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愛爾蘭問題背景介紹
主要組織說明
主要人物表
第一章　晴天霹靂
第二章　皇家貴族
第三章　花團錦簇
第四章　行家出手
第五章　皇室盛宴
第六章　法網恢恢　上
第六章　法網恢恢　下
第七章　衣錦還鄉
第八章　撲朔迷離
第九章　耶誕禮物
第十章　抽絲剝繭
第十一章　風聲鶴唳
第十二章　重作馮婦
第十三章　十面埋伏
第十四章　禍不單行　上
第十四章　禍不單行　下
第十五章　九死一生
第十六章　借刀殺人
第十七章　破釜沉舟
第十八章　曙光乍現
第十九章　守株待兔
第二十章　舐犢情深
第二十一章　虛左以待
第二十二章　步步為營
第二十三章　東窗事發
第廿四章　聲東擊西　上
第廿四章　聲東擊西　下
第二十五章　捲土重來　上
第二十五章　捲土重來　下
第二十六章　鹿死誰手　上
第二十六章　鹿死誰手　下

《愛國者遊戲》湯姆．克蘭西

《二○一二年一月二十八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北愛爾蘭問題背景介紹

　　譯者註：本書故事起源於英國倫敦的一場背愛爾蘭解放組織恐怖暗殺事件，且該恐怖組織貫穿全書，實為重要角色之一，事實上，在現實生活的今日，此一組織也的確存在，並不時於英國製造恐怖事件，為使讀者充分瞭解書中故事情節，並對此一問題有所認識，特就北愛爾蘭問題作一背景介紹：

　　一、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以倫敦為首都的「英國」（Britain），或稱「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 UK），或稱「大不列顛」（Great Britain）。實際上，她是由大不列顛島（英格蘭及蘇格蘭）、愛爾蘭島東北部、加上諸多小島（如威特島、人島、……等）所組成的，此一名稱，通常易被誤認為英格蘭（England），實則英格蘭僅是「聯合王國」、或「英國」這個國家幾個主要地區中最大的一個而已，「聯合王國」的總土地面積約二十四萬四千平方公里，大約是臺灣的六倍半，人口六千萬，是臺灣的三倍左右。

　　二、愛爾蘭共和國：以都柏林（Dublin）為首都的獨立共和國（Ireland,或Eire）。「愛爾蘭共和國」佔愛爾蘭島面積五分之四，約六萬九千平方公里，幾乎是臺灣面積的兩倍，人口約三百五十萬。一九一九年自組愛爾蘭國會，脫離英國自治，並宣佈為獨立共和國，（過去俗稱南愛爾蘭），一九二一年，英國不承認其獨立，僅給予自治領地位，同意其自組「愛爾蘭自由邦」（Irish Free State），但南愛爾蘭人反對此一身分，一九三二年反對黨選出自己的總理，並於一九三七年公佈新憲法，改「自由邦」為「愛爾」（Eire），次年英國與其妥協，雙方就關稅問題達成協定，一九四九年，英國終於承認其獨立事實，是為「愛爾蘭共和國」。

　　三、北愛爾蘭自治領地：以貝爾法斯特巿（Belfast）為主要重鎮的英國「聯合王國」中之一部分，稱額斯特或阿爾斯特（Ulster），即「北愛爾蘭」。「北愛爾蘭」迄今仍為英國之一部分，雖然地理位置上，「北愛爾蘭」在愛爾蘭島東北端，佔全島面積五分之一，約一萬四千平方公里，不到臺灣面積的一半，但人口僅一百七十萬，尚不及大高雄巿人多，且其整個西域及南面均與「愛爾蘭共和國」相接，邊界線長達二百餘公里。

　　就地緣位置而言，愛爾蘭島與英國隔著一衣帶水的愛爾蘭海，這種與英國的主從關係即極其尷尬，其次，就人種和歷史背景而言，愛爾蘭全島本就以塞爾特人為主（The Celts或Celtic），不同於英格蘭本土上的安格魯薩克遜人，不僅如此，愛爾蘭島上的塞爾特人（含北、南愛爾蘭）大多信仰羅馬天主教，排斥英格蘭的基督新教或英國國教，事實上，愛爾蘭問題也是英國內政上一直存在的頭痛問題。早在十二世紀初，英戈征服愛爾蘭島之後，即將封建式土地政策強行實施於愛爾蘭，其後，十五世紀的英國都鐸王朝，十七世紀的克倫威爾和威廉三世，又連番出兵征伐愛爾蘭，且沒收當地天主教徒的土地，當時，凡是英國人或信奉英國國教的愛爾蘭人才能擁有土地，而愛爾蘭天主教徒只能淪為佃戶或農工。一八○一年，愛爾蘭正式併入英國版圖之後，英國的基督新教徒在工商業上更佔主要地位，兩派教徒間的分裂日益嚴重。在北愛爾蘭額斯特地區（又稱六郡區），因為地近英國本土，一百七十萬人中，將近百分之六十五是英國新教徒，愛爾蘭天主教徒倒佔少數，歷史背景使得這些少數民族倍受壓迫（包括宗教及經濟），因此一向就水火不容。一九一四年，英國政府為徹底解決愛爾蘭問題曾擬實施自治法案（Home Rule Billl），不料遭到北愛爾蘭地區英國新教徒的強烈反對，彼等認為自治（Home Rule）無疑就等於是天主教徒的統治（Rome Rule），自始至終，這佔大半數的新教徒一向就歧視少數派的天主教徒，舉凡選舉參政權，就業機會、住宅政策……等等，他們都排斥天主教徒，這種歧視和排斥及對「自治法」的阻撓，更加深了雙方原本就存在的衝突。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南愛爾蘭得以藉時機和地利之便，自組政府並宣佈獨立，北愛爾蘭天主教派中的少數激進主義者，受到刺激和種種不平待遇之後，先是以一次大戰時英國徵召的志願軍為骨幹，再加上反英的共和革命組織，組成了一個叫新芬黨（Sinn Fein）的組織，主張額斯特地區的六個郡也應在政治上和經濟上完全脫離英國而獨立，像南愛爾蘭一樣成立一個聯合共和國，或至少不再受英國新教徒甚至英國的壓迫，這個組織以民族主義打動了天主教徒並取得支持和認同，一九一九年，此一組織更名為愛爾蘭共和軍（Irish Republician Army, IRA），主張暴力流血和改革，如是近半個世紀以來，一直在北愛爾蘭和英國本島上製造流血衝突，其間，二次大戰之後曾銷聲匿跡過一段日子，到了一九六○年代末期，英國因為通貨膨脹、收支赤字，宣佈實施超緊縮政策，同時提高銀行利率，使得失業問題益形嚴重，經濟動搖之下，國民不滿情緒增高，愛爾蘭共和軍遂又死灰復燃地再趨激烈流血手段，不時以炸彈爆炸破壞事件及恐怖暗殺行為製造動亂，且擴大至英國本土的倫敦，而不再只限於北愛爾蘭當地而已，最近的幾次恐怖爆炸活動，一發生於去年（民國八十年）十一月，一於今年四月間，地點都在倫敦巿街上或地下鐵車站等人煙稠密地區，這種事涉民族主義的流血衝突紛爭，只怕短期間內還未能解。本書故事背景其來有自，譯者不揣，僅藉此向讀者略為贅言介紹，希望讀者欣賞故事之餘，對此一發生於真實世界中之事件亦有所認知。

主要組織說明

一、IRA（Irish Republican Army）－－愛爾蘭共和軍，北愛爾蘭天主教徒中少數激進分子組織，主張暴力流血改革，專事恐怖暗殺活動。起源於一九一九年，迄今仍活躍於北愛爾蘭，是為北愛爾蘭民族解放運動之主幹。

二、ULA（Ulster Liberation Army）－－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簡稱北解），為本書之主要恐怖團體，走暴力革命路線，其領導人崇拜馬克斯主義及毛澤東主義，係作者虛構之組織。

三、PIRA（Provisional Wing, IRA）－－左翼愛爾蘭共和軍，係愛爾蘭共和軍分系出來的一個極端主義政治實體，一九七一年出現於北愛爾蘭，作者於本書中多所引用。

四、新芬黨（Sein Fein）－－作者於本書中所虛構的一個民族主義組織。事實上，一九一四年，一群熱誠的愛爾蘭民族主義者的確成立過一支稱為新芬黨（Sinn Fein）的組織，此處作者取其諧音，此一組織曾於一次大戰後，與大戰期間英國所徵召之愛爾蘭遠征志願軍相結合，主張反英和革命，是為IRA愛爾蘭共和軍的前身。 Sinn Fein一詞為愛爾蘭語，意指「只有我們」，愛爾蘭共和國的獨立，幕後主導者即為新芬黨。

五、INLA（Irish National Liberation Army）－－愛爾蘭國家解放陣線，作者虛構的一支小型北愛爾蘭革命組織，路線溫和未成氣候。

六、UVF（Ulster Volunteer Force）－－北愛爾蘭志願軍，以北愛爾蘭額斯特地區之英國新教徒為主的遠征志願軍，係一九一八年四月，英國為應付德國發動的一次世界大戰所徵的北愛爾蘭作戰部隊，戰後，部分志願軍中之天主教徒遂與新芬黨結合，組成了愛爾蘭共和軍。

七、RUC（Royal Ulster Constabulary）－－皇家北愛爾蘭警署，北愛爾蘭自治政府轄下之自治警政單位，係英國對自治領地有限度開放自治權時之自治單位。

八、C－十三－－英國蘇格蘭警場轄下之反恐怖組織小組。

九、M－五－－英國內政部轄下之國家安全局祕密情報小組。

主要人物表

傑克．雷恩（Jack Ryan）－－美國安娜波里斯海軍官校歷史系副教授，為本書及獵殺紅色十月號、迫切的危機等書之主角，個性率直而富正義感，於英國倫敦度假兼作歷史考察研究時，陰錯陽差地捲入了一場恐怖組織行刺英國王儲的暴力事作，進而惹來全家殺身之禍。

詹姆士．歐文（James Owens）－－英國蘇格蘭警場代號「C－十三」小組（反恐怖組織小組）的小組長，為人成熟穩健，處理暴力恐怖組織事件經驗豐富老道。

大衛．艾斯里（David Ashley）－－英國國家安全局轄下代號「M－五」小組（俗稱五組）的小組負責人，陰陽怪氣但不失正直多謀。

丹尼爾．摩瑞（Daniel Murray）－－綽號「老丹」，美國聯邦調查局派駐英國的聯絡人，負責與英方對等機構就共同打擊罪犯及交換合作事宜進行聯繫，辦案經驗豐富，為人爽朗風趣。

凱文．約瑟夫．奧唐尼（Kevin Joesph O`Donnell）－－恐怖團體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首領，出身自另一支左傾愛爾蘭恐怖組織左翼愛爾蘭共和軍，後因信仰理念不同而自立門戶，為人老謀深算。

史芬．米勒（Sean Miller）－－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行動部門負責人，行刺英國王儲的主角，性凶狠而偏執，是位狂熱好戰的革命主義實踐者。

羅比．傑克森（Robby Jackson）－－美海軍航艦飛行員，本書主角傑克．雷恩海軍官校的好同事，海軍兵科出身，見義勇為熱情風趣。

亞歷克．杜本（Alex Dobbens）－－美國馬里蘭州巴爾的摩巿瓦斯電氣公司的工地工程師，一位極具野心的黑人革命家，藉著完整良好的教育背景和工程師身分，協且並參與北愛爾蘭解放組織於美國的恐怖暗殺活動。

丹尼士．庫里（Dennis Cooley）－－北愛爾蘭籍的英國倫敦舊書商，藉其書舖為掩護，擔任恐怖組織的情報傳遞人。

諾亞．布瑞肯（Noah Breckenridge）－－美海軍陸戰隊資深士官長，綽號「槍把子老布」，安娜波里斯海軍官校警衛班負責人，是本書主角雷恩的射擊教練，為人粗獷，正直而負責，典型的陸戰隊士官長。

第一章　晴天霹靂

　　才不過半個鐘點裡，雷恩就已經在鬼門關前打過兩個轉了。他有意地讓計程車在離目的地前早幾條街就打住，下得車來，伸展了一下四肢手腳，舒服極了。一個風和日麗的倫敦街頭午後，天空晴朗，不見半片雲，西曬的太陽也彷彿透著一股慵懶。一連坐了好幾個鐘頭的高背木椅子，腰桿都挺酸了，他存心早下了一會車，打算沿著街一路走一走，也好趁便鬆散鬆散筋骨。馬路上來往的車不多，人行道上也沒幾個人影。一開始他還有點詫異，隨後一想這會還不到下班時刻，難怪周遭的一切步調似乎都慢了許多。眼前這條馬路顯然年代久遠，當初鋪設的時候一定沒考慮過走汽車，回頭下班的尖峰車潮可一定有得它瞧得了。傑克的倫敦街頭第一印象還不壞，起碼你還能恬散地走走看看。他無事一身輕地邁著步子走來，用的是打從陸戰隊基地出來以後就不曾改過的步伐速度－－不急不緩，手頭上握著的筆記夾，還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打著自己大腿，彷彿在用它來測距量步似的。

　　離街口轉角還有幾步遠，再往前頭來往的車流好像就密了點。他預備早幾步過馬路跨到對街去。出於本能反應地，他先看了看左方，跟著又看了看右邊，然後又再回過頭來看了一看左邊，這個本能是他打幼稚園以後就養成的習慣了。跟著他跨下了人行道，準備過街－－

　　用「千鈞一髮」四個字來形容可真是一點也不誇張，一輛倫敦市特有的市招－－雙層公車，幾乎就差兩呎地打他身旁吱地一聲來了個緊急煞車。

　　「對不起，先生。」雷恩回身一瞧，是位警察－－依這兒英國佬的稱謂，雷恩暗自提醒自己，應該叫他巡官－－一位制服筆挺，頭上還戴了頂無簷喇叭呢帽的巡官。「請您留心一點，最好到了轉角斑馬線再跨馬路。同時也請您過街之前先看一下人行道旁的提醒標識，弄清楚車向打那邊來，該注意左邊還是右邊。觀光客初到倫敦時開始都會有些不習慣的。」

　　「你怎麼知道我是觀光客？」那還用問？雷恩一張口人家就聽出來了。

　　對方耐心地笑了一笑。「因為您過街之前看路的方向不一樣，先生，而且您的打扮穿著就像位美國人。再過街時可得留意囉，先生。祝您今天順利。」巡官一臉溫和笑意地揮了揮手道別，丟下雷恩一個人兀自楞在原地。不曉得自己身上這套全新的三件頭式西服那兒出了問題，莫非英國手工和美國裁縫硬是不一樣不成？

　　帶著小學生挨了老師責備後的心情，雷恩規規矩矩地往街角行人穿越道處走了過去。人行道旁果然豎了塊指示牌，上頭清清楚楚地寫著「注意右方來車」幾個大字，外加一道箭頭指標說明著來向，可真是連文盲也祇有啞口無言的份。他耐下性子等紅燈換過了顏色，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走在斑馬線「裡頭」，一路越過了對街。邊走還邊提醒自己，可得當心別再叫方才的驚險鏡頭重演，尤其是禮拜五租了車子自個駕駛之後。英國這個鬼地方大概是現今全世界少數仍然靠左邊開車的怪地方了。這兒的人難道都是反過方向來思考事情的？自己可是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調適了。

　　不過話說回來，除了開車之外，英國佬在其他事務上表現的倒還不壞，他自我安慰似地這麼想著。也不過才踏上這個國家第一天，雷恩就已經開始用客觀角度比較起異國風土人情來了。當然，這跟他那個喜好敏銳觀察、探討比較的分析天性有關，再怎麼陌生的新事物，只消多接觸幾下，他總能摸出些頭緒來。此刻他所在的位置正是一塊商業行政區，過往的路人穿著上，可是要比他這個老美－－老外－－要正式體面得多－－當然，間或夾雜在人群裡的「龐克族」－－腦鬥頂上直翹翹地又是黃又是紫的黑皮夾克怪髮族，可就不算在裡頭了，他心裡想。這一區裡的建築，十足地大雜燴－從古羅馬宮庭式到現代化玻璃帷幕大樓一應俱全，不過大部分都相當老舊，換了是在國內的華府或巴爾的摩，城裡的舊市區街道也是這般模樣，當然，比起玻璃帷幕大廈來，前者是要更有倫敦古味得多了。起碼到現在為止，自己倫敦第一日的所見所聞，倒都還能跟自己想像中的景象相符，保守傳統裡不缺新意，還不錯！雷恩的這趟異國行，半是休假半是研究，公私兩兼之下，第一日的感受就有了一個好兆頭。

　　當然，這裡畢竟還是外國，也總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叫他看了好生稱奇。比方說，這身邊來來往往的人裡，就有好多人人手一支傘。上午出旅館之前，他還特別為了今天的拜訪行程仔細流覽了一下氣象預報，報上說的一點沒錯，今天果然是個好天－－事實上，預報上講今天天氣炎熱，雖然這會氣溫才不過七十度不到，相當於攝氏二十度出頭。一年裡就屬這個時候，天氣真正溫和得讓人舒服，說它暖和也就罷了，怎麼會「炎熱」？傑克心想，或許是英國佬們在印度待久了？不對！這跟印度氣候也沒什關聯。可是，那人手一把傘又是怎麼回事？難道這兒的人都不信氣象預報的？還是方才那個警察就是這麼看出我是個老外來的？

　　另外一件他沒料到的事就是滿街的勞斯萊斯車。這一輩子在美國，他看過的勞斯萊斯大概十個手指頭也夠數的了，可是這會走在倫敦街頭，說它滿街也許誇張了點，不過，身旁駛過的轎車裡，勞斯萊斯車頭那顯著的半裸女神像倒是時有所見卻一點不假。他自己在家裡開的只不過是一部五年車齡的VW「野兔」，也難怪勞斯萊斯對他就意義非比尋常了。雷恩停住了腳向報攤買了一份經濟人報，結果，猶豫了好一會才從計程車司機找給他的零錢裡揀出了正確銅板數來給報販。後者耐心地等傑克付錢時，臉上所流露出來的怪模樣，不用說，他一定也曉得自己是個觀光客了。雷恩掀動報紙邊走邊看著每一頁的標題，不覺走過了大半條街，待他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好像走過了頭。他停了下來開始回憶出發前在旅館事先預習過的倫敦市街道圖。記街名是一件頂讓他頭疼的事，雷恩從來也記不住幾條街名，那怕是在老家馬里蘭州，不過他倒是有個看地圖就過目不忘的本事，一張倫敦市街圖早已印在他腦子裡了。他又重新邁步直走到街角，左轉之後繼續往前又過了兩條街，然後再來個右轉，成了！聖詹姆士公園可不就正在眼前。雷恩抬腕看了看錶，他還早到了一刻鐘。前頭再過去一點是約克公爵紀念碑，過了紀念碑，地勢略為下降，再來就是公園。他過了馬路沿著一棟白色大理石材建築繼續前行。

　　倫敦還有一樣叫人看了賞心悅目的東西，那就是放眼一片綠意。聖詹姆士公園佔地不小，園裡的綠草卻是修剪得滿整齊，老遠一看令人心曠神怡。今年秋天這兒一定出奇的暖，園裡的古樹上還都綠葉盎然，園內遊人倒是不多，大概跟今天禮拜三有關吧，雷恩想著不覺聳了聳肩，離週末還有兩天，應該滿處奔跑嬉戲的孩子們，大概都給關在學校裡了吧，況且這會兒離下班放學還有一段時間，只有像他這樣出外旅遊的閒人才得空這個時辰逛公園。這倒也好，他就是有意挑了一年中這個觀光淡季時節出門來的。雷恩天性不喜歡人多和熱鬧。陸戰隊的軍旅生活也講究安靜和秩序，或許他應該……。

　　「爹地－－」雷恩順著發聲處四下張望，果然是他的寶貝女兒打一株老樹後頭現身直奔他而來，邊跑邊跳的小莎麗，滿臉洋溢著欣喜，衝到雷恩身前，一個煞車不及，跟老爸撞了個滿懷。和往常一樣，孩子的媽－－凱西，跟在小莎麗後頭，永遠拿這個寶貝小淘氣沒轍，總是女兒在前頭秋風掃落葉似的一陣肆虐，凱西在後頭手忙腳亂地收拾殘局。凱西．雷恩女士的打扮倒像個十足的觀光客，一台堪農三五厘米的相機背在肩上，另一邊斜掛著相機盒子，出外旅行的時候，這也是凱西權充皮包的萬用袋。

　　「一切都還順利吧？傑克？」

　　雷恩親了一親太座。唔！說不定英國佬也不作興在公共場合這般親熱的吧，他心想。「還不壞，親愛的。他們這兒的人待我如上賓，所有說要的資料都一應俱全。」說著他拍了拍手中的筆記夾。「怎麼你逛了半天還兩手空空的？」凱西聽了一笑。

　　「這兒的店家答應送貨到府，回頭進了旅館你就會見識到了。」凱西的笑別有意味，八成她沒辜負兩人原先商量好的購物預算。「而且小莎麗也有一份。」

　　「噢？」傑克說著彎下腰來打量起女兒。「小寶貝看中了什麼好東西不成？」

　　「現在不告訴你，爹地。」女兒煞有其事似地搖了搖頭譎笑了起來。這那像個才四歲大的女孩？傑克心想。「爹地？」小莎麗指著公園，「那裡有個湖，湖裡有好多天鵝和鹿絲哦！」

　　「是『鷺鷥』！」傑克糾正女兒的用詞。

　　「好大好白的鳥哦！」女兒沒怎麼理他。

　　「真的呀？」雷恩應了她一聲後抬頭看著太座。「照了不少好照片吧？」

　　凱西拍了拍腰際的相機。「那還用說，整個倫敦有一半全在這裡頭了－－不然，你還寧願我們待在店裡買個不停不成？」凱西．雷恩夫人的唯一嗜好就是攝影，而她也確實有兩下子。

　　「哈，說的也是！」雷恩立起了身來四下看了一看。公園外環的人行道鋪的全是紅褐色地磚，襯托出園裡的綠草別有一股風味，遠處那一頭大街兩旁全是古木參天的路樹，是著名的摩爾街不是？他腦子裡的地圖還在，就是街名記不得了，也懶得再問凱西，反正問了也記不住。凱西倒是個老倫敦，婚前婚後她都到過倫敦多回。皇室的白金漢宮在公園另一頭，比他想像中的樣子要大，實際外觀也老舊了些，離他們所在之地只有三百碼遠，肅穆莊嚴的味道仍然隱約可以感覺得出來，宮前面好像還有一座大理石碑什麼的。附近的車流來往似乎密了一些，不過車速倒都還不慢，塞車時段還不到吧。「晚飯怎麼解決？」

　　「叫部車子回旅館吃吧？」說著凱西看了看錶，「不然時候還早，邊看邊走回旅館也行。」

　　「外頭應該也有些不錯的餐廳的。只是現在上館子只怕還太早就是。這兒的氣氛讓人感覺慢悠悠的，恐怕館子裡也要到八、九點才熱鬧得起來。」說著他又瞧見一輛勞斯萊斯轎車打身邊駛過直往白金漢宮方向而去。忙了大半天，肚子有點餓了，他的食慾不錯，想好好吃一頓館子，只是拖著小莎麗未免累贅。四歲的女兒和四星級餐館只怕逗不攏來。左後方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緊急煞車聲。他心裡正在念到，不曉得旅館裡有沒有代客照顧小孩的服務－－

　　轟隆！

　　三十碼開外的一聲爆炸巨響，震得雷恩當下一跳。是手榴彈！他的直覺反應。空氣裡一陣煙硝和稀稀落落的碎片爆裂聲，緊接著耳邊又響起了一串自動武器連發的達達射擊聲。他連忙轉身一瞧，是方才駛過的那部勞斯萊斯。只見轎車歪向一旁斜停在路當中，車身前半部似乎瘸了一條腿似的矮了半截，車前方堵著一輛看不清廠牌的小轎車。一個端著AK－四七自動步槍的傢伙，正站在勞斯萊斯正前方，瘋狂似的對著車裡掃射，另外一個傢伙正匆忙繞過勞斯萊斯車身，轉到了轎車左後方。

　　「快趴下來！」雷恩一把扯著女兒的肩膀，將她拖向身旁的一株大樹後頭，同時壓著嗓子喊凱西躲到他身後。街上前前後後橫七豎八地停了十來輛車子，全都距勞斯萊斯十來呎遠，幸好是這些街車擋住了瘋狂殺手的射線。遠方另一頭的來車，叫狙擊殺手所駕的車給堵住了去路，現場一片零亂，端槍的殺手像是著了魔似的，還在死命一個勁的向車內掃射。

　　「他娘的！」雷恩微微抬起了一點頭來向前看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見的景象會是真的。「一定是那些愛爾蘭共和軍－－光天化日之下，媽的！竟然敢在這裡－－」雷恩往左邊微微移動了點。他扭頭朝大街兩邊打量了一下，現場附近的每一個人，不管是坐在車裡或是站在路上的，幾乎全都一個表情－－目瞪口呆張著大嘴，沒有一個人敢相信他們見到的事是真的。這竟然會是真的狙擊暗殺，雷恩心想，就在這裡，就在我面前！簡直跟芝加哥幫派電影上一個樣。兩個混蛋殺手光天化日之下幹這檔子事？一點不避諱，當街就幹，還就在我眼前。天呀！這可是活生生血淋淋的呢！「他娘的！」

　　雷恩哈著腰又往左邊移了幾步，路上一部街車正好擋住了他。藉著車身的掩護，他可以清楚看見奔向勞斯萊斯車左後方的歹徒，站在車左後門兩步之距，對方手裡的槍正對著車門，好像等著裡頭突然推門出來個人或什麼的時候，當下就給他一顆衛生丸子似的。勞斯萊斯的龐大車身遮住了車頭前面端AK－四七的傢伙，這會自動步槍的槍響停了下來，對方好像正彎身撥弄著手裡的武器。車左後方的歹徒仍然面朝車門伸出握著手槍的右臂，他的背朝著雷恩，中間隔了不到五十呎。這小子仍然一動也不動地端槍朝著車後門，後背仍然正對著這一頭。雷恩恐怕這一輩子也不記得當時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

　　他拱起了背壓低下頭迅速繞過面前的街車，身子仍然半彎，腳下步伐卻加快，兩眼則緊盯住目標－－勞斯萊斯車左後方歹徒的背－－十足標準地用上了他高中足球隊所學的姿勢。五十呎不到的距離用不了幾步，雷恩邊加快了腳步心裡邊祈禱，希望前面這小子能繼續保持他端槍直指著車門的姿態不變。剩下不到一個人長的距離了！雷恩張開雙臂，腳下更加使勁。教練要是見了，一定會以他這會兒的速度姿勢和爆發力為榮。

　　這一招正後方六點鐘方向的擒抱，可是用得毫無瑕疵。攻方早就蓄勢待發，只見雷恩一個箭步，弓背哈腰直如天馬行空般的躍上前去一撲一撞，守方在毫無預警之下那堪這一擊？目標物讓雷恩這一衝撞撲抱，身子往前傾倒的同時，只聞咔喳輕脆的一響，不知是他那兒的骨頭折了一傢伙。然後懷裡歹徒的腦袋瓜子再又撞上了勞斯萊斯車後的保險桿，跟著，對方身子一歪，躺了下來。壓在歹徒身上的雷恩不敢稍有怠慢，只見他連忙彈了起來－－鼻孔裡喘著大氣，副腎上腺素刺激得他一顆心都快怦怦的躍了出來－－縮著身子蹲伏在一旁。對方小子手裡的槍，經他方才那奮力一撞，已經鬆手掉在身旁。雷恩一把抄了過來，是他以前從來沒玩過的那一型自動連發短槍，瞧外型和掂在手裡的份量，類似九厘米口徑的蘇聯製「馬可洛夫」，也或許是那個東歐共黨國家的制式武器。槍機已經開了拴，保險掣也撥在「OFF」位置上。他下意識地將右手手掌握了握緊，像是在調適槍柄和手上的握勁－－左手有點不聽使喚，不過眼前也顧不得它了。他轉頭瞥了一眼身旁橫躺著的老小子，順手就朝對方屁股肉上扣了一槍，是暈是醒都一樣。然後他端槍齊眉，慢慢沿著勞斯萊斯車尾向右後方繞了過去，身子仍然蜷縮壓低著，順著車右後緣，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點腦袋。

　　前頭那名歹徒換了用手槍還一個勁兒地朝車裡猛射，對方的AK－四七自動武器則橫躺在一旁地上，這小子另一手裡似乎還握著什麼東西。雷恩深吸了一口大氣，立起身子在車後右方，手中的槍直指對方上身方向。歹徒乍見車後的雷恩現身，連忙轉過半個身子，手中的槍也跟著旋身調過了頭來朝向雷恩。兩人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扣下了扳機。轟然一聲槍響，雷恩只覺得左肩一陣抽緊撕扯，對方卻是胸口正中一槍。九厘米彈頭近距離穿胸一擊，令對面的歹徒當下像是挨了一錘似的朝後翻倒了過去。雷恩一瞧情勢難再，也顧不得右掌虎口被手槍後座力震得發麻，連忙舉槍朝他又是一扣。第二顆子彈正趕上對方翻倒後仰的身勢，由下往上貫穿了這小子的下顎，緊跟著的是對方右腦立刻一片濕紅，隨著身子重重一摔，跌在馬路當中動也不動。雷恩沒敢稍有鬆懈，手裡的槍仍然指著對方上胸，直到他看見那片濕紅下頭一付令人不忍卒睹的破碎慘狀。

　　「噢！媽呀！」雷恩體內因腎上腺素作用而生的激情，來得快去得也快。前一刻發生的事似乎電光石火，現在，時間好像又放慢了步調回到正常速度來了。雷恩這時才突然覺得頭暈眼花，胸口的氣也好像接不上。他不自覺地張開了嘴大口喘息，呼進大把大把空氣。方才自始即支撐著他的什麼神奇力量消失了，留下一副虛弱的軀殼，雷恩一個不穩幾乎要垮了下去。原先擋住勞斯萊斯去路的黑色小轎車倏地向後倒了幾呎，跟著加速越過了雷恩，朝勞斯萊斯車的來路方向竄逃而去，直到路的盡頭再左轉消失。雷恩一時還沒自方才的震驚中清醒，眼看著這一幕竟然連記下車號這種本能反應都忘得一乾二淨，實則這時的他還正處於驚魂未定的呆滯期，根本就失去了尋常應有的反應。

　　中了他兩槍的歹徒橫倒車前顯然已經魂歸西天，圓睜著的兩眼裡似乎充滿了驚愕和不信，歹徒後腦杓下的一灘血跡尚在汩汩淌著。雷恩驅前兩步檢視之後，不由一身冷汗。原來對方左手裡緊握著的竟然是一枚手榴彈。他彎腰仔細地檢視，確定保險插梢還在，這才鬆了一口氣，渾身酸痛艱難地站直了起來，接著他才又回過身來打量後頭的勞斯萊斯。

　　頭一枚手榴彈的爆炸威力，已經將轎車前緣給扯得不成樣。兩只前輪歪向一邊，車胎也爆裂癟陷了下去。右座的駕駛已經死了，駕駛座旁另外還橫著一具屍體。透過碎裂成蜘蛛網般的擋風玻璃，依稀可見駕駛已然面目全非－－整張臉全是血肉模糊一片，分不清那兒是眼那兒是鼻。再往裡看，分隔前後座的一道玻璃椎幕上，也全是斑斑血潰。傑克繞到後座側門旁伏身往裡探視。只見一個男的俯臥車地板上蜷縮著身子，下頭隱約還露著一截女人的衣裳。他用槍柄輕輕敲了兩下側門玻璃，男的渾身一緊跟著顫抖了起來。還好！傑克心想，至少後座的人還是活的。

　　雷恩抬起手來看了看握槍，彈匣已經空了，槍機也退回到空膛位置。他的呼吸已經漸漸和緩，但是跟著來的卻是上下牙忍不住打顫，兩條腿也搖晃個不停，就連一雙手也開始不自主地抽搐起來，顫抖的身子更加劇了左臂上撕裂的痛，他這才想起自己好像也挨了一粒槍子。他咬牙忍住那一陣陣傷口的抽痛，抬頭四下張望著，結果卻看見了令他得暫時忘掉傷痛的東西－－

　　一名禁衛軍打扮的士兵正端著槍朝他這兒直奔，後頭還跟著一位警察。大概是白金漢宮前的禁衛軍吧，傑克心裡暗忖。來人已經摘下了插滿羽毛裝飾的高頂軍帽，可是他手裡端著的步槍卻上了刺刀，雪亮的刀鋒隨著奔跑的步伐上下揮舞著虎虎生風。槍口上的刺刀閃光，立刻叫雷恩想起那下頭的步槍管裡，不知是不是也已經上了膛？不過這會兒可容不得他再去仔細推敲了。來人可是個精挑細選出來的女王陛下御林禁衛軍士兵，由他那有限的軍旅生涯知識裡，他曉得這一號看似玩具娃娃兵似的禁衛軍，絕非一般觀光遊客所以為的那般充場面擺樣子而已，凡是夠資格擔任這種類似貼身保鏢職務的御林禁衛軍，都是先經千錘百鍊訓練之後再經嚴格篩選出來的一等一好手，他們的一身工夫絕不亞於陸戰隊偵搜營。可是你怎麼這會兒才來？

　　刻意地放慢了動作，雷恩將手中的槍慢慢平舉，然後他按下彈匣退放掣，空彈匣應聲彈了出來落在他跟前地上，跟著他再將槍柄慢慢轉向來人，讓對方能清楚瞧見去了彈匣的空握柄，最後他才緩緩彎下腰來，將手槍擱在柏油路面上，然後向一旁大跨一步。接下來他想舉起雙手，可是左臂已經不聽使喚，沒得說只好單舉右臂，那付模樣可是狼狽。奔上前來的禁衛軍士兵，一看就知絕非等閒之輩，由頭至尾他都半哈著腰採取警戒姿勢接近，雖然對方邊端著槍邊跑，一雙眼睛還不時左右來回梭巡，可是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雷恩身上一刻。到了離傑克有十呎來遠之處，禁衛軍停下了腳步，雙手仍然緊握槍身，槍口微微朝下，刺刀尖正對著傑克喉下二吋，完美無懈的接敵警戒動作，可是跟步兵操典上講的一個樣。對方胸膛迅速地上下起伏著，可是他的面部表情卻一點看不出喘大氣的模樣，反倒是一派嚴肅地緊盯著雷恩一絲也不動。隨他而來的那名警察，顯然速度體力和訓練素養都不如前者，只見他漲紅著臉，邊氣喘吁吁地邊朝手中對講機直喊。

　　「別緊張，班長，」雷恩盡可能沉穩地吐出了兩句話。好像不見效。「兩個歹徒都已經躺下了，我跟他們不是一夥的。」禁衛軍臉上依然一點表情也沒有。這小子的確不是只擺給人看的玩具兵！雷恩幾乎可以看出對方現在心裡想的東西來－－是先一刀刺穿他的背？還是先給他一顆子彈？不管是那一步，傑克顯然都經不住。

　　「爹－－地？爹－－地？爹－－地！」雷恩回身一瞧，是他的小寶貝女兒，正穿過停在路當中的街車，一路朝他狂奔而來。四歲大的莎麗直奔到離雷恩幾步之處定在那兒，只見女兒兩眼圓睜滿臉恐懼。跟著她撲身向前，兩手一張緊抱著老爸的腿，然後回頭朝著端槍的禁衛軍大聲喊著：「不許你欺侮我爹地！」

　　禁衛軍好奇地打量著面前這一大一小父女倆。突如其來的這一幕，可是操典上不曾規範過的。同時之間，凱西也一路趕了過來，她倒沒像寶貝莎麗那麼樣的莽撞。仔細地一步步趨向前來，凱西張開了兩手。

　　「班長，」語調裡淨是專業人員貫有的冷峻命令口氣，「我是醫生，他受了傷，我得替他看看。你可以把槍先放下來。聽我的話，放下槍來！」

　　隨後跟上來的警察也趨前拉了拉禁衛軍士兵的肩膀，然後低聲說了幾句傑克聽不甚明白的話。對方手裡端著的步槍，似乎略為鬆了一鬆，槍口的角度也稍稍抬起了一點點，禁衛軍聽進了一些。雷恩看見遠處又是好幾名警察朝這兒直奔，同時一輛響著刺耳笛聲的白色救護車正風馳電掣地駛來。看樣子，不管方才這兒天翻地覆成什麼樣，這會兒，一切都漸漸恢復正常了。

　　「你這個瘋子。」凱西不帶一絲表情地先檢視了一下傑克的傷。雷恩的左肩染濕成一大塊印子，灰色西裝上衣的左襟已經成了暗紫色。他的身子似乎帶著顫抖，小莎麗還抱著他大腿，傷口、暈眩、加上女兒莎麗的重量，幾乎讓他搖搖欲墜。凱西扶著他右肩膀，向後靠著勞斯萊斯車身，慢慢坐了下來。跟著她替他脫下了上衣左半肩，裡面的小背心濕得更是厲害。凱西用手微微往傷處探了一探，雷恩的左半身立刻挺直了起來。凱西由他後褲口袋裡抽出了一條手綿，跟著再壓在傷口中心的槍眼處。

　　「這樣也不成，」她自言自語了一句。

　　「爹地？你身上都是血！」小莎麗這會已經退到她媽媽身旁，瞪大了兩眼的女兒，一雙手上下舞著還直跺腳，一臉焦急驚恐狀。傑克瞧了本能地想伸手抱抱她，想告訴女兒不要緊，一切都會沒事的，可是面前不到兩呎的距離卻似乎有兩哩遠一般－－他才一想伸手就知道，這回事情嚴重了。

　　車身旁邊這時圍攏了大約有十個警察，其中好幾個正在喘大氣。另外有三個警察手裡還握著槍，面向著附近圍觀的群眾保持著戒備。遠處又有兩個禁衛軍打扮的士兵朝著這兒奔來。一位看來資深些的警察朝凱西這兒走了過來，他才正待開口，凱西就已經朝他下了令。

　　「叫救護車，動作快！」

　　「是的，女士！救護車已經過來了，」對方回答的態度出奇的有禮。「我看，您還是讓我們來處理吧？」

　　「我是醫生，」凱西沒帶好氣地丟了一句。「你身上帶了刀沒有？」

　　資深的這一位扭回頭看了看，跟著他上前將頭一名禁衛軍握槍上的刺刀取了下來，然後再過來彎下腰準備幫忙。凱西兩手分別扯住了傑克的背心和襯衫袖子，示意對方用刀處，兩人三下兩下地又戮又割，才將雷恩左半身的累贅衣裳弄了開來。跟著凱西把手帕拿起來抖了一抖，整條手帕都已經叫暗紅的鮮血給浸濕了。傑克這時有點不情願地想伸手擋。

　　「安靜躺著，傑克。」她抬頭看女兒還在一旁，於是朝身旁的警佐努了努嘴。「先把她弄到旁邊去。」

　　警佐站起身朝一名禁衛軍招了招手幫忙。後者上前抱起了莎麗走向一旁，一邊還好心地輕輕拍著莎麗的背安慰她。傑克看見女兒伏在對方懷裡哭得可是叫人憐，但是一切又彷彿不像是真的，他的意識開始有一點模糊了，只覺得渾身一陣冷意，跟著又是一顫，這是－－怎麼回事？

　　「該死！」凱西粗嗄著嗓子暗自咒了一句。身後的警佐遞給了她一條厚紗布繃帶。凱西試著用繃帶將傷處覆紮起來，纏不了兩圈，繃帶就浸紅了，再繞了兩圈，血紅依舊滲了出來。雷恩忍不住哼了一聲，那種感覺，就像是叫人拿斧頭給當肩劈了一傢伙似的。

　　「傑克，你方才到底想幹什麼？難道你瘋了不成？」凱西邊試圖纏緊繃帶，邊咬牙切齒地問了一句。

　　雷恩忍不住哼了一聲，突如其來的一陣無名火，倒叫他一時忘了左半肩的痛。「我那有想幹什麼－－我根本就幹啦！」拼了命似地，他也頂回了一句。

　　「哼！還說呢，」凱西嘟嚷著嘴，「瞧瞧你自個吧，血流得跟個什麼似的，還嘴硬！」

　　圍攏上來的人愈來愈多。一時之間，警笛、救護車夾雜著人聲，似乎全都朝這兒靠攏起來，人群裡有穿制服－－警察制服、禁衛軍軍服－－有便衣，大夥全都急得像是在趕集似的，深怕錯過了什麼好戲。一位制服肩上掛著好幾道槓槓的警官正在大聲向其他人下令。現場可是一團熱鬧。雷恩的思維似乎開始有點虛無飄渺。儘管他的肉身仍然幾近麻木地斜倚著勞斯萊斯坐著，但是他的一半靈魂卻彷彿已經出竅，而且慢慢地向上飄浮，離開了自己的軀殼。他好像超然置身事外似地，從一旁離地幾呎高之處，看著另一個自己，左半身歪斜地靠在那兒，肩膀下方鮮紅的血仍然汩汩直冒。自己的太太－－凱西－－也還在奮力纏弄那一團滿是血跡的繃帶。另外這一頭，女兒莎麗叫一個結實的禁衛軍給摟在懷裡，對方邊輕輕拍撫著莎麗邊嘟嚕或是哼唱著一些他聽不懂的東西。莎麗的一雙眼睛裡滿是淚水，她費勁地扭過頭來直盯著車旁的自己，臉上淨是驚恐又摻雜著憤怒和絕望。這一切在他看來似乎似真又是夢，既遙不可及又彷彿就在眼前。他開始覺得有點好笑，大夥這是在忙著排演弄得團團轉還是什麼？他正待出聲叫醒大家，卻猛然肩膀處一陣噬心之痛令他回過了神來。

　　方才那一位似乎是現場最高階的負責警官，四下打量了一圈交代了一些事之後，此刻又回到凱西身旁。「下士班長？你過來幫一下，把他先移到一邊好打開車門。」

　　凱西聞聲猛然抬頭火了起來：「走另一邊！該死的，你看不出他傷得多重嗎？」

　　「對不起，女士！那一頭的車門給卡住了打不開。我們一起來好了。」凱西支起身子立起來的時候，雷恩又聽到一陣鳴聲刺耳的警笛。兩男一女三個人七手八腳地將雷恩往一旁空地移了一移，高階警官連忙回身試圖拉開車門。不知是雷恩的好運已經用盡了還是惡運才正待開始，距離車門兩呎不到的他，左肩叫猛然拉開的車門角緣給狠狠地來了一下。一陣天旋地轉，失去知覺前的雷恩耳中最後所聽見的，是他自己痛徹骨髓的一長聲哀號。

　　※※※

　　眼睛裡進來了一點光，雷恩試著瞇眼迎向那道刺目的光芒。意識有一些模糊，記憶也時有時無。一忽兒好像覺得自己的存在，一下子又彷彿什麼全都是空。他好像躺在一輛手推車上叫人推著往前走，跟著又是一片空白。耳際有忽高忽低的喧雜聲，胸口撕裂開來一般的痛令他又忘掉了週遭的一切。遙遠的地方傳來一點嗡鳴，單調的聲音又好像就發自身旁近處。朦朧裡好像看見兩張似生又熟的臉。也有凱西的，對了！是凱西沒錯。可是－－不對！是一群穿著綠色衣服的人。記憶深處好像一片虛虛實實的雲霧，一切都顯得若即若離似有若無，除了胸口的徹骨之痛，好像綁了千斤頂似地墜在那懸吊著。他費力地眨了眨眼，腦海裡方才那些景像一下子又全不見了。他又置身在另一個陌生地方。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白色天花板，一片慘白。雷恩有一種被人下了藥的感覺，腦袋沉重，說不上來那種滋味，但是藥效沒錯。那種渾渾然的滋味並不陌生，可是他又一時記不起什麼時候或在那兒曾經有過這種熟悉的難受滋味來。渾身乏力的他，腦子似乎也不怎麼靈光起來，直瞪著雙眼呆了好一會兒，他方才看出目光焦距終端的天花板狀東西的確是天花板，不僅如此，又凝神看了一會之後，他也認出了那是白色金屬條框起來的一塊塊白色隔音板－－那是因為有的板子大概使用年久都變了色，帶有一點微黃處才使他容易辨識。四週的慘白色日光燈照映之下，天花板看來愈像天花板了。咦？不對！自己鼻子下邊還有一點東西，好像是拽著什麼玩意似的緊箍著，而且每隔不了幾下，他就覺得鼻孔裡吸進一陣涼氣－－什麼？氧氣？剎那之間，他的五官之外的其他器官開始有了動靜。先是打上頭由腦袋開始，跟著往下延伸到了身子，最後，一點一點的探索號全又都送回了腦子。整理了一下之後，他發覺不妙了。先是又有什麼奇怪玩意似的東西貼在他胸口上－－還不只一個。怪玩意好像還會扯他胸口的體毛，就像凱西百年難得一次微醺之下，也會伏在他胸前玩的把戲一樣。然後，他又覺得左邊膀子似乎……似乎一點知覺也沒有。更糟的是當他想歪過身子來瞧瞧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時，自己的上下四肢好像都已經不是他自己的了，他試了一試……結果分毫未動。

　　這是……醫院，略一思索，他終於弄明白了自己身在何處。可是……我怎麼會躺在醫院裡的……？傑克又凝神想了片刻，終於理出了一點頭緒，而這一回，搞清楚了時間、地點和原委的來龍去脈之後，他彷彿像是才從鬼門關裡打過一個轉回來的人一樣，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劫後餘生感覺。

　　我也挨了一槍不是？看個樣子八成沒錯！雷恩慢慢扭頭朝右邊看了看。床邊豎著一根金屬支架，上邊倒掛了一瓶靜脈注射液，瓶子下端的橡皮滴管一路垂到床沿緊挨著床單罩，再往裡一點，是他那被緊縛在床沿欄杆旁的手臂，嗯！是他的手沒錯！按照常理判斷，依他現在這副德行，應該下身還插了有導尿管的，他試了試下半身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刺痛感覺……沒有，麻麻的感覺不出什麼動靜來。嘴巴乾裂得很。唔，至少自己這右半邊還完好……。接下來他試著轉頭朝左，不行，腦勺子旁有個什麼軟中帶硬的東西抵住了他，扭不過去。他放棄了再扭向左試的打算。看不到也就罷了，此刻他對自己身體安危的關心程度，似乎還遠不及他對週遭環境來得好奇。朝正上方看，似乎有個像電視一樣的儀器，另外還連著一些電子儀錶，從他躺的角度看不仔細。是心電圖顯示器？八成吧！他心想。終於他慢慢弄明白了。自己這是在一間外科手術恢復室裡，而渾身上下這些設備和四週的電子玩意，正把自己捆得像是個太空人似的，看看它們就可以決定自己還有沒有命了。想到這兒，傑克不禁突然覺得有點荒唐得可笑起來。

　　「哦，醒過來了嗎？」身旁突然傳來了一句人聲，打破了房內原有的單調氧氣轉換器嗡嗡聲。雷恩歪過了半邊臉，看見是一位年約五十左右的護士，對方正露著一副老媽媽一樣和藹慈祥的笑臉望著他。他試著想張嘴講話，可是嘴唇像是叫膠給黏住了似的，硬是撐不開來。費了半天勁，也只迸出一點點乾啞的咕嚕聲。老媽媽轉身不見了，雷恩無助地躺在那兒楞了有半晌。

　　大概有個把分鐘吧，雷恩聽見腳步聲走近，這回是個男的，也約莫五十來歲，個兒高大碩壯，穿著一身開刀房的綠色手術衣。對方頸子上還掛了一副聽診器，手裡拿著一樣東西，雷恩看不太清楚是什麼。瞧對方的模樣，像是疲憊不堪似的，不過臉上倒是掛著笑意。

　　「唔，」男的開了口，「終於醒了。感覺怎麼樣？」這一回雷恩嗓子裡的咕嚕聲比方才清楚響亮多了，只是仍然語不成句。醫生－－？－－朝一旁的老媽媽護士比了個手勢。護士趨上前來，手裡端了一杯東西，湊在雷恩嘴邊上，上頭還有彎了一截的塑膠吸管，是溫開水。

　　「謝謝！」雷恩啜了一小口之後，終於能吐出兩個字來。跟著他又含著吸管飲了一大口，這還不夠，進了嘴裡的，像是立刻就叫口腔裡的四壁肌肉給吸了飽似的，他連著喝了大半杯才住口。「我這是在什麼地方？」

　　「這裡是聖湯瑪斯醫院的外科手術恢復室。你才動過了左上臂和肩膀的大手術。我是你的主治大夫。我和我們的手術小組替你動了刀之後到現在－－大概有六個鐘頭了，不過－－看你目前的情況，嗯，應該是沒有大礙可以活了。」醫生語帶權威地說。瞧他的表情，似乎還頗為得意自己面前躺著的傑作。

　　雷恩躺在那一動不動地聽著醫生這番解說，恍惚裡似乎從對方那一口濃厚英國腔裡，聞得出些許幽默。說的也是，自己不是還活著嗎？只是眼前這般情景，再怎麼幽默逗趣，自己也笑不起來罷了。他正待開口想回對方的話，結果卻瞧見凱西的身影在醫生身後一晃。老媽媽護士也瞧見了，只見她伸手一攔。

　　「對不起，雷恩太太，這兒只許醫護人員－－」

　　「我正是醫生。」說著凱西掏出了她的醫院識別證。男的一旁伸手接了過去。

　　「威爾摩眼科中心，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男醫生朝凱西伸出了手，雙方握了一握，臉上都掛著同行相識的親切。「幸會，凱西大夫。我叫查爾士．史考特。」

　　「沒錯，」一旁躺著的雷恩酸不溜丟地冒了一句。「她是大夫，我也是大夫，你知道，只不過－－她學的是醫而我念的是歷史。』似乎沒有人答理他這一句。（註：醫生與博士一詞在英語上是雙關詞，都叫Doctor。）

　　「噢！是查爾士．史考特爵士？－－您就是史考特教授？」

　　「沒錯，就是我。」男的臉上笑紋更加深了一層。沒有人不喜歡出名的，一旁的雷恩眼看著這一幕心想。

　　「我們院裡有一位大夫常提起您－－是諾里斯教授。」

　　「哦，是丹尼士，他怎麼樣？近況還好吧？」

　　「還不錯，最近才剛升為整形外科部的副教授。」跟著凱西將話題巧妙的一帶，轉到了專業醫學方面。「您這兒剛好有這個手術的X光片吧？」

　　「喏，這就是。」說著史考特大夫舉起手裡握著的一個大牛皮紙袋，然後從當中抽出一張大X光片來對著亮處。「這是進開刀房之前照的。」

　　「天！」凱西說著鼻頭一皺，然後掏出平常她幹細活才戴的一副小眼鏡掛了起來，傑克最討厭她戴這副鏡子的樣子。他斜臉看著凱西的頭慢慢由上往下忽而又停頓片刻。「比我原來以為的還要更糟呢！」

　　史考特大夫點了點頭。「的確。看樣子，他鎖骨那兒大概早先就斷裂過後來又接合好的，這會兒子彈又打這兒穿了過去－－差一點就傷到了臂神經末梢，所以神經部分應該還完好－－祇是這附近可就一團糟了。」說著他拿了枝鉛筆邊比畫著。從雷恩躺著的角度，那張片子上面的東西，他可就沒了轍了。「瞧這肩胛骨上端……還有這兒……喏，子彈最後一直穿到這兒才止住，剛好在皮膚組織下頭。九公厘的彈頭，威力可是不小。由片子上看，這玩意的殺傷力還真是厲害。手術時花了不少時間淨是挑碎骨片，然後這兒這些東西還都得一塊塊地像拼圖似地再給拼好了放回去，不過－－總算大功告成了就是。」史考特大夫說著又抽出另一張X光片來。凱西這回沒出聲，只見她的頭來回在那兩張X光片之間忽左忽右的擺動。

　　「這個刀動得真是漂亮，史大夫！」

　　查爾士爵士咧嘴笑了笑。「出自約翰．霍普金斯外科行家的話，我想你這一句我可以接受。不過，這上頭的這些個鋼釘可得永遠留在那兒了，這裡的螺絲栓也是，除了這些之外，其他部分應該都能復原。所有扯裂開來的大塊碎片都安回原位了，因此整個再長好應該是不成問題。」

　　「運動機能呢？」一句話問到重點了。談到本科方面的事的時候，凱西有時可是一絲不苟到讓人受不了。

　　「這就難說了，」史考特大夫略帶躊躇地開口。「可能運動機能會受到一些影響，不過應該還不致於太嚴重就是。我們沒法子保證機能百分之百復原－－他這個槍傷算是相當嚴重的一類，再加上他原來有過的舊創。」

　　「哎，您可不可以讓我也知道一點是怎麼回事？」雷恩想故作火大狀抱怨一句，結果似乎不見效。

　　「哦，雷恩先生，我的意思是說，您的左手可能將來會－－嗯，不好使喚，不過－－到底會嚴重到什麼程度，現在還難說－－只是您從此身上就好比帶了一個氣壓計一樣。今後只要天氣一開始要變，您會比氣象局都要先知道。」

　　「這半身石膏會要帶好久？」凱西關心地問。

　　「至少得維持一個月。」史考特大夫略帶同情味似地繼續。「看樣子是不太方便，我曉得，不過，他的肩膀也只有在這種情形下才能固定不動，而且也一定得固定這麼一段日子好讓骨骼再長回去。一個月之後我們得再評估一下傷處癒合情況，屆時要是一切理想，才能再換一副小形石膏架固定，那就得再帶個……，唔，一個多月左右吧，我想。依我看，他應該復原得很快，什麼過敏都沒有。健康情形原來也不壞，身體還相當結實的。」

　　「傑克的身體倒還算健康，就是腦袋瓜子有時候有一點短路，」凱西點了點頭說，語氣裡聽得出一絲絲抱怨。「他常作慢跑，除了菜叫他敏感，其他的沒事。而且他那兒碰到了或是弄破了也都要不了兩天就好，恢復力很強。」

　　「是呀，」雷恩補了一句。「叫她給咬的牙印子也最多一個禮拜就會自動消的。」他以為自己這突如其來的一句一定會逗得人笑，結果仍然沒有得到一點反應。

　　「那就好，」查爾士爵士開口。「好吧，凱西大夫，你可以放心把他交給我們了。你們夫婦倆聊一會吧，五分鐘。我希望他能多休息休息，而且，瞧你的樣子，大夫，你也應該好好歇一歇才是。」語畢，史考特大夫略一頷首轉身離去，老媽媽護士在後隨著他，臨了出房門時還順手帶上了門。

　　凱西朝床邊微微移了兩步，方才討論病情時語氣冷漠淨是術語的專業醫師，轉眼之間又成了他溫柔體貼的太太。雷恩時常自忖，能娶到這麼樣一位女孩，實在是何其幸運。卡洛琳．雷恩長得一張小圓臉，一頭削短的金髮，和一對全世界再也無雙的美麗藍眼睛，深藏在那一雙湛藍眼睛後面的，更是一副絕不亞於雷恩自己的聰慧大腦。雷恩對她的愛，幾乎找不出適當的字可以形容。自己到底是何德何能才會娶到她的，雷恩到現在還老是搞不清楚。比起凱西來，論貌，他貌不驚人，論才他也高不到她那去。平生自得意的日子裡，他也充其量不過是個教室老講桌後頭站著的長下巴教書匠，可是凱西卻把他當塊瑰寶似地捧著。傑克試圖伸出手去握她的手，結果卻叫繃帶給扯住動彈不得。倒是凱西伸過了她的手來握著他的。

　　「愛妳，凱西，」他充滿愛地說。

　　「哦，傑克。」凱西不由自主地想上前去抱住他。結果她也一樣叫傑克身上的一大堆管子和石膏架給絆住了。「到底你是怎麼搞的，傑克？怎麼會扯進這種事去的？」

　　他已經想過該怎麼應付這個問題了。「別提了，現在都已經過去了，你瞧，我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小莎麗呢？她怎麼樣了？」

　　「總算把她哄睡了，她在樓下，有一位警察叔叔陪著。」凱西自己也是一臉倦容。「還說呢，問她怎麼樣？你想會怎麼樣？她眼睜睜地看著你中槍受傷，又眼睜睜地瞧見你渾身是血。天！你活得好好地，卻差一點沒把我們娘兒倆給嚇死。」藍眼珠的外框開始泛起了紅暈，一片亂髮之下的凱西，模樣更見楚楚可憐。唉！傑克心想，都怪這一頭亂髮，戴慣了手術帽的凱西，似乎永遠也理不來自己的頭髮。

　　「唉，我知道，都怪我不好。所幸現在一切都過去了，看樣子，至少得有好一陣子，你不用再擔心會發生這種事了。」他自嘲似地又嘟嚷了一句。「事實上，恐怕這一陣子我是什麼活也幹不成了。」這一句倒逗得凱西一笑。能看到她笑真好。

　　「這樣最好，你也可以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休息。終於能叫你也嚐點教訓了－－等一下，別跟我又來那一套，什麼可惜了旅舘裡那張好床什麼的了，」說著凱西朝他手心用力擰了一下，這一回紅暈卻是上了她的臉。「等你個把月以後看看身子怎麼樣再誇口吧。」凱西的笑裡藏著只有他們小兩口才理會的隱喻。「我的樣子難看嗎？」

　　「簡直不能看。」傑克也叫她的模樣給逗笑了，雖然他笑不出什麼聲音來，胸口上彷彿有東西給使勁拽著。「剛才那位大夫，看樣子好像還不是什麼等閒之輩？」

　　凱西這會兒放鬆正常多了。「的確不簡單。查爾士．史考特爵士，他可是當今世上頂尖的幾位整形外科醫師之一，諾里斯教授就是他教出來的學生－－你的手術可以說是一點瑕疵都挑不到，算是你運氣吧，能遇上由他主刀，要不然，你那條手臂只怕已經保不住了。天哪！－－你自己都不知道那個樣子有多嚴重。」

　　「別緊張了，凱西，我會好的，方才那位大夫不是也這麼說嗎？」

　　「唔，我曉得，只是想到X光片上那副慘狀就忍不住。」

　　「恐怕回頭還會有得好受的吧？藥效現在還沒完，過後就會開始覺得痛不是？」

　　凱西搖了搖頭又是一笑。「往後就不擔心了，肉體上當然多少會有點不舒服，只是那都是小事，重要的是最難的時候已經過了。好了，我看我得走了，還得先下去安頓莎麗去。我明天再過來，你儘管安心休息就是。」說著她彎下身來親了親他。自己一身的藥味、點滴、氧氣、管子、胸前一大團石膏、一嘴的鬍渣加上乾裂的嘴唇，可是這一吻－－天哪！傑克心裡想，這一吻勝得過任何特效藥！要是失去了她我怎麼辦？凱西又朝他手心上捏了一捏，然後才轉身離去。

　　老媽媽護士進來了。這一進一出換的可是不公平。

　　「『博士』也叫『大夫』，你知道，我也算是個『大夫』。」傑克還不死心地又嘟嚷了一句。

　　「好極了，雷恩『大夫』，您也該休息了。我就在一旁守著，一夜也不會離開，您放心地睡吧，『大夫』。」

　　聽對方這麼一改口，傑克才滿意地闔上了眼。明天顯然還會另有一番挑戰，日子不會就此停擺的，好歹他也得撐下去。

第二章　皇家貴族

　　大清早六點三十五分，雷恩醒了過來。擾醒他的是美國西部鄉村歌曲，不知打那傳出來的收音機音樂，歌聲臨了，主持節目的DJ還滿口濃厚英國腔的播報了時間。鄉村音樂電台是雷恩在老家調收音機收聽二十四小時新聞台時盡可能避開的一類電台；這會兒傳來的樂聲末尾，聽詞曲的意思，好像是奉勸為人母者別讓自己的孩子成了牛仔，結果，半昏半醒的雷恩睜眼第一個念頭卻是，他們英國佬這兒那會有這層煩惱？……嗯，這也難說，搞不好也會有呢！腦子裡空蕩蕩地為這事呆了半晌，不知道他們英國這兒有沒有那種美國西部式的酒吧？進門地板上滿是木屑，角落裡擺著一台電動旋轉蠻牛，滿屋子下了班不趕著回家的巨漢，個個足下蹬著高筒馬靴，肚臍前還吊著一塊五磅重的大皮帶環……有什麼不可以？他想了一想後，自言自語地下了結論。昨個自己不是才經歷了平常祇有打西部電影裡才看得到的武打鏡頭嗎？

　　一想到昨天的事，傑克倒寧可自己沒醒過來，他閉上眼放鬆了四肢，一心想再竄回夢鄉裡去，結果閉了片刻，不行！這不管用。他大概已經躺夠了。從華府杜勒斯機場趕的是一大清早第一班飛機，前一夜裡忙著打點直到過了後半夜才上床，總共躺了不到二個鐘頭。上了飛機之後他就沒闔過眼－－飛機上睡覺是他這輩子再怎麼也學不來的事。也因此，搭飛機對他而言簡直就是件苦差事－－也難怪他到了旅舘頭一件事就是找張床睡他個夠。跟著就是醫院這張病床，他在這兒一共昏睡了好久？記不起來！那表示一定夠久了，久到他不得不面對這新的一天了。

　　收音機的聲音打他右邊傳過來，音量調得高低適中，恰好讓收聽的人可聞，卻不致吵到旁人。雷恩扭過頭去，只勉強看得見自己右肩－－

　　咦？肩膀？想起來了！自己不正就是為了它才躺進這兒來的？可是－－不對！這一間屋子跟原來那一間又不大一樣。這一間的天花板光滑多了，大概才油漆過不久吧。屋子裡不亮，僅有的光源來自床頭一方小桌上，照明亮度剛夠看得清屋內陳設。右邊牆上像是掛了一幅畫，看不仔細上頭的東西，不過至少是件長方形的玩意，而且比旁邊的牆要暗上一些，雖然那四周的牆也不頂白。雷恩有意地慢慢四下打量環境，下意識裡刻意不急著看自己的左臂，直到右邊可以看的全看完了，再也沒其他藉口可找了，才慢慢將頭轉向左邊。先映入眼簾的是手臂。說它是手臂應該沒錯，因為那兒應該是它的位置，祇是這會兒它斜著朝上彎了個角度，整個叫石膏和彈性繃帶給捆紮了個結實。石膏一直打到手掌心處，剩下幾隻手指頭，倒像是別有所思似地孤零零地斜伸在另一頭。手腕下頭另外還箍了一圈金屬環子，叫一根帶了鈎的鐵鍊給懸吊著，鍊子另一端則固定在床這一頭的一組金屬架子上。整個景像活似一副起重機正吊著什麼重物似的。

　　謎底該揭曉了！雷恩試著動了動手指。大概過了好幾秒，另一頭的手指才有所反應似的朝他管發號司令的中樞神經擺了一擺證實聯絡有效。雷恩喘了一口大氣，跟著閉目暗自感謝上帝，幸好手指無恙。等睜眼再仔細一瞧，這會才弄清楚，原來自己身上還不只是手臂上了石膏而已，從左手肘開始，一根朝下彎的不鏽鋼條連著胸口下方，而自己打從脖子以下開始，一直到腰部上方，全都叫石膏給裹起來了。由於左手臂被又是吊著又是撐著的上下兩個玩意給侍候著，因此雷恩這會兒倒更像一座完成了一半的吊橋似的，尷尬地臥在那。胸口上的石膏裹得並不頂結實，至少自己的呼吸還不感受到壓迫，只是那種渾身叫硬硬一層厚石膏給纏起來的滋味並不好受，他已經覺得石膏裡頭有個他搔不到的地方開始作癢了。彷彿記得昨天有個外科大夫說過，要暫時讓他的左臂固定在定位上，雷恩想到這兒暗自嘟嚷一句，看情形他還真不是說著玩的呢。更要命的是身上的癢處似乎還會傳染擴散，你愈是搔不到它，它就愈是癢，而且連帶著附近幾處地方也一併癢了起來。他齜牙咧嘴地作了個痛苦不堪表情，張嘴卻聞到自己一嘴酸味兒，渾身僵硬得發痛，身子又動不了，這可真是活受罪。不得已，他把頭又費勁轉回了右邊。

　　「有人在附近沒有？」他有氣無力地問了一句。

　　「哦，嗨，您好呀！」床沿露出了一張臉，跟著是一個較雷恩要年輕一點的小伙子彎過了腰來。對方穿著打扮還相當正式，只是領帶扯鬆了開來，約莫二十來歲，略為嫌瘦，西裝上身敞著，斜著露出了一截像是槍套的東西在他腋窩下頭。「覺得好點了嗎，雷恩先生？」

　　雷恩費勁擠了一點笑意算是答覆，心想這個笑祇怕比哭還難看。「大概就這個樣了，好不到那去。我這是在那－－哦，對了，沒請問您是幹什麼的？可不可以先給我一點水喝？

　　八成是位警察的年輕人轉身由暖瓶裡倒了半塑膠杯的開水端了過來。雷恩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去摟杯子，這才又記起來前一夜自己的右手還是給縛在床沿上動也動不得的，這倒又叫他想起自己下身插的導尿管玩意來，還好那玩意已經取掉了。雷恩摟過杯子，湊在嘴邊上，搭上吸管大口大口地吞下整整半杯子水。祇不過是半杯子冰開水而已，可是這會在他可就像是甘泉了。「謝了，兄弟！」

　　「我叫安東尼．威爾森。是上頭派了我來照顧您的。您現在待在聖湯瑪士醫院裡的貴賓病房，雷恩先生。您還記得怎麼會進醫院來的嗎？」

　　「嗯，大概吧，」雷恩點了點頭。「你能不能幫個忙替我暫時拿掉手上這玩意？我想上個廁所。」雷恩頷首示意他右手腕子上的點滴注射器。

　　「我看給您叫護士小姐來弄比較妥當，喏－－」威爾森說著拿起雷恩枕旁夾著的呼喚鈴按鈕使勁按了一下。

　　沒兩下子工夫，一位護士推門而入順手擰亮了屋內大燈。白亮日光燈閃了一閃，室內霍然大白，雷恩叫這突如其來的白亮燈光給刺得雙眼一閉，等再睜開眼時，面前這位護士已經不是先前那位老媽媽了。來人年輕得多，而且模樣俏麗，一臉熱心服侍視病如親、期待使喚卻又露著些許職業警覺保護的樣子。全天下的護士都是一個樣，這一點他最清楚也敬而遠之了。

　　「哦，雷恩先生，您醒了？」俏護士堆著一臉笑輕快地開口。「好多了吧？」

　　「嗯，還好，」雷恩心不甘情不願地回了她一句。「可否替我鬆個綁？我想上個廁所。」

　　「噢，這－－對不起了，雷恩博士，目前您還暫時不能下床，放心交給我來辦好了。」說著她嫣然一笑，十足自信地轉身出了房門，雷恩剛想張口叫住她，對方人已經不見了。一旁的威爾森臉帶欣賞地瞧著俏護士出門。哎！警察跟護士！不好，這又是天生的一對，雷恩心想。老爸娶的就是護士。聽老爸講，他是護送一位槍傷被害人急診就醫時跟老媽一見鍾情的。

　　俏護士－－左胸名牌上寫的是凱蒂－－不消一分鐘就回來了，只見她像捧著一件無價之寶似的雙手端著一個不鏽鋼尿壺進得屋來，當然，尿壺本身算不得什麼，只不過在當前這種憋死人的情形下，對雷恩來說，那可真是件救命寶貝了。俏護士一把掀開了薄被。糟了！雷恩這才發覺，自己下半身竟然是赤精大條地裸露著，原來身上的病袍只鬆垮垮地罩住上身而已，更可怕的是，俏護士竟然準備動手托起他下身安放尿壺了。他連忙朝下飛快地伸出右手擋住了對方好意。謝天謝地－－這已經是今天早上雷恩第二度感謝上帝了！多虧他還有一隻右手好使喚，要不然可就真糗大了。

　　「好不好－－請你？嗯！離開一下子？」雷恩頗為堅持地示意對方離開，俏護士一臉失望表情笑了笑搖頭離去。他一直等門關上之後才開始進行下一步必要動作。因為房裡還有威爾森在，所以他忍住那鬆了口大氣的嘆息沒出聲。約莫一分鐘之後，凱蒂又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謝了。」雷恩將裝了有東西的壺遞給了她，凱蒂護士又轉身出門，結果門似乎沒闔攏，她卻又現身了。這一回她塞了根溫度計在雷恩嘴裡，順便拉起雷恩手腕量他的脈搏。溫度計是那種新發明的電子液晶顯示型，兩件事要不了十五秒就大功告成，幹的可是乾淨俐索。雷恩張口問自己的體溫，凱蒂沒理他，倒是給了他一個慈母似的微笑。她抄起床頭病歷卡邊記錄，臉上仍還帶著笑。填好病歷紀錄之後，她動手將床單整了一整，幫著雷恩又調整了一下姿勢，那副專業又敬業的模樣使得雷恩只有閉嘴聽任擺佈的份。不好！視病如親的護理楷模！雷恩心裡暗想，這娘們準會叫自己好過了！

　　「還有什麼需要我替您服務的嗎，雷恩博士？」她開口問道。一雙棕色大眼配上金黃色秀髮，這小妮子長得的確俏。雷恩就是跟漂亮女孩子生不來氣，他也一直恨自己這沒出息的個性，特別是遇上一絲不苟的年輕護士時尤然。

　　「來杯咖啡怎麼樣？」他滿懷希望地問。

　　「早飯還得再等一個鐘頭才好。先沖杯茶給您好嗎？」

　　「也行。」其實他並不真想喝東西，只是至少這才能讓她去忙上一會兒，打發小護士的經驗，雷恩可是老道啦！凱蒂護士臉上帶著永遠不變的微笑出了房間。

　　「哼！醫院！」她方一出門，雷恩就嗤了一聲。

　　「哦！這個嘛……我就不知道了，」威爾森答了他一句，心裡仍念著方才凱蒂護士的倩影。

　　「當然，躺在床上叫人家換尿布的又不是你，」雷恩咕噥了一聲，往後頭枕上一靠。這沒得爭的，他知道，誰叫自己自找罪受？他自憐又自嘲地苦笑了一笑。再怎麼抗爭也是白搭！這一點他最清楚，他已經兩度受過這種罪了，兩次遇上的都是年輕漂亮的護士，不聽她們話只會自討苦吃，她們會更熱心地想表現南丁格爾精神－－你那熬得過她們？她們可有的是耐心和時間，遲早你得順她們意的繳械投降。他嘆了口氣決定逆來順受。自己已經沒那股子精神再跟這些護士們鬥了。「嗯，怎麼說？你是便衣警探，特勤部門的？」

　　「不是，博士，我屬於C－十三，是反恐怖組織小組。」

　　「噢？能告訴我昨天的事是怎麼回事嗎？我想我不一定完全都還記得。」

　　「嗯，那您還記得那些呢？博士。」說著威爾森將椅子朝床邊移了移。雷恩注意到他儘管講話或是搬動椅子，卻一直保持半面朝向門口方向，右手也始終空著不握或不碰任何東西。

　　「好像是我看到－－不對，是先聽到一聲爆炸，大概是手榴彈吧，我想－－然後，等我轉過身來時，正好看到兩個傢伙發了狂似地開槍猛射一輛勞斯萊斯車。是IRA愛爾蘭共和軍吧？我當時想。結果，我把其中兩個小子給撂倒了，另一個走得快，開車溜了。然後禁衛隊趕了過來救援，往後我就昏了過去，等醒來時人已經躺在這兒了。」

　　「不是愛爾蘭共和軍，是ULA北愛爾蘭解放組織，愛爾蘭共和軍分系出去的一個左傾團體，比愛爾蘭共和軍還要激進和暴力，可以說根本就是一群瘋子。你幹掉的那個人叫約翰．卡羅里，是北愛爾蘭倫敦德里市的有名地痞，去年七月馬茲市狙殺案裡逃掉的凶手之一，這是那件案子之後他頭一次露面，也可以說是最後一次，」－－威爾森冷笑了聲說－－「另外那一個傢伙還沒辨認出身分來。至少三個小時前輪我來這接班時還沒弄清底細。」

　　「北愛爾蘭解放組織？」雷恩聳了聳肩。這個單位他並非第一回聽到，只是這會他不便多作解釋。「那個－－呃，叫我擊斃的人他原來拿的是一支AK－四七式自動步槍，可是後來當我從車後繞過來的時候他卻改了用手槍了，那是怎麼回事？」

　　「那小子的彈匣卡住了。他身上滿滿地帶了兩彈匣的子彈，就像您在電影裡常見的那種歹徒握槍模樣吧，其實正規訓練過的人都曉得，槍是絕不能這麼拿的，我們猜他多半是彈匣先就給撞歪過，可能是他匆忙下車時叫車門給碰的，當時第二個彈匣已經進了彈膛－－卻好死不死地硬是推不上子彈，噯！其實真算您運氣，您可知道對方當時持的是俄製AK－四七型步槍？」威爾森一臉正經地盯著雷恩。

　　雷恩點了點頭。「大概我當時腦袋瓜子打鐵了！」

　　「只能說您真是命大吧！」威爾森剛說到這一句，正巧凱蒂護士端著茶具走進屋來。俏護士聽見他的話，一臉不悅地瞪了他一眼，一面將茶具擱上床邊的用餐小桌上，再把小桌板推到床沿。只見她將杯、壺一一安置好之後，姿態優雅地只倒了一杯給雷恩。威爾森可得自己來了。

　　「對了，那輛車上坐的是什麼人？」雷恩好奇地問了一句。他這話才一出口，屋裡的兩個人全都一愣。

　　「您竟然不知道自己救的是誰？」凱蒂難以置信地插了一句嘴。

　　「當時那有那個時間去弄清楚這個。」雷恩說著扯開了兩包砂糖倒進自己杯裡，跟著拿起小匙子攪拌起杯中的茶來。只是他的動作開始才沒兩下，就叫威爾森下頭的話給打斷了。

　　「是威爾斯王子和王妃，外帶他們才滿半歲的兒子。」雷恩猛地抬起了頭。「你說什麼？」

　　「您當真不知道？」凱蒂護士補了一句。

　　「你們不是在開玩笑吧？」雷恩一字一句地又問了一遍。天哪！這種事那能拿來當玩笑開！

　　「怎會開您的玩笑，千真萬確的皇室一家人呀，幹嘛開您這種玩笑，」威爾森一本正經地又說了一遍。只是這會兒，他的語調嚴肅得多了。「要不是您的話，威爾斯親王一家三口只怕全都沒氣了，您可真是他們的救命恩人呢，雷恩博士。」語畢威爾森仰頭一口飲盡杯中殘茶，跟著掏出了一根煙來。

　　雷恩不由自主地也隨著將手中茶杯往面前餐板上一放。「你是說－－你們的人就這麼放心地讓皇室家族外出，連一點護衛或是便衣什麼的都沒有？這也未免太大膽了一點吧？」

　　「應該不致於如此，據我所知，威爾斯王子夫婦原來沒有準備出來的，是計畫外的臨時行動，他們的護衛是由專門小組負責的，不管怎麼說，這個小組可是得好好檢討就是了。」威爾森若有所思地說。

　　「他們一家都無恙吧？」

　　「沒事，一家三口都平安，倒是司機和前頭的貼身保衛兩人都報銷了，可憐了查理．溫斯頓－－那位安全侍從，原來我們同過事，後來他才又調到皇家保護小組去的，一個老好人，您知道，丟下老婆和四個孩子，天可憐見的，幸好孩子都大了。」

　　雷恩問了一句有關勞斯萊斯車身防彈措施的事。

　　威爾森搖了一搖頭。「防彈玻璃當然有，而且還是塑膠和碳纖合成的那種上好材料造的。只是事先大家都疏忽了這種材料的有效期限，產品保證書上寫明的是一年保證期而已，過後就得再換，大概這種事事先誰也沒料到，結果玻璃經過日光照射還是什麼的原因，起了材料變化，只怕跟普通安全玻璃一樣起不了好大作用了，叫卡羅里的那小子對著前擋風玻璃足足射了有三十發子彈，整個玻璃都四分五裂地射穿了，駕駛首當其衝第一個遭殃，幸好隔著前後座之間的那一道玻璃還算堅固－－大概是裝在裡頭的緣故吧，材料韌性都還沒起大變化，所以才保得住王子夫婦和小孩，也虧了是前座的侍從查理，他大概只來得及按下後座隔間玻璃開關，王子夫婦和孩子倒是保住了－－他自個卻沒那個命，他只來得及掏出身上佩槍，可是一粒槍子都還沒射，人就去了。」

　　雷恩楞在那沒作一聲，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可怕的一幕來。勞斯萊斯車裡準是一團血肉模糊，先是駕駛整個人上半身都被轟開了，鮮紅的血混著腦漿濺得車內觸目驚心。想到這兒，傑克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侍從大概是護主優先，先按下開關升起後座隔堵玻璃，那還顧得了自己面前就是冒火的槍口……唉！傑克嘆了口氣，兩個人就這麼一剎那之間去了。這也是他們職責所在吧！吃那一行飯就得忠那一行事！

　　「多虧了是後來冒出了您來，要不然，您知道，後頭他們還握了有手榴彈呢。」

　　「嗯，車後那小子手上是拿了一枚。」雷恩端起杯子又啜了一口茶。「不知道我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其實你何嘗用通大腦想通，傑克．雷恩！要是你曾經想過考慮過，就不會有現在這副德行了！

　　凱蒂護士在旁一直沒說一句話，這會見雷恩臉上一陣發白，忙趨前問了一句。「您還好吧？」

　　「唔，還好。」雷恩精神恍惚地答了她一句。「天下大概再也沒有比我更笨的人了，能夠活著－－看來還真算自己運氣，這條命是撿回來的。」

　　「這些都已經過去了，您現在在這兒可是再不用擔心了。」說著俏護士好意安慰地拍了拍雷恩的手臂。「要是需要我的話，您儘管隨時按鈴就是。」說完又是嫣然一笑，然後凱蒂轉身離去。

　　雷恩還在一個勁地猛搖腦袋。「另外那小子給溜了嗎？」

　　威爾森點了點頭。「幾條街外的地下鐵車站附近找著了他留下的車子，當然，車子是偷來的，一點線索也沒有。改搭地下鐵來個地遁，然後一路直奔希哲洛國際機場吧，然後就是－－誰知道？也許比利時的布魯塞爾？也許法國巴黎？歐洲有那麼大，您知道，最後再轉機繞個大圈回北愛爾蘭或是愛爾蘭共和國，然後叫部車一路安全回家去。這還可能只是其中的一條路線而已，還可能有多的是方法逃呢，除非是上帝，否則誰也沒法子抓得準。也許昨天晚上這小子就已經回到老巢他喜歡的酒吧裡邊喝啤酒邊看電視新聞報導了，多半錯不了，你信不信？對了？您看到他長的什麼樣子了嗎？」

　　「沒，只是一瞥而已。我連他車牌號碼都沒想到要去記－－真該死！不然多少也能來得及在地下鐵車站前攔住他，說來也怪，後來衝上前來的禁衛軍，」說到這雷恩不禁又皺起了眉頭。「你知道，當時那個情形下，我還真以為他會上前來給我一刺刀呢。差不多我就只記得這些了，－－好像是先辦了件正事，結果卻叫自己人上來給弄砸了……真是的！」

　　威爾森聽了一笑。「還說呢，雷恩博士，您都不曉得自己運氣有多好，後來趕上來的禁衛軍，您知道，正是威爾斯衛隊的人，目前正輪他們擔任皇宮警衛任務。」

　　「噢？所以呢？」

　　「所以呀，威爾斯衛隊正是王子自己的衛隊，那是世襲受封的，王子還是他們的榮譽團長呢。您看看吧，他營上的弟兄趕上來救主子，您卻在現場渾身是血的手上還拎了一把槍－－您想他會怎麼想？」威爾森捺熄了煙頭。「另外又是一件事算您運氣了，就在這個當頭，您的夫人和女兒恰巧衝了過來，我想一頭霧水之下，禁衛軍的弟兄大概暫時保持不動，預備穩住局勢之後再看看該怎麼處理，後來我們的人趕了過去，要他先放下武器冷靜下來，局面才控制住，最後我們至少去了有上百個人在那兒處理。我想，雷恩博士，換個角度來看，您也許能體諒一下當時我們的情況了。您看，就在離皇宮幾步路的地方。一陣爆炸和槍響，三個死了，兩個受傷，王子和王妃的座車給整得不成形狀，他們躺在後座好像也受了傷一樣－－您的夫人後來也替他們略為檢查了一下，證實皇家一家人都安全無恙－－車上還有個小嬰兒，週圍百十來個目擊者，每個人都有一套說法。現場甚至還有一對美國觀光客－－大概夫婦倆吵了嘴還是意見不合什麼的吧，他太太還硬說她老公就是凶手，您說好不好笑。」威爾森說到這又是一陣笑。「當時現場簡直是一團亂呢！」

　　「還好亂儘管亂，保護皇室是第一要務，跟著而來的警察和禁衛軍接替了整個現場指揮，先小心翼翼地護送王子夫婦三人回宮，事後據幾個相熟的講，他們當時還真希望找碴惹事的小子沒走遠，能再來一次行刺試看看，您知道，尤其是威爾森營的弟兄，可說是個個都血紅了眼，恨不得能逮住這批傢伙當下給生吞活剝了吃似的。這一點也不難理解，事情竟然就發生在自己跟前，任誰也受不了這口怨氣的。哎！不想這些了。倒是聽說後來您夫人可是拗得很，她堅持要伴著您直到醫院，一直到把您交給大夫才鬆手，誰拿她都沒轍呢。」

　　「凱西自己是個醫生，」雷恩解釋道。「當她火大起來堅持原則的時候，誰拿她都沒辦法。醫生多半都是一個樣呢。」

　　「一直等到您手術出來她滿意了之後，我們才得空請她去了一趟總局好瞭解整個事情的始末。這當兒我們可是一刻也沒閒著呢，局裡有一部分人忙著查證您的身分和來路，他們先聯絡了美國大使館的外交參事，據說對方也是一陣好忙，他們先跟聯邦調查局要了您的資料，然後又一路查回您早先在海軍陸戰隊服務的記錄。」雷恩伸手往威爾森擱在桌上的香煙掏了一根出來，威爾森連忙用打火機替他點上。吸上一大口之後，傑克一陣煙嗆，差點沒咳得喘不過氣來。凱西要是見到他現在這副德行，那可有得他受的了，不過，這個節骨眼上，傑克正需要來點東西提神，顧不了這許多了。「哦，對了，話先講在前頭，雷恩博士，局裡頭這麼仔細小心地查證您，倒不是對您有所懷疑，您知道，我們壓根兒也沒懷疑過您的身分，沒有誰會傻到帶著妻小一家來幹這種案子的，只是必要的查證手續而已。」

　　雷恩點了點頭表示理會，腦袋瓜子還有點因為頭一口煙嗆得暈暈然的。這些傢伙怎麼會想到查陸戰隊服役記錄的？……唔，有了！八成是自己皮夾子裡的陸戰隊協會會員證留的線索……。

　　「不管怎麼說，最後我們總要把該知道的全部弄清楚了。貴國政府正透過大使舘把我們所要的一切資料陸續往這兒送－－這會兒只怕都整理齊了，我猜。」說罷威爾森抬腕看了看時間。

　　「我太太和女兒都還好吧？」

　　這會兒威爾森笑得就有點曖昧了。「這個嘛，雷恩博士，您儘管放心就是，夫人和小千金都有最好的照顧，絕不會虧待她倆的。」

　　「叫我傑克就好了。」

　　「行，您也只管喊我湯尼就是，同事們都這麼叫的。」一早上直到現在，兩個人才像剛認識似地伸出手來握了一握。「對了，方才的話頭還沒了呢，您知道，經過昨兒個這麼一傢伙下來，您可真成了大英雄了呢，要不要看看今天早報上是怎麼說的？」說著湯尼．威爾森遞過了倫敦每日鏡報和泰唔士報。

　　「老天爺！」

　　只見小版面的每日鏡報，竟然在頭版上幾乎花了整個版面卻只登了一張雷恩的放大照，背景依稀看得出是那輛遭狙擊的皇室勞斯萊斯座車。雷恩的前胸則是血肉一團模糊。

皇家遇刺－－陸戰隊解圍

　　一群大膽暴徒陰謀行刺皇室威爾斯王子夫婦的暴力事件今天午後於白金漢宮附近為一位勇敢的美國遊客所阻。

　　約翰．派屈克．雷恩，一位美國海軍陸戰隊退役的中尉及歷史學者，今天下午赤手空拳地奮戰一群恐怖組織分子，營救了威爾斯皇室一家倖免於難，行刺事件發生於摩爾街，距皇宮僅咫尺之遙，現場另有百餘位目擊者，全都為此一突如其來的狙擊而驚駭不已。據瞭解，見義勇為的雷恩先生現年三十一歲，係美國馬里蘭州人，此刻正於倫敦觀光度假，事發之時，雷恩先生奮不顧身奪下其中一位歹徒的武器，擊斃另一人，成功地嚇阻了歹徒，但他本人卻也不幸重傷。警方已將雷恩先生送往聖湯瑪士醫院急救，手術由查理士．史考特爵士主持，目前情況尚稱穩定。

　　據現場目擊者指證，歹徒一共有三人，其中一人倉惶駕車沿摩爾街往東逃逸後，再北轉馬勃魯路消失無踪。

　　又據蘇格蘭警方表示，雷恩先生無疑地化解了一場皇室危機，若非他的適時出現和攔阻，威爾斯王子夫婦只怕已經凶多吉少。

　　※※※

　　雷恩不作一響地看完封面報導之後，翻到第二頁，赫然又是一張他的全身近照，祇是這一張彩色照顯然要比方才那一張好看多了。原來這是他在關提哥陸戰隊訓練基地結訓時候的照片，只見照片上的他展露一臉笑容，當時正是意氣風發英姿勃勃，上身一件及頸的高腰藍色小禮服，燙得畢挺的棕色呢軍褲，褲邊一左一右兩道金線耀眼得很，外帶腰際一把佩劍。這可是雷恩拿得出來的少數幾張照片之一呢。

　　「咦？他們怎麼弄來這張照片的？」

　　「哦，這個嘛，說來得感謝你們陸戰隊弟兄的好意了。說他巧他還真是巧，這兩天正好有一艘你們陸戰隊的軍艦－－是叫海軍軍艦吧，好像是一艘專載陸戰隊直昇機的母艦什麼的－－正好在普茲茅斯港訪問。聽他們說，艦上的陸戰隊這會兒全都獲得岸上的啤酒招待了。」

　　雷恩聽了一笑。跟著他又翻開倫敦泰晤士報，這一回，泰晤士報頭版上的報導篇幅，比起每日鏡報來也差不到那去。

　　　　威爾斯王子夫婦今午倖免於難地躲過一劫。三名（或許四名）恐怖分子以手榴彈及突擊步槍光天化日之下當街狙擊王子夫婦的勞斯萊斯座車，所幸一位退役美國海軍陸戰隊遊客傑克．雷恩，見義勇為攔阻了此一行刺暴力事件，據悉，傑克．雷恩，係一歷史學者……。

　　※※※

　　雷恩順手翻了一翻次頁，正好看見社論版上主編措詞強硬的嚴厲譴責恐怖暴徒，末了還感性的表揚雷恩、讚美美國、讚美美國海軍陸戰隊……和一大堆叫他自己見了都覺得肉麻兮兮的話。

　　「是在看你自己的報導？」雷恩聞聲抬頭。原來是史考特大夫站在床腳，手裡還抱著一個鋁質病歷夾。

　　「生平第一次上報。」雷恩說著擱下了手中報紙。

　　「不過倒的確是值得表揚的好事，怎麼樣？今天早上？看樣子一夜好睡元氣恢復了不少？」

　　「還好，至少目前覺得還不壞。病歷表上怎麼講？」雷恩示意對方手中的東西。

　　「嗯，脈搏和體溫都還算正常－－至少沒有太大變化。血色素也很穩定，看樣子－－嗯，手術後的感染已經不用擔心了。當然，我們還是得小心點才行，」史考特大夫慢條斯理地邊看著病歷表邊答。「對了，傷處還疼不疼？」

　　「是有一點，不過我還能忍著，」雷恩露了一個苦笑。

　　「唔，才打過針不到兩個鐘頭，回頭應該就會更好一點。你可不會是那種排斥止痛針的傻蛋，自以為熬得過去的吧？」

　　「您說對了，大夫，」雷恩一字一句地慢慢開了口。「這種陣仗我已經嚐過兩回了，第一次住院開刀的時候，他們就是給我打了太多嗎啡止痛針，結果啊－－算了！不提也罷，那種滋味可是要比傷口痛還要難熬，您懂我的意思嗎？」

　　雷恩雖然服過陸戰隊役，不過他的陸戰隊生涯卻並不長。出了訓練中心下部隊沒三個月，在一次北約會員國的地中海登陸大演習裡，他那一排的直昇機失事摔在克里亞島灘頭。背部嚴重受傷的雷恩，經軍方後送回到華府貝瑟海軍醫院治療，偏偏那裡的軍醫對嗎啡止痛劑頗有偏好，動完手術後的他，足足昏睡了有快兩個禮拜才神智慢慢復原。這種痛苦暈睡的止痛經驗，雷恩可是想到就膽戰心驚。

　　史考特大夫頗為同情地點了點頭。「嗯，我懂你的意思。不過，那可是你自己的手臂自己的肉喲，別太逞強就是。」說完他埋首在病歷上註記補充著。凱蒂護士也轉回病房來。「麻煩妳替我把床頭稍微抬高一點。」史考特朝凱蒂示意。

　　雷恩倒是沒想到，原來吊著他左手臂的床欄橫桿，竟然還是弧形的，只見俏護士立在床腳一陣動作和聲響，沒兩下，床頭部分就仰了起來，手臂上原來拉扯的張力也鬆了許多，比方才好受多了。史考特大夫彎腰俯身向前透過鼻樑上的深度近視－－還是老花－－眼鏡，仔細打量起雷恩的手指頭來。

　　「稍微動動手指我瞧瞧？」雷恩遵照囑咐動了一動。「嗯，不錯！看起來一切都還算正常，神經部分應該是沒傷到。這樣吧，雷恩博士！回頭我準備開點溫和一些的鎮靜劑給你。藥性不強，只希望能減緩一點你心裡的壓力。」說著他轉過頭來正視著雷恩。「我還從來沒讓自己的病人被麻醉藥或鎮靜劑給誤過，相信你也不會成為唯一的例外。別太剛愎自負－－痛，不管是肉體上的或是心理上的，都會造成排斥或是不良反應，而這也只會延緩你康復的機會。當然啦，除非你不想早出院，寧可在床上多待一陣子，那就另當別論了。」

　　「完全了解您的意思，史大夫，您放心就是，一切照您的吩咐。」

　　「這樣最好！」史考特爵士頷首一笑。「萬一要是你熬得難過了，想加重點藥量，我隨時都可以找得到，只要叫凱蒂小姐一聲，她會通知我的。」一旁的凱蒂護士隨著也點頭示意，臉上立刻展露出一副隨時聽候差遣的模樣來。

　　「能不能吃點什麼填填肚子？」

　　「嗯，那得看你嚥不嚥得下去東西了。」

　　這個嘛－－就算真嚥不下，管保凱蒂小姐也會樂意插手幫忙的。「拜託，大夫，從離開美國海關上了飛機到現在，一天兩夜裡，我只吃過一頓機上的便餐和一點點心三明治當午飯呢！」

　　「好吧，我們會看看能不能弄點容易消化的東西給你。」說著他又往病歷卡上記了一點東西。然後他朝凱蒂瞄了一眼。給我好好「看」住他！後者會意地點了點頭。

　　「尊夫人跟我提過你，說你相當不合作－－這可是她用的詞－－不過，依我看，到目前為止，一切看起來都還不錯，我會記著她的話。不過你也得感謝自己原就有副好身體，才能抗得住這種傷法，當然啦，我的一流刀法也是你不該忘的事之一。」說著史考特大夫為自己的幽默忍不住笑出了聲來。「回頭吃過了早點，我會讓看護過來幫忙你略為梳洗整理一下，嗯，免得你見客人的時候太狼狽了，只怕會有不少人會過來看你。對了，尊夫人和令媛恐怕還得待上一會兒才能見你，昨夜裡她們倆都累壞了，我也開了點東西給凱西大夫，希望她吃了好睡一覺，你的可愛寶貝女兒是早就倒下去了。」史考特大夫說到這兒，神色又一正盯著雷恩。「方才跟你提的藥效和排斥問題，不是我誇大其詞。記著！要是身體過於不適，只會阻礙你復原。照我的話做就沒錯，管保你個把禮拜就能下床走動，最多半個月吧－－就能放你出院了。可是前提是你得聽我的，懂嗎？」

　　「放心好了，史大夫，也謝謝您這一切了，聽凱西說，您這一刀開得非常好。」

　　史考特似乎想聳聳肩不當一回事。不過他忍了一下，還是笑了一笑。「我們當然該禮待上賓。我下午再過來看你的情形好了。」說著他往室外走去，一邊還交代著凱蒂護士一些瑣事。

　　八點半，警局又來了人，這算是正式晤談瞭解案情吧。這之前，雷恩已經漱洗完畢略事整理了一下自己，同時也用過了醫院的早飯。提起早飯，那可真是不提也罷，雷恩一心巴望著有點什麼東西好解饞，結果凱蒂護士端上來的卻真叫他洩足了氣。他是在威爾森的笑聲和凱蒂的埋怨眼神裡費了好大勁才勉強將東西塞下肚裡的，威爾森叫雷恩看見早餐盤子裡東西時的模樣給笑彎了腰，而一旁的凱蒂則是滿心期待他對美食的褒獎，結果為了不負所望，他連自己打小開始就討厭吃的燉馬鈴薯粥也捏了鼻子給喝了個光。直到他扒完了盤裡東西，凱蒂才吐了真話－－原來她對院裡的早餐評價也不怎麼樣。不過，一切都是為了營養和康復。哼！雷恩心裡直呼冤枉。護士啊！最會玩這種把戲了！八點才過，來了位男看護幫他打點漱洗。雷恩讓對方替他拿著鏡子，自個用剃刀對著鏡子刮鬍子，結果每割了自己一下，就惹來對方一陣咯咯笑。他一共割傷了自己四刀－－用刀片刮鬍子已經是早十多年前的事了，恨自己的電刮鬍刀和盥洗用具沒在身邊。八點半沒到，一切漱洗妥當，雷恩已經覺得自己又像個人樣。凱蒂不知怎麼發好心地－－或許是為了彌補她方才早餐的把戲－－又端了一杯咖啡來。不是什麼好牌子，不過總是杯熱騰騰冒氣的玩意就是。

　　警局裡一共來了三個人，八成都是高階警官，雷恩心想，從威爾森看見來人時肅然而立，碰的一聲靠腳跟所用的勁兒，和他急忙張羅幾把椅子跟著又立刻撲出門外的模樣看來，顯然來人的職位不低。

　　三人裡大概屬詹姆士．歐文最資深。也是他先開口問候了一下雷恩的情形－－溫文有禮，但是看得出他是真的關心。他的模樣讓雷恩不覺想起自己父親來，一個樣的魁梧身材，也是一張飽經風霜滿是皺紋的臉，加上一雙寬厚粗糙的大手，多半在他能夠熬到擔任這個職務之前，一定大半輩子都在基層警界服務的。

　　來人中第二位叫威廉．泰勒，大概四十歲出頭，他跟詹姆士．歐文倆都在蘇格蘭警場反恐怖小組服務，不過後者要比他的小組長詹姆士．歐文來得年輕，閱歷也要淺一些。兩個人的穿著打扮都滿正式，祇是眼珠裡都露著血絲，看樣子昨夜一夜沒好睡。

　　大衛．艾斯里，三個人裡打扮最正式而且年紀也最輕的一位。他的體型跟雷恩差不多，年紀約莫比雷恩大上五歲左右，自我介紹的時候，祇含糊籠統地說他來自內政部，比起詹姆士．歐文和威廉．泰勒來，他顯得斯文多了。

　　「你真的撐得下來嗎，接受我們對案情的調查？」是泰勒禮貌性的問了一句。

　　雷恩聳了一聳肩。「應該吧，該辦的事就得辦，沒得說再等下去。」

　　歐文二話不說的自隨身攜帶的手提箱裡拿出了一具袖珍型錄音機，跟著他又接上了兩具麥克風，一隻朝雷恩，另外一隻則反過來對著三人。他按下了錄音鍵之後隨即清了清嗓子報出日期、時間和地點。

　　「雷恩博士！」歐文語調嚴肅地問，「您知道這一次的訪談已經錄了音了嗎？」

　　「是的，我曉得。」

　　「那麼請問您是否同意我們訪談的時候錄下所有資料？」

　　「是的，我同意。不過－－我是否可以先請問您一個問題？」

　　「當然，請講，」歐文欣然的回答他。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會為了這個案子而被起訴？如果被起訴的話，我能不能先跟美國大使館聯絡一下，請他們幫我安排一位律師－－」雷恩突然覺得緊張起來，像這種方式的高階警官訪談而且還錄了音，的確讓他一時不能適應，不過他的話還沒說完，就叫艾斯里的一陣笑給打斷了。結果還是歐文開的口替艾斯里回答了他的問題。

　　「雷恩博士，您可能把這件事給弄擰了。這只是規矩，是為了瞭解案情所必要的一道正式手續，為了保持紀錄而已，我們怎麼會有要起訴您的念頭呢？就算我們真的敢這麼做，您等著看好了，要不了明天，我們就會給局裡解了僱而得另外去找份工作了。」

　　雷恩聽了點點頭，顯然他並沒有完全放下心來。這種事在他還是頭一回，牽涉到紀錄和錄音的問題，誰又能放得下心來呢。不過看眼前的情況，也祇好任由他去了。歐文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本小記事本，他照著本子上事先列好的問題開始了發問。

　　「請您告訴我您的尊姓大名和住址好嗎？」

　　「我叫約翰．派屈克．雷恩，美國人，住在馬里蘭州，詳細地址是美國馬里蘭州安娜波里斯市皮爾一三四號，位置在安娜波里斯市南邊十英里左右，靠近契沙彼克灣附近。」

　　「請問您的職業？」歐文說著看了一下他手中的筆記。

　　「這個嘛－－我想您可以說我有好幾個工作。基本上講我在美國海軍軍官學校教歷史，偶爾也在新港海軍戰爭學院兼幾堂課，有的時候還替外面的公司做些顧問工作，不過這祇都能算是兼差罷了。」

　　「就這樣嗎？」艾斯里面帶微笑的問，似乎是禮貌性的微笑或者－－還是別有用意？雷恩心想。過去這－－多久？十五個小時？雷恩心想不知道他們弄清楚自己多少過去的情形了，而艾斯里的這個笑又暗示著什麼？我看你絕不像是個內政部官員，雷恩心想，不知道這小子的真正身分是什麼？不管怎麼說，雷恩還是堅守他自己剛才說過的話，除了偶爾替密德里公司做些兼差顧問工作之外，他就再也沒有別的了。

　　「那－－您這一趟來英國的目的呢？」歐文繼續問道。

　　「這個嘛－－一方面為的是度假，也順便做點研究工作，因為我現在手頭上正在寫一本書，需要一些資料，同時凱西－－我太太剛好也有個年假，至於女兒莎麗嘛，她現在還在念幼稚園，所以我決定這時候趁著避開觀光季節一塊兒來了。」說著雷恩從威爾森留在桌上的香煙盒裡掏出了一根煙。艾斯里連忙過來替他用自個的金質打火機點上。「我的外套裡面－－不曉得現在在那兒了－－應該還可以找得到您這兒皇家學院和英國皇家海軍大學給我的邀請函。」

　　「哦，那些信我們已經看到了，」歐文回答他。「他們的邀請函倒都是正式公函，祇不過您的那套衣服我看恐怕算是報銷了，整件外套都染了血不說，您的夫人和我們的人一塊用刀把它給撕了個破。看樣子您是非再買一件不可了。對了！那麼可以不可以請問您是什麼時候到達英國的？」

　　「今天應該是禮拜四吧？要是我記得不錯的話，嗯，那就對，我們是禮拜二晚上從華府的杜勒斯國際機場出發的，大概是七點半左右到的英國，然後九點半左右進了旅館，吃了點東西跟著就上牀睡了，你曉得我最怕搭飛機－－也許是飛行恐懼症吧，或是其他名堂，我也不曉得，不管怎麼說，那天晚上是一夜到天明。」雷恩這最後一句話倒並不全是實話，不過他心想，英國警方沒這個必要知道他們夫婦那天晚上的所有事吧。

　　歐文點了點頭。他們也聽說過雷恩不喜歡搭飛機的事。「那麼昨天呢？」

　　「大概七點多鐘吧，我起了牀，先吃了早點，然後看了看旅館送來的報紙，這中間閒著沒事兒，也在房子裡到處轉了一轉，一直待到差不多八點半左右，然後我約了凱西和莎麗下午四點在公園見，就叫了部車直接往皇家學院去，結果等我到了那兒才曉得距離這麼近，其實我大可走路就到了。剛才我已經說過，約的是皇家學院的亞力山大．伍德威森爵士，伍德威森爵士是貴國海軍的史政專家，也是國際間知名的學者，不過現在已經退休了。見了他之後，他領了我直往皇家學院一間發了霉的地下二樓，原來他早把東西準備好了等在那兒。我是為了查一些早期的海軍通訊資料來的，是有關於英國海軍總部和詹姆士．沙模維爾上將之間的通信資料，詹姆士上將在一九四二年的時候擔任過英國海軍印度洋艦隊司令，我現在寫的書有一部分和這個有關。結果後來我一早上全把時間花在查那些舊的通信檔案資料和記筆記上。」

　　「用的是這個嗎？」艾斯里說著拿出雷恩原來用的那本筆記簿。傑克一瞧一把將它給奪了過來。

　　「謝天謝地！」雷恩喜出望外的說了一句。「我還以為再也找不到它了呢。」說著他連忙打開筆記將它擱在牀邊，跟著他往本子裡的鍵盤上按了幾個鍵。「呵！東西還沒壞，還能用哪！」

　　「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是艾斯里一臉迷惑的問。這會三個人全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不約而同地探過腦袋往這兒瞧。

　　「這可是我的寶貝呢！」雷恩嘀咕了一聲。原來打開的筆記本裡竟然是個打字機似的袖珍型鍵盤和一面黃色液晶顯示幕。打外表看，它跟一般工商界人士所使用的筆記本一樣，厚度差不多一吋左右，皮質精緻的包裝還帶了條拉鏈。「這是康橋微電腦公司新出的C型袖珍掌上型電腦。MC－六八○○○微處理機外加兩百萬位元組記憶容量。」

　　「可以再詳細解釋一下嗎？」是泰勒發的問。

　　「喔！對不起，我忘了！其實這只是一部功能很強的手提型電腦，重要的在它的微處理器部分，兩百萬個位元組的記憶容量，表示它可以最多貯存到兩萬個字串－－足夠寫一整本書的啦－－至於它的妙處嘛，因為它使用的是液晶顯示，所以即使是你關了機，也不用擔心存進去的資料會走失。是我原先念大學時候一個同學出的點子，他自己創了個公司，結果因為缺少資金，所以跟我聯絡，因此我就有了這麼一個寶貝，至於平時在家裡，我則用的是蘋果牌個人電腦，這一部祇是為了方便旅行外出的時候隨身攜帶用的。」

　　「我們原來也在想，它可能是一種新式的電腦，祇是下頭的人用盡了辦法也進不去就是。」是艾斯里說的。

　　「哦，那是因為我設定了有安全裝置。第一回用它的時候，您得打上使用者的代號和設定的密碼，等它解了密以後您才能用它，要不然就算您把它給大卸八塊地拆了也沒有用的。」

　　「真的？」艾斯里似乎有點不信。「有這麼管用嗎？」

　　「這您就得問我那位朋友了。我也不曉得他們是怎麼弄的，設計電腦的玩意你可別問我，我祇管用它們。」雷恩解釋地說。「不管怎麼說，喏，這就是我寫的東西。」

　　「我看我們還是談回正題吧，」歐文開了口，說著他瞄了艾斯里一眼。「方才您說到那兒了，一直在那待到中午是嗎？」

　　「沒錯。一直弄到中午肚子叫了，我才停了下來想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回到第一層樓裡找人打聽了一下，有位先生指點了我往附近一家自助餐廳去，大概兩條街附近吧，不記得那家店的名字了，我在那叫了三明治和一罐啤酒，邊吃邊喝邊弄手上這玩意，想的是趁便把方才收集的資料再整理一下，如此大約敲了半個鐘頭左右的鍵，之後又回海軍學院史政館地下室，差不多又弄了一個多鐘頭才算了事。離開那兒的時候大約是下午二點半不到，詳細時間已經記不得了。臨走前我又特地再次謝了一謝伍德威森爵士－－他真是個好好先生，您知道。出了史政大樓，我又叫了部車直奔－－噢，街名記不得了，他們給我的信封和名片上寫得有地址就是，好像叫瑞津北街什麼的吧，我想，是羅傑．維利將軍的官邱，早先他曾經在印度洋艦隊司令部裡服務過，正好在詹姆士上將麾下。結果找到了地方卻沒見到人，是他的管家說的，講羅傑將軍老家裡出了點事，好像有長輩突然病故，所以他臨時接到通知趕回去了，於是我留了話表示會再同他聯絡，然後再叫了部計程車直接回市區裡來。進了城離跟凱西會面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我就下了車改用走的。」

　　「哦？為什麼？」是泰勒發問的。

　　「說來也沒什麼特別緣故，祇是上午一直悶在地下室發了霉的屋子裡翻資料抄寫筆記，人都一身霉味，腰桿子直不起來不說，屁股都坐麻了，加上頭一天一路又是飛機，這大半天又坐了好幾回車，覺得筋骨需要鬆一鬆活動活動罷了。通常我每天都固定慢跑運動運動，不想個法子鬆散一下自己，就是覺得不對勁。」

　　「你是打那兒下的車？」歐文問他。

　　「街名我也不記得了，要是你拿張倫敦市區地圖，我也許還指得出來，」對方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下去。「不管怎麼說，下車走了還沒兩步，就差點叫一輛雙層巴士車給撞了一傢伙，碰巧你們一位好心警察還提醒我過馬路得當心咧－－」歐文聽了這一段頗為意外，連忙又動筆往他手上的記事本上記了些東西。大概他們還沒查到先前這一段插曲吧，雷恩心想。「我沿路在報攤上又買了一份報紙，然後－－差不多是三點四十左右跟凱西碰的頭－－原來她們母女倆也比預定時間早到了一會。」

　　「那尊夫人這一天是怎麼過的？」艾斯里又插了一句嘴問。雷恩心想，這還用問？你們一定早就查過了。

　　「逛街，大部分時間都在閒逛吧，我想。凱西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倫敦了，這兒她比我熟，上一回她來英國是三年前的事，參加此地的一場國際性外科醫院年會，那一次我沒得空來。」

　　「所以就留了你和你女兒兩個人在家裡？」又是艾斯里冒了一句，臉上還帶著一點曖昧意味的笑。雷恩似乎覺得一旁的歐文為艾斯里的話有點不悅。

　　「莎麗不是跟我，是跟外公和外婆，那會兒凱西她媽還在世，而我則正忙著弄博士論文，成天待在喬治城大學圖書館裡，抽不出空一塊來。事實上我那陣子也實在是忙壞了，兩年半裡念完博士，下輩子再也不幹這種事了，成天就待在圖書館書堆和國際關係與戰略研究中心的研究室裡不食外頭一點煙火，現在想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所以這趟算是度假吧，」說著他一笑。「從結婚蜜月後到現在，第一次正式度個假。」

　　「事件發生的當時，你正在幹什麼？」歐文有意把話題又給導了回來。三位訪客這時似乎都不約而同地由位子上往前傾了一傾，專心聽他的回答。

　　「什麼也沒幹，正在跟凱西討論上那兒去吃晚飯呢，手榴彈就轟地一聲打斷了我們的話。」

　　「你知道那是手榴彈響？」

　　雷恩點點頭。「當然。手榴彈爆炸響跟一般炸彈響不一樣。我是最恨這玩意的了，可是在關提哥基地裡還淨是這玩意，同時你還得學著用它，衝鋒槍也一樣。基地裡上過有關東歐共黨國家使用的武器介紹課，我也用過AK－四七式武器，這種自動武器的聲音也跟一般機槍大不一樣，在戰場上，先一步辨別出對方使用的武器種類和來向最重要－－陸戰隊訓練項目之一。哦，對了，這兩個傢伙怎麼只有一個人帶了AK另一個人沒呢？」

　　「根據我們研判，」歐文回答他。「後來被你打傷的那名歹徒，用的是反戰車槍榴彈先把勞斯萊斯車給放倒的，這可以由爆炸碎片證明，至於他用的榴彈發射器，顯然是新出的改良型AK－七四，口徑比較小，才能適合裝榴彈發射器。我們猜他攔下了轎車之後大概來不及換下發射器了，所以乾脆換了用手槍由後頭包圍上來。不過，他也帶了枚手榴彈在身上，你知道？」傑克倒不知道AK步槍還能發射槍榴彈這回事，不過歐文提到手榴彈的事，倒叫他想起了以前見過這種厲害玩意。

　　「您是說反戰車槍榴彈？」他盯著歐文問。

　　「你知道有這種武器？」艾斯里反答為問。

　　「我幹過陸戰隊，你們忘了？好像代號叫RKG……什麼的，是不是？據我知道，這玩意厲害到能一傢伙把輕裝甲戰車都給開個大洞，或是一股腦地掀翻一輛小貨車呢。」天哪！這些傢伙是打那兒弄來這麼些殺人玩意的？……而且……怪了？他們好像只備而沒用……？你一定漏掉什麼重要細節了，傑克。雷恩心裡暗忖。

　　「後來呢？」依舊是歐文轉回了主題。

　　「我先就按倒了凱西和莎麗，當時街上一切彷彿一下子全停住了。趴下來之後，我又慢慢抬頭左右看了看，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噢？為什麼？」是泰勒問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雷恩想了一想之後回答。「多半是出於訓練的本能吧，絕不會是好奇就是。因為我想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算是我傻吧！不管怎麼說，我先看見一個小子對著勞斯萊斯車開槍猛射，然後是另一個傢伙正繞到轎車後頭，瞧他那副樣子，好像是準備萬一車子裡有人出來的話，他一定給他一槍似的。我只想到，要是我朝左邊再往前移一點的話，可能會靠近他一點，因為前頭正好有幾輛車子叫這場意外給阻在街當中，等於是替我作了現成掩護。結果，也不知是怎麼弄的，一下子我就離轎車後頭那小子只有不到十五呎距離了。當時前頭那小子正好叫轎車給擋著，而後頭這老幾又正背對著我。我覺得機會難再，因此就豁出去了。」

　　「唔，這又為什麼呢？」這一回是歐文發的問，語氣沉穩，語調低重。

　　「問的好－－為什麼？說老實話，我也不曉得是為了什麼－－」說著雷恩沉默了有半分鐘之久。「也許是當時這整個景像或是這整件事讓我火了起來吧。從踏上英國開始到事發當時，幾乎我所經過的每一個人都那麼友善那麼好，你知道我的意思？然後突然之間這兩個混蛋小子竟然就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著我的面幹這種勾當，我就是忍不下去。」

　　「您當時有沒有想過對方會是誰？」泰勒問他。

　　「這我倒是想都沒去想，說來不可思議，是吧？這一點現在想起來也叫我洩氣，只是當時的情況下，你也許可以說那是一種忿怒、火大加上受辱所摻雜起來的感受吧，也許－－嗯，戰場上作戰需要的勇氣就源自於這種動機，不過－－誰知道呢？」雷恩突然一下子又自娛起來。「不管怎麼說，這種感覺我得找個時間再好好想一想分析分析才是。反正－－事情是我看見情況有利，因此就賭了下去。你大概不會相信，說穿了，這件事一點也不難；問題只在運氣，而結果我的運氣還不壞吧。」歐文聽了若有所思地眉心一動，顯然三人裡唯有他懂雷恩這話的意思。「後頭拿手槍的這小子一定是腦筋打鐵了，因為他不應該只顧前而不顧後的。他只專心在他前面的目標，其實前頭的目標當然得留心，不過那已是他的囊中物，取來易如反掌，他應該更小心的是後頭，那才是更具威脅和危險的盲區，你說這還不叫笨，你一定得時時防著盲區才對。果然，我就是由他背後上的。」說到這，雷恩露齒作了個苦笑。「要是我的足球教練看了，一定會以我當時採取的撲殺姿勢為傲了－－我是真結結實實地由後頭好好給了他一傢伙，只可惜我自己事先沒戴上墊肩、護胸和護罩，因為大夫後來告訴我說，就是在撲擊的時候，我大概撞倒了他也把自己這兒給弄折了，」雷恩說著用右手朝自己左肩石膏處指了一指。「那小子是當場就倒，我想他一定也傷得不輕－－瞧我自己這副德行就知道，我趁他一倒，拿下了他手裡的槍，跟著回過來就給了他一槍－－你一定會又想問為什麼是吧？」

　　「沒錯，為什麼？」歐文點了點頭。

　　「不為什麼，倒一個少一個麻煩。至少當時他們有兩個人，我卻是勢單力薄，你知道。」

　　「他暈了過去－－事發之後兩個鐘頭才醒過來，而且醒了之後送醫檢查才發現有微腦震盪。」

　　哼！要是我知道他身上帶的是手榴彈，我當時就絕不會只朝他腿上開槍了。「這我就不知道了，當時的情況是前頭那小子把了一挺機槍正發了瘋似的猛掃，我可不願意在對付他的時候，這頭還有一個後患，」雷恩頗合邏輯地分析著當時狀況。「所以我就放倒了他。當時的我並無選擇，我也許應該一傢伙把子彈往他腦殼裡送的？你知道，－－在關提哥基地裡受訓時，教育班長說「放倒」，他們的意思是說「作掉」，是把敵人給硬是「幹掉」，不祇是單純地「撂倒」而已。我老爸就是幹警察的，從他那兒，我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警察執勤時候的真實情形，那跟電視上演的可是大有不同，叫他們放下武器或是念一段狗屁規定再採取行動是行不通的。我當時只想到制服了他，就好全力對付前頭那小子了，所以……就做了。也許事後現在想起來，當時這麼做是有點什麼，不過，現在是事後，當時可由不得你想。」雷恩說到這又沉默了片刻，一旁的三人也都沒作聲。「後來，我拎了槍伏著身子繞過轎車右後緣探頭看，前面那小子正丟了AK步槍改用手槍了，據威爾森－－你們的人－－告訴我，大概也是我又走了好運吧，不然，憑著一把手槍，想對付一柄AK自動步槍，恐怕準是腦袋有了問題。話說對面那小子也正好看到了我，我想我們兩個一定是同時朝對方扣的扳機－－只不過，我那一槍準了點吧。」

　　雷恩又停了下來。他倒並不以自己當時的槍法奇準為傲，事實上，這麼近的距離之下，除了倉促之間扣下扳機，考驗的除了是一個人隨機應變能力之外，多少也還帶了點運氣。當然，在他這一邊這可是有備而上，在對方，則恐怕就輸在驚愕和失措了。面臨危機時的變數何其複雜，要求致勝，除了時間，人的臨場反應就難說了。他不是沙場老將，遭遇這種當街狙擊暗殺的情形也是生平第一次，誰說得準呢？想到這兒，雷恩忍不住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停了片刻之後，雷恩繼續接著說，「也許我當時應該想個辦法警告他一下，比方說叫他放下武器，就像我們在電視上看的情形一樣，或者，要他不許動，把手舉起來，可是當時我那想得到那麼多，事情就擺在眼前，就是他和我兩個人，各人手上一把槍，不是他死就是我活，你懂我的意思嗎？千分之一秒不到的時間裡你必須作決定，你不懂，除非你當時也在現場，我想你祇有照過去訓練的經驗和當時的基本反應做出你該做的事了，而我過去所接受過的唯一有關訓練－－就是在海軍陸戰隊，在海軍陸戰隊裡他們並不教你怎麼樣逮人，怎麼叫人放下武器，你懂我的意思嗎？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我壓根也沒想殺任何人，實在是當時的情況下，我已經別無選擇了。」雷恩說著又停了片刻，「他為什麼不－－扭頭就跑呢，他大可以溜之大吉掉頭就跑的，或者至少想個法子或什麼的，你知道，因為他已經看到我，而且我已經佔了上風了，他一定知道當時怎麼弄也沒有我快的，」雷恩說著，憤然朝枕頭上一靠，事件發生過後，他盡力不再回憶當時的情形，這會沒想到為了錄音訪問，一切又活生生地重現在眼前。傑克，那小子死了呢！天啊！是真的死了，他不也是個人不是嗎？結果卻死在你的手下，是你的運氣比他好？還是他命就該死？雷恩緊閉雙目，心裡一下子陷入一種自責兼矛盾的複雜情緒。

　　「雷恩博士，」是歐文，他平靜的說，「我們三個曾經親自訪問過現場目擊的六個證人，他們剛好都在附近把整個事件從頭到尾看得一清二楚，由他們告訴我們的話裡，我們可以看得出來您方才說的是實情，從整個情況來研判－－我－－我們－－祇覺得您做了您該做的事，您的決定並沒有錯，要是您為了您開了兩槍而心裡覺得不舒服，那麼我可以老實告訴您，您的第二槍已經無關緊要，因為事實上您第一槍就穿過他的心臟了。」

　　傑克點了點頭，「嗯，這一點我也看得出來，事實上我那第二槍完全出於本能，扣扳機的當時，手指幾乎是自己在做主，槍口對著他的時候，我扣下了第一槍，然後跟著它又自動扣下了第二槍，連讓你思索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現在想來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彷彿當時手和大腦已經分了家，一個只管著扣扳機，一個祇管看現場的情況，大腦的確告訴我第一槍已經穿過他的左胸，可是手指頭卻不聽指揮似地繼續扣了下去，我想當時要是有第三顆子彈的話，我也會一股腦的全射了出去的，也許我也的確扣了三槍，祇是彈匣已經空了。」

　　「看來您的陸戰隊的確把您的槍法調理得不錯，」泰勒補了一句。

　　雷恩搖了搖頭，「不是陸戰隊，是我老爸教的，使用手槍在美國海軍陸戰隊早就不是重點訓練課程了－－那玩意只能用來裝樣子，因為早在敵人接近你的手槍射距之內，不是他倒下來，就是你該跑了，在基地訓練的時候和出來服役所用的都是自動步槍。不管怎麼說，當時的情況是前頭那小子和我之間距離最多祇有十五呎，」歐文聽了又埋頭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了一些東西。

　　「那小子倒了下去之後，沒兩秒鐘他身旁的汽車就溜了，我當時也來不及看車子裡的人是長了什麼樣子，可能是個男的，也許是個女的也說不定，不過，像是個白種人就是，這一點我比較有把握，車子一溜煙地順著街往前開了一段距離後就轉彎，之後的情形我就不知道了。」

　　「作案的車子用的是計程車……？這一點您沒注意到？」是泰勒問的。

　　雷恩聽了眼睛一瞪，「哦！你說的沒錯，我倒沒想到這個－－天啊！真笨！倫敦街頭滿街都是這種計程車，差不多有一百萬部吧！怪不得他們會使用這種作案工具。」

　　「沒那麼多，正確的說應該有八千六百七十九輛，」歐文回答他，「其中五千九百一十九輛漆的是一樣的黑色，」

　　雷恩腦子裡突然一亮，「對了！他們這麼做，依您看是想暗殺呢？還是想綁架？」

　　「這一點我們現在還不太能確定，不過有趣的倒是事件發生之後，左翼愛爾蘭共和軍－－叫新芬黨的－－卻發表了一篇聲明說，這個事完全與他們無關。」

　　「哦！你相信嗎？」雷恩問，大概是起先吃的止痛藥產生了副作用吧！雷恩竟然沒注意到泰勒巧妙的迴避了他方才的問題。

　　「嗯！他們說的可能是實話，因為即使是左翼共和軍的新芬黨也不會幹下這種當街殺人的瘋狂勾當。你知道，這種事的政治敏感性太高了，如果是他們，那他們可得付出好幾倍的代價，祇怕支持他們的那些美國籍愛爾蘭裔也不會贊同。」泰勒回答他說。

　　「據我從報上看到的消息，好像說你們愛爾蘭那邊的人－－」

　　「還是回到主題吧！」是艾斯里說的。

　　「好吧！不過我想你們的人一定全都好忙了一陣。」

　　「說的也是，雷恩博士，這些傢伙總是不得讓你清閒，不是這兒弄個爆炸，就是那兒製造一點恐怖暗殺，」是歐文補了一句，他的語氣裡似乎聽不出一點感情上的激動。不過雷恩可以從他講話的樣子裡感覺得出來，要是讓他逮到了這些恐怖分子的話，他準會用自己的雙手把對方給撕得粉碎，單單瞧他那一雙粗厚的大手，雷恩也不懷疑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性。「好吧！跟著下來又發生了什麼事？」

　　「等犯案的車一溜之後，我查了一下前頭那個人的確已經死了，然後過來又回身看了一看勞斯萊斯。車子前座上的兩位，一個駕駛和另外一個安全人員－－他們的情形，我想你們都已經知道了。是您手下的人，歐文先生？」

　　「查理是老朋友了，年前調過去保護皇家安全的－－」歐文點了點頭回答他。說話的樣子就像是當事人現在還活著似的。雷恩心想，說不定他們過去還一同共事過呢。警界圈子裡彼此同事間的感情特別好，這一點雷恩最清楚，出生入死都在一塊的緣故吧！

　　「至於後來的事嘛！我想你們都知道了，哦！對了，還有一件事，你們那一位能替我謝謝那位禁衛軍士兵，都虧他當時猶豫了一會－－要不是他當時冷靜了片刻，等你們的人從後頭及時趕上來的話，祇怕我今天已不躺在這兒了，他那把刺刀可是又利又亮。」

　　歐文點了點頭微微一笑，「說的也是。」

　　「不曉得他那把槍裝了子彈沒？」雷恩問。

　　「這個嘛，要是他裝了子彈的話，」是艾斯里回答他的，「幹嘛他不開槍呢？」

　　「哦！我想車水馬龍的大街上，一個禁衛軍開槍恐怕不是什麼聰明舉動，即使他面對的是敵人也罷，」雷恩自己又回答了他的話，「不過，我看那把槍一定裝了子彈的，是不是？」

　　「這個－－屬於安全問題，我看我們不必深究了，」是歐文回答的。

　　我知道他一定是裝了，雷恩心裡暗想。「不過他是打那兒冒出來的呢？皇宮離那兒可還有一段距離呢！」

　　「從禁衛軍營本部－－就是聖詹姆士宮旁邊的那棟白色大廈裡－－，這些傢伙選的時間不好，可能選的地方更不好吧！他們大概沒想到大樓的西南邊角落裡剛好有一座衛兵崗哨，那兒的衛兵每隔兩小時換一班，意外發生的時候，剛好衛兵正在交班，因此現場正有四位禁衛軍士兵在那兒，而不止是一位，爆炸聲響了之後跟著就是機槍聲驚動了交班的士兵，帶班的上士跑出來一看，跟著就叫了一名士兵先上。」

　　「然後，他又發佈緊急情況，所以你們才會到得這麼快？」

　　「不，是查理．溫斯頓，」歐文看了他一眼之後說，「轎車上本來就裝了有電子警告系統－－這一點你倒是不必對外人說－－系統祇要一啟動就能自動通知總部，至於負責交班的禁衛軍上士，他是先派了現場的衛兵上前過去探查，然後用身上的對講機通知了營部，跟著才又跨過欄杆前來救援的，祇是他的運氣不好，或者是太急了也說不定，跨欄的時候，他一個沒當心給摔了下來，可憐他鼻樑都跌斷了，還一個勁的用身上的對講機通報現場情況。」

　　「嗯！」雷恩聽了點點頭，「第一個上來的那位禁衛軍士兵可是嚇壞了我。我看他的上士和他都應該好好表揚一番才是。」

　　「這一點您放心，禁衛軍不會虧待他們的，」是艾斯里回答了他。「哦！對了！雷恩博士，您是因為因公受傷離開的陸戰隊，可是您昨天的表現卻一點也不像傷殘的樣子嘛！」

　　「這個說來可就話長。離開陸戰隊之後，我回紐約證券市場裡待遇一陣，股票堆裡打了幾個轉之後，攢了一點錢，同時也認識了凱西她爸爸－－我是因為她老爸才認識她的。來往紐約和華府的股市之間，不時會跟他家裡的人碰個面，結果跟凱西交往了一陣之後，我們就訂婚了，當時我還帶著脊椎維持器，否則連腰桿都直不起來。－－那個滋味可是不好受，您知道－－後來嘛，訂了婚之後，凱西帶了我回約翰．霍浦金斯醫學院找了她的老師。替我做了次全身檢查，她的一位教授叫史坦莉．魯賓絲的，正好是神經外科學專家。醫院裡花了三天時間給我做全身檢查，又是照片子、又是檢驗的，結論是史坦莉教授說她有法子把我整個情況給根治。早先貝瑟醫院裡的那些海軍醫生們把脊髓神經毛病給弄倒了。說來這也不怪他們，那些醫生都還年輕，不過，史坦莉醫生可真是有兩下子，她說能把我像一部全新車子一樣的整個給改頭換面的弄出來，結果她還真辦到了。就是那個禮拜五她給我動了刀，然後兩個月之後，當我出院的時候，整個人就像是從來沒發生過毛病似的，」雷恩繼續說，「噯！話又說過頭了，脊椎和背治好了之後，我就更離不開凱西了，她是她們醫學院裡最漂亮的學生呢！」

　　「尊夫人倒實在是不簡單，」歐文說著點了一點頭。

　　「祇怕她有的時候逼人逼得太甚就是。」雷恩笑了笑回答他。

　　「也並不盡然，雷恩博士，事到臨頭的時候，恐怕任何人的反應都會不太一樣。您知道，事發之後，尊夫人在現場還當下替王子夫婦做了一次初步檢查，這一點可是難得，因為當時情況下，誰也不曉得王子夫婦受傷了沒有。後來她堅持要陪著您一直到醫院，換了是誰也不能怪她的，何況當時現場一片混亂，而我們也正試著理出一點頭緒來，因此，難免有些地方會得罪了她。這一點，希望您也能替我們向她道個歉－－」

　　「您快別這麼說了，歐文先生，記得嗎？我老爸也是警察，辦案的事我多少也知道那麼一點，事發現場上，只怕你們正急著想知道我到底是誰，又來自何處呢！」

　　「說的也是，差就差在我們這兒與美國有三個小時的時差。當時我們從您的上衣裡找到了您的護照和駕駛執照，幸好您的駕照上有照片，證現了是您本人沒錯，因此我們第一件事就是趕在下班之前跟美國大使館聯絡，不巧的是那個時候美國正是中午時刻，恐怕大夥都出去吃午飯了，所以大使館的領事只得先撥了電話直接打到巴爾的摩市的聯邦調查局支部，聯邦調查局支部再又替他撥了到海軍軍官學校。要查您的身分其實說來也不難－－他們先得找到你們海軍官校裏認識您的同事，問清楚您現在在那兒，以及您什麼時候從美國出發的。跟著他們又找到替您訂飛機票的旅行社，查清楚了您出發的班機和到這兒之後下榻的旅館。另一組人則從您駕駛執照上，查回了馬里蘭州監理所的記錄資料，不巧的是他們那兒，大夥大概也都是出去吃午飯了，因此這些查證細節大約耽擱了一個多小時。您大使館裏的人另外還向美國海軍陸戰隊聯繫了一下，因此，總共加起來大概事發之後三個小時，我們就把一切有關您的資料都給收齊了。我們這兒也有人從您的護照上和您旅館房間裏採下了您的指紋，結果跟美國那兒送來的指紋資料一比對，一切就清楚了。」

　　「什麼，一共才花了三個小時？」這兒正在吃晚飯而那兒卻是午飯時刻，然後三個小時裏他們就把我給查清楚了？甚至還連我的指紋資料，天哪！

　　歐文笑了笑，「他們這邊正忙著查證的時候，我們也跟尊夫人談了好幾回，希望能從她的嘴裏把整個情形知道個大概－－」。

　　「結果她每一回說的都一個字不差，對吧？」雷恩問。

　　「沒錯，」歐文點了點頭，跟著他又笑了笑，「這倒是相當不簡單，您曉得。」

　　雷恩聽了輕輕一哼，「對凱西而言，這可算不了什麼，幹她這一行的，您知道，有時候簡直就跟一部機器一樣－－或者跟機器一樣冷吧，我倒是意外她沒提供您一卷當時現場事發的底片。」

　　「這一點她也說了，只是她講忙著招呼您不得空照就是，」歐文笑著說，「您報上看到的照片，是現場附近一位日本觀光客拍的，說來也巧－－您知道他從半條街之外，單用他相機上的望遠鏡頭就拍下了您當時的情形。對了！貴國海軍陸戰隊傳回來的資料裡倒是說您相當不賴，」歐文說著低頭看了一看他手上的筆記，「您是訓練中心第一名畢業，同時體位甲上。」

　　「這麼說您現在可不會再懷疑我了吧？」

　　「其實打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懷疑過您，」泰勒接了一句，「幹下這種案子，可不是一兩個人臨時起意就能辦得到的，由整個事件看來，它這幕後一定還相當複雜。」

　　「您這麼一說，倒讓我想起一件事，」傑克說，事實上他不只想起一件事，祇不過這會兒他的腦子反應已經不像原先那麼靈敏了，這也是他不喜歡吃藥的原因。

　　「噢？是什麼事？」歐文問他。

　　「到底皇家－－您是怎麼稱呼的？王子夫婦？他們怎麼會只帶了一個安全人員就上街的？－－且慢，」說著雷恩把頭一偏，跟著他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說出了心中疑惑的事來，「這件事依我看絕不會只是個意外－－一定是有人早就設計好的了，他們能在街上把車攔下來的機會並不大，隨便一個人想要這麼做談何容易……他們得知道車往那兒走，同時也得知道坐的是那部車……一定有人事先就整個設計好了，我看這件事情裡絕不止他們這幾個而已，您說是吧？」床前的三個人這會兒全都靜了下來，沒有人願意主動回答雷恩這個問題，雷恩可是一下子問到了要害。「總得有人拿著對講機通風報信……那個人一定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出發，會經過那一條街，然後什麼時候會到現場，這中間還有許多複雜的變數，即使是你事先規劃好了，要在這麼一條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幹起來也恐怕不那麼容易……」

　　「您方才是怎麼說的，說您祇是位歷史學家是嗎，雷恩博士？」這話又是艾斯里問的。

　　「您是指狙擊和攔截這回事？這個簡單，我們在陸戰隊裡就學過，假如你想攔下某一個特定目標，讓我想……首先你得要有足夠的情報，其次你要選好下手的地點，再來嘛，你還得另外派了有人一路抓住目標行經的路線，掌握著它一直到下手的地方，這可都是基本的狙擊常識，我只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選在那兒－－為什麼要在詹姆士公園？為什麼要在摩爾街上？」恐怖組織分子玩的都是跟政治有關的把戲，他們還定的目標和下手的地方也一定都跟政治有關，雷恩心裡暗忖。「對了，您還沒回答我方才的話呢，這到底是單純的暗殺還是企圖綁架？」

　　「說實話，這一點我們現在也還不太清楚。」歐文回答了他。

　　雷恩緩緩朝三個人看一眼。他一定是問到重點了。這些傢伙用的是反戰車槍榴彈攔下了轎車，而他們每個人手上也都帶了手榴彈，要是他們只是想殺……要不了半顆手榴彈就可掀翻整部勞斯萊斯車了，幹嘛還要用槍呢！不對！這絕不止是一場單純的暗殺，否則他們也不必這麼大費周章的再下車來的，是嗎？您剛才沒告訴我實話，歐文先生，他們這一定是想綁架，準錯不了，你心裡也一定清楚。

　　「為什麼車上只有一位安全人員呢？要是保護皇室貴族的話，應該不止一位才是。」對了！方才湯尼是怎麼說的，好像他說王子夫婦是臨時外出，不管是暗殺或是綁架，你都得事先有足夠的情報資料才行……你們一定想瞞著我什麼，哈！把我當傻子不成。雷恩心裡飛快似地閃過這些念頭，結果還是歐文的一句話替他解決了所有問題。

　　「我看這樣吧，我們想要瞭解的事應該都已經知道個差不多了，也許明天我們還會再過來一趟，看情形的需要而定。」歐文說。

　　「那－－後頭被我打傷的那個人呢？他現在的狀況怎麼樣？」

　　「這小子相當不合作，他一句話也不肯吐，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說－－這種事情我們也見多了，結果還是查出他的資料來，他過去犯過幾件案子－－不過都是些小事，沒像這一回這麼嚴重。他的傷倒不重，頂多兩、三個禮拜就會好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泰勒冷冷的說，「我們會依照規定起訴他，給他十二個人的陪審團，由他們來定罪，我看他可會在監獄裡好好待上一陣子了。」

　　「他的傷沒有問題吧？」雷恩問。

　　「小事一樁，皮肉痛痛而已，」歐文回答了他。「他的案子簡單多了，不管他合作也好不合作也罷，我們從那位日本觀光客照的照片裡找著了三張他拿著手槍站在車後的照片，另外我們還有九個現場目擊證人可以做證，所以這小子是關定了。」

　　「起訴的時候，我也可以出庭當證人，」雷恩說。

　　「這個當然，您可是我們現場最重要的目擊證人，缺了您那行？像他這種情形，要是想用精神分裂或是什麼的來脫罪，可是門都沒有，虧他還念過大學，聽說成績也還不錯，家世也滿好的。」

　　雷恩聽了搖搖頭，「說來這種事也真是奇怪，這些傢伙其實也都不是笨蛋，幹嘛要做這種事呢？」

　　「恐佈分子的事，您過去接觸過嗎？」艾斯里問他。

　　「只從報上或新聞上見過，」雷恩立刻回了他一句。糟了！這話有漏洞，傑克！你得趕緊設法掩飾過去才行。「湯尼－－就是外頭的威爾森先生，方才聽他講好像北愛爾蘭解放組織走的是毛澤東革命路線，相當暴力的團體，是嗎？」

　　「沒錯。」泰勒點了點頭。

　　「這可就真的有點離譜了，據我所知道，好像就連中國大陸上的那些人，連他們也不再信毛澤東那一套了，至少我的印象是這樣。哦！對了，凱西她們還好嗎？」

　　艾斯里聽了笑了起來。「也真是你該問一問她們的時候了，雷恩博士，我們可不會把她們丟在旅館裡不管的，是不是？她們這會都被安置在一個相當安全的地方，得暫時待著，這一點您大可放心。」

　　「她們都相當安全，」是歐文補了一句。「您可以信得過我們。」

　　「哦？那到底在那呢？」雷恩不禁好奇地又問了一句。

　　「基於安全的理由，恐怕連你也暫時不能知道，」是艾斯里說的。說著三個人還互相對看了一眼，眼神裡透露著些許捉弄人的模樣。歐文抬起手腕看了看錶，跟著又看了看大家。

　　「好吧！」他說，跟著他起身關掉了錄音機，「我想今天打擾您夠多了，尤其是您才開完刀，要是還有什麼地方需要補充的話，我們明天再過來看您，最後我想再鄭重的說一遍，雷恩博士，謝謝您所做的一切，那本來應該是我們的工作才是。」

　　「哦！算了！對了！請問您威爾森先生有必要還留在這兒陪我嗎？」

　　「恐怕是吧，他得暫時一直陪著您，照目前的情況來看，祇怕北愛爾蘭解放組織會對您相當感冒，」歐文說，「要是您在這兒有了什麼差錯，我們不僅沒辦法向上面交代，只怕也沒那個臉跟全英國人交代了。當然，這也只是假設罷了，不過當心一點總是好的。」

　　「嗯！你說的也是，看來也只好這樣了。」雷恩點了點頭，看樣子我可成了下一個狙擊目標了。照眼前自己這副德行看來，只怕一個三年級的小學生用一根冰棒棍兒也可以戳倒自己的。

　　「據我瞭解，好像外頭報界的記者都希望訪問訪問您。」是泰勒說的。

　　「哦，拜託！這些人才最可怕咧！」雷恩心想。「你們能不能設法擋住他們？」

　　「這個自然，」歐文點了點頭。「您的健康就是最好的理由，不過這個理由也恐怕只能暫時用一用，我看您得開始習慣這種事，身為一個公眾人物，有的時候是由不得自己的。」

　　「哈！公眾人物？」雷恩說著哼了一聲，「我倒寧可躲在暗裡頭誰也不認識。」那你當初就應該躲在樹後頭不要出來，笨蛋！瞧瞧你自己幹的事。

　　「恐伯您想一輩子躲著也不是辦法，您知道。」是泰勒慢悠悠的說了一句。

　　傑克聽了長嘆一口氣，「當然，你說的也是，不過，千萬別在今天吧，今天我已經夠了。明天好了。」也許拖久一點，等事情的熱潮冷下去一點會比較好一些。雷恩一廂情願的想。

　　「這個嘛，雷恩博士，該來的就會來，躲著總不是辦法呢！」說著艾斯里站了起來，其他兩人見狀也跟著站了起來。

　　兩位警察和艾斯里－－雷恩敢打賭他絕不是警察，可能是情報單位派來的，或者是反情報局－－終於走了。威爾森待他們走了之後又轉了回來，凱蒂護士也跟在後頭。

　　「他們一定把你給折騰慘了吧？」凱蒂護士問他。

　　「還好！還撐得過去就是，」雷恩笑了笑。凱蒂說著朝他嘴裡塞了支溫度計，順手又拍了拍他的面頰，真把他給當成孩子了。

　　※※※

　　警局的人走了之後，雷恩得了一段空檔，他欣然打開自己的掌上型電腦筆記本，暗自高興自己的東西失而復得，然後就開始忙碌的敲起鍵盤，整理起自己的筆記起來。平常在他們夫婦倆日常生活裡，凱西．雷恩對丈夫最大的不滿，就是當他看起書或者專起心來寫起東西的時候。照凱西的說法是，祇要雷恩一專起心來，那怕是天塌在他前面他都不曉得。不過這種說法也並不盡然全對，尤其當身旁的威爾森一個箭步跳起來立正的時候，他下意識裡好像知道是有什麼人進來了。他的眼角也的確瞄到好像有人進來，祇不過手下的那一句話還沒有鍵完，所以當他按完鍵盤抬起頭來，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大英帝國的伊莉莎白女王夫婦時，難怪他吃驚得要目瞪口呆了。他心裡的第一個念頭是，該死！怎麼沒有人事先提醒他一聲呢？跟著他又想到，完了！自己這副二百五樣子一定蠢極了。

　　「您早啊！雷恩博士？」女王神情愉快地說，「您還好嗎？」

　　「哦！是的－－是的，謝謝您，陛下，哦－－哦－－您請坐好嗎？」說著雷恩似乎想直起身子來，結果肩膀上一陣痛扯住了他，虧得是這陣痛才讓他腦子裡稍微清醒了一點，同時這也提醒了他，只怕止痛藥效就快要結束了。

　　「希望我們沒有打擾您才好，」女王微笑著說。雷恩看得出女王也沒立刻想走的樣子。他略微停了一停，好整理自己的思緒。

　　「陛下！請您別這麼說！能夠有您的光臨，可以說是我莫大的榮幸，怎麼能說是打擾呢？我高興都還來不及呢！」一旁的威爾森連忙又拉過了兩把椅子來，待伺候了女王夫婦坐下之後，他又轉身出了門去。

　　女王的穿著相當輕便，一襲桃色洋裝外加一只手提袋，可能跟街頭任何一位婦女身上的打扮一樣，女王的先生－－是愛丁堡公爵－－穿的則是一套深色西服。兩人都沒刻意打扮，但是身上卻硬是有那麼一種貴族的氣息。

　　「雷恩博士，」是女王慢悠悠地先開的口，「我們夫婦倆今天是代表皇室家族和全英國人民向您表示最高的謝意，謝謝您昨天所做的一切，我想您的所做所為，只怕令我們難以回報了。」

　　雷恩神色一正嚴肅的點了一點頭。他心裏還正在念到，這個節骨眼上，不曉得自己的樣子看起來有多糟。「陛下！您快別這麼說了，能夠有機會替您服務，那真是我的榮幸－－不過實際情形是我並沒有您講的那麼好，當時的情形，如果換了是任何一個人，應該都會挺身而出的，我祇是碰巧離得最近罷了。」

　　「不過－－警局跟我們報告的卻不是這麼回事呢，」是一旁的愛丁堡公爵開的口。「事後我自己又了解了一下現場的情形，依我看－－恐怕他們說的才是實情。雷恩博士，您的表現足夠稱得上『英勇』兩個字，而您也的確是不折不扣的一位『英雄』，這一點只怕您否認也沒用了。」說著愛丁堡公爵笑了一笑。傑克想起面前女王的先生－－愛丁堡公爵好像過去也在海軍服務過，是一位專業的海軍軍官，記得他好像還當過艦長什麼的－－他的樣子看起來也像。

　　「為什麼您要這麼做呢？雷恩博士，」是女王發的問，說著她慈藹的看著雷恩。

　　傑克心裡飛快地轉了一轉，「對不起，陛下！我想您的意思是不是問我為什麼要冒這個險？或者為什麼一個外人－－一個美國人要冒這個險？」傑克嘴上邊講心裡仍在邊打轉。他的思緒飛快地整理著，為什麼你會這麼做呢？只怕你自己也不曉得答案！他看見女王微笑著點了點頭，因此又鼓起勇氣繼續了下去，「陛下！請您原諒我這麼說，我想有關愛爾蘭方面的問題是輪不到我來講話的，我只是個美國人，雖然帶了一點愛爾蘭血統，不過，在美國我們也有很多我們自己的困擾，在我住的地方－－我們那兒有許多愛爾蘭裔的美國人，大家都過著安分守己的日子，各行各業都有，有從商的、有從政的，但是大家基本上都仍然保有著那麼一點明善辨惡的道德勇氣，就像歷史上記載著的那些英國先賢一樣，事實上，過去統治歐洲征服大半個世界的不也就是英格蘭和愛爾蘭人嗎？而他門直到今天即使歸化了美國，我想骨子裡還仍然留著有明是非辨善惡的精神，這種人還很多－－特別是在美國軍中，事實上在美國陸戰隊裡就有不少。至於像我住的地方，我們鄰居裡有好多人他們的姓都還是愛爾蘭姓氏呢，像是特利亞、蘇利文或是歐康那和莫非等等，這之中有很多人依然從事公職，我老爸自己就是位警察，他小時候從教堂神父和修女那兒學到的東西，也都是愛爾蘭式的，你懂我的意思嗎，陛下？我想講的是，在美國，具有這種道德勇氣的才是社會的中堅，是這種力量使得社會穩固國家強大－－所以這就回到正題了，今天，愛爾蘭卻不再以這些而聞名了，相反的，她讓全世界所看到和聽到的，都是一些發了瘋似的殺手和暴力恐怖事件－－不是這兒丟炸彈就是那兒陰謀暗殺，他們藉著這種事來發表他們不同的政治觀點，這一點卻是我最討厭的了－－哦！我想即使是我老爸在世，或者是我們在美國的愛爾蘭裔美國人，恐怕也都不會認同他們的表現，我老爸大半輩子都花在街頭巡邏和維持治安上，他的責任就是把不守秩序的壞人給關進籠子裡去。我們愛爾蘭裔的美國人在美國可都是努力工作的一群，不管大家在那一個角落，卻都是一樣戰戰兢兢和敬敬業業的活著，沒有那個人願意聽到或是想到，自己老祖先的來處那兒竟然有這麼一群暴力傢伙會跟自己有點關係，」說著傑克笑了一笑，「我想這就像是一個義大利人絕不願意聽到自己跟美國黑手黨有任何瓜葛一樣。不管怎麼說，我不敢講昨天當事情發生的時候，我腦子裡曾經想過方才這些事，但是，當時我是的確氣壞了，如果事發的時候我不在現場，或是這種罪行離得我遠遠的，也許我在愛莫能助之下也做不了什麼事，不過，既然這些傢伙叫我給碰上了，豈能讓他們就當著我的面無法無天下去？所以我一看逮住了機會，就毫不考慮地做了……」

　　女王聽了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跟著她朝雷恩露齒一笑，就像是一位慈祥和藹的老婦人對一個孩子似的，然後她又回身瞧了瞧她丈夫。兩人雖然都沒開口，但是對望的眼神裡卻像是想互相交換了什麼似的，那可真是一對恩愛逾常的夫婦，雷恩心想，兩人間的默契，單從這舉止眼神裡就可以感覺得出來。女王又回過頭來朝著雷恩，他彷彿覺得兩人已經做成了什麼決定似的。

　　「嗯！您說的也是，雷恩博士，可是我們到底要怎樣謝您才是呢？」

　　「謝我？陛下？」雷恩說著搖了搖頭，「說謝的應該是我吧！能夠有您的大駕光臨，就是我畢生的榮幸了呢。請您快別再說謝這個字了，能夠有機會替您和皇室做點事。也是我應該的。」

　　「不！雷恩博士，光說謝這個字並不夠，您曉得女王這個頭銜在今天已經比不得過去，不過至少她還有一件事能做，那就是依照傳統習俗給應該獎勵的人適當的獎勵，女王走到那兒都只能帶給人好運的。」說著她又笑了笑，慈祥的眼神裡露著幾許幽默的打趣。雷恩突然覺得自己叫眼前這位皇室第一夫人的風采給迷住了。他記得彷彿在那兒看過，曾經有人批評過女王，好像是說她不太近人情什麼的，這會兒他知道這些人都弄錯了，面前這一雙慈祥眼神的背後可是極具智慧的呢！而且她的幽默風趣也絕不亞於任何人。「所以，我們已經決定了，我和我先生將代表英國皇室和大英帝國，頒贈給您一個爵士頭銜，封您為維多利亞爵士。」

　　「什麼－－哦！對不起，陛下！您的意思是說……」雷恩眼睛眨了一眨，他腦子裡所想的和他耳朵所聽到的東西還沒攏在一塊。

　　「這個榮譽頭銜是皇室家族可以決定的，凡是服務大英帝國有功或是保衛皇室具有顯著績效的人，可以由女王本人親自頒授給他這個爵士爵位。照您昨天的表現來看，您當然夠得上是爵士了，我們皇室家族多年來沒發生過像昨天那種危險的事了，您的行為不僅是救了皇室的人，也救了皇室的面子，所以您可以說是當之而無愧。不管怎麼說，由現在開始，您就可以被稱為『約翰．雷恩爵士』了。」

　　這一回傑克又吃驚得目瞪口呆起來。

　　「陛下，可是依照美國法律－－」

　　「這個我們曉得。」女王打斷了他的話平靜地說，「我回頭就會請首相跟美國總統就這個問題溝通一下，我想基於這件事情的特殊性和英美兩國共同的友好關係，這個問題應該是很容易解決的。」

　　「您大可放心就是，雷恩博士，像這種頒贈爵位的例子以前也不是沒有過，」一旁的愛丁堡公爵補充著說，「二次大戰之後就有不少美國將軍曾經受封過，像你們海軍的艦隊司令尼米茲將軍，他就受封為溫沙爵士過，另外還有艾森豪將軍、布蘭德里將軍、巴頓將軍，女王都曾經以受封的方式表揚過他們，也許從美國法律角度來看，這祇是一個榮譽職位－－不過在英國這兒，這可是不折不扣的一位爵士呢！」

　　「這個嘛－－」雷恩有點手足無措起來，他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陛下，您的好意－－我想，只要它跟美國法律不衝突的話，我是非常願意接受的，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才好。」女王頷首笑了一笑。

　　「行了，這件事就算解決了，現在談談您自己的情況吧－－您的傷還好嗎？」

　　「這算不了什麼！陛下，過去我曾經傷得比這個還重過－－我只希望早一點復原就好，成天躺著可不是辦法。」

　　一旁的愛丁堡公爵笑了起來，「帶一點傷，卻使您看起來更像個英雄呢－－不受傷的英雄就是缺了那麼一點味。」

　　那當然，只要傷的不是自己的肩膀就好，親愛的公爵，雷恩心想。突然他的腦子裡又閃過了一個念頭，「哦－－對不起，陛下，可以請問您－－這個爵位它是不是連我太太也包含在裡面－－？」

　　「您是說，爵士夫人嗎？那當然。」說著女王又露出她那慈詳和藹的笑來。

　　傑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您知道，當我跟凱西結婚的時候，她老爸可是氣瘋了－－他氣的是我。在他的觀念裡，我除了會寫幾本歷史學的破書之外，大概什麼成就也不會有，也許這個頭銜可以讓他對我好一點點了吧！」至於凱西－－自己的太太，雷恩最清楚，她絕不是個好高騖遠的人－－不過爵士夫人嘛－－哈！凱西一定會樂死了。

　　「您覺得我們這樣的決定還好嗎？」

　　「哦！當然，對不起，公爵先生，請您原諒我剛才的表現，我想我是有點太驚喜了才會這樣的，」說著雷恩搖了搖頭。看樣子這兩天裡一連串發生的事的確有點讓自己表現失常了。「我可以再請問您一個問題嗎？公爵先生？」

　　「當然，請講。」

　　「先前警察來的時候，我曾經問過他們凱西的情形，但是他們不肯告訴我，」他的話還沒了，女王夫婦卻笑了起來。結果是女王回答了他的問題。

　　「是蘇格蘭警場的意見，他們認為照目前的情況，您和您夫人都需要特別保護，所以我們決定讓她們暫時住在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話說回來，照目前的情況看來，恐怕再也沒有比白金漢宮裡更安全的了－－能夠留她們在宮裡作伴也是我們的一點心意，剛才我們過來之前，您的夫人和女兒還正睡得熟呢，我交代了絕不能打擾她們，您大可以放心就是。」

　　「什麼？您是說白金漢皇宮裡頭？」

　　「是呀！宮裡至少打掃得出幾間客房來給她們倆用，這點你也可以放心，」說著女王又笑了笑。

　　「糟了，天啊！」雷恩自言自語了一句。

　　「怎麼？難道您認為不妥？」愛丁堡公爵不解地問了一句。

　　「不，不！是我的女兒，是莎麗她－－」

　　「你是說奧莉薇亞？」女王也大惑不解地問，「她好可愛呵！你知道，昨晚我們看到她的時候，她哭得跟個什麼似的，真是個小淚人兒天使！」

　　「莎麗－－」奧莉薇亞是凱西她爸爸給莎麗取的教名－－「莎麗會是個小天使？沒錯，陛下！可是等她醒過來之後，那可就不一樣了，十足的是個小魔鬼呢！而且她對打碎東西的事最在行，特別是值錢的東西。」

　　「天可憐見的。快別這麼說了，」女王不以為然的搖了搖頭，「這麼可愛的小安琪兒！打碎東西？據警方告訴我的說，她是弄碎了什麼東西，昨天晚上，她把蘇格蘭警場裡每個人的心都給哭碎了呢！我看你是對女兒存有偏見吧？才會誇張成這個樣子，雷恩爵士！」

　　「哦－－是的，陛下！」爵士？說的也是，雷恩爵士，在女王跟前你一個爵士還有什麼好爭的？

第三章　花團錦簇

　　威爾森早先對脫逃者所可能採取的逃亡路線全判斷錯了。事實上蘇格蘭警方也沒想到他會跑得這麼遠。六百哩之外的愛爾蘭共和國南部柯克市機場上，一架葡航波音七三七客機的座艙裏，挨近後排二三－D位置上，坐著一位打扮不甚起眼的人。他的頭髮理得長短適中，風塵僕僕的穿著一身半過了時的西裝，模樣雖然乾淨，但是任何人都看得出，他一定是忙著在外奔走各地經營生意，這會正拖著疲乏身子，準備回家好好歇一歇了。瞧他簡單的只拎著一隻隨身手提箱，就可以判斷此人必定經常旅行，要是你開口跟他聊上兩句，他準會滔滔不絕的用他那一口愛爾蘭西南腔調跟您談上老一陣子魚市場目前行情起伏的事情來。因人而異的變換講話時的腔調，在他就好像是隨便換下一件襯衫似的輕而易舉。幹他這一行這一招頗為管用，所以你根本無從判斷他到底是那一路人。飛行途中他兀自看著手上的倫敦時報。報上頭版標題裡鮮明的標示著昨天發生在倫敦的那一樁大新聞。機艙乘客之間不時也有人談論著這件事。

　　「真是可怕極了！」是隔壁二三－E座位上的一位比利時籍五金商人喃喃的說了這麼一句。對方大概瞄到了他手中報紙的標題，才會不由自主的這麼說了一句。

　　一切都泡湯了！費時好幾個月的計畫，緊迫釘人的蒐集情報，事發現場一而再、再而三的冒著危險預演，三條逃亡路線的安排，外加上通風報信的跟踪－－所有這一切全都叫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美國佬給壞了事。想到這兒，他就忍不住又低頭仔細看了看頭版標題上的照片。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美國佬？他心想，約翰．派屈克．雷恩，歷史學家－－他娘的！還是個學者呢。海軍陸戰隊服過役？－－美國海軍陸戰隊跑到這兒來插手這件事幹什麼？約翰．派屈克．雷恩，虧你還是個天主教徒呢！這件事礙著你什麼了？就差那麼一吋，哼！不然強尼小子也可以有你作伴好一塊回老家去了－－可憐的強尼小子！這麼好一位弟兄，辦起事來乾脆俐落，從沒有出過一次差錯，一輩子就只愛他的槍和上帝。

　　飛機終於滑進停機坪旁停了下來，座艙前頭，空中小姐開啟了前門，旅客們紛紛起身，有的從頭上行李架上取下自個行李。他也跟著站了起來，拎著手提箱緩緩隨著眾人往前移動，心裡卻還在反覆思索著整件事。身為一個老於此道的「行動者」，他知道天下沒有百分之百保險的事。他也看過好多莫名其妙的錯誤導致行動失敗。但是這一回的行動可是只許成不許敗！因為它太重要了。他們計畫了那麼久，結果卻－－他搖了搖頭將報紙夾在腋下。我們還是得從頭再來過，這件事一定要做。一次意外絕不會就讓大家氣餒的，等著看吧！我們有的是耐心。這是整個大計畫裏必須走的一步棋，不能因為一次受挫就亂了陣腳。就只差在運氣罷了，運氣不會老是在對方手裡的。

　　對了，小史怎麼辦？早先也許就不該讓他直接參與行動的，不過他從計畫一開始就全程參與過，組織裡的事他也知道不少。嗯－－走出機艙步下階梯的時候，他想了一想倒又放心了，小史絕不會吐一個字的，他不是那種人，自從五年前他把自己女人葬了之後，他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他絕不會吐一個字的，這一點，從他女人身上的那粒英國特勤小組子彈就足可證明。

　　出了機場之後，沒有人來接他。事情雖然失敗了，一切仍然按照備用計畫執行。參與計畫的每一個人都各自有他自己脫離的路線，現場所使用的武器也全都擦乾淨了指紋扔進垃圾堆裏，這會只怕已經進了垃圾掩埋場了。只有他，叫對方瞄過一眼，算是留下了一點點線索，不過他有把握，那個叫雷恩的小子絕不可能來得及看清楚他的長相，想到這，他又把當時的情形重新回憶了一遍。嗯，不可能！當時自己固然是一臉驚訝，不過那小子挨了槍之後也是一臉痛苦，這個美國佬絕對來不及看個仔細－－話說回來，要是他真看見了什麼的話，報上這會也早就登出了嫌犯的素描示意圖了。想到這兒他不自覺的冷哼了一聲！粗鉛筆畫畫出來的素描圖，逮得到嗎？

　　步出航站大廈後，他直接走向停車場。手提箱換了用左手拎著，右手邊往口袋裡找車鑰匙。先前在布魯塞爾機場登機檢查的時候，不曉得塞在那個口袋裡了－－金屬搜身器！哼，他又露齒一笑，那玩意祇能對付汽車鑰匙。從事發到現在，這還是他頭一回臉上帶著笑意呢。太好了！天氣晴朗、秋高氣爽，典型的愛爾蘭好天氣。他開著才買了一年的BMW轎車－－往返各地碼頭的大盤漁貨商，當然也要行頭相稱的陪襯。車子上了路，終於算是一路平安抵家了。回去的路上他沉穩地開著車，腦海裡卻已經又在計畫下面兩次行動。下兩次行動也許要再多花點時間，不過，他有的是時間。

　　※※※　※※※

　　對雷恩來說，要想知道什麼時候該吃下一回止痛藥一點也不難，因為他只要看見自己左手石膏盡頭露出來的那幾隻手指頭，忍不住不停抽搐時就知道那是時候了。抽搐的動作本身並不能讓痛苦減少一分，只不過這種下意識的動作－－藉著運動手指關節和手掌肌肉的拉扯，好像的確能讓他在心裏上覺得痛苦稍微減輕了一點似的。只是這麼一來，左肩上的痛，得要靠左手指間的運動來壓抑，卻顯得有點滑稽可笑，而且這麼反覆動作久了，痛楚卻依然還在。他想起電視上看到的那些偵探節目裡，不管那個好人英雄中了槍傷－－好像也都是肩膀中了槍－－然後要不到兩下子，他就復元了，下一段節目廣告時間還沒到呢，大英雄就又生龍活虎般的重現江湖。可是眼前這位英雄的肩膀呢－－不如說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的肩膀吧！這玩意可是真正的肌肉和骨頭的組合，它那經得起子彈－－才一顆子彈－－碎得可真是快！距吃藥的時間愈是迫近，肩膀上的痛可是愈難忍受，彷彿傷口就像是張了嘴的餓鬼似的，等著狼吞虎嚥美妙的止痛藥。左半個肩膀開始一吋一吋地彼此撕扯著，骨頭跟肉互相你搶我奪，痛到後來，似乎連他的呼吸起伏都讓他受不了，更別提他右手在鍵盤上輕輕觸摸字母鍵的動作了，這樣的痛法別說繼續敲鍵盤輸入資料了，就連他想集中精神用腦子想－－連想也會痛。臨到後來，他只得關掉電源停下手頭工作直瞪著牆上的掛鐘－－終於他第一次開始期待凱蒂護士的出現，因為凱蒂能帶給他目前他最需要的東西。

　　眼前的這般痛法，不禁讓他想起自己後送海軍貝瑟醫院時那第一個禮拜的地獄週來。他知道，自己這一回所受的傷，比起那一次自己的背傷要輕得多，可是自己的身體卻似乎不記得當初那股痛了。他的肩膀和背都是他自己的身體，可是他們倆彼此卻不相關，現在肩膀可是祇管痛他自己的，它可不理你當初和現在的痛有個什麼不同。他試著回憶當初吃了藥之後的那股舒服滋味－－止痛藥這玩意還真是神奇，只不過貝瑟醫院裡的海軍醫生似乎不把軍方的藥當一回事，弄到後來，他幾乎離了嗎啡止痛劑就痛得活不下去。海軍醫院的頭一個禮拜過去之後，嗎啡的效果開始產生了副作用，雷恩昏昏然地成天除了吃藥就是睡覺。大概這就是嗎啡中毒吧－－雷恩想到這兒搖了搖頭。不！絕不能再讓歷史重演了！肩膀上的一點小痛算得了什麼？大英雄！說著他咬了一咬牙，我一定要熬下去。

　　門開了，結果進來的卻不是凱蒂護士－－距離下一回吃藥時間還有十四分鐘。前一回開門的時候，雷恩好像瞄到門口站著一位全副武裝的英國警察，這一回門開之處，果然看見他還在那兒。推門進來的也是一位警察，祇是他手裡捧著一大束鮮花，同時他的身後還跟著另一位警察，捧的也是一大盆鮮花，第一盆花上紮著鮮紅絲帶，是美國海軍陸戰隊送的，可能是訪問普茲茅斯港的軍艦吧，雷恩心想。第二盆花也打扮得一樣鮮艷，上面寫的是美國駐英國大使館大使率全體館員贈。

　　「外頭還有不少沒拿進來呢，」頭一位警察朝他笑了笑。

　　「這房間裡那容得下這許多東西？可不可以勞您駕把卡片給我留下來，盆裡的花就拿了分送給其他病房好了，附近一定還有別的病人吧。」誰吃飽了沒事，願意住在花叢裡。結果跟著下去不到十分鐘裡，雷恩收下了一大疊子的問候卡片、信函和電報。一封封地拆開翻閱著這些卡片的時候，雷恩這才發現，原來看別人寫的東西要比看自己寫的東西有趣得多了，尤其當一個人肩膀疼得什麼都不能想的時候。

　　凱蒂護士終於來了。對於一屋子的花，她只隨意瞄了一眼，彷彿早已司空見慣這種場面，接著她就替雷恩打了止痛針，又伺候他喝水吞下了藥，一切弄妥了之後，凱蒂卻一句話也沒多說的轉身就走了。這就奇了，怎麼和原來的凱蒂護士大不一樣了呢？五分鐘之後答案來了。

　　原來他的下一位訪者竟然是威爾斯王子，這一回湯尼．威爾森又是腳跟用力一靠。傑克心想，不曉得湯尼小子的一雙後腳跟受不受得了他這種立正敬禮大動作？王子來得正是時候，因為雷恩的止痛藥已經開始產生了作用，他方才忍了半天的痛現在已經好多了，祇是這會頭卻開始有那麼一點昏昏然的感覺，就像才喝下了兩杯烈酒似的。大概這也可以合理解釋了為什麼後來會發生下面這些事吧。

　　「嗨！」是傑克先笑著打了聲招呼，「您還好嗎？威爾斯王－－王子先生？」

　　「謝謝您，我很好，」對方回了他一個勉強的笑。王子看起來相當地疲倦，他的臉比雷恩從報上所看到的印象還要長上一點，這會兒疲倦加上沮喪，實在看不出他身上還有什麼貴族味了。失神的目光下面一身保守的西服，這那像個王子嘛？雷恩心想。

　　「您－－您請坐呀，」雷恩好意地說了一句，「看您的樣子好像昨天晚上您過得比我還要難過。」

　　「哦－－是的，謝謝您，雷恩博士，」說著王子臉上又費勁地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您還好嗎？」王子跟著開了口。

　　「您是指傷嗎？情況還好，謝謝您，哦，對了，您的太太－－我是指－－王妃，她還好嗎？」

　　威爾斯王子欲言又止，好像在他來說，開口講話都已經成了難事，坐在椅子的他顯得手足無措，「我們－－哦－－我們覺得很抱歉，因為她有點不舒服，所以不能親自來向您道謝，她－－哦－－她有點不太－－不太適應，大概是嚇到了，我想。昨天的事，對她來說實在有點……她大概是嚇到了。」

　　這個自然，腦袋開花血肉模糊就橫在眼前，換了是誰恐怕都不會好受，雷恩心想。「我懂您的意思，」雷恩說，「幸好您夫婦倆－－都沒受到什麼傷害吧？真是謝天謝地，孩子也還好嗎？」

　　「是的，這一切都要謝謝您，雷恩博士，要不是您－－」

　　雷恩想故作輕鬆似的聳聳肩膀，可惜只有他的右肩能動，左半邊雖然動不了，不過這會兒已經不疼了。「沒的事，王子先生－－只可惜我自個兒挨了一顆槍子就是，」話才一出口，雷恩就曉得自己說錯了，原來他只不過想藉著這句話沖淡一下現場的氣氛，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上他卻說了最不該說的話，只見王子神色一怔的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隨即又收回目光，望著眼前的床沿發呆。

　　「要不是您的話，我們一家恐怕都完了，您知道－－我實在不曉得還能說什麼，雷恩博士－－這真是－－真是謝謝您了。我知道單單說謝這個字並不夠－－，」王子似乎想繼續說什麼，但是話才到嘴邊，他卻又停了下來，跟著像是費了很大勁似的，他又吐出了幾個字，「我－－我好像最多也只能說『謝』這個字了，昨天的事我至少也應該做點什麼才是，實在是－－」說著王子又停了下來，然後頭垂得更低，目光也更暗了下去。

　　哈！原來是這麼回事，雷恩心想。王子忽然站了起來，跟著轉身準備離去。糟了！現在我該怎麼辨是好？

　　「王子先生，您何不再坐一會兒，也許我們可以再聊聊－－。」

　　王子聞言轉了個身，他好像突然想再開口說點什麼，但是接著神色又是一暗，欠了欠身，又繼續往門口走去。

　　「陛下，我覺得……」不行，這樣沒有用，絕不能讓他垂頭喪氣的像這個樣子離開這兒。好吧！既然來文的不行，就只好用武的了－－傑克的聲音突然一硬。

　　「站住！」王子轉過了身來一臉驚訝。「你給我回來坐下，他媽的！」說著雷恩用下巴朝椅子那指了一指。成了！至少把他給叫住了，雷恩心想，不曉得他們英國會不會把頒出去的爵位再給收了回去……

　　王子這會兒滿臉通紅，原來面無血色的臉上，這時至少有了一點顏色，只見他猶豫了片刻，雖然極端不願意，但是終於還是轉回了椅子上坐了下來。

　　「聽著，」雷恩提高了嗓門說，「我想我大概知道你是怎麼回事了，王子先生。昨天的事一定讓你心裡很不是味道，因為你大概以為你該像約翰．韋恩之類的什麼西部大英雄，親自動手處理那幾個傢伙才是，對不對？」王子一句話沒說的看著他，不過，從他臉上的表情和眼神中所露出來的痛苦模樣，證實了雷恩所言不虛。

　　「哈！狗屁！」雷恩不屑地哼了一聲，這時，原本一直靜靜坐在角落裡的湯尼．威爾森，臉上一下子一陣慘白，面前的是一幕恐怕他這一輩子也沒見過。

　　「您應該用用您的大腦……王子先生，」雷恩話說得很急，「您是受過入伍訓練的，是不是？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您也是位合格的飛行員，受過特降訓練，甚至自己還幹過艦長帶過自己的船，是不是？」對方點了點頭。上道了，雷恩心想，該導入正題了。「那可好，這麼一來就更不能原諒您了，您更應該用用您的腦子好好想想昨天發生過的整個事，可是看您的樣子，您卻好像連想都沒想過，您不至於這麼笨吧！」

　　「我不懂－－不懂您的意思。」王子語氣裡顯出了一點按捺不住的憤怒。好極了，雷恩心想。

　　「用用您的大腦吧！您受過這麼多嚴格戰門訓練，目的不就是要您在遇到事情的時候能夠條理分明的分析？那敢情好，咱們就把昨天發生的事，當作是一場兵棋推演，然後把整個情況再重新推演一遍看看吧。您的座車是在半路上叫人給用炸彈攔了下來，幾個小子拿著武器衝到您車子旁邊，是吧？好了，沒錯！您的車子可以防彈，可是您自己卻被困在車子裡動彈不得，您想您該怎麼辦？－－依我看，您可以有三條路走，第一，您當場就給嚇得楞在那兒，只怕褲子都給尿溼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媽的，我看十個人裡頭至少有八個都會這樣，事出突然，誰也沒料到有這個局面，這種情況之下嚇呆了也是正常反應，您說是吧？可是您卻不是這十個裡的八個。第二，也許您應該試著打開車門出來，想法子盡點力做點什麼，是不是？」

　　「嗯，我是應該積極一點的採取點行動才是的。」

　　「呸！」說著雷恩斷然地搖了搖頭，「對不起，王子先生，因為這麼一來。只怕更糟。您知道嗎？叫我開槍打傷的那個小子，他就正埋伏在車後等著您出來呢，只怕您兩隻腳跨出車門還沒站穩，他就會朝您腦袋裡送一顆九公厘衛生丸，當然，瞧您這副身材，平常也多半沒閒著，恐怕您也練過一點拳腳功夫，因此您的動作也許夠快－－不過我還沒看過那個人快得可以跟子彈比的呢，王子先生！別說您這麼做只會傷到您自個，只怕您車裡的一家大小全都會和您一塊上西天去了……。現在是第三，您的最後一條路，您衡量了一下現場的狀況，覺得不可以輕舉妄動，也許皇宮附近的禁衛軍可以聞聲而來，因為您曉得那兒離皇宮不遠，您也清楚聖詹姆士公園附近淨是警察和便衣，所以只要能多拖一會，情況還是對您有利的，也許只要拖過兩、三分鐘就行，所以您盡了力先保護身邊的家人，您叫王妃和小王子都趕快趴了下來，跟著你又俯在他們身上，這樣，即使有人想要對他們動手，也得先把您給先做了才是。而這個，我親愛的王子，這才是您該做而您也的確做了的事。」說到這兒，雷恩停了下來，有意讓王子反覆想一想他的話。

　　「他媽的，您做的正是您最該做的事，」說著雷恩將身子朝前誇張似地傾了一傾。沒想到一個不留神，卻扯動了左邊肩膀上吊著的鋼絲，他忍不住「哎」了一聲，其實止痛藥這會已經見效，事實上他並沒真那麼痛，「媽呀！這玩意兒真要命－－您給我聽著，王子先生！卡在車子裡動也動不了的情況之下，您有好幾條路可以走－－結果您腦筋飛快一轉之下，選擇了您最該做的事，昨天發生的事依我來看，恐怕換了是誰也不見得會做得比您更好，因此，您有什麼好難過的呢？您根本用不著，我再說一遍，『用不著』的。瞧瞧您自個的模樣吧，要是您不相信我方才的話，您可以儘管問威爾森去，他是幹警察的，這種事他最清楚。」王子聞言將頭轉了過去。

　　角落裡，反恐怖小組的威爾森身子連忙一正，同時他清了清嗓子，「哦－－對不起，王子陛下，我看雷恩博士的話有道理，事實上，他說的一點也沒錯，昨天的情形我們局裡幾個人私下也討論過，而大家的結論跟雷恩博士方才講的一樣。就算換了是我們自己人，恐怕也多半會給嚇呆了。」

　　雷恩仰起了脖子望著角落裡的湯尼．威爾森，「說實話，湯尼，你們分析出這個結果一共花了多久時間？」

　　「差不多十分鐘左右。」湯尼回答他。

　　「十分鐘？差不多是六百秒吧，王子先生，可是您卻必須在多少時間－－五秒？還是三秒？這是短短的一剎那時間裡就得做出是生？是死的決定？天啊！換了是普通人誰辦得到，我看，要不是因為您過去受過的訓紮下的基礎，您那能這麼容易就做得到，就算是換了事情是發生在別人身上，而由您來事後檢討的話，我看您也會得出同樣結論來的，就像湯尼跟他們局裡的同事一樣，您說是不是？」

　　「可是－－報紙上……」

　　「哈！報紙？去他娘的報紙吧！」雷恩說著往枕頭上一靠，心想今天早上自己的髒話應該也說得夠多了，「那些記者們他們懂得什麼，他們只會瞎掰胡謅，繪影繪形的說些連他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您開過戰鬥機，您跳過傘－－別提飛機了，提了它我就兩腿發抖，更別提撐傘從上面跳下來了－－您還帶過自己的船，您不是還經常騎馬打馬球，叫自己從馬上給摔下來嗎？看看您自個做的－－還有，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事，您已經身為人父了，您自己有個白胖可愛的小仔子不是？難道這些還不夠向旁人證明您有種？您可不是什麼下三濫的混混吧！王子先生，您是受過訓練的專業軍人，您就該像個軍人的樣子。」

　　傑克看得出來，這會兒王子正在反芻他方才講過的話，不知不覺地他坐的姿勢似乎也正了一點，雖然他的模樣沒有明顯地表示出同意雷恩的話，不過，至少他的眼神裡已經有那麼一點點樣子了。

　　「您說話的方式叫我有點受不了，我很少聽過有人像您這樣講話的……。」

　　「那就給我一拳吧！」說著雷恩笑了一笑，「雖瞧您原來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我想您需要有人給您打打氣－－可是要是不設法留住您，您怎麼可能聽得進去呢？我不覺得我方才說錯了什麼，王子先生，事實上，您應該自個走過去站到那面鏡子前瞧瞧自己現在的模樣，我敢跟您打賭，您現在看到的鏡子裡面的人，一定比您今天早上刮臉的時候看到的那個人模樣要好得多了。」

　　「唔，你方才說的那些－－都是實話？」

　　「那當然，其實也不怪您，只是您自己是局中人，所以看得不夠客觀罷了。事實上，照昨天的情況來看，您所碰到的問題恐怕要比我在陸戰隊受訓時所碰到的任何一次演習都要來得更麻煩，結果您卻把它擺平了。對了，我想起一件事，您知道，我到關提哥基地報到的時候，那是預備軍官入伍訓練的第一天，大夥當時都排好了隊，負責接待我們的是訓練中心裡最有名的一位教育班長，是位砲械上士，叫金威利－－一個黑人教育班長，大夥兒背後都管叫他『金剛』－－話說回來，那天排好隊之後，他把我們上下打量了一會兒，跟著他開了口，『聽著，娘兒們，我這兒有個好消息也有個壞消息要跟各位報告，好消息嘛－－要是各位能通過我們基地的入伍訓練活著爬出去的話，那就恭喜你們這一輩子再也沒有什麼好怕的啦！』跟著他停了一會後又說，『至於我的壞消息嘛－－那就是你們絕過不了我這一關！』」

　　「可是－－你不是第一名畢業的嗎？」王子接了一句。顯然他也知道雷恩過去的資料了。

　　「第三名，基本軍官課程的堂課總成績才是第一名，畢業總排名只是第三。沒錯，我是通過了。入伍訓練的日子現在想來也可怕，那時候好像沒有一件事情容易－－只除了一件那就是晚上倒頭就睡，磨了一整天之後，恐怕也只有睡覺是最容易的事了，倒頭一覺就到天明。不過您知道，金剛的話也沒錯，因為祇要你熬得過入伍訓練，好像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什麼事好怕的了，熬過了那段日子之後，你就真的像是個人了，然後這個世界上就只還剩下一件事你需要證明，不過這件事陸戰隊可幫不了什麼忙，」說著雷恩停了下來，「那就是我的小莎麗，她就是最好的證明。你通過了入伍訓練的嚴格考驗，你結了婚之後又證明了自己有種而且也留了種，您說是不是？不管怎麼說，昨天的事已經過去了，您也做了您該做的事，誰理會那些報紙上怎麼說的，是您自個保護您的家人的，是不是？我記得，好像去年報紙上也曾風言風雨的講過王妃什麼事，他媽的！要是有人膽敢在背後講我凱西什麼閒話的話，我不一把掐斷他的脖子才怪。」

　　「什麼？掐？」王子似乎吃了一驚。

　　「沒錯，掐，而且一把捏著狠命的掐，」說著雷恩笑了起來，「恐怕身為一位重要人物，像您這樣皇家貴族之流的，您就只有忍受的份了，這也不怪您，說實話，新聞界裡的那些人，有時候也的確該給他們一點教訓，只是像您這樣身分和地位的，有的時候也只有逆來順受，怕連一點隱私權都沒有了，要是換了是我，才不跟他們客氣呢。」

　　「哦！您是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是人家犯了我，我就－－是嗎？約翰．雷恩爵士？」王子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來。

　　「慘了，陛下，你這一問可就把我給問得不知怎麼答法了。」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該謝謝您，因為要不是您的話只怕結局不會像今天這個樣子。」

　　「這也沒什麼，我這個人天性就喜歡打抱不平，叫我坐在那親眼看著別人犯罪，這可不行，我想昨天的情形要是換個立場的話，相信您也會像我這麼做的。」

　　「哦！你真的這麼想？」王子有點意外的問。

　　「陛下！您不是開玩笑吧！一個傻到敢從飛機上往外跳的人，當然也會傻到路見不平就拔刀相助的。」

　　威爾斯王子停了半晌沒作聲，跟著他站起了身，朝牆邊的鏡子走了過去，顯然鏡中人現在的模樣是要好看多了，「嗯……」他朝著鏡子裡的自己自言自語了一句。跟著他又轉回了身來追問了一句。

　　「要是換了你是昨天的我呢？」

　　「哈！我看我當時就得換條褲子了。」雷恩回答他說：「可是您就不同，陛下，像處理昨天那樣狀況的事，只怕您要比我在行得多，因為這種突發意外的可能，在您，恐怕不會是第一回才想到吧！是不是？然後，您一定也受過必要的自衛訓練－－也是在皇家海軍陸戰隊？」

　　「沒錯，是在那兒。」

　　雷恩點了點頭，「好吧！這就對啦！應付這種危機的事，您恐怕老早心理就有了準備，當然啦！誰也不敢確定它會不會來，或是什麼時候會來！這就得要看您隨機反應的能力了！結果，昨天雖然他們出其不意的攔下了您，但是您平常的訓練讓您適時地做了最佳的反應，您一點都沒做錯，我只有這麼一句話了，回來坐著吧！我口也乾了，也許湯尼可以給我們倒杯咖啡什麼的喝喝？」

　　威爾森聞言立即有了動作，不過瞧他的模樣，恐怕這輩子他還是第一次和皇室靠得這麼近吧，難怪他的動作相當拘謹。威爾斯王子端起杯子喝咖啡的時候，雷恩又掏出湯尼擱在床邊的香煙來。王子看在眼裡似乎不太贊同。

　　「這東西對你來講，恐怕不太好吧？」

　　雷恩聽了放聲笑了出來。「親愛的王子陛下，自從到了英國，這短短三十二小時裡，我先是差一點叫一輛雙層公車給輾了過去，跟著又吃了一顆恐怖分子的衛生丸，只差腦袋沒開花而已，然後又是您手下的禁衛軍上了雪亮的刺刀對著我這，」說著雷恩指了指自己胸膛，「這玩意，」他將手上的香煙晃了晃，「恐怕算得上是我在英國所碰見最安全的東西了，瞧我這個假是怎麼度的吧！」

　　「嗯，好像您說得像是也有幾分道理，」王子點了點頭，「而且您也滿幽默呢！雷恩博士。」

　　「說來也許都該怪他們給我打的那個什麼玩意－－嗎啡鎮靜劑什麼的－－的功勞，別再博士不博士的了，叫我傑克就好。」說著他叼住了煙伸出自己的右手，王子則按了過去用力一握。

　　「昨天我見過了您的夫人和小女兒－－那時候您還沒醒，尊夫人似乎是相當有名的醫生，而您的小千金也很可愛。」

　　「那兒話，對了，當個爸爸不簡單吧！您自己呢？」

　　「那當然，尤其是在產房外第一回抱起自己孩子的時候……。」

　　「您說對了，」傑克說，「陛下，孩子最是可愛，他才是我們的一切－－」雷恩說到這突然住了口。

　　天啊！雷恩心想，這就對了，一個四個月大初生嬰兒，這才是重點，要是昨天那批人只綁架了王子和王妃夫婦的話，只怕英國政府絕不會饒了他們，英國警方和皇室對於這種危機的處理一定有一套妥善的應變計畫，只怕他們會把英倫三島給一傢伙全剝了拆了也絕不會妥協－－或是跟對方談判，這就是成為大人之後的悲哀，你所代表的價值或意義很從另一個角度來衡量，但是－－要是他們綁架了孩子的話呢……他媽的，對方就有了談判的本錢了！一個才四個月大的嬰孩呢！而且還是皇室的後代，乖乖！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來路，怎麼想得出這麼一招來－－？

　　「該死的！」雷恩不覺自言自語地冒了一句。一旁的威爾森聽了臉上又是一陣慘白。不過王子倒還好，因為他察覺出傑克一定是想到了什麼。

　　「怎麼回事？」

　　「他們昨天並不是想要做掉您們夫婦，媽的！我敢打賭，搞不好，您們夫婦倆恐怕根本就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雷恩邊說邊思索著點起了頭來。他開始回想起自己過去所看過的有關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資料來，記憶裡有關這方面的資料似乎並不多－－當初這一方面並不全是他研究的重點－－淨是些片段的模糊資料，似乎也用不上，「我猜他們一定不是想殺你們，陛下，而是當您護著王妃和孩子在自己身下的時候，恐怕您就正好把他們整個計畫給破壞了……嗯，說的也是，也許您－－也許正是您這麼一來，才使得他們手足無措耽誤了時間也說不定。」

　　「我不懂你的意思，」王子一臉疑惑旳問他。

　　「都怪這些嗎啡，人一吃多了這玩意，大腦也不聽使喚了，」雷恩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警局裡的人有沒有跟您提過昨天那批恐怖分子所為何來？」

　　王子從椅子上坐正了一點。「這個－－這個嘛我不能－－」

　　「不要緊，您不說也罷，」雷恩打斷了他的話，「他們有沒有告訴您，是您當時的反應才救了您一家大小的？」

　　「沒，不過－－」

　　「湯尼！你呢？怎麼說？」

　　「局裡的人早先就說過您不簡單，傑克。」湯尼．威爾森答非所問的嘟囔了一句，「這件事嘛，抱歉了，恐怕我不能給您滿意答覆。不過，報告王子陛下，雷恩博士的判斷恐怕沒錯。」

　　「判斷？什麼判斷？」王子似乎有點迷糊了。

　　雷恩開口向他解釋了一遍。整個事情的分析說來也簡單，要不了幾分鐘就成了。

　　「嗯！您是怎麼推出這個結論來的，傑克？」王子問他。

　　這會兒雷恩的腦海裡還反覆思索著剛才的結論，「陛下，您曉得我是學歷史的，我成天幹的就是想，而念歷史之前，我幹的是股市經紀人－－那個工作性質差不多也是同一回事兒。要是您仔細分析一下的話，什麼事情可都有個脈絡可循，什麼事情也該有個邏輯道理，不合邏輯的事情就一定有他的原因。」說到這兒他停了下來，「方才那些只不過是我自己的推想罷了，不過我猜湯尼他們局裡的人也一定正在追查這件事。」一旁的威爾森先沒答腔，跟著他卻又清了清嗓子－－不過這就夠暗示什麼的了。

　　王子這會正凝神注視著自己手裡的咖啡杯，只見他瞧著杯裡咖啡時的模樣，已經不復再有方才進屋子時那種沮喪和消沉來，代之而起的卻是逐漸顯現在他臉上的憤怒之情，他大概也想通了。

　　「看來他們昨天錯失了機會，是不是？」

　　「我想也是，陛下。只怕下一回他們想要再試也難了，這種事由不得第二次的，是嗎，湯尼？」

　　「沒錯，雷恩博士，他們恐怕沒那個膽再來，」威爾森回答他：「從這一次的意外裡，我想局裡一定會好好的檢討學點什麼，北解這回鐵定跌了一大跤，當然要是他們成功的話，從政治角度來看，他們也許就有繼續壯大的籌碼，不過他們輸了，而且我想他們一定輸得很慘，慘的不止是他們自己，只怕支持贊助他們的幕後那一群，傷得比他們還要重，通常這恐怖分子的背後都必得有人支持，不管是財力上或是政治主張上，這一回出了這種事，再往下走只怕他們會更難過，會有這種可怕念頭，誰還敢跟他們打交道。」

　　對北解來說，這會是一次教訓嗎？雷恩持保留態度，如果是的話，他們又能從這一次裡學到什麼？雷恩曉得這有兩個答案，而這兩個答案卻又正好互相矛盾。他心裡暗暗記下了這個問題，等一切告一個段落，回了國之後，他得把這件事再繼續追一追。對他而言，這件事已經不再只是紙上作業的一個研究課題而已了，因為自己為了它也挨了一槍，差一點沒連命都報銷了。

　　王子站了起來，「我想這一回我真的該走了，傑克，看樣子今天我還得有些事情好忙。」

　　「不預備再躲了，嗯？」

　　「沒錯，躲不是辦法，方才跟你這麼一談，讓我對這件事情又有了不同看法，我想我得再跟你說一聲謝了。」

　　「那兒話，您早晚自個也會想得通的，只不過早一點弄清楚的更好，您說是不是？」

　　「嗯！希望今後我們多見見面。」

　　「好極了！陛下，我樂意奉陪，只不過眼前我是那兒也去不了，祇得在醫院好待上一會兒了。」

　　「短期間之內我們可能會出國走一趟－－就是後天吧！是到紐西蘭和索羅門群島，做一次正式訪問，嗯！也許我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不在英國了。」

　　「王妃也會跟您一塊嗎？」

　　「應該會吧，原來也是預定好的，只是這回出了這件事，不過－－醫生說讓她出門走走對她心情也許會好一點，昨天的事，對她恐怕是不好受，不過－－」說著王子笑了一笑，「－－現在想來我似乎比她還難過。」

　　說的也是！雷恩心想。畢竟王妃還年輕，日子久了，不愉快的經驗就會慢慢淡忘，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只怕王妃這一輩子也離不開王子了，千鈞一髮的生死之間，能挺身保護自己的人你忘得了嗎？「對了！我看有了這一次經驗之後，王妃會更相信您是愛她的。」

　　「我本來就愛她，你知道。」王子頗為認同的說。

　　「不過，一般人結婚多半都為了對方能給自己十足的安全感。」傑克回答他，「至於皇家王室的婚姻是不是這樣，那我就不曉得了。」

　　「你知道，傑克，有時候我覺得你還真是有點古怪呢？」

　　「對不起啦！陛下，我忘了您的身分。」說著雷恩露了一個歉意的笑。王子也回他一個諒解的笑。

　　「不對！你不怪，其實我知道，」王子說著伸出了他的手來，「不管怎麼說，雷恩爵士，我還是要再謝謝您一次，您為我們一家做了太多，我們這一輩子也不會忘記您的。」

　　雷恩瞧著王子走出房門，步伐輕快不說，這會背也打直多了。

　　「你知道，湯尼，王子跟我兩個人之間有什麼不同嗎？他和我都是人，可是我可以承認我沒有膽子，而他卻得天天面對不同的人並且要裝得像個人……嗯，也許吧！這就是身為公眾人所必須付出的代價，」說著傑克搖了搖頭：「我看呀，你就是拿什麼來跟我換，要我幹他那個職位，我也不願意的。」

　　「他也並不見得喜歡，只是天生就必須如此罷了，」威爾森接著說。

　　雷恩聽了想了一會兒：「你說的也沒錯，不過我想這就是你們和我們這兩國之間不同的地方了，在英國好像大家都認為，一個人天生下來就該是個什麼樣，而在我們那兒，你卻得努力奮鬥了之後才能有你的樣，也許這個結果會是一樣，可是道理卻不同，是嗎？湯尼？」

　　「這個，這我就不曉得了，不過我看啦，傑克，你也別說了，你現在就已經是英國的一部分囉。」

　　※※※

　　「我想我還是得去一趟，」大衛．艾斯里說著又瞧了一眼手裡的電傳資料。這件事怎麼想也想不透，對方竟然指了名要見他，北愛爾蘭新芬黨的怎麼曉得他是誰，不但如此，他們竟然還知道這件案子現在正由安全局來辦，這怎麼可能呢？

　　「我想也是，」詹姆士．歐文點了點頭，「既然他們急成這樣子發了電傳來找我們，那他們一定是真有事要告訴我們，當然，這其中也不能不防著一防，我看你還是帶個人跟你一塊去好了。」

　　艾斯里也想過這個問題，因為萬一他們要是想綁架他的話，這就……不過新芬黨組織裏也有一套奇怪的規矩，算是盜亦有道吧！固然他們什麼壞事都幹盡，可是他們卻有的事再怎麼也不會做，比方說他們會殺人不眨眼的進行一連串的暗殺，但是他們絕對不幹走私禁藥或是吸毒之類的玩意，他們埋放的炸彈也許會炸傷老人炸死嬰兒，但是他們卻從來沒有綁架過一個人。想到這裡，艾斯里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們部裡面以前也有人跟他們接觸過，綁架的事他們不會幹，我看我還是自個去好了。」說著他轉身而出。

　　※※※

　　「爹地？爹地？」邊嚷嚷著邊衝進房裡來的小莎麗，站到了雷恩床前之後卻一下子停了下來。原來她正在想該怎樣才能爬上去親她老爸。猶豫了片刻，只見她順著床沿欄杆搭上了一隻腳，跟著她兩手拽著床單踮起另一隻腳試著往上翻，那模樣像極了她托兒所遊戲室裡掛著的小獼猴爬樹圖片。等翻上了半個身子之後，她又費勁的繼續往上掙扎，把雷恩床上的床單都給拽斜了一半。結果還是雷恩伸手拉了她一把。

　　「爹地，你還好嗎？」說著女兒親了親他的面頰。

　　「嗯，你呢，你今天好嗎？」

　　「還好，爹地，這是什麼呀！」說著她朝雷恩左臂上指了一指。

　　「哦，那個啊，那是石膏。」一旁的凱西替雷恩回答她了，「你方才不是說了要尿尿的嗎？」

　　「對，我要尿尿。」說著莎麗又一個轉身翻下了床。

　　「裡頭那一間大概是盥洗室。」傑克說：「不過我還沒上過。」

　　「應該是吧！她方才來的路上就快急死了。」說著凱西彎下了腰來，大略看了一下傑克身上的一干懸吊裝備。「嗯，來吧，莎麗，媽媽帶你過去。」

　　隨著她們母女倆身後，另外進來一個男的，雷恩瞧了一瞧，大概二十來歲左右，長得相當結實，當然穿著也得體，事實上來人還相當帥，傑克心想。

　　「午安，雷恩博士。」對方開了口，「我叫威廉．葛維里。」

　　傑克順口猜了猜，「威爾斯衛隊？那一個營的？」

　　「第二十二營，報告長官。」

　　「特戰營嗎？」葛維里點了點頭，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了一點笑意，帶著一點驕傲，看得出他是滿引以為榮的。

　　「要是回去見到你團上弟兄和長官，記著替我問候一聲，同時也謝謝大家。」傑克喃喃的說：「就你一個人來的嗎？」

　　「外頭還有位駕駛，是馬克森上士，還有一位警局外事組派來的警察。」

　　「噢？怎麼現在又換到你們來陪凱西了？」

　　「哦！因為尊夫人說過想要到鄉下走一走看一看，家父正好負責好幾座不同的城堡，所以女王想到要是尊夫人四下走走看看的時候，有個對鄉下風景也熟悉的人做伴正合適，所以就挑了我來，過去我小的時候，家父曾經帶著我幾乎跑遍全英國每一座古堡過。」

　　說的也是，「陪伴」這個字用的是再恰當也不過了，雷恩心想。當然他也曉得特戰營這個單位幹的是什麼事。他們只幹跟飛機有關的事，不是打飛機上往下頭跳－－就是把飛機給炸得粉碎。

　　葛維里這一頭還在繼續往下說：「我過來之前，團長特地找了我去交代我，要我見到您時，一定邀請您有機會到團裏走一走。」

　　雷恩用右手朝自己左邊指了一指，「謝了，不過，有了這玩意在身上，只怕短期間之內是沒法子成行。」

　　「這個－－您的情形我們都曉得的，不管怎麼說，報告長官，只要您得空，隨時歡迎到團裡來跟弟兄們一塊聚一聚，大夥也都巴望著這個榮幸能見到您，」說著葛維里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您知道，您昨天做的事本來應該是我們的工作，不過不管怎麼說，團長還是要我當面邀請您。您大概想私下跟家人聚一聚了，請您原諒我暫時告退。」

　　「謝謝你幫我照顧她們了－－是中尉？」

　　「上尉，報告長官。」說著葛維里一個挺胸立正，「您儘管放心好了，報告長官，那是我們的責任。」雷恩看著對方轉身離去，凱西和莎麗這會剛好從盥洗室出來。

　　「怎麼樣？他人不錯吧？」凱西問他。

　　「叔叔的爸爸是個大爵呢，爹地！」小莎麗一臉興奮迫不及待地說：「他人好好喲！」

　　「是個什麼？大爵？」

　　「哦，是伯爵！他父親好像是繼承了一個世襲的爵位什麼的。」說著凱西朝床前走了過來，「看起來你今天的氣色好多了。」

　　「妳也是，親愛的，」說著傑克仰起了臉迎著凱西給他的吻。

　　「跟我說實話，傑克。你抽煙了是吧？」糟了！雷恩心想。原來，在他倆結婚之前，凱西就警告過他要他戒煙的。

　　怎麼可能有人鼻子就這麼尖？傑克想。「饒了我一回吧！親愛的，昨天一天一直到今天早上，我都沒好過過咧！」

　　「哼！有了煙就好過了？」凱西不以為然地別過了臉去。

　　雷恩嘆了一口氣，抬頭望著天花板。瞧瞧！這會對全世界來說我都算得上是個英雄了，可是碰上了她，也才只不過抽了這麼兩支煙，我就成了狗熊似的，這世界果然是正義不彰，雷恩心想。

　　「饒了我這一回吧！親愛的，好嗎？」

　　「還剩的煙呢？在哪兒？」

　　「在另一個照顧寶寶的警察身上－－他陪了我一個上午，方才有點事出去了。」

　　凱西半信半疑地四下打量了一會，瞧她的模樣，似乎準備好好將煙找出來，然後不扯它個粉碎絕不甘心似的。這一招傑克早就料到了，湯尼的那半包煙，這會早已經藏在他枕頭下面。凱西終於坐了下來，順手也抱起了莎麗擱在腿上。

　　「你還好吧？」

　　「還好！是感覺得出毛病就在那兒，不過，我想還撐得過去就是，妳們母女倆呢？」

　　「你知道我們昨晚上住那兒了吧？」

　　「嗯！早上聽說了。」

　　「說來簡直就像仙履奇緣裡的仙杜拉蒂一樣讓人難以相信，」說著外科大夫卡洛琳．雷恩女士露齒一笑。

　　這一頭，歷史學博士約翰，派屈克．雷恩也朝她眨了眨眼。「那－－看來我就是點石成金的魔術師不成了？不過這樣也好，至少我們兩人裡還有一個人的假期沒泡惕。」

　　「你不會怪我丟下你自個出去逛吧？」

　　「這是什麼話，妳忘了，我們這一回來英國，有一半也是為了能讓妳暫時離開醫院休息一會兒，總不能為了我讓妳相機裡的底片又空著沒地方用吧，是不是？」

　　「可是那是要有你在一塊，玩起來才有意思呀，少了你我也沒多大興致了。」

　　傑克點了點頭。他是早就計畫了想要親自看一看月曆上頭那些城堡的真實模樣的。跟其他大部分美國人一樣，雷恩並不認同舊英國社會裡因襲下來的那一套繁文縟節傳統，但是古老英國裡留下來的一些歷史性建築，卻一直吸引著他。當然，現在的他又有了新的不同看法，今後，他也將是這其中的一分子了，他的爵士爵位，也許從此將改變一些他對古英國傳統習俗的觀念也說不定。

　　「往好的地方想吧！親愛的，恐怕妳花錢也請不到這麼好的一位導遊，能把一切英國古老城堡裡的故事娓娓道來，看樣子，這一趟英國之行妳的收穫最多了。」

　　「說的也是，」凱西點了點頭。「聽英國警方講，我們可能要比原來預訂留在這兒的時間多待上一陣子，你倒提醒了我，得給醫院裡面的同事和外科部主任打個招呼，」說著她聳了聳肩，「不過，我想他們會諒解的。」

　　「昨天晚上住的地方怎麼樣，一定比旅館還要好吧？」

　　「哦，那呀，你可得自己去看了才知道－－不對，你得自己去親自體驗了才行。」說著她笑起來，「感覺上好像英國上上下下的人都那麼親切似的，我想他們這兒的人大概從小在家裡，不然就是在學校裡，都加強過禮儀這門課。對了，傑克，猜猜看，今晚上是誰會跟我們一塊吃晚飯？」

　　「這我怎麼曉得？」

　　「傑克，你知道，他們簡直對我們是太客氣了。」

　　「這我看得出來，看樣子不管妳走到那，人家都把妳給當成上賓看了。」

　　「嗯！對了，方才你跟那孩子說的是什麼來著，特戰營－－他是個開飛機的？」

　　「差不多，跟飛機有關，」傑克有意含糊著回答凱西。這種事還是別讓她知道得太多比較好，萬一她要是曉得了身旁陪伴她的人腰裡頭還隨時揣著一支手槍，而且對方玩起槍就跟她玩起手術刀一樣熟練的時候，只怕她的遊興就會大減了。「妳好像都還沒問過我手術後的病情？」

　　「這還用你講，進來之前，我已經先把你的病歷看過了，」凱西解釋著說。

　　「所以呢？」

　　「你熬得過去的，傑克，瞧！你的手指頭都能動呢，那才是我最擔心的事。」

　　「哦！怎麼會呢？」

　　「麻煩的地方就是那－－傷口就在交感神經和關節神經連接的地方，子彈大概只差半吋就挨到神經了，這也就是為什麼你現在還能伸動手指的原因，不過，昨天瞧你血流成那個樣子，我還以為神經和整個動脈都給切斷了呢，要是不幸碰上了神經，只怕你這整條左手臂都得廢了，不過－－」說著凱西一笑－－「算你命大吧！只傷了骨頭而已，傷了骨頭雖然最疼，不過骨頭會很快長好的，這個你放心。」

　　怎麼幹醫生的談起病情來都是一個樣？好像都是別人身上的東西與自己無關似的，雷恩心想，就連你自己的太太也這樣，待會兒她一定又會說，能感覺出痛才不是壞事。

　　「至於痛嗎，那才是好事。」凱西果然繼續了下去，「因為只要你覺得疼，那就表示神經一切都還正常。」

　　傑克聞聲閉起了雙眼搖了搖頭，等凱西握住他的右手時他又睜開了雙眼。

　　「傑克，你知道，我真為你昨天的事感到驕傲。」

　　「哦！嫁個英雄老公的滋味還是不錯吧！」

　　「你可一直是我心裡的大英雄呢！」

　　「真的？」這話她以前可從來沒說過，今天的英雄，昨天以前可還只是個學歷史的呢！當然，凱西並不知道他歷史學研究之外還有其他事，不過就算加上那些，他也離英雄這兩個字還差上一大截。

　　「當然，早在你跟我老爸說你能－－算了，甭提那回事了，不管怎麼說，你知道我是愛你的。」

　　「嗯！沒錯，這話倒是滿熟的，好像前天晚上妳還說過一些別的？」

　　凱西聽了他這句話，當下羞得臉上一紅，跟著又嬌嗔了一聲說，「我看你最好腦筋醒一醒，暫時忘掉那種事吧！」

　　「說的也是，」說著雷恩自己也扮了一個鬼臉，「既然是病人就得保留體力－－不管是那一方面的體力，好像有過這種理論是吧？說什麼保持心情愉快就能復元得更快？」

　　「復元的事交給醫院和我們來辦吧，你只管聽我的話，病人就是得耐心，記住，傑克。」

　　凱蒂護士一推門走了進來，當她一瞧裡頭坐著的是雷恩的家人時，跟著又匆匆道了個歉推門而出。

　　「也只好耐心啦！」傑克回答他，說著又朝關門處看了一眼。

　　「你呀！」凱西笑著說，「我最知道你了，心裡想什麼還瞞得過我。」

　　這倒是實話，傑克想。在凱西面前你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唉！能娶得到這麼一位太太，夫復何求？

　　凱西伸出了手輕輕撫著傑克的臉，「今天早上是誰替你刮臉來著了，不會是纖纖玉指吧？」

　　「說的好，纖纖玉指－－對了，我的刮鬍刀呢？還有我隨身帶的筆記都在妳那兒嗎？」

　　「我下回再來的時候給你帶來好了，不然就找人給你送了來。」這會兒門又開了，進來的是湯尼．威爾森。凱西抬頭朝他看了一眼。

　　「湯尼？過來吧！這是凱西－－我太太，還有小莎麗，小魔鬼女兒，哪，凱西，這就是湯尼．威爾森，也就是照顧小嬰兒的大警察。」

　　「昨晚上我們好像見過不是？」凡是叫凱西碰過的人，她絕不會忘－－至少就雷恩記憶所及，她還從來沒忘過人，事實上凱西也好像的確從來沒忘過什麼事。

　　「大概吧！是昨天晚上沒錯，不過我沒跟您談過話－－當時大家都正忙著，您還好吧！爵士夫人。」

　　「什麼？什麼夫人？」凱西問，「爵士夫人？」

　　「難道他們沒告訴妳？」瞧凱西一臉迷糊表情，傑克忍不住笑了起來。

　　「告訴我什麼？」

　　傑克花了幾分鐘把上午發生的事解釋了一遍。「怎麼樣？現在不是英雄而是個爵士了，身為爵士夫人的滋味還好吧？」

　　「爹地，你的意思是說，這樣我們就可以有馬騎了嗎？」一旁的莎麗終於忍不住開了口，滿臉期盼的表情。「我可不可以騎呢？」

　　「這個爵位不違法吧？傑克。」

　　「這個嘛－－女王夫婦說，他們今天會請英國首相跟咱們總統討論這個問題。」

　　「我的天！」爵士夫人忍不住說了一句，然後她停了下來，隔了片刻，她又笑了起來。

　　「嫁給我還不壞吧？」說著傑克又眨了眨眼。

　　「爹地？爹地？到底有沒有馬嘛？」莎麗還在等他的回答。

　　「哦！這個嘛，對不起啦，小乖乖！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想弄一匹馬應該不是什麼問題，」說著他打了一個哈欠。其實有關馬的常識，他只懂得那麼一點點，還是在賽馬場上跟別人打聽學來的，不過－－誰知道呢？這會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寶劍了，再弄匹馬又有什麼不可？想到這兒，他也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我看爹地應該是累了，他需要多休息，」凱西體貼的說，「同時為了今天晚上的晚飯，我想我也得去街上逛逛才是。」

　　「哦！天啊！」說著雷恩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順便也替我看看，有沒有好看一點的病人穿的。」

　　爵士夫人嫣然一笑，「病人穿的？我看你門都沒，你還是好好地躺著休息吧！雷恩爵士！」

　　※※※

　　約定會面的地方在都柏林的康乃爾大街，是一家樣子不怎麼起眼的牛排館。雖然打外表看起來不怎麼樣，不過牛排館裡的擺設倒是充滿了英國鄉間那股純樸味。只是從牛排館裡往前再走不了幾步路，就是一家麥當勞漢堡店，因此這裡頭吃牛排的客人，跟外頭一窩蜂排隊吃漢堡炸雞的年輕人，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來人靜悄悄地在他面前坐下來的時候，艾斯里正一個人啜飲著手裡的威士忌酒，對方坐下來的當時，隔鄰也同時坐下了兩位客人，八成是一道的，艾斯里心想，他自己可是單槍匹馬。類似這種約會見面，過去也曾經有過，地點也多半選在都柏林－－北愛爾蘭和英國大概都把這兒當成了一塊中立區了吧！不過當地愛爾蘭共和國的警察可都沒閒著，大概這也就是為什麼對方一次來了三個人的緣故。

　　「歡迎您到都柏林來，艾斯里先生。」新芬黨，也是愛爾蘭共和軍下的一個支系派出來的代表先開了口。

　　「謝謝你，莫菲先生，」安全局的艾斯里略微點了點頭表示回答。「根據局裡檔案上的照片看來，您似乎比照片上還要顯得年輕得多。」

　　「說的也是，不止是年輕，恐怕還夠不聰明，我想。因為只有傻子才會犯錯，當時照那個相的時候，我還留了鬍子。」莫菲解釋著說。跟著他拿起面前的菜單看了看。「這一家館子裡的牛肉還不錯，他們的生菜也滿新鮮的，夏天的時候，座上全都是美國觀光客－－淨是些老得吃不動炸雞的觀光客－－全是他們把價錢給抬了起來，有觀光客的地方東西就貴，您曉得，尤其是美國來的，幸好這會他們都回去了，留下錢來然後走人，這塊可憐地方需要的正是這個。」

　　「你找我來－－是有什麼情報要提供嗎？」

　　「情報？」

　　「是呀，是您約了我來這兒見面的不是，莫菲先生？」艾斯里耐心的解釋著。

　　「沒錯，我請了您來的目的是想告訴您，昨天倫敦發生的那件事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個－－我想報上似乎已經登出，事實上我看過今天的報，上頭也是這麼說。就為了這個？」

　　「是的，艾斯里先生，我們覺得還是當面把這個事跟您澄清一下比較好。」

　　「哦？您認為這樣我們就比較信得過？」艾斯里問，說著他又端起杯子。飲了一小口威士忌酒。兩人交談的聲音都刻意壓得低沉了些，附近還有其他客人在高談闊論，不過，倒不妨礙他們倆之間的表達溝通。

　　「是的，因為我們還沒瘋到那個程度，」莫菲答了一句，牛排館的侍者適時地走了過來。請兩人點菜。兩人各看了看菜單，分別叫了自己所要的東西。艾斯里另外又叫了一杯波爾多葡萄酒。這餐飯他打算報公帳請客，雖然是對方主動約了他來，而且地點也是對方選的。從倫敦蓋維克機場搭飛機過來到這要不了一個鐘頭，對方的人事先打了電話給英國駐都柏林大使館，指名了要在都柏林這一家牛排館見面。

　　「這麼說，只有瘋子才會幹這種事了囉？」等侍者接了菜單離開之後，艾斯里隔著餐桌緊盯著對方的眼睛問。莫菲一雙藍眼珠裡一點表情也沒有。

　　「英國皇家的成員，一向不在咱們行動的目標之內，他們只是一群會作秀的政治樣版－－」說著莫菲冷然一笑－－「對皇室的人採取任何行動只會收到反效果。」

　　「哦！這倒還是我頭一回聽說。」艾斯里語帶諷刺地回了他一句。莫菲聽了眉心一動跟著欲言又止，像是艾斯里的這番話污辱了他的人格什麼似的。不過，他還是忍了下來。

　　「艾斯里先生，我們兩邊一向互相敵對，誰看誰也不順眼，今天如果換了是別的場合，恐怕把您宰了生吞活剝下酒吃，我也不會眨一下眼。但是，現在年代不同啦，即使是敵人也有可能坐下來好好談一談的吧，是不是？」

　　「嗯！繼續說吧！我在聽著。」

　　「這件事情上我們一點也沒介入，我可以對你發誓。」

　　「哦！一個馬克斯列寧主義者發的誓能信嗎？」艾斯里說著又是冷然一笑。

　　「艾斯里先生，我看得出你對撩撥人相當有一套，」莫菲說著也輕輕哼了一聲，「不過，您今天激不了我，我是負著和平任務而來，是真心想和您溝通溝通的。」

　　艾斯里聽了，幾乎又笑了出來。不過，他端起了面前的酒飲了一口，硬是將才到嘴邊的笑給壓了回去。

　　「莫菲先生，你知道要是有一天你再落在我們手裡，叫我們的人給做了的話，我可也是一滴眼淚也不會替你流的。不過，今天既然是衝著這件事情而來，好吧，姑且我就聽聽你的，看看你還有什麼花樣好玩。」

　　哈！「做」了我，這就是你們英國人自以為是的自大地方。莫菲心想，坦白說吧！艾斯里先生，下一步還不曉得會是誰「做」了誰呢？

　　說的也是，咱們等著瞧好了；兩人嘴上雖然都沒有言語但是卻都看出了對方心裡所想的事。

　　「回到方才話題吧！您要怎麼才能相信我們的確沒有介入？」莫菲抬眼望著他。

　　「很簡單，既然不是你們幹的，告訴我是那一路人！主事者叫什麼名字，」艾斯里不動聲色的說。

　　「不行！這個辦不到，你也知道，我們不可能這麼做。」

　　「那敢情好，今天咱們就吃了飯各走各的。還談什麼交易不交易。」

　　對桌的莫菲歎了口氣，「這麼說您就真的不瞭解我們了，艾斯里先生，我們組織裡的運作情形，您又不是不清楚，難道您還真以為我們也能像你們在英國總部一樣，隨便找個傢伙按幾下電腦，終端機就會自動列印出所有人的清冊了嗎？跟您說老實話吧！我們到現在也搞不清對方是誰？沒錯，那的確是某一個組織幹的，可是我們從來沒聽過這號組織，他們大部分來自愛爾蘭南部，辦了事就一溜煙不見了，我們裡頭也正在猜，說不定他們與我們也不同一路－－您知道我的意思；這裡頭有許多複雜的因素，也許他們就是更有意地在躲著我們也不一定。」莫菲說著停了片刻，「昨天現場，受傷之後叫你們逮著的那個小子，就是那個叫史芬．米勒的－－這個名字我們也是頭一回從報上才聽過。」

　　「那麼凱文．奧唐尼呢？他又怎麼說。」

　　「沒錯，奧唐尼可能是他們的頭頭，可是這小子四年前就失除了。我想這一點你們的資料也有，就是在－－哦！算啦！這件事你可能比我還熟。」

　　沒錯，凱文．約瑟夫．奧唐尼。艾斯里心裡默默地回憶著檔案上所登載的資料。今年應該三十四歲了，身高六呎，體重一百六十八磅，未婚－－不過，這是指他四年前的情形，現在是否還是單身就不知道。這小子原來是愛爾蘭共和軍裡最特立獨行的一個傢伙，早先在左翼新芬黨裡也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負責左翼新芬黨的安全部門，四年前，新芬黨一次大內鬥，這小子假公濟私利用他在組織裡的職權，一股腦地暗中幹掉了不少左翼愛爾蘭共和軍裡的高級頭頭，多半也是為了他自己的權力欲望吧！或是組織裡他另有不同的政治目的？反正那一回他們大火拼之下，他至少幹掉了多少－－十個，還是十五個自己人？愛爾蘭警方事後循線逮著了他，可是叫人想不透的是這小子竟然有辦法脫獄逃了出去，這件事當時曾經震驚了警界，就連北愛爾蘭共和軍和幾個相關的地下恐怖組織也都為之驚愕不已。莫菲說得不錯，艾斯里是曉得有這麼回事，只是他不知道奧唐尼是怎麼成功脫獄的。

　　「沒錯，我曉得你們之中出過一點事，只是我不明白，既然奧唐尼背叛過你們，為什麼你們今天還這麼小心翼翼地護著他和他的手下。」艾斯里當然知道這個中原因，只是他犯不著自動說明罷了。

　　「您能這麼做嗎？要是您把過去的自己人也給出賣了，組織那還有個體統？」莫菲不以為然地望著他。

　　「這－－我就不清楚了。莫菲先生，當然也許你們有你們的理由，不過－－昨天這件案子我還是懷疑－－」

　　「艾斯里先生，您這就說到節骨眼上了，我們之間的問題不就正好跟你我現在所面對的情形一樣？你想是不是？要是英國政府在處理愛爾蘭問題上，從一開始就採取互信的態度，只怕今天我們兩個也不會坐在這兒了，是不是？」

　　艾斯里雖然出身情報界，政治並不是他的本行，但赴英國和愛爾蘭獨立共和國及北愛爾蘭自治區這三者之間的錯綜複雜關係，對他而言卻並不陌生。愛爾蘭和北愛爾蘭問題曾為英國帶來長期煩惱，要是一九一四年沒發生第一次世界大戰，而愛爾蘭自治法案當年通過後順利實施的話，今天的愛爾蘭恐怕就不會是這個局面了。說來也要怪當時英國自己政界裡的野心分子，要不是保守黨和自由黨互相殺得你死我活，南、北愛爾蘭獨立和自治的問題，怎麼會一拖又拖地弄了三、四十年還理不清？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英國固然承認了南愛爾蘭為獨立共和國，但是北愛爾蘭的地位卻一直是曖昧不明。今天，同一個愛爾蘭島上，有十分之七的土地已經成立了一個獨立共和國，可是北邊這十分之三卻仍然隸屬英國，你想這怎麼能叫島上的人心服口服？只是這個問題拖拖拉拉地將近半個世紀都還沒解決，只怕長此以往下去，它也依然是個無解的難題。至於工黨也罷，自由黨也罷，那些早年興風作浪的政治人物，今天恐怕早已作古也叫人遺忘了，除了研究歷史的學者或許還有興趣翻翻過去的檔案資料，而這往日的是非，誰又能說是誰對是誰錯？想到這兒。艾斯里忍不住搖了搖頭。一切都太遲了。愛爾蘭和英國之間的積怨已深，雖然早八百年前是因為新、舊教徒間，因為彼此信仰不同而起的。只怕今天就是上帝親自來了，也解不了這個難題吧！他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

　　「容我這麼說吧！艾斯里先生－－」侍者端上了他們點的晚餐。這個時節，旅遊的人已經大為減少，也難怪餐廳裡的服務有效率得多。舉起了波爾多酒瓶之後，侍者優雅地旋開了瓶蓋，再往艾斯里面前一伸，意思是讓艾斯里聞一下酒的年份確實無誤。跟著他換下了艾斯里面前的威士忌酒杯，替艾斯里另外倒了半杯葡萄酒。都柏林不愧是愛爾蘭共和國的首都，艾斯里心想，就連這麼一家不起眼的牛排餐館裡，也上得了這麼好的酒和服務。

　　「說吧！我洗耳恭聽著呢！」艾斯里待侍者轉身離去之後開了口。

　　「這批傢伙的情報資料來源，可是超乎你我之外想像的好。他們獲得的資料，恐怕連你都不敢相信，同時據我知道，這條線老早埋在英國裡頭了，至於對方是誰？身分有多高？資料是怎麼傳遞的？我們都一概不曉得，唯一知道內情的小子，早在四年前就死了。你懂我的意思嗎？」說著莫菲嚐了一口面前的甘藍沙拉。「嗯！不錯！您不嚐嚐看？不是跟您說過這家餐廳裡的蔬菜最新鮮？」

　　「四年前就死了，怎麼回事？」

　　莫菲抬起了頭來，「怎麼？您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這倒讓我覺得奇怪了，艾斯里先生。沒錯，死了，而且已經四年了。這小子叫邁可．伯德，他原來就在凱文．奧唐尼身邊工作，和奧唐尼走得最近，他也是他的－－算了，這一層關係不必多講了。事情就發生在邁可和我見面談過之後，頭一天我們倆還在一塊喝啤酒閒聊，他不經意地透露了一句說奧唐尼建立了一條非常機密的情報管道，沒想到第二天他就離奇地死了，我們還正在查這回事的時候，才發現奧唐尼也不見了。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從那之後到現在我就再也沒見過他。您知道，艾斯里先生，這小子和我們組織裡也有一段很深的樑子。要是叫我給逮到他的話。您放心好啦！您這一段我們一定會替您辦的，屆時，您們特勤組只要負責收他的屍就行。怎麼樣，您覺得這樣安排可以嗎？我們彼此從來沒有把對方當成朋友過，而我們也不可能向敵人洩露機密。不過，這件事情卻不一樣，凱文．奧唐尼也是我們要找的人，當然啦，要是你們的人先找著他的話，除非你們願意自己辦了他，不然，就交給我們好了，管保讓您放心，我們會做得乾乾淨淨－－當然，前提是您手下的人得站得遠遠的，別干涉我們怎麼辦他就行。這就是我今天想帶給您的重點，您看行嗎？」

　　「這個－－我得回去再研究一下，」艾斯里若有所悟的點了點頭。「當然，要是我本人就能決定的話，我並不反對您的建議，莫菲先生，我想您懂我的意思，而我也信得過你方才說的。」

　　「那就謝了！艾斯里先生，我早就曉得這餐飯應該是不難吃的，是不是？」莫菲這句話倒是實話。這會嚼在艾斯里嘴裡的牛肉還真是香嫩可口。

第四章　行家出手

　　當頭而下的投射燈照得雷恩眼睛一花，幾乎什麼也看不清楚。隨著電視台記者而來的燈效工程人員，一個勁吆喝著調整著燈光的亮度和角度。間或有幾位報社記者，已經迫不及待地舉起手裡的相機，七閃八亮的在那搶鏡頭，也有人忙著低頭在手裡的本子上寫東西，屋子裡簡直亂得像個菜市場，雖然每個人都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也都跟他打過招呼關心過他的病情－－但是誰知道呢！東聞西嗅的忙著準備訪問才是他們今天來這兒的目的。

　　雷恩這間小病房裡這會兒怕不塞了有快二十來個人，虧得還是史考特大夫以病人體力不佳為由，嚴格限制了倫敦新聞界來訪的人數，要不瞧這些瘋子的模樣，只怕他們會自己動手把屋頂給掀了，也好再加上一倍人擠進來。這會史考特醫生和凱蒂護士都伺候在病床旁邊，前者手足無措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後者則雙手抱胸一副接敵模樣，也難怪凱蒂會瞪著大眼怒視這一群瘋子，畢竟雷恩是她的病人，侵犯了雷恩簡直就像是侮辱了她似的。電纜線、三角架、投射燈、鎂光燈、一屋子的人，天哪！雷恩心想，幸好是這間屋子不大，要不然還真不知道會是怎麼個亂法。

　　一大早，雷恩看過了今天的倫敦時報跟每日電訊，兩報上面都有前天慘劇的後續報導，新內容不多，倒是不曉得他們從那找出雷恩這一段，說是雷恩曾經－－或者現在還在－－替CIA美國中央情報局工作。這件事雖然不完全是實情，但是雷恩卻不希望新聞界在這上面大作文章。他想起在中情局蘭格利總部的時候，有關機密消息總會走漏的事，當時他曾獻計想出一招對付的方法，中情局裡還頗為欣賞他的妙計，可惜這一回事到臨頭發生在自己身上了，妙計卻使不上勁。想到這他不禁搖搖頭苦笑了一笑。這算那門子道理嘛？雷恩心理暗忖，早知道－－自己當初答應他們不就好了，省得現在事情叫抖了出來，自己卻反而裡外兩面都不是人。

　　「成了，燈都打好了。」是電視台的燈效控制師喊了一句，說著啪的一聲，左、前、中三個方向各亮起一盞怕不有上千瓦燭光的強力弧光燈。刺眼的燈光筆直地打了下來，逼得雷恩眼睛一瞇，痛得差點沒掉下眼淚來。

　　「像這股亮法，滋味不好受吧？」跟前一位記者模樣的人好心的問了他一句。兩旁好幾位背著電視攝影機的傢伙，還一個勁兒在那兒忽前忽後的調整著鏡頭和距離。

　　「說的也是，祇怕人沒倒就先叫給烤焦了。」雷恩回了他一句。另外又擠上來一位工程人員，朝雷恩病袍領上夾了一隻袖珍型雙向麥克風。

　　「請您試著講幾句話好嗎？」音效人員開口問他。

　　「您這第一回到倫敦來的感受如何，雷恩博士？」

　　「這個嘛，」雷恩停了兩秒，「希望下回不會再聽到這兒有人抱怨，說美國來的觀光客碰上了事情就躲得遠遠的見死不救。」說完他咧著嘴露了苦笑。這小子！瞧瞧你這說的是什麼嘛！

　　「說的也是。」問話的記者哈哈笑了起來。「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攝影師和音效人員都點了點頭。現在一切都就緒了。

　　雷恩突然覺得口乾舌燥起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擱回杯子時又仔細看了看四下，確定煙灰缸的確已經早收了起來。前頭一位背了相機的報社記者好像跟身旁的同事開了一句玩笑，旁邊有人聽了跟著也是一陣大笑。雷恩瞧見病床正前方的人堆裡擠的有美國NBC電視台派駐英國倫敦的特派員，再往旁邊還有掛著華盛頓郵報記者證的傢伙，其他大概都全是英國新聞媒體界的了。好像方才聽他們講，擠不進來的人屋外還有一大群，回頭屋子裡採訪的資料，還得送出去分享外面的同好，看樣子這些記者們也真是委曲了。換了要是平常，那會擠在這麼一間小病房裡進行採訪的。一切就緒之後，攝影機響起了轉動聲。

　　記者們先是七嘴八舌的問了幾個大家都曉得的問題。攝影師則來回將鏡頭對著雷恩的左背沿著左手石膏一直照到床角的支持器架子上，旁邊有電視台的記者在做背景介紹，內容不外乎雷恩前天英勇救人的行為和他如何中的槍，之後又怎麼被送到醫院急救的。播報員的聲調似乎故意扯高了半個音，整個事情的經過由他嘴裡講來顯得相當戲劇化。提到雷恩開刀的情形時，對方還示意他動動手術後的手指頭。他遵照指示朝面前的攝影機鏡頭伸了伸左手手指。

　　「雷恩博士，您知道今天早上美國和我們這兒的報紙上都提到您在中情局工作的事？」

　　「哦！我早上也看過你說的報導了，只不過這件事恐怕有人搞錯了，」雷恩說著一笑，「他們一定是太抬舉我了，我那長得有○○七那麼帥。」

　　「所以－－您的意思是說這份報導不確實囉？」問話的是英國每日電訊報的記者。

　　「是的。我想這份報導的資料來源一定有錯，我是個教書的，在海軍官校講歷史，你知道，就在馬里蘭州的安娜波里斯美國海軍軍官學校，他們應該很容易查得出來的。來英國之前，我才給學生考過期末考，就是上個禮拜，你也可以問問我的學生，跟他們查查這怎麼回事？」說著傑克又用他那隻打了石膏的左手，朝鏡頭前舞了舞。

　　「據說這項消息來自相當高的管道，」說話的是華盛頓郵報記者。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要是你讀過一點歷史的話，你就應該曉得，相當高的管道裡也有人會常犯錯的。我想這一回他們就搞錯了。我的本職是教書，我也寫書，同時偶而也做些專題演講－－對了！我是到過中央情報局做過一次演講，不過那回演講的內容跟我早先在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所講的內容一樣。另外我也參加過中情局的一次學術討論，就這些而已，那一回學術討論也是對外公開的，我想大概報上所說的就指這個，只是他們捕風捉影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吧。上面講的這些都歡迎各位去查證，我的研究室就在海軍官校李海大樓二樓，各位將來有機會歡迎隨時來那兒坐坐－－只是今天報上報的東西我想是一定有人沒弄清楚，或者有人存心不弄清楚？至於我在中情局演講的內容嗎，各位如果有興趣，我那還留著有底稿，奉送一份絕無問題。」

　　「請問您－－您現在成了英國家喻戶曉的人了，您的感受如何？」是一位英國記者發的問。

　　謝天謝地！總算有人換了話題，「這個嗎？我想還好吧！至少眼前來說對我沒有太大影響。正如我方才和各位說的，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電影明星－－而且我長的樣子也的確差得遠呢！」

　　「我倒覺得您長得不賴，雷恩博士，就算是真的電影明星恐怕也沒您的味道。」是一位女記者開的口。

　　「哦！謝了，謝謝您的恭維。不過你講這句話的時候可得當心，只怕內人聽見了會不高興。」他的話逗得大夥一笑。「我想大概就我太太來說，她還可以接受我就是，至於其他嗎？那我就不曉得了。不管怎麼說，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倒是寧願躲在一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家喻戶曉的事我是連想都不敢想。」

　　「可是經過了前天的事之後，您認為這可能嗎？」

　　「這就不是我能掌握的了，女士，恐怕那還得要看你們筆下怎麼寫我了。」

　　「目前在警方手裡的那個恐怖分子－－叫史芬．米勒的，您認為警方應該怎麼處置他？」是倫敦時報記者發的問。

　　「這個嘛！我看要由英國法院和陪審團來決定，這件事情應該還輪不到我來發表意見吧！」

　　「那麼您認為英國是不是應該恢復死刑判決呢？」

　　「關於『死刑』，在我們那兒是有的，不過也並不是美國五十個州都一樣。至於在英國，我想這個問題也應該要由你們選出來的國會議員來決定才是。這是個民主時代不是？老百姓選出來了民意代表就是希望他們能替大家說話的，所以應該還是由英國人選出來的英國議員來決定這件事比較好。」當然民意代表也不能全都代表民意，不過！至少理論上是這麼回事吧……。

　　「那麼您的意思是贊成死刑囉？」時報記者繼續追問了下去。

　　「還得看情況而定，如果是在嚴格的法律和審判程序之下，我想我的答案是『是的』，是的，我贊成！當然，我想你可能馬上又會接著問我眼前這個案子適不適用死刑了，對嗎？這個嘛－－因為這個案子牽扯到我本人，恐怕就不宜由我來回答。不管怎麼說，刑事審判這一方面我並不在行。雖然我老爸過去幹的是警察，不過，我自己學的卻是歷史，所以這個問題上恐怕只有抱歉了！」

　　「愛爾蘭的問題呢？我們知道您是愛爾蘭裔，您對解決北愛爾蘭、愛爾蘭以及英國三方面的問題。有什麼看法沒有？」是英國每日電訊報的記者發的問。

　　「這個問題恐怕我也沒有答案，您曉得就連我們美國自己也有好多解決不了的問題。」

　　「所以您的意思是說這個問題還是該解囉？」

　　「你認為呢？該不該解，本身不就是個問題嗎？」

　　「不過您至少會有點個人看法吧？大部分來這兒的美國人好像都有點意見。」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個教歷史的，不管解決問題。事實上，我的工作有時候也有點像記者，」說著雷恩一笑。「我發表意見的時候，多半在事情已經發生過了之後。從事過境遷的角度來檢討也許可以，要是問到眼前的事該怎麼解決那我就傻眼了。」

　　「可是禮拜二那天事發當時，您卻知道該怎麼做？」是倫敦時報的記者又插了一句。雷恩聽了聳一聳肩。

　　※※※　※※※

　　「大概吧！當時的情況也沒得我選擇，」電視上雷恩平靜答了對方一句。

　　「這小子可是精得很。」凱文．約瑟夫．奧唐尼說著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大口啤酒，他的老巢竟然遠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的在愛爾蘭南部的海港邊上。愛爾蘭本身就是一個幅員不大的小島，雖然他們組織打的是解放北愛爾蘭旗號，任何人也會猜他們基地一定靠近北愛爾蘭邊界，但是實質上的距離並不影響組織在北愛爾蘭進行任何活動，更何況這麼一個小島上交通方便得很，只要不礙著辦事，遠一點又算得了什麼。早先他還在左翼愛爾蘭共和軍混的時候，他們組織就沿著邊界設有好多據點，方便自己人來往兩地工作，不過今天自己闖出一點局面之後，奧唐尼卻寧可躲得邊界遠遠的。他這麼做有好幾個理由，首先愛爾蘭和北愛爾蘭交界的地方太過敏感。英國政府在北愛爾蘭自治區邊界上埋下了太多樁子，只要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不是有老百姓搶著通風報信，就是英國情報人員會立刻找上了門來。此外，還有英國特勤小組的部隊，他們才等不及了想要立點汗馬功勞什麼的，因此只要你在邊界上稍微多露了幾次面，他們掃蕩的下一個目標就準是你。其次，左翼愛爾蘭共和軍也是個麻煩，他們早就盤據在邊界附近，視邊界為他們自己的地盤。儘管他離開左翼愛爾蘭共和軍已經四年了，這期間他也動過好幾回小手術，讓外表長相跟原來不太一樣，他的頭髮也換了顏色，但是難保出入邊界的時候，不會叫過去左翼軍裡的同事給碰上。在這種種考量之下，眼前把組織重心放在這兒可就要安全多了。對於一個長寬不過三百來哩的愛爾蘭島而言，邊界也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一切還是以安全為上。

　　他掉過頭不再看電視上無聊的訪問、遠遠地隔著玻璃窗望著向海的一面。海上這時一片漆黑，朦朧中依稀可見幾盞燈火緩緩移動。那是從法國李哈維港開往這兒的汽車渡輪。初秋時分海上的夜景美極了，那怕是靄霧朦朧海風正起視界並不算很好，但只要你稍微細心一點，還是可以感覺得出大海那股大自然的驚人力量。近岸的礁石上一波波海浪翻湧，澎湃的浪淘夾著盛開的泡沫意味著大海驚人的潛力。暗夜中的海上冷風逐漸增強，雖然視線不怎麼好，但是海天交會的地平線依舊可辨，他看見遠處又有一艘商船緩緩向東而行，大概是航向另一個不知名的港口吧！這麼一處風景絕佳的望海高地，這麼一棟寬大的別墅，想到過去擁有這棟別墅的屋主就是一位英國男爵這件事，奧唐尼就忍不住心裡得意地笑了起來。買下這幢大別墅說來不費吹毫之力，除了送上銀子之外，只消再請個有名的經紀人從中介紹，一切就成交了。愛爾蘭的社會就是如此。只要有「錢」和「名」，一切就好辦－－其實放眼看來，那個社會又不是這樣呢？只要對方肯開出條件，而你又拿得出貨－－當然還得要有個體面的中間人。其實，他們都是一個樣，上流社會也不過是物慾作祟的一群，只是他們來得比平常人更會偽裝罷了！一個人一定要知道對方的需要在那裡，特別是敵人的需要，那才是他的弱點所在。奧唐尼每天至少用這句話提醒自己十遍。講什麼民主自由？那個社會都一樣。任何團體、任何組織或個人都有弱點，只要你用心觀察體會，抓出了他的弱點在那，你就能穩操勝券了。

　　打著自由、正義、民主的偽君子，哼！揭開了他的面具之後，他就會原形畢露了。

　　眼前由得他們暫時猖狂下去吧！但是遲早他們的面具會被揭開的。到時候他們都會消逝不見，就像方才海上的那艘船一樣，過了地平線之後就無影無踪了。歷史就像一面鏡子，不可避免的重覆過去發生的事，但是歷史卻都是人創造出來的。這一點奧唐尼可深信不疑。

　　想到這兒，奧唐尼轉過身來，望著角落裡燒得正熾的爐火，壁爐裡的火燄帶給一屋子的暖意。買下這棟屋子的時候，爐架上還掛著一副鹿角，也許那正是原來的屋主－－那位男爵－－最得意的獵物之一。想必是從鄉下野地裡打來的，原先壁爐旁還掛了幾幅畫，他已經記不得畫的是什麼了。可能是馬吧！沒錯！應該是馬。這些貴族狩獵生活裡少了馬那行？照這棟屋子原來擺設的模樣看來，奧唐尼心想，原來的男爵一定是典型的英國上流貴族，那種一生下來什麼都有什麼都準備好的人。他的一生裡，絕沒有「理想」這兩個字。不愁吃不愁穿，榮華富貴與生俱來的人，那裡還需要理想？可能……他也許會像自己現在這樣，在某一個初秋略帶寒意的夜晚，安坐在自己這張舒服的椅子裡，一手端著麥芽威士忌酒，一手叼著雪茄煙；瞪著對面的爐火，享受他的舒適和安逸－－當然他的腳邊上一定也少不了他最鍾愛的狗－－也許他會正好跟某一個也是男爵的鄰居暢談著頭一天狩獵的刺激，或者計畫著明天另一場狩獵，該去打雁呢還是狐狸，亞伯男爵？好久沒有獵狐狸了吧！只怕他們已經長得又大又肥，咱們明天好好幹牠兩隻下來如何？這就是那些上流貴族社會裡的人典型的夜晚，奧唐尼即使閉上了雙眼，也能夠勾繪出這麼一幅景象來。不曉得這些腦滿腸肥的傢伙，到底每天活著是為什麼？除了狩獵就是狩獵？可憐的只是那些獵物吧。想到這兒，他不禁笑了笑，現在這棟別墅的主人幹的也是狩獵的工作，只不過他打的卻不是動物。盡殺些野雁、狐狸的東西幹什麼？牠們既不會傷害你也不會礙著你。那只是一些沒意識沒思想的生物。犯不著為了這而傷腦筋。可惜對岸的英國佬卻依然在重複同樣的狩獵，就連眼前愛爾蘭這兒也依然還有一批自以為出身不凡的貴族，成天閒著沒事兒就知道狩獵。在奧唐尼看來，獵人與獵物之間只差一個字，他也幹的是狩獵，只是本地這些自以為是的愛爾蘭蠢蛋才不是他所要狩獵的目標，至少眼前還不是，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成功的路上難免會有些驚悸，不過有遠見的人目標祇會放在後頭，小不然的絆腳石他是不會在意的，必要時移開它不就得了。想到這他不自覺地又笑了一笑，然後回頭去又望著電視。

　　螢幕上那個叫雷恩的美國佬還在滔滔不絕地開口，一副自以為謙虛的狗熊模樣，回答著那些白癡記者的問題。哼！好一個大英雄！為什麼你要半路上搬出來管這檔子閒事？是打抱不平的本能反應？多半吧！奧唐尼心想。也是一群自以為是的豬，總以為天理正義都站在他那邊，你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了沒有？沒有！你們都不懂。

　　蠢蛋，美國佬，就連新芬黨那些呆子也巴不得什麼似的在跟他們打交道。提起新芬黨他就有氣，好好的放著正事不幹，自以為自己代表著全愛爾蘭，卻忘了解放的最終目的。而那些美國佬呢，他們則更是蠢。除了美金、自大和傲慢之外，他們什麼都不是，然而他們卻自以為是。當然，我們現在還惹不起美國佬，就連新芬黨都怕得跟什麼似的敬他們三分，希望能討好他們一點，以便在愛爾蘭未來的前途上多一個講話的幫手。其實，新芬黨的人都搞錯了，英國固然是個大帝國主義者，美國又何嘗不是？他們只差沒在美利堅合眾國這幾個字上多加上「帝國」字樣罷了。不錯，美國是有許多向著愛爾蘭的人，這些愛爾蘭裔的美國人，也有形無形地幫了愛爾蘭民族解放運動不少忙，但是中間卻夾了英國從中作梗。實質上，愛爾蘭又獲得了多少好處？他記得新芬黨從他們美國老鄉那兒獲得的捐款，總共加起來還不到一百萬美金。天真的美國人那是在支持新芬黨，他們只是忘不了過去愛爾蘭的老祖宗罷了！現在的愛爾蘭對大部分美國人來講，也只是幾部電影上帶過的鏡頭，要不就是老祖母傳下來的兒歌，再不就是老牌威士忌酒了。活在太平盛世裡頭的美國人，他們清楚北愛爾蘭同胞過的是什麼生活嗎？他們嚐過帝國主義的壓迫嗎？不單單是北愛爾蘭而已，今天就連整個愛爾蘭島，包括了愛爾蘭共和國在內，都仍然活在大英帝國的淫威之下。如果換一個角度來看的話，又何嚐不是活在美國的淫威之下？這些帝國主義者，他們懂得什麼？只是今天我們還惹不起他們罷了。尤其是彼岸的美帝，想到這裡，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頭頭仰頭一口飲乾了杯中的啤酒，跟著他嘆了口氣，重重地將杯子往身邊的矮桌上一放。

　　當然，正義和真理絕不會永遠埋沒，一個真正的理想主義者必須有他的堅持，只要有了志同道合的同志－－幾個真正的朋友，有辦法混到對方陣營裡掌握重要消息管道的朋友－－那就夠了。至於那些泛泛之輩的美國佬，暫且由他去吧！他們還礙不了自己的事。而那些搞不清楚社會主義和真正解放目的的新芬黨人呢－－哼！說什麼革命，給了他們一點甜頭，讓他們能在英國下議院議會裡擺張椅子，他們就被收買了，北愛爾蘭人民才不要附庸在英國帝國主義的膝下。新芬黨早就變了調，他們已經是大英帝國在北愛爾蘭自治領地的走狗，他們不配再代表北愛爾蘭人民，他們的理想已經叫帝國主義給腐蝕了。他們的人已經敵我不分意識不明。這也難怪叫英國人給逮到的時候，總少不了會有幾個意志不堅的鬆了口招出一切。從事社會主義工作的人必需信仰堅定而且絕對忠於組織，這一點，現在他身邊的人都無庸置疑。所以我經得起考驗，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我們需要的只是計畫和執行，想到這兒，他臉上不禁又浮現了笑意。奧唐尼才不怕？奧唐尼有的是計畫，這個叫雷恩的小子，或許能得逞一次，但是他贏不了奧唐尼的。

　　「老天！這小子上了電視之後，似乎是越來越跩了。」

　　奧唐尼回過身來，是手下又遞給了他一瓶葡萄酒。他打開瓶蓋往自己杯子裡倒了半杯，「小史當初要是防著自己背後一點就好，否則這會電視上的大英雄，只怕早躺在太平間裡了，當然，我們的任務也就不會半路夭折。真他媽的！」

　　「咱們還是可以想個法子對付這小子的，老大。」

　　奧唐尼搖了搖頭，「像他這種渣子，不值得咱們浪費精力，瞧瞧新芬黨他門自己吧！過去十年來，他們也跟美國人打過不少交道，結果呢？什麼也沒有弄到。徒然白費力氣而已。」

　　「可是－－萬一這小子真是中情局派來的呢？說不定他就是埋伏在那兒等著我們－－。」

　　「別傻了，老麥。」奧唐尼不屑地打斷了對方的話，「要是CIA事前真的得到什麼消息的話，整個倫敦市只怕全都佈下了便衣等著我們。那還會由你一路跟到皇宮前頭。」而且果真如此的話，我也會事先得到情報的，不過，這句話他並沒說出口，整個組織裡知道他這條高層情報管道的只有兩個人，除了他自己之外，另外還有一個心腹，他人現在在倫敦。「這一回行動就只差在運氣，對方的運氣好了一點，而我們的運氣差了一點。除了運氣別的全沒，像你，老麥，不就是沾上了一點運氣的邊才回得來的嗎？」就像所有的愛爾蘭人一樣，奧唐尼堅信運氣不移，即使是一位身為崇高理想主義者。「運氣」這兩個字在他來講，其重要性絕不亞於理想。

　　叫老麥的年輕人，聽了奧唐尼的話後沒作聲。他想了一想，說的也是！儘管事情有了詳密的計畫，要不是運氣，他又那能在關了一年半之後越獄成功的。想到這兒他也忍不住地點了點頭。電視上的現場訪問終於結束了，奧唐尼瞄了一眼螢光幕，只見主播記者改變了說話的語調，轉而報導其他的消息去，他聳了一聳肩不在意地哼了一聲。運氣！不過是運氣罷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美國佬碰巧走了運，管了他不該管的閒事。一切都是運氣使然。許多事情的成敗都跟運氣有關，而運氣是誰也沒法事先掌握的，比方說車胎臨時扎了個洞漏了氣，通風報信的對講機剛好正沒了電池，甚至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每一樣都可能影響行動的成敗。當然，就他來說，最好運氣都永遠站在他這一邊。不過一時沒了它也不要緊；奧唐尼心裡清楚得很，在這件行動上，他只要有一回沾上運氣的邊就行了。從他剛才在電視上所看到的情形判斷，那個叫雷恩的小子，只不過是運氣罷了！而這個美國佬並不值得他操心。

　　現在還不是惹美國佬的時候，他又提醒了自己一次。這件事情上，他竟然對美國人有這般耐力，這一點連他自己也不禁覺得有點驚訝！為什麼惹不起他們呢？他們不也是帝國主義的敵人嗎？派屈克．雷恩，好小子，姑且就把你當新芬黨之類的白癡好了。他們也不是我眼前最重要的目標。偉大的革命家，是不能沒有耐心的。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罷了吧－－只等時候，包管叫你們看一看什麼叫革命。

　　他滿意地又喝了一口杯中的酒，現在只要耐心地等下一份情報就行了。

　　※※※

　　舊書店正座落在柏林頓商場附近，離倫敦市著名的皮卡笛名店區一箭之遙，算是舊倫敦吧，至少有上百年的商業歷史了。小小一間看似不起眼的店夾在一家老字號的西服店和珠寶店之間，前者多半是旅途倫敦的男性觀光客所光顧的地方，後者當然是他們隨行的女伴了。舊書店的模樣倒真像它裡面擺設的東西一樣，兩者都舊得可以讓人聞出霉味來。不過偏好這種舊書霉味的客人倒像是尋著香採花蜜的蜜蜂一般，自有他們聞香下馬的本領。架子上陳列的不管是穿了線或是掉了皮面的珍本舊書，對識貨的書癡來講，卻不啻是古董寶貝呢！說來有趣，這麼一間老掉牙的古董書店裡，眼前照顧它的人卻是個極不相稱的年輕人，小伙子打扮得滿有模樣，整齊的外表多少也透了一點書生味，只是他那套西服身上兩個肩膀處總是落著一些灰塵，這多半跟他每天一早開了店門第一件事就是拿著雞毛撣子仔細撣去每一本書上的灰有關係。大概書也像人一樣，老舊了之後，前者多灰塵後者多皺紋。年輕人甘之若飴的守著這間書店，每天也必定仔細來回地打掃它個好幾遍。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瞧他怡然自得的模樣，八成也是個書癡吧！別看小書店雖然規模不大，但是它的交易營業量卻相當熱絡，跟隔壁觀光客常跑的服裝首飾店比起來，這兒的客人則大半來自英國上流社會，都是一些愛書也喜歡藏書的人。書店的主人丹尼士．庫里先生經常得往外跑，只要是打聽到了那兒有私人圖書館準備拍賣或是那一位達官貴人過世之後後人準備清理遺物的時候，少不得都有他在場。偌大的歐洲還有不少人保有著上一輩的好東西，當然也少不了有不肖的子孫急著將先人的東西求現脫手。為了這個原因，丹尼士．庫里必須經常飛來飛去的趕場，店裡也因此除了方才能幹粗活的男孩之外，另外請了個叫畢兒的女幫手。畢兒年紀也不大，而且還略有幾分姿色，年輕漂亮的女孩少不了追求者和約會，所以今天畢兒請了假。

　　書店的角落裡，庫里先生擺了一張與書店相稱的老橡木桌。或許是為了向上門的客人證明這裡沒有一樣東西不老，庫里先生為了搭配桌子，還千方百計真的弄來一把老掉牙的旋轉椅子。說它老掉牙一點也不過分，單瞧椅子那兩支扶手叫人給摸得光鮮透亮，就可以知道椅子的歷史了，更別提它那洩氣皮球似的凹洞椅墊。有心的客人進了店來，只消略一打量，整個店裡還真找不到什麼現代玩意兒，收支用的是手寫記帳不說，櫃台上連個常見的袖珍型電子計算機也沒有，一本發了黃的皮質老帳本擱在桌面，上面詳細記載著三○年代開始到現在的每一筆交易，厚厚一大疊子怕不有萬把來筆交易了。櫃台靠裡另外擺了兩隻桃木精緻的小匣子，那是店裡舊書的書目，左邊一隻按照字母順序登的是書名，右邊一隻則擺的是作者。店裡的所有陳設都顯現出一股陳舊味，就連書目卡上記載的東西也都是用沾水鋼筆一個字一個字刻畫上去的。要說這店裡還有什麼東西具有現代感的話，就屬那掛在牆上的「請勿吸煙」壓克力牌牌了。庫里先生自己不抽煙，他也不希望光顧店裡客人帶來的煙味薰壞了整個店裡的古董氣息。經營了將近半個世紀的老店了，給人的感覺是陳舊之中不失典雅，樸素之外還帶了高貴，這一點可以從店裡頭專用的信封、信紙上四枚皇室家族特約書店的紋章上看出個大概。事實上庫里先生的書店也的確沾了一點英國皇室貴族的邊－－從白金漢宮到他這兒，即使是上坡走路也要不了十分鐘，也難怪有不少老客人裡是皇親國戚了。書店正門上掛了有一隻百年歷史的小銀鐘。鐘聲這會響了。

　　「早啊！庫里先生。」

　　「您也早啊！先生。」丹尼士．庫里一瞧，推門而來是一位常光顧店裡的客人，他連忙站起了身。雖然是老客人上門，庫里先生並不顯得特別熱絡興奮，開口時依然保持著他一貴的低沉腔調。由他說話用字時濃厚的倫敦土音聽來，任何一位客人都會認為他至少世居倫敦好幾代了。「笛佛的書已經找到了，就是您前些天打電話來問的那一本，是第一版的老書呢！昨天才送到的。」

　　「哦！就是上回你說的在柯克市拍賣會上看到的那一本嗎？」

　　「不是，先生。這一本是從史瓦漠修道院裡流出來的，我想是約翰．克里吉公爵原來的藏書，是我在劍橋的哈士提舊貨商那兒無意中看到的。」

　　「嗯！確定是第一版嗎？」

　　「應該錯不了，先生。」書店主人依然保持著他貫有的低沉語調。方才的通報暗號依如往昔，儘管用字措辭隨時在變，但是代表的意義雙方卻都明白。為了生意的緣故，庫里先生經常得出入愛爾蘭，不管是共和國也好或是北愛爾蘭，南北兩地他都常常跑，有時候是為了特定的拍賣，有時則是聽到消息那兒有貴族人家過世，專程趕了去看看有沒有留下什麼別人不放在眼裡的好東西。每一回，面前這位老客人來的時候，要是對方開口提到愛爾蘭共和國裡任何一個地名，他就會跟著也開口報上他情報來源的地名，若是對方問到書的版本時，他的回答就代表著情報的重要性。這個庫里先生從書架上取下了一本書擱在櫃台上。客人接過了書先湊在鼻子上用力聞了幾聞，然後再又小心翼翼地打開書仔細翻了幾面，最後才又合起書本卻又像愛不釋手般的用指頭往書皮封面上突顯的字體處仔細輕輕地撫了一撫。

　　「嗯！的確難得，瞧瞧眼前市面上這些平裝本氾濫的樣子……。」

　　「您說得是，」庫里先生點了點頭。顯然眼前這賓主兩個人對老一輩的舊書都有同樣的偏好。一本書內容的好壞幾乎可以從外表的包裝上就看出個八、九分來了。「瞧這本書的皮面裝訂都還沒走樣呢！」來人說著又不忍似地輕輕撫了撫書皮。

　　「嗯，這本書我要了，開好多錢？」

　　書店主人沒有答腔，倒是他跟著從身旁的書目卡裡翻了一翻，然後抽出一張小卡丹遞給了客人。客人也一點不驚訝的朝卡片上瞄了一眼。

　　「行！」說著他往身邊的一把椅子上一坐。那也是店裡除了庫里先生的座椅之外唯一的一把。跟著客人打開了隨身的手提箱，「我另外還有件事託你，這一本是威克邵主教當年傳教的回憶錄，也有好些年代了，是我上個月在康納爾區逛舊書攤的時候發現的。」說著他取出了書來遞了過去，庫里先生接過了書來略微一打量。

　　「嘖！嘖！怎麼糟蹋成這個樣子。」

　　「你店裡的師傅能不能將它整理整理……。」

　　「這個嘛……，」只見店主人手裡握著一本破舊不堪的老書，書的前後皮面破損了大半不說，裡頭的內頁也拆了線，另外還有好些地方折角不全，真可以說得上是一本破爛玩意了。

　　「大概原來保有這本書的主人已經落魄到連個像樣的遮雨屋頂都沒有了，」客人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

　　「嗯！」這份情報資料有這麼重要嗎？庫里先生答了一聲之後抬起了頭來，「那倒是糟蹋了這本書了。」

　　「不然怎麼解釋這些水漬的地方。」客人說著聳了聳肩。

　　「我們盡力吧，再好的師傅也沒法子把舊書變成原來的新樣，您知道，」這份情報真的那麼重要嗎？

　　「這我曉得，不過您這的手藝我是早就有信心的啦。」是的，的確非常重要。

　　「那我們就盡力試試看吧！」說著庫里先生拉開了書桌抽屜，然後取出了收銀的小盒子。

　　面前的客人總是付現。當然這種交易是由不得開支票保證的。只見客人從西裝內口袋裡掏出了皮夾子跟著他點了一點五十英磅現鈔之後遞給了庫里先生，店主人接過了銀子又再親自數了一遍，然後收進了小盒裡放回書桌抽屜。一切動作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充分顯示出店主人的謹慎和仔細。收妥了銀子之後，庫里先生才又將客人交給他的書裝進一隻寄書專用的硬紙板盒子裡，外頭再用細麻繩給捆個仔細－－他店裡是從來不用塑膠袋的。一切打點妥當之後，買賣交易的雙方互相握了握手，情報資料已經轉交完了。客人點了點頭之後轉身離去，出了店門他先往南朝皮卡笛名店街走，過了第一個路口後跟著又右轉，然後朝西穿過了格林公園，之後又順著街勢一路下坡到了白金漢宮，隨即轉身進了皇宮。

　　這一頭，庫里先生將方才客人交給他的書裡所夾的一隻信封取了出來收進抽屜裡，然後他取過了沾水筆打開帳本記上了方才的交易，合起了帳本插回了沾水筆，跟著他又掛了一通電話給相熟的旅行社訂下了往愛爾蘭柯克市的班機。他會在那兒跟當地的一位舊書商見面，一起上一家常去的館子裡吃頓中飯，辦完了他該辦的事之後，再搭下午的班機飛回倫敦市。明天的店就交給畢兒來照顧，至於方才收進抽屜裡的那只信封，他一點也不好奇。那一段事他管不著，如此即便是行跡敗露叫人給逮了，他知道的愈少他的責任也就愈小。擔任這條情報傳遞管道的他，雖然不是什麼正式科班出身，但也經過專人指導訓練。當初接受訓練時的第一條規定他永遠記得，那就是只管負責他自己這一段，不該他曉得的事絕不主動去打聽。這會他負責的是情報傳遞，他只要知道把東西交給誰就行，至於傳遞的內容是什麼？那就該誰操心誰去操心吧！

　　※※※

　　「您好啊！雷恩博士，」是美國老鄉。來人一口波士頓南灣區的鄉音不禁讓傑克一下回想到自己念大學時候的生活來。聽到鄉音的感覺真好。訪客樣子不老，約莫四十來歲左右，身材結實黑髮剪得短，只是神情上卻有著飽歷風霜的江湖味。對方手裡也捧了一盒紮好的絲帶包裹。不曉得是什麼來頭，只見外頭站崗的英國警察禮貌地替他開了門，然後又輕輕掩上。

　　「請坐，您是－－。」

　　「哦！我叫丹．摩瑞，是大使館的法律組專員，FBI的人，」說著對方笑了笑，「抱歉！這會才得空來，不過前兩天一直都沒閒著就是。」說著丹．摩瑞掏出了自己的證件朝屋裡坐著的英國便衣警察亮了一亮－－湯尼．威爾森今天休假沒來，對方一瞧是自己人，連忙也站了起來打了聲招呼，跟著轉身出門留下了雷恩和訪客兩人在屋內。丹．摩瑞一把扯過了方才英國警察坐著的椅子。

　　「看樣子氣色還不錯嘛！小子。」

　　「謝了！不過太麻煩您了。幹嘛還帶這些花來。」說著雷恩朝屋子四下看了一眼，儘管這兩天他一再婉謝，可是外頭各界的好意還是不斷。這會屋裡的玫瑰只差沒往牆上掛了。

　　「嗯！說的也是。早曉得就留給護理站上漂亮的小妞了。怎麼樣？這裡頭吃的還好吧？」

　　「醫院裡的東西還能怎麼樣？」

　　「哈！我猜的就是，」說著丹．摩瑞一笑，跟著動手拆開了自己帶來的禮物盒子。原來紮著紅絲帶並不是花盒。「來客麥克漢堡和炸薯條如何？這兒還有喝的，若你是要香草奶昔呢？還是巧克力奶昔？」

　　傑克一看忍不住笑了起來－－跟著伸手就是一把。

　　「倫敦這兒我已經待了三年了，」摩瑞笑了一笑。「總是每隔上一陣子我就得往麥當勞走一趟，好提醒自己別忘了自己還是美國人。成天吃這兒的羊肉弄得後來聞得都難過，不過這兒有幾家啤酒店的生啤酒味道倒還是不錯，本來想順便給你帶了幾罐來的，不過－－噯！反正你曉得。」

　　「謝了！謝了！光就是這些就已經夠讓我感激不盡的了，真虧的是您，摩瑞先生。那敢再奢侈的想到要啤酒。」

　　「叫我老丹吧！大家都這麼叫。」

　　「那您也得改口，我叫傑克。」雷恩語焉不清的說。這會他正忙著大口的塞漢堡。狼吞虎嚥倒不真是為了餓，主要是擔心叫護士小姐一傢伙闖了進來瞧見可就糟了。醫院的規矩是不分國籍的，這一點雷恩最清楚。且慢！嚼了兩口之後雷恩突然停了下來，這麼好的東西一下全塞了豈不可惜。我得留下它來回頭再慢慢細嚼。於是他包回才咬了兩口的漢堡單挑了香草奶昔端起杯子。「聽這兒的英國警察說，你們費了好半天的勁替他們查證我的來歷不是，可把你們給忙壞了吧？」

　　「小事一樁，」說著摩瑞拿起剩下的巧克力奶昔，插進吸管啜了一口。「哦，對了，大使先生叫我過來看到您時替他問候一聲－－他本來是自個要過來的，不巧今天晚上卻有個不得不去的飯局，另外使館裡還有幾位朋友也叫我替他們問候問候您。」

　　「朋友？哪兒的朋友？是我認識的嗎？」

　　「不認識，不過－－他們都是你說的那個從沒替他們工作過的地方的朋友。」說著聯邦調查局的摩瑞眨了眨眼睛。

　　「哦！」說著傑克撿了幾根炸馬鈴薯條往嘴裡一塞，「這段故事到底是誰給掀出去的？」

　　「華府，還會有哪兒？多半是幾個報社記者不知道跟那個國會議員的助理一塊吃午飯，然後東拉西扯地給說溜了嘴－－華府那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淨是些大嘴巴傢伙，可能是那個助理一時想起在那份報告裡看過你的名字，然後想要向記者們炫耀一下吧，事情就這麼出來了。不過蘭格利總部倒是為了這事對你覺得抱歉，他們也要我把這句話帶給你。你昨天電視上的訪問我們都瞧見了，看你當時應付得還滿得體的。」

　　「哪兒話，我只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嗯！也不對，算是十話九說吧！他們付給我的錢都是透過密德里公司開的支票，帳面上記著的都是圖書研究，而密德里公司當初跟我簽的約也是顧問研究。」

　　「嗯！不過你幹活倒都多半是在局本部裡頭不是？」

　　「沒錯，在蘭格利總部三樓的一間研究室裡，弄得還滿像樣的，又是電腦終端機又是辦公室事務一應俱全，幹起活來倒稱手，您去過那嗎？」

　　摩瑞笑了笑，「去過一兩次，我原來在局裡負責的也是有關恐怖分子方面的事，我們局裡那邊的設備也不差；不過中情局幹的活可能範圍較大吧！」說著摩瑞腔調裡不自覺地露出了一些倫敦土音，多半跟他在倫敦待久了有關係。「您在中情局做的那份報告叫『機構與組織』的我也看過，寫得好極了，一點也看不出是外頭人弄的。一定花了您不少功夫吧？全都是您自個幹的？」

　　「嗯，大部分是。其實說來也沒什麼，也許正因為是換了個外頭人，才更能從局外人的角度來客觀分析事理吧。」

　　「您那份報告的副本，他們英國這也有－－是透過中情局弄來來參考研究的吧，好像是兩個多月前才叫他們秘密情報局那兒拿了去，聽說他們也相當欣賞這份報告。」

　　「哦！這麼說，他們警界裡也一定曉得這回事囉？」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過我想你可以假定他們已經知道，歐文組長在他們裡頭的機密等級相當高，這方面的事應該不會不讓他曉得的。」

　　「嗯！那麼艾斯里呢？昨天也一塊來的那一位？」

　　「哦，這小子呀！他有點叫人受不了是不是？沒錯！他就是那個樣，平常也跩得跟二五八萬什麼似的，不過他人倒是相當機靈，他是五組的人。」

　　「五組？什麼五組？」雷恩不清楚這一段。

　　「五組指的就是安全局，是那兒的代號，我們喊久了就管他們叫五組。」說著摩瑞笑了一笑。

　　「嗯！我原來也想他可能跟這個有關係，瞧他那個樣子就像，另外那兩個人就沒他那個味，一眼看的出來是警察。」

　　「這件事說來也難怪他們會好奇－－你想想看好了，一個執筆寫情報研究報告的人，竟然會這麼巧地給扯進恐怖分子的暗殺事件裡，也難怪艾斯里會要過來了解了解內情了，」說著摩瑞搖了搖頭，「說它巧還真巧，您知道不？不只是您這一闖半路殺進我們這一行叫我們感到驚奇，就連您的出身叫我查證起來時也覺得有趣。」

　　「噢？聽你的口音好像是新英格蘭地方的人－－天哪！難道－－你也是波士頓人、波士頓大學畢的業？」

　　「嗨，那還用講，您說這是巧也不巧，我可是從小就打了主意要參加聯邦調查局的，高中畢業的時候只有兩條路好走，要不就進波士頓大學然後考調查局，要不就是選了進神學院幹一輩子神父去，反正一個是FBI，一個是成天畫十字的解脫人，兩條路都一個樣，您說我該選擇那條呢？」

　　說著摩瑞又搖著頭笑了起來。有關FBI和神父的笑話，在聯邦調查局裡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不過這個比方也不失幾分道理，救人跟救世都一樣，兩者全都得要犧牲和奉獻，少了那一件都不能得道。雷恩端起了奶昔杯子往後面枕頭一靠，邊細細琢磨地一口口的吸著，瞧他那副模樣，就像是真在品茗什麼佳肴美味似的。

　　「對了，這個叫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是怎麼回事？」傑克問道，「記得早先在蘭格利的時候，好像有關這方面的資料記載並不全。」

　　「這個嘛，說來話長，北解啊－－北愛爾蘭解放組織，我們都管它叫北解－－有關他們的資料的確並不多，目前所曉得的只知道他們的頭頭是一個叫凱文．奧唐尼的傢伙，這傢伙原來是北愛爾蘭一個老掉牙的激進團體叫新芬黨的裡面的一分子，新芬黨原來跟愛爾蘭共和軍走的是同一個革命路線－－照他們的說法吧！只是新芬黨的人比較左傾，事實上他們的人存在在北愛爾蘭地下也有近好幾十年歷史了，只是後來在對付英國的事上雙方有了歧見，新芬黨的人自己就成了一派，我們管它叫PIRA，是左翼的愛爾蘭共和軍，好方便跟IRA－－原先的愛爾蘭共和軍作個區別。這個叫奧唐尼的小子，就是從PIRA的新芬黨裡發跡起來的，早先他也不過是個街頭混混，多半是有兩下子，後來熬上了新芬黨的核心，專門負責PIRA組織裡的反情報工作，這一方面，說實話他倒是幹得有聲有色，不過在北愛爾蘭那個地方，要沒有兩下子也實在混不下去，英國佬是想盡了辦法要維持這塊地方的主權，因此不管是打擊愛爾蘭共和軍或新芬黨這些非法組織，可都是卯足了勁。事情的發生也不過才是幾年前的事，據事後聽講，好像是這個叫奧唐尼的小子，為了組織裡爭權奪利，幹掉了組織裡好幾個重要幹部，雖然他自己後來也叫英國人給逮著了，奇怪的是他竟然有辦法脫獄，至於他怎麼個跑成的這一段我倒是不清楚，只曉得他脫獄成功之後就再也沒現過身，一直到去年，我們這兒出了好幾件大案子，不是炸彈爆炸就是暗殺，然後才冒出了這個叫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單位，他們對外招認一切都是他們的傑作，目的為了就是兩個字－－革命。好像他們走的路跟愛爾蘭共和軍和新芬黨都不一樣，而且只有變本加厲的更為暴力。有關這小子的說法也有好幾個，一則說他脫獄之後曾經在利比亞待過一段長日子，也有的說他改頭換面整了型之後又在北愛爾蘭出現過好幾回，更有的說他帶了一大筆錢回愛爾蘭重整旗鼓－－也不知道他是打那兒發的橫財－－反正是鈔票不當鈔票地大把花；不管這些消息來源正不正確，但是有一件事件絕對錯不了，那就是這小子十足地是個大壞蛋。」摩瑞一口氣說到這兒，跟著端起了面前奶昔吸了一口，「他們這個叫北解的組織嘛，根據情報研判，應該成員不算多，頂多三十來人，不過他們的組織倒是相當嚴密，而且幾乎各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極端暴力分子。去年夏天，北愛爾蘭的長凱監獄發生過一次大脫獄，根據研判這多半也都是他們的傑作，那一回PIRA的新芬黨一傢伙跑掉了十一個人，兩天之後英國警方逮了一個回來，然後由他口中才知道，他們十一個裡竟然有六個人過了邊界朝南直往愛爾蘭共和國而去，多半也是投奔凱文．奧唐尼去了。據說這件事後來可讓新芬黨的小子大為惱火，因為脫獄的人應該是回自己的老巢才是，沒想到他們竟然窩裡反，投奔了PIRA的叛徒凱文．奧唐尼去了。北解這個組織可是集所有罪犯的大全，根據資料，光是有紀錄的殺人兇手那裡頭就起碼佔了一半－－至少十五個人。對了，你前天宰掉的那小子也是他們其中之一，自從去年大逃獄之後，這小子前天還是頭一回露面。」

　　「嗯－－這些傢伙……真有那麼行？」

　　「喂，老兄，你可別搞錯呢！這可是新芬黨，要是論起恐怖分子的話，只怕全世界也沒那幾個比他們更行的了，當然除了黎巴嫩那些回教恐怖組織不算－－黎巴嫩那些傢伙多半都有家族淵源。要是真論起排行榜來的話，我們現在所談的這些傢伙準拿第一名。聽我這麼講似乎有點可笑是不是？不過他們真的是恐怖分子裡的好手，組織嚴謹不說，訓練也精良，更重要的是他們有自信而且還相當驕傲。你懂我的意思嗎？他們對於自己所幹的這些恐怖事件，真就像是在做生意一樣非常在意，幹起活來有規有矩的，儘管他們各個都是殺人不眨眼，但是他們確是把它當一回事地在辦。」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你以前也接觸過他們？」

　　「嗯，這個自然，不然我也不會這麼印象深刻。記得有一回吧，是審訓一個PIRA的小子，當時我幹的是旁審－－就是那種不反光的玻璃鏡，我坐在鏡子這頭看著裡面主審的人訊問，結果你曉得那小子是怎麼回事，他就坐在那兒瞪著眼看著審訊官一句話也不說，連他姓什麼叫什麼也不講－－整整一個禮拜！天啊！一個字都不吐，除了呼吸之外，簡直就像尊人面石像似地，傻呆呆地坐在那。你知道，傑克，幹我這一行的什麼沒見過，銀行的搶匪我也追過，綁架擄人的兇手我也看過，至於街頭的混混，黑手黨幫派的私拼、甚至是外國間諜，只要你說得出名字的壞蛋我沒有不熟的，可是那一回那個新芬黨的小子可算是讓我開了眼界，而PIRA裡頭像那小子一樣的傢伙怕不有五、六百個，當然啦，比起紐約黑手黨來講，恐怕這還沒有人家一個家族裡的人多，可是你別忘了，這些人全都是這個樣，死硬得跟什麼似的，你簡直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這也就是所以英國警方和北愛爾蘭自治區的治安單位，連他們兩邊聯合起來，一年要是能逮上他三五個就算是不錯的了。這些人都有他們自己的一套規矩，就好像什麼家教或校規似的，那個嚴法只怕連西西里島上的黑手黨都還差了人家一大截。到目前為止，我們曉得的就這麼多，至於北解呢？這個從新芬黨底下變了節之後另外分出來的組織，我們手頭上也只有幾個名字而已，就那麼幾個人，而且還是一知半解地只知道一點輪廓，別的一概都是零，好像是碰到了鬼似的，一切都在敵暗我明之下進行，只有當他們有了行動辦了事兒之後，我們才曉得有這麼回事。」

　　「嗯……他們都幹些什麼事呢？」雷恩問道。

　　「這個嘛！說來也怪，他們似乎只對高危險性高政治性的敏感問題有興趣，凡是他們幹下的案子也都多半跟這個有關，單就是這一點，也花了我快一年才搜集整理齊資料獲得這個結論。起先我們還以為案子都是PIRA的新芬黨幹的，後來慢慢越來越覺得不對勁，新芬黨的人不會這麼橫衝直撞，也不會瘋狂無理到這個地步，更不會在事發之後一聲不響來個不招也不認；你曉得凡是北愛爾蘭共和軍或新芬黨人幹的案子，事後他們都會向報社承認那是誰做的，可是ULA的這群北解小子，卻除了幹活之外從不露面，而且事後一聲也不吭，就好像他們只管殺人放火，活著為了是這個，死也是為了這個，其他的都一概不管了。你也許想，他們幹下這麼多案子，事後總該也留下過什麼把柄是吧？那您就錯了，他們這夥人辦事的那個乾淨俐落勁，說了你恐怕都不會相信，當然啦，像他們這種搞法一定得有相當大的本錢，沒錯，我們也是這麼想，要是沒有人在幕後贊助他們，那能像他們這樣搞法。從去年到現在，凡屬他們幹的案子，證據確鑿的就有九件，另外還有兩件可能也是他們幹的，只是目前還沒收齊證據，這麼多案子裡他們一共才只失風過三次－－十分之七的成功率呢！你想想看吧，就連那一國正規軍隊作戰，恐怕也不會有這麼好的成績。說來他們這頭兩次失敗，還不全都是他們自己的錯，第一回是在下倫敦區，他們的人要暗殺一個英國高等法院的法官，結果手榴彈是啞彈，就因為是炸藥出的問題才救了法官一命－－可是法官的司機還是叫他們給斃了，另外一回是今年二月，他們突襲曼徹斯特的一個警局派出所，結果是好奇的老百姓發現有人行踪鬼祟打了電話預先報了警－－可是這群小子硬是有辦法監聽到警用波道裡的緊急聯絡，結果警方大批人馬趕到之前他們就撤了，大概也是事發突然吧，他們沒來得及收拾乾淨，警方在現場發現了一具八二公厘的榴彈砲和滿滿一盒子彈藥－－全是高爆性燃燒彈，那個威力怕不一傢伙燒掉半個曼徹斯特鎮。這就是僅有的兩回，再來就是前天你這一次了，照前天的樣子看來，」摩瑞說著搖了搖頭，「這批傢伙的膽子是愈來愈大，不過這一回我們的收穫也不小，至少我們還逮著了一個活口。」

　　「我們？」雷恩好奇地插了一句嘴，「怎麼說我們？這畢竟還是英國人的事吧？」

　　「慢著，傑克，你知道我們現在在討論的是什麼事嗎？是恐怖分子，對付這種人那還分你們我們？處理這種問題的時候，不管是那一國，大家都應該聯起手來對付才是，你知道恐怖組織的蔓延可是不管國籍不國籍的，這也是我們局裡頭派了有人在倫敦的主要目的。我們跟倫敦蘇格蘭警場幾乎每天都有資料來往傳遞，任何一方有了點消息立刻就會傳報對方，所以，不管怎麼說，這回虧得是你，總算逮著了一個，英國警方一定會想盡了辦法要他吐點東西出來。這種事蘇格蘭警場也老於此道了，他們會先放下鉤子不動聲色的讓你一點點吃，你曉得，就如同我方才說的一樣，北解這個組織裡的分子，各個也都硬得很，對他們來硬的可是一點效也沒有，倒是他們早先的死黨愛爾蘭共和軍和新芬黨，現在可是都成了他們的死對頭，這兩幫人馬絕不會出來護著他，因此理想的情況是給他定了罪，然後把他給送到一所戒備森嚴的監獄裡，比方說像是威特島上的重刑犯監獄吧！那兒關的也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兇手，不過他們倒是跟政治一點也扯不上關係，所以豺狼虎豹全都集中在一塊了。有趣的事就在這裡－－這些豺狼虎豹儘管使壞，可是要論起『愛國』這一點來，他們可不輸任何人，比方說間諜吧，要是牢裡頭一塊關了有這種人，他們準私下在獄裡頭就會把他給做了，這裡頭的道理看似解釋不清，其實說來也簡單，一個人再怎麼使壞也不可以賣了自己的爹娘，你說是吧？所以這小子今天竟然敢動皇家王室人的念頭，你知道在他們英國這，上至老公公老太太，下至剛剛上幼稚園的小孩，幾乎可以說沒有一個人不喜歡他們皇室家族的，這裡頭也許慘雜了一些說不清楚的複雜感情因素，不過污辱了王室那可是不得了，所以這小子在獄裡可會有得他好受的，鐵會有人準備好了要天天照顧他，我們說的照顧那可真是照顧，你知道。你想，牢裡頭的獄卒有可能嘴裡喊著天佑吾皇，然後卻理這種人的死活？所以，只要他一進了牢裡，他就等於是死定了，那種滋味可不是你我所能想像，他得重新學著怎麼才能活，不然是絕對活不下去的，好了，就這樣讓他在牢裡嚐夠一陣子這種滋味，然後就會有人開始找他，跟他慢慢談談，於是就這麼一點一點慢慢收回先前放下的鉤子，這小子總有一天會開口說話，只要他開了口，一切就好辦了，就怕他不開口而已，再往後，接下去的戲就該警方自己來唱。不過，不管怎麼說，像這種事，也許主動權操在對方手裡，不過咱們也有一套運作的方法去對付他們，怕就怕在他們不犯錯，只要他們犯了錯，那怕是一丁點，我們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你等著瞧就是。」摩瑞一口氣說到這兒停了下來。

　　「嗯！我懂你的意思，這種事需要的是耐心和線索，就像是在搞情報工作一樣。」

　　「一點也沒錯，沒耐心成不了事，沒線索空有耐心也沒轍，我們日日夜夜所盼的就是什麼時候看對方會出點差錯，只要給我們逮到了那麼一點，我們會慢慢地抽絲剝繭，然後那怕是上天下地也要把他們給弄到手來，幹這種活說來沒別的，就是要有抽絲剝繭的耐心。」

　　「聽你這麼一講，倒是讓我想起一件事，你曉得他們是怎麼弄到所需要的情報的？」

　　「這個，聽英國警方講……不是說。你自個也悟出了一些道理來？」說著摩瑞一笑。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我想他們能夠在那攔下王子和王妃的座車，絕對不會是碰巧碰上的，這裡頭一定得先有人漏了消息給他們，不然王子夫婦臨時起意的活動他們哪有辦法抓得準。」

　　「咦！臨時起意？這一段你怎麼會曉得？」FBI的探員瞪大了眼睛望著雷恩。

　　「那兒知道的倒不重要，總會有人講了我才知道，問題是到底那些人知道王子和王妃要進宮裡去？」

　　「這件事情嘛，英國警方也正在查，巧的是你知道他們回宮裡來為的是什麼嗎？當然這也許才真是一個巧合，原來是愛爾蘭那兒出了點狀況，英國國防部和安全部門得向女王做個簡報，事關倫敦和都柏林兩國間的關係，王子是臨時奉了召趕來參加簡報。事情大概就是這樣。我只能說這麼多了。」

　　「不行，老丹，這樣不行。你已經查過我的資料了。你應該知道我不成問題，不能再有什麼事瞞著我，」說著雷恩有點不快的抱怨著。

　　摩瑞聽了他的抱怨，意義深長的一笑。「說得好，傑克，不過我也不怪你。你曉得要不是知道你的機密等級夠的話，我方才那會跟你談了這麼許多。王子進宮的事，事實上我也只曉得這些，同我方才講的一樣。這裡也許有巧合，不過你倒猜對一件相當重要的事，他們夫婦倆的確是事出意外的被召進宮去的。有人把話傳給了北解，跟著就發生了這場慘劇，要不然那會有這麼巧的在那兒攔得住皇室轎車。不過這一段目前還正在查證，暫時還屬於機密，聽著，雷恩博士！這件事只許在這個屋子裡講，出了門就不算數。」摩瑞說著神色一正，看來眼前這位FBI探員也有他嚴肅的一面，特別是提到正事的時候。

　　傑克聽了點點頭表示領會，「這我懂，你儘管放心，對了，還有一件，他們打算的是擄人綁票是不是？我猜。」

　　FBI的摩瑞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提起擄人綁票這種案子，我大概處理過五、六件，每一件最後也都破了案，這其中只有一回出過意外，人質叫對方給殺了－－事實上嫌犯第一天就把人質給做了，當然那兩個綁架的小子後來也上了電椅，還是我親眼看著他們上的，」摩瑞說著冷哼了一聲。「綁架這回事在歹徒這一行裡算得上是一種相當危險的犯罪，因為到頭來收贖金的時候總得要到一個指定的地方去－－那也是他們最容易被逮的地方。只要歹徒指定了交款地點，我們就有辦法佈下天羅地網，讓他在拿了款之後那裡也去不了，就算是他抽了腿，我們也有辦法追到他的老巢－－這一點嘛，你可以信得過我的話。不過眼前這件案子上……我們所講的這些人，他們可不會是衝著錢來的－－多半是想要脅英國政府釋放一些開出名單來的政治犯吧，我想。要真是綁架的話，照目前的態勢看來，只有這個可能動機，只不過這些傢伙以前還從來沒幹過這種勾當，當然，如果是綁票擄人的話，他們脫離現場的方法和路線可就比純暗殺要來得因難得多，只不過單憑這一點也不足以推翻它不是綁票，因為這些北解這些小子過去每一回幹下案子之後，他們逃脫的路線總是安排得天衣無縫。可能你猜得沒錯，八成是擄人綁票再政治勒索，只是這其中還有些疑點有待求證，歐文和泰勒他們那裡對這個結論也還持保留態度。至於落在我們手裡的那小子，他則是一個字也不吐，所以這整件案子到目前依然有點撲朔迷離。」

　　「嗯！你方才是怎麼說著來的？這些人從來沒向外界正式表過態？會不會這一回就是想幹下這件大案子，然後來個舉世震驚，藉這件案子讓大家都曉得他們的存在？說不定他們就是準備要露臉了，所以才會選上皇家的人當目標。」雷恩若有所思地說。

　　「嗯！聽你這麼一講倒也不無可能，」摩瑞說著點了點頭。「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可就達到了宣傳的目的，不過就像我方才說的一樣，一直到目前我們對這些傢伙的了解仍然有限，不僅如此，幾乎有關他們的情報全都是透過了PIRA的新芬黨那再轉過來的二手資料－－這也就是我們推敲他們過去跟新芬黨一定有點淵源的原因，只是現在雙方結了樑子，道不同而不相為謀吧，不過這一切也都只是推測而已，凡是他們幹過的案子－－該怎麼說呢？好像……他們都有一套固定模式，案子本身容或不同，做案的目標也許不一樣，不過就是有那麼一點說不出來的味道，可惜到現在還沒有人能掌握得住他們模式，看起來他們多半是屬於一個政治性很敏感的團體，而且目的顯然也不是衝著美國。不過即便不是衝著我們，卻也並不代表有什麼特別意義－－當然，衝不衝著我們都一樣，恐怖分子就是恐怖分子。」說著摩瑞又自言自語地咕噥了一句，「想要弄明白這些恐怖分子的心態，有時還真是傷腦筋呢！」

　　「這一回發生了這種事情之後，他們會不會因為有了我的介入而對我或者我家裡－－」

　　摩瑞搖了搖頭：「應該不致於，因為你這憑空插了一腳一開始連我們自己都想不透，不過話說回來，這會對你的安全保護可是做得滴水不漏，而且你家裡的那裡也都做了妥善照顧，知道是誰在伴護他們嗎？」

　　「是特勤小組派的人吧－－我問過他們。」

　　「沒錯，派去的那小子可是英國奧運手槍射擊小組的成員哩，而且我聽說他還不光是紙上練兵，實戰方面的經驗也相當豐富，只是這一段外頭不曉得罷了。事實上倫敦這兒外交人員的便衣保護也是他們特勤單位在負責，至於王室的安全，那就更不在話下了，不管女王走到那，他們隨時都有好幾部車跟著，這會你和你家裡頭的保護只怕會跟女王一樣屬同一級了，所以安全的問題你可以儘管放心，有了前天那一段事情之後，你等於給自己的安全買了保險，只要你繼續在英國這待上一天，這方面的事就甭再操心，等你回了國以後，這一切也就過去了，據我曉得，到目前為止，愛爾蘭島上這些極端分子還從來沒在美國本土上做過任何案子，對他們來講，美國恐怕還是碰不起，何況一衣帶水，從血源從感情上來看，我們那都還有好多是同情愛爾蘭處境的，儘管他們對愛爾蘭的實際情形了解得極為有限。我看哪，那天他們要是真的到了美國，說不定只要往波士頓街頭一站，管保有一大群鄉親會爭著要認親戚，對他們來講，也許回到那兒才更有回到了家的感覺，愛爾蘭是許多美國人感情上割捨不掉的一根擠帶，你知道，所以對新英格蘭區的美國人而言，這些傢伙還算不上是壞人，也因此他們要是到了美國做個什麼案子的話，只怕他們會得不償失，這不會是聰明的舉動，這也是那些打著解放愛爾蘭口號的人唯一的弱點，他們動不了也不敢動美國一根汗毛，而且你要是反過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的話，這不同樣也正是我們的弱點嗎？我們一樣也下不了手。當然啦！我們是想盡了一切方法不許他們太囂張，比方說武器這件事情上，他們從我們那兒就得不到一點好處，只是該死的，就是有人會把他們想要的東西源源不斷的供給他們，不然他們也有法子自己弄，比方像炸藥之類的玩意，那玩意只要略有點常識，任何人都做得來。只要一袋子裝滿阿摩尼亞味道的磷酸鹽肥料，你就可以造得出一顆威力驚人的炸彈，而這的農夫誰都可以在自己車子裡擺上一袋子磷酸鹽，自己田裡澆肥用的東西你禁得了嗎？當然，比起先進一點的塑膠炸彈來講它還差得遠，不過做法簡單原料容易弄到手，也難怪你在報上成天看到的都淨是此起彼落的爆炸事件，至於手槍、自動武器、甚至更厲害一點的傢伙－－像AK－四七或者反戰車槍榴彈，他們這也滿街都是，所以他們絕不會在美國惹事生非。從我們那兒，他們想要的只是精神支援和士氣，這一點你一定也清楚，單是我們老家波士頓那，就不曉得有多少人愛他們愛得跟什麼似的，更別講華府國會裡頭了，說來也真是氣人，這些傢伙到處殺人放火，竟然還會有這麼多人喜歡他們贊助他們。」摩瑞一口氣說到這停了下來，「叫人想不透的是他們什麼人都殺，愛爾蘭共和軍的人已經夠不講理的了，左翼的新芬黨也好不到那去，前一陣子那就更荒謬了，一個自稱是北愛爾蘭志願軍的組織，弄了一部車帶了一大堆自製炸彈，就往一個鄰居天主教家裡扔，這裡頭有好多慘劇都是無辜受害的，只怕這些人已經殺人殺瘋了，下一回說不定你在街上走著走著也會叫人從背後給一刀砍了，北愛爾蘭的事還真沒個準可說，你只要翻開地圖瞧瞧島上那塊地方的地理位置，就可以想見為什麼會有這個亂法。雖然現在北愛爾蘭自治王國也有他們自己的警力－－英國警方在這方面也給了他們不少幫助－－可是這種警力維持那兒治安的能力實在有限，沒有法律秩序的地方，只要亂得源起了個頭，它就會不斷地循環下去，就這情形可能也有點像六○年代我們密西西比南部的樣子，當時的三K黨不就是一樣的無法無天，今天北愛爾蘭的局面，依我看恐怕是難了？好人跟壞人全沒個判斷標準，你殺過來我砍回去的，弄到後來到底所為何來兩邊的人恐怕自己都搞不清楚。」說著摩瑞又搖了搖頭，「這個問題想了就頭痛，我才從那邊回倫敦不到半個月，真是傷腦筋！眼前北愛爾蘭自治政府好像也有心想做點事，他們自己的警方和法院也都希望重新建立起秩序，只不過這種事恐怕得慢慢熬了；老百姓已經沒了信心，只靠教會裡的人和自治政府的少數官員，力量畢竟有限，也許日子長了，人們可能會開始渴望安定，然後再慢慢建立起共識，情況會好轉起來也不一定，畢竟那是他們自己的地方，他們的希望也在自己的手裡－－只不過那一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就是，咱們慢慢等著瞧好了。噯！想到這就不由你不感嘆起來。我們波士頓那的人多少都跟愛爾蘭有點淵源，看到他們今天這個樣子還真叫人難過呢！就好像是黑手黨之間的鬥爭一樣，家族裡的事每個人都有一份，每個人也都脫不了關係。」

　　※※※

　　「怎麼說，局長？」CNN電視網的新聞報導裡，訪問雷恩的鏡頭結束之後，詹姆士．葛萊將軍用手裡的遙控器關掉了電視，跟著抬頭看了一眼局長。中央情報局的局長先沒答腔，他取下嘴裡的雪茄煙朝煙灰缸裡撣了一撣煙灰。

　　「這小子是有兩下，老詹，而且看來他應付記者像是也滿有一套，不過就是稍微毛躁了點，」綽號法官的亞瑟．穆爾局長沉吟了一聲說。

　　「得了，老六！他還年輕呢！我這正需要一個腦筋靈光的人時，你卻巴不得煽火唱反調，難道你忘了他上回做的那份報告，這小子是真有兩下，瞧他這次的表現，好像還不只是舞文弄墨而已呢！」

　　穆爾法官聽了副局長葛萊將軍的話之後噴了一口雪茄煙一笑。這會窗戶外面正下著毛毛細雨，打中情局副局長辦公室的窗戶往外望，波多馬克山谷裡一片煙雨濛濛，遠方的波多馬克河已經看不很仔細，不過山谷對岸此起彼落的華府建築輪廓卻依舊依稀可辨。七樓辦公室的窗子裡往外眺，濛濛細雨中還真別有一番情調。

　　「他的身家背景怎麼樣？都查清楚了嗎？」

　　「還沒有做進一步完全查證，不過我敢跟您賭一瓶您最愛喝的波本酒，就算是查了也一定沒問題。」

　　「別賭了！老詹，我瞧得出你是信心十足，」事實上穆爾局長已經看過雷恩過去在陸戰隊服務的紀錄，而且局裡上回邀他加入的時候他還一口就回掉了。「你認為他應付得來嗎？」

　　「我看您也許該親自見見這孩子，局長，去年七月他在我這的時候，見了面還不到十分鐘，我就捨不得他走了。」

　　「所以報上謠傳他的消息也是有意放出的囉？」

　　「什麼消息？我放出去的消息？」說著葛萊副局長笑了起來。「您想到那去了，不過，這也算不得是什麼了不起的事，而且－－不這麼一試怎麼曉得他有沒有那個能耐能應付得下這種事，是不是？您沒瞧他當時的反應，記者才問完他話，他連眼睛都沒眨就帶過去了。保密反應和警覺功夫真是了得得沒話說，而且－－」說著他舉起手裡才從倫敦傳過來的電傳資料，「他還問了好幾個漂亮問題，伊邁說他有個叫摩瑞的人去醫院見過他也跟他談過，他們對他的印象是百分之百，像他這塊料要是成天只教歷史那簡直是糟蹋人。」

　　「哦？即使是在你的母校裡？」

　　葛萊副局長笑了起來，「這個嘛－－當然是有點傷感情，不過老大，我是要定了這小子不可，我想把他弄進來親自調教調教，他的底子好，需要的是再加上一點訓練。天生就是幹這一行的，您應該也看得出來。」

　　「不過他自己好像倒並不這麼以為呢。」

　　「這個您放心，他會想通的。」副局長似乎頗為自信地加重了語氣。

　　「好吧，老詹，這件事我不反對，只是你想該怎麼起頭比較好？」

　　「這個不急。當然我得把他過去的情形做個徹底了解－－這件事得先辦，然後嘛！誰知道呢？也許他自個會過來找我們也不一定。」

　　「我看可不見得，顯然他可不像是你這麼喜歡他一樣的喜歡這兒。」說著穆爾法官笑了一笑。

　　「他會的，他一定會自個找上門來，因為他一定想知道那些北愛爾蘭解放組織是怎麼回事。」葛萊副局長頗有信心的說。

　　這一點穆爾局長早也想到過。他曉得詹姆士．葛萊對於看人向來就有一套，就他所知，還沒有那個逃得過葛萊副座的眼。「你說的也是。」

　　「這個自然，也許不會很快－－倫敦大使舘方面說，他可能會待在那一直到審判結束－－不過，我估算只要他回了國之後不出兩個禮拜，他就會自動上我們這來要北愛爾蘭問題的研究資料，到時候，只要他來我這，我就打算再跟他提一次－－當然還得先經過您的同意，老大。另外，我想就這件事跟聯邦調查局的伊邁．胡克博局長那兒聯繫聯繫，他們那也有不少有用的資料可以參考。」

　　「行！」

　　跟著兩人又轉而討論其他的事情去了。

第五章　皇室盛宴

　　要論雷恩這一生之中最高興的日子是那一天，那大概除了四年前約翰．霍浦金斯醫院裡小莎麗出生的那天之外就屬今天了。不過今天的日子也真難熬，他左盼右等的一直到了差不多黃昏快六點多左右，才一切收拾妥當。讓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打了石膏的手臂穿衣服還真需要點技巧－－然後一頭栽進早準備好的輪椅裡並不容易。為了這張輪椅，雷恩先前也吱吱唔唔地抱怨了老半天，不過，僅管他有意見，看樣子在英國醫院和在美國醫院裡沒兩樣，這個規矩不能因他而破：既然是病人，那由得你自己走出醫院－－那叫人看了成何體統，別人還會以為你早沒事好了呢。一位制服筆挺的英國警察推著他援步走出病房，終於出來了，雷恩心想。他沒再多回頭看一眼。

　　走廊上，大概醫院這層樓裡的所有人全都備便好了，醫生、護士小姐，還有過去這一個半禮拜以來，他舉著十度仰角的石膏手臂沿著半明不亮的走廊舉步練走路時，所認識的病友們，大夥全都列好了隊。一陣掌聲不約而同地響了起來。傑克霎時滿臉通紅。幾位相熟的病友熱情地趨上前來跟他握手時，他更是難為情得不知如何是好。天啊！這又不是歡迎阿波羅號太空人重返地球，雷恩心裡想。他們英國這兒的人不是一向挺矜持的嗎？怎麼這會卻各個都像是西部牛仔了。

　　凱蒂護士以主持人的身分，當著眾人面做了一番小小感性演說。她誇讚雷恩這三個多禮拜來的合作無間，並且還直稱從來沒照顧過這麼好的模範病人。天啊！這回自己又成了病人楷模了，真是的……。雷恩又是一陣面紅耳赤。感性演說臨了，凱蒂護士又獻上了一大束玫瑰，說是代表大家的心意，祝他早日康復，同時要他把花轉送給凱西．雷恩爵士夫人，最後她還又彎下了腰來，代表大家親了一親傑克。傑克捧了一手的花，平生第一次面對這陣仗，他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得也挺了挺身子回親了凱蒂護士一下，除了這，他實在不曉得自己還能說什麼，還能做什麼。憑良心說，凱蒂實在是個滿不錯的護士，長得年輕又漂亮。凱蒂護士依依不捨的抱了抱傑克－－花、石膏、和傑克全都抱在一塊了，跟著她又忍不住掉下了淚。站在凱蒂護士身後的湯尼．威爾森悄悄地朝傑克眨了眨眼，顯然這小子巴不得凱蒂親的是他自己。後頭的警察推著輪椅慢慢朝前，傑克一一跟眾人握了握手，然後在一片珍重道別聲裡進了電梯。

　　「下回要是你們再看見我中槍倒在街上，」雷恩說，「別救我，就讓我死在那兒吧！」

　　身後的警察笑了起來，「瞧瞧，您這還真是好心沒好報呢！說來倒都是我們的錯囉？」

　　「說的也是。」雷恩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電梯降到一樓大廳門開之處雷恩鬆了一口大氣，醫院正廳裡除了女王的先生愛丁堡公爵和一群安全人員之外，沒有方才七樓的那股熱鬧景象。

　　「您好，陛下！怎麼敢勞動您－－」說著雷恩試圖從椅子上站起來，結果卻叫愛丁堡公爵擺了擺手示意他坐著。

　　「快坐著吧，傑克！怎麼樣？您還好吧？」說著兩人握了握手。看見趨上前來伸出手的女王先生，雷恩差一點擔心起他會要來推著輪椅招呼他出門呢，果真如此的話，那簡直是罪過，幸好兩人握了握手之後，後頭的警察繼續朝前慢慢的推起了輪椅。愛丁堡公爵則在身旁隨著輪椅一塊朝前頭正門走去。望著前頭大廳正門，傑克朝那伸手指了一指。

　　「陛下！您知道，只要讓我出了那道門，我的病就可以再好一半了。」

　　「說的也是，您一定餓了吧！」

　　「您是說醫院食物餵得飽人？天啊！您要是牽了有您打馬球的馬來，只怕我也一口氣吃得下一匹了。」

　　女王先生聽了一笑，「這個交給我們來辦好了，總不至於讓你餓得真連馬都吃。」

　　大廳這會怕有十來個安全人員，前前後後簇擁著女王先生和雷恩。外頭車道上停了一輛勞斯萊斯……車前車後還至少另有四部轎車。瞧那附近的人打扮的模樣，絕不會是普通來往的閒人。室外天色已暗，醫院大樓和附近幾棟建築物的頂上，已經看不仔細是不是有人也在那走動，不過雷恩曉得，那上頭也一定會安排了有人的。也好，雷恩心想，安全方面的事英國警方至少也該更仔細小心一點才行，只是想來也真慚愧，瞧警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豈不就表示著那些恐佈分子已經佔了上風。原本就該平安無事的社會秩序，要是稍微經過他們一攪和就變了樣，那怕只是一點點改變，也意味著他們已經贏了。真是群該趕盡殺絕的傢伙。想到這，雷恩忍不住的嘆了一口氣。出得門來，輪椅一直給推到了勞斯萊斯車前。

　　「我這終於可以起來了吧？」說著雷恩邁出了腳一站。結果他大概起身的動作太快，要不就是沒估計好石膏的重量，只見他身子才離開輪椅，一腳踏在地面另一腳還沒站穩，整個人卻一個踉蹌，差點沒一跤撞上勞斯萊斯車門，虧的是他反應快，一手支住了已經打開的門框，幸好沒出個大糗，倒是嚇著了一旁趕上前來伸手扶他的警衛。雷恩氣急敗壞的搖了搖頭，都怪自己。他立在門前呆了有好幾秒。上了石膏的左手手臂，倒著彎過來朝上半舉，那副蠢樣像極了登台賣藝的小提琴手，只差他下顎沒夾著一把小提琴。他原勢不動的又猶豫了片刻，原來他這正是在研究，想選個好方法好坐進車子裡去。搞了半天，他終於弄明白了，以他現在這個樣子要想進去，自個這隻石膏手臂可得走在前頭，手臂伸進去了以後，身子再順時鐘轉半個彎，這才整個人進得了車內。愛丁堡公爵這會也繞過了車身打右後邊坐進了車內，兩人這一左一右的安排倒也適合雷恩那隻打了石膏的左臂。坐定了之後，他私下打量了一下。這還是他生平第一回坐勞斯萊斯，似乎也沒像想像中那麼寬敞。

　　「怎麼樣？還坐得穩嗎？」

　　「這個嘛－－我得仔細一點了，免得讓這個鬼東西把您的車窗玻璃給戳了個洞。」說著雷恩朝後頭椅背一靠，跟著滿意地搖了搖頭，然後舒服地閉上眼笑了起來。

　　「看樣子你是真巴不得早一天出院了。」

　　「陛下，您可說對了，加上這一回，我已經是第三次進廠保養大修啦！就算是鐵打的車子也會受夠的。」公爵聽了一笑，隨即示意前頭的駕駛。車隊緩緩駛出醫院上了大街，勞斯萊斯在當中，前後各夾著兩部車守著。「對了，請問陛下，待會晚上還有別的事嗎？」

　　「哦，我忘了跟你講了，其實也沒什麼，只是個小聚會，算是歡迎你出院吧，我們請了一些好朋友一塊吃晚飯。」

　　「好朋友？一些好朋友？」傑克心想，不知道「這一些」代表好多？是二十、五十、還是一百？吃晚飯？跟大英帝國女王的先生吃晚飯？那會是在……天啊！這些英國佬把自己當成了什麼？「陛下，這個……恐怕太麻煩您了，我覺得自己已經打擾您太多，而您實在不必－－。」

　　「嘖！嘖！瞧你這說的是什麼？傑克，別說我們欠了你一份情－－而且還是沒法還的情，就算你是來英國做客吧，關在病房裡三個禮拜之後，也是你該出來認識認識新朋友的時候了。你知道，我星期天晚上才看完你前一本書，寫得真是好極了，你下一本書出了之後可別忘了寄一本給我。對了，你知道，女王和你太太也處得好極了。說來還真叫人羨慕呢！能討個這麼好的太太－－再加上生了個這麼乖巧的女兒，她簡直像塊寶玉似的，叫人看了就喜歡，真是個可愛的小天使。」

　　雷恩點了點頭。提起凱西和莎麗，他自己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實在幸運，「聽凱西講她幾乎已經看遍您這兒所有的城堡了，說到這兒我得再謝謝您，真是讓你們費了心替她做了這麼好的安排，虧得是有這麼好的嚮導陪著，要不然換了是我，還真不知該怎麼個走法，更別提能看那麼多地方了。」

　　愛丁堡公爵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顯然這件事在他而言根本算不了什麼。「對了，你現在這本書的進度怎麼樣？不會叫住了一回醫院給耽誤了吧？」

　　「怎麼會，陛下。我正寫得不亦樂乎呢。」事實上如果光從寫作的角度來看，雷恩這一回住院倒真是幫了他自己一個大忙，至少病床上這三個禮拜，他可是好好逮了機會把所有的細節全都仔細地整理過了一遍，要是換了平常，他那得有這麼好的空閒幹這個，因此，這三個禮拜下來，他那本手提電腦記憶體裡，已經一傢伙裝進去了快兩百頁的內容，這簡直是額外的收穫。不僅如此，他還趁著這個難得的空檔，好好思索了一點其他事。「我想這回教訓至少讓我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面對著電腦鍵盤成天無聊的敲字鍵，可是要比面對一管槍的滋味好過得多了，這兩樣事都得逼著你決定該怎麼辦，不過後者顯然要更難，而且還不許你出錯。」說到這兒雷恩嘆了一口氣，看樣子他這也是有感而發吧！

　　愛丁堡公爵善解人意的拍了拍雷恩右膝，「你不能老活在過去的陰影裡，傑克，事實上你並沒做錯什麼事。」

　　「或許吧！不過誰知道呢？槍口對著你的時候你只能下意識的基於本能反應，至於那麼做是錯還是對，自己也不能未卜先知，要是我事先曉得自己會這麼做的話－－要是我本能之下竟然做出了錯誤決定的話，那又該怎麼辦？」說著他不覺轉頭望著窗外，「想想看吧！這會的我坐在這兒人模人樣的頗有自信，我學的是歷史，尤其在海軍戰史方面下過一些功夫，專門研究的正是人們在壓力之下應該如何做最好的決定。可是您瞧瞧，換了是我自己的時候，這個決定該怎麼下或是下得好不好，我卻沒了譜，真是的！想了也洩氣。」說著傑克轉過頭來望著愛丁堡公爵，「陛下，不管再怎麼說，你就是不能隨便殺人，任何人都不可以這麼做的，那怕是你再有多好的理由。」

　　「你不應該老是在想這件事，傑克。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是的。陛下，我知道。」雷恩說著又轉向窗外。女王的先生－－愛丁堡公爵這會看著他的眼神像極了他自己的老爸，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只是……良知和良心是道德的表現，而道德和勇氣又是文明的象徵。我老爸在世的時候就常說，他所看過的許多罪犯根本就不曉得良心為何物，更別提道德和文明了，我想這大概就是一切好人與壞人或是善良與罪惡之間的不同了。」

　　「一點都沒錯，依我看你的內省自制功夫算得上是相當好的了，這是件好事，只不過你可別弄過了頭，什麼事都一樣，傑克，再好的事如果過了頭就會有反效果，真的別再繼續想下去了。就我對美國人的印象來說，似乎你們都寧可往前看而不願意回憶過去，看來你倒是頗為例外。要是你實在不能客觀一點控制自己往下想的話，至少你也應該往好的一面想才是。」

　　「行！陛下。我懂您的意思，也謝謝您為我的事操心。」只是要我忘掉這些事談何容易，過去這二十天來傑克幾乎夜夜難以好眠，每一回想到摩爾街上那觸目驚心的一幕，他就忍不住又聽見槍聲和爆炸聲的迴響。事發到今天已經三個禮拜了，當時那一幕卻仍然歷歷如繪，這可都是電視上警匪槍戰片裡從來沒提到過的事，叫你拿著槍親手幹掉一個是一回事，事後反覆回想起這一幕卻又是另一回事，腦子裡回憶起恐怖的事實總是印象深刻又顯明，他好希望那一天真能全忘了這件事就好。

　　車隊左轉上了西敏寺大橋，醫院住了三個禮拜，傑克只知道那是聖湯瑪斯醫院，但是對於醫院的地理位置他卻一點概念也沒有，只是經常聽見火車聲和西敏寺每個小時整點報時的鐘聲，他自己私下估計過，應該距火車站和西敏寺都不遠。他抬頭望著西敏寺著名的尖頂拱形哥德式建築。「您知道，陛下，這一趟來英國，其實除了為寫書做一些研究，我倒是想好好看看您的英國，看樣子這個願望只怕得留到下次了。」

　　「嘿！傑克，你真以為咱們會這麼輕而易舉的放了你讓你回美國？」說著愛丁堡公爵也忍不住為他自己的話笑了起來，「咱們英國一向是以熱情招待客人有名的。當然啦！來這兒走走看看的觀光客也不光全是為了這個，所以你儘管放心好了。他們下頭自會打點安排的。」

　　「哦！這個……我看我不能再多說『謝』字什麼的了。」

　　隔著車窗玻璃雷恩私下又打量了附近環境一下，他想知道這會他們到底在那，同時車隊正往那個方向去。看樣子就他記憶所及－－腦子裡那張倫敦市街道圖慢慢地又有了點輪廓－－過了西敏寺大橋，再過來這好像是博凱路－－那豈不離自己受傷的現場只有幾步路？轉過前頭的街口不就是了……喏！這不正就是那天小莎麗所指的湖嗎？前頭，透過左前座安全人員的肩膀，他可以隱約看到白金漢宮了。瞧這個樣子顯然車隊正是要回宮裡去，曉得自己正要去那是一回事，只是當金碧輝煌的白金漢宮就活生生的擺在自己面前時，那股按捺不住的心情激動，簡直讓雷恩有點坐立難安。

　　車隊果然進了白金漢宮，他們是由東北邊的門轉進去的。「白金漢宮」這四個字對雷恩來講並不陌生，從媒體報導上或是由畫報月曆上，他也經常見過皇宮的樣子，可是就從沒這麼近的親眼目睹，更別提身在其中了。瞧方才看到的樣子，這宮裡四周的警衛，似乎並沒有想像中的戒備森嚴，不過這麼一座正方形的大皇宮裡到底擺設了些什麼，外人是絕不可能一悉究竟的。瞧這個陣仗，也許它容得下一營部隊－－誰說得準？說不定裡頭真就駐紮了一個營的威爾斯衛隊。當然這裡還一定少不了許多電子偵測設備，只是尋常人看不見而已。根據英國王室過去的經驗以及眼前才出的這次意外，宮裡這會的安全警戒準不下華府的白宮－－說不定要比白宮還會更嚴，起碼白宮四周的空間就沒這兒大。

　　這會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四周的景物看得不甚真切，只覺得勞斯萊斯好像通過了一道拱門，車隊前後的幾輛車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轎車緩緩駛進一個大中庭院子，跟著穿過了一道天遮，雷恩瞧見一位荷了槍的禁衛軍衛兵，動作俐索的朝轎車來了個舉槍敬禮，跟著沒幾步，車停了下來，一位穿著制服的僕役上來輕巧地拉開了車門。

　　下車的動作在雷恩來講比起方才上車要容易得多，你只要循著方才上車時候的反步驟照做就可。只見他駕輕就熟的順時針先轉了半個圈，跟著倒退身子跨下車門，然後再拎回自己那條石膏手臂，成了！這不就出來了。後頭的僕役連忙伸手過來替他扶著手臂。傑克本想婉謝對方的好意，只是這個場合之下似乎婉謝也是多餘。

　　「看來多上下幾回車你就駕輕就熟了。」一旁的愛丁堡公爵打趣地說了一句。

　　「您說的也是，陛下。」傑克跟著女王先生向大門走去，門後又是對僕役鞠躬行禮如儀。

　　「我想起件事，傑克－－記得第一回我和女王去醫院裡看你的時候，好像你跟女王相處比跟我相處還要來得自在得多，那是怎麼回事？」

　　「哦！這個嘛！陛下，您過去不是在海軍裡幹過嗎？」

　　「是沒錯，可是那跟這有什麼關係？」女王先生帶點好奇的轉過頭來看著他。

　　雷恩笑了笑，「陛下，您知道我在安娜波里斯海軍官校教書，在那兒，一天到頭見到的都是海軍，不過您大概忘了，我原來幹的卻是陸戰隊，您知道在我們那兒海軍跟陸戰隊的過節吧？在官校裡，我是勢單力薄只有一個人，可是在這兒，咱們可是一對一扯平了。所以要是我們陸戰隊知道，我竟然跟個老海軍勾肩搭背來成了哥倆好，他們不派了人來扯下我的階級撤職查辦我才怪。」

　　「哦！想不到你還真是個『一日陸戰隊，終生陸戰隊』呢！」公爵幽默地背了一句海軍陸戰隊的口號，說著兩人同時放聲大笑了起來。

　　沒進宮裡以前，雷恩對這裡頭的金碧輝煌已經先有了心理準備，可是這會親眼看見之後，他仍然忍不住摒住呼吸地暗自讚美起來，因為進了屋後的景象真可以用「嘆為觀止」四個字來形容。想想就是在這兒，過去幾乎半個地球都在它的發號施令統治之下，別說在大英帝國全盛時期的那一、兩百年裡它所擁有的古物好了，就算算全世界曾經往這兒上朝進貢的禮，那個規模想了也叫人咋舌。進門後一路行經的寬大走廊裡，觸目所及全都是藝術品，不是掛著的油畫就是擺著的雕刻，那個數量之多恐怕單單是數也要數它個老半天。四壁牆上幾乎全裝飾的是象牙色的絲綢錦鍛，上頭的圖案裡還金光閃閃穿著黃澄澄的金線，至於腳上踩的，則淨是些代表皇權的猩紅顏色手工地毯，地毯下頭不是高級大理石就是桃花心木地板。傑克暗地裡以他過去在股市擔任經紀人的眼光，盤算了一下眼前這些東西的價值，他眨了一眨眼之後又吐了吐舌頭，「價值連城」這四個字的意思今天可算是見識到了。別的不講，單就是牆上掛著的這些真蹟油畫，要是拿到外頭市場上標價出售的話，只怕藝術界不來個大翻天才怪；就看那些畫框上鍍的金吧……雷恩搖了搖頭，可惜自己這匆匆一掃，沒得空仔細一幅一幅地瞧，只怕自己在這兒再住上個三、五個月，也看不完這宮裡頭的寶貝。他這邊傻楞楞的用眼睛四下瞄著，差一點沒跟上愛丁堡公爵的步伐，愈往後走雷恩心裡的尷尬狼狽就愈重。對身旁的愛丁堡公爵來講，這不過是他的家－－也許他根本就沒把這些東西給瞧在眼裡。家就是自己住的地方，有什麼好特別稀奇的，身旁這些盧本斯、莫內的簽名油畫，對公爵來說只不過是房裡的擺設而已，就像是任何人辦公桌玻璃板下壓著的太太小孩照片一樣，是正常生活裡的一部分罷了。可是對雷恩來講，這種全然不同的環境所帶給他的衝擊，可就不是一個尋常人所能受得了的。打從他進了門之後眼裡所看的景象，都一而再地震懾著他的內心，這些都淨是財富和權力的象徵，這些都離他太遠了。他並不屬於這裡，這裡也不是他該來的地方，他不禁興起了股一走了之的念頭，衝動得幾乎想拔腿抽身而退。意外發生的那天，在摩爾大街上他好歹還敢試試自己的運氣－－畢竟，在海軍陸戰隊裡，他學過該怎麼應付那種事－－但是……眼前呢？他該怎麼辦才好。

　　逃吧！傑克。轉身一走就是了，他暗暗告訴自己，這可是個皇家貴族才能來的地方，而你算什麼東西。可是不行，儘管他心裡這麼想，他的步子卻仍然不由自主地跟著愛丁堡公爵，這是皇家貴族給你的感覺，你還是認輸投降了吧！想到這兒，雷恩愈發覺得不自在起來，他的本性裡自負自尊的那一面幾乎已經全叫眼前所見的景象給瓦解了。

　　「喏，到了！就是這兒。」愛丁堡公爵領著他向右轉進了一道門，「這是後廳的琴房。」

　　面前的屋子差不多有雷恩自己家客廳加上飯廳兩倍大，這還是雷恩進宮以後，第一回看見有可以跟自己那棟價值三十萬美金的家相比的地方。屋子裡高高挑起了一座圓形拱頂，四周圍全垂著裝飾用的金葉。放眼看去大概已經有三十來個人散在各處或坐或立。公爵和他進了屋之後，原本熱鬧的交談聲一下子全靜了下來，每個人都轉過身來看著雷恩－－這一點應該不假，因為他們一定都看過愛丁堡公爵－－或許是看他左臂上的那隻古怪石膏？方才那股拔腿就跑的念頭又來了。他得喝點什麼好壓一壓。

　　「你自個先隨便坐一會，我得暫時告退一下，回頭再過來招呼你。」

　　謝啦！雷恩心想。難得你讓我一個人輕鬆一下。不過他還是禮貌地朝公爵點了點頭。現在－－好戲該上場啦！我該怎麼演是好？

　　「是雷恩爵士吧？您好嗎？」過來打招呼的是一位身穿制服的海軍中將。總算有人過來解圍了，雷恩試著收拾起心裡的不安。來人顯然多少看出了一點雷恩心裡的窘態，傑克也是事後才曉得，屋子這麼些人裡還不止他一個第一次進宮。對於第一次應邀進宮的訪客，英國王室向來有一套接待照顧他們的程序，不能適應這兒氣氛的人還多著呢。握著對方伸出來的手時，傑克仔細打量了對方一眼，好像在那兒見過似的，有那麼一點模糊印象。「我叫貝瑟．查爾斯頓，」對方面帶微笑的說。

　　哦，怪不得！「謝謝您！您也好嗎？」雷恩想起自己在中情局蘭格利總部的第一個禮拜，曾經看過面前這位將軍，當時陪著他的中情局幹員曾經不經意的跟他提過這個人，他是英國秘密情報局的局長，外頭管叫它MI－十六的單位，類似美國的中情局，負責英國一切對外的情報工作。怎麼你會在這兒？

　　「看樣子你一定口也渴了，」又是位端了香檳酒的人過來插了一句嘴。「你好嗎？我叫比爾．荷密斯。」

　　雷恩謝著接過對方的酒，「您兩位是一塊的嗎？」他喝了一口冒泡的香檳。

　　「穆爾法官果然說得不錯，講你閱人閱事都有兩下子。」是貝瑟爵士開的口。

　　「對不起，您說什麼？是什麼法官來著？」

　　「幹得真漂亮，雷恩博士，」叫比爾．荷密斯的搶著又插了一句嘴，跟著他笑了笑仰頭一口喝掉自己手裡的酒。「聽說你以前打過足球不是－－當然我是指美式足球。打的是大學校隊吧？」

　　「校隊和班代表隊都打過，不過那都是唸高中時候的事了，進大學以後就不行了，自己沒那個體格打大學校隊。」雷恩禮貌地回答著對方，心裡卻一陣暗自嘀咕。一顆心也七上八下狂跳了起來。大學校隊這個辭兒可是相當敏感，那也是雷恩被請進中情局進行研究的計劃代號。

　　「這麼說，你大概就不會認識那位寫『組織與機構』研究報告的先生囉？」貝瑟爵士語帶雙關地笑著說。傑克一聽當下打了個哆嗦。

　　「報告將軍，這個－－恐怕沒獲得允許－－我－－我是不能－－」

　　「『第十六號影印本』就擺在我桌上，是你們老法官叫我告訴你一切都沒事，你可以儘管放心的跟我談『障眼法』那回事。」

　　雷恩聽了這句話才吐了一口大氣，看樣子貝瑟爵士所用的那幾句辭一定是打詹姆士．葛萊將軍那兒傳出來的。

　　當傑克向中情局副局長詹姆士．葛萊將軍提出「捕蝶網」計畫的時候，副局長曾經就這個計畫的妙處開了句玩笑，當時副局長用的就是方才貝瑟爵士所說的那幾句詞。這麼說對方的身分就沒有問題，而自己也不用再擔心了－－不過這也難講，早先在中情局接受過的保密講習裡，卻並沒提到會有今天這麼一段。

　　「對不起！將軍－－不過我恐怕還是不能跟您多提，因為我沒有確實奉到上面的命令。」

　　聽了雷恩這麼一說，貝瑟．查爾斯頓的神色一下轉而嚴肅了起來。「你不用說對不起，孩子。其實你這麼做是對的。處理機密的事情本來就應該像你這個態度，我看過你前面寫的那份研究報告了，寫得真是好極了，我想你一定也多少聽說過，在我們情報界裡，類似你報告裡所提到的問題屢見不鮮，就拿我們英國來講吧，頭痛的事也絕不比你葛萊將軍那邊的少，問題的癥結就在我們搜集了那麼多情報進來，但是想要抽絲剝繭的分析出一個道理卻並不容易，所以你那份『組織與機構』的研究報告在我們看來真是難能可貴，它指出了問題的癥結，也提供了解決之道，實在是一篇不可多得的東西。這裡面只有一件事我還不太明白，那就是當你們法官跟我提到『捕蝶網』這件事的時候，他說的並不清楚，不過他倒是講，這個案子得由你自己來現身說法親自解釋才最恰當。」貝瑟爵士一口氣說到這，跟著他舉起手裡的空酒杯朝遠處招了招手。一位穿著制服的僕役連忙舉著滿是雞尾酒的托盤趕了過來。「至於我的身分哪？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是的，報告將軍，去年七月在蘭格利總部裡我曾經見過您，是在七樓走廊上，當時我正從副局長辦公室裡出來，而您也正好走出七樓電梯口－－是局裡一位同仁跟我提過您。」

　　「那就好，這樣你就曉得大夥都是自己人了。好吧，到底這個叫『捕蝶網』的計畫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說來其實也沒什麼。您一定曉得中情局裡總是有些機密會不經意的洩露出去，而且仔細算算這種事情還真不少，所以我做完那份研究報告的時候，心想應該做點手腳防他一防。」

　　「這種事我們也想到過，事實上情報界多年來都做過必要的預防。」是一旁的荷密斯補了一句，「只要在文件上不管那個地方故意把標點符號點錯一兩個就成，要是外頭新聞界不知情的拿了去，只要他原件照用，我就可以知道他不是無的放矢而是有人洩了密，應該不太難嘛。」

　　「沒錯！您說的都對，問題是不管那個媒體的記者，要是他登了這份走漏出去的消息的話，他也一定不會傻到不知道情報界這些老伎倆，所以他們根本就不把原來的原始資料照登。您想現在還有那麼傻的新聞記者嗎？」雷恩繼續解釋著說，「因此我想出了一個方法，把方才您說的那套保密手續略微做了一點小改變，就拿我寫的那份『組織與機構』來講好了，那份報告一共有四大部分，每一部分也都有一個分段總結，而總結執筆的方法，我用的是比較戲劇化的筆法。」

　　「沒錯，這一點我也注意到了。」貝瑟爵士說了一句，「看那份報告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不像是出自CIA裡頭自己人的手，倒有點像是我們這兒人寫的似的。因為在我們這兒，還用的是人來執筆寫東西，不像在中情局，用的都是電腦。對不起，你請繼續吧。」

　　「哦！是的，謝謝您，將軍。如我方才說的，雖然每一部分都只有一篇總結，但是我卻另外又故意設計出六篇不同內容的東西。這麼一來，對任何一個不明究理的人來說，每一章原始報告裡就會有二十四篇總結好讓他選，當然這還得看他知不知道那一份是原始文件和那六份是設計出來的假東西而定，否則，沒有了線索時，每一篇總結都有可能是原件，也都有可能是任何一章的總結，於是就有二十四份東西的二十四種可能。在這種排列選樣的搭配之下，他就會有上千種組合了。可是事實上，真貨卻只有九十六種可能，而我們自己也曉得這其中只有四份是原稿。當初我這麼不厭其煩－－或許不如說發了瘋似的－－設計這麼龐大的組合可能，目的就是在防止任何一位新聞記者可能不原件照登卻東一段西一段的抄，只要他抄下了一點東西，我們就能從編了號的原件裡找出是那一份走漏了出去，然後再循著登記的資料號碼，就不難查出是誰走漏出去的了。說來我這套方法也不過是雛型，據我所知，中情局裡現在又有了更好的處理辦法，他們現在換了用電腦來做原件改寫工作，您只要用一套同、反義字的軟體程式，它就會替您把原件裡使用的語彙自動找出一大堆同義字來，這麼一來，您的每一份原件之外就都會有一份獨一無二的假件，而且每一份假件還都不一樣，從外人眼裡看來，不管他拿到的是那一份，那一份也都是唯一的一份。」

　　「嗯！中情局裡有沒有跟你提過這套方法管不管用？」荷密斯開口問道。

　　「這倒沒有，因為後續的發展我就不清楚了，局裡頭有關安全保密的事我從沒過問過。」而且謝天謝地幸好沒有過問過。

　　「嗯！後面這一段我曉得，聽穆爾法官講，它管用極了。」說著貝瑟爵士停了片刻，「你這個主意簡直簡單得叫人難以相信－－不過它的效果卻也好得叫人難以相信，簡直是妙透了。好吧，這段我們就不提了。話說你那份研究報告好了。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份研究報告跟我們去年做的一份調查結論幾乎完全吻合？」

　　「這我就不曉得了，報告將軍。據我所知，我那份報告所引用的資料都是局裡自己人提供的。」

　　「然後就憑你一個人就整理分析出這些結果來？天啊！竟然會有這種事。」

　　「是的，報告將軍。是我弄錯了什麼嗎？」雷恩有點忐忑不安地問。

　　「那倒不是，只不過我們覺得你應該在南非那一方面再下點功夫。當然啦，南非那兒的事我們應該比你們還要清楚，也許正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你手頭的資料才會欠了一點。所以這個也不怪你，事實上我們目前也還正在嚴密觀察那兒的發展呢。」

　　雷恩一口氣乾掉了他杯裡的酒，局裡頭有關馬汀先生那邊的資料其實也不少……是我漏掉什麼了嗎？還是那個有關環節出了岔，恐怕我現在也不方便問。不過我倒是可以－－。

　　「可是據我知道，他們南非那邊－－」

　　「我想南非那裡現在能給我們的資料，只怕已經不像過去那麼管用了，同時艾克．馬汀這人對他們來講又是個少不了的人，這一點也不能怪他們，你知道，畢竟有關武器獲得的事，他們都還需要仰仗他，所以他們上頭政府絕不會給他太多壓力。」是荷密斯又插了一句嘴。「倒是另外在以色列那一方面，也有一些事情值得斟酌，雖然在中東問題上以色列政府總是會給你出點小狀況。不過我們－－密情局和你們中情局－－卻又少不了以色列這條管道。」雷恩聽了點點頭。有關以色列方面的事他多少也知道一點。為了在中東那塊地方求得一點立足之地，以色列的情報單位可是煞費苦心，偶而他們會有些作為超乎常軌，這就會讓美國和英國這兩個以色列的盟國頭痛不已。記得馬汀和以色列那兒好像也有一些溝通管道，聽他們這麼一講，可能我的確漏掉了什麼重要東西……不過是什麼呢？

　　「我看你就暫時別為這個再煩惱了，」貝瑟爵士大概看出了雷恩心裡的念頭，「其實我們這也不是在批評，你千萬別會錯意。就一個局外人而言，你那份報告能寫成這個樣子，實在已經是難能可貴了，中情局應該找了你再回去幹的。話說回來，我已經許久沒熬夜看過東西了，下頭人現在寫上來的東西，很少會再有像你這篇報告一樣叫我看了不忍釋手的，要是穆爾法官那實在找不到別的差事讓你幹，至少你也可以教教他們那的研判分析師怎麼寫份好報告。我猜他們一定問過你要不要留下來吧？」

　　「沒錯，報告將軍，他們是問過，只是我個人覺得意願不高。」

　　「再仔細想想好了。」貝瑟爵士善意的建議著他。「這個校代表隊其實也是個滿不錯的球隊，大夥都相當向心，有點像七○年代的腦力激盪計畫小組吧！在我們這兒也這麼做－－經常延攬些學術界的人進公司裡來－－目的也是希望有些局外人，能從不同的角度替我們看看過去自己不曾發現過的問題，中情局的穆爾法官－－也就是你們就局長－－他自己就是個最好的例子，別看他離開局裡這麼些年了，其實在外頭打了一轉之後再回來，倒往往能帶回一些新的觀念，這樣反而更有助於公司的業務。雷恩博士，我看得出來你應該是公司裡面的一分子，你天生就像是個圈子裡的人，孩子。」

　　「這個嘛，報告將軍－－我倒不敢說，您曉得我研究的興趣是在歷史，而且－－」

　　「歷史又怎麼樣？我還不是學歷史的，」一旁的比爾．荷密斯說了一句，「其實一個人的背景是那一行都一樣，幹情報這一行真正重要的是看你有沒有腦子，因為腦子才是主宰一切的根本，我也覺得你看起來就有這個天份，只可惜是我們收不了你，要是老法官和詹姆士兩個人就這麼放你走的話，我還真替他們可惜呢！再考慮考慮看吧！」

　　我考慮過了。不過雷恩嘴上沒說。他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好像領會了兩人的好意。我當然考慮過，只是我還是喜歡教歷史。

　　「哈！原來是我們今天晚上的英雄主角，」身旁又來了個人加入他們。

　　「是你呀，吉佛瑞？剛才還在念到你呢。」貝瑟爵士回身打了個招呼。「雷恩博士，這位是吉佛瑞．瓦金斯，外交部的同仁。」

　　「您好！瓦金斯先生。」雷恩接過對方熱情的手握了一握。

　　「外交部是沒錯，只不過我大半時間卻都在辦內文。」吉佛瑞．瓦金斯笑著說。

　　「吉佛瑞是外交部的人，不過他只管負責外交部和王室之間的聯絡，宮裡的大小事像是簡報啦、皇家禮節等等，都由吉佛瑞負責，所以說他是宮裡頭打雜的也沒錯。」荷密斯笑著解釋說。「這個工作你幹了多久啦，吉佛瑞？」

　　來人皺了皺眉頭似乎在想。「剛好滿四年吧，我想，說來還就像是上個禮拜的事一樣，真還是打雜一樣，一點也沒有外人想像的新鮮刺激，每天就拎著公事包到處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喘口氣。」雷恩聽了一笑，來人也的確有那麼一點味道。

　　「鬼才相信你說的話，」貝瑟爵士哼了他一聲。「別聽他的，雷恩博士，他可是外交部上上下下所有人裡腦筋最快反應最好的一個，要不部裡面怎麼會派了他來。」

　　吉佛瑞．瓦金斯擺了個似乎有點難為情的表情，「來這兒幹可不是個好差事呢，一天從早到晚地馬不停蹄。」

　　「看樣子是真的，」是荷密斯接了一句。「我至少也有好幾月沒看見你上場打網球了。」

　　「雷恩博士，宮裡的所有人都希望我能在看見您的時候跟您致最高的謝意和敬意，您所做的叫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激才是，」說著他停了下來。吉佛瑞．瓦金斯的年齡大概快四十了，身高比雷恩要矮上一寸，他的外表樣子極為清爽整潔，一頭黑髮修剪得整齊乾淨，兩鬢已帶了點些微灰白，皮膚細膩，看得出是少接觸太陽的關係，他的樣子就有點像外交官，跟人講話的時候他的嘴角永遠彎著，表現出了十足傾心的笑意。看著他臉上那副無懈可擊的笑，雷恩不禁心想，此人一定下過很大功夫對著鏡子練習過，這種笑讓人看了好像隱約中帶有旁的意思，但是你若仔細一瞧，卻又好像什麼意思都沒有，盯著人看的時候，他那雙澄藍的眼珠子裡好像也帶了有幾絲調侃意味，眼睛珠子背後彷彿另有些什麼東西似的。眼前的情形正是如此。吉佛瑞．瓦金斯跟雷恩過去這幾個禮拜以來所碰見過的許多人一樣，似乎每個人都想弄清楚他的底細，每個人也都對他很好奇，類似這種不像有意卻又兜著圈子作身家調查的事，雷恩已經不勝其煩，不過，看樣子眼前這一回，他又只有接受的份了。

　　「吉佛瑞是我們這少數幾個北愛爾蘭事務方面的專家，」荷密斯又接了一句。

　　「那算得上是專家，沒有人可以說自己是專家，」說著瓦金斯搖了搖頭，「只不過我在那待的時間比較長吧，從一九六九年就在那兒待，那是老故事了，話說回來，雷恩博士你覺得愛爾蘭那的問題我們應該怎麼解決比較好？」

　　「瓦金斯先生，這問題三個禮拜以來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問過我了，我看您是問錯了人，我怎麼會有答案呢？」

　　「哈！吉佛瑞，還在想這些麻煩事啊？」荷密斯問了他一句。

　　「那當然，有了問題卻沒有解怎麼行，而且我知道一定有人對這個問題有答案。」說著瓦金斯眼睛仍然望著雷恩。

　　「那就抱歉了，至少我這兒沒有解。」傑克說。「說來也有趣，您說會有答案，就算是真有答案吧，您又怎麼曉得誰會有呢？我只會教歷史，相信您一定也知道，教歷史的人談的是過去，他們自個可不會創造歷史。」

　　「嗯！一個歷史學教授卻能一傢伙撂倒兩個小子？這說來也不簡單。」

　　「說的也是，我們方才還正在問他，報上說他在美國中情局工作，不知道是真是假？」是貝瑟爵士接了這一句。

　　傑克聽懂了貝瑟爵士傳過來的訊息。這個叫瓦金斯的顯然不是圈子裡的人，要不就是他的機密等級還不夠高到了解所有事，因此有關他跟公司裡過去那一段來往的事就不該讓瓦金斯知道。當然，該不該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事，本來應該由雷恩自己來做決定的。任何人都應該是他自己的主宰，不能讓別人牽著走，只是－－規矩就是規矩，這兒有太多規矩，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拒絕葛萊副局長的道理，傑克想起了當時的情形。淨是些白癡立的蠢規矩，你得當心你的言行，不可以跟任何人講這個或者講那個，甚至連你的太太－－晚上睡覺時候的枕邊人－－你也什麼都不能講。安全保密、保密安全……一切都是狗屁！當然他也曉得，有的事你必須防著一點，可是問題卻是，如果事情都不許叫人曉得的話，又怎麼能有人去用它們呢－－要是一件事情你連知道都不許知道，那它還有什麼用。

　　「諸位，聽你們這麼一講，我倒寧願自己早點回海軍官校去了，至少我教的那些官校學生們他們還把我當老師。」

　　「說的也是，」瓦金斯點點頭一笑，這麼說，難道方才我們秘密情報局局長是在跟你請教「特拉法加海戰」的細節囉？你的真正身分到底是什麼，雷恩？自從一九七二年打英國駐愛爾蘭部隊裡退了役之後，瓦金斯就進了英國外交部，這麼些年在外交部服務的經驗，他已經養成那種外交界裡的人所慣有的習性：到底這裡頭有什麼把戲？眼前的雷恩似乎透著一股古怪味，由他身上發出來的訊息叫人有點撲朔迷離，說他是一號人物嗎？他又不像，說他不算是號人物嗎？他卻又有那麼一點味道。看樣子這場遊戲還挺有趣的。吉佛瑞．瓦金斯頂喜歡玩遊戲，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喜歡。

　　「對了！老吉。你還沒回答我方才的話呢？最近你都在忙些什麼？」是荷密斯問他。

　　「你是說除了每天整整十二小時的工作之外？我倒是回過頭來看了不少過去的老書，這兩天還正打算把『福爾摩斯』重看一遍。」

　　「真的？」荷密斯說：「我上個禮拜也撿了本『魯賓遜飄流記』重新溫習一遍，成天為了眼前這些事煩惱。我看，最好的解脫之道就是重溫舊夢，一頭鑽回過去的老書裡去。」

　　「你也常看一些古典文學嗎？雷恩博士，」瓦金斯又回過了身問傑克。

　　「小的時候常看，大了就少了，那還都是教會主日學的功勞呢！他們只許看那些八百年的老書，不過也都是些好書就是。」「福爾摩斯」算是古典文學？傑克心想，它用的既不是拉丁文也不是希臘文，甚至連莎士比亞文學都夠不上……。

　　「八百年的老書？天啊！你可真會形容。」說著瓦金斯笑了起來。

　　「你看過維吉爾寫的東西嗎？」雷恩脫口而出。

　　「噢，你是說紀元前七十年到紀元前十九年羅馬詩人維吉爾的東西？－－賜給我力量吧！使我永遠不脫離貧窮……。」

　　「吉佛瑞跟我在溫徹斯特大學是同學，」聽見瓦金斯用拉丁文念起了維吉爾的詩，荷密斯笑著解釋說，「賜給我力量吧！讓我永遠也不屈服在霸道和強權眼前……。」說著，兩位溫徹斯特大學文學院的同班同學一起放聲地大笑了起來。

　　「等一下，這可不公平，雖然我副修過拉丁文，也得了個A，可是我現在卻全都丟光了。」雷恩似乎有點難為情的替自己解釋。

　　「哦，這麼說，我們可以原諒這位殖民地來的蠻子了。」瓦金斯頗有謔意地補了一句。

　　剛一開始，雷恩倒並不特別覺得面前的瓦金斯有什麼不對勁，不過這會他曉得自己不會喜歡面前這個人了，顯然，這位英國外交部的官員是處處有意想打擊他一下，然後好生看看他會不會有什麼反應。這種撩人的小把戲雷恩早就已經玩膩了，眼前的他活得好好的，他才不需要一些自以為是的半調子知識分子打著文藝的旗幟來調侃自己，他曉得自己的來處和去處，這些人才傷不了他。

　　「對不起，兩位，不過我想在我們那總會有些事跟在您這兒不太一樣，也許是觀點和認知的角度之間有差距吧！」

　　「這個當然，」瓦金斯答了一句，臉上的笑始終沒改一點。瞧見他仍然一副笑咪咪的樣子，傑克頗為驚訝，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驚訝。

　　「說到你們那兒，你住的不是離美國海軍軍官學校不遠是嗎？我記得前一陣子好像那兒才發生了一件什麼事，好像還鬧得滿大的，」是貝瑟爵士問他，「記得彷彿在那兒看過這份報導，也許是報紙上吧，不過當時沒得空仔細看。」

　　「哦！您是說那個呀，沒錯，前陣子是出過一次事，不過那跟恐怖分子無關－－只是鎮上的一些個歹徒鬧事罷了。說來也是巧，早先是幾個官校學生無意間發現了鎮上有人在進行毒品交易，他們也不太敢確定，於是打了電話報了警，結果警察果然逮到了一些混混在吸毒販毒，淨是些安娜波里斯鎮的飛車黨，事情本來過了也就算了，沒想到個把禮拜之後，這些飛車當然竟然想要報復，他們大概打算想教訓教訓官校學生，因此找了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幾個小子順著南校門不費吹毫之力地就進了校區－－校區的守衛早先派的都是警察－－幾個小子一路就混進了「班克洛夫樓」。他們事先大概也沒打聽清楚，以為「班克洛夫樓」就像是一棟普通大學的宿舍一樣－－其實卻大不一樣，這一點大概他們事後才曉得。話說這幾個小子進了班克洛夫樓之後，叫晚上值夜更的官校學生給看見了，值更的學生於是拉響了警鈴，整棟宿舍大樓全都醒了過來，這幾個小子慌亂之中想抽腿，那曉得班克洛夫樓卻像座迷宮似的－－您知道官校的班克洛夫樓恐怕算得上是全美國最大的一棟學生宿舍了，別看他樓高只有五層，但是它左右前後相通的宿舍區整個加起來怕不有四十英畝面積，單單是整棟宿舍大樓的走廊合起來也快要有五英里長，更別提那裡面住了有四千多個官校學生了－－幾個小子一陣亂闖更是迷失了方向，最後給學生活活地逮了個正著，這些傢伙大概事先也沒想到他們這犯的是聯邦法，因為官校校舍屬於政府機構，隨便闖進去可是其罪不輕，因此在人證物證確鑿之下，聯邦調查局就接下了這個案子，那幾個小子只怕得有一陣子才能再回鎮上飆車了。這件蓄意闖進校區鬧事的案子發生後不久，官校倒是撈了個便宜，因為上頭基於學生安全的考量，撤回了警察改派了海軍陸戰隊接替校區的警衛工作。不過有趣的是這麼一來，大夥反倒更容易進出校區了。」

　　「更容易？這話怎麼說？」是瓦金斯好奇的問，「你不是說－－」

　　傑克笑了起來。「沒錯，自從改了派陸戰隊守衛校區以後，學校反倒多開了幾道門讓大家進出－－您知道，不管是什麼時候，一個陸戰隊可都要比一道加了鎖的門還要安全得多。」

　　「這倒是實話。我－－」具瑟爵士的話才方出口，卻見他眼睛一亮倏然地打住了口。雷恩這會背朝著後頭所以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跟著就明白了，因為眼前這三個人的動作等於告訴了他答案。三人裡瓦金斯反應得最快，他連招呼都來不及打就一個箭步跳了開去，倒是貝瑟爵士和荷密斯兩人還略微點了點頭，說聲告退之後才轉身離去。最後才輪到傑克轉過身，他正好看見女王剛自外頭進來，前面引導的也是一位身著制服的僕役。

　　愛丁堡公爵隨侍在女王身邊，女王夫婦後頭跟著的竟然是凱西，只見她也輕踩著步子，與前頭的女王保持著一段外交禮儀上規定的距離，一行人緩緩地進了屋內。女王一直朝雷恩這邊走了過來。

　　「你今天的樣子看起來好多了，雷恩爵士。」

　　傑克笨拙地彎了彎腰－－他也不曉得這麼做對不對，只是覺得自己大概應該這麼做，起碼自己從電視電影上看到的印象似乎都是如此－－說他笨拙其實也不是他的錯，主要還是因為他彎腰鞠躬的當兒，他還得盡力小心自己那隻打了石膏的手臂，免得一傢伙戳了女王一下，那可才是鬧出了世紀大笑話。其實彎腰移動在他來說還不算難，捧著自己身上這個寶貝，最麻煩的時候還是站著不動，因為左半身增加的重量似乎總是想把它往一邊拽，為了要保持自己站的時候平衡，他就得不由自主的盡力往右邊壓，好在這半個月來也在醫院裡已經有過不少回經驗了。

　　「謝謝您！陛下，我的確是覺得好得多了。您兩位也好嗎？公爵陛下？」

　　即使你閉上了眼跟愛丁堡公爵握手，雷恩心想，你也知道這隻手的主人是個男的，不但如此，他還準是個健康男性。單憑那股手勁，恐怕就會讓許多人受不了。「嗨！你好！傑克，我方才不是說過要不了太久的嗎？你可別太拘束喲，今天晚上全都是自己人聚會，沒有唱名也省了接待，一切外交禮俗全免，就把這給當成是自己家就是。」

　　「是的！陛下。方才喝了些香檳之後感覺好多了。」

　　「好極了，」是女王接了一句，「我想我還是暫時把你交給卡洛琳吧，你們兩個一定有幾句體己話想說。」跟著女王夫婦轉身離去。

　　「當心別喝醉了，傑克。」穿著一身白色晚禮服的凱西這會看來簡直美極了。俗語說得還真不假。佛要金裝嘛，人也要衣裝。眼前凱西的模樣幾乎叫雷恩忘了問她這件衣服到底值多少錢啦。瞧她的頭髮大概也做過，不但如此，凱西還上了些粧。這兩件事可都是平常穿慣了醫生制服的凱西所極力排斥的，不過不管怎麼說，面前這個大美人可是他的，因為她叫凱西．雷恩。傑克輕輕攬著凱西往她臉上飛快地吻了一下，也不管大廳裡還有其他人。

　　「這兒都是人呢－－」

　　「管他人不人的，」傑克在她耳邊輕輕吐了幾個字。「妳還好嗎？西西。」

　　凱西眼神帶笑的望著他。不過她的口氣倒是既低沉又無情，「懷孕了！」

　　「什麼？妳是說真的－－什麼時候的事？」

　　「這有什麼好假的，傻子！因為第一，你忘了我是幹什麼吃的了？這種事還用別人告訴我？第二，該來的晚了兩個禮拜了還沒來。至於什麼時候？傑克，記不記得我們剛到英國的那天晚上，都是你，把莎麗哄上了床之後……說來也怪旅館裡的那些床，傑克，」說著凱西握住了他的手，「只要一睡那種床就靈得很。」

　　傑克這會可沒得話說了。他用自己還能動的那隻手輕輕摟住了凱西的肩膀，然後朝她肩上微微地按了一按，一切全盡在不言中。如果它已經過了兩個禮拜還沒來－－這他最清楚凱西了，每個月一回的那種事，在她簡直就跟瑞士名錶一樣準。哈！我就要當爸爸了－－第二個孩子的爸爸。

　　「這一回希望是個男的。」凱西輕輕說了一句。

　　「男的女的還不都一樣，親愛的，妳曉得我才不在乎這種事。」

　　「看樣子卡洛琳像是已經告訴你了，」女王什麼時候回到他倆身邊的他們都不曉得。至於愛丁堡公爵呢，傑克眼睛略微瞄了一眼，看見公爵正在跟貝瑟爵士兩個人說話，不曉得兩人正在討論什麼？他暗自嘀咕了一句。「恭喜你了，雷恩爵士。」

　　「謝謝您，陛下。同時我也得再謝謝您替我們夫婦做了這麼好的安排，只怕您的盛情招待讓我們承受不起不說，我們也沒法子回報您呢！」

　　老媽媽一般的慈祥笑容又來了，雷恩突然覺得女王的笑就彷彿是聖誕樹上的燈一樣，一忽兒五顏六色燦然開放，帶給人的總是溫馨和喜悅。「聽你這麼一說，雷恩爵士，倒叫人不曉得誰是主誰是客了？該回報的恐怕是我們吧，那會由得你來回報什麼呢，要是卡洛琳告訴我的沒錯，我看你這回到我們英國來訪問，至少多了一個美好的紀念和回憶。」

　　「紀念和回憶當然有，不過我怕您大概算錯了，那會大有一個呢？起碼得另外再加上三個才是吧。」傑克的嘴可是愈來學得愈巧了。

　　「噯呀！卡洛琳，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講話啦！妳不是說他一向－－怎麼說來著的，笨嘴笨舌是嗎？」

　　「一點也沒錯，陛下，他本來就不會講好聽的話，我看今天晚上他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說著凱西笑了起來，「也說不定是進了您的宮裡之後，他也多少從您這兒學到了一點文明和禮儀。」

　　「這倒是件好事，雷恩爵士。尤其想想你是怎麼跟我說你的小奧莉薇亞的，說她是個小什麼來著？我簡直不敢相信你會用那三個字，你知道嗎？雷恩爵士，這可愛的孩子每天晚上要是不親了我道晚安，她是絕不上床睡覺的。這麼迷人可愛的小天使，卡洛琳，妳知道嗎？他竟然會叫我防著奧莉薇亞。」

　　傑克輕輕嘆了一口氣，女王方才說的情形他不用親眼目睹也能想像出那個情景來。自己的小莎麗他還會不清楚？在白金漢宮待的這三個禮拜裡，只怕莎麗把人類文明史上最有教養的禮儀全都給用上了。他最清楚自己的女兒會演什麼戲，裝模作樣討好身邊大人的事在莎麗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他老爸就是她生平第一個磨鍊演技的對象。

　　「是的，陛下，我想我大概是略微誇張了一點。」

　　「豈止是略微誇張，你簡直就毀謗了奧莉薇亞的名譽。」說著女王的眼裡又堆起了慈藹和祥的笑。「這麼些日子以來，她沒打破我宮裡一件東西－－一件都沒有。而且我想你也一定樂於知道，她現在的馬術之好，在我們宮裡已經好多年沒見過這種人才了。」

　　「什麼？你說什麼？哦，對不起，陛下。」

　　「是小莎麗的騎馬課，」凱西一旁幫忙解釋道。

　　「騎馬課？妳是說小莎麗在練習騎馬？」

　　「難道還會是騎別的？」女王饒有趣味的看著他。

　　「是莎麗？騎在馬上？」雷恩回過頭來看了太太一眼。顯然他對於這件事不太以為然。

　　「那當然，而且她騎得簡直好極了。」女王看出了雷恩有怪罪凱西的意思。「很安全的運動呢，雷恩爵士！你放心好了。在她這個年齡的孩子是學騎馬的最好時機，而且馬術本身也是一種訓練，你還得學著有紀律懂協調和負責任。」

　　那當然，要是你想摔斷孩子頸子的話，騎馬可是個最容易的方法。雷恩心裡想，不過他嘴上倒是沒說什麼。因為他想起了自己這是在跟誰討論事情。女王面前那由得你爭的餘地，尤其這還是在她的屋簷下。

　　「有機會你自個也應該試試看，」女王接著又說。「卡洛琳就騎得不錯。」

　　「你甭擔心，傑克，上騎術課那兒的地方大得很。」凱西像是半安慰似的跟傑克說。「你去看了也一定會喜歡的。」

　　「我只會從馬上摔下來。」雷恩垂頭喪氣地冒了一句。

　　「那你就爬起來重新上馬再來一次，一直到你學會坐穩了為止。」說話的人這會可不像是位女王，瞧她的口氣倒像是馬術教練似的。這個自然啦！伊麗莎白女王二世已經有五十年歷史的馬上功夫了。

　　這個我也知道，就像是一個人初學騎腳踏車一樣，只不過從腳踏車上摔下來，可是要跟從馬上摔下來差了一大截，而莎麗的年紀連學騎腳踏車都似乎還嫌早呢！雷恩心裡暗忖。別說騎腳車了，就連莎麗騎著她那輛捷安特小三輪車，在自個家間前草地上橫七豎八的亂轉時，他都擔心得要命。天啊！這兩個女人是怎麼回事？他們曉不曉自己這是在幹什麼？別說讓莎麗去騎了，以她那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只怕她坐在馬身上，馬兒都還不曉得自己身上坐了有人呢。還是凱西看出了他心裡所想的事。

　　「孩子總是會長大的，傑克，你不能成天老是提心吊膽地防著她作這作那。」凱西一語道出了雷恩心裡所擔心的事。

　　「嗯！我懂妳的意思，親愛的。」鬼呢！我不能？我不能才怪，不然當老爸是幹什麼吃的。

　　一會之後，眾人三、兩成群地開始往屋外走，大概是該用餐了。雷恩和凱西隨侍在女王兩側，一塊來到了西廂的藍廳，然後穿過一道道巨石柱子裝飾的大廳，跟著又經過一重鏡面玻璃門，過了門後就是宮裡的小餐廳。

　　這兒的裝潢佈置一定出自那位名家之手，雷恩心想。單瞧這一路走來四周圍顏色所給人的感受就可以看出宮裡的非凡氣勢。方才藍廳裡還是片肅穆的深藍，這會餐廳裡卻觸目淨是鮮豔的猩紅，連屋內四壁的牆上掛的都是猩紅的毯子，頭上挑高的圓頂，搭配的是象牙白和金黃，拱起的圓頂高高在上，他看不仔細是什麼材料－－也沒那個空再去研究了。只見對面牆角座落著一具雪白的壁爐，壁爐上頭懸著一幅其大無比的人像畫－－不知道畫上的人是誰？雷恩心想，應該是那一位國王吧？可能是十八或是十九世紀的人，瞧他身上穿的那件白色……褲襪？還是緊身褲？也不曉得在他們那個年代他們管它叫什麼，是個男的怎麼還會用上吊襪帶？方才進門的時候沒留意，這會才看見原來門上也掛著一幅大人像。這一幅人像雷恩略有點印象，那是維多利亞女王的畫像。乖乖，雷恩暗自咋了咋舌，心想單就是這間屋子裡，不曉得就發生過多少影響世界的重大歷史。

　　「你回頭就坐在我右邊好了，傑克。」女王體貼的朝著雷恩說。

　　雷恩聞言連忙向餐桌上看了一眼，還好，瞧椅子擺的那個寬度，他不用再擔心自己的左手會揮到女王了。這可不是鬧著好玩的。

　　整餐晚飯吃下來，最讓雷恩覺得窩囊的事，是他竟然連他自己吃的是些什麼都不記得－－當然他以後還可以問凱西，只是那豈不更顯得自己窩囊。單靠一隻手吃東西在他來說已經不是難事，醫院這三個禮拜以來，他也沒讓別人侍候過自己，只是這會得當著這麼多人面表演獨臂螳螂功夫，他可就忘了事先該在醫院練習練習。糟的是似乎大家都還瞪著自己。當然啦，他們一定覺得看美國人吃飯有意思，即使好端端地坐在那兒的是個兩手都能用的正常美國人，只怕也免不了大家注意。整餐飯裡他不斷提醒自己什麼事都得當心，舉杯的時候可得動作要輕，說話的時候可得注意自己嘴裡嚼的東西，同時還要更當心自己嘴裡說出來的東西。偶而他也會瞄一眼凱西，遠遠坐在桌子那一頭愛丁堡公爵身旁的凱西，好像應付得滿得體似的。發現自己太太竟然比自己還要更能適應這個場面，想到這就讓他憤憤不平。要是問今天晚宴裡那個人最蠢的話，雷恩邊嚼著一樣他從沒吃過的東西心裡邊想，那個人就一定是自己了。從沒見過這種陣仗的他，心裡又開始犯起嘀咕來。要是那天在摩爾街上魯莽行事的換的是一個半調子警察或是那個陸戰隊臭小子而不是自己的話，不知道自己今天還會不會坐在這兒？恐怕不會，他心想。但是為什麼不會呢？他卻又答不上來。他曉得眼前四下這一切代表著名與利的高貴，跟他那美國外表完全不能搭配，可是自從被封上爵士頭銜之後－－雖然只是個榮譽爵位－－這件事卻仍然令他十分開心。這兩種互相矛盾的感受讓他難過極了。能夠有幸坐在大英帝國女王身邊－－一個曾經統治大半個地球的帝國－－叫這麼多達官顯要望著自己，這種感覺的確叫人陶醉，他心裡暗暗地想。可是要是能遠離這一切回到原來的我又有多好。兩種截然不同的環境簡直天壤有別。假如可能的話自己果真會一走了之嗎？他舉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我知道這不是自己習慣的地方，可是我會不會開始喜歡這兒呢？這真是個兩難的問題。下了喉的酒並沒有給他答案，他一定得從那兒找出答案來才是。

　　雷恩起頭來又看了看對面的凱西，凱西就不像他這副寒酸德性。事實上凱西簡直就像這裡的其他人的一樣，她一點也沒有不自在的感覺。當然這跟凱西的出身家世也有關係，她從小就在跟這兒一樣的氣氛下長大，一個不愁吃不愁穿的有錢家庭、一棟鄉下的大宅院和海邊的別墅，數不盡旳宴會裡賓客們互相告訴對方大家都來自同一個階層。那是一個財富和名望堆砌起來的環境。那也是一個傑克一向排斥而凱西為了將就他卻不得不擺擺手道別的環境。當然，婚後的日子裡，他們倆過得也挺愜意的。夫婦倆都各有各的事業，家裡頭該有的都有，從來也不覺得缺少什麼。只是瞧眼前凱西這麼隨和適應的樣子，那是不是表示著她也會懷念……雷恩皺起了眉頭來。

　　「你還好嗎，傑克？」是女王偏過頭來問了他一句。

　　「謝謝您！陛下，我很好，只是想到自己一時之間還不太適應，恐怕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慢慢適應了。」

　　「傑克！」女王輕輕地喊了他一聲，「你知道為什麼會有人喜歡你嗎－－我們都真的好喜歡你－－那是因為你就是你，我們喜歡的是你原來的樣子，我們喜歡的也是你原來的身分，我想你應該記著這一點。」

　　女王的這番話對雷恩來說直如當頭棒喝，這恐怕是他有生以來所聽過的話裡最讓他受用的了。說的也是，我應該記住這一點，一個人的價值是否高貴端視他的心態而不該看他的外在。也許他岳丈－－凱西的父親－－應該聽聽這一段，也許他更應該瞧瞧眼前自己身旁這位貴為大英帝國的人是怎麼待人的，雷恩心想。這裡頭有太多東西值得他岳丈去覺習的了。

　　※※※

　　三個小時之後，凱西領著傑克回到他們宮裡的臥房。進入偌大的臥房前，竟然還有一間休息室。臥房裡的床已經有人替他們舖好了，一切都沒讓他們操心。傑克單手鬆開了領帶然後解開了上衣扣子，跟著他長長的噓了一口氣。

　　「記得你跟我說過，宮裡的樣子得自己去體會嗎？今晚對我可真有點像愛麗絲或仙度拉蒂的奇遇了。」

　　「所以當初你問我的時候，我才會要你自己來體驗體驗就知道。」凱西笑著回他說。

　　臥房裡只點亮了一盞床頭燈，凱西過去伸手關了它，房裡頓時一片漆黑，隔了片刻，不知遠處打那照來的路燈穿過了落地窗，屋子裡這才瞧得出一點輪廓。關了燈後的凱西轉過身來時，雷恩只看得見黑暗中一襲白色禮服處凱西的側面輪廓，他所熟悉的那副唇角微微翹起，他所喜愛的那一對眸子閃爍著兩顆光點，至於晚禮服下頭的部分，雖然隱藏在黑暗裡，雷恩依然能夠清楚記得它的樣子。他伸出了右手攬著凱西的腰，然後再笨拙的閃過自己的左臂將凱西慢慢拉進了自己的懷裡。凱西溫馴的將頭緩緩靠上了丈夫結實的肩膀，雷恩則低下了頭輕輕用自己下顎緩緩地磨擦著太太的金髮。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就這麼靜靜的依偎在黑暗裡，熄了燈的黑暗彷彿帶來了一陣孤獨，但是兩個緊緊靠在一起的身體卻已經融合成了一個人。

　　「我愛妳！親愛的。」

　　「嗯！你還好吧？」回答的語調裡吐露著更多關懷。

　　「還不錯，這會才是真的鬆了下來。肩膀上已經不覺得痛，大概是阿斯匹靈的關係吧。」其實雷恩並沒說實話，只是他寧願忍住痛也不想再吃藥了。

　　「哦！原來他們是這樣給你弄上身的。」黑暗裡凱西摸索著輕輕地觸了觸傑克的左邊腋窩。原來宮裡特別派去替他量身的裁縫，替雷恩在左邊腋下做了點手腳，藉著兩支彈簧夾，他們把傑克左半邊的石膏巧妙地遮起了一大部分，如此使得雷恩套上西服之後從外面只瞧得見他那隻伸出來的石膏手臂。凱西動手替丈夫取下了夾子，然後再脫下了西裝外套，跟著又替他動手解襯衫扣子。

　　「這個我自己做得來，讓我來吧。」

　　「省省吧，傑克。我可不想浪費一晚上坐在那兒就等著看你表演脫衣裳。」收拾妥當了傑克之後，該輪到凱西自己。黑暗裡傑克聽見一長聲拉鍊聲。

　　「要我幫忙不？」

　　黑暗裡響起了一陣笑，「我還想留著這套禮服再穿呢，謝啦！你也最好當心你那隻手才是。」

　　「妳放心，到現在為止我還沒用石膏打過誰。」

　　「那感情好，咱們最好別打破了你這個完美紀錄。」跟著又傳來了一陣衣服的唏嗦聲，然後凱西的手拉著他的手，「先想個法子讓你好好躺著吧！」

　　等牽了雷恩坐上了床以後，剩下的事就簡單多了。凱西挨著他也坐了下來。雷恩伸手輕輕扶著愛妻，一股光滑的涼意貼上了他的身子，傑克聞到了香水的味道，他的右手扶著凱西的肩，然後順著肩一直往下滑上了她的小腹。

　　就是現在，小生命也正在那長，就在這下面這裡頭，一個新的生命正一點一滴地在長呢！這是我的寶貝，這是我的孩子。「親愛的，你懷的是我的孩子呢！」傑克溫柔的說著。天啊！上帝。這真是奇妙；也只有上帝才會創造出這麼奇妙的東西來。

　　凱西也伸出了手輕輕撫著丈夫的臉。「沒錯！是你的寶貝，也是我們倆的寶貝。明天開始我就能不再喝酒了－－今晚喝的不算，今晚我就是想好好喝上一點。」

　　「你知道，凱西，我真的好愛好愛妳嗎？」

　　「我知道。」凱西答了他一句。「躺著罷！」

第六章　法網恢恢　上

　　正式開庭前的預備庭就拖了有快兩個鐘頭，這當兒，雷恩只得枯坐在倫敦司法大廈第二法庭的預備室大理石椅子上守著，他隨身帶了有筆記電腦，雖然試過打開電源敲了幾個字，但是心卻不能集中，因此弄了沒兩下，他就停下手中動作，不知不覺地四下打量起這棟有一百六十年歷史的古老建築來。

　　司法大廈的裡裡外外，這會戒備森嚴。走廊上淨是些著了制服的警察，只見他們各個面無表情地佩了槍立在那兒，至於法庭外頭，也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地安排了有蘇格蘭警場的人，他們或著制服或穿便衣，佈滿了整個倫敦市立司法大廈，就連法院大廈的大街上，早先雷恩進來時也注意到好幾處警局佈下的明暗樁。每個人都瞪著大眼東聞西嗅地，像極了抓野兔的老鷹－－只不過野兔是不會帶輕機槍和手榴彈往這兒闖的，雷恩心想。進得司法大廈的，每個人今天都得經過臨時設在大門前的金屬探測器，那怕是香煙盒裡的錫紙或是兩枚硬幣，來人都得掏出來叫檢查人員瞧瞧。通過了金屬探測器之後，每個人都還得男女有別的再經過一道搜身手續。這般如臨大敵不厭其煩的檢查，就連雷恩本人也不例外，方才搜身的當兒，檢查人員在他身上撥撥弄弄的仔細程度，差點沒叫雷恩忍不住要向對方抗議，搜身還有這種「搜」法？這還是他生平僅見。倫敦司法大廈第二法庭的這一角，今天也被劃為禁區，凡是和今天這個案子無關的任何人都不得接近，當街暗殺英國王儲夫婦，只怕英國法界百年來也沒處理過性質這麼特殊的案子，因此今天的開庭成了重頭戲，司法大廈內一干其他案子，不是改了期就是換了地方。「摩爾街兇案本日開庭」，任何人只要瞧一眼今天倫敦各大報的頭版標題，只怕都不難想像司法大廈裡這會的熱鬧情形。

　　一輩子裡，這還是雷恩第一回上法庭，想到這他就忍不住覺得好笑，一個連超速駕駛罰單都從來沒接過的人，第一回上法院就得千里迢迢的跑到英國來，可見他截至目前為止這一輩子過得有多無聊。司法大廈的地上舖的是大理石－－難道倫敦產大理石，雷恩心想，因為放眼望去，這裡幾乎沒有幾樣東西不是大理石，不過，大理石的擺飾陪襯之下，整個大廈倒的確給人一種肅然起敬的莊嚴感，若是加上大廳四壁牆上那些個鏤空雕刻的警世良言，進了大廈來的人，不敬畏個三分也難怪。雷恩記得方才在外頭看到的那一句是古羅馬哲學家西塞羅的名言，寫的是「人民的福祉就是最高的法律」，這個節骨眼在這種地方看到這麼一句話，不禁讓雷恩感受格外深刻。好像古時候的先聖先賢們才特別能夠體恤百姓，要是這句辭叫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人瞧了，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感受，也許他們正好會用這句辭來為自己的行為做辯解吧，雷恩心想，說的也是，歷史上那個暴君獨裁不曾為自己的行為找個冠冕堂皇理由做藉口的？預備室這會還坐了六位目擊證人，雷恩今天也是以目擊身分出庭作證，不過他卻沒跟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講話，這六位英國佬也都面無表情的呆坐那兒。上這兒來之前檢察官已經把事情說得很明白：出庭的證人絕對禁止有任何意見交換，那怕是打個招呼或僅祇是禮貌性的微笑，都可能落得對方律師的口實，弄個不好可能還會背上串證之嫌。據雷恩曉得，檢方在處理這件案子上是盡了一切努力要按照法院規矩，看來他們是想把這件案子當做今後法律學系學生的參考學習案例吧！

　　提起這件案子的審理，有好些地方也著實叫人看得出奇。首先，事件發生迄今才不過剛滿四個禮拜，這個案子就已經開庭審理了－－這種速度別說是在美國了，即便是在英國，一切都得遵循規矩按部就班的老法界了，它也實在快得叫人不得不另眼看待，其次，儘管今天的警衛戒備森嚴，可是這個案子本身卻只被歸類為一般刑案，別說北愛爾蘭解放組織這八個字從沒有人提起過，就連「恐怖分子」這四個字，檢察官的起訴狀上也沒見提過，看樣子英國的檢警雙方似乎都有意－－至少有表面上有意－－避開了這個案子所牽涉的政治層面。起訴書上寫的相當簡單，某年某月某日的一樁兇案，兩人死亡一人受傷，傷者就是兇嫌，目前已經就逮，檢察官以一級謀殺罪控告他－－就是這樣了。甚至就連倫敦的新聞界，這會也都收斂起來採取了與警方合作的態度，儘管大家在採訪這件案子上的熱潮不減，但是發新聞稿提到被告的時候，卻也都一致淡化的將他稱為「嫌犯」，並沒有把他跟某一個政治問題牽連在一起。也許大夥這麼淡化處理這件事，多少是受了英國政界和情報界的授意，傑克心想。因此沒有特別刻意提這方面的事，而被告的辯護律師也就更不可能自個喊自己的當事人是恐怖分子了，所以不管是在新聞界或是法界，似乎這只不過是一件普通的謀殺案而已。

　　當然，骨子裡這件事可並沒這麼簡單，只怕英國上上下下的人也全都清楚這一點。當然啦，就雷恩自己來說，雖然他並不很懂法律，不過他卻清楚得很，一旦真正上了法庭，沒有那個律師會傻到去操心案情的背後動機，審理過程中使用的技巧和手法才更重要，陪審團只會看辯護律師要他看的東西，陪審 團也只會想辯護律師要他想的東西。因此今天這個案子的審理，儘管全英國上下人人好奇人人在打聽，但是審理過程中一點跟官方有關的地方都沒提到，嫌犯的目的和動機已經給排除在今天審理的範圍之外，這也正是為什麼今早各報的標題只提「摩爾街兇案」，卻一筆帶過了王室家族的原因。要說今天的開庭那兒還有跟英國政府沾上邊的話，大概就屬眼前這大廈裡裡外外的警察了。

　　當然，加派警力也出於英國警方的謹慎考慮，事實上，即使沒這些警察，就單靠媒體記者帶來的現場轉播攝影裝備，整個審理場面也可以監控得一覽無遺，場面已經夠熱鬧了，許多加強的安全措施反而顯得有點多餘，就連今天開庭訊問的本身，其實也用不著如此大費周章。檢方一共提出了八名現場目擊證人，除了昨天預審時一位法醫已經出庭做過證，今天這會七名證人全都到了。雷恩是證人群裡唯一的一位外國人，凱西當時雖然也在事發現場，不過檢方以證據已經確鑿而排除了傳她的考量。雷恩排的是第一位出庭做證，整個案子預計進行四天的審理，看樣子檢警雙方對這件案子所持的態度，還真跟歐文組長當初在醫院裡跟他所提的一樣－－他們是絕不會饒了這小子的。

　　「雷恩博士？庭上有請，請您跟我一塊走一趟好嗎？」一位法警過來禮貌地打了聲招呼。看樣子英國法庭對身分特殊的雷恩還的確相當禮遇。法警領著雷恩來到法庭邊門，然後讓過身子替雷恩推開了門，門後的一位英國警察禮貌地請雷恩暫時將手上的電腦筆記本交給他保管。該登台了！穿門而入的時候，雷恩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整棟倫敦市立司法大廈的外型雖然都是大理石建築，但是這會審理這件案子的第二法庭卻是十九世紀英國木匠的精巧傑作，進了法庭之後，眼下觸目所及，整棟屋子包的全是堅實橡木，瞧屋子裡橡木的材料和使用的量來看，要是換了在美國，這種奢侈法怕不遭森林保育者的強烈指摘和抗議才怪。眼前屋子雖然寬敞，可是實際用在開庭審理案子的地方卻小得出奇，看前頭那個模樣，傑克心想，差不多跟自己馬里蘭州家裡的餐廳一般大，不但如此，庭上正中央還極其凸顯的擱了一張長桌子，法官席在雷恩左手，高高在上的緊挨著證人席，審理這件案子的當庭法官正端坐在五張高背椅的正當中，穿著一件猩紅法袍和飾帶的他，頭上還頂著一頂假髮，這在英國法庭是他們的一貫傳統，雷恩過去在影片上也瞧過這種陣仗，只是今天親眼目睹之下，瞧法官那副白髮蒼蒼的樣子，直覺下倒叫人以為他是上個世紀活下來的人了。陪審團席位在證人席的左邊，上頭一共分兩排坐了八位女士和四個男的，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一副極其盼望的表情，像是已經預見到會有一場精采好戲即將上場似的。屋子這一頭大半是旁聽席，只不過它的位置安排得像是教堂唱詩班的座位一樣，一階階的一直排到了屋子後頭，這會上頭黑鴉鴉的積了一大群人，雷恩一時也分不清有好多和到底誰和誰。檢方和被告律師席在法官的正前面，隔著法庭當中的那張長桌子，一左一右各據一方，每個人前面也都有一張小長桌，兩個人穿的是黑色法袍，打著一條十八世紀時的古典領帶，各人頭上也都頂了一頂小假髮。雖然說事先心裡已經有了準備，但是這會進了法庭，瞧見眼前的擺設和現場氣氛，雷恩一下子覺得有種不可言喻的肅穆宗教氣氛，心裡怦怦直跳之下，跟著庭丁宣誓時，到底自己唸的是些什麼也都記不起來。

　　檢方起訴這件案子的檢察官叫威廉．理查，年紀、身材和個子長得都跟雷恩相仿。做證一開始，他先問了雷恩幾個基本的問題：像是名字、出生地、現在住址和職業等等，完了之後他再又問到雷恩是什麼時候到英國的、目的何在？顯然在控制現場訊問氣氛這方面他非常在行，由淺而深地慢慢導引到了正題，等到他開始今天的主題－－事發現場當時的情形時，雷恩幾乎不用看也感覺得出法庭裡所有人那股逐漸升高的期待與興奮之情。

　　「雷恩博士，可否請您親口描述一下接下來所發生的事？」

　　傑克聞言照實地開了口。他這一說一口氣就是十分鐘，中間停也沒停一會，整個敘述過程裡他半面向著陪審團，眼睛卻有意避開那一張張望著他的臉，說來叫人難以相信，這會站在證人席上的雷恩，竟然會豎起汗毛背脊發涼地緊張了起來，好像是上了台之後的他，也感染起一般人所稱的「舞台恐懼症」來，其實並不然，因為當他定神望著陪審團席位上方的橡木壁板，娓娓道來整個事件時，當天下午摩爾街上所發生的事，似乎又在他眼前歷歷而現，他不自覺地壓低了語調，像是在討論發生在第三個人身上的事情似的，但是講到後來，自己一顆怦怦而跳的心彷彿都要躍了出來。

　　「那麼－－雷恩博士，現在本庭現場裡，您是否可以指認得出，事發當天在車後叫您撞倒又開槍打傷的人是誰來？」檢察官朗聲地問道。

　　「是的，我可以。」說著雷恩一指，「那個人就是被告，坐在那兒的被告。」

　　這也是雷恩經過那麼多日子以來第一次好好的看著對面那個人。被告的名字叫史芬．米勒－－對雷恩來講這倒是個典型的愛爾蘭名字，現年二十六歲的他，個子不高身材略嫌瘦小，此刻身上穿上一套還算乾淨的西服簡單地打了條領帶。從雷恩這兒望去，他好像方才正在跟旁聽席上的某個人微笑打著招呼，可能是家人、親友或是同志？當雷恩應檢察官之請指證他的時候，他才回過眼來看著雷恩，傑克終於見到了他的模樣。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才會有這種可怕念頭，竟然敢當街幹下暗殺王室的事？幾個禮拜以來，這個問題一直反覆地困擾著傑克，他到底長得什麼樣？他的人生裡究竟缺少了什麼？是什麼可怕的動機才會造成他幹下這種一般人連想都不敢想的罪行？對面的人長著一張甚為平凡的臉，雷恩幾乎可以看見，那張年輕的臉上還有青春痘和粉刺擠過之後留下的疤痕，從外表來看，這個叫米勒的年輕人，很可能是你每天在街上碰到的某一個公司的小職員。雖然傑克的父親幾乎大半輩子都在處理罪犯，可是對傑克自己來說，這種人的無所不在卻老是個叫他想不透的謎。為什麼你會跟別人不同？到底為了什麼你才會走上這條路？雷恩衝動得幾乎想開口問，當然他也知道，即使是對方肯回答，眼前他也不能發問。然後他略微抬起了目光想迎著米勒的眼睛，他要從對方的眼神裡找……找出一點什麼東西，一種象徵著人或是生命的東西，是生命的慾望，是活下去的勇氣－－至少對方的眼神裡應該有點什麼東西能告訴雷恩，說這對眼神的主人也是個跟他一樣的人。兩人的目光交會之後停了大約有兩秒，跟著就一閃而過，可是這短短的兩秒鐘。對雷恩來說，卻像是好長好長似地，因為在迎上對方目光的那一刻那裡，他試著從對方那雙蒼白的灰眼珠中找到他所要找的東西，然後他看到了……

　　一片空白！天啊！那雙灰色的眼珠裡竟然一片空白。這會傑克才終於開始慢慢暸解了一點東西。

　　「本庭將列入記錄，」上頭主持今天審判的法官清了清嗓子之後，一個字一個字加重語氣地朝下頭宣佈，「證人方才明確地指認出了被告史芬．米勒。」

　　「謝謝您！閣下。」檢察官威廉．理查說著略略彎了一下腰退了下去。

　　「你覺得還好的嗎，雷恩博士？」是法官朝他問了一句。傑克這時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地依著證人席前的欄杆撐著自己的身體。

　　「哦－－是的，庭上，哦，對不起，我是說，閣下，是我的手臂，打了石膏的手臂撐久了有點累。」自從出了院之後，每一回莎麗纏著她老爸時，她都會朝她老爸這隻上了石膏的手臂打趣，哼哼嘰嘰的唱著：我是個小小兵……這首兒歌。

　　「庭丁給證人預備一張椅子。」說著法官朝一旁的庭丁點了點頭。

　　等候庭丁的當兒，雷恩朝法庭前面望了一望，被告席和檢察官席安排的是在同一行。雖然兩造這是一左一右，不過中間卻隔了不過十呎間隔，兩邊席位前的橡木桌上都舖了一張厚厚的綠皮墊子，不曉得綠色在英國法庭裡是否象徵著什麼特別意義，雷恩心想。一會之後，庭丁搬了張簡單木椅過來。雷恩謝過了對方，一屁股坐了下去。其實他這會真正需要的倒是一把能搔癢的小抓手。左手這個累贅的石膏重量，他已經能慢慢適應了，真正叫他難以忍受的還是石膏裡持續不斷作祟的癢，那股癢法只要一起了頭，你簡直拿它沒有辦法，只是這會坐上了證人席，面對著這麼多人他也只好忍著點了。

　　被告的辯護律師，查爾．亞金森－－據說一般人都管他叫黑查爾－－慢慢地推開了身後的椅子，然後以一個極其誇張的動作站了起來。聽講此人專以接棘手的案子而有名，他也似乎特別偏好替罪大惡極的罪犯擔任辯護律師。倫敦法律界裡此人頗有名氣，不只是他在國會下議院裡擔任議員時勇於放炮，更因為不久之前他才宣佈脫離英國工黨，叫工黨為這件事在英國政界裡好出了一次糗。也許是他個人的理念天生就偏於激進吧，所以才會接下今天這個案子擔任辯護律師。面前的黑查爾身材顯然超過了他的年齡，臃腫的肚子上搭配著是一個矮短身材，再往上，假髮之下蓋著的是一張刻薄的細臉，雖然黑查爾的臉色紅潤有光，但是他整體的外觀給人的感覺卻是寬厚不足精明有餘。替這種恐怖分子擔任辯護律師的他收入一定頗豐，望著眼前的黑查爾，雷恩心裡暗忖，警局的歐文組長應該查他一查才是，雷恩暗自又嘀咕了一句，亞金森先生，你清不清楚被告所付給你的錢都是打那來的？

　　「辯方律師請求閣下允許，」一上場他就用上了英國法庭的正式規矩，說著他慢慢朝證人席上的雷恩走了過來，手裡頭還拿著一疊筆記。

　　「請問－－雷恩博士－－或者我應該稱您為『雷恩爵士』？」

　　傑克朝他揮了揮右手，「隨您的意思，怎麼叫都可以。」他不很欣賞對方這一套。出庭前就有人警告過雷恩要當心，碰到黑查爾的時候可千萬得避著點，那可是個精明透頂的混蛋，幾乎所有人都這麼跟他說。哼！想到這兒雷恩心裡輕輕一哼，當初自己還在證券市場裡打滾的時候，精明的混蛋他早就見識過不少啦！

　　「那麼－－您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中尉囉？」

　　「是的，先生，您說的沒錯。」雷恩沒理會對方故意在他官階上所加註的重音。

　　亞金森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筆記，跟著轉過身面向著陪審團，「嘖！嘖！美國海軍陸戰隊－－一群嗜血如命的殘暴傢伙。」他自言自語地補了一句。

　　「對不起，先生，您說什麼？嗜血如命？」雷恩跟住他的話立刻反問。「不對吧，先生，我想您恐怕弄錯了，據我所知，咱們那兒的陸戰隊，大部分都只喜歡喝啤酒而已。」

　　雷恩的話聲才了，旁聽席上立刻就爆出了一陣大笑。笑聲裡黑查爾猛地一轉身，筆直地瞪著雷恩。只見他盯著傑克看了兩秒鐘，臉上卻又浮起了一陣陰狠狡詐的笑。他們早先也提醒過傑克，千萬得當心黑查爾發問時用的語詞、字彙和對方攻擊的技巧。去他的！雷恩暗自唸了一句。他立刻也報以對方一個全然無辜的笑。來吧！黑狗屎！儘管放馬過來讓咱們瞧瞧……

　　「對不起！雷恩爵士，那是我繼續往下講的一個小小開場白，我的意思是說，美國海軍陸戰隊不是一向以兇猛攻擊見長的嗎？這一點應該沒有錯吧？」

　　「陸戰隊應該是屬於輕裝步科兵種，他們的專長在兩棲攻擊，這一點我想各國都一樣，我們都接受過完整的步兵訓練，這一點是沒錯，不過要是您深入瞭解一下的話，您就應該知道，陸戰隊其實跟其他軍種的軍人一樣，基本上講是沒有什麼不同的，所差的不過是在他們所接受的專長訓練通常都比較嚴格，」雷恩一個字一個字地耐心回答著對方，他用的是「將計就計」，希望在討論陸戰隊這一回事情上能誘著對方露出一點馬腳。沒錯，陸戰隊好像是相當霸道，一般人的印象也似乎都如此，不過那卻是大多數電影裡所表現的東西，要是你真有兩下子，記得他在關提哥基地接受入伍訓練的時候，有一位班長就曾經這麼說，你才用不著狂妄跟霸道，你只要叫旁人知道你幹的是陸戰隊就夠了。「陸戰隊」這三個字顯然早已經誤導了許多人。

　　「你方才是怎麼說的？陸戰隊是個『攻擊』部隊是嗎？」

　　「是的！先生，基本上講沒錯。」

　　「那麼－－你指揮的就是攻擊部隊囉？」

　　「是的，先生。」

　　「你不必這麼多禮，雷恩爵士，到底什麼樣的人才夠資格被選了派來指揮『攻擊』部隊？要有旺盛攻擊心的？能果斷下決心的？還是要膽大過人的？顯然他要比平常一般士兵更多具備一些上面所講的特長，才能夠擔任部隊的指揮囉？」

　　「這個嘛－－事實上，先生，在我的海軍陸戰隊軍官手冊第一頁上記載著這麼一句話，上面講的是陸戰隊軍官的基本要求首重在『正直』，」說著雷恩微微一笑，顯然黑查爾在這件事的準備工作上做得還不夠，他一定沒好好了解過陸戰隊是怎麼回事。「我在陸戰隊服務的時候，擔任的職務是排長，沒錯，我指揮的是一個步兵排，不過就像我第一天到連上報到的時候連長所告訴我的一樣，我的主要職務是執行他交給我的任務，而且我還得仰仗我的排副－－就是排裡頭最資深的士官長－－要靠他在部隊裡的實際經驗才能推動事情完成上級交付給我們的任務。服役的時候我在部隊裡所幹的工作，事實上只是一個基層幹部所必經的歷鍊，雖然是一個排的指揮職，但是學習經驗的成分卻占了大半，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換了是在外頭一般民間機構裡，這個職務就好比是新手進公司時的試用階段，不管是在那個行業裡，沒有那個會在上工的第一天就急著喳喳呼呼想要改變他周圍一切的。」

　　黑查爾起先還只略微皺了一點眉頭，聽到後來他連腦袋也偏了一邊，整個小臉彷彿都堆在一塊了。顯然雷恩是一段長篇大論，大大超出了他的想像之外。

　　「哦，那麼雷恩爵士，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一個排長幹的是童子軍領隊的工作囉？你的意思是這樣嗎？」查爾，亞金森緩緩的開口問道，聲音裡露著十足諷刺的意味。

　　「哦，不，先生，對不起，我方才的話絕沒有這個意思，不過陸戰隊也絕不是一般人所誤以為的是一群莽撞暴徒就是，在陸戰隊服役的時候，我的職務是執行上級命令，是視情況需要發揮戰力，也就是依情況需要做出判斷和決定。不過，問題是我只在陸戰隊裡待了三個月，當我因公受傷退出陸戰隊的時候，我才剛開始要進入狀況，若是要論起經驗來，只怕那還差得遠，當然，陸戰隊人人遵守命令，而軍官們也負責發佈命令，只不過你曉得，在陸戰隊裡，一個中尉排長卻是位階最低的一名軍官，他所奉的命令比他所發出去的命令可是要多得太多了，我想－－您大概是從來沒幹過軍人吧！」雷恩說到最後，臨了又把埋在對方肉裡的倒刺狠命的拽了一拽。

　　「那麼－－在陸戰隊裡，到底他們是怎麼訓練你的呢？」黑查爾故意加重了訊問的語氣，或許是方才雷恩的話弄毛了他，也或許他根本就是用假也不一定。

　　檢察官席上的威廉．理查，突然有意地仰起了頭來看著雷恩，眼裡傳來了警告的信號。早在出庭之前他就提醒過傑克好幾次，訊問過程裡千萬不要跟黑查爾針鋒相對地交手。

　　「這個嘛，都是些基本領導統馭技巧罷了，部隊裡教給我們怎麼樣在戰場上領導你的部下，」雷恩渾然不覺地回答著，「面臨戰術狀況的時候該怎麼樣採取反應，排裡的每一種兵器應該怎麼部署，不過這一點就我所幹的步兵連有限火力來看，恐怕也沒有什麼特別作為；因為我還得學著在遭受猛烈攻擊的時候如何請求炮兵和空中支援－－」

　　「且慢！你方才說的是什麼？採取反應？」

　　「是的，先生，沒錯，那也是我們訓練的一部分。」回答黑查爾方才這個問題的時候，雷恩刻意地放慢了自己說話的步調，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壓低了幾度，用字選詞上也特別小心，同時他的臉上也始終掛著愉快合作的微笑，充分顯示出了他樂於回答任何問題的態度。「事實上我這一輩子到現在，還沒碰過一次真正實際戰鬥狀況呢－－要是您把我們目前所討論的這件案子也算上的話，那也才是第一回－－不過在接受訓練的時候，指導我們的長官，都特別強調過，在真正戰場上，面臨著槍林彈雨時，人們通常沒有多少時間去作思考反應，那也就是為什麼在平常訓練裡，我們得反覆地做練習，你得知道在千鈞一髮時該做什麼，同時你還得做得快－－不然你就會讓自己或自己的弟兄先敵人而死。」

　　「太好了。雷恩爵士。照您這麼一說，你所接受的訓練，主要是在教你如何迅速而果斷的做出反應，特別是在面對戰場情況之下，是嗎？」

　　「是的，先生。」雷恩開始覺得自己好像中了埋伏。

　　「那－－這麼說，在今天這件讓大家齊聚一堂的不幸案子上，當事發之初爆炸聲驚傳的時候，記得你好像說你正看著別的地方？」

　　「我當時正在跟太太講話，眼睛看著的是另一頭，是的，先生，沒錯。」

　　「那麼爆炸聲響之後，你花了多少時間才轉頭過來看的？」

　　「這個嘛，先生，如我方才說的，當時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扯著凱西和女兒莎麗一塊趴下來，緊靠著身前的一些矮灌木叢，然後跟著我又抬起了頭來四下打量了一下，這中間到底花了好久？」說著雷恩向上仰起了頭，「至少也有一秒鐘吧，先生，或許是三秒也不一定，很抱歉，我想方才我也說過，當時的情形實在快得讓你難以想像，現在我也沒法確定到底花了好久，只是這中間一定很短－－沒有人身上會隨時帶著碼錶的，我的意思是說到底幾秒鐘我也沒個準。」

　　「嗯，那麼當你終於抬起頭來的時候，你事實上並不曉得那是怎麼回事，是嗎？」

　　「是，先生。」好吧，黑小子！快問你下個問題吧！我已經知道你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所以，你也根本沒看見我的當事人開過槍或是扔過手榴彈，是嗎？」

　　漂亮！雷恩心想。起初他還真沒想到對方會用上這一招，不過話說回來，對方也總得試著做點什麼才是。「是的，先生，當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從前頭往後頭跑，前頭跟他在一起那個人就是後來叫我開槍打倒的那個－－也就是手上拿著自動步槍的那一個，您的當事人正背著他朝車尾方向跑，然後我看著他繞過勞斯萊斯車尾轉向另一邊的後門，跟著他背對著我，右手拿著一把手槍，槍口朝前，直指著車門，就像是－－」

　　「這可是你自己的假定吧？」亞金森打斷了雷恩的話，「就像是什麼？這中間有好幾種可能性？你怎麼知道是怎麼回事？你怎麼看得出他在那是幹什麼？你並沒看見他從車上下來－－結果那部車後來卻丟下了他跑了－－你所看到的也許會是個跟你一樣的路人，他恰好經過這附近，正預備奮不顧身地去試著盡點力做點什麼？就像你一樣，會不會呢？」

　　聽了他這一番話，傑克一點不覺驚訝。

　　「我的假定？先生，不！我想您用錯了詞，不如說是我的判斷吧，要是他果真如您所說的一樣，是預備過來幫忙的路人的話，他一定是從對街過來的，因為在這兒您的車都是靠左開的而他的位置卻是在車的右後邊，在這種情況下，我想不出那個人有這麼快的反應－－從對街一路就衝過來？更別提轎車前頭還有一個人提著輕機槍哩叭啦地朝車上猛射，當時附近任何人見了這個景象，只怕都會猶豫一下，況且我看到他的時候，他跑的方向正是背著前頭手提機關槍的人，要是他存心是過來幫忙的話，怎麼會捨了前頭的人而卻越跑越遠呢？他手上正拎了一把手槍，為什麼不轉過身來朝前頭接近，想法子射對方一槍？你所說的情形，我當時壓根也沒想到會有這個可能，即使是現在回想起來，我也認為它不可能，先生！」

　　「又來！雷恩爵士，先是你自己的假定，這會又是你自己下的結論。」黑查爾這會用的口氣，就像是在對一個智能不足的兒童說教似的。

　　「對不起，先生，是您問我的問題，我只是試著回答它，回答的時候自然免不了要舉出理由，好解釋我為什麼會這麼回答您。」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你剛才這些念頭，都是事情發生之後兩、三秒鐘之間閃過你腦海的？」說著查爾．亞金森轉過了身面向著陪審團。

　　「是的，先生，沒錯，事情的確是這麼回事。」雷恩一臉無辜狀的點了點頭。「我只能實話實說－－的確就是這樣。」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我的當事人過去從來沒犯過罪？甚至連任何不良紀錄也都沒有過？」

　　「這我倒不曉得，不過至少這一次他是證據確鑿地犯了，就當是第一次也行。」

　　「定不定他的罪，得要由在座的陪審先生、小姐們來決定，你的身分只是證人！」黑查爾接下他的話，立刻重重地回頂了他一句。「事實上你根本沒看見我的當事人開過一槍，是嗎？」

　　「沒錯，先生，我是沒看見，不過他的手槍裡裝滿了一匣子彈應該有八發，可是當時卻只剩下三發了，後來我奪下槍，開了三響彈匣就空了。」

　　「那又怎麼樣？難道別人不可能事先用過那把槍？問題是你沒看他開過槍，不是嗎？」

　　「是的，先生。」

　　「所以那把槍也有可能是別人掉在車上的，我的當事人恰好拾起了它，而且，如我方才所說的，他正預備過去盡點高貴英國老百姓每個人都可能會盡的義務，結果卻叫你給搶了去－－這些情形也都有可能發生的，是不是？可是你卻一點都沒考慮過，是嗎？」

　　「我只能就我所見到的事實做證，律師先生，您所說的情形我都沒見過，所以我無法回答您－－不過我卻的確看見當時街上的情形，還有當時附近的交通狀況和附近其他路人，要是您的當事人果真如您所說，那他是打那兒冒出來的呢？」

　　「一點也不錯－－你什麼也不曉得，是嗎？」黑查爾果真是反應機靈。

　　「沒錯，先生，我是不曉得，不過當我看見您的當事人時，他正從勞斯萊斯車前頭那輛車的方向往這兒跑，」說著傑克指了指旁邊證物桌上擺設的現場模型，「要是他果真如您所說，是從路邊那個方向跑過來預備幫忙的話，他得先從那部車裡拿起了槍，然後再跑到這部車後頭去，也就是我看到他的地方－－這種情形簡直不可能發生，除非他是奧運百米的選手。」

　　「這個嘛，誰知道呢？也許他可能就是，沒看見的事誰也不敢說個準－－你方才不也是這麼說的嗎？而至於你自己呢？你的反應也未免太過草率了吧！你說在美國海軍陸戰隊裡受的訓練教會了你如何採取反應，那麼也教你不能猶豫地必須立刻做出反應，依我看，在現場當時一片混亂情況之下，你根本就一點也沒衡量地做出了魯莽決定，你從背後偷襲了我的當事人，將他痛毆倒地打得失去知覺不說，你甚至還想殺了他。」

　　「沒有，先生，我並沒有想殺你的當事人，我方才已經－－」

　　「那你為什麼要對一個手無寸鐵又已經失去了知覺的人開槍？對一個顯然已經沒有能力防衛自己的人開槍？」

　　「對不起，閣下？」檢察官威廉．理查站了起來，「這個問題我們方才已經問過，而且證人也回答得很清楚了。」

　　「被告律師如果認為需要，有權可以進行進一步發問。」主審法官冷冷地回他一句。天！這種開庭法總不會再有人說審理不公了吧！

　　「先生，您說得不錯，可是當時我並不曉得他已經失去了知覺，況且就算他昏了過去，我也不曉得他要多久才會再醒過來，所以我才對他開了一槍，射的是他的下半身，叫他暫時起不來，免得我對付前面的人時，還得防著後頭。」

　　「哈！對付手無寸鐵的人，他們就是這樣訓練你的嘛？在驢戰隊裡頭？」查爾．亞金森一口英國土音，不屑地哼了一句。

　　「陸戰隊跟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亞金森先生。」雷恩也毫不客氣地頂了一句回去。

　　被告律師不懷好意地朝傑克笑了一笑。「我想美國海軍陸戰隊的軍官訓練課程裡，一定教過你們什麼叫謹言慎行吧？事實上你也一定曉得這四個字的……」

　　「不，亞金森先生！陸戰隊並沒有教給我們這個，而我也不明白您這是何所指。」傑克！這小子是在想法子故意激你。雷恩掏出了手帕連擤了兩下鼻子，這兩下子喘氣讓他得空清醒了點自己。「對不起，這兒的天氣我有點不習慣，上個禮拜得了感冒還沒十分好。關於您方才說的事－－要是美國海軍陸戰隊訓練起人來，淨是叫大家對付手無寸鐵的人的話，只怕報上老早就把這件事給掀得滿城風雨了，所以您方才的話我不同意，事實上就算撇開『道德』這兩字不談，亞金森先生，海軍陸戰隊對軍官素質的要求也是有它的一套的。」

　　「哦！是這樣嘛？」查爾．亞金森誇張地聳了聳肩。「那麼CIA裡頭又怎麼說呢？」

　　「對不起，您說什麼我沒聽懂。」

　　「中央情報局呀！報上不是都登著的嗎？說你在替美國中央情報局工作。」

　　「亞金森先生，我這輩子所領過的餉，到現在為止，就兩次跟美國政府有關，」傑克慢慢地開了口，極為小心謹慎他的用詞，「而且也都是跟美國海軍有關。第一回是在陸戰隊服役的時候，他們按月發給我薪餉，然後就是現在，我還在繼續吃公家的糧，不過換了是美國海軍軍官學校，領的是副教授薪水。除了這兩個地方之外，我就再也沒有在任何一個美國政府機構裡待過，上面所講的都是實情，就是這樣了。」

　　「這麼說－－你就不是中情局的人，也跟中情局沒有任何瓜葛了？我想我得提醒你，雷恩先生，你方才坐上證人席之前可是發過誓的。」

　　「是的，亞金森先生，謝謝您提醒我。我曉得我發過了誓，而我也願意再重述一遍，我不是中央情報局的人，也沒幹過任何情報工作－－當然以前在號子裡幹股票買賣時，玩過商場情報的把戲，除非您把那也算上－－不然，我不是中央情報局的人，過去沒幹過，現在也不是。」

　　「那麼這些新聞報導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我看您得自個去問記者們了，我不曉得他們是從那弄來這些荒謬報導的，我只懂得教歷史，我的研究室就在海軍官校李海大樓的二樓，那兒離中情局的蘭格利總部可還有一大段距離。」

　　「蘭格利總部？怎麼說？你知道那是中情局的總部？」

　　「沒錯，亞金森先生，中情局的總部是在蘭格利，我在那做過一次專題演講，這件事海軍官校也留了有受邀記錄，它跟早先一個月前我在羅德島新港市的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所發表的演講內容一樣，主要是討論戰史上一些戰術決策的可能影響，我沒替中情局幹過活，不過為了專題演講曾經上那去過，就講過這麼一次。也許報上就是這麼捕風捉影以訛傳訛地給傳了開來，相信您也曉得新聞界是怎麼回事，英國這兒大概也一樣吧。」

　　「不對，雷恩爵士，我看你是撒了謊。」查爾．亞金森冷冷地說了一句。

　　別那麼有把握，黑查爾，這得要看你從那個角度來看了。「對不起，亞金森先生。既然您執意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我只是照實回答您所問的問題。」

　　「照你這麼說－－那份叫『組織與機構』的官方研究報告就不是出自你的手囉？」

　　雷恩悚然一驚，但是表面看不出一點異樣來。好小子，黑查爾，你是從那挖出這件事來的？他降低半音小心翼翼地回答著這個回題。

　　「這件事－－亞金森先生，那是去年－－去年夏天學校學期剛剛結束的時候－－一個私人顧問公司找上了我，請我替他們做一些顧問和分析的工作，這個公司叫密德里顧問公司，他們也接美國政府的案子，進行一些行政管理方面的顧問分析工作，我參與了其中一項研究，與政府的行政部門有關，工作時間很短，屬於合約性質，至於工作的詳細內容，因為有約在先必須替對方守密，所以很抱歉，我不能多談，不過那件事顯然跟目前這件案子一點關係也沒有。」

　　「顯然，我看這得要由陪審團來決定才是。」

　　「亞金森先生？」主審席上的法官似乎有點按捺不住了。「站在被告的立場，你的意思是說，證人的那件工作跟我們目前討論的案子有直接關係？」

　　「是的。閣下，據我所知，這其中有某種程度的關係，只是證人現在似乎並沒有忠實作答。」

　　「很好，」說著法官轉過身來。「雷恩博士，請你據實以答，你方才所提到的工作跟本庭現在討論的這件謀殺案或是跟本案的任何一位涉嫌人有關嗎？」

　　「報告閣下，沒有。」

　　「你說的都是實話嗎？」

　　「是的，閣下。」

　　「很好，那麼請你告訴本庭，不管是現在或是過去，你有沒有受雇於美國政府部門的任何一個情報或是安全機構？」

　　「也沒有，報告閣下，除了在海軍陸戰隊之外。」

　　「嗯！很好。那麼讓我再提醒你一次，你必須忠於你方才的誓言，踏上證人席後所說的都是真話－－不得虛假、不得作偽，只講出事實的真相－－你方才對本庭所說的都是實話嗎，雷恩博士？」

　　「是的，閣下，我所說的句句屬實。」

　　「那麼謝謝你，雷恩博士，我想這個問題就討論到此。」說著法官又轉回頭向著被告律師。「下一個問題，亞金森先生。」

　　被告律師一定給氣壞了，雷恩心想，只不過黑查爾臉上卻是看不出一點表情來。不曉得主審法官是不是事前也了解方才那一段。

　　「你方才好像說過，你對我的當事人開的那一槍，是為了不讓他再爬起來，是嗎？」

　　檢察官威廉．理查這會站了起來。「對不起，閣下，證人方才已經－－」

　　「如果庭上允許我繼續問下一個問題的話，我就可以把為什麼再提這件事解釋得更清楚。」黑查爾打斷了檢察官的話，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行！被告律師請繼續。」

　　「雷恩博士，你說你開槍是為了不讓我的當事人再爬起來，但是請問你，在美國海軍陸戰隊裡，他們教你使用武器的時候，是要你開槍叫人暫時站不起來呢？還是要你殺死一個人？」

　　「是－－殺死對方。」

　　「那麼這麼說，你事實上是違反了你的訓練，沒遵照著那麼做囉？」

　　「是的，因為事實擺在眼前，我當時並不是身在戰場，反倒是在一條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在那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會想到要殺他。」我倒是真希望當時一傢伙就把他給做了，也許那樣的話，我今天就不必再站在這兒受這些罪，雷恩心想，也許都該怪自己當時不夠狠吧！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可是你早先不是也說過，當這件意外剛發生的時候，你是基於陸戰隊給你的訓練，本能地採取行動介入這件事的，對不對？可是跟著才不過一會兒工夫，你卻似乎又能很快地忘掉你的訓練，做出違反訓練要求的決定，你不覺這麼短短時間裡會有這種南轅北轍的反應，說來豈不奇怪？你想我們在座的人能相信你這套邏輯嗎？」

　　黑查爾這會終於逮到了雷恩的一根小辮子。傑克一時間也叫他的問題給問得摸不著邊際，自己也糊塗起來這到底怎麼回事？

　　「這個嘛……，我倒是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您說得沒錯，亞金森先生，我想您說的也是。」傑克點了點頭，「－－當時的情形似乎的確是這樣。」

　　「不對！事實上當時的情形恐怕還不止這樣，因為在你打傷了我的當事人之後，你說你匍匐著繞過轎車後頭，看見了第二個人－－也就是早先你說的車前面那個人，好了，現在來了，讓我不懂的是，為什麼這一回你卻不打傷他反倒是事先毫不警告地一槍就斃了對方？照我看來，當你第二次開槍對付前面那個人的時候，顯然你又掉回頭依著陸戰隊對你的訓練，一槍就殺死了對方，雷恩博士，你不覺得你的行為充滿了矛盾，很難叫人信服？」

　　傑克搖了搖，「不見得，亞金森先生，你所提到的兩個狀況事實上並不一樣，針對不同狀況我必須適當的使用武器－－換句話說，我是視當時的情形來做出必要的決定的。」

　　「我想你錯了！雷恩爵士，照你前後的表現來看，你根本從頭至尾都顯得魯莽草率，也許你們海軍陸戰隊該為你感到慚愧，因為你莽撞的衝進一個自己還沒能完全充分掌握的環境，你先是攻擊了一個無辜的人，跟著又在對方手無寸鐵昏迷街頭的情形下，公然開槍射殺對方，再來，你又毫無憐憫不事先警告對方放下武器，再接二連三地開槍殺死了第二個人，你說你當時不曉得這是怎麼回事，事實上就算是現在，你恐怕也不曉得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吧，是嗎？」

　　「不對！亞金森先生，事情並不如您說的，事實上在面對車前那個人時，我根本別無選擇，我不知道我還能怎麼做更好。」

　　亞金森先生這會又逮到了雷恩的一個破綻，他毫不猶豫地立刻追了下去，「方才你還告訴大家，說你只想讓我的當事人暫時不能動－－結果你卻用槍差點殺了他，然後緊接著在你面對第二個人的時候，你也可以設法叫他暫時不能動－－結果你卻真的把他給宰了，你想你這前後不到幾秒時間裡，兩種不同做法和標準，叫我們如何能相信？」

　　「亞金森先生，我第一次看到轎車前頭那個人的時候，當時他手裡正握著一把AK－四七的自動武器，照現場情況來看，我手裡卻只有一支手槍，憑一把手槍去對付一把連發機關槍－－」

　　「可是當你從車後繞過來的時候，前頭那個人手上不是已經沒有自動武器啦？是嗎？」

　　「是的，您說得不錯，亞金森先生，他的AK－四七已經不在手上，要是他仍然握著那把槍的話－－我也不曉得，也許我就不會站起來！或者我會就地找個掩護再開槍，比方說，躲在轎車後頭－－大概吧！」

　　「哦！那我明白了，」說著亞金森律師誇張地搖頭晃腦起來。「你的意思是說，是他逼著你站起來，然後跟他來個雙槍對決的嗎？」跟著他還張起兩隻手，誇張地比了個拔槍姿勢，「看樣子這是『原野奇俠』倫敦重現了？」

　　「那麼依你的看法，我應該怎麼辦才是？」傑克終於忍不住對方的一再逼迫污辱，他語帶急促地丟給了對方一句。

　　「哈！如果你能夠一槍就貫穿對方心臟的話，為什麼不能先打下他手裡的槍？我親愛的神槍手－－雷恩爵士？」

　　「哦，我懂你的意思了。」黑狗屎！你終於也有犯錯的時候，雷恩慢慢搖起了他的頭同時笑了起來。「希望你不後悔你方才說的話。」

　　「你說什麼？」查爾．亞金森律師顯然沒料到雷恩會有這麼一句。

　　「亞金森律師，你方才才說我企圖殺你的當事人，當時我跟他之間，才不過一步距離而已，結果我卻沒能殺成他，因此依你的說法，我應該是個很沒準頭的差勁槍手，但是，現在提到轎車前面的那個人時，兩人相距起碼在十五呎以上，你卻又希望我一槍打掉他手裡的武器，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我要不是槍法奇準就是槍法奇差，否則那能如你所說的，早先想殺人，結果沒殺成，後頭不該殺人，卻該只打對方手裡的槍。律師先生，你曉得嗎？您方才說的這兩種情形，在真實生活裡都不會發生，那只是電視電影上才會有的事，想法子一傢伙打掉對方手裡的槍，電影裡的英雄都辦得到，但是電影卻都是假的，真實情況下是，當你手裡拿著槍對著對方的時候，你只曉得瞄著對方的要害，那裡還會想得到電影上的玩意，我當時的情況就是如此。當我從車後慢慢站起身來時，端在手裡的槍早已有了一個大概方向，要是他不將槍對著我的話－－我雖然不敢說一定，但是我可能多半不會先開槍，問題是他的確轉過槍來對著我，並且也扣下了扳機，這一點你可以從我現在左邊還隻肩膀上看得出我並沒有講假話－－所以當時情形下我是毫不猶豫地開了槍，也許吧，事情可能不一定非走上那個局面，只是不幸的事在事先誰也沒法子預料，我是－－我幾乎沒有時間多作考慮，在處理那種電光石火的情形下，我已經盡了我最大的力，殺掉他並不是我的本意，實在是當時已經別無選擇，他當時應該已經看得出來，我先他一步佔了一點優勢，因為我是有備之下站起來的，同時槍口也早他一步對著他，但是他還是不顧一切地拎了槍就扣扳機－－事實上也是他先開槍的，律師先生。」

　　「那你至少應該開口說句話什麼的，您說了什麼了嗎？」

　　「沒有，我想我什麼都沒說。」傑克坦然承認地點了點頭。

　　「難道你不覺得，事情也許還會有第二條路好走？」

　　「亞金森律師，要是您執意想知道答案，而且這樣您會覺得好過一點的話，那麼－－是的，我可以告訴您，是的！自從事情發生之後到現在，這四個禮拜以來，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回憶當時的情形，要是當時能多給我一點時間去考慮的話，也許吧，事情或者還有第二條路好走，但是在事發現場那個情況下，我卻並不知道，因為我沒有多作第二秒考慮的時間，」說到這兒傑克停了下來。「其實您知道嗎？這件事情最該檢討的並不是方才你我討論的那些細節，我倒覺得要是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沒發生，問題不就了了，所以問題的癥結根本就在這件事情上，只是－－惹起這件事的並不是我，律師先生，是他－－和他的同夥。」說著傑克忍不住又抬起頭來朝被告席上的米勒再望了一眼。

　　被告席上的史芬．米勒自個兀自坐在一張長背靠椅裡，他雙手抱胸腦袋微微朝左傾著。當雷恩抬眼望著他的時候，他也正迎著雷恩的目光，然後他嘴角微微一動露出了一點好像笑意的模樣來。那應該算是笑吧！雖然旁邊的人可能不一定看得出來，況且這個當兒誰也沒有想得到他會在笑，他這個笑是專給雷恩一個人看的……或者不只是我一個，傑克似乎看懂了對方的意思。隔著大約三十尺遠，史芬．米勒的一雙灰眼珠直盯著雷恩眨都沒眨一下，一雙如刀、如刺的利眼，彷彿一對鑽子似的釘在雷恩身上－－他一定練過這種眼力，雷恩心想，跟著他也回瞪了過去，同時一正自己的神色，不叫自己心裡的想法有一丁點露在自己臉上。兩個人這麼互相對望時，庭丁和速記人員正忙著整理雷恩方才的證詞。旁聽席上的媒體記者和一些相關人員，彼此也正互相交頭接耳的交換著意見。整個偌大的法庭裡，一剎時彷彿只剩下了雷恩和米勒兩個人，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兩人這時的動作，事實上這一上一下雙方，此刻卻正在暗中展開一項意志力的較量。那一雙眼睛裡到底隱藏了些什麼東西？傑克忍不住又自問。一點膽怯的樣子也沒有，這一點雷恩看得出來。坐在那一頭的這個人似乎一點也不為周圍的環境所動－－這種鎮靜功夫，米勒以前一定練習過許多回了，對他而言，這彷彿只不過是一場遊戲，一場無聊透頂的遊戲，雷恩看得出對方正有此意，對方的眼神裡還有一點東西，一種好像只有殘暴的低等動物遇見了自己欣喜的獵物時才會表現出來的那種模樣。那是一種力量，一種想兇猛撕扯對方然後大快朵頤的力量，一種唯我獨尊什麼都不怕的力量。那裡頭沒有一點道德、良知或溫柔，有的只是意志的力量。雖然身旁擁了有四個英國警察將他圍在正當中，但是史芬．米勒卻像極了一頭叫籠子關起來的狼，而此刻他瞧著雷恩的模樣，簡直就是一頭籠子裡的狼。米勒的身上找不出一點人的味道，他一定是餓極了，這會正在打量……他的獵物－－正在研究該怎麼才能下手去獵取自己的獵物。他身上穿的衣服和領帶其實都是偽裝，就連他早先望著人群裡某一個家族朋友或同黨時臉上所露出來的微笑也一樣，那通通都是假的，他一點都不把眼前的這些放在心上，他也絲毫不在意法庭的審理和將來的宣判，甚至他的腦海裡恐怕連「監獄」這兩個字都沒有。傑克看出了這一切。對面那個叫史芬．米勒的人，他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念頭跟雷恩有關。他正在想怎麼樣才能過雷恩這一頭將雷恩弄到手。坐在證人席上的雷恩下意識地用右手撫了撫自己的腰，好像是想藉著腰上掛著的槍來安慰自己。可惜的是槍這會卻靜靜的擱在離他還有幾尺遠的證物桌上。

　　畢竟這兒還是人聲吵雜的法庭，我們都不是生活在叢林裡，而你也不是一頭關在籠子裡的野獸，雷恩自我安慰地這麼想。他一定受過教育，也一定並不笨，他既會用腦筋想，那就應該多少也具有一點人性，只是雷恩看得出來，對方那一對眸子裡所想要表達的東西非常明白，只要他下了決心想要，周圍的任何東西、任何人都阻擋不了他。在傑克替中情局做的恐怖組織研究分析報告裡，他接觸過許多這方面的事，只是那時那些都淨是些紙上東西，任何一個恐怖組織或恐怖分子，對他來講只不過是一個紙上的抽象符號，不管他們的目的何在或是所做所為何來，在進行分析研究的時候，他都有法子將他們拆了開來隨他的意思再撥弄，他們的存在對傑克而言，只意味著理論下的一種實驗，他從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會真的遇到一個，他更從來也沒有料到當他遇到這樣一個人的時候，對方竟然會以這種眼神望著他，難道他不曉得這會的傑克只不過是在盡他該盡的公民義務。

　　你一定恨死我了吧？就是因為我才讓你今天坐在那，我開了你一槍讓你受了傷，我殺了你的同夥然後又破壞了你們整個計畫，你是想扳回一點扯平不是？一隻受了傷的動物必然會覺得心裡不甘，然後想盡法子要弄明白到底是誰讓他受傷的，傑克心想暗想，可是眼前這個受了傷的動物卻不是一個普通動物，因為他有大腦而且他還有記憶力。趁著旁邊沒人注意，傑克悄悄將盜滿了汗的右手往自個褲腿上猛擦。面前的這個動物此刻正在用腦筋想。

　　有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雷恩終於嚐到了恐懼的滋味。好一會功夫之後，他才恍然從失落中清醒回來，他暗暗提醒自己，不管面前這個叫米勒的是東西還是人？這會正有四個警察守著他，而陪審團也一定會給他定下罪，只怕他得在監獄裡待上好一陣子了。監獄裡正有些替他準備好的東西，那些東西會磨得他最後緊豎白旗，到時候，這雙冰涼的灰眼珠後頭就不會再有這種寒意了。

　　我幹過海軍陸戰隊，傑克自言自語了一句，我才不怕你呢，你有什麼可怕的！臭小子，是誰讓你躺下來的，記得嗎？想到這兒，他也回望著史芬．米勒，露出了一點笑容來，一個相同的淡淡微笑，一個外人看不出門道，只嘴角微微一動的笑，什麼狗屁野狼－－不過是一條野蟲或者一條蚯蚓罷了，讓人噁心討厭，但是不值得放在心上。下了這樣的決心之後，傑克挺了挺腰桿跟著將目光轉向別處，就像是在動物園裡東西流覽著籠子裡的動物一般，根本沒將眼前這個籠子裡的動物放在眼裡。不曉得對面的米勒看懂了自己方才的十足勇氣沒。

　　「謝謝閣下，被告訊問終結，沒有其他的問題了。」黑查爾終於死了心。

　　「證人可以退席。」主審法官朝雷恩點了點頭。

第六章　法網恢恢　下

　　傑克遵令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轉身步下證人席臨離開座位之前，他不經意地朝米勒又再望了一眼，這一回兩人的目光交叉而遇，時間不過千分之一秒，但是雷恩看見了他最不想看的東西：史芬．米勒唇角上的竟然還掛著方才的笑。

　　由法庭邊門出來轉向司法大廈正廳時，第三名出席作證的證人正好跟他擦肩而過。轉進了正廳，雷恩瞧見大使館的丹．摩瑞正在前頭等著他。

　　「表現還不錯，」聯邦調查局的幹員朝他笑了笑，「不過，對付這種刁鑽律師的時候，你還是小心點的好，他幾乎差點套住了你。」

　　「嗯，其實無所謂，對這個案子來講，套不套得住我有差別嗎？」

　　摩瑞搖了搖頭，「沒！說的也是，開這個偵查庭只不過是一道必要手續，這個案子他是輸定了。」

　　「他們會給他判好久？」

　　「少不了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吧，跟我們在美國一樣講到有期徒刑，至少在五年以上－－或許會是六到八年也不一定，對這小子來講，有期徒刑的這個『期』字，可是表示他會有一段好日子過了。哦！老詹，是你？過來吧！」

　　來人是警局反恐怖小組的詹姆士．歐文組長，他正從走廊那頭過來，瞧見雷恩和摩瑞，微笑地打了個招呼。「怎麼樣？我們的證人表現如何？」

　　「還不壞，雖然沒得個奧斯卡獎，不過陪審團倒都很喜歡他。」摩瑞笑了笑說。

　　「陪審團喜歡我，你怎麼曉得的？」

　　「這個嘛，說來也不怪你，畢竟這種場面對你還是第一回，坐上了證人席，你只能忙著應付被告律師。要是你從下頭換個角度來看，今天開庭的現場可就有意思極了，瞧瞧那十二位陪審團坐在那的樣子，當你作證的時候，他們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動一下，尤其是當你講到事情發生時的那一段，我看他們十二個人恐怕連大氣都沒敢喘，全叫你給吸住了，小子！更別提後來你講到你自己心裡想的和你擔心的那些事，連現場媒體記者都停下了筆，整個法庭裡上上下下連主審法官在內都成你的聽眾，你的樣子表現得誠懇又合作，沒有那個人會懷疑你的誠實程度了。」

　　「我本來就是個實話實說的人，」雷恩搖了搖頭不以為意。「所以呢？」

　　「沒錯！可是不是每個人都會實話實說的，」歐文組長接了下去，「而且大凡幹過陪審的人都不會是傻子－－當然啦，我是說大部分。」

　　一旁的摩瑞點了點頭，「講到陪審的事，我想老詹跟我一樣，咱們都有一籃子故事－－當然這裡頭也並不都淨是些好的－－陪審團裡也有些個文章奧妙，不過只要你能在證人席上打動他們，只要你能讓他們看出你說的是實話，陪審制度這玩意有時還真管用。對了，大組長！咱們是不是該請這小子出去喝一杯什麼的，您看如何？」

　　「正有此意，摩瑞幹員，我懂你喊組長的意思啦！」說著歐文一笑，攙起了雷恩的石膏手臂，跟著指了指樓梯方向。

　　「那個叫米勒的小子樣子可真是怪異。」雷恩開口半像是探尋地問，他想聽聽這兩位專家的意見。

　　「噢？你也注意到了？」摩瑞笑了一笑。「啥，歡迎你加入這個美妙的國際恐怖分子圈子。你說的不錯，那小子是個狠角色？人可是跟真的一樣酷，大凡他們這種人都是這副德性，尤其是落了網之後！一開始更是如此。」

　　「頂多給他個一年吧，我想，他就會開始有點變了，他不會馬上就投降的，這點我們心裡也有數，不過你也別忘了，越是硬的角色垮起來可越快，」歐文冷冷地接了一句，「問題只在時間而已，而這會進了我們手裡，時間可是站在我們這一邊了，你可以儘管放心，傑克，就算是他不垮，也沒人會去在意了，是不是？」

　　※※※

　　「證人的表現充滿了坦誠和自信，」電視上新聞播報員繼續著，「面對被告律師查爾．亞金森毫不留情的訊問，雷恩博士的表現幾乎完美得無懈可擊，倫敦市立司法大廈第二法庭進行『摩爾街兇案』審理的第二天，以證人身分出庭的雷恩博士，當庭指證了兇手史芬．米勒……」銀幕上這時正照著雷恩一左一右的與兩個人同時步出司法大廈正門，走在當中的傑克好像正用手比了個什麼姿勢，然後他哈哈一笑，三人一塊兒穿過了電視攝影機鏡頭前方。

　　「嗯，是我們的老朋友歐文，旁邊另外那小子是誰？」奧唐尼開口問道。

　　「哦，那個啊，那是丹尼爾．摩瑞，美國聯邦調查局的渣子，在他們大使館裡掛了個名當掩護。」答話的是他的首席情報人員。

　　「嗯，以前沒見過這小子－－這麼說我們又多了一個新朋友囉？看樣子他們是準備出去喝一杯，來個慶功宴什麼的吧！打了石膏的大英雄和仰慕英雄的兩個白癡……算他們今天走運，天羅地網的連一枚『雞蛋』都扔不進去……」奧唐尼的人曾經跟過詹姆士．歐文一回，想要摸清楚他的行踪好給他一張回天堂的車票，不過這老小子精得很，除了後頭還有一部他們自己人的車跟著不說，他外出的路線也從來不固定，至於他住的地方嘛，二十四小時都派了有便衣守衛，當然，要是只想一傢伙做掉他並不難，麻煩只在得手後抽身退路的安排，這小子四周都是人，不計後果的做掉他代價太大，奧唐尼是絕不會派自己手下去幹這種自殺任務的。「這個叫雷恩的小子大概最多只會再待一兩天，可能是後天吧，他就得回去了。」

　　「哦？」負責情報的小子頗為意外地望著奧唐尼，「這麼重要的情報，老大是經過什麼管道弄來的……」

　　「可惜他了，老麥，要是能送他一口棺材叫他躺著回去豈不更好。」

　　「可是我記得您原來不是說過，這小子不值得您費神的？」

　　「沒錯，不過他也未免太跩了點，你沒瞧見他跟我們大律師亞金森老友是怎麼你來我往的？後頭還神氣活現的出去喝酒慶功，他娘的臭小子，死老美！好像什麼東西都難不倒他們似的，自以為就屬他們最大，要是能……那該多大快人心……」凱文．奧唐尼搖了搖頭，「我們還有其他要緊事得先辦，至於雷恩爵士嘛－－他的事可以再緩一緩，咱們走著瞧再說吧。」

　　※※※

　　「能把你給弄出來走這一趟可真是不容易，你曉得，當時我就差沒拔槍攤牌了，」摩瑞說著轉過頭來朝後座得意地笑了笑。聯邦調查局的幹員這會正開著他自己的轎車，前座旁邊還坐著一位外交保護小組的幹員，而他們身後不遠處也跟了一輛反恐怖小組派出來的專車守著。

　　拜託請你看著前面的路好吧！雷恩心裡一個勁地祈禱著。踏上英國已經一個月了，倫敦市的交通對他來講還算陌生得很，別說眼前路上這些來往的車子似乎沒有一個駕駛把行車速限給放在眼裡，單就大夥反過來靠左邊這種開車法，就叫雷恩瞧在眼裡直覺得心裡反胃。

　　「他們現在負責那兒的典獄長叫湯姆．休斯，他跟我提過，今天特別替你安排了有節目，我想你第一回看這種節目，得要有我這個老手陪著才更能進入狀況。」

　　而且也希望你開車的時候能更進入一點狀況！這會他們的座車正加足馬力超過一輛十輪大卡車，雷恩嚇出了一身冷汗，老丹竟然由對方的右邊超車，還是我自己弄錯了，本來就該打右邊超？坐在車裡的他，這會已經叫路上來往的異象給攪和糊塗了。到底該打那邊才對？剛才超車的時候，離身旁的大卡車半步都不到，怎麼英國的馬路都這麼窄？

　　「真可惜你沒得空多留下來看看。」

　　「可以啦，凱西已經走了不少地方，至少也算不虛此行，至於我嘛，英國電視可是看了個夠。」

　　「都看的是些什麼節目？」

　　傑克聽了搖著頭笑了起來。「那還會有什麼節目？打開電視都淨是些板球比賽的重播。」

　　「哦，那個呀，弄明白他們比賽的規則了沒有？」摩瑞問道－－又轉過了頭來望著雷恩。

　　「什麼？規則？」雷恩不以為然地反問了一句，「打那玩意還要什麼規則，丟了球就揮板子，揮了板子又丟球，那還要有規則豈不多此一舉？」

　　「聽英國人講，這裡頭學問還大著呢，可是我就是看不懂他們玩的把戲。對了，不過這也不打緊，反正咱們也快弄得他們一個頭兩個大，也算扯平了就是。」

　　「怎麼說？」

　　「這兒也開始慢慢流行起足球來了－－我是說咱們老家玩的那種－－去年我還給老詹好上了一諜，跟他解釋了半天什麼叫攔截、什麼叫出界、怎麼才能達陣得分。」

　　「你是說『阻攔犯規』和『改守換邊』的事嗎？這個當然啦，我們還都略微知道那麼一點點。」摩瑞身旁的保護小組人員插了一句嘴。

　　「瞧？他們學得有多快。」

　　「你是說在他們這的電視節目上也可以看到咱們的足球？天啊！怎麼事先都沒人告訴我！」

　　「可委曲你了，傑克，耳根子難得清靜了四個禮拜。」一旁一直沒講話的凱西也插了一句嘴。

　　「喏！這就是了。」說著摩瑞踩了踩煞車，然後打過方向盤轉了個彎，跟著他放了車子一直朝山坡下的河邊滑了過去。傑克覺得方才好像看見了一個「單行道禁止逆行」的標示，不過瞧摩瑞這副信心十足的模樣，他又不太敢確定。值得安慰的是至少這會他的車速已經放慢了許多。車子終於停了下來。此時外頭天色已暗，倫敦的秋天，太陽落得特別早。

　　「出來吧，瞧瞧他們給你準備的驚喜。」摩瑞說著先下了車，然後繞過這一頭替傑克拉開了車門。傑克又得當眾再表演一次他那一手優雅小提琴師登台獻藝的模樣，不過這幾天來，用這種尷尬姿勢上下車他也已經習慣了。「嗨！我們在這兒，湯姆！」

　　兩名穿著十五世紀都鐸王朝紅藍軍服的人走了過來，走在前頭的看樣子階級比較高，大約五十來歲，他直接走向雷恩。

　　「是雷恩爵士嗎？你好！爵士夫人妳也好！歡迎兩位蒞臨女王陛下的倫敦塔監獄，我叫湯瑪斯．休斯，這一位是約瑟夫．伊凡。看樣子老丹還是趕了個巧，沒誤了今天晚上的節目。」說著各人互相握了握手。

　　「謝謝你們兩位，說的也是，我們這一路過來都虧了是摩瑞了，他只差沒用上超音速。對了，一直聽你們談今天晚上的節目，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暫時還不能告訴您，要是先說了出來，豈不就失去了它的神秘性。」說著休斯朝下頭一指。「本來準備自己陪您走一趟，介紹一下這附近的環境，不過這會看時候已經到了，我有點事得先去照顧，就麻煩約瑟夫先陪你們兩位了，回頭我再過來。」說著典獄長欠了欠身子告退。老丹跟著他也一塊去了。

　　「請問爵士夫婦，您兩位以前來過倫敦塔監獄嗎？」約瑟夫．伊凡禮貌地問。傑克搖搖頭。

　　「我九歲的時候來過一次。」凱西笑著說，「不過早已經記不得什麼樣子了。」

　　伊凡作了一個「請」的手勢，隨即陪在他們身旁，三人一塊朝下頭走了去。「那就好辦，今天包管讓兩位印象深刻不虛此行。」

　　「看樣子這裡頭服務的全都是軍人，是嗎？」

　　「哦，是的，雷恩爵士，應該說『過去」全都是軍人－－湯姆和我以前在部隊裡幹的是士官長，退了役後申請來這服務，結果一等就等了四年才出缺補了進來，還是個好單位，想來這兒的人還不少，所以競爭得滿激烈。」

　　「這麼說你過去在部隊裡幹的是－－在我們海軍陸戰隊裡叫的是領導士官長，是嗎？」

　　「是的，雷恩爵士，我想職務相同，就是稱呼不一樣吧。」

　　雷恩瞄了一眼約瑟夫．伊凡身上穿的制服，說它是軍服倒不如說它像套禮服來得更貼切，他想了想要再問，然後又忍住了沒開口。瞧他制服袖口上那些金槓，顯然伊凡士官長在特戰營服務的時候並沒白混，聽他講熬了四年才進得了這兒，可以想見在這兒幹的其他人，大概過去也都不是白混的。伊凡領著他們夫婦倆一路往前走－－他這那叫走？雷恩心想，幹了三十年的老士官長，看來他早已習慣用這種行進速度了。夫婦倆累得只得手拉手，踩著小碎步半跑半走才跟得上。

　　「您的手臂還好吧，雷恩爵士，會不會不方便？」

　　「哦，你是說手臂，已經沒事了。對了，就叫我傑克好了，太多禮了反而不自在。」

　　「我的胳臂以前也出過毛病，像你一樣打過石膏，大概是六八年的事－－我想應該是，是演習跳傘時出了點意外，」說著伊凡像是不堪回首似地搖了一搖頭，「降落著地時竟然落在一堆亂石堆上，痛了我好幾個禮拜。」

　　「結果你後來又繼續回去跳了？」說不定你還照樣單手做它一百個伏地挺身？不過後頭這一句雷恩沒說出口。

　　「沒錯。」伊凡簡短地答了他一句，聲音裡充滿了傘兵特戰營的驕傲。「嗯，到了，這就是了，前頭這一棟大一點的叫『中堡』，旁邊那兩棟小的，現在改了專門給來這兒觀光的遊人用，賣些禮物和紀念品什麼的，過去叫『獅堡』，因為威廉四世在位的時候－－那是一八三○年的事了，王室和貴族們都用這座堡來豢養自己的寵物。」

　　引導介紹倫敦塔監獄對約瑟夫．伊凡來講一點也不是難事，一天之中總有個好幾回吧，他得引著來這參觀的貴客，一一向大家解說這些典故。來這服務的四年裡，他已經成了倫敦塔監獄的專業導遊了。這可算是我在倫敦看到的第一件古蹟，也算得上是城堡了吧，瞧雄偉莊嚴的外牆，他邊打量著面前的「獅堡」邊想。

　　「瞧這四周圍這道護城河，以前它真有用嗎？」

　　「哦，那個當然，事實上在都鐸王朝那個年代，少了它保護這些堡還真不行呢，只不過這會經過了這麼多年，它已經全變了樣，您大概可以看得出來，原來這道護城河的設計是讓它跟外頭那條河連著的，這樣每天隨著外海的海水漲落潮，護城河裡也就能常保持著有水，只是當初設計的人大概沒想到，這些建築竟然能夠一直保留了七、八百年，結果是大自然的力量改變了外頭那條河的位置，當然，潮汐的漲落差也跟過去有了很大變化，弄到後來護城河裡的水只進得來卻出不去，再加上當時住在這的人，每天不知道弄了多少東西往河裡扔，垃圾就這麼一堆再堆，弄到後來腐爛發霉，使得這道河成了名副其實的護城河，因為河裡發出來的味道，簡直讓人不能忍受，所以也沒有人敢打這兒來，一直到一八四三年，威廉四世登基之後，才想法子把這條河清理了乾淨，外頭的海水也從此不再引進來，現在這道護城河倒成了附近來這兒玩的孩子們最喜歡的地方了－－我們給他們在下面搭了些遊樂設施－－城牆另一頭地方比較大，孩子們可以在那玩足球，旁邊還搭了有鞦韆和野外求生訓練場，孩子們最喜歡這些了。您兩位自己也有孩子嗎？」

　　「一又九分之一個。」凱西說著笑了笑。

　　「真的？」黑暗裡看不清伊凡的臉，不過聽得出他聲音裡洋溢著喜悅。「那太好了，怪不得總是聽人說，美國和英國多少都沾了點親戚血緣關係，你的老二將來一定會喜歡英國的。我太太替我生了兩個小孩，不過都是在我們駐防海外的時候生的。睹！現在右邊這一座叫『瓦堡』。」

　　「這些城堡看起來應該都有吊橋搭在護城河上頭的吧？」傑克問道。

　　「是的，方才的『獅堡』和『中堡』事實上都是兩座獨立的城堡，過去那四周圍護城河裡的水差不多有二十來呎深，您大概也看得出來，就像前面這條進堡的地道，隔不了幾步路就得轉個直角，設計它們的時候這麼不厭其煩為的也是要讓裡頭的人不容易跑出來。」

　　隨著伊凡由大門下地道踏入堡內時，傑克特別仔細地打量了一下護城河的寬度和身旁城堡圍牆的高度。「瞧城堡這個嚴密的樣子，外頭大概也不容易進得來吧？」

　　伊凡搖了搖頭，「就我所知，倫敦塔監獄裡的這幾座城堡，還從來沒叫人給攻佔過，別說是從前了，就是換了是現在，恐怕想從外頭攻它也不容易。」

　　「說的也是，」雷恩點了點頭，「不過要是有人想從外頭朝裡面丟個炸彈或什麼的怎麼辦？」經過了摩爾街事件之後，雷恩好像對這種事都多了一份戒心。

　　「哦，這事過去也發生過一回，說來慚愧，那是在『白堡』，大概是十年前吧－－是恐怖分子幹的，不過從那之後裡頭的安全警戒就嚴得多了。」伊凡說著又笑了笑。

　　從方才下了車一路過來，雷恩看見每一座城樓旁都站了有穿制服的衛兵，那副打扮跟他在摩爾街上見過的那個禁衛軍相似，上身穿的都是紅色羅馬戰士裝，頭上頂了頂黑皮帽子，肩上荷的槍也淨是自動武器，比起身旁伊凡身上這套十六世紀的古英國軍裝，兩者的差異倒叫人看了有點覺得唐突得好笑，不過他們大概也都習慣了。

　　「你知道倫敦塔監獄這兒的這些城堡，從建塔到現在還幹過不少用途，早先它一直是皇家王室的監獄，一直到二次大戰之後，它還關過人，德國納粹的魯道夫．希斯也在這兒給關過一陣子，另外它還是以前王室的刑場，對了，順便想起來，您知道第一位在這被執行絞刑的英國王后是誰嗎？」

　　「是安妮．波琳不是？好像是一五三幾年的事？」凱西回答了他。

　　「天啊，完全答對，是一五三五年，您在美國也教我們這的歷史不成？」伊凡驚訝地問。

　　「那學得這麼深，是午夜劇場，」凱西笑著解釋，「週末晚上看電視午夜劇場的時候演過這麼一齣戲。」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那您也應該知道，過去所有在這私下執行的死刑用的都是斧頭－－只有安妮女王例外，亨利國王替她專門從法國請了一位劊子手來，安妮王后的死刑用的是劍，沒有斧頭。」

　　「那可見他還是挺疼她的嘛，」凱西說著做了個鬼臉，「難得他還這麼好心。」

　　「說的也是，也只有這樣才可以解釋國王當時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哦，再過來這，這一道門叫『叛徒之門』，您倆聽了一定好笑，因為過去這道門原來叫『水門』。」

　　雷恩果然放聲笑了起來。「嘖！嘖！這麼說你們可都是些住得起大飯店的貴客了。」

　　「這倒不假。」說著伊凡也叫他的話逗得一笑。「叫它『水門』，原來也是因為犯人都是經過這道門送出去，然後搭了船再到西敏寺接受審判。」

　　「判了刑之後再送回這來砍腦袋？」

　　「只有真正重刑犯才會再送回來這兒執行死刑，其他小不然的事都是在公開場合斬首示眾，只有少數的重刑犯例外－－大概都是有特別原因的吧－－才送回來在『綠堡』裡執行。」說著伊凡又領著他們穿過門到了隔壁的『血腥堡』，同時邊走還替他倆邊解釋著「血腥瑪麗」這句辭的典故。原來是亨利八世國王的兒子愛德華六世，在一五五三年死了之後，他的王位由同父異母的姊姊瑪麗女王即位，瑪麗女王信奉羅馬天主教，為了她自己不愉快的婚姻和宗教理由，瑪麗女王以異端罪處死了好幾百名新教徒，其中還包括了當時有名的克蘭穆大主教，所以才得了「血腥瑪麗」這個綽號。雷恩夫婦饒有趣味地聽著伊凡娓娓道出這一段歷史典故，臨到後來傑克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心想像這麼些有趣的歷史故事要是能收集起來整理成一本書的話，不曉得會有好厚又會多麼吸引人了。

　　雖然聽伊凡說「綠堡」原來是專門執行死刑的地方，但是經過了這麼幾個世紀之後，現在的「綠堡」卻一點也看不出當年那個恐怖樣子，也許換了是某個苦雨淒風的半夜，一個人走在這些「都鐸王朝」時代建築的黑暗裡，想到過去那些人頭落地的情形，果真會有點陰森感吧，只不過眼前這片綠草如茵的地上，實在也看不出一絲過去的血腥味。堡內靠北邊的角落裡還擺了一座高高的斷頭木台。伊凡替他們詳細解釋了當年執行斷頭時的手續，他還特別提到一些死刑犯都會塞點銀子給劊子手－－當然是在執行死刑之前－－賄賂的目的為的是讓劊子手下刀的時候能夠一刀中的。」

　　「最後一位送上這座斷頭台的婦女，」伊凡停了一會繼續說道，「是女伯爵羅契福特夫人，那是一五四二年二月十三號的事。」

　　「噢？是她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凱西好奇的問。

　　「哦－－這個嘛，事實上是她什麼也沒做，因為亨利八世國王的第五任太太凱瑟琳王后，是她－－她跟丈夫以外的男人私下有了點關係，結果女伯爵曉得了，卻沒向國王報告，所以亨利八世一怒之下就把她給送上了斷頭台。」伊凡小心翼翼地挑著他的用詞，這會當著凱西的面要他講這麼一段歷史典故，可還真把他給難住了。

　　「哈！這倒真是難得，」說著傑克又放聲大笑了起來，「我看，這位女伯爵恐怕是有史以來最後一個會因為閉著嘴巴卻丟了性命的女人啦。」

　　凱西誇張地轉過頭來瞧著雷恩一笑，「傑克，你要不要把方才的話再重說一遍？我看你是另外一隻手臂也想給打上石膏了吧？」

　　「糟了，要是那樣你怎麼跟小莎麗解釋？」

　　「這個你甭操心，站在婦女同胞的立場，我們女兒一定能諒解的。」說著她又朝雷恩頗為自信地笑了笑。

　　「天啊！伊凡士官長，你聽聽看，她們母女倆竟然這麼能同聲一氣，是不是所有婦女同胞提到這種事都會敵愾同仇起來？」

　　「這個嘛－－對不起了，雷恩爵士，當了三十一年的老兵的人了，我可不會傻到去管那家夫婦之間的家務事，我看您得自求多福啦！」說著伊凡也笑了起來。

　　「好吧，我投降就是，這就叫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雷恩說著搖了搖頭。

　　接下來他們大約花了有二十分鐘，把堡內剩下的地方一一都走了一遍。約瑟夫．伊凡士官長領著雷恩夫婦往下頭穿過了白堡，然後左轉經過一塊懸著「閒人勿進」的地方，進了另一道門，過了這道門之後，雷恩夫婦才發現原來這裡頭還別有洞天。恐怕這也是許多人爭著排隊候補，想要申請上這兒工作的原因之一，雷恩心想。

　　原來倫敦塔監獄的守衛們，竟然在這棟十四世紀時代所搭建的古堡裡，另外還擁有一間遠離塵囂的小型俱樂部，小小的酒吧間裡，牆上掛滿了英國陸軍每一個單位所致贈的紀念牌－－四面牆上琳瑯滿目的掛的都是－－其中好些還是來自國外的禮物。伊凡士官長將他們夫婦倆介紹給酒吧裡另外一位士官，丹．摩瑞不知從那個角落裡又冒了出來，手裡還捧著一只酒杯。

　　「嗨！傑克、凱西！這一位是鮑伯．赫士頓。」

　　「兩位一定口都渴了吧？」握手的時候對方笑著說。

　　「說的也是，這時候能來點啤酒正合適，」傑克點了點頭，「凱西，你呢？」

　　「來點汽水可樂的就好。」

　　「真的？您不要也來點酒？」赫士頓好意地又問了一句。

　　「其實我是不戒酒的，只是懷了孕以後就不該再喝了。」凱西笑著跟對方解釋。

　　「什麼？太好了，那更應該恭喜兩位了。」說著赫士頓一個箭步衝向吧枱，三、兩下再轉過身來的時候，只見他兩手各執一杯，大杯的顯然是啤酒，那是給傑克的，小杯瞧顏色像是薑汁汽水，他小心翼翼地捧給了凱西。「來，敬你們兩位，還有尚未出生的寶貝。」

　　凱西微微一笑，仰頭就是一口，一旁的傑克看在眼裡，突然覺得今天凱西的模樣似乎有點不同，他的太太已經不只是漂亮而已，凱西的笑容裡彷彿散發出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光芒，那是一種能夠傳染人的喜悅。懷孕的女人竟然會這麼美！傑克幾乎衝動的想摟起凱西來再給她一吻，造物者真是神奇而又美妙。

　　「聽說您是位大夫？」

　　「嗯，眼科學外科。」

　　「您呢？好像是教歷史是吧？」

　　「沒錯，看來你也在這服務了。」

　　「是的，我們這兒一共有三十九位弟兄，全都是皇家儀隊的禮兵，也負責守衛倫敦塔監獄，今天晚上有榮幸邀請你們夫婦來，主要是向您致謝，同時表示最高的敬意，因為您等於是做了我們該做的事，另外也想請您參加回頭我們每天晚上都會照例舉行的一個小小儀式。」

　　「從一二四○年就有的儀式。」摩瑞旁邊補了一句。

　　「什麼？你是說從『紀元』一二四○年就開始有的？」凱西頗為好奇。

　　「沒錯，他們舉行這種儀式向來不給一般觀光客看，這可是道道地地的東西，」摩瑞接下了對方的話，邊笑著解釋著。「是吧，老鮑？」

　　「一點也不錯，平常開放時間一結束，等城堡大門一關上，這裡頭可就是全英國最安全的地方了。」

　　「嗯，我看也是，」說著傑克也乾了大半杯酒，「要是有任何人沒安好心眼的話，就算他過得了大門那的警衛，只怕裡頭的你們也不會饒了他。」

　　「這個自然。」赫士頓微微一笑。「我們當中至少還會有一兩個人沒忘掉過去的本事，我早先幹的是特戰小組，二次大戰的時候在北非沙漠裡專玩『沙漠之鼠』一類的遊戲，噯！提到那個地方就難忘，放眼除了沙就是沙，想到就叫人口乾舌燥。」

　　這些人大概一輩子也不會變，雷恩心想。也許他們的外表會跟過去稍有不同，歲月會在他們的臉上留下點痕跡，他們也許會老；他們也許會發點福，但是他們骨子裡那種敬業精神卻一點也沒改。從進了倫敦塔監獄來，雖然只跟眼前這幾位士官長有過短暫交談，但是從他們身上，你仍然看得出那種嚴格紀律和驕傲，就是因為這種對自己本行的自尊和自信，才讓他們看起來跟一般人不同，這種尋常人身上看不到的東西，他們平常也不輕易外露，只有當他們跟自己人在一起的時候，你才看得見這種特質，他們永遠也不會變。

　　「你們弟兄裡有沒有陸戰隊的人？」

　　「有兩個，」赫士頓說。「不過我們從來都沒當他們是外人。」

　　「好極了，陸戰隊出來的人就是這樣，只要你給他一分他絕不會還給你九毫，在我們那兒，陸戰隊都是這樣。」

　　「我看全世界的陸戰隊大概都是這樣吧。」赫士頓笑著搖了搖頭。

　　「所以－－聽你這麼一講，今天晚上的儀式應該是很特別的囉？」

　　「這個嘛？說來話長，那還是一二四○年代時候的事了，有個負責每天晚上鎖古堡大門的獄卒，大概叫牢裡的惡棍給整過，後來他要求非得要有衛兵保護他，不然他是打死也不願自個一個人再去鎖大門，所以從那時候開始一直到現在，總有七八百年了吧，每天晚上都會有衛兵跟著去鎖堡裡的三道大門，鎖完了門轉回來之後，再把鑰匙送到綠堡的『女王室』去，這中間過程裡有那麼一點小小儀式，我們想也許你們夫婦有興趣願意看一看。」赫士頓說著喝了一口啤酒。「您今天上午好像到司法大廈出庭作證去了？一切都還好吧？」

　　「總算是熬過去了，我也不曉得，倒是聽老丹說他認為我表現得還不錯，」雷恩說著聳了聳肩。「方才伊凡士官長帶我們在綠堡裡參觀的時候，特別給我們解釋過斷頭台的情形－－我倒望那玩意現在還能用，」雷恩若有所思地說，這會他又想起了證人席上的那雙眼神。不曉得米勒現在是不是也正坐在牢房裡心裡念著我？雷恩一口喝乾了杯中殘酒。打賭他一定在想。

　　「怎麼說，對不起？」

　　「是那個叫史芬．米勒的傢伙，我是說可惜了你們不能把他送到這給他來個快刀了結。」

　　赫士頓聽了冷哼一聲，「跟您打個賭，我們這絕沒有一個人會反對您的看法，也許用不著您發愁，準會有人志願上台去操刀的。」

　　「說不定你還得事先預備個籤袋呢，老鮑，只怕不止有一個人要志願上台。」摩瑞替雷恩又換了一杯酒。「你還在念到那小子，傑克？」

　　「嗯，從來沒見過這種人。」

　　「噯呀，傑克，他現在人已經身在監獄裡了。」凱西埋怨地嘀咕了他一句。

　　「這個我當然曉得，」那你為什麼心裡還在想這件事？傑克心裡自問。去他的！真是去他的！想了心裡就窩囊。「你們這兒的啤酒味道還真好，是純麥釀的？」

　　「所以啦，不然那會有這麼多人爭了想要來這兒幹？」摩瑞一旁打趣的說。

　　「這話倒也不假，」說著赫士頓喝乾了他的酒。「時候差不多了。」

　　傑克一口乾掉了第二杯酒，約瑟夫．伊凡士官長又轉了回來，這會他已經換下了軍服，身上的是一套便服。他領著大夥走出俱樂部，外面的夜風已經頗有寒意，晴朗的夜空裡下弦月高高掛在西邊天際，皎潔的夜色映在無言的城牆，一切看起來是那麼安靜，隱約裡卻又透著一股淒涼。外頭廣場四周，幾盞微亮的路燈發出淡淡的暗黃，想到自己現在其實正身處繁華的倫敦市市中心，雷恩不禁暗念怎麼會有這麼安祥的地方。伊凡在前頭領著大夥往血腥堡去的路上，眾人都沒再說話，四周的氣氛像是也開始逐漸凝結了起來，一路上他不自覺地攙起了凱西的手，進了血腥堡大門，只見前頭叛徒之門旁聚了一小群人。伊凡士官長回過身來叮囑大家要儘量保持安靜，同時交代儀式進行時不可以照相。只見叛徒之門旁站著一位托槍士兵，他身旁另外還陪了有四位荷槍的士官。這會門楣上淡藍色水銀燈筆直地朝幾個人身上照了下來，遠遠望去只看得見幾個人胸口呼吸的起伏，一動也不動地幾個人就這麼佇立著，要不是幾個人那胸口上的一點點呼吸起伏動作，暗夜裡還真會以為他們是石頭做的。

　　「差不多是時候了。」摩瑞俯耳過來輕輕在他們夫婦身邊說了一句。

　　說著傑克聽到前頭重重的一陣關門聲，發聲的地方隱在一片黑暗裡，附近的幾盞昏黃路燈也頂多只能讓人瞧得見那是綠堡大門的方向。靜寂的黑夜裡，冷風聲中慢慢傳來了一陣鑰匙環的叮噹響，開始的時候聽得還不甚仔細，漸漸地聲音清楚了一些，從那一串串鑰匙擺動的節奏，聽得出來人正緩緩一步步走近這兒。突然雷恩瞧見遠處露出了一點點光，跟著光影慢慢明顯，原來是一盞手提的燈籠，透過燈籠漾出來的光線，雷恩發現持燈籠的人竟然是倫敦塔監獄的典獄長湯瑪斯．休斯士官長。這會他的步伐在暗夜的古堡裡聽來像是有節拍器計數一樣有規律，只見他的背脊打得挺直，那可是一輩子的軍人樣，稍後四位荷槍的士兵一起邁開了步子跟上了休斯士官長，四個人兩左兩右將典獄長護在當中，五個人的步伐整齊劃一，逐漸又消失在古堡另一頭的黑暗裡。四下仍然是一片黑暗和寂靜，如水的涼夜下只聽見漸漸遠去的鑰匙串叮噹響和五個人的皮鞋踏在青石地板上的聲音。前頭只剩下原來那位衛兵，孤伶伶地依然守著血腥堡的大門。

　　傑克沒聽見第二道門的關門聲，不過幾分鐘之後，方才那一陣逐漸遠去的鑰匙串叮噹聲又逐漸傳了過來。黑暗裡，只隱約看得見晃動的燈籠影子下幾條不規則的人影，眼前的一切突然讓雷恩興起一種說不出的溫馨感覺來。他伸出右手摟著凱西的腰，輕輕將她向自己身邊攬了一攬，凱西仰起了頭來。

　　「愛你！」一串串鑰匙接近聲中，他用嘴型吐了這兩個字。凱西則用眼睛回答了他同樣一句話。

　　右前方原先佇立在大門旁的衛兵，突然端槍重重地喝了一聲，「站位！前頭的是誰？」寂靜的黑夜裡，衛兵的喝問聲在六、七百年之久的石廊中來回盪漾著。

　　燈籠後頭的五個人立刻停住了腳步，只聽見休斯士官長扯高了嗓門回答對方。「是『鑰匙！』

　　「何方『鑰匙」？」衛兵接著問。

　　「安妮女王的『鑰匙』。」

　　「安妮女王的『鑰匙』？放行！」說著衛兵一改端槍姿勢，向著燈籠方向舉槍敬禮。

　　燈籠光又開始繼續前行。休斯士官長仍然叫兩頭的衛兵給護著，一行人踩著同樣的步伐，在轉進了綠堡大門，然後順著台階一路爬上了城堡。雷恩挽著凱西往前幾步跟了過去，只見城牆上方的平坦處也立著一小隊荷了槍的士兵。五個人登上了台階盡頭，上頭的那一小隊士兵一聲號令下整齊劃一地舉起了槍敬禮。休斯士官長定下了腳步，跟著舉手脫下了自己的軍帽。

　　「天佑安妮女王！」

　　「阿門！」眾人跟著齊聲應了一句。

　　城堡上方的鐘樓前，一位號手慢慢吹起了熄燈號，蒼涼的號音在暗夜的古堡裡迴盪，它表示著一天的結束－－或者必要的時候，它也表示著一個生命的結束－－彷彿像一粒石子掉進水裡時所激盪起來的圈圈水紋逐漸擴散消逝，熄燈號的最後一個音符也餘音嫋嫋地在冰涼的黑夜裡逐漸暗了下去，只餘下一陣陣號音迴響在現場每個人心底。雷恩轉過頭來微微俯身吻著凱西。這真是一個難忘的夜，更是個叫人感動的一刻。

　　湯瑪斯士官長上了台階轉身進屋收拾身上的鑰匙，身旁的隊伍也解散各自走了開去。

　　「這真是從一二四○年開始每天晚上都這樣？」傑克問道。

　　「只有在二次大戰裡倫敦大空襲時停過一段時間。戰爭爆發時儀式本來沒停過，但是大空襲的一個晚上，一枚德國炸彈正好扔在綠堡正中間的操場上，當時儀式正在舉行，典獄長叫炸彈給炸得震昏了過去，他手裡提著的燈籠也熄了，等他醒過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重新點起了燈籠再繼續下去。」伊凡士官長朝傑克解釋著。瞧他的口氣，就好像是人受沒受傷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該做的儀式還是得繼續。「咱們回方才的酒吧裡去吧。」

　　「在我們美國那就看不到這種東西。」凱西靜靜的說了一句。

　　「嗯，不過美國到底還年輕吧，您說是不是？」

　　「要是我們那兒也有類似這樣的東西就好，也許可以在華盛頓紀念碑或者是在班克堡。」傑克也靜靜地補了一句。

　　一旁的摩瑞也點點頭表示同意。「說的是，總得要能有些什麼東西，好提醒大家自己打那來及為什麼而來。」

　　「嗯，重要的是在傳統，」伊凡士官長接著說，「對一個軍人來講，傳統就是他負起責任時不可少的依持，儘管他也許有千百種理由可以不去做，但是有了好的傳統他就得雖千萬人而往矣，那是一種超乎自己也超乎身邊所有一切的一種東西－－不過這種東西應該不只是在軍人才會有，您覺得是嗎？不管在那，這種東西應該都找得到的。」

　　「一點也不錯。」凱西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就像我們這一行一樣，一所好的醫學院裡，這種觀念打從你一進學校開始就不斷有人在影響你和灌輸你，霍浦金斯就是這樣。」

　　「在陸戰隊裡也一樣，」傑克接著說，「只不過在我們那不像你們在這一樣表現得這麼好或這麼明顯。」

　　「大概這方面的經驗我們多了一點吧！」一行人說著回到了俱樂部前頭。伊凡士官長推開門比了個「請」，「而且我們還多了些啤酒在這兒幫大家打氣。」

　　「哈，說的也是，這時候去那找這麼好的東西來打氣……」傑克笑著對摩瑞說。

　　「看樣子你可以留在這別走啦，瞧你喜歡得跟什麼似的。」FBI的幹員說著笑了起來。

　　「嘿，來敬我們陸戰隊兄弟，」說著吧枱前走來一位堡裡的士官，手裡還捧了一大杯啤酒。「跟著臭傘兵老半天，可是聽夠了他的牢騷吧。」

　　「這是博迪，就是我方才跟你提過的兩位陸戰隊弟兄之一。」伊凡笑著跟雷恩解釋。

　　「買酒請我喝的人，我是絕不會說他壞話的。」雷恩接過酒向博迪打了聲招呼。

　　「這倒難了，只怕今天這的每個人你都沒得他們的壞話好說。您過去在陸戰隊幹的是中尉？」

　　「只幹了三個月，」說著傑克向眾人解釋了他那一次慘痛直升機意外的經驗。

　　「那可真叫走了背運，演習訓練裡出的意外，」伊凡接著說。「可是要比真正打起仗時受了傷還不值得。」

　　「說的也是－－看樣子，你們諸位平常在這兒幹的都是類似導遊的工作囉？」

　　「也並不盡是導遊工作，」另外一位士官加了進來，「退了役之後還能不離開這個圈子總是件好事，而且有時候你還可以多少出點力，上個禮拜我還跟威爾斯衛隊的一個小子談過－－他好像心裡有點煩事，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結果我給了他些建議。」

　　「的確，」伊凡士官長點了點頭。「沒退伍之前你那有機會去教那些年輕軍官，而他們個個又都嫩得跟什麼似的，來了這之後，咱們可就可倚老賣老放得開一切地把絕活都教給他們了，不是誰就說過這麼一句嗎？『老兵不死，他們只是換個地方幹而已！』」伊凡的話逗得大夥全都笑了起來。

　　「說的也是，一直到我正式授了階出了訓練中心，還是對自己沒什麼把握。」傑克笑著說。

　　「我看你是太客氣了，」後頭一位士官也插了一句嘴。「不管怎麼說，您前面那件活可幹得真是漂亮，就單憑您那天的表現，我不相信還有那個人會說您不行。」

　　「這倒是真的，」博迪接住方才那位弟兄的話，「不管在哪一國的哪一種軍種裡，我想自以為自己了不起的中尉一定不會受歡迎，這種人在部隊裡只會壞了事，真正受大夥弟兄歡迎的都是那些能虛心學習又能跟大家打成一片的人。對了，雷恩中尉，我倒想聽聽這一次摩爾街的事裡你學到了什麼？」

　　「這個嘛，先學著小心點下次別再挨槍子－－而且下回我得先找個掩護然後再開槍。」

　　「答對了！」是赫士頓士官長老遠接了一句，他才從外頭走進屋來。「而且還有一件你不該忘，那就是絕不要在自己後頭留活口。」說著他冷然一笑。好像特勤小組出來的人辦起事是從不留活口的。

　　一旁原先一聲未發的凱西，這會可忍不住了。「且慢，各位先生，你們怎麼可以談起殺人來就這麼樣狠法。」

　　「對不起，夫人，我們並沒有要讓你難過的意思，不過您知道您這位中尉丈夫的運氣有多好嗎？像他那天的那種運氣，一個人一生裡也難得碰到兩回，要是下一次再遇到這種事的話－－當然啦，這種事是不能再發生的－－不過萬一再碰到的話，您的中尉丈夫只能有兩條路好走，或者他是扮警察或者他說得像個老兵，但是絕不能一半一半，那天你能活著還真算是你運氣，年輕人，只要看看你那條打了石膏的手臂，你就該感謝自己運氣。能有那個膽子幹活當然很好，中尉，但是要能有一副好腦袋去幹才更是重要。」伊凡一口氣說到這兒停了下來，然後他看了看手裡的杯子。「天啊，這種話我已經不曉得說過多少次了。」

　　「這種話我們已經不曉得說過多少次了，」是博迪靜靜地也補了一句。「結果，可惜就是有那麼多人不把它當一回事－－太多了！唉，我看還是算了吧，有漂亮女士在場的時候，咱們這些糟老頭子可別淨談這些叫人聽了不舒服的事了。聽老鮑說您已經懷了孕，您曉得，再過兩個月，我也就要當爺爺了。」

　　「是呀，說的也是，你大概已經等不及想要拿照片出來獻一獻了。」伊凡士官長說著笑了起來。「不知是男的還是女的。」

　　「那倒不頂重要，反正將來長大了，男的會婚女的會嫁，只要有人就行，有了人就有種，有了種才能繼續再有人。」說到這兒大夥倒都同意地點了點頭。雷恩喝乾了他今天晚上的第三杯啤酒。這玩意還真不像普通啤酒，下了肚之後後勁倒滿強，他覺得自己似乎有點不勝酒力起來。「對了，各位，要是你們哪個將來有機會到美國而且會到華府走一遭的話，你們可一定得記得要先讓我知道。」

　　「那下一回您要是再來倫敦，也別忘了咱們這兒的酒吧永遠開著。」湯瑪斯．休斯士官長接了一句。他已經換上了便服，不過手裡卻還提著他那頂老軍帽，一頂起碼有三、四百年傳統的老式軍帽。「喏，還有一件事，我想您家裡一定找得到地方擺得下這個東西，雷恩爵士。這個小禮物謹代表我們大夥的一點點心意。」

　　「您儘管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它的。」說著雷恩雙手捧過軍帽。一時之間，他忽然有股想試著戴它一戴的衝動，但是他忍住了，因為他知道，自己雖有那個權保有它，卻還沒那個資格戴它。

　　「好了，我看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要是您再不動身打道回府的話，您就得待在這兒過夜了，這兒一過半夜，所有的門一關，誰都出不去。」休斯士官長笑著說。

　　雷恩夫婦倆起身朝周圍所有人一一握手道了別，然後在休斯士官長和摩瑞陪伴下走出了俱樂部。

　　往外頭一路走來，四周圍仍然一片寂靜，城牆無言地矗立在身旁，長廊上不見一個人影，寒風似乎又更冷了一些。傑克心裡暗自發毛，不曉得這些古堡裡到了半夜會不會有所謂的鬼魂在那兒徘徊。瞧瞧眼前這幅景象－－「那是什麼？」他指著對面牆角，一個看不清模樣的影子正在暗底裡移動。

　　「是衛兵。」休斯士官長看了一眼回答他。「每天晚上儀式之後，值班的弟兄就都會換下禮服改了穿營內操作服。」四個人一行穿過了血腥堡大門，門旁的衛兵這會也換上了迷彩操作服，只見他雙手端槍，腰際還掛了子彈袋。

　　「他們手裡那些槍應該都裝了有子彈的吧？」傑克忍不住好奇地問。

　　「您說呢？要不然拿著武器在手幹什麼？只要裡頭有人，外頭的安全就得當心。」休斯士官長點了點頭說。

　　嗯，聽了這一句叫人放心不少，雷恩心想，可是－－我這又操的是那門子心？

第七章　衣錦還鄉

　　倫敦希哲洛國際機場航站大廈裡，四號候機室裡這會的人倒並不十分擁擠，或者是－－打從進了機場大廈之後，雷恩整個人就突然變得不對勁起來，所以也無暇注意身旁進出的人潮了？隔著候機室巨型落地玻璃窗，看得見那架回頭他們就要搭的協和號客機。設計得出這號飛機的人大概真是天才，遠遠望去，造型奇特的協和機簡直像極了一隻大鵬展翼的巨鳥，鳥兒這會正靜靜的歇在那，高高仰起了機鼻，俯視著航站大廈裡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人群裡的雷恩。它一定是等不及要把我們全給吃進去了。

　　「要是局裡頭能讓我返國述職的時候來回都搭這號寶貝就太妙了，」摩瑞一臉羨慕表情的說。

　　「哇，它好漂亮啊！」是小莎麗在一旁興奮地也嚷嚷著。

　　什麼漂不漂亮的，也不過是架飛機罷了，雷恩心想。打外頭看，誰也不曉得裡面在搞什麼東西。他記不得流體力學上到底是伯努里原理還是凡德瑞效應的，才能叫這些怪物飛得起來－－多半是跟這兩位科學怪人有關吧，他心想－－不過他卻清楚記得，在克里亞島上演習的那一回，就是這些鬼原理或效應出了問題，他才差點沒連的也給賠了進去，然後事隔十九個月，芝加哥歐海瑞國際機場跑道上五千英尺的地方，同樣又是什麼鬼原理或效應的玩意出了問題，老爸和老媽的兩條命就這樣給奪了去。從理智上講，他曉得克里亞島上那一回，自己所搭的陸戰隊直升機出事，毛病在機械故障－－民航班機嘛，應該要比他早先搭的CH－四六「超級種馬」來得操作簡單維修容易，他也曉得他老爸老媽那回飛機意外主要是氣候問題－－今天倫敦的天氣可是為萬里晴空，只是，儘管他什麼都曉得，搭飛機這件事對雷恩來講，卻始終是一件想到就會有的夢魘。

　　算了！傑克。既然這樣，那還不如回山頂洞裡住著，成天就握著削尖的棍子對付野熊不就得了，還教什麼勞什子歷史？還看什麼電視？就連車也甭開了吧，笨呆子！

　　可是我就是不喜歡搭飛機嘛！雷恩心不甘情不願地又嘟囔了一句。

　　「協和號客機的飛行紀錄還從來沒出過一次意外，」一旁的摩瑞說，「而且歐文組長手下的人，也給這個寶貝先作過一次徹底檢查了。」誰也不敢對炸彈的事擔保，因此早上歐文組長還請特戰小組的防爆專家們花了一個半小時時間，把飛機裡裡外外給徹底做了一番體檢，這會，打扮成英國航空公司地勤人員的警察們，三三兩兩地在協和號客機四周佈下了嚴密警戒。雷恩今天要搭的這一班協和號機，可以說是已經萬無一失了。其實傑克擔心的並不是炸彈，航警局訓練出來的專業警犬，都能聞得出炸彈來。

　　「我曉得，」聽見摩瑞這麼講，傑克回了他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只是－－只是自己心裡作怪罷了。」

　　「有什麼好作怪的，小子？拎了包包上去就得，」說著摩瑞往他肩一拍。看見雷恩竟然對飛行恐懼成這個樣子，FBI的幹員倒是頗感意外。雖然這會雷恩的外表樣子看起來還好，不過摩瑞還是感覺得出面前這小子的緊張程度。摩瑞他自個倒是酷愛飛行，早先在大學裡念書的時候，他還差點沒進了美國空軍飛行學校，開飛機和幹調查員兩件事一樣，都能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滿足感，只不過一個在地上，一個上了天罷了。

　　不行！眼前自己這副德行那還像個人，雷恩心裡暗想，一家大小眼前不說，連外人都看出了你這副孬種樣，虧你還幹過海軍陸戰隊呢！

　　「爹地？飛機什麼時候才會轟上去，」小莎麗一臉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待會就可以上飛機了，」凱西回答女兒說，「不要煩爸爸，爸爸有事。」

　　轟上去，雷恩聽了女兒的雙關語，臉上不由一陣苦笑。他媽的，雷恩！轟就轟，你怕個什麼勁？搭一趟飛機實在也算不了什麼。搖了一搖頭之後，他啜著吸管喝了一口杯中的飲料，坐在出境大廳的吧枱上，他連喝進嘴裡的是什麼東西都食不知味。吧枱附近的旅客裡他數了一數，至少有四位歐文組長手下的便衣警探，樣子裝得倒像是旅客，可是手裡卻沒提行李，看樣子歐文組長在雷恩這英國的最後一天裡也是一點都不敢大意，至少他得把雷恩他們一家給安全送上英航班機，他的責任才算了，剩下的事就只有交給飛機和老天了。回去的機票是英國人代買的，不曉得是王室還是歐文組長他們出的錢，能享受這種禮遇，也不曉得是福還是禍。

　　廣播器裡響起了一陣不帶感情的女性廣播員聲音，是他們這一班協和號客機開始登機了。傑克一口乾掉了杯中飲料，跟著像是下了老大決心似地，猛的一下站了起來。

　　「謝了，老丹！這一切都麻煩你了。」

　　「我們現在可以上飛機了嗎，爹地？」是莎麗興奮的問。凱西忙過來拉著女兒的手。

　　「等一下，」說著摩瑞朝小莎麗彎下了腰，「不跟叔叔香一個就走啦？」

　　「好，嘟嘟快，」熬了這麼久終於可以上去了，小莎麗這會興奮得什麼都好，「嘟嘟再見。」

　　「好好照顧我們的英雄喔，」站起了身之後，摩瑞朝凱西說。

　　「放心吧，他會沒事的，」凱西朝FBI的幹員笑一笑。

　　「這回你終於可以回去好好看你的足球啦，小子，」摩瑞緊握著傑克的手，就差沒把它給摔斷，「把我的份也給一塊算上，一想到足球就恨不得自己也飛回去。」

　　「我可以給你錄了再寄過來。」

　　「錄下來再看就沒那個味道，算了。回了學校一切就是老樣子了吧？還教歷史嗎？」

　　「那是老本行，不然那來的飯吃，」雷恩回答他。

　　「難講，再說吧。」摩瑞的話裡似乎暗藏玄機，不過這會的雷恩為了上飛機的事已經給亂了方寸，所以也沒仔細，「看你吊著膀子恐怕得有一陣子受的了。」

　　「說的也是，」愁眉苦臉的雷恩這才一笑，「醫生說石膏還得有一陣子才能拿，看樣子我得再弄把小提琴往上架著才更像樣，「行了，就送到這吧，」一行人說說走走地來到了空橋門口。

　　「一切保重了。」望著他們一家三口走進空橋，摩瑞笑著揮了揮手。

　　「歡迎您的光臨，雷恩爵士！」一位女空服員笑容可掏的朝他打了個招呼，「您的座位在第一排D號，請問您以前搭過協和號客機沒有？」

　　「沒有，這是第一次，」希望也別是最後一次，不過這句話他倒沒說出口。進入機艙後的傑克，望著前頭長長的走道，燈光幽暗裡，他直覺以為這就像是通往死亡的墳墓，緊張之下的他，連基本應付的禮貌也全忘了。走在前頭的凱西回過身來朝他安慰似地笑了一笑。

　　「哦，要是您過去沒搭過協和機，那麼這一回管保叫您終生難忘。」甜美的空中小組毫不知情的朝著雷恩強調。

　　謝了，終生難忘！聽了對方這句話，雷恩差點沒一口氣給嗆到。想起自己只有一隻手好鬥她，忍不住他又自嘲地笑了起來。這會只有把自己賣給他們了！

　　按說像協和號這一類超大型客機，機艙裡面應該相當寬敞才是，可是進了機艙後的傑克立刻覺得渾身充滿了壓迫感，轉過空服人員的服務區，小小一間隔開的艙間裡，滿是服務用具，紙杯、紙巾、咖啡飲料機、兩頭還拉起了布幔，走在前頭引導他的空服員倒不覺為意，狹窄的小隔間裡還擠了兩位忙著整理東西的空中小姐，雷恩一陣窒息感，前頭有一位空服員正彎著腰在整理書報，沒注意到身後站著的傑克，捧著石膏手臂立在那兒的他，一時不曉得該怎麼好，他費勁的用手鬆了鬆脖子上的領帶，喉嚨裡發出了一句痛苦呻吟，對方瞧見是他，連忙閃過身讓出了通路，雷恩這才如獲重釋地穿過服務區來到客艙。

　　「喏，就在這兒，」引導他就座的空服員朝他嫣然一笑。

　　原來他的位置在第一排右邊靠窗，凱西母女倆已經坐進了走道左邊那兩個位置。看來這一頭的兩個位置是專門給雷恩準備的，第一排C號位置留了給他的石膏手臂，英航對他們一家還真是體貼週到，雷恩心想，只是這個票價不曉得該怎麼算。坐進了位置之後，雷恩第一件事就是趕緊繫上安全帶，結果單靠一隻右手還真不濟事，一旁招呼他的空中小姐笑著過來替他繫上了扣環，看樣子自己這還是今天這架客機上唯一有專人伺候的客人呢。

　　「這樣行嗎？不會太緊吧？」

　　「還好，」雷恩沒說實話，是我的心怦怦跳得緊。

　　「好極了，您的乘客須知全在這個袋子裡，」說著她指了一指面前的一隻塑膠袋，「要不要替您拿份雜誌或是報紙來？」

　　「不用了，謝謝你，我口袋裡帶了有一本書。」

　　「也好，回頭起飛之後我再過來，要是您有什麼需要，也可以請您隨時按鈴。」

　　待空服人員轉身離去之後，傑克又下意識地將安全帶扯了扯緊，跟著他探過頭來看了一看前頭的機門，機門這會還是開著的，他們一家是從機鼻上的前門進了客艙，沒有排隊跟一般乘客從後頭上飛機，這也算是特別禮遇吧。望著敞開的機門，雷恩心想，這會要跑還來得及，只是他雖然心裡有這個念頭，但是他卻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想到這兒，他又頹然朝椅背後頭靠了一靠。座位裝潢的是灰色防火布，比起他想像中的要舒服得多，特別安排在第一排位置，也使得他的兩腳多了一點伸展空間。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圍，機艙的牆壁上－－不曉得他們是怎麼叫它的－－漆的是一片乳白，右手邊的小窗戶剛好可以看得見外頭，窗戶不算大，差不多有兩本書的寬和長，不過卻封得是死死的，只是這起碼要比住在一個小鐵盒子裡好得多，至少你還可以看得見外頭的景物。他又回頭朝客艙後頭看了一看，客艙裡坐了大約四分之三的乘客，大概都是些生意人，而且也一定都是些有錢的生意人，觀光季節這會已過，觀光客也不會選了坐這號飛機，瞧大部分乘客的打扮和穿著，可能都是些經常來往大西洋兩岸的貿易商，傑克略微打量了一下，好些乘客手裡翻的報紙都是經濟時報，一張張若無其事的臉，似乎沒有一個人像他那麼提心吊膽，怎麼就自己一個人這麼沒出息。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這是機長海金斯，歡迎各位搭乘英航一八九次協和號班機往美國首府華盛頓和佛羅里達邁阿密，待會我們就會開始向跑道滑行，我們的第一站華盛頓杜勒斯國際機場，這會是個大晴天，地面溫度華氏五十六度，今天這趟飛行總計要三小時又二十五分鐘，請您注意禁止吸煙的燈現在已經亮了，請您在警告燈熄滅以前暫時不要吸煙，同時也請您繫好安全帶，謝謝您的合作。」頭上的擴音器卡的一聲關了機。

　　方才專心聽著機長講話，雷恩這會才發現，原來機鼻前的大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叫人給關了起來，他心裡一陣嘀咕，這些傢伙還真會耍詐，趁著你分心的時候把你唯一的退路也給封住了，這下可好了，自己就是想跑也沒得路可去。他懊惱地往椅背後頭一靠，跟著閉起雙眼，看樣子真的只有聽天由命了。想到自己這會正坐在第一排，幸好還是第一排，沒有人看得見自己這時的表現，除了凱西之外－－小莎麗的位置靠左邊機窗－－而凱西是自己人，這一點他倒不擔心，至少凱西知道他怕什麼和不怕什麼。

　　走道上，空服員開始示範救生衣的穿著方法，傑克冷然看著面前空中小姐的動作，他瞄了一眼左後方，看樣子協和號客機的零失事紀錄還真讓大家放心，沒有那個特別注意這會空服員的示範動作。怎麼大夥都這麼無動於衷？還是因為這兒最靠近機鼻，看這架協和機長的那副怪樣，顯然它要是掉在海上的話，機鼻準保會跟機頭一塊直接沉到海底，所以懂不懂得怎麼穿救生衣都一樣？又或許飛機不一定會掉在海上，那要真栽在陸上的話，機鼻怕不成碎了千萬塊，救生衣有沒有也不要緊了？

　　嗟，真是烏鴉嘴！怎麼淨想這些事，要是協和號客機真這麼危險的話，這種事早就會發生了，怎麼輪也輪不到自己今天這第一次的吧？

　　協和號機一定已經點燃了引擎，因為傑克感覺得出機身略帶規律性的輕微顫抖，耳邊也聽到一陣陣渦輪機忽大忽小的聲響，這兩樣東西一來，傑克胃裡的酸液也開始發作，他用力閉緊了雙眼，認命吧，傑克，你已經沒了路可去。他試著控制自己，同時盡量放鬆自個的呼吸，心裡還一個勁提醒自己不要緊張。這種滋味還真不好受，協和號客機的飛行經驗在他還是生平頭一次，結果飛機還沒離地，他就已經覺得自己受夠了。

　　機身開始緩緩移動，看窗戶外頭的樣子，大概是叫牽引車給推得向後頭倒退。窗外的景象一幅幅開始朝前頭移動，倫敦希哲洛機場是個相當大的國際機場，十幾家國際性班機都在這兒轉機，隔著窗戶，雷恩看見好幾架展翅的大鳥，也像方才協和號機一樣，緊挨著航站大廈空橋，一架架像泊進了港之後靠著碼頭的船一樣，想到了船，要是我們能搭船回去多好，雷恩心想，這時的他早已忘了當年在陸戰隊服役時，登上兩棲直昇機母艦關島號那一段慘痛的暈船經驗。朝後滑行的客機這會停了下來，幾秒鐘之後滑輪引擎聲加大，客機開始往前滑行，大概已經脫離了牽引車，鳥兒可以靠自動力走了。不曉得這一號協和機機鼻為什麼會那麼高，不過坐在前排位置上隔著窗口向外望的雷恩，卻覺忽後忽前的移動倒也怪異得有趣。頭上廣播器裡又傳來機長的聲音，好像在說待會他們就會點燃後燃器起飛，雷恩沒搞仔細，他這時正望著窗外一架汎美七四七客機呼嘯地拔起了機鼻離地，比起七四七的外型來看，自己這一架協和號顯然要漂亮得多，想起小時候在學校勞作課裡，自己也做過模型飛機，再看看這時的自己，天啊！我這會搭的可是全世界最好的飛機。

　　客機一直滑到了跑道頭，跟著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然後停了下來，傑克聽見機鼻附近彷彿傳來一陣怪響，大概是機翼上有了動作。來了！關鍵時刻就到了。

　　客機進入起飛位置，廣播器裡傳來了機長的聲音，空服員這會回到服務艙，找了自個的小椅子上坐了下來，前頭第一排D號位置裡，傑克挪了一挪自己的姿勢，調整好坐姿之後他閉上雙眼，彷佛是坐進電椅後準備接受死刑執行的犯人，他心裡默默地禱告了一句上帝，跟著他又張開雙眼看著窗外。

　　引擎聲響越來越大，協和號客機開始朝前滑行，幾秒鐘之後滑行的速度加快，引擎的聲音開始高亢，機身的震動也越來越大，坐在椅子裡的雷恩只覺得全身似乎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給朝後緊緊拽住，他整個身子都陷進了椅背裡去。乖乖！他心裡暗念道，這股加速度還真是驚人，朝後頭拽的力量之大，比他以前任何一次起飛經驗都還要來得強烈好幾倍，那股滋味筆墨難以形容，彷彿是一雙看不見的巨手，打椅背後頭猛力的扯著自己，而左手石膏上也覺得一股強大壓力正拽著手臂往一邊扯，他整個身體都朝左半邊傾了過去，方才空中小姐說的一點不錯，這會這種起飛的感覺就已經夠他瞧的了。窗外跑道旁的綠草迅速朝後頭飛逝，跟著機鼻高高仰起了一個角度，隨後只聽轟的一聲，整個機身旱地拔葱般地拉了起來，身後的機腹傳來一陣軋軋作響，是回收機輪的動作吧，傑克聽不甚仔細，因為這會飛機渦輪引擎聲已經蓋過了一切，客機還在繼續往上衝，爬升的角度也超乎尋常的傾斜，他側過頭隔著走道朝凱西看了一看，天啊！凱西用嘴型朝他吐了兩個字，小莎麗則一頭頂著身邊的窗戶，正聚精會神的往外頭看。

　　客機爬升的角度似乎稍微緩和了一些，傑克瞧見空服員已經開始推著飲料小車子忙著招呼客人，他點了一杯香檳，倒不是因為有什麼事值得慶賀，只是這種帶著氣泡的飲料可以讓自己的胃好過一點，臨出發之前，凱西也曾開了一點鎮靜劑之類的暈機藥，好讓他上機之後舒服一點，雖然他最怕吃藥，不過看在搭飛機的份上，他還是遵照醫師太太囑咐。這會香檳酒下了肚，也不知是藥效還是酒效，胃裡頭覺得舒服多了，他看了一下窗外，發現飛機似乎還在往上爬升，不過這會壓力已經不像方才那麼大，飛得也還算平穩，事實上就是比起高速公路上開部車子來看，客機這時穩定性也要比汽車來得強。

　　他探頭往窗戶外頭又看了一下－－客機這會還飛在陸地上－－想到九千呎下頭的人和所有這個把月來發生的事，他不禁有點依依不捨起來。

　　從口袋裡掏出了他隨身攜帶的小本書，他試著翻開書想打發時間，這也是他不得不搭飛機時，唯一的逃避方法，他把身子微微向右靠了一點，頭頂著艙壁和窗戶的凹角處，左手的石膏正好跨在左邊椅子的扶手上，這樣他身上的重量就不會全累得要靠腰來支持，翻開了書放在腿上之後，他再將右肘也調整了一個姿勢跨在右邊扶手，手掌輕輕壓著書，開始專心看起書來。為了要應付飛機上這一段難挨所閃光，他特別揀了一本專講普魯士戰爭的歷史小說，是亞歷斯特．荷尼的書，教歷史的人看歷史，應該更容易讓自己忘掉現在身在何處，結果他才翻了沒兩頁，就愈發恨起自己這隻石膏手臂來，因為一隻手要壓書又要翻頁，簡直是給自己找麻煩，每看完一頁之後，他就得折騰個自己老半天。幸好自己這只是暫時打上石膏，要是果真殘廢了可怎麼是好，雷恩心想。

　　一陣突如其來的引擎馬力增強聲傳了過來，隔不了兩下又是一陣聲響，八成是機長啟動了協和機後頭奧林帕斯的引擎後燃器，雷恩立刻感覺出一陣新的加速感，客機飆過一馬赫音速之後繼續朝上攀升，這會他們可真是如協和機的外號「速鳥」一般飛快地朝前奔馳，傑克朝窗戶外頭看了一眼－－這會他們已經飛到了海上，他又低頭看了一下手錶：離杜勒斯機場降落時間剩不到三個小時。三個鐘頭不到，怎麼熬也得熬得過去吧。

　　熬不進去還怎麼著，難道你還有第二條路行走？突然他看見眼前一個怪玩意，哇！怎麼方才沒注意到這個好東西。原來就在他正前方上頭不到幾呎的艙壁上，裝了有一具數字顯示器，標示著客機現在的時速，顯示器這會標的是一○二四，個位數字的號碼還正在迅速往上攀升。

　　嗨！我們現在的時速竟然是每小時一千多英里呃，要是羅比知道了我們現在這個快法不知道會怎麼說，提到羅比不曉得他……望著上頭不斷變化的數字，雷恩覺得自己恍惚之間竟然好像有一種被催眠了的感覺，顯示器上這會已經是一三○○，數目字的變化增量現在慢了下來，到了一三五一的時候終於保持穩定不再增加，天啊！每小時一千三百五十一英里的速度，這是怎麼個快法？他心裡約略計算了一下：依這個速算來看，這會差不多每秒鐘就走了有兩千英尺，一秒鐘走兩千英尺？這幾乎跟一顆子彈一樣快了，每隔一分鐘自己就跑了有二十英里遠，天哪！他扭過頭去又朝窗外看了一看。怪了？為什麼耳朵裡還是這麼吵？要是這會客機的時速已經超過了音速，為什麼聲音還會跟著我們走？要是超過了音速的話，這些雜音噪音應該早就被丟到腦後才是，回去得記得問問羅比，他一定曉得這是怎麼回事？

　　窗戶下頭一團團像棉絮似的白雲，東一塊西一塊的堆積著，有的綿延到好幾哩遠，客機飛行在雲端上頭，彷彿是靜止不動似地，不仔細看還真瞧不出現在這是在向前飛行，太陽打客機斜上方照了下來，雲端倒映著太陽的金黃顏色，四周不見一點塵囂的雜亂景象，除了飛機引擎規律的嗡嗡聲之外，這簡直是一幅世外仙境，一切看來是那麼美又那麼安詳，這也是搭飛機的時候常常叫雷恩困惑不已的一件事，一方面他對搭飛機充滿了恐懼，可是反過來說，每當它扶搖在雲端上頭的時候，他總是會為四下的奇幻景象吸引得忘了自己的存在。大概多少感染了一點窗外的極樂和安詳，雷恩一顆緊繃的心略為鬆馳了一點，他回過神來繼續翻讀手裡的書，正好看到一段描述當年時代背景的地方，那還是蒸汽火車剛剛開始發明的十九世紀中葉，想到自己這會卻正以每小時一千三百多英里的超音速飛馳在大西洋上空，或許吧，他心想，搭飛機固然叫人害怕，不過至少它比搭起火車來可是要快得多。

　　片刻之後，空服員又推著小車子過來，是吃晚飯的時候了？或許是早先喝下肚的雞尾酒起了作用，雷恩覺得這會自己直有飢腸轆轆的感覺，照他以往搭飛機的經驗，上了飛機之後他根本就難過得忘了什麼叫肚子餓，可是這會卻奇了，自己不但餓而且還頗想大吃一頓，看來協和號客機給人的還不止是快而已。他打開空服員遞過來的菜單，瞧著上頭登載的東西，一時間楞了兩三秒，菜單上印的竟然是法文，好像是法國名稱的菜才更會引起人的食慾，或許這也像香水、服飾業的廣告心態吧，用了法文就叫人不知不覺會有一種歐洲貴族的高貴感？等到他點的東西送上來之後，他才覺得其實用不用法文都是多此一舉，英航的空廚手藝還真是不錯，開胃的標鮭魚片之後，八盎斯的牛排燒得是又香又嫩－－真難為了這些英國佬－－接下來的是一道新鮮沙拉，果真還是冷藏得又生又鮮，甜點他叫的是草莓沾奶油外加兩小片道地瑞士乳酪，飲料則換的是紅葡萄酒替代了方才的香檳。這一頓精美的佳餚下肚，足足花了他四十分鐘，還剩下不到兩個小時就可以到家了。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機長在這兒向各位報告，相信您都用過了一頓愉快的晚餐，我們現在的飛行高度是五萬三千英尺，相對航速每小時是一千三百五十英里，本機的最大昇限，如果是以全馬力繼續向上爬升的話，我們可以飛行到五萬九千英尺的最高點，目前機外的溫度是攝氏零下六十度？不過客機機體的表面溫度則是攝氏一百度，這是因為本機現在以超音速時速飛行，在大氣中摩擦所造成的結果，在這種物理效應之下，客機機身會略微膨脹，比原來的機身長度長了有十一英寸－－」

　　糟了，金屬疲勞！雷恩渾身打了一個冷顫。拜託！機長，你可不是想說這四個字吧？他湊過頭去頂著窗子，壓克力窗戶上傳來一陣暖意，機長說的情形來看，這會機翼的鋁皮上面幾乎可以燒開一壺水了，不知道這頭大鳥的骨架承受得了承受不了，還是回到十九世紀的好，蒸汽火車可就沒這些麻煩事，他心裡忍不住七上八下地開始胡思亂想，隔著走道左手，他瞧了一瞧，小莎麗已經歪著頭睡著了，凱西則專心埋首在一本機上的雜誌裡。

　　不知道這已經是他第幾次看手錶了，傑克發現客機的航程只剩下不到一小時，廣播器裡傳來了機長的聲音，似乎是在告訴旅客，客機右邊已經看得到加拿大的諾瓦．史卡夏半島和海利費克斯市，傑克聞言朝窗戶外頭探了一探頭，找了半天也沒看清楚什麼東西，只在北邊的地平線上隱約發現一點模糊的暗影，加拿大已經在望－－這不就表示快到家囉，這可是個好消息，綁了快二個小時的酷刑，這會的傑克儘管心裡頗為高興，可是上機之後一直繃緊的肌肉和狹窄座艙椅子雙重束縛下，他的脊背已經做鐵板似的僵硬，再加上左手石膏的累贅，那個滋味可真不是人受的，他想解開安全帶站起身來走兩步，也好鬆動鬆動筋骨，不過只要是一坐上了飛機，他可是儘量避免鬆安全帶。空服員過來替他又加了些葡萄酒，端起杯子的當兒，傑克注意到窗戶外頭的太陽，似乎還停在地平線同一個高度上，跟他們從倫敦起飛時候一樣，想來自己這會竟然在超越時空，是客機往西飛行的速度抵消了地球朝東的自轉，所以他們雖然打英國是下午上的飛機而且在機上也用過了晚餐，結果到了華盛頓杜勒斯時卻又回到了正午，傑克心裡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廣播器裡又響起了機長的聲音，果然客機降落杜勒斯機場時正好是美國東部時間十二點，傑克低頭看了一下腕錶：還有四十分鐘航程。他舒了一口氣伸伸雙腿，然後又專心看起他手裡的書來。

　　空服員再一次過來時，是遞入境申報書的時候了。傑克合起了手裡的書塞回衣袋，他回頭看了一下凱西，發覺凱西為了填報那些她買回來的新衣服，正在入境申報書上忙得不亦樂乎，女兒還沒醒，縮在斜躺的椅背裡，小莎麗睡得跟小天使似的安詳，片刻之後，窗外已經望得見新澤西州的海岸，飛機繼續向西掠過了賓州，然後略微擺了一擺機身轉而向南，改了航線後的客機似乎降低了一些高度，飛行速度這會也已經減慢，它們又回到了音速之下，望著頂上逐漸降低的速度紀錄器，雷恩一時間竟有點懷念起方才那種超音速的感覺。窗外的浮雲厚了一些，比起兩個鐘頭前在大西洋上空所見也要黑了一些，看樣子老家的天氣似乎並不怎麼樣，穿雲而降的客機略微傳來了一點震動。好吧，「寇克機長」這會就瞧你的了！希望你把這玩意給完好如初他帶回地面上去！他看見自個的機票本和行李簽條還擺在左手邊空著的椅子上，大概英航也不會收回這些用過的東西，也許我該留著這本機票本做個紀念，好證明自己搭過協和號客機－－算得上是隻老鳥了！想到這兒他不禁莞爾一笑－－倖能生還的英航協和號客機乘客。

　　別傻了！就算你搭波音七四七客機吧，還不是一樣飛得回來。

　　客機已經降到看得見地上公路的高度了，雖然大部分空難事件都發生在降落的時候，甚至也都在機場附近，不過雷恩這會顯然已經忘了這回事了，他們已經離家越來越近，他的恐懼感也快要終了。當他從窗戶外頭已經看得見波特馬克河的時候，傑克心裡的興奮之情更是溢於言表，進了華盛頓特區上空，協和號客機終於又仰起了高高的機鼻，取了一個特異的角度快速朝地面接近，要是從外頭看這隻大鳥，這會它的降落姿態一定像極了一隻大鶴，傑克心想。幾秒鐘之後，他已經看得見杜勒斯機場的外圍圍牆，緊跟著是機鼻朝地時傳來的一聲巨響，他們終於著了陸，他們也終於安全了！這會要是再發生任何意外，那可都算是地面交通事故，不能再用飛機失事這個詞，他心想暗想。只要是落了地，雷恩的一切恐懼都已經拋諸在腦後，平常開車的時候他也從來沒害怕過，主要也是因為坐在車裡的時候，控制權操縱在他自己手裡，不過話說回來，今天也輪不到他來開車，凱西自會打點這一切。

　　飛機滑行到了航站大廈前的定位之後，頭上的安全帶警告燈終於熄了。一踏上了飛機之後，雷恩是那種一切都遵照指示做事情的人，這會一直等到燈熄了之後，他才解開腰上的安全帶，前頭的艙門打了開來，我終於到家了！雷恩忍不住深呼了一口氣，跟著站了起來挺了一挺腰桿搥了搥背。能讓飛機停住不動真是太好啦！他回頭準備過去招呼凱西，發現凱西正攬著小莎麗坐在她大腿上，手裡握著一把梳子的凱西正在替莎麗梳頭，女兒則睡眼惺忪的揉著眼睛，看來她的好覺還沒醒呢。

　　「你還好嗎，傑克？」

　　「媽咪，我們已經到家了嗎？」小莎麗仰頭問著凱西。

　　傑克答了一聲笑著過去摸了摸孩子的頭，跟著母女倆站了起來，三人一塊往前門走去，在倫敦上機時招呼雷恩的空服員，這會又是一臉笑容的站在門邊。問雷恩感覺如何？好極了！雷恩也堆起一臉的笑回答她－－真的是出乎意外的好，一切惡夢都已經進了。踏進空橋門之後，雷恩彷彿有種鬼門關裡走過一遭又再回到人世的感覺，太好了！他心想。一行人轉過空橋門進了航站大廈，傑克捨了中央步道踏上傳送輸帶，凱西母女倆跟著也踩了上來，倒不是三人懶得邁步，只是三個來小時的旅程也挺累人就是。

　　「下回要是再來回英國的話，我們就照今天這個走法吧，」雷恩突然冒了一句。

　　「哦？怎麼回事？你不再討厭搭飛機啦？」凱西頗為驚訝地問。

　　「倒也不是，只不過搭了今天這玩意，你可以在上頭少擔一半的心，三個半小時的細胞一定死得比七個小時的少吧？」說著他放聲笑了起來，笑聲裡聽得出一種解脫後的舒暢。跟他每回搭飛機落地之後一樣，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像是傑克．雷恩又能重新做人了。站在機械傳送帶上望著身邊來往的人，傑克發覺似乎下飛機的旅客總是比趕飛機的人步子要輕快得多，也或許大家都跟他一樣有那種終於熬過一切的感覺？嗯！也許從這一點表現上看來，我還不是唯一怕搭飛機的人呢，雷恩心想。機械傳送帶到了盡頭，他們一行來到航站入境旅客區，傑克回頭朝來時路望了一眼，隔著透明的大落地窗，協和號客機依舊是原來的樣，動也不動的緊旁著空橋門，高高翹起的機鼻冷然地望者下頭的航站大廈。的確是一隻滿不錯的大鳥，雷恩又朝客機瞥了一眼，謝了，大鳥兒！

　　「妳到底花了多少錢買了多少衣服？」進了入境旅客大門後傑克笑著問凱西，凱西沒答他的腔，只遞給了他入境旅客申報表。「天啊，這麼多？」

　　「怎麼樣，礙著你了？」凱西嫣然一笑，「我用我自個的錢來付總行吧？」

　　「這個嘛－－那我就沒意見啦，」雷恩也回了太座一笑。

　　「上頭還有三套西裝是給你的，」凱西朝申報表指了一指。

　　「什麼，妳怎麼弄－－」

　　「是你出院前，皇宮裡派人替你量身的時候，我找師傅順便替你也做了三套，別緊張，傑克，你的手臂還是一樣長，一定穿得下去，只要等石膏拆了以後就可以試試看，」聽太座這麼一講，傑克還有什麼好說的。

　　搭協和號客機還有一件事叫傑克覺得滿不錯的，那就是這一號客機裡載的旅客並不多，他的意思是比起波音七四七廣體客機來講，要是換了搭波音機，那這會行李提取處可就亂得跟擠菜市場似的。凱西先設法弄來了一部手推車－－小莎麗跟在屁股後頭堅持要自個推－－傑克則等在行李轉盤旁一隻隻的拎一家三口的行李，最後三人來到了海關檢查處，這回輪到了他替凱西來贖罪，為了凱西自己花錢買的那兩大箱新衣服，他竟然上了三百塊錢的稅，當然那裡頭還有他的三件新西裝。整個通關手續相當順利，下了飛機到現在還不到半個鐘頭，傑克已經頂著入境大廳的玻璃門，先讓過了手推車，再來是莎麗，最後才是凱西，大夥一塊出了門。

　　「嗨！傑克？在這兒。」洪鐘一般響亮的一聲招呼，喊話的是個大高個兒，六呎一的身高比傑克足足高出了一個頭，虎背熊腰加上寬肩膀，好一個接機的幫手，只是來人走路卻是一瘸一瘸地，原來他的左腳上裝了義肢，左腿膝蓋以下不太能聽使喚，那是個醉酒駕車的小子肇的禍，對方用一條命換去他的左小腿，這會褲管下頭只看得見一節黃褐色的塑膠玩意兒，上頭還打了鋼釘和鋁條，穿在下頭的左腳皮鞋也一步一拖的跟著主人，但是奧立佛．泰勒似乎根本不把自己的左腳當一回事，他的勁兒全使在他那一雙大手和熱情洋隘的臉上，只見他過來一把抓著雷恩的手就搖，「終於回來啦，兄弟。」

　　「咦，怎麼是你，艦長，你還好吧？」傑克的右手設法自對方手裡掙脫了出來，曾經當選過全美校際足球明星十大排行榜的前鋒球員，那股手勁可想有多大，傑克伸了伸自己的右手手指，差點沒下意識地再數一數看五個手指是不是都還在，老朋友泰勒艦長似乎從不在乎自己給別人的盛情。

　　「還不錯，喔，嗨！凱西？」說著凱西臉上就挨了一吻，「小莎麗公主呢？妳還好嗎？」

　　「叔叔好，」說著莎麗自動伸開了兩手，拐子泰勒也彎下腰來給了她一個親熱的擁抱，不過這一抱倒是沒用上泰勒的全力，看來這小子還真粗中有細，行完了應該有的禮，莎麗一溜煙又鑽回行李推車後頭去了。

　　「怎麼你會在這兒？」傑克問道，哦，一定是凱西先打了電話……

　　「別擔心車子，」泰勒博士說。「曉得你今天要回來，珍妮跟我事先都安排好了，大車子留了接你們用－－總放得下你們的東西，珍妮這會正過去把車開過來。」

　　「那你呢？今天休假？」

　　「差不多吧，反正也沒課，管他去的，嘿，小子！你這一走就是好幾個禮拜，老畢給逼得鴨子上了架，系主任叫他先接你的課，你這一去倒是逍遙，我今天幹嘛不能休個半天假？」一位機場的紅帽子過來要替他們推行李，結果泰勒朝對方揮了揮手。

　　「珍妮怎麼樣，她還好嗎？」是凱西問道。

　　「只剩六個禮拜熬得了。」

　　「那我可比她長，起碼還得幾個月呢，」凱西朝泰勒笑了一笑說。

　　「真的，」泰勒眉飛色舞地說，「太棒了！」就好像是他自己的太太又懷了孕一樣。

　　出了航站大廈大門，外頭的氣溫顯然比英國要低得多，典型的華府秋後太陽，正慵懶的掛在頭頂上，幾個人朝右邊人行道上走了才沒幾步，珍妮．泰勒就開著他們家那一部特大號雪佛蘭旅行車過來了。身材高挑，一頭烏亮頭髮的珍妮長得倒是相當秀氣，只是這會兒懷了老三和老四，挺著一個超大肚子行動略有幾分不便，雷恩夫婦臨去英國之前，醫院婦產科裡的超音波就已經驗出了珍妮這一胎懷的是雙胞胎，聽說大部分懷了孕的婦女，如果肚子裡懷的是男孩，媽媽都會比較憔悴，要是肚子懷的是女孩，母親多半看來比較俏麗。身材原本挑細的珍妮，這會挺個巨無霸肚子，略施一點脂粉的她看來倒是相當艷麗，也許肚子裡正好一男一女吧，傑克心想。才推門踏了出來，凱西就迎上前去，兩個太太互相摟著交頭接耳了一番，傑克立刻想到了那是怎麼回事－－因為兩位太太竟然挺著一大一小的肚子抱了起來：我也有了，珍妮！拐子泰勒－－平時在學校裡都拉了根拐杖支撐自己的泰勒，同事們給他取了個外號叫「拐子」，只見老拐打開了旅行車後門，跟著他三把兩把地就把行李車上的大小包包給全塞進了車後，瞧他拎旅行袋的架式，真跟拎一隻小似的。

　　「小子，說來還真得佩服你會挑時間，淨檢這些便宜，不早不晚的熬到了學校快放耶誕大假才回來，」等眾人坐進了車之後，老拐又回過頭來笑著說。

　　「我那料得到這許多，事情根本就由不得我來控制好不好。」傑克嘟著嘴不同意他的說法。

　　「算了，開你玩笑的，肩膀這會怎麼樣，還好嗎？」

　　「比原來強得多了，拐子，不然咱們可一腿一手的扯平了。」

　　「說的也是，」泰勒邊發動了車子邊笑了起來，「他們那邊怎麼會安排你坐協和號客機的，搭得還習慣吧？」

　　「還不壞，至少比普通班機要快得多了。」

　　「嗯，同英航上打的廣告也是這麼說的。」

　　「學校怎麼樣？系裡頭都還好吧？」

　　「還不都老樣子，哦，對了，今年對西點陸官的足球你聽說了吧？」提到打陸官的事，泰勒興奮地又扭回了頭來。

　　「沒，他們英國那兒不作興我們這種足球，」事實上傑克根本忘記了這回事，英國的日子真不曉得怎麼過的，海官對西點的足球賽是安娜波里斯一年一度的盛事，他連這個也都忘了。

　　「嘩！你錯過了有史以來最過癮的一場球賽，三分鐘裡進了七分，你信也是不信？說來全是湯姆森的功勞，記得吧，那個十二號球員？下半場離終場還有三分鐘的時候陸官十九分我們十四，大夥急得跟什麼似的，正好輪的我們攻，四局已經攻了三局，一碼都沒有攻進，因此第四回改了用長踢，六號一個大腳把球踢到了對方陣後頭，因此輪到該他們攻，沒想到他們第一局就來個長傳，好死不活的叫湯姆森在半路上給攔了下來，這小子硬是有兩下子，他抱了球就往前竄，一傢伙一直攻到了三十碼才叫對方給攔下來，換了陸官守以後，就剩下不到兩分鐘了，陸官擺出了最強的防禦陣勢，我們這兒的跑鋒也都就了位，當時我在上頭的記者席，由上頭往下一瞧，看出了他們的主要防守是在外圍－－這個節骨眼上一定得叫停，好給我們的球員一點最後提示－－所以我打了手勢緊急叫停，召回了所有球員來，天啊！那個節骨眼你就不曉得全場緊張成什麼勁，剩下兩分鐘不到時間裡，十九比十四，輪我們攻，還剩二十碼，整個球場都快瘋啦，結果球一開，湯姆森果然抽了個冷箭，一把抱住四分衛傳給他的球，他帶了球就住前衝，左閃右躲的那身功夫加上他的速度，恐怕連劉易士都比他不上，說時遲那時快，終場前還差三十五秒，他一個箭步衝到了達陣區，五個人抱他都叫他給躲了過去，最後還是一個鷂子翻身才栽進了達陣線裡頭，十八比十九只剩下六秒，後頭又補了一個開門球，二十一比十九，把西點給幹了回去，你說過癮是不過癮？」

　　拐子泰勒是美國海軍官校一九七三年班的畢業生，在學校的時候，他就打海官的足球校隊，憑著他的體格和機智，他曾經上過全美大學聯隊的前十大明星排行榜，畢了業以後他一直在潛艦服務，三年前他第一次幹一艘洛杉磯級核子動力攻擊潛艦的艦長時，不幸在一次車禍裡叫一個醉酒駕車的人奪去了他的左腿，通常碰到這種不幸，大多數人都會一蹶不起，承受不了這種突如其來的打擊，泰勒艦長卻是個異數，或許這跟他風趣豪爽的個性有關，出了院的他一點不受這次不幸的打擊影響，他不但沒活在這場不幸的陰影之下，相反的卻繼續在麻省理工學院進修他的博士學位，拿了機械工程博士學位之後，拐子又回母校服務，現在在輪換工程系擔任副教授，返回母校的他仍然忘不了自己熱愛的足球，除了教學研究之外，他還義務擔任校隊足球隊的教練，熱愛海軍事業的枴子，可以說是一個典型的海官畢業生，有的時候傑克會忍不住羨慕他那過人的精力和對生命的熱愛，枴子和太太珍妮真是幸福的一對，珍妮也是位典型的海軍眷屬，枴子還在船上幹的時候，她也在律師事務所兼差擔任秘書工作，兩個人聚少離多的生活，珍妮和大多數海軍眷屬一樣，都默默的承受了下來，也許她心裡一定恨死潛艦了吧，因為「她」分走了丈夫大部分的愛，不過這會丈夫終於又回到了她的身邊－－而且枴子再也不必出海服勤，也難怪珍妮老是懷孕－－兩個人總是形影不離，即使到鎮上超級巿場買菜，任何人只要看見手拉手的一對，就知道那準是枴子和珍妮，夫婦倆的恩愛感情羨煞了官校師生和鎮上朋友。

　　「聖誕樹的事情有什麼計畫沒，傑克？」

　　「我還沒想到這回事呢，」雷恩搖了搖頭回答他。

　　「我找到一個地方在波特馬克河谷裡頭，那兒有新鮮的樹可以任你砍，準備明天過去弄它一棵回來，要不要一塊兒去？」

　　「好主意，恐怕我們也得逛逛巿場買點過節要用的東西，」他想了一想之後說。

　　「天啊，瞧你的口氣，英國這一待恐怕你都忘了什麼叫耶誕節了，放心吧，凱西上個禮拜已經打過電話給我們，珍妮和我已經替你們張羅了一些，哦，該有的都已經有了，你就省省吧，難道凱西沒跟你提過。」

　　「沒，」說著雷恩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太太，凱西則朝他嫣然一笑，哈！曉得現在誰是一家之主啦？「謝了，老枴。」

　　「小事一樁，」泰勒頭也沒回地朝他擺了擺手，專心駕著他的旅行車，開上了華府環城公路。「我們準備過節的時候回珍妮老家走一趟－－趕在兩個小的出生之前回一趟老家，要不然再加了這兩個小子，只怕得有一陣子不能出遠門了，哦，代你課的老畢說他留了一些東西還沒教完，等你回來接手。」

　　一些？雷恩心想，這「一些」兩個字只怕至少得抵上兩個月的工作。

　　「你準備什麼時候回來上工？」

　　「得先等他拆了石膏以後才能講，」這會是凱西替他回答的，「明天我也準備帶傑克上巴爾帝摩我們醫院去走一趟，我想先讓荷利教授替他檢查檢查。」

　　「說的也是，最好叫醫生再仔細看一看，這種傷可不能大意，」老拐邊開著車邊點了點頭。顯然這種意外他也有十足的經驗，「羅比也要我代問候你一聲，他今天沒得空來，上頭安排了他回派克斯河對岸的基地裡進行模擬飛行訓練，看樣子他又得輪調回母艦服務了，他們一家也都還好，前天晚上他還跟雪西兩個人上我們家坐了一陣。你這會回來選的也正是時候，上個禮拜還下了一個禮拜的雨呢。」

　　終於回來了！耳朵裡聽著前頭拐子有一言沒一語的聊著，傑克心裡突然興起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下了飛機一個鐘頭不到，他又得開始適應從前的秩序和生活，日復一日重覆著單調的常規，再也沒有新鮮事，再也沒有意外－－這種感覺似乎陌生卻又熟悉，今天中午以前的東西彷彿是仙杜拉蒂的玻璃鞋似地，過了午夜十二點就消失不見，望著拐子泰勒和珍妮，望著他們的車和車外熟悉的華府景象，雷恩一時之間不禁唷然而嘆，這一趟英國之行彷彿是一場夢，如今夢也該醒了，華府近郊的空氣傳來了一陣熟悉的雨後陰濕，那是一陣熟悉的家的氣味，自己畢竟還是屬於這裡，自己的每一天也早都按照常軌排好了，什麼時候該起床、什麼時候該上班、什麼時候該張嘴吃飯、什麼時候該回床上睡覺，也許自己會打開電視，電視上也必然有自己熟悉的足球比賽，每天早報上的四格漫畫，家裡頭洗碟子的家務事，安頓小沙麗上床以後在書房裡擱上一杯酒一本書……想到這一切，他的心裡不覺反充滿一陣幸福感，這都是他所熟悉的東西，也只有在這兒自己才會覺得安全，他心裡暗想，傑克．雷恩這四個字差點沒叫自己給埋在英國倫敦的摩爾街上。終於回來了！這兒才是自己的家，想到倫敦的意外，想到醫院裡頭的枯燥無味，他再也不覺得眼前的一切陌生和遙遠，倫敦的一個月日子裡固然有許多事叫他難忘，不過那些現在都離他有三千里之遠，他還是覺得高興，自己終於回來了！

　　※※※

　　「早啊！庫里先生，」凱文．奧唐尼像是碰見老朋友似地搖了搖手上的菜單，望著來人打了句招呼。

　　「哦，是您啊，詹姆森先生，真高興看到您，」倫敦的舊書商一臉不期而遇的表情。

　　「要不要過來一塊兒坐？」

　　「好呀，有幸跟您一塊兒用餐正求之不得。」

　　「就坐下吧，這一趟是什麼把您給吹來的呀？」

　　「還不都是生意，剛好跟幾個朋友到可亞市去看書展，準備待上兩天再回去，」這句話倒是真話，他另外還帶了有意思，那是在暗示奧唐尼－－他在這兒用的化名是麥可．詹姆森－－他手頭上正有最新的情報要交給他。

　　「要不要先看看菜單，」說著奧唐尼遞過了手上的菜單來，庫里接過了菜單隨意瞄了一眼，跟著合起菜單遞還給了奧唐尼，沒有人會注意到兩人之間的小動作，詹姆森斜斜地接過了菜單之後略為一抖動，裡頭的信封就滑了出來。落在他的腿上，擱在餐桌邊緣的兩隻手和垂搭下來的餐桌布正好擋住了這一切。兩人之間接下來快一個小時的用餐裡，聊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風花雪月，餐廳隔鄰的座位裡坐著四位愛爾蘭本地人，這四個人為什麼會比他早來，而且到現在也還一直沒走，這都不關庫里的事，他從來不管組織裡有關行動方面的這一段，他的工作只是情報傳遞，除了這之外他一概都不聞不問。沒多大用處的一個人，在奧唐尼的心裡，庫里只不過是這麼一個角色，可是他卻從來沒向對方這麼表示過。丹尼士．庫里的身上缺少了一種真正參與革命行動的特質，也許他只適合幹個情報傳遞員，當然這倒也並不是因為他從來沒要求參與行動過，雖然他的訓練成績都不壞，而且他的革命理念和對組織的忠貞也都無庸置疑，只是奧唐尼總是覺得對方身上除了聰明伶俐之外，還缺少了那麼一點東西，也許是一種獻身革命事業的無畏勇氣吧？不過這倒也不打緊，庫里在英國倫敦警局裡是一張白紙，他甚至連一顆石子都沒扔過，更不要說醉酒鬧事了，至於街頭運動嗎，那就更與他無緣，他是個寧可看著自己身上那一處地方生了瘡流了膿，也不會有一點感情表露出來的人。安安靜靜白白嫩嫩地一副書生模樣，典型的知識分子，讓庫里來傳遞情報再好不過了，奧唐尼心裡最清楚，要是庫里不願意為什麼事流血，他也絕不會為什麼事掉眼淚。好一個與世無爭一切都叫你無動於衷的小子，只要不叫你親自插手實際行動工作，你一定也樂得只幹你的情報傳遞，不過話說回來，你那雙手也不比任何人乾淨，至少你也－－至少有十條命……或是十二條命？都是經過你轉手才給做掉的吧？面前的這個人心裡頭到底有沒有七情六慾，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頭子心裡暗想，也許他真的已經老僧入定了，這樣最好，真正厲害的角色殺人從來不眨眼，奧唐尼心裡暗暗地想，就像希特勒或墨索里尼等這些歷史上的狠角色，不都是看不出七情六慾來的人？說的也是，面前的庫里長得一張圓圓臉，表面上一副忠厚老實相，骨子裡誰又想得到十來條命就是從他這條管道才買了回老家的車票？組織裡正需要這樣的人手，革命的事容不得你有喜怒哀樂，將來的庫里還大有用處，只要等時機成熟了，他們也許正需要像墨索里尼之類的角色。

　　飯後淺嚐著熱騰騰的咖啡，兩人又繼續聊了一會兒，臨到結帳的時候，丹尼士．庫里堅持要拿起帳單，他說該由他請客：最近的生意還不錯！奧唐尼也沒跟他客氣，揣起信封道了聲謝，他獨自先離開了餐廳，口袋裡的信像是帶給了他莫名的喜悅，不過奧唐尼卻忍著沒立刻拆開來看，照凱文．奧唐尼的個性來看，他是極沒耐心的一種人，也正因為這一點，他才強迫自己要克服這個缺點。耐心是頂重要的，沒有它寫不出成功這兩個字。他深深曉得英國皇家陸軍就是因為缺少了耐心，才會在北愛爾蘭事務上連連失利，早年他還在左翼愛爾蘭共和軍底下幹的時候，自己的性子也曾經叫他吃過許多回虧，成功的人不一定都沒缺點，但是曉得自己的缺點而且能克服它的人必定離成功不遠，這一件事他清楚得很。開著他的嶄新BMW轎車，他緩緩地駛出了市區，路上的人車不多，但是他卻刻意地放慢了速度，做個守法的百姓在這兒很重要。出了城之後，他沿著鄉間小道一路駛往自己的老巢，臨海的那塊高地大宅院裡才是他最安全的地方，他取了一條迂迴的路往回開，不時還瞄著自己的後照鏡，雖然這一路進出的安全都已經萬無一失，但是他知道，唯有不斷地仔細小心，才能保證萬無一失。座下的高級進口轎車用的是他在鄧德克港漁船公司總公司的名義註冊，船公司雖然是個掩護，不過一切都是合法登記，而且也實際在從事漁撈業務，公司下頭有九艘遠洋拖網漁船，北大西洋這一頭包括英倫三島在內都是他們的作業區，公司的業務他交給一位相當能幹的總經理全權負責，奧唐尼只要他管公司業務，絕不讓他插手組織裡的任何行動，也正因為他選對了人，奧唐尼才能在離得老遠的愛爾蘭共和國南部過他的鄉下仕紳生活。在愛爾蘭裡，幕後經營事業的傳統比比皆是－－就連奧唐納現在的老巢也一樣，這麼大一棟山上別墅，名字卻是登記在一位英國貴族的後人之下。

　　剛剛好一個小時的車程，BMW順著鄉下幹線轉入了一條羊腸小道，岔路口的標示牌上清楚的寫著「私人專用道」，順著小路蜿蜒向上又繼續開了五分鐘，車子停在一棟望海的別墅前，像任何一位愛爾蘭高級仕紳一樣，奧唐尼大方地把車停在院子前頭，別墅正屋旁原來有一間車庫，房地產經紀人將它改成了辦公室，下了車的奧唐尼直接走進了辦公室，綽號老麥的麥肯尼正躺在一張沙發上看書，好像也是個書呆子似的，不過他抱的卻是漫畫，如果要和方才的丹尼士．庫里比起來，兩人顯然不屬於同一類，外表一樣沉靜寡言的老麥，雖然舉手投足之間也有那麼一點讀書人的味道，不過論起潛在的爆發力來講，老麥可是要強得多了。仔細想想這會的老麥，跟早個十年前的奧唐尼倒有幾分神似，年輕十來歲的麥肯尼，脾氣和個性都顯得毛躁，所以奧唐尼指定了他擔任組織裡的情報負責人，這也是要多磨鍊麥肯尼，好叫他曉得，真正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得先從經手的情報裡學得一點縝密和仔細，這種訓練人的方法也是奧唐尼自個摸索出來，過去在左翼愛爾蘭組織裡，他們從來不這樣教導人的，他們只重視戰術情報，小鼻子小眼的只著眼在小不然的行動上，至於整個組織的未來發展，他們活動的理念和目標到底在那裡？卻從來沒有人想過－－這就是戰術和戰略的分野，奧唐尼心想，沒有戰略的組織永遠只侷限在小格局裡，那是成不了大氣候的，這也是他捨了左翼愛爾蘭共和軍，出來自闖門戶的一個主要原因－－不過他不會走遠的，或者不如說過去的那些老弟兄一個個都會回到他這兒來的，只是遲早問題罷了，這一點他有十足信心，他就會有自己的共和軍這件事他一直擺在心裡，就連眼前跟他走得最近的人都不知道－－當然走得最近的人也並不一定會全在眼前。

　　奧唐尼繞過自己的辦公桌，一屁股坐進自己那把寬大的皮椅，跟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信封，老麥機伶地起身往牆角的吧枱走去，倒了半杯威士忌酒，他殷勤的端了過來。老大這會正有要事，來點酒一定對胃口。加了冰塊的威士忌酒是凱文．奧唐尼多年前在炎熱氣候下養成的嗜好。酒杯擱上桌之後，奧唐尼一聲謝也沒說，端起杯子就是一口。

　　信封裡的文件一共有六頁，密密麻麻地每一頁上都寫滿了字，奧唐尼仔細慢慢的看著，專心的程度跟剛才麥肯尼看手裡的漫畫書是一個樣，一旁的麥肯尼看在眼裡，心裡不覺暗暗稱奇，老大的性子還真是慢，凱文．奧唐尼過去在左翼愛爾蘭共和軍裡頭是有了名的頭號殺手，可是眼前的奧唐尼卻粗中有細，領著北愛爾蘭解放組織以來，老大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也許他狠的那一面絲毫未減，另外卻又多了眼前這副鎮定功夫，也許就是這份氣定神閒的本領，才能讓他總攬組織裡的一切，這也是尋常人不輕易有的一種本領。像一部電腦讀卡機似的，奧唐尼足足花了二十分鐘才看完手裡這六頁文件。

　　「嗯，我們的老朋友雷恩已經回美國了，也是他該走的時候，搭的竟然是協和號客機，他太太先找了人去機場接他們……嗯，我看最晚下個禮拜一吧，他就應該回他們那的海軍官校教那些好好孩子們去，」說著奧唐尼一笑，似乎頗為滿意自己的幽默，「咱們的王子和王妃夫婦得要晚兩天才會回來，外頭會以為他們真像王室對外發布的消息一樣，說是他們的座機臨時出了點小故障，英國空軍正準備派一架專機帶了新零件去替他們修復－－報紙上也會這麼說，不過嘛，事實上他們夫婦倆捨不得這麼快就離開紐西蘭，大概那塊人煙稀少的地方果真引起了他們度假的興趣吧，所以他們想在那兒再多待上兩天，嗟！這有什麼好擔心的，還要勞師動眾的發布個飛機出毛病的假消息，只能騙得了記者和土老百姓罷了。回來的時候他們的安全措施也一定會更嚴密，事實上，只怕短期之內，他們夫婦倆身邊會連一滴水都滲不進去了。」

　　麥肯尼聽了一聲冷哼，「沒有什麼地方是水進不去的，再嚴密的安全檢查也會有漏洞，我們不就證明過？」老麥不屑地說。

　　「邁可，證明我們殺得了他們夫婦倆並沒有用，這件事誰都能辦得到，」奧唐尼耐心地朝他解釋著，「我們的目的就是不希望他們夫婦倆受傷。」

　　「但是－－」

　　怎麼這些人總是學不會？「沒有什麼但是的，邁可，要是我不想讓他們活的話，他們這會早就躺在棺材裡了，而且那個叫雷恩的美國佬也會跟著一塊陪葬，想做掉他們還不容易？只是那樣一來我們什麼本錢都沒有了，你懂嗎？」

　　「是的，老闆，」聽了奧唐尼的解釋，麥肯尼點了點頭，對於面前的人，他佩服得簡直是五體投地，大概這就是老大常常說的什麼戰術戰略的玩意吧。「對了，老大，小史的事怎麼辦？」

　　「他們準備把他送進布克斯頓監獄去，大概再隔個個把禮拜吧－－咱們在C－十三部門那兒的老朋友，這會還正在忙著招呼他，眼前他們是不會立刻放了他的。」

　　「您的意思是說－－這麼一來史芬就－－」

　　「不可能的事，」奧唐尼揮揮手打斷了邁可的話，「不管怎麼說，我們都不能少了小史，小史有他的長處，少了他很多事都不俐索，是不是？」

　　「可是眼前他在裡頭我們又有什麼辦法？」

　　「這個嘛－－你不用擔心，自然會有朋友替我們安排，」奧唐尼語焉含糊地帶了過去這件事。

　　邁可若有所悟的點了點頭，老大雖然叫他負責組織裡的情報工作，但是老大自個的情報來源卻沒對他完全公開，這件事讓他心裡頗為不平，不過他忍著沒表露出來，顯然老大的這條情報管道非比尋常，也難怪老大會把它給當成組織裡的最高機密似地藏在他自己心裡，想到這兒他又覺得奧唐尼多少有點道理，由此也可以看出這份情報的來源有多麼重要，不過他倒也無所謂，因為他也有他自己的情報來源，而且整天接觸這些事，他在組織情報方面的能力也越來越今非昔比，為了這個緣故，往往在行動之前老早，他就已經掌握了通盤的計畫，可是卻又不得不忍著直到時機成熟，剛一開始他幾乎按捺不住那種焦急的等待－－可是慢慢地他也學到了耐心的重要－－因為唯有充分的準備才能保證行動的順利成功，這一點過去的經驗已經足夠證明，就只有那麼一次，也正就是缺少了耐心準備，行動才會失風，他也才會住進長凱監獄，由此看來，一件行動的能不能順利計畫和執行，往往取決於參與行動的革命同志有沒有過人的領導者，這也是他脫離左翼愛爾蘭共和軍的一個原因，早先在PIRA裡頭，帶著他們的組織領導者，簡直比英國陸軍的組織能力還要爛，說來也是諷刺，革命事業上，自己伙伴所可能帶給你的威脅和恐懼，竟然比自己的敵人還要嚴重。

　　「咱們的老同事那兒，最近有什麼新消息沒有？」奧唐尼換了話題問他。

　　「哦，是的，說來倒還真有些事，」提到這一段，麥肯尼的精神來了，「老同事」這三個字指的正是PIRA左翼愛爾蘭共和軍，貝爾法斯特駐軍那兒的內線傳來的消息，說是他們團裡後天有個大聚會，就在城裡的一家酒吧間，好像是什麼人的生日似的，不管怎麼說，北愛爾蘭志願軍裡頭的人也會有不少人參加－－「可惜這些小子啦，您說是吧。」

　　「嗯！這件事咱們就樂觀其成也不錯，」奧唐尼想了一想之後說，看來老弟兄們還是會用炸彈來伺候他們，對付這種場面炸彈是再好不過了，當然北愛爾蘭志願軍也免不了要賠上幾條命，不過這也是他們咎由自取。提起北愛爾蘭自治政府底下的這些傻子，奧唐尼忍不住就搖了搖頭，這些傢伙全都沒腦子，志他娘的什麼願？全都上了北愛爾蘭資產階級者的當，他們拿了武器到底保護著誰來著，一群認不清理想的無知群眾，這種人北愛爾蘭才不需要他們，少幾個也好，不是同志就是敵人，這句話他可一直記得，況且敵人的敵人也不見得就會變成同志，只要英國駐軍和北愛爾蘭志願軍在一塊攪和，少不了咱們就會沾點便宜，這筆帳就讓他們算在左翼愛爾蘭共和軍頭上好啦，新教徒的北愛爾蘭志願軍，一定會在這件事情上對附近的羅馬天主教徒進行一些報復，少不得又有幾個羅馬天主教徒會在街上給人幹掉，然後北愛爾蘭自治政府下頭的警方也會對這些暴力兇殺事件進行調查，北愛爾蘭的老百姓也一定會像過去一樣，對任何事都來個一問三不知，最後那些羅馬天主教徒就更會活在恐懼不安裡，他們會更加仇視新教徒，而雙方的仇視就是我們最大的本錢，仇恨的好處多著哩！恨才能叫人產生力量，「還有其他消息沒有？」

　　「有，是杜伊，咱們專搞炸彈的老夥伴，才出獄沒幾天，」麥肯尼點了點頭說。

　　「嗯，那可是好久前的事了……是在英國是嗎？這會又要幹老本行來了？」

　　「咱們的眼線倒還不曉得這件事，他還正在查證，只是這一回我特別叮囑過他要他小心一點。」

　　「嗯，很好，」奧唐尼想了一想後點點頭，杜伊的事他會特別擺在心上，也許將來能用得到此人也不一定，這可是早先左翼愛爾蘭共和軍裡專門負責炸彈的天才，只要是定時炸彈的事沒有一樁不是出自此人的手，英國蘇格蘭警場的C－十三部門拼了命也想要的人，只是他們逮不到確切的證據，這會杜伊又給放了出來，PRIA豈不又如虎添翼，只可惜他們不曉得好好善加利用……「杜伊的事咱們得繼續保持聯繫，先別叫其他人曉得。」

　　麥肯尼點了點頭，老大的意思非常明白，出了獄的杜伊竟然又走回頭路，捨了自己這一邊仍然回左翼愛爾蘭共和軍去了，老大心裡顯然另有算盤，「他們在貝爾法斯特那兒的負責人怎麼辦？」

　　「暫時別動他，」老大搖了搖頭說。

　　「可是這樣一來就不容易再逮住他了，至少得再花上一個月才能－－」

　　「別急，邁可，記得我說過的，時機才最重要－－『時機』，記得嗎？不管組織裡的那一件行動，都得要有整體的合作才能達成，那是得需要大家的通力合作，」至於左翼愛爾蘭共和軍在貝爾法斯特的組織－－組織？其實說穿了也不過兩百來人，奧唐尼心想－－雖然PIRA派在那兒的負責人是北愛爾蘭自治政府最想要逮的人，其實又豈止一邊想要他而已，只是眼前還不是收伏這小子的時候，這件事交給英國駐軍來處理比較好，由他們去整他吧，借刀殺人一計古人早有前例，只是可惜了，沒叫你落在我手裡，強尼是兄弟，他跟強尼過去在PIRA時的交情也不壞，誰叫這小子竟然把矛頭對準了我，遲早有一天吧，我還是會收拾你的，只是我也一樣需要的是耐心，畢竟你還不是我的最後目標，「另外咱們自己弟兄的安全也得要當心，這件事你也得記著，至於方才我說的時機嘛，咱們不能對它掉以輕心，原因是我們眼前所計畫的這件行動，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而且我們也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機會好再來，因此我們一定得耐下心等，只要等關鍵時刻到了就行。」

　　關鍵時刻，什麼關鍵時刻？又是什麼樣的行動這麼重要？麥肯尼想開口問，也不過幾個禮拜以前，老大也曾經說過關鍵時刻這四個字，當時大夥都興奮得跟什麼似的，可是就在他們臨出發前的一刻，一通倫敦打來的電話就讓老大改變了主意，史芬．米勒當時也在，小史知道這箇中原委，另外還有一、兩位弟兄也明白，就是他自己好像被矇在鼓裡似的，別說倫敦的情報打那兒來，就連他們要幹的關鍵行動是怎麼一回事他都不清楚，要是老大認為這件事竟然這麼重要，那麼這件事顯然屬於絕對機密，負責情報的麥肯尼曉得這種機密的重要性，可是他畢竟還年輕，經驗和火候都還差那麼一大截，惱人的事是你曉得這件事事關重大，可是卻不曉得它到底是什麼事？

　　「不容易吧，邁可？要強壓住自己耐住性子？」

　　「您說的是，老大，」叫奧唐尼看出自己心裡的念頭，邁可服然地一笑。

　　「只要記住我的話就行，別忘了，一時衝動曾經造成過我們多大損失，」北愛爾解放組織的頭子若有所指的笑了一笑。

第八章　撲朔迷離

　　「我看這件事就這麼辦吧，老詹，局裡要我也帶句話給你，說是謝謝你們費神盯了這麼老半天。」

　　「沒什麼，只是當時我直覺就覺得這小子不像是我們這兒的觀光客，」歐文組長笑了笑說。是一個佛羅里達老幾，在奧蘭多銀行盜用了三百多萬公款，結果這小子好死不活跑到英國來，原本他是打算往歐洲去的，大概是想溜到那個小園，鑽當地銀行法的漏洞，好安安穩穩地養他的餘生，沒想到他在英國轉機時下了機，多此一舉地進城逛了一逛，叫歐文組長他們給覺得不太對勁，因此逮了個正著。「我看下次再有這種事，我們就讓他在名店區那兒多待上一陣，等他花了點銀子買了東西以後再逮他，總不能不讓他留下點買路錢吧－－就算是我們的佣金好了。」

　　「哈，這倒是好主意，」說著FBI的幹員合起了手裡的檔案夾。這會已經是倫敦時間下午六點，丹．摩瑞朝椅子後頭舒服地靠了一靠，跟著他嘆了一口氣，又是一天過去了。身旁的窗戶外頭正望著對街的喬治大廈，暮色中大廈頂上已經看不十分仔細，那上頭應該正有警衛來回巡守著，就像格魯士廣場這兒每一棟建築一樣，上頭都派了有英國警方的人。倫敦美國大使館的所在地，打外表上看，它可不能像一座戒備森嚴的城堡，畢竟這兒人來人往，弄得像座監獄似地也不成體統，只是這過去六年來，美國大使館不斷受到恐怖分子的威脅，安全的事就不能不格外小心。大使館前頭站了有蘇格蘭警場派來的警察，左手的北奧德利街，因為是條死路，所以整個給劃在禁區裡，東邊這一面的廣場上，雖然無法禁止來往的行人和車輛，不過警方也頗具匠心地沿著大使館旁人行道上擺設了好多大型水泥盆栽，瞧那一座座盆栽擺的架式和密法，恐怕就是輛戰車想要往這兒衝也不容易，至於大使館建築四周，早先特別設計了有水泥斜坡，防的則是汽車炸彈之類的自殺式攻擊，進了大使館裡頭，防彈玻璃門後面站的是一位全副武裝的美國陸戰隊警衛，他腰裡頭揣的可是貨真價實的點三五七口徑史密斯左輪槍。這算個什麼世界嘛？想到這兒，摩瑞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真是個什麼世界！全都是恐怖分子惹的禍。在一棟守得像「馬奇諾防線」一樣嚴密的大廈裡上班，摩瑞想到就覺得窩囊，每一回他念到自己辦公室的對街下頭，可能就正有一群伊朗暴徒或是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的兇手，要不然就是利比亞的殺人魔王或是那一個發了瘋的恐怖組織，手裡正持著RPG－七型火箭發射筒，他心裡就是一陣無名火，他倒不是擔心自己的命，自從加入聯邦調查局之後，他的命早就擺在刀口上了，危險在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他恨的是正義和公理竟然蕩然不存，他覺得難過的是那種對他這份職業的污辱，他想不透的是為什麼這個世界上竟然會有人為了不同政治主張就輕易隨便幹掉旁人？可是這些人卻不是瘋子，他們腦筋才清楚得很，行為心理學專家不是曾說過嗎，這些人既不是白癡也不是瘋子，他們是一種羅曼蒂克的主義信仰者－－羅曼蒂克？多麼諷刺的名詞，為了他們自己的理想，他們可以隨意犯下殺人放火的罪，藉著犧牲別人來達到自己的理想，這算那門子羅曼蒂克信仰？

　　「老詹，還記得過去那些好日子不？成天只要應付銀行搶匪就行了，那些傢伙雖然也不是好人，不過他們卻只快搶快跑，除了錢之外對別的全沒興趣。」

　　「這種事我倒從來沒碰過，早年我在局裡肅竊組幹，成天忙著對付街上的三隻手，後來就直接轉到兇殺組，不過你說的也是，瞧今天這些層出不窮的恐怖事件，倒真叫人不得不懷念起過去那些小偷、流氓和醉酒鬧事的年代，那時候這些人都多少還講點理，他們心裡也都有法這個字，」詹姆士．歐文組長說著又給自己倒了半杯葡萄酒。英國警方現在越來越感覺苦惱的事，是過去的街頭鬧事鮮有聽到動槍的，而今天，此起彼落的機槍聲和炸彈爆炸響，簡直天天都會在晚報上出現，每一樁也都跟恐怖分子有關，比起美國來，倫敦的公園和馬路上，過去一向是以彬彬有禮和安全而有名，只是如今這些彷彿都已成了歷史，住在倫敦的人現在如果要上街出門，可能會跟以色列的特拉維夫或是伊朗的德黑蘭老百姓一樣心情，「免於生活在恐懼中的自由」這句話，似乎離他們越來越遙遠了，倫敦已經越來越不像是倫敦，想到這兒歐文就覺得心裡一陣莫名的難過。

　　桌上的電話響了，外頭摩瑞的秘書已經下班，他只得自個抓起電話。

　　「對，是我，摩瑞，哦，你好，是鮑伯嗎？沒錯，他在這，你請等一下。老詹，是鮑伯．海楠找你，」說著他遞過了話筒。

　　「我是歐文，請講。」老詹抿了一小口葡葡酒，杯子還握在手上，跟著他卻突然將杯子重重往桌子上一放，然後連忙朝摩瑞招手要紙和筆，「正確地點在哪兒？嗯，你們已經－－很好，很好！這樣很好，我馬上就趕過去。」

　　「怎麼回事？」摩瑞跟著問。

　　「聽來像是杜伊，北愛爾蘭的炸彈專家，有人密告說在托利街的公寓裡好像有一點不對勁。」

　　「托利街？那不就正在倫敦塔監獄旁的河對岸？」

　　「沒錯，正是那兒，我得趕過去，」歐文組長說著站了起來，然後飛快抄起了他的外套。

　　「你不介意我也跟著吧？」

　　「這是什麼話？老丹，只是老規矩－－」

　　「甭插手就行，是吧？放心好啦！」說著摩瑞也套上了風衣，同時他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肢，那是他左輪槍槍套的位置，這些習慣性動作完全是一氣呵成，他好像根本就忘了自己這是在別人國家裡。至於歐文組長，他倒是從來身上不帶槍，這一點摩瑞也始終想不透，身為警察的，身上不帶傢伙怎行？兩人快步走出了辦公室，小跑步地沿著走廊來到電梯間。兩分鐘之後，大使館地下室的停車場裡，傳來了兩人快走聲，隨著歐文組長一塊來的另兩位便衣保護，這時也已經機警地坐進了他們自個的車裡，歐文座車的駕駛二話沒說，發動了車子就走，後頭的便衣保護也跟著駛了上去。

　　座車才駛上馬路，歐文就打開了車上的警用無線電，摩瑞則安份的坐在後座。

　　「應該有人已經先過去了吧？」摩瑞冒了一句。

　　「嗯，沒錯，是老鮑帶了另一組人，他們應該比我們先到。好傢伙，準是杜伊沒錯！聽老鮑講，密告的人把對方措述得很詳細，應該錯不了。」儘管歐文組長的口氣仍然慢條斯理地保持著他貫有的沉靜，不過摩瑞聽得出來，這會老詹心裡的興奮之情，可就跟耶誕節早上醒過來的孩子一樣。

　　「密告的人是那一路的？消息來源正確嗎？」

　　「對方沒留下名字，只曉得是個男性口音，聽講他看見了些奇怪的電線同時還有幾小包東西，說是當時他正從窗戶裡往外頭看。」

　　「哈，這個有意思，偷窺狂倒幫了警方一個大忙－－可能這小子不敢讓他太太知道他是怎麼發現這回事的，看來警方還應該多訓練點這種人才是。」說著摩瑞笑了起來，想到這種誤打誤撞的有趣，他不禁搖了搖頭。

　　下班之後的倫敦市，交通簡直亂得不成樣，汽車一部接一部不說，行車速度比走路也快不了好多，從大使館到托利街一共才五英哩遠，他們一路走走停停的，竟然花了足足二十分鐘。歐文一路傾聽車上的警用無線電，通話裡斷斷續續地聽得出，總局正調派著接應人員，而老鮑那一組人也正在往目的地接近中，歐文一句話沒說，他不動聲色地聽著對講機裡的交談，握著拳頭的左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點著車門扶手上的軟皮墊子。車陣終於駛過了倫敦塔大橋，過了橋之後座車迅速往右一拐，駕駛將車靠路邊停了下來，前頭已經擺了兩部警車。

　　嫌犯所在之處是一棟三層樓的老舊公寓，暗褐色的磚牆上，東一塊西一塊地剝落著水泥，看得出年代已經久遠，這附近住的都是勞工階級，公寓旁開了一家小鋼琴酒吧間，酒吧間的門上還貼了張「今日特別餐」的海報，瞧海報的破爛德行，下頭都已經發黃還捲了一半起來，顯然那上頭的「今日特別餐」已經用上不止一兩個月了。幾位酒吧間裡的客人，手上還拎著啤酒杯，探頭探腦地擠在門口，好奇地望著外頭的騷動，對街的人行道上，也圍攏了一些好奇的路人，座車還沒停穩，歐文就打開了前車門，一位便衣警探已經在路旁候著他，「報告組長，您好，現場一切都已經在掌握，嫌犯也已經就逮，在頂樓後邊的屋子裡。」

　　歐文點了點頭沒說一句話，他快步進門順著樓梯就往上爬，摩瑞也一個箭步跟在他後頭。三樓樓梯間上也早有一位警探守著；看見自己手下一切處理的是井然有序，從二樓轉上三樓台階時，歐文臉上浮起了一股冷酷的笑意。

　　「行動一切順利，報告組長，」是鮑伯．海楠迎了上來，「嫌犯就在裡頭。」

　　瑪麗蓮．杜伊渾身赤裸地正呈了個大字形狀貼在牆上，她的立腳處則瀝瀝拉拉地積了一小灘水，隔壁浴室往她站的地方還留了一行光著腳丫子的足印。

　　「她方才正在裡頭洗澡，」海楠幹員朝組長解釋著，「手槍還擱在廚房桌上，因此沒費吹毫之力地，一下就把她給拎了出來。」

　　「找了女警來沒有？」

　　「是，報告組長，已經叫了，這會應該也到了才是。」

　　「嗯，給路上的車耽擱了吧，」歐文點點頭說，「就她一個人嗎？有沒有同夥？」

　　「報告組長，沒有，我們仔細搜過了，」海楠畢恭畢敬地回答，「就她一個人在這兒。」

　　老舊公寓裡唯一的一張五斗櫃緊靠著牆角，最下頭那一層抽屜已經給拉了出來翻了個開，這會擱在地上的抽屜裡，清清楚楚塞著好幾個怪玩意，看來像是塑膠炸藥之類的東西，有的上面還纏著電線，旁邊還有幾只乾電池和定時器，屋子裡一位警探已經攤開了記事本，正一樣樣地記下現場證物，另外一位便衣則忙碌地用手裡尼康牌相機一閃一閃地繞著室內各個角度拍照，第三位警局來人，這會正在拆開證據收集袋；所有這間屋子裡發現的東西，都會一一給登記編了號，然後放進一只專用的塑膠袋裡，過幾天之後，待一切手續都完成了，司法大廈的第二號法庭裡，就又會有一場恐怖分子的審判聽證了。這會屋子裡的幾個人，都各有所司地忙著，沒人有閒功夫說話，不過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絲滿意微笑－－除了瑪麗蓮．杜伊之外，這時的她仍然一身濕濕答答地晃著身子，兩腿交叉地釘在牆上，身旁一左一右侍著兩位警探，人手一支左輪，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彷彿眼前光溜溜的一副胴體，在他們眼裡竟是視若無睹。

　　摩瑞立在公寓門口沒往裡走，他這麼做也是免得礙著人家辦事，不過他倒是將室內的一切全看在眼裡。歐文組長手下人辦起事還硬是有條不紊，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各幹各的活，英國警方應付這種事也自有他們一套。屋裡的嫌犯已經就逮，整棟公寓也經過了仔細檢查，所有證物都拍了照一一收齊，一切程序都按照教科書上的規矩，簡直就是一次完美無瑕的演習作業似的，摩瑞心想。他瞧了一眼仍然釘在牆上的女嫌犯，回頭英國警方會派了女警來替她再做個全身仔細搜查，難保她不會再在身上什麼地方藏了有危險東西，這種全身檢查也許會叫跟前的杜伊小姐覺得難堪，不過摩瑞想，這種事將來要是上了法院，法官一定不會反對的。瑪麗蓮．杜伊是個有名的炸彈專家，從第一次嶄頭露角發跡到現在，至少也有三年歷史了吧。九個月之前，有人看見她方才離開北愛爾蘭的貝爾法斯特市一家酒吧間，結果隔不了幾分鐘，那兒就發生了爆炸，那場四死三傷的慘劇跟她絕脫不了關係，也難怪這會屋裡的幾位警探，沒有一個人會對她多一分同情。幾分鐘之後，一位警探打床上拎起床單，替她從頭到腳給包了起來，整個過程裡，瑪麗蓮．杜伊都沒說一句話，她也沒做任何動作，只見她呼吸得相當急促，但是從頭至尾硬是一語不發。

　　「這玩意是什麼？」一位警探嚷嚷了一句，只見他從床下拉出了一只手提箱來，小心翼翼地檢查過沒接了有電線或裝了什麼炸彈之類的陷阱之後，警探輕輕地打開了箱子。出人意料之外的，手提箱裡竟然擺著一個大化粧盒，另外還有四頂假髮，看來就像是登台獻藝演員們隨身所帶的化粧用具似的。

　　「好傢伙，這玩意大概只有我能用，」話聲方了，一位便衣女警擠過了門旁的摩瑞，她朝歐文組長打了個招呼，「報告組長，您好，路上簡直擠得不成樣。」

　　「沒事，快幹你的活去吧，」歐文笑了笑。這個節骨眼上，只要人來了就好，擠不擠已經不重要了。

　　「來吧，親愛的，給我兩腿好好的張著，妳應該曉得這些規矩的，」說著女警掏出了橡皮手套，準備開始幹她的活了。摩瑞側過了臉沒再繼續往下看，這種「徹底」檢查的步驟，每每叫他想到就難受。幾秒鐘之後，聽見了橡皮手套扯下來的叭作響他才再回過頭，另外一位警探遞給了杜伊一套衣服。丹．摩瑞望著女嫌犯面無表情地將衣服往身上套，瞧她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好像這會就只有她一個人在屋子裡似的－－不對，摩瑞心想，要是這會只有她一個人的話，她應該多少會有一點感情，待她穿上了衣服，一位著了制服的警察取過手銬替她銬上，跟著又朝她念了一段「你有權保持沉默……」之類的宣言，內容跟美國警察常說的大致一樣，都是依法照本宣科罷了。杜伊仍然一個字沒吐，整個宣告法律權利的當兒，瑪麗蓮．杜伊只是直楞楞的瞧著面前的警察，臉上仍然一點表情也沒有，兩隻死魚般的眼珠子裡，連一點憤怒生氣模樣也看不見，之後她隨著警察默然地走出門去。

　　這女娃兒不簡單，摩瑞心想，雖然一身濕漉漉地沒塗一點化粧品，可是看得出她還是頗具幾分姿色，可惜了一副白晰皮膚和身材，要是再減個幾磅，她甚至夠得上模特兒的衣架子，可能走在街上你會跟她擦肩而過，忍不住都還會回頭看她一眼，要是換了是在酒吧間裡，碰巧她又坐在鄰座，說不定你還會買上一杯請客，但是你絕想不到，面前這位面目姣好的女子，她手提包裡正藏了有兩磅重的高爆炸藥，謝天謝地！想到這兒，摩瑞忍不住又搖了搖頭，幸好在美國還沒見過這種事…………不曉得FBI碰到英國這種棘手問題時，會不會有更好的應對之策。儘管聯邦調查局的組織嚴密，儘管局裡頭還有一大群科學家和專業人員在背後，但是摩瑞卻清楚得很，比起一般犯罪事件來講，暴力恐怖分子才是最難纏的一群，不管是在哪一國，執法的人要是碰上了恐怖分子，那就好比是在玩一場等待的遊戲，這種守候和等待永無止境，你得二十四小時七天五十二個禮拜地保持全神貫注，就等著對方犯錯，等著對方露出破綻來，可是問題出在這些傢伙卻越來越聰明，每犯過一次錯之後，他們就學習著更乖，彷彿是一場運動競賽似地，下場雙方都變得越來越精明，可是在他們這一行裡，暴力分子卻永遠佔上風，因為主動權永遠在他們手裡，發球的人從來不換邊，警方老是被迫得只有回拍接球的份。

　　「怎麼樣，老丹？打個分數吧，看看以FBI的標準，今天咱們這趟行動能得多少分？」歐文組長笑著說，口氣裡帶著一絲調侃味。

　　「得了，老詹，少跟我來這一套啦，」摩瑞笑著朝對方肩上槌了一拳。事情大致都已就緒，歐文手下的人正一樣一樣的將證物歸類，人贓俱獲情形下，顯然這件案子交給英國檢方之後，任誰也再推它不倒。「依我看，今天的活幹的沒得話說，你曉得，老詹，沒有我們那的那一套狗屁規矩－－什麼非法搜查啦、扣押證據啦，你們這一切都好辦多啦，更別提我們那兒還有一大票是非黑白不分的法官呢！」

　　「都拍好了，」是攝影師過來打了個招呼。

　　「好極了，」鮑伯．海楠應了一聲，他是今天這件案子的現場負責人。

　　「你怎麼這麼快就趕到這兒了，老鮑？」摩瑞心裡覺得好奇，「難不成你搭的是地下鐵或者坐的是直升機？」

　　「說的也是，我怎麼早先沒想到這種方法，」鮑伯聽了笑了起來，「大概是我們那一路的運氣好一點吧，沒碰到幾個紅燈，路況也沒那麼擠，過了橋下車剛好十一分鐘整－－不過你們來得也不慢。說來也有意思，方才逮她真容易得叫人難以相信，撞開了門之後沒兩下，就把她拎了出來，前後還不到五秒鐘，真是的，多虧了那通電話密報－－有時候還真叫人想不透，你費了老半天勁，結果什麼也沒撈到，可以只要你有了正確情報，手到擒來卻是毫不費工夫。」

　　「現在我總可以進屋了吧？」

　　「那還用說，快請吧我們的大幹員！」歐文笑著朝他招了招手。

　　進了屋後的摩瑞，立刻走到拉開的抽屜前，那裡頭擺的東西才是他的興趣所在，FBI的他對爆破裝置原本就不外行。歐文過來挨著他，兩人一塊蹲了下來。

　　「好像是捷克造的？」摩瑞喃喃地說了一句。

　　「沒錯，」另外一位警探走過來接了句腔，「是捷克史卡達廠造的炸藥，看它那個外包就曉得，這些則是美國貨，加州炸藥廠M－三一型電子點火雷管，」說著他丟過一枚－－已經裝好封在證物塑膠袋裡的－－給摩瑞。

　　「他媽的！這玩意竟然跑到這來了－－這是一年半前空中劫機裡走丟的那批貨，本來是要運到委瑞內拉開礦用的，結果還沒到卡拉加斯市，半途上就叫人給摸了走，」摩瑞解釋著說，跟著他朝手上握著的那一節黑玩意仔細瞧了瞧，「開礦和鑿井的人最喜歡這東西，既安全又可靠還保證不出問題，不管什麼天候之下都百分之百管用，跟陸軍砲兵用的玩意幾乎一樣，難得的好玩意。」

　　「除了這一次，那兒還出現過？」歐文問他。

　　「據我所曉得的，丟了這批貨到現在，大概一共出現過三次－－或許四次吧，問題是這玩意只有巴掌那麼大，如果沒經驗的，就是拿到了它也不一定曉得它的來路。一回是在波多黎哥的銀行裡，另外一次在秘魯的警察局－－那一回跟政治有關，還有一回－－也許兩回－－都跟南美洲的毒品走私有關－－嗯，有趣的是直到現在為止，這玩意都只在大西洋那一邊露過臉而已，要是我記得不錯的話，這還是頭一回它越過了界在這兒出現。這玩意都有出廠批號，最好的辨認方法是查一下那一回遭竊的貨運單，我今天晚上就把資料傳回去，頂多一個小時就可以曉得結果了。」

　　「謝了，老丹。」

　　丹．摩瑞數了一數，類似的電子雷管炸藥一共有五包，每包都是一公斤裝，至於其他那些捷克造的雷管，也都是東歐集團國家常用的好東西。捷克這個國家在炸藥製造方面一直相當先進，瞧箱子裡的這些玩意，只怕跟杜邦公司替美國陸軍製的東西一樣，只要其中一包給放的位置正確，它的威力足夠拆下這一整棟三樓公寓，要是再加上電子計時器，親愛的杜伊小姐就可以包好五包寶貝，接了電子的時器－－甚至可以定上一個月之後再引發－－然後等到它們一個個爆的時候，大小姐恐怕早已經在千里之外啦。

　　「乖乖！各位，你們今晚上這一傢伙還真是救了不少條命，幹得漂亮！摩瑞抬起了頭來朝周圍的警探說。小小一間公寓裡，只有一小方窗戶朝著後頭，窗沿上裝了一副廉價塑膠百葉窗，百葉窗這會全放了下來，窗戶兩旁還各張了一面老舊不堪的窗簾布。摩瑞四下看了看，心裡暗想，像這麼一間老舊公寓，不知它一個月值幾兩銀子？只怕要不了好多，他心想。曬了一下午的房頂，這會屋裡悶熱極了，再加上一屋子的人，空氣簡直沉得叫人受不了，「我去開個窗子透透氣，沒人反對吧？」

　　「好主意，麻煩你了，老丹。」歐文組長應了他一聲。

　　「還是讓我來吧，摩瑞先生，」歐文手下一位戴著手套的警察過來扯起了百葉窗，跟著他又打開窗戶。屋裡的搜證工作暫時告了一個段落，回頭警局裡還會派了專人來搜集房子裡留下的指紋，因此現場的工作人員都戴了有手套，這會只不過開個窗子而已，倒不至破壞什麼指紋吧？摩瑞心想，不過他沒表示出來，由著對方去了。隨著敞開的窗戶，微風立刻給室內帶來了一陣涼意。

　　「這好多了，謝了。」說著FBI的幹員朝窗戶外探了探頭，跟著深呼吸了一口氣。瞧屋子裡這種悶法，外頭空氣裡夾雜著湯瑪士河那頭傳來的柴油味，他也沒放在心裡了……。

　　咦？不對！

　　摩瑞直覺上覺得有些事不對勁。一定是那兒出了岔！不過到底是什麼事呢？想到這他又朝窗外探了探腦袋。左手這一邊看樣子好像是棟－－可能是一棟倉庫吧。一棟四層樓高的大圍牆，顯然是一棟倉庫，整面牆上一扇窗子也沒有，至於右邊呢－－一片平坦地穿過湯瑪士河，黑暗中，他還依稀看得見河對岸倫敦塔監獄的影子。這就是了！心裡唸到這，他轉過身來朝著歐文，只見後者也正瞪著窗戶在那發楞。蘇格蘭警場C－十三小組的組長跟著回過頭來也看著摩瑞，臉上也是一臉驚訝茫然表情。

　　「怎麼樣？」歐文朝他說。

　　「那個密報電話上是怎麼講的？」摩瑞像是在喃喃自語。

　　歐文的腦袋一歪，「說的也是。鮑伯？你過來一下。」

　　「是，組長，您有吩咐？」

　　「密報電話的事，對方是怎麼說的？對方的口氣怎麼樣？」說著歐文又轉回過頭來朝窗戶外頭看了一看。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像是中部地方口音，蘇格蘭中部，我覺得有點像，是個男的倒是不錯，中年年紀的腔調－－他說他正隔著窗子朝外看，瞧見了這有炸藥和引信電線之類的玩意，給的地址就是這棟公寓，錄音帶上都錄了下來。」

　　摩瑞又朝窗戶外探了探腦袋，跟著他還伸手往外頭玻璃抹了一抹，滿手都是灰塵，「看來絕不會是洗窗戶的工人打的電話。」跟著他又趴在窗緣上朝四下左右再看了一看，這棟公寓也沒防火梯。

　　「會不會是隔壁這棟倉庫頂上有人看見了，也許－－嗯，不對！」歐文組長立刻又改了口，「從在上方向一個角度來看，不可能瞧得見屋子裡頭，除非是杜伊把這些玩意全給舖在靠窗的地板上，而且對方還得拽著東西倒彎下腰來趴著，這麼做也未免有點奇怪。」

　　「會不會是闖空門的傢伙，也許他敲開了門，進來一瞧這些怪玩意，因此溜了出去再打電話報警，盡他好國民的義務？」摩瑞瞇著眼說，「不過這樣聽起來也不太可能。」

　　歐文聳了聳肩，「說的是，不過這些也都難說，也許會是她過去甩掉的男朋友，有意要擺她一道－－我看就眼前的情形研判，我們至少沒吃虧上當就是，人已經落在我們手裡，貨也都收齊了，至少這一點我們還可以感到安慰。老丹，這一堆害人東西可是再也不會起作用了，我看咱們還是上路吧，得麻煩你發個傳真到華盛頓去，另外，鮑伯，還有各位，今天這件事幹得不錯，恭喜大家也謝謝大家了，咱們都還有要事辦，大家各忙各的去吧。」

　　詹姆士．歐文和丹．摩瑞兩人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公寓，外頭大街上，好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察正扯著一條黃色警戒線，攔住了一群好奇的路人，倫敦電視台的一組採訪人員不知打那兒得了消息也趕了過來，這會正打著燈做現場採訪報導，公寓附近亂的，街上來往的人車免不了都會駐足往這好奇的看上一看。這條街上一共有三家酒吧，下了班的好奇客人正交頭接耳地討論著這場意外，其中一間酒吧門口，站著一位外表不甚起眼的中年男子，他的手裡還握了一杯苦艾酒，只見他獨自一人擠在人群當中，臉上不帶一絲表情，甚至連一點好奇樣子也沒有。默默地望著街這一頭的公寓現場，他腦子裡正努力記著現場方才走出公寓的警方人員面孔。他叫丹尼士．庫里。

　　老丹跟著歐文一行，原車開回了蘇格蘭警場總部，進了歐文組長辦公室，丹．摩瑞立刻發了份傳真給華盛頓，兩人都沒再對方才公寓窗口那件怪事作進一步討論。FBI的幹員在C－十三小組辦公室裡找了張空辦公桌坐了下來，專心等他的華盛頓回電，他沒再去理歐文。C－十三小組的人今晚破獲了一件恐怖分子的炸彈案－－一兵一卒都沒受傷，破得是乾淨俐落，不過，案子雖然破了，後續工作可還有得他們忙的，歐文和他手下還得趕著完成一大堆紙上作業，明一早，組長就得將今天晚上的案情向上頭做個簡報，另外艦隊街的新聞界那兒，他們也得舉行個記者招待會，正式發佈破案的消息。只是這一回，倫敦新聞界一定樂於報導這件大快人心的新聞了吧。

　　※※※

　　第一天返校上班，情形比雷恩早先預期的要好得多。這個學期，他幾乎請了二分之一的病假，學校歷史系裡，為了他這突如其來的缺課，不得不臨時調了課表，同時也替他請了代理。這會他終於回來了，至少系主任和代他課的畢林教授兩人都鬆了一口大氣，只是對雷恩來講，這個時辰回來上工，壓力倒並不太大，因為馬上就要放耶誕節大假了，幾乎所有學生的心都已經不在學校裡，大夥都眼巴巴地盼著這一年一度的大假，急著回去跟親人朋友一聚，所以學校裡的氣氛也顯得相當鬆散，同時今年的足球他們又痛宰了西點陸官，全校都還洋溢在勝利的熱潮裡，就連一年級新生，各個也臉上充滿了喜氣，四年級學習幹部對他們的大吼小叫，似乎也不放在心裡了。對雷恩本人來講，上工的第一天，其實也是他整理一桌子信件和公文的日子，鬆了弦的發條，慢悠悠的步調，正適合他在自個研究室裡幹這件活。早上七點三十整，他就踏進了辦公室，一傢伙直忙到下午下班前一刻，大部分該他做的事都已經就序。雷恩鬆了一口氣，今天這一天可是沒白拿他的餉。差五分五點，他正忙著將方才才出好的期末考試題做最後一次校對，一陣濃厚雪茄煙味傳了過來，跟著是一聲熟悉的聲音。

　　「嘿，小子！這一趟英國度假可是玩夠了吧？」倚在門上的來人正是羅比。海軍少校羅伯特．傑克森朝他笑著說。

　　「哦，是你呀，羅比。得了，別損人啦；這算哪門子度假，進來吧。噢，對了，已經過了日落時刻了吧？咱們好久都沒開做錨泊燈了呢，」日落時降旗開錨泊燈，那是海軍在艦上靠泊碼頭上時的規矩，陸上單位也都以這個時刻為下班時間，不過對雷恩和好同事羅比來講，他們這中間還有一段鮮為人知的小秘密。

　　「那還用說，不然怎麼會晃過來，」說著傑克森摘下頭上的白軍帽，跟著進了屋裡往旁邊書櫃上一擺，然後他一屁股坐進了雷恩辦公桌對面的一張皮沙發裡，長長地呼了一口大氣。

　　雷恩收起期末考題底稿，塞進了檔案夾，跟著他拉開抽屜往裡頭一扔，日落後，今天的工作就算告一個段落。然後他就著椅子一轉身，往研究室角落裡的冰箱滑了過去－－這就是他和羅比的秘密。雷恩的研究室是兩人下班後小酌一番的天地。只見他打開冰箱，先拎出了一大寶特瓶的七喜汽水，跟著又拿出一只加拿大薑汁麥酒空瓶子，轉回辦公桌前，他再往桌子下頭的暗櫃裡摸出了一瓶愛爾蘭威士忌。一旁的羅比也沒閒著，他起身從門邊的小桌上拿了兩個空杯子過來，然後朝傑克面前一擺，剩下的事就看這位半吊子調酒師傅了。雷恩往薑汁麥酒空瓶裡倒了兩份愛爾蘭威士忌，跟著又摻了相同分量的七喜汽水，搖了一搖瓶子，這會的顏色可跟薑汁汽水一樣。海軍官校有這麼一條規定，說是在辦公室裡不許喝酒精性飲料－－這項規定荒謬得不近人情，雷恩剛進學校時就這麼覺得－－不過喝薑汁汽水倒沒違反校規，因此他的冰箱裡才總是備了有這麼一只薑汁麥酒空瓶。不過話說回來，學校的教職員和軍官俱樂部就在歷史系大樓邊上，誰也不會介意他們這兒傳出去的酒味。傑克先倒了半杯給羅比，然後再往自己杯子裡倒了個一般高，跟著他收拾起一切酒具，只留下那隻薑汁啤酒瓶在桌上。

　　「來吧。乾杯，小子，歡迎你回來。」羅比舉起了杯。

　　「說的也是，還是回家好。」兩人痛快地碰了一碰杯子。

　　「真高興你回來，傑克，起先我們都還在擔心呢。怎麼樣？手臂現在還好吧？」傑克森舉著杯子朝他左手指了一指。

　　「已經沒事了，這會根本看不出一點異樣來，你沒瞧我方才調酒的動作，只是剛開始打上那個鬼石膏時，可真是整死人了。上個禮拜五才在霍浦金斯醫學院敲掉了石膏，不過今天早上我又學會了一件事，上班的路上那一大排車陣裡，一隻手又換擋又弄方向盤，那可真不是人受的。」

　　「哈，說的也是，」羅比聽了笑了起來，「虧你還開得進來，小子。」

　　雷恩也笑著點了點頭。他是在去年三月的教職員聯誼茶會上認識傑克森的。羅伯特．傑克森原來是海軍航空隊的飛行員，左襟上別了一枚航艦飛行胸章。沒調到學校服務之前，羅比就在附近派特生河旁的海軍航空試驗中心幹試飛學校的教官，一天早上的例行帶飛任務裡，他駕駛的F－十四雄貓式教練機出了點小問題，結果返場降落時傑克森帶著飛機迫降，折斷了機鼻之後，雖然停下了座機，他卻為了照顧前座的學官，沒留神折斷了自己右腿。腿傷迫使他停飛了六個來月，出院之後，海軍暫時派他到安娜夜里斯官校來任教，這會他在航空工程系幹，不過他自己卻並不滿意這種閒散的教書生活，老是聽見他嘟著嘴嚷嚷，開慣了戰機再調回學校，簡直就像是在搖槳划船似的，一點味道都沒。

　　傑克森的個子比雷恩矮上了一個頭，他的膚色也比雷恩黑上一些，阿拉巴馬州南部人的傑克森，老爸是浸信會的牧師，他是四個兄弟裡最小的一個，剛認識他的時候，傑克森右腿上還打著石膏，兩人閒聊了才沒幾句，傑克森一時興起，問雷恩願不願待他過幾天拆了石膏後，一塊玩劍道去。這種日本玩意雷恩從來沒碰過，他只在電視上有過那麼一點印象，好像是攻守雙方用木劍代替了用西洋劍，想起自己過去在陸戰隊服役時，也曾戴過拳擊手套上場比畫過那麼兩回，他以為劍道應該也沒什麼不同，因此慨然答應了對方的邀約，當時心裡打的主意是，憑自己高他一個頭的優勢，應該先天上會佔了點便宜，何況傑克森的腿還不太聽使喚，論起機動性來講，自己也應該比對方強，他沒想的卻是傑克森早曾經在劍道上下過一點功夫－－這也是他後來才曉得的－－直到穿戴整齊上了場，他才發覺貌不驚人的羅比竟然快如閃電不說，而且他那旺盛的攻擊力，簡直跟條響尾蛇一樣勇猛。等到傑克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全都褪了以後，兩人也成了莫逆之交。

　　雷恩的研究室裡經常聞得到羅比的雪茄煙味，他也慢慢調教出羅比對愛爾蘭威士忌的品味，兩人慢慢地一起有了共同嗜好，平常沒事下了班後，傑克的研究室裡總聽得見杯觥交錯的笑聲。

　　「學校裡有什麼新聞沒有？」雷恩問道。

　　「還不都是老樣子，成天跟那些娃兒們混，只是航空裡又來了幾個女學生，」傑克森不經意地回答他。

　　「所以你開始慢慢喜歡這份教學工作啦？」

　　「那倒也不盡然，我這條腿是已經早就好了，充了這麼一年的電，就算是機械人的腿也該跑上他一跑，這幾個禮拜以來，我週末都又回派特生基地去轉一轉，好讓他們曉得自己飛行胸章還在，順便也指點一下試飛學官，哦！對了，你的事呢？當時可真是叫我們大家給嚇了一跳。」

　　「你是說摩爾街上挨的那一槍？」

　　「還會有別的嗎，上頭打電話來學校裡問話的那一天，我正好在校長辦公室裡，校長秘書把電話給接了進來，老闆正跟我在沙發上談事情，因此他接了揚聲器回對方話，我這才曉得原來是聯邦調查局的人要查你的事，對方問我們這有沒有派了一位老師到倫敦去玩官兵捉強盜，我一聽是你，忙回答說沒錯，我認識那傻子，可是他們堅持要找你們系上的人來求證－－大概是也弄清楚你是什麼時候走的，和找那一家旅行社代買的機票－－可能是想弄清楚一點來龍去脈吧，不管怎麼說，當時學校正是吃午飯時候，大夥全都不在辦公室，你們系上也一個人都沒有，最後我一路找到了軍官俱樂部，才把老畢給拉了出來，校長也為了你的事忙著應付總部的電話，那天中午可把我們倆給整慘了，小子，你差一點誤了老闆的大事，他那天下午早快好了跟州長一塊打高爾夫球，可想而知他心裡的著急勁兒，」談到這羅比笑了起來。

　　「我自己那天也不好過，差點沒到鬼門關報到去啦。」

　　「事情可真的跟報上講的一樣嗎？那一陣我們在這兒天天看報，電視新聞裡也有你的消息，」

　　傑克森點了點頭，跟著他往雷恩桌上的煙灰缸裡撣了撣手裡的雪茄，「算你命大，小子，沒給打了包裝船運回來，那個滋味可就不一樣了。」

　　「得了，羅比，拜託你別再說啦，要是誰再在我面前提『英雄』這兩個字的話，我可要對他不客氣－－」

　　「英雄？鬼的英雄啦！要是白人個個都像你這麼笨，咱們老家那兒的黑人就該多進口一些你這種料往非洲去，」戰鬥機駕駛員出身的羅比誇張地搖起他的頭來，「難道你一點常識也沒有，面對面的近身肉搏？門都沒，不是死就是傷，虧得你只打了石膏而已。」

　　「可是要是那天換了是你的話，我想你也一定會跟我一樣－－」

　　「才不咧，看在老天份上，怎麼你們陸戰隊個個都沒腦袋，是誰教你這種面對面拔槍比武的，你身上不掛彩才怪，那種幹法怎麼行，你怎麼可能保得了自己？我也會一樣？小子！你沒搞錯吧？我才不會呢！要是叫我來幹這種事，沒有機關砲和飛彈，你想我會幹？－－當然要幹，不過少了這兩樣東西絕不成，這就叫文明人的方法，絕不赤手空拳面對面的幹，」說著傑克冷然一笑，「只有這樣你才會安全。」

　　「那麼開飛機又怎麼說？開飛機迫降弄斷了腿又怎麼說？事先你那曉得會出這種意外？」雷恩不以為然地頂了他一句。

　　「沒錯，你說的也對，我是不得已才迫降的，而且也的確弄斷了自個的腿，不過，小子，你給我聽著，當我上了座機，手裡抓著F－十四操縱桿，以一點五馬赫超音速在那上頭飛的時候，要是誰想給我一粒子彈送我回老家，哈！等著吧，兄弟！他要想平白送可沒那麼容易，他得先過得了我『雄貓』手下那一關。」

　　雷恩聽了羅比的話沒再作聲，他搖了搖頭，傑克森說的一點沒錯，方才他這一席話的確有幾分道理。羅比．傑克森可不是個膽小鬼，事實上，幹他們那一行的危險性，這個世界上恐怕也沒有幾種職業比得過－－航艦飛行員之外，他也是海軍頂尖的試飛駕駛員。

　　「凱西和莎麗兩個怎麼樣？」羅比一點也沒鬆口，雖然換了個話題，可是他臉上的表情卻更是嚴肅，「本來禮拜天我們也打算去機場接你們的，可是臨時有事，得開了車趕到費城去。」

　　「還好就是，剛一開始，她們母女倆也的確夠受的了，還好她們撐過來了。」

　　「小子，虧得你還念過不少書，你到底有一點腦子沒有，你後頭還有家，還有老婆，還有孩子，怎麼能這麼莽撞，一點點大腦都不用，」傑克森略帶責備地道出了重點，「這種救人的好事還是交給專家們去幹吧，你只不過是個玩票的而已，那能冒這麼大的險，」羅比這個個性說來也有趣，撇開公餘之暇的插科打諢不談，傑克清楚他得很，他是最小心謹慎的一號人了，雖然私底下他似乎玩世不恭，就像是大多數海軍飛行員一樣，什麼事他們都不放在眼裡，但是傑克森從不冒不必要的險，喜歡自稱英雄的海軍飛行員他見多了，結果倖存的卻沒幾個，身為航艦飛行員的他們，每個人都有失去併肩駕駛戰友的經驗，也許正因為這些慘痛的教訓吧，傑克心想，羅比才會這麼小心謹慎。認識羅比以來，他深深知道面前這個人，雖然他幹的是最危險的事業，可是他卻像所有成功的賭徒一樣，沒下注前他早就把事情仔細考慮過，因此他才會萬無一失。無論他要往什麼地方去，儘管他的人還沒到，他的腦袋可是早已經把那回事來回過好幾趟了。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羅比，我知道自己犯了錯，相信我好了，這種事絕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

　　「行，記得你方才說的這句話。少了你，我以後下班還往哪喝酒去，是不是？好吧，忘了這件事吧。對了，英國的感覺怎麼樣，走了不少地方吧？」

　　「我倒是沒得空到處逛，你曉得，大半時間都待在醫院床上，不過凱西倒是玩得還不錯，他們對她也照顧得無微不至，我想她大概把英國的每一座古堡都玩遍了－－而且我們也交了不少新朋友。」

　　「說的也是，換個胃口交幾個怪英國佬也不錯，」說著羅比笑了起來，跟著他將手裡的雪茄屁股朝煙灰缸裡按了一按。傑克不太懂雪茄煙，不過傑克森抽的這一號倒是滿香的，瞧他成天叼著雪茄吞雲吐霧，也許傑克森將吞吐雪茄幻想成了駕駛飛機，至少那也能彌補一點他心裡的遺憾吧。「也難怪英國佬會喜歡你，他們大概也沒看過你這號怪老美吧？」

　　「他們才喜歡莎麗呢，小丫頭哄得大夥等著教她騎馬，」傑克似乎略帶酸意的說。

　　「哦，你是說王室他們那一家，他們人還不壞吧？」

　　「你一定會喜歡他們的，他們人都不錯，」雷恩說著喝了一口杯裡的酒。

　　傑克森笑了一笑，「嗯，我想也是，好像威爾斯王子以前開過F－四幽靈式戰機，所以他一定也有兩把刷子，至於他老爸嘛，好像愛丁堡公爵也幹過飛行員。對了，聽說你好像搭的是協和號回來的，怎麼樣？滋味還不錯吧？」

　　「你這一講我倒想起來了，有個事正想問你，那飛機上怎麼還會這麼吵？我是說要是你弄了個快兩馬赫的超音速在上頭，應該噪音都被你給扔在飛機後頭去了才是。」

　　傑克森聽了一臉無奈地搖起了頭，「你想飛機是什麼材料做的？」

　　「應該是鋁吧，或是鋁合金？」

　　「這不就結了，難道你認為音速在金屬裡傳得會比空氣快？」傑克森反問了他一句。

　　「哦，說的也是，這我倒沒想到，照你這麼說，那－－是飛機自個身體傳來的聲音囉？」

　　「當然，飛機本身就有不少噪音，像引擎啦、機件運件啦，比方講－－滑油幫浦、空壓機等等，會弄出聲音的玩意飛機裡多著呢。」

　　「嗯，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雷恩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你還是不喜歡搭飛機，就連協和號也一樣？」

　　面前的雷恩竟然會對飛行有這種恐懼感，羅比想了不禁覺得好笑。

　　「嗨，等一下，幹嘛你們每個人跟我提到搭飛機都是這種態度，我又沒做錯什麼事，」耐著雷恩一臉不高興地抬頭盯著天花板。

　　「也沒什麼，傑克，只是覺得有趣而已，全世界恐怕就只有你一個人害怕搭飛機了，沒有人聽了搭飛機會不興奮的。」

　　「嘿，老兄，我怕又怎麼樣？我還不是照樣搭飛機，我不是上了飛機綁了安全帶又回來了嗎？」

　　「好吧，好吧，別生氣，我道歉就是。」傑克森說著笑了笑。「其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可是只要一跟你談到搭飛機的事，好像你就特別敏感，弄個不好就翻臉－－幹嘛這個樣，你想朋友是幹嘛用的，別放在心上了，其實你幹得不錯，傑克，我都為你感到驕傲，不過看在老天的份上，最好仔細小心一點，好嗎？英雄二個字，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

　　「放心好啦，你的話我都記到了。」

　　「凱西怎樣，聽說她懷孕了，是真的？」羅比換了話題。

　　「嗯，沒錯，上個禮拜在醫院裡拆石膏時，聽說他們也給她做了檢查，百分之百確定。」

　　「哇，那太叫了，我看這件事值得我們再喝一杯－－我是說再乾一次，」說著他伸過了杯子，雷恩將瓶子裡的酒分別又朝兩人杯裡再加了些，「看樣子今天調的份還剛夠，」羅比笑著說，「那瓶酒恐怕也快光了吧。」

　　「說的也是，下回好像輪到該我買了。」

　　「我也不記得了，好久沒上你這過癮。」羅比點了點頭，「不過你說的算，怎麼輪也該你，」跟著他又笑了起來。

　　「聽說，上頭又準備調你回去了，有這回事嗎？」

　　「沒錯，下禮拜一他們答應讓我再回去飛一趟F－十四，」提到這件事，傑克森就眉飛色舞起來，「頂多明年夏天吧，應該就會調回去了。」

　　「知道會調到哪兒嗎？」

　　「嗯，小子，你現在可正是在跟『VF－四一的XO』講話呢，」說著羅比仰起了脖子，一副不可一世狀。

　　「VF－四一的XO」，他指的是航艦四一戰術中隊的副中隊長。雷恩聽了一笑，跟著也端起杯子跟羅比一碰杯，「好傢伙！這個值得乾一杯，恭喜你了，羅比。」

　　「謝了，還不錯就是，想想看，我划了快七個月的槳啦，也該回老本行了，不然白拿了我的空勤加給，想了也過意不去。」

　　「是直接上航空母艦嗎？」

　　「不會，可能會在東岸附近先待上一陣子，多半會在維吉尼亞的大西洋航空站吧，四一中隊現在正在尼米茲號航艦上，大概過了年以後，航艦就會回來進廠大修，艦上的飛行中隊也會暫時調到陸上，趁機作一些特別科目訓練，完了之後，我們可能會被調到甘迺迪號航艦去，每隔一陣子，航艦上的飛行中隊都會輪著往不同的船上調，這也算是任務訓練。天啊，傑克，想到回去再開飛機，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你曉得我在這兒已經待得太久了。」

　　「說的也是，還真捨不得你走呢，少了你和雪西，我們又少了一處好地方去。」

　　「喔，別這麼娘娘腔好不好，明年夏天的事，還早著呢，至少上頭會叫我帶完這一學年的學生－－況且大西洋航空站離這兒也沒幾步路，你們只要想到了，隨時都可以下去看我們。天啊！你又不用搭飛機，傑克，別這個生離死別樣，你可以開了車過來的呀，」傑克森說著笑了起來。

　　「嗯，說的也是，說不定等凱西生了你才會走，等著聽孩子叫你叔叔吧。」

　　「好極了，就這麼決定，」說著傑克森乾了杯裡的酒。

　　「耶誕節呢，有什麼計畫沒有，不會又帶著雪西到處跑吧。」

　　「門都沒，就是想跑也跑不成了，從上個月開始，我每個禮拜放了假都得往派特生基地報到，一步一步的得重新再來過呢。」

　　「那敢情好，耶誕節晚上就過來咱們那一塊吃吧－－我們家就三個人。」

　　「哦，怎麼說？凱西她老爸不－－」

　　「不去了，」雷恩說著搖了搖頭，一邊收拾起桌上剩下的東西。羅比聽了也搖起頭來。

　　「喔，怎麼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這種人，他們老是搞不懂自己活著到底為什麼，」傑克森惋惜地說。

　　「這個嘛－－人各有志，你也說不得他們，不過要是叫我成天腦袋上頂著錢跟著鈔票轉，那我可是不幹。」

　　「可是你不也在那裡打過轉，而且還小有斬獲？」

　　傑克聽了一笑，「只是碰碰運氣玩兩把看看罷了，沒弄過股票以前總是好奇，弄了一陣子就覺得無趣，人要是成天只為那個活準會短命。」

　　「聽你這麼一說倒叫我想起了一件事，不知道你聽過沒有，波士頓附近有一家公司，好像他們也有股票上市，只怕這會這家公司就要發了。」

　　「噢？」聽到股市方面的事，傑克忍不位豎起了耳朵。

　　「是一家叫『好樂威』的公司吧，我想，專門負責設計戰鬥機上的電腦軟體，跟戰鬥系統有關－－他們發展出一種好東西，比原來我們用的解算系統還要快過三倍，空中攔截的時候，馬上就可以求算出攻擊資料來，好用的不得了，對面派特生試飛學校也裝了一套模擬器，雖然還只是試用期，不過據我曉得，海軍相當中意，只怕會買上它一大筆。」

　　「這種事很難講，好玩意競爭者都多得是，誰敢擔保一定買他們的貨。」

　　傑克森站了起來過去取帽子，他邊笑著說，「這倒也是實話，只是其中這一段外人都不曉得，試飛學校的總教官史蒂芬上校那天還在跟我聊這事，聽他說加州聖地牙哥的捍衛小子那兒－－就是海軍假想敵訓練基地，電影捍衛戰士也是在那兒拍的－－聽說比爾．梅現在正在那負責這件事－－我跟老梅以前共過事，同在一個飛行中隊裡－－據說老梅他們那已經試用過這玩意好幾個月了，聽老梅講它管用得不得了，尤其在空中攔截和纏鬥的時候，說是他已經做了建議，而五角大廈裡也預備動用一筆專款，就是為了要買下這套東西，好像說案子已經敲定了，總部航空組的戰術指揮部那兒，據說大老闆藍道中將自己也上機試過它，口碑相當不錯，我看哪，至多再隔個把月吧，這家小公司就有得發的了，想想看，整個海軍飛機的戰鬥系統全換裝下來的話，那可是一個大聖誕禮物呢，只是趕不上過耶誕節的時候給他們就是。」羅比說著戴上帽，跟著又整了一整身上的衣服，「所以啦，這家公司的股票一定會漲，目前倒還沒人知道這件事，今天早上我還看過報紙，他們公司的表現平平，也許你會有興趣吧，不妨自個一看。」

　　「你呢？要是真如你所說的，要不要也插個花？」

　　「謝了，」海軍飛行員搖了搖頭，「我對股票這種事一點興趣也沒，還是你比較合適，你不是偶爾也還進一、兩回場？人脈都還在吧？」

　　「洗了手以後就很少再玩了，那玩意只能偶而為之。對了，羅比，你方才提的這一段不會屬於機密吧，」傑克相當在意這種事。

　　「我想應該不會，因為真正機密的事還在那套軟體的內容，整個案子只要牽涉到系統本身，外人可是誰都碰它不得－－其實也沒幾個人弄得懂那套門道，也許換了是老拐來還有可能，我對那玩意是一竅不通，搞得懂。這種怪玩意的人不是天才就是白癡，開飛機的我們不管數字，我們只管用就行了，」說著傑克森先笑了起來，「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雪西今天晚還得參加她們團裡的預演。」

　　「謝了，羅比，回頭見。」

　　「什麼事都慢慢來，傑克。記得我的話。」說著，羅比掩上了門轉身而去。傑克抱著腦袋往椅子後頭一靠，他靜靜地坐了一會，跟著臉上浮起一陣微笑，然後他站了起來，拿起今天報紙往手提箱裡一塞。

　　「也罷，」他自言自語著，「就讓他瞧瞧吧，看看我是不是真如他說的，不曉得什麼叫作『錢』了。」

　　雷恩套上西裝上衣走出研究室，沿著走廊下樓，步出了「李海大樓」，再順著人行道左轉過了校史紀念館。他的車就停在校史館旁邊的停車場上，那是一部出了廠五年的西德福斯公司VW野兔車，這一號小車子開在安娜波里斯鎮的小街小巷特別合適，像凱西開的保時捷，要是拿了來這兒用，恐怕會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凱西是個天生駕車好手，她的作風也就像開保時捷九一一的樣子。每天來往巴爾帝摩醫院和家裡，對凱西來說，保時捷要比他這部野兔車管用得多。不過說來也氣人，他已經不曉得跟凱西抱怨過幾千次了，他們家一共就那麼兩個大人，卻得擁有三部汽車，那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傑克的野兔車、凱西的保時捷、外加一部全家出外用的旅行車，真是浪費！凱西的回答總是勸他賣掉野兔車，然後開著旅行車上班，當然，這種建議她也未免太不盡情理，所以抱怨儘管抱怨，兩個人還是擁有三部車。野兔車的小汽油引擎一點就著，踩了踩油門之後，噪音似乎大了點，他得找個時間檢查一下消音器。打了方向燈之後，傑克開上了路，輕輕鬆鬆一個右轉－－只用右手就行－－像過去一樣駛上了馬里蘭大道，然後順著三號校門預備駛出校區。官校校區沒有正式圍牆，向河的北面不算，靠南這一邊就叫漠諾瓦街和金喬治街把校區跟鎮上隔了開來，人行道靠學校這一邊，矮矮的種了一道籬笆植物，大概有膝蓋那麼高，勉強算是圍牆了吧。其實再嚴的圍牆也防不住真正有心想要出去或是進來的人，傑克心想。小野兔車穿過了三號門，門口的陸戰隊上士朝他甩了一個五佰，雷恩一時沒會意過來－－警衛朝他敬禮這種事，以前他還從來沒見過，不過過去都是州政府派的警察就是。

　　要是說回國之後，雷恩有什麼事不能適應，那就要屬開車這回事了。不管是碰上紅綠燈或是上坡路，每回該換檔的時候，雷恩總得先將左手掙脫出三角巾，然後勉強伸過去按住方向盤，這樣他的右手才得空握住手排檔。偏巧這時候又正是下班時刻，路上的車子多如螞蟻，整個安娜波里斯鎮的公務人員怕不都在這個時候下了班，大夥人手一車一心準備回家歇著，因此停停走走的馬路上，雷恩可是反反覆覆地重覆著換檔動作。這輛小野兔車一共有五個檔，倒車檔還不算，一路這麼停停走走，出了校門才不過五個紅綠燈，他就已經開始埋怨自己當初為什麼不買部自動排檔的車了。也許買車的時候考慮的是省油吧－－可是比起自己現在這副手忙腳亂樣子來，一加侖汽油少跑它個兩哩又有什麼差別？想到這雷恩忍不住又笑了起來，話說回來，買車的時候誰又知道會有今天這個狀況。出了安娜波里斯鎮，他順著中央大道往東，一路朝契沙彼克灣方向而去，路況這會好得多了。過了鷹巢街後，他一個右轉，彼爾巖已經在望。

　　彼爾巖在安娜波里斯鎮市郊，鷹巢街也是一條死路，它的盡頭就在契沙彼克灣邊上。這一帶的地勢比其他地方都要高，從契沙彼克灣上頭坐渡輪往陸上看，凸出陸地的一大塊起碼五六十英尺高，所以地名叫彼爾巖。彼爾巖附近過去都是農場，靠灣的這一面鮮少有住家，雷恩的屋子在彼爾巖最後頭，孤零零的一棟房子，再往後頭走就是巖邊，這附近住家沒幾戶，除了右邊面陸方向有幾棟農舍之外，他最近的鄰居叫亞特．波瑪，是一位工程師，離他們家也有半哩路遠，中間還隔著一大片灌木叢和一道小溪。當初和凱西買下這棟房子，也是著眼在巖後頭那的風景，獨立一棟在岩上的家，後頭一片沙地大約有百十來呎寬，再過去就是可以眺望契沙彼克灣的巖邊，左鄰右舍隔得老遠的，住在這兒就彷彿遠離了塵囂的世外桃源。彼爾巖後頭說來也有趣，那塊地方竟然還有不少寶物，原來彼爾巖的地質構造特殊，向河的一面經常受海風侵襲，風化的岩石都成了細砂，每隔上一陣子，總是會有附近大學地質系的學生或是哪個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到他們家後頭的岩下尋寶挖礦，東翻西撿的曾經找到過鯊魚的牙齒化石－－聽說還是一副相當大的鯊魚牙齒，考古的人也曾經在岩下挖過！也許百萬年前這兒還都是大洋底下的某一處礁石吧。

　　彼爾巖的生活也並不全是樂事－－起碼就地質學的觀點來看，他們住的地方也含著一段隱憂。原來就因為那兒的地形特殊，後頭的礁岩經過長期風化，再加上海風和海水的不斷侵蝕，岩的盡頭已經有開始塌陷現象，岩後頭那片沙石爍上，踩著淨是鬆鬆軟軟的細沙，百十來呎寬的距離，成了凱西和傑克給女兒畫的禁地，他倆嚴格規定過小莎麗不可以獨自往那兒去－－有兩次她的小屁股上挨了巴掌－－為的也是孩子的安全。從地質保育的角度來看，州政府專家曾經跟雷恩和這附近的鄰居溝通過，來人建議他們還一帶鄰居在後頭靠岩邊的空地上多種些地葛，據說這種南方蔓藤類植物既容易長又能保持水土。那一陣大家也的確種了不少，這玩意還真靈，一點也不用你費心照顧，要不了兩個月它就爬滿了整個岩後頭空地，只是麻煩的事跟著又來了，這號植物的生命力實在太強，不知不覺它們就都往住家附近的樹裡這兒長，好像是攻城掠地似的，一群群地將樹都給包了起來。為了拯救附近的樹不致於叫這號蔓藤植物給包死了，每隔上一陣子，傑克還得利用假期背著除草機去救那些樹。不過一趟出門回來，碰上這個季節，這件事倒是暫時不用操心。

　　雷恩買下的這棟屋子佔地不小，兩層樓的洋房，一家三口住起來十分寬敞，屋子蓋的樣式也別緻，一半用的是磚另外一半用的卻是木質材料。聽房地產商說，過去這兒住的是位農場主人，木屋這一半大概是想用來停耕耘機的，只是瞧房子的地勢，出了馬路轉向車道還有一個小斜坡，往上走幾步才到他們家門口，顯然耕耘機也不容易開進這裡頭來，所以原來的屋主又將它裝潢改成了住家。雷恩緩緩駛下了馬路，一個右轉再換檔，爬上了自個門前的車道。近晚時分的彼爾巖上，景致已經有了濃厚的秋意，岩旁幾株長了瘤的老橡樹和附近不知名的一些落葉喬木這會都禿光了葉子，枝椏交錯地孤零零朝上舉著，海風陣陣襲來，望著屋子點起的燈，越發叫人感到一股家的暖意。駛上了門前小道之後，雷恩緩緩煞住了車，凱西已經先他回來了，她的保時捷和旅行車一塊停在車庫裡。可憐小野兔了，今天只得在外頭露宿一宿。

　　「爹地？」是小莎麗尖叫著推門衝了出來，連件厚衣服也不曉得套。女兒一頭撲向他。

　　「外頭太冷啦，應該穿件衣服再出來，」傑克彎下腰親了親女兒。

　　「不冷，爹地，我一點也不冷，」果然她額上還冒的有汗呢。說著莎麗搶過了他的手提箱，一隻手費勁的拎著，領在前頭一搖一晃地登上了門前木階。

　　進了屋之後，雷恩脫下外套，順手掛在玄關旁的衣帽間。脫衣服的事跟開車一樣，單靠一隻手都不容易使喚，不過前者顯然比較沒那麼大壓力，事實上，雷恩已經開始慢慢地使用起左手來，就像他方才駕車換檔時一樣，他總趁機讓右手慢一點過來接方向盤，為的是趁早練習這左半邊，醫生也這麼說過，越早做復健運動越好，只是凱西卻千叮嚀萬交代他千萬別勉強扯，不然弄傷了韌帶可就麻煩大了，好在直到現在為止，他的左臂都沒再痛過，他也下了決心，一定要比醫生估計的日子更早一點讓自己這條左臂上工，不過這事他得瞞著凱西做，要是叫太太曉得了自己這麼急著用左臂，凱西準不會給他好臉色。想到凱西，他看見太太正楞在廚房裡，盯著餐桌發她的呆。

　　「嗨！親愛的？」

　　「哦，傑克，怎麼今天晚了一點？」

　　「看樣子妳也才剛到，」說著雷恩過去親了親太太。他正準備直起腰來時，凱西又拽著他自動湊上臉誇張地吸了吸鼻子，跟著她眉頭一皺。

　　「是羅比？他還好吧？」

　　「還不錯－－我只小喝了兩杯而已。」

　　「嗯，」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之後，凱西又過去打開冰箱翻了一翻，「晚上你想吃點什麼？」

　　「隨你怎麼做，只要有吃的就行，」傑克兩手一攤。

　　「說的倒好，隨便弄隨便吃，應該讓你來弄弄看的。」

　　「好呀，不過今天不輪我下廚吧？」

　　「早想到我剛才就應該在超級市場那停一下，」凱西嘟起嘴埋怨道。

　　「妳今天還好吧，醫院裡忙嗎？」

　　「還好，只動了個小刀，是伯尼教授主的刀，我擔任他的助理－－眼角膜移植，跟著又帶著住院醫師查病房，都是些小毛病，無聊極了，一整天就這麼過了，也許明天會好一點吧。哦，對了，伯尼叫我問你一聲好。怎麼樣？簡單一點吧，下點麵吃好不好？」

　　傑克聽了笑了起來。自從英國回來以後，他們這幾天吃的東西除了麵食還是麵食，不過兩人都上班的家平常也只能這樣了，況且這個時候再出去也嫌太晚了點，。

　　「好吧，我還有點活要幹，上去敲一會電腦，回頭就下來。」

　　「當心你的左手，傑克！」

　　天！一天她至少要提醒自己五回。傑克嘆了口氣，下輩子絕不再娶醫生太太。出了廚房傑克直接上樓。這棟屋子的設計充滿了鄉村典雅味，樓下的客廳緊挨著餐廳，往上是一道十六呎高的樓中樓，整個一樓舖了一塊大長毛地毯，一、二樓間的玄關則用上了一根奇大無比的原木，樓梯間走道處是一面大落地窗，剛好望得見整個契沙彼克灣，二樓的起居室捨了地毯，仍然保持原來的拼花地板，向陸地這一面順著磚牆，原來的屋主蓋了一個大壁爐在那，壁爐頂上直接連到屋頂煙函，向海這一面，跟玄關處的落地玻璃一樣，隔了一幅巨型玻璃門，出去是一塊大露台。他們夫婦倆的主臥室，比起居室稍微矮了兩個台階，整個造形給人一種看了就舒服的溫馨感，主臥室正前方也留了一個小陽台，跟旁邊的露台剛好相通，雷恩快步踩著台階上樓，臥室一面牆整個是他和凱西一人一半的大衣櫃，雷恩挑了一套休閒服，跟著又開始重覆他每天不可少的單手運動－－穿脫衣服。經過這麼些日子來，每回碰上要換衣服的時候，他還在試有沒有更好的方法能夠換得又舒服又快。

　　換上了便服之後，他出了臥室沿著玄關樓梯下到一半，跟著再往左一轉，這兒是他樓中樓的圖書館，也是他個人的研究室。雷恩的這間書房占地相當大，差不多跟他們夫婦倆的臥房一樣，他自己原來就有不少書，婚後更改不了買書的習慣，雖然買回來的書卻鮮少有時間看，只不過瞧著一大堆心愛的書在架上，書房的主人就覺得心裡踏實。書房的大書桌正好也對著向海灣的窗戶，書桌旁的電腦工作檯上擺著他的蘋果牌個人電腦，旁邊還連著列表機和電話。打開了電源之後，雷恩坐了下來，電腦主機一陣吱吱作響，雷恩拉出鍵盤敲了幾個鍵，跟著他又打開區域網路工作交換系統，然後撥了一通電話讓電腦接上網路交換線，這個時刻的區域網路顯然用戶不多，電話才撥完線路就接上了，他按了一下鍵盤上的選擇鍵，從螢幕畫面上顯示的交換服務單位裡，挑了「神達股市系統公司」。

　　一會之後，他已經從螢光幕上找到了他要的「好樂威電子公司」，他又朝鍵盤上按了一個鍵，「好樂威公司」過去三年來的股價走勢全都顯示在螢光幕上。依螢幕上的資料來看，這家公司在股市的表現實在不怎麼樣，他們的股票面值，從二塊錢開始上上下下，最高點只漲到過六塊錢一股。不過那也都是二年多前的事了－－由這種表現上看來，當初投資人對這家公司的股票應該還頗具信心，只是這兩年來的表現不佳，因而持續走疲了吧。傑克朝一旁的記事本上記下了幾個數字，跟著他脫離了神達系統，換了一家軟體資料，這回他選的是「大通二號」股友系統，這個系統提供的是所有上市股份公司的資產記錄，他想看看好樂威公司的財稅狀況和最近一年的營收資料。有了！雷恩自言自語了一句。好樂威的營運並沒賠錢，只不過賺得也不多就是，這其實也是眼前高科技開發業的普遍現象。憑雷恩過去進出股市的經驗，他深深了解這一點，因為大多數進出股市的炒作者，他們投資的目光都放在眼前，每個人都希望短線獲利，而且是獲利越多越好，要是進場之後不能馬上見紅，他們很快就會轉移陣地，這也是大部分股友的通病，他們都忘了一個投資的基本道理，那就是績優固然容易利多，但是就技術層面來看，中長期的投資才真正具有發展潛力，尤其是這種高科技性的電子業，也許他們過去表現平平，但是只要讓他們開發出了一種潛力產品，爆發的銳勢就不是一般人所能估計的了。雷恩心裡大致估算了一下，要是好樂威跟海軍的這筆生意成交的話，那個合約價大概值好多，跟著他又比較了一下好樂威公司的總資產……。

　　嗯，好極了！他臉上浮起難得一見的滿意微笑，跟著他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起身脫離了「大通」系統，然後關掉了電腦電源，接著他立刻撥了通電話給他的股市經紀人。替他處理股票的是一家早就相熟的證券公司，雖然這兩年來他很少再有買賣，不過看在老客戶的份上，這家公司還一直對他有打折優待，另外它還有一項好處，那就是不管你什麼時候打電話去，一天二十四小時裡，這家證券公司都有人接電話，接通了電話之後，傑克指名要找他的老朋友。

　　「哦，是老馬嗎？我是傑克，怎麼樣？好久不見了，家裡頭都還好吧？」

　　「喔，是您啊，雷恩博士？謝謝您啦，一切還不都是老樣子，這個時候打電話來－－需要我替您服務嗎？」

　　「沒錯，正是這事，是一家叫『好樂威』的電子公司，專門做高科技玩意的，好像是在波士頓一二八號公路附近，公司不大，上市也有好一陣子了。」

　　「沒問題，您請稍等一會，」雷恩聽到話筒裡傳來一陣鍵盤聲響，幹這一行的沒有人不用電腦，「有了，雷恩博士，今天的賣出價是－－四塊八毛七，不是熱門股－－不過等一下，我看看它最近的表現，嗯……這一個月來，它的交易倒還滿熱絡的。」

　　「是那一方面的交易？」雷恩問道。這也是個值得注意的訊號。

　　「哦，有了，是他們公司裡頭自己在作，又出資買回上市的股東，嗯……沒多大意義，左邊賣出右邊又買進，小公司經常幹這種把戲。」

　　吟，這就對了！雷恩手握聽筒心裡自言自語著，謝啦，羅比！虧的是你，要不然誰也不會想到要注意這家公司的。瞧這會他們大量買進，顯然是跟海軍的合約有了眉目，公司自個不想放出太多股權，經過這麼一查證，一切就都更明朗了。傑克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下最後決心之後，他還得再仔細衡量這件事。這算不算內線交易？沒錯，從羅比那來的資料算是內幕消息，不過如果他要下決心去買的話，那可是他合法查證的結果，他的決心來自他過去的經驗，沒幹過股票交易經紀人的人，鮮有這種預見能力，就算是在股票市場裡打過了一陣子滾，也不見得人人都能洞燭機先。行！這件事上一切應該都合法，他這是憑自己本事賺錢，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就法上來看，一切都站得住腳。

　　「依你看，我一次最多可以買到多少股？」

　　「嗯－－不過這家公司的股票實在不怎麼樣，您知道？」

　　「你何時看我錯過啦，老馬？」

　　「好吧，你希望要多少？」

　　「先來個二十張吧－－而且要是可能的話，你能弄多少就給我買多少。」其實照他手頭現在的能力來看，雷恩就算是當了一切，也只有買進五萬股的能力，不過他心裡想了一想，牙一咬，他準備全給豁出去。這是個大好機會，他也許會輸，不過就算是輸了，也只不過賠掉他的老本而已，想想自己至少也有一年沒再有過今天這種預感了，只要這一回押對了寶，好樂威跟海軍的合約一簽訂，它的股值起碼會上漲十倍，瞧這幾個禮拜來他們公司自己也在買回上市股票，這就足夠證明了，公司股東裡一定也有人得了一些消息，像這種不釋股卻大量買進的做法，照他們公司那一點有限資產來看，公司本身也在冒大險，而且要是雷恩這一回猜得不錯的話，公司既沒有額外增資，他們這個險還冒得真是大，因為在沒有外資情況下，這種押注法也會造成惡性循環，這會好樂威公司裡大量買股票回去的人絕不是傻子，他們也正在孤注一擲。

　　話筒那一頭停了大約五秒鐘。

　　「怎麼回事，傑克？你有什麼特別消息嗎？」馬丁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只是有個預感，」

　　「好吧……二十張外再加……我明早十點再回電話給你，看看一共能弄進多少。你想我是不是也應該……？」

　　「這個，我也不敢講，就像是在擲骰子吧，不過我想應該值得一擲。」

　　「謝啦，傑克，還有別的事沒有？」

　　「沒，就這一樁，我得吃晚飯去了，一切有勞，明兒個等你電話，謝了，老馬。」

　　「一句話！」兩人掛了電話。巴爾帝摩市的證券公司裡，方才放下電話的馬丁，手還擱在電話機的聽筒上，他停了一會想了一下，最後終於下了決心，他準備跟進一千股。雷恩是他的老客人，雖然他偶而也會犯個錯，不過只要給他逮著了，他準能大撈一票。

　　「耶誕節，」奧唐尼輕輕吐了三個字，「好一個日子，揀得可正是時候。」

　　「您是說他們決定耶誕節送小史進去？」麥肯尼開口問道。

　　「嗯，耶誕節的大清早四點，他們準備替他起駕，這份消息來得可正好，我原先還在擔心，怕他們會改了用直昇機運他。走那條路現在還沒有決定……」奧唐尼邊看著手裡的資料邊說。「不過……八點半的時候，他們會護著他搭萊明頓那的渡船過海，嗯，選的真是好時間，想想看吧，那是個什麼日子，外頭一定一個鬼也沒，大夥全都待在自己家客廳裡等著拆耶誕禮物，跟著打扮打扮上教堂去。搞不好那班渡輪恐怕還會是運囚車的專用渡輪呢，誰會想得到他們竟然選在耶誕節早上運囚犯，真他媽的聰明，這些英國佬。」

　　「這麼說，老大，您是準備把史芬給救回來囉？」

　　「聽著，老麥，咱們弟兄在那裡頭的時候，可是對外頭的咱們不薄，小史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吐，是不是？明天一早，我們倆就搭飛機過去，我想先開車往那走一趟，親自看看萊明頓的渡輪長的是什麼樣。」

第九章　耶誕禮物

　　「天啊，要是能有兩隻手來弄這玩意就好了。」雷恩說。

　　「耐心點吧，傑克，再有兩個禮拜，頂多三個禮拜，就可以全好了，」凱西望了他一眼說，「這會你還是老實一點，給我把手放在三角巾裡吊著。」

　　「是的，大夫！」

　　這是耶誕夜的清晨兩點，事情進行得似乎不怎麼順利－－或者還算差強人意？雷恩一家三口的耶誕夜傳統－－才剛滿三年的傳統，不過總算是個傳統就是－－每一年的這天晚上，等小莎麗上了床也睡了以後，這老爸老媽兩個人，就會溜到地下室的儲藏間裡－－一個長年用鎖深鎖著的倉庫－－把小莎麗的耶誕禮物－－今年是一棟芭比娃娃的組合玩具屋，給搬上樓來組合。前兩回耶誕夜裡，他們家的這項傳統儀式，都是在香檳酒伴隨下進行的，今年自不例外，只是醉醺醺的氣氛之下組合這些小孩玩具可是了無章法，不過這也是雷恩夫婦倆一年一度的耶誕夜裡，難得放任自己一回的時候。

　　今天晚上到目前為止，事情進行得都還算順利。七點鐘吃了晚飯，傑克帶著女兒上附近的聖瑪琍教堂，望過了兒童彌撒，十點不到女兒就已經哄上了床－－上床之前小莎麗還忍不住三番兩次往壁爐那兒探腦袋，看看耶誕老人來了沒有，最後是她老爸實在忍不住了，吼了她兩聲才叫她安份地回床上去躺著。上了床的小莎麗，懷裡還緊緊摟著一隻玩具娃娃熊，南韓製造的小娃娃熊，裝了電池後一個勁不停地重覆著同樣一句話，起床嘍，小寶貝，起床囉，小寶貝－－也難怪女兒無法入睡，雷恩心想，他們應該在小熊肚子裡換上一卷催眠曲的。過了子夜，夫婦倆算算孩子應該已經睡熟了，再大的聲響該不會再驚醒她，兩人這才開始展開他們這一年一度的重大工程－－凱西說的。兩人特地脫了鞋，免得走路時發出聲音，然後一前一後躡手躡腳的來到地下室，果然不錯，雷恩又忘記了門鎖鑰匙，他只得再蹬蹬地回到臥房，東翻西揀地摸出鑰匙，五分鐘之後，地下室的門終於開了，夫婦倆上上下下地各走了四趟，才陸陸續續搬上來兩大箱子的樂高玩具，這會全都擠在客廳的耶誕樹邊上，旁邊還擺著傑克的工具箱。

　　「你曉得咱們國罵裡最常講的是那三個字嗎，凱西？」折騰了快兩個小時後，雷恩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甭說了，」凱西笑著答他，「親愛的，去年這時候我就用過那三個字，還是耐心點忍著，趕快拼吧。」

　　「小號的十字起子，」說著傑克伸出了手。凱西聞聲而動，啪地一聲遞給了他，動作之熟練，像極了開刀房裡遞手術刀似的。這會兩個人正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身子後頭是一棵八呎高的聖誕樹，附近地毯上，則散了一地的樂高玩具，一旁的箱子裡還有一大堆，有些已經拼成了一個樣，不過大部分都還沒完成，看樣子這位獨臂老爸，為了心愛的女兒，今晚可是受夠了。

　　「你應該讓我來做的，」

　　「囉嗦，這是男人的事，」傑克咕噥了一句，跟著他放下螺絲起子，然後端起香檳酒杯子，嚥了一大口杯裡的東西。

　　「你這個只會嘴硬的傢伙，看不出你還滿大男性沙文主義的嘛，要是我不幫著你弄的話，只怕過了復活節，到明年四月底，你還沒拼完呢。」

　　她說的也是，傑克心裡暗想。問題倒不在下了肚的香檳酒，即使半醉半醒，他也曉得自己現在該幹什麼。毛病出在他現在只有一隻手，這一點他就無能為力了。這會他不但只有一隻手，而且也已經半醉……怎麼這些螺絲釘淨跟他作怪，怎麼塞也塞不進洞裡頭去，比起上這個玩具屋的螺絲來，裝配一部八缸引擎都要容易得多。

　　「洋娃娃就洋娃娃嘛，幹嘛還要給她弄個房子，」傑克像是豎了白旗似地說，「這個鬼娃娃不是已經住在我們家了？難道她還要有個家裡的家不成？」

　　「哈，好大喜功的男性沙文主義，這會終於認輸了吧！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男人呀，你們懂什麼？」凱西半是同情半不屑地說，「我看啊，男人只曉得捧著棒球棍－－那玩意倒簡單，就是一根棍而已，是不是？」

　　傑克慢慢轉過頭來望著凱西，「看在耶誕夜的份上，好男不跟女鬥，我就罰你再喝一杯香檳酒好了。」

　　「不行，傑克，我已經超過了這個禮拜能喝的量，方才你沒瞧我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凱西說著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就把剩下的通通遞給我吧。」

　　「行，一瓶都是你的了。」說著她將香檳酒瓶子遞了過去，「喏，這是一大瓶，只要喝了不礙你做事。」

　　雷恩回過頭又專心弄他的芭比娃娃屋去了。他想起了芭比娃娃的長相。嗟！不曉得是誰發明了這個鬼玩意，怎麼會有那麼多女孩子喜歡她，記憶之中，彷彿每一個小女孩都抱過芭比娃娃，他倒是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有一個跟芭比娃娃一樣的女兒，這會自己這正是在為自己的芭比女兒做事。還笑別人呢，傑克自言自語了一句，跟著他又笑了出來。說來可不？自己也有一個芭比女兒，而且自己這會還正是心甘情願的在為自己的芭比女兒搭她的芭比屋。不過話說回來，自己還真是心甘情願，因為過了明天，這一切都將成為有趣的回憶。想起去年耶誕節清晨，忙了大半夜之後，他差點沒把自己的手指頭也給用螺絲起子上了上去，瞧自己這會這副德性，雷恩心想，要是他再不向凱西求援的話，只怕做到現年耶誕節，這棟屋子還沒搭好，聖誕老公公可不會兩年才來一次的，他想了想終於下定決心，深吸了一口氣之後，也顧不得自己的面子了。

　　「來吧，凱西，沒妳還是不行。」

　　一旁的凱西，好整以暇地先望了望手上的錶，「嗯，還不錯，這句話比我估算的晚了四十分鐘才講。」

　　「今年其實怪不得我。」

　　「可憐的孩子，灌飽了黃湯還想撐超人，」說著凱西往前頭挪了一挪位置，「螺絲起子？」

　　傑克如言遞了過去，凱西朝說明書上的圖看了一看，「怪不得，你喝醉了，傑克，這個地方應該用的是平口起子，你卻用了十字起子，怎麼上得進去嘛？」

　　「哈，我忘了自己娶的是誰啦，平口起子配平口螺絲，十字起子配梅花螺絲，這可跟開刀房一樣，鉗子是鉗子，刀是刀。」

　　「謝啦，老公，耶誕夜裡的，難得你這麼讚美我，」凱西邊笑著邊將螺絲上了個緊。

　　「那還用說，又漂亮又聰明還又可愛的外科女大夫，」說著他用一根指頭朝凱西頸脖子後頭輕輕撫了起來。

　　「這還差不多，對我好一點，我這是在替你工作呢。」

　　「我還可以對妳更好一點，怎麼樣，要不要啊？雖然我只有一隻手，不過那倒也不礙事。」

　　凱西回過頭嫣然一笑，那是只有太太對心愛的丈夫才會有的笑，裡頭帶了只有他們倆才懂的暗示，「扶著這兒，傑克，給我用點力頂著。」

　　「用點力頂？妳不覺得我們應該先把芭比的屋子蓋好再談那個？」

　　「快過來扶著，該死的！還貧嘴，看我待會饒不饒你，」傑克伸過了手同時吐了吐舌頭。「算你今天晚上有種，八成都是這瓶香檳酒作祟，看在耶誕夜的份上，我不跟你計較了。」

　　「謝啦，太太，一切全虧了妳啦，待會另外也有賞。」

　　「哦？怎麼說？聖誕老公公也有我的份不成？」

　　「我也不曉得，回頭得去壁爐那兒瞧瞧才知道。」

　　「其實也難為你啦，想想看，只有一隻手還得弄這些玩意，」凱西語帶憐憫地說，這會她已經裝配好了芭比娃娃的屋頂，「怎麼樣，看起來還不錯吧。」

　　「嗯，裝上了屋頂是有點那個味道，」傑克點點頭說，「謝謝妳啦，太太，沒有妳幫忙還真不行。」

　　「甭客氣，老公，沒有你幫忙我們也不行，」凱西也回了他一句。夫婦倆這會又相敬如賓起來。

　　「對了，今天醫院裡有個女病人動青光眼手術，是我給她動的刀，手術後她還問我，是不是就是那位雷恩爵士夫人？她說她在英國看過咱們的事，那一陣子她正好在英國出差－－好像是那個大公司的女秘書。」

　　「噢？妳怎麼答她的呢？」雷恩說著又倒了半杯香檳。

　　「那還用講，當然是當仁不讓啦，」凱西邊上著芭比屋子上的門邊笑著答他。

　　「嗯，說的也是，是女秘書嗎？長得漂不漂亮？」雷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問她。

　　「滿漂亮的，而且還彈的一手好鋼琴呢。」

　　「有妳彈得好？」

　　「沒有！」裝上了最後一扇窗子之後，凱西回過頭來朝他笑了笑。傑克伸手捏了捏太太的鼻尖。

　　「乖乖！卡洛琳．雷恩，眼科醫師，充滿自信的現代女性，約翰．雷恩爵士的太太，一又三分之一個孩子的媽媽，好一個爵士夫人！又會蓋女兒的芭比屋子，還有什麼妳辦不到的？」

　　「當然，少了老公她就不行。」

　　「天啊，你聽聽這可不是折煞她老公了，她老公怎麼受得了喲！」說著傑克裝模作樣地晃起了腦袋來。

　　「傑克，別這個樣，你知道我說的是真話，沒有人比得過你，我們一家都愛你，」說著她朝傑克靠了過去。

　　「嗯，這麼一說我倒沒得爭的了，」他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跟著朝凱西湊上來的唇吻了下去，「你想，結婚這麼些年，到現在還有多少人會像我們這麼恩愛的？」

　　「當然只有我們倆囉，你這個滿嘴蜜糖的傢伙，結婚這麼多年，虧你還真會用詞，」說著凱西又自動吻了吻傑克，傑克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推開凱西站了起來，他蹬起腳踩著輕快的步子，踮起腳踩過一地的樂高玩具，來到耶誕樹前，取過一只小盒子之後，又再踩著輕快的步子跳了回來。他朝凱西身旁落了座，緊挨著凱西的身子，然後伸手將小盒放在她的腿上。一只聖誕節禮物紙包好的小盒子。

　　「耶誕快樂，親愛的。」

　　凱西像個孩子似地，迫不及待撈起了盒子跟著三把兩把解開絲帶，然後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尖拆開了包裝紙上的透明膠紙，一個精巧的小首飾盒，她慢慢掀開了首飾盒蓋。

　　觸目所及竟然是一條純金項鍊，上頭鑲了十幾粒小碎鑽，項鍊差不多有四分之一英吋寬，落地燈照耀下閃閃發光的項鍊看起來美極了，稱一稱掂在手裡的重量，再瞧一瞧那上頭鑲的碎鑽手工，這個耶誕禮可真是所費不貲。望著手裡的項鍊，凱西．雷恩吸了一口大氣，一旁望著她動作的老公，也緊張得跟什麼似的停住了呼吸。替女人挑東西，雷恩是最不在行的了，原來他事先求教過羅比的太太雪西，是雪西給了他這個主意，然後又碰上一位耐心的珠寶首飾店店員。她會不會不喜歡這個東西？

　　「我看，我游泳的時候可千萬不能戴著它，」望著盒子裡的東西，凱西輕輕吐了一句。

　　「可是戴在脖子上進開刀房可沒關係吧？」傑克說。「來，戴起來看看，」跟著他伸過手替凱西從盒子裡取出了項鍊，然後替她繞在脖子上，就憑他那一隻右手，雷恩竟然一扣就將項鍊給扣上了。

　　「你一定早練習過了，」凱西說著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項鍊，同時她深情款款地看著傑克，「你一定是事先自個練習過了，所以你才會扣得這麼順、這麼準，是不是？」

　　「嗯，在辦公室裡折騰了我一個禮拜，」傑克說著點了點頭，「包這個鬼盒子才把我給累壞了。」

　　「哦，傑克，真是太好了！謝謝你送給我這麼好的禮物，」凱西兩手猛地一下抱住了傑克的脖子，跟著傑克也吻著自己懷裡的太太。

　　「謝謝妳，凱西！我愛妳！謝謝妳嫁給我，謝謝妳當我太太，也當我孩子的媽，更謝謝妳能讓我不斷的愛妳。」

　　懷裡的凱西眨了一眨眼，跟著幾滴眼淚淌了下來。耶誕夜的子夜之後，溫暖的客廳落地燈下，望著太太晶瑩剔透的眼睛，一霎時，雷恩彷彿覺得自己已是這個世界上最快樂的男人了。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碰巧看到它，覺得還不錯，」他慢悠悠的說著。其實那不是實話，為了這串項鍊，他前後整整花了九個鐘頭，逛遍了三座大型購物中心裡的七家珠寶首飾店。「我第一眼看見這串項鍊的時候，它就彷彿在跟我說『我是為凱西做的。』」

　　「噢，傑克，可是－－可是我給你的禮物卻沒有－－」

　　「快別說了，每天早上我睜開眼睛看見妳躺在我身邊，我就覺得那是最好的禮物了。」

　　「喔，你這個甜言蜜語的傢伙，你一定是打那本書上背下這句話的－－不過我不介意就是。」

　　「你喜歡它嗎？」傑克小心翼翼地問。

　　「傻子－－我豈止是喜歡，我太喜歡啦！」兩個人互相擁著又是長長的一吻。傑克的爸媽在飛機意外事件裡雙雙亡故，住在西雅圖的姐姐是他唯一的親人，另外還有一些他們家的遠親，則都留在芝加哥老家附近。他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兒，這棟屋子裡有他全部的愛：他心愛的太太，他的孩子－－女兒莎麗和另外一個三分之一歲大的，這些都是他所僅有的，也是他的全部。今年的耶誕夜過得既溫馨又安詳，凱西滿意地躺在他懷裡。摟著自己的愛妻，雷恩心想，這一年終於可以畫上一個滿意的句點了。

　　※※※

　　正當雷恩夫婦倆開始裝配芭比娃娃屋的差不多同一個時間裡，大西洋對岸英國這一邊，四輛外表看來一模一樣的旅行車，以每隔五分鐘間隔，一聲不響地駛出了魯斯頓監獄。前三十分鐘裡，這四部車分別繞著倫敦市郊兜圈子，看來像是漫無目的似地，其實每部車上都各坐了兩位便衣警察，七轉八彎地繞圈子時，後座的這兩名警探，正機警地觀察著車後，搜尋有沒有可疑的跟蹤目標。

　　他們揀的是一個好日子，就這個時節的英國氣候來講，這天早上可真是個典型的倫敦之晨。四下濛濛的濃霧不說，初冬的冷雨還有一陣沒一陣的下著，暴風雨打英倫海峽那兒斷斷續續地吹過來，天上壓著一大片黑雲，四周的一切仍然籠罩在黑暗裡，這個時刻最適合了。不要說這會天還沒亮，就算是天亮了以後，依英國倫敦的緯度來看，只怕也得要幾個小時之後，太陽才會露臉。深藍色的旅行車急馳在巿郊的街道上，陣陣細雨裡沒有那個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押解人犯的行動守得是極為嚴密，方才駛出監獄的時候，就連C－十三小組的鮑伯．海楠警探，也不曉得他那部車是第三部車。不過他倒是知道，這會坐在車廂前頭，離他不過幾尺遠的就是史芬．米勒，而且自己這部車才是今天押解的主角，他們的目的地是倫敦西南邊的萊明頓港。為了要押解人犯到威特島上去，他們有三個港可以選，而且過海的方式也有三條：或是搭一般渡輪、或者是搭水翼艇、再不就是坐氣墊船；當然，他們也可以選上由威特島對面的古士港皇家海軍直昇機基地那兒，直接搭了直升機飛過去。不過，這會只要往外頭烏雲密佈的天上望上一眼，海楠就曉得這條路不可行。這種惡劣天候下搭直昇機過去？不會是個好主意！鮑伯．海楠望了望外頭的雨勢，自言自語了這麼一句。況且今天的這趟押解行動，可以說是在極機密之下進行的，夠資格曉得人犯米勒會在今天早上移監的人，加起來不到三十個，就連米勒自己，也不過是三個鐘頭前才曉得，而這會他雖然上了車，卻仍然不曉得自己會被送到那所監獄。除非上了渡船吧，他才可能猜得到。

　　過去幾年裡，英國的監獄老是出狀況。說來也難怪，像孔威爾郡那兒的達特監獄，都是用了好幾代的英國老監獄了，上個世紀的老建築，那股破爛勁那能關得住這些淨想往外頭逃的亡命之徒？幾次越獄事件之後，英國政府不得不在南邊的威特島上蓋了兩座現代化的銅牆鐵壁，島上靠南是阿本尼監獄，北邊的則是巴克斯監獄，這兩座監獄都有一個好處，因為蓋在四下孤立的海島上，孤島本身就容易守，更何況威特島一共只有四個地方能進出，而且島上人煙罕至，除了一些世代捕魚的人之外，隨便有了陌生人出現，極容易引起警方注意，從監看人犯的角度來講，這一點最為有利。這兩座新監獄的內部設施，也比百年前蓋的老監獄要來得舒服，也許從處罰的角度來看，進了監獄的人犯是不該讓他們太舒服的，不過這一段倒不礙著海楠警探，因為他的職責只是抓人犯進去，同時他也曉得，儘管威特島上的新監獄設，生活設施上給了人犯許多便利，但是它也同樣的防守得更為嚴密－－人犯都是一個樣，即使給他關在地獄裡，他也想跑。只是這會的威特島監獄，只怕會比在地獄裡還要看得嚴緊。這兩座監獄的牆上，每隔幾步就裝了有電視監視器，四周的牆外還設了有電子警報系統，除了這些天羅地網科技新玩意，最後還有拎著步槍的獄卒，只怕進了那兒之後，即使你插翅也難飛了。

　　鮑伯．海楠伸了伸懶腰，然後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哈欠。要是一切順利的話，下午他就可以交差回來，因此他至少還有個半天的耶誕節，可以回去跟家人一塊過。

　　「好像－－一切都還算平靜，看不出什麼異樣來，」對面門旁的另一位警探說了一句，跟著他還頂著後門玻璃窗向外頭望，「就那麼偶爾一、兩部車，看不出有跟蹤我們的跡象。」

　　「我想也是，」鮑伯．海楠答了他一句，跟著他扭過了頭來看著米勒。

　　人犯坐在車廂前頭靠左邊的角落裡，長椅子那一頭的史芬．米勒，手上銬著一副手銬不說，腳踝上也緊緊扣著一副腳鐐，手腳之間還串了一條鐵鍊，這副德行之下的他，就算是放了任他去，他頂多也只能像個嬰孩似的匍匐在地上爬，只怕他還爬不過一個兩歲大的嬰兒呢！一言不發的米勒，直挺挺地將頭頂著身後的車廂壁，只見他緊閉著雙眼，任憑雨中馳行的旅行車不規則的將他晃過來又晃過去。看來他像是睡著了一樣，不過鮑伯卻清楚他得很，這個節骨眼的人犯，多半都會閉目假寐，史芬．米勒絕不會睡著，他只不過是無計可施之下，暫時與現實妥協罷了。

　　你腦子裡現在正在想什麼，米勒先生？門旁的警探想問，但是他卻忍住了沒開口。事實上，他已經問過米勒這句話不知多少回了。自從摩爾街事件落網之後，幾乎每一天，鮑伯都會和C－十三小組的其他幾位同事，找了米勒來，面對面隔著一張桌子，試圖問出一點東西來，只不過這小子的確相當硬，海楠自己私下也這麼承認，他從頭到尾都沒說過話－－也不對，他開過一次口，講的卻是沒多大用處的一個字。那也是九天以前的事了，事情出在達特監獄的一名獄卒，這小子大概是義憤填膺過了頭，忘了他自己本身該有的職責，據他事後解釋說，是因為關米勒的那間牢房水管漏了水，為了要找人來修水管，所以他暫時給米勒換了一間牢房。新換的牢房裡另關了有兩個普通犯人－－像史芬．米勒這樣跟政治問題牽上關係的人犯，通常由蘇格蘭警場C－十三小組來處理的時候，都會特別要求給單獨關起來，結果那一回米勒卻有了伴，兩個普通犯裡，一個是正等候宣判的街頭搶劫累犯，另一個則是持槍殺人的兇嫌，兩人都曉得米勒的事是怎麼回事，雖然他們自己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他們卻更恨米勒這一號人物和他所犯的罪，因此，過了幾天，當鮑伯再一次到獄裡去，同樣準備借提米勒進行重覆了許久的空無意義審訊時，他意外的發現，米勒竟然光著下身趴倒在另一間牢房的地板上，同房的兩名室友之一－－那個暴力型的搶劫累犯，竟然狠狠的雞姦了米勒。褪下了褲子的米勒，當時那副慘狀，看在門外的鮑伯眼裡，幾乎也忍不住要同情起他來。

　　鮑伯．海楠找了獄卒將那兩名室友換了牢房，然後他自個攬著米勒穿上衣服，扶著米勒到獄裡的診所，就是那時候，米勒開過一次口，也正是那一次，他才像個正常人。滿臉青腫的米勒，微微張開了還淌著血的嘴，他只說了兩個字：「謝了！」

　　警察救了恐怖分子！鮑伯．海楠心想，哈！這倒是個滿不錯的新聞標題。當然，這件事跟獄卒無關，事實上，他事後也一再表明自己不知情。原來關米勒的那間牢房的確是漏了水－－不信您自個去瞧瞧，我也真找了人來修－－只是事發那一晚，別的牢房裡剛好出了點事，我趕過去處理，因此這間房裡出了什麼事我也不曉得，他們連一點聲響動靜都沒有，誰知道會有這種事。一點聲響都沒有？瞧米勒的臉被打得腫成那個樣子，更別說他得好幾天上不了廁所了，事發當時他是滿同情米勒的，只不過那種同情也只止於人對人的基本憐憫，至於監舍裡管那棟牢房的獄卒，海楠想到就一肚子火。倒不是因為他設計害了米勒，只是鮑伯火的是這小子沒盡了他該盡的獄卒本分。不管是什麼人，他都應該有個起碼的職業道德，他不應該做出這種違背他職務的事，這是不對的！不管他的動機和出發點是什麼，任何人，只要他一開始第一步走錯了，往後就會越陷越深，鮑伯．海楠深深曉得，光憑正義和公理並不能平息這個世界的紛爭，只是這是一個講「法」的世界，人們的一切行為準則都應該由法來規範。當然啦！「法」也有它的弱點和漏洞，只是如果一個執法的人自己都不講法的話，又怎麼能夠要求旁人守法呢？眼前的人犯也許犯下了滔天大罪，不過那得由「法」來定他的罪，要是任何人都可以私下執法的話，這個世界就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了。米勒自己不就是這種人嗎？海楠心裡所念的這個道理固然簡單，可惜的是，這個道理卻並不見得每個警察或是獄卒都能了解的，若非他在反恐怖小組幹了五年，見過了許許多多不講法的事，只怕他也不見得就能想得透。C－十三小組所對付的那些恐怖分子，他們那個目無法紀的亂法，除非是親眼見到過你才會相信。想到這，鮑伯﹒海楠警探不禁喟然而嘆。

　　這會米勒的臉上，還留著一些舊痕，不過他的年紀輕，這一點皮肉之傷在他算不了什麼，很快就會痊癒的。想起九天前當米勒開口說那兩個字的時候，就那麼一剎那工夫，他表現得像是個受害者似的－－一個帶了有人性的受害者－－只不過，那也只是一眨眼工夫而已。雖然那兒坐了一個人，但是鮑伯．海楠警探卻很難相信那是一個人－－這也是他的職業警覺不斷教給他的，雖然你長得像個人，有手有腳也有頭和腦，但是你不能算是個人！鮑伯警探又望了他一眼，然後扭回頭去瞪著後車門外頭。

　　幽暗的天色裡，旅行車一路駛來相當沉悶，因為這一趟押解人犯的工作相當特殊，上頭特別規定了，不得使用無線電、不准交談，除了必要的警戒之外，他們只得一路往前趕路。而耶誕節清晨這個時刻，雨勢加上風勢，車上坐著的兩位警探，幾乎連警戒都不需要了，路上一個鬼影也沒有。鮑伯開始後悔起來，早曉得，身上帶的暖水瓶裡應該裝的是咖啡，至少它也比熱茶來得容易提神。出了倫敦市郊後，他們這輛旅行車一路落單，沿著八十二號公路往西南而去，隔著車後窗，只見旅行車駛過了瓦金鎮，不多久，亞德夏鎮和法拉漢鎮也一一被甩在後頭。這會車子急駛在英格蘭南部的鄉下，雨勢似乎又大了一點，隔著車後窗，滂沱大雨裡，四下但見一片灰濛濛的原野，間或有幾棟農舍，還有一、兩處馬，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見，真連個鬼影兒都沒有。可惜這會天色還沒亮，海楠警探心想，要不然這一趟鄉下之旅，風景應該是頗有看頭的。瞧眼前灰濛濛的雨中景緻，夾雜著英倫海峽那兒吹過來的霧，再加上大雨瀝啪啦地落在旅行車車頂，那份催眠味道，讓車裡的人不陶醉也難。前頭的駕駛專心一個勁地開著他的車，八十二號公路上這會人煙稀少，只是滂沱大雨裡他得極為小心，因為這趟押解人犯的任務是不許出一點差錯的，所幸路上見不到一輛車，耶誕節的清晨，也的確鮮有人會在這個時候跑到鄉下來。急駛之中，偶爾你看得見一、兩棟點了燈的農舍，雨中的昏黃燈光顯得格外孤寂，不過農舍裡頭應該是溫暖如春吧，鮑伯．海楠心想。

　　一個鐘頭之後，他們來到了南安普頓市外，駕駛在轉換了走二十七號公路，繞過了南安普頓市外，然後再轉南取了一條便道，直接通萊明頓渡口。押解的任務到這兒，算是已經走了一大半，到了萊明頓之後，上了渡船，任務就算是接近尾聲了。天色這會已經比方才亮了許多，雨勢卻更大了一起，旅行車一路開來，隔不了多遠就會看見一、兩座野店，早起的人有些已經開始一日的工作，鮑伯看見幾家舖子前，已經停了有汽車，大概是耶誕節仍然需要上工的值班人吧，或許到店裡買些新鮮剛出爐的麵包，再不然就是叫上一杯熱咖啡；大清早的英國鄉下，充滿了閒散的田野味道。經過一棟教堂前面時，鮑伯看見裡頭也有了些人影，耶誕節的早場彌撒大概已經開始，只是這會路上人車依然很少，恐怕要等到天色大亮之後，路上才會熱鬧起來。越往萊明頓的海邊走，氣候越來越差，雨勢大不說，霧也更濃了一些。典型的英國冬季，呼嘯的風從海岸那兒以每小時三十哩的時速往陸上直吹，風勢逐漸增加之下，夜已經給吹得無影無踪，只是滂沱大雨夾著呼嘯的風，使得旅行車一路開來晃動得更形厲害。

　　「這種日子搭渡輪，真選得是好時候，」對面的警探望著窗外嘀咕了一句。

　　「嗯，不過還好，只要三十分鐘，渡輪就到威特島了，」海楠應了他一句。不過儘管他嘴上這麼說，可是想到一會渡輪上的顛簸和搖晃，他的胃就忍不住開始起了化學作用。雖然生在四面環海的英國，鮑伯．海楠卻是最討厭搭船的。

　　「三十分鐘？像今天這種鬼天氣？我看哪－－一個鐘頭能到就不錯的囉，」對面的同事不以為然地搖起了頭來。搖擺的車裡再望著對方搖晃起來的腦袋，鮑伯這會又開始後悔，一大早出門的時候真不該吃那麼豐盛的早餐的。

　　不過不打緊，他心裡暗想，只要將人犯米勒送上了島上，我就可以回家好好過半個耶誕節再加上兩天休假了，想想這也值得，鮑伯．海楠警探的心裡又好受了一點。半個小時之後，萊明頓渡口已經在望。

　　渡口在萊明頓小鎮的邊上，緊挨著英倫海峽，與對面的威特島相望。鮑伯．海楠以前來過這兒一趟，不過這會眼下所見，卻又似乎變了點樣，海邊的風似乎更大，一波波捲起的浪濤拍打著海岸，激起了陣陣水霧，瞧這個風勢，怕不有四十哩時速。海峽上瀰漫著濃霧，西南邊的威特島，要是天氣晴朗時，肉眼都應該可以瞧得見，只是這會四下除了水就是霧，濛濛朧朧的一片，什麼東西都看不清楚，他記得過去搭渡輪的地方應該有些遮蔽，好像是打凹進碼頭的船渠裡頭上船，那兒風浪應該不會這麼大－－不過眼下這種海象，恐怕那裡都一樣，躲也沒地方躲。他們要搭的渡輪藍星號已經在碼頭邊上等著，半個小時之前，渡輪船長才得到通知，說一會他今天這第一班往威特島的渡輪上會有重要客人，怪不得！這會渡輪前後守著四名全副武裝的警察，渡輪的目的地是威特島，多少解釋了這位重要客人的身分，這種事在渡輪船長眼裡見多了，至於渡輪上的乘客也習以為常，大清早的客人裡，許多都穿時雨衣雨鞋，手裡還拎著一包包漁具，威特島上住了有不少這一類靠打漁過活的住家，乘客的身分，只要看他們的裝扮就可以一目瞭然。

　　八點三十分整，渡輪準時解了纜離開碼頭，鮑伯和他的同事仍然留在旅行車後座裡，前座的司機和座旁的另一位警探兩人，則下了車立在車門旁。頂多再一個小時吧，鮑伯心裡暗想，上了島上之後再花個幾分鐘開車到監獄，之後，他們就可以輕輕鬆鬆的循原路回來，進了海峽，一路打道回倫敦，也許回程的路上我還可以抽空再打個盹，今天可是起個大早呢！想到家裡下午的耶誕大餐，鮑伯．海楠警探的臉上浮起了一點溫暖的笑意。

　　※※※

　　藍星號渡輪緩緩駛離了碼頭，沒兩下功夫，後頭的陸地就消失在一片濃霧裡，威特島的位置在英倫海峽靠英國這一邊，雖然它緊緊挨著英國，不過中間隔起來的這一小段海灣，卻因為地形的影響，比起海峽上頭的天候還要險惡，灣裡的水流急端不說，只要海峽上起了霧，這兒一定最先受影響。風雨交加之下，藍星號渡輪一路鼓浪前進，越往前走浪湧越大，渡輪也搖晃得更是厲害。這一號近岸往返的小渡輸，本來設計就不是為了漂洋過海用的，碰上今天這麼大的風浪，右舷一波又一波的海水，夾著海峽南邊的巨風，弄得渡輪左右搖晃起來，少說也有個十來度。

　　「乖乖，這是怎麼回事？」對面的警探臉色一陣大白，只見他兩手撐著車座，嘴裡喃喃地自語著。鮑伯朝前頭的米勒看了一眼，小子的樣子一點也沒變，對他來講，彷彿這四下發生的事都是身外之物，他仍然好端端地坐在那，像一座雕像似的，頭緊緊頂著車廂壁，眼睛也仍然緊緊瞇著，銬著手銬的手抱拳擱在小腹上，一副老僧入定打扮。海楠瞧了一瞧之後，決定也如法炮製，這會上了渡輸，車窗後頭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走在海峽當中，既沒有車也不會有人來，正是打個盹的好時機。他側過身子，將背頂著車後門，跟著舉起了兩條腿，搭在身旁的長椅子上。他記得彷彿在那看過有這麼一說，好像是暈船或是暈車的時候，閉上兩眼能夠有效地克制心裡的難過，前頭的米勒沒有什麼好叫他擔心的，雖然他自己身上沒帶槍，不過一旁還有一個同事，而且米勒也上了手銬和腳鐐，鑰匙則塞了在前頭司機的口袋裡，因此他閉上了兩眼，略微調勻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好讓自己內耳裡主掌平衡的那一部分，能適應這會搖擺正劇的密閉環境。眼不見為淨，這話倒說得一點也不錯，斜倚著門半躺著的海楠，胃裡頭這會舒服多了，雖然那股懸著不上不下的滋味還在，至少它沒有再繼續加劇，想到待會更往海峽中間走的時候，那兒的風浪只怕會更大，閉著眼的海楠，不禁默默祈禱了起來，但願自己能夠就這個姿勢撐過這一段。結果事與願違。

　　一陣鞭炮似地自動武器槍響，驚得海楠立時坐了起來，槍響之後跟著陣陣尖喊嘶叫，有婦女也有小孩的聲音，再過來就是幾聲男人喝斥，跟著又是幾聲槍響，不知道打那兒傳來一長聲汽車喇叭聲，刺耳的喇叭聲持續不停，槍聲又起，這會他聽得出來，那是警用制式手槍的聲響－－跟著又是一陣機槍掃射，警用制式手槍響倏然而斷。整個意外發生得快結束得也快，前後也許一分鐘都不到，藍星號渡輪開始拉起了短促的汽笛，鳴鳴的低沉號笛聲，響了沒幾下也停了下來，倒是先前的汽車喇叭聲仍然一直不斷地在響，顯然是有人壓倒在方向盤上了，起初的婦女小孩尖叫聲響這會全沒了。四下突然一片沉靜，淒厲的槍聲悲鳴的汽笛這會全都消失，代之而起的卻是一股莫名的沉寂恐懼，那種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恐懼。又是一陣自動武器槍響，跟著槍聲又停了下來，後車廂裡的鮑伯．海楠這會開始感到不安起來，因為除了浪濤拍打著船身的聲響之外，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關在旅行車後廂裡的他，成了籠中之鳥，他大膽探頭朝後窗外看了一眼，除了一部緊跟在後面的汽車之外，他只看見後頭無茫茫的大海，事情一定不會到此就了，他曉得，最不希望發生的事現在終於來了，下意識地，鮑伯朝自己左腋摸了一摸，那是他平常掛佩槍的地方，只是這會那兒什麼也沒有。

　　他們怎麼會曉得－－這些混蛋是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的？

　　又是幾聲尖叫傳了過來，跟著他聽見男人的怒斥聲，那是充滿了威嚴的一種命令，現場聽見的人心裡都曉得，要是有那個敢不照著命令做，只怕今天的耶誕節就過不了了。鮑伯的兩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他回過頭來看著前頭的米勒，對方這會也睜開了眼正瞧著他，鮑伯心裡一陣氣急敗壞，望著一副悠然狀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兒的米勒，那一張依然不帶一點表情的臉，鮑伯一時不曉得該怎麼才好，這小子竟然一點也無動於衷，原來是他早就胸有成竹了。

　　旅行車的後鐵門上傳來一陣巴掌拍門聲。

　　「裡頭的人聽著，給老子乖乖打開它，不然老子就轟他娘個爛！」

　　「我們該怎麼辦？」對面的同事一臉驚慌失色地問道。

　　「怎麼辦？只得打開門了。」

　　「但是－－」

　　「但是什麼？難不成等他們用槍對著那個婦女或小孩的頭時才打開？我們已經輸了，」說著海楠動手拉起了門挂，扭了一下門把手，兩扇後門立時應聲而開。

　　門前立著三個人，三人的打扮都一樣，頭上套著滑雪面罩，只露出了兩隻眼睛來，三個人都人手一支槍。

　　「先把你們的槍交出來！」三人中最高的一個開口。海楠聽出了對方濃厚的愛爾蘭腔，這個時候聽見這種腔調，他一點也不覺得驚奇。

　　「我們都沒帶武器，」說著海楠舉起了雙手。

　　「下車來，一個一個慢慢下，手給我老實點擺在頭上，下來之後趴在地板上。」對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聽不出一絲威脅的口氣。

　　海楠頭一個先跳下了車，跟著他正待彎腰，冷不防臉上挨了對方一腳，當下就把他給踹倒在地板上面朝下趴著，他聽見自己的同事也挨了一下，趴倒在自己身旁。

　　「嗨，史芬？」是另一個人的聲音，「你沒以為兄弟忘了你吧？」

　　車裡頭的米勒仍然一句話沒答，海楠趴在地上，心裡還正在奇怪，跟著他聽見一陣鐵鍊聲，想來是米勒正預備走出旅行車，眼角餘光裡，他看見一雙男人鞋子走近車門，大概是準備攙扶米勒下車。

　　前頭的駕駛一定已經死了，海楠心想，因為他聽見一串鑰匙聲響，跟著是手銬解開的聲音，然後一個戴了面罩的槍手蹲下來替米勒打開腳上的腳鐐。一陣舒暢的米勒忍不住先揉了揉自己手腕，然後，近一個半月以來，第一次他的臉上有了感情，他先朝周圍的人笑了一笑，然後再看了一眼地上趴著的兩名警探。

　　渡輪船艙裡的局面，這會已完全控制了下來，一切都在自己弟兄的掌握裡，米勒看了一眼前頭，地板上躺著三具男人屍體，一個蒙著面罩的弟兄打前頭汽車駕駛座上拉出半個血肉模糊的腦袋，響個不停的汽車喇叭這會才終於止住了聲音。二十呎開外，一個男的臥倒在地，兩手還捧著冒血的胸口在那兒呻吟，他身旁一個女的－－可能是他太太吧－－正驚慌失措地設法幫助他，艙裡頭角落裡，蹲著其他乘客，大概有十來人，每個人雙手都抱著後腦，一副驚慌恐懼樣子，眾人面前站了兩位蒙面弟兄，手裡的機槍槍口還正對著人群。整個渡輪裡再也聽不到一點騷動，趴在地上的鮑伯心想，這些顯然都是受過訓練的恐怖分子，他們都是行家，一切按照計畫行動，實施起來一點也不需要提示，僅有的一點點騷動聲響，也都是打乘客那兒發出來的，是孩子和婦女的哭聲。大人裡，帶著孩子的比較能鎮定，為人父母的總先想到保護自己的孩子，緊張之下他們大概也忘了自身的安危和恐懼，另外幾個單身男女表現得就差多了，大概他們已經嚇得不成人樣，陣陣海浪拍打著船聲之中，鮑伯聽見裡頭還有壓抑的飲泣。

　　「你就叫鮑伯．海楠？」先前講話的高個兒用腳踢了踢他之後問，「是鼎鼎大名C－十三小組那兒的鮑伯．海楠？」

　　「是的，我是，」海楠平靜地回了對方一句。他知道，今天自己已經是死定了。想來這件事也諷刺，今天竟是耶誕節呢！不過鮑伯．海楠警探倒不怕死，要是前頭已經沒路可走，怕又有什麼用？這就是命！從選了幹警探那一天開始，他就知道自己遲早會有這麼一天，他不會軟下來，他也不會低聲下氣地哀求。「那你又是誰？」

　　「當然是史芬的老朋友，你以為我們會忘了老兄弟，把他丟給你們任憑你們處置？」儘管對方的聲音裡帶著幾絲冷峻，不過海楠聽得出這不是個泛泛之輩，起碼也是個受過一定教育的知識分子，「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沒有？」

　　海楠原本還想張口說些什麼，但是他曉得這會說什麼也無濟於事，眼前即便自己來個破口大罵，徒然也只落個冷嘲熱諷回來而已？這種恐怖組織分子裡的亡命之徒，最會利用這種場合消遣階下囚－－突然，鮑伯想過了。這個節骨眼上他才突然想通了米勒自從被捕後到現在來的表現，他終於弄懂了這件事，而了解了事實真相之後，他心裡的震驚已經大大超過了眼前他對死亡的恐懼。怪不得米勒從頭到尾一句話都不說，該死的傢伙！原來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跟著鮑伯心裡忍不住又是一陣自嘲，這是什麼時候，什麼場合了，自己竟然還有心去弄懂那回事，腦海裡的這些念頭如電光石火，一方面鮑伯．海楠警探心裡覺得諷刺，可是他更覺得這件事令他噁心難受。

　　「站起身來！準備上你的路去吧。」

　　鮑伯只看得見面前這個高個兒殺手的眼睛，對方的眼裡充滿了一種英雄式的自信。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下，不是嗎？海楠心裡開始有了怒意。他倒並不為自己的下一步擔心，只是他太不甘心眼前這一雙眼神裡所代表的意義。生命何足惜！人活著應該要講義和理，他心裡的怒火越來越大，他已經不在乎自己這條命了。對面的高個兒從腰裡摸出了一把手槍，跟著他遞給了米勒。

　　「這小子專留給你，史芬！」

　　史芬．米勒左手接過了槍，跟著他又朝海楠再看了一眼。

　　哼，你也會有這麼一天，鮑伯警探！鮑伯．海楠看出了米勒眼神裡的意思。

　　「那天我應該讓你在牢裡繼續跟他們作伴的！」鮑伯說了一句，他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感情。

　　米勒先是一愣，跟著又猶豫了幾秒，他換了用右手持槍，腦海裡還在想著方才鮑伯那句話，跟著他的腦子靈光一現，想到了一句好詞，那是共產黨頭子史達林說過的話，他緩緩舉起了手裡的槍，「感謝這兩個字……親愛的警探先生，是只有畜生才會使用的話！」跟著是碰、碰兩響。

　　「成了！咱們預備走吧，」戴著面罩的奧唐尼開口。甲板下頭的船艙裡，露出了另一個戴面罩的頭來，來人蹬蹬地沿著梯子踏上了甲板。

　　「成了，兩具引擎都擺平了。」

　　奧唐尼點了一點頭，跟著他看了一下手錶，到目前為止，一切似乎都進行得十分順利，這也是他計畫周詳的緣故－－只除了今天的鬼天氣，這個誰也沒辦法掌握，這會海峽上的能見度還不到一哩，而且－－

　　「好像來了，就在我們正後頭，」是另外一位弟兄遠遠喊著。

　　「別嚷嚷，大家耐心點。」

　　「到底你們是誰？」趴在地上的另一位警探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

　　奧唐尼不耐煩地順手給了他一槍算是回答。這一來，船艙的乘客裡又是一陣騷動，幾名婦女忍不住尖叫了起來，孩子們跟著也嚎陶大哭。不過，這些都隨著一陣陣呼嘯的海風，給吹得聽不甚清楚，領頭的奧唐尼打懷裡掏出一隻口哨，跟著他對著口哨用力吹了幾響，所有蒙了面的恐怖分子，這會全靠攏了來，現場一共有七個人，新加的一個是史芬．米勒。奧唐尼滿意地瞧著手下的表現，這些都是他訓練精良的幹部，大夥全圍著他面向外，以他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小圈圈，每個人都端了槍保持警戒，雖然行動已經接近尾聲，不過難保這些嚇壞的乘客裡，那個想不開有了什麼臨時舉動。渡輪的船長雙手抱頭給逼在駕駛台旁的樓梯邊上，這時的他心裡正在擔心旁的事，失去了動力的渡輪，這麼大風大浪的該怎麼辦？奧唐尼原來是想把船上的乘客一傢伙都給作掉，然後炸沉這條渡輪，不過他後來又改了計畫，因為這麼做對他們並沒什麼好處，倒不如留下船上的活口，現場這些活生生的目擊者，就是他們最好的免費宣傳，要不然英國佬還不曉得是誰贏了呢。

　　「一切都備便好啦，」渡輪船尾的一位手下向他報告。

　　一個接一個，這群人井然有序地朝船尾走去，他們手裡的槍還保持著警戒，船尾那兒，一波波的巨浪直打上了八呎高的駕駛台，這會渡輪還沒到海峽當中，要是任了船繼續往下漂，只怕回頭的浪會更大。奧唐尼對海是一點也不陌生，他曉得這個天氣下往海上走固然危險，不過就脫身的角度來看，它卻更為有利。

　　「咱們走！」他發出了命令。

　　灰濛濛的渡輪後頭，原來駛過來一艘十呎長的橡皮膠舟，駕駛手也是自己人，只見他從渡輪後取了個下風角度，利用艇上的兩隻舷外機，一點一點地朝渡輪接近，下風處的舷邊浪湧小了許多，靠了渡輪船尾，弟兄們一個個跳上了橡皮舟，這事也是事先演練過許多回的，所以儘管這時渡輪後頭還有三呎來高的海浪，但是一切進行得都相當順利，跳上了橡皮舟之後，手下立刻各就各位，每個人手裡仍然端著槍，機警地注視著四周圍。載了人的小艇叫風給吹得盪開了舷邊一點，駕駛手略微將右引擎加了一點馬力，小艇跟著又靠了過去，奧唐尼跟米勒兩人最後跳了下來，他們才剛跳進小艇裡，小艇跟著就是一個轉彎，然後只聽兩具引擎一陣怒吼，小艇斜著切出了渡輪幌後，跟著掠過了渡輪船艏，然後它又一個左轉，朝著西南方的英倫海峽揚長而去。艇上的奧唐尼回身過來望了一望渡輪，渡輪上頭，這會大約冒出了六、七個人影，他們正看著小艇駛離，奧唐尼朝他們揮了揮手。

　　「歡迎你回來，史芬！」引擎聲中，他扯了嗓子對身旁的同志說。

　　「我從頭到尾一個字兒都沒說，」米勒開口。

　　「我曉得，」跟著奧唐尼不知從那摸出了一瓶威士忌酒遞了過去，米勒拔開瓶塞往自己嘴裡猛地灌了兩口。他幾乎已經忘了這好玩意的味道。寒風夾著細雨的海上小舟裡再沒有比愛爾蘭威士忌更好的東西了。

　　急駛中的橡皮艇，像蜻蜓點水似地掠過湧起的浪頭，遠遠望去簡直像是艘水翼艇一樣，只有船艉下頭一點點地方貼著水，艇上的兩具一百四馬力舷外機，發出了高亢尖銳的聲響，船艉的舵手穩穩地掌著舵，只見他半蹲半跪地一手操著舵一手控制著油門，狂風巨浪裡，小艇鼓滾而行，朝著他們預定會合的目的地急駛。奧唐尼手下的那一家遠洋漁撈公司裡，多的是經驗豐富的水手，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用這批得力幹部，一個成功的事業必須要有各種資源，這一點是奧唐尼始終深信不疑的。這會一名手下正哈著腰輪流遞給每人一件救生背心，奧唐尼事先對整個計畫都衡量過，即使今天這樣大風雨天裡，要是萬一叫人看見他們了，則一艘摩托艇裡滿滿坐著一群穿著救生背心的人，任何人也會當他們是皇家海軍陸戰隊的兩棲偵搜小組。瞧！耶誕節一大早，這些弟兄還在進行訓練呢！奧唐尼的行動計畫，總是預先假設了各種狀況，即使是最細微末節的地方，即使是最不可能發生的狀況，他都會有萬全準備。過去這麼多次行動裡，米勒是他唯一失風被捕的手下，這會米勒已經回來了，他的行動記錄終於可以保持不破。小艇裡，手下這時分別用塑膠袋仔細包紮起自己手裡的武器，這種天氣侵蝕之下，槍支容易腐蝕生鏽，革命的鬥士更需要愛惜他的武器，這也是奧唐尼嚴格規定的教條之一。奧唐尼看見九名手下正在比手劃腳，行動過後，弟兄們也應該輕鬆一下，只是這會風聲夾帶雨聲，一切又都叫舷外機聲給掩著，聽不清他們興奮交談的內容。

　　方才跳上小艇的時候，米勒的膝蓋給不小心碰了一下，這會他正在使勁的揉著。

　　「這些死警察！」他冷哼了一聲。能再開口無拘無束地說話，這感覺真好。

　　「你說什麼？」吵雜的引擎聲裡，奧唐尼沒聽清他方才的話。米勒湊過腦袋扯著嗓子解釋著，他的意思是說，搭了渡輪過海這個主意，絕不會是鮑伯．海楠警探出的，一定是他們上頭C－十三小組組長詹姆士．歐文的鬼點子。只可惜他自己今天沒親自走這一趟，至於鮑伯警探嘛，該怪他自己多嘴，誰叫他方才多了那麼一句話，提牢裡那段事，這也是方才米勒那兩槍只對著他肚子射的原因，他要叫他慢慢地死，一槍就送了他去太便宜他了！不過這件事米勒卻沒跟奧唐尼講，這種法子對付敵人不夠專業，老大是絕不會認同的。

　　「那個叫雷恩的王八羔子呢？」史芬開口問道。

　　「回老家美國去了，」說著奧唐尼看了一下手裡的錶，跟著他心理默默盤算減去了六個鐘頭時差，「這會他應該已經上床了，我想吧。」

　　「他這一傢伙殺出來，至少讓咱們整個進度給往後又拉回去了一年，」米勒不滿地說，「整整耽誤了一年呢。」

　　「我知道。忍著點，史芬，這件事我曉得你心裡會怎麼想，不過暫時先忍著就是。」

　　史芬．米勒點了點頭，跟著他又舉起威士忌酒瓶子往嘴裡灌了一大口，「咱們這會上那去？」

　　「跟著我就是，先找個暖一點的地方待它一待再說。」

　　藍星號渡輪順著一陣急似一陣的風勢和雨勢漂了下去。最後一名恐怖分子才一離開渡輪，船長就立刻派了水手下艙裡檢查有沒有炸彈，水手們分頭到各艙轉了一圈回來，一個也沒看見，但是船長還是不放心，因為沒看見炸彈並不表示沒有，也許那些壞人蓄意把炸彈藏在什麼地方，船上的死角多的是，藏個把東西最是容易。輪機長帶著另一名水手下到機艙，兩個人試圖修復船上的柴油引擎，另外三名甲板上水手，則奉了船長的命，急忙拋下一具海錨。那是船長急中生智的決定，因為這樣可以暫時穩住渡輪的搖擺，風勢這會似乎略微轉了向，渡輪被轉了向的風，吹得略向陸地方向靠了一點，如此雖然免去了海峽當中的更大風浪的危險，但是這種天氣下往岸邊礁石區靠得太近也不是好事，觸了礁的渡輪必然會進水，失去了動力的船再擱淺，那個結局簡直等於判了死刑。船長考慮著要不要放下緊急救生艇，但是這個風浪之下，就算是放下救生小艇，對渡輪上的乘客來講，也一樣充滿了危險。考慮了一下之後，他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不到最後緊急關頭，暫時還是不要用到救生小艇。

　　登上了駕駛台的船長，立在那兒望著他的無線電機發呆－－無線電對講機已經給砸了稀爛。要是對講機能用的話他還可以發出緊急呼叫，打這附近經過的船，不論是拖船、漁船或是商船，只要是有動力的東西，接到了他們的求救訊號，都可以過來拋根纜繩，然後拖著他們平安回港。只是這會駕駛台裡的三具無線電發射器，全都叫一排排機槍子彈，給射得不成樣，就算搶修也修不好了。

　　這些傢伙為什麼丟下我們在這兒不管？他們到底是要我們活還是不要？船長無助地望著散落的對講機零件，心裡充滿了憤怒和疑惑。輪機長爬了上來。

　　「不行，沒法子再修了，我們沒有替換零件，這些傢伙顯然相當內行。」

　　「我看也是，他們這都是有備而來，早就知道上了船之後各人該幹什麼，」船長莫可奈何地點了點頭說。

　　「也許過了時候我們還沒到威特島，島上就會開始－－」

　　「不可能的，就是要找我們也不會這麼快，他們一定會以為是氣候耽誤了我們的行程，等他們想通了我們也許是出了意外時，只怕我們真的已經撞在礁石上出了意外了。」說著船長走到海圖桌前拉開了抽屜，他抽出了一把信號槍和一盒信號彈，「每間隔兩分鐘打一發，記著，就從駕駛台窗戶外頭往高處打，我下去看看搭船的客人去，要是－－四十分鐘之後還不見一點動靜，我們再放救生艇好了。」

　　「連那些受了傷的也走小艇？這樣他們豈不就－－」

　　「要是不這樣的話，只怕我們會全都沒命。」說完這一句，船長掉頭就下了梯子。

　　虧的是乘客裡有一位獸醫，船艙裡一共有五名傷者，獸醫這會正在替他們處理傷處，一名水手跟在旁邊忙著替他張羅，停汽車的甲板上到處是濕漉漉的海水，夾雜著乘客吵雜的噪音。渡輪這會搖擺的幅度更大，一陣大浪上來，嘩啦一聲打破了幾扇舷窗，後續的浪湧，不斷從窗口破洞朝艙裡灌水，另一名水手，忙著扯了一塊帆布去擋打破的窗戶。船長下到甲板之後，立刻過去看那幾名傷者。

　　「怎麼樣，大夫？」

　　被稱做大夫的獸醫抬起了頭來，他的臉上也一樣充滿憤怒之情，「五個人中槍，傷勢較重的那位，已經快熬不過去了，至於另外那四個……」

　　「再堅持一會，要是還不行的話，我們就準備放放生小艇，」船長接著又補了一句。

　　「瞧他們傷得這麼重，隨便移動他們，只會－－」

　　「用無線電……」躺在甲板上的一位傷者，咬著牙吐了這幾個字。

　　「好好躺著別動，」獸醫朝他安慰似的說了一句。

　　「用無線電……，」傷者仍然咬著牙吐出這幾個字，說話的當兒，他的兩隻手還緊緊摀著肚子。獸醫不知打那兒弄來了一大塊花布，給他蓋在冒血的腹部，潺潺往外直冒的鮮血，早已滲透了那塊花布，傷者顯然在極力隱忍著痛，沒叫出聲來。

　　「無線電全叫他們打壞了，」船長蹲了下來朝他解釋著，「很抱歉－－我們現在一具能用的都沒有了。」

　　「車上－－我們車上還有一具無線電，快一點，就在那輛車上。」

　　「你說什麼？」

　　「警車……」鮑伯．海楠警探氣喘吁吁也說，「……那……藍色旅行車－－是押解犯人的警用旅行車……快點……無線電……」

　　「天啊，真有你的，」船長抬起頭來朝旅行車望了一眼……擠在船艙當中的旅行車上，無線電可能沒辦法發射得這麼遠。他站了起來衝到駕駛台下頭，朝著駕駛台裡的輪機長大喊了幾句。

　　拆卸一具無線電費不了好大功夫，輪機長拎了螺絲起子和鉗子，迅速拆下旅行車駕駛座上的極高頻無線電通訊器，跟著他又將發射器接上了渡輪的天線，幾分鐘之後，船長已經打開了無線電開始呼救。

　　「不明電台？不明電台？請你重講一遍你的呼號！」是警局無線電執機的人員問。

　　「這是藍星號渡輪，藍星號渡輪，你給我聽著，我們船上的無線電壞了，這會主機已經故障，正在海上漂，位置大約在萊明頓港西南方六海里的地方，我們需要緊急救援。」

　　「信文已經了解，請你稍待，」萊明頓鎮警局裡無線電執機人員顯然已經了解事態的嚴重，這麼惡劣的海象之下，失去動力的船事非小可，他拿起了電話跟著往桌上的緊急救難電話表上看了一眼，兩分鐘之後，他又用無線電叫上了渡輪。

　　「藍星號？請你聽著，我們已經通知了一艘拖船往你們那兒去，請再告訴我一遍你的位置，是不是港口西南六海里？」

　　「沒錯，不過我們開始有點往東北方向漂，我們自己船上的雷達現在還能用，拖船進來的時候我們應該可以看得見它，不過請你叫它快一點，我們船上有人受了槍傷。」

　　萊明頓警區的無線電執班人員一下子跳了起來，「什麼？請你再說一遍－－請你把方才最後一句話再說一遍。」

　　船長簡單扼要地將剛才發生的事向他報告了一遍，接下來他只有耐心的等著救人。岸上萊明頓警局裡執機的人員立刻又撥了一通電話給分局長？一會兒功夫之後，又是一通電話直接打到了倫敦。無線電聯絡上之後的十五分鐘，萊明頓港附近的皇家海軍古士港基地，已經有一架海王救援直昇機和一組皇家海軍救援小組，發動了直昇機暖機，海王救援機拉起機頭後先飛往普茲茅斯港基地醫院裡，緊急接了一位大夫和一位助手，跟著直昇機又調回頭，一路加足了馬力，沿著曲折海岸直奔出事海域，要命的二十分鐘後，他們終於在風雨交加的浪濤裡看到了渡輪藍星號，海王救援機的駕駛員，小心翼翼地操縱著直昇機慢慢降了下去。頂著強風朝渡輪接近並不容易，身旁的副駕駛正在用俯視搜索雷達，協助駕駛報告他正確的方位和距離，他的工作可是簡單多了。

　　為了要讓海王救援機穩住在渡輪上頭，駕駛幾乎要多用上四十節的前進速度，才能抵消迎面而來的風速－－麻煩的是陣風一陣比一陣大，海峽上頭的這股強風，似乎不讓人喘一口氣，頭一陣子強風才過去，間隔不到幾秒，下一波又迎面而來，而且風向還會變個幾度，風速也會時增時減，這種情況下直昇機就得隨時調整它接近的速度和角度，弄個不好，救援機不是飛過了頭，就是差上一大段距離，這種海象下擔任救援工作，簡直比考執照還難。救援機的後艙裡，一名上士將吊放索繞著醫生的腰綑了個緊，跟著他抱著醫生的腰，趨近了敞開的機門，前頭的駕駛透過耳邊對講機，朝後艙的上士下了吊放命令，幸好下頭的渡輪目標夠大，至少他們還不用擔心醫生會給吊到海裡去。渡輪的上甲板處，兩名水手已經扯了安全索，正在那等候醫生的降落，這種事他們以前從來沒做過，頂多只是在影片上看過，這會臨到了自己，那個滋味可是不好受，劇烈搖擺的渡輪上，得站得穩還得再接上頭下來的人，虧的是皇家海軍的救援機有這個經驗，只見機上的人慢慢往下垂放，一直放到了離渡輪十呎高的地方，停了幾秒之後，終於又再放了下來。一名水手趕緊過去抱住醫生，另一名水手則忙著解開醫生身上的吊放索，醫生的助手隨後也放了下來，後者一路下來時，不但閉著眼握著拳，嘴裡還唸唸有詞地一路禱告著，終於他也安全地落到下渡輪甲板上，兩人下到了甲板後，直昇機立刻拉高起來，遠離了渡輪一段安全距離。

　　「我是迪克上尉，海軍醫院的外科醫生。」

　　「謝天謝地，幸好您來了，方才可把我整慘了，對付狗兒和馬兒可跟這不一樣，」叫吉米．哈特的獸醫鬆了一口大氣，「一名傷患胸部大量出血，另外三個腹部受了傷，一個已經死了－－我已經盡了最大力，可是－－」他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再往下說，「天殺的兇手。」

　　風雨中的海面，傳來一陣低沉的汽笛鳴聲，是前來接應的拖船駛近了。船長和水手們忙著取過繩子，準備接應拖船帶過來的纜繩。迪克醫生忙得沒閒工夫看這一段，在獸醫和助手的協助下，他先替傷患們注射了嗎啡止痛藥，跟著一一處理每個人的傷口。

　　頂上的直昇機這會已經往西南方向駛了去，幹完了耶誕節清早的第一件工作之後，他們還得回基地去繼續待命，依今天海峽上頭的這種惡劣天氣看來，只怕這個耶誕節不會平靜。古士港的皇家海軍基地上，這會另一架武裝直昇機剛剛拉起了機頭，後頭機艙裡滿載著全副武裝的皇家海軍陸戰隊士兵，機員和陸戰隊員們方才都接到了英國國防部下達的緊急命令，他們這會的任務不再是演習，機上的雷達來回地搜索著海面，他們找的目標是一艘十呎長的橡皮膠舟，國防部的命令相當清楚，對穿著制服的陸戰隊具來講，那也是他們終日訓練的最終目的：發現之後立予擊毀！

　　「這種天候之下，雷達簡直一點也不管用！」透過了對講機，副駕駛喃喃的抱怨著。

　　握著操縱桿的正駕駛點了點頭，要是換的是風平浪靜的時候，在海峽上打一條橡皮舟並不困難，可是這會下頭淨是滔天巨浪，夾雜著泛白的泡沫，雷達回跡上淨是一粒粒光點，什麼也辨別不出來。

　　「這種天氣下我想他們不可能走得太遠，至少目視還可以看得見，我看咱們先用扇形區域搜索法，一塊塊的找下去，非把這些王八羔子找到不可。」

　　「說的也是，您看從那兒開始好？」

　　「嗯，就打下頭的尼爾尖開始，從那兒往回一步步走，一直找到克里斯灣裡面，要是仍然一點發現也沒有，咱們再轉了往西找下去，得動作快，防著他們先上了岸，至少在他們登陸前，得讓後頭這些陸戰隊有個表現機會，你曉得上頭的命令吧？」

　　「嗯，命令可是既簡單又清楚，」說著副駕駛攤開了一張近岸海圖，跟著他用筆在上頭劃了幾個扇形方格。九十分鐘之後，搜索一無所獲，顯然他們找錯了方向。機上的人各個沮喪著臉回到了古士港基地，直升機停穩了之後，駕駛跳下飛機奔回待命室，迎面兩位資深警官正等著他。

　　「怎麼樣？」

　　「我們搜索過靠海岸附近這兒的大半個海域－－從尼爾尖到克里斯灣，然後再掉回頭一直往下找到了普里灣－－什麼都找過了，一點跡象也沒有，」駕駛指著牆上的海圖一面解釋道，「照今天外頭那個海象來看，要是他們搭的真是橡皮膠舟的話，頂多只能開個二十節－－而且還得要有經驗的舵手才行－－照這個速度推算，我們已經把附近的海域全都搜遍了，」說著駕駛捧起了一杯熱茶，他瞪著牆上的海圖看了會，然後搖起了頭來，「簡直不可能，他們怎麼跑得掉？外頭的風浪大得不是人能受的……」

　　「可不可能他們朝著海峽中間逃脫了？往南邊這下頭一直走？」

　　「往南邊？海峽那兒？怎麼可能？那兒是一片茫茫大海，就算他們帶了足夠的燃料，叫橡皮膠舟的能力來看，他們也沒辦法穿過海峽的。照今天的天氣看來，除非是個瘋子才會那麼做，海峽那的風浪起碼有二十來尺高，更別提那兒的霧有多濃了，如果他們這麼做，簡直就等於是自殺，」駕駛不以為然的搖著頭。

　　「嗯，說的也是，這些小子絕對不會是瘋子，他們可聰明得很，不會選了往自殺的路上走，可不可能他們先你一步登上了岸？瞧事發地點，離尼爾尖那兒也不遠。」

　　「不可能，報告長官，我們是一奉了命就趕過去的，照他們的速度和外頭的海象來看，我們早在他們前頭就到了尼爾尖，」駕駛斷然否定了這種可能性。

　　「那他們到底躲到那兒去了呢？西南海岸這一邊，我們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到現在為止一點跡象也沒有。」

　　「這我就不知道了，報告長官，實在很抱歉，我已經盡了力，會不會是橡皮舟受不住風浪已經沉了？」

　　「你想可能嗎？」警局來人裡年長的一位問他。

　　「……報告長官，我想不會。」

　　詹姆士．歐文組長扭過頭望著窗外愈來愈劇的雨勢。不會！駕駛說的一點也沒錯。海峽上的天氣一定比這兒還要壞，但是他們就是消失得無影無踪，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找您的，報告長官。」一位上士遞過了話筒。

　　「是，我就是詹姆士．歐文，請講。」跟著他臉色一變，原來的鎮靜和沉默，代之而起的是憤怒，「好的，謝謝你，請繼續跟我保持連絡。」放下了電話之後，他轉頭朝室內的人望了一眼，「是茲矛斯醫院打來的，傷者又死了一名，鮑伯．海楠警探正在接受緊急手術，一枚子彈穿過他的胃留在脊椎附近，加上後頭這一個，我們一共死了九個人，各位，你們還有什麼更好的建議沒有，眼前就是那個江湖術士說一句話，我看我也只有聽的份了。」

　　「會不會是他們從尼爾尖那兒朝南走，出了海以後再繞了一大圈，然後又從威特島那邊登了陸？」

　　歐文搖了搖頭，「島上我們也有人在那搜索，一點跡象也沒有。」

　　「要不就是他們往外頭走，駛到了海峽中間，然後跟大船會合了？你曉得海峽上頭來往的船相當頻繁。」

　　「唔，你們有什麼方法可以查得出來？」

　　駕駛搖了搖頭，「在這兒不可能，北邊多佛海峽那，倒是裝了有管制船隻進出的雷達，不過咱們下面這兒沒有，我們也沒法子登上每一條船逐個檢查。」

　　「嗯，很好，謝謝各位吧，謝謝你們幫了這麼多忙，尤其是方才接送的外科醫生，下頭方才跟我講，虧的是醫生到得正是時候，不然傷亡會更慘重，」歐文組長點了點頭走出屋外。室內幾個人一臉愕然地看著他的背影，這位警方高階警官的自制能力，出乎了他們的意料之外。外頭歐文組長踩著一地的水走在雨裡，他仰起頭看了一眼灰茫茫的天空，雨絲打在他的頭上和臉上，他的眼神看不出一點異樣，但是他的內心卻交織著激動憤怒、和悲衷。身為一位警界的多年老兵，詹姆士．歐文已經習慣於將自己內心的感受深深埋在心底。感情這兩個字，正如同他經常跟手下的人說的，在警察的字典裡找不到它，當然他說的並不是實話，像許多長年從事這份工作的人一樣，他只是強壓著自己不讓它顯露出來而已，正因為這個原因，他的口袋裡總擺著備用的胃乳片，再不就是只有當他回到了家，自己的太太最能深刻體會到他內心世界的另一面。雨水沾濕了他的頭髮，順著他的面頰往下流，歐文不自覺地摸了摸口袋，想找支香煙抽，跟著他又朝自己哼了一聲－－難進你又準備開戒了不成，老詹！一路走回停車場自己座車前，他卻沒立刻上車，反倒是在雨中佇立了許久，任憑細雨不斷打在身上，彷彿唯有這樣，才能叫冷雨淒風稍減一下心頭的怒火，可是心裡的那股怒火還在熊熊燃燒，外頭的寒意對他一點也沒有幫助。今天早上的這場意外，他得有個合理解釋，他得對蘇格蘭警局的局長交代，他得對內政部長有一番說詞，而且另外還得有人－－幸好不是他自己－－去親自向女王報告這件事。

　　消息傳來的時候他正在家裡，電話才一響他就覺得事情不妙，這會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終於輸了，而且他輸得很慘，兩次意外事件他都沒有贏，第一回是在摩爾街上，狙擊事件來得意外，他事前一點預警都沒有，要不是那位膽大的美國佬闖了進來，只怕摩爾街上他會輸得更多，跟著就是今天這趟押解犯人，事情一開始都相當順利，這種事也從來沒發生過，歐文曉得他應該負全責，因為這件案子是他們組上承辦的大案，是他親自安排了整個押解細節，押解的路線也是他自己挑的，一路上他也安排了有嚴密的安全措施，是他決定的方式、他選的路線、他挑的自己人，結果，人都犧牲了，只除了鮑伯．海楠，他還不知道能不能熬得過去。

　　他們是怎麼曉得的？呆立在雨裡的歐文自問，他們竟然知道時間，他們竟然也曉得地點，他們是怎麼知道的？他心裡反覆思索著，這一團謎至少得有一個起頭的地方，歐文曉得那裡可以起頭，一定是知道這項行動裡的人有人將它給走漏了出去，他想起了艾斯里從都伯林回來之後跟他說的，左翼北愛爾蘭共和軍的人認為奧唐尼有一條極機密的情報管道，「那條情報管道之高，你簡直無法相信」他們的莫菲是這麼講的。莫菲先生，你錯了！歐文組長心想，只怕現在每個人都會相信這句話了。

　　「回倫敦去！」打開了車門他告訴前座的駕駛。

　　※※※

　　「還不壞吧，傑克？」是羅比舒適地靠在長沙發椅上問他。

　　「還不壞，」雷恩點了點頭。當然，任何人只要瞧一眼客廳裡這副樣子就曉得，聖誕樹旁是一棟巍然的「芭比之家」。過耶誕節還有誰會比孩子更快樂……

　　兩人橫倒的沙發椅面前，小莎麗還在那兒不亦樂乎地玩著她的新玩具，一會又往芭比娃娃屋子裡擱東西，看得出來孩子還滿喜歡她的芭比之家的，這一點讓她老爸多少心裡有點安慰，女兒這會比方才安靜了許多，看樣子她也累了。一大清早七點不到，她就衝進了爸爸媽媽房裡，拽著兩人起床看聖誕老公公的禮物，忙了一夜睡了才不到四個小時，傑克和凱西簡直睜不開眼。對一個懷了孕的太太來講，這可不是好事，傑克心想，幸好耶誕節一年才有一次，為了這個緣故，方才吃過了晚飯，他和羅比兩人才在廚房裡穿起圍裙，自告奮勇地擔任洗碟子工作。這會一干碗盤都已經塞進了洗碟機，兩個大男人解了圍裙回沙發椅上歇著，人手一杯白蘭地。

　　「明兒個還飛不飛？」

　　傑克森搖了搖頭，「人過節，鳥兒也得逮個空歇著，趁這個機會保養一下，而且話說回來，大過節裡，不握它一杯好白蘭地卻去抓操縱桿，那算那門子過節？明天只上模擬儀去作感覺訓練飛行，要不是這樣，我現在那還能喝白蘭地？飛行前一夜還喝酒要是叫隊上嘴得了，我看我這個副中隊長也不要幹了。起碼休息個三天吧，過了這幾天以後，日子就難過囉！」方才晚餐桌上羅比已經喝了一杯，依他的量這會只能再來半杯軒尼斯。

　　「天啊！我得走一走，伸伸腿和腰。」說著傑克站了起來，邊往樓梯間走邊朝羅比招了招手，「上來聊吧！」

　　「你是怎麼回事？昨晚上都忙了些什麼？看錄影帶嗎？」

　　「看錄影帶？門都沒有，為了蓋客廳那棟芭比房子，我們弄到快三點半才上床。」

　　羅比回頭朝芭比之家和小莎麗看了一眼，跟著他放低了音量：「聖誕老公公可是不好當吧？嗯！看樣子你還真有兩下子手藝，也許下回我的座機要是再出了毛病，他們可以找了你也去出點力。」

　　「一句話，等著瞧我這隻左手全好了後吧！」說著傑克將左手臂從三角巾裡抽了出來，跟著他摀了左臂四下晃了一晃。兩人一塊兒走進了書房。

　　「手臂的事，凱西怎麼說？」

　　「怎麼說？醫生還會怎麼說－－天下的醫生都一個樣，要是你提前好的話，他們還靠什麼吃飯？」說著他又扭了一扭左手手腕，「成天吊在三角巾裡，手即使不殘廢也會叫它給弄殘廢了。」

　　「嗯，看樣子你都好了差不多了嘛。」

　　「還不錯，至少不用裝個鐵勾在上頭就是，我想再個把禮拜應該就能用它了，天！你不曉得只靠一隻手好多事都不能辦。」說著傑克看了一下腕錶，「要不要看看新聞？」

　　「呃，好主意，家事、國事、天下事－－哈哈。」

　　傑克順手打開了書桌旁的十四吋彩色電視機。他們這一區不久前才接上了有線電視網，他書房裡電視頻道總是設定在CNN的有線電視新聞台上。電視對雷恩來講只有兩樣用途，一個是看足球，另外就是看新聞。秀才要不出門而能知天下事，那就得靠CNN的有線電視新聞網。他一屁股坐進了書桌前的大轉椅裡，羅比撿了一張靠牆的單人沙發。還差幾分鐘就是整點新聞，畫面上現在正是廣告，他按下了靜音鈕。

　　「你的書寫的怎麼樣？」

　　「差不多了，資料是都收齊了，不過還得再稍微整理一下，可能另外得再加個四章，前面也還有兩處地方得再做點修正，不過一切都還順利就是。」

　　「哦？怎麼回事？寫了的還得再改？」

　　「嗯，跟你早先說的一樣，問題出在日本鬼子那幾艘航艦甲板上，他們甲板上掛彈的程序好像出了點差錯。」

　　「沒錯，我早先也認為他們的準備不夠，」羅比點了點頭說，「日本人的訓練相當好，只是他們那時候太死板了一點－－我是說那些攻擊機，應該既能掛炸彈也能帶魚雷才對，中途島海戰他們不就是這麼輸的嗎？」

　　「嗯，沒錯，不過要是換了是今天呢，你想會不會跟過去又不一樣了？」

　　「你是說蘇聯？得了吧，傑克，老毛子那就更不用講，他們的海軍航空兵力本來就差了我們一大截，更別說我騎的是什麼玩意－－F－十四雄貓呢，你曉得，雄貓發起了威來，可是不輸一頭猛獅，哈，老毛子會瞧在眼下？」傑克森笑著又喝了一口杯裡的酒。

　　「瞧你自吹自擂的。」

　　「那還用講，咱們海軍裡頂尖的航艦駕駛員多得是，」說著羅比點了點頭像是在回想，「不過嘛，三個，一共就三個，排在我前頭，等著瞧好了，一年以後你再問我這句話，包管我前頭一個也不剩，通通叫他們給擠在我後頭去。」

　　「哦，瞧你越說越得意了。」傑克說著笑了起來。只是他的笑聲到一半就突然停了，因為電視畫面上這會出現了一個似曾相識的面孔，「等一下，是他－－奇怪，怎麼會－－」跟著他抓起遙控器按下了靜音鈕…………「已經死亡，其中一共有五位警方人員。英國國防部現在已經動員了海空搜索兵力，沿著蘇格蘭南部海岸，繼續尋找這一群恐怖分子，據警方發佈的消息指稱，一個不明恐怖組織，趁著今天清晨英國警方將人犯押解往威特島的時候劫走了犯人史芬．米勒。人犯史芬．米勒正是三個禮拜前發生在白金漢宮附近狙擊威爾斯王子夫婦的嫌犯，那場意外狙擊事件裡，警方也曾犧牲了兩名警官，一名恐怖分子叫美國馬里蘭州安娜波里斯來的傑克．雷恩先生給當場擊斃……」

　　電視螢幕上播放出了英倫海峽事發當場搜救的情形，只見一架英國皇家海軍的直昇機盤旋在遠處天空上，畫面裡驚濤駭浪，直昇機顯然正在進行搜索工作，隔了一會，螢幕的畫面一換，這會打出的是史芬．米勒的檔案照片，然後是他在倫敦司法大廈第二法庭受審時的紀錄片。只見鏡頭上兩名法警押著史芬．米勒，大概是審訊結束之後，一群人正簇擁著他步上囚車，米勒正好回過身來面對著攝影機鏡頭。剎那之間，隔了這麼幾個禮拜以後，米勒的那一雙灰暗略帶嘲笑意味的眼神，竟然緊緊瞪著電視機前的雷恩。

　　「我的天啊……」傑克霎時臉色蒼白地喃喃自語著。

第十章　抽絲剝繭

　　「你不該再責備自己了，老詹，」FBI的幹員朝他說，「這不是你的錯，事先誰能料得到，況且老鮑的病況已經穩住，至少他的命可以給救回來。」

　　「嗯，」歐文組長點了一點頭，他臉上的嚴肅表情倒是一點也沒改，「鮑伯也許還能有個百分之五十的復元機會，但是其他人呢？老丹，你怎麼說？五個好弟兄一下全都去了，外帶四個善良無辜的老百姓，」

　　「也許那些恐怖分子也賠上了他們的命，」丹．摩瑞接了一句。

　　「你總不會也天真到相信這個結局的吧？」

　　海空搜索的結果什麼鬼影也沒看見，不過他們倒是有了一項意外發現，只是這個發現仍然是個瞇，一艘皇家海軍的掃雷艇，前兩天在海峽附近進行聲納搜索掃雷訓練時，意外地發現了海底的一個怪玩意，掃雷專家放下了海底攝影機想看個究竟，結果傳上來的畫面資料，竟然是一艘十呎長的塑膠橡皮艇，艇上還留了有兩具各一百匹馬力的舷外機，由傳回來的攝影資料研判，顯然是橡皮艇上的汽油油箱爆炸，才使得這艘橡皮艇沉到了海底，只不過那附近卻沒有任何人的踪跡，連個屍首也沒有，更別提任何武器了。掃雷艇上的艦長相當機警，他想起一個禮拜前萊明頓港外海的渡輪意外，這會海底的發現必然跟那件事有所關聯，因此他緊急通報了上級。目前海軍已經探了一組深海救難人員，準備過去撈起這件意外發現的證據。

　　「也不能說沒有可能，或許是他們那裏頭有人把事情給弄砸了，抽煙喝酒慶功的，不小心把油箱給弄炸了，結果一干惡人就全都沉到了海底－－」

　　「那麼屍首呢？總該會找得到幾具屍體吧？」

　　「鯊魚肚子裏，」說著FBI幹員自嘲地一笑，「怎麼樣？故事編得還像吧？」

　　「虧得你還有心苦中作樂，老丹，拿了我這份薪餉，可由不得我相信你方才那些沒有證據的假定。」這會的歐文顯然一點逗趣的心也沒有，丹．摩瑞看得出來，面前這位C－十三小組小組長的心裡，一個勁兒的在自責他自己。

　　「說的也是，」FBI的幹員點了點頭，跟著神色一轉而為嚴肅，「所以你也認為他們一定是叫別的大船給接應了走？

　　「只有這條路才是唯一合理的解釋，不然他們是絕不可能消失得無影無踪的，現場那個時段，海峽上離出事地點最近的，一共有九條船，名單已經整理出來了。

　　說的也是，這份可疑船隻的名單FBI幹員那也有，事實上他已經把名單傳回了華盛頓，聯邦調查局總部和中情局兩個單位，一定也有一陣子忙的，「可是這艘沉到海底的橡皮艇怎麼說，幹嘛他們還要這麼做？」

　　「這個道理應該也簡單，理由至少有好幾種，想想看，要是帶著那種橡皮艇在船上，萬一叫我們搜索的直昇機看到怎麼辦，此其一，其次換個角度來看，也可能會是當時的天候和海象實在太惡劣，他們沒法子收回這艘橡皮艇，乾脆就讓它沉到海底來個無影無蹤，其它嘛，也說不定他們就是想讓它來個屍骨不存免得多一項麻煩，這些傢伙好像手頭上都很寬裕似的，是不是？」

　　「皇家海軍大概得要多久才能撈起這艘沉艇？」

　　「要是天氣繼續好轉下去的話，頂多明天吧，就應該有個結果了，」歐文回答他。想到這件事，詹姆士．歐文組長的心情至少好轉了一點，只等沉艇一撈上來，他們就有了一樣真實證據，只要是貨真價實的東西，不管它是什麼玩意，上頭都會有商標和品號，有了商標和品號，就會留有銷售紀錄，這也是他們成功的偵破許多案子一開始起步的地方－－尋著一件東西的買賣紀錄，找回賣東西的老店，最後再抽絲剝繭地，往往就能收齊證據，讓再狡滑的罪犯都乖乖就逮。由海軍送過來的錄影帶資料上看來，沉艇上的舷外機，像是美國專產漁撈用具的莫利公司出品的玩意。總局那兒已經接到了丹．摩瑞的通知，一切均已就緒，只要引擎一打撈出了水面，查明了那上面的引擎號碼，傳真一到，局裏頭就會將這具引擎的銷售資料給查個一清二楚。老丹曉得莫利引擎公司出品的舷外機，在全世界的漁業界都相當有名，也許這麼一來，追踪的工作就會稍微困難，不過至少由這兒開始，他們已經有了一點線索，那總比摸空抓瞎要好得多。英國蘇格蘭警場和美國聯邦調查局一樣，為了打擊和預防犯罪，雙方在這種事情上都有一套作業程序。

　　「走漏消息的事情怎麼說，有沒有點線索了。」丹．摩瑞開口問，他這一句可是問到歐文內心最痛的地方。

　　「哼，這小子最好是天天禱告，不要落在我們手裡，」歐文咬牙冷冷吐出這幾個字。查證的事目前還沒有下文，曉得這一趟押解人犯時間和路線的人一共只有三十一個，其中五個人已經得從這份名單上剔除，那是渡輪現場死去的五名弟兄－－其中擔任旅行車駕駛的，還是上了路之後才知道往那去，如此一共剩下廿六位，裡頭有幾位是C－十三小組自己的成員弟兄，兩個總局裡的高階官員，內政部和司法單位有十個人知道，五組裏有幾個人，情報局那兒再加上幾個，一共就這麼多。每一個知道這件任務的人都有最高的機密等級，可是再高的機密等級又有什麼用，歐文心裡嘀咕了一聲，從情報的角度來看，往往洩漏機密的人，其實正就是擁有最高機密等級的人。

　　不過這一回可不同，對歐文來說，這一回簡直就是叛國－－甚至比叛國還要嚴重－－是一種歐文壓根都沒有想到可能會發生的罪行。走漏這一次消息的人，一定跟上一回狙擊王子夫婦的事件有關，敢把國家最高機密洩漏給外人，這種行為叫歐文想起來就心寒，至於蓄意要加害王室，那更是令人髮指，這兩種行為都已經離經叛道到了令人不敢相信，而兩種罪行的前後牽連更叫人覺得不可思議，這絕不是那個心裡不正常的人所可能會犯的罪，能走漏這件消息的人必定具有相當程度的情報背景，而且他也一定叫偽裝得極為巧妙，他一定得深獲周圍的人對他的信任，還加上國家交付給他的重任，而他竟然能背叛所有人，他竟然做得出這種事，他的心裡那裡還有家還有國，更別提公理和正義了。在英國歷史上，這種人過去也曾經有過，那都是早幾百年前的事了，這種人後來都沒落得一個好下場，不是叫當時的老百姓亂石給扔了，就是給亂棍打死，這些歷史歐文清楚得很，身為一個執法者，他並不以過去那麼做為傲，可是現在經歷過這兩次叫人不敢相信的背叛事件後，他終於了解當時百姓為什麼會深惡痛絕這種事，犯下這種不要國不要家的罪行，簡直就是全體人民的公敵，也難怪任何人都會支持當時那種處斷。英國王室在英國老百姓的心目裡，除了是皇家貴族之外，他們還代表著一種英國人引以為傲的傳統，那是一種崇高而不可侵犯的尊敬，那是全體英國老百姓賴以生存維繫的一種精神象徵，王室的成員已經不僅只是王室他們一家人而已，他們是全體英國人所共有的，他們是所有英國人所愛戴推崇的，而現在，竟然有人要處心積慮的背叛他們陷害他們－－這個人還極有可能跟王室一家走得很近－－向一小群無惡不做的恐怖分子出賣他們，這個人到底是誰？歐文恨不得能立刻將他揪出來，這個人所犯的罪，除了死這個字之外，已經沒有任何法律條文足以制裁，歐文希望自己能親手逮到他，親眼看著他死，因為他所犯的罪已經是全體英國人民所不共戴天的罪。

　　腦子裡亂哄哄的閃過這些念頭，歐文又回到眼前的現實來，由他所受的專業訓練和素養裡，他知道像這樣的一個罪犯，要自己坐在那兒等著他死是絕不可能的，警方必須動員龐大的人力物力，投下數不清的心血，在搜尋查證這件工作上－－不眠不休地仔細搜證，一點一滴地抽絲剝繭，唯有這樣，才能讓他現出原形來。他曉得這些工作該怎麼做，他也知道除非讓這個人落了網，否則他和手下的幹部，沒有一個人會安得下心，抽絲剝繭的工作也許得曠日費時，搜證查詢的工作，也許得日以繼夜，不過大家都曉得，他們一定會成功的。

　　「起碼你手頭上已經有了兩條線索，老詹，」摩瑞看出了他同行老友心裡頭想的事，對他們兩人來講，這種事並不難，再難的案子他們也都處理過，那個國家幹這一行的都一樣，警察鮮少有容易事。

　　「沒錯，」歐文點了點頭，臉上似乎露出了一點笑意來。「樹有根水有源，事情總有點頭緒，他們不會無中生有幹下這兩件案子，這兩件案子的情報來源，一定是同一個頭，我們可以比對一下名單，第一，看看是那些人曉得那天下午王子夫婦要進宮的，然後第二！又是那些人知道這一回米勒會打萊明頓渡海？」

　　「查這些人的電話看看，經過了那些接線生，」摩瑞補充著說，「還有他們身邊的人，他們的秘書、他們隔壁的同事，凡是有可能長了一隻長耳朵有可能聽見情報內容的人，他們的女朋友，他們的男朋友，也許他們下了班喝酒聊天不經意地也會走漏了出去？」

　　「謝了，老丹，你可真是會幫忙，考慮得這麼周詳，遇上這種事你還淨在一旁吹風搧火，」說著C－十三小組的組長往摩瑞辦公桌旁的書櫃走了過去，書櫃架子上擱了一瓶威士忌酒－－是聖誕節自己送他的禮物，今天都已經是大年除夕了，這瓶還沒開。

　　「算了，你說的沒錯，這件事一定有個頭，只要理出了它的頭來事情就好辦，老詹，你一定辦得成的，我對你有信心，遲早這小子會落在你手裡，我敢跟你打個賭。」

　　歐文拎過了兩只杯子，各倒了一些酒，端起杯子，瞧見摩瑞也撮了一小口，他心想，能把對面的老丹調教出怎麼品嚐威士忌也實在不容易，過去幾年裡，他不曉得多少次要老丹別往這種酒裡加冰塊，像美國人這種喝酒法，簡直就是糟蹋了香醇的蘇格蘭威士忌酒。喝了一口酒之後，歐文眉頭一皺，還有一件事讓他心裡想不透，「這個叫史芬．米勒的小子，他就那麼值得他們把他給弄回去嗎？

　　摩瑞伸了伸手臂扭了扭腰，「也許他比我們以為得都還重要，也許他們擔心要是讓他一直給關著，遲早有一天我們會從他嘴裡弄出一點消息來，也或許他們把他給弄回去只是想保持他們的完美紀錄，顯示出他們神通廣大，就像手下人落了網也有辦法把他給弄回去，也許吧，這裡頭還有許多事值得再進一步推敲。」

　　歐文聽了點點頭，說的也是，英國蘇格蘭警場和美國聯邦調查局間彼此來往關係密切、合作關係一向良好，不過除了這個之外，他對面前這位老友的信任，卻不只是合作關係而已，許多案子上，摩瑞的意見往往能帶給他更多靈感，雖然兩個人在警界的年資都不短，但是摩瑞看事情總有他獨到的一面，這或許跟他的個性有關吧，表面上玩世不恭的丹，卻是有一顆慎理明事極其細膩的心，兩年前一件棘手案子上，就是因為摩瑞以客觀角度從旁輕輕點了他一下，結果才使得真相大白，他對面前這位老友的信任，已經超過了同行的欽佩，當然他自己不知道，其實反過來就摩瑞而言，好幾回聯邦調查局的案子，歐文的協助也一樣給了他許多破案靈感，這一美一英兩位同行，可是有著不尋常的友誼和信任。

　　「這麼說，米勒也可能會是他們組織裡的一個重要角色囉？」歐文跟著又問了一句。

　　「也許吧，誰曉得呢，說不定就是獨當一面或者負責行動的小頭頭，」摩瑞說著搖了搖他手裡的杯子。

　　「可是這小子年紀才這麼輕，」

　　「得了，老詹，你忘了日本廣島丟原子彈的人了？咱們空軍的上校，上校呢，才二十九歲，而且，他們那位叫奧唐尼的傢伙他自個那有多大？」

　　「嗯，老鮑也說，對方年紀很輕，」說著歐文瞪著自己手裡的杯子，沉默了片刻之後，他又皺起了眉頭。

　　「老鮑實在是個不錯的警探，瞧，他自己又有多少歲，對了，希望他能夠熬過醫院這一關然後再回組裡幹，有他在你等於多了一隻左右手。」

　　「嗯，我也這麼想，就算是他成了殘廢，局裡頭也還用得到他，在組裡坐鎮應該是不礙事，」詹姆士．歐文頗有把握地點點頭，「這孩子的腦筋不錯，也是塊天生幹警探的料，尤其是分析起事理來－－眼前這個案子上少了他更不行，對了，我也該走了，大年除夕的，怎麼樣，老丹，咱們舉杯吧，有什麼事好祝福的沒？」

　　「這個當然，就眼前這個案子吧，瞧，你已經開始要理出它的頭緒，而老鮑那兒，也一定能給你一點暗示，咱們就為這個乾它一杯吧，」說著摩瑞舉起了他手裡的杯子，「來，這個案子準破得了，你我都曉得，而且我們也有這個信心。」

　　「說的也是，」兩人一同乾了杯裡的酒。

　　「聽我的話，老詹，今晚什麼都別再想，好好歇一歇，放你自己那個腦袋一個假，讓它也休息休息，等明天一早一切再重新開始。」

　　歐文聽了一笑，「我會盡力試試看，」說著他撈起了風衣向門邊走去，「對了，最後一件事，方才過來的時候在路上，這件事也讓我想了好久，這些小子們，我是說這些猛烈激進的傢伙，他們好像已經豁了出去，什麼事都肯幹也什麼事都敢幹，無法無天得好像已經沒有了一個準，是不是？」

　　「沒錯，看樣子像是，」說著摩瑞也鎖上了他的五斗櫃抽屜。

　　「不過好像有一件事他們還從來沒幹過，」

　　摩瑞聽了一轉身，「哦，什麼事？」

　　「他們還從來沒在你們美國那兒幹過任何案子。」

　　「這倒是實話，從來沒有過，」摩瑞聽了一聳肩，做了一個不甚在意的表情。

　　「不過那可是以前，因為以前他們沒有理由這麼做。」

　　「所以呢？」

　　「聽著，老丹，他們現在也許就有理由了－－你曉得，他們想幹什麼可從來沒問過誰可不可以，我只是有這種感覺，胡思亂想吧，也許，」說著歐文也聳了一聳肩，「算了，這麼晚了，該告辭了，祝你新年愉快，明年事事如意一切順利，咱們的大幹員，」兩人煞有其事地握了握手，「你也一樣大組長，替我問候艾梅好。」

　　FBI的幹員送著C－十三小組的組長到了門口，望著他轉身離去，丹．摩瑞闔上了門轉回辦公桌前，逐一又再檢查一遍他的抽屜，看看是不是全都鎖嚴了。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這會才－－看了一看腕錶－－差一刻鐘六點。

　　「詹姆士，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會有這種預感？」望著外頭黑暗的天空，摩瑞下意識地問了自己一句，跟著他一屁股坐回了大轉椅裡。

　　愛爾蘭的這些恐怖組織裡，從來還沒有那個在美國本土辦過事，當然啦，這個道理很明白，他們需需要在美國的鄉親那兒募捐錢，不管是波士頓也好或是紐約市裡，凡是愛爾蘭區或是愛爾蘭裔常去的地方，總經常不斷的有愛爾蘭本地去的人在那兒演講或辦活動，他們一再的向愛爾蘭鄉親宣揚他們理想中的自由統一愛爾蘭－－卻絕口不談馬克斯主義或列寧思想，從來不提他們心目裡的真正愛爾蘭，其實那就是另一個古巴的翻版，他們太精於此道，曉得這些美籍愛爾蘭裔鄉親，是不會認同他們心裡那一套的，看在情的份上，他們那些美麗的謊言倒還一直都能得逞，其次，他們需要從美國那弄到他們要的武器，過去他們相當仰仗這件武器來源，這兩年來，這些事情稍微有了變化，不管是左翼愛爾蘭共和軍或愛爾蘭國家解放陣線，現在他們使用的傢伙，都可以向歐洲或中東軍火販那兒直接買得到，就連蘇聯對他們也毫不吝嗇。事實上摩瑞也看過好幾份報告，提到這些恐佈組織，有接受蘇聯軍事援助的嫌疑－－是從衛星照片上某個特定人物的國籍和臉孔上看出來的，這種事，FBI和CIA裡早有懷疑，搜集出的證據也一大籮筐，只是從來沒向外界公佈過，除了蘇聯之外，利比亞沙漠裡的那些游擊隊訓練基地，還有敘利亞、黎巴嫩這些地方的衛星偵照裡，都或隱或現的有過一些白種人，在他們游擊隊訓練基地裡－－但是這些人的真正身分呢，聯邦調查局和中情局卻一直沒法辨認，比起中東阿拉伯地區的恐怖分子來講，愛爾蘭的這些組織算是歐洲派的，這兩類人有個基本的不同處，那就是他們的文化傳統和信仰。要是中東的恐怖分子給落在阿拉伯人手裡，那他們吐得可比什麼都要快，可是你要是逮到了PIRA左翼愛爾蘭共和軍或是INLA愛爾蘭國家解放陣線的人，再不就是赤軍連或是法國的革命解放組織，這些歐洲派的恐怖分子，他們可精得一個字都不吐，大概他們生長的環境或是所處的背景讓他們深深了解到，不管是英或法國警方，他們都是在民主社會之下長大的，他們也都曉得鑽民主法治的漏洞。講來這種現象也諷刺可笑，民主法治之下調教出來的人，竟然能鑽漏洞反過來推翻民主，身為一個執法者，摩瑞深深了解這裡面存在的矛盾，但是他卻只能無奈的看著這些人逍遙法外，面對這些目無法紀的人，處理這些無法無天的事，空言法治有時還真叫人洩氣……

　　不過仔細一想，不管是左翼愛爾蘭共和軍或是愛爾蘭國家解放陣線，這些傢伙倒還真的從來沒在美國犯過案，從來沒有，摩瑞仔細想了一想，一次都不曾。

　　只是詹姆士說的也沒錯，這些北愛爾蘭小子可是一批誰也沒法說得準的傢伙，就拿上一回英國王室的事來說吧，英國王室向來是任何人不會碰－－也不敢碰－－的一個目標，但是在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眼裡事情卻不是那麼回事，PIRA和INLA的人從不在暗地裡辦事－－幾乎所有的恐怖組織分子，都會在有了行動之後大肆宣傳一番，可是ULA的這一群北愛爾蘭解放組織卻不然。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搖了搖頭，眼前還看不出他們跟美國有什麼關聯，雖然這件事他們從來沒做過……不過……老詹的那句話，卻一直在他心頭不去。

　　「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來。」他自言自語地又問了一句，沒有答案，他也沒處去問，即使是碰上了ULA的人，他也不曉得該向誰，北愛爾蘭解放組織本身就是一團謎，為什麼他們取ULA這個怪名字？大凡一個民族主義運動的組織，都會強調它的國籍或是民族性，像IRA、PIRA、或是INLA，他們的組織頭銜裡都有愛爾蘭這個字，不管是愛爾蘭共和軍、左翼愛爾蘭共和軍、或是愛爾蘭國家解放陣線，它們都強調那是以「愛爾蘭島」為主的一種國家組織運動，但是ULA－Ulster Liberation Army－－這個組織就是一個異數，他們強調的卻是地區，單單指愛爾蘭島北邊的阿爾斯特（Ulster）的這塊地方而已，事實上，阿爾斯特只是過去愛爾蘭北郡的一個州名，它底下包含了六個郡。一個以地區名字為首的恐佈組織團體，它代表著什麼意思呢？愛爾蘭島北邊的阿爾斯特地區，在一般人的眼裡，已經叫北愛爾蘭，這跟英國政府當年處理愛爾蘭島上的問題有著極大淵源，阿爾斯特地方－－或是北愛爾蘭－－的人並不能以ULA這個組織一竿子打盡，北愛爾蘭解放組織也許是個相當激進的團體，但是他們並沒有權代表所有北愛爾蘭地方的人，當然，摩瑞曉得，既成了恐怖分子，他們可不管什麼代表不代表的問題，他們自有他們的一套主張和理念，在旁人眼裡，ULA也許只是一小撮光會製造問題的頑劣分子，但是瞧他們給自己取的稱呼，他們顯然另有所圖。

　　他們到底圖的是什麼？摩瑞知道，這也正是煩惱著詹姆士的同一個問題，他們為什要這麼做？暗殺王室的人對他們有什麼好處？這裡頭一定有些理由，儘管在外人的眼裡，恐怖分子都像是一群暴徒，但是既便是最殘暴的恐怖分子，他們也自有他們自己的一套邏輯，不管外人怎麼看他們，這套邏輯源自於他們的理念，也支持了他們的行動，比方像PIRA或是INLA這兩個組織，他們就有他們自認為合理的訴求，就像過去每次他們犯下案子後所宣稱的，要叫北愛爾蘭混亂，要讓英國在北愛爾蘭成立的自治政府垮台，要是他們有幸成功了，英國政府自然會撤退抽走，因此他們的目的誰都可以看得出來，為了就是要持續不斷地製造問題，然後等著看英國政府不堪其擾，最後終於灰心而放棄，這一點看來似乎也可以理解。

　　可是北解的人卻從來沒說過他們要幹什麼，這又是怎麼回事呢？為什麼他們的目標那麼神秘？這裡頭一點道理也沒有，既是恐怖組織，專以製造恐怖事端為手段，它就應該要有目的，否則暗藏起來的恐怖組織那能發揮作用－－要不他們就什麼事也不幹，不然，犯了案子就一定會有目的，但是為什麼北解卻從不向外頭宣佈他們的目的？就連他們的存在也幾乎鮮有人知道，要不是從PIRA或是INLA這兩組織裡點點滴滴的搜集，只怕外頭都還不曉得有北愛爾蘭解放組織這個名字。沒有目的的事不可能發生，摩瑞反覆思索著這句話，要是沒有目的的話，那他們不可能採取行動犯下這兩件大案子，要是沒有目的的話，他們也不可能獲得支持這麼順利得逞。

　　媽的！摩瑞忍不住自言自語咒了一句，這個問題一定有答案，而答案也似乎就在什麼地方，他的腦子裡雖然一片混沌，但是朦朧之中他又好像已經挨到了一點邊，只是當他想要伸手去抓的時候，卻又搆它不到，若即若離似有似無地最叫人心裡難受。FBI的幹員終於鎖上了門，大廳走廊上，兩位海軍陸戰隊隊員正來回巡邏著，仔細清查著每一間辦公室的門，看看是不是全都鎖住了。往電梯間走去的時候，丹．摩瑞朝兩人揮了揮手，他的腦子裡還在思索著方才的問題，他還在試著將方才紊亂的思緒整理出一幅完整圖片。可惜老詹先一步走了，要是他還在就好，這個節骨眼上，摩瑞巴望著能跟詹姆士就這個問題再深入討論一下，也許他們倆就能提出一點什麼東西來。不對，FBI幹員又搖了搖頭糾正自己，不只是「也許」，只要他們倆合手，一定有法子能解，答案已經有了，就看他們怎麼找罷了。

　　那個叫米勒的小子一定知道答案，摩瑞心想。

　　※※※

　　「這個鬼地方還真不是人受的，」史芬．米勒嘀咕了一句。地平線那一端的夕照，滿是叫人看了驚異的五顏六色，幾乎跟在大海上看的落日一樣。睛朗的天上一片雲也沒，更別提都市裡那種空氣污染了，四野一片寂靜，遠遠望去，成波濤狀起伏的沙丘倒映在後頭的夕陽餘暉裡，給人一種震懾的感覺。要是從槍眼裡瞄準太陽的話，米勒心想，那準是一槍命中紅心。叫人不能適應的，不只是眼前這幅叫人看來難以相信的畫面，事實上這兒的溫度也古怪極了，正午時候的氣溫高到九十二度－－本地人還說那算是涼快的呢－－可是到了這會，太陽下去碰了遠處的沙丘時，涼意跟著就來，隔上一會，當太陽整個落下去之後，溫度馬上又會降到了能叫水結冰的程度，沙漠裡藏不住一點熱，再加上這兒乾燥的空氣，所有白天累積下來的熾熱溫度，到了晚上，就全都又給拋回去還給頭上的星星了。

　　米勒這會一身疲憊，又過完了一天複習訓練日子。他已經將近有兩個月沒摸槍了，雖然他的槍法還在，但是他的反應卻慢了許多，說來也都該怪英國監獄裡的食物，牢裡頭闖了那麼一陣子，他的體重倒增加了好幾磅，想來連他自己也覺得驚奇，不過再隔上一個禮拜，這些贅肉都會不見，就單憑四下這些沙漠，蒸也會把人蒸得少了好幾磅水份。像許多北方出生長大的人一樣，米勒在訓練營裡最受不了的，就是這兒的的炎熱氣候，每天他都要喝下大量的水，可是他還是老覺得口渴，而且這麼高的溫度之下，他一點食慾也沒有，他只得一個勁地不斷喝水，藉著水份來維持體力，照著這個情形下去，他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復原來身材，這可是個減肥的好地方，不過卻不是他喜歡的地方。

　　他們一行還有四位同志也在訓練營裡，至於橡皮艇上的其他幾位弟兄，換了交通工具之後，分別取道羅馬和布魯塞爾，直接搭了飛機回老家去，出入境的時候，他們的護照簽證上，就會多了好幾個其他國家的證明。

　　「當然啦，這又不是愛爾蘭老家，」身旁的奧唐尼接了一句。凱文．奧唐尼的鼻子，已經因為缺水和日曬而脫了一些皮，奧唐尼抽了抽鼻子吸了一口氣，除了沙味還是沙，當然還有他自己身上的汗味，這可不是家的味道，沒有老家裡那些煤坑的陰濕味，也沒有壁爐裡燒的熊熊烈火的焦煤味，至於人手一杯時的那種香醇威士忌酒味，那就更別提了。

　　想起了這回事，兩人不免都有一種共同的遺憾，沒有了酒怎行？這又是本地人另一件叫人不可思議的怪迷信，因為阿拉的旨意，即使是外頭來的革命同志，只要在阿拉的地盤上，祂的話就不能不遵守，真是無聊透頂。

　　嚴格說起來，這座訓練基地，實在不像個營區，一共就六棟建築物裡，一間還給改成了車庫，廣場上擺了一大塊供直昇機降落用的墊子，一條半個車寬的路，幾乎給埋了一大半，那是前兩天的沙漠風暴造成的結果，營裡頭有一口深水井，大家日常喝的用的，全都得往那兒去，再來就是一處射擊訓練場，整個就那麼一點大，除了這些玩意就沒別的了，過去這兒一度最高進駐過五十個人，這會人卻沒那麼多，這是他們北愛爾蘭解放組織自己的訓練基地，它跟附近沙漠裡其他幾處訓練營，全都隔了有一段距離，進駐基地的時候，大夥全都曉得保命最是要緊。編號一號的營房裡，黑板上列了有營區作習表，另外還寫了有每天的訓練科目且這些都是他們那另外一批白種皮膚朋友，給他們立下的規矩和課表，那也是每天固定那幾個時刻打他們頭頂上飛過的美國偵照衛星，所照下來的照片上顯示的那些面孔。營裡的每個人都曉得，他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什麼時候不能在外頭露臉，至於營區裡的車輛，則都掩著好好的給停在其中一棟營舍裡，打外頭是一點都看不出來。

　　遠處沙丘地平線的盡頭，出現了兩點移動的燈光，燈光似乎正朝南對著基地營區這兒而來，黑暗的沙漠裡，燈光的出現極為明顯，奧唐尼看見了燈光但是沒說一句話，顯然還得一會，移動的燈光才會到這。他披上隨身攜帶的夾克，兩手插進夾克口袋裡，入夜之後，沙漠裡的氣溫明顯的降低了許多，望著暗夜裡遠方車燈忽左忽右地移動著，昏黃的燈光射在前頭的沙丘上，寂靜的黑夜裡顯得一股冷漠的孤寂。開車的人似乎並不急著趕路，凱文．奧唐尼看得出來，因為車燈並沒跳躍得厲害，冷颼颼的沙漠夜裡，寒風之中駕著一輛車，來人一定還得有相當勇氣。奧唐尼想到這不僅笑了笑，明天以後事情一切就會就緒了，這一切都是上帝的的旨意，或者是阿拉吧。不管是上帝也好阿拉也罷，奧唐尼過去有一位拉丁美洲朋友，他曾經這麼跟他說過，上帝或阿拉都是一個神，神的意旨是不能違背的，或者遲或者早－－但是一定會實現的。

　　車燈逐漸接近營區，原來是一輛豐田牌四輪傳動吉普車。四輪傳動車在沙漠裡最為普遍。進了營區之後，來人熟練的將車子轉了一個彎，直接駛進了車庫，然後才熄了引擎下車。奧唐尼看了一下腕錶，距離下一次人造衛星通過他們上頭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時間算得還是真好，他慢慢朝第三號營舍踱了過去，米勒隨後跟著他，並且熱情地朝來人揮手打了聲招呼。一位穿著野戰服的弟兄打車庫旁的哨亭裡出來，待來人走出車庫之後，他立刻關上了門，沒有理會這邊的動靜。

　　「真高興看到你出來，小史，」來人也朝史芬．米勒揮了揮手說，他隨身還帶了一只小布包。

　　「謝了，老夏。」

　　奧唐尼替來人拉開了營舍的門，這個動作已經超出了他的身分。

　　「不敢當，凱文，」來人忙朝他拱了拱手。

　　「你來得正是時候，剛好趕上晚飯，」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首領朝對方說。

　　「這個，我是早就算好的了，人不能老是走背運，您知道，」說著夏明．康諾利朝奧唐尼笑了一笑。進了營房之後他四下看了一看，「怎麼樣，這屋子裡沒有回子吧。」

　　「他們不會進這兒來，」奧唐尼跟對方點了點頭。

　　「好極了，」康諾利跟著打開了他隨身帶的小布包，裡頭竟然是兩瓶威士忌酒，「可能兩位得加點冰塊對著它喝才行。」

　　「那太好了，你是怎麼弄得進這玩意來的，外頭那些回子們讓你帶得進來？」米勒問他。

　　「這個嘛，山人自有妙計，他們這兒的死規矩只能管得了他們自個，進來的時候我說裡頭帶的是槍，瞧它可不是跟槍一樣管用，」說著三人都笑了起來。米勒忙著取過三只杯子，分別往裡頭加了冰塊。這種地方喝酒沒冰塊可不行。

　　「你什麼時候得趕回基地去，」奧唐尼指的是四十哩外另一座營區，那兒屬於PIRA左翼愛爾蘭共和軍所有。

　　「放心好了，我也早想過了，我的車子在路上出了點問題，所以不得不在外頭過一夜，結果是跟這的阿拉伯回子們擠了一晚上，不幸叫他們發現了我帶來的威士忌酒，就全給沒收了。」

　　「好一個沒收了，虧你想得出來這個主意，」米勒說了大笑。三人互相舉杯喝了一口。

　　「怎麼樣，小史，裡頭的日子過得還好吧，」康諾利開口問他，隨著動手又往各人杯裡加了一點酒。

　　「託您的福，老夏，還過得去，只是在凱文弄我出來前一個禮拜，叫裡頭幾個小子給整了一傢伙－－都是那些鬼警察買通了獄卒存心整我的，不過他們也沒撈到什麼好處就是，除了這之外一切都還好，其實想想也滿有趣的，成天就坐在那兒看著他們在你面前不斷的開口問，問東問西問這問那問個不停跟一個長舌婦似的。」

　　「你曉得，小史是一個字兒也不會吐的，」奧唐尼彷彿是想向來人炫耀他手下對他的忠貞。他臉上這會雖然是笑著問，只是他的心裡當初並沒有這麼想－－這種事誰也說不準，只要弟兄裡一有人落了網，他們都會擔心，不管是眼前自己的手下也罷或是過去PIRA或INLA裡的手下也罷，過去的老弟兄裡，任何人都有可能將奧唐尼底給洩了出去。

　　「好小子，真有你的，」說著奧唐尼又替史芬．米勒加滿了酒。

　　「好吧，說說看，咱們貝爾法斯特老家裡可有什麼新消息？」北解組織的首領開口問道。

　　「是強尼．卓利，咱們PIRA的老兄弟，他對杜伊落網的事相當不滿意，聽說他似乎在埋怨，有人走漏了杜伊的消息－－詳細情形我還不太清楚，至於小史嘛，你在倫敦幹的那件事，大概進了牢裡之後你自己不曉得，咱們老家那六個郡裡的老百姓，可都高興得跟什麼似，人手一杯的在慶祝呢，就恨沒一傢伙沒做掉他們夫婦倆。」其實北愛爾蘭裡的大部分老百姓，不管是新教徒也罷或是羅馬天主教徒也好，他們大部分人對這件事情的深惡痛絕，康諾利可是一點也沒放在心上，他的眼裡只有他們自己那一小群革命分子罷了。

　　「喔，別提了，功虧一簣的事，還有什麼好值得慶祝的，」提起這件事，米勒心裡就不痛快，都是他娘那個叫雷恩的小子害的。

　　「不過這件行動的本身可是做得漂亮，只是你當時的運氣差了點罷了，運氣這種事誰也不敢講，咱們可都操縱在命運之神手裡，」聽了夏明．康諾利這番話，奧唐尼微微皺起了眉頭，就凱文．奧唐尼而言，面前的這位來客，顯然對革命和理想有著不同於他的見解，尤其康諾利有事沒事時，還喜歡舞文弄墨哼上它一首詩，而且他還喜歡沾沾自喜地以毛澤東也喜歡作詩為藉口，當然毛澤東喜歡寫詩是事實，這個凱文也曉得，可是你夏明．康諾利可不姓毛呀。

　　「他們會不會也設法救瑪麗蓮．杜伊出來？」

　　康諾利聽了一笑，「你是說在你弄出了小史之後，他們會不會也來個如法炮製？我看門都沒有，他們那有您的辦法，對了，凱文，你是怎麼神通廣大地打聽到消息的？」

　　「這說來話長，以後再慢慢說吧，」奧唐尼有意地避開了這個話題。他對自己這條情報管道的重視可是由不得等閒人打探的，即使是親密的戰友兄弟也罷，事實上，弄出了小史以後，他已經通知自己這條管道，暫時兩個月內一點動靜都不要有，丹尼士．庫里的書店那兒已經叫他給畫為禁地，其實早在他打算救小史出來之前，用不用庫里這條線也叫他考慮了良久，這往往也是真正具有價值的情報，一個伴隨而來的困擾。多年以前，調教他的老師就這麼跟他再三強調過，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往往本身就極具危險性，這是一個容不得你否認的併存矛盾，最有利的情報往往使用它的時候也最危險，可是反過來看，要是一條有利的情報就因為它危險而不用它，那麼它就失去了它的有利性。

　　「不管怎麼說，你這一回救小史出來的事，可是讓大家都佩服得五體投地，我這一趟下來也正是奉了命要到訓練營裡去替他們就你的事作一個簡報分析。」

　　「哦，真的，那倒是巧合得有趣，」說著凱文得意地笑了起來，「強尼．卓利那兒怎麼說，他對咱們的行動有什麼看法？」

　　夏明．康諾利舉起大拇指朝下比了一個不好的手勢，「聽說他認為您這是在做窩裡反，說是您這接二連三的兩件行動，只怕會毀了過去組織裡辛苦建立下來的成果，據我所知，他認為您摩爾街上那回事，恐怕會在大西洋對岸起不良反應，因此我們準備－－對不起，是他們－－他們準備短期間之內，頂多一個月吧，派了專人親自到波士頓去向那的老鄉親做個說明解釋，目的在告訴那兒的老鄉，PIRA組織跟暗殺王室這件事毫無關係，」康諾利一口氣說到這兒似乎有點歉意似的朝凱文．奧唐尼笑了一笑。

　　「去他的，這還不都是為了錢－－咱們才不希罕那兒的錢呃，」米勒不以為然的說，「他們可以把他們的臭錢拿去支持－－」

　　「別說了，小史，美國人那兒咱們可得罪不起，」康諾利搖了搖頭。

　　見兩人對這件事情起了點小爭執，奧唐尼一句話沒說朝兩人舉起了杯子，跟著他慢悠悠地開了口：「去他的蛋，美國佬，將來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仰頭喝乾了第二杯威士忌酒，米勒瞇起眼睛照下最後一口時，跟著突然一睜雙眼然後緊緊又是一閉，那股凶狠模樣簡直就像是卡地一聲扣下了扳機。

　　「凱文，我看咱們在英國恐怕得有一陣子歇的了……。」

　　「嗯，老家那也一樣，」奧唐尼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說，「這段時間只怕什麼動作也不能有，不過這樣也好，咱們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再扎實一下自己的訓練好為下一次的行動做萬全準備。」

　　「對了，老夏，依你看，強尼派去波士頓那兒的人，會不會產生什麼效果？」

　　康諾利聽了聳聳肩，「要什麼效果，只要幾杯黃湯下肚，那兒的老鄉親們還不就乖乖的，只要把帽子翻過來放在酒吧門口，出去的時候，瞧著好了，每個人都會自動朝裡頭扔錢。」

　　米勒一旁聽了暗自一笑。一旁的夏明和凱文兩人繼續討論旁的事情時，他給自己的杯子裡又倒了一些酒，提起美國這兩個字，其他的事就再也引不起他的興趣，他的思緒已經飛到了老遠，他的心裡正在默默地籌畫另一個計畫。

　　※※※

　　在聯邦調查局服務的這些年裡，丹．摩瑞幹過不少職務，從初級幹員開始在街頭銀行裡追拿搶匪，到回聯邦調查局設立在維吉尼亞州關提哥市的局本部訓練基地。在訓練基地裡他擔任過刑事調查案的講師，他還記得自己在訓練基地的教室裡面對著一批批年輕的新進幹員講課時，他曾經一再地強調過「直覺」這兩個字對辦案的重要性。執法辦案這件事雖然是一件以科學為基礎的東西，但是這裡頭也有相當大的藝術，儘管局裡頭有龐大的物力資源，各式各樣新穎的科學設備，能夠幫著你辨識證據處理必要的搜證工作，而且局裡還印了許多教範和準則，指導你如何去辦案，但是當你真正接觸到案子的時候，「經驗」才是一個人辦案子的最重要工具。一個有經驗的幹員是任何東西也無法取代的，摩瑞深深知道這一點，當你面對著證物碰到了線索，唯有「經驗」能告訴你該怎麼將他們連貫起來，從以往的經驗裡，你可以摸得出目標的習性，然後試著判斷他的下一步行動，經驗對於一個幹員極為重要，可是還有一件事更為難能可貴的那就是「直覺」。 「經驗」和「直覺」有時往往會混在一起，因為這兩樣東西能相輔相成，成功的辦案少了任何一樣都不行。

　　「這一點說來也難，」出了大使館開車回家的路上，摩瑞忍不住這麼自言自語，因為證據要是不夠支持的時候，直覺往往就會越過了界，這兩者之間並沒有一個明顯的分野。

　　「你們諸位將來都得要學著如何去相信你的直覺，」望著身旁的車水馬龍，摩瑞不知不覺地念起了他過去講課的筆記，「雖然直覺永遠不能當作辦案的證據，光憑直覺也不能做為你採取行動的準據，但是在抽絲剝繭分析證據的時候直覺卻是一項非常有用的工具－－糟了，老丹，瞧你自己現在這副樣子，只怕旁人會把你給當成瘋子。」說到這兒他又忍不住地笑了起來，顯然駕駛座右邊的那位車主這時更睜大了雙眼怪異地望著他。

　　有什麼好瞧的，人生本來就充滿了怪異，不是嗎，老小子。

　　這會摩瑞的直覺裡，正若有似無地在暗示著他一件事，方才詹姆士為什麼要這麼說，顯然那件事也一定在困擾著他－－可是到底那是什麼事？

　　這件事還相當麻煩，因為它可能並不只意味著一件而已，一路開車過來，他腦子裡不斷反覆地思索著，多少他這會兒也想通了一點，這其中有好幾件事都互相牽連著，這彷彿是一個三度空間的填字遊戲似的，他不曉得自己面前的立方格裡到底有多少洞可填，他也沒有任何暗示該怎麼填，但是他卻隱隱約約地知道這些字謎之間彼此似乎都有著關連，這就意味著什麼東西，要是能再多一點時間也許這謎就可慢慢解了開來，只是－－

　　「媽的，」他兩隻手緊緊握著方向盤，嘴裡頭不乾不淨地又咒了一句，彷彿是這麼一來，心裡的謎就能叫自己這一罵給弄得更清澄一點，他可以等明天或者是後天再跟老詹就這個問題做一次長談，但是他心裡的直覺卻正在告訴他，這件事似乎等不了這麼久，他得立刻把它解出來。

　　為什麼這件事會讓自己覺得這麼急迫，好像眼前也看不出有什麼證據會叫自己這麼操心。

　　摩瑞想起了當年剛從街頭辦案調到特別行動小組的時候，自己親手破的第一件案子，當時自己也有現在這種相似感覺，那件案子起初也似乎只有一些片片斷斷的證據，特別行動組裡的其他同事也都為了那件案子忙得焦頭爛額，證據雖然都各個獨立，可是彼此之間卻彷彿有著某些程度的關連，問題只差在一個關鍵，要是誰想通了那個關鍵這個案子就能迎刃而解，當時的摩瑞為了思索那個問題，就曾經也有過眼前這種頭痛的感覺，一模一樣的偏頭痛，叫你想不出來的頭痛，要是你放棄了不想它，它還是繼續在那兒痛，這會坐在車裡的摩瑞忍不住開始犯了性子，他的牛脾氣一上來那是非得把眼前的事給解決了不成。

　　事實一：北解已經違背了所有恐怖分子慣有的規矩，事實二：從來還沒有那一個愛爾蘭的恐怖組織，曾經在美國犯下案子過。一共就這麼兩個事實，要是他們果真逃到美國去犯案的話……嗯，他們一定是為了雷恩而去的，不過這一點也不夠說服力，因為顯然對付起雷恩來，他們在這兒下手要比在美國動手可是要容易得多，而雷恩還在英國的時候他們卻一點動靜也沒有，要是那個叫米勒的小子果真是他們行動小組負責人的話呢－－不可能，摩瑞自言自語地又否定掉這個主意，恐怖分子組織裡，鮮有會為了個人恩怨而公報私仇的，這麼做不像是一個專業恐怖組織所該有的行為，而眼前這些傢伙，全都各個是精得不得了的專業恐怖分子，如果他們要上美國，那一定得有另外更好的理由，雷恩這條路不通。

　　不過且慢，要是你並不知道他們的真正原因在那兒並不表示著他們就沒有原因，這是基本邏輯上的一種推理，貝尼小子，記得這一點！摩瑞發現自己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直覺來了，會不會是因為隨著自己年齡越來越長，自個的偏見會越來越嚴重？說不定他們這可能的原因還不止一個呢。

　　「這倒是實話，」他又自言自語了一句，往往人們為了找一個理由解釋一件事情的時候，其實他已經不知不覺地給自己的理由又留下了另外一個藉口－－但是到底他們那最原始的目的何在？「動機」，所有警方辦案的手冊上都會這麼說，「動機」是你第一個該找的東西。摩瑞搖頭嘆了一口氣，就北解可能上美國去的動機來講，他可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天啊，這玩意還真是讓人頭痛！

　　摩瑞將方向盤左打轉上了金士頓路，順著金士頓路上坡，他慢慢的駛進了自己的宿舍。金士頓街上全都是一棟棟公寓住宅，停車一直是他住在這時的最大煩惱，比較起來，當年自己被派到紐約市調查局支部的反情報小組工作時，那兒的停車也沒有現在自己這麼的難。他順著路往前開了一段，找到一塊比他的車大概還要長個兩尺左右的停車空間，七轉八扭地足足花了將近五分鐘他才把自己的車給弄了進去。

　　人進了家之後，他順手脫下大衣往門後的掛鉤上一擱，跟著就直接走進客廳，等他太太看到他的時候，丹．摩瑞正深鎖著眉一臉嚴肅地撥著電話。不曉得他今天又吃錯了什麼藥，太太心裡暗想。

　　越洋電話花了好幾秒才接通他所要的地方。

　　「喂，是比爾，老畢嗎？我是丹．摩瑞……很好，我們都很好，謝謝您，」他太太聽見他對著電話說，「我有件事想託你辦，你知道那個叫傑克．雷恩的小子嗎？對，沒錯，就是他，麻煩你抽個空去跟他說－－他媽的，這個事不知道該怎麼啟口才好，這樣吧，就告訴他說……就說我們建議他要他留心一點自己的行動……這個我曉得，老畢……我也說不上來，只是覺得事情有點蹊蹺，你懂我的意思吧……可是我卻不能－－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對……我曉得，我曉得，他們是從來沒這麼幹過，老畢，只是這件事還讓我有點擔心……沒，放心好了，眼前並沒有什麼特別跡象，不過是詹姆士．歐文他先跟我提起這件事的，結果他不提也罷，一提反叫我更擔心……哦，那就好，報告已經看到了，好極了，瞧了報告你應該就曉得我的意思。」

　　摩瑞往沙發椅後頭一靠，跟著抬起眼來望著天花板停了片刻，「就算是我心裡頭起毛吧，或許說它是直覺也罷－－隨便你怎麼說好了，這件事就是一讓我想到就擔心，我看你能不能弄個人設法做點什麼……好極了，這樣最好，家裡頭都還好吧，哦，真的，那太好了，好吧，我看電話裡也順便跟你拜個年了，好吧，咱們再聯絡，留心點，謝了，再見。」說著他放下了電話，隔了幾秒鐘之後，「嗯，這樣我心裡才好過一點，」FBI的幹員又自言自語了一句。

　　「晚會九點就開始，」太太一旁輕輕說了一句。經常把工作帶回家裡來做，這件事對他太太來講，也已經司空見慣了，就丹．摩瑞來講，下了班之後，他的一切對外社交生活，也全都得靠他太太提醒他才行。

　　「哦，說的也是，時候也不早了，我看我也得趕緊換件衣服去，」說著摩瑞站起了身，親了他太太一下。這會他的感覺覺得好多了，至少他多少做了點事－－也許對局裡那邊的同事來講，他們會以為自己在這兒吃錯了藥，不過那倒也不打緊，要緊的是他現在已經覺得好受多了，「是老畢的大女兒前兩天才訂了婚，他已經答應女兒嫁給對方，也是局裡的一個年輕小子，這會正在華府服務，幹的也是特勤小組。」

　　「哦？認不認識？」

　　「不認識，是個才畢業不久的小子，聽他講人還不錯。」

　　「我們得趕快動身了，再不然就遲了。」

　　「來了，來了，換了衣服就走，」說著他走進臥室換上一件正式禮服，準備參加大使館的新年除夕晚會去。

第十一章　風聲鶴唳

　　「因此，各位同學，」看著台下一個個睜大著眼神望著他的官校男女學生，雷恩闔起了手裡的筆記，「納爾遜將軍在這場戰役裡所下的決心，對往後英國皇家海軍艦隊的戰術，有著決定性的影響，」他清了清嗓子跟著下了結論，「所以，從過去海戰的教訓裡，你們應該深深記得這一回的戰例。好了，這一堂就教到這裡為止。各位有什麼問題嗎？」

　　這是傑克回來返校後的第一堂課，也是學生們放完了耶誕節大假，收起心來好好準備即將來臨的期末考的時候。教室裡坐了有四十位學生，一大半是三年級的同學－－當中還有六位官校女學生，也有少部分二年級學生，選修了他這門海權史的概論課。台下沒有一個人舉手發問，這一點倒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對自己所講授的東西相當有信心，不過隔了這麼久沒回教室，今天這才第一堂課，應該還不致於教得這麼好，以致台下學生連一點問題都沒有。隔了片刻，下頭站起了一位學生，雷恩認得他叫喬治．溫頓，是匹茲堡人，學校的足球校隊隊員。

　　「老師，」他結結巴巴地開口，「同學們推我出來當代表，有幾句話想上台跟您報告。」

　　「哦，請吧，」說著雷恩朝後退了半步，跟著又朝邊一站，讓出了講桌，然後他不經意地朝台下學生們望了一眼，心裡開始犯嘀咕，不曉得這些半大不大的孩子們，會弄出些什麼鬼點子來。

　　左胸前掛了三道槓槓的喬治．溫頓朝講台前走了過來，信手從背後抽出了一個小盒子，盒子上還貼了一張紙條，上面用打字機打了幾行字，不過隔了有一段距離雷恩看不怎麼仔細。年輕人上了講台之後，跟著就是一個立正挺胸。

　　「命令：」台下的學生們一聽，立刻個個直背挺胸端坐了起來，「本校副教授約翰．雷恩博士，於出國旅遊期間臨危不亂奮勇殺敵－－該員雖出身陸戰隊－－然遠在異國尤能發揚吾校及我海軍忠勇軍風，殊為難能可貴，今特頒『紫星射手勳章一枚』，期該員日後若再逢此意外，能緊急下潛避過對方突襲，以免該員竟日鑽研歷史，反倒忝為史實，我等亦不願失良師益友也，此令。」

　　唸完了這段話之後，喬治．溫頓拆開了面前的小盒，跟著打裡頭取出一枚紫色星形玩意，後頭帶著一大截寬約三吋的綬帶，綬帶上了四個燙金大字：正中紅心。仔細一瞧，那枚星形玩意竟然是塊銅質靶心，跟一般出操打野外時用的靶是一模一樣。他替雷恩在左襟前別上了這枚勳章，位置恰好在雷恩中槍的肩押骨上，跟著再將綬帶替雷恩披了上肩，這時大夥同學全站了起來，一個勁熱情地鼓著掌，雷恩滿臉通紅，連忙伸出手朝喬治．溫頓握了握稱謝。

　　他用手撫了一撫自己左肩上的勳章，然後朝台下看了一眼，「你們這一定是跟我太太事先串通好了的吧？」學生們轟然一笑，一個個開始朝講台前圍攏了過來。

　　「下一回得加點油了，老師，別忘了下潛的時候動作要快，」是一位三年級學生高喊了一句。這小子將來極有可能選了上潛艦幹。

　　「老師，加油！下一回別用『點放』了，」是另一位陸戰組二年級學生補了一句。

　　傑克抱起了自己的左手－－這段日子以來，他已經養成了這個習慣動作，總是不知不覺地先摟著自己的左臂。左肩肩膀處不時會有那種搔養感覺，他現在已經比較能夠適應，霍浦金斯醫學院裡的醫生也這麼告訴過他，說是左手臂開始會有點生硬，不過日子久了以後自然就會慢慢習慣，據醫生估計，他這條左臂的功能，至少能恢復到原來的百分之九十五。

　　「謝了，各位同學！謝謝你們這番好意，不過－－我還是得提醒各位一句，下個禮拜的期末考，各位仍然得好好準備，不然，該當的還是要當。」

　　學生們一陣哄堂大笑，跟著先後走出了教室，趕他們各自的下一堂課去了。這是雷恩今天的最後一堂課，他慢慢收拾起桌上的參考書和筆記，緩緩離開了教室之後，沿著走廊步下台階，然後順著校園一路往上，朝著李海大樓辦公室而去。

　　一月中旬的校園裡到處都還是積雪，沿著校園人行道一路走來，傑克得小心翼翼地踩著地上的殘雪和碎冰。安娜波里斯海軍官校的建校歷史久遠，從一開始，校園就規劃得極為整齊，這會走在積了雪的老樹和人行道上，左邊朝南是龐大的一棟四角形建築，那是學校的教堂，後頭東邊那一大排建築，則是官校學生的宿舍班克洛夫大廈，至於學生們上課的教室大樓，在班克洛夫大廈另一頭。遠遠望去，這四周圍的校景，只見一棟棟積了白雪的屋頂，參差有致地夾雜在上百年的老樹之間，人行道上，每隔上一段路的轉角處，就堆了一堆清晨鏟起來的積雪，校園裡一片安靜祥和，來往行經的孩子們－－不管是男女官校學生，雷恩一概統稱他們為孩子，事實上這些學生也的確都是些半大不大的孩子－－不論是正趕著上下一堂課的，或是正準備往圖書館或寢室走去的，每個學生都踩著行進步伐，挺著胸往前大步邁進，那種叫人看了不知不覺就感染上活潑和朝氣的味道，正是海官校校園裡的特色，每個行進中的學生都制服筆挺皮鞋鮮亮，每個人也都挺起了胸膛直視前方，他們一概用左手抱書，好挪出右手隨時準備敬禮或答禮，這些年輕孩子似乎各個都一個模子塑出來的，每個人彷彿都胸有成竹，知道自己下一個目的地在那，每個人也都朝著他的目標勇往邁進。像校園裡的他們這種走路法，雷恩當然不太習慣，不過他卻挺喜歡看他們每人臉上那種充滿自信的嚴肅表情，當然啦，他們也會有面帶微笑的時刻，只是外頭來訪的客人多半只見得到孩子們的外表舉止，私底下輕鬆的那一面不容易注意到罷了。順著人行道一路往上走上了坡頂，挨著校部大樓旁的是三號門，一位陸戰隊下士正背著雙手直挺挺地立在崗哨亭裡，一切又都像回到從前一樣，傑克心裡暗忖，一個典型的上班教書日子，不過，能再回到自己熟悉而又喜歡的地方工作，是一件叫人想了也都心裡愉快的事，海官校的學生跟外面任何一所民間大學裡的學生沒兩樣，他們充滿著好奇而且向學，在課堂裡，一旦你贏得了他們的信任和他們的心，教起這群大孩子，包管你樂趣無窮。孩子們總是有著用不完的精力，而安娜波里斯官校裡的學生，那更是個個聰明有餘，因為唯有全國高中畢業生裡的前百分之五，才有機會獲得國會議員推荐參加新生入學甄試呢。

　　進了李海大樓大廳，整棟樓全樓暖氣空調之下，撲面而來的暖意讓傑克舒了一口氣，他輕快地三步併做兩步，踩著階梯上樓，往自己辦公室走去，瞧見自己左胸前一個勁搖晃的勳章，他不禁為學生的幽默逗趣，逼得又笑了起來，進了自己研究室，見羅比正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

　　「嘿！慢著，你領子下頭那兒掛的是什麼鬼東西？」開飛機的小子一臉困惑地望著他問。傑克邊朝書櫃上擺書邊向他解釋著，羅比聽了之後放聲大笑起來。

　　「這倒是不錯，看來這些孩子們還真有這個心，眼看著馬上就要期末考了，也真難為了他們，還能苦中作樂地輕鬆一下，」羅比笑著搖了搖頭。

　　「說的也是，對了，你呢？怎麼樣？有什麼好消息說來聽聽沒有？」傑克轉過身來望著老友。

　　「哈，就等著告訴你這回事，小子，我又回雄貓機上去了！」羅比眉飛色舞地朝他說，「昨天一傢伙上去就是四個鐘頭，天啊！傑克，簡直是過癮極了！你聽我說，我駕著她的時候，彷彿感覺得出她是在跟我說話，我帶著她到海上走了一趟，加速到了一點四馬赫，半路上還做了一次空中加油，回來返場落地的時候，還作了一次模擬航艦甲板降落，乖乖！那個感覺－－簡直沒法說，總而言之，傑克，昨天我一天都沒白活，太棒了！」手舞足蹈的羅比像是意猶未盡似地搖了搖頭，「再給我兩個月，頂多兩個月，我就可以回去了。」

　　「兩個月？幹嘛還得等那麼久，羅比？」

　　「嘿，小子，你給我搞清楚，飛F－十四這玩意可不是三兩下吃小菜的事，要不然上頭也不會這麼仔細地訓練再訓練了，你要曉得，」傑克森一臉嚴肅地朝他解釋著。

　　「嗯，說的也是，要找個像你這麼謙虛的人還真難咧。」

　　羅比聽出了他話裡的調侃意味，正待開口說些什麼，結果咚咚兩聲敲門聲打斷了他，雷恩的研究室這會並沒關上門，只見外頭探進了一個人來，「請問－－這是雷恩博士的辦公室嗎？」

　　「沒錯，我就是，快請進來吧。」

　　「我姓蕭，叫比爾，在聯邦調查局服務，」來人禮貌地先朝室內的羅比點了點頭，跟著他掏出識別證朝雷恩面前一伸。蕭比爾差不多有羅比的高度，不過身材要比羅比略微細瘦，年齡大概在四、五十之間，臉上表情甚為嚴肅，一雙眼睛盯著人炯炯有神，不過眼睛裡的血絲彷彿已經在告訴旁人，他這份職業和一天十六小時的工作，可是個相當大的負荷，「是丹．摩瑞要我過來看看您。」

　　已經站起身來的雷恩，聽了對方的話連忙伸出手來，「哦，您好，謝謝您，這一位是傑克森少校，學校的同事。」

　　「幸會，」羅比也伸出手來跟來人握了一握。

　　「希望我沒打擾兩位。」

　　「沒，那的話，一點也沒－－我們都剛上完今天的課。請坐吧，請問－－您是有什麼特別事沒有？」

　　蕭比爾扭過頭來看了一眼傑克森，但是他卻沒開口。

　　「哦，這樣好了，你們兩位談你們的，我到軍官俱樂部－－」

　　「等一下，羅比，蕭先生，請您不要介意，羅比是我的好朋友，這兒可以無話不談，您要不要喝點什麼？」

　　「不了，謝謝你，」說著聯邦調查局的來人自個動手打門邊拉過了一張高背椅子，「我在總部的反恐怖小組上班，是老丹要我過來－－這樣吧，相信您已經知道，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人上個月把他們那個叫米勒的小子給救了出去？」

　　雷恩一聽是這一段，表情一下子嚴肅了起來，「嗯，是的－－我是在電視上看到這段消息的，他們把他帶到那兒去了？有沒有任何線索？」

　　蕭比爾搖了搖頭，「沒有，他們劫了人之後就不見了。」

　　「幹得倒是相當漂亮，」羅比插了一句嘴說，「搶了人之後往海裡走，是不是？多半是換了接運的大船走的，」羅比的話聲還沒了，聯邦調查局的來人就神色一正地扭頭看著他，「這個簡單，蕭先生，您沒瞧我穿的什麼軍服，海上的事見多啦，掐指一算也算得出來。」

　　「嗯，是有這種可能，不過現在還不太確定就是了。」

　　「只要看看那時候有那些船在附近就得了，」傑克森緊追著又補了一句。對羅比來講，這種事彷彿已經不再只是警方的專利，海上的事海軍多少也有點責任。

　　「唔，據我知道，現在一切都還正在查證當中。」

　　羅比沒再繼續說話，他跟雷恩倆對望了一眼，跟著掏出自己的雪茄煙點了起來。

　　「是這樣，上個禮拜老丹打電話給我，他似乎有一點－－希望我用的詞沒太過分強調，這只是他自己的感覺，有那麼一點點而已－－是有關北解的事，他認為－－他們可能……嗯，他們可能還記著你，雷恩博士。」

　　「可是，我記得老丹說過，這些恐佈分子從來還沒在我們這兒出現過，」雷恩小心翼翼地說。

　　「這話沒錯，他說的沒錯，」蕭比爾點了點頭，「不管是哪個恐怖組織，過去從來沒有人會在美國幹下任何案子，我想老丹當時也一定跟你解釋過原因，PIRA的左翼愛爾蘭共和軍，他們一直需要我們這的人給他們金錢上支援，這種事說來也遺憾，雖然錢不算多，不過他們總是能持續不斷地在這兒募捐到錢，另外他們的一部分武器也是從我們這兒走私過去的，根據我們所得的最新資料研判。他們手上說不定還有若干地對空飛彈－－」

　　「什麼？地對空飛彈？這算哪門子恐怖組織？我看簡直是想造反了，」聽到地對空飛彈，傑克森特別敏感，他頭一扭冒了一句。

　　「其實這也不算是新聞，咱們這兒的國民兵軍械庫曾經遭過竊，根據事後查證，有一部分紅眼飛彈弄丟了－－就是刺針飛彈的改良型，陸軍單兵所使用的那一號手提式地對空飛彈－－失竊的事已經有一段日子，愛爾蘭自治政府也曾在他們北愛爾蘭那兒搜出過M－六○式重機槍，那批武器也是我們這國民兵軍械庫所失蹤的東西，據我們研判，這些走失的玩意，若非遭竊，就是哪個彈藥庫的軍械士利令智昏，偷偷拿出去賣的，過去幾年裡，我們也陸陸續續逮過幾個這種傢伙，據我曉得，陸軍那現在已經研究出一套新的防杜方法，同時對遭竊武器的追查也比以往要更為嚴密，只是到目前為止，這些失竊的地對空飛彈在外頭只出現過一次，那還是他們－－PIRA的左翼愛爾蘭共和軍－－幾個月前試著用這號飛彈射英國陸軍的直昇機時才知道的，這件事外頭報紙上從來沒報導過，主要是那一次他們沒得逞，而且英國國防部和警方也封鎖了這段消息。」

　　「不管怎麼說，」蕭比爾停了片刻繼續下去，「要是他們真的跑到我們這兒來進行恐怖活動的話，他們要想再在我們這兒弄點錢和武器只怕就難了，PIRA裡頭的人都知道這一點，所以北解的人也應該相當清楚才是。」

　　「好吧，」傑克聽了一點頭，「照你這麼說，不管是哪一方，他們到目前為止都還沒在我們這兒幹過活，可是老丹卻又要你親自來這兒警告我，這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說來也難以解釋得清楚，要是換了是別人跟我提這檔事，不管是誰，我都不會把它當一回事，但是正因為是老丹打來的電話，我才會走這麼一趟，因為摩瑞跟其他人不一樣，他是個相當有經驗的幹員，是他覺得－－你也許應該先曉得有這麼一回事－－其實這件事說來連個影都還沒有，雷恩博士，也許我們應該這麼講，就算它是預防萬一吧，好比你正準備開車上路出遠門，事先先檢查一下自己的車胎和油水，總是安全點才放心。」

　　「那麼到底你們是想提醒我什麼？他們既不曾來過，又沒有跡象或足夠理由要來，你們這卻弄得人提心吊膽緊張兮兮的，這又是為什麼？」雷恩似乎有點不滿地抱怨著說。

　　「問題出在北解組織裡的分子，他們似乎銷聲匿跡了－－當然這一點也不能證明什麼，只是我想……他們這種表現來得有點古怪就是，米勒的這回事情上，他們可以說是幹得相當大膽，幾乎有要豁出去的味道，然後事發之後－－」蕭比爾說著一彈手指頭－－「他們的活動就突然停了下來，一點蹤影也再沒有了。」

　　「嗯，那是因為情報，」傑克喃喃自語了一句。

　　「你說什麼？」FBI的來人一楞。

　　「這已經是第二回了，頭一次是在倫敦，就是我誤打誤撞闖進去的那一回，他們敢那麼做，一定是有個相當機密的情報供應才會下手，這一回只怕也是。你想想看吧，英國警方要押解米勒，那一定是一件機密又機密的事，可是結果呢，還是叫他們把人給搶了去，這不擺明了是有內線不是？」

　　「這一點我倒是不清楚，不過我想你的判斷應該有幾分道理，」蕭比爾點了點頭說。

　　傑克用左手打桌上拿起了一支鉛筆，然後不知覺地用手指頭舞著鉛筆一個勁地轉個不停，「依你看，要是他們跑至美國來的話，我們可有什麼對策沒有？」

　　蕭比爾搖了搖頭，「他們這些傢伙可都個個相當專業，你事先很難掌握他們的模式，可以說是一批相當精明的傢伙，當然，對英國人和北愛爾蘭自治政府來講，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不過反過來就你的事而言，它卻多少又有一點益處。」

　　「這話怎講？」一旁的羅比插了一句嘴。

　　「因為就雷恩博士這件事來說，他們看他中間都或多或少慘雜了一些個人恩怨－－算是恩怨吧，請您原諒我用這兩個字－－要是他們會為了這個原因而對雷恩博士採取任何行動的話，那就有點背了他們的道，不會是恐怖組織所慣有的行徑。」

　　「換句話說，」羅比接了下去，「你的意思是講，傑克其實大可放心，因為他們都是一群專業的惡棍，不可能為了個人理由對哪一個下手，是不是？可是你這個判斷所根據的理由也未免太牽強，因為這等於只是完全賴他們過去的行為作依據，簡直就像是在押寶一樣嘛，單憑他門恐怖活動的專業性，就否定了傑克這件事情的可能性，這種假設也未免太大膽了一點。」

　　「如果您一定要這麼講也行，這位長官，不過根據我們過去跟這種人打交道的經驗，我們是這麼覺得的。」

　　「哦，」羅比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然後他朝傑克桌上的煙灰缸裡捺熄了手裡的雪茄煙，「就數學角度來講，你這叫『歸納推理』，結論是你自個推論而來的，卻少了明顯的證據，這樣的結論是靠不住的，在咱們這行裡，我們叫它是瞎猜。」

　　「瞎猜？」蕭比爾頭一抬，顯然他沒料到羅比會有此一說。

　　「沒錯，這就叫瞎猜！沒有證據的判斷不叫瞎猜是什麼？」傑克森臉色一正，瞪著面前的FBI幹員，「這種事大概在你們情報界裡多的是－－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你們都不知道，一直要弄到後來事情都發生了，大家才一個勁地在那兒嚷嚷，然後什麼鬼主意都出來了，可是，一切都已經太遲。對不起，蕭先生，請你原諒我這麼說，只是幹我們這一行的，得真刀真槍的在前面舞，對我們來講，情報這玩意可不是什麼管用的好東西。」

　　「嗯，我早就曉得今天不該走這一趟，」FBI的幹員露了個苦笑，「兩位，是老丹叫我來的，電話裡他也這麼講，說他並沒有任何證據支持他這麼做，事實上也的確像您說的，不錯，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現在誰也不知道，自從接了老丹的電話之後，這幾天裡，我自個在局裡也把這件事整個過濾了一遍，就眼前的情形來看，實在是看不出有任何跡象－－或者就如您說的吧，沒有任何證據，不過我想老丹之所以會這麼做，憑的是他的直覺，兩位大概沒法子體會，幹我們這一行的，直覺相當重要，有的時候你就是無計可施，只有憑著自己的直覺來辦事。」

　　傑克森聽了他這一席話，倒忍不住點了點頭，身為一位海軍戰鬥機駕駛員，他也是相信自己直覺的那一類。想到這他的心裡一動，眼前他的直覺又暗示了他一點東西。

　　「聽你這麼一說，」傑克朝椅背後頭一靠，「到底我該怎麼辦呢？」

　　「對付這類恐怖分子的最好防禦方法－－舉個例來說，就像一般保全機構所做的，他們經常給金融界的要人做這樣建議－－那就是，儘量不要有固定的行為模式，比方講，每天開車上班的時候，儘可能走不同的路，不管是出門或是下班離開辦公室，不要有固定的時間，在路上開車時，多注意一下你的後照鏡，要是你連著兩三天看見同一部車在你附近，就抄下他的車牌號碼，然後掛個電話給我，這種事我們那兒的電腦辦起來快得很－－要不了三兩下就能給你查出來，其實說來也沒這麼嚴重，我的意思是講，你只要稍微留心一點，注意一下自己的附近就行，要是運氣好的話，也許再隔個幾天或者個把禮拜吧，我們就會再跟你聯絡，然後告訴您一切已經沒事了，雖然這件事的確看起來有點矛盾，好像是既然沒什麼大不了又何必再要您小心，不過我相信您一定能體諒，有的時候不防君子也得防小人，咱們這麼做也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要是事情真出了什麼差錯，事先防著一點總是好，亡了羊再談補牢總叫人覺得遺憾，您說是不是？」

　　「唔，」雷恩聽了點點頭，「要是你們那兒先發現了有什麼動靜的話時？」

　　「只要我們發現了任何一點蛛絲馬跡，我會立刻掛通電話給您，局裡頭可不喜歡咱們這兒有這種事，這個您儘管放心，吃我們這行飯管的就是這一段，而且我們裡頭沒有哪一個偷過懶，這一點我也可以向您保證，咱們會把它當一回事做的－－事實上我們也一直在這麼做。

　　「問題是主動權並不操在你們手裡，」羅比接了他一句，「被動的一方勝算永遠有限。」

　　「您說的不錯，不過眼前也只有這麼辦啦，」說著蕭比爾站了起來，「很抱歉，雷恩博士，今天這一趟來沒帶給您什麼好消息，也許這一切都是杞人憂天，根本不值得操心，卻讓我們給弄得了不得似的，希望您能包涵，這是我的名片，要是有什麼事我能替您效勞的話，請您別見外，隨時撥個電話過來。」

　　「哪兒話，蕭先生、謝謝您大老遠的走這一趟，」傑克也站起身來接過對方的名片，然後送著FBI幹員到門口，兩人又再握了握手道別。轉身回了屋子，他立在桌前呆了幾秒鐘，跟著打開桌上的記事本，拿起電話撥出了○一一－四四－一四九九－九○○○這麼一大串子號碼，幾秒鐘之後，這通越洋電話的那一頭才有了回答聲。

　　「美國大使館，您好？」鈴聲才響了一響，接線生就開了口。

　　「哦，請你接法律組的丹．摩瑞先生，謝謝。」

　　「好的，法律組，請您稍待，」傑克握住了話筒，十五秒之後，電話那頭傳來了接線生的聲音，「對不起，先生，法律組那沒人接，丹．摩瑞先生好像已經回家了－－哦，對不起，請您等一會兒－－丹．摩瑞先生出差去了，恐怕得幾天之後才會回來，請問您有什麼事嗎？要不要留句話給他？」

　　傑克握著話筒皺起了眉來，他停了幾秒，「哦，不了，謝謝你，那我就再跟他聯絡好了。」

　　傑克森看著他掛下電話。雷恩的手卻沒離開話筒，只見他無意識地併著手指頭朝電話聽筒上彈了起來，彷彿是在思索什麼事情似地。沒錯，這時的雷恩，腦海裡又出現了史芬．米勒的那張臉，尤其是那一對似笑非笑的眼神，不對！雷恩心想，這小子現在應該遠在三千哩外才是，傑克！他喃喃地自語了一句，或許吧……想到這兒，他的心跳加速，呼吸也開始沉重了起來。

　　「你說什麼？」

　　「哦，對不起，羅比，是那個小子，我大概沒跟你提起過，就是那個……叫我打傷的……」

　　「哦，你是說脫獄的那個傢伙？就是我們上一回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個人？」

　　「嗯，羅比，你不曉得……你可能從來沒看過－－該怎麼說呢？你有沒有看過什麼東西或什麼人叫你想到就害怕的？」

　　「嗯，我懂你的意思，」羅比點了點頭沒直接回答他。身為一位海軍戰鬥機駕駛員，傑克森當然曉得什麼叫害怕，不過害怕儘管害怕，開飛機的他總是可以憑著訓練和經驗來處理這些問題，所以在他的生活經驗裡，要是問他害怕過什麼，那他可是從來也不曉得，所以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雷恩這句話。

　　「在倫敦出庭做證的時候，我跟這小子打過照面，當時他坐在下頭，我們倆對著望過幾眼，我心裡清楚得很，這小子他－－」

　　「這小子是個恐怖分子，我曉得，他們專以殺人為樂，我想就算是換了我，我也不會覺得舒服，」說著傑克森站了起來，他走到窗子前朝外頭望了一望，「看在老天的份上！這種人也配稱為專業，那我們算什麼？我得熟背一大堆作業準則，一天從頭到晚不停地訓練和操演，數不完的對抗，弄不完的演習，我們這才叫專業，而且我們還不能違反一定的作業標準。」

　　「這些傢伙，我想他們也一樣吧，幹起他們那一行，他們也相當在行。」聽了傑克森的話，雷恩搖搖頭說，「就因為這樣，這些人才叫人想了就可怕，尤其是這個叫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這些傢伙的行為模式你難有個準，老丹．摩瑞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正望著窗外的羅比突然轉回了頭。「走，我帶你去看一個朋友。」

　　「誰？」

　　「先別管，小子，跟我走就是，」拗起了性子來，傑克森說話的語氣都像是在命令人似地。他二話不說，戴起了白軍帽就往外頭走。

　　兩人下了樓走出了李海大樓，跟著轉向東一路走過了學校的教堂和學生寢室班克洛夫大樓，偌大的一棟學生大寢室，像個大監獄牢房似的，官校的所有建築物裡，雷恩頂反感的就是這一棟學生寢室，也許這些孩子們都得到艦上服務，所以現在趁早讓他們熟悉一下大團體擠在一塊的生活吧，官校才會蓋了有這麼一棟大學生寢室，不過要是讓傑克自己來挑的話，他可不會選了住這種地方。一路上三三兩兩的官校學生，瞧見兩人走來，不停地舉著手敬禮問好，傑克森邁著大步領頭在前，虎虎生風地甩著五佰答禮，臉上可是一派嚴肅表情，只見他緊抿著嘴一句話也沒回。雷恩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似地緊跟在後頭，不知這是怎麼一回事，只是從前頭羅比的動作上看來，這個海軍飛行員顯然心裡上轉著什麼念頭，兩人就這麼快步走了將近五分鐘，穿過了學校隊職官宿舍，一直走到校園東南角的海爾賽體育館對面，那兒有一棟新蓋不久的體育系大樓。

　　體育系大樓才蓋了沒好久，比起灰舊的班克洛夫學生寢室，這棟大樓的巨格玻璃窗和大理石外表，就顯得要活潑生動多了。美國海軍官校雖然也是一所大學學府，不過她卻仍然是屬於政府部門下的一個組織，所以跟外頭一般大學花不溜俏的建築外觀比起來就顯得要呆板沉悶了許多，倒是這幾年陸續新蓋的建築，比較沒那麼一股衙門味。兩個人推開大門走了進去，裡面又是幾位穿了運動服的男女官校學生，不知他們正談什麼談得起勁，吱吱喳喳地還在那笑個不停。羅比領著他下樓梯往地下室走去，傑克從來還沒到過這間大樓，一路走過一邊私下打量著，地下室裡先是一條長廊，四周圍厚厚的牆壁走道，照在昏暗的日光燈下，直通往另一頭的一道大鐵門。一時間，雷恩彷彿聽到一串鞭炮似的射擊聲，他不太確定那是不是槍聲，兩人來到了走廊盡頭，傑克森一把推開了大鐵門，雷恩這才知道，果然這是學校新蓋的室內手槍射擊訓練場。這會中央射擊台上正站著一個魁梧的身影，對方的右手平舉，一把點二二自動手槍緊緊地抓在他手裡。

　　學校警衛班的諾亞．布瑞肯陸戰士官長？果然是他！舉著槍往對面靶心試瞄的正是此人。身高六呎三、體重兩百磅的布瑞肯士官長，長得可真是虎背熊腰，全身緊繃繃的他，身上的唯一一點肥油，也不過是幾個鐘頭前午飯時刻，在士官餐廳裡吃下的那三節熱狗。只見他大冷天的，上身還穿著一件短袖陸戰隊綠汗衫。學校裡，雷恩見過這位士官長，不過因為不相熟，所以從來沒說過話，雖然如此，布瑞肯士官長在學校裡的名氣可是無人不曉，幹了二十八年的海軍陸戰隊，幾乎只要有美國海軍陸戰隊去過的地方就有他的足跡，至於陸戰隊能幹的事，他也差不多全幹遍了。制服袖子上那五道滿滿的斜槓，代表著他這將近三十年來的軍中生涯榮譽，至於他左襟上那些五顏六色的玩意，要是全掛出來的話，只怕得接到肚臍腰帶上了，所以他平常穿著制服的時候，左邊領子下只留了一枚在那兒，那是海軍陸戰隊紫十字勳章－－幹士官長所能得的最高榮譽，越戰時諾亞．布瑞肯在陸戰隊第一騎兵師擔任狙擊手，得了方才那小玩意，別看這小小一枚東西，若論起它在射擊界裡的意義，它至少合得上一個碩士學位了。布瑞肯士官長在陸戰隊裡以玩槍出名，所有的單兵自動武器要到了他手裡，那就好比是一般人吃飯的傢伙一樣，事實上，他也等於是在靠這個吃飯，每一年全國射擊大賽在俄亥俄州的培瑞基地舉行時，要是那一年少了諾亞．布瑞肯，那可就少了重頭戲，過去五年裡，在點四五手槍射擊比賽項目上，他先後抱回了兩座最高榮譽的總統獎。這會雖然上身穿的是件汗衫，布瑞肯士官長的下半身可仍然是標準的陸戰隊制式制服，筆挺的軍褲下頭，那一雙高統軍鞋黑亮，要論起那股亮法，恐怕就算是內行人，也得彎下腰仔細檢查，才瞧得出那真是雙皮鞋。褲腰帶上，他的腰帶環擦得也是黃澄澄的發光，至於他的短髮，那更是標準的海軍陸戰隊式小平頭，兩邊鬢角推得高高的不說，後腦杓上更是一根毛都不留，照他的年紀看來，就算是沒有白髮也應該灰了一大半，可是眼前的布瑞肯士官長，卻頂著一頭光亮、炯炯有神的眼神，配上那一副寬大的肩膀和手臂，任何人恐怕都瞧不出他的實際年齡來。將近三十年的陸戰隊軍旅生涯裡，他從陸戰隊步科二等兵幹起，擔任過駐外使館的警衛，上過艦隊旗艦擔任儀隊，在狙擊兵學校裡教過射擊，新兵訓練中心裡當過教育班長，也幹過關提哥陸戰隊基地軍官訓練營的教官。

　　總部還沒開始派陸戰隊擔任校區警衛之前，布瑞肯士官長早先在南卡羅萊納州的騎兵師師部裡，擔任師訓練士官長，聽說再幹兩年滿了三十年之後，總部有意給他在陸戰隊司令部的司令辦公室旁留一個榮譽位置，三十年的忠心耿耿服務，的確可以做其他人的表率，這會來到了安娜波里斯官校，顯然也是上頭有意的安排，因為自從官校上一回弄出了外人進校鬧事的事情之後，換了他帶著警衛班住校，校園裡頭就再也聽不見任何喧鬧，平常沒事的時候，諾亞．布瑞肯士官長只消在校園裡走上一遭，只看他那副六呎三的昂昂之軀，再加上兩百來磅重的身子，還不待他開口，那副模樣就夠嚇人的了。聽說學生隊裡有選了陸戰隊組的官校學生，好些人看了布瑞肯那副樣子，竟然打消了選陸戰隊幹的念頭，因為想想自己將來要帶的手下，竟然要都像布瑞肯這副樣子的話，只怕這個陸戰隊官員不會好幹了！當然，這也許只是外頭傳的笑話而已，不過學校裡自從有了他們這批陸戰隊警衛之後，倒是從來再也沒聽說過外頭哪還有人敢進來鬧事，事實上，學校的陸戰隊警衛班裡，總部派了有一位陸戰隊上尉在帶隊，只是在陸戰隊裡，這也成了一項不成文的傳統，官員們經常放心把事情交給士官長負責，只要是手下有像布瑞肯這一類的士官長，那官員簡直可以放下心來躺著幹，凡事只要布瑞肯士官長出了面，任何事只會到他那兒為止，不管是份內份外的，他都會給你打點處理得好好的，這項傳統在美國海軍陸戰隊已經行之有年，雖然上面並沒這麼明文規定，但是放手讓負責的士官長來總攬一切，卻也合了這批幾乎將陸戰隊當成自己家的人的心願。

　　這會地下室的室內射擊場裡，傑克森帶著雷恩遠遠在一旁瞧著當中的布瑞肯士官長，只見他從身旁的槍盒裡取出了一支手槍，塞進一匣子彈之後，他先瞄著前頭的目標開了兩槍，跟著他又彎下腰來趴在旁邊的觀測望遠鏡窺孔上，朝著目標紅心看了一看，皺了一下眉頭，他打屁股後頭的口袋裡取出了一支小螺絲起子，往手槍的準星上略做了一點調整，然後又射了兩槍，跟著同樣再做了一番觀察，又再用起子做了一點矯正，最後再射了兩槍，這一回，趴在觀測望遠鏡上的他滿意地笑了一笑，然後他才退出彈匣，這支槍的準星和射線已經校正得十全十美了，他仔細地取過絨布將槍口揩拭了一遍，然後才將它放回身旁的槍盒子裡去，跟著他才再摘下了頭上的護耳罩，轉過了身朝著這邊走來。

　　「嗨！槍把子老布，好久沒見了，近來還好吧？」是羅比先開口打了招呼。

　　「還不錯，報告長官，您也好吧？」操著一口南密西西比州的土音，士官長像是見到了老朋友似地熱情的打著招呼。他的聲音宏亮中氣十足，經過空曠的室內射擊場四面水泥牆遮擋下，回音盡是嗡嗡的響。

　　「沒事，帶了個人想過來讓你瞧瞧，這位是傑克．雷恩，咱們歷史系的老師。」

　　傑克與對方握了一下手，比起拐子泰勒，眼前這位彪形大漢顯然十分清楚他自己手腕上的那份勁道，而且從剛剛這一握看來，雷恩也體會得出布瑞肯士官長的訓練和教養。

　　「您好，長官，我想我在報上看過您，就是上一回英國的那件事情吧？」面前的人仔細地打量著雷恩，彷彿像是在鑑賞什麼古玩似的。

　　「沒錯，是我。」

　　「那就對了，真高興認識您，長官，您曉得，關提哥基地裡您的教育班長曾經跟我一塊幹過？」

　　雷恩聽了笑了起來，「真的？你是說『大金剛』？教育班長金剛士官長嗎？他現在怎麼樣？」

　　「老威利已經退伍啦，他現在在羅德島那兒開了一家戶外運動品店，他也還記得您，上一回我們通電話的時候還聊起來過，他說您是他軍官隊裡相當不錯的學員，看來他教給您的東西您都沒還給他，」高頭大馬的布瑞肯像是老爸爸看兒子似地，一臉滿意的打量著面前的雷恩。他的模樣就像是雷恩在倫敦的表現，再一次又證明了陸戰隊的訓練沒白費，而陸戰隊的訓練成功，也彷彿是他自己的成功似地。這種「一日陸戰隊，終身陸戰隊」的傳統陸戰隊精神，在他們這批老人身上更是顯露無遺。陸戰隊出來的人得了光榮，就像是他自己家裡有了喜事一樣，雖然事不關己，他也會覺得光耀門楣，「那－－報紙上說的都沒錯囉，中尉？我看您是給陸戰隊爭了不少面子，幹得漂亮，硬是要得！」

　　「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士官長－－」

　　「叫我槍把子或老布吧，」布瑞肯打斷了雷恩的話，「咱們也算是自己人，大家都叫我槍把子老布的。」

　　「其實事情過了之後，」雷恩接了方才的話，「我可是嚇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槍把子老布聽了雷恩這一說，臉上泛起了一股寬心似的微笑，「說的好，長官，其實您這才是正常，換的是我們任何人恐怕也一樣，不過問題是事情幹對了沒有，該做的做到了沒有，那才是關鍵！至於事後回想起來，就算是屁滾尿流也一點不礙事，對吧？對了，兩位今天怎麼會有空過來，是預備玩兩下打幾靶不成？那我這就張羅張羅去。」

　　傑克森一旁開了口，他把方才聯邦調查局的蕭比爾所帶來的口訊朝布瑞肯簡要地解釋了一遍，面前的大黑個頓時臉色黯了下來，只見他皺著眉牙關緊咬，隔了片刻，他又不停地搖起了頭來。

　　「所以您開始有點擔心了是不是？嗯，這也是人之常情，中尉，怪您不得的，恐怖分子呀，」說著他冷哼了一聲，「什麼叫恐怖分子，其實說穿了，只不過是一群曉得怎麼抱機關槍的臭狗屎罷了，他們懂得個什麼屁？就會抱了槍盡朝人背後頭開，那誰不會？抱著槍在機場候機室來回掃，那算什麼種？算得了什麼好漢？算了，甭提了！所以您這是想到來這兒走一趟，中尉，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好使喚是吧？或者您家裡頭也該有點準備才行。」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要是來請教您絕對錯不了，」事實上，雷恩根本沒想到要走這一遭，倒是羅比先有這個主意拉了他過來的。

　　「嗯，我曉得了，您在關提哥基地裡的表現怎麼樣？我是指槍的方面？」

　　「只玩過點四五手槍和M－十六，兩樣都通過了檢定考試，別的就沒了。」

　　「那麼退了伍以後呢？有沒有偶爾玩玩槍打個獵什麼的，長官？」說著槍把子老布皺起了眉頭來，顯然在他眼裡，通過訓練基地的檢定考試算不得什麼大不了的事。

　　「往山上狩獵區裡打野鴨和野鵝的時候，我通常都能滿載而歸，沒浪費過規定的限制獵數，只是前一回獵季裡我沒能打成，那時人在英國，您知道，」面對著行家問行話，雷恩不免囁嚅地答起腔來。他指的是州政府核准的山上打獵區，每個人進山打獵，按照州法規定，都有一定的射擊配額，為了生態保育，即使是再好的獵手也不能打過量。

　　「你是說山林子裡打的那種？」

　　「沒錯，去年九月的一個週末，跟朋友一塊上山才去打過，兩個下午的成績，射野鴨不算太難，他們飛得慢，您曉得，我用的是萊明頓一一○○型步槍，十二道膛線的那一種。」

　　槍把子老布點了點頭，「聽你這麼一講，就個初學者來說應該算是可以的了，只不過那是你在家裡頭打獵玩耍用的，那一種大號散彈，只能近距離的時候管用－－雖然威力相當驚人，您知道，」說著布瑞肯士官長笑了一笑，「有沒有用過獵鹿的那一號？半自動武器？沒？嗯，我想你應該弄一把試試看，它有二十道來幅線，跟自動步槍一樣，有準星和瞄準器，自動上膛？自動退殼，而且每一裝就是五發，也許外頭玩槍的人都會建議您用雙管獵槍，不過我覺得單管的比較好使喚，你這會的目的不在打獵，要是就防身來講，只要彈藥充足，雙不雙管都一樣，重要的是射距，像我方才講的那一號獵鹿人用的，射程起碼可以到八、九十碼，這個距離就足夠了，這個範圍裡，只要你略有一點準頭，再配上四點散彈，那股爆炸威力，管他什麼恐怖不恐怖分子的，包管叫他嚇得夾著尾巴就往後跑，」說到這他停了下來，「你這麼一提我倒想起一件事，也許我還可以給您設法弄點尖型子彈來。」

　　「尖型子彈？沒聽過？」雷恩搖了搖頭。

　　「那是新東西，關提哥訓練中心裡的老兄弟才實驗出來的玩意，預備是給憲兵用的，或者是配發給各地大使館的警衛，這玩意可不同一般的鉛彈，它的直徑差不多有三厘米，六十呎距離內飛得跟箭一樣快一樣準，若非親眼看見，那個威力簡直你就不敢相信，嗯，就這麼辦，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好了。所以－－您家裡頭那要是照這麼準備的話，應該算是可以罩得住了，現在，談談您自個吧，您身旁是不是也應該準備一把槍？」

　　這個問題雷恩方才也考量過，要是他身上也放了有槍的話，他得先弄一份持槍許可，不過這個問題倒不難，他可以向警局申請去……或者上聯邦政府的哪個機構裡去弄一份也可以。事實上，後面這條路已經在他腦子裡左思右想了好一陣子。

　　「也許吧，我想，」他猶豫了一會終於下定了決心。

　　「嗯，這樣吧，咱們先試試您的手，」說著槍把子老布回身往角落裡他的辦公室走了去，一分鐘不到，他拎了一只紙盒子過來。

　　「這樣吧，中尉，這裡頭擱著的這支是高標公司出的制式近距離手槍，點四五槍座，口徑卻是點二二，」說著布瑞肯士官長打開盒子取出了槍，跟著一扭槍柄遞了過來。雷恩接過了槍先扣上安全掣，然後拉開槍栓一按退彈彈簧扣，拉出了彈匣檢查裡頭是不是裝了有子彈。槍把子老布一旁沒說一句話，不過倒點了點頭表示讚許。這一套驗槍的規矩，傑克是早在二十年前就由他老爸調教出來的了。檢查完了彈匣，他了一聲塞了回去，跟著將槍握在手裡掂了一掂，然後他平舉起槍指著對面靶心試了一試瞄準線，熟悉了一下槍握在手裡的感覺。槍固然都是槍，但是每一把卻都自有一些不同，眼前手裡頭這一把，顯然是一支高級好槍，槍柄握在手裡極為貼手不說，槍的重量也相當平均，瞄起準頭來一點都不費事。

　　「還不錯，滿好握的，」雷恩又掂了一掂手裡的槍之後說，「不過好像比制式的點四五要輕了一點。」

　　「加了這玩意就應該剛好，」說著布瑞肯士官長遞給了他一匣子子彈，「這一匣一共有五發，換上彈匣以後先別上膛，等我說可以的時候再動，長官，」別瞧槍把子老布像個粗人似的，發號施令在他來講可是家常便飯，就算對象是軍官也一樣，不過他倒從來沒忘記自己該有的禮貌，「請您過去到第四號槍邊上去，放鬆自己的心情，就當作是哪個大好天你正在公園裡頭好了。」

　　「嗯，說的也是，我就是在公園裡誤入歧途的，」雷恩說著露了一個苦笑。

　　槍把子老布沒答他的腔，只見他自個走向射擊控制板，跟著屋裡頭的前燈一個個都熄了下來，只留下目標區上方的幾盞投影燈。

　　「好了，中尉，您現在可以將手裡的槍朝下對著地皮，請您放鬆心情，好，很好，行了，現在請您將第一發子彈上膛，然後歇著別動。」

　　傑克如言用左手將槍機回拉，跟著再慢慢鬆了回去，第一發子彈已經上膛，他沒回身朝後頭看，這會的他正試著放鬆心情調勻呼吸，準備接受行家的考驗。四下一片寂靜，他聽見有打火機點燃香煙後又闔回打火機蓋的聲音，大概是一旁的羅比抽起了他的雪茄來。

　　「我記得好像在報上也看到過您女兒的照片，那是您女兒吧，中尉？長得倒滿可愛的。」

　　「謝了，槍把子，我好像也在學校裡看過你的女兒，長得也可愛，聽說是跟一個才畢業的學生訂了婚是吧？」

　　「沒錯，長官，那是我最小的寶貝，」後頭的布瑞肯士官長回答他，這回的語氣可是像極了一個做父親的，聽不出一點陸戰隊士官長味來，「上頭還有兩個大的，她的婚期已經訂了，準備在－－」

　　就在這時，雷恩的腳旁突然傳來一陣霹哩啪啦的鞭炮作響，突如其來的鞭炮火花和火藥炸響，讓雷恩措手不及地嚇了一大跳，他轉過身朝後頭正待開口，沒想到說時遲那時快，布瑞肯士官長卻對著他大聲吼了起來：

　　「前頭！前頭！注意看前頭！目標出來了，就在你前頭！」

　　五十呎開外的靶區處，一道強光突然一閃，照著一個人的上半身身影。整個人還沒從方才突如其來的鞭炮震驚裡醒過來，這時的雷恩，腦海意識裡雖然明知眼前只不過是一次模擬射擊測試－－但是突如其來的狀況卻容不得他考慮，他幾乎連想都沒有想，手裡的點二二就自動抬了起來，瞄著對面的紙糊目標，三秒鐘一眨眼功夫，他把五發子彈全給射了出去，等他顫抖的將手裡的槍擱回一旁的桌面時，射擊場裡震耳欲聾的鞭炮爆炸聲和槍響，還不停地來回震盪著他的耳膜。

　　「天啊！士官長？」雷恩忍不住高喊了一聲。

　　房裡的燈一個個又亮了回來，恢復了照明的射擊場上，火藥煙硝一團團籠罩在燈光下，刺鼻的氣味令人反胃，地板上四處散落著淨是方才突然爆炸的鞭炮碎屑，傑克的額頭冒出了一排冷汗，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羅比早已經退到安全距離之外的士官長辦公室門邊那兒站著，而槍把子老布卻不知何時已經悄然來到他身後，正準備萬一雷恩一個衝動之下做出什麼傻事的時候，他好一把握住雷恩手裡的槍。

　　「我在這兒還有一份兼差的工作，報告長官，您大概不曉得，沒事的時候也指導安那波里市鎮上的警察，擔任他們的射擊教練，這個苦差事可不好幹，因為訓練這批警察的時候，你還得替他們營造一點街上的實戰狀況，方才那一招就是我左思右想後弄出來的玩意。好吧！咱們看看你的成績如何，」說著槍把子朝身旁桌上的一個按鈕一按，跟著遠處第四號靶道上的目標，就叫安裝在地板下的馬達和滑輪給拉了過來。

　　「該死，真丟臉！」看著面前的人像靶，雷恩不滿地咒了一句。

　　「還不壞，」布瑞肯士官長點了點頭，「一共四發上了目標，兩發打在圈外，兩發進了靶心，嗯，還都在胸口上，不壞不壞，中尉，你的目標已經躺下來了，看這個情形，他的傷勢應該不輕才是。」

　　「五發子彈只中了兩發－－一定是那最後兩發，前兩槍我根本就拿不準，所以才多花了兩秒鐘。」

　　「我曉得，」槍把子點了點頭，「你第一發射得太高，而且偏左了一點，所以漏了過去，二、三發在這和這兒，最後兩發算是上了道，整個看起來，中尉，這個成績還真是不錯。」

　　「上一回在倫敦，我可是表現得要比眼前這一回好，」士官長的話並沒有叫雷恩覺得好過一點。面前的靶上，那兩枚靶心之外的小黑洞似乎正在嘲笑他，而另外一枚甚至連目標的邊都沒挨上，這算是什麼嘛……

　　「倫敦那一件事，要是電視上講的沒錯的話，你好像事前有那麼一、兩秒的時間衡量考慮，所以你知道你下一步要幹什麼，」槍把子朝他說。

　　「嗯，沒錯，當時的情形的確是如此，」雷恩點了點頭說。

　　而這就對了，中尉，關鍵就在那一、兩秒，就那麼一、兩秒的時間，整個情形就有可能改觀，就因為你事前多了這麼一、兩秒，才讓你把事情能先做了一回考量。你曉得咱們這兒為什麼有那麼多警察在街上叫人給幹了嗎？那就是因為他們多半都死在措手不及－－相反的，幹掉他們的人心裡卻早都有了準備。倫敦那一件事情上，您前一秒心裡就已經考慮過等一下要幹什麼，所以您的目標等於是已經選定了，而您也知道您等一下會幹什麼，可是這一回卻不同，方才我給您的狀況是要您把這三件事給湊在一塊－－考慮、選擇、決定，三件事都得一下子做完，那就不容易多了，所以您的第一發子彈得了個麵包，第二和第三發稍微好一點，最後那兩發才是真的恢復了水準，所以坦白說，孩子，你的表現的確不壞，依方才的情形來看，可以夠得上是一個受過訓練的警察水準了－－只不過這樣還不夠，你應該要表現得更好一點才行。」

　　「這話怎麼說？」

　　「警察的工作是在維持治安和和平，眼前的你則只要保命！比起來後者比較容易辦得到，這是往好的一方面講，至於反過來看嗎，你卻不見得更為有利，因為那些傢伙可容不了你有兩秒鐘時間去考慮，除非你自己能夠先把握住自己，要不然你就得靠運氣，」說著士官長朝兩人招了招手，領著他們走回自己辦公室。射擊場一旁的角落裡，他的辦公室說來也簡陋，一張辦公桌旁擱了一把廉價轉椅，槍把子老布一屁股坐了進去，跟傑克森一樣，他也是個老雪茄煙槍，而且他的雪茄煙味比羅比的還要難聞。

　　「我看你得做兩件事，第一，每天你都得抽個空上我這兒走一趟，一天一盒點二二子彈，一個子兒都不能少，連續幹它一個月。中尉，開槍這回事，你還得學一學，其實說來也沒什麼，談射擊就像是打高爾夫球，要是你想打得好射得準，你就得每天勤練，功夫下到了，再有個好教練，一切就簡單，」說著槍把子一笑，「找個好教練的事你不用擔心，這一點包在我身上，第二，要是那些傢伙找上你的時候，你得防著給自己有點預警時間，先一步做好準備，這一點對你格外重要。」

　　「聯邦調查局來的人曾經建議他，要他開車的時候像大使館裡的人一樣，」傑克森在一旁補了一句。

　　「嗯，沒錯，這是最起碼你該做到的事，跟我們當初在越南時一樣－－不隨便養成習慣，什麼事都保持一個不固定的模式，要是他們往你家裡頭去怎麼辦？」

　　「家裡頭離鎮上相當遠，左鄰右舍也都空曠，恐怕不容易防，」是羅比替雷恩回答的。

　　「那麼你考慮過保全系統沒有？有個警報器應該比較管用，」槍把子扭過頭來向雷恩。

　　「沒有，不過我想裝一套應該不是什麼難事，」雷恩回答他。

　　「嗯，那就考慮裝一套看看，你家裡附近的情形我不太清楚，不過要是有了保全系統的話，至少你能夠有個預警，提前個幾秒鐘做準備，然後再加上你那一管大號散彈獵槍，這麼一來，中尉，只怕他們反倒會給嚇得灰頭土臉－－至少往壞處想，你也能夠先支持上一陣子，等警察來了之後就好辦得多，像我方才說的一樣，先學習怎麼保護自己最重要，好吧，您家裡頭呢？都還有些什麼人？」

　　「我太太是個眼科醫生，她現在已經有了身孕，再來就是小女兒，她－－你應該在報上或是電視上看過她，我想。」

　　「您夫人也會用槍嗎？」

　　「我看不會，恐怕她這一輩子也都沒摸過槍。」

　　「我有一個班，教的都是太太小姐們，教她們武器安全和常識－－也是鎮上警局安排的兼差工作。

　　雷恩還不曉得凱西對這整件事會有什麼反應，凱西這一段還是暫時擱在一旁好了，他心裡想，「依您的主意，我身邊應該用那一號槍比較好？」

　　「要是你明天開始就能過來的話，我會撿幾把讓你分別試試看，主要還得看你自己，握起來感覺怎麼樣，千萬別出去隨便挑一把點四四口徑之類的大傢伙，記著，我覺得像方才那一號高準公司出的就不錯，他們的槍設計上槍機就能抵消一部分後座力，所以擊發的時候比較容易握得穩，挑槍的時候你得記得，你要挑的是一把射起來順手的槍，不是淨挑些大口徑的玩意，那種東西只會傷了你的手腕，就我自己來講，我還是比較喜歡點四五的制式手槍，當然啦，那號寶貝我已經玩了有二十來年，」說著布瑞肯士官長一把拉過了雷恩的右手，跟著他用自己的那雙大手朝雷恩的手掌心和手背四下摸了摸，「慢著，我看你開始的時候先選一把九公厘白朗寧好了，看來你的手還不算小，握起那玩意來應該夠穩－－白朗寧一匣子彈可以裝十三發，你需要的是一把容易控制的槍，而且保險也很重要，像您家裡頭有個小女兒，中尉，你就得特別留意安全和保險，是吧？」

　　「這個倒不成問題，」雷恩點了點頭說，「我可以把槍收在她碰不到的地方－－家裡頭有個大衣櫃，槍擱在那上頭離地板足足有七呎高，應該是相當安全的了，對了，槍把子，我可不可以也帶了自己那號獵槍來你這兒練習練習？」

　　布瑞肯士官長笑了起來，「一句話，您儘管帶著傢伙來就是，咱們前頭那個射擊場的靶區後頭，擺的是一大塊重巡洋艦上拆下來的鋼板，通常我自己在這兒用的都是點二二子彈，可是我們警衛班裡的小子他們還都是用點四五，所以你的散彈獵槍應該不礙事，儘管持過來射就是。看來你像是對自己那把散彈槍相當偏愛，這倒也是好事，隔上一陣子之後，只要你手槍也使喚習慣了，那麼就沒有什麼槍會難得倒您了，聽我的話沒錯，中尉，我幹別的不行，論起槍來，那可是靠它吃了大半輩子的飯了。」

　　「您想我什麼時候開始比較好，我是說時間的安排上？」

　　「嗯，四點鐘，怎麼樣，每天下午四點在這兒見？」

　　雷恩點點頭，「沒問題，就從明天下午開始，我四點準到。」

　　「至於您家裡－－這樣吧，找個禮拜六一起帶她過來好了，您儘管放心？我會試著跟她聊聊，不拿槍也不開槍，就只跟她談談有關槍的事，其實很多太太小姐們她們怕的只是槍聲－－另外就是叫電視給害的，電視上演的那一套玩意兒哪能當真－－我會設法跟她聊一聊，要是一切順利的話，她只要能用你那把散彈獵槍就可行，你說她是個醫生不是？要是這樣的話，她應該反應相當好，嘿，說不定，用到後來她還會喜歡槍呢，說來你也許不信，我這兒有好多太太小姐，一開始也是討厭槍怕得跟什麼似的，到了後來，好多人都喜歡得不得了，要不是親自帶過她們，你根本就想不透她們變得會有那麼快。」

　　雷恩聽了他的話搖了一搖頭。要凱西去玩槍？他心裡最清楚凱西了，平時在家裡，別說凱西連他那把獵槍碰都不碰一下，即使是他清潔保養槍的時候，凱西也護著女兒莎麗，母女倆一塊躲得遠遠的。傑克自己倒是從來沒想過這一點，每次弄他那把心愛獵槍時，他也從來沒特別要避著小莎麗，當然，武器和小孩這兩件事湊在一起也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所以他那把萊明頓通常都是拆了開來收在盒子裡，然後再跟彈藥一塊鎖在地下室，這會為了這件事，不但槍得裝好，還得子彈上膛擱在臥室裡，不曉得凱西知道了會有什麼反應？

　　會有什麼反應？要是凱西曉得了你連身上都帶著一把槍，她不瘋了才怪，可是……要是米勒那些傢伙，他們連凱西和女兒莎麗也一塊兒算上的話那怎麼辦？他們會不會衝著她們倆，把她倆也當成了目標……

　　「唉，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中尉，」槍把子老布拍了拍雷恩的肩膀，「先別擔心這麼多，傑克森長官剛才不是說過了嗎，聯邦調查局也不認為這種事會在我們這兒發生，對不對？」

　　「我知道，」

　　「所以你大可不必煩惱，現在你所作的就像是在買個保險，只不過是預防著點罷了，這麼想不是比較好一點？」

　　「嗯，FBI的人也是這麼說，」雷恩點了點頭。

　　「這樣吧，您聽我說－－就連我們這兒，不時也會有一些小不然的情報，說來這也沒什麼，自從上一回鎮上那些飛車黨闖進了校園之後，不管是這裡的警察或是聯邦調查局那，我們不時都會接到他們的通知，說這說那的要我們小心提防，您可能想不到，就連海岸防衛隊也往我們這兒送過消息－－他們也有派了有人在我們這兒上課，接受武器射擊訓練，說來都該怪外頭的世界，一天不像一天的樣，現在，竟然連那些走私禁藥的傢伙，也都開始揣起槍來玩，不管怎麼說，您放心好了，您的事我也會放在心上，只要我們這得了任何情報，也會第一個讓您知道，」說著布瑞肯士官長又拍了一拍雷恩的肩膀。

　　情報、情報－－說來說去都是這兩個字。要是你想有個萬全準備或真想幹點什麼的話，你就得事先有充分的情報，這樣你才比較有把握，那就是說情報等於主宰了一切。傑克回過頭瞧了瞧身旁的羅比一眼，心裡頭卻暗暗下了決定，這件事可是他打英國回來以後就一直儘可能不去想它的東西，看來這會可由不得自己了，他記得，那個電話號碼還在自己辦公桌的記事本上。

　　「這麼說，要是他們跟你講那些飛車黨小子又有蠢蠢欲動的跡象時，你會怎麼辦？」雷恩說著臉上一笑。

　　「那他們就最好先上一回教堂去禱告禱告」，諾亞．布瑞肯士官長表情嚴肅地說，「咱們這兒可是海軍的地盤，而且是派了有海軍陸戰隊在負責的。」

　　說的也是！「海軍陸戰隊」這五個字才是重點，有了它，學校就等於是買了護身符。「好吧，槍把子，我看咱們今天也打擾你夠了。」

　　槍把子老布送著他倆出了射擊場，「記著，中尉，明天么六○○，咱們在這兒見。對了，傑克森長官呢？您要不要也一塊兒來玩玩？」

　　「免了，老布，我看我還是守著我那些飛彈和機關炮比較來得穩當些，謝了，一切有勞。」

　　「明兒見，兩位長官。」

　　兩人順著原路一塊又走回了李海大樓。今天下午酒的時間已經給耽誤了過去，傑克森說回家的路上他還得到超級市場去替家裡買點東西。看著羅比離開之後，傑克獨自上樓回到自個的研究室，坐進椅子之後，他望著桌上的電話楞了有好幾分鐘。雖然從英國回來以後，他心裡一直還惦著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事，有關這個組織的來龍去脈，他始終想弄個清楚，只是這幾個禮拜以來，他卻是儘可能不去動那個電話號碼，這會事到如今，了解北解的事對他而言，已經不再只是純粹好奇而已了，想到這他一咬牙，翻開了案頭記事本，順著字母排序找到了G字那一頁。從他這兒往華府撥一通電話並不是難事，可是這會他的手指頭，卻像是抽了筋似地不聽使喚，幾個號碼猶豫了老半天才按完。

　　「您好，我是南西．康敏，請講。」鈴聲才一響，話筒裡就傳來了對方的聲音，傑克做了個深呼吸。

　　「喂？是南西嗎？你好，南西，我是雷恩博士，請問老闆在不在？」

　　「待我看一看，雷恩博士，你可不可以稍候一會？」

　　「沒問題，我等著。」

　　他們的電話裡，沒有那種常聽到的等人音樂鈴聲，握著聽筒等的當兒，雷恩不自覺地手心冒出了汗來，聽筒裡只聽得見陣陣靜電作響，雷恩的鼻頭也出了汗，我這樣做對嗎？他心裡暗想，只怕自己也不曉得是對是錯。

　　「喂，是傑克？」聽筒裡傳來一陣熟悉的北方腔調。

　　「是的，你好，將軍？」

　　「真高興聽到你的聲音，傑克，家裡頭都還好吧？」

　　「還不錯，謝謝您，將軍。」

　　「凱西和孩子都過得慣吧？我是說英國的那一段？」

　　「是的，將軍，她們都還好。」

　　「聽說凱西已經懷了有身孕，太好了，我應該恭喜你才是。」

　　聽說？你是聽誰說的，將軍？雷恩沒開口問，其實他也用不著問，身為中情局的副局長！他要想知道什麼事還不容易，若要論起他的消息來源，只怕他有上百萬條管道可以知道事情。

　　「呃，是的，將軍，謝謝您。」

　　「好極了，找我有事？」

　　「呃，是的，將軍，是我……」傑克猶豫了一下，「我想不知道能不能看看ULA那方面的資料。」

　　「哦，是這件事，沒問題，我早也想過你可能會要知道，說來也巧，我桌上現在就正擱了一份聯邦調查局才送過來的恐怖組織報告，裡面就有不少他們北解的資料，最近我們跟他們那的秘密情報局合作得很勤快，要是你能回來的話，傑克，那再好也不過了，也許你願意多往這兒跑跑？對了，自從上一回跟你提過那件事之後，你有沒有再仔細考慮過？」電話那一頭的葛萊將軍，好像一點都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似的，語氣輕快地問他。

　　「呃，是的，報告將軍，我是想過，不過……不過您曉得我眼前官校這邊的工作是簽了約的，至少得等教完了這一學年再說，」傑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對方是好，只得沒頭沒腦地先扯出了這麼一句應答。這個問題茲事體大，眼前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好時候，要是葛萊老傢伙這會真逼了他回答的話，他可能衝口就會說不，只是這麼一來，他想回蘭格利總部看那些資料的機會只怕也全泡湯了。

　　「嗯，我曉得，不急不急，你慢慢再考慮考慮就是，至於手頭上這些資料嘛，你想什麼時候過來都可以。」

　　什麼時候都可以？怎麼他會答應得這麼爽快？「那麼－－我明天一早過去行嗎？我第一堂課是下午兩點，兩點以前都沒事。」

　　「沒問題，就這樣辦好了。八點整在大門口，還是老樣子，有人會在那兒等你，那就明天見囉？」

　　「是的，謝謝您，將軍，明天見。」傑克放下了電話，跟著又不由自主地舒張了一下自己已經僵硬了的右手。

　　成了！這件事一通電話就決定了，容易得簡直讓他有點意外。早曉得自己還緊張了老半天，不過怎麼會這麼方便？傑克想了一下。葛萊將軍心裡不知道打的是什麼主意，跟著他又轉了念頭，北解的事只有CIA有那個辦法弄到必要的資料，他心裡可是想把這件事弄個明白，也唯有CIA有這個能耐，中情局裡頭所有的東西，可能連FBI都不見得會有，只要能夠去看上一看，不管那是什麼內容，起碼都會比自己現在所知道的要多，而這會的傑克正需要多知道對方一點。

　　下班回家的路上，這會他又多了一樣麻煩，才出了校門沒多久，他就猛然想起，自己這麼走不正是每天必經的路？跟著他就開始緊張兮兮的猛朝自己後照鏡裡望，這算什麼嘛？傑克心想，一路往回家路上開，他看見了好幾部似曾相識的車子，每天來回開車上下班的，都是在差不多固定的這個時候碰面，這條路也是他熟悉的路，這一路至少有二十來部車，是他經常都會遇見的，不是在他前頭就是在他後頭。這會自己身旁這一部豐田可樂娜，駕駛座上坐的可不正是哪個大老闆的女秘書？她一定幹的是秘書，瞧她的穿著和打扮，除了秘書還會有誰這麼穿？前面這一輛呢？可不也是老相識，一位年輕律師開著他的BMW－－也只有律師才開得起這種車，雷恩心想。跟著他又開始暗暗怪起自己，怎麼以前都不覺得，其實自己心裡早就給這些每天上下班的同路伙伴一個個貼上了相稱的身份牌子，想到這件事也叫人洩氣。要是這會路上出現了一個新面孔該怎麼辦？難迫你就看得出哪一個像是恐怖分子？恐怕難囉，雷恩心想。那個叫史芬．米勒的傢伙，儘管他的臉叫人看了印象深刻，可是要是他隨便穿起一件夾克再打上一條領帶的話，開了車在這條二號公路上，那跟每天往來安娜波里斯市鎮上的上千名機關員工又有什麼不同……。

　　「偏執妄想症，傑克，這就叫偏執妄想症，」駕駛座上的雷恩喃喃地自言自語一句。再這樣下去，要不了好久，他就會成天緊張兮兮的開著車子，沒事時一個勁的窮瞄自己的後照鏡，跟電視上頭演的情節沒兩樣，期待著那個小子手裡拎著槍，再不然就口袋裡暗藏著一具絞殺器。自己會一直這麼下去，一直到旁人把他給送進瘋人院為止。瞧眼前自己這副疑神疑鬼的德行，傑克心想，這豈不正就是偏執妄想狂的初期症狀？這樣做值得嗎？整個事情想來簡直荒謬得可笑，萬一這件事的始作俑者－－老丹．摩瑞，只是他自己神經過敏呢？或是他自己過分小心了那又怎麼說？大概聯邦調查局裡都是這麼教他們手下人的罷。凡事豫則立，不豫則殆，什麼事都是小心點好，總比粗枝大葉的要強。當然這個道理也沒錯，理智上講，他也曉得自己是該這麼做，但是，要是凱西知道了又怎麼辦，她會不會接受這一切？要是這所有的假設都成了事實，那他可該怎麼是好？凱西受得了嗎？

　　要是這些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呢？

　　所以我明天得親自上一趟蘭格利總部去，那兒一定有這些答案的謎底，想到這兒，雷恩終於心裡踏實了一點。

　　八點三十分，夫婦倆把小莎麗弄上了床。穿著她的兔寶寶裝，小莎麗的兩隻小腳也全叫這套法蘭絨睡袍給裹得緊緊的。這個年紀了，還穿這種嬰兒似的睡袍，未免顯得太小了一點，傑克心想，可是凱西堅持要給女兒套上，因為小莎麗夜裡頭容易出汗，過了大半夜，她身上蓋的毯子往往早就叫她給踢到腳底下去了。

　　「今天學校裡頭怎麼樣？一切都還好吧？」太太關心地問了他一句。

　　「嗯，還不錯，我班上的學生頒給了我一座勳章，」傑克回答她，跟著他花了幾分鐘把下午教室裡的情形解釋了一遍，臨了他才打開手提箱取出了那枚紫十字勳章和綬帶。凱西饒有趣味地接了過來打量著，她臉上的笑意還正濃，沒想到跟著下來，當傑克提起聯邦調查局的蕭比爾來訪這一段時，她臉上的笑卻不見了。傑克把蕭比爾所說的話簡要地提了一遍，有關這件事發生的可能性，他也一個字不漏地照著來人的意思給說了個清楚。

　　「嗯，這麼說，這位蕭先生也認為這件事不太可能發生囉？」凱西的聲音裡充滿了期待，就彷彿雷恩可以給她這個正確答案似地。

　　「沒錯，可是我們卻不能把它只當耳邊風放在一旁不管。」

　　凱西聞言扭過頭去想了一想，方才聽到的這些東西已經超出了她的能力範圍，她不曉得該怎麼接受這件事才好，她也不曉得該怎麼辦才是。看了看面前的傑克，一副愁眉苦臉狀，顯然丈夫也不曉得該怎麼辦才行。

　　「這麼說，你心裡可有什麼主意？」停了片刻，她終於開口問道。

　　「我想先這樣子，第一，我準備找個保全公司替咱們家裝一套自動警報系統，所有樓上樓下的窗戶和前後門都讓系統給連上，其次，我已經把地下室的獵槍給裝配好了，這會槍裡上了有子彈－－」

　　「不行！傑克，這辦不到！咱們屋子裡不能擺上了子彈的槍，只要有女兒在，你就不可以這麼做，」沒等他說完凱西立刻插了句嘴否定了他的話。

　　「妳先別擔心好不好，我把槍收在咱們衣櫃上頭了，雖然槍裡頭裝了子彈，不過子彈並沒有上膛，而且保險也關住了，莎麗是根本不可能拿得到的，就算她踩了板凳上去也搆不到，這麼做為的是保險，槍裡頭裝了彈也是以防萬一，而且凱西，我也準備抽空帶了槍去練習練習，好久都沒用它了，同時也許我會再買把手槍，這麼做都是為了安全－－另外，」說著他停了下來，猶豫了幾秒鐘之後－－「我希望你也能試著練習開開槍。」

　　「什麼？開槍？不可能！你知道我是個醫生，傑克，我只會救人不能殺人，更別提弄槍了。」

　　「哦，是嗎？他們可不管你是誰，」說著傑克又耐下性子來，「我只是希望妳跟我一塊去見個學校的同事，他開了有專門教婦女們射擊的課，只是去見見他而已。」

　　「不行，我不去！這簡直是開玩笑，」凱西斬釘截鐵地回了他。傑克吸了一口大氣，他得忍著點自己，通常要是他得說服凱西聽他的話時，兩人至少得花上一個小時的爭辯，這也是他們夫婦倆之間典型的溝通，要想用理來說服凱西，打破她那原有的偏見，起碼得花上一個小時才行，雖然這會傑克有把握能說服她，但是眼前的他卻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多花時間，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得講。

　　「所以，你明天上午就準備去找保全公司囉？」凱西問他。

　　「不，我還得有別的事要辦。」

　　「別的事？上哪兒去？你不是下午才有課嗎？」

　　來了，導上正題了。傑克不自主地又是一個深呼吸，「我明天得往蘭格利去走一趟。」

　　「蘭格利？什麼蘭格利？」

　　「就是CIA－－中情局的總部，」傑克答的倒是乾脆。

　　「什麼？中情局？」

　　「沒錯，記得去年夏天不？我不是替那個叫密德里的公司做過一份調查分析工作？他們還開了支票付我的顧問費？」

　　「沒錯，我記得，所以呢？」

　　「那份研究分析全都是在中情局裡總部做的。」

　　「什麼？可是－－可是在英國的時候，你不是說你從來都沒－－」

　　「我說的是實話，開支票給我付薪水的是那家公司，我也是替那家公司在幹活，上CIA去只不過是工作地點在那裡而已。」

　　「天啊！傑克，你騙了人！你說了謊話！」凱西的整個臉都變了顏色，「你在英國出庭的時候竟然做了偽證。」

　　「沒有！我沒有騙人，我說的是實話，他們當時問我的是有沒有受僱於中情局，我說我沒有，而我的確從來也沒有過。」

　　「可是這件事你卻從來沒跟我提過。」

　　「其實這也沒什麼好提的，」傑克軟弱地回答她。我早就知道今天晚上不會好過……

　　「沒什麼好提的？該死的傑克，你知道我是你太太呀！你有什麼事竟然得瞞著我？到底你在那兒幹的是什麼事？」

　　「只是一些分析和研究罷了，也不只我一個人而已，一塊幹活的學者有好幾個，他們中情局每隔上一陣子就會從外頭延聘一些學者，替他們整理分析一些個檔案，這麼做也對，因為外頭來的人比較客觀，分析起事理來也才能看出他們裡頭原來有的主觀和成見，我幹的可不是什麼間諜工作，只不過是在那兒三樓上的一間小辦公室裡，自己一個人一張小辦公桌，滿桌子分析一個要用的檔案資料罷了，之後我寫了一份報告，提出自己的看法，就這樣而已，」傑克已經早打好了主意，除了上面這些，其他的都儘可能不提。

　　「嗯，那你研究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報告講的又是什麼？」

　　「這個嘛－－我不能講。」

　　「傑克！」這會凱西可真是火起來了。

　　「聽著，親愛的，做那件工作之前我簽過一份約，答應要保守工作上的秘密，除非是經過安全查核，他們認為可以的人我才能講，否則任何人我都不能吐一個字－－我已經簽了約，凱西，我必須信守我的諾言。」是這最後一句話才叫面前的凱西稍微覺得好過了一點，凱西最清楚她自己的丈夫，凡是傑克答應過的事他一定能信守，事實上，這也是她深愛傑克並且決定嫁給傑克的諸多理由之一。眼前傑克竟然用這句話來堵住了她的嘴，她想了心裡就有氣，不過她知道，一旦傑克答應了要信守諾言，這道牆她是不容易衝破的。腦子裡飛快地一轉，凱西決定換一條路走。

　　「既然這樣，如今都已經事過境遷了，幹嘛你明天還要回去？」

　　「我只是想回去看點資料，至於原因嘛－－其實妳稍微一想也應該知道。」

　　「是有關你方才講的這些叫什麼－－北解的東西？」

　　「嗯，這個嘛，這樣說好了，至少我目前不會為了中國大陸上的事在那兒窮操心。」

　　「看來你是真的在擔心這件事了，是不是，傑克？」其實聽丈夫這麼一講，凱西也才真正開始擔心了起來。

　　「沒錯，我想是吧。」

　　「可是為什麼呢？你不是說過嗎？FBI的那個人也講，他們不會－－」

　　「我也不知道－－天啊！拜託－－是的，我知道，我完全知道，一切都是那個叫米勒的混蛋，就是法庭上的那個小子，也是這回他們將他劫出了獄的那個小子，是他想要殺掉我！這樣妳滿意了吧？」雷恩垂下了頭來盯著地板。自從英國倫敦開庭到現在，他終於第一次親口講出了這個字。

　　「你怎麼會曉得他要這麼做？」

　　「因為我看過他，凱西，因為我跟他面對面碰過，因為從他的眼睛裡我看見了那個字，凱西，妳不知道－－我簡直是怕得要死，而且還不只是替我自個擔心而已。」

　　「你是說連我和小莎麗也－－」

　　「天啊，你難道連一點大腦都沒有？妳想，在這種人眼裡，他管得了誰是老婆誰是孩子？」忍了這麼久的怨氣，雷恩終於再也按捺不住，一股腦地全都爆發了出來，「這些喪心病狂的混蛋，他們認識的不認識的什麼人都可以殺，他們甚至還以殺人為樂趣，妳還想跟他們講道理，他們只由著他們自己的喜好來做事，憑著他們自己的意思，要改變這整個世界，他們才不會管是誰擋在他們前頭呢，他們根本就是一群無法理喻的瘋子，誰還會管誰是誰的老婆，誰是誰的孩子？」

　　「既然這樣，那跟你要去中情局又有什麼關係？難道他們能保護你－－或者保護我們－－我是說……」

　　「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這些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是聯邦調查局那不是都已經曉得了？你方才不是這麼說嗎？」

　　「沒錯，只是我想能自己親自再看一下這些資料，去年我在那兒的時候幹的活還不錯，」傑克朝凱西解釋道，「他們那兒的資料搜集得相當完整，妳曉得，做起分析來最需要的就是支援資料，所以我去年替他們幹了一件不錯的活，他們很欣賞我的工作，甚至他們上頭都還問過我願不願意－－，希望我能繼續留在那兒替他們幹，結果我婉拒了，妳曉得我的脾氣，那種工作偶而為之可以，要是成天淨搞那些卻不是我的興趣。」

　　「你怎麼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些事，」聽了方才丈夫這一段剖析，凱西不滿地喃喃抱怨了一句。

　　「妳現在還不是都曉得了，」接下來，傑克像是終於鬆了一塊心頭大石似地，娓娓把事情的前後始末又道了個詳細。他把蕭比爾給他的建議特別強調了一遍，從現在開始，凱西每天開車上下班也都得特別小心。一晚上直到這會，凱西的臉上才有了笑意，凱西開的是一部六汽缸的保時捷九一一，事實上，身為她的丈夫，傑克也始終想不透，怎麼自己太太就從來沒接過超速罰單？也許她外表長的樣子看來就不是個惡人吧，要不就是凱西隨身都帶了有她約翰．霍浦金斯醫學院的工作證，然後總是一成不變的用急診室緊急事件當藉口？不管怎麼說，凱西的保時捷只要掛上了檔，輕輕鬆鬆地就能夠跑它個每小時一百二十哩－－那可是一百九十公里的時速呢，要是換了是在歐洲的話－－她那部小車子的加速性和機動性都夠得上是車中極品，至於論起開車經驗來，凱西可是打從她十六歲生日那天起直到現在，開的都是保時捷，說來傑克自己也不得不承認，每當他坐進了凱西那輛綠色小精靈之後，只要一上了路，碰上是個大好天，凱西的心情又不錯的話，車子飆起來那股勁，傑克除了自嘆弗如之外，只恨不得自己身上的安全帶是降落傘了。想到這一點，雷恩不禁又放下了一點心，起碼凱西的這門絕活，要比起要求她隨身帶一管槍來可是要方便得多。

　　「所以妳都記著這些話了？開車上路的時候該怎麼做？別把它當耳邊風好嗎？」

　　「你是說從明天開始。我就真的得這麼做？」

　　「對不起，親愛的，這都怪我，一切都是我惹的禍，我根本－－我當時根本就沒有想到會有這個結局，也許要是我早曉得的話，那天下午在公園裡，我只要縮起頭就一切沒事了。」

　　凱西聽了伸過手來輕輕摩擦著雷恩的後頸，「這個時候說這個幹嘛，事情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也許是他們自己全弄錯了，就像你說的一樣，他們成天處理這種事，弄久了人都會有點偏執吧，芝麻點大的事都會誇張得了不得。」

　　「嗯，但願如此……」

第十二章　重作馮婦

　　一大早七點不到，雷恩就已經離開了家。他先取了五十號公路朝西，一直對著華府方向走，雖然是大清早，可是五十號公路上已經像平常一樣擠滿了來往的通勤車輛，走在這條方向的人車，多半都是往首都華府去的上班族，形形色色的車陣裡，就是這些人構成了華府的特色。美國政府的所在地－－華盛頓D．C，要是沒了這每天一大早就趕著往那去的通勤者，不知道會失色成什麼樣子。近了華府市郊，他順著交流道下了五十號公路，跟著再折上華府的環城快速道四九五號公路，一路往北準備繞過華府轉到D．C的另一頭。四九五號公路是華府的交通大動脈，它繞著整個華盛頓D．C，所有外來的上班族，在進入華府之前，都得在這條環城快速路上或多或少的兜個圈，一直到離他上班地方最近的交流道再轉了下去進入市區，這會四九五號公路上，就顯得比方才五十號公路要擁擠，同一個方向的八道線上，隨時有車切進來，隨時也有車打著燈要轉出去。前方不遠處的半空中裡，某一家本地電台的直昇機正在那兒盤旋，向下頭川流不息的人車做路況報導。擠在車陣裡的雷恩心想，幸好收音機裡可以隨時掌握得到這條環城公路的路況，不然，呆坐在駕駛座裡，以每小時十五哩的速度停停走走，你還真會懷疑起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怎麼路旁最低速限標示牌上明明寫的確是七十哩呢。

　　隨著蝸牛般前行的車陣，雷恩忍不住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不曉得這會出門上了路的凱西，有沒有照昨天叮囑她的話做？她應該要換了走不同的路上班，可是為了要先送女兒莎麗上托兒所，前頭的那段路她卻別無選擇，托兒所雖然在她上班的同一方向，但是通托兒所的路卻只有一條，那是馬里蘭州二號省道，除此之外別無他途，不過往好處想，一大早的二號省道，只怕也跟這會的華盛頓環城道一樣擠得滿是人車，因此要是有人想在那條路上有什麼舉動，攔她可不會容易，等送了女兒之後再往巴爾的摩市的霍浦金斯醫學院，那她可以選擇的路線就多了。凱西已經答應過他，她一定每天都走不同的路上下醫院，想到這兒，雷恩的心又稍微安了一點。望了望前頭的車陣，還是一個樣的大排長龍，雷恩忍不住暗暗吐了一個髒字，話說回來，儘管他千叮囑萬交代，要凱西在路上得小心，但是他心裡卻並不真的十分為她們母女倆擔心，畢竟，闖了禍惹上那些恐怖分子的是他本人，要是這會他們真的找上了門來，必然是為了私下報復，那麼他才是他們要找的目標－－或許吧！這也只是他自個邏輯的判斷而已，事情沒發生前誰也說不得準。停停走走的車陣終於挨過了波特馬克河，前頭喬治．華盛頓公園大道的標示已經在望。打燈右轉，下了交流道，順著喬治．華盛頓公園大道，十五分鐘之後，他穿過了標示著「CIA出口」五個大字的路牌，下了高速公路。

　　小野兔車在大門警衛前停了下來，一位穿著制服的警衛過來問他的姓名，雖然車子還沒停穩前，警衛就已經由雷恩的車牌號碼，對過了他手裡夾子上夾著的一份電腦列印訪客名單。電恩掏出駕照遞給了警衛，對方一絲不苟地就著駕照照片，來回仔細打量了雷恩好幾眼，那股謹慎小心勁，可是比什麼都還要嚴，警衛最後終於滿意了，這才交給了他一張來訪賓客通行證。

　　「您好，先生，來賓停車場在左邊，請您順著路往前走，第三個路口右轉－－」

　　「謝了，我曉得地方，以前我來過。」

　　「哦，那好，謝謝您，」警衛退了半步，朝他揮揮手終於放行。

　　停車場附近的樹這會全都枯了，駛進大門之後，雷恩四下瞧了一瞧。中情局總部所在的蘭格利，傍著波特馬克山谷，這兒原來是一大片樹林，沿著山丘長得甚為茂密，總部大廈依坡而建，蓋在濃密的樹林後頭，前正面臨著波特馬克河，樹林子仍然保留著原來的模樣，多少也能阻絕外頭朝裡頭好奇的打探吧！傑克沿路左轉，順著蜿蜒車道往坡上的停車場駛去。來賓停車場在靠裡，佔地相當廣，入口處也站了一位警衛－－這回是個女的－－她朝雷恩招了招手，指著一個空停車位，跟著過來又檢查了一下雷恩的來賓證，然後才朝大廈入口處的天遮那兒指了一指。下了車往大廈走去，雷恩的右手邊是一棟球形建築，遠看像是座劇場一樣，那下頭有地道跟總部大廈相連，雷恩上一回在那發表過一篇有關海軍戰略的演講，過來的中情局總部大廈，是一棟七層樓的白色建築，大概是特別加了強蓋的吧，雷恩心想，他沒走得很近過，所以不太確定，不過至少應該不像普通大樓那麼簡單。進了正門大廳，雷恩立刻感到一股說不出的古怪味，只見八個安全人員左右而立，雖然穿的都是便服，但是各個上衣扣子都沒扣住，顯然衣服裡一定藏了有貨。其實他們帶的倒不是槍，只是無線電器對講機而已，不過傑克相信這附近一定還有人身上帶了有槍。大廳四周的牆上裝了有好幾部電視攝影機，來回不斷的四下轉著，這會大廳前的動靜，一定全都在某一個中央控制室的螢幕上看得一清二楚，不曉得打中央控制室裡看外頭是個什麼情景－－雷恩對這棟大樓建築的內部所知有限，事實上，他唯一熟悉的地方，也不過是過去他工作的那間辦公室，和辦公室同一層樓的男廁所，再來就是上自助餐廳必經的路。當然他也到過頂樓幾次，不過每一回都有人陪著，因為他的識別證通行範團還沒高到那個等級。

　　「雷恩博士？您好！」前頭過來一個人向他打著招呼。來人似乎看來有點面熟，不過傑克卻記不起對方的名字。「我是馬丁．肯特－－上頭叫我下來接您。」

　　兩個人握手的當兒，雷恩想起了對方是誰來。肯特是副局長葛萊將軍的行政助理，一位典型的耶魯大學畢業生，保守拘謹而有禮。他遞給傑克一個保密安全通行卡。

　　「哦－－這麼說，我就不用到來賓會客室那兒去了，」傑克說著指了指左邊。

　　「不用了，上頭已經交代過，請您直接跟我來就是。」

　　肯特帶著他來到第一站安全檢查處，只見他從脖子上取下了掛在頸間的鍊子，再將鍊子上的小卡片塞進檢查處的一道細縫裡，檢查處是安裝在牆上的一道小門，門上漆著橘黃相間的條紋，就像是外頭公共停車場進門口處的設備一樣，小門張了開來，然後又關了起來，雷恩緊跟著也將方才馬丁．肯特交給他的安全檢查卡如法炮製地塞進了縫裡，大樓地下室的電腦讀過了雷恩卡片上的電子條碼，自動清查過來訪賓客資料，確定了電恩的身分無誤，牆上的小門再啟，那表示雷恩可以進到大樓裡頭去了。雷恩抽出了自己的檢查卡，心裡開始一陣緊張，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加重了幾分。跟以前一樣，他心想，進了這兒之後就好像進了監牢似的－－不對，只怕監牢裡的安全檢查也沒法跟這兒相比。今天的正事還沒開始辦，他心裡就已經為四周圍的環境和氣氛，給弄得緊張兮兮的。

　　傑克學著肯特，也將狗牌似的安全通行卡掛上了脖子，臨套上脖子之前，他瞄了一眼那玩意，只見塑膠卡片似的東西上頭，有一張他過去的舊照片，是去年來中情局的時候照的，照片下頭有一個號碼，但是卻沒有任何名字，所有中情局的通行識別證上，從來就沒印出使用者的名字過。肯特領著他向右邊走去，跟著又一個左轉，兩人來到了電梯間門口，途中經過一間小福利社，福利社還是原來的樣子，去年在這兒的時候，雷恩常下樓在這兒買點飲料或點心什麼的，福利社裡還是那幾位盲人在經營販售，這也是中情局裡另一件讓傑克覺得不可思議的怪事，大概盲人在這兒比較沒有安全顧慮吧，他心想，只不知這些人每天早上是怎麼來這兒上班的。大樓裡頭處處顯得陳舊，打外頭還很難想像得出裡頭這股樣子，大廳地板上的磁磚已經多久沒人洗了不說，四周圍的牆壁也斑斑駁駁，隨處可見泛了黃的印子，就連牆上掛的畫，雷恩瞧得出來，那也都是複製的次級品。中情局似乎一點也不在意這些外表裝飾所給人的印象，這一點只怕外人很難理解，事實上若非傑克去年夏天在這兒待過一陣子，曉得這裡頭的一點道理，恐怕他也會覺得驚訝。原來在這兒服務的人，幾乎人人都以中情局這三個字和他們所負責的工作為重，這裡頭多少帶了一點驕傲感，至於實際建築物的外表和裝飾，反倒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大廳裡來來回回的人，每個人都像是在趕路似地，個個踩著小快步勇往邁進，幾乎每個人都用這種步子在走路，也因此大樓建築每一個轉彎角處，都還特別裝了有一面凸透鏡，照著轉角另外一邊的來人，免得雙方走得太快時一個不留神，會在轉角處撞個滿懷……或者這也是為了小心謹慎，提醒你看一看鏡子上轉彎的那一頭，有沒有人會聽得見這一邊的交談？

　　到底你今天來這兒幹什麼？

　　進電梯之後，傑克搖搖頭忍住不再去想這些紊亂的問題。馬丁．肯特直接按了七樓按鈕，片刻後電梯的門又打了開來，這回是大廈的最頂樓，面前仍然是一條不怎麼起眼的長廊，看見這條走廊，雷恩記憶裡又恢復了那麼一點印象。出了電梯，肯特領著他左轉再右彎，走廊裡來往的人不像方才樓下大廳這麼多，但是每個人依然用那種奧運競走選手走路的姿勢，匆匆忙忙地打身邊經過，雷恩起先還保持著應有的禮貌風度，朝路過的旁人點頭微笑示意，等他發覺竟然沒人理他這套禮貌時，他又尷尬地收回了臉上的笑容。中央情報局－－嗨！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嚴肅的鬼地方！

　　CIA大頭頭們的辦公室在頂樓靠東邊這一面，那兒有一條專用的走廊－－這一回上頭總算舖了有地毯，不過也是舊地毯－－跟他過去來這兒時一樣，走廊的前頭有兩三個人站在那，什麼也不幹地就遊手好閒看著人來人往，肯特領著他要往走廊上去的時候，他們倒有事好幹了。檢查過了雷恩的通行證、幾個人一句話也沒說，就讓傑克進去了，這倒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肯特領著他來到一間辦公室門口，跟著替他打開了門。

　　屋子裡，詹姆士．葛萊將軍仍然像以前一樣穿著便服，只見辦公桌後頭的他，端坐在一張高背大轉椅裡，面前的桌上厚厚一大疊子檔案，他正埋頭專心看著公文，手裡端著他的註冊商標－－一杯香濃的咖啡。雷恩記得，似乎每一回來這兒看他，他都是大疊子公文和一杯咖啡，從來不記得他還有別的印子。六十來歲的葛萊將軍長得塊頭高大，一張忠厚老實的臉，配上一副低沉的大嗓門，東北部緬因州的口音，說他溫文有禮，他可是斯文得不得了，說他冷漠嚴峻，那發起脾氣來下頭可沒有那個吃得消。他的過去經歷雷恩略微知道一點，好像是老家裡世代務農，他自己則是行伍出身，從海軍水兵開始幹起，考進了美國海軍官校，四十年的軍旅生涯，大部分時間在潛艦部隊服務，現在專職中央情報局，負責情報業務，他是雷恩記憶中所碰到過的人裡，腦筋反應最快的一個－－也是最會耍詐的一個。由傑克過去跟他打交道的經驗裡，傑克深信面前這位灰髮老人，就有那種一眼看出別人心裡頭想法的本領，當然啦，身為中情局主管情報業務的副局長，似乎這種本領跟他的身分和職務也頗為相近，就在他面前的這張桌子上，不知道他看過了多少重要情報資料，不是第一線的情報人員們搜集來的，就是人造衛星偵照的，而且天曉得還有多少別的來源，他都得一一過目記下來，要是葛萊還有不曉得的事，那那件事一定不重要，所以也就不值得他浪費時間去知道了，雷恩心裡這麼想。桌子後頭的人又繼續看了一段手裡的公文，然後才闔起夾子。

　　「哦，是雷恩博士？」推開椅子站起身，葛萊將軍朝他走了過來，「沒想到你這麼準時就到了。」

　　「是的，副局長，您好，去年夏天來回這兒上工的時候，路上那個交通擁擠狀況我還沒忘，所以今天早上刻意起了個大早出門，」身旁的馬丁．肯特自動過去替各人調了一杯咖啡，然後端過來放在接茶几桌上。這也是面前這位老人另一件叫人印象深刻的事，他這總是準備了有上好香醇的咖啡。

　　「你的手臂怎麼樣了，孩子？不礙事吧？」葛萊將軍關心地問道。

　　「謝謝您，差不多全好啦，只是什麼時候會變天下雨，我總是能早一步知道，不過醫生們說這個情形慢慢久了也會好，眼前有點像風濕的感覺，天氣只要一變，那兒就最先知道。」

　　「嗯，家裡頭呢？太太、小孩都還好吧？」

　　老傢伙可還真是周到，傑克心想，該有的禮數他一個都不會漏掉，不過傑克也是有了備而來的，這句話正好給他起了個頭，「這個嘛－－坦白說，她們不怎麼好，報告將軍，是昨天晚上我把英國的那件事跟凱西提了，她聽了之後相當擔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才是，」來吧，將軍，咱們就別再兜兒圈子了，直話直說好啦。

　　「哦，那麼你看我們可以幫得上什麼忙嗎？」面前的副局長語調一轉而為嚴肅，方才的慈藹和祥老人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一位專業情報人員模樣。

　　「是這樣的，報告將軍，我想我這麼要求可能是多了一點，不過－－我想看一看局裡頭有關北愛爾蘭解放組織成員的資料。」

　　「多，不算多，」是一旁的肯特哼了一句，「這些小子幹的活可是乾淨俐落，您想找出點破綻都不容易，想來他們後頭一定有一個相當大的財團在支持他們－－當然這也只是研判而已，不過資料雖然有限，倒都是第一手資料。」

　　「這些資料都是從哪弄來？」

　　肯特朝他老闆看了一眼，葛萊點了點頭之後，他才又繼續開口，「雷恩博士，在我們繼續往下討論之前，有關這件事的機密問題我們得先說清楚。」

　　「說吧，是不是我得再簽個什麼文件？」走到了這一步，雷恩只得接受擺佈。

　　「這件事倒不急，在你走之前簽字就行，回頭我們會把所有有關的資料都交給你，不過我得先跟你提一聲，這些東西的機密等級可都是四個字的－－『特別機密』。」

　　「嗯，我想也是，」雷恩說著嚴肅地點了點頭，「特別機密」這四個字，表示著這份資料的內容，歸屬為高於「極機密」等級之上，它表示想接觸這份資料的人，得經過單獨過濾，證實了安全的確無誤之後，才能夠一探究竟，而凡屬「特別機密」的資料，都另外賦予了它一個特別代碼，即使連這個代碼本身，也屬於機密，尋常人碰都碰不到。就雷恩過去的經驗裡，他一共只接觸過兩次這種機密等級的東西。現在他們竟然願意大大方方地把這些資料全都交給我，想到這，他看了一眼肯特，看樣子面前的葛萊副局長一定是開了皇恩了，才會特許我這麼做，他也一定是巴望著我能回來幹，不然才不會對我這麼大方的。「好吧，你講的我都記著了，不過你還沒回答我方才的問題，到底這些資料都打那兒來的？」

　　「一部分是由英國佬那兒－－事實上是英國佬透過了PIRA那兒獲得的，另外有一些新資料，則是才從義大利人那兒－－」

　　「義大利人？」雷恩聽了一楞，不過跟著他又想通了，情報界裡這種交換往來的事稀鬆平常，「嗯，好吧，義大利人就義大利人，北非沙漠那兒，好像他們原來就軋過一腳是不是？」

　　「上個禮拜，他們那有人看過你那個叫米勒的朋友，當時這小子正從一條商船上下來，說來也巧，不過是耶誕節英倫海峽上發生那件事之後沒兩天，」是葛萊將軍開口說道。

　　「只是這會他們上那去了我們卻不曉得？」

　　「只知道他跟著一票人一塊朝南方走了，」說著肯特笑了一笑，「當然啦，南方可是大得很，過了地中海，那兒全都是南方，所以嚴格講起來，這份情報的幫助也不大。」

　　「我們所有的資料都給過聯邦調查局一份，英國佬那兒也一樣，」葛萊副局長接著說，「眼前看起來，似乎一切暫時都斷了線，沒有更新更進一步的資料進來，不過我們倒是有一組人，還正在仔細篩檢目前我們手頭所有的東西。」

　　「謝謝您將軍，能讓我一窺這些東西。」

　　「其實你也甭說謝，雷恩博士，我這麼答應你並不是發了慈悲心，」副局長單刀直入地點出了要點，「我希望你能從這些資料裡看出一點東西來，當然你這麼做也不會白做，我一向不虧待替我做事的人，相信你也曉得，所以這件事只要你答應了，從今天開始，你就算是局裡暫時約聘的人，同時，為了方便你，我們還可以替你弄一個聯邦許可的手槍使用執照。」

　　「什麼？你怎麼會知道－－」

　　「別緊張，孩子，這就是我的主要工作，」說著副局長朝他露齒一笑。這個節骨眼上，雷恩倒不覺得他自己笑得起來，只不過眼前他似乎已經無計可施，只有聽對方擺佈的份了。

　　「那就看你自己了，你目前抽得出空來嗎？」

　　「這個－－我想應該可以安排，」傑克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著對方，「禮拜二早上我都有空，另外還可以抽出一整天來，再加上兩個半天，不過也都是在早上，我的課大部分都排在下午，學校馬上也要期末考了，考完了試以後我就可以輕鬆一陣，那時候一個禮拜五天都可以。」

　　「好極了，詳細的工作情形，你可以跟馬丁再協調一下，好好費點心，把這些東西整理出個頭緒來吧，真高興你又能回來，傑克。」

　　雷恩站了起來跟副局長又握了一回手，「謝謝您，將軍。」

　　葛萊站著沒動，看著兩人掩上門離開了之後，他才走回自己辦公桌，他又等了幾秒，待雷恩和肯特已經走遠了，然後這才推門出來向轉角處的局長辦公室走去。

　　「怎麼樣？」是中情局局長穆爾法官問他。

　　「沒問題，一切照計畫，他已經答應幹了，」葛萊副局長笑著說。

　　「安全資料查核呢？沒有問題吧？」

　　「安全無慮！這個您放心，我原來對他就有把握，查核回來的報告上講，早幾年他在股票市場裡玩過一陣子，腦筋靈光得很，弄了好一傢伙，不過話說回來，像他這麼一塊料，玩什麼都應該不會差。」

　　「嗯，有沒有不合法的事過？」穆爾局長接著又問。局裡頭可不需要有哪個跟財稅局有任何瓜葛，錢財方面的事最好能夠撇清。葛萊副座搖了搖頭。

　　「沒，這小子聰明得很，不會幹那種傻事，」

　　「那就好，不過，眼前只能讓他碰有關恐怖分子方面的事，沒有更進一步需要之前，其他事還是暫時避著他。」

　　「那當然，一切您說的算，局長。」

　　「還有，我也不希望專為了他，得浪費我一個副局長去親自調教，」穆爾法官跟著又補了一句。

　　「得了，局座，瞧您的口氣，好像在吃我的味似的，也不過才贏了您一瓶波本酒而已，難道您就這麼記仇啊？」

　　穆爾法官聽了笑了起來。話說米勒在英國叫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給劫走的第二天，詹姆士．葛萊副局長就跟穆爾法官打了賭，今天傑克的到來，就表示著穆爾局長輸了一瓶波本酒。穆爾法官是個不習慣輸的人－－他原來幹的就是法官，後來又幹過檢察官，難怪輸贏的事他相當計較－－不過這會話說回來，自己手下的副局長，對閱人閱事果然有他一套，這件事即使輸了他一瓶酒，他也是心甘情願的。

　　「對了，還有一件事，」葛萊將軍補了一句，「我已經叫肯特去替他辦了一份武器使用執照。」

　　「噢？你覺得有這個必要嗎？」

　　「我想是。」

　　※※※

　　「這麼說，這件事情就決定了？」米勒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

　　奧唐尼盯著面前的年輕人又看了一看，他心裡清楚得很，這個計畫是怎麼來的。這是個好計畫，他心裡不得不這麼承認，而且規畫得相當完美，對組織也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從各方面來看，計畫都設想得很周到，雖然膽大了一點，不過設計得卻相當漂亮，只是這其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小史在這件計畫的行動裡，慘雜了他個人的感情因素，這可不是凱文．奧唐尼所希望的。

　　他扭過頭朝窗外又看了一看，機艙外頭一片漆黑，飛機正以三萬呎高度飛越在法國上頭，下頭的人一定都睡熟了，個個都安全的睡在自己家裡，既溫暖又舒適。這會自己搭乘的這架法航超級三星客機上，一大半都是空位，就連空中小姐們，也都在後頭幾排找了個座位縮在那兒打盹，附近沒有人聽得到他們倆這會正在討論什麼，帶有規律的嗡嗡引擎聲一直在耳邊響個不停，就算現在附近有人裝了有電子竊聽器，只怕也聽不到他們談話的內容。出門在外的時候，奧唐尼對自己的行動份外小心，就以這一回來講，他們也是先搭了飛機直飛羅馬尼亞的布克里斯市，然後從那再轉機飛到捷克的布拉格巿，再從那兒換了飛機直飛巴黎，算算這會雖然在回老家愛爾蘭的路上，但是卻已經是他們一路輾轉搭的第四趟飛機了，可是他們的護照上卻只蓋了有進出法國海關的簽證，小心謹慎的奧唐尼，甚至還隨身帶了有會議記錄，證明他是因公出差在法國。回頭進愛爾蘭的時候，海關那兒必然也能順利通過，這一點奧唐尼相當有把握，這會時間已是半夜，這是今天到愛爾蘭的最後一班飛機，海關那的人只怕也累了一整天，就等著檢查完這一趟旅客，好早點打道回府休息了。

　　史芬．米勒用的是一本全新護照，當然那上頭的簽證和記載也都完全符合他現在的身分，米勒的眼珠子，因為戴上了隱形眼鏡的關係，這會已經變成了棕黃色，他的頭髮髮型和顏色也跟原來大不一樣，留了絡腮鬍的臉，使得他的外觀整個都變了一個人，雖然小史一直抱怨長了鬍鬚的臉令他癢得不得了，不過抱怨儘管抱怨，這卻是改頭換面所必要的一些手續。瞪著外頭的黑夜，想到這兒，奧唐尼笑了一笑，不管怎麼說，小史還是得適應，瞧他這會不是已經習慣多了嗎，他有信心會把他弄回去的。

　　小史沒再說一句話，他從前座椅袋裡抽出了一本旅遊雜誌，跟著往椅背後頭一靠，有模有樣地看起手裡的書來。就算他是裝的吧，只是他這份裝出來的耐心，叫一旁的奧唐尼看在眼裡打心眼也喜歡。奧唐尼瞄了一眼專心看書的小史，心裡甚為寬慰地想，面前的年輕人跟著他受完了複訓－－這一類沙漠基地訓練，奧唐尼都是用軍事術語來稱呼它－－小史的表現好極了，贅肉肥油練掉了，身材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各類型武器的反覆磨練，使小史又有了原先的用槍水準，基地裡那些白皮膚外國情報顧問們，也跟小史專門上過課，對於上一回倫敦任務中的行動缺失，小史也都能虛心檢討接受對方的批評和建議，照這些外來專家們的看法，倫敦行動的失敗，他們並不認為是運氣的問題，事實上那些作戰和情報的高手們，就曾經不客氣的指出來過，那一回任務行動，他們應該還安排了有第二部車和第二組人才是，如此方能保證任務成功。整個複訓訓練期間裡，史芬．米勒都照著既定的進度進行訓練，他跟那些外來的顧問相處得極為融洽，這會的他，設計出了這個大膽行動後，正耐心地等著自己的決定。也許這小子在英國監獄的那個把月裡，確實是長大成熟了不少。

　　「好吧！」奧唐尼點點頭下了決心。

　　※※※

　　滿滿一手推車的情報資料，雷恩簽了字證明點收無誤，全都在這了！他又回到了去年夏天在這兒進行研究分析時的老地方，中情局大樓三樓裡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子，暗不見天日的像個洞穴似地。雷恩望了一望屋子裡的擺飾，心裡忍不住這麼想。面前的辦公桌，大概是他所見過最小一號的辦公桌了－－那是聯邦監獄裡犯人們的手藝，專門給公家機關用的－－桌子後頭不用說，還是那張廉價轉椅，一切都是老樣子，典型的中情局辦公家具。

　　推著手推車的檔案管理員，一股腦地將所有文件往雷恩辦公桌上一擱，厚厚堆起了一大疊，跟著來人又推著騰空的小手推車轉身走了出去。開始上工了，他端起方才在福利社買的紙杯咖啡，倒了一整包奶精外加兩小包細糖，跟著又拎起鉛筆朝杯裡的咖啡攪拌起來，這是他幹活時的老習慣，也是他太太凱西最不能忍受的一件事。

　　桌上堆著的檔案起碼有一呎來厚，一個個全都是大牛皮紙封，每只牛皮紙紙袋紙上都編了有英文字母和數目字的特別代號，雷恩拆開了最上面一只牛紙袋，抽出了裡頭的檔案，只見檔案夾四周，都還用紅色膠帶給貼了一圈，代表著這裡頭東西的重要性－－紅色永遠代表著警告，暗示著使用者必須要當心。像這一類檔案資料，每天下了班以後，都還得專門鎖在安全密件櫃裡，絕不能留在桌上，免得其他人好奇，未經允許而看到了裡面的東西。檔案裡頭的資料，一件件地都打了孔特別裝訂起來，每一份都還編了有號碼，第一份資料的封面上，還印了有端端正正的兩個醒目大字：忠誠！雷恩曉得，這一類特別代號全都是由電腦隨機抽樣選取的，不曉得這號電腦程式是怎麼運作的，雷恩想了心裡不免好奇，一本隨便的英文字典裡，恐怕就有成千上萬個不同意義的單字，隨機抽樣選出一個代號之後，還得避免跟中情局裡頭其他千千萬萬份情報資料代號相重合，這種工作恐怕除了電腦別人也做不來，望著面前的第一份檔案情報，他猶豫了片刻才掀了開來，好像這麼做心裡多少也表達了一些自己受僱的不心甘情願，彷彿這麼一來，自己才有點像是鴨子被趕上了架的味道……

　　想想也怪不得旁人，雷恩心裡暗忖，這條路可全都是自己找上來的。好了！不該再分心了，他翻過了第一頁。手裡這份情報，從搜集來到現在，才不過一年光景，是中情局裡有關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第一份情報資料。

　　北愛爾蘭解放組織，打開了封面，第一行上寫著這麼幾個大字－－一個超乎反常的團體。

　　「超乎反常」，雷恩記得好像老丹．摩瑞也用過這麼一句話來形容這批傢伙。文件上第一段，直言不諱地明講，往後這滿滿三十頁內容，都是理論推測的結果，並非全是事實。這些理論推測的來源，主要都是由PIRA左翼愛爾蘭共和軍被捕的分子嘴裡獲得的資料－－特別是由他們所否認的東西裡整理出來的。許多PIRA的小子因為別的案子被捕後，矢口否認地這麼說過，那些事絕不是我們幹的。雷恩皺起了眉頭來，這種東西算不得證據，即使就參考價值而言，它的可信度也存疑，不過完成這份報告的兩位情報人員顯然相當老於此道，他們對這種矢口否認的事，採取了交叉對比，結果從那些否認的事件裡，他們又整理分析出了一些線索，說來令人難以相信，那些傢伙講的話還真有幾分真實性，因為就犯罪的技術而而言，PIRA的組織，算得上是一個相當稱職的專業團體。這一點傑克自己心裡也清楚，因為從他去年所作的那份研究報告裡，他就接觸過一些左翼愛爾蘭共和軍的情報資料，這個恐怖團體是個組織相當嚴謹的一群，像個小蜜蜂窩似地，他們一個蘿蔔一個坑，彼此緊密地團結在一起，外人幾乎難以一窺究竟，這種組織方法就像是一個情報單位體一樣，只有最上頭的少數幾個人了解整個組織的內容，而每一次任務行動，也都按照了任務的性質和目的，嚴格地劃分了開來，只有真正必要的人曉得而已，就像任何一個情報組織單位一樣，有必要知道這份情報的人才叫他曉得。

　　所以，要是一個行動的細節大家都曉得的話，報告上這麼寫著，顯然這就不會是PIRA這個組織所幹的任務，因為依照邏輯的常識來看，假使是他們幹的，他們就不會一問三不知，即使反覆過濾也看不出一點他們知道的跡象來，這用的是否定命題，傑克心想，結論是逆轉推論，不過就理論上來講應該沒錯。由分析的資料看來，顯然當時的判斷是既然那些案子非PIRA的人所為，那麼就應該推到INLA愛爾蘭國家解放陣線這個團體幹的，他們也是幹下了暗殺英國法政大臣路易士．蒙貝的同一個組織。INLA過去也經常有一些暴力恐怖舉動，他們跟PIRA雖然都打著解放愛爾蘭的口號，但是兩個組織間卻互不相讓，彼此惡性競爭的結果，每每使得英國處理起來更為頭痛，只不過愛爾蘭國家解放陣線的組織比較鬆散，看起來他們像是缺少有力的金錢支援，而且裡頭的人多半都比較不那麼專業，因此就製造恐怖問題來講，不像PIRA的左翼愛爾蘭共和軍來得那麼聲勢浩大和有效。

　　至於這個叫做ULA的北愛爾蘭解放組織嘛，它的興起也才不過只有一年左右，起初幾件案子，英國方面還弄不清有這麼一個叫ULA的團體，英國警方都還一直以為，那大概是PIRA裡頭那一個特別行動小組所幹的事，所以起先大家都沒太在意，一直到有一回，一位PIRA的核心分子落了網，此人信口誓言否認了過去幾件暗殺事件，然後從他嘴裡才第一次出現ULA北愛爾蘭解放組織這個團體的名字。雷恩手上這份報告的原執筆人這麼說，他們是打那時候才開始特別注意起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犯罪事實，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觀察和搜證，結果果然瞧出了一點門道來。這一點雷恩也頗有同感，要就是就ULA的犯罪型態來看，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那就是他們的行動通常都要比PIRA的人所犯的案子投注更多人手。

　　這一點倒是有趣……雷恩站起來往屋外走去。順著樓梯間，他一直下到一樓大廳來到福利社，買了一包香煙，跟著再又轉回三樓自己辦公室。前後雖然不到兩分鐘，但是他還是得口念著密碼，重新打開方才鎖上了的門。

　　每一回行動的人手都比較多，雷恩燃起了一支低焦油含量香煙，吐了一口煙之後，他心裡暗暗思索著，這種行動的方法，違反了一般的安全作業手續，要是每一回案子裡牽扯的人越多，那麼失風的機會也就越大，這代表著什麼意思呢？想到這兒他又低頭仔細地看了一看手裡的三份案子記錄，想要從中找出一點常態模式來。

　　十分鐘之後，他擱下了手裡的卷宗，終於悟出了一點點道理來。顯然，ULA的組織要比PIRA更像是一支軍隊，他們不像PIRA那樣，只從事單一個別的街頭暴力恐怖事件，從他們犯下的案子裡看起來，北愛爾蘭解放組織似乎更像是一支典型的部隊，就左翼愛爾蘭共和軍來講，他們所犯的恐怖事件往往就靠著一個人，憑著他的膽量和勇氣進行街頭暗殺，很少有特別組織計畫過的大案子。依照過去所發生過的恐怖事件來看－－這一點，雷恩在他去年的研究分析裡接觸過不少，在他們中情局內行人的嘴裡，他們管這叫「蓄意單打獨鬥」。通常他們都是一個人帶了槍，守在一個固定的地點上，好比森林裡的獵鹿人一樣，往往一等就是好幾天，然後一舉做掉他的目標。可是ULA的北解卻不是這樣，因為從現有的資料裡看起來，他們似乎從來不會為了某一個特定人物而採取行動，從那些北解已經犯下的案子中，很明顯地可以看出來，他們「彷佛」總有一個可靠的情報來源，就像是一個情報搜集小組吧，事先掌握了足夠的情報之後，他們才會再派出一個專門行動小組，從事特定的恐怖暗殺－－不過報告上在「彷彿」這兩個字眼旁，特別加了一對引號。雷恩看得出原作者的意思，因為即便這個推論能夠成立，它也缺乏足夠的證研證據，在過去他們所犯的案子裡，這些傢伙都相當仔細，每一回手腳都乾淨俐落，從沒留下任何線索，計畫得是甚為週詳，執行起來也乾淨清爽。

　　典型的軍隊手法。這也代表著他們ULA裡頭的人對自己都相當有信心－－對他們自己的組織安危也一樣。傑克開始記下筆記，這份報告裡所真正列舉的證據並不多－－他數了一數，一共只有六件案子－－可是報告的分析卻相當有趣，從這僅有的六件案子裡，分析出這個叫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團體，不管是在行動的計畫或是執行上，他們都相當專業，比起左翼愛爾蘭共和軍來，那可更是要專業多了，－－當然PIRA也不是什麼簡單東西。雖然北解他們一共犯下的案子才不過那麼幾件，可是看得出來，這幾件案子裡他們對於武器的使用也相當專精，單就這一點而言，這也頗引人注意。

　　軍事訓練，雷恩在筆記上寫著，唯有軍事訓練才會有這個結果，可是怎麼個訓練法，在哪兒訓練，哪兒來的協助才能有這個訓練呢，雷恩繼續寫著。跟著他打開了下一份報告，這一份資料的日期比方才那一份要晚了幾個月，資料的內容就更有趣了，原來中情局也開始正視北愛爾蘭解放組織這個團體的存在，這是七個月之前的事，恰好在我離開了中情局之後，傑克心想，這可真是巧。

　　這份報告的內容主要以凱文．奧唐尼為主，根據研判，他也是這個叫ULA恐怖集團的首腦。雷恩看到報告的第一頁上附了有一張照片，那是英國情報搜集小組費盡了千辛萬苦才拍到的，照片裡的人個子相當高，外表看來倒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照相的時間早在好幾年之前，跟著資料上又特別說明，指照片上的人後來又進行外科整型手術，他現在的面目可能已經跟照片上有些不同。傑克好奇地又端詳起照片來，那是在一場PIRA分子的葬禮中拍的照片，當事人叫北愛爾蘭自治政府的部隊給殺了，到場參加葬禮的人幾乎盡是PIRA的精英分子，只見人群中的凱文．奧唐尼面部一副嚴肅表情，一雙眼神也冷酷無情。傑克左右端詳了一陣，懷疑自己真能從一個葬禮中的照片上看出什麼名堂來，於是他放下照片繼續往下看手裡的資料。手裡資料上記載的，可是要比方才照片上所能獲得的東西還要多。

　　凱文．奧唐尼來自於一個勞工階級，他的父親原來是位貨車駕駛，母親則在他七歲的時候就早逝，童年時候受的是天主教教育。這種情形在北愛爾蘭來講相當普遍，雷恩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看，資料上附了一份奧唐尼大學時代的成績單，由他的成績看來，這小子還相當聰明，事實上，大學畢業的時候他也是班上前三名，還得過學校的績優獎，至於他主修的學位則是政治學，四年大學生涯裡，他幾乎選修過所有學校裡所開的馬克斯主義課程。那時正是六○年末到七○年代初民權主義高漲的時候，凱文．奧唐尼自不例外，喜歡搞政治的他，參加過無數民權運動，也就因為這個原因，北愛爾蘭自治政府和英國警方的情報單位開始對他起了注意，大學畢業後他失蹤了將近一年時間，沒有人曉得他這一年到哪兒去或者幹什麼去了。一九七二年，英國著名的「星期天大暴動」之後，奧唐尼又回到了北愛爾蘭，那一場暴動慘劇說來也是英國政府的不幸，派往北愛爾蘭平息糾紛的英國傘兵部隊，竟然在人群裡失控朝著示威群眾開槍，一傢伙幹掉了十四個老百姓，十四名屍體裡沒一個人手裡握有武器。

　　「一定是著了道中了計，」雷恩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據鎮暴傘兵部隊指揮官事後說，是示威人群裡先有人朝他們開槍的，他們為了保護自己才不得不採取行動還擊。英國政府事後也公佈了一份官方調查，記錄裡也持同樣說法－－當然，這樣的報告結果也可想而知。看到這雷恩聳了一聳肩，英國政府當然只有這麼說才行，事實上這也極可能真是當時事發的真相，只是問題並不出在是誰先開的槍，早先下決心派傘兵到愛爾蘭去的決定就是一項錯誤，依當時的情況來看，英國政府應該派的是一批經驗老到的警察，到那兒去重新建立起法律和秩序來，派了武裝部隊前去佔領，只會造成當地老百姓的反感和更大衝突，不過話說回來，以當時北愛爾蘭自治政府的那個腐敗樣子加上此起彼落的恐怖暗殺事件來看，只怕英國政府也沒得第二條路好走，因此才會有空降傘兵部隊的進駐。而成天訓練為的就是接敵打仗的軍人，哪能應付得了當地的那股亂象……更別說示威群眾的挑釁了。

　　雷恩的腦子裡突然靈光一現。

　　專攻政治學的傢伙，修的又淨是些馬克斯主義課程？失蹤了一年之後的凱文．奧唐尼，再度顯身的可是巧，正好在那場星期日大血案之前？想到這兒，雷恩又在筆記上記了一點東西。奧唐尼再度現身後不久，英國警方就接到了密報，指PIRA組織裡專門負責內部安全的換了是凱文．奧唐尼。顯然，單憑他的大學成績單，他是不可能在組織裡獲得這麼重要職位的，他一定得在什麼地方有著過人的長處，才可能這麼快就竄升到那個職位。就一個團體的升遷發展情形來看，恐怖組織跟其他行業一樣，每個人都得有一定的工作績效和表現，累積到了一個程度，才可能繼續往上爬升一步，PIRA組織裡，凱文．奧唐尼能夠位居要津，顯然有他的一套。你是怎麼爬上去的，那一陣子北愛爾蘭無法無天的暴動示威裡幕後策劃主導的人中有沒有你？如果有的話，你是怎麼學會這些群眾運動謀略的？這些東西跟你那一年的銷聲匿跡有關嗎？你接受過有關城市游擊戰的訓練嗎？……在哪兒受的訓？……克里米亞……？

　　這裡頭有著太多疑點和巧合，傑克自言自語了一句。關於PIRA和ULA這兩個組織可能接受過蘇聯協助和訓練這回事，過去一直反反覆覆地有人提起過，只不過這種論調都沒有確切證據，因此都只能算是一種推論，反過來看，這兩個暴力恐怖團體所幹的那些事，只怕也用不著這麼戲劇化地扯進蘇聯，因為他們所幹的那些恐怖暗殺，事實上並不需要太大技巧，有心的人只怕從書裡面也可以找到指導方法。有關城市游擊戰的這種書，外頭市面上多的是，傑克自己過去也曾經好奇地翻過一些。

　　他繼續翻著手中的資料，這一回，有關凱文．奧唐尼的東西，英國警方可是搜集得比以往都要仔細。擔任左翼愛爾蘭共和軍組織的安全首腦之後，他的辦事效率可是相當出色，經他下手幹掉的人裡，幾乎有一半以上都是證據確鑿的通風報密者，英國警方對這種事竟然一點辦法也沒有，線民的保護成了笑話，可是反過來就奧唐尼的角度來看，他的工作可是幹得稱職。手頭這份報告最後幾頁裡，傑克發現那是後來才又補註上去的，裡頭記的東西正是英國情報局的大衛．艾斯里早幾個月前在都柏林所搜集的情報……這小子像是有點著了魔似地弄過了頭……原來奧唐尼竟然利用他在組織裡的地位，幹起了剷除異己的事來。凡是組織裡有哪個跟他政治主張不合的人，他就會設法把他給做掉。這事終於叫PIRA的人給發現了，結果奧唐尼又第二次失了蹤。報告上分析，認為這一回失蹤的凱文．奧唐尼，一定是因為特殊目的而跑到某個特定地方去了。當然這也只是推論而已，不過這倒跟丹．摩瑞在倫敦時跟傑克所說的頗為相近。

　　凱文．奧唐尼的後頭顯然有人在替他撐腰，正因為如此，他才能逐步發展他自己的組織，不管這個幕後撐腰的是誰，他們的財力訓練和贊助支持都極為可觀，他自己的組織！雷恩停下來想了一想，有人在後頭替他贊助撐腰？會是誰呢？打從奧唐尼第二度自PIRA裡消失，一直到第一次有案子經過判斷是出自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手，這中間有一段兩年的空白期。整整兩年！英國情報單位判斷他是在接受外科整型手術。好吧，就算是易容手術吧，可是在哪兒呢？誰付的錢？哪兒有可能進行這種手術？顯然，他是不可能跑到那些第三世界的落後地區去進行這種手術的，雷恩心裡暗忖，他也許可以問一問凱西，凱西的那些約翰．霍浦金斯醫學院同事裡，應該有人會曉得這個世界上哪兒有改頭換面的好手和好地方，花了整整二年時間，將自己改頭換面，找得到財力支援、訓練自己的部隊，建立自己的基地，發展自己的組織、最後再漂漂亮亮地幹下第一件案子……嗯哼，的確不賴！雷恩忍不住欽佩起這小子的神通廣大來，一共才二年時間裡，就能幹得這麼轟轟烈烈。

　　然後跟著又是一年，接下來就是上一回……

　　雷恩聽見有轉動門鎖的聲音，他抬頭一瞧，來人是馬丁．肯特。

　　「記得你好像已經戒煙了？」說著肯特拍了拍他桌上的香煙。

　　雷恩不自覺地又打桌上掏出一根，「說的也是，恐怕我太太看了也會嚇一跳，這一桌的玩意你都見過？」

　　「嗯，」肯特點點頭，「花了一個週末時間才弄完，是老闆特別交代的，怎麼樣？有什麼發現沒有？」

　　「嗯，我覺得這個叫奧唐尼的小子－－顯然是個相當難纏的傢伙，瞧他把自己的組織弄得像是個軍隊似的，雖然組織並不大，可是這不也正合了他的意，每一個人都逃不過他的手掌心，從他的意識型態背景看，再加上他過去所學的哪些東西，這小子看來像是個相當精明的謀士，手下的人大概對他都深具信心，懂得權術又會玩手腕，就像是個搞政治的人，可是從他的做法和他們行動的模式來看，這小子又像是個十足的軍人，到底他是在哪兒受的訓？是誰把他調教出來的？」

　　「問倒我了，」肯特回答他說，「這個問題還沒有人有解，也許你可以朝這方面再繼續探下去，說不定就能多發現一點名堂出來。」

　　「嗯，說的也是，」雷恩點點頭表示同意，「只不過我現在要找的東西是……該怎麼說？我想應該叫它『味道』吧，一種『特殊的味道』，我想試著了解他，看看他到底都是怎麼想事情的，另外，要是能曉得到底是誰在幕後那麼贊助他？他那些活動的經費都是打那兒來的？這一點應該也很有用，」說著雷恩停了下來，他的腦子裡突然又靈光一現，「你看他會不會埋了有人在PIRA組織裡？」

　　「什麼意思？」

　　「依他在PIRA最後那一陣子的所做所為看來，顯然他是把周圍的人都給搞火了，跟著就是兩年之後他又回頭來發展他自己的組織，你看他自己的這些人都是打那兒來的？」

　　「這個答案簡單，一定是他原來在PIRA裡頭的一些老弟兄，」肯特回答他說。

　　「說的也是，」傑克點點頭，「都是些他可以信賴的老弟兄，可是我們也都曉得，他在PIRA的時候負責的是他們組織裡的反情報工作，對不對？」

　　「我不懂你的意思，」肯特一時沒會過意來，雷恩講的這一段，他倒是從來沒想過。

　　「這樣吧，依你看，奧唐尼最怕的是誰？」

　　「這個嘛－－幾乎每個人都想要－－」

　　「我是說是誰最想殺掉他？」傑克搶白了一句肯特的話，接著他又追問了一句，「英國這兒是早就沒有死刑判決的了－－可是PIRA組織裡卻不管這一套。」

　　「所以呢？」

　　「所以，要是你是奧唐尼的話，你從PIRA裡挑了自己的老部下，而且你也知道PIRA是想盡了法子也要把你的頭給摘下來掛在他們自己的牆上，你想，你會不會留了底埋了線在PIRA組織裡頭？」

　　「嗯，有幾分道理，」肯特邊思索邊點了點頭。

　　「很好，再來下一件，告訴我，這個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政治目的何在？」

　　「不知道，現在還沒人曉得。」

　　「不知道？少來了，馬丁，別躲我的問題，」雷恩脫口而出地吼了一聲回去，「用用你的腦子，我們手上的這些資料多半都是由PIRA那裡來的是不是？如果是的話，那麼這些PIRA裡的人怎麼會曉得ULA想要幹什麼？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機密怎麼會跑到左翼愛爾蘭共和軍手裡頭去的？」

　　「且慢，傑克，你這是逼人太甚，推得太過了，」肯特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這些資料我也都看過，裡頭講的多半是否定用語，說這些話的PIRA小子們個個都發誓聲明，那些案子跟他們無關，至於要說這樣就代表是ULA所做的，那也只能算是推理－－是間接證據而已，我看不出你有任何地方能證明你說的是對的。」

　　「我看不見得，寫這份分析報告的人不是說得很清楚，凡是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人幹的案子都已經有他們既定的模式，現在，ULA果真已經有他們自己的模式了，老馬，想想看，從這一點來看，我們不是就能證明了嗎？」

　　「嗯，不對，你這走的是循環邏輯，」肯特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傑克的弱點來，「當然奧唐尼是從PIRA裡頭發跡的，他從那裡起的家，那裡頭的人和事跟他自然就脫不了關係，所以他也一定留了有人在那裡，還有其他等等等等，你這樣推論的方法是合乎邏輯，這一點我不否認，可是你也別忘了，你這樣推理的方式是建立在相當不穩定的基礎之上的，如果一開始ULA就根本不存在怎麼辦？我是說萬一ULA只不過是PIRA手下的一個特別小組呢？那又該怎麼解釋？左翼愛爾蘭共和軍要這樣做並不難想見，故弄一些玄虛讓外人摸不著邊豈不正中了他們的意，」就推理事情的角度來看，肯特的腦筋也可以算是一等一的了，也難怪他能擔任葛萊副局長的行政助理。

　　「好吧，你這麼說也對，」雷恩點了點頭承認，「只不過我方才說的那些也並不全都是憑空捏造，當然啦，前提是這個叫ULA的北愛爾蘭解放組織果然存在。」

　　「嗯，沒錯，邏輯上講行得通，不過缺少了充分的證據。」

　　「所以話又說回來，至少這是我們眼前對這些傢伙們所能推論出的第一個邏輯，依你看，他還有別的意義沒有？」

　　肯特聽了露齒而笑，「這個嘛，就得靠你了，要是你想通了，別忘了告訴我一聲。」

　　「我想就這件事再找個人商量商量，你看行嗎？」

　　「再找個人？誰－－得先看是誰而定了？」

　　「倫敦大使館法律組的人－－丹．摩瑞，」雷恩回答他，「這些資料對他來講，應該也不算是機密，怎麼樣？」

　　「嗯，沒錯，這些事他也都曉得，同時他在那也跟我們的人一塊合作，好吧，你可以跟他聯絡，不過就他而已，除了他別人都不行。」

　　「謝了。」

　　※※※

　　五分鐘之後，肯特回到樓上，端坐在副局長葛萊將軍對面的椅子上。

　　「這小子還真有兩下，問的問題可都找到了要害。」

　　「哦，他都問了些什麼？」葛萊將軍看著肯特。

　　「跟胡克博局長和他們那兒的人所問的問題一樣：奧唐尼的目的何在？他是不是已經派了有人滲透到PIRA的核心組織裡去了？如果是的話為什麼？」

　　「嗯，那麼傑克是怎麼說……」

　　「跟FBI的叫局長他們那兒所判斷的也一樣；顯然奧唐尼接受過反情報方面的特別訓練，既然PIRA一心想要除掉他，那麼對他而言，最穩當的做法就是弄個人在PIRA組織裡頭，這麼一來他就可以隨時掌握到對方的行動了。」

　　副局長葛萊聽了點點頭，跟著他轉過頭望著窗外沉默了片刻。這個謎題只解出了一部分答案而已，他直覺地感覺出，應該還能更進一步的發掘出一些東西來才是，「還有呢？」

　　「再就是訓練的事了，只不過他還沒看完整個資料，我想我們應該多給他一點時間，不過，報告副座，您的判斷沒錯，這小子相當精明而且也的確有兩下。」

　　※※※

　　桌上的電話一響，丹．摩瑞就拿起了話筒，跟著他按下按鍵，沒特別留意是打哪兒來的電話，「我是丹．摩瑞，請講？」

　　「是老丹嗎？我是傑克，傑克．雷恩，」話筒裡傳來了這麼一句。

　　「嘿，是你呀，大教授，怎麼樣，一切都還好嗎？」

　　「還不壞，我有點事想跟你談一談。」

　　「哦，說吧。」

　　「是這樣，我在想，可能北解裡已經派了有人滲透到PIRA的核心組織裡去了。」

　　「你說什麼？」摩瑞猛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嘿，小子，等一下，我不能－－」說著他瞄了一眼桌上電話機，眼前這條通話線路是－－「怎麼回事，小子，你怎麼會用上這條專用保密線路的？」

　　「這個嘛，這麼講好了，就說我已經又回來吃公家飯啦，」雷恩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他。

　　「哦，那敢情好，怎麼沒人告訴我過？」

　　「不管這一段吧，說說看，你認為我方才的話有可能嗎？」

　　「嗯，是有這個可能，老詹－－詹姆士．歐文他們那大概兩三個月前也這麼推測過，我們局裡也認為有點道理，當然目前還沒有確切證據支持這種說法，不過每個人都認為，就邏輯上來看應該錯不了－－我的意思是說，就我們這位老朋友凱文．奧唐尼的立場來看，這麼做對他只有好處沒壞處，當然他也得要有法子這麼做才行，不過你也別忘了，傑克，他們PIRA組織裡對這種安全方面的事可是敏感得很。」

　　「嗯，我記得你原先曾經提過，說是大部分有關北解組織的資料，都是從PIRA那裡獲得的，你曉不曉得他們的人是怎麼弄到這些資料的？」雷恩語氣顯得急促地問。

　　「你說什麼？我沒聽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PIRA裡頭的人是怎麼會曉得他們ULA在幹什麼的？」

　　「哦，原來是這個，這個嘛，老實講，我們自己也還一點頭緒也沒有，」事實上，這件事不止煩惱著摩瑞許久，就連詹姆士．歐文組長那，也一直是百思莫解，只不過幹警察的對這種無頭情報資料早已經司空見慣。

　　「那，依你看，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你是說為什麼北解的人要讓PIRA他們曉得自己在幹什麼，這個我們也想不透，要是你有一點線索的話，我倒是樂意聽聽。」

　　「會不會是他想藉著這個在PIRA裡打響他的知名度，然後多募集幾個人來投奔他？」雷恩開口問道。

　　「嘿，小子，你來的倒是快，這個問題你怎麼不先想一想再開口？」摩瑞立刻回了他一句，雷恩一聽他的話就發覺，自己剛才問的實在是個蠢問題。

　　電話裡靜了幾秒鐘，「哦－－說的也是，如果那樣的話，他自己的組織裡就得冒著被PIRA所滲透的危險了。」

　　「好極了，小子，算你還有點腦筋，想想看吧，要是奧唐尼懂得派人過去滲透，來保護他自己，他會不防著對方也來個如法炮製？何況是誰先得罪了誰的？要是你想自個了結自個的話，傑克，方法可多著呢，用不著走這條路，」說著他笑了起來，隔著電話聽筒，他聽出了那一頭的雷恩，像洩了氣似的聲音。

　　「嗯，沒錯，你說的對，老丹，這一點我倒是沒想到，謝了。」

　　「對不起啦，小子，平白澆你一頭冷水，不過這個問題早先我們也想過，只是後來又否定了它的可能性。」

　　「可是他一定得從PIRA那兒弄一些自己的人過來，不然他打那兒開始呢？」雷恩似乎還有點不心甘情願地這麼嘟噥了一句。他一方面火大自己的後知後覺，不過話說回來，他也曉得，丹．摩瑞他們這一幫人對處理這種事情，可都是有著多年經驗的專家了。

　　「沒錯，這一點我同意，不過人數有限就是，」摩瑞接著說，「要是他的組織發展得越大，那他叫PIRA的人給滲透的機會也就越多－－不如說是毀了他的機會就越多，聽著傑克，你得認清一件事，PIRA裡頭的人可是想奧唐尼的頭給想瘋了，」然後他又停了幾秒鐘，跟著娓娓道出大衛．艾斯里跟PIRA的頭子莫非見面時所獲悉的那一段，這件事中情局裡還不曉得。

　　「家裡頭都怎麼樣？」丹．摩瑞換了一個話題問。

　　「還好。」

　　「蕭比爾跟我提過，說他上個禮拜到你那兒去過……」摩瑞說。

　　「對，他是來過，這也就是為什麼我現在在這兒的原因，謝謝你的好意了，看樣子我得好好照顧自己這另一邊肩膀才是，對了，老丹，這件事情上有沒有更進一步的發展了？」

　　這會輪到丹．摩瑞洩氣了，「算了，甭提了，這件事啊，我越往下想就越覺得自己神經過敏，其實老實說，從頭到尾這裡就連一點證據和跡象都沒有，全都是我自個兒的直覺，你知道，傑克，說來也該怪我自己婆婆媽媽，突然變得像個老婦人似地，你不說還好，聽你這麼一講我倒覺得有點對你不起，我想多半是老詹的那一席話讓我自己心裡犯嘀咕，希望沒叫你太擔心就是了。」

　　「得了，快別這麼說了，不管怎麼樣你也是一番好意，這一點我清楚得很，」傑克安慰著老丹，「好吧，咱們都還有活待幹，再跟你聯絡了。」

　　「說的也是，再聯絡吧，傑克，」摩瑞放下電話又回頭專心幹他自己的活去了。

　　※※※

　　大西洋這一頭的雷恩也一樣，他繼續埋首在桌前的檔案資料裡，不覺時間已近晌午，他還得趕回學校去上他下午的第一堂課。早上的同一位信差又推著小手推車進辦公室，對方抱回了桌上的所有資料，連雷恩的筆記也不例外，當然這會他的筆記也成了機密。幾分鐘之後，他走出了中情局大廈，只不過他的人雖然已經到了外頭，他的心卻還在回想剛材看過的那些資料。

　　傑克這一頭緩緩走向停車場的當兒，卻不曉得中情局大廈旁的那一棟圓形建築隔壁，正就是美國國家衛星偵照局的總部，這個機構主要是由中情局和美國空軍合作的一個單位，裡頭處理的全是間諜衛星所獲得的偵測資料，當然空軍的那些高空偵測機也屬他們管轄範圍。

　　在美國最新一代的間諜衛星裡，現在已經全改了使用電視掃瞄式的攝影鏡頭，不再像以前純粹靠相機拍照。這個新玩意的好處之一，就是它可以持續不斷地監視使用，不用再像過去那樣為了擔心照相底片的存量，而疏忽掉蘇聯的那個特定地點或是對方的人造衛星。衛星上有了這一號新裝備之後，偵照局總部就能更方便地建立起完整的資料，不管是發生在世界上－－不如說是地球上吧－－那一個地方的事，衛星偵照局都能藉著二十四小時環繞地球飛行的間諜衛星，把所需要的資料完整緊密地建立起來，然後再送給成千上百位專業分析人員進行研判－－這也就是為什麼中情局總部的大廈後頭，最近又新蓋起一棟新的大樓，與總部正好相連的原因。

　　這麼些個分析人員當中，有一位年輕的分析師，他所負責的工作重點，主要在研判那些是恐怖主義分子們訓練的大本營。這份工作隸屬於衛星偵照局眾多計畫之一，到目前為止，這項分析研究工作還沒弄出什麼了不得的結果來，所以也沒有人將這件工作特別放在心上。雖然衛星偵照所拍的資料一份份的都會往反恐怖組織部門裡送，不過部門裡的人，對這些衛星偵照的照片也沒特別放在心上，就像是一般政府部門裡的公文資料一樣，大夥傳來傳去，偶爾有人會特別驚訝地發出一聲讚美，因為某一頓照片拍得特別清晰，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頭的不同風景。說來這也得歸功於衛星上新裝的一組高解析度鏡頭，因此不管下頭的天氣如何，衛星照片上總是可以過濾掉一些個不必要的氣候因素，不過儘管如此，儘管依然有人仍然不時會為某一張照片拍攝清楚法發出連聲讚美，可是要辨別出那下頭汽車上的車牌號碼還是不容易－－也所以反恐怖部門裡的人很快的就會忘掉這些每天工作中所見的一成不變照片。對他們而言，那只不過都是些可疑的恐怖分子訓練基地，若要論起真正研判它所代表的意義來，那可又得屬於另外一組專家們的事，衛星偵照的研判說來並不容易，這種東西的分析工作得需要相當的技巧才行。

　　說來這也不能怪他們，分析工作本來就要經年累月的經驗，就眼前這位年輕的分析師來講，他現在所有的功力其實只能算得上是一位技術員，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在不斷地搜集資料，他並沒有實際的去分析它，對他來說，眼前的工作只是在整理，分析的事得等這個計畫結束了之後再交由別人去負責，眼前的他除了整理衛星傳回來的偵照資料之外，還得使用紅外線來處理每一幀照片，目前他所負責監視的區域盡都是一些可疑的訓練基地－－總共差不多有兩百來座－－而且大部分都在沙漠裡，說來這件工作也相當有趣，因為大部分的人都只曉得沙漠裡白天炎熱得可怕，倒是鮮少有人知道，沙漠裡真正難受的卻是在夜晚，因為一到了晚上，沙漠的溫度可以降到冰點以下，所以負責這份工作的技術人員，實際上只要在入夜以後透過紅外線分析照片瞧一瞧，哪一個基地在酷寒的沙漠夜裡露出了熱能來就行，從紅外線上研判這份工作可是再簡單不過，因為只要是住了有人的營舍，白天也許還看不出來，到了晚上，相對於四周圍的寒冷背景，照片上那個紅得透亮法，讓人一眼就瞧出了內裡。

　　間諜衛星上的電腦裡貯存了有無數的記憶信號，衛星偵照局裡的技術人員也給每一座訓練基地定了一個特別的代號，只要從照片上紅得透亮的營區號碼，對照出了它的相對代號，然後轉換成一份坐標指示，那一座訓練基地的位置就一清二楚了。正如現在為例，編號十一－五－一八的營區，它的位置經過轉換之後，等於是北緯二十八度、三十二分、四十七秒，東經十九度、七分、五十二秒，那兒一共有六棟建築，其中一棟顯然是車庫，而且裡頭至少停了有兩部汽車，因為這棟營舍雖然沒有加熱現象，但是它的熱源訊號上卻顯示出了兩部內燃機引擎所散發出來的熱量，那股熱量直接透過了偽裝的屋頂，叫當頭而過的間諜衛星給照得是一清二楚，至於另外五棟民房模樣的建築物裡，只有其中一棟開了有暖氣。技術員瞄了一眼手裡的記錄，嗯，上個禮拜－－說著他又仔細地看了一下－－上禮拜這兒有三棟民房夜裡頭都有熱源顯示出來，照現在這個情景看來，資料上顯示的東西代表著這唯一的一棟加了熱的民舍裡只住了一小組守衛人員和必要的維修裝備，頂多五個人而已，房子裡一定還裝了有廚房設備，因為從紅外線分析的照片上看來，屋子的一角總是比其他地方要亮一些，旁邊緊挨著的一棟建築八成是基地的餐廳，這會這一間和另外幾間房子裡全都是空的。技術員對著這張照片朝電腦資料上補註了一些符號，跟著電腦又自動將這些資料轉換成一條條線條，最後再繪在一張圖表上，由圖表的回線弧度看來。當營舍裡住了有人的時候，圖上的回線升到了最高峰，當回線降到了最低點的時候，也代表著營舍裡已經空無一人。技術員已經盡了他的本分，他沒想到要比較一下這些圖形的起伏情形跟以往有什麼不同，下意識地，他以為這件工作一定會有別人來做。

　　※※※

　　「你得記著，中尉，」槍把子老布說，「先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到一半再輕輕扣下扳機。」

　　握在手裡的這把九公厘白朗寧極容易瞄準，雷恩平舉著手裡的槍對著前方目標，照著布瑞肯士官長的話慢慢吐氣，他做得相當好，只見槍口一陣火光，第一發槍響來得幾乎有點意外，全神貫注在調勻自己的呼吸，扣扳機的當時，他幾乎已經忘了自己是要幹什麼，槍機自動退殼後又上了第二發子彈，微微的一點後座力，將雷恩的右手盪了開來，雷恩又再重新瞄準，他重覆著方才的步驟，接連扣了四回扳機，五發子彈射光之後，手裡的白朗寧自動張開了彈匣，等著他再繼續裝彈。雷恩鬆了鬆握把，將槍擱在旁邊的桌上，然後再摘下頭上戴的消音耳罩。兩邊的耳朵都已經給罩出了汗來。

　　「九分兩發，十分三發，三發十分裡有兩個都在紅心上，」趴在觀測鏡上的布瑞肯士官長一字一句地說，跟著他抬起了頭來，「嗯，跟上一回比還差了一點。」

　　「大概是手臂已經舉酸了吧，」雷恩解釋著。這把白朗寧起碼有四十盎斯重，說來四十盎斯也許不算什麼，不過要是你緊緊握著它，然後再連續舉它一個鐘頭，那個滋味可就大不好受了。

　　「你應該再增加一點輔助的重量訓練－－你曉得，尤其是腕部重量訓練，這樣你的小手臂上就可以增加一點肌肉，而手腕使用起來也會有力一些，」說著槍把子老布拎起了雷恩擱在一旁的白朗寧手槍，他重新塞進了五發一匣的子彈，然後提著槍站到射擊線上，跟著他慢慢平舉起槍，朝著新換的目標瞄準。

　　三秒鐘裡，布瑞肯士官長連著扣了五響扳機，一傢伙把五發子彈全都送了出去，雷恩趴上了觀測鏡的窺孔，只見目標中心紅圈上明顯地繞了一個圈圈，一共有五個洞，說說真奇了，這五個洞竟然像是一朵花的五片花瓣似地，繞著當中的紅心展了來。

　　「哇嘩！好久沒玩白朗寧了，我幾乎都忘了打這種槍的過癮滋味，」說著槍把子退下了空彈匣，跟著他又再裝上一匣五發子彈，「白朗寧的準星好瞄極了。」

　　「嗯，我也這麼覺得，」傑克語帶酸意地應了他一聲。

　　「別那個難過表情，小子，」布瑞肯士官長笑了一笑，「你曉得，在你還兜著尿布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玩這玩意兒了，」說著又是五響連發。這一回，窺孔裡竟然看不見任何彈孔，天啊！槍把子他竟然把整個紅心給打掉了，五十呎開外的靶成了一個黑洞。

　　「其實我們瞄準那個圓心有什麼意義，重要的是射人又不是射他的心，」傑克開口問他。

　　「說的倒是沒錯，但是在訓練的時候，我要求你的是養成你想往那一點射就射到那一點上，」槍把子老布朗朝他解釋道，「其實這個也不難，只不過眼前你需要的是基本動作上多下點功夫，什麼事都一樣，打下紮實的基礎最重要。看你今天的模樣，好像不怎麼起勁，是不是累了，中尉？」

　　「也許吧，我也不知道，早上我才跟聯邦調查局裡那位最早想到要提醒我的人談過，他說他有點後悔當初那麼提醒我，可能他有點反應過度－－我想我可能也是，大概是太緊張而反應敏感了一點。」

　　布瑞肯士官長聽了一聳肩膀，「嗯，聽我說，中尉，你大概從來沒上過戰場，不過我可是個老兵了，聽我給你一句忠告：通常一件事發生時，你那第一個反應往往錯不了，相信我的話，這都是經驗之談。」

　　傑克點點頭，雖然他的心裡並不完全盡信。今天這一天可過得真長，從他今天所了解的北解資料裡看來，眼前似乎說不上有任何證據足以證明他們會跑到美國來採取行動，PIRA的左翼愛爾蘭共和軍倒是跟美國有不少來往，但是ULA這一方面，卻看不出他們跟美國有任何一點瓜葛，就算是他們真的想跑到美國來做點什麼吧，雷恩心想，他們也得要先有一些內線才行，也許那個叫奧唐尼的小子會動用上他過去留在PIRA組織裡頭的舊關係，不過嚴格說起來，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奧唐尼也許是個危險角色，不過那也只是在他自己的勢力範圍而已？美國並不在他的勢力範圍裡，至少今天所見的資料上看起來似乎如此。當然，雷恩也曉得，單從他今天一天所見的資料裡就斷然做出這個結論，未免也太早了一點，他還得繼續再往下挖掘－－不過照他現在這個速度看來，只怕他還份工作至少還得再有個兩到三個禮拜才會了。下一步自己該做的事是翻一下檔案資料，特別注意一下奧唐尼過去和PIRA組織裡某些人的關係，他有這種預感，好像哪裡出了岔，有些事怪怪的，那種感覺跟老丹．摩瑞所形容的一樣，他得仔細再把這些情報資料做一番深入的分析研究，找出其中的盲點和破綻來，至少他得弄出個所以然，就算不為他自己他也欠了中情局一個大人情。

　　※※※　※※※

　　外頭的暴風雨相當大，山崖上臨海的這棟別墅裡，史芬．米勒和奧唐尼兩人一語不發地站在面海的大玻璃窗前，前頭大西洋上的狂風暴雨，一波又一波地拍打著他們腳下的海岸，陣陣水氣夾著泡沫，遮住了大半個海面，隔著厚重的玻璃，隆隆的浪濤聲依然清晰可聞，房頂上傾盆而下的大雨，夾著怒吼的狂風，隨著海濤聲的伴奏，交織成一幅大自然的奇景。

　　「看來今天可不是出海的好日子，小史。」說著奧唐尼舉起杯子抿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酒。

　　「咱們的老朋友那兒準備什麼時候動身往美國去？」

　　「三個禮拜之後吧，也剩下沒有多少時間了，你還是覺得應該要做？」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首領想的是史芬．米勒所提的計畫和PIRA往美國去的巧合性。

　　「這可是一個容不得咱們錯過的大好機會，老大，」望著窗外，米勒靜靜地回答著凱文．奧唐尼。

　　「除了這個之外，你還有別的動機沒有？」奧唐尼問他。還是攤開了講出來比較好，他心裡想。

　　「您看呢，其實咱們應該著眼的是它所能帶給咱們的效果，您想想看吧，這些小子跑到美國去了，口口聲聲地說他們無辜，然後結果卻－－」

　　「我曉得，你不用再講了，這的確是個大好機會，好吧，你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禮拜三一早，我想，要不行動則已，既然決定了要做，咱們就得快，因為這件任務不比尋常，即使那兒已經有了人接應，一切仍以小心為上。」

第十三章　十面埋伏

　　兩人彎著腰趴在一張放大了的地圖前，地圖的一旁還擺了有好幾張八乘十英寸的彩色放大照片。

　　「這可是一件重活，」亞歷克說，「這一件，我看我恐怕幫不了你什麼忙。」

　　「噢？問題出在哪兒？」史芬．米勒心知肚明地問。雖然他已經瞧出了問題的癥結所在，不過他還是故意問了這麼一句，主要是想看看面前的亞歷克到底有幾分能耐。他從來沒跟黑鬼一起辦過事，雖然亞歷克不能算是生人，他過去－－一年前吧，曾經見過亞歷克和他那一幫人，只是那也僅止於任務當中打過照面，彼此並不十分熟。

　　「這小子總是從第三號門出來，喏，就是這兒，而這條街，你看，卻是個死胡同，所以他得往西走這兒，要不然就是轉了往北走那兒，這樣才能出得來，問題是這兩條路他都走過，要是想從車上下手的話，這邊這條街是足夠寬，應該是沒什麼大問題，可是這一條－－不行，街太窄了，而且往前走沒得路出去，所以唯一可能下手的地點就是這兒，在這個轉角的地方，這兒和這兒都有紅綠燈，」亞歷克一面指著地圖一面說，「這兩條街都不寬，而且路旁總是停了有車，這邊這一間是公寓，旁邊那一帶則是住家－－房價貴得不得了，這一帶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偶爾才會有那麼一兩個人走過，大白天裡也一樣，說來這還倒真是少見！而且－－」說著黑鬼亞歷克搖了搖頭，「這一帶住的都是白人，要是有個黑面孔在那晃來晃去，那可是擺明的要引人注意，所以，兄弟，你們的人可得單打獨鬥，我恐怕幫不了你這一段，不但如此，他還得自己一個人用走的，要不然就是先找個地方躲著，比方說這兒，這一家人家的院子門口附近，先把自己給藏起來，等時候到了再往外頭站一點，不過動手的時候他的手腳可得快，要不然目標一下就走過了。」

　　「嗯，下了手之後呢？他得怎麼閃？」看著地圖的小史，頭也沒抬地又問了一句。

　　「這倒不難，我可以先弄部車，替你的人停在這兒的轉角處，要不然就是在這兒，抽腿的問題倒是好辦，下手的時機也不是問題，反正他一定會打那兒過，早一點去耐心守著就行，早晚他得打那兒出來，一定碰得上就是，至於事後抽腿的路線倒是有好幾條，那一條都行，反正那個時候只要出了這兒的街上，到處都是車－－正趕上是下班的時刻，因此對我們只有利沒有害，條子們就是事發之後要想趕過去也不容易，我們甚至可以安排一部一點也不起眼的車，比方像州政府公家單位用的那一種，下班的時候想要在路上攔下車來一輛輛檢查可不容易，他們也不會這麼做，所以事後這一段倒是簡單，麻煩還在你選的人，他得一直守在那兒就是。」

　　「為什麼咱們不在車裡做掉他？或是換個地方，比方在他回家的路上？」

　　亞歷克搖了搖頭，「不行，半路上在車裡下手不好辦，第一，路上的車太多，下了手之後沒法閃，其次，路上也容易把他跟丟，你看過我們這兒的交通狀況，小史，他上下班的那一路，車簡直多得不得了，而且他同一條路從來不走第二回，所以只要一跟丟了，那一天的機會就沒了，因此你要是聽我的意見的話－－這兩碼子事你應該分開來做，一次只辦一件，同一天辦兩件事，只怕這一件不好辦。」

　　「不行，」史芬．米勒斬釘截鐵地說，「一定得照我說的方法做。」

　　「好吧，老兄，你說的算，倒是我得提醒你，辦他這一件事的人可是要冒了險的。」

　　米勒沒立刻答他的腔，他腦子裡又把整個行動想了一想，最後他臉上露出了一個微笑來，「這個你不用操心，我已經有了最佳人選。」亞歷克聽了未置可否的一聳肩。

　　「好吧，另外那一件呢？」米勒接著問他。

　　亞歷克換了一張地圖，「這一件就容易多了，雖然目標有好幾條路可以換了走，但是最後她都會在正好四點四十五的時候回到這來，前兩個禮拜裡，我們跟了她六次過，前後從沒差過五分鐘。我們可以在這下手，就是這，喏，靠近橋這一邊。這件事好辦多了，誰都做得來，要是你不放心的話，我們甚至可以帶著你走一趟，來個預演什麼的。」

　　「嗯，行，咱們就走一回看看，什麼時候？」

　　「就今天下午怎麼樣？」說著亞歷克笑了一笑。

　　「行，脫身的路線怎麼樣？」

　　「這個到了下午也可以當面指給你看，嘿，我們還可以真的就從頭到尾演它一次，連脫身動作也包括在裡頭，怎麼樣？」

　　「嗯，很好，就這麼辦，」米勒極為滿意地點點頭。這回來美國，算得上是相當麻煩，倒不是進美國海關難，麻煩在事前安排的路線，他一共輾轉換了六趟飛機，想想單這些換機的手續，就要令人咋舌，進來的時候他用的是英國護照，邁阿密國際機場那兒的海關人員，嗟！連一點常識都沒有，他們竟然把他那一口貝爾法斯特口音，給當成了是蘇格蘭腔，他倒是一點也沒想到，這的警官和海關人員，竟然連愛爾蘭音和蘇格蘭腔都分辨不出來，要是他們美國這的執法人員淨都是這種角色的話，米勒心想，這一趟任務，嗯，應該就難不到那去了。

　　今天下午得把這件行動做個預演，要是整個情況看來都還不錯的話，他就召集小組裡頭的人跟著也過來了，他們也得化整為零，一個個的往美國走……頂多四天吧，米勒心想。至於任務所需的武器，這個他倒不擔心，黑鬼亞歷克都已經打點好了。

　　※※※

　　「所以結論呢？」馬丁．肯特問道。

　　雷恩拎起了厚厚一疊子有六十頁之多的筆記，「喏，全在這兒，算是分析的結果吧，結論倒談不上，」說著傑克搖了搖頭，「找不出什麼真正新的玩意，資料裡原來的報告就已經整理得很不錯，缺了充分證據還能寫出那個樣已經是難能可貴的了，這批北解傢伙還淨是些難纏的古怪東西，最麻煩的地方還在他們的目的和企圖，因為，搞了半天就是看不出他們的企圖何在－－可是……像他們這種玩法……看他們所幹的活又絕不像玩票，所以真叫人搞不懂。」

　　「嗯，這倒是實話，」肯特點點頭說。這會兩人正坐在肯特辦公室，隔著走道，對面就是副局長葛萊將軍的房間，副局長有事公出去了。「就算它是分析吧，結果你都弄了些什麼玩意出來？」

　　「我試著從他們所犯過的案子裡，就著地點和時間做個對比，結果發覺不出什麼關連，只有一樣，就是他們行動或是暗殺時用的方式似乎有一點模式，不過這也不代表什麼意義。另外，看來他們似乎也專喜歡撿重要的大目標下手，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個恐怖組織不是這樣？為了要達到效果，他們當然盡揀些真正重要的大傢伙下手，是不是？至於武器方面，他們用的多半都是東歐國家的東西，不過這也沒什麼特別意義，大西洋那一頭的這種人，用的多半都是東歐武器。另外，我們可以瞧得出來，他們後頭一定有相當大的財力資助，這一點也符合邏輯，不然那有辦法幹下那些牽涉層面這麼廣的案子？可是－－問題又來了，從現有的資料裡，怎麼找也看不出來他們的錢來自哪？」

　　說到這，傑克停了片刻又再繼續開口，「還有一件事，那就是這個叫奧唐尼的小子，他似乎總能夠來得無影去得也無踪，行動詭異得很，不管是早先他一個人的時候或是後來他加入了組織之後，這裡頭有整整三年，我們掌握不住他的行踪。第一回發生在英國那個『星期日大血案』之前，那是整整有一年，咱們沒有他的影踪，跟著過來就是在PIRA發現了他窩裡反，想要幹掉他之後，他也整整失踪了兩年，這兩回失踪，一點線索都沒有，怎麼找都是一片空白，我跟我太太也打聽過有關外科整型的事－－

　　「什麼？」馬丁打斷了他的話，顯然不甚滿意他這麼做。

　　「放心好了，凱西並不曉得我為什麼會這麼問她－－幫個忙吧，老馬！我娶的是外科醫生，記得嗎？她同班同學裡有一個念的就是整型外科，所以我叫凱西幫我向她打聽了一下，如果要做臉部整型的話上哪去最好，結果答案倒頗叫我意外－－真正有兩下子能做改頭換面工作的，這個世界上還沒幾個地方，這些資料我都整理出來了，也一塊給收在這份報告裡，簡單講，鐵幕裡共黨集團那有兩個地方，而且論起整型外科手術，最先進的竟然在莫斯科，老毛子他們在二次大戰前就已經開始從事這方面的研究了，霍浦金斯醫院裡曾經有人到過他們那－－那叫的是什麼名字我已經不記得，好像是取的那一個蘇聯人的名字吧－－結果去那兒參觀的人竟然發現了一些怪名堂。」

　　「怪名堂？怎麼說？」肯特問道。

　　「像是－－那兒有兩層樓任何人都不能進去，安娜提．狄莎芙－－就是凱西的那位同學－－兩年前去過那兒一次，聽她講，那個地方的最上面兩層樓只能走專用電梯上去，連樓梯間都裝了有鐵欄杆，外人根本無從一窺究竟－－這種醫院說來還真是奇怪，我想，這件事可能個中也有些蹊蹺，對咱們眼前這件事也許沒多大用，不過我還是把它記在報告裡了，對別人也許會有用吧，我想。」

　　肯特點點頭。有關莫斯科這棟整型醫院的事，他也略知一二，不過那上頭兩層樓禁止外人接近？這倒還是他頭一回聽說。想來這事也有趣，馬丁．肯特心想，有時候，東一點西一點的，資料就是這麼無意中叫人給傳出來的。約翰．霍浦金斯醫學院的外科醫生怎麼會跑到莫斯科那個地方去的？這一點也值得了解一下，他心裡暗暗記下了這件事，回頭得找個空去查證查證。

　　「聽凱西講，這種改頭換面的事其實並沒有外頭傳的那麼神，整型主要是為了重大外傷之後的復元－－像是車禍意外或是類似的什麼傷害，說它是整型不如叫它修補，其實最初，這門外科學主要就是為了在修補恢復，至於美容整型改頭換面，那都是後來走偏了才發展出來的－－像隆鼻啊，做臉啊－－只不過聽他們講，因為這玩意有它一定的市場，所以整個發展已經遠遠超過了原來的樣，他們現在有辦法替人家造一張新臉，就像改變個髮型一樣容易，比方說把你的顴骨拉高，把你的下巴修短等等，這種手術實施起來都不成問題，不過聽她們講，要是做的活多了，難免會留下一些疤來就是，聽安娜提講，莫斯科的那個地方，這方面的水準相當高，幾乎跟他們霍浦金斯醫學院或是加州大學洛杉機分校醫學院一樣好，在加州那兒的這種整型外科，執他們這一行的牛耳，大概是地緣關係佔了便利吧，」傑克解釋道，「剛好就在影城好萊塢邊上，不過，不管怎麼說，這種面部整容工作都不是一蹴可及的，一個人要是想真正整個改頭換面的話，除了隆鼻拉臉之外還得要有好些其他必要手續，真正整容工作得一步步慢慢來，有時候要花上好幾個月。要是奧唐尼後來消失的那兩年裡做過這一類玩意，那他可是得好好躺在醫院裡休上個一陣子了。」

　　「嗯，」肯特若有所悟地點點頭，「所以說他一定是先辦完了這件事才再去弄別的？」

　　傑克露齒而笑，「沒錯，我也在朝這個方向想。從他辦事的效率來看，他一定不會閒著白浪費時間，既然有這麼兩年空檔，那他一定是前半年蹲在那個醫院裡好好修補修補他那張鬼臉了，然後，剩下來的十八個月裡，他可以好好組織他的幹部，安頓他的訓練基地，搜集相關的情報資料……等一切都備便好了，正好出來幹他的第一件案子。」

　　「有道理，」馬丁．肯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因此，照這個方向繼續往下推，他不會無中生有的弄些人來，所以他訓練出來的第一批幹部，都是從PIRA左翼愛爾蘭共和軍那兒徵調的老弟兄，這些人既然投奔了他，一定也不會空了手就走，所以我猜，他們所幹的第一回任務一定是左翼愛爾蘭共和軍過去規劃好了，後來卻不曉得為什麼暫時沒下手的任務，也正因為這個緣故，一開始，英國警方那兒還以為他們是PIRA下頭的一個小組。你看這麼講有沒有幾分道理？」

　　「嗯，瞧你方才還說沒發現什麼重要結果來，」馬丁點點頭，「可是這件事聽你這麼一講，我倒覺得你分析的滿有那麼一回事，至少，過去我們就從來沒這麼想過。」

　　「或許吧，其實這也不算什麼新東西，我只不過把你們既有的資料重新再整理了一遍，東西都是現成的，沒什麼大不了，同時我還是沒法子找到自己所要的答案，怎麼想也想不透，就是看不出他們的目的和企圖何在，」說著雷恩又不經意地用手翻了一翻面前他寫的手稿，語氣裡聽得出他的挫折感來。傑克是那種不習慣認輸的人，「我們還是弄不明白他們到底所圖為何，像他們這麼幹，一定得有特定的目的，但是－－天啊，真希望我能解開這個謎。」

　　「咱們美國這方面呢？有沒有任何可能線索？」

　　「沒－－至少從咱們手頭現在所有的資料裡看不出有任何關係來，不過這倒讓我覺得安慰了一點，看不出他們跟咱們美國這的那一個組織有任何聯絡，而且照跡象看來，他們也不太可能會這麼做，因為奧唐尼這小子才不會這麼傻，想到要跟他過去PIRA在這的老關係打交道。」

　　「可是他不是拉了他過去的－－」馬丁似乎有不同的看法。傑克搖了搖頭打斷他的話。

　　「那不一樣－－我是說地點和時候都不對。雖然他幹過他們的情報安全負責人，他也極有可能知道他們在貝爾法斯特或是倫敦的人脈，但是在咱們美國這，情形可就不一樣，他們PIRA在這的關係都是本世紀初一開始有『新芬黨』的時候就建立的了，這種延續了好幾代的老關係他不容易打得進去，這兒的人也不會輕而易舉地就信得過他，記得不？早先在PIRA的時候，他就是因為主張不同才作掉了不少自己人，最後弄得狼狽落荒而逃。」

　　「嗯，我懂你的意思，這一點我同意。那麼別的地方呢？有沒有可能跟其他的組織有來往聯絡？」

　　雷恩又搖了搖頭，「看不出任何證據，當然也不能因為沒證據就否定了這種可能，況且歐洲那兒有這麼多不同政治主張的團體，就算是中東那的回教組織，也很難講說絕對沒有，不過眼前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在咱們這沒有，就像我方才說的一樣，奧唐尼小子不是個傻蛋，要是想過大西洋咱們這邊來興風作浪，那可不像在他們老家那麼容易－－所以啦，儘管他們是不太喜歡我，這一點不容否認，不過仔細想想，聯邦調查局那分析的也沒錯，我們這會所討論的，可都是一群極為專業的小子，就我個人來講，我既挨不上政治的邊，更別說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了，要是衝著我來，他們撈不到一點政治方面的好處，所以，」說到這，傑克像是鬆了一口大氣？跟著他滿懷信心的接下去，「真是謝天又謝地了。」

　　「嗯！對了，你聽說了沒？北愛爾蘭的PIRA那兒－－或者是新芬黨吧，管它叫什麼東西－－派了有幾個人，預備後天到咱們美國來。」

　　「噢，有這回事？來這兒幹什麼？」

　　「聽說是倫敦那兒最近接二連三發生的事，很叫咱們這兒波士頓和紐約他們那幫老兄弟不諒解，雖然他們在英國那邊已經否認了又否認，不過顯然沒當面來這直接解釋來得清楚，所以他們派了一小組人當代表，預備到咱們這來停個個把禮拜，跟咱們這兒的那些愛爾蘭親戚們說個明白，同時也趁機拉攏一下感情吧，我想。」

　　「嗟！這是搞什麼鬼，那有什麼好解釋的？又有那門子的感情好拉？」雷恩聽了不屑地哼了一聲，「這種貨讓他們進來幹嘛？我們應該拒絕他們入境的。」

　　「說的倒是容易，只是這些人可沒這麼簡單，第一，他們都不在黑名單上，你沒理由禁止他們入境，其次，他們以前也都來過咱們這，就技術上講，他們可都是善良的老百姓，別忘了，傑克，咱們這兒可是個講自由民主的社會，還記得小荷姆茲大法官是怎麼說的嗎：憲法就是為了要保障人民有不同的意見而寫的－－好像是這麼說的吧？總之一句話，這就叫『言論自由』（註），小子。」

　　雷恩聽了他的話一笑，說來這還真有點諷刺，中情局淨是幹一些吃力不討好的事，外頭一般人對CIA的觀念，總以為這兒的人都淨是些裝模作樣的法西斯主義者，成天正事不幹專找人麻煩，威脅美國人的自由，好像所有的貪官、腐敗和無能……集所有行政部門的缺點，都全在中情局裡頭了，背了這麼一個大黑鍋的中情局，可是叫外頭一般人給界定成了黑手黨和馬克斯的兄弟，可是事實上，依雷恩自己跟中情局打交道的經驗看來，這兒的人其實政治態度上都相當溫和－－溫和得幾乎超過他的想像，只不過就算是這些真相叫外頭曉得了，只怕新聞媒體也會把這事給扭曲得不成人樣，沒人會相信中情局的，那怕你說的真是實話，說來這種偏見也奇怪。

　　「希望能有人多看著他們一點，這些小子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傑克無奈地說。

　　「這一點你可以儘管放心，FBI那可不是專養了些吃飽飯沒事幹的傢伙的，凡是咱們這兒愛爾蘭區的酒吧間裡，少不了都會埋了有眼線，這種事他們最在行，他們也曉得這些打那邊過來的傢伙－－聽說他們這一票至少有六個人過來－－都不會是什麼好東西，當然，他們身上是不會真的帶了槍或炸彈，但是他們在這兒弄的錢，可都是為了幹那個用的。」

　　「所以啦，只要有了錢，哪兒你弄不到AK－四七或雷管？」

　　「這一段我們就管不到了，」馬丁．肯特也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說的也是。行了，老馬，我能弄的東西全都在這兒了，除非你還有新的資料進來，要不然我就只能交給你這麼多，」說著傑克拎起桌上那一疊報告，朝馬丁．肯特的懷裡一擱。

　　「好吧，我把它先看一遍，要是有問題的話再跟你聯絡，你呢？還是準備回去教你的歷史囉？」

　　「沒錯，」說著雷恩站了起來，然後打椅背上拎起自己的外套，跟著他又停了下來，「對了，還有一件事，萬一要是這些PIRA的小子在別的地方露了臉怎麼辦？」

　　「這個，你也知道，除了我們這兒，別的地方都不可能曉得，傑克－－」

　　「我懂，我的意思是說你這的運作情形，別的情報單位那，他們要是有了新的發現，你卻並不一定曉得，而且他們也不一定知道你需要的是什麼吧？」

　　「沒錯，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得不時跟其他單位彼此走動走動，同時我們彼此都還派了有顧問小組，專門負責各個單位搜集的情報資料，最後都統統進到一部大電腦裡，電腦會再將它們之間的相關性一一分析，」肯特耐心地朝他解釋。當然，就算是有了電腦，也並不能保證一切都能如人所願……

　　「要是你這兒有了新的消息－－」

　　「放心好了，眼前這件事已經成了最近局裡的工作重點，」肯特朝他安慰地解釋著，「不管是在咱們這，或是在聯邦調查局那兒，這件事都已經是第一優先的工作，要是我們獲得了任何有關這批傢伙們的資料，當天我就會通知你，叫你也曉得。」

　　「嗯，這樣就好，謝謝你費這個心了，」臨出門之前，雷恩又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通行證，確定已將它別在外套領子上，這兒七樓走廊上的安全檢查可不比大門那兒。「行了，老馬，一切都謝了－－也請你替我帶一句話，謝謝你老闆副局長，你們幫了我一個大忙，要是換了是別人，儘管他跟我講得天花亂墜，叫我放一百二十萬個心，只怕我也不見得會相信，沒你們的幫忙，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應該再謝你們一次的，欠了你們一個大人情。」

　　「甭提了，傑克，咱們後會有期。」肯特朝他揮了揮手。

　　雷恩點點頭轉身出門。後會有期就後會有期吧！反正他們一定不會死心的，不過就算他們再怎麼開口，雷恩也鐵了心會搖頭－－他的主意一點也沒變，方才跟馬丁．肯特的那一席話，他已經表達得相當婉轉和謙虛有禮，事實上，這一份厚達六十頁的分析報告，雷恩自認做得相當漂亮，至少從那麼一大堆凌亂的情報資料庫裡，他已經把北愛爾蘭解放組織整理出了一個輪廓，一情還一報，他並沒白撿CIA的便宜，所以實際上他並不真認為自己還欠了誰的情，等他們看了那份報告後就會曉得。

　　※※※

　　眼科醫師卡洛琳．雷恩女士每天都過著節制、規律而有系統的生活。這樣的日子她過得相當滿意，工作上，在開刀房裡，她總是帶著同一群醫護小組、同一批護士或是同樣的實習大夫一塊動手術，他們都已經習慣了她，曉得她的脾氣毛病，知道她的小動作，也照她的意思擺手術用具。大部分外科醫師都有些小毛病，而眼科學醫師們則更是挑三揀四的難以取悅，不過她的手術群卻跟她合作得相當愉快，大家都能包涵容忍她，因為在她這樣年齡的大夫裡，卡洛琳．雷恩醫師不但刀動得最好，她也是少數幾位個性最隨和的大夫之一。她的情緒很少失控，即使在最繁忙的手術過程裡，她跟手下的護士們也極容易相處－－大部分的女醫師這一點都很難辦得到。不過這會的卡洛琳．雷恩醫師在懷了身孕之後卻有了新的麻煩，她那越來越形腫脹的肚子，迫使得她在開刀房裡，不得不時時避著某些帶有傷害性質的化學物質，不但如此，手術台前的她，現在還得開始改變自己的姿勢－－雖然眼科醫師動刀的時候多半都是坐著動，但是手術的過程卻仍然大同小異。凱西．雷恩得不時彎下腰趴得更低，好給自己過分突出的肚子多留一點間隔，這也成了她不時自嘲自己的理由之一。

　　凱西．雷恩的這些個個性，在她日常生活裡也一樣顯露無遺。每天，開著她那輛綠色保時捷來往上下班的時候，她的駕駛操縱次序，也一層不變地自有它一定的步驟，比方說，她的手排檔換擋總是固定在一定的引擎轉數上，街角轉彎的時候，她也取的是固定的弧度，準確得就好比像是一級方程式大賽車的選手一般。每一次都照著固定的步驟做事，對凱西．雷恩女士來講，已經成了她天生的習慣，這種習慣對她一點也不麻煩，因為她要的是精確和完美，就連她彈鋼琴吧，她也一個音不差的用這種方式來做－－彈它，雪西－－羅比的老婆－－也彈鋼琴而且還教鋼琴，但是雪西有一回就那麼說過，說凱西的鋼琴彈得簡直是太完美了，完美到缺了感情和靈魂。凱西聽了倒一點不以為忤，相反地，她卻認為這也算是一種褒獎－－對她做事方法的一種讚美－－身為一位外科醫師的她，工作就應該準確，正確的時候用正確的方法，就一定能獲得正確的結果，每一回都該如此。

　　正因為凡事她都抱持著這種觀念，所以這會的她，由於生活步調有了一些必要的改變，有時不免就顯得煩惱起來。不過每天開車上班得走不同的路這件事，倒不是她的主要煩惱－－事實上，有的時候她倒覺得這麼做滿有一種挑戰的樂趣，因為她一向由不得任何外來力量改變她的生活常規。每天上下班花在往返通勤上的時辰，她從來都不超過五十七分鐘，少也不快過四十九分鐘－－要是碰到了週末臨時加班，那又得另外算，因為週末放了假，路上的交通狀況和遊戲規則都得有一點小改變－－。每天下班回家時順路上幼稚園接小莎麗，她總是在準四點四十五的時候到那兒，雖然現在得不時換了新路上下班，但是這一路在進了巴爾的摩市之前，一切都還好應付，麻煩在進了巴爾的摩市的城裡之後，城裡的交通亂得超過了她的掌握控制範圍。不過話又得說回來，開著她這部保時捷－九一一，還沒什麼交通問題是她這部寶貝愛車不能解的。

　　今天她的下班路線，換了先走的是州道第三號公路，隔了一段時候她又換了走一七六號公路，一七六號路上再走個十一分鐘，右邊的出口剛好將她帶到了瑞契街－－距離女兒莎麗上學的「天使幼稚園」還有六英哩遠－－瑞契街第一個十字路口那的綠燈才一亮，她就已經推上了二檔，跟著一連串手腳並用，離合器油門配合得是恰到好處，她吃進了三檔跟著再換四檔。腳下的六汽缸引擎發出了一陣低沉怒吼，隔著駕駛座前的絕緣隔音板，引擎的嗡嗡聲聽來順暢極了。凱西．雷恩愛死了她這部保時捷，她這一輩子一直到結婚獻給了雷恩之前，從來還沒開過別的牌子汽車－－家裡現在那部大旅行車，主要是每個禮拜一次，全家一塊上超級市場時用的－－這會懷了老二，不曉得生了老二之後，她又得該怎麼適應才好。想到這凱西嘆了一口氣，多了一個孩子，有時也還真多了一項麻煩。也許吧，將來上班該怎麼走，還得看保母住那才行，也或許她終於可以藉著有老二在的理由，說服傑克同意僱個固定的奶媽。在僱個人到家裡幫忙這件事情上，他老公的腦筋總是轉不過來，好像什麼只要靠他就能應付得來似的，目前一個禮拜兩次請了傭人來家裡打掃，就已經費了凱西好大的唇舌－－這件事說來也好笑，因為下了班回到家裡，傑克通常是個相當馬虎的人，西裝、上衣、領帶，隨意亂擺，自從請了傭人來家裡之後，傑克的這些毛病倒是治了不少，因為只要是輪到傭人要來家裡打掃的頭一天晚上，傑克必然會屋子裡樓上樓下地四處忙著亂轉，到處收拾東西歸還原位，原來他是怕第二天傭人到了他們家，瞧見一屋子那個亂法，把他們雷恩一家全給當成了遭遇鬼。傑克就是這種怪人！嗯，不管怎麼說，凱西心裡打定了主意，生了老二之後一定得僱個傭人了，畢竟傑克現在也是位爵士呢！想到這裡，駕駛座上的卡洛琳．雷恩醫師不禁又微微地笑了起來。說服老公其實也並不那麼難，實在說，傑克還算是相當聽話的丈夫。她打了方向燈換過一邊車道，吃進了三檔，腳下略微一踩油門，愛車輕而易舉地超過了一輛大卡車。只要保時捷上了路，就有這種說來就來的加速好處。

　　兩分鐘之後，凱西一個右轉駛進了天使幼稚園的停車場，保時捷跨過了人行穿越道的顛簸路面，放慢了車速，她緩緩駛進停車場的老停車位，跨出車門，順手按了彈簧鎖，她碰然一聲關門轉身。自己這部保時捷愛車雖然已經用了六年，但是保養得可是一等一，那還是她在霍浦金斯醫學院熬完了一年實習大夫苦日子後，自己給自己慶賀所買的禮物，六年的跑車了，身上找不出一點刮痕，晶瑩透亮的綠色烤漆，車身每天都擦拭得像剛出廠一樣，整個身子硬是從頭到尾看不到一點缺點，唯一不屬原車所有的，就只有車前緩衝器上貼著的那張霍浦金斯醫學院行車許可證。

　　「嗎咪－－」是女兒莎麗在門口迎著她。

　　凱西滿臉歡喜，笑著彎下腰抱著她，這會的她，挺著一個不算小的肚子，彎起腰來也成了難事，更別說叫莎麗摟著脖子後還得再直起腰站起來。在女兒面前，她儘可能小心自己的言談舉止，生怕無意中對肚子裏胎兒的呵護，會造成莎麗的受傷和反感，她知道有的孩子就會有這種反應，不過自從她跟女兒解釋過自己肚子裏這是怎麼回事之後，小莎麗似乎還滿能接受自己即將有個弟弟或妹妹的這個主意，至少截至目前為止，一切似乎都還順利。

　　「好啦，快告訴媽咪，今天『大姐姐』都做了些什麼事？」卡洛琳．雷恩醫師問她。小莎麗很喜歡「大姐姐」這個稱呼，事實上只要加上了「大」這個字，不管是大女兒，大小姐或是大寶貝，她聽了都受用，看在能安撫女兒或是多少減低一點將來她對肚子裏這塊肉出世之後的敵視程度，凱西也樂得用這個方法來哄她。

　　女兒擺了兩擺，鬆手掙回地面，跟她舉起手裏的一張紙，是一張三十二開大小的白報紙，上頭塗了有一大片紫色和橘紅色的蠟筆畫，原來那是女兒莎麗今天下午的抽象畫傑作，做媽媽的少不了又是一番讚美，跟著媽媽又從女兒隨身持著的小書包裏掏出了女兒的外套和飯盒。凱西替小莎麗套上了風衣外套，拉起了拉鍊再戴上頭罩－－這會時近黃昏，室外的溫度高不了冰點好幾度，不仔細照顧一點孩子，萬一再受涼感冒那可就慘了。從凱西．雷恩停了車下車，一直到這會她牽了女兒一塊再走向自己的保時捷，總共只花了五分鐘時間。

　　一個禮拜有五天，她都是這麼接送孩子，習慣久了成自然，她也沒特別覺得自己這每天的例行工作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開了車門之後，她先讓莎麗坐進了前座，替她扣上門安全帶，確定了小書包也放好了位置，按下了門鎖，然後才碰地一聲關上車門，跟著她又再繞過車的另一邊，準備開門進自己的駕駛座。

　　拉開車門前，她不經意地抬頭望了一眼停車場對面，隔著馬路，那兒有一排小商店，當中有一家小超級市場、一家7－ELEVEN便利商店、一家洗衣店、一個錄影帶出租中心和一家五金行，7－ELEVEN便利商店的門口，又停了一部藍色九人座箱形旅行車，上個禮拜她有印象，這部車曾經在那出現過兩次，凱西猶豫了兩秒，跟著她一聳肩，掀開車門坐了進去。7－ELEVEN是到處都可見的連鎖便利超商，下了班，很多人都會在那買點東西再順路帶回家的。

　　※※※

　　「嗨，親愛的雷恩爵士夫人！」九人座的旅行車裏，史芬．米勒自言自語地朝前頭打了一聲招呼。箱型旅行車後門兩隻車窗上－－一個樣式的車窗，不禁讓米勒想起了英國警方的運囚車，想到這兒他望著車門窗戶，不自覺地又笑了一笑－－這會車窗上都塗上了遮陽紙，打外頭一點也看不出車裏的動靜，亞歷克這時正在店裏，拎了半打可樂準備付帳。過去兩個禮拜以來，這幾乎已經成了他每隔一兩天的例行工作。

　　米勒抬起手腕看了一下錶：親愛的雷恩爵士夫人是四點四十六分駛進停車場，這會離開時則是四點五十二分，米勒身旁，一個舉著望遠鏡頭相機的小子正不停地按著快門，米勒自己也舉起來了手裏的望遠鏡。墨綠色的保時捷車很容易瞧，不但如此，這部保時捷車的屁股後頭還裝了一塊訂做的車牌，上頭寫著CR－SRGN。亞歷克曾經跟他解釋過，馬里蘭州的汽車車牌可以隨個人的喜好，向監理所付錢挑個自己喜歡的符號或樣式，這會CR兩個字正是凱西．雷恩（Cathy Ryan）姓名的縮寫，而SRGN四個大字，則代表了雷恩爵士夫人的職業－－（Surgeon）外科醫師。遠遠望著後頭的車牌，史芬．米勒的嘴角又浮起一陣微笑。不曉得明年會是那個人買了這塊車牌去，他心裏想，當然，馬里蘭州有那麼大，再找個外科醫生姓名縮寫叫CR的也不難。

　　亞歷克拎著半打可樂回到駕駛座，他適時發動了座車引擎，箱型旅行車退出路邊停車位時，對面的保持捷也剛好駛出了停車場，亞歷克沒理會目標車，逕自打了燈往前駛去，他沿著瑞契街，朝北駛過了一個十字路口，跟著又來了一個U型迴轉，一百八十度調過頭之後，再朝南加了油直駛，直到追上了前頭墨綠色保時捷的車影。米勒打後頭爬進了前座，緊挨著他坐在右邊的空位上。

　　「待會她就會上五十號公路往南，然後沿著五十號公路直駛，一直到過了塞文河之後，過橋第一個路口，她就會下五十號公路，然後轉上二號公路，我們得在她上二號公路前堵住她，只要順著這條路跟著她一塊走就行，辦了事之後，一樣從過了橋的出口下去，上了二號公路再換一部車，回頭我會指給你看換車的地點。噯，可惜了！」說著亞歷克嘆了一口氣，「你知道，這部箱型旅行車可是跟了我一陣子，已經有了感情了呢。」

　　「憑我們付你的錢，你可以另外再買一部更好的車。」

　　黑鬼臉上露出了笑來，「說的也是，我看也只有這樣了，不過下一部車裡可得好好再裝一裝，至少要比這部車還強，」嘴上這麼說，他的手裡可是沒閒著，只見他打了右燈切了出去，順著匝道上了五十號公路。五十號公路是條省道，打這兒起，兩方的來車都各自分了道，同一個方向也至少有三線。這會公路上的人車，比方才下頭的市鎮上要多了一些，亞歷克朝史芬．米勒解釋道，那是因為下班時刻的關係。

　　「不過你儘管放心好了，這件工作辦起來輕而易舉，」說著他朝米勒又點點頭，像是這樣更能打包票似的。

　　「好極了，」米勒頗為滿意，「幹得不錯，亞歷克。」雖然你的嘴巴是稍嫌大了點，一路上鬼扯個不停。

　　※※※

　　有了女兒莎麗在座，凱西開起車來沉穩得多。小莎麗喜歡偏個頭過來看媽媽跟前的儀錶板，她的左手也像往常一樣，無意識地拽著安全帶扣環。接了莎麗上車之後，回家的這段路上，通常成了她一天工作裡最沒有壓力感的一段時光。在醫院裡忙累了一整天，上了車又一個勁兒的趕路，一直到接了自己的心愛寶貝，她整個人和心才真正鬆懈下來－－眼科醫師的一天很少輕鬆過，尤其像她這樣，略建立了一點名氣之後。其實嚴格說起來，她的工作負荷量倒並不算大，今天她一共動了兩個刀，明天還有兩個刀等著她，她喜歡自己的這份工作，憑著她的純熟技巧，有好多人都能在她的刀法之下失而復明，而這種工作的滿足和喜悅感，通常沒有深入其境者，是很難體會的，即使是自己的丈夫也不例外，至於這種喜悅的代價，那都是一步步小心謹慎的外科手術加上經驗所累積而成的。眼球裡的手術必須精細到分毫不差，也正因為這個原因，身為眼睛科學外科醫師的她就與咖啡絕了緣－－身體裡一點點咖啡因，都可能刺激手指造成顫抖，而她的工作絕不容許手上有一點點誤差－－所以幹她這一行的，對於專心程度的要求，往往比其他行業還要來得更嚴一些。外科手術裡有許多都得手巧，但是像眼科外科這樣要求的倒還不多，這也是所以她為什麼特別喜歡開這部保時捷－九一一的一部分原因，駕著手裡這部保時捷馳騁在路上的時候，不管是加了油飛馳或是掛上二檔以二十五哩的慢速轉個漂亮直角，座車的引擎都能順著駕駛人的意思或快或慢，把駕駛者的心意發揮到了淋漓盡致。每天接了小莎麗之後回家的這段路上，卡洛琳．雷恩醫師沉穩地駕駛著手裡的愛車，那種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下的安全和舒適感，準能讓她恢復一些個忙累了一天的疲勞，然後帶著一顆舒適暢快的心，回到自己心愛的家裡。今天晚上她的心情更好，因為這是輪到傑克做晚飯的日子，她不用再為回家後的廚房操心，要是這會手下的愛車也有靈性的話，車子也可以從主人鬆油門的腳和輕踩煞車的力道上，感覺出她們已經離家近了。順著交流道下了二號公路，保時捷輕巧地循著彎道一路下滑，像一頭充滿了信心的賽馬一樣，馬兒熟悉自己該走的路，她也準確地跨過了每一道障礙和彎道，因為她知道，家已經近了。

　　※※※

　　「怎麼樣，還滿意吧？」亞歷克得意地開口。旅行車這會正沿著五十號公路繼續往西，朝著首府華盛頓而去。

　　車廂後頭的另一個人，遞給了米勒一份硬紙板夾著的時程記錄表，表上一共記了有七道記錄，每一道記錄又都按照目標位置點，分別記了有數字，記的下一頁還另附了有編了號碼的照片。史芬．米勒瞧了瞧記錄表上記載的數目。好極了！連今天這第七趟記錄下來，目標的每一點記錄時間幾乎規律得前後頂多只有一分鐘間隔。

　　「嗯，很好，」瞧了一會之後他點點頭。

　　「正確下手的地點很難說得準－－你曉得這得視路上的交通狀況而定，有時候車子一多就得擔誤個一兩分鐘，不過我覺得，咱們應該在橋的東邊，也就是一過了橋之後，就該準備下手。」

　　「行，就這麼辦。」

　　※※※

　　十五分鐘之後，凱西．雷恩牽著女兒莎麗一塊朝屋子前門走去。她替莎麗拉開了風衣拉鏈，然後看著小－－大－－女兒堅持著要自己脫她的夾克袖子。這一陣子她才開始學會自個脫衣服，因此每一回她都執意要自己來脫。進了家門，凱西接過女兒掙脫的外套掛進了衣帽間，跟著再脫下自己的大衣，母女倆這才一塊走進廚房。還沒進廚房門，她們就聽見手忙腳亂的丈夫正在那兒張羅晚餐的聲音。客廳的電視則開得老大，正是晚餐前的卡通時間。

　　「爹地？你快來看，看我畫的東西，」是女兒先開的口。

　　「哇，好棒的畫，」傑克說著接過了女兒的抽象鉅作，跟著他舉起了那張圖片，誇張地左右打量了一下，「嗯，這麼棒的畫，我看我們得找個地方掛著才是，」只要是女兒畫的畫，在他們家都得掛，至於開畫展的牆在哪呢？這個簡單，廚房的那座大冰箱門上就是最好的抽象畫畫廊，冰箱上半截的冷藏室門上，凱西和雷恩擱了有好幾枚強力吸鐵在那兒，那也是專門掛寶貝女兒傑作的地方，有趣的是那兒已經不知道掛過多少幅畫了，可是莎麗卻似乎沒有注意到，每天回家的時候，那兒總是空下來等著掛她的下一幅偉大傑作，當然她也不曉得，凡是上過冰箱畫廊的每一張傑作，都叫她老爸給收了起來，專門存在二樓書房的一個抽屜裡。

　　「嗨，親愛的，」掛好了女兒的傑作之後，傑克才回過頭來親了親自己太太，「今天一天過得還好嗎？」

　　「兩刀眼角膜移植，第二刀伯尼堅持由他來做－－他倒是好心就是，明天我還有個水晶體發炎的刀要開，對了，伯尼叫我問你一聲好。」

　　「哦，謝了！他怎麼樣？他的孩子呢，沒事了吧？」傑克問道。

　　「小手術，只是割個盲腸而已，下個禮拜就又能活蹦亂跳的了，」凱西回答他，說著眼睛瞄了一圈廚房。看著眼前廚房這股亂樣，有時候她不免會想，到底讓傑克輪著來做晚餐值不值得，因為每一回輪到傑克做飯的那天晚上，事後的廚房一定像劫後餘生的戰場一樣滿目瘡痍，看來今天晚上他像是準備嫩紅燒牛肉，不過只瞧眼前的樣子，她還不太敢確定。問題倒不是傑克的烹飪技術不夠好－－事實上他還真能燒幾樣好菜－－麻煩出在他料理廚房事情的那個遭遇樣，鍋、碗、瓢、盆沒有一樣餐具他不給你弄得髒兮兮的，換了是凱西自己來，她總是把刀叉碗盤一樣樣揩得乾乾淨淨也擺得整整齊齊，完全是照著開刀房手術台上擺手術器械的方式來擱，可是傑克呢，他就有那個本事，東西丟得到處亂擺不說，然後再東嚷嚷西嚷嚷地四下找個不停。

　　小莎麗聽見了客廳裡的電視卡通，招呼也沒打扭頭就跑了。

　　「好消息！」傑克說。

　　「哦？」

　　「中情局那兒的工作我今天終於結束了。」

　　「結束了。就值得你那麼高興嗎？」

　　「嗯，因為弄了半天，我看不出這件事裡有什麼好值得我們操心的，」傑克花了幾分鐘朝凱西解釋著，當然那裡頭不能講的東西他還是沒說－－可以說的都是沒機密等級的，「他們從來沒在我們這兒露過臉，而且根據資料顯示，他們在這兒也沒有任何背景關係，更重要的事情是，我們還沒重要到值得他們下手。」

　　「這話怎麼說？」

　　「因為我們跟政治沾不上邊，通常他們下手的對象不是軍人就是警察，要不然就是法官或是市長，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那當然，像是王子夫婦的啦，」凱西笑了一笑說。

　　「沒錯，所以啦，我們跟這些人一點都沾不上邊，妳說是不是？」

　　「嗯，那麼你的意思是說－－」

　　「我的意思是講，這些傢伙的確都不好惹，尤其是那個叫米勒的小子－－這傢伙，噯，不提他也罷，當然，要是他們能再逮到他，然後將他關回獄裡去，這我才會比較放心，不過話說回來，這些傢伙也都是相當專業的惡棍，如果千里迢迢的跑到三千哩外來，就只為了個人恩怨來報復，這種事就有點超乎反常了。」

　　凱西握著丈夫的手，「你真這麼覺得嗎？」

　　「嗯，沒錯，是可以這麼說，當然情報這玩意不能像數學一樣，一個個都可以用公式套出來算，但還是可以從他們的行為模式裡摸出一點他們辦事的大概，恐怖分子只會為了政治目的而下手殺人，我們跟政治根本沾不上邊。」

　　凱西聽了朝自己丈夫一笑，「嗯，照你這麼一說，現在開始我就可以放下心來了？」

　　「我想差不多，不過開車的時候還是小心點前後左右的比較好。」

　　「那你得也答應我，別在身上揣著那把槍到處跑了，」凱西滿臉巴望地看著他說。

　　「這個嘛，親愛的，妳曉得，我有點開始喜歡起玩槍來了，好久沒摸手槍，這會練習起射擊來，竟然發覺它還滿有趣的，我準備沒事的時候，繼續在學校裡練練射擊，不過那把槍嘛，妳說的沒錯，我想我不會再帶著它在身上了。」

　　「那把散彈獵槍呢？」

　　「那倒不打緊，放在那兒也不會礙著誰。」

　　「不行，傑克，你知道我不喜歡它，至少你得把子彈另外收起來，答應我好嗎？」說著她走出了廚房準備上樓換衣服去。

　　「好吧！」說來這也不打緊，退了子彈以後，他可以把那盒子彈跟槍都放在一起，兩樣東西都仍然收在衣櫃最上層，莎麗不可能搆得到的，即使是凱西想要伸手摸，她也得再墊個皮凳才挨得到，放在那兒應該很安全。傑克仔細回想過，過去這三個禮拜以來，他的一切所做所為並沒有白費，實在講，事情雖然沒發生，但有了這些準備動作，至少叫人心裡覺得安心一點，這屋子裡裡外外的保全系統也一樣，有了它之後，夜裡睡覺也睡得安心，至於自己新買的那把九公厘白朗寧嘛，他是越來越喜歡這把槍了，論起射擊成績來，眼前的進步令他相當滿意，要是照這個樣子再繼續練它一年的話，嗯，說不定他還可以跟槍把子打個賭，兩人比劃一下呢。

　　他看了一下烤箱，還有十分鐘才能出爐，客廳的電視傳來了新聞插播的報導，那是晚間新聞的預告，他往前幾步倚著門框，聽起今晚的重點新聞來。

　　「……記者現在正在波士頓，隨著本台友台WGBH的工作人員，在現場替您訪問派過瑞格－－對不起，希望我沒聽錯您的發音－－探迪瑞克．歐尼爾先生。歐尼爾先生是北愛爾蘭新芬黨的發言人，他也是英國國會的議員，您好，歐尼爾先生，可以請您告訴我們的觀眾，你這一趟訪問美國的目的何在？」

　　「哦，是的，謝謝你，敝人和我的同事，我們過去都來過貴國很多次，我們主要是想告訴這兒的美國朋友，有關英國政府在北愛爾蘭對我們同胞的不平等待遇和壓迫，英國政府是有計畫的在打擊北愛爾蘭人民的經濟，也抹殺了北愛爾蘭人民的基本人權，他們派在我們那的軍隊，以蠻橫的手段壓榨著我們的北愛爾蘭同胞，同時他們也罔顧了一切正常的司法審判程序，」歐尼爾慢悠悠地對著記者的麥克風說著，他的態度沉穩，語調抑揚頓挫掌握得極為有致，看得出這小子老於此道。

　　「歐尼爾先生，」鏡頭畫面一轉，這會說話的是華府英國大使館的發言人，「是北愛爾蘭當地一個政治團體叫左翼愛爾蘭共和軍的人，這是一個專門製造暴力的恐怖組織，它的勢力遍及北愛爾蘭和愛爾蘭共和國，他們在英國本島和愛爾蘭兩地，也都分別製造過許多回暴力事件，至於這一次他來美國的目的，我想跟往常一樣，是為了向此地的愛爾蘭僑民募捐一些錢，來支持他們組織購買他們犯罪所需要用的武器，據我們所曉得的，自從去年倫敦發生了那件行刺王室家族的事之後，愛爾蘭共和軍就不再像往常一樣那麼容易地從此地的愛爾蘭裔人那兒獲得金錢的援助，所以他這一回來美國，明顯地可以看出，他是想說服這裡的愛爾蘭鄉親，他們跟那件恐怖暗殺事件並沒有關聯……」

　　「歐尼爾先生，」電視畫面又轉回了方才的訪問記者，「請問您對方才英國大使館所發表的聲明可有什麼解釋？」

　　鏡頭裏叫歐尼爾的傢伙，先是面對攝影機和藹地笑了笑，他的模樣橡極了披著袈娑或穿著道袍的傳教士，一臉忠厚老實表情，「謝謝您，記者先生，這個問題我想正反兩面都應該有表達意見的權利，因為政治是眾人的東西，不能只光聽一位政府發言人的話就遽下了斷論的，比方講，在我們北愛爾蘭那裏，教友同胞們可都享受到了他們該有的經濟生存權和政治參與權了嗎？－－沒，一點也沒有！再說，英國政府為了政治理由，在北愛爾蘭一昧地採取高壓手段，請問他們這些行為都合法嗎？－－沒有！很不幸的，答案還是沒有！像上面這些問題，我們跟英國政府是早在一九六九年就曾經有過共同協定的了，那麼再請問，將近二十年時間了，英國政府有沒有真正遵守當年他們的承諾過？英國政府有沒有試著要跟我們北愛爾蘭的人民建立起真正良好的友誼關係過？－－我必須很遺憾的告訴大家，這個答案還是沒有！方才那位先生說我們都是恐怖分子，那麼請問，要是我們真都是恐怖分子的話，英國議會怎麼還可能容得下我，而事實上，我卻是英國國會下議院的議員之一，而且我的議員身分是經過我們北愛爾蘭選民親自投票選舉出來的，難道我們北愛爾蘭的同胞各個都是恐怖分子？」

　　「可是據我們所曉得，您卻從來沒出席過下議院的議會，是嗎？」記者問得相當尖銳。

　　「沒錯，你想我可能到一個淨是殺害我自己同胞選民的議會裏去參加會議嗎？」

　　「天啊！」雷恩忍不住冒了一句，「這搞的是什麼鬼？簡直是一派胡言鬼扯！」說著他過去關掉電視。

　　※※※

　　「好一張厲害的嘴！」史芬．米勒自言自語地說。亞歷克住的地方正在華府環城快速道路外頭的市郊。「好小子！真有你的，說吧，儘管說吧！歐尼爾先生，好好說個痛快，別忘了，今晚上在酒吧間裏，可得記著告訴周圍的朋友們，你從來沒傷過任何人，那怕是一天到晚盡騎在你們頭上壓榨你的英國政府，你也從來沒傷過他們。」看完了整段新聞插播報導，史芬．米勒打了一通越洋電話，接電話的對方在愛爾蘭共和國的都柏林市，那是都柏林市區一棟酒吧間附近的公用電話亭。

　　第二天早晨－－愛爾蘭跟華府的時差只有五個鐘頭－－四個人分別從愛爾蘭搭了飛機往巴黎，穿著正式打扮得人模人樣的，這四個人看起來各個都像個年輕有為的公司經理，他們這會正人手提著一個公事旅行包，一副正準備出國參加重要會議的模樣，巴黎的「戴高樂國際機場」裏，四個人先後又轉了飛機直飛中南美洲委內瑞拉的卡拉加斯市，從卡拉加斯，他們又換了美國東方航空公司的飛機，先後到了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再從亞特蘭大機場分頭換了美國國內班機，一路飛到了波特馬克河附近的湯馬士．傑佛遜紀念機場，那也是華府外頭的另一座國際機場。一路下來到了華府之後，這四個人已經累得是一蹋糊塗，不斷的搭飛機或轉飛機的結果，時差已經將他們給整得昏頭轉向，機場的停車場裡，兩部私家轎車分別將這四個人帶到附近的一棟汽車旅館，四個人在那兒會了面之後倒頭就睡，中間沒有人醒過一次，轉過天的早上，四個人一塊退了旅館房間，外頭停了一部車正等著，接了他們之後就走了。

第十四章　禍不單行　上

　　應該有人想個法子，規定禮拜一也休息的，雷恩心想。他無助地坐在台階上瞪著手裡斷成了兩截的鞋帶，這可是一個禮拜開始的第一天裡最不好的兆頭。還有備份的鞋帶沒有？應該擱在那？他連著問了自己兩個無解的問題。答案在凱西身上；可是凱西和小女兒已經上了五十號公路，離「天使幼稚園」和霍浦金斯醫學院不到一半路了－－依凱西的駕車技術和速度。該死的鞋帶！他開始像隻無頭蒼蠅似的在衣櫃抽屜裡東翻西找。什麼也沒找著。有了！廚房流理台的小抽屜！那是專門收拾亂七八糟零碎雜物的百寶箱。他一腳蹬著皮鞋另一腳只套著襪子，狼狽不堪地穿堂越廳來到廚房，東挖西掏地，果然，磨刀石、小剪子、磁鐵、開罐器，最下頭豈不正塞了一團鞋帶－－慘了！是一雙白鞋帶，運動鞋用的。他額頭上急出了汗，身子也開始暖和了。幾個小抽屜輪番拉了開來東扒西揀地，總算叫他給弄到了一大串顏色勉強相近的堪用品。他扯出了一根，然後又一股腦地塞回了其餘的。一根夠了，畢竟，鞋帶每回都是只斷一隻鞋的。

　　接下來，又是一件叫他傷腦筋的事，他得自己挑一條領帶好搭配衣裳。這種事他永遠也學不來，還好今天凱西不在身邊，這樣至少免去了聽她淨在背後嘮叨的挑眼。他身上穿的是一套灰色西服，於是他自作主張地揀了一條深藍底紅條紋的領帶。西裝裡頭，他穿的還是那種白色傳統棉質鈕眼襯衫。白襯衣的老習慣已然積習難改，雖然時下流行的淨是些花俏格子玩意。身上這一件儘管式樣傳統，卻是道道地地的倫敦師傅手工，是凱西在英國給他買的。提起挑衣服，這一點他又不得不佩服凱西，不論是講式樣或是論顏色，她都要比他行得多了。難道每個女人天生都那麼懂衣服嗎？一切打扮妥當，再站在穿衣鏡前對著鏡中的自己展齒一笑－－好一個小伙子！跟著他忍不住真的笑出了聲來，這還差不多，他心想，禮拜一嘛－－至少出門前心情也該保持愉快。他轉身準備出門，手提箱還在玄關台階旁，裡頭裝的是今天預備給學生小考用的考試卷底稿。由衣帽架上取下大衣套上了身之後，他摸了一摸右口袋，確定鑰匙已經在懷，拎起了手提箱，昂首正步踏出了前門。

　　「碰」地一聲帶上了大門，然後再按下保全警報系統密碼，大功告成！可以放心上他的班去了。

　　※※※

　　布瑞肯士官長來回在兩行直挺挺立正站著的陸戰警衛班之間走了一遍。他的神色嚴肅但是不失親切。這是他的警衛班，不過服裝儀容校閱卻仍然一絲馬虎不得。一位弟兄的褲邊縫線上露出了一截線頭，他彎身替他給扯斷拉了出來。旁邊一位弟兄的鞋頭擦得還不夠鮮亮。後排有兩位頭髮稍嫌長了一點，四分之一吋的小平頭是海軍陸戰隊第二隊徽，不然就稱不上是陸戰隊。繞了一圈回來，除了指出來的小毛病，一切都還算滿意。禮拜一一大早的晨間服裝檢查，少有什麼大錯可以挑，弟兄們也都習慣了這道例行性的校閱，不過話說回來，校閱固然是常規，常規卻不只包含校閱一項而已。這可是海軍軍官學校的安全警衛班哨。諾亞．布瑞肯，年過半百的老陸戰隊士官長，他已經早就過了那種追著弟兄屁股後頭大呼小叫的日子，即便是集合起弟兄們實施訓話，他也多半諄諄告誡語出誠懇，可能打外人眼裡看起來，倒更像父親對孩子說教的口氣吧。交代完了必要的公事之後，隊伍敬了禮解散。幾位弟兄跟著分別往校門和側門的衛哨崗亭方向去了，遠一點的邊門那兒，腳程還得加快幾步，為的是八點整接下上一更的門禁衛哨。上更去的弟兄們每人都冬常服穿戴整齊，藍色長褲的兩邊各滾了一道紅邊，配上腰際的雪白子彈帶和手槍皮套，遠遠看起來既大方又醒目。手槍皮套裡是空的，武器手冊上規定，衛兵手槍得在衛哨亭子裡當面點交。不過，即使是上了更的衛兵，他槍套裡的那把槍也是空的，為的是維持官校歷來的詳和傳統；當然，滿滿一彈匣的點四五子彈也一定掛在腰處近旁，這為的則是海軍陸戰隊的隊風。

　　※※※

　　我這到底是所為何來？雷恩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可是腦子裡還是一直繞著這個問題在打轉，當然，問題的答案早就有了，只是自己卻心有未甘地總想找個更好的藉口。在倫敦，他是因為挨了槍受了傷，所以跑不得步；等回到家來，槍傷未癒嘛，當然也就順理成章地繼續歇著；跟著再來就是那段每天早上往中情局跑的日子，那也使得他冠冕堂皇地有了「不得空」的理由。現在好了，一切都結束了！他再也找不出什麼名目好推，還能不跑嗎？

　　李高佛大樓，他自言自語著，堅持到了李高佛大樓前頭，今天的日課就算結束了。他快要撐不下去了。塞文河岸那一頭迎面吹過來的寒風，吸進肺裡時，簡直就像一把刀似地刺鼻。鼻頭和嘴唇已經叫一吸一呼的冷暖空氣給磨得像沙紙一樣粗鈍，而胸腔裡那一顆跟不上呼吸節奏的心臟，好像也隨時就要炸開來迸跳而出似的。傑克少說也快要有三個月沒慢跑了。瞧吧！眼前這副德行就是偷懶的報應。

　　李高佛大樓這會兒突然變得好像遠在千里之遙，儘管從他現在所在的位置來從寬丈量，實際也不過三幾百碼左右。也才不過就是去年十月吧，他一口氣能繞著校園連跑它三圈，末了也只不過是一身汗而已，而且臉也不紅氣也不喘。這會兒第一圈不過才開始跑了一半，他就已經又喘又累得直想躺下來不如死去好。兩隻腿已經開始不聽使喚的逕自打顫，邁出去的步子忽大忽小地毫無章法，身子也搖搖晃晃蹣跚欲墜，內行人一瞧就曉得，他這那是在練慢跑，根本他就是在硬撐著不致於隨時被扳倒罷了。

　　還剩一百碼了。再忍個十五秒就好，他心裡暗唸著。那些舒舒服服臥在床上的休養，那些安安逸逸倚在沙發椅子裡的享受，還有中情局辦公室裡背著凱西偷偷摸摸的吸那些個萬寶路牌子香煙，所有這一切現在都開始連本帶利地在向他催繳報償，你這是活該自找！在關提哥基地受入伍訓時的晨跑，可從來也沒像今天這個樣子過。老兄！那是紀元那一年的事啦？記得當時年紀小噢！腦子裡另一個聲音半嘲半諷地提醒傑克。

　　「您還好吧，雷恩博士？」旁邊跟上來一位學生，停住了他乘風破浪勇往直前的架勢－－該死的傢伙，就連放慢速度關心老師時，一雙年輕有勁的腿還一個勁上下不停在那兒原地高踏步，步子快過了雷恩好幾倍。雷恩心裡真想數落對方兩句－－年輕有勁稀奇個什麼，可是他竟然連口出惡聲的那股力氣都提不起來了。

　　「咳……哦，還好，沒事沒事，只是久沒跑了，」傑克語不成聲地斷斷續續地吸了好幾口大氣，才勉強作聲答腔。

　　「您應該一點一點地慢慢從頭開始才對，」二十歲的小伙子善意地建議著他，然後甩了個五佰舉手禮超前而去。顯然，課堂外的這一回合測驗上，小伙子是贏定了教他海權史的老師了。傑克忍不住乾笑了起來，是自憐也罷是自嘲也好，最後卻又是一陣乾咳，這會兒咳得他連腰都直不起來了。身旁又是一位學生一陣風似地超了過去，這一回竟然是個女的。小妮子穿過他身邊時露齒的那一笑，差點沒叫雷恩一陣怒火攻心暈死過去。

　　千萬別倒，拜託，千萬別倒！不管你想幹什麼或是什麼也不想幹，就是不能現在倒！

　　撐過了李高佛大樓，他背著防坡堤方向轉了個身，跟著放慢了蹣跚的腳步－－跌跌撞撞的腳步吧！單單是舉步抬腿，就已經得費老大勁了。陣陣冷風襲來，他打了個寒顫，連忙取下頸子上搭掛的毛巾，一個勁地揩去滿腦門子上淌下來的汗水。緩下了急促呼吸之後，他扯直了毛巾，邊踏步邊左右擺動上身，拉拉自己的腰，舒活舒活筋骨。胸口不再似方才那麼上氣不接下氣了，吸進肺裡的氧多過口裡呼出的二氧化碳之後，元氣恢復了一大半，手腳四肢也靈活有勁了些，現在比方才好得多了。事情總是這樣，傑克心裡想，一邊放鬆了四肢調氣深呼吸，剛開始的時候總是最難。明天他得再多加一點距離－－也許繞過李高佛大樓，跑到昆米茲大樓罷，他暗自訂下了目標。到了學期結束的時候，看還有那個學生－－至少是那些女學生－－能超得過我。當然啦，女生裡也有跑得不錯的，不過，至少不能再叫今天那個女娃兒再笑自己就是。自己已經年過三十了，少說也大過這些年輕小伙子十足歲，往後再進來的新生，只怕更多－－算了，別再想下去了，真是應了一句俗話，說是「後生可畏」不是？再下去，自己就要四十了！

　　※※※　※※※

　　凱西．雷恩一身綠手術衣，正彎腰倚著手術室外間的預備室水槽旁，仔細刷洗自己的一雙手。身上罩著的手術袍下，特大號內褲的鬆緊帶正扯得老高的，順著隆起的小腹跨過了腰際，若不是外面手術衣的遮掩，挺著肚子的她，可真像極了三十年代老古板女孩的打扮。凱西的頭上也罩了頂同色的手術紗啊，每回這身打扮時，她就禁不住自問，既然如此，早上出門前幹嘛還得費神地梳理個老半天？反正是一個大刀下來，摘下手術帽時，頭頂上依舊得亂得像個雞窩似的。

　　「該上工啦！」她自言自語了一句。跟著她高高舉起才刷洗乾淨的雙手，藉手肘頂開了手術間大門，一個轉身，進了手術室裡－－真跟電影裡演的是一個樣。迎面捧著她的手術橡皮套，等著侍候她的是開刀房資深護理長貝絲，凱西微微一笑算是代替了打招呼，然後伸手開始戴手術手套。消過毒的手套得一直緊貼著手掌直扯到手腕上為止，滑石粉除去了手上汗毛裡的濕氣，讓手套更形緊密地貼住皮膚，十根手指頭也全叫薄膜手套給包裹得一點空隙也不留。也正是因為這項職業要求，凱西手上甚少戴結婚戒子，省得脫上脫下的麻煩。「謝了！貝絲。」

　　「小寶寶怎麼樣？」貝絲關心了一句。她自個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了。

　　「還不錯，這會兒好像又開始在練慢跑了，」凱西背轉過身好讓貝絲替她繫緊口罩。「也說不定是在練舉重吧！」她又接了一句。

　　「嘩！好漂亮的項鍊。」

　　「是傑克送的，聖誕禮物。」

　　泰瑞．米雪是這一刀的麻醉師，這會她已在那忙著張羅必要的儀器設備，同時一個個檢查病人身上的電子儀表計是否都安對了位置。凱西朝旁邊的手術器械盤瞄了一眼，負責這一部分的是瑪麗亞，全院裡出了名的潔癖護士，也是開刀房裡最挑大夫的一位資深護士，手術器械有了她凱西盡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

　　「都準備好了？」凱西朝一旁的男住院大夫問了一句，後者是她的助手，第二年住院醫師。「好吧，諸位，讓我們來看看能不能替這位女士的視力盡點力，」說完她抬頭瞄了一眼對面牆上的掛鐘。「八點四十一分，下刀！」

　　※※※

　　米勒慢條斯理地裝著他的手提輕機槍。他的時間還長。手裡這把武器，昨晚上才在華盛頓近郊二十里處的一座廢採石場裡試過槍。這會他才大卸開槍機，仔細地擦拭過每一部分而且上了油。是把好槍！米勒輕撫著槍身，任由那股冰涼的觸感透過手指傳到他心窩裡。他喜歡手裡這管傢伙更勝過他自己。大小適中，份量輕巧，折疊式槍托容易收放，打了開來又正好頂住肩窩。那種站在手裡頭的踏實感，外人是體會不來的。槍眼透亮、準星精巧又玲瓏，全自動快射起來，一點都不覺得抖動……哎，多著了，它的好處，總之，這麼小而又巧的玩意，用起來可是稱頭極了。他使手心蓋住槍機栓，再微微用勁往後一滑，輕脆悅耳又美妙的一響之下扯開了槍拴，跟著他食指搭在扳機上，慢慢往後稍一用力，先是一小隔空滑，跟著又是一響輕脆的擊發聲響，簡直十全十美！搭在手裡的這把傢伙重約十二磅－－不嫌輕也不過重。十二磅的致命武器可以說是所向披靡。他再一次拉開了槍栓，這一回，他不急不緩地裝上了三十顆一匣的九公厘子彈，然後扣上保險折起槍托，他又試了試夾在大衣脅上的位置，無懈可擊！這一號改良過的烏茲衝鋒槍，藏在大衣底下時一點也看不出來。不過，今天也許還用不到這一步棋，只是米勒已經有過慘痛教訓了，天底下沒有十全十美的計畫，偶發的意外可也得當心。

　　「小奈？」

　　「怎麼樣，老史？」答話的是伊蒙．奈德．克拉克，組織裡的弟兄都管他叫小奈。從踏上美國之後，小子就盯著地圖和照片一刻也沒停過。過去的老組織裡，他也算得上是響噹噹的幾名狠角之一，去年春天隆克夏監獄的劫囚事件，組織裡救出了幾名弟兄，他也跟著一塊投奔過來。外表看來年輕有樣一條斯文的伊蒙，昨天花了一整天參觀安娜波里斯海軍官校，這一整天裡，他可沒叫胸前掛著的堪農相機閒過，當然，目標物必經的西三號門也自不在話下。出了三號門之後，雷恩的車會直接爬坡沿著馬里蘭大道往上走，這中間，伊蒙．克拉克大約只有十五秒時間好用。下手的正確時機不容易把握，不過小奈有的是耐心，而且，目標的作息時間早已經在掌握，雷恩今天的最後一堂課是下午三點下課，因此他什麼時候會打西三號門通過，也就不難推算了。按照計畫，那個黑鬼亞歷克應該已經早把脫身用的車子停妥在金喬治街和馬里蘭大道交叉路口不遠。脫身的事，本來有點叫小奈擔心，不過他也只壓在自己心裡沒吐出來。是史芬．米勒負責執行去年的劫獄行動，將他從獄裡給救了出來的，沒有小史就沒有他，因此他欠了米勒一個大人情，這雖然還是他頭一回真正跟北愛蘭解放組織合作辦事，不過他信得過他們，此外，就憑安娜波里斯官校門口那幾個半吊子陸戰隊警衛，從他的實地觀察裡，他大可放一百二十個心了。伊蒙．克拉克知道，自己要是跟起眼前這一屋子裡的其他人相比，也許還算不上是什麼特別要角，只是他們這會想要找的是個能真正獨立辦事的牢靠人，而這一點正是他的所長，因為至少在這一趟任務之前，他已經有過七次成功的記錄了。

　　屋子外頭停了三輛車，一部是箱型九人座賓士，後頭還開了兩扇門的那種，另外兩輛則是旅行車。箱型小巴士負責的是第二號行動，兩輛旅行車則是事成之後送大夥上機場走人用的。

　　米勒一屁股坐進一張大沙發裡，架起了兩條腿之後，他開始閉目養神，同時將今天的整個行動在腦子裡再又預習了一遍。這已經是他每回有所行動之前的老習慣了，雖然他的兩眼這會是閉著的，但是整個行動的每一個細節，卻全似電影一般打他腦子裡一一浮現，他一邊預習著一邊適時停下來思索每一步動作所可能遭遇的變數。萬一路況突然出奇的擁擠或是沿途一點也不塞車時該怎麼辦？萬一……

　　黑鬼亞歷克的一名手下推門進了屋來。他舉手一甩，丟給了米勒一台拍立得相機。

　　「準時到的？」史芬．米勒沒待細看就先問。

　　「沒錯，全在裡頭了。」

　　米勒抽出了底片匣裡的照片，第一張入眼的果然是凱西．雷恩，牽著女兒手的她正預備進－－那是叫什麼來著的？哦，對了！是叫什麼天使幼稚園的不是？想到這兒，米勒不禁會心滿意地一笑。今天果然要送一大一小兩位天使上天去啦！米勒又闔上了眼，身子往椅背後頭一靠，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

　　「可是……可是當時附近並沒有任何威脅呀？」一位三年級學生不以為然地反駁道。

　　「沒錯，以當時來看，是沒有任何威脅的預警或先兆，不過各位也別忘了，這是我們現在在這兒檢討的時候才知道的，可是四十五年前的雷蒙．史普恩斯將軍呢？他所暸解的卻是迎面佔絕對優勢的日本海軍水面主力艦隊，萬一要是他們往東再過來一點的話怎麼辦？萬一要是轟炸機、魚雷機再來個第二次空襲的話怎麼辦？」傑克說著回身指了一指黑板上他方才畫的兩軍對峙圖。「這樣的話，大概在－－差不多清晨○三○○的時候，敵機就會臨空了。太好了，這位同學，請問－－在這種情形下，你怎麼打這一仗？」

　　「可是－－這麼一來，他豈不是坐失了第二天能再與敵迎頭痛擊的一次大好反擊空襲機會了？」對方似乎還不死心地堅持著他的意見。

　　「迎頭痛擊？空襲？靠什麼？我們倒是可以回過頭來先看看自己的損失再談，別忘了，先前那一仗裡，我們已經丟了多少魚雷攻擊機了，你想，在這種情形下，我方還能承受得起再損失？又還有多少能力能再發動下一波攻擊？」傑克連著問了好幾個問題。

　　「但是－－」

　　「你總該聽過鄉村歌手－－叫肯尼．羅吉斯的唱的那首歌吧？是叫『鎮上的懦夫』，記得不？裡面有一句詞是這麼唱的：見好就收，遇林莫入－－識時務者方為俊傑。是不是？沒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見獵心喜莽撞的結果卻往往是懊悔莫及，而這種情形要是發生在一個指揮龐大艦隊的司令身上，那－－那個結果可就不僅只是懊悔莫及而已了。史普恩斯將軍考慮到了他當時的兵力和戰力，因此才下了停止再攻擊的決心。當然啦，這裡頭另外還有一層顧慮，猜猜看是什麼？」

　　「是－－掩護中途島的安全？」另外一位學生開的口。

　　「一點也沒錯，要是他們乘勝直追繼續再攻下去會怎麼樣？當然，從大西洋戰史上，有很多這種類似乘勝追擊結果一舉殲敵的例子。不過各位也別忘了，就邏輯的事實所展現的意義看來，那些勝利或成功的事例，都是先天上或是本質上就有必然優勢的。可是如果從史普恩斯將軍所面臨的戰況局勢來看，他也很有可能會一步一陷直入泥沼，最後弄個進也不是卻又抽身不得，而他的首要任務是迎戰日本當時的主力優勢艦隊，設法牽制住對方的海上兵力，盡一切可能地承受損失，然後他的次要任務是防衛中途島，避免落入日軍之手，因此，各位同學，史普恩斯將軍在那一役裡所展現的，正是進退兩難之下，一位傑出指揮官所作出的最佳決定……」雷恩談到這停了片刻。方才他靈光乍現，說了一句什麼來著？邏輯的事實……有其先天的必然性？會不會在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行為模式上，他也推出了邏輯事實的必然結論來？－－嗯，不對……不對！這兩者的證據並不能相提並論，類比論證的致命傷就在背景情況是否能相比擬。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搖了搖頭，跟著又回過神來繼續他的中途島海戰史去了。這會兒，班上已經全部進入了情況，學生們也都興致勃勃地搶著發表自己的看法，帶這種課，一旦真正進入了討論發言時，那才真叫人忘我呢！

　　※※※

　　「成了！」說著凱西解開了口罩上頭的結，由著翻下來的一半搭掛在頸脖子上。跟著她由接凳上直起身，不自覺地伸了伸手臂舒了舒筋骨。「大功告成，謝謝各位幫忙。」

　　手術台上的病人，由著兩位開刀房護士給移上了推床，然後一路推出了手術室，往隔壁的恢復室去觀察休息。這一頭，瑪麗亞正一絲不苟地收拾著器械清點用具。凱西捶了捶自己的腰，動手再解下了脖子上的消毒口罩，然後又揉了揉鼻樑。忽而她又雙手撫著自己肚子。這小傢伙，八成方才坐著給病人動刀的時候好歇了一陣，這會兒又開始靜極思動了。

　　「又開始鬧了？」護理長貝絲見了她的樣子問她。

　　「嗯，像是個滿場子飛的足球隊員一樣，懷莎麗的時候可是安份多了，我看哪，這一胎準是個小子，」凱西若有所思地說，雖然她也曉得這種比法沒有科學根據。不過，至少這種胎動法表示肚子裡的小生命正活得好好的，胎動本身就是一種生命的象徵。想到這兒，她不自覺地微微一笑，是那種介於靈犀相通的心滿意足，一個從無到有逐漸滋長孕育的小生命正在她體內成形，還是何等的奧妙神奇呀！一個嶄新的生命就在自己的身體裡，她可以藉著愈來愈強的胎動感覺到另一個生命的成長過程，而這個生命又是多麼奇妙地與自己相連，凱西幾乎已經感受到了肚子裡那塊肉的迫不及待和躍躍欲試。「哦，對了，外頭還有病人家屬在等著呢。」

　　她一身手術衣還沒換，跟著推門就出了開刀房。穿著一身綠袍子打手術室出來，總是帶著一點戲劇性。手術室對面的走廊上擺了幾張長椅子，病人家屬一般都在那兒休息。吉佛爾女士的家人－－她先生帶著一位女兒－－果然正坐在長椅子上，家屬手裡頭雖然握著報紙雜誌，倒沒有誰真心看得進去。凱西才一推開手術室外頭的大門，父女倆立刻站了起來。她臉上擺了一個最和藹的微笑，通常這也是最能讓病人家屬們安心的第一個動作。

　　「怎麼樣？大夫？」做父親的先開了口。簡簡單單五個字裡，包含了一家人所有的焦慮。

　　「一切都正常，手術極為順利，」凱西的笑仍然掛在臉上，「你們都放心好了，她會沒事的。」

　　「那她什麼時候能－－」

　　「再有一個禮拜吧，她需要一段時間的休息和復元，回頭再隔－－一個半小時，她就能出來了，這樣吧，既然都已經沒事了，你們父女倆何不趁著空檔，上樓下餐廳部去找點吃的填填肚子，可別病人沒事了家屬倒累倒了，我－－」

　　「卡洛琳．雷恩大夫？卡洛琳．雷恩大夫。」走廊上頭的廣播器突然響了起來，「請您立刻與急診室聯絡。」

　　「哦，對不起，那是找我的，」說著凱西朝病人家屬點了點頭，跟著往轉角的護理站快步走了過去。她拿起電話按下按鍵，「卡洛琳．雷恩，請講。」

　　「哦，是凱西？我是琴恩，在急診室，這兒剛送進來一個十歲大的黑人小孩，眼睛受了重傷，是騎腳踏車撞到商店櫥窗玻璃給弄的，」對方的聲音相當急促，「他的左眼已經破了，傷得相當厲害。」

　　「快送他上六樓來，」她二話不說掛下電話，跟著回過身朝後頭的吉佛爾女士家屬說：「對不起兩位，我還得再回手術室，下頭急診室裡馬上會送一個急診病人過來，你們放心好了，媽媽會沒事的，咱們明天再見。」說著凱西揮了揮手，小跑步地奔回了手術室。

　　「聽著，大家，回頭急診室馬上會送過來一位病人，是個十歲大的小孩，眼部受了重傷，」她的話聲才了，護理長貝絲就已經開始手下的動作，凱西走向牆邊掛著的電話機，按下了外科醫師休息室按鍵，「我是六樓眼科部的凱西，請問伯尼大夫在不在？」

　　「在，請您稍待，」幾秒鐘之後，「伯尼．卡茲大夫，請講。」

　　「伯呢？是我凱西，我這兒現在正要送進來一個眼球重傷的急診病人，聽急診室的琴恩．伍德講，孩子傷得很嚴重。」

　　「好，我馬上就上來，」凱西掛下電話轉過了身。

　　「泰瑞？」

　　「一切備便，」麻醉師朝她朗聲答應著。

　　「再有兩分鐘－－我這兒也都能收拾好。」是麗莎．瑪麗亞在手術台旁邊說。

　　凱西走向開刀房旁的預備室，準備重新刷洗她的一雙手。才剛打開水龍頭沒兩下，伯尼就已經推門進來了。伯尼．卡茲大夫的長相可一點不像位醫生，他的個兒只比凱西略微高上一吋，但是卻留了一頭紮了小辮的長髮，下巴上還蓄著大絡腮鬍，只不過他的眼科手術在霍浦金斯醫學院裡也是頂尖的。

　　「我看這一刀你來接手好了，」凱西朝他說，「急症外傷的病例，我已經好久沒碰過了。」

　　「一句話。肚子裡的小傢伙怎麼樣？」

　　「活蹦亂跳地好得很，」凱西的話聲才了，隔壁手術房裡立刻傳來一陣騷動和孩子高亢的尖叫，聽得出那是痛得受不了了，再加上新環境的恐懼才會有的反應。兩人先後進了手術室，一個樣地高舉著才洗淨的雙手，冷靜地看著面前的兩位男護士，正強力按住手術台上的孩子，想將他固定在位置上，這個時候你不上學跑到街上幹什麼？凱西見到這個景況，心裡忍不住默默地自問。孩子的臉整個左半部一片血肉模糊，那個倒好辦，整型外科回頭會處理那一部分，麻煩的倒是眼睛，這個可得先弄妥了才行，不然會有失明之慮。手術台上的孩子安靜了許多，看樣子似乎是已經覺得掙扎也無望了，要不就是已經精疲力盡，只是身上的傷大概實在太痛，忍不住還會發出兩聲呻吟，麻醉師泰瑞先動的手，兩個男護士一前一後按著孩子的手臂，凱西和伯尼這會也走過來趴著，先觀察一下孩子的左臉。

　　「糟了，情況不妙，」伯尼．卡茲大夫仍然高舉著雙手，邊搖起了頭來。跟著他回身朝後頭的護士看了一眼，「我下午一點還有一個刀要動，這個得趕快，只怕沒有一陣子完不了。」

　　「來了，來了，馬上就好，」一旁招呼著兩位小護士擺放手術器械的瑪麗亞答他。

　　「兩分鐘之後就可以下刀，」是麻醉師泰瑞補了一句。只見她小心翼翼地拔出了麻醉針管，跟著舉起針管晃了一晃，然後又朝孩子的靜脈插了進去。給這種半大不小的孩子實施麻醉最得小心。

　　「手套？」是凱西張口問，護理長貝絲已經在一旁備便了，跟著伯尼也在貝絲的招呼下戴上了手套，「到底是怎麼回事？」伯尼一面還在問。

　　「聽說他正騎著腳踏車由人行道往下坡走，」急診室過來的一位男護士回答他，「好像是一撞到了什麼東西，跟著車頭一歪就衝進了旁邊一家電器行的玻璃櫥窗裡去了。」

　　「他怎麼不上學呢？今天？」凱西補了一句問。說著又趴下來看了一眼孩子的左眼。瞧這個慘狀，只怕又得好幾個小時的工，而且後果還不一定能有把握。

　　「今天是二月十二，大夫，林肯總統的生日，您忘了？」另一個男護士回答她。

　　「哦，說的也是，」她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伯尼，對方正從手術面罩後頭朝她扮了一個鬼臉。

　　「哎，你瞧瞧，凱西，」頭上戴著放大儀器的伯尼，正伏過身來趴著仔細檢查那隻左眼，「八成不是什麼好玻璃－－一大堆鉛粉末子和渣渣－－嗯，一、二、三……至少扎了五個地方。好呀！看看這一根，都已經穿過角膜了，咱們快開始吧。」

　　※※※

　　一輛雪佛蘭車駛進了霍浦金斯醫學院靠上頭的停車場，從上頭的停車場這兒，駕駛座上的人可以很清楚地瞧見打醫院大門到醫生專用停車場那一帶。偌大的停車場裡停了不少車子，不時還有新的車子進進出出，醫院裡來往的人這麼多，那一個的病人家屬坐在車上等人，一點也不會引起旁人特別注意。駕駛座裡的人舒服地將椅背朝後頭移了一移，跟著他點起了一支香煙，然後打開車上的收音機聽起音樂來。

　　※※※

　　雷恩撿了兩塊切片的紅燒牛肉放進自己餐盤裡，跟著他又端起了一杯冰紅茶。海軍官校軍官餐廳裡的這種算帳法，恐怕是全國獨一無二的了：付帳之前他得先把餐盤放在一座小天秤上，然後櫃台的出納再以餐盤裡食物和飲料的重量來算帳，傑克一共付了二塊一毛錢。兩片紅燒牛肉、一份三明治土司外加一杯冰紅茶，這個價錢實在說也不算貴，問題是在這兒吃東西竟然要用這種計算價格法，那才叫稀奇。這就是海軍，想到這兒傑克搖了搖頭。他端起餐盤往角落那兒的一張矮桌子走去，飛行員羅比．傑克森少校已經在座。

　　「嗟！這就是禮拜一，」一屁股坐了下來，他朝老友羅比搖了搖頭。

　　「禮拜一又怎麼樣？日子不是挺好過的嗎？我難得今天才有空休息，打禮拜六開始連飛了兩個整天，一個週末都耗在上頭了。」

　　「上頭？那不是正合你意？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想下來了呢？」

　　「話是沒錯，」羅比笑了一笑說，「只是這兩天都一直得飛到天黑快七點才落地，老兄，那可是天還沒亮就進場待命的呢。結果昨晚上回家倒頭就睡，一覺到今早六點才醒過來，可是好好補足了一點體力。你呢？家裡頭都還好吧？」

　　「差不多，凱西今天早上有個刀要動－－所以也起了一個大早，娶個外科醫生就這點不好，他們各個都好像習慣早起，我倒還無所謂，只是難為了小莎麗，天這麼冷的，一大早就得把她給叫醒。」

　　「嗯，說的也是，第二天一早要上場的人，不管是醫生還是開飛機的，都得早睡早起－－想想還真不是人幹的，」羅比說著點了點頭，「對了，她肚子裡的寶貝怎麼樣？瞧她一天到晚也挺忙的，可得注意身體喔。」

　　「那倒還好，」說著傑克笑了起來，「這一點用不著我操心，凱西清楚得很，聽她講，小傢伙在她肚子裡鬧得可兇呃，說來也真奇妙，女人是怎麼熬過來的－－挺個大肚子不說，裡頭還有個小的又踢又踹的在那窮折磨，也虧得她們受得了。」

　　「怎麼樣？還有空位沒有？」兩人抬頭一看，原來是拐子泰勒捧著餐盤加了進來。

　　「喂，老拐，珍妮肚子裡的雙胞胎怎麼樣？」傑克立刻問了一句。

　　拐子泰勒先沒答腔，跟著是他喉嚨裡發出了一聲痛苦抱怨的呻吟低吼。瞧老拐那一雙黑眼圈，那個答案就可想而知了。「甭提了，還問呢，麻煩出在他們一共有兩個，你好不容易才把這個哄得安靜睡了，隔壁的另一個卻跟著又翻又滾地鬧了起來，就那麼一個肚子裡，得裝兩個，你想他們怎麼安靜得了，真不知道珍妮是怎麼熬的，」說著泰勒扮了一個鬼臉，「肚子裡裝了兩個，她一天到晚還能沒事似地晃來晃去，要是換了是我的話，那可得跟鼓號樂隊的小鼓手一樣，一挺一晃一挺一晃，再加上只靠一隻腿撐著，不知道會成了個什麼樣了？」

　　三人大笑起來。拐子泰勒就有這種幽默感，有事沒事的時候，還喜歡拿他自己斷了的那條腿打趣。

　　「珍妮倒還都好吧，一胎懷兩個真是難為她了！」是羅比開口問。

　　「這個嘛，沒問題－－只要肚子裡那兩個小的一靜下來，她就逮了機會睡覺休息，慘了的是我，所有大小家事全得一手包。」

　　「活該，怪你自己，」傑克說，「誰叫你自個種的因，自個就得嚐惡果。」

　　「哈，說的好！因果循環一報還一報。」是羅比在一旁笑著煽火加油。

　　「這才不叫因果循環一報還一報，這叫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老拐子泰勒也笑著說，「看你們將來有誰幫你們洗碗做家事，咱們家裡可是有半個班的勤務隊了。」眾人聽了又是哄然一笑。

　　「對了，聽說你今早在校園裡又開始恢復慢跑了？」拐子泰勒笑著換了一個話題。

　　「對，這事我也聽說了，」羅比也笑得有點古怪。

　　「嘿，你們這是在幹什麼，慢跑又怎麼樣，我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我聽我班上的一個學生講，說他們明天早上準備叫部救護車在後頭跟著你，以防萬一，」拐子泰勒咬了一口三明治笑著說，「我想你應該覺得心裡安慰一點，官校的學生都是受過急救訓練的。」

　　「嘿！天啊，今天你們這都是怎麼了？幹嘛一個禮拜第一天才開始呢，每個人都要這樣？」傑克嘟著嘴說。

　　※※※

　　黑鬼亞歷克和史芬．米勒沿著五十號公路把行動的路線又走了一遍。這是行動前的最後一次預演了。這會他們都極為小心，車速保持在規定行車速限之下。五十號公路的兩旁，不時就會碰上一輛裝著雷達測速器的警車，不曉得是不是因為今天禮拜一的緣故，馬里蘭州的州警好像今天出勤出得特別勤快。為了叫這一幫人放心，亞歷克特別朝身旁的愛爾蘭來客解釋道，這個現象到了下午四點半以後就會改善，因為下午下班的時刻，來往的兩條路上屆時都會擠滿了通勤車輛，警方也有自知之明，絕不會選了在那種車陣裡自找麻煩的。兩位愛爾蘭的來人這時正坐在箱型旅行車的後座，每人手裡都端著自己的武器。

　　「大概就是這兒了吧？我想，」米勒開口說。

　　「嗯，沒錯，這個地方下手最好，」黑鬼握著方向盤四下看了一看之後說。

　　「走，下一條脫身的路，」說著史芬．米勒按下手裡的碼錶。

　　「好，開始！」亞歷克聞言立刻有了動作，只見他打了方向燈換了車道，車速漸漸增快，一路朝著五十號公路的西面而去。「記著，回頭過了這一段，咱們可得小心謹慎，外表上不能露出一點慌張的樣子。」

　　米勒聽了點點頭，想到回頭下午即將發生的事，他的雙手不禁開始微微地盜起了一點汗來，這也是他每回出任務前的老毛病，想起即將要發生的精彩鏡頭，執行的人難免都會有點坐立難安。坐在駕駛座旁的他，默默地又把整個計畫在腦海裡複習了一遍，每一個可能出差錯的小地方，他都反覆溫習過。旅行車連著駛過了幾座交流道，望著交流道出口處減了速之後大排長龍的車隊，想到下午下班時候這一帶即將發生的景象，米勒忍不住又挪了一挪自己的坐姿。美國這兒的公路狀況，比他所熟悉的愛爾蘭那要好得多，不同的只是這兒路上開車的人方向跟他們正好相反。望著窗外一部部被他們拋在後頭的車子，小史心裡暗想－－不過，這兒開車的人倒都挺守規矩的，交通禮貌可是要比他在歐洲所見的好得多，特別是法國和義大利……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搖了搖頭，不能再胡思亂想下去了，他得專心在眼前的這件事上，今天可是一個大日子。

　　下午這個時候辦完了重頭戲，他們應該在十分鐘之後趕到換乘地點，時間必須掐得剛好，小奈那一頭也會一切按照計畫進行，然後過來跟他們會面。史芬．米勒把兩件行動的細節又逐一複習了一遍，最後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兩件行動同時間分開來辦，最後還得在一定時間裡會合，雖然這麼做顯得倉促了一點，不過也唯有這樣才能突顯這件事情的效果。哈！等著瞧好了，一切就在今天下午了！

　　※※※

　　「今天好像來早了一點？」槍把子老布說。

　　「嗯，下午的課已經結束了，學生們都在準備期末考，幾個三年級學生晚一點約了要過來找我討論他們的期末報告，我一看這會沒事，所以就先過來了。怎麼樣，你還有別的事？」傑克邊打開公事包取出他的白朗寧手槍邊問。

　　布瑞肯士官長抓了一盒子九公厘子彈搖搖頭走過來，「沒，禮拜一的關係吧，什麼事情好像都不太對勁，應該打起點精神來才是。」

　　雷恩走向第三號槍道，跟著從槍套裡掏出了他那把白朗寧，他先捺下退彈簧彈出了空彈匣，跟著又拉開槍機，然後就著燈光檢查了一下槍管和槍身。他曉得手裡的這管槍根本沒裝子彈，裝了彈的備用彈匣，它是分開來收在手提箱的另外一個夾層裡的，況且剛才也已經退出了空彈匣，眼前的這些檢查手續其實都是多餘，不過進了槍把子老布的射擊場，一切可都得按照他的規矩。他這些安全規定可嚴著呢！就算是官校校長到了他這兒來練槍，也得照老布士官長的規矩辦事。

　　「行了，老布，準備好了。」

　　「我看－－這樣吧，今天咱們練一會快射，」說著他朝靶標控制板上撥弄了幾個開關，五十呎開外的靶區那兒立刻有了動作。雷恩撿了五發子彈塞進方才的空彈匣裡。

　　「忘了戴什麼啦，中尉？」說著老布士官長朝他扔過來一副頭戴式護耳罩。雷恩擱下槍將護耳罩戴上了頭上，然後他塞進彈匣按下彈簧掣，碰地一聲脆響，第一發子彈上膛，槍機闔了回去，手裡的白朗寧這會已經備便，具備了十足殺傷的威力。雷恩提著槍側身擺好了姿勢等著。片刻之後，目標靶區上的一盞燈忽然一亮，傑克立刻有了動作，只見他右手一揚瞄著靶心的黑頭，就著自己槍口前的準星和槍機上的窺孔，然後微微扣了半下手指。快射的規矩是每一秒鐘必須送出去一發子彈，中間不能停一下。聽起來一秒鐘一發算是相當充裕的了，可是事實上開起槍來卻不然，因為後座力的關係，眨眼間必須再重新瞄準，然後再扣按機射擊。目標區上頭的燈光亮過之後，傑克晚了一點才扣下第一槍，這一槍的動作稍嫌慢了一點，不過大部分的人都會這樣，還是出其不意下的正常反應。槍響之後，雷恩平舉著右手，略微往上揚了一揚，說時遲那時快，他穩住了槍身跟著扣下第二槍，兩眼一眨也不敢眨地順著準星望向前方的目標，等到他心裡默默數完了五之後，槍機自動彈了開來，五發子彈全射了出去。傑克摘下了頭上的護耳罩。

　　「還不錯，中尉，有那麼一點味道了，」彎身趴在觀測望遠鏡窺孔上的槍把子老布說：「全都進了靶心：一顆九分、四顆進了十分圈子，裡頭有一顆還正中中心點上。嗯，再來一匣。」

　　重新裝彈的時候，雷恩的臉上泛起了一點笑意。好久不玩手槍了，他幾乎都快忘了射擊這號玩意的樂趣。射擊其實也是一種相當有趣的運動，這種運動也能帶給一個男人快意，那種快意就跟高爾夫球場上的發球點上，漂亮揮出一桿時一樣，兩者都需要體力，也都能帶給玩的人一種滿足後的喜悅。以他眼前為例，他得試著控制自己手裡的東西，把一枚枚點三五七吋的子彈準確地送到對面的目的地裡，這麼做他必須運用自己的眼和手，讓兩者互相配合，然後再聽從大腦的指揮。這種協調工作跟玩起散彈獵槍或長管步槍有著大大不同，別看它小小一柄手槍，那種握在手裡所需要的細膩可是前兩者都比不上的。雖然只不過是射擊場上的五十呎距離，但是命中靶標時的那種潛意識滿足，若非身歷其境的人是很難體會出來的。雷恩的第二匣子子彈，五發全進了滿分十分的靶圈。第三回再裝了子彈，他換了個射姿改用正面向前，雙手平舉握槍射擊，結果五發裡有四發通通打上了中央靶心。槍把子老布這兒所用的靶，是外頭正式比賽所用的那一類，每半吋間隔一道圓圈，中心點也不過是四分之一吋半徑大的一個小黑點而已呢。

　　「唔，就你一個玩票的人來講，這個成績已經相當不錯了，」槍把子點了點頭說，「休息一下吧，來杯咖啡？」

　　「好極了，謝了，老布，」雷恩接過對方手裡的咖啡杯。

　　「我想，你每一回的第二發子彈都應該再專心一點，那一槍你似乎總是都向右邊偏了一些，顯然花急了一點的關係，」雷恩聽了點點頭。他懂得老布的意思，一點點雖然只是一點點，可是五十呎之後那就不只是兩吋了。談起這一門所需要的用心程度，槍把子老布簡直挑剔得一點差錯都不能有，他要求的是十全十美，想到這兒，雷恩忍不住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因為有的時候，他彷彿覺得面前的這位老士官長，幾乎跟他太太凱西一樣有著相同的個性：什麼事都一樣，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確就算錯，要嘛，你就得一步不差做得是十全十美，不然嘛，你就算是沒弄成功。原來技術和水準的要求是不分職業的。「說來也真丟臉，雷恩博士，我們怎麼會讓你在英國受了傷，瞧你現在的表現，你應該是咱們陸戰隊裡相當不錯的一位官員，嗯－－壞就壞在你沒碰上一個好士官長，應該要有一個真正內行的士官長來，他能帶著你多磨一磨就行了－－官員們其實都一樣，沒有那一個不需要人帶的，少了士官長調教他們，事情就容易出錯。」

　　「嘿，老布，你知道嗎？你這麼一說我已經是第二次聽到了，在倫敦參觀那兒的倫敦塔監獄時，我也碰過好幾個他們的老士官長。嗯－－你一定會喜歡他們那個味道的，他們連說話的神情都跟你一模一樣，」說著傑克又撿起了一匣子子彈跟著他往手裡的白朗寧手槍槍柄上一塞。

　　※※※

　　「雷恩這個人也滿有兩下的，我看，」詹姆士．歐文組長說著將手裡的資料遞還給了摩瑞。

　　「嗯，東西雖都不是什麼新東西，」老丹．摩瑞說著點點頭，「不過經他這麼一整理，看起來就有頭緒多了，喏，這也是你要的東西。」

　　「哦，是我們在波士頓的老朋友，嗯，咱們的派迪．歐尼爾怎麼樣了？在那兒一切都還好吧？」提到這小子，詹姆士．歐文組長的心裡就老大不痛快。正格說來，派迪．歐尼爾對英國國會下議院來講，那才是一項長年不去的隱痛。北愛爾蘭那的人竟然會選了他這麼一個左翼共和軍角色，出任北愛爾蘭地區在英國國會的議員，不過話說回來，過去這十年裡，不管是他們英國這兒歐文組長的反恐佈小組或是北愛爾蘭自治政府下頭的皇家警察局，都還沒發現過這小子跟任何不法事件有所牽聯。

　　「還好？當然好得很，那還用問，成天淨灌飽了啤酒跟老鄉親們話舊，最後再在荷包裡裝滿了錢然後走人，還不是過去那個老樣子，」摩瑞說著喝了一口杯裡的葡萄酒，「咱們局裡派了有人跟著他們，當然啦，這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燈，他也曉得一定會有人看著他，不過只要他敢犯一點錯，哪怕是走在人行道上時朝地上吐一口痰吧，你等著看好了，咱們一定立刻請他搭下一班飛機直接回愛爾蘭去。所以這小子也精得是一點把柄都不讓人留，就連他身邊跟著他開車的人－－連司機都一口酒不沾，老詹，說來慚愧，這小子在那我們還真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而且他還很受那的人歡迎呢。」

　　「嗯，這我想也知道，他本來就老於此道，派迪老友就是這麼一個人，」詹姆士．歐文也無奈地吐了一句。跟著他無意識地又隨手翻了一翻面前的資料。「雷恩的這份報告，回頭用完了再讓我仔細瞧瞧。」

　　「沒問題，五組那兒的人催了好幾次，一個勁的叫我們趕快送去，大概他們也想留一份底，等明天他們影印過了之後，我就讓他們直接再拿給你。」

　　歐文組長點點頭，跟著他又順手翻到雷恩這份分析資料最後的總結部，嘴裡還一面自言自語地在那兒嘀咕，「嗯，就是這兒……還有這兒……，咦，慢著……這不正就是嗎？天啊！」

　　「怎麼回事？」摩瑞一聽他話裡有異，跟著身子也往前傾了一傾。

　　「這中間的疑點，他們這兩個組織之間的疑點，天啊，還不就明白地擺在這了嘛！」

　　「到底是怎麼回事，老詹？自言自語地你淨在說些什麼呀？這份報告我已經看過兩次了，什麼疑點不疑點的？」

　　「……嗯，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成員，幾乎全都是從過去左翼愛爾蘭共和軍裡所吸收過來的，這件事，」歐文組長一個字一個字地大聲唸了出來，「除了代表兩者之間密切的關係之外，顯然還有其特殊意義，因為後者的成員既然都來自PIRA，這其中必然還會有不少左翼愛爾蘭共和軍裡的異議分子，仍然留在他們組織裡伺機而動，此種埋樁的運用，誠如前所分析，不但可以提供北愛爾蘭解放組織所需要的反情報，它應該還更具有積極的行動意義。嗯……行動，」唸到這兒，歐文停了下來，他自言自語地又重覆了那兩個字，「我們一直總以為奧唐尼埋了有人在PIRA裡頭，主要是為了保護他自己……，哈，這個有趣，看來他還可能打著有別的什麼鬼主意呢……」

　　「我還是不懂你說的東西，老詹，」說著摩瑞擱下了手裡的酒杯，然後他皺起了眉來想了一想，「嗯，瑪麗蓮．杜伊是吧？這娘們落網的事來得也唐突，你到現在也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不是？」

　　其實詹姆士．歐文這會心裡想的是別的事，不過丹．摩瑞的這句話卻叫他腦海裡靈光一現，好像千頭萬緒中有了什麼東西彼此有了關連，他就快要摸到那一點點亂中的線頭了。C－十三小組的組長兩眼瞪著面前的聯邦調查局幹員，眼珠子眨也不眨。他是正看著摩瑞沒錯，但是他的腦子卻像電影螢幕似地飛快的閃過了許多畫面，從方才老丹給他的靈感裡，他正極力在那思索，想從這亂哄哄的事理中找出彼此的關連來。

　　「可是這又是為什麼？」摩瑞像是在問他自己，「他們這麼做又落得了什麼好處？」

　　「這麼一來，他們等於是狠狠刮了PIRA頭頭們一大耳光，殺了對方的銳氣。」

　　「可是這麼做，對他們北愛爾蘭解放組織自個來講，卻並沒有什麼好處，奧唐尼這小子精得很，他不會只為了逞自個兒一時之快而去幹那種事的，要換的是lNLA－－愛爾蘭國家解放陣線的人，那還差不多，那些傢伙各個只有匹夫之勇，專喜歡逞強好鬥，可是ULA就不一樣了，他們不會傻得幹這種不漂亮的事去的。」

　　「嗯……你說的也沒錯，我們這等於是才推倒了一座牆，解了一個謎，卻又發現前頭還有一座牆，說來說去總是還有東西沒解，不過，至少眼前來講，咱們可有點東西好問杜伊小姐的了，你說是不是？」

　　「嗯，好歹這總是一條線索，北解這邊留了有內線在PIRA裡頭，他們不時還提供你一些資料讓你去逮對方的人……」說到這裡摩瑞搖了搖頭，「剛才這是怎麼說的來著？兩幫子都不是好傢伙，一幫人竟然會要整另外一幫人，這是怎麼回事？對了，老詹，你那可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我們方才這樣想沒錯？」

　　「不曉得這算不算證據，單是去年，我們就接過三件無頭案，全是匿名的人通報的消息，逮的也都是左翼愛爾蘭共和軍的人，還都是名單上有頭有臉的小子，每逮必著從沒有謊報過，說也奇怪，到現在我們還是搞不清楚，到底這些匿名通風報信的傢伙是誰？」

　　「而且－－要是PIRA的人起了疑心－－喔，算了，這條路不通，他們本來就恨奧唐尼恨得牙癢癢的，看在自己這麼多人栽在他手下的份上，他們才不會對他存有一點點慈悲心，所以PIRA的人也一定曉得那是誰告的密擺的道。好吧，就算你說的是，他這麼做是為了要整PIRA的頭頭們，打擊他們的領導威信－－為的是要從對方那裡多拉一點人過來，可是這件事是發生在後，他原來就已經從對方那裡拉了好些人過去了，所以這豈不是又是一團霧？還是看不出為什麼會有這接二連三的告密不是？」

　　詹姆士．歐文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罪犯的調查和研究，這種事，他經常這麼說，「有的時候就像是在玩拼圖，而且麻煩的是它比拼圖還要難整理，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到底你手裡有多少塊東西要拼，而且你也根本不知道究竟自己要拼的是什麼東西，」這種話他不知跟自己的屬下說過多少次了，每一回跟下頭的人打氣的時候，他都會這麼安慰對方，可是這回輪到了是他自己了，這種事可就真叫人洩氣。如果－－唉，如果史芬．米勒沒叫他們給弄走就好了，也許握了史芬．米勒在手裡，關到這個時候，他們也應該能從他嘴裡套出點什麼東西來才是。從他個人的直覺和經驗上，他曉得面前的這千頭萬緒，好像就差了那麼一點關鍵性的東西，那點東西並不大但是卻極為重要，只要有了那麼一點點，這整個迷霧就能豁然開朗，就因為還缺了那麼一點點，所有的事就都得停擺，所有的資料也都成了一無是處的廢物。就差那麼一點點！想到這他的心裡又是一動，彷彿剛才乍現又逝的靈光，這會又盪了回來。

　　「對了，老丹，要是換了是你，你想，從政治目的上打擊他們左翼愛爾蘭共和軍頭頭們的威信的話，你會怎麼做？你會打那兒開始下手？」

第十四章　禍不單行　下

　　「喂！你好，我是雷恩博士，請講。」

　　「哦，雷恩博士嗎？你好，我是約翰霍浦金斯醫學院眼科部的貝絲護理長，貝絲．威爾森，您夫人要我轉告您，她這會正在動一個緊急手術，今天晚上她恐怕會晚半個小時才到家。」

　　「哦，好的，我知道了，謝謝您，」傑克放下電話。天！這就是禮拜一！他無奈地暗自嘆了一口氣，跟著又回過神來繼續跟面前的兩位三年級學生，討論起他們的期末報告來。桌上的數字時鐘顯示著此刻正是下午四點。好吧，反正時刻還早，凱西也得晚一會才到家，這會沒得急的了。

　　※※※

　　三號門前的衛兵方才換了一班。今天擔任校區交通巡查的則是鮑伯．里加，一位年過六十的海軍上士退伍老人，生了一副啤酒肚，突起來幾乎讓他看不見自己腳上穿的鞋。外頭的天氣這會相當冷，所以鮑伯．里加除了下午剛開始的時候還在校園裡轉了一轉，開了三張違規停車罰單，後來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溫暖的崗哨亭子裡，因此他根本不曉得，一位年近三十的男子，這時正打對街轉角那走近了三號門對面的公寓，跟著又消失在其中一棟的門廊裡。這一班新換的衛兵是年紀較輕的湯姆．康密斯下士，接了班之後，他先是待在崗哨亭子裡翻了一下值勤記錄簿，因此也沒留意到外頭街上不遠處的動靜。對像他這麼一位年輕的海軍陸戰隊下士來講，能派到官校擔任警衛職務，實在是再輕鬆不過的勤務了。離學校不遠處的安娜波里斯市市鎮上，就有好幾家氣氛不錯的酒吧間，裡頭總是坐了些標致小妞，這兒的小妞們，不管是對陸戰隊或是對海軍都充滿了好感，所以在這兒服勤的日子過得相當愜意，只不過對一個年輕的下士來講，官校這種衛勤工作幹久了之後，不免叫人覺得有點死氣沉沉的無聊。湯姆．康密斯才二十出頭，正是那種渴望生活中帶了一點挑戰和刺激的年齡，今天是個典型的禮拜一，前一更衛兵裡，老巡查鮑伯．里加才開了三張紅單子，真是個無聊的禮拜一！想到這他就幾乎已經要打起哈欠來了。

　　校門旁五十呎開外，一位老婦人正拎著包包緩緩走向一棟公寓的門口，顯然是剛上過超級市場回來的家庭主婦，快到自個公寓門口的時候，她有點意外地發現，一個長相滿不錯的年輕人，正站在自己公寓前的過道上，她不經意地又打量了對方一眼，跟著放下手裡的購物袋，準備打開皮包拿鑰匙開門。

　　「我幫您提著袋子好了，女士，」年輕人禮貌地朝她開口。對方說話的腔調雖然有一點怪，不過他那面帶微笑的態度倒是相當和氣，老婦人心想。開門的當兒，年輕人就站在一旁替她拎著袋子。

　　「大概我來得早了一點－－跟她講是在這兒見，」年輕人朝老婦人笑著解釋說，態度依舊溫文而有禮，「很抱歉，方才一定讓您嚇著了，只是－－站在外頭等風實在太大了。」

　　「要不要到門裡面等一會呢？」老婦人極為體貼地問他。

　　「哦，謝謝您，女士，您真是太好心了，不過－－我看我還是在這兒等她好了，免得錯過了倒反而不好，不管怎麼說，希望沒打擾到您，謝謝您了！」年輕人微微一笑，禮貌地略一頷首轉回了身，等身後的老婦人關上了門之後，他才鬆開了手裡緊握著的彈簧刀。

　　※※※　※※※

　　翻過了值勤記錄簿，康密斯下士伸了一個懶腰，跟著他走出衛兵崗哨亭，才一出門，他就看到了對街站著的那個年輕人。看情形對方像是在等人，湯姆．康密斯下士的第一個直覺反應。大冷天的，在外頭等人的滋味的確不好過，難怪對方會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瑟縮地跺著腳立在公寓門口轉角處，瞧外頭這個天氣，還真不是人受的。康密斯下士下意識地瞧了一下腕錶。這會是四點十五分。

　　※※※

　　「嗯，行了，我看這樣差不多了，」伯尼．卡茲大夫噓了一口氣之後說。

　　「嗯，我想也是，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卡洛琳．雷恩大夫也點了點頭。聽了兩人的話之後，手術室裡大夥全都鬆了一口氣，每個人都在手術口罩後頭浮起了笑容來。這一刀一下，足足弄了有五個半小時，雖然手術累人，只是這會孩子的眼睛終於能夠保住了，單就這一點，眾人也都覺得這五個多小時的辛苦沒白費。這孩子可能需要再動一回手術，外科整型醫生那還有一些工作要做，另外，他這一輩子以後恐怕都得戴上眼鏡，不過那總比獨著一隻眼過一輩子要好得多了。

　　「嗯，就一個四個來月沒動過這種刀的大夫來講，凱西，妳的表現相當不錯，這孩子的眼總算能保住了，外頭他家人那兒，由妳去招呼吧，我得上一趟廁所，憋得快受不了。」

　　孩子的母親坐在外頭長廊椅子那守著，也是上午那一刀吉佛爾女士的先生和孩子所坐的老地方。不管接受手術的是誰，病人家屬臉上的焦急表情卻總是一樣。婦人的身旁還站了一個人，手裡頭握著照相機。

　　「已經沒事了，孩子的眼睛總算能夠保住，」凱西立刻直截了當地開了口。拖著疲倦的身子，她也一屁股先往婦人身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面前的攝影師－－據他自我介紹，說他是巴爾的摩太陽報的記者－－退後了幾步，舉著手裡的尼康牌相機左右四下閃著鎂光燈，好照了一陣子照片。凱西花了幾分鐘時間，簡要地將孩子的情況和方才手術的重點，向孩子的母親解釋著。婦人聽了點點頭邊還哽咽著在那抽泣，凱西還得試著安慰婦人。面對家屬往往是醫生份外的工作，吃力而且不一定討好，不過凱西處理起這種事來，已經有相當經驗了。

　　終於市政府社會福利局的人也趕到了，凱西這才鬆了一口氣，留下病人家屬交給對方來處理，她轉回更衣室脫下了一身綠手術袍，跟著往旁邊的工作服籃子裡一扔，一旁的長椅子上，伯尼已經四仰八叉地半躺在那兒，一隻手還一個勁兒地淨在那捶著自己的頸子。

　　「嗯，我也得捶兩下子頸子才是，」凱西瞧了他一眼之後說。脫下了手術外袍的她身上就只剩下上下兩截式古西牌的內衣，她彎彎腰也捶了捶自己的背，一旁的伯尼滿臉羨慕地看著她。

　　「肚子好像越來越大點了，凱西，背脊怕會越來越吃力了吧？」

　　「嗯，說的也是，脊椎骨那都撐得僵硬，跟生莎麗的時候一樣－－扭過你的臉去，大夫，你已經是個已婚的男人了。」

　　「這怎麼能怪我，誰叫一個懷了孕的婦女還能看起來這麼性感。」

　　「謝啦，伯尼，說的倒好，還性感呢！我可不覺得現在這副模樣有什麼好性感的，」說著她也朝自己儲物櫃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噯，真有你的，伯尼！起先我還以為，這一刀恐怕濟不了什麼事呢。」

　　「也算咱們運氣吧！」伯尼．卡茲大夫朝她點點頭笑了一笑，「也是這孩子的運氣，老天通常都會特別眷顧那些格外需要照顧的人，像是殘障的啦，智能不足的，特別是孩子們，不管怎麼說，老天有的時候還真是有眼的。」

　　凱西又捶了一捶腰和背，跟著她站了起來打開儲物櫃的門。門的背面上她自個掛了一面小鏡子，打鏡子裡，她看見一個蓬頭垢面的怪物。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她扮了一個鬼臉，「嗟！看樣子我得再度一回假去才是。」

　　「可是妳不是才度完了回來的嗎？」一旁的伯尼接了她一句。

　　「沒錯，」卡洛琳．雷恩大夫哼了一聲，「只是眼前這個模樣叫人不禁看了也討厭，」說著她套上長褲然後伸手撈起櫃子裡擺著的上衣。

　　「那好辦，等肚子裡的小東西再大一點，妳就可以好好歇上一陣子了，懷了孕的女人，天經地義的可以不用做事。」

　　凱西又撈起了掛在衣架上的夾克，「伯尼大夫，虧得你幹的是眼科，要是你這是在婦產科幹的話，就憑你剛才這幾句話，我看哪，你那些病人不合起來宰了你才怪呢。」

　　「宰了我，那可不就是她們婦產科的損失，少了這麼好一位名醫，」伯尼哈哈大笑地說。

　　凱西聽了也笑了起來，「今天這一刀是真漂亮，伯尼，替我親一下你的安妮。」

　　「沒問題，我一定多親她兩下，你也小心一點開車，別一個勁衝得像什麼似的，不然我可得叫瑪奇．諾斯大夫跟著你才行。」

　　「放心好了，伯尼，我禮拜五才到過婦產科去見過他，他說了，我一切都沒事，肚子和我倆都好得很。」說著凱西一陣風似的推門而去，穿過手術預備室的時候，她朝著還正在清理收拾器械的護士們揮了揮手，嘴裡頭還不忘感謝讚美大家，因為方才這漂亮的一仗，說著她人已經到了電梯門口。下樓的時候，電梯還沒停穩，她的車鑰匙就早已經在握，一切都準備好了。

　　綠色小精靈正在停車場上等著她。凱西打開了保時捷愛車的前門，跟著將手提袋朝後座一甩，然後才側身坐進駕駛座裡，六缸的保時捷引擎立刻響了起來，轉速錶上的指針及時擺到了起動後的暖車位置，趁著暖車的空檔，她扣上了安全帶同時鬆開了手煞車，一分鐘之後，引擎發出了忽高忽低的陣陣怒吼，那是她腳上油門的調速動作，車身隨著引擎聲的忽大忽小，規律的微微顫動著，像極了一匹蓄勢待發的野馬，忍不住隨時就想向前奔去似的。等溫度表上的指針才一有了變化，她已經換上了倒退檔，車身靈巧的滑了出來，跟著她吃進了一擋，一個漂亮轉彎，綠色小精靈出了停車場，直朝醫院大門而去。她瞄了一眼儀錶板上的數字時鐘，跟著眉頭一皺－－慘了！待會接了莎麗之後，還得上超級市場去走一趟。不過話又說回來，上了自己的寶貝愛車之後，保時捷九一一是幹什麼用的？這個節骨眼上才正是它發揮看家本領的時候。

　　「目標已經上了路！」醫院醫師停車場的上方，隔了有一百來呎遠的來賓停車場裡，無線電對講機上傳出了這麼一句話。這句話又經過電話轉到了亞歷克的家裡，然後再從亞歷克的家中，又有一具無線電對講機，把這句話再轉了出去。

　　※※※　※※※

　　「他媽的，終於出來了！」幾分鐘之後，米勒再也忍不住地罵了一句，「這娘們到底是在搞什鬼，怎麼會拖到這麼晚？」方才這一個小時的等待，對他來講簡直是度日如年。前三十分鐘裡，他一直在等著目標準時到來，後面這半個鐘頭，他心裡就一直在犯嘀咕，為什麼算了這麼久今天卻出了狀況？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她的人影，他心裡暗暗告訴自己，要耐著性子等下去，不管怎麼說，目標是一定得到幼稚園，去接她的小朋友去的。

　　「她幹的是醫生，兄弟，別緊張，醫生有時候難免會碰上個意外狀況。」亞歷克安慰著他說，「現在行了吧！咱們動身吧。」

　　一輛小載卡多貨車領頭先駛了出去，跟著就是他們那輛箱型旅行車。三十分鐘之後，福特載卡多會準時等在「天使幼稚園」對面的7－ELEVEN超商那兒。

　　※※※

　　「那小子一定是在等那個漂亮小妞，」鮑伯．里加打校園裡逛了一圈回來之後，踏進三號門旁的衛兵崗哨時，自言自語地這麼說了一句。

　　「什麼？還在那兒？」康密斯下士一聽詫異地問了一句。三個禮拜前，布瑞肯士官長曾經跟所有警衛班裡的弟兄交代過，說是他們得提防一點，根據可靠消息，可能會有人對雷恩博士不軌。湯姆．康密斯下士知道，那是歷史系的一位副教授，每回他都打這個門下班出去－－只是今天過了時候還沒看見他出來。從他站的崗哨亭窗口這兒，他看得見李海大樓二樓那兒，雷恩博士的研究室燈還是亮著的。嗯！雖然海軍官校這的勤務有時候實在悶得讓人發慌，不過，擔任執勤警衛的時候，康密斯下士卻一點也不敢稍加鬆懈。中東的貝魯特大使館那他待過三個月，在那三個月裡所能學到的東西，那可是值得其他地方幹上三年的了。黎巴嫩那兒是個什麼亂法？還有比那訓練陸戰隊警衛勤務更好的地方嗎？他走出了崗哨亭，過到大門對面，然後一個轉身背對著外頭的大街，執行起他的勤務來。

　　學校教職員的車一部部駛了出去，多半都是穿了便服的教師和職員們，中間間或有幾輛車，坐的是海軍或陸戰隊軍官，康密斯下士會立正挺胸甩個五佰舉手禮。向晚的風越來越冷，軍服上衣裡他只穿了一件汗衫，一雙白手套配著滾了藍邊飾帶的軍褲，這一身打扮，使得寒風中立在大門旁的湯姆．康密斯下士渾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瘩。趁著下班出去的車駛過的空檔，他忍不住輪流蹬著雙腳，戴了手套的兩隻手掌心，也相互地拍了幾拍，然後再扭扭腰來回轉頭做個暖身動作。回身的時候，他並沒停下來朝後頭公寓那看。一個勁不停地舞動身體，他彷彿根本就不曉得，這附近那兒還有什麼人似地，其實這會天色已經漸暗，就算他想要看，也不容易瞧得仔細。一切都正常得像是個典型的禮拜一下午下班時刻。但是那兒的的確確有一個人。

　　※※※

　　「乖乖！這可真是快，」福特小貨車上的人忍不住說了一句。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腕錶。那娘們今天竟然比她過去任何一次最短記錄都還要快上了五分鐘。他媽的！他心裡想，要能也弄上一部像那個樣的小保時捷跑車，那可真不知該有多好！他又朝保時捷後頭的車牌看了一眼：CR－SRGN。嗯！沒錯，就是你啦！跟著他抓起了身旁的無線電對講機。

　　「喂，老媽媽嗎？我已經到家啦！」他簡短地說了這幾個字。

　　「嗯，我想你也該到了，」對講機裡傳來了一個男人的回答聲。亞歷克的箱型旅行車，這會正停在瑞契街靠西，距「天使幼稚園」半英里外的一條住宅區馬路上。

　　兩分鐘不到，小貨車上的駕駛看見方才從保時捷車上下來的那位婦女正半拖半拉地用手攬著一個小女孩，顯然她像是滿急的樣子。

　　「上路了！」

　　「知道了！」無線電裡的通話既簡單又乾脆。

　　※※※

　　「快一點啦，莎麗，我們已經遲了。趕快扣上安全帶！」凱西．雷恩做事一向準時，遲到是她最不能忍受的事情之一。她重新又發動了引擎，幾乎有一個多月了，她沒在這麼晚下班過，不過這會要是她趕快的話，也許她還能趕得及先傑克一步到家。

　　路上的交通塞得相當嚴重，禮拜一的下班時刻，沒有人不急著趕快回家的。只是她這部保時捷，可是既小又快衝勁還十足。停車場上才坐進車裡，不到一分鐘，她就已經以每小時六十五英里的速度上了路。大街上只看見她這部綠色小精靈像是印第安娜波里斯賽車場上的賽車似地，忽左忽右地勇往直前超了過去。

　　※※※

　　儘管他們已經把這次行動預演又預演好多遍了，但是亞歷克還是差一點就錯過了目標。原來是一輛十八輪大拖車，剛好上坡橫過了他們停車的住宅區巷道前頭，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那輛綠色保時捷一溜煙似地打大拖車的左邊超了過去。亞歷克立刻發動了旅行車引擎，跟著也衝上了路。尾隨著前頭的大貨車，他如法炮製地也搶了一個車頭超了過去。這麼驚險地來上一招之後，逼得大貨車司機忙著踩煞車，同時火大地按了好幾聲喇叭。亞歷克頭也沒回，給他來了個相應不理，米勒則弓著身子，打駕駛座一旁彎腰跨過椅背，往後頭旅行車後門的車窗那移了過去。

　　「乖乖隆地咚！這娘們今天是怎麼回事，不要命的這種趕法。」

　　「能不能追上她？」車後的米勒朝前頭不放心地問了一句。

　　亞歷克胸有成竹地笑了一笑，「等著瞧就是。」

　　※※※

　　「天啊，瞧前頭那輛保時捷！」一毛二的州警山姆．威爾利，正開著他的茱麗葉三○號車，沿著五十號公路進行他今天下午例行的雷達測速取締工作。這會他正跟另一位同期的夥伴－－開著茱麗葉一九號車的賴瑞．方塔南，兩人一組出今天下午的交通勤務。五十號公路上來回忙了一下午，這會他們哥倆正準備朝西沿著五十號公路打道回府，回安娜波里斯市警局去。沒想兩人這一前一後地才過了瑞契街交流道，就瞧見前面這部綠色保時捷，像隻綠箭似地從區道上衝了出來。這會兩人的車速都還保持在每小時六十五英里，五十五英里的行車速限外再多加這十英里，通常高速公路上的警察都不會太以為意，只是過了六十五之後要再繼續往下加速，那可就不行了。兩人這會開的都是警局的普通公務用車，這種偽裝法才能使車上的雷達測速槍更具神效，因為沒有人會看得出來，所以用這種方法在高速公路上也最能有斬獲。通常他們都是兩車一組輪流交換著執行勤務，後頭的車打開雷達槍測速，前頭隔著四分之一英里處的另一部車，則專負責攔下超速目標，然後只管開罰單就是。

　　「又是一輛！」茱麗葉一九號車上的方塔南透過無線電對講機也喊了一句。是一部箱型旅行車，正蛇行在左車道上，逼得它身旁一部龐第亞克駕駛，忙著踩煞車讓開了路。「這簡直太過分了，山姆？咱們上！」兩人都是才從警校畢業不久的年輕警員，天不怕地不怕地淨是一腔子熱血和正義。幹高速公路警察的都曉得，所謂服勤績效就是多開幾張罰單，想要在未來的警界裡嶄露頭角，可就得在服勤績效上好好表現才行。況且他們也有這個責任要維持高速公路上的安全，像方才那兩部車那種肆無忌憚的開法，高速公路上那還能有安全？就是不看在開罰單的份上，為了保障其他駕駛人的安全，他們也不能放了眼前這兩部車不管。

　　「行，前面那輛保時捷交給我辦好了。」

　　「嘿，算給你撿到便宜了，」無線電裡，後頭的警員方塔南朝前頭的伙伴打趣了一句。方才保時捷超過他們車頭的時候，他略微瞄了一眼，知道開車的是個長得還不錯的女駕駛。

　　高速公路上幹這種抓超速目標開罰單的事，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簡單。首先他們得接近對方，然後跟住一段距離好讓雷達槍能穩定測出對方超速的範圍－－超速超得越多，當然啦，罰款就罰得越高－－等雷達測速槍鎖定了目標，記下了對方的行車速度之後，他們才能再繼續追上前去，然後搖下窗子朝車上擺出手提警示紅燈，要對方靠路邊停下車來。這會前頭這兩個目標，距後頭這兩部偽裝的警車，大概還有個兩百碼左右的距離。

　　※※※　※※※

　　凱西又瞧了一眼儀錶板上的數字時鐘。嗯！這一路加了油追趕到現在，她已經要比平常所花的時間，省下了快要有十分鐘左右。跟著她又抬頭瞄了一眼後照鏡，看看後頭有沒有警車跟著。她可不想趕了老半天，弄到後來卻又吃了一張罰單。情況一切正常！看不出後頭有那部車長得像是警察開的車，都淨是些上下班的通勤車輛和一些貨運車。快到塞文河大橋的時候，路上車輛多了起來，流速也減慢了許多，她不得不鬆下一點油門，左車道上有個空檔，她猶豫了一下想要切進去，想了一想之後又算了，倒不是她切不過去搶不過左邊這部小轎車，只是從她以往的經驗裡，她知道萬一方才貪了那一點距離換上了左車道，回頭過了橋後依右邊路上這種塞法，她恐怕來不及在二號出口交流道前換回右邊的外側車道來。車旁的小莎麗像往常一樣，又一個勁地伸著頭往她儀錶板前猛探，握著安全帶扣環的兩隻手，不時還有一下沒一下地一會按開了扣環一會又往裡插了回去。凱西瞧在眼裡，這一次她倒沒作聲制止。前車的煞車燈一亮慢了下來，緊握方向盤的她跟著也鬆了一下油門，專心注意路上的車況去了。

　　※※※

　　米勒拔起了箱型旅行車後門的門閂插梢，跟著將門向外微微推開了半吋，另一位弟兄也過來單膝跪在他身旁，一手拉著微微開啟的車門，同時跟著打開了手裡武器的安全掣。

　　※※※

　　嗟！真可惜，前頭的車速這麼一減慢，他就沒法再向這個女的開罰單了。州警山姆．威爾利心裡喟然地嘆了一口氣。才剛要穩住雷達測速槍，她卻又慢了下來。這會兩車間的距離只剩下不到一百碼，不過另一條車道上的老方倒是有足夠理由開一張任意變換車道的罰單給他左前方那輛箱型旅行車了。也行！兩個人裡至少還有一個能落著一點東西，算是沒全白費力氣吧！想到這，山姆．威爾利朝自己的後照鏡瞄了一眼，果然茱麗葉一九號車已經跟了上來，再有兩步就正好跟他的茱麗葉三○號車平行了。咦？怪了！前頭那輛藍色箱型旅行車似乎有點不大對勁，他看見……怎麼它的後門好像一晃一晃地沒關牢似地。

　　※※※

　　「來了，就是現在，動手！」前頭的亞歷克大聲喊了一句。

　　凱西．雷恩發現左邊車道上一輛正與她並駕齊驅的藍色箱型旅行車，似乎突然加了馬力往前衝了上去，她不經意地瞄了一眼，卻發現對方的後車門突然打了開來，旅行車裡一個男的正半蹲半跪地面朝外，手裡好像還握著什麼東西對著她的保時捷這兒，也不知她是打那來的一陣靈感，好像她突然想了什麼似地，跟著就是全身一陣發冷，千分之一秒不到的時間裡，她直覺反應地一鬆油門再猛地一踩煞車，跟著眼前就是一陣白光。

　　※※※

　　「怎麼回事？」威爾利只見前頭旅行車後突然吐出了一道一呎來的白色光芒，那是自動武器發射時的火舌，接下來發生的事簡直叫他瞧得目瞪口呆，只見右方車道上那輛保時捷跑車的前窗玻璃一陣叭作響，綠色跑車猛地一打斜跟著直向外駛，然後轟地一聲以每小時五十哩以上的時速，撞上了旁邊的水泥橋墩，跟著來了個四腳朝天。兩旁道上急駛中的各型大小車輛駕駛，立刻紛紛踩下了煞車，一時之間，尖銳刺耳的橡皮輪胎摩擦聲大作，前頭的藍色箱型旅行車，卻像沒事似地繼續往前加了油駛去。

　　「老天爺！賴瑞？你瞧見了嗎？是自動武器射擊－－旅行車裡有人用自動武器在射擊，那輛保時捷跑車中彈了！」說著山姆．威爾利立刻打開了他的警用紅燈，跟著也踩下了煞車。這一陣動作說時遲那時快，山姆．威爾利的茱麗葉三○號車，在一陣作響的吱吱煞車聲裡朝右偏了過去，跟著他駛上路肩，越過出事的保時捷一段距離後停了下來，「抓前頭那輛旅行車，賴瑞？快！跟上去逮住它！」

　　「知道啦，我正跟著它！」茱麗葉一九號車的方塔南回了他一句。方才那一陣混亂當中，他的車跟得比較後，所以只見一陣硝煙和火光，還搞不清是怎麼回事，這會回過神來一想，才驚出了一身冷汗，原來那竟是機關槍掃射時發出的火光。他媽的！這是怎麼回事？他暗自罵了一句。腳下一使勁，座車立刻跟了上去。

　　這一頭，剛停下來的山姆．威爾利回身朝後頭翻覆的保時捷瞄了一眼，只見一陣白煙打稀爛的保時捷引擎裡冒了出來。「安娜波里斯總局？安娜波里斯總局？這是茱麗葉三○，茱麗葉三○呼叫，緊急槍擊報告，緊急槍擊報告－－看來像是自動武器，我再說一遍，像是輕機槍之類的自動武器射擊－－地點在西五十號公路剛過塞文河，車上好像有人受了傷，茱麗葉一九現在正在追第二部車，請回答？」

　　「了解，請稍待，」總局無線電的值機人員立刻有了回音，這到底是怎麼回……？

　　山姆．威爾利抓起車上的手提滅火器，跟著就朝後頭十五呎開外翻成了稀爛的保時捷跑了去，還沒跑到車跟前，他就已經遠遠看見車廂座裡滿是玻璃碎屑，幸好，謝天謝地！引擎沒有起火，跟著他立刻又檢查了一下駕駛座。

　　「天啊，怎麼會這個樣子！」跟著他立刻放下滅火器，又朝自己的座車跑了回去，「安娜波里斯總局？這是茱麗葉三○呼叫，緊急事件！緊急事件！請求空中警察隊直昇機支援，方才的槍擊事件裡有兩名乘客受傷，一個是白種成年婦女還帶了一個同樣白種的小女孩，我再說一遍，重大槍擊事件，他點在西五十號公絡的塞文河橋畔，緊急請求空中直昇機支援。」

　　「安娜波里斯總局，這是茱麗葉一九號呼叫，」山姆的通話聲方了，賴瑞．方塔南跟著也插了進來，「我現在正在追趕一部深色的旅行車，車牌上頭用的是殘障駕駛專用，編號是六－七－七－二，我現在的位置在西五十號公路，剛剛進了塞文河不遠，方才槍擊事件裡開槍的就是前頭這部旅行車，請求支援，請回答？」他冷靜地向警局通報著。本來他打算開啟自己車上的警示紅燈，想了想結果又作罷，真是他媽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怎麼樣？幹掉她了沒有？」前座的亞歷克頭也沒回地朝後問。

　　這會的米勒，正上氣不接下氣大口地喘著氣，他也不太確定－－他也不太確定自己到底射中了沒有。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方才的保時捷竟然鬼使神差地在他就要扣下扳機的前一秒鐘，突然減速慢了下來，不過他倒是的確看見保時捷的前窗那兒一陣稀爛，跟著它就撞上了路旁的橋墩，然後高高彈起在半空中，像個玩具小車似地再又跌了下來。射出去了一匣子機槍子彈之後再經過這麼一彈一撞，應該不會再有人能活著從裡走出來了，這一點他可以確定。

　　「嗯。」

　　「好極了，咱們扯腿閃，」亞歷克鎮定地握著方向盤，一點也沒叫方才的事給影響了他的情緒，這件事代表著不少現金和武器，這對他和他的組織來講，都是目前頂迫切需要的東西，至於方才那部車上的娘們跟孩子，雖然他替她們覺得惋惜，不過這件事錯不在他，誰叫她們自己得罪了史芬．米勒這一票人。

　　※※※

　　安娜波里斯總局的值機人員已經透過UHF超高頻無線電叫上了空中警察隊的一號巡邏機，這架貝爾直昇機公司出品的藍吉爾二型渦輪螺槳警用直昇機，剛剛才在巴爾的摩的國際機場加了油起飛離地。

　　「了解，」直昇機駕駛一面回答一面推下操縱桿向南，同時他加大了油門全速往前趕了去。駕駛員旁坐的醫療組組員，朝前頭儀錶板上方伸手放過了一具自動信號發射器，將發射器上的頻率代碼由一二○○撥到了五一○一，如此一來，這附近機場上的航管控制人員，就能從他們各自管制的雷達螢幕上，接收到這架警用直昇機所自動發出的緊急信號，它表示著這架空中目標，目前正擔負著緊急救難任務。

　　「茱麗葉三○？茱麗葉三○？這是一號巡邏機，我們現在正往你那趕去，預計到達時間－－四分鐘。」

　　山姆．威爾利並沒有聽到這段呼叫的信文，這會的他正和另外兩位停車下來幫忙的市民，取了一把千斤頂搖桿，試著敲破翻覆的保時捷車窗玻璃，保時捷車上的兩人駕駛座上的大人和身旁的小乘客，顯然都已經失去了知覺，前座上淨是血跡。看來駕駛座上的這位女士長得應該還算相當漂亮，威爾利心想，隔著車窗玻璃，他看見對方的額頭上還正潺潺地淌著鮮血，至於鄰座的孩子，則已經像個破碎的洋娃娃似地，一半掛在前座椅子上另一半則倒在翻過來的車頂地板上。威爾利的心怦怦地加速跳了起來，眼前的慘狀不由令他的胃也一陣抽緊。天啊！他心想，又是一個可憐無辜的孩子。上帝！拜託你！千萬別拿去這無辜的孩子。

　　※※※

　　「安娜波里斯警局？這是二號巡邏機，請回答？」

　　總機值機人員的耳機裡又傳來了另一個呼叫聲。

　　「二號機？這是總局，請問你現在位置？請回答。」

　　「我現在正在梅耶海灘附近靠北進一點的地方，方才打無線電話網路裡，我倒聽了你們的對話，我現在正帶著州長和首席檢察官在機上，請問你是否需要我們的協助，請回答？」

　　總局這兒衡量了一下現場情況立刻做出決定。一號機三分鐘之後應該可以趕到出事現場，茱麗葉一九號車這會卻正需要支援，這架二號機來得正是時候，雖他現在已經有六部警車緊急得了通知，正朝出事的方向趕了過去，另外隔壁的安蘭德郡警局也得了消息，正臨時調派了在道上執行勤務的三輛警車也兼程趕了過來。「謝謝你二號機，請你立刻跟茱麗葉一九聯絡。」

　　※※※

　　「茱麗葉一九？茱麗葉一九？這是二號機，請告訴我你目前位置，」賴瑞．方塔南車上的無線電機裡傳來了這麼一句呼叫信文。

　　「我正在西五十號公路上，剛剛過了羅維大道的交流道出口，現在正在追趕一部深色箱形旅行車，對方使用的是殘障專用車牌，茱麗葉三○和我，方才在執行勤務的時候發現這部旅行車用自動武器朝別的車開火，我再覆誦一遍，使用的是自動武器，我現在正一個人追著它，急需要支援。」

　　※※※

　　其實，從空中來看這會地面上並不難找，空中警察隊的二號機駕駛，看見另外一架僚機正在五十號公路靠東邊那兒盤旋著接近出事地點，從出事地點往西一路過去，五十號公路的這一邊道上幾乎看不到任何車，過了羅維大道交流道出口再往前頭，才是大排長龍的車陣，顯然前頭這車陣最後兩部車就是茱麗葉一九和目標車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直昇機上後座的州長探頭問了一句，前座左邊的醫療小組人員，簡單地把方才的情況向州長報告了一遍。二號機的駕駛這時則專心地沿著五十號公路一直往前搜索……有了，前頭那個應該就是……

　　「茱麗葉一九？二號機呼叫你，我可以目視見到你了，」說著駕駛將操縱桿向下一壓，把直昇機降到了五百呎高度左右。「安娜波里斯總局？這是二號機呼叫，我已經看到了目標，是黑色－－也有點像是深藍色的九人座旅行車，正沿著五十號公路朝西，後頭有一輛車正追著他。」

　　※※※

　　亞歷克心裡還在嘀咕，後面這輛車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打後照鏡觀察，外表看不出一點特色來，只知道是一輛不怎麼起眼的廉價車，漆的是單調的淺灰色。唔，糟了！

　　「後頭的那一部車是條子，」他扯著嗓子大喊了一句。米勒的一名手下，趴過後車窗朝外頭探了一探。哼，愈是不起眼的車，就等於愈明白地告訴了你他們是打那來的。

　　「把他給掛了！」亞歷克冷哼了一聲。

　　※※※

　　方塔南緊緊咬住前頭的箱型旅行車，兩車間保持著五十碼距離。他想這個距離應該夠了，至少可以保持在對方火線之外。無線電裡傳來此起彼落的呼叫聲，淨是些其他同事得了消息向總局報到的通話和新加進圍捕行列的信文傳遞。他一個分心只顧聽無線電裡的信文，差一點沒看到前頭旅行車的後門竟然猛地打了開來，賴瑞．方塔南臉上一陣慘白，跟著他連忙踩下了煞車。

　　※※※

　　這一回處理後面這個小子的工作，也仍然由米勒親自動手。旅行車的後門才一打開，他手裡的輕機槍就已扣下了扳機，跟著是碰碰一陣連響，槍口朝著後頭的車座，他一傢伙就送出去了十粒子彈，看著後車上的駕駛，驚慌失措地似乎在忙著踩煞車，可是已經遲了，人的動作那有子彈飛躍的快，只見對方的前窗玻璃一陣嘩啦作響，車子一個打滑，往路肩偏了過去，跟著是一陣緊急煞車爆胎聲，後頭的警車竟然也來了個四腳朝天王八翻身。這個過癮！史芬．米勒將後面的情形瞧在眼裡，忍不住心裡一陣興奮，幾乎要笑了出來。雖然端著槍的他臉上仍然一派嚴肅，不過他內心裡的那種暢快感，可是不言而喻。箱型旅行車的後車門碰地一聲又關了起來，亞歷克跟著換了一條車道，加了油再往前急駛。

　　※※※

　　賴瑞．方塔南先是覺得自己前胸上一陣扯裂開來的劇痛，跟著才發現面前的車窗玻璃突然一陣稀爛地迸裂了開來。他的右手臂本能地舉了起來，不知到底是要擋住前面射來的子彈還是迸裂四散的車窗玻璃，總之他上身往前一倒，跟著車子就向右邊打滑了開來。這時，他方才猛然踩下去的煞車才產生了制動效果，急駛中打滑的車身，經兩個後輪突然鎖死，右後方的輪胎立刻爆了開來，整個車身失去了平衡，一個四腳朝天翻覆了過去。駕駛座裡的賴瑞這時還有一點模糊意識，頭下腳上的他，只覺得四周的景象滑稽唐突得可笑，可惜的是，像大多數執勤的警員一樣，雖然他們要求其他駕駛人各個都得繫上安全帶，只是他們自己卻很少那麼做，因此當轎車翻覆過來之後，他整個人的重量全都壓上了他的頸子，再加上轎車落地時重重的一擊，他的頸子立刻斷成了兩截，不過那種痛苦對他來講時間並不長，因為隨後匝道上跟過來的另一輛轎車一個閃避不及，整個連人帶車朝賴瑞．方塔南已經翻覆的茱麗葉一九一傢伙又撞了上去，結果史芬．米勒槍口下逃過一命的賴瑞．方塔南警員，在折斷了自己的頸子之後，終於叫後頭這部來車給補上了臨門一腳，結束了他的生命。

　　※※※

　　「糟了，他娘的！」盤旋在後頭半空中的二號直昇機駕駛，眼見方才景象忍不住破口大罵了一句。「安娜波里斯總局？二號機呼叫，茱麗葉一九出了意外，地點在西五十就公路上的二號出口前，恐怕他傷得不輕。到底其他人都在幹什麼？怎麼不見一輛友車來支援？」

　　「二號機，二號機，請你把茱麗葉一九的情況再覆誦一遍。」

　　「一九已經完了，老兄－－現在我正在跟那輛旅行車，其他人到底都死到哪兒去了？」

　　「二號機，聽著，我們現在已經有十一部警車，正從各個不同方向往你那兒圍攏，就在你前頭南天路的出口交流道上，我們已經設了有路障，另外在你後頭五十號公路朝南，大約半哩左右，也有三輛車正加了速往你那兒趕去，五十公路向東這一邊，將軍路的交流道出口那兒，也有兩輛車正在逼近，請你繼續保持聯絡。」

　　「了解，我現在目視還跟著他，」駕駛立刻回答了他一句。

　　※※※

　　「亞歷克，全看你的啦，加點油再快一點，」米勒打車廂後頭朝他喊了一句。

　　「別擔心，兄弟，馬上就到了，」黑鬼亞歷克也提高了半音朝後頭說。跟著他往右換了一個車道，準備從下個交流道出口下去。前頭一英哩不到的地方，隔壁東向車道上，他看見兩輛紅藍燈不斷直閃的警車，對方這會正快速朝他這兒接近，巧的是這一段高速公路上，東西向車道中間，並沒緊急U型轉彎口。哈！這一群豬，算你們運氣差了點！方才前一樁任務，幹掉了那一輛保時捷，他倒還並不覺得怎麼痛快，不過後面要跟著又掛了一個臭警察，這件事想了也叫人直呼過癮。「來了！就是這兒，咱們下去吧。」

　　※※※

　　「總局？總局？二號機呼叫，」二號機的駕駛眼見情形不對，立刻扯了嗓子朝無線電發話器裡猛喊，「目標車已經下了五十號公路，它這會正改了在朝北走，」總局裡的值機人員似乎一時還沒會過意。「糟了！這下不好。」等他回過神來之後，立刻他又下了新的命令。五十號公路東向這一邊道上的兩輛警車立刻減了速，跟著他們一前一後分別向左來了個急轉彎，原來這會時間緊迫，他們也顧不得中間分隔道上種的是草皮還是矮樹了，準備一傢伙跨過安全分隔島，趕到對面西向道上去，對面那兒正是方才第二次出事的現場。雖然五十號公路上東西兩道中間的分隔島並沒好寬，但是它卻是凹了下去老大一塊的壕溝，第一輛警車一個不留神栽進了溝裡，怎麼拔也拔不出車頭來，第二部車的運氣比較好，只見車上的駕駛警員加了油門一個勁的往前一衝，車身整個飛越過了壕溝，重重落在對面西向的五十號公路路面上，只是車上的警員這會大概跌昏了頭，只見他方向盤一個快打，加了油往前就衝，駛過了方才旅行車下去的交流道出口，還一個勁的在那往前趕路。

　　※※※

　　下了交流道來到路口，亞歷克剛好碰上了綠燈，穿過了第一條威特街，他朝北一直駛了過去，過街的當兒他瞄了一眼右邊的威特街上，只見兩百碼外的車陣裡，一輛警車正亮著紅藍燈同時拉響了悽厲的警笛，只是這麼老遠隔了一大排長龍車陣，警車硬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太遲啦，豬！亞歷克咬著牙笑了一句。過了路口他繼續朝前駛了有兩百來碼，跟著來了一個左轉。

　　※※※

　　頭頂上二號直昇機的駕駛忍不住破口大罵了起來。他已經早忘了後頭坐著的還有州長和州首席檢察官。盤旋在半空中的他，只見目標旅行車一個左轉之後，竟然駛進了一塊有百畝之大的停車場，那是安娜波里市市郊最近新蓋的超大型購物中心。正當目標車駛進了迷宮似的停車場裡時，威特街的路口下來了三輛高速公路上追逐它的警車。

　　「他媽的！這是搞什麼玩意？怎麼會有這種狀況發生！」跟著駕駛立刻壓下了操縱桿，準備將盤旋中的直昇機，一塊跟著也帶下去。

　　※※※　※※※

　　黑鬼亞歷克不慌不忙地將車子駛進了一個殘障人士專用的停車位，跟著他熄了旅行車的引擎。車上幾個人全都已經準備妥當，旅行車才一熄了火，前頭和後頭的車門頓時一同打了開來，幾個人若無其事地跳下，然後緩緩朝著購物中心的入口處移了過去。就在這時，停車場上頭傳來了一陣直昇機螺槳的巨大聲響，眾人當中只有亞歷克抬起了頭，直昇機這會大約已經降到了一百來呎高度，亞歷克摸了一摸自己頭上戴著的棒球帽，然後他順手摘下了帽子，拿著棒球帽朝上頭直昇機那揮了揮手，接著就面帶微笑地走進了購物中心。

　　※※※

　　二號機上的駕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看到的景象，只見他瞪大了兩眼回過頭來看著身邊的醫護人員，後者這時正一手憤怒地握著拳，另一隻手則剛從腋下槍套裡掏出了他的點三五七警用制式手槍。駕駛這時兩手卻必須握住操縱桿，沒得空掏出他腋下的槍來。

　　「他們已經不見了，」警方醫護小組的人透過機內的對講機朝座艙後頭說。

　　「他們已經不見了？這話是什麼意思？」後座的州首席檢察長不解地問了一句。

　　下頭的停車場上，一輛州警巡邏車和另一輛聞訊趕來的安蘭德郡警車一前一後地趕了上來，兩部車都追到了購物中心入口前一步的地方，才一個緊急煞車停了下來。只見這座才蓋了沒好久的安娜波里斯巿超大型購物中心裡，來來往往地大約擠了有三千多位購物百姓，兩部車上的警察根本不知道嫌犯長得是什麼樣，只見一群上氣不接下氣的警員，各個如臨大敵似地掏了槍圍攏在購物中心的入口處，沒有一個人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

　　亞歷克和史芬．米勒幾個人分別走進了購物中心的公廁，黑鬼自己的兩名手下早已經各自帶了一個大型購物袋等在那兒，旅行車上下來的每個人立刻換了一套新的行頭，略微整理梳洗了一下自己的儀容，一群人兩兩一組慢慢沿著購物中心中央大廳，朝向西端的出口處走了過去。這會的他們一點也不著急，一路還東張西望地打量著四周店家。其實走到這一步了，已經也沒有什麼好再擔心的了。

　　※※※

　　「他還跟我們招了招手？」州長以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說，「你們該怎麼辦？總得想個法子才是。」

　　「什麼？法子？」二號機的駕駛忍不住頂了他一句，「報告州長，您想我們能有什麼法子好想？我們能怎麼辦？我們該攔下誰才好？他們已經不見了！只要一進了那裡頭，這會的他們，就等於是已經到了加州一樣。」

　　二號機後座的兩位貴客裡，州長大人一時還沒會意過來。不過就現場的情形看來，他已經開始進入了狀況，至少要比他身旁的州首席檢察官了解現場情形多了，後者這時還傻楞楞地坐在那兒，掛著一副難以置信的苦臉瞪著下頭。這件事他怎麼也想不透，原來說得好好的是，準備到馬里蘭州東岸下頭的薩利市參加一個例行會議去的，結果還沒飛到半途，出差開會卻演變成了一場警匪大追逐，而且這個結局竟然跟電視上所上演的是完全不一樣。他親眼目睹了自己下頭的警察同仁，活生生地叫人給當場射死了不說，結果眾人還一點辦法也沒有，大夥全亂成了一團，就連州長和他在這上頭乾著急也一點用都沒。身旁的州長大人緊握著雙拳還呆在那兒，半晌之後他嘴裡終於吐出了一個字，這個字要是叫他親愛的選民們給聽見了，那準會讓大家再三揉揉自己的眼，看看自己到底是聽錯看錯了沒有。

　　※※※

　　空中警察隊的一號直昇機這會正停在五十號公路的塞文橋邊上，直昇機的三片螺槳，在渦輪發動機的帶動之下，還一個勁不停地在那兒直轉，弄得四周圍的塵土飛揚。機上的急救小組人員，山姆．威爾利警探和見義勇為的一位路過駕駛員－－原來這位仁兄正好是安娜波里斯市消防隊的義警，三人七手八腳的將保時捷車裡的兩名傷著，小心翼翼地給抬上了直昇機上拿過來的輪椅推架，跟著再往直昇機那兒推送，另外一位見義勇為的路人，方才本來也在一旁好心地幫忙，可是這會他卻一個人轉到翻覆了的保時捷轎車前方幾呎處蹲著，原來他老兄受不了現場那副血肉模糊慘狀，正哈著腰在那兒大吐特吐。現場的外車道上，這時已擺了兩具手提滅火器，失事現場的前後，又各停放了一部趕來支援的警車。兩名州警下了車留著車燈繼續閃爍警告，同時開始指揮起後頭大排長龍的車陣，待直昇機加大油門拉起了機身來之後，五十號公路靠塞文橋後頭那一段公路上，堵塞的車陣已經排到了四英哩開外。兩名州警分別在失事現場路肩靠外車道的地方開始指揮交通流量，慢慢地疏導後頭擁擠的車陣。正在這個當兒，他們從肩上掛著的無線電對講機裡，聽到了茱麗葉十九號車的慘劇和車上州警喪生的消息。兩名州警當下對望了一眼，一句話沒說地繼續又忙著指揮交通去。這個時刻，他們連表達自己心裡的震驚和哀傷都已經沒空了。

　　身為現場的第一個目擊者，而且自己當時又是正在現場執法的警方人員，山姆．威爾利義不容辭地開始檢視起保時捷車座裡傷者留下來的東西。他先撿起了駕駛人留在後座的皮包，跟著打開包包準備找出任何可以辨識傷者身分的證明－－回頭他還有不少表格待填，也得再訪問一下附近其他的目擊證人。皮包裡先是塞了一張半摺起來的蠟筆畫，他忙抬起頭來看著剛剛拉起機頭的直昇機，上頭那兩位傷者都已經給安置在後座的機艙裡，直昇機的渦輪引擎一陣怒吼，三片螺槳加速運轉掃起了一地的沙子，迎面打上威爾利的臉上時，他舉起手臂遮著自己的臉，望著直昇機漸漸拉高扭過了機頭對著巴爾的摩市方向加速飛去。一堆爛鐵似的保時捷轎車旁，州警山姆．威爾利忍不住心裡暗暗祈禱，希望手裡這張蠟筆畫習作的小主人能夠平安無事。低下頭來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畫，上頭五顏六色地塗著看來像是幅春郊農場的模樣，裡頭還畫了有幾隻藍色的乳牛呢！該專心幹活了，他心裡暗自提醒自己。手提包裡另外還擺了一本紅色小地址本，他找到了一張汽車駕照，看了看上頭的照片和姓名，跟著又翻開記事本，循著方才駕照上的姓氏，翻開了英文字母R那一頁，上頭記著的第一個人叫傑克，但有名卻沒有姓，後頭還有一個電話號碼，旁邊用括弧寫著一個（公）字。可能是這位女士他先生辦公室的電話，應該趕緊試著找人通知他才是。

　　※※※

　　「巴爾的摩進場塔台？巴爾的摩進場塔台？這是空中警察隊一號機，本機載有緊急傷患，請求航道指示，請回答？」

　　「一號機信文了解，我已經看到你了，請你左轉走航向三－四－七，同時保持現在高度，你的航線上已經清除，請你回答？」巴爾的摩國際機場進場管制台的航管人員立刻有了回答。塔台的大型雷達幕上，一號機的目標回跡正顯示著五一○一的緊急警告標示，這個號碼代表著緊急教難任務，目標機有第一優先使用航道的權利。

　　「霍浦金斯急救中心？霍浦金斯急救中心？一號機呼叫，請準備收容兩名女性傷患，白種成年婦女和一名小孩，車禍意外及可能槍傷。」

　　「一號機？這是霍浦金斯急救中心，請你改呼叫大學醫學院，本中心現在已無病床。

　　「信文暸解，醫學院？醫學院？這是一號機，請問你是否了解我方才信文？請回答？」

　　「一號機？這是大學醫學院，方才信文我們已經側聽了解，請你直接過來，我們下頭立刻備便。」

　　「了解，估計到達時間－－五分鐘，完了」

　　※※※

　　「報告士官長，你好，我是三號門的康密斯，」湯姆．康密斯下士拿起了電話機。

　　「怎麼樣，湯姆？有事嗎？」槍把子老布開口問道。

　　「是。是這樣的，這兒有個小子他老站在三號門對街的路口那，已經待了有四十五分鐘左右了，動都沒動一下過，您老懂我的意思吧？我是說這件事看起來有點古怪，雖然這小子是在學校外頭，不過我總覺得有那麼一點不對勁。」

　　「打電話報警了沒有？」布瑞肯士官長跟著又問了一句。

　　「報警？用什麼理由？」康密斯下士問得倒是好，「我看他連一口痰都沒吐過，您想警察會來管這檔子閒事？」

　　「嗯－－好吧，我過去瞧瞧，」說著布瑞肯士官長站了起來，反正這會他也閒著無聊。布瑞肯士官長戴上了自己的軍帽，跟著走出了辦公室。沿著校園的人行道一路朝北走去，這段路不算遠，前後大約只要五分鐘左右，中間他還向六位官員舉手敬過了禮，也笑著跟不少男女官校學生打著招呼。外頭的天氣可真是冷，想起小時候在自己老家密西西比州農莊上的那些日子可有多好，南方就從來不像這兒這麼冷過。不過這已經是冬末了，春天眼看著就要來，等大地回春之後，校園裡一切就又有了生機。穿過行政大樓對面的馬路，接近三號門的時候，他盡可能小心地不讓自己的模樣太過明顯。

　　湯姆．康密斯下士守在崗亭裡，正直挺挺地背著手站在門邊。「嗯！」槍把子老布滿意地點了點頭，小伙子是個滿不錯的陸戰隊下士，個子雖然不壯但是長得卻有模有樣，而且小子渾身上下散發出了一股陸戰隊勇猛的彪悍勁。布瑞肯自己長得倒是虎背熊腰，一副典型的西部老牛仔約翰．韋恩樣。跟他這副大手大腳寬肩膀的樣子比起來，康密斯就顯得瘦小得多了。不過這小子倒是個長跑好手，每年陸戰隊全軍運動大會上，五千公尺武裝越野少不得他都會抱回一座獎牌。提起跑步來，槍把子老布可就沒轍了，還是年輕小伙子們的火力旺。望著面前的湯姆．康密斯，布瑞肯士官長先是搖了搖頭跟著又咧嘴笑了起來，他喜歡面前這孩子，陸戰隊的新血裡正需要這種人，這也就是所以他執意要把湯姆給留在自己身邊的原因，有機會時他總不忘調教對方一兩下。他曉得自己的陸戰隊日子所剩已經無幾，而這孩子卻正前途大好。好好帶出一批新人來，正就是美國海軍陸戰隊持續不衰的優良傳統。「士官長好！」湯姆朝他一靠腿敬了個舉手禮。

　　「嗯，怎麼樣？那傢伙還在那兒嗎？」

　　「是，士官長，從四點我接了衛兵不久就發現他在那兒，一直站到現在還在，而他又不住在這附近，」說著湯姆停了下來。面對著自己的頂頭上司，小伙子神色多少還是有點拘謹，雖然面前的人只不過是位陸戰隊士官長，但是槍把子老布這位士官長可不是普通的士官長。撇開了他肩上那六道代表著資深服務年資的金槓槓不說，面前的這位彪形大漢，就連官校校長跟他講話的時候，語氣裡都含著十足的敬意。「那小子不是這兒的人，我感覺得出來，事情就是有點古怪。」

　　「嗯，好吧，咱們再給他幾分鐘看看，」布瑞肯士官長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說。

　　※※※

　　「天啊！我最恨改學生的小考考卷。」

　　「那就放這些孩子們一馬，別出題考試不就得了，」羅比一旁笑著說。

　　「噢？你們系裡都是這樣幹的嗎？」雷恩搖頭問他。

　　「這個嘛－－那就不一樣了。我教的可是相當深奧又難懂的科學性東西，我們的課是非考不可。」

　　「得了吧，學工程的，你們這些傢伙呀，成天就會加減乘除，除了一大堆鬼數字，真叫你們寫個什麼或看點什麼，你們人可就傻眼啦。」

　　「乖乖！傑克，你今天一定是吃錯了什麼藥，瞧你這個火爆勁。」

　　「嗯，說的也是，算了－－」桌上的電話適時響了起來。傑克順手拿起話筒，「雷恩教授辦公室，是的，沒錯－－什麼？誰？」跟著他臉色一變，嗓門也提高了許多。

　　「是的，沒錯，我就是，你說什麼？」一旁的羅比看著他的老友忽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你沒弄錯吧？她們現在在哪……嗯－－好的－－好的，謝謝你……我－－哦，謝謝你，」傑克瞪著手裡的話筒，呆了幾秒鐘之後才頹然放下電話。

　　「怎麼回事，傑克？」羅比連忙開口問道。

　　失魂落魄的傑克隔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回答他，「是警局打來的……說是凱西她們出了意外……」

　　「人現在在哪？」羅比立刻問道。

　　「他們用直昇機－－說是飛到巴爾的摩去了，」臉色發白的傑克開始渾身顫抖了起來－－「我得立刻趕去，」跟著他像是突然才發現身旁有人似地，「天啊！羅比……。」

　　羅比．傑克森立刻站了起來，「走吧！我開車送你過去。」

　　「不，我自己－－」

　　「閉嘴，傑克！跟你說了我來開車，怎麼這麼婆婆媽媽起來，走！」說著羅比撈起了他的外套，跟著他打傑克椅背後頭也拎起了傑克的西裝上衣，然後朝對方手裡一塞，「咱們走吧，小子。」

　　「他們說是用直昇機……。」

　　「不管他了，問題是在哪？送到哪兒去了，傑克？」

　　「霍浦金斯大學醫學院」傑克恍恍惚惚地回答他。

　　「穩著點，傑克！」羅比過來一把扶著老友的手臂一陣猛搖，「穩著點，小子！事情沒有那麼糟，咱們先過去看看再說。」跟著海軍飛行員就拽著他老友的手臂，三把兩把地拉著他出門下了樓梯，走出李海大樓之後，羅比加快了腳步往停車場那兒走去。他的紅色雪佛蘭跑車正停在一百碼之外。

　　「那小子還在那兒，」負責維持校園交通和停車秩序的校內交警鮑伯．里加打校園裡轉了一圈回來之後，一踏進門就這麼說了一句。

　　「好吧，既然這樣－－」布瑞肯士官長說著站了起來。他朝警衛室牆上掛著的制式手槍槍套瞄了一眼，想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咱們回頭就這麼辦－－。」

　　※※※

　　打一開始，奈德．克拉克就不怎麼喜歡眼前這件任務。兩件事一塊辦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主意。小史顯然是燒過了頭，不過儘管他心裡這麼想，嘴上卻從沒說過一個不字。他欠過小史一個大人情，要不是史芬．米勒的籌畫和身先士卒地在那次劫獄行動裡救出了他，只怕這會他還關在那間暗無天日的牢房裡。就算沒有小史這一段，這一回也是經過組織老大同意的行動，奈德．克拉克是絕對忠於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這會，他已經在這待得太久了，這一點也讓他心裡想了就起毛。任務行動前的簡報裡，黑鬼亞歷克他們的人已經跟他說過，海軍官校這道門附近的警衛相當鬆散，根據方才的觀察，門口那兒的警衛的確沒帶著武器，還好自己這是站在外頭大街上，輪不到他們學校的警衛來管這一段。

　　只是儘管站在這窮耗令人等得不耐煩，他的目標已經晚了三十分鐘還沒露面，他忍著自己的煙癮，什麼動作都不敢有，怕的就是引起不必要的懷疑和注意。虧得是靠近轉角這兒有這麼一棟公寓，公寓外頭的門燈已經不亮－－那是昨晚黑鬼亞歷克的一名手下用彈弓完成的傑作。

　　這件任務應該就此打住，不應該再在這兒耗下去了！小奈心裡暗自嘀咕著，只是儘管他心裡這麼想，人倒卻仍然耐心地守在那兒，因為他不想讓小史他們失望。前頭大們那兒走出來兩個人，是穿著大靴子的陸戰隊士兵，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這種天氣只穿了件汗衫就往外跑，還真虧得是陸戰隊呢！沒穿迷彩裝，手裡也沒握武器的陸戰隊員看起來滑稽極了。兩個蠢蛋大概正預備到外頭鎮上去。

　　「－－所以啦，連長他就這麼說，」個頭大一點的那個，扯著一副大嗓門朝旁邊的小個講，「快把這個日本鬼子給我踢下直昇機去，」小個兒聽了放聲大笑起來。

　　「嘩！這個過癮，這個真過癮！」

　　「怎麼樣，不錯吧？咱們弄兩杯啤酒喝喝去如何？」大個兒跟著朝他問了一句。說著兩人跨過了馬路朝著他的方向而來。

　　「一句話，老布，不過這回得由我請客才行，怎麼說？」

　　「算了，這回該輪我了，上次不就是你付的嗎？不過我得先看看身上帶了錢沒有，說著大塊頭伸手朝自己口袋裡掏了一掏，像是在找皮匣子或是什麼似的。正當兩人經過公寓門口的時候，大個兒突然一個轉身朝著奈德．克拉克而來，「對不起，先生，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嗎？」只見他的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手上卻什麼也沒有抓。

　　奈德．克拉克立刻有了反應，只不過他的反應還是慢了半拍，只見他將右手伸到自己夾克內口袋裡，正待往外抽手的時候，布瑞肯士官長的右手卻已經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對方的那股勁道簡直像把鉗子似地，緊緊地扣住了他的手。

　　「我不是說了嗎？先生，要不要我幫什麼呢？」布瑞肯士官長語帶友善，禮貌地又問了他一句，「您是想拿什麼東西嗎？讓我來幫您一把吧，」奈德．克拉克想抽腿轉個身，可是面前的大漢卻一把將他推著抵住了身後的牆，跟著對方的手肘也一個順勢地抵上了他的咽喉。小奈這會給人指住了要害，動也動不了一下了。

　　「當心點，湯姆，」布瑞肯士官長朝一旁的湯姆．康密斯下士提醒了一句。

　　湯姆．康密斯立刻上前，兩手順著奈德．克拉克的身體從上往下拍了一拍，就在對方腋窩處，他摸到了一個金屬異物，形狀像是一把手槍，「是槍！」他立刻說了一句。

　　「嗯，好極了，當心點，別讓它走了火，」槍把子老布跟著又交代一句。接著他用左手繞過了奈德．克拉克的身子然後換了用手肘卡住克拉克的脖子，他的右手則仍然緊緊鉗住奈德的右手腕，「聽我的話，孩子！讓他把東西拿出來，照我的話做你就沒事。」

　　方才這一連串動作來得出奇，奈德．克拉克這會簡直還沒回過神來，他想了也覺得自己真是笨的可以，怎麼會這麼輕而易舉地就讓對方接近了自己，他試著朝外頭街角對面那兒探頭。可是不行，一方面自己現在根本動不了半步，另外，坐在車裡等著接應他的那個人，藏身的地方卻在十字路口轉彎的另一邊，他正想著還有沒有別的計可施時，面前的小矮個黑鬼已經掏出了他的槍，同時開始搜他的口袋。這一回，康姆斯下士的手上多了一把摺起來的彈簧刀。

　　「來，跟我解釋一下，」槍把子老布說。克拉克一個字也沒吐，對方的左手使了點勁，跟著他的喉嚨那就是一陣難受的窒息。「先生！我說了，請你跟我解釋一下！」

　　「放開你的一雙髒手！你以為你是誰？管得了我在這兒幹嘛？」

　　「咦？孩子，你是打哪兒來的？」布瑞肯士官長這一句，顯然根本不用對方回答就已經有了答案。他反手扭過對方的手臂，摔了半圈之後再反過來抵住對方自己的後背，「好吧，孩子，咱們一塊慢慢往回走，只要過了前面那道門就好。你給我老實點，過了門之後咱們會到那屋裡頭找張椅子坐著，我會打電話找了警察來，只要你聽話，一切都好辦，要是你不聽話，等著看好了，我會把你這條左臂給扯了撕下來，然後再塞進你屁股眼裡頭去，信不信由你，咱們走吧！」

　　接應奈德．克拉克的是黑鬼亞歷克派出去的一名手下，這會的他大概也等得不耐煩了，正在街角那一頭開了門站在自己的車前，這時的他恰巧一回頭，看到這邊過馬路的三個人時的情形，他立刻想通了發生了什麼事，接著他就上了自己的車。二分鐘之後，車子已經開到了三條街外。

　　湯姆．康密斯下士取了一副手銬出來，他將面前的小子給倒背著手銬在椅背上。另一頭，布瑞肯士官長看了看眼前這位身分來路不明的人－－不錯！桌上的這把半自動手槍，就夠證明對方的來路了。他先撥了一通電話向警衛班的上尉隊長作了一番簡短報告，跟著他又撥了一通電話直接打到安娜波里斯市警局。整件事的發生才不過一會，沒兩三下，槍把子老布就將它給處理得清潔溜溜。沒錯！這件事似乎才一開始就已經結束，只是槍把子老布並不知道，這件事其實才剛開始呢！

第十五章　九死一生

　　要是傑克不相信羅比真是個海軍戰鬥機駕駛員的話，那麼今天這一遭可就不由得他不信了。海軍少校飛行員羅比．傑克森最寵愛的寶貝，就是現在他座下這部才開了兩年的雪佛蘭雙門跑車，一部漆著富貴紅開了天窗的騷包跑車。駕著這部紅色騷包車的時候，羅比簡直就是以駕駛著F－十四雄貓式戰機的架式，不可一世地操縱著座下的愛車。小飛行員駕著愛車，打西邊的四號門起飛，出了學校就是一個左轉，跟著上了羅維大道抄了個近路對著五十號公路就直駛而去。西五十號公路那一邊的塞車情況顯然相當嚴重，幸好他走的是東向，對著巴爾的摩市。一路上他見縫就鑽，得了空就超，航艦戰鬥機駕駛員的十八般武藝可是發揮得淋漓盡致，沒兩下子功夫，他們的車就來到了塞文河大橋東邊這一帶。駕駛座旁的傑克，從上了車之後就瞪著大眼動也不動，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事，身旁的一切和路邊的景象全沒放在他眼裡，但是開車的羅比可是把過了塞文橋之後，五十號公路西向一面的意外車禍現場看在了眼裡。看樣子好像是一部綠色保時捷的殘骸，他渾身一陣發涼，一聲不響撇回了頭繼續專心開起他的車來。方才看到的景象已經足夠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沒敢再驚動一旁的傑克，甩甩頭拋開了自己的胡思亂想，腳下油門再加，跑車的時速指針已經飆過了八十，不過這會他倒不擔心超速，因為方才他已經看出來，高速公路上的警察似乎全擠在隔壁西向五十號公路那一道上了。一分鐘之後，他換了外車道，順著高架橋上了瑞契快速道，跟著沿著高架橋北轉，對著巴爾的摩市又是一陣左右衝刺。二號公路的瑞契快速道上，車流量顯然比方才還要大，不過幸好這時大部分的車走的都是反方向，北上車道這一面空隙比較多，這也使得海軍飛行員更能發揮他的超群技藝；他可是一點也不枉自己的本職和所學專長，除了沒背降落傘之外，那股用心握著方向盤的勁，簡直就跟開戰鬥機沒兩樣，只見他不時動手換檔，又是油門又是離合器的在那加力，什麼都用上了，就是沒踩過煞車。

　　右座的傑克還是上車時的那副樣子，兩眼直瞪瞪地凝視著前方，周圍的一切都視而不見，只有當有一回，羅比跟在兩輛並排駕駛的貨櫃拖車後頭，他忽左忽右地換著車道，怎麼也逮不到一點空能超前過去，最後大概是羅比實在忍不住了，終於一發狠心，只見他遠近燈連著直閃，趁著左邊貨櫃拖車落後了半步的時候，兩車當中正好露出半肩空檔，他直覺反應下鬆了離合器、上檔、加油一氣呵成，只見座機像箭一般地往前直飆了出去，三部車並排的那一剎那，左右兩旁呼呼作響的巨風，震得雪佛蘭跑車抖了兩抖，雷恩像是才猛然驚醒過來，看著身旁的龐然大物，跟自己也不過是毫髮間隔，他才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幸好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羅比的騷包跑車還是搶過了兩輛大貨櫃，後頭的貨櫃車駕駛，顯然被剛才的驚險超車激得氣憤不過，只聽到一陣急促高亢的喇叭聲，臨了還拖著長長的尾音，不過那已是後頭的事了，駕車的羅比冷然一笑，連後照鏡都懶得再多望一眼，一個勁地專心握著他的方向盤，繼續朝前趕他的路去了。身旁的傑克則又回到原先那副癡呆狀。

　　※※※　※※※

　　布瑞肯士官長不慌不忙地一直等到他的隊長邁可．彼德士上尉前來處理這件事。在他的觀念裡，這種事絕不能越俎代庖，國有頭頭家有家長，警衛班也有警衛班的負責人，雖然邁可．彼德士上尉相當信得過他，但是公事上還是得由隊長親自出面來處理比較妥當，況且隊長也是位不錯的陸戰隊官員。果不然，隊長硬是比安娜波里斯市警局那的來人，要早了兩分鐘趕到三號門警衛亭，就這一會功夫，也足夠槍把子老布和康密斯兩人，把方才事情的來龍去脈，向他做了個口頭大概報告。

　　「嗯，諸位好，說是市警局那兒得了你們這的通報，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推門而入的警員，朝屋子裡的人開口問道。彼德士上尉朝老布點了點頭，示意他先開口。

　　「是這樣的，警官，咱們這一班的衛兵康密斯下士－－就是這一位，他上更接了衛兵勤務沒好久，就發現那位先生一直站在大門對面轉角處那的一棟公寓前，瞧他的樣子好像不是這的人，所以我們就特別留意了他一點，方才康密斯和我覺得事情是有點不對勁，因此我們走了過去想問問他，有沒有什麼事我們可以幫得上忙，結果這位先生卻掏出了這玩意來對著我們－－」說著布瑞肯士官長捏著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拎起了一柄手槍，像是怕破壞了槍柄上的指紋似地。「－－而且這位先生的口袋裡還揣著這把彈簧刀。身上藏了一把槍在咱們學校營區附近徘徊逗留，我們總覺得不太妥當，所以康密斯和我就略盡了一點老百姓的義務，將他帶到這等您來處理，呃－－麻煩的事是，這位先生好像沒有任何身分證明，而且他也不回答任何問題。」

　　「嗯，原來是這麼回事，他帶的是什麼槍呢？」警探點了點頭朝布瑞肯士官長問。

　　「那是比利時潘恩公司出的九公厘半自動手槍，」槍把子老布回答他，「跟咱們的高級白朗寧槍一樣，性能都相當好，只是廠牌不同而已，這一把一次能裝十三發子彈，我們抄出他的槍來的時候，槍裡頭可是裝滿了子彈，而且第一發已經上了膛，保險掣也打了開來，至於這把彈簧刀嘛，那倒是夜市地攤上隨處可見的便宜貨，外頭的飛車黨身上大概都人手一支。」

　　警探聽了老布士官長這一席話，不由笑了起來。布瑞肯士官長對他來講也不是生人，局裡頭在官校這兒接受武器訓練的時候，他也曾是其中的一員。

　　「嗯，是這樣，好吧，那麼請問您，先生？請教您的尊姓大名？」警局的來人說著轉向奈德．克拉克。後者仍然背著手銬坐在椅背上，一聲不響地瞪著警員。「先生？我想您也一定曉得，憲法規定的人身保障權，是可以護著您不隨便發言－－回頭我也會按規定把您所有的人身保障權向您再宣讀一次－－只不過這裡頭卻沒有哪一條可以讓您隱瞞自己的身分，您得至少告訴我您的尊姓大名的。」

　　警探朝著克拉克又等著一分鐘，最後他終於聳了聳肩，跟著打自己隨身攜帶的公事夾裡掏出了一張小紙片，「先生，請您聽著，您有權保持沉默……」警探像是在參加教堂裡的祈禱式似地，高舉著小紙片，不帶一絲感情地朗聲念出了上頭的條文，「……請問您都了解這些權利了嗎？」

　　這一回，面前的克拉克仍然一動也不動。警探有點按捺不住了，他朝屋子裡的另外三個人環視了一眼，「各位，請問你們是不是願意做證，證明我已經向面前這位先生宣讀過他的人身保護權了？」

　　「沒問題，警員先生，我們當然願意出庭做這個證，」是隊長彼德士開的口。

　　「哦－－對不起，警員先生，請您容我再說一句，」這會可是公事公辦，因此布瑞肯士官長相當有禮地開了口，「我想建議您，也許您應該跟聯邦調查局那兒查一查這小子的來路。」

　　「哦？為什麼？」

　　「因為他講話的音調相當奇怪，」布瑞肯士官長解釋著說，「聽來就不像咱們這兒的人。」

　　「真的？天啊！那太好了－－今天不知道是什麼鬼日子，竟然會一連碰到兩件這種怪事。」

　　「這話怎講？」槍把子老布兩眼一抬問道。

　　「就在方才吧，不久之前五十號公路上一部轎車才叫輕機槍給打翻了，看起來好像是兩幫子走私的毒梟，大概是扯翻了臉，弄起了火拼來，結果隔不了幾下，咱們的一位州警也叫同一幫人給掛了，那幾個開了車的小子，連闖了兩件大禍之後，竟然拔腿給溜了，」說著安娜波里斯市來的警員，朝著椅子上坐著的克拉克彎下了腰，同時他緊盯起對方的臉來，「老兄，你最好趕快開口，這會咱們裡頭的眾家兄弟們，心情可都不怎麼好。你給我聽明白，今晚上別再給咱們惹任何麻煩，要不然的話，哼！可就有得你受的了！你懂我的意思了嗎？」

　　奈德．克拉克其實不懂。要是換了是在愛爾蘭的話，懷裡揣了一支槍，那可算得上是嚴重的犯罪。可是這會他是在美國，在這兒身上有一支槍其實算不得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美國人這兒很多都帶了有槍，但是他並不知道這一點，而且他也不曉得，要是他早一點說他只是在那兒等朋友，帶了槍也只是以防萬一，怕遇見街上的壞人或是什麼的，也許面前的警員為了省麻煩，可能就會放了他也不一定。結果他卻是一個勁的保持沉默，這種不合作也不妥協的態度，反而把事情給弄得更糟。安娜波里斯市的警員最後給逼得下不了台了，火大之餘，他就更堅持非得在進一步審訊之前，先弄清楚他的身分和來路不行。

　　一旁的邁可．彼德士上尉和布瑞肯士官長兩人互相對望了一眼，彼此心裡想到的卻都是同一件事。

　　「哦－－這樣吧，」是隊長先開的口，「我想您是不是還是應該先跟FBI那兒查一下這傢伙的來歷，因為－－哦－－您知道－－幾個禮拜以前我們這兒獲得了一個情報，說是得當心提防著，可能會有恐怖分子的人在這惹事生非。當然啦，這會咱們既然把他交給了您，還是該由您來判斷決定，只不過……」

　　「我懂您的意思了，長官，」警探打斷了邁可．彼德士上尉的話。他略微考慮了一下，跟著下了決心。顯然這件事是有點蹊蹺，恐怕得繼續往下再追查一下，「這樣吧，要是你們幾位回頭能跟我一塊回局裡走一趟的話，我想我們一定可以好好查個明白，看看到底這位不會開口說話的先生姓什麼叫什麼和他打那兒來。」

　　※※※

　　約翰．霍浦金斯大學醫學院災害急救中心的大門前，雷恩下了車就自顧自地往裡頭走了去。進門的右邊有個護理站，雷恩朝裡頭的小姐說明了來意，對方示意他到前頭的休息室裡等著，同時告訴他醫生這會都還在手術室裡忙，一有了任何消息就會立刻通知他。方才的一陣子焦急趕路，這會好不容易來到了目的地，結果卻一下子又什麼事也做不了。從動到靜從有到無、從焚心的焦急到無奈的等候，這種突如其來的兩極變化，讓傑克一時間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怎麼應付才好。站在休息室門口，他呆了片刻，猶豫著不知自己是該進去坐著等呢，還是該留在外頭－－卻又沒地方可去。腦海裡一片空白，這突然之間他才嘗到了那種以前從沒嘗過的無所適從感。等羅比停好了車跟著再回頭趕到休息室的時候，只見自己的老兄弟，正一個人坐在休息室一張起了皺皮磨得發亮的老沙發上，毫無意識地撥弄著手裡的一本小冊子。看來那應該是醫院裡的公用讀物，瞧那本小冊子的破舊模樣，骯髒污黑的書口，折角起了皺的書頁，不知道這本書已經經過多少雙手了，大概只要是有病人給送進了急救中心，在這間休息室裡等候病情的，不論是病人的父母親、妻子、丈夫或是朋友，可能每個人都翻過這本書吧。

　　小冊子果然是馬里蘭州州政府衛生局急救處理服務處所印發的公用讀物，裡頭詳細地解釋著這棟全國獨一無二的災害急救中心是怎麼成立和編組的。中心成立的目的為了就是藉最新最進步的醫學儀器和最好的醫療服務人員，替災難事故的受害者進行急救處理，這個組織雷恩並不陌生，霍浦金斯醫學院的小兒科和眼科，最近也紛紛比照這個機構，成立了類似的災害急救中心，在凱西還擔任住院大夫的時候，就曾經在類似的災害急救中心裡實習過，據她後來說，那兩個月六十天的中心生活，可真是一天都沒白過，每天看到的聽到的全都是重大意外事故的受害病例，經過了那一段緊張繁重的實習日子之後，就再也沒什麼沒見過的病況了。想到這傑克不由心裡一動，不曉得這會替她們母女倆進行急救的醫師是不是過去相熟的同事？他們不知道會不會認出她是誰來，可是認得出她或認不出她又有差別嗎？

　　霍浦金斯醫學院的災害急救中心，事實上是一個相當獨立的醫療行政體系－－除了經費這一點它仍然得接受州政府衛生局和霍浦金斯大學醫學院的管轄監督－－它的成立，事實上是完全出自於一個人的主意，那是大學醫學院裡一位醫術精湛聰明絕頂卻又自視甚高的心臟外科醫師，是他個人不斷的努力爭取，為了一圓他發願行醫時的一個終生夢想，他竟然有辦法說服了州政府裡的層層衙門，撥款建了這麼一座二十一世紀水準的急救中心。

　　事實上，霍浦金斯醫學院的這座災害急救中心，即使是以二十一世紀的醫療水準和眼光來看，也令人不得不嘆為觀止。災害急救處理，在本世紀末的急救學領域裡，仍然算得上是一門相當先進的科學。全世界的醫療中心和醫學院裡。鮮有幾座能像霍浦金斯醫學院這樣，具有那麼前瞻性的作風和眼光，為了這座災害急救中心的成立，災害急救中心投注了龐大的人力和財力，給中心裡配備了最先進的急救醫療器材，他們也引進了最新的急救處理程序，這裡的許多技術，在全世界的醫學發展史上，都曾創下了前所未有的紀錄，不但是在急救學裡，它成了開拓的先鋒，即使是在傳統醫學裡，它也打破了許多舊有的迷信觀念－－也因此，這裡成了不少老一流醫界同業們相當吃味的對象，這種情形，其實說來在任何一行裡都會發生，每當同業裡有人有了新的發現和成就時，難免會遭其他同業的嫉妒，不過霍浦金斯醫學院災害急救中心的創始人，卻依然故我地繼續推展他的夢想，他幾乎是用一種近乎完美的挑剔標準，要求著這所中心裡的所有醫療細節，在這種專業的要求之下，中心慢慢地成了遠近馳名的醫療機構，舉凡重大災難的受害者，大夥都一個勁的想往這兒送，因為這兒不只有最先進的醫療設備，更因為這兒的名氣，也吸引了一批全世界最年輕又最能幹的外科醫師。這裡的所有一切，包括了人和設備，都沒有第二流的。

　　可是－－第一流的就包管一定能管用嗎？雷恩心裡自問。

　　他這會已經沒有了時間觀念。休息室裡枯坐在那兒守著，他不敢看自己的手錶，生怕時間的飛逝會愈發代表著那最後一刻的來到；這時的他，獨自一個人坐在那兒，完全縮回了自己的一方小世界裡，千頭萬緒中似乎什麼東西都成了虛無飄渺和若即若離，冥冥之中，他只記得一件事，那就是上天給了他一個可愛的妻子和一個他自視更重於他自己生命的女兒，身為一個丈夫和父親，他的首要責任應該是保護她們倆，不讓她們受到這個敵意世界的侵犯，結果現在，他卻沒能盡到自己的責任，而且就因為他的失責，這會她們母女倆的生命全都交在了陌生人的手裡，他的所學他的知識和他所會的技術，這會也全都成了無用的廢物。他什麼忙都幫不上，坐在那的他簡直比一個廢人還不如，因為廢人至少什麼都不會也就罷了，但是他卻還會好幾樣，可是這會卻沒一樣能管用。他的腦子裡每一個主宰譴責和罪惡的中樞部分，這會都一直不斷地在反覆責備和咒罵他自己，愈是這樣枯守下去，他的心就越來越抽緊，腦海深處的責備聲也就越來越加重，他整個人已經陷入了一種深度自責和內疚下的狂亂不安之中。時間一秒一分一刻一小時地消逝，他就這麼癡呆地楞坐在那，先是瞪著眼前的地板，然後又無意識地仰起頭瞪著面前的牆。這會的雷恩已經自責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甚至連祈禱這回事是什麼東西，他都已經不記得了。

　　羅比．傑克森少校就坐在他老友身旁，從頭至尾，他也一直保持著沉默，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下。曾經一度，他的思緒也是一團混亂，身為一位海軍戰鬥機駕駛員，他看過不少同事，因為一個不經意的小錯，結果就再也不能回頭，這種事，身為航艦飛行員的他經歷得太多了，有時候也許還不是人為的錯誤，只不過是那兒機件上出了一點小毛病－－甚至有時候根本就說不上來是什麼原因，早上還聊得好好的同一隊同事，上去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下來過。就連他自己吧，也不過一年以前，就親自在鬼門關前轉過一回。不過對選擇了海軍飛行事業來做為自己終生職業的一個成年男人來講，這些都算不得危險，因為他們根本就等於是天天生活在這種危險當中。可是眼前的事卻不一樣，這會待在那裡頭的，是一個年輕的太太和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是她們兩人的性命這會正在生死一線之間徘徊，那是他生死兄弟的親人哪！羅比再也沒有辦法俏皮得起來了，他開不了口再去打趣一旁的傑克。跟他講老天會開這個眼眷顧他們母女倆嗎？他不知道這會自己這張嘴生的是幹什麼用的，因為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即便是一句鼓勵打氣的話，他也不知道該如何來啟齒，除了坐在一旁陪他之外，他彷彿也成了一個廢人。只不過他打定了主意，即使是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即便是他一句話也開不了口，最起碼，羅比心想，他要讓傑克知道，他身旁還有這麼一個朋友在。

　　兩個小時之後，羅比．傑克森靜悄悄地站了起來，他走出休息室，打了一通電話給她太太雪西，跟著又小心翼翼地往護理站那走了一趟。護理站後頭的值班護士，東翻西找地查了一查登記簿，然後告訴了他一點起先送病人進來時的第一手資料：第一位，女性、金髮、三十出頭、頭部；第二位，女性、金髮、四歲左右、胸部。瞧著護理站後頭的護士那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漠模樣，羅比．傑克森幾乎差一點就忍不住想一手抱著她的脖子將她捏死。虧得是他自個的教養硬是逼著他忍了下來。輕輕吐了一個謝字，跟著他轉身離開了櫃台。片刻之後，羅比又重新回到休息室落了座，再加入等待的行列。兩個人一塊瞪著對面的空牆，一句話也沒說地任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外頭開始下起了雨，苦雨加上淒風，寒冷的二月天夜裡，可真像極了兩人這時的心情。

　　※※※

　　聯邦調查局的蕭比爾組長一下了車走向自己家門，才方一推開前廳大門，客廳裡的電話就適時響了起來。他那十來歲大的寶貝女兒抓起話筒，答了沒兩句跟著就朝才進屋的老爸伸出了話筒，這種事在他們家早已是司空見慣了。

　　「我是蕭比爾，請講。」

　　「報告組長，您好，我是安娜波里斯市市調處的尼可．卡皮諾，這兒市警局，方才收押了一位身上揣著一把槍和一柄彈簧刀的男子，對方沒有帶任何身分證明，他也不回答任何問題，不過據早先逮他的陸戰隊隊員說，他曾經開口講過話，他們說他的聲音有一股怪腔。」

　　「嗯，說的倒好，那個人開口沒有怪腔？到底是什麼怪腔？」禮拜一的，忙了一整天，這會下班才進家門，蕭組長接了這通電話後語氣顯然不怎麼好。

　　「聽說好像是愛爾蘭腔，」電話另一頭的卡皮諾小心翼翼地回答著，「聽他們說是在海軍官校的三號門那兒逮到他的，據逮他的朋友講，他們那兒有一位叫雷恩的老師，聽說好像是您那的反恐怖小組曾經跟他有過聯繫，好像是提醒他防點什麼事似的。」

　　天！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查出這傢伙的來歷了沒有？」

　　「報告組長，還沒，市警局那兒已經採下了他的指紋，同時也已經將嫌犯的指紋資料和照片傳真給了總局，聽說嫌犯硬是一句話都不開口，問他什麼問題都不答，真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報告組長。」

　　「嗯，好吧，」蕭比爾握著話筒停了片刻，看樣子今天的晚飯又得泡湯了。「－－這樣吧，我半個鐘頭之後就會回辦公室，請你要他們再傳一份嫌犯的指紋資料和照片到那兒給我，另外請你跟我繼續保持聯絡，同時派個人就近到官校裡找雷恩博士，找到他之後在一旁陪著他。」

　　「是的，組長，立刻照辦。」

　　蕭比爾掛下電話，跟著又撥了一通直接打到總局，「喂，老戴，是我比爾，麻煩替我撥一通電話到倫敦，告訴那兒的丹．摩瑞，就講我要他半個鐘頭之後在他辦公室待著等我，我們這可能發生了一些事要他知道。」

　　「爸－－再見，別又太晚回來了喲！」是女兒朝他高聲喊了一句。進了家門之後，蕭比爾連外套都還沒來得及脫。

　　二十七分鐘之後，他已經一腳踏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第一件事他拿起電話就直接撥通了安娜波里斯市市調處的尼可．卡皮諾。

　　「有什麼新消息沒有？」

　　「報告組長，沒有。我派到學校裡找雷恩博士的人，方才回過話來說他們找遍了整座學校也沒看見他的人，不過他的車倒還停在停車場上，這會學校裡也派了有人在一塊找他，我也請他們管區的安妮郡縣警局那兒，派了有人車往他家裡去走一趟，看看他會不會是搭了別人的便車－－萬一要是他的車故障的話，或者臨時有了別的什麼事。這會咱們這兒似乎一下子出了好幾件怪事，就在這個身分不明的帶槍男子叫他們官校那的陸戰隊給逮了來的時候，管區裡另外還發生了一件大事，聽說是一部車在郊外的高速公路上，叫人給用輕機槍射得翻了過去。」

　　「什麼？那又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我還不太清楚，目前是州警他們正在處理，也還沒見他們找了我們去，」電話那一頭的卡皮諾朝他解釋道。

　　「嗯，我看你應該趕快派個人，主動過去了解一下，」蕭比爾立刻交代對方。辦公室外頭的值班人員敲了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封，裡頭是剛剛收到的傳真資料，有嫌犯的指紋和照片。蕭比爾抽了出來一看，傳真照片包括了正面和側面照。

　　「且慢，」值班的人正要關門轉身離去時，他一把喊住了對方，「麻煩你把這裡頭的東西，立刻再替我傳到倫敦去，越快越好。」

　　「是的，組長。」

　　跟著蕭比爾按下了桌上的保密電話鍵，直接撥通了倫敦的美國大使館。

　　「我才剛準備上床閉眼呢，」電話鈴才響了一響，話筒裡就傳來了老丹的聲音。

　　「哎，算了，老丹，我也是晚飯都還沒吃呢，咱們這一行可是越來越難混囉，全都是外頭這個不成樣的世界的錯。言歸正傳吧，我這會正傳過去一份資料，裡頭附了有照片。」跟著他簡單扼要地將方才這兒發生的事，向丹．摩瑞提了一遍。

　　「什麼，我的老天爺！」摩瑞一口灌下了杯裡的半杯咖啡，「雷恩到底跑到那兒去了？」

　　「現在還沒他的消息，可能走得不遠，因為他的車還停在安娜波里斯－－我是說還在他們學校裡，安娜波里斯市的市調處那兒，已經派了有人在外頭找他，我想他應該會沒事的，老丹，要是我判斷得不錯的話，他們方才在學校附近那兒逮到的那個嫌犯，可能就是衝著他而去的。」

　　其實這份電傳資料已經進到了美國大使館。聯邦調查局的通訊單位，用的是跟中情局一樣的同一顆通訊衛星。事實上，駐英大使館裡負責通訊部門的官員，也是從美國國家安全局那兒派來的人，而這批人在大使館裡的工作，是一天二十四小時輪班接替，從來不會有遺漏的空檔。這會通訊部門才收到的這份傳真資料，上頭標示著的是「閃急」代號。通訊室裡的工作人員，立刻將方才收到的傳真資料，派了專人信差直接往樓上的法律組辦公室送，只是這會丹．摩瑞的辦公室，由裡頭給反鎖了起來。摩瑞聽到外頭敲門聲，必須暫時放下電話過去開門。

　　「你先等一會兒別掛，我馬上回你的話，」說著摩瑞放下電話。接過了公文封，他拆開來抽出一看，照片上的人經過兩次輾轉傳真訊號的轉換，已經略嫌扭曲了一些，不過整個看起來，人物還是依稀可辨，「這小子看來有點面熟，我一時叫不出他的名字，不過他絕對不是個好東西。」

　　「得好久你才能查出他的身分？」

　　「我可以立刻掛個電話給他們C－十三小組的詹姆士．歐文組長，你會在辦公室裡一直待著吧？」

　　「那就行，我回頭再跟你聯絡，」說著摩瑞按下了他桌上的電話按鍵。老詹家裡的電話他不常打，所以他得查一下自己的記事本。

　　「請講？」

　　「嗨，老詹，是我摩瑞，」話筒裡丹．摩瑞的聲音這會聽來相當輕快。哈！快醒過來吧，有好東西要給你囉。

　　詹姆士．歐文顯然並不曉得這是怎麼回事，「老天爺！你知道現在幾點鐘啦？」

　　「咱們老家那兒剛逮了一個人，我想你可能會有興趣。」

　　「哦，是誰？」詹姆士．歐文組長的聲音立刻清醒了許多。

　　「我手上現在只有他的照片，還不曉得他的名字和來路，他們是在安娜波里斯市那兒逮到他的，就在海軍官校外頭－－」

　　「是跟雷恩有關？」

　　「有可能，」這也是丹．摩瑞心裡最擔心的事。

　　「到我辦公室來，咱們在那兒見，」詹姆士．歐文立刻開口。

　　「行，我這就過去。」說著摩瑞掛下電話。跟著他出了辦公室，直接往大使館的地下停車場走去。

　　這一頭的詹姆士．歐文可就簡單多了。他住的地方外頭，總是有兩名局裡派的警探，二十四小時坐在警車裡輪流給他守著，所以他出了門之後，只消招招手，立刻就有一部蘭吉亞房車過來停在他的跟前。他比丹．摩瑞早了五分鐘到辦公室。等聯邦調查局的幹員到的時候，歐文組長已經喝下一杯熱茶，跟著他又另外倒了一杯。

　　「喏，就是這小子，怎麼樣？看起來眼熟吧？」聯邦調查局的幹員將方才傳真過來的照片朝他辦公桌前一推。歐文組長的兩眼立刻張大了開來。

　　「這是奈德．克拉克－－伊蒙．奈德．克拉克，」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跑到美國去了？你是當真？」

　　「嗯，果然，我就覺得他有點面熟。沒錯，就是這小子，他們在安娜波里斯市逮的就是他。」

　　「好傢伙！他也是去年從隆克夏監獄裡逃出去的小子之一，幹過好幾件謀殺案，是個無惡不作的壞蛋。太好了！老丹，謝謝你們了。」

　　「謝咱們的陸戰隊吧，」說著摩瑞端起了一杯茶。這會的他，倒真是需要來點咖啡因刺激刺激提提神啦，「我可以用一下你的電話吧？」三十秒不到，他已經接通了聯邦調查局總部蕭比爾組長的辦公室。歐文組長的電話，另外接了有桌上揚聲器，所以老丹的講話內容他全聽了進去。「老蕭，是我摩瑞，剛才那個嫌犯叫奈德．克拉克，果然是這兒去的一名殺手，他去年才從監獄裡逃脫了出來，原來在左翼愛爾蘭共和軍裡也是個頭號殺手，犯過不少案子。」

　　「嗯，謝了，那樣就好辦。我這兒另外還有幾件不好的消息，」蕭比爾停了幾秒繼續接口，「看來好像是雷恩他家裡頭也遭人下了毒手，州警那現在還正在查這件事，說是一部掛著卡洛琳．雷恩醫生車牌的轎車，在高速公路上叫人給用輕機槍打翻了，涉嫌的幾個小子據說開的是一輛箱型旅行車，後來他們又幹掉了一個州警，然後溜得無影也無蹤。」

　　「那麼雷恩他人呢？他現在在那兒？」摩瑞緊跟著追問。

　　「還沒找到他，有人報告說，看見他搭了個朋友的車出了海軍官校，州警們現在還正在找那部車。」

　　「他家裡的人現在怎麼樣？」這一句是歐文組長開口問的。

　　「州警們用直昇機將他太太和女兒送到了巴爾的摩的災害急救中心去了，巴爾的摩市的警局那也已經接到通知了，要他們特別當心急救中心的安全防範，不過那個地方本來就派了有警衛了，等我們找到了雷恩之後，我們也會另外再加派一些人守著他。至於咱們這兒這位叫克拉克什麼的小子，明天一早就會把他給移到聯邦監獄先收押著，我想歐文組長那兒可能會希望將他送回去吧？」

　　「是的，謝謝你了，蕭組長。」坐在椅子上的歐文朝辦公桌上的話機發送口那移了移身子說。這會可好，他自己也得打幾通電話安排安排了。吃他們警察這行飯的人，這種事其實也見多了，什麼案子都一樣，總是壞的來了之後難保不會再帶上一兩個好的來。

　　※※※

　　「雷恩先生？」開口喊他的是一位醫生，或者至少他的樣子看來應該像是位醫生。只見對方身上穿了一件粉紅色的罩袍，不但如此，對方腳上還套了雙看來有點滑稽的粉紅色拖鞋，同時粉紅罩袍的前胸那，到處還都沾了一團團像是血跡的印子。瞧對方的年齡，雷恩心想，大概頂多不過三十出頭，可是對方的一張臉卻充分顯露著疲憊和倦容。雷恩瞄了一眼來人胸前別著的名牌，上頭寫著的是：「巴瑞．薛波爾醫帥，災害急救中心副主任。」來人朝他走近了點。雷恩正想撐著身子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兩條腿早已經麻木了，怎麼使勁也用不上力。醫師朝他搖了搖手，叫他繼續坐著，跟著對方也一屁股往他身邊的空沙發上坐了下來。

　　你－－是帶了什麼壞消息來嗎？雷恩心想。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一方面他急著想知道凱西她們母女倆現在的狀況，可是另一方面，他卻又怕聽到任何有關她們母女倆的消息。大概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沒消息就是好消息那種感覺吧。

　　「我叫巴瑞．薛波爾，方才一直在照顧您的女兒，」說著對方瞇起眼皺起來，跟著他又用手搔了搔自己的短髮，樣子看起來似乎像是已經用盡了他的元氣和精力。對方繼續開口，說話的速度相當快，口音也有點奇怪，不過雷恩這時已經顧不得對方是哪兒人了。「這樣吧，您的夫人現在已經沒事，這一點您可以放心，她的左小手臂骨折，同時手臂肌肉也劃了很大一道口子，另外就是她的前額也割傷了一大塊。直昇機送她過來的時候，上頭的人報的是腦部重傷，大概是他們看到她前額那兒一直在淌血的緣故－－其實前額那微血管特別密，小不然的傷都會一直淌血－－不過我們進一步給她作過檢查，也給她作了腦部斷層掃瞄，證實那兒只是外傷，情況並不嚴重，－－有一點輕微腦震盪就是，不過一切都在控制中，只要腦殼沒裂她就沒事，所以您大可以放心，她會好的。」

　　「可是她懷了有身孕，大夫－－」

　　「這個我們曉得，」薛波爾醫師微微一笑，「您放心就是，我們也替她檢查過了，肚子裡的胎兒一切正常，沒受到一點影響－－這也是老天爺的神奇奧妙處，懷孕婦女的子宮，是最能保護它自個的了。」

　　「她自己也是外科大夫，請問－－她手上的傷，對她會不會有任何影響？」

　　「哦！她也是醫生？對不起，這我倒不曉得，您知道通常我們只顧忙著處理病人，很少過問病人是打哪來和幹什麼的，」巴瑞．薛波爾醫師朝他歉然地解釋著，「不過那應該不致有什麼大礙，雖然她的手臂傷得是相當嚴重，不過那種骨折和肌肉外傷都是經常性的傷，只要經過正確處理，應該都能完全復元的。」

　　雷恩聽了點點頭，心這會放下了一半，可是那另外一半卻也是他的全部。他不敢開口再繼續往下問，巴瑞．薛波爾大夫停了一下才又繼續。難不成壞消息總是後報不成……？

　　「你的女兒－－這會她可是傷得相當嚴重。」

　　傑克聽他這麼一開口，一個緊張之下，幾乎沒叫自己的一口氣給噎死了過去，緊捏在他胸口上的那一雙無形大手終於稍微放鬆了一兩公厘。謝天謝地！莎麗還活著。方才他清清楚楚地聽見，醫生用的是「這會」這兩個字。老天爺呀，我愛死你了！

　　「根據我們的判斷，她顯然沒扣上安全帶，所以當車子翻過來的時候，她一定是整個人都給拋了起來，然後又重重摔了下去，摔得是相當嚴重，」傑克聽了木然地點點頭。女兒一向喜歡玩安全帶扣環－－我們還一直當她聰明，懂得怎麼自己解開扣環。想到這兒，雷恩心裡忍不住又是一陣自責，「所以她那兩條腿上的內外側脛骨和腓骨全都斷了，左大腿骨也一樣骨折，至於上半身那，左邊的肋骨也全都骨折，右邊肋骨也斷了六根－－這都是碰上了典型的嚴重撞擊，胸部才可能會傷得那麼厲害，目前她還暫時不能自己呼吸－－因為您曉得，胸腔斷成了那個樣子－－不過我們已經給她用上了人工呼吸器，所以這一方面也已經算是暫時控制住了；她剛送進來的時候，身上帶了嚴重的內傷和大出血，肝臟和脾臟都已經裂了開來，指腸部分也受到嚴重的傷害，才一送進我們這，她的心跳就已經停了，可能是－－不能算是可能，是一定－－毛病就出在出血過多，我們立刻先恢復了她的心跳，跟著又替她輸了大量的鮮血，」薛波爾大夫一口氣沒停地講到這兒，「這方面的問題現在也已經穩住，」跟著他打住口停了下來。

　　「金特大夫和我，我們倆為了她的情形，整整折騰了五個來小時，我們不得不把她的脾臟給切了下來－－脾臟整個已經碎成了一塊塊－－不過您別擔心，沒有了脾臟人還是可以活得很好，」只是巴瑞．薛波爾沒繼續往下說，人雖然可以沒有脾臟而活，但是脾臟卻是人身體裡製造白血球的主要器官，對付感染發炎什麼的一切還都得靠它。「比較起來，她的肝臟傷得倒沒脾臟那麼嚴重，不過一根折斷的左胸肋骨，刺穿了一部分肝臟，也切斷了一根連到肝臟上的主動脈，我們不得不把她的肝－－碰壞的那一部分－－給切掉大約四分之一－－不過您也一樣甭擔心，剩下的部分倒都還完整，同時我想我們也已經把她那根給切斷了的動脈重新給接了回去，因此我想這一份也應該可以挺得住。肝臟是人體裡的重要東西，少了它就失去了造血功能，而且身體裡的生化平衡也會失調，沒有了肝臟人就等於沒了，所以要是她的肝功能能夠繼續維持下去的話……我想她應該就可以熬得過去。至於大腸和指腸這兩部分，那個處理起來倒簡單，我們給她切下了大約有三十公分左右的腸子－－那也是不得不做的手術，因為好些地方的腸子都已經刺穿，碎成了片片段段，不過腸子恢復得最快，這一點您也可以儘管放心，倒是她的腿現在暫時都還不能動，骨折的部分我們得稍後再去處理，內臟才是第一要務，至於她胸上的肋骨－－這個嘛，可能那會是最痛的地方，不過相形之下這些倒都成了小事，因為它們都不會影響到她的生命，還有就是她的腦殼，我們替她也作了斷層掃瞄，頭蓋骨上的傷並不嚴重，斷層掃瞄上看來也都算正常，我想是安全帶沒扣上，所以車子翻過來的時候，她就頭下腳上的栽了下去，虧得是她的胸部先碰到下頭的車頂吧，我想，要是換了是頭，那就糟了，這會她還有輕微的暈眩現象，不過那也只是輕微腦震盪的原故，斷層掃瞄裡倒沒發現任何一點血塊，說來這還真是奇蹟，」說著薛波爾醫師舉起雙手，朝著他自己那張長滿了絡腮大鬍子的臉上，用力揉了起來。

　　「目前的狀況得完全看她的肝功能，要是她的肝臟能夠恢復正常運作的話，也許她就能完全復原－－因為骨折都算是小事，尤其孩子們的骨頭長得最快－－我們這會密切地觀察她的血液生化反應，應該可以看得出來大概情形－－嗯－－大概再隔個八、九小時吧，生化平衡反應的效果就會顯示出來。」

　　「一定要等這麼久？」雷恩這時開口問話的表情，已經不只是愁眉苦臉這四個字可以形容，只見他哭喪著臉仰著頭，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樣，方才緊緊握在心上的那一雙大手，這會又開始用力捏了下去。這麼說……女兒莎麗她……她還是有可能會死……？

　　「雷恩先生，」巴瑞．薛波爾醫師慢悠悠地開了口，「我知道您這時的心情，不過您可以試著這麼想，要不是空中警察隊的直昇機及時將您的女兒給送到我們這兒的話，我想，這會只怕我們能跟您說的，就是她已經去了。只要再晚個五分鐘送進來－－也許還要不了那麼久－－她根本就不可能再活到現在，您沒見到她剛送進來時的那副樣子。幸好這些現在都已經過去了，她人現在雖然還不能動，不過總至少還算是有一口氣在，而且您放心，我們會盡最大的力量來看著她－－我說最大的力量，其實也就是最好的力量，在咱們這的醫生和護士，不是我自己自誇，恐怕您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家了，談到傷害急救處理，咱們這的技術和水準，可是再沒有第二個地方比得過，只要是能用得上的辦法，我們一定會給她用上。要是連我們都束手無策，這句話他沒說出口，那別人也都不行了。

　　「那－－我現在能不能去瞧瞧她們母女倆？」

　　「不行，」薛波爾大夫搖了搖頭，「這會她們兩位都已經送進了重症觀察房，那裡頭的消毒衛生標準，比加護病房還要嚴格好幾倍，跟手術室裡是一個樣。對一個受到嚴重傷害的病人來講，只要有一點－－那怕是最小的－－細菌感染，都可能會造成致命的後果，您的要求我很抱歉，實在是因為這一會對她們來講太重要了，我們不能冒任何危險，不過您放心，重症觀察房裡有好多值班的人，大夥都會在那兒看著她們，事實上她們倆現在都各有一位指定護士－－受過專門傷害急救學的特別護士－－在她倆床前守著，而且是二十四小時的在那輪班，一秒鐘空檔也不會有，同時，咱們小組的醫師和護士也就在她們附近，離她們的床最多不過三十呎遠。」

　　「好吧－－」絕了望之餘，傑克頹然地吐出了兩個字。跟著他閉起了雙眼，腦袋瓜子重重地朝後頭的牆壁上一靠。還得再等八個小時！除了繼續坐在這兒等下去之外，你還能做什麼？也只有等下去了，這個時候，一切都以大夫說的算。「好吧，也只有這樣了。」

　　薛波爾醫師站起了身走出休息室。飛行員羅比等了一會，跟著也走了出來，就在巴瑞．薛波爾正要邁進電梯前，飛行員叫住了他。

　　「呃－－對不起，大夫，您－－您能不能行行好？只要讓傑克看他女兒一眼就行，他－－」

　　「不行，很抱歉，」說著薛波爾退出了電梯間，跟著他往身旁的牆上一靠，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這樣吧，你聽我說，你知道，裡面現在，她女兒－－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叫莎麗。」

　　「好吧，你知道，莎麗現在正躺在重症觀察房的床上，全身赤裸裸地，兩隻手臂和右大腿上都插了點滴注射管，她的頭也剃光了一半，渾身上至少接了六部監測器，同時鼻子下頭還裝了人工呼吸器，她的兩隻小腿這會已經暫時先包紮固定了起來－－要是你們進去的話，頂多只能看得到半身撞擊後瘀血的青紫－－從她屁股後頭一直到她的頭，」說著薛波爾大夫朝面前的飛行員又看了一眼，跟著他又瞇起自己的眼搖了搖頭。他已經累得表達不出任何感情來，「你聽我說，先生，她很可能會熬不過去，雖然我不願意這麼講，不過這種事實在是很難說，一個人的肝臟，像這孩子這樣傷成這副德行，隨時她都可能會斷氣，眼前只有靠她的血液生化平衡能力，看看能不能幫她撐過這段危險期，除非是她的血液生化計讀數上有了正常反應，否則誰都不敢講，因此－－要是她果真斷了氣的話，你可願意你的朋友在他女兒臨去之前看到她現在那副樣子？你可願他記得她現在的模樣？你可願意他這一輩子都忘不掉他女兒最後臨終前的慘狀？」

　　「嗯……您說的也是，我想我不會願意，」羅比．傑克森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這會的他經過醫師這麼解釋，簡直說不上話來了。他是多麼希望小莎麗能活下去，他從來也沒想到，雷恩的女兒這會竟然對他會有那麼重要。他太太雪西因生理的關係，已經沒法子懷孕，這件事他們夫婦倆早已坦然接受，而跟雷恩夫婦他們一家的相交來往當中，他們夫婦倆也不知不覺地把莎麗當成了自己的女兒，只是這種微妙的感情，羅比以前倒從來不曾發現。「依您看，大夫，這孩子熬得過去的機會有多大？」

　　「這個嘛，很抱歉，我不是賭徒，從來沒下場玩過類似的遊戲，況且以這孩子今天的情形來看，談百分率和數字都沒什麼意義，說來也簡單，這兒只有兩種結果，她要是能熬得過，那就準能恢復到原來活蹦亂跳的樣子，要不然－－那就誰也都幫不上她的忙，你聽我說，我方才跟裡頭那位先生說的－－他是叫傑克是吧？我並不是有意在誇耀或吹噓，說正格的，這孩子除了在咱們這，實在再也找不到那兒還會有更好的地方能救她，」說到這裡，薛波爾大夫瞄了一眼羅比的左襟，然後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好東西似的，只見他伸出食指朝羅比胸前的海軍飛行胸章一指，「您是飛行的？」

　　「是，沒錯，航艦上頭飛戰鬥機。」

　　「飛幽靈嗎？」

　　「不是，飛的是F－十四－－雄貓。」

　　「那敢情好，我也飛，」說著巴瑞．薛波爾大夫笑一笑，「早先在空軍服役的時候，我幹的是航醫，再早進空軍之前我念完了螺旋槳單飛。嘿！對了，你知道，我去年才買了一架小型水上飛機，能上了那上頭去的感覺真好，又安靜又乾淨，什麼亂哄哄的人和噪音都沒有，只要是我一逮到空輪休，他們就只有上到天上才能找得著我－－既沒有電話響也沒有緊急呼叫器的煩惱－－更別說這下頭的車和人了，就只有我一個和我的寶貝鳥兒，還有就是滿天的浮雲，」這會的巴瑞．薛波爾醫師，說著說著竟然又瞇起了兩眼來。他彷彿陶醉得已經忘了這還有旁人，自顧自地在那兒竟自言自語起來，根本不是在跟對面的傑克森講話了。羅比一把握住了薛波爾大夫的手臂。

　　「聽著大夫，這樣吧－－只要你能救得活這孩子，隨便你開口，不管是什麼飛機，只要你想飛，我就一定能帶你上去走一趟，好不好？對了，你玩過T－三八沒有？」

　　「沒，那是什麼玩意？」薛波爾大夫這時已經累得早忘了，事實上他曾經看過這一號飛機過。

　　「乖乖！T－三八你都不曉得？那可是咱們最好的超音速教練機了，雙座、雙儀表、雙操縱器，飛起了它來，那可是過癮得了不得了。這樣吧，我可以設法安排一下，找個日子替你換個裝，就當成是咱們自己人一樣，然後帶著你進場，找一架T－三八上去飛一回過過癮，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管保你不虛此行，怎麼樣？嘗過一馬赫超音速的痛快滋味沒？」

　　「沒，那你能不能順便做幾個特技呢？」薛波爾大夫揚起了頭，臉上露著疲倦的笑容，像極了一個童心未泯的孩子。

　　「那還用講，一句話，大夫！」說著羅比自己也是一笑。要論起特技動作來，那他可是老於此道了，有一回在海岸附近進行訓練飛行－－那還是早幾年他剛剛打官校畢業時候的事－－訓練飛行時他一時興起，作了幾個超低空特技動作，嚇得海灘上一群群正在做裸體日光浴的遊客，個個尖叫著抄了衣服就往更衣室裡頭跑。

　　「行，咱們就這麼辦，憑您一句話。雖然送進我們這的每個病人我們都一視同仁，不過您方才講的我會記在心裡，您儘管放心就是，我一定替這孩子盡最大的力。對了，還有，您也得當心一點您那位朋友，看起來他好像也有一點快支持不下去了。這種情形其實也算正常，通常來講，發生了這種事，病人的家屬都要比病人自己還更難受，要是他實在支持不住，你就儘管跟護理站的人說一聲，我們這有一位精神科醫師，他對處理病人家屬這種事最在行－－說那是另一類受害人，這可是他講的，」這也是他們這座災害急救中心裡的一個新主意，特別備了有各式各樣的專業人才，不只是幫助病人恢復健康，同時也幫助病人的家屬和親友，幫他們克服所面臨的意外打擊。

　　「那麼－－凱西的左手……您知道，她是位眼科學外科醫師，那一雙手可是她吃飯的傢伙，在她手底下不少人都失而復明，您確定她的手不成問題？」

　　薛波爾大夫搖了搖頭，「他太太的情形倒簡單，肱骨的下半節斷得相當乾脆，不過那沒什麼大礙，一定是速度相當快的槍，子彈才會從前頭進去跟著就打後頭鑽了出來，一點旁的傷都沒有，就祇是射斷了骨頭而已，射得乾脆斷得也漂亮，說來算是她的運氣。」

　　電梯的門這會已經重新又打了開來。羅比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扯住了巴瑞．薛波爾醫生的手臂，「你說什麼？子彈？」

　　「是呀，是子彈沒錯，難道我方才沒告訴你們？天啊！我一定是給累糊塗了。沒錯，她中的是槍傷，就在左手臂那兒，子彈已經穿了過去，正如我方才說的一樣，射得相當漂亮，老實說，我倒希望所有的槍傷都能像她身上的那個洞一樣這麼乾脆，應該是一顆九公厘的子彈，我想吧，也或許是點三八口徑的，差不多是這一類，好了，我得再上去看看，還有其他的活要做。」說著薛波爾大夫朝他擺了擺手，轉身進了電梯。

　　「他媽的！」羅比對著牆忍不住罵了一句，跟著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英國男人的腔調－－事實上一共有兩個人－－只見護理站後頭的護士正朝著兩人往休息室那兒指了一指，兩人微微欠了欠身道謝，跟著就向休息室走去。羅比立刻也跟了過去。

　　來人中較高的一位，朝沙發上的雷恩走近了幾步，同時相當拘謹地開了口。「雷恩爵士嗎？」

　　雷恩抬起了頭來，爵士？雷恩爵士？站在門口的羅比心裡還正在詫異，只見雷恩面前的大高個，一個挺胸端正起他自己的姿勢，然後神色嚴肅地開了口。

　　「您好，爵士，我叫傑佛瑞．貝納特，英國大使館的一等參事，」跟著他打自己懷裡掏出了一個信封，畢恭畢敬地雙手捧著遞給了雷恩，「女王陛下要我一定得親自見到您，把這封信交到您手裡，同時等著您的差遣和吩咐。」

　　傑克似乎一時還沒會意過來，他呆坐在那眨了眨眼，然後撕開信封抽出了一張鵝黃色信紙來。上頭的東西寫得相當簡短，不過用字措辭卻充滿了慰問關懷，充分表達出了女王夫婦的心意。這會那兒是幾點了？雷恩心裡暗想，大概是半夜兩點還是三點吧，差不多是這個時辰。這麼說來，女王一定是叫人給叫醒了，臨時才知道這件消息的，八成是這樣，然後她還能這麼體恤的，三更半夜裡發了一封個人問候函往美國這兒送，同時還派了專差直接將信交到他手裡，並且還要來人等候他的差遣回覆。

　　這－－這簡直是太禮遇了。

　　想到這兒，雷恩閉起了雙眼，跟著他心裡暗暗提醒自己，也差不多該是時候了，自己不能一個勁地淨坐在這躲著外頭的世界。他已經渾身疲憊地流不出眼淚來，雖然他的心這會可是大受感動。他挺了挺身子乾嚥了幾口口水，同時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才站了起來。

　　「請您轉告女王陛下，就說我實在太感激她的關懷和問候，她對我們這一家人的關心，只怕我們這一輩子都難以報答，請您也轉告女王陛下，我太太的情況現在已經穩定，只要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應該就能完全復元，至於我女兒嘛，目前她還在觀察之中，恐怕得還要個半天－－八、九個小時之後吧，我們才能知道她的情況，請您務必向女王陛下表達……就說……就說我非常感謝她的關心，我們一家人也都永遠不會忘記她所帶給我們的關心和鼓勵。」

　　「是的，謝謝您，雷恩爵士，」貝納特參事收起了手裡的筆記本和筆，「我回頭就會立刻發電回去，另外，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留下一位大使館裡頭的人在這兒，以便您隨時有什麼需要和差遣，」傑克一時有點茫然，他搞不懂這是為了什麼，不過眼見面前的英國參事一副誠懇態度，他也只好點點頭。英國大使館的參事隨即頷首致意，轉身走了出去。

　　門口的羅比將屋子裡這一切全看在了眼裡，他一臉驚奇表情，同時也一肚子想要問卻沒開口的問題。這小子是誰？對方留下來的人朝雷恩自我介紹了一句，說他叫愛德華．魏森，跟著他就朝屋子角落裡揀了一個位置，面朝著休息室的門落了座，他也不經意地朝羅比這看了一眼，兩人的目光相對一望，彼此心裡也都將對方打量了一下。叫魏森的來人樣子相當安靜，一雙利眼沉穩地看著前頭，嘴角還微微掛著一點笑意。嗯，不是個簡單人物，羅比仔細又再朝對方多看了兩眼，心裡暗暗地這麼想，對方的左服下似乎還稍微鼓起了那麼一點來。雖然這會愛德華．魏森摸出了一本平裝小說，像是極為專心的在看手裡的書，可是他卻是左手握書，同時每隔上一陣子，他就會有意無意地朝休息室的門口那瞄上兩眼，至於他的右手嘛，則一直平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頭。對方發現了羅比．傑克森似乎正在打量他，於是迎上了羅比的目光同時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嗯，原來如此！羅比心裡終於有了數，這一定是個情報員！不然至少也是他們大使館裡頭的安全人員！這麼看來，這件事果然跟自己方才的推測有關，而且這一切也越來越明白了。想通了自己疑惑的事之後，羅比的心不由一下子起了一股涼意。想到那一幫人竟然會這麼喪盡天良，對一位婦女和一個孩子下這麼重的毒手，海軍飛行員忍不住暗自握起了自己的拳頭來。

　　五分鐘之後，休息室裡又來了三位州警。警方的動作顯然要慢了半拍，三個人輪流跟雷恩談了有十分鐘左右。羅比．傑克森一旁饒有趣味地看著這一切，當傑克結結巴巴地回答對方連珠砲似的問題時，他眼見傑克的一張臉，先是由通紅，逐漸因為心裡的憤怒，轉而變成了慘白。角落裡的愛德華．魏森一語不發地仍然低著頭看他手裡的書，他一點都沒顯出好奇的樣子，甚至連頭也沒抬起來朝這兒多望一眼。不過州警和雷恩之間的對話，他倒是全都聽進去了。

　　※※※　※※※

　　「果然跟你說的是一模一樣，老丹，」背著詹姆士．歐文，老丹．摩瑞立在辦公室的大窗子前望著外頭說。外頭大街上，清晨上班族的車陣，在百老匯街和維多利亞大道上排得是水洩不通，兩條街交會的十字路口那兒，兩路人馬在紅綠燈的控制下，頗有規律的你來我往。

　　「嗯，咱們的老友派迪．歐尼爾這會到了波士頓，為的是要告訴那兒的愛爾蘭鄉親，他們新芬黨有多麼無辜和仁慈善良，」詹姆士．歐文組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可是這頭，咱們的另外一位老友奧唐尼，卻刮了他一大耳光，看來事情似乎就是這麼回事，老丹。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件事也只是我們自個在這推測，表面上看是有點像，可是事實上還是缺乏確切證據。況且你已經盡了力，早幾個禮拜以前，沒有任何跡象之下，你不是就捎了口信，要蕭組長跟他們一家提過這回事了嗎？所以，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了。」

　　「可是……你不知道那孩子有多可愛，臨上飛機回去之前，她還抱著我親了又親，」說著摩瑞又低頭看了看手錶，同時心裡暗暗地減了五個小時，換算回了美國東部時間，「你知道嗎，老詹，以前……十五年前吧，我逮過這麼一個小子－－一個專門對孩子們下手的變態小子，還專喜歡挑小男孩們下手，是我逮到他然後親自審訊他的，你道是怎的？那傢伙還洋洋自得呢！審訊的時候，他一個勁地淨在那兒講他那些狗屁倒灶的犯罪過程，不但一點沒把審訊給放在眼裡，倒還似乎頗為沾沾自喜。他前後一共犯了六件證據確鑿的案子，至於逮不到證據的，那就更不曉得還有多少，他之所以敢在那兒囂張自我吹噓，全是因為聯邦法庭才剛取消了死刑的罪罰，所以他曉得他不會被判死刑，頂多判他個幾年吧，他曉得他就又可以出來為非作歹，繼續幹他的噁心勾當去了，你知道嗎，老詹？當時我氣得幾乎差一點就幹了－－」一口氣說到這兒，丹．摩瑞停了下來，隔了片刻他才又繼續開口，「有時候我實在想不透，咱們的法律似乎太過文明了一點。」

　　「說的一點也不錯，老丹，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外面才會一天亂似一天，況且咱們只是執法的工具，至於立法的那一段，咱們可是管不到。」

　　「沒錯，我也曉得這個道理，老詹，可是有的時候我就是怎麼想也不服氣。」

　　※※※

　　當巴瑞．薛波爾醫師第二次低頭看他的手錶時已經是清晨五點了。怪不得，他心想，會覺得這麼累，已經連著二十個鐘頭沒閉過眼了。從接了這一班到動了方才那個大刀，然後跟著就是一直守在觀察病房裡。天啊！大概我已經年紀到了，不適合再幹這種工作了。他是中心裡的資深醫師，其實，這種現象他心裡最清楚。

　　幹他們這種工作的，人人都有值不完的班，動不完的刀，和負不完的責任，他們面對的往往只是靠了人工維持器在那兒苟延殘喘，渾身不是這兒是傷斷了一截，就是那兒裂開了的一具軀體罷了，生與死之間所不同的，也只不過是面前這些人身旁那一大堆電子儀錶上的訊號而已，他們當中，有的就是熬不過而去了，不管他盡了多大的力，不管他如何將自己的技術發揮到淋漓盡致，更不管這個屋子裡他的醫療小組們如何的在那兒細心照料和呵護，他們當中就是有一些人會死，然後身為主治醫師的他，經過了與病人一樣長期的煎熬之後，往往也都會累成今天這個樣子，怎麼睡也睡不著。開刀房裡那些血肉模糊的景象－－有時候甚至是病患們那一張張臉－－總會在他腦海裡徘徊縈繞，他也是個凡人，縱使是他的職業訓練使然，他很少在病人前頭顯露出他的感情來，但是這一切心裡的壓抑，再加上生理上長期的煎熬，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會有崩潰的一天，也因為如此，像幹他們這一行的大夫，就比平常人更需要睡眠。長期不斷這樣熬下去，對他們這行來講就是個危險警訊，它表示你得休息一會了－－要不然你就隨時有可能出差錯，不管是你自己或是病人。這種現象在他們災害急救中心裡，其實也不光只他有而已，幾乎每一位值班的醫師，只要一上了工連著幾個大刀下來，就都會有這種經驗。

　　所以在他們這一行裡，尤其是他們災害急救中心裡，就流行著這麼一句相當諷刺的笑話：說是他們這兒的病人，一個個都是支離破碎地叫人給抬了送進來的，然後出院的時候，可都又縫又補地恢復了人樣，然後活蹦亂跳地「走」了出去－－可是他們中心裡頭的這些大夫和護士小姐們，每天也是活蹦亂跳，抱著最大的熱忱和最佳的體力，進到中心來替病人服務，然後下工回去走出了中心的時候，卻個個都支離破碎地不成了人樣，只差沒「抬」回去而已。吃他們這行飯的人好像永遠只有起點沒有終點似的，才救活了一個重傷病人，後頭跟著又得再應付另一個更嚴重的病例，如此週而復始地，職業的滿足感、喜悅、和工作上的成就，似乎永遠也沒辦法享受到。可是反過來看呢，當每一位工作人員盡了再大的努力，用盡了一切方法想要挽救某一個病人卻遭到失敗時，一股職業上的挫折和沮喪，卻是任何人都無法體會出來的。有時候碰上了急教失敗的病歷，他們簡直比死去的病人活得還要難過，因為病人去了也就罷了，他們卻還得承擔那種努力之後失敗的痛苦挫折。這就是幹他們這一行的苦處，外人是絕對想不到也體會不來。想起方才中心裡流行的那句笑話，薛波爾大夫忍不住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面前的血液分析器這會一陣叭作響，列印出了一分鐘前的病人血液分析資料。巴瑞．薛波爾彎過身子，扯下了機器剛吐出來的一截紙條，跟著他往那上頭仔細地瞧了一瞧，然後順手交給了病床另一頭的值班護士，護士拎起了孩子病床前的病歷記錄夾，將列印資料夾進了夾子裡，然後再又給掛了回去，跟著護士又再伸手將孩子床上的氧氣罩整理了一下，然後回手朝她自個的太陽穴上用力揉了一揉。

　　「這孩子的老爸還在樓下休息室裡等著，你換個人先過來看著，到樓下去走一趟跟他打個招呼，叫他放心吧，我得上去抽根菸去，」說著薛波爾走出了重症觀察房。經過預備室的時候，他順手抄起了自己的外套，一面往外走一面還伸手朝外套口袋裡摸他的香菸和打火機。

　　他沿著外頭走廊一路走向大樓邊上的樓梯間，然後推門順著外頭的樓梯，一路爬上了六樓頂上的陽台。天啊！他一面大口喘著氣一面心裡暗想，天啊，我可真是累慘了！大樓頂樓上的陽台是一大塊平地，陽台的地面上鋪了厚厚一層細砂礫和柏油，周邊的圍牆邊上，東一根西一根地豎了好些UHF無線電天線，那是中心裡參加大華盛頓區醫療服務網的通訊聯絡天線，陽台另一頭的角落那兒，還擺了好幾座大型空調冷卻塔。巴瑞．薛波爾就著陽台樓梯間的出口，半轉了一個身子，取了下風方向點燃了手裡的煙，長長吐了一口之後，他心裡卻又暗暗咒了自己一句，始終改不掉這個有害的抽菸習慣。不過話又說回來，雖然中心裡許多同事都不吸菸，但是他可有他自己抽的理由，提起香菸所可能帶給人的害處來講，他是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他處理過太多重症病人了，但是卻少有幾個是因為呼吸道的慢性病給送進來的，他大部分病人所受的傷，其實都是文明社會下的科技奇蹟所造成的，有汽車有摩托車，有各式各類的武器，還有那些個工廠裡的各種機器。

　　巴瑞．薛波爾朝陽台牆邊走了過去，靠著旁邊的矮牆，他將身體的重量一大半全都依在那上頭趁機休息，手裡的菸有一口沒一口的吸著，嘴裡吐出的煙霧，順著晨曦中的陣陣微風，一團團散了開來，平伸著手臂他左右四下轉動了一下疲憊不堪的身子，同時一面扭著自己的脖子，舒暢一下自己的筋骨。昨夜的一場驟雨，將巴爾的摩市的天空刷洗得清淨無比，一大清早天還沒十分透亮，潮溼的空氣聞起來少了平日那份骯髒污濁味，吸進肺裡讓人隔外地清爽，西邊地平線的上方，依稀還可見到幾顆留戀不去的星星。

　　巴瑞．薛波爾大夫說話的特有腔調，其實跟他的出身背景有關。他生在紐約威廉斯堡，父親是猶太教的牧師，帶著他們一家在威廉斯堡，一直住到了他進小學，然後才又舉家搬到了南卡羅萊納州。在南卡羅萊納州的一所私人教會小學裡，他學會了一口慢條斯理的南方土腔，可是紐約北方威廉斯堡那的捲舌音他還沒忘，結果等巴瑞進了德州大學醫學院專攻外科學的時候，他又學上了西部牛仔的濃厚鼻音，這麼一南一北一東一西地薰陶，造就了他現在開口時的那一股怪腔怪調。至於薛波爾大夫他老爸，倒是位略有名氣的學者，傾心在文學領域裡，花上了他大半輩子時間。南卡羅萊納大學哥倫比亞分校的文學院裡，他老爸開的十九世紀美國文學課，永遠是最叫座的一門課。薛波爾牧師的專長在詩人愛倫坡－－可是他的寶貝兒子卻最不喜歡愛倫坡。在巴瑞．薛波爾的眼裡，詩人愛倫坡只不過是個個性剛愎自用、滿口生死恐怖的三流小作家，每一回，只要他老爸跟他提起了愛倫坡，他就會這麼批評這個人。說來也有趣，只活到四十歲的愛倫坡，竟然就是死在巴爾的摩市，據說還是喝醉了酒之後倒頭一睡，然後就再也沒起來過。進了霍浦金斯醫學院的這座災害急救中心服務之後，他才又聽人講起來，愛倫坡去世的時候所住的貧民區，就在他們醫院附近這不遠，好像就隔了醫院大樓的幾條街附近，巴爾的摩巿的文藝界還替他塑了一座半身雕像。

　　從他老爸薛波爾牧師那裡，巴瑞多少知道一點愛倫坡的事蹟，可是他不喜歡這個人的作品，對巴瑞來講，愛倫坡的詩和短篇小說裡充滿了叫人討厭的污穢和掙扎，他的作品裡少有光明和希望，不管他的情節人物怎麼安排，最後都免不了一死－－暴力、罪惡、血腥，然後就是死亡。這些東西都是巴瑞．薛波爾的敵人，他的工作和職業是救人，因此他頂討厭灰色和陰暗的東西，也正因為這個緣故，日積月累地，他慢慢不知不覺地將愛倫坡當成了所有邪惡的一個象徵，有時候他幾乎忍不住要恨起愛倫坡來，雖然他曉得，自己這種態度和觀念實在是一種偏見，只是愛倫坡這個人所代表的東西就是叫他不喜歡，他也曉得，自己心裡這些個想法沒法子跟旁人講得清，更不要說醫院裡的那位專業心理醫師了。醫院裡的這位醫師，不只是幫助病人和病人的家屬，他也經常表現出對院裡同仁的過分關心－－當然這也是他的職責之一。只不過現在站在大樓的陽台頂上，大清早就他那麼一個人，他面朝著北邊，那兒就是愛倫坡過去住的貧民區。

　　你他媽的臭小子！他自言自語地這麼說著，像是對他自己，像是對愛倫坡，又像是對著大清早的巴爾的摩市天空。你他媽的臭小子，你給我聽著！這一次可不行－－這一次你可不能再把這孩子給拿了去，這孩子是他爸的，你得讓她回去！他又用力吸了一口手裡的菸，跟著向外長長吐了出去，然後再將手裡的煙蒂，朝前猛然用力一彈，盯著那一點橘紅色火星，在黎明的晨曦中劃了一個優美的半弧，朝下頭依然空盪盪的大街上筆直地墜了下去，他這才轉身走回了陽台的樓梯口。該回去閉眼睡上一覺了！

第十六章　借刀殺人

　　像大多數職業軍人一樣，海軍飛行員羅比．傑克森少校很少接觸新聞界，只是這件事想到也叫人覺得諷刺，因為經常跟他耳提面命，要他不要忽視了新聞媒體的力量，提醒他既然身為現代海軍軍官，又生活在新聞媒體發達的美國民主社會裡，千萬不能忽視與媒體接觸的那個人，就是傑克他自己。而眼前這會，羅比靜悄悄的在那兒冷眼旁觀，只見一群媒體記者圍繞著他的好友，東一句西一句地，淨問些既愚蠢又事涉私人生活的問題。他們幹嘛要問傑克對他女兒目前狀況的感受？要換了是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臨到是自己的妻女正在生死邊緣上掙扎時，他們自己的感受又如何？－－這種感受還需要解釋還需要問？真正是一群蠢蛋記者！還問傑克曉不曉得是誰幹的？－－要是警察都不知道他又怎麼可能曉得。

　　「呃－－請問先生您尊姓大名？」終於有人發現了一旁的羅比。他朝面前的女記者報上了自個的階級和姓名，自己左襟名牌上難道寫的是俄文？不過沒講自己的兵籍號碼－－這玩意只有戰俘才需要報。只是眼前瞧他們這一個個審訊的口氣，只怕傑克和自己跟戰俘也差不了那去了。

　　「您怎麼會在這的？這件事跟您也有關嗎？」女記者毫不放鬆地追問。

　　「他是我的好朋友，是我開車送他過來的。」蠢蛋！

　　「呃……是這樣的，那麼請問，您對您這位朋友現在的情形可有什麼看法？」

　　「妳想我會有什麼看法？要是換了是妳自己好朋友的女兒躺在手術室裡，妳會有什麼看法，妳又還能有什麼看法？」海軍飛行員一股腦地丟了一串問題回去。

　　「哦－－說的也是，那麼再請問您，您曉不曉得這件事是誰幹的？」

　　「對不起，我只懂得開飛機，不是幹警察的，要嘛妳就自個問他們去。」

　　「可是他們一個個都不肯說。」

　　這會輪到羅比笑了，「說的好，親愛的小姐，他們都不肯說，所以妳們就說個不停，妳們幹嘛不躲得遠遠的，別再去煩他了好不好？要是換了是妳們自己，碰到像他今天這種情況的話，請問妳，妳可願意身旁來個七、八個陌生人，圍著妳淨問些無聊的蠢問題？坐在沙發椅那的是個人呢！妳知道嗎？他也是個人呢！而且他還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討厭你們這樣圍著他，像蒼蠅見了肉似地揮也揮不去。」

　　「嘿，且慢，這位長官，我們曉得這位先生的太太和女兒，是叫恐怖分子給用槍－－」

　　「恐怖分子？是誰說的？」羅比立刻反問了一句。

　　「那不然還會有誰？您以為咱們記者都是白幹的？」羅比沒回她這句話，「我們已經聽說了－－外頭有人這麼講，說這是別的國家來的恐怖分子，有史以來第一次在美國犯下案子，要是這件消息來源正確的話，您知道，這可是件大事，咱們這的老百姓有權利要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們也應該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事？」女記者振振有詞地說。

　　她說的沒錯。羅比心裡雖然老不情願，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對方講的也有道理。老百姓是有知的權利，雖然這件事跟旁人無關，但是它也卻跟大家都有關。所以她說的一點也沒錯。他媽的！羅比心裡暗暗地咒了一句。

　　「這麼講吧，要是我跟您說，我自個也有個孩子，就像那位先生的女兒一樣大您會不會就好受一點？不過我那個是男孩倒是真的，」對方開口道。看來面前的女記者似乎是有那麼一點同情的樣子。

　　羅比．傑克森心裡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他還是不喜歡面前這個女的，瞧她得理不饒人的樣子，自己可不吃她還套。「那麼妳回答這一句：要是妳有機會能訪問到那些殺人兇手的話，請問，妳也會去訪問他們嗎？」

　　「這個自然，那是我的工作，我們一定會要問個明白，他們到底是打哪兒來？而且為什麼要幹這種事？」

　　「其實，小姐，打大夥不都是一樣，這些人就是喜歡以殺人為樂，妳又有什麼轍？這種人哪裡都有，他們才不在乎妳問他們打哪兒來呢，殺人的事他們幹多了，反正就是殺殺殺！有什麼好問為什麼不為什麼的，」說著羅比想起了他在地中海艦隊服勤時所看過的那些情報資料，「妳曉得好幾年前－－這個妳可不許對外頭講，不然我就不說了。」

　　「一句話，您儘管說就是，」女記者似乎也聽出了興趣來，只見她一本正經地，點頭點得就跟搗蒜似地。

　　「好吧，妳可是答應過我的－－也是早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正好在一條航艦上幹，咱們的船正航行在黎巴嫩首都貝魯特的外海，妳知道那兒吧？當時上頭傳來了一份情報資料，裡頭還有好多照片，淨是些外地－－我想是歐洲人吧－－淨是些歐洲去的白種人，在那兒幹殺戳戰場的工作。那些傢伙都還半大不小，瞧他們的樣子也不像是壞人－－我的意思是說，看他們的穿著和打扮，至少還都有模有樣，不像是貧民區裡頭的街頭小混混。結果你知道嗎？照片上看得可是一清二楚，這些傢伙們在那，跟著當地的回教恐怖分子，勾肩搭背得可是親熱著呢，然後大夥一塊拿著槍，看了人就射，根本沒特定的目的，就是拿了武器亂掃，有長槍有短槍，有機槍也有手槍，拎了槍看見人就射，把人都給當成了活靶，就像是在靶場上練槍似地。他們都佔據在高樓大廈，像是旅館啦或是辦公大樓的頂上，朝下頭街上一個勁地亂開槍，你曉得嗎？要是你拎的是一支步槍，那個射程至少也有一千來碼遠，所以下頭街上那兒有了動靜－－砰！他們就給它一下，有時候用的是自動步槍，再不就是輕機槍，打不完的子彈射不完的目標，也享不玩的樂趣，等到打累了，他們才放下槍回去繼續飲酒作樂。像這些人這種殺法，他們那有什麼目的，他們為了就是過癮！殺人為的就是找樂子，像他們裡面的這些半大不大孩子，也許吧，也許將來他們長大了，當中就會有些人成了名副其實的恐怖分子，不過－－我也不知道，反正是當時看了那些紀錄照片之後，心裡簡直噁心得想吐，那種事情，那些鏡頭，只要你看了一次，恐怕妳這一輩子都再不會忘記。就是這種人，妳曉得吧？我講的就是這種人。妳還想要問他們為什麼？妳想妳會有答案嗎？」羅比一口氣說到這，他停了一會。

　　「如果要問這種人為什麼？小姐，我看妳還是省省自己的精神好了，跟他們這種人，妳還有什麼道理可談，他們根本就是一群瘋子，一群殺人不眨眼的神經病瘋子。其實，好極了，小姐，我看得出妳很講道理，可是這種人妳還問他們道理？他們眼裡根本就沒有道理。也許吧，他們也許會自有一番謬理，不過我卻不信他們的那一套，妳曉得，我小時候是在阿拉巴馬州長大的，咱們老家那兒也有這麼一票人，事實上這些混混現在也還在，就是那些『三K黨』的傢伙，咱們這的這些三K黨渣子，也一樣像他們那樣殺人放火法，他們也一樣說得出一番道理，可是妳能聽嗎？妳會信嗎？妳能跟他們說得通嗎？當然啦，比較起來，咱們這的三K黨雖然也是人渣，不過至少他們還有一點好處，那就是他們各個都是白癡，都是腦袋瓜子短了路的笨蛋，反過來看，我們方才講的另一批恐怖分子，這些人可就沒三K黨那麼簡單了，幹起殺人放火之類的事，他們可是要比三K黨有計畫有效率得多，他們的組織也要更龐大，可能還更會用合法來掩護他們那些殺人的非法勾當，所以，妳說妳也會去訪問他們，妳說妳也會去問問他們，也許吧，搞不好妳問了半天，最後妳還會認同他們的觀點，不過對不起了，小姐，我可是絕不會就是。」

　　「唔－－這倒是真的－－您方才的那些紀錄照片，那些在貝魯特發生的事，好像報紙上從來也沒登過？」女記者若有所悟地說。

　　「就我所知，曾經有這麼一位記者－－是咱們裡頭的一位戰地記者，他也看過這些東西，不過他大概認為，那些東西就算是公佈了，也不會有人相信他的，其實坦白說，要不是我自己曾經親眼看過這些照片，我也不會相信這種事的，好在我是千真萬確地看到過這些資料和照片－－妳可是方才答應過我的，小姐！這件事只能到妳這裡為止，可不許對外頭真的傳了出去。」

　　「到底那都是些什麼照片？」

　　「這個嘛，對不起，我不能再多說了－－不過那些照片可都拍得相當清楚，那些拿了槍的年輕人，臉上還一個個都眉飛色舞地，真他媽的，叫人想了就噁心！」羅比沒繼續再朝對方解釋，事實上，那些照片都是美國和以色列的偵察機在貝魯特上空實地現場拍的。

　　「那麼－－要是換了是您碰上這種人的話，請問長官，您又怎麼辦呢？」

　　「這個嘛，說來倒好辦，只要你有辦法把這些王八羔子給圍攏了在一塊，放心好了，我想咱們海軍和陸戰隊裡，總歸會想出些好主意去照顧他們的，」羅比冷笑了一聲回答面前的女記者。他說話時的那個語氣，可都是全世界的職業軍人各個都不陌生的一種口氣。「也許吧，到時候說不定我們還會邀了妳們這些新聞媒體記者，一塊跟著在後頭看看，瞧瞧咱們是怎麼來處理這種事的－－咦，怎麼妳們還嫌人來得不夠多呀？」休息室這會又進來了兩個人。

　　沙發椅上的傑克，這會已經累得有點語無倫次了。一下子發生了太多事，他實在不曉得該怎麼應付才好。女兒莎麗的情況已經有了起色，方才護士帶來了這個好消息，總算是卸下了他心頭的一塊大石。這會的他，正焦急地想儘快能去看看凱西。聽方才的護士小姐講，再隔一會，他們就會將凱西從重症觀察房給移到一般病房去。屋子角落裡，默然坐在那的英國大使館安全人員愛德華．魏森，板著一張樸克臉仍然一言不發地坐在那。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心裡的不快，事實上，他也的確不滿意現場的這股亂法，甚至還有不知情的記者，上前去試著訪問過他，結果給碰了一鼻子的灰，他連自己姓啥名啥都不講，一個勁只瞪著大眼，看著問他話的記者，對方還以為他是個啞巴呢！至於後來趕到的州警，望著大批蜂擁而至的媒體記者，也一籌莫展的在那乾著急，記者們就是有這種本事，你怎麼推怎麼擋怎麼攔也沒用，他們還是有辦法見了縫就鑽。倒是醫院裡派來的人發揮真正作用，畢竟這還是他們的地盤，門口的護理站那兒，護士們板著臉，嚴格禁止電視台的記者帶了電視攝影器材進醫院。電視台的來人，只得丟了攝影工程人員在門外，一頭鑽進了休息室的蒼蠅群裡。新聞媒體這一幫人，圍在休息室裡七嘴八舌地爭著開口，大家都在重複同一個問題，到底這是誰幹的？雷恩說他不曉得。雖然他心裡有幾分明白，可能這就是幾天前他才跟凱西說過，他們可以不必再擔心的那一群人幹的。

　　幸好，他心裡暗想，幸好事情還沒糟到令人慨嘆、萬劫不復的地步。照眼前的情形看來，女兒莎麗的這條小命，既然能夠熬過最危險的一段時期，那代表她的命至少應該可以保住了。全都該怪自己上個禮拜的判斷錯誤－－幸好女兒的命是保住了，這件事才叫他心裡好受了一點點。

　　「雷恩先生嗎？」方才進屋的兩個人裡，有一位開口這麼問道。

　　「是的，您－－」傑克已經累得沒勁再回答任何問題，他連站起身來看著對方的起碼禮貌都懶得顧了。這會的他，僅有的那一點點氣，也全是來自副腎上腺素在那勉強撐著。事實上，這會的他整個人已經虛脫得不成了樣，他已經太疲倦了，疲倦得就算闔了眼也睡不著。雖然這會他極需要睡眠。

　　「您好，雷恩先生，我叫艾迪．鄧諾禾，聯邦調查局波士頓分處的幹員，我帶了一個人來，他說想看看您跟您說幾句話。」

　　派迪．歐尼爾可是個精明的傢伙，聯邦調查局的幹員鄧諾禾心想。昨晚十一點的夜線新聞才剛一播出這則新聞，北愛爾蘭新芬黨的這位代言人，立刻就向他聯邦調查局的護駕人員開了口，問他能不能飛到巴爾的摩市來看看雷恩。面對著身分特殊的歐尼爾開的這種口，鄧諾禾沒有理由不讓他去，結果還累的鄧諾禾親自替他安排了今早頭一班飛機，然後再帶了他一塊下來。

　　「雷恩先生，」鄧諾禾身後的派迪．歐尼爾上前了一步，只見他一臉嚴肅表情，語帶同情地開了口，「我方才聽說您的女兒已經度過了危險期，真謝天謝地，總算我的禱告沒有白費，同時我也希望……」

　　雷恩起先還沒會過意來。他瞧著眼前的來人楞了幾秒，隔了一會才猛然想起，這張臉不就是他前兩天在電視上頭看到的同一張臉，等弄清楚了來人是誰之後，雷恩的兩眼一下子又瞪得老大，跟著他的嘴也不由自主地張了開來。面前竟然會出現這麼一個人實在令他意外，瞧對方囁囁地在他面前開著口，一時間雷恩還沒自方才的驚愕裡回過神，因此他根本就沒聽清楚對方到底嘴裡喃喃地說的是什麼。他知道眼前的人是講了一些話，可是話聲只打他耳朵裡穿過，彷彿是面前的這個人只在那自顧自地開口，而自己聽見的聲音卻來自虛無飄渺的另一個遙遠地方，面前的人和耳朵裡聽到的音兩者完全不能搭配。他就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仰頭望著面前五呎開外，一個不斷上下移動的喉結。只有五呎遠，他的腦海裡就反覆激盪著這一句。

　　「哦，糟了！」房裡另一頭羅比忍不住低喊了一聲。看見雷恩的臉逐漸漲成了通紅，羅比連忙站了起來，前後也才不過兩秒鐘光景，雷恩的臉剎時又由朱紅轉成了蒼白，只見傑克的兩腳移動了一下，他雙手撐著沙發緣，猛地一下站了起來，同時傾身向前。

　　羅比一個箭步躍上了前去，跟著他一把推開了聯邦調查局的幹員。說時遲那時快，蓄勢待發的雷恩早已伸出了雙手，正預備朝面前歐尼爾上下移動的喉結那用力勒下去。羅比的身子去得更快，一個箭步之下，只見他橫擋在雷恩和歐尼爾之間，面朝著雷恩，他張起了雙臂朝他胸前攔腰就是抱，跟著使出了全身吃奶的勁，推著雷恩的身子往後就倒。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四周圍看熱鬧的新聞記者們可是逮著了機會，刺眼的鎂光燈和相機咔嚓聲此起彼落。傑克倒是沒作一聲響，不過羅比心裡清楚得很，他知道這懷裡的雷恩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只見他就勢一推，整個身子壓了下去，硬是活生生地將雷恩給按回了沙發椅座上，然後他跟著又是一轉身。

　　「替我把這個王八蛋給弄出去！不然老子就先宰了他！」其實，比起面前的愛爾蘭人來講，羅比．傑克森的個頭比人家還要矮上四吋，可是這會他的火氣一上來了，那股懾人的力量卻叫人不能小看。眼前羅比心裡的憤怒，可是一點也不亞於雷恩，「聽見沒有？快把這個兔崽子死恐怖分子給我弄出去！」

　　「來人啊！」聯邦調查局的艾迪．鄧諾禾立刻朝一旁的州警喊了一聲。兩名州警果然遵照囑咐，一人架著歐尼爾的一隻手臂，連拖帶拉地將他請出了休息室。出了門的歐呢爾，還一個勁地在那高聲抗議，表白他的無辜和冤枉。屋裡的記者們一見這又有了新的對象和發展，二話不說地紛紛轉移了目標，大夥全爭先恐後地朝外頭的歐尼爾追了過去。

　　「你是怎麼了？你昏了你的頭嗎？」回過神來的羅此，朝著一旁的FBI幹員厲聲喝問。

　　「冷靜一點！冷靜一點，長官！我是站在您這一邊的，您放心好嗎？請您冷靜一點聽我解釋。」

　　羅比狠狠瞪了他一眼，跟著朝雷恩身旁一屁股坐了下去。這會的雷恩正低著頭緊盯著面前的地板，還在那一個勁的直喘大氣，他的樣子像極了剛參加完越野障礙賽回來的馬兒一般，只見他吸進去的氣少呼出來的卻是又響又急。聯邦調查局的幹員，隨著也往雷恩另外一頭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對不起，雷恩先生，我實在沒法子攔著他不讓他過來，請您接受我的道歉，實在我已經是無能為力。是他說了想來看看您跟您講幾句話－－他媽的！一大早從波士頓下來的時候，飛機上頭他就已經不停的在那跟我嘮叨，說他們的人絕對跟這件事無關，說這件事要真是他們的人幹的話，那只會壞了他們的事。我想他大概是想向您表達他的同情罷了，」艾迪．鄧諾禾這會的角色可是難演極了，雖然他講的都是實話，可是他實在不願在這個時候跟面前的人講這些。另一件叫他想了就難過的事是，經過這麼些天跟派迪．歐尼爾這老小子打交道以來，他發覺自己竟然忍不住幾乎就要開始喜歡起這老小子來了，事實上，這個北愛爾蘭新芬黨的傢伙還硬是有他的一套。他的態度總是那麼溫文有禮，他的身上也始終叫人找不出一點缺點來，不管他要幹什麼，他就有那個能耐能把事情處理得有條不紊，表達意見的時候，他也總有那個辦法從理字上說服眾人，任何人只要跟他一接觸，然後再多待上一會，管保就會忍不住要喜歡他。鄧諾禾就曾經埋怨過自己這份差事，為什麼非挑了他來幹不可？為什麼局裡就不能派個義大利裔的幹員來擔任這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當然這個答案他心裡也清楚，可是身為愛爾蘭裔也不是他的錯，況且局裡頭的愛爾蘭同事也不只他一個，沒有理由非要他來幹這件差事不可。真他媽的想了就窩囊！「兩位放心好了，我跟兩位保證，他再也不會來這兒打擾了。」

　　「哼！你最好叫他小心一點，」羅比悻悻然地說。

　　艾迪．鄧諾禾走回了大廳。果然不出他所料，北愛爾蘭來的演說家，正在那向圍攏著他的記者群們高談闊論，「我一點都不怪雷恩先生，」只見他寬宏大量地說。「雷恩先生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任何一個愛家顧家的丈夫和父親，要是遭到了像雷恩先生今天這樣的處境，恐怕都會像他這樣的反應的－－」艾迪想起了他這前一個禮拜奉命陪著面前這個人的時候，一開始心裡所有的那種懊惱勁，可是跟著處了一段日子之後，他又忍不住開始佩服起這個傢伙的演技和魅力來，這會再聽到他在那兒侃侃而談，艾迪差點沒當場吐了出來。面前這位左翼愛爾蘭共和軍所派出來的偽善傳道高手，那可真是滿嘴的仁義道德滿肚子狗屁倒灶。望著媒體記者們簇擁著的那個人，艾迪．鄧諾禾腦子裡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他先是猶豫了一會，不曉得局裡頭會不會贊成他這麼做？跟著又一想，這件事值得冒個險試試看。打定了主意之後，聯邦調查局的幹員先抓了位州警，耳提面命地交代他，務必在一旁仔細防著，千萬不能讓歐尼爾再回休息室裡跟雷恩碰頭。跟著他又打量了一下，找了一位媒體攝影記者，簡單扼要地把他想要辦的事跟對方提了一遍之後，兩人又一塊找了一位大夫。

　　「不行！這麼做絕對不行，這是違反規定的。」年輕大夫弄明白了兩人的來意之後，一開始先是斷然地搖著頭。

　　「哎呀，大夫，」攝影記者一副老道的樣子拍了拍對方肩膀，「你先別緊張，聽我說吧，你曉得，我太太這會也懷了孕，那是我們倆的第一個孩子，要是這件事對裡頭那位可憐父親能多少盡點力幫他一點忙的話，我就準備蹚定這淌渾水豁進去了。咱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誰沒父母？哪個沒有孩子？你儘管放心好了，這件事包在我身上，絕不會讓它見報就是，一句話，大夫！」

　　「是的，大夫，我想，這麼做－－」FBI的幹員一旁又接了一句，「－－對他一定會有幫助，咱們這可都為了他好。」

　　十分鐘之後，艾迪．鄧諾禾和方才的攝影記者倆，在重症觀察房的預備室裡脫下了身上穿的粉紅色無菌罩袍，跟著聯邦調查局的幹員將拍好的底片揣進了自己口袋裡。最後，在他領著歐尼爾先生回飛機場搭機之前，他又抽空打了個電話給華盛頓的聯邦調查局總部。就在他跟歐尼爾兩人直飛波士頓的那班班機起飛後不久，兩位聯邦調查局的幹員也開了車正往安娜波里斯市市郊彼爾巖雷恩住的地方駛了去。雷恩家裡所裝的電子保全系統，一點也沒礙著這兩人。

　　※※※

　　截至目前為止，傑克已經連著二十四個多小時沒闔過眼了。只是他自己已經全忘了這回事，要是他想到的話，恐怕他自己也會覺得驚訝，熬了這麼久的他竟然還能保時清醒，同時有模有樣地在那兒守著。當然，目前的他的確是還睜著兩眼，只是要說他還有模有樣，恐怕任何人見了他這會走路的姿勢，都不會同意這四個字了。四下這會只剩下了他一個人，羅比方才好像打了個招呼，說他出去有點事，不過傑克已經不記得羅比講了些什麼。

　　這會的他也的確應該一個人面對眼前的事了。早一會之前，護士已經過來通知他，說凱西已經給移出了重症觀察房，他們已經將她給移到了隔壁醫學院大樓的普通病房裡。是他可以過去瞧瞧凱西的時候了。走在醫院大樓的長廊上，望著兩旁冷冰冰的白色磁磚牆壁，緩緩舉步向前的他，就像是正要進煤氣室的死刑囚犯似地。過了轉角，他看見了自己正要去的地方。凱西的新病房前，一左一右地站了兩位州警，兩人一語不發地瞪著緩緩前來的傑克。由州警的眼神裡，傑克看得出來！對方已經全曉得了－－這都是他的錯！就是因為他覺得，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就是因為他說過，這些傢伙已經沒什麼好再操心的了，所以他的太太和女兒才會差一點就沒了命。是的！我懂你們的意思，你們沒錯！這都該怪我，全是我一個人的錯！雷恩長到這麼大，從來還沒嘗過像像今天這一回這麼嚴重的挫折和失敗過。這種挫敗的感覺，不斷地噬食著他的心。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他的腦海裡一再反覆地重覆著這句話。他整個人已經沮喪到了極點，反覆自責的結果，已經使得他誤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會在他背後對著他指指點點。沒錯，就是這小子，全都是他的錯！

　　看看你自己吧！你算什麼東西？犯了這樣的錯！差一點沒害死你自個的太太和小孩！

　　拖著沉重的步子，他朝凱西的病房逐漸走近。可是感覺上，他又彷彿是根本就立在那沒動，是凱西的那間病房－－是那間病房的門主動向他靠了過來。他的腦子已經虛幻，他的眼睛也已經模糊，恍惚中，病房的門似乎變得愈來愈大，也越來越朝他壓了過來。就在這道門的後頭躺著一個他最愛的女人，而就因為他的太過自信，差一點沒叫他所愛的這個女人給躺進了太平間裡。見了她之後自己該怎麼說？門後的她又會朝自己說什麼？想到這，他幾乎已經沒有勇氣再推開面前的門了。他佇立在門前呆了片刻，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才好。門旁的兩位州警扭過了頭沒再見他。也許吧！傑克心想，他們大概覺得自己可憐，不忍心再繼續責備自己了。可是他心裡卻清楚得很，他是怎麼也不值得同情和原諒的。握在手裡的門把傳來了一股冰涼意。彷彿就連門上的這副銅質把手，也在那咒詛自己了。他推開了房門。

　　單人病床上躺的正是凱西。只見她的左手臂上打了石膏，右半邊臉不但青了好大一塊而且還有些浮腫，前額那兒還纏了紗布。她的兩眼是張的，可是眼神裡卻一點東西也沒有。直挺挺地就躺在床上，凱西正望著對面牆上的電視，可是電視這會卻沒開。傑克慢慢一步一挨地走了過去，輕手輕腳像是怕吵醒了正在睡覺的人。病床旁留了有一張椅子，他輕輕地坐了上去，然後握住了凱西的右手。咂了咂嘴，他囁嚅地想要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才是。正思索著自己該怎麼向太太表達自己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錯時，凱西的臉卻朝他轉了過來。只見她的眼圈烏黑，眼珠裡噙滿了淚水。

　　「對不起，傑克，我錯了！」凱西開了口。

　　「什麼？」

　　「我知道她當時正在玩她的安全帶，可是我卻沒理她，因為我一個勁的只想趕快－－跟著就是那輛旅行車過來，我一時來不及－－要是我早先說過她，要她扣好安全帶，別淨在那玩安全帶的扣環，莎麗也就不會……可是我當時實在是急著只想趕時間，」說到這她停了下來，跟著又將頭轉向另一面，「傑克，你原諒我，都是我不好……」

　　天啊！她竟然會認為這是她的錯……現在可好，我該怎麼說才是？

　　「不要這樣，親愛的，莎麗會沒事的，妳放心好了，」驚愕之餘，雷恩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他結結巴巴地吐出了這幾個字，心裡可是七下八下的不是滋味。他拉過了凱西的手貼住自己的臉，跟著來回地吻了下去。「－－妳也一樣會好的，只要妳們倆都好就行，別的事現在都不重要了。」

　　「可是－－」凱西仍然撇著頭瞪著另一面的牆。

　　「別再說可是了，沒什麼可是不可是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凱西的臉轉了過來，她想試著朝自己的丈夫一笑，結果一粒粒豆大般的淚珠卻撲簌而出，「我跟霍浦金斯醫院的艾琳絲頓大夫談過－－她方才來過這，先前也去看過了莎麗，她說－－她說莎麗會沒事，她說全虧了是薛波爾大夫救了她一命。」

　　「我知道。」

　　「我還沒看過莎麗，她－－我只記得過了橋，然後就是那部發瘋似的旅行車，再來就是方才兩個鐘頭前醒過來的事，而且－－噢，傑克，」凱西的手反過來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只見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量似地，五指交叉握著傑克的那隻手，整個沒了血色不說，忍不住還在那一個勁不停地顫抖。傑克彎下了身子，過去吻著凱西，可是他的唇還沒吻上凱西的唇之前，兩人都一塊哭了出來。

　　「一切都會沒事的，凱西，相信我，親愛的！一切都會沒事的！」傑克喃喃地說。這時候，他心裡的確也那麼認為？或者至少眼前看起來，一切都像是暫時沒事了。只不過他知道，這件事還沒有了。這件事真的還沒有了！

　　有人得為這件事付出代價！雷恩心裡暗暗下了決心。雖然這會，他人是還在病房裡面對著躺在病床上的太太，但是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念頭。固然，這個念頭還沒有完全成型，固然，這個念頭只還在他腦海深處剛剛開始有那麼一點點影子，但是他知道，經過了眼前這件事之後，一定得有個人－－或者有些人，要為這件事付出代價。等著瞧好了！懷裡的凱西還在不住地啜泣。自己心愛的妻子竟然叫他們給欺負成這個樣子，他們這用的是什麼殘無人性的手段……雷恩心裡的恨意越來越濃。他一定要算回這筆帳，對付這些毫無人性的傢伙，血債只有靠血來還，雷恩想要報復的念頭來得並不衝動，相反地，這時的他倒出奇的冷靜，因為他已經下了決心，唯有叫那些人賠上他們的命，唯有他們的命才能撫平自己心頭的恨，才能償還這筆血債。

　　痛苦和悲傷都已經到了盡頭。隨著自己臉上淌下來的淚水，這些都已經過去了。他不再為已經發生的事感到難過，自艾自憐只是弱者的表現，這會的他雖然才剛剛經歷過他這一生中最難過的時刻，但是他曉得，悲憤並無濟於事，他必須化悲憤為力量，他應該儘快地再站起來，他需要重新再出發。擺在他面前還有許多事該做，但是最重要的事是他得先辦完這一件，唯有這一件做完了之後，他才能安心的再做其他。

　　一個人的眼淚終會流盡，每一顆淌出來的淚珠都會洗刷撫平心頭的一點創痛。夫婦倆就這麼相擁地靠在那兒。是凱西先停了下來，她伸過手用自己的手掌心替丈夫抹去了臉上的淚水，跟著她臉上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來。傑克一定是久沒刮鬍子了，他的臉這會摸起來簡直跟砂紙一樣粗。

　　「現在幾點啦？」

　　「十點半，」傑克不用抬手看錶也知道現在時刻。

　　「你得去歇一歇，傑克，」凱西朝他說，「你自個的身體也得注意。」

　　「嗯，我曉得，」說著傑克不自覺地揉了揉自己的眼。

　　「嗨，凱西，妳還好嗎？」外面進來的是羅比．傑克森，「我是來帶你老公走的，他得歇一歇才行。」

　　「好極了，你來得正是時候。」

　　「我在醫院外頭羅蒙街上那家假日飯店替咱們倆訂了一個房間。」

　　「咱們倆？羅比，你不用－－」

　　「少囉嗦，小子！你只管跟著我去就是，」羅比打斷了傑克的話，「妳呢，凱西？現在好一點了吧？」

　　「謝謝你，我已經感覺好多了，簡直跟一場夢一樣，」說著凱西咧了咧嘴，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

　　「好極了，真高興看見妳又能笑了，」羅比也已經快撐到了盡頭，他強打著精神說，「待會吃過了午飯，雪西就會過來這幫忙，妳有什麼要她帶的沒有？回頭我可以叫她先收拾一下。」

　　「我看不用了，現在躺在這什麼也用不上。不管怎麼說，謝謝你了，羅比。」

　　「算了，大夫，提這個做什麼，妳好好躺著休息就是，我們都希望妳早點復元，」說著羅比過來拍了拍傑克的肩膀，跟著又攙著他站了起來，「這會他就交給我了，你放心吧，下午休息過了，我會把他再給妳送回來。」

　　二十分鐘之後，羅比領著傑克進了他們的汽車旅館房間。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小瓶藥，「中心裡頭的大夫說，你應該吃一點這玩意再躺著。」

　　「什麼？藥？我不吃。」

　　「你要吃！你給我聽著，小子，這玩意只是黃黃的一粒小糖，張開嘴塞進去用水一送就得了，而且，傑克，你給我搞清楚，我沒說請你吃，我只說你得吃！你需要好好躺下來睡上一覺。呀，拿去！這是水，嚥了它！」說著羅比將瓶子朝他一扔了，跟著插著腰一直瞪著傑克，直到他嚥下了藥為止。十分鐘不到，雷恩就沉沉地睡了過去。羅比．傑克森脫了上衣，往旁邊另一張單人床上一擱。躺上床去之前，他還又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遍門鎖和扣環。海軍飛行員也立刻進了夢鄉。夢裡頭他居然看見那一批人，那一批箱型旅行車上朝凱西和莎麗下毒手的人，這些人都正坐在一架飛機裡，羅比．傑克森連著扣了四下飛彈發射鍵，將對方的飛機給炸開了一個大洞，跟著他又看見這些渾蛋傢伙的身子，一個個打飛機破洞裡飄了出來。這下可好！海軍飛行員羅比．傑克森牙一咬然後一聲冷笑，接著他扣下加農砲扳機，朝著對方那一票人身上轟了它一個痛快，直到對方的身體，全都支離破碎地朝下頭萬丈深的海裡墜了下去。

　　※※※

　　「愛國之家」是波士頓市靠南這一半，愛爾蘭裔聚集地方上的一家酒吧間名字。酒吧間的老闆給他的店取了這麼個名字，倒不是為了紀念一七七○年代美國獨立革命時在波士頓城發生的愛國商人「茶葉事件」。其實他取這個名字，只不過是為了要表達他自己個人的一點心願罷了。一九五二年韓戰打得正熾的時候，鴨綠江上的「秋舟水壩大撤退」一役裡，約翰．鄧諾禾士官長正在美國第一陸戰師裡服役，激烈的撤退戰中，他身受兩處重傷卻從沒丟下他班裡的弟兄，他咬牙踩著過膝的雪，跟大夥一塊在嚴冬的北韓境內，徒步撤退到了仁川北邊的黃南港。一直到今天，他走起路來還有點跛，那是因為那一回撤退急行軍裡，韓國北地的嚴冬氣候，凍掉了他右腳大腳趾的緣故。比起他酒吧間牆上掛著的那些個陸戰隊勳章，他可是更要以自己這只剩下四個趾頭的腳為榮。不管是任何人，只要他穿著陸戰隊制服來到他的酒吧，第一杯酒總是老板請客，連帶地他還會跟來客扯上一段過去在陸戰隊服役的老故事。談到這些老故事，海軍陸戰隊退役士官長約翰．鄧諾禾，那可是能跟你扯個沒完也沒了，因為打他還是個十八歲的毛頭小伙子時，他就加入了美國海軍陸戰隊行列了。

　　除了美國海軍陸戰隊這一段，約翰．鄧諾禾也是個典型的愛爾蘭裔美人。每一年三月中愛爾蘭的守護神「聖派軍克節」來到之前，他都會打波士頓的羅根國際機場，搭上愛爾蘭航空的直達班機，飛回他老家那兒去。在他老家北愛爾蘭鄉下的農莊裡，呼吸老家的芬芳泥土空氣，複習一下自個的愛爾蘭腔發音，同時也就便挑幾種上好的威士忌酒－－因為真正上好的愛爾蘭威士忌，在美國這兒可是少之又少。約翰．鄧諾禾是個從來不會忘本的人，藉著回老家打個轉的機會，他也可以多少了探一下北邊那兒最新的情勢和發展。「咱們那兒的六個郡」－－這是一句經常掛在他嘴邊的話。他也是典型的北愛爾蘭獨立自由支持者，不管是打自血緣打精神上或是打他現在所處的地緣環境支持上，他都一直跟北愛爾蘭的自由鬥士們保持著密切的聯繫，為的是要幫助老家鄉親們脫離英國佬的約束和管轄，也正因為這個緣故，打老家那兒來的自由鬥士，就經常成了他的座上貴客。就在他經營的這個酒吧裡，他不知發起鄉親們做過多少回募捐了，為的是贊助「咱們那六個郡」裏，有骨氣有血性的自由鬥士。至於酒吧間裡杯觥交錯之餘，高呼著北愛爾蘭自由萬歲，舉杯祈福六個郡那兒的自由鬥士時，那股熱鬧場面自然就更是不在話下。

　　「嗨，老鄧！」來人是派迪．歐尼爾，正推開了酒吧的大門朝他打著招呼。

　　「哦，是你呀，派迪，來，快進來喝一杯吧。」約翰．鄧諾禾跟著打下頭櫃子裡取出了一隻杯子準備倒酒。派迪．歐尼爾的身後還隨著一個人，老約翰一瞧原來是他的姪子艾迪．鄧諾禾。艾迪是他死去的哥哥唯一的兒子。這孩子不錯，長得人模人樣，念書的時候功課也好，進了普渡大學還打過校隊足球隊前鋒，畢了業之後就考上了聯邦調查局工作。雖然聯邦調查局的工作比不上幹陸戰隊那麼光榮，不過老約翰叔叔也曉得，FBI那的待遇可是要比在陸戰隊裡強上了許多。上個禮拜，派迪．歐尼爾剛到的時候，他好像聽人講起過，自己的姪子艾迪叫上頭派了專門跟著歐尼爾轉，起先他還不太相信，後來眼見不管歐尼爾到那，艾迪果然都跟著他一塊走。看來外頭說的還真沒錯，老約翰想到這事心裡就難免有點不痛快，不過他接著又自己朝自己解釋，大概他們這麼做也全是為了派迪．歐尼爾的安全，為了保護他在美國這的時候，不要遭了英國人的暗算或什麼的。

　　約翰和派迪兩人合著喝下了半瓶啤酒。跟著派迪起身往後頭裡走了過去，那兒還有一群他們北愛爾蘭的老鄉親，正在裡間聊天飲酒作樂，大夥也正等著派迪．歐尼爾的到來，為的是好跟老家那的來人再多聚上一聚。姪子艾迪一個人坐在酒吧櫃的一角，他自個又倒了一杯咖啡，同時四下打量了一下酒吧裡三三兩兩的客人，等歐尼爾進了裡間大約過了有十分鐘，料想他這會應該已經在那又開始他的高談闊論，大放起他那一套厥詞來了。艾迪這才朝櫃台後頭他叔叔這移了一移位置。老約翰．鄧諾禾這會也正好閒著沒事，他抬起頭來一看，見是自己的姪子，臉上立時堆滿了笑容。

　　「約翰叔，您好，」艾迪親切地叫了他一聲。

　　「嗯，好孩子，你的日子訂了沒有呀？」老約翰叔問了他一句，說話的口音裡不知不覺地露出了濃厚的北愛爾蘭土音。這也是每一回只要派迪．歐尼爾一來他就會使用的老家腔調。

　　「大概吧－－預備是在九月，」孩子欲言又止地回答他。

　　「什麼？大概？你這孩子呀！簡直越來越沒了個樣，要是你老子還在，看他會怎麼說你吧。你跟那個女孩已經在一起住了好久啦？有一年了沒有？跟人家住了都有一年了，還不快訂個日子把大事辦一辦，你想你老子要是知道了會怎麼說？你想要是咱們堂區裡的神父知道了會怎麼說？」

　　「約翰叔，您別淨在這兒挑我數落我，看看您自個好了，像您這樣淨替那些恐佈分子們捐錢買槍買砲的，您想他們若是知道了又會怎麼說呢？」FBI的年輕幹員頗不滿意地頂了他老叔一句。艾迪．鄧諾禾最討厭別人干涉他的私生活。他高興怎麼過，他高興和誰過，都是他自己的事。

　　「不行，進了我的酒吧這裡，可不許你信口雌黃地亂講這種事，什麼恐怖分子不恐佈分子的。」老約翰．鄧諾禾以前也聽人這麼講過，不過他可不信外頭那套。

　　「可是叔叔，歐尼爾他們幹的的確就是這種事嘛。」

　　「胡說！他們可都是在為了咱們北愛爾蘭那的老百姓自由，在那兒努力打拼的人，我知道，他們有的時候做得是過火一點，不過你給我聽著，就算他們偶而做了一點什麼事，礙著了那兒的法律，你也別忘了，那可都是那些英國佬自己訂的法律，既不礙著我－－跟你也一點關係都沒有。」老約翰．鄧諾禾說得可是斬釘截鐵。

　　「對了，叔叔，您看不看電視的？」其實聯邦調查局幹員這句話，根本也沒指望對方要回答，因為這會酒吧台正對面的牆上，明明白白地就掛著一部二十九吋的大電視，那也是客人們圍攏在酒吧間裡，觀賞棒球和足球比賽時比手畫腳的最好模仿對象。老約翰．鄧諾禾的這間酒吧，取的名字可是響噹噹，他們新英格蘭區有名的「愛國者足球隊」隊員，也經常會跑他這兒聚上一聚。至於老約翰本人嘛，電視對他來講用處倒並不太大，那上頭他只認得「愛國者足球隊」、「紅襪棒球隊」、和紐約的「洋基隊」，除了這些之外，他幾乎從來不過問政治，至於新聞或是綜藝節目，那更是與他絕緣。他只曉得每隔上六年就要上投票所去投一次票，每一次他投的也都是他們州參議員泰迪．甘迺迪。對他而言，只要是擁護政府又大力支持國防預算的候選人，他就永遠是他的忠實選民。「我這兒有幾張照片想讓您瞧一瞧。」

　　艾迪先往吧台上擺了一張，「這是個小女孩的照片，她的名字叫莎麗．雷恩，家住在馬里蘭州的安娜波里斯市。」

　　老約翰叔叔抹了抹手，拎起照片看著看著就笑了起來，「好可愛的孩子，我的凱瑟琳寶貝小時候就跟她長得一模一樣。」

　　「這孩子他老爸現在在海軍官校教書，過去他也在陸戰隊待過，幹的是中尉排長，事實上他也是咱們這兒波士頓大學畢的業，他老爸爸以前則幹的是警察。」

　　「嗯，不錯，一聽就像是個好愛爾蘭家庭裡出來的孩子，是你的朋友？」

　　「不完全是，」FBI的幹員朝他叔叔繼續說，「派迪跟我今天早上才見過他，為了就是這件事。喏，這是她女兒現在的樣子，」吧台上又多了一張照片。

　　「什麼？天哪！這是怎麼回事？」照片上簡直看不出來那會是個孩子。只見她床前擺的滿是醫院裡頭的怪玩意，身上淨插著橡皮管子不說，孩子的一雙小腿，還叫紗布和繃帶給捆了個結實，孩子的嘴裡也正插了一根一吋寬的橡皮管。凡是露出來沒包紮的地方，淨是些觸目驚心的慘白和青紫，這那還像是個人－－或是個有生命的孩子？照片上頭現在所能看見的，只是一具外科儀器下捆綁著的軀體。虧得是攝影師忠實地攝出了現場的整個情形。

　　「她還算得上是運氣呢，約翰叔，一條小命還保住了，這孩子的母親也在那兒，喏，您瞧瞧吧，」酒吧台上又多了兩張照片。

　　「這是怎麼回事，汽車車禍不是？－－你拿這些給我看幹嘛？」老約翰．鄧諾禾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地問。他已經叫自己姪子的這番舉動給弄糊塗了。

　　「孩子的母親自己也是位醫師－－而且她還懷了有孕，當然，照片您是沒法瞧得出來。昨天下午下班的時候，孩子的媽開著車，就在馬里蘭州安娜波里斯市外頭的高速公路上，叫一幫人給用機關槍射翻了，幾分鐘之後，那批傢伙還又殺了一個馬里蘭州的州警，」吧台上這時又多了一張照片。

　　「什麼？機關槍？是誰？誰幹的？」老約翰叔大吃一驚地問。

　　「這一張是孩子他老爸，他叫傑克．雷恩，」那是去年在倫敦，報上介紹雷恩時所使用的同張照片。鏡頭裡傑克穿著一身漂亮的陸戰隊軍常服，是他剛從關提哥基地結訓畢業時照的。艾迪最清楚陸戰隊帶了有條紋的大禮服在他叔叔眼裡象徵的意義。

　　「嗯，這小子看來似乎有點眼熟，我好像在那兒見過這麼一張照片……」

　　「沒錯，那您見的就是這一張，他就是幾個月前在倫敦，阻止了一場恐怖分子謀殺的人，看情形準是他在那場事件裡得罪了那一批恐佈分子，所以他們才會派了人來這兒報復他和他的家人，咱們局裡頭這會已經在辦這件事了。」

　　「這到底是誰幹的？」

　　艾迪朝吧台上擱下了最後一張照片。照片裡，雷恩的一雙手，距他面前的派迪．歐尼爾不到半呎距離，兩人的中間夾著一個穿了軍服的黑人。後者正伸出手來攔著雷恩，將他直往後推。

　　「這小子又是誰？」老約翰叔叔指著照片裡的黑人問他。吧台對面，約翰老叔的姪子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他媽的！約翰叔，您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小子是個人，他是個海軍開飛機的。」

　　「哦，」約翰叔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他一向對黑人沒什麼特別好感，不過，只要穿了陸戰隊軍服，即便是黑人，進了他酒吧間的話，照樣第一杯酒免費贈送。穿了軍服以後，黑人就不再是黑人了，約翰叔心裡想。他就常常這麼說：任何人，只要幹了軍人，像他一樣在部隊裡服過役，包管不會是個壞人。想起韓戰撤退時的那段艱苦日子，海軍的戰鬥機是怎麼一路護著他們一直撤退到海邊的，要不是那些海軍飛行員冒著連天砲火阻擋住了中共的軍隊，只怕自己和自己的弟兄早就叫中共的火箭和汽油燃燒彈給送回老家西天了。嗯！看來這個黑人飛行員八成也是個不錯的小子。老約翰叔一語不發地盯著照片上的另外兩個人看了又看，隔了一會他終於開了口。「嗯，照你這麼一說，咱們的派迪跟這件事－－有關係囉？」

　　「我不是早幾年前就跟您說過嗎，約翰叔叔？要是您不相信我的話的話，您可以儘管去問問這位雷恩先生看看。說來這件事還真叫人覺得丟臉，每一回歐尼爾先生到這來的時候，咱們這竟然還會有那麼多人會喜歡他，您知道嗎，叔叔？就是他們這幫人，昨天差一點毀了這個叫雷恩的一家。我們現在已經逮到他們其中一個了，也是他們海軍官校那兒的兩名陸戰隊警衛抓到他的，他正在官校大門附近，身上揣了槍，就等著雷恩先生出來好給他一槍。這小子可有名有姓，他叫伊蒙．奈德．克拉克，根據我們局裡所搜集到的資料，他過去就是左翼愛爾蘭共和軍裡頭的一分子－－咱們那兒已經有他的全部犯罪資料，約翰叔叔，您老醒醒吧！這小子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兇手，他們在官校門口逮到他的時候，他懷裡的槍可是子彈都已經上了膛。大叔，難道您還認為他們都是些好人？他媽的！這些傢伙現在都敢跑到咱們美國這兒來撒野了。沒關係，您儘管可以不相信我的話，但是您不能不相信這些鐵的事實！」說著聯邦調查局艾迪．鄧諾禾幹員，可把方才擺在桌上的照片一張張整理了一下，順著次序朝他老約翰叔面前一推，「喏，全在這，瞧吧，這就是那可愛的孩子，現在，再看這一張，這是她今天早上的樣子，還有後面，這是她媽，別忘了，她母親肚子裡還懷了有一個小的，昨天也一傢伙差一點泡了湯……這是後來在那追他們的州警，喏，您自個再親眼瞧瞧，咱們這位州警後頭還留了有一位寡婦和一個小孩，您自己看吧，就在您後屋裡，這時您那位好好先生，還正在那向大家演說，打算再多募捐一點錢好讓他帶回去買槍，這位好好先生就跟昨天晚上殺人的這批小子是同黨，您說您會相信誰？」

　　「可是－－他們這麼做為的是什麼？」

　　「這個道理簡單，就像我方才跟您講的一樣，說來說去只不過這個女孩的爸爸，去年在倫敦無巧不成書地壞了他們恐怖謀殺的好事，我想他們大慨是恨他恨得牙癢癢的，非得從他那找回來不可－－還不光只是他，看樣子，他們是想連他一家整個都給連本帶利地賠上，」FBI的幹員慢悠悠地解釋著。

　　「可是這孩子她－－她根本就－－」

　　「沒錯，他媽的！大叔，」說著艾迪又咒了一句，「這就是為什麼大家管他們叫恐佈分子了，」事情到了這個時候，牌也攤得差不多了。艾迪看得出來，他已經朝面前的老人傳達了他想要傳的訊息。

　　「你說的可都是真的？派迪？真的跟這件事有關？」老約翰叔不放心似地又問了一句。

　　「這個嘛－－說來也算他精明，根據我們手上所有的資料看來，他倒從來沒真自己拿過槍幹過什麼案子，他只是他們那一夥人的發言人傳聲筒，專門在外頭替他們講話，專門在外頭替他們扮漂亮角色，幫他們籌錢幫他們做好人，最後再把弄來的錢帶回家讓他們去買殺人所要用的東西。所以您要是問我他手上沾過血沒有？那他倒是乾淨得很，因為他太聰明了，像他那樣在外頭跑的人，絕不能沾一點點這種事，不過他所揣在腰包裡募來的那些款子，那倒都跟這些血腥事件有關係，這一點我百分之百肯定。現在好啦，他們竟然連咱們這也敢過來撒野，您等著瞧吧，叔叔，下一步又不知道會更亂成什麼樣，」其實鄧諾禾幹員心裡有數，他曉得派迪．歐尼爾這會來這兒籌錢募款，跟他們的人以後會不會就一定到美國來並沒有直接邏輯關聯，只是這會既然兩件事都弄到了一塊了，乾脆就一不作二不休讓它去攪和吧，反正這個節骨眼上也不是跟他老約翰叔明白解釋的好時機。他看著面前的老約翰叔，一個勁地在那緊盯著桌上的照片。那一排照片裡，頭兩張小女孩的他看得最是仔細。約翰叔的臉上這會充滿了困惑表情。對他約翰叔來講，每一回只要當他臉上顯出了這種又是困惑又是思索的模樣時，那就表示著他快要有了新的主意了。

　　「嗯－－這麼說，你是相當有把握囉？你方才講的真的都是實話？」

　　「大叔，您曉得嗎？咱們局裡這會單為了眼前這件案子，就已經調了快要有三十來個幹員在接手處理了，還不算上南北兩地的警察，當然我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而且我們也一定能逮得到他們。局長那兒聽說他也已經大發了雷霆，誓言一定要把這件案子給查個水落石出。我們一定不會讓他們逍遙法外的，不管得花多少代價，不管要花好久時間，您等著瞧就是，我們一定會把這些傢伙給逮了來！」面前的年輕人，艾迪．鄧諾禾，神色嚴肅地一個字一個字這麼開口。

　　老約翰．鄧諾禾叔叔看著他面前的年輕姪子，這還是他打這孩子生下來到現在，第一次發覺這孩子已經長大成人了。艾迪能加入聯邦調查局工作，對他們鄧諾禾這一家來講，原本就覺得相當光榮，可是這會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模樣，才真正讓約翰叔覺得驕傲。自己的姪子已經不再是個半大不大的孩子了，他已經長大！他已經是個能獨立的人！他已經會重視他自己的工作，而且為了他自個的工作，他能咬著牙就這麼硬幹下去，這才是他們鄧家的傳統，這才是真正叫老約翰叔心動的地方。面前的這些照片倒還其次，讓老約翰一下子改變自己根深蒂固觀念的，還是自己姪子方才的這一番表現。面前的這個孩子－－不，不再是孩子了，他的艾迪姪再也不是孩子了。是面前這個鄧家的後人，是他的意志和他的態度，叫約翰叔不由得不信起他來。

　　「愛國之家」酒吧的主人猛地一下子站了起來，跟著他掀起了吧櫃的門走了出來，然後他一個轉身朝著酒吧間的後屋而去，走到後頭旁屋的門邊時，他嘩地一聲一把扯開了旁屋的摺疊式拉門，跟著他就側身站在門口，後頭還隨著他的姪子。

　　「可是咱們老家那兒的弟兄，卻一個個毫不畏縮地反擊了回去，」屋子裡擠了有將近十五個人，大夥全都正聚精會神地在那聽歐尼爾做他一貫感性的演說，「咱門老家的弟兄沒有一天稍有鬆懈，大夥全都準備隨時－－哦，老鄧，是你嗎？快進來找張椅子坐著。」

　　「滾出去。」約翰叔面無表情地說了這麼一句。

　　「哦，什麼？－－約翰，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說－－」歐尼爾張口結舌地問。這會他已經叫約翰．鄧諾禾的模樣給弄糊塗了。

　　「你一定以為我這個人笨得可以，我想我也許真的是很笨，不過現在，出去！」約翰叔這會的聲音比方才要來得強了一些，而且突然之間，他開口時那股熟悉的北愛爾蘭土音也已經不見了。「給我滾出酒吧去！以後再也不許你到這兒來。」

　　「可是－－可是約翰－－你這到底在搞什麼把戲啊？」

　　約翰．鄧諾禾一個箭步向前衝了過去，跟著他一把拽住對方的領子，然後硬是活生生地就將對方從椅子上給拎了起來。歐尼爾一時之間簡直嚇壞了，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由著約翰．鄧諾禾拽著他的領子，將他一推一擠地給硬轟出了酒吧間大門，臨出大門前，他才在那一個勁地高聲抗議。出了酒吧間外頭，艾迪．鄧諾禾悄悄朝他大叔揮了揮手，跟著連忙轉頭朝大街上追－－「伴護」他的工作目標去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咱們約翰大叔是瘋了不成？」後屋一位老鄉親摸不著邊際地問。他們一夥人當中，有一位正好是波士頓環球報的記者，正當約翰叔氣急敗壞語帶結巴地向眾人解釋原委的時候，記者發揮了他的本能，隨手掏出身上的小記事本，把他所聽到的一切全都給記了下來。

　　一直到目前為止，美國這兒還沒有那一個警方機構曾經提過或暗示過任何一個恐怖組織的名字，事實上，就連聯邦調查局的幹員艾迪．鄧諾禾本人，他也沒有向外頭任何人提過恐怖分子的事。沒錯！這件事起初是出自他的靈感，等他向總局報告和建議之後，總局經過仔細衡量，朝他下了小心行事的指示，而他也的確小心謹慎地執行了他分內的工作。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整個故事經過了約翰大叔和一位記者的三轉兩不轉之後，已經斷章取義地給竄改了不成個原樣－－這種情形，其實在我們日常生活裡比比皆是－－然後跟著不到幾個小時裡，這件事就上了美聯社的全球電訊稿，大意是說美國馬里蘭州的傑克．雷恩和他一家，受到了恐怖分子的暴力攻擊，兇手是來自北愛爾蘭的左翼愛爾蘭共和軍分子。

　　史芬．米勒做夢也沒想到，他這一趟美國之行的主要目的，竟然會由美國聯邦攻府調查局底下的一位年輕幹員，替他完成了最後那臨門一腳。

　　※※※

　　史芬．米勒和他的兄弟一夥人，這時都已經安全地回到了老家。跟以往許多次行動一樣，他們這夥人全都是拜了高速越洋航線之便，才得以這麼快的抽腿。就以這一趟他的例子來講吧！從華盛頓的杜勒司國際機場，他先搭飛機到了墨西哥，從那兒再轉越洋班機直飛荷蘭的阿姆斯特丹，然後再從阿姆斯特丹搭上了荷蘭航空的一架飛機，取道比利時佈魯塞爾，最後再飛回愛爾蘭。這些事說來其實也簡單，只要一個人有了適當的旅行文件，再加上一點點小錢，沒有哪兒你去不了的，也沒有哪兒留得住你。回到了老家之後，所有他用過的旅行文件就會通通全給毀掉，至於沿途所需要的開銷，他用的一概都是現鈔，誰也沒法子查得出任何痕跡來。這會的他正坐在凱文．奧唐尼的桌子對面，一杯又一杯的連著灌礦泉水，補充長期搭飛機的人所慣常會有的脫水現象。

　　「伊蒙那兒怎麼樣了？」這也是他們北愛爾蘭解放組織裡的一項嚴格規定，任何人不准從國外朝他住的這個地方打越洋電話。

　　「聽黑鬼亞歷克的人講，說他教當地的警察給逮了去，」史芬．米勒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膀說，「他那一部分的任務是冒了幾分險，不過我原先覺得值得冒這個險，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挑奈德去的緣故，因為小奈他對咱們組織裡頭的事了解得最少，」他心裡清楚，老大奧唐尼也會贊同他這麼做的。奈德．克拉克－－過去在PIRA裡頭，大夥都管他叫伊蒙－－是組織裡的新人，他之所以會進到組織裡來，其實純粹是意外，組織裡原來並沒有想要吸收他的意思，只因為隆克夏監獄裡劫獄的時候，跟他關在一塊的一位同黨，棄了PIRA往南加入了他們北解的陣營－－那小子才是他們想吸收的對象，所以小奈就跟著他一塊投奔過來了。不過奧唐尼倒沒有拒絕小奈，因為他早也看出了這個人多少還會有一點用。他們自己組織裡正缺了能獨當一面的行動好手。就是奈德．克拉克這小子有時候似乎有點短路，往往他辦事的動機感情大過了理智，嚴格說起來，這小子正就是一個典型PIRA分子的例子，比起另一票UVF的北愛爾蘭志願軍來講，這兩者之間又有那麼一點點差異。其實這兩邊的人馬都一樣，凱文．奧唐尼心想，都淨是些成不了氣候的東西，想怎麼扶它也不可能。有的人天生可以當領袖，有的人卻只配當院子前的看門狗，真正夠得上格的人，組織難得找到幾個，儘管他再怎麼要求和訓練，老鼠生的還是就只能打洞。對這種事他也沒轍，就拿小奈．克拉克來講吧，他就只有那麼一項優點，那就是他會絕對像條家犬似地忠心耿耿對待主人，在隆克夏監獄裡蹲的時候，他也一個字沒吐地忠於組織－－雖然那時候他忠的還是PIRA左翼愛爾蘭共和軍，不過他倒硬是一個字都沒吐。所以眼前這一回，他應該也不會壞了自己的事才是。這小子－－嗯－－他應該還沒那個能耐。

　　「嗯，很好，」沉思了一會之後，凱文．奧唐尼滿意地點了點頭。伊蒙．奈德．克拉克，嗯，這個名字從此就當它是組織裡的一個殉難犧牲的烈士好了，雖然他的任務沒有完成，不過至少他還可以給以後的弟兄們做個守口如瓶的好榜樣。不為別的就光為這一點，他也值得上烈士英雄榜，想到這兒奧唐尼微微地笑了一笑，「那麼其他部分呢？」

　　「十全十美，一點差錯都沒出，我親眼看見那個女的和小孩翻車上了西天，然後跟著黑鬼亞歷克的手下，就順利地把咱們都給帶了出來。」小史滿意地笑了一笑，說著也自己動手往方才喝礦泉水的杯子裡倒進了半杯威士忌酒。

　　「上西天？小史，她們都沒死，你知道嗎？」奧唐尼靜靜地說了一句。

　　「什麼？沒死？」米勒手裡的酒才送到一半又停了下來。其實這也不怪他，因為事發之後三個小時不到，他就給送上了飛機，然後這一路就是搭了飛機轉機再又轉機，他根本沒得空聽新聞和看報紙。握著手裡的半杯酒，他靜靜地聽老大奧唐尼的解釋。臨到末了，他瞪大了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聽見的東西。

　　「不過這倒也不打緊，」奧唐尼最後做了結論，跟著他又繼續解釋了一番。原來是波士頓環球報的那一則消息，經過美聯社電訊稿的全球一發送，在他們都柏林市這兒，當地的愛爾蘭時報上也轉載了這一則電訊稿。「不管怎麼說，小史，這個計畫設計得很好，儘管執行上兩邊都出了點差錯，不過任務的最終目的卻是百分之百達到了。」

　　史芬．米勒強咬著牙忍下了自己心裡的那一口氣。他已經連著兩次行動都砸了鍋。起先是去年倫敦內那一場鬧劇，說來那還真是一場丟盡了臉的荒謬劇，在那回倫敦的任務之前，不管幹什麼，他從來就沒有失手過，倫敦的事發之後，他曾經仔細地檢討過整個計畫，實在說，在他自己這一方面，他沒犯一點錯，因此那一回失敗，只能說是運氣不佳，那種事情發生的機率簡直是微乎其微，太不可能的事了！竟然就會讓他給碰上，那不是運氣不好還是什麼？這一趟去了美國，他可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因此運氣這兩個字，他根本就沒放在眼裡，結果呢？這一連兩次都出了差錯！這就更證明這件事與運氣無關了，背運是不會連著走兩次的，他心裡清楚得很，老大可是再也容不得他再出第三次錯了。想到這裡年輕的殺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心裡暗想，自己不能太過感情用事，這件事必須客觀地檢討和分析。從一開始，他就認定了雷恩充其量只不過是個獨立的個別目標，絕對跟政治沾不上任何邊，顯然，還是他犯的第一個錯；跟著再過來，派了小奈一個人去幹那件任務，也不是個聰明的決定，這一點，雖然老大沒有明講，不過他看得出來，這件事情上凱文心裡也有個疙瘡，史芬．米勒呆坐在那仔細地回憶著他的計畫。他把兩邊行動的每一步全都又複習了一遍，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也都設想了一次，其實要是只把矛頭對準了雷恩的太太和孩子，這趟任務執行起來就會簡單多了，但是他卻不以這個為滿足，這一點該怪他自己，因為這麼一來這件行動就慘雜了他個人的報復因素，這種攪進了個人感情在裡頭的事，算不得是他們組織裡的行事規矩，這麼做顯然不夠專業，可是反過來講，要是只對付雷恩一個人的話，那這一趟美國之行就不可能替組織裡爭到可觀的政治利益，而這才是他們決定到美國去的最終目的，所以－－對她們母女倆下手就有它的必要理由，也所以，他的這兩件行動應該都有互相關連，缺了那一個都不行，只是誰想得到……

　　「這件行動－－唔－－我……也許我應該多等一等才是，」最後他終於開了口，「我大概是太急功心切了一點，一心只想把事情做好弄得更劇戲化一些，也許我們一開始就不該那麼急的。」

　　「沒錯，」老大點了點頭。他心裡相當滿意，小史終於看清楚了自己的毛病出在哪裡。

　　※※※

　　「要是有什麼地方我們能幫得上忙的話，」詹姆士．歐文說，「你曉得，老丹，儘管開口就是。」

　　「嗯，我曉得，這件事已經鬧到咱們上頭都開始注意了，」摩瑞的手裡這時正握著一封聯邦調查局局長胡克博親自發過來的電報。「其實這件事說來也不意外，遲早它都會發生，這會只不過是時候到了罷了。」當然，要是我們不儘快逮到這些傢伙的話，老丹．摩瑞心想，只怕要不了好久，第二件同樣的事又會接踵而來，這一回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行動，已經充分證明了恐怖分子們有這個能耐也有這個膽子在美國辦事。雖然這種事遲早也會發生，身為吃這行飯的他心裡清楚得很，過去美國一直能夠免疫於這種事，其實說來還真算是運氣，但是儘管他心裡明白，可是一旦這種事竟然真的發生了，他還是免不了要驚愕個老半天。美國境內也有一些個頑劣的恐怖分子，不過那些都還搆不上道，雖然他們也偶而會弄些個炸彈什麼的，殺傷個各把人，不過他們的道行卻都還淺，而聯邦調查局處理起這種事來也都有相當的經驗，所以這些傢伙往往都逃不過法網，直到目前為止，美國老家裡頭那些土生土長的惡棍，還從來沒跟外國的組織搭上過線過。可是這一回事情卻有了變化，看樣子外頭的這個世界，真的是越來越跟以前不一樣了。警方直昇機上頭的駕駛員就清清楚楚地指認過，那一群脫逃的恐怖分子裡，有這麼一個黑人，而像那樣的黑人在他們愛爾蘭這邊卻是寥寥可數，更不用說北愛爾蘭那些恐怖組織裡頭了。

　　從今以後，這將會是一場截然不同的遊戲。身為聯邦調查局裡的資深幹員，摩瑞不禁開始擔心起來，這種與過去犯罪手法全然不同的遊戲，不曉得局裡能有多大把握來處理。局長裡的密電裡說的一點也不錯：這件案子現在是最優先處理的工作。總局裡，蕭比爾組長那將負責總理這件案子。摩瑞對老蕭清楚得很，他可以算得上是處理這種事的最佳人選，局裡頭再也沒有那一個在這方面的經驗能比得過老蕭。老蕭所負責的反恐怖小組裡，編制上原來有三十位幹員，大概過不了這個禮拜，他們那一組的編制就會再擴大三倍，他心裡清楚得很，局裡之所以會這麼不計一切地投注下大量人力和物力，說來只為了一個目的，那也是防範這種事會再在美國發生的唯一方法，因為唯有這樣，美國才能向國際間的恐怖份子們證明，她是多麼看重這件事，她也等於間接地警告了所有外國的恐怖分子，美國是個不適合他們發展的地方。可是儘管局裡會這麼做，但是老丹．摩瑞的心裡也清楚的曉得，這麼做其實也是枉然。那些不長眼的恐怖分子才不會吃這套，對他們而言，這個世界上那會有什麼地方是危險的？沒有什麼地方是他們去不了的，只要那個地方有「民主自由」這四個字，那就是他們最好的護身符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局裡在處理眼前這種事的時候，仍然有它一套不為外人所道的法門，而且這件活真要幹起來，還不光只是聯邦調查局一個單位在那兒使勁而已呢！

第十七章　破釜沉舟

　　雷恩醒過來是因為羅比正端著一杯咖啡在他鼻子底下來回晃動的關係。他這一覺可是睡得好極了。一點夢都沒作，他硬是徹頭徹尾地好好休息了一陣子。這會醒過來之後，元氣也恢復了不少。

　　「雪西先前已經去過了醫院，聽她講凱西的樣子還不錯，至少比早上要好多了，至於小莎麗嘛，聽說她這會也已經給送出去了。你回頭去了就可以看到她，不過說是她還睡得正熟，頂多只能在一旁看一眼，免得吵到她。」

　　「雪西呢？她人現在還在那嗎？」

　　「沒，她已經離開醫院，上街買點東西去了。」

　　「我得找把刮鬍刀刮鬍子。」

　　「我也得刮一刮，放心好了，她待會都會帶過來，不過你得先吃點東西才行。」羅比笑著說。

　　「算了，羅比。你們夫婦可真是???幫了太大的忙，要不是－－」傑克說著站了起來。

　　「算了，少提這檔子事，傑克，還談什麼謝字。老天爺讓我們認識了，為的就是要我們能互相幫忙，不然人還要朋友幹什麼用，我老爹以前就常這麼講，現在聽我的話，趕快吃吧。」羅比說著指了一旁的小茶几。

　　提到吃這個字，傑克才想起他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肚子裡沒塞過任何東西了。不提吃倒也罷，這會一想到這個字，自己胃裡頭就開始一陣咕咕作響，像是在抗議怎麼把它給忘了似的。他往小沙發上一坐，五分鐘裡，他一共吃下了兩枚白煮蛋、兩片燻肉、一碗馬鈴薯燉肉丁、外加四片土司，最後還喝了兩杯咖啡。

　　「可惜他們這兒不供應粗麥，不然你連這玩意也吃得下。」看著好友狼吞虎嚥的將桌上東西一掃而光，羅比笑著說。雷恩正待開口問他，外頭傳來一陣敲門聲，羅比起身過去應了門。原來是雪西，一手抱著超級市場的大購物袋，另一手拎著傑克上班的手提箱，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

　　「嗨，我看你得把自己梳洗一下了，」雪西朝他說，「凱西躺在醫院裡，看起來都要比你的氣色還好。」

　　「那當然，她本來長得就比我好嘛！」雷恩回了她一句－－心情還相當不錯。講完這句話之後，他自個也覺得有點驚奇。其實是雪西故意激他的，不這樣，她怕傑克還活在昨天的陰影裡。

　　「對了，羅比？」

　　「怎麼樣？」

　　「你方才說的粗麥到底是什麼玩意？」

　　「我看你最好別問他，你不會喜歡這種東西的。」羅比．傑克森夫人代羅比答了一句。

　　「哦－－好吧，那我就聽你的。」說著傑克進浴室打開水準備沖澡。等到他淋完了浴出來的時候，羅比已經刮好了臉，洗臉台上留著一把刮鬍刀和一罐吉利剃鬍泡，傑克對著鏡子刮好了臉，自然，他也割破了兩個地方－－他就是用不慣刀片刮鬍刀－－撕了兩團衛生紙，他心裡一個勁的埋怨，跟著往傷口上擋血。洗臉台上還擺了一把新牙刷和一支牙膏。幾分鐘之後，當雷恩走出浴室時，他看來神采奕奕，像是又活過來的一個新人似地。

　　「謝啦，你們兩位。」他開口朝著房裡的兩人說。

　　「一句話。今晚上我會帶你回去，」羅比朝他講，「明天我還有一堂課得上，至於你嘛，你就不用去了，我已經跟你們系上打過招呼，一切都安排好了。」

　　「哦，好吧。」

　　雪西自個先開了車回家，傑克和羅比兩人正一塊走在醫院的長廊上。醫院這會還正是家屬探訪時間，所以兩人就一路直接走進了凱西病房。

　　「喲，瞧瞧這是誰啊！這不正是我們的大英雄來了嘛？」說話的是莫喬治，凱西她老爸－－也是他岳父。莫喬治個長得不高，皮膚帶點黝黑－－凱西的髮色和膚色，多半來自她母親的遺傳，只是她母親很早就過世了。凱西的父親在紐約財經界小有名氣，他原來也是東岸長春藤盟校畢業的高材生，只是很早他就投入了股票證券這一行，日積月累的經驗下來，使他在這一行裡頗有斬獲。雷恩是在紐約股市裡擔任掮客時認識莫喬治的。他本來應該在陸戰隊裡服完他二年的義務役－－那是因為他大學的後兩年裡參加了學校的預備軍官培育計畫，沒想到他的軍旅生涯只有短短的三個月，負傷打陸戰隊裡退了下來之後，他一時無所事事，就往股市裡打了一個轉，也因此認識了莫喬治。後者對於雷恩倒是懷抱相當大的期望，因為在股市這一行裡，玩票的傻子多如過江之鯽，真正有兩下的人卻不多見。沒想到傑克卻在打了兩三滾之後，帶著他女兒退出了股市。以莫喬治的眼光和實力，他深信自個有那個能力可以扶持這個年輕人一把－－況且他的資質本來就不差，只是雷恩這撒手一走，叫他的大好計畫全都泡了湯，他可是不諒解雷恩這一走，對莫喬治來講，這簡直等於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他永遠也不會原諒面前這個年輕人，所以儘管他已經娶了自己的凱西，這岳婿兩人只要碰在一塊，就從來沒講過好聽話－－事實上，最近這三年以來，他們好像也沒多說過兩句話。打傑克這一方面來看，雖然他娶的是莫喬治的女兒，但是，他自己的生活得由他自個決定怎麼過，因此他也不吃他岳父那一套。看起來眼前這岳婿兩人的關係，似乎也就只能維持這樣了。

　　「爸爸！」是凱西在床上喊了一句，「拜託你好不好，少講幾句這種話。」

　　「哦－－您好，老爹，」說著雷恩伸出了手來，只是他那隻手，空懸在那兒尷尬地僵了有五秒鐘。後頭的羅比一瞧不對勁，現場的氣氛似乎不怎麼好，這種家務事外人介入不得，他連忙打了句招呼，跟著轉身就告退了。這一頭，傑克抽回了手，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膀，逕自走過病床前吻了吻他太太。「看來妳好多了，親愛的。」

　　「瞧這是怎麼回事？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凱西的父親似乎是有備而來。

　　「等在學校外頭想要殺我的那個人，昨天也叫他們給逮到了，聯邦調查局這會還正在查他，」傑克小心翼翼地說，他似乎沒聽進他岳父的話。提到昨天學校外頭那一段，自己竟然能那麼鎮定，想來叫他自個也覺得驚奇。雖然設計對付他的人沒有成功，可是事後仔細想想也實在可怕。只不過這件事要是跟凱西他們母女倆的情況相比，那可又算不得是什麼大不了的了。

　　「這全都是你的錯，你知道嗎？」雷恩他岳父一旁又補了一句。他真的是有備而來的，這句話他已經不曉得練過多少回了。

　　「我知道。」雷恩點點頭沒再說話，他打定了主意準備先讓他一點，只是他心裡卻在懷疑，不曉得自己這還能再忍他多少。

　　「爸爸－－」是凱西開口又喊了一聲。好像她是想替傑克緩頰幾句的樣子。

　　「妳給我閉嘴！這件事情輪不到妳開口。」莫喬治對著她女兒就是一句。這一句喝斥看在雷恩眼裡可是相當刺耳。

　　「老爹，你想怎麼說我都可以，我也無所謂隨著你講就是，但是你可不能對她這麼大呼小叫地吼，」他語帶警告地說。

　　「噢？你是想保護她不是？嗯，那敢情好，昨天你怎麼不看著她呢？昨天你死到那兒去了？」

　　「我在辦公室裡上班，跟你一樣，大家都有工作要做。」

　　「跟我一樣？你上的那是那門子班？那個地方根本就不是你該上班的地方，你知道嗎？你那是在鬼混，你想當英雄？瞧瞧你這是什麼大英雄－－你這個英雄差一點沒害的你一家大小全叫人給宰了！」莫喬治這番台詞還真是早就準備好了的，他也真預習過了好幾次，這會只不過正式登場而已。

　　「等一下，莫先生，」傑克其實早就把這件事想過了好幾遍。他知道累得凱西她們母女倆有今天這個下場，他是該負起完全責任，不過這件事要論責備，也只有他自己能責備自己，用不著他岳父大人來告訴他這一點，「我想，除非你能從你那些股市證券行裡找一家公司替你造一部時光隧道機器，否則，這件事已經發生了，任誰也都沒法再改變它，眼前重要的事是趕快處理善後，同時我們也要儘量協助配合警方，看看能不能幫他們一點忙，儘快將那批兇手給逮到然後繩之以法。」

　　「時光隧道，繩之以法，哼！瞧你說得倒好聽，為什麼你事先不能夠好好防著一點，非要等到事後再來談這些狗屁繩之以法，他媽的。」

　　「爸爸，求求你好了吧！別再繼續講了。」床上的凱西這會又插了一句嘴。

　　「妳給我閉嘴－－告訴妳少管這檔子事，這是我跟他兩人之間的事。」

　　「聽著，莫先生，我方才已經跟您說過了，請您別再用這種口氣對她喊叫，不然您會後悔的。」傑克的火氣這會也冒了上來。沒錯，昨天他是沒好好保護他自個的家人，那是他的錯。不過這會可不一樣，他準備－－而且也有這個能力要保護自己的太太了。

　　「傑克，拜託你也少講兩句行不行？你就不能冷靜一點？」凱西並不曉得，事實上她才是這兩人中間爭執的主角，只要她一開口，事情就會弄得更糟。不過她的話倒是提醒了傑克。是的，我應該冷靜一點，錯誤都是因為衝動之下造成的。可惜的是一旁凱西她老爸，他卻沒想通這一點。

　　「噢？所以啦，你現在已經是個大人啦，你有辦法可以保護自己的太太和孩子囉，是不是？」

　　繼續講吧，老爹，你就這麼繼續講下去吧，是不是你待會就會曉得。傑克扭過頭來看了床上的凱西一眼，跟著他做了一個深呼吸，「聽著老爹，要是你這麼大老遠的跑來為的只是想跟我發洩，那倒好辦，我們回頭可以私下來了結，怎麼樣？－－不過這會躺在床上的可是你女兒，咱們倆淨在這爭對她可沒什麼好處，也許她正需要你，希望能跟你談談，」說著他又轉過頭來對著凱西，「我先到外頭待一會，要是有事的話妳再叫我。」

　　雷恩走到病房外頭。凱西的病房門口，這會還一左一右地站著兩位面色嚴肅的刑警，至於剛才進來時大廳門口的護理站那，好像也守著一位刑警。傑克想起了好像州警也叫那幫恐怖分子給幹掉了一位，這會凱西是他們唯一的現場目擊證人，也難怪他們會把她護得這麼嚴，看來這會凱西的安全也不用他再操心了。走廊盡頭的大廳那，是羅比朝他招了招手。

　　「事情過去了，小子？」飛行員的口氣裡帶著探詢的意味。

　　「哼！你曉得，這老小子專門就會拿話刺人，這種事他對我可幹多了，我已經成了他練槍的靶子。」說著傑克又是一回深呼吸。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別氣成這個樣，雖然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反過來看，那可也是他自己的孩子，他差一點也丟了他自己的女兒，所以多往這一層想就好了，起碼他也是愛女心切才會這樣，要不然他何必大老遠的跑過來這？」

　　「嗯，你這麼說也有幾分道理，」說著傑克輕輕一笑，「嘿，羅比，看不出你還是位哲學家呢，分析起事理來還真有你的一套。」

　　「這個嘛，小子，你忘了我老爸是幹什麼吃的了？我可是從小就跟著牧師長大的，人世間的百態，悲歡離合生老病死之類的事我可見多了，從小在我老爸的會客室裡，不曉得有多少人前來訴過苦，聽多了見多了自然就想通了。所以啊，凱西他老爹只怕差一點沒叫昨晚上的事給嚇到，因此他才會那個樣，對你，你也就多體諒擔待他一些，只怕他是真是愛女心切。」羅比這時說話的神態，倒真是像極了教會裡的牧師。

　　「嗯！愛女心切？我還不是一樣，老兄，而且我還比他多愛一個人心切呢。」說著傑克又朝走廊那一頭看了一眼。

　　「可是從事情發生到現在，你可是比他要多了那麼一段時間去適應，而他卻是得了消息就趕來的，這一點你也別忘了。」

　　「嗯，說的是，」傑克這會可沒得話說了。他沉默了片刻，「不過不管怎麼說，我就是跟他合不來，他最好別來這就是，多了他事情還不是一樣。」

　　「你這話可就不對了，別忘了，是先有了他才會有凱西的，兄弟，要是沒他，你哪可能有今天這一切－－我是說凱西和你的小莎麗，至少看在這一層份上，你也該體諒他一點。」

　　「糟了，羅比，你沒弄錯你幹對了行嗎？我看啦，你八成是跑錯了地方，應該幹個軍中牧師倒滿像你的樣。」

　　「這倒也不見得，只是我在這個渾沌世界裡，還能保持一點點理性罷了。你知道，小子，本來你也是個相當明理的人，只是經不起叫人一激，你就會亂了譜，幸好我瞭解你，知道你平常不是這個樣。你曉得，幹咱們這一行的，成天除了訓練就是訓練，這一切為的是什麼，就是想把一個人的脾氣跟火氣，給磨得光光的，要是你想成為哪一行裡頂尖的好手，你就得經過千錘又百鍊，而且處處得以理智為先，感情用事是一點也沒好處的，瞧你的樣子，我想你剛才一定也爆了出來，只是這會也該了了，看在他是你太太的老爹份上，你就忍著他點，事情過去了不就得了，你想是不是？」

　　「嗯，我懂得你的意思，當然我應該儘量忍著他點，不過話說回來，一個人的忍耐也得有個限度，要是他不停的撩你－－你不知道他那個撩人的本事，那可真是集了其大成，就算是換了再沒脾氣的人，只怕也忍不下那口氣－－唉，算了！這一輩子就算我今天－－倒楣吧。算我認栽，誰叫我娶的是他女兒，」說著傑克搖了搖頭，「你真的不了解他，羅比，得了理都還不饒人。糟了，說曹操到曹操就到，你等著瞧吧。」傑克望著走廊臉色一陣大變。

　　走廊那一頭，果然來的是莫喬治，只見他走進了大廳，然後停下腳步四下一陣張望，等看到傑克他們這時，立刻像是獵人找到了獵物似地，跟著就快步走了過來。「這一回你可別走，我需要你在身邊幫著點。」雷恩趕緊朝海軍飛行員丟下了這麼一句。

　　「好小子，你知道嗎？你幾乎差一點就害死了我女兒！」顯然，經過方才這一段空檔，並沒讓莫喬治心裡的火氣稍微冷卻一點。

　　傑克木然站在那沒答他的話。他心裡正一個勁在那兒默念：忍著點、忍著點、忍著點……。方才經過羅比這一席話，他心裡也想到，要是換個角度的話，凱西他老爸也算是半個受害者。想到這他就更打定了主意。就由著他老爹去任性發一頓火也好。

　　「呃－－對不起，莫先生，容我插一句嘴好嗎？我覺得您這樣想也不完全公平。」一旁的羅比突然開了口。

　　「你他媽的算老幾？你是誰？這件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媽的？不，」說著羅比搖了搖頭，「我是你外孫女她媽的朋友，」別看面前這位黑人海軍飛行員，有時他還真有那種叫人又好氣又好笑的幽默感。站在莫喬治跟前，羅比的身高跟莫喬治相當，不過他的年紀可硬是要比對方年輕了二十來歲。只見羅比一臉嚴肅地瞪著面前的股市大老，雖然他方才的話透著幾分幽默，可是這會他臉上的表情，卻是叫人一眼就看得分外明白，他顯然是不吃大聲喳呼這一套的。提起大聲喳呼來，莫喬治可是個中老手，在華爾街股市裡，不經常來上這麼一遭，你簡直沒法在那種場合裡繼續混下去，大概就是證券市場裡喳呼來喳呼去的弄慣了，才使他養成了這種錯誤觀念，以為不管是走到那，對誰他都可以憑著他的財大氣粗，對人都喳喳呼呼。只是眼前他顯然踢到了鐵板。

　　「聽我說，老爹，已經發生的事我們誰也沒辦法改變，」傑克終於又開了口，他這也是在幫忙打圓場，「不過正如我方才所講的一樣，至少咱們能夠盡點心，防止類似的事情再繼續發生。」

　　「算了吧，要是你早幾年前就聽了我的話，照我告訴你的去做的話，今天根本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這可是您提起來的，要是您不提也罷，跟您說實話吧，老爹，您講的那種生活，我也不是沒跟您提過，每天就在看板下面打轉，望著看板上的電腦數字，成天忙得團團轉，不是把錢從這一股轉到那一股，就是忙得跟無頭蒼蠅似地、淨在那打探消息，每個人身上一點人味都沒有，盡是些銅臭和股票氣息，所有華爾街裡的傢伙都一樣，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在辦正事，其實人人都一副貪婪樣，什麼利空重挫、低檔買進、開高持平、尾盤翻紅的，成天就在錢堆裡打滾，出了這個場再進那個場，生活哪還有什意義？人的一生也不光只是金錢。我曉得，我這麼講你心裡一定會笑我，不過我也曾經證明給你看過，你能幹的什麼事我也照樣能幹，但是一旦我幹得差不多了，我就不想再這麼幹下去，所以我現在還有別的事情好幹，眼前我也許活著錢沒你多，但是我的生活卻過得更充實，起碼我不必每天再看那些電腦看板，讓那些七上八下的數字和圖形曲線來左右我的人生，我講的這些也許您不會懂，不過我也不勉強非要您了解這些不可，反正是凱西和我，我們倆現在正過著我們最喜歡的生活就是。」

　　「你喜歡的生活？哼，」莫喬治說著冷笑了一聲。他可搞不懂－－也不願意去懂，怎麼這個世界上竟然除了錢以外還會有叫人喜歡的東西，「就憑你，是嗎？就憑你就能讓這個世界變得比較像樣一點，活得會更好一點？」

　　「沒錯，隨你怎麼想，反正我自有我自己喜歡的生活，而且這個世界本來也就不壞，至於那些壞人嘛，您等著瞧好了，我一定會盡我的一份力，怎麼也得想個法子，把他們一個個都給逮了來就是。」

　　「喔！去逮他們？就憑你一個窮教歷史的，你又有多大能耐？」

　　提到這一段，做女婿的朝他面前的岳父大人擺了一個最最莫測高深的微笑，「這個嘛，老爹，這就對不起了，我自有我的辦法，不過不能告訴你就是。」

　　股市大老聽了他這一句，接著就是一句怒罵，跟著大踏著步朝醫院外頭走了去，臨走的時候，也沒朝兩人當中任何一個打句招呼。還好，傑克心想，今天跟他岳父見這一面，沒鬧到不可開交的下場。雖然方才這樣的結局並不盡如人意，不過至少兩人是暫時不用再碰頭了。想到病房裡的凱西，想到方才氣呼呼離去的她老爹，傑克心裡又有點不忍，因為夾了凱西在當中，他難做人凱西也更難堪，不管怎麼說讓凱西心裡難過總不是他願意的事。

　　「怎麼說，小子，你是準備再回蘭格利去囉？」羅比瞧著凱西他父親已經走遠，回過身來問了一句。

　　「沒錯，是有這個意思。」

　　雷恩在凱西病房裡又待了二十來分鐘。這個當兒，凱西將昨天事發的前後始末簡單地朝他又說了一遍，跟她先前跟警方說的一樣，只不過這回她的神情和語氣都比早先要沉穩多了。瞧凱西恢復得這麼快，雷恩也放心不少，臨離開病房前，凱西在他堅持下已經閉眼睡著了。她也實在需要多休息，傑克輕輕掩上了房門，跟著一路出來穿過大廳，走向霍浦金斯醫院大樓對面的災害處理中心。

　　預備室裡換上手術無菌衣的時候，不禁讓他想起從前有過這麼一回也是穿這號衣服，那也跟莎麗有關－－是莎麗出生的那天晚上。想到這事他忍不住搖頭一陣苦笑。一位護士領著他走進重症觀察房，兩天一夜以來，這還是他頭一次再看到自己女兒，三十六個小時的隔閡，差一點就成了生死陰陽兩界，造化真是捉弄人，雷恩忍不住心裡這麼感嘆，生與死就只那麼一線之差，過去這三十六個小時裡他全部經歷到了。走近了莎麗的病床，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的東西，要不是早先他已經知道，莎麗的情況有了改善，這會觸目所見的景象，只怕當下就會叫他崩潰了。床上躺著的那哪還是個孩子？大概是用了藥，再不然就是她實在傷得太重了，床上這會躺著的那具小身體，看不出有任何一點生命跡象。孩子的兩眼緊閉，一旁的人工呼吸器，規律地冒著呼吸聲。這就是我的小莎麗？這就是我心愛的女兒？雷恩心裡滿是懷疑跟恐懼，孩子身上淨插著是管子和儀器。天！可憐的孩子！我是造了什麼孽才會讓你落成這副德性？想到這裡，雷恩忍不住眼眶紅了起來。旁邊陪著他的一位大夫朝他解釋，孩子現在的情況要比早先好多了，小莎麗的肝臟，這會已能自個運作，雖然功能還不十分穩定，不過已經有了起色跡象，只要繼續這麼維持下去，再有個一個對時，危險期就能解除，然後再隔個兩三天，外科部的大夫，就可以進行她的腿部手術，眼前她的兩條腿，還暫時保留了原樣。

　　「將來－－將來要是她好了以後，會不會就成了殘廢？」傑克嗆住眼裡的淚，目不轉睛地望著床上的莎麗這麼問了一句。

　　「殘廢？不會的，她的骨折其實最容易處理，我們一點都不擔心這個問題，您知道，孩子們的骨頭－－咱們這一行有這麼一句話，說是只要孩子的骨頭還在，不管它折成了什麼樣，它都會再長好，只是骨折的外表比實際情形看來要嚴重就是。像她這樣的病例其實問題不在骨折，只要她熬過了前面那段關鍵時刻－－以她的情形來講，也就是送進這兒之後的頭十二個小時左右，只要孩子們熬過了這一段關鍵期，我們讓她身上的各個部位都開始慢慢恢復了原來作用，他們恢復得最快。大人可就不一樣，您等著瞧好了，頂多一個月之後，她就可以出院回家，然後再隔上兩個月吧，她就可以又蹦又跳的，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聽來這似乎有點不可思議，不過我講的倒都是事實，因為孩子們的恢復功能最強，他們的身體本來就具備了生長和恢復能力，您別只看她的眼前，當然，沒錯，她現在是病得相當嚴重，不過您儘管放心，她一定會好的就是，而且快得超乎您的想像。噯，對了！您知道，昨兒黃昏她剛送進來的時候，接她這個病例的也是我，您瞧，她現在不就已經穩定多了？」

　　「呃－－真要謝謝你們，請問您尊姓大名？」

　　「不敢當，我叫瑞可．肯特，大部分急救手術都是我和巴瑞．薛波爾大夫兩人做的，說來還真是險－－天！您不知道當時的那個危險勁，就只差那麼一點點，再晚一步我們就對不起她啦！不過還好，咱們還是贏了，所以您放心吧，她這個情形咱們是已經贏定了，您一定可以順利帶她回家的。」

　　「謝謝您－－謝謝您！謝謝您，大夫！真不曉得該怎麼說才好。」傑克囁囁地一連說了幾個謝字。這時的他，心裡充滿了感激之情，一時間他已經詞窮，實在再想不起該如何朝女兒的救命恩人表達自己心裡的謝意了。

　　肯特大夫搖了搖頭，「不用再說謝字了，這是我們應該盡的責任，只要她好了以後，有事沒事時，您能帶她再回來走走就行，只要您能再帶她回來看看，咱們就算扯平。我們這兒每隔上幾個月，就會來一次老病友聚會，您知道，雷恩先生，其實對我們來講，千萬個謝字都比不上小病人能再回這轉一轉所能帶給我們的感覺，只要看見他們能再回來－－走回來，那就是我們最大的安慰了。我們在這為的就是這個，雷恩先生，為的就是要讓他們能再走回來，吃吃蛋糕喝喝果汁啦，看著他們能又蹦又跳地，我們就心滿意足啦。等她好了以後，您再帶她回來時，您可得答應到時候讓我好好抱著她蹦蹦跳跳就行。」

　　「那當然，咱們一言為定。」傑克心有所感地想，真虧得是這屋子裡的這些人，不曉得曾有多少人在他們手底下又有了新的生命。眼前這位年輕大夫，瞧他的模樣和昨天他們拯教小莎麗時的手術，相信要是換了是在外頭私人診所或是自個開業的話，絕對會成為一位有錢的名醫。聽了他方才那一席話，傑克開始有點了解這些人了。他想，他現在終於可以明白，為什麼這些大夫願意待在這工作，而且他也明白，這層道理他的泰山大人是永遠也不會懂的。病床那一頭的特別護士，隔著臉上的口罩，朝這兒的傑克帶著善意地笑了一笑，那是一種安慰的笑，是安慰他要他放心，也或許是因為床上小病人的病情有了起色，而使她自個也感到安慰了吧。天！怎麼這裡頭的人都這麼善良這麼好！他彎下腰去輕輕吻了吻女兒仍然青紫的前額，朝身旁大夫跟護士又道了謝，之後轉身離去。傑克的心情這會兒好多了，這個世界畢竟是光明可愛的！女兒的情形讓他又恢復了信心，明天的一切也應該會比今天更好。當然只有一件事情除外－－那就是叫他可愛女兒躺在這兒的那些人之外。

　　※※※

　　「那上頭掛的是個殘障專用車牌，」7－ELEVEN店裡的員工朝兩人這麼說，「可是開車的那個老幾卻一點也不像那兒有毛病。」

　　「記不記得他長得是個什麼樣？」聯邦調查局的幹員尼可．卡皮諾領著馬里蘭州警察總局的一位高階警官正在訪問目擊證人。

　　「記得，他長得跟我差不多－－一個樣的黑，個子滿高的，鼻樑上還架著一副太陽眼鏡，就是那種會反光的，您知道，打外頭看好像一面鏡子一樣那一種……對了，他還留了有鬍鬚。他們那輛箱型旅行車上，每一回都至少還留了有一個人在車上，不過車子裡的人倒從來沒下來過，而下車來的這個老幾－－是個黑人就是，我就記得這麼多。」

　　「他的打扮呢？穿的都是些什麼樣衣服？」

　　「牛仔褲和咖啡色皮夾克……我想吧，您知道，看來就像是工地裡的工人似的。」

　　「鞋呢？穿的是皮鞋還是馬靴？」警局的人問道。

　　「這個倒沒特別留意。」店員想了一想後搖搖頭。

　　「身上有沒有帶什麼特別首飾？或是他裡頭穿的襯衫上有沒有什麼特別圖案？我是說這個人看來有沒有什麼特別不一樣的地方？」

　　「沒，就我記得的好像沒。」

　　「那他進了店裡以後都幹些什麼？」

　　「他每回挑的都是半打裝可樂，嗯－－好像有一兩次還買了一包香煙，不過總是拎了可樂就付帳就是。」

　　「他講話的樣子呢？聽不聽得出哪兒人？有沒有什麼特徵？」

　　女店員又搖了搖頭，「沒，跟外頭一般混混一樣，您曉得我的意思？」

　　「要是您再看到他的話，能不能認出他來？」卡皮諾幹員問道。

　　「也許吧－－不過我也不敢說得準，您曉得咱們這兒來來往往的人太多了，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都有，有些是老顧客，也有很多都是從沒見過的陌生人，您知道，開店就是這麼回事。」

　　「我們想請您看一些照片，幫我們指認指認，您看行嗎？」聯邦調查局的幹員接口問道。

　　「那得先問問我們店長才行，您知道，我還想保住這份工作－－對了，您兩位方才是怎麼說的來著，是這些傢伙差一點沒殺了一個小女孩是嗎？－－嗯，好吧，我想我可以答應您，沒問題。」

　　「那就謝謝您了，至於您店長那，我們會替您跟他說清楚，」警局裡的來人肯定地向她保證，「您絕不會為了幫這個忙而丟掉這份工作的，即使是麻煩您跑這一趟，我想他們也不該會扣您的工資。」

　　「哦，對了，手套，」女店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重要事似的，只見她頭一抬脫口而出，「我忘了這件事，他手上還戴了一副工作手套，應該是皮的吧，我想。」手套（可能是皮的），兩人不由分說地立刻在自己記事本裡記下了這麼一句。

　　「好吧！那就謝謝您了，小姐，我們今天晚上會再打電話給您，大概就明天一早吧，我們會另外派了有車過來接您，麻煩您走一趟，替我們辨認一些照片。」FBI幹員闔起了手裡的筆記本說。

　　「開車來接我？」黑人女店員相當意外地問。

　　「那當然，為了麻煩您走這一趟應該的。」派部車來算不了什麼，這件案子上，人力跟物力都不是問題，就算是明天開車接送她的幹員，來回華府總局這一路上，也不會閒著沒事幹，也會趁機再跟這位店員談談，看看能不能多勾起她一點回憶。兩位調查員一塊走出便利商店。州警局的警官開的車，當然，那也是部外表看不出什麼特徵的警用公務車。

　　坐進了車裡，卡皮諾又翻了翻手裡的記事本。方才問到的這位女店員，算是今天到目前為止最大的斬獲，他、開車的警官、還有另外十五個雙人小組調查員，已經花了今天一整天的工夫，打瑞契快速路轉上五十號公路的交流道入口那開始，以五英里範圖為半徑，畫了一個圓之後，遍訪了這裡頭的所有店家。結果他們一共問到四個人，說是彷彿記得看過這麼一部旅行車，可是只有方才7－ELEVEN便利商店的這位女店員，說她看過車上的人，而且還能夠有個大概描述。雖然從她嘴裡獲得的資料也不算多，不過這總是個好的開始。另一方面，車上開槍的殺手也已經有了一個大概輪廓，醫院裡的那位女醫師凱西．雷恩，說她認得出那是史芬．米勒－－她說的是好像是史芬．米勒的臉。尼可．卡皮諾隨即換了用凱西．雷恩描述時所真正使用的那一句辭。要果真車上的那位殺手就是米勒的話，這小子現在已經留了有鬍鬚－－稍稍帶了點棕色的黑鬍鬚，凱西．雷恩是這麼說的，而且修剪得相當整齊。局裡頭的肖像畫師，會根據凱西．雷恩的描述，另外再畫一張近似的人像畫來。

　　巴爾的摩市附近的三座飛機場裡，今天這一整天，也分別擁進了二十來位幹員和偵探，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史芬．米勒的照片，他們挨家挨戶地朝每個航空公司櫃台售票員和登機門服務員一個個地詢問過，雖然截至目前為止，他們那兒都還沒傳來任何消息，不過這倒也不打緊，因為他們都在凱西．雷恩醫師指認出凶嫌模樣之前，就出發辦案去了，照片裡的人現在可能已經改了樣，明天他們會再重新來過，換了用總局印發的嫌犯肖像畫。總局裡頭另外有一組人，已經開始在逐個地用電腦檢查所有的國際航線班機，凡是能轉機連上愛爾蘭航線的，都會一個個列表整理出來，至於國內班機那兒，凡是能聽上國際航線的，也包括在電腦整理的資料範圍裡。想到這兒，卡皮諾幹員心裡不禁暗自慶幸，還好自己沒被分配到那份工作，否則光是照著電腦列印出的資料一個個仔細清查的話，不知就得花上幾個禮拜工夫。同時，像他們這樣到每個機場向裡頭的服務人員一個個進行地毯式訪問查證，能夠將嫌犯辨認出來的機率，只會隨著一小時又一小時的往後延長，變得越來越渺茫了。

　　嫌犯們作案時使用的那部箱型旅行車，早一天就叫總局裡的電腦給查了出來。一個月前，那部車就在紐約市叫人給報了失踪，車子這會又重新噴過漆－－而且從外觀上看來，漆噴得還相當內行－－最後他們又給它掛上了新牌照，可能還不止掛過一組車牌，車牌的原來使用人，是馬里蘭州東北，百來哩外海格鎮上的一家養老院。從這種種跡象看來，對方這件活從頭到尾可是幹得相當專業，不僅是他們事前的規畫就十分仔細，就連他們的行動過程也幾乎無懈可擊，臨到最後購物中心停車場上再來了那麼一個金蟬脫殼，換了事先安排好的車，順順利利地遠走高飛，幹得可硬是漂亮之至。尼可．卡皮諾和身旁的警官兩人，就曾經私下分析過對方這一套犯罪手法，最後兩人都一致忍不住搖頭，就差沒讚美起對方來了。到目前為止，至少從他們手頭上已經有的資料看來，兩人心裡都清楚，這會他們所要追查的對象，絕不會是普通宵小之輩。平常街上那些無賴和癟三才沒這麼大能耐，只有受過專業訓練的－－恐怖組織分子吧！才會有這種身段。

　　「你想這部旅行車會是他們自己動手弄來的？」卡皮諾扭頭朝身旁伙伴問。

　　州警局的人聽了他的話後，嘴裡先是一嘀咕噥，「他們自己弄的？我看門都沒！他們才不會那麼大費周章地辦這種芝麻小事，你忘了，上回賓州那不就現成地擺了有好多專幹這種解體分屍轉了再又回魂的竊車集團？整個東北部這一帶的幾個州裡，全都是他們的地盤，他們能把車子偷了經過重新噴漆整理，甚至連車裡的裝潢都可以依客人的需要給你改個樣，最後交了車再附上新車牌。你們局裡不是也有個部門專門在查這檔事？難道你不曉得？」

　　「我好像聽過是有這麼回事，不過不是我們那組在負責，對了，就眼前這部車來看，我覺得他們可能會是自己下手幹的，你想想看吧，既然是弄這麼大的一個案子，幹嘛還要冒那個險跟別的混混搭上關係，是不是？」

　　「嗯－－這麼講也有幾分道理。」警官似乎有點不情願地點點頭。他知道那部車已經由聯邦調查局和州警局兩邊的刑事專家們給徹底清查過，結果車上連一枚指紋也沒採到。這部車顯然徹頭徹尾地經人給仔細清理過，就連車窗上的把手，都叫他們給揩得是一乾二淨，兩邊的刑事專家們，竟然打車上找不到一點跟這件案子有關的證據。這會他們已經把車地毯上的塵土和掉落在那上頭的纖維，全都用吸塵器給集了起來，準備送到華盛頓去進行對比分析，只是這一步動作只怕也於事無補，因為這畢竟不像是在演電視，只有電視影集裡才會有那麼戲劇化的情節。真實世界裡，要是這幫歹徒能有那個腦筋事先把車子全都給揩過一遍，只怕他們也不會笨到在車子地毯上留下任何痕跡。說不定連他們下手時穿的衣服和鞋子，這會也早都給焚化燒成了灰燼。不過站在警方和聯邦調查局的立場，這些必要的查證手續還是得照做。儘管幹下這件案子的這幫人可能既專業又聰明，不過即使再聰明的人，也難保他不會有犯錯的時候。

　　「子彈方面的查證，你聽到有什麼新消息沒？」警局的人打著方向盤，將車子開上了羅維大道。他頭也沒回地開口問著。

　　「還沒，不過這會回去之後應該就會曉得結果了。」他們前後大約找到了二十來顆九公厘子彈彈殼，這些彈殼跟保時捷轎車上發現的兩粒彈頭，和穿過州警方塔南前胸再又嵌進他駕駛座後背的那一粒口徑完全相符，這些彈殼和那三粒彈頭，這會也都送到了華盛頓聯邦調查局總部的實驗室裡，有彈道專家們在那兒進行分析。從現在既有的證據看來，對方用的武器顯然是小型輕機槍，這一點他們原先也已經猜到了，只不過經過彈道的對比分析之後，專家們還可以查得出對方用的是那一號槍，這一點就有賴科學儀器的鑑定。至於那些個彈殼，倒都是比利時播恩武器公司造的玩意，他們也許還可以查得出這批彈藥的批號，不過播恩公司是世界數一數二的武器製造公司，他們每一年不知會銷出幾千萬顆這種口徑的子彈，而這些子彈又都裝運了之後再分銷到世界各地，想想看，全世界有多少國家的多少人在使用這種口徑子彈，不管是軍方、警方或是私人手裡頭，只怕這條線索也沒多大幫助，就算是他們查出了這些彈藥批號，問題是這層層轉運當中，又不知經過了多少次拆裝之後再轉售，所以弄到後來，追綜的資料多半又自個斷了線。毛病就出在許多小盤武器經銷商那兒，這種三三兩兩的小額交易，他們往往不重視武器銷售紀錄－－或者就是因為太重視了吧也說不定，因此才會不留下任何紀錄，卡皮諾心想。

　　「你們那兒知不知道，咱們這裡到底有多少黑人曾經跟北愛爾蘭的恐怖組織有過來往聯絡？」

　　「沒，一個都沒，」尼可．卡皮諾無奈地回答他，「這方面的資料過去欠缺得很，不過現在可好了，局裡已經曉得事情的嚴重性，這會也準備開始建立起這方面資料來。」

　　「那敢情好。」

　　※※※

　　雷恩到家的時候發現自己家門前停了一輛不甚起眼的轎車，後頭另外還跟了一部馬里蘭州警局的巡邏車。看樣子兩部車都已經在那兒等了好一會了。聯邦調查局的來人對他所進行的訪談並沒花多少時間，因為來人根本從雷恩嘴裡問不出什麼東西，事實上雷恩說的也是實話，不管是五十號公路上的案子或是他們學校大門外頭等著他的那個人，雷恩都不在現場，所以問了也是白問，他根本無從回答起。

　　「那你們知不知道對方是打哪兒來的？」臨到最後，倒換了是傑克反過來向聯邦調查局的來人問道。

　　「我們還正在查，目前還沒整理出頭緒，」FBI的幹員回答他，「不過所有的機場都問過了，一點影子也沒有，看來這些傢伙並不笨，只怕他們早已經跑得遠遠的了。」

　　「他們是不笨，我也看得出來，他們這一定都是事先計畫好了的，」雷恩的語氣裡也帶著幾分無奈，「我們學校外頭的那個人怎麼樣？不是已經叫你們給帶走了？」

　　「那小子硬得很，到現在還一個字都不肯講。當然啦，他的辯護律師也一定會告訴他要他少開口的，律師們最會幹這種事了。」

　　「什麼？辯護律師？他怎麼會有辯護律師的？我以為他不是－－」

　　「是公設辯護律師處派的，法院裡的老規矩，你忘了，只要一逮到嫌犯，不管他是真還是假，上頭都會給他派個公設律師，不過我想，若依他的案子來看，有沒律師都一樣，說不定他連律師那都不肯說一個字呢，反正咱們已經有了他違反馬里蘭州攜帶武器的規定，另外他還違反了聯邦移民法，所以只要等必要的作業手續一了，他就會乖乖地給送回英國去，也許一兩個禮拜之內吧，最多不超過兩個禮拜，那還得看接這件案子的檢察官辦事效率，」說著FBI幹員闔起了手裡的記事本，「不過這也難講，因為這老小子也許會鬆了口吐供也不一定，只是現在還難說，眼前打英國那傳來的消息說是這小子並不怎麼靈光，原先也只不過是北愛爾蘭當地的街頭混混，玩槍弄刀的也許還有兩下，不過動起腦筋來可並不怎麼樣。」

　　「可是－－要是他沒什麼腦筋的話，又怎麼會－－」

　　「你是說怎麼會派了他來幹這種事？那我倒想問問你了，你以為幹殺人放火這種事要多少頭腦，這個叫克拉克的，其實是咱們這個社會裡相當病態的一類，如果要分析起他的人格和特性的話，只怕他少有什麼真感情。咱們社會裡就硬是有這種人，您知道，在他們眼裡，彷彿只有他們自己才是『人』－－其實也不能算是人，好像－－就只有他們自己，您懂我的意思嗎？他們是那種老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周圍的一切在他們眼裡都只能算是『東西』，一個可以有可以沒有，需要的時候就用不要的時候也可以隨時毀的『東西』。因為他們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所以外頭的一切對他們來講都不重要，您曉得，過去我就辦過這麼一件案子，一個老小子一連殺了四個人－－那還是我們查得到證據的四個受害者，除了那之外，之前還不知道他害過多少人－－這小子竟然連眼都不眨一下，他當時給我的感覺就是那樣，冷得跟什麼似的，可是後來，當我們告訴他，說他養的一隻貓死了，你知道這會怎麼了，這小子竟然當場嚎陶大哭起來，哭得跟個嬰兒似地。像這種人啊，有時候他們往往連自己為什麼會給關進監獄裏去都不知道，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活著簡直就跟死了一樣。」面前的幹員說著站了起來，「這種人，那才真正叫人害怕。」

　　「我看不見得，」雷恩搖了搖頭說。隨著一路陪著他往門口走去，「真正叫人害怕的是那些丟了腦袋的傢伙，是那些有腦子會思考，而且一個勁地只相信他們自個，別的什麼都不相信的那一類人。」

　　「這種人我倒沒見過。」對方朝他說。

　　「我倒是見過。」望著來人轉身出門，傑克沒再繼續相送。他站在門口台階上，看著對方一前一後作了個迴轉後，再又經過自己門前。雷恩朝車上的人揮了揮手算是道別，跟著轉身進了屋。

　　屋子裡這會靜極了，空蕩蕩地聽不到一點聲音。沒有了小莎麗樓上樓下來回跑的，少了電視機上的卡通，也再聽不見凱西跟他笑談醫院裡發生的事。他呆立在客廳和廚房的走道之間，一時有點手足無措，不曉得下一步該幹什麼才好。跟著他想到要上樓，才走到台階一半，就又停了下來，因為他想樓上其實也跟樓下一樣，不會有人在那兒等他的。他漫無目的的到處轉了一轉，就是不願找張椅子坐下來，因為如此一來彷彿就是在向自己承認，他這會有多麼孤單。轉了兩轉之後，他又回到了廚房。打開櫃子，他取出了一隻酒杯，跟著替自己倒了半杯白蘭地酒。結果才蓋上瓶蓋舉起酒杯，猶豫了兩下，他又將杯裡的酒全倒進了洗碗槽。他不想藉酒精來麻醉自己，這會的他應該保持清醒，借酒麻醉只是一種逃避，他必須面對現實做他該做的事了。打定了主意之後，他拿起電話撥出了一長串號碼。

　　「是，請講。」話筒裡傳來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報告將軍，是我，傑克．雷恩。」

　　「聽說－－你女兒的狀況似乎有了起色，」那一頭的詹姆士．葛萊接了下去，「真高興聽到這件消息，孩子。」

　　「謝謝您，將軍。請問您，局裡有沒有參與這件案子？」

　　「你現在用的是沒經過保密的電話，傑克！」對方立刻回了一句。

　　「我想加入進去！」雷恩也簡短地回了對方一句。

　　「明天早上到我這兒來一趟。」

　　放下了電話之後，雷恩起身找他的手提箱。打開了手提箱，他取出了自己那把白朗寧手槍，跟著將手槍擺在廚房桌上，他又上樓回臥房拿了他的大號散彈獵槍和擦槍工具。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先拆卸了白朗寧，仔細將每個零件都擦拭乾淨，跟著上了油再重新組合好，然後就是他的大號散彈獵槍，他也如法炮製一一仔細地保養了一遍，最後當長短兩支槍都已經整理得令他滿意了，他才又再分別裝上了子彈，一一將子彈推上了膛，然後再打開保險安全掣。

　　※※※

　　第二天清早五點，天才方亮沒好久，雷恩就開了車出門往蘭格利駛去。頭一天夜裡他輾轉反側後終於睡了四個多小時，不過他醒得也相當快。一個人在家怎麼睡也睡不熟，況且他心裡還惦記著今天早上的這個重要約會。起牀之後沖了一個快澡，他沒像平常那樣講究早餐，只喝了兩杯濃咖啡就算草草了事。出門上了路，雷恩心想虧得是自己離家離得早，一路暢通無阻地沒碰上上班塞車，倒是過了華府折上喬治．華盛頓公園路的時候，這條離華府最近的快速道路上，一天二十四小時裡總會有不同時段上下班的政府部門員工，有的是往華府去，有的是打華府出來。看樣子每個開車的人都還像是沒醒過來似地，不然就是正交了班拖著一身疲憊身子準備趕回去睡個大頭覺。等他進了中情局停車場，下車走進局本部大樓的時候，他才發覺，不管自己是什麼時候來這，好像從來還沒看過葛萊將軍比他晚到過。嗯！他心裡暗想，這也不壞，待會自己要見的這個人已經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可以依賴的人了！大門那兒的一位安全人員，陪著他一塊上了七樓。

　　「您早，報告將軍，」門才一推開，傑克就朝屋裡的人開了口。

　　「嗯，你的氣色比我想像中的要好得多了。」中情局的副局長朝他微微一笑。

　　「只是表面罷了。不管怎麼樣也得撐下去，總不能淨縮著頭躲著，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該辦的事還是得辦，何況這還是我自個的事，您說是不是？可不可先問問您，目前的情形到底怎麼樣了？」

　　「嗯－－你愛爾蘭的那幫朋友，這會他們可闖了一場大禍，總統已經親自下了令，要大家好好把這件事當一回事辦，因為咱們這過去從來還沒哪個國際恐怖組織敢在美國裡頭撒野－－至少沒像這一回，弄得新聞界都像吵翻了天似地，」葛萊副局長一語雙關地說，「這件事現在可是最最優先辦理，所有部門全都動員起來了，各方的資料也都正在整理。」

　　「我也要參加一份。」雷恩直截了當地講。

　　「我看不妥，這種事可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簡單，你這會的心情我可以了解，不過你不適合參加直接行動－－」

　　「我要的不是直接行動，報告將軍，我可以有比那個更好的事幹。」

　　葛萊副局長朝面前的年輕人看了一眼，「這還差不多，孩子，我也想你的意思大概不是直接參與行動，你不會糊塗到做那種事的。好吧！那麼依你的看法，你想你可以做哪些工作？」

　　「我們都知道這幫子人一定是從同一個組織裡出來的，上回您提供的那些資料其實都相當有限，看來經過這件事之後，您這一定會有更多資料進來，而且資料的來源一定也比以前要更廣，您得設法找個人去整理這些資料，然後從裡頭看出些蛛絲馬跡來，找出跟北愛爾蘭解放組織有關的部分，我想，也許我可以就這件事上出點力。」

　　「那你學校的事怎麼辦？你還有課得教的？」

　　「只要是不上課的時候我都可以待在這，眼前這段日子，家裡也用不著我，您知道，反正家裡這會一個人也沒有了。」

　　「其實找你來也許是不太妥當，因為你自己就是這件案子裡的關係人，只怕這麼一來，有許多地方反而會礙手礙腳。」中情局副局長想了一下之後說。

　　「可是您這兒可不是聯邦調查局，報告副局長，而且我也不會直接參與局裡的行動作業，您方才不是也這麼說嗎？我曉得您一直希望我能回局裡，在這兒正式上班工作，報告副座，要是您真的想要我回來的話，那麼眼前這件事就當它是個開始好了，讓我試著先做做看，更何況，這件事對您，對局裡和對我都相當重要，」說著傑克停了下來，心裡思索著不知還能再用什麼句子，才更能表達自己的心意，「這樣好了，報告副座，何不就讓我們把這件事當作是一個試用期，要是我合了您的意，咱們再看著辦。」

　　「只怕局裡頭有人會不樂意這樣安排。」

　　「報告副座，別說有人會不樂意，事實上，我也碰見過很多不一定全合我意的事，可是您瞧，事情來的時候我卻不得不接受它，天下事很多都是事與願違的，要是這會碰上這件事，而我卻不能盡自己的一份力的話，恐怕我只得回家裡蹲著去了，您是我唯一的機會，只有在您這兒，我才能略盡一點力保護自己的家人，報告將軍，我只能這麼說了。」

　　葛萊副局長沒答他的話，他轉回頭朝身後小桌上擺著的自動煮咖啡機給自己又再加了一滿杯咖啡。其實坦白說，打從他第一次看到傑克的時候，他就打心眼裡喜歡這孩子。面前的這個年輕人，慣常用他自己的方法做事，雖然他依著他自己的脾氣，不過這孩子卻一點也不傲慢自大，這也是叫他喜歡的另一個因素：雷恩總是知道他要什麼，而且他也總能適可而止，從不過分強求。他也不是個企圖心太過旺盛的人，這一點也正合了葛萊的味口，他不喜歡年輕人過分急功好利。再來就論他的資質了，就眼前這孩子的天性和資質來講，他顯然具備了極大的可塑性。幹情報這一行，除了天分之外，一個人還得要經得起考驗、磨鍊和指導訓練，這些東西葛萊都有，可是他卻不容易碰到一個具備真正資質和天分的年輕人。想到這，詹姆士．葛萊將軍轉回了頭。

　　「好吧，我答應讓你進來就是，這會馬丁正在負責總理這些情報資料，我希望你跟他一塊進行這一部分工作，同時，孩子，我也希望你能守住自己的口，即使是晚上睡覺的時候說夢話，你也都得小心點，因為你回頭要見到的這些資料，恐怕是你作夢都不曾夢見過的。」

　　「這您儘管放心，報告副座。眼前對我來講，只有一件事會叫我在夢裡夢到了。」

　　※※※

　　對丹尼士．庫里先生來講，這個月可是相當忙碌的一個月。蘇格蘭北郡的安吉利亞市才死了一位相當有名的伯爵的孝子賢孫們，為了要償付他們先人龐大的喪葬費－－再不就是為了要分割先人遺留下來的財產，連著分了好幾次，把伯爵生前所搜藏的大批古物和書籍，都一一給拍賣處理掉。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庫里先生幾乎用盡了手頭上所能籌到的所有現款，一口氣替他店裡新添了二十一本舊書。不過他認為這個值得，因為這裡頭有一本極其少見的馬盧．克利斯朵夫劇本手稿，說來也實在難得，因為這位已故的伯爵，生前顯然相當重視他這些寶貝古書的保存工作，就以這回買進的這些書來講吧，伯爵大人生前可能不只一次，將書給放進了低溫的地窘裡，用來殺死那些專喜歡啃書的蟲子。顯然就這位愛書懂書的老伯爵看來，書裡如果養了有書蟲，那簡直就等於是玷污了前人遺留下來的無價寶貝。眼前馬盧這本劇本保存得相當完整，儘管書皮封面上還沾了不少水漬印子，不過幸好是有這些水漬印子，才使得一些沒眼光的標售者望而卻步。馬盧．克利斯朵夫是何許人－－一五六四年生到一五九三年過世，短短二十九年生涯裡，這位都鐸王朝最後一代的劇作家，寫下過無數膾炙人口的文藝劇。同樣喜歡看古典文學的丹尼士．庫里先生，這會就正彎腰趴在他自個的書桌前，鼻樑上架起了那副老花眼鏡，專心地在那讀起馬盧的名劇「馬爾它的猶太人」來。書舖的門鈴響的時候，他正看到第一幕的過癮處。

　　「這就是我聽你提起過的那本書嗎？」來人一進門就問了一句。

　　「一點也不錯，」庫里先生藉著臉上的笑，掩飾住了他心裡的驚訝。他已經有好一陣子沒見到面前這位特殊客人了！這會毫無預警地見他出現，心裡難免有點忐忑不安起來。「上頭記的是一六三三年出版，那是復辟時代剛開始的時候，也恰好是克利斯朵夫過世之後四十年。當然啦，可是這裡頭有一部分內容的來處，還值得再仔細查證，不過想想看吧！四百來年前的老東西了，那個時候才剛剛開始有出版印刷呢！能保存這麼久的東西恐怕也沒有幾樣了。」

　　「你確定它真的是原稿？」

　　「這個自然，」庫里先生回答來客。他故意先沒理會對方話裡的話，「除了我自己鑑定過它之外，這本書還有咱們大英博物館館長愛德蒙．葛瑞里爵士的親筆鑑定證函，有了葛瑞里爵士的保證，應該就錯不了。」

　　「嗯，說的也是，沒有人再比他更懂這一行的了，看來這的確是一本難得的好書。」客人頗為贊同地點點頭。

　　「正是，就為了這個緣故，我還沒給它訂價錢呢。」你為什麼今天會來這兒。

　　「像這樣好書，那是沒法子用價格來衡量它的，我看得出來，庫里先生，您也一定很喜歡這本書囉！不過我還是想請您割愛，」來客的這句話，等於告訴了庫里，他為什麼今天會出現。跟著客人打庫里先生身後探過了頭，像是想好好打量打量這本書似地。「太棒了！」客人讚美著說，同時他也朝書店主人的口袋裡塞進了一隻小信封。

　　「既然您也這麼喜歡它，嗯－－也許我們可以談一談！」庫里先生點點頭，「不過得等上個把禮拜吧，我得將它再整理一下，同時也實在捨不得這麼快就將它脫手。」他看了看窗外。窗戶外頭的對街長廊下，正有一個人站在珠寶首飾店櫥窗前朝裡頭打量，對著裡頭擺放的首飾聚精會神看了一會之後，逛街的遊客直起了身，慢慢又朝前頭走了開去。

　　「不能快一點決定嗎？像這麼一本好書，我還真巴不得現在就能擁有它呢！」客人用幾乎懇求的語氣開口。

　　庫里先生嘆了一口氣，「好吧，那就請您下個禮拜過來好了，到時候我們可以再仔細討論討論，不還您也別忘了，對這本書有興趣的買主不會只有您一位呢！」

　　「這個我曉得，只怕沒有人會比我更喜歡它，我相信。」

　　庫里先生聽了他的話，連著眨了眨兩下眼睛，「好極了，那麼咱們就下禮拜見。」

　　吉佛瑞．瓦金斯又在庫里先生的書舖裡四下打量流覽了一會。幾分鐘之後，他才推門走出書舖，臨走之前，他挑了一本約翰．凱迪斯的詩集，這也是那位才過逝不久的伯爵所精心搜藏的絕本好書之一。詩人凱迪斯生於一七九五卒於一八一二，也是一位早夭的年輕文學家，為了這本詩集，客人付了六百英磅的現鈔。離開書舖之後，客人沿著店舖街前的長廊左轉朝西緩緩走去。出門的時候，吉佛瑞．瓦金斯並沒有留意，書舖隔壁的報攤前，正站著一位年輕女士，他也不曉得長廊盡頭那，另外還有一位先生在那兒等著他。後頭跟著他的這位女士，隨著他同一個方向踱著步子，在那左右地好奇張望著。過往的行人也都沒留心，這位女士身上穿著的衣服，已經是過了時好久的舊衣裳了，細心點的路人，要是你細朝這位逛街女子的頭上多瞧上兩眼，說不定迎著陽光，還真會發現女孩的那一頭金黃頭髮裡，竟然還能閃閃發出染了色的光。女孩慢慢順著店舖街西向跟了兩個街口之後，看見前頭的吉佛瑞．瓦金斯跨過了馬路轉而改向北邊走去，她繼續沿著大街一路向西逛了下去。北邊格林公園的前頭，這會跟監的任務已經換了自另一位警局男同事繼續接手。

　　※※※

　　一整天的跟監活動，當天晚上通通會回報到蘇格蘭警場總部，所有報告最後都送進了電腦。這一回的跟監作業，結合了大倫敦市警察總局和國家安全局這兩個單位的攜手合作，前者就是俗稱的蘇格蘭警場，後者則是大家都慣喊它五處的國家安全局。英國國家安全局不像美國的FBI，五處裡的人只能調查犯罪事件，但卻沒有逮捕任何嫌疑犯的權，因此舉凡碰上重大犯罪事件時，後者就必須聯合倫敦市警局來共同打擊罪犯。這種任務上的臨時編組雖然能有效的打擊罪犯和防患未然，但是對倫敦市警局的詹姆士．歐文組長來講，它卻並不是一件頂愉快的工作。因為只要這兩個單位一聯了手，那就表示他得隨時跟大衛．艾斯里密切合作，歐文組長跟他美國聯邦調查局的老友丹．摩瑞一樣，兩人都對大衛．艾斯里不具好感。照他們私下給這位五組年輕人的評語是這樣的：一位陰陽怪氣的自大傢伙。

　　「模式！模式！模式！」這會，喝著杯裡的茶看著電腦列印出來的資料，艾斯里不懷好氣地在那一個人自言自語咕噥著。摩爾街暗殺事件和史芬．米勒移監這兩件事情上，他們一共過濾出了三十幾個可疑的人來。這些人要不是曾經接觸過這兩件事，就是有可能知道這兩回事。走露消息的人就是他們當中之一！所以這三十九個人也全都二十四小時地在嚴密監視之下。經過這麼一段日子的長期跟監，他們發現了這裡頭一共有：一個同性戀，兩個男的和同一個女的在不同時間裡互相有染，另外還有一位－－是男性，他的嗜好竟然是公餘專到蘇荷區的三級電影院裡淨看些黃色小電影。這些人的財務狀況紀錄，也都由英國財政部下的國家稅務局一一提供了詳細資料。錢財來往方面，這些人裡倒沒發現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事，生活習慣上也相當平常，三十九個人裡各有各的所好，有喜歡古典音樂劇的，也有喜歡看黃金時段電視肥皂劇的，他們當中有好幾個人外頭交了有不少朋友，也有幾個出乎意料地孤獨著一個人不跟任何人來往。想到這些不跟人打交道的獨行俠，專辦這件跟監案小組的組員們，可都是感激得不得了，因為他們沒有朋友也不跟任何人來往－－相形之下，那些交遊四海的跟監對象，就得累得他們筋疲力竭地一個個再仔細往下查。這種事就像是連鎖反應，所要過濾的對象往往成等比級數增加，那也代表著時間的耗費和人力的投入，不過沒找到真正元凶之前，誰也不敢說那一個人不值得再查。歐文組長就曾經私下這麼認為，這整個跟監追綜的任務雖然是不得不做的一件事，但是做起卻一點趣味也沒有。從警察的角度來看，這會他們所幹的事，事實上就跟打人家窗戶外頭向裡面窺伺的舉動沒兩樣，他們這三十九個人裡，有好幾位的電話錄音帶－－特別是那些與情人通話的帶子－－那裡頭的內容，每一叫詹姆士．歐文組長想到，就忍不住要起雞皮疙瘩。詹姆士．歐文是個相當重視個人隱私權的人，以他們警局和安全局這麼一聯手之後的這種查法，沒有那個人還能擁有一點個人隱私的了。他心裡暗想，一個人要是活在這樣嚴密監視法之下，那還真不如死了算了。不過這也正是他們這會執行這件任務的目的，為了就是要找出那個人來，為了就是要叫他無所遁形。

　　「嗯－－看樣子咱們的瓦金斯先生今天下午靜極思動，往書舖裡去走了一趟。」歐文組長也正低著頭在那看電腦列印出來的整理資料。

　　「嗯，沒錯，他喜歡買舊書，就跟我一樣，」艾斯里點了點頭說，「那家書舖我曉得，我也去過那一兩趟。聽說最近那兒進了不少好貨，大概是庫里先生找到了吉佛瑞喜歡要的書吧。」五處的年輕組長心裡暗暗記下了這件事，他得抽個空自己再往那間書舖走一趟。「瞧瞧，他在那一共待了十分鐘，跟丹尼士．庫里－－」

　　「你認識這家書舖的主人？」詹姆士．歐文說著抬頭看了他一眼。

　　「嗯！他可是他們這一行裡數一數二的好手了。」大衛．艾斯里回答他，跟著他又笑了一下，自己覺得方才那個用詞「這一行」用得相當滿意。「我也在他那兒買過一套布蘭德的詩集，是送給我太太的聖誕禮物，大概是兩年前的事了吧，我想。丹尼士．庫里長得矮矮胖胖的，不過論起古典文學來他可是懂得不少，所以－－嗯－－吉佛瑞在他那待了有十分鐘、跟他講了不少話、買了一本書、然後離開了？不曉得他今天下午買的是本什麼書？」說著大衛．艾斯里不自覺地用手掌臂朝著自己眼珠上揉了起來。自從他們這兩個單位聯手辦起這件案子以來，像這樣每天連續工作十四小時的煎熬，他已經不記得是打什麼時候開始了。

　　「這可是好幾個禮拜以來瓦金斯第一回跟人接觸。」歐文組長又補了一句。想了一會之後他又搖搖頭。這種情形算不得什麼異常，比這件事更值得往下查的事還多著呢，況且他的人手也有限。

　　「這麼說，我們可不可換個法子？看看入境這一方面有沒有什麼問題？」公設辯護律師開口問。

　　「免談！他連門都沒有。」蕭比爾組長打桌子那一頭斬釘截鐵地否定了對方律師的建議。你還在作夢？以為我們會給他政治庇護不成？

　　「不然就這樣吧，大組長，」對方的律師說，「我想，非法持有武器這件事，我應該有辦法替他脫罪，而且你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跟另一件案子彼此間有直接的關聯。」

　　「隨你的便，大律師，要是你覺得這樣好的話，你就儘管請你的吧，老實說，我們還可以替他鬆了綁免費送他一張機票，同時再派了人一路看護，直接送他回老家去。你看怎麼樣？這樣豈不是更好？」

　　「可是這麼一來他豈不就等於是狼入了虎口，再也翻不了身了？」說著公設辯護人闔起了他手裡的夾子。那裡頭記的都是伊蒙．克拉克的案情摘要。「這件案子上您好像一點都不願鬆一點手？」

　　「要是他痛痛快快地認罪－－有關攜帶武器和企圖謀殺這兩件事一塊招，而且他也願意幫著我們點的話，我可以跟你保證，一定能將他弄到一座比較舒服點的監獄裡去蹲他九年就行，甚至還不一定非要在英國待，反過來說，要是你以為我們會這麼輕而易舉地就讓一個犯了謀殺罪的嫌犯打這兒走出去，那麼先生，你一定是腦筋有了問題。你還想跟我打交道，我請問你，你憑什麼來替他打交道？」

　　「這個嘛－－暫時就不能跟您講了，只要您願意，到時候管保叫您來個意外驚喜。」辯護律師似乎想故意閃爍其詞地吊警方的味口。

　　「噢？意外驚喜？你說的倒好聽，我敢跟你打一百二十個賭，只怕他在你跟前，也一個屁都沒放。」聯邦調查局的組長單刀直入地將了對方律師一軍。跟著他就瞪著兩隻大眼，等著看對方的反應。別小看蕭比爾組長，他過去也曾經取得過律師檢定資格，只是後來他選了走這一行，想想把自己的能力貢獻給社會上大多數人的安全和福利，是要比專替少數幾個罪犯爭自由還要來得更有意義。

　　「這個嘛－－律師和他委託人之間的談話內容，對不起啦，我是不能向您透露的。」面前這位公設辯護律師，事實上出道才不過兩年半，要論起跟警方打交道來，那他的道行還差得遠呢。撇開這件案子本身所代表的意義不談，單就他擔任公設辯護人時的表現而言，要是他能夠多贏那麼一點點，對他往後不管是走開業律師賺銀子或是進法院繼續謀仕途發展，應該都只會有好處沒壞處。這也就是所以他一直不死心地在那跟警方的人扯個沒完沒了的原因。當初一開始接克拉克這件案子時，他還相當高興，以為這件到手的案子極其單純，因為克拉克打一開始就沒跟警方和FBI的人多講一個字過，這一點對他繼續往下接手相當有利。可是接著叫他想不透的事就來了，這個叫克拉克的小子竟然連他都不肯多開口講一個字。他難道不知道我是誰？他難道不曉得我可以替他爭回一點什麼？雖然FBI的人不停地在那兒喳喳呼呼，自以為是的在那兒做他們的大夢，可是他有把握能替克拉克多少爭到一點東西，只是問題出在克拉克得先跟他和盤相托。要是當事人連自己的辯護律師都信不過的話，就像方才這位蕭組長所說的，他那還有什麼本錢好去跟警方的人談？這會的他其實只在那兒虛張聲勢。他不動聲色地等著看對方的反應，結果面前這位聯邦調查局組長卻只是大眼瞪著小眼，直呼呼地瞧著他，沒第二個動作。好吧，這場官司自己是輸了！公設辯護人終於承認放棄。話說回來，這種事也怪他不得，他根本就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嘛。

　　「你心裡頭想的一點也不錯，」蕭比爾組長站了起來，「我也跟你有同樣看法，這種事實在怪不得你，不過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趕緊告訴你的當事人去，就說最遲後天以前，要是他回心轉了意，咱們還有辦法救他，要不然的話，他就是上了飛機直奔老家，然後來個終身監禁，記得！少跟他講廢話，就把我方才說的重點朝他再講一遍。只要他有肯開口的意思，我們就會設法留下他，要不然的話，哼！聽說他們北方那兒的啤酒味道可是甘美極了，要是我有機會能搭飛機去的話，我也樂得親自去嚐嚐看。」局裡頭現在對克拉克的事只有最後一計，那就是利用他心裡的恐懼。由他們所得到的資料來看，這小子這一趟美國任務，顯然已經大傷了PIRA他們老兄弟那兒的感情。所以說，年紀輕輕的這個叫奈德的傻蛋可能還會想得通，要是他送回英國老家去的話，在那他可能會受到的待遇。兩相比較之下，給關在他們美國這，顯然比給送回英國會要安全得多，只不過，這些推理分析，蕭比爾實在懷疑克拉克能想得通幾分，要不然的話，瞧他過去的紀錄好了，早幾年前他就該想通了。也說不定這一回送了他回英國，他們英國警方那兒也會替他安排些個節目的。

　　眼前辦的這件案子，不管是克拉克這樁也好或是雷恩他那位醫生太太跟女兒那一邊也罷，兩方面進行得都不太順利。當然，他事先也已經早就料到，這件事辦起來絕不會那麼輕鬆的。像這樣的事只能有兩條路走，要不就是當場一網打盡，整個案子立刻真相大白，要不就得花上好幾個禮拜，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都不一定。他們現在所面對的這一幫人，絕不是那些平常的街頭混混所可以相比，也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一點痕跡都不留地硬是做得漂亮乾淨。眼前，身為承辦小組長的他和他手下的那些幹員們所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一天天耐心地磨下去。這種辦案子的方法要是叫外人看來可能會覺得不可思議，不過從他們聯邦調查局的教科書上來看，調查研究工作的定義本來就是細心加上耐心。所謂是鐵杆磨針、滴水穿石，蕭比爾組長對這一層道理最是清楚，因為，局裡這麼多談調查研究的教科書裡，有一本就是他的大作。

第十八章　曙光乍現

　　大衛．艾斯里是下午四點到的書舖。才一推開門，一股聞了就叫人喜歡的書香味即撲面而來。他停了一會連著做了幾個深呼吸。

　　「庫里先生今天在嗎？」他朝著裡頭的店員問。

　　「他不在，先生，」是畢兒回答他，「庫里先生出遠門去了，有沒有我可以為您效勞的地方？」

　　「哦－－好的，聽說是你們舖裡最近進了一批新書是嗎？」

　　「喔，是的，沒錯，是馬盧的原稿，您知道。」店員畢兒相當興奮地說。她的模樣甚至過分熱情了一點。畢兒長得倒是不差，只是她似乎不怎麼注意打扮，大概時下的年輕人都是這個樣。只見她那棕色頭髮鬆散散地塌了下來，一點也沒經過梳理，略顯圓胖的臉，可能是甜食吃多了，要不就是缺少運動，艾斯里心想，這也是他們這一代孩子的通病。畢兒的鼻梁上還架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不過她身上的穿著倒是頗能配合這家書舖－－沒有一樣東西不顯得既老舊又過時。艾斯里想起了他過去在這兒買過的那套布蘭德詩集，望著眼前這個女孩的打扮，他心裡不禁懷疑起來，不知道查爾洛特．布蘭德和艾咪麗．布蘭德這十九世紀初的詩人姐妹倆，會不會也跟眼前這個店員一樣不修邊幅和打扮。說來也可惜面前這位女孩了，要是能在服飾容貌上稍微用點心的話，其實她還是滿能吸引人的。

　　「馬盧？你是說馬盧．克利斯朵夫？那位十六世紀末的劇作家？」五處的來人這麼開口問道，「而且還是他的劇本手稿？是真的原稿嗎？」

　　「一點也不錯，先生，是才過世不久的克朗戴伯爵自個的珍藏。您知道，當年馬樂威的劇本都是在他去世之後四十年才叫後人替他出版的。」店員畢兒興奮地繼續說道。顯然她對這些書本方面的知識，打她的外表長相和打扮上，是一點也看不出來。艾斯里偏過頭去饒有趣味地專心聽著。看樣子，面前這位胖女孩，對英國復辟時代的文學典故，知道的還不亞於牛津大學的老學究呢。

　　「這麼好的東西，你們是怎麼找到的？」待對方終於打住了嘴之後，艾斯里才得空開口。

　　店員畢兒一笑，「還得全仗丹尼士．庫里先生了，他就有那個辦法打聽得到。通常他都在各地走動，跟那些外頭的書商們啦、律師們啦等等的人打打交道，這樣他的消息才能靈通。舉個例子說吧，他今天這就到愛爾蘭去了，您知道，光是在愛爾蘭那兒，他就不曉得弄到多少好東西過，說來也真有趣，您可別小看了那塊地方，雖然那兒出的淨是些怕人的東西，但是那兒老一輩的貴族們，卻還真收藏了不少好書呢！」畢兒顯然不太喜歡愛爾蘭人。

　　「唔，說的也是，」大衛．艾斯里深表贊同地點了點頭。方才畢兒話裡無意中所透露出來的那段訊息，他沒有一點反應，至少打表面上看來，他可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不過深藏在他腦子裡某個地方的開關，卻無端叫畢兒方才那一席話給觸發打了開來。「坦白講，海峽對面咱們那一幫子朋友那兒，倒還真是留了有不少好東西呢，像這些個老書啦、好幾位名垂青史的作家啦，當然，還有那些老牌威士忌酒。」

　　「還有炸彈和那些個恐怖暗殺呢，」畢兒接著他的話說，「要是換了是我，我才不願意沒事老往那兒跑。」

　　「嗯，這個嘛，我倒是常去那兒度個假什麼的，你曉得，那兒釣上來的魚都是又大又肥，做起來味道可是鮮美極了。」

　　「嗯，說的也是，女王她先生菲利浦親王（愛丁堡公爵）似乎也這麼說過，」畢兒點了點頭說。

　　「丹尼士先生自個呢？他常過海去嗎？」

　　「一個月裡至少也得有一回吧。」

　　「嗯，好吧，方才你講的這本馬盧的東西－－我能不能先瞧上一瞧？」大衛．艾斯里興致勃勃地改了個話題。事實上他也真是想看看這本保存了這麼久的好書。

　　「那當然，」女店員轉身打背後的書架上取下了一本書，跟著她小心翼翼地掀了開來，「您瞧，雖然這本書的外表看來似乎有點破損，不過書裡頭倒還保存得相當完好。」

　　艾斯里彎下了腰瞧著店員畢兒翻開的那一頁，他沒自個伸手去碰，倒是上下仔細地打量了好幾眼，「唔，說的也是，像這本書－－你們打算要多少錢？」

　　「丹尼士先生還沒給它訂價錢呢，據我了解，另外還有位客人對這本書也很有興趣。」

　　「喔，你知道是那位客人嗎？」

　　「對不起，先生，我不知道，而且就算我曉得，我們也不許把對方的名字告訴您，您曉得，在咱們這兒客人都一視同仁，而且我們也相當重視客人的隱私，所以我們有義務要替客人保密。」說著胖女孩還相當跩地擺了一擺頭。

　　「嗯，說的也是，的確是應該這麼做，」艾斯里點點頭甚表同意，「那－－這麼說，你們老闆庫里先生什麼時候會回來？我想自個當面跟他談談這本書的事。」

　　「明天下午吧，他就會在店裡了。」

　　「好極了，那－－明兒下午你也會在店裡嗎？」說著艾斯里臉上露出了一個迷人的笑。

　　「哦，不會，我在這只是兼差，另外還有別的工作要做。」

　　「噢，是這樣的，那就可惜了。好吧，不管怎麼說謝謝你告訴了我這麼多，還有，也謝謝你方才的服務。」艾斯里微微點了點頭之後朝舖子門口走去。

　　「不客氣，先生，歡迎您再來。」

　　安全局的來人出了書舖之後，沿著走廊向前走了幾步，跟著右轉準備過馬路。這會正是下午下班前，街上的交通開始忙碌了起來，他本來準備走過對街去叫車，結果立在路邊等左右來車空檔好走過對街時，突然又猶豫了一下，跟著決定放棄過街叫車的念頭，還是慢慢一個人散步回蘇格蘭警場的好，反正也沒好遠路，這麼走一走也算散散心。於是他繼續往前，沿著聖詹姆士街一路朝下，然後再左轉繞過了白金漢宮，折向東邊再順著馬波街來到了摩爾街路口。

　　就在這兒！大衛．艾斯里停住了腳步，想到去年摩爾街上暗殺威爾斯王儲夫婦的事件。兇手所駕的車就是在這兒轉了個彎之後消失的，暗殺的現場就在前頭不遠靠西邊那一面，離我現在所站的位置頂多不過一百碼距離。他立定了腳步來回左右地打量了幾秒，心裡回憶起當時的情形。

　　吃他們這一行飯的人大概全世界都一樣，他們不相信事情的巧合，不過他們倒不排除事情的偶發。就他們工作的內容和性質而言，只要一件事引起了他們的興趣和好奇，他們是一點也不會理會事情的表面假象的。身為一位老練的安全局幹員，艾斯里更深深了解，往往只有最不可能的人，才會幹下最不可能的事。也因此，最不叫人懷疑的人，卻極有可能就是那個出賣消息的人。因為一個人要背叛他的國家前得先出賣他周圍最近的人，所以叛國賊往往都是大家幾乎從來想像不到的那一個人。國家安全局的處長大衛．艾斯里表面上看是一副斯文樣，但是骨子裡他卻是最恨賣國賊的了，也因此，他從不相信任何人，就五處處長的立場而言，任何人都可能是他懷疑的對象。

　　十分鐘之後，艾斯里穿過蘇格蘭警場安全警衛的檢查，搭電梯上樓來到詹姆士．歐文組長的辦公室。

　　「那個叫庫里的傢伙，」一進門他就這麼開口。

　　「庫里？」歐文組長叫他這麼一句，先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猶豫了一下他才恍然大悟，「哦，那家書舖！你是說瓦金斯昨天去的那家書舖？是那兒的老闆嗎？怎麼回事？下午你又走了一趟？」

　　「嗯，舖子倒是個好書舖，但是開舖子的掌櫃今天卻到愛爾蘭去了。」艾斯里面無表情地說。

　　歐文組長一聽，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原先還以為不頂重要的事，經艾斯里這麼一句，整個情況就改了樣。五處處長花了幾分鐘將他方才所悟出的道理簡單扼要地解釋了一遍。其實這件事根本連個頭都還沒，既沒任何證據，一切也都只不過是推測。然而這件事還是值得一顧，兩人心裡都有數，但沒有那一個會對這項新的發現顯得特別興奮－－這種事他們已經幹多了！往往是尋著一點似有似無的線索，等繼續再往下追查之後，到頭來卻發現處處碰壁什麼也沒落著。雖然那些個壁他們也都一一設法敲了開來再往後頭查，不過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是零，只是他們對這件案子的調查工作卻並不因為這些失敗而停頓，聯合小組裡的幹員們，依舊每天上街打探搜集資料－－案子沒有破以前，沒有那個人敢說那件線索不重要。就眼前來講，艾斯里新帶回來的這項消息當然得再繼續查證。它算不得是什麼了不起的好消息，不過好歹也是一條新線索罷。

　　※※※

　　蘭格利總部上午十一點。中央情報局和聯邦調查局兩路人馬就這件案子召開的聯席會議裡，雷恩給排除在外沒准參加。這事馬丁．肯特朝他解釋過，因為局裡擔心要是叫聯邦調查局的人瞧見他也出席了會議，恐怕會覺得不太妥當。這一點傑克倒無所謂。反正回頭吃午飯的時候，會議的內容他還是一樣會曉得，老馬會將會議裡聯邦調查局那一邊所獲得的情報，加上兩方出席頭頭們所討論獲得的心得和建議，通通再轉述給他。不過坦白講，這些玩意他並不放在眼裡，依他自個的做法，他是寧願去看第一手的原始資料的。別人討論的意見或看法，都可能摻了有他們主觀的成見，過去替中情局所辦過的事裡，他就是以一個外人的立場，不帶一點主觀色彩把事情給擺平過，所以這會他寧可照自己原來方法辦事。應該還是會管用，他心想－－或者希望會管用。

　　美妙的國際恐怖主義世界！在倫敦第二法庭外頭，記得丹．摩瑞曾經這麼跟他說過。這個圈子一點也不妙，傑克心想，倒相當大才是真的。事實上就他眼前所見，這個所謂的國際恐怖主義圈子，至少包含了過去希臘人和羅馬人所稱的整個文明世界－－它橫跨了歐、亞、非三大洲。這會他正在整理的東西，是打美國偵測衛星那兒所搜集來的資料。厚厚的八大疊子報告裡，至少包括了有十六張地圖，上頭一個個都標註了都市、道路，另外還有一大堆用紅筆畫出來的小三角形，代表的則是四個國家裡可疑的恐怖組織訓練營。這些玩意都是美國偵照衛星（衛星的代號他們也不許傑克曉得）一天二十四小時繞行地球時所拍的東西。目前他專心注意的是利比亞那裡的資料，記得副局長和老馬曾跟他提過，說局裡頭一位義大利幹員回報看見史芬．米勒從利比亞班加支港的一艘貨輪上下船。這艘貨輪註冊登記的船籍是地中海的塞浦路斯，至於她的船東，則屬於一個相當龐大的企業組織，這個組織又跟別的好幾家世界級航運財團彼此有僱傭關係，所以她的船籍真正所屬複雜得難以想像，顯然跟她那一航次扯不上關係。這艘貨輪經地中海穿過西西里海峽的時候叫美國海軍第六艦隊的一艘驅逐艦給拍下過照片，由照片上看，這艘貨輪固然船齡不小但是卻維護保養得相當好，船上還裝了有最現代化的雷達和通訊設備。她通常跑的都是地中海航線，打波羅的海沿岸的東歐國家港口駛往利比亞和中東的敘利亞。根據可靠消息，它可能是專門替地中海的那些國家從東歐運送武器和軍事裝備－－這一點，在局裡的情報蒐集裡，已經算不上是什麼重要消息。

　　就眼前的偵照資料看來，雷恩發現中情局和「國家衛星偵照局」這兩個單位，似乎興趣專擺在北沙漠裡不少可疑的訓練基地上，每一張衛星偵照照片另外都附了有一張當地的放大地圖。他目前所希望的，是看看這些可疑訓練基地裡，有那一座在史芬．米勒那艘貨輪靠泊班加支港後有過異常活動。結果他失望地發現，這裡頭竟然有四座基地可能涉嫌。這四座訓練營裡，已經曉得有一座屬於左翼愛爾蘭共和軍－－那是從一位牢裡的PIRA恐怖分子嘴裡套出來的，至於那另外三座基地則身分未明。由照片上看來，這些營區裡的人－－勉強可以看得出他們的膚色似乎都像是歐洲人。打照片上就只能看出這麼多東西了！傑克相當失望，照片上只能看得出人物膚色，卻沒法辨識得出人的臉孔，只有當太陽照的位置正好時勉強可以看得出對方頭髮的顏色，當然，打照片上，你也分辨得出那個是轎車或那個是貨車，可是那也僅此而已，你還是沒法看清楚上頭的車牌號碼，只是奇怪的是晚上拍的那些偵照照片，倒反而看得比白天的照片清楚，大概是夜裡頭空氣溫度比大白天的太陽炙曬要低得多，因此影像受干擾的情形也比較少吧。

　　桌上這一大堆裝訂成冊的照片裡，特別引起雷恩注意的是編號一一－五－○四、一一－五－一八、和一一－五－二○這三個基地營。不曉得他們為什麼會給它取這樣的編號，不過對他來講這倒不重要。表面上看來，這些訓練基地長的樣子倒都差不多，唯一的區別祇是那裡頭營舍的數量和大小。

　　傑克專心花了有一個鐘頭左右時間，仔細檢查過手裡的這些照片，結果他的結論是，這些現代科技奇蹟所搜集的資料，只證明了科技的偉大，卻沒有一樣合他的需要。因為不管是誰在負責這些營區的運作，這些人一定都相當內行，他們知道什麼時候會有偵照衛星打他們頭上經過，因此在那個時候全部避了起來－－幸好他們不曉得，有那麼一顆美國發射的通訊衛星裡也帶了有偵照能力，不過即使是這樣，打這顆衛星傳回來的照片上看，這些訓練基地裡數得出來的駐紮人數也從來沒一樣過，因此基地的使用率和營區裡的人數，就都只能估算，這項結論叫他倍感挫折。

　　雷恩朝椅背後頭一靠，跟著他點起了一支低焦油含量的萬寶路香煙，那是他今早第二回往樓下福利社時買的。煙加上咖啡幫助了他提神，要不然淨看這些無趣資料，要不了一會，人就得睡著了。他這會的查驗工作又是一面此路不通的高牆。發呆地望著面前這一大堆資料，他想起自己在家裡偶而因為寫作寫得煩悶時所玩的電腦遊戲來－－這簡直就跟玩「三國誌」或是「超級瑪琍」一樣嘛！情報分析工作的事，有時還的確像是在玩電腦遊戲，你得不斷地用腦去想，可是你卻不曉得自己想的對還是不對。眼前他希望推論演繹的東西，跟一般日常生活所見的完全不一樣，這其中的差異有可能饒有意義，或者也可能什麼都不是。麻煩就在這裡！

　　兩座可能是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基地，都跟方才那座已知的PIRA營區距離不到四十哩。一個鐘點的車程都不要，傑克心想，要是左翼愛爾蘭共和軍曉得就好了！顯然，從PIRA對北解的那股恨之入骨法來看，要是他有辦法讓左翼愛爾蘭共和軍們曉得，他們的死對頭，北解的基地就在他們眼前的話，只怕不待他去遊說，PIRA就會自動把北解給弄得清潔溜溜了。從已知的情報看來，好像他們英國警方那也曾想過這種借刀殺人計。傑克心想，不曉得詹姆士．歐文組長那兒對這件事情會有什麼看法？想了想之後，他又覺得大概歐文組長不曉得他現在所知道的這一段。說來這件事還真不可思議，因為眼前他所接觸的資料，就連那些專幹這一行的資深警方人員們，恐怕也都不容易獲得。想到這，他又專心回過神去看他的照片去了。

　　照片裡有這麼一張，是米勒在班加支港現身後的一個禮拜拍的，上面有一部汽車－－看來像是「豐田牌」的四輪傳動吉普車－－在一一－五－一八營區附近一哩遠地方，屁股對著基地朝外頭開。不曉得它正準備去哪？雷恩心裡想。他在照片的右下方記上了拍照的日期和時間，跟著他再從其他照片裡一一仔細翻尋，希望能交叉找出相關資料來。十分鐘之後，他果然又發現了那同一部車，這一回才不過是第二天，那輛車竟然停在一一－五－○九基地裡，距方才的一一－五－一八營區四十哩遠，是另一座PIRA基地？

　　他心裡暗暗提醒自己，別太興奮過頭了，因為這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發現，編號一一－五－一八的這座營區，也極有可能是西德赤軍連的分部基地或是義大利的那個恐怖分子基地，再不，任何一個跟左翼北愛爾蘭共和軍有互相往來的其他組織也都有可能。不過他還是記下了這項資料，雖然這只不過是一樁小發現，但至少值得他繼續再往下追查。

　　跟著他又查了一下另一堆檔案資料，那裡頭記的是這些可疑沙漠訓練基地裡，這些營區晚上駐有人員的時候。對照著這份資料，他查了一下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犯罪記錄，然後他發現……什麼都沒有！一開始，表面上看起來，似乎一點特別跡象也沒有，那些沙漠基地使用的情形，跟北解在外頭所犯的案子之間，似乎看不出什麼相關性來……不過……且慢，雷恩心想，他似乎若有似無地感受到某種常規形態來。

　　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常規形態呢？傑克自問。好像是……每隔三個月左右，基地營區的使用數目就會突然增加那麼一點點。不管基地裡實際駐了有多少人，可是的的確確，那些晚上透了亮出來的營區宿舍數目，是有那麼一點增加，大概只有三天左右的時間。雷恩又仔細再檢查了一下手頭的資料，跟著他忍不住咒罵了一句，方才的推斷好像也並不完全成立，因為過去這兩年裡，營區的使用數目也有兩次從來就沒變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這裡頭還暗藏了有其他玄機不成？

　　「看樣子你還是走進了迷宮了，怎麼試也沒有用，走不出來就是走不出，」傑克自言自語地搖了搖頭說。這就像是他在家裡自個玩電腦遊戲的時候一樣，死結越是想解也解不開，玩這種類似迷宮的遊戲，傑克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他離開了辦公室想下樓去再買罐可樂喝，事實上也不過是想趁這一會空檔，讓自己腦袋清醒清醒。五分鐘之後，他又回到了辦公室。

　　這一回，他把那三座身分不明基地過去使用的記載資料，一個個抽了出來，然後再拿它來跟已經發生過的恐怖事件一一相對照。這件工作，他實在應該用一部影印機來作的。把過去兩年來的這一大堆資料，一一給印下來，好方便他相互對比。可是局裡頭對影印機的使用，管制規定得特別嚴，要是想那麼做的話，他還得層層往上再請示，這麼做可能會更浪費時間，這會的他正是在興頭上，可不希望因此而耽誤了手裡的工作。來回翻了一會資料，做了一個大概對比，看來另外那兩座基地似乎找不出什麼明顯常規，唯獨編號一八的這座營區，彷彿有那麼一點眉目的樣子，因此他專心集中在編號一一－五－一八這座基地的對比上。整整花了他一個小時，他才把三張一八號營區的使用資料給另外又畫了一張大表，按照年、月、日、時和營舍使用數畫了一個簡圖，有了這張表之後，其他那些個資料都暫時不值得一顧，他抱起那一大捆資料，朝後頭原來的櫃子裡一一又塞了回去，跟著再回到桌前，專心對照起衛星偵照照片來。

　　仔細又翻了一陣子之後，他發現編號一一－五－二○的基地裡，有一張照片上好像有一個女孩……應該是個女的，他心想，至少那是個穿兩截式泳裝的人，可能在那兒做日光浴吧，傑克心想。他瞪著照片打量了有幾秒鐘，跟著撇過頭去心裡覺得一陣噁心。方才那麼做，竟然讓他有一種窺淫狂的罪惡感，因為事實上他這會正在打量的這個人，極有可能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恐怖分子呢！他又來回翻了一下其他兩個基地營區的照片，結果在編號○四和編號一八的這兩個基地裡，都沒再看到有女子的出現，起先他有點想不透，為什麼獨獨只有這一張照片上有女孩出現，而且也僅只有那麼一張而已，想了一會之後才猛然記起來，原來這麼多偵照衛星裡，只有偽裝過的那一顆通訊衛星，具備了白天照相的能力。他另外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件事，提醒自己得找個空到官校圖書館，好好翻一翻有關人造衛星偵照技巧方面的書，自己應該弄清楚，一顆人造衛星一天之中到底有幾次能通過同一個地點上空。

　　「像這個樣子哪成？」他自言自語地大聲說，「只怕依這種進度，你是什麼東西也弄不成了。」

　　「說的不錯，我看誰都一樣。」是馬丁．肯特的聲音。雷恩嚇了一跳，忙回過了身來。

　　「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怎麼我一點都不知道？」傑克驚魂未定的埋怨對方。

　　「小子，我看哪，對你我只有一句話好說，看來你專起心來，還真是天塌了都不顧，我在你後頭已經站了有五分鐘久啦，」說著肯特露齒而笑，「像你這麼專心的幹固然是件好事，不過聽我一句話吧，小子，我看你是有點走火入了魔－－太拼了也不行。」

　　「放心好了，我不會倒的。」

　　「行，你說的算，只要到時候別後悔就是，」馬丁．肯特無奈地聳了聳肩，「怎麼樣？咱們這幾大本相片簿裡可有你喜歡的東西？」

　　「看樣子，成天弄這玩意的傢伙，就是不瘋也會變瘋了。」

　　「沒錯，他們有些人的確也差不多了。」肯特點點頭笑著說。

　　「我這發現了一點東西，也許值得再看一看。」傑克朝他說。跟著他詳細解釋了一下方才所見。

　　「嗯，不錯，編號二十號的這座營區，有可能是法國革命委員會這個組織下頭的基地－－這是個最近才在法國發跡的地下恐怖組織，法國情報局也懷疑過，認為這個組織在那兒一定也有活動。」

　　「喔，幸好他們不曉得咱們還有一顆衛星也是幹這個用的，」肯特接過了一一－五－二○基地有一個女孩的那張照片時說，「嗯……這娘們……咱們也許可以設法將她辨識出來。」

　　「噢？怎麼個辨識法？」傑克不懂他何所指，「照片上根本看不出她長得什麼樣。」

　　「不過她的頭髮長度總可以量出個大概來吧？而且，」老馬笑著朝他俯耳，「你還可以看得出她的奶子有幾吋來。」

　　「什麼？量得出那玩意來？我不懂你的意思。」

　　「其實，這個嘛，我也是聽他們講的－－這種事他們幹起來倒是純技術性，只要他們用點心，把這張底片放大之後再經過處理，像照片上這位女孩胸部的樣子，她大概戴的是C罩杯胸罩－－這我可都是聽他們那些技術人員講的，老實說，傑克，我不跟你開玩笑，他們有人真的就能用數位影像方法算出這些資料來，想想看吧，打照片上辨認一個人，其實並不一定非要知道他的臉長得是什麼樣，你可以綜合好幾項因素來判斷，比方說，像方才這個女孩吧，她頭髮的顏色啦、頭髮的長度啦、身高啦，還有她胸部的大小啦，這些資料整理起來，一樣可以認出是哪個人，據我曉得，法國地下革命委員會這個組織裡，就有不少成員是女性，我想咱們法國朋友那兒，一定會對這項資料感興趣。」只要他們願意跟咱們打交道的話，不過這句話他倒沒講出口。

　　「那－－十八號基地呢？關於那部吉普車的事。」

　　「這個嘛，我就不曉得了，以前倒是沒注意到這件事，所以也從來沒對那座基地仔細下過功夫過，不過這會經你這麼一提，看來那部車倒還是真是有點玄機，看樣子值得再研究研究。」

　　「別忘了，咱們這幫北解朋友在PIRA組織裡本來就埋的有眼線。」傑克朝他說。

　　「嗯，你還這麼認為，是嗎？」肯特想了一想之後點點頭，「好吧，這件事可以再查一查，對了，你方才說的那個常態模式是怎麼回事？」

　　「這個－－好像是看出了一點端倪，不過又不能證明它到底有什麼意義。」傑克有點洩氣地說。

　　「咱們一塊瞧瞧好了。」

　　傑克取出那堆資料，重新攤了開來擺在桌上，「喏，就在這兒，差不多每隔上三個月，這棟營區的使用率就會稍微增加一點。」

　　肯特皺起眉朝傑克整理出來的圖表上來回打量了一會，跟著他又拿起衛星偵照照片仔細瞧了一瞧。「嗯，每隔上三個月……」馬丁．肯特自言自語了一句。這麼多張衛星偵照照片裡只有一張是白天通過的那枚衛星照的，照片上清清楚楚地看得出來，這些訓練營區裡幾乎都有一座是……射擊訓練場的玩意，肯特手裡現在拿的那張偵照照片，場子上還有三個人並肩靠著站在一塊。

　　「唔……傑克，看來你似乎找到了一點東西。」

　　「什麼？」雷恩又叫他這句話給搞糊塗了，這張照片他已經不知道看過了多少回，可是什麼鬼玩意也沒看出來。

　　「這麼說吧，根據你的經驗，你認為北愛爾蘭解放組織他們最大的特色是什麼？」

　　「這個自然，他們都相當專業。」雷恩立刻回答他。

　　「很好，記得上回你做的那份分析報告，你還說過，比起其他恐怖組織來，北解似乎更有軍隊化傾向，記得嗎？說他們的組織編組、領導和行動，似乎都更像是一支部隊，是不是？好了，這不就成了，他們幾乎每個人－－至少就我們所知道的－－似乎對武器都很在行。」

　　「所以呢？」

　　「用用腦子想想看，」肯特立刻回了他一句。雷恩眨了眨眼仍然一臉茫然。「周期性階段性的武器訓練？會不會？」

　　「哦－－這我倒從來沒想到過，可是怎麼以前就從來沒有人－－」

　　「別提以前了，你曉得，咱們這兒有多少衛星偵照資料？詳細數字我可能一時說不上來，不過你可以這麼想，這些玩意可絕對不會少－－每個月裡起碼有幾千張，假使每一張就只有大略地看它一看，至少都得花上個五分鐘左右，而且咱們弄這些玩意的人，大部分興趣都只擺在俄國佬身上－－像是他們的地下飛彈發射窖啦、兵工廠啦、部隊的調動啦、戰車的集結啦等等，凡是你說得上來的蘇聯軍隊動態，咱們都有人在那仔細觀察追蹤，這也就是咱們之所以能對蘇聯的情形掌握得這麼有把握的緣故，可是即便是這樣，他們還是沒法檢查完全部資料，因為照片源源不斷的送進來，研判起來又相當吃力，同時你也別忘了，幹這些的傢伙，他們各個可都祇是技術人員，他們只管記下資料，對情報分析這回事，卻並不一定都在行。」講到這，馬丁．肯特停了一會，「照你方才十八號營區這個情形看來，這裡頭似乎是有點古怪，我看咱們是應該設法去查個清楚，看看那裡頭到底住的是哪一路人馬。不錯，小子！虧的是你看出了這些來。」

　　※※※

　　「他這麼做已經違反了安全規定，」凱文．奧唐尼朝來人打招呼時，嘴裡這麼念了一句。他開口時的嗓門壓得相當低，酒吧間裡這會音樂聲跟交談聲吵雜得不得了，附近沒有那個會注意到他說的是什麼。

　　「也許他認為這麼做值得吧，」丹尼士．庫里回了他一句，「行動指示呢？預備怎麼辦？」

　　「你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早上，搭一早的班機走。」

　　奧唐尼點點頭，跟著他端起了面前的杯子，一口喝乾了杯裡的殘酒。起身離開了酒吧間之後，他直接走向自己座車。二十分鐘之後，他回到了自己的別墅，又隔了十分鐘，他的作戰和情報部門主管，已經奉召來到了他的書房。

　　「小史，根據你的經驗，上一回和亞歷克他們那兒的人合作的情形如何？」

　　「還不錯，他們跟咱們一樣，組織不大但是各個都相當專業，至於這個黑鬼本人嘛，他也有那麼兩下，不過就是自大了一點，正規訓練方面，他大概還欠了一些，所幸這小子相當聰明，腦筋反應快，另外他的胃口也奇大，小不然的打發不了他，聽他那的人也都這麼講，看樣子他還頗有企圖心。」

　　「嗯，這樣就好，今年夏天裡，他可能就又要有個機會，可以好好揚名立萬有番作為了，」奧唐尼說著停了下來，然後他拿起了丹尼士．庫里轉交給他的那封信。「……就目前的跡象來看王子今年夏天可能會有一趟美國行。大英博物館上一回在那兒的展覽相當成功，因此他們準備在美國那兒再做一次大型展出，十五世紀義大利畫家達文西的畫有百分之九十都叫皇家給收藏著，這一回，他們打算把它們全送到美國去展覽，目的為的是替這兒的一些慈善機構募捐一些基金。展覽預定八月一號在美國的首府華盛頓開幕，威爾斯王子預定親抵會場舉行開幕禮，這個消息現在還在保密之中，預定要到七月中才會向新聞界宣布，下面是他的行程安排，包含了備用計畫和旅途中的一切安全打點。王妃會不會隨行目前還沒決定，不過他多半是會帶著他那可愛的夫人一塊去的，這一點應該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

　　「孩子呢？會不會也一塊帶去？」是米勒開口問的。

　　「我看多半不會，不過我們也不妨先假設會有這種可能存在。」說著奧唐尼將手裡的信遞給了他的情報負責人約瑟夫．麥肯尼。後者接過了信很快地又瞄了一眼。

　　「－－王子的這趟美國之行，安全上將做到一點漏洞也沒有，美國方面對這種事曾經有過不少經驗，他們會卯足了勁確保王子的來去安全，」麥肯尼接著往下念。像所有組織裡負責情報的頭頭一樣，他對敵人的安全防護措施，從來也不敢掉以輕心，「嗯，老大，看樣子這一回要是他們真準備這麼幹的話……」

　　「沒錯，」奧唐尼打斷了他的話，「這就是我找你們兩個來的原因，我希望你們倆好好把這件事籌劃一下，眼前時候還早，所以我們有充分時間足以做準備，這一回咱們一定不能再失手，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說著他又自麥肯尼手裡取回了信。跟著他一語不發地將它又重頭到尾再看了一遍，最後才遞給了史芬．米勒。等兩人走了之後，他才取出紙筆開始伏案朝他們埋在倫敦的情報內線下達新的指令。

　　※※※

　　第二天一大早，機場候機室裡，丹尼士．庫里瞧見了他所等的人。他朝機場的咖啡廳裡落了座。他到得相當早，離第一班飛機起飛還有一段時間，顯然一副老於出差的旅客打扮。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靜靜地坐在那邊品嚐咖啡邊等候擴音器裡的登機廣播。大廳擴音器裡才響起第一句廣播聲時，他舉杯一口喝乾了自己杯裡的咖啡，跟著放下杯子起身朝櫃台走去。付完了帳之後，他轉身走出咖啡廳，他的聯絡人正好打外頭進來，兩人匆匆擦身而過，情報也已經完成了轉交任務。這種傳遞，端的是跟全世界任何一所情報學校裡教的是完全一樣。

　　※※※

　　「這小子的確出門出得相當勤，」是大衛．艾斯里開口說。詹姆士．歐文組裡的弟兄，要不了一個鐘頭就找出了丹尼士．庫里經常往來的旅行社。他們調出了他過去三年的所有旅行記錄，另外一組的兩位幹員，這會也正在整理丹尼士．庫里過去所有的人事資料。這些都是一成不變的查證工作，每個人都曉得自己該怎麼辦，歐文組長跟他的手下，並不因為這是一項新的線索而特別感到興奮。他們都清楚地曉得，幹這種挖根倒底的查證工作，沖昏了頭的興奮只會壞了他們客觀的判斷力。一切都只是按部就班地進行，沒有什麼好特別值得心喜的。丹尼士．庫里先生的車－－這會還停在蓋維克機場的停車場裡－－儀錶上的旅程數跟車齡也做了查驗對照，看樣子他為了買書，還的確經常開車在路上跑。以上這點點滴滴，都是過去十八個小時裡聯合辦案小組人員們分頭搜集出來的，這會大家都還繼續在查證，希望能找出更多新資料來。

　　「他多久會往愛爾蘭那兒走一趟？」

　　「嗯，那一邊也是滿勤快的，不過話說回來，幹的這一行，捕的就是英文版的書，而整個歐洲圈子裡，就只有我們和愛爾蘭這兩處用的是英文，你想是不是？」這就是大衛．艾斯里。儘管他心裡對這件事已經起了相當大的懷疑，但是他還是能保持客觀冷靜，不讓自己太過偏頗。

　　「美國那兒呢？」歐文組長又問了一句。

　　「一年就那麼一次，照資料上看來，多半是參加那兒一年一次的書展拍賣吧，我想。不過這一點我可以再查一查。」

　　「唔，他們那兒用的也是英文囉？」

　　艾斯里冷哼了一聲，「可是莎士比亞卻沒在美國住過，而且，他也沒在那兒出版過書。況且他們美國出版界裡，還少有這一類老書，舊得能夠引起像庫里這種人的興趣來。可能他往那兒跑的原因，多半是發現了有打這兒流過那邊去的舊書吧，要不然就是那兒也有一些喜歡買老書的客人，多開發一些新市場吧，後者可能還比較更合理些。所以－－美國那兒跟他這件事應該沒關係，單就愛爾蘭這一段來講，這裡頭就大有文章，像他這種身分，常往愛爾蘭跑最是合理掩飾了－－對不起，我不應該用掩飾這兩個字，我是說，假如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的話。這種行為模式最是天衣無縫，就拿我自己常去的那家書店來講吧，是下倫敦區的山米爾．披凱父子倆開的書舖，他們也經常往那兒跑……不過好像沒他這麼勤快……嗯，說的也是，仔細想想，好像沒他那麼多。」艾斯里像是一個人似地，在那自言自語了起來。

　　「也許打他的人事資料上，可以瞧出點什麼名堂來。」歐文組長接了一句。

　　「希望是吧！」艾斯里其實心裡也正這麼想。不過誰知道呢，說不定那裡頭還有更多無法解的謎呢。

　　※※※

　　「不要緊的，傑克，你別太擔心。」凱西朝他說。

　　傑克點了點頭。他知道凱西說的沒錯，事實上，方才他們夫婦倆進來的時候，迎著他們的那位特別護士臉上所露出來的笑，就等於在告訴他們，孩子的情況這會已經有了很大進步。莎麗這會跟任何一位健康小孩一樣，正迅速地復元當中，她的傷勢已經有了相當大的起色。

　　可是問題出在：曉得她會好是一回事，看見她那副樣子的時候心裡的感受又是另一回事。眼前，莎麗已經醒了過來，當然她還不能開口講話，嘴裡插著人工呼吸器和橡皮管，任誰也沒辦法開口。不過從她微微張嘴囁囁發出的聲音裡，他感覺得出，孩子像是在說，爸爸，我好痛喔！孩子身上的傷依舊在那兒，雖然他知道，這些傷慢慢一個個地都會復元，但是觸目驚心的傷看在眼裡，仍然叫人不由不為之心痛。幸好孩子這會已有了知覺，不過有時候有了知覺卻反而更糟，因為雖然她身上的痛最後終會消失－－可是這會他的寶貝女兒卻因為有了知覺而反而感受到了那股痛。從凱西的角度來看，她自己倒清楚，有了疼痛的感受力，才代表著復原的機會，因為痛的本身就是身體復原的正常表現。但是傑克卻不懂，就算是跟他講了也是白搭。愛女心切的他是無法承受女兒這般痛法的。夫婦便在床前待了一會，直到莎麗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孩子的父親才攙著她母親走出了病房。

　　「妳還好嗎，親愛的？」傑克開口問凱西。

　　「好多了，你別擔心我，頂多明天晚上就可以接我回去了。」

　　傑克聽了搖搖自己的頭，他連這件事都給忘了。真該死！雷恩罵了自己一句，原來他還一直以為凱西會寧可待在醫院離莎麗近一點呢。

　　「家裡頭少了妳顯得冷清極了，親愛的。」停了一會之後他開口說。

　　「可是，要是少了莎麗就更冷清了，」太太回答他，跟著又淌下了兩行淚來。凱西將臉埋進了他的肩窩裡，「你想，她才這麼小呢……」

　　「我知道，」傑克想起了莎麗的那張臉，那兩顆湛藍的眼珠，還有旁邊那一層深厚的黑眼圈。孩子正在那忍受著非人的痛苦，孩子身上的痛也痛在他自己心上。「妳放心好了，她一定會好的，親愛的，而且我再也不要聽妳淨在那兒嘮叨，說什麼全是我的錯這種沒意義的話了。」

　　「可是那的確是我的錯！」

　　「不，那不是妳的錯，妳知道妳們倆能逃過那一劫是誰的功勞嗎？我今天才看過聯邦調查局那整理出來的調查報告，要不是妳在最後那千分之一秒裡用力踩下了煞車，只怕這會妳們倆早就上天堂去了，」調查鑑定報告上說得明明白白，凱西那臨危一踏煞車，使得史芬．米勒的槍口射線超前了一、兩英寸，也因此至少有兩發子彈，原來應該穿過凱西腦袋的，卻毫髮之差地錯了過去。這是聯邦調查局彈道比對專家們所研判出來的結論，傑克閉上眼也能一字不差地背下這段鑑定報告結論。「就是因為你的反應夠快，才救了你自己和孩子一命，你知道嗎？」

　　凱西聽了傑克的話一時楞在那，心裡反覆回憶著，「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是在中情局裡看的資料，CIA這會跟聯邦調查局和警方正一塊合作處理這件案子，我要求他們能讓我加入，好盡點自己的力，他們也同意了。」

　　「可是－－」

　　「別擔心，親愛的，這件案子各方都有人參加，不止我一個而已，而且我的工作也不屬於外勤性質，」傑克語帶安慰地撫了撫凱西的頭，「這會最要緊的事就是設法找出他們來。」

　　「你認為能……」

　　「沒錯，一定能。」只是遲早而已。

　　※※※

　　這一邊，蕭比爾組長目前卻沒那麼大把握。到目前為止，他手裡所有的最有利線索，就是那個駕著箱型旅行車的黑人小子。這件事他們瞞著新聞界沒朝外發佈，因此電視和報紙上所報導的可疑嫌犯淨都是白人，除此之外，有關這件案子的其他資料，聯邦調查局倒沒有朝新聞媒體特別隱瞞。他們希望的是藉著新聞媒體的口，能夠誤導這位真正嫌犯叫他失去警覺性－－這也是聯邦調查局過去常用的一貫手法，這麼做的最大好處在不致於打草驚蛇。這名黑人嫌犯曾經叫7－ELEVEN超商的店員在近距離下看過好幾回，這位女店員也的確花了好幾個鐘頭，替聯邦調查局打大堆可疑黑人嫌犯照片裡－－涉有革命暴力傾向的嫌犯－－指認出了三個可疑對象來。三個可疑對象裡有兩個目前都在獄裡，一位是因為銀行搶案而入的獄，另外一位則是橫跨了好幾個州運送致命炸藥而就逮，至於那第三個，事情倒透著幾分古怪。這小子七年前就失去了蹤影，局裡頭只有他的一張照片，其他資料全是空白，就連他的名字，根據瞭解也只是個化名，更別提他的指紋資料了。好幾年前他就跟他過去的那些混混弟兄們斷絕了往來－－這一招倒是聰明！因為在黑社會裡三轉五轉之後，他原來那一幫弟兄紛紛因為別的案子全進了牢－－至於他本人嘛，早就消失得無影也無蹤。可能老早以前他就洗手不幹了，像個從良的妓女吧，改邪歸了正之後，隱姓埋名過他自個的好日子去了。這會他可能就在這個大千世界的某個角落裡，每天上下班工作，有一個正常的家庭生活，過去的種種惡行惡跡，全都埋藏在記憶裡，蕭比爾組長心裡這麼想。

　　他看了看手裡的資料，康士坦丁．杜本，就是那隱姓埋名小子過去所用的化名。根據資料上記載，這小子雖然不常開口講話，不過一旦開起了口來卻頗能頭頭是道，這是過去熟悉他的人所講的。可能這小子受過相當程度教育，過去跟一個登記有案的組織經常有來往，不過這小子倒沒加入這個組織過，資料上這麼寫著。那個非法組織所犯的任何一件案子裡，這小子從來都沒參與過，當這個組織的老大為了要擴充他們自己而提議幹幾票大的銀行搶案和走私禁藥之類的買賣，康士坦丁．杜本就縮起了頭來沒再牽扯進去。看樣子，蕭比爾心想，多半是個半吊子混混，可能是個激進的在學學生也不一定，有那麼一點傾向想要轟轟烈烈地幹點什麼大事，所以才會跟這種組織走得這麼近，結果弄清楚他們搞的是什麼事之後，就打消了自己原來獻身偉大事業的念頭。蕭比爾組長心裡最清楚這批人的樣子－－一群沒有組織的街頭傻蛋，自以為自己懂得幾個馬克斯、列寧主義，拾人牙慧的就在那一瓶子不滿半瓶子地晃了起來，典型的國家社會主義狂！

　　事實上，美國也的確有過幾個這樣小不然的組織，他們也曾經試過弄個炸彈什麼的玩意，想要來個驚人之舉，不過這種案子則少之又少，且多半都沒成功，所以美國社會裡很少有人知道他們也有這種組織存在。每回新聞上出現了銀行搶匪或是攜帶武器肇事的事時，美國老百姓們很少會將這些情形跟政治牽連上關係。的確，在這麼一個民主自由的社會裡，貪婪之心就已經夠成為犯罪動機了。打一九八二年開始，美國國內恐怖主義分子，從一年之內創下五十一件案子的最高記錄，到一九八五年年底為止，這種類型的犯罪已經被壓到了一年只剩下十件，聯邦調查局在對付這類業餘團體組織蠢蠢欲動的防範方面，可以說是不遺餘力，單單是去年一年，他們就成功有效地防止了二十件這種事。每一回只要一有了這種事的跡象，他們都會立刻採取反應。這方面的情報搜證工作，聯邦調查局可是盡了最大努力。當然，基本上來講，這也得歸功於這些腦筋不正常的瘋子們，因為他們的組織都還沒成氣候，而且他們也都還不頂專業。

　　其實嚴格說來，美國還真缺了一些十足理想化的恐怖組織，至少打歐洲那些類似組織的眼光來看，美國這一方的成績並不好。當然美國國內也並不完全那麼乾淨，他們這兒是的確有一些組織，行動犯案的對象如暗殺土耳其的外交官啦，以及美國西北部的一些個成天淨提倡白種優越主義的暴徒，不過類似這種情形的犯罪，他們通常的動機多半都是忿恨不平，一種歧視主義之下產生的怨恨－－像是恨土耳其人、恨黑人、恨猶太人或者是恨韓國人或日本人。這種組織固然也邪惡，但是對整個社會來講，倒還不算頂具危害，因為他們多半都沒有政治目標。一個暴力犯罪組織，要是真想有點作為的話，它的成員除了消極的發洩和恨意之外，還得真正有點什麼他們信仰的東西才行。有道是信仰才能產生力量，所以最危險的恐怖分子就是那些理想主義者，像中東、黎巴嫩地區的那些回教狂熱分子，或是眼前的北愛爾恐怖主義者，不過這種情形在美國這兒都還不多見，因為不管是馬克斯主義也罷或是納粹主義也好，在他們美國，這種東西都行不通，因為就算是窮到了得仰仗社會福利救濟金來維持生活家計的家庭，在美國也都有彩色電視機好看時，那種一切集中的共產主義制度又怎麼能在這兒吸引得了人！這也就是資本主義自由開放經濟市場和共產國家所行的集產主義最大的不同處吧！當一個國家的老百姓裡缺少了階級制度的嚴格分野，你又怎麼打動得了人去恨那些並不存在的特定階級呢？所以他們美國這兒的這些小團體，各個都像是些雜牌軍的游擊隊，他們努力耕耘，結果卻發現自己的周遭並沒有那些窮得翻不了身的農人，反而是一大群每天自認日子過得還不錯的冷漠群眾。也正因為如此，美國的這一類地下組織，還沒哪一個能逃得過聯邦調查局的滲透及摧毀－－這些不信邪的瘋子們執迷不悟的結果到頭來往往是一場空，儘管他們當初的理想再怎麼崇高偉大，也只有當他們一個個落網進了牢裡之後，他們才認清楚自己過去那些努力全都是白費，甚至就連新聞媒體背後的那些看不見的編者群們，在決定新聞的刊登版面和取捨時，往往也根本就不把這種新開放在眼裡。換句話來說，像美國的這種半吊子恐怖主義者，當他們給送上了法庭之後，最終命運也多半是沒沒無聞地給關進了獄裡。

　　如果以他們所能造成的效果來看，恐怕聯邦調查局才是這種組織的唯一受害者，正因為他們的活動只引起聯邦調查局的興趣，也只有聯邦調查局會成天在那跟他們周旋－－雖然結果贏的往往是後者，所以恐怖分子事件在美國大眾老百姓的心裡，根本就從沒當它是回事，即使是眼前雷恩這件案子－－他這件案子局裡頭給它取的就叫「雷恩案」－－也少有人把它看得嚴重，充其量不過是個手段相當毒辣的暴力犯罪罷了！在美國來講，這種事並不算稀奇，沒人會把它想得太多，當成是一種什麼了不起的先兆。就蕭比爾組長來看，這件案子則可能兩者成分都有，因為就局裡的政策來看，他們寧可將任何一個恐怖組織，都只當作是一種罪犯，不給它加上任何特定的政治色彩，目的就是在不叫這種離經叛道的犯罪者給自抬身價地戴上了不得的帽子。聯邦調查局這種固執的分類方法，倒並不是特別要在語意上吹毛求疵，因為基本上看來，恐怖主義分子，也不過是一群罪犯而已，他們危害的是這個文明社會的安全，要是給他們不經意地加上了任何一丁點了不得的色彩，那也就等於像是對美國社會大眾提出了嚴重的警告威脅，本來無一事的情形下，又何須再去庸人自擾的到處惹塵埃？當然，骨子裡，局裡卻清楚得很，他們這會所要對付的這些犯罪者，目標絕不只是金錢而已，他們的目的可要比追逐金錢和財富還要更危險得多，也正因為這個原因，十件犯罪事件裡，可能有九個都會交給當地警方由他們自己來處理，可是只要案子跟政治這種事一沾上了一點邊，立刻就會轉了由聯邦政府底下的機構來專責處理，眼前「雷恩案」就是這麼回事。

　　想到這，蕭比爾組長又回過神朝他手裡康士坦丁．杜本資料上的照片再打量了一眼。一個便利商店的店員，每天可能得接觸上百位顧客，要她打這麼多人裡記得哪一位顧客的臉的確是不容易，何況她能從這麼多年前的老照片裡單挑出這麼一個人來跟她所記得的嫌犯相吻合。7－ELEVEN的那位店員的確已經盡了力，而且她也答應這件指認嫌犯的事絕不對外頭任何人講，眼前他們手裡有的是嫌犯身上穿著的描述－－不過，這些衣服多半都已經給處理掉了；嫌犯所用的那部箱型旅行車－－車子是一項重要證物，這會這輛車就正在蕭組長辦公室不遠的地方叫專家們大卸八塊地給拆了開來一樣一樣仔細檢查；局裡彈道專家們也已經查驗出了兇手所用的槍型，截至目前為止，專案小組手裡所有的東西就那麼多了。而目前蕭比爾組長所能做的，就是繼續在那兒等，看看他手下的人能不能再打外頭找出什麼更新的東西來。也許哪個線民可能會提供一點他不經意聽到的消息－－看在錢的份上，或許他們還能再找到更新的目擊證人也說不定，另外，對付那輛旅行車的研究分析師們，也許還能再找出一點什麼他們原先沒料到的好東西。蕭比爾心裡暗暗提醒自己，這會他需要的是耐心，儘管他已經是聯邦調查局裡服務了二十二年的資深幹員了，眼前這件案子上，他還是得隨時提醒自己，一定要耐下性子來！

　　※※※

　　「天啊，我已經開始越來越喜歡自己這一臉大鬍子了。」一位一塊工作的同事這麼說。

　　「可惜就是它不時總會叫人覺得癢得怪難受的，」亞歷山大．康士坦丁．杜本這會已經又回來繼續幹他的老本行去了。「隔不上一陣子我就得忍不住往自己的臉上猛抓。」他笑著說。

　　「嗯，說的也是，我還不是一樣，尤其是搭地下鐵的時候，那兒人多空氣又不好，想了臉上就癢，」他的室友朝他點點頭，「不過瞧你年紀輕輕的，亞歷克，留起了這一嘴鬍子來，倒真是變了個樣，似的。」

　　「你這是在說你自己吧，老爹？」杜本說著又笑起來，「瞧瞧你自己這副模樣，那才是像極了拖著妻小家累的可憐蟲呢！我才不像你，你自個有家有小的，留了一嘴鬍子配你的身分，我可是孤家寡人一個，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說來我倒想起來了，亞歷克，你也應該找個對象成個家才是，至少也安定一點。」

　　「什麼？成家？門都沒！這個世界上還有好多有趣的事我都還沒享受完呢，幹嘛想不開要給自己弄個枷鎖上？」想想也是，還有那麼多好東西自己都還沒嚐過呢！亞歷克在巴爾的摩的「電氣瓦斯管線公司」幹工地工程師，他正常上班時間多半在晚上，由於這份工作的特性，他大部分時間都得在外頭四下奔跑，不是檢查設備就是監督底下的工人施工，在工程部的同事眼裡，他是個相當勤快的傢伙，一點也不介意工地裡的那些粗活，即使是弄髒了雙手或一身污泥，他也滿不在乎。事實上他還倒頗以工地裡頭那些重活為樂，一點也不像他那些放不下身段來的工程師同事們。一個屬於大家的人！他常這麼稱呼自己。像他這種淨喜歡跟下頭人打成一片的情形，在公司高層管理人員眼裡起初還相當不以為然，不過他倒是個滿負責的工程師，所以儘管他的皮膚黑，儘管他常跟下頭的粗人打成一片，就公司立場來看這些也都不重要了。一個肯幹活的工程師，又受下頭人的歡迎，即使是個黑人－－可能正因為他是個黑人吧，所以才會受下頭的人歡迎！亞歷克在公司的工人群裡自己調教出不少班底來，尤其是他還替公司招來了十來位手藝不錯的工人。雖然這裡頭有幾個過去的資料上似乎不怎麼乾淨，不過在亞歷克的照料之下，這些人倒還都挺守本分的。

　　夜裡頭上工，一切都顯得相當安靜。通常他們的工作也都是這個樣子，等大夥都上了床之後，街上人車稀少了，才方便他們進行管線的修換或檢查。今晚像往常一樣，亞歷克先買了一份「巴爾的摩太陽晚報」。那件案子這會已經下了第一版改登在本地新聞裡，聯邦調查局和州警們，他看著報上這麼寫著，還在繼續偵查這件案子－－想到這他不禁覺得有點好奇，因為那娘們跟孩子竟然能逃過一命－－報上是這麼登的，打他的訓練經驗裡，他曉得這一定是安全帶的功勞，當然，保時捷車廠工人的手藝也應該不在話下。嗯！他心裡想，逃過一劫也好。幹一個小孩和一個懷了身孕的婦人，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值得吹噓的經歷，不過，至少他這一回掛了一個州警，這件活才真正幹得有意義。另外還有那個叫克拉克的小子，這小子竟然叫警察給逮了去，想起這事亞歷克．杜本心裡就老大不痛快。早告訴他媽的史芬．米勒過，跟他講那小子擺在那兒不是什麼好主意，那個地方太過顯眼，本來就容易引人起疑，結果，瞧吧！不聽老子的話還一個勁地淨在那兒說什麼，非要一傢伙幹掉他全家，現在可好了！一個也沒幹到，史芬．米勒他們自己卻叫人給逮了一個活的。史芬．米勒為什麼會這麼堅持的緣故，亞歷克一點也不糊塗，這件事從他的眼光來看，根本就是熱過了頭而忽略了現實。他娘的！這些大西洋對面的小子們，學的淨是些政治玩意，他們還以為只要你有心想辦，天下的事都可以辦得成！哼，門都沒，早著呢！學工程的他才知道，想的事和能做的事中間並不能畫上等號。

　　由報上消息看來，亞歷克．杜本心裡覺得稍感安慰，至少警方現在懷疑的嫌犯全都是白種人。購物中心停車場那，摘下帽子朝直昇機上揮手的事，是他所犯的一個不可原諒的錯。革命性質的行動裡絕不容許有個人逞強好勇的行為！這一點他應該打這件事裡學到一個教訓，不過幸好的是，這件事並沒造成叫人遺憾的後果，至少眼前看來沒留下什麼破綻。自己的手套和帽子，足可讓那群豬頭豬腦警察們亂了線索方向，想起來這件行動還真是有趣，儘管兩頭都落了空，沒一件辦得像樣，但是整個行動卻出人意料之外地達到了他們原來預期的效果。左翼愛爾蘭共和軍裡，那個跑到波士頓去叫歐什麼的傢伙，後來竟然叫人把他給打波士頓一腳踹回了愛爾蘭去，聽說那小子是夾了他的尾巴上飛機的，這件事想到就叫人好笑。至少從這件事的效果來看，這回的行動已經達到了它預期的政治目標，而這一點，亞歷克．杜本心裡暗想，才真正算得上是成功。

　　當然，要是反過來從他自個的角度來看，成功的行動必須要能揚名立萬才是。這回，自己和手下的弟兄已經毫無疑問地證明了他們的專業性。這個北愛爾蘭的革命組織要不是靠他的幫助，是絕對辦不成這件事的。有了這一回的證明，他心想，自己那幫非洲朋友們對他這個組織的贊助就指日可待了。當然那幫朋友並不是真正的非洲人，他也並不認為他們是非洲人，只不過這幫朋友都喜歡別人那麼喊他們就是。其實說正格的，想要攪和美國還真不是什麼難事，就以他現在來講，在這方面的能力上，恐怕還沒有哪一個革命組織有他這份能耐，比方說，他能一口氣在兩秒鐘裡叫美國東部的十五個州全都斷了電沒有照明。想想看吧！這麼一攪和之下美國該怎麼辦？這種事在他簡直是輕而易舉。身為一個革命者，他必須要曉得目標的弱點在哪，他得要有一個法子能叫對方一舉癱瘓，這才是革命事業最需要的東西，比起淨在那兒空口喊叫，爭取一些不實際的東西，這種能力才重要得多了。要是他能向人們證明，這個貪污腐敗的美國政府，連老百姓們日常生活所需要的電力照明都沒法保護得好的話，老百姓對這個政府還會有信心嗎？美國是個處處充滿了物質文明的社會，這一點他清楚得很，要是這些物質文明一個個都出了問題不再管用時，老百姓們會怎麼想？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並不曉得，不過他卻清楚地知道，要是這麼一來，很多東西就會變得跟原來不一樣了。是的！改變，這兩個字才是他下一步所要追求的東西。

第十九章　守株待兔

　　「這小子的確有幾分古怪，」詹姆士．歐文組長說。人事資料的搜證工作前後花了近三個禮拜，當然，如果事情真正是急到火燒屁股的時候，搜證工作是可以加快一點的，不過就眼前這件事來說，為了避免打草驚蛇，為了慎重仔細起見，所有的查證工作都小心翼翼地進行著，以免因為過於明顯而壞了整個事情。

　　丹尼士．庫里原來竟是北愛爾蘭貝爾法斯特市的人，家境中上的他，父母雖是天主教徒，不過倒很少往教堂裡跑。就一個天主教社會裡的人來講，這一點倒頗為奇特，因為在北愛爾蘭貝爾法斯特那兒，百分之九十九的家庭都信天主教，宗教更決定了一個人的一切，包含了他的生和死。小時候，丹尼士．庫里自己倒是常去教堂－－對一個教區社會長大的孩子而言，這一點相當合理，因為在那兒，堂區教育已經跟學校教育結合而為一體了－－他上教堂的記錄一直持續到進大學，上了大學以後，他與教堂的聯繫就中斷了，打那之後，他就再也沒回過教堂。資料上沒有任何犯罪記錄，他一點壞事也不曾幹過，即便是與不良幫派組織的來往也全無。念大學的時候，他接觸過幾個激進團體，不過從來沒實際參加過，顯然他的興趣在念書，而且特別是文學方面的書。畢業時他的成績名列前茅，在學記錄上，他念過幾門馬克斯主義的課，經濟學有關的東西也修得不少。歐文組長仔細打量了一下手裡的資料，發現他選修的經濟學課多半還都是一位帶有左派傾向的老師所開的課。看到這，歐文組長忍不住冷哼了一聲，這種老師和學生，在倫敦經濟學院裡可不正多的是。

　　接下來整整有兩年時間，資料上記載的，全都是他的稅務記錄。原來丹尼士．庫里畢業後就回他父親書店裡工作。在警方眼裡，這一段時間幾乎是空白，所以資料上就只有這麼些東西。這也是他們警方在建立個人人事檔案資料時所常遭遇的一個老問題－－通常警方只會對犯過罪的人產生興趣，也只有這種人才會特別引起他們的搜證和注意。貝爾法斯特那兒的皇家北愛爾蘭警局，在那段時間裡雖然也對丹尼士．庫里做過幾次考核，但一切都顯得極為正常，看不出什麼特別東西來。丹尼士．庫里在他老子的書店裡安分守己工作，書店來往的客人形形色色，甚至英國陸軍駐防北愛爾蘭的部隊裡，也有不少阿兵哥常往那家書店跑。庫里大學畢業時，正趕上北愛爾蘭種族衝突日益嚴重，英國皇家陸軍也是為了這個原因駐防北愛爾蘭，協助當地自治政府維持秩序。庫里家的書舖曾經遭新教徒示威暴民攻擊過，書舖玻璃的窗戶為此還曾經被打破過一兩次，不過損失不大事情也沒再繼續惡化。年輕的丹尼士．庫里很少出入當地酒吧，他也不屬於任何一個堂區組織，既沒加入過那個政治團體，更從不參加足球、棒球類的運動俱樂部。他好像總是在看書，記錄上這麼記載著，是當地的人朝調查警探說。這可是個天大的好情報，歐文組長喃喃自語，一個開書舖的人常看書……什麼跟什麼嘛！

　　再來，丹尼士．庫里的父母雙雙死了。死因是一場車禍意外。

　　看到這兒歐文組長不免覺得好奇，因為老丹尼士夫婦竟然會是這麼一種平凡死法。是個星期六下午，老夫婦倆開著小車在街上教一部煞車失靈的大貨車給當頭撞了上去，結果老夫婦倆當場斃命。讓歐文組長覺得奇怪的是在北愛爾蘭那兒，像庫里父母這種死法，實在平凡得叫人意外。通常那兒的人要不是死在橫行的恐怖分子手下－－不是這兒爆炸就是那兒暗殺的，就多半是入了夜以後在大街上教肆無忌憚鬧事的歹徒給幹了。老丹尼士夫婦倆的喪禮辦得倒相當簡單，少數幾位還有往來的親友加上他們的獨子，一塊在當地的一所教堂裡替死者料理了後事，剩下丹尼士．庫里一個人，接受了保險公司的賠償外加父母親的一點點遺產，繼續經營那家書舖。如此平安地又過了幾年，丹尼士．庫里賣了書舖，結束了北愛爾蘭的營業，自個一個人搬到倫敦來了。剛一開始，他在金士橋附近開了一家小店，做了沒好久，他又來到名店區附近，頂下了目前這家書舖一直做到現在。

　　由他的所得稅記錄看來，他的生活應該過得算相當不錯。小組裡的人也往他住的公寓那打量過，看得出生活條件上，他過得是相當愜意。同業之間，他的人品口碑也相當好。他的店裡就用了一個幫手，就是那個叫畢兒的女孩。顯然畢兒也相當喜歡在他這的這份兼差工作。私生活上，庫里沒有朋友，跟他在北愛爾蘭貝爾法斯特時一樣，他也從不上當地酒吧－－據資料上看來，他似乎也很少喝酒－－就這麼一個人孤獨地守著他的店，過他的獨居生活。看不出他有任何性方面的怪癖嗜好－－他甚至好像連性生活也沒有，總是守著他的書舖，再不就是為了標購舊書而經常往外頭跑。

　　「這傢伙簡直就不像是個人，看來看去好像他的一切都只是一個零，裡裡外外什麼東西都沒有。」歐文組長終於嘆了一口氣說。

　　「沒錯，」艾斯里聽了點點頭，「不過至少打這份資料上看來，他跟吉佛瑞兩人是怎麼認識的倒是有脈絡可循－－吉佛瑞當時在皇家第一步兵團裡幹中尉，他們那一團就是奉命在貝爾法斯特駐防的那一批兵力，可能他就是在那段時間裡東晃西晃地到過庫里家的書舖一兩回。你曉得吉佛瑞．瓦金斯這小子是那種人，他那張嘴可不是今天才開始喜歡嚷嚷的，兩人可能是在書舖裡討論書的時候，相互有了認識－－一定是打書開始的，嗯，絕不會有別的原因，我不相信庫里除了書以外還會對別的什麼東西有興趣。」

　　「嗯，我想也是，他就是那種一般人很少會特別注意的一類，不過至少他受過相當教育，有他自己的一份固定工作，足可以供養得起他自己。對了，他的父母那兒呢，這兩位老的怎麼樣？」

　　艾斯里笑了笑，「兩個老的，據資料上記載，倒是很支持共產主義，不過沒有什麼了不起作為過，算是比較極端的激進派！一直到一九五六年匈牙利大革命之後吧，據他們鄰居講，兩個老的才稍微收斂了一點，大概是匈牙利的反共產主義革命多少給了他們一點刺激。打那之後，根據資料上的記載，兩個老的倒不再繼續熱衷於政治活動，雖然言語間還是相當支持左派，事實上，據還記得他們的人講，這對老夫婦還算是相當平易近人的生意人，只是行為舉止有那麼一點怪怪的就是，聽那兒老一輩的人講，這夫婦倆喜歡鼓勵附近鄰居小孩多看他們的書－－當然打一個開書舖人的眼光來看這也無可厚非－－要是他們沒別的特定目的的話。生意往來上他們從不賒欠任何人，這方面的資料就這麼多了，除此之外再找不到別的東西。」

　　「那個叫畢兒的女的呢？」

　　「她倒是倫敦本地人，平平凡凡念完了高中，沒再繼續上大學，在文學方面下過不少自修功夫，對出版業的來龍去脈也略知個一二。她家裡只留了一個老父親－－是皇家空軍上士退的伍，父女倆住一塊，女孩少有什麼社交活動，大概每天晚上就是抱著零嘴吃甜食看電視吧，」不然哪會那麼胖？不過這句話艾斯里倒沒說，「政治態度上，這個女孩倒是對北愛爾蘭那的事很反感，不過她倒不介意跟丹尼士一塊工作，因為她認為丹尼士．庫里在這方面稱得上是位專家，所以，這個女孩這邊也找不出什麼線索來。」

　　「嗯，這麼說，我們手頭上現在所有的資料，只是一個開舊書舖的傢伙，有個馬克斯主義家庭背景，不過卻沒任何資料能證明他跟哪個恐怖組織有過來往，」歐文組長想了一想之後開口，「好像他在大學裡念書的時候，跟咱們那位奧唐尼老友先後差不了幾期是嗎？」

　　「沒錯，這我也查過，不過好像沒有人記得他們倆是不是認識，事實上在北愛爾蘭，他們兩個住的也不過只隔幾條街遠，但仔細往下頭再查，結果也找不出任何凱文．奧唐尼曾經上過他們那家書舖的證據，」說著艾斯里聳了聳肩，「當然，這還都是在咱們奧唐尼還沒有嶄頭露角發跡前的事。別忘了，那時候的他只不過是個藉藉無名的小手而已，沒有哪個會特別注意他，即便是當時兩人有過類似接觸，恐怕資料上也不會記載。另外，打學校這方面來看，他們倆都跟過同一位經濟學教授，也都修過不少他開的課，這倒是條不錯的線索，只可惜這個老學究兩年前就死了－－久病纏身之後終於解脫了吧！修過他課的其他學生後來畢了業全都各奔前程，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找到哪個同時認識他們倆的。」

　　歐文組長站起來往辦公室角落走了過去，他給自個倒了一杯熱茶。一個有馬克斯主義背景的傢伙，跟凱文．奧唐尼在同一時間裡念過同一所學校？儘管這事打外表看來，似乎找不出任何有關連繫，不過單就這一層而言，這件事也值得繼續再往下查。要是他們有辦法找出任何一點東西，證明庫里和奧唐尼兩人過去曾經認識過，那庫里極有可能是北愛爾蘭解放組織和吉佛瑞．瓦金斯兩者之間的聯絡人。當然，就算是這樣，他們還是沒充分證據能證明這種情報傳遞的確存在，可是這還是他們這幾個月上天下海搜證以來，第一回發現有這麼近的可能。

　　「好極了，大衛，你看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

　　「我會找人在他書舖裡和他住的地方分別裝上竊聽器，另外，他的所有來往電話我們也會給他錄下音來，要是他出外跑生意的時候，只要他一出門，他後頭就會跟了有人。」

　　歐文組長點點頭表示認可。這都是往下進一步查證必要的工作，只是就他來講，這已經超出了他們警方的能力範圍。蘇格蘭警場依法不能做這些動作，可是換了是安全局來辦，他們就方便得多。國家安全局的作業不受僵化的警政法令所限。「監視他那間書舖的事怎麼樣？」

　　「這件事反倒有些困難，記得不，他那間書舖在哪？就那麼一條小街，成天派人站在那也不像樣，不過我還是會設法弄個人，叫他給附近的店裡僱著，就算是臨時性打工也好，這樣監視起來就比較方便一些。」

　　「他書舖對面開的是一家珠寶首飾店不是？」

　　「沒錯，叫尼古拉斯珠寶店，」艾斯里點點頭，「除了店東另外還有兩位店員。」

　　歐文組長瞇眼想了一會，「嗯……我想我可以找個有經驗的扒竊組組員，對珠寶首飾這一行熟悉的警探給你……」

　　※※※

　　「早啊，傑克，」是馬丁．肯特朝他打招呼。

　　「你也早，老馬。」

　　衛星偵照方面的分析工作，雷恩早幾個禮拜前就已經告一段落，這會他正在弄的，是想從恐怖分子彼此橫向聯絡上，看出一些常態模式來。哪些組織間彼此曾經有過橫向聯繫？他們用的武器都是誰在供應？平常的訓練又是在哪？幫他們設計規畫和主持訓練的又是哪些人？那麼龐大的運作經費打哪來！他們在世界各地來回走的時候，旅行文件都是怎麼處理的？哪幾個國家是他們經常走的安全過境路線？……等等。

　　類似上面這些問題的分析，困難不在資料不夠，反倒是參考資料太多了。籠統來看，中情局自己就有上千個情報人員分散在世界各地，再加上西方盟國的那些情報機構，每個屬下的情報員都二十四小時在世界各地搜集資料。這裡頭還有許多情報員自己培養的外圍眼線－－派駐國外的情報員都有自己的線民，還有局裡付錢買通專門提供情報的人－－他們每一個可都卯足了勁地把日常所見所聞點點滴滴的往回報，每一份情報資料，在還沒有經過分析過濾前，誰也不敢否定它的重要，除此之外，更有許多看在錢的份上辦事的外圍眼線，他們全拚了老命似地在那往回搜集資料，可能與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的阿拉法特有關，可能跟中東伊拉克的海珊有關，再不就是跟哪個國家裡的激進團體有關，他們都希望自己提供的情報能對中情局有所幫助，自然，他們也少不了會獲得一筆可觀的獎金。在這種情形下，數以千計的消息就這麼給送進了局裡，這裡頭可能有一大部分其實都是毫無意義的垃圾，可是摻雜在當中的，難免也有一兩件真正有價值的情報，因此問題就叫研究分析人相當頭大。傑克事先根本沒想到，這件事竟然會這麼龐大和複雜，局裡原先幹這些工作的人一定各個都是天才，不過就算是再有天分的人，碰到了這麼一大堆原始資料，得一個個仔細將它分類整理再互相對比，像大海撈針一樣地找出值得進一步分析的東西，只怕做久了也會崩潰的。從這些情報資料裡，想找出某個特定組織的關係來，那種難法幾乎跟這些龐大資料的數量成反比。大海撈針只怕也比他現在進行的工作還要來得容易，傑克心想，因為這裡頭有許多組織，它們簡直小得不成氣候，就那麼幾個人而已－－他甚至還發現有那麼一兩個情形特殊的組織，它的成員根本就完全只賴他們自己家裡的人組成的而已。

　　「老馬，」傑克打辦公桌上抬頭來朝馬丁．肯特喊了一句，「我看哪，這恐怕是我所接觸過的最不可能完成的一件工作了。」

　　「也許吧，不過我倒是帶了些還不錯的東西給你。」肯特笑著向他說。

　　「噢？是什麼好東西？」

　　「還記不記得那張衛星偵照照片？上頭有個穿比基尼泳裝女孩的那一張？咱們法國兄弟那認為他們可能已經認出她來了，叫法蘭西斯．塞露克絲，是個黑髮瘦高個，長得滿甜的一個女孩。他們查了一下那張衛星照片拍攝的時間，這個女孩當時剛好不在國內，所以這至少可以證實，那座訓練基地可能就屬法國那個革命委員會地下組織所有。」

　　「哦，那這個女孩到底是幹什麼的？」

　　「是個暗殺好手，」說著馬丁遞給了他一張照片。是一張近距離放大照，「這一行裡的佼佼者，三件證據確鑿的暗殺，兩個受害者是政客，另外一個是工業界的領袖，全都是面對面用手槍辦的。想想看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比方說你是個中年男子，某一天正走在街上，瞧見對面過來一個漂亮女孩，女孩朝你善意地笑了一笑，也許她會朝你開口問個路或什麼的，你當然會停下腳欣然幫忙，然後跟著事情就來了，面前的女孩手裡竟然多一把手槍，再見了，查理－－或是傑克，」說著馬丁．肯特一笑。

　　傑克仔細打量一下手裡的照片。相片上的女孩看來一點危險性也沒有－－瞧她的模樣，簡直可以說是任何一個男人夢寐以求的對象，「嗯，瞧她的樣子，就好像我們在學校念書的時候常開的玩笑，說是有了這種女孩在床上，就沒哪個還會願意再下床了。老天爺！這個世界已經變成什麼樣了，老馬？」

　　「這個嘛，恐怕你比我還清楚。不管怎麼說，法國那方面已經開口請我們協助，希望多注意一下這個訓練基地，要是下回我們再發現她在那的話，他們DGSE－－那是法國的情報局代號－－希望我們能立刻傳一張現場照片給他們。」

　　「他們準備怎麼樣？難不成過去逮她？」

　　「這他們倒沒說，不過你也別忘了，打利比亞那再往下走一段距離，過了撒哈拉沙漠吧，頂多再走個四百來哩，在查德共和國那，他們法國就駐了有軍隊，裡頭有法國空軍而且還有直昇機呢。」

　　傑克將手裡照片遞還給了馬丁．肯特，「可惜糟蹋了這麼一個女孩！」

　　「說的也是，」馬丁．肯特揣起照片。跟著他換了一個話題，「怎麼樣，你目前的進度如何？」

　　「甭提了，捕了半天什麼也沒落著，真不曉得原先負責這件工作的人他們是……」

　　「沒錯，局裡那些傢伙原先也是一個頭兩個大，他們簡直是一天二十四小時的在那過濾這些資料，弄到後來上頭不得不叫他們暫時停一停，因為他們一個個都快倒了。將它們在資料裡建了檔之後多少會有一點幫助，有一回我們就發現，經過電腦整理之後，有一個組織的頭頭竟然在一天之內出現在六個不同的機場過，像這種矛盾現象叫電腦一給掃了出來，我們就可以曉得這份資料是狗屁。提供這種資料的人多半也是在那兒打混，不過咱們卻不能就此一竿子打翻全部，因為隔不了一陣子，咱們還是能打這些資料裡找出一些真正有價值的玩意。就比方講方才那個組織的頭頭吧，去年三月，根據我們所搜證的資料，在貝魯特機場上，我們差一點就逮到了他，只晚了三十分鐘，結果叫他上了飛機，」老馬一口氣說到這停了下來，跟著他又補了一句，「這種事呀，看多了你就得習慣，有時還真沒什麼道理。」

　　三十分鐘！傑克心想，三十分鐘也不過一眨眼而已，要是我那天早了三十分鐘離開辦公室的話，只怕這會我也已經上了天堂。這種事怎麼能用習慣就好這幾個字。

　　「要是你逮到他又能怎麼樣？」

　　「這個你放心好啦，咱們可不會浪費時間跟他來個宣告憲法人身保護權什麼的，」肯特說著一笑，「所以啊，言歸正傳，到底你打這些資料裡看出什麼連繫端倪來了沒有？」

　　雷恩搖了搖頭，「北解的圈子實在太小，我算了算一共只發現他們跟其他組織之間有過十六次橫向連繫，不過話說回來，這裡頭說不定有些還是我們自己的內線，因此單就這樣來看，根本可以說是毫無意義。這些橫向接觸報告全都沒照片，而且回報資料上描述的對象又全都是文字敘述，打那上頭你根本看不出對方是誰來，他可能是任何人，即使是我們弄到了一份資料，講左翼愛爾蘭共和軍跟一群看來身分樣子不相符的人有了接觸－－就算他可能是北解那的人吧－－可是結果呢，第一，咱們的情報來源可能就有問題，第二，那也可能是北解裡頭哪個人事出偶然的跟過去他PIRA裡的老兄弟打個照面而已。天啊，老馬！你簡直想像不到，從這麼一大堆垃圾資料裡，哪個天才才有辦法找出他要的東西來呢！」

　　「嗯，這麼說就對了，下一回要是你再聽到外頭有人說中情局成天到底都在忙些什麼的時候－－你大概就會懶得再跟他們解釋了，」說到這肯特臉上又有了笑意，「你要曉得，我們現在所要找的對象可都不是些簡單傢伙，他們都清楚要是他們叫我們給逮到的話，那個下場會是怎麼樣，就算我們不親自動手－－可能也輪不到我們來做－－我們總有辦法把他們交給需要他們的那些人手裡。正因為這樣，他們才會小心謹慎地跟個什麼似地。恐怖主義這些傢伙呀，儘管他們狠，儘管他們天不怕地不怕，可是他們就有那麼一個弱點，那就是一旦當他們碰上了真正受過訓練的正規部隊之後，他們就沒轍了。這一點他們最清楚。」說到這兒馬丁停了下來。

　　片刻後他又繼續開口，「你懂我的意思吧？眼前這件工作其實正是整個行動裡最叫人洩氣的一環，就拿我自個的例子來說吧，我姐夫在陸軍裡幹少校，他服務的單位在南卡羅萊納州的布瑞格堡，屬於他們陸軍裡的特戰部隊，我曾經看過他們的訓練和作業，你曉得，就像你打衛星照片上看到的那些訓練基地吧，要是換了他們來辦，像那麼大的一個營區，他們只要兩分鐘時間，就可以把它給擺平，炸翻整個營區、幹掉裡頭所有人，然後在爆炸機槍回音都還沒有傳回來之前就撤退走人了，幹得可是乾淨俐落，這種正規部隊辦起事來既漂亮又有效，可是，要是缺了正確情報資料，那他們可就一籌莫展，因為再好的訓練再大的效率，要是他們不知道該往哪去，一切也都是白搭，說來這種事跟警方辦案一樣，你想吧，要是咱們這些警察對那些黑手黨都能掌握得一清二楚，不管他們是什麼時候在哪兒進行交易，這樣的話黑手黨還有辦法能生存嗎？要是霹靂小組早就藏在某家銀行大門後頭在那兒等著的話，你想銀行搶匪還能那麼順利地大把大把地將銀子往懷裡揣？所以說來說去，問題全出在情報資料上，所有情報資料都彙集在一塊，擺在某一張衙門裡的桌子上，叫一群名不見經傳的政府公僕，一件件的仔細篩選過濾再過濾，最後才能找出咱們所要的東西。外頭那些情報員們，他們搜集了資料提供給我們，我們再負責將它整理，也許千百件裡才弄出那麼一兩件真正值得用的東西，然後再交給負責外勤作業的人去，他們再去把事情給辦得清潔溜溜。所以，表面上看來，這的工作好像既煩躁又不重要，其實呀，這一場仗咱們這兒也有份，你明白這一點吧？傑克！就在咱們這棟大樓裡，就在你面前，跟你一樣的這張辦公桌上，咱們局裡那一大堆每天坐辦公桌的人，每天下了班後回家的人，他們也都有份的。」

　　可是這場仗到目前為止還都一直沒贏過，傑克心裡暗想，而且不但沒贏，簡直還輸得相當慘呢！

　　「聯邦調查局那的進度怎麼樣了？」他換了一個話題問。

　　「一樣沒有進展，他們手裡僅有的那一點線索－－那個黑人小子－－可能也是死路一條，根據資料，這個唯一可能的嫌犯，早在好幾年前就已經沒再出來在外頭混，可能他已經改邪歸了正，FBI手裡只有一張他好幾年前照的照片，再有就是他的一個假名字，他們連他真正姓什麼叫什麼或是他的指紋資料都沒有，而另外至少有十來個側面消息，則講這件案子裡這個黑人恐怕不簡單，他不會傻到辦了事之後還大起嘴巴對外頭一再嚷嚷。聯邦調查局這會還正在逐個過濾，凡是過去跟激進組織有來往的人都得一一清查－－說來也有趣，這些資料他們倒還建立得滿完整的－－不過到目前為止，好像還沒有什麼重大發現。」

　　「記得好像兩年前，咱們這兒不是有一批人似乎出過國參加過非洲那的一項大串連什麼的，那批人怎麼樣？可不可以找出什麼線索？」雷恩指的是不久前美國這的一些激進主義分子，曾經聯手飛到利比亞，參加那裡一個由第三世界國家所召開的激進主義分子大會，那件事曾經在西方世界國家的反恐怖主義圈子裡造成過不小震撼。

　　「嗯，沒錯，你一定也覺得奇怪，為什麼我們沒有他們那一回在利比亞班加支港聚會的照片資料或什麼的是吧？事情出在咱們下頭的情報員，外勤部門的一位情報員叫他們給識破了－－說來這也是他們常常得冒的風險，結果所有照片全都又回了籠不說，咱們的情報員也賠上了他一條命，好在他們那兒一直還不曉得這個情報員是打咱們這兒派出去的人，因此這一票出國去進行友好訪問和串連的人裡，我們只掌握了幾個人的名字，但是資料並不很完整就是。」

　　「海關那兒呢？總有他們的護照記錄吧？」

　　肯特朝桌沿上一靠，半個身子都倚上了桌面。「你是講出國的護照記錄是吧？咱們這麼說吧，假定我們美國這有某一位趙、錢、孫、李先生，他搭了飛機出國要往歐洲去，你會怎麼想這件事？一個到外國去度假的美國同胞－－每個月裡，像這樣的人怕不有好幾十萬，待他到了目的地之後，他再跟當地接待他的人打過照面，然後那邊的組織會替他安排再往後頭那一段的行程，這時候，一切旅行資料就脫離了咱們海關這的掌握，在他們歐洲大陸那兒，好幾個國家裡出入境是根本不需要簽證蓋章的，這種事說來簡單極了－－嘿，咱們局裡一向也都是這麼做的。假如我們手裡有某個特定的名字，然後又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的國，這種情形下這件事才可能起個頭，我們可以再設法跟著他繼續往下追－－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是假設而已，眼前咱們手頭上可是連個特定名字都沒有。」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咱們這就是在白忙，什麼資料都沒，什麼資料也都甭再找了嘛！」雷恩忍不住回了馬丁．肯特一句。

　　「這倒也不盡然，我們當然還是有東西在手，就是眼前這些－－」說著馬丁．肯特朝雷恩桌上那一大堆文件指了一指－－「還有往後源源不斷會送進來的，咱們要的答案就在這裡頭。」

　　「你真這麼認為嗎，老馬？」

　　「聽我說吧，每一回只要我們破了一件案子－－不管是那一方面的，到頭來我們都會發現，事實上有關這件案子的情報資料，早好幾個月前就已經擺在我們面前過了，國會裡頭那些個委員會們，總是攻擊咱們，指責說我們在這上面花了太多預算，可是就在眼前，就是這桌子上擺著的這些，傑克！這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解決問題的關鍵往往就在這裡頭，而且就統計學的眼光來看，這件事也絕對錯不了，差就只差在它的機率相當低，恐怕跟你現在一樣，面對一桌子兩三百件報告全在這兒，可是裡頭可能卻只有一件有用而已。」

　　「嗯，你曉得，老馬，我是個從來不相信奇蹟的人，可是這件事情上我倒開始不得不相信奇蹟了，要不然真是一點進展都沒有，」傑克這會說話的神情比方才安靜了許多，瞧老馬這麼一解釋，再回想方才自己的抱怨，倒讓他覺得有點汗顏起來。

　　「其實你也別那麼洩氣，老實說，你還真找到過不少好東西，拿利比亞上頭的那張衛星照片來講好了，那個叫法蘭西斯．塞露克絲的女孩，要不是你換了是別人還真發現不到，而且經過這麼一回之後，下一次要是法國情報局那他們也看見什麼對我們有用的資料時，他們可能就會大大方方轉過來交給我們了。這一點你可能不太清楚，其實，說穿了，情報這一行有時還真有點像過去社會裡那種以物易物的情形，咱們給了他們一點，他們下回就會同樣回報咱們一點，不然的話，下回就是有了再好的東西，一切也都免談了。如果這一回這件照片的事果然成真，他們可就欠了咱們一個大人情。你知道，他們可真是想那娘們想得厲害，聽說她幹掉的人之一－－就是那個工業界領袖吧，是他們總統的要好朋友，而他們總統可是把這件事給真當成一回事的在那兒辦，」馬丁．肯特停了一會兒。

　　「不管怎麼說，你這件活幹得不錯，不只是副局長這麼說，就連他們法國人那也都這麼認為。不過老闆可是撂下了話來，你不說我倒還忘了，他說是要你把弦給鬆一鬆，繃得太緊了人會吃不消的。」

　　「這個我心裡有數，等我找到這群傢伙之後，我自然就會鬆下來了，」雷恩不以為意地回答他。

　　「不成，小子，你不能一個勁的就這麼往下幹，人可不是機器，該歇的時候還是得歇一會，你自個照照鏡子看好了，瞧瞧你自個的樣子，簡直已經沒了一個人樣。傑克，你已經累了，人一熬過了頭，疲倦之下就會出錯，咱們可不希望你出錯，不准你再繼續加班，聽著，傑克，我可不是跟你說著玩的，」說著馬丁．肯特站了起來，臨出辦公室前他又丟下了最後一句話，「副局長親自交代的，打今天開始，六點一到你就得離開辦公室，」說著他人已經走遠，連讓傑克抗命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雷恩回頭朝桌後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可是他的眼卻瞪著對面的牆，楞在那兒有好幾分鐘。老馬說的沒錯，這一陣子裡他的確是幹得太過火了一點，幾乎三天兩頭的，他都要熬到晚上八、九點才離開中情局，這麼做的結果，往往連順路去巴爾的摩醫院探視女兒的機會也給減少了好多，他自己倒是沒想到，因為在他的觀念裡，總以為太太凱西每天都在醫院上班，就是到了晚上，凱西也經常留在醫院，一則為工作，另外也方便就近照顧女兒。所以，凱西有凱西的工作，而我也有我的事要辦，這幾個禮拜以來，他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這麼說，他朝對面的牆自言自語了一句，至少我還弄出了一點東西過，算是沒白忙吧！其實那張照片的事也不完全是他的功勞，他只不過是先發現了那張照片上的異常現象，最後還是馬丁想到那個女的可能跟法國那方面有關，不過話又說回來，至少由他這方面來看，他已經盡了一個分析人員所該盡的本分，找出事情的異象再將它提報給哪個能進一步做研究判斷的人。想到這裡他開始覺得好受一點。也許吧，他可能已經找到了一個恐怖分子，不過這卻不是他要找的那一個。

　　至少這件事總起了一個頭，坐在那發楞的當兒，雷恩心裡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他不知不覺地念道，要是法國情報當局果真找到那個漂亮女孩之後，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處理她？要是他知道他們怎麼處理她之後，他不禁又往下想，不知自己會有什麼感受？想到這他忍不住喟然嘆了一口氣，也許這些恐怖分子們各個都長得又醜又猙獰，會讓他覺得比較好過一點，可是話說回來，不管她長得漂亮或是醜，遭她下過毒手的對象卻都已經早上了天堂。他喃喃念了一句，心裡打定主意，即便是法國人逮到了這個漂亮小妞，他也絕不願再去主動打聽她的下場。憐香惜玉之情可能每個人都會有，不過這一方面傑克可最是受不了。嘆了一口氣後，傑克又回過神來繼續專心翻他桌上的那些報告資料，他要找的就是那麼一件有用資料，他的目標只不過是那一小撮人而已，而那一小撮人可能就在這一桌子報告裡，他一定得找出他們來。

　　※※※

　　「嗨，你好，亞歷克，」米勒坐上車子後開口打了句招呼。

　　「嗯，怎麼樣，這一趟路都還好吧？」這小子臉上還留了那一嘴大鬍子，亞歷克．杜本朝米勒望了一眼後心想。其實米勒留不留鬍子都一樣，因為除了自己在購物中心上露過那一手外，沒有人曾真正看過米勒－－起碼就自己所知。米勒這一回是先搭了飛機到墨西哥，然後再開車過邊界，打德州再改乘美國國內班機飛到華盛頓來的。這會他們是在華府的國內航線機場上見的面。

　　「你知道，亞歷克，你們邊界這的海關檢查人員，簡直就是在那擺個好看的，說來還真是笑話。」

　　「難不成要他們嚴一點你才會高興？」亞歷克反問了他一句，「咱們還是言歸正傳談正事吧！」亞歷克突然變了語氣，倒叫米勒吃了一驚。

　　臭黑鬼！有什麼好神氣的，是吃定咱們非靠你不成嗎？米勒心裡想，「我們另外又有件工作要你幫忙。」

　　「行，小子，不過上回那件事的錢你還沒付完呢。」

　　米勒聽了他的話，隨著遞過一本銀行存款簿，「喏，這就是，你指定的帳號，巴哈馬銀行裡頭，我想你一定會滿意戶頭裡的存款數的。」

　　亞歷克看也沒看就將存款簿揣進了懷裡，「這還差不多。好吧，咱們又有新的活要幹，就依你說的好啦，只不過這一回希望別又像上一次那樣，趕得跟什麼似的。」

　　「這一回倒不急，至少有好幾個月時間準備，我們可以先妥善計畫計畫。」米勒用略帶安慰的語氣朝亞歷克說。

　　「說吧，我洗耳恭聽著。」亞歷克坐在那動也沒動，仔細聽米勒一口氣講了十來分鐘。

　　「喂，兄弟，你沒搞錯吧？還是腦筋有問題？竟然想要做這種事！」史芬．米勒才一說完，亞歷克．杜本就開口問他。

　　「我們需要的資料很難搜集嗎？」

　　「那倒不成問題，小史，麻煩的是怎麼把你們的人弄進去，還有事成之後怎麼出來，那才是重點。不行，我看不行，這件事我辦不來。」

　　「這一點倒不用你操心，我們自有辦法處理。」

　　「處理你個屁！你給我聽著，兄弟，只要有我的人在，那也就是我的事，你曉得，上回你那個叫什麼克拉克的小子，萬一他要是跟警方吐出一點什麼來的話，咱們的老巢就都會叫人給掀了－－更別說我自己了。

　　「不過他到現在為止一個字也沒吐，是嗎？所以我們才會選了他來幹那件工作。」

　　「不對，你沒弄清楚我的意思，兄弟，你怎麼擺佈你的人是你的事，我連屁股都懶得去想，可是只要事情一牽了有我的人在裡頭，我就得管，你曉得，咱們上回替你辦的那個節目，那可差點就穿了幫的，你曉得嗎，小史？」

　　米勒想了想，明白他所謂穿幫這二個字的意思，「但是上回的行動就政治意義來講，卻是完全達到了效果，這一點你也應該清楚，可能是你在這待久了，已經忘了咱們行動的目的應該都有它政治的影響效果才是，所以，就政治層面上來看，那件任務應該是百分之百成功的。」

　　「滾你的蛋成功，什麼叫成功我看不出來，」亞歷克毫不留情地頂了史芬．米勒一句，不過他的語調已經沒先前那麼嚴厲。他曉得史芬．米勒在他們組織裡也算得上是塊料，當然亞歷克也自有他的一套，能在節骨眼上指著對方脖子而且還搞得是恰到好處。「你知道，兄弟，上一回就因為你個人太感情用事，所以才會丟了你自個一位弟兄，這種方法辦事可算不得是咱們道上應該有的態度－－而且我知道你心裡原來打的是什麼主意。上一回那件事是咱們兩邊頭一回聯手合作對不對？而且小子，那件事上我想我們已經充分證明了咱們這的人各個都不是省油燈，你心裡應該最清楚，是吧？所以事前咱就警告過你，說你擺那個人在那過分顯眼，不會是個好主意，要是你當初聽了我的，你也不會現在還丟了一個人在外頭。我知道，要論起本事來，你是有兩下子，不過眼前這可是在我的地盤上辦事，因此你就得依我的，我講的話才算，要不咱們就拆夥。」

　　史芬．米勒心裡清楚，目前這種環境下，他得吃下對方這一套。雖然心裡頭他這會可是火冒三丈，但他儘量克制了自己，表面一點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來。「亞歷克，你聽我說，要是我們對你上回的表現有任何一丁點不滿意的話，這會我們就不會再回頭來找你了。是的，我同意你方才講的話，你說的都沒錯，而你和你底下的人也的確是有兩下，」你他媽的臭黑鬼！不過這句話他倒沒說出口，「現在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有沒有辦法替咱們弄到那些資料？」

　　「這個嘛－－得看你出的價錢了，同時我也得曉得，這件事情上你需不需我們的人也參與行動？」「坦白講，這一點我現在也還不知道，」這一句米勒倒說的是實語。哼，依價錢而定！這當然啦，這些美國黑鬼滿腦子就是錢，也只有錢才能讓他們辦得了事。

　　「要是你希望我們也加入的話，我也就成了你計畫裡的一部分，既然置身其中，那麼第一，我要曉得你們打算怎麼進去和怎麼出來，因為我可能會跟著你們一塊，要是這一回你們再不聽我的建議的話，那我就走人！同時也帶了我下頭的兄弟一塊，咱們就一切免談。」

　　「現在講這一段似乎一切都還嫌早，其實，說來咱們的計畫實在也再簡單不過……」

　　「所以，就這一點看來，你認為你辦得到嗎？」打史芬．米勒下了飛機以來，這還是頭一回兩人有了共識，「這個小事一樁，難不倒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等著瞧就是。不過咱們得先把價錢敲定。」

　　米勒取過一張碎紙片，掏出筆來在上頭寫了一個數字，跟著他遞給了亞歷克，「怎麼樣，你瞧還行嗎？」其實這種只對錢有興趣的人，才是最好打發的了。

　　「唔，兄弟，瞧你這麼一來，我倒開始對你們銀行裡那個帳戶更感興趣了。」

　　「行，這個也小事一樁，只要眼前這件任務你能辦得漂亮，我可以跟你擔保，咱們一定也給你開個戶頭在我們自己那個銀行裡。」

　　「此話當真？」

　　米勒誇張地點點頭，「絕無虛言，隨時可以取隨時可以提，現金支票都行，另外還帶上一切訓練設施和後勤支援，並且還能幫你安排所有旅行文件，吃的住的隨你說，咱們都能供應。上一回多虧了是你的幫忙，咱們組織裡對你上回的表現印象也很深，咱們那有不少朋友，他們也都希望能在美國這多認識一點像你這樣的優秀革命同志，」當然啦，要是他們真想跟你打交道，那可是他們自己的事，「這樣吧，依你看，眼前這件事最快你得好久才能把資料收齊？」

　　「這個週末怎麼樣？夠快了吧？」

　　「真能這麼快？而且一點也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這一點交給我來擔心好了。」亞歷克說著一笑。

　　※※※

　　「怎麼樣，你們老家那有什麼新消息了沒有？」歐文組長問。

　　「不能算沒有，不過也幫不了什麼大忙就是，」老丹．摩瑞朝他坦白說，「咱們那兒搜集的物證倒是不少，但是人證方面到目前為止就只有一個目擊者說他記得看過他們那群人裡頭的一個小子，可是卻沒有辦法真正辨認出來對方是誰。」

　　「地方上呢，可不可能也打聽到一點消息？」

　　「打過去資料裡是找到那麼一點蛛絲馬跡過，不過嫌犯的資料已經很久了，所以也幫不了什麼大忙。我看，這一回他們大概也從北愛爾蘭解放組織那兒學到了不少東西，比方講，守口如瓶的辦了事之後絕不對外多嚷嚷，到目前為止，也沒聽說有那個人就這件事對外頭自吹自擂過，其他幾個激進團體那，凡是咱們埋了有人在裡頭－－現在都還存在只是甚少活動的組織裡－－四處打聽也都是一片空白，咱們老家那兒都還在繼續努力當中，他們也放了話出去，只要是線民提供了任何一點情報，都可以撈不少錢，不過到目前為止，據我所曉得的，還沒任何資料送進來，」說到這兒丹．摩瑞停了下來，「不過我想事情不會就這麼一直僵持下去，或早或遲吧，因為有老蕭在那兒主持這件事，我對老蕭有十足把握，他可是咱們局裡少數幾個真正有腦子也肯用腦子的人，自從幾年前局裡把他給從反情報部門調過來負責恐怖組織案子之後，他就幹過不少漂亮工作，所以，咱們等著瞧就是。對了，你這邊怎麼樣了？有沒有什麼新的進展？」

　　「也說不上是進展，」歐文組長回答他說：「只不過我們可能已經找到了一點小線索，眼前這會還待進一步再查證，還不曉得這條線是真是假。至少這總算是個好消息吧，另外還有一件壞的，你知道威爾斯王儲計畫今年夏天往美國那兒走一趟，咱們這已經有部分人對他美國之行的旅程安排知道了一個大概，這裡頭有六個人也在咱們那張可疑分子的名單上。」

　　「乖乖，老詹！這種事怎麼可能讓它發生？難道就不能瞞著點嗎？」

　　「說的也是，老丹，你問的可一點也不錯，可是上頭就從來沒那個問過我過，你知道，」歐文組長悻悻然地說。看得出這件事上頭的處理方法令他一肚子不快，「我想上面大概也有他們的考量，比方說，要是本來應該知道的人，結果這會卻有意瞞著大家，那豈不等於是明白告訴他們，此地無銀三百兩了？一定什麼事情要發生了？是不是？總不能因為對某些人有懷疑，就一個也不相信了，其次，這件事也可能根本就缺乏警覺心，可能是那個大臣的秘書在行事曆上順手寫下了整個計畫的大致安排，事先根本就沒想到應該跟安全人員商量商量。」老丹聽了點點頭，類似這種事對他們倆來講已經都不算是新聞，兩人在警界裡都已經待了有一段相當時間，他們深深曉得，不管自己再怎麼大聲疾呼，提醒上頭該注意安全和保密，但是就是有人把他們的話當耳邊風。

　　「好極了，既然這樣，那麼乾脆把它取消，不動聲色地一直等到時候到了，讓他來個臨時流行性感冒或是什麼的，一筆勾銷了事。」丹．摩瑞試著提出他的建議。

　　「不成，王子那他就絕不會答應這麼做，自從上一次意外之後，他好像變了個人似的，碰上這種事，他往往堅持得不得了，一點也不肯讓步。況且這件事關係著皇室在外頭的形象，依我看他是絕不會願意叫任何一個恐怖組織的威脅影響了他的生活的。」

　　丹．摩瑞聽了他的話喃喃嘟囔一句，「這麼講，這小子的膽子倒還不能不叫人佩服呢，只不過－－」

　　「說的也是，」歐文點點頭。對老丹稱他們英國這位可能繼承下一任王位的王儲為小子這回事，他並不頂介意，因為打他跟丹．摩瑞的交往裡，他早也已經習慣這位美國同行的語氣了，「我懂你的意思，這麼一來，咱們可就又要累了。」

　　「算了，不管這一段了。他這趟美國行的計畫已經敲定了嗎？」摩瑞換了話題專心在正事上。

　　「這個嘛，行程安排上少不了有幾處還只是暫時規畫，不過整個活動據我曉得都已經敲定，咱們這的安全人員聽說跟你們華盛頓那的同事也就要展開先期作業，好像是下個禮拜他們就會先飛過去了。」

　　「唔，既然這樣，你曉得，老詹，不管你這需要什麼協助，咱們會毫無保留提供，因為安全局、咱們局裡，還有當地警方，不管哪一邊，絕對都會盡力配合，只要他踏上了咱們那，我們就一定會把他給當自己人一樣照顧，」丹．摩瑞朝歐文組長肯定地表示，「事實上，他們夫婦倆在咱們那還相當受歡迎。對了，他們那位小的會不會也一塊隨行？」

　　「不會，這件事上我們倒相當堅持。」

　　「那就好，行了，咱們就這麼辦吧，我明兒個就掛電話給華盛頓，要他們先有個準備。哦，對了，還有咱們那位叫奈德．克拉克的朋友，他現在人怎麼樣？」

　　「不怎樣，一切還是老樣子，據我曉得，牢裡跟他一塊關的弟兄對他顯然很不滿意，聽說打從他送回來之後到現在，一直還沒有過過好日子，只不過，這小子看樣子還真是吃了秤鉈鐵了心了，一點都不肯鬆口。」

　　丹．摩瑞聽了點點頭，這種事他也一點不意外，像這樣的人他見多了。

　　※※※

　　嗯，好吧！反正局裡頭也交代過要我早一點下班休息的，雷恩心想。這會他正在喬治城大學裡。他是因為接到邀請來參加一場學術研討會的，結果教人失望的是這場研討會並不怎麼樣，主講者是哥倫比亞大學以喜歡放砲出了名的大衛．韓特教授，此人在東歐政治事物的研究上，在美國學界還算稍有名氣，前一年他才出了一本叫「遲來的革命」的書，書寫得倒是不錯，裡頭對蘇聯這個搖擺不定政體可能面臨的政治和經濟困難，都有相當尖銳的批判。為了這個原因，不光是雷恩，還有其他不少對這方面有興趣的學者，大夥今天都來到現場，希望能從他的演講裡再多獲得一點資料。結果沒想到，韓特教授的演講，竟然只不過是將他那本才出的書，換湯不換藥地重新再賣弄了一次，倒是在結尾時，他提出了一個叫人相當吃驚的建議，他認為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裡的各國，應該團結起來更積極點的主動朝蘇聯出擊－－制敵機先吧，記得他方才好像用的是這麼一句，為的是不叫蘇聯先贏了過去。這種論點雷恩頗不以為然，簡直是瘋人瘋語嘛！至少他心裡是這麼認為。看邀請函上排的時程，待會還有個酒會，完了之後還有一場現場討論，不過照這個情形看來，恐怕就算現場討論，也不會有什麼精彩結論了。

　　台上的演講才一完，雷恩就飛快地朝後頭酒會會場那兒運動了過去。他原先早就打好了主意，預備省下一頓晚餐在這打打牙祭。酒會長桌上擺了不少叫人看了垂涎欲滴的好東西，傑克朝自己盤子裡滿滿夾了一整盤東西，然後他盡可能耐下性子放慢了腳步，朝電梯旁的一個安靜角落裡移了過去，眼見一夥傻蛋還在前頭大廳那圍著韓特教授你一言我一語，爭著發問討論問題，他心裡暗暗竊喜，虧得是自己動作快，要不然就今天這個主題來看，什麼東西全沒學到不說，只怕連頓好吃的也沒落著，那才叫對不起自己肚子呢！不過不管怎麼說，有這個機會能再往母校喬治城大學回來走一趟總是好的，即使是只能停個個把小時吧。瞧眼前這棟國際文化中心大樓，單就外觀氣氛上來看，比起中情局那棟老掉牙的衙門大樓，就不知教人看了要有多舒服。校園裡，語言中心那棟四層樓高的中庭，四周圍繞的淨是一間間辦公室窗玻璃，黃昏餘輝倒映下，透著一股祥和氣氛，中庭前頭兩株巍峨大樹，扶搖直上地幾乎長到了中庭玻璃屋頂，外頭學生廣場上鋪著一塊塊大方紅色磁磚。記得在學校的時候，學生們給這取了個外號，管它叫「紅場」。校園西邊那圍的是一塊四邊形古老建築，那是學校的行政大樓，再往後則是一塊老墓園，裡頭安息的全都是近兩百年來，從有了喬治城大學之後在這兒任過教的神父。不像中情局裡到處淨是死死板板的灰白，喬治城大學這可是個書卷氣頂濃的地方，甚至只要你深深吸一下，空氣中都彷彿含了有書的味道，一切都那麼有學術氣息，只除了一樣，就是打下頭幾英里外波特馬克河下游那兒，華盛頓國際機場上不時會有低空飛過的噴射機，給安靜的校園裡帶來一陣陣刺耳引擎聲。雷恩狼吞虎嚥一口氣吃下了一大半盤子的東西，就在他正準備來個秋風掃落葉，解決掉盤子裡剩下來的美食時，後頭有人朝他擠了一擠。

　　「對不起，博士！」雷恩回頭一看，是個身材比他略微小一點的男的。對方的膚色帶了點鮮紅，身上穿的卻是套廉價西裝。面前的人瞪著兩隻藍眼珠，眼神裡似乎略帶幾分打趣意味，講話的口音裡聽得出濃厚的歐洲音，同時他還特別有意地加重了幾個字的重音，「您喜歡這場演講嗎？」

　　「還不錯，挺有趣的。」雷恩客氣地應對著。

　　「嗯，這麼說，我看資本主義者有時候也會跟咱們一窮二白的社會主義者一樣不講實話囉？」面前的不速之客說著放聲大笑了起來。對方的語氣裡露出了十足的捉弄成分，好像他自己也相當得意於方才這句笑話似的。不過傑克倒沒理會他的打趣，因為他察覺出對方眼神裡似乎還暗藏著一點打趣以外的東西。那是雙打量的眼，這種眼神雷恩並不陌生，從這雙眼神裡，他已經看出了對方想要玩的把戲，跟他在英國時所接觸過的那些人一樣。從兩人打了照面到現在，也不過才幾十秒光景，雷恩就已經打從心裡不怎麼喜歡面前這個人了。

　　「哦－－請問，咱們以前見過嗎？」

　　「我叫薩吉．普拉特諾夫，」雷恩放下手裡的餐盤，然後站起身來跟對方握了握手，「是蘇聯大使館的三等秘書，可能你們蘭格利總部那我的檔案上那張照片照得不像我本人吧！」

　　哦！原來是個老毛子－－雷恩試著不叫自己臉上露出一點驚訝之情－－而且還是個知道我在中情局工作的是毛子。三等秘書？－－三等秘書這個職位極有可能表示他是蘇聯國安會的人，也可能是對方外交情報部門的專家或是他們軍方情報局的駐外人員－－其實不管是他們哪個單位都一樣，這種大使館裡的情報人員，通常都是藉外交官身分來做掩護的。現在我該怎麼辦？傑克心裡慌了起來。眼下他該怎麼應對也許他不曉得，不過有一件事他卻可以確定，明天回到中情局以後，他得立刻寫下一份接觸報告，仔細解釋今天的遭遇，從頭開始詳詳細細地把所有過程細節都一一交代清楚，包括他們認識的經過和談話的內容。慘了！傑克心想，單單是這件工作，恐怕就得花上他一個小時。儘管這他會心裡七上八下地，但是表面上他還得盡量裝出禮貌來。

　　「您大概認錯人了，普拉特諾夫先生，我是個教歷史的老師，在安娜波里斯的美國海軍官校裡教書，今天能受邀來這兒，其實說穿了只不過因為我是這兒的畢業生，我的學位是在這兒拿的。」

　　「哦，不，不不，」老毛子用力搖起了他的頭來，「我一點沒搞錯，我認得您，雷恩博士，打您出版的書的封套上，我就看過您的照片，您瞧，去年夏天您的書才一上市，我一口氣就買了十本呢！」

　　「哦，真的？」傑克這會更為驚訝，而且他的驚訝之情已經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了，「我想，這樣的話，我和我的出版商可都該向您致謝了，普拉特諾夫先生。」

　　「老實說，咱們大使館的海軍武官才是您最應該謝的人，雷恩博士，他認為您的書應該收藏在咱們佛朗茲三軍大學裡，至於我本人嘛，我則認為它至少應該叫列寧格勒的葛羅契克海軍官校圖書館給收藏幾本，」說著普拉特諾夫臉上露出了一個相當有誠意的笑。雷恩看在眼裡，知道對方的話多少含了有幾分恭維味道，「不過……跟您說實話，雷恩博士，咱們的海軍武官認為，您在那本書裡對交戰當中決心下達的分析簡直是棒極了。」

　　「哦，這個嘛，」聽了他的這一席話，傑克盡力想忍著不露出一點相當受用的樣子來，不過顯然眼前的他這件事上卻相當失敗。佛朗茲三軍大學是蘇聯高級軍方將領所必經的進修管道，凡是有希望更進一步在軍方事業生涯裡摘下星星來的高級軍官們，都得進這所學院深造，至於葛羅契克海軍官校，比起前者的知名度來，也並不遜色到那去。

　　「哈，我說是誰呢，原來是薩吉．普拉特諾夫？」兩人身旁突然冒出了一句熟悉的聲音，「我看，薩吉呀，你這可不算是光明磊落吧！這麼大的場子裡，一個人悶了頭在這找了我們可憐的年輕作家猛K，你這打的是什麼主意呀？」原來是提莫西．瑞里神父。個兒長得不高但是渾身卻圓通通的。提莫西．瑞里神父是天主教耶穌會在華盛頓特區還有名的一位老神父。雷恩在喬治城大學歷史學研究所攻讀他的博士學位時，瑞里神父正擔任歷史學系的主任。別看他雖然是神父，可是他的專長卻是在歷史研究，而且他在美國歷史學界裡名字可還是響噹噹。一位相當聰明的學者，出過好幾本歷史方面的專書，其中有兩本還專門討論的是馬克斯主義的發展和演變史－－不過他這兩本書，雷恩心想，恐怕沒有一本會叫蘇聯的佛朗茲三軍大學圖書館給收藏起來，「家裡頭都還好吧，傑克？」

　　「謝謝您，神父，凱西已經出院，又回去開始上班了，小莎麗也已經轉到了霍浦金斯醫院裡，要是一切都順利的話，過了這個禮拜，我們大概就可以接她回家休養了。」

　　「我想她一定能復原的。是您的小女兒吧？」是普拉特諾夫接的一句，「我打報上看過您家裡所遭到的那件不幸事件的報導。」

　　「謝謝您，我們也都希望她能復原，只不過她的脾臟已經沒有了，幸好除了那之外別的倒還好，聽照顧她的醫生們說的，她的復原情形還相當不錯，轉到了醫院裡之後，凱西也能就近每天多照顧她一些。」雷恩回答的語氣比他心裡實際所感受的可是要好得多。事實上，他對莎麗的情形並不十分樂觀，眼前莎麗那雙折斷了的小腿還沒完全長好，不過這倒不是擔心的地方，糟糕的事出在原來他那又蹦又跳的活潑可愛女兒，這會已經不再有往日的天真歡笑了。從這次事件裡，她已經學到了一樣東西，那是一件雷恩極力想護著，至少能叫她再晚個十年才需要認清楚的東西－－至少也得再給她個十年時間，讓她能在自己呵護之下，快快樂樂地長大，然後再去認識，即使有了爸爸媽媽在她身旁照顧她，這個世界仍然處處充滿了危險。可是眼前孩子還這麼小，她就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這種事即使對一個已經成年的父母而言，都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不過總算她還活著，單就這一點也夠感謝上帝了，傑克心裡想。這會的他墜入了沉思當中，他已經忘了自己面前站著的這兩個人，更忘了自己這會臉上的表情。只要有時間和有愛，憑著這兩樣東西，沒有什麼事是辦不到的，也沒有什麼事是恢復不了的，當然，除了死亡例外。霍浦金斯醫院的醫師和護士們，大家照顧起莎麗來，簡直把她給當成了是他們自己的孩子似的，這大概也是家裡頭有個醫生太太的好處之一吧！

　　「天啊！想想這種事也可怕，」面前的普拉特諾夫不住地搖起頭來。看他的樣子，他還是真心厭惡這種事似地，「竟然會毫無來由地用那麼殘暴的手段攻擊無辜的百姓。」

　　「說的也是，薩吉老友，」瑞里神父語帶澀意地說。他的這番話裡頭所含有的意味，雷恩可是清楚得很。老提姆神父生就一張利嘴，只要他想要，他那張利嘴甚至可以將一棵樹的樹幹給攔腰鋸斷，「要是我記得的沒錯的話，好像你們偉大的革命之父列寧先生就曾經這麼說過：恐佈主義的目的就是在製造恐怖，而就一個革命者的角度來看，同情這回事就像是在戰場上臨陣脫逃的懦夫一樣，應該是倍受譴責的。」

　　「沒錯，親愛的神父，不過您也別忘了，革命之父列寧說這句話的時候，可是在一段相當艱苦的歲月呢！」普拉特諾夫極為圓滑地避過了對方的話，「我們祖國跟這些北愛爾蘭瘋子們從來沒有任何瓜葛，這些人才不算是革命鬥士，儘管他們裝得倒是滿像的，他們根本就連一點革命倫理道德都不懂，純粹是一群瘋子，幹的事也淨是些唯有瘋子才會幹的事，他們應該聯合起廣大勞工階層，大家一起團結起來，齊手反抗那些淨是壓榨剝削他們的人才是，絕不該像他們現在那樣，淨是一個個地幹掉對方，結果弄到頭來，可憐犧牲的還不是他們這兩方自己，便宜都叫誰撿去了呢？是那些在一旁坐享其成的人！像他們這樣互相整來整去的，倒正是應了一句老話，說的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主導他們這樣互相殘殺的人，恐怕一點也不在乎他們這種互相廝殺法，在壓榨剝削他們的那一批人心裡，他們這只是狗咬狗，到頭來兩邊都一嘴毛，什麼都沒落到，所以呀，這種人算不得是個革命實踐者，他們只是群土匪。」蘇聯大使館的這位三等秘書，不知不覺地在那一個人說得起勁，臨到後來竟然一臉優越表情，看樣子他也是得意忘了形，忽視了面前這兩人是什麼角色了。

　　「或許吧！不過要是他們這批人給落在我的手裡，我可是會好好給他們上一課，教他們曉得什麼才是革命真諦。」雷恩接了他一句，能夠有機會在大庭廣眾下把自己心裡的恨給當眾表現出來也算是種發洩吧！

　　「哦，這麼說您對他們這些人是一點都不同情囉！神父呢？難道您也是？」三等秘書薩吉．普拉特諾夫有意地朝兩人放下了餌來，「不管怎麼說，你們兩位也算是英國帝國主義侵略下的受害者，不是嗎？你們兩位過去的家人不正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會逃到美國來避難的？」

　　雷恩差點沒叫他方才這番話裡的勾子給勾住了，說來眼前他們這三人間的對話，恐怕還真叫旁人聽了難以相信。這個叫普拉特什麼夫的傢伙腦子裡恐怕真的有點問題，雷恩心裡這麼暗想。待他回過神來一看，面前這個老毛子正兩眼炯炯有神地盯著他直看，原來對方這是在等他的回應。好吧！既然如此，今兒個我就準不叫你失望就是，雷恩心裡暗暗打定了主意。

　　「嗯，聽您方才這麼一番高見，似乎也有幾分道理，不過也許您應該更直截了當地這麼說，我們這兒說不定更是直接受了蘇聯帝國主義的害吧！」傑克打起了精神準備好好面對一場挑戰，「您曉得，去年我在倫敦的時候，街頭那一場暗殺事件裡，那兩個傢伙用的可是你們AK－四七型的自動武器，這一回，在咱們這兒攻擊我太太的，用的也是這同一號玩意，」這兒他撒了一句謊，「像這種硬傢伙，您曉得，一般軍火店裡是根本不可能買得到的，而且不管您願意承認也罷或是否認也好，百分之九十的恐怖主義分子，可都對外宣稱他們是馬克斯主義信徒。所以呀，依我看，他們應該是你的盟友才是，跟我才站不到一塊，因此照這個邏輯來看，他們各個手裡之所以會使用蘇聯製造的武器，這一點也不能算是巧合了。」

　　「嗯，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雷恩博士，不過您曉得嗎，這世界上有多少國家專門喜歡仿造蘇聯人設計的武器？說來也教人覺得惋惜，因為這些武器最後總難免有一些會落到不同的人手裡。」

　　「可是不管怎麼說，要是論起同情來的話，就他們的目標來看，我就是滿腔同情心，碰上他們這種激進目標和手段，只怕也會教他們所用的方法給扼殺得一點也不剩了。您曉得，先生，您是絕不可能靠一群殺人兇手建立起一個文明社會或國家的，」說著雷恩換了用結論式語氣，「這種事在過去歷史上已經有過太多太多失敗例子了。」

　　「那當然，要是咱們這個世界大家都能以更和平的方法互相依附生存的話，事情可能會容易解決得多，」普拉特諾夫有意避開了雷恩方才話裡對蘇聯的那一段隱喻，「只不過，既然您提到了歷史，咱們要是從歷史角度來看的話，事實上許多國家都是經過流血之後才能誕生的，即使是在你們這也一樣，等這個國家一旦建立起來以後，他們就會逐漸學得成熟，擺脫掉過去那種流血惡夢，當然，想要走到這一步這條路可能既長又遠，這種事也多半是說來容易做來難，不過我想，至少咱們都應該認同這一點，那就是和平共存必然有它的價值。就我自己而言吧，雷恩博士，對您的遭遇和感受，我是全然以過來人心情能夠深深體會的，您知道，我有兩個聽話乖巧的男孩，曾經一度，我也有可愛的女兒，她叫娜迪亞，很早就已經過世了，死的時候才七歲大，患的是白血球過多症，我能瞭解您現在的心情，尤其是當您想到自己孩子身上所遭受的痛苦，可是比起我來，您可是要幸運得多，至少您的女兒還活著，」面前的俄國佬說著口氣低沉了許多，「您曉得，儘管在許多事的態度上我們見解或許不一，可是沒有一個父親會不愛他的孩子的。」

　　「呃？好吧，咱們這一扯可是扯遠了。對了，」說著普拉特諾夫極為技巧地改變了話題，「您還沒告訴我，到底您對韓特教授的演講有什麼感想呢？您認為美國是不是真的應該在歐洲社會主義國家裡挑起反革命的情緒來？」

　　「這個問題嘛，我倒以為你應該直接去問美國國務院，您知道，這一段我可是一概都不懂，我只會教書，而且所教的還僅限於海權史方面的東西，不過要是你真想知道我個人意見的話，我倒覺得，要是貴國起來有所反應，而我們又沒有法子直接幫助這些國家的話，我實在看不出我們有什麼理由好去鼓勵他們跟你們對立。」

　　「呃，好極了，真高興能聽到您這番高見，看來您倒是一點也不含糊，清楚了解我們祖國對這些兄弟之邦的愛護和照顧，站在我們的立場，我們是絕不願見到自己兄弟裡，有哪個對這種事懷有太多不該有的熱情的。」

　　面前這位俄國老毛子實在不是個簡單人物，雷恩看得出來。不過當然啦，這種事情上他一定也已經有過相當經驗，「這倒也難說，普拉特諾夫先生，因為從我的角度來看，鼓勵人民去爭取他們應該有的自由，我不會認為那是一種過分的激情，您知道，在我念完這個歷史學學位之前，我曾經在股票證券市場裡待過一段時間，當然，就我有限的所學來講，我還不夠資格去同情你所謂的政治立場，只不過我想說的是，像貴國過去那樣，一個勁憑藉著軍事武力在捷克和匈牙利鎮壓他們那兒的民主熱潮，這我就不敢認同了，要是叫我來看，不管是用什麼方法，一個勁淨鼓勵老百姓們走向自殺滅亡的路，不管是從道德或是從利益兩方哪一方面來講，都是不應該的，您說是不是？」

　　「嗯，說的也是，那麼你們政府呢？你想他們會持什麼態度？」老毛子說著又咧開嘴大聲地笑了起來，笑得還挺開心的。

　　「這你又問錯人了，不是跟您說過嗎？我只是個教歷史的，不懂得看相算命，你得去問這裡的其他人，在這個華盛頓特區裡，幾乎所有人吃的都是公家飯，問他們才找對了人。」

　　「行了，我懂您的意思，不管怎麼說，」面前的俄國佬又巧妙地換了一檔，「咱們大使館的海軍武官可是極想認識您，而且他也很想跟您討論討論您那本書。就下個月十二號吧，咱們大使館裡有個聚會，老提姆神父也在受邀之列，所以，只要有了他在，您就可以儘管放心，沒有那個能在他面前奪走您的靈魂去的，您能帶夫人一塊來參加嗎？」

　　「我看恐怕不能，您曉得，眼前這幾個禮拜裡我已經計畫好了，準備公餘之暇都待在家裡陪家人，女兒恐怕這一陣子更需要我。」

　　幹外交的人，似乎從來還沒見過那個會因為吃了閉門羹而洩氣的，「說的也是，我十分能了解您的情形，這樣好了，也許隔些日子之後再說，到時候能有這個榮幸嗎？」

　　「那當然，暑假吧！等學校放了暑假，別忘了找個時間跟我電話聯繫。」天哪，傑克，你這不是在說笑吧？

　　「好極了，那麼要是兩位不介意的話，我想過去跟韓特教授打個招呼。」說著老毛子外交官跟兩人輪流握了握手，然後轉身朝韓特教授那兒走了過去。遠遠大廳那一角，韓特教授的身旁依然圍了一大堆蒼蠅，其實也全是一群學歷史的，只不過在雷恩的眼裡看來，大夥似乎都將韓特教授給當成一塊好吃的肉了。

　　雷恩轉過頭來瞧著老提姆．瑞里神父，方才他跟老毛子的這陣子唇槍舌戰中，後者淨在一旁默默地啜著自己手裡的香檳，像是個沒事的局外人似地，儘管在那兒作壁上觀。

　　「這個叫薩吉的兄弟可是個有趣傢伙，」瑞里神父終於開了口，「他就喜歡先給人一拳頭，然後再看對方的反應，有時候我還真難相信他到底是不是俄國人？或者真的信不信蘇聯他們那一套……嗯，也許這小子就是那麼精，才會玩這種貓捉老鼠的把戲……」

　　雷恩沒理他這一句，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問，「神父，您曉不曉得方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老提姆神父不懷好意的笑了起來，「你慘了，傑克，方才他這是在打探你啊，你明白了嘛？」

　　「打探我？為什麼？」

　　「答案你心裡最清楚，還用問我？你這會不正是在替CIA工作嗎？要是我猜的不錯的話，葛萊將軍那兒想要你接手去幹他的特別助理，至於馬丁．肯特嘛，下學年開始他已經接受了德州大學的聘書，所以你是內定的繼任人選之一，只是我還不太確定到底薩吉．普拉特諾夫曉不曉得這一段，不過最起碼，眼前這一屋子人裡，顯然你才是最好的對象，而他也是早就打定主意想要跟你過幾招，好試試你的斤兩。這種事呀，見多了一點也不稀奇。」

　　「您方才是怎麼說的來著，接肯特的工作？可是－－怎麼我卻一點也不知道？」

　　「這也不稀奇，這個世界上本來就到處充滿了驚奇，可能是他們中情局裡還沒完全將你過去的資料給過濾清楚，所以在那之前他們是不會先吐給你知道的，我猜，你目前工作上所要找的東西恐怕還定在那兒沒什麼大進展吧？」

　　「對不起了，神父，有關這個話題的事，我可不能多跟您談。」

　　耶穌會的老頑童笑了起來，「我想也是，根據我的判斷，你在他們蘭格利那過去所幹的幾件活已經引起了上頭人的注意，要是我推算得不錯的話，他們大概準備拉了你進去，把你給當個種馬似地好好培養培養，」說著老頑童神父打身邊經過的侍者手裡換過了一杯香檳酒，「要是我對詹姆士．葛萊這個人推算得也不錯的話，他多半會在拉你進去這件事情上，不給你施任何壓力，這才叫高招，你曉得，至於事情的導火線－－也許我不該這麼說，應該用怎麼『引發』的吧－－你知道，傑克，事情全出在你替他們設計的那個『捕蝶』計畫，這個計畫的確是個好主意，而且他們上頭不少人都對你這件活印象深刻。」

　　「天啊，神父，您怎會知道這麼多這些消息的？」雷恩目瞪口呆的問。他已經叫瑞里神父方才這番話給嚇得瞠目結舌。

　　「別傻了，孩子，你以為第一次你是怎麼能進中情局去的？你以為又是誰替你弄到那份戰略和國際研究中心獎學金的？戰略和國際研究中心裡的人會對你幹的活相當滿意，就是因為我和他們那兒對你的評語，去年夏天馬丁．肯特才會想到邀請你去他們那兒走一趟，結果你在那兒表現好得超乎所有人的想像，你可別小看了我呢，孩子，在咱們這個城裡，我說的每句話，還是有不少人會聽的，知道嗎？」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瞧面前這位老頑童神父似真又假的說話模樣，雷恩忍不住笑了起來。說來也該怪他自己，因為他幾乎已經忘了在天主教耶穌會的社區裡，有這麼一項特色。耶穌會裡的神父或修士，幾乎認得他自己堂區裡的每個人，然後從他們認得的人那兒，他們又幾乎能無所不知。喬治城大學的校長就既是耶穌會教士，又是大學校友會的主席，因此在華盛頓這塊社交圈子裡，他等於有了最重要的消息管道，事情往往打這兒開始。因為通常當一個人對某些事需要某種程度的建議時，萬一他打身邊同事那得不到需要的幫助，他可能就會轉而找天主教堂區裡的神父談一談，這種情形下，就再也沒有比耶穌會裡的教士們更合適的了，耶穌會裡的人不管是神父也罷或是修士也好，他們各個都受過起碼程度的專業教育－－這兒所說的起碼程度至少都是兩個碩士以上學位－－而且他們也都歷經多年的苦修，對這個大千世界裡頭的形形色色，都有一番過人的悟力和定力，雖然看破了紅塵，但是他們轉出世而為入世，不再受這形形色色的大千世界所動－－至少大部分時間都不會了。像許多神職人員一樣，耶穌會裡頭的人每個都是最佳的忠實聽眾，這才是一個最有效的組織了。在搜集各方面的情報資料這件事上，記得自己彷彿就聽人這麼說過，講的好像是國務院裡的密碼破解專家們，曾經一度想給自己來個實驗，試著去破解一下耶穌會弟兄間互相溝通時所使用的那套暗語系統。結果，這件工作一開始就引起了耶穌會裡的反對，因為在他們那個外人無從接近的團體裡，一切秘密都只能對一個人公開，那個人既活在天上也活在每一位耶穌會弟兄的心裡……就像是一個人在教堂裡向神父辦告解時，一切都只能在當事人和神父間共享，外人是絕對無權打探的。後來聽說好像是國務院的密碼專家們終於弄清楚了兄弟會這個組織裡是怎麼回事，而且他們也明白不管是密碼也罷或是暗語也好，任何外頭的情報或是消息資料，只要一進了耶穌會的圈子裡，就不可能再流出去。

　　當十六世紀的西班牙傳教士墓尹格那提斯．羅耶拉在天主教裡創立了耶穌會這個組織時，這位早先的西班牙士兵心裡只有兩個期望，一個是朝世界各地派出傳教士去宣揚天主的旨意，另一個則是盡可能地創立學校盡他們傳道、授業、解惑的本事。這兩件任務後來都叫後繼的傳教士們給忠實的信守和實行著，凡是打他們創立的學校裡畢業出來的學生，也都深受這些傳教士的影響。這種薪火相傳的情形，唯有藉耶穌會傳教士們以犧牲、熱忱和奉獻才能代代脈脈相傳下去，他們不為自己也不為任何人，照他們的說法，一切都是上天旨意，藉著一棟棟獨立學院和綜合大學，他們不斷地教導學生們哲學、倫理和神學－－這三樣都是這些學校裡所必修的課程－－其目的就是希望能藉著這些基礎人文科學的訓練和教育，將他們的欲望昇華並且磨練出更多智慧來。幾個世紀以來，耶穌會底下成功地調教出了無數的典範，他們用的是一種無形的入世力量，一種無堅不摧無攻不克以柔克剛的力量，一切都是為了行善。就拿眼前的提莫西．瑞里神父來說吧，他個人的智慧和名望在華府學術界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也難怪他的意見會這麼受重視，因為，事實上除了一個傑出的學者所能具有的東西之外，他還多了一層神學工作者所持有的道德權威。

　　「你儘管放心好了，傑克，在我這兒，一切安全顧慮都不用操心，」瑞里神父大概看出了傑克心裡所想的事，「這麼說好了，孩子，你想想看吧，你想咱們耶穌會裡頭要是果真出了一個共產黨間諜時那可像什麼話，所以言歸正傳，你到底對接手這件工作有沒有興趣？」

　　「坦白跟您說，我也不曉得，」雷恩朝著身旁一扇玻璃窗上倒映出來的自個身影看了看後說，「要是接下了這件工作的話只怕以後就不能常待在家裡，您知道，神父，就在今年夏天吧，我們家裡又要多一口人了。」

　　「真的，那太好了，這可是個好消息。孩子，我就知道你是個以家為重的人，當然啦，這份工作恐怕是得有一些犧牲，不過我看得出來，你可是幹這個活的最佳人選。」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我心裡的那股恨還沒了呢！

　　「要是叫我自個來挑的話，我倒寧願有個像你這樣的人，比起其他人來講，雖然我也認得他們，但是我還是比較喜歡你來幹，孩子，你有一身足夠本事，你也知道該怎麼做決定，不過這些都不頂重要，最重要的是你有一顆善良的心，這才最是難得，我曉得你一定也有自己的野心，可是基本上你的道德觀念和你的價值感也都根深長在你心裡，不管外頭這個世界還會繼續往下亂成什麼樣，但是道德觀和價值感這兩樣事，我可是一直認為那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但是您不曉得，神父，外頭的世界現在已經亂成什麼樣了，這些傢伙簡直已經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停了好一會之後雷恩才繼續開口。

　　「你想你了解他們多少了？」

　　「不行，還差得遠呢－－」說到這兒雷恩才倏然打住了口，不過他已經遲了，「好傢伙，神父，你這句話可是問得技巧。」

　　「對不起，孩子，我原來根本就沒這個意思，」老提姆神父神情嚴肅地朝他說，「要是這些傢伙全都打外頭街上消失的話，我想這個世界才可能會更好一點吧，他們心裡頭的想法一定是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連個四歲大的孩子也能下這麼狠的毒手，怎麼想也叫人想不透。」

　　「神父，其實說來這些都不必要，因為你根本不需要去了解他們，你只要知道在那兒能找到他們就行了。」

　　「可是這些工作應該是由警察他們來做才是的，除了警察之外，咱們還有法院，還有陪審團，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會有法律的緣故，孩子！」瑞里神父語帶溫柔地朝他說。

　　雷恩沒立刻回他的話，他扭過頭去又朝窗戶上看了一眼。打窗戶上頭的倒影裡，看見的彷彿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人，「神父，您是個好人，可是您卻沒有自己的孩子過，也許吧，要是有人衝著我來，我可能會原諒他，但是我絕不會放過任何想傷害我女兒的人，要是真教我給找出了他來－－他媽的！我可能會下不了手，不過我倒真希望自己能夠狠得下心親自動那個手。」說完這句之後，傑克又扭過頭朝玻璃窗上的倒影心裡默默補了一句：等著瞧吧！我一定會親自動手的，咱們一言為定。

　　「這樣不好，孩子，心裡有恨意是不對的，一個人一旦有了恨意，他就一定會做出事後教他後悔的事，眼前的你要是繼續這樣下去，只怕你自己都會受影響，不再像是原來的你了。」

　　雷恩轉回了頭來，心裡念著方才打玻璃倒影上所看到的那個人影，「也許吧！這個人說不定已經早變了也不一定。」

第二十章　舐犢情深

　　其實嚴格說來，這實在是卷相當無聊的錄音帶。警局的業務裡，詹姆士．歐文組長早習慣了看那些枯燥無味的報案簽呈、了無新意的訊問口供，還有更無聊的每天必作的日安會報，不過這些東西儘管無趣，但相形之下，比起眼前這卷錄音帶來，卻又都要遜色三分。這卷帶子恐怕是他所聽過見過的東西裡，最最沒有特色的玩意了。國家安全局在丹尼士．庫里書舖裡所安放的隱藏式麥克風是那種新開發出來的情報界玩意，它能藉著音波的刺激而自個啟動，同時它的敏感程度，更是好到了任何一丁點噪音，都能搜集得進去。正因為這個原因，書舖主人庫里先生有事沒事時的鼻息，和他自個一個人關在店裡不由自主就會發出來的那陣陣低鳴，讓他聽在耳裡，幾乎忍不住要抱怨，怎麼會有這麼靈敏的麥克風來了。局裡專門負責分析這卷錄音帶的幹員，大概是有意想叫自己組長在聽這卷原音錄音帶之前，對後頭即將正式登場的無聊內容心裡有個萬全準備，所以在錄音帶一開始，就先錄了一段刺耳難聽的古怪噪音，一忽兒高一忽兒低的尖銳刺耳音調，還真教歐文組長忍不住歪頭瞇眼皺起了眉來。正式錄音一開始，先就是方才那一段好幾分鐘長的鼻息和低哼，好一陣子，詹姆士．歐文甚至還懷疑，是不是自己聽見了丹尼士．庫里肚子裡節腸蠕動的聲響，或是他排氣放屁的聲音。想到這，歐文組長乾脆兩眼全都瞇了起來，好不容易，錄音帶上終於傳來了門鈴響。

　　先是一陣清脆的金屬叮噹聲響，隨著又是一陣持續不斷的回音，打錄音機喇叭上傳了出來，看樣子是書舖門上的接客鈴教人推開的撞擊聲，和再關上門時所發出來的連續動作……。耳朵裡跟著又聽見庫里先生那張大轉椅滑過地板時的粗糙嘎嘎聲，看來他那張老掉牙的轉椅下頭，還有個轉輪壞了，歐文組長心想。

　　「您早啊，先生！」這是庫里的聲音。

　　「你也早，」第二個聲音八成是方才的來客。「怎麼樣？那本馬諾威的書您都整理好了吧？」

　　「是的，先生，我已經盡力把它給整理得差不多了。」

　　「這麼說－－你給它訂了價錢沒有？」

　　丹尼士．庫里沒出聲答話。早先大衛．艾斯里已經朝歐文組長解釋過，這家書舖老闆對書的價錢這種事，是從來不用嘴講的。書舖主人取過一張書目卡，遞給了面前的來客。這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歐文組長心想，至少白紙黑字的，可以免了客人跟他殺價。

　　「唔，是這樣的。不過－－我看你這個價錢似乎高了一點吧？」吉佛瑞．瓦金斯的聲音又冒了出來。

　　「恐怕不會，先生，其實您知道，我還可以給它出個更高一點的價錢，只是看在您是我們這老主顧的分上，我想應該算是滿合理的了，」庫里回答他。

　　錄音帶上傳來一聲歎息。還真靈敏得可以！「好吧，難得碰上這麼好的書，我想即使價錢貴了一點也值得。」

　　兩人間的交易似乎就這麼一句話給敲定了。這會艾斯里跟歐文兩人都清楚聽見一陣點數紙鈔的聲音，聽那清脆的摩擦聲響，看樣子那還是一疊嶄新鈔票。

　　「也許再隔上一陣子－－要不了多久吧，我可能會再進一批新貨，是打凱利郡那兒找到的一批收藏。」丹尼士．庫里接著說。

　　「噢？」來客聲音裡聽得出他似乎很感興趣。

　　「沒錯，這一批貨裡就有一本第一版親筆簽名的偉大期待，是我前兩天過海到愛爾蘭的時候發現的，不知道您對這本書會不會有興趣？」

　　「嗯，怎麼說－－是真的原作者親筆簽的名？」

　　「是的，先生，一點沒錯，就是寫這本書的原作者布茲先生簽的名，當然我曉得您比較感興趣的是更早一點的老書，像這本維多利亞女皇時代的東西，您過去從沒跟我提過，只不過－－這本書恐怕不一樣，因為那上頭有作者的親筆簽名……」

　　「嗯，說的也是，這倒值得考慮考慮，當然我得先看看才能決定。」

　　「這不成問題，書到了以後我可以替您留著。」

　　「就在這個時候，」歐文組長朝艾斯里解釋著，「瓦金斯朝庫里靠了過去，咱們安排在對面珠寶店裡的人，叫他們倆這麼一擋，沒法看得仔細兩人間的動作。」

　　「嗯，這麼說來，庫里是很有可能趁這個機會把情報交了過去？」

　　「我也這麼想，」說著歐文組長伸手關掉了錄音機。錄音帶上往後的對話都已經不重要。

　　「怪了，這小子上回到愛爾蘭的時候，他並沒有去過凱利郡呀，怎麼這會卻冒出了這麼一段來？他從頭到尾都只停留在柯克市，去過當地三家同樣開的是舊書舖的地方，旅館裡住了一晚上，當天晚上，他還上柯克市的一家酒吧裡坐了一會，喝了一點酒，」艾斯里翻著手裡的資料，邊看邊朝歐文組長說。

　　「噢？上過酒吧間？」

　　「嗯，沒錯，在這兒他從不喝酒，到了愛爾蘭，反倒喝起酒來了！」

　　「酒吧間裡，他可跟什麼人打過照面沒有？」

　　「這就不清楚了，我們派去的人沒跟得太近，當初下的指示，也只叫他要特別小心，盡可能避著目標一點，所以他才能跟踪得相當順利，從頭到尾沒引起對方懷疑過，」說著艾斯里沉默了一會，原來他是想從方才聽見的錄音帶裡找出一些值得懷疑的東西。「從方才那段錄音裡聽來，好像吉佛瑞．瓦金斯買那本書的時候付的是現金是不是？」

　　「沒錯，這事也有點古怪，根據資料上看，他平常買別的東西，卻都跟我們一樣，不是開支票就是用信用卡，唯獨這件事例外，他的銀行往來記錄上，從沒看過跟這家書舖有任何支票來往，不過他倒是每隔不上一陣子，就會提出一大筆現款，不過，這些現金流向，也不一定全跟他在這家書舖裡花的款子兜得攏就是。」

　　「嗯，這件事有問題，」艾斯里不覺聲音提高了些，「每個人都會知道－－嗯，不對，至少有人會知道吧－－總會有一、兩個人知道，他常往那家書舖跑，用這種方法是瞞不過人的。」

　　「也許－－他怕用支票的話，那上頭會留了有日期？」歐文組長想了想說。

　　「嗯，也許吧－－」艾斯里似乎不怎麼同意歐文組長這番解說。像這種調查工作中可能遭遇的無解問題，他已經見多了，由過去的經驗裡他曉得，有時不管你再怎麼努力，有的問題就是沒法子解，因為案子沒破之前，總歸會有些搜集上的漏洞。「昨晚上我又調出吉佛瑞過去服役時的資料仔細看了一遍，你知道，當年他們那一團人駐防北愛爾蘭的時候，吉佛瑞那一排弟兄裡，曾經有四個人在外頭叫當地人給宰了。」

　　「什麼？天啊！這倒敢情好，有了這麼一段歷史，他應該倒過來恨北愛爾蘭入骨才是，咱們這豈不是找錯人了？」顯然對歐文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沒錯，我也這麼想，」艾斯里點點頭表示同意，「我們局裡碰巧有個同事，過去也在皇家陸軍裡幹過，以前他服務的那一團，這會正在德國參加北大西洋訓練演習，他團裡的老弟兄裡，有人跟瓦金斯在同一個單位幹過，所以我找了他教他往德國那兒親自跑了一趟，問問這位瓦金斯的老弟兄－－此人以前也在吉佛瑞．瓦金斯他們連上幹過排長－－不過現在他可已經幹上了上校團長了－－據這位同事回來報告，他們那位團長弟兄還記得當時吉佛瑞排裡的這件事，據說吉佛瑞排裡丟了這四個弟兄之後，他幾乎快瘋了，聽說事發之後，他還在他們團部裡大鬧情緒，抱怨說什麼皇家陸軍根本就不該往北愛爾蘭那兒派，要是不到北愛爾蘭駐防的話，也不會叫弟兄給平白無辜地犧牲了，瞭解了這一段之後，你看咱們這豈不又像是在盲人騎瞎馬，什麼可疑線索又全都沒了轍是不是？」

　　「嗯，」又是個自以為能解決北愛爾蘭問題的中尉。歐文組長聽了艾斯里這番話之後一聲冷哼。這種人在當時的皇家陸軍裡，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沒那個人會喜歡北愛爾蘭，也沒那個會願意給派到那兒去的。

　　「嗯，說的也是－－我們應該一開始就把這種複雜問題丟給當地北愛爾蘭自治政府自個去解決的，當時皇家陸軍裡的抱怨，我也曉得那麼一點。」

　　其實北愛爾蘭問題，又豈止是英國皇家陸軍當時有這種抱怨而已？歐文組長清楚得很，即使在英國本土，想丟了北愛爾蘭的事來個撒手不管，這種情緒也遍地都是，「所以話說回來，瓦金斯有了這麼一段遭遇之後，應該是不會再有幫助北愛爾蘭的動機了，你覺得呢？」

　　「唔－－這個嘛，其實他喜歡他們與否都一樣，是早八百年前的事了，誰知道後來情形又是怎麼發展的。」

　　歐文組長喃喃嘟噥了幾句，顯然他也無從否定艾斯里這番論調。「咱們這位在西德的上校團長另外還跟你們那位弟兄說過別的什麼沒有？」

　　「聽說吉佛瑞當時在貝爾法斯特那的任務還相當吃重。他們部隊經常得出外勤，所以他跟他手下弟兄在當地應該是看到過不少東西。一開始他們皇家陸軍初到貝爾法斯特時，據說當地天主教徒歡迎皇家部隊的熱情，簡直把他們給當成了是上帝派來的救兵一樣，可是後來等到局勢一逆轉，反天主教的新芬黨控制了整個局面時，此起彼落的爆炸和暗殺接連不斷，咱們陸軍弟兄也都不僅看在眼裡，並且還深受其害過。說來這也是那個時代的大不幸，沒有人會希望事情鬧成那個樣的。」艾斯里最後又補了一句，看來那也是他心裡的感觸。

　　「嗯，歸根究底看來，咱們這會手裡所有的東西，仍然不能證明出任何事來。瞧，這兒有一位皇家陸軍過去的中尉，現在他已經脫了老虎皮解甲歸田幹他的外交部重要職位去了，過去他就曾不喜歡北愛爾蘭過，眼前他常往舊書舖子裡跑，雖然書舖主人是個北愛爾蘭人，可是這老小子這會可是在咱們倫敦這兒經營他的合法買賣。你我都該清楚，照這些證據看來，對方任何一位辯護律師，都會一句話就把咱們給打發掉：這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我們手裡甚至連一件夠得上稱為證據的東西都沒有，他們倆不管那一個，簡直都可以說乾淨得跟個聖人一樣。」

　　「沒錯，你講的都對，可是你也別忘了，就是這種人才正是我們要找的對象。」艾斯里還一個勁咬著牙在那兒堅持。

　　「嗯，我曉得，他們長得應該就是這個樣。」這還是打從聯合辦案小組接辦這件案子以來，歐文組長第一回對一名可疑嫌犯用上這麼肯定的語氣。話才一出口，詹姆士．歐文自己也忍不住覺得驚奇。從他的專業知識上來看，他曉得，自己方才這麼肯定的認定，絕對是站不住腳的，可是這會他的直覺，卻教他有了不同的判斷。像這種直覺，對這位C－十三小組的組長來說已經不算是第一回了，可是每回只要他一有了這種直覺，他就忍不住會開始擔起心來，因為要是他的直覺判斷錯了的話，他就很有可能誤導自己朝錯誤方向走，因此也就會找不到自己所要找的人。不過，所幸的是，到目前為止歐文組長的直覺還很少錯過。「你曉得，大衛，咱們這一行的遊戲規則是怎麼回事，根據方才這些玩意，我根本連跟局長大人開口的足夠理由都沒有，他一定會一腳就把我從他辦公室裡給踹出來，而且他這麼做，還一點都不能怪他。我們現在可以說除了一些沒有充分證據的懷疑之外，一點夠得上有把握的東西都沒有。」聯合調查小組的兩個頭頭們互相盯著對方看了幾秒鐘。

　　「你知道，老詹，我可是從來也沒想到自己會走這一行的。」說著艾斯里搖頭一陣苦笑。

　　「我幹的也不是自己想走的那一行。記得是六歲的時候吧，當時我只想幹一名火車司機，可是我老爸說，家裡頭吃鐵路這行飯的人已經夠多了，所以後來就誤打誤撞地選了這一行。」說著兩人都笑了起來。對他們倆來講，眼前似乎除了苦中作樂之外，就再沒別的什麼可以消遣自己的了。

　　「我想，下回要是庫里再往外頭跑的時候，我準備多派幾個人將他看嚴一點，照眼前情形看來，恐怕目前你這一邊也沒其他的活好作。」還是艾斯里先開的口又帶回了他們原來的正題來。

　　「嗯，得耐點心地等下去，等他們自己犯下錯來，遲早問題罷了，他們都會犯錯的，你曉得。」

　　「沒錯，可是還得再等好久？」這倒是個好問題，只不過兩人都不願也無法回答罷了。

　　※※※

　　「喏，這就是！」亞歷克說。

　　「哇噻，你是怎麼弄到這玩意的？」史芬．米勒一臉驚奇地望著他問。

　　「有什麼稀奇的，老兄，咱們每天幹的活就是這個嘛。電力公司對它下頭的營業區，不時總得要從空中照些空照照片，做為日後架設電纜和供電的研究參考，咱們公司每一回若是要架設新線路時，都得靠這些空照圖事先做些規畫。對了，這兒還有這個－－」說著他打開手提箱，「喏，這是目標地形圖，對著空照照片，你就可以看得更仔細了，小子！」亞歷克跟著又掏出了一枚放大鏡，那是它打公司辦公室裡順手帶回來的。空照照片照的是彩色照，看來照相的時候天氣相當好，地面公路上的汽車顏色，都可以分辨得清清楚楚。看樣子這些照片還都才照過不久，是去年夏天吧－－瞧後面那草地上，好像才除過草不久……

　　「靠海這一邊的這塊山巖有多高？」

　　「詳細的高度我還得查一查，應該不算低，對著照片再看地形圖，恐怕你絕不會想從那兒往下跳就是。那兒的地質也很奇特，我忘了他們是怎麼叫它的，好像是砂礫石或什麼的，反正相當鬆軟，人走在上頭可得當心。喏，瞧這後頭這些籬笆沒？這小子想來也相當仔細，院子後面這還特別圍了它，這種情形在我們南邊克里佛巖那兒的核能電廠也一樣，好像是同一種地質，記得當初為了蓋那座核能電廠，他們還特別往地底下好挖了一段深度，為的是要打穩基礎。」

　　「嗯，好像這兒只有一條路能進去似的？」米勒瞧著手裡照片問。

　　「沒錯，而且還是條死路。這一點也有點麻煩。喏，瞧這兒，這是條小峽谷，那兒是條大排水道，人車都過不去，你注意這些高壓電線沒，它們都打這兒送進來，一路跨過這整個野地，然後再從這一邊接上這條路。不過，看來這條路的這一頭好像還有一條過去農莊裡用的產業道路，現在已經廢了不用，長滿了雜草，不仔細看還真瞧不出來，喏，就是這－－我想這條路到時候可能會用得上。」

　　「噢？怎麼用？恐怕久沒人走，早就不能用了。」

　　「再說吧，總會有辦法的。就這個禮拜五，咱們一塊出海釣魚去。」

　　「什麼？釣魚？」米勒聞言抬起頭來一臉驚訝表情。

　　「你不是想親眼看看那塊礁巖的嗎？這就是啦！而且這個季節正是藍花魚又肥又大的時候，我最喜歡吃藍花魚嫩的湯了。」

　　※※※

　　槍把子老布終於將靶場裡的紅心目標一個個全給換成了黑色半身人像靶。傑克往靶場裡練槍的次數現在也比剛開始時少了一些，最近他改了一大早跑完慢跑之後，趁上課前就先轉過去練練槍。而學校警衛班這一頭，自從發生過上回三號門的那件事之後，警衛班裡的陸戰隊弟兄們，對他們在官校這的衛哨勤務，也開始慎重其事起來，班裡有四位弟兄，還自動沒事就往靶場這跑，抽空練練他們的槍法。他們這麼做也是為了事實需要，因為他們都曉得，自己這以後可能會任重而道遠了。傑克射完了一匣子彈，他按下電動靶按鈕，將半身人像靶給拉回射擊台前。成績不錯，彈著點全都在人像心臟部位那一圈裡。

　　「嗯，幹得不壞，博士，」是身後的布瑞肯士官長讚美了一句。「要是你有興趣的話，咱們可以照正規比賽那樣來個成績計算，我想憑你現在的本事，抱個獎牌什麼的回來，應該是絕沒問題了。」

　　雷恩搖了搖頭，剛跑完了慢跑，他還得回去沖個澡，不然一身黏答答地一整天都會難過。「算了，老布，改天吧，反正我練這玩意也不是為了參加比賽。」

　　「說的也是。對了，您的寶貝女兒什麼時候出院回來？」

　　「下禮拜三吧，要是一切順利的話。」

　　「真的？那太好了！家裡打算怎麼照顧她？」

　　「可能凱西得先請個一、兩禮拜假，在家暫時照顧她。」

　　「唔，是這樣，雷恩博士，我家裡的要我問您一聲，有沒有她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您知道，反正我那幾個孩子也都大了。」布瑞肯士官長說。

　　傑克聽了相當驚訝，他回過身來望著面前的士官長，「雪西－－傑克森少校他太太－－已經跟我們說過，準備過來幫忙，所以我想暫時是用不著麻煩你太太了，不過不管怎麼說，老布，還是謝謝你的好意，記著替我謝謝你太太一聲。」

　　「一句話，您別那麼客氣倒是真的。對了，那群歹徒那有消息了嗎？」雷恩往中情局跑的事，在學校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還沒。」

　　※※※

　　「早，亞歷克，」是工程部主任開口打的招呼，「今天好像下班晚了一點，有事？」工程部的伯特．葛瑞芬主任每天早上都會比旁人早一些進辦公室，不過亞歷山大．杜本往常都是七點一到就交班回家，所以平常也難得見到他這位夜班工程師。

　　「哦，沒什麼大事，只是方才正在看西屋公司那套新變壓器的說明書。」

　　「哦，是夜裡班當得太無聊了？」葛瑞芬主任說著一笑。對他們這種瓦斯及電力公司來講，一年當中也只有這個時節最是輕鬆不過了，再等兩、三個月天氣一熱起來，家家戶戶開始大量使用冷氣之後，那可就有得他們忙的了。所以值班的人都喜歡春天，不過公司也往往會利用這段空檔，進行些工程設計上的規劃改變。

　　「那倒不是，只不過我覺得這套東西還不錯，想先了解它一下，找個時候也許可以試試。」

　　「你是說那一套新變壓器？」

　　「沒錯，據我這陣子翻了一下的手冊和說明書來看，這玩意也許真值得試它一試。」

　　「嗯，好吧，」葛瑞芬主任說著往椅背後頭一靠，「把情形說來聽聽。」

　　「其實，報告主任，我最擔心的還是我們現在正在用的這些舊玩意，您知道，這些舊變壓器都已經用了好長時間，每年只要夏天一到，用電量如果一到了臨界點，變壓器的負荷就容易超載，惡性循環下來，這些變壓器的情況就更每下愈況，您記得不？上個月？三號線上的主變壓器還不就因為老化了，才產生過那次化學放電現象－－」

　　「嗯，說的也是，那的確是個麻煩，」葛瑞芬主任說著點點頭，同時他眼珠子還左右轉了一轉。公司高壓線饋線上所使用的變壓器，都是傳統形式的玩意，裡面含了有大量聯二笨基溴化銀，那是一種用來做為變壓器內冷凝介質的化學東西，它的毒性相當高，平時從事保養維修工作的工人，按照公司的規定，從事線上工作時，應該都穿著安全防護衣，可是工人們都嫌衣服笨重而甚少有人按規定穿著，因此對保養工人來說，他們的安全就成了公司的一種負擔，另外更麻煩的是這種變壓器內的有毒液體，每隔上一段時間他們還得做定期汰換，換下來的聯二笨基溴化銀，處理起來既昂貴又危險，就整個大巴爾的摩區的電力輸送系統而言，公司不知道有多少部這樣的變壓器，因此三天兩頭的，公司就得為這種玩意的處理和保養頭痛，長久下來，這件事倒成了他們公司的一項隱憂。美國西屋電器公司有鑑於此，研究開發出了一種新型變壓器，它改了用一種完全不含毒劑的化學物質做冷卻劑，取代了原有的聯二苯基溴化銀，新變壓器雖然昂貴，可是就長遠經濟利益來看－－至少在環保意識高漲的今天，它倒解決了公司的最大難題，因此就環保立場看來，就算是這種變壓器再貴，公司也樂於採用的。「這樣吧，亞歷克，要是你能把這新玩意裝起來試它一陣子，而且一切情況良好的話，聽著，我跟你保證，一定向公司替你爭取換一部新的公務車用，怎麼樣？」

　　「嗯，這個－－報告主任，我本來就有意想試它一試，趁這個時候公司的事情不忙，而西屋公司也答應免費借我們一部讓我們實驗，所以您放心好了，我一定把事情辦成就是。」

　　「嗯，好極了，聽你這麼一講我就更放心了，」葛瑞芬主任笑著說，「依你看，安裝實驗會不會有問題？」

　　「據西屋公司說，變壓器本身倒是沒問題，只是剛開始的時候，因為換裝的緣故，可能電壓會有點起伏不穩，他們也希望趁我們這回在饋線上做實地試驗的時候配合做一些個研究。」

　　「嗯－－電壓上的毛病？問題嚴重嗎？」

　　「算不得大不了問題，」說著亞歷克打隨身攜帶的記錄本裡翻過一頁念了幾個數字，「看來不像是變壓器本身的問題，照他們自己實驗的數據來看，電壓起伏最大的時候，都發生在冬季而且也都是最冷的天氣裡，所以我想多半是氣候的影響，因為變壓器周邊溫度比變壓器本身相對要低得多，如果問題就出在這的話，我看應該不難解決就是。」

　　伯特．葛瑞芬主任聽了他的話後猶豫了一會，「好吧，既然這樣，那這件事就交給你辦了。對了，你打算試著在那安它？」

　　「前兩天我研究了一下公司整個地區的饋線圖，我打算在安娜波里斯市南邊靠近安妮郡附近的地方選一條高壓饋線做。」

　　「幹嘛跑那麼遠的地方去呢？」

　　「哦，因為那條線是條支線，線那一頭的用戶不多，萬一實驗出了問題，變壓器當機的話，受影響的用戶有限，另外我們小組正好有位領班就住在那附近，他也是我負責訓練使用這個新變壓器的成員之一，既然他住得近，等我們裝上新變壓器之後，頭幾個月裡，他也可以每天就近做個檢查照料什麼的。要是這回實驗成功的話，我想，報告主任，今年秋天我們就可以向西屋公司下訂單，趁著冬天用電量離峰的時候，把新玩意一傢伙全都換上，這樣，到了明年春天，咱們整個區域裡，就都可以使用新玩意了。」

　　「嗯，很好，安妮郡附近是嗎？正確地點到底在那兒？」

　　亞歷克．杜本立刻取過一張公司饋線配置圖往主任桌上一攤，「喏，就在這兒。」

　　「嗯，這可是塊高級住宅區嘛。」說著工地主任似乎有點猶豫起來。

　　「哎，得了，老闆，」亞歷克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要是咱們淨選在貧民區裡做這些實驗的話，您想新聞界要是知道了，報紙上可會怎麼登？況且－－」說著亞歷克一笑，「外頭那些一天到晚打著環保旗幟的，還不淨都是些有錢人，不是嗎？」

　　亞歷克．杜本這可是早就有備而來的，他知道葛瑞芬主任對外頭那些環保人士最是頭痛，因此只要是有辦法能堵住了他們的嘴，那就等於替他解決了一個大難題。這一點正說到主任心坎裡了。

　　「嗯，好吧，既然這樣你就小心行事，你準備什麼時候動手安裝？」

　　「西屋公司準備下禮拜把這部變壓器送過來，最多下禮拜五以前吧，等他們東西一送到，我想－－有個三天時間就夠了，頂多三天，我就可以把一切都備便好，不過我得教手下人先過去那檢查一下這條高壓線－－對了，說到這了，要是您不反對的話，我想自己也過那兒去親自看看。」

　　葛瑞芬主任點點頭表示同意，「好極了，孩子，工程部裡，你可是我最得意的工程師了，其他那些個才打學校裡畢業出來的傢伙呀，一個個都高貴得像是什麼似的，生怕把自己的手給弄髒了。嗯，很好，你就給我放手去幹吧！別忘了隨時把進度告訴我。」

　　「這個自然，報告主任，您放心好了。」

　　「好好幹，亞歷克，公司董事會裡，我還時常跟幾個董事們談起你呢。」

　　「謝謝您，主任，我會盡力的。」

　　八點鐘不到，亞歷克開著他那部才兩年車齡的公司公務用車離開了公司大樓。回家的路上正趕上交通尖峰期，不過大部分車子都在公路那一頭，都是大清早趕著上班的人，他卻是幹完了活輕輕鬆鬆往家裡走，一個鐘頭不到，他已經回到了自己住處。史芬．米勒才剛起床，正邊喝著茶邊看電視。亞歷克看在眼裡心裡一陣奇怪，怎麼有人會大清早起來就抱著一杯茶喝的？他給自己沖了杯即溶咖啡。

　　「怎麼樣，一切還順利吧？」米勒開口問他。

　　「沒問題，」說著亞歷克一笑，不過他沒再繼續往下講，因為他突然覺得，自己竟然開始懷念起這份工作來。只待這件事情一開始進行，他也就等於要失去這份工作了，想想多少有點覺得惋惜，畢竟自己在大學裡念了這些年書，學來學去最終目的就是要把電力供到每個家庭裡，把電力供給每個老百姓。事實上，自從他進了這家公司之後，他才發覺，身為一位電力工程師，整天幹的事還正就是學校裡所教的東西，說來也好笑，他現在幹活不正就是在替人民服務？雖說這種服務跟他心裡所想的並不盡然相同，不過有了這身本領之後，至少對他未來的前途和野心來講，是有莫大幫助的，他不會忘記自己在這家公司裡所學到的東西，在這的經歷等於是在替他自己的未來打基礎，那是他走向成功未來所必經的路，沒有一種事業能夠一蹴即成的。想到這兒他搖了搖頭，「走吧，小史，咱們回頭上船出了海之後再說。」

　　※※※

　　禮拜三是個大日子。傑克今天特別向中情局和學校兩頭都請了假，專為了今天這件大事。這會他抱著一隻大玩具熊，太太凱西則推著輪椅，夫婦倆領著女兒正往醫院外頭走。懷裡這隻大玩具熊，是他官校海權史課上的學生們送給莎麗的禮物，一隻奇大無比的傢伙，立起來起碼有五尺高，差不多有六十來磅重。玩具熊頭上還戴了頂棒球帽－－帽子則是槍把子老布和他警衛班裡的弟兄合起來送給玩具熊和小莎麗的。大門口一位警察朝他們一家點頭笑了一笑。出了醫院，外頭萬里晴空，天氣好極了，一個典型的三月天，就是風稍微大了一點，不過他們家那部寶貝全家福旅行車就停在醫院大門台階前。傑克先將大玩具熊往車後的行李座一擺，然後再過來彎腰抱起女兒，凱西則忙著在一旁謝謝隨行送他們出來的護士們。小心翼翼將莎麗放進車後座之後，他又再親自替莎麗扣好安全帶，並且扯了一扯確定安全帶已經扣好。

　　「準備回家了，莎麗，高不高興呀？」

　　「高興。」但是女兒的聲音裡卻少了那種該有的興奮。聽病房的護士講，莎麗晚上睡了之後，半夜仍然會不時驚醒哭出聲來。她的兩條腿這會已經完全長好，可以不用扶著東西自己慢慢走，只是走路的姿勢相當尷尬，不過她已經能走就是，除了脾臟之外，她可以說是全身都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當然，頭髮除外，那兒已經剪成了短髮，是為了配合她原來剃掉的那一部分才剪短的，不過頭髮倒不要緊，它也會長成原來的樣，即便是那些開過刀所留下來的疤痕，據外科大夫們說，那些疤痕也會慢慢消失，另外，醫院小兒科裡的大夫也親口跟他保證過，再隔上幾個月，莎麗晚上睡覺所做的那些惡夢會慢慢停止。想到這裡，傑克忍不住伸手朝面前的小臉蛋上摸了一摸。孩子的臉上露出了一點笑來，只是這股笑已經不是他過去所熟悉的那種笑，雷恩自己也朝孩子笑了一笑，不過，隨著他臉上的笑，他心裡的怒火卻又熊熊燃起，只是他立刻又強壓下了心頭的恨，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自己不該再想這種事，這會莎麗需要的是個父親而不是個復仇者。

　　「回頭到了家之後，我給妳準備了一個意外驚喜。」他朝女兒說。

　　「是什麼東西？」女兒仰頭問他。

　　「現在不能說，如果現在講了，回頭就不是驚喜了。」老爸有意故弄玄虛。

　　「爹地！」就這麼一句，女兒一下像是又回來了。

　　「不行，現在不能講，待會回了家妳就曉得。」

　　「怎麼回事？」是凱西坐進車子之後間。

　　「我給莎麗的意外驚喜。」

　　「噢？什麼驚喜？」

　　「瞧，」傑克說著轉向女兒，「媽咪也不知道是什麼呢。」

　　「傑克，到底是什麼，瞧你神秘兮兮的。」

　　「醫院的施奈克大夫上禮拜跟我談過一會，」雷恩說到這兒就不再繼續。他鬆下手煞車將車朝醫院大門駛了出去。

　　「我要我的熊熊。」莎麗在後頭開口。

　　「熊熊太大了，乖乖！它不能坐在前頭。」凱西安慰地朝女兒說。

　　「對，不過你可以戴熊熊的帽子，熊熊說它可以先借給你。」說著傑克將棒球帽朝後頭的莎麗遞了過去，原來他早就準備好這一手了。打後照鏡裡，只見莎麗頭上頂著那頂大棒球帽，幾乎蓋過了她的半個小臉。

　　「你謝過那些送玩具熊的學生們了嗎？」凱西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開口問他。

　　「那當然，」說著雷恩臉上一陣笑。「這學期他們全都過關，沒當一個人，不過你得替我守住這個秘密。」學校文學院裡，傑克是出了名的嚴，他的分數一向打得緊，不過看樣子，這學期他是難再保持這個名聲了。都是一些個鬼原則害人，想到這兒傑克忍不住嘟噥了一句。他班上的那些官校男女學生門，這兩、三個月來，只要一放了假就往醫院跑，又是花又是問候卡，再不就是玩具和拼圖遊戲的，這些東西和這些大哥哥姊姊們，不止讓小莎麗一個人開了心，他們還連帶地使整個小兒科病房裡其他幾十位住院孩子也一同分享了學生們的歡樂，尤其是他們送的這隻大玩具熊，據護士告訴凱西說，小莎麗最喜歡這隻玩具熊了，每天晚上女兒都堅持要將熊熊放在她床頭陪她睡覺，有時她甚至還會兩隻小手摟著大玩具熊脖子入夢。這種情形小兒科醫師們也跟他解釋過，女兒怎麼會那麼依戀那隻狗熊的，聽了醫生這麼一解釋，他才了解是這麼回事。拐子泰勒這會應該已經依他所請，做好了應有準備了。

　　傑克慢慢開著車子，今天什麼事情都不用趕，他可以放下心來慢慢的走。瞧他這會駕車的樣子，就像是車後座上帶了一大籃子雞蛋似地，小心翼翼的跟個什麼一樣。這一陣子，他在中情局裡又染上了煙癮，這會慢慢開著車，他的癮又上來了，不過他曉得，自己這段吸煙史只怕又將無疾而終，因為有了凱西和女兒在家，他是沒法子再肆無忌憚地抽了。回家的路，他特別仔細選了走另外一條，刻意避開凱西和女兒那天出事的那一段－－想到那件事，他的兩手忍不住緊緊握住方向盤，他知道自己不該再想那件事，讓恨意整天縈繞心頭對他自己並沒好處，只是他就是忍不住。

　　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家附近這些景色已經變了自己都沒察覺，大概是從女兒莎麗……大概是自從那回出了事之後吧，自己每天開車來回這都沒注意，過了一個冬天之後，四周圍光禿禿的樹幹這會都已經又有了綠意，路旁的草地上，小草也抽出了新芽，四野一片綠意盎然，代表了春的來臨，遠處農場裡，也看得見一群牛兒和馬兒，旁邊還有一些像是剛出生的小牛小馬。莎麗朝車窗邊移了移位置，只見她將鼻子和臉頂上車窗，朝外頭好奇的打量著。像往常每年春天一樣，大地又有了生機，雷恩心想，他們這一家也又有了重新開始，他得好好保住這一切，讓過去的都丟在腦後。車子平穩地順著馬路轉過最後一個彎駛進了他們這一區的鷹巢路。家已經在望，傑克發覺電力公司的那部工程車還停在路邊上，他將方向盤朝右轉，駛進自己家門前車道的時候，心裡還在惦著，不曉得這些電力公司的人最近在這兒都忙些什麼。

　　「那是泰勒艦長的車嗎？他怎麼也來了？」凱西瞧見門口另外還停了一部車，開口朝他問道。

　　「嗯，看來像是他的車。」傑克回答的聲音裡，特別有意地壓住了一點什麼。

　　※※※

　　「是他們回來了。」亞歷克說。

　　「嗯，沒錯，」路易士點點頭，兩人這會正高高攀在路邊一具高壓電線桿上，表面上看，他們這會正在那安裝那具實驗用變壓器。「你知道，亞歷克，上回辦完那件事的第二天，」是路易士朝他開口，「報上還登了那個傢伙太太的照片，說的是她頭一天才動了一個緊急大手術，挽教了一個撞破玻璃櫥窗的孩子，你知道嗎，亞歷克，那孩子也是咱們黑人小兄弟，就是這位太太救了他，不然他就瞎了呢，兄弟！」

　　「我知道這回事，路易士。」說著亞歷克舉起手裡相機朝下頭連著按了好幾下快門。

　　「還有，兄弟，我不喜歡辦這種扯上孩子們的事，」路易士繼續開口，「幹個箇把警察是一回事，可是幹個孩子……」說著路易士搖了搖頭，一副不以為然表情，他沒提下頭孩子父親那一段，因為那原本就是目標，應該對付的是那個孩子的父親，扯上個娘們跟孩子，卻不是他所喜歡的。跟亞歷克一樣，吃這行飯的路易士也有他自己的忌諱，目標若是要對付一個娘們和孩子，除非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否則他是絕不顧意幹這種事的。

　　「也許上一回咱們運氣都還不錯吧！」亞歷克也若有所悟地點點頭，雖然客觀上講，他曉得身為一位理想主義革命者，這會他竟會有這種想法，這實在是不應該，他現在所從事的任務裡，感情這兩個字應該完全拋諸在腦後才是，他們的工作、他們的任務和他們的未來，還不知要剷除多少障礙，那也意味著更多條生命的犧牲，雖然他心裡也清楚，自己弟兄很多人都有這種禁忌，不願無緣無故地去傷害孩子，因為孩子們對任何人來講都不該算是敵人，這種傳統觀念，恐怕早在馬克斯和列寧兩人出世之前，就在人類社會裡根深柢固已久了，就連亞歷克自己也不例外，只要情況許可，他是再怎麼樣也不願意傷害孩子的。這件事亞歷克也曾經想過，也許這算不得是自己心軟，畢竟他這麼做也是在為他自己的將來，打下這片天地之前，總得事前有些準備工作，人不能不給自己留後路，自己將來的地盤裡，搞不好就還得靠這些老百姓呢！

　　「說來也該算是運氣吧！」路易士聽了他的話點點頭。

　　「好了，咱們別淨在這兒提這些了，再仔細看看，還能瞧見什麼。」亞歷克朝手裡握著望遠鏡的路易士說。

　　「嗯，他們家裡好像多了一個傭人－－當然是個黑女傭啦－－長得樣子好像還不錯。甜姐兒開的是部小喜美，屋子裡這會另外還有一個人，是個白人，長的塊頭滿大的，等一下……瞧他走路的樣子好像有點奇怪。」

　　「嗯，很好。」說著亞歷克朝手裡的記事本上記下了前面女傭那一段。後面這個白人多半是他們家的朋友，可以不必理會。

　　「警察－－是州警－－大概每兩個鐘頭還會回來這轉上一轉，昨天下午一個一毛二的跑過來，問我在這兒幹什麼，看樣子他們還相當注意這塊地方。對了，他另外給屋子又接了一根新電話線－－看樣子多半是接到保全公司去的－－嗯，這麼說這棟屋子不但裝了保全系統，而且警察還不時會來上這兒看一看。」

　　「好極了，你還是老樣子，繼續留意他們這的動靜，不過得儘量小心點，別太明顯了讓人起疑。」

　　「一句話。」

　　※※※

　　終於到家了，雷恩像是有點緊張似地深吸了一口氣。他停住車先走了下來，跟著再轉到莎麗那一邊車門前，隔著車窗玻璃，他看見裏頭女兒正靜靜地坐在那一動也不動，安全帶還好好地繫在她身上。以前這個時候，不等車駛到家門口停穩，小莎麗早就自動解開身上安全帶了。傑克打開車門，親自動手替莎麗解開安全帶，然後抱著她出了車門。孩子兩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一剎時之間，一切好像又都回到從前樣子了。他抱著女兒走向前門，自己那一雙手，也緊緊將孩子摟在胸前。

　　「歡迎歡迎，歡迎小寶貝回來了，」是拐子泰勒沒等傑克叫門就打開了前門。

　　「意外驚喜呢？」小莎麗顯然還沒忘記方才的話。

　　「意外驚喜？」拐子泰勒也不含糊，他裝出一副迷糊表情，「我不曉得有什麼意外驚喜，難道你瞧見我還不驚喜嗎？」

　　「爹地！」莎麗回頭埋怨地瞪了她老爸一眼。

　　「快進來吧，進來之後再說，」泰勒讓過了身子朝眾人講。

　　海蒂太太也在屋裡，她已經替大家把午飯準備好了。離過婚的海蒂太太，一個人帶著兩個小孩，為了養家她工作得相當勤快。步上台階進了屋裡，雷恩將女兒放了下來，小莎麗逕自往廚房走了過去，後頭拐子泰勒跟雷恩倆，瞧著小莎麗生硬地邁著步子往前走去。

　　「天啊，孩子們竟然能恢復得這麼快，真教人覺得不可思議，」泰勒說了一句。

　　「什麼？」傑克一時沒懂他的話。

　　「以前在學校打足球的時候，我也撞斷過一回腿－－他媽的，那回我可足足在醫院裡躺了有半年多。算了，甭提這件事了。來吧，」說著拐子泰勒挽著傑克就往屋子外頭走。下了台階，他先朝傑克旅行車行李座的那隻大玩具熊瞄了一眼，「乖乖！原來是這玩意，我聽說學生們送了孩子三頭玩具熊，沒想到竟會是這麼個大傢伙。」

　　兩人走過前院，往雷恩家一旁的樹林裡又走了幾步。果然就在一堆樹叢下頭，可不正就是傑克跟女兒說的意外驚喜。驚喜正綁在樹下，傑克解開皮帶將驚喜抱了起來。

　　「謝了，老拐，多虧了是你先把牠帶到這兒來擺著。」

　　「哎，提這幹嘛，能看見小莎麗回來才真讓人高興，辦這件小事算不了什麼。」

　　兩人一塊又朝屋子走了回去，進了屋之後，傑克偷偷朝廚房瞄了一眼，看見小莎麗已經在飯桌上握著一個花生醬三明治正狼吞虎嚥著。

　　「莎麗……」他開口說。是莎麗身後的凱西先瞧見的，她一時瞪著雙眼，不自覺地張開了嘴。女兒也聞聲朝她這邊轉過頭來，傑克正好將懷裡的小狗狗往地板上一放。

　　原來是隻黑色的小迷你品，出生不久剛剛才斷了奶。小傢伙畏畏縮縮地站在地板上，一隻小腦袋左顧右盼地似乎不曉牠該何去何從，只見牠歪歪斜斜朝前頭走了幾步，一隻小尾巴拖在後頭，還不住地搖呀搖地，看樣子牠是在找自己的主人，卻不知道主人是誰。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莎麗已經衝到地板前頭，只見她一把抱起了小迷你品，沒兩下子，小傢伙已經開始往莎麗臉上猛聞，同時伸出了小舌頭舔著莎麗的臉了。

　　「這……這隻狗簡直太小了，我們怎麼養牠呀？」是凱西說的。

　　「好吧，既然這樣，那妳下午可以把牠給送回去，」傑克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他這番話惹來了太太惡狠狠的一瞪。放回地板上的小迷你品，朝門前一隻高跟鞋鞋跟嗅了一嗅，跟著張嘴就咬，女兒嬌寵地一聲尖叫。「別忘了，太太，孩子原來也沒大到能騎小馬呢，所以我想這玩意對她來講正合適。」

　　「那你可得負責照顧牠，看你怎麼教牠吧。」

　　「這不難，這隻小迷你品的血統很好，你相不相信，牠老子還是契沙彼克灣的迷你品冠軍犬呢，我還有牠的血統證明書，迷你品這種狗長得不大，而且牠們的牙齒也不利，最重要的是這種狗最喜歡孩子，」傑克一口氣說到這停了下來，「同時妳放心，我也替牠排好了課了。」

　　「什麼？替小狗排課，幹什麼用？」凱西這會已經完全迷糊了。

　　「這號迷你品，其實是袖珍型的小獵犬，」傑克說，「經過訓練之後，牠們還會替你撿東西回來呢！」

　　「牠會長好大？」

　　「嗯，這個嘛，大概頂多五、六十磅重。」

　　「那不行，對莎麗來講，恐怕嫌太大了點。」

　　「沒錯，可是莎麗也會長的呀，而且這種小狗最喜歡游泳了，將來牠還可以在游泳池邊替我們照顧小莎麗呢！」

　　「游泳？難道你還要帶牠上市立游泳池去？」

　　「別擔心，太太，三個禮拜以後，咱們院子裡就會有一座游泳池了，」傑克說著笑了起來，「這也是施奈克大夫跟我說的，他講像莎麗這種受過傷的孩子，游泳是最好的物理治療了。」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我還一直以為你都在忙你的事呢！」凱西恍然大悟地說，這會她終於臉上也有了笑容。

　　「本來我是想買一頭杜賓狗的，就是這種迷你品的前身，可是怕牠會長得太大了－－牠們通常會長到差不多一百五十來磅，跟個大人一樣重，」傑克沒說，其實他起先想買的，是一頭又兇又大的獒犬，一頭壯到足可撕爛任何一個想要接近他女兒人的西藏大獒犬，只不過他的理智後來告訴他不該這麼做罷了。

　　「好啦，瞧，去照顧牠吧，你的第一件工作來啦，」凱西朝地板上一指。傑克取過兩張紙巾，蹲下身來正準備將地板上小狗兒方才尿的那一灘尿揩個乾淨時，結果卻是女兒莎麗一把抱住了他往他脖子上猛親。孩子的頭扎在他懷裡，傑克一時眼眶一紅，他忍了忍想要克制住自己，可是不行。懷裡的莎麗仰起頭來又親了親她老爹的臉，她不明白為什麼爹地這會竟然會掉下淚來。一切又都恢復了，他們這個家終於又像是個家了，現在，只要我們能繼續保持這個樣就行。

　　※※※

　　「剩下的一些照片明天也都會照好，我得在周圍那些樹通通長齊了之前趕緊把現場位置先照下來，不然等樹葉一長茂盛，打外頭路上，你就很難看清楚屋裡的情形。」亞歷克說到後來，又補了這麼一句。他這是在朝史芬．米勒報告他最近勘察地形的結果。

　　「那些保全系統怎麼辦？」

　　亞歷克對著手裡的筆記本念了一些數字。

　　「天啊，你是怎麼弄到這些資料的？」

　　亞歷克笑了一笑先打開一罐啤酒，「這個說來容易，要是你想弄到任何一種防盔長統資料時，只要給這家公司打個電話，告訴他們說你是保險公司裡的人，同時給他們一個客戶號碼－－當然是捏造出來的囉－－他們就會一點也不保留地把所有保全系統資料全都告訴你，簡單極了。這個叫雷恩的傢伙，他裝的是區域保全系統，同時這套系統用的還是備份電源，系統本身另外設定了有密碼，這表示除了他自己和保全公司之外，沒有人能夠解得開這套系統，另外他在家四周圍的院子里，也裝了有紅外線防盜器，可能就在那些樹林子裡，還有就是車道兩旁，這小子不傻，你知道，小史。」

　　「傻不傻都一樣，咱們的事還是要辦。」

　　「一句話，你說的算，我只是告訴你而已，對了，還有一件事。」

　　「說吧。」

　　「這一回，他們家裡那個孩子還有他太太都不包括在內，咱們任務只針對他一個人，這一點咱們卻先說清楚。」

　　「那娘們跟孩子本來就不在我們的計畫裡。」米勒朝他點頭說。你他媽的混蛋！史芬．米勒心裡暗暗地罵了一句。這兩次在美國的經驗，使他了解了一些他從來不曾想到過的事。這算是哪門理想革命主義者？有這種觀念還談什麼革命？不過這些他都沒講出來。

　　「這可都是我下頭人的意見，」亞歷克繼續解釋著，不過他這一句也不完全是實話，「你得了解這一點，小史，對婦女和孩子施暴，在咱們這兒可是件相當嚴重的事，搞不好會引起眾怒的，咱們將來還得回這兒打天下，所以這一點不得不先防著，你懂我的意思？」

　　「這麼說你這回是鐵了心，事成之後要跟我們一起抽腿囉？」

　　亞歷克．杜本點點頭，「要是事情弄大的話，恐怕不走也不行。」

　　「嗯……我想咱們可以想個辦法，充其量，凡是見過你的臉的人，咱們都可以設法把他給做掉，這樣你就不用擔心後患了。」

　　好一個做掉！他媽的，這兩個字從你嘴裡說來可是容易極了，亞歷克心想。雖然他也不得不同意，史芬．米勒這層顧慮的確有他幾分道理，只不過瞧對方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他聽在耳裡總有那麼點不是味就是。誰不知道人一教給做掉了，就什麼話也不能說什麼人也不會認了。

　　「好極了，咱們現在就剩下一件事，就是設法教這些討厭警察離那塊地方遠遠的，別一天到晚老在那兒打轉，」北愛爾蘭的來人這麼說，「事非不得已，我可不願意先對他們動手。」

　　「這一點我也想過，」亞歷克說著沉默了一會，跟著他又繼續開口，「依你看，要是換了是軍隊，他們打仗的時候用的都是什麼方法？」

　　「我不懂你的意思。」史芬．米勒問他。

　　「我是說那些正規軍隊，他們打仗的時候碰到像我們今天這種情形，他們每回都會設個計謀，把敵人引了開去，而且也只有這樣才能辦事，問題只在於你得讓對方先抓到一點他們所希望找的東西，是不是？故意露點破綻給他們，他們就會被引到別的地方去，問題在地點和時間不同，但是事還是一樣的事，這樣他們就會被引開了，你說對嗎？」

　　「可是－－你得怎麼辦才行？」兩分鐘之後，史芬．米勒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喔，原來是這樣。」

　　一會之後，亞歷克回到他自個臥室準備補他的回籠覺去了，留下米勒一個人在客廳，仔細回味著他方才的話。就整個任務來說，史芬．米勒心想，他這一趟美國之行算是收穫不少，雖然這個計畫可能會需要用到不少人，不過這本來就在他意料中。

　　奇怪的事是他對亞歷克這個人的看法竟然越來越不像從前。這小子無疑的是有兩下子，即使是他出的主意，就拿方才那件事來說吧，也相當有創意－－不過去他媽的娘們跟孩子，這件事才叫史芬．米勒想到心裡就覺得窩囊。提起對付娘們跟孩子來，史芬．米勒並沒有特別興趣，可是只要是革命任務所需，是誰都一樣。是障礙就應該剷除，男女老少一概不分，況且這麼做只會更引起人們注意，它的影響意義等於間接告訴了人們，他們組織是真的在把這件事當一回事辦。為了要達到偉大的革命目的，手段是不重要的！亞歷克這個黑鬼！除非他能了解這一點並且克服這一點，否則他這輩子恐怕永遠也成功不了。不過，史芬．米勒心想，這是他自個的問題，由不得米勒來替他操心。這回任務的第一部分已經全都在他腦海裡，至於那第二部分嘛，現在也有了個大概輪廓，雖然過去曾經為了這件事流過一次產，不過米勒心裡暗想，這回可不同了。

　　第二天中午時分，亞歷克將照好的照片全交給了史芬．米勒，同時他開著車一路送米勒到華府地下鐵總站。打那兒，米勒搭了地下鐵直接往國際機場，回北愛爾蘭老家的路上，他得有四班飛機好換，這才是他的第一班而已。

　　※※※

　　傑克躡手躡腳地走進了女兒莎麗的臥房，這時是晚上十一點剛過，小狗兒－－莎麗給牠取了個名字叫「艾妮」－－正縮著身子蜷在臥房角落裡。買下這隻小狗，可是雷恩這輩子所做過的事情裡最聰明也最得意的一件了。打從進了家到現在，還不到半天光景，莎麗已經愛死小艾妮了，只見她跟在小狗兒背後，滿屋子上上下下地來回奔跑，女兒已經忘了自己的腿傷，顯然她也暫時丟下了一切意外事件的陰影。拐著一雙才復原不久的腿，她跑得跟狗兒一樣快，這些情形看在雷恩眼裡，也教他不得不原諒狗兒不時會咬壞幾雙鞋子或者東一灘西一灘地拉些廢物在屋子裡的錯了。頂多再隔上幾個禮拜吧，莎麗應該就能恢復正常，他替床上的女兒將毯子微微拉一拉，然後輕輕掩上房門。樓上夫婦倆的大臥室裡，凱西已經上床。

　　「孩子還好吧？」

　　「嗯，睡得跟個天使似的。」傑克鑽進床裡，朝太太身邊一躺邊回答她。

　　「小艾妮呢？」

　　「牠也在莎麗屋子裡，進去的時候，我還聽見牠的小尾巴直朝地板上搖呀搖的，」說著他張開手臂將凱西摟了過來。夫婦倆這會想要有點親密動作都已經有點生硬，他們已經好久不在一起了，他伸過一隻手朝下頭凱西的小腹上撫了一撫，想要憑手上的觸覺感受一下她肚子裡那塊肉，「咱們這個還沒出來的小寶貝怎麼樣？」

　　「安靜多了，謝天謝地，他可是好動得很呢！輕一點，別把他給吵醒了。」

　　聽凱西這麼一講，傑克倒嚇了一跳。一個尚未出生的嬰兒竟然會被吵醒，這種說法他還是頭一回聽到，不過這種事你跟個醫生可是沒什麼好爭的，「怎麼說，你講『他』？」

　　「是呀！是婦產科的瑪奇大夫告訴我的。」

　　「他還說了妳一些別的什麼沒有？」說著雷恩將手向上探了一探，輕輕摸了摸她的胸部，凱西的胸圍也大了許多，自己太太的身材一向纖瘦，可是這會可不是個瘦字所能形容的了。

　　「我也好得很，體重又回來了，」凱西回答他，「你別擔心我，我可好得很。」

　　「好極了，那我就放心了，」說著他吻了一下凱西。

　　「就這樣而已？」黑暗中他聽見凱西這麼說。

　　「這還不夠？你以為你這會還能承受多少？」

　　「傑克，你忘了，我已經向醫院請了假，明天早上不用起來上班的。」是凱西提醒他。

　　「可是我卻得起來呢。」他語帶抗議地說。結果沒兩下子，他就發現自己嘴上說的跟心裡想的卻完全不一樣。

第二十一章　虛左以待

　　「嗯，這小子的活兒幹得倒還是不錯。」奧唐尼點了點頭說。米勒隨身帶了一大堆亞歷克．杜本替他影印的空中偵照圖、平面地形圖和幾十張不同角度拍下來的雷恩住家照片，包括了陸上跟海上照的。除了這些圖片、照片之外，亞歷克另外還附了一本記事本，上頭詳詳細細地記著他手下人監視雷恩一家生活起居的情形，和一些個其他他認為可能用得上的資料。

　　「只可惜這小子叫個人感情因素給慘雜在這件任務裡了。」史芬．米勒不以為然地補了一句。

　　「那你呢？小史，難道你就不曾？」奧唐尼冷冷丟了一句回去。

　　「沒錯，不過這種事以後再也不會在我身上發生了。」他的行動部門負責人，像是對自個下了重誓似地說。

　　「這還差不多，小史，我們不怕犯錯，要緊的是要能打錯誤當中學到經驗，這樣才值得。好吧，現在讓咱們瞧瞧你擬的計畫。」

　　史芬．米勒跟著攤開兩張地圖，然後他花了約莫二十分鐘左右，把他的主意詳細說了一遍，臨了，他將黑鬼亞歷克所提的那個點子也朝老大提了一提。

　　「嗯，這個主意倒不壞，」說著奧唐尼轉頭瞧了瞧他的情報部門負責人，「約瑟夫，你看呢？」

　　「嗯，依我看，當然，這一回對方的實力是絕不容忽視的，不過，小史的計畫裡顯然也已考量過了這一點，我只擔心一件事，那就是照這回行動的規模看來，只怕咱們得動員起所有弟兄，一股腦地全投進去了。」

　　「這倒也不成問題，」米勒回答他說，「人的方面，我們早就有所準備，問題只在任務完成之後，該怎麼離開現場，那才是關鍵，這件事裡時間的配合頂要緊－－」

　　「唔，如果時間配合是關鍵的話，那－－事情就一定得越簡單越好，」奧唐尼聽了點點頭，「除了這之外，老麥，依你看，還有什麼地方我們需要特別注意的？」

　　「我想沒了，」約瑟夫．麥肯尼回答他，「我只是把事情朝最壞的地方打算，小心一點總比較好。」

　　「直昇機！對了，」米勒說，「上回事情差一點就壞在直昇機上，不過，要是我們事先有了萬全準備的話，直昇機其實也不是大問題，這一回咱們可得小心這件事。」

　　「好極了，」奧唐尼頗為滿意地又點點頭，「至於這次任務的第二部分呢？」

　　「這一件嘛，當然，我們事先得曉得目標的位置所在，」是麥肯尼開的口，「對了，老大，您看咱們應該什麼時候把弟兄都給動員起來？」自從老大授意之後，他們情報部門的所有成員，都已經安安分分停止一切活動好幾個禮拜了。

　　「時候還沒到，」奧唐尼考慮了一會後回答他，「等時機成熟了再說。小史，你說呢？」

　　「我的看法是我們該先耐下性子來，一直到整個任務全都有了十足把握之後，再開始動員人力。」

　　「沒錯，上回任務我們也是這麼做的，結果證實了這麼做是比較妥當，」奧唐尼點點頭表示同意，「你這一部分的任務－－依你看需要多少人手？」

　　「我想，頂多不超過十五個吧，至於黑鬼亞歷克那兒，可能也需要他下頭三、兩個人－－包括他自己，再多的話－－嗯，不好，人一多就難，實際參與任務的人數應該盡可能減少。」

　　「我也這麼認為，」麥肯尼也補了一句說。

　　「那－－訓練方面呢？」老大又問。

　　「大部分訓練工作，我們早都已經做過，所以應該也不成問題。」

　　「嗯，那麼任務前最後階段的複習訓練呢？應該什麼時候開始好？」

　　「真正行動前的一個月吧，我想這樣時間應該足夠了，」米勒回答他，「太早複訓的話，一則可能會浪費咱們的人力，二來多擔了一些不必要的風險。不過，事情這會雖然還沒開始，我卻有不少事得先打點打點。」

　　※※※

　　「喏，計畫全在這，」丹．摩瑞說，「依你們的意思決定，看是把他們留在英國大使館裡，或是咱們也可以在招待所裡替他們安頓個休息地方。招待所離局本部很近，就在白宮左前方隔不了幾條街。」

　　「嗯，真得謝謝你們家那的人了，為這件事，一定費了大夥不少心－－」說話的是英國外交特勤保護組的小組長，他沒再繼續往下說。王子夫婦這回的美國之行安全責任重大，除了他自己，只怕他是不會相信任何外人的，即便是聯邦調查局也一樣。

　　「那兒的話，您甭再說了，您儘管放心，等您這兒的人到了咱們那之後，除了咱們那兒的秘密情報局，會向您的人做一次安全簡報之外，咱們局裡和華盛頓特區的警方，也會一塊加派兩位聯絡官跟著你們，以便隨時保持聯絡，而且我們另外還備了有兩組特別行動小組，等他們夫婦一下了飛機，就會二十四小時保持警戒待命，一組人在華府，另一組預備隊在基地裡隨時候令待命。」

　　「嗯，這件事你們那有多少人知道了？」這一句是大衛．艾斯里問的。

　　「秘密情報局和咱們局裡舉行過簡報，只有必要的小組長參加過，等你們這兒的先期作業人員過去之後，大概大部分該打點的他們都會準備妥當，至於華盛頓當地的警方那兒，他們現在還不知道，局裡的意思是想一直等到最後才讓他們曉得。」

　　「你方才是怎麼說的，老丹？『大部分』打點，不是所有細節都該留意嗎？怎麼會還有遺漏？」詹姆士．歐文組長問他。

　　「我是指他們夫婦倆計畫裡預定要去的地方，至於那些還沒決定的地點，這會暫時都還沒做。難道你希望我們在事情還沒敲定前，就連這些地方也一概來個徹底檢查？這－－恐怕不妥吧？」

　　「嗯，說的也是，我看這一點就暫且不必了，」外交特勤組的小組長搖搖頭說，「說來叫人遺憾，外頭這麼早就已經有人在謠傳這件事了，嚴格說來，你知道這件事，根本都還沒正式向外頭發佈呢，要是能在他們夫婦動身前，才叫外頭曉得的話，那安全問題可就容易辦多了。」

　　歐文組長看了一眼他這位外交部的同事，不過他沒開口說話，原來此人也在他那張懷疑名單上，他朝聯合辦案小組的人下過令，凡是名單上的對象，在對對方進行調查的當兒，絕不許讓對方曉得。歐文組長相信，面前他這位同行，可能多半是清白的，只是調查小組在此人私生活上，卻意外發現了一點疑點，這在過去，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事，基於這個理由，除非他能進一步證明出對方的清白，否則，有關這趟任務的細節和王子夫婦的行程，眼前他還是得防著任何人點。想到這兒，C－十三小組的詹姆士．歐文組長，有意無意地朝老丹．摩瑞看了一眼。

　　「我想諸位對這件事一定都已經盡了最大力，要是還有其他臨時想到的事，我看，等你們這兒的人到了那兒之後，咱們再進一步聯絡好了，」說著聯邦調查局的幹員站了起來，「先期作業的人是明天就過去嗎？」

　　「沒錯。」

　　「好吧，咱們那兒秘密情報局會派一位叫查克．艾佛的聯絡人，在杜樂斯機場跟你們的人碰頭，請轉告去的人，屆時如果有任何問題的話，可儘管開口，我們一定盡全力協助就是。」大衛．艾斯里、詹姆士．歐文和外交特勤組的組長，三人一塊站起了身來，一番道謝之後，魚貫走了出去。五分鐘之後，詹姆士．歐文又轉了回來。

　　「怎麼樣，老詹？說吧！」瞧詹姆士．歐文又轉了回來，老丹．摩瑞一點也沒驚訝的樣子。

　　「有關雷恩那件事，目前你們那兒進展如何？」

　　「過去兩個禮拜來，似乎沒什麼新進展，」丹．摩瑞搖搖頭。「你這邊呢？」

　　「我們找到了一條線－－或者我應該說，我想我們可能找到了一條線。」

　　FBI的幹員咧嘴一笑，「嗯，我懂，怎麼樣？這小子是誰，我認識嗎？」

　　「吉佛瑞．瓦金斯！」歐文組長此話才一出口，丹．摩瑞神色就是一楞。

　　「什麼？瓦金斯？你是說外交部派在皇宮裡服務的那個臭小子？他媽的！名單上還有誰是我熟悉的？」

　　「再有就是方才跟你講話的人了。是大衛．艾斯里下頭的人發現這小子竟然在外頭胡搞。」

　　「噢？男的還是女的？」由詹姆士．歐文說這話時的表情裡，丹．摩瑞已經摸出了八、九分，「這小子還不知道他自己也被懷疑了？」

　　「嗯，他也還不曉得事情已經叫人給走漏了出去了，可能北解那兒已經得了消息，瓦金斯大概就是涉嫌人之一，不過咱們方才這位同行，也不見得清白就是，說來這還真是諷刺。」

　　「乖乖，這算哪門子嘛！負責王子夫婦安全的特勤組組長自己竟然也可能涉嫌其中？天啊！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你曉得消息已經露了出去，但是你卻沒法子向負責安全的這位組長提這件事－－」

　　「可能這傢伙是無辜的，不過，目前還沒再進一步證實之前，我總得保留一點防一防。」

　　「算了，老詹，聽我的話，乾脆把這趟任務取消好了，就說王子是臨時斷了條腿，或者像我上次跟你提的，說他臨時得了重病，不管什麼原因，叫他不要再去了。」

　　「不行，我辦不到，何況他也不會答應。我前天才親自見過王子，也跟他提過我們目前的處境，可是他就是不聽，他的意思是說，他打算再也不讓自己的生活叫這種事給壞了。」

　　「那－－你跟我提這些幹嘛？」說著丹．摩瑞滴溜溜地轉起自己的眼珠來。

　　「不說行嗎，老丹？我總得找個人說說，我又不能跟自己手下的人提這些，你想，要是他們知道了竟然會有這種事……」說著詹姆士．歐文搖起了他的頭來。

　　「這麼說，你的意思是希望能從我們這邊發起，把王子這趟美國行給想個法子取消掉是嗎？」丹．摩瑞追著對方問。不過他曉得，這個問題恐怕歐文組長也答不上來。「這樣吧，老詹，咱們倆把這件事給好好說個清楚，我想，你的意思是希望，一來我們那兒的人對這件事能夠更提高點警覺，因為眼看他們這趟美國之行是準會出狀況了，這個可能還相當大，對不對？其次，你的意思是說，恐怕就在王子夫婦他們身邊裡，就在這些自己人裡，也許就埋了有壞蛋，是嗎？」

　　「沒錯。」

　　「唔，乖乖！我看這麼一來，咱們老家那，只怕不會開心了。」

　　「別說了，老丹，我自己還不是一肚子苦水，」詹姆士．歐文愁眉苦臉地開口。

　　「嗯，我看這麼一來，蕭比爾組長那兒，可不又得多了些事情好做，」說到這他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他想到一件嚴重事。「老詹，不得了！你知道你這麼做，未免太膽大了點，這簡直等於是往鈎子上放肉，而且還是塊價格不便宜的上好肥肉呢！只怕這個代價會太大了。」

　　「沒錯，這一點我前天見他的時候也跟他提過，他也曉得是怎麼回事，不過咱們的任務就是要把想吃這塊肉的魚給逮到，是不是？」

　　丹．摩瑞聽了搖起頭來。其實，這件事若依他來看，最好的解決之道，根本就應該把王子夫婦的美國行給取消掉，然後這件逮人上釣的工作，再交回給詹姆士．歐文和大衛．艾斯里的聯合小組去負責最好。祇不過這麼一來，這件事就得勞動美國國務院，把那些政客給牽扯進來，這一點丹．摩瑞清楚得很，白宮和國務院裡頭的那些人，可不會喜歡這個主意。想想吧，就因為聯邦調查局和秘密情報局認為，他們這回貴客的安全問題上，不能有十足把握，所以國務院就得婉拒一位這麼重要客人的來訪，這－－這像話嗎？如果這件事果爾成真，那，美國政府的執法當局可等於是鬧了一個天大笑話。這條路一定行不通，弄到頭，也只徒然落人笑柄，講美國政府竟然因為不能保護國寶安全，而不要對方來訪了。想到這兒，丹．摩瑞又搖搖頭。

　　「吉佛瑞．瓦金斯那邊，如你方才說的，進展如何？」停了一會他改了一個話題。歐文組長將事情扼要向他提了一遍。

　　「就只這樣而已？」

　　「我們這會還在繼續追查，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發現什麼新的重大證據，雖然這些事也可能全是巧合，你知道……」

　　「不，我覺得它不像巧合，聽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你的懷疑有理，」丹．摩瑞也是個不信巧合的人，「不過，照你眼前所有的東西看來，要是換了在我們老家那兒，只怕你還沒法子把他們給送上法庭，換個方式怎麼樣，有沒有考慮過乾脆就把這件事給挑明了？」

　　「你是說，事情就到他們倆為止？設法誘他們倆進來是嗎？沒錯，這件事我們也考慮過，可是即使如此，下一步又怎麼辦？你想，如果只辦這件事，那當然容易多了，只要等到下一回瓦金斯再到他那家書舖去的時候，一舉把他們倆都給逮了來－－只要我們能證實他們倆之間所發生的事，正是我們所懷疑的事的話－－可是，你曉得，這麼一來我們卻可能丟了更大的東西，對北愛爾蘭解放組織而言，老丹，我們這還是頭一回真正發現了一條有利線索，眼前我們已經把那個叫庫里的人給佈下了天羅地網，看他下一步會怎麼辦，目前他還不時會往外頭跑，每回我們也都會在他後頭跟了有人，我們希望查出他到底都是跟那些人接觸，然後我們也許可以從這些人裡找到跟北解有關的地方，這樣才有可能將他們一網打盡，至於你剛才的建議，那也是一種方法，不過卻不是最好的，所幸的是眼前我們還有時間，你知道，至少在美國的任務之前，我們還有好幾個月可以做這件事，只希望別到了最後，實在不得已才得使出這招撒手，這麼做的話只怕代價會更大。」

　　丹．摩瑞聽了點點頭，雖然他並不一定同意歐文組長這種做法，不過他知道，除了這個，眼前也實在再找不出更好法子來了。就蘇格蘭警場的立場而言，他曉得，能找到奧唐尼他們那批人，然後將他們來個一網打盡，那才是他們英國警方最想做的事，若是只逮了那家書舖的庫里在手，恐怕整個計畫都將泡湯，這種事怎麼做比較有利，只怕誰也沒有答案，就是換了自己老家聯邦調查局來，只怕也會選擇老詹他們現在的做法。

　　※※※

　　「傑克，有點事跟我走一趟，」是馬丁．肯特推門之後朝他說，「不許問問題。」

　　「什麼？」雷恩脫口就問了一句，結果對方瞪了他一眼，「好吧，好吧，不問就不問，」他抱起一桌子檔案資料，轉身一一鎖進密件保險櫃裡，臨出門又套上自己的上衣。肯特領著他轉過彎直奔電梯，到了一樓，只見馬丁．肯特一路朝西，走向局本部大樓旁邊的那一棟圓形建築。進了這棟建築之後，他們一連過了五道安全檢查，比起上七樓葛萊副局長辦公室那兒，都沒這麼多安全檢查手續。對雷恩來講這還是第一遭，他心想，不曉得肯特在領他過來之前是不是已經將他的資料向安全檢查電腦系統修改了指令。十分鐘之後，他進了這棟建築四樓的一間屋子裡，房門上只標著號碼。

　　「來，傑克，這位是琴恩．克勞德先生，跟我們一樣，是法國相對部門裡的同行。」

　　傑克跟面前的人握了一握手。對方的塊頭不大，年紀約莫比他自己大個有二十來歲左右，一張臉露著一股成熟的笑意，滿有內涵的一個人，至少打外表看不出他心裡所想的事，「怎麼回事，馬丁？」

　　「雷恩教授，」是琴恩．克勞德開的口，「咱們法國總局要我特別在見到你的時候向你致謝。」

　　「致謝？為什麼－－」說著雷恩停了下來，哦，大概是跟那件事有關。對方領著他走到一部電視螢光幕前。

　　「來吧，傑克，這玩意你以前從沒見過，」等螢光幕上出現了畫面之後，馬丁．肯特朝他說。看螢光幕上的情形，多半是從人造衛星上拍的鏡頭，雷恩一眼就從鏡頭角度研判出來，鏡頭的畫面移動得很慢。

　　「是什麼時候拍的？」他開口問。

　　「昨晚上，咱們這兒時間大約是清晨三點吧。」

　　「沒錯，」法國佬應了一句，只是他的眼睛還一直盯著螢光幕。

　　這不是二十號訓練基地嗎？雷恩心想，那座據研判屬於法國地下革命組織的訓練基地？螢光幕上，那幾棟營舍的樣子，對雷恩來講相當熟悉，紅外線影像裡，看得出三間營舍這會正透著亮，打泛紅的亮法看來，相形之下拍照當時周圍沙漠的地面溫度一定已經低到接近結冰程度了。就在這三座營舍南方大約一哩外頭，一堆沙丘後面停了兩輛汽車，影像上看不出是吉普還是小貨車。隨著鏡頭轉動，隔了一會兒，朦朧之中他似乎看見冰涼沙漠背景裡好像有東西在移動。沒錯！是一小群人，從他們移動的姿勢看來，顯然都是受過訓練的部隊，才會有那種一個掩護一個的走法。他暗暗數了數移動的目標，一共有八個，又隔了一會，只見這八個目標分成了兩組。這一邊，靠近營舍旁露出了一點光點，顯然那兒站了一位守衛。清晨三點，不管是誰這會怕不都在好夢當中，這些人是幹什麼的？傑克心想，不知他們目的何在？營房旁的一位警衛看樣子正在抽煙，大概是站崗站得無聊了想給自己提提神。這可犯了一個大錯，雷恩知道，只見那名守衛的光影所在處突然又冒出了一陣火柴亮光，暗夜裡對著火星點煙，只怕會降低了他自己的視力，糟了，恐怕不妙……

　　「嗯，就是這個時候，」是琴恩．克勞德說的。

　　這時只見外頭接近的八個身影裡冒出了一道紅光，這種事打紅外線影片上看來實在有點奇怪，因為你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卻聽不見任何聲音。雷恩看不出營房前的警衛有沒有任何反應，不過，他才點起的那支煙卻告訴了他答案，因為打螢光幕上只見那一點香煙亮光，彈開了大約有兩碼遠，跟著不到一會，兩團發光體都暗了下去，不再有任何動靜。他們幹掉了他，雷恩心想，天啊，我這正看的是什麼東西？這一切又是怎麼回事？這會螢光幕上那八個微微發光的暗影，慢慢接近了基地裡那三座發光的營舍，八個人影裡有一個先進了衛兵崗亭－－這種事一成不變，衛兵崗亭得先檢查清楚，一會之後，先前那個人影又從崗亭裡出來了，又隔了一會，那八個人影再又一分而為四組，每一組兩個對著發光的三棟營舍慢慢摸了過去。

　　「這些人是誰？」傑克終於忍不住問道。

　　「特戰傘兵！」琴恩．克勞德簡單地回了他一句。

　　隔不了三十秒，螢光幕上有一些人從其中一棟營房裡走了出來，又隔了一分多鐘，其他兩棟營舍也分別走出了一些人－－比方才進去的時候好像多了幾個，打螢光幕上雷恩沒法數得仔細，看起來好像有兩組人身上似乎還背著東西，跟著螢光幕上又多了一樣東西，這一回是個更亮的發光體，它的亮度幾乎遮蓋了整個電視螢光幕，雷恩定過神一瞧，原來這是一架直昇機，它的引擎溫度經衛星紅外線一照，發亮的情形跟附近沙漠比起來，簡直就像大白天的太陽似的一樣亮，電視螢光幕這會有點扭曲，衛星鏡頭似乎拉高了一點，雷恩瞧見整個畫面上又多了一、兩架直昇機，其中一架降落在方才那兩輛汽車旁，跟著兩輛吉普車先後駛進了旁邊停著的直昇機機腹裡，然後直昇機又拉了起來打畫面上消失了，至於另外一架留在後頭的直昇機，只見它沿著方才吉普車在沙漠裡所留下的車痕，一陣低空飛行，鏡頭一直跟著它好幾里，原來直昇機是在藉著自螺旋槳所產生的風力，把沙漠上所留下的一切痕跡給掩蓋掉。等電視螢光幕上再一次回到原來二十號營區時，一切都又恢復了原來的平靜，不同的只是這會那三棟原先發出亮光來的營舍，已經沒有一點亮光。雷恩看了一下手錶，整個事件從開始發生到結束，一共花了不到十分鐘。

　　「乾淨又俐落，」是馬丁．肯特深吸了一口氣之後說。

　　「你們逮到那個女的了嗎？」傑克終於也問了一句。

　　「沒錯，她果然在裡頭，」琴恩．克勞德點點頭說，「另外還逮了五個，四個活口一個已經死了，三棟營房全叫掏空了，至於營房前頭的那些警衛，我不得不說句抱歉，他們都沒活過昨天晚上，」對方的語氣裡還真的像是帶了一點抱歉口吻，只不過他的臉上倒是冷冷地看不出一點遺憾樣子來。

　　「你們自己呢？有沒有人受傷？」是肯特問道。

　　琴恩．克勞德這會才臉帶笑意地搖搖頭，「還好沒有，你知道，他們當時全都睡得昏死過去了，只有一個小子，枕頭邊擱了一把手槍，結果他犯了錯，竟然想伸手去拿它。」

　　「你是說－－你們把所有人全都給逮了去，甚至連那幾名守衛的屍體？」

　　「那當然，這會他們所有人都在查德共和國裡，那幾個活的正在接受訊問。」

　　「怎麼衛星會剛好把這件事給照了下來？」傑克不解地問。

　　這會回答他的是馬丁．肯特，只見他聳了一聳肩，「說來也巧，全是運氣罷了，事先我們也不曉得會有這種事。」

　　沒錯，傑克心想，說來說去許多事都是運氣，就有那麼巧的運氣，而我也才有這種運氣，看了一場活生生的屠殺，十分鐘不到一舉幹掉了三或是四個人，不對，應該說是三或四名恐怖分子吧，他又那麼自己糾正自己，除了那幾名守衛，他們大概還算不得是恐怖分子，也許是利比亞狂人格達費派去的，他一向支持這種行為。看來法國佬們是早就計畫好的，大概他們也想藉著這件事向我們證明，他們對反恐怖組織這回事並不是說說而已。

　　「為什麼找了我來看這些？」

　　「這個當然，因為這一切都是有了你的發現才可能成功的，」是琴恩．克勞德回答他，「而且我也想藉這個機會代表咱們法國向你致謝。」

　　「那幾個逮去的人怎麼辦，你們會怎麼處置他們？」傑克相當關心這件事。

　　「您知道，雷恩教授，有多少人曾經死在這幾個人手下，對那些遭他們下過毒手的人來講，處置他們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公平，他們會得到公平待遇的。」

　　「你不是一直希望看見自己做的事有成果嗎？傑克，」肯特朝他說，「喏，方才這就是了，你全都瞧見了。」

　　雷恩沒答他的腔。他心裡飛快想了一想，從方才螢光幕上那些法國傘兵特種部隊迅速有效的動作上看來，顯然他們一切都已經計畫好，而且還幹的是一點痕跡都不留，不然他們不會連那幾名守衛的屍體也全給移了去，這麼說，這件事除了法國佬自己和人造衛星碰巧看到之外，就再也沒有旁人曉得了，當然，如果仔細檢查一下營區的話，可能會有人發現幾顆留下來的子彈或是彈孔，也說不定地上還會有些血跡，可是他們卻找不到一具屍體，連個鬼影也沒有，直昇機甚至將吉普車去的時候所留下的痕跡也全都給掩蓋了，這整個任務在外人眼裡，簡直可以說根本就沒發生過，而且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法國在這件事裡曾經插上一腳，照這麼看來，這件任務真可以說是天衣無縫了，如果這趟任務竟然這麼大費周章規劃得這麼詳細，事後還一點痕跡也不留，顯然法國人也不可能會把他們給送上法庭面對陪審團的。沒有人會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幹下這件任務，必然再舉行個公開受審，如果是這樣又何必做得人不知鬼不覺，想到這兒雷恩忍不住心裡暗暗念了一句：再見，法蘭西斯……

　　不對，一會之後雷恩又回過神來，這些人應該死有餘辜才是，我不該對他們抱有任何同情的，不能只因為自己見過他們其中一個，就讓這件事給擾亂了自己的良知，他想起了馬丁．肯特拿給他看的那張法國警方檔案照片，照片上那個女的長的模樣，另外還有那張放大衛星照片上穿著兩截式泳裝的女孩，這些都是假象。

　　「你曉得，傑克，那個女的，她曾經親手殺過三個人呢，」肯特朝他說，看樣子他也看出了傑克心裡想的事。

　　「雷恩教授，這個女的，她根本一點人性也沒有，真的，您相信我的話，她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兇手，您可千萬別叫她那張臉給騙了去，」琴恩．克勞德也在一旁補了一句，「您知道，所有這些惡棍，他們不可能個個全長得像希特勒一樣的。」

　　可是－－不管怎麼說，她總是個人呀！雷恩心想。打記憶裡那個法國女孩的模樣又依稀浮現，他記得那也是張正常人的臉，雖然他不曉得對方心裡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但是他知道那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雖然她做的事違反了人性，雖然她幹過不可原諒的錯，可是她總是個人啊！傑克心裡暗想，要是換了這個女的不叫法蘭西斯，而叫史芬．米勒的話，也許他的心裡會好過一點吧。

　　「對不起，克勞德先生，」他朝面前的法國佬開口，「我想我方才失態了一點，一定是因為自己把事情太理想化了，以為到處都充滿了羅曼蒂克吧。」

　　「哦，千萬別這麼說，雷恩教授，其實您這麼想也沒錯，」法國佬倒是善體人意，「因為這種事想來也的確叫人遺憾，只不過他們這可都是自己找的，沒有人強迫他們要做那些事，您說是不是？至少您、我，或是馬丁先生，我們並沒有要他們那麼做，不管怎麼說，就是因為您的發現才能替許多無辜的人報了一箭之仇，您也許不知道，正因為您的發現，更挽救了無數將來可能會遭他們毒手的人的命，咱們政府準備正式給您一封感謝函－－當然，那是一張對外頭不能宣揚的感謝函－－為了謝謝您的幫助。」

　　「這不算什麼，上校，其實能為你們盡點力我們也樂意，」是馬丁．肯特回答他說。三個人互相握了握手，馬丁又領著傑克走出了這棟建築。

　　「看了方才那一段之後，我想，恐怕今後我再也不想看類似的東西了，」回到局本部，走在走廊上，雷恩忍不住又冒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說，我再也不想認識這些人的臉了……老馬，你懂我的意思？－－他媽的，我自己也糊塗了，其實我並不是說自己不想再幹這件活－－也許這種事要是你身臨其境的話，恐怕心裡的感受也不會那麼大，你懂我的意思嗎？說來就像是在電視上看球賽一樣，結果到頭來卻跟想像中的比賽完全不一樣。哎！算了，不提這段了。對了，老馬，方才那個叫克勞德什麼的到底是什麼人？」

　　「你是說琴恩．克勞德？哦，他是法國情報局派駐我們華盛頓小組的代表，在他們大使館裡擔任的是聯絡官職務，就是昨天，不，前天下午吧，我們打衛星上看到這個女的在二十號營區裡露了臉，因此立刻通知了他們，同時附上拍下來的照片，其實這件事他們恐怕早就有準備了，只是時機不到罷了，結果不到六個小時裡，他們就把這整個事情給辦得是清潔溜溜，幹得真是乾淨又俐落，法國人也還真有兩套。」

　　「不過－－我在想，法國人這回可能是有意要把事情做得乾淨俐落，也許他們是想趁這個機會叫我們也瞧瞧他們的能力，你看會不會？同時我在想，他們大概不會把這些人送回法國了。」

　　「唔，我看不會，只怕這些人是不會送回法國接受審判的，還記得嗎？上回他們也是這樣，準備把一名地下革命分子送上法院來個公開審判，結果參與那件案子的陪審團，每個人都三更半夜的接到騷擾電話，最後整件案子就這麼給吹了，也許他們不想再這麼煞費周章地到頭來什麼都沒落著，」說著肯特皺起了眉來，「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件事大概還輪不到咱們插手，你曉得，他們法國情報界的組織運作跟咱們這兒並不一樣，這件事情上我們只是盡個朋友的義務，提供一個盟邦所需要的情報，就這樣罷了。」

　　「要是上了咱們這兒的法庭，只怕案子還沒審，這件任務倒先成了被告，變成有計畫的謀殺了。」

　　「可能吧，」肯特點點頭說，「所以私下來講，我倒寧願琴恩．克勞德他們這種辦事的方法，至少它省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既然這樣，老馬，那你八月的時候幹嘛還打算離開這兒？」雷恩突然冒了一句。

　　肯特頭也沒回的答了他一句，「這個嘛，傑克，也許到時候你自個就能找到答案了吧。」

　　獨自一個人又回到辦公室，一時間雷恩的心竟然靜不下來。他腦子裡還回憶著方才電視螢光幕上所見到的影像。五千英里之外，法國情報單位的特戰小組，就在昨天晚上才轟轟烈烈地幹下了一票，這會他們怕不正在訊問那他叫康妮．法蘭西絲的女孩，要是方才自己所看到的東西只是一部電影的話，這部片子的導演技巧那可是沒得話說﹐到底這些人在日常生活裡都是些什麼樣子，想到這兒雷恩忍不住告訴自己別再往下頭想了，他知道這一切其實都是那些人咎由自取，法國地下革命組織也罷，北愛爾蘭解放組織也好，這些人所走的路都是他們自己挑的，在他們走上這一步之前，他們一定也都仔細考量過，那個時候，天秤上他們的良知道德到那去了？其次，就法國人去年那回公開起訴那名地下革命分子的事來講，本來不管他們對多少錯多少，法國政府原來可以給他一個公平受審機會的，結果也是他們自己三番兩次騷擾之後，使得法國政府這一回終於有了合理藉口，省掉不管是什麼樣的憲法所賦予人的公平受審權利……說來這不也是咎由自取嗎？只是－－法國政府這麼做恐怕也不見得全對，因為畢竟審判人家的人又有誰來審判他呢？說來說去這個社會應該還是需要一點公理和正義的，然後，經由大多數人所認可的規範，才能使這個社會不致脫序。

　　不知要是老爸還在世的話他會怎麼想，雷恩又忍不住喃喃自語起來，跟著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而這件事才叫他大吃一驚，他連忙抓起電話按下了對方的號碼。

　　「肯特，請講。」

　　「為什麼？老馬。」

　　「怎麼回事，傑克，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方才要帶我去看這些？」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是琴恩．克勞德，是他希望能見見你，而且他也希望你能親眼看到你所提供的資料幫了他們有多大忙。」

　　「少跟我來這套，老馬，你懂得我的意思，方才你領了我去看這段衛星拍下來的資料－－沒錯，那是事後經過錄影的資料，可是它跟原始資料並沒什麼不同，我曉得這種事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得到的，而且我也用不著知道昨天晚上那一段事，更不需要知道方才那棟大樓裡是怎麼運作的，你其實可以直接跟他講，就說我的機密等級還沒到那個程度，這樣就可以打發他了，為什麼？老馬，我要知道為什麼？」

　　「好吧，你方才一定花了點時間想過這件事，那麼告訴我，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我不喜歡這種事。」

　　「為什麼？」肯特問他。

　　「因為他們這麼做違法。」

　　「沒錯，可是他們違的不是我們的法，就像我方才跟你說的一樣，這件事裡我們所扮演的角色，只是適時提供他們一些情報資料而已，他們是咱們的朋友，咱們的盟邦。」

　　「可是他們卻用這些資料來殺人。」

　　「你以為情報資料是用來幹什麼的，傑克，你認為他們該怎麼樣才對？不，先回答我第一個問題好了，要是這批人是外國人，結果他們殺了法國人，比方講，就在－－隨便那裡，就算是在法國里昂好了，然後他們幹了一票再又跑回沙漠基地裡去了，你說該怎麼辦？」

　　「這事情不一樣，你不能這麼打比方，我覺得他們這麼做有點像是……像是作戰一樣－－比方說，像他們幹掉那座基地營區裡那幾名警衛時的事一樣，他們要逮的事實上是他們自己人，是他們自己法國人，這些人在法國犯了罪，所以他們就－－他們就應該接受法國法律的制裁才對，沒的說連那幾名利比亞警衛也給做了。」

　　「嗯，說的好，那麼讓我再問你，要是今天他們幹的是另一個基地營區怎麼辦？要是那些傘兵特種部隊是替咱們執行任務怎麼辦？或是替英國人，比方他們逮的是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人時又怎麼辦？」

　　「不行，這兩種事情況完全不同，你不可以拿他們來相提並論，」雷恩叫馬丁電話裡這麼一陣搶白，情急之下叫了出來。不過他隨即又自問為什麼不能？為什麼不能比？想了一會之後他說，「你方才講的北解的事，那屬於個人問題，你不能期望我對這種事涉個人的事，拿同一種標準來衡量。」

　　「是嗎，我不能嗎？你自己想想吧。」說著肯特掛下了電話。

　　雷恩楞在那兒望著手裡的話筒，好幾秒後才將話筒擱回話機上。到底馬丁想要跟他說的是什麼？傑克將方才兩人的對白以及前些時兩人看到的那段影片在腦海裡重新又反覆回憶了一遍，他試著想從其中找出結論，至少找出些蛛絲馬跡來。

　　到底這裡面含有什麼意義？到底政治上持不同意見的人，如果他們以炸彈或機槍來表達自己不同意見時行嗎？對世界上現有的一些小國們，如果他們要以恐怖主義當一種戰爭利器來改變強國的態度和政策時，這麼做有錯嗎？他喃喃抱怨了一句，其實這種事如果真要說還很難講是誰對誰錯，因為這還得完全看你個人所持的立場而言－－至少持這種態度的人，他們可是堅持他們自己立場是對的。這麼說來，這些事不都又值得再往下探討了嗎？

　　到底這種事是對還是不對呢？要是一個由國家所支持的恐怖主義，比方講，就像十九世紀初地中海附近那些成群結隊出沒的海盜，那又該怎麼辦？十九世紀初，北非的摩洛哥和阿爾及利亞，他們不都也是一個國家嗎？只因為這些國家的貪婪心太重，對懸著美國國旗的商船行經他們那段水域時，他們竟然要抽取無理的稅收，這種事都是沿岸國所授意支持的，結果呢，事情沒完沒了之下，美國政府才忍無可忍地終於派了愛德華．普瑞伯爾率著方成軍不久的美國海軍，浩浩蕩蕩闖到地中海平定了那場，糾紛－－其實也算不得是糾紛，應該是終於使得美國不再成了無辜的犧牲者，傑克又自己糾正了自己。

　　天！竟有這麼巧的事，這一回事情發生的所在，雷恩心想，不也正是同一塊地方，就在利比亞的黎波里海洋裡頭，想起歷史上這些活鮮鮮的教訓，傑克不禁搖起了頭來，看樣子光陰荏苒歲月如梭，人儘管會變，可是一樣的事卻不斷發生。

　　世界上到處都有暴力，暴力這件事永遠沒改，只是世界上那些強權國家們，他們所玩的規則在變，以及他們的敵人持著不同目標罷了。兩百年前，當一個小國跟一個大國發生衝突的時候，只消派了有軍隊和艦船，事情就能解決。可是今天，科技越來越進步，人類越來越文明，但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卻越來越複雜，即便是那些小國們，他們現在個個也都擁有致命的攻擊武器，這種情形使得那些大國再也不能對這些小國抱著不經意的態度了，因為即便是小小一點意見的相左，也極有可能因為處理的不善而釀成了不可收拾的災禍。今天，當這種事發生的時候，它已經不再是一個團的部隊所能解決的了，就算你想藉著更龐大的兵力來解決這種事，只怕也沒那麼簡單，因為了解了這一點，那些小國們才能有恃無恐，或者正確的說才能生存在夾縫當中，暗地裡，他們會贊助更多小團體去替他們出頭與大國相作對。這種事世界舞台上不斷上演，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些小國們倒也並不急於將問題立時解決，因為反正他們有的是時間，只要不斷製造動亂，只要不斷造成衝突－－他們也許不一定會贏，但是他們絕不會是輸的一方，因為弄到後來，勞民傷財丟掉性命的往往是那些目標顯著的大國。

　　講來講去，其實這些暴力行為都不算是什麼新鮮事，真正重要的是那些在背後支持他們或從事這種暴力行為的國家，要是他們的存在永遠不改，則這種殺戮情形只怕永遠不會結束。

　　所以要是從整體國際關係的角度來看，恐怖主義其實也是一種戰爭，它的影響所及，即便是彼此有外交關係的盟國也一樣，就拿今天的美國為例吧，好些這種國家，美國都與對方有正式外交來往，並且也設了有大使館。也許在他們自己國土裡，這種行為算得上是犯罪，可是換了是在別的國家裡，你就拿它莫可奈何，他記得，就拿自己在倫敦第二法庭來說吧，他與史芬．米勒就曾面對面的一塊出過庭過，而且雷恩清清楚楚記得，那並不是軍事法庭，即便是恐怖主義者，他們也善於利用法律漏洞來保護他們自己，想到這他不免覺得一驚，因為這種事有點像是敵暗我明，儘管你知道他們的存在，但是你卻沒法子防止他們對你的騷擾和偷襲。也許站在恐怖主義者的立場，他們都各有自己奮鬥的理由，但是就一個文明社會來講，他們的手段卻未免太不足取，所以如果將恐怖分子當成是一種政治上含有野心的積極主義分子來看，那就等於是高估了他們，倒不如就將他們當成是敵人的軍隊，然後大家以最原始的方法，要不就赤手空拳面對面的搏他一場，要不就合法的藉軍隊來制止這種暴力行為，唯有這樣，才有辦法制得了他們。當然一般人很難對恐怖主義下個明確定義，只要是稍微有點想像力，任何一種犯罪組織，如果它採取的手段過於毒辣時，都有可能被套上恐怖主義這四個字，這一點雷恩清楚，只是真正的恐佈主義者，他們卻有一個明顯特徵，那就是他們會否定一切，他們的政治動機和目的只在他們認為一切都不公平－－除了他們自己以外。任何人都是他們的敵人，他們只想扮演正義的主宰，一切由他們自己來決定，所以恐怖主義者的圈子往往小得很，因為真正文明社會裡，是沒有人會認同他們的。其實坦白說來，恐怖主義者才真正是坐享其成的一批人，因為他們生存在民主社會的夾縫，一方面藉著民主的旗幟保護他們自己，另一方面他們希望打倒推翻的卻正是民主，所以說穿了，這一小撮人祇不過是想在那把不可能變成可能，一個個都活在自己妄想的世界裡罷了。

　　說來這種事還真是讓人想到就覺得噁心，因為那些成天叫囂的恐怖主義者，他們這簡直就等於是在民主的保護之下反民主，要是這整個民主社會果真叫他們給推翻了，到時候看他們還怎麼能夠坐享其成去，到那時，只怕他們才會認識到自己那一套行不通。因此這就成了一種矛盾，因為只要民主主義存在，他們就不可能得逞，可是正因為他們不能得逞，而也正因為有了民主主義的存在和保護，他們才得以繼續生存下去，在那東一下西一下地騷擾個不停，可惜的是這種道理，這些號稱反民主的恐怖主義者，只怕是一輩子也體會不來的。

　　唯一的解決之道，雷恩心想，恐怕得有賴全世界的共同合作了。只要恐怖主義者從任何人那都再得不到支持，只要他們沒了外援，那麼恐怖主義者弄到後來，就會逐漸萎縮成了一個有組織的普遍犯罪團體而已……從民主主義的角度來看，一個國家要對付自己國內的犯罪問題，可是要比打擊這些國外恐怖主義來的容易得多，但是反過來說，當國內的犯罪組織團體跑到國外打起恐怖主義者旗號來時，那又該怎麼辦？這時候高喊民主有用嗎？只有藉著大家共同的努力和防範，國與國之間應該互相支援，就對付恐怖主義這件事來講，中情局才會提供資料，針對某個國家的恐怖主義者，然後那個國家就適當地採取了行動，這就是方才他所見到的情形，照這個演繹來看，那麼他應該歸納出一個正確結論，那就是，這種事也許不一定必要，但是卻絕對是該做的事。雷恩終於自己認了錯，他知道，方才他所見的，其實正就是剛才自己這一番內心天人交戰後所應該有的結果，只是他起先的反應也並沒有錯，因為那是他所受的文明教育所告訴他的正確態度。這會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他總算想通了一點點……一點點什麼呢？他又搖了搖頭。

　　※※※

　　馬丁．肯特走進副局長葛萊將軍的辦公室。

　　「怎麼樣？」副局長抬頭問他。

　　「我想可以給他個八十分或八十五到九十分之間吧，那還得看他從這件事情裡自己會悟出什麼道理來。」

　　「是良心不安這回事嗎？」副局長問他。

　　「沒錯。」

　　「也該是時候了，遲早他總得面對這一關，你我還不都一樣，要是他過不了這一關，那就算我認錯了人，不過我有信心，他應該熬得過去的，」葛萊將軍沉思了一會之後說。

　　「也許吧。」

　　※※※

　　小貨車本來準備在通過胡佛大廈的時候就靠路邊停的，結果一位警衛朝他搖了搖手將他趕了開去。貨車上的駕駛猶豫了一會，半是出於火大，另外則是因為他實在不曉得這會該怎麼好，左顧右盼了一下，他終於將車子向前駛去。車水馬龍的街上，由不得他這麼邊走邊找停車位，不得已之下，他只好繞著這一區方塊兜起了圈子來，最後總算叫他看到了一處收費停車場。停車場的管理員皺起了眉來，瞧著眼前這部髒兮兮的小貨車，身為華府這塊黃金地段的停車場管理員，他每天所接觸的車全都是高級轎車－－不是凱迪拉克就是別克－－這會看見面前進來的是這麼一輛雙腳爛貨車，他臉上那副不屑表情就可想而知了。不過這輛貨車上的父子倆卻沒理會管理員的表情，停好了車之後，父子倆步出停車場沿著大街一路走向方才朝他們倆揮手的那個警衛身旁，後頭就是他們倆目標所在的大廈，兩人終於來到大廈門口。步上台階朝著正門兩人就走了進去。

　　面對正門的一張桌子後頭，正坐著值班的一位幹員，這會他瞧見打外頭進來兩個穿著實在不怎麼樣的一老一少，年紀大一點的那位服下還夾了一件皮夾克，裡頭好像包了什麼玩意，這種情形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見他伸出左手朝進門的兩位訪客打了個招呼，但是右手卻沒閒著。

　　「有什麼事可以替兩位效勞的嗎？」

　　「哦，你好，」年長的一位說，「我這兒有點東西想給你，」說著他打服下取過夾克同時打了開來，裡面赫然是一把手提輕機槍，他這才不過剛剛說完，立刻他就發覺，方才的舉動對面前這位聯邦調查局的值班人員來講，顯然不是什麼善意行為。

　　值班的幹員一見這個情況，立刻抽身站了起來，只見他左手一伸擋開了面前機槍，同時右手也掏出了他自個的制式左輪，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站起身來應付對方這個舉動的當兒，他也按下了桌子下頭的警鈴，隔壁房裡立刻有了反應，兩位幹員聞訊衝了出來，這都是電光石火間的功夫，等桌前的幹員撥開面前這把槍之後，他才發現槍的保險是關上的－－不但槍本身沒有危險，槍下頭也沒裝彈匣。

　　「是我找到它的，」一旁的孩子自豪地大聲嚷嚷著。

　　「你說什麼？」聞訊趕來的一位幹員連忙開口問。

　　「沒錯，是我兒子找到的，我想也許應該帶過來交給你們處理，」孩子的父親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值班的幹員也忍不住問了一句。

　　「這樣吧，咱們先弄清楚這是什麼東西再講，」隨後趕來的一位特勤小組長說。原來他正好在中央控制室裡，那兒的電視螢光幕監視器將方才大門這兒發生的情形照得清清楚楚。值班幹員將面前的槍又再檢查了一遍，等確定槍機的保險摯的確放在安全位置後，才將槍遞給了後來趕過來的組長。

　　原來那是一把烏茲衝鋒槍。全世界所生產的輕武器裡，以這一號以色列製造的九公厘衝鋒槍最是特殊，這號武器以它的品質重量和精確度而舉世聞名，面前這把烏茲衝鋒槍看來像是一把不值錢的玩具槍似的－－事實上烏茲衝鋒槍正因為外觀輕巧攜帶方便火力強大而有說不完的優點，它的真正價值倒是極為昂貴－－這枝槍的出廠槍牌上已經生了鐵鏽，槍管和槍機裡還潮溼地沾有水氣。接過槍來的小組長一把拉開了槍栓朝槍機座裡看了一看，顯然這枝槍使用擊發過後沒做清潔保養工作，初步目視檢查之下，看不出這枝槍上一回射擊是多久前的事，可是在聯邦調查局接辦的案子裡，用這種槍的案例卻不多見。

　　「請問您，先生，您是在哪兒找到這枝槍的？」

　　「在採石場裡，大概離這有三十多哩路遠，」年長的一位回答他。

　　「是我找到的，」身旁的孩子帶點興奮的又補了一句。

　　「沒錯，是我兒子先發現的，」年長的父親點點頭說，「發現它之後，我想應該將它帶到您這兒交給你們來處理比較妥當。」

　　「您這樣做沒錯，先生，可不可以請兩位一塊跟我來一趟，」值班的幹員遞給了他們父子倆一人一枚臨時來賓證。幾位聞訊趕來的幹員見事情已經有小組長出面處理，一個個又都回去幹他們原來的活去了，只是每個人心裡還都在奇怪，不曉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聯邦調查局總部胡佛大樓的頂樓走廊裡，一些路過幹員好奇地打量著一個手提著烏茲衝鋒槍的人帶著一老一小出了電梯，這種情形在局本部裡並不常見，不過看在眼裡的人卻也並沒太顯出驚訝模樣，畢竟提著烏茲衝鋒槍的人身上帶的是局本部的服務證，而且瞧他提槍的模樣，這顯然是公事。不過當他持著烏茲衝鋒槍領著身後一老一小走進一間辦公室的時候，裡頭的秘書小姐倒吃驚地張大了嘴來。

　　「蕭組長人在吧？」來人朝秘書開口。

　　「在，在，呃－－我是不是－－」秘書小姐的眼睛還緊盯著面前那枝衝鋒槍。

　　來人向她揮了揮手，表示沒她的事，跟著他轉身招呼一老一少父子倆，領著他們直接往裡面辦公室走了去。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蕭比爾組長正在跟他一位手下商量事情。拎著槍的這位小組長叫李查．艾登，只見他逕自走到蕭比爾組長桌前，跟著就將烏茲衝鋒槍往他桌上一放。

　　「天，老李，」蕭比爾組長也瞪著雙眼望著來人，跟著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衝鋒槍，「這是怎麼回事？」

　　「比爾，是這兩位，他們方才帶著槍在一樓向大門那兒的值班幹員報告，說他們檢到了這把槍，我想這件事可能透著幾分古怪，所以才帶了他們過來見你。」

　　蕭比爾組長聞言朝李查．艾登身後兩位戴著臨時來賓證的人打量了一下，跟著他站起了身來讓過一老一小兩位來賓到裡間長沙發上坐了下來，然後他又拿起電話，另外召來了兩位幹員及一位局本部實驗室裡的彈道專家，等幾個人先後都到了蕭組長辦公室之後，方才的秘書小姐也端了一杯咖啡進來給年長的父親，另外加一罐可樂，招待小朋友。

　　「請問兩位尊姓大名？」

　　「我叫羅勃．紐頓，這是我的兒子李昂，」跟著他又自動報上了自己的住址和電話號碼。

　　「很好，謝謝您，再請問，您是怎麼找到這枝槍的？」蕭比爾組長問話的當兒，他身旁的幹員也忙著低頭朝手裡的筆記本上寫東西。

　　「那裡叫做瓊斯採石場，離咱們這兒不遠，要是您這兒有地圖的話，我可以在地圖上指給您看。」

　　「發現這把槍的時候，請問您正在那兒幹什麼？」

　　「我正在那兒釣魚，是我先看到的，」說話的是孩子。

　　「沒錯，當時我在附近撿柴火，」孩子的父親說？

　　「撿柴火？怎麼會在春天這個時候撿呢？」

　　「總比到了夏天再撿要涼快些，先生，」叫羅勃．紐頓的這一位態度相當誠懇，「況且現在先拾一些回來，也可以早一點讓它們放乾，好準備冬天用。我幹的是建築工，專門在大廈工地裡折騰鋼筋和鐵管，最近這陣子景氣不太好，所以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就經常抽空到野地裡拾些柴火，今天孩子學校裡不上課，所以我就帶他一塊去，通常我拾柴火的時候，李昂喜歡跟著我在那兒釣魚，那個舊採石場裡，運氣好的時候還真能釣上不少滿肥的魚呢，」說著羅勃．紐頓還眨了一眨眼，樣子極為有趣。

　　「哦，是這麼回事，」蕭比爾組長也笑了起來，「那麼李昂，你在那兒釣過很多大魚嗎？」

　　「看運氣，先生，我的技術沒爸爸的好，不過上一回我倒是差一點就釣到一條大的，」孩子天真地回答蕭比爾組長。

　　「嗯，後來呢？」

　　孩子的父親朝李昂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講下去。

　　「是魚鈎好像勾到了一個很重的東西，您知道，我以為是條大魚，所以就趕緊扯線，結果扯了又扯就是扯不上來，我試了好幾次怎麼捲也捲不回魚線，所以就喊爸爸來幫忙。」

　　「我過來之後接近他的魚竿替他捲線，」紐頓先生繼續解釋著，「等那玩意一露出水面，我就看出來那是一枝槍，當時我真嚇了一大跳，拉上來之後才發現，原來是孩子的魚鈎勾住了槍扳機的護殼，我知道這是槍，只是不曉得是什麼槍就是。」

　　「這是烏茲，大部分是以色列造的，」說話的是局本部的彈道專家，說著他又朝著槍身仔細端詳了一下，「嗯，看情形這把槍至少在水裡已經躺了有一個月以上了。」

　　這句話一出口，引來蕭比爾組長和他手下幹員相互對望了一眼。

　　「真的，那就糟啦，因為我們鈎起了槍之後，」是紐頓先生繼續說，「拿著這把槍看了老半天，帶過來您這兒之前，又用布把它給包了起來，希望沒把那上面的指紋什麼的給弄壞了。」

　　「這倒不用擔心，紐頓先生，沾過了水之後，原來的指紋也就沒了，」蕭比爾回答他，「所以你們就把槍直接帶到這兒來了？」

　　「是的，我們才釣起了它來，呃－－」說著他看了看手錶，「－－不過一個半鐘頭前的事，除了拿衣服包它之外，我就沒再動過它，不過我看了一下？它好像沒有彈匣。」

　　「哦，您也懂槍？」這回是彈道專家問的。

　　「我在越南待過一年，是在一七三空降師裡服役，我們用的是M十六，那號槍相當好用，」說著紐頓先生笑了起來，「退了伍回來，我也常打打獵，獵的多半是鳥和一些野兔罷了。」

　　「談談這個舊採石場吧，那是怎麼回事？」蕭比爾組長換了話題繼續問道。

　　「它就在路邊森林裡，離馬路大約有四分之三英里遠，我想，附近有很多樹，我也是因為拾柴火才到那兒去的，採石場原來的主人是誰我也不清楚，不過那附近倒經常有不少車來往，您知道，尤其是到了週末，很多附近學校裡的年輕人都喜歡往那兒跑，您懂我的意思？就像那種地方。」

　　「嗯，那麼－－你在那附近聽過射擊聲沒有？」

　　「沒，除了打獵季節的時候，那塊林子裡還有不少野松鼠，所以一到了獵季，總會有人在那打獵，對了，這枝槍有什麼問題嗎？看樣子好像有什麼事似的？」

　　「也許，這枝槍可能跟最近發生的一件州警兇殺案有關，另外－－」

　　「哦，對了，您是說在安娜波里斯外頭高速公路上那位女士和孩子的事情？」紐頓先生說著停了下來，「那件事真是該死。」

　　蕭比爾組長偏過頭看了一眼紐頓先生的兒子。叫李昂的孩子大概九歲左右，蕭比爾心想，孩子的臉上充滿著好奇，兩隻炯炯有神的眼正四下打量著蕭比爾辦公室裡牆上掛的東西，那裡有許多他過去破案所得的獎牌和一些獎章。「紐頓先生，您知道，您可這麼拎著槍來報案，也許可能真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呢。」

　　「哦，真的？」孩子聞聲回過頭來，「你們會怎麼處理這把槍？」

　　這會回答他的是彈道專家，「這個嘛，首先我們會將它清潔擦拭乾淨－－當然一定還得弄清楚機件是不是都正常，然後我們會給它裝了子彈試著射它一射，」說著他看了一眼蕭組長，「我看，報告組長，恐怕這枝槍上的指紋已經幫不了多大忙，據我看這個舊採石場裡的水一定已經給化學物質污染得相當嚴重，您沒瞧那塊槍出廠證明的金屬牌上都鏽成了什麼樣，」說著他又回過頭來望著李昂，「聽著，孩子，下回要是你在那再釣到了大魚的話，可得先問問爸爸，只有他說能吃你才可以吃，知道了嗎？」

　　「好的，我懂得您的意思，」孩子朝他點點頭。

　　「對了，纖維！布料纖維！」蕭比爾組長突然冒了一句。

　　「沒錯，報告組長，這個您放心，指紋若用不上，我一定會留心這玩意的，只要有這些東西在，我們一定把它給您找出來，何況槍身還可以拆了再仔細檢查，對了，還有－－」彈道專家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依我看，這枝槍可能是新加坡造的，如果沒錯的話，那這枝槍出廠的時間也才不久，因為以色列一年半以前才授權新加坡替他們製造這種槍，看這個槍身的樣子，可能它也是咱們科特武器公司授權造M十六自動步槍的那同一家公司弄出來的玩意，」說著他又端起槍來念了一下槍身號碼，這個號碼回頭就會叫局本部給傳真到新加坡聯邦調查局分處裡，這些手續辦起來都有一定的程序，「我看，報告組長，如果這裡沒事的話，我得趕緊辦這件活了。」

　　「我可不可以跟著去看？」是叫李昂的孩子問的，只見他揚起了頭一臉好奇表情，「你放心，先生，我一定不會礙您的事的。」

　　「這樣吧，孩子，」蕭比爾組長開了口，「回頭我跟你父親還得談一會話，既然你難得到我們這兒走一趟，我看我找位叔叔帶你到咱們局裡的博物館裡去看一看，那裡好看的東西還真不少，你也可以趁便了解一下，過去咱們都是怎麼樣逮那些壞人的，好嗎？回頭爸爸這邊辦完了事，我會找人再去叫你回來。」

　　「真的，好哇！」

　　「這件事大概滿重要的吧？組長先生，」等李昂隨著一位幹員離開辦公室之後，紐頓先生朝蕭比爾組長問。

　　「沒錯，紐頓先生，」蕭比爾說了停了一會兒，「我這麼做有兩個原因，首先，我們不希望這批兇手知道，我們在這件案子上已經有了一點眉目－－說來還真得感謝您，因為您這枝槍極有可能替我們帶來重要線索，紐頓先生，您真不知道這件事對我們有多重要。其次，第三個理由是為了要保護您和您家人，因為犯下這件案子的那批兇手，可都不是一些普通惡人而已，讓我這麼說好了，您知道嗎？他們上回竟然連一位懷了孕的婦人和一個四歲大的女孩都不放過。」

　　蕭比爾組長這句話才真正引起了面前紐頓先生的在意。羅勃．紐頓有五個孩子，其中三個是女孩，顯然這番話打到了他的心坎。

　　「所以我得把您給單獨留下來，現在我想請您用心回憶一下，有沒有在那個舊採石場附近看過什麼可疑的人過？」蕭比爾慢慢一個字一句地問道。

　　「可疑的人，我不太懂您的意思，你是說－－」

　　「我是指任何人，只要在那附近出現過的人。」

　　「那塊林子裡倒是經常有三、兩個人也在那撿柴火，不過這些人我都認識－－我是說叫得出他們的小名，你懂我的意思，因為大家都在那兒拾柴火，久了自然會打句招呼什麼的，至於其他人嗎？就像我方才說的，那兒經常有些年輕孩子，喜歡到採石場附近玩耍，」說著他笑了起來，「有一回一群年輕孩子的車子給陷在泥沼裡，還是我幫了他們一把，才將車子給弄出來的，我的意思是說，那裡雖然平常很少有人去，不過凡是知道那塊地方的人，還都挺喜歡往那兒跑，結果泥濘地裡車子你來我往的久了，再下過幾場雨，輪子就容易給陷住，而且……」說著紐頓先生停了下來，然後他的臉色一變，「哦，對了，有一次，是禮拜二……我記得是禮拜二沒錯，因為那天咱們工地裡的弔車出了問題，沒法子繼續幹活，而我又不喜歡老蹲在家裡，你懂我的意思，所以那天我就又到林子裡去準備砍柴火，結果來了一部箱型旅行車，也是在那條泥濘路上，輪子給陷在泥裡，當時我在他們後頭，因為他們的車擋住了唯一的去路，所以我就被困在那兒等了有十來分鐘，只見那輛車一忽兒前一忽兒後的想要脫出泥沼。」

　　「噢？是什麼樣的旅行車？」

　　「黑的，大概是黑的，或者是深褐色的吧，我記不太清楚了，就是那種後頭有著兩扇門的箱型旅行車－－嗯，沒錯，是部箱型旅行時，而且還是改裝裝的，我記得它的後窗還貼了有遮陽紙，是那種黑色的遮陽紙，你懂我的意思。」

　　天！蕭比爾心裡暗暗喊了一句，「你看到駕駛長的樣子了嗎？或者車子裡還有沒有別人？」

　　羅勃．紐頓先沒答話，停了一會他似乎在那回憶，「嗯……是個黑小子，他的樣子－－對了，我想起來了，他下車看了一看，還對著輪胎破口大罵了幾句，大概是在罵吧，我想，因為車輪子叫泥沼給陷住，前後又動彈不得，一定是火大極了，只是他講了些什麼，我坐在後頭車裡聽不十分仔細，不過打他那時的表情看來，他是在破口大罵沒錯，您懂我的意思，這小子留了有鬍子，穿的像是一件皮夾克，您知道，就像我們上工的時候穿的那種。」

　　「嗯，很好，那麼那部旅行車呢？它有沒有什麼其他特徵？」

　　「記得車子的引擎聲相當大，您知道，當然它那時也正在加油，用的一定是一檔，不過那個引擎聲聽來像是改裝的八缸引擎……對了，沒錯，是改裝過的旅行車，不然引擎才不會有那種響法。」

　　蕭比爾朝他身後的兩位幹員看了一眼，這會他的心情簡直興奮得無以復加，只是他的臉上仍然保持著原來的鎮定樣子，而一旁忙著記筆記的兩位幹員，也一本正經地在那兒振筆疾書，看不出他們心裡的興奮來。

　　「可是我記得報上好像是講，那件案子的兇手都是白人嘛？」紐頓突然冒了一句。

　　「沒錯，不過報上講的東西不一定全對，」蕭比爾語帶暗示地說。

　　「哦，您的意思是說，殺了那名警察的竟然會是黑人？」幹掉警察本來就叫紐頓極為反感，這會聽說兇手竟然可能是個黑人，他就更不以為然……不但是個黑人而且他還想做掉人家一家子……他媽的，這簡直太過分了。

　　「紐頓先生，聽著，這件事可是絕對機密，您懂我的意思？絕不可以把這件事跟任何人講，即使是您家裡的，包括了您的兒子－－對了，那天你看見那輛旅行車的時候，您的孩子也在場嗎？」

　　「沒，那天他上學去了。」

　　「唔，這樣好，那就請您記得我的話，這件事絕不可對任何人說，這麼做其實也是為了保護您自個和您的家人，我們現在所討論的這批兇手，可是一批非常危險的人。」

　　「報告組長，您放心，我懂您的意思，」紐頓先生低頭望著桌子沉默了一會，然後他又抬起頭來，「聽您方才這麼講，好像是說咱們這兒竟然會有一批人帶著衝鋒槍到處行兇－－就在咱們這兒是嗎？不是在中東、黎巴嫩或是別的什麼國家，就在咱們自己家這兒，真的嗎？」

　　「嗯，我想你沒說錯，確有這麼回事。」

　　「天啊，各位，我在越南出生入死地待過一年，到頭來還能平平安安回到家，我可不想在咱們老家自己這裡再見到那種事。」

　　※※※

　　胡佛大廈聯邦調查局局本部地下室的一間實驗室裡，兩位武器專家已經將方才那柄烏茲衝鋒槍給大卸八塊地拆了開來，他們用了一部精密的小型吸塵器，仔細將每個零件全都吸了個乾淨，這麼做是希望能從槍身裡找出任何可疑的布料纖維，好拿來跟那部旅行車上獲得的證物做對比，這件工作完成之後，他們又仔細檢視了一下槍身出廠證明，只見那塊金屬板已經氧化鏽蝕得相當嚴重，多半是一些材料不好的粗胚鋼片所造的，至於槍管和槍機部分，使用的材料倒是抗鏽蝕的高級鋼材，所以嚴格來講，這枝槍的情形還不算太差，起碼它的重要部位都還完好如初，實驗室的主任自個親自動手將拆卸開來的槍又一一裝了回去，瞧他熟練的程度，顯然不只是他的驗槍技術一流，就算玩起槍來他也是個行家。裝配回原來的樣子之後，他仔細用擦槍布一一又將槍身每個細部都揩拭了一遍，該上油的地方也都打上了黃油，最後他滿意地舉起槍拉開槍栓朝空擊發了一響，目的想試試槍機部分的運作是不是還正常。

　　「好了，大功告成。」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跟著將手裡的烏茲小心翼翼地擱在桌上，桌子一旁另外還擺了一個他們準備好的空彈匣，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向實驗室後頭的櫃子，打裡頭取出了一盒烏茲衝鋒槍子彈，打開子彈盒，他從裡頭取出了二十粒九公厘子彈，跟著將子彈揣回自己口袋。

　　如果這時外頭有人到這個實驗室來參觀的話，眼前的景象一定會讓他覺得唐突有趣，因為這間實驗室裡的兩位工作人員，跟大部分其他實驗室裡的人一樣，穿的都是白色工作服，就像醫生似地，可是這會他手裡卻握著一枝烏茲衝鋒槍，不但如此，實驗室主任的頭上還戴了一副隔音防護耳罩，只見他將手裡的烏茲衝鋒槍槍口對著一部奇形怪狀儀器上的一個小孔，然後他輕扣扳機射出了一發子彈，目的想驗證槍機的所有運作仍然正常。砰的一聲，果然是一把能射的好槍，跟著他舉起槍再度拉開槍機，同時取下彈匣讓槍冷卻了一會兒，最後他再又檢查了一下槍栓，確定裡面沒有留下任何子彈，才順手將槍遞給了一旁的助手。

　　「我得去洗洗自己的手，方才弄了一手油，你把剩下的子彈全都射掉，回頭咱們再做下一步工作，」看來這位主任可不是個喜歡拖拖拉拉辦事的人。

　　等他從盥洗間洗完了雙手，邊往回走邊用毛巾揩手時，方才的助手已經射完了二十發子彈，並且將那二十粒彈頭，整齊地擱在一個盒子裡擺放在桌面上。初看之下，好像每一枚子彈的彈道痕跡都長的一個樣，不過細心點再仔細一瞧卻會發現，越往後彈道的寬度和軌跡卻稍微起了些變化，那是因為經過前面的幾枚試射之後，槍管越來越熱而膨脹的緣故。

　　實驗室主任打後頭櫃子裡，又捧出了一個小盒子，裡頭擺的是上回那個案子的證物，裡面那粒子彈曾經射穿過一位警官。記得他第一次接觸這枚子彈時，那上頭還沾有血跡，望著盒子裡這粒子彈，實驗室主任心裡不由一陣感嘆，就這麼一粒小玩意，竟然會奪走一個人的命，秤秤它的重量，只怕連一盎斯的鐵銷合金都不到，穿過人體細膩的皮膚時，彈頭一點都還沒變形。處理眼前這件事時，難免不叫他想起這粒子彈當初穿過那位警察時的樣子。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了證物盒裡的子彈，跟著他又取過對比顯微鏡，然後從桌上的另一個盒子裡，夾起了一枚方才剛射過的子彈頭，這種彈道對比分析專用顯微鏡有兩個極特殊的鏡頭，它們一左一右分別罩在這兩粒子彈上，實驗室主任摘下了自己眼鏡，然後彎下頭來將眼睛湊在顯微鏡目鏡上。嗯，這兩粒子彈似乎……相當接近，顯然是同一枝槍射出來的玩意……跟著他又夾起了方才的那粒子彈，然後打盒子裡另外換了一枚，這一回，目鏡窺孔的放大對比下，後者跟證物子彈更為接近，他又換了一粒子彈，第三枚的結果也一個樣。他仔細地用鑷子撥弄著兩邊的子彈，一語不發地又看了有好幾分鐘之久，最後他又換了一粒，而這一回……

　　「我想這就是了，」他抬起了頭來，同時讓過身子示意他的助手也彎下腰朝目鏡窺孔上自個看一看。

　　「嗯，沒錯，報告主任，彈道痕跡一點都不差，百分之百相同，」他的助手仰起頭來也點叩頭說。實驗室主任交代助手繼續將剩下的子彈也全都個個再檢查一遍，然後他走過辦公桌那拿起了電話。

　　「蕭比爾，請講。」

　　「報告組長，是同一把槍，我們百分之一百的確定，我已經對比過上一回咱們找到的那枚證物子彈，彈道紋路完全相同，這會我正在叫他們換了將保時捷車上所取得的子彈再拿來相比。」

　　「好極了，保羅，謝謝你。」

　　「一句話，報告組長，還是我份內的事，回頭等保時捷上的子彈也驗過了之後，我再帶著檢驗記錄上您那兒去。」

　　蕭比爾放下了手裡的聽筒，然後他抬起頭來朝著自己身邊的幾位幹員說，「各位，我想雷恩案上我們已經有了重大突破了。」

第二十二章　步步為營

　　發現烏茲衝鋒槍的當天晚上，羅勃．紐頓就帶著聯邦調查局幹員往那塊廢棄的採石場走了一趟。轉過天的大清早，局裡的一組刑案專家，已經開始在那塊採石場方圓一哩之內仔細地搜集可疑證物，不但路上如此，即便是那個採石場的廢水坑裡，局裡也找了兩位潛水專家，繫著全副潛水裝備，下到水坑裡仔細又再摸了好幾遍。整個搜證過程當中，那塊野地林子附近，前後派了有十名幹員守著，以防外人闖入。局裡另外也派了一小組人員，一個個查訪紐頓先生所指認，常往林子裡收集柴火的一些老面孔，至於通往那塊廢採石場路邊方圓三哩內的幾戶農莊住家，局裡也派了有幹員，挨家挨戶地進行訪查，那條泥濘路上，局裡專家也採集了土壤標本，預備跟上回作案用的那輛旅行車上搜集的灰塵做相互對比，當然，路上的那些個來往車輪痕跡，也全都一一拍下了照，準備進行更進一步的分析。

　　局本郡的彈道分析專家，後來又將那柄烏茲衝鋒槍做了細部測試，所有射擊過的彈頭和彈殼，都拿來跟上回出事現場所搜集到的證物再做對比，實驗的結果證明了，不僅是這兩批彈頭在通過槍管來復膛線時所造成的刮痕一模一樣，就連彈殼底座撞針撞擊的部位也都完全一樣，這些實驗證據，更百分之百地確定了這柄槍，千真萬確地就是上回旅行車上歹徒所使用的殺人武器。槍座上的出廠號碼，經過與新加坡方面的聯繫，果然印證了是新加坡武器製造廠所造的玩意，這會新加坡的幹員，正在進一步調查這支槍的出售批號，以便抽絲剝繭地找出這支槍的流向。聯邦調查局總部的電腦檔案裡，收集了有全世界每一個武器銷售商的姓名和住址，只要有耐心，這方面的調查工作也指日可待。就聯邦調查局的立場而言，他們這麼煞費周章地一步步往下追查，最終的目的就是想藉著這柄槍的資料，建立起與雷恩案有關的所有證據來，只是這些工作雖然在極為保密的情形下進行，但是他們卻沒辦法防著不叫外頭任何人曉得。至少對亞歷克．杜本來講，通往那塊廢採石場路上的交叉道，是他每天上下班所必經的地方。事發後的第三天早上，當他下班回家開車經過那塊地方的時候，無意間看見兩輛汽車打那塊廢採石場的泥濘路上駛出來，轉上高速公路後揚長而去，雖然聯邦調查局這一大一小公務用車打外表看不出任何特徵，但是那輛轎車和後頭專家們乘坐的那輛旅行車，掛的卻都是聯邦政府的公用車牌，單看這兩塊車牌，就等於告訴了他那是怎麼回事。

　　基本上講，亞歷克．杜本是個相當冷靜的人，從他所受的專業訓練上，他曉得，人們日常生活裡所面對的一切困難，事實上都有解決之道，問題只在解決的方法而已。如果你能打小處著手，一次一點的解決了小問題，那麼大的問題最終也就能迎刃而解。就思考邏輯上來講，亞歷克的工學院背景，也將他訓練成了一個極為仔細謹慎的人。大凡做任何事，他都會有個縝密的計畫，而且這些計畫裡的每一部分，他也都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各個獨立劃分了開來，每部分只有彼此前後的聯貫，絕不會發生橫向的關係，這些能耐全歸功於他所受的教育和訓練，他下頭那些弟兄們是沒法理會的，身為一個領導者，這都是必要的特質，有了這些，一個人才可能走上成功之路。基於這個道理，他過去所做的每件事，從來都沒失手過，所以下頭那些弟兄，對他可說個個都欽佩有加而且唯他的命是從。

　　這件事有點蹊蹺！亞歷克．杜本心想，因為兩輛掛著聯邦政府車牌的車，竟然大清早地會從那塊廢採石場裡駛出來。巧合的事不會常發生，一大清早是一件，兩輛掛著公家車牌的車又是一件，何況還從那個地方出來，將這三件事兜攏了起來，他的結論就不難下了。唔！看樣子這些條子們，一定已經知道了他拿那塊廢採石場當武器訓練場的事了！怎麼會呢？他心想，會是哪個好管閒事的獵人報的案？嗯，也許！那塊林子裡還存有不少野生的松鼠和飛禽，可能是他們在那兒辦事的時候，叫哪個正好在林子裡符獵的人聽見或看見了，或者－－會是那些常往林子裡收集柴火的人？這也有可能，再不然－－就是常往採石場那兒跑的那些年輕孩子們了，不過這些都不重要，眼前問題在到底條子們已經知道了多少？

　　他一共帶著手下在那兒練過四回槍，最近這一回還是上次北愛爾蘭那批弟兄過來的時候一塊幹的。嗯，照這麼看，方才這件事到底意味著什麼？手握著方向盤，他不知不覺地自問了一句。那已經是兩、三個月前的事了，每一回他們往那兒練槍去的時候，選的都是外頭公路上交通尖峰期，通常都是在大清早。雖然這裡離華府還有一大段距離，但是外頭那條高速公路，卻是每天晨、晚兩回，通勤華府的人所必經的道路，因此他們早上在那辦事的時候，外頭路上正是你來我往的車水馬龍，這附近整個都給叫汽車來往的噪音給遮蓋過去，沒有人可能聽得見他們射擊的槍聲的，這一點他可以確定。好吧！

　　再來就是－－他們可不可能留了什麼可疑證物在那兒？這一點亞歷克也極為仔細，每回試射完畢，他都會叫手下們把所有用過的彈殼一個個全都撿起來，最後他還會自個再清點一遍，所以現場那兒也不可能留下什麼證物，即使是一個煙蒂他們也都沒留下過，所以這一點也沒有問題。當然他們來去那兒的時候，汽車駛過那條泥濘路總會留下一些車痕，不過這也是他選擇那塊廢採石場的原因之一，因為只要一到週末，往那兒跑的年輕人各個都開了車－－所以車痕印子根本不成問題。

　　最後就是那把槍了，亞歷克心想，他們曾經把米勒用的那支烏茲給丟在廢採石場水坑裡。會不會是那支槍叫他們發現了？可是那兒的水深至少有八呎以上－－這一點他很有把握，因為他自己親自量過－－不但如此，那兒的水還又髒又臭，從來沒有人在那下水游過泳，所以要是說那支槍叫人意外給發現了的話，這個可能性也微乎其微，當然他心裡清楚，不管是什麼事，只要有那麼一點發生的可能機率，事情就不敢絕對保證，照眼前情形看來，條子們一定是有了一些線索，也許問題就出在那支槍上。嗯，照這樣看來，咱們手裡的其他槍支都得趕緊想個法子把它給處理掉，不管是那支鳥烏茲或是其他在那兒試射過的槍，都不能讓自己跟那塊地方留有任何瓜葛。想到這亞歷克一笑，扔個把鳥槍算不得什麼，槍只是工具，他們還可以再弄，組織和人保住才重要。

　　這些條子們到底發現了什麼？他心裡自問，對那些狗屁警察的辦案程序，亞歷克一點也不含糊，事實上他深深了解一點，那就是，如果你想戰勝敵人的話，你就必須對敵人有充分了解，正因為如此，亞歷克自個房間裡就蒐集了有不少有關警察方面的書，警察學校裡的訓練教材，聯邦調查局出版的一些個教範、教令，他都買回來潛心研究過，這些書他也要求底下的弟兄，跟警察學校受訓的學員一樣，每個人都詳細讀過。

　　那把烏茲衝鋒槍上應該不會留了有指紋，泡過水之後，指紋會隨著槍身上的油漬一塊漂掉，這一點亞歷克相當清楚，同時那把槍在拋棄之前，他也曾將它仔細揩拭過，因此指紋的事他大可放心。

　　至於那部箱型旅行車嘛，車子本來就是偷的，來路不成問題，何況後來又經過手下改裝，車牌也換過好幾回，每回用過的車牌，最後都收集起來一塊給埋在艾妮郡某一處電線桿底下，要是這件事出了差錯，他們早也就應該知道，這一點亞歷克也不擔心，至於旅行車裡頭，他們在撒手丟了它之前，也將整兩旅行車裡裡外外都徹底清潔過，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地方，全都仔細揩過了好幾遍，且慢！……會是那塊廢採石場泥濘路上的泥土嗎？……這一點倒有可能，不過就算是旅行車輪胎上找到了任何跟採石場泥土有關的證物，他們要再進一步追，到頭來也是死路一條，整個說來，上回任務裡，他們可以說不曾留下任何不利證據跟自己或是手下弟兄有關。

　　提起手下弟兄，亞歷克心想，會不會是哪個大嘴巴弟兄忍不住在外頭吐了一點什麼？要不就是哪位弟兄一時想不開，因為差點作了那個孩子而良心發現向外頭講了出去？不過要是有這種可能的話，亞歷克心想，只怕早在幾個禮拜前某一天下午回籠覺睡到一半時，他就會叫人給搖醒，瞪著面前的警徽和警用手槍發楞了，所以這種可能性也不存在，不過想到這件事他倒暗暗提醒自己，還是得跟手下們千萬再叮囑交代，不可把他們做的事情跟任何一個人講。

　　會不會是自己的樣子叫誰給看見了呢？想到這兒亞歷克又忍不住要罵自己，都該怪自己多事，上回在停車場上不該有那個朝直昇機揮手的舉動，不過他當時戴了有帽子和太陽眼鏡，同時還留了一嘴大鬍子，而這些現在全都處理掉了，包括他當時穿的夾克、牛仔褲和靴子，只是那副手套他倒還留在身邊，倒不是他跟手套有什麼特別感情，只因為像那樣的手套任何一家五金店都買得到，算不得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既然這樣，驢蛋！幹嘛你還留著它？還不快扔了另外再買一副去？他又暗暗罵了自己一句，最好再買副一模一樣的手套，連顏色都一樣，同時，記得一定得留下收據。

　　邊開著車，他邊把整個事又從頭到尾想了一遍，臨到後來，他的結論是－－可能自己有點過度緊張了！其實用不著這麼大驚小怪，因為那些條子也很有可能是為了別的案子在那兒出現的，沒的說這會還沒有任何可疑跡象之前，自己就先亂了陣腳，採取了不必要的反應，這麼作只徒然會更壞了事。眼前自己該做的是再也不要回那塊廢採石場去了。經過他這麼仔細一回憶和檢討，任何可能出錯的地方都沒一點破綻，因此眼前唯一該做的事，就是將那塊地方畫為禁區，再也不准自己手下踏進那塊廢採石場一步。條子們的辦案方式他可是瞭如指掌，如果他們在那兒找到什麼蛛絲馬跡的話，他們也一定不會放過那塊地方的，所以自己這番決定準錯不了，從此再也別去那個地方，對方就沒轍了。這種事自己必須小心謹慎，尤其是跟警方打交道，你更得步步為營。打過去他所看過的慘痛教訓裡，他曉得任何錯都只能犯一次，而且聰明人應該從別人犯過的錯裡學得經驗，這一點亞歷克深信不疑。打他還在大學念書，跟那些激進團體時有來往的時候，他就看過那些人犯過的錯，他們往往都低估了對手的能力，正因為這個原因，這些過去在一塊混的弟兄，現在個個都已經銷聲匿跡，不是叫條子們給逮了關在獄裡，就是已經不再在這個人世間混了，他們的失敗正就是自己成功的借鏡，勝利只屬於那些有充分準備而且能記取教訓的人，亞歷克心想。念到這，對方才不期而遇的那兩部警方車子，他倒反而覺得慶幸起來，他並不自視自己聰明，只不過精打細算步步為營罷了，小心行事總好。現在，他一點也不擔心今早這件事了，那塊廢採石場本來就沒有什麼大不了，因為他心裡早也就另有備份的武器訓練場。

　　※※※　※※※

　　「哈，艾瑞克．馬爾提，」雷恩深吸了一口氣，「咱們又見面了。」

　　只要是辦的案子彼此有關，聯邦調查局搜集到了任何資料，跟著就會往中情局這兒送。眼前這件事就是這樣，根據FBI送來的資料顯示，那把烏茲衝鋒槍果然是新加坡所造－－想到這把槍，雷恩心裡不免覺得好奇，真不知FBI的人是怎麼發現這把槍的－－至於製造這把烏茲的新加坡兵工廠，他們也獲得有授權替東西方國家製造不少其他類的武器，其中也包括雷恩過去在海軍陸戰隊服役時所用的M十六步槍，這些製造完工的成品，有的給送回原來授權國，部分則流向軍火市場，叫第三世界國家給買了去……當然這其中免不了也會有些有興趣的匿名買主。從他去年夏天受聘在中情局兼那份差事的工作經驗裡，雷恩知道，事實上類似新加坡這樣的軍火製造廠這個世界上有好幾座，雖然這種武器的製造簽的有合約，而且產品大部分都送回原來的授權國，但是真想要弄武器的人，總是有辦法弄到他們所要的東西。說來也不能怪這些軍火製造廠們，因為他們只負責製造，至於武器最後的流向，那就不是他們所能管得著的了。那麼到底錯在那兒呢？一來這該怪這種武器的設計太好，使得它們在有心人的眼裡成了非弄到手不可的寶貝，其次那就該怪好些擁有這種武器的國家，他們自己的管制上有了漏洞。不管你有再嚴密的武器管制措施，這個世界上總是有一些貪得無饜的人，為了金錢利誘，什麼違法的事都做得出來，更何況有的國家，即便它是合法獲得這號武器的，但是轉手之間如果有暴利可圖的話，誰又防得了它再轉售出去。

　　正因為有上面這些問題，才會有像艾瑞克．馬爾提這一類的軍火販子存在。艾瑞克．馬爾提在世界軍火市場上是個赫赫有名的人，非洲的左傾安哥拉政府，叫當地反政府軍推翻時，中情局曾介入其中，當時擔任中情局與安哥拉反政府軍聯絡的人正是此人，他不但協助中情局居中擔任聯絡，還負責提供武器給安哥拉反政府軍，一直到後來安哥拉重新恢復了民主秩序，與美國另外建立起了正式管道之後，中情局才斷了他這條聯絡線，事實上，此人最大的能耐還是在替南非政府搜購武器，他前不久所幹下的最大一樁買賣，就是替南非政府弄到了「米蘭反戰車飛彈」的設計圖和製造裝備。自從南非因為種族問題遭到西方國家經濟制裁之後，像這號敏感武器，西方國家是絕對禁止向南非輸出的，為了這個原因，再加上他個人在世界軍火市場上的關係，他硬是有辦法向南非政府弄到這一號他們想要得不得了的東西，事情發生之後不到三個月，南非政府果然有了仿造米蘭飛彈的能力，至於他是怎麼弄到這些被列為絕對機密武器的，恐怕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一個人曉得，雷恩知道像他這種軍火販子，每成交一筆生意所獲得的利潤就夠自己一輩子吃喝不盡的了，這個人的行為舉止也帶著一些傳奇色彩，一方面，中情局礙於以前跟他合作的關係拿他沒什麼辦法，另一方面，他也從來沒做過任何傷害中情局的事－－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所以亦敵亦友的他，反倒憑著這層關係和其他特殊管道，縱橫在世界軍火舞臺上，淨作些個別人辦不到的事。從中情局掌握的資料裡，雷恩知道這小子擁有一架私人噴射客機，是那種格魯曼公司製造，具備了有越洋飛行能力的長程舒適客機，有了這麼便捷的交通工具，做起生意來的艾瑞克．馬爾提更是無往而不利，只要他想要去，這個世界上幾乎還沒有哪個國家的機場他不能落地，根據情報顯示，他曾經替非洲黑人國家弄到過不少一流的武器裝備，甚至一九八三年英阿福克蘭島戰役時，阿根廷政府也向他買過不少飛魚飛彈，所以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不少國家在軍火交易上都欠過他的情還真不為過。像這一號人，雷恩心想，就像華爾街股市裡的指標一樣，他的一舉一動，甚至都有可能影響每天的道瓊指數。想到這雷恩不禁搖了搖頭，就眼前的資料來看，艾瑞克．馬爾提買賣武器的情形，還真跟芝加哥期貨市場上進行小麥期貨交易的商人一樣稀鬆平常。

　　聯邦調查局打新加坡那家武器製造廠的出貨記錄上發現，那支烏茲衝鋒槍最後竟然落到了艾瑞克．馬爾提的手裡，這種事其實仔細一想也不稀奇，因為全世界愛玩槍的人裡，還沒有那一個不喜歡這號烏茲的，連東歐的捷克，都曾經想仿造這號武器，只是後來沒弄成而已，就以色列這方面來講，每年他們不知道會賣出多少千萬把這號烏茲衝鋒槍給世界的軍隊和安全人員使用－－當然這大多數都是在美國政府首肯之下才能進行的買賣交易。在西方各國對南非實施經濟制裁之前，南非也曾經買到過不少這號槍，一直到實施制裁之後，南非的這號武器來源才斷了線。看到這兒雷恩不禁心想，以色列會不會正因為這個原因，才授權新加坡製造這種武器，因為礙於美國的面子，以色列當然不便直接將自己製造的東西銷售給南非，但是透過了第三者之後，不但自己不必負責，而且以色列還很有可能從中多賺取一份利潤……

　　根據聯邦調查局查證的資料顯示，那一回新加坡的軍火交易裡，包括那支烏茲衝鋒槍在內，一共賣出了五千把……差不多兩百萬美金左右的生意，而且算的還是批發價。兩百萬美金，嚴格說來算不得是樁大買賣，當然五千支烏茲可是有不少用途，不管是裝備那個大都市的警力或者是一個師的傘兵都行，這還得看買這批武器的國家她的目的何在。就艾瑞克．馬爾提個人來講，這筆交易對他而言，只不過是帳戶裡多了一些進帳，雷恩心想，他可是不會理會這批烏茲衝鋒槍買主怎麼支配他們的。五千支槍，大概一大卡車就夠，頂多兩部吧，雷恩心想，裝成箱的武器在艾瑞克．馬爾提的軍火倉庫裡也頂多只佔一個小角落，技術上來講，他是在替他的祖國南非服務，可是嚴格說來，他也是在替他自個的銀行帳戶添加數字……

　　怪不得，雷恩心想，在英國白金漢宮參加王室盛宴的那天晚上，英國情報局的貝瑟．查爾斯頓爵士會沒頭沒腦地突然來上那麼一段，記得他當時是怎麼說的？你應該對南非的那個小子多下點功夫……是這樣嗎？這麼說，英國那方面對艾瑞克．馬爾提是早就已經注意了？……眼前這些恐怖分子跟艾瑞克．馬爾提之間可有關連？……不管是直接或間接？不，雷恩心想，應該不會！不管怎麼說，南非政府是不會允許他幹這種事的……也許吧，南非多半不會允許！雷恩跟著又糾正自己。也許這批武器是先到了南非，之後再又輾轉落到非洲國家民族解放陣線手裡，這個組織一向是南非政府所欲除之而後快的頭號死敵。如果把他眼前所有的資料一個個擺在檯面上來對照，這其中很可以發現他們彼此間的關連。這柄烏茲衝鋒槍極有可能是透過了新加坡、艾瑞克．馬爾提、南非政府、非洲民族國家解放陣線，最後再落到那幫恐怖分子手裡的，因此他現在應該做的是找出其中的關聯。花了大約有半個多鐘頭，雷恩整理出了資料中的疑點，他決定打個電話給馬丁．肯特。

　　方才所看的資料其實相當籠統，根據資料顯示，馬爾提前後一共有過八個已知的軍火接觸點，外加上十五個可疑的買主……這幾乎是全世界每個可疑國家都包括了－－不管是東方還是西方－－他都有一到兩個線。這種情形下要靠他自己一個人來查等於是無解。他按下了馬丁．肯特辦公室的電話號碼。

　　「我想我們大概沒跟艾瑞克．馬爾提聯絡過？」雷恩開口問。

　　「嗯，沒，咱們已經跟他斷絕來往有好幾年了，他過去曾經替咱們往安哥拉私下運過武器，不過局裡後來發覺他的做法上有些非議。」

　　「怎麼說？」

　　「這小子會使詐，放著正事不幹，他還想私下做點買賣，」肯特回答他，「當然，在幹他們軍火交易這一行裡，這種事並不稀奇，只不過就咱們的立場來看，我們可不希望蹚進這種渾水裡，所以後來等安哥拉政府自己站起來之後，國會也取消了對她的禁運規定，咱們就自個來辦這種事了。」

　　「嗯，原來是這樣，」雷恩想了一想之後又開口，「可是從他那兒我一共找出了十三個名字來。」

　　「沒錯，你那份檔案我也看過，那份名單裡是有不少可疑買主。就我們所知，去年十一月裡他還跟一個伊朗革命組織有過武器交易，起先咱們還以為可能會是這條線，不過後來往下又繼續追查，結果花了好幾個月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當然要是咱們有辦法跟他直接談一談的話，那把烏茲衝鋒槍的事可能就好解決得多。」

　　「嗯，英國人那邊呢？他們可不可能有什麼消息？」傑克問道。

　　「沒，一點門道都沒有。」馬丁回答他說，「英國人也的確想跟他聯絡，可是每一回只要英國這邊一開口，對方那兒就會冒出一個背了槍和子彈帶的非洲黑人大哥搖頭說不，這其實說來也不能全怪這些非洲國家，因為要是咱們西方這兒真把他們給當一回事的話，他們當然也樂於合作，問題在非洲那塊大陸上，從來還只有他們自己和他們的蘇聯老大哥把他們給當一回事過，所以這個結果就可想而知了，你也別忘了，這幫黑人兄弟，只要他們一團結起來，那可是相當合作的。」

　　「唔，照你這麼說，那咱們現在等於是對艾瑞克．馬爾提這小子一點都掌握不住了，而且我們也不準備跟他就這件事聯絡囉？」

　　「我可沒這麼說。」

　　「那－－你的意思是，我們會設法找人跟他就這件事上查證一番？」雷恩滿懷期望地問。

　　「這也只是你說的。」

　　「他媽的！馬丁，那你到底說了些什麼嘛？」

　　「聽著，傑克，有關外勤部門方面的事，局裡認為你現在並不應該曉得，這倒不是局裡對你不夠信任，實在是你也沒必要知道這一段，你注意到沒，所有你看過的資料裡，有那一件你看得出來那份資料是打那兒來的？」

　　這一點其實不用馬丁提醒，他自己也注意到過。自從接手這件案子之後，所有他所接觸過的資料上，都沒有提供情報來源的出處，沒有姓也沒有名，情報傳遞進來的方法他也看不出來，這可都是外勤部門對他有意的防範措施。「好吧，既然這樣，那我可不可以這麼假設，就說如果可能的話，我們也許會從艾瑞克．馬爾提那兒多獲得一些個資料？」

　　「嗯，這麼講還差不多，保守點講，這種可能性並不是沒有。」

　　「你知道，老馬，這小子可是我們目前最好的一條線了，」傑克忍不住喊了一句。

　　「這一點我知道。」

　　「天啊，老馬，瞧你這種說話態度，聽來真叫人洩氣，如果咱們不能通力合作的話，這件事可真難辦，你知道，」雷恩嘆了一口氣說。

　　「我不知道，」說著電話那頭的老馬笑了起來，「抱歉，傑克，眼前的事的確如此，你曉得，局裡每天有多少事得操心，你現在這件案子，當然，對你自個來講，它是擺在第一位，不過等有一天，你要是接觸到了局裡整個運作的情形時，你就會曉得，為什麼有的事就是急不得了。比方講，咱們蘇聯朋友那兒，他們每天都在幹什麼，你知道嗎？他們又發展出了那些新型飛彈，你知道嗎？或者這些飛彈又搬了家換到哪一個地窖裡去了？這些都是局裡每天得操心的事。」

　　「我倒是沒想到這些，不過總得一樣一樣地慢慢來，一次解決一件吧。」

　　「沒錯，小子，一樣一樣慢慢來，所以你也別急。」

　　「好吧，不過，我還是在想這個叫艾瑞克．馬爾提的，咱們什麼時候可以有進一步消息？」雷恩忍不住又開口問。

　　「這個你放心，只要一有消息，第一個就會叫你曉得，」老馬語帶安慰地說，「好好幹吧。」

　　「好極了，」當然得好好幹，傑克也放下電話。接下來的一整天和第二天一上午，雷恩耐心將所有有關艾瑞克．馬爾提的資料又重新過濾了一遍，這裡頭他特別注意，凡是與他打過交道的名字。接下來的兩天裡，他在官校有課。能暫且放下眼前這件讓人心煩的事，重回到學校教室裡面對學生，對雷恩來講已經成了不可多得的解脫，整整兩天反覆地查證，他的腦袋都快脹破了，不過所幸的是，他好像發現了一點點疑點，在交叉查證的資料裡，雷恩發現，北愛爾蘭解放組織在英倫海峽劫獄時所用的那艘橡皮膠舟的舷外機，那是美國水星公司出的玩意－－根據水星公司那批舷外機的銷售紀錄，他們是賣到了歐洲－－最後又輾轉落到了地中海馬爾提斯島上的一個商人手裡，然後傑克從艾瑞克．馬爾提的來往客戶裡發現過這個商人的名字。

　　※※※

　　隨著春天的來臨，雷恩他們一家的生活重心，現在全落在那頭小迷你品艾妮身上了。女兒莎麗從醫院回來後的頭兩個禮拜，他們還不放心讓莎麗牽著小狗兒出去，等天氣越來越好之後，小莎麗也開始帶著狗兒往院子裡跑，結果他們家就不時會聽見女兒在院子裡高呼老爸求救的聲音，每一回只要傑克提著鏟子應聲而去，再多了一袋子穢物進門之後，凱西也總會打趣地望著他問，「其樂無窮吧，傑克？」不過話說回來，即使是凱西，也不得不承認家裡頭有了小艾妮之後，他們一家的生活中無形憑添了許多趣事，艾妮跟莎麗整天形影不離地守在一塊，別說莎麗離不開狗兒，即使是他們想暫時把狗兒抱離開莎麗時，也得費好大半天勁揣著牠頸子上的皮圈，嘴裡噓寒問暖地哄著小狗才行，臨了還得在牠頭上撫摸個幾下。小艾妮現在已經升格，晚上睡覺的地方換成了跟莎麗同床，不過牠仍然會每隔上一陣子就跳下牀來屋子裡上下走一回，牠已經成了雷恩他們家夜裡的定時巡邏兵。剛開始的時候，傑克跟凱西還真有點不太習慣，因為三更半夜地看見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打房子裡走過，一開始還真嚇了兩人一跳，等後來弄清楚原來是小艾妮在那兒巡夜，兩人這才放下心－－這種夜半起來查人數巡邏的事，小艾妮一晚上總會來個好幾回，每次巡邏完確定了一切都平安無事之後，小艾妮會又自動地回莎麗床邊趴著，直到下一回再輪牠巡邏。嚴格說來，小艾妮還是一頭小狗，牠的尾巴還沒剪，牠的耳朵也還沒完全豎直，牠也還不時喜歡到處亂咬東西－－有一回牠咬來咬去，竟然將莎麗最寶貝的芭比娃娃給咬下了一條腿，這個禍牠可闖大了，小莎麗發現了之後，氣急敗壞地將小艾妮好罵了一頓，有趣的是小艾妮竟然跳上了牠主人懷裡，不住地舔著莎麗的小臉蛋，弄到後來，狗兒的一場危機竟然無疾而終，成了小主人反過來猛親的寶貝。

　　出院回來到現在，莎麗的情形也逐漸恢復了正常，她的兩條腿果然如醫院裡大夫所說的，這會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只見她滿屋子上下帶著狗兒團團轉，幾乎跟沒發生那件意外之前一樣，雷恩夫婦終於決定小莎麗該回「天使幼稚園」復學了。事情出在女兒那一天不小心跑過餐廳時，竟然一舉打翻了兩只杯子，望著一地的玻璃碎屑，夫婦倆雖然先還是板著臉訓誡小莎麗，行為舉止應該像個女孩樣，可是他們曉得，從這件許久不曾發生過的事上看來，莎麗又像是原來的莎麗了。就莎麗這方面來講，打破玻璃杯的事的確錯在她自己，可是她始終不明白，為什麼爸爸媽媽罵完她之後竟然又突如其來地將她抱了起來，然後夫婦倆一陣輪流好親？跟生過一場大病似地，現在的莎麗已經完全復原。傑克後來才知道，在女兒的小小心靈裡，她始終不曉得上回意外是怎麼回事，僅有的幾回當她提到那件事的時候，總是用「當時車子壞了……」這幾個字來形容。當然，事情的真相雷恩夫婦倆是永遠也不會朝孩子說的。回到家來之後的莎麗，每隔上三兩個禮拜，仍然得回醫院接受醫生複檢，對回醫院這回事，小莎麗是既不情願又懷著幾分恐懼，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而孩子們適應環境的本事超過了大人的想像，幾趟醫院來回下來，莎麗也已經習慣不再當它是回事了。

　　家裡還有一件事起了變化，那就是母親凱西。凱西肚子裡的孩子這會已經越長越大，傑克實在很難想像，凱西這麼副嬌小身材怎麼承受得了她那越來越形腫脹的肚子。每天早上起床之後，凱西總是頭一個先淋過澡。最近一陣子淋完浴後出來的她，更時常光著身子就站在臥房穿衣鏡前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猛看，這時的她，往往會伸出兩手捧著自己肚子，臉上露著又是驕傲又是悲嘆的表情。

　　「我看，情形恐怕會越來越糟哦，」緊跟在凱西身後打浴室裡出來的傑克，朝鏡子裡的她說了一句。

　　「謝了，傑克，謝謝你提醒我。」

　　「我說的是實話，看看妳自己，妳現在還可以不用彎腰就看得到自己的腳嗎？」說著傑克朝她一笑。

　　「看不到，不過我可以動動腳趾知道腳還在那兒就是，」事實上凱西清楚得很，自己這會就連一雙小腿和腳背，也都已經有些浮腫。

　　「可是妳看起來美極了，親愛的，」說著傑克從後頭靠近她，同時伸出雙手打後頭往前輕輕撫著她的小腹。他將下巴靠在凱西頭上，往下用力揉了一揉，「我愛妳。」

　　「哼，說的倒是好聽，」凱西這會還在朝穿衣鏡裡打量自己，從鏡子裡的倒影裡，傑克瞧見凱西臉上洋溢著笑意，她的嘴角也微微翹了起來，她這是在默許？想到這傑克的兩隻手忍不住朝上有動作。「哦，輕一點，我那兒已經開始有點痛了。」

　　「對不起，」說著他放鬆了手上的勁道，換了姿勢改抓而為托，「嗯，這兒好像也有點變了？」

　　「『好像』有點變了？你到現在才發覺？」說著凱西的嘴角又翹得老高，「說來你才真該感到慚愧，傑克，一定要等到我這個樣子站在你面前你都還不知道我那兒的變化？」

　　「可是你什麼時候聽我抱怨過了？妳的所有表現，嗯－－到目前為止都足可以得個A加，如果一定要我挑妳毛病的話，也只有一件事情，就那一件你會得個B減，」傑克又補了一句。

　　「天，瞧瞧你，大牌教授，你大概教書教太久了，」隨著傑克手中的動作，凱西臉上有了反應，她的上下牙緊緊咬了走來，跟著凱西往後一靠，朝後頭傑克胸膛上的胸毛那輕輕磨了一磨。說來奇怪，她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就喜歡傑克胸前那短短一層胸毛。

　　「妳實在漂亮極了，」傑克說，「瞧瞧鏡子裡的妳，簡直跟一朵盛開的花似的。」

　　「說的也是，盛開的花今天還要上班呢！」傑克不為她的話所動托在她前胸的那雙手沒停下來過，「傑克！我得穿衣服去了。」

　　「我真的愛妳，凱西，讓我想想看我有多愛妳……」說著傑克低下頭來對著凱西仍然微濕的頭髮喃喃低語了起來，「……」

　　「不行，現在不行，你這個色狼，聽到沒？」

　　「為什麼不行？」傑克的一雙手動得相當溫柔。

　　「為什麼？因為我三個小時之後就有一個刀要動，而你也得趕著去你那個間諜總部上班去。」雖然凱西嘴裡這麼說，不過她的身子卻沒有動。說來他們夫婦間像今天早上這麼親暱在一塊的機會還真不多。

　　「我今天不到蘭格利去了，學校裡有一場學術研討會，恐怕我要是再不往學校裡走走的話，系主任火起來會叫我甭再去了，」說著傑克又回頭朝鏡子裡看了一眼。凱西的兩眼這會已經閉了起來。去他的！管他什麼系主任不系主任了……「天哪，凱西，我好愛妳，妳知道嗎？」

　　「今天晚上吧，傑克，現在我們倆都還有事要辦，聽我的話，晚上再說。」

　　「真的晚上？」

　　「傻子，難道你還看不出來，我已經認輸了。哎！快，快點！瞧－－」說著凱西連忙伸手拉著傑克一雙手朝凸起的腹部一扯，跟著又按著他的手頂著自己肚子。

　　就在那兒！隔著一層肚皮他－－裡頭那個小子－－一定是個男的，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們夫婦倆都一直這麼叫他－－他已經醒了！隔著凱西的肚子，傑克可以感覺得出來，那是他的腳，不然就是他的手，正在那來回翻滾地踹個不停。

　　「乖乖！」孩子的父親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嘆，凱西的手領著他，隔不了幾秒就順著肚子裡孩子運動的方向移換一個位置，好讓傑克去親自領受一下他那還未出世兒子調皮的樣子。

　　「像這種鬧法，妳受得了嗎，凱西？」

　　凱西的頭又朝傑克胸前蹭了兩下，「怎麼會問這種傻問題，那種感覺－－怎麼說？好極了！說來你絕對體會不出來－－只有一種情形之下例外，就是當你睡著了以後，要是他才開始醒過來在那兒做仰臥起坐，那可是會把人吵得受不了。」

　　「懷莎麗的時候有沒－－有沒有他動得這麼厲害？」

　　「好像沒有，」凱西沒有明講，其實這種事要是論起勁道和力量，做母親的通常並不一定真都記得住。對每一個懷孕的母親來講，她當時肚子裡的感受，都是無可比擬的一種滋味，那代表著肚子裡嬰兒的一種強韌生命力，那也是肚子裡的孩子健康的表現，這種滋味恐怕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能體會，即使是這會的傑克－－肚子裡這塊肉的父親，他也體會不來。不管從那方面來講，凱西．雷恩都是個相當驕傲而且堅強的女性，她深深了解自己的能力，並且也以自己在眼科醫學方面的成就而自負，專業素養上，她對自己有十足信心，日常生活裡，她也知道自己能吸引人。綜合起來講，她是個努力保持自己成就的女人，即使現在因為懷了孕而身材改變了，她也仍然能把周圍一切都打點處理得很好，這會的她對自己更深具信心，因為從耳後丈夫的生理反應上，她曉得自己還是滿具吸引力的。傑克嘴上雖然沒說，但是凱西打背後已經感覺出來，不過嚴格說來這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她曉得自己是個女人，自己現在能做的事，自己的丈夫既沒法子做到也不見得能夠體會，不過，凱西心想，傑克也是個了不起的好丈夫，他所弄的那些玩意，我也不一定都全懂，「我得趕緊穿衣服了，傑克。」

　　「好吧，依你就是，」說著傑克低頭朝凱西後頸那兒親了一親，他緩緩地親了一下，跟著又親了好幾下，好像沒完沒了了。今天這一整天只怕會很長，傑克心想，一直要熬到晚上上床才能一了心願呢！「瞧，我已經十一點了。」說著傑克朝後退了一步。

　　凱西轉過頭帶點好奇地問，「什麼十一點了？」

　　「你不會自個看嗎？」說著傑克笑了起來。

　　「你這個色狼，說你色你還真色，」說著凱西拿起自個內衣朝傑克就是一揮，「我還以為有什麼了不起呢，才不過十一點而已。」

　　「別急，這才是一大清早，我的生理狀況還沒有進入最佳境界。」

　　「說的也是，我也看得出來，你整個人恐怕都還沒清醒，」其實說到這凱西心裡也覺得好笑，因為每一回兩人私下在一起的時候，傑克常覺得他自己長得不夠帥，不過話說回來，不管傑克長得是真帥還是不帥，她就是喜歡他這個樣，她喜歡傑克的臉，傑克的下巴－－要是他幾天不刮鬍子，那個例外－－她喜歡傑克那一雙眼，那裡頭充滿了無限的柔情蜜意。望著傑克左胸靠肩膀處的疤痕，凱西不由想起了去年倫敦那件事，想起當時傑克奮不顧身衝向那部勞斯萊斯時的情景，想到那一幕，凱西不禁心裡又充滿了驕傲。面前這個人，說他傻嘛他還真傻，但是自己就是愛他。她曉得，這回自己跟莎麗出的這件意外，可以說是上次倫敦那件事所衍生的後果，可是這件事完全不能怪傑克，因為當時的他也不能預見今天這件意外。說來都還該怪她自己，那天全是她自己的錯，想到這一段她就忍不住又要暗暗提醒自己，以後只要是莎麗上了車，她就絕不許莎麗再去玩安全帶了，她們母女倆都幾乎差一點為了這件事而付出慘痛代價，所幸現在莎麗已經完全復原，而這件意外並沒有給莎麗造成任何不良影響。雖然方才自己嘴裡這麼打趣傑克，可是她曉得傑克才是個樣樣都比別人強的丈夫，最起碼當她跟莎麗躺在醫院裡昏睡不醒的那段日子裡，傑克可都是一個人獨自熬過來的。

　　要是當時自己跟傑克換個立場來相處的話，只怕自己早就承受不了那個打擊，可是傑克卻毫無怨尤地將一切全承擔下來，而且直到現在，凱西心想，傑克還在為這件事付出代價。瞧他這會一個人要往兩處地方上班，操心兩邊的事，尤其是這些日子來，她不時會發覺傑克總不知不覺地深鎖著眉，好像在想什麼難解問題似地，凱西知道他心裡一定是在為那些他不能說的事傷腦筋。雖然她不曉得自己的丈夫這一向到底都在忙些什麼事，但是她看得出來，這件事顯然到目前為止還沒個解決辦法。

　　凱西．雷恩從事的雖然是最講究科學的一門行業，可是令人難以相信的是她竟然相當相信命運，她總以為任何人都有他的命，如果一個人的命還不該絕，那麼不論他是否碰到了一位好醫生，他的問題還是能解，可是反過來說，要是一個人的命已經到了盡頭，那就算是華陀再世只怕也救不了他。卡洛琳．雷恩，霍浦金斯醫學院赫赫有名的眼科外科醫師，她曉得自己心裡這種想法只怕說出來會叫人聽了大大吃驚，因為像這種觀念實在不應該出自一位醫生的嘴，但是從她醫學的專業素養和經驗裡，她深深了解，自己的技術只不過是那個冥冥中主宰天下一切的那件事或那個人所役使的一個工具而已，在自己所選擇的這一行裡，生與死其實不過是一線之隔，這種事只有親身體會過來的她才能深深了解，記得她醫學院的一位同班好同學，畢了業之後選了從事小兒腫瘤科－－一種專門處理嬰兒腫瘤和癌症的特殊科別，這是她們醫學界裡相當新的一門科別，凱西自己曾經也一度差點改行從事這一科，可是她曉得自己的天性只怕容不了自己投身這一行，因為她知道，她是那種無法忍受自己肚子裡懷了有孩子，一面卻看著別人的孩子在自己眼前受苦死去那種痛楚的，想想看，假使當她自己肚子裡正懷了有一個新生命時，她怎麼受得了別人卻正要失去自己的孩子？基於她心裡那種對命運的看法，她知道只怕自己就算從事了那一行，也沒法子克服自己心裡的障礙，弄到頭來只怕自己倒反而得先去見心理醫生了，所以考慮再三之後，她還是決定選擇了目前這一行，起碼在眼科這一行裡，她可以不用面對那些個生與死的問題－－至少不必直接面對吧。

　　至於傑克，凱西曉得，他有那個能力可以去面對生與死的問題。當然這種事做來其實並不如說來那麼簡單，不管怎麼樣，當你面對它的時候都得付出代價，就眼前的傑克來說，每一回只要她看見丈夫臉上露出那種難解問題的表情，或是不常出現的憤怒模樣來時，她就曉得傑克正是在為這種事付他的代價，她看得出，像傑克這樣每天只要一有空就往中情局裡跑，他的最終目的就是在找到那一批曾經傷害她們母女倆的人，只要讓傑克找到了他們，傑克可能會親手宰掉這批人，傑克的這番心她能體會並且也絕對支持，因為那些幾乎奪去他們女兒生命的人是不值得同情的，即便是將他們給送上斷頭臺，她也不會為這批人掉一滴眼淚，只不過身為一位醫師，像傑克現在所做的事－－或是傑克心裡所想做的事，是她無法自個來的，即使是對傑克而言，恐怕這種事做起來也不是件容易事。就最近這幾天吧，從傑克的眼神裡，她看得出傑克內心裡正在為什麼事奮力掙扎，不管那是什麼事，她曉得傑克不能跟任何人討論，但是她看得出傑克正在盡量克制他自己，試著不讓那些事進入他所愛的家和他的生活圈子裡。這會傑克的心裡正有一片她無從觸及的天地，一方面，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正在盡力維護這個家，這個他所愛的家，可是另一方面……傑克卻在那努力想要結束掉另外一群人的生命。這樣做對嗎？想來這件事對她跟對傑克一樣，都是個難以論斷的決定，她深深了解自己丈夫，傑克是個好人，就許多方面來講，他甚至可以說是個理想中的男人－－至少就我而言，凱西心想。回想當初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傑克幾乎可以說是第一眼認識她的時候就喜歡上她了，而凱西自己呢，對他倆交往過程的每一個細節，她也都深深記在腦海裡，她記得傑克跟她求婚時那副不知所措的笨拙模樣－－想起那一幕，凱西忍不住又笑了起來－－當時自己正猶豫著不知該怎麼回答傑克是好時，傑克那雙眼睛裡所流露出來的擔憂害怕表情，這個傻子，說他傻還真是傻。想到後來當他們女兒莎麗出生的時候，傑克臉上那副欣喜滿足表情，那可也都是凱西所忘不了的。面前這個男人，這個自己所鍾愛的男人，他曾經義無反顧地拋棄了華爾街證券市場那個狗咬狗的世界－－就是那個世界，使得自己父親在母親撒手一去之後一頭栽了進去，然後藉著金錢遊戲麻醉他自己－－離開了證券市場之後，傑克轉而回到學校從事他最喜歡的教學工作。凱西深深了解，面對課堂裡那一張張年輕求知的臉，那才是自己丈夫所喜歡的工作，可是眼前，陰錯陽差地，傑克卻掉進了另外一個他不見得喜歡的陷阱裡。儘管如此，她曉得傑克一定已經盡了他的力，她也知道自己丈夫不論幹起什麼事來都會盡他的力的，同時她也知道自己丈夫具備了那種足以讓別人羨慕和欽佩的能力，再沒有誰能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傑克了。她曉得，這會的傑克一定是遇到了什麼重大不能解的問題，她希望自己能替傑克多少分擔一點，就像每回她自己遇到手術失敗，沮喪挫折到無以復加時，傑克總能體諒她安慰她一樣。就在不久之前，當她痛苦的躺在醫院裡最需要傑克的時候，傑克不就站在她身邊陪著她度過了那段日子？現在該是傑克需要她的時候了，可是她卻幫不上忙－－或者她能幫得上？

　　「我看得出來你好像有心事，傑克，我幫得上忙嗎？」

　　「恐怕不能，這種事我連講也不能多講，」傑克邊打著領帶邊說，「不過妳放心就是，不是什麼壞事，只是這種事妳不會有什麼興趣的。」

　　「是不是那些人－－」

　　「不，不是他們，如果是他們的話……」說著傑克轉過身來望著凱西，「如果是他們的話，我這會就會笑了，那件事眼前已經有了一點眉目，是聯邦調查局那－－其實我也不該跟妳說這些的，只不過既然提到了，妳記著我的話，出了門之後就得把它給忘掉－－是他們已經找到了那把槍，就是那天朝妳和莎麗下毒手的那把槍，這件事的意義非比尋常，只是到目前我們仍然所知有限，而且另外還有－－算了，我不能再多講了，對不起，凱西，實在是身不由己，我倒真希望我能跟妳原原本本地說個清楚。」

　　「你沒做錯什麼事過吧？」凱西這句話引來傑克臉色一變。

　　「沒，前幾天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妳記得不？有一回妳曾經動過一個刀，好像是位老太太吧，當時為了要救她，妳說不得不拿下她的一隻眼睛來，我記得妳好像說過，那是沒辦法的事，只是事後妳仍然心裡過意不去，就是這麼回事，我這次也一樣。」說著傑克向鏡子裡的自己又看了一眼，應該可以算是同一回事吧。

　　「傑克，你知道我愛你，而且我也全心全意的支持你，我對你有信心，你曉得，凡是你認為應該做的，我都一定支持你。」

　　「謝謝妳，親愛的，聽妳這麼一說，我覺得好多了，因為那幾天，說實話，我自己也不曉得那麼做是對是錯。」說著傑克朝自己太太張開雙手，凱西見狀立刻朝他懷裡靠了過去。兩人就這麼緊緊地擁在一起。這個時候，遠在五千哩外非洲撒哈拉沙漠下頭的查德共和國某一處法國軍事基地裡，雷恩心想，恐怕正有一個女孩在那兒嚐著非人的生活，這到底是誰的錯？想到這兒，雷恩搖了搖頭，他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可是至少有一點他可以確定，那就是，五千哩外的那個女的，絕對比不過自己眼前懷裡的太太，她跟懷裡這個自己所深受的女人絕對無法相比，她不是我所喜歡的那種女孩。

　　傑克的手又朝凱西小腹下頭輕輕撫了一撫，肚子裡的那塊肉－－他那尚未出世的孩子，還在那一個勁兒不停地翻動，想到隔著一層衣服和凱西的肌膚，就在那下頭，那是自己活生生的兒子－－或是女兒，雷恩的心這會總算安定了不少。他得保護自己的太太，就像保護所有人的太太一樣，他也得保護自己的孩子，同時也得盡力保護所有的孩子們。是的！他得盡自己的力，想到這，他的心裡踏實多了。那一批人，那一批事實上不夠資格被稱為人的人，他們只是一群披著人皮的野獸而已，就在那些沙漠的訓練基地裡，那些披著人皮的野獸，竟然想傷害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們其實算不得是人，雖然他們各個也許長的都像人樣，雖然他們生活在文明社會裡，但是他們卻走錯了方向，沒有人逼過他們，是他們自己給自己選擇了一條不歸路。要是有可能，我當然願意照著文明方法，一切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地照文明法則來行事－－要是文明的路走不通，那我們就只得盡自己的力了，這個時候，只有良心和道德能幫助我們，使我們不會跟他們一樣。想到這兒，他深信他可以依賴自己的良知和道德，眼前不就正是良知和道德才使他擁有了自己懷裡的一切嗎？望著懷裡的凱西，一個安詳而又滿足的孩子的母親，傑克忍不住又朝面前的凱西輕輕吻了下去。

　　「謝謝妳，太太，現在－－我已經十二點了。」

　　※※※

　　這是學期結束前的最後一次學術討論會，上完了這一場學術討論之後，學生們跟著就要舉行期末考，而四年級的畢業班同學，也準備舉行畢業典禮了。過了這個禮拜，艦隊和陸戰隊裡，都將注入一批新的生力軍，一年級的學生們，終於也熬過了漫長的一年，校園裡，不時會看得見一些臉上偶爾帶了點忍不住笑意的一年級學生－－官校的傳統裡，一年級新生是整整一年裡不許有笑容的。每年一到了這個季節，校園裡就會突然冷清許多，或者安靜許多，因為除了畢業班之外，低班的學生在考完了期末考之後，會有一段短暫的休息，讓他們回家放鬆一陣子，跟著再過來，他們就得到艦隊報到，接受一個夏天的暑期訓練，也有一部分實習幹部，會提前返校準備接待下一年度新來學校報到的一年級新生，對學校的教職員來講，學生們離校後的這個禮拜，卻正是大夥趕著整理成績做報告的時候，這個節骨眼上，雷恩不得不留在辦公室裡。他整整花了好幾天功夫，才做完他的學生成績報告。目前這種情形，只怕不論就系上來講或是就中情局來講，兩邊都不會高興，想來當初自己拍著胸脯，認為一定可以勝任這種兩頭跑的事，現在想想，自己當初也未免太過大言不慚。經過這麼一段日子之後，他終於了解到，在兩頭兼顧的情形下，只怕兩邊都會有些顧不周全，他知道，如果自己再這麼下去，遲早總得在這兩條船上選擇一條。這個令他頭痛的問題，一直是他私下裡極力不想去考慮的問題，結果這會通通擠到一塊了，逼得他不得不正視這件事，他該是自己有個決定的時候了。

　　「嗨，傑克，」推門而入的是羅比，穿著一身雪白制服。

　　「拉張椅子吧，臭小子。上頭天氣還好嗎？我是說你飛上去的時候？」

　　「沒得抱怨的，一切順利極了，」傑克森朝他笑著說，順手拉過了一把椅子，「上個禮拜可惜你不在，要不然真可以帶著你上雄貓上頭去開開眼。天啊！傑克，你簡直想不到，我終於又回去了，學校裡一個教官騎著一架A－四攻擊機跟我來一場捉對廝殺，結果你說怎麼了，那小子落了地之後整整一天都沒說話，我可是叫他見識到了，痛快極了！」瞧羅比說話的神情，簡直像極了一頭剛飽餐一頓大山羊的獅子似地，「跟你說吧，傑克，我已經一切備便了。」

　　「準備什麼時候離差？」

　　「八月五號向新單位報到，不過我可能會提前個幾天先辦離差。」

　　「行，不過得先讓我請你跟雪西吃頓晚飯後再走，」說著傑克翻了一下案頭日曆，「三十號禮拜五，晚上七點，如何？」

　　「一句話，全聽你安排。」

　　「雪西怎麼辦？到了新單位，她恐怕得有一段時間適應了。」

　　「這個嘛，你放心，我們已經先打聽過了，諾福克基地裡有一支小型交響樂隊，他們也聽說了雪西，準備請她擔任樂團裡的第二鋼琴手，當然，她還是會重操她的舊業，沒事時兼個差教點鋼琴什麼的。」

　　「嗯，好極了。對了，你聽說過試管嬰兒這回事嗎？據我曉得，他們在諾福克醫院那就有這麼一個中心，也許這會到了那，你跟雪西可以往那兒走一趟，說不定可以藉這個方法有個孩子了。」

　　「沒錯，凱西跟我太太也提過這事，我們也考慮過，只是－－你曉得，雪西已經為這件事受過好幾回打擊了，所以－－」

　　「要不要凱西再跟她談談？也許凱西能幫一點忙。」

　　羅比想了一想，「好吧，也許換了是凱西比較管用，畢竟這種事她比較清楚。對了，凱西的狀況怎麼樣？肚子裡的孩子都還好吧？」

　　「還說呢，她只恨不得早一點生了了事，成天擔心她的身材，」說著傑克笑了起來，「怎麼這些當太太的從來就不曉得，其實她們懷了孕才最是好看呢。」

　　「嗯，也許吧，」羅比莫可奈何地笑了一笑，心裡暗想，不知道萬一有一天雪西也大起了肚子來，會不會真像雷恩所講的一樣。這邊傑克盼了羅比的表情，忍不住暗暗罵了自己一句，他這句話說的可真不是時候，跟著他立刻轉了話題。

　　「對了，我想起一件事要問你，怎麼學校碼頭邊上，一下子多了好多船？今早我還看見不少小巡邏艇一個個的全停在操場那一頭的碼頭邊上？」

　　「別土了，小子，那不叫『停』船，靠在碼頭邊上叫『靠泊』，虧了你還是個海軍官校的老師呢，」羅比說著糾正起傑克的用詞來，「那是他們在修河對岸那頭的碼頭，是那頭的港務隊基地碼頭上，需要整個大翻修一次，大概得花上兩個月左右吧。聽說好像是原來的碼頭都已經用了好幾十年了，這會咱們政府一時慈悲心大發，準備好好花上一筆經費，將它來個徹底翻新，過了暑假之後，頂多兩個月吧，這些暫時靠泊在這兒的船就都能有個新家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大概一年級新生報到前，這兒就能清潔溜溜－－不過到時候我也不在這兒了，所以咱們也管不到那一段，只怕新進來的一年級新生，到時候大清早上船拖甲板時，我已經在他們頭上兩萬五千呎的地方翻我的雲覆我的雨去了，那才是我該去的地方。對了，別淨談我，你呢，可有什麼計畫沒有？」

　　「什麼『什麼計畫』，我不懂你的意思？」

　　「這個嘛，小子，只怕你是當局者迷吧，看吧，這學期總算結束了，下學期開學前，你總得有個選擇，不然就是留在這兒繼續吃粉筆灰，要不就是上蘭格利那兒幹你的○○七情報員去，對不對？」

　　聽了羅比這番話，雷恩轉頭看了看窗外，「說的也是，羅比，他媽的，我方才也正在想這個問題呢，說來怕你不信，我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辦，你知道，咱們家裡就快要再添一口人了，而且我還有好多其他事都還沒料理呢。」

　　「所以你還沒找到那些人？」

　　傑克搖了搖頭，「起先我們還以為逮到了一些線索，結果卻不是那麼回事，事情沒有想像的那麼簡單，你曉得，羅比，這些傢伙可一個個都精得很，他們全相當專業呢。」

　　聽了他這番話，羅比．傑克森的反應卻叫雷恩嚇了一跳，「去他娘的蛋專業！小子，你給我聽著，真正專業的才不會去傷害婦女和孩子，你曉得，要是他們殺個個把警察或是阿兵哥的話，這我沒意見－－當然，他們那樣做也不對，可是至少站在幹活的立場上，我可以體會，他們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你懂我的意思嗎－－因為不管是警察也好或者部隊裡的軍人也好，他們手裏都還握了有槍，而且他們也都能反擊，最重要的是，他們也都受過訓練，所以要是這些混蛋碰上這些人，至少兩邊都還能相比，不管是誰贏誰輸，說是運氣也好說是訓練也罷，他們都還可以互相幹上一架，因此這種遊戲還稱得上是公平，可是要是他們淨去對付一些沒有戰鬥能力的人，那他娘的，傑克，這就算不得是專業了，那只能說是一群狗屎，你曉得，傑克，他們也許聰明，他們也許機靈，但是他們絕對不夠資格稱為專業，真正專業的人應該有種，而且按照規矩來辦事。不管是那一種遊戲，都有它一定的遊戲規則，夠得上資格稱專業的人，是一定會遵守這種遊戲規則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傑克搖起了他的頭。羅比錯了！不過他曉得，就方才他所說的看來，他是沒法子跟羅比講得通的，羅比所信守的是一個真正戰場上的戰士所遵守的遊戲規則，這種遊戲規則，完全按照文明道理所寫，這些規則的第一條是這麼說的：你絕不可以任意傷害無辜，除非事出意外，而且即使是意外，你也得為這付出代價，要是你蓄意破壞了規則，那就不夠資格被稱為戰士，萬一那個不幸破壞規則做出了這樣的事，只怕那個代價會相當慘重。可是眼前他所面對的這些人，卻是不理會這種規則的。

　　「你所說的那些傢伙，傑克，他們玩的根本就是小兒科遊戲，你知道，」海軍飛行員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似地，只見他口沫橫飛的繼續道，「他們以為他們玩的是正規遊戲，事實上那是打著愛國幌子在玩那些只有他們自己才相信的遊戲，不管他們的信仰是什麼，不管他們是什麼樣的民族主義者，但是我清楚他們得很，如果要論愛國，一個人是不能用這種方法來表達他對國家的愛的，」說著羅比．傑克森露出了一臉鄙視表情，「真正談起打仗來，你知道，那跟遊戲不一樣，打仗是一種專業的事，這些傢伙，哼！完全按他們自己所立下的規矩來玩他們那種見不得人的遊戲，然後他們再自視自己為一群愛國人士，結果呢，這些自命不凡的愛國傢伙，卻淨幹些殺人放火騷擾婦孺的事，滾他娘的蛋愛國！傑克，他們根本就是龜孫子，你知道嗎？在咱們艦隊裡，當我駕著自己的雄貓戰機，每一回在上頭碰到了俄國佬，一起玩咱們那套遊戲時，咱們從來不傷害對方，因為我們大家心裡都有數，大家都按照規矩來辦事，我們才真正夠得上資格被稱為專業，你曉得，我並不頂喜歡蘇聯大鼻子，但是你知道，當這些傢伙駕著他們的熊式轟炸機時，他們倒的的確確懂得他們那是在幹什麼。我們都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而我們也都能尊重對方在幹對方所應該幹的事，這裡頭所有的就是規矩，像這種遊戲的規矩，我們兩邊都互相遵守，這才是個專業的人所應該做的事。」

　　「可是－－可是羅比，你也要曉得，外頭真正的世界卻不像你說的那麼簡單，」聽了羅比的長篇大論之後，傑克面無表情地冒了一句。

　　「什麼，沒那麼簡單，可是他媽的，事情就應該那麼簡單才對呀，」聽了羅比這句話，傑克不由又搖了搖頭，這簡直是雞在同鴨講話，兩個人怎麼說得攏在一塊？羅比簡直把這種事看得太簡單了。瞧他這麼一搖頭，羅比又火冒三丈起來，「聽著，小子，等你再回到CIA之後，這麼著告訴裡面那些傢伙們，只要他們給我們找到這些人在哪，然後叫他們設法向五角大廈裡施些壓力，等著瞧吧！老子第一個就幹給你看。」

　　「是沒錯，羅比，可是你也別忘了，過去四十年裡，我們就曾經兩度給捲入這種事過，結果呃，看看我們自己吧，不知道損失了多少人。」雷恩指的是韓戰和越戰。

　　「這個我倒不擔心，反正是生死有命，不管幹什麼，你都得冒些險，況且吃咱們這行飯的，傑克，這種險是每個人心裡早都清楚的。」

　　「沒錯，這一點我當然同意，不過話說回來，在你冒你的險之前，可別忘了我們還有一場飯局。」

　　聽雷恩這麼一講，羅比似乎才猛然想起自己方才有點失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你放心好了，小子，我不會隨便冒那個險的。對了，飯局的事，咱們就一言為定，要不要我穿正式一點赴會啊？」

　　「說什麼話，小子，你什麼時候看我在家裡穿著正式來著？」

　　「我跟羅比說了，一切以輕便簡單為原則，就是好朋友的一餐晚飯而已，」凱西點點頭表示同意。

　　「嗯，我想妳也不會反對的，犯不著為了自己人的一餐晚飯，還得煞費周章地準備衣服去，」說著他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太太。透過窗外照進屋子裡的月色，凱西的膚色看來美極了，朦朧之中她的肌膚好像也會發光，「妳知道，妳真的看起來好美。」

　　「得了，傑克，你今天是怎麼回事，這句話打從今天早上起，已經不知道講了好幾回了－－」

　　「等一下，先別動，就這麼躺著保持你現在的姿勢，」說著傑克伸手朝她腹部那探了一探。

　　「幹嘛？」

　　「你不是說了嗎，只怕過了今夜，好久都不能再跟你親熱了，我可不想今天晚上這麼快就讓它過去。」

　　「放心吧，等下一回再來時，你就可以在上頭了，」凱西帶著點歉意地說。

　　「那我倒不在乎，其實這樣也滿好的，當然我也喜歡那樣……只不過妳不曉得現在的妳有多美。」

　　「還說呢，我可不覺得自己有多美，尤其是現在這副樣子。」

　　「得了，太太，談起這種事，你大概忘了。妳這是在跟誰講話，你哪有我懂什麼叫美，」做丈夫的語帶誇張地說，「妳知道，在咱們這棟屋子裡，大概有我一個人夠資格對女性的美與不美發表專業意見，提這種事妳只有聽的份。現在聽我的，我說妳美就是美，這個問題就討論到此為止，完畢。」

　　聽了做丈夫的這番話，凱西．雷恩忍不住低頭朝自己又打量了一下，這會的她只看得見一副擁腫不堪的肚子，那上頭也一樣，舉著兩隻腫脹不堪的乳房，而且一碰還會叫她忍不住喊痛，再往下看，她的小腿一直到腳踝和腳背，這會也整個都浮腫了起來，至於她那雙大腿，這會也因為姿勢的關係，更是極其難堪地攤了開來，「傑克，我看你一定是吃錯藥了。」

　　「天啊，怎麼她就是不信我的話？」傑克誇張地仰頭朝天花板喊了一句。

　　「那是因為你叫自個的性激素給刺激的緣故，」凱西朝他解釋道，「懷孕婦女的身體通常都會產生一股異味，一定是這股味道刺激了你的幻想力，所以你才會有這種感覺的。」

　　「可是妳知道我的鼻子經常不通氣，這會我正是這樣，所以我根本聞不到妳所說的那種性激素還是什麼的味道，怎麼我還是會覺得妳美呢？妳說吧，快回答我的問題？」

　　做太太的一語不發，只見她伸出手朝傑克胸前那短短一撮捲毛那兒搔了一搔，傑克忍不住一陣癢，渾身亂顫起來，「這個答案簡單，傻子，因為愛是盲目的。」

　　「不對，因為我親妳的時候眼睛可都是張開的。」

　　「什麼？好傢伙，原來你都是張著眼吻我的。」

　　「這一點妳就不知道了，」說著傑克笑了起來，「每一回妳都是閉著眼的，我知道，因為我看見妳的眼是閉著的，所以啦，說來說去，只怕妳自己的愛才是盲目的，我可是睜著眼心裡清楚得很，」做丈夫的伸手朝凱西小腹那兒輕輕撫了起來。方才洗過了澡，凱西為了保養皮膚，特別在自己腹部上塗了一層嬰兒用護膚油，這會撫摸起來，那兒還是滑溜溜的。來回撫了一陣之後，傑克覺得這麼滑不溜丟地也怪有趣的，他的手指頭忍不住就在那附近上下打起了轉來。做丈夫的，這會正在那享受那種跟自己太太肌膚間親密的感覺。

　　「完了，傑克，我看你是有點開倒車了，你這簡直像是又回到三十年代老電影裡頭似的了，哪有這麼甜的嘴」，說著上頭的太太忍不住一陣搔癢，身子不停地搖晃了起來，「快住手，傑克。」

　　「妳說什麼？三十年代的老電影？可是埃洛弗林卻從來沒演過像咱們倆現在這種電影呀，」傑克慢悠悠地吐了一句，手上可是一點也沒要停的樣子。

　　「那時候的電影檢查可是嚴呢。」

　　「嗯，說的也是，都是那些鬼電檢制度害人，把好戲都給剪掉了，」做丈夫的手，上下撫摸的範圍越來越大，最後他竟然越過太太的背，往她頸子上撫了過去，兩人這會的姿勢，想要摸到凱西的頸子可還真得費點勁，不過做太太的倒是有意屈就自己先生的一雙手，凱西開始顫抖起來，「我……我……可是反過……」

　　「哎……嗯……」

　　「我愛妳，凱西。」

　　「我也愛你，傑克。哎，糟了！是他！他又醒了。」

　　凱西的話聲才一了，傑克也立刻感覺到了。太太肚子裡那塊肉－－傑克自己、凱西還有肚子裡的他－－三個這會都在動，傑克忍不住心想，天啊！一個還沒有出世的嬰兒，這怎麼可能呢？雖然他不懂，可是他卻明顯地感覺到了嬰兒的動，他伸手朝凱西肚皮上肚擠的地方摸了一摸，這可千真萬確的是他，是他那還沒出世的孩子，這可能是他的頭，要不就是他的腳。是的！他是正在動！活生生的在那兒動！他可以感覺得出自己孩子那股迫不及待想要出來的樣子，他仰頭看著自己的太太，凱西正好也微笑朝著下頭的他點了點頭。她知道傑克這會心裡想的是什麼。

　　「我愛妳，凱西，妳不知道這會的妳有多美，不管妳相信還是不信，我愛妳！我就是愛妳！我就是這麼愛妳！」連著說了這幾句，傑克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這會的他眼裡竟然噙著淚水，可是更叫他吃驚的卻是凱西接下來的那句話。

　　「我也愛你，傑克－－我還……你呢？」

　　「嗯，妳知道，我就是愛妳這一點，也許咱們用不著再等那麼久就可以……」

第二十三章　東窗事發

　　「這是昨晚才收到的最新資料，」局裡的氣氛似乎有點異樣，雷恩看得出來。這會帶著這些衛星照片過來的人已經滿頭灰髮，有趣的是他不但帶了一副無邊眼鏡，上衣領口那他還打了一個紳士領結，看他兩隻袖子上的黑色袖套，肘關節附近都已經磨得泛白，此人的來處和他所幹的工作也就不言而喻了。馬丁．肯特在一旁一語不發，「據我們初步研判，可能跟那三座訓練基地有關，所以立刻就送了過來。」

　　「嗯，沒錯，正是這幾座，其他那些都沒問題，」雷恩點點頭說。他的話引來對方一聲冷哼，「沒問題？那可是你說的，你說沒問題就沒問題？」來人似乎相當衝，也不管自己這才是第一次跟雷恩見面。

　　「言歸正傳，這三座基地裡這兩座已經有了活動跡象，其中這一座是上個禮拜開始的，而這邊這一座則是前天的事。」

　　「編號二十號那一座呢？法國地下革命組織用的那座？」肯特突然開口。

　　「那一座已經關閉了，打從上一回老法他們幹了那件事之後，那一回的錄影帶我後來也看了，」說著來人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股像是讚嘆又像是惋惜的笑來，「不管怎麼說，瞧，這兒。」

　　來人帶來的這幾張照片，都是那枚通訊衛星大白天經過沙漠上空時所拍的，放大後的照片，還竟然用的是彩色沖洗，只見靠照片下方的那座基地營區裡，看來像是射擊靶場的地方，並排站了六個人，不過打衛星拍攝的角度，看不出這些人手上是不是拿了有槍。

　　「是射擊訓練？」雷恩這回謹慎了一點，他小心翼翼地開口。

　　「像是那麼回事，除非是打靶，要不就是六個人排了一排在那兒放尿。」來人幽默了一句。

　　「且慢，你方才是怎麼說的，不是說昨天晚上拍的照？怎麼會是白天的樣子？」

　　「嗯，問的好，你不會自個瞧瞧，那個太陽照的角度。」來人帶了點嘲笑口吻說。

　　「哦，是大清早。」

　　「在我們這兒可是大半夜，算你看出來了，」來人繼續說。哼！自以為什麼都懂的傢伙，來人心裡又是一陣冷笑，在那兒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都以為研判衛星照片那麼簡單呵！「瞧，照片上雖然你看不見他們手裡的槍，不過仔細看看，看到這兒沒有，那一粒粒發光的小點，那可是地上彈殼反射出來的陽光，好吧，這兒現在一共有六個人，可能全是歐洲白人，因為從他們身上的膚色可以推算－－瞧下面這一位，看見他的皮膚透著黑亮沒？再跟他頸子上這兒的顏色比比看，那是太陽曬多了的關係，瞧見了沒？這六個人顯然都是男性，這可以從他們頭上的短髮和身上的穿著研判。好了，我能提供的資料就那麼多，現在問題來了，這些人到底是誰？」

　　「絕不會是法國地下革命組織的人！」一旁的馬丁開口。

　　「噢，你怎麼那麼肯定？」雷恩問他。

　　「因為－－因為上回落網的那群傢伙，這會已經都不在人世，經過法國軍方審判之後，兩個禮拜前就一個個碰碰了結完畢。」說著馬丁．肯特還舉起手來比了一個用槍姿勢。

　　「什麼？天啊！」雷恩回過頭來瞪著馬丁，「老馬，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不想再聽任何有關他們的事了。」

　　「先別急，執行槍決的時候，法國佬他們還應其中幾個小子的要求，派了有隨軍牧師在場，想來法國人處理這種事真還滿體貼的，」說著馬丁．肯特停了一下，跟著他又繼續往下，「據咱們後來了解，他們法國那兒的法律是有這麼一條規定，講的是在特殊情況下，這種軍法審判一切合法，因此在證據確鑿情形下，他們就給這些傢伙們來了個速審速決，所以小子，儘管前陣子你還在為這件事操心，現在知道一切都合法之後，怎麼樣，好過一點了吧？」

　　「唔，還好，」雷恩默默點點頭。雖然這些人也許各個都背了一身案子，而且照他們犯的罪行看來，恐怕都是死罪難逃，不過一切至少也該照規矩辦事，否則「文明」這兩個字，豈不就可以叫任意執法的人自己給破壞了？要是認誰都能以自己在法、在理站得住腳而為所欲為的話，到頭來文明社會的秩序一定大亂，最後，到底誰才是那應該除去的「大害」，恐怕就沒人能夠判斷了。這些東西雖然說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但是雷恩卻是相當堅持。

　　「好極了，聽你這麼一說，這件事情上至少我也對你有了個交代。對了，法國情報局那兒，這回因為破了這個案子，連帶還有了不少意外斬獲，聽說就在他們巴黎外頭，他們後來還又逮到了兩個－－這件事目前還沒朝外公開－－不但如此他們還一舉破獲了不少槍支武器和炸藥，看來這個組織也許一時還不會在法國根除，不過眼前最起碼，這些傢伙得有一陣子不能再囂張了。」

　　「這倒是好消息，」打著紳士結的來人像是聽見什麼喜事似地，滿意地搖頭晃腦起來，「對了，這麼說，上回那件案子和眼前您才說的這件事，全都是這小子的功勞囉？」說著來人朝雷恩一指。

　　「嗯，沒錯，就因為他有那個嗜好，喜歡打三百英里高空上，偷窺女孩子的奶子，」馬丁．肯特說到這兒笑了起來。

　　「其實那張照片輪不到我來發現，你們那兒應該也有人會先看見的。」雷恩補了一句。私心裡，他還是希望這件事不是他的功勞。

　　「你說的沒錯，只是我那兒人手實在有限，那能顧得了這麼全，不過有了這麼一件例子之後，上頭已經批准了，讓我再增加十個人手，我已經初步面試挑到了所要的人，這批新人都是才從空軍裡退伍的，對這一行不陌生，有了這批新生力軍以後，事情就好辦多了。」

　　「嗯，這倒是好消息，你方才不是說另外還有一座基地？」

　　「呀，在這，」說著來人又抽出一張照片來，「瞧，這一張也差不多，上頭看得見有兩個人－－」

　　「其中一個還是女的？」雷恩立刻接了一句。

　　「應該講是個留了及肩長髮的，」國家衛星偵照局的專家點點頭說，跟著他又繼續開口，「你得曉得，單打他外觀上這個樣子看來，並不見得他一定會是個女的，」傑克聽了他的話一楞，跟著又朝照片上那個長髮目標站的姿勢和模樣仔細端詳了一會。

　　「唔，」好吧，咱們姑且假定他是個女的，那－－可能會意味著什麼呢？他抬頭看了馬丁一眼。

　　「你說呢？」

　　「嗯－－從我們手頭上已知的北愛爾蘭解放組織資料看來，他們組織裡似乎還沒有出現過女的，不過左翼愛爾蘭共和軍那兒，咱們就不太確定了，這可是上一回那輛豐田吉普車－－記得嗎？那輛打附近另外一座基地營區開出來的吉普車－－後來它就停在這座基地裡，唔，這可能有什麼特別意義嗎？」說到這兒雷恩停了一會兒，「他媽的，這簡直是團謎……」說著他放下手裡照片，跟著又撿起六個人站在靶場前射擊的那一張，「……這一張，嗯，該就是他們。」

　　「噢？怎麼講，你有根據嗎？」衛星偵測局的專家揚起了眉朝他問。

　　「說不上來，只是心裡有這種預感吧。」雷恩朝對方坦白說。

　　「那敢情好，下回我要是再去賽馬時，可得搜著你跟我一塊，到時候一定得請你替我挑一匹馬了。聽我說吧，好兄弟，每一回當你看這些照片的時候，你得記著一件事，他們真正的樣子，並不全像你所見到的一樣，要是你成天淨相信你自己的眼睛，弄到後來，你就一定會出錯，而且犯的還是大錯，照眼前這張照片來看，你所有的東西只是六個人，他們正排成一排站在那兒，有可能他們是在練槍打靶，就這些而已，除了這些，其他全都沒證據。」

　　「你還會不會有新的資料進來？」馬丁．肯特朝來人問了一句。

　　「還有一顆衛星，大概當地時間晚上十點左右會經過那上頭－－差不多是我們這兒，下午兩三點，等照片送進來，我會再跟你們聯絡。」

　　「好極了，就這麼辦吧，」肯特點點頭說。來人沒再跟雷恩多打招呼，扭頭轉身就走了出去，看樣子他可是急著趕緊再回他那棟寶貝偵照實驗室裡去。

　　「這小子顯然是個無可救藥的唯經驗主義者，什麼事都講究證據，滿口證據證據的，沒證據什麼事都不能辦了。」隔了一會，雷恩突然冒出一句。

　　老馬聽了他的話笑了起來，「差不多吧，他就是那個樣，說來也不能怪他，這一行裡他已經耗了大半輩子了，打從咱們還在用U－二偵察機往蘇聯那兒飛的時候，他就進局裡來了，不過衛星偵照研判方面的事，他倒真是個行家，聽他方才講的話沒有，除非他真有把握，否則他是絕不輕易開口說什麼的，這話說來也對，研判這種衛星照片的事，搞個不好你就可能犯下大錯。」

　　「這個我曉得，老馬，他說的我也同意，不過這件事－－我是說這張照片，你曉得我是對的。」

　　「嗯，」馬丁．肯特點點頭，跟著他斜過身子往雷恩桌上一坐，重新又攤開方才那張放大照片，並且順手拿起一枚放大鏡，仔細又朝照片上打量了起來。

　　照片上頭靶場前方那一字攤開的六個人，其實模樣並不是很清楚，雖然拍照的時間是當地清晨，但是沙漠上蒸發出來的熱氣流，已經強到足夠將任何清晰影像變成模糊不清。放大鏡底下的人物，再經過放大倍數一扭曲，那個情景，就像在高速公路上開車，遠遠望著公路另一頭，熱氣之中的海市蜃樓一般。拍這張照片的人造衛星，使用的是高速鏡頭－－事實上，這號攝影機完全藉著電腦操控－－它的快門閉闔之間，已經消除了大部分外來因素的干擾，可是眼前這張照片，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仍然不算是一張焦距清晰的照片，幾百哩的高空上拍出來的景象，頂多只能看得出，那兒像有幾個人的模樣，充其量你只能進一步辨別出他們身上穿的衣服來－－幾個人穿的都是短袖上衣，下身則著了一件長褲－－另外就是他們頭髮的顏色，這一點在彩色照片上倒相當清楚。馬丁．肯特一手握著放大鏡，來回朝照片上的幾個人影看了又看，有一個小子手腕上似乎帶了一點亮，大概是他的手錶，再不然就是手鐲什麼的，另外一個人的臉－－應該算是側面的臉－－似乎比其他那幾個都顯得要暗一些－－瞧他露出來的手臂，那兒倒是挺白的－－雷恩也湊過頭來，盯著放大鏡下的人影仔細瞧了一瞧。嗯，看樣子這小子似乎還留了有短鬚……米勒這會不就留了有鬍子，雷恩心裡暗想。

　　「哎，要是這張照片能夠再照清楚一點的話，那就好了……」

　　「嗯，說的也是，」馬丁點點頭表示同意，「不過話說回來，你也可別忘了，眼前你所見的這些玩意，可都是三十年來點點滴滴研究累積的成果，這裡頭花的代價，恐怕只有上帝曉得，通常，要是天氣不那麼熱的話，它們還倒真能弄出一些像樣的照片來，不過即使如此，你還是很難看清楚他們的臉。」

　　「我相信這就是了，老馬，準錯不了，一定是這群小子，我們一定得設法就這個基地做進一步打探，或者至少得再挖出一點什麼來。」

　　「嗯，不過說的倒簡單，只怕作起來沒那麼容易，你曉得，上回法國佬他們就曾經訊問過那些逮到的傢伙過，結果你猜怎麼著，據這些人講，那兒的那些基地，彼此間都不互相來往，雖然他們都同在一個大沙漠裡，但是卻都各有各的路，而且還墨守著不成文的規定，只管在那兒幹自個的事，旁的一概不問。說來你還真不相信，他們甚至都不曉得離他們那麼近的地方，另外還有一塊營區呢。」

　　「好極了，那至少等於間接告訴了我們一點東西，你知道，這兩座基地顯然各有其主。」

　　「哦，你是指那輛豐田吉普車是吧，這你也別太樂觀了，你知道那輛吉普車，也極有可能是打格達費底下的哪個陸軍基地裡開過來做聯絡用的，你忘了這些訓練基地裡都有利比亞政府軍派駐在那兒的支援警衛，我看啊，你得保持客觀點，別什麼事都淨往你自己那條路上想，如果客觀一點來看的話，你曉得，小子，要推翻你的說法，可是有千百種可能，像他們這樣，每個營區各個獨立，不管是那條道上的朋友，彼此都不互相來往，就邏輯上來講，這正是最安全保險的措施，所以法國佬那兒傳來的消息也許沒錯，你知道，他們在那兒，對安全和保密這兩件事，可是不比你我差，而且就算他們過去因為在那塊荒野沙漠裡，從來不擔心安全問題，可是這一回經過法國佬給他們來上這麼一傢伙之後，情況恐怕就會有改變了。」

　　這一點雷恩倒是從沒想到過。說的也是，既然法國地下革命組織那個基地，會平白無故地遭人洗劫一空，那麼其他幾個營區不就等於是得了預警？老馬這麼說也沒錯。

　　「那－－聽你這麼一講，我們豈不是自己斷了自己的後路了？」

　　「那倒也不盡然，至少經過上回法國佬這麼一行動之後，我們也等於在他們那塊原來就平靜的沙漠裡，投下了一粒石子，照眼前我們所得到的情報看來，好像那兒還沒有誰知道那座基地到底是怎麼回事。沒錯，他們那是有一座營區叫人給掏空了，可是沒有人曉得是哪一方的人下的手，也沒有人知道那是怎麼回事，表面上看來，一切好像又都恢復了平靜，但是你曉得，利比亞那塊沙漠裡，像這樣的訓練基地怕不有十來座，而且都分別屬於好幾個不同的組織－－這些組織雖然明的都會跟咱們作對，但是暗地裡他們也不見得就能自己相互攜手合作，所以誰也不知道是誰下的手，誰也都有可能朝別人下手。進一步來講的話，誰也都有可能遭別人下手，因此，要是咱們眼前暫時保持不動的話，他們自己那兒就會先來個你猜我忌，甚至弄個不好，連利比亞政府和格達費都會給背上一個黑鍋，所以咱們這粒石子往那兒一投，等於是推波助瀾，準會攪起一陣稀泥，咱們只管等著瞧就是，遲早還會再發生一些對咱們有利的事來的。」

　　「嗯，可是不管怎麼說，照眼前這些資料看來－－」說著雷恩朝桌上照片一拍，「你知道，我們可以有八成把握，看得出這就是我們所要找的人，你想，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

　　「總會有辦法的，不過我不能再跟你多說就是。」

　　「好吧，」雷恩知道，那一段他管不著了。嘆了一口氣之後，他又朝照片上那六個人瞄了一眼，「要不要喝點咖啡，老馬？」

　　肯特臉上露了一個奇怪表情，「不，謝了，我已經好久不喝咖啡了。」

　　這件案子上，肯特不能向雷恩說的事，是局裡已經擬了一個大作戰計畫，像這一號計畫，按局裡通常的老規矩，真正參與的人，只限最高主管和幾位幕僚。依照局裡的計畫，美國海軍第六艦隊，已經派了航空母艦薩拉脫加號，向地中海西南邊開了過去，依照表定行程，幾天之後，航艦薩拉脫加率著它的戰鬥群，將通過利比亞雪特拉灣的北邊。依照往例，類似美國海軍這樣大的部隊出動，它後頭都會跟了有蘇聯的情報船－－通常是蘇聯遠洋漁釣船所偽裝的，就是那種一根根伸出來的全是電子通訊天線而不是魚竿的魚釣船－－因此這回美國海軍接近利比亞附近的行動，就會透過了蘇聯佬而讓利比亞曉得，等這隻航艦戰鬥群在預定時間的某一個午夜裡，闖到距利比亞首都的黎波里市正北方就位點時，同一個時間裡，法國情報單位屬下的一個電子干擾單位，也會在利比亞西邊的坦桑尼亞境內，發動一次突如其來的雷達電子干擾，這個節骨眼上，以航艦薩拉脫加為主的戰鬥群，會正好在預定就位點從事夜間飛行任務，如此一北一西兩頭這麼一攪和，利比亞境內一定會引起一股騷動，其實格達費上校和利比亞的緊張都是多餘，因為就薩拉脫加航艦戰鬥群來講，他們只不過是在那兒進行一次例行飛行訓練，不過中情局打的主意，卻是希望藉著這麼聲東擊西﹐讓上回在編號三十號訓練基地裡漂漂亮亮幹上一票的那群法國盟邦弟兄們，能夠再對十八號基地如法炮製一番。這件任務馬丁．肯特暫時還不能跟雷恩提，不過這也是因為法國佬上一回的任務幹得格外漂亮，中情局才會有這個主意。在法國人這方面來講，他們也樂於藉著這個機會，向美國這方面顯示一下他們的實力，嚴格講，類似這一回攜手合作的事，其實也不是兩國間的第一回，共同打擊犯罪的事過去也曾有過，而且還都相當成功，中情局在這一件事情上，等於幫了他們法國總統一個大忙，至少是替法國總統自個報了好友一箭之仇，不管這兩個國家在基本立場上有多大不同，但是欠了人家的情總得要還，這層道理人與人之間如此，國與國之間也一樣，這件任務就含了有這種意味在內，不過即使如此，中情局裡上上下下知道這件任務的人也不超過二十個，任務最後那一擊，按照預定時辰是在四天之後，局裡外勤部門，已經派了有一位資深參謀，到查德共和國境內的法國基地裡擔任聯絡，據他向局裡回報講，法國特戰傘兵部隊，這會正個個在那兒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正等著再度發揮他們的神威。要是這一回一切順利的話，那些在美國和英國都犯過重大案子的一批恐怖分子，都將會被第三國所派出來的部隊，給來個徹底掃蕩，要是這次任務成功了，那麼對西方國家攜手合作打擊暴力組織這件事而言，今後恐怕就會又有了一個新的開始。

　　※※※

　　丹尼士．庫里這會正趴在他的老辦公桌上專心工作著。一大清早對書舖這行生意來講，生意通常都比較清淡，而這也是他一天之中做點清理帳本登記書目的最好時光。這些工作對他來講都不難，他這間舖子的規模不大，平常的交易往來也都有限，這會只見他輕鬆自在地在那登記著東西，嘴裡還不知不覺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這些聲音發自他的嘴，透過了某個書架後頭安裝的麥克風，直接傳到了警局監聽小組人員的耳裡。對監聽錄音的人來說，這件差事可是相當無趣，除了枯燥之外，他還得忍受丹尼士．庫里的鼻息和小調，所以監聽小組的值班人員，不時皺著眉頭，一臉苦不堪言的表情也就不難理解，只不過這些丹尼士．庫里一點都不知道罷了。哼唱小曲的聲音停了下來，丹尼士．庫里抬起頭。這是怎麼回事……？

　　只見小矮個書舖主人，楞在那兒呆了二秒，跟著他突然打椅子上站起了身來，原來他聞到了一股臭膠皮味。站起了身來之後，他先往屋子裡四下望了一番，果然發現天花板靠近大燈附近的地方，冒出了一點淡藍色的輕煙。這件事非同小可，丹尼士．庫里連忙衝向牆邊的接線盒，當下就想動手扯下電源開關，結果接線盒上一陣藍色火花，他的手臂也因為觸電關係整個麻了起來，他忙退了兩步，滿臉驚訝地瞪著自己手臂，跟著他又曲張了一下五指，扭過頭來再又看著天花板燈座，這一回，湛藍色的煙似乎消失了許多，不過他不敢大意。隔壁房裡丹尼士．庫里準備了有一具輕便滅火器，他連忙過去取了回來，拔下滅火器安全插銷，提起噴嘴對著頭上大燈就是一陣猛噴，跟著他又回過身，朝著牆上的接線盒那兒也灌了一些滅火泡沫，最後他又不放心似地，拉過了自己的大轉椅，站在椅子上貼近天花板大燈處，仔細檢查了又檢查。這會煙已經全都消失，只不過鼻子裡還聞得到一股膠皮臭味。庫里站在大轉椅上，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的兩腿因為方才那一陣子連奔帶跑，這會已經有點支持不住，再加上下頭那把大轉椅一搖一晃的，使得站在椅子上的庫里有點打起抖來。站在椅子上的他，這時手裡仍然抱著滅火器，一時之間楞在那，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是該打電話找消防隊？可是自己書舖裡並沒有失火－－或者方才的確差一點起了火？想到他舖子裡這些值錢的舊書……丹尼士．庫里不知所措起來，他受過不少專業訓練，只不過對應付火災這檔事，他這還是頭一遭，想到這他的呼吸也急促起來，站在椅子上兩腿不住打顫，差一點沒翻了下來。小心翼翼地下到地板上，他這才發覺，窗戶外頭竟然站了三、兩位來往路人，正好奇地隔著玻璃朝裡頭這邊打探。他想了一想，覺得這會自己應該保持鎮靜。

　　擱下了滅火器之後，他朝外頭好奇的路人做了個尷尬微笑，跟著揮了揮手表示一切已經沒事。店裡的燈這會也熄了，也不知是電燈開關叫他方才那一陣滅火泡沫折騰給毀了，還是保險絲燒了？不過，不管方才那是怎麼回事，看情形現在已經沒事。他決定該找個水電匠來檢查檢查，想到這兒，他先打開店門朝兩邊店家解釋了一下方才是怎麼回事，左鄰右舍總得打句招呼，畢竟大家都是一條街上鄰居，其中一位開服裝店的老闆，還跟丹尼士．庫里建議，說是這兒這條街上的電氣設施，都是八百年前老掉了牙的設備，早就應該換新了，不然只怕這種事以後還會發生。轉回了店裡之後，庫里忍不住搖了搖頭，電氣方面的事他可是完全外行，怎麼自己竟然從來就沒想到，開舖子還得擔心這種事？電就是電，只要你順手一撥開關，燈就會亮，對大部分人來說，他們所有的電學常識也就僅止於此，聽方才那位老鄰居這麼一講，丹尼士．庫里才感覺到事態的嚴重，還是該找個專業水電師傅來替他檢查，想到立刻就做。他撥了通電話，答話的是家電器行老闆，對方答應他頂多半個鐘頭就會派師傅過來。

　　電器行派來的師傅，大約隔了快四十分鐘才到，對方不住抱歉，說是一路上叫車給塞了。來人一副行家打扮，往他店裡四周圍擺的書先四下打量了一遍，一臉對讀書人的欽佩表情。

　　「嗯，聞起來像是電線燒焦的味道，」跟著他朝庫里先生說了一句，「算是您運氣吧，老闆，要是電線走火，通常是會釀成一場大禍的。」

　　「嗯，我想也是，依你看－－修起來會不會很麻煩？」

　　「這得看燒焦的部分有多嚴重了，搞個不好也許我得把所有的線路全都給換過，瞧你店裡的樣子，只怕那些線都已經用了不少年月了，這是老舖子的老毛病，說來這塊地方的電路早就該來個大翻修了－－據我所記得，只怕這條街上的店家，比我的年歲都還要大，要是用了這麼多年的電路，拖到今天才會走火，也實在是您運氣，」說著水電師傅笑了起來。

　　庫里領著來人到裡間，指了指總開關，來人掏出工具準備幹活，丹尼士又回到前屋。這會店裡一盞燈也沒有，雖說是大白天的，可是少了燈依然顯得有點陰暗，水電師傅修理的當兒，他什麼事也不能做，只好靠在櫃台上默默在那兒耗著。

　　後頭裡間裡，水電師傅先打開總開關盒，跟著他檢查了一下保險絲。好傢伙！他心想，瞧保險絲盒上，竟然還有當年出廠的檢查標籤，他朝上頭用力吹了兩口氣，拂去了上頭的灰塵，上面的檢查簽名和日期依稀可辨。乖乖！來人心裡暗想，竟然是一九一九年的玩意，他搖搖頭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七十多年前的老玩意了！他循著保險絲上的一團電線，想找出前屋天花板大燈的線路，撥弄了幾下之後，意外發現那團電線和保險絲後頭，竟然有個看來相當新的塑膠玩意。這玩意是什麼？看起來滿新的，他心裡覺得奇怪，為了怕弄壞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鉗子和螺絲刀，將整個東西卸了下來，只見那一頭還有電線接頭……

　　這是什麼鬼東西？水電師傅心想，怎麼會在這裡？瞧手裡的玩意不過半個巴掌大，外頭還結結實實地纏了有一層絕緣膠布，這號玩意顯然不是他老祖父那個年代就放在那兒的，也不像是那個年代的產品。怎麼會在這兒有這種東西？奇怪！水電師傅心想，他又用力扯了一扯，另一頭的線應聲而脫，像是接得也不很結實。

　　「庫里先生？丹尼士．庫里先生？」他朝前頭高聲喊了兩句。書舖主人聞聲走了過來，「您知道這是什麼玩意嗎？我在您保險絲盒子後頭找到的？」

　　※※※

　　「上帝！糟了！」房子裡監聽小組的人突然冒了一句。「他媽的！這下可慘了！」只見他扭過頭朝身旁的同事瞪大了眼睛，一張臉已然變得面無血色，「快去找詹姆士．歐文組長！」

　　※※※

　　「不曉得是什麼玩意，以前從來沒見過，」說完水電師傅將手裡那個怪玩意遞給了丹尼士．庫里。奇怪的是書舖主人見了這個東西之後，臉上也頓時面無血色。

　　別說這位水電師傅沒見過，就連丹尼士．庫里以前也沒見過這玩意。不過他心裡有數，看了這玩意的外表模樣，他就曉得那大概是什麼了。怪玩意的電線那一頭上，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有兩段電線，外頭纏了絕緣膠布，仔細翻翻保險絲開關後頭，也看不出什麼名堂，既沒有一般電線的鋼絲，也沒有任何接觸點，看樣子一定是高度敏感性的竊聽麥克風，書舖主人想了兩秒鐘後，心裡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語帶沙啞地開口。

　　「我也不曉得這是什麼，不過－－不管它了，你還是繼續幹活吧。」

　　「好吧，」水電師傅轉身又繼續找他的電源線去了。

　　前屋裡，丹尼士．庫里已經拿起電話撥了一組號碼。

　　「喂？」

　　「是畢兒嗎？」

　　「是我，沒錯，是丹尼士．庫里先生嗎？您早呀，您找我有事？」

　　「嗯，我有點，急事需要出趟門，來不及通知妳，妳能不能過來店裡幫我招呼一會？」

　　「當然，那有什麼問題，」畢兒住的地方離這只有兩條街，她家門口就有個地下鐵車站，地下鐵可以打那兒直接坐到名店街，「您是要我現在就過去嗎？我想－－我一刻鐘之後就可以到。」

　　「好極了，畢兒，真謝謝妳了，多虧的是妳幫了我這個大忙，」他強作鎮定地壓抑住自己的語氣。放下電話之後，庫里的心這會可是怦怦的幾乎快跳出了胸口，他腦子裡飛快轉了一轉，不管是眼前這間書舖或是他自己住的地方，他都不曾留下有任何證物過，想到這兒他連忙又拿起話筒，但是撥號前忍不住又猶豫了起來，依照他的行動指示，面臨今天這種情況之下，他得撥一通電話－－可是……可是要是這會他的舖子裡已經裝了有麥克風的話，那他的電話……還有他家裡的電話……儘管這時室溫並不高，但是庫里額頭上已經冒出了斗大的汗珠來。他暗暗提醒自己一切得要鎮定，不論是這兒或是家裡，他從來沒在電話上談過任何不該談的事－－或者他曾經說過但是卻忘了？儘管他受過嚴格訓練，也學過如何應付這種危機，但是他卻從來沒真正碰過今天這種狀況，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渾身又是一陣發冷，一雙腿也開始不住打起顫來。他一定得保持鎮定，仔細回憶一下過去所學的東西。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曾經受過這方面的專業訓練，也實地實習過，可是這麼些年平平安安地，他早就將那些應變規定給拋在腦後。他的心仍然止不住地在那怦怦跳，想到這些年的平靜生活，他又不住地自我安慰，自己沒犯過任何錯，沒留下任何把柄過，一次都沒有！這一點他很確定，不然他也不會平安地經營這家書舖直到現在了。想到這裡，他的心才稍稍好受了一點。跟著門鈴響了。

　　來人是畢兒，他鬆了一口大氣，連忙抓起自己的外套。

　　「您要好久才會回來，庫里先生？」

　　「現在還不知道，不過我會打電話給妳。」說著他人已經出了書舖大門，丟下畢兒一個人，一臉好奇地站在書店當中。

　　※※※

　　十分鐘之後，局裡才聯絡到詹姆士．歐文。他當時正在自己座車裡，有事往倫敦南區走了一遭。歐文組長接到消息，立刻命令趕緊派人到庫里店裡去牢牢看住他，同時要是他想離境的話，也當下將他給逮捕起來。聯合調查小組裡，已經有兩個人看住了他的汽車，並且備便好了預備不動聲色地跟著他，另外有一組人則火速地往名店街他的書舖那兒趕了過去，可惜的是丹尼士．庫里後腳才走，這兩位C－十三小組的幹員前腳才到，等他們發覺事情不妙，轉過身再朝書舖外頭追的時候，結果卻又選錯了方向。歐文組長另外派了有一位專人，開了車正往伯克利街而去，那是丹尼士．庫里經常來往的旅行社所在地，他們怕他先一步到那兒開了機票走人，結果所有人都沒料到，丹尼士．庫里出了門之後竟然直接往地下鐵車站走了過去，只有一名離他最近的警探，也就是潛伏在書舖對面珠寶店裡的那名自己人，他發覺事情似乎有點不太對勁，因為一大清早地，他瞄到庫里先生竟然神色倉惶地往外頭走，這名警探機警地放下手邊工作，飛也似地奔出了珠寶店大門，沿著他那一頭人行道就往前追。雖說大清早的，可是路上來往上班的人潮仍然相當擁擠，大老遠地打後頭，他只依稀看得見對街前頭丹尼士．庫里的那副五短身材背影左閃右躲地穿過迎面而來的人潮，這名警探一直追到了地下鐵入口，可惜他只來得及看見丹尼士．庫里搭上了一輛地下鐵，但是卻來不及跟上，只好眼巴巴地望著地下鐵揚長而去。庫里終於逃脫了。

　　這名警探機警地回到街上，跟著他立刻掏出對講機，呼叫總局轉倫敦希哲洛國際機場裡他們局裡的值班人員，因為方才那班地下鐵的終點正是希哲洛國際機場－－庫里一向都搭飛機出門，再不就是開著他自己的車－－同時他另外也請求局裡協助，立刻加派警力在沿線的每個地下鐵車站外頭緊緊守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

　　庫里才一上車，在地下鐵的第二站就下了車。這都是他過去多年前接受專業訓練時所學的知識。出了車站之後，他叫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倫敦地下鐵總站，進了地下鐵總站之後，他才選了一處左右無人的公用電話亭，撥出了他應該打的那個號碼。

　　「五五二九，」對方立刻報出了號碼。

　　「哦，對不起，我大概是撥錯了，我要打的是六六三○，真對不起，」電話那一頭，對方起初似乎還沒會過意來，只聽見電話聽筒裡先有那麼兩秒鐘的鐘暫猶豫。

　　「哦……不要緊，不要緊。」話筒裡終於傳來這麼兩句。對方語氣裡，似乎也真是在暗示他這兩句話的意思。

　　庫里掛了電話，跟著走向一班即將開出的地下鐵，這會的他，可是得費好大勁，才能忍住自己不朝身後頭看。

　　※※※

　　「吉佛瑞．瓦金斯，請講？」拿起電話，吉佛瑞一貫先報上自己的名字。

　　「哦，對不起，我想打的是奇多史先生，請問你這兒是六二九一嗎？」聯絡一切終止，靜待上頭進一步指示，這個號碼其實是這句話的暗語，目前你自己的安危不明，只要有可能，會再主動跟你聯絡同時通知狀況。

　　「呃，不是，您大概打錯了，我這兒是六二一九。」他立刻接了一句，訊文了解。瓦金斯掛下電話，跟著朝窗戶外頭發起了楞。接了方才這通電話之後，他整個胃立刻無端翻騰了起來，好像才嚥下什麼刺激性化學藥劑似地。他強忍住自己的胃，乾嚥了兩口口水，跟著又端起面前的茶來。接下那通電話之後的整個早上，瓦金斯都無法安靜看他的外交部公文。午飯時候了，還一點也沒見好，為了這，中飯時他不得不連飲了兩杯烈酒，才稍稍吃得進一點東西。

　　※※※

　　午飯時的庫里，已經到了英格蘭南部的多佛港，他登上了一艘往法國去的越海渡輪，這會的他已經能稍稍鎮定適應。只見他機警地上了渡輪後，選了上層舺板的一處僻靜角落裡落了座，手裡雖然舉著報紙，但是他的目光卻有一下沒一下地來回朝左右瞄著。他本來差一點選了要搭往對岸法國卡萊斯港去的水翼艇，結果臨買票之前突然又改變了主意，因為他身邊所帶的現款不多，搭那號高級水翼艇稍嫌貴了一點，接下去自己還得要用錢，況且打多佛這兒去法國，他就可以再改搭火車到巴黎，然後從巴黎再換了坐飛機。想到這兒，一早上這幾個鐘頭以來，這還是他第一回稍微覺得有了一點安全感，只是這種安全感也不過是一剎那，眼前他所面對的這種恐懼，還是他從來沒嚐過的滋味，現在雖然稍微好受了一點，可是一上午的緊張逃亡，到現在還令他想到就覺得難受。他心裡最深之處那股積壓了多年的怨恨，這會終於開始冒了出來。這種滋味並不好受，全是那些死英國佬們害的，是他們逼得他出走的，也是他們在他店裡裝了竊聽器。為了任務，他接受過專業訓練，他的任務準則也叫他小心翼翼地守著。藉著他書舖的掩護，這麼多年來他一直都能平安無事，就因為太平日子過久了，所以他才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也會落到這個地步。本來他對自己的任務和工作，一直有相當信心，實在說他也一直幹得不錯，可是今天卻發生了這件事，想到這兒，他不禁開始火冒三丈起來，過去的他雖然也一直在從事打擊敵人的工作，只不過他扮演的角色並不那麼顯著和直接，這一回可不同，眼前的他經過今天早上這麼一折騰之後，可以說已經一無所有。他辛苦經營的那家書舖，他的所有財產－－更重要的是他所鍾愛的那些舊書，這會等於全都叫英國佬們給毀了，想到這兒他心頭的憤恨就越來越重。他一定要跟他們算這筆帳！都是這些混蛋英國佬害的！丹尼士．庫里一語不發地將手裡的報紙摺了起來。離開碼頭之後，渡輪緩緩向英倫海峽中間駛了過去，四周的大海一片湛藍，天上也萬里無雲，是個大好夏天，可是對他而言，這卻象徵著悲慘的才開始而已。他將報紙捲成一卷緊緊握在手裡，面無表情地瞪著遠處的大海，表面上看，那是個沉穩的中年人，正坐在渡輪上在那獨個沉思，暗地裡，丹尼士．庫里的心卻充滿了血腥報復。

　　※※※

　　詹姆士．歐文組長的臉色可是局裡任何人從來沒見過的難看。對書舖主人丹尼士．庫里的監視工作，其實說來並不難，手下人一切都按照規矩行事－－可是就算一切都按規矩了，出了這種事之後，他朝手下人環視了一遍，跟著開口表示，任何人都沒有藉口好說。丹尼士．庫里，這個看來一臉老實的小商人－－大衛．艾斯里總是這麼稱他的－－終於脫離了他們掌握。說來這件事還真讓人難以相信，因為這個矮矮胖胖一點不起眼的小書舖主人，竟然消失得簡直跟莫斯科國安局所親自訓練出來的間諜一樣，那麼無影也無蹤！局裡曾派了人守在英國本土每一座國內國外班機進出口，每個幹員手裡都握了有丹尼士．庫里的照片，假使他用了信用卡買票，那麼不管他買的是那種票，連線的電腦都會立刻將他的資料給傳到蘇格蘭警場總部去。可是現在，歐文組長心裡有數，這小子八成是已經離開英國了！C－十三小組的組長搖了搖頭示意眾人下去，弟兄們都還各有要務待辦，淨留著大夥在這瞧他發脾氣埋怨，於事也無補。

　　大衛．艾斯里也在座，五處秘密情報局他那兒的人這會也全都動員起來了。望著眾人離去之後，艾斯里跟歐文倆互望了一眼，眼神裡都摻雜著憤怒和絕望。

　　監聽小組的一位幹員帶來了一卷吉佛瑞．瓦金斯的電話錄音，那是在丹尼士．庫里抽腿離去後不到一小時之內給錄下來的。艾斯里將錄音帶放了出來，錄音帶上的對話總共不超過二十秒，而且對方的聲音聽來也不像是丹尼士．庫里，如果是丹尼士．庫里的話，他們這會也可以有證據將瓦金斯給逮了起來，所以，儘管在他們這兒，事情可說是已經相當明朗，可是嚴格的講，就吉佛瑞．瓦金斯而言，他們還是連一點夠得上稱為證據的東西也沒有。

　　「六二九一的那個電話號碼還真的住的是個叫奇多史的人，你知道，歐文組長，這通電話雖然聽來有點蹊蹺，不過反過來看，它也極有可能只是一通撥錯號的電話而已。」

　　「我曉得，只是這種事咱們誰也看得出來，這通電話絕對不會那麼簡單。」

　　「嗯，我也這麼想，你曉得，這種事其實說來容易極了，只要給想傳達的訊號預先約定個暗號，然後到了要用它的時候，外表上就一點也看不出來。由這件事上看來，訓練這批傢伙的人絕對不是些簡單人物。對了，他那家書舖怎麼樣了？」

　　「他丟給了那個叫畢兒的女店員，而這個女孩倒是真的一點都不曉得，目前我那邊的人還正在他舖子裡仔細搜查，不過據我曉得，他們翻了一個上午，找到的還淨是些舊書而已，他住的那個地方也一樣，」說著詹姆士．歐文站了起來，跟著他又搖了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狀，「就那麼一個修水電的……幾個月來的辛苦結果，一眨眼就全泡了湯……這算什麼嘛，就因為他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我想咱們一定會有他消息的，像他走得這麼匆忙，身上不可能帶了有太多現款，所以後來他一定得用信用卡。」

　　「那又有什麼用，艾斯里，這會他只怕早已經遠走高飛到了國外，別跟我說他也許還在這兒，你想想看，照他過去這種掩護法子來看，這小子才不像他長的那個樣子那麼笨－－」

　　「嗯，」艾斯里雖不願承認，不過聽了歐文組長這番話他也不得不點點頭，「只是，你也曉得，老詹，像他這樣的人要是夜路走多了總也會有一天碰到鬼的。」

　　「謝了，難得聽你這麼說，」詹姆士．歐文實在是一肚子氣，「你知道嗎，這些傢伙，他們過去幾乎每一步都走在咱們前頭，這會局長要是問我，怎麼這回咱們又慢了半拍，你想我可怎麼回答他是好？」

　　「那，依你看，咱們下一步該怎辦？」

　　「這個－－至少這回我們已經曉得目標的模樣，我想……我想我們應該把這份資料告訴美國他們那邊，不只這一份，我指的是我們手裡所有這些東西，你懂我的意思？今晚上我就跟丹．摩瑞他們約了有一場聯席檢討會，據我曉得，他們那兒好像正有個大計畫，只怕目前他還不能多講，我猜是跟中情局有關。」

　　「行，眼前也只有看看他們那兒有沒有辦法了，是在你們局裡這還是在他們那兒開？」

　　「在他們大使館裡，」說著歐文組長停了一下，「我不能再在這兒多待了，這個鬼地方叫我想到就頭痛。」

　　「千萬別這麼說，歐文組長，說正格的，眼前這點挫折，可是比不上你在這兒立過的汗馬功勞，」艾斯里神色嚴肅地開口，「你知道，老詹，這麼多年來，這棟大樓裡，你可是我所看過最能幹的一位了。」

　　聽了五處大衛．艾斯里這番話，詹姆士．歐文只得報以一陣苦笑，他曉得艾斯里這不是在給他戴高帽子。自從他接掌了反暴力恐怖小組以來，C－十三小組全體同仁在他的領導之下，的確幹過不少漂亮案子，只是人們眼裡往往只看得到一個人的過，他們才不管你過去曾經有多好，尤其像他所負責的這種工作，上頭的局長似乎每天見了他都只會問，今天有什麼進展沒有？至於昨天，那已經是過去的故事了。

　　※※※

　　「瓦金斯的那個聯絡人已經跑了，」三個鐘頭之後，他這麼朝丹．摩瑞說。

　　「什麼？跑了？怎麼回事？」聽詹姆士．歐文說到一半，摩瑞忍不住就閉起了眼睛來，臨到後來他更悲哀地在那兒猛搖頭，「這種事－－我們以前也有過，」待詹姆士．歐文說完，他沉默了一會之後說，「記得是個中情局裡的小子，他變了節準備出賣自己人，我們事先已經得了情報，在他家和他常去的幾處地方也都佈下了天羅地網，一切本來都順利進行，不管是監視的人也好或是竊聽的人也罷，大夥全都按照規矩在那兒辦事，結果你想也想不到－－就這麼咔嚓一下，這小子整個就消失了，無影也無蹤的，一點線索都沒有，一個禮拜之後，他老兄竟然在莫斯科露了臉，這種事呀，老詹，誰都碰過。」

　　「不對，我可從來沒碰過，」詹姆士．歐文還在那兒死心眼，他咬牙切齒地講，「至少在這之前，我還從來沒像這回這麼失手過。」

　　「到底他長的什麼樣子？有沒有資料？」歐文組長聞言遞給了他一大疊照片。摩瑞接過來順手翻了一翻，「好個瘴頭鼠目的小矮個，原來長的是這個樣，瞧他的頭都幾乎快禿光了嘛，」聯邦調查局的幹員說著停了一會，他的模樣像是正在打什麼主意，跟著他拿起桌上電話按下了四個號碼，「是佛萊德嗎？我是老丹，有沒有空到我辦公室裡來一下？」

　　不消一分鐘，來人進了丹．摩瑞的辦公室。摩瑞沒明講來人是中情局那的人，歐文組長也沒問，事實上他也不需要多問。丹．摩瑞將手裡的一疊照片遞給了對方。

　　佛萊德－－丹．摩瑞這兒某一間辦公室裡過來的人－－接過照片之後也翻了一下，「嗯，這小子是怎麼回事？」

　　歐文組長朝他簡短解釋了一遍，末了他又補了一句，「據我們研判這傢伙現在應該已經不在英國了。」

　　「嗯，好吧，我會盡力辦辦看，只要他在我們線上露了臉，您放心，我們立刻就會通知您。」叫佛萊德的人沒再多說第二句話，跟著他就拎了照片離開了。

　　「你知道他們那邊這會都在忙什麼？」詹姆士．歐文瞧著來人的背影，朝丹．摩瑞問了一句。

　　「目前還不太清楚，不過我曉得好像是有些事情，目前正在進行當中，咱們局裡跟他們中情局已經聯手在辦這件事，不過眼前好像時候還沒到，所以我也就沒再多問，除非是他們主動告訴我。」丹．摩瑞的這番話像是在回答歐文組長，其實反過來看他又像是在暗示他什麼似的。

　　「你們局裡那兒有沒有參加上一回老法他們那次的突襲行動？」

　　「什麼行動，老詹？我不曉得你說的是什麼？」丹．摩瑞一臉誠懇表情。天！詹姆士你這是打那兒聽來這一段的？

　　「是我自己亂想的，」歐文回答他說，他媽的！都是「保密」這兩個字害人，「聽我說，老丹，你知道眼前咱們這一切努力，其實說穿了都是為了要保護他－－」

　　丹．摩瑞打斷了他的話，跟著他高高舉起兩手，像是投降狀，「我懂，我懂，你先別急，老詹，我了解你的意思，而且你說的也沒錯，這件事情上咱們局裡不應該把你們給劃在外頭，你放心好了，我會為這個事親自給局長掛通電話的。」

　　桌上電話適時響了起來，找的是詹姆士．歐文。

　　「是，請講，」焦頭爛額的C－十三小組長，一語不發握著話筒足足聽了有一分多鐘，然後他只說了一句「謝謝」，跟著就掛下電話。長嘆了一口氣之後，他搖搖頭緩緩開口，「老丹，這小子果然已經到了對岸法國，他們發現他用信用卡買了一張火車票，從敦克爾克往巴黎，那是三個鐘頭前的事了。」

　　「好極了，那麼法國佬他們那兒呢？有沒有幫忙把他給逮到？」

　　「他們遲了他一步，火車二十分鐘前進了站，他已經不在車上了，況且就算是他們找到了他，又有什麼理由在法國逮他，你說是不是？」

　　「唔，而且這一邊吉佛瑞．瓦金斯那兒也已經得到了警告？」

　　「沒錯，除非那真是上帝打的一通找錯人的電話，而且上帝是不打這種電話的，你也曉得，只是這種事你能跟誰講？上了法庭之後你什麼也沒有。」

　　「嗯，」丹．摩瑞聽了點點頭。這種直覺的事要是上了法庭，陪審團跟法官才不會理會，他們只相信他們自己的直覺。

　　「而且我也不要聽你再跟我說什麼他們永遠不會贏這種話，你知道，我拿了餉就是要贏他什，我們一點也不能輸，要不然要我們幹什麼？」說著詹姆士．歐文低下了頭來。瞪著腳下的地毯好一會，他又抬起了頭，「對不起，老丹，我方才不該講那些話的。」

　　「哈，算了，提這個幹什麼，」丹．摩瑞朝他揮了揮手，「咱們誰都會有倒楣的時候，你今天正巧碰上了，我還不是有過，吃咱們這行飯這種事是免不了的，我看，我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來它兩罐啤酒，走，咱們下樓去，啤酒加漢堡，算我的帳。」

　　「那你什麼時候打電話給你們局長？」

　　「別急，別急，這會他們那兒正是吃午飯的時候，你曉得，咱們那位局長大人，午飯時候總是約了有重要客人一塊吃，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暫時擱它個個把鐘頭也無妨。」

　　※※※

　　同一天中午，雷恩跟馬丁．肯特兩人一塊在中情局自助餐廳裡吃午飯。中情局的自助餐廳，跟所有公家機關的自助餐廳一樣，不但外觀上沒有新意，即使是菜色上也了無特色。雷恩看了一看菜單，實在不怎麼樣！他搖搖頭點了一份法國蒜鹽麵包，身旁的馬丁只要了一杯鮮奶和一份水果，兩人午餐吃的都極為簡單，不過像馬丁這樣節省法，傑克倒還第一次見到。落了座以後，他瞧見馬丁掏出一個小瓶子，然後打裡頭倒出了一粒藥丸來，跟著他就著鮮奶，一口送下了手掌心上的藥。

　　「是胃潰瘍，老馬？」

　　「咦，你怎麼知道？」

　　「你忘了我娶的是大夫啦，方才你送下去的那是強效胃乳片，專門治胃潰瘍的，對不對？」

　　「在這塊鬼地方幹活，那是遲早的事，」肯特沒說是或不是，只朝他這麼解釋了一句，跟著他住嘴停了兩秒，然後又繼續開口，「是從去年開始的，犯過一次以後就再也沒好過，我們家裡每個人都有這種毛病，也許是遺傳吧，我想，沒什麼大不了，吃了藥就好一點，看過的大夫都說，我應該換個工作壓力輕一點的地方上班。」說著馬丁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我也覺得你工作的時間似乎長了一點。」雷恩說著搖搖頭。

　　「算了，甭提這些了，不管怎麼講，我太太在德州大學找了份工作－－她是教數學的，學校對她還不錯，為了希望她能夠就聘，他們也替我在他們政治系裡留了一個位子，那兒的年薪比我在局裡這兒還要高，你知道，我在局裡已經待了十二年了，」馬丁慢悠悠地說，「十二年了！可是段不算短的日子。」

　　「既然這樣，那不是正好，回學校教書最清閒不過啦，我就喜歡在學校幹，而且你也一定會是位好老師的，說到這兒我倒想起來，德州大學的足球校隊也赫赫有名，說不定你去了之後，還有不少好球賽可以看呢。」

　　「嗯，說的也是，反正我太太人已經先過去了，局裡我大概頂多再待個幾個禮拜吧，說來還真有點難分難捨，你曉得，小子，不管是在哪兒，能夠一待就是十二年，總叫人有點捨不得，何況還是這兒。」

　　「剛開始難免會有點不適應，不過你總會習慣的，只要想想，今後你進任何大樓，都再也不用問電腦准不准你進去了，單這一件就讓人想到也舒服。別說你了，我進海軍官校之前，還不是考慮了好久才離開第一份工作的。」

　　「可是那不一樣，你知道，這兒的工作都很重要，而且每件事的影響也都大，」肯特說著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鮮奶，跟著他又握著杯子晃了一晃，瞧著杯裡的鮮奶發楞，「你呢？你準備怎麼辦？」

　　「現在別問我這個，一切都得等孩子生下來之後再說，」雷恩有點逃避他的問題。

　　「局裡正需要像你這樣的人，傑克，你的腦筋好，分析起事理來也客觀，重要的是你沒那種官僚架子，你不知道，在這兒幹久了，很多人都會養成那種茶來伸手飯來張嘴的習慣，弄到後來，陽奉陰違地過一天算一天，膽子也越來越鏽了，你卻不一樣，我看得出來，你會直話直說，雖然是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是咱們局裡像這樣的人也著實不多，也正因為這一點，副座那才特別喜歡你。」

　　「得了，老馬，我已經多久沒看到他了，自從上一回－－」

　　「那倒不打緊，他對你的事可瞭如指掌。」說著肯特笑了起來。

　　「哦，」雷恩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沒錯，他可是真心希望你能留下來，傑克，只是他嘴上沒這麼說而已，這一點我最看得出來。你不曉得，上回法國人那張照片的事，都虧了是你，那件事對局裡意義重大，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罷了。」

　　「其實那哪是我的功勞，我只是告訴你我發現了一點異樣，老馬，」雷恩的確是不願意居這個功，「要不是你，誰也不會想得到那個女的跟法國地下革命組織有關係，我只不過先看見她罷了。」

　　「沒錯，你這麼做就對了，一個情報分析人員，就應該把他看到的疑點直截了當地指出來，這種事情上你的確有兩下，其實你也不用謙虛，換了是別人，恐怕一輩子也不會發現，我知道像這種鑑別事情的能力你身上就有，要是你自己看不出來，我倒是看得一清二楚，」說著肯特看了一眼雷恩面前餐盤裡黃澄澄的蒜鹽麵包，他皺起眉頭來，這種油膩東西怎麼還會有人喜歡吃，「只要再幹個兩年吧，傑克，你就足可以勝任我的工作了。」

　　「再說吧，老馬，眼前的事都還沒忙完呢，說那些幹什麼，誰知道將來會成什麼樣，」兩人相視搖頭一個樣地苦笑，這個難題也只有留待以後再說了。

　　一個鐘頭之後，雷恩正埋首在辦公桌前，肯特敲敲門又走了進來。

　　「怎麼？老馬，方才的精神訓話還沒了嗎？」傑克說著一笑。看來像是有事……

　　「我們弄到了一張北愛爾蘭解放組織成員的照片，這小子涉嫌重大，午飯前才傳過來的資料。」

　　「嗯，叫什麼？丹尼士．庫里？」雷恩看了一看馬丁．肯特遞給他的東西，跟著他笑了起來，「這小子何許人也？可一點也不像個道上的人，這是怎麼回事？」

　　肯特將大概情形朝他說了一遍，「看樣子是他們英國那兒走了背運，本來看的好好的，沒想到出了這麼一段故事，結果就前功盡棄了，哎，不管這個了，你再瞧瞧這張照片吧，說說看有什麼感想沒有？」

　　「嗯，你的意思是說……這小子好像頭都快禿光了，好傢伙，老馬，這麼一來，要是這小子跑到了十八號基地營區裡露面的話，我們就可以一眼看出他來了，對不對？他們那兒好像還沒有那個是禿子，至少打現在我們手上所有的資料裡看來。」

　　「說對了，小子，另外還有一件好消息－－也不算頂好，是副局長那兒，方才他已經交下了話來，說是目前局裡這個行動可以讓你知道，你曉得，就是有關十八號訓練基地的那個任務。」

　　「哦，我原來也只是在猜，恐怕會有什麼大行動，快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那回事，跟你上次在衛星偵照局樓上所見的事一樣，怎麼樣？這種事會不會還讓你覺得難過？」

　　「嗯，應該不會了，我想，」其實只要矛頭對的是北愛爾蘭解放組織，自己才樂得看他們的好戲呢，跟這批傢伙，那還有什麼法律道理好講，雷恩心想，當然，要是自己冷靜點的話，也許依舊不會贊同……不，我想不會，要是對象是他們，我才不會摔一滴眼淚，「怎麼樣，什麼時候辦？」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不過就這兩天了，你等著就是。」

　　「嗯－－咦，不對，老馬，你方才的話裡有問題，要是老闆已經同意讓我知道的話，為什麼這會你卻又說不能告訴我－－好小子，老馬，真有你的，這一招欲擒故縱！用得可是漂亮，難道副座那兒真這麼希望我能留下來？」

　　「這－－得由你自己去研判了。」

　　又過了一個鐘頭，衛星偵照局那位打著花領結戴著袖套的專家又回來了，這一回他帶來的，是另一枚偵照衛星在利比亞當地時間晚上十點零八分，通過沙漠上空時所拍下的最新照片，打夜裡用紅外線拍的照片上，可以很清楚的看見十八號訓練基地的靶場裡，這會練槍的人又多了兩個，一共有八個人，不但如此，他們的前方－－應該是手裡吧，還清清楚楚地看得見兩條火舌一樣的東西，乖乖！這些傢伙竟然忙到連晚上也要出來練射擊了，而且這會數數人頭，比昨天還又多了兩人。

　　※※※

　　「到底是怎麼回事？」奧唐尼見面第一句話就這麼問。是他親自到機場去迎接庫里的，倫敦的眼線已經先傳過了消息來，講的是庫里好像出了事，正在往外頭跑，不過到底是出了什麼事，還得等見了他本人之後才曉得。

　　「是我店裡出了問題，他們給它裝了竊聽器。」

　　「哦，你沒弄錯嗎？」奧唐尼問。

　　庫里一語不發地將那個塑膠玩意遞了過去。這個小東西在他口袋裡已經待了兩天又一夜了，三十個小時的輾轉迂迴，好不容易他才到了目的地。奧唐尼將那輛豐田牌吉普車朝路邊野地裡一停，然後仔細端詳起手裡這枚東西來。

　　「嗯……這是馬可尼公司專為情報搜集所特別設計的新東西，靈敏度相當高，好吧，你看這玩意在那有多久了？」

　　庫里想不起有那個陌生客人沒經他允許，自個就往後頭屋裡走過，他搖了搖頭，「我不曉得。」

　　奧唐尼重新發動起吉普車，掛上了檔之後，他一路朝著沙漠而去。接下來的一段路裡，他一語不發地心裡在那兒默默思索著，一定是哪兒出了問題，可是到底是什麼問題……？

　　「你有沒有覺得被人跟過？」

　　「沒，從來沒有過。」

　　「你確定？丹尼士？你真的仔細看過自己身後頭？」庫里聽了老大的連番問話，一時有點猶豫起來。奧唐尼還在等他的回答，「仔細回憶回憶看看，丹尼士，你有沒有在傳遞程序上犯過什麼錯－－不管是多大多小的錯？」

　　「沒有，凱文，當然沒有，這點你可以放心，事實上也根本不可能－－看在老天的份上，凱文，別那樣瞪著我，你也知道的，我已經有好長一陣子都沒再跟瓦金斯聯絡過了，我一向都是奉你的命令行事的。」

　　「你是說從上一回你過海到北愛爾蘭那一次嗎？」四野一望無際全是一片黃沙，太陽照在沙漠裡，刺得奧唐尼忍不住瞇起了眼來。

　　「沒錯，就是那一回，那一回之前，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再有過任何接觸，那一回也是事出意外，你曉得，所以我才會特別趕到你那兒去，我一向都很小心，就連上一次，你不是也派了有人在我後頭看著？－－你派的人呢？他有沒有發現有誰跟著我？」

　　「嗯……發現倒是沒發現，只不過要是他們真的派了有人跟你的話，那對方可是相當精明，而且他也一定得保持一段距離……」當然，奧唐尼心裡另外還有一點疑惑，那就是也許庫里背叛了組織？這一切都是他裝的？不過要是他果真有這個膽的話，這會的他也不會千里迢迢地跑到利比亞來了，是不是？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頭子心裡自問。丹尼士．庫里知道我最清楚，他不僅認得我而且也知道我的行蹤，他也認得麥肯尼、史芬．米勒，同時他也曉得咱們在北愛爾蘭唐達克巿的遠洋漁船公司那一段。想到這兒，奧唐尼才突然發覺，丹尼士．庫里知道的東西還真不少。嗯，不，不可能，要是他果真背叛了組織的話，今天他也不會跑來這兒了。吉普車裡這會正大開著冷氣，可是庫里已經急得冒出了一頭汗來。嗯－－不會是他，他也沒有這個膽做這種事，奧唐尼心裡明白。

　　「好吧，丹尼士，不管怎麼說，眼前你準備怎麼辦？」

　　丹尼士的一顆心，這會還在那七上八下地怦怦跳個不停，只不過當他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卻是相當果決，「這一回任務裡，我希望也能參加一份。」

　　「你說什麼？」奧唐尼聽了他的話，驚訝地轉過了頭來。

　　「這些混蛋王八蛋英國佬－－凱文，你知道，他們竟然會想到要對付我。」

　　「也不能這麼說，丹尼士，幹咱們這行的，這種事本來心裡就該有萬全準備，這是遲早都會發生的，你應該這麼想。」

　　「不，我一定要跟他們算回這筆帳，我說的是真的。」庫里相當堅持。

　　嗯……多他一個其實也無妨……況且……說不定這一回的任務裡還有需要用得到他的地方，「嗯，你想你行嗎？這麼久沒摸過刀玩過槍了。」

　　「我可以馬上接受複訓，眼前這兒不就是最好的地方？」

　　北解的老大聽了他的話點點頭，他打定了主意。「很好，丹尼士，真高興聽你這麼說，那麼今天下午你就開始吧，希望你能熬得過去，訓練是相當苦的。」

　　「你儘管放心，凱文，咱們這回的任務怎麼辦？有什麼我可以做的嗎？」

　　奧唐尼朝他將整個計畫細細說了一遍。

　　※※※

　　「看樣子你的預感還真有幾分靈驗，雷恩博士，」鼻梁上架著那副無框眼鏡，衛星偵照局的來人第二天下午一進門就朝雷恩這麼說，「下回再往賽馬場去的時候，我還真得搜著你一塊去了呢。」

　　他就站在那棟營舍旁，五短身材的一個小矮個，頂著一個叫太陽曬得發亮的腦袋，那是他的註冊商標，準錯不了！他已經到了編號十八號的訓練基地裡了。

　　「太棒了！」肯特看著照片上的丹尼士．庫里，這麼朗聲讚美了一句，「看來咱們英國的朋友，一定會比我們還更興奮。謝了！」他朝衛星偵照局來人這麼說。

　　「行動什麼時候開始？」待來人走了之後，雷恩朝馬丁．肯特問道。

　　「大清早，後天大清早，換成我們這兒時間是……晚上八點，差不多八點吧，我想。」

　　「那麼－－我也可以現場看個清楚囉？」

　　「可能吧，要是一切都順利的話。」

　　「天啊！這種事我這還是生平第一回，想到就叫人有點忍不住－－」雷恩搖了搖頭說。

　　「的確，」馬丁．肯特點點頭，「這種事，人世之間還真是百年難得有一回，只不過－－你可得－－」

　　「行啦，我懂你的意思，你放心就是，」說著傑克穿上外套，同時收拾起桌上的檔案資料，一一鎖進了後頭的密件保險櫃裡。「對了，麻煩你看到副局長的時候替我謝他一聲，就跟他講，這回算我欠他的了。」

　　回家的路上，雷恩手握著方向盤心裡卻直在那想這件即將發生的事。他心裡彷彿有一種預期的興奮感，那是種說不上來的滋味，有點像是……像是聖誕節大清早吧！嗯，不對！他不該這麼說，因為這兩種事完全不能比，後者期待的是聖誕禮物的喜悅，至於前者，那可是會要人命的。想到這他又不禁好奇起來，不知道他父親以前每回經過一段漫長追蹤調查最後到了要動手逮那個惡人之前，情形會不會跟他現在一樣？以前父親在世的時候，他怎麼就從來沒想到要問問他有關這方面的事，不過想了想他又嘆了一口氣，這種事最好還是別提它了，就眼前來講，儘管這件事有多麼意義重大，他也只能將它深深埋在心裡，就跟他在中情局裡所看過的所有其他資料一樣，沒有人能跟他分享。

　　轉過彎駛進家門時，他看見屋子前頭停了一部陌生轎車，轎車佔據了他平常停車的車位，不得已他只得把車朝院子邊上停了下來，踩著一些砂石和土礫－－那是快要完工的游泳池建築工人所堆放在一旁的雜物－－走向前門繞過那輛車子的時候，他才發現那上頭的車牌竟然是外交使節團用的專用車牌。進了屋後，三個陌生男子正在跟凱西講話，其中一位看來似乎有點面熟，只是他一時叫不出對方名字來。

　　「是雷恩博士？您好，我是傑佛瑞．貝納特，英國大使館的人，我們上次見過一面，是在－－」

　　「喔，對了，我想起來了，是的，貝納特先生，有事嗎？」

　　「是這樣，幾個禮拜之後威爾斯王子夫婦會有一趟美國行，據我所知，您在英國的時候曾經邀請過王子，所以這一回他們既然到了這兒，王子夫婦想知道，您上回的邀請是不是還有效？」

　　「什麼？你這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沒有，傑克，他們的確是為了這件事來的，而方才我已經答應他們了，」說著凱西朝他嫣然一笑，就連凱西身後的小艾妮，也不住地搖著小尾巴，像是迫不及待地在歡迎嘉賓似的。

　　「那當然，那當然，王子夫婦要是真能來的話，那是我們最大的光榮了，請您務必轉告王子夫婦，我們全家竭誠歡迎他的光臨，對了，他們會不會在這兒住一夜呢？」

　　「恐怕不會，據我了解的是，他們大概會在這兒吃晚飯，可能是晚飯之前到。」

　　「吃晚飯，好極了，日子訂了嗎？」

　　「是七月三十號，星期五。」

　　「沒問題，就這麼決定。」

　　「好極了，既然這樣的話，我想順便請您諒解，咱們的安全人員－－還有秘密情報局那兒來的人－－下個禮拜會先到您府上做一次例行安全拜訪，您曉得我的意思，希望您別介意。」

　　「這是什麼話，我懂，這是應該的手續，那，到時候需不需要我在家裡，也許有什麼事可以幫得上忙？」

　　「這個你放心，傑克，我可以在家招呼他們，我已經請了預產假，不用再往醫院跑了，你忘了？」

　　「真的，那太好了，」大使館的來人朝凱西說，「搞不好會是個雙喜臨門呢，預產期是什麼時候？」

　　「八月第一個禮拜－－希望可別提前，不然就煞風景了。」生產的事誰也拿不準，這一點凱西最清楚。

　　「這樣好了，尊夫人的情況，我們也會向王子夫婦預先報告，要是果真尊夫人這兒出了什麼狀況，我想王子夫婦也一定會諒解的。對了，另外還有一件事，雷恩博士，王子夫婦這回來您這兒拜訪，純粹是私人活動，外頭一概不曉得，連新聞界那兒都沒發佈消息，所以我們也希望您能謹守這個秘密。」

　　「這當然，你放心，我們都曉得是怎麼回事。」雷恩朝來人點了點頭說。

　　「要是他們真準備在這兒吃晚飯的話，我想知道一下，他們夫婦可有什麼忌口的沒有？」凱西突然冒了一句。

　　「忌口？尊夫人的意思是－－」大使館的貝納特先生似乎一時還沒弄清楚。

　　「喔，我是說，有的人可能會有些不同的飲食習慣，比方說像是吃了魚會敏感或什麼的。」

　　「哦，原來是這個，嗯－－我想不會，至少據我所知，他們這趟美國之行的安排裡，飲食方面都沒有什麼特別禁忌。」

　　「那就好，咱們準備用標準的雷恩招牌飯來招待他們夫婦倆，」說著傑克一笑，「哦，對了－－糟了。」

　　「怎麼回事？」貝納特先生問他。

　　「是那天晚上，我已經先約了有客人了。」

　　「哦，說的也是，」凱西也立刻點點了頭，「是羅比和雪西他們夫婦倆。」

　　「嗯，這倒是個麻煩，可不可以取消這對夫婦的約會呢？」

　　「那是為了替他們夫婦倆餞行才邀的，羅比－－我學校的同事，他是個海軍航艦戰鬥機駕駛員，相當熟的朋友－－他奉了令要調回艦隊去，你想王子夫婦們會介意嗎？」

　　「對不起，雷恩博士，王子他－－」

　　「我曉得威爾斯王子，他是個好人，可是羅比也不壞呀，對了，上回在醫院裡，他也在場，你記得嗎？就是那個海軍少校，嗯，不行，我是約了羅比在先的，貝納特先生，只怕我不能那麼做，他是我們的好朋友，你知道，不過我想威爾斯王子也一定會喜歡羅比的，他過去不是也飛過戰鬥機嗎？要是我記得不錯的話。」

　　「是沒錯，可是－－」

　　「先講羅比吧，你還記得那天晚上在醫院的事嗎？要不是羅比在一旁的話，那天晚上我可能就會把那件事給搞砸了，你先聽我說，羅比．傑克森可是美國海軍的一位少校，而且他飛的是價值超過四千萬美金的海軍戰鬥機，像這樣的人，他的安全應該絕對沒問題，至於他太太，那更是彈的一手好鋼琴，」雷恩看得出來，他這番話好像並沒有打動大使館的這位貝納特先生，「這樣吧，貝納特先生，我建議您先透過你們那兒的海軍武官處查一查羅比的資料，然後再麻煩您請示一下威爾斯王子本人去，看看他會不會反對。」

　　「要是王子有意見的話呢？」

　　「他不會有意見的，我了解他，說不定我比你們每一個人都還要了解他得多，他可不像外頭那些人所想像的那樣，事實上他可是要比大家所以為的還要好得多了。」傑克一口氣說到這，有點豁出去的味道。他一定不會有意見的，你們這些傢伙，其實有意見的是你們自己，都是你們下頭這些安全人員在那兒窮攪和而已。

　　「唔，好吧。」雷恩方才這番話，似乎產生了一點作用。

　　「既然這樣，我信得過您，也信得過王子跟您的交情，那，雷恩博士，我會把您這番話轉告王子的秘書處，不過我還是得堅持一件事，那就是不管這件事成與不成，您都不可對那位－－是傑克森少校嗎－－吐一個字。」

　　「這一點你放心，我不會讓他曉得的。」說完這句話，傑克幾乎忍不住笑了出來。想到當天晚上，要是羅比進門的時候，看到屋裡的人臉上所會有的表情，雷恩就已經有點等不及了。好傢伙！巴望了這麼久，總算在羅比臨離差之前，能夠逮到這個機會，好報他劍道比武時那一劍之仇。

　　「子宮收縮又開始了，」當天晚上的臥房裡，傑克朝凱西這麼說。這會他們夫婦倆，正在一塊練自然生產的訓練準備工作，這也是遵照婦產科大夫的囑咐，產婦必須有適當的心理準備，而且呼吸、運氣和使勁這三件事，得要配合得恰到好處。凱西聽了他的話，立刻開始喘起氣來，這種事雖說不是玩真的，但是傑克知道，凱西可是真拿它當正事一樣的在辦。說來兩人這時的模樣也真有點可笑，只見先生手裡握著他的數字石英錶，按下了計時器之後，一個勁盯著那上頭的數字變化，「行了，收縮終了，現在深呼吸、朝外吐氣。我想－－炭烤牛排、奶油烘馬鈴薯，再加玉蜀黍和涼拌沙拉，妳看怎麼樣？」

　　「不行，我覺得太簡單了點。」凱西邊喘著氣邊搖頭說。

　　「可是我想，只要是他們一出了門，不管是上那兒，周圍的人只怕都會用那些號稱世界一流的法國玩意來招待他們的，這會他們既然來了美國，理當嚐一嚐咱們這兒道道地地的美國風味，妳說是不是？嘿，我這可不是跟妳說著玩的，真的，我準備用炭烤牛排來招待他們，而且妳那道菠菜沙拉，在咱們這兒可也是遠近馳名－－至少打我們家一直到前頭路口那都有名。」

　　「好吧，」凱西再也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其實這會的她，挺著個大肚子，即便真是想開懷大笑，也還真不容易，「只希望那天晚上我別在廚房爐子前丟人現眼就行，你知道，現在只要一進了廚房，聞到什麼味道都會反胃。」

　　「嗯－－也真難為妳了，忍受了那麼久，說來懷孕還真是件奇妙的事。」

　　「說的也是，只可惜應該叫你也能嚐嚐這個滋味才是，」凱西朝他說。

　　做丈夫的搖了搖頭，「我看不見得，這件事本來就該由女人來做，其實坦白講，女人所能做的事情裡，數來數去大概也只有這一件是比較累人的。」

　　「你說什麼？」聽了他這番話，做太太的差點沒叫眼珠子給蹦出來。

　　「妳先別這麼瞪著我，瞧我慢慢數給妳聽好了，想想看，從古到今，是哪個成天沒事得往外跑去獵野牛的？答案是男人！那麼獵了野牛之後又是誰把野牛給背回來的？答案是男人！要是外頭有了大野熊，嚇得大家吱吱哇哇叫，那麼又是哪個會挺身而出到外頭去趕野熊？答案也是男人！男人幹的活全都是粗重活，遠的不講，就咱們家裡吧，一直到現在，每天晚上臨上床前，提著垃圾袋往外頭垃圾箱裡扔的是誰？也是我們家的男人，妳什麼時候聽我抱怨這些來著了？」做丈夫的這番話，又把太太逗得咯咯大笑。傑克看得出來，凱西這會的心情好極了。自己太太是什麼樣的人，他完全清楚，雖說挺著這麼個累人的大肚子，熬了這麼些日子，可是她一點也不需要別人的同情，凱西就是這種人，她吃得了苦，而且也從來不會以為那是苦。

　　「我應該朝你腦袋殼上狠狠敲一棒子的，只是我不願這麼做，因為你知道，傑克，這麼一來打壞一顆不值錢的腦袋算不了什麼，只是弄傷了我的高爾夫球桿那才叫可惜。」

　　「得了，還說呢，上回生莎麗的時候我還不是在場，我倒覺得那也沒有什麼，輕輕鬆鬆地，撲通不就出來了一粒。」

　　「算你嘴硬，死鬼傑克，可惜我現在動不了，要不然的話，瞧我不讓你跪地求饒才怪。」

　　做丈夫的由太太對面換了靠近太太身旁，「什麼話，我知道妳才捨不得，對了，妳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沒有？」

　　「什麼事？」

　　「那天晚上，當羅比進了咱們家，準備好好享受一頓晚飯的時候，瞧見屋子裡的人，他臉上會是什麼表情，哈，我只要一想到他那時候的模樣，忍不住就想開懷大笑一場。」

　　「嗯，我敢跟你打個賭，雪西一定要比他那個驢頭驢腦的丈夫應付的得體得多。」

　　「噢，你真的這麼認為？」

　　「沒錯，賭不賭？二十塊一張的票子？」

　　「賭了！」說著他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腕錶，「收縮又開始了，來吧，深呼吸，心裡跟我一起默數，一－－二－－三－－」一分鐘之後，傑克好奇地發現，就在凱西憋著氣長吸長吐的當兒，他自己竟然也不知不覺地隨著太太的動作，一塊深吸深吐起來。見了這個光景兩人忍不住仰頭又是一陣大笑。

第廿四章　聲東擊西　上

　　行動當天，十八號營區沒有再傳新的衛星照片來。原因出在氣候，突擊行動之前，本來還有機會再藉著偵測衛星多獲得一點現場最新資料，不幸的是沙漠氣候起了變化，偵測衛星通過利比亞上空時，那兒正巧起了一陣沙漠風暴，滾滾黃沙遮天蔽日，別說三百哩高空上的衛星拍不到任何東西，就連沙漠裡活動的人和駱駝，也都得低著頭緊閉起眼睛。整個沙漠風暴從形成肆虐到消失，都叫一枚真的地球同步氣象衛星給拍了個正著。當天午飯過後不久，雷恩由馬丁．肯特那兒得到消息，知道突擊行動已經展開，結果他一個下午在辦公室裡都坐立難安，心裡一直因為懸著這件事而靜不下來。根據前一天的衛星偵照資料研判，十八號營區裡，除了利比亞軍方支援的守衛人員外，可疑目標，大概在十二至十八人間。要是以最壞的情況來看，算他們那裡頭有十八個人好了，再根據現有的北解組織資料－－如果這份資料也正確無誤的話，那表示北愛爾蘭解放組織已經有一半以上的人都集合到十八號訓練營區裡來了。這件事讓雷恩頗為擔心，因為要是法國特戰傘兵只派了八個人的單薄兵力，就執行這件任務的話……不過跟著他又想到了自己在陸戰隊服役時所學到的經驗，這些特戰傘兵選的是清晨三點發動這場攻擊，就時辰上來講，他們佔了優勢。其次，他們這次都是有備而去，個個摩拳擦掌地，就是準備趁著三更半夜來個攻其不備。從戰術觀點來看，奇襲的效果只怕不會小於一場沙漠風暴，所到之處必然席捲一切，什麼都抵擋不住。

　　這會的他們應該已經登上直昇機了，雷恩心想。他想起了自己陸戰隊的演習經驗，以及直昇機出事時的那一回演習，一切彷彿又都浮現在眼前。那一群法國的特戰傘兵們，這會應該也正跟自己以前一樣，個個懷抱著武器和裝備，黑夜裡魚貫登上機腹，沒有那個會多講一句話，大夥都靜靜的照著規定，一個命令一個動作，只是這一次將不再是演習，這一次卻不一定會有去有回。想到這裡，他又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起來，不知道這些法國特戰傘兵都是些什麼樣的人。當然基本上講，他們跟自己過去在陸戰隊所見的那些人，應該都有共同之處，大夥都是志願加入這個行列的－－只怕這些人更是出於自願，否則怎麼會加入了一個作戰也罷，卻還要加入背著降落傘作戰的兵種，而且不但如此，他們還是執行反恐怖掃蕩的特戰傘兵，想到就叫人不由得更要欽佩他們幾分。願意加入這個行列，當然，一點額外的加給是因素之一，其次，身為這麼一支特殊部隊裡的一分子，榮譽可能也是吸引他們加入的更重要因素－－就像海軍陸戰隊的偵查連似地－－但是雷恩曉得，最大的原因還在於他們都知道，他們所從事的任務都是極具意義的，不管是對他們自己或是對他們的家人，或是對國家、對人類。身為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穿上了軍服之後，一個職業軍人是最不屑恐怖分子的，戰爭應該是一種堂堂正正的公平行為，那是男人對男人，武器對武器，機會對機會的一種公平競爭－－像恐怖主義分子那般的行為，身為一位職業軍人的，沒有人會看得起。馬革裹屍、馳騁疆場需要的是勇氣和技術，追求理想、追求目標，為理想而戰、為目標而戰，那應該是堂堂正正地在沙場上而戰。自古以來，多少英雄豪傑拋頭顱、灑熱血，為了理想、為了目標戰死在沙場上，就是這些可歌可泣的史實，才使得職業軍人這個事業受人尊敬，因為他們都是遵守遊戲規則的人。

　　坐進了直昇機裡之後，他們當中一定會有一些人心裡緊張，然後又會因為自己的表現而難為情，他們當中另外也會有一些人默不出聲的在那兒擦拭著自己的武器或利刃，他們當中更會有一些老經驗的面無表情的說兩句笑話打趣打趣，他們帶隊的軍官和士官長則大多數會安靜的坐在那兒，一方面給其他人做個好榜樣，同時心裡卻暗暗地把即將執行的任務整個的在那複習一遍。直昇機的機門關起來了，引擎一陣怒吼，機艙裡聽不見一點動靜，機身拔了起來，帶走了所有的焦慮和不安，留下了一個寂靜的黑夜。此去是福是禍是生是死，一切都將交在冥冥中掌握一切的那個人手裡。此去沒有人會反悔，也沒有人會表示反悔。就在這一剎那之間，傑克也彷彿置身在他們當中了。

　　祝你們好運，各位！他抬起頭來望著天空不知不覺的吐了一句，願上帝與各位同在！

　　時間過得真慢，每一回雷恩抬起手看著腕錶的時候，那上頭的數字，好像都很不情願地才換了下一個似的。天！怎麼以前就從來沒感覺到時間會過得這麼慢。整個下午，雷恩過得比上午還要糟糕，他根本沒法子再專心在自己眼前的工作上。這會他正在打量十八號訓練營區的那幾張照片，一面檢點細數著人頭，他一面心裡又忍不住想，營舍外頭的那幾名警衛該怎麼將他們放倒，不知那些法國突擊隊的人奉的令是只留活口將他們一一帶回呢？還是將那一干恐怖分子就地正法？這些個問題只怕沒法找到答案。至於這件任務的適法性，他也曾經想過，不過結論是這倒不成問題，因為恐怖分子的定義就現代社會來講，等於就是一種海盜行為－－事實上，他們比海盜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北愛爾蘭解放組織顯然已夠得上是萬國公敵，依照國際法的觀點，海盜罪就是萬國公敵，任何國家都可起而誅之，因此，留活口或是就地正法事實上都一樣。可是反過來說，要是將他們一個個給活著逮回來的話，那他們就得接受審判，面對法院公開的審理。如果能這麼做其實也不壞，至少這代表著殺雞儆猴，對其他類似的恐怖團體能造成警示的效果。就算其他人不一定會因為這種公開審判而改邪歸正，至少也會叫他們曉得，這麼胡作非為下去遲早會成為人們的公敵，而且也可以叫他們曉得，如果採取同樣手段威脅人類的和平時，不管他們躲到那裡，就算是再偏遠的沙漠、再安全的基地，也一樣逃不過正義的制裁。逮到這批人之後，他們當中當然會有些人寧死不屈，或者不如說是冥頑不靈吧！不過也一定會有一小部分人終於因為支持不下而吐了實情。打擊這種罪犯，攻擊他們的心防其實不會花好大的力，從雷恩過去的經歷，他清楚的瞭解這一點，這些人一向莫測高深，來去無蹤，正因為這種高度神祕感，才使得他們自命不凡。打擊這種恐怖分子，其實說來簡單，你只要知道他們的老巢在那就行了。一旦知道了他們盤據的地點，一旦摸清楚了他們的底細，一切都好辦，正規的三軍部隊一到場，這些傢伙就無所遁形，因為他們最見不得正規職業軍人，平常暗地裡扔炸彈、放冷槍的，習慣了，但儘管他們再兇狠，他們還是見不得正規作戰部隊，一碰到正規職業軍人，他們就沒轍了。

　　這時馬丁來到了他的辦公室，「怎麼樣，小子，準備好了嗎？差不多該是時候，可以過去看看了。」

　　「天啊，豈止準備好了，我早就等不及了。」

　　「吃過晚飯了沒？」

　　「還沒，這會兒實在吃不下，也許待會再說吧。」

　　「嗯，說的也是，我也還沒吃。」二人一路穿過長廊，來到了局本部隔壁那棟圓頂建築。一路走來，長廊上幾乎已經不見一個人影，儘管這兒是全世界情報機構裡最大也最複雜的一個單位，但是基本上講，中情局還是跟其他公家機關一樣作息，下午五點一到，大部分職員就收拾起東西鎖上辦公室門下班回家，享受一頓溫馨的晚餐和晚間的電視。

　　「對了，傑克，待會這一場戲可是百分之百的現場轉播，我可得再提醒你一次，回頭你所看到的任何東西，都只能看不能講，不管是對誰都一樣。」馬丁．肯特的神情看來相當疲倦，傑克望著他心想。

　　「老馬，這個你放心，要是回頭這個任務成功的話，我想我頂多也只會告訴凱西，就說北愛爾蘭解放組織已經沒了，至少她有權知道這一點。」

　　「這個我曉得，不過你也只能對她說這麼多，至於他們是怎麼完的，你可不能多講。」

　　「放心就是，我想她也不會有興趣知道的。」進到四樓上回他們來的那一間房間之前，傑克點點頭朝馬丁保證。房間裡，上一回的那一位老法，琴恩．克勞德，這一回已經先他們而至。

　　「肯特先生、雷恩教授兩位好。」法國情報機構的駐華盛頓代表朝兩人點頭微笑打著招呼。

　　「行動開始了嗎？」

　　「按照計畫，應該是吧！不過他們這一會施行無線電靜止，不能向外頭傳遞消息。」上校朝雷恩歉然一笑的回答。

　　「我只是有點好奇，像他們這樣，一件事上回才做過，這會兒又打算從來一次，似乎有點不太可能。」雷恩繼續又問。

　　「沒錯，這裡頭的確冒了一點風險，不過咱們這會兒也玩了一點小技巧，」說著琴恩．克勞德曖昧的笑了一笑，「事實上，這會你們的航艦戰鬥群已經先叫他們緊張起來了。」

　　「航艦薩拉托加號正率著她的打擊部隊在利比亞外頭操演，」馬丁補充解釋著，「一共出動了二個中隊的F－十四戰驗，三個中隊的F－十八，外加電子干擾機和空中預警機的掩護，他們這會應該正在雪特拉灣外海的死亡線上巡弋，據方才咱們的電子偵測小組監聽所知，利比亞裡頭已經亂了起來，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哈，就是要叫他們搞不清楚。」

　　「再過廿四分鐘，衛星就會打地平線上出現，」房間裡一位資深的技術人員朝眾人提醒了一句，「當地的氣候相當好，風暴已經結束，這會兒應該可以拍得相當清楚。」

　　雷恩突然有股想抽煙的衝動，這個時候正需要來上一根煙壓壓自己心裡的緊張。不過想到晚上回家之後凱西聞到他身上煙味時的反應，結果還是作罷。按照表定的時程，突擊部隊這會兒應該已到了目標區外頭，離十八號訓練基地不過幾千碼距離。只怕這會兒，那些特戰傘兵，正匍匐的朝著營區接近。這種匍匐前進的動作雷恩也不陌生，陸戰隊訓練中心裡，他可是嚐盡了苦頭，像那種沙漠地形，叫他們這樣匍匐前進個幾千碼，只怕他們的手肘和膝蓋上都會磨掉一層皮，而且傷口裡一定也都沾滿了沙子。匍匐前進接敵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尤其當面對著前頭敵人守衛時，你得算好自己的步子和位置，趁著對方不留神時，往前再接近一步，同時還得靜悄悄地不許出聲。他們身上一定都只帶了最起碼的武器和裝備，這樣才能減輕負荷，武器是一定得有的，也許還帶著幾枚手榴彈，必要的聯絡對講機，就這麼一步一爬的朝目標接近，像叢林裡蓄勢待發的一頭惡虎似地，豎起了耳朵、張大了眼睛，朝著獵物接近。

　　房裡的每個人這會兒都瞪大了眼睛瞧著面前的電視螢幕，每個人心裡都因為那股期待，而不知不覺地望著螢光幕幻想起現場景象來。

　　「好了，時候到了，」方才的技術人員說了一句。衛星訊號已經傳了進來，這會的高度和追踪攝影角度全都由電腦控制，所有的訊號都經過自動放大解析。「目標區再有九十秒就能進入鏡頭。」

　　電視螢光幕上有了動作，剛開始只是一些線條，大概是剛開機測試的緣故，有點像電視台開播時打出的檢驗圖似的，線條或寬或窄，在那兒自動調整著。

　　「訊號進來了。」

　　跟著電視螢光幕上顯現出了一些模糊的影像，令人失望的是螢光幕上的影像，竟然是以紅外線拍攝的。不過想到當地時間這還是清晨二、三點，也只有紅外線鏡頭才能拍得到東西，這一點，雷恩事先心裡已經有了準備。一開始，衛星攝影機的鏡頭取的角度相當低，十八號營區只模模糊糊地看得見一點點影子，畫面上看不出任何景物的移動，一旁的技術人員皺了一皺眉頭，只見他動手調了一下身旁的一部控制面板按鈕，結果景象依舊。鏡頭這會正對著十八號營區外頭的廣大沙漠，整個畫面上什麼移動的東西也看不見，一架直昇機也沒有。

　　攝影機鏡頭的角度慢慢開始有了變化，從鏡頭移動的速度看來，實在很難想像這會這枚偵測衛星事實上正以每小時一萬八千英哩的時速在利比亞上空三百哩的地方越過。終於畫面上照出了整個十八號營區來，雷恩眼睛眨了一眨，事情有點怪異，螢光幕上只有一棟營舍在紅外線照射下透出了一點光來。糟了，只有一棟營舍裡有人－－而且還是守衛們住的那一棟，其他幾棟營舍裡全都是空的，一點熱度和光都沒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全都不在了，走得一個也不剩－－而且按照時程應該在十八號營區附近出現的特戰傘兵也一個鬼影都不見。

　　雷恩冒出了一句大家心裡都正想講的話，「看樣子一定出了問題。」

　　「他們什麼時候會傳回消息報告狀況？」肯特接著說。

　　「按照規定，任務前後的幾個小時裡他們都不准打破無線電靜止。」

　　二個小時過去了，三個人這會兒都在馬丁．肯特的辦公室裡。老馬差人送了一點吃的東西上來，琴恩．克勞德一句話也沒說，不過打他的樣子看得出來，他一定相當失望。馬丁．肯特對這檔事也一個字沒提，這個節骨眼上什麼都不說比較好。桌上的電話響了，法國佬立刻拿起話筒，跟著就是一陣嘰哩瓜啦的法文，雙方你來我往地，講了有四到五分鐘之久，最後琴恩．克勞德終於掛下電話轉過身來。

　　「是突擊小組碰到了利比亞的一支巡邏部隊，離十八號基地還有一百公里左右的地方，對方是一個機械化的大部隊，正在那兒進行演習，事出意外雙方誰都沒料到，結果臨時抽腿也來不及，兩邊一下就打了起來，是對方先朝直昇機開的火，行動已經叫對方曉得了，奇襲就不再有效果，所以突擊小組只得退了回去。」琴恩．克勞德簡短地解釋著。他不用再多做解釋，事實上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像這種任務，其中所含的變數實在難以掌握，誰也沒有法子預測，到底會出現什麼狀況？

　　「我原先也就在擔心這個，「傑克說著垂下頭來瞪著地板。屋裡的三人心裡都清楚，這回的任務只怕就將胎死腹中，他們是再也不可能再冒第二次險的了。其實上一回突擊成功，就表示這種事不可能再有第二回，如今他更明明白白地暗示著，事情只得到此為止，「你們的人都還安全嗎？」

　　「嗯，只有一架直昇機受了一點傷，不過它還是安全的回到了基地，人員倒還都好，沒有一個人受傷。」

　　「麻煩你再聯絡的時候，替我帶一句話，謝謝你們的弟兄了，上校。」肯特說著欠了一欠身子，跟著走向裡間他自個兒的盥洗室去。才進了盥洗間，他就再也忍不住一口吐了出來。他那胃潰瘍的老毛病又犯了，這回吐在洗臉盆裡的竟然是一口口鮮血。馬丁腦子裡一陣昏眩，他試著想站起身來，可是全身軟弱無力。只見他撐著身子扶著洗臉盆，正待轉身，整個人卻向後一仰，一頭重重撞在門上栽倒了下去。

　　是傑克先聽見盥洗間裡的異響，他好奇地走去想要看看怎麼回事，結果使勁推開了門，才發現馬丁．肯特躺在地板上，他當時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叫琴恩．克勞德設法找個醫生來，結果別說琴恩．克勞德不知道該朝那聯絡，連他自己對中情局裡的情況也還沒熟悉到這個地步。不得已之下，他只得先扶起馬丁，然後跟琴恩．克勞德兩人攙著他出了盥洗室，回到辦公室裡，找了張椅子，先將馬丁．肯特安頓下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他吐了一堆鮮血－－我不知道胃潰瘍在你們法文裡該怎麼……」說到這，雷恩突然住嘴，這可不是該解釋怎麼回事的時候。跟著他立刻拿起電話，按下了葛萊將軍辦公室的按鍵。

　　「是老馬出了問題，他在盥洗間裡倒了下來－－我想得趕緊找個大夫來才是。」

　　「嗯，我來找大夫，你先招呼他一會，二分鐘之後就過來。」葛萊副局長回答他。

　　傑克轉身又回到盥洗室，他找了個杯子接了一些水，接著又找了些衛生紙。回到馬丁．肯特的身旁，他先用衛生紙沾了沾杯裡的水揩掉老馬嘴邊的血跡，跟著又朝他舉起了杯子，「來吧，老馬，漱漱你嘴裡的血。」

　　「放心，我沒事的。」面前的老馬還在那堅持。

　　「滾你的蛋，沒事，」雷恩火了起來，「你這傢伙，瞧瞧你自己，你已經讓自己給折騰得不成人樣了！一個人有幾條命你知道嗎？看看你每天加班都加到幾點？你是想在走以前把局裡所有的事都料理完是嗎？我看照你這樣下去，只怕命都會給丟在這裡！」

　　「沒－－沒法子－－這是我應該做的。」

　　「什麼才是你應該做的？老馬，你知道嗎？你應該做的是趁著你還沒把命丟在這裡之前，趕快拔腿走人。」

　　聽了他的話，肯特忍不住又咳了起來。

　　你說的一點都不錯，老馬。傑克心想。咱們這場仗，已經打到咱們自己身邊來了。瞧瞧你自個吧，你自己就是受害者，別說沒有人受傷，你就已經先倒了。表面上看不出來，其實我最了解你了，你也是巴不得這場戰役能一舉殲滅這批傢伙的不是？

　　「到底是怎麼回事？」才一進屋，葛萊副座就大聲問道。瞧副局長的模樣，蓬頭散髮地，顯然這事對他來講也相當意外。

　　「是他的胃潰瘍又犯了，」傑克解釋道。「他吐了一大口血在盥洗間裡。」

　　「哦，天啊，馬丁！」葛萊副座喊了一聲。

　　雷恩不曉得原來中情局裡蘭格利總部裡，自己也有一間小型醫務所。醫務所裡跟著過來了醫護人員。來人先檢查了一下馬丁．肯特的情形，跟著他招了隨後趕到的安全人員一塊將馬丁抬上了他帶來的輪椅擔架上，然後連忙推著他出去。望著一干人匆忙而去，法國佬、雷恩和葛萊副座三人全愣在老馬的辦公室裡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

　　「胃潰瘍這個毛病會不會要人的命？」半夜就寢前，雷恩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問他太太。

　　「那得看患者年紀有多大了，怎麼回事？」她問了一句。傑克簡單地將馬丁．肯特的病況朝凱西提了一遍，凱西聽後想了一想，「胃潰瘍再加上胃出血，嗯，如果嚴重的話，當然可能致命，不過弄到這種地步的倒很少見就是。是你學校的同事嗎？」

　　「不，是蘭格利那兒的人－－我工作的頂頭上司，他一直在吃胃藥，聽講是老毛病了，不過今晚上卻突然又吐了好多血。」

　　「大概是他沒按時吃藥，很多病都是這麼再犯的。這種病人多著了，總是你開了藥給他們，一開始他們還按時吃，可是等病情一稍微好轉了一點之後，他們就以為自個已經好了－－好像自己就是醫生似的。越是聰明的人還越是這個樣。」凱西說到這兒停了下來，「中情局那兒的工作壓力相當大嗎？」

　　「嗯，我想對他而言的確是很大。」

　　「嗟！這就難了。」通常，像他們夫婦倆這一類的床上對話，如果凱西說到這一句，準會轉過半個身子去背對著傑克，不過這會兒的凱西肚子已經大到容不得她再有床上翻滾的動作。事實上，最近這一陣子只要凱西一上了床，她就四平八穩地再也不動了，就那麼直到天亮，「我想他應該會沒事的，胃潰瘍在今天已經算不得是大毛病，除非你真正傷得嚴重，而且三番五次的大出血還不就醫，那情況才會危險。你－－你真決定在那兒幹了？」

　　「沒，是他們希望我在那兒幹，我想這件事至少得等妳生完產之後再決定。」

　　「希望生產的時候你不會走得太遠。」

　　「放心吧，我一定會跟妳到產房裡的。」

　　※※※

　　「差一點事情就成了。」是丹．摩瑞朝詹姆士說。

　　「還是上回那批法國突擊隊吧？嗯，我聽說上一回的任務了，好像還辦得相當漂亮，這回又是怎麼回事？」詹姆士．歐文問道。

　　「走到半途上，他們教人給發現了，不得已之下又退了回去，不過事後根據衛星偵照研判，咱們那批朋友好像也已經早就走了。」

　　「真的？那敢情好，看樣子這會咱們全都走了背運。有沒有任何線索？這些傢伙跑到那去了？」

　　摩瑞笑了一聲，「我也只得用猜的了，老詹。」

　　「嗯，真他媽的，」說著他轉頭望向窗外。外頭的天色已經微微透亮。再隔上一會兒太陽就該出來了，「記得上回那檔事吧－－咱們的那位外交小組長？我們已經解除了對他的安全管制，同時把整個事也對他提了。」

　　「噢，那他怎麼說呢？」

　　「他聽了我們的簡報之後立刻就提出了辭呈，不過局長和我都勸他打消了辭職念頭。咱們都是男人，誰都難免會有錯，」詹姆士．歐文體諒地說，「就他的工作表現來講，其實他幹得還真是相當稱職。我想你聽了一定很高興，因為當他知道這整個情形之後，竟然跟你的反應是一模一樣，他說咱們應該設法發佈個消息，就說王子打馬球的時候出了意外，比方講斷了腿或是什麼的，好取消他的美國之行。這些事幸好只是我們私下談，要是教外頭曉得了，那可不知道會成了什麼樣。」

　　「說的也是，老詹，想想看也真是的，要是咱們保護的是個膽小鬼的話，那任務可就容易多了，你說是不是？都是些不怕死的才教咱們的任務難上加難。你知道嗎？老詹，你們這位王子，將來可是會當個好國王。這小子有種，你知道，當然，他還得熬得下去才成。」說到這丹．摩瑞又補了一句。英國王室能夠出了這麼一位王子，想來還真教人佩服，丹．摩瑞心想，至於他那位王妃，那股令人著迷到了所向披靡的風采就更不在話下了。「好吧，事情既然這樣，咱們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對了，老詹，說到這你應該覺得好受一點才是，咱們老家那兒，對他這一趟美國之行的保護工作，將比任何一位來訪的國賓都還要嚴密，據我得到的最新消息是，他們準備把他給當總統一樣的保護著，事實上，總統身邊的安全小組就有好些人已經給臨時徵調了過去。」

　　這樣就能讓我覺得受用一點，詹姆士．歐文組長嘴上沒說心裡卻這麼想，遠的別提甘迺迪總統遭暗殺身亡的事了，甘迺迪總統之後，美國就不知道有多少總統先後叫人暗殺過。想來這還真是只有瘋子才會做的事，你還真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當然，北愛爾蘭解放組織這回從利比亞訓練基地突然消失，也可能代表著他們全又回到他們愛爾蘭的老巢裡去了，可是詹姆士．歐文的直覺卻告訴他，事情可能不這麼簡單。丹．摩瑞固然是他的好友，而且這件事他們聯邦調查局也盡了最大的力扮演著安全保護角色，只是不管怎麼說，英國王子的安全責任，還是該由他們蘇格蘭警場自己來負責。雖說這會主子夫婦是到了美國，理當由美國方面的安全單位來照顧，可是像這種保護自己主子的事，卻大部分得操縱在外人手裡，詹姆士．歐文想到心裡就不放心。記得上回美國總統到英國來訪的時候，對方的安全人員也是卯足了勁在他們英國佈下了天羅地網，然後查了又查訪了又訪的。這會詹姆士．歐文終於可以了解，當初對方的安全人員心裡是怎麼想的了。

　　※※※

　　「那麼－－房租怎麼算？」亞歷克．杜本問道。

　　「四百五十塊錢一個月，」房地產經紀人這麼回答他，「含所有家具還包括水電，都算在裡頭了。」

　　嗯，其實就算連上家具，也要不了這麼多，亞歷克心想，況且對他們來講，這些家具也沒什麼用。不過這種事還是由著他好了，犯不著再多跟他計較。

　　「那麼我堂兄他們什麼時候可以搬進來？」

　　「堂兄？不是你要住的嗎？」

　　「不是，這是替我堂兄他們一家人訂的，他跟我幹的一樣，都是電子工作。」亞歷克制對方解釋道，「這會兒他辭了原來工作，預備到華府來試試，只是這麼一來我可就要累了，還得照顧他們一家大小。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他是我親戚。對了，先付三個月的房租是嗎？」

　　「沒錯。」經紀人點了點頭。其實按照行情，預付兩個月的房租就行了。

　　「付你現金行嗎？」亞歷克．杜本問。

　　「當然可以。這樣吧，咱們先回辦公室裡去，讓我把契約寫一寫。」

　　「恐怕不行－－我還得趕回去上班的地方，時候已經遲了。你身邊帶了有契約書嗎？要是方便的話，咱們現在就敲定好了。」

　　看在一次預付了三個月房租的分上，房地產經紀人點了點頭，「好吧，既然你這麼趕的話，就在這兒簽也行。」說著他走了出去，回到外頭自己的座車上取東西。片刻之後，只見他拿了一本派紙本和一本契約書返回屋內。其實這位房地產經紀人一點也不曉得，他這麼做其實等於已經替他自己簽了死亡證書。因為他們公司裡，甚至這棟屋子的左鄰右舍，都沒有人見過亞歷克．杜本的樣子。

　　「我用的是郵政信箱－－因為每天上下班都會經過郵局，取信、寄信都方便。」亞歷克這麼解釋著。郵政信箱的事，這麼一句話就給掩飾了過去。

　　「您剛才說您是幹什麼工作的？」

　　「我在應用物理實驗室上班，負責那兒的電器部門，很抱歉，我們裡頭的工作性質不能朝外頭多講，你曉得，多半都是政府部門委託的研究工作。」說到這，亞歷克突然有點為面前的這個人感到幾分抱歉。這小子算是個相當不錯的老好人，起碼他不像自己過去所遇見的那些房地產經紀人一樣，東問西問地打聽個不停。說來也可惜。這就是命，你知道！

　　「您平常買東西也都是付現的嗎？」

　　「哈，那當然，不然人家怎麼知道你有錢。」說著亞歷克笑了起來。

　　「說的也是。請您在這兒簽個字吧。」

　　「當然，」說著亞歷克掏出了自己的筆，然後很自然地用左手簽下了他的名字。這一手他不知道已經練過多少回了，「喏，這是你的一千三百五。」他點了一疊子鈔票遞給了對方。

　　「行，咱們這就算成交了，要是每個客人都像您這麼乾脆就好了。」說著房地產公司的經紀人笑了一笑，然後他遞給了亞歷克一串鑰匙和房租收據。

　　「我辦事一向喜歡乾脆，謝了。」亞歷克跟對方握了一握手，「他們一家子下個禮拜就會搬過來，希望他們會喜歡我為他們選的房子。」

　　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房門。亞歷克望著對方走向他自個的汽車。他瞄了一眼對方的車牌，暗暗記下了號碼。這小子開的是自己的車，不是房地產公司的公務用車。亞歷克又仔細看了一下車子的廠牌和年份。這些細節都得注意，免得手下到時候幹錯了人。幸好，亞歷克心想，這回沒碰個女經紀人。當然亞歷克曉得，自己這種男女有別的偏見遲早得要改過來，否則以後的事業上還談什麼革命和成功？只不過眼前他倒希望對方不是個女的，將來的事等將來再說吧。發動了車子之後，他遠遠跟著前面那位房地產經紀人，過了幾條街，然後才又繞了一圈再轉回剛才那棟屋子前。

　　嚴格來講，這棟屋子跟他理想裡的還差了那麼一點，不過那也不打緊。整棟屋子一共有三間臥室，廚房跟飯廳不分，旁邊挨著就是客廳，這些都可以過得去，重要的是這棟房子的車庫正吻合他的計畫，車庫前後都留了有一小塊空地，旁邊還種了一些矮灌木叢。左鄰右舍都是些郊區勞工住戶，彼此至少都隔了有五十來呎遠。選了這塊地方作為這次行動的大本營是再好也不過的了。

　　一切打點好之後，他開著車直奔華盛頓國際機場。搭上了一班往邁阿密的班機，在那兒轉機休息了三小時，然後他又改搭了另一班飛機，直飛墨西哥市。史芬．米勒果然按照約定在那家事先訂好的旅館裡等著他。

　　「嗨，小史。」

　　「你好，亞歷克，來點喝的？」

　　「行，有什麼好喝的嗎？」

　　「這個嘛？我自個帶了一瓶老家上好的威士忌酒，否則你也可喝一點他們墨西哥產的東西？他們這兒的啤酒倒還可以，不過上回我經過這的時候，喝到一瓶裡頭有一條蚯蚓的啤酒，打那之後我就再也不喝這兒的東西了。」說著史芬．米勒搖搖頭。

　　亞歷克撿了一瓶啤酒，他沒用杯子，直接對著口就灌。

　　「怎麼樣？一切都還順利吧？」

　　亞歷克．杜本先沒答話，他一口氣灌下了半瓶啤酒，這會兒能夠喘口氣－－真正放下心來喘口氣，實在是暢快極了。這幾天一個人忙著到處打點，那股緊張壓力還真不是人受的。「房子已經找好了，一切也都打點妥當，就是今早才辦完的，一切都還合意，到時候你看了就曉得。你呢？你們的人那兒怎麼樣？」

　　「大夥兒都已經上路了，應該會按照時程一個個到目的地的。」

　　亞歷克點點頭跟著又開了一瓶啤酒，「那就好。對了，咱們再把整個計畫重新敲一遍，如何？」

　　「其實嚴格說來，亞歷克，這一切還都是你的靈感，」說著米勒打開手提箱抽出了一大疊子地圖和照片，兩人換過位子移到小茶几前。史芬．米勒朝他解釋的當兒，亞歷克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他聽得出來，眼前這小子正有意無意地想在那支使他。我亞歷克．杜本是何許人也，由得你計畫裡這麼支使來支使去的？不過表面上他一點聲色也沒露，足足聽了有二十分之久。

　　「嗯，還不壞，照你這麼一說，這件事已經有個樣了－－只是有些細節，恐怕你還得略微作些修正才行。」

　　「什麼？」米勒有點意外的問。亞歷克的語氣教他十分不受用，「聽著，老兄，這塊地方他們至少會擺了十五個安全人員。」亞歷克朝地圖上點了一點，跟著他繼續說，「對付這些傢伙，你的動作可得要快，你知道咱們現在所講的，可不是街上混的那些條子。這些傢伙各個可都是精打細練的，他們成天幹的就是安全保護，吃的就是這行飯，更別說他們各個都是裝備精良。同時他們也都不傻，要是你希望這件任務順利的話，老兄，你的第一拳就得產生效果，同時依我來看，你這整個計畫裡每一個細節和步驟，時程搭配上好像也有點不對勁。不行，小史，咱們還得作些修正，每一步都得跟得恰恰好，不能有一點漏洞。」

　　「可是－－咱們曉得，這票人都會被我們原先的計畫給引到別的地方去呀！」米勒不以為然地說，同時盡可能地壓住他自己心裡的不快。

　　「所以你就以為他們真會上當？得了吧，小子，你打的如意算盤頂多只能讓他們一開始亂個十秒鐘。小史，用用你的腦子，你知道咱們現在面對的是什麼人嗎？就把他們想成是部隊好了，你懂我的意思？想成是真正的作戰部隊，這可不是打了就跑的街上遊擊戰，你懂嗎？咱們這回的任務可是真正在作戰呢！」

　　「但是－－要是他們這一回的安全警戒任務果真如你所講的，會守得那麼嚴的話，那豈不－－」

　　「兄弟，一切有我在，難道你以為我一直在那混飯吃？我自有法子把你下頭的人一個個給擺在該擺的棋譜上，而且是分秒都不差。」

　　「哦？我倒是想聽聽你是怎麼辦得到的？」米勒已經有點按捺不住。黑鬼亞歷克的話顯然是衝著他來的。

　　「這個容易極了，兄弟，」亞歷克．杜本這會才笑了起來。繞了大半天，他等的就是這一刻，總得要這個愛爾蘭小子瞧瞧，什麼才叫本領，「聽著，你只要－－」

　　「你就這麼有把握？能通得過他們安全人員的檢查？」待對方才一講完，史芬．米勒就頂了對方一句回去。

　　「這個嘛？山人自有妙計。你忘了我是靠什麼吃的了？我可以自己下派工單，到處都通行無阻。」

　　米勒的心裡這會又開始天人交戰起來。沉默了片刻，他的理智終於戰勝了感情，他告訴自己一切得從客觀角度來看。亞歷克說的不錯，雖然他心裡老大不願意，可是亞歷克的主意的確行得通，只是叫他火大的是，這件事竟然得由眼前這個半吊子黑人來教他怎麼做，而且對方說的還真頭頭是道，這一點才真教他難過！

　　「這樣吧！兄弟，你應該這麼想，咱們如果這麼做的話，不只是效果更好，而且還容易得多，」亞歷克稍微鬆了一點口。其實他心裡有數，這些傲慢自大的白人，最受不了的就是打擊他們的自信，所以先括他幾巴掌，然後再適時還給他一點自尊，他們就會教你給收拾得服服貼貼的了。眼前的這個愛爾蘭小子，可不就是如此？這小子一向性子使慣了，在他們那兒一切都是以他為大。當然史芬．米勒是有他兩下子，亞歷克．杜本心想，只不過他腦筋太死了一點，凡事就只曉得往前衝，一旦有了自己的主意，就一點也不曉得變。這種人啊！只怕一輩子也不會成為一個傑出工程人員的，這一點亞歷克可相當有把握。「嗨，兄弟，聽我說，還記得上一回任務嗎？瞧，咱們不是替你安排得好好的！所以啊，相信我吧，兄弟，憑上一回的經驗，這一會你就更該有信心了。」

　　儘管論起專業技術來，亞歷克是相當在行，只不過在處理人際關係上，他卻實在不怎麼樣。方才他這一席話差點沒叫史芬．米勒又火冒三丈起來。這簡直是那壺不開專提那壺嘛！史芬．米勒心想。不過愛爾蘭的來人還是深吸了一空氣，把心裡的怒意強制忍了下來。他邊又重新地打量起眼前的地圖來。怪不得，史芬．米勒心想，怪不得他們這兒的美國人會這麼討厭這些黑鬼們。

　　「嗯，這件事－－讓我再仔細想想好了。」

　　「行，這麼辦吧，我得到裡頭去躺一下，這兩天也實在忙慘了，你自個兒慢慢再想想看好了。

　　「對了，除了那些安全人員和咱們的目標之外，現場還會有那些人？」

　　亞歷克伸了一個懶腰，「這我就不清楚了，也許他們會請個傭人吧，最少得有個下人在場。你曉得，像這種場合，他們這些人要是少了傭人使喚可怎麼是好？不過我可得先提醒你一聲，他們家的傭人也不在咱們計畫裡，她可也是咱們自己的姊妹之一，長得還滿標致的，同時你也別忘了，咱們早先約定過的，他太太和他孩子，這一回都不算在內。當然，要是情非得已下傷了她們，那我倒可以接受。只不過，要是你想拿了她們當槍靶子玩，那，小史，咱們可得先把話說清楚，要是果真如此，你可得給我們一個好交代。這一回任務，咱們可得真將它當回事一樣的來辦，你已經有了三個夠得上份量的目標了，單這三個目標就夠你消化的了，其他那些人只不過都是附帶的禮物，咱們可以藉這個機會拿他們像外頭證明咱們的目的，至少咱們還沒有壞到連婦女和小孩都不放過。這一點你也許不明白，不過，小史，對咱們那塊地方來講，這可是相當重要，你千萬不能小看了這件事，懂我的意思嗎？」

　　「那當然，亞歷克，我會照咱們約定做的。」史芬．米勒這會終於下了決心。亞歷克將不可能看到這整個任務的結局了。這件事一定得如此，說來也怪不得別人，這件任務之外的任務，自己得放在心裡，到時候巧妙的安排一下就行了。怪都該怪他自己，誰教他那麼感情用事，說什麼這個除外那個除外的。革命的事業上，那有那麼多好除外的？除外就是除內，為了革命、為了理想，一切東西都可以犧牲，那還管得了女人和孩子？所以呀，黑鬼！我保證你會死得相當英勇，至少以後咱們的弟兄可以拿你來當個表率。

　　兩個鐘頭之後，米勒終於不得不承認，這件事情說來還真可行，因為黑鬼亞歷克的主意，的確有他獨到的創意。

　　※※※

　　專程過來勘察先期安全工作的人員到的很晚，雷恩幾乎是跟著他們的車子一塊駛進自己家門的。對方一共來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安全局的一位組長，叫喬克．艾弗里。

　　「抱歉咱們來晚了，臨時有點事所以耽擱了。」艾弗里跟雷恩握手的時候帶著歉意地解釋著，「這位是波特．隆利，這是麥克．海頓，他們兩位都是英國來的同行。」

　　「哦，你好，隆利先生，是你呀？」凱西在門口朝他們這裡喊了一句。

　　叫波特．隆利的人朝門內的凱西看了一眼，跟著他瞪大了雙眼驚呼了一聲，「天啊！爵士夫人，早曉得我們就帶一位醫生一塊來了，我真不知道妳已經有喜了。」

　　「這個嘛，說來還跟英國有點淵源呢，」傑克朝對方笑著解釋，「來，快進屋子裡去吧。」

　　「你在英國住院的時候，陪著我和莎麗的就是這位隆利先生，」凱西朝她丈夫解釋著說，「真高興又看到你了，隆利先生。」

　　「您好，爵士夫人，我也很高興再見到您，您的情況還好嗎？」波特．隆利彬彬有禮地問。

　　「是有點行動不便，不過情況還好就是，」凱西說著笑了一笑。

　　「咱們那位海軍飛行員少校，叫羅比的，請問他的事解決了吧？」傑克問道。

　　「哦，是的，您不說我還倒忘了。我得先請你諒解上一回咱們那一位波里先生的失禮，我想他大慨是執行任務太認真了一點。身為一位海軍軍官，羅比少校的安全當然不容懷疑，事實上王子已經表示了，他很希望能夠認識這位先生。這樣吧，雷恩爵士，咱們可不可以先四下看看？」

　　「是的，先辦正事要緊。如果您不反對的話，雷恩先生，我想先到您屋子後頭看看向海那一邊的礁岩。」叫喬克．艾弗里的開口。

　　「那當然，各位請跟我來。」說著傑克領著三人一行穿過了廚房後頭的邊門，下了台階來到了後院。

　　這個時候正是黃昏時分，傑克的後院正好遠眺著整個契沙彼克灣。

　　「乖乖，這兒的景致簡直美極了。」叫波特．隆利的忍不住讚美了一句。

　　「只可惜屋子本身的設計有一點瑕疵，客廳和飯廳都靠得太近，沒法子將後頭這整個景致一覽無遺，不過幸好有那幾扇窗子，原先買下這幢房子的時候，也是看上了這兒的地段和風景。」

　　「唔！的確是個好風景，而且－－」說著英國來人裡另外一位叫麥克．海頓的四下打量了一下，「瞧這附近空盪盪的，到時候咱們的人都可以看得相當仔細。」

　　說的也是，雷恩心想，換了是對方的話，只怕也是個放冷箭射擊的好地點。

　　「你們那天晚上大概會帶多少人過來？」傑克問道。

　　「這個嘛－－恐怕咱們一時不能對您多講，希望您諒解。」隆利朝他一笑。

　　「會不會超過二十位？」傑克追著又問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說，我想準備點咖啡和三明治招待你們的人，幹這種外勤工作一定相當辛苦，放心好了，這事只有我自己曉得，連羅比那兒我也不會講的。」

　　「唔！這樣吧，要是您準備二十人份的那就足夠了，」喬克．艾弗里想了一下之後回答他，「其實只要咖啡就行，別的倒不必麻煩了。」事實上也只有咖啡才管用，安全局的來人心想。

　　「那就好。來，咱們一塊看看後頭的礁岩去。」傑克走下台階，一路領著大家過了後院草坪，「這兒的地質相當鬆軟，各位可得小心一點。」

　　「唔！好像踩起來也有這麼一點感覺，都是細沙子嘛？」艾弗里問他。

　　「沒錯，小莎麗曾經好奇地跨過欄杆那兒兩次，結果她可是好挨了兩頓揍。細沙子倒也罷了，問題出在靠岩邊那兒的腐蝕情形相當嚴重，因為地形比較高的原故，再加上又經常受風，下頭的海浪又一個一個不停往上捲，所以日子久了，稍微一有一點動靜，就會往下崩落。我試了好多方法想固定它們，結果都不管用。後來還是州政府環保局的人建議我試著種一些九重葛，可是這些該死的九重葛呀－－等一下－－就停在那，再別往前走了。」

　　叫海頓的英國佬沒理他的話，繼續往前又走了兩步，然後跨過欄杆往前又看了一看。

　　「大概就是兩年前吧，我親眼看到一塊差不多有二十平方呎的地，整個就這麼塌了下去，打那回之後，我才決定種這些九重葛的。不過看這個樣子，應該不會有人想到往那上頭爬的吧，你們看呢？」

　　「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至少對我們來講。」叫隆利的英國佬點點頭若有所思的說。

　　「其實打這上頭看，你還看不十分仔細，你應該坐個小船，打海那一頭往這看，那就一清二楚了。因為這整個礁岩根本禁不起任何重量，那怕是一隻小松鼠打那上頭過，恐怕都會把這片土給震了下去。」

　　「這上頭離底下的海有多高？」艾弗里問了一句。

　　「那一頭稍微低一點，大約有四十三呎，這一邊則有五十呎左右。這會長了九重葛，打外表你看不出那底下的情形。說來這些九重葛還真要命，只要你一種了它們，它們就不饒你，怎麼砍也砍不完，要是你試著去拉它一下的話，那可是有你瞧的。不過就像我方才說的，諸位還是得從海上坐了船朝這兒看才看得清楚。」雷恩不厭其煩的朝他們解釋著。

　　「唔！我們也會去看看的。」艾弗里說著點點頭。

　　「記得方才打前頭進來的時候，您屋子前那條車道，大概有三百碼左右長吧？」是麥克．海頓朝雷恩問了一句。

　　「差不多四百碼左右，包括前後兩個轉彎車道，這條路當初舖柏油的時候，可是花了我一筆錢。」

　　「那些蓋游泳池的人又是怎麼回事？」這回是隆利問的。

　　「哦，那些工人啊！按合約他們下個禮拜三，之前就得完工，這點倒不用擔心。」

　　艾弗里和海頓兩人跟著又朝屋子北邊繞了過去。隔著二十來呎寬的院子，再過去一點就是一片樹林子，樹林上也爬滿了九重葛，密密麻麻地一點空隙也不留。那片林子前頭，雷恩另外還種了一點短灌木叢，那也是他給小莎麗訂下的界線，過了那之後，小莎麗也不能再往前頭去。

　　「照這個樣子看來，這附近倒還像是滿安全似的，」艾弗里說，「馬路那兒跟這塊林子這兒中間隔了大約有二百碼左右，然後再過來這兒，游泳池跟屋子中間，也有一塊地方沒什麼遮蔽。」

　　「沒錯，」說著雷恩笑了起來，「照這個情形看來，你們大可以在那邊林子裡架上你們的重機槍，然後再在游泳池附近這兒，架幾門迫擊砲。」

　　「雷恩博士，您知道，咱們這可不是在開玩笑，安全的事情必須謹慎。」叫隆利的英國佬補了一句。

　　「這個我當然清楚，只不過你們會不會是太過小心了一點，畢竟，王子要來這兒的事外頭沒有一個人知道，對不對？他們是不可能－－」傑克說到這倏然住了口。因為面前這幾個人臉上的表情逼得他再也講不下去。

　　喬克．艾弗里緩緩地開口，「當然對方會怎麼做我們並不曉得，不過幹我們這一行的，雷恩先生，總是假定對方對一切都已經瞭如指掌。」

　　「哦！」是這樣嗎？或者對方真的已經知道了，才會讓你們這麼小心翼翼地？不過他沒再繼續往下頭問，因為他知道這種事問了也白問！。「當然您說的也沒錯，不過據我個人在陸戰隊服役的經驗來看，我倒覺得要是換了是我的話，我可不會選這個地方作為戰場。各位固然都相當專業，不過這種事我也多少知道一點。這樣吧，說來還是你們比較在行，所以千萬別叫我的話影響了各位。」

　　「這個您放心，我們心裡自然有數。」喬克．艾弗里朝他又笑了一笑，跟著又四下打量了一會。看這個樣子，打前頭車道那兒過來，一直到右邊這兒的樹林子這兒，他可以將他的指揮車擺在當中，這麼一來，任何人、車都得經過檢查才能進出。他心裡暗自盤算了一下，自己國家安全局這邊一共有十個人，另外加上六個英國方面的同行，聯邦調查局裡還有一位安全聯絡人員，最後再加上二到三位馬里蘭州的州警。外頭那兒的交通管制，可以由州警們來負責，所有人都帶著有制式手槍和一把手提機槍。這會任務已經到了緊鑼密鼓階段，所有外勤安全小組的人，每個禮拜至少都會集中起來再作一次射擊訓練。

　　對眼前的情形雖然有了一個大概了解，不過喬克．艾弗里還是不怎麼放心，因為武裝恐怖分子是個很難掌握的變數，他們都是有備而來，儘管這會所有東岸的機場，都已經在嚴密監視之中，所有馬里蘭州警局也都加強了戒備。瞧這的位置只有一條路好進出，看這附近的地形，顯然即使是一個排的軍隊，只怕也不容易一聲不響地滲透進來。當然眼前他們所要面對的，都是些相當專業的恐怖分子，他們可不像正規部隊似地會來個正面攻擊。就對方來講，這兒可不像是倫敦，如果要放冷槍扔炸彈，只怕這附近的地形，也不那麼容易讓對方得逞。只是他還是得小心行事，什麼事情都還是預防點比較好。

　　「我看，雷恩博士，咱們今天大概就看到這兒了，謝謝你的合作。轉過天，我們會打海上再過來看看，要是你看到外頭有海岸防衛隊的船的時候，那大概就是我們了。」

　　「那兒話，這是我應該做的，您們甭那麼客氣。對了，你們知道怎麼上海岸防衛隊吧？這兒的海岸防衛隊隊本部就在安娜波里斯市朝海邊那兒的湯瑪斯燈塔附近，只要進了安娜波里斯市，順著佛爾斯大街一直往前走到路頭，看到了海邊之後再右轉，那兒就是了。」

　　「謝了，我想我們找得到。」

第廿四章　聲東擊西　下

　　差一刻鐘十點，房地產商的經紀人走出了辦公室。今天正好輪到他值晚班，所以才會在辦公室裡待到這麼晚。一路走向停車場自己的座車，他的手提箱裡裝了有一信封的現鈔和支票，那都是今天一整天向客戶收的進帳，回頭經過夜間銀行的時候，得把它先存進去。另外還有一個大牛皮紙封，裡頭裝的則是第二天上午約見的客戶所需要的文件和契約。進了座車，他將公事包往身旁的空座位上一擱，跟著發動了引擎。正在他暖車的當兒，後頭突然照過來兩道強光。

　　「對不起，打擾一下。」黑暗裡一個男人的聲音朝他開口。房地產商經紀人扭頭一瞧，只見一個人的身影正朝他走來。

　　「哦－－對不起，我們已經打烊了，請您明天早上上班之後再－－」他的話教對方手裡的一柄槍給打斷了。

　　「我只要你的錢，老兄，穩著點，一切都會沒事的。」持槍的人不慌不忙地一個字一個字朝他說。沒必要嚇著了這小子，搞個不好萬一他一衝動做出了什麼傻事，那可就壞了大事。持槍的人心想。

　　「可是我身上沒有帶－－」

　　「公事包和錢包！我只要這兩樣東西，聽我的話，兄弟，乖乖地慢慢將它遞給我，只要你聽我的，回頭要不了半個小時，你就安全到家了。」

　　車裡的人先掏出了他的皮夾，他顫抖的手試了好幾回才解開了後褲口袋的釦子，遞過皮夾來的時候，一雙手還兀自在那抖個不停。真是個沒見過陣仗的老小子！跟著公事包也遞了過來。

　　「那裡頭都是支票－－一毛錢現金也沒有。」

　　「得了，兄弟，你們都是一個師父教出來的，說得還真是一個字都不差。聽我的話乖乖躺著，面朝下給我老實點趴在那兒，從一數到一百！沒數完以前不准你抬頭，數完一百以後一切就沒事了，要大聲點數好讓我聽得見，懂了嗎？」嗯！胸口這兒應該就是心臟，差不多是下頭這兒吧－－他握著槍打敞開的車窗朝裡探了一探，前座趴著的人方數到七，跟著就是一聲槍響。帶著滅音器的槍管發出了碰的一聲脆響，打汽車外頭還真聽不出什麼異樣。車內的人朝上頭彈了兩下，隨著又是一聲碰的脆響，趴在前座的人就再沒有了動靜。槍手辦完正事後隨手打開車門，他將車窗玻璃給搖了上來。跟著他關了前燈熄了引擎，然後才關上車門走回自己的車裡。駛出停車場，他一路保持著規定行車速限，緩緩離開了現場。十分鐘之後，一只掀開的空手提箱和一個掏光了的皮夾，一塊給扔進了附近購物中心的子母垃圾箱裡。辦完了這件事之後，他又開著車沿高速公路朝相反方向駛去。這時候身邊只剩下一件證物跟方才那件凶案有關，那就是行兇用的那把槍。這把槍留在身邊就可能帶來麻煩，所以槍也該趁早丟了才是，只不過處理這把槍可得小心點。槍手一路平安地將車子駛回了原來的地方－－擁有這輛車的主人，全家出外度假去了－－停好了車之後，他又一路徒步走過了兩條街，然後才回到他自己車上。這可真跟平常亞歷克所講的一樣，發動了座車之後槍手心想，凡事都得事先有個周密計畫，有了周全計畫，然後按部就班去執行，一切就會很順利。當然，重要的事情是，事情辦過了之後，不要留下一點證據，只要能照著這個方法，不管作掉誰都易如反掌。喔，對了，他像是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還有一件，那就是事後你也得守口如瓶。

　　※※※

　　「嗨，小艾妮！」傑克輕輕喊了一聲。黑暗中的客廳地毯上，小狗兒跟一團小黑影似的。這時是清晨四點，艾妮大概是聽到了什麼動靜，打女兒莎麗的房裡出來查看。說到狗這種動物，其實還真有意思。即使是三更半夜的，牠們也從來不像人睡得那麼死。面前的小狗兒，對著傑克的腳一陣猛嗅，小尾巴不停地在那兒擺動。傑克彎下腰來朝小艾妮頸脖子下搔了幾下，然後又摸了摸小狗的頭，狗兒才像是滿意似地掉頭又回莎麗房裡去了。想起這隻小狗和女兒莎麗之間的感情，傑克忍不住又搖了搖頭。想來還真令人不可思議，就這麼一個小東西，兩下子就取代了莎麗對她那頭玩具大狗熊的依賴。一個是龐然大物的玩具熊，一個是具有靈性的小狗，恐怕這中間的差異就在生命吧！雷恩心想。

　　看樣子北解這批人是又想捲土再來了，是這樣嗎？他仰頭往著黑暗的夜，忍不住自問了一句。緩緩打沙發椅上站了起來，他信步踱向客廳窗前，外頭是個晴朗的黑夜，隔著窗戶，遠遠望著契沙彼克灣，他依稀看得見灣裡頭來往船隻的燈光和船影。巴爾的摩港是東岸這兒的一個大港，即使是清晨四點，船隻進出的也相當頻繁。除了來往的商船之外，海面上還浮現著一些微弱燈火，大概是早起打魚的人，不然就是小拖船，也都在那忙碌的工作。

　　回想起最近這一陣子發生的事情，傑克忍不住對自己研判事理的反應遲鈍搖起了頭來。也許是自己太過專注在十八號營區裡所發生的事。一件一件地，那座訓練營區裡所顯現的變化，都是他過去一再想要證明的模式，算算日子，也差不多是他們北解那批人該在那兒顯身進行複訓的時候了。自己過去的判斷果然沒有錯，可是，反過來講，這一回他們在那的活動又何嘗不暗示著他們可能另有一個大計畫？也許正是為了另一回任務他們才會在那兒集中訓練的呀！說不定他們下一個目標就是這兒呢……

　　「天老爺！」想到這兒，傑克慄然一驚。如果這麼推斷沒錯的話，那麼這會兒自己豈不又成了他們的目標了，傑克忍不住一聲驚呼，一威爾斯王子夫婦的這一趟美國之行，外頭早就已經曉得了－－報紙早幾個禮拜以前就有報導－－這已經是擺明的事實。至於北愛爾蘭解放組織在美國本地犯案的可能，上一回他們也已經證明過。兩件事這麼一湊在一起，事情豈不相當明顯，天啊！傑克忍不住又自言自語了一句。不但如此，這會你還把目標給請到了自己家裡，一個是英國王子，一個是傑克．雷恩，兩下這麼一湊在一塊，你簡直是太聰明了！想到這些事情的巧合性，雷恩忍不住也要歎起氣來。怎麼當初自己一點也沒想到，那麼爽快地就答應了要盡東道主之誼－－別說這個了，就連昨天黃昏那些安全人員到家裡頭來勘察地形的時候，自己還一個勁兒的在那打趣呢。天哪！自己這還有一點警覺性沒有？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又暗暗打量起自己這回晚宴的安全性來。憑他過去在陸戰隊受訓的經驗，如果將自己住的地方當作一個攻堅據點來看的話，眼前自己住的這棟屋子，論環境論位置，都應該算是一個不容易攻下來的陣地。打後頭東邊那兒－－契沙彼克灣礁岩那兒上來，那可是個不容易接近的地方，地形險要不說，人都沒法往那上頭站。至於屋子北邊和南邊，兩頭又都是密密麻麻的樹林子，再加上爬滿的九重葛，就算是再有訓練的野戰部隊，恐怕要想一聲不響的穿過那兒也不容易－－況且依衛星偵照圖上他們在利比亞沙漠受訓的情形看來，顯然沙漠裡也沒有這種叢林戰的訓練環境。照這麼一分析，他們必定是要從西邊－－也就是屋子的正面進來了。安全局那位叫喬克．艾弗里的人昨晚是怎麼說的？他們到底會有多少位安全人員？嗯－－好像他沒明講，不過從他的話裡可以推算得出來，大概不超過二十個人吧？二十位訓練精良配備著武裝的安全人員－－假如就以二十個人來看好了，這就可以算是一組不小的防禦兵力了。他想起自己過去在陸戰隊訓練基地裡的一次偶然經驗，記得是某一個晚上，當年才廿二歲的自己，還正是年輕氣盛天不怕地不怕的時候，那回是在訓練基地附近的一家鎮上酒吧間裡，雷恩還清楚地記得，那家酒吧取的名字就叫「灘頭堡」，酒吧間的一面牆壁上，還掛了有巴頓將軍的肖像。那一回，他在那兒認識了基地附近聯邦調查局幹部學校的幾位講師－－聯邦調查局的訓練基地就在他們陸戰隊訓練中心的南邊－－週末放了假，兩邊都會有些人往鎮上的酒吧間裡消磨一個晚上。那些聯邦調查局的傢伙跟他們陸戰隊一個樣，個個也神氣得像什麼似的。事實上，這些人從來也不會在嘴邊上掛著「我們最行」這幾個字，他們根本不屑去解釋他們最行，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本來就最行，而且任何人也都知道他們最行。這種團隊的驕傲感，跟幹過陸戰隊的弟兄一樣，隨時都會顯露在他們身上。認識了聯邦調查局的那幾位講師之後，他接受對方邀請，第二天到對方那兒走訪了一次。雙方後來一時興起，約了上靶場比槍，結果傑克硬是輸了十塊錢大洋，事後他才曉得對方裡竟然有一位就是他們聯邦調查局專負責教射擊的訓練教官，怪不得才會有那股神乎其技的射擊技術。想到這兒雷恩笑了起來，不曉得槍把子老布要是跟對方比畫兩下的話誰會甘拜下風。看情形，這批當天晚上會待在這兒的安全人員，應該也都各個身手不凡才是，不然也不會選了他們來這兒擔任這個任務的。這種情形之下，換了要是自己，會不知死活地給自己找麻煩嗎？唔，應該不會。

　　如果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人各個都真的不笨的話－－這一趟王子夫婦來自己家裡，也是正式行程之外的私人訪問，外頭新聞界那兒並沒有公佈－－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人應該不會曉得他們會有這麼一段行程，就算他們曉得的話，他們也不至於會傻到要自投羅網來的吧……如此看來，事情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糟，不是嗎？

　　立在窗前望著外頭的黑夜，傑克陷入了沉思裡。事實上他也知道，自己方才的這些問題都不會有答案，那都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若要真正論起「安全」這兩個字來，只怕除了上帝任誰也不敢打包票，碰上了今天這個狀況，「安全」這兩個字隨時都會是個變數。

　　緩緩地搖了搖頭，傑克慢慢走出客廳，轉過彎沿著廚房走廊步上了樓梯。他先往小莎麗的臥房探了一探。小女兒在床上睡得正熟，小狗兒艾妮則縮著身子捲臥在床角邊上。傑克進屋的時候，小艾妮機警地抬起了頭來朝他看著，彷彿像在問「有什麼事嗎？」

　　女兒睡覺的模樣安祥極了。寂靜的夜裡，他幾乎可以聽得見莎麗沉穩的呼吸聲，這孩子可能正在她甜美的夢裡，卻不知道三更半夜這個時候，他老爸也正陷入他自己的惡夢－－而且那個惡夢顯然已經開始逐漸籠罩他們全家人了。想到這傑克不禁感到一陣慚愧，想想看也不過才幾個鐘頭之前的事，自己竟然將它給忘得是一乾二淨。作父親的竟然忘了保護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說來雷恩還真覺得汗顏。他替小莎麗將身上踢開的毯子拉了一拉，跟著又彎下身來朝小狗艾妮的頭上摸了一摸，然後才轉身步出房門。

　　想來自己這才只不過是偶然捲入了一場是非裡，結果就給自己惹下了這麼大的一個麻煩，如果是換了像威爾斯王子那樣的公眾人物時，只怕他們整天都得活在惡夢中，真不曉得這些人是怎麼受的？當初在醫院裡見到威爾斯王子的時候，記得自己還曾讚佩過王子的勇氣，因為處在他的環境，他還能坦然地面對生活。好傢伙！想到這雷恩又忍不住搖了搖頭，看看別人再想想自己，自己這一回豈能做個縮頭烏龜？如果換了是威爾斯王子，那自己還怎麼能活得下去？只不過午夜夢迴的這個時刻，想到自己和自己一家，隨時也將可能成為北愛爾蘭解放組織對付的目標時，雷恩才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力。讚美別人是一回事，自己成為目標的時候卻又是另一回事了。日常生活裡，你得在外表上裝成一付無畏無懼的樣子，處處小心謹慎地遵照著別人給你的忠告一步一步地走。上下班在路上開車的時候，每一部經過身邊的車，你都會忍不住想，會不會就在這部車上，突然冒出了一個蒙面傢伙手裡提著一挺機槍對著你就是一排子彈？這種無形壓力將會與日俱增。儘管大白天裡，在眾人面前你還都能保持鎮定，裝得像是沒事似地忙你自個該忙的東西。可是到了午夜夢迴時，當你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當你開始任著自己的思緒胡思亂想的時候，這些壓力和惡夢就一個個地開始出現在眼前了……

　　這種表露在外頭，與隱藏在心裡的複雜現象相當矛盾。一方面，每天生活在不可期的恐懼中，那股壓力讓人受不了，另一方面，你又不能裝得像沒事似地把它給忘了。生活中如果處處充滿著恐懼難安，日子那還能過？如果最起碼免於恐懼的自由都已經變成了不可多得，那沒有了安全感一個人還怎麼能活？如果他是個宿命論者，將一切歸諸於命，也許他的心裡還會好受一點，問題卻出在他一向是個寧可自己主宰自己生命的人，除非是他自己，否則自己的命不應該操縱在別人手裡。他要挺身站起來向這種恐懼挑戰，他不是那種甘於受制於人的人。自己的命、自己這一家人的安全，絕不能受到他們這批人的威脅，也絕不能控制在他們手裡。只是照眼前情形看來，不管是他的命、或是他們這一家人的命，顯然都已經非他所能掌握了。就像方才立在客廳窗前，望著遠處幽暗的海面一艘艘商船上微暗的燈火時那種感受一樣，一切都那麼遙不可及，想到自己的家、想到這身邊的一切、想到那種無形中束縛著他的壓力和恐懼，雷恩忍不住對著茫茫黑夜，發出了一聲無言怒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向命運低頭？四周圍漆黑的夜，靜悄悄的沒有回答。

　　我們差一點就贏了，我們差一點就打敗他們了，也不過就在這兩天，就在利比亞的沙漠基地營區裡，雖然這一回讓他們給跑了，但是他卻的確贏過，他卻的的確確地幫助別人贏過。想到這，他心裡方才稍微覺得好過了一點，至少他能藉著自己現在所從事的工作，對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無形壓力盡一份自己的責任，而且他知道，只要自己在中情局辦公桌的後頭，專心地盡自己的力，只要自己能夠全心全意地把時間都放在目前這份工作上，他就有能力去反擊。也許他還不一定就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但是至少他可以為自己的命盡一份力，這件事他已經盡過了力，而且也收到了效果，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那個叫法蘭西斯的法國地下革命組織分子－－那個長得相當標致的女恐怖分子，現在她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發現她的事也許只是個巧合，但是至少自己為了這事曾經盡過一份力。想到這兒，傑克的心終於踏實了一些，他做出了那個自己一直避免想要去想的決心。是的，他下了決心！那些手上握著槍隱藏在暗處的人，他們儘可以扮演他們惡魔的角色，但是那些坐在辦公桌後頭的人，也一樣能好好扮演他們自己的角色。雷恩終於下了決心，是的！他會懷念海軍官校的，那些個年輕的孩子，那一張張求知若渴的臉，那都是令他懷念的東西；但是為了要能好好玩這場遊戲，這也都是他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他知道，這場遊戲裡少不了他，而他也一定能稱職地扮演好他的角色。回到臥房，臨上床之前，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寒夜裡冰涼的開水打喉嚨直灌而下，真正是點滴在心頭。

　　※※※

　　學校裡，新年度的低年級學生進校報到後，立刻就展開了新生訓練期。校園裡，傑克看著這些才從高中畢業進校的一年級新生，各個忍受著艱苦的軍事訓練時，心裡忍不住一陣同情。新生入伍訓練的目的就是在改正他們過去當老百姓時所養成的惡習，那些老百姓的習慣，都是他們將近二十年來所累積來的，短短兩個月裡，要將這些習慣連根拔除，得要有非人的毅力和磨練。帶隊的入伍教育訓練班長，各個都是才熬過一年新生期的二年級學長，官校的傳統是一年級的新生入伍之後，頭兩個月訓練期裡，他們只能理小平頭，校園裡也不許用走的，只許小跑步行進。

　　「早啊，傑克！」停車場上，羅比的車先他一步停上了停車位。出了車門，羅比朝他打了一聲招呼。

　　「早啊，羅比，你知道，在咱們波斯頓大學裡，校園中可從來不作興這個的。」

　　「你是說這些入伍新生？哈！這算什麼！」羅比．傑克森不以為然地哼了一句，「你應該看看當年我們進校的那個時候，那才叫做新生訓練呢！」

　　「噢？我看海軍官校這一百年來，恐怕每一年的新生都會這麼說。」傑克打趣地說。

　　「或許吧！」一旁跑過去了一整一年級新生，每個人都氣呼呼地直喘，後頭還跟著好幾位二年級實習幹部在那大聲吆喝著。

　　「只不過現在的入伍訓練的確是一年不如一年嚴格了，想當年啊，咱們一年的新生期當中，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哦，從第一天報到開始就那樣嗎？」

　　「第一天報到更甭提了，」傑克森笑著搖搖頭，「當時我們的二年級學長在我們第一天報到之後，還沒來得及宣誓之前，就大聲喳呼嚇走了好些人。」

　　「嗯，你這次是回來是辦離差？手續統統辦完了嗎？」

　　羅比．傑克森點點頭，「辦公室裡大部分的東西都已經整理好了，離差單上只剩下最後幾個章還沒蓋，臨走之前還得去見見校長。」

　　「嗯，看樣子，我也差不多了。」

　　「哦，你也不準備幹了？」聽了他的話，羅比顯得相當驚訝。

　　「嗯，我已經跟葛萊將軍說了，準備向他報到正式在他那兒幹了。」

　　「葛萊將軍－－哦，你是說中情局的那個老將軍？嗯，這麼說你已經下了決心了？這倒也好，那你們系上怎麼辦？」

　　「這個嘛？我想他們心裡也早有準備了，至少系主任那裡他是沒表示很大慰留之意。你知道，咱們系老闆這一陣子對我這種兩邊跑的情形恐怕早就不太樂意，所以我這邊一有了辭意，他也樂得吆喝大家給我來個餞行。」

　　「唔，說到餞行我倒想起來了，你是說這個禮拜五是嗎？」

　　「沒錯，禮拜五晚上，八點一刻怎麼樣？準時到？」

　　「沒問題，對了！你說過服裝隨意不拘束的是嗎？」

　　「沒錯！」說著傑克暗自笑了一笑，好小子，禮拜五晚上可有你好看的了！

　　※※※

　　英國皇家的空軍的VC－一○號專機降落在安德魯空軍基地跑道上的時候正是晚上八點整。飛機打跑道頭那兒一路滑行過來，最後停在美國空軍一號專機所專用的停機位旁邊才停了下來。停機坪上的記者發覺這架英國專機的到來，似乎跟平常的外賓訪問不太一樣，因為機場上除了將近一個連的憲兵不說，單是安全局的便衣恐怕就不下好幾十位。整個安全保護工作，簡直可以說是做得天衣無縫。當然，類似這種陣仗，記者們也見得多了，何況，這兒還是空軍專用機場，國賓的到訪當然會有一些特殊，所以也沒那個會特別留意今天這位貴賓到訪時機場上的那股詭異氣氛。飛機滑到了定點之後終於停了下來。地面工作人員立刻將扶梯駛了過去。一會兒之後，專機的前門應聲而開。

　　扶梯最下面站著的是英國駐美大使和美國國務院的一干接待人員。專機上頭先是有安全人員探出了腦袋向外頭又再做了一番打量，最後貴客終於現身，那是英國威爾斯王子，後頭跟著他的美麗王妃。兩人一塊緩緩步下了樓梯，邊還朝下頭迎接的眾人揮了揮手。瞧王子夫婦步下樓梯時舉步的樣子，大概這趟長途飛行也著實夠他們累的了。停機坪上英、美兩國的軍方人員，一聲令下各個舉手行了個最敬禮。國務院來的外交人員連忙趨上前去攪扶著王子和王妃步下樓梯最後一階台階。跟著記者們的鎂光燈大作，明天華盛頓郵報頭版的第一張照片準是這時拍的。安德魯空軍基地指揮官的六歲小孫女捧了一打黃玫瑰花神情緊張地走上前去獻給了王妃。鎂光燈這時又是一陣大作。王子和王妃雙雙露著微笑朝眾人頻頻點頭，還邊朝周圍迎接他們的人群道著謝。歡迎的人群裡，一位身著大禮服的英國海軍軍官似乎與王子是舊識，只見王子朝他打了一聲招呼，同時打趣了一句笑話，兩人都神情愉快的笑了起來。這一頭，王妃也喃喃地似乎在表達她對這兒潮濕氣候的第一印象。王妃身旁的大使夫人立刻朝王妃解釋著，這正是美國華府典型的夏夜氣候，入了夜之後氣溫就會涼爽多了，所幸這兒家家戶戶都有空氣調節設備。歡迎的儀式就這麼簡單而不失隆重地進行著，一旁的記者們注意到的是王妃身上的穿著打扮和衣服款式，特別是她那頂從不離身的帽子。只見身材高佻的王妃優雅地立在那兒，活像一位專業模特兒似地，至於她身旁的王子，則穿了一套雙排扣西服，莊嚴中不失輕鬆，跟平常大家所熟悉的是一個樣－－一雙手抓在上裝口袋裡，臉上露著一股輕鬆微笑，永遠是那麼一股迷人的貴族氣息。對那些從來沒親眼目睹王子夫婦的美國人來講，這會見到了他們夫婦倆，才會驚然發覺原來這一對英國最受人囑目的夫婦其實也相當平易近人。當然眾人目光的焦點還是在王子身旁那位人見人愛的王妃身上。事實上，記者們的鎂光燈也幾乎全都圍著王妃在打轉。

　　儘管歡迎的人群目光焦點都集中在這一對英國王室令人羨慕的夫婦身上，但是機場上的安全人員卻沒有一個人朝他們夫婦倆這兒看。只見王子夫婦身旁的一些便衣安全人員，個個都背朝著王子夫婦面無表情地來回打量著四周的人群。雖然每個安全人員的臉上都看不出任何異樣，但是可以想見他們每個人心裡大概都正在祈禱著同樣的一句話－－拜託，上帝，千為別在我值勤的這個時候發生我不想見到的事。要是有心的人仔細注意一下，就可以看見每個安全人員的一邊耳朵裡都插了一根小型無線電對講接收器，那是安全局設在機場的控制中心正隨時朝每個安全人員傳達最新現場資料用的。這個時刻，他們是只有聽沒有講的分，唯一的動作只有一雙瞪大的眼珠，來回不停地四下打量著。

　　終於，簡單的接待儀式結束了。一行人緩緩朝跑道旁等著的大使館勞斯萊斯專車走去。上車之後，前頭的引導車一路領頭，後頭的勞斯萊斯轎車，跟其他一干重要人物的車魚貫跟著。安德魯空軍基地有好幾座出入口，這會車隊離開時所使用的大門，也是一個小時前才決定的。往華府的這一路交通順暢極了，車隊浩浩蕩蕩一部接著一部，出了安德魯空軍基地後，車隊裡又加入了兩部勞斯萊斯轎車，與先前王子夫婦所乘的那一輛長得是一模一樣。三輛勞斯萊斯專車間隔在好幾部轎車當中，每一部專車的前後都各有一輛安全人員的護駕車。至於安德魯空軍基地到華府的這一路上，半空中還有一架直昇機遙遙跟著車隊一路朝華府駛去。有心的人如果仔細一數，這個車隊裡不扣西裝上衣扣子的安全人員怕不有百十來位。選了這個時候進城正是交通顛峰期已過，一路上他們只花了二十五分鐘，車隊便開進了英國駐美大使館裡頭，待王子夫婦一行進了大使館之後，方才的車隊和護駕人員，才算結束了他們今天第一階段的任務。大部分安全人員紛紛打道回府，他們這並不是回家休息，卻是回到臨時指揮部準備第二天的行程去了。進了英國大使館，王子夫婦的安全保護換了由第二批人接手。只見王子夫婦下榻的那幢屋子裡，前後共有十來位便衣男女分散在四處的黑暗角落裡。大使館附近的幾條街道上，也比平常多停了好些部車。這些車子雖然沒發動，但是裡頭卻坐著有人。至於大使館本身，這會也多了好些個身著制服的警察在大使館圍牆邊上來回踱著方步。

　　※※※

　　「終於到了，」奧唐尼點點頭說，「好一個美國－－一個代表著機會與希望的地方。」這會兒正是晚上十一點，電視的夜線新聞裡已經播出了方才王子夫婦抵達的消息。

　　「你想他們倆這會兒正在幹什麼？」史芬．米勒開口問。

　　「會有什麼好幹的？還不是洗個澡歇歇，跟咱們平常人一樣。搭了大半天的飛機了，我想，」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頭子這麼回答著，「今晚好好睡上一覺，好準備明天的節目去。對了，咱們這兒也都準備好了吧？」

　　「這個您放心，那幢臨時租下來的房子我已經去看過了，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黑鬼亞歷克和他的手下也已經先住了進去，明天的工作一切都按計畫進行，只不過有幾個小細節有點改變，這個我也已經打點清楚。」

　　「哦，都跟亞歷克討論過了？」

　　「是，只不過這小子實在叫人難以忍受，要是他再跟我嘮叨這些計畫改變的話，我可就－－」

　　「我懂你的意思，小史，不過這會他可是在咱們這最得力的人手，」奧唐尼說著笑了一笑，「一切都得暫時忍著，你知道？」

　　「嗯，約瑟夫那兒怎麼樣了？他那邊也都沒問題了嗎？」

　　「唔，他現在人正在貝爾法斯特，第二階段的事全都交給他負責了。」

　　「時間的配合有沒有問題呢？」

　　「這個也都事先算過了，只要咱們這兒順利，他們那邊就能配合，包括那兩個團的駐軍指揮官和他們那整個團部的基地，這一回咱們應該能把他們一起給作掉……。」原來這就是第二階段計畫。奧唐尼並不是個簡單人物，他不會只以在美國這兒的行動為滿足的。約瑟夫．麥肯尼負責的第二部分還包括了左翼北愛爾蘭共和軍的人。留在貝爾法斯特老家的那批人，會配合他們這一回在美國的行動，一舉將英國駐北愛爾蘭的駐軍和左翼北愛爾蘭共和軍的人全都給幹掉！只要這一回計畫順利，PIRA這個名詞從此將不會在北愛爾蘭出現，只要這一回事情成功，北愛爾蘭就只有一個人當家，北愛爾蘭也會團結在一個組織之下……也該是時候了，北愛爾蘭一直默默忍受著英國對她的壓榨，只要這一回一切順利，北愛爾蘭的命運從此將改觀，隨著白金漢宮、威爾斯王子夫婦的消失，北愛爾蘭的革命勢力將日漸茁壯，然後再往下走，他們就能夠站起來，他們就能夠和英國平起平坐，把百年來的血債攤在枱面上，這筆債英國人總該還的。至少也有好幾個世紀了，英國都再沒有發生國王或王儲遭人暗殺的事，只要這一回他們成功了，他們就可以叫英國人曉得，北愛爾蘭從來沒忘記他們自己是誰，他們可以藉著這一回的行動，迫使英國人一塊跟他們坐在談判桌上。北愛爾蘭應該是北愛爾蘭人自己的地方，北愛爾蘭的命運應該掌握在北愛爾蘭人自己的手裡，而他，凱文．奧唐尼，正就是主宰這一切命運的人。一條新的大道正在他面前展開，邁向這條成功大道之前，當然免不了會要流一些血……

　　※※※

　　「也該是換班的時候了，傑克。」馬丁．肯特朝雷恩說了一句，這會兒的他正在準備自己的行囊。回頭收拾好辦公室裡的一切東西，拎著自己的私人用品出去的時候，局裡的安全人員還會來這兒再檢查一遍。一切也算是有始有終，他終於可以卸下這份擔子了。

　　「嗯，你還好吧？」

　　「好多了，只不過這一陣子，大白天的老躺在床上盯著電視看，人也會給看出毛病來了。」

　　「醫生囑咐你要吃的藥，都按時吃了？」雷恩問道。

　　「我不會忘的。」老媽媽！馬丁朝他一笑。

　　「看樣子－－好像咱們的朋友目前都沒了動靜。」

　　「嗯，說的也是，自從上一回打利比亞消失之後，他們好像又回到黑洞裡去了，一個影子也沒再出現過，聯邦調查局還在擔心，怕他們這會兒全都往咱們這兒過來了。當然，他們的擔心也不無道理，只是奇怪的是怎麼瞧也瞧不出任何線索來，這種情形也透著一些古怪，按照常理，他們是不可能也不會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也無踪的。據我曉得，這會兒警方、FBI和咱們家裡的人都在加強戒備，唯一還沒有行動的就是待命的特戰小組了。大夥全都加強了戒備，萬一要是北解他們這批人真的跑到咱們這兒來的話，他們這可是自討苦吃，因為所有的目光焦點，這會全都在華府，只看他們有沒有那個膽子了。」說著肯特搖搖頭，「對了，我下禮拜一和下禮拜二都會再往局裡走一趟，有點小事要料理，所以下禮拜咱們還有見面機會，你可不用現在就忙著和我道別就是，咱們下禮拜見，這個週末好好歇著吧。過了這個週末，只怕一切都得看你的了。」

　　「說的也是，你也一樣，好好休息幾天吧！」雷恩說著走了出去。這會他脖子上掛著的那塊安全識別證已經換了一個新牌子，算是他的身分也已經改了吧！一手拎著夾克，他走向停車場。外頭的氣候相當熱，自己那輛小野兔車裡又沒冷氣。一路沿著五十號公路往家裡開的時候，傑克心裡就一個勁地在那抱怨，也是該換部車的時候了。五十號公路上擠滿了往海邊度假的人群和車輛，今年夏天的華府似乎比往年來得都要熱，瞧著這前前後後的車子，一個個都像沒命似的往海邊方向直駛，大概他們都不知道，傑克心想，據他剛才看局裡的氣象報告，事實上這會兒正有一個冷鋒面朝東岸這兒接近。

　　※※※

　　豪涯郡警局勤務指揮中心值班的警員拿起了電話機，「請問有事嗎？」

　　「哦－－是的，請問你這兒是九二報案專線嗎？」是個中年男性的聲音。

　　「是的，先生，請問您有什麼事要報案嗎？」

　　「哦－－是的，是這樣的，我家裡頭叫我少管這檔子閒事，不過，你曉得－－」

　　「可不可以先請您告訴我尊姓大名和電話號碼？對不起！」。

　　「不行－－聽著，事情是這樣的，這棟房子，哦，就在咱們這附近，這些進出的傢伙，他們各個都有槍呢，你知道，是機關槍！」

　　「請你再講一遍，是怎麼回事？」值班的警員立刻警覺起來。

　　「是機關槍－－沒錯，是機關槍，我看到有一支還是M六○，就像在越南當兵的時候－－你知道，就是那種三十公厘，還帶著有子彈帶的那種，一個人抱都抱不動，真是個大傢伙，你知道。而且我還看見其他怪玩意兒。」

　　「請問你那在那兒？」

　　對方說話的聲音突然加快了許多，「是格林街的一一一六號這兒，他們大概有－－我是說，我一共看到他們有四個人，其中一個是黑人，另外三個是白人，我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正從一輛旅行車裡往下頭搬這些槍，那是昨天晚上，不對，是今天清晨大概三點左右，我正好爬起來要尿尿，隔著廁所窗戶往外看，你懂我的意思，他們的車庫門正好打開著，而且裡頭還有亮，我正在奇怪，怎麼三更半夜的還會有人在車庫裡辦事，結果就看見他們抱著槍，一個個的往車庫裡走，當時他們正好是對著光。」

　　「你知道，我看得出來，那就是一挺M六○機槍，嘿，他媽的，我在越南的時候，就玩過這種槍，你曉得，不管怎麼說，我只能跟你說這麼多了，你要是不當回事我也沒有辦法，你們看著辦好了！」說著電話咔搭一聲掛了。值班的警員立刻朝他的組長喊了一句。

　　「怎麼回事？」組長探頭過來問了一句，警員將剛才寫在記事本上的東西遞給了他，「什麼？機槍？M六○機槍？這是怎麼回事？」

　　「對方是這麼說的－－是方才報案的電話，講是三十公厘的子彈帶，正是M六○用的子彈，所以聽起來沒錯，報告組長，您還記得不？聯邦調查局那兒向咱們發佈的戒備警告－－」

　　警局勤務中心的這位組長，這會兒心裡徬徨了起來。一方面他想到萬一破了這個案子，他所可能會獲得的獎勵，也許他還會升級－－另一方面，要是派了人去的話，這事還非同小可，弄個不好，很可能會發生槍戰，而歹徒們所使用的武器顯然要比他們還要好。「這樣吧，先派一輛巡邏車過去，要他們守在附近別動，我這就過去申請霹靂小組支援，請他們一塊兒來應付這件事。」

　　一分鐘之後，一輛警局的巡邏車已經獲得通知朝出事現場趕了過去。車上的警員是一位已經幹了六年的警佐，他也迫切的希望自己能在街頭巡邏任務上有一些建樹，好早一點升個級那一天調到總局坐辦公桌去。十分鐘之後，他趕到了出事現場附近，遠遠地隔著一條街，將巡邏車朝一棵樹後停了下來。由座車裡，他可以看得見出事的那棟可疑屋子，對方卻不一定看得見他。這會兒的他，平常掛在腰上的制式警用手槍已經握在發汗的手上，不但如此，子彈也已經上了槍膛，同時還打開了保險。四分鐘之後，又是一輛警車隨後趕到。這輛車上，下來了兩位警佐，三人一塊全都掏出了槍。接下去，事情變得越來越熱鬧，他們這一頭的兵力也愈來愈充實，先是又加入了一位巡邏警佐，跟著又是一位隨後趕到的警官，然後是兩位警局的組長，最後竟然連聯邦調查局駐巴爾的摩市分處，也派來了兩位幹員。到了這個時候，第一位趕到現場的那位警佐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角色。

　　聯邦調查局駐巴爾的摩市分處的幹員利用車上的無線電跟華府總部構成了聯絡，隨即將現場的情況轉報給了總局掌握，不過他們倒沒有干涉現場情況的處理。因為到目前為止，這件事的情況還不太明朗，一切仍然交給現場警方負責。馬里蘭州豪渥郡也有一小隊自己的霹靂小組警力，霹靂小組幹員趕到了之後，立刻採取了必要行動。他們奉令先將出事現場附近的所有住戶老百姓一一撤離，這件事作來其實不難，附近住家的老百姓一聽可能會有槍戰發生，各個都打屋子後頭慌慌張張地逃了出去。所有從那棟屋子四周圍房子裡撤離的住戶，立刻就有警員上前詢問，沒錯，他們是看到那棟屋子裡有人。是的，大部分出入那棟屋子的都是白人，不過他們也的確看到過一個黑人－－至少一個吧？不，他們沒看到過有槍－－事實上他們看到的那些人好像還很少出入活動，只偶爾有那麼一點印象而已。住戶裡有那麼一位老太太，說她好像看過那批人開著一輛旅行車，只不過旅行車多半都停在車庫裡，很少停在那棟屋子的門口。這一頭，對住戶的詢問正在進行的時候，霹靂小組也展開了他們的第二步行動。出事現場那棟屋子附近的幾戶住家，形式和設計全都一個樣。霹靂小組的幹員分別佔據了兩頭的屋子，然後隔著窗子朝現場的屋子內打量。霹靂小組的另外一隊人馬，則持著裝了有瞄準鏡頭的長槍，埋伏在那棟屋子正對面的住戶家裡，把望遠鏡頭對正著目標的每一扇窗戶。

　　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了。事不宜遲，因為採取行動的時間拖得愈久，他們叫對方發現的可能性就愈大。所有埋伏人員在指揮者一聲令下，開始朝目標所在的屋子慢慢往前接近。他們採取的完全是正規戰法，一個掩護一個，藉著地形、住家的短籬笆和建築物，一直接近到了離這棟屋子五十呎之內。幾名先頭霹靂小組警員探頭探腦地朝屋子各個窗戶迅速搜索了一遍。好像沒什麼動靜，難道屋子裡的人都睡死了？霹靂小組的一位小組長領頭朝屋子靠了過去，只見他輕巧的幾個閃躲躍進，來到了一扇窗戶下頭，然後他掏出了一個麥克風形狀的怪玩意，將它貼近窗戶角落下方，跟著再打耳機裡頭仔細聽屋內的動靜。隔了一會兒，只見這名小組長慢慢探出了頭，打窗戶一角小心翼翼地朝裡面看了一遍，然後他又蹲下身子掏出對講機，朝所有霹靂小組警員發出了下面通報：「屋子裡的電視是打開的，沒聽到交談聲音，好像有點古怪，我－－現在還不太確定情況。」跟著他收回對講機，朝後頭的組員打了一個手勢，一個接一個的，持槍小組組員全佔據了整棟屋子的每一扇窗戶最有利位置。三分鐘之後，所有的人都已經各就各位。

　　「小組長請注意！」無線電裡突然傳來了一陣呼叫，「我是隊長海勃，剛才這兒的鄰居裡有一個年輕人向我們報告，說他看見一部旅行車，一溜煙似地開了出去，時間大概是差一刻五點的時候－－差不多也正是我們廣播通知所有警車朝這兒圍攏來的同一個時間。」

　　窗戶下的霹靂小組長朝遠處對街那兒的臨時指揮中心揮了一揮手，表示信文了解，不過他卻不敢大意，因為屋裡的狀況還未明。小組長左右回顧了一下，看看時候已經差不多了，只見他一個攻擊手勢，打屋子那兒傳來了兩聲震爆巨響，整扇後門教震爆彈給整個掀了起來，就在炸開的門板還沒有落地前的那一剎那之間，已經有三名小組組員，端著槍打後門衝了進去。後門進去是廚房，霹靂小組們進門之後立刻就地一個翻滾，跟著就將槍口對準了廚房，結果一個人影也沒有，先頭部隊朝屋裡繼續搜索前進時，後頭陸陸續續又進來了好幾名組員，整個過程也不過是一眨眼功夫，無線電對講機裡傳來了這麼一句：「一切正常，整棟屋子已經在掌握之中。」

　　霹靂小組的小組長打後院繞到了前頭，跟著他站在房子正門口，隨著房門也由裡頭叫霹靂小組的組員給打了開來。小組長這會兒才放鬆了手裡緊握的槍，然後一把扯下了頭上戴的安全面罩，然後他又招了招手，讓外頭的其他組員一一打前門鑽進了屋內，最後他才向對街那兒的臨時指揮部揮了一揮手表示平安。警局的海勃隊長，和一名聯邦調查局的資深幹員，連忙打對街跑了過來，朝著正在擦汗的霹靂小組小組長劈頭就問：

　　「怎麼樣？」

　　「進去瞧瞧吧！」仍然一頭汗水的霹靂小組小組長說，「瞧了就知道！」

　　客廳的茶几上擺著一部打開來的小型彩色電視，地板上散落的淨是麥當勞速食店漢堡和炸雞的包裝紙，廚房的洗碗槽裡也零亂的堆放著怕不有好幾十個用過的髒亂紙杯，主臥室－－比其他兩問臥房要稍微大上一點的那一間－－顯然是那些歹徒的臨時軍械庫，喊它是軍械庫一點也不過分，因為那裡頭果然擺了一挺M六○重型機槍以及好幾箱二百五十發子彈一匣的子彈，除此之外，房裡還有十來枝AK－四七自動步槍，其中有三枝已經教他們給拆了開來，像是正在做清潔保養。另外還有幾把步槍，上頭都裝了有瞄準用的望遠鏡，有趣的是就在主臥室的化粧枱上頭，還留了有一具無線電接收器，從那上頭打開的訊號指示燈看來，一閃一亮的這具無線電接收器還正在接收當中，仔細朝那上頭的頻道顯示器再一看，原來他們現在接收的正是豪涯郡警局接收的頻道。通常美國各地方的勤務通訊網路，為了任務的方便，並不像聯邦調查局那樣，注意通訊保密－－換句話講，他們的通訊內容都沒有經過密譯－－只要任何人對準了頻率，都可以收聽得到警方通訊的內容。聯邦調查局的資深幹員將屋子整個看了一遍之後，走出屋外，他回到了他自己的座車上，跟著他透過了車上的無線電聯絡上總局的蕭比爾組長。

　　「這麼說他們是監聽到了警局勤務中心的通訊內容，然後早一步拔腿溜了？」幾分鐘之後，蕭比爾組長透過無線電機這麼問道。

　　「看來像是這麼回事，警方已經從附近居民的嘴裡掌握了那部旅行車的大概樣子，另外打現場零亂的樣子看來，他們一定是走得相當匆忙，所以才會留下這麼多武器來不及帶走，可惜警方晚了一步，您那兒總局裡頭現在有什麼新的發展沒有？」

　　「沒！」這會兒的蕭比爾組長正在聯邦調查局總部的勤務指揮中心裡，華府胡佛大廈的聯邦調查局總部，這會兒也緊張了起來；由中情局那兒，蕭比爾組長知道了上一回法國佬預備突襲沙漠訓練基地而失利的消息，可惜連著二次，就差那麼一點點就功敗垂成，看來這會他們的運氣還真是有點背。「好吧，咱們繼續保持聯絡！我會跟州警局那兒打個招呼，支援一些鑑識小組的人，將那棟屋子再做一番清查，你暫時就留在現場，回頭幫著他們一點，有什麼新狀況再隨時告訴我。」

　　「是，組長。」

　　※※※

　　安全人員好像都已經各就各位了。駛進家門的時候，雷恩看見好幾部車子停在家門邊的路口上。院子的游泳池旁也擺了一輛旅行車，打車外頭的樣子看來，那顯然是他們的通訊指揮車。傑克暗暗數了一下人頭，放眼看去，至少有八個人在院子附近走動，其中兩個人竟然堂而皇之地手裡提著一挺烏茲衝鋒槍。停好了車，打開車門，安全局的艾弗里已經朝他走過來。

　　「咱們剛才獲得了一些最新消息－－說來有好有壞。」

　　「哦，怎麼說？」雷恩關上車門後問對方，「有人打電話給豪渥郡警方報案，說他看見一些人行為詭異，還帶著槍，結果警方聞訊趕了去之後，才發現那批人竟然先他們一步溜了－－他們大概是監聽了警方的通訊網路－－所幸屋子裡還留下了一大堆武器，看樣子那些傢伙是準備駐紮在那兒好好大幹一場似地；所幸咱們發現的早，這會兒大夥正在找那輛旅行車，車子的外形已經通報了各地警方，咱們這附近的幾條重要幹道，現在也都設了路障，整個都在嚴密監視當中，方才聽講州長也已經下令要國民兵支援一些直昇機，協助警方追查那輛旅行車。」

　　「出事的地方在那兒？」

　　「在豪涯郡東邊，是一塊住宅區裡，離華府不遠；警方的人大概晚了五分鐘，不然就可以將他們手到擒來了。幸好現在已經知道了他們的據點，同時他們走得也匆忙，這會兒一定還在路上，所以遲早一定會有好消息的，咱們等著瞧就是。」

　　「希望警方們這回能小心一點。」雷恩想了想之後說。

　　「這倒是真的，不過我想他們這回一定會提高警覺的。」

　　「您這兒有沒有什麼問題？」

　　「沒，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正常，我這邊的人都已經各自就位；您今天晚上的客人按照預定行程，大概七點四十五分左右會到。對了，順便想起來問您一句，您的晚飯準備怎麼招待他們？」艾弗里笑著問。

　　「這個嘛？剛才回來的路上，我在前頭農場那兒停了一下車，買了一些剛剛採收的玉米－－就在前頭路口那再過去一點，他們的玉米都是現摘的，新鮮極了。正餐準備的是炭烤牛排、烘馬鈴薯和凱西的菠菜沙拉，算不得是什麼大菜，不過都是咱們典型的美國家庭食物。」說著傑克打開了他野兔車前頭的行李箱，拎出了一小袋玉米來。

　　艾弗里聽了他的話一笑，「乖乖，雷恩先生，聽您這麼一講，我的肚子也開始咕咕叫了。」

　　「這個你放心，我已經早有準備，我訂了一些三明治還有熱湯，是鎮上餐館那兒叫的，六點半左右他們就會送來，像你們在外頭這麼辛苦，我可不能讓你們空著肚子辦事，所以你甭跟我客氣。」雷恩不待對方拒絕就搖了搖手。「聽我的沒錯，我曉得餓著肚子那能保持警戒呢？」

　　「好吧，這麼說就謝了！」

　　「別提了，我老爸以前也是幹警察的呢！」

　　「哦，對了，另外還有一件事，我試了試游泳池附近的插座，好像沒有電，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哦，這個，那是電力公司的問題，最近這幾天都這個樣子，聽電力公司的人講，是他們在這附近換了一部新變壓器，剛開始用的時候還不太穩定－－我也不太清楚這玩意兒。」說著雷恩一聳肩膀，「大概是電壓不太穩定，把游泳池那兒的保險絲給燒掉了，不過屋子裡倒還好，所以應該不打緊，你總不會今天晚上想到要去游泳吧？」

　　「那倒不會，只是我們想用那兒的插座接上電源，看樣子只得用車上的點烟器了。」

　　「這麼說倒對不起了，對了，不耽誤你的事，我還得進屋去準備準備。」

　　艾弗里瞧著雷恩轉身進屋之後，自個兒又在那兒將整個安檢計畫在腦海裡複習了一遍。從最外面的路口那兒開始，馬里蘭州警局派了有兩部警車，在下馬路轉進路口的轉彎道上，間隔了有幾百碼的地方，設下了路障，盤查所有往這兒的車輛。至於他自己的手下，則沿著那兒一直到這棟屋子前，至於屋子的左右兩邊，他也各擺了一名幹員，全神貫注的守著－－雖然那兩頭都是灌木林，而且爬滿了九重葛之後，任何人恐怕都沒有辦法穿得過去，不過他還是不放心地派了人看著，這兩人的臨時代號是第一小組。至於他的第二小組，在現場這兒一共有六個人，三個人留在屋子裡，另外一個守在指揮車上，一個在游泳池邊，一個在正前門。

　　※※※

　　像他們這樣在高速公路上抓超速行駛駕車的事，路上開車的老百姓其實心裡都有數。只要一到了週末放假日，七十號公路上交通來往流量特別大的地方，警方總會安排一到兩部警車，專門執行這種工作。這種情形久了之後，當地人都司空見慣，有一陣子報紙上甚至有記者拿他來打趣。不過話說回來，儘管這種事已經司空見慣，偶爾還是會有外地來的車輛，一時摸不清就裡地，給巡邏車逮個正著。這會駕著巡邏車的警員正沿著七十號公路朝西越過一段高地，巡邏車的身旁不少車子都乖乖放慢了速度，好保持在六十五哩的車速之下，別教警車上的雷達測速槍給自己惹了麻煩。要是這會兒現場沒有這部警車，值警的警員心裡也明白，只怕這些急性子早就油門一踩加到了八十。

　　「所有巡邏車請注意，一輛黑色旅行車，年分和廠牌不詳，上頭可能有重要的槍擊嫌犯。」這是幾分鐘之前打他車上的無線電裡聽到的警局通告。開車的警員心裡暗想，這算是那門子通報嘛！整個馬里蘭州像剛才描述的黑色旅行車怕不有好幾千輛？到了禮拜五晚上這個時刻，只怕全都在路上開，沒進一步指認特徵之前，誰有辦法逮得到他們？見鬼呢！還說什麼接近的時候要特別小心。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一陣風似地，一輛車子打他身邊竄了過去，來車速度之快，帶過去的那陣風幾乎叫他的警車震得左右搖擺了一下。巡邏車上的警員，連忙看了看雷達槍上的指示，乖乖！竟然開到了每小時八十三英里時速，這簡直太過分了，太歲頭上動土，那可由不得你囂張。說著巡邏警車立刻也加足了馬力跟了上去，車上的巡邏警員等跟了上去的時候放眼一瞧，這才看清楚前面這輛超速車，竟然就是一部黑色旅行車，方才通報裡是怎麼說的來著？接近的時候要小心……可惜通報裡沒有說清那輛車的車牌號碼……

　　「海格鎮巡邏中心，這是十一號車呼叫，我現在正在跟一部黑色旅行車，對方超速到了八十三哩，我的位置正在七十號公路上朝西，距離三十五號出口大概還有三哩左右，請回答。」

　　「十一號車請注意，請你立刻回報對方的車牌號碼，同時請注意，切勿採取任何行動－－我再說一次，切勿採取任何行動，只要記下對方的車牌號碼，然後減速保持距離，保持目視可以看得見目標即可，我們馬上會派支援過去，請回答。」

　　「這是十一號車，了解，請稍待。」他媽的！

　　他腳下用力踩下了油門，跟著眼看自己速度錶上的指針已經快要到了九十。前面旅行車的速度似乎已經放慢了一點，至少看起來像是減了一點速，兩車之間現在還有兩百碼左右距離。巡邏警員瞇起了眼，試著打量對方的車牌號碼。但是這個距離之下他還看不清號碼，他慢慢又加了一點油門，希望將距離再拉近一點。片刻之後，兩車的距離又縮短了五十碼，這會兒的他已經看得清車牌號碼－－那是塊殘障車專用車牌，他拿起了無線電對講機話筒，一個字一個字地朝勤務中心報上對方的車牌號碼，就在這個時候，前頭那輛旅行車的後門突然打了開來。

　　巡邏車裡的警員突然腦子裡靈光一閃，聽講上一回高速公路巡邏警察隊的賴瑞．方塔南，就是這麼教對方給幹掉的。他下意識地立刻踩下了煞車，跟著快打方向盤，準備將座車轉向路邊。可是不幸的是他手裡的麥克風電線卻纏住了他的手臂。只見他一陣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才將警車慢了下來，然後就是一陣火舌，打前頭旅行車後門冒了出來，他還沒來得及弄清這是這麼回事，就聽到一陣槍聲大作。先是他的一隻前胎爆了開來，跟著是他的汽車水箱那兒一陣巨響，水箱處飆起了一陣水柱，原來水箱也教對方的子彈給射穿了，水柱加上水氣一直噴上了他的前窗，然後就是幾粒子彈，沿著車前的引擎蓋，一直掃向右邊的座位上。開車的巡邏警員嚇得趴下了身子，低頭躲在方向盤下頭。底下的座車則在爆了前輪胎情形下，一搖一擺又一彈一跳地衝下路邊停了下來。接著所有的噪音都沒了，巡邏警員費了好大勁，才慢慢將頭探了出來，只見方才前頭那輛旅行車早已經在百碼開外加了油一個勁的往前直駛，他試了試車上的對講機，一點動靜也沒有。隔了一陣之後他才發覺，原來是兩枚子彈穿過了汽車前面的電瓶，一道綠色電瓶溶液，還正沿著彈孔直往下淌呢。走出了巡邏車之後的他，呆在那兒楞了好幾分鐘，心裡一個勁的還在懷疑，不知道自己怎麼活過來的。好一會之後，後頭另外一輛警車的聲響才叫醒了他。

　　兩手握著無線電對講機的他，這會兒還在那兒一直發抖，幾乎連手裡的麥克風都握不住，「海格鎮勤務中心，你知道嗎？方才那輛車上的傢伙－－他們竟然朝我開槍，而且用的是機關槍。那是一輛福特旅行車，看來好像是八○年的車，用的是殘障專用車牌，號碼是N二二九一，我最後瞧見他們是在七十號公路上往西，離三十五號交流道出口不遠。」

　　「你受傷了沒有？」

　　「沒，可是巡邏車等於已經全毀了！你知道，勤務中心，他們用的是機關槍呢！他們竟然敢用機關槍射警車。」

　　這件事的發生，可是給警方帶來了不小震驚。聯邦調查局那兒立刻也獲得了通知。跟著下一步，州警局幾乎召來了所有能用的直昇機，全都往海格鎮出事現場這兒接近，這也是歷來第一次馬里蘭警局的直昇機上帶了有持自動武器的武裝警員。另外，在安娜波里斯市這一邊，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州長，正在那猶豫著，不知道這會他是不是應該緊急召集國民兵部隊。事實上，這會正有一個國民兵的步兵連，奉命加強了戒備－－那是剛好碰上了假日，參加教育召集的一支國民兵部隊－－不過到目前為止，州長的表現還算鎮定，他只下令讓直昇機上帶著武裝警員，支援搜索這批歹徒的工作。出事的地點在馬里蘭州中區靠山這一邊，馬里蘭州的電視台和收音機裡，也都奉令廣播通知所有的居民要提高警覺。另一件麻煩的事是，總統這個週末剛好也要到馬里蘭州來度假，這件事的發生，愈發使得這整個狀況變得繁雜了起來，敵情不明的情況之下，搞不清對方的目標何在。州政府只得通知附近的陸戰隊基地。結果陸戰隊裡的弟兄們也臨時取消了休假，一個個換上了野戰服，抱著他們的M十六步槍，在那兒開始戒備待起命來。

第二十五章　捲土重來　上

　　客人是準時到的。先是兩部馬里蘭州州警局的警車開道，警車駛過雷恩家前頭的路口沒有右轉，卻直接往前又駛了幾步才打住。跟著後頭三輛滿載安全人員的轎車，伴著一部勞斯萊斯，一塊轉進了雷恩家前面的小徑，一直駛到雷恩家正門前才停。勞斯萊斯轎車上的司機－－也是位安全人員－－待轎車才一停穩，立刻一個箭步跳了出來，反身打開轎車邊門。第一位踏出車門的就是王子本人，然後他才纏扶著身後的王妃步下轎車。這個時候，雷恩家門前已經佈滿了安全人員，每個人都面朝外垂著雙手，一副如臨大敵模樣。英國安全人員的負責小組長跟美國安全局的查克．艾弗里在一旁交頭接耳了一番，大概是在交換些安全方面的細節。車隊轉進門前小徑的時候，傑克就已經在正門口守著，這會瞧客人下了車，他連忙步下台階趨前歡迎。左右打量了兩眼，他彷彿覺得這會自己這棟屋子附近，簡直就像是遭一幫持了槍的黑社會歹徒給佔了去似的。

　　「歡迎，歡迎，歡迎您兩位光臨舍下。」

　　「嗨！傑克，」王子朝他伸出了手來，「看起來你氣色好極了。」

　　「謝謝您，王子陛下。您也一樣，真高興看到您，」說著他轉向王妃，算來這還是他真正第一次見到王妃呢，「您好，夫人，有您的光臨，舍下真是蓬蓽生輝。」

　　「那兒話，雷恩博士，這也是我們的榮幸呢。」

　　跟著傑克轉身領著兩位貴客進屋，「您這趟美國之行還好嗎？」

　　「不好，天氣又悶又熱，」王子笑著回答他，「難道這兒夏天的氣候都像這個樣？」

　　「其實往年也沒有這麼糟，只是今年夏天這頭兩個禮拜裡，天氣熱的有點反常，」傑克反身回答他，「就今天下午稍早的時候，溫度還一度竄過了華氏九十五度，聽新聞報告講，好像是說明天以後就會稍微涼快點了，大概往後幾天的溫度都不會超過八十度了。」對雷恩他們來講，八十度溫度已經算是相當涼快，但是住慣了英格蘭海島型氣候的威爾斯王子，好像並沒為他這番話稍感高興。

　　客廳玄關裡，凱西帶著小莎麗正候在那。那將臨盆的凱西，碰到今天下午這種反常氣溫，只怕難受程度不亞於王子夫婦。她熱誠地跟王子夫婦倆輪流握了握手。身旁的小莎麗則表現甚佳，原來她還沒忘記在英國白金漢宮裡所學到的正式禮儀。只見小女兒踮起腳一個半彎曲膝，姿態優美地行了個宮庭正式見面禮，臨了還不好意思地抿著嘴笑了起來。

　　「妳的身體還好吧？」是王妃關心的問凱西。

　　「一切都還算好，謝謝您的關心。只是這個時候，特別受不了這種悶熱氣候，幸好房子裡有空調，出了房門可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要不要我帶您四下看看？」說著傑克微微一擺手，領頭帶著眾人，穿過玄關，打飯廳前走進了客廳。

　　「嗯！傑克，看來你這棟屋子的景致真是棒極了。」王子朝客廳後頭的窗戶那兒打量了一下說。

　　「其實還好。對了，有件事我得先聲明，咱們這棟屋子裡，一向的規矩是任何人都不打領帶穿外套的，」雷恩帶點誇張地向客人說，「我想您一定同意入境隨俗這句話的吧，陛下？」

　　「嗯，這個主意好極了，」王子笑著說。傑克接過了王子的西裝上衣，打開玄關那兒的衣帽間，將它掛了起來，跟著也脫下自己身上那件，併排掛在一旁。衣帽間裡還掛了有一套雷恩的陸戰隊野戰操作夾克，那可是他最心愛的寶貝，雖然穿的機會不多，但是它倒一直都掛在那兒。待他轉過身回到客廳的時候，凱西已經招呼了王子夫婦就座，小莎麗則挨著母親也坐了下來。這會的她兩個膝蓋緊緊攏在一塊，盡量保持著最端莊優雅姿勢，看樣子，莎麗可是把今晚這個場面給真當成一回事。至於凱西，挺了九個月大肚子的她，坐在沙發椅上，還真是不容易擺個舒服姿勢。

　　「還有幾天就要生了？」是王妃關心地又問了一句。

　　「按日子算應該還有八天－－不過這回是生老二，恐怕就難講了，也說不定隨時都有可能。」

　　「嗯！這倒是真的，大概再過個七個月吧，我也該像妳一樣，心裡七上八下的了。」

　　「哦！真的？那太好了，我得先像您道個喜呢！」說著兩位太太互相微微一笑。

　　「七個月說來也是一眨眼就到，陛下，我也得恭喜您呢！」雷恩也朝王子說了一句。

　　「謝謝你，傑克，怎麼樣，這一向你都還好吧？」

　　「嗯，說來一切都還算順利，相信您大概也知道了我目前忙的工作？」

　　「嗯！我也是昨晚上才曉得的，是大使館裡安全部們的人跟我提了一提，聽他們說好像是你的功勞，才發現了一處恐怖分子基地。然後這座基地現在也已經－－已經處理了？」王子平靜地這麼說。

　　雷恩輕輕點了點頭，「差不多是這麼回事，不過得請您原諒，詳細情形我恐怕不便在這兒跟您多討論。」

　　「這個我了解。對了，你的小女兒都還好嗎？我聽說了上一回－－」

　　「莎麗？」傑克轉過頭朝女兒喊了一句，「妳說呢！小寶貝？」

　　「我不小了，爹地，我已經長大了，媽媽都說我已經是大女孩了。」小莎麗嘟著嘴朝他老爸抱怨了起來。

　　「您瞧瞧，陛下，這還像話嗎？都是做爸爸的錯呢。」

　　「嗯！我看的出來，的確是爸爸不對。人家本來就是個大女孩了嘛！」說著王子笑了起來，「看你們這一家三口，還真教人羨慕呢！」

　　「謝謝您，陛下，其實最近一陣子，我還真是忙慘了，相信他們也一定跟您提過？」

　　「嗯！」說著王子停了一下，「我－－希望你們一切都順利，同時也小心點自己的安全。」

　　傑克點點頭表示領會，跟著他聽見大門口那兒傳來一陣汽車聲。他連忙說聲抱歉站了起來，來到前門才一打開門，果然瞧見正是羅比和雪西，他們夫婦倆正走下那輛紅色雪佛蘭跑車。後頭家門前的小徑上，安全人員那輛旅行車，這會兒正在向後倒車，看來是準備擋住前面這唯一的一條通路，因為今晚上應該不會再有客人來了。關上車門之後的羅比，一陣風似的衝向門前台階。

　　「天啊，小子！這是怎麼回事？是誰來了？總統嗎？」

　　傑克朝他們夫婦倆略一打量，立刻看出來一定是凱西事先帶他們夫婦吐了一點風聲。因為這會的雪西雖然穿得不算挺正式，但是臉上卻抹了淡妝，至於羅比這小子，竟然也打了條領帶在脖子上。嗟！都該怪凱西多嘴，壞了他心裡早打好的主意。

　　「來吧，快進來吧，進來之後再說。」傑克朝兩人打了聲招呼，心裡仍然忍不住一陣偷笑。

　　踏上台階後，羅比回身又朝院子裡的兩個人瞧了一眼，只見那兩人神情詭異，西裝上衣沒扣上釘子不說，臉上也一點表情都沒有。他回過身朝傑克懷疑地看了一眼，不過忍住嘴裡的話沒問，跟著傑克進了屋。待他踏進客廳，瞧見沙發上的客人時，小海軍飛行員的兩隻眼睛這會兒才瞪的跟牛眼似的，嘴巴也忍不住張了開來，就差沒啊出了聲。

　　「我猜您一定就是傑克森少校了？」說著王子站了起來。

　　「好小子，傑克，」羅比偏過頭朝身旁的傑克耳語了一句，「你給我仔細點，回頭看我不宰了你。」跟著他又立刻將頭一抬，提高了聲音打著招呼，「是的陛下，真高興能有機會看到您。這是我太太雪西。」客廳裡一下子熱鬧了起來，同時很自然地分成了男女兩群。

　　「據我知道，你的職務是海軍航艦飛行員？」王子朝羅比說。

　　「是的，陛下，我才又調回到艦隊的飛行中隊去了，這回飛的是F－十四。」由羅比回話的語氣和腔調裡，聽得出這會的他正在那極力克制住心裡的緊張。看來他的反應還算快，至少沒當場出糗。

　　「噢！對了是雄貓式戰機不是？這號戰機我倒不十分熟悉，過去我飛的是幽靈－－你們管她叫F－四是嗎？你飛過這號飛機沒？」

　　「沒錯，不過我幽靈只飛了一千兩百個小時，陛下，那是我進了戰隊之後的頭幾個月，後來我們就換了飛F－十四，可惜我才正要進入狀況，幽靈其實也是一種相當不賴的飛機，只是我還沒來得及搞清楚它的特性，咱們整個戰隊就換裝了，我－－呃－－陛下，請問您－－記得您好像也是位海軍軍官，是嗎？」

　　「沒錯！少校，我現在還有軍階，是上校。」威爾斯王子朝他笑了笑回答說。

　　「那就對了，聽您這麼講，報告長官，我就知道該怎麼稱呼您了，」說著羅比像是鬆了口大氣似的，「叫您長官可是要比稱呼您陛下容易多了。」

　　「那當然，其實你知道，老是聽人對著你陛下長、陛下短的也實在難過，我想你怎麼叫我都可以，不過我倒寧願你把我當個海軍軍官比較自然，你曉得，羅比少校，去年在倫敦的時候，你這位好朋友，可是對我直來直往，一點客套都不帶的。」

　　羅比這會終於笑了起來，「這個嘛！報告長官，您曉得，他們這些老粗陸戰隊呀，在咱們海軍眼裡，一向可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您說是不是？」

　　從兩批客人先後進了屋子到現在，傑克終於放下了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瞧這會客廳裡的氣氛，他知道今天晚上的飯局，準會是個愉快場面。「你們的那位要不要來點喝的？」

　　「不行，傑克，我明天一大早就得上飛機，」是羅比回答他，說著他又看了一看腕表，「嗯－－飛行前十二小時，不行！只能來點飲料，不能喝酒了。」

　　「噢？這麼說你還真遵守這些規定囉？」王子好奇的朝羅比問。

　　「這個自然，報告長官，您知道，要是您飛的玩意價值三、四千萬美金時，萬一它要是出了毛病，可最好別是因為你喝了酒的關係。我就碰過這麼一回。」

　　「噢？是怎麼回事？」

　　「是一具引擎出了毛病，當時我正準備啟動後燃器，結果左引擎整個炸了開來，後來只得靠右引擎勉強飛回母艦，沒想到離母艦還有五浬遠的時候，眼看著就要到家了，結果液壓系統又出了狀況，整個座機失去了控制，不得已之下只得棄機跳傘，那可是我有生以來第二次跳傘，天啊！有這麼兩次記錄也就夠了，這輩子再也不要有了。」

　　「噢？」王子這麼一問，可又引得羅比又是一大段。包括他怎麼會離開試飛學校調到海軍官校教書……等等的。當時我正飛在一萬呎高空上頭……傑克一瞧兩人聊上了，於是稍稍抽身退回廚房，準備給大家弄點冰紅茶當飲料。廚房裡守著兩位安全人員，一位英國人一位美國人。

　　「一切都還好吧？」雷恩打著招呼問。

　　「嗯！看來是咱們的朋友在海格鎮附近現了身，他們竟然朝一部警局巡邏車開槍，幸好巡邏警員機警，臨時一個反應躲了開來才沒出事，不過這些傢伙也跑了，最後得到的消息是他們一夥向西邊竄了去，」美國安全局的幹員朝雷恩開口。瞧他的樣子似乎是在說什麼好聽故事似的，邊講還邊搖頭。傑克打廚房窗子朝外頭一看，窗戶外頭那兒也站了一位安全人員。

　　「怎麼知道是這同一幫人呢？」

　　「因為他們開的也是輛箱型旅行車，而且用的也是殘障專用車牌，像這種事，通常他們都會有一定模式，」幹員朝他解釋著，「不過這倒不必擔心，他們跑不遠的，遲早問題罷了，咱們一定會逮到他們，這會整個馬里蘭州靠安娜波里斯市這一邊，等於已經是全都給封住了，所以咱們一定會逮得到他們的。」

　　「那就好。」傑克拿出一隻托盤，跟著一一朝上頭擺杯子。

　　等他再轉身回到客廳時，羅比像是已經換了話題，正在跟威爾斯王子討論飛行方面的問題。遠遠望去，傑克雖然聽不見他們倆討論的內容，但是看兩人互相比畫的手勢，顯然是在做飛行動作。

　　「－－所以要是你在這個半徑範圍之內發射鳳凰飛彈的話，敵人根本躲都沒地方躲，而你自己則會因為投射飛彈時的反作用力而帶來更多的『G』力，所以要抽身離開現場反而更容易，」傑克森相當權威地做了結論。

　　「嗯，我想也是，那個情形應該跟發射麻雀飛彈時是一個樣，是嗎？」

　　「一點兒也沒錯，報告長官，不過麻雀飛彈的有效半徑可能要小上了那麼一點，」羅比的一雙眼這會簡直像兩盞透亮的燈，他總算遇到了知音，聊起來過癮極了。瞧他那欲罷不能的樣子，看來今晚上還真沒找錯人，傑克心想。「對了，報告長官，您開過雄貓戰機沒有？」

　　「沒，我倒真希望有機會能試試。」

　　「那太好了，這事包在我身上，一句話！您知道，咱們經常也載著老百姓上去轉上一轉－－當然，我的意思是說他們事先也都得經過安全查核和一些必要報備手續，不過那都不難，您知道，我們甚至還載過好萊塢的演員搭F－十四上去玩過，他們都能上得了雄貓了，更何況您呢！我是說，對您而言安全查核應該更不成問題的，是嗎？」說著羅比笑了起來，然後他轉過身從傑克手裡接過一杯冰紅茶。「謝了，傑克。這樣吧，報告長官，只要您這趟在美國時抽得出空來，我就一定替您將座機備便好。」

　　「說正格的，我倒真是希望有機會能搭雄貓上去看看，而且我們真的還有那麼一點空檔呢……」

　　「好極了，咱們就這麼一言為定！」說著羅比．傑克森興奮地兩手一拍。

　　「看來你們兩位倒真是對上了，聊得滿起勁的嘛！」

　　「說的也是，」威爾斯王子點點頭，「我很早就想認識認識飛F－十四的飛行員了，對了，你方才是怎麼說的，羅比少校，那種望遠鏡頭的相機裝上之後，真的會那麼有效嗎？」

　　「是的，報告長官，其實說來這也沒什麼，您知道，那只不過是一具十倍放大率的電視攝影鏡頭，玩意兒其實也不大，只不過它倒還真管用就是，打五十哩外頭，靠著它您就能清楚辨識目標，只要您逮到了目標，剩下來的事，全交給鳳凰飛彈辦就行，只要選對了時機，您根本就可以在對方還沒搞清楚什麼是東什麼是西之前，就一股腦地將他給送回老家去，至於他是怎麼去的？恐怕他都還不知道呢！其實這就是咱們航艦戰鬥群所扮演的主要角色，您說是不是？」

　　「聽你們兩位這麼一講，好像現在你們都不作近距離交鋒了？」

　　「那叫空中纏鬥，小子，你的意思是說飛機咬著飛機打？」羅比瞄了傑克一眼，似乎在怪他用錯了詞，「那種纏鬥的事，自從換裝了新飛機和新引擎之後，報告長官，咱們的戰法上就有點改變了，當然，必要的時候，纏鬥還是免不了，不過最好是能把敵人給大老遠地就攔住，那樣才安全，要是等她接近了，雙方再幹上一架的話，只怕就整個大局考量，不會是什麼好主意。您知道，在咱們航艦上，戰鬥群的主要任務，就是盡可能不讓敵人飛機接近母艦，所以像我方才講的那種情形，咱們都管它叫作外圍空戰，目的就是要離得母艦遠遠的。」

　　「嗯，我懂你的意思，羅比少校，要是在福克蘭群島戰役的時候，我們也這麼做的話，恐怕情況就會改觀了。」威爾斯王子點點頭。

　　「您說對了，報告長官，像福克蘭戰役時那樣，您要是叫敵人都飛近了自己的船時才起來迎戰，這個時候，自己早已經失去了最大空中優勢，結果一定不會有利的，以我們自己來講，通常我們都把第一道防線藉戰鬥群飛機給擺在離母艦三百浬外遠，凡是想超過那道防線的任何敵目標，都會想法子不讓它得逞，當然，這說來也得跟母艦能力有關，像您那兒的母艦排水量都比較小，當然它所載的戰機巡戈半徑也就受到限制，其實說真的，要是您有大一點的母艦的話，只怕那場雞毛蒜皮的福克蘭小空戰，早就不會是那個樣子。對不起，報告長官，請您原諒我這麼說，不過那實在也不是您這一邊的錯。」

　　「容我插個嘴好吧，各位，要不要我帶著你們屋子裡上下轉轉？」傑克問到。這種事似乎總是一再上演，每回當你介紹自己的客人相互認識了之後，要不了兩三下，他們一打開話匣子，你這個做主人的，倒反而成了局外人了。

　　「好啊，傑克，我也正想看看呢！說來你這棟屋子還真是漂苑，住了有好久了？」「是莎麗出生不久，我們就搬過來了。」

　　「方才一路過來的時候，看你這附近的環境，有樹又有林的，實在是難得，相信住起來一定舒服極了，上頭那一間是你的書房嗎？」

　　「是的，陛下，」其實雷恩這棟屋子的設計非常特殊，打前頭客廳這兒斜著望過去，就可瞧見半樓高的書房，至於主臥室，則相當隱密地設在書房後頭，客廳這一面的牆上，以前的設計師還特地開了個八角形的玄關窗戶，所以打書房上頭，也可以瞧見客廳這一角的動靜。傑客領著眾人上樓轉進書房，一行人來到書房大窗子前，各個都讚不絕口，打書桌旁的那扇大窗戶那兒放眼望去，外頭就是整個契沙彼克灣。馬里蘭州這兒的緯度比較高，這會又碰上了是夏天，太陽落的比較晚，黃昏時分的契沙彼克灣，景致讓人看了真心曠神怡。

　　「你家裡沒有請傭人嗎？傑克。」

　　「沒，陛下，不過凱西倒是早先跟我提過，她想請一位保母來，只是一來因為孩子還沒出生，而我最近又忙，所以還沒跟她仔細討論這個問題，前陣子為了照顧小莎麗，我們倒是臨時請了一位兼差的太太來幫過忙。對了，您不提我倒忘了，想必大家肚子也都餓了，咱們這是不是也該下樓去吃晚飯了？」

　　雷恩這句話獲得了預期的反應，眾人一陣吆喝，一塊往樓下飯廳走去。廚房裡，凱西早已將馬鈴薯洗好擱進了微波爐，這會她正在處理玉米，同時張羅她的菠菜沙拉。傑克忙著將牛排一塊塊打冰箱裡取了出來，客人們則圍攏在廚房門邊上，有一句沒一句的繼續聊著。

　　「您一定會喜歡今天晚上的東西的，報告長官，傑克別的不會，但是他燒的牛排卻真是沒得話說。」

　　「其實說來也沒什麼，完全看爐子裡的火候控制的是不是恰到好處，」雷恩笑著解釋說。這會的他已經擺好了六大片事先醃好的莎朗牛肉，瞧那個份量和醃的工夫，顯然傑克事先作過準備，他另外又打冷藏庫裡取出了一份漢堡碎牛肉來，那是給小莎麗準備的，「只要你爐子裡的炭火拿捏得準，烤起來的牛排味道就一定香。」

　　「嗯，瞧你弄起來的手腳俐落，傑克，你準會是位好廚子。對了，你這些材料像是都滿新鮮的，是打那兒弄來的？」

　　「這個說來也巧，我過去在證券市場混的時候，認識了一位客戶，他是作餐館業的，需要上好牛肉時，只管跟他打個電話，服務馬上就到，您現在看到的這幾塊肉，就是打他那兒訂來的，全都是肯薩斯市最上好的肉牛，直接空運到東岸供應餐飲業用的。」說著傑克取過一支長柄叉子，一塊塊插起牛排往炭火爐子上的架子上擱。燒得透紅的鐵架子上，牛排肉發出陣陣滋滋聲響，跟著他又取過了一柄小長毛刷子，沾著一瓶他自己調理的滷汁，輪流往每塊牛排肉上塗著佐料。

　　「你這棟屋子這兒的風景實在美極了！」威爾斯王子打廚房窗戶那兒朝後頭的契沙彼克灣又打量了幾眼之後說。

　　「嗯，當初我也是因為看了這些灣裡的船來來去去覺得有趣，才想到要買它的，」傑克點點頭說，「平常船多的時候，還真熱鬧極了，不過今天倒是奇怪，灣裡頭好像沒有多少船。」傑克也回頭望了一眼之後說。

　　「他們一定也都收到了氣象資料，」羅比接了一句嘴，「氣象預報上講，今晚上有一個低氣壓接近，氣象局已經發佈了暴風警告，所以他們大概都進港去了。」

　　「哦？怎麼我沒注意到？」

　　「那是北邊的一個冷氣團向南移動所造成的，聽說匹茲堡那兒，中午的時候就已經變天了，我是因為明天一早就要上飛機，所以下午打電話給基地氣象台查天氣狀況時才知道的，聽派克斯基地氣象台的人說，他們打氣象圖上看，這個暴風正在朝咱們這兒接近，而且威力還相當強，聽他們講，下午下班的時候，氣壓一下子就降了好幾度，而且打衛星雲圖上看，這個暴風還帶著相當大的水氣，只怕今晚的雨也會不小，聽講大概是十點多吧，咱們這兒的天氣就會開始受到影響了。」

　　「你們這兒經常會有這種天氣嗎？」是威爾斯王子好奇的問。

　　「那當然，報告長官，夏天的時候倒還真不少，雖然比起中西部那兒的龍捲風來看，咱們這兒的頂多只算得上是個小巫，不過只要這兒的天一變，就又是雷又是雨的，而且一下起來那個風也相當可怕，記的是去年－－不，是兩年前了，有一回我打田納西州曼菲斯基地出差開完會駕著座機回來，無巧不巧的就碰上一個這麼樣的大風暴，結果你猜怎麼了？飛到了暴風圈裡之後，那股滋味簡直就像是在坐翹翹板，飛機根本就失去了控制，操縱桿怎麼拉也拉它不回來，風雨交加之下，又是雷又是閃電，說來還真是怕人，在咱們派克斯基地裡，碰上這種情形，這會只怕他們都一個個將飛機給推進了廠棚裡，不但如此，每架飛機還都得牢牢挂住才行。」

　　「不過有點風雨至少可以讓天氣涼快一點，其實這倒也不錯。」說著傑克又用長柄叉子輪流一個個地將牛排翻了一個身。

　　「那個自然，天氣當然是會涼快許多，只不過，報告長官，據我曉得，今天晚上這陣暴風雨恐怕就不只是涼快而已了，像這麼大的暴風雨，大慨每三、四年才會碰上一個，搞個不好，它們會連電線桿和樹都給連根拔倒。不過話說回來，這種時候，只要你不是在天上或者不是駕著一艘小船在海裡，待在屋裡倒是不用擔心。記得在我老家阿拉巴馬州那兒，氣壓要是一下子降了個好幾度，大家就都會曉得，準是有龍捲風要來了，那個才叫怕人。」

　　「噢？你碰過龍捲風嗎，羅比少校？」

　　「豈止碰過，報告長官，在咱們中西部那兒，每年春末夏初的時候，都會發生個好幾回呢！記得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大概是十歲左右吧，就親眼看過一個龍捲風打咱們家前頭馬路那兒竄過，它把對面的房子整個給吸了上去，就像是小孩子扮家家酒玩的那種玩具屋子似的，一傢伙就給拉了起來，然後隔了半哩路遠之後，才又給扔了下去，那種龍捲風才真可怕呢！像我親眼看到的那一回，說來要不是它就打自己家門前過，真還很難叫人相信，記得它就挨著我老爸的教堂邊上轉了過去，教堂倒是一點都沒受到影響，可是一過了街就不一樣了，咱們那兒的人對這玩意兒都相當有經驗，而且大家又都還喜歡看龍捲風，不過那也是難得一見的異象，看倒是不打緊－－只要你別挨著它太近就行。」

　　「嗯，像這種空氣氣流的變化，其實對飛行來講正是最大的潛在威脅，你說是嗎？」

　　「一點也沒錯，不過更麻煩的是雨水，我就看過好幾個例子，本來碰上了惡劣天候，飛得好好的倒也沒事，結果卻因為引擎裡積了太多的雨水，最後卻熄了火，」說著羅比捏起大拇指和中指，啪地彈了一聲脆響，「一下子鳥兒就失去動力，好好的噴射機馬上就成了滑翔機，只能一個勁的往下掉了，這種事可不是鬧著好玩的，所以要是一旦有了暴風雨，那咱們在上頭可是得提防著，離得它愈遠愈好。」

　　「要是萬一不幸叫你給碰上了怎麼辦？」

　　「有一次，報告長官，就有那麼一回，我正準備返回母艦降落－－那是夜航降落，差不多晚上十一點左右，雷達上已經都看得見母艦了，就那麼好死不活地碰上了一場大暴風雨，那一回呀，那可是打從我兩歲以後活到這麼大來，第一次給嚇得尿濕了褲子，」說著羅比．傑克森渾身又打了一個冷顫。

　　「陛下，說來今天晚上還真的感謝您，要不是您跟這小子這麼一聊，逗得他說出了實話，我還真看不出羅比飛到上頭之後，也會有害怕的時候。」說著傑克笑了起來。

　　「還說我呢，」羅比說著也笑了起來，「報告長官，不是我故意說他，其實呀，您知道，傑克這小子他膽子才多大，你要是想叫他上飛機的話，除非是拿了把槍對著他的腦袋，不然，他恐怕連飛機都不敢多看一眼呢，還說我呢！」有了！方才傑克那一暗示，羅比已經領會他的意思。瞧，這會的他馬上就有了反應。

　　外頭的天色這會兒已經暗了一些，屋子北邊那兒也有了一點微風。傑克朝炭火爐子上又再撥弄了一陣，同時又加了兩塊新炭火。打廚房窗子那兒向外頭望去，契沙彼克灣裡的船幾乎都沒有了蹤影，就幾艘小舟，大概是附近打漁的人吧，也都朝著港口家裡方向拚了命的急駛。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一聲巨響，像是炸彈爆炸似地，在傑克他們家屋子上頭不遠，轟然一聲傳了過來。傑克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大跳，他扭過頭朝窗戶外頭一望，原來是一架白色軍機，打南邊低空飛了過去。

　　「羅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最近這兩個禮拜，這兒經常會有這種低飛的飛機，飛就飛嘛，那也不打緊，可以幹嘛要弄出這種怪響來？」

　　羅比．傑克森低頭順著窗子朝外頭逐漸消失的飛機打量了兩眼，看到是一架雙尾翼戰鬥機，正逐潮消失在蒼茫的霧靄裡。「那是派克斯基地的玩意，他們正在那試驗F－十八戰機上的一套新裝備，這有什麼稀奇的。」

　　「我是指那個噪音，轟的一聲叫人措手不及，真會嚇人一跳，」說著雷恩又一一翻過了牛排。

　　聽傑克這一席話，羅比哈哈一笑，「得了，傑克，你別老土了，那哪是噪音？那叫音爆，超過一馬赫音速時的音爆，那不叫噪音，那是脫離束縛之後的自由怒吼呀！」

　　「說得好，羅比少校，的確是自由的怒吼聲，」威爾斯王子聽了也忍不住會心地微笑點頭。

　　「我可不管你什麼自由不自由、怒吼不怒吼的，只怕這會咱們大家的肚子都快餓得要發出吼聲來了，怎麼樣？牛排也差不多了，我看咱然也該吃了，」雷恩笑著問大家。

　　羅比伸手取過盤子，傑克則一塊塊夾起牛排往盤子上擺。凱西已經拌好了她的沙拉，正擱在餐桌上等著。她的波菜沙拉色澤新鮮不說，拌沙拉的調味醬也是她自個兒的獨門秘方。傑克瞧雪西這會也套上了圍裙，正在幫凱西來回端著玉米和馬鈴薯。眾人一一落了座之後，傑克先將牛排朝各人面前的盤子裡擱了一塊，最後再將牛肉漢堡留給小莎麗，小莎麗挨著她母親身邊坐著，一副小大人模樣地安靜極了，跟她平常在家吃飯時的樣子判若兩人。凱西遞過了沙拉盆，客人們也都不見外地一一朝自己盤子裡挾了不少沙拉。大夥兒都不落俗套地望著眼前的佳肴美食，開始大口咬了起來。傑克看了看每位客人，覺得一切都還算如意，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餐桌上少了一點助興的酒。其實他早先也準備了兩瓶上好加州紅葡萄酒，配著葡萄酒吃炭烤牛排，那個味道才是再美不過，只不過這會看來，他的客人們似乎都寧喝冰紅茶，大家都沒有那個喝酒的興致，也許是聊得起勁，連酒也都給免了吧！

　　「傑克，」是凱西朝他喊了一句，「你知道，咱們廚房的電源又恢復正常了，方才我還正在擔心呢，就怕電源出了毛病，那可就可惜這些才摘下來的新鮮玉米了。」

　　※※※

　　安全局的幹員往路當中一站，跟著揮了揮手擋住前面的來車。那是部箱型旅行車。

　　「怎麼回事？」車上的駕駛踩住煞車停穩了車後，探出頭來問到。

　　「我正想問你是怎麼回事？你在這兒幹什麼？」開口的安全局幹員上衣釘子沒扣。雖然看不見裡頭是否藏了有槍，但是旅行車的駕駛卻清楚得很，對面攔車的這個人上衣裡一定擱了有武器。他默然地數了一數，汽車周圍十碼方圓的地方就站了有六個人，遠處另外還有四個。個個都垂著雙手，一副戒備樣子。

　　「天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方才已經跟前面的警察先生說過了，」車上的駕駛扭頭朝後指了一指。兩百碼外的路口那兒，正停放著兩輛馬里蘭州警局的巡邏警車。

　　「那－－能不能請你再說一次？」

　　「是這條路盡頭那兒的變壓器出了問題，您知道，我們是打巴爾的摩瓦斯電氣公司來的，難道你看不出來，還是我們的工程車，上頭不是明明白白地寫著咱們公司的名字？」

　　「嗯，那請你稍等會兒行嗎？」

　　「等就等吧，不然還能怎麼樣？」汽車上的駕駛作了個無可奈何動作，跟著他朝駕駛座右邊位子上的人互相對望了一眼。方才開口的幹員往回走了幾步，跟後頭的另一個幹員交頭接耳了兩句，後者手裡還握著一具小型對講機。

　　「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車上的駕駛嘆了一口氣，「老天爺，這已經是第三回了，一會兒有電、一會兒沒電的，你們都不知道？是路頭那兒的變壓器出了點狀況，難道住這兒的人都不用電的？他們都沒跟你們抱怨過嗎？」

　　「嗯，」手上握著對講機的人是艾弗里，他點了點頭。「這個我曉得，好像是電壓不太穩定的樣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駕駛座旁的人這會開了口，「是這樣的，先生，我叫亞歷克．杜本，公司裡的工地工程師，我們前陣子在這兒高壓線路上作了一個新變壓器實驗，變壓器上裝了有監視器，這會好像是監視器出了點毛病，干擾了變壓器上的電壓，最近這一陣子經常這樣，方才我們又接到了信號，好像是變壓器本身也出了點問題，這會兒我們正想過去去看看。」

　　「嗯，那麼可不可以讓我瞧瞧你們的服務證？」

　　「那當然，」亞歷克說著跳下車子從另一邊繞了過來。他掏出了巴爾的摩瓦斯電氣公司的服務證。伸手遞給對方的同時，他又順便問了一句，「看這兒的樣子，好像是出了什麼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抱歉，我們無可奉告，」艾弗里瞧了瞧對方遞過來的東西，跟著他又還給對方，有你們的派工單沒有？」

　　亞歷克將手裡的拍紙本，整個遞了過去，「聽著，先生，您要是還不放心，那上頭還有電話號碼，您可以儘管打電話去問，那是我們巴爾的摩總公司工地主任辦公室的電話，工地主任叫葛瑞芬，您只管問他就曉得了。」

　　艾弗里拿起對講機朝手下交代，要對方立刻撥電話去查證，「你不介意我們看看車裡的東西吧？」

　　「請便，都是些工程器材，」亞歷克．杜本回答他。跟著他領著兩位幹員繞過車後，這會兒他注意到身旁又多了四個人，全都虎視耽耽的看著他，而且四個人都是分散站了開來的，各自取了個最佳角度，一雙手也都垂了下來，手上倒是什麼東西也沒見拿。另外，靠近雷恩家院子那一頭附近還站了有好幾個人。他打開旅行車後們，朝身後的兩位幹員招了招手，作了個請的樣子。

　　車裡果然放了一大堆工具和電纜，另外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堂來的電器工程裝備。艾弗里這會也繞過了車後朝亞歷克．杜本點了點頭，「你們一定要這會去檢查那個變壓器嗎？」

　　「照公司電腦機房裡剛剛得到的訊號，好像是變壓器相當不穩，老兄，也許它隨時都會跳掉，我倒是無所謂，只是怕這附近的住戶，要是回頭變壓器一跳掉了再一停電，恐怕這附近的人都會叫了起來，你知道，天黑了以後停電的滋味，要是換了是大白天，也許還不打緊，人都是這個樣子的。對了，我可不可以請問一下，你們是幹什麼的？」

　　「我們是安全局的人，」說著艾弗里也掏出他自己的識別證來。亞歷克．杜本一聽對方的話，立刻向後退了一步。

　　「什麼？安全局？天啊！你的意思是說－－今晚上總統在這兒？」

　　「抱歉，無可奉告，」艾弗里朝他笑了笑說，「你方才是怎麼說的，變壓器出了毛病－－實驗用的變壓器？這是怎麼回事？」

　　「沒錯，是咱們公司的一個新計畫，它改了用一種新的冷卻液，不再用溴化銀當冷劑，是西屋公司的新產品，變壓器裡有一個自動調整裝置－－可能就是這玩意兒出的問題，多半跟氣溫有關，因為這還是初期實驗階段，我們也替它調高過了好幾回，可是就是還不太穩定，這個計畫已進行好幾個月了，我們工程部裡就由我本人在負責，通常我都讓下面的領班來作這件事，可是這會兒因為它老是出狀況，所以咱們工程部主任特別抓了我的公差，要我親自走一趟，瞧瞧它到底是怎麼回事，」說到這兒他聳了一聳肩膀，「沒法子，吃這行飯就得如此。」

　　進旅行車裡檢查的兩位幹員，這會兒也打裡頭探出了頭來，兩人先後都朝艾弗里搖了搖頭，艾弗里點點頭表示了解，跟著他又拿起無線電對講機聯絡通訊指揮車，車裡頭的幹員也已朝巴爾的摩瓦斯電氣公司打過電話，證實了方才亞歷克．杜本所言不虛。

　　「您要不要派個人跟我們一塊過去看看？」亞歷克．杜本善意的建議對方。

　　「嗯，我看不用了，應該沒什麼問題。對了，你們得待好久？」跟著他又問了一句。

　　「這個嘛－－難講，先生，要是我知道就好了，希望只是小毛病，那樣的話要不了幾分鐘就可以檢查完，不過現在還沒仔細瞧，所以我也不敢說，通常小毛病不注意的話就會釀成大問題，您知道。」

　　「天氣有點要變的樣子了，回頭也許就會有暴風雨，這種時候爬電線桿檢查電器玩意兒恐怕不很安全。」安全局的幹員好意地說。

　　「嗯，這我們清楚，聽您這麼一說咱們可得趕快了，淨在這真耗著什麼事也辦不了的，你們可以讓我們過了嗎？」

　　「嗯，我想沒問題，快去辦你們的事吧！」

　　亞歷克回身走了幾步，跟著又回過頭來。「可是我還是很好奇，難道你真的不能說到底是誰來了？」

　　艾弗里聽了笑著搖搖頭，「對不起了，實在無可奉告。」

　　「好吧，既然這樣就算了，不過反正上回大選的時候我也沒投他的票，咱們的意見跟他不合。」說著亞歷克．杜本笑了起來。

　　「等一下！」身旁另一位幹員突然喊了出來。

　　「哦？還有什麼事嗎？」

　　「是你那輛車的左前胎。」說話的幹員朝前頭指了一指。

　　「他媽的！路易士，你到底是怎麼搞的？不是叫你要把車子準備好的嗎？瞧瞧你幹的好事。」亞歷克．杜本朝前座的駕駛不滿的抱怨著。原來左前方的車胎已經磨得差不多了，只見鋼圈都露了出來，車胎也已歪向一邊。

　　「哎，亞歷克先生，這可不是我的錯，他們今天早上就應該給它換過來的，您知道，我禮拜三就填好了請修單，誰知道他們都在忙什麼？這可是車輛維修部的錯，」前頭的駕駛一臉無辜表情地苦著臉在那兒說，「我還留了有請修單的三聯單在這，不信您自個瞧。」

　　「好吧，好吧，回頭你得慢慢開。」說著亞歷克．杜本回頭朝方才講話的幹員道了一句謝。

　　「你車上帶了有備胎沒有？要不要先換個車胎比較好？」對方好意地建議他。

　　「備胎倒是有，只是沒千斤頂，那玩意早就不知道叫誰給拿走了，你知道，公務車就是這麼回事，反正是大家的車大家用，用上一陣之後，東西就再找不回來了，不過－－我想只要回頭慢慢開應該會沒事的，好吧，我看我們得趕緊幹活去才是，回頭見了。」說著亞歷克跳上前座，跟著朝下頭的幹員揮了揮手，車子一路往前駛去。

　　「真有你的，路易士，答得是天衣無縫。」

　　身旁的駕駛笑了起來，「那兒話，老大，還不都是您調教出來的。對了，方才我數了一數，好像一共有十四個人？」

　　「沒錯，樹林裡有三個，屋子附近好像還有四個，不過那倒不是我們的問題了，」說著他停住了嘴，跟著抬頭朝天上的烏雲打量了幾眼。地平線那一端，眾集的黑雲好像越來越密了點，「希望艾迪和威利他們倆一切順利。」

　　「他們應該不會有事的，充其量只要朝警車轟他娘個痛快，然後就走人，下了高速公路再換一部車，一切就成了。對了，老大，照方才的情形來看，這兒這些傢伙們，好像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鬆似地，情況並沒那麼糟嘛！」駕駛路易士說。

　　「這個當然，因為這會兒他們都以為我們在別的地方了呢，這就叫調虎離山，先讓他們失了警覺性，回頭咱們才好辦事。」說著亞歷克打開前座的工具箱，取出了一具小型對講機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對講機就擱在前座工具箱裡，方才的幹員也沒注意要檢查這裡，不過，就算他真的打開了工具箱來看，像他們這樣出來檢查線路任務的，少不了都得有個聯絡工具，至於那上頭的頻率有什麼異樣，對方也不見得看的出來，當然，他們這部工程車裡什麼武器也沒放，所以即使是有個對講機也不礙事。亞歷克打開對講機，將方才在屋子四周所見的情況向對方作了番詳細描述，對講機裡只簡短地傳來了「了解！」兩個字。亞歷克想了一想，不自覺地又笑了起來，這群豬腦袋安全局幹員，他們竟然沒注意到工程車車頂上還放了兩具伸縮鋁梯，大概他們以為那是爬電線桿檢查變壓器所必需的工具吧，所以連問都沒問。亞歷克瞧了一瞧腕錶，距離會合時間還有九十分鐘。

　　※※※

　　「吃玉米的時候，最麻煩的事情就在你還只能兩隻手抱著它啃，除了這，實在也沒別的更文雅方法了，」是凱西這麼說了一句，「更別提澆了奶油之後那個黏糊糊的勁兒。」

　　「可是這個玉米的味道好極了，」威爾斯王子笑著說，「是從這兒的農場上摘下來的嗎，傑克？」

　　「沒錯，就今天下午才現摘來的，」雷恩點點頭，「新摘來的玉米吃起來最甜。」

　　幾個大人這會兒都吃得差不多了，唯獨小莎麗還在那兒一個勁兒地慢慢啃她的玉米。雖然這會兒大夥都已茶足飯飽，可是卻沒有那個有要離開桌子的樣子。

　　「噯！傑克、凱西，真要謝謝你們夫婦倆，這餐飯可是我們到了美國以後吃過的飯裡最好吃的一餐了。」王子朝雷恩夫婦倆笑著說。

　　他身旁的王妃也點了點頭，「而且吃了飯之後也不用擔心還得演講。」

　　「嗯，說的也是，想來那些正式場合裡的規矩，恐怕弄久了都會叫人感到厭煩的。」是羅比在一旁也補了一句。其實是他這會正想開口問，身為王子的不曉得平常日子的感受如何？只是他這句話卻忍住了沒問。

　　「要是能無拘無束地講幾句也就罷了，問題是那些場合裡，往往你都身不由己，必須說些客套應酬話，」威爾斯王子無奈的搖搖頭，「說來還真不好意思，當著你們幾位面這麼講，不過我說的倒是實話就是。」

　　「這一點我也有同感，就像咱們在系裡開系務會議時一樣吧，不能不講，又沒什麼好講的。」傑克甚表同意的點點頭說。

第二十五章　捲土重來　下

　　維吉尼亞州關提哥的聯邦調查局訓練基地裡，聯邦調查局屬下的人質救援小組在訓練基地裡有一棟專屬的建築。座落在射擊訓練場邊上的這棟建築物旁，大草坪裡還停放著一架拆了引擎的DC－四型噴射客機，那是人質救援小組平日訓練營救空中劫機人質時的假想目標。靶場旁的一座小山丘上，訓練中心還特地蓋了一棟收押人質的假想房屋和必要設施，這都是人質救援小組每天進行訓練時所必須用到的設備，小組裡的成員全在這兒藉著這些裝備和設施，練就了一身真本領。這會兒救援小組大樓的正廳裡，小組負責幹員高斯．華納聽到了電話鈴響，他拿起了電話聽筒。

　　「嗨！老高，是我蕭比爾。」電話裡傳來了蕭比爾組長的聲音。

　　「是，怎麼樣，老蕭？找到那批傢伙了沒？」高斯．華納問對方，說話的高斯．華納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左右，個兒矮小但是碩壯，留著一頭紅色短髮和一嘴絡腮鬍。要是照說胡佛局長的規矩，他這副絡腮鬍模樣準會挨局長的刮，不過這會遠在訓練中心基地裡，天高皇帝遠的局長管他不著，他也就樂得任鬍子留了下去。

　　「沒，事情似乎不太順利，所以我這才打電話給你，希望你能備便一小組人飛到華府這兒來隨時待命，萬一這兒出了什麼狀況，我們也好就近有個應變。」

　　「沒問題，只要你一句話，看您要我們在那兒待命？」

　　「到海格鎮好了，先待在馬里蘭州的警局那兒待命，巴爾的摩市警方的霹靂小組也會過去那兒跟你們會合。」

　　「一句話，我這就下去準備。六個人夠了吧！給我半個鐘點－－頂多四十分鐘，直昇機一到我們就走，要是在這兒之前出了什麼狀況，你就隨時再搖電話給我。」

　　「行，那就待會見。」說著蕭比爾組長掛下了電話。

　　救援小組這一頭，高斯．華納放下電話之後，立刻按下了警鈴，通知直昇機小組的組員備便。跟著他朝建築物另一頭的待命室那走去。救援小組裡輪班待命的五位第一線組員都待在休息室裡，有的在看雜誌，有的則閉目養神。像他們今天這樣二十四小時輪班的保持警戒待命已經有好幾天了，自從英國來的客人踏上美國本土之後，他們的待命警戒狀況立刻就提升了為二十四小時第一線待命。雖然平常的訓練科目依舊在照常實施，不過那也只是為了打發待命時的無聊而已，淨是些早已經熟悉的動作，每天再重新複習罷了。像他們這樣的待命情形這也不是第一回，通常也都能相安無事，只不過警成待命就是這麼回事，你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一有了狀況，出差錯的絕不能是他們。白天的時候，小組組員倒可以藉著複習訓練打發時間，到了晚上，他們就只有賴書報和電視消磨時間。這會兒電視上正轉播著紅機隊和紐約楊基隊的棒球比賽，電視鏡頭上雖然打得是火熱，可是五個人裡，卻沒那個真正在關心比賽狀況。教援小組每個人身上都穿著迷彩衣，渾身上下淨是些口袋，也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些什麼。身為聯邦調查局人質救援小組的一員，他們除了得是個合格的外勤幹員之外，幾乎每個人都曾經在軍中直接參加過作戰，退了役後才又轉到這一行來的，組員裡每一個都是合格的狙擊手，同時，每個禮拜他們都還得再複習一下槍法，射它個好幾匣子子彈。

　　「好了，各位聽著，」進了屋之後，高斯．華納開口，「總局希望我們到海格鎮走一趟去，目前還沒有特別狀況發生，只是到那兒好臨時有了事就近照顧，直昇機大概半個小時後可以備便起飛。」

　　「可是－－不是聽氣象廣播講，今晚會有個大暴風雨來嗎？」組員之一有點意外地反問了一句，語氣裡帶了點不太情願的樣子。

　　「好極了，那你就別忘了帶暈機藥和你的嘔吐袋。」華納面無表情的回了他一句。

　　「他們找到那批傢伙沒？」另一位組員問了一句。

　　「沒，就是為了這個緣故，總局那兒才有點擔心。」

　　「嗯，我想也是，看樣子今晚上只怕沒得安寧的了。」說話的組員是組裡頭數一數二的狙擊手，講這話的當兒，他那把訂製的步槍就安安穩穩的裝在保麗龍盒子擱在自己身邊。其它小組組員的裝備，加起來怕不有十幾隻帆布袋，也全擱在一旁。一夥人聽了高斯．華納的話迅速有了動作，幾個人開始扣上自己上衣的扣子，也有人起身朝浴室走了去，大概是預備在上飛機前先將自個兒放鬆一下。沒有人為了高斯．華納方才那一席話顯得特別緊張或興奮。通常，他們的工作都是等待多於真正執行。聯邦調查局的這支人質救援小組已經成立有好多年了，只不過到目前為止，他們只真正幹過一次活，通常，若是那兒出了狀況，一般都由當地警方的霹靂小組直接就地就近先解決，很少需要真正勞動他們的，也正因為如此，外界才很少有人知道這支人質救援小組的存在，那怕是在他們自己的警方圈子裡，也只有接近聯邦調查局總部的人，才聽過有這麼一個單位。

　　※※※

　　「乖乖！」羅比忍不住喊了一聲，「這會兒風才真的來了，看樣子這陣暴風還真不小。」從方才到現在，也不過才十來分鐘光景，原先不怎麼感覺得出來的微風，一下子就轉強而成了呼呼咆哮的怒吼了。逐漸增大的風勢，吹得雷恩他們這整棟房子彷彿都開始搖晃了起來。

　　「這可真是個千挑萬選邀請客人來的好時間，」說著傑克笑了起來，「有道是下雨天留客天，看樣子，今晚上咱們這兒可還真是熱鬧了，」他轉身走回廚房。廚房裡的三位幹員正在那兒張羅著三明治，預備帶出去給外頭的執勤弟兄們分享，「希望你們外頭的弟兄都帶了有雨衣。」傑克瞧了瞧窗戶外頭後說。

　　「這個您放心，咱們早都習慣這種日子了。」三人中的一人朝雷恩笑了笑說。

　　「至少這場雨不會像在英國那兒那麼冷，」說話的大概是英國安全局的幹員，「真謝謝您啊！雷恩先生，還勞您的神費心準備了這麼多咖啡和三明治。」說著一陣低沉的雷聲打遠處傳了過來。

　　「那兒話，要他們可別站在樹下頭，」傑克不放心地又補了一句，「閃電可是不長眼睛的。」他轉身又回到餐廳。客人們都還圍著桌子在那兒聊天，看樣子氣氛還不錯，仍然沒有人有想要離開的樣子。羅比又與王子大談特談起他們的飛行來，這會他的話題換了是母艦上的飛行彈射裝置。

　　「那種感覺還真是筆墨難以形容，」只見他眉飛色舞的在那兒比手畫腳，「就那麼短短幾秒鐘裡，你坐在駕駛艙，從靜止不動一下就加速到了每小時一百五十節。」

　　「要是萬一彈射出去時出了毛病呢？」威爾斯王子問他。

　　「那你就準備下海游泳吧！」羅比回答他。

　　※※※

　　「艾弗里先生，艾弗里先生，通訊中心呼叫您？」是艾弗里手裡的對講機發出的聲音。

　　「是，請講，」他拿起對講機回答著。

　　「這有您華盛頓來的電話。」

　　「哦！好的，我馬上過去，」說著艾弗里沿著雷恩門前的小徑朝游泳池旁的通信指揮車走了過去。安全小組裡英國方面的負責人叫隆利，也跟著艾弗里一塊朝指揮車走了過去。兩人都帶了有雨衣，不過這會兒都放在指揮車裡。看天候狀況，待會他們大概就得要用到它了。隆隆的雷聲不斷自遠處傳來，大老遠的天際還不斷亮著閃電，瞧那一波又一波的雷聲和閃電，看樣子暴風雨真是迫在眉睫了。

　　「這還真是趕得巧，竟然碰上這種天氣！」英國安全局的隆利說。

　　「說的也是，原來看氣象報告的時候，我還在想，說不定咱們會躲得過它，」兩人正這麼說著，一陣狂風吹來，帶起了一大片塵土，逼得兩人不得不瞇上眼。一路走向指揮車的途中，瞧見屋裡頭走出兩位手下，各人拎著一個大塑膠袋，裡頭包的是三明治，原來是準備送給在外頭執勤弟兄們的。兩人身後還跟著一隻小黑杜賓狗，瞧小狗兒那副樣子，又是搖尾又是伸舌的，似乎是在懇求也分一塊給牠似的。

　　「看樣子這位雷恩先生好像人還不錯，是嗎？」

　　「嗯，他們一家都待人和氣，你要看一個人只要打他在家裡跟家人相處的情形就可以曉得了。」艾弗里扯著嗓子朝身旁的隆利說。這會兒的風是越吹越大，他們才走到通信指揮車旁，第一顆豆大般的雨滴就打了下來。車裡的安全局弟兄將無線電話機遞給了艾弗里。

　　「我是艾弗里，請講。」

　　「老查，是我蕭比爾，我這會在總局，剛剛才接到鑑識小組的人打豪涯郡那棟屋子裡轉過來的通知。」

　　「噢？是的，請講。」

　　總局這兒講話的蕭比爾組長，一邊打量著面前攤開的地圖邊皺眉頭說，「鑑識小組的專家們一個指紋也沒找到，老查，說來真是怪了，屋子裡有槍也有子彈，有的槍還拆了開來，看得出是正在作保養，可是竟然一枚指紋都採不到，不但如此，整棟房子裡也沒留下一枚指紋，就連那些裝漢堡的紙袋上都採不到指紋，看來這件事有點邪門。」

　　「那部車呢？那一部七十號公路上朝巡邏警車開槍的旅行車，有沒有消息了？」

　　「沒，這件事也古怪，追了半天什麼也沒追到，看樣子就像是這些傢伙一下全部跑到了黑洞裡，整個消失不見了。」

　　蕭比爾沒再繼續往下說。查克．艾弗里在安全局也幹了快大半輩子，他的工作一般都是在白宮裡專門負責總統的安全，對於今天這種接二連三發生的異象，他可是一點也不敢含糊，幹他這一行的，通常都比別人還要更多一份職業警覺性，因為他的工作裡所要保護的人，多半都是些旁人想要除之而後快的人。一般人也許不會放在眼裡的小事，在他的眼裡看來，意義可就非比尋常。聽了蕭比爾組長方才這番話後，他腦子裡飛快地將這些事做了一個分析，嗯，看樣子自己現在所面對的這批敵人可都不是些簡單的傢伙－－。

　　「謝了，老蕭，謝謝你通知我這件事，我想我們應該更提高警覺，」艾弗里穿上了雨衣，跟著掏出了無線電對講機。「第一小組請注意，第一小組請注意，這是艾弗里，請各位保持機警，慢慢向大門前車道的入口處集合，我們可能有了新的狀況，到齊了之後再跟各位報告。」究竟會面臨什麼樣威脅？這會的艾弗里，心裡也七上八下地摸不著頭緒。

　　「到底是怎麼回事？」英國安全局的隆利問他。

　　「事情有點蹊蹺，他們在那棟歹徒居住的屋子裡什麼東西都沒發現，我是說咱們局裡的鑑識專家們，他們竟然連一枚指紋也沒採到。」

　　「嗯，可是這些傢伙也不可能來得及在警方趕到前把一切證據都給抹得一乾二淨的，」英國安全局的隆利也不是省油的燈，單憑艾弗里剛才那句話，他也猜到了一個七、八分，「看樣子對方可能全都計畫好了－－」

　　「一點也沒錯，來吧，咱們快過去跟弟兄們做個提示，首先我想我們得把這棟屋子四周的防衛半徑，再往外頭拉大一點，其次，我想我們也許該多召集些警方的人擔任後備支援。」兩人正這麼說著，通訊指揮車的車頂上，已經聽得見傾盆大雨的嘩啦聲，「看樣子咱們兄弟今天晚上，可是沒有一人會不淋個一身濕的了。」

　　「嗯，說的也是，不過－－我想我們該加派兩個人在屋裡守著。」隆利建議著說。

　　「沒錯，咱們先過去跟大夥提示一遍去。」他推開車門率先跨了出去，才走了沒幾步，兩人就已經淋了一個全身濕。

　　屋子正前方的車道上，眾人已經全眾在了一塊，這會兒大家雖然都還保持著警戒，只是傾盆大雨之下，再加上怒吼的狂風，周遭的能見度已經近到幾呎，再遠一點幾乎就很難再看得見什麼東西。幾位弟兄手裡還拿著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弟兄裡的一位點了點到場人頭，結果發現短了一位。看樣子多半是那位弟兄的對講機出了毛病，他又派了一位弟兄過去通知對方立刻趕過來。小狗兒艾妮。跟在這位弟兄腳後頭，隨著他一塊兒去喊人，前頭的幹員好心咬了一口三明治丟下來餵小狗艾妮吃。

　　「各位要不要換個地方到客廳裡繼續坐著聊？」凱西說著朝客廳方向比了一個手勢，「好讓我把桌子上的東西整理整理。」

　　「讓我來吧，凱西，」是羅比的太太雪西說，「你過去陪客人好了。」跟著雪西起身往廚房去取圍裙去了。瞧著雪西的背影，雷恩心裡不禁暗想，一定是凱西事先跟傑克森夫婦倆提過這回事了－－因為，仔細再一瞧雪西身上穿的行頭，顯然那可不是什麼平常家居穿的衣服。所以今晚這一回自己又輸給羅比了。眾人都站起了身來。朝客廳沙發椅那兒走去，羅比打了個招呼，逕自上半樓上的洗手間去了。

　　※※※

　　「來吧，是時候了！」亞歷克說。這會改了由他坐駕駛座，手推著方向盤他又問了一句，「都準備好了嗎？」

　　「行了，咱們走！」凱文．奧唐尼應了他一句。跟亞歷克一樣，他也是個寧可身先士卒的領導者，在自家弟兄面前，唯有永遠走在前頭，才能讓手下人信服。「謝天謝地！多虧了是這個天氣。」

　　「說的也是，」亞歷克點點頭表示同意，跟著他打開了汽車大燈，同時換了用遠燈。立刻，兩道耀眼的強光，筆直地照了出去，只見前頭車燈所照之處，兩群安全局的幹員正圍攏在一塊。

　　聚在一塊的安全局人員也瞧見了射向他們的車燈，儘管他們都知道那是方才那輛搶修變壓器的工程車，但是基於訓練本能，對發生在周圍的一切異象，他們仍然都保持著高度警覺，就在這個節骨眼的時候，三十碼開外的地方，先是一道刺眼的閃電，跟著是一聲巨響，幹員裡立刻有幾個人下意識地掏出了佩槍，等巨響過後大夥兒一看，原來是那輛工程車的左前輪胎爆了開來，工程車斜著向路邊歪了過去，車上的駕駛奮力試著控制著汽車，歪歪斜斜地終於將車子駛到路口停了下來。沒有人注意到，早先工程車頂上那兩具樓梯這會已經不見了，只見駕駛跳下車來，似乎要彎下腰檢查輪胎。

　　「噢，糟了！」

　　兩百碼開外，艾弗里瞧見工程車斜向路邊停了下來，他正好奇的打量著車子。突然之間，他的腦海裡閃過了一陣奇怪感覺，好像直覺上發現了什麼地方不對勁似地，跟著他喊了一聲就開始朝前頭跑了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工程車後門碰的一聲朝兩邊打了開來，跟著就是四個手裡握著自動武器的人跳了出來。

　　站在工程車近處的幾位幹員立刻有了反應，可是他們仍然遲了半步，車上跳下來的四個人雙腳才一著地，手裡的武器就冒出了火花，奇怪的是竟然聽不見武器的射擊聲響，原來這批人手裡的武器上，各個都裝了有滅音器，因此只見一時間黑暗裡火喉四射，轉眼工夫，安全局這邊就躺下五位幹員，車上又陸續跳下來了幾位槍手，紛紛投入了現場的槍戰裡。原先聚集在工程車前頭的一小群幹員，事出突然之下，一個措手不及，竟然一槍一彈也不曾還擊，就全部躺了下去。前頭跳出來的幾位恐怖分子，這會兒見第一波攻擊已經奏效，手裡武器的第一輪子彈也已經射得差不多了，紛紛躍了開來，往後頭工程車後門那兒退了回去，輪到後面第二批恐怖分子上前。安全局的幹員裡，靠後頭的一位，抽空舉起了他手裡的烏茲衝鋒槍來，趁這個空檔，他連忙朝前頭就是一陣掃射，擊中了第一波攻擊恐怖分子裡的一位，結果他自己卻叫另一名恐怖分子的一番掃射還擊，應槍躺了下去。一時間只見你來我往的，到處都是火舌和槍響，又是兩名幹員中了槍，先頭的四位恐佈分子這會兒也換了彈匣，再度衝向路邊加入了槍戰。

　　「外頭這是怎麼回事？」雷恩好奇地問了一句。隆隆雷聲中夾雜著傾盆大雨，外頭的一陣騷動聲似乎很難聽得仔細。客廳裡的眾人這會兒也都察覺出了一些異樣來，廚房裡領頭的一位英國安全局人員和另兩位英國安全局人員和另兩位美國同事也紛紛走了出來，這會他們也都側著頭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其中一位還掏出了他的對講機來。

　　※※※

　　艾弗里已經掏出了他身上佩著的警用左輪手槍。身為小組負責人，他不便攜著烏茲或是長步槍，不過他倒是隨身帶著那把心愛的史密茲．三七五口徑大號左輪，他的另一隻手則緊緊握著對講機。

　　「立刻通知華盛頓，立刻通知華盛頓，咱們這受到了攻擊，我們需要緊急支援，屋子西邊那兒來了數目不詳的槍手，判斷是恐怖分子，我方已經有傷亡，我方已經有傷亡，立刻請求支援。」

　　亞歷克．杜本打一陣槍林彈雨中躲躲閃閃地回到了工程車後頭，沒兩下工夫，只見他扛出了一具RPG－七型的火箭發射筒來。大雨仍然繼續不斷地下著，後頭大老遠的地方，他只隱約瞧得見兩百碼外停放著的那兩部馬里蘭州巡邏警車，打他所站的位置，他看不見裡頭的警察，不過他曉得，那幾名警察這會一定離巡邏警車不遠，扛起了火箭發射筒，調整了一個姿勢和角度，跟著透過發射筒上的瞄準準星，他對著前頭目標。輕輕扣下了發射。夜空中雷電交加，火箭應聲而出，帶著一道耀眼的閃光，向前直衝而去。亞歷克的這發火箭彈差了一點準頭，只見彈著點離那部巡邏車還差了幾呎，不過火箭彈的爆炸碎片和威力，仍然擊中了一部巡邏車的油箱，被擊中的警車立刻轟然一響炸了開來，隨著油箱的爆炸，旁邊那輛警車也遭到了波及，兩輛警車立刻燒成了一片火海。

　　「哈！他娘的，真是過癮！」

　　亞歷克後頭，自己這邊的弟兄這會兒已經開始向前慢慢挺進，同時也朝兩邊散了開來。顯然自己這邊暫時佔了上風，對方那兒幾乎已經沒了動靜。他正想到這兒，突然前頭又傳來一陣槍聲和火舌，手下這邊，兩名北愛爾解放組織的人立刻應聲而倒。亞歷克牙一咬正待反擊，卻是自己手下已經有人先他有了反應，只見自己這邊同時間朝方才槍響處冒出了好幾條火舌，對方就再也沒了動靜。

　　「哦！天啊！」這邊艾弗里將一切都看在了眼裡。他忍不住喊了一句，跟他一塊的英國安全局負責人薩利，也朝他望了一眼，這時兩人心裡都只有一個念頭：他們可不能將王子夫婦給逮了去，絕對不能！至少在自己還沒躺下去之前，他們是絕不能得逞的。

　　「我是蕭比爾，」無線電裡斷斷續續傳來了蕭比爾組長的聲音，中間還夾雜著無線電的靜電聲。

　　「我們這兒受到了攻擊，報告組長，人員傷亡不輕，」牆上的擴音器傳出了這樣的聲音，「對方數目不詳－－天啊！看情形簡直就像是場大戰似的，報告組長，咱們需要立刻支援，請您儘速派人來。」

　　「訊文了解，請你稍候片刻，我們這就立刻派人過去，」跟著蕭比爾立刻連著下了幾道命令，電話線這會兒也忙碌了起來。頭幾通電話先是打給了就近的馬里蘭州地方警局和安娜波里斯市警局，跟著又是一通電話，直接通知待在華府待命的聯邦調查局另一支人質救援小組，這支人質救援小組原先就專門待在華府，是為白宮裡的總統所特別準備的，他們也是二十四小時的隨時在那兒保持待命警戒。幾通電話打過之後，蕭比爾瞧了瞧牆上掛著的大鐘，跟著他又拿起專線電話，直接撥到了維吉尼亞州的關提哥訓練中心。

　　「直昇機剛剛才到，」接電話的高斯華納劈口就說。

　　「你曉不曉得雷恩他們家在那兒？」電話裡蕭比爾問他。

　　「嗯，地圖上應該查得到，咱們的貴客，這會不就正在他那兒，是嗎？」

　　「沒錯，他們那現在有了狀況，好像是遭到了恐怖分子的襲擊，你最快得好久能趕到那兒？」

　　「這個－－他們現在的情形怎麼樣？」華納隔著窗戶瞧著外頭的組員開口問道。這會兒他的幾名手下都正在往直昇機上安放裝備。

　　「詳細情形不明－－咱們已經動員了所有能動員的人力了，不過你那兒離他們那兒最近，應該可以最先趕到，我也是方才才接到他們那兒的通知，只說是受到了攻擊，已經有人員傷亡。」

　　「這樣好了，我這裡兩分鐘後就能出發，咱們在路上再談，只要一有了新情況，你就隨時再通知我，」放下電話後，華納一頭衝了出去。直昇機的隆隆引擎聲下，他得扯著嗓子大聲喊，才能讓手下人聽得見。交代清楚了之後，高斯．華納又快步跑回建築物內，這會兒他衝向值班室，朝裡頭負責值勤的人簡短地交代了幾句，要他緊急通知人質救援小組的其他成員立刻動員，準備隨時支援。待他回到直昇機處時，手下已經就序，武器裝備和人全都等在飛機上了，他跳上直昇機前座，屁股還沒坐穩，直昇機就已經拉了起來，跟著一個轉身，一路朝著前頭的暴風雨區迎了上去。

　　※※※

　　雖然外頭風雨交加，間或帶著閃電和雷響，可是這一切動靜之外，似乎總還有事不太對勁，雷恩正想起身朝外頭打量，卻是廚房裡的一位英國安全局幹員，先他一步衝向了門前走廊，只見他反身朝後頭的兩位同事比了個手勢，跟著開門探頭打量了一下，正當他回身關上房門，預備開口說話時，外頭又是一陣轟然巨響，閃電和雷聲幾乎就落在雷恩他們家院子旁，耀眼的閃電還帶了一些陰森森的慘綠，照著屋子裡每個人，廚房走廊上，一位安全局幹員聽見身後一聲異響，連忙轉身舉起他手裡的槍－－但是遲了一步，只見他身子還沒完全轉過來，就一個倒栽葱地朝後摔了下去，玄關後頭的窗玻璃那兒一陣嘩啦聲，門前的這位幹員機警地撲了過去，連同廚房裡原來那位安全局幹員，兩人立刻趴了下來，其中之一抬起了頭朝後頭窗戶開了一槍，跟著又是一陣連珠炮似的槍聲，他也身子一彈，栽在方才先他而去的同伴身邊。這會兒只剩一位幹員了，只聽他大聲朝著客廳裡的人喊著，要每個人都趴下來，他的話聲還沒了，玄關那兒又是一扇玻璃窗嘩啦一聲碎了開來，跟著這最後一位幹員也沒了動靜。傑克這會兒簡直緊張的連害怕時間都沒了，他的腦子裡還來不及有反應，四條人影已經打玄關窗戶那兒攀了過來，四個人全都一式黑色打扮，每個人胸前和長筒靴子上都沾滿了泥濘，其中之一平舉著槍，慢慢地扯下了臉上的面罩。來人正是史芬．米勒。

　　※※※

　　外頭院子裡，艾弗里和隆利倆這會已經落了單，兩人正趴在院子靠游泳池這一邊的草坪上，英國安全局的隆利看見遠處，彷彿有一群持著武器的人，正在屋前走道上一個個檢查躺在地上的弟兄屍體，然後一群歹徒們跟著分成兩批開始朝兩邊繞了過來。

　　「咱們老待在這兒也不行，這兒一點掩蔽也沒，太危險了，」隆利朝身旁的夥伴說，「我看咱們不如暫時退到後頭林子裡去，這樣至少能保留一點實力。」

　　「嗯，有道理，你先過去吧，我掩護你，」黑暗裡，又是風又是雨地，前頭什麼也看不仔細，只有趁著間歇的閃電，才能依稀辨得出移動的人影和樹木來。艾弗里兩手握著左輪，趁著閃電乍然一亮的當兒，瞄準了前頭一個移動黑影就是一槍，這會兒他們距離前頭的那批人影，相隔大約有一百碼左右，這麼長的距離，就手槍射程來講，還是稍嫌遠了一點，他的這一槍沒打中目標，倒是跟著引來了對方一陣槍林彈雨，黑漆漆的傾盆大雨裡，對方顯然也失去了準頭，一陣掃射也沒打中兩人，不過，那陣自動武器連發的威力和彈著點落在身旁近處所激起的水花和泥濘，那股聲勢倒是嚇人，跟著對方的彈著點轉移了方向，大概是他們瞧見隆利正往後頭的樹林那兒跑去的緣故，艾弗里趁著對方開槍的火舌，平舉雙手瞄準了一個目標，跟著又是兩槍，這一次，他瞧見對方好像倒下來了一個人，不過看樣子只傷了對方腿而已，他的這兩槍又引來一陣連發掃射，這回對方可是比方才要準得多了，艾弗里不敢稍作遲疑，開了槍之後，他就地滾了兩滾，跟著舉起槍，一傢伙將手裡的子彈全射了出去，待槍聲停下來之後，他想大概他又擊中了對方一個人。

　　這一頭的隆利，幾個快步閃躍之後，終於平安躲進了後頭林子裡，他回身瞧了一眼前頭的艾弗里，還撲倒在游泳池旁的泥濘地裡，這會前頭的恐怖分子，已經朝他又逼近了五十來呎，可是艾弗里似乎沒有要退的意思，隆利情急之下，滂沱大雨裡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試圖招呼自己手邊剩下的人往這兒靠攏集合。樹林裡，還留了有一位聯邦調查局的聯絡官，他手裡只有一柄左輪，另外三位聞訊趕來的英國安全局幹員，身上帶的也是手槍，只有一位美國安全局幹員，提著一把烏茲衝鋒槍和兩個備用彈匣。瞧瞧現場自己這剩下來的兵力，眼前甭說他們還要保護旁人了，恐怕就是要保護他們自己怕都難了。

　　※※※

　　「好極了，各位，咱們這又見面了，」米勒不動聲色的說。他垂下了手裡握著的烏茲衝鋒槍，跟著彎下腰，撿起了地上躺著的一位安全局人員手裡所握的武器。這會兒窗子那兒又攀過來兩個一式打扮的恐怖分子，幾個人進了屋後，立刻分兩邊站著，將客廳裡的雷恩和他的客人，以半圓形姿態包了起來。「通通給我站起來，把手高高舉在頭上，好讓我瞧見每個人的手。」

　　傑克站了起來，跟著是威爾斯王子，站在他身旁，接著是凱西，她費力撐起了身子，懷裡還抱著女兒小莎麗，最後則是王妃，她站在凱西身旁。史芬．米勒正待開口，廚房門突然碰的一聲彈了開來，史芬．米勒的一名手下立刻機警轉身舉起了槍。原來是羅比的太太雪西，手裡還正端著一個托盤，上頭還擺了幾隻茶杯。那名恐怖分子上前一手撥開了雪西手裡的托盤，跟著嘩啦一聲，杯子全砸碎在地上，雪西也叫對方給反手擒了過來。大概是對方勁道用得太大，弄傷了雪西，只見雪西忍不住想要掙脫，同時痛得瘋了起來。

　　嗯，這是他們家的黑人女傭，米勒心想，記得亞歷克記的筆記裡，提到過這麼一個黑人女傭。長得倒還滿標致的一個黑人小妞，想到這兒，米勒臉上微微笑了起來，這會的他可是佔盡了上風，過去兩次任務失敗的恥辱，已經全叫現在的他給拋在腦後，眼前自己所要的目標，全都在一塊兒了，而且也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下，但憑自己手裡這一管烏茲，就可以叫他們一個個全聽命於自己。

　　「你給我過來，到那邊去跟他們一塊站著，」他朝黑人女傭下了命令。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給我過去，聽到沒？黑鬼，」恐怖分子裡，一個小矮個正站在雪西身後，他朝雪西補了一句，同時用手裡的槍頂著她，幾乎將她推向了客廳。高舉著雙手的傑克，眼睛盯著方才的小矮個直看－－他彷彿在那兒過這個人的模樣，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了……

　　「拿開你的髒手，」雪西憤怒的朝身後小矮個喊了一句。這會的她叫身旁小矮個的話和動作給激了起來，憤怒之餘，她幾乎忘了自己身處何處，緩步走向客廳的當兒，她仍忍不住回頭，朝著小矮個咒了一句。

　　「你早就該弄清楚僱你的人是誰，」米勒朝雪西說，跟著他也舉起了手裡的槍，朝客廳那兒比了一比，「還不快過去。」

　　「你準備把我們怎麼辦？」雷恩問道。

　　「這個嘛－－回頭就會曉得，現在說了豈不掃興？」

　　※※※

　　屋子裡，四十呎開外的另一頭，羅比稍稍關上了燈，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他方才正上完洗手間，洗了雙手準備出來時，一陣雷電交加，夾雜著自動武器的射擊槍響，起先他還不以為意，等到跟著就是房子裡那三位安全局人員中槍倒地時，他才知道大勢不妙，連忙關了二樓浴室的燈，然後探出了半個腦袋朝著樓下客廳那兒稍稍打量，結果什麼也沒看見，不過樓下的動靜，他倒都是聽得一清二楚。他捏手捏腳的出了浴室，跟著轉身往樓上雷恩夫婦的主臥室走去，進了雷恩夫婦臥室之後，他的第一個直覺反應，就是拿起電話報警。結果沒用，電話線不知是叫風給吹壞了還是叫歹徒給切斷了，一點聲音也沒有。他的腦子飛快轉了一圈，努力思索著自己該怎麼辦，這可不像在他的F－十四雄貓戰機裡，他簡直是手無寸鐵。

　　傑克好像在家裡藏了有槍……可是他到底把槍藏在那了……臥室裡一片黑暗，他不敢這個時候開燈找槍。

　　屋子外頭，凱文．奧唐尼的手下繼續朝樹林那兒推進，英國安全局的隆利重新佈置了一下僅剩的幾個人。隆利過去在英國皇家陸軍服過役，不過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自從加入了安全局之後，他的訓練和日常的接觸都只限於近身肉搏，類似今晚這種狂風暴雨中對付敵人的戰鬥，他可沒了轍。不過他已經盡了力，至少依眼前地形來看，他們占了樹林子的優勢。瞧這些林子長得這麼密，子彈都不見得穿得過去，他下令叫手下唯一擁有烏茲衝鋒槍的那位幹員，朝左邊移了過去。

　　※※※

　　「聯邦調查局？聯邦調查局？這是波多馬克河近場塔台呼叫，請你轉到頻道四○一九，我再說一遍，頻道四○一九，請回答？」

　　直昇機上，駕駛員聽到呼叫聲後，立刻將發射器依方才通知轉到了正確週率。那是塔台引導他們的識別碼，跟著他低頭看了一下膝蓋上攤開來的地圖，試著打座標圖上找出他的目的地。他記得目的地那附近的空中鳥瞰圖，可是記憶裡的空照圖都是白天拍的，這會可是風雨交加的大夜晚，甭說夜裡頭一切都會改了樣，加上這一陣強似一陣的大雨和巨風之後，找起目標來，只怕更要難上加難，何況自己還得雙手緊握操縱桿，保持著直昇機的航向和高度。這會座機正面臨著四十節高速的側風，而且依前頭的天氣狀況看來，似乎再下去風勢和雨勢會更大。後頭機艙裡，人質救援小組的組員個個都正在那兒整理裝備，同時套上了他們的夜間偽裝服。

　　「請你轉航向○二四，航向○二四，同時保持現在高度，另外我得先警告你，依雷達上的天氣情況看來，你要去的目的地那兒，正有一個強烈雷雨胞接近中，」塔台控制人員透過無線電這麼提醒著，「建議你的飛行高度不要低過一千呎，等你接近到目標區上空後，我會再引導你。」

　　「收到了，謝謝你塔台，」直昇機上的駕駛員作了個鬼臉。其實不用塔台提醒，只要瞧他眼前這兒的雨勢和風勢，他也曉得再往前去，只怕情況會更糟。駕駛員調整了一下坐姿，跟著又將安全帶緊緊扯了一扯，然後打開了直昇機的夜間暴風警告燈，這會的他，除了一身大汗，再也沒別的法子。好應付眼前狀況了。外頭的氣溫相當低，但是他已經一頭大汗，「後頭的小子們聽著，各位可得將安全帶好好繫緊。」

　　凱文．奧唐尼，招呼自己手下暫時停止了繼續往前推進。他們這會兒所在的位置，距離前頭的樹林那兒還有一百碼左右，樹林子顯然替對方提供了最佳遮蔽，裡頭不時放出來的冷槍，逼得他們寸步難行，他下令手下分成兩組，一組從左一組打右分別繞了過去，兩組人都採取梯隊攻勢，一個掩護一個的重新佈置好之後，再又開始往前逼進。自己這邊的人，全都一身黑色打扮，而且每個人手裡持的都是衝鋒槍，武器上他們佔了優勢，越過院子前這一片草坪後，前頭是游泳池，再過來又是一片開闊草地，他打的算盤是從樹林子兩邊來個包抄夾攻，可是他卻沒想到，方才走過的那一群屍體裡，竟然有一個還保持著清醒。躺在地上的這個人正是艾弗里，他瞇著眼將頭深深埋在四周泥濘裡，心裡暗暗在那兒抱怨，早曉得應該叫自己的手下，多帶一些大號武器來才是。這會的艾弗里，等於已經深入了敵後，不過他只有一個人，而且手裡也沒可用的武器－－除了一支對講機以外，他悄悄將對講機湊近自己嘴邊。

　　打奧唐尼的右邊，林子裡的安全局幹員，提著手裡的烏茲衝鋒槍，從左邊繞了過來，他悄悄躲在一株老橡樹後頭，跟著慢慢舉起了手裡的槍。想到自己弟兄，這會個個都躺在前頭的泥濘地裡了，想到這一切來得那麼突然，他們已經無處可去。也無路可退，他慢慢舉起了烏茲衝鋒槍，雨勢一陣大過一陣，槍口的準星在這時的暗夜和大雨裡一點兒也不管用，前頭的敵人，一個個藏在一片漆黑當中幾乎難以分辦，他只有耐心等著下一回閃電。耀眼的閃電亮起來時，彷彿是一盞超大型的鎂光燈似的，照亮了整個前頭草坪。果然閃電來了，就在那一瞬間，他瞧見面前草坪上一個個趴著的黑色身影，選了一個就近目標，他扣了一下扳機，射出了幾發子彈，不幸的是閃電去的太快，他沒有射中目標，結果倒是他這麼一現身，卻引來對方兩批人馬一陣槍林彈雨還擊，躲在大樹後頭的他，只聽子彈呼嘯而過的尖銳刺響，剎時間整個院子裡，像是又有了生機似的，充滿了你來我往的槍聲和火舌。趁著對方還擊的空檔，安全局的幹員連忙換了藏身處，躲在近旁另一顆大樹後頭，跟著他又朝方才草地那的黑影射了一匣子子彈，對方左邊那一小群人，似乎換了位置，移向他右邊的九重葛林子裡去了，眼看著他就要教對方給包圍起來了－－結果，大概是九重葛長的太密，對方那一群人又退了出來。正在這個節骨眼上，對方身子後頭，朝屋頂那一方又冒出了一陣機槍火舌，這一番舉動，教前頭接觸的敵我兩方全都嚇了一跳，原來那正是艾弗里，他匍匐前進的退到了屋子前頭，摸到一個躺下去的自己弟兄手裡所握的烏茲衝鋒槍，跟著轉過身來，打奧唐尼這一夥人背後，反攻了回去，他的這一招，立刻使得現場局勢逆轉，沒有人知道那是怎麼回事，除了後頭樹林子裡的隆利。

　　凱文．奧唐尼原來心裡打的如意算盤，是分一左一右將樹林子裡的殘餘人馬來個左右包抄，結果沒想到自己身後卻突然遭到攻擊，更糟的是，前頭樹林子裡，也配合著來了一陣反攻，如此一來，他倒像是腹背受敵，一下子從有利的地位轉而成了不利，只見自個的手下，一個個全趴在開闊草坪上，教對方打得頭也抬不起來，他飛快衡量了一下現場情況，跟著掏出了對講機，發出了新的命令。

　　※※※

　　屋子客廳裡，雷恩一言不發憤怒的盯著面前這些傢伙。原來是早就設計好了的，瞧他們有條不紊的一步步直接攻進了自己家來了，此番不但登堂入了室，而且自己眼前根本連一點機會也沒。屋裡這會兒一共有六把槍對著他們，六支虎視耽耽的槍口下，他簡直一點法子也沒有。瞧著身旁的凱西，這會兒的她還緊緊抱著懷裡的莎麗，即便是連小莎麗，這時也安靜的一句話也不敢哼。至於前頭的米勒和他的手下，不曉得他們下一步會怎麼處置自己和威爾斯王子夫婦。

　　「史芬？這是凱文，」米勒身上的對講機響起了一陣呼叫聲，「我們這兒遭遇了困難，眼前好像腹背受敵，情況不太明朗，你那邊的事進行的怎麼樣了？」

　　「一切都順利，凱文，屋子裡的人都在掌握中。」

　　「好極了，我希望你能過來幫一下忙。」

　　「沒問題，我馬上過來，」說著米勒收起了對講機，跟著他朝周圍的手下指了一指。「喏！你們三個給我留在這兒，把他們都打點好，要是他們那個敢不合作的話，甭客氣，就給我宰了他，另外，你們兩個跟我來。」說著他領先又打玄關那兒的窗戶跳了出去，消失在外頭的風雨裡。

　　「來吧，該咱們幹活了！」剩下的這三名歹徒，這會兒已經將面罩都取了下來，他們三人中，兩個比較高的，差不多跟雷恩身材一樣，一個留著一頭金髮，另一個則是一頭黑髮，第三個人小矮個兒，頭倒都快禿光了－－咦？是你？我想起來了，我看過你，可是在那兒呢？禿頭小矮個似乎是三人裡膽子最小的一個，雷恩瞧得出來，雖然對方手裡握著槍，可是他並不是那種慣於用槍的人。這會兒的他，臉上正露著一種奇怪表情，那是一種錯中複雜的情緒化反應，傑克看得出，對方心裡一定充滿了矛盾和憤慨。金髮的傢伙朝禿頭小矮個遞過了一串繩子。瞧他們連繩子都準備好了，傑克終於明白，他們是想將自己這一夥人全都給綁起來。看樣子，眼前自己這邊是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了。

　　死羅比，你這臭小子，你到底死到那兒去了，傑克朝雪西看了一眼，後者也正因望著他，顯然兩人腦子裡這會都正在想著同一件事。跟著雪西悄悄朝傑克點了點頭，眼神裡似乎還帶了一點希望。也許知夫莫若妻，說不定事情還有轉機吧，雷恩心想，禿頭小矮個發覺了雪西的動靜。

　　「別擔心，」矮個朝雪西說了一句，「你不會白替他們幹活的，我保證你拿得到你的工錢。」說著他將手裡的槍往餐廳桌上一擺，跟著提著繩子向客廳下頭走去。同時間，金髮跟黑髮兩個傢伙則提著槍向後退了兩步，一左一右分別站了開來，兩人的槍口仍然對著客廳眾人，保持著警戒姿態。走下客廳之後，丹尼士．庫里先抽出了一條繩子，他走向威爾斯王子身後，打王子背後將王子的兩隻手緊緊綁了起來。

　　有了，果然在這兒，羅比小心翼翼的沿著傑克夫婦倆的衣櫃摸了一遍，果然就在衣櫃的最上一層，他摸到了傑克那一支六號雙管獵槍，旁邊還擺了一盒子彈。個兒不算高的他，得踮起腳來才搆得到衣櫃上層那把獵槍，就在他拉著槍托往下頭扯的時候，一個不留神，一把裝在槍套裡的手槍，也打衣櫃上掉了下來，手槍落在地毯發出了一聲聲響，雖然只是輕微一聲，卻害得羅比皺起眉頭心裡砰砰一陣亂跳。 他連忙撿起槍套，掏出裡頭的槍，往腰上一揣，跟著他又檢查了一下那支大號雙管獵槍，拉開槍機之後，裡頭果然已經有兩枚子彈，不過槍的保險卻是關上的。這就行了！羅比打開那盒子彈，抓了兩把揣進自己口袋裡，然後反又悄悄關上衣櫥拉門，捏手捏腳的走向臥室門口。

　　現在可好了。我該怎麼辦？海軍飛行員心想，這可不像是在飛他的F－十四戰機，他只要打開雷達就可以找得到一百浬外的敵蹤，就算是背後有人咬住了他的座機，他也有僚機可以適時伸出援手。

　　樓下的現場到底是個什麼情形……從傑克夫婦的臥房門口，他得彎下腰趴在地上才能悄悄伸出半個腦袋斜著向下看，穿過樓梯間只望得見半個客廳的樣子，不過打傑克的書房前頭－－中間半樓高的地方，倒是可以透過客廳玄關那的八角窗，看得見客廳裡的情形－－該死的傑克，怎麼會想到在那兒掛了一幅畫，擋住了自己的視線。羅比．傑克森咬牙切齒的咒了一句。他兩手端著獵槍，踮著腳沿著牆緣下到樓梯一半的書房門口那兒，跟著又再彎下腰轉了半個身，悄悄朝下探出了腦袋。這會他的動作可是小心謹慎極了，每一次只敢往前移動個半寸左右，然後……他終於可以看見大半個客廳的樣子，到底有幾個人……一個、兩個……靠廚房門口的玄關那兒，第三個，就這三個人嗎？……萬一要是靠進自己下邊這兒的樓梯口上還埋了有人，該怎麼辦？……

　　就在海軍飛行員往下探頭探腦的打量的時候，傑克也已經叫那個禿頭小矮個兒給反手綁了起來。威爾斯王子……可惡的傢伙，竟敢無禮對待咱們的同行海軍上校，羅比心想……也已經早就反手給綁了一個結實。這會的王子正背著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禿頭小矮個綁完了傑克之後，跟著將傑克朝著前頭的沙發上一推，然後羅比瞧見小矮個兒，拎著繩子朝他太太走了過去。

　　「你們準備把我們怎麼辦？」雪西開口問道。

　　「閉嘴！黑鬼，管你娘的怎麼辦？叫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禿頭小矮個兒朝雪西吼了一句。

　　即使是在這個緊要關頭，羅比應該要做的事已經夠他傷腦筋的了，但是當他聽見樓下那個禿頭白人小矮個兒，對著自己心愛的妻子罵出那句髒話時，海軍飛行員仍然忍不住一陣氣極攻心，渾身的血氣全都衝上了腦袋……他媽的，這個渾蛋白人小子。

　　沉著點，羅比！海軍飛行員的腦子裡響起了一股聲音，沉著點，小子，現在都全看你了，你得要穩住自己，千萬不可以衝動，慢慢來，慢慢來，你只有一次機會，千萬不能衝動。

　　※※※

　　外頭樹林子裡，英國安全局的隆利開始恢復了一點信心，歹徒後面靠屋子那一頭，似乎有自己人回應的跡象，八成是艾弗里在那兒，要不就是守在屋子裡的同事聞聲趕了出來，他心想，至少那兒有一支烏茲衝鋒槍的火力，一前一後兩頭這麼呼應，中間的歹徒好像有點亂了陣腳，趁著一陣閃電光芒，他數了一數院子草坪上，對方至少又躺下來了三個人，雖然他不敢確定這三人是否都已經死了，但至少他們都躺在那兒動也不動。方才這一陣你來我往，他一共射了五發子彈，結果一發也沒中－－風雨交加的黑夜，憑他一支手槍的射程，實在也起不了好大作用－－不過至少瞧這會兒對面歹徒的陣勢，對方似乎已經暫時沒再往自己這邊推進。後援應該就會到了，隆利心想，事情發生已經有好一陣子了，他們總不會以為我們是在喊狼來了。通訊指揮車裡已經空無一人，原來負責通訊聯絡的那兩名聯邦調查局幹員，這會兒也都加入了戰鬥，跟自己一塊兒待在這邊樹林子裡，只要能再挺上一陣子，也許幾分鐘之後吧！救兵應該就會到……

　　※※※

　　「前頭下方好像有動靜，一閃一閃的像是火光似的，直昇機上的駕駛員說，我看－－」

　　就在這時，又是一道強烈閃電，下頭的樹林子和房外，在閃電照耀之下，讓直昇機上的人看個正著，他們雖然看不見地上的人，但是根據方才那道電光石火的閃電照耀，可以確定的是前頭半哩遠不到的地方，那棟屋子就是他們的目標了，而這會兒暗夜的風雨裡，打此起彼落的閃光看來，正就是地面的槍戰火光。看來沒錯，這就是他們的目標。直昇機上的駕駛員，打駕駛座上費力操縱著直昇機，穿過陣陣風雨朝前頭的房子接近。他面前儀表板上的夜間照明燈，已經扭到了最亮，隔著面前窗戶上來回不斷掃動的雨刷，瞬間閃電照耀下的四周景物，藍中透著慘綠，這時的他彷彿有進了鬼域似的感覺。

　　「老天爺，」後頭機艙裡，人質救援小組的高斯．華納透過機艙通話器向前頭問了一句，「這種天氣之下，我們怎麼進去？」

　　「記得是在越南吧，」前頭的直昇機駕駛不動聲色地冒了一句，「有一回我們也碰過這種天候，咱們管他叫『送死』」不過他後頭這句，倒是掛在嘴邊上沒說出來。

　　「替我接通華盛頓總局，」副駕駛聽了高斯．華納的話，立刻動手將無線電上的頻道，扭換到華盛頓總局的週率，跟著他朝機艙後頭揮了一揮手，然後又轉過身來，協助正駕駛勘察起前頭的地形。

　　「我是華納，請回答？」

　　「老高，是我蕭比爾，你現在的位置在那兒？」

　　「我們已經看得見雷恩家了，這會兒打上頭瞧下去，下面的槍戰好像還在繼續進行，你有沒有跟咱們下頭的人聯絡上？」

　　「沒有，看樣子他們已經離開指揮車了，目前華府這的救援小組已經上路，正在往你們那邊趕去，他們大概還得要半個鐘頭以後才能趕到，馬里蘭州警局和安娜波里斯市警局兩邊的人，離你們那邊比較近，不過他們也還沒到，據方才他們的回報說，這一陣子暴風雨吹倒了不少路樹和電線桿，整個靠海這一塊地方，這會兒交通全都塞得一塌糊塗，看樣子，老高，現場只有你們到得最早，一切全都得靠你了。」

　　聯邦調查局人質救援小組的任務，通常是都臨危受命，面對突發狀況立即趕到現場，先穩住局面不至惡化，然後伺機制服歹徒，再救出人質來－－如果情況許可，他們將儘量用和平手段，如果狀況不許可，那麼他們也不惜使用武力。可是這支特種部隊成立的主要目的是在迎救人質，嚴格講來，他們並不是一支攻擊部隊，雖然小組的成員個個也都是合格的聯邦調查局的幹員，但是要論起打頭陣，強攻一塊陣地，那卻非他們所長。只是眼前這個時候，高斯．華納也沒得好說的了，因為下頭的狀況看來甚為危急，況且他們自己的幹員弟兄正在危難當中，須要他們伸出援手。

　　「好吧，老蕭，我們這就下去，只不過瞧這兒一陣強似一陣的風雨，恐怕敵我雙方未明，現場的狀況不易掌握，回頭要是你再跟警方的人聯絡上時，記得告訴他們，現場由咱們局裡的人在接管，這兒發生了什麼狀況，我也會隨時跟你聯絡。」

　　「好的，你自個兒小心了，老高。」

　　「行，」說著華納轉向前頭的駕駛員，「走吧！帶咱們下去。」

　　「好的，我先貼著下頭的樹林子邊緣過去，繞到那棟房子的右邊，然後再找塊空地逆風接近，風勢實在太強了，我不能從另一頭順著風過去，也不能離房子太近，否則弄不好會有閃失。」

　　「可以，只要你認為怎麼做安全就行，」說著高斯．華納回身朝機艙裡的組員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已經個個不待吩咐，紛紛拎起了裝備，每個人手裡都沒閒著，連他一共六個人手裡，有五支MP－五型的衝鋒槍，小組的狙擊手，還握著他那把裝著望遠瞄準鏡頭的長管步槍。他已經站在機艙門邊，一向是第一個打頭陣的先鋒。該是幹活的時候了！一位組員伸起了大拇指，朝外頭比了一個跳的手勢，看樣子大夥都已經準備好了。

　　直昇機側著機身，緩緩地繞著樹林邊緣兜了大半個圈，跟著再要朝雷恩住的那棟屋子再往前接近的時候，突然一陣強風，將機頭朝下壓了下去，下頭不過幾十呎的地方，就是高壓電線和樹梢，趁著間歇性閃電的時候，駕駛員早已經將這兩個直昇機的死對頭給記在心裡，這會兒一見機頭向下沉了下去，他連忙雙手握著操縱桿，一陣死命後拉，好不容易才在距離樹梢不到十呎的地方，穩住了機身下降的趨勢，跟著他連忙又將直昇機的機頭抬高了一點，略過了前頭的大樹和高壓電線，這會兒雷恩的家就在左前方不遠，他側著機身，好讓後頭的小組組員們，個個都能將現場再看個仔細。

　　「嗯！看情形屋子右後方距離崖邊有那麼塊地方，還算相當大，我們應該可以在那兒降落，」駕駛員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跟著他手上加了一點勁，頂上的渦輪引擎立刻發出了怒吼，迎著陣陣強風，他壓下了操縱桿一頭飛了過去。

　　※※※　※※※

　　「糟了，是直昇機，」凱文．奧唐尼右邊的一位手下聽見一陣怪響，跟著抬頭一看，忍不住朝他喊了一聲。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老大，隨著他的手勢抬起了頭來。果然不錯，瞧半空中那團黑影和蓋過了雨勢的震耳引擎聲，果然是一架直昇機，不過奧唐尼倒不緊張，因為這一回他們已是有備而來的。

　　靠近房子前頭，一名手下匆匆跑向電氣工程車，打裡頭取出了一具「紅眼飛彈」發射器。這就叫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凱文．奧唐尼和史芬．米勒早已胸有成竹。

　　「不行，這個樣子我們沒法子下去，我得打開落地燈才行－－下頭的視線太模糊了，找不到一個參考點根本無法接近，」直昇機上的駕駛透過通話器朝後頭的高斯．華納說。跟著他側打著方向桿，朝雷恩屋子的西邊，斜著飛出去了半哩，方才準備降落之前，他突然感覺出從後面海上吹過來的強風，翻過了雷恩他們家後頭的懸崖，在那塊後頭空地的上方，造成了極為強盛的擾流，這種風雨交加的暗夜裡，直昇機經不起一點點惡劣氣流，他左右打量了一下，跟著拉起機頭，準備再繞一圈，從雷恩他們家的左側斜頂著風，切進他們家右邊的那塊空地上，然後再順著風勢，轉個小彎，希望能藉著屋子的阻擋，讓後頭的組員們在下方跳下去。天啊！駕駛心裡想，簡直比在越南還要糟，由下頭不斷冒出來的火苗研判，槍戰打得還真是火熱，不過看樣子那棟屋子應該還在自己人的掌握裡。直昇機繞過屋子的左側之後，駕駛員伸手，打開了機鼻前頭的落地燈，頓時兩道炙亮的白光，朝下方直射了出去，這種時候開燈，無疑是告訴敵人自己的位置，可是眼前他也別無選擇。

　　謝天謝地，終於可以看的清楚前頭了！駕駛員心想。雖然隔著密密麻麻的雨幕，但是地上的情形。總算比方才暗夜裡要清楚的多。瞧燈光下的雨勢，天氣似乎一點也沒好轉的樣子，他側頂著強風，加大馬力壓下操縱桿朝前頭慢慢接近，滂沱大雨裡，盡了力視線也只能看得清前頭幾百碼的地方。他小心翼翼的壓下機頭，然後－－天啊！那是什麼？

　　他看見樹林子旁似乎站著一個人，一點不畏風雨地仰頭朝著自己座機，對方肩上似乎還扛著什麼東西，是正在朝自己瞄準，直昇機駕駛腦子裡靈光一閃，連忙將操縱桿朝旁一撥，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打下頭站著的那個人肩上，發出一道紅色的火光，筆直對著自己的直昇機而來。「媽的！是地對空飛彈！」直昇機駕駛愕然喊了一句，兩秒鐘時間像是一世紀那麼長，電光石火般飛來的飛彈，就在他壓下操縱桿之後，緊跟著轟然一聲穿過了直昇機頂上的引擎和螺旋槳葉片－－翻過了操縱桿的同時，駕駛也緊急的將操縱桿向後拉，希望能控制住座機不至於墜落下去，但是一切都太遲了，一百碼不到的高度，對一個龐然大物的直昇機而言。也不過是一瞬之間，只聽轟然一聲巨響，緊接著就是一陣天昏地暗的震動，失去動力的直昇機，結結實質的給摔在離雷恩他們家四百碼外的一塊農地裡。機身倒是沒全毀，只不過要想讓它能再飛起來，恐怕已經無望了。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不過幸福之神顯然也沒拋棄他們。摔在田裡的直昇機，機艙裡救援小組的人壓成一團，奇蹟似的，六個人當中只有兩個人受了傷，高斯．華納是其中之一，他的背上像是中了槍一樣，痛得他直咬牙，狙擊手倒還好，他拉開機門第一個跳了出來，其餘的組員一個個撐著身站了起來，然後扶著高斯．華納爬出機門，最後還跟著一位組員，一瘸一瘸地，顯然是撞傷了膝蓋。

　　※※※　※※※

　　王妃是最後一個就綁的，她的個兒比丹尼士．庫里要高出了一個半頭，只見她自動將雙手朝後一伸，臉上的表情除了憤怒外還有一種強自壓抑著的不屑。禿頭小矮個兒不由分說的將王妃兩手也綑了一個結實。

　　「哈！好極了，這會兒咱們可有得瞧了，待會兒準讓你們好看。」綁完眾人之後，丹尼士．庫里還像是饒有趣味似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你這個禿頭渣子，我看你才等著瞧吧，不知道誰會叫誰好看！」是雪西背著雙手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結果丹尼士．庫里衝上前劈頭就給了雪西一巴掌。叭地一聲清脆聲響，叫上頭的羅比看在眼裡，心裡更是一陣怒火，不過他忍著沒發，這會除了禿頭和那個黑髮傢伙之外，還差靠飯廳這一邊的那名金髮小子。他慢慢地舉起了手裡的雙管獵槍，終於，金髮的傢伙也朝前頭踱了出來，這會三個歹徒全都在他眼前了，瞧下面的情形，三人似乎正準備商量什麼事似的……

第二十六章　鹿死誰手　上

　　散彈槍子彈炸開來的時候，是密密麻麻呈幅射狀朝目標擴散的，每一粒散彈彈丸的間隔距離頂多只有零點一公厘，子彈出膛時的那一聲轟然巨響，不但威力驚人，事實上它的殺傷力也不容忽視。窗戶外頭一陣藍色閃電，跟著彷彿是一陣悶雷巨響。雷恩教這突如其來的巨響給嚇得脖子一縮－－但是緊跟著他才弄清楚，原來方才那聲巨響，其實並不是雷鳴。散彈幅射半徑邊緣的幾粒小鋼珠彈丸，打在他頭上不到三呎處，飛也似地竄了過去。待他回過神來，弄清楚那是怎麼回事時，金髮歹徒已經腦袋一偏，濺出了一片鮮紅血幕，跟著只見他身子朝後一仰，摔倒在客廳的茶几旁。至於黑髮的小子，前一秒鐘裡他還正為了那一聲巨響而朝窗戶外頭打探，待他回過身看見自己同伴栽倒在地毯上時，還來不及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他詫異地扭過頭，臉上露出一股將信似疑的表情，隨即又好像明白了一點什麼，立刻滿臉憤怒，正待有所動作，卻跟著又是一聲巨響。這會輪到了他，只見他像是錄放影機上播放的慢動作鏡頭，突然停了格一般，整個人一動也不動地就僵在了那兒，然後是他的左胸口上，慢慢浸出了一片血紅色印子，差不多有一張CD唱盤那麼大小，剛好蓋住了整個心臟，隨著他也向後一仰，依著身後的牆，慢慢滑了下去。剩下的禿頭小矮個，正在凱西身後忙著綑凱西的雙手，大概他是太專心在手頭上的工作，以致於等一發散彈槍響時，他根本就把它給當成了雷鳴，而沒有一點警覺性，等到第二發散彈響過之後，他才發覺不對勁－－但是已然遲了。

　　是威爾斯王子斜著跳了起來，給了他一個跆拳道側踢，小矮個一個措手不及，腰上挨了一腳，又經王子順勢一壓，整個人也跌在地板上。傑克見狀連忙也跳過了小茶几，跟著背著雙手，用腳朝著矮個的禿頭那兒，就是一陣狠踹猛踢，禿頭矮個狼狽地用雙手護著腦袋，跟著一個反身，背朝雷恩和威爾斯王子，然後匍匐著往前爬了幾步。原來餐桌上還擱著有他的槍，他是想過去拿武器。雷恩的手依然叫背後的繩子給綑著，一時不便使喚，他只得伸出腿，勾著小矮個的後腳跟，使命朝自己一拉，小矮個一個重心不穩，踉蹌一跤又摔了下去，這邊威爾斯王子跟著也背著雙手趕上前來，他正待抬腿再使個空手道動作時，禿頭小矮個卻站了起來，反身就捶了王子一拳，同時也學著雷恩，不但拳打腳踢了出去，給了雷恩三兩下－－可是當一枝還透著微微溫度的散彈槍槍口頂上了他鼻樑時，他的拳腳全都停了下來，當場愣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了。

　　「你給我乖乖站著，王八羔子，不許有一點動靜，否則我就一槍轟爛你的腦袋。」

　　凱西這會已經扭脫了自己手上的繩索，她先替傑克鬆了綁，傑克連忙走向金髮歹徒，只見躺在地上的這名恐怖分子，身子還在那兒抽搐，腦袋瓜下頭，一張應該是鼻子和眼睛的臉，彷彿才叫人潑了一瓶子紅色油漆似的，根本就看不出那還是張臉了。傑克打金髮歹徒手裡取過了那柄烏茲衝鋒槍，跟著又從對方腰際拿了兩匣備用彈匣。另一頭牆邊上，鬆了綁的威爾斯王子，也同樣取了黑髮歹徒手裡的槍，躺在牆腳的黑髮歹徒，倒是祖上積德沒多嚐皮肉之痛，他早已經魂歸西天去了。

　　「羅比，」傑克邊檢查手裡烏茲衝鋒槍的保險掣，邊喊了一句，「幹得好，咱們快設法離開這兒吧！」

　　「慢著，傑克，我看咱們得先搞清楚往那兒走才是，」說著小海軍飛行員將手裡大號獵槍的槍口，朝禿頭小矮個的腦袋上一頂，一直將他推到了牆邊。這會的丹尼士．庫里像是隻洩了氣的皮球似地，滑稽的舉著雙手苦著臉，噤聲地瞪著面前的大號萊明頓獵槍，「我猜他一定可以告訴咱們一點有用的東西；小禿子！給我老實說，你們原來計畫是怎麼抽腿的，嗯？」

　　「不！」這會的丹尼士．庫里好像只會發單音節的字眼來了。事實上他也是直到這會兒才曉得，自己還是比較適合開書店，幹這種玩槍弄刀的活，畢竟他是個外行。

　　「噢？是這樣嗎？」羅比．傑克森冷冷地反問了一句，跟著他的語調一沉牙一咬，「你給我聽著，王八羔子！你曉得嗎？站在那兒的那位女士，就是你方才打了她一巴掌，又叫她黑鬼的那位－－你弄清楚了嗎？那是我太太！小禿子，你完了！那是我太太你知道嗎？你不但罵她還動手打了她，所以－－所以我根本就不用再找理由，也可以送你回老家了，你懂我的意思了沒？」說著羅比陰森森地笑了起來，跟著他出人意料地將槍口朝下一滑，順著丹尼士．庫里的小凸肚子一直滑到了他膀下，然後將槍口對準了丹尼士．庫里的寶貝，接著他又是陰森森地一笑，「－－不過嘛，我可不會一下子就做了你，我打算好好消磨消磨－－」

　　「我要讓你變他娘個性，小禿驢！」說著羅比將槍口抵著面前禿頭矮個的褲子拉鍊，然後又用力往前一頂，一你考慮考慮吧，小妞！」

　　這一頭，傑克聽了羅比這一席話，心裡忍不住幾乎想笑了出來，打認識羅比這麼久以來，他還從來沒聽這位小海軍飛行員用這種口氣和字眼說過話，不過這會羅比的心情也可以想見，就算換了是他自己，傑克心想，只怕他也會那麼做。

　　丹尼士．庫里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是－－是－－是搭小艇－－小艇！就在後頭的懸崖下頭。」

　　「不行，我看得出你沒給我說實話，好吧－－既然這樣，那就再見啦！親愛的寶貝！」說著羅比將槍管一歪，跟著往前又是一頂。

　　「是小艇，真的是小艇！一共有兩艘，全都停在懸崖下頭，懸崖那還有兩副伸縮鋁梯－－」

　　「有幾個人在那兒守著？」是一旁的傑克厲聲補了一句。

　　「一個，就一個人，我發誓。」

　　羅比抬起了頭來，「怎麼樣，傑克？你說呢？」

　　「我看這樣吧，各位，咱們應該把他們的船給幹下來，聽這外頭的槍聲，只怕情形不太妙，還有，史芬．米勒那幫人，怕他們馬上就會轉回來了。」說著他往玄關邊的衣帽間快步走了過去，取出各人的上衣和外套拋給了每個人，至於羅比，雷恩則挑了他那件陸戰隊野戰夾克，「套件衣服吧！要不然穿著一身白，暗夜裡可是個好目標。」

　　「哪，這是你的傢伙，」說著羅比掏出腰際的手槍遞給了傑克，「我這兒還抓了一口袋獵槍子彈備用。」套上了野戰夾克之後，跟著他又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散彈槍子彈，朝夾克口袋裡塞。等一切收拾妥當，他又拿起了丹尼士．庫里留在餐桌上的那把烏茲衝鋒槍，同時掂了掂槍身，似乎想試試槍的重量，「咱們這麼一走，傑克，可是把那些安全局的人都給丟下不管了。」羅比猶豫地說了一句。

　　這點雷恩方才也想到過，「我知道，可是他們的任務也是為了要保護王子，如果王子落在了對方手裡，只怕大夥全都前功盡棄－－況且，咱們這兒還有婦女和小孩，不論從那個角度來看，咱們都不適合再留在這，你想是不是？」

　　「嗯，好吧，聽你的就是，反正這兒只有你幹過陸戰隊，你怎麼說就怎麼算。」羅比點了點頭。這個節骨眼上，實在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行，那咱們就走吧，我打頭陣，在前面先探探路，羅比，你暫時押著這個小禿子，至於王子嘛，就麻煩你殿後，照顧一下太太們和孩子，」說著傑克轉過身，跟著他出手朝丹尼士．庫里的脖子上用力一掐，「你給我聽著，臭小子！回頭要是你膽敢亂來的話，我告訴你，你就死定了！羅比，好好侍候著他，只要他有一點輕舉妄動，你就把他給我做了！」

　　「一句話，小子，我準給你辦得清潔溜溜，」然後他朝後退了兩步，同時用槍比了一比，「走吧！給我老實點走在前頭，王八羔子！」

　　傑克領著眾人打廚房後門穿了出去，後頭廚房窗戶下面，一左一右的躺了兩具安全局幹員的屍體，傑克瞧在眼裡，心裡忍不住一動，像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兩具自己人的屍體橫在那兒，他實在有點於心不忍，不過這會他端著烏茲領頭在前，後頭還跟了一大票人，現場的環境和時機，實在也由不得他多考慮其他，只得心裡說了聲抱歉，隨即一路往前走去。雷恩拿出了十年前海軍陸戰隊服役時的架勢，不過這回可不再是演習或訓練，這可是真刀真槍的實地作戰，訓練中心操場上和課堂裡所學的東西，一樣樣又在他腦海裡浮現，他哈著腰縮著腦袋，步下了後院台階，迎面就是一陣冷雨，四周圍一片漆黑，他機警地端著槍，每走上兩步就停下來四下打量著，同時還豎起了耳朵仔細地聽。

　　※※※

　　樹林子裡，英國安全局的隆利這會兒帶著剩下來的幾位幹員，正忙著對付前頭院子草坪上的歹徒。槍響和火舌此起彼落，大概是太過專心眼前的戰況了，以致於他根本就忘了自己的背後，原來樹林子那有了動靜。他只見前頭竄上來好幾個黑影，忙舉槍射了四發子彈。結果還不錯，他還正兀自在那兒慶幸，四槍之中好像至少有一槍擊中了目標，結果突然背後傳來重重一擊，打得他撲倒在面前樹幹上，他忍痛撐著樹身，扭回了半個臉，卻赫然看見是個蒙面黑影，和一枝離他不到五呎的槍管。這一回他可看清楚了對方槍口上冒出來的火舌了。一眨眼工夫，這邊樹林子裡又恢復了早先的寧靜，方才此起彼落的槍聲，此刻全都停了下來。

　　※※※

　　「天哪！」救援小組的狙擊手忍不住喃喃說了一句。手裡端著槍的他半弓著腰，一連跨過了五具安全局幹員的屍體，現場的情況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糟，只是這會兒他連停下來檢查一下自己人屍體的時間都沒有。跟在他身旁的是另一位小組組員，兩人打屋子北邊一路往前接近，預備先了解一下現場情況。狙擊手端起了手裡的步槍，他打開了槍上的夜視鏡，透過觀測孔往前頭百碼左右的樹林裡瞇眼瞄了一遍，紅外線夜視鏡裡，他看見幾個一身黑衣打扮的人，正鬼鬼祟祟地往樹林那兒接近。

　　「好像有十一個人。」身旁的小組組員也取出了他的夜視望遠鏡，邊看邊說了一句。

　　「嗯，沒錯！」狙擊手點點頭。夜視鏡下正是他那把特別訂作的狙擊專用步槍，槍身裡這會滿滿裝了一彈匣的點三八口徑子彈，憑他的射擊本領，他可以在兩百碼外擊中一個三英吋大的移動目標，那怕是隻蟑螂他也能叫它一槍斃命。可是這會他的任務卻是偵察和瞭解現場狀況，沒有充分掌握現場情形之前，他不能輕舉妄動，雖然救援小組這會兒已經到了現場，但是看這個情形幾乎是一團亂，沒弄清楚好人、壞人在那兒之前，他什麼也不能做。

　　「華納，是我波森，我這邊數了一數，好像有十一個人正在前面向樹林子裡移動，目標屋子裡的情況未明，瞧方才那十一個人的打扮和樣子，似乎手裡都握有自動武器，」他端著槍，來回瞄著前方的樹林子，同時邊透過胸前的小型對講機，朝小組長報告著，「屋子前頭的草坪上，好像已經躺下了六個壞人－－每一下，還有不少我們自己人，也都躺下來了－－天！希望警方有派救護車儘快趕過來。」

　　「有沒有看到自己人的動靜？」

　　「沒有，我建議你從那一頭也往前面移近一點，我這裡還需要再來個人，能不能撥個人支援我？」

　　「行，馬上就去，你先別動，等我這兒的人過去之後，你們再一塊相互掩護慢慢朝前頭接近。先別採取行動，波森，記著，咱們的主要任務是救貴賓。」

　　「了解！」

　　屋子的南邊，華納領著另外兩位組員正沿著馬路旁的壕溝慢慢向前推進，這會他們身上穿的都是經專家特別設計的夜間偽裝服，暗褐色當中還透了一點綠，因此即使是打了閃電，除非是面對面的看著對方移動，否則下大雨的暗夜裡誰也瞧不出來。

　　※※※

　　事情似乎有了變化，傑克看見左後方樹林那兒似乎冒起了一陣火舌，跟著在大雨裡他又聽見好幾聲槍響，隨後一切就恢復了平靜。儘管方才他還跟羅比說，他們不得不丟下安全局的人先走一步，但是他心裡實在也不喜歡這麼做，只是這會眼看著現場局勢未明，自己這兒除了婦女和小孩之外還有今天晚上的貴客，不知道北愛爾蘭解放組織這次一共來了多少人？憑他現在手裡所有的人和槍，他自顧不暇只得走為上策了。一行人弓著腰躲躲閃閃地跨過後院那兒的草地，來到懸崖前頭時雷恩咬著牙罵了一句，跟著又回身走了幾步。

　　「好吧！混蛋東西，告訴我你們是打那兒上來的。」說著他舉起了手裡的烏茲，朝禿頭矮個的胸口上用力又是一戮。

　　「就在那兒。」丹尼士．庫里伸手朝右前方一指，雷恩忍不住又罵了一句。

　　在這兒住了這麼多年，自個家後頭的這塊懸崖，雷恩一向將它劃為禁區，不准任何人往那兒接近。對他而言，屋子後頭這兒的懸崖，簡直就像大峽谷一樣危險，搞不好隨時都會崩塌陷落下去，可是這會兒的他，不但不能躲得它遠遠的，反而還得朝它接近，更要命的是他還得領著身後這一批婦女和小孩打那兒下去。果然他看到了北解的人所擺放的梯子了，草叢裡，梯子頂端還紮了一根白布條，方便夜裡辨認。怪不得屋子前頭安全局佈下了天羅地網，還是沒法子防住他們，原來這批傢伙竟然取了一條最不可能的路攻了進來。瞧下頭梯子的樣子，他們還真是打那兒爬上來的－－梯子不就是幹這個用的，來！真笨！都怪自己笨。瞧下頭伸縮鋁梯的模樣，再笨的人也曉得有了梯子就可以往上爬，不但如此，這些歹徒們竟然還沿著鋁梯上幾呎就插了有一根短木頭，大概是為了安全吧！瞧他們還真設想周到。

　　「好了，各位，」雷恩回頭走了幾步，跟著朝眾人看了一眼之後說，「這小子跟我一塊先下去，陛下，請您跟著下來，然後是太太們和孩子。羅比，你往後退幾步路，保持機警殿後，等大家都下來之後，你才最後撤退。」

　　「可能我殿後比較好，射擊的事我常練習，也許準頭要比羅比少校強上一點。」威爾斯王子建議說。

　　傑克不同意地搖搖頭，「不行，報告陛下，您知道他們這會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您和王妃，如果讓他們把您兩位弄了去，那咱們就輸定了。況且，眼前我還得要您幫忙照顧太太們和孩子－－我是說孩子們，您知道，咱們這可不祇一個孩子，那可是三條命呢！您的夫人和凱西－－所以您的責任重大。回頭萬一要是出了什麼差錯，請您記得，上了小艇之後就往南走，只要能熬過半哩路左右，左邊那兒就一道小灣口，順著灣口進去，上了岸之後，您就一直往前，前頭那兒就是大馬路，那附近的地形很好認，而且都有樹林子當掩護，應該可以順利脫險。事不宜遲，咱們得趕快下去了。羅比，你記得，只要後頭有了任何動靜，千萬別猶豫，立刻給他一排子彈。」

　　「可是－－萬一要是－－」

　　「沒什麼可是萬一的了，他媽的，這時候要是還會有人往懸崖這來的話，準不會是好東西，你只管開槍就是，」說著雷恩又朝眾人看了一眼，上帝，要是再多給我五個陸戰隊隊員，要是槍把子老布能帶著他的四名陸戰隊弟兄來的話就好了，只要再多幾個人手，我們就不用這樣狼狽逃走，只要再多幾個人和槍，我就可以反撲回去……當然，只要豬有翅磅，豬也能飛啦！……豬腦袋……「好吧！禿子，你打頭陣，給我乖乖的，一步步慢慢往下走，要是你敢有什麼歪念頭的話，聽著，你就完了！我準叫你下輩子都忘不了自己是怎麼死的，你懂我的話了沒？」

　　「是的－－我知道。」

　　「那就給我走！」

　　丹尼士．庫里背轉了個身，領頭扶著鋁梯上緣，一路攀了下去，隨後則是雷恩，跟下頭的他隔了有三呎距離，一手拎著烏茲衝鋒槍，槍口朝下，一步步地也蹬了下去。鋁梯的橫桿上又是泥濘又是雨水，踩在腳下相當滑，握在手裡也一股透心的冰涼，好在懸崖下頭的風勢，大概是受地形影響，要比上面小得多。瞧這副伸縮鋁梯－－該死的！這些傢伙怎麼會弄出這玩意兒擺在這兒的？－－踩在腳下搖搖晃晃，真不知道回頭凱西、王妃和雪西她們－－還有小莎麗，該怎麼下來是好？尤其是凱西和王妃，兩個人還都懷有身孕。往下一步一步的攀，雷恩每隔不上兩步，就得停下來，盯著下頭的禿頭。自己的頭頂上，第二批人也已經開始朝下邁步，雷恩抬頭看了一眼，發覺是王妃，她邊朝下踮著腳，還邊護著上面的小莎麗，隱隱約約中，他好像聽見小莎麗的抽泣，他不太確定莎麗是不是真的在哭，但是這會兒現場的情況，也由不得他可憐誰了。這會他的責任最重，女兒的安危固然重要，但是王子夫婦和現場所有人的安危更要緊，他得步步為營、小心翼翼地應付著每一件突發狀況，一點點差錯都不能有，女兒莎麗只有暫時放在一邊了。一陣閃電和雷鳴，他藉著閃電的光芒，發現北邊下頭那兒果然停了兩艘小艇，只是電光石火之間，來不及看仔細到底小艇上有沒有人或有幾個人。終於他來到了鋁梯盡頭，一腳踩在海灘砂石地上，禿頭庫里往北邊那兒鬼鬼祟祟地走了幾步。雷恩一下到沙灘上，立刻跟了上去，同時手裡的槍也舉了起來。

　　「待在這兒別動，等大夥都下來之後再說。」

　　跟著下來的是王妃，然後是小莎麗、凱西、雪西和王子，最後彷彿又隔了有一個世紀那麼長，羅比才下來。羅比披著雷恩那件陸戰隊野戰夾克，身手矯健地一路順著鋁梯往下，臨到最後幾呎，他根本沒多費工夫，直接一躍就跳了下來。

　　「方才臨下來前那一陣閃電，我好像看見幾個傢伙進屋子裡去了，也許他們還會再耽擱一會兒。」羅比手裡拎了一根短木棍，原來他一路往下又順手拔了插在土裡的那幾根木棍。真有他的！這樣至少會讓鋁梯不像原來那麼安全了。

　　「幹得好，羅比。」雷恩點點頭，跟著又回過身來打量著前頭。雨勢這會兒仍然下得兇，隔著大雨和夜色，前頭那兒的兩艘小艇只看得見一點點船影，聽禿頭講小艇上只守了一個他們的人－－萬一這小子說謊呢？雷恩心想，這小子會不會還留了一手？可是難道他不怕我們發覺？或者他會趁機大聲警告小艇上的人？眼前走到這一步，他該怎麼辦？－－雷恩腦子裡飛快地將現場情勢打量了一遍，希望找一條更好的路，但是不行，他實在已經技窮，恐怕就是換了再行的人來也沒轍。

　　「走吧！禿子，」雷恩用手裡的槍朝前比了一比，「你給我打頭陣，記著，我絕不會比你先死。」

　　這會兒的契沙彼克灣正是高潮時分，下頭的沙灘踩在腳下，潮濕裡帶了一點鬆軟。雷恩跟在禿頭矮個身後大約三呎遠，眼睛望著前頭風雨裡的兩艘小船影。這個距離有多遠－－一百碼？一百碼又到底有多遠？他心裡自問，暗夜之中，海風夾著略帶鹹味的水氣，四周圍全是濤聲，雨勢反而顯得小多了，身後那一群人，這會兒全都停住了腳步，藉著懸崖下的地形等在那兒，雖然這會兒的視線並不十分清楚，但是雷恩心想，小艇上的人一定也發覺方才他們下鋁梯的一陣動作，他可不能冒險。

　　嘩啦一聲巨響。

　　現場的人心裡都為之一緊。原來是懸崖當中凸出來的一大堆土泥，大概承受不了雨水的沖刷掉了下來。又是一陣閃電雷鳴，閃電打亮的那一霎那間，雷恩飛快朝兩艘小艇那兒瞄了一眼－－那上頭竟然各蹲著一個人。

　　「好小子，你不是說只有一個人嗎？」傑克忍不住罵了一句。前頭的禿子頓時停下了腳步，他像是猶豫了一會兒，跟著又繼續往前邁步。閃電消失之後，四周圍又恢復了原來的黑暗，前頭的小矮個一時間似乎失去了方向感，摸索著正在找尋小艇的正確位置，傑克連忙閉住雙眼用力瞇了一會，他想到方才那一陣閃電過後，只怕每個人的視力都會受那突如其來的強光影響而暫時失去準頭，等再睜開眼之後，他的腦海裡回憶著方才那陣閃電裡所見的景象，好像是近處的這艘小艇上，船中部位半蹲著一個歹徒，對方手裡握了有武器－－一定是一把長槍，對方才會用兩隻手握著它。混蛋小子！想到這兒雷恩忍不住心裡又是一聲怒罵，這禿子竟然敢騙我們。現場的情形說來也實在荒唐，儘管雷恩恨不得想一槍宰掉面前的禿子，可是理智上他又不得不忍著，因為下一步還得要靠他。

　　「你給我停住，」雷恩壓低了嗓子臉了一句。「你們跟小艇上的人是怎麼聯絡的？有沒有暗號？」

　　「沒－－沒有！什麼也沒有！」丹尼士．庫里也壓著嗓子囁嚅地回答。隱約之中，他的聲音裡聽得出一絲不安味道來。原來這會兒的他，心裡也正在盤算，想要來個出其不意。實則這會他手無寸鐵，前後兩邊還都有人拎著槍互相對恃，暗夜的風雨裡，只怕小艇上的人也弄不清這邊是敵是友，弄個不好，自己說不定還會喪命在自己人槍口下。丹尼士．庫里的心一陣抽緊，他的額頭上又開始冒出汗來，胸口也忍不住砰砰地直跳。這會兒的他，可是進退兩難，只要稍微一點閃失，小命就會丟了。

　　這小子說的是實話嗎？沒有聯絡暗號？雷恩心想，不過眼前局勢，也容不得他再多考慮了，「走，繼續往前！」

　　前頭小艇已經近了，方才閃電過後一陣眼花撩亂，彷彿什麼都不見了，這會兒往前又走了幾步，黑暗中已經看得見小艇的暗影。雨勢嘩啦嘩啦地，似乎比方才又大了些，隔著暗夜和湧沱大雨，眼前的景象全都走了樣，不過依稀之中，他似乎覺得前頭大概五十碼開外，有一個白色影子，是個長方形白影，雷恩心裡暗暗祈禱，希望能再來一陣閃電，只要再有一陣亮光，那麼小艇的人也同樣會看得見他這一邊，這時候，走在前頭的是他們自己的人……

　　我到底該怎麼是好……

　　或是扮警察，或者就得像個老兵，但是你絕不能一半一半。警察是執法者，他會先叫對方別動，然從再開始執法。可是老兵面對的是敵人，該下手的時候就得下手！雷恩想起了在英國參觀倫敦塔監獄時，那位叫約瑟夫．伊凡的老士官長所說的話，他心裡打定了主意。

　　前頭還有四十碼，小艇停靠在淺灘旁一塊凸出來的礁石那兒。傑克小心翼翼地繼續往前，同時動手將烏茲衝鋒槍前的滅音器轉了兩轉卸了下來，然後再將滅音管插回自己腰裡。拎著手裡的烏茲，這會兒份量可要比方才輕了許多，他不喜歡手裡的武器太過沉重，那樣不好使喚。

　　還有三十碼，他機警地盯著前方，同時撥開了手上烏茲的保險掣，跟著他雙手舉槍，朝前頭緩緩端了起來，左手托著槍身，右手食指輕輕搭在扳機上，然後他深吸了口氣，再有幾秒鐘就夠了……

　　還有二十五碼，這會兒的他已經可以清楚看見前頭的小艇，靠近處的這艘小艇，大約二十來呎長，小艇的艇艏高高突起，後頭大概再隔二十碼，就是另一艘小艇。前頭這艘小艇上靠左舷船中部位，這會竟然站起了一個人影，原來是那上頭的歹徒看到往前接近的人想要辨個仔細。傑克的左手大拇指順著槍身回摸到了烏茲衝鋒槍上的選擇鈕，他輕輕將選擇鈕撥到全自動部位，跟著又回手托著槍身，微微朝上平舉著。打從離開關提哥陸戰隊訓練中心之後，他就沒再用過這號衝鋒槍了，烏茲可是世界第一流的輕武器，槍身小巧，握起來非常順手，只是這會兒槍上的準星，在暗夜裡已經失去了作用，他只得……

　　還有二十碼，自己這第一波子彈出去時，傑克，可得正中紅心，一點差錯都不能有……

　　傑克向右跨了半步，跟著他屈起右膝採了一個高跪射姿，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槍端在胸前，對著前方目標猶豫了兩秒鐘，接著輕輕扣下扳機，砰砰！砰砰！突如其來的一陣巨響，驚動了原來的暗夜，連發射擊之下，雷恩這輕輕一扣就射出去了四枚子彈，握在手裡的烏茲，經這四枚手彈反彈的後座力，震得歪向了一邊，子彈退殼的力道，迫使雷恩雙手忍不住揚了起來，槍口那兒冒出的火舌，更使得他眼睛一花，左前方的小禿子立刻趴了下去。

　　「快給我站起來！」雷恩朝前頭的庫里喊了一句，同時站起身跟上前準備拉他起來。結果沒想到，也許是自己一時心急，抽身立起來的時候，一個姿勢不穩，他竟然跌了一跤，但是更讓他意外的，卻是前頭那禿頭老小子，竟然站起了身來拔腿就往前頭衝－－敵我不明情況下，小矮個兒這個舉動未免太大膽了點，只見他邊跑嘴裡還不停地大聲喊著，是一些雷恩聽不懂的話。

　　傑克連忙站起身彎腰跟了上去，可惜的是禿頭矮個已經早他一步趕到了小艇邊上－－

　　傑克遲了一步，小矮個已經死了，原來是後頭那艘小艇上的歹徒，聽見這兒的動靜和槍響，然後再看見人影接近前頭小艇，立刻不由分說地射出了一排子彈，這個節骨眼上，也正好是丹尼士．庫里奔上小艇邊緣，雷恩只見前頭禿頭矮個的身子，隨著槍聲彈了兩下，跟著就倒了下去。傑克衝上了小艇舷邊，隨著一趴，就著小艇邊緣架起了他的烏茲，朝前頭就是一陣叭掃射，後頭小艇上的人朝後一仰，中槍摔下了小艇，他不太有把握到底打中對方沒有。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幾秒鐘不到的時間，一切就已經結束了，跟他過去在關提哥訓練中心所學的東西完全不一樣。傑克忍不住罵了一句，這那像是作戰，完全是一團亂，全看誰犯的錯少誰就能贏。

　　「快帶著大夥兒上船來，」傑克站起身扯著嗓子朝後頭服了一句，他不敢大意，仍然端著槍繼續盯著前頭小艇，後頭傳來了眾人腳步聲，然後是威爾斯王子和羅比，幫著婦女太太們攀進小艇內。傑克的槍口和眼睛，仍然一刻也不敢離開前頭的小艇，趁著又是一道閃電亮光，他瞄了一眼身邊小艇，只見方才小艇上的那名歹徒，胸口上三圈血紅印子，對方的眼睛和嘴巴還半張著，大概他作夢也沒想到，竟然會落得這麼一個下場。至於禿頭小矮個，則已經腦袋開花也橫倒在小船裡。兩具屍體叫不斷下著的大雨，沖出了一灘血水，玻璃纖維製的艇身也給染紅了一片。羅比最後一個跳上了小艇，他正待開口招呼羅比，對面小艇那兒一下冒出了一個腦袋，雷恩早已防到了這一招，他一見對面有了動靜，不由分說地就又扣下扳機，朝那兒再送出去了一匣子子彈。

　　「羅比，快！咱們走！」雷恩撐著小艇舷邊爬進了艇內，同時招呼羅比發動引擎，一邊叫艇上的人全都趴著。

　　小海軍飛行員坐進了駕駛座，摸索著找引擎的起動器，開飛機、汽車跟開船，其實發動原理都一樣，羅比摸索著引擎鑰匙，跟著一轉開關，小艇引擎響了一下，然後又沒了聲音，羅比正待再重新啟動，隔壁小艇處卻傳來一陣槍響，子彈打上了他們小艇的玻璃纖維艇身，發出刺耳聲響，雷恩連忙又舉槍，朝著前頭小艇射了一排子彈，這邊羅比也不敢稍有怠慢，他隨著又發動了幾下引擎，終於引擎打著了，他連忙加了一下油門，左右轉了一轉舵輪。

　　「懸崖上頭有人！」威爾斯王子突然喊了一句。

　　※※※

　　凱文．奧唐尼在樹林邊緣，將所有手下召集了起來。這會情況有了一些新的變化，他得重新調整部署。照眼前情形看來，外頭應該已經沒有敵人，經過方才林子裡這麼一包抄，安全局的人該全都擺平了，可是方才那架直昇機卻不是什麼好東西，他知道飛彈擊中了直昇機，但是直昇機卻沒有像想像中那樣在空中爆炸解體，反倒是落在西邊那一頭的野地裡，看樣子敵人的後援應該很快就會趕到。

　　「謝了，小史，多虧你打後頭這麼一包圍，這些傢伙還真不太容易對付，對了，屋裡的事怎麼樣？全都擺平了嗎？」

　　「沒問題，老大。我留了丹尼士和另外兩位弟兄，我想該是咱們抽腿的時候了。」

　　「你說的沒錯，」亞歷克接了他一句。跟著黑鬼亞歷克朝西邊林子那兒一指，「我看那架直昇機上一定還留了有活口，說不定咱們待會兒就會有新朋友來了。」

　　「好極了，小史，你快進去把他們統統給帶到懸崖邊上去。」

　　史芬．米勒領著原先兩名手下，飛也似地朝雷恩家裡奔了回去。亞歷克則帶著他的一名弟兄，隨後也跟了去。這會兒雷恩家的前門已經敞開，門口台階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三兩具屍體。五人打前門魚貫進了客廳，結果什麼也沒見著，跟著他們再仔細一瞧客廳地毯，五個人全當下愣住了。

　　※※※

　　狙擊手波森帶著兩位組員，一行人沿著馬路旁的矮灌木叢直朝雷恩家門前的車道接近，一直走到路口轉過彎之後才停了下來。波森趴在泥濘地裡，就著地勢將狙擊槍架了起來。遠處似乎傳來陣陣警笛聲，湊著夜視鏡窺孔，波森忍不住咒了一句，不曉得這些鬼警察怎麼現在還沒趕到，跟著他打夜視鏡裡向前搜索，朦朦朧朧的一片暗綠色當中，他彷彿看見幾個人影，打北邊那兒朝屋子跑去。

　　身旁的兩位小組組員也舉起了手裡的夜視鏡，「看樣子事情似乎有點蹊蹺。」一位組員打夜視望遠鏡裡邊瞧著說了一句。

　　「嗯，沒錯！」另一位也應了一句，「看樣子他們好像不準備打前頭這條路撤退－－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是打那兒來的？又準備打那兒撤走呢？」

　　「問得好，咱們最好趕快找出答案來。」狙擊手波森也答了一句，跟著他朝胸口上的對講機開了口。

　　樹林子另一頭裡，高斯．華納正帶著另外兩位組員，穿過重重九重葛朝前頭接近，他顯然選錯了路，因為密密麻麻的九重葛已經在他手臂上刮了好幾道血印子。他身上的對講機有了動靜，接到波森的通知之後，他隨即交代身旁兩位組員，得小心注意著前方的動靜。

　　※※※

　　「好吧！你不是說人都擺平了？瞧！這會兒人到那兒去了？」亞歷克劈頭就問史芬．米勒。

　　米勒先沒答他的話，只見他瞪大了眼來回朝客廳裡打量著，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客廳壁爐旁和這一頭的台階上，正躺著他的兩名手下，兩人全都一身是血，而且早已經斃命多時，兩人手裡的槍也不見了－－更別提那幫人了……

　　「人呢？不是都擺平了嗎？」亞歷克又吼了一句。

　　「屋子裡！快給我搜！」史芬．米勒怒聲朝身旁的手下喊著。客廳裡這會兒只剩下他和黑鬼亞歷克，面前的黑鬼眼睛直盯著他，一副鄙視表情。

　　「他娘的！難道咱們這麼辛辛苦苦地忙了大半天，結果又叫你給搞砸了？」米勒忍著沒接他的腔。

　　片刻之後，三名手下各自打房子四處搜了一遍後回到客廳。答案全都一樣，屋子整個空了！其實米勒心裡已經有數，他的人質只怕早已經帶著槍跑了。一定是那兒出了錯！他一語不發地領著眾人又轉了出去。

　　※※※　※※※

　　透過槍身上頭的夜視望遠鏡，狙擊手波森數了數前頭，一共有十二個人影，接著屋子裡又出來了幾個。瞧這些歹徒的模樣，他們像是出了什麼狀況似的。波森一時也迷糊了，鏡頭裡只見那兩批人馬會合之後，幾個人似乎正在大聲講話，而旁邊其他人則圍攏了來，像是在等候命令似的，看鏡頭裡的樣子，他們當中還有人受了傷，不過他不太確定。

　　※※※

　　「人全都跑了！」回到奧唐尼身旁，還不待米勒開口，亞歷克就揚聲抱怨起來。

　　奧唐尼一時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結果是氣極敗壞的史芬．米勒，朝組織老大簡要地解釋了一遍。這當兒，亞歷克．杜本卻抱胸站在一旁，仍然一臉鄙視模樣。

　　「瞧！凱文，這就是你的掃把手下！我早就知道，他從來就沒辦過一樁好事。」史芬．米勒話才一停，黑鬼亞歷克立刻就接了一句。

　　對米勒來講，這一切已經讓他不能再忍受，他也早就瞧這個黑鬼不順眼了，方才那一陣氣急攻心，自己還能以任務為重，總想先把事情朝老大報告清楚了，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辦。沒想到這會這個臭黑鬼還在那兒幸災樂禍，不但如此，他竟然還敢當著自己兄弟的面羞辱自己。史芬．米勒再也嚥不下這口氣，他的烏茲衝鋒槍還提在手裡，聽了亞歷克這句話，他根本連想也沒想，立刻舉槍對著前頭兩步不到的亞歷克胸膛，用力一扣扳機撥出去了一匣子彈。亞歷克身旁的生死弟兄路易士一瞧情況不對，再看自己的頭頭已經中槍倒地，連忙拔出自己的手槍，結果米勒的動作比他還快，跟著又是幾聲槍響，路易士也朝後一仰，壓在亞歷克．杜本的屍首上。

　　※※※

　　「天啊！這是怎麼回事？」望著夜視鏡，一位組員忍不住低喊了一句。

　　狙擊手波森沒說一句話，他打開了狙擊步槍上的保險掣，透過夜視鏡窺孔，將十字線正中心對準了剛才開槍射倒兩人的那人胸膛－－奇怪了！方才這小子的確是幹倒了兩個人，只是他殺的會是誰呢？眼前所見的景象叫他猶豫了起來，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他大可以立刻扣下扳機，十字準星下的那個人會立刻胸膛開花，可是他的任務是營救人質，依方才夜視鏡裡的模樣看來，躺下去的那兩人顯然也是歹徒他們自己的人，現場那兒的十來個人裡，看不出有人質的影子，至少沒有那個有像是被制服的模樣。屋裡的人都到那兒去了？就在這個時候，屋後的懸崖那兒傳來了一聲呼叫。夜視鏡裡，他看見歹徒統統應聲往屋後的懸崖那兒跑了過去。狙擊手波森已經可以確定這些傢伙就是歹徒了，但是在還沒更進一步弄清人質在那之前，他仍然不敢輕舉妄動。

　　※※※

　　「來吧！小寶貝，快聽我的話動起來。」羅比．傑克森握著手裡的車速操縱桿，朝著引擎喃喃的說。這會兒小艇引擎雖然已經啟動，但是卻還沒完全暖機，他慢慢加大了一會兒油門，跟著用上倒車，小艇終於朝後緩緩移動。後頭的海浪一波波的朝前頭推，風雨仍然沒有稍停的樣子，不過他們終於離開了海灘。雷恩握著他的烏茲半蹲在艇艏，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瞪著右前方的另一艘小艇，這會兒前頭小艇上又露出了半個腦袋，雷恩立刻又是一陣掃射，結果手裡的槍響了才沒幾下就停了，原來是他打光了一匣子彈。他不敢稍有遲疑，立刻拔下空彈匣，跟著回身打後褲袋裡掏出一個新彈匣裝了上去，然後又朝前頭的小艇那兒射了幾發，一方面是試槍，同時也在壓制對面小艇上的歹徒，不讓他有一點可乘之機。

　　「懸崖上頭有人影！」威爾斯王子又提醒了一句。這會兒王子也舉起手裡的槍，瞄準懸崖上頭。不過他沒開槍，一來因為滂沱大雨的黑夜，上頭雖然有人，卻分不出是敵是友，其次，這會的距離也不適合浪費子彈。正在這時候，上頭也冒出了火舌，顯然，不管懸崖上的人是誰，他們正在朝小艇這兒射擊。雷恩聽見子彈落進水裡的咻咻聲響，跟著有兩發子彈擊中了艇身，他連忙蹲了下來，身旁的雪西嚇得尖叫一聲，兩手抱著肩膀，緊縮在小艇下頭，後頭的威爾斯王子則舉槍朝上頭射了三發。

　　羅比小心翼翼地將小艇朝後退了三十碼左右。才暖過機的小艇引擎，他不敢大意地一下加太多油，等小艇順著後頭的波濤斜著轉了半個彎之後，他才換檔進車，同時手裡微微用了一點力，只聽引擎噗通噗通地又跳了幾下，同時還放了兩炮，他連忙鬆回油門，然後再忽大忽小地調整了一下，終於引擎聲順暢了起來。

　　「好極了，小寶貝，真有你的！」小海軍飛行員高興地叫了出來，「傑克－－這會兒咱們該怎麼辦？往那兒去好？－－回官校如何？那兒最近也最安全。」

　　「說得是，咱們趕快走！」雷恩點頭表示同意，跟著他又回身朝海岸那兒看。朦朧之中，似乎有人正順著他們方才下來的鋁梯那兒往下攀爬。耳朵裡還傳來槍響，是上面懸崖那兒的人還在朝他們射擊，只是這會兒距離已經拉開，他們不用再擔心對方的子彈了。從剛才上艇後直到現在，雷恩才得空打量了一下小艇裡的自己人，結果發現身旁的雪西，正抱著她自己的腳，手上還沾滿了血。

　　「凱西？找找妳那附近，看看有沒有急救藥包，我想羅比夫人受了傷。」是威爾斯王子講了一句，這會兒的他，還一手持著槍機警地注視著小艇後頭。原來他也發現了雪西中槍的情形，傑克四下打量了一下，看見羅比的駕駛座下頭似乎有一個白色塑膠盒子，他招呼羅比將白盒子遞過來交給凱西。

　　「羅比，看來雪西的腳上中了一槍。」傑克說。

　　「沒事，我好得很，你只管開船。」雪西立刻答了一句。不過打她的語調裡聽得出來，她正咬著牙在那兒忍著。

　　「怎麼回事，雪西？讓我瞧瞧。」說著凱西打開了小箱子，裡頭果然是一些應急的急救玩意，跟著她朝羅比他太太那兒移了一移。

　　「只是點小傷而已，算不得什麼，我想不要緊。」雪西咬著牙說，臉上還試著笑了笑。

　　王妃這時正摟著小莎麗，輕輕拍著小莎麗肩膀。

　　「妳還好嗎？親愛的？」是羅比打後頭朗聲問了一句。

　　「別管我，羅比，你只管開你的船就是。」雪西又答了一聲。扳開了她的手之後，凱西這才發覺，原來是一粒子彈打雪西右腳背上穿了過去，這會她的右鞋上已經全沾滿了鮮血。傑克也瞧見這一切，他忙著回身又朝小艇裡的每個人打量了幾眼，看看是不是還有人受傷。結果感謝上帝！除了雪西之外，每個人都還好好的。

　　「羅比少校，要不要我替你接手掌舵，你好過去看看你的夫人？」威爾斯王子好心地建議著。

　　「也行，報告長官，那就交給您了，我想，您幹過艦長的，一定要比我這個開飛機的更適合駕這艘小艇。」待威爾斯王子哈著腰移到了駕駛座旁，羅比才讓過駕駛位置。「您現在該走磁羅經航向○－三－六，提醒您得小心點，這會再往外頭去，灣裡的風浪就會又大一些，而且說不定還會有來往的商船。」事實上，這會兒小艇右前方差不多百碼開外，已經瞧得見一陣四呎高的浪濤，叫陣陣狂風給吹得直衝他們而來。

　　「沒問題，我會當心的，對了，順便再問一句，咱們回頭怎麼曉得接近了安那坡里斯海軍官校？」坐上駕駛座後，威爾斯王子看了看面前的磁羅經，跟著轉動了一下舵輪，同時又問了一句。

　　「就在您左前方，您可以瞧得見燈塔的閃光，等接近燈塔之後再叫我，官校港口那兒我熟得很，到時候我再接手。」

　　威爾斯王子點點頭，前頭的浪濤已經近了，他伸手將油門往回扳了一點，減緩了小艇速度，同時打了一下舵輪，取了一個頂浪角度，然後機警地望著面前的羅盤，不時還抬起頭，四下打量著前方水域。羅比一瞧王子這副模樣，就知道對方是個航海老手，他放心地轉回小艇後頭，預備看看雪西的傷勢。

　　雪西正半躺在小艇甲板上，見是自己丈夫過來了，她連忙朝他揮了揮手，「你別管我，快照顧其他人去。」

　　小艇搖搖擺擺地衝過第一波浪頭，緊跟著後頭又是好幾個四到五呎左右的巨浪。瞧眼前這艘小艇的模樣，原來應該是專為近海漁釣用的玻璃纖維艇，換了是風和日麗的時候，搭這號小艇出海釣魚，應該是再愜意不過的了，只是這會的天候下，像他們這號小艇，卻不適於帶了一船子婦人、小孩在浪濤裡逃生，所幸的是這種玻璃纖維設計的小艇，艇身的浮力相當好，不但如此，艇身的夾層裡，造艇的時候還裝了不少塑膠泡綿，目的就是在維持小艇的正浮力，大概也正是這個原因，方才那批歹徒的機槍子彈才會只打中雪西一個人。雷恩對開小艇並不在行，這會小艇有了威爾斯王子掌舵，雪西的傷也由凱西在那兒照顧，羅比也在一旁招呼著，剩下王妃仍然摟著小莎麗。他看了一眼王妃懷裡的女兒，發覺莎麗不知是因為太累還是害怕，竟然睡在王妃懷裡了。孩子畢竟還是孩子！望著小艇裡的眾人，這會兒的雷恩，才終於稍微卸下了心頭重擔。他們終於脫險了，自己的命終於又可以掌握在自己手裡。雷恩暗暗咬了咬牙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叫自己的命給掌握在別人手裡了。

　　「好像是他們追過來了！」原來羅比仍然機警地望著小艇後方，同時他還邊朝自己手裡握著的那管大號獵槍上裝子彈，「大概距離有三百碼，剛才那陣閃電裡，我好像看見了船的影子，不過他們應該也不容易找到我們，像這種大雨和風浪裡，只要我們運氣好一點，一定能躲得過去。」

　　「這個難講，咱們能瞧得見他們，他們也就可能看得見我們。」

　　「除非有閃電－－」說著羅比聳了一聳肩，「不然他們一定沒咱們對這兒的地形熟，況且，照現在這個海象來看，他們也找不到咱們船的艉跡，更不曉得咱們會往那兒去，」說著羅比停了下來，「上帝！要是咱們現在手裡有無線電就好了，只要有了無線電，叫得到海岸防衛隊，那這批傢伙就死定了，咱們就可以把他們給引到陷阱裡，然後再來個一網打盡。」

　　「我看不見得，羅比，這些傢伙也不是省油的燈，咱們還是小心點的好。」

　　「哈！省油的燈？小子，你忘了剛才是誰的功勞啦？要不是我上樓去尿那一泡尿的話，只怕咱們這會兒還不曉得會落個什麼下場呢！」

　　雷恩聽了羅比的話，笑著點了點頭，「我倒沒想到尿尿還有這麼個好處。對了，小子，我也沒料到你也會用獵槍？」

　　「哈，別提了，唸小學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玩這號槍了，你忘了我是打那兒來的了嗎？從前在咱們老家那兒，每個禮拜總有個一、兩天，三K黨的人會找個黑人住的地方騷擾一下－－目的就是要趕咱們走，你曉得。話說有一回，那些三K黨的傢伙準備放火燒掉我老爹的教堂，結果咱們事先得到消息－－是一家酒店的老闆，也是位白人，早先通知了我老爹，其實呀！黑人、白人還不都一樣，那兒都有好人，那兒也都有壞人－－不管怎麼說，老爹和我一人拎了一把大號獵槍，早就守在教堂門口等著了，咱們倒是沒傷他們一個人，不過那一回他們一定給嚇得屁滾尿流，你知道，小子，我一槍就打爛了他們汽車的水箱。」說到這兒，羅比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好笑事情似地放聲笑了起來。「他們一定沒想到，車還沒停穩就來上這麼一傢伙，結果獵槍的威力嚇得他們夾著尾巴扭頭就跑，我老爹倒是一槍也沒開。事後咱們那兒的警察，連個鬼也沒抓到，不過他們卻再也沒回來過就是。咱們老家那兒就這麼樣平平靜靜地過了好幾年，也沒再聽說那個三K黨的想要再放火燒老爹教堂了，我的槍法就是打那時給練出來的，」說著羅比又停了下來，等他繼續再往下開口的時候，語氣裡明顯地聽得出一股沉重味道，「你曉得，傑克，方才那還是我生平第一回真正動手殺人，說來也奇怪，宰掉了兩個小子之後，自己反倒是像沒事似的，一點感覺也沒有。」

　　「這個我懂，羅比，這幫傢伙是罪該萬死，你曉得。」

　　羅比抬起頭望著他的好兄弟，「嗯，我想你說的是。」

　　雷恩站起身子，雙手緊握著手裡的烏茲，朝後頭望了一望。黑夜的波濤和陣雨裡，其實什麼也看不見，雨水打在他臉上，還帶了一些鹹味。眾人這會早已經各個淋了一身濕，只是方才那一陣緊張之下，沒有人覺得冷，連傑克自己也覺得奇怪。在搖擺不停的小艇裡，他竟然沒暈船。又是幾道閃電，照亮了四周海域，他跟羅比都忙著朝後頭搜索，這回仍然什麼也沒看見。只見海面上陣陣波濤捲起了雪白浪花，他們應該已經脫離險境了。

　　※※※

　　歹徒們全都走了。等高斯．華納率著手下和狙擊手波森這邊的人馬會合之後，才證實了現場已經走得一個人都不剩。看樣子，方才那幫歹徒的確是順著屋後的懸崖那兒溜走的，救援小組將屋子裡上下又搜索了一遍，結果一個活口也沒有，除了好幾具屍體。屋子外頭，華府那兒趕來的另一支人質救援小組也已經來到現場，另外還有好幾輛警車和二十來位支援的警察，醫療小組和救護人員隨後也趕到了現場。眾人一陣忙亂清點現場，結果發現有三位安全局的人和一位歹徒還有呼吸和心跳，傷者立刻被抬上了救護車，緊急送往醫院。清理現場的結果，他們一共發現了十七具安全人員屍體，歹徒則一共死了四個人，其中兩個就是方才那陣混亂當中叫他們自己人給幹掉的。

　　「他們一票人全都順著屋子後頭那兒的鋁梯下到懸崖下頭去了，多半是搭了小艇跑的，」狙擊手波森說，「我當時本來可以放倒他們好幾個，只是實在沒法子辨清楚誰是誰來，所以一直沒敢動手。」其實他的決定並沒有錯，高斯．華納點點頭，救援小組的任務本來就是以人質為主，在還沒弄清楚對象是誰之前，小組的第一原則就是「絕不輕舉妄動」。

　　「那麼現在咱們到底該怎麼辦？」說話的是馬里蘭州警局的一位高階警官。這句話其實也是現場每個人心裡正想問的話，可惜的是，沒有一個人有答案。

　　「你想咱們的人會不會先一步跑了？」狙擊手波森說，「因為我方才打夜視鏡裡沒看見有那個像是被人押著的樣子，而且奇怪的是－－這些歹徒的模樣，看來似乎－－他們似乎很急的樣子，好像那兒出了紕漏，」波森繼續說，「一定是那兒出了差錯，不然他們不會走得這麼急。」

　　豈止走出了紕漏，只怕是出了大紕漏了。高斯．華納心想，瞧現場這兒一團亂象，顯然這兒才發生過槍戰，二十來具屍體不說，竟然一個人也不見了，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這樣吧！咱們就假定人質已經設法先逃了－－嗯！不對，最多只能說是這幫歹徒們搭了小艇跑了－－嗯，好吧！各位想，他們會往那兒去呢？」高斯．華納朝眾人看了一眼。

　　「嗯，問得好，你不知道後頭這個契沙彼克灣裡有多少船渠嗎？」答話的是另一位馬里蘭州警局的警官，「看在老天的分上，咱們這兒的住家幾乎每兩戶人家就有一家有小艇－－起碼有個上千艘－－你知道，整個契沙彼克灣裡，還不算那對岸，單就靠咱們這一邊，起碼就有上千艘了，我們怎麼能一艘艘的查呢？」

　　「不能查也得查，至少得有個法子才行呀！」華納忍不住喊了一句。他的背這會兒又痛了起來，那是直昇機著地時所摔的傷。六神無主的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身旁的地上，一隻黑色的小杜賓狗好奇地瞧著眾人，大概狗兒也叫這些人的慌張失措模樣給搞糊塗了。

　　※※※　※※※

　　「我想他們大概追不上來了。」

　　「也許吧！」羅比回答他說。「前陣子閃電照耀下，後頭沒看見一艘船影，契沙彼克灣不算小，況且這會兒能見度也有限－－不過看這個雨勢和風向，他們在上風，所以可能會看得比咱們清楚，大概有個二十碼的能見度吧！最多二十碼，我想，不過二十碼也夠他們看清楚了。」

　　「咱們朝東開一點，你看如何？」雷恩建議地問了一句。

　　「朝東？你是說開到主航道裡去？別傻了，小子！這可是禮拜五晚上，通常週末進出巴爾的摩港的船最多，一艘艘都開得很慢，差不多十到十二節船速，而且像今天這種天候下，只怕他們會跟咱們一樣，都成了瞎子，什麼也看不見，」說著羅比搖了搖頭，「我看不妥！咱們這艘艇又小，這會又是風又是雨的，朝主航道上走，怕不但不是好主意，而且還會節外生枝。」

　　「前頭有燈光！」是威爾斯王子喊了一聲。

　　「那就是了，傑克，咱們到家了！」說著羅比打艇艉後頭趨上前來。只見前頭風雨裡，隱約看得見兩盞契沙比克灣跨海大橋上頭的警示燈。朦朦朧朧之中，燈光還忽明忽暗的，但是沒錯，那的確是兩盞燈。小飛行員接下了舵輪親自掌舵，換了威爾斯王子回艇艉守著。這會兒的風雨似乎小了些，但是眾人早已經淋了一身濕，海風陣陣吹襲下，凍得每個人都在那兒發抖。羅比轉動著舵輪，將小艇改了一個航向朝西駛去。轉向之後，風改成了由船頭那兒的塞文河直吹了過來。進了塞文河口之後，浪湧減少了許多，羅比左右轉動著舵輪，將小艇帶過了安娜波里斯市的漁港，進了河灣裡之後，雨勢彷彿也減緩多了，四下仍然一片黑暗。羅比放慢了艇速，左右轉動著舵輪，這會的他，全憑著記憶在駕駛。

　　安娜波里斯官校小艇碼頭上的路燈已經在望。羅比打了一個左舵，將艇艏對正了官校的小艇碼頭，跟著又閃過一個浮標，終於駛近了小艇碼頭。沿著碼頭那兒，一排港防隊的巡邏小艇，正整齊地靠泊在碼頭上，那是因為對岸港防隊那兒正大興土木重新翻修碼頭的緣故，所以一干巡邏小艇暫時全都移到了官校，借用這兒的碼頭暫時停靠。羅比停了引擎，將艇指正對著兩艘官校學生訓練用的小艇當中靠了上去，本來他是想將小艇直接駛進官校遊艇碼頭那兒的，但是這會兒遊艇碼頭區裡，已經因為要挪出位置讓給港防隊的巡邏艇靠泊，而擠滿了學生船藝訓練課練習操縱駕駛用的小帆船，所以他只得就近靠在外頭的碼頭上。

　　「等一下，喂！你不要在這兒靠泊。」碼頭路燈下，突然冒出了一位海軍陸戰隊警衛。披著雨衣，頭戴白詹帽的陸戰隊警衛，帽子上還罩了一頂塑膠雨套。「這兒是公家用的小艇碼頭，你不能靠在這兒。」

　　「別緊張，班長，我是學校的傑克森少校。」羅比連忙揚聲回答對方，「你沒見過我嗎？來吧！傑克，快準備帶上一根纜繩拴住船頭。」

　　將艇艏對正碼頭之後，羅比又稍微用了一點進車，雷恩連忙爬到小艇艇艏的牛角繫纜柱那兒，柱上整齊地纏著一綑白色尼龍纜繩，等羅比將小艇艇艏駛近碼頭邊緣時，雷恩一個箭步躍上了陸地，跟著忙將纜繩掛上碼頭。見艇艏已經拴牢，羅比跟著又用了一點退車，同時轉動著舵輪取了一個反舵，將艇艏也扭進來，朝著碼頭邊靠了過去。艇艏的威爾斯王子也早已拎著纜繩在那等著，待距離搆上之後，他也拎著纜繩一個箭步跳上了岸，同時拴住了纜繩。羅比見艇艏、艇艉兩頭都已拴牢，這才熄了引擎，扭過頭面對岸上的警衛。

　　「你不認識我嗎？班長？」

　　警衛聞聲朝他敬了一個舉手禮。「對不起，報告長官，我－－」說著警衛擰亮了手電筒，朝小艇裡頭照了一遍。「我的媽呀－－」

　　方才的一陣風雨雖然淋得每個人一身透濕，但是雨水也將小艇甲板上的血跡沖掉了一大半，這會打著手電筒的陸戰隊警衛張大了嘴，一臉驚訝地望著兩具屍體、三名婦女－－其中一位顯然還中了槍傷，另外還有一個熟睡的孩子，全都縮在小艇甲板裡。跟著他又看見前頭站著的雷恩，肩膀上竟然還掛了一柄衝鋒槍。起初，這警衛還正抱怨今晚衛兵勤務多半會是個潮濕陰冷的孤單夜晚，這會兒看到眼前景象之後，可是頓時清醒過來了。

　　「你身上帶了對講機沒有，班長？」羅比劈頭就問。警衛聞言忙雙手遞上了他的對講機，小飛行員接過手立刻打開開關，那是一般憲警人員身上常見的那種近距離小型對講機。「警衛班？警衛班？這是傑克森少校呼叫，請回答！」

　　「什麼？報告長官，是傑克森長官嗎？我早布瑞肯士官長，報告長官，您怎麼這個時候還會在學校裡？出了什麼事嗎？」

　　傑克森一聽是槍把子老布，立刻長噓了一口氣。「是你嗎，老布？真高興聽見你的聲音。聽著！我這兒出了一點緊急狀況，請你立刻通知學校值日官，另外也的你立刻召集警衛班裡的陸戰隊弟兄，要各人帶著武器馬上到小艇碼頭這兒來，我們這兒出了意外，等你來了之後咱們再講。」

　　「遵命，長官！立刻照辦。」無線電對講機喀地一聲關了。警衛班這邊，布瑞肯士官長立刻發出了命令。從方才羅比．傑克森少校的語氣裡，他已經聽出了事態的嚴重性，至於到底是出了什麼狀況，等待會兒去了現場就曉得。

　　「你叫什麼名字，班長？」羅比回身朝面前的警衛班弟兄問。

　　「我叫蘭斯．格林，報告長官，是蘭斯．格林下士。」

　　「嗯，很好。格林下士，現在請你幫個忙，替我在岸上扶著，咱們先把這些太太和小孩們弄到岸上去，」跟著羅比伸出了手，朝小艇裡的太太們喊了一句，「來吧，各位女士咱們到家了。」

　　警衛班的格林下士先彎下腰，第一個扶上來了雪西，跟著是雷恩太太凱西，最後才是王妃，這會兒王妃仍然雙手護著小莎麗。等眾人上了碼頭之後，羅比才跳上岸，引著眾人朝旁邊傍靠的一艘巡邏艇走了過去。

　　「這兩個怎麼辦，報告長官？」是後頭的格林下士朝小艇裡的兩具屍體比了一個手勢。

　　「暫時就留在那兒吧！這會兒還有更要緊的事要辦，反正他們也走不了了，跟我來吧，下士。」

　　蘭斯．格林又朝小艇甲板那兒的兩具屍體看了一眼，「是，長官。」他喃喃說了一句。這會的他已經將雨衣釘子打了開來，同時鬆開了腰間的佩槍皮套。

　　「這是怎麼回事？」是個女性的聲音，「噢！是您哪，羅比少校。您好，長官。」

　　「怎麼會是妳在這兒，士官長？」羅比朝著隔壁巡邏艇上的一位女性問。

　　「今晚輪我在這兒當班，看住這些巡邏艇，報告長官，氣象報告講今晚風雨不小，所以隊上要我們特別當心，別讓艇兒給風吹斷纜繩漂走了，所以－－」說話的是港防隊巡邏艇的一位艇長，也是位資深女士官長，叫瑪麗．奈士奇。這會只見瑪麗．奈士奇士官長看著羅比身後的眾人，忍不住瞪大了眼喊了一句，「天哪！報告長官，這到底是怎麼－－」

　　「聽著，士官長，現在沒空跟妳解釋這個，我想妳應該先召集你們隊上在這兒的所有人，趕緊在艇上備便，咱們可能會有些意外狀況。」

　　正說著，一輛陸戰隊吉普車打遠處駛了過來，只見吉普車一直駛到眾人身旁才來了個緊急煞車，駕駛座上的人立刻跳了下來，後頭還跟著三個人。來人果然是布瑞肯士官長，槍把子老布先朝羅比身旁的幾位太太們看了一眼，跟著轉向小飛行員，他開口問了一句這整個晚上每個人一張口就會問的老問題－－。

　　「到底是怎麼回事，報告長官？」

　　羅比朝碼頭旁的小艇上一指，槍把子老布順著他的手勢朝小艇裡打量了幾秒，跟著他也是一聲驚呼，「天啊！」

　　「我們原來在雷恩老師家吃晚餐，」羅比解釋道，「結果闖進了一些歹徒，他們的目標是他－－」說著羅比又朝身後的威爾斯王子一指。威爾斯王子朝眾人點了一點頭，同時極為優雅地欠身笑了一笑。布瑞肯士官長一眼就認出了他是誰來，然後他張著著嘴瞪大了雙眼，不過緊跟著他又恢復了正常。只見他腳跟用力一靠，跟著上身一挺做了個陸戰隊步兵操點上的標準動作－－槍靶子老布行了個舉手禮，但是一句話也沒說。羅比跟著繼續下去，「他們幹掉了一大票安全局的人，咱們運氣還算好，他們本來是準備搭小艇撤走的，結果我們偷了他們一艘艇，直接駛到了這兒，可是我想歹徒們大概也搭了另一艘小艇在後頭跟著。這些混蛋傢伙們，他們大概隨後就會到。」

　　「對方用的都是什麼武器？」布瑞肯士官長開口問。

　　「哪，就是這號傢伙，士官長。」雷恩說著舉起了他手裡的烏茲衝鋒槍。

　　布瑞肯士官長一瞧點了點頭，跟著他打自己野戰夾克裡掏出了一具小型無線電對講機。「警衛班請注意，這是士官長，請你在聽到我的話之後，立刻進入一級戒備，把弟兄們全叫起來，同時通知彼德上尉，我要一個班的兵力，帶自動步槍，五分鐘之後小艇碼頭這兒集合，立刻行動。」

　　「了解！」對講機裡傳來了一聲簡短回答，「一級戒備，五分鐘後小艇碼頭集合。」

　　「我看咱們還是先把這些太太們給送回學校，找個地方先安頓起來吧！」雷恩開口說。

　　「不，且慢，報告長官，」布瑞肯士官長搖搖頭，跟著他四下打量了一遍。原來以他的專業經驗，他還另有別的考量，「我想咱們應該先把這兒的敵情摸清楚再說，您方才說的那幫傢伙，要是他們真跟過來的話，他們也許不會打這兒直接上岸，說不定他們會從外頭鑫艾河灣口那兒就近登陸，然後再順著海灘那兒摸過來－－是我的話就會這麼做，我想頂多再隔個十分鐘，咱們警衛班的人就會趕過來了，回頭就先會有幾個當值班弟兄先到現場－－希望其他人都還能保持清醒，別醉得一塌糊塗就好，」說著槍把子老布停了下來。他這句話倒叫雷恩想起了這會正是禮拜五晚上－－應該是星期六大清早了－－而學校附近這兒的酒吧，一到了週末，生意可是好得不得了。「康密斯，來，你和佛斯特兩人先照顧這些太太和孩子。曼多薩，你到前頭那兒第一艘巡邏艇上擔任警戒，方才羅比少校說的事，你們都聽見了，快幹各位的活去！記著，要保持機警！」

　　槍把子老布往小艇碼頭前端走了幾步，跟著他又來回看了一看，像是在打量小艇碼頭附近這兒的地形，同時尋找最佳射擊位置。這會兒的他手裡已經握了一把制式點四五手槍，一隻大手掌裡拎著那把槍，活像個小孩玩具似的。眾人打他的神色上看得出來，顯然槍把子老布並不滿意現場這兒的兵力和地形地勢。要是他能再多有幾位弟兄，同時把這些太太、小孩先送到安全地方，也許他才能更安心一點。跟著他又走回眾人身旁，打量了幾位太太一眼。

　　「諸位女士都還好嗎？－－噢，對不起，是傑克森夫人？沒關係您先忍著點，待會兒咱們就會送您上醫院去。」

　　「碼頭這兒的路燈－－有沒有辦法先將它們關掉？」雷恩試著問了一句。

　　「不曉得總開關在那兒－－像這樣直接暴露在燈光下的確不是個好主意，不過各位可以儘管放心，咱們背後這一面可是學校校園和操場，歹徒們不可能從後頭接近，再隔一會兒等弟兄們到齊了之後，咱們就可以好好安排一下了，到時候先把這幾位太太和孩子送到學校診療所去，同時留個人守著他們。您不用擔心，只要進了學校校區，那就是咱們陸戰隊警衛班的責任，待會兒咱們就會曉得了。對了，雷恩博士，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

　　「跟羅比方才講的一樣，算是我們運氣吧！是他用我那管大號獵槍先放倒了兩名歹徒，後來我在小艇那兒又幹掉了一個，至於艇上另外躺著的那一個，那是叫他們自己人給做掉的。」說到這兒雷恩打了一個冷顫，這一回倒不是因為淒風或冷雨而凍得打顫，實在是方才家裡頭的情形現在想來也有點怕人，「你想都想不到現場那股慘狀。」

　　「嗯，我想也是。這些追過來的歹徒，他們都很行嗎？」

　　「你是指那些恐怖分子？那還用說，你想吧，老布，甭說上回三號校門口那件事了，單就這回他們竟然能設法摸進我們家裡來，你也可見一斑。」

　　「嗯，這待會咱們就會曉得。」說著布瑞肯士官長點點頭。

　　「前頭有小艇！」說話的是曼多薩，他打前頭第一艘靠泊的巡邏艇上朝這兒喊著。

　　「好吧！各位，該來的果然來了！」布瑞肯士官長深吸了一口氣，跟著他舉起了手裡的點四五手槍，「咱們先忍著，再等個幾分鐘，等我們的人到了之後再採取行動。」

　　「小艇已經停了車，正慢慢朝這兒接近。」前頭的曼多薩又回身通報著。

　　槍把子老布先回身招呼幾位太太和孩子躲到後頭警衛崗亭裡。待婦女和小孩都已經藏好了身之後，他才又回身交代眾人四下散開，各自先找個碼頭遮蔽物躲著，「大家聽著，咱們先別採取任何行動，每個人都把頭低下來，安全要緊。」

　　雷恩找了個碼頭上的繫纜柱後頭蹲了下來，其他幾個人也一一各就各位，前後大約相隔了有百十來呎距離。這會兒的他心裡已經不像方才那麼懼怕，多半也是因為有了槍把子老布和他的人在場的緣故。當然，他心裡也清楚，目前自己這邊的人手和火力都還不能跟歹徒們相比，不過總算現在自己已不再勢單力薄了。看顧巡邏小艇的瑪麗．奈士奇女士官長，這會兒也帶了四名水手，隨著太太們躲在後頭的港哨亭邊上。康密斯和佛斯特兩人，則一左一右的護著眾人。大夥兒全靜靜蹲了下來，只有槍把子老布一人，還在那前後來回緩緩移動，同時手裡的槍也機警的指著前方。前頭朦朦朧朧的地海面上，隱約可以看見一個白色的船影在那兒緩緩移動。槍把子老布靠近雷恩身旁停了下來。

　　「嗯，大既二十呎開外，由左往右慢慢在那兒移，看樣子他們好像也正想摸清楚這兒是怎麼回事。再有幾分鐘就好，上帝！再多給我個幾分鐘吧！」布瑞肯士官長忍不住低語起來。

　　「嗯，說的也是。」雷恩點點頭，同時打開了手裡烏茲衝鋒槍的保險。他稍稍打繫纜柱後頭抬起頭睜眼望著前方。黑夜裡，細雨這會兒已經停了，只見一道白色影子像是停在那兒不動，但是聽得見小艇引擎空轉的聲音，跟著前方那團白影慢慢朝羅比方才繫泊小艇的地方接近。大概是他們看見了那艘叫雷恩搶去的小艇了。「哈，這一下可不聰明！難道他們看不出來，這麼做只會步入陷阱？」傑克心裡想。

　　「好極了！」布瑞肯士官長喃喃低語了一聲。跟著他舉起了手裡的點四五手槍，瞄準著前方移動的船影，「好吧！不怕死的只管過來就是－－」

　　正在這個節骨眼上，後頭校園裡傳來一陣吉普車聲。朝他們這兒接近的吉普車沒開大燈，車子一直駛到了衛兵崗哨亭旁才停了下來。打車上陸續又跳下了八位陸戰隊警衛班弟兄，其中兩名大概還沒摸清楚這兒狀況，只見他們一路就朝小艇碼頭這兒奔了過來，待他倆才一在路燈下頭現身，前頭海面上打那團白色船影裡，立刻就冒出了一長串火舌。兩名警衛班弟兄一瞧狀況不對，連忙就地臥倒然後一滾。子彈擊中了他們身旁的水泥地面，發出了嚇人的咻咻聲響。槍把子老布見狀，也立刻朝左右眾人大聲喊了一句。

　　「開火！」整個小艇碼頭上立刻響起了一片槍聲。雷恩將手裡烏茲瞄準著方才冒火舌的地方輕輕扣了兩下扳機，手裡的槍砰砰射出四枚子彈之後竟然停了下來。原來是彈匣裡已經沒了子彈。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呆在原地，一臉茫然地望著手裡的槍，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愣了一會兒之後，他才想起自己腰上還有一把羅比交給他的白朗寧，他連忙又掏出腰際的白朗寧手槍，對準著前頭開了一槍。結果這會前頭的白影已經消失不見，緊跟著傳來了一陣小艇引擎加速的聲音。

　　「停火！停火！對方已經跑了。」布瑞肯士官長高聲喊著，「有沒有人受傷？」

　　「有，這兒有人中了槍。」話聲是打太太們藏身的衛兵崗哨亭那兒傳來的。

　　雷恩連忙跟著布瑞肯士官長一塊朝崗亭那兒跑了過去。原來是保護太太和孩子們的那兩名陸戰隊弟兄都躺了下來，其中一位手臂上淌著鮮血，另一位則是臀部那兒中了一槍。只見臀部中槍的那名弟兄正咬著牙，忍不住還發出了呻吟，凱西已經在一旁替他檢查傷口。

　　「曼多薩，快瞧瞧前面是怎麼回事？」布瑞肯士官長回身朝巡邏艇上的曼多薩朗聲問著。

　　「小艇已經朝外開－－等一下－－嗯，沒錯，是他們，正朝塞文河外頭加速。」

　　「不要緊，班長，把你的手拿開，讓我來瞧瞧。」是凱西說。原來那名弟兄的腰帶下頭挨了一粒子彈，這會他的軍褲左後口袋那兒已經滲出了一片鮮血。「嗯，還好子彈穿了過去，我知道這一定痛得不得了，不過別擔心，班長，傷勢還不算嚴重。」布瑞肯士官長回身打受傷弟兄手裡取過了對方的步槍，跟著他將槍朝康密斯手裡一塞。

　　「現場這兒是誰在負責？」說話的是學校警衛排的彼德上尉。

　　「我想應該是我吧！」羅比回答他。

　　「天啊！報告長官，是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咱們也正在弄清楚現場狀況。」

　　後頭操場上又開過來一輛吉普車，這一回，車上又跳下來了六名警衛班的陸戰隊弟兄。後頭這批人大概已經聽見了方才的槍聲，只見眾人一跳下車，立刻機警地個個面朝外，先將布瑞肯士官長和羅比及雷恩幾位護了起來，跟著每個人都舉起槍拉開了保險。

第二十六章　鹿死誰手　下

　　「天哪！羅比少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報告長官？」彼德上尉忍不住又喊了一句。

　　「是一群恐怖分子，他們殺到了雷恩教授的家準備幹一票大的，而他們的最終目標，就在－－這個－－你自個兒看吧！」

　　「你好，上尉？」威爾斯王子正站在王妃身旁，他禮貌地朝彼德上尉點了點頭，「不知道方才有沒有擊中對方的人，天色太暗了，我那幾槍開得不十分有保握。」王子的聲音裡聽得出他像是還不太滿意自己方才的表現似的。

　　「我也是，報告長官。」布瑞肯士官長接著也補了一句，「我射了幾發子彈，不過距離太遠，手槍恐怕不管用，況且就算是打中了船身，只怕勁道也都沒了。」正說著天際又是幾道閃電，跟著一陣悶雷巨響。

　　「我瞧見他們了，他們好像正朝往灣裡頭走。」前頭巡邏艇上的曼多薩這會拎了一支望遠鏡朝後頭喊。

　　「該死的！」布瑞肯士官長忍不住說了一句，「來吧！你們四個挽著這幾位女士，快搭吉普車送她們上學校診療所去。」跟著他揮了揮手同時讓過身子請王妃先行。這一頭，羅比還在檢查他太太的傷勢。「對不起，夫人，我看您可以把懷裡的孩子交給咱們弟兄照顧了，他們會帶著你們幾位到診療所去，同時讓你們在那兒先歇著。」

　　雷恩瞧見凱西還正在那兒照顧受傷的陸戰隊弟兄，他抬起頭四下打量了一下，跟著又望著碼頭旁的巡邏艇愣了一會兒。「羅比？」他朝傑克森喊了一句。

　　「是，傑克，怎麼回事？」

　　「前頭這些巡邏艇上不知道有沒有裝雷達？」

　　巡邏艇艇長瑪麗．奈士奇連忙開口，「每艘巡邏艇上都有，報告長官。」

　　這一頭，一位陸戰隊弟兄正攬著羅比太太上吉普車。羅比回身又問了一句，「怎麼回事？傑克，你想到什麼主意了嗎？」

　　「這種巡邏艇能開多快？」

　　「差不多十三節左右－－我想方才那艘小艇絕對開不上十三節。」

　　瑪麗．奈士奇士官長朝羅比方才開過來的小艇又打量了兩眼，「照外頭的海象看來，像這號小艇絕對跑不快，咱們可以追得上他們－－只不過現在我船上的人手不夠，雷達手不在艇上，只怕得找個人看著雷達才行。」

　　「這個我行，交給我辦就是。」威爾斯王子興致勃勃地說了一句。大概王子這一輩子打從出世以來，還從來沒碰過像今天晚上這種陣仗。顯然眼前這個節骨眼上，是任誰也攔他不住的了。「雷達的事我不陌生，如果需要的話，我想我可以擔任雷達手，事實上，我還滿喜歡這個工作的。」

　　「羅比？怎麼說？現場這兒你最資深了。」雷恩朝羅比問。

　　「這麼做合法嗎？」是警衛排的彼德上尉問了一句。其實這會的他早也掏出了自己的配槍，還正在那兒檢查彈匣呢。

　　「各位，聽我說，」雷恩立刻接了下去，「依現場情況來看，顯然咱們這是在美國聯邦政府的土地上，剛剛咱們才受到某一個外來團體的攻擊－－那就是一場作戰，在毫無外援的情況下，」事實上，恐怕就算是有外援一時也趕不來，雷恩心想，「你說說看吧！羅比？你能找得出理由說咱們不該追下去？」

　　羅比想了一想，好像雷恩說的是有理。「行！瑪麗士官長，妳的巡邏艇能立刻備便嗎？」小飛行員朝女士官長問了一句。

　　「開玩笑，報告長官，對不起，長官，我是說咱們的巡邏艇隨時都在待命狀況下，咱們可以馬上發動停在最外頭的那艘七十六號艇。」

　　「那麼就快去吧，立刻發動引擎！彼得上尉，我需要一些陸戰隊支援。」

　　「是，長官，布瑞肯士官長，請你立刻召集弟兄，挑十個人跟著大家一塊兒去。」

　　這一頭，幾名軍官正在那兒討論該怎麼辦時，槍把子老布已經協助幾名手下將太太們和孩子安頓上了吉普車，他握著康密斯的肩膀：

　　「聽著，這幾位太太和孩子們的安全就交給你了，送她們上了診療所之後，給我守在那兒，另外，再設法召集班裡的其他弟兄，由你負責帶著剩下的人保護診療所，記著，你的責任就是保護她們的安全－－除非我親自下令，否則你一步也不許離開，聽明白了沒？」

　　「是，報告士官長，遵令照辦。」

　　雷恩也來到了吉普車旁，他握著凱西的手，「我們準備追過去。」

　　「你可得當心點，傑克，注意自己安全。」

　　「放心好了，我會的，這一回咱們絕不再饒他們了，」說著他親了一親凱西。凱西的臉上露出了一點奇怪表情，說不上來是痛苦還是關心，「妳還好嗎？凱西？」

　　「你放心，我好的很，你別管我，快去吧！當心你自己就是。」

　　「放心吧！親愛的，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不過他們卻絕對是回不去了！傑克心想。跟著他轉回碼頭邊，跳上了升火待發的巡邏艇，然後沿著舷邊的扶梯爬上了第二層的舵房。

　　「各位注意！現在巡邏艇由本人指揮。」瑪麗士官長大聲喊了一句。這會兒的她可一點也不像個柔弱的女性，一副老水手模樣－－或則該稱她是老女水手，傑克心想－－只見瑪麗艇長像是換了個人似地，熟練地下著車舵令，「右車退二，左車進一，左滿舵！」

　　「艉纜已收回！」艇艉處，一位水手－－這回可是個男的－－朗聲朝駕駛台喊著。

　　「好！」瑪麗艇長點點頭，跟著她繼續朝舵手下著命令。巡邏艇漸漸有了動作，只見巡邏艇艇身已經扭了一個角度，艇艉向著碼頭折成了一個直角，又隔了一會兒，巡邏艇已經退出了碼頭。

　　「右滿舵！雙車進三，航向一－三－五，」跟著瑪麗艇長轉過了頭來，「雷達？看得見目標了嗎？」

　　雷達示波器前，威爾斯王子一開始似乎還有點不太適應這一號型式的玩意，只見他左右擰了擰幾個控制鈕，跟著又俯身向下湊著螢光幕仔細打量，「呃！有了，目標方位一－一－八，距離一千三百碼，目標的航向－－偏向東北，速率大約八節左右。」

　　「好極了，謝謝您，跟我估計的差不多。」瑪麗艇長點點頭說，「報告長官，請問您咱們的任務？」跟著她又轉頭問羅比。

　　羅比想了一想之後說，「妳有沒有法子跟上它？」

　　「天！報告長官，他們剛才竟敢對著我們開槍，只要您吩咐一句，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們給逮到，」女士官長瑪麗咬著牙回答羅比，「咱們再隔一會兒就能走雙車進四，全速之下，這艘巡邏艇可以有十三節速率－－像外頭這種海象，以他們那艘小艇來看，能有個十節就不錯了。」

　　「那就好！我希望你能夠盯住它，儘可能保持接近，但是別叫對方發現咱們。」

　　瑪麗艇長打開舵房左舷的門，跟著她朝下頭海面上望了一眼，然後又回過頭來說，「我想咱們有把握跟它到三百碼距離，您看這樣行嗎？跟上之後呢？」

　　「眼前咱們先跟上他們再說，至於跟上後的下一步行動，我目前也還沒主意。」羅比點點頭。

　　「依你看，羅比，咱們是不是應該設法弄明白他們打算往那兒去比較好？」雷恩建議地問，「只要搞清楚了他們的去向，咱們就可以通知援手了。」

　　「嗯！說的也是，要是他們膽敢上岸的話……天！我只會開戰鬥機，上了岸就得靠警察了。」說著羅比拿起了舵房航海桌旁的無線電對講機話筒來。無線電話旁的舷窗上頭寫著這艘巡邏艇的無線電呼號，NAEF四個英文大字。羅比按下了發話器按鈕。「安娜波里斯海軍基地？安娜波里斯海軍基地？這是NAEF呼叫，請回答？」他連著叫了兩次，無線電話機裡才傳來了對方的聲音。

　　「安娜波里斯海軍基地？請你立刻替我搖通電話給海軍官校的校長。」

　　「請您稍待，長官，校長剛才已經打電話向我們這兒的作戰中心查詢過，」跟著無線電話機裡傳來一陣咔咔聲響，另外還帶了有機器裡的靜電聲。

　　「我是校長雷諾少將，請問是誰？」

　　「報告校長，我是羅比．傑克森少校，現在正在七六號巡邏艇上，我們的船位正在塞文河河口，離學校小艇碼頭東南有一浬左右，目前我們正在追趕方才攻擊我們的一群歹徒。」

　　「嗯，我已經接到通知，知道方才發生的事了，現在小艇上還有那些人？」

　　「小艇現在由瑪麗艇長指揮，警衛排的彼德上尉和幾位弟兄，另外歷史系的雷恩博士，還有－－呃－－威爾斯上校－－是英國皇家海軍的威爾斯上校。」羅比結結巴巴地對著無線電話筒說。

　　「什麼？英國皇家海軍的－－他也在你們小艇上頭嗎？我方才才接到聯邦調查局的電話通知－－天哪！羅比少校－－好吧！這會診療所裡那幾位太太們已經都有了妥善照顧，聯邦調查局和警方的人正往咱們學校這兒來，請你告訴我你們現在的情況和企圖。」

　　「是，報告校長。我們正在追方才在小艇碼頭那兒攻擊我們的那批歹徒，我們的目的是想儘可能靠近對方，同時藉著雷達研判對方的目的地，等搞清楚對方去向之後，再通知執法單位採取行動，」說著羅比對著手裡的話筒得意地一笑。顯然，這一段說詞令他自個也相當滿意，「接下去，報告校長，我準備通報巴爾的摩的海岸防衛隊，因為看樣子歹徒的小艇似乎是準備朝他們那個方向接近。」

　　「嗯，好的，了解，同意你目前任務，不過你最大的責任是妥善保護你船上英國客人的安全。記著，羅比少校！我再說一次，絕對不可以冒不必要的危險，聽到了嗎？」

　　「是的，報告校長，絕不冒不必要的險。」

　　「好極了，羅比少校，隨時與我保持聯絡，同時不要衝動，多用用你的腦子，完畢。」

　　「行了！這下咱們可於法有據了。」說著羅比掛回無線電話聽筒，朗聲喊了一句，「咱們上吧！」

　　「左舵十五度！」瑪麗艇長下了新的舵令。巡邏艇繞過了航道上的一個浮標，「航向○－二－○。」

　　「目標方位○－一－四，距離一千四百碼，速度仍然保持在八節，」威爾斯王子朝海圖桌那兒的航海上士說了一句，「他們方才在這兒轉彎的時候抄了近路。」

　　「沒問題，」瑪麗艇長點點頭，跟著她也朝海圖桌上打量了兩眼，「打這兒一直再往下去，這塊海域的水深都足夠，咱們可以放手追了。」

　　「瑪麗艇長，請問妳－－妳艇上是否有熱咖啡或什麼可以喝的？」

　　「是，報告長官，咱們小廚房裡有咖啡壺，只是現在我艇上恐怕挪不出人來燒咖啡，兩位下士這會都在機艙裡照顧機器。」

　　「這個交給我來辦吧！」雷恩接口說。跟著他順著扶梯下到主甲板，然後打右舷那的一個艙口鑽了進去。主甲板上的這一間艙間是個小休息室，裡頭有一個簡單流理台，上頭正擺著一具咖啡壺。雷恩打開電源開關燒上了咖啡，然後又順著扶梯爬回駕駛台。只見駕駛台裡，布瑞肯士官長正在朝每個人發救生夾克，想來這也是上了船後的規矩，必要的安全措施一定得遵守，尤其是他們這會的情形下，只怕更該如此。槍把子老布下頭的弟兄，這會全都在駕駛台兩側，各就各位地站了一個有利位置。

　　「十分鐘之後就可以有熱咖啡喝了。」傑克朝駕駛台裡的眾人說了一句。

　　「請你再說一遍，海岸防衛隊？」羅比又拿起了無線電話筒，正在試圖跟海岸防衛隊聯絡。

　　「海軍七六號巡邏艇？這是巴爾的摩海岸防衛隊，請你回答？」

　　「海岸防衛隊？這是七六號艇，我聽到你的呼叫了，請回答？」

　　「請問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咱們現在正在追蹤一艘小艇，大約有二十呎長－－上頭有十來個恐怖分子，」跟著羅比向海岸防衛隊通報了小艇船位、航向和速度。「請問你是否了解我的信文？請回答。」

　　「了解！你方才是怎麼說的？一群恐怖分子，還帶了有衝鋒槍，是這樣嗎？請回答。」

　　「完全正確，海岸防衛隊，請你立刻採取行動，可別叫對方給跑了。」

　　海岸防衛隊的回答似乎有點猶豫。「信文了解，可是我們目前只有一艘四一號巡邏艇，正準備離碼頭執行巡邏任務，另外還有一艘三二號小快艇，大概晚個十分鐘才能出動，這兩艘都是港內用的小型巡邏艇，對付您方才說的那些人和武器，只怕會有點問題。」

　　「我們這帶了有十位陸戰隊員在船上，」羅比立刻回答對方。「請問你是否需要協助？」

　　「天啊！那當然好極了－－七六號巡邏艇，我再說一次，希望你能夠協助，另外，馬里蘭州警局和聯邦調查局方才也都通報過我們，他們這會兒也都正朝這兒趕來。」

　　「了解，請你轉告你的四一號巡邏艇，等它啟航之後，要它立刻跟我聯絡。它可以打前面接近，我們則由它後頭跟住它，兩邊一齊來個包圍，要是目標改了向朝別的地方去時，我再隨時通知你，好轉告岸上的警方。」

　　「這個不成問題，我們跟警方隨時都保持了有聯絡，眼前我這兒還有一些事待辦，咱們待會兒再聯絡，請保持無線電暢通。」

　　「會不會是大船？」威爾斯王子突然冒了一句，「看他們一路往內港裡走，也許是有大船在接應？」

　　「嗯，說的也是，」雷恩點點頭表示同意，「照他們上一回救史芬．米勒時所用的模式看來，這一回也極有可能是如法炮製……對了，羅比？能不能再呼叫海岸防衛隊一次，請他們把現在巴爾的摩港裡所停泊的商船名單開一份給我們？」

　　※※※

　　這一頭的雷恩家這裡，高斯．華納和他的人質救援小組也已經展開了行動，他不知道今天晚上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要保護的人全都不見了－－而且歹徒們也都走得一乾二淨－－不過，這都不是眼前他該想的事。方才他們已經接到通知，這會兒人質救援小組正會合了馬里蘭州警方，一塊兒朝海軍官校趕去，因為，根據通報他所該救的人，此刻正在海軍官校那一帶。人質救援小組搭了一輛聯邦調查局的偵防車，隨著兩部馬里蘭州警局的巡邏車，正加了速朝前頭趕路。要是現在有直昇機可用就好了，高斯．華納心想，不過看樣子這會的天氣還不太穩定，況且今晚的直昇機才出過意外，只要一想到它，大夥怕就一陣心寒。警方霹靂小組也打巴爾的摩市那一頭朝海軍官校方向接近，預備跟他們來個會合，然後一塊兒執行任務。儘管今晚到目前為止，一切似乎都不順利，不過至少這會兒他們已經有了恐怖分子的大概下落，只等這兩頭人馬一會合了之後，看這些歹徒們還能往那兒跑……

　　※※※

　　「七六號巡邏艇，下面是你要的巴爾的摩港停泊船名，」海岸防衛隊的一位中尉軍官，透過了無線電朝羅比說，「禮拜五－－也就是昨晚上－－有許多船都已經駛離了巴爾的摩港，因此目前這份名單上所剩的船有限，我下面就向你報告這些船的船名和他們的註冊國籍，首先是長信丸，註冊國籍是日本，是一艘運送汽車專用船，上頭帶了滿滿一船打日本橫濱運來的轎車和卡車、再來是威廉王子號，註冊國籍西德，這是艘貨櫃輪，打南美洲的祕魯開來的，裝的都是些普通貨櫃、再來是卡斯提娜號，散裝貨輪，註冊國籍是塞普洛斯，剛從馬爾他島－－」

　　「有了，就是它！」雷恩突然冒了一句。

　　「它預備五個小時後啟航，也許會提前一些也說不定，全看它裝貨的速度。再來是喬治．邁克藍笛號，註冊國籍美國，載著一船原木，由西岸奧勒岡州的波特蘭開來的，這也是目前港內最後一艘船。」

　　「請問卡斯提娜號目前的狀況？」羅比立刻問對方，眼睛則盯著傑克。

　　「這艘船進港的時候滿載著散貨，大部分是日常用品和電器設備，另外還有一些其他雜物，它卸了貨之後在這兒裝了其他東西，然後預備直駛法國。」

　　「這多半聽來像是我們的目標了。」傑克一旁悄悄地說了一句。

　　「請你稍待，海岸防衛隊，」羅比轉回頭來望著雷恩，「就是這一艘？你怎麼曉得的，傑克？」

　　「我也不知道，算是一時靈感吧，你知道，去年耶誕節，這些傢伙劫獄的時候，就是在英倫海峽那兒上了一艘塞普洛斯籍的商船跑的，我們後來查過，據情報研判，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人所使用的武器，都是透過一個叫馬爾提的軍火商所提供的，這小子不但替南非黑人民族解放陣線弄武器，而且他跟恐怖分子間也頗有來往，只是這小子精得很，他從來不親自參與這種買賣，但是他卻依然有辦法弄到他所要的錢。」羅比聽了雷恩這一席話，跟著也點了點頭，然後他又拿起了無線電話來，「海岸防衛隊？請問你有沒有將現場這的情況向警方連繫？」

　　「七六號艇，有的，我們跟警方一直都保持了有聯絡。」

　　「請你轉告警方，就說咱們研判，這批歹徒的最終目的就是這艘叫卡斯提娜號的散裝貨輪，目前歹徒也像是正朝那條貨輪那兒接近。」

　　「信文了解，海軍七六號巡邏艇，咱們這的第三二號小艇已經離了碼頭，我會要它立刻前往卡斯提娜號輪那裡，看看有什麼異樣。」

　　「不行，海岸防衛隊，請你轉告三二號小艇，就說要它接近歹徒時得特別小心，千萬別採取行動，等咱們會合了之後再說，請問你了解了嗎？」

　　「信文了解，七六號艇，這件事你不用操心，我們自有法子解決，請你稍待……七六號艇，咱們的四一號艇剛才通知，說它在雷達上已經看到了你和那艘目標，這會目標正在主航道上，預備朝內港裡頭轉，請問你是否了解，請回答？」

　　「他說的沒錯。」是俯身在海圖桌前專心描跡的航海上士接了一句。原來他正在利用雷達資料，繪出目標小艇的船位和它正要想去的航向。

　　「好極了，海岸防衛隊，請你轉告你的三二號艇，請它跟目標艇保持五百碼距離，請問是否了解？」

　　「了解，保持五百碼距離。海軍七六號艇，我現在得跟警方聯絡一下，通報他們這件事。」

　　「我們一定能逮到他們的。」雷恩突然大聲說了一句。

　　「嗯，沒錯，中尉，可是現在請你先別動，瞧我的，」布瑞肯士官長突然也冒了一句，跟著他伸手打雷恩腰上一撈，取下了他那把白朗寧。原來方才傑克慌忙之中，竟然槍機拉開的不說，連槍的保險都沒扣，就把槍插回了腰際。槍把子老布鬆回了槍機之後，再又替傑克重新裝了回去。「記著我的話，中尉，什麼事都以安全為先，再也沒比安全更重要的事了，像您方才這個樣子，萬一要是有個閃失，只怕您身上立刻就會少了什麼重要寶貝了。」

　　雷恩聽了他的話，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謝了，士官長。」

　　「咱們還得要有人來保護一下船上這些長官們才是，」說著布瑞肯士官長扭過頭去，「好吧，各位弟兄－－大夥兒都盡量散開一點，同時給我把眼睛睜大些，好好看著。」

　　「你有沒有派個人專門護著威爾斯王子？」傑克問道。

　　「那還用您吩咐，方才校長電話裡還沒交代之前，我就已經照辦了。」說著槍把子老布朝舵房門口站著的一位陸戰隊下士一指。只見那兒站了一位下士，雙手正端著步槍，離王子大約三呎左右，正一動也不動地挺著。方才布瑞肯士官長已經交代過他，萬一要是發生了槍戰，子彈還沒飛過來之前，他就得擋在王子身前。

　　※※※

　　大約又隔了五分鐘左右，三輛只亮著小燈的馬里蘭州警局巡邏車，靜悄悄地駛進了巴爾的摩市港務局第六號碼頭。三輛巡邏車先後停在一座大貨櫃吊桿下頭，車上走下來了五個人，一塊靜悄悄地朝碼頭旁一艘靠泊商船舷梯那兒走了過去。舷梯盡頭主甲板上，一位值班的船員攔住了他們－－結果沒有攔成功。大概是雙方語言不通，比手畫腳一番之後，五名警車上下來的人，竟然一左一右的將他給架了起來，同時用手銬將他的雙手給反身銬在了欄杆上，跟著另一位資深警官則順著舷梯七轉八彎地直接上到了三層甲板上駕駛台。

　　「這是怎麼回事？」

　　「不怎麼回事！告訴我你是誰？」警官手裡的槍直指著對方，同時他朗聲問道。

　　「我是這艘船的船長。」說話的人叫尼古拉．佛蘭沙，他提高了嗓門回答著對方。

　　「好極了，船長，我是馬里蘭州警局的威廉．鮑威爾警官，我正好想要找你，有個問題要問你。」

　　「在我的船上，你沒有權這麼做，」尼古拉．佛蘭沙船長理直氣壯地說。他開口的腔調裡，混雜著一種希臘和中東地方的口音，「除了海岸防衛隊之外，我誰的問題也不必回答。」

　　「哦？是嗎？那敢情好，咱們就看看到底是誰行！」說著鮑威爾警官朝前頭走了兩步，跟著他將手裡的制式警用手槍往前一伸，直指對方胸口。「哪，你給我聽著，你這艘船現在靠的碼頭屬馬里蘭州政府所有，而現在我手裡這管槍也告訴我說我有這個權利問你話，你給我仔細聽著，我們得到了可靠情報，說有一批恐怖分子，這會正往你這兒來，他們方才幹了一票大案子，殺了不少人，其中還包括咱們警局的三位警官，」說著他手裡的槍頂上了佛蘭沙船長的胸口，「你給我仔細聽著，要是待會那些傢伙果然上了你的船來，或是你有什麼事瞞著我不給我說清楚的話，那麼今晚上你胸口這兒準會開上一個大洞，同時你再也不能幹船長了－－你懂我的意思了嗎？」

　　面前的人一聽鮑威爾警官的話，眼神裡立刻閃過了一絲奇怪表情。鮑威爾看在眼裡，心裡就明白了。這麼說，方才海洋防衛隊傳來的情報還真沒說錯，好極了！

　　「你最好乖乖跟我合作，要不然你的麻煩可就大了，回頭咱們還會有一大票警察跟著就會過來，待會等大家上了船，只怕你這艘船上，這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警察過。聽我的話，船長，咱們還可以交個朋友，要是你有什麼事想告訴我的話，我現在還有精神洗耳恭聽。」

　　叫尼古拉．佛蘭沙的船長先還猶豫了一下。只見他來回朝船頭和船尾看了一看，顯然他心裡正在盤算，這麼做值不值得。照眼前情況看來，只怕自己這一趟任務所能得的額外報酬，還抵不過所擔的風險。他終於點點頭，「他們還有四個人在我船上，都在靠前頭的船艙裡，就是右舷那兒，我真的不曉得－－」

　　「行，這就夠了！」說著鮑威爾朝身旁跟過來的一位警探點點頭，警探立刻拿出了身上的小型對講機。「你自己船上的船員呢？他們這會兒都在那兒？」

　　「水手們在下頭船艙裡，這會大家都正在忙著準備啟航。」

　　「報告組長，海岸防衛隊通報，目標這會離這裡還有三浬，方向不變正對著這兒來。」

　　「好極了，」他拿過幾位警探身上帶著的手銬，跟著和手下一塊兒將駕駛台裡的船長及另外三名船員，就近給一一銬在駕駛台的舵輪和欄杆上。「你給我聽著，船長，要是回頭你們幾個膽敢發出任何聲音的話，我準會趕回來叫你們幾個人的血把整個甲板都給染紅。我可不是跟你鬧著玩的，懂了嗎？」

　　鮑威爾警官帶著手下順著梯下到了主甲板上，跟著他們打左舷往船艏前的住艙那兒走了過去。這艘貨輪的駕駛台靠近船牌，船中甲板那兒整齊地疊放著不少貨櫃，每只貨櫃差不多都有一輛大卡車那麼大，上下一共有三層，每一層四只貨櫃，貨櫃與貨櫃間留了有一條小通道，差不多三呎來寬，剛好夠讓一個人通過，也正因為有了這些貨櫃的阻擋，船頭那兒才看不見後面這的動靜。雖然鮑威爾警官不是幹霹靂小組出身的，但是這會他和手下的幾名警探都了解了事態的嚴重性，每個人都掏出了手槍，機警的朝船頭接近。

　　走在這些貨櫃當中，一時之間還真有點不習慣，四周圍這會一片寂靜，風雨已經停了下來，可是潮濕的甲板踩在腳下難免會發出一些聲響，愈往船頭接近，幾個人愈是不敢大意。終於他們來到了貨櫃盡頭，這才發現前頭原來還有一大塊空間，左右各擺了一具起重吊桿設備。鮑威爾警官打最後一只貨櫃轉角那兒朝前頭慢慢伸出了半個腦袋打量著，只見甲板最前頭靠海這一面的舷邊上，這會正站著兩個人，看那兩人的樣子，好像他們也正引頸朝著外頭的海面上左顧右盼，那正是港口外頭的方向。鮑威爾仔細衡量了一下，似乎沒有更好的方法穿過這片開闊甲板。他朝兩邊手下點了點頭，然後領頭在前大大方方的直接走了過去。幾個人才走到前頭甲板的一半，遠處那兩人有一個聽見了腳步聲，立刻回過了頭來。

　　「是誰？」對方開口問道。

　　「馬里蘭州警局。」鮑威爾打對方語調裡，聽出了一股濃厚的愛爾蘭土音，他立刻將手裡的槍舉了起來，結果沒想到一個不小心，自己卻叫甲板上的船具裝備給絆了一跤，第一發子彈竟然射上了天，前面回頭問話的人立刻也掏出了手槍，同時朝這兒開了一槍，結果對方也沒打中，倒是兩個人一轉身，立刻消失在身後的船艙角落裡了。鮑威爾的一名手下見狀，立刻繞過甲板上的一座艙口蓋，跟著也開了一槍，掩護自己同伴。這會只聽見前頭一陣高聲喊叫，用的是鮑威爾不懂的一種語言，跟著甲板那兒傳來一陣跑步聲，聽聲響好像是漸漸遠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也順著右舷走道追了下去。

　　轉過了前頭住艙角落，四下已經一個人也不見，鮑威爾左右打量了一下，只見兩人方才站立的舷邊上，跨過欄杆安放了一副扶梯，直朝下頭的海面上垂了下去，附近地板上還留下了一具小型對講機，大概是方才那兩人一時走得匆忙，來不及帶走的聯絡用工具。

　　「呃，糟了！」眼前的情況似乎變得複雜起來。這會自己已經曉得這艘船上藏了有歹徒，只是問題是偌大的一艘商船上，不知藏了有多少死角，這邊他一籌莫展的不知如何是好，眼前卻另外還有一幫歹徒正迅速朝這兒逼近。他猶豫著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想了想之後，他派了一名手下，守著舷邊那副扶梯，同時要另外一位警探守在附近的艙口，跟著他掏出了自己身上的對講機，與警局指揮中心聯絡了一下。知道了支援警力已經上路，隨後就會趕到之後，他又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決定守在原地不動。雖然待會自己這邊可能會勢單力薄，火力沒對方的強，但是他跟上一回七十號公路上殉職的賴瑞．方塔南警探卻是私交很好的同事，教堂裡，方塔南的葬禮上，還是他替這位老同事蓋的棺。這會兒自己已經知道歹徒藏身之處了，要是他因為人手不足而一時退卻，放棄了這個替自己弟兄報仇的機會，那他可是死也不願意的。

　　※※※

　　巴爾的摩市通港口的快速道路上，一輛州警局的巡邏車正領頭在前，後頭跟了好幾部聯邦調查局的偵防車和警局旅行車。這會車陣正以高速朝前頭趕路，目的地是巴爾的摩港。他們得搶在那幫搭小艇的歹徒之前趕到那艘商船上去。車隊一行通過巴爾的摩跨港大橋上時，下頭海面上正好也有一艘二十來呎長的小艇加速穿了過去，只是這一上一下的兩路人馬都沒注意到對方。

　　※※※

　　「目標小艇向右轉了！看樣子他們是對著碼頭那兒停泊的一艘商船直接開了過去，這會兒的方位是三－五－二。」雷達示波器旁的威爾斯王子大聲喊著。

　　「沒錯！」雷恩聽了點點頭，「我想那就是他們了。」

　　「瑪麗艇長，咱們再加點車往前頭跟進一點。」傑克森朝瑪麗士官長下了令。

　　「行，報告長官，可是這麼一來，對方可能就會發現我們－－您知道外頭的雨現在已經停了。我看這樣好了，要是他們果真是預備對著那艘商船去的話，他們一定會轉了向北走，我可以設法打他們左舷接近，既然他們的目標是那艘商船－－您看，我們是不是該在他們剛好趕到商船那兒的時候迎過去比較妥當？」瑪麗士官長建議地問。

　　「嗯，我正有這個意思。」

　　「那就好，我看我得找個人將探照燈備便好。報告彼德上尉，我想您也許該將手下的陸戰隊弟兄都調到右舷這頭來，因為回頭右舷這兒才是跟對方發生接觸的一舷。」瑪麗士官長扭過頭朝著警衛排的彼德上尉說。美國海軍裡，直到現在都還對女性同事存了有成見，也正因為如此，瑪麗士官長始終調不上作戰艦艇去服務。可是這會兒的她，已經充分表現出了她那優秀的船藝操縱技術，而且這會兒，她這艘港防巡邏艇簡直就等於直接參加了戰鬥任務，這才是最讓她覺得過癮的事。

　　「嗯，妳說的沒錯，」彼得上尉立刻朝布瑞肯士官長下了令，槍把子老布將所有陸戰隊弟兄都調到了右舷，一個個立刻就戰鬥位置。雷恩一聲不響地走出舵房，他順著扶梯直接下到了主甲板上，並且也取了一個有利位置。這會兒的他早已經下了決心。史芬．米勒就在那前頭。

　　※※※

　　「好像聽見了有船接近的聲音？」舷邊上的一名警探悄悄說了一句。

　　「嗯，沒錯，我也聽見了。」說著鮑威爾警官朝自己的彈匣裡又塞進了一粒子彈。他聽見船艉那兒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連忙舉槍回過身去，只見一群人各個手裡都握著槍。救兵終於來了－－這會上得船來的全都是身著制服的警察。

　　「請問現場這兒是誰在負責？」一位警探朗聲問了一句。

　　「是我，鮑威爾警官，」鮑威爾回答對方。「請你帶著兩個人留在這兒，其餘的分別到船頭和船尾的艙口上守著，只要是有人伸出了腦袋來，別給我客氣，立刻送他一粒子彈。」

　　「看見小艇了！」是鮑威爾手下的警探喊了一句。鮑威爾也瞧見了，只見一艘白色玻璃纖維小艇出現在前頭百碼開外的海面上，小艇正緩緩地朝著舷邊這兒的扶梯處接近。

　　「天啊！」鮑威爾心想，瞧前頭小艇上的情形看來，那上頭還真是擠滿了人。他想起了海岸防衛隊的通報，據說小艇上的歹徒人人都帶了有衝鋒槍之類的自動武器。他下意識地想，不曉得這艘船的鐵殼甲板經不經得起這幫歹徒的機槍子彈。自己這邊隨後趕來的弟兄們都穿了有防彈背心，但是鮑威爾和他前頭帶來的那四名手下卻什麼都沒準備。只是這會的他已經早把自己的生死給拋在腦後了，望著前頭逐漸接近的小艇船身，他緩緩舉起了手裡的槍。該是時候了。

　　小艇取了一個斜角，旁靠著商船緩緩切了進來。艇上的舵手適時調整了一下進退車，同時手上迅速打著舵輪，終於將小艇停上了扶梯邊。艇艏和艇艉各有一個歹徒伸出了手，拉著大船上早先垂下來的纜繩，一一將小艇給繫穩了，然後有兩個人開始領先往梯上攀，後頭的幾名歹徒也紛紛站了起來，準備跟著一一爬上大船。鮑威爾探頭朝下看了一眼，等領頭的幾人已經爬上了扶梯一半時－－

　　「統統不許動！這是馬里蘭州警局。」鮑威爾領著另外兩位手下朝下頭伸出了槍，「那個敢動就先送他回老家去！」他又補了一句，心裡突然覺得有點可笑，這一切還真像是電視影集上演的一樣。

　　他看見下頭軟梯上的人朝上頭抬起了頭來，小艇裡也有幾個人張大了嘴，個個一臉驚訝表情。幾個人聞聲果然舉起了雙手，可是也有幾個好像正想朝大船上這一邊舉起手裡的武器。突然一道強烈的探照燈光照上了小艇，將艇上的眾人給照得眼睛一花，原來是後頭海面上有人打起了燈往這兒照。

　　探照燈光來得正是時候，鮑威爾心想，望著下頭亮如白晝的小艇上，他看見艇上的人似乎全愣在那兒，有人來回扭頭打量著，然後又朝上頭大船這邊仰頭望了望，打下頭眾人臉上的表情，鮑威爾看得出來，他們已經曉得大勢已去，一干人全落入了陷阱中了。

　　「前頭小艇上的人給我聽著！」打探照燈方向的水面上傳來了一陣揚聲器聲響，說話的竟然是個女的，「要是你們有那個敢動一下的話，我這兒有十個陸戰隊弟兄，管保叫各位死得痛痛快快，下輩子也不會忘記今天是怎麼去的，聽明白了嗎？」對方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冷峻。這種時候聽見一位女性用這種語氣講話，鮑威爾警官忍不住皺起了眉來。

　　跟著又是一道探照燈強光，打海面另一頭照了過來，「這是美國海岸防衛隊，你們全都被捕了！」

　　「鬼話！」鮑威爾忍不住咒了一句，「是我們先逮到他們的。」鮑威爾這邊還正在詫異，不知現場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頭一道探照燈已經慢慢靠了上來。現場情況這才明朗了一些，原來那是艘灰色的海軍港防巡邏艇。巡邏艇緩緩傍著那艘白色小艇靠攏了來。等巡邏艇靠上來之後，鮑威爾這才鬆一口氣，因為他瞧見巡邏艇右舷那兒果然有十支步槍，正分別對著下頭小艇上的歹徒。

　　「好吧！下頭的人聽著，把你們身上的槍都給掏出來。」後頭突然傳來一聲槍響，聽那個光景像是手槍的聲音，跟著又是幾發槍響，看樣子是後頭自己這邊的人發現了什麼動靜。鮑威爾皺了皺眉頭沒多再理會。處理眼前的事可是要比什麼都還要緊。

　　他手裡的槍仍然一動不動的直指著下頭的人和小艇。

　　「是船上的一名歹徒，」後頭弟兄有人喊了一句。「在後頭的貨櫃那裡。」

　　「過去兩個人看看，」鮑威爾頭也沒回的下令，跟著他又朝打扶梯上爬上來的人喊著，「好了！上來之後每個人都給我面朝下趴在甲板上，手抱著腦袋不許動！」

　　先上來的兩人回身又扶著第三個，幫著他跨過了欄杆船舷，後者看樣子胸口上像是受了傷。鮑威爾盯著他們，要他們每隔兩步就朝甲板上趴下一位。扶梯那兒，歹徒一個個全爬了上來，等最後一個也離開小艇爬上了甲板之後，他數了一數一共有十二名歹徒，當中還有好幾人像是受了些傷，至於小艇的甲板上，這會兒則橫七豎八地留了一大堆武器，上頭還有一個人橫在那兒。

　　「嘿！海軍弟兄們，你們方不方便過來幾個人？我們這兒需要點人手幫忙。」

　　雷恩就等著對方這句話，其實他早已經在巡邏艇的船艉那兒準備好了。這會只見他一個箭步先跨上了小艇甲板，布瑞肯士官長跟著也跨了過來，他先朝小艇甲板上躺著的那個人看了一眼，見是一名恐怖分子的屍體，對方前額上已經開了一個半吋大的洞，那兒的血跡也早已經乾了。

　　「我說嘛，就覺得好像自己打中了一個小子，看來這就是了。走吧！中尉，咱們上去。」說著他朝舷邊的扶梯那兒指了一指。雷恩領頭先爬了上去，這會兒他手裡已經握著自己那管白朗寧，跟在他身後跨過小艇來的是彼德上尉，彼德上尉彷彿正在朝巡邏艇上的陸戰隊弟兄們高聲下著命令。不過這會傑克已經聽不見任何其他聲響了。

　　「當心點！這艘大船上還藏了有他們的人，可能就在那貨櫃後頭。」鮑威爾朝上來的雷恩提醒了一句。

　　雷恩也沒將他這句話給放在心裡，上到了大船甲板上之後，他跟著就朝那群歹徒趴著的地方走了過去，只見這會兒十二個人全都面朝下老老實實地趴在甲板上，每個人的手都抱在腦後，旁邊還站了有幾位警探，個個都舉著槍緊盯著下頭趴著的人。不一會兒工夫，順著扶梯又上來了六位陸戰隊弟兄。

　　彼德上尉最後一個爬了上來，上到甲板上之後，他先朝鮑威爾警官走了過去。看樣子那是負責現場的警方人員。

　　「這艘大船上這會兒至少還有兩個歹徒－－也許四個，都藏身在後頭的貨櫃那兒。」鮑威爾警官說。

　　「要不要我們一塊兒幫忙將他們給揪出來？」

　　「求之不得，有你們在叫人放心多了。」黑暗中鮑威爾露齒笑了一笑。他將自己的手下召集了起來，留下現場這兒交給了布瑞肯士官長和三名陸戰隊警衛守著。雷恩站在那兒沒動，望著警局的人和彼德上尉及另外三名陸戰隊弟兄朝後頭貨櫃那兒走了過去。等眾人都走遠了之後，他才又回過頭來。

　　這會兒看他的了！他開始一個個地仔細打量著下頭趴著的人。

　　史芬．米勒也隨著眾人趴在那兒。這會的他也正在偷偷朝四下打量，心裡還在盤算想找個方法能夠突圍。他左右轉了一下頭，正巧迎著雷恩的目光。幾步開外的雷恩正兩眼盯著他一眨也沒眨，兩人目光交會的那一剎那，雙方就相互認出了對方來。打雷恩的眼神裡，史芬．米勒看見了一些東西，那是一種他一向以為只有他自己才會用的眼神。

　　你完了！雷恩的眼神裡告訴了他這句話。

　　我終於等到你了。

　　這會兒的雷恩全身冰涼，他的右手緊緊握著自己的白朗寧手槍，他的兩眼像兩道燃燒的火炬一般直盯著米勒的臉，跟著他緩緩朝前走了過去。這會趴在地上的史芬．米勒對傑克而言仍然像是一頭野獸，只不過這頭野獸現在已經不再是具有殺傷力的野獸了。傑克走到米勒身旁，跟著他用腳朝米勒身子撥了一撥，然後他舉起手裡的槍示意對方站起來。從頭到尾他一句話都沒說。

　　你才不會跟蛇說話！你只會把蛇幹掉而已！

　　「中尉……」是槍把子老布，可是他顯然慢了半步。

　　傑克用手裡的槍頂著史芬．米勒，一直逼著他退到了身旁的貨櫃那兒，然後他將米勒頂在貨櫃邊上，接著他以左手捏著面前史芬．米勒的脖子。手掌下的史芬．米勒喉結那兒上下哽咽了幾下。傑克覺得手上傳來一陣快感。

　　就是這小子！就是這小子！幾乎殺了我全家的人。他的左手捏著米勒的脖子，右手的槍頂著對方胸膛。這會的傑克雖然心裡一陣怒火，但是他的臉上卻仍然冷漠得一絲表情也沒有。

　　米勒抬起了頭望著雷恩的眼睛，然後他看到……雷恩的眼神裡竟然什麼也沒有。有生以來第一次，史芬．米勒竟然也看見了一個不帶一點表情的眼神。他終於嚐到了恐懼的滋味，那是種他從來也不曾有過的感受。打雷恩的眼神裡，他看到了自己命運的終點。朦朧之中，往事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現，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在天主教主日學校裡所學到的那些東西，他想起了主日學修女們所教給他的東西，他看到了天堂和地獄，他看到了生命的盡頭。這時的米勒才真正嚐到了生平第一次害怕的滋味，他的臉開始脹紅，跟著又由紅轉而為紫，他的一雙手垂在一旁，再也忍不住地顫抖了起來。雖然他這一輩子裡從來沒真正信過什麼，但是這會兒的他卻已經看見了那個他從來不相信的宗教所告訴過他的東西……他看見了永恆……生命……和死亡！這些都一一擺在他眼前，他終於看見了。

　　打史芬．米勒的眼神裡，雷恩也看見了這些東西，他知道對方心裡所想的事，他也看見對方眼神裡露出了這些東西。去吧，米勒！希望你在那兒能過得舒服一點……

　　「等一下！中尉！」

　　傑克知道是誰在喊他，他也知道這會時機難再，不容他再多做猶豫，他舉起了手裡的槍死命地朝史芬．米勒微微半張的嘴裡塞了進去，跟著他又用力將槍口一頂。史芬．米勒被迫張開嘴含住了白朗寧的槍管，然後傑克輕輕將食指一緊，扳機隨著食指上的力道往回一扣，就像在靶場裡槍把子老布所教他的一樣，只要輕微的用一點力，扳機就會發出清脆的一響，跟著他就會……

　　結果什麼也沒有！一隻大手突然伸過來握住了傑克手裡的槍。

　　「他不值得你這麼做，中尉，他真的不值得你這麼做！」槍把子老布穩穩地握了一握雷恩手裡的槍，跟著他又鬆手放了開來，雷恩這才發覺，原來他手裡的槍不但沒拉開槍機，他竟然連保險也忘了打開，他根本就忘了還有這回事了。「冷靜一點，孩子。」

　　方才那一陣激情已經過去，傑克乾嚥了兩口口水，然後又深深吸了一口大氣。這會在他眼前的東西，已經不再像是一頭野獸了！事實上面前的史芬．米勒，似乎一下子像是矮了許多。米勒的臉上再也找不出那種毒蛇猛獸的樣子來，代之而起的卻是一股他從來也沒過的模樣－－一個「人」的模樣，一個畏畏縮縮的「人」正依在他面前！他畢竟還是個人，只要他身上的邪惡消失了之後，剩下來的東西就跟我們所看見的任何人一樣。雷恩將槍從米勒嘴裡抽了出來，米勒立刻大口喘著氣，同時咳了好幾聲，但是傑克的左手仍然按著他的脖子，因此儘管他正在那兒乾咳，但是卻彎不下腰來。這會兒的史芬．米勒簡直是狼狽極了，雷恩抽回了左手，同時向後退了兩步。史芬．米勒竟然一個站立不穩，當下就摔倒在甲板上。布瑞肯士官長握著雷恩的右手微微用了一點力，讓槍口垂了下去。

　　「我知道你心裡面正在想什麼，我也知道他幾乎差一點就毀了你全家和你最愛的人，但是這麼做並不值得，中尉！您的女兒小莎麗就會長大，您的夫人也正要再給您家裡新添一個寶貝，只是這小子他不值得您這麼做。我回頭大可以告訴那些警察，就說他準備拔腿跑的時候你才開槍射了他，咱們班裡的弟兄也都會幫我站在您這邊，所以即使是您真開槍做了他，您也不會有事的。可是聽我的話，孩子！這麼做並不值得，你知道，你天生就不是個善用槍殺人的人。」槍把子老布慢悠悠地說，「同時看看他這會兒的樣子吧！我不曉得這傢伙原來有多行，不過就眼前躺在地上的這玩意兒看來，這顯然不能算是個人，他已經再也不能像個人一樣地好好活下去了。」

　　傑克點點頭沒說一句話，面前的米勒仍然趴在地上，同時低垂著頭不敢迎雷恩的目光。相反的，這會兒的自己卻像是突然又活回來似的，他可以感覺得出這會兒的自己渾身充滿了暖意，他甚至感覺得出，這會兒自己身體裡的血正順暢地淌過自己的血管，自己的心跳，自己的脈動，都那麼真實！好長一陣子以來，他都沒有這種解脫之後的暢快感覺了！我贏了，傑克心想，這會兒的他，終於又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我贏了！我已經打敗了面前這小子！我已經毀了他！同時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仍然活得好好的，他的手這會終於鬆了下來，握在手裡的槍也不再那麼沉重了。

　　「謝了，老布，要不是你的話－－」

　　「得了，孩子！要是你真想做掉他的話，你就會記得拉開保險和槍機的。其實呀，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嘛？打靶的事也許你在行，要真是論起玩刀弄槍來，只怕你還差得遠呢！」說著布瑞肯士官長又恢復了冷峻語氣，也朝下頭躺著的「東西」吼了一句，「快給我滾回甲板上去趴著，聽見沒有？」史芬．米勒應聲慢慢站了起來，然後又畏畏縮縮地走回去老實地趴了下去。

　　「你們都給我聽著，用不著費好大力氣，我就可以把你們全都給做了！」布瑞肯士官長停了一會兒繼續說道，「這是那兒你們知道嗎？這可是個有王法的地方，咱們有煤氣室也有刑場，要是你不想活的話，咱們手裡還有槍，所以你們自己心裡衡量衡量吧！」

　　※※※

　　人質救援小組也跟著趕到了碼頭，上了船之後，他們發覺陸戰隊跟警方的人正聯手一步步地在甲板上搜索。主甲板的貨櫃區那兒，眾人仔細搜索了一遍之後，竟然什麼也沒發現。原來那剩下的四名北愛爾蘭解放組織歹徒，竟然利用船上的通道統統竄到了下頭船艙裡去了。高斯．華納領著小組組員上船之後立刻接管了現場，四名歹徒一定還藏在船艙裡，他們也沒別的路可去。聯邦調查局的幹員將任務交給了人質救援小組之後，轉身回到甲板前頭接替那兒的布瑞肯士官長和他的陸戰隊弟兄去了。

　　碼頭上這會先後駛來了三部電視台的轉播車。只要那兒一發生了事故，新聞媒體總是跟著警方隨後就到。碼頭邊上，電視台工作人員已經架起了水銀燈，採訪記者也正在那兒做現場背景報導，警方派了人想要攔也攔不住他們。透過有線電視新聞網的轉播，船上方才發生的狀況，已經向全世界播送了出去。馬里蘭州警局的一位高階警官這時也來到現場，他向新聞記者們發送了一份書面簡報，跟著他又對著十幾支麥克風和攝影機鏡頭，語氣平靜地說，「現場情形已經完全在掌握中，多虧了是老天的幫助和大家的合作。」

　　這時，趴在船頭甲板上的恐怖分子已經一個個給用手銬銬了起來，並且一一做過全身搜索。警方有人在向他們宣讀著憲法規定的人身保護權，另外也有一批人順著扶梯又下到小艇，收集起所有槍枝和證物。威爾斯王子最後也順著扶梯爬了上來，他身旁仍然站著那名槍把子老布交代的貼身陸戰隊保鏢。王子看了一眼已經就逮的一干恐佈分子，不過他一句話也沒說。事實上他也不須再說什麼了。

　　「行了，船頭的前艙這兒咱們都已經仔細搜查過，看樣子那四名歹徒應該都躲在後船艙裡，」人質救援小組的一位組員說，「他們一定都還藏在裡頭不知該如何是好，我看咱們得設法要他們投降，照眼前情形看來，這一點應該不難，反正他們已經是籠中之鳥，而咱們則有的是時間。」

　　「要他們投降？你怎麼辦得到？他們各個手裡都有槍呢！」是鮑威爾警官將信將疑地問。

　　「這個嘛－－目前我們也還沒主意該怎麼辦？不過眼前要緊的是，咱們該把貴賓和他的朋友們先給撤離開這兒才是，我看他們恐怕也沒必要再待在這兒了，這些陸戰隊弟兄們應該也用不著，謝謝大家的幫助，上尉長官。」

　　「那兒的話，只希望我們沒給你們帶來麻煩－－我是說咱們這麼半路殺進來。」

　　聯邦調查局的人搖了搖頭，「天哪！這位長官，您快別這麼說了，就我所知，你們不但沒有犯一點錯，而且還多虧了你們的幫忙呢！瞧，這會兒咱們已經把證據全都給搜齊了，人證、物證都在，這場官司不管是打到那個法院，他們也準輸定了。」

　　「既然這樣，我看，我們就回官校去了？」

　　「行，咱們也還有一組人在官校那兒，他們大概會給各位做個筆錄－－也是些例行手續而已，不管怎麼說，真謝謝各位。噢！對了，順便也請您帶句話，謝謝海軍小艇上的人。」

　　「一句話，您甭客氣。布瑞肯士官長，我看咱們走吧？」

　　「是，長官，弟兄們！咱們該退場啦！」槍把子老布朝弟兄們喊了一句。兩分鐘之後，所有陸戰隊弟兄已經井然有序地順著扶梯又攀了下來，然後再一一回到港防隊的七六號巡邏艇上。待雷恩和威爾斯王子等一行人也登上巡邏艇之後，巡邏艇一個轉身，在瑪麗艇長的熟練指揮下，加速朝港外駛了出去。風雨這會兒已經完全歇住了，天上一片晴朗，黎明前的海風帶來了一股涼意，吹得每個人心頭一陣舒暢。陸戰隊的弟兄們這會兒也都收拾起武器進到下頭的船艙，找了一處地方歇著。瑪麗士官長指揮著她的座艇循原路朝安娜波里斯官校回駛，雷恩等一行人則留在小艇的休息室裡，人手一杯早就煮好了卻一直忘了喝的咖啡。

　　「今天這一天過得可真是長！」小海軍飛行員羅比歎了一口氣，說著他又看了看手錶，「我本來該上場待命飛行去的，天啊！只怕這會已經來不及了。」

　　「看樣子這一仗咱們總算是贏了！」是警衛排的彼德上尉說了一句。

　　「贏是贏了，只是代價卻不小！」雷恩瞪著手裡的咖啡說。

　　「那當然，好東西沒有那個會是便宜的，中尉！」槍把子老布接著他的話補了一句。

　　港防隊的巡邏艇夾著隆隆引擎聲鼓滾向前直駛，船速好像突然增加了許多，羅比詫異地拿起電話問了一下駕駛台，為什麼突然加速了？聽著駕駛台的回答，他會意地笑了起來，不過嘴上卻沒說一句話。

　　雷恩一口飲盡了杯裡的咖啡，跟著他搖了搖頭，似乎想揮去一身疲憊和煩惱，然後他起身走出休息室，打算到外頭換換空氣去。出來的時候瞧見休息室茶几上留了有一包艇上水手擱在那兒的香煙，他順手掏了一根點燃之後，來到了艇艉，後頭的巴爾的摩港在黎明微曦中已經依稀可見一些輪廓，巡邏艇這會正背著港口朝南端的契沙彼克灣口海軍官校那兒直駛。薄霧微曦裡，巡邏艇駛得相當快－－十三節船速雖然只大約每小時有十五浬左右的速度，不過在船艉望著後頭的浪花，感覺中走得還真是快。他猛地吸了一口煙，跟著長長地吐了出來。望著裊裊四散的香煙，他瞪著晨曦中的薄霧不自覺地又發起了愣。槍把子老布說的對嗎？他仰頭望著灰暗中帶著一點魚白的蒼天，想了一會兒之後他終於有了答案，至少是布士官長有一點沒說錯！他說的沒錯！自己的確不是個玩刀弄槍的料。也許他說的都沒錯，我如果真那麼做的話，那才叫不值得呢……

　　「累了嗎，傑克？」身後傳來威爾斯王子的聲音。王子向前走了兩步，併肩跟他一塊兒站著。

　　「應該是夠累的了，我想大家都一樣，只不過這會心裡還是靜不下來就是。」

　　「說的也是，我懂你的意思，」威爾斯王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其實我方才也很想問問他們，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你知道，當我後來爬上去看見他們的時候，我是真想－－」

　　「嗯，我懂，」雷恩又用力吸了一口手裡的煙，跟著將煙屁股朝後頭推進器所攪起的浪花裡用力一彈，「您可以儘管問，但是我想他們不見得能答得上來，而且就算他們回答的話，只怕他們的答案也沒什麼意義。」

　　「那－－依你看呢？這些問題我們該怎麼解決才是？」

　　這我就不曉得了！傑克心想，眼前的我只曉得自己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他們是再也不會回來威脅我的生活和家了，可是王子！你的問題卻沒法子解決，不是嗎？「我想－－這一切也許都有賴正義和公理，只要人們相信正義和公理，他們就不會破壞遊戲的規則，問題只在他們相不相信有這麼一個東西存在。不過話又得說回來，這個世界上，我們永遠也不可能讓每個人都相信，正義和公理的確存在。」說著傑克轉過身來，「重要的是您知道，您已經盡了力，當事情發生的時候，您並沒有縮起頭躲起來，我想任何問題都有解決之道的，只要您盡了您自己能盡的力就行，在您英國那兒，您有一套完整的制度和體系，在這套制度和體系之下，大英帝國已經存在好幾百年了，只要您盡力做下去，事情一定會順利的，同時也只要您盡了力，老百姓心裡絕對明白，大家都看得見，大家也都曉得您在盡力，我想這才是重點。當然，眼前一時間要讓所有問題都能找到答案也許並不容易，不過我相信您辦得到的，陛下，或者遲或者早，文明一定會戰勝野蠻，畢竟這還是個有理有義的社會。」方才我不就證明了嗎？至少我想我已經盡了力證明了。

　　威爾斯王子聽了他這一席話，先是默默無語地望著艇艉的浪花，隔了片刻之後，他才回過身來。「傑克，你知道，你實在是個好人。」

　　「那兒話，兄弟，你不也一樣，就是因為這，我們才會贏的。」

　　※※※　※※※

　　命案現場的情形真可以用「慘不忍睹」四個字來形容。只是諷刺的是現場進行查證的警方工作人員，卻沒那個心裡懷了有一點點同情。吉佛瑞．瓦金斯的身上還留了有一點點餘溫，打他太陽穴那兒淌下來的血也還沒完全淌乾。等鑑視小組的人拍完了一連串現場照片之後，一位警探才伸手將吉佛瑞．瓦金斯手裡的槍取了下來。屋裡的電視機還是開著的，「早安，英國！」的晨間新聞節目還正在那兒繼續不斷地報導著由美國傳過來的現場新聞，一干就逮的恐怖分子這會已經全給關進了聯邦監獄。事情就應該這個樣子才像樣！丹．摩瑞心想。

　　「該死的傢伙！」詹姆士．歐文組長說了一句，「我們竟然連一點可用的證據都找不到。」

　　「不對，報告組長，這兒留了有一點東西，」說著一位警探揚了揚手裡方才找到的一些筆記，「看樣子像是一封信，報告組長。」說著他將方才搜到的證物，小心翼翼地裝進了一隻塑膠袋裡。

　　鮑伯．海楠警探也在現場。這會兒的他還舉步維艱地正在學走路，他的左腿已經給鋸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隻義肢。他一瘸一瘸地走過來望著地上的屍體，就是面前這個人走漏了消息才差一點讓他的孩子成了孤兒，望著面前吉佛瑞．瓦金斯的屍體，鮑伯．海楠一句話也沒說。

　　「老詹，恭喜你！終於可以結束這個案子了！」丹．摩瑞又補了一句。

　　「可是我原來卻並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結束法。」詹姆士．歐文組長搖搖頭說，「不過，看樣子咱們的瓦金斯先生這會應該心安理得地向他的主子報到去了。」

　　※※※　※※※

　　四十分鐘之後，港務隊的七六號巡邏艇緩緩地駛進了安娜波里斯官校的小艇碼頭。駕駛台旁的雷恩意外地發覺，瑪麗艇長竟然駛過了小艇碼頭沒將船停下來，反倒是直接將巡邏艇朝著學校診療所那兒的碼頭前直接駛了過去。瑪麗士官長熟練地將船帶上了碼頭，幾名陸戰隊弟兄正守在碼頭上等著替他們帶纜。雷恩等一行人朝船上的瑪麗艇長和水手們揮了揮手道別，然後一一踏上了陸地。

　　「一切都平安，」迎上前來的康密斯下士，朝槍把子老布行了個舉手禮同時報告著說，「咱們學校裡來了怕不有好幾萬個警察和聯邦調查局的人，不過，報告士官長，學校一切都很安全，所有人都沒事。」

　　「嗯，那就好，行了！你可以解除任務了。」

　　「雷恩博士？請您跟我一塊兒走一趟好嗎？我想您得快一點才行。」康密斯下士跟著又朝雷恩行了一個禮說，跟著他就踩著小快步領頭在前。

　　儘管這會走得相當急，但是雷恩的心情卻輕鬆了不少。經過一整夜折騰之後，他的身體其實已經疲憊不堪，只是這會兒心頭大石已經落了下來，肉體的疲憊再累對他也算不得什麼了！他跟在康密斯下士身後，一路朝學校的診療所快步走去，心裡還正在想，難道是凱西出了什麼事？

　　「等一下！」是診療所進門處的一位聯邦調查局幹員攔住了他，只見他替雷恩將腰際的手槍取了下來，「這玩意暫時交給我替你保管吧！進到了這兒，您大可不需要再用它了。」

　　「噢，說的也是！那就麻煩你了。」傑克有點尷尬的謝過了對方。

　　「不要緊，您儘管進去吧！」大清早的診療所大廳裡一個人影也不見，康密斯下士領著他快步走了進去。

　　「奇怪，人都到那兒去了？」

　　「報告長官，是您的夫人，她這會兒正在病房裡待產呢！」說著康密斯朝他扮了個鬼臉。

　　「什麼？待產？怎麼就沒人先跟我說一聲？」雷恩聽了全身一緊。

　　「是您夫人交代的，說是不要讓您曉得，免得操心打擾了您。」兩人來到了病房前，康密斯停了下來，「哪！就在裡頭，希望回頭您報個喜訊出來，也預祝您是個胖兒子，報告長官。」

　　傑克一頭推開門衝了進去，走廊上，一位護理兵伸手攔住了他，要他先進更衣室裡換衣服。雷恩三把兩把地扯下了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跟著套上了一件手術外袍。雖然換個衣服並不費事，可是這會兒的雷恩一方面是身體疲憊已極，另一方面卻又急著想趕快進去陪凱西，所以弄得手忙腳亂的。換上了手術袍出得門來，王子跟羅比兩人也趕到了診療所長廊上，他朝兩人揮了揮手，來不及再多言就隨著醫務兵進了手術室。

　　「我已經好久沒替人接過生了，」雷恩聽見手術室裡的醫生這麼說。跟著是凱西的聲音，這會的她正躺在手術台上。「天哪！還有你這種大夫的？一個好大夫應該鼓勵病人，讓病人有信心才是。」話才一說完就聽見凱西的呻吟聲，看情形是子宮又開始收縮，而且瞧那個光景，顯然要比他們倆在家裡練習時要逼真的多了。傑克連忙走上前去握著凱西的手。

　　「親愛的，妳還好吧？」

　　「你來得可正是時候，真算得是一秒也不差。」一旁的大夫笑著說。

　　「要是能早來五分鐘就更好，我們已經練過好多回，默契好極了。你還好吧？」說著凱西咬牙問他，跟著她的臉色又是一變，看樣子是時候到了。只見她呼吸突然急促起來，額頭上也開始冒出豆大的汗粒。這時的凱西一臉倦容，可是天啊！傑克心想，她怎麼看起來這麼美？

　　「我好得很，你放心。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他又重覆說了一遍，「你儘管放心，你還好嗎？」

　　「她的羊水兩個鐘頭前就破了，看樣子，要不是肚子裡的孩子有意要等你來才出來，那就是老天的意思了。我們也才接到通知，說是巡邏艇已經朝學校這兒往回開，剛才還正在跟雷恩夫人講，不曉得您趕不趕得上，看樣子您來得還正是時候，」大夫帶著一點不安地說。瞧他的模樣，像是比產婦本人還要緊張似的，「來吧！咱們再試試看，準備好了嗎，雷恩太太？」

　　「行！」

　　凱西的手緊緊捏著他的手，這會的她已經閉起了雙眼，同時牙齒狠命的咬著，用盡了全身的力。只見她胸口慢慢地鼓脹了起來，長長吸地了一口氣之後，又慢慢朝外吐了出去。

　　「來了，來了，我已經看見頭了－－好極了！快！再來，再使點勁兒－－只要再用一次力就行了！」只聽見大夫緊張地在那兒喊著。大夫的雙手已經套上了手套，早已經伸在那兒，正等著迎接一個嶄新的生命。

　　傑克轉過頭來朝著凱西下身直盯，慢慢地，他看見了嬰兒的身子，先是頭、再是胸、最後是身子和腳。他站的位置剛好看得見嬰兒的正面，才一離開母體的嬰兒，就已經放聲喊了出來，聲音既響亮又高亢。這股聲音聽在這時的傑克耳裡，傑克突然心想，這不也正是自由的啼聲嗎？

　　「是個男孩！」雷恩俯下身去親了一親凱西，「我愛妳。」

　　身旁的一位護理兵幫著大夫用手術鉗捏著擠帶，等剪斷了擠帶之後，他又將嬰兒接過去用一大塊白紗布給包了起來。順著凱西的呼吸和喘息，胎盤也順利地滑了出來。

　　「只一點點小裂痕而已。」是大夫檢查了一下凱西下身之後說。跟著他用了一點麻醉劑，然後開始替凱西縫傷口裂痕。

　　「嗯！我也覺得傷口應該不大，」這會兒的凱西已經恢復了原來的呼吸，不但如此，說完這句之後，她還朝傑克扮了個鬼臉，還好，傷口裂痕不大！跟著她又連忙開口，「孩子還好嗎？」

　　「看來相當健康，」一旁的醫務兵這會兒已經替嬰兒秤過了體重，「八磅又七盎司，而且所有該有的都正常，小寶貝長得好極了，而且聽他的心跳，還真相當有勁呢！」

　　傑克走過來接過了他自己的兒子。瞧著他手裡抱著的小東西，這會在那兒吱吱哇哇的啼哭著。握在手裡鬆軟軟的一團小生命，雷恩已經忘了初當父親時的經驗，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抱這個嬰兒才好。

　　他緩緩舉起了手裡的嬰兒，「歡迎你的降臨，小仔子！你知道嗎？我就是你老子呢！」他輕輕對著面前的嬰兒說了幾句，而且你老子沒宰過人，他既不會玩刀也不會弄槍！這件事聽來也許沒什麼大不了，不過它對咱們姓雷恩的這一家來講卻意義非比尋常！想到這兒，他將手裡的嬰兒往自己胸口上一貼，說來也奇了，嬰兒竟然止住了哭聲。望著懷裡的嬰兒，一剎那之間，雷恩突然覺得眼眶一紅。他心想，這個世界上也許真的有上帝存在！回過頭來望著手術台上的凱西，「妳要不要看看自己的兒子呀？」

　　「只怕他老媽現在這副樣子難看極了。」

　　「胡說！他老媽從來也沒這麼好看過！」說著傑克將懷裡的嬰兒放上了凱西胸前，「妳還好嗎？」

　　「那當然，只除了一樣，那就是可惜女兒莎麗現在不在身旁，要不然，這會兒的我可以說是已經擁有了全世界所有我要的東西了。傑克，我愛你！」

　　「好了，大功告成！」是一旁的大夫開口說，「我也許不是個好婦產科醫師，不過，雷恩夫人，我縫傷口的工夫可是一流的，這一點我很有自信。」說著他抬起頭四下打量了一下。望著手術台上接生過後的一團亂象，一時間他突然搞不懂當年自己怎麼沒選婦產科。醫學這門行業裡，婦產科該是最讓人愉快的一件工作了。瞧著自己親手接生的嬰兒時的那種喜悅成就感，只怕嬰兒的父母都不能體會。不過只可惜了一件事，這種喜悅卻必須是待產前陪著產婦熬上好幾個鐘頭之後才能享受得到的。想到這兒他又忍不住搖了搖頭。

　　一旁的醫務兵將嬰兒又接了回去，預備替他做個全身清潔，然後交給診療所的小兒科大夫接手照顧。他們官校診療所已經許久沒接生過嬰兒了，有了這個小寶貝之後，至少可以讓那些小兒科有點事好做。

　　傑克望著手術台上的凱西昏昏睡了過去－－他抬起手來看了一下腕表－－天！這一整天可真是過得長，整整二十三個鐘頭了，兩人都沒闔過眼，凱西也的確需要休息一下了。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只不過這會兒的他暫時還不能躺下來，他輕輕趴下身子吻了一吻凱西，然後才由著兩位醫務兵一前一後地推著凱西往恢復室走去。此刻的他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雷恩走出手術室，穿過長廊來到了外頭的休息間。進了休息室之後，他語帶興奮地朝等在那兒的兩人宣布了他兒子平安誕生的喜訊。這個英俊漂亮的傻小仔子跟一般人不太一樣，因為他將同時擁有兩位教父：一白一黑、一英一美，而且一個是皇家貴族，一個是海軍飛行員。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