愛人──也吃不了苦，沒有洗碗機和洗衣機，等於要她的命！沒辦法，一時改造不了她的思想，只能慢慢來，對不對？」

　　辛梅笑而不答。

　　「我回去要把你們的表現說給她聽，讓她也受受教育！」

　　辛梅聽夠了他的表白，立刻換個話題：「方正和柳亞男，你認識嗎？」

　　魏明立刻激動起來：「聽過！他們申請出國，你們曉不曉得？」

　　沒等辛梅張口，新生搶著回答：「不知道，一點都不知道！」

　　「咳，你們是朋友，應該勸勸他們！」

　　從魏明口中，辛梅得知美國已經有幾個朋友風聞到方正一家堅持要出去的消息。

　　「他們碰到回國觀光的朋友就告狀，影響很壞！說是生活不習慣，才回來不久，怎麼曉得以後就習慣不了？你們不是住得好好的嗎？當然，國內是苦，也有缺點──美國也有嘛！他們又說中國沒有法制，不民主、沒有人權…」

　　「你以為中國人享有人權嗎？」辛梅忍不住打岔。

　　魏明忽然語塞，旋即臉一橫，武斷地說：「幾千年都沒有，現在何必非有不可？你學歷史的，比我清楚，聖朝沒有不行極權政治的。人口這麼多，科學又落後，不專制獨裁，不成一盤散沙才怪！為了國家富強，個人總要有所犧牲，對不對？魚與熊掌不能得兼哇！肚子吃不飽，我看自由和人權也沒什麼意義，對不對？」

　　這套理論叫辛梅咋舌。她坐直了身子，用手按揉著一隻耳朵，疑惑自己聽漏了什麼。十年前，魏明鼓吹臺灣獨立時，口號便是要自由民主。時代進步了，他反而只想到麵包！最刺傷她耳膜的是魏明那說話的口氣：他把自己置身度外，好像八億人民既卑賤又落後，不懂，因而也就不配享受自由和民主；好像只要餓不死凍不僵，人民就該感激涕零到高喊萬歲。這真是對中國人民最大的侮辱！

　　想到這裏，她猛地氣衝上來，胸中像江河翻浪，恨不能大聲咆哮，狠狠教訓他一番。新生並不比她好過。他不理魏明，眼光狠狠盯住牆上毛澤東像，兩道眉毛幾乎扭成一條。

　　「魏明，你剛才說國內也有缺點和錯誤的，」辛梅終於忍氣吞聲地提醒他，「那你們就該站出來批評。一味的歌功頌德於事無補啊！」

　　「我們怎麼好意思批評呢？」魏明的細皮白臉第一次現出慚愧的神色，噪音自動降了八階。「人家辛苦建設二十幾年，我們沒有來添過一塊磚瓦，沒跟著流汗，當然也沒有資格來批評，對不對？」

　　辛梅不回答，咬著唇皮才勉強壓下快冒出舌尖的話：「那你也沒有資格來享受人民的血汗！」

　　「既來之，則安之。」魏明又拾起方正出國的話題。「方正他們再出去，不但打擊了國家聲譽，自己也吃虧。出去就沒有問題嗎？現在全球不景氣呀，到處鬧失業，通貨膨脹…這些你們都知道。美國不是天堂了！博士滿天飛，都找不到工作；去飯店洗碗，加油站賣油的多的是！中國才是真正生活有保障的國家……」

　　辛梅由他自說自話，不再反駁他。倒退幾年，像在美國時，她必定和他大爭辯一場。

　　自同學以來，她一向同魏明抬槓，從來不曾志同道合過。魏明，她，還有一個南投來的楊義勇，他們三個同年考進臺大。在臺大時，楊義勇向來是站在辛梅一邊，與魏明打對臺。直到去了美國，辛梅才變成孤軍奮戰。

　　魏明父親本來擁有兩百甲的土地，是個中型的地主。三七五減租和耕者有其田政策實施以後，土地給他換來了一批股票。以後幣制貶值，股票形同廢紙，家道便中落。這是魏明痛恨國民黨的基礎。他搞臺獨，辛梅便曾諷刺他是想捲土重來，好重當大地主。楊義勇的父親是小學校長，二二八事件中被捕槍殺，他母親就回到草屯鄉下種田，含辛茹苦把他撫養大。楊義勇與國民黨勢不兩立，因此一離開臺灣就加入了臺獨組織。他和辛梅辯論是講理論，不像魏明動輒給她扣帽子，說她贊同「臺灣是中國領土的一部分」是「臺灣人的叛徒」。

　　今天，魏明倒是不再亂拋帽子，可是高調越唱越有勁，不過換個曲譜而已。

　　午夜了，魏明熄滅了手中的菸，依依不捨地起身告辭。

　　「你有楊義勇的消息嗎？」辛梅問起老同學。

　　「兩年不來往了。」魏明言下很遺憾。「他還在搞臺獨。」

　　「怎麼，你們不是一起向左轉？」

　　「嗨，老楊的頑固就別提了！左轉？對，也算左轉──他是臺獨裏面的左派分子。」

　　魏明一壁穿大衣，一壁嘴裏嘖嘖感嘆著，似乎對童年的朋友無限惋惜。

　　「臺灣獨立是一場春夢了！」他又一次壓低了嗓門向辛梅說。「中共一進入聯合國，美國和日本不再敢支持，臺獨只好垮掉！識時務者為俊傑，可是楊義永不但抱著臺獨不放，還打出社會主義的旗號！你說，要命不要命？你不打社會主義旗號，不但臺灣，連中共都拉攏你。一喊社會主義，這邊馬上把你視作眼中釘！老楊的花崗石腦袋呀，沒辦法！」

　　「他的政治嗅覺確是不如你靈敏。」辛梅點頭同意。「你是我們國內所說的『變色龍』，永遠跟得上形勢和潮流。」

　　魏明得意地笑了，雙下巴折疊得更突出。他提起手提箱，正想問『變色龍』的含意，但新生已經拿來手電筒，示意要送他出宿舍。他只得和辛梅在他們家門口握別。

　　「你們這一對表現得好！我一定把你們的成就帶給美國的朋友們，不信的叫他們自己來看！辛梅不像以前那樣雄辯滔滔，但是行動勝過雄辯，你們的成就和表現便是走對道路的最好證明──你們已經成了歸國留學生的樣板！我會給你們寫信，今後要多多連絡。」

　　送走客人，辛梅虛掩上了門，先大大吐一口氣。一屋子的烟味燻得她頭腦發脹，而心口卻像燒乾的鍋，焦燥得要冒煙了。她趕緊拉開窗簾，打開一扇窗子來通風。宿舍裏的燈火全滅了，連南師也是一片黑暗。月牙兒被雲遮住，外頭一片昏天黑地。她深深吸了幾口寒冷但是新鮮的空氣。

　　須臾，新生進門來。

　　「這種外賓，我今後不想再見。」

　　說著，他就去廚房倒水洗腳。

　　辛梅慚愧地附和了一聲，把窗子輕輕又關上。她清理桌上的茶杯和菸灰碗，發現魏明抽剩的一包駱駝牌沒帶走。毫不遲疑地，她把菸和菸灰都倒進廢紙簍內。脫衣上床時，她才感到自己像挑過什麼重擔子，累得渾身都發酸脹痛。

　　魏明來訪後的第三天，新生中午回來時，臉上表情奇怪，好像苦苦思索著什麼難題，神情透著困惑。礙著老太太，辛梅不好打聽，心裏窮打鼓。飯後午睡時，新生特地去關上了房門，自動掏出心事來。

　　「阿梅，我的檢查通過了。」

　　「真的？」辛梅喜得叫出來︰「好哇！你這下沒事啦！」

　　她張開雙臂抱住新生的肩膀，傻傻地笑起來。陽光爬進窗口，照得一屋子明亮。多少日子來積壓的愁雲慘霧，一下子被驅逐得無影無蹤。她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只想在地板上跳舞一番。

　　但新生卻沒有一點欣喜的表示，好像檢查通過的事與他無關。

　　「你怎麼不開心呢？」辛梅搖著他的肩膀問。

　　他連忙掙扎出一朵笑容來︰「我當然高興。總算過了一關，暫時喘口氣吧！」

　　聽他的語氣，似乎還期待著第二回。辛梅不喜歡這種悲觀論調，連忙拿話岔開。

　　「誰批准你的檢查，你知道嗎？」

　　他輕輕搖下頭，又聳聳肩，似乎被誰批准都無所謂。

　　「駱師傅早上通知我，系裏對我的檢查很滿意，認為符合『鬥私批修』的要求，達到自我批評的目的。他要我先回去編教材，並準備秋天開課。」

　　丈夫不但政治上平安過了關，領導還要讓他上講臺。這變化太快也太大了，辛梅的歡喜和興奮多少攙雜些疑團。檢查這麼容易就通過──經常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刁難──不免使她有些驚訝。她忽然把它同外賓的來訪聯想在一起。但這只是一剎那的念頭，立刻就被排斥掉。她是絕不願再提魏明，以免丈夫聽了不舒服。

　　「駱師傅還提到除夕夜樓下無理取鬧的事。聽那口氣，全校都知道我們挨了罵。他說群眾都批評樓下過分，又說我們沒有還嘴一句，很能克制。」

　　「不能克制又該怎麼樣呢？」辛梅感到有些哭笑不得。「留美回來就矮人三分，吵架的資格都沒有，連社會主義的寄生蟲都想騎在我們頭上！」

　　「駱師傅說他要找樓下的談談，我趕緊說不必要。」

　　「是不必要，事情過去就算了。樓下要是以為我們拿『領導』去壓他，今後誤會更深！」

　　但是駱師傅仍嫌口頭安慰不夠。三月初的一個晚上，他忽然陪著參謀長光臨陶家。

　　陶家四口早吃過晚飯，但碗盤狼藉，還懶得去收拾。陶煉和陶冶棉鞋都沒脫就在媽媽的床上打滾，把枕頭踢落下床，連同積木，撒了一地。新生開門把客人向裏讓時，辛梅慌得一臂招呼，一臂做清道工作。她恨不得登時再長出兩隻手，好把飯桌上拾掇一下。

　　「沒關係，沒關係！」參謀長今天頗能體貼主婦的心理，大手擺了擺，表示不必拘禮。「有孩子嘛，都是這樣。」

　　他身軀高大，在房間裏一站，四周就沒有旁人走動的餘地。新生夫婦讓坐，他只當耳邊風，管自反剪了手，左張右看。辛梅想張羅茶水，卻被駱師傅悄聲制止，那神色並非客氣，倒像是怕打攪了參謀長的巡視。

　　「生活上有什麼需要嗎？」參謀長發出洪鐘般的聲音。

　　「沒有。」新生夫婦恭敬地回答。

　　「床椅愛怎麼擺設，就怎麼擺設，」駱師傅插了一句，「舒適方便就行。」

　　參謀長又問了幾個家常問題，然後點點頭，就和駱師傅走了。前後十分鐘不到，來去都突然，倒使夫婦倆納悶了好久。

　　「很簡單嘛！」何醫生後來解釋給他們聽：「領導──尤其是水院的第一把手──光臨一下，就表示看重，是給你們挽回面子。樓下再不識相點，可是要他自己負責啦！」

　　何醫生的話不無道理，樓下果然不再敲打天花板。自從傳出辛梅有個外賓朋友，大家已經另眼相看了，如今陶家再被參謀長光臨，更加成為欽佩和羨慕的焦點。前一陣子的隔膜和冷淡忽然一掃而空，新生夫婦轉眼成了全校注目的對象。熟人先是含笑相迎，接著就親切地招呼起來；不熟的教工也會投來好奇和友善的眼光。連孩子也受到了鼓舞，陶煉就驕傲地說：「媽媽，我們有外賓朋友，人家沒有！外賓什麼時候再來呀？」

　　辛梅知道自己一家又被集體所接納，不再孤立了。她體會到一種解脫了牢籠的輕鬆，但就是感受不到激動心弦的喜悅。這種沒有喜悅的感覺其實就是遺憾，而遺憾本身就是一股淡淡的悲哀。她先前還奇怪新生在檢查獲得通過時，何以沒有欣喜的表示，現在才明白，原來是一種「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清醒和哀傷。如今，政治上卸下了千斤擔，生活上有領導下顧關懷，一切可說平安順利了，但新生仍是落落寡歡，似乎清白和榮譽已和他不相干。辛梅不忍心去責備他這種孤僻頹唐的傾向，寧可耐心地期待著他有一天心情恢復。僅僅是目睹他經歷的這一場災厄，辛梅自己就失魂落魄過。新生是當事人，他的憂懼和失望更有甚於她，這心靈上的創傷只有時間才能治癒。他性格一向是堅定執著，她相信，假以時日，他會恢復從前的熱情和歡笑。

　　學生不知從哪裏得到消息，知道辛梅要去農場勞動。有一回，課堂上便有同學問她，能不能延期去，先把他們這學期的英語教完。她委婉地表示了自己走「五七道路」的決心，不願考慮變更行期。

　　小邁卻很快來找她商量。

　　「小辛，你快別去農場啦！」她尖著嗓子嚷，一隻手搭在辛梅肩上。「我們需要你幫忙編教材哪！省委下達指示，要把教育革命欣欣向榮的面貌反映到新教材裏。這個任務可艱鉅呀，我們只有四位真正的英語教員，人手太少了，決定把你留下來協助搞教材。怎麼樣，小辛？」

　　辛梅不肯。她說：「我兩年沒去農場了，好不容易撈到這個機會，哪能放過？農場我一定要去，並且已經安排妥當了家務，保證沒有一點後顧之憂。」

　　小邁原以為免去辛梅的勞動任務，後者會感恩戴德，萬沒料到會遭拒絕。她立刻拍拍辛梅的肩膀，嘴裏笑嘻嘻地，親熱得只差沒把辛梅摟到懷裏。

　　「好！小辛這麼熱愛勞動，真要表揚一番。不過，我們組需要你幫忙是真的。你繼續把課上完，同時幫忙編教材──這套新教材就全靠你這位高手啦！這也是系裏的意思，不能把你說服留下來，我這個組長可要吃批評呢！」

　　辛梅偏不賣她的面子，任憑她快說破了嘴，也不讓步。小邁無奈，只好撤銷了來意，改口讚揚辛梅一番才了事。

　　「新生，信不信由你，」辛梅當天回家就興沖沖地告訴丈夫：「我居然也可以不下去勞動呢！當然，我堅持了要去。」

　　新生聽了有關小邁的敘述後，眉宇間流露出一份憎惡。

　　「你去吧，」他鼓勵辛梅，「我們不要這種照顧！」

　　奶奶有些惋惜辛梅的固執脾氣，但她眼見陶家逐漸受重視，也打心裏歡喜起。

　　「噯，有外賓做朋友是不錯！」她對辛梅說。

　　辛梅笑笑，趕緊叫奶奶別再提起什麼外賓的事。

　　有一天下課，辛梅在校門口碰見小馬。他咧著嘴，故作驚訝地問：「辛老師，你去農場勞動，還全校廣播哇？」

　　「誰說的？」辛梅莫名其妙。

　　「我們總務部門的人都在傳說，外語組組長不叫你去勞動，你打破了頭非搶著去不可。大家都在嘖嘖稱奇，每三個月輪換一批人下去，獨有你風頭最健，成了英雄似的！」

　　就是木頭人也聽得出小馬揶揄嘲笑的口氣。辛梅尷尬地笑笑，不好辯駁。她心裏很不恥小邁的作風，同是勞動，忽而強迫命令，忽而巴結吹捧，手段拙劣到傷人自尊心。她很清楚，如果為了教學和學生的利益著想，她真的延期去勞動，以後又可能成為話柄，說她是藉口抗拒勞動。勞動本是好事，現在竟弄得面目全非！

　　她一路嘆息著回家來。

　　「小邁把我要去農場勞動的事到處渲染，」她進門就向新生訴苦，「人家都在笑我把自己打扮成英雄，真是可惡！」

　　新生當場眉頭一緊，神色厭惡至極。但他仍是安慰妻子：「只好忍受了，阿梅。現在又開始對臺統戰，總要吹捧臺灣人一場。三個月勞動很快就過去，你好好幹，家裏不用掛心。」

　　讓新生一個人帶領兩個孩子過日子，她怎能不掛心？如果他有一點軟化的表示，她也肯順水推舟地延期去農場。但是他簡直比當事人還果決和頑固。辛梅想叫奶奶再住進來，他也不肯。不少教員是這樣的，女方出去勞動，男的就上班兼家務。新生不願意例外。

　　「碰到晚上開會或者孩子生病，我會叫奶奶住進來，平時用不著，」他堅持說。「幾年在外奔波，現在有機會親自照料孩子，也是難得。」

　　隨著行期逼近，辛梅對家人竟依依不捨。家務事做完，她必然逗著孩子們玩，還不時盯著丈夫瞧，好像要分離三個月，趁現在瞧個夠。

　　臨行的前夕，新生坐在地板上給孩子們講解小人書。辛梅一邊收拾自己的行李，一邊偷眼瞧他們父子。燈光下，新生的頭髮似乎有幾綹特別耀眼。她走近去細瞧，發現是白髮。

　　「新生！你幾時長了白頭髮？」

　　驚呼一聲後，她蹲下來，伸手就想給他拔掉。白髮雖然稀疏，卻是零星分散，這裏一綹，那裏兩根的，一時無法清除。

　　她的叫喊令新生一怔。他伸手去摸頭髮，但很快就放棄這個無意識的動作。

　　「人遲早要老的，」他不在乎地說，「白頭髮要長就由它長吧。」

　　辛梅沒有答腔，只是輕輕搖著頭，憐惜地撫摸他的頭髮。她想，你才三十七歲，怎麼就想到老呢？明明是這幾個月提心吊膽，才把人愁出白髮呀！她但願新生別老把事情憋在肚裏，加重了負擔。他如果能發洩出來，也許不至於愁得頭髮變白。想到丈夫的性情，她暗暗嘆氣。

　　「你的檢查那麼快就通過，現在什麼事都沒有了，你要想開才好。」她委婉地勸告丈夫。

　　「我很想得開，你放心。生活在這樣的社會裏，無所謂擔心不擔心。客觀事實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要擔心也無濟於事的。」

　　新生的語氣頗為達觀，好像已經看透了整個社會，自有一套哲學可以應付它。辛梅有些疑慮參半，但看他神情平靜，比起冬天來確是不可同日語，也相信他有了改善。

　　「我相信李永忠也會很快『解放』的。」辛梅這樣說只是表達自己的願望，其實並無信心。

　　「可能。」新生的口氣倒不猶豫。「光為了解放人力，也該給他定案。為了審查他一個人竟拖住了四五個得力的教員，人力上就不上算。而且，日夜地逼供，到底也沒有查出什麼罪狀，李永忠據說還是死硬得很。」

　　「阿桃不死也逃出去了，就是打死李永忠也沒有用，何況確實跟他無關。」

　　「現在棘手的也許是怎麼自圓其說。哼，當初把他打成『階級敵人』，簡直是殺無赦，我倒要看看如今怎麼定他的罪名！」

　　新生的嘴角因為說話激動而出現扭曲，看來像是在冷笑。他從來不曾冷嘲熱諷過人，這個表情不免叫辛梅詫異。他怨懟的口吻和他剛才宣稱「看得開」的神情，尤其水火不相容。永忠的不幸仍舊是新生心上的一個疙瘩，這是再清楚不過了。她更加熱切地盼望著永忠快「解放」。她相信，只有他得到「解放」，新生才能最後得到解「放」。

第三章　南京──５

　　第二天早上，去農場的五十名教員聚集在水院的大門口。鐵門上端懸掛了大紅的橫幅，上面貼著金紙剪成的字：「熱烈歡送教工奔赴五七幹校！」新生用自行車把辛梅的行李馱到校門口，叮嚀了她幾句後，自己才騎車去上班。學校開了兩部卡車來裝運人和行李。每個系領導和教研組組長都來送行，胡非同志親自來同大家握別。在一片招手和歡呼中，卡車駛離了水院。

　　這一批來農場勞改的，任務是育秧和插秧。由於人力不足，農活一向往後拖。清明過後本來可以插早稻，但農場才開始育秧，而大田尚沒有全部耕完，肥料也只撒了一半而已。農場主任是個水文教員，耕稼是外行，但每天起早幹到摸黑，身為表率，其他教工跟著不敢偷懶，勞動的士氣倒是很高。

　　辛梅和另外五個女教員住了一間房，彼此都很客氣，也互相照顧。聽說她怕冷，就讓她睡下鋪，給她抱來很多新稻草，鋪了一尺多厚，睡下去也並不亞於彈簧床。每人分了一根扁擔，一副挑擔用的布墊肩，一把鏟子和一頂草笠，這些全歸自己保管。

　　剛開始，女的被派去施肥。今春雨水多，四月中旬，一向少雨的蘇北竟斷斷續續下起雨來，時常是綿綿細雨。雨下大時，地裏的勞動全停止。這時，大家分組在宿舍裏讀「哥達綱領批判」，學習批林的文件，再不然就寫大字報，畫政治宣傳畫，把飯廳的四壁都貼滿。

　　這天中午，又是細雨霏霏，教工正在吃飯。忽然來了一部車，直駛到飯廳門口。不知誰先看見，大聲宣布：「南京來車啦！」大家紛紛跑出來看。辛梅捧著碗，也興奮地跟著別人擠向門口。

　　小馬第一個跳下車，後面是政工組的人，抱了一隻公事包，原來是送學習文件來的。

　　辛梅見了小馬，便乘機打趣：「喂，你怎麼也來走五七道路呀？臭知識分子才要勞動改造，你們工人是領導一切的嘛！」

　　小馬見到她很高興，一隻手連忙往口袋裏掏東西。

　　「別挖苦了，辛老師，要來向你學習啦！本來要我爸爸來指導育秧插秧的，近來天氣潮濕，他又鬧風腿痛，所以打發我來湊數。喏，你家陶老師有封信！」

　　他掏出了一封信，好些人即刻圍上來，看看有沒有給自己的。他把陶新生的信先挑出來給辛梅，然後才分給別人的。

　　到農場來，只收過新生一封短信，報告一家三口平安。這是第二封信，密密麻麻的寫了一紙兩面，倍覺珍貴。辛梅胡亂把剩飯咽下喉嚨，找了個僻靜的窗口，放下碗筷便展開信紙來讀。

　　阿梅：

　　　　昨天碰到小馬，說他要到農場勞動幾天，願意給我捎東西。我想你不會需要什麼，就托他捎封信。

　　　　系裏終於要「解放」李永忠了。前天開始把他放出來，每天上午和我們一起政治學習。組長除了說他「認罪態度好」，「交代清楚」外，其他隻字不提。有人說這就是解放他的表示。如果這樣算解放，我是十分憤怒的。把一個人當囚犯般關閉了這麼久，指控了他一大堆罪名，真犯了什麼罪，應該有個交代，不能這樣虎頭蛇尾地不了了之。論李永忠的出身、教育和表現，竟得到這樣的待遇，其他人還能有什麼指望？我是想不通的。

　　永忠在組裏獨來獨往，還沒有和誰開過口。他不像是負氣，但冷眉冷眼，不知是看穿一切，還是憎恨一切。我不知道他在囚禁期間受到什麼人身迫害和精神摧殘，但看那蒼白消瘦的臉龐，那冷漠的神情，我甚至不願意去想像。阿梅，你因為我生了幾根白頭髮就嘆息，等你見了永忠，不知要怎麼驚訝呢。他比我小四歲，幾個月不見，兩鬢竟全白了！我不知他此刻心裏怎麼想，若我是他，怕是空白一片。

　　駱師傅找我談過一次，大意是勸我安心在南京工作。他說調四川的手續十分複雜，那裏的治安很差，生活條件也遠不如南京，要我打消去意。最後，他說如果我一定堅持回鄉工作，校方也願意代我向上反映。我告訴他不必了。我想，我並不真想回四川。你是對的，去哪裏都一樣。除非逃到國外，在今日的中國，隱士時代已一去不復返。

　　小冶有些咳嗽，但很少聽見他喘。何醫生說，他這毛病長大會斷根的。她上星期天帶孩子上玄武湖，把陶煉也帶去玩了一下午。孩子們都很好，你放心吧。他們是我們的希望，將來也一定是你的安慰。

　　我們都想念你。

　　信看完務必立刻毀掉。請保重。

　　　　　新生　　四月廿三日

　　辛梅把信仔細讀了兩遍，才將它撕成碎片，收進褲袋裏。

　　窗外雨絲無聲無息地下著，把天空和田野織成一片，讓青灰和淺綠交溶在一起。她望著雨腳駐足之處，心中蕩漾著淡淡的喜悅。永忠真的解放了。這消息快得出乎意料，應該使人興高采烈，然而出自新生灰暗的筆調，竟大為減色。永忠會有灰心喪志的一天嗎？他怎麼想呢？辛梅無法想像他此時的心情，但他得見天日，也必最後解放了新生。照理她也該有一份解除枷鎖的輕鬆愉快，沒想到卻添了新的憂慮和牽掛。就像盼望著雨過天晴，卻換來窗外細雨綿綿，無休無歇的。

　　對著雨怔怔出神了一陣，辛梅才拾起碗筷，去廚房外的水槽洗碗。飯廳裏只剩三兩個人吃飯，其他人全午睡去了。等她洗好碗，又穿過飯廳要回宿舍，發現只有小馬一個人在啃饅頭。

　　「你怎麼吃得這麼晚？」她走過時，關切地問著，「菜都賣光了吧？」

　　「我吃饅頭是不要菜送的，」小馬不在乎地回答。「剛才只忙著和人打招呼聊天，顧不上吃飯。坐一回吧，辛老師。」

　　他特地站起來給她整一整板凳。反正沒有睡意，辛梅就坐下來與他聊兩句。

　　「勞動還習慣嗎？」小馬問她。

　　「習慣。這兩天下雨不能下田，都在批判林彪。雨過了要抓緊插秧，到時候你做師傅啦，小馬。」

　　「不敢當，我也是學校開始辦農場後，才跟我爸爸學種田的，不比你高明多少。五一快到了，有什麼慶祝活動沒有？」

　　「排練了幾個文娛節目，沒什麼精采的。你有什麼拿手好戲沒有？」

　　「好戲？」小馬裂開了嘴臉，露出一口白牙。「人家最要聽辛老師唱樣板戲呀！」

　　「得了，別再揭我的短！」辛梅笑著央求。

　　小馬倒真的煞住笑聲而且一本正經地告訴她「我從來沒看過一齣樣板戲，連樣板戲改拍的電影也不看！」

　　「怎麼可能？」辛梅不信。「樣板戲是無所不在，也無孔不入呀！」

　　「我有本事耍花招，」小馬壓低了嗓門，卻壓不下一股傲意，「刀擱在脖子上也不看！」

　　辛梅佩服地點著頭，默默向他樹起大拇指。她忽然發現小馬眉眼間的神色頗像李永忠，都有一股自信和倔強，而小馬年紀更輕，有時甚至表現為驕傲。她連帶著想起他拒絕報考大學的事。

　　「小馬，一直沒機會問你，你為什麼不想念大學？」

　　他正把剩下的饅頭一骨碌塞進嘴裏，聽到大學兩字，只來得及在鼻子裏哼了一聲。草率地嚼兩下，饅頭便被咽下去。

　　「辛老師，我不是指你喲，」小馬先打聲招呼。「現在這種大學，念了也是白浪費時間。我不要念這種大學。高爾基沒念大學，拿社會當學校，結果寫出了不朽的名著。這就證明，做大事不一定要上大學。」

　　辛梅自然同意他的觀點，不過想到他手不釋卷，不免納悶。「小馬，你想做什麼事？」

　　「寫小說。」

　　這個回答把她怔住了。她睜大了眼，仔細瞧著眼前這個小伙子。他一臉的認真嚴肅，毫無嬉笑頑耍之意。

　　「你以為怎麼樣？」他的口氣含著自衛。

　　「當然好，」辛梅趕緊說。「作家在中國是最好的職業之一，只要一被承認就受高薪優待，可以免費旅行參觀，不發表作品也不用像高爾基那樣為麵包而掙扎……」

　　「我不當那種『樣板』作家！」小馬打斷了她，還忙不迭地搖手抗議。「那種跟著指揮棒團團轉，光知道歌頌黨和領袖的應聲蟲當不得！我不是說我怎麼有天才，不過，我很想老老實實地寫出我們這一代青年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遭遇，我們當初抱的什麼理想，後來又怎麼受了挫折。我不想套任何教條和主義，只想忠實地記錄下來我們的奮鬥和徬徨，研究理想為什麼歸於幻滅。這當然是我的願望，寫不寫得出來還不知道。我現在就在思索著幾個問題，不能輕易下結論：譬如，文革究竟是一時一事，還是毛澤東政權下的必然產物？要求這個答案，我必需多讀書，讀歷史──中國的要讀，外國的也要讀──是不是，辛老師？」

　　辛梅一路聽得出神，這時才搗蒜也似地點著頭。但這些理論問題可以慢慢談，她最關心實際的問題。

　　「小馬，你怎麼去發表你的作品呢？」

　　他因為說得起勁，眼睛閃爍著光彩，按捺不住內心的興奮，一隻腳早抬起擱到板凳上。辛梅的疑問沒有給他潑冷水，他捏緊了拳頭，輕輕地擊在飯桌上，回聲雖小，信心卻是十足。

　　「有渠道可通的──我現在不能告訴你。關鍵是，毛澤東利用了我們，但他也『教育』了我們，使我們變得比從前聰明些、成熟些……這個，以後我慢慢告訴你吧。現在最重要是有人寫──也許今天不能發表，但十年，二十年後必有機會！」

　　十年，二十年。這兩個乍聽之下有些遙遠的數目字，經她一加咀嚼，忽然又近得伸手可即似的。比起建國四分之一個世紀，比起歷史上任何一個朝代，十年二十年算什麼？

　　她風聞過「地下文學」，一直將信將疑，不信一個組織嚴密的社會能有它生存的餘地。小馬的話果真證實了這個傳聞。

　　「你是學歷史的，我以後想找你學習這方面的知識，行嗎？」

　　「學習不敢當，不過，我一定對你知無不言。」

　　小馬感激地點點頭。忽然，他亮得宛如火炬的眼睛投注在辛梅臉上。

　　「我知道你會替我保密的，辛老師。陶老師不肯出賣朋友的骨氣，我們都由衷佩服。你們夫婦都有原則，真是難得。這樣吧，等我寫出像樣的東西來，先找你過目，行嗎？」

　　「行！」

　　小馬的話感動了她，眼眶忽然有些濕潤。除了這個簡單的字眼外，她說不出別的話。

　　小馬很高興的站起身，隨手端起碗筷。

　　「我們以後找機會談吧。」

　　說完，他擺擺手，頭也不回的大踏步走向廚房去。

　　辛梅身不由己的跟著起立，眼光追隨他穿著藍布工裝褲的背影，心思的激動不亞於漲潮時的海水，一浪高過一浪。看慣了這個瘦小而且行徑古怪的小伙子，誰知寥寥幾句話，平凡的藍布背影忽然變得高大，而且雄偉如一座山峰。轉眼背影消失了，她仍是捨不得走，癡癡地站在那裏，開始回憶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它們像空谷回音，餘音裊裊地縈迴在她心頭。

　　原來不是人人都肯默默地忍受呀！她現在才知道。這個控制得鐵桶般紋風不透的社會裏，幾時已在醞釀著反叛的勢力！有反叛就有希望，中國的未來畢竟屬於年輕的一代。

　　她感到最興奮的是自己也獲得的奉獻磚瓦的機會，並非只袖手旁觀。這個醒悟尤其令她激動，既然有事可做，自己非要再出去流浪嗎？幾個月堅定起來的決心，像苦心經營的堡壘，竟被小馬幾句話挖掉了牆角。她對自己的動搖沒有任何慚愧或追悔的感覺。新生是對的，她發現，對了一半。出國是有意的逃避，他對了；但留下來消極地打發時光卻是錯誤的。

　　「在今日的中國，隱士時代已一去不返！」

　　新生信裏的話又響在耳際。這次，她相信自己懂通了它的含意，臉上不覺綻開了笑容。新生一定也意識到不該退隱，必須重新振作，再投入奮鬥的行列。

　　想到這裏，她忽然動了歸心，恨不得登時就飛到他跟前，向他訴說自己內心的感受。等勞動結束吧，她安慰自己，那時可以用事實來鼓舞他的信心。

　　雨一直下著，農場開始採取防澇的措施。男勞動力全派出去疏通溝渠，女的留在宿舍裏準備勞動節的娛樂節目。稻秧已經長得俊秀無比，但是老天作對，無法插進田裏。

　　四月的最後一天，一早天忽然放晴。蔬菜地裏被淹了水，婦女被叫去疏導和搶收蔬菜。中午收工回來，一個個滿身泥汙。洗了手到飯廳，大家只好站著吃，怕褲子上的汙泥把板凳坐髒了。辛梅吃到一半時，忽然聽到汽車喇叭聲。她跟著側頭一望，一部小汽車正停在飯廳口。

　　「小汽車呀？」有個女的嘴快，先猜測了：「準是哪個領導同志下來巡視農場了。」

　　「大概來查看災情吧。」辛梅隨口接腔。

　　須臾，農場主任帶著司機老包走進飯廳來。主任找到了辛梅，悄聲對她說：「辛梅同志，你吃完飯就收拾一下回南京。院裏要你立刻回去。」

　　「要我回去？」辛梅很奇怪。「有什麼事嗎？」

　　農場主任神色有些為難，本來是個爽直的教員，臨時卻結巴了。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是你家裏有事吧，所以，讓你趕快回去看看。老包吃了午飯，馬上就原車送你回去。」

　　「辛老師，我吃很快，五分鐘就好啦！」

　　老包為了表示自己做事真的快，說完就奔向廚房，一邊伸手掏口袋裏的票夾子。

　　辛梅見這麼緊張，心先一沉，猜想是陶冶害了重病。從前，她在煤礦裏勞動，也是突然叫她回去，結果發現陶煉得了肺炎住在醫院裏。

　　女同志也猜測到她的心事，紛紛過來安慰她。

　　「別慌呀，小辛，孩子的病來得猛，去得也快，不要太緊張。有你家老陶在身邊照應，不會出事的。」

　　主任也跟著給她打氣：「不要怕，一切有黨可以依靠！你先好好把飯吃完最要緊。隨身衣物帶不帶都沒關係，我們以後找人替你捎回去。」

　　辛梅強自鎮定著把飯吃完，回宿舍換了乾淨衣服，又草草打了個小包裹。主任關切地叮嚀了幾句，親自把她送上汽車，目送他們駛離了農場的大門。

　　老包是院裏派給胡非的司機，辛梅和他面熟而已，以前並不曾交談過，對他一無所知。他卻似乎對陶家的事頗熟悉，尤其推崇陶新生。行車途中，他幾次提起來。

　　「陶老師人好哇！」他向辛梅誇獎：「他剛到水院來，穿著布衣布鞋，我就覺著這個人艱苦樸素，沒有什麼留學生的架子。等全院拉去煤礦勞動，哪個不誇陶老師？留學生下礦井，他是頭一個哪：不嫌活髒活累，搶著幹，好樣兒的！」

　　「老包，你太誇獎啦！」辛梅聽得開心，忍不住替丈夫謙虛一下。

　　「嗨，我一個人誇好，屁用！要大家誇才行啊！那回礦井坍方，他和李永忠都沒有被砸到，我就說了，這兩個人才是叫吉人天相──有天保佑哪！」

　　聽到李永忠，辛梅有心打聽，故意問：「李永忠，他還關著隔離審查吧？」

　　「放了！放了！」老包扯著大喉嚨喊，好像給自己的親兄弟報喜似的。「我昨天才撞見他，旁邊沒有一個人跟著，我敢發誓！現在說出來不要緊了，你知道，文革那陣子我和他同一派，還是老戰友呢！我給他開車好幾次，送他到各個大學去演講。他可厲害啦，兩手空空的，臺上一站可以說上一兩個鐘頭，絕不含糊！第一個號召到外地去串連取經的就是他。學生很服他，跟著闖東闖西的，好熱鬧！我們水院本來沒有什麼名氣，文革裏才一跳成為南京三大院校之一。這裏頭，我說話憑良心，李永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就是。這次他挨整，我事先全沒想到，」辛梅遺憾地說：「他一向是紅人。」

　　「我看多半是受牽累。」老包的口氣很有把握。「不聽『槍打出頭鳥』嗎？出風頭當然樹仇敵了。不過，李老師出身好，革命烈士的後代哪，將來準還是依靠和重用的對象──你不信，我敢打保票！」

　　辛梅見一個司機尚且對李永忠信心十足，心裏也為朋友高興。她趕緊點頭同意：「李老師有的是能力，將來一定會出人頭地！」

　　車駛近六合時，沿途的農回凡是低窪的都有被水淹過的跡象，而公路邊的溝渠全蕩漾著黃泥水。

　　「這幾天長江下游豪雨，南京下得很大吧？」辛梅好奇地問老包。

　　「怎麼不大！大家都說蘇修和美帝氫彈爆炸太多了，搞得氣候都反常。春天裏下這麼多雨，破記錄了！前兩天，長江的水位還一天天增高呢。天氣預報也不准，說大雨還要繼續下，叫大家採取防汛措施。去年，八卦洲不是淹了一次嗎？這回他們預先儲存的糧食，有一部分用船運到草場門，然後一包包送上車，運到我們水院來，存放在體育館裏面。好多教師和工人都去幫忙扛米，我也去揹過。」

　　「原來南京還這麼緊張了一陣喲！」辛梅有些驚訝。「好了，現在出了大太陽，到底沒有釀成水災。」

　　「就是。」老包斜眼睨了辛梅一眼，躊躇了一陣才接下去：「昨晚雨停了，你們陶老師也去扛米。聽說直幹到午夜。」

　　辛梅「哦」了一聲，並不感到意外。新生碰到這種事總是勇往直前。

　　「他們組裏本來不要他去，因為你不在家，可是他說孩子有人照顧，一定要去。陶老師公而忘私的精神值得我們學習！」

　　「這是他應該做的，」她再度為丈夫謙虛著，「為人民服務嘛。」

　　新生受人讚揚，暫時讓她得到分享榮譽的喜悅，但對孩子的牽掛卻一直縈繞在腦際。老包推崇新生「公而忘私」，她反而不好意思提起自己的孩子，只盼著早些到家，親眼看到他們才會放心。

　　但是老包卻把車直駛向學校。校門口，工人正搭上架子，瞇著眼在西斜的陽光下張貼慶祝「五一」的標語。久違的陽光正逞著餘威像要燒溶那紅紙黑字，把它化成一片；那斗大的墨字彷彿沐浴在鮮血裏，黑得令人戰慄。小汽車按了兩下喇叭就駛進鐵門，停在院革委會所在地的山坡前。

　　辛梅打開車門，仰頭便見到胡非同志白髮蒼蒼的頭出現在臺階上端。他臉色灰暗地向她招手，一邊步下臺階。辛梅以為找她有事，連忙迎上去。

　　「辛梅同志！」胡非兩手合抱住她的一隻手，使勁捏緊，似乎要把自己的力量灌輸到對方去。「你是很勇敢的同志，走，慢慢談。」

　　辛梅被他攙扶著步上臺階，一肚子狐疑和驚懼，不知家中出了什麼變故。

　　「我的孩子，他們……」

　　那白髮蒼蒼的頭輕輕搖著，辛梅住了嘴，瞧著對方。

　　「是老陶同志，他昨夜扛米下船時，不慎掉下水。都是我們沒有照應好，學校一定要負全部責任！太大意啦！我們尋找打撈了一夜，早上才找到……」

　　打撈？辛梅聽不懂。她煞住腳步，張開了嘴，眼怔怔盯牢了他雪白的頭。他搞錯人了，她想，新生會游泳，他曾經得過獎狀的。胡非講的不是他，她肯定地搖搖頭。

　　「我知道你很勇敢！」胡非握緊了她的手，一再地強調。「陶新生同志為人民服務而奉獻了自己，我們都非常沉痛。但是人死不能復生，最重要是接過他革命的火棒，繼續向前進！」

　　他扶著辛梅向上走。臺階盡頭是院革委會辦公室，那裏站著駱師傅和小邁。

　　小邁一把摟住了辛梅，在她耳邊絮聒起來：「真是不幸的意外呀！但他死得多光榮！因公犧牲，是群眾的學習榜樣呀，你不要太傷心……」

　　駱師傅輕輕拍著辛梅的肩膀，嘴裏呢喃著：「一切信黨，交給黨吧！」

　　辛梅四處張望，想找到丈夫來證明他們全是瞎扯。

　　「你難受的話，就不要去看。」小邁在她耳邊勸阻。

　　新生，新生在哪裏？辛梅掙脫了小邁的摟抱，要自己去尋找。可是他們不放手。忽然又冒出許多人來，一起簇擁著她走。走向哪裏，她不知道，一切都隔著一層霧似地看不清楚。她只覺得那夕陽異常的刺眼，見它落在屋瓦和樹叢上，向潑翻了的油墨，濃得發粘地往下滴著、滴著。她畏怯地垂下了眼。

　　終於走到一個門口。大家放開了手，她獨自走進去。地上停著一付擔架，用一塊白布罩著。眼光一接觸到白布，她的心怦然一跳，腳底卻失去了知覺。有人過去揭開了白布的一角，露出新生的臉，浮腫，平靜。

　　「新生！你怎麼能這樣！」

　　叫喊著，辛梅向擔架撲過去。她的臉一觸及冰冷的白布，白布便逐漸發暗，終於漆黑一片。　　

　　他們見她昏過去，慌忙把她抬走。

　　※※※

　　接著而來的幾天，辛梅過得迷迷糊糊，有如行走在大霧中，視野狹小，走一步算一步。悲痛的發洩像暴風驟雨，轉眼即過，但風雨後的殘敗和空虛才真傷神。惡夢的驚嚇也是短暫的，但醒後的軟弱最是持久。辛梅也想過要振作，但努力似乎徒然。這就像溺水的人吧，那掙出水面的手空自比劃幾下，身體卻越陷越深，最後只剩了水上一圈漣漪，慢慢向四方擴散、消失；只覺得反胃，並無恐懼感──這正是沉淪一剎那間的和平。這個領悟才使她隱隱然有些害怕，也有些生氣。

　　也許是這種自責使她終於冒出水面，她畢竟要清醒過來。

　　何醫生出於切身的經歷，最能了解她的心情。「你是母親哪，小辛，責任重大」

　　光是這一句提醒，也迫使辛梅要面對現實。

　　在辛梅悲傷到麻木的那一刻，何醫生就接過了家務。在她的安排下，奶奶又搬進來住，晚上領著陶冶睡東房，早上帶陶煉和毛毛去幼兒園。生活上的瑣事有這兩個女人代勞，辛梅除了接受同事的弔唁外，可以安靜地休息。

　　陶煉跟著奶奶上了幾天幼兒園，立刻就有了自己的主意。這天早飯後，他忽然堅持要自己領著毛毛上幼兒園。

　　「媽媽，這條路我閉了眼睛也認得，」他仰著小臉央求著，「毛毛最聽我的話，我們不會走丟。」

　　辛梅望著那鼓得圓溜溜的眼睛，晶亮中閃爍著自信──其實是一種童稚氣的固執──她心中躊躇了。她知道陶煉說得有理，只是猶豫著是否要讓孩子這麼早就接受鍛鍊。

　　陶冶年紀太小，還不懂得喪父的悲傷；在他小小的記憶裏，父親還不是一個必需的、經常的存在。但陶煉就不同，他早從鄰居孩子的經驗中懂得了死亡的意義。起先，他跟著母親哭了幾回，但很快就習慣了似的，只是臉上常有一份嚴肅的神色，與他的年齡不大相稱。起先，辛梅曾經為孩子幼小無知而悲痛，然而她一旦從霧中睜開眼時，發現陶煉竟長大了不少。他躡手躡腳地走路，對弟弟謙讓，甚至把小人書和玩具都送給弟弟，自己寧可一無所有。這種犧牲的表現令她驚喜，但轉念一想，又寧可他保有從前的嬉笑任性。她但願陶煉的嚴肅認真是暫時的，不要像非非那樣沉靜──非非有時似乎是退縮到另外一個世界裏。

　　「我送你們去幼兒園。」說著，辛梅站起來去梳頭。

　　「你讓他們自己去吧，小辛。孩子需要獨立自主。」

　　辛梅回頭，見何醫生已走進來。她穿戴齊整，準備要上班的模樣。

　　「陶煉變得很懂事了，毛毛跟著他，連我都放心！」

　　經何醫生這麼誇獎，辛梅便沒有理由不同意。於是陶煉高高興興地拉著毛毛的手下樓去，神色頂真得像個老大哥。奶奶和辛梅站在樓梯口目送，何醫生也倚著門頻頻揮手。

　　孩子一走，何醫生就跟老太太商量今日買什麼菜。辛梅撫著剝了漆但已摸得光溜滑手的樓梯欄干，看看何家的深褐大門，發現油漆已開始剝落了。自家的大門同樣是暗淡的深褐色，門口的女人話家常的姿態也是熟悉的；她覺得一切都不曾改變，時間的指針簡直停止不動。去年、前年，不就是這個樣子嗎？同樣是三個女人守著兩個家──不同的是，從前還盼望著有男人歸來的一天，如今完全沒了指望。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呀！她嘆息著。自己像隻拉磨的老驢，揭下眼罩才發現，走了半天仍在原地打轉轉。

　　猛然間，她又感到反胃，疑惑自己也許真是病了。但她確知自己並沒有什麼病。自從出席了追悼會後，人就不想動彈，不是坐著就是躺倒。校醫來看了兩趟，也說不出名堂，只叫她休息。

　　目送奶奶拎了菜籃出門，辛梅輕輕地掩上了門。陶冶坐在地板上，正撕著一張包過食物的舊報紙玩。

　　這是危險的習慣，如果撕破了毛澤東像或語錄，後果可嚴重。要是在從前，孩子一定要呵斥一番，但辛梅今天放過了他。可憐的孩子，喪父都不知悲傷，做母親的再不忍苛求了。

　　她打開了所有的窗子，讓新鮮空氣流通。對面南師的山上一片碧綠，已有初夏的旺盛氣象。辛梅凝視著這片綠色，忽然發現一點磚紅，就嵌在藍天和綠葉之間。她仔細瞧著，竟是一節磚柱，短短的，此刻正冒著一縷黑煙。原來是火葬場的煙囪，自己住了多年，竟不知日夜就活在它的籠罩下啊！她的心弦又受了震動，急忙收回目光。

　　這天下午胡非和駱師傅來看辛梅。同行的還有院辦公室的辦事員，給辛梅捧來盛放骨灰的大理石盒子。她一接觸到大理石，那熟悉的冰冷經由手指直抵心田，激起陣陣悲哀的清醒。小心地，她把盒子放在五斗櫃上，對準了牆上的毛澤東像，與陶新生的遺照並列著。這張放大的黑白半身照片是新生剛到北京時拍的，照片中他笑得很爽朗，眉眼間流露出新奇和憧憬。奶奶特地在相框上加了一條摺成八字形的黑緞帶，給笑容添上一份莊嚴肅穆。

　　「辛同志，你人好些嗎？」胡非坐下後，立即關切地問起辛梅的健康。「孩子們好嗎？」

　　「我們都好，謝謝你關懷。」

　　辛梅讓陶冶過來見客人，接受了同情的慰問後，才叫老太太帶到另一間房去。

　　胡非代表學校向辛梅表達了同情和關切，要她安心在家休養，再也不必掛心農場的勞動。他態度和藹，語氣委婉，而一臉的風霜也在強調他的真摯和誠意。辛梅默默點頭接受。

　　駱師傅接著清了清喉嚨，神色莊重地告訴辛梅：「陶老師因公犧牲，給全校師生提供了活生生的樣板！我們正醞釀要開展一項運動，以批林為主導，配合毛主席的『老三篇』，號召大家向陶新生學習。我們要學習他熱愛祖國，勇於獻身社會主義建設的精神；學習他『破私立公』，真正做到毛主席『為人民服務』的教導。院裏計劃在各個系召開講演會，掀起一個學習毛主席著作的新高潮！」

　　在場的人眼光都轉向五斗櫃，徘徊在上下兩張照片之間。辛梅傻楞了眼，不知怎麼對待這項即將給予死者的光榮。她頭一個衝動是加以拒絕，但轉念一想，新生最後的意圖是什麼，她仍是模糊不清。埋藏在心底的疑惑不時蠶食著她；在夢的邊緣與清醒交界的一刻，更是空谷回音般響在耳際：意外的事件？還是自己的選擇？不管是哪一種，新生的死為妻兒留下了好名聲。他不但為自己解除了國民黨遺孽的枷鎖，也為孩子的未來鋪平了道路──這道路他們母子勢必走到底，再難以回轉。

　　「因公犧牲，對社會主義作出了很大的貢獻。」

　　八股式的悼文念完就隨風而去，只有這句蓋棺論定的評語烙在她心上。參謀長和胡非都參加了葬禮，每個來弔唁的同事都說他的後事辦得光榮體面。他應該是死而無憾的。

　　辛梅默默點著頭，仍是想不出該說什麼。

　　「你的孩子是我們國家的未來命脈，」胡非又提起，「是我們革命的接班人，黨組織會和你一起關心他們的成長和幸福。今後，我們將陸續落實各項政策，像保護華僑的利益，照顧知識份子，優待歸國留學生等。學校會按照政策辦事的，請你放心，兩個孩子會受到最好的照顧。」

　　說完，他側身看看隨行的辦事員。辦事員連忙向辛梅說明水院今後對兩個孩子的生活安排。據他說，由於父親是因公犧牲，孩子便得領最高的撫恤金，每人每月二十元，一直領到十八歲為止；此外，若有特殊需要，辛梅可以隨時報告，學校將酌情照顧。

　　胡非問辛梅對這樣的安排有什麼意見。她搖搖頭說沒有異議，並且表達了謝意。三個人臨走前，胡非又關照了一番她今後的工作。

　　「你休養好了再來上班，」他說。「省裏最近抓教材改革，要開交流會，互相觀摩。我們水院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拿出一套新教材，真正反映教育革命的新面貌，突出『敢想敢幹』和勇於『反潮流』的精神。英語教材全靠你們幾位英語教師的努力了。」

　　辛梅微笑著，不作抗議，也不作承諾。組長小邁前兩天來，就已經通知過學校派辛梅主編英語教材的事。她對編教材十分厭煩，提起它就乏勁。兩年裏，這是第三次編英語教材。頭一部教材主要是毛澤東和林彪語錄，還不曾使用，林彪就垮臺，立刻全部銷毀；第二部只留下毛澤東的語錄和政治口號，外加幾個水利的名詞，一樣的枯燥無味。如今新教材強調反潮流的造反精神，顯然要突出江青這一批左派，但誰知道這種標籤式的教材會維持多久？

　　胡非似乎猜測到她的不情願，溫婉地勸導她：「教材是教學的大計，怎麼編它才能表現教育革命的真正意義，關係很重大。你從國外回來，可以參考外國的先進經驗，吸取精華，結合我們的情況，編出一新耳目的英語教材。這是很有意義的任務，只有你能承擔！」

　　經他這麼鼓勵，辛梅勉強頷首承諾：「我一上班就動手找資料，一定盡我最大的努力。」

　　他們走後的第二天，林衛東和葉秀春攜手來拜訪辛梅。

　　小葉紮了兩條短辮子，花布襯衫敞開了領子，白皙的頸子泛發著象牙的光采，比外頭五月的陽光還要明亮絢麗。辛梅不必打聽，光從小葉的溫柔顧盼，而小林興奮靦腆的神情上，就知道兩人已取得了諒解，感情且又推進了一步。內中情節固然不知，但看小葉落落大方地牽著男的進門來，她肯定是女方採取了主動，為自己開了幸福的局面。心裏一陣感動，她捏一捏小葉的手，表示自己的佩服和支持。小葉綻開了一朵微笑，小眼睛霎時晶亮了，閃爍著鑽石般的光芒。

　　兩個學生向她致了哀悼之意，又轉達了同學們的問候。

　　「辛老師，你甚麼時候再來給我們上課？」小葉問她。

　　「學校要我編新教材，這學期不會上課了。」

　　「我們都以為學校的安排不合理，」林衛東開口就批評。「好好的書教到一半，忽然把老師調去農場──這個，早有同學向系裏提過意見。現在不去勞動了，理所當然再給學生上課，怎樣又要編教材？」

　　辛梅正要解釋，小葉已搶過去說：「自從王老師來代我們的課，同學們意見可大啦！他講得很費力，可是太緊張了，一個單詞念三遍，便有三種發音！語法是越講越糊塗，成了天書一樣難懂！」

　　聽到學生抱怨，辛梅忽然同情起王得貴，從前的嫌隙整個拋掉。

　　「王老師是奉命改行學英語，」她為同事辯護，「勇氣可嘉呢。他一邊幹一邊學，態度很認真。凡事總有個起頭，是不是？起頭總是難的。我相信他會越教越好。再換老師，教學會更加紊亂，你們還是多多體諒，和王老師合作才好。」

　　她的口氣堅定，兩個學生再不好說什麼。接著，她問起林衛東是不是仍在自修英語。他立刻面有愧色。

　　「沒有人輔導，我就像航行中迷失了方向，等於擱淺了。畢業後我希望做科學研究，很想好好地掌握英文這個工具。可惜辛老師這學期不上課了，不然……」

　　小葉見他欲言又止，便爽快地替他說出來：「衛東的意思，如果辛老師肯幫忙，他想繼續跟你學英語。」

　　「可以呀！」辛梅高興地說。「過兩天我上圖書館找材料，順便也給你找些書。你願意作文，就寫吧，我一定幫你改。」

　　矮小的林衛東，感激之餘，嘴裏喃喃著卻不知所云，特別顯得孩小氣。幸好小葉轉了話題，才算給他解了圍。

　　「辛老師，大學三年太短了！我覺得才進大學的門，明年卻就要畢業。忙到現在，也還是在補中學的課，真正的水利專業知識要到大三才念，那樣，等於只上了一年大學！」

　　辛梅同情地點頭：「學制還在摸索階段，不合理的一定要改。你們是身歷其境的大學生，最有資格站出來說話。真的，你們說一句，頂我們教員十句，而且不擔風險！」

　　小葉聽到「不擔風險」，眼珠滴溜一轉，嘴角露出會心的微笑。「我們一定要大聲呼籲，你放心，這是我們的責任。」

　　林衛東也表示義不容辭。

　　「這兩年我唯一的收獲是跟辛老師學了英語，」他終於說出心裏的話。「要不是老師給我額外的指導，兩年的時間可能白白浪費掉。畢業後我打算開始自修日語和法語，將來搞科研比較方便。」

　　辛梅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小葉卻忽然憂慮起來：「做研究是衛東的志趣，但是畢業後的工作分配，大權操在國務院呀！誰知道會把他分到什麼單位？」

　　林衛東卻不在乎地聳聳肩。

　　「沒有機會做研究，我可以翻譯科技書籍，這工作也很有意義。文化革命八年下來，我們的科技情報已經遠遠落後於其他國家了。圖書館的外文刊物堆得比山高，大家外語程度這麼低，不翻譯出來很可惜。我們革命已經搞得太多了，不管局勢怎麼變化，下一步必定是向科學進軍，迎頭趕上外國的科技水平。那麼，翻譯就是首當其衝的工作，有出路的。」

　　林衛東口氣從容不迫，帶著「站得高看得遠」的悠閒自在。辛梅忽然想起「三國演義」裏的孔明，眼前的學生只差少了一把羽扇而已。一向知道這個學生資質過人，卻不知他如此有遠見。當然，這個社會是否會演變到允許個人有所發展，尚是個未知數。但年輕人有信心而且腳踏實地最是可喜。辛梅為自己有這樣的學生而驕傲。

　　送兩人出門後，辛梅望著他們的背影，一個瘦小硬實，一個圓滿豐潤，搭配得再好不過。她越發佩服葉秀春膽識過人。

　　五月中旬曾經下了一場雨，接著便天天放晴。陽光有心逞強似的，一天比一天猛；家家剛把棉衣曬過收進箱子，身上的毛衣就覺得穿不住似的，陣陣發燥。

　　「這天也怪！」奶奶嘟噥著。「該是黃梅季節了，瞧這大太陽！」

　　正午的陽光尤其猛，辛梅隔窗凝視久了，不禁目眩。隨著季節的推移，陽光已經撤退到窗沿，把窗裏和窗外分成明暗兩個世界。窗外是一片耀眼的亮，連棲息在電線上的幾隻麻雀也瞇了眼假寐。對過山坡上濃綠一片，給山下那櫛次鱗比的屋頂造成了一座厚實的屏風。天是蛋青色，淡淡的，遠遠的，幾抹白雲被不經意地撇到一邊，好讓青空隨時分離而飄走似的。風是靜止的，空氣裏因而嗅得到初夏的溫暖和濕潤。

　　她準備星期一去上班，前一天一早就把書桌和什物都收拾妥當。原想把新生遺下的衣服打包分送給他的同事，奶奶卻不肯，還諄諄告誡她：「不能大手大腳地過日子呀，辛老師。大人的衣服可以改成小孩子的，何必白白送掉？」辛梅拗不過，就隨她拆改，結果在自己床上攤了一大堆拆了一半的冬衣。

　　午飯後，陶煉去非非家玩，老太太睏了，帶著陶冶午睡去。剩下辛梅一個，既不敢睡下，怕夜裏睡不著反而難挨，又不知怎麼打發這週末午日的空閒，只能憑窗望著藍天發呆。

　　「辛老師，長途電話！」

　　窗底下，萬嫂的兒子仰著頭悄聲通知她。她猜想是亞男打來，連忙出門去接。自從新生去世，方正倆來了一通電報要她節哀，便一直沒有他們的音信。她正惦念著他們不知幾時能出國。

　　果然是亞男打來的，電話雜音多，而且聲音如游絲般時斷時續。吶喊了一陣，辛梅才聽出對方已經整裝待發了。她有些措手不及似地吃了一驚。

　　「哪天走呀？」她始終聽不清日期。

　　「唉，就是下禮拜三！」

　　「這麼快！那，那不來南京了？」

　　「來呀，怎麼不來？」亞男的煩躁倒是清楚地傳送過來。「這電話真要命，喂！不說了……買了船票啦，禮拜三到南京！」

　　「噢，聽見了，好，我會去接船。」

　　「方正問你，要不要走？」

　　辛梅咬著下唇皮，不知怎麼回答。壓著聽筒的耳朵霎時一片死寂。她側了臉，見萬嫂坐在門外搓洗衣服，濺起的肥皂沫在陽光下閃著虹似的色彩。

　　「你先考慮吧，阿梅，」亞男的聲音又響起。「到時我們細談。朋友們都會幫忙的，這一點你放心！」

　　「我不會走開，」她終於說，「一定在家等你們來！」

　　跨出傳達室時，她向萬嫂道了謝，然後低了頭，慢慢往回走。

　　驕陽曬著她身上的藍布外套，曬著袖子上象徵戴孝的一圈黑布；熱像波浪般向她包圍、穿透。她心裏也像波浪般翻騰著一陣陣的悔意。她發現自己究竟還是猶豫不決。在白布揭起，出現新生浮腫安詳的臉那一瞬間，追悔和憤怒就替她作出了選擇。她要留下來，留下來細細清算這一筆賬。那一剎那間，何醫生的聲音曾經閃過她的腦際：「毛澤東的五七道路害死人！」隨著時間和環境的演變，她逐漸冷靜，考慮也較周詳。為了孩子，為了生活，她只得留下來。

　　可惜她的決心卻經不起考驗，被亞男一句話就捅出破綻來。亞男像一隻在空中自由翱翔的鳥，頻頻向她招手。辛梅的心整個活了，她嚮往外面的世界，嚮往從前的生活。她也想化作一隻飛鳥，跟著隨風而去。

　　亞男就要來了，自己怎麼辦呢？

　　她拾級上臺階，腦子裏縈繞著同一個問題。想著趕回家也找不到人商量，腳步忽然沉重起來。水泥的階梯灰白而破損，在陽光下顯得齜牙咧嘴的。鉛灰的屋頂像失血的口張向青天，而天又高又遠，渺無邊際。陽光曬得她身上暖烘烘的，可惜這份光和熱化不去心中這股迷惘和憂傷。新生去了，方正和亞男馬上要走。她問自己：今後找誰傾訴心事呢？

　　多少天來，這時頭一次品嚐孤獨和苦悶的具體內容，她心裏的空虛比那青天還漫無邊際。

　　「辛梅！」

　　聽到一聲熟悉的叫喚，她回頭尋找。李永忠正快步邁上臺階。他長方的黑臉向她裂出一線白牙，脫下的藍布外套搭在肩上；嫌熱，白襯衫的領口敞得大大的。

　　「小李，好久不見了！」

　　新生的同事紛紛來過，就是永忠還不曾上門來。這下見到，她心裏充滿了邂逅老朋友的歡欣和安慰。

　　「我應該早就來看你和孩子的。」他趕上了辛梅，陪著她走回家時，一邊解釋著：「我後來想到，你在最悲傷的時候，也許寧可自己度過，不要旁人來打擾。」

　　「確實是這樣。」她很感激她的細心周到。「現在，我覺得事情已經過去了，很高興你來談談。那幾天，每個人都在說陶新生，我恨不得自己的耳朵聾掉！」

　　「你太激動了，辛梅，這些人都是一番好意。」

　　辛梅輕輕嘆口氣，不能否認自己曾經激動過。

　　兩人默默上樓來，陶冶和奶奶睡得正熟，屋子裏靜悄悄的。永忠向新生的遺像行過注目禮後，便問起孩子。

　　「大的在隔壁玩，小的和奶奶在午睡。坐吧，小李。等一下讓奶奶把他們找來見叔叔。」

　　「他們怎麼樣？很想念爸爸嗎？」

　　「陶煉很懂事，似乎一夜之間大了好多歲。小的以為爸爸又出差去了，並不知道難受。」

　　永生點點頭說：「無知也是幸福。」

　　辛梅給他倒了一杯水，請他坐在桌前。自己稍許理了一理床上的衣服，才面向窗口，背靠著床欄坐下來。

　　她很想知道永忠這幾個月來的遭遇，但幾次話到唇邊，都提不起勇氣去揭他的傷疤。也不過半年不見，方頭大腦的人竟瘦得稜角分明，加上神氣收斂，顯得蒼勁十足，似乎提早跨進了中年。最觸目的是他的頭髮。原先一頭粗糙厚密的頭髮，經常是理還亂地覆在額上，烏黑蓬鬆一團；如今，也許是出於理髮師傅的削薄手藝，看來又稀又短，還夾雜著白髮，像秋收後的莊稼地，光禿枯萎。這樣，他隆起的大額頭更加突出，以致把眼眶藏得更深。再找不到笑意盎然的眼色，有的只是冷靜和深沉，像風雪或霜凍那樣給人那麼一點陰森意味。就憑這眼光，她也不敢打聽他被關期間受過什麼折磨。

　　隨便囚禁人真是不人道！她在心裏嘆息著。外表會改變，心境又當如何？她在一陣憐惜中，隱隱又勾起一股潛藏的憤怒。

　　永忠對著她的沉思，卻微微一笑說：

　　「這幾個月來，我是老了很多。不過，我想通了許多事，也很有收獲。」

　　他嗓門低沉，有自嘲的語氣，卻無半點自哀自憐；說話尤其簡短有力，捨棄了從前咄咄逼人的舌鋒。他拒絕憐憫正說明這場災難非但不會打倒他，反而把他磨練得更堅強。若說從前的永忠是熱情的化身，今日卻是理智的象徵。

　　這幾個月來，我是老了很多。

　　辛梅發現永忠說的，也正是自己心裏的話。自己迭遭巨變，只感到窮以應付，比起永忠的冷靜瀟灑，確是自嘆不如。

　　「你真有本事！」她欽佩地說，「做到了『把壞事變好事』的最高指示。」

　　「毛澤東的話向來是正反都說得通。」

　　她想起永忠抽菸，就把新生遺下的香菸和火柴找出來給他。永忠坐在桌前，撫弄著一包向陽牌菸，似乎睹物思人，半晌沒言語。她受到感染，眼光自然而然地移到那張遺照上。

　　「沒料到他會這樣想不開。」

　　永忠再開口時，聲調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夢囈般模糊。但是辛梅聽見了，宛如被觸動了最敏感的一根弦，整個心一震，接著陣陣發麻。她害怕證實似的，不敢去看永忠的神色，眼睛就像鉚釘銲上了鋼板，牢牢定死在照片上。新生對著她笑，那麼坦然、安詳，和窗外五月的晴空一般清爽明亮。這笑容逐漸安撫了她，使她不再恐懼與朋友分享自己的疑慮。

　　她終於正視著永忠，輕聲地問：「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永忠犀利的眼光在辛梅臉上逡巡了一陣才回答：「出事的前一天。我們一起在書庫裏找資料。」

　　「你記得他……講過什麼話沒有？」

　　辛梅焦灼地注視著他。永忠避開了她的眼光，斂眉思索著；他慢慢翻轉著手中的一包菸，像賭博的人在擲出骰子前先屏心默祝一番。等他睜開眼，神色卻是平靜而且安詳。

　　「沒有特別說過什麼，真的。」

　　辛梅有些失望，疑惑永忠向自己隱瞞了什麼。但是她也知道這一對朋友的共同脾氣：他們不願供認的事，就是逼迫也掏不出一句來。她暗暗嘆口氣，不再問下去。

　　永忠忽然歉疚地說：「我不應該瞎猜測，辛梅。你最好想都別去想它──無補於事，反而增加煩惱。」

　　她搖搖頭，輕聲說：「我不會忘掉，但是我可以不談往事。」

　　「新生一向走他自己選擇的道路，不肯折衷或遷就。」永忠的語氣充滿了敬重和懷念。「他對自己是做到了絕對的誠實，只求實踐，不尚空談。他的死當然是我們的不幸，不過，讓我們把它化成一份悼念，用來激勵生者更好地活下去，為彼此的共同理想而奮鬥。」

　　永忠對朋友的尊敬和諒解使辛梅很感動。她想，新生有這麼一個知己，也是不虛此生。

　　「阿桃對於我，也和老陶一樣，都過去了，今後只成為一種追念和勉勵。」

　　永忠說著，嘴角忽然微微顫抖了，舌尖沾上了從未有過的感傷情調；眼神解凍了，流露出柔如春水的光彩。

　　「她選擇了逃亡，不管成功或失敗，她都屬於另一個世界。也許有一天，她會回來，但那是次要又次要的事。主要的是我們留下來的人，我們沒有權利不堅持鬥爭！」

　　堅持鬥爭，這話提醒了辛梅原先的決心。人死是次要的，如何生活下去才是主要的。永忠的話多麼現實有力啊，他的豪邁更幫她解開心頭的疙瘩。她下了決心，今後不再去想新生為什麼會死，而是想著自己如何有意義地活下去。

　　「我不會沉湎在往事裏。」她向永忠保證：「光是為這兩個孩子，我也會堅持到底。」

　　「不單是老陶，連我也對你有信心！」

　　永忠點燃了一根菸，猛吸了幾口後，就同辛梅談起小孩子的教養和今後的家計來。她很驚訝，原來永忠除了政治外，對生活細節也很熟悉，猶如農民之於土地和莊稼，說來如數家珍。主意也都是實際而有用的。

　　「你為什麼不葬了老陶的骨灰？」

　　他問辛梅，同時站起來，踱到五斗櫃前去端詳。

　　「學校已經開了介紹信，要給他葬在水泥墓地裏。這種光榮不是人人能有的。」

　　「新生曾說過，他寧可葬在嘉陵江裏。」

　　她記起，在那段彷彿迷失在霧中的日子裏，這是她念念不忘的一件事。

　　永忠默然。他的目光向上移，遇到牆上的毛澤東像。這時，他凸額下的兩道粗眉忽然擰在一起。這神情，在辛梅看來，有些像陶新生──記憶裏他常是這麼濃眉深鎖的──不過永忠的眼光噴射著叛逆的火花。

　　「你為什麼不拿走它？」

　　辛梅微笑了。

　　「這大概是中國最後一代的皇帝，我們一定要請他走的。不要急，他已經老了，而我還年輕，總有看到他下來的一天。」

　　永忠神色憤然地咬了咬厚實的下唇皮，大腦袋一點：「也快了，你不看鄧小平已經在五月一日正式出場了？國務院副總理，顯然是周恩來一手把他從十八層地獄裏拉上來，準備讓他接自己的班。」

　　辛梅在農場時，就聽到談論鄧小平參加宴請西哈努克親王的消息。他的名次排在最後一批，似乎微不足道，可是大家都把它當頭條新聞看待。

　　「但是毛澤東栽培江青接班，不是很明顯嗎？張春橋將來接掌國務院的說法，民間也流傳很久了。鄧小平復出，我以為只是所謂落實幹部政策，表示再使用老幹部罷了。」

　　「你小看鄧小平了，辛梅。他和周恩來代表老幹部的意圖，將來肯定打著『反對修正主義』的旗號而大力推行修正主義政策。但是他和周恩來又很不同。周恩來不搞派系，一向依附毛澤東，最會和稀泥；鄧小平搞派系，而且是辣椒脾氣，一向看不起毛澤東，同江青將會勢不兩立。你看好啦，鄧小平真正掌權的一日，就是所謂毛澤東思想垮臺之時！」

　　永忠說到政治，不禁眉飛色舞，又像從前那樣精神抖擻。

　　「他再有機會當權，會全面復舊嗎？」

　　辛梅最是關切這件事。不等永忠回答，她先說出自己的看法。

　　「至少，教育制度是越革越糟，已經到圖窮匕首見的地步，開始變相的復舊了。我們是敢怒不敢言，但誰也知道文革是一場人力和物力的浪費。鄧小平真有機會上臺，不來個全盤否定，也要重新估價才行。」

　　永忠聽到「全盤否定」，大腦袋連忙搖晃起來。他熄掉了手中的香菸頭，才神色嚴肅地說：「理想雖然被出賣，但這是人的錯，不是理想本身的過失。相反的，理想更加深入人心了。誰不嚮往『造反有理』的權利？當然，這一次我們跟著指揮棒轉，打倒了劉少奇。下一次，你看吧，我們可就『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寫過幾百張大字報的人才知道什麼叫言論自由，也才珍惜自由的可貴。『清隊』整肅了多少造反派，不親身受過關押的怎麼體會得到人權的神聖和憲法的有名無實？還有大串連，它的確讓我們走出了象牙塔，第一次深入社會，了解到民間的疾苦。辛梅，你知道吧？越是看到我們國家的貧窮落後，你越會愛她呢！」

　　沒有比愛國更能引起共鳴，辛梅聽到這裏，眼眶竟濕熱起來，她無言的點下頭。

　　「今後的政策肯定走向復舊。」永忠回到辛梅的問題上，口氣客觀而且冷靜。「這是人民普遍的要求，也是當權者碰得頭破血流之後，不得不作出的讓步。」

　　說到這裏，永忠俯身向前，用低沉但是堅毅的語調向辛梅指出：

　　「但是，復舊不是我們的最終要求，它只是我們爭取民主、自由和人權的第一步。當然，政治鬥爭有反覆，鄧小平再度上臺，也許還有下臺的時候。但是，　他能上臺，這就有希望！上臺的人再倒下也不怕，還有第二個人上來！毛澤東也說過：堅持到底，就是勝利！」

　　永忠的眼睛又燃起了火花，那覆在禿額之下的眼珠子睜得滾圓，隨時要爆炸而迸出來似得。他的神情有些奇異，開放中又有一種自我的壓抑，好比一團熊熊烈火中卻包藏了冷靜的算計，並非一發而不可收拾。辛梅彷彿看到一隻巨獸，雖然敗下陣來，仍然一邊舔著傷口，一邊留戀地望著戰場。她暗自驚嘆，永忠真是倔強！

　　就在她出神的時候，永忠忽然有所求地注視著她，說話的聲調逐漸由熱情轉向溫柔。

　　「小辛，你一定要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奮鬥！我們代表絕大多數人民的意願，也許一時寂寞，但永遠不會孤獨。你留下來，也表示新生沒有白死。」

　　「他沒有白死。」

　　辛梅作了保證，聲音既輕且柔，出自對死者的敬意。永忠的樂觀和信心感動了她。像黑夜盡頭望見了曙光，她看到一角遠景，更加強了自己的決心。亞男的電話和電話引起的那一番猶豫，忽然都消失在光天化日下。

　　她向永忠提起方正夫婦再度出國的事，發現新生早已告訴了他。她猜想新生死前也透露了自己一度要走的企圖。好在往事已矣，她寧願把它埋進記憶裏，不再提起。

　　「方正他們過兩天就要經過南京，你有沒有事要託他們辦？譬如打聽阿桃的下落。」

　　永忠擺擺手，表示不必。

　　「倒是你要說服他們繼續關心國內的政局，幫我們在國外做宣傳。」他向辛梅囑咐：「我們的鬥爭需要海外華人和外國朋友的支持。這不是一時一事，而是長久的打算，是一項持久戰。最好鼓勵一些有心人士回來參觀訪問，做到深入民間，洞察疾苦。最可恨的是那些歌功頌德的朝聖者，他們吃了北京烤鴨，嘴角冒油，全成了鸚鵡學舌！」

　　「有心人多得很，你放心。」

　　辛梅說著，想起了小馬，還有小馬要寫的小說；想起了魏明，還有楊義勇。於是，一座橋梁浮在眼前，而自己便是這座橋的化身。

　　奶奶領著陶冶出來，見到了李永忠，揉了揉老花眼才認出來。

　　「你瘦多了，李老師，我差些不認得你！」

　　她趕緊去何家把陶煉叫回來見李叔叔，又要留永忠吃晚飯。永忠笑著辭謝，和老太太聊了一陣家常，又和孩子們玩了一會，這才起身告辭。辛梅牽了兄弟倆送他到門口。

　　永忠撫摸著孩子的頭，嘴裏向辛梅叮嚀著：「今後，家裏有什麼事，你儘管找我吧。」

　　「我會的。」

　　奶奶提了他丟下的藍布外套趕出來。永忠笑著接過，從口袋裏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書來，是臧克家的詩集。大概年代久遠，封面已經缺損，紙張也變黃，倒是書名「烙印」兩字還是完整的。

　　「只顧著說話，竟忘了要給你這本詩集。三十年代的版本，簡直是古董了。記得你喜歡他的詩，去年回家時，特地把它找出來的。」

　　辛梅驚喜交集，放開了孩子，伸出手珍惜地接過書來。

　　「謝謝你，小李仔。我特別喜歡臧克家解放前的作品，他筆下的農村總引起我對家鄉的懷念。」

　　送走了永忠，她打開詩集，見封面後的空白頁上有永忠的題字：

　　不要管現在是怎樣，等著看，

　　不久有那麼一天，

　　宇宙捫一下臉，來一個奇怪的變！

　　　　錄臧克家詩句與辛梅共勉

　　　　　李永忠　一九七三年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