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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將》司馬中原

《秉燭夜譚之五》
《二○一七年四月七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一

　　五河原這個聽來很怪氣的地名，是有著它的由來的；這塊肥沃的平野，柔潤的青沙，全是由五條野性的河流沖匯堆積而成的。正因為它處在五條河匯合口，地勢重要，水旱交通方便，這塊平野便逐漸變成人烟繁盛的一個集鎮，集鎮仍然叫做五河原。它朝向五條河，沿河都有市街和供泊的碼頭，順著河岸，也都有旱路扇形伸展，通向各地，它是這附近貨物集散的地方，也是各種人物麕聚雜處的地方。農民，商客，馱販和負販，江湖藝人，幫會人物，碼頭工伕，運紅丸售黑貨的，混混和地痞，黑頭訟棍，醫卜星相者流，賭徒和酒鬼，老鴇和暗娼，甚至於文武乞丐，（＊五鄉俗，謂唱唱叫喊的乞丐為文乞，劃刀子、耍蛇、坐討不去的為武乞。）各形各色的人物，無一不有。

　　正因這集鎮又繁盛又複雜，黑道上出名的盜魁匪目，也經常在這兒混跡，敘交情拉幫結股的有之，聚會分贓者有之，尋仇報復者有之，調處糾紛者有之，黑裏白裏的這本賬，幾乎全部記在五河原的老鎮長葛威的心裏。

　　任何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能在五河原幹完一任鎮長不丟腦袋，那就算他走了鴻運啦。葛威之前，一任鎮長高飛鵬，腦袋被人裝在蒲包裏拎走了，沒頭的屍首入殮不好看，不得已，雕了個木腦袋湊合上。另一任鎮長郝四舉，在盤查賭場時，後腦被人用小蛤螞手槍打了一槍，兩個槍眼都不太大，但腦袋這玩意兒就是不能透風，一透風就涼了它個丈人了。葛威之前的那任鎮長是桑二爺，他是個肥胖和善的老好人，上任才半年就辭職不幹了，他公開對人訴苦說：

　　「五河原的鎮長，真不是人幹的差事，你就圓得能打滾，也不能哪方面都顧得到；你要是處處都按縣衙門的交代辦事，那好，你掉腦袋他們不管，一紙文書再換一個就成了。你要處處縮頭怕事，地方出了命案也不敢緝兇，那要這個鎮長幹什麼？！我自認無能，決意不幹了，你們另請高明罷！」

　　鎮上的士紳們推來推去，誰都不願接任這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最後，才不得不一致央請五河原德高望重的幫首葛威出來理事。

　　葛威原就是場面上的重要人物，對五河原這集鎮上的種種情形，當然是瞭如指掌。在他決意出任時，便先在五河原的杏花樓酒館設了廿桌酒席，把各方面的人物都請到了，在席前舉杯敬酒，發話說：

　　「諸位爺們都在這兒，人在世上活著，無非是活在情、理、法三個字當中，五河原既是人的世界，再怎樣複雜混亂，總脫不出這三個字的範圍。我葛威承大夥兒抬愛，縣裏的信託，出來掛名管事，也要把這三個字頂在頭上。我這把老骨頭，打接任起，就決意砸上去了，我祇要不存私心，為五河原地方上好，辦事決不怕得罪人，這話我不能不說在前頭，還望諸位爺們多多指教。」

　　正因為葛威為人很方正，辦事又很寬和，能情理法兼顧，鎮上各方面都很信服他。連在座的盜魁楊子高、黑霸天、費嘯猴、百里張，都笑著點頭，說了許多奉承的言語，並且表示他們雖幹的是沒本勾當，但決不在五河原鬧事，替葛威添麻煩。

　　「諸位能瞧得起姓葛的，我是感激不盡！」葛威拱手揖謝說：「當然，我也決不會無緣無故的冒犯諸位，我祇求五河原有個像樣的檯面，使大家有得混就夠了。外面天下大得很，水清水混，我一個小小的鎮長管不那許多，我祇求這點地面上平安。」

　　葛威雖然出任時很順利，很得人望，沒聽有誰說他的閒話，但他明白，鎮長總是個執法管事的人，手上若沒有足夠的實力，臨到必要的時候鎮壓不住人，那可不成，因此，他一上任就著手擴充鄉隊的實力。

　　五河原的鄉隊，在上一任鎮長桑二爺的手上，真是單薄的可憐，他們一共祇有三匹老馬，一匹走騾，七八支土造後膛槍，和一些火銃刀矛，比起任何一股土匪都相形見絀。而且鄉丁大都是募來的老弱，靠補個名字混飯吃，有些連閉著眼放槍的膽量都沒有，甭說要他們擒兇捕盜，冒險辦案子了。

　　葛威一上任，就去拜會鎮上的拳師蕭金蕭老爹，延聘蕭金的大徒弟馬萬里出來擔任鄉隊長，把原先祇會喝酒吹牛的鄉隊長花皮老薛替換掉。馬萬里不是本地人，辦案子會秉公行事，較少受到人情的困擾，同時，他的拳腳身手，膽識和豪氣，都被公認是一等一的。葛威把請他出來，答允全力支持他擴充鄉隊，使五河原具有一支執法的武力，好在必要時使用。

　　鄉隊在馬萬里的手上，確實面貌一新，他新買了九匹快馬，編成一個馬班，使他在奉命追緝逃犯時，行動快速。他添購了五支馬槍，七支廠造洋槍，兩支匣槍，挑選當地年輕精壯的漢子入隊，這樣，他的鄉隊總算比早時強了好幾倍。

　　葛威鎮長幹了四年多，五河原這個集鎮上，小糾紛也有過，大案子卻沒有再鬧過，因此，他也就沒有用過鄉隊。他出門時，一向不帶槍，不帶馬弁，到哪兒都是穿戴整齊，搖著他那根白藤手杖，文的武的事端，他都憑一個人去解決。馬萬里的鄉隊，祇是守守更，巡巡邏，在容易出事的地方勤查勤察，維持地方安甯而已。

　　在這四年多的日子裏，葛威鎮長處斷的案子，有好些是使鎮民嘖嘖稱道，久久難忘的。西後街有個蠻橫的地痞牛四，生就一雙爛紅眼，人都管他叫紅眼牛四爺，他在碼頭上混地盤，不扛包，照領扛包費供他喝酒，他開糧行，差他手下人四出揪住賣糧的農戶，軟硬兼施，低價迫人賣糧給他。若是有人看不慣，他就勒起缽盒般的拳頭，揍得人鼻青眼腫，也有人好意勸他說：

　　「牛老四，如今葛鎮長可不比早先的桑二爺，你這樣幹下去，傳進他的耳朵，會辦人的。」

　　「嘿，老子又沒犯大法，這點雞毛蒜皮的事，葛威他能管得了？他要是過份認真，他那腦袋難道又比高飛鵬和郝四舉硬在哪兒？……老子不要用槍，就憑這雙拳頭，也能把他的腦瓜打縮到他腹裏去！」

　　有一天，牛四真的被街坊告了，葛威鎮長著人把牛四找來，對他說：

　　「牛四，聽說你的拳頭大，能把我的腦袋打縮進我肚裏去？你既有這把力氣在身上，幹嘛糾眾佔地盤，白吃白喝，又強迫以低價收糧？！打今兒起，我也強迫你幹宗新的賣力氣的差事，咱們這五條河口的碼頭都要整補，缺一個揮榔頭打基樁的人手，你白天替我打樁，下了工，包你一樣有酒喝！」

　　牛四那個邪皮，到底是邪不勝正，祇敢背地發狠，一見葛威的面，人就矮了三寸，葛威親自找他，並沒辦他，還賞給他一個差事，他祇有點頭應是的份兒。打那天起，他一直幹著揮榔頭打樁的差事，他虧的，欠的，都是葛鎮長自掏腰包幫忙補墊的。

　　「對牛四這種不通情理的蠻漢，也不能太認真，」後來他說：「祇要約束他一點，就成了！他說大話，我哪會動火，花和尚魯智深力能倒拔垂楊柳，他也不能把人腦袋打進人的肚裏去，牛四？還差得遠呢！」

　　可是，在葛鎮長處斷另一宗案子的時候，方法就不像對紅眼牛四那樣的寬和了。

　　南街有個潑婦丁小嫂，她丈夫是個黃瘦孱弱的癆病鬼，家裏開爿豆腐店。丁小嫂人長得並不高大，也瘦精精的，因為沒生過孩子，年紀又輕，看上去仍算有幾分姿色，加上她總是笑瞇瞇的會拋媚眼，女人味又總添了一些。生癆病的丈夫丁小，根本栓拚不住壓不住她，她這個豆腐西施的名聲就在碼頭上傳開了。

　　有人說：

　　「丁小嫂那娘們也真是太風騷了，人家偷漢子都開後門，她偷漢子大開前門，還把她丈夫留在屋裏。」

　　「她怎敢這樣喧囂？她還有婆婆呢！」

　　「她那個婆婆，被她逼得擔上擔子，出門賣豆腐去了。」有人說：「她婆婆年老力衰，看媳婦的臉色過日子，丁小本身乾綱不振，她婆婆就是知道了，又能怎樣？她若犯嘀咕，丁小嫂不把她一腳踢出門才怪呢！」

　　有關丁小嫂偷漢子的事，並不算是什麼秘密，甚至葛威鎮長也略有所聞，但他並沒把這事當成案子辦，他跟馬萬里表示：女人偷漢子，做丈夫的瞪著眼願戴綠頭巾，他不告，地方上就管不著，誰替丁小去捉姦呢？

　　正因為鎮長沒管這檔子事，丁小嫂更是肆無忌憚了，鄰舍看不慣，個個一見著她的影子就掉轉臉去，顯露出不屑的神色來。丁小嫂這個女人，不但偷人養漢，經常換主兒，而且理直氣壯的視為當然。對於街坊鄰舍的閒言閒語，她不但不知收歛，反而走出門來，指桑罵槐，像唱小曲兒一般的流水罵出來。她的臉皮兒白嫩，兩頰生了許多黑雀兒斑，她在罵街的當口，白臉泛紅，使粒粒黑雀斑更加顯明，所以有人說她是又騷又潑又浪的雌貨。

　　「你們瞧罷，丁小這個沒骨頭的男人，在她面前像條夾尾巴的狗，總有一天，丁小嫂會跟野男人跑掉的。」

　　「她真要跟野男人跑掉也倒罷了！免得騷浪得讓咱們整條街側目。」也有人說：「尤獨她對她婆婆那樣忤逆不孝，實在叫人看了動肝火，……丁小嫂交接的野漢子裏，有好些都是兇神惡煞般的黑道人物，咱們不願多管，你們瞧著好了，日後還會有大風波的。」

　　日後有什麼風波是日後的事，至少丁小嫂在眼前犯下了一個大錯，她推倒了她的婆婆，揪住那老婦人的頭髮，把她撞得額頭青腫。受虐待的婆婆一路哭到葛威鎮長的宅子裏，叩頭告了狀，這一來，葛威出面管事了。

　　他吩咐鄉隊長馬萬里把那潑婦丁小嫂捆到，吊在宅前的柳樹枒上，鳴鑼聚眾，對一大群街坊說：

　　「丁小嫂這個刁惡淫蕩的小娘兒們，她的事，諸位街坊耳聞眼見的，想必都有，我不願管她偷人養漢的事，她找野漢子搗弄，搗掉了底兒是她的事，但她一個做媳婦的，竟敢公然毆打婆婆，她男人不敢管，我要管。我要用溼水的皮鞭猛抽她一百鞭，薄皮棺材我送她一口，抽斷了氣，立刻裝棺，她不死，算她運氣！」

　　被吊在樹枒上的丁小嫂，起先還在放刁撒潑，沒口的大罵，並且道出許多野男人的名字來，希望能生出恫嚇，使葛威有了顧忌，不敢動她。

　　葛威對她說：

　　「妳這個不知死活的母毒蟲，妳想拿妳那些野漢子來嚇唬我，告訴妳，甭做那個迷夢，妳就是把天王老子抬出來，妳打了妳的婆婆，我就要懲治妳！──來人，把皮鞭和棺材都替我準備上來！」

　　他這一聲吆喝，立即有鄉丁抬上一隻插了皮鞭的水桶，又有人把一口白木棺材抬到樹邊，掀開了棺材蓋兒。

　　「丁小嫂，妳聽著，」葛威說：「我要是親自動手打妳，甭說一百鞭子，祇怕十鞭下去，妳就得進棺材去了！如今我仍給妳一個反省的機會，我讓妳那孱弱沒用的丈夫丁小來打妳，要妳能活下去，對妳婆婆盡孝，妳這是犯頭一回，下回就得要妳的命啦！」

　　說著，他把那潑婦的丈夫丁小找了來，對那三寸釘型的癆病鬼說：

　　「我知道你平素不敢打你的老婆，心裏空憋一肚子氣，這一回，我給你一個機會，一個男人可以戴綠帽子，但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媳婦虐待你母親，你動手罷！」

　　丁小咬著牙掄起鞭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揮鞭猛打他那又忤逆又偷人的老婆，但他身子太弱，前十來下還打得像有些力氣，打到後來，東一鞭，西一鞭，他腳步不穩，氣喘吁吁，滿臉都迸著汗粒兒。

　　一百鞭數完，那女人沒有斷氣，丁小的力氣弱，雖沒把女人打死，但也抽得她垂頭軃頸，遍身沒有一塊好皮肉，僅賸下一口游漾氣了。

　　葛威鎮長不怕丁小嫂的那些野漢子報復，毅然當眾懲治了這個忤逆不孝的潑婦丁小嫂。全五河原的住戶，沒有誰不在背後晃大拇指頭稱讚的，人人都是鼓掌稱快，認為鄉長葛大爺做得對，做得好！

　　葛威鎮長幹的這宗事，都還是這個集鎮上零碎的小公案，並沒直接惹到黑道人物的頭上。最為人稱道的，是他奉了官府的命令，協助縣衙辦案的人，捉住了新犯下三條命案的兇手──盜魁楊子高。

　　本來，五河原是許多盜魁匪目們公開活動的地方，這些人物去去來來，都帶的有許多護駕和槍枝，大夥兒全明白他們是幹什麼的，但縣裏沒張緝拿告示，他們在當地又沒犯案子，葛威和馬萬里都沒動過他們，不但如此，彼此還經常碰面。

　　楊子高在五河原居民的眼裏，是個出名的闖將。所謂的闖將，就是意指莽而悍、毒而辣、單行獨闖的土匪。這些人物既沒有機會像歷史上的李自成、張獻忠那樣闖出大氣候，自號稱王，當然祇能稱為闖將了。

　　這一類被目為闖家的人物，不止是楊子高一個，另外還有朱小麻臉、刁二殺豬的、費嘯猴好些人，但要以楊子高的名頭最為響亮，混的資格也最老。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闖將要比股匪頭目更難惹，更可怕，因為他們憑著一管匣槍，一匹快馬，到處闖蕩，一句話說得不投機，拔槍就殺，楊子高更是一個蠻悍的狠人。

　　縣裏下來辦案的人，由劉雄領著，整整來了一班馬隊。劉雄帶來緝捕公文，大意是說：楊子高在銀杏莊攔截了六大捆棉紗，這些貨由一個叫朱大娘的女單幫客押運，楊子高不但截了貨，還持槍逼姦朱大娘，事後把她和另兩個牽牲口的漢子一起殺了。縣裏風聞楊子高躲在五河原，才差劉雄來追捕的。

　　「苦主遞了狀，縣裏才差兄弟下來追捕的。」劉雄對葛威鎮長和陪在一旁的馬萬里說：「五河原情形複雜，兄弟也很清楚，所以極不願意麻煩葛大爺和萬里兄，您祇要不包庇人犯，就夠了。」

　　「不錯，」葛威說：「楊子高確實常在五河原走動，躺煙舖，進賭場，軋姘頭，咱們見面點點頭，他沒在鎮上公開惹事，咱們也沒問過他的事。如今他犯下了血案，咱們沒道理徇私枉曲的包庇他，您儘管在這兒放手辦案子，有需要鄉隊協力的地方，儘管吩咐，咱們絕對照辦！」

　　「祇要有您這句話，一切都好辦了」劉雄說。

　　「有一點還得懇托劉兄，」葛威鎮長說：「那個楊子高，原就是個玩命的傢伙，如今犯重案，要是聽說您帶人下來捕拏他，他一定會盡力糾集他那些亡命的黨羽，拔槍抗拒的。五河原人烟幅湊，假如雙方在鬧市上開起火來，一般平民百姓碰上子彈，死得就太冤枉了。最好請劉兄採用計捕，在他冷不防時就把他窩住，關於這一點，萬里老弟和兄弟，多少能助您一臂之力。」

　　「葛大爺，這當然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了！」劉雄說：「兄弟對五河原不很熟悉，對凶犯更缺少瞭解，若沒有您協力，一時真的無從下手呢！」

　　「自古以來，殺人者死，在天理王法上都說得過去，」葛威鎮長摸鬍子說：

　　「何況楊子高殺人越貨，又犯了姦淫，這種人若不繩之以法，這世道就不是人的世道了！據我所知，楊子高目前確實匿居在本鎮，確實的地方，一時還拿不準在哪兒，我得先著人去探聽才行。」

　　「楊子高這個傢伙，平素最愛酒、賭、娼，」馬萬里說：「他和他的拜兄弟費嘯猴兩個臭味同投，經常混在一道兒。早些時，胡才飛的賭場、杏花樓酒館和暗娼小叫天的宅子裏，都是他常去的地方。鎮外的石家潭，是費嘯猴的家窩。另外，費嘯猴有個妹妹費小花，嫁在本鎮李家，西碼頭的船東李如峰是他妹夫，要是楊子高犯了血案想藏身的話，費嘯猴極可能說動李如峰來藏匿人犯，我這就著人分頭去踩探消息去。」

　　「這樣吧，劉兄，」葛威說：「為了怕打草驚蛇，我想請劉兄把兄弟們和馬匹都暫時安置在鎮公所的後倉房去，暫時不要露面，等馬鄉隊長探明了兇犯存身的地方，咱們趁夜行動，也許會把楊子高一舉擒獲。」

　　「葛大爺您既然這樣安排，兄弟就遵命照辦好了！」劉雄說。

　　「為了使您放心，」葛威說：「仍請您留在這兒，跟馬鄉隊長一道兒，方便隨時行動。」

　　羅網很快便張佈起來了，但楊子高根本就沒有藏匿，他夥同費嘯猴、黑霸天、百里張他們幾個，把匣槍壓書桌角上，大模大樣的坐在杏花樓酒館裏喝著酒呢！單就黑霸天一個來說，他就帶了六七個護駕的槍手，每個人都揹著匣槍。百里張身邊的護駕槍手，也不比黑霸天少到哪兒去。費嘯猴和楊子高雖沒帶人，但他們卻在黑霸天和百里張的保護之下，有恃無恐，談笑風生。

　　「有人傳耳信，說你的案子發了，」黑霸天對楊子高說：「縣裏差快馬劉雄一路追緝你，不但告示上了牆，劉雄本人也已經帶著馬隊，來到五河原了！」

　　「他是屬兔子的，有這等快法？」費嘯猴說：「他既然來了，就請他過來喝兩盅罷，祇要他姓劉的不當著咱們的面，談辦案拏人，咱們倒很樂意交交六扇門裏的朋友，日後有什麼事，好多一份照應。」

　　「嘿，劉雄如今是葛威那老傢伙的座上客，祇怕咱們還請他不到呢！」黑霸天說：「講句老實話罷，劉雄他就算生有三頭六臂，來到人地生疏的五河原，他也施展不出來，除非有葛威這老傢伙替他從旁協力。」

　　「嗯，葛威真要協助劉雄，事情就不簡單了。」百里張抬臉說：「葛威是五河原幫會的龍頭，有根有底的人物，再加上他跟老拳師蕭金的關係拉得很緊，甭說蕭金有許多的徒弟了，單就他大徒弟馬萬里一個，就不是等閒之輩。我說，子高兄，你可不能太大意了！」

　　「百里張，您甭把姓葛的捧成神，」楊子高說：「他不開罪我，我不會挑剔他，他要是真跟快馬劉雄夥在一道兒對付我，嘿，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他，除非他用鐵葉子包住他頸項，他有斗大的腦瓜子，我也照拎！」

　　楊子高倒也不光是空口說大話，一支三膛匣槍在他手上玩得出神入化，不光是指哪兒打哪兒，閉上兩眼朝背後聽聲潑火，都沒有落過空；他一個人一支槍，闖遍五河原週近百里地面，大小一十八個鄉鎮都憚於他的名頭，碰上他，抱定避之則吉的看法。光是一個楊子高就夠瞧的了，何況乎他跟費嘯猴兩個，一狼一狽的連在一道兒，便更助長了他的兇燄啦！

　　「葛威本身倒沒有什麼好顧忌的，」百里張說：「但葛家這一族在五河原是一棵百年老樹，蒂固根深，你就是放倒了葛威，卻除不掉他的根蒂。我看，犯不著空嘔這口氣，真的，能避就避著點兒罷。葛威他如今總是是個鎮長，不能硬跟官裏唱對台戲。我想，等快馬劉雄一走，他姓葛的決不會抓你──他會為了向上頭邀功，得罪咱們這些人嚒？」

　　百里張所以能稱得上是百里張，就因為他混得圓，經得住搓和捏。他咳咳吐吐的說了這番言語，確實對楊子高眼前的處境作過若干顧慮，他認為祇要楊子高暫時避一避風頭，讓葛威演完這台戲，事情就好辦了。

　　但楊子高和費嘯猴兩個，都沒有這種退一步的想法，費嘯猴更笑說：

　　「百里張，你老哥說來是能軟能硬，其實是膽子小得像芥粒一樣，無怪你拉幫結股，靠人多架你的勢了，咱們單行獨闖，幹行險的行當，撂下幾條人命算得了什麼？甭說對他葛威，根本不放在眼下，就連他快馬劉雄，咱們也得要給他一點顏色，要他來得去不得，免得縣衙門裏日後常找咱們的麻煩！」

　　「這個，」黑霸天露出為難的神色來說：「我看，子高，你是否跟嘯猴一樣，打算大幹？假如要是這樣，我跟百里張兩個，可很為難了，五河原這地方，咱們日後還是要混的。」

　　「老大，您甭再朝下說了，」楊子高說：「我想得到您的難處，決不拖累您和百里張蹚這淌渾水，兩位儘管帶著人去躺煙舖去，我跟嘯猴兩個足夠對付的了。」

　　楊子高在杏花樓公然出現，葛威鄉長已經得報，他和馬萬里、快馬劉雄三個人商議過，杏花樓座落在五河原的鬧市上，人來人往的，辦起案來極不方便，如果兇犯拔槍拒捕，不問青紅皂白亂開槍，一定會傷害到附近的居民。劉雄的意思是楊子高既然在杏花樓，他早晚總會出來的，不如暗中差人在附近監視著，把他給踩上，另找適宜的機會再動手。

　　「我是奉命來辦案拏人的，」快馬劉雄說：「捉犯人，擔凶險，我當然要走在前頭。杏花樓附近，由我自率馬班裏的弟兄佈置妥當，葛大爺您和萬里兄帶著鄉隊，佈置在外圍，以防他萬一漏網。」

　　「我不知劉兄您捉楊子高，是要死的，還是要活的？」馬萬里說：「如果是要死的，那很容易，就按照您這種佈置就成，楊子高走在街上，暗裏著人伸槍放倒他，並不是什麼難事；如果要捉活的，那還得多商量商量了！」

　　「當然是要活捉他，押回縣裏去過堂問審。」快馬劉雄說：「如果見著人犯，就胡亂的用槍蓋，那是來殺人，不是來辦案的了。」

　　「既然要捉活的，」馬萬里尋思說：「那就得用些計策，能夠不用槍，不流血，而讓兇犯束手就擒，那該是最好的了。」

　　「算盤可也不能打得太如意。」葛威捋著鬍子，很審慎的說：「楊子高這個猴兒崽子，要比鬼還精靈，他自家犯下了重案，算準衙門裏要捉拿他，他能不時刻防備著，恐怕別人計算他，他是很不容易中咱們的圈套的。」

　　「我倒有個主意在這兒。」馬萬里說：「楊子高的槍法，比咱們都強得多，他所仗恃的就是那管匣槍，有槍在手上，無吝說是如虎添翼，何況他那生死搭檔費嘯猴的槍法跟他差不多。除非有一種情況，使他同費嘯猴分開，再暗中施展手腳，讓他的匣槍失靈，那可就好辦了！」

　　「萬里兄，你說了半天，怎樣才能使他和費嘯猴分開？又怎樣才能使他的匣槍失靈呢？」

　　「辦法是有的，」馬萬里進一步的分析說：「那就是咱們決不露面，祗在暗中監視他。臨到夜晚，他楊子高總要睡覺的，據我所知，楊子高目前迷戀著小叫天迷戀得很深，他準會到小叫天那兒去歇夜，有一種情形是可以想像到的──他不管和費嘯猴兩人有多好，總不會兩個男人都睡在小叫天那娼婦的床上，不用咱們多費神，他們自然就分開了。」

　　「說得很有道理！」劉雄聽著，兩眼發光，顯得饒有興致，繼續追問說：「就算他們分開了，怎樣使他的匣槍失靈呢？！」

　　「我想過，這關鍵該落在暗娼小叫天的身上了！」馬萬里說：「楊子高這個亡命徒，在五河原鎮上，吃是白吃，喝是白喝，誰要向他討賬，他就會把匣槍壓在桌角上；他姘了小叫天，不肯給月費錢，那暗娼也是敢怒不敢言。咱們祗要悄悄的跟她談妥，許給她厚賞，祗要她在楊子高擦槍時，略動一點兒手腳，他那匣槍就失靈了。」

　　「手腳又該如何動法呢？」葛威說。

　　「那很簡單，」馬萬里說：「我可以預先備妥一隻彈匣，裏面同樣裝滿匣槍的子彈，要使它看上去和楊子高所用的彈匣完全一樣，但那裏面的子彈，都是搖掉彈頭，取出火藥又裝上去的，當然不會發火，小叫天祗要在他不經意的時辰，把彈匣調換掉，他的槍就不靈了。」

　　「假如小叫天有這個膽子，事情就好辦了！」劉雄說：「楊子高沒有匣槍撐腰，他的翅膀就斷折啦。」

　　「不錯！情形正是如此。」馬萬里說：「我要設法讓小叫天在彈匣換妥後，給咱們打出暗號，咱們就可以放開膽子，一而擁上，楊子高也會些拳腳，但不算什麼，實在動起手來，還不及我那些師弟，捉他就太容易了！咱們若能用這種方法，迅雷不及掩耳的把兇犯楊子高擒住，我想，黑霸天和百里張就會力圖自保，不願出面開罪官府的，那總是事不關己啊！」

　　「那費嘯猴會怎麼樣呢？」劉雄說，顯然對另一個不要命的闖將也略呈顧忌。

　　「我想，他暫時也不敢亂蠢動！」葛威鎮長說：「他跟楊子高算是酒肉朋友，他願意陪著姓楊的去死嗎？！……當然，我這祗是按常理推測，像費嘯猴那種喜怒無常，性情暴戾的人，事先很難拿得準的。」

　　「咱們也不管姓費的會怎樣了！」劉雄發發狠決定說：「先把楊子高捉住再講。我這就著人到縣裏去，請准上面在咱們一捉到他時，不必押送，就在五河原秘密過堂審問，祇要錄下口供，使他畫了押，便來它個五花大綁，推出來就地正法，他們再有什麼法子，也來不及挽回了！這兒黑道人物很囂張，能借槍斃楊子高，煞煞他們的威風也是好的，朝後葛大爺您為地方管事，也就會好管得多了！您說是不是？」

　　「就這麼辦了！」葛威斬釘截鐵的說。

二

　　楊子高被捉，當然該歸功於馬萬里的設想周到，快馬劉雄能夠聽從地方鄉隊長的主意，但對葛威正氣凜然，不怯不懼，挺身協助縣裏緝兇，五河原的住戶也都極為佩服。認為鎮長葛大爺不在乎前任好幾位鎮長掉腦袋，仍對黑道人物不假詞色，實在很有風骨。

　　楊子高也算是一時太大意，光想到鄉隊和劉雄聯手對付他，沒想到枕邊的小叫天會來個迷魂陣和窩裏反，一切依計而行，把他給捆住了。

　　當那天清早，楊子高被捕的消息傳出來之後，黑霸天和百里張兩個，正躺在街頭的姚大烟館裏抽著大烟，他們聽到消息，祇是搖頭嘆息說：

　　「楊子高祇是運氣不佳，匣槍怎會不發火的呢？」

　　他們根本不知道小叫天偷換了彈匣的秘密。由於馬萬里事先顧慮小叫天的安全，他和劉雄、葛威鎮長三個人決定的計謀，沒有一絲透露出來的。馬萬里把楊子高加上腳鐐手銬，關在鄉隊部的地窖裏，外面嚴嚴的加上四層崗哨，他不怕有人把兇犯劫持出去，卻怕費嘯猴救不了楊子高，反拿那可憐的暗娼出氣。

　　一切都按照計畫，劉雄請到了縣裏公文，在當地審訊錄供後，把楊子高推到五河原的十字街口正法了。那兇犯挨了三匣槍不倒地，補上兩槍仍沒斷氣，一共發了七槍才算斃命，彷彿他對吃子彈的口胃很大的樣子。

　　楊子高死後，費嘯猴出面替他收屍，鎮上的人，都看不出他有激憤的神色，祇看出他的臉有些蒼白，不言不笑的，彷彿塞了什麼沉重的心思。他在收屍時，和葛威鎮長、快馬劉雄、馬萬里隊長全碰過面，也都淡淡的打過招呼，他還對劉雄說：

　　「這宗案子，你們辦得真不賴！幸虧犯人命案子的，不是我費嘯猴，要不然，躺在這兒的該換成了我，收屍的就該是楊子高啦！」

　　「好說，好說。」快馬劉雄向他拱拱手說：「咱們吃公門飯的，奉命辦案子，也是身不由己，費兄務請曲諒些兒。祇要在公務上沒衝突，咱們全是朋友，我劉雄怎敢招惹是非呢？」

　　「劉兄說的是實在話，」馬萬里說：「楊子高血案在身，苦主又追得緊，誰也沒法子抗得住的，他祇有認命罷了。」

　　「你們聯手扳倒楊子高，我佩服之至！」費嘯猴說：「我當初可沒想到，楊子高會這麼快就被你們窩倒，看來日後我該洗手改行了。」

　　費嘯猴是否真的打算改行，恐怕祇有他自己的心裏有數，但打楊子高下土之後，費嘯猴就沒有離開過五河原倒是事實。費嘯猴這個人，不像楊子高那樣，長得橫眉豎目，行動粗魯。他是略感清瘦的中等身材，白臉皮子，五官清秀端正，看上去斯文雅致，有些像唱本上形容的白面書生。但知道他的人，都認為這是費嘯猴更狠過楊子高的地方，因為他不但能狂，也更能忍。

　　葛威鎮長特別看出來這一點，總是放在心裏。

　　「我這個鎮長，晃眼業已幹了快五年了。」他感慨係之的對鎮上老一輩的紳士們說：「在任的時候，對維護地方，還算薄盡了一分力，也辦了一些案子。如今我真的是倦了，日後若再起什麼風波，還請諸位多仗義支持我，要不然，我跟馬隊長能否撐持得了，真還難說呢！」

　　在座的人聽話聽音兒，都想得到老鎮長葛大爺對闖將費嘯猴留在五河原頗為擔心，希望能藉全鎮之力防備著他。不過，葛威為人謹慎沉著，並沒把話指明就是了。

　　馬萬里也明白鎮長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的。費嘯猴年紀輕，嘴巴甜，跟黑霸天、百里張的關係拉得很緊，背後有這兩個瓢把子做靠山，同時，他不溫不火的在五河原鎮上泡著，誰也弄不清他心裏那把算盤算的是哪一本賬？他沒有節外生枝的鬧事，鄉隊沒有法子硬抓他，也無法長時守株待兔的一直看著他。馬萬里僅能憑著一股直感，斷定日子弄久了，費嘯猴不會總是裝孫子，早晚會生出波瀾來的。

　　費嘯猴在他妹夫李如峰碼頭店舖裏幫閒，說起來他是有行有業，不是浪蕩的游民，其實他這個大舅老爺，在店裏既不會打算盤，又不會劃碼子記賬，連看秤都不會，每天掖著衣裳，端著小紫沙茶壺，叼著洋烟捲兒去轉上一圈，找賬房討兩塊錢就溜了。

　　他在茶館裏蹺著二郎腿，喝茶、聽書、嗑瓜子兒；他到杏花樓去，叫兩碟小菜，喝上兩盅；有時他去泡澡堂兒，傍晚躺烟舖，天黑時，就找個相好的娼戶落宿。他的腰裏雖仍不離那管匣槍，但他很少拔槍出來亮過。從他的生活情形看，他不像一個闖將，倒像是個落拓的夾銅大少了，這傢伙真的使人難以猜測得透了。

　　「楊子高被正了法，費嘯猴難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有人猜測說：「葛威鎮長在辦理楊子高這宗案子時，不懼邪勢，算是立了威。他費嘯猴強煞了也祇是一個人，一管匣槍，他就是滿心怨懣，恐怕也不敢發作，祇能在賣狂裝傻，等著機會罷了。」

　　「我看沒有那麼嚴重！」有人說：「你們甭以為費嘯猴跟楊子高真有多深的交情！楊子高活著時，跟姓費的兩個互相勾搭，狼狽為奸，對他們彼此都有好處，所以才顯得那麼親熱，俗說：人在人情在，人死斷往來。又說：人情薄如紙，人死兩分開。據咱們所知，費嘯猴在石家潭老家，還有一個半瞎的老娘在，他妹夫李如峰在商場上混得還過得去，養活一個游手好閒的大舅爺不成問題，費嘯猴當真不想活了，要自找死路？……讓他為楊子高賣命尋仇，他會幹嗎？」

　　按理說，這種分析頗有幾分道理，五河原的街坊人等，大多抱著相同的想法，認為費嘯猴不會怎麼樣，股目頭子黑霸天和百里張都沒管這檔子事，他還會獨自一個人強出頭，既開罪官府，又開罪地方嘛？！

　　費嘯猴幾個月都沒有動，到了秋末，他反而跟暗娼小叫天要好起來，把她給包了。

　　「什麼狗屁交情？」有人用譏笑的態度說：「楊子高伏了法，費嘯猴反而得著機會，接下了他那死鬼朋友的姘頭，這就是闖將的義氣，真讓人笑掉大牙啦！」

　　「也犯不著笑，」有人說：「小叫天是萬人壓的貨色，又不是楊子高的正房妻，誰出得起錢，誰就是她頭頂上的一塊天，費嘯猴願意端破碗，那是他自己的事，沒有什麼值得驚怪的。」

　　雖然沒有什麼值得驚怪，時間一久，鄉隊對他的注意卻逐漸的鬆懈下來了。

　　費嘯猴在五河原賣傻，葛威鎮長和馬萬里兩個，打心底嫌惡著他，過了幾個月，見他沒有蠢動的跡象，也就不怎麼介意了。本來這就是一個複雜的集鎮，鄉隊要注意的人物，要防範的事件，要調處的糾紛，也實在太多。馬萬里抱定一個主意，──不管是誰，祇要不在鎮上幹殺人越貨的勾當，不鬧出血流五步的亂子來，鄉隊不多過問。

　　費嘯猴軋上當初楊子高的姘婦小叫天，當然在不管之列了。至於街坊人等在背後所發的嗤笑和議論，那是另一回事，沒有人真會把姓費的從那娼戶的門裏拖出來。這檔子被人目為污穢的事，說多了還怕說髒了嘴，笑過了，睡過了，也就算了，沒有人常常把它掛在嘴上的。

　　小叫天這個女人，是五河原娼家裏頂出色頂風騷的一個，在跟楊子高之前，和許多黑道人物全上過床的。依照常理而論，費嘯猴對她根本不會怎麼認真，也不過是撿雙破鞋趿一趿，但她確有一套風騷浪蕩的迷經，好像硬是把姓費的迷定套牢了，費嘯猴每晚必在她那兒落宿。

　　黑霸天對費嘯猴迷戀小叫天這個娼婦，很不以為然。有天夜晚，他在杏花樓的暖閣裏擺了酒，特意著人把費嘯猴約到，他又請了百里張作陪，三個人嘻嘻哈哈的喝著酒，先談了些旁的，等到酒過三巡，黑霸天才提起這樁事來，認真的對費嘯猴說：

　　「老弟台，自楊子高送命後，你實在有些頹喪反常，難道你當真被快馬劉雄和葛威那紅臉老頭鎮懾住了？這幾個月，你過得萎縮糜爛，哪還像個闖將？」

　　「闖將該像什麼樣呢？！」費嘯猴歪吊著嘴唇一笑說：「要像楊子高，叫人捆著開七槍，做朋友的礙著官府的面，躲在半邊嘆氣吹燈？與其那樣賠命，還不如乾脆認栽，縮起頭來裝孫子還好些。」

　　「我知道，老弟，你如今說這話，還在嘔咱們兩個的氣，」百里張說：「咱們全認為楊子高的膽量和槍法，足以自保的，誰知他被馬萬里和快馬劉雄他們設計窩住，一彈沒發就叫人給捆了，臨到槍斃，再救人也來不及啦！這能全怪到我和黑霸天的頭上麼？當時你也在鎮上的呀……你也祇有出面收屍的份兒罷了。」

　　「不錯，」費嘯猴說：「我在五河原混世，倒不在乎快馬劉雄和他率領的六扇門裏的那些傢伙，葛威那老傢伙更不算什麼，但馬萬里是蕭金的大徒弟，我自知不敢碰他，我的家窩在這兒，我不願離開五河原，亡命到遠處去，你們先打退堂鼓，怎能責怪到我的頭上？」

　　「沒人有責怪你的意思，」黑霸天說：「咱們何嘗不知道，葛威上任時，就把馬萬里拖出來領鄉隊，根本就是拿姓馬的來撐腰。馬萬里的師兄弟，遍佈七八縣，個個都是練家，何況乎他師父蕭金，雖是年紀大了，他那身功夫還在，咱們又何嘗願意惹他。咱們今晚要談的，不是過去了的事兒。我跟百里張都覺得，楊子高是在小叫天家裏被窩倒的，楊子高當時手上抓的有槍，子彈雖是滿匣子但卻發不出火來，這使咱們懷疑小叫天這女人是不是暗中動了什麼手腳，把楊子高給出賣掉了？！……這種女人是白虎星，誰碰她誰倒霉，你又幹嘛那麼迷溺？」

　　「你怎會想到這一層？」

　　「嘿嘿，是我在躺烟榻時，窮思苦想悟出來的。」百里張透著得意說：「我跟黑霸天兩個，再仔細琢磨，確認小叫天太可疑，這種生張熟魏的貨色，她祇認錢財不認人的，她也許受了葛威和馬萬里的好處，賣掉了楊子高。你想想罷，她既能賣掉楊子高，日後就能賣掉你，你軋上她，就等於在刀尖上跑馬！」

　　「照這麼說，我該多謝你的提醒了？」費嘯猴陰惻惻的乾笑說：「可是，張大爺，您甭忘了，我如今是碼頭店舖裏的一個掛名夥計，沒有命案，沒有苦主，我沒有楊子高那麼有身價，她小叫天拿我去換燒餅油條嗎？」

　　「目前當然不會囉！」黑霸天說：「聽說你每月還送包月的費用給她？」

　　「不錯！」費嘯猴說：「我要把她養肥一點兒，天冷了，摟著她像摟隻小火爐，有什麼不對勁？請兩位老哥放心，我費嘯猴就是暈頭亂撞栽了筋斗，也不會栽在小叫天她雌貨手上的。」

　　「好！」黑霸天替費嘯猴斟上酒說：「咱們等了半天，就是等你這句話，有你這句話，咱們總算放得了心，透得出氣來了。你該曉得，古今多少厲害人物，栽在女人手上的，實在太多了。」

　　黑霸天和百里張的這份情，費嘯猴似乎並沒領受。因為闖將們十有八九都有些性格上的怪癖，他們玩命的方式，遠較股匪頭領莽悍，他打心裏看不慣以多為盛的黑霸天和百里張那麼溫吞，同時，費嘯猴認為他們突然對自己套熱乎，一定就要有事求著他了。他比楊子高富心計，不管對方說得多麼熱切，他根本沒把心裏的意思抖露出一星半點來，他決定自己幹自己的，決不跟在黑霸天他們屁股後面打轉。

　　※※※

　　黑霸天和百里張懷疑到的，有關小叫天出賣楊子高的那檔子事，他早已懷疑到了。一個磨掉準星尖兒，開槍根本不用瞄準的出色的玩家，像楊子高那種把匣槍玩到隨心所欲地步的人物，說他在任何旁的事情上，一時粗心大意，那都還有存疑的餘地，唯獨對於槍，槍匣和所裝的槍火，他決不會有一絲疏失，那是保命的傢伙，比命更為要緊的，哪會有扣下板機發不出火來的道理？

　　不用說，小叫天真的是找機會在暗中動過他的手腳了！因為楊子高的那管匣槍，外人根本碰也碰不到的。小叫天跟楊子高已然有一段不算短的日子了，在一個被窩筒裏翻過滾過的人，她竟然會為了貪圖幾文錢賣掉他，這個雌貨太陰毒了！

　　他又想到過，小叫天出賣掉楊子高，不光是為了外人給她那份賞金，楊子高這些年裏，屢次作案，應該積下一筆數額頗鉅的贓款，這些錢在他死時，官裏並沒追回，小叫天是否在除掉楊子高之後，把它悉數吞沒了？

　　這些思慮，是他去軋上那女人的動機，他要套出那雌貨的口風，雖然他有心為楊子高報仇，但那筆鉅款，對他卻是更大的引誘。

　　如果單是為了楊子高報仇，敲掉那個娼婦，倒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不必轉彎抹角的跟她姘上，反而不方便動手，但要想套出她的口風，挖出她藏匿的錢財，就非得換上笑臉，使用軟功不可。小叫天也算是一個見多識廣的女混混，很不簡單，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唬得住嚇得倒的雛兒。他既打算用軟功，樂得把她先給吊上，這種女人，自己明知她很厲害，若單就某方面來說，她卻是天生的尤物，很讓人蕩魄銷魂的。

　　他確認這是於己無損的做法。他目前坐穩了不動，葛威和馬萬里再有能耐，一時也不會找到他的頭上來。他想套取小叫天的口風，挖出她的祕密，並不急乎，不妨消停的泡著，太急迫了，露出底來，她就不容易上當了。

　　這種事情，他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像黑霸天和百里張兩個，表面上跟自己混得很近乎，其實也祇是混在一道兒吃吃喝喝，玩玩樂樂，真正遇上事情，指望他們為朋友兩脅插刀？談都甭談！楊子高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如今他們對自己套近乎，不外是防而不備的想利用，其中多少還夾雜著一些憚忌和凜懼，假如自己得著一筆鉅款，他們又何嘗不想湊上來，圖分一杯羹？要是自己對他們不利的話，一樣會轉眼成仇。

　　想通了這一點，費嘯猴心底下根本沒把黑霸天和百里張當成真正的朋友看，當然，他做人心計深沉，也不願意得罪他們，日後自有利用他們的地方。一個闖將，決不會總是縮著頭蹲伏在五河原不動。楊子高的死，給他一個教訓，那就是決不在家窩附近做出大案子來，要做案，便到遠處去做，才不會自己伸腿把自己的窩給踢掉。

　　不過，對於快馬劉雄，蕭金和馬萬里師徒，以至葛威鎮長，費嘯猴有一股說不出的反感。劉雄這傢伙早年也是江湖出身，一旦吃了糧，便對混世的爺們毫不留情，處處採用趕盡殺絕的手段辦案子，踩在別人血淋淋的腦袋上朝上昇遷，揚他的威望，有他在，縣裏各處的草莽人物，全都被壓得不敢亂動彈；自己要想驚天動地的在黑道上揚名立萬、出頭露臉，非要扳倒他不可。蕭金是個拳師，你就教人拳腳就是了，誰知這老傢伙總以白道盟主自居，跟地方上葛威之流的士紳結為一夥，慫恿他們徒眾出來管閒事，專門跟股匪和闖將作對。馬萬里比劉雄給人的威脅更大，若能得著適當的機會，自己也非扳扳他們的頭角不可。至於葛威那紅臉老傢伙，把五河原看守得鐵緊，祇讓水清，不讓水渾，一塊古板的木頭，擋著人的前路，要是想闖想混，自然也非踢掉他不可！

　　正因為這三方面的力量太大，多少股的瓢把子們想動他們的手，卻都遲遲著不敢動。黑霸天就曾在煙榻上明白的表示過：甭說三方面拉在一起，單就任何一方面來說，想扳動他們都不容易，不光是劉雄，蕭金和馬萬里師徒，葛威鎮長幾個人，而是他們的根扯扯連連的紮得太深了，拔也拔不盡的。

　　黑霸天的這層顧慮，不能說沒有道理，這也就是費嘯猴暫時縮頭隱忍的主要緣故。他明白自己一個人既不能盲目硬扳，祇有等待機會，使用暗地裏取巧的方法，分別採用不同的手段來對付他們，不留下線索和罪證，至少使官裏握不住直接的把柄，這樣才能顯我費嘯猴的高明來。

　　這些事同樣要消消停停的籌謀，不幹便罷，要幹，便得謀得精，算得準，不露形跡，不落空，扳倒一個算一個。當然，要是能先挖出小叫天手裏握著的鉅款，以作萬一圖謀不成遠走高飛之用。他想來想去，仍然決定先從小叫天身上下手最為妥當。

　　最先他找他妹子費小花商量，他說：

　　「小花，老娘一直罵我浪蕩不成材，楊子高這一死，做哥哥的總算看得清楚，想得明白了！一個闖將再強項，犯下血案來，照樣鬥不過官府和地方，落得橫屍街頭的下場，所以我也寒了心，不打算再闖了。不過，在妹夫店舖裏掛個名吃乾份兒，長此以往也不是個辦法，如今，如峰的手上寬鬆，妳能否跟他商量？替我湊一筆本錢，我想自己找間門面，開個茶館什麼的，勤苦些兒，自己積賺，日後也好替娘養老。」

　　「你說這話可是真的？」小花說：「我對你的話，不太敢相信了，這些言語，當年你不是都在娘面前說過？說了一回又一回，押尾你還是個拎匣槍的闖將，逞強施暴，改不掉你的老脾性。」

　　「天在我頭頂上！」費嘯猴指著天說：「我要哄妳，天打雷劈！妳沒想想，我若不改脾性，我費嘯猴還會縮頭蹲在五河原幾個月？我會向妳哀懇著討錢花？我把匣槍一拎，出去幹上一票，要多少錢沒有？！……我能向妳伸手，業已說明我不想再做案了。」

　　費嘯猴這番話，言之成理，不由費小花不信。她當然不願意她的哥哥再去做案，便答應說：

　　「祇要你真的想改邪歸正，開個茶館，正經過日子，我也不必去找如峰了，我這兒還有些私蓄，交給你拿去做本錢好了。」

　　做妹妹的交給他一盒子首飾，一百四十塊銀洋，這筆銀不算少，甭說租間門面開茶館，就是買棟屋也夠了。費嘯猴拿了這筆錢，果然在鄰近南河碼頭不遠的鬧市上押了一幢房子，開起茶館來。他開茶館是表示他有行有業，能夠流水生財，使他在小叫天眼裏成為信得過的戶頭，這樣，他才能使用手段，把那女人拴住。

　　茶樓開了張，街坊上的人，看在李如峰的面子上，有送賀聯的，有送條幅的，也有送匾額的，費嘯猴也穿上長衫馬褂，笑臉迎人，樂呵呵的當起老闆來了。

　　當他再去小叫天那兒時，女人對他更親暱了，她說：

　　「真沒想得到，一個橫衝直闖的亡命徒，如今也會有了行業，幹起老闆來了？我的費大爺，從今而後，我對您可得另眼相看了！」

　　「我不改邪歸正行嗎？」費嘯猴說：「難道我願意變成楊子高，橫屍街頭，滿身血窟窿眼兒？！甭看茶樓賺的是小錢，能日進分文，就能積少成多，安安逸逸的養家活口，絕無問題的。」

　　「你當了老闆了，打算把我往哪兒擱？」

　　「妳想我把妳往哪兒擱？……想當忙忙碌碌的老闆娘？！」費嘯猴拿話吊著她說：「但我知道，妳是幹不慣那一行的，茶館那些粗活，妳怎麼幹得來？」

　　「老闆娘祇是坐櫃收錢，這我還不知道。」女人說：「老闆娘若是一樣的劈柴生火，提壺沖茶，幹那些粗人活計，還叫什麼老闆娘？」

　　「妳的話是沒錯，」費嘯猴說：「不過我也不瞞妳，我開張這筆錢，還是我妹妹小花幫我張羅的，我說過，我是改邪歸正了，既不偷又不搶的，哪兒來的錢？因為本錢又限，押房子、買桌椅、起爐竈、添茶具，全都花光了，哪兒請得起多少幫閒打雜的？妳要有心當老闆娘，恐怕要委屈一點兒了。」

　　女人嘆了口氣說：

　　「跟你說實在話，早年我跟楊子高那個闖將，早已知道祇是露水緣份，不到頭的。如今我的年紀慢慢的老了，女人是過一日老一日，即使如今不老，日後也脫不得人老珠黃那一天。你要是不願要我，趁早一腳踢，我呢，我也不敢巴結你這個老闆；你要是不嫌破爛，讓我有個窩，我倒還有點私蓄，可以拿出來貼補的。」

　　「快甭這麼說，」費嘯猴一本正經的說：「我姓費的即使一時短缺，還不至於困到那種程度，我用妳的私蓄，算哪一門兒？消息傳至街坊耳裏，我還能抬起頭來混麼？妳想做老闆娘可以，那得等我茶館積賺了錢，能夠供養妳了，花花大轎不敢說，至少也得用頂小轎把妳接過去，點一對紅燭，請兩桌小酒席，有那麼一回事才成。我也不是金童，妳也不是玉女，咱們正好配上，一家一道的過日子，我是這麼打算過的。」

　　「哎喲，你這個耍舌頭的，你真說到我的心坎裏去了！」小叫天叫說：「像我這種女人，哪會夢想坐什麼花花大轎，坐進去怎麼敢出來？臉不羞成大紅布才怪了呢！你真有這份心，我走過去都成。我寧可受些委屈，可不願意再拖再等。」

　　話是這樣說了，小叫天果然很快就坐到茶館的櫃台上去了，如她所說，她是自己走過去的。在她的心裏，認定費嘯猴這種人跟她最適合，他既改邪歸正，她就安分從良；費嘯猴年輕力壯，人也長得挺俊，好些方面都能滿足她，她並不真的想在五河原廝混下去，她有錢跟費嘯猴換個地方，遠到人們弄不清她的出身來歷，那時候，她才真的能變成老闆娘。如今在這兒，滿座茶客裏，有好些人曾經上過她的床，即使費嘯猴不介意，她也很難抬得起頭來的，她沒打算在五河原長久定居落戶。

　　費嘯猴居然開了茶館，又居然把小叫天接來當了老闆娘，這使葛威鎮長和馬萬里都覺得寬慰不少，認為費嘯猴也許真的是聽了他妹子小花的勸告，改邪歸正了。萬威更認為費嘯猴能懸崖勒馬，不失是聰明的舉措，誰說世上壞人不能變好？費嘯猴不是開了個例嗎？

　　費嘯猴這一變，可把黑霸天和百里張兩個氣壞了。因為這兩個人，得罪了在北邊地段上混世的魔王丘老大。丘老大手下的實力，強過他們太多，套句俗話說：拔根汗毛也粗過他們的腰眼。黑霸天的人，被丘老大在四處整得抱頭鼠竄，百里張的人，在外邊被整得七零八落，害得兩個人縮伏在五河原惶徨無計，滿心指望費嘯猴這個煞手，能幫幫他們的忙，費嘯猴若真的洗手，那兩個就沒有好混的了。

　　他們把費嘯猴約出去談心。黑霸天說起他們和丘老大為爭地盤反目的事，以及受了丘老大的逼迫，情形很艱困，希望費嘯猴能伸出援手。

　　「我說過我不混了！」費嘯猴說：「兩位把這些事說給我聽也沒有用。你們再慘，總還有百兒八十支槍跟著你們，我呢？老實說我早把那管匣槍用油紙包妥封窖了，我拿什麼幫兩位？──挺著那話能當槍使嗎？用得不在地方呀！」

　　「甭提了！」黑霸天懊悶的說：「你窩囊就窩囊在那話上，咱們可是早就勸告過你，要你甭沾小叫天，你偏叫她給拴上了，讓她夾著那隻破碗，猴在你茶館的櫃台上，人模人樣的做老闆娘！你真的就打算沖茶倒水過一輩子？」

　　「有什麼不妥的？」費嘯猴反問說：「那總比蹚渾水，被快馬劉雄捉去砍頭槍斃要好。我若有一天身上釘著血案，像楊子高那樣，你們把脖子一縮，誰又能幫得了我姓費的？嘿嘿，兩位，我是看透了。」

　　「不不不，老弟台！」百里張有些著急了，連忙搖手說：「你跟楊子高全不一樣，今天你要答允出頭助咱們一臂之力，咱們就叩頭上香，結成生死弟兄，爾後，你的事，也就是咱們的事，豁掉老命也得護著你的。」

　　「話倒是說得很動聽，」費嘯猴說：「若依我的性子，以及我跟兩位平素那份交情，你們受了姓丘的逼迫，我實在應該幫幫兩位的忙的。不過，如今小叫天她明著跟我過日子了，那娘兒們勉強算是安分從良，她還會肯讓我再回到刀頭舐血的行當裏去打滾嗎？！她要是聽著這回事，她會又跳又叫，鬧得四鄰皆知的，那時我還沒有張起槍來，祇怕馬萬里就會把我攫著了。」

　　「若嫌那個娘兒們壞事，那倒很簡單！」黑霸天說：「你礙著跟她的情份，不好動手，讓我替你一腳把她踹下河去，你不就沒有顧忌了？！」

　　「笑話，」費嘯猴說：「你知我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那雌貨是有身價的，你踢掉她，拿什麼來賠？！」

　　「嘿嘿，瞧你一個出了名的闖將，怎會變成這般小器巴拉的？！」黑霸天也半真半假的說：「照你所花費的，加上一倍，另外我再買個南方的俏貨給你，包管比小叫天那朵土烟花強上百倍，我敢跟你拍巴掌！」

　　「我看還是算了罷，」費嘯猴的話頭兒，多少露出一些並沒決絕的縫隙來：「兩位今晚替我畫了個夢，真讓我像喝多了酒，有些飄飄然，恍惚飛進天雲眼裏去了，我回頭想想，人還是安分點兒好，這事，咱們不妨擱一擱，日後再談罷。」

　　「老弟，咱們是火燒屁眼門兒，急得坐全坐不住了，你還在一邊燒慢火，不是存心熬人麼？」百里張站起來，來回踱著，憂急的說：「你究竟要擱多久呢？」

　　「你忙個什麼勁兒？」費嘯猴用曖味的鼻音說：「你們還在乎十朝半月的嗎？旁的不說，我那茶館總得要收拾收拾，萬一要是攪和上了，我在五河原不能留下尾巴讓人踩，我是按理說的話。」

　　費嘯猴披起衣裳，晃晃盪盪的走了。

　　他回到屋裏，見著小叫天，掩上門，很恐慌的對她說：「我是打算改邪歸正做好人，才辛辛苦苦張羅一筆本錢來開茶館的，誰知道黑道上有仇家來逼迫我。我若是打算硬拚，就得拔槍殺人，犯下血案來；若是打算避，就得收拾細軟，帶著妳一道兒遠走高飛，茶館，我打算盤讓給旁人了。這兩條路，妳以為該走哪一條？」

　　小叫天有些發呆了。她知道像楊子高和費嘯猴這類的闖將，平素難免結仇，如果一個仇家，能逼得他在當地站不住腳，不用說，對方一定是個極厲害的人物。這些日子，她跟著費嘯猴過日子，覺得他不像楊子高那樣，把自己當成破鞋趿，他要真單槍匹馬的和仇家拚命，不論他殺了人或是被殺，都是她不願見到的。

　　「我看，咱們收拾離開五河原，到遠地闖碼頭去算了。不跟仇家去纏，也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她說：「你準備什麼時候帶我動身呢？」

　　「當然越快越好。」費嘯猴說：「我這就得找人幫忙，把茶館悄悄的盤讓出去，收一筆現金帶著。到了外邊，做生意要本錢，開門七件事，處處都得錢，我能湊合的錢很有限，祇怕日後多少會使妳受委屈了！」

　　「這你放心。」小叫天說：「我手邊還有些私蓄，大多是死鬼楊子高留下來的，我沒敢動它，也一直沒跟你商量，如今既打算走，也用不著瞞著你了。有兩口箱子，除了現洋，都是珠寶首飾，我想總能折合上萬的銀洋。日後咱們到了通都大邑，用它們來做買賣，日子是不用愁的，但這事可不能讓旁人知道。」

　　「楊子高這個老混家，真說得上是積案如山，」費嘯猴說：「要不然，他哪能積下這許多錢？……我跟他，雖同是單行獨闖起的家，其實根本不在一條道兒上。他做案做得多，手段太毒辣，到頭來屍橫街頭，渾身窟窿眼兒，這筆錢，妳留著倒也罷了。」

　　「分什麼是我的你的？」小叫天說：「實在說，楊子高如今是伏了法啦，要不然，我連一文也落不著。當時，縣裏來的快馬劉雄要捉他，馬萬里所率的鄉隊幫忙，楊子高在我屋裏擦槍，我駭怕得要死，他卻一副蠻不在乎的樣子，他誇說憑他的槍法，劉雄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我實在沒料到，他會被人家很快的踢倒了捆上的。」

　　「是啊，這事我也透著奇怪，一直沒問過妳。」費嘯猴說：「我的仇家是楊子高的朋友，他這回衝著我來，其實也是來找妳的。」

　　「找我？」小叫天臉色微變，叫說：「平白的找我幹什麼？楊子高又不是我殺的。」

　　「當然不會是妳殺的，」費嘯猴說：「妳可曾聽到外間的傳言？說是楊子高在被捕時，匣槍發不出槍火，他的彈匣被人偷偷的換掉了，而動手腳的人是妳！他們說妳受了葛威的好處，為貪一份花紅獎賞，暗中把楊子高給賣了！……我那仇家知道我跟妳在一起過日子，要我把人交給他們，另外就是楊子高積下的做案得來的錢，也要如數交給他們！我當然不會肯，他們卻也不會罷手的。」

　　「他們知道了？」小叫天的聲音有些抖索說：「天哪！他們怎會那麼快就知道的呢？」

　　「那麼說，妳真的是做了？！」

　　「我怎會知道，」小叫天說：「是馬萬里隊長著人把我帶去的，帶到葛鎮長宅子裏，他們都要我乘機換彈匣，說是怕楊子高開槍拒捕，濫殺無辜，我怎敢不幹？……他們又說，我做了這事，有獎賞，他們還擔保我在五河原性命安全……。」

　　「那是瞎話，」費嘯猴說：「妳真要被人伸槍打死了，他們能捐口薄皮棺材給妳睡就是好的了！如今祇有咱們兩人自己想法子，才能救得了自己。連黑霸天、百里張那夥人，全都靠不住啦。人說：銀子是白的，眼珠是黑的，他們若風聞有這麼一筆鉅款藏在妳手裏，他們就算看我的面子護著妳，也是要分錢的。」

　　「我明白，」小叫天說：「不能找旁人。」

　　「咱們要動就得趕快了，」費嘯猴說：「晚一步，咱們就會被人吊住，走不了啦！盤掉茶館，至遲明天就能辦妥，妳的那兩口箱子藏在什麼地方？也要趁早起貨，不然就來不及啦！」

　　「箱子是楊子高埋的，」小叫天說：「在我宅後小土地廟邊，老榆樹根底下，我從沒動過，要起貨，得在夜深人靜的時刻，帶著鐵鍬，摸黑去起。」

　　「好。」費嘯猴說：「我得先雇妥一隻船，咱們帶著這許多『貨』，走旱路不方便，也太顯眼了！」

　　事情究竟是怎樣辦的？除了黑霸天、百里張和費嘯猴，不會有旁人知道！

　　那天晚上，南河碼頭不遠的戲園子裏有新來的戲班子上戲。小叫天濃妝艷抹，離開茶館去聽戲，費嘯猴仍然留在茶館裏招呼生意。但小叫天一去就沒有再回來，幾天後，有人在下游發現她起了水的屍首，渾身沒有一點外傷，證實是失足落水溺斃的。

　　葛威鎮長到茶館來查問過，費嘯猴並不隱諱小叫天確實和他姘居，她失蹤那天，他在茶館裏一步也沒有動過！一切的事證都對他有利，費嘯猴更指天劃地的說：

　　「葛大爺，我姓費的如今在五河原生根落腳，開了茶館，我會坑害跟我姘居的女人，天底下有這樣笨的人嚒？小叫天是個烟花出身的女人，我就是混世闖道，也不會找上她，您辦案講公平，可不能冤我！」

　　葛威和馬萬里確也非常賣力的追查過，毫無跡象證明小叫天是被人謀害的，祇好把她當成失足墜水溺斃，由鎮上捐出一口薄皮棺把她給收葬了。

　　這時候，黑霸天和百里張兩個，到茶館後屋跟費嘯猴見了面了。

　　「如今你該沒有牽掛了罷？嘯猴，」黑霸天說：「我決沒忘記，我欠你一個女人，等我物色妥當了，會替你送過來的。」

　　「你們兩個，也太辣了！」費嘯猴淡淡的笑了笑說：「我並沒要你們這樣幹，我原打算雇條船，把她送走了事的，我跟她，多少有點露水情份在，你們逼我出頭幫忙，也不是這樣的逼法啊？！」

　　「那個尤物，真太迷人了！」百里張瞇起眼來說：「我要是你，我也會埋怨的。不過，南方的好貨色多得很，咱們決不讓你老弟吃虧。」

　　「事情過去了，就不必再談了！」費嘯猴說：「如今咱們談正經的，你們要我幫忙對付丘老大，你們不妨把結怨的經過，全攤在桌面上，咱們一道兒研究研究！這個忙，我該怎樣幫法？」

　　「事情是這麼起的，」黑霸天說：「我跟百里張兩個，在五河原這一帶混世，他丘老大盤踞北地好幾個縣份，咱們可從沒犯過他，也許這回快馬劉雄下來辦案，和鄉隊合力捉住了楊子高，在五河原當地槍決了，丘老大認為咱們沒伸援手，不夠朋友，因此遷怒到咱們頭上來啦！……我跟百里張兩個，差了人到北地去買馬，一共有卅多匹口馬，全被丘老大給截了！」

　　「當時我還以為是雙方誤會，」百里張說：「我跟黑霸天寫了帖，備了禮，著人送過去，希望丘老大能看在咱們兄弟的面子上，把那些馬還給咱們，誰知他反臉不認人，根本不加理會，告訴去見他的人，說是不准咱們踩過他的地界一步。老弟，你知道的，北邊幾縣不讓咱們通過，咱們祇能縮伏在五河原啦！」

　　「然後，下面就鬧開了！」黑霸天說：「丘老大把截留的馬匹留在二道林子那邊的紅泥莊，咱們糾合全部槍枝，想把馬匹奪回來，但他的人手和槍枝都多過咱們，那一火打下來，咱們沒頂得住，前面五個集鎮，全都給姓丘的佔去了。咱們的人要是被他攫著，全叫整得面目全非，這幾天，抬到鎮上來求醫的，有七八個了。」

　　「丘老大是北八縣的總瓢把子，」費嘯猴想了想說：「他的身價、排場，可要比兩位大得多，楊子高當年跟他磕過頭，認他做乾老子，他的乾兒子死在五河原，兩位沒伸援手，他心裏怎會不記恨？」

　　「他記恨咱們有啥用場？」黑霸天說：「人是快馬劉雄，夥著葛威和馬萬里辦的，他丘老大真的有本事，也該先找他們算賬，怎麼找出咱們頭上了呢？！」

　　「我怎麼會知道？」費嘯猴搖搖頭說：「事情的經過始末我算弄明白了，兩位打算要我幫什麼樣的忙呢？我祇是一個人，一管匣槍，若論對付丘老大，我可連邊兒全沾不上。」

　　「目前咱們不會求你拔槍的，」百里張說：「你跟楊子高是走在一道兒的朋友，他是怎麼犯了血案伏了法，你也很清楚，……當時咱們不是不幫忙，而是不能動，快馬劉雄來了個就地正法的絕招，咱們事先可是全不知道！丘老大若是為這個怪罪咱們，你不妨出頭說句話，消解消解，咱們祇求他不要再誤會下去，把那些馬歸還，就成了！你沒捲進這場是非，說話要好說些。」

　　百里張說著，取出一紙銀票來，遞給費嘯猴，帶著笑說：

　　「這點兒不能說是酬金，祇能算是一點路費，一千塊錢，祇能算是使咱們臉紅的數目，不過，我跟黑霸天兩個，最近是霉運當頭，實在太拮据了。」

　　費嘯猴把那張銀票看了看，伸出指頭，可有可無的彈了兩下，吹口氣，摺妥了揣進懷裏去說：

　　「錢不算少，事不算大，衝著兩位這份誠意，我去替你們揩這次屁股去。不過，我得把話說在前頭，我祇是去求見丘老大，負責當面把話給說到，至於他怎麼說法，我祇能照話傳，我不敢保險能擺得平。」

　　「那當然，」黑霸天說：「祇要老弟你肯答應為咱們跑這一趟，咱們就感激不盡啦！」

　　費嘯猴是買茶葉的名義，坐船離開五河原的。事情辦得很快，連來連去，不過四天的時間，他回來跟黑霸天和百里張碰了面，搖頭說：

　　「事情可不如你們所說的那麼簡單，丘老大認為兩位常住五河原，跟拳師蕭金那夥人有默契，又跟葛威鎮長混在一道兒，賣掉五河原這座重要的碼頭，……前不久，他的一船黑貨，在這兒被快馬劉雄領人截獲了，他認定這是在你們的地盤上，你們卻放手不管，坐看他的笑話，他才著人截留你們的馬匹。他說：你們要馬可以，他要那船貨，若果沒有貨，割了劉雄的腦袋送過去也可以，至於楊子高殺人償命，他認為他會直接處斷，和兩位無關，你們當初的猜測，算是猜錯了。」

　　「你算帶回一個難題目了，」黑霸天說：「黑貨被官裏沒收掉，咱們怎麼能追得回來？至於割掉劉雄的腦袋，去換那幾十匹馬，咱們恐怕也很難辦得到。劉雄是這許多縣份裏，最精明幹練的辦案人物，蕭金老拳師散在各處的徒弟們，都跟他有交情，也就是說，他到處都有幫手，咱們真能在暗中放倒他，當然沒有話說，要是沒放倒，讓他踩案踩到咱們頭上來，五河原這塊地方，咱們就再也蹲不住了！」

　　「其實，想除掉劉雄，並不算太難。」費嘯猴說：「有快馬劉雄這號人物人物在壓著，咱們在縣裏不敢做案，不敢動彈，混世混不出臉面來，倒不如像我這樣，縮著頭開個小茶館算了！……劉雄槍新，馬快，會動頭腦，都是不錯的，但你們忽略了一層，因為他太有仗恃，行動也就很大意，在縣境裏面，他絕不會想到有人敢動手對付他，你們要真找妥適當的機會把劉雄盤倒，立刻就有了大名聲啦！縣裏失去劉雄，就像失去了眼，再沒誰追案追到你們頭上了，這不光是為了跟丘老大修好，也是為了兩位日後混世，好打開局面呀！」

　　費嘯猴這番話，顯然把黑霸天說動了，他眼睛眉毛樂得直動說：

　　「對啦，百里張，這主意咱們早該想起來的！如今咱們不單被劉雄壓得透不過氣來，連葛威和馬萬里的臉色，咱們都得看，葛威和馬萬里咱們有什麼好怕的？他們不外是跟劉雄拉得緊，除掉了劉雄，再沒有人替葛威和上面搭橋，一個小小的五河原鎮上，三五天換一任也不算一回事，我的護駕槍手都能幹，那時候，這個集鎮全握在咱們手裏，打起地方的旗號混世，才好明白的招兵買馬。」

　　「不錯，」百里張一樂，兩眼就瞇成一條縫，跟黑霸天形成明顯不同的表情的對照，他說：「要真是能一舉除掉劉雄，再把葛威和馬萬里拔除，使五河原落在咱們手上，我敢說不出三年，咱們的實力就會強過他丘老大多多，即使有衝突，也不會買他的賬了。」

　　「除劉雄的事，我祇出出主意，」費嘯猴說：「日後真要對付葛威和馬萬里，我會出力的。」

　　丘老大究竟是怎麼說的？黑霸天和百里張並沒當面聽著，祇能聽費嘯猴傳話了。但費嘯猴言談間挑動他們去對付快馬劉雄、葛威鎮長和馬萬里隊長三個人，卻說到黑霸天和百里張的心眼裏去了。

　　本來，黑道人物和官裏的立場不同，就這麼彼此遷就現實的相處在一起，雙方都覺得有些彆扭。快馬劉雄很明白的表示過他的立場：祇要他不奉命追辦案子，他決不會隨便辦人。葛威也表示祇要五河原當地不出命案，保持地方平靜，他並無意開罪誰。這樣的態度不算緊，但卻在無形中給黑道人物一種約束──想在縣境之內做案，祇要有人告，有人追，劉雄便會六親不認的追捕。楊子高伏法，業已成為典型的例子，對黑霸天和百里張這兩股規模不算大的股匪形成極大的威脅。

　　兩人不願意拆班子散夥，又不敢冒險做案，怎麼辦呢？便差人去販馬，走單幫，運黑貨，暫時維持著，這樣賺錢，當然沒有明火執仗的捲掠過癮，他們想動劉雄的心思，是早就有了。

　　費嘯猴一直冷眼旁觀，摸得清清楚楚，正好丘老大託他遞話時，多少有這麼一層意思，他便略微加點兒油和醋，便在暗中搧了幾扇子，使那兩個心裏的暗火燒成明火罷了。

　　除掉他想除掉的人，卻不必由自己動手，該是最如意的事情。他和楊子高雖同是出名闖將，他自覺他比楊子高更混得高明，不會像他那樣有勇無謀。而且，他覺得百里張在黑道上一向是以機智聞名，但也要比自己矮上兩個頭皮，何況百里張有謀無勇，必得要靠黑霸天和他配合起來才能動得了。

　　「嘿嘿，讓他們去設計動手去罷！」他對自己說：「事情真的幹成了，得利，我費嘯猴算一份兒；事情出了岔兒，快馬劉雄總會先找他們，一時還找不到我的頭上！」

　　使他最感到得意的，是他用借刀殺人的方法除掉了小叫天那個女人，得著了楊子高多年做案積下的錢財。楊子高丟了命，錢財歸他獨得，有了那筆錢，情況好時，他可以放膽在五河原闖下去，混下去，情況若是不利，他隨時可以遠走高飛，走到哪兒，都不愁衣食，這種有進有退的想法，又豈是丘老大、黑霸天和百里張之流的人物能想得出來的？

　　這樣看來，我費嘯猴才真是能左右五河原一帶風雲的大混家呢！

　　當然，費嘯猴這種深沉的心計，是不會流露出來的。當百里張和黑霸天苦心積慮的設計磨算快馬劉雄的時刻，他請來一個唱梨花大鼓的妞兒，每晚在他的茶館裏響鼓開場子，因為唱得精采，茶客們麕聚著，場面異常的熱鬧，連葛威和馬萬里也都成為座上客了。

　　費嘯猴一點都不搭茶館老闆的架子，他親自拎壺，替客人沖茶倒水。葛威看了，對馬萬里說：

　　「真是想不到，費嘯猴這個傢伙，果然改邪歸正，老實勤快起來了！」

　　「很難說，」馬萬里說：「這個人心計深，凡事不形於色，單看目前還是不夠的。這些闖將的性格，我很清楚，他們都有過滿手血腥，才混出闖將的名頭來的。想當年，闖王李自成在起家之前，也在他老家賣過傻，後來不止一回歸順過，咱們仍得牢牢的看住他，要不然，五河原是不得平靜的。」

　　儘管馬萬里心裏對費嘯猴極不信任，做了茶館老闆的費嘯猴卻一直循規蹈矩，長衫大褂的一股斯文氣，連匣槍都不帶了，這樣的人，你無法說他早先如何如何，就硬指他如今還是亡命徒。也許他有改過遷善的心，真的變得規矩老實了呢？！葛威鎮長做人寬和，他是抱著這種想法的。鎮長和鄉隊長的看法有了出入，那祇有等著瞧了。

　　馬萬里祇管注意著費嘯猴，五河原鎮北可又出了大案子啦。這次案子出在二道林子附近的河面上，船被洗劫了，上面有一筆數目大得驚人的餉銀，光是劫銀還不打緊，押船的兵勇也被擄走了。

　　這案子發生的地點，恰巧在丘老大和黑霸天他們地盤交界的地方，一時不敢斷定是哪幫人動的手。由於那地段也正掛上五河原轄境的邊兒，馬萬里便不得不管，這當口，快馬劉雄又被逼出來辦案了。他來到五河原時，沒有帶著手下，祇是一個人，一匹馬，逕自拴在葛威鎮長的宅前，進屋找葛威和馬萬里談話。

　　「黑道上的這些傢伙，膽子越來越大了！」他說：「敢情是咱們上回翦除了闖將楊子高，他們心裏不服氣，存心要顯顯顏色，拿這種平常人挑不起的大案子來砸我？想敲掉我的飯碗？」

　　「兄弟業已初初的查過了！」馬萬里說：「在五河原這個地面上，祇有兩股人的勢力，那就是黑霸天和百里張。根據他們過去作案的情形判斷，他們兩個還沒有這麼大的膽氣，敢公然截住運餉的船隻，擄走兵勇。如今他們兩個，也還在鎮上混，不難召來問個明白，至於丘老大那邊，由於不在鎮界之內，情形我就不熟悉了。」

　　「無論如何，案子既然鬧出來了，這個擔子，兄弟就得一肩挑。」快馬劉雄說：「兩位在地方上管事，兄弟祇盼望在必要的時刻，能鼎力協助，那兄弟就感激不盡了！……黑霸天和百里張兩個，要是方便的話，我倒盼葛大爺您能出面邀約一下，讓我跟他們見個面，若用傳喚問話的方式，那就太唐突，也太驚動了。」

　　「這很簡單，」葛威說：「我這就安排一桌酒席，著人送帖子過去，約他們來宅用晚飯，您有話，不妨在酒席上談，這樣，不會驚動旁人的。」

　　葛威一散帖子，便把黑霸天和百里張兩個約到了，這兩個見到快馬劉雄，一臉意外的神情。

　　「劉大爺，該不是五河原又出了案子了？」黑霸天說：「要不然，您怎麼在這種大冷天趕的來？」

　　「不錯，」劉雄說：「二道林子那邊官船劫案，丟了餉不說，幾個押船的兵勇也叫扣啦！這案子你們兩位難道沒有風聞？」

　　「哦，您說二道林子！」百里張說：「那該是北邊丘老大的地盤，他手下的皮小刀子、石小麻子和周一棍，常在那邊活動。前不久，為了丘老大截留了咱們的一撥馬匹，咱們手底下人去奪馬，被對方打得很慘，五河原以北，咱們再站不住腳了。」

　　「咱們窩在鎮上惶惶無計，哪還敢做這樣的案子！」黑霸天說：「我敢保險，這宗案子，十有八九是丘老大手下人幹的，即使他本人沒參與，他也該知道！」

　　「嗯，但願兩位說的是真話，」劉雄說：「儘管他丘老大勢力蓋過半邊天，但這案子還是要破的。兩位今晚上所說的話，要是有謊，那日後我劉雄可就扛不住了！」

　　「您放心，劉大爺。」黑霸天說：「咱們得罪了丘老大，如今是在葛大爺和馬大爺翅膀底下縮頭避難，案子真要黏到咱們頭上，您隨時可以留人，走不了的！」

　　「咱們看到您劉大爺下來辦案，心裏可真是透著歡喜呢！」百里張說：「丘老大真要犯下重案，被扳倒了，咱們才有出頭的日子。您若是信得過，咱們願意幫您查察，耳朵刮著任何風聲，都會一五一十告訴您的。」

　　「這樣很好，」劉雄說：「難得兩位這麼熱心誠懇，咱們不妨把案子暫時放在一邊，好好的多喝幾杯。等到日後真有用得著兩位幫忙的時刻，我自會開口的。」

　　一頓酒飯吃罷，劉雄把黑霸天和百里張送走了。

　　「葛大爺和萬里兄，你們覺得怎麼樣？」劉雄說：「他們所說的話，可信嗎？」

　　「他們為了馬匹的事，確跟丘老大那邊有了摩擦，」馬萬里說：「在二道林子那兒，雙方為奪馬起過火拚。黑霸天和百里張的兩股人合攏，也敵不過丘老大手底下的那幾個煞星，死的人不少，但他們決不會報官的，至於受傷抬回五河原就醫的，總有七八個，我曾經盤查過。按照這種情形，他們在二道林子附近河面上截船的可能性不大，因此，他們今晚說的話，多少有幾分可信，當然，這祇是按常理推測，深一步追查仍然很要緊的。」

　　「我打算明天一清早動身，」快馬劉雄說：「先到二道林子附近走一趟，察看案發的現場，看看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可尋？想偵破這宗案子，線索最要緊了！」

　　「不成，」葛威鎮長關切的說：「你想一個人單獨去，那太擔風險了。二道林子那邊崗巒起伏，地勢複雜，黑道人物既能橫下心扣留兵勇，難道不會對付您這個辦案的人？」

　　「鎮長說得不錯。」馬萬里說：「我可以調出十多匹馬，我帶著人陪您一道兒去走一趟。」

　　「用不著。」快馬劉雄說：「我的人業已在石家潭那邊在等著了，我倒盼望萬里兄替我看守著鎮上的這幾個混家，包括如今開了茶館的費嘯猴在內，……在案子沒偵破之前，對誰都不能信任！」

　　快馬劉雄不愧是各縣裏辦案的高手，他到案發的現場去轉了半天，就有了新的發現。他在河堆附近不遠的柳樹行子下面，發覺有些新土的痕跡，他著手下挖開那些新土，一個一個，像拔蘿蔔似的拔出四個押船的兵勇的屍體來。不用說，做案的人把餉銀截走了，又來了一個殺人滅口，使這宗案子，顯得更嚴重了。

　　這些兵勇的屍體，被運回五河原裝棺，再雇船經水路運回縣城去。臨到這當口，二道林子劫船案才沸沸揚揚的傳了開來，街頭巷尾，到處都有人在議論著。這些年的局勢不算安穩，但像這樣的案子還很少見過，大家都睜著眼，等著看快馬劉雄怎麼辦這宗案子？怎樣找出兇手來？

　　黑霸天和百里張兩個，顯得很安逸，夜晚出現在費嘯猴開設的茶館裏，叼著烟捲兒，蹺起二郎腿聽人唱小曲兒。這種案子不是他們幹的，快馬劉雄當然找不到他們的頭上來，他們樂得冷眼旁觀，先瞧瞧劉雄怎樣跟丘老大去鬥法？劉雄若是扳倒了丘老大，他們威脅沒有了，便能乘機擴展地盤。劉雄若反被丘老大整倒，他們就不必親自動手，再去央請費嘯猴出面，跟丘老大取得調和。總之，這宗憑空而起的案件，對他們是有利的。

　　「你說，費老弟，」黑霸天對費嘯猴說：「你說這案子是不是丘老大著人幹的？」

　　「這還用說嗎？」費嘯猴笑笑說：「快馬劉雄辦案太神氣了，竟然把楊子高開了刀，他是存心殺雞儆猴，讓黑道上的人不敢動彈！丘老大幹出這一票驚天動地的，分明是要出快馬劉雄的洋相，這可是明擺著的，劉雄即使知道是誰幹的，他又能怎樣？他手邊那點兒人，能奈何得了丘老大嗎？沒有確實證據抓在手裏，他怎麼去捉人犯？丘老大來個死不認賬，劉雄一樣沒辦法。」

　　「案子若是辦不成，」百里張說：「快馬劉雄的差事，恐怕就保不住了！……你還要咱們動手嗎？」

　　「暫時不必動了。」費嘯猴說：「坐山觀虎鬥，不是很舒坦嗎？我原就沒打算出頭插腳管這檔子事的，馬萬里正派人釘著咱們。兩位老哥既沒事，你們也就不必在人前晃蕩了，找個煙舖躺著去罷！萬一劉雄背後有了硬紮的靠山，能辦案拿人，咱們再另想法子對付他好了。」

三

　　快馬劉雄把兵勇的屍體裝棺運回縣城。他本人卻率著馬班，直上北地去找丘老大去了。怪的是丘老大聽說劉雄來查案。不但沒排拒他，反而請劉雄在老洪莊他的垛子窰見面，把他的人槍全召聚攏來，讓劉雄一一的查問。他洪洪的笑著說：

　　「劉大爺，衝著您來這麼一趟，我也得挖心剖腹的對待您。我手下的人分佈在北八縣各地。我不敢說他們沒幹這宗案子。但對二道林子的劫船奪命血案，迄今我並不知情。今兒我把在那一帶混的大小頭目都召聚在這兒，您儘管問，是誰幹的，您儘管銬上帶走！我要說二話，我就不算混人的了！」

　　好厲害的封門方法！劉雄轉念想道。

　　他表面上不露聲色，抬起頭來笑說：

　　「兄弟吃的是公事飯，這種驚天動地的案子鬧出來。兄弟不能不奉命辦事，這點苦衷，還望丘大爺您多體諒；辦案拿人，一切都得要講證據，兄弟這次登門拜訪，決不敢咬定這宗案子就是您手下幹的，祇求您能幫忙，使查案方便，我劉雄業已感激不盡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您劉大爺奉公辦事，在我丘某的地雖上，決沒人敢攔您的馬頭！」丘老大說：「我的人，您可以隨時傳問，或是帶人來指認，是誰，您抓誰，該砍就砍，該殺就殺，就像您在五河原對待楊子高一樣！……楊子高是我的乾兒子，我為那事咬過牙沒有？！我對您劉大爺。該說是沒有話說的了。」

　　丘老大的話說得愈敞，劉雄愈覺得案子難辦！到目前為止，他祇是發現了押船兵勇的屍體。有的被刀砍的，有的被槍擊的，究竟是誰動的手，他還沒掌握住可靠的線索，問也是空問，得不著結果的。但是，人既然來了，多少得訊問幾句，也許能在無意中撿拾著什麼。

　　「大當家的，您太客氣啦！」他說：「我想知道，二道林子那一帶地方，究竟是哪位老哥經常在那邊呢？，」

　　「是我，皮小刀子。」

　　「啊，是皮老哥。」劉雄說：「案發當天，您是在哪兒？什麼時刻才聽說的？」

　　「回劉大爺的話，」皮小刀子說：「二道林子西邊。有個小河灣兒，沿灣都是低枝的桑樹林子，當地人管它叫桑林灣，有些南來北往的船隻，巴不上碼頭，就泊在灣裏過夜，因此，岸上逐漸有了人家，變成一個小集鎮，那就是桑林鎮，街面上不外是烟賭娼那些行當，兄弟我帶著廿多支槍，住在那兒。案子發生的地點，在河灣南邊三里多地，劫的時刻是在傍晚，等到半夜，那條被劫的官船泊進灣，船家上岸買酒壓驚，他才大驚小怪的吐露出來！」

　　「不錯，你說的和案情很吻合。」劉雄說：「你聽到這消息之後，怎樣了呢？按照江湖上的規矩，外人在你的地面上做出這種案子，是最犯忌諱的。」

　　「案子不是我手下人犯的，」皮小刀子說：「我的火氣可大了，當時我就著人備馬，帶著手下人繞路趕過去，到案發的現場去察看過。那段河面很荒涼，並不很寬，如果岸上有槍逼住船家停船攏岸，劫取餉銀，並不是難事……據船家形容，截船的盜匪，人數並不多，總共不到十個人，但他們牽有騾馬，好像是早有預謀，追躡下來的，決不是臨時起意。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正好碰著運餉的船隻。」

　　「皮小刀子把這話都對我說了，」丘老大說：「一般說來，像這類案子，通常在這個地面上混的人，是不會犯的，他們明知這樣做了，本身脫不了干係，誰願意日後被捆去砍頭？！……我猜想，這全是我得罪了誰，別人故意在我的地盤犯下重案，讓我不得過身。我想，您這趟下來查案，正給了我一個洗刷的機會，您需要我協力的地方，敢不盡命？我也是力求開脫呀！」

　　嘿，這跟黑霸天和百里張說的是同樣的話，快馬劉雄心裏嘀咕著：究竟是哪邊幹的呢？！

　　「劉大爺，您是幹家，」皮小刀子說：「這條官船打南往北，經過五河原，也靠泊過，準是船家無意中漏了口風，才被人綴上的。五河原是黑霸天和百里張的地盤，正巧月前咱們截留他們一撥子馬，他們到二道林子來奪馬，雙方火拚過，他們被打得七零八落，會不會因此懷恨在心，才動手做下這種血案，想嫁禍到咱們頭上的？……您問問報案的船家，也許會找到新的線索。」

　　「船家老田我問過了，」快馬劉雄說：「他說劫匪都是用黑巾蒙住臉的。我查察現場時，確曾在河岸邊的濕地上發現過人和牲口的腳印，但路面上全是浮沙，蹄痕車轍太多，太零亂，加上風的吹盪，實在難以分辨他們的去向了！……無論如何，案子還要追查下去的，我這就得跟諸位告辭了！」

　　快馬劉雄辦案多年，這是頭一回真正的遇上難題：五河原的黑霸天和百里張振振有詞，說是案子不是他們幹的；丘老大和皮小刀子也理直氣壯，說是案子不是他們幹的。報案的船家老田和他的兩個夥計，被嚇得有些錯亂，經過一再訊問，除了說出案發的時間和地點外，其餘的情景也都很模糊，構不成有力的線索。而上面祇知道逼著人限期破案，期限十萬火急，連明查暗訪的時間都不夠週轉的，實在太使人為難了。

　　他是當夜從老洪莊辭出來，騎馬轉回五河原的，但他並沒回到鎮上。第三天，他的屍首被人發現吊在桑林灣南邊的一棵老榆樹上，頭上套著蔴袋做成的石灰包。他所率的馬班弟兄，也都失蹤了，有的屍首浮現在河裏，有的根本連屍首也沒找著。縣裏著人來驗屍，證實他們在死前都是喝了過量的酒，醉後被人做了手腳的。

　　這宗案子，似乎比劫船奪命案更聳人聽聞了！

　　按理說，像快馬劉雄這種有身手，有歷練的辦案能手，還帶的有七八個隨同辦案的人，人人都帶有槍枝，幾乎沒有人能把他們一網打盡；而且，劉雄離開老洪莊，不會在中途打尖，也不會喝這許多酒，醉得失去反抗，被人一個個整死。而他們的馬匹，全被人給放了，他們的槍枝，也都安放在馬囊裏，這些馬匹，都是被那附近的鄉下人發現，撮回鎮上來的。

　　越是議論，解不破的疑團越多。

　　「我看，丘老大的嫌疑越來越重了！」有人說：「快馬劉雄和他所帶去的人，離開五河原到老洪莊去，是人人都見著的，但他們卻一個都沒有回來，誰見著劉雄辭出，在半路上出了岔兒的呢？也許他們把劉雄他們灌醉了，運到五河原鎮的轄境來弄死的！」

　　「依我看，就不見得。」也有人持相反的看法，「你沒想想，丘老大會傻到那種程度，這樣明目張膽的殺害劉雄和馬班的人？那豈不是表明前一案也是他做的，公然和官裏敵對了嗎？十有八九，是另有旁人。」

　　快馬劉雄意外的丟了性命，葛威鎮長和馬萬里兩個，便緊張得透不過氣來了！縣裏失去了快馬劉雄，知事發了火，責成各鄉區聯合偵破這宗案子，又從鄰縣借調了好幾位辦案有經驗的人，率著大批軍警趕下來，把劫船案和劉雄案合併辦理。

　　葛威和馬萬里兩個，在這宗巨案的辦案人員當中，雖說僅僅處於協辦的地位，但這兩宗案子都發生在五河原地界上，他們為了地方安靖，為了使快馬劉雄瞑目，也為對上面有個明白的交代，不能不用最大的精力，不眠不休的偵辦。而葛威的宅子裏，人頭麕集，儼然成為辦案的中心啦！

　　※※※

　　人越多，嘴越雜，對於辦案的意見，也就五花八門，多得不得了啦！有人認線索最為要緊，即使是闖蕩多年的江洋大盜，做案時也總有疏漏，總有線索可尋。餉銀不會一口吞到肚裏去，總會囤在某個地方？殺人的槍是什麼樣的槍？刀是什麼樣的刀？也總能從屍身上留下的彈頭和傷口推測得出來。在這之前，也可以傳丘老大、皮小刀子、黑霸天和百里張等涉嫌的人物來問話，如果誰虛心抗傳，就下令通緝。

　　有人認為不必旁技末節費那麼多的精神，乾脆由縣裏的軍警聯合各地鄉團，先抓起黑霸天和百里張，再圍攻丘老大的垛子窰老洪莊，把這些股匪全數捉住朝縣裏一送，用嚴刑拷問，沒有不說的。

　　有些鄉鎮認為這樣不妥，因為丘老大如果拒捕的話，憑他手下幾百桿槍，鄉團即使能勝，也會有太多的死傷，替棺材店找生意的事幹不得，死掉一個鄉丁，家屬的恤金就是一筆大數目，真要倒下三二十個，鄉鎮就破產了！而且辦這種巨案是上面的事，鄉團敲敲邊鼓，幫著抓個把人犯，或是吶喊助威還差不多，叫大夥兒頂著槍口硬拚硬上，那就太划不來了。

　　有些鄉鎮長更洩氣，他們有人站出來說：

　　「我看上面追這案子，倒不是認為人命關天什麼的，實在是心疼那筆巨額的餉銀，咱們就算拚死拚活的抓住丘老大和黑霸天他們，逼不出餉銀來，仍然不算破案。倒不如先由各鄉鎮長合理攤派，把餉銀的數目湊出來交上去，馬虎結案算了，咱們認倒霉，若是省裏追究，縣裏找兩個死囚，拉出來一砍，不就結了嗎？」

　　「您這祇是說氣話，」葛威鎮長說：「其實，事情哪有這麼簡單的？兄弟以為，案子還得要循正途去查辦。丘老大這個人，據我所知，還不會蠻橫到毫不講理的地步。快馬劉雄之死，他涉了重嫌，應該找人過去，聽聽他的說法，看他怎樣自圓其說，再作區處。……至於黑霸天和百里張兩個，如今仍在鎮上，也可以傳他們到案問話，留下筆錄，再把兩邊所說的話，參酌對證，看看能發現什麼。另一撥人，再到現場仔細查證，有了充分的證據再拏人，要讓兇犯心服口服，才顯出王法來！」

　　葛威鎮長的看法，確有見地，大家都同意分頭去辦理。到老洪莊去的，是葛威自己，他一見著丘老大，丘老大就指天劃地，口口聲聲說他太冤枉。

　　「葛大爺，您想想罷，我姓丘的混世，怎會這樣混法，把來這兒做客的人給做掉？！老實說，我業已召聚手下人，發誓要追到底，找到意圖陷害我的傢伙，我能把他活活的啖掉！如今案子沒破，我的嫌疑洗不清，我也沒有旁的話好說。衹有一點得要逼您答應的，那就是我要派人一路護送您回到五河原──您要是半路上再出任何岔子，我可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啦！」

　　葛威回來時，馬萬里也傳問了黑霸天和百里張。

　　黑霸天說：

　　「我是個老粗筒子，說話不會拐彎，我說過，丘老大跟我有仇隙，認定楊子高死在五河原，我和百里張眼看著沒加援手，扣了我的一撥子馬，又殺傷了咱們的人。楊子高是他乾兒子，快馬劉雄是使他乾兒子送命的人，他有一千一萬個理由殺掉劉雄。劉雄辦案，去找的正是我的仇家，他算是幫我的忙，我還會殺他嗎？」

　　「光像黑霸天這樣說，還不算數，」百里張說：「事實是咱們和手下的人，在劉雄命案前後，每天每晚都在澡堂、烟舖、娼寮和茶館裏，沒誰離開過，要查，到處都有人證，咱們又不是什麼劍俠，能飛劍取人首級，咱們手捏鴉片烟槍，能要得劉雄和馬班的性命嗎？你們辦案講證據，我也不再多講了，咱們頸子上沒包鐵甲，祇要找到咱們一絲犯罪證據，這顆腦袋，你們儘管拿去，掛在旗桿頂，或是城門樓都無所謂，──我死了還會笑給你們看！」

　　兩邊都力稱沒涉及這兩宗連發的案子，葛威祇好著人把費嘯猴找來了。

　　「我說費老弟，」葛威說：「我知道你業已不帶槍枝，改頭換面，做你的茶館老闆了，但五河原出了這宗要命的案子，案子驚天動地，案情卻撲朔迷離，咱們這不是拘，是請到案問一聲，你對這兩宗案子有什麼看法？」

　　「回葛大爺的話，」費嘯猴說：「正如您所說的，我業已專心開茶館，做正經買賣，不管外間的事了，整天拎著壺，替諸位爺們沖茶倒水，無拘是誰祇要付得起茶資，我就把他頂在，那還有精神管旁的事？……我也聽街坊茶客們談論這兩宗血案，祇覺得兇犯該殺，我巴望五河原百年太平，再沒旁的好說了。」

　　「我說，嘯猴老弟，」馬萬里說：「一個出了名的闖將，對犯案的手法和哪些人物有關，論猜，你總能猜著一點兒罷？何必守口如瓶呢？！」

　　「馬大爺，您這就岔了，」費嘯猴說：「憑什麼我要胡猜測，血口噴人哪？這是人命關天的大案子，這是問案的公堂，我祇能說：當初我單行獨闖，跟哪一幫哪一股全沒套過近乎。這兩宗案子，不是一個人能辦得了的。我又沒離茶館，我沒有任何嫌疑，就是這樣了。您若是說我早先混過、闖過，您就押人，要不然，我得回去照顧生意去啦！」

　　費嘯猴走了，到桑林灣查案的，也垂頭喪氣的回來了，總而言之一句話：案情毫無進展。葛威鎮長的道理再充分，案子卻仍無法辦下去了。

　　省裏以過期沒破案為名，撤換了縣知事，縣裏罰各鄉鎮集款賠墊出被劫的餉銀，至於快馬劉雄和另外十多條人命，換是誰也追不回來，祇有當它丟下水了。案子雖仍懸著，也等於了結，沒人再追，疑兇祇有任他們逍遙法外，去享受們劫得的鉅款啦。唯一不死心的，祇有五河原的葛威和馬萬里，他們認為這案子，表面上毫無跡象，但內裏暗潮湧動，那筆十多萬銀洋的鉅款，會引起爭奪，尤其當官裏不再追查的時刻，它更會引起波瀾的。

　　「即使上面不再追了，咱們要守候到底，非把這兩宗案子偵破不可！」馬萬里發狠說：「我偏不信，地方上就破不了這種各方為難的巨案，人祇要有耐心，沒什麼事辦不成的。」

　　這話說了沒有幾天，五河原鎮上出了事了！──黑霸天的腦袋裏被人嵌進一粒黑棗，他死在他的姘婦白荷的床上。據跟他同在一張床上睡的白荷的哭訴，說是兇犯是在半夜爬窗子進屋的，用一支火摺子晃亮了，照著床，黑洞洞的槍口頂在黑霸天的腦門上，把摟在一道的兩個人同時叫醒，不問黑霸天一個字，祇對白荷說：

　　「不准叫喊，朝邊上睡一睡，免得他的腦汁弄髒妳那白嫩的胸脯！」

　　說著就悶悶的開了一槍，白荷便嚇暈過去了。

　　「妳看清來的人沒有？」葛威鎮長問說：「他的身材貌相，妳能否形容出一些來？」

　　「我……我衹見一支槍口，哪還敢抬起眼皮？！」

　　「聲音呢？」

　　「很粗沉。」女人說：「像是中年人的嗓子。」

　　「黑霸天醒來就沒開口嗎？比如求饒……。」

　　「沒有！」女人又哭泣起來，一副驚魂沒定的樣子：「對方衹對我說兩句話，就開了槍。」

　　對於黑霸天的死，鎮上雖略有騷動，但人們心裏，並不感到十分意外，因為五河原黑道人物火拚的案子，早先一直沒斷過，黑霸天既是股匪頭目，早晚也會遭凶過鐵的。葛威鎮長不同，命案就是命案，無論是誰倒下來，他仍然是要追查緝兇的。

　　「傳百里張！」他對馬萬里說：「黑霸天和百里張走得最近，黑霸天的死因，百里張應該清楚的！」

　　馬萬里去找百里張卻撲了空。百里張和他手下的人，全都夤夜離鎮了，不但他走了，連平素跟隨黑霸天的那些護駕槍手，也都走空了。

　　「不妙！這案子不簡單了！」馬萬里說。

　　「我也覺得不簡單了。」葛威鎮長說：「死了一個黑霸天，怎會走了兩群人？莫不是為了什麼要緊的事情，這兩股人火拚上了？你得著人去暗中監視費嘯猴，看這事有沒有他的份兒。」

　　結果費嘯猴沒有動，照樣開他的茶館。黑霸天的人，卻回到五河原來了，馬萬里一查察，黑霸天腦袋上那粒黑棗，果然是百里張手底下的人幹的。他們拎槍追出去，沒能追得上，至於百里張為什麼要著人打黑霸天的黑槍？那些黑霸天左右的人表示不很清楚，其中有一個人說：

　　「極可能為了一筆款子，咱們頭兒想分，百里張不肯，……有一回，他們為了這個在屋裏爭執，我耳風刮著了那麼一點兒，詳細的內情，我可就弄不清楚了，當時祇以為他們兩個嘔氣，怎會想到百里張竟然下了毒手？！」

　　「一筆款子？」馬萬里為這個和葛威鎮長私下猜測過：「一筆什麼樣的款子，會使百里張幹掉黑霸天呢？」

　　「是啊！」葛威也皺眉苦思著：「他們兩個人如今正聯手對付丘老大，若不是數目大得嚇人的錢財，百里張決不會在這時刻動手除掉他的夥友的，……不用說，這跟那筆被劫的餉銀有關了！」

　　「您說的，也正是我所想的。」馬萬里說：「百里張瞞過了黑霸天，單獨做了那宗劫船的案子，後來，卻唆使黑霸天，合夥除掉快馬劉雄，使劫船案頭緒中斷。黑霸天發現百里張可疑，力爭要分享贓款，百里張便先發制人，動手把黑霸天做掉了，押著那筆錢，打算換碼頭啦！……當然，這祇是我的猜測罷了！」

　　「不管怎樣，」葛威說：「咱們得趁著百里張動身不久的時刻，帶著人搶出去攔截，最好連人帶款一道兒押回來，這樣，不但破了案，也能使各鄉鎮墊出去的款項，有取回的機會，要不然，地方鬧虧不知還要鬧多久呢！」

　　「我這就去召集鄉勇，全數出動兜捕！」馬萬里說：「我估計百里張不敢朝北經過丘老大的地盤，那等於自己伸頭朝虎嘴送，他也許會從石家潭轉向朝東，往東邊的老程家集去了。餉銀沉重，他走不快，也許有兩天的路程，就能趕的上他！」

　　「百里張心計多！」葛威鎮長說：「你得多多提防著，當心著了他的圈套！」

　　馬萬里帶了七十多人，廿幾匹馬，在陰雲密佈的天氣，迎著朔風直撲石家潭，然後朝東轉，一路追逐百里張。追到第二天的傍晚，離五河原七十多里地，從一個野店的店主口裏，得到有關百里張的行跡。那店主人形容，確有一撥人，牽了馱負重物的牲口。在前一天經過這裏。

　　「有個細眉小眼長頸子的人領著，」野店的主人說：「跟著他的，有八九個人，全是帶槍的，他們大都騎了馬，另有四匹馱騾，騾背上馱有沉重的口袋。」

　　「不錯。」馬萬里說：「那些正是咱們要找的人，他們是朝哪個方向走？」

　　「朝東。」野店的主人說：「東河口有個曹家渡，他們會從那兒渡河的。」

　　一切都如馬萬里所料想的，百里張確是官船劫案的主犯。他表面上在五河原鎮上裝孫子，其實暗中唆使手下人，在丘老大的地盤上犯下重案，分明是藉官府和地方的勢力去剷除丘老大，使他減去一個對頭，這種嫁禍於人的手法，不露聲色使出來，不能不說他用的很高明。致於快馬劉雄，是因為查案查得太認真了，百里張怕他查出案情，乾脆下毒手，把劉雄和他的手下一起做掉。目前凶犯雖沒被擒，究竟怎樣使快馬劉雄飲多了酒，還不能弄清楚，至少，這案子是百里張幹的，決錯不了啦！

　　追下去！馬萬里決定拚命的追下去，必要得時刻，他要與其他地方的鄉隊連絡，合力追緝百里張這個凶犯，哪怕追出縣境，也不能讓他遁掉。

　　那天動身時，天落了雪，光是落雪倒沒什麼，卻是俗謂的雨夾雪，其寒入骨，一片泥濘，但馬萬里仍然冒紛飛的雨雪，追到東河上游得曹家渡口。遇著一群人擎著火把，後面還有一群披袈裟做法事的和尚，就在河口不遠的林子邊上，敲敲打打的圍成一圈，像是出殯送喪的樣子。馬萬里催馬上去一問，對所有人說：

　　「咱們是遇上霉星啦！……一群人要渡河，有人從斜刺衝出來，昨夜在渡口打了一整夜，到了今天早上，另一群人撤走了，卻留下八九具屍首，害咱們貼上幾十張蘆蓆，把他們捲起來挖坑埋掉。」

　　「咱們不但忙乎一整天，為了讓這些兇死鬼入土為安，還得要請和尚來做法事，替他們安魂呢？」

　　「糟了！」馬萬里轉對左右說：「咱們來晚了一步，百里張又被旁人統吃掉了！那筆款子，又不知落到誰的手上去啦！？這案子命定辦不成了，咱們祇有帶馬回頭罷！」

　　倒不是馬萬里那麼容易洩氣，委實這個案子越來越大，案情也越來越複雜，遠非一個地方團隊能辦得了，何況在權限上，也輪不到五河原鎮上插手，也祇能收拾收拾，打道而回了。

　　一般說來，外間這些風風雨雨的變化，對五河原本身不但沒有甚麼損失，反而有諸多好處。首先，在鎮上活動的兩大股盜匪，黑霸天和百里張的黨羽，經過這場激變，都已銷聲匿跡了，使鎮上清靜了許多。其次是黑霸天和百里張連著一倒，北邊的丘老大就不再把他的勢力向五河原了，一時鎮上就太平起來啦！

　　在這一連串的案子發生時，馬萬里一直注意著費嘯猴的動靜，但從頭到尾，費嘯猴都沒有插過手，他整天在茶館張羅著，見誰都瞇瞇帶笑，彬彬有禮，根本不像他當年做闖將時的樣子了！

　　甚至連老拳師蕭金，都覺得費嘯猴真得是改邪歸正啦。費嘯猴這樣的改變，使得做妹妹的費小花和妹夫李如峰，最覺得心寬慰，面子上光彩。費小花對人說：

　　「我那哥哥，當年跟楊子高走一條路，我一直認為他們也會有同樣的結局──背插亡命旗子，押去砍頭的！所以我把他的棺材和壽衣都備妥啦！沒想到他會變得這樣的老實，幾次風風雨雨的大案子，他都沒插手啊！」

　　「他如今茶館生意很興旺，算是有了根基了，」李如峰說：「祇是單身一個人，缺個主內的，哪天再能娶房親，那就更好，也能把我那半瞎的老岳母接的來侍奉！……她老人家早先死也不肯離開石家潭的老宅子，認定嘯猴不會學好，也不會養她的老的，如今，我得下鄉去，在她面前多費一般唇舌，使她相信才好。」

　　但當李如峰和費小花兩個，去勸費嘯猴娶房親事時，費嘯猴祇管搖頭說：

　　「你們以為我打算開一輩子的茶館？得要娶個老婆壓著？老實說，我天生不是那種人，沒有你們想的那麼好！」

　　「那你還打算怎樣？再去蹚渾水嗎？」

　　「說不定！」費嘯猴說：「祇怕我自己也不知道，咱們都不必去想他罷。」

　　費嘯猴有他自己的算盤，他知道若想在五河原真正的混出來，他必得要扳倒黑白兩道能夠威脅他的人。黑道上的黑霸天和百里張，他業已不動聲色的把他們扳倒了，他也猜準了那筆巨額的餉銀落到了誰的手裏？──丘老大耳目眾多，那會讓百里張攫著那筆鉅款到旁處享受去？對付丘老大並不急乎，而對付蕭金和他的徒眾，以及葛威鎮長這些人，才是他目前要幹的，他真要能扳倒他們，不怕丘老大不收容他，這是謀奪那筆鉅款最好的方法。他要打到丘老大的垛子窰內部去，若是做不到這一點，憑他一個人，就是有天大的本領也辦不到。

　　他把內心裏的算盤珠兒撥定之後，便藉著買茶葉的名義離開了五河原，到老洪莊來了。

　　「我說費嘯猴，你這個猴兒崽子，你不在五河原開你的茶館，忙得像個人似的，你又跑來幹嘛？」丘老大老氣橫秋的說：「如今黑霸天和百里張都倒啦，五河原再沒旁人混了，正是你一個人的天下，你還用得著縮頭裝孫子嗎？！你的脾性，我清楚得很，我看你還能裝多久？」

　　「我不是要裝孫子，我是逼於形勢，沒有辦法！」費嘯猴說：「拿楊子高楊大哥來說罷，他闖得比我猛，混得比我長，他的經驗、身手、槍法，那樣不比我強？何況乎又有您這麼一位乾老子，把您這塊金字招牌揹著，結果一樣栽在葛威和馬萬里手裏。快馬劉雄若沒有他們幫忙，根本抓不住楊子高的。我自問鬥不過他們，我講的，句句都是實在話。」

　　「葛威和馬萬里不算什麼！」丘老大說：「五河原那一小撮槍隊，更不在話下了！我最忌諱的，就是蕭金那個老傢伙，若沒有他在背後撐腰，五河原早已姓了丘了。」

　　「我就不懂，一個快朝棺材裏爬的老武師，有什麼好忌憚的呢？他的拳腳再好，也搪不得子彈。」

　　「你怎會這樣想的呢？」丘老大說：「蕭金的徒弟，遍佈上下十多個縣份，一個個拔掉他們談何容易？這可不是彎腰拔草！你要是放倒了他們的師父，祇要有一個徒弟在，他也會捨命報仇的，你防得了？祇要略一疏忽，命就沒了。」

　　「哦，原來您是顧慮這個？！」費嘯猴笑笑說：「不過這也難怪，您如今混得有頭有臉，根基穩固，當然犯不著去動蕭金了。但我不同，我站著一個人，睡倒也是一個人，我可沒有什麼好顧慮的。楊子高橫屍街頭的那口氣，我可是一直鬱在心裏，沒吐出來呢！您丘大爺能忍得了，我費嘯猴可忍不了，早晚總要發作的。」

　　「我說，嘯猴，」丘老大的眼亮了起來：「你要真是有種敢動蕭金，我送你銀洋五千，你可以躲到遠地的大碼頭去，你一個人，他們追也追不著你，有五千銀洋，夠你花用幾年的了。」

　　「我說丘大爺，您這樣可就把我費嘯猴看小了！我若要扳倒蕭金，命全不在乎，那會在乎那幾個錢？」費嘯猴說：「咱們在黑道上混，有蕭金那老傢伙在，咱們很難動彈，……當然，我要是實在遇上難處，會跟您開口的，您可千萬甭把錢字放在前面。」

　　費嘯猴這番話，說得丘老大不住的點頭。丘老大混了大半輩子，何嘗不想擴大地盤？而五河原這個商業繁盛的水陸碼頭，是他首先要染指的地方，唯一礙著他的，正是蕭金，如今有費嘯猴這個初生之犢迸出來，替他來扳蕭金，該是他最盼望的事。姓費的要是扳不倒他，事情由姓費的擔當，牽連不到自己的頭上，要是能扳倒蕭金，五河原便成了姓丘的地盤。他自覺費嘯猴是個莽悍的殺手，要比自己手下的皮小刀子、石小麻子、疤臉狼……那幾個都強得多，甚至要比死去的楊子高更有膽量，更有頭腦，這種人，正是自己渴求的，若能收為心腹，倚為左右，那日後用得著他的地方可多著呢！

　　「好！嘯猴，咱們話就這麼說了！」丘老大說：「我在這兒等著消息，祇要能扳倒蕭金，我有辦法對付他的那幫徒眾！你若有難處，我替你扛著就是了。」

　　把丘老大這條線搭妥之後，費嘯猴才到北邊去備辦茶葉，再從水路回到五河原來。這時刻，天已交到臘月，家家戶戶都準備忙年了。

　　他仍然忙著他茶館的生意，直至夜深人靜時，他才一個人對著燈，靜靜的籌謀。

　　蕭金老拳師望七十歲的人了，平常很少離開他的宅院，到街面上來走動，費嘯猴在五河原待了好幾年，也不過見著他三四回。當時，黑霸天和百里張見著蕭金，嚇得像老鼠遇見貓似的，當著他的面，把蕭金形容成不得了的人物。他年輕氣盛，心裏老大的不服氣，也曾對黑霸天和百里張表示過：如今年頭不同了，他就有練金鐘罩和鐵布衫，照樣搪不了一粒子彈，拳腳功夫，嚇不倒人啦！

　　他說的確是事實，若想伸槍放倒姓蕭的老頭，並不是一宗難事，難就難在他的徒弟，在南北十多個縣裏，都紮有極深的根鬚，據說擔任鄉隊長、聯莊會首的，有卅七位之多，誰若放倒蕭金，追緝的大網一張開，就很少有人能脫的了身了。

　　自己值得去冒這個險嚒？

　　打從前些時除掉小叫天，打她那兒得到楊子高半生做案留下的鉅款，他就曾另作打算，他可以把這幾箱藏鏹挖掘起來，悄悄運到外埠去，能變賣的就變賣，能存進錢莊的就存進錢莊，人一有了錢，搖身一變，袖著手去過安穩日子，也夠如意的。但他天生不是這種人，他的日子像撐著獨木舟，航在波濤洶湧的河上，獨自闖蕩，不玩兒命就不過癮。他要在這塊地面上，取代丘老大，造成唯我獨尊的局面。因此，拔掉蕭金這老傢伙，就成為必得要幹的事了。

　　當然，幹掉蕭金之後，危險性極大，那筆藏鏹可以幫助他遠走高飛！不過……他大可不必鋌而走險，用硬拚的方法動手。他得要想法子暗地裏謀算他，讓這個老拳師自自然然的倒下去，而使他那些徒弟，無法懷疑到自己的頭上才行。

　　依照這個念頭，他必得先從蕭金老拳師的本身研究起不可了。蕭金原是慎武堂的傳人，也許因為當年江湖上殺伐的風氣太甚，當地一位武術宗師劉蔭棠，幾十年前創設了慎武堂，專收各地正經人家子弟，傳習技藝，以強國強身為號召，這些習得武術後，戒私鬥，戒兇暴，紛紛投入鄉團鄉隊，盡平生所學，綏靖地方，除暴安良，一時頗有成效，劉蔭棠的名聲也遠近皆知。等到蕭金掌理了慎武堂，慎武堂已經變成白道人物心目裏的聖地。有些地方，正經人家的子弟，莫不以出身慎武堂蕭老的門下為榮，家長備了厚禮，親自把子弟送來習練武技的，為數頗多，蕭金之有今天的地位，完全是徒弟們打下的根基。

　　※※※

　　老拳師的妻子是趙老莊的趙氏，早在七年前就過世了，留下兩個女兒，大女兒蕭如鳳就是五河原鄉隊長馬萬里的太太，二女兒銀鳳廿出頭了，還沒許配人家。

　　蕭老頭兒不像其他的武師，把武術傾傳給他自己的女兒，如鳳姐妹倆，也祇略通一點防身的拳腳。蕭銀鳳是個面貌平常的大妞兒，留著一條粗黑齊腰的大辮子，一年到頭，穿的都是沒有變化的青布衣裳，看上去又沉悶，又古板，缺欠青春的味道。那也許是蕭老頭兒為人太古板，家規又很嚴，才把女兒管束成那樣的罷！

　　他想：在正式對蕭金動手之前，應該在某方面先做些試探，而最好的試探方式，就是打蕭銀鳳這妞兒身上著手。費嘯猴在這一方面，自承不如楊子高那樣惡名昭彰，但到處不著意的風流，也使他閱歷過各種不同類型的女人，有良家婦女，有風騷的尤物，有年輕賣俏的寡婦，有開暗門的像小叫天那種娼婦。他覺得，愈是開門見山說話潑辣的女人愈不容易釣上，除非她跟你，她決不會吃虧；愈是看上去正經古板的女人愈容易哄騙，因為她們是整頭腦瓜子，冷起來像冰凍，熱起來像火炭，你祇要把她們的心給搧熱了，使她們對你動了真情，那就好辦啦！

　　老實說，費嘯猴對一個面貌平庸的妞兒，根本沒胃口；不過，對蕭銀鳳，想法可就不同了。按照他的計算，他如今開設茶館，有了些積蓄，應該算是有行有業的正經居民啦！他廿六七歲還沒正式娶妻，有資格娶五河原任何人家的黃花閨女，這一點，是誰都不能否認的；誰敢說費嘯猴前一陣子揣著槍混世，兇過，霸過，就應該一輩子沒老婆，斷子絕孫來著？！

　　當然，蕭老頭那些徒弟們，不會正眼看上自己，會認為門不當，戶不對，不過，這是托媒關說時會遇到的阻礙。如果自己憑本事把她給釣上，來它一個生米煮成熟飯，那就不同了。他蕭老頭兒再狠，也不能為這個把自己給殺掉，磨到最後，他為了本身的顏面和女兒的名譽，也非妥協不可。

　　娶了蕭銀鳳，有一個絕大的好處，使他能從一個闖將，搖身一變而為蕭家的二姑老爺，在蕭金倒下去後，那些徒眾對自己仍不得不投鼠忌器，自己便能利用這種兼跨黑白兩道的身份大展宏圖啦。

　　蕭銀鳳是個沉悶古板的妞兒，平時不常上街，想藉機跟她搭訕，得要等待適合的時辰。費嘯猴知道她跟杜家醬園杜老闆的閨女巧珍是手帕交，有時她會去找巧珍，兩人一道兒刺繡，剪花樣兒；她又極愛聽鄉野的小曲兒，遇到賣唱的來到五河原，她會和街坊上的姑姨姊妹湊份兒，包場聽唱；凡是堂客們包場，一窩都是女人，沒有男客，不過，有時候她們會借用茶館的後屋，自己是茶館的主人，藉著沖茶倒水之便，接近她並不太難。由於場子上人多，三言兩語的撘訕幾句沒問題，挑逗性的言語，說起來就不怎麼方便了。

　　除去利用這些機會之外，費嘯猴知道還有一個更好的機會，那就是上元節五河原出會。

　　在五河原鎮上，每年上元節除了出花燈，更有規模極為盛大的廟會。它匯集了附近五個大鄉鎮，舉行舞龍大賽，鬥舞龍，賽鑼鼓，另加上踩高蹻，撐旱船，耍驢等等的熱鬧。舞龍大賽，每個鄉鎮出一條龍，五河原的這條龍，原都由慎武堂的蕭老頭領隊，經常得到賽會的魁首。蕭金這個老拳師，對於賽會一向極為熱心，因此，愛聽小曲兒又會唱小曲兒的兩個閨女，也都是賽會裏的要角了。

　　當時蕭如鳳沒嫁馬萬里，她撐過花船好幾年，她出嫁後，就由做妹妹的銀鳳接替。旱船通常是由四個人組成，銀鳳是船裏的小姐，另兩個妞兒扮撐篙的，船前有個反穿皮襖、插科打諢的丑角，俗稱假大老爺。自己要是早點謀到這個角色，在賽前和銀鳳一道兒練習，那，彼此接近的機會可就多了！

　　正巧為了準備賽會的事，蕭金老拳師約了葛威鎮長和馬萬里幾個人到茶館裏來飲茶談論，費嘯猴就在一邊伺候著。他聽蕭金說：「本年五河原這地方雖生了不少的風波，但如今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黑霸天和百里張這兩股人，為了爭逐一個利字，先是起內鬨，後是被旁人謀算，結果弄得兩敗俱傷，全都煙消雲散啦！地方上也顯得太平清吉，這不能不感謝菩薩護祐，所以，這次出會，更該顯得隆重些！」

　　「岳父您說得不錯！」馬萬里說：「我跟葛威鎮長商量過，也覺得今年要及早準備才是。」

　　「其他四個集鎮裏，以南興集的龍舞得最好，」葛威欠身說：「不過，比起咱們慎武堂來，在身手上，功力上，多少還要差些，這全是老師傅您的功勞。」

　　「哪兒話，我已經老了！」蕭金老拳師打著宏亮的哈哈說：「不過，我還是不服老，今年我要親自執珠出場，再替五河原鎮爭一個會魁來。」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葛威也笑說：「您若是親自出馬，這個會魁是穩得的了。」

　　「問題不在舞龍上，」馬萬里說：「倒是銀鳳二妹主撐的那個旱船，丑角杜小七兒前不久跌傷了腿，一時還無法找到適當的人選來替他，如今是臘月，一翻過年，會期就到了，這個人該找誰替呢？」

　　機會來了，費嘯猴極不願放過，當時就笑著哈腰為禮，毛遂自薦說：

　　「恕晚輩斗膽插口打岔。這個丑角，當年我在石家潭出會時也曾扮過幾回，如今晚輩在五河原開設茶館，能為鎮上爭面子的事，應該當仁不讓的挑起來，不知老爺子您覺得如何？」

　　費嘯猴這樣說話時，葛威覺得有些意外，馬萬里也怔了一怔，臉上微露不快的神色，但並沒說什麼，倒是蕭金點頭說：「好！嘯猴，你能自告奮勇的出來接替小七兒，當然很好，不過，賽前得要抽空常練習，茶館生意不會太耽誤罷？」

　　「不會的，老前輩。」費嘯猴說：「我這兒有新請的賬房，有四五個小夥計，人手儘夠了，若不是您跟葛大爺、馬隊長親到茶館，我用不著站在一邊伺候的。」

　　「那就好。」蕭金說：「若要練習，我會著人過來通告你的。」

　　就這樣，費嘯猴沒費什麼力氣，便取得了接近蕭銀鳳的機會了。在馬萬里的心裏，始終提防著姓費的，他蕭金既是師傅，又是岳丈，他親自點頭答應的事，使馬萬里不便再出語阻攔，但他卻差出琴師來，在練習時暗自監視著費嘯猴的言行，恐怕他會耍出什麼意想不到的花樣來。

　　旱船練習的場子，分在杜家醬園的後院，那是個砌著青色方磚的方形大院子，院角立著落光了葉掌的梧桐樹，風劃過樹枝，打著尖溜溜的唿哨。費嘯猴跟銀鳳頭一回練習時，他作揖打拱的對她很客氣，口口聲聲尊她為二小姐，他說：

　　「二小姐想必知道，我是南街碼頭邊開茶館的費嘯猴，早先浪蕩不成材，胡闖亂混，差點貼上命的，我說的都是實心話，萬望二小解您甭介意。」

　　「不錯，你是茶館的費老闆。」銀鳳說：「你不必那麼客氣，我聽我爹說過，說你能改過，很有志氣呢。」

　　「嗨，老蕭前輩那真是太抬舉我了。」費嘯猴說：「弄下匝槍開爿茶館，祗能說懊悔當初的孟浪，那能談到有什麼志氣？」　　

　　「哪裏，人朝高處走，總是好的。」

　　這樣簡單的寒暄了幾句，也就沒再說什麼旁的了，但一個是有心，一個是無意，心裏的想法便自不同。費嘯猴是闖過混過的，焉能不知聽話聽音兒？銀鳳雖祇簡單的說了幾句話，費嘯猴一入耳，就知道這妞兒對他的印象還不算壞，至少還不會憎厭。最初的印象實在是一扇門，門不緊閉，自然有登堂入室的機會。他自認對於調情有他的一手，但有琴師和另兩個女孩在旁邊，他不願意顯露出來，他得再找更適當的機會。

　　費嘯猴人原就生得很清秀俊朗，再加上三分裝出來的斯文老實，恭謙有禮的樣子，落在蕭銀鳳的眼裏，真覺得這個年輕漢子跟街坊傳聞裏的闖將並不一樣。他不是一個兇橫霸道的人物，紅眉毛綠眼睛的，叫人看來駭懼；他比五河原一般的年輕漢子，看著都要爽眼得多。她不明白像費嘯猴這樣的男人，怎會揣上匣槍，過那種刀頭舐血的日子，一過過了那麼久？怎會和小叫天那種殘花敗柳般的女人，夾七夾八的糾纏不清？她越是聽這些聽得多，越對費嘯猴產生一種近乎憫惜的情緒。

　　雙方既都有了這些心理，在一道見練習撐旱船，自自然然的談說幾句，便都不覺得怎樣了。費嘯猴拿捏銀鳳的心理拿捏得很準，他知道這個面貌平常的妞兒，由於她爹的輩份高，名聲大，家規又嚴，廿年來，她根本沒有機會接近年輕的男人，也沒有誰真的對她動過心，像這種情形，她的心是最容易乘虛而入的。

　　練習當中，間歇休息的時候，費嘯猴對她談起石家潭，該到他半瞎的老娘，他飢餓貧困的童年，他的口才很好，又說得十分可憐，使蕭銀鳳對他當初為什麼拎槍混世，抱著最大的關切和同情。

　　「一個人一旦蹚渾水，旁人就都拿另一種眼光看你了。」他說：「二小姐也許聽過關於我的種種流言，拿小叫天來講罷，我確曾到她那邊去過，楊子高死不足惜，但那女人沒有道理出賣他，楊子高生前並沒薄待過她，我恨她，一直想找機會報復她，把她請到茶館管賬是假，我想弄明她是怎樣把楊子高出賣掉的？誰知我沒動手，她自己卻失足掉下河淹死了，她做了那種虧心事，老天便讓她受報應！」

　　「不要再講你過去的那些了，」銀鳳說：「你如今正行正業的開了茶館，辛苦積攢著，日後的日子越過會越平坦，你祇要為人正派，那些流言，不久便再也聽不著了，何必一定把它鬱在心裏呢？」

　　練旱船不過練過四五次，費嘯猴就使銀鳳對他有了傾心的感覺。她癡癡的托著腮聽他說話，兩眼睜著，連眨都忘了眨，她眼裏樣著異樣的神采，一股濃濃的情意，幾乎要從她的瞳仁裏迸出來，使她整個的人，看上去要比平常添了些嫵媚。依他的經驗，他釣上她已經不成問題了，祇是時間和機會該怎樣把握的問題。鄉間有兩句俗話，說是：閨女犯猛，寡婦犯哄。它的意思不難理會，拿要拿捏得恰到好處才成。通常，像蕭銀鳳這個妞兒，天性憨厚古板些，要她把心裏的情意化成言語，恐怕她掙粗脖子也說不出半句來；她既不說，祇有看了，她越是喜歡某個人，她當著那個人的面，便越會害羞臉紅，她又害羞又不避著那個人，那就差不多可以動猛了，──費嘯猴業已有了這種把握。

　　送竈前夕，五河原鎮上一片五顏六色的年景，家家戶戶到年市上去買年貨，熱熱鬧鬧的忙年，廟會的各種節目的練習，都暫時停止了。

　　費嘯猴卻沒有什麼必要幹的事情，他把茶館的雜事，全交託給賬房料理，自己卻穿得一身新，收拾得整齊又乾淨，在慎武堂蕭金的宅子附近徘徊著。蕭家宅子雖有些小徒弟做幫手，但宅內的事務多，擔子都落在銀鳳的頭上，費嘯猴料定她必會常常出來辦事，存心在暗中守候著。頭一回銀鳳出街，挽著籃子，買燈草、五香、香燭和掛廊之類的物品，他在人潮裏挨近了她，故作驚訝的對她說：

　　「二小姐，這些雜事，也得煩勞妳自己出街來買呀？蕭老爹不是有好些小徒弟，不能幫忙麼？」

　　「平常倒有不少人能幫忙的，」銀鳳說：「年節前，我爹都放他們回去了，祇還有兩個遠地的留在宅裏，再說，這些事我做慣了的。你茶館生意不是正忙著麼？怎麼得空出來的？」

　　「茶館有賬房在料理著。」費嘯猴說：「我妹夫要我回他宅裏去過年，我卻打算雇匹牲口，趕回石家潭去，跟我那瞎眼老娘在一起過年呢。」

　　「這倒是應該的，你能有這份孝心，天會保祐。」銀鳳說：「要是生意好，積蓄多了，更該把你老娘接到鎮上來，好好伺候她，讓她也過一過舒坦的日子。」

　　「嗨，能餓不著她就算好的了！」費嘯猴說：「我如今是單身漢，飯常在飯舖裏吃，缺個媳婦，老娘在受照應上，就差得多了！」

　　銀鳳的臉又有些泛紅，很快斜瞟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看她自己行走著的鞋尖，過半晌才說：

　　「以你月前來講，娶房親並不難。」

　　「那得看就哪方面來講了。」

　　「這話怎麼說？」

　　「不是我拿不出聘禮錢，」費嘯猴說：「有些我不一定中意，真正中意的，人家又未必肯點頭嫁給我。我說銀鳳，不，二小姐，打個比方說，換是妳，妳肯嗎？姓費的在黑道上混過，聲名狼藉的。」

　　銀鳳更顯得慌亂和急促了，甩甩辮子，把左手挽著的籃子換到右手，又有些無措的換了回去。她怎麼都沒想到，費嘯猴會有這麼大的膽子，竟敢這樣的用一層根本掩不住他心意的比方，略微轉一個彎子，就這麼單刀直入的逼了過來；這對她是一個滔天大浪，打得她渾身溼淋淋的，心忐忑的跳著，有些喘不過氣來。她氣惱嗎？動火嗎？即使略有這麼一點，卻發不出講不出來，因為對方言語裏帶著一股灼人的火燄似的，他根本不把人潮放在眼裏，好像在人擠人的大街上，祇有他跟她兩個人一樣。

　　「來，銀鳳。」他說：「籃子我幫妳提著。」

　　「啊！不用了。」銀鳳用手護著籃把兒，費嘯猴的手恰巧伸過來，有意無意的一推一奪，他的手就撫著了她的，她祇有把籃子讓他去提了。

　　「妳肯嗎？」他又低低的在她耳邊說：「假如我剛才說的，不是比方的話。」

　　她不答他，碎步快走，但他緊緊的跟著，人又那麼擁擠，她根本在感覺上甩不掉他了。

　　「問我有什麼用？問我爹去！也許他會點頭的。」

　　「真要是那樣，妳爹的頭會搖成博浪鼓，十有八九是不成的。」他說：「要不然，我怎會這樣忍心逼著妳？真的，銀鳳，這些年我苦夠了，我眼裏沒裝過旁人。」

　　「甭逼我，當著滿街的人。」

　　「我不敢！」他說：「晚上得空嗎？我在南碼頭棧房背後等著妳。」

　　他把籃子交還給她，急匆匆的走掉了。這使銀鳳心裏亂得像打翻了絲絡似的，根本無法去理了。他像一陣旋風，丟下一句話。使她連點頭和搖頭的選擇全沒有。她想起一種曾聽旁人叫過的名字：冤家！這如今，她真也該朝著費嘯猴的背影啐上一口，這樣的罵上一聲。

　　而一條業已上了鉤的魚總是躍不脫的，煮熟的鴨子會飛，誰見著來？費嘯猴在夜色初臨時，等在他指明了的地方，果然把銀鳳給等到了。為了怕旁人見著閒議論，費嘯猴三垃兩扯的，便把她牽到一座空的棧房裏去，先不說什麼話。一陣猛火把銀鳳幾乎熬化了，她喘息著，貼著牆，不斷低喚他的名字，聲音幾乎是哀懇的：

　　「嘯猴，你饒了我罷！你知我爹那個脾氣，他……他……絕不許我這樣的，他要耳朵刮著了，會把我活劈掉！」

　　「要劈，讓他先劈我！」費嘯猴說：「我這人，旁的沒有，這付肩膀還能擔擔子，我是非要妳不可了！」

　　情勢業已成了這樣，費嘯猴的態度總使銀鳳略微寬心了一些，說的言語，也就跟著緩和起來。

　　「在五河原，俊俏的人多得很，你為什麼單單挑上我呢？」銀鳳說：「你這是活活磨折人，不是當真的。」

　　「老天！」費嘯猴說：「我有天大的膽子，敢騙蕭金的閨女？妳該想到的。我若不是瘋了，狂了，我決不曾冒著掉頭的大險來逼妳的。還信不過，要我指天劃地的賭咒發誓嚒？」

　　他再要張口發誓，銀鳳慌忙伸手把他的嘴唇掩住了。

　　「緣！擋不住的。誰想到撐旱船會撐出這等的事故來呢？是生，是死，是榮，是辱，我費嘯猴都認了。」費嘯猴斷斷續續的說：「緣綑住了咱兩個，誰也逃不掉的。」

　　這彷彿是一種魔法，一種魘咒。把銀鳳禁住了，朝後的一切，她的心都在空裏懸看，彷彿是一場火熾的，羞人的夢境，夢醒時，一朵黃花已在黑裏落了。

　　作為一個闖將，這就是費嘯猴的得意處，他能把一個預定妥了的惡毒的陰謀，掩蓋得一絲不露，先給銀鳳一場美夢，一切都按照他事先籌算的。廟會沒出之前，銀鳳業已到了手啦。甚至他連最細微的地方都想過，銀鳳這種妞兒，初經人事，隔夜都掩不住的，假如她娘還在，以一個女人家的細心，一眼就能看得出來，蕭金老拳師也許就會因為忙碌而粗疏些，尤其是年前這段特別忙碌的日子，使她比較容易掩飾，──他正需要時間來進行下一步。

　　事後躺在潮濕的麥草上，他攬著她說：

　　「銀鳳，火已燒進骨縫了。人說：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種事，紙包不住火。早挽會挑明的，妳爹若是知道了。妳該怎麼辦？想過沒有？」

　　「我恨……你！」她無力的說，有些茫然：「全是你惹的，你害的！」

　　「不錯，責任全在我頭上，」費嘯猴說：「但我也是逃不掉。妳先甭抽抽噎噎的，眼淚救不了咱們。」

　　「你說叫我該怎辦？！」

　　這宗事的一根繩頭握在費嘯猴的手掌心裏，他愛抽緊就抽緊，愛放鬆就放鬆，銀鳳祇有任憑擺佈的份兒了。費嘯猴緊過一陣，又放鬆話頭說：

　　「沒主意也得拿主意，妳也得靜下來，才能有主意。我得把我的看法先告訴妳，不錯。以妳爹的地位和脾氣，他決容不得這事，但他是慎武堂的宗師，不論辦任何事，都不能照他個人的脾氣辦，──他要真把妳我兩個都逼死了，那他朝後怎樣拿寬容兩字去教誨他的門下？！我姓費的在這事上，雖說犯錯在先，但並沒始亂終棄，總是罪不至死罷？何況他是個顧慮顏面的人，真的逼死咱們，失掉的臉面仍然找不回來，這是我和妳不會被逼得走投無路的關鍵。到時候，他不會宣揚。」

　　「你想得這樣周到，原來你是存心的？」

　　「不不不，妳怎能這樣冤我，這全是逼出來的呀！」費嘯猴說：「妳爹要是知道了，私下逼問妳，妳最好朝地下一跪，全都認下來！他必會著人叫我去問，我到場後，二話不說多朝妳旁邊一跪。不說他也就明白了！……實在他要問到底，咱兩人異口同聲，願同生共死，求他老人家一力成全，沒有不過關的。」

　　「想得多麼如意？」銀鳳幽幽怨怨的說：「你們野狗似的，日後消息傳出去，傷不著害不著你，但叫我在五河原怎麼抬起臉去見人？」

　　「不要緊，」費嘯猴說：「等到消息傳出去，咱們業已拜了堂啦！妳實在怕人議論，咱們就遠走高飛，到外埠去另開碼頭去！」

　　兩人前前後後的計議了一番，把一切的說法都議妥了，他才讓銀鳳回她的宅裏去。

　　事情業已做出來了，費嘯猴挑了個陰雨之夜，單獨出門，到後街土地廟邊，把楊子高那筆藏鏹挖掘出來，挑回茶館，二天他雇妥一艘船，到縣城去辦貨，順便把這筆鉅款分別存到各錢莊去了。

　　沒有誰在大年節下的忙碌中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事，費嘯猴在他妹夫李如峰宅裏過年，一樣嘻嘻哈哈，興高采烈的推牌九，擲骰子，玩得很盡興，年就這樣的過了。

　　初五開了財神門，初六五河原參與賽會的班子，就分別的恢復了賽前的演練。費嘯猴在路上等著了銀鳳，開口問她說：

　　「咱們的事，妳爹沒瞧出什麼破綻來罷？」

　　「沒有，」銀鳳說：「他怎會想到這些呢？但我真的擔心死了，有一天，他聽到這消息，會氣死的。」

　　「他早該想到：女大不中留，留了惹人愁。閨女嚒，早晚總有這一遭的，他會生氣是事實，但決不會氣死！」費嘯猴說。

　　「你走開罷，」銀鳳說：「你是怕五河原的不知道？……你讓我一個人走罷。」

　　「不，」費嘯猴說：「我回去之後，認真的想了一想，也覺得自己這事做得太孟浪，累妳煩愁，心裏翻上攪下的很不安。我想，與其這樣彼此提心吊膽的拖下去，不如乾脆設法讓你爹知道，早點作個了斷……。」

　　「我……怕極了！」銀鳳顫索的說。

　　「人說：長痛不如短痛，」費嘯猴說：「這事是紙裏包不住火，早晚會燒出來的，不如早些揭開，該打該罰，咱們一道兒承受了。在外間人不知道之前，便由妳爹作主，把妳正式許配給我，這樣，既不失什麼面子，對咱們又好，妳看如何？」

　　「求你不要追問我，我連想全不敢想。」銀鳳說：「依你說，你怎樣讓我爹知道呢？！」

　　「我想過了！」費嘯猴說：「明兒一早，我備了禮物，專誠跟妳爹去叩頭拜年，妳爹不會不見我，我筆直跪地，叩了磕頭，自稱有要事相稟，請他老人家摒退左右，我便把咱們的事，當著他老人家的面，和盤托出，毫不相瞞，不管妳爹怎麼反應，妳便從裏面出來，跪在我旁邊，聽候他老人家區處就得了！」

　　這辦法實在並不是好辦法，但別無其他的路好走，銀鳳也祇有依了他。他們在白天練完旱船，銀鳳心惴惴不安的回去，整夜翻側著睡不著，好像睡在針氈上。

　　要來的，終歸是會來的。第二天早上，費嘯猴真的穿著整齊，備了禮物，登門給蕭金拜年來了。蕭老拳師很和謙，請他到客堂落座，著人端上傳盒細點，奉茶待客，但費嘯猴堅持不肯落座，趴在地叩了三個響頭，對蕭老拳師說：

　　「老前輩，在下這次過來拜年，實在是叩頭請罪來的，在下犯了大罪，您若不饒恕，在下就死在這兒了！」

　　「哪的話，」蕭金說：「你有話請起來說好了，我很喜歡爽直的人。」

　　「請老前輩讓在下跟您單獨談，」費嘯猴說：「要不然，在下實在無法啟齒。」

　　「好罷！」蕭金揮揮手，旁邊的人都退了下去。

　　費嘯猴咬咬牙，把他跟銀鳳的事情全都抖出來了。蕭金聽了，臉孔有些青白，直僵僵的，但他堅熬著，並沒有發聲怒吼，他兩面的腮幫不停的抖動著，眼露出憤怒的光來。

　　「你說的都是事實？」

　　「這種事，怎敢有半句虛誑的？您不信，問銀鳳就知道了！」

　　蕭金的胸膛，激烈起伏著：

　　「我說，費嘯猴，我活了這一輩子，頭一回瞎了眼，看錯了人啦！你若真對銀鳳有意，為什麼不託人來說媒？你這是先造成事實來強迫我？」

　　「不敢，」費嘯猴說：「在下當時可沒想過這些，兩情相悅的事，不能按常理講的。事後我覺得對您十分悔愧，不能再瞞著下去，等日後風聲傳入眾耳，您的顏面受損，銀鳳更沒臉見人，在下想來想去，覺得唯有立即趕來，當面請罪，任憑您區處。」

　　蕭金半晌沒出聲，嘆出一口悶鬱之氣來；他一方面極惱恨費嘯猴，一方面氣做女兒的銀鳳，怎會委身給這種人？可見自己連女兒都沒教好，哪還有臉去責罵別人？！

　　他極度懊惱著，銀鳳卻抽抽噎噎的進屋來，什麼話也沒說，朝做爹的腳邊一跪，蕭金一瞧，心全涼了，這表示費嘯猴沒說謊，這兩個真的幹出不可告人的事來了。他能把這跪在眼前的人怎樣呢？殺了他們，事情也已挽不回來啦！假若依照當年的性子，他真想伸手把費嘯猴給劈成兩半，或是把他吊起來抽打，但這都沒有用的。兩個矮了半截的人，直是磕頭哀告，求他成全。蕭金任由他們跪著，又過了好一陣，他才哼說：

　　「起來！兩個不知羞的，都該去投河上吊了，還有臉來求告？！……廟會前，兩個人不准再見面。姓費的，你回去立即找媒婆，登門來提親，我會答允這門親事。旱船那個節目，照樣的出會，銀鳳那個角色換掉，另找旁人去練。廟會一過，你就擇定日子迎娶，一切按古禮辦。旁的話我不用說了，都替我走開！」

　　費嘯猴雖說叩頭叩腫了額頭，但他這著棋卻是毫無訛誤的走對了路了。蕭金果然顧慮閨女的名節和本身的顏面，沒有張揚和追究，他這個蕭家的二姑老爺算是做定了。經媒婆說合那一套，祇是一種障眼法，用它來遮蓋事實，費嘯猴一做就通，蕭金便當著徒眾，答允把二女兒銀鳳下嫁給姓費的了。

　　這消息傳開，五河原鎮上沒誰不驚異的，連費嘯猴的妹夫李如峰一家人都不敢相信，但蕭老允婚是不爭的事實，也不由得人不信了。

　　「蕭老爹大概是老糊塗了，怎會肯把閨女允給一個闖將的呢？銀鳳嫁給費嘯猴，不是害她一輩子？」

　　「話也不能這樣說，人家費嘯猴改邪歸正開了茶館，把匣槍都封窖了，不能說他曾經做過闖將，就判定他一生沒有發跡？老拳師也許看他知過能改，才把閨女答應嫁給他的罷！」

　　外間的議論都是閒言語，改變不了既成的事實。但馬萬里和如鳳這對夫妻，對這宗婚事，極為不滿。尤其是馬萬里，他認定費嘯猴這個人，陰沉狠毒，極有心機，他娶面貌平庸的銀鳳，實在是別有用心，也許要借用蕭家二姑老爺的名，坐定五河原，對抗北邊的丘老大？也許想謀奪蕭老爺的遺產？有太多太多的好處，他才肯把銀鳳娶了做他的擋箭牌。

　　「不信你們就瞧著好了，銀鳳嫁給他，等於是睜著兩眼朝火坑跳，蕭老爺在世，他不敢把銀鳳怎樣，等他走後。銀鳳的後半輩子，可有得罪受了！」

　　葛威鎮長勸過馬萬里：

　　「老兄弟，這話你祇能放在心，不宜到處去說了！婚事是你岳父親允的，唯一有資格搖頭的，祇有銀鳳一個人，因為事關她自己的終身，她自己都願意嫁了，要你們做姐姐和姐夫的說什麼？他如今是你妹夫的身份，你說多了，日後見面反而不好相處。」

　　「我會跟費嘯猴相處？」馬萬里搖：「即使日後我跟他是襟兄弟了，但除了拜年賀壽走岳家，見面點個頭之外，我實在是無法跟他交往。……我甚至於在想：假如費嘯猴日後和楊子高一樣犯了案，我這個做鄉隊長的人，該怎樣的稟公區處他？這婚事給了一個難題啦。」

　　「處與不處是另一回事，」葛威鎮長說：「話還是不宜多講，免得使人以為你容不得人，存心忌。事實既然改不了，何必空喊著不樂意呢？如鳳和銀鳳兩姊妹，還是會走動的。」

　　「那祇有擱著罷。」馬萬里說：「葛大爺，其實，我心的這個意思，祇有對您說，日後的情形，您會看得見的。」

　　馬萬里的太太蕭如鳳，為妹妹銀鳳這門婚事，氣得飯都吃不下。她跑回家去，原想跟她爺說幾句什麼，但老拳師先開口對她說：

　　「我知道妳回來想說什麼，如鳳，但爹業已允了婚，受了聘，銀鳳她本人也願意，有話妳也就不必說了，總不成要我悔婚？那是辦不到的！」

　　如鳳看著爹那種凝重的臉色，不敢再開口了。回到後屋裏，扯著銀鳳，狠狠的責怨了一頓，她說：

　　「妹妹，不是我說妳，這可是妳一輩子的事，妳怎會願意嫁給費嘯猴那種人的？他曾經是不要命的闖將，到處拈花惹草的風流鬼，我猜他準是在登門說親之前，就用花言巧語哄騙了妳，妳就是這麼實心眼兒，把他所說的話，都當成真的？妳不是自己挖坑，睜著兩眼朝裏跳罷？害得我們想拉都沒法子拉了！」

　　「我說大姐，如今親也定了，妳不要再說我啦，」銀鳳說：「我既點頭，我就祇有認命，日後我跟姓費的過日子，是好是壞，我自己承擔。」

　　「好罷，」如鳳說：「妳既把話說到這樣，我就不便再講了。儘管我們親姊妹，不過銀鳳，我跟妳姐夫反對妳嫁費嘯猴，不是存心為難他，全都是為妳好。」

　　「這我知道，」銀鳳說：「我決不會怨到妳和姐夫頭上的。」

　　「有關費嘯猴的事，朝後我們也不會再提了。」如鳳說。

　　「其實關於他的閒言閒語，早先我也聽過，」銀鳳說：「依我看，不論他早先如何，如今他開了茶館，早起睡晚的忙著生意，倒蠻刻苦的。我不敢講他日後有什麼大的發達，至少日子還能過得去，他並不像一般人形容的那麼歹毒。」

　　「但願妳看人沒有看錯就好了。」如鳳說：「世上不乏壞人改好的例子，他費嘯猴又何嘗不能？我也拿這話勸過妳姐夫，他一直不敢相信，他以為等妳嫁過去，他仍然一直像如今他表現的那樣，那才能算數呢！」

　　「姐夫的看法也沒有錯，」銀鳳說：「人不是說改好就改好的，也得要看上一段日子。我盼望我日後能勸勉他，使他更朝高處走。」

　　銀鳳是這樣的癡心，一副死心塌地認命的味道，如鳳暗暗吁口氣，把話頭勒住，不再朝下說了。回去把這情形跟馬里逐一說了，馬萬里仍然嘆氣搖頭，顯出愛莫能助的神情。

　　「這件事，到此為止，朝後不要再提了！」他說：「岳父在一天，他會做主，用不著咱們多說話。費嘯猴這個妹夫，我不能不認賬，但我如今做這個鄉隊長，有安靖地方的責任，他費嘯猴老實開他的館，我跟他是親戚，他要是想打什麼歪主意，犯在我手上，我決心稟公辦人！誓不寬假。」

　　在馬萬里鬱著心事和懊惱的同時，費嘯猴卻正在得意著，釣上蕭家的二閨女銀鳳，硬將蕭老頭兒一軍，逼使那老傢伙白著臉讓步允婚。這頭一著棋走得十分順當，蕭老頭兒再有多大的涵養，這記悶棍可敲得他受不了，他沒有當時氣昏，也能把他氣病倒。

　　對於馬萬里夫妻倆的不滿，費嘯猴完全料得到，但他並不在乎。馬萬里是慎武堂的首徒，在堂裏，對於其他的徒眾，他這大師兄有半師的權威，但他這做妹婿的，並不是門裏人，馬萬里那套權威，在自己身上，根本用不上。再就在地方上說，馬萬里是鄉隊長，有懲兇緝匪的權限，但自己不犯刑案，他一樣奈何不了人！除此而外，馬萬里還有什麼可怕的地方？

　　他計算著，上元節出會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他要安閒的等著看熱鬧啦。

四

　　不管遇著什麼樣的事情，蕭金老拳師都獨箇兒的撐住托住了！他督練五河原出會的各項節目，幾乎日夕不眠不休，顯出他的超常的鎮靜來。拿這宗事來說，他並不是怎樣特別嫌惡費嘯猴這個人，指他不配做自己的女婿，他實在氣他和銀鳳兩個，背著他先亂過了，儘管外間沒人知道，他也覺得太失門風，太沒顏面了。

　　一個人不怕吃苦，最怕吃了苦又說不出來，合上俗話所說的：啞巴吃黃連，苦在心裏。蕭金明知長婿馬萬里和長女如鳳都極力反對這宗婚事，連在他們面前，自己都無法說明，這實在是苦透了。

　　由費嘯猴做出的這件事看來，蕭金覺得早先是把姓費的料算錯了。他年紀輕輕的，卻有這麼深的城府，這個人太不簡單了！按理說，他當初也跟楊子高一樣，常在風月場中走動，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他跟小叫天姘過，那雌兒也是五河原以風騷冶蕩出名的尤物，他怎會平白無故的愛上面貌平常、生性沉默古板的銀鳳的呢？既然在這方面不合常理，那他必定另有圖謀了？！

　　圖謀些什麼呢？

　　他不能不在心裏研究著，說是產業罷？自己就祇有一個慎武堂武館，還是由師傳徒，並不算是本身的私產，自己算是個沒有產業的老人。說是想在慎武堂插上一腳罷？那是不可能的，同時也沒有這個必要。按照堂規，費嘯猴沒曾叩頭拜師，不算門裏人，日後慎武堂由馬萬里接掌，決不會有姓費的份兒。他既是自己的次婿，根本不用插足慎武堂，徒眾也不會把他當成外人看待的。

　　以上的理由都不成立，他究竟圖謀些什麼呢？他實在是想不透了。銀鳳竟然願跟這種人，多麼可怕？！閨女總是自己的親骨血，他不能不為銀鳳擔心著。事到如今，再怎樣擔心也沒有用了！賽會一完，過不久對方就要擇日子把銀鳳娶回去。自己活一天，當然會盡力保護銀鳳，但自己年紀老了，她的日子可長著啦！萬一自己倒下去，有誰還能長期的照顧她呢？馬萬里可以照顧，但總差了一層，費嘯猴翻起臉來，可以不聽他的。

　　賽會的事，是他親口答應下來的，他不能讓幾千戶人家的五河原的街坊失望，儘管心裏煩亂，他仍得強打精神來撐持著，籌備出會的事情。尤其是五個鎮上的五條龍大賽，歷年來競爭得異常精采激烈，他決不能使慎武堂班底耍的這條龍，在無數人的面前坍台。有了這層顧慮，他不得不暫時把費嘯猴和銀鳳的這檔子事暫時放在一邊了。

　　賽會的日子終於來到了，各鎮的會班子和無數看熱鬧的人，紛紛從水陸兩路湧到這集鎮上來，把五河原擠得到處全是水泄不通。

　　廟前的旗桿頂上，掛起了長旛，在風裏獵獵捲盪著，風雖仍尖寒刺骨，但帶著逐漸還暖的春意。為了和上元燈節配合，賽會在傍晚開始舉行，鑼鼓一響，萬燈齊明，那種繁華的光景，真是難得見到的。

　　尤其是五個集鎮五龍大賽，更是賽會節目中的壓軸戲，也是最精采的高潮。

　　這五條龍，是按照五個集鎮所居的五行方位，按照紅黃藍白黑五色來區分的。東邊的原家集舞黃龍，旗旛和衣著，一律是金黃的顏色，鎖著黃色亮片的龍身，更是金黃奪目，一片璀璨。南邊的雙楊集舞的是火龍，紅旛疊湧，龍身像燒著了燭天大火一般。西邊的卞家橋舞的蒼龍，藍色旗幟，蒼藍的龍身。居中的陳家堆，舞的是素龍，為了討吉祥，素龍的龍身上仍然加綴了紅綢。而偏北的五河原鎮，舞的是黑龍，參加舞龍的漢子，全都穿了黑色的藤甲，蹬著輕便的蔴鞋。天還沒到傍晚。這五條龍便已聚集在廟前的廣場上，依次焚香拜廟了。

　　「亮燈啦，」有人說。

　　廣場四周的燈樓上，有人正在升燈。燈樓是用巨木紮成的，總有三四丈高，橫木上釘有滑車，用蔴索把點燃了的花燈吊升到半空去。各種各樣的花燈，輝亮起來，影影綽綽的黃光和西邊天壁的霞光交映，一片瑰麗堂皇的喜氣，使人心的歡樂直漾出來。

　　急速的花鼓，打出流水點子，各種雜耍都亮出來了，人群也都拎著自紮的花燈，擠來擠去的看著熱鬧。全鎮上，最苦的要算馬萬里所率的鄉隊了；馬萬里深知在賽會的場合，人潮洶湧，最易滋事，有時候有人丟失了孩子，有時候會有人打架鬧事，他們必得保持警備和彈壓的力量，也得居中調解各種糾葛，同時防範歹人趁這機會混進來洗劫。

　　各種雜耍玩過去之後，緊接著，五龍大賽開始了。這五條龍，依次要通過長街，到東河的獅子橋頭的賽場上去，在那兒，看熱鬧的人紛紛爬上高聳的河堆，可以俯視那片橋頭的賽場。這五龍依照抽籤的順序出場，施展渾身的解數，博取鞭炮和掌聲。

　　鬥龍的成績高低，是由五鎮公推德高望重的士紳來評定的，事實上，每個看熱鬧的人，也都能比較得出哪條龍技術高超，舞得精采。

　　這五條龍穿過燈火輝煌的大街，來到獅子橋頭的廣場上了。看熱鬧的人群，拎著無數燈籠，或是執著吐黑烟的火把，紛紛湧上了河堆。賽場四周，插上了一圈火炬，把夜色點綴得異常美而神秘。在高亢的鑼鼓聲裏，原家集的那條黃龍出場了，它隨著急促的鼓點子，龍頭引著龍身，疾風般的轉成一個環形，然後，龍頭一側，全身來了一個大翻滾，在耍珠的紅珠誘引下，不斷的盤旋騰舞起來。

　　舞龍，是各地民間普遍重視的一種技藝，一條龍由幾十個壯漢聯手舞弄，如果技法不純熟，其中有一個人在動作上不能配合，或是產生了岔錯，使整條龍打了結，那就舞砸了！光是彼此配合，也祇能算是舞龍所要求的基礎動作，它還得進一步的要求熟練，而且能舞出多種不同的花樣。

　　原家集的這條龍，是由他們的族主原承風領著，經過長時間的演練，一個個動作異常敏捷熟練，把一條龍舞得像活的一般。

　　比起原家集來，南邊雙楊集的火龍更是精采，它的龍身長有廿多節，參加舞龍的漢子幾達百人之多。這條火龍的龍頭，製作得特別精巧，龍角上亮有雙燈，龍眼是琉璃珠鑲嵌的，發出閃閃的亮光，龍身一律由紅色薄紗紮成，裏面自亮著燈火。它出場後，一面隨著樂聲舞動，一面盤疊著，眨眼之間，盤疊成一座燈山，然後，龍頭在龍身間穿梭滾動，急速的矯騰著，遠遠望過去，龍身起伏如波，燈影高低閃燦，至為壯觀。

　　卞家橋的蒼龍和陳家堆的素龍也不甘示弱，各各施展出渾身的解數，舞得矯矯入雲，激起一片轟雷般的彩聲。

　　最後臨到作為地主的五河原鎮的黑龍出場了。

　　看熱鬧的人，都知道五河原的這條龍，是由慎武堂蕭老拳師領著他的徒眾作為班底的，這些舞龍的漢子，每個人都具有深厚紮實的武術根基，舞起來自然不同。

　　黑龍的表現，全在扣人心弦的技藝上，他們耍出龍疊塔、龍戲水、龍滾蛋和過龍門等等的花樣，這還不算，最精采的該是龍搶珠了！

　　那一顆碗大的火珠，是由蕭金老拳師親自耍弄的。甭看他是上了年紀的人，耍起珠來那股勁頭兒，卻不是一般年輕力壯的漢子能及的，何況他的足下還踩著高蹻，他在蹻上舞動火珠，龍頭受了珠球的牽引，不停的舞動著，龍身和龍尾，也隨著不斷的翻騰。

　　忽然間，蕭金老拳師引珠疾奔，整條龍張牙舞爪的一路追逐，彷彿御空飛行一般；蕭金老拳師在這個時候，演出一項絕活，他飛身一躍，落在獅子橋石砌的橋欄上，那橋欄的寬度也不過六寸，一個人即使赤足在上面走動，朝下一看，也會嚇昏！──它距離水面至少有兩丈多高，但蕭金老拳師能夠踩著蹻走在那上面，而且能隨著鑼鼓的節奏，一面耍珠，一面跳動，這可是其他四條龍辦不到的。五河原鎮上的人一看這種情形，就料準黑龍一定會被選為會魁的了。

　　正在大夥兒發聲叫好，瘋狂鼓掌之際，意外的事情出來了！蕭金老拳師一步踏空，人便跌到河面上去了。當時河面是冰封的，蕭金老拳師猛然直摔下去，使河面上響起清脆巨大的冰裂聲。

　　這意外的事件一發生，舞龍的和敲打鑼鼓的，全停了手，有人喊著：

　　「快繞路下河，救人要緊！」

　　一霎時，看熱鬧的也紛紛朝上湧，獅子橋頭亂成一團。無怪大家吃驚，橋欄到河面有兩丈多高，任何一個普通的人摔落到冰面上去，都很難保得住性命，儘管蕭金老拳師有武功的底子，一來究竟是上了年紀，再則事出突然，他本身沒加防範，同時他又踩著蹻，更增加了危險性，人已經是失足跌下去了，究竟如何？眾多的人都關心著。他們飛奔下去，用火把照著。

　　蕭金老拳師雖然失足飛落下去，但他究竟不愧是練武的大家，他雖然分神落足跌了下去，但他仍然在半空裏把腰一挺，變換了姿勢，盡力護住了頭部，使他踏蹻的足部先行落地，像兩把利刃般的直插進冰層。當人們解開他縛在腿上的繩子，把他攙扶上岸時，這才發現老拳師臉色蒼白，雙腿都已骨折，儘管他額角滾著汗粒，他卻咬著牙齒，連哼全沒哼一聲。

　　誰都沒料想得到，一場大好的熱鬧，在最高潮上卻以這種不幸的意外收尾，結果，舞龍的首位拱手送給了雙楊集，蕭金老拳師被人送去療傷去了。

　　這宗意外的事情，惹起了五河原鎮上街頭巷尾的談論，有些知道蕭金老拳師武技的人，都覺得蕭金失足，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踏蹻走橋欄，對旁人來說，的確是驚險萬狀的事，但在蕭金來說，一點也不算什麼，他走梅花樁如履平地，縱躍的功夫，更是無人能及，除非他心裏有事，分了神才會出事，他會想些什麼呢？……也有人就很自然的提到蕭家二姑娘銀鳳來，她最近經老拳師允婚給費嘯猴，實在有些怪的慌，不過，這事是蕭老拳師自己決定的，不管費嘯猴是什麼樣三頭六臂的人物，在五河原鎮，他還不配威脅蕭金老拳師，若說這事使蕭老拳師受了委屈，那又使人很難相信了！

　　真實的原因，怕祇有蕭金本人明白罷？

　　蕭金失足，落到獅子橋下去受了重傷，這件事使費嘯猴樂得暗暗的齜牙，他明白蕭金因為氣他，才會在舞龍時失足落下獅子橋，這樣一來，倒省得他再麻煩了！

　　事實的發展，極如他的意，蕭金這一跌，不但是斷了雙腿，內部也受了傷，根本不能起床了。他躺在病床上仍然想到，叫費嘯猴趕快擇定日子，把銀鳳迎娶過去。在蕭金的想法，認為閨女既然失身姓費的，不乾不淨在先，拖著夜長夢多，自己受了重傷，哪天一倒下身，誰知會有什麼變化？那時候，又有誰來替銀鳳當家作主呢？與其日後出笑話，不如當自己還有口氣時，把這宗心願了掉。當然，他心裏這層意思，連個商量的人全沒有，鑒於事實，他也祇有這麼做了。

　　人說：老虎沒了牙，虎威還在。蕭老拳師雖然躺在病榻上，但他所作出的決定，還沒人敢拗著他。擇吉迎娶的事，全是由費嘯猴的妹夫李如峰出面奔跑的，日子定在三月中旬，清明之後，一切迎娶的費用，都由李如峰掏了腰包，費嘯猴卻揀了個不花錢的新郎倌做了。

　　若說是姓費的娶親，在五河原鎮，實在擺不出什麼排場；若說是蕭金老拳師嫁女兒，光景可大不相同了。一般人看在蕭老拳師的面子上，沒接到帖子也會趕去送禮，因此，費嘯猴這次婚禮，實在非常的風光。

　　把銀鳳迎娶過門不久，到了五月裏，蕭金老拳師傷重不治，撒手辭世了。嚥氣之前，他特別著人把馬萬里夫妻倆召到病榻前，交代他們兩個，在他死後，特別要注意照顧銀鳳，他說：

　　「銀鳳這個孩子，太憨厚，也太糊塗了，我不得不把她嫁過去。這話原是不該說的，要說也祇有對你們兩個說，你們自不會使家醜外揚……，姓費的要找，五河原上得眼的閨女儘有，他為何選上銀鳳？她的相貌極平常，足見姓費的別有心機！」

　　老拳師這麼一說，馬萬里才恍然大悟，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當時他說：

　　「您老人家放心，不論費嘯猴過去為人如何，銀鳳既已嫁了過去，我總不會把他當成外人看，若說姓費的和蕭家攀上了親，就會得著什麼樣的方便，那倒不會，至少，我在五河原擔任一天鄉隊長，我會秉公辦理一切的事情。至於慎武堂，費嘯猴更無插腳的餘地，他不會施展出什麼花樣來的。」

　　蕭金老拳師的喪事，費嘯猴披蔴戴孝，克盡為人子婿之禮，使馬萬里根本無話可說。本來嘛，馬萬里這個蕭家的大姑老爺，身兼五河原鎮的鄉隊長，又是慎武堂撐門立戶的首徒，在當地固然是個拔尖兒的人物；但費嘯猴這個二姑老爺，年輕身子壯，當年拎槍混世，但他能改邪歸正開了茶館，也算是力爭上游。費嘯猴能言善道，人又生得俊挺，沒人敢說他日後不會發跡，他祇要沒有做出大奸大惡的事來，馬萬里講任何的話都不方便。

　　馬萬里沒說話，費嘯猴卻先當著人說話了，他說準備把茶館盤讓掉，帶著家眷，到城裏去混去。這消息傳到馬萬里夫妻倆的耳朵裏，做大姊的如鳳便先擔起憂來。

　　「我說萬里，你該去講講費嘯猴了！」她說：「他究竟是年輕，不定性，剛剛開了茶館不久，又要盤掉它，這是為什麼呢？他在五河原鎮上，在咱們眼底下過日子，多少有些照應；他進縣城，飄蓬浪蕩的，不是讓銀鳳跟著他去受罪嗎？！」

　　「妳為銀鳳擔心，我知道。」馬萬里長嘆一聲說：「不過，銀鳳如今跟費嘯猴過日子，人家是夫妻，俗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姓費的要到哪兒去，咱們能管得著嗎？這個話，實在很難開口啊！除非妳得便讓銀鳳勸勸費嘯猴，勸他不要離開五河原。」

　　「算了！」如鳳說：「銀鳳的性子，我是知道的，這種話，她決不會講，費嘯猴那白臉小子，在她心眼兒裏的分量重得很，姐姐姐夫算得了什麼？！」

　　「這樣罷，」馬萬里不願讓如鳳著急，咬咬牙說：「我去茶館閒坐坐，聽聽費嘯猴的，要是能順便勸他幾句，他也許會慎重考慮考慮。」

　　當晚馬萬里去坐茶館，費嘯猴對他這位大姐夫顯出很客氣很敬重的樣子，可就是沒提要盤掉茶館進城的事，馬萬里忍不住了，祇好先提說：

　　「嘯猴，我聽人風傳，說你要把茶館盤掉，帶著銀鳳搬進城去，可是真的？」

　　「不錯，」費嘯猴輕描淡寫的應說：「兄弟確有這個意思。」

　　「為什麼呢？茶館生意不是挺好的嗎？」

　　「我說，姐夫，你不會指望我開一輩子茶館，替人沖茶倒水過日子吧？」費嘯猴笑笑說：「我沒娶銀鳳之前，在五河原鎮上開個茶館，倒是很平靜，也還能待得下去；如今我做了蕭家的二姑爺了，還在這兒忙裏忙外的侍候著人，我自己倒無所謂，我可不能總替死去的老岳丈丟人啦！」

　　費嘯猴這樣一說，馬萬里的話頭反而被堵住了。事實上，他們這襟兄弟倆相差一大截，外人難免會說話，費嘯猴所想的不能說是沒道理。

　　他這樣略一猶疑，費嘯猴便接著說：

　　「姐夫，我不是妒你，從不敢拿自己跟你相比。天下大得很，我在五河原待一輩子，也是那麼一回事，淺水裏撐船──一竿兒到底。我換換大碼頭，也許能混得寬廣一點兒，日後回來，添些顏面，難得銀鳳她願意跟我吃苦，我可沒強著她。」

　　「我原想勸你一動不如一靜的，」馬萬里說：「適才聽你這一番話，很有骨氣，我改了主意啦！……你何時動身，你最好事先招呼一聲，我這忝為姐夫的人，也好備桌椅，替你餞行。」

　　「日子還沒有定呢，」費嘯猴說：「不過，走，我是一定得走。你能諒解我的苦衷最好，我不願留在五河原，讓旁人說是我靠蕭家裙帶關係混的，是漢子，總不沾老婆娘家的光，尤其我這種出身，更介意這個！」

　　費嘯猴這樣的堅持，馬萬里更祇有點頭的份兒了。六月初，他把茶館盤了出去，帶著細軟，雇了牲口，和銀鳳一道兒上路。馬萬里在送別的酒席上，送了五百銀洋，費嘯猴是一文也不肯收，還是銀鳳怕姐夫和姐姐難過，勉強取了十塊錢的路費，算是給馬萬里的一個面子。

　　費嘯猴夫妻倆走後，如鳳替他們計算過，費嘯猴盤掉茶館，得了七百塊大洋，加上銀鳳的首飾和積蓄，總共千把塊錢的樣子，到了縣城，餓是餓不著，但想買房子安居，做一行像樣的買賣，錢數還差得遠。

　　「如果嘯猴肯吃苦，也夠了，」馬萬里說：「假如他回到早先做闖將的時刻，甩手晃肩的吃喝玩樂，也許還不夠他半年花費的！」

　　「你想他會放開銀鳳不管，仍然幹他老行當嗎？」如鳳說：「不過，我看他不會的，他不是走得理直氣壯，很有些氣概嗎？」

　　「誰知道呢？」馬萬里兀自搖頭嘆息說：「我跟著岳父許多年，又在地方上管事，見過的世面不算少，自問很會看人，但對費嘯猴，我自承看他不透，摸他不清！老實說，岳父失足掉下獅子橋，結果丟了性命，多半是被他氣的，……這話如今再無追究了，但費嘯猴在這宗事上，顯出他的狠字來，他心裏究竟打的是什麼算盤？我仍一直在揣摩著呢！」

　　「嗨，你真也是！」如鳳怨說：「是鄉隊長幹久了，一腦門子的疑慮，把什麼事情都當成辦案，猜過來，疑過去的。費嘯猴單身一個人，就算他能闖能混，也不會怎樣，最好讓銀鳳跟著他多吃些苦罷了，他眼見楊子高的下場，還會自選死路，去做第二個楊子高？！」

　　「那就等著看罷，」馬萬里說：「好在縣城離這兒並不算遠，水陸兩路，經常有人來往，費嘯猴在那邊怎樣立住腳？會有消息的，我祇巴望他好，誰願意他做第二個楊子高呢！」

　　費嘯猴去縣城不久，就有人帶回消息來了，說是他在城裏買了一幢頗有氣派的宅子，又開設一爿南貨行。銀鳳的日子過得很舒坦，出門有包車，常進戲園子，搖著花摺扇，嗑著瓜子，穿的，戴的，都是一副巨賈太太的模樣兒，要比她在五河原茶館做老闆娘時闊綽得多了。

　　「費嘯猴怎麼樣呢？忙著他的生意嗎？」馬萬里說。

　　「沒見著他。」來人說：「傳說他買了馬，重新佩了他那管匣槍，南貨行他請有管店的，他本人在城裏混得很四海，北地黑道上的人物，在他那兒作客的大有人在，但他本人並沒有行動，祇能說他是檯面上的人物罷了！」

　　馬萬里把這事跟葛威鎮長談過，他猜不出費嘯猴這是什麼樣的一種心理？葛威想了一會兒說：

　　「這很明顯，費嘯猴出身貧苦，肚裏沒有幾滴墨水，他在五河原裝過一陣子乖，那是逼於形勢，他不敢動，這可是他比黑霸天和百里張強的地方，他能狠，也能忍。如今事過境遷了，他還是要混的，他要闖出名聲來給咱們看，證明他比楊子高強得多，他有他一套闖法和混法，咱們奈何不得他啦！」

　　「其實他的心機算白費了，」馬萬里說：「我這個鄉隊長，祇管五河原，鎮外鬧翻了天，我也管不著。他在城裏混上了天，我也不會仰起臉去瞧看他，北邊的丘老大又如何？他不犯五河原，我也不會動他半根汗毛的。」

　　「不過，看這樣子，費嘯猴會從外面混回來的！」葛威說：「要不然，他就不會花這麼大的力氣，下這麼大的功夫了！……來人說他已經有了錢，一個人要沒有再混的意思，有了錢之後，他哪還會再拎槍？」

　　七月裏，費嘯猴竟然重新在五河原鎮上出現了。他騎著一匹青鬃口馬，佩著他的匣槍，一股闖將的神氣，但同時他雇了船運南貨過來發售，親自做他的買賣。他一到五河原，就去看望萬里夫妻倆，他送給如鳳的小禮物，有珍珠寶玉、鮮艷的綢緞，送給馬萬里一支極貴重的象牙柄小手槍。馬萬里少不了替他擺酒接風，閒談的時候，馬萬里對他說：「嘯猴，看光景，你在城裏是春風得意，混好了？」

　　「南貨生意，利看得厚些，」費嘯猴說：「錢賺錢，強過人賺錢，當然比在五河原寬裕些兒。」

　　「我說嘯猴，我有幾句很不中聽的言語，既然咱們是兄弟，我就不能不說了。」馬萬里說：「你既有了錢，又騎馬帶槍幹什麼？一般生意買賣人，根本用不著帶這玩意兒，……黑道上的人物，你又何必再跟他們來往走動呢，那不是自己招惹是非嚒？」

　　「您未免把話說得太重了！」費嘯猴笑笑說：「如今年頭並不平靖，各地的鄉隊，也祇能自保，我走南貨，運北貨，都是親自押貨，各地的人頭要是不熟悉，我怕是寸步難行啦！我佩匣槍，純是自衛……你的鄉隊，哪個不帶槍，真要空著兩手把貨給丟了，誰負責幫我討回來？您說是不是？！」

　　費嘯猴言之成理，馬萬里又為之語塞了。本來嘛，南北各地，出門帶槍的，比比皆是，怎能說他姓費的獨獨不能帶槍防身呢？

　　「嘿嘿，」他自嘲的笑說：「如鳳講我當鄉隊長當久了，老是多疑多慮，想來真是有些窮緊張，你祇當我說錯話的罷！我也許是關心你關心得太過，總怕你再受人牽扯，蹚進渾水裏去，咱們雖是至親，臨到那時刻，公事臨頭，彼此都不方便。」

　　「您倒不必顧慮這些，」費嘯猴說：「我祇是打個比方說的話，哪天我真要犯在你的手上，你大可拿我當成楊子高辦，七槍十四個窟窿，那時候，包管你比包黑子還出名！──我這是在說笑話，您別介意。」

　　兩個人同時盪出響亮的哈哈來，但馬萬里心裏總有些不是滋味，他覺得費嘯猴目光精敏，詞鋒極銳，一個年輕輕的漢子，鋒芒畢露，總不會有好結果的。這種事是費嘯猴個人的修為，不是外人三言兩語就能改變得了的。費嘯猴在表面上對自己透著尊敬和熱切，但在言語之間，多少總有點兒離骨離刺，自己的言語，他也未必聽得進去。有了這樣的暗疙瘩怎麼辦呢？祇有暫時扔在一邊不管了。

　　「這回在五河原要待多久？」正事不便談，馬萬里便祇能說說閒話了。

　　「總得把貨脫手，」費嘯猴說：「得了貨款，我打算再到北邊去收些北貨朝南帶，一裏一外兩頭賺。」

　　「主意倒是很好，」馬萬里說：「不過，丘老大如今在北邊一手遮天，一般商客要通過他的地盤，多少有些麻煩！」

　　「我想，丘老大是響噹噹的混家，他本人倒不至於留難行商客旅，自己搬石頭砸他自己的腳。」費嘯猴說：「不過，他手底下那幾個惡煞，實在不是玩意兒，要依我當年的脾氣，不扭掉他們的頭，連肝腸屎肚兒全拖出它來才怪了呢！如今縮頭忍事弄慣了，不想再惹麻煩了，祇要他們不故意刁難，我縮縮脖子過得去就成啦！」

　　「你說得不錯，」馬萬里說：「做買賣嚒，跟混世闖道不同，犯不著爭那種意氣。但咱們在地方上管事，有些能忍，有些就不能忍了，拿皮小刀子來說罷，他帶著人槍駐紮在二道林子，鎖住五河原北邊的門戶，他緊一緊，五河原北路的生意就受他的影響，這我可忍不得了，我不能讓人說：馬萬里身為鄉隊長，卻畏懼股匪像懼怕豺狼！……官裏不動丘老大，我早晚總要動他的。」

　　「姐夫，您真的要動丘老大的話，也許我能幫上一點兒忙！」費嘯猴說：「我如今若把改邪歸正四個字掛在嘴上，旁人也認為是空話一句，我若能協助你，把丘老大給扳倒，使北邊許多縣份重見天日，你漏了臉，我也站住了腳，這不是很好嗎？」

　　「事情哪有你想的那麼容易？」馬萬里說：「拋開丘老大本人的槍法和身手不說，他手底下的人槍，總合有一個團以上，官裏都不敢輕易動他，各地自衛槍枝，跟他更無法相比，楊子高生前那麼蠻悍，一樣投帖認他做乾爹，你一個人，怎樣動得了他？……你還是老老實實做你的生意罷！」

　　「丘老大手下的人槍，說起來確實不少，」費嘯猴說：「不過，他們全是無數小股擰成的烏合之眾，根本就沒有號令。皮小刀子一股在二道林子，疤臉狼那一股在盧家灘，石小麻子的一股散得更遠了，丘老大本身的垛子窰，也不過十多支匣槍，六七十桿步槍，老洪莊並不是銅打鐵澆的地方。」

　　無論費嘯猴怎樣說，馬萬里始終信不過他，他不能慫恿費嘯猴去冒險，事情成了，費嘯猴居功，萬一不成，銀鳳跑來興師問罪，他實在擔待不了──費嘯猴並不是鄉隊裏的人，自己沒有道理讓他去冒這個險。

　　「我看這樣罷，」費嘯猴說：「我是單行獨闖弄慣了的，如今我經營南北貨，跑南到北的時間很多，丘老大手下那夥人，對我總是個威脅，他們真要找我的碴兒，我是不會客氣，……話得先講明，我要殺了幾個土匪，您不會把人命官司加在我的頭上罷？」

　　「不會，」馬萬里說：「咱們是追究報了官的命案的，丘老大手下若是倒了人，他會報官嗎？他是決不會報官的。那些股匪，人人見著了都可殺，你要真有能為，你割了丘老大的頭，官裏還會發給你賞金呢！」

　　兩人閒談一陣，事情並沒有結果。費嘯猴在鎮上留了五六天，賣了貨，揣起貨款，一個人騎著馬到北邊去了。費嘯猴來五河原會見馬萬里，原就是來掏問對方的口風，馬萬里採的是穩字訣，他認為以五河原槍隊的實力，還不足以剿除丘老大手下的任何一股，所以隱忍不動。但他不同，他判定那筆巨額的餉銀贓款落在老洪莊的丘老大手裏，他要從丘老大手上把那筆錢奪過來，他等著這一天，業已等了很多日子了。在他要幹的事情當中，以盤倒丘老大這件事最難，所以他把它安排在最後，這樣，他少掉了後顧之憂，可以專心對付。

　　他先到二道林子那邊，去看了皮小刀子。皮小刀子跟他早就是吃喝嫖賭的朋友，費嘯猴在五河原娶了蕭老拳師的二閨女銀鳳，皮小刀子也知道，所以一見面就嚷嚷說：

　　「噯，駙馬爺，你算混抖啦！如今你替馬萬里抬上轎子，是跑來談判嗎？馬萬里那個傢伙，跟葛威一個屌熊脾氣，他仗著他是慎武堂撐門立戶的，就有幾分不知好歹，……當初黑霸天和百里張在鎮上能混，難道容不得我皮小刀子有插足的餘地嗎？」

　　「我說，姓皮的，這些話，你大可逕跟馬萬里說去，」費嘯猴說：「你在我面前窮嚷嚷幹嚒？！」

　　「這麼說，你不是替馬萬里來當說客的了？！」

　　「關我屁事？」費嘯猴說：「我早就到縣城另開碼頭，重打天下去了。你們五河原之間的任何事情，我都不想多過問，我這回是為我自己的店舖，到北邊販貨去的。」

　　「這樣就好了！」皮小刀子說：「我原先想帶槍到五河原逛逛街，還對你略存顧忌呢，馬萬里是你的姐夫總沒錯，咱們丘大爺他也有些顧忌呢？」

　　「我順便要到老洪莊去走一趟，把我的態度，當著丘大爺的面說清楚。」費嘯猴說：「我娶銀鳳是事實，但我既不是慎武堂的弟子，又不是鄉隊裏的槍丁，我跟馬萬里兩個，根本不在一條道兒上，我可以沒有那門親戚，卻少不了你們這些朋友。」

　　他在河灣的小鎮上，賭了半夜牌九，睡了一場懶覺，然後騎馬到老洪莊，見了丘老大。丘老大見了他，豎起拇指說：

　　「嘯猴，真有你的！你一個人，連匣槍都沒帶，居然能在五河原鎮上挺下去，娶到了銀鳳，使蕭金和馬萬里都無可奈何，你混得夠高明的！」

　　「您太抬舉我了，丘大爺！」費嘯猴說：「我祇是膽子小，不願跟在楊子高後面，去赴閻老西的宴，喝他那碗馬虎湯！在當時，快馬劉雄和馬萬里聯手，我承認我一個人鬥不贏他們。我貼上了銀鳳，是對付馬萬里的法寶，祇要我沒有人命案子揹在身上，他馬萬里便無法動我。他怕旁人說他的閒話。」

　　「不瞞你說，嘯猴。」丘老大說：「我在北邊這些縣份混了多年，縣城沾不了邊，我的手底下，也都在些小鎮上混，想做大案子，找不著真有幾文的大戶頭，小鄉鎮多半鬧窮，打發不了。前些時，我要皮小刀子設法控住五河原這個繁盛的集鎮，誰知皮小刀子插不了腳……，馬萬里太硬扎了。」

　　「不錯，」費嘯猴說：「主要因為他是慎武堂的長徒，蕭老頭兒一倒下身，慎武堂便由他接掌，他的那些師兄弟們，散佈各地方，有不少是帶領鄉隊的，馬萬里當然不會讓皮小刀子在鎮上插腳的了。別說皮小刀子不敢冒失的踏進五河原，就連我也避到縣城，另開碼頭去啦！」

　　「你的情形，我清楚，」丘老大說：「所以我並沒把你當馬萬里的臂膀看待。」

　　「儘管您信得過我，我也該親來老洪莊，當著您的面表明我的態度，我費嘯猴絕不跟葛威和馬萬里站在一道兒！」費嘯猴說得很急切，又指天又劃地，有些賭咒發誓的味道。

　　「我說嘯猴，你這趟到老洪莊來，姑不論是順道路過，或是專程來看我，我總要藉這個機會，跟你好生談談。」丘老大說：「咱們到裏面去，有些話，我祇能對你一個人在私下說。」

　　「我是揣了筆錢，到北邊販北貨的。」費嘯猴說：「如今我自己開了爿店，做南北貨生意，販貨早一天或晚一天都無所謂，我有的是時間。」

　　丘老大帶著費嘯猴，到他裏間的密室裏，靠牆有個鋪陳得十分考究的煙舖，丘老大躺在煙舖上，費嘯猴坐在他對面，丘老大一面燒捏煙泡兒，一面說：

　　「不瞞你說，我它娘就算是一隻大鵬鳥罷，有翅無毛，也是飛不起來的，……我手下人頭是不少，論股數，總有接近卅股人，他們有的有幾十條槍，有些小股祇有三五條槍，名為擰股，其實是各據地盤，各行其事，誰也不能真的管得著誰。有好處，笑臉哈腰跑來叫聲丘大爺；缺子彈了，跑來找丘大爺幫忙；自己窩裏雞起摩擦了，找丘大爺拉彎兒作調人；我成天為他們揹著永也揩不乾淨的屁股，一煩了就想躺煙舖。旁人不說了，就拿三大股裏的皮小刀子、疤臉狼、石小麻子這三個來說罷，皮小刀子尖狠勁兒不能說沒有，但他辦事毛躁，小鼻子小眼的，拉不開大排場；疤臉狼是個賭鬼，成天賭得天昏地暗的，根本不能幹緊要的事；石小麻子好一點兒，但卻是個沒主意的，腦子不敏活！三個大頭目都是這樣，小股的頭目更是等而下之，上不得檯盤了。」

　　「您的意思是要怎樣呢？」

　　「嗨，要我怎麼說呢？我手下要有一個像你這樣的，那就好了。」丘老大感慨的說：「你當真不混了嗎？」

　　「您瞧我是不混的樣子嗎？」費嘯猴笑笑說：「我到縣城，祇是安置退路，日後還要回到五河原去的。」

　　「那，這樣好不好？我把五河原那塊地方割給你，你要什麼，祇要我有的，一定幫襯你。你要是能頂掉馬萬里，擔任五河原的鄉隊長，我這就很方便了。咱們談的是聯手合作，你覺得如何？！」

　　「您說的話就算數，我哪還會有什麼問題呢？」費嘯猴立即很爽利的答說：「不過，要我頂掉馬萬里那個鄉隊長的職位，可不是一時就能辦得到的，他如今不像蕭金老拳師那種年歲，一個意外就倒下去。」

　　「嘿嘿！」丘老大笑說：「那咱們就替他安排幾個意外不就得了？！人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咱們存心來暗的，我不信馬萬里不倒下去。」

　　費嘯猴明白丘老大的用心，五河原這塊肥肉，他是非吞不可！他做黑貨，他銷贓，他購進械彈，都需要五河原這麼個集散的碼頭，而馬萬里把他拖得很緊，他手下的人，也有到五河原去的，那祇是鬼鬼祟祟的溜了去，連字號都不敢明報出來。假如換了個鄉隊長，祇把表面糊弄過去，他丘老大就好活動了。

　　他早在心裏把丘老大和馬萬里兩人比較過，馬萬里不易與，丘老大一樣的不易與。他單身一個人，任丘老大盤倒了馬萬里，再把他推到鄉隊長的寶座上去，自己豈不是變成木偶人，由他姓丘的牽著耍了嗎？他凡事都講現的，先仔細算算他能得到的好處，沒有好處的事，他不幹！但這種心意，他埋得很深，神色上絲毫不顯露出來。……他這次到老洪莊來，主要的就是為那筆鉅款，他確信丘老大是從百里張手上劫奪來的。

　　按照黑道上的慣例，任何人，即使是總瓢把子，也得遵守那個慣例：水子淌出來，按照職份分攤，沒有人有權把它獨吞掉。而這筆錢，是丘老大領著他的心腹幹的，悄悄的入了窖，連他手下的三大股都被瞞過了，可見薑是老的辣，丘老大有他的狠處。

　　老洪莊的槍枝人頭並不算太多，但跟在丘老大身邊的這些人，都是股匪當中的精銳，一個個身強力壯，有過對火的經驗，見識過大陣仗的。費嘯猴深深明白，丘老大所住的垛子窰，裏三層，外三層，每一個角落都有槍口，甭看丘老大當著人笑瞇瞇的很和氣，眉毛一擰就殺人。他不能久待在老洪莊，也找不到藉口久待下去，即使有了藉口，自己久不回轉，也會引得馬萬里動疑。

　　兩頭都要抬得平，這種事就相當難辦了！

　　在留在老洪莊短短的時間裏，真是殺機重重，他談話裏不能吐出有關那筆錢的半個字，否則就會被橫著身子拖出去餵野狗了！

　　既不能說，又不能問，更不能到處走動，去查察夾牆暗窖，弄清這筆錢究竟藏在什麼地方。時間極為有限，即使摸清了底細，又如何放倒丘老大？如何把這筆款子帶走，而瞞得過丘老大的這些黨羽？

　　他和丘老大面對面的躺在烟舖上，琉璃的烟燈製作得很精緻，六角形，有著凹凸的晶面，燈燄綠陰陰的，正和他陰沉的心思同一樣的色調。丘老大正在過著烟癮，他那張多鬍髭的臉，埋在飄游的烟霧的那一邊，彷彿彼此都看不透的樣子。

　　饒是費嘯猴極富心機，他也不能不自認是遇上了難題了。這些情形，他事先不是沒想過，但事到臨頭，他發現想幹成這件事情，要比他想像的更困難得多。

　　丘老大的垛子窰，安在老洪莊一家富戶的大宅子裏面，這片高牆大屋的老宅院，分成內宅和外宅，都是高大的青磚剷牆房子，看上去陰黯森冷，灰塗塗的一片。照例這些富家的老宅子，都設有地窖、夾牆、暗室等防禦匪盜洗劫的收藏設施。外宅住著丘老大手下的槍隊，那不必考慮了；內宅是他起居生活之處，他有將近廿人的貼身護衛槍手在保護著他，不用說，這些貼身的護衛槍手，都是他的心腹死黨，休想憑幾句言語能買得通他們。

　　當然，他有了和丘老大接近的機會，放倒對方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問題在於對那筆藏鏹究竟藏在什麼地方？他料想除了丘老大之外，知道的人必定極少，如果單是放倒丘老大而不知鉅款的藏處，也是白幹，那筆錢自有旁人得著，無論如何輪不到自己。

　　看光景，想一次就把事情辦成，那太不簡單了！既然急不得，那就得蔴線頭兒放長些，緩緩的圖謀也成，俗話不是說過：放長線，釣大魚麼？

　　對！他心裏有個聲音：太急切了，事情也容易洩露。丘老大能混到今朝這等氣候，也該算是明眼人，眼裏揉不得砂子，他究竟對自己有幾分信任，還很難說，目前使他對自己有信任，然後才能增加探得秘密的機會。

　　他立即又想到，緩圖也是圖，這跟按兵不動大有區別，事情再怎樣棘手，他也不能不動。因此，他的腦子，便專一在一個圖字上下起功夫來了。

　　一般說來，費嘯猴認為凡是一個人，都必定有他人性上的弱點。像當初楊子高被捕挨槍，全坑在一個色字上面，他若不是迷戀娼女小叫天，他的匣槍怎會被對方在暗中做了手腳，連命都嫖掉了？丘老大這個人，不論是年齡和閱歷哪方面，當然都比莽撞的楊子高強得太多，即使如此，想找他丘老大的弱點，還是一樣找得到！

　　丘老大這個人，精明不能說是不精明，脾氣也有些怪癖的地方，跟一般人不大一樣，也許他幹總瓢把子幹得久了，他的個性，多少有些作威作福，也有些喜怒無常，很難捉摸。有些脾性強暴的人，喜歡下面人柔順應承，俗說是驢脾氣得要順著毛抹，但丘老大卻不這樣。你越是在他面前做出乖巧逢迎的樣子，對他所說的話，應聲點頭，直是（四）不五，他越會以為你是個酒囊飯袋草蒲包，或是懷疑你另有圖謀；你如果對他據理力爭頑硬到底，那也不成，他會惱怒你沒把他放在眼下，也許在氣頭上呶呶嘴，要他貼身槍手把你揪出去放倒撂在那兒。因此，對待他就得隨機應變，有時是不軟不硬，有時是能軟能硬，有時是硬中帶軟，有時是軟裏夾硬，套句粗俚的俗話說，這叫做驢Ｘ功。

　　費嘯猴確信他有這套功夫在，會使丘老大另眼相看。

　　其次，丘老大跟楊子高有同一個毛病，素患寡人之疾，他中意的風塵女子，不管她是殘花敗柳，一樣著人抬回來押寨。有時候，看中了擄來的花票，他也會來個上樑不正，根本不讓對方家裏備款來贖票了。

　　他好色雖是貪而無饜，但卻缺少長性，沒有哪個女人能使他長久迷溺的。他換他所喜歡的女人，像換件衣裳那麼簡單平常，他根本不把她們當成一回事兒；有時碰他高興，會把她們叫喚出來，像送禮一樣的把她們賞賜給他的手下，或是送給客人。

　　唯一的例外是一個叫綠珠的女人，她跟從丘老大足足有四年了。丘老大沒有一腳踢掉她的原因，並不是因為綠珠的人長得如何出色，或是別有迷功嗲勁兒，而是在某一方面，他須得綠珠幫助他。據說綠珠是他綁票擄來的花票之一，是一個在北洋官府裏很有影響的鉅公的女兒，丘老大的手下不知深淺，動手把她擄來了，等丘老大查明底細，話也不敢遞出去啦，乾脆狠狠心，對這張花票用了強，使這個細皮白肉的閨女，再也抬不起頭來，沒有臉面再回去面對家人了。對方報了案，四處追緝過一陣子，沒得著結果，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啦！……綠珠唸過塾，通曉文字，更精於理財和計算，因此，丘老大把一切紙面上的事情都交給她辦，也把他的財物，都交給她保管，這樣一來，綠珠除了侍寢之外，又變成他的文書兼金櫃，地位便無形中顯得重要起來。

　　他如果想用緩圖之法，找出這筆錢的下落，他非得在綠珠的身上暗下功夫不可。

　　他前此來老洪莊，曾經見過綠珠，人長得小巧可人，十分的嬌艷，若是和蕭家的銀鳳相比，銀鳳應該打個洞，鑽到地下去永不再露頭。他雖跟綠珠匆匆的見過，從她過去的情形判斷，綠珠確實通曉文字，善於理財管事，但他料定她並不是三貞九烈那一型的女人，假如她是那種類型的女人，當丘老大用強時，她定會不惜一死，而不願委身事賊，即使當時求死不得，過後也該含恨懸樑了。

　　但他看到的綠珠，卻是眉眼含春，活得頗為樂意的女人。費嘯猴在這事上，花過很大的腦筋，他認為丘老大好色成性，年紀也已一大把了，跟楊子高年輕本錢足，根本無法相比，而且丘老大用情不專，綠珠再有穩固的地位，在這方面能分得到的，也祇是殘茶賸飯而已，這對一個春華正盛的女人來講，無論如何是不會滿足的。

　　他估計綠珠的這女人，也是個心計深沉，別有用心的。她跟著丘老大過日子，是屈於這個匪首的淫威，不得不爾，但她一定藉機充實她的私蓄，暗作久遠的打算，當丘老大一旦倒下頭，樹倒猢猻散了，她就會另有投奔啦！……像這種樣的女人，憑他費嘯猴年紀輕，相貌俊，總要比丘老大強上八個帽頭兒，假如他施出對銀鳳的那套功夫，不迷得她七葷八素才怪呢！

　　但這是在老洪莊，在丘老大的眼皮底下，情形又跟在五河原大不相同了。……不過這些事情都急不得，要一宗一宗逐步的來，所謂緩圖的妙訣，就落在這個緩字上！

　　丘老大才吸完一個烟泡兒。

　　費嘯猴也才貶了幾貶眼，但他的心裏，業已天上地下的繞了好幾圈兒了。他想，若果是正常無事，丘老大穩穩的躺在老洪莊的烟舖上，他是什麼事情全幹不成的！因此，他必得要吹起些小風，掀起些小浪，使丘老大把心用在外面，他才有趁虛蹈隙的機會。

　　費嘯猴想來想去，對丘老大的圖謀，既不能操之過急，祇有耐著性子，逐步緩圖了。他明白，想在丘老大身上動手腳，綠珠這條內線，固然很重要，但對他左右的這些頭目，也得想法子做些安排，使丘老大內外交煎，他才能有較多的機會。

　　丘老大也知道費嘯猴這個人，雖然年紀輕，卻並不簡單。他以闖將出身，而能在五河原鎮一直混下去，楊子高、黑霸天和百里張，一個個都倒了，他卻做了慎武堂蕭老拳師家的姑老爺，足見他實在有他的高明之處。自己若想插腳五河原，而不用跟葛威和馬萬里正面相拚的話，費嘯猴應該是一顆最妥當的棋子。能捏住這顆棋子，五河原鎮早晚會成為自己的地盤。

　　如何能捏這顆棋子呢？當然得要下一番功夫不可。丘老大躺在烟舖上，腦上裏就一直在這上面旋轉著。伺候在身邊的綠珠，看著他點頭晃腦的樣子，便說：

　　「大爺，您是想什麼？想得這樣著迷？！」

　　「我是在想費嘯猴這個人，妳見過他的。」丘老大說：「我覺得他比死去的楊子高更有能耐，皮小刀子、疤臉狼和石小麻子他們，和他一比，更不知差了多少頭皮。我若想擴大地盤，非得借重他不可，卻又恐怕拴不牢他，所以才在這兒大動腦筋。」

　　「我看，費嘯猴要比楊子高有心計得多，」綠珠說：「他在五河原站腳，也有他的野心在，他為什麼要到老洪莊來拜望你？他何嘗不想靠你的實力，去跟葛威和馬萬里去爭？有了這樣的情形，你不用拴，他也走不了的，何必為這事去費腦簡呢？」

　　「妳說，他真的要靠我？」

　　「我看是如此。」綠珠說：「不信你可以裝著不知道這麼一回事，看他怎樣？……他反會處處遷就著你，你趁機會略略給他幾分好顏色，那就成了。」

　　「嗯，」丘老大說：「妳看事，真的看得很透，我想想，硬是有幾分道理在。這幾年裏，小費對我著實在套近乎，依妳看，我會對他有什麼好處？」

　　「好處可多著咧，」綠珠說：「大爺想想罷，像費嘯猴這種年紀輕的闖將，不論他怎樣收歛，您也能從他的眼神裏看出他的野心來。費嘯猴既能混得和楊子高一樣的出名，不用說，他是有一套本領的，但他在五河原鎮，被葛威和馬萬里壓住了，就為這個，他也得借重您。」

　　「那可真巧，我也是為這個打算借重他呢！」

　　第二天，丘老大擺了酒，宴請費嘯猴，同時著人把他手下三個主要的頭目：皮小刀子、疤臉狼和石小麻子都請來和費嘯猴聚面。以丘老大在黑道上的地位，這樣做，表示出確實給了費嘯猴極大的臉面，也有曲意結納這個年輕闖將的意思。在桌面上，丘老大說：

　　「嘯猴，你如今混得不錯，也在縣裏置了產，有了賺錢的行業了，這對一個混世闖道的人來說，該是最好的結局，我當然不會勸你再蹚渾水。不過，你的老家在石家潭，你是在五河原鎮混出來的，那個碼頭卻沒有你的份，人會以為你是被你姐夫硬逼出去的，你聽了有什麼感想？……馬萬里當真瞧不起你？」

　　「他瞧不起我是事實，」費嘯猴說：「我沒拿正眼瞧他也是事實。我這回把家眷安頓在縣城裏，下來的意思，就是要爭五河原這個碼頭。我來老洪莊的意思，是求您相助一臂之力──假如用得著您幫忙的話。」

　　費嘯猴說得開門見山，丘老大聽了很受用，不禁笑呵呵的摸著鬍子說：

　　「這還有什麼話說呢，跟我的這幾位，都在這兒，你朝後有什麼難處，即使不來老洪莊找我，找他們三個也是一樣。尤其是皮小刀子，他的人槍靠五河原最近，首先就會出力協助你。」

　　「皮老哥，朝後得多靠您啦！」費嘯猴舉酒說：「為這個，我也得先乾上一杯呢！」他接著，又舉酒到疤臉狼和石小麻子面前，一一的乾杯，顯出一副極誠懇的樣子，使得這三個原懷有些妒意的頭目也都覺得很受用。

　　「沒問題，」皮小刀子首先大拍胸脯說：「咱們丘大爺既然說了，日後你隨時找上咱們，要幫什麼樣的忙，祇要咱們能力所及，絕對幫你到底。」

　　「目前暫時還用不著。」費嘯猴說：「諸位都知道，我跟馬萬里儘管處得不好，但還算是姻兄弟，我不願意翻臉在先，不過靈河這個碼頭，我還是會要的。」

　　「事情慢慢來是對的，」丘老大說：「咱們當然希望早點兒簇擁你上台，使咱們在那個碼頭上好做生意，那要比如今馬萬里把持得緊緊的要強。……如今的五河原是一隻加了箍的鐵桶，滴水都潑不進，我要硬把馬萬里扳倒，並非是難事，但慎武堂出去的人，散在各地，也不能輕易開罪他們。即使是你，跟馬萬里立即翻臉，也沒有什麼好處。你雖是蕭家的女婿，卻不算慎武堂的門人，和把持著慎武堂的馬萬里相比，老拳師的那些徒眾，當然都會向著他們的大師兄了！」

　　「不錯，丘大爺，」費嘯猴說：「您想到的難處，也還是我的難處。老實說，若光是對付馬萬里和葛威鎮長，我一個人都應付得了，難就難在慎武堂的根鬚太深，一時很難拔得掉。」

　　「我呢，混了半輩子，如今也老了，不再像當年那麼野性了。」丘老大說：「但你們哥兒幾個，正該結成一把兒打天下，你們的人槍實力，合起來要比馬萬里手下的實力強過幾倍，我想，你們總不會耍砸了的。」

　　「對！」皮小刀子說：「適才丘大爺您提到一把兒，如今費老弟在座，咱們何不擺香案，叩頭折鞋底，拜成一把兒，彼此的關係，不是更貼近一層了嗎？」

　　酒飯後，皮小刀子、疤臉狼、石小麻子和費嘯猴四個，果真拜了把兄弟，而費嘯猴在第二天就辭了老洪莊，去做他的北貨生意去了。

　　跟丘老大這股人套上近乎之後，費嘯猴的北貨生意做得很順，他單祇是一匹馬，一管匣槍，走遍北邊各個縣份，沒有人會冒失的攔住他的馬頭。

　　不久，他在五河原鬧市上買了幢房子，開起一爿新的北貨商號來。他所用的店夥，有的跟皮小刀子沾親，有的跟疤臉狼帶故，有的是打石小麻子那兒借來的；費嘯猴並不隱諱這些，他和那三個股匪頭目拜把子的事，也逐漸的風傳到馬萬里的耳朵去了。

　　馬萬里也在茶館跟費嘯猴談起這件事，費嘯猴說：

　　「萬里兄，我跟你不同。你有慎武堂，兼幹鄉隊長，可說是一半公門的人。我如今不偷不搶，混光棍，做生意，三教九流為何不可多搭一搭？……當年黑霸天和百里張，一樣在五河原作常客，難道皮小刀子他們就不能來嗎？他們並沒在你管轄的地面上做案。」

　　「我當然管不了那許多，」馬萬里說：「我問話的意思，可說全是為你著想，……皮小刀子他們倒不怎樣，而丘老大陰險深沉，我敢說，他是想用你做墊腳石，到五河原碼頭上來，大幹黑貨買賣，日後萬一有事牽連到你的頭上來，我就很難區處了。」

　　「我說，萬里兄，我費嘯猴雖說年紀輕些，這些利害，我自信還看得出來，我祇要保住自己不幹那種事，任誰也扯不到我頭上來。不管是他丘老大也好，皮小刀子也好，他們幹什麼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拜把兄弟確有其事，我也沒瞞著誰，那是因為我在北地跑生意方便──我能把你的鄉隊全借了去替我押貨嗎？」

　　馬萬里想想：他單獨到北地跑生意，為了貨物安全，和股匪套套近乎也屬常情，自己問起來也祇是關切，當然不能由此怪罪他，想到這兒，便把待說的話給嚥回去了。

五

　　五河原鎮每臨夏季，河水滿漲，船隻往來極多，也顯得非常的繁盛，家家戶戶，大多為生意忙碌著。這時刻，靠五河原最近的股匪頭目皮小刀子，在五河原街上露面了，費嘯猴陪著他坐茶館，去戲園子。馬萬里著人監視著，但皮小刀子除去逛街玩樂，根本沒有旁的。

　　「還是當年快馬劉雄在世的時刻，還能鎮得住些，」葛威鎮長說：「快馬劉雄一倒下頭，股匪便更猖獗了。像皮小刀子這種人，他根本沒把鄉隊這點兒人槍看在眼，要不然，他決不敢若無其事的在鎮上玩樂。」

　　「不管他是什麼樣人，他祇要不在這塊地上做案子，我根本就不管。」馬萬里說：「鄉隊的權，也祇有這麼芝蔴綠豆大啦。我想，這回皮小刀子是衝著費嘯猴來的，費嘯猴不致於惹火燒身罷？」

　　馬萬里料斷的是另碼事，事實上，皮小刀子和費嘯猴兩個談的，卻是另外一回事情。

　　「這幾年，丘大爺他敢情是身子淘虧了，」皮小刀子說：「凡事他都懶得朝前啦。」

　　「我看得出丘大爺他大有在老洪莊消閒的意思，」費嘯猴說：「人沒錢才會亡命，一旦有了積蓄，嗨，膽子也就變沒啦！……我聽人說那筆官船劫案的贓款，全數都落到丘大爺的手上了，假如這傳說可靠，那你皮老大不是也肥了嗎？」

　　「有這等事？」皮小刀子說：「按規矩，水子錢淌出來，是該按成提分的，丘大爺他難道會獨吃掉？這是不可能的。」

　　「我不敢斷定他丘大爺會吞這筆錢，」費嘯猴把話頭微微擰轉些說：「不過，當時縣逼案逼得緊，也許丘大爺覺得那筆款子不能先露白，要藏一段日子，等到風潮平息了，再提成均分說不定。」

　　「若真是那樣，如今也該分了！」皮小刀子說：「那筆款，不是由各鄉鎮分攤歸墊，就此結案了嗎？」

　　「不錯，在縣來說，案子確已了結了，但墊款的各鄉鎮，仍然希望追回那筆鉅款，好取回墊付出去的錢。他丘大爺老謀深算，也不能不顧忌罷？」

　　「想弄清這事很簡單！」皮小刀子說：「咱們當面去追問丘老大一聲，不就明白了？！」

　　「老大，你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費嘯猴笑笑：「那丘大爺若問起你從哪兒聽來的，你又該怎樣說？說是聽我費嘯猴講的，那日後我還能去老洪莊嗎？」

　　「我當然不會這麼問。」皮小刀子說：「就說是從旁人的流言聽來的，也是一樣。」

　　「我看也並不妥。」費嘯猴說：「當然，丘大爺若想提成均分，那無話可說，假如他不願吐出這筆錢，誰問，誰就得倒楣！」

　　「倒楣你說是？！」隨著費嘯猴的舌尖旋動，那個有些暈眩困惑起來：「那是為什麼？」

　　「道理不是明擺著嗎？」費嘯猴說：「他既不願分，當然不希望有人知道這事；你知道了，他自會先發制人，把你給盤倒，……我是按事理猜測的話。」

　　「嗯。」皮小刀子神色一凜說：「我跟他很久了，深知丘大爺他的脾性，他真會這麼幹的。不過，若不問他，又該去問誰呢？」

　　「我倒想到一個人，」費嘯猴說：「那就是老洪莊替丘老大管內宅的綠珠。若能把她給釣出來一盤詰，事情也就會有個十之八九了！」

　　「嗯，」皮小刀子轉動眼珠說：「我記得這筆款子可能是先在黑霸天手上，隨後轉至百里張手上，最後才被丘老大弄到手了！──他用他自己的心腹護駕做案，卻把我和疤臉狼他們撇在一邊！當時咱們全被騙過去了！」

　　「不必發火，」費嘯猴先使皮小刀子心火怒燒，再去壓火說：「你說的都是猜測而已。目前必得按捺心腸，先查明那筆鉅款收藏的確實地點，才能決定案子是不是他丘老大做的。再說，單憑你那股人槍，真要爭那筆水子錢，還抗不住丘老大，非得和疤臉狼、石小麻子擰合不可。」

　　「那決沒問題，」皮小刀子說：「這話由我去說，他們誰不眼紅那筆錢？」

　　「我看這樣罷，」費嘯猴說：「我再到老洪莊去走一趟，跟綠珠那雌貨搭搭線去。你們等我的消息，不要動得太早了，白擔風險，結果連一個子兒也落不著。」

　　費嘯猴再次到老洪莊去時，心膽更壯了許多，因為他已經初步把丘老大的三個死黨和他分開來了。當丘老大在午睡的時刻，他單獨的找到機會對綠珠說：

　　「妳是個聰明女人，跟上了丘大爺這個老棺材穰子，我想妳是不甘心的。如今丘老大轉劫到手的那筆錢──官餉錢，業已被皮小刀子他們幾個摸清楚了，他們逼我來問妳，這筆錢在什麼地方？他們說，妳要是敢對姓丘的透露出一個字，他們便會取妳的命。妳不必怕，我祇是被逼來傳話的。」

　　綠珠的臉都嚇白了，她說：

　　「這事為什麼不找丘大爺？為何單要找我呢？我早年是他擄來的花票，被他沾污了，回不得家，見不得人，在這兒活活坐火坑，還不夠嚒？」

　　「不要緊的，」費嘯猴悄聲說：「看光景，他們為這筆錢，火拚是免不了的啦！妳年紀輕輕的，出路還多得很，到外面，無拘幹什麼，總要比蹲在賊窟裏要好得多，丘老大根本沒把妳們當人看。」

　　一個經過人事的年輕女人，長年壓抑著，有人能說幾句溫慰話，無論是真情假意，也都是難得的了。那些跟隨丘老大的人，誰也不敢像費嘯猴這樣單刀直入的跟她這樣說話。綠珠剛一掉淚，費嘯猴就攬住了她，費嘯猴年輕俊朗，吐話又溫存，這些都是丘老大所欠缺的，電閃一般的，費嘯猴就把綠珠給抓緊了。

　　「等到夜晚，那老傢伙睡熟後，到我屋裏來，我有話跟妳說。」他急促的說了這幾句，就走開了。

　　丘老大正在起風溼骨疼，成天躺在鴉片烟舖上呼張喚李，自己不大能動彈。費嘯猴進屋陪他躺了一陣，為他燒了個烟泡兒吸著。

　　「聽說你在五河原又新開了一爿店舖了，」丘老大說：「最近那邊情形怎麼樣？」

　　「還是老樣兒。」費嘯猴說：「蹲著悶鬱鬱的，想著到北邊來打個轉，順道探望您來了。」

　　「我的風溼老毛病發了！」丘老大說：「但我性子急，不喜歡把事情拖著，人躺在床上，總想著五河原你能早一天開碼頭管事，我也好把垛子窰朝南挪挪。老洪莊太荒冷了，連個中醫都請不著。」

　　「我回去替您送幾瓶虎骨藥酒來，」費嘯猴說：「驅風逐溼，很靈驗的。」

　　「那玩意兒很靈驗，我知道。」丘老大苦笑說：「不過，也有不好的地方，容易使人邊補邊耗，我這毛病，全是早年耗出來的。」

　　「您這後房裏的，長得太出色了。」費嘯猴說：「讓貓去忌魚和人去忌色一樣的難。像我娶了蕭家那個平臉塌鼻的，我看全不想多看，把她扔在縣城裏，倒也深合養生之道呢。」

　　「讓貓不吃魚，也不是辦法。」丘老大說：「你要不嫌，我後房還有幾個看得過去的，帶一兩個走，你甭客氣。這種貨色，隨處都撈得著，日後我一樣送給旁人的，等我要的時刻再補，全一樣。」

　　「不必了，」費嘯猴笑說：「我不是假作正經，匆匆迫迫的，也沒那個心腸。」

　　丘老大在烟霧裏和他談起慎武堂的那些徒眾來，那使他想到當年初出道的光景，臉上便禁不住的流露出憤懣的神色來，恨聲的說：

　　「我混老了，在北方十多縣，也算是揚名立萬兒了，半輩子並沒白混。但我早年初出道時，受到慎武堂出身的那些徒眾的逼迫太多了。我後來一直忘不了地方上對待黑道人物那種殘忍，我發誓有一天，要把慎武堂給搗掉，這也就是我要插足五河原的原因，我恨透了快馬劉雄和馬萬里那幫傢伙了。」

　　「您說的這些話，全說到我心眼裏來了！」費嘯猴說：「不瞞您說，我搭上銀鳳，是蕭金那老頭兒氣得失足摔傷的原因。他們眼裏哪有什麼闖將，都把咱們這號人叫賊砍頭的，我若不把五河原攪和得天翻地覆，我就出不了這口悶氣！」

　　「真的照我當年那股勁，拔掉五河原那些人槍並不難，」丘老大說：「但我手底下的那三個惡煞，辦小事辦得狠辣，辦大事卻本領不濟，全不是能挑大樑的材料，真靠他們去對付葛威和馬萬里，那是不成的。」

　　「能不能辦得事倒在其次，」費嘯猴乘機說：「但凡混世的人物，也是一浪接著一浪潮前推湧的。您當年再是豪強人物，如今也已上了年歲啦，日後誰能接得下你創出的這些格局？祇怕他們三個會爭得頭破血流罷？……我略略聽到一些閒言語，當著您的面，不能不說，要是把話憋在心裏，那就缺少誠意啦。」

　　「是關於哪方面的呢？」

　　「是關於黑霸天和百里張死後，官船劫案的那筆款子。」費嘯猴說著，一面留意著對方臉上的神情變化：「有人說，這筆款被您勒住了，沒按慣例淌出來均分；有人也許是空穴來風胡造謠，也許是存心破壞，把這些言語，全灌進老皮和疤臉狼他們的耳眼裏去啦！假如這宗事不先擺平，祇怕他們不會按您的意思去插足五河原了！」

　　丘老大的臉色有些發白，咬牙說：

　　「不錯，這筆錢我勒住了！他們幾個沒幹事，沒擔風險，憑什麼要分份兒？！他們還不配和我爭！我決計用它養老的，等我洗了手，他們做案得財，還會算我一份？！」

　　「道理是確有道理的，」費嘯猴輕描淡寫的說：「不過，那三個心裏究竟怎樣想，誰也不知道！」

　　「我等著！」丘老大說：「看他們想怎樣？誰來找我開這個口？總而言之一句話，誰想來分一杯羹，我都不答應！」

　　「單憑老洪莊您的這一股，能抗得了他們聯手合擊嗎？而且您又在病著。」費嘯猴說：「我也真太爽性了，其實，我不該捲到這宗事情裏面來的！到日後，我會落得兩面不是人的。」

　　丘老大嘴上說他不在乎，但從神色上看得出，他極為在乎。這些年裏，在北洋地面上，今天兵來，明天馬去，民間財物早一空，到了民窮財盡的地步。像這種若干數額的大洋錢，再難有機會弄到手了，丘老大怎會願意讓手下人攤份兒分光它？費嘯猴在話裏略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對方就著了急啦！

　　「這樣如何？老弟，」丘老大說：「皮小刀子他們不爭這筆錢便罷，若爭這筆錢，我得請老弟你動手對付他們，我願出價一萬現大洋，買他們三顆人頭！而且答允你，在除掉他們之後，他們的人槍，併給你做混世的本錢！我說這話，夠明白了罷？」

　　「這真是個難題了！」費嘯猴說：「當初跟他們上香拜把子，也是您的主意，我怎能動得了手呢？」

　　「嗨，這有什麼？」丘老大說：「人說：把弟兄，一台戲，黑道上拚來拚去的，誰不是投帖拜把子的窩裏雞？越是親密的，越是有糾葛！假如子高還在，它就會毫不考慮的。」

　　「拿您的錢辦那種事，我費嘯猴日後太不好混人了！」費嘯猴說：「錢我是一文不取的，您要是肯把綠珠賞給我，我倒願意另想辦法幫您擋一陣。」

　　「你說綠珠？」丘老大說：「她倒是挺能幹，挺會辦事的，不過，拿她當女人看，倒也不見得有什麼出色的地方，你要她，就把她帶走好了，我另外再找管事的人。」

　　「丘大爺，那咱們就算把話說定了！」費嘯猴說：「皮小刀子那三個的事，包在我身上！當然，得看事情怎麼變化，我怎樣區處，也不一定要割下他們的腦袋。」

　　丘老大能做總瓢把子，也自有他的一套，兇的時刻比誰都兇，海的時刻比誰都海，事情講妥後，他一拍巴掌，便著人把綠珠帶進房來，對她說：

　　「算妳運氣來了，綠珠，妳這就跟費小爺叩個頭，跟著他過日子去罷，難得他看上妳了。」

　　綠珠有些驚駭，他不知道費嘯猴用甚麼樣的言語說動了丘老大，使這個平常兇橫的盜魁，看起來有些無助。她依言默默地叩了頭，站在一邊，丘老大朝她揮揮手說：

　　「下去罷，這兒沒有妳的事了！」

　　費嘯猴單靠兩片嘴唇皮，買空賣空的一搬弄，就乘機把綠珠弄到了手。但他知道，他若想謀獲這筆藏鏹，他得同時對付丘老大和皮小刀子他們。他從不輕估他的對手，這是他費嘯猴厲害的地方。

　　他在夜晚回到房裏時，綠珠業已等在那兒了。

　　「你說過，夜晚有話要跟我說的，」她說：「如今，你既向丘大爺開口要了我，有話更好說了。」

　　「趁早脫出這個是非窩罷，綠珠。」他說：「老洪莊無論發生了甚麼事，都跟妳無關，妳守在這兒幹什麼？存心要替丘老大殉葬？」

　　「我怎會存心守在這兒？我是走不掉，」綠珠說：「而且，走出去又怎樣，沒有個可投奔的人。」

　　「朝後你跟我過日子就好了。」費嘯猴說：「我答應把五河原鎮那爿新開的店，交給你掌管，其餘的話，不必在這兒說了，明兒一早，我就帶你回五河原去。」

　　「你敢大明大白的帶我回五河原？」

　　「有什麼不敢？！」

　　綠珠猶疑地搖搖頭說：

　　「誰不知道你是慎武堂蕭老爹的女婿，你床頭那口子銀鳳，可是個厲害人物，她來了，不把店舖搗爛才怪了呢！」

　　「她敢嗎？那得看她嫁的是什麼人！」費嘯猴說：「我姓費的可容不得那種樣的老婆，她要真敢撒潑，我就會提起腿來，把她活活撕掉。」

　　「你這麼一說，我可更怕了。」綠珠說：「你先撕了她，日後高興再來撕我，那我該怎麼辦？說來說去，跟你過日子，還不是跟留在老洪莊一樣，兩眼漆黑的。」

　　「瞧妳說話多麼聰明乖巧，我會忍心撕掉妳嗎？」費嘯猴說：「我的心意，你慢慢就知道了！」

　　費嘯猴把綠珠帶離老洪莊，回到五河原鎮上來，全鎮的人都覺得驚駭，紛紛議論著。有人忿然指責費嘯猴成婚不久，就飽暖思淫慾，從外地帶了小老婆回來了。其中最氣最急的該是如鳳，她一個做姐姐的人，怎能眼看妹子受這等委屈？她逼著馬萬里出面，向費嘯猴問個明白。

　　「你問他，這是什麼意思？」她說：「費嘯猴那個小天殺的賊強盜，他把銀鳳放在縣城裏，自己卻跑到五河原來，獨自逍遙！」

　　馬萬里正為這事為難著，費嘯猴卻帶著綠珠登門拜訪來了。

　　「我知道五河原的街坊怎麼看待我，」費嘯猴說：「甚至於你們夫妻恐怕也會誤會。我今天帶著綠珠到這兒來，是澄清誤會來的。」

　　「這真沒想得到，嘯猴。」馬萬里說：「不過，街坊上有誤會也是真的，你能出面澄清最好了。」

　　「這位是綠珠姑娘。」費嘯猴說：「早先她是丘老大擄來的花票，丘老大見她有幾分姿色，硬把她給留了！後來，她便在老洪莊，替丘老大管內宅，這回我去老洪莊，探聽出一個駭人的祕密──官船劫案那筆錢，輾轉落在丘老大一個人的手裏，不信麼？綠珠就是個證人。」

　　「有這等事？」馬萬里轉向綠珠問說。

　　「不錯，」綠珠說：「錢藏在老洪莊。」

　　「為了這筆錢，丘老大的內部有爭執了。」費嘯猴說：「皮小刀子業已去約聚疤臉狼和石小麻子他們，籌謀爭奪這筆款項。我是藉機拿話哄住丘老大，答允拔槍相助，才把綠珠帶出來，她的身價是一萬大洋呢。」

　　「沒想到，太沒想到了！」馬萬里興奮的說：「丘老大既然轉劫了官銀，咱們各鄉鎮的地方團隊，就該全力聚合起來，圍攻老洪莊，奪回這筆錢，再按當初各鄉鎮墊款的數目分配，歸還到地方公庫裏去。」

　　「我看，不必這麼急乎。」費嘯猴說：「各鄉鎮的地方團隊，那些鄉丁鄉勇，究竟不比當兵吃糧的，您帶他們去圍攻老洪莊，誰知會死傷多少口人？」

　　「那麼，依你該怎麼辦呢？」

　　「依我，那很簡單。」費嘯猴說：「先按兵不動，看他們怎麼起內鬨，爭得頭破血流；我跟丘老大和皮小刀子他們，兩面都夠得上，我很願意趁這個機會，為地方上幹點兒事，先把丘老大翅膀上的大毛給剪掉，也許到時候根本不用地方團隊動手，那筆錢便歸了庫啦！」

　　「聽你說得神乎其神，真的成嗎？」馬萬里說。

　　「當然成！」費嘯猴說：「不過，咱們今天所說的話，絕不能透露到外面去，假如洩露一點點，那我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那絕不會的。」馬萬里說：「嘯猴，你若真能協助地方，破得這個案子，把那筆鉅款給追回來，地方的人士，自會對你另眼相看。你好好的去做，我會盡力幫助你的。綠珠這件事，假如銀鳳誤會，我夫妻倆替你去說。」

　　費嘯猴先把馬萬里夫妻倆穩住過後，回去就發了帖子，在桑林灣皮小刀子的地盤上，設席宴請疤臉狼和石小麻子。當大夥聚面時，費嘯猴又把綠珠這張牌給打了出來，他對皮小刀子他們三個說：

　　「不用我再講廢話了，綠珠你們都是認識的，這回我去老洪莊，跟丘老大略略提起那檔子事，你們知他怎麼說？……他是要對付你們，要花一萬大洋，買你們的三顆人頭！」

　　「居然會有這種事？」疤臉狼忿然作色說：「那他丘老大也太毒辣了，咱們跟他多年，命要咱們賣，錢財卻由他獨吞，這道理，走遍天下也說不通！」

　　「先不必那麼激動，」皮小刀子說：「咱們先聽聽嘯猴的，聽他把話說完。」

　　「對！」石小麻子說：「過後你怎樣說呢？」

　　「你們想想，我會答應嗎？」費嘯猴說：「咱們是上過香結過盟的好兄弟。後來，丘老大一直的歪纏著，要我幫忙調和這宗事兒，我算勉強答應了，綠珠是我向他討來的，當時他發風濕，躺在烟榻上，也許沒想到我要的不光是個女人，而是個活證人，有關那筆錢的事情，她可以作證，確實被丘老大一個人吞沒了。」

　　被費嘯猴帶出來的綠珠，沒幾天就被費嘯猴弄服貼了，死心塌地的認定他的一切作為都是對的。當皮小刀子問起那筆鉅款的情形時，綠珠一五一十的形容得很清楚。

　　丘老大的護駕頭目叫賁四，是他的心腹死黨，這筆錢由賁四負責看守著，一共有六大箱，收藏在內宅二道夾牆裏面，她曾在那個寒天的夜晚親眼看見過。

　　「照這樣說，事情是確實無訛了！」皮小刀子說：「咱們該怎樣對付那老傢伙呢？」

　　「著人去跟他說一說如何？」疤臉狼說：「人說：銀子是白的，眼珠是黑的，人活在世上，有幾個不貪財的？不過，咱們也犯不上為這事拚得頭破血流，祇要他稍稍讓步，提出三成來，讓咱們沾著點兒就夠了。」

　　「你的綽號叫疤臉狼，我看你還沒脫狗性兒。」石小麻子粗裏粗氣的說：「咱們這些年，被丘老大踩著脊梁蓋兒過日子，他截著大油水，一把摟了，不分一滴給咱們潤喉，你還枉圖跟他去講？有什麼好講的？！」

　　「我看也沒什麼好講的了！」皮小刀子說：「咱們乾脆把人槍擰合起來，圍住老洪莊他的垛子窰，逼他把錢交出來，他若不肯，咱們就把老洪莊給砸掉！」

　　「我倒不是膽小怕事，」疤臉狼說：「丘老大混到如今這種氣候，很不容易，咱們跟著他混，算是禿子跟著月亮走，多少沾著他的光，要是為這事，彼此鬧起窩包子來，除掉了丘老大，咱們誰為頭作主？」

　　「你怕什麼？他倒下去，咱們三分天下好了！」皮小刀子說。

　　三個傢伙意見不投，彼此吵吵鬧鬧的抬著大槓。疤臉狼堅持要用緩和的方式，跟丘老大攤牌，不必鬧到遠近皆知，他說：

　　「關乎官船劫案，儘管不是咱們幹的，祇是丘老大從百里張手上轉劫來的錢，但這宗案子，當時沒有了結，官裏損失的錢，全是由各鄉鎮攤份兒墊出去的，你們這樣一喧騰，即使把丘老大給扳倒，我看，這筆錢咱們也拿不安穩──假如各鄉鎮的鄉團鄉隊，為了取回這筆鉅款，來一個聯手圍剿的話，咱們就是想逃都逃不掉了！」

　　要錢固然很要緊，但要命更為要緊。原先堅持圍攻老洪莊的皮小刀子和石小麻子兩個，一聽疤臉狼這樣說話，便生出警惕來，露出一臉困惑的神色。

　　費嘯猴看在眼裏，便說：

　　「剛剛疤臉狼他老哥說的話，實在也有他的道理在，這件事不能說不加顧慮。我看，我不妨再做個中間人，專程為你們三位跑一趟老洪莊，把三位堅持分贓的心意，傳給丘老大，看他究竟怎麼說？一般說來，夾在當中做腊的事，最是幹不得的，奈何咱們是一把子兄弟，我不出頭，又有什麼辦法呢？」

　　「嘯猴老弟，我看，這事也非麻煩你不行了。」皮小刀子說：「萬一那老傢伙不通氣，硬霸著那筆錢財不肯鬆手，咱們寧可冒著被鄉隊圍剿的危險，也非得硬取不可了，到時候，要砸全砸，誰也甭想沾半分便宜。」

　　費嘯猴在桑林灣把三個煞星穩住了，將綠珠送回五河原鎮，立即就開始準備起來。他一個人騎馬帶槍，去過一趟老洪莊，然後轉至桑林灣去，對皮小刀子說：

　　「話我是替你傳到了。丘老大說那筆錢，原準備作他養老用的，沒打算提成分配，不過，後來他的話頭略微軟活了一些。他先要我陪著你一道兒，在老洪莊南邊的老廟口見面，對你，他祇願給你八千大洋，多一個蹦子兒也沒有了！」

　　「那老傢伙吝得很，他那脾性一向如此的。」皮小刀子說：「八千塊錢分給我，委實太少，不過總比沒有要好得多。衝著你出頭說話的面子，我去這一趟，他要是臨時玩花樣，我可會要他好看的！」

　　「這個你儘管放心，有我在，他耍不出花樣來的！」

　　皮小刀子騎上馬，插上槍，跟費嘯猴兩個上路，到老廟口來了。

　　老廟口是個地名，它既不是鎮街，又不是村落，而是一座敗落不堪的廢廟，那座廟也不知是哪年建造的，多年沒曾修葺，都已倒塌了，還賸下一片廢墟。

　　他們到了那兒，下馬等人，沒等著丘老大，費嘯猴卻在背後伸槍把皮小刀子制住了。

　　「我說嘯猴，你這是幹什麼？你說過，咱們都是上過香叩過頭，一把子好兄弟。你如果等錢用，我那八千塊可以勻一半給你，千萬甭跟我來這一手，你那槍裏有子彈，弄走了火，可不是好玩的。」

　　「把兄弟，狗臭屁，叩頭上香一台戲！」費嘯猴冷笑說：「如今那台戲早已唱完了。我老實告訴你罷，丘老大他根本沒允給你八千塊，我卻在這兒允給你八千塊──黃燒紙，你做鬼好用的。」

　　「好小子，費嘯猴，你真是個亡命的闖將！」皮小刀子說：「我在黑道上混了多年，從沒遇上一個像你這樣的！你為何要這樣對待我，不妨說個明白，你讓我糊裏糊塗死在你的槍口下面，做鬼我也不會閉眼的。」

　　「嗨，我說老友，你空混了這多年，我看你還是沒想得開，沒看得透，一筆寫不出兩個死字來，你死都要死了，還問這許多幹什麼？」費嘯猴說：「人說：人生在世，難得糊塗。你糊裏糊塗倒下去，還算前世修來的福呢！」他說著，便把板機輕輕壓下去，隨著一聲悶悶的槍響，皮小刀子身軀一震，便軟塌塌的倒了下去。

　　費嘯猴把皮小刀子的屍首拖到草叢邊，那兒的坑洞早已挖妥了，他用匕首旋下皮小刀子兩隻耳朵，很快就把他的屍首給埋掉了。

　　辦完事，天到黃昏時啦，西邊天壁上的晚霞燒得殷紅如火，他祇朝那邊瞥了一眼，便匆匆的牽馬上路了。下一個該輪到疤臉狼啦他想。

　　就這樣的，他祇用三天的時間，就把皮小刀子、疤臉狼和石小麻子全都埋下去了。

　　他割下的六隻耳朵，三片右耳送到老洪莊，算是還了欠丘老大附送綠珠的人情債，三片左耳送交給馬萬里，算是替五河原鎮解決了威脅他們的匪類。對外來說，他卻故意放出空氣去，說是皮小刀子他們三個，分了丘老大收藏的鉅款，不願再分給屬下的人，一個個都揣著錢逃走了。

　　人們越是猜疑議論，各類不同的傳說越多。

　　而費嘯猴卻擺出完全處身事外的樣子，跟綠珠兩個，在五河原雙宿雙飛起來了。綠珠在費嘯猴的眼裏雖不是頂尖兒的女人，但體態和風情，都要比他那個根本無意娶卻又娶來的老婆銀鳳強得多。

　　如今，他等著從丘老大那兒取得那筆錢，然後便可跟著綠珠兩個，遠走高飛，去過他夢想過的日子去了。

　　※※※

　　經過費嘯猴三面一攪和，五河原一帶便形成一場大混亂了：葛威和馬萬里，為了要追回這筆鉅款，不斷和各鄉鎮的地方人士接觸，商議如何結合槍枝人手，去圍攻老洪莊。丘老大用綠珠當成禮品，換回他三個得力手下人的耳朵，還以為討了便宜，他祇是把他自己這股人抓緊，嚴防著各鄉鎮人槍聯手合擊。而皮小刀子、疤臉狼和石小麻子手下的那些嘍眾，失去領頭的人物，有些惶徨無主，東奔西竄的，變成鄉隊清剿和捕捉的對象。鄉隊在還沒擰合了去圍攻老洪莊之前，已經被這三股散匪弄得筋疲力竭了。

　　「早先咱們算是把丘老大估低了。」馬萬里在茶樓找著費嘯猴，拉他到一邊說：「幸虧有你在暗中幫忙，把皮小刀子、疤臉狼和石小麻子三個悍匪先除掉，要不然，甭說攻打老洪莊，祇怕咱們連五河原都出不去了！……看他們這三股殘眾，就把各地鬧得雞犬不寧啦！」

　　「我說過，我幫您的忙是有個限度的，」費嘯猴說：「我真是提頭玩命，冒著極大的危險，才在老廟口把那三個扎手的匪目扳倒？……這事那些股匪全不知道，若是透出半點風聲去，我有九條命也不夠玩的。如今，我祇管做我的北貨生意，這局殘棋怎麼走法，全是你們鄉隊的事，我可不願再沾啦！」

　　「嘯猴，你我不是外人。」馬萬里說：「皮小刀子他們手下這三股人，唯有你出面才能捏得攏；假如你不出面，他們被鄉隊到處圍剿，弄急了，自會走回頭路，投向老洪莊去。那時候，丘老大的實力更強，咱們想攻進老洪莊，奪回那筆官銀，可就更難了！」

　　「我說姐夫，你是鄉隊長，我是生意人，咱們立場不同。我祇求吃一口安穩飯，管不得天下滔滔。」費嘯猴說：「這檔子事，極為扎手，弄得不好，會惹人起疑，誤會我勾結土匪強盜，那我可太划不來了！」

　　馬萬里越是求他，費嘯猴越是藏頭縮腦；他既不願意出來管事，馬萬里也無法動強。五河原的鄉隊在各鄉鎮當中，實力算是強的，但他們主要的擔子，是守護這個集鎮，無法拉出去清剿在鄉野間竄動的匪徒。等到四野的青紗帳一起，那些流竄的散匪更加猖獗。他們經常洗劫村落，或是攔路劫財，使很多鄉下住戶避到鎮上來。

　　馬萬里也跟鄰近的幾個鄉鎮一再商洽過，共同研究合攏人槍去攻老洪莊的事。因為地區遼闊，人槍聚攏不易，同時散匪未靖，不能後顧無憂，他們一時還不敢把人槍都拉出來去攻老洪莊，恐怕前門去拒虎，後門溜進狼，反而把老本給虧蝕了。

　　馬萬里眼看著心裏著急，回去跟如鳳提起這事說：

　　「嘯猴這個傢伙，可真是怪得慌，他把那個綠珠從老洪莊丘老大那邊帶出來，替那檔舊案作證，又自告奮勇的替咱們翦除掉皮小刀子、疤臉狼和石小麻子那三個煞星，應該說是很肯幫忙的了。誰知事情到了節骨眼兒上，他又突然縮著頭不管事了，任我怎樣說好話，他也不肯為五河原鎮分擔風險，我總不能強捺著牛脖子飲水！」

　　「我們和他隔了一層，」如鳳說：「當年銀鳳嫁給他，我們就不願意。費嘯猴精得很，他哪有不知道的？你若真想求他，最好是進縣城去，把銀鳳接回來，先把利害得失對銀鳳講清楚，讓她去勸他。枕邊的話，他也許能聽得進耳。」

　　馬萬里聽著，寂寂的搖了搖頭。

　　「我看也未必有用。妳沒想想？費嘯猴把綠珠從老洪莊帶出來，在五河原買了店面房子，開了分店，把店裏的事，全托給綠珠了。他們之間有什麼首尾，旁人不得而知。銀鳳那個脾氣，妳是知道的，在旁的事上，她可能容忍費嘯猴，但對這種事，她是絲毫不讓的。她要是來到五河原，知道費嘯猴跟綠珠有這回事，那她不把那爿店砸個稀花爛才怪呢，哪還有心幫咱們說話？」

　　這條路走不通，馬萬里祇有使出最狠一招──以慎武堂的名義，召聚同門，希望大家合力，威逼丘老大交出這筆餉銀了。

　　這當口，費嘯猴又一個人騎了牲口離鎮，到北地販貨去啦！自從他在縣城置產，又在五河原開設了店舖，他在五河原人們的心目裏，早已升了格，沒有人再把他當成亡命的闖將，都把他當成殷商富賈啦。正因為他早年混世有根底，交結了不少人物，大夥兒也認定他有些神通。在這樣混亂的局面中，唯有他敢一個人單行獨闖，沒誰攔得他的馬頭。

　　費嘯猴經過老洪莊時，留下來做了丘老大的客人。丘老大的風濕骨痛的老毛病仍然沒好，費嘯猴帶來幾大瓶極好的虎骨追風酒作為禮物，那正是丘老大最需要的玩意兒。丘老大見了他，熱切的說：

　　「嘯猴，我盼你來，真把頸子都盼長了。賁四告訴我，說是四鄉八鎮的鄉團，要聯合圍老洪莊，你該知道這回事罷？」

　　「不錯，確有其事。」費嘯猴說：「我那襟兄馬萬里，就是領頭的人物之一。但各地鄉團，人多槍雜，很不容易捏得攏。皮小刀子、疤臉狼、石小麻子那三股餘眾，如今四處竄擾，也牽制了他們的行動。目前他們還談不上圍攻老洪莊，但馬萬里業已召聚慎武堂的人，打算逼你交出那筆錢來。慎武堂的力量極大，您得當心，他們是頗不易應付的。」

　　「嗨，」丘老大突然嘆起氣來，感慨的說：「我轉取這筆錢，原以為沒人知道的，消息一旦走漏出去，轉眼就會無人不知了。就拿皮小刀子他們三個來說，原是跟隨我多年的死黨，為了這筆錢，竟然彼此反目，使我不得不先動手把他們擺平。如今我算想通了，人到了利害攸關的節骨眼兒上，誰都信不得啦！」

　　「丘大爺，最少你該信得過我罷？」費嘯猴說：「我為你把皮小刀子他們三個翦除掉，這事祇有你知我知，萬一走漏出去，您是主謀，我是殺手，咱們的危險全是一樣，可說是利害相關，生死相連啦！」

　　「不錯！」丘老大說：「照目前情形看，你我的處境都差不多。皮小刀子他們手下的那些人，雖沒有挺厲害的角色，但若合力去對付某一個人，還是防不勝防的。在你的事沒洩漏出去之前，我手上囤著的這筆款子，已經足使各方眼紅了。」

　　「您說的，句句都事實在話。」費嘯猴說：「鄉鎮為了了結官船劫案，大家攤份子把這筆錢給墊了出去。如今既然知道錢在您的手上，他們當然要取回去，鄉團聯手圍攻老洪莊，是早晚的事罷了。」

　　「我知道。」丘老大點著頭，顯出很虛弱的樣子：「老洪莊本身，祇有賁四領著的百十人槍，實力不強。假如皮小刀子他們那三股人不散，那要好得多，但他們見錢眼開，硬要謀奪，使我不得不把他們割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的年紀大了，又拖了一身風濕在身上，行動不便，單靠賁四撐持，恐怕擔不下這個局面！」

　　「您這番顧慮是不錯的，」費嘯猴說：「但這事我怕很難出面幫忙。我跟馬萬里兩個，雖說處得並不投契，但總有襟兄弟的名份在。尤其是最近，我在縣城置產，經營北貨生意，把槍也窖掉了，再不做拎頭玩命的闖將了，要讓我出面幫助您，著實不方便。朝後我在地方上怎麼站腳呢？」

　　「我原以為能把你捧上台，使我能在五河原開馬頭的，」丘老大嘆口氣說：「誰知算盤不打算盤來。為了這筆錢，使我內部弄得離心離德，平白損失皮小刀子他們三個得力的人手。那三股人，我再也不敢收容了，我的實力損失了大半，越混越侷促啦！……如果這筆錢再保不住的話，我還有什麼混頭？」

　　「有些話，我不能不說」費嘯猴說：「人說：逢人祇說三分話，不可交人一片心，尤其是在錢財上。不錯，賁四跟隨您多年，算是您的心腹了，但人的眼珠是黑的，銀子是白的，情勢好，當然沒問題，萬一情勢不好，他能捨命為你護著這批鉅款嗎？！所以我說，趁著各地鄉隊長還沒合得攏來攻打老洪莊的時刻，您得想法子把這筆錢偷偷運到別處去。藏也好，窖也好，萬一老洪莊守不住，您一走了之，再去取錢。有錢就有翅膀，可以遠走高飛，到哪兒還愁沒有日子過？」

　　「這事我何嘗沒有想到過？」丘老大說：「但想來想去，實在行不通，……我不能一個人揹著六大箱銀洋走，仍非借重賁四不可。我如果站得住，當然沒話說，萬一日後我垮了，賁四他照樣出賣我，不是嗎？」

　　「目前各鄉隊長都已知道這筆鉅款落在您的手上，他們早晚會合力來攻老洪莊的。」費嘯猴說：「固然，各鄉鎮的地方團隊實力有限，但他們背後，還有駐軍在撐腰，您的老洪莊究竟不是鐵打的，非得先想辦法不可！」

　　「我知道，我不是不想法子，」丘老大苦惱的說：「祇是一時想不出妥當的法子來。依你，能拿出什麼樣的法子來呢？！」

　　「法子我倒有，能行不能行，還得由您考慮決定。」費嘯猴說：「目前賁四替您領人護守著老洪莊，但是內庫還是在您手中。您不妨做出六隻同樣的箱子，裏面裝上磚塊，重量和銀洋相等，你把賁四招來，把情勢不佳的消息對他說明，著他夜晚帶人，押著這六隻箱子出去，把它埋在一個秘密的地方。……在同時，我替您準備車子，由您親自押著六箱真的銀洋，離開老洪莊到北地去。我在北地連絡一個錢莊，您可把錢存進去，換成銀票在身上，指明要通匯的銀票。等風聲一緊，您便遠走高飛。賁四會去挖那筆假錢，那時候，挨捉的不是您，卻是貪心的賁四。除了這一著，我實在想不出更高的方法了！」

　　「嗯，你想的真是個絕主意！」丘老大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幫助我呢？」

　　「錢！」費嘯猴：「我也不必瞞您，如果這事能辦得通，我要分您全部款項的一成，十個錢我取其一，應該說得通罷？」

　　「我就喜歡你這樣爽快，在這點上，你比死去的子高更要坦率。」丘老大說：「你提的一成，決不為過，祇要能把這事辦妥，我照數開出銀票就是了！」

　　「有您這句話，儘夠了。」費嘯猴說：「那我這就動身到北地去，聯絡那邊的錢莊，辦這種事，當然愈快愈好啦！」

　　這邊把計謀談妥了，費嘯猴便立時動身到北地去。在鄰縣的縣城裏，他是殷實的北貨商客，和那邊幾個大錢莊，平素都有大額銀錢來往的。他告訴那些錢莊，最近要存進大批款項，準備到北方去收購皮毛、北貨和珠寶。事情連繫妥了，他回到老洪莊。這時刻，丘老大也已按照他的獻議，把六大箱假洋錢準備好，找賁四偷運出去，找個秘密地點窖藏。

　　賁四連夜帶人動身，找地方去埋藏那六大箱磚塊時，而真正的六大箱銀洋，也上了費嘯猴預先準備的騾車，由丘老大和費嘯猴兩人押車，直放北邊的縣城了。

　　「我說，丘大爺。」在車上，費嘯猴說：「這六大箱銀洋的數目太大，咱們不能單單存入一家錢莊，得要把它們分開來，存進幾家錢莊去，分別換取通匯的銀票，這樣才不會過份的顯眼。」

　　「你的心思細密，」丘老大說：「這一切，都交由你出面去辦好了」

　　「祇要你信得過我。」費嘯猴說：「我會替您把事儘快辦妥的。這邊事情一辦妥，您最好立即趕回老洪莊去，免得讓賁四他們生疑。日後要是鄉隊圍攻老洪莊，情勢不穩，您揣著幾張銀票開溜，方便得很，那要比運著這六大箱的銀洋方便萬倍了。」

　　「是啊，」丘老大說：「若不你想出這種主意，我真不知怎麼辦才好呢！」

　　他們到達鄰縣的縣城裏，在費嘯猴的安排之下，很快就把事情辦妥了。他本本份份的取了十分之一的代價，放著車子，送丘老大回老洪莊去了。

　　如果丘老大真是揣著銀票回到老洪莊，那，費嘯猴哪還算得是玩命的闖將？車子到了半路上，那是前不巴村，後不巴店的曠野地，四周都是人高的青禾田。費嘯猴找處樹蔭，把牲口勒停下來，亮出了他的槍，抵住丘老大的後心說：

　　「對不住，丘大爺，您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輩子，像我這種人，您是千萬不能相信的。我費嘯猴為人並不算太壞，但您的這筆款子太大了，讓我無法不眼紅。好在外邊都知道這筆錢在您手上，您跑到哪兒也逃不掉的。與其到那時弄得身敗名裂，不如讓我就地成全了您，還乾淨俐落一點。您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丘老大能在五河原一帶開山立萬兒，混成這種氣候來，當然也不簡單，至少心氣豪，膽氣壯，猝然遇上這種事故，並沒有哀聲求饒，當時祇苦笑笑說：

　　「嘯猴，我真的是走錯了一著棋，把你引為心腹了。這一向我待你不薄，你要的一成銀票，我也照給了你。今天，我是個年老力衰的人，又拖著一身風濕在身上，老虎沒牙，談不成威風了，你可以一槍把我擊倒，把銀票全數取了去，還要我說什麼呢？」

　　「嘿嘿，」費嘯猴笑說：「人到臨死，總有幾句遺言罷，丘大爺，我怎能不讓你開口說話呢？！」

　　「好，既然這樣，我就說幾句罷。」丘老大感慨的說：「想當年，我也是闖將起家，殺人不眨眼的人物，沒想到混了大半輩子，今天反栽在你的手裏。楊子高的機智、槍法，哪點都不輸於你費嘯猴，他得意時，威風八面，到頭來也不過落得屍橫街頭。你費老弟如今錢也有了，家也定了，但卻心狠手辣，犯了過貪的毛病。你如今整倒了我，得了暴利，但轉眼之間，又不知落得什麼樣的下場？……也許比我今天的遭遇更慘，這就算我留給你的幾句忠告罷！」

　　「你說得不錯，」費嘯猴說：「我是拎著自己腦袋玩的人，可沒想日後善終，裝棺進土。我是凡事講求現的，不談久的。您費點精神下車，免得把血沾在車上，好罷？……我開槍，讓你立時過去，不會比拔牙更疼就是了！」

　　丘老大爬下騾車說：

　　「你替我選塊地方罷！」

　　「朝禾田裏走幾步，」費嘯猴說：「我埋你也方便點兒！」

　　丘老大一歪一拐的走到禾田當中，站定了，費嘯猴認準他後腦開了一槍，事就辦完了。他取走了丘老大身上的全部銀票，刨個坑把屍體埋掉，放車回到五河原去了。

　　賁四帶人埋了那六隻沉重的箱子，回到老洪莊，想面稟丘老大，看內室的女人說是丘大爺跟費嘯猴一道兒乘騾車出門辦事去了，辦什麼事？下人當然不會知道。賁四心裏有些納罕，祇好等著。

　　這時候，馬萬里約集了慎武堂的一群人，一路叫陣叫到老洪莊的莊口來了。

　　「莊上的，替我聽著！」馬萬里親自喊說：「我是慎武堂的馬萬里，我要請丘老大出面說話。」

　　「對不住，馬大爺。」賁四在圩堡頂上回話說：「咱們丘大爺前幾天乘騾車到北地去了，如今還沒回來，他不在莊上，您有話，不妨留下來，兄弟替您代為轉告，也是一樣。」

　　「不成！我非要找丘老大不可！」馬萬里說：「他想避也避不了的，官船劫案那筆款子，如今落在他手上，他若不把它如數交出來，我們非攻開老洪莊不可，那時候，可就不好說話了！」

　　「馬大爺，您用不著這樣咄咄逼人。」賁四說：「我知道您在五河原是出頭露臉的人物，慎武堂也是鼎鼎有名的武館。兄弟在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丘大爺真的在三天前就放車出去了，您若不信，可以回去問問您的襟弟費嘯猴，據說丘大爺是跟他一車走的。」

　　「有這等事？」馬萬里說：「費嘯猴怎麼沒跟我提起過？！」

　　「那我可就不清楚了！」賁四說。

　　「好！」馬萬里說：「等我回去問了費嘯猴再講。總之，你們一天不交出那筆銀洋，我一天不放鬆對老洪莊的圍困，……你們想脫身，是走不了的。」

　　馬萬里回到五河原，親自去找費嘯猴，卻撲了個空，綠珠說他業已動身到縣城去接家眷去了，但她說：

　　「費大爺留話給我，他接了家眷就會回來。我想，他這一去，最多三天五日，就會回來的。」

　　費嘯猴既動身去了縣城，馬萬里祇有等著。夜晚他在葛威鎮長的宅子裏，和葛威鎮長商量著這件事，覺得非常奇怪，一時弄不清賁四說的是真話呢？還是緩兵之計？

　　「按照常理推測，費嘯猴不至於蹚這個渾水的。」葛威鎮長說：「他如今在縣城和五河原兩地，都安家置產，有了頗具規模的行業，他跟丘老大有往來，他也並沒瞞著誰，但那祇是為了走生意方便，他明知丘老大牽進那筆鉅款失蹤的案子裏，他該不會把自己陷進其中罷？」

　　「這很難說。」馬萬里沉思著：「嘯猴如今是我的親戚，我照理不該懷疑他，但他並不是一個甘於寂寞的人。這些時，他跟丘老大走得很貼近，那筆鉅款落在丘老大的手上，他是最先知道消息的人。他也熱心幫助咱們做了一宗大事──皮小刀子、疤臉狼和石小麻子三個惡煞，都是他動手除掉的。及至後來，我央他出面再幫忙，他卻藉故拒絕了，他究竟打的是什麼樣的算盤，我實在弄不清楚，這非得當面問個清楚不可。」

　　「如果費嘯猴真的跟丘大爺一道兒到北地去，也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乘機會把丘老大放走。」葛威說：「他的心理，我也許能猜到一點，他明知追回這筆鉅款，由你出面主辦，──他存心要挫折挫折你，不讓你在五河原順心如意的風光。」

　　「他真要是為這個，我倒不願意跟他相爭了！」馬萬里說：「憑他費嘯猴，要是肯走正路，他拿鄉隊長，可要比我強得多，他不服氣我，儘可對我直說，又何必故意縱走丘老大呢？……這樣，他不祇得罪五河原一地的人，連各鄉鎮的人也都得罪了，朝後他怎麼在這兒混下去？──人們不會懷疑他得了丘老大的好處嘛？！」

　　「這事目前都不能料定。」葛威鎮長說：「過幾天，看動靜就知道了！如果費嘯猴沒做虧心事，他自會回來；如果他做了虧心事，他就會乘機開溜，不會再回來了！」

　　馬萬里認真想想，葛威鎮長的推測，確也有相當的道理在。五河原一直是費嘯猴站腳的地方，他在這兒買得有房產，設得有店舖，同時綠珠也留在這裏，若非不得已，他決計捨不得割掉五河原他的產業的。

　　他們商議這事的第三天，費嘯猴就回來了。馬萬里沒去找他，他卻主動找到馬萬里的門上來了。

　　「我聽綠珠說，你去找過我？」他說：「敢情是有什麼緊要的事了？」

　　「不錯。」馬萬里說：「前兩天，我帶著慎武堂的一干弟兄，找到老洪莊去，想找丘老大找回那筆款子，他手下的賁四說，丘老大駕了騾車出門去了，而且是由你陪著他走的。你明知錢財落在丘老大的手上，你為何又陪著他一道兒離開老洪莊呢？」

　　「你問的對，」費嘯猴說：「丘老大確是跟我一道兒動身到北地去的。我想乘機探問那筆鉅款的情形，他一直是守口如瓶，一個字也不肯透露。依我猜想，他知道外間的風聲緊，他的老洪莊早晚保不住，他會把那筆錢托賁四去處理──覓地入窖。我既問不出結果，又不便行強威迫他，所以，到了縣城，我們就分開了，我辦我的北貨，他做他的安排，從那，彼此就沒再見過。我想，關鍵倒不在丘老大身上，賁四卻是個重要的角色。你如果能結集眾多人槍，把老洪莊拿下，攫住賁四一拷問，不難找出那批鉅款的下落來。……你們的目的，原就在取回那筆錢，一味找丘老大，又有什麼用呢？」

　　「我若聚人去打老洪莊，你願意幫忙不？」

　　「算了罷，」費嘯猴說：「我幫你解決丘老大手底下那幾個惡煞，消息不知怎麼業已走漏了！這回我到縣城去接銀鳳，銀鳳失踪啦！……我如今心急如焚，急著求你幫我的忙還來不及呢！據我判斷，這準是皮小刀子他們手下人幹的，他們不敢闖進五河原，卻把主意打在銀鳳頭上，想拿她來威脅我，我要出面幫你的忙，銀鳳她能保得住性命嗎？！」

　　銀鳳失踪了，這消息突如其來，把馬萬里也給驚呆了。師父臨嚥氣，曾有過交代，他不信任費嘯猴，曾一再托囑做姐夫的馬萬里和做姐姐的如鳳，要盡力照顧銀鳳。這好？！銀鳳如果真落到土匪手裏，他們以她做人質來要挾，這筆鉅款，用什麼方法能取回來呢？

　　銀鳳失踪的事，從做丈夫的費嘯猴嘴裏說出來，當然不會有假，究竟是皮小刀子那股人幹的？疤臉狼或是石小麻子他們的部眾幹的？還是丘老大本人幹的？一時還弄不清楚，他祇有等著，他相信既有人挾持了銀鳳，不久便會送帖子來的。

　　「銀鳳失踪是件大事，」馬萬里憂急的說：「目前我們有了顧慮，不能輕舉妄動了！依我看，咱們祇能等著對方送帖子來，看對方開出什麼樣的盤口，要求什麼樣的條件，經慎重研擬，再作定奪了。」

　　「我說大哥，這事你能等，我可不能等啦！」費嘯猴說：「無論如何，她是我的家眷，我一時一刻都等不了啦！我這就回去刨出槍枝來，重新做我的闖將，我要單獨追查是誰幹的，和他拿命拚上！」他說得非常激動，聲淚俱下，使馬萬里不得不盡力勸慰他。

　　「我說，嘯猴，這事千萬火急不得的。」葛威鎮長也在一邊勸說：「如今銀鳳落在人家手裏，你若想救她，就得極力隱忍，這是受制於人的情勢，你該想得到的！……你聽馬萬里兄的話沒錯，等對方送帖子來，看對方是什麼意圖，咱們才好再商量。」

　　帖子不出葛威和馬萬里所料，第二天夜晚，就包著石塊，分擲到葛威和馬萬里的宅裏來了。帖子上的口氣，顯出是皮小刀子他們那些流竄的匪徒幹的，根本和丘老大以及那批官銀的事無關。那上面痛責費嘯猴不該幫著五河原的鄉隊，做葛威和馬萬里的走狗，設計殺害跟他叩頭拜把子的三個兄弟。丘老大業已把三片耳朵送出來，呼喚他們回老洪莊。他們在縣城綁走銀鳳，根本不要贖金，而是要先取她的性命，給費嘯猴做個樣兒。帖子上說明了在五河原到縣城中途，靠河邊的七里彎樹叢裏，有銀鳳的屍體，叫馬萬里和費嘯猴帶人去收屍！

　　馬萬里和如鳳接到這帖子，嚇得面無人色。天沒亮就去找到費嘯猴，把帖子給他看了，費嘯猴把牙盤挫得錚錚響。他們帶著一船鄉丁，放船到七里彎的林叢那兒，果然找到了銀鳳的屍體，她是被人用石灰包套在頭上，抽緊繩索勒死的，死狀至慘。

　　費嘯猴撫著銀鳳的屍體，痛哭失聲，發誓要找到兇手，替她報仇。

　　「大哥！」他對馬萬里說：「我為五河原地方上出過力，翦除過丘老大手下的得力黨羽，沒想到這些土匪，如此狠毒？！如今，你結合各地鄉隊，圍攻老洪莊，去抓賁四，逼出藏鏹去罷！我是要拎著槍找那些散匪拚命去了，人有時候想洗手做安份良民，祇管做生意，但事情逼得我要重新拎槍，大開殺戒。祇要那些散匪叫我碰上，我是要見一個撂倒他們一個，要不然，我怎麼對得住死去的銀鳳啊！……我這條命，算是豁上啦！」

　　馬萬里夫妻見到銀鳳這樣慘死的光景，內心也是極為哀痛悲憤，如鳳更哭得暈厥過去，但是他們還能勉力克制，唯有費嘯猴彷彿成了一隻瘋虎，他暴跳著，非要立即去找誰拚命不可。

　　「無論如何，你得冷靜些。」馬萬里說：「命案已經鬧出來了，葛威鎮長不能不挑這擔子，因為命案發生的地點，仍在五河原的地面上，他會呈報到縣裏去，請求查案緝兇的；再說，憑蕭金老爺子的聲望和慎武堂的這層關係在，門裏的兄弟們也不會袖手。」

　　「大哥，」費嘯猴說：「你說的，都是正理，我當然願意央請葛大爺大力幫忙，全力偵破這案子，找出殺害銀鳳的真兇來，但我是苦主，心裏像油煎般的灼痛，我如何能夠坐等著？……上面查案緝兇，往往像溫吞水般的拖延時日，我非得親自插手查案不可！」

　　他們把銀鳳運回五河原，葛威鎮長為查緝疑兇，全力忙碌起來。而馬萬里連絡各地鄉隊，圍攻老洪莊去奪回官銀的事，也在緊鑼密鼓的進行著，時機越來越加成熟了。費嘯猴呢？他到縣城去，處理了他的產業，他也把五河原的北貨店舖收拾了，帶著他的快槍，騎了他的青鬃馬，聲言出門去尋覓仇家。

　　為了尋仇，他花了一筆錢，把綠珠全打發走了！

　　沒有人不對他另眼相看，認為費嘯猴仍然算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當初銀鳳沒有嫁錯人，這人實在很講夫妻的情義，寧願毀家亡命，也不肯放過謀害他妻子的兇徒！

六

　　各鄉鎮的隊伍，在馬萬里的出面號召下匯聚起來了，全縣五區十八個鄉鎮，抽調了七成丁壯。為了防止散匪乘機竄擾，由各鄉鎮的鄉鎮長和仕紳聯名，商請縣裏調下一個大隊，擔任後方游查。這些臨時聚合的隊伍，論人數，多達八九百人，可是槍枝不足半數，其餘的，全是使用刀矛纓槍之類的原始武器。不過，在這些領隊的人裏，慎武堂出身的人不在少數，尤其是蕭金老拳師的五個入室弟子，更是精通拳腳，身手不凡。除了馬萬里之外，他的二師弟姓杜，人長得面黃肌瘦，看上去像個癆病鬼，但他一身的力氣，實在驚人。他慣常使用一柄三股鐵叉，一叉下去，手腕一抖，能把一個人像扔草把似的扔到數丈開外去。所以有人送他一個外號，叫病虎杜二村。馬萬里的另一個師弟叫尤索夫，慣用鬼頭刀，刀法詭異，他最大的長處是腳程快，抓起盜匪來，猛打窮追，豁命向前，經他捕獲的悍盜，前後達六七個之多。另外像史承愈、程致遠，也都是有功夫有膽識，又能用洋槍，又能用拳腳克敵的人物。馬萬里相信，祇要大夥兒齊心合力，拔掉老洪莊這個匪窟，應該不是難事。

　　由於丘老大一直沒有回來，賁四聽著外面的風聲很緊，心裏有些發毛了。他手下有兩百人頭，一百多桿洋槍，槍火還算充足。老洪莊在丘老大多年苦心經營下，壕溝，鹿角，角堡地道，加上數道高牆，應該說是很夠堅固，但賁四卻不是個有非凡膽氣的人物，因此，他祇能把十多個小頭目召攏來，整夜商議著如何應付眼前的局面。

　　「馬萬里糾集十八個鄉鎮的大部人槍，要來個圍攻老洪莊，」賁四說：「這消息，各位想必都聽到了！他們的槍枝人頭，都多過咱們數倍。如今，大當家的出去沒回來，我一個人也難決定該怎麼辦，你們有什麼好主意，不妨說出來，大家也好商量。」

　　「我們全是跟邱大爺混口飯的人，這些年來，吃香喝辣的好處，咱全沒沾著邊兒。」一個瘦小的小頭目說：「如今大難臨頭，大當家的他插翅飛走了，卻把咱們這些土蛤蟆留在這兒頂人家的子彈，賣掉性命，划不來呀！」

　　「老洪莊這個地方，四面都是丘陵地，西邊又橫有大河。」另一個說：「馬萬里一旦帶人圍攻上來，咱們挺得住便罷，萬一莊子被踹破，咱們都成了甕中之鱉，一個都逃不掉啦。」

　　「既然這樣，咱們又何必守在老洪莊等死呢？」瘦小的那個說：「賁四爺，你不如帶著咱們拉槍拔腿，到旁處闖蕩去，外面天寬地闊，他馬萬里再有能為，也奈何不了咱們啦。何況他要找的是丘大爺，根本找不到咱們籍籍無名的嘍眾，您覺得我的看法如何？」

　　「你們這些雜碎，」賁四惱火說：「你要我帶著你們退出老洪莊，日後我跟丘大爺怎麼交代？弄得不好，掉的是我一個人的腦袋！」

　　「賁四爺說的不錯，」也有人說：「咱們在老洪莊按兵不動，還有險可守，不缺糧食械彈；如果拉出去，東飄西蕩的，成為釜底遊魂，那更容易被對方解決掉。所以，我主張團在一起不動。」

　　「我還有另一個方法，」管票的朱斜眼說：「那就是咱們打開內庫，各人取份錢，來它一個大散夥，各回各的家鄉去。丘老大日後回來，要混的話，讓他重新拉班子好了，這樣，也免得讓賁四爺為難。」

　　「散夥回家，說起來真夠輕鬆，」賁四說：「咱們混世這多年，擰成股力才成勢的，一旦分開來，地方鄉隊抖出咱們尾巴根子，不見一個殺一個才怪呢？你以為當地百姓都患了鼻塞，嗅不出咱們一身的血腥氣味？！」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爭執，抬槓，吵吵鬧鬧的爭了一個晚上，根本也沒作成決定。最後，賁四認真想了想說：「咱們一不能走，二不能散，祇有死守老洪莊一途。我相信憑咱們百十條槍，總能撐持一陣，等丘老大一回來，事情就好辦了！」

　　當賁四決定死守老洪莊垛子窰的時刻，馬萬里業已帶著大批的槍隊，把老洪莊對外的通路全封鎖住了。

　　這邊雙方對峙，說接火就會接火。而在五河原鎮上，葛威鎮長卻更為忙碌，縣城自從死了快馬劉雄，縣知事又請來一位專辦刑案的高手，叫秦得廣的。他們聯合起來，到處去查案。查案從縣城查起，查出費嘯猴曾在當地幾十家銀樓和錢莊裏，分別存過大批的款項；又查明銀鳳是跟姓費的一道兒離開縣城的。

　　「這裏面的疑竇實在很多，」秦得廣推斷說：「這非得要找費嘯猴問個明白不可！第一，費嘯猴是闖將起家的人物，他並沒有幹過巨大的銀錢劫案，他這筆錢是從哪裏來的？……由此我懷疑費嘯猴隱瞞了什麼，也就是說，他講了謊話，甚至我懷疑對方送帖子的事，也是假的，那完全是費嘯猴玩的圈套，他要用這個障人耳目。」

　　「不錯，」葛威鎮長也是對刑案具有經驗的人，他說：「當時我也約略的懷疑過，後來我想：費嘯猴是個聰明人，即使他有兇頑歹毒的性格，也不至於對他自己的老婆下毒手罷？何況銀鳳是慎武堂宗師蕭金老爹的女兒，附近各鄉鎮領鄉隊的人物，多是慎武堂出身的，他費嘯猴就有天大的膽子，他也不能沒有顧忌呀？！」

　　「費嘯猴如果真的親自動手做掉他的老婆，他也該有個動機。」秦得廣說：「假設銀鳳這條命案，真的是費嘯猴幹的，他的動機何在呢？」

　　「經您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葛威鎮長說：「他當初娶銀鳳，原想藉著蕭老拳師的勢力，使他能在五河原鎮上站穩。銀鳳的長相跟綠珠比起來，那要差上七八個頭皮，姓費的對她能有幾分真感情？……也許，對啦。他要帶綠珠那個雌貨遠走高飛，也說不定。」

　　「對！」秦得廣想起什麼來；

　　「我聽說費嘯猴把城裏和本地兩處的產業都變賣收拾了，又送了一筆錢，遣走了綠珠。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不能說是妻子遇害，他就要離開這裏？……也許遣走綠珠祇是個幌子，他會事先安排，讓那女人在外地等著，然後他趕過去，和那女人會合，捲帶細軟，不再回來了。我越想越覺得可疑，銀鳳之死，彷彿跟他有些奇怪的牽連？！」

　　「這案子非澈查才能弄得明白。」葛威說：「在前不久，費嘯猴曾經到老洪莊去過，他跟丘老大兩人一道兒放騾車到鄰縣的縣城去，後來，丘老大就一直沒回老洪莊。他們談了些什麼？又幹了些什麼？沒人知道。我想，我該陪您到那邊去一趟，也許能查出什麼來。」

　　葛威和秦得廣出門查案，馬萬里率人圍攻老洪莊，和賁四所率的群匪，打得正激烈。也許那些土匪知道逃不掉了，非硬著頭皮猛拚不可，所以，當鄉隊紛紛圍撲上來時，匪群就開槍頑抗。馬萬里看著莊子裏的槍火熾烈。若採硬攻的方法，勢必要產生極大的傷亡，他召聚了杜二村、尤索夫、史承愈和程致遠他們商議，史承愈提出一個辦法──使用火攻！

　　「這方法有個問題，」馬萬里思索說：「老洪莊外圍，築有土堡，掘有深壕，距裏面的莊屋，少說有百丈地，咱們投擲火把，扔不了那樣遠，想燒也燒不了它。」

　　「即使燒不了，我覺得使用火攻，也不妥當。」程致遠說：「咱們攻撲老洪莊，主要的是要取回各鄉鎮墊出的那筆鉅款，如果一把火燒光了老洪莊，把銀洋全燒化了，那咱們不是白來了？！」

　　「但我覺得人命要比銀洋更要緊，」馬萬里說：「鄉丁不像吃糧的老總。死一個人，鄉鎮要給資撫恤，要賠上喪葬費用，人倒得多了，那筆款子還不夠賠的。咱們剿匪靖鄉，找回個公道，管不了許多啦！」他又轉向史承愈說：「承愈，你提出使用火攻，有什麼好的主意能燒得了老洪莊匪窟呢？」

　　「方法是有的，」史承愈說：「咱們得找些碗粗的巨竹，竹端繫上繩索，然後把巨竹壓彎，利用彈力，將繫在繩端的火器飛彈出去，足可彈射到內宅。」

　　「好！」馬萬里思索一會說：「咱們就採用這個方法試試看。請索夫兄，承愈兄，你們立即去準備長竹，咱們今夜準定動手，把火把火器射進去。」

　　賁四可沒料到這一招，當天夜晚，各種火器漫天飛舞，從四面八方激射過來。老洪莊外院的草屋先著了火，燒得一片通紅，火焰隨風蔓延，不一會工夫，內宅的瓦屋也燒著了乒乒乓乓的瓦炸聲，遠聽像放連珠炮似的。火勢一起，裏面的匪群蹲身不住了，祇有朝外圍突竄。這時候，馬萬里所率的鄉隊便猛然朝上衝撲，火勢使匪徒們心裏上起了極大的慌亂，他們這一慌，圩堡的一角便被馬萬里突破了。

　　「鄉隊進莊啦！」馬萬里宏聲叫喊說：「丟槍買命罷！凡是丟槍的不殺，執槍的，當場格殺，決不寬待！你們的首領丘老大，早逃啦，你們值得替他賣命嗎？！」

　　他這一吆喝，果真有不少扔槍的。

　　一部份比較剽悍的匪徒，拚死命的隨著賁四朝外衝，希望利用夜晚，穿透鄉隊的封鎖。但在老洪莊熊熊大火的映照之下，鄉隊的槍火密集的射向他們，緊跟著，刀槍矛銃都朝上圍攏，變成近身的搏殺。賁四雖然力氣大，身材壯實。但他遇上慎武堂出身的尤索夫，很快就被一刀砍傷了胳膊，杜二村掄起鐵叉趕過去，正待舉叉劈胸挑刺，卻被馬萬里及時吆喝住了。

　　「留他一條命，我要活口好審問他！」

　　火起後不到兩個時辰，老洪莊丘老大的巢穴就毀掉了，他手底下的嘍眾，也都瓦解掉了。馬萬里在火把照耀的野林邊，就地審問賁四說：

　　「姓賁的，你也是在江湖上混世多年的漢子，如今你落在咱們手裏，該坦直得說話了！我問你，丘老大的那筆鉅款如今是在哪裏？！」

　　「嘿嘿，馬爺，您問得多輕鬆？」賁四的胳膊滴著血：「我賁四不過是丘老大手底下的一個看守莊院的頭目，丘老大的錢財，我能有份麼？平常是綠珠看管內宅，您何不去問她？──她如今不是跟您的襟弟費嘯猴過日子麼？您又何必問我呢？」

　　「我早就問過綠珠了！」馬萬里說：「她把丘老大如何轉劫到那筆錢的來龍去脈，說得很清楚，但那筆錢，如今顯然不在老洪莊的夾牆裏。你若不說，你們全活不了；假如從實說出來，我跟各地方仕紳合議，還有網開一面的機會，至少，你賁四犯不了死罪。」

　　賁四想了一想說：

　　「既然如此，我就說了罷，……丘老大臨走之前，交代我帶著幾個兄弟，運出六隻加了封的沉重的大箱子，要我連夜埋在一個秘密的地方，我把箱子埋下去，丘老大和費嘯猴放騾車走了，根本沒回來，埋藏的地方，連他也不知道呢！」

　　「你既然知道埋藏的地點，那就好辦了！」馬萬里說：「那我就準備騾車，你領咱們去挖掘。」

　　事情既到了這一步，賁四不願意也不成了，他坐上馬萬里準備的騾車，趕到二道林子的一處野墳場附近，果然按他所指，挖出那六口箱子來。可是，開箱一看，大夥都傻了眼啦──那哪兒是什麼銀洋，六大箱全是磚塊！連賁四也怔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賁四。」

　　「馬大爺，我是受了騙了！」賁四哀憤的說：「他丘老大一定是聽信了費嘯猴的話，用六大箱假銀洋，把我誘陷在這裏，讓你們來圍攻，其實，真正的錢，是被丘老大親自押運到北地去啦！」

　　被火焚過的老洪莊，各地方全搜查過，根本不見那筆藏鏹的影子，足見賁四說的不是假話。馬萬里沒辦法，祇有先把人犯押回五河原，等著葛威鎮長回來。葛威和秦得廣二天就急急趕回來了，葛威一見著馬萬里，就說：

　　「萬里兄，我跟秦兄到北地縣城去查過了，這六箱銀洋是由費嘯猴出面，分存到幾處錢莊的，他取走了通匯銀票，足見他有意杯葛這筆款子。」

　　「不妙！」馬萬里說：「依費嘯猴的心性，他既存心杯葛這筆鉅款，他就會動手把丘老大給做掉！他要獨吞這筆錢。既然這樣，咱們非把費嘯猴找來問個明白不可！」

　　「你說費嘯猴？」葛威說：「他早已出售縣城和這裏的兩筆產業，遣走了綠珠，他自己也離鎮啦！」

　　「依我看，費嘯猴才是個關鍵人物。」秦得廣說：「我甚至懷疑銀鳳的命案，也跟他有直接的牽連；說不定，丘老大也遭了他的毒手了！他替丘老大出面存這筆錢，就是他涉嫌的證據。我的意思是要通令緝拿他歸案，問個明白。」

　　「秦大爺說的很有道理，萬里兄覺得如何？」葛威說：「他究竟跟你是襟兄弟，這事你出頭去辦，最為妥當，因為你方便權衡。」

　　「好！」馬萬里說：「銀鳳若真是他害的，我捉著他，非把他碎屍萬段不可！甭說是我，凡是慎武堂的人，也都不會輕饒他！」

　　「他們領的雖是通匯銀票，」秦得廣說：「我估量他仍不會出面去提款。咱們要精選幹員，一路追緝他。他如果要帶著綠珠走的話，他如今仍不會走遠，咱們分成幾組，用快馬去追，我相信是追得上的！」

　　「您估計得很對！」馬萬里說：「咱們各選五六個人，每人帶上長短槍枝，先把費嘯猴捕獲歸案，這事情就不難查個水落石出了！」

　　大家愈是深入談論，愈覺得費嘯猴行動太可疑了。當時，馬萬里、尤索夫，分為一組；杜二村、史承愈，分為一組；葛威、程致遠、秦得廣分為一組；研判費嘯猴是朝北去的，他們便分三路出發。一路走石家潭，一路走小丁家集，一路走鴛鴦湖，約定在北邊鄰縣的縣城會合。

　　馬萬里和尤索夫那組人走鴛鴦湖，一路上青禾子漫過人頭，林木也非常茂密，盛夏近秋季節，遍野青紗帳，想找人那真是很難的。

　　「我估計費嘯猴做案之後，心虛情怯，」馬萬里說：「他雖然玩槍玩得精，人也機警膽大，但他畢竟祇有一個人，單槍匹馬的沒有什麼幫手，他還不敢公然在各鎮集上露面。」

　　「大哥，您估計得不錯。」尤索夫說：「他非但不敢在集鎮上公然露面，他更不會走官道一路北上。他知道咱們攻下老洪莊，抓住賁四，會發現那埋下去的六大箱銀洋根本就是假的；他也會打聽到秦得廣去縣城查案的情形。這一回，他做得太急促，露出許多不難發現的馬腳來，他應會暫時匿藏在這附近一帶地方，等風頭過去再走。」

　　「他匿在鄉下的可能很大，」馬萬里說：「如今遍地青禾，覓人不易，咱們很不容易找到他。」

　　「其實也不難，」尤索夫說：「鴛鴦湖這一帶的地形我極熟悉，咱們先到各村落去打聲關照，發現單人獨馬的可疑人物，立即通告，這樣，祇要找到一絲跡象，找他就不難了。」

　　他們先到各村落去打關照，到了接近官道的龔家村，發現了怪事──有個農家在鋤田時，聞到一股怪異的屍臭味，他聞著聞著，聞到野林裏一處有鬆土的地方，用鋤頭挖掘，竟挖出一具屍體來，附近有很多人跑去看望。那死屍是被人從背後槍殺斃命的，渾身業已腫脹腐爛，臭不可聞。

　　馬萬里和尤索夫趕去一看，立刻認出那正是丘老大。

　　「不用說，這是費嘯猴幹的。」馬萬里說：「說來真令人感慨萬端，人心裏的貪慾真太可怕了！拿費嘯猴來說罷，他從一個窮小子，到拎槍玩命的闖將，居然能娶到蕭老爺子的閨女銀鳳，在縣城和五河原分別置產，窮不著，餓不著儘可安穩舒適的活上一輩子，誰知他仍不知足，要從丘老大手上弄到綠珠，又要插手害命謀財，獨吞這筆官銀。人生在世，原祇數十年光景，他費嘯猴還能活多久？要自走死路？！」

　　「嗨，幹闖將的人，是不容易安分的，」尤索夫說：「他若不興風作浪，恐怕連覺都睡不安穩。依我想，他是想在五河原開碼頭的，但有你和葛鎮長在，沒有他混的機會，他祇有揣上一筆鉅款。遠走高飛，或是藉這機會，和你一拚。」

　　「他和我拚不要緊，我可以單獨領著！」馬萬里說：「但他殺害他自己的妻子銀鳳，又是為什麼呢？！……他這樣幹，是向慎武堂門裏所有的人挑戰呀！他祇是一個人，自信能克得住咱們幾百個分散各地的師兄弟嚒？！早先另一個闖將楊子高，就是個活例子，我不信費嘯猴會比楊子高更強到哪兒去。」

　　「拎著自己腦袋玩命的傢伙，是想不到那麼多的！」尤索夫說：「咱們先找著他再說罷！」

　　他們帶著乾糧飲水，日夜穿梭在鴛鴦湖一帶地方，沒找著費嘯猴，卻遇著葛威鎮長那一組來報信的。

　　「葛鎮長他們走石家潭，有費嘯猴的消息沒有？」馬萬里急迫的問說。

　　「有！」那人苦著臉說：「有鄉民通報消息，說費嘯猴牽馬躲在一處尼庵裏。咱們六支槍逼過去，姓費的果然在，但挾持了庵裏尼僧，葛鎮長投鼠忌器，不敢硬闖進去拏人。問他銀鳳的事，他說是他幹的。他說：你們轉告馬萬里，我不再沾他的光，跟他扯什麼襟兄弟的關係了，那種平臉塌鼻的女人，要千娶萬，我接了綠珠，她打翻醋罈子，我祇好把她打發掉！」

　　「好個心狠手辣的傢伙！」馬萬里挫牙說：「可憐的銀鳳當初死心眼兒，還把他當成一塊寶呢！要不然，怎會把命給賠上？……他是利用她，先穩住他自己，他早就謀算那筆鉅款了。」

　　「後來怎樣了？」尤索夫說。

　　「後來，他逼咱們退走，」那個說：「他這才騎馬奔離尼庵，咱們伸槍蓋倒了他的馬，他還槍回擊，把葛鎮長的腿打傷了……他的馬沒了，葛鎮長估計他會朝鴛鴦湖這邊逃遁，便差咱們分別通知大夥，朝這一帶集聚，人手槍枝集中，捕獲他的機會要大得多！」

　　果然，到了黃昏時分，三組人全聚攏了，葛威長左腿被費嘯猴的槍彈擦傷，但他裹好傷口，仍然騎馬趕了過來。

　　「費嘯猴真是個膽大包天的亡命徒！」葛威鎮長說：「咱們圍住他時，他居然直陳他就是殺害銀鳳的正兇，不單如此，他也直認丘老大是他做掉的。就憑這個，咱們就可格殺勿論了！」

　　「您要知道，葛大爺，費嘯猴是有仗恃的，」秦得廣分析說：「他旁的都說出來了，唯有那巨額銀票在不在他身上，他沒講一個字，咱們若是一槍把他打死，那筆銀洋就取不出了……錢莊憑票兌款，咱們不能平白的損失那筆錢，所以祇能活捉他，這樣，他可以毫無忌憚的開槍打咱們的！」

　　「不要緊，」馬萬里說：「咱們不把他立時打死，開槍傷他總行，祇要打中一槍，他就走不了啦！」

　　「咱們得先在鴛鴦湖附近這一帶先埋伏起來，」尤索夫說：「青紗帳固然使他容易逃走，也使咱們好隱藏！大夥兒誰先見著他，誰就先響槍報信，大家順著槍聲圍過去，看他怎麼脫身？」

　　天剛落黑，失去馬匹的費嘯猴真的朝鴛鴦湖這邊竄了過來。湖邊村落多，家家有牲畜，他想搶另一匹馬的心意很明顯！也許他想到這邊也會有人想捉他，但他有一支快慢機和一支手槍在腰裏，根本沒把對方當成一回事，好像一群螞蟻如何擋得一匹奔馬一樣？！或者他沒想到這邊三組業已聚攏，一共有十七個人，十七支快槍在等候著他，而且，由馬萬里為首的慎武堂幾位武術高手都在，事情遠比他想像的麻煩得多。

　　他走到湖邊的一處墳場，首先被人發現，朝空響了一槍，費嘯猴一聽，立即滾身臥倒，窺察四邊的動靜。

　　不一會工夫，馬萬里發聲了。

　　「我是馬萬里！」他喊說：「姓費的，你的案子犯了，為了那筆官船劫案的鉅款，黑霸天、百里張、丘老大，倒下一大串，你居然又殺了銀鳳，今晚你非拿命來相抵不可了！」

　　「這些不用你說了，姓馬的！」費嘯猴說：「若我殺人應該償命，你慫恿我翦除丘老大的黨羽，你不也是殺人的主謀嚒？皮小刀子、疤臉狼和石小麻子的命你也該償命了罷？……你如今合上慎武堂的人，以多欺少，算什麼？有種單獨找我，我伸槍就能把你打發掉！」

　　「費嘯猴，你弄錯了！」馬萬里說：「我不是走江湖跑碼頭的人物，來跟你逞強鬥狠來的！我是要取回各鄉鎮為官船劫案墊出的鉅款，替冤魂討回公道的！今晚你走不了啦！……你取了錢，費盡心機，殘害多條的人命，最後自己也把命貼上，究竟有什麼好處？……你乖乖的扔槍，讓咱們送官究辦，也許能多活幾天，有個懺悔贖罪的機會。」

　　「你那套說詞少賣了！」費嘯猴說：「我寧願多拚倒你們幾個，闖將不論死活，也該當得起一個闖字！」

　　話業已說絕，不能不開槍了，但那時天已黑定了，墳場上黑濛濛的一片，看不見費嘯猴人在哪裏，祇好捕風捉影式的開火，也不知是否真的打倒了對方？

　　而費嘯猴根本不還擊，大家心裏有顧慮，無法硬朝上圍，恐怕費嘯猴潑火傷人。這樣僵守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大家以為可以捉人了，誰知費嘯猴已遁走啦。

　　馬萬里清查了墳場，沒見著人。

　　「不成，我想費嘯猴一定要到村落上弄牲口去。」他說：「咱們若想捉住他，決不能使他有搶到馬的機會！咱們先得到湖邊村莊上去，阻止費嘯猴搶馬，他祇要沒馬，咱們早晚會抓著他。」

　　但他晚了一步，費嘯猴業已在散莊上子取得了一匹馬，不過他不是搶的，卻是花了五十七塊錢買走的。

　　馬萬里當然不死心，他們問明賣主他出售的馬匹毛色和形態，便率人一路朝北追，追到一處廢窰那裏，他們發現了費嘯猴剛買來那匹馬，拴在窰邊一棵彎曲的酸棗樹上，他們便把那座廢窰團團圍住了。

　　「費嘯猴，你跑不掉的！」馬萬里又放聲喊說：「你在這種時辰，還躺烟榻，吸幾鍋，有這份逸致閒情？快些認命，扔下槍，雙手抱頭滾出來罷！」

　　隨他怎麼喊叫，裏頭卻沒有應聲的，足證費嘯猴是利用拴在窰外的那匹馬，來個金蟬脫殼，他本人早就跑走了！但馬萬里仍然信不過，他逼進窰裏去，發現那窰裏確是落魄的窰主的住家。據窰主說，的確有個騎馬帶槍的漢子來過，他掏錢買了些乾糧飲水，又想吸那個，但窰裏沒有烟具和烟土，他便恨聲不絕的走掉了。但他又丟下馬料錢，托他代為照管牲口，說是過些時，他還要回來再騎走。

　　「這就怪了？」秦得廣在退至窰外跟馬萬里說：「費嘯猴千方百計的找來一匹馬，卻留在這兒托人代飼，自己不騎走，這按理是說不通的。」

　　「也許想用這匹馬吸引咱們分留下人來守株待兔罷？」馬萬里說：「或者使咱們認為他是步行，走不了太遠，便在附近搜尋。──但他隨時可以找到另一匹腳力！我說過，費嘯猴狡獪就狡獪在這些地方，他故佈疑陣，把事情弄得撲朔迷離，使人極難準確料斷，一著棋走錯，就會被他兔脫了。」

　　「確實如此，」秦得廣說：「兄弟辦理刑案多年，還沒遇到像費嘯猴這樣狡獪的人物！他是纏著咱們打轉，乘機會再走？還是別有所圖？因為別的人，既知案子犯了，跑都來不及，哪有還在附近打轉的道理？」

　　「說實在話罷，」馬萬里說：「費嘯猴是想把葛鎮長和我兩個人放倒，然後再走。他知道祇要我和葛鎮長在，他就是逃到天邊也不能安枕，我這一輩子，都要追踪到底，非要費嘯猴伏法不可！」

　　「若是照這種說法，那麼，費嘯猴暫時還不會遠走。」秦得廣判斷說：「咱們還得加緊緝捕！」

　　「就算他仍在這一帶活動，」葛威說：「地方也太大了，咱們的人手恐怕仍嫌不夠，是否考慮加調五河原鄉丁，多設崗哨，萬里兄可以參酌參酌。」

　　「葛大爺，您的顧慮也是事實，」馬萬里說：「但對付費嘯猴這種人物，人愈多，愈不容易攫住他，反而會礙手礙腳……您曉得那些鄉丁，多半笨拙，而費嘯猴的槍法極精，我不願也不忍看著他們把命送在姓費的手上。」

　　「葛鎮長，」尤索夫說：「馬大哥說得不錯，人手多了，反會打草驚蛇。咱們不妨想個計策，使費嘯猴自投羅網，這要比咱們到處追緝他更好。」

　　「依您，有什麼好主意呢？」

　　「如果費嘯猴真想對您跟馬大哥動手的話，」尤索夫說：「那，您跟馬大哥不妨站在明處，咱們匿在暗處，讓姓費的綴上來，趁他動手前一剎，咱們先發制人，不怕捉不住他。」

　　「主意倒是好主意，」秦得廣接口說：「祇怕葛大爺和馬大哥太擔風險了。」

　　「這不是問題！」葛威說：「辦刑案，捉兇犯，不擔風險怎麼行？！上回我不巧被費嘯猴發槍擦傷了腿，這一回，我也得先廢他一條腿，彼此扯平。」

　　葛威鎮長談笑風生，非常坦然，馬萬里當然更不在乎，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葛威和馬萬里，僅帶著兩個護從的槍兵，繞著鴛鴦湖打轉，轉至一個叫七里店的小集鎮上，黃昏初起的時分，他們找到一家茶店，拴住牲口，坐到茶棚裏飲茶歇腳。這時候，騎著一匹黑騾的費嘯猴出現了！馬萬里的眼尖，一見費嘯猴露面，立即摘槍。而費嘯猴的眼睛更尖，他一看見茶棚外的五匹馬，便立即勒轉騾子，同時業已摘出快慢機，單手持槍，在帆布腰帶上擦起機頭。

　　這回雙方沒再答話，同時發了槍，費嘯猴連發三槍，打中一個站起身的鄉丁，馬萬里打了個兩發點放，又打死了費嘯猴所騎的黑騾子。

　　費嘯猴再行潑火時，對方業已臥倒還擊了。

　　槍戰並沒持續，費嘯猴覺出一擊未中，不願冒險戀戰，很快就逸出鎮外了。

　　「萬里兄估計得很準，」葛威說：「姓費的寧願冒險不走，他確是想把你我放倒，然後他再攜帶鉅款，潛到外地去，高枕無憂的享用！」

　　「他的牲口倒了，」馬萬里說：「外面有二村、索夫他們堵住，這回他是走不了啦，咱們追出去！」他站起身察看那個中槍的鄉丁，子彈正打在左胸上，人已經死了！他交代另一個說：「煩你牽他的馬，把屍首放在馬上，先牽馬回鎮去罷。我跟葛大爺去追兇犯，咱們人手多，你不用擔心。」

　　七里店外，一片吐穗的高粱地和結實拖鬚的玉蜀黍田，視界既不開闊，人躲進去也極難找，當葛威和馬萬里出去時，外面的槍戰業已熾烈的打開了！那倒不在於誰的槍法好，因為雙方祇是聽槍音盲射，根本見不著人。

　　「這不成！」葛威說：「這樣的打法，咱們吃虧──很容易誤傷到自己人。」

　　「不要緊，」馬萬里說：「您聽槍音就知道，索夫他們並沒人人搶著開槍，他是在引誘對方發槍，判斷出他藏身的位置。咱們從四面把他給圍住，費嘯猴的乾糧和飲水，都在騾子背囊裏，他沒有乾糧，還可生啃包穀，沒有飲水，在這種大熱天夠他熬的。咱們必要時，照樣可以火燒高粱田，把他逼出來，非讓他落網不可！」

　　不一會工夫，尤索夫摸過來了說：

　　「天眼看要落黑了，馬大哥，好歹就看今夜，咱們非攫著嘯猴不可！」

　　「無論如何，咱們得小心從事。」馬萬里說：「費嘯猴的快機匣槍，至少釘有百發子彈，如今，他成了一匹困獸，不顧一切的拚起來，也夠扎手的。我當然想將他一舉成擒，但也不願咱們自這邊再倒下人去！」

　　十多支快槍從四面把費嘯猴困在一片高粱田裏，雙方僵持了一夜。二天一早，馬萬里喊話說：

　　「費嘯猴，你聽著，你乖乖的扔槍出來，還能多活上幾天，要仍執迷不悟，咱們便點火燒，你進官受審，總比活活燒死要爽快點兒。」

　　「馬萬里！你少來這一套！」費嘯猴說：「你要真的點火燒，你就點罷！那筆巨額的銀票就揣在我身上，燒死我，你也休想取一文！讓我扔槍受審，受你嚴刑拷逼，沒有那回事！」

　　費嘯猴的這著棋，不能說沒有效驗，錢是各鄉鎮都有份的，他馬萬里也無權自作主張，非捉活口不可，這種情形下，放火燒高粱田，似乎又多一層顧慮了！

　　火是不能輕易放了，馬萬里決定冒險朝裏面猛潑火，因為按照公算，十四、五個人，每人放一槍，便有十四、五粒子彈飛出去，費嘯猴沒有束手挨打的道理，如果他還槍，四面有人，他的槍該朝哪邊打？！他的視線被高粱遮住，一樣看不見外面，一樣是盲射，傷著人的機會，更是微乎其微了。

　　有了這個決定，他們便又開起火來，打到傍午時，費嘯猴招架不住了，在裏面喊叫停火，他說：

　　「好啦，姓馬的，這回我認栽了！我的胳膊捱了流彈，你們停火，我扔槍出來就是了！」

　　說著，費嘯猴果真扔出槍，人也跟著出來了，他沒說假話，他的胳膊，真的受了傷，血把他的藍布小褂的一隻袖子都染紅了。

　　「費嘯猴！」馬萬里說：「你把天底下的壞事幹盡了，如今又落個什麼呢？什麼也沒落得到，你算過沒有？這回為了貪心，你害掉多少條人命啊？！」

　　「說教的話，少來污我兩耳！」費嘯猴仍然頑硬的說：「你以多取勝，算不得英雄好漢，我祇是倒霉，被你們歪打正著，傷了右肩膀，落到你手裏，脫不了一個死字，我算混到頭了。」

　　「搜他的身！」馬萬里說。

　　兩個槍兵上來，把費嘯猴遍身搜過，取下他的彈帶，小攮子，偏偏沒有見著銀票。

　　「我問你，姓費的！」馬萬里說：「你謀殺了丘老大，取得全數銀票，都藏到哪兒去了？這筆錢，我非逼出來不可！」

　　「嘿，」費嘯猴說：「你咬牙切齒的對我賣狠幹什麼？老實說，銀票不在我身上，給了你，我是死！不給，一樣是死，你休想逼問出來！」

　　「死得看怎麼死法？」馬萬里說：「有爽爽快快一槍斃命的死法，也有讓你遍嘗苦刑，慢慢的死法。你既不說，我把你押回五河原，有足夠的時間，慢慢的消磨你就是了！」

　　「不要緊，」費嘯猴說，「人既落到你手上，祇有悉聽尊便了。不過，如今我帶著傷，血在滴著，你總得先找個地方，把傷替我裹裹罷，要不然，祇怕沒回到五河原，我在半路上就翹掉了！」

　　「那當然，」葛威說：「咱們先把他押回七里店裹傷，用完晌午飯，再把他押回去！」

　　大夥兒押著費嘯猴回七里店裹傷。馬萬里心裏充滿了感慨，這回攻打老洪莊，活捉費嘯猴，原以為最難的事，如今都做到了，倒有點雷聲大雨點小的意味。又想到近年來這些走邪路的人物，黑霸天、百里張、丘老大、皮小刀子、疤臉狼、石小麻子、費嘯猴……他們一個殘殺一個，最後一串都倒了，誰又是不可一世的呢？這就是逞血氣之勇的人的悲哀罷？這些事，該是一面鏡子，但誰敢說在這面人生的鏡子前面，下一代人裏就沒有玩命的闖將了呢？！最可怕的，還該是人慾二字了罷！

　　在七里店用完晌飯，休息一刻，他們便押著裹了傷的費嘯猴上路了。

　　由於費嘯猴的槍和彈都被繳掉，他又傷了右胳膊，馬萬里無法替他上銬，而且還替他雇了一匹牲口，一路上，他問了費嘯猴不少的事，費嘯猴絲毫無隱，全都說了。

　　「老實說，蕭金那老頭，也是我害的，銀鳳也是我害的，」他說：「丘老大當然是我做掉的。我既毫無活路，悶在心裏帶下土，也沒意味，你問起了，我全認了，這該行了罷？」

　　「綠珠那女人，如今在哪兒？」

　　「誰知道？！」費嘯猴說：「我給她一筆錢，把她打發走了。我不願身邊有個知道我祕密太多的女人，她既能出賣丘老大，又何嘗不能出賣我？」

　　「最後，我還得追問那些銀票，你究竟藏到哪兒去了？你說出來，免得皮肉受苦。」

　　「我不說，」費嘯猴說：「我等著你的嚴刑逼供，我要試試做一個闖將，熬刑究竟能熬到什麼程度？看我比當初的楊子高如何？……我還忘了告訴你，楊子高所姘的那個女人，也是我做掉的。我在縣城置產的那筆錢，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老楊的積蓄，我端了熱鍋，這是我奉送的口供，橫豎人一個，命一條，我認到底啦！」

　　對於費嘯猴這種玩世不恭的態度，大家聽得又氣惱，又困惑，不知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變成這樣？冥頑、殘忍、狡詐，他一個人佔全了！像這種樣的人，極使人難以處置，一槍斃命算是太便宜他了。

　　不管大家多氣惱，費嘯猴仍然神色自若，一路談笑。這樣走至鴛鴦湖附近，在大家都沒防備的當口，費嘯猴突然一滾身，下了牲口，奔進一大片連接的禾田裏去！大家沒來得及拔槍，祇有尤索夫身手敏捷，立即翻下牲口，舉刀追進去，從費嘯猴背後砍了一刀，那一刀砍是砍中了，但砍得不夠深，費嘯猴仍然帶傷狂奔掉了。

　　「他走不脫的，」尤索夫說：「我的刀砍中了他，由於他逃得太快，祇是刀尖劃破他的脊蓋，但一路留有血點兒，咱們順著血跡追蹤，最後還會捉到他的。」

　　他們照這方法，一路追蹤血跡，追至湖邊，血跡不見了，馬萬里斷定他在湖裏洗過了身體，或是泅泳逃掉了！他說：

　　「怪不得費嘯猴那麼爽快的招認，原來他仍然作逃走的打算。不過，他受刀傷在後，槍傷在前，傷口沾上湖水，非起膿潰爛不可，他也非延醫瞧看不可。咱們祇要通知各鄉鎮，轉知藥舖和懸壺的大夫，注意著他，他落網也不過是早晚的事罷了！」

　　「照費嘯猴這種狠法，他很可能不求醫的！」秦得廣說：「他也許會進廟，用香灰敷在傷處，所以，也要注意附近的庵廟！」

　　這些顧慮得到的，馬萬里一回五河原，都著人去關照了，但毫無費嘯猴的音訊。葛威鎮長更著人到處鳴鑼，喊說：逃掉瘋狂狠毒的殺人犯費嘯猴一名，肩帶槍傷，背帶刀傷，有人知情通報，懸賞五百大洋！

　　鳴鑼後，有個姓陳的小皮匠到五河原鎮上來報信了，他臉色發白，帶有餘悸，結結巴巴的說：

　　「葛……葛大爺，我見著他了，就是您鳴鑼要捉的兇犯費嘯猴，他確是肩帶槍傷，背受刀傷！」

　　「他在哪裏，你可知道？」葛威說。

　　「不知道。」陳小皮匠說：「前幾天夜晚，他敲門撞進來，要我替他縫妥傷口！」

　　「縫妥傷口？」馬萬里說：「你祇是個皮匠，他的傷口，能像縫鞋一樣，用蔴繩縫嗎？」

　　「還有什麼旁的方法縫呢？」陳小皮匠說：「他逼我那樣縫，我祇好照辦了！他背上刀傷不深，但很長，足有一尺五、六寸左右，他彎著腰，咬著牙，我一路縫到底，他痛得滿頭滴冷汗，他一聲都沒哼，我縫妥了，他就披衣走掉了！」

　　雖然小皮匠不知兇犯的去處，但葛威覺得這仍是一條重要的線索，仍然發了他賞金。

　　這樣又過了兩天，一個過路的商客來報案，說是前面黑松林裏躺了一具死屍。馬萬里親自帶了人趕了去，原來就是費嘯猴，他是背傷槍傷發膿，變成血毒死掉的。他不知從哪兒把巨額的銀票取出來，全帶在身上，包括他從楊子高那兒所得的，毫無短缺。

　　他作惡多端，用盡計謀，他瘋狂豁命，受傷補皮，都變成了被人傳講的故事，闖將的故事，但他卻永遠無法聽得到了。

　　從費嘯猴得著這樣的結果之後，五河原一帶的人，見著橫蠻的人，就會勸說：

　　「年輕的人哪，學著溫厚點兒罷，楊子高在前，費嘯猴在後，他們那一套，比你們厲害多了，結果又如何呢？何況你們論兇論狠、論歹論毒，都差那兩個闖將幾個頭皮，它們死後，還留下個故事，你們窮混下去，祇怕連個故事都留不下來呢！」

　　這種勸慰的話，能否得到警惕之效呢？

　　馬萬里感嘆說：

　　「很難說，那得看聽話的人有沒有悟性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