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上山‧愛︾李敖
第一部　三十年前
第二節
第三節
第四節
第五節
第六節
第七節
第八節
第九節
第十節
第十一節
第十二節
第十三節
第十四節
第十五節
第十六節
第十七節
第二部　二十年前
第三部　三十年後
第二十節
第二十一節
第二十二節
第二十三節
第二十四節
我寫︽上山‧上山‧愛︾

︽上山．上山．愛︾李敖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前言

　　一九二○年一月二十四日，在巴黎。一位窮困的三十六歲畫家，發了高燒，昏倒在畫室裡。被發現後，立刻送到慈善醫院，晚上八點五十分，他死了。

　　第二天，二十五日，小他十四歲的模特兒妻子珍妮．海布特︵Jeanne Hebuterne︶趕來看他，凝視、凝視、凝視了許久許久，靜靜的向後退著，向他告別。十幾個小時後，這位女士從五樓跳了下來，殉情而死。還懷了九個月的身孕。

　　直到三年以後，模特兒妻子的家人才同意，讓他們同穴而葬，墓碑上寫著：﹁他們終於長眠一起。﹂

　　畫家死時，每幅畫價僅售一百五十法郎；十年以後，漲到五十萬法郎；七十年後，已經漲到和他朋友畢加索︵Picasso︶一樣的數字。

　　畫家是義大利人，他去國而不懷鄉，但臨終遺言卻是：﹁我永遠的義大利。﹂他有了永遠的祖國、永遠的情侶，和永遠的名字。

　　而﹁莫迪里亞尼﹂︵Modigliani︶就是他的名字。

第一部　三十年前

第一節

　　她是一個酷愛莫迪里亞尼創作的小女人。她的小臉清瘦，就像莫迪里亞尼在一九一六年畫的那張﹁露妮﹂︵Renee la blonde︶的臉，或是一九一七年那張﹁結領帶的女郎﹂︵Femme a la cravate noire︶，或是那張﹁羅洛蒂﹂︵Lolotte︶。不對，﹁羅洛蒂﹂那張稍胖了一點，她卻是標準的清瘦型的，清瘦而蒼白。

　　她酷愛莫迪里亞尼的畫，她家的客廳裡，掛了一幅畫家朋友畫她的速寫像，筆觸不見匠氣、不見俗氣、很成熟，尤其右眼和左眼不在一條直線上，與莫迪里亞尼一九一五年的﹁基斯林﹂︵Moise Kisling︶，或一九一六年的﹁史丁像﹂︵Chaim Soutine︶，屬於同一梯次。當然，她比莫迪里亞尼所有的畫中人物都美得太多了：她的頭不那樣斜、脖子不那樣長、眼睛不那樣核桃，並且在眼睛深處，有一對晶瑩黑亮像六歲小女孩的瞳孔，而莫迪里亞尼的畫像，許多卻有眼無珠。

　　所以，可以這麼說：她是一個活的藝術品，一個莫迪里亞尼終生都沒遇到的模特兒。如果莫迪里亞尼遇到了她，遇到了東方美女、中國美女，一定會修正自己的審美觀念，世界藝術便會改寫，莫迪里亞尼的傳記也會改寫，我真的這樣想。

　　這小女人留的是中分長髮，兩邊直垂下來，更襯出她長形小臉的清瘦與蒼白。我望著這幅速寫像，望著、望著，一股奇異的反應從我身上湧起。我是信仰開明思想與科學的人，我不信任何玄虛的事。但這幅速寫傳給我的感覺，卻頗有玄虛情味。怪怪的，不像平常欣賞繪畫的那種，望著這幅畫像，總覺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一種宿緣、一種情業、一種未了待了的事似的，我為之心動。我決定不再看她。

　　客廳是十分雅緻的，一看就是藝術工作者的手筆，但不是那種邋遢的藝術工作者的。全部的佈置一點也不豪華，可說沒有一樣東西是值錢的，但每樣東西都是有特色的：一片紅磚牆、一方角窗、一座陶缶、一塊幾何圖案的草蓆、一排矮得近地的沙發，處處都現出主人的水準。客廳裡植物特多，是另一種特色，有吊著的葛鬱金、吊著的波斯頓腎蕨︱︱這盆蕨類植物養得這麼好，可見是行家。蕨類植物對自來水中的漂白粉敏感，必須先將水貯放一天，讓氯氣散掉，才好澆它，這盆蕨類植物，顯然是經過這種體貼手續的。

　　這是幢老舊的平房。進到房裡，地板都要咿啞作響。房子是木質的，更增加了老舊的情調。置身其中，彷彿置身在一條大木船裡，如果把﹁諾亞方舟﹂︵Noah′s Ark︶現代化、藝術化，我想就該這樣。最不諾亞的，是沒有動物，不過，這樣老舊的房子，天花板上必然有老鼠，地板下必然有蟑螂，所以也不能說沒有動物︱︱如果你從﹁三度空間﹂去想像的話。當然動物沒有諾亞齊全，並且，尤其不同的是：諾亞的動物都是一雄一雌的，這座現代方舟的中層，有的卻只是雌性。

　　這幢房子本來還不算小，但是左邊新開了一條街，房子碰到都市計劃的鍘刀，就像一塊魔鬼蛋糕似的，一下子被斜切掉三分之二。被切部分和保留部分之間，新砌了一道紅磚牆，對外對內都一樣，並沒有再加粉飾。因為內外一致，使你覺得牆不再那麼討厭，至少這一道牆不討厭。

　　房子被鍘以後，在牆的轉角，居然還劫後餘生了一個小院子。小院子上搭了雨棚，就成了速寫像模特兒的工作間。所謂工作間，也是一間教室，裡面用粗木板搭了架、做了枱，上面放著形形色色的陶器和土坯。牆腳是一座小電窯，寒酸得好像正在被大窯燒出的牆上紅磚取笑。在大火裡定型出來的這些紅色隊伍，一定奇怪它們保衛的這塊小天地。它們看到在這塊小天地裏，一個可愛的小女人，在﹁手拉﹂出她的作品，也﹁手拉﹂出她的學徒。

　　陶藝是人類最原始又最創新的藝術，又最綿延不斷。不論時代怎麼變，人類中總有極少數的陶藝工作者，在宇宙輪迴他們的成就。做為陶藝的教學者，本來就不容易大量招收學生，進入今天這種時代裡，當然於今為烈。肯學這行業的人太少了，所以有人來學，都是個別的，個別的開學、個別的結業，不能大量生產學生，一如不能大量生產陶器一樣。每個學生，像每件陶器一樣，都有它獨有的特質，因為是﹁手拉﹂的。﹁手拉﹂的陶器絕對沒有兩個完全相同，這也就是陶藝之所以成為藝術和它迷人的所在。就因為這樣富於特質，這個地方是私塾，不是學校，也不是訓練班。學校和訓練班教出的任何學生，都有匠氣與俗氣，那是藝術的致命傷。

　　正在從客廳研究到這工作間兼教室的時候，方舟中層的一位雌性正在沏茶。我說一位雌性，因為還有一位︱︱速寫像的模特兒︱︱也是這方舟的女主人之一。她們是一對姊妹，同住在這座舊宅中。分工的方式是：姊姊只管自己的臥房，其他客廳、教室、廚房、浴室，都由妹妹管。大概就是這樣管的結果，客廳牆上掛的是妹妹的速寫像而非姊姊的。想到這裡，我又看了這幅速寫像。這時候，她姊姊已經端茶站在我身邊了。

　　※※※

　　﹁如果，﹂她姊姊把茶放下。﹁如果這幅畫像都能令閣下看得如此出神，等下她回來，看到她本人，閣下可能會看得發呆成一座大理石塑像了。﹂女主人之一半開玩笑的說著，請我坐下來。

　　我笑了一下。﹁不會是大理石塑像吧？如果發呆，也是一座陶器土俑。﹂

　　﹁誰是﹃始作俑者﹄呢？﹂

　　﹁該是你吧？﹂

　　﹁我嗎？我可不是做陶器的啊！做陶器的，可別有其人啊！﹂

　　﹁不錯，你不是做陶器的，可是你是說﹃淘氣﹄的話的。﹂

　　﹁可是，我不是說著玩的，我真感覺出這幅畫像迷住了你，我早就跟你提過了我家的裝修情況，其中包括了這幅畫像，你記憶之好，天下皆知，你一定不會忘記的。﹂

　　真的跟我提過，真的我沒忘記。那是半個月前的一個下午提的。

　　她姊姊是非常優秀的作家，雖然只是大學三年級的學生，卻已是兩本專書的作者了。半個月前，這位作家大學生有些寫作上的問題要問我，我答應見她，她到我家來，談得不錯。她順便談到她的家庭，引起我的興趣。她爸爸做小規模的西藥進口生意，是一個整齊規律的白壁德︵Babbitt︶型人物。此公對金錢的態度，非常有趣，他對女兒們的教育費用，一分錢也不少出，但當他認為女兒們可以賺錢的時候，他會非常關切他分多少，當然是很斯文的關切，不是惡形惡狀的。照中國舊規矩，子女是要﹁無私財﹂的，子女賺到的錢，要原封交給父母，自己如有需用，再回頭向父母要，絕不可以先行扣留，更絕不可以分文不給父母。但是，時代愈來愈變了，變得子女對薪水袋的觀點與父母對同一薪水袋的觀點有了﹁袋溝﹂。這種﹁袋溝﹂，一旦發生在這位作家大學生身上的時候，顯然兩代同吃一驚。有一次，她在一家報社兼差，第一次領回薪水袋的時候，她拿出三分之二，裝入漂亮的信封，上寫﹁感謝父母親大人養育之恩﹂，然後，非常興奮的，在午飯過後，偷偷放在爸爸的書桌上，準備奉送三分之二的薪水外，再奉送一項驚喜。不料，晚飯過後，她在自己的書桌上，得到奉送與驚喜的回報︱︱信封回來了，錢不見了，信封上卻有爸爸的讀後感，批以﹁感謝養育之恩，當然不是一次，請看右上角﹂。右上角赫然加批了三個大字︱︱﹁五月份﹂！

　　至於作家大學生的媽媽，實在不該說媽媽，該說姊姊，因為長得太年輕、太漂亮了。母女們走在一起，沒有人相信那是媽媽，當然媽媽更不相信。這位媽媽少女時代很窮，寄人籬下，吃了不少的苦。所以，一朝可能，她便想趕快嫁人，有自己的家。她的婚，就這樣的結得又快又早，沒有足夠的時間去考慮。當然，最後有足夠的時間去後悔︱︱像所有美人一樣。其實，就遇人不淑觀點看，也不算怎麼不淑。丈夫還不失為規矩人，不花天酒地、不把家裡搞得亂七八糟。他除了革丈母娘的命外，別無任何革命氣質，在亂世中明哲保身、安全度甚高，這當然是世俗中理想丈夫的重要條件。談到革丈母娘的命，他做得極為徹底，徹底到結婚二十五年，他家住哪裡，他丈母娘都不知道！當然，丈母娘也花不到他一塊錢。是不是一塊錢的原因使他如此保持距離，我們未便﹁丈量﹂，不過總是重要的原因吧？

　　這幢老舊的平房，是他做公務員時向政府租來的。租金奇廉，所以就久租不退。在這舊宅裡，他一住二十一年。自從都市計劃鍘了這房子，他和太太就搬到新買的公寓去住了。舊宅留給了兩個女兒，理論上是轉租給她們，當然收租的情況頗不穩定，兩個女兒都是大學生，除兼差外，並沒有固定的收入，就房東立場看，當然是失計；但房客是他生的，不是他找的，一切就自當別論了。

　　作家大學生的媽媽熱愛藝術。她是室內設計專家，搬到公寓後，她的室內佈置被攝影家照了專輯，登在﹁當代家庭﹂雜誌上。她的職業，除做美術設計外，是陶藝教師，自己也做陶器出售。她這一氣質、這一本領，給小女兒很深的影響。小女兒熱愛藝術，在藝術的深度和廣度方面，很快的青出於藍。她自己也做起陶藝教師來，也自己做陶器，不過她不出售，別人要，得像請佛像請關公像一樣的，把她的陶器請走，至於有沒有送香火錢，她姊姊說大概有。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用指揮棒敲一個水電工人的頭，叫工人站好，工人問為什麼，托斯卡尼尼說有音樂的地方就是聖地。顯然的，速寫像的模特兒是以神聖的眼光來看她的藝術品，這一點，她倒滿敬業的。

　　作家大學生還告訴我，這位妹妹，本是北一女中的學生，但她不喜歡斲喪性靈的學校教育，所以念完高二就不念了。當時全家反對她，但她不聽，終於自動休了學。她跑到南部鄉下親戚家裡，在竹林和風聲裡獨自住了幾天。她自由自在的活著，她有勇氣這樣做。她飄來飄去，但絕非不良少年，相反的，她程度好得很，她的知識很淵博，這和她的聰明與用功有關，她有兩書架的藏書，書架上從﹁拓撲學﹂到拓本，從﹁板橋雜記﹂到版畫，從﹁失樂園﹂︵Paradise Lost︶到﹁兒童的詩園﹂︵Child′s Garden of Verse︶，幾乎一應俱全。﹁當然，﹂作家大學生特別補了一句。﹁你閣下寫的書，也包括在內。﹂至於寫作情形，不知道，只知道她常常寫東西，但寫什麼，發表不發表，都不知道。總之，她很神祕，她不太喜歡交朋友。

　　當休學後，大家都以為她不會考大學的時候，她突然以同等學力的資格報了名，隨即在台大哲學系的新生榜中，赫然出現。如今暑假到了，她已經足足念了一年大學了。

　　﹁不能小看她。﹂作家大學生最後向我說。﹁她真是一個極為優秀的小女生。她的潛力莫測，真希望你能認識她。她叫﹃葉葇﹄，柔軟的柔，上面加個草字頭。﹂

　　葉葇、葉葇，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名字。

　　※※※

　　這是一個跟我一樣好的名字。我的名字叫﹁萬劫﹂，也是兩個字。三十五年前我一出生，浩劫餘生的父親就給我起了這個名字。他用這個名字，給他艱辛的一生做了終點，給我艱辛的一生做了起點。他把我叫做﹁萬劫﹂，大概意味我在劫難逃吧，但劫數難逃，卻歷萬劫而依然存在，可見劫後餘生的本事，也不在小。也許父親起這個名字，別有更積極的意思，他可能希望他兒子長大後能夠﹁劫富濟貧﹂吧，那樣也好。總之，﹁萬劫﹂、﹁萬劫﹂，這是一個響亮的名字。不俗氣、有個性，並且含義深長。如今﹁葉葇﹂這名字，也是如此。普通字典裡找不到她名字，她名字藏在古文字典中。看她名字，就想到她來自古典、穿過古典，飄進現代的時空。

　　﹁這名字很古典，﹂我說。﹁但也很現代。植物學上有一種葇黃花，是穗狀花的一種，像柳絮等都是。英文叫catkin或ament，葉葇的名字，就是這種意思吧？﹂

　　﹁你的博學真嚇死人。﹂作家大學生吃驚了。﹁我們可沒知道的那麼多，我們叫她﹃小葇﹄，因為她真的蜜蜜柔柔的。很清秀可愛，不過有點怪。也許你會喜歡她，不過我不知道你們該不該認識。人間有一些人，實在不該認識才好，你說呢？﹂

　　﹁我在我書裡已經說過了。有些人你跟他相見恨晚，有些人你跟他相見恨早，有些人你跟他根本不該相見。你現在的意思，大概是指最後一種。﹂

　　﹁我沒這個意思，也有這個意思，我覺得小葇真該認識你，可是啊，像小葇這樣的女孩子，認識了你是多麻煩的事！﹂

　　﹁你說哪一種麻煩？﹂

　　﹁我也說不出來，只是感覺，只是預感。﹂

　　﹁那她就不要認識我吧，︱︱讓我來認識她吧。﹂

　　作家大學生笑了。她是敏感的、善解人意的，我想她感覺到我對小葇有了好奇的反應。從作家大學生的眼中，我也感覺到她已知道我知道她有了這種感覺，她曖昧的回了我一笑。最後站起來，告辭了。我送她到門口，她回過頭來，伸出手，同我握手，用會意的眼神輕輕說：﹁我會打電話給你。﹂

　　半個月後，她電話來了，輕描淡寫的，約我到她家裡看看她瞄畫。﹁一定要來噢！﹂她特別叮囑了一句，於是，在第二天下午，我就進了這客廳，一眼就看到了速寫像。

　　﹁我覺得，﹂作家大學生一邊喝茶一邊說。﹁這張畫像不如她本人好看。﹂

　　﹁你是說，葉葇比藝術品還藝術品？﹂

　　﹁可以這麼說。這該怎麼形容呢？這該叫︱︱﹂

　　﹁該叫藝術的平方吧。何況，葉葇是立體的，畫像是平面的。這不但是平方，甚至該叫藝術的立體幾何了。﹂

　　﹁藝術已經夠複雜了，你還滾進數學來！﹂

　　﹁該滾進來的，Art is I；mathematics is we，藝術是我，數學是我們。你別忘了這句話。﹂

　　﹁這是誰的話？﹂

　　﹁這是我的話。﹂

　　﹁原來是你造的。﹂

　　﹁也不盡然。十九世紀克勞代．伯納德︵Claude Bemard︶說Art is I；Science is we，藝術是我，科學是我們。如今數學滾進藝術裡，藝術就不再掛單了。﹂

　　﹁在你的書裡，你好像不大談藝術，我想，你的藝術觀點一定與眾不同。﹂

　　﹁的確與眾不同，因為群眾的藝術水平是很可疑的。我深信這裡面有百分之多少是騙局。對許多所謂藝術家，我真的懷疑他們是藝術家還是騙子，尤其在繪畫和雕塑方面，更是如此。﹂

　　﹁對葉葇的作品，你怎麼看呢？你認為她是藝術家呢？還是騙子？﹂

　　﹁陶藝是比較具體而有規範的藝術，它不像抽象畫、抽象雕塑，它很難行騙。所以，在這方面想行騙也不太成。並且，女人要行騙不必假手於藝術，幾滴眼淚就夠了。﹂

　　﹁你看，你又來了。你對女人的成見，真不可救藥！我請問你，你到底怎麼解釋女人與藝術？﹂

　　﹁人生有二幸：藝術的愛與愛的藝術。我想，藝術的愛和愛的藝術，就是全部答案了。一個優秀女人一生中，所追求的藝術應該不外這兩種。﹂

　　這時候，電話響了。作家大學生跑去接了，又回來坐下。她說：﹁本來小葇說今晚一同與我吃晚飯的，剛才來電話說有別的事，不回來了。這說明了一件事，就是今天好像不是你們該認識的日子。﹂

　　﹁噢，﹂我內心一陣失望，但很快就平復下來。﹁沒想到今天原來是這樣的大日子，其實，我已經認識了她。﹂

　　﹁你認識了她？﹂

　　﹁認識一個人，不一定直接從她本人啊，從她的客廳裡、從她的工作間裡、從她的畫像裡，你就可以認識啊。﹂

　　﹁噢，我還不知道你是大偵探。﹂

　　﹁我是大偵探，你信不信？要不要我背一段給你聽？︱︱葉葇，安徽當塗人，一九五○年七月二十五日生，台北市復興幼稚園畢業、復興小學、初中畢業、北一女中高二卒業，身高一六七、體重四十四︱︱夠不夠，要不要再說？﹂

　　﹁天啊！﹂作家大學生把右手摸在頭上，驚叫起來。﹁你真的是大偵探！你真的是！你怎麼會知道那麼多？你怎麼可以知道那麼多？你還知道什麼？還知道什麼？﹂

　　﹁我還知道你不肯告訴我的。﹂

　　作家大學生臉一沉。看著我，半天不說話。她用眼睛搜索我的眼睛，像要搜出我究竟知道多少？我的表情也轉成嚴肅，從我嚴肅的表情裡，我想她真的以為我是無所不知了。

　　※※※

　　我離開方舟後第二天，作家大學生出了意外︱︱出了車禍，住到醫院裡。她右腿上了石膏，一段長時間，是下不了病床了。我一直不知道這個消息，直到三個星期後的一天，一個記者順便同我談起，我才知道。我去看她一次，她正在睡覺，我就出來了。我寄了幾本書給她，附上一信：

　　作家大學生：

　　別說我不來看你吧，當有一天，我可以向你描繪出病房的窗簾簾左下角有一個小洞的時候，你就知道﹁文化大偵探﹂來過了。寄上一些書給你，其中有一本我的新作︱︱﹁藍色魔鬼島﹂，這書還沒出裝訂廠，就給查禁沒收了。幸虧我過去碰到此類手段已多，故已預為搶藏N冊，特分一冊給你。別忘了說要打斷雙腿的比我大一百歲的美國幽默作家無異沒有腿，你目前有一條腿，我盼望我有四條腿，可以離開這個﹁藍色魔鬼島﹂，但他們仍舊不讓我出去，不但不讓出去，並且還設計要我進去。你等著看吧！

　　欲求離鄉背井而不可得的寫一九七○年七月四日

　　﹁藍色魔鬼島﹂被查禁是意料中事，這是我被查禁的第十三本書，其實不看內容，光看書名就犯了天條。獨夫蔣介石被共產黨趕到台灣﹁島﹂上，從他的特務機關藍衣社到他的國民黨黨旗全是﹁藍色﹂的，禍國殃民的他和他的黨羽又與﹁魔鬼﹂無異，組合起來不正是﹁藍色魔鬼島﹂的書名嗎？

　　一九四九年，獨夫蔣介石被共產黨趕到台灣的時候，有兩三百萬大陸人，跟他或被迫跟他同來這個島上，我的父母身在其中，當時我十四歲，沒有選擇權，也一起來了。對一個從十四歲成長的少年，那真是漫漫長夜，從初中到高中，從大學到軍隊，到處都是藍色統治下的白色恐怖，令人窒息。人們都走了屈從的、逃避的、同流合污的順民之路，我卻不甘如此。我把人生設定了一個主軸，那個主軸就是我要做一個偉大的知識分子，博學多聞、特立獨行，並且要經世致用，有利國家和人民。我從在北京念小學時候，就受了左派書刊的鼓舞，加深了這一懷抱。但我因為好學深思，思想上並不像左派那樣褊狹。十四歲到台灣，我脫離了大陸的狂飆，卻坐困在海島的高壓，從中學而大學，我一直在這一主軸上鍛鍊我自己、期勉我自己。我遭遇了許多困難的經驗，其中最大的，是我缺乏真正使我五體投地的師承與榜樣；而在同輩中，我又因自己過分超群而變得難以向朋友學到什麼；而與我同行的女朋友們，也都﹁中道崩殂﹂、勞燕分飛；再加上早年的窮困，使我在這一主軸上，做得非常孤獨而吃力。直到我歷經軍隊、辦刊物等鮮明的轉捩點以後，我才慢慢更能熟練的做一個異端、孤獨的異端。我深知自處之道，並且知道為這一主軸所必須付的代價。沒有白髮前輩、沒有黑頭朋友、沒有紅顏知己，我都不以為異，在這一主軸上，我清楚知道只有靠自己，也只有自己一個人走下去。我走下去的方式其實只有一種，就是以言論沖決網羅。我開始寫文章、寫書，前後四年，直到官方封了我的雜誌、禁了我的著作為止。可是，官方動手究竟太遲了，當他們判定我必須出局的時候，我已經盜了無數次壘了︱︱對這個島，我已經為思想上的灌輸工作打下基礎。當﹁紐約時報﹂登出我是這個島的firebrand的時候，官方除了報復，已經沒有任何法子了。

　　這個政府控制了三十一家報紙，也就是全部的報紙，它不服異己辦報。它所控制的報紙，可以毫無忌憚的造謠生事，誹謗官方所要鬥臭或打擊的人。想告它誹謗嗎？絕對沒有成功的希望，因為法院又是官方控制的。我就告過兩家，可是法院連傳都不傳他們，就判他們無罪。所以，同他們在新聞上和法律上纏鬥，異己絕無希望，除了嘔氣以外，一無所得。當德國的艾德諾︵Adenauer︶，在納粹勢力如日中天的時候、在全國人都向納粹低眉俯首的時候，他曾表現了﹁雖千萬人，吾住矣﹂的氣概，但換得的，卻是被極權政府整得灰頭土臉︱︱法庭上誣陷他詐欺背信、監獄中折磨他夜不安枕、名譽被破壞、財產被沒收、自由無緣、家庭破碎。他當時在新聞上和法律上若與納粹纏鬥，絕無希望，他只有在監獄中等待、在修道院的玫瑰花叢中等待，等待有朝一日，海晏河清。他六十八歲時候，集中營主管對他說：﹁好啦，請你不要自殺，只有你老是給我惹麻煩。您老六十八歲了，總之，也活不了太久了。﹂可笑這集中營主管狗眼看人低，他沒想到這老囚犯活了下來，並且在一黨獨大垮臺後，以清白之身，出任西德總理，一做十四年，從七十三歲做到八十七歲，成了有史以來，最難能可貴的也最堅苦卓絕的一個偉大身教。一般人只看到他七十三歲到八十七歲的十四年﹁走老運﹂，卻忽略了他五十七歲到七十二歲的十五年困頓生涯。這十五年的困頓中，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坐看自己的敵人張牙舞爪、坐看自己的生命垂垂老去，但是他甘願犧牲一切，他就是不要同他看不起的政權合作。這種清白記錄，使他在灰頭土臉時候，幹不成地方首長；卻使他在揚眉吐氣時候，幹上了國家總理！當然艾德諾不是我，我也不是艾德諾，但是獨自一人，挺身與暴政相抗，不對一黨獨大低頭的大丈夫作風，則是一樣的。我的家中有一個小鏡框，中有艾德諾人像，我喜歡看到他，他給我一種鼓舞與信念。不過，按照艾德諾的標準，我太年輕了，我還有監獄一關要面對。監獄的陰影，對我說來，是愈來愈濃了。

　　※※※

　　我來自白山黑水的祖國，到了玉山濁水的島上，雖然島是祖國的一部分、我是祖國的一部分，但因政治的緣故，我只能局限在千分之三的中國領土上做戰士，雖然在比例上，我的努力會因島的狹小而使自己﹁與之偕小﹂，限制了軀殼，但努力的精神和成果並不受它限制，也限制不了，就像︽湖濱散記︾︵Walden︶的作者梭羅︵Thoreau︶坐牢的時候，他說他﹁從不曾想到我是給關起來了，高牆實在等於浪費材料︱︱他們根本不知道如何對付我︱︱他們總以為我唯一目的是想站到牆外面。每在我沉思的時候，看守那種緊張樣子，真教人好笑。他們那裡知道才一轉身，我就毫無阻擋的跟著出去了︱︱。﹂梭羅當然不會小說中穿牆透壁的功夫，他這種來去自如，是指觀念上的解脫，觀念上﹁從不曾想到我是給關起來了﹂。他雖然身在斗室之內，但卻心在六合之外，神遊四海、志馳八方，就像拉夫瑞斯︵Richard Lovelace︶在牢裡寫詩給情人所描寫的一樣。

　　雖然在藍色統治下的白色恐怖，使台灣小島活像一座監獄，但真實的監獄，畢竟還是具體得多、狹小得多，因此，我清楚感到我不能免於到那個具體而狹小的地方，我早有心理準備。海明威︵Hemingway︶那篇︽殺人者︾︵The killer︶描寫等他們來殺他的那個老安德森︵Anderson︶，他坦然面對不能免的死亡處境；而我呢，也坦然面對不能免的被捕處境，隨時等他們到來。

　　在藍色統治下的白色恐怖裡，做為異端，最好就是你一個，因此，我就把住所遠離了市區，遷到了山上。

　　像隱士一樣，我喜歡在山上，討厭山下的紅塵。除非有特別的事，我是很少下山的。朋友們知道我這種隱士的性格，他們也不輕易找我。我雖是一個戰鬥的人，但我對人際很厭倦，我認為現代技術的統治，已使人愈來愈軟弱，使個人抵抗政府與環境的能力愈來愈小，所以個人就變得不可靠也不可愛。﹁我認識人愈多，我愈喜歡狗。﹂這句巴斯噶︵Blaise Pascal︶的名言，是我最欣賞的。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也欣賞這句話，大概強者在歷經萬劫以後，都會如此洞徹人際。但這並非說自己要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而是仍舊努力、不灰心、不停止；仍舊要說自己的、寫自己的、表現自己的。

　　在山上，我孤獨而有效率的生活著。戴高樂在做第五共和總統前，他住在巴黎郊外最後的一幢房子裡，保持自我，遠離群眾的吵鬧，但他並非遁世，而是在培養浩然之氣︱︱大丈夫的浩然之氣、﹁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的浩然之氣。戴高樂是我最欣賞的法國人，他給我平地上突起一座山的感覺。而陽明山，正是這樣一座山。

　　※※※

　　陽明山本來叫﹁草山﹂，它在二十多年前，被一個喜歡改名的獨夫蔣介石給改成這種名字。我不喜歡原始的地名這樣被污染，但污染已久，已經很少人知道它原叫﹁草山﹂了。約定俗成以後，我只好把陽明山加以特別解釋。四百六十多年前，明朝王陽明曾被專制腐敗的政權迫害過，他在牢裡的時候，曾寫﹁深夜黠鼠忽登床﹂的詩句，陽明山對於我，顯然只有這種受難的意義，並沒有喜歡改名的獨夫蔣介石所說哲學的意義。︱︱這些不學無知的獨夫，他們還提倡王陽明的哲學哪！我想，思想家應該在遺囑中來一條但書，嚴格規定什麼樣的人，禁止他們提倡他的哲學，免得使思想家死後哭笑不得。我很少同情古人，但我真的同情起王陽明來。

　　王陽明和我不同的是，他是先坐了牢，再跟朋友分離的，而我卻先跟朋友分離，才準備坐牢的，因為藍色統治下的白色恐怖裡，一個人的坐牢，使他親人和朋友軟弱的可能，遠比堅強多。別說什麼﹁真金不怕火煉﹂了，不煉倒也更好。一般人太脆弱了，是純金是包金是鍍金，若一一全靠火煉來考驗真假和純度，是太殘忍、太強人所難的事。最好的發展，還是不煉他們。沒有火煉，漂亮的人一定更多，漂亮的事也會不少。也許有人會提出異議，說不煉他們，那麼漂亮的人中，豈不羼了假？答案是：羼了假也沒什麼關係。很多人沒遭到火煉，他們會漂亮下去，就算是鍍金的還是很漂亮啊！雖然只是金玉其外，但在這金粉世界裡，冒充久了，也就弄假成真。很多漂亮的事，都是弄假成真的。如果不避免火煉，硬要煉他們，他們就會原形畢現，一點殘餘的金色都沒有了。這就是說，他們變成赤裸的市井小人了。這時候，自己會被逼得除了痛苦的割斷戈登結︵Cordian Knot︶外，別無他法。對入獄的人說來，入獄的確給親人、朋友一次火煉，這是很﹁不道德﹂的事。因此，我要特別在這方面準備，準備得愈使他們跟我不相干，愈好。親人、朋友的關係，是一幅已完成的繪畫，不要想再變動它；愈變動，愈失掉本來的和諧、均衡與基調。

　　在太平盛世裡長大的人，不會瞭解這種看法的實際意義。這種人沒有飽更憂患，他們的道德觀念是完整的，沒有裂縫的像一個雞蛋。但是亂世是什麼世界呢？亂世是到處是石頭的世界，雞蛋在石頭裡滾動，結果必然是安有完卵。這種人一旦破滅，反倒無法適應這個世界。只有像我這種先把世道人心打折扣接受的人，才會在﹁百尺竿頭站腳，千層浪裡翻身﹂。所以，既然在藍色統治下的白色恐怖裡，坐牢的陰影愈來愈逼近了，我決定跟朋友愈來愈疏遠了。我反鎖房門，孤獨的整理文件與稿件，不想見任何人了。有幾個朋友來找過我，我在門眼裡看到是誰，可是我沒開門。朋友們知道我的怪癖，他們知道我知道誰來了，只是不開門而已，他們一點也不見怪。晉朝王羲之的兒子王徽之在大雪初停的月色裡，忽然想起朋友戴逵，當晚坐了小船便去找這朋友，走了一晚，到了戴逵家門口，就轉身回去，人家問他為什麼，他說：﹁我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戴？﹂這種瀟灑，一千五百年後，被新時代的戴逵反過來強加在朋友身上了，我使他們想見也見不到我了。

　　我想，對朋友說來，我是一個死過很多次的人才更好。十字架上的那位傳說死過一次就復活了，復活是多麼好的感覺。我覺得要給人死了的感覺，再給人復活的感覺，兩者要交替推出，如能這樣，自我的修練和與人的關係，將會不斷的變得新鮮而進取。我假設我已埋在一座陽明山的大墳裡，朋友來看我，只是上墳而已；朋友也不妨以這種心情上山一遊︱︱我想這些吃閉門羹的傢伙裡，一定有人欣欣悟及如此，或恨恨頓覺如此，這樣他們才不覺得掃興。掃墓的人是不會掃興的，不是嗎？難道他還希望墓門開開，死人來接客助興嗎？

　　這樣幽明異路的一想、一假設，我對他們，一點也沒有歉然了。

第二節

　　就這樣的，在我反鎖房門後，兩個星期過去了。

　　七月二十五日的下午三點，又有人按門鈴了。從門眼望出去，像一個進入魔鏡裡的阿麗思︵Alice︶，在朝門眼這邊看。門眼的弧度雖然使人變形，但仍可看出，這個漫遊奇境的，是個中分長髮的女孩子，長形的臉、背心式T恤、牛仔褲、背袋、典型的大學生打扮。﹁是誰呢？﹂我心裡奇怪，但我沒有開門。

　　她走近門邊，又按了一次門鈴。看了一下手錶。她等了一下，東張西望的朝我的山居研究著。第三次，她又按了門鈴，這次時間較長。又等了一下。她開始敲門，敲得很輕，前後敲了兩次。她又看了錶。最後她打開背包，拿出一包東西，放在門下，轉身走了。

　　我等了一下，開了門，一包東西原來是作家大學生送的兩本書。我恍然大悟，這個送書來的，還會是誰呢？我穿上了鞋，立刻走出山居。

　　這是一個晴朗的週末下午，陽明山仰德大道上，別有一番情味。到處是一片綠，綠得使人充滿了生機。在綠的前面四十多公尺，我看到了她。她孤單的走著，走得很慢，偶爾停下來，研究路邊的植物，所以，我也放慢了腳步，在四十公尺的距離上，維持恆定。

　　最後，車站到了。車站旁邊有一幢洋房，她停在那邊，好奇的望著。這時候，我已經走到她的背後了。

　　她的背心式T恤白底紅花，伸出的兩臂又嫩又白。牛仔褲是新的，緊裹在她修長的大腿上，在牛仔褲和身體之間，甚至看不到內褲的邊痕，在我眼裡，像是沒穿內褲一樣。再看下去，她穿著露出全腳的平底拖鞋，腳清秀而小巧，使我有一種想輕咬的衝動。這樣漂亮的腳不該止於看，該咬咬看。

　　因為身材太好，她比她一六七的身高，看來更高一點。看到這種身材，我才想到那幅她家中的速寫像是太不夠了的。那個畫家叫什麼來著，他真該殺。

　　公共汽車來了，遠處的一聲喇叭，使她立刻發現了，於是，她結束了洋房研究，準備上車。在車快停下來的時候，我向前，從後湊到她耳邊，說了我向她說的第一句話︱︱

　　﹁搭下一班車吧，葉葇。﹂

　　她突然側過頭來，看到了我、認出了我、閃出了驚喜的笑。公車來得很猛，我趕快用右手抓住她的左臂，把她從站牌向後拉。公車停下，司機開了門，看著我們，我向他搖著左手，表示不上車了，他搖一下頭，車開走了。

　　我的右手還在她的臂上，她的臂，一條白嫩而瘦，瘦得幾乎露骨，接觸起來，興奮之感，立刻傳遍我的全身。對女人，這種不經意間接觸到的一小部分肉體，和刻意遍摸肉體，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境界，從看蜻蜓點水和看選手跳水上，可以感覺這種不同。點水的點，特色就是不經意間短暫的、不預期的、意想不到的接觸，它別有一種意趣、一種情致、一種含蓄、一種保留、一種餘味。怎想得到，在我跟葉葇說了第一句話後三秒鐘，我就抓住了她的裸臂，並且，一直抓著，直到公車開走了，我還忘情的保持原狀。

　　※※※

　　那樣近距離，我終於仔細看到了速寫像的女主人。

　　她的小臉瘦長而清秀，非常好看，好看之中，另有一股憂鬱與蒼白，更顯得楚楚動人。她的眼睛極美，如水而含情，純潔得像漂亮修女，她真是做修女的好材料。

　　我凝視著她，慢慢放開我的手。

　　我笑著說：﹁你運氣真好，別人上山看不到我，你一上山，就看到了萬劫先生。﹂

　　她慧黠的一笑。﹁這麼好運氣，該感謝上帝，使我在劫難逃。﹂

　　﹁你真會講話，小朋友，你真會講話。﹂

　　她抿嘴笑了一下。

　　﹁既然運氣這麼好，就順便到我家坐一下吧？﹂

　　她笑著，點了點頭。

　　﹁不過，我可能要先檢查檢查你身上︱︱﹂我故意停了一下，她好奇的注意我。﹁看看有沒有帶武器，到我家把我洗劫一空。﹂

　　﹁會洗劫一空嗎？搞不好洗劫的人被萬劫先生給萬劫不復了。﹂

　　﹁說得也是。萬劫先生的厲害是有名的，從長遠看，站在他對面的人都沒下場。﹂

　　﹁上帝保佑我，讓我站在你的背後。﹂

　　﹁你已經提了兩次上帝了，你信教嗎？﹂

　　﹁我不信，我是學哲學的。﹂

　　﹁那你為什麼老是上帝上帝？﹂

　　﹁只是好玩吧，上帝象徵安全和好運而已。﹂

　　﹁上帝最好玩的地方在多妻吧？那麼多修女嫁給他，真荒謬。噢，對了，提到修女，我一看你就覺得你是做修女的好材料。﹂

　　﹁為什麼？﹂

　　﹁又純潔又漂亮，好像不食人間煙火，修女專找這種人。﹂

　　﹁那我可要躲起來。﹂

　　﹁怎麼樣，躲到我家裡？﹂

　　﹁你一個人在山上隱居，其實你家就像修道院。逃犯怎麼能躲在監獄裡？﹂

　　﹁我這個修道院快倒閉了，你可以躲一陣就逃出來了。﹂

　　﹁逃出來不會被抓回去嗎？﹂

　　﹁不會，因為抓逃犯要畫影圖形、要有照片。大家都沒有你的照片，只有我有一幅在我記憶裡的你的速寫像。﹂

　　﹁速寫像？﹂

　　﹁在我沒看到你本人以前，我很喜歡你家客廳中那幅速寫像，一直在我記憶裡。﹂

　　﹁噢，你見過那幅速寫像？﹂她驚喜的望了我。﹁那是我的一位畫家朋友畫的。﹂

　　﹁是誰？是不是姓莫，叫迪里亞尼的傢伙？﹂

　　她笑了。﹁你好像什麼都知道，你真是神出鬼沒的人。﹂

　　﹁但我有的也不知道，比如說，我就不知道今天有人要上陽明山來神出鬼沒。﹂

　　﹁我按電鈴的時候，你想到是我嗎？﹂

　　﹁我沒想到。我沒想到這一生中能認識你。我想我大概只認識了速寫像中的女主人。﹂

　　﹁你大概認為，這樣就夠了。﹂

　　﹁那也不是，只是覺得有些緣分。還要聽自然發展，不要太努力才好。﹂

　　﹁聽說，你的女朋友很多，都編了號的，這大概也是你不太努力的原因吧？﹂

　　﹁但對號外的，我還是該努力啊！比如說，我努力去了一個人的家去參觀了她做的陶藝。你大概聽說過，我是極難得去別人家的，我去了一個人的家，表示我已經努力了。﹂

　　﹁你的努力、好像太深奧了，可能很多人都領悟不到。﹂

　　﹁領悟不到的就讓這機會失去也好。你不能教別人如何去領悟。那樣就太殺風景了。﹂

　　﹁所以，你的女朋友，應該個個都是聰明的，不然的話，就失去了機會。是不是？﹂

　　﹁你最聰明。﹂

　　﹁我不是吧？我不是號內或號外的吧！﹂

　　﹁那你是誰呢？﹂

　　﹁我？我嗎？﹂葉葇笑了一下。﹁忘了我是誰了。﹂

　　﹁忘了你是誰嗎？很好，但別忘了陽明山有forget-me-not，你喜歡這種紫草科的﹃勿忘我﹄嗎？﹂

　　﹁在陽明山上，有許多都是令人難以忘記的。它跟台北不同。台北倒有許多沒格調的、不值得一記的。﹂

　　﹁這樣說來，比照希臘﹃忘川﹄︵Lethe︶神話，陽明山該叫﹃忘山﹄才好，到了這山上，把山下的都忘了，那該多好！﹂

　　﹁可是我的家在台北啊！我不能忘了自己的家啊！﹂

　　﹁你怎麼知道你的家不在陽明山呢？﹂

　　葉葇似有所悟，她好像渾然若忘，不說話了。

　　※※※

　　回到了山居門口。

　　葉葇注意著門前的小花園，高興的看著。抬起頭，看到了大椰樹，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啊？﹂

　　﹁我笑這棵大椰樹，它好像最歡迎我，它在上面，頭點得最凶。﹂山風吹在她臉上，她右手掠著飄逸的長髮，左手指著這棵樹。

　　﹁歡迎你的，不只這棵樹。﹂

　　﹁如果我沒吃過閉門羹，我會相信你這話。﹂

　　﹁我真該向你抱歉，因為我不知道來的是你。﹂

　　﹁如你知道是我，你會開門？﹂

　　﹁如我知道是你，我門不會關。如果關的話，我願一同和你關在門裡頭，或一同關在門外面。不要用門隔開你我、分別你我，你我永遠在門的一邊。﹂

　　﹁照你這麼說，我們可能是一對門神了。﹂

　　﹁當然我是門神中黑臉的那一位，你知道，我喜歡扮黑臉。﹂我笑著，拿出鑰匙，開了鎖，可是沒朝前推，我敲了敲門。﹁你不喜歡過這扇門，是吧？﹂

　　﹁現在不會了。﹂她輕輕的說，伸手摸了門一下。﹁做了門神，你必然喜歡門。﹂

　　我推開了門，請她進了山居。

　　※※※

　　我的家是陽明山上的一幢小洋房。原有的四房兩廳被我敲掉，改成了兩個大間，一大間是書房兼臥室，一大間是書房兼客廳，我的客廳不是接見客人的，實際上，是另一大間有長沙發的書房而已。客廳旁邊是一間廚房兼餐廳，也佈置了許多書。總之，這是一個到處都是書的家。這個家極有特色，沒有任何家像它，一如沒有任何人像它的主人一樣。

　　沒有心理準備的人，進了我的屋裡，會有完全意想不到的驚訝與驚歎。首先，在一般人的家裡，絕對看不到那麼多的書。書不是一架兩架三架五架，書是成排的牆，我的牆就是書，書就是牆。書架中有龕，大小不同的龕，龕中就配上大小不同的繪畫、拓本與照片。我的藏書很精，舊版本的書佔了大比例，所以整個書牆的感覺是古樸的、精緻的，而不是圖書館式的。圖書館是通俗的、冷冷的、沒有個性的，真正第一流的大思想家的工作地點是自己的書房，而不是圖書館。我從來不在圖書館做研究工作，因為它遠不如在自己家裡有效率。在自己家裡，我有一面又一面的大書桌、有複印機、有各種文具、有多樣的設備、有音樂、有拖鞋︱︱在圖書館中，那有這麼全？這麼周到？這麼自在？何況，在我做專題寫作的時候，我的書桌，總是堆了滿滿的材料，在寫作過程中，如同時進行其他的專題，我就無法搬下這批滿滿的材料而換上另一批，我只有用不同的書桌來同時寫作，只換桌子，不換人，我用了舞女的術語︱︱﹁轉抬子﹂︱︱來描寫這一情況，我真的活在﹁轉抬子﹂之中！沒有心理準備的人，看到我這種﹁寫作工廠﹂，一定忍不住不斷的驚訝與驚歎。另一件引起驚訝與驚歎的，是屋裡出奇的清治、整齊，乍看起來，好像是一兩個以上傭人的例行整理結果、維護結果，其實沒有傭人，只有我自己，全部的清潔、整齊工作，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外面傳說我的生活水準是美國式的、很闊，但他們不知道，不請傭人、沒有中國主人的臭架子、沒有四體不勤的懶惰，這才真是美國式的。

　　據我所知，十個單身漢，九個的家裡是狗窩。我很看不起把家裡搞成狗窩的人，我認為這種人不及格。我並無潔癖，但我認為基本的清潔整齊是打一個人分數的重要項目。一個以﹁文化美容﹂號召的女星，津津樂道她日常生活的邋遢，說她房裡如何蟑螂滿地、髒衣服成堆，這個島的新聞界還大力代為宣揚，我真不知道這是什麼品質。

　　單身漢家裡有這麼多東西，又不是狗窩，當然是令人驚訝驚歎的。

　　葉葇走進屋裡的時候，她晶瑩的眼睛告訴我她心裡的一切。她來，不是全沒心理準備的，因為她該聽說過我家裡的種種。但是，我敢說，不論怎麼心理準備，都無法抵禦突然的現場目擊。思想家的家畢竟與世俗不同，它沒有金玉滿堂的庸俗裝飾、沒有酒櫃、沒有水晶燈。它有的，是世俗沒有的；世俗有的，這裡又少之又少。葉葇顯然全看在眼裡，我帶她參觀了整個房子，她沒有說任何一句話。我問她要不要洗洗手，她點了頭。﹁你用臥室的洗手間吧。﹂我說，把她帶入了我專用的洗手間。

　　※※※

　　她望著牆上一幅裸體的少女像，那是一幅華特．奧圖︵Walt Otto︶的﹁夏日即景﹂︵Summer︶油畫複製品，畫著一個美麗的少女在湖邊，張開兩手，用左腳尖試著水的溫度。那幅畫是我在十五年前的一家書店發現的。那時我正念大學，窮得買不起。六年以後，我有了錢，特別請這家書店為我訂購一張。書店職員在採購目錄裡翻了好一陣，才找到六年前的底卷，他們奇怪我有這樣好的記憶力，我說我會記得我想要的任何女人，如果她青春永駐的話。葉葇望著這幅畫，她不會知道，那是我十五年前就從畫上﹁認識﹂了的漂亮女人。

　　四十多天前，我從畫上﹁認識﹂了葉葇，現在，四十多天以後，她本人竟坐在這裡，簡單的衣服裡面就是她的裸體。葉葇親自來為我做她具體的畫像，︱︱她是有生命的藝術品。

　　※※※

　　葉葇和我，分別坐在擺成直角的沙發裡。她看著我，喝著飲料，最後，她一聲歎息。

　　﹁是不是該恭喜我自己？為了我終於見到了你？﹂

　　﹁該恭喜的，是見到了我，你卻沒買門票。﹂

　　﹁我會買門票的，如果賣門票的話。﹂

　　﹁你會買門票看什麼呢？︱︱看稀有動物？﹂

　　﹁如果不冒犯的話，你真是稀有動物。我恭喜我又沒花錢，又見到了稀有動物。﹂

　　﹁我勸你別恭喜得太早。見了稀有動物，對人不一定好。﹂

　　﹁為什麼？﹂

　　﹁會感傷。﹂

　　﹁感傷？﹂

　　﹁感傷。孔夫子七十一歲時候，見到了稀有動物︱︱麒麟。

　　﹁麒麟戴鱗在傳說裡是太平之獸，有聖人的象徵。孔夫子見到麒麟在不太平的亂世裡出現，並且被打獵打到，感傷的說：﹃吾道窮矣！﹄我們的使命完成不了了！他從此絕筆，不寫東西了，不久就死了。﹂

　　﹁噢，那我真要恭喜我不是稀有動物，否則你今天見到了我，你的使命也完成不了了，你停筆不寫東西，那就大可惜了，那我可罪該萬死了。﹂

　　﹁你可以不必這樣有罪惡感，因為大有可能的是，我自從見了你，我真正的使命方才開始。﹂

　　說到這裡，我用兩眼對她凝神看著，精神上，她顯然被捏了一下，她臉紅了，但她顯然沒有躲避，她用含情的眼睛看著我。

　　﹁這樣說，我不會罪該萬死了。﹂

　　﹁罪該萬死免了，不過難逃一死。﹂

　　﹁什麼？還是活不成？﹂

　　﹁怎麼活得成呢？你看到了稀有動物，你知道了孔夫子看到了的結果。﹂

　　﹁噢噢，﹂她把右手放在胸前，輕拍了兩下。﹁原來如此！﹂她笑起來。她的笑，動人無比。﹁我不是孔夫子，不會死的。萬死不會，一死也不會。萬一死了？﹂她自問了一下。﹁也不會。﹂她又笑了。她那麼可愛，我真想摟她一下。

　　﹁好吧，我同意你萬死不會，一死也不會。不但同意這些，我還同意你是一個不死的孔夫子。﹂

　　﹁那可不敢當吧？人家是聖人呀！﹂

　　﹁﹃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聖人是叫我們也變成聖人的。聖人是叫我們做孔夫子，而不是做凡夫俗子。所以，你不是別的，你是孔夫子。我說你是孔夫子，你就是孔夫子。﹂

　　﹁可是，孔夫子不是看不起女人的嗎？他不是說女人難養嗎？女人也能做孔夫子嗎？﹂

　　﹁﹃有為者亦若是。﹄你可以立志做個好養的女人啊！比如說，你可以立志做︱︱做、做個﹃養女﹄。﹂

　　她笑了起來，用讚美又責備的眼神看我。﹁現在我慢慢感到見了稀有動物的害處了。進門不到十分鐘，我已經萬死一生，已經從聖人變成養女了。﹂

　　﹁你總算領教了稀有動物不是好見的。﹂

　　﹁領教了。﹂

　　﹁怎麼樣？還要見下去嗎？﹂

　　﹁你下逐客令了？﹂

　　﹁不讓客人進門，比進門再請他出去聰明。︱︱我要笨得把客逐出去，我早就聰明得不讓客人進來了。﹂

　　﹁那你還是歡迎我做你的客人？﹂

　　﹁當然，如果你也歡迎做我的主人的話。﹂

　　﹁我不敢做你的主人。因為我自己做不了主。﹂

　　﹁那我替你做主。﹂

　　﹁替我做主幹什麼事？你不會把我賣掉吧？﹂

　　﹁如果我把你賣掉，我帶你去數錢，你都不會知道。﹂

　　﹁早就聽說你很厲害，但對我，你不會吧？﹂

　　﹁對你我捨不得，所以不賣了。留著自己用。﹂

　　﹁照這樣說，你是我的主人，可是我不是你的客人了，我成了你的財產。﹂

　　﹁或奴隸、女奴。﹂

　　﹁好可怕。﹂

　　我站起來，走到書架，隨手取下一本黃色封面的小書，走向沙發旁邊，跟她並排坐在長沙發上。那是一本保羅．賴豐丹內︵Paul Lefontenay︶的﹁女奴研究﹂︵Slave to Sin：The Trade in Women′s Flesh︶，是摩洛哥丹吉爾的一個前任警探寫的專著，迎面有女奴的圖片，我翻給她看。一張是一排女奴站在街上，另三張都是在妓院裡。葉葇看了每張圖片的說明，神情肅穆，把書還了給我。她看書的時候，我仔細看了她的小手，修長而白細，柔嫩得惹人想握住它，並且要它握想要它握的。

　　﹁真可怕。你，你真的不是女奴販子吧？﹂

　　﹁我真的不是，我只是女奴主人。﹂

　　﹁天哪！說了半天，你還是我的主人。﹂

　　﹁誰說不是啊？我是你的主人，我替你做主。﹂

　　﹁替我做主幹什麼事？﹂

　　﹁替你做主決定做聖人呢，還是做養女。﹂

　　﹁你決定好了？﹂她好像認命了似的。﹁做哪一個呢？﹂

　　﹁哪一個都不要做，哪一個都做，做聖人的頭，做養女的尾，你去做﹃聖女﹄。﹂

　　﹁我能做到嗎？﹂

　　﹁你能做到。你覺得你是聖女，你就先聖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要慢慢的聖。﹂

　　她笑了起來，她的牙齒白白的、小小的，整齊得叫牙醫失業。

　　﹁那另一半在沒慢慢的聖以前，是什麼呢？﹂

　　﹁是什麼？你要是什麼呢？﹂

　　﹁我要？我有選擇權嗎？女奴也有選擇權嗎？﹂

　　﹁當女奴太可愛的時候，主人會讓她選擇一次。﹂

　　﹁那要謝謝主人了。我選︱︱我選是什麼呢？﹂她右手托著下巴，右肘撐在膝上，想了半天。﹁我選不出來，你說呢？﹂

　　﹁你要我做主了？﹂

　　﹁你做做看，看你怎麼說？﹂

　　﹁要我做主，得先看從哪一個觀點看這另一半。要是從上下觀點看，這另一半大概是美人魚的下半身；要是從左右觀點看，這另一半大概是畢加索抽象畫的左半身；要是從前後觀點看，這另一半大概是︽聊齋︾畫皮的後半身︱︱當女鬼的畫皮在牆上的時候，她的後半身是空白的。﹂

　　﹁天啊！你的﹃二分法﹄好特別啊！還以為你是從抽象的部分看這另一半呢！原來你是從具體部分來分的。﹂

　　﹁這是哲學吧？但沒有具體，那來抽象？我可不要那麼玄。﹂

　　﹁哼，還說不玄呢？你說我是女鬼，還說不玄！﹂

　　﹁也許你指摘得對，玄了一點。不過從你的造型裡，全無人間煙火氣，這不是女鬼，又是什麼？﹂

　　﹁噢，﹂她有點發愁的說。﹁我記得你剛才在路上說我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修女的，怎麼一下子又變成女鬼了？﹂

　　﹁應該改一下，修女是人，女鬼是鬼，做鬼比做人幸福。﹂

　　﹁可是，你怎麼不說我是天使呢？﹃全無人間煙火氣﹄也可能是天使啊，﹂

　　﹁你不是天使，你是女鬼，因為女鬼比天使嫵媚動人。﹂

　　﹁女鬼也有不嫵媚的啊，也有披頭散髮的。﹂

　　﹁那是舊式的女鬼造型，太落伍了。現代的女鬼造型絕不是叫人恐怖的那一種，現代一切都漂亮了，包括女鬼在內。現代女鬼是高高的、白白的、瘦瘦的、清秀冷艷、才華照人，有一副好頭腦，一對修長漂亮的腿，穿上牛仔褲，像你一樣。﹂

　　﹁你不覺得你把女鬼太固定在一種造型上面了嗎？﹂

　　﹁我只固定在最完美的一種上面。最完美的造型只有一種。﹂

　　﹁沒有第二種？﹂

　　﹁沒有第二種。最完美的文章只有一種寫法，最完美的雕塑只有一種刀法，最完美的繪畫只有一種筆法，最完美的女人只有一種長法。中國以前描寫美人，說﹃增一分則太肥，減一分則太瘦﹄，這就是恰到好處，美人如此，文章、雕塑、繪畫也如此，人間萬事，其實莫不如此。高手之所以為高手、美人之所以為美人，就在他們能夠呈現得那麼巧妙︱︱既無以復加，也不能稍減。這種呈現，因為是最完美，所以只有一種，沒有第二種。﹂

　　﹁你把美人同文章、雕塑、繪畫相提並論，但是文章可以改到完美、雕塑可以刻到完美、繪畫可以修到完美，但是美人生來什麼樣就什麼樣啊！﹂

　　﹁誰說美人不能修改來的？只要有美人基礎，是可以改造的、整型的、加工的。你看蕭伯納︵Grorge Bernard Shaw︶寫的︽賣花女︾︵Pygmalion︶，那個語言學家，可以把一個有美人基礎地礎的鄉下姑娘，有計劃有步驟有方法的，高速訓練成窈窕淑女，使她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都完全脫胎換骨。可見只要有美人基礎，從單純到複雜、從單眼皮到雙眼皮，全沒問題呢。﹂

　　﹁你一再說只要有基礎，基礎指什麼？當然不是指所有女人吧？﹂

　　﹁當然不是。我用的是有美人基礎，特指以美人為先決條件。斜眼啦、歪嘴啦、兔唇啦、麻子啦︱︱恐怕不能包括在內。但沒有斜眼、歪嘴、兔唇、麻子還不夠，還得有積極條件才成。積極條件要高高的、白白的、瘦瘦的、清秀冷艷的。要有這些基礎，才能改造、整型、加工，才有從單純到複雜、從單眼皮到雙眼皮的餘地，否則也是徒然！﹂

　　﹁噢，原來如此！原來所謂改造、整型、加工，只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並且也無非從單純到複雜、從單眼皮到雙眼皮之類，畢竟還得全靠天工、靠生來就有的條件。﹂

　　﹁沒錯，但有一點，是無法得自先天的，那就是她的高水準。很多女人夠得上是美人條件，但是只是像電腦做的美人，沒有水準可言，更談不到高水準了。結果呢，她們的美與她們的水準絕不相配，看到她們，你就覺得好可惜。至於我剛才說的蕭伯納︽賣花女︾例子，也只是劇本而已，人是沒有那樣容易被脫胎換骨的，所謂改造、整型、加工，也只是皮毛而已，真正高水準的美人，還是太少了太少了，尤其在才華與頭腦方面，在人間更是少有。大概這也就是在我碰到以後，我要把她當做女鬼的原因。你說呢？﹂

　　﹁叫我怎麼說呢？我是你口中完整的女鬼、一半的聖女，都是你亂說的，你不能證明。你不能證明我是。﹂

　　﹁你是不證自明的。像一七七六年七月四日︽美國獨立宣言︾第二段第一行所說的Self evident一樣。﹂

　　﹁我不是，我要你證明。﹂

　　﹁我能證明你是。先證明你是半個聖女。﹂

　　﹁你怎麼證明？像燒貞德Jeanne d′Are一樣，用火來燒是不是？﹂

　　﹁用火來燒的結果，不一定燒出聖女，搞不好燒出個女巫來。﹂

　　﹁你說我是女巫。﹂她慧黠的鼓起小嘴，假裝生氣。

　　﹁你不是，沒有可愛到這樣子的還會是女巫。﹂

　　﹁可是你說我是，並且你燒我。﹂

　　﹁我沒這樣說，我這裡也嚴禁煙火。﹂

　　﹁可是，我還是認為你說我是女巫，只是可愛一點就是了。﹂

　　﹁好吧，如果你是女巫，我就是男巫，這樣總公平了吧？﹂

　　﹁當然不公平。本來是聖靈級的聖女的，怎麼一下子就大降級變成魔鬼級的女巫了？﹂

　　﹁你看，都怪你怕火，才有這種下場。﹂

　　﹁如果女人是水做的，應該怕火啊！﹂

　　﹁照中國說法，女人不是水做的，不但不是水做的，其中一個，還當了火神呢。﹂

　　﹁噢，原來女人也玩火。﹂

　　我走到書架，取下一本殘破的線裝書，封面上有張紅條，上印﹁西藥略釋﹂，右下方蓋上一個大印︱︱﹁葉德輝﹂，拿給她看。﹁這是你們本家葉德輝的藏書，現在流落到我手裡來了。葉德輝是中國近代最有名的藏書家，他對書的愛護，無微不至。他最怕書被火燒到，所以他在每部書裡，都夾入一種照片，他說火神是女神，看了這種照片會不好意思，所以就不會來燒了！﹂

　　葉葇沒講話。她顯然知道我在說那種照片，所以她不講話。

　　﹁不過我的藏書裡沒夾這種照片。﹂我決定補了一句。﹁你可以放心看我書架上的書。﹂

　　葉葇把︽西藥略釋︾推了一下。﹁可是我不要看這一本。我要你把它燒掉。﹂

　　﹁可是，書是我命的一部分，你要燒書就是燒我。噢，我抓到你了，﹂我突然用手抓住她的肩。﹁原來你也燒我！﹂

　　葉葇躲著、笑著。﹁沒有啊！我這裡也嚴禁煙火。﹂

　　﹁你禁什麼煙火？﹂

　　﹁你說我全無人間煙火氣！我豈不不食人間煙火了？﹂

　　﹁不食人間煙火，你又升到聖靈級了。﹂

　　﹁又升回去了。﹂

　　﹁可是我呢？﹂我放開了她，裝作無奈的樣子。

　　﹁你啊，你還是留級好。﹂她用右手食指指著我的鼻尖。﹁你還是做魔鬼好。﹂

　　我伸出左掌，用右手食指點著掌心。﹁可是，想想看，我若是魔鬼，而你是聖女，我們同在一幢房子裡，這房子又是魔鬼的家，你看會發生什麼事？﹂

　　葉葇用信任的眼神望著我，她一點也沒有不安，她笑著說：

　　﹁我看呀，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如果發生呢？﹂

　　﹁不會如果。﹂

　　﹁只發生一件吧，總要發生一件啊！你說說看。﹂

　　﹁好吧，說說看要發生一件什麼？我看可能發生﹃魔窠聖占﹄吧？﹂

　　﹁﹃魔窠聖占﹄造成一個結果，你知道？﹂

　　﹁什麼結果？﹂

　　﹁那時候，你就變成我的主人了。﹂

　　﹁我不敢做你的主人，我說過。﹂

　　﹁那不就矛盾了？﹂

　　﹁那我寧願把佔領的退還給你。﹂

　　﹁可是，太遲了。門鎖住了，你走不掉了怎麼辦？﹂

　　﹁那等門開了再走。﹂

　　﹁萬一，門像神話裡的一樣，不開了怎麼辦？比如說，門有定時開關，從現在起一連七天，門都開不開，你說怎麼辦？﹂

　　﹁七個白天還好，七個晚上可不太好。﹂

　　﹁你的意思是說，聖女和魔鬼可以共處七個白天，是不是？﹂

　　﹁理論上，也許可以這樣說吧。﹂

　　﹁好，白天講定了。依此類推，聖女和魔鬼當然也可以共處七個晚上，是不是？﹂

　　﹁晚上可不太好。﹂

　　﹁照你剛才所說，﹃魔窠聖占﹄，可見魔高一尺，聖高一丈，才有這種效果。聖既比魔佔上風，又有什麼不大好呢？﹂

　　﹁那可不敢說。﹂

　　﹁怎麼不敢說我知道。聖女再聖，也是女人。女人容易被魔鬼引誘，這從人類第一個女人就開始了，是不是？﹂

　　﹁就算是吧，所以晚上不行。﹂

　　﹁那如果在南極日夜都是白天的時候，是不是就行了？﹂

　　﹁也許可以這樣說吧。﹂

　　﹁那我們就假設是在南極。﹂

　　﹁怎麼能假設？我們事實上是在陽明山啊，是在亞熱帶。﹂

　　﹁你不知道，其實這個島是很冷的，冷得像在南極。我想起探險家理查．拜爾德︵Richard Byrd︶獨自在南極渡過冬天的事，他一個人活在南極。我覺得我真像他，雖然我在這個亞熱帶的島上，我覺得我真的在南極，不是假設。﹂

　　﹁我聽說你很能過孤獨的生活，聽說你有把自己關在屋裡五個多月的記錄，原來你是以在南極的心情過的。﹂

　　﹁也不一定是南極。﹂

　　﹁那是哪裡？﹂

　　﹁北極也一樣。﹂

　　葉葇又笑起來。

　　我說：﹁講定了啊！﹂

　　﹁講定了什麼？﹂

　　﹁講定了聖女和魔鬼共處七個白天，也共處七個南北極的晚上。﹂

　　葉葇又笑了。﹁我是說，理論上，聖女和魔鬼可以共處，不是說你和我。﹂

　　﹁何妨是你和我呢？﹂

　　﹁好把，讓我想想看，等一下再說。﹂

　　﹁好的，我讓你喘口氣。﹂

第三節

　　在巴哈︵Bach︶的音樂中，我們閒聊著，已近黃昏。

　　﹁葉葇，怎麼樣？剛才提到的聖女和魔鬼共處七個白天和七個南北極的晚上，你答應想想看的，就這樣講定了吧？﹂

　　﹁我看︱︱﹂葉葇猶豫著。﹁不要吧？﹂

　　她望著我，笑了一下。

　　我輕拍了她的肩。﹁就這樣講定了，好不好？你說，好不好？你知道你在我這裡是安全的，它不會發生你不同意的任何事，你知道。﹂

　　﹁我知道。﹂

　　﹁可是，你還是不答應表示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我自己。﹂

　　﹁你怎會失掉了自信呢？﹂

　　﹁也許，﹂葉葇笑了一下。﹁你太強了。你會摧毀別人的自信。﹂

　　﹁我保證不摧毀你的。﹂

　　﹁問題不在你，問題在有人信心喪失後，願意被摧毀。﹂

　　﹁葉葇，記著，只是七天，不是七個月，也不是七年。只不過暑假中的一段，很快你就自由了。﹂

　　﹁可是，不行。﹂葉葇若有所悟。﹁我沒有換洗的衣服啊。﹂

　　我聽了，為之驚喜，她竟答應了！她竟答應了！﹁這哪裡是問題。我看這樣吧，我陪你下山一趟，準備一點你需要的，順便在台北吃一頓晚飯，好不好？﹂

　　葉葇想了一下。﹁也好，那我就先回家去拿吧。﹂

　　﹁就這樣講定了。﹂

　　我把右手伸過去，握住她的左手。她的手柔軟、細嫩，握起來令我興奮，直傳到全身。很快的，我放開了，我要自行設限，使她知道我是一個有信用的、有分寸的。使她知道這次握手只代表一言為定，似乎還不是別的。

　　※※※

　　坐進我車裡以後，我說：﹁你要不要開車？我給你開。﹂

　　她笑了，她說：﹁跟我同歸於盡有一百個方法，這是最壞的一個。﹂

　　﹁我不會在下山時與人同歸於盡。下山時最好一個人死。﹂

　　﹁那你要我開車，為什麼啊？﹂

　　﹁為了不守rules。﹂

　　﹁你是不守rules的？﹂

　　﹁Rules？Rules are made to be broken，規則是訂來給人破壞的呀！﹂

　　﹁至少這一次例外吧，看臺北市交通警察的面上。﹂

　　﹁好啊，這一次例外。﹂

　　在下山的路上，車穩穩的開著，這是八缸的凱迪拉克︵Cadillac︶，坐起來舒服無比。這輛車變成我有錢的一個謠言。其實這輛車很便宜，一般人坐不起這種車，因為它太費油。但對我說來，我既然很少開，所以不發生太多油錢的開支。它是四年前的老爺車，因為保養得很好，看起來很新。我以低於普通三級新車的價錢，買了這二手貨。謠言只注意我坐凱迪拉克，卻忽略了我的精打細算。︱︱笨蛋只會嫉妒比他高的人，卻不知道高的內幕。

　　﹁這車坐起來穩穩的。﹂葉葇說：﹁有種可靠的感覺。﹂

　　﹁這是萬劫先生的車啊！萬劫先生已經三十五歲了，三十五歲的男人，應該給人凱迪拉克的感覺。那句諺語怎麼說的︱︱二十而不美、三十而不壯、四十而不富、五十而不智，此公就永遠不美不壯不富不智了。﹂

　　﹁那你正在壯和有錢之間啊！﹂

　　﹁壯則有之，有錢則未必。不過，我的確很早就重視一個人應當有一點錢，尤其在極權國家裡。極權國家沒有自由，但沒錢更沒有自由。這種國家的特色之一是政府權力跟你的胃成一直線，它往往直接控制了你的胃，你要吃飯，就要靠它，就得聽話。或者你不靠它，但你要靠個老闆，但它會威脅你老闆，使你丟掉飯碗，還是一樣；所以，在極權國家尚承認私有財產的情況下，有一點私有財產，不靠政府吃飯、不靠老闆吃飯，這就象徵出你還能掌握到部分自由。既然金錢象徵自由，所以，我就藏了，一點錢，並且，給外界一種滿有點錢的形象，不要看起來那麼﹃衰﹄，那麼窮酸與窮途。就這樣的，我坐上了二手貨的凱迪拉克。對好朋友說來，萬劫坐不坐上美國特級名牌汽車，那是萬劫，都一樣；但在銀行經理眼中，就不一樣，可見﹃充闊﹄比﹃裝窮﹄更容易得到銀行貸款，這也就是我為什麼就經濟上看來老是很老神在在的原因。葉葇，你是學哲學的，這就是萬劫先生的金錢哲學、理財哲學，怎麼樣？神氣活現吧？這種哲學，你們學院裡是學不到的。我是man of action，雖然跟極權政府過不去，可是在鬥爭上務實得很，也不是不重視理論，但理論要禁得住實踐的檢驗，理論僅供參考而已。﹂

　　一路下坡，快到山腳下了，眼看丁字路口紅燈出現了，我的車速也減緩了，突然間，左邊自後竄出一輛黑車，高速開過紅燈而去。

　　﹁你看，﹂葉葇說。﹁這才是真正不守rules的，闖起紅燈來了，比起這個駕駛來，你萬劫先生不守規則好像差一點。﹂

　　﹁我不守的，是大規則，我犯的是大法，不是小法，小法有什麼好犯？這個政府遲早要抓我，抓我的罪名至少是﹃二條三﹄，就是所謂﹃懲治叛亂條例，第二條第三項﹄，就是預備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我闖的那個紅燈，可要坐十年牢呢。﹂

　　說著，我側過頭來看她，享受她皺起雙眉的表情，十年牢？

　　她顯然被嚇到了。她不安的看著我，輕輕問起：

　　﹁那麼嚴重嗎？你真的要顛覆政府嗎？﹂

　　﹁話該這麼說，不是我要顛覆政府，而是政府以為我要顛覆它。狗叼住一根骨頭的時候，你走到牠身旁，牠會喉嚨發出嚇嚇恫嚇的警告，因為牠以為你要搶牠骨頭。﹂

　　﹁那你對政府並沒構成顛覆？﹂

　　﹁我沒顛覆政府，我只顛覆了世道人心。也許可以這麼說，我沒搶狗骨頭，我只是在骨頭裡下毒而已。﹂

　　﹁那還不該抓你嗎？﹂

　　﹁不該，因為以狗的程度，狗並不知道我下毒。狗的錯誤，在疑神疑鬼懷疑人要搶牠骨頭，人會屑於搶骨頭嗎？台灣的面積只是中國的千分三，志向遠大的人會搶中國千分之三的地盤嗎？﹂

　　﹁那你安全了？﹂

　　﹁不安全，因為你的敵人不是正常的、夠水準的敵人，你的敵人是疑神疑鬼的神經狗，所以，被牠嚇嚇恫嚇、被牠咬到，未免冤哉枉也！﹂

　　﹁你所謂被牠咬到，是指坐牢嗎？﹂

　　﹁咬到是廣義的，從干擾你、打擊你、查禁你的書，在媒體上一面封鎖你，一面發動御用文人把你鬥倒鬥臭︱︱都算被牠咬到的範圍，最後一道才是抓你，叫你坐牢。目前的情況大概是，我的牢獄之災也為期不遠了。這也就是我住在陽明山、更不想見朋友的一個原因，因為紅燈就在那裡，朋友最好不要來。說到這裡，有一個笑話，是說台北市民不守交通規則的。說一個人開車，碰到紅燈就闖過去，不料安全島樹後藏個警察跳出來把他攔住。警察問他：﹃沒看到紅燈嗎？﹄他說：﹃看到了。﹄﹃看到了為什麼闖紅燈？﹄答案竟是：﹃我沒看到警察。﹄這笑話的結論是，紅燈僅供參考，因為僅供參考，所以不妨一闖。對政府這紅燈而言，我這犯大法的人是闖紅燈者，不過，交通上的紅燈，是不該闖的；政治上的紅燈，可就另當別論了。因為人間所以有革命、所以要推翻現有的政權，就是革命家絕不尊重那個政府的紅燈，革命家是不信邪的。毛澤東說：﹃蔣介石認為天無二日，我就不信邪，要打出兩個太陽給他看。﹄最後蔣介石的紅燈被闖了，我們在台灣看到夕陽。談到夕陽，葉葇，你注意到沒有，我們一路下山，都是夕陽晚照，美極了！﹂

　　﹁真的很美。﹂葉葇凝視著窗外。

　　﹁有一天，我會看不到了，請你代我看夕陽之美。﹂

　　﹁噢，﹂葉葇訝異著。﹁別這麼說吧，夕陽也許不喜歡一個人看它。﹂

　　﹁說得真好！﹂我側過頭來讚美她，她正在看著我。她的背後就是夕陽，夕陽正在看著她和我。

　　※※※

　　終於在交通很亂的台北市，我把車開到她家的牆外。﹁你車開得是第一流的。﹂她說。

　　﹁在台北市開車的沒有第二流的。︱︱第二流的都躺在醫院裡。﹂

　　她又笑了，笑得好美。﹁可能稍微久一點，你就在外面等吧。等得愈久就愈第一流。﹂

　　我開了車門先下車，繞過來替她開了車門。﹁如果你一九四○年，我會扶你出來；如果你一九六○年，我會抱你出來。可是你一九五○年，我不知道該怎麼才好。﹂

　　﹁你這話使一九五○年次的有挫折感。﹂

　　﹁如果能使一九五○年次的有挫折感，那也是一九三五年次的成功。﹂

　　﹁我希望一九五○永遠使一九三五成功，因我覺得一九五○活得不比一九三五好。我真希望︱︱﹂她停了一下，伸出右手，用拇指貼著食指。﹁真希望這兩個時代能夠密合在一起。我希望沒有一九五○，一九三五就是一九三五加一九五○。﹂

　　﹁葉葇，你說得真好，我真喜歡你這麼說。﹂我伸出右手，輕摸了她的小臉。她深情的望著我，從車裡把手伸給我，我拉她出來。她說：﹁可能稍微久一點，一九三五已等了十五年了，就再等一下吧。﹂

　　※※※

　　她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個手提袋，我趕快接過來，放在行李廂裡。

　　﹁這行李廂真大。﹂她說。

　　﹁真大，大得可以藏兩個通緝犯。﹂

　　﹁唉，萬劫先生，你的思路老是跟犯法有關。裝通緝犯犯的是大法吧？﹂

　　﹁要看裝的是什麼樣的通緝犯。﹂

　　﹁像萬劫先生？﹂

　　﹁像萬劫先生。﹂我同意。﹁不過，萬劫先生雖然沒被通緝，其實比通緝犯還被注意。據我所知，機場海關都有我的畫影圖形，這個政府明的是不給我出境證，暗的是你想偷渡也休想。不過，他們全搞錯了，他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要離開，有的人根本不屑做亡命者，以他們的程度，他們不知道。不要理他們吧，伽利略︵Calileo︶提出地動說的時候，他所面對的，可說是全世界的眾口一聲、全教會的一黨獨大、全社會的一面倒，全體認為他的真理是胡說，可是伽利略那時候，卻找不到一個能從反對、批評、異議、你東我西的立場為他聲援的人，真理就會遭到埋沒。所以，我認為，第一流的知識分子，他必須以不隨波逐流為職守、以不諂媚權貴為職守、以不與當道合作合拍子為職守。他的職守就是反對反對反對反對反對，一如魔鬼的辯護士和公設辯護人的職守是辯護、醫生的職守是救人、劊子手的職守是殺人、廚子的職守是做飯；知識分子若不這樣做，反而與當道同一步調、替當道護航，這叫曲學阿世，這叫只見其小不見其大。他們雖然也是知識分子，但絕對都是二流或二流以下的貨色。蘇聯作家說第一流的文人是﹃第二個政府﹄，就是清楚指出知識分子的職守而說的。而這個島上的知識分子，不但不是﹃第二個政府﹄，反倒是第一個政府的應聲蟲，這是我最看不起的。所以我說，這個島上的多數和成群結隊都要不得，知識分子們尤其要不得。︱︱他們不知道他們的onions！﹂

　　﹁還是知道你的吧，萬劫先生。﹂葉葇說。﹁你再不喝洋蔥湯，洋蔥湯就不知道你了。﹂

　　我趕快喝了湯。﹁我真不對，﹂我說。﹁在信陵餐廳說了這麼多不信陵的話。﹂

　　﹁不信陵的話？﹂她好奇的問。

　　﹁一代英雄信陵君，一生中最後四年是在美人與美酒中度過的。人也該輕鬆一下，不該老是談大問題。﹂

　　﹁我很喜歡聽你談大問題，你知道，我是學哲學的，哲學問題沒有小的。﹂

　　﹁那真好，﹂我說。﹁現在輪到你來談點大問題給我聽。﹂

　　﹁大問題嗎？﹂葉葇笑著。﹁大問題我還沒有學到，我要等﹃第二個政府﹄教我。﹂

　　牛排來了，很香很香的牛排。﹁在牛排面前，﹂我說。﹁所有的大問題都是小問題。所有的哲學家都忍受不了牙疼，所有的女哲學家都忍受不了不吃這塊牛排。﹂

　　葉葇笑著把刀叉一放，說：﹁我可以忍受不吃這塊牛排。︱︱我吃你那一塊。﹂

　　我高興的笑著，切了一塊餵她，她張了嘴，露出嘴裡整齊的牙齒。﹁給了我，你夠不夠呢？﹂她問。

　　﹁我願因你而有所不夠。﹂

　　﹁但我不要因你而有所多餘。﹂她切了一大塊給我。﹁我不要因你而保留什麼，這樣才比較聰明。﹂

　　﹁很高興你這樣擁護政府︱︱﹃第二個政府﹄。﹂

　　﹁我不能不擁護，因為我沒錢付帳。﹂

　　﹁聽說你的陶藝品銷路很不錯。你一定有存款。﹂

　　﹁兩手離泥土近的人，一定離銀行很遠。﹂

　　﹁真希望尋金的和盜墓的，能聽到我們女哲學家的這句話。﹂

　　﹁我真粗心，我忘了我還有這樣兩類離泥土很近的同行。﹂

　　﹁從哲學觀點看，他們不是你的同行。老子說：﹃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垣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轂是車輪中間穿軸的部分，輻是車輪中直的木條，三十條輻接在轂上，成為車輪，因為轂的部分是空無的，所以車輪才能轉動；埏是以水和土，垣是黏土，埏垣以為器就是做陶器，因為陶器的中間部分是空無的，所以才能有用；戶是單扇的門，雙扇的叫門，單扇的叫戶，牖是窗，因為房子門窗部分是空無的，所以才能進出透氣。老子說造車的、做陶藝的、蓋房子的，都知道空無之處有最大的妙諦，拉丁諺語說﹃自然憎惡空無﹄︵Natura vacuum abhorret︶，這話後來被傅會成斯賓諾莎︵Spinoza︶說的，指的就是這一妙諦。在女人身體上，更感到這一自然的妙諦。從哲學觀點看，造車的和蓋房子的才是你的同行，因為都是以空無得到意義。尋金的和盜墓的，只是後天的化實體為空無，不是先天的以空無得妙諦，他們是不配做你同行的。﹂

　　葉葇舉起酒杯來。﹁謝謝你為我換了同行，用現代名詞，我的同行是汽車大亨和建築銀子，有這些同行，我發現銀行離我愈來愈近了。﹂她喝了酒，我卻沒喝。

　　﹁你怎麼不喝酒？﹂葉葇輕輕的問。

　　﹁我禁了酒。不但禁了酒，煙也不抽了。已經十年了。﹂

　　﹁你真有意志力，你不喝酒，又何必點了酒呢？﹂

　　﹁在精神上，我今晚同你一起喝酒。我要酒在我眼前，雖然我不喝它。﹂

　　﹁你為什麼戒了煙酒？為了健康還是別的？﹂

　　﹁為了抗議煙酒公賣。也為了健康、為了訓練自己的意志力，要自己不做灰煙和黃湯的奴隸。﹂

　　﹁那我一個人也不要喝了。﹂葉葇放下了酒杯，把酒杯朝前推了一下。﹁你不陪我喝，我就陪你不喝。好不好？﹂

　　﹁你真好，那我們就改喝果汁吧。﹂

　　﹁可是，我真弄不明白，是你為我開一次戒好呢，還是你不為我開戒好；你陪我喝好呢，還是我陪你不喝好。﹂

　　﹁我可以幫你弄明白：一、我不為你開戒好；二、你陪我不喝好。因為：一、我是男子漢；二、你是可愛的女人。﹂

　　﹁你點了酒，是你的體貼；你不喝酒，是你的性格，你真是又體貼又有性格的人，至少在處理喝不喝酒這一大問題上，你真是男子漢。﹂

　　﹁我高興你這樣瞭解大問題，足見你的哲學無所不在。你真是可愛的女人。我高興今天我進入你的生命裡，你也進入我的。

　　﹁一九七○年七月二十五日，一九七○年七月二十五日，我從今天開始知道這一天，知道它對我有太特殊的意義。為了證明它多特殊，我訂做了一件禮物給你，你看︱︱﹂

　　遠遠的，侍者推了小車過來、過來，直推到我們的桌子旁邊。一個大玻璃罩底下，一小塊精美的生日蛋糕，靜靜的在那兒。玻璃罩揭開，生日蛋糕擺上了桌子，蛋糕上面，有三個字︱︱﹁給小葇﹂。

　　我一直注意著小葇的神情，她顯然太感意外了。她驚喜的看著蛋糕、看著我，又看了蛋糕，又看看我。突然間，她埋頭在我懷裡，我撫摸她的頭髮，等她再抬起頭的時候，她兩眼含淚。侍者遞給我一根小紅蠟燭。我插在蛋糕上，點了起來。不知什麼時候，一大堆侍者已經圍在桌子旁邊，突然合唱起﹁生日快樂﹂來。葉葇又驚喜又窘，我坐到她身邊，摟住她的肩、握住她的手。最後，﹁生日快樂﹂總算唱完了，侍者中居然有個戴廚師大白帽子的。我謝謝他們，把一卷鈔票塞給了領班的，他們道謝而去，世界又剩下她和我。

　　﹁你太偉大了！我真不知道怎麼說。﹂葉葇眼著我。﹁一天之中，你一再做使我想不到的事。你竟知道今天是我二十歲生日！可是一下午，你一個字都不提！﹂

　　﹁你也沒提啊！﹂

　　﹁可是，我就要提的，在你說了兩遍一九七○年七月二十五日，我就要告訴你的。可是，這時候蛋糕就來了。你沒離開桌子一步，你怎麼訂做的蛋糕？﹂

　　﹁我有辦法。﹂

　　﹁我要你告訴我，我要你告訴我。﹂

　　﹁我在你家門口等你的時候，寫好了條子，一進餐廳，我就交給侍者。可是有一點我沒想到，我沒想到他們跑來唱歌，更沒想到男低音中還有廚子！這廚子不在廚房做飯，卻跑出來唱歌，顯然和這個島的知識分子一樣，有虧職守！﹂

　　﹁不要罵他，他是我們的朋友。﹂

　　﹁OK，他是我們的朋友。有個朋友是廚子，我們不怕荒年。﹂

　　﹁你看，蛋糕的蠟燭我還沒吹熄，我給這一連串的突如其來弄昏了。﹂

　　﹁讓它蠟炬成灰吧，不要吹它了。﹂

　　﹁好，讓它蠟炬成灰。︱︱﹃任從蛛網任從灰﹄的灰。﹂

　　﹁雖然明知人生最後一次成灰，但是還是忍不住去燃燒。活了二十年，我終於決定要燃燒了，不是嗎？我該在二十歲生日慶祝我自己，為了我終於見到了你。﹂

　　﹁你錯了，該慶祝的，是你終於給我見到。﹂我緊摟著她，摸著她的小手，柔細得令我興奮，並且，勃起了。

　　﹁為什麼？﹂

　　﹁為了一隻稀有的花蝴蝶，終於給昆蟲學家見到。花蝴蝶長得那麼好，可是卻沒碰到真正欣賞牠、研究牠的人。現在，一切都不同了，牠真飛到了好地方。﹂

　　﹁是嗎？也可能不是花蝴蝶，只是一隻小飛蛾，為了投奔光明，飛到了蠟燭上。﹂

　　﹁飛到了︱︱生日蛋糕的蠟燭上。﹂

　　﹁如果都是飛蛾撲火，飛到什麼上面，有分別嗎？﹂

　　﹁有，至少後者不會變成餓死鬼。並且，別人的生日就是牠的死期。牠把死重合在別人的生上，牠沒有死，牠只是托生而已。﹂

　　﹁你又做了一次福爾摩斯，你怎麼知道我的生日？﹂

　　﹁當然知道。﹂

　　﹁我要你告訴我。因為不可能是我姊姊告訴你的。﹂

　　﹁我問了一位女士。﹂

　　﹁問誰？﹂

　　﹁問注生娘娘。注生娘娘在登記簿上一查，就告訴了我。可是她用的是陰曆，我換算出陽曆，就是七月二十五日。注生娘娘太落伍了，她應該用陽曆。﹂

　　﹁注生娘娘根本就是舊式的神，她本該用陰曆。﹂

　　﹁未必吧。注生娘娘前面的蠟燭台你注意到了嗎？造型上，是一對蠟燭，但在頂上，卻裝著一對火焰狀的尖形燈泡，是用電的，用電比燒蠟燭又省錢又方便，所以注生娘娘也現代化了，蠟燭都可以用電，生日為什麼不能用陽曆？﹂

　　﹁也許，蠟燭用電，可能是怕飛蛾撲火被燒死，這是注生娘娘的好生之德。﹂

　　﹁但你怎麼解釋蠟燭電燈以前，千千萬萬被燒死的飛蛾呢？難道牠們都該死？﹂

　　﹁也許，這不能怪蠟燭，這該怪飛蛾。誰讓牠們過早追求光明！追求光明，當然要付代價呀！﹂

　　﹁可是，也別忘了，自己就是光明，再給出光明的、也付了代價呀！我那首︽蠟燭的命運︾的詩，最後一段是︱︱

　　它愈燒愈短，
　　直到一點不剩。
　　它給了別人光明！
　　卻賠上自己的命。
　　最後和追求光明的，同歸於盡。﹂

　　﹁同歸於盡。﹂

　　﹁怎麼回事，本來是慶祝生日的，怎麼談到同歸於盡了？﹂

　　﹁都怪你。﹂葉葇假裝生了氣，把小手抽回，不讓我摸了。

　　﹁我認為潛意識中，可能你希望我早點死掉，那樣才美。﹂

　　﹁最美的死法是情人的同歸於盡，一起殉情。所有的死法裡，我最欣賞這一種，我最嚮往這一種，死得那麼從容、安詳、美，這是最好的。即使不同一天同歸於盡，第二天補死也行。三十六歲的莫迪里亞尼死後第二天，他的心上人不是跳樓了嗎？﹂

　　﹁一起永遠活下去，也是最好的。﹂

　　﹁一起永遠活下去？變成兩個老妖怪？﹂

　　﹁不要老嘛，一起永遠年輕的活下去。﹂

　　﹁至少我不行，我會老、會死。你一個人去不老不死吧。﹂

　　﹁男人老一點比較好。你會老就好了，不必會死。﹂

　　﹁那變成了什麼？那不是真成了老不死了？﹂

　　﹁沒說那麼老啊！只老到中年而有風度的那種，不要再老下去。﹂

　　﹁一九三五年那種？﹂

　　﹁一九三五年那種。﹂

　　﹁那得先喝到旁斯．得．雷昂︵Ponce De Leon︶的那種﹃青春泉﹄︵Fountain of Youth︶才成。還是你一個人去不老不死吧。﹂

　　﹁我知道這不可能。縱使能，也變成哈葛德︵Henry Rider Haggard︶小說︽常春恨︾︵SHE︶中那千年不老的女人，一代一代，別人全死了，她還活著，這不是千古同悲，而是千古獨悲了，那太可憐了，還是死了好。﹂

　　﹁這麼說，你想殉情了？﹂

　　﹁只是先放棄長生不老。至於殉情，的確死得從容、安詳、美，可是，對我還不發生這種問題。﹂

　　﹁如果一個男人愛你愛到單方面殉情而死，你怎麼說？﹂

　　﹁那要看我愛不愛他。我不愛他，他這樣死了，死得未免太癡；我若愛他，就不致發生這種問題，他為什麼要自殺？﹂

　　﹁為什麼？為了你並非不愛他。記得唐朝張籍那首︽節掃吟︾嗎？詩裡寫一個有夫之婦，碰到另一個男人，那男人送她一副珠子，她動了情，收了，掛在腰帶上。掛上以後，想到自己家庭也不錯、丈夫也不錯，明知那男人送她禮物，﹃用心如日月﹄，只是單純的愛，但她還是解下來，把珠子退回給那男人了。︱︱﹃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如果你碰到這種處境，你怎麼辦？你愛你丈夫，可是更愛那個他，也退回珠子吧，可是他愛你愛得要死，最後決定自殺，像少年維特︵Werther︶一樣，你怎麼解釋這種殉情，總不能再說﹃我若愛他，就不致發生這種問題，他為什麼要自殺？﹄的話了吧？因為人已死了。你怎麼辦？﹂

　　﹁我真不知道怎麼辦，這的確是難題。﹂

　　﹁這種難題還是有三角關係的。如果不是三角關係而是兩個人的，難題就更上層樓。︽莊子︾裡記尾生同情人約會，情人沒來，洪水來了，他不肯走，抱著柱子淹死了。你是這情人，你怎麼辦？﹂

　　﹁他們是約會一起殉情的嗎？﹂

　　﹁書上沒說是，也沒說不是，當然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如果約會一起殉情，女的臨時可真﹃放了水﹄。﹂

　　﹁男的臨時不放水嗎？﹂

　　﹁誰說不放！大大的有放。二十多年前，淡水河邊就有這麼一幕。兩人約會在河邊一起上吊，不料男的暗將絆在石墩上的繩子拉脫墩外，結果少女殉情了，男的以﹃殺人處有期徒刑七年﹄。﹂

　　﹁這樣看來，殉情者為了安全起見，得預先立下﹃保證一定死﹄的保證書才行。不然的話，恕難奉陪。﹂

　　﹁那也不然，魂斷梅耶林︵Mayerling︶的奧國王子和他情人，還不是說死就一起死了。死法是女的先睡，男的槍殺了睡美人後再自殺，程序如此，如果男的放了槍後放了水，保證書一撕，一切也都沒有約束。重要的，殉情還是得找對﹃死對頭﹄才成，若找錯了，就變殉情獨腳戲了。﹂

　　﹁真想不到殉情還有這麼多學問。﹂

　　﹁真的好多。魂斷梅耶林事件，影響之大，誰也想不到。男主角死了，才輪到奧太子斐迪南︵Archduke Ferdinand︶候補。斐迪南被刺，就引發第一次世界大戰。可見殉情不是一男一女兩人的私事，原來可以有這麼大的餘波。﹂

　　﹁看你這樣大談殉情，好像你已準備選擇了這種死法似的。﹂

　　﹁不會吧！對殉情而言，我太老了一點。羅密歐︵Romeo︶該是二十幾歲才好。不過你的年紀倒正好參加這種活動。﹂

　　﹁殉情如果沒有你參加，那一定很乏味。﹂葉葇用指尖觸著我鼻子。

　　﹁我真希望時光倒流，倒流到十五年前，聽你對我說這樣的話。如果那時候聽到，我寧願不活這十五年。﹂

　　﹁你不活這十五年，那我今晚的生日同誰說話啊？﹂

　　﹁咦，十五年前我們一起死了，你怎麼又獨自活到今天？﹂

　　﹁怎麼不可以？你怎麼知道十五年前，死的不是那男的一個人的獨腳戲？﹂

　　我笑起來，不再摟她、不再摸她的手。我假裝生氣，捏了她的小臉蛋。﹁認識你六個小時，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你多不可靠。﹂

　　﹁可是你可靠︱︱﹂她靠到我身上，我再摟住她、摸她的小手。

　　蛋糕上的蠟燭已愈來愈接近成灰，桌上的蠟燭也不知在什麼時候，被侍者換成新的。葉葇偎著我，聽著音樂。這真是一種又興奮又恬靜的感覺。我聞著她的髮香，想到盧照鄰的那首︽長安古意︾：﹁︱︱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那不是首成功的詩，但卻有著不朽的句子。它給我一種殉情的啟示：一種得到人間愛情的快樂、大可一死的超脫。人生最難得的一種感覺是：你在某一點時空交會的時刻，你甘願﹁何辭死﹂。孔夫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這種﹁超脫點﹂，就是一個顯例。葉葇在我身邊，她幾乎帶給我這種﹁超脫點﹂，我真的覺得，如果和這樣可愛的人一起殉情，倒也大可一死了。

第四節

　　九點鐘到了。

　　﹁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說：﹃酒店關門時，我就走。﹄，我們保留餘味吧，趁他們沒關門前，我們上山吧！﹂我在她耳邊輕輕說。

　　葉葇點點頭。﹁蛋糕留一半給我們的朋友們，﹂她說。﹁好不好？﹂

　　﹁你真好，你就切一半下來吧。要切得齊，就像市政府切你家的房子一樣。﹂

　　﹁我可能切不齊，我不是政府。﹂

　　﹁切不齊也沒關係，反正大的一塊留給﹃第二個政府﹄。﹂

　　﹁你總是分大的一塊嗎？﹂

　　﹁是啊，the lion′s share。你可以什麼都忘記，但是永遠別忘了我是獅子。﹂

　　※※※

　　九點鐘後的台北，車已經不多了。我們從仁愛路轉到敦化南路，先在麵包店買了一些咖啡等食品，就上車轉到敦化北路、民權東路，快到了圓山飯店山腳，我忽然提議：﹁既然路過這裡，去圓山走走吧。﹂葉葇說：﹁好的。你喜歡這裡嗎？﹂我說：﹁這裡是台北最討人喜歡的地方，但卻有著最討厭的一群人。﹂說了不久，就到了山頂，我把車沿山邊停下，台北的夜景，露了出來。

　　圓山雖然一點也不高，但是看起台北夜景來，倒也有氣像一新的迥異。這種迥異，一上山就立刻顯出來了，它使你立刻感到你已不在台北，雖然事實上，你還在台北，我滿喜歡這種立刻脫離台北的錯覺。尤其上山前經過﹁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塚，宮殿式建築的陰影，更增加了你立刻墜入﹁時光隧道﹂的氣氛。﹁太原五百完人﹂是國民黨在大陸撤退前的一批死難者，但他們不是國民黨嫡系，而是閻錫山的人。他們在山西太原，在城陷以前，自知逃不掉，共產黨也不會饒過他們，乃在太原城中最高的山頭死守、其中有的還強擄城中美女一起世紀末，最後一起死了。國民黨嫡系精於逃難，死難非其所長，以致烈士缺貨，缺貨之下，就只好挖閻錫山的死人來充數，一網兜收，喚做﹁太原五百完人﹂。我小時候，曾在太原這山頭玩過，那時太原正被日本鬼子佔領，﹁太原五百完人﹂並未為死守國土做完人，做完人顯然是以後﹁想通了﹂才做的。如今他們魂兮歸來，從太原最高山頭到台北最高山頭了，我也幸逢其會，也從太原而台北，恍惚之間，我好像是一個大歷史的小證人，冷眼看盡國民黨的洋相。我每次路過圓山，在墜入﹁時光隧道﹂之餘，常常渾忘台北，反倒想起太原，為之在生死線外，別有所思一番。

　　我握著葉葇的手，一起看臺北的夜色，我講了﹁太原五百完人﹂的故事給她聽，最後說：﹁你看圓山上下這兩座宮殿式建築，上面的是圓山飯店，金碧輝煌，裡面全是熱烘烘的活人；下面是﹃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塚，淒涼失色，裡面全是冷冰冰的死鬼。多麼有含義的對比！﹂

　　葉葇抬頭看著圓山飯店，看了一陣，她若有所失。﹁從下面看這飯店，它對人好像有點壓迫感。﹂

　　﹁我覺得台北大擠了，圓山飯店給我一種開闊的感覺，至少在停車上，就毫無困難，這一點使我非常喜歡它。但是，它的布爾喬亞味道、高等華人味道，真叫人討厭，我實在不喜歡看到他們。還有，這飯店因為被皇親國戚掌握，侍者身份都很特殊，前幾個月，一些建築界大亨在這裡聚餐，有人慷慨激昂之下，不小心批評了國民黨政府建築政策，不料侍者立刻亮出派司，宣佈把他們全體扣留。幸虧其中有一個三星上將之子，好說歹說，才算改以登記每人名字的方式，把人放回家。你說可怕不可怕？這才是真的﹃有點壓迫感﹄呢！﹂

　　﹁真可怕，﹂葉葇說著，突然握住我的右臂。﹁我看我們還是回家吧！我怕他們把你抓走。﹂

　　﹁也好，我們早一點回去。﹂我伸出左手，拍拍她的手背。

　　﹁回到屬於我們自己的陽明山去，︱︱去他媽的圓山！﹂

　　車開到陽明山腳下的時候，整個都市氣氛都甩掉了。我關了冷氣，開了窗子，使晚風吹進來。

　　﹁冷嗎？小朋友？﹂我問。

　　﹁一點也不，並且舒服得很。山上真好。真高興我今天又朝了山，又朝了在山上的穆罕默德︵Mahomet︶。﹂

　　﹁你真會說話，但我相信，你多少有一點朝聖的心情上山的。﹂

　　﹁真的有耶，有你在，我真覺得這座山是聖山。我真的有一股宗教的情緒來看你的，或者說，來瞻仰你的。你知道嗎？我從初中一年級就讀你的書了。七年來，你對於我，真的是一座山、一座聖山。今天下午我上山來，我多麼希望見到你，私下做我二十歲生日的紀念。但我也沒存奢望，聽說你是不見人的。但是，從你在車站叫我﹃葉葇﹄開始，所有的發展都超過我所能夢想的。想想看，命運是多麼料想不到啊！今天是多麼豐富啊，我好快樂。﹂

　　﹁記得預言家對凱撒Caesar說的一句話嗎？﹃今天還沒有過去呢！﹄今天的料想不到、今天的豐富，還沒有過去呢！﹂

　　﹁我知道。所以我把我交給了你。﹂

　　﹁你要我把它﹃過去﹄？﹂

　　﹁我要你把我﹃現在﹄、把我﹃未來﹄。﹂

　　車經過下午她等車的車站，我停下。﹁這是我第一次叫你﹃葉葇﹄的地方。以後我不叫你﹃葉葇﹄了︱︱﹂我嚴肅的看著她，她驚惶的看著我。﹁我叫你﹃小葇﹄。﹂

　　小葇的小臉在路燈下，冷艷而迷茫，她的嘴唇顫抖著，像是等待即將發生的一切。我伸出右臂，從她背後摟住她，用右手撫摸她右邊的小耳朵，順著耳輪，用指頭內外輕揉著。我吻上她左邊的小耳朵，輕吻著、輕咬著。用舌尖順著耳輪內外探索著。我的左手握住她的右臂，左臂成V形壓在她的小乳房上。我感覺到她的喘息，我把嘴從她左邊的小耳朵滑動，我的臉緊貼住她的，在緊貼中，移到了她的唇邊。我先在她的唇邊滑動，又回來，又滑過。她的嘴唇顯然已經輕輕張著，我感受到熱度與濕潤。最後，我終於吻上她。我用嘴唇占有了她、包圍了她、蹂躪了她，在占有、包圍和蹂躪中，我用舌尖做了每一項的恣意憐愛。我吮吸著她，輕咬著她的上唇、下唇，我又把舌尖抵進去，撐開了她的牙齒，直壓在她的舌頭上，挑動著、吮吸著，直到她屈服，順從著我，直到她不再懼怕，配合著我，也不知做了多少、過了多久，我才在滿足中，把她放開。

　　小葇癱瘓在我身下，她的眼睛閉著，淚水從眼角上滑落，她的嘴唇微張著，濕潤而有變化，顯然是我長時間占有、包圍、蹂躪的結果。我享受著她的癱瘓，用舌尖舐去了她的眼淚，靜靜的望著她。在她耳邊輕輕說著：﹁你看，同樣的車站，幾個小時後，葉葇變成了小葇。屬於你的葉葇變成了屬於我的小葇。﹂我用手帕為她輕擦了小臉，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發動了車子。

　　小葇以朝聖的心情上了山，但在聖山半途，她就開始付出了。小葇切蛋糕時說過：﹁我不要因你而保留什麼。﹂︱︱她隨我吻了她，這是不保留的開始。

　　※※※

　　又回到了山居門口。

　　我把車停好。﹁等一下，﹂我說。我繞過來，給她開了車門。

　　﹁我要抱你出來。﹂我的語氣是堅定的、不由分說的。她笑了一下，無奈的讓我抱起。這是我第一次捧著她的大腿，她的大腿柔軟而緊密。她的小腿伸出我的右臂，從小腿褲管往下看，是她漂亮的腳。她右手摟著我的肩，左手握著背袋，耷在身上，她看到我在凝視她的腿，她拉下背袋，彷彿在說：﹁你看得太多了、太久了。﹂

　　我把她抱在大椰樹下，晚風吹動了樹葉，樹葉又點頭了。小葇仰看著大椰樹，露出了笑容。

　　﹁歡迎你的，不止這棵樹，﹂我說。﹁但它站在最高的地方歡迎你。你知道嗎？﹂

　　小葇看著樹，不說一句話。從我吻了她，她不說話了。

　　我抱她到門口，抱她抵在門上，掏出了鑰匙，門開得很吃力，可是我不肯放她下來。門一開的時候，我再抱穩了她。我又吃力的開了燈，客廳中一片光亮。小葇又閉起眼睛，偎在我肩上。我把她抱到長沙發上，輕輕的放她下來。我為她解下背袋、替她脫了鞋，她的腳真美，我趁機不路痕跡的接觸了她的腳。我拿了絨拖鞋給她。﹁你休息一下，﹂我俯在她耳邊說。﹁我去把車裡東西拿進來。不，抱進來。我先抱你，再抱你的東西。別忘了凡是跟你有關的，我就是想抱。﹂

　　小葇輕皺了一下眉毛，顯得很無奈︱︱順從的無奈。我把臥室、浴室的燈開了，音樂也開了，就走出了房門。

　　※※※

　　我把手提袋直接抱進臥室裡，打開衣櫃，挪出一片空間。

　　﹁這片空間留給你放東西，要不要幫你打開手提袋？﹂

　　﹁不要，﹂小葇說。﹁那裡面有你不該看的東西。﹂

　　﹁什麼不該看的東西？我反倒好奇了。﹂

　　﹁比如說，我的存摺。﹂

　　﹁我實在好奇，可以看看你的存摺嗎？﹂

　　小葇奇怪的看了我一下。﹁給你看一下也可以，實在沒什麼好看。存款少得可憐。是我教家教的一點積蓄，只是開始積蓄，準備畢業後留學用的。﹂她從手提袋中拿出存摺，隨手遞了給我。

　　﹁是中國農民銀行的存摺，好奇怪，﹂我說。﹁你怎麼會到這家銀行開戶？﹂

　　﹁我覺得這家銀行的名字很滑稽，我正好經過，就看上了它。它標榜﹃中國農民﹄，其實既不﹃中國﹄，也不﹃農民﹄，不是嗎？﹂

　　﹁你說的對，就好像台灣國民黨小朝廷標榜他們是﹃自由中國﹄一樣，其實既不﹃自由﹄，也不﹃中國﹄。也如同法國哲人所挖苦的﹃神聖羅馬帝國﹄一樣，說﹃神聖羅馬帝國﹄既不﹃神聖﹄，亦不﹃羅馬﹄，也不﹃帝國﹄。﹂我一邊說著，一邊翻看了她的存款，真如同她說的，實在少得可憐。我遞還給她，默記了存摺上的帳號。

　　﹁現在快十點半了，在台北塵土中跑了一趟，要不要先洗個澡？淋浴還是盆浴，我替你放水？﹂我問。

　　﹁我都洗淋浴。我住的地方也只有淋浴設備。﹂

　　﹁今天要不要改變一下洗法，今天你二十歲。﹂

　　﹁二十歲就要洗盆浴嗎？﹂

　　﹁因為你是以朝聖的心情上山的，剛才上山的時候，你說朝到了穆罕默德。你知道嗎？回教朝聖與其他宗教不同。回教有一定的朝聖日期，叫做﹃正朝﹄，一定的日期以外，只叫﹃副朝﹄，不算正式朝聖。我們陽明山的規矩是：正朝日期從七月二十五日開始。﹂

　　小葇笑起來。﹁是我生日啊！﹂

　　﹁是你生日，又是朝聖，所以要齋戒沐浴，你剛才吃了牛排，沒齋戒，所以要用徹底的沐浴贖罪。徹底的沐浴是該洗盆浴，並且由另一朝聖者幫你洗。﹂

　　﹁這裡並沒有另一朝聖者。﹂

　　﹁有，就是我。﹂

　　﹁你？﹂

　　﹁我。我也朝到聖︱︱朝到聖女。﹂

　　﹁照下午的談話標準，如你朝到了聖女，只是﹃聖了一半﹄的，另一半還要﹃慢慢的聖﹄，你忘了？﹂

　　﹁我沒忘。因為你太好了，所以聖得很快，現在已聖了四分之三了，只差四分之一，你就百分之百成聖了。﹂

　　﹁聽你講話，我覺得我像故宮博物院裡那塊鯉魚變形中的玉，我覺得我似聖非聖、似人非人，好可怕。﹂

　　﹁其實成聖的東西，都是二合一的。中國神話︽山海經︾裡頭，有﹃人而獸身﹄、﹃人面蛇身﹄、﹃人面魚身﹄。﹃人面魚身﹄就是美人魚呀，只不知道是不是鯉魚。更理想的是鯰魚︱︱是玻璃鯰。﹂

　　﹁什麼玻璃鯰？﹂

　　﹁凡是愛克斯光，只能透過人肉等軟物質的，就叫軟性愛克斯光；若能透過人骨等硬物質的，就叫硬性愛克斯光。它的軟性硬性分別，全靠侖琴管︵Rontgen tube︶的真空度。真空度不高的時候，電子時常與空氣分子衝突，速度減小，誘起的愛克斯光變軟；相對的，真空度高的時候就變硬。所以軟性愛克斯光，是一種透肉不透骨的輻射線。﹂

　　﹁噢，原來如此。人類真偉大，人類竟能發明出這種東西。﹂

　　﹁我倒不覺得呢，如果你看到一種﹃玻璃鯰﹄那種魚的話，你就會覺得：一九○一年因發明愛克斯光而給出來的諾貝爾獎，實在不該給德國人而該給玻璃鯰才公平。你曉得鯰魚嗎？這種魚嘴邊有像貓嘴巴一樣的鬚，俗稱貓魚，就是鯰，也叫鮕。就是左邊一個魚字旁，右邊一個占有你的占字。中國有一句成語，叫﹃鯰魚上竹﹄，傳說鯰魚沒有鱗，身上又黏又滑，上竹竿是困難的，﹃鯰魚上竹﹄就表示力排萬難不成功也要成功的意思。鯰魚中有一種玻璃鯰，產在印尼和印度，它的身體好像老是在照愛克斯光似的，在陽光下或燈光下，它全身骨頭不但全部透出來，甚至身上的器官，也一覽無餘。所以可以這麼說：玻璃鯰不照愛克斯光，卻把自己愛克斯光化，小葇你評評理看，它該不該得諾貝爾獎？﹂

　　小葇笑了，她堅決的說：﹁該。﹂

　　﹁但已經給了德國人，怎麼辦？﹂

　　﹁怎麼辦，想想看。﹂小葇假裝想了一下。﹁有了，我們到德國去，替玻璃鯰行道，去把諾貝爾獎搶回來。﹂

　　﹁可是我怎麼去呢？你知道我不准出境，這個政府不放我走。﹂

　　﹁按照憲法不是人民有遷徙的自由嗎？﹂

　　﹁你這話，使我想起一個故事。這個政府喜歡抓人，不分老少，有一次抓到一個十六歲的小朋友，也算政治犯，人問他怎麼這麼小就抓進來了，他說他上公民課，公民書中寫按照憲法，人民有集會結社的自由，他就找同學們大家想集會結社，結果就給抓來了。﹃我以為公民書裡寫的是真的。﹄︱︱這就是他的結論。這小朋友很好玩，他說他是﹃天生革命家﹄。後來查出，原來他只能白天革命，一到晚上，他就有點怕鬼。牢房的陰氣很重，很多死刑犯都住過，都從裡面被拖出去槍斃，所以這小朋友很害怕。後來他被判感化三年。感化後一出獄，他就自殺了，聽說為了一個女朋友。﹂

　　﹁殉情派？﹂

　　﹁殉情派。﹂

　　﹁這樣說來，你在十六歲時就不相信公民課本了？﹂

　　﹁我不相信的歷史很久，所以我不能出境，我不以為異。幾年前美國大使請我去美國訪問四個月，由美國國務院請客，可是這個政府不准我出境，沒有走成。如今不但出不去，反倒又要進去了。我的遷徙自由是監獄遷徙的自由。﹂

　　﹁真慘。﹂小葇惋惜的說。

　　﹁真慘。﹂我補了一句。﹁不過，更慘的是朝聖者，朝聖者沒有一個人洗澡的自由。﹂

　　﹁你說什麼？﹂

　　﹁我說你我都是朝聖者。可能要一起洗。﹂

　　﹁怎麼可以？﹂小葇有點急了。

　　﹁怎麼不可以？你的困難在那裡？告訴我。﹂

　　﹁那多難為情，把身體給男人看。﹂

　　﹁問題是你現在穿了牛仔褲，還不是給我看嗎？﹂

　　﹁可是看到的是牛仔褲啊。﹂

　　﹁牛仔褲有用嗎？你知不知道，我有一種半愛克斯光透視力？用愛克斯光看人，一看就看到骷髏一具，看得太深了；不用愛克斯光看人，又只看到衣服外表，看得又太淺了。這兩種看法，一種是過，一種是不及，都不行的。只有我的半愛克斯光透視力，可以透過衣服，只看到肉體，而看不到骨頭。﹂

　　﹁你真有這種本領？﹂小葇緊張的看著我。

　　﹁有。﹂我打量著她。

　　﹁那你太可怕了！﹂她突然用柔軟的手蓋住我的眼睛。﹁真沒想到你長了一對黃色的眼睛。那每個人在你面前，豈不都變成那樣了？﹂

　　﹁誰說不是啊？一般人要到天體營、要到日本的公共浴池風呂屋才能看到裸體，可是我卻不需要，我走到哪兒，那兒就是天體營或風呂屋。﹂

　　﹁那樣的話，怎麼在你面前呢？我在你面前成了什麼呢？﹂

　　﹁成了聖靈般裸體女人。所以我說，你是聖女。﹂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兩手放下來。

　　﹁那你先抬著頭看天花板同我講話，我們要先弄清楚。﹂

　　﹁好，我抬著頭講話。﹂

　　﹁聖女難道得先從身體來證明？你弄錯了，要先從靈的一面來證明才對。﹂

　　﹁從靈的一面來證明是一種程序上的錯誤。沒有肉，那有靈？一定向在靈光。六世紀范縝主張﹃神滅論﹄，他說精神之於形體，就好像刀刃之於刀子，從沒聽說過刀子沒有了還有刀刃的，怎可能形體不見了還有精神呢？這才是正確的；十八世紀萊布尼茲︵Leibniz︶在﹃單子論﹄︵Monadologia︶裡說沒有肉就沒有靈，但上帝不在此限。他說得也對，但﹃但﹄得不好。他忘了看米開朗基羅的壁畫，在壁畫裡，上帝也有肉身的。﹂

　　﹁所以，你就先從皮肉著眼。﹂

　　﹁一點不錯。﹂

　　﹁這算不算皮肉之見？﹂

　　﹁不算，這樣的皮肉之見才是真皮肉之見。﹂

　　﹁但是，撇開米開朗基羅的上帝造型不談，上帝恐怕還是以純靈的無形存在著的。﹂

　　﹁不對。︽創世記︾第一章記上帝說：﹃我們要照著我們的形象，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可見上帝是有形存在著的，並且長得跟我一樣。學哲學的人，從萊布尼茲直到你，都沒有好好細看︽創世記︾。當然也沒有好好細看宋郊的︽元憲集︾。︽元憲集︾中有﹃才作仙家守廁人﹄的詩，仙家既有廁所，可見上帝不但有肉身，還會拉屎撒尿呢！﹂

　　小葇笑起來。﹁那麼，到底有沒有純靈的無形存在呢？﹂

　　﹁也許佛教的觀音有那麼一點兒。理論上觀音是無形的，他要靠﹃現眾身﹄︱︱在大眾身上顯現︱︱來表示自己。所以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可男可女、要男就男、要女就女。不但如此男女自如、雌雄隨意，他還可以化為飛禽走獸、化為青龍白虎、化為你和我。他的無形，必須寄在有形上面，所以即使是觀音，也沒辦法純靈的無形存在。﹂

　　﹁這樣說來，無形存在只是理論？﹂

　　﹁甚至只是理論都有人不同意呢！莊子就有﹃道﹄在大小便中的話，可見﹃道﹄也要有形的展示自己，不管多騷多臭。只不過不是借屍還魂，而是借屎還魂而已。﹂

　　﹁你的理論最後是﹃借肉還靈﹄是不是？﹂

　　﹁可以這麼說，我用半愛克斯光透視了你。在你的聖靈般的裸體身上，我告訴我自己說：﹃這是個小聖女！﹄﹂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抬著的頭早已恢復常態，我又渾身上下打量著她。

　　小葇發現了，她扳著我。﹁你背轉過去，背對著我說話吧，我不要你看我。﹂

　　﹁好的，我就背著你說話。︱︱你在背後聽我說你好話。﹂

　　﹁但是，我總覺得，你好像過於注意了肉一點，你好像不覺得靈比肉高。﹂

　　﹁為什麼靈要比肉高呢？靈比肉高的做法是有問題的，我要好好給你洗一次腦。想想看：人類本是動物出身，他在原始競爭中，肉體的本錢並不足：游不過解放、纏不過巨蟒、跑不過豺狼、打不過獅熊虎豹。一場混戰下來，結局常是﹃人為萬物之肉﹄。這時候，人類站起身來，開始頭腦體操，最後自敗部轉入勝部冠軍，成為萬物之靈。靈呀靈的，到頭來卻發現不夠靈，因為解決不了靈與肉的多邊關係問題。最早鬧出這種問題來的，是西方中古前期的基督教。基督教的理論家和﹃文字警察﹄們，認為人類靈魂的永生，有賴於一個先決條件，就是對肉的控制。對肉的控制，本是哲學家、宗教家的一個老題目，但到了中古教棍手裡，卻變得走火入魔。中古教棍提出一種毫無根據的怪論，叫做﹃唯靈論﹄，或叫﹃靈魂至上論﹄、或叫﹃祟靈貶肉論﹄。這種怪論，不論怎麼巧立名目、怎麼疊床架屋、怎麼演繹，它的基本論調，不外﹃靈﹄是高的、聖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壞的。這種靈上肉下發展的顛峰，可以達到肉的行為足可全被靈給架空的魔術程度。一個學者型的教棍有次發為妙論，宣佈只要在靈的方面不懷邪念，甚至可以摸修女的大奶奶或小奶奶，而毫不犯淫罪。這就是說，肉的行為，只要一滴靈，就可以一點也不肉了！這種靈肉分離的摸奶奶功夫，這種目中有色、手中有肉、心中無色的言論，進一步發展就更精采了。︽教會史︾︵Historia Ecclesiasticus︶裡記巴力斯坦的洋和尚，能過﹃百分之百的高明而神聖的生活﹄，能夠﹃完全克服他們的情慾﹄，火候可達到﹃與女人一起洗澡，也無所謂﹄的程度，因為他們的道性，﹃不論看也好、不論摸也罷、不論摟也成，不論怎麼動作，他們都不能恢復自然狀態與反應。﹄換句話說，他們都是柳下惠、柳下惠、柳下惠。︱︱柳下惠極了！真這麼柳派嗎？恐怕大有問題。這種﹃目中有色，心中無色﹄的不近人情的唯靈論，它在靈的方面，成色如何、純度如何，一細查教棍們狗屁倒灶的歷史，便恍然大悟。經查自教皇以下，袞袞諸公，都不乏有私生子的記錄。私生子生下來，他們紛紛謊報，說這些小朋友是自己的侄兒或外甥，進而大加提拔，形成標準的﹃引用親戚﹄現象。演變到跟他們沒有生殖器關係的非公子哥兒，就難得出人頭地。這種局度唯靈論的低級趣味，把他們一海底撈，就原形畢露。所謂唯靈之靈，其實一點也不靈。雖然這樣，唯靈論者還是作怪不已。有些洋和尚堅持與處女同床，但要秋毫無犯，這種故意用來考驗自己的女人，專有名詞叫mulieres subintroducate私養的女人。一本︽愛爾蘭聖徒傳︾︵Lives of lrish Saints︶裡，曾記錄兩個聖徒，都自信通過了同床異夢的考驗，而比賽誰最坐懷不亂。別人爭短長是爭雄，唯靈論者爭短長卻是爭不雄，真是所爭非她了！這種公然不雄赳赳的氣昂昂，畢竟非常人所能堪，所以道性低的唯靈論者，只好釜底抽薪，採取根本隔離的辦法，他們堅持﹃不見可欲，其心不亂﹄。莫里哀︵Moliere︶，在︽塔土夫︾︵Tartuffe︶一劇裡，描寫塔土夫一見陶麗茵︵Dollne︶，就趕忙掏出一條毛巾給這女人，理由是：若不用毛巾擋住大奶奶或小奶奶，看到的人的靈魂將會受傷！像塔土夫這種魯男子，還算是見到肉才不能自制的。另有一種尚沒見肉只見女人就不行的，就更慘不忍睹。宗教史裡有太多的﹃拒見女人﹄的故事，來科波利斯︵Lycoplis︶地方的聖徒，有四十八年之久沒見過女人，為了深信只有這樣徹底的不見肉，人才能夠只見靈。唯靈唯到這種落荒而走的境界，他們的靈也真太見不得人啊！上面所說唯靈論的種種怪象，它的基本魔障，就在將人﹃靈﹄﹃肉﹄二分。誤信靈肉二分的人，他們在生理構造上，奸像多了一層﹃道德的橫隔膜﹄。隔膜以上，是仁義道德、是上帝；隔膜以下，是男盜女娼、是魔鬼。他們認為，靈是清潔的，肉是骯髒的，因而祟靈貶肉。這種祟靈貶肉一蔓延，即使教棍以外，許多知識分子也大受感染，而絕對的靈上肉下起來。這個島上，一位狂熱擁護中國文化的大學教授，在課堂上，總用上部講精神文明﹃存天理，去人欲﹄的經典文化；可是課堂下來，他卻常用下部去反對經典中﹃采封采菲，無以下體﹄的訓示，而買肉青樓。不過可為這類教授開脫的是：靈肉的二分，倒不乏時代的背景，不能獨責於他。中國古代的知識分子，他們真正靈肉一致的焦點，不是老婆，而是舊藝綜合體︱︱窯姐兒。這些日本藝妓的前身，她們不但會飲酒賦詩、小紅低唱，同時還會柳腰款擺，﹃教君您意憐。﹄不料後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人身亦不古，並且身心不再合一。女人﹃靈﹄的一部分，已上升到月滿西樓的修道院；﹃肉﹄的一部分，已下降到江山樓的妓院的﹃卡緊卡緊﹄︵快快︶派，以致心物二元起來：形而上者有靈無肉，形而下者有肉無靈，前者啟靈過分，後者洩慾太多，兩相輝映，終於變成了現代的不靈不肉之人。目前我們眼之所見的現代人，十九都是不靈不肉的，而不是﹃靈肉合一﹄的，這是現代人的一大失敗。我這裡說現代人失敗，並非說老祖宗們﹃靈肉合一﹄的成功，而是覺得：以現代人的進步和頭腦清楚，理應比老祖宗們處理得高明、處理得漂亮、處理得達生近情、處理得和諧有致，可是細看之下，顯然並不如此。現代人仍在靈上肉下裡兜圈子，又不能不肉，結果只好在﹃靈魂純潔﹄﹃肉體不純潔﹄的迷宮裡打轉，在純情與罪惡感之中周而復始。現代人一方面追尋瓊瑤︽窗外︾的純情派十七歲，一方面浪跡寶斗里巷內的人肉市場，這是他們最大的羞恥。真正的靈肉一致者，絕不如此。他的境界，是︽列子︾書中﹃心凝形釋﹄的境界，他發乎靈，止乎肉，但絕不花錢買肉。揚州二十四橋的詩人杜牧，形式上是逛窯子，實質上該是因妓談情，因靈生肉。他若是花錢打炮的粗漢，也不會﹃贏得青樓薄倖名﹄了。現代買肉青樓的知識分子，實在無倖可薄，他們只是一團俗物，俗得連﹃摸修女的奶﹄的偽善都不配，︱︱只該吃奶嘴！如今我這種靈中有肉、肉中有靈，既有靈感、也有肉感的人被人罰，一定得背對著女人說話，才能不犯罪，你說多不公平啊！﹂

　　﹁是不公平！可是誰叫你有這種半愛克斯光的本領呢？這本領一定使你所見無非是肉，當然靈就少了！所以，我倒建議你四十八年不見女人，這樣比較減少肉感、增加靈感。﹂

　　﹁你別忘了，那麼多年的坐牢日子在等著我，我不愁過沒有女人的日子，但要預習我在牢中變成﹃唯靈論﹄者，先不見女人是無效的，還是要在戰場上練兵︱︱比如說摸修女乳房、比如說與女人一起洗澡、比如說與處女同床。可能這才是培靈的正道！﹂

　　小葇在背後打我一下。﹁你看，你這樣被罰還想入非非！我本來想叫你背轉過來的，這樣說，我又不肯了。﹂

　　﹁請不要這樣罰我，我人格擔保，取消半愛克斯光。保證從現在開始，你在我眼中，永遠是穿衣服的，即使你真的裸體，我也會朗誦︽國王的新衣︾童話，我也會在靈上給你穿上衣服，至少穿比基尼！﹂

　　小葇笑出聲來。﹁你好可愛！﹂她從我背後，小臉貼在我的耳邊。﹁那就說定了，我許你轉過身來。﹂

　　我轉過身來，貪婪的望著她，拉著她的小手。

　　﹁人格擔保，﹂她注視著我。﹁不說謊，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一個既非二分之一，也非四分之三的聖女，看到了一個百分之百的聖女。﹂

　　﹁她穿的什麼？﹂

　　﹁她上身穿背心式T恤；下身穿一內褲！﹂

　　﹁什麼！你︱︱﹂她撲到我懷裡，握起拳頭要打我，又放棄了。﹁你怎麼可以這樣！你使我跟你在一起，覺得我身上沒有保留！多難為情啊！你真不好！﹂

　　﹁有保留，我給你留下了T恤和內褲。﹂

　　﹁這樣怎麼夠！﹂小葇嚴肅的、憂愁的說。

　　﹁我實在忍不住，在靈上、精神上，我脫掉了你的牛仔褲。我知道你不會怪我，因為你把你交給了我，你不會拒絕我，你知道我會對你做對你最好的事。所以，我這樣做了︱︱假想這樣做了，我認為這樣對你是最好的事。不要再說我﹃過於注意了肉一點﹄，我這樣做，你說是靈呢？還是肉呢？這是很高層次的靈，不是嗎？我痛恨花錢買風月場合的女人身體，沒有靈的肉，我是完全反對的。在這一點上，我是靈肉合一論者。我不相信靈肉可以二分，像一般知識分子或女孩子相信的﹃靈魂純潔﹄﹃肉體骯髒﹄，這樣的二分法，我是不信的，我相信肉體一樣純潔，我最喜歡一句勃朗寧︵Robert Browning︶的詩，他說：靈之對肉，並不多於肉之對靈。

　　﹁這是何等靈肉平等的偉大提示！這詩人又指出：肉乃是﹃愉快﹄︵PLEASANT︶的象徵，是可以給靈做漂亮的﹃玫瑰網眼﹄︵rose-mesh︶的，這種卓見，實在值得滿腦袋﹃靈魂純潔﹄﹃肉體不純潔﹄的衛道者反省。懂得愛情的人，絕不忽略靈肉任何一方面。說靈是高的、聖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壞的。這種靈上肉下的思想，是錯誤的。靈肉其實是對等的、平均的、均衡的，靈中有肉、肉中有靈。噢，小葇，你不也是這樣相信嗎？你要的我，不是純靈的﹃柏拉圖式戀愛﹄︵Platonice Love︶吧？也不是純肉的強暴你的發洩吧？你要的我，當然是靈肉一致的，是不是？﹂我把她從我懷裡扶開，捧著她的小臉，逼問她。﹁是不是？你說是不是？難道你真的只要﹃伯拉圖式戀愛﹄？那樣也可以，我們就在這房裡﹃精神戀愛﹄吧，我保證我不碰你，你可以放心；還是你要我把你當做人肉販子轉運來的小女奴，由我一次又一次的強暴你？﹂

　　聽了我的長篇大論，小葇茫然的望著我，臉色凝重。我輕拍了兩下她的小臉，站了起來，也臉色凝重。

　　﹁小葇，你選，你要那一種？﹂

　　沉默了好一會，小葇輕輕的問：

　　﹁如果我不選，由你選，你選哪一種呢？﹂

　　﹁真是學哲學的，真是學哲學的，把底來摸︵dilemma︶、把兩難式留給別人。﹂我假裝生氣，隱含責備的盯著她。

　　﹁我現在知道你了，你好可怕，你說你要強暴我。﹂小葇弄清我沒生她的氣，有點賴皮起來了。

　　﹁你誣賴我，強暴還讓你選嗎？我由你選，你由我選，還算強暴嗎？﹂

　　﹁還算。﹂小葇更賴皮了。

　　﹁好吧，如果你這樣不安，我願讓步，讓你一個人在浴室洗。可是，輪到我在浴室洗的時候，我要你陪我，替我洗背。可以嗎？﹂

　　小葇低下頭，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出：﹁如果關燈，也許考慮陪你一分鐘。﹂

　　﹁我好高興你肯陪我，﹂我輕拍一下她的頭。﹁不要﹃也許考慮﹄，就說定了吧。﹂她沒答話，只是深情的看我一眼。

第五節

　　﹁既然你先洗，我替你放水好嗎？﹂我問。

　　﹁謝謝你。我去拿衣服。﹂

　　﹁你喜歡熱一點的水還是涼一點？﹂我在浴室問。

　　﹁我想我的冷暖，你會猜到。﹂她拿著衣服走進來，神祕的說。

　　﹁你真會出難題。我倒要問你，你換穿什麼衣服？﹂

　　她朝拿進來的衣服一指。﹁睡衣。﹂

　　﹁睡衣多難看。如果你喜歡的話。還有，衣櫥中有我的許多襯衫，你可以穿。幾年前，有三位美國模特兒到這島上來表演時裝。最後一場是：穿著男朋友的襯衫，捲起四分之一袖子，下身只穿內褲，在我眼前走道，我真喜歡。我想，可愛的女孩子，當她上身穿了男朋友的襯衫，下面除了內褲，實在不該再穿什麼，穿什麼都是多餘的。怎麼樣，要不要不穿睡衣，試試我的襯衫？﹂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模特兒？﹂

　　﹁做只為我一個人表演的模特兒。﹂

　　﹁可是，聽說模特兒要換衣服換得很快，到了後台，立刻轉變情緒表情，一切端莊都沒有了，只是拚命的大脫大穿，然後，再立刻轉變情緒表情、再出台表演。這樣子忽進忽出、忽穿忽脫，而情緒表情忽鬆忽緊，不受影響，我恐怕沒有那種本領。﹂

　　﹁你說脫衣服脫得沒她們快？﹂

　　﹁恐怕比不上。﹂

　　﹁那沒關係，你去跳脫衣舞好了！跳脫衣舞得愈慢愈見功夫。模特兒靠脫得快吃飯，脫衣舞女靠脫得慢吃飯。你可以只為我一個人跳脫衣舞。﹂

　　小葇笑起來。她在眉宇之間，笑出了一股慧黠。﹁你喜歡看脫衣舞？﹂

　　﹁這個島什麼都管制，包括脫衣舞，我沒看過。不知道喜不喜歡。不過一定喜歡你為我跳的。﹂

　　﹁你要大學女生為你跳脫衣舞？﹂

　　﹁有什麼不可以？︽花花公子︾︵PLAYBOY︶雜誌登過漂亮的瑞典大學女生拍春宮照片呢，她們多前進。跳脫衣舞算什麼。﹂

　　﹁愈說愈嚴重了，還是做模特兒比較好。﹂

　　﹁那就先從穿我襯衫開始，好不好？﹂

　　﹁不要吧？﹂

　　﹁我去拿一件來，何妨試試看。﹂說著，我就到衣櫃拿了一件白襯衫，遞給小葇看。她接過去，看了一下，笑起來了。

　　﹁你要我穿它睡覺？﹂

　　﹁並且穿它在屋裡走來走去。在這個屋裡，你平常穿的，永遠是我的襯衫和你的內褲，看起來多漂亮、多誘人啊。﹂

　　﹁可是，那樣的話，內褲就會常被看到。﹂

　　﹁只被萬劫先生看到、只給萬劫先生看到，讓我常常享受這一畫面，有什麼不好？﹂

　　小葇有點為難，我伸手拿起她的睡衣。﹁好了，睡衣作廢了。﹂我轉身把睡衣帶出浴室。

　　我再轉回來，小葇正要關浴室的門。我說：

　　﹁小葇，等一下，讓我幫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讓我幫你脫牛仔褲。﹂

　　﹁不要，﹂她趕忙說。﹁我自己會脫。﹂

　　﹁可是，為了表示你對我的信任、對我的好，讓我幫你脫下它，我覺得我做了一件偉大的事。﹂

　　﹁你說什麼，﹂小葇兩手緊張得抓住褲腰。﹁脫女生褲子是偉大的事？﹂

　　﹁對我來說，脫我葇心愛女生的褲子的的確確是偉大的事，其偉大程度，不次於救國救民救人類。你知道嗎？愛女人和愛人是我生命兩大貫注所在。脫褲子當然是愛女人中的一項。人生還有比這更令人心嚮往之的可愛的事嗎？我總覺得這是一件神聖的事，是聖人贊同的傑作。孔夫子說：﹃唯女子之褲子為宜脫也﹄其理在此。﹂

　　﹁孔夫子哪裡說過這種話！﹂

　　﹁孔夫子沒說過，不過我總是想他會這樣說的。我讀很多書，發現很多某甲的話，其實該由某乙說出，才更夠味兒。例如今天下午我說孔夫子說君子﹃不立乎巖牆之下﹄，其實這是孟子的話，但我總覺得它更像孔夫子的話，所以我就敢代聖人搬家了。﹂

　　﹁所以你興之所至，就常常捏造聖人的話。﹂

　　﹁不只我一個，像蘇東坡他們，也一樣，蘇東坡就﹃想當然耳﹄的捏造古聖先賢的話。想想看，孔夫子活了七十三歲，︽論語︾只有一萬七百零五個字。其中還包括孔夫子學生的插播。難道孔夫子一輩子只說了這麼一萬多字的話？當然不止。並且︽論語︾的文字，也不可拘泥才對。︽論語︾傳到西漢時候，已經有三種本子，就是︽古論語︾、︽齊論語︾、︽魯論語︾。後來前兩種失傳了，︽魯淪語︾也殘缺了，最早的︽論語︾本子，已經如此，後代本子的失出失入，當然更不消說了。︽論語︾既然不過是孔夫子的語錄、孔門師徒的談話錄，所以它的形諸文字，就不可只就字面上拘泥，而該想到談話當時的情況。當然那種情況我們不能深知、記錄也容有錯誤，所以我們讀︽論語︾、研究︽論語︾，應該帶著閒適的心情去看它的真與偽、它的一致與矛盾，而不該抱著嚴重的讀經態度，去想﹃道貫﹄它。這樣才是真的﹃為往聖繼絕學﹄。能夠真的體會到孔夫子的真意，而把它在一萬字以外的話，給說出來，這才真是孔夫子的知己呢，不但對人如此，對自然景象，也莫不如此。酈道元寫︽水經注︾，︱︱給古代地理書︽水經︾作注，他參考古書四百三十種，並根據實地調查的資料，為一千二百多條河，寫了三十多萬字文筆優美的注。他說他這部書，﹃山水有靈，亦當驚知己於千古矣！﹄這表示一個人得山川真意，代為形諸語言文字，這也是功德的一種，又有什麼不好？﹂

　　﹁可是，可是，孔夫子不論怎麼語，都不會語出脫人家衣服那種話。﹂

　　﹁不一定吧？子不語的只是怪力亂神。女生褲子既不怪也不力也不亂也不神，當然不在於孔夫子不語之列。﹂

　　﹁所以你就捏造了。﹂

　　﹁不止捏造，我還代孔夫子實行呢。孔夫子其生也早，他無緣看到現代的美人兒，所以由我這千古知己來代他。你看我多幸運！﹂

　　﹁可是，你也有不幸的時候。比如說，你其生也晚，你無緣看到古代的美人兒，你看你多不幸，說說看，如果你是今之古人，你最想看到的古代美人是誰？﹂

　　﹁是誰？是誰？我也不知道是誰，中國人大混蛋，沒有給古代美人留下塑像或像樣的畫像，所以，實在想不透她們是怎麼個美法？誰曉得燕怎麼瘦？環怎麼肥？﹂

　　﹁我想你一定喜歡燕瘦，因為你喜歡﹃瘦不露骨﹄的美女，所以你不會喜歡楊玉環，你會喜歡趙飛燕。﹂

　　﹁我不能確定我是不是喜歡趙飛燕，但我幾乎可以確定︱︱我一定喜歡趙飛燕的妹妹趙合德。﹂

　　﹁為什麼？﹂

　　﹁伶玄︽趙飛燕外傳︾記漢成帝每握住趙合德的腳，就會勃起，你想想看，趙合德一定有一對全世界最性感的腳，︱︱像你一樣。你知道嗎？你有一雙性感的腳。我今天在車站旁邊看了你的腳，剛才抱你進來又看了你的腳，你的腳好可愛。我和我的漢成帝都會喜歡。﹂

　　小葇笑著。﹁你真有心理變態。﹂

　　﹁這在性心理學上，叫做﹃足戀﹄。美國文學家費滋傑羅︵F．Scott Filigerald︶才有﹃足戀﹄，他把女人的腳看成性器官，所以一個女人，在他眼中，有三個性器官。比起他老兄來，我慚愧我在﹃足戀﹄上是不足的，因為我只是觀察入微而已，我對美女全身都喜歡，並不止於腳，所以不是﹃足戀﹄。為了證明我不是﹃足戀﹄，讓我看看你的腳︱︱﹂我蹲下去，小葇尖叫一聲，趕忙也蹲下來，隨即跪在地上，忙把腳藏，我合抱她的大腿，從左右兩邊去摸她的腳，她邊叫邊求：﹁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人家怕癢！求你不要這樣！﹂她用手推我，可是一點也推不動。

　　﹁好吧，我不摸你的腳，可是你讓我幫你脫牛仔褲。﹂

　　情急之下，小葇無奈的點了頭，並說：﹁好嘛，讓你脫就是了。﹂

　　﹁那站起來，﹂我溫柔命令著。慢慢的，她隨我一起站起來。我伸手解開牛仔褲的金屬大鈕扣，她的手抓著我的手，又像阻止，又像縱容，我再慢慢拉開拉鏈，隨著拉鏈，緊身的白色內褲倒三角形的露了出來。小葇開始向後閃躲，﹁可以了。﹂她的聲音近乎哀求。可是，我不理會，從拉鏈開處，慢慢伸進雙手，沿著她的左右小屁股伸進去。雖然撐開了牛仔褲，雙手已落在小屁股上，輕輕擦過，小葇已放棄了阻止我，她把雙手放在我肩上，任我慢慢朝下脫她牛仔褲。我一邊脫，一邊欣賞她裸出的大腿，修長、筆直、白嫩、細滑，最後，當牛仔褲脫到腳上，我分別握住她勻稱細嫩的小腿，幫著與褲子脫離。擋了近十個小時的牛仔褲，變成一團！失敗的癱在浴室地上，小葇站在我面前，裸露著大腿、膝蓋、小腿、腳給我，失掉了遮掩，也不再遮掩。我跪下去，抱住她的大腿，把臉貼上去，用唇、用舌，輕輕親著、親著，小葇有一點退縮，但還是讓我有分寸的做了。我把手從她腳背撫摸，從腳踩到小腿、到膝、到膝背後、到大腿、到內褲邊緣。小葇輕拍我的頭，彷彿在提醒我，我強忍著、依戀著，慢慢站起來。

　　﹁你的腿好美、好迷人。我不是看你的腿、摸你的腿，我是享受你的腿。﹂我說著，手還隔著內褲放在她的小屁股上。

　　她兩手握住我的手，把頭貼近我的耳邊，輕輕說：﹁夠了，讓我洗澡吧。﹂

　　﹁可是，﹂我有點賴皮了。﹁你還沒脫光衣服。﹂

　　﹁先生，你可以放心，我不會穿著衣服做不宜穿著衣服的事。﹂小葇在無奈被脫被摸以後，慢慢恢復了清醒。﹁讓我洗澡吧。﹂小葇又說了一次，望著我，顯然等我離開。

　　﹁既然你答應我替我洗背，為了公平起見，我也為你洗背好不好？﹂

　　﹁我沒答應你啊。﹂

　　﹁但你答應我洗時陪我一分鐘的。﹂

　　﹁我只是說﹃如果關燈，也許考慮陪你一分鐘﹄，你故意曲解我，你賴皮。﹂

　　﹁你看，我比你有決心，我毫不考慮就陪你，並且為你洗背。﹂

　　﹁天哪，﹂小葇叫起來。﹁這是什麼決心，你的決心內容太具侵略性了。﹂

　　﹁我也答應關燈。這個浴室燈一關就漆黑一團，什麼都看不到。你放心。﹂

　　﹁什麼都看不到，你的視覺被剝削了，又看什麼呢？﹂

　　﹁誰要看呢？我有聽覺啊，我可以聽你洗澡，享受聽的幸福。並且，我還可以洗你的背，享受觸覺的快樂。並且，又是並且，還可以從想像享受，享受一個我，竟和一個可愛的迷人的裸體少女同在一間浴室裡。﹂

　　﹁聽什麼呢？﹂小葇忍不住好奇了。

　　﹁聽你洗澡時的水聲，想像你洗到身體上哪一個部位了，多好玩！多刺激！﹂

　　﹁你這位先生，你真的有點變態。﹂

　　﹁我可以常態，常態得你恐怕不肯。﹂

　　﹁為什麼？常態是什麼？﹂

　　﹁常態是你和我一起共浴，想想看，如果有人看到你在夜裡被我抱下車、抱進我的家，看到我們那麼親密，按照常理，這人能相信在洗澡的時候，兩人是分開的嗎？﹂

　　﹁所以，﹂小葇說。﹁變態比常態還寬大，是不是？﹂

　　﹁你說是不是？至少變態什麼都看不到，至少變態只能摸到你的背。比常態損失少。﹂

　　﹁哈！萬劫先生呀，你真會搞障眼法，非常態即變態，讓人中你的計。﹂

　　﹁何必障眼法呢？浴室燈都關了，眼睛不必障就看不見了。﹂

　　﹁你真壞。﹂小葇假裝氣起來了。

　　﹁其實我很好，我每次提出的要求，都很小、都很卑微、都很有分寸。﹂我把食指和拇指兜在一起，露了一段小縫。﹁你看，我只不過要求在黑暗中聽一點水聲而已。﹂

　　﹁你真可愛，﹂小葇笑起來。﹁可愛得使人難拒絕你。﹂

　　﹁那你答應了？﹂

　　﹁好吧，一分鐘。﹂

　　﹁一分鐘。﹂

　　﹁那我就關燈了。﹂我把燈關了，浴室立刻一片漆黑。

　　﹁好黑啊！﹂小葇說。﹁黑得叫人有點怕。﹂

　　﹁有萬劫先生在你身旁，你什麼都不用怕。何況，你們哲學家更不用怕，不是有句話說哲學家嗎，說什麼是哲學家？哲學家就是一個人在全黑的房間裡找一頭根本不存在的黑貓，一邊找還一邊大喊：﹃找到了！找到了！﹄﹂

　　﹁我這個學哲學的，在黑暗中一定找光明，而不是黑貓。我怕黑暗，怕的一個是黑，一個是暗中的你。﹂

　　﹁那我可以開燈。﹂

　　﹁不可以，你開了燈更可怕，我怕你的眼睛。好了，一分鐘到了，你可以請便了。﹂

　　﹁那有這麼快就一分鐘，並且，我還沒聽到水聲。﹂

　　﹁你會聽到。﹂

　　過了一會兒，黑暗中有了水聲。

　　﹁你聽，聽到了吧？﹂小葇說。

　　﹁︱︱﹂

　　﹁哈哈，﹂小葇笑出聲來。﹁你真聰明。你很難騙。﹂

　　﹁因為水聲有異。我根本沒聽到一個裸體女孩子坐進浴盆應有的聲音。﹂

　　﹁應有的是什麼聲音？﹂

　　﹁我不告訴你，可是為了你騙我，你總該被罰一下，公平吧？﹂

　　﹁你要怎麼罰？﹂

　　﹁我要替你脫衣服，送你下水。﹂

　　﹁你剛才已經脫過了，好恐怖。﹂

　　﹁剛才脫的只是牛仔褲，不夠。﹂

　　﹁夠了。﹂

　　﹁不夠。﹂

　　﹁夠了。﹂

　　﹁不夠。現在你可以選擇，是開燈讓我脫呢，還是關燈讓我脫？﹂

　　﹁你的兩難式又來了，先是就常態變態來選，現在又就開燈關燈來選。﹂

　　﹁你可以不選，我替你選。﹂

　　﹁我不要開燈。﹂

　　﹁我沒有選開燈，我替你選的根本就是關燈，在黑暗中讓男人脫光你。﹂

　　﹁你愈說愈可怕，別再說了，我求你。﹂

　　﹁可是你必須挨罰，小小的罰一下。這樣吧，我答應君子協定，我只是脫你衣服，不趁機做以外的動作。﹂

　　﹁我怎麼相信你君子呢？﹂

　　﹁因為我替你選的根本就是關燈，可見我多麼君子。現在，你不被看到、不被摸到，只是被君子脫光而已，孔夫子說：﹃其脫也君子。﹄就是如此。﹂

　　﹁你的孔夫子又來了，孔夫子沒說過的又來了。﹂

　　﹁孔夫子沒來，來的是我，孔夫子若在這裡，我會報警。﹂

　　﹁那你在這裡，這樣要脫女生的衣服，女生也要報警。﹂

　　﹁可是，沒用，因為︱︱﹂我故意不說了。

　　﹁因為什麼？﹂小葇急著問。

　　﹁因為警察來了，也要忍不住脫你。﹂

　　﹁天哪！﹂小葇叫起來。

　　﹁怎麼樣？還是接受小小的處罰、接受君子協定吧？再不接受，會愈罰愈重。﹂

　　沉默了一會兒。﹁好吧，﹂小葇緩慢的說。﹁只是脫衣服吧。﹂

　　我興奮極了，我終於可以親手把這小女生脫光了。在黑暗中，我輕輕摸過去，先輕輕拍拍她的頭，她驚悚了一下，我立刻用右臂摟住她的肩，用力摟住，穩定下來，她突然主動把頭靠向我、貼住我，埋在我身上，表示對我的信任，我環抱住她，用力抱住她，把她緊貼在我胸前，她喘息著，我輕吻著她的小耳朵，以臉廝磨著她的臉，右臂繼續摟著她，左手開始解T恤的鈕扣，一個、一個、一個、一個解開了，解開了，我伸手進到衣服裡，用手背慢慢撐開，用手背脫衣服，手指手掌自然就有意無意間碰到她胸罩上面的肩帶，和那令我勃起的肉體。小葇非常配合的，扭轉身體，讓我脫下T恤。黑暗中沒有視覺，全靠嗅覺中的氣息和觸覺中的飄然，我享盡了那種興奮和滿足。緩慢的，我兩手摸索到她背部，為了君子協定，我不該戀棧太久，我摸到胸罩扣環，解開了它。當我把肩帶分別從左右向下褪的時候，小葇喘息著，張開兩臂，配合我，讓我脫掉她的胸罩，我手拿胸罩，清醒的知道在我前面的是什麼，不是那可愛的小乳房嗎，那香馨的、柔軟的、溫暖的、怕羞的一對小乳房嗎？我看不到，雖然它們在我眼前，我不可以觸摸，因為那樣不守協定，但看不到也摸不到，它們卻那樣信任你，赤裸的朝向你、翹向你，你必須自制，在自制中享受那種親近卻又自制的幸福。這種境界，也是幸福境界的一種啊。沉靜了一會兒，我又緊摟住她雙肩，進而緊抱住她，我感到她同時抱緊了我，喘息得更深了。我將兩手分別根住她肩膀，然後，順著她的臂，一路下滑，快到她腰部時候，兩手放開了她，輕輕的、慢慢的，兩隻男人的手摸向她細嫩的腰間，碰到內褲的邊緣。小葇顫抖了一下，她突然摟住我脖子，顯然的，她的﹁形而上﹂要緊貼住我，要找倚靠和安全感，為了讓我在﹁形而下﹂為所欲為。非常緩慢的，我兩手放在她腰間左右，把手指貼著她，在內褲邊插下去，同樣的手法，我用手背撐開內褲，手掌直著她的肉體，向下褪著，我時褪時停，盡量享受這一刻、盡量延長這一刻。終於，當我的手已摸到她小屁股的兩邊時刻，我可以感應到內褲已褪到那裡，並且，已經過那裡，我蹲下去、跪下去，全用嗅覺來感覺那裡離我多麼近，那裡是什麼？那裡是什麼？不正是我夢寐的人生至樂部分嗎？不正是我想看、想親、想摸、想舐、瘋狂到想一根報數它數目的部分嗎？不正是我想珍惜它、摩擦它、強迫它、強暴它、蹂躪它的部分嗎？在欣喜中、在幻想中、在呼吸中、在細嗅中，我不能失掉自制，我約束我，壓迫自己不可以碰它，我要使小葇信任我，我要享受這種不可望也不可即的境界，這種境界，也是幸福境界的一種啊！顯然的，我不可凍結這種享受，內褲總該脫下來了，不是嗎？內褲自己似乎都不再等我了，它自動下滑了一點，彷彿在提醒我適可而止、提醒我要知足、提醒我不要太急了，她遲早全是你的。當然，當我褪下小葇內褲的時候，我不會忘了兩手沿著她光滑的大腿小腿下滑的觸覺，最後，內褲褪到地上，我握著小葇分別抬起的腳，終於在黑暗中，完成了全身赤裸的小葇，在我面前。我興奮的緊抱住她，﹁小葇，你真好，你終於讓我把你全身脫光了，你終於全身赤裸給我了，雖然我看不到，我還是好感動。﹂說著，我把一隻手緊按了她的小屁股一下，讓她﹁形而下﹂朝前挺了一下，讓她感覺一下那勃起的、那堅硬而龐大的，正在那裡。當我相對的也向前挺，頂了她幾次，她在喘息中，迎接了，也閃躲了。

　　﹁一分鐘應該到了，早該到了。﹂小葇說。﹁讓我洗吧？﹂

　　﹁可是，﹂我繼續賴皮了。﹁我還沒替你洗背。﹂

　　﹁我沒答應讓你洗背。﹂

　　﹁你沒答應，可是，背答應了。﹂我撫摸她的背，光滑而骨感，我用兩手拇指順著她的脊椎，一節一節的擠推下去。小葇舒服得抖了一下，不自覺的輕輕抱住我。

　　﹁來，﹂我低聲說著，扶住她。﹁進浴缸好嗎？注意太黑了，不要撞到腳。﹂

　　黑暗中小葇默默的邁進浴缸。

　　﹁溫度還可以嗎？﹂我問。

　　﹁正好。﹂

　　﹁慢慢坐下來。﹂我還扶著她。感覺她慢慢坐到水裡。

　　﹁我好高興，﹂我說。﹁我把這麼迷人的、可愛的小女生摸黑送到我的浴缸裡。好，現在我為你洗背，只洗背，不要緊張。我一定遵守諾言。﹂

　　﹁不要吧？﹂小葇說。

　　﹁要吧。不要緊張，我只洗背。﹂

　　我捲起袖子，開始為她洗背，不過，背的定義與範圍可能要從字典中改寫了，當我打上肥皂，在她背上撫摸的時候，我一邊約束自己，一邊又偷偷擴張，在我沿著背後，洗到左右兩邊時，兩手的指尖，已經微微觸摸到她小奶的底部，直到小葇緊緊用兩肘夾住我的指尖，我才慢慢抽回。最後，背洗完了，所有的藉口都沒有了，必須兌現諾言了。

　　﹁好了，你看我多好。說洗背，洗的就是背。現在我在外面等你，你自己好好洗吧。﹂我一邊輕拍著她的背，一邊摸到毛巾，擦乾我的手。

　　﹁可是，﹂小葇說。﹁你要為我開開燈啊，太黑了。﹂

　　﹁怎麼能開呢？﹂我故意逗她。﹁一開燈，你的裸體就被男人看到了。﹂

　　﹁開關不是在浴室門口嗎？你只要開，不要回頭，就好了。﹂

　　﹁好吧，為了你，為了使你放心，我不回頭。我就在浴室門口，有事可以叫我。﹂

　　我走出浴室，立刻坐在地上，靜聽這裸體的小女人洗澡的水聲，那是美妙的音樂，樂章中的休止符似乎多了一點，但是，有聲無聲之間，都塞滿了我的舒適、欣喜與幻想。小葇正在代我洗她的裸體，沒錯，是代我，因為她的裸體是屬於我的。

第六節

　　當浴室門開的時候，我眼睛一亮。我看到的是，小葇穿著我的白襯衫，左右捲起四分之一袖子，襯衫的下邊似遮非遮了她的內褲，內褲緊緊的裹住她。她的兩腿赤裸著，她的大腿小腿瘦得性感，令人立刻想跪上去親它、摸它，可是我忍住了。﹁多漂亮啊！多漂亮啊！﹂我張開雙手，讚美著。﹁你這麼漂亮的腿，可以去拍絲襪廣告。﹂

　　小葇笑著，也低頭欣賞了自己。她臉有點紅。﹁一定要這樣穿嗎？這樣子在男人面前，有點難為情。﹂

　　﹁這麼漂亮的大腿不給男人看，真是暴殄天物。並且，不給男人看又給誰看呢？給鏡子看？來，我帶你到餐廳喝點什麼。﹂我拉住她的手。

　　﹁給心靈純潔的男人看。如果你心靈純潔，我就給你看，雖然我非常不習慣，因為我感覺你有問題，你的心靈不純潔，肉的比例太高了。﹂

　　﹁你怎麼還是那麼傳統？肉來肉去。其實，你記著：沒有欲，那有情？沒有肉，那有靈？情慾之間、靈肉之間，其實也有主從關係、本末關係、因果關係，其實仍是肉慾在先、靈情在後，只不過靈隨肉來、情隨欲至，甚至後來居上，變成﹃唯靈論﹄、﹃女神論﹄了。對一般女孩子說來，愛情要慢慢培養，慢慢自靈而肉、因情生欲，其間有一段時間、一段過程，不過，對我說來，當我遇到使我著迷的女人，我的反應是instant。是即溶式的，我會立刻在靈和情上﹃愛上她﹄，同時在肉和欲上﹃想上她﹄。﹃愛上她﹄的上字是前置詞，﹃想上她﹄的﹃上﹄字是動詞。換句話說，愛一個可愛的女人和搞一個可愛的女人，對我沒有時間的落差，我是形而上﹃一見傾心﹄同時形而下﹃蠢蠢欲動﹄的。雖然事實上我絕不危急或急色，甚至我對一些女孩子可以完全例外做到﹃唯靈論﹄、﹃女神論﹄，從但丁︵Dante︶﹃對拜垂絲﹄︵Beatrice︶式的情人神聖化到蕭伯納對愛倫．黛麗︵Ellen Terry︶式的紙上羅曼斯，我都可以做到。﹂

　　﹁這可好了，你這麼能自我控制，那麼我們之間，可不可以但丁層面、蕭伯納層面呢？﹂

　　﹁理論上可以。不過他們的層面都是不見面的，但丁一輩子只見過拜垂絲兩次，蕭伯納也沒見到愛倫．黛麗幾次，他們能成功，﹃不見可欲﹄是重要的條件。﹂

　　﹁那你能做到﹃精神戀愛﹄嗎？﹂

　　﹁可以﹃精神戀愛﹄，但在精神上並不靜止。精神上會﹃神交﹄、會﹃意淫﹄、會把你脫光，並且一再蹂躪你。﹂

　　﹁好可怕，﹂小葇面露愁容。﹁你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對我？照基督教主耶穌︵Jesus︶的說法，心裡動淫念的就犯姦淫了，你在精神上並不純潔。﹂

　　﹁如果我那樣自我控制還不算純潔，乾脆犯姦淫罪反倒痛快，我反對耶穌這種瘋狂的唯心論。﹂

　　﹁可是，我要你精神上也純潔。不許﹃神﹄什麼、不許﹃意﹄什麼，不許有一個想像中的裸體在你眼前。﹂

　　﹁這可做不到。﹂我急了。

　　﹁必須做到。﹂小葇很堅定的說。﹁你答應，你保證，不然，不然的話，我就惱了。﹂她假裝生起氣來。

　　﹁好、好，我答應，我保證。﹂

　　﹁可是，﹂小葇滿意的笑了以後。﹁可是，我怎麼知道你不在精神上做壞事呢？比如說，我看你現在盯著我的腿看，你就心存歹念。﹂

　　﹁沒有。﹂

　　﹁沒有歹念？﹂

　　﹁沒有任何念。﹂

　　﹁我是那樣沒有吸引力嗎？喚，我明白了，你不喜歡我了。﹂

　　她假裝生氣，突然站起來，快步跑到臥室去，隨手關上了門。

　　※※※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小葇走出來，穿上牛仔褲走出來，一副雨過天青的樣子。

　　﹁你為什麼不安慰我？﹂她質問。

　　﹁因為你關上了門。﹂

　　﹁你為什麼不開門？﹂

　　﹁那樣不禮貌。﹂

　　﹁你為什麼不敲門？﹂

　　﹁因為怕你更生氣。你是可愛的、不講理的、不可理喻的、不可思議的、不可捉摸的、不可救藥的、不近人情的，最後不翼而飛的，所以，我以為你從窗上飛走了。敲門也來不及了。﹂

　　﹁我怎麼會飛？﹂

　　﹁哲學家夢到蝴蝶，就會飛。﹂

　　﹁在沒解決你的精神不純潔前，我想我不會飛。﹂

　　﹁好，﹂我讓步。﹁我答應你，我願使我精神純潔。我還保證此時此刻在神聖的、純潔的小處女感召下、影響下，我內心是一派純潔。所以，你可以放心我，把裸體給我看，不會出事，我會用純粹神聖的、審美的、珍惜的、敬畏的、保護的心靈，面對你的裸體。﹂

　　﹁為什麼要面對裸體？﹂

　　﹁因為只有你裸體了，才能測驗出我是否心靈純潔。你肉了，我才會靈。﹂

　　﹁你看了，能夠自制嗎？﹂

　　﹁自制有兩種，一種是﹃不可見欲﹄式的自制，一種是﹃見可欲﹄式的自制。﹃可欲﹄是引起你慾望的美女，法國文學家法朗士︵Anatole France︶寫過一本︽泰綺思︾。寫尼羅河岸沙漠裡有家修道院，院中僧侶過著禁慾、苦修、出世的生活。其中有一個叫法非愚斯︵Paphuutius︶的，修道有成，回想起十年前他認識的一位女演員泰綺思，身陷紅塵之苦，乃計劃去亞歷山大城︵Alexandria︶救她、使她歸依天主。法非愚斯把這計劃告訴另一苦行者。另一苦行者對他說：天主作證，我絕不懷疑你老兄的意向。但是我們一個神父說：﹃放在旱地上的魚都要死的，同樣的，走出了獨居小房，到世俗中去的僧侶，就脫離了善境。﹄但法非愚斯有信心離開修道院去救人，就出發了。最後，他說服了泰綺思，使她看破紅塵，燒掉了她的華麗衣服首飾，把她送到沙漠中的女修道院。不過，泰綺思雖得救了，做了修女，這位神父法非愚斯卻把持不住了。他回到修道院，日夜想起泰綺思來，痛苦不堪。最後，任何苦行的招數都不靈了。全書的結局是：泰綺思死後上了天堂，而伏在她屍體上的法非愚斯，卻哭喊著：﹃我愛你，不要死呀！請聽我說，我的泰綺思呀，我欺騙了你，我只是一個不幸的呆子。上帝哪，天哪，這種東西能算什麼呢，只有在地上有生命的一切的愛情才是真實的。﹄法朗士這本︽泰綺思︾是挖苦天主教的，但是，他藉法非愚斯最後的哭喊，道出了神職人員的假面目與真覺悟：什麼出世的上帝哪、什麼天哪，都是狗屁，都趕不上人生在世和那男歡女愛！另一方面，︽泰綺思︾引發出一個主題，就是：如果神父只住在修道院中，根本遠離女色、見不到女色，不﹃到世俗中去﹄，則那禁慾、苦修、出世的生活，就有﹃成功在望﹄的可能。這在宗教裡，稱做﹃避世禁慾主義﹄︵Ascetzcism︶。這種主義，本是宗教中的歪道魔道，但在印度教裡、在佛教裡、在埃及諾斯替教派︵Gnostics︶裡、在猶太以西尼教派︵Essenes︶裡，以及在天主教裡，都不乏此道。為什麼見不到女色是重要的禁慾條件呢？因為一見到，六根清淨中的一根就蠢蠢欲動了。有一個笑話說，有一座廟，廟裡和尚都說道性很高，可戒女色。有人要測驗他們，請他們圍成一個大圓圈，每人都盤腿坐下，兩腿中間，放一面鼓。然後請來一個美女，在圈中大跳脫衣舞。不料一跳之下，所有小和尚腿上的鼓都吟吟敲響起來，唯有老和尚的寂然不動。大家對老和尚佩服極了。不料把鼓拿起來一看，原來鼓皮都給捅破了。上面這些故事都說明了一件事，就是人要﹃不見可欲﹄才能自制。︽老子︾書中說：﹃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古本︽老子︾無﹃民﹄字，全文則是﹃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意思是說：不看見足以引起慾望的，心就不會亂了。照老子的理論可知，要想不為女色所惑，唯一辦法，就是看不見女色，眼不見心不煩，禁起欲來，方有可能。這種理論，從根救起，可謂與西方﹃避世禁慾主義﹄東西輝映。另一方面，司馬相如︽美人賦︾中。有這種對話：﹃古之避色：孔墨之徒，聞齊饋女而遐逝；望朝歌而迴車。﹄這就是說，儒家墨家之徒是好色的，只是要﹃不見可欲﹄而已，一見了可欲，就完蛋了。所以他們只能﹃避色﹄、逃避女色。照司馬相如這種延伸，儒家墨家在避見美女一點上，正是道家的信徒。不過，這種﹃不見可欲﹄的理論，卻另有高人不贊成、不佩服。這種高人相信：不見也、躲避也，這都是消極的態度。︽聊齋誌異︾中有︽小謝︾一篇，寫陶望三不亂搞男女關係，有妓女上床，他終夜不搞；有婢女夜奔，他堅拒不亂。後來碰到兩個漂亮女鬼跟他開玩笑，他有點﹃心搖搖若不自持﹄，但是立刻﹃肅然端念﹄，不理她們。︽聊齋誌異︾會校會注會評本有但明倫評語說：﹃於搖搖若不自持之時而即肅然端念，方可謂之真操守、真理學；彼閉戶枯寂自守，不見可欲可樂之事，遂竊以節操自矜，恐未必如此容易。﹄意思是說：要真在美色當前全見可欲之時把持得住，才算真功夫。不此之圖，只把自己﹃閉戶枯寂自守﹄，避而不見，這種人，其實又算什麼本領！一旦美色驟來，真正全無防身之力的，就是這些笨東西。所以記錄上說，彭祖活了七百歲，最後卻因討了小老婆送了一命；北山道人修行了一千年，最後卻因愛上官小姐送了命。我想，這些大師級的禁慾主義者，最後見到美女，一身除了一個器官硬，其他全軟了，原因就在﹃不見可欲﹄者多，﹃見可欲﹄者少，尤其美女裸女見得少，因此一見之下，一方面大驚失色，一方面大驚失於色，不但敗下陣來，並且敗得一敗塗地。要想不敗，看來得在﹃戰場上練兵﹄才成。俗話說﹃百尺竿頭站腳，千層浪裡翻身﹄，在最難站腳的地方你能站腳，在最難翻身的地方你能翻身，才算本領、才算務實、才算有可行性。我認為﹃不見可欲﹄的逃避方式是不足道的，也是沒有﹃性﹄趣、樂趣的，我贊成用﹃見可欲﹄的面對方式去迎接美女裸女，在那種場景、那種邊緣、那種處境下，你能自制，才是高人、才是有﹃性﹄趣樂趣的。中國高僧﹃酒色財氣不礙菩提路﹄、印度聖人要少女與他同睡而不失自制，就是例子，不過這種苦行派不無自欺之處。至於我，我要看對象、視情況而定。﹃見可欲﹄了，有跟她做的情況固然好，不做也有不做的﹃性﹄趣樂趣，培養﹃見可欲﹄的自制，那種自制，也餘味無窮，含蓄一點、保留一點，不一定一次把所有的全做完。結論是，人可以脫光，但事情不一定做光。喂，我說得太多了，我要喝一口水了。﹂

　　小葇看我喝著水。﹁看你喝水，好像就有哲學，你很渴，也不把杯子一次喝光似的，是不是？﹂

　　﹁口渴時，喝水是一種享受，凡是享受，都要和拉麵一樣，要拉長一點。﹂

　　﹁貓抓到老鼠，並不立刻吃，先玩牠，讓老鼠跑了再抓回來，一次又一次，好像也屬於這一類。﹂

　　﹁貓不太一樣。你說的貓，一定是已經吃飽了的貓，才有這種閒情雅緻。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在影射我是貓，你錯了，不過，你可以用來影射日本文學家夏目漱石，因為他寫了一本爛書，名叫︽我是貓︾。﹂

　　小葇笑得好開心。

　　﹁好，你不是貓，夏目漱石是。我同意你的基本觀點，我對快樂的看法跟你很接近。﹂

　　﹁快說給我聽，你怎麼接近我。﹂我拉過來她的手，握在我手裡。

　　﹁我沒說我接近你，我說我的看法接近你。﹂

　　﹁凡是你的接近就是好的，說說看你對快樂的看法。﹂

　　﹁據我瞭解，快樂不是做完什麼事，快樂是做事做不完。是老是在做那件事，似完非完，快完沒完，那時候才最快樂。真正做完了，只快樂一陣，就不再快樂了。﹂

　　﹁你的意思快樂只是過程，不是結果？﹂

　　﹁對。人很可笑，他追求半天，竟不知道真正的意義是在追求的過程裡，而不在追求結果裡。人跟快樂真正打成一片是在過程中，過程一完，一到結果，不管結果是得到還是得不到，不管是成或敗，都很快的告一段落。﹂

　　﹁你舉個例。﹂

　　﹁到處都是。戀愛是過程，失戀或結婚是結果；盼望考取大學是過程，落榜或考上是結果。等放榜有一種盼望的快樂，考上那幾天，快樂會繼續，可是久了，那種快樂的感覺就沒有了，要快樂，得另想法子，另起一套快樂的作業。﹂

　　﹁人的悲劇是兩個，一個是你得不到你盼望的，一個是你得到了它。你跟你的男朋友的關係，恰恰如此。﹂

　　﹁所以，唯一的辦法是像一條狗，狗背上捆一根竿子，從狗頭前面伸出去，竿子頭上吊一塊肉。狗就永遠追這塊肉，永遠在牠眼前，永遠追不到，這樣子，狗活得最起勁。﹂

　　﹁這不是吊胃口？你怎麼由我是貓變成你是狗了！﹂

　　﹁狗也好啊，﹂小葇抗辯。﹁胃口能永遠給吊住，就是幸福啊！不然你以為什麼是幸福？難道吃到才叫幸福？吃得倒了胃口才叫幸福？﹂

　　﹁那有什麼意思？﹂我逗她。

　　﹁意思就是不倒胃口，這還不夠嗎？人活著，你還要多有意思？一個人活一輩子，永遠保持興致勃勃，胃口好，起勁，還不夠嗎？你還要怎樣？想做神仙？做神仙也有神仙的苦惱。笑話不是說，一個人死了，見了閻王爺，他對閻王爺說，請你讓我下輩子托生富貴之家，一輩子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做大官住大房子，坐小汽車討小老婆，前前後後是黃金美鈔，花也花不完。閻王爺說，有這種好事，我自己去了，我也不做閻王爺了。不是嗎？閻王爺做神仙，我看不出來比做人更快樂。﹂

　　﹁你說得對。宋朝古書︽太平廣記︾根據另一本古書︽神仙傳︾，記錄了一段超級老壽星彭祖同白石先生的對話，彭祖問白石先生說：你為什麼不吃上天堂的藥？白石先生說，天堂上能比人間更快樂嗎？天堂上神仙多極了，你到天堂就得侍候他們，會苦不堪言，不如在人間長壽，反倒划得來。這位白石先生一言點醒長壽人。所以︽抱朴子︾這部書裡就提倡，不要吃全部升天的仙丹，只要﹃服半劑﹄，只要把藥劑服下一半就好了，全部不吃，會下地獄，全都吃了，會上天堂，只吃一半，升到人間就停住，最划得來。當然在人間不能短命，要長壽才行，長壽的目的在享受人生，所謂﹃求長生者，正惜今日之所欲耳﹄。什麼是珍惜﹃今日之所欲？﹄就是抱住葉葇這樣的小天使，使她也不上天堂，每天一起過地上神仙的快樂日子，並且珍惜這種難得的快樂日子。﹂

　　說到這裡，看小葇聽得入神時候，我抱住她。小葇含笑不語，任憑我把臉貼住她，在她臉上、脖子上擠磨。最後，我驚醒似的對她耳語：

　　﹁你看看你剛剛洗過澡，我還沒洗，這樣會把你弄髒；並且，你又穿上牛仔褲，來吧，陪我到浴室去，你再洗一下。並且，你還欠我的，你答應替我洗背的。﹂

　　﹁你的記憶力真好，也真壞。真好的是，為了你雖天南地北高談闊論了那麼久，可是仍不忘回到主題，要我為你洗背；真壞的是，我從沒答應為你洗背，我只說也許考慮關燈條件下陪你一分鐘。﹂

　　﹁好嘛，一分鐘也好，我們一起到浴室去，那裡就是我們的人間天堂。﹂

　　﹁人間天堂？沒有那麼多神仙，只有你和我？﹂小葇問。

　　﹁還有誰呢？如果該有而沒有的，應該是一隻貓。﹂

　　﹁貓？﹂小葇好奇。

　　﹁貓。小葇你注意到了沒有？十二生肖裡，有老鼠卻沒有貓。為什麼沒有貓？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為什麼沒有貓？我一直奇怪貓為什麼受歧視。後來我看︽水經注︾這部書，記唐公房一人得道升天後，﹃雞鳴天上，犬吠雲中﹄，雞犬也都一同升天了，可是﹃唯以鼠惡，留之﹄，就是說老鼠太可惡了，把牠留在人間，不許一同升天。老鼠是壞東西，是不配上天堂的，索性留牠在人間做惡。我想，雞犬升天，貓卻不走，答案就在這裡了。貓是有使命感的偉大動物，人間老鼠還在，貓就要繼續打擊魔鬼，不要上天堂。地藏菩薩在眾生不成佛時他寧下地獄，我看貓卻在眾鼠不消滅時牠寧不上天堂。貓的貓生觀是：人間若還黑暗，天堂不是我們的！說到這裡，真覺得貓不但偉大，簡直就是菩薩呢！﹂

　　﹁你喜歡貓。﹂

　　﹁我好喜歡。﹂

　　﹁你不養貓？﹂

　　﹁我的處境不適合養貓，所以我只看有關貓的圖片。看美女圖片，是﹃意淫﹄；看貓圖片，大概叫﹃意貓﹄了。不過，照︽伊索寓言︾講法，貓和美女也不無關係。︽伊索寓言︾裡有一條︽貓和愛神︾，說一隻貓愛上一位美男子，請求愛神把牠變成美女，愛神答應了。變成美女後，美男子喜歡上牠，就和牠結婚。當天晚上，愛神要試試貓變美女後，是否還貓性沒改，乃在臥室中放出一隻老鼠。美女一見之下，故態復萌，一躍下床，直追老鼠。愛神大失所望，只好把美女再恢復成貓。寓言的教訓是：﹃本性勝過教養。Nature exceeds nuflure﹄︽伊索寓言︾最後把美女恢復成貓的本相，雖然不免失之殺風景，但在﹃本性勝過教養﹄之中，我卻覺得，這隻貓縱為美女，卻也不失其本職與本色，床上歡樂，不忘床下戰鬥，這種人生觀，可真淋漓盡致呢！﹂

　　﹁那就是你萬劫先生吧？﹂小葇打趣說。

　　﹁萬劫先生固然床上歡樂，不忘床下戰鬥。可是，他也不忘在床上戰鬥。﹂

　　﹁和女人？﹂

　　﹁不，和老鼠，如果老鼠爬上床的話。﹂

　　小葇哈哈大笑起來，我也大笑。她撲在我懷裡。

　　※※※

　　﹁我要洗澡了，我要你陪我。﹂我對懷裡的小葇說。

　　﹁只陪一分鐘，並且要關燈。﹂她不動，像一隻可愛的貓。

　　我輕拍她的頭。﹁先陪一分鐘再說。﹂

　　﹁我就穿著這樣子陪你。﹂

　　﹁不可以，你要先脫下牛仔褲，恢復生我氣以前你的穿著。並且，還是由我脫你牛仔褲，脫你褲子，那是我的最愛、我的特權、我的殊榮。﹂

　　﹁怎麼可以！﹂小葇懶懶的說。﹁好像才不過一小時，你就兩次脫人家褲子。﹂

　　﹁問題不在我脫的次數，而在你穿的次數，何況我每一次脫它都徵求你的同意，而你每一次穿它，都沒得我同意。﹂

　　小葇打我一下。﹁你呀，真是詭辯大王。只是你的辯證法太霸道了。好吧，辯不過你，我去陪你一分鐘。﹂

　　我接著她，走進浴室。

　　我打開水龍頭，轉過身來，從背後輕輕抱住她，並把兩手接觸到牛仔褲的金屬大鈕扣，在她耳邊小聲請求：﹁讓我︱︱好吧？﹂

　　小葇頭靠向我，沒有說話也沒有拒絕，我慢慢解開大鈕扣，拉開拉鏈，慢慢伸進雙手，沿著她小腹的左右伸進去，摸著她緊緊貼身的內褲兩邊，撐開牛仔褲，一路向下脫，我順著她大膽背後往下脫，事實上摸的動作多於脫的動作，到了膝蓋背後，到了小腿腳肚，到了腳跟，我一邊欣賞一邊欣喜，不到一個小時，我已經從正面脫過她，也從背面脫過她，我滿意又滿足，並且躊躇滿志。我竟這麼有成就感，︱︱我竟這樣連脫兩次大學女生的褲子！

　　﹁好了，你成功了。﹂小葇彎腰撿起牛仔褲。﹁萬劫光生，現在要關燈了，計時一分鐘。﹂

　　﹁一分鐘，太殘忍了，那只是脫衣服的時間，不是陪洗澡的時間。要等我脫了衣服，裸體坐到浴缸裡，才起算，才合理。﹂我抗議。

　　﹁好吧。﹂小葇同意了。﹁我等你先脫衣服，我來先關燈再脫。﹂說著。她把電燈關了，浴室一片漆黑。

　　﹁你怕嗎？小葇。﹂

　　﹁有一點怕。比剛才我洗的時候還怕。﹂

　　﹁關了燈，同樣是黑暗，為什麼這次比上次還怕？﹂我一邊脫一邊問。

　　﹁上次是黑暗中找根本沒有的黑貓，這次卻是牠在那裡。並且，上次你穿衣服，現在，我卻和一個裸體的男人同在一個房子裡。我好怕。﹂

　　這時，我已全部脫光，裸體站在那裡。

　　﹁可是，小葇，浴室是全黑的，男人裸不裸體你都看不見。﹂

　　﹁是看不見，可是，我無法遮掩我的感覺。我好難為情。﹂

　　我試著安慰她，黑暗中伸過手去，正好摸到她的肩，她突然嚇得一抖。

　　﹁是我，小葇，不要怕。﹂我把她攔腰一抱，擁在胸前。這時，她的大腿已跟我的大腿貼在一起，舒服光滑的感覺立刻傳到我全身，它也勃起了，堅硬的在她和我之間。我要適可而止，我警告我自己。我湊到小葇耳邊，低聲提議：﹁我要進浴缸洗了。為了獎勵我很有節制，還是為我洗個背吧？﹂

　　我一邊邁進浴缸，一邊拉著她的手。﹁我幫你捲高袖子。﹂她讓我捲了。﹁現在，我坐下來了。要不要我告訴你背在那裡？請你感覺我的背在那裡，就洗那裡。洗好了，你就光明在望了。﹂黑暗中一言不發的，小葇領會了一切。她柔軟的小手摸索到我背上，為我洗了起來。她不但洗，還用指甲為我搔背，還捏了我的脖子和肩頭。範圍只是在上半身擴大，一過我腰部，她都躲開了。結果所謂背部，要在詞典上重新定義了。

　　※※※

　　洗澡出來的時候，我習慣是穿素色襯衫和素色睡褲，這是夏天我一人獨居的基本裝束，比起小葇來，兩人只是光著不光著大腿的不同。我平常穿著這種衣服工作，也穿著這種衣服睡覺。愛因斯坦︵Einstein︶不用兩種肥皂，我在家裡，不換兩種衣服。

　　我走出臥室，看到小葇正坐在大書桌旁看書，在歐洲古典台燈下，在四面書架環繞中，一位小哲學家正在﹁紅顏窮經﹂，那真是一幅美麗的畫面。我拿出拍立得相機，為她存下留影。快門的聲音使她抬起頭來，我又趁機照了一張。兩張照片顯影以後，都照得不錯。我問她：

　　﹁小葇，考不考慮在你二十歲生日留下幾張裸照？想想看，那該多有意義、多麼難得。把這麼青春、漂亮、有氣質的肉體，留下幾張存真，該多值得。古今中外雲煙過眼了多少美女，真可惜沒有什麼裸照傳下來，這真是全人類的損失，也是美女們的損失。﹂

　　小葇望著我，神祕一笑。﹁你說說看，我們學哲學的還要拍裸照嗎？﹂

　　﹁為什麼學哲學的就不拍裸照？﹂

　　﹁因為哲學裡有﹃投影不移﹄的理論，我不完全清楚，好像既然不移，沒照就是照了，不是嗎？﹂

　　﹁你這小哲學家，你竟用玄虛來問躲裸照！你談到﹃投影不移﹄的理論，我先把我的心得說給你聽。︽墨子︾書中說﹃景不徙﹄；︽列子︾書中說﹃景不移﹄，意思是說，影子是不移走的。︽莊子︾書中說﹃飛鳥之景，未嘗動也﹄，意思是說，飛鳥的影子是不動的。照傳統的解釋，鳥飛的時候，影子也跟著動，影子發生，由於鳥遮住光，鳥飛過去，光又不被遮住了，影隨之沒有了；鳥朝前飛，新的影子產生於前，舊的影子消失於後。但是原影其實並沒有消失，只是變化位置而已。其實，這種解釋是不足的，進一步的解釋該是：物質運動所經空間的極小段時間內，物質似動非動，在空間裡，彷彿凝在其中，像是電影膠片的一格以內，自其變者而觀之，則該影曾不能以一瞬，所以，影子不徙不移，飛鳥的影子是不動的。其實，這種進一步解釋還是不足的。真正﹃景不徙﹄、﹃景不移﹄的極致，似乎該是和英國喬治．巴克萊︵George Berkley︶主教那種﹃存在即知覺﹄的理論相反的發展，而是﹃知覺即存在﹄。︱︱當你知覺到影子在那兒並沒移走，影子就正存在那兒而沒移定。在喬治．巴克萊前兩百年，中國的王陽明有﹃物不在心外﹄之說，就先喬治．巴克萊一說再說了。其實，更唯心的說法乃是﹃物在心內﹄，正因為影子在你心裡、知覺裡，所以影子永遠存在。縱使事實上已不存在，但在你心裡、知覺裡，卻依然存在。胡適曾就︽墨子︾書中的理論，寫過三首詩，我最喜歡，我背結你聽：

　　飛鳥過江束，投影在江水。鳥逝水長流，此影何嘗徙？

　　風過鏡平湖，湖面生輕縐。湖更鏡平時，畢竟難如舊。

　　為他起一念，十年終不改。有召即重來，若亡而實在。

　　這三章哲理的濤，理中抒情，情之所在，雖風流雲散、雖人琴俱杳，但在一念之轉的剎那，碧海青天，好景也會重來，只看你如何看待它。智者達者從不傷逝，﹃逝者如斯，而未曾往也﹄，只要你不以亡而亡，一切若亡的，都凌虛而實在。﹃投影不移﹄的理論，要在這一大堆說明下，才發現它的高明與玄虛。對哲學家不幸的是，照相機發明了。與其站在那兒空談﹃景不徙﹄，不如立此存照，照些真正把影捕捉、把影固定的照片，反倒逼真得多。﹃有召即重來，若亡而實在﹄，做為抽象的玄想是別有情味的，但如輔助上照片留底，豈不更投影存真？豈不更傳神入畫？豈不更好嗎？﹂

　　﹁說得也是。﹂小葇點點頭。﹁可是︱︱﹂

　　﹁不要可是，﹂我打斷她的話。﹁怎麼樣？讓我用拍立得為你照幾張裸照，不經過照相館沖洗的，全世界只有一張也不加洗的，只是留給你和我的，好不好？好嘛。﹂

　　小葇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為什麼搖頭？﹂

　　﹁為了照那種照片，照的時候，你會看到太多了，照完以後，你又要保存起來永遠看。我會被你看得緊張。﹂

　　﹁美國舞蹈家鄧肯︵Isaclora Duncan︶碰到法國雕塑家羅丹︵Rodin︶，也因為緊張，結果失掉了一個因她做出的世界級雕像。後來在自傳中，鄧肯一直後悔她當年太緊張了。﹂

　　﹁如果我後悔，只是一個理由，就是當年我使你失望，我本可以使你不失望的，你對我那麼重要，我對你也那麼重要，我不該使你失望。﹂小葇動情的說。她說得很慢，深情的看著我。

　　﹁那就好，你就不要使我失望好嗎？﹂

　　﹁可是，﹂她發愁的笑了一下。﹁可是又來了，可是，你教我怎麼面對你、面對鏡頭啊？現在夜裡十二點了，從我午後認識你，才不過九個小時，這麼多的變化，我真的消受不起。再說吧，也很晚了，是不是該休息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你見面才九個小時的男人，九個小時就裸體給我拍照，太不習慣？﹂

　　小葇點了點頭。

　　﹁那你把我當職業攝影師吧。碰到職業攝影師拍裸照，見面一個小時就開拍了。﹂

　　﹁可是，你不是職業攝影師，我也無法把你當成是。﹂

　　﹁那你把我當成什麼？﹂

　　小先笑得好虛弱、好膽怯。﹁我把你當成什麼呢？讓我想想看。今晚怎麼睡呢？﹂

　　﹁你睡臥室我床上，我睡客廳沙發。﹂

　　小葇楞了一下，又有所悟，點了點頭。

　　﹁你臨睡前要喝點什麼嗎？﹂

　　﹁不需要了，你呢？﹂

　　﹁我入睡前，永遠保持腹中無物、心中沒事狀態。﹂

　　﹁今晚也如此？﹂

　　﹁今晚不行，今晚做不到。今晚我會在沙發上充滿心事，想念臥室空床上那可愛的人。﹂

第七節

　　替小葇鋪好床後，我從臥室抱了只一組枕頭和薄被，放到客廳沙發上，再轉回臥室。我安排她上了床，並為她打開床頭燈，坐在床邊，問她：

　　﹁要看看書再睡嗎？要點音樂嗎？要燈光嗎？﹂

　　﹁太晚了，都不要了。﹂

　　﹁臥室門要關嗎？不關也好，我在外面，有什麼情況可以叫我。門不關，相信我嗎？﹂

　　﹁可以不關，﹂小葇說。﹁我當然相信你。﹂

　　﹁那麼，﹂我站起來。﹁你要好好休息了，今天你也該累了。我去客廳了。我來替你關燈好嗎？﹂

　　小葇點了點頭，用一種渴望的表情看著我。

　　我關上燈，轉身走開的時候，小葇叫住我。

　　我開了燈。﹁小葇，什麼事？﹂

　　小葇默然不語。

　　我拍拍她的小臉，關了燈，轉身走到客廳。

　　※※※

　　躺在沙發上，我正在看一本小說的時候，小葇已站在我面前。

　　﹁你剛才對我好冷淡。﹂她幽怨的說。

　　﹁我不能不那樣，你知道我不能熱情。要熱情，我就不會躺在沙發上了。﹂

　　﹁可是，你知道我會過來。﹂

　　﹁我知道。﹂

　　﹁你怎會知道？﹂

　　﹁因為這樣豐富的一天，不該有一個貧乏的句號。﹂

　　﹁如果我不出來，你會進臥室看我嗎？﹂

　　﹁你會出來。﹂

　　﹁我睡不著，﹂小葇訴說著。﹁今天經歷的、遭遇的，太多太多了，好像二十年來的加在一起都沒有這麼多、這麼瘋狂、這麼刺激，並且，我一個人睡在臥室，我也好怕。並且，你剛才那樣冷淡對我，我也好害怕。﹂

　　﹁我知道今天還沒過去。﹂我坐起來，拉她坐在我身邊，緊握她的小手。﹁也難怪你，今天你碰到萬劫先生，也跟著萬劫難逃了。今天你累積的，已經超過這樣可愛小女生的負荷。﹂我拍拍她的小臉。﹁那麼，你想怎麼辦？﹂

　　﹁我不知道。也許你在我身邊，會減少我的怕。﹂

　　﹁可是，我本人也很可怕呀。﹂我笑著。﹁尤其，我身上還有更可怕的。﹂我還開玩笑。

　　﹁我知道，知道你也很可怕。﹂小葇苦著臉。﹁可是，﹃以怕制怕﹄也許能讓我睡得著。﹂

　　﹁你的意思是讓我陪你睡？﹂

　　﹁如果你保證你保護我，如果你保證你像印度聖人那樣跟少女睡在一起卻非常安全，如果你保證你不做得太過分︱︱﹂

　　我笑起來。﹁我不能保證，正因為我不能保證，我才睡到客廳沙發上來。﹂

　　﹁你已經保證了。其實，客廳和臥室之間，沒有任何阻止你的障礙，你自動睡到客廳來，就表示你有自制力。﹂

　　﹁在漂亮女人面前，我沒有多少自制力。而是有股力量使我自制，那就是疼你的力量、喜歡你的力量、捨不得躁踴你的力量、怕你受不了這麼多的體貼你的力量、因你不勝負荷而令人心生憐愛停止逼迫你的力量︱︱是你給了我力量，我才有形式上的自制力。﹂

　　﹁既然你有了這些力量，就來陪我一下也好。﹂

　　﹁陪你當然我願意，可是離你太近了，你的迷人誘人力量會大於你給我的自制力量，我怕我會失控。﹂

　　﹁我對你有信心，我知道你捨不得強迫我。﹂

　　﹁你說對了，可是為了證明你的對，我要飽受一個兩難式。﹂

　　﹁我喜歡看一個偉大的強者為我兩難式。﹂小葇慧黠的笑著。

　　﹁你說這種話，哈，現在知道誰好壞了吧？﹂

　　﹁是我好壞，可是，可是，我沒有辦法，我需要你這種強者，我要你。﹂小葇說著，含著眼淚，頭側向遠方。

　　﹁好的，我可以陪你睡。可是，後果會很嚴重喲。不是我嚇你。﹂

　　﹁我只知道你對我好，你會保護我。﹂

　　﹁你要強姦犯保護你？﹂我點著她的鼻尖。

　　﹁一、你不是那種犯。二、你捨不得那樣對我。﹂

　　我笑著，輕輕擰了一下她的小臉蛋。

　　我從沙發中，站起來，拿起薄被和枕頭。

　　﹁我幫你拿。﹂小葇興奮的伸出手來。我把枕頭給了她，讓她分擔我們共同的行動，我滿心歡喜，歡喜今天還沒有過去。

　　※※※

　　我們共同把床鋪好，小葇重新上了床，她坐在床上，用薄被遮住了大腿，我坐在床邊，拉住她的手。

　　﹁怎麼睡呢？﹂我問。﹁是你睡我左邊，還是我睡你左邊？﹂

　　小葇好奇了。﹁誰睡左邊，有那麼重要嗎？﹂

　　﹁我比較喜歡你睡我左邊，這樣我看你的時候，我就左傾。在思想上我比較左傾，左傾接近我的習慣。﹂

　　﹁那我就睡你左邊，使你左上加左吧。﹂

　　﹁對你方便嗎？﹂

　　﹁是左是右，對我都一樣，我都有點緊張。﹂

　　﹁我有辦法消除你的緊張。你考不考慮，讓我為你按摩按摩？保證你被按摩後，渾身舒暢，睡個好覺。你有被按摩的經驗嗎？﹂

　　﹁沒有過這種經驗，聽說很舒服。﹂

　　﹁很舒服，但要看你給誰按摩，誰為你服務。﹂

　　﹁你說你會？﹂

　　﹁不但會，並且手藝高強，有職業按摩師的水準。﹂

　　﹁職業按摩師不都是盲人嗎？盲人看不見被按摩者的身體，被按摩的比較放心。﹂

　　﹁我可以裝盲人，讓你放心。﹂

　　﹁怎麼裝呢？﹂

　　﹁又是你們哲學的辦法。︽禮記︾中﹃大學﹄說﹃心不在焉，視而不見﹄，可知有人有本領能把看到的做到沒看到的境界，因為他，心不在焉。﹂

　　﹁你可以嗎？﹂

　　﹁我可以。﹂

　　﹁那你心不在，到那裡去了呢？﹂

　　﹁心還在那兒，只是有本領說不見就不見了而已。好像用照相機照相，你是必須對準鏡頭。如果不對準，你照的只是別的。所以，out of sight，out of mind這句成語，應該給反過來說，改成out of mind，out of sight這才正確。﹂

　　﹁你故意扯遠了。out of sight，out of mind的本意是﹃離久情疏﹄、﹃去者日以疏﹄、﹃眼不見，心不想﹄，你給我按摩，我並沒離去，你眼睛見的是我，怎麼能說﹃視而不見﹄呢？﹂

　　﹁唯心論。哪、哪、唯心論哪，唯心論是幹什麼的？正因為唯心可使此心一念之轉，所以﹃心不想，眼不見﹄，自然就達到盲人境界了。﹂

　　﹁噢，﹂小葇知道我在玩論辯魔術。﹁你真會找理由去按摩女人。﹂

　　﹁還行，如果你不接受﹃心不在焉，視而不見﹄的理論，再換一種也可以。那是﹃眼中有色，心中無色﹄。理論來自佛門，故事卻來自宋朝理學家。宋朝程顥就是程明道，性格溫和，弟弟程願就是程伊川，性格嚴厲。有一天他們被請去做客，席間冒出了妓女陪酒，弟弟大怒，拂衣而去；哥哥卻隨和，盡歡而散。第二天弟弟餘怒未息。哥哥說：﹃昨日座中有妓，吾心中卻無妓；今日齋中無妓，汝心中卻有妓。﹄弟弟聽了，承認自己境界不如哥哥高。所以，做到了﹃眼中有色，心中無色﹄的境界，自然也無異變成盲人了。﹂

　　﹁你萬劫先生真是雄辯無礙！可是不論你提出﹃視而不見﹄的理論，或是﹃心中無色﹄的理論，我看都有一個大前提，就是那女人是醜八怪，不吸引人，從你提出的理論中，我明白了，原來我在你眼中、在你心中，可以完全不存在，你洩漏了你的祕密︱︱你把我當醜八怪，你不喜歡我了！﹂小葇抽回小手，假裝生氣了。

　　﹁千萬別這麼說，你這樣說是誣賴我，就算在我眼中、在我心中你不存在，可是我手中你明明存在，我的手在按摩啊。﹂

　　﹁按摩一個醜八怪？﹂

　　﹁如果我是豬八戒。﹂

　　﹁你可愛，你不是豬八戒。﹂

　　﹁你可愛，你不是醜八怪。﹂

　　﹁那我可愛，﹂小葇高興了。﹁光著身體被你按摩，多不放心。你提出的理論都不能讓人放心。﹂

　　﹁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消除緊張，我有一個顏色很深的太陽眼鏡，戴起來就像盲人，我戴那副眼鏡為你按摩好不好？太陽眼鏡限制了我，看不見什麼了。﹂

　　小葇想了一下。﹁可不可以關著燈按摩？﹂

　　﹁總要有些光線。不然會按摩錯，按摩到不該按摩的地方。﹂

　　﹁盲人會嗎？﹂

　　﹁盲人不會，但假盲人會。﹂

　　小葇笑起來。﹁你真不好，但壞得令人喜歡。﹂

　　﹁我去拿太陽眼鏡。﹂我站起來，快步走到客廳去。當我回來的時候，我戴上太陽眼鏡，手裡還拿了根小枴杖。以演默劇一般的慢動作，一步一步走進來。﹁是那位女士要按摩？本按摩師來了。﹂我故意學台灣國語發音。

　　小葇大笑。﹁是小姐要按摩，不是女士。﹂

　　﹁好，小姐對折，女士加倍。﹂我又台灣國語。

　　﹁為什麼？﹂

　　﹁因為偷看小姐，可以得心應手，值回票價。﹂我還是台灣國語。

　　小葇笑得更開心了。她終於接受了我這個假盲人。

　　※※※

　　﹁你這位小姐，你怎麼這樣香？﹂

　　﹁你這位按摩師，按摩就好了，聞什麼呢？﹂

　　﹁我沒聞，凡有意聞的，都不是高明的知道什麼是香的人，正確的方式是說香自然飄進你的鼻子裡，而不是用鼻子吸吸吸的去聞。﹂我連做了三次重重用鼻子快吸的動作。

　　﹁好吧。﹂小葇發出讚美式的肯定。

　　﹁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這麼香？﹂

　　﹁我剛洗過澡，我用了肥皂。﹂

　　﹁這不是肥皂的香，這是你身體上的。﹂說著，我從背後握住她的肩膀，暗示她朝前躺下。小葇把肘放平，俯在枕頭上。我用手為她按摩著頸部、肩部，她舒服的閉上了眼睛，讓我做著。我再把枕頭也抽走，讓她平俯在床上，開始按摩她的背部。她的背真是愈摸愈動人，我把她按摩到完全放鬆狀態，她的表情已有幾分迷茫。我一面按摩，一面湊到她耳邊。﹁小葇，讓我為你脫掉襯衫，那樣按摩起來才更舒服。你就拿我真當成職業按摩師好了，這樣你就不會覺得很彆扭。﹂

　　﹁我寧肯相信是你按摩我，不過，你要保證，你的動作就像一個按摩師一樣，你的眼睛也什麼都看不見。﹂她輕輕說。

　　﹁你真好，小葇。我保證。那你撐起來一點，我給你解鈕扣。﹂小葇撐起來，我從她背後向前伸出了手，從最下面解起，我感到無限興奮。扣解開了，小葇又放平了肘，我幫她先脫掉左袖，她的左肩左面的背部先裸露出來，我把襯衫翻到右邊，從她右臂上一脫而下。小葇整個的裸背全部在我眼裡。﹁你的背真好看，小葇，我好喜歡。﹂我心裡這樣想，可是我要假裝什麼都看不見，我不能說。

　　我開始為她按摩著，為了使她舒服，我必須用職業性的姿勢，我跨到她身上，從正面按摩著她。我時而騎在她身上，時而跪起。從她的表情和律動中，我知道我已使她非常舒服，享受到被控摩的樂趣。很久以後，我的兩手從她背上向下滑，滑到腰間，她的腰緊緊的、細細的，按摩起來，別有情味，我興奮地欣賞她的肉體，從正面、從側面、從不同的角度。她的小乳房緊壓在床上，我只看到一點點側面，我已經心神蕩然。

　　我向後退坐著，隔著薄被，我開始按摩她的小屁股，小葇兩臂反攤在左右，沒有阻止我。我拉開薄被，裡得緊緊的白色內褲露了出來，把小屁股的曲線全部呈現無遺。我隔著內褲按摩著、按摩著，又開始排斥性的把內褲輕輕褪下、褪下，直到露出整個的小屁股，我興奮極了。對我整個的越界按摩，小葇一直沒有阻止，她似乎已被按摩得陷入催眠狀態。我從她身上下來，一手繼續按摩著，一手丟開薄被，順著就向下拉她內褲，拉到大腿，拉到小腿，再從腳部脫離，一個完整的、一絲不掛的﹁背面小葇﹂頓時展現在我眼前。我兩手忙不過來了，赤裸的身體，每一點，都是我要像鋼琴家面對的琴鍵，並且不止一位鋼琴家，好像我要化為一八二九年的俄國魯賓斯坦︵Anton Rubistein︶，和一八八七年的波蘭魯賓斯坦︵Anhur Rubinstein︶，兩人加在一起，才能演奏這一肉身鋼琴似的。的確，我是以藝術家的虔敬、神聖情懷，面對這純潔少女的背面全裸肉體的，那麼潔白、那麼纖細、那麼瘦弱、那麼柔軟、那麼青春、那麼緊密、那麼彈性、那麼性感︱︱所有美好的形容，構成一幅有整體感的畫面。整體感是多麼的不同！當她出浴以後，穿著內褲，裸著大腿，大腿已經使我跟著變成函數關係︱︱大腿是自變數，我是因變數，我貪婪的一路因大腿而變，變得魂不守舍。可是，當大腿不再單獨赤裸，而是跟赤裸的小屁股、赤裸的腰、赤裸的背、赤裸的肩︱︱一起同步赤裸的時候，大膽已經融入整體感的赤裸中，跟上穿襯衫、下穿內褲時裸露的大腿，同樣的大腿，卻給我不同樣的注目、凝神、欣喜與享受。多麼神妙啊！我幾乎要喊出來。可是，我上下左右貫串性的按摩動作還是提醒了我，提醒我要努力保持我的諾言，克制我的情慾。我告訴我自己，我不可以不克制。小葇是這樣真純的信任我，在此時此刻，她真的要我做的，不多於一個按摩師，也不少於一個按摩師，我不能使她疑慮。

　　在我按摩到完成階段，我重新拉起了被，替小葇蓋好。然後拍拍她的背，再把腿跨過去，恢復了騎式按摩的姿勢。

　　﹁好了，﹂小葇說。﹁從現在開始，你的眼睛恢復了視力，你可以看我了。﹂小葇拉住我的手。﹁你對我很好，我知道你對我很好。﹂

　　﹁我只按摩了你一半。﹂我俯到她耳邊。

　　﹁哪一半？聖女的一半？幸虧我這一半全在我身體背後。﹂小葇笑著。

　　﹁所以你不覺得我該把身體前面另一半也按摩了？﹂我問。

　　她停了一下。﹁至少，今天不要吧，好嗎？今天實在被你做得太多了。﹂

　　﹁可是，﹂我像一個搖頭賴皮的小孩。﹁我實在想按摩你正面那一半，至少要讓我看一秒鐘，看到全部正面的你。﹂

　　﹁你的話，已經超過了一個按摩師該說的。﹂

　　﹁做為按摩師，我願按摩你全身，包括正面；做為情人，我願看到你全身，也包括正面。我有兩種身份，你替我選一種。﹂

　　﹁叫我怎麼選？一個是滿足你觸覺，一個是滿足你視覺。叫我怎麼選？﹂

　　﹁滿足觸覺時間太長，又被摸，你可能更痛苦，我建議，還是一秒鐘滿足視覺吧，小葇，只一秒鐘，我幫你翻過來給我看一下，看一下就好，我們就睡了。為了使你感覺好一點，我答應不拿下太陽眼鏡來看你，這樣，你會覺得你的正面沒有完全在我眼前赤裸，因為中間隔著太陽眼鏡，深度很黑的太陽眼鏡。好不好？﹂

　　小葇不再回話，不說拒絕。我拍拍她的背，慢慢拿起了薄被，背面的全裸又再度出現我眼前。我輕輕扶著她，幫她轉身，她不抵抗，屈從著、順從著；讓我轉過她的正面。可是，她的右臂緊緊彎到胸前，用整個的右手遮蓋住左邊乳房，用右腕遮住右邊的，雖然遮得不夠全部，但還是重點保留了自己。至於她的左臂，則直伸下去，用整個的左手，緊緊的重點保留著，不讓我看到。恰像那古代﹁端莊維納斯﹂︵Venus Pudicitia︶的雕像，卻是清瘦而有生命的。

　　我興奮極了，跨在我下面的，竟是這可憐少女的正面裸體。我一再上下看著，全神貫注的看著。看著，直到最後說：﹁我要你手拿開，在我面前，不再有任何保留。﹂我嚴肅的說著，說得很慢，像是命令，眼睛直逼著她。

　　小葇閉著眼睛不敢看我，聽了我的命令，又迷茫的看向別處。時間和動作都好像凝住了，凝住了好一陣。可是，我不再說第二遍，我要她習慣男人的命令只是一遍。

　　終於，在好一陣凝住以後，她轉回了眼神，看著我，在那晶瑩美麗的眼睛中，輕含了一層淚水。她看到我的表情，嚴肅的、嚴肅的近乎冷酷，在等著她，等她為我獻出了一切。

　　終於，她輕輕說了話：

　　﹁可是︱︱﹂

　　我用食指輕輕點住她嘴唇。

　　﹁不許﹃可是﹄。﹂

　　隨即把食指一側，慢慢推開她牙齒，擠進她口裡。她咬著我食指，在咬合之中，感到她在下決心，做痛苦的決定。

　　我抽回食指，用掌心輕拍她的臉。她無奈的望著我，她知道必須回答，她躲不過。

　　﹁我等你回答我。﹂我補了一句。﹁不許﹃可是﹄。﹂

　　她充滿了無奈，無奈之中，逐漸露出屈從和順從。

　　﹁但是，請你關上燈。無論如何請關上燈。﹂她請求著。

　　﹁燈不能關。﹂我堅定的拒絕。﹁我不要在黑暗中跟你在一起，我是光明之神。﹂我故意壓低了聲音。

　　她眼神又移向別處。我再度輕拍著她的小臉，輕捏了她的臉蛋一把。等她下定決心。最後，我用手指抓住她的小下巴，使她眼神面對著我。

　　﹁怎麼辦？﹂她輕聲自言自語。

　　﹁答應我，根本不許﹃怎麼辦﹄。﹂

　　﹁不肯關燈怎麼辦？︱︱，﹂她無奈的想著。突然間，聰明的她，想出了解決的方法。﹁我答應你，你知道我無法不答應你。可是︱︱可是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你閉上眼睛。我在事實上，對你沒有任何保留，可是，你不可以看，你只能在想像中︱︱﹂

　　﹁在想像中看你？﹂

　　﹁也不是完全的想像，是有真實做基礎的想像。你並不是空想看到那樣情況的我，是真的那樣情況的我就在你面前，只是你只能想像在你面前的真實，你不准看這種真實。﹂

　　﹁可是，我固然要想像你，也要看你。固然想像你的真實，也要看你的真實。﹂

　　﹁可是，可是你已經看了很多了，太多了！從下午三點到現在，快十個小時了，你已經看了多少了？現在還讓我這樣狼狽的在你面前，你忍心這樣對我嗎？請讓我最後保留一點點吧，求你！﹂小葇以哀求的聲調訴說著，說得我一心疼她，不忍再堅持下去。

　　﹁我知道。小葇，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這十個小時中，你已經給了我很多很多，已經超出了你的負荷，所以，我不再要求你了，因為我有點捨不得了。雖然，對一個男人說來，我強烈的要你的一切，要你一次又一次的滿足我，並且一次又一次給你滿足，但我還是用男人的氣概，為你保留了。我承認在靈上、精神上，我已經太多次的享有了你，這不是從今天看到你後才開始，而是第一次在方舟看到你的速寫像就開始了。一看到你的速寫像，我就立刻覺得，我脫光了你。所以，你知道嗎？對你的身體，我其實一點也不陌生，不但不陌生，我甚至熟悉到每一個部位。你說我﹃好像過於注意了肉一點﹄，你錯了，我是真正以靈控制肉的人，如果我的靈和肉能夠清楚分開的話。想想看，你同我單獨在一起多久了，我怎麼可能忍耐這麼久？但我居然都克制住了。這種克制，我可以告訴你，絕不是純意志力的，雖然我極有意志力，但純意志力無法抵抗我對你身體的要和給，我是靠靠著對你的憐惜和喜歡來克制自己的，並且這種克制，還需要一些技術上的配合。我想，我在客廳睡，原因之一，就是技術上的配合吧？我不相信我跟處女同床，能同西方柳下惠們比賽，但我願睡在客廳沙發上，同他們比賽。但留你一個人在臥室睡又太孤單，所以，我進來陪你，我決定今天讓你好好睡一夜，除了再做一件事外，不再做更多了。你猜是什麼事？﹂

　　﹁什麼事？不要叫我手拿開吧。﹂

　　﹁我同意不再進一步為難你，今天到此為止，不再要求看得更多。可是，你雖沒給我看到，事實上，你已完全裸體在我身邊了，陪你睡，我覺得我也該裸體。止於裸體，沒有暴行，這樣才覺得你我之間沒有阻隔、沒有隔閡、沒有被單、沒有薄被，只有空氣，同我們一起呼吸的空氣，你不可以拒絕，這是今天做的最後一件事，答應我不拒絕，答應我。﹂

　　小葇滿臉無奈。我拉起薄被，蓋在她身上，再從被底下分別拉出她的手。﹁你看，我用被把你蓋起來了，放心了吧！今天到此為止。﹂

　　﹁可是，燈要關起來。﹂小葇終於說。

　　﹁當然，這次關了，今晚永遠不再開，明天等太陽為我們開燈，好不好？﹂

　　小葇點點頭。

　　﹁我要關燈了，小葇，好好看看我，等下燈一關，你就看不到我的存在了，你只能感覺我的存在。﹂

　　﹁我有點怕看不到你了，你對我的眼神，顯然充滿了侵略，可是你會在侵略中保護我。一旦燈光把眼神遮掩了，我怕我失掉了保護。﹂

　　我把眉毛一揚，笑著。﹁你的意思是說不要關燈是不是？開燈你不怕看到我的裸體？﹂

　　小葇無奈的想了一下，最後的結論是：﹁還是關了吧。﹂

　　我犯上了燈。我脫光了衣服。我輕掀開了被。

　　小葇向右邊挪動了身體，讓出空間讓我躺下。平躺在床上，赤裸著，我深呼吸，像是剛披上帝造出來的亞當︵Adam︶。不同於亞當的是，上帝使亞當熟睡，取下肋骨造了女人，而我這亞當還沒睡，上帝就為我造出女人來。上帝真優待我。

　　我一句話也不說，一動也不動。好久好久。

　　一片黑暗中，小葇終於忍不住，說話了。﹁你還好吧、萬劫？﹂

　　我不作聲。

　　她又問，我仍不作聲。

　　突然間她側過身來，伸出左手摸到我鼻尖，搗住我鼻子，研究我是否在呼吸。我用力憋住氣，一動也不動，好像呼吸停止了。她把手從我胸前滑下去，直摸到我肚子，我仍努力憋住，任肚子起伏停止。

　　她不肯上當，她摸著我肚子，動也不動。最後，我憋不住了，爆炸式的，突然吸起氣來，嚇了小葇一跳，她叫起來。我立刻用右手壓住她在我肚子上的手，不許接觸到我肉體的小手離開。

　　﹁你好壞，你裝死，你在黑暗裡嚇我。﹂

　　﹁不嚇你又怎麼保護你。﹂

　　﹁不許再嚇我了，你知道我怕你死。﹂

　　﹁那你就要讓我滿足。你讓我滿足我就不會死。﹂

　　﹁我難道不是一直讓你嗎？﹂

　　﹁是一直讓我，可是現在呢，我們是這種情況在一起，像兩具裸屍。﹂

　　﹁你老說恐怖的話，怎麼是你所說的呢？﹂

　　﹁因為赤裸的，沒有任何動作的情況最像那個。﹂

　　﹁裸屍怎麼會在一起？﹂

　　﹁雨果︵Hugo︶的︽巴黎聖母院︾︵Notre Dame de Paris︶最後就是那樣在一起，但不虛此裸，那對男女是有性行為後化為枯骨的。﹂

　　﹁我記得那部小說明明是女的先死了，你說的不對。﹂

　　﹁我說的對，是女的先死了，可是愛她的鐘樓怪人最後屍姦了她，再死在她身上，最後被發現時，已是兩具抱在一起的枯骨。﹂

　　﹁你在代孔夫子立言以後，又替雨果寫小說了。﹂

　　﹁我說真的。事實就是那樣。﹂

　　﹁好恐怖啊！﹂小葇貼近我，她拍出左手，摟過來，抓緊我右肩。這時候，我清楚感覺有可愛的小奶貼在我右臂。﹁怎麼會發生那種事？﹂

　　﹁屍姦也是一種刺激，歷史上這種實例不少。﹂

　　﹁是性變態？﹂

　　﹁當然是。﹂

　　﹁你會嗎？﹂

　　﹁當然不會。不過，純假設性的說法，如果你死了，你的裸屍在我面前，蒼白、肅穆、莊嚴、淒楚、又美麗動人，在燭光下、在教堂裡、在聖樂聲中，並且只有我和你，那時候，此情此景，我懷疑我會放過你，我願意跟你做了，然後跟你一起離去。﹂

　　小葇更緊緊抱住我，她把上身更側過來，緊貼在我胸前，小乳房也貼在我胸前。﹁你愈說愈恐怖，不過，也淒美動人。沒想到我死了，還會得到你的喜愛、垂憐和︱︱﹂她猶豫著選擇詞彙。

　　﹁和性變態。﹂我接上去。

　　﹁對了，﹂小葇笑起來。﹁和性變態。﹂

　　﹁現在，我又有了新的害怕理由，你不是真的性變態吧？﹂小葇湊到我耳邊。

　　﹁我偷偷告訴你真話。近一點，靠緊我。﹂小葇更貼過來，上半身斜靠我胸前。﹁我的真話就是：我真有性變態。﹂

　　﹁啊，好恐怖！﹂小葇叫起來。

　　我輕拍她的背。﹁不要怕，是很輕微的那種性變態，幾乎是性常態。﹂

　　﹁那一種？﹂

　　﹁明天你查書架上靄理士︵Henry Havelock Ellis︶︽性心理學︾︵Psychogy of sex︶，你就知道了。﹂

　　﹁我要先知道。哪一種？告訴我。﹂

　　﹁那你要躺好，才告訴你。你不要這樣斜著身體，這樣多不舒服，來，躺上來，躺在我身上。﹂我雙手托住她的腰，朝我身上移，小葇忘情的順從了。她上身緊貼住我，一對小奶緊貼在我胸前，下身雖然左腿也跨在我腿上，但卻翹起小屁股，顯然的，她不敢伸直身體壓下來，她在躲避，怕會壓到什麼。

　　﹁現在，﹂我開口。﹁告訴你我輕微的性變態是什麼吧，﹂我停住了。

　　﹁是什麼？﹂小葇伏在我肩上。

　　﹁是我有一點點虐待狂，我喜歡我的小情人有一點恐懼、一點疼痛、喜歡看到她這種表情、聽到她這種聲音。相對的，我也有一點點被虐待狂，喜歡小情人折磨一下我。整個的比喻像是你家小狗輕咬著你，你也回咬著它，雙方都會被咬得叫起來，可是誰都沒真咬了誰。這個比喻並不很夠，因為與小狗咬來咬去只是遊戲，沒有情慾，但男女之間有情慾，由於這種輕微的虐待狂可以使我興奮，所以，我高興我有這種變態，如果稱得上是變態的話。﹂

　　﹁那︱︱你會虐待我嗎？﹂

　　﹁當然會，可是，一種力量約束了我，就是如你剛才所說的，對你的喜愛與垂憐，因為這種緣故，我的所謂虐待狂，都是在我的小情人可以接受或忍耐的限度內，不可以硬來的，即使我很硬。﹂

　　﹁好的，知道你不會虐待我，我就放心了。﹂

　　﹁你看你這種姿勢，﹂我拍拍她的小屁股。﹁翹得這麼高，會舒服嗎？來，把身體放平，全部躺下來，躺在我身上，表示你對我完全放心。就這樣睡在我身上吧，請永遠記得，男人的肉體就是你的床，放平身體，睡吧！﹂說著，我雙手放在她小屁股上，幫著輕輕壓下去，直到她全身貼在我身上。小葇當然感受到她身體相對部分碰觸到什麼，一開始她有點顫抖，但在我的擁抱與慰撫下，她接受了橫在外面、橫在兩人身體中間堅硬的、可怕的事實。我興奮極了，一次又一次突然緊抱著她，每抱一次，她就叫著、喘息著、哀求著，顯得癱瘓無助、欲仙欲死︱︱

　　事實上，我還沒做什麼呢，沒開始做什麼呢，這白嫩嫩的小女生已經全無拒絕的意志或抵抗的餘地，非常明顯的，此時此刻，我不可以為所欲為嗎？但我決定約束我自己，想想看，整整十多個小時了，這小女生由相識到相戀，由相約到黑暗中裸裎相見，她已經為我做得、讓我做得太多了。一九七○年七月二十五日，二十歲生日，下午認識了你這男人，半夜就在黑暗中、在薄被裡，使她赤裸的躺在這男人身上。到此為止吧，不要把事一次做盡、不要把福一次享盡，留點餘地、留點回味和想像空間給這小女生，也給我自己吧。

　　輕扣著小葇的背，讓她在我身上鬆弛、鬆弛、再鬆弛。我也跟著鬆弛下來，那堅硬的、可怕的，也在我的決定下，失望今晚無法有所作為、無法為所欲為，也鬆弛的休息在那兒，在上面那麼溫柔的覆蓋下、那麼毛茸茸的廝磨下休息，也是一種喜悅、一種樂境。施暴與發洩固屬本色、固屬本性，但留到明天來別有洞天、留到陰天來延長這一征服和占有過程，也是極樂中的奇趣。不是嗎，萬劫先生，你如此幸福，真該感謝可愛的小葇，一天下來，她最後讓你感同身受、赤裸的貼在你身上讓你身受，你的未來尚有何憾？你的人生尚有何求？今日應盡，留到明天吧，明天又是來愛小女生的日子、蹂躪小女生的日子，如果你捨得的話。

第八節

　　對昨天說來，明天過了就是後天、就是大後天，大後天後再過四天，就是小葇和我預定的分開日子了。時間只不過短短一百六十八個小時，所以，兩人的時間單位，是以時計的而不是以天計的。但我也不要以時計，我要渾沌一片，要﹁行歌不記流年﹂那樣不記流月、不記流日、不記流時，我只要回歸太初、回歸元始、回歸天地初創、回歸宇宙洪荒、回歸玄黃乍變、回歸陰陽顛倒。像是古書︽呂氏春秋︾所描繪的：﹁陰陽變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渾渾沌沌，離而復合，合則復離。﹂到那種境界的時候，只有不斷的上下、不斷的離合才有意義，時空幾乎沒有意義，當然也就對我沒有限制。做了皇帝，有﹁起居注﹂，記錄自己的一舉一動，但做了神仙，誰還需要﹁起居注﹂呢？神仙生活不是每一件都是欲仙欲死的快樂嗎？神仙的快樂能記錄完整嗎？神仙的快樂能筆墨形容嗎？都免了吧。不過，即使不能記錄完整或筆墨形容，真正會享受人生的神仙，還是多少要講求、永恆的短暫、講求靈光的一閃。奇怪的是，觀察這種境界，反倒不是電影式的連續，而是幻燈片式的片段，在片段與片段的夾縫裡，給想像留下空間、留下餘韻、餘味與餘情。甚至，在幻燈片式的放映中，再來幾張空白的、曝光的、模糊的、朦朧的，不也很好嗎？赤裸的情人到了太虛幻境，陰陽流轉，可有比古來各種愛經圖書更精采的畫面呢，又不是教科書，何須那麼一筆一筆的寫盡呢？只要因緣隨意、即興而發就好了，是蜻蜓點水吧？是飛鴻踏雪吧？自然而輕盈的，像是﹁警世通言﹂小說中一頁說的：﹁行雲流水，一絲不掛。﹂那多好啊！並且，看﹁警世通言﹂嗎？也別看整本的，把書丟在草地上，躺下來，讓風來吹它和你，風吹那頁就看那頁，這才是真正灑脫啊！就這樣吧，不要電影式的，而要幻燈片式的，我要留下一些幻燈片，讓風吹起。

　　※※※

　　第一片。

　　風真吹到草地上了。

　　因早晨的陽光是和照的，照在小葇白嫩的皮膚上。我警告她只曬半小時就好了，千萬不要曬黑，我喜歡她的白淨。小葇在陽光中瞇著眼。﹁不久我就下山了，你看不到我曬黑的時候。何況，即使我曬黑了，我也很乾淨。﹂我笑了。﹁你在我眼裡和心裡，永遠白淨。我可以﹃強暴﹄你，但卻無法﹃姦污﹄你。一、誰能污染一朵白蓮呢？二、我也是白蓮。﹂

　　※※※

　　第二片。

　　﹁我走了以後，你會想我嗎？﹂小葇問。

　　﹁我想我會盡量不想你。﹂

　　﹁你不愛我了嗎？﹂

　　﹁當然愛你！可是要盡量不想你。想你這種回憶離我太近了，太近的回憶會使自己不安，要與回憶保持距離至少要保持好多年的距離，二十年、三十年，才更好。﹂

　　﹁我覺得你真是高深莫測。﹂

　　﹁像我這種男人不需要太多的回憶。太多的回憶是不灑脫的。不過，對你這樣惹人回憶的，我還是要灑脫的回憶，灑脫的回憶就是常常想你的音容笑貌，我也會笑起來。回憶可以，可是絕不傷感。傷感是不灑脫的。所以，為了回憶的緣故，我們要做大量﹃歡樂滿床上﹄的事。回憶是一種能源，沒有它們，冬天會很冷。﹂

　　※※※

　　第三片。

　　小葇和我在一起，並沒膩在一起。

　　我們非常有默契的在客廳生活著，或分別看書、或一起閱讀、或朗誦幾段、或東翻西找、或小坐談心、或相擁笑傲、或﹁不可收拾﹂。所謂﹁不可收拾﹂，就是她每每被我帶到臥室去。

　　※※※

　　第四片。

　　你知道海水會結冰，你知道怎麼結的嗎？你知道這裡面有節節抵抗的不結故事嗎？海水因含有鹽分，與淡水結的冰不同，結冰點比較低。當開始結冰時，形成圓形小斑點，散佈在海面，不久即具有結晶狀態，但凍結部分仍為淡水，鹽從中間分析出來，留存在沒凍結的海水中，叫做鹽水︵brine︶。溫度繼續降低時，鹽水再繼續結冰，但最後仍有一部分鹽的結品或濃度極大的鹽水存在，它們拒絕結冰。

　　清秀的小葇有一股冷艷之美，她不笑的時候，那股冷艷之美就會特別顯著。當她把這種美用來阻止我的時候，她變得非常莊嚴。與海水結冰相反，不是一部分拒絕結冰，而是永不融化。每在那種情形，我就想﹁強暴﹂她。﹁強暴﹂是唯一融化她的方式。

　　但是，﹁強暴﹂她是不可思議的事，你如何能對一個玉潔冰清的女神施暴呢？她會使你熱情如熾，可是包在冰塊裡。

　　※※※

　　第五片。

　　小葇第二次洗澡的時候，我決定不給她單獨洗的機會了。我在浴室門門，聽著水聲，知道她已在浴缸中了。我說我要進來一下，她說你先關燈，再進來。她大概以為我又來給她在黑暗中洗背了。但關燈進去以後，我摸黑脫光自己，也摸進了浴缸腿。小葇叫了一聲，問我怎麼可以這樣。我說昨晚在黑暗的空氣中我們不是裸體在一起嗎？今天在照暗的水中也該在一起，否則太歧視水神了。水神是得罪不起的。小葇笑起來，說你說的什麼話。我提議給她洗背，她轉過身來，默許了。可是這回我把背的定義無限擴大了。照暗中我洗了她全身。當我洗到她的小奶和陰部時，她用手來攔住，可是，在我堅持下，她也任憑我為所欲為了。洗她陰部時，我特別要她跪在浴缸裡，這樣才能露出水面來洗。我最喜歡看美女腿在水中，但卻露出大腿以上的裸體部分，浴室全黑，看不到這一畫面，但我可以摸到洗到、可以感受到，還是別有情味。我興奮極了。隨後她說既然洗好了，放她起來，我不肯，我要她為我洗，也先從背洗起。最後，我逼她洗我全身，她屈從了，但卻閃躲著她害怕洗的，我握著她的小手，強制她洗，這是我們認識以來她第一次用手服侍粗大與勃起，還包括周邊的，我感到她非常羞澀、非常害怕，但我卻極為高興，高興這大學女生終於洗出男人來。什麼是男人？只有從掌握裡才真的開始知道啊。

　　※※※

　　第六片。

　　第二天的晚上。浴後，在床上。

　　比照昨天，我們又在黑暗中，小葇全身赤裸，伏在全身赤裸的男人身上，男人就是勃起的我。

　　入夜，除了夜行性的動物，一切本來屬於歸宿狀態，人在家裡，鳥在巢裡，萬籟俱寂，萬物也各就各位。只是，當它勃起的時候，好像宇宙人物中突然多出了它，不可小看的它，堅硬、挺拔、長大、粗壯、熱情，並且，穩定中有點彷徨，因為它覺得它應有歸宿。那歸宿不止於一個﹁空﹂把它存放、不止於一個﹁套﹂把它套住，而要給它吸收、發洩、牽引與慰藉。否則，它像宇宙間的遊魂︱︱龐然大物的遊魂，沒有著落，永無寧夜。

　　當小葇伏在我身上的時候，遊魂已不再同意昨晚的忍耐，它拒絕被壓在陰毛叢中。當它的抗議瀕臨爆發時，小葇好像不自覺的張開腿，讓它歸宿在兩腿中間，被夾與被壓的感覺都令它興奮，但被夾更好，因為天堂更近了。

　　※※※

　　第七片。

　　安撫它是一件困難的工作，比獨夫蔣介石侈言﹁反攻大陸﹂更困難。過了不久，它就發現被夾在兩腿中間其實並非真的歸宿，想進天堂的人，在天堂門外，只是快樂的過渡。

　　還是先用幻想來安撫吧。

　　我幻想我翻過身來，壓在她上面。在小葇阻止的哀求裡，我暫停下來。小葇俯臥在床上，我又俯臥在她身上。小葇喘息的阻止我，我喘息的阻止我自己。小葇說：﹁你知道我很怕，我只有信任你，因為你是可以信任的，我不能阻止你，我不能阻止你，但是︱︱不要，還是不要好︱︱求你不要︱︱我知道完全在你，我已經一點也沒法阻止你，我︱︱我也不要阻止你。哦︱︱我不幫你不要，我只要你不要，我知道對你是太難的，可是，可是，你愛我，你會︱︱你一定會阻止，你會因愛我而不這樣。你會的。﹂﹁我會的，﹂我說著，氣喘著。﹁我會知道你大小，我要給你時間去躲避、去拖。只是現在這樣了，還是讓它輕鬆一下，讓我們一起來給它另一種方式的滿足，然後放開你。你只要表示你信任，它就會乖下去，你愈信任，你就愈安全。﹂

　　﹁我信任，我信任。﹂小葇幾乎叫著。﹁你要我怎樣，我就照你說的，你要我怎樣，你救我。﹂

　　我建議小葇翹起小屁股，要讓步，讓那根可怕的在外面碰碰她，應該碰一碰就好。我再勸它應該滿足，你已經碰到了，該乖下去。反正是你的，你不要太急。我這樣勸它，它會同意的。

　　小葇無言，只是低泣。我把手伸到她小腹下，試著、暗示著她抬高小屁股，她一開始猶豫，接著屈從了︱︱

　　突然間，小葇開始了尖叫，那堅硬、挺拔、粗壯︱︱所有陽剛的形容詞都集中化為一個動詞，集中向她那嬌嫩的肉體頂進，其實動詞是憐惜小葇的，因為它阻止了長大那個形容詞，使長大不可以跟進。結果所謂頂進，只是頂端的進入，絕大部分的長度，還暫停在外面。

　　小葇的尖叫與低泣是惹人憐惜的，但頂進也是憐惜的一種。難道不是嗎？當動詞感到有某種滑潤的徵象在四周，長大那形容詞也就理直氣壯要求同等待遇了。可憐的小葇，最後是你、是你，終於疼惜了所有的形容詞︱︱

　　本來是幻覺安撫的，不知在什麼時候，幻覺已經成真，我開了床頭的燈光，一片光明下展現出小葇正在被憐惜的背影，我又撐直兩臂欣賞著，又坐直上身欣賞著，正面看她漂亮瘦弱的背部，轉過頭去看她修長迷人的雙腿，興奮的聽著她的尖叫與低泣，還伴同著一再哀求，但這些聲音，都化成我對她﹁強暴﹂的配音，是催情，也是伴奏，直到我又憐惜了她，提醒這是處女的第一次，不要過分為難了她，我才強制我自己該停止了。我在緊張的高潮中放開了自己。最後，我把液體的白色留在她裡面，把液體的紅色從她身上取走。小葇信任我，她付出處女的她，給了我永恆的血證。

　　※※※

　　第八片。

　　像是沖決了的堤防，一切都攔不住了。失掉處女不是一個結束，而是一個開始。五花八門等著她、多采多姿等著她，一次啊又一次，小葇只是屈從和無奈。但是，愛情是什麼？愛情就是快樂的屈從、愛情就是快樂的無奈。

　　※※※

　　第九片。

　　常是為了開燈做還是關燈做，兩人不同。

　　最後小葇拗不過我的開燈論，她提議！﹁開燈也可以，但有一個條件，就是眼罩你來戴。這樣，燈雖開了，至少你看不到我。﹂

　　﹁你錯了，﹂我說。﹁你戴的時候，你看不到我在看你，那就是沒看到你。你戴了，可以完全看不到我；而我戴了，你還是看到了我，只不過看不到我看你的眼睛而已。你還是看到了裸體的男人。想想看，你戴我戴，那個划算？﹂

　　﹁好吧，﹂她幾分無奈的說。﹁看來還是我戴好一點。但是︱︱你還是要戴。你和我全戴，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你戴我戴，兩人眼前一片漆黑，又和關燈有什麼不同啊？﹂

　　﹁有不同的，就是滿足了戴眼罩的安全感。﹂

　　﹁問題是為什麼要關燈？為什麼要戴眼罩？﹂

　　﹁因為不想看見自己不想看到的。﹂

　　﹁也不想讓人看到人想看到的。﹂我補了一句。

　　最後我同意兩人全戴了，但我卻偷偷拿下來，享盡了她戴眼罩的呻吟和裸露。

　　※※※

　　第十片。

　　我對小葇說：﹁奉勸你除非有把握可以永遠拒絕它，否則你還是經常關懷一下它，塞它的能量不要壓抑得太多大久。不然的話，當你一日不能永遠，它像一座終於爆發的火山，能量釋出得令你無法負荷，你會一再求饒。﹂

　　﹁我不給它機會，我也不求饒︱︱我會喊救命。﹂

　　﹁那時候誰來救你啊，為了配合它，我的全身，你的全身，全身的每一部分都是蹂躪的幫兇，那時候，你會後悔平時沒有關懷它，引來它最後的壓抑太久的﹃能量大釋出﹄，使你要死要活，雖然你仍會喊救命。可是，神仙來救你你恐怕都說免了，因為你自己就是神仙。﹂

　　※※※

　　第十一片。

　　今天是幾號了？噢，不要管它幾號。尋歡的人，誰管幾號？要號，就是﹁流號﹂，每一天都在流動，流到﹁廣漠之野﹂、流到﹁無何有之鄉﹂，鄉野是莊子說的，但莊子算什麼，他那能像我們這樣追逐，在這裡，真正貫穿了他的理論。

　　※※※

　　第十二片。

　　最喜歡把眼睛閉起來，埋在她大腿的內側。光滑、柔軟、溫暖、香馨，還有彈性︱︱眼睛埋在那裡，我願從此一瞑不視，那是我永遠嚮往的安息地方。

　　不但大腿內側是我的﹁息眼之所﹂，吻上去、舔上去、摸上去、堅挺的前端擦上去、塗上去，最後也貼在那裡休息，那也同樣是我嚮往所在。不過，還有一個地方，和大腿內側一樣好，那是專屬堅挺的，雖然舌頭和指尖也爭相和它親近，但是，當堅挺的出現時候，立刻形成獨佔的局面，因為它是﹁費里塞斯特﹂︵phallicest︶！

　　※※※

　　第十三片。

　　小葇怪我做得太多了，她實在受不了﹁百夜蹂躪﹂。閉著眼睛，有點憂愁。她說她最好一個人睡一夜。我捧住她的臉，要她睜開眼睛，她睜開了，不太敢看我，但我使她目光與我相對。﹁你猜是什麼事？︱︱我同意今晚在沙發上睡，可是要有一件你的東西陪我睡。我要脫下你的內褲陪我睡。﹂我說得很認真、很堅定。

　　小葇輕皺了眉頭，但是掩不住她的好奇和笑意。

　　﹁好不好？﹂我催她同意。﹁人家愛屋及烏，我卻愛人及內褲。答應了，好不好？﹂我輕拍她的臉蛋。

　　﹁你好怪，﹂她終於說話了。﹁你的念頭好怪，你的要求也好怪。你大概有心理變態，你大概有﹃物戀﹄的毛病。﹂

　　﹁看到你這樣可愛的人，我所有的毛病都會發作。輕微的﹃物戀﹄是正常現象。我要你的內褲，條件之一是我要親手脫下它。﹂

　　﹁天啊！你︱︱﹂小葇用手摀住我的嘴，不許我說下去。可是我輕咬著她的指頭，還是說下去。

　　※※※

　　第十四片。

　　小葇笑我貪戀她的內褲，她說那是性變態。是嗎？如果是，我寧願那種變態。何況，又不止於我。一千六百年前陶淵明寫﹁閒情賦﹂、一百六十年前田尼生︵Tennyson︶寫﹁磨坊主人的女兒﹂︵The Milker′s Daughter︶，他們都明目張膽要變成美女身上的一部分衣飾呢！從羅帶開始，都圍著美女肉身上轉，我的變態，比他們可輕多了。

　　※※※

　　第十五片。

　　我與心愛女人的關係基本上是一種射出，恰如邱比得射出一樣。不同的是，邱比得的射出是使男女情人中箭、射出的對象是情人雙方；但我的射出，卻是我自己做邱比得，射出給我心上的人。

　　所謂射出，有著不同的情況，從精神投射到肉體射精︱︱都在它範圍之中。情人愈有魅力的，引發你的投射愈多，誰能跟小葇比呢？

　　※※※

　　第十六片。

　　早上，我先醒了，看她睡得那麼熟，我輕輕下了床，在書床旁，我代她戲擬了：

　　萬劫先生守則十二條

　　第一條我答應少做那種事。

　　第二條不得已要做，我答應關燈做，至少一半時間要關燈做。

　　第三條做的時候，我答應不問各種奇怪的問題。

　　第四條做的時候，不得已要問，我答應不堅持聽到她的答案。

　　第五條我答應限時，每次不要做得太久。

　　第六條我答應姿勢變化要少一點，尤其少用坐姿。

　　第七條我答應不讓她扮演各類女人。

　　第八條我答應不要太深。我也答應不要太硬，或硬得太久。

　　第九條我答應不逼她呼喚那個又硬又久的名字，每次呼喚，她都自動加個﹁大﹂字的形容詞，她真讓人歡喜。

　　第十條如她要求，我答應讓她穿戴一點點東西，以為遮掩，比如說！讓她戴太陽眼鏡。

　　第十一條君子動手不動口，我答應不每次都以用口為前奏。

　　第十二條做完以後，我答應不問令她難為情的任何問題，不逼她描寫經過。

　　我擬完畢，我把它藏起來了。因為我每一條都做不到。雖然如此，我還是與小葇另訂了幾條條約，給她一些﹁人身保護條款﹂。

　　※※※

　　第十七片。

　　不平靜是低手、是凡人的愛情，平靜是高手、是情聖的愛情。情聖得其靜趣、得其禪機、得其神往、得其心凝，絕大部分是他自己的﹁內部作業﹂︱︱因外有所得而內有所獲、因外有小交會而內有大波瀾。但丁的﹁神曲﹂，就是這麼來的，但女主角卻不知道。這是何等﹁內部作業﹂、何等偉大的﹁內部作業﹂！也許有一天，我會以﹁內部作業﹂方式，寫下小葇和我的情史。

　　※※※

　　第十八片。

　　不入流的情人是多愁的、善感的、病態的、懨懨的、﹁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尾生式的、賈寶玉式的、為一隻鳥咽歌都要傷感的。這種情人看花也愁、看草也愁、看雲也愁、看月也愁，他們的感情一觸即發，是早洩式的。這種情人的長相，是多麼討厭、多麼病態啊！

　　第一流的情人就不這樣。新式的情人是笑口常開的、灑脫無比的、幽默的、會謔人也會自謔的、來去自如的、不思得患失的、健康的、調情的、眉來眼去的、奇兵突出的、突現的、變化莫測的、飄忽不定的、有活力生命力的。

　　第一流的情人沒有一點痛苦的情緒，因為他清楚知道，痛苦是一種毫無好處的情緒、一種最可惡的情緒。一個人在同一時間，只有這唯一的一小時、這永不再來的一小時，這一小時，用來做甲就不能做乙、用來痛苦就不能快樂、用來自尋煩惱就不能自尋快樂。事實上，煩惱以外的快樂或其他有意義的項目，還多得很，同一小時內，去自尋煩惱，自然就把自尋快樂或其他有意義的項目的時間擠掉了。

　　我與小葇充滿了第一流情人的特質。

　　※※※

　　第十九片。

　　寫了一首﹁直到這一刻來臨﹂：

　　享受她柔情似水，

　　享受她眼波如神，

　　享受她哀求、閃躲、掙扎，

　　享受她喘息、淚痕。

　　多少幻情，

　　多少等待，

　　直到這一刻來臨。

　　看她用身體作畫，

　　畫出她纖弱均勻；

　　聽她用聲音作譜，

　　語出她宛轉呻吟。

　　多少幻情，

　　多少等待，

　　直到這一刻來臨。

　　她一切為我成長，

　　她一切為我橫陳，

　　她心上歡喜奉獻，

　　奉獻給身上的人。

　　多少幻情，

　　多少等待，

　　直到這一刻來臨。

第九節

　　第二十片。

　　﹁你的工作成績這麼好，獎品是我讓你擦一下鼻尖。﹂她說。我湊過去，用鼻尖跟她的鼻尖抵住，她立刻閉上了眼睛。﹁讓多久？﹂我抵著不動，問。﹁一分鐘。﹂她規定。﹁什麼時候開始？﹂﹁只剩五十秒了！﹂﹁哎，這不公平，談判時間不能算在內。﹂﹁還有四十五秒。﹂我不敢多說了，我要趕快享受這一剎那。她的氣息是清新的，是一種紫羅蘭的香味，我渴望把她吐出來的空氣全部吸盡，我神祕的相信，重新把它們呼吸過，將是我最大的滋養。她的氣息和我的相通著，一動都不動的鼻尖接觸，最能體會到這一感應，比接吻還要顯明。接吻的感覺比較複雜、比較激烈，雖然也有氣息相通，但卻沒這樣單純、這樣寧靜。肉體的接觸有多種形式和不同趣味，其中有雲雨澎湃、欲仙欲死；有淡煙疏雨、心蕩神移。鼻尖的接觸在肉體的接觸中，屬於最輕淡的一類，情味非常特殊，它使她和我的意識都凝匯在鼻尖上，全神貫注、靈犀相通。瑜伽術中呼吸法有一種蘇卡普魯白克︵Sukha Purbhak︶鬼話，說精通之人可聽到自己內心的呼聲。我沒有這種經驗，但我從跟她的鼻尖接觸中，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專注與交會，我彷彿聽到她內心的呼聲，傳到我的內心，共同交響。

　　※※※

　　第二十一片。

　　和小葇在山邊走著，一點風都沒有，卻看到落花的鏡頭。我說：﹁古人有詩句﹃風定花猶落﹄，沒人能對得好，王安石卻對出了，他對以﹃鳥鳴山更幽﹄，對得真好。﹃風定花猶落﹄是靜中有動；﹃鳥鳴山更幽﹄是動中有靜，多美啊！只有一種情況是跟這美相當的。﹂小葇問：﹁那一種？﹂我神祕的笑說，﹁你是聰明的，你想想看。﹂小葇的臉一片泛紅，她明白了。

　　※※※

　　第二十二片。

　　一隻蚊子叮了小葇一口，我說：﹁我真盼望它也叮我一口。﹂小葇問：﹁想感同身受嗎？﹂我說：﹁不是，而是我想起英國詩人約翰敦︵John Domme︶的︽跳蚤︾︵The Flea︶詩，詩中說跳蚤咬了你又咬了我，在它肚子裡，我們的血合在一起。不過，不靠蚊子或跳蚤，也有使我們合在一起的，就是你一直怕的。﹂小葇皺起眉頭。我解開褲子拉住她的手，要她握一下。因為緊張，她握得更緊，纖細的小手顯出了在用力。︱︱本來是因為怕握而該握得更鬆的，但卻適得其反，在緊握之中，更顯示出親密。

　　※※※

　　第二十三片。

　　我相信愛情一部分是靈肉一致的關係，另一部分是純靈的關係。靈肉一致的關係有它的極限，但是純靈的關係卻沒有。所以，﹁精神戀愛﹂對某些情人說來，是有道理的。我和一些我心愛的情人並不上床，或並不急於上床，其意在此。當然另有上床的，那是靈肉一致的關係，不是純靈的關係。這兩種關係，都是令人神往的。小葇是唯一能使我又純靈、又靈肉一致的。因為在靈肉一致以後，她立刻會轉化成純靈狀態，純潔得使我一塵不染，莊嚴得使我神交夢馳。

　　※※※

　　第二十四片。

　　我說：﹁︽浮生六記︾裡寫芸娘，說她﹃瘦不露骨﹄，這是最好看的女人。英文怎麼翻？該叫skinny，女人全身瘦瘦的，但骨頭不露，像你這樣。﹂

　　裸身向上的小葇羞怯的低了頭，顯然的，她偷看了一下她自己。我赤裸的坐在她身上，看著她。那不是看，而是一種情焰。我好喜歡好喜歡她的Skinny。尤其她的一對乳房，聰明而嬌小，奶頭淺淺的，向上翹著。旁邊瘦得稍稍露出肋骨，更是﹁瘦不露骨﹂的極品。兩百年前，法國新共和產生，以裸露的乳房象徵自由和平等，對我說來，這對小奶，對我是自由，摸起來屬於我的自由；是平等，每個都平均對待、平均摸到的平等。

　　※※※

　　第二十五片。

　　與小葇徜徉，永遠在真幻之間交錯。或以幻為假，其實幻也未嘗不真，是真的另一面。相對的，真之為物，也並不與幻相對，它其實也未嘗不幻，是幻的另一面。寫了一首﹁真與幻﹂：

　　人說幻是幻，

　　我說幻是真。

　　若幻原是假，

　　真應與幻分。

　　但真不分幻，

　　幻是真之根。

　　真裡失其幻，

　　豈能現肉身？

　　肉身如不現，

　　何來兩相親？

　　真若不是幻，

　　也不成其真。

　　真幻原一體，

　　絮果即蘭因。

　　這詩的立論是很明顯的，真幻實為一體，但是幻是更根本的。這種根本，並不是笛卡兒︵Descartes︶﹁我思想，所以我存在﹂︵Cogito ergosum︶那種、而是真是存在的，但只有根之以幻才成；而幻的存在，也要附之以真才成。這種關係，有點玄妙，但在第一流的愛情裡，我們便可看到它的相成。沒有幻的愛情，其實是一種假的真，﹁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當你追求的純是真的一面，你將發現真只是缺憾、現實與索然，並且變化不居。逃離這種情境的方法只有﹁意淫﹂、﹁精神戀愛﹂、﹁限時分手﹂，此外別無他途。

　　※※※

　　第二十六片。

　　有人講究不立文字、有人聲言欲說還休，多少美麗的、令人沉迷的經歷，難道真的就讓它們無聲的滑過？無痕的走過？但又如何留下它們？憑電影？憑錄音？憑繪圖？憑照片？這些憑，各有它們的功能，但是，誰又能忽略了紙上和筆下？總有些是只有紙筆可憑的，還是留下一點罷！有一天，你也許會發現，為了博君一桀，為了共度的美好時光，在不立文字時偷立了一點；在欲說還休時偷說了一點，也許不算多餘。畢竟這些，不是做得到的，也不是說得出口的，更不是時間上可以過去的。對了，就用法語中的﹁末完成的過去式﹂來寫吧，用現在式講內容，但整個畫面卻已過去，小葇和我的一切，永遠只有未完成，永遠沒有過去式。

　　※※※

　　第二十七片。

　　永遠沒有過去式。小葇終於同意我用拍立得為她照了三張裸照。裸照使過去式永遠變成現在式，它青春永駐、它美麗長存照好以後，我自動放棄所有權，我說她離開我的時候，可以帶走。但小葇笑了。﹁能帶走的，我都不帶；不能帶走的，都願留給你。﹂

　　※※※

　　第二十八片。

　　其實，享有青春美麗女人的可愛，只有在幾種設限條件下才存在、才永恆存在，那就是在時間上，短暫；在空間上，距離；在關係上，神祕；在離合上，無常。其中距離最令人奇怪，當裸體在一起時候，還有距離可言嗎？那時可說沒有，但裸體過後，就要把距離恢復，像從遙遠的山頂上下來，你又同它保持了遙遠。

　　但是，裸照卻超越了一切。它似遠而近、它似親而疏、它反倒是永恆的存在。

　　※※※

　　第二十九片。

　　小葇說：﹁看你是一個快樂型的人，其實你對愛情好悲觀。﹂

　　﹁正因為悲觀於先，所以才快樂於後。大概是我太聰明了，太瞭解愛情的本質了，所以才時時要先發制人，掐死愛情，而避免被愛情掐死。恰像玫瑰盛開的時候，你把它掐下來，在它最好的時候，送給情人，做了最好的歸宿，雖然它很快會凋謝，但不掐它，讓它老死枝頭，又有什麼意思呢？﹂

　　﹁也許問題在︱︱﹂小葇想了一下。﹁在你掐玫瑰的時候它只是落蕾，含苞還待放，另一方面也沒有情人可送。可是你卻成了採花摧花的人，結果可能是八個大字，︱︱﹃情人何處？玫瑰何辜？﹄不是嗎？﹂說著，她把頭一斜，笑著看我。

　　﹁我絕不會在沒有情人的時候無緣無故掐玫瑰，無緣無故把一朵花掐下來的，只有女人幹得出來。﹂

　　﹁別忘了花匠也如此。﹂

　　﹁別忘了女花匠尤其如此。﹂我補充。

　　﹁你不是男花匠嗎？看你家裡的植物照顧得不錯，好像你難逃是花匠？﹂

　　﹁你錯了，你注意到沒？我家只種一種，並且還不是花，只種綠葉黃金葛，只為了它常綠而有特色。我喜歡常綠而有特色的女人，我不看女人的秋天。對我，你是一個沒有秋天的女人。﹂

　　※※※

　　第三十片。

　　小葇真是沒有秋天的女人，她想有秋天，都不可能了，因為我的冬天，來得太早了。

　　※※※

　　﹁你的女朋友很多吧？外面都傳說你是風流的文人。﹂小葇問。

　　﹁外面傳說錯了，其實我不風流。不過，若照﹃風流﹄兩字的古典定義，就是唐朝人﹃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那種正面的意義，我倒可算﹃唐朝風流男﹄。若照今天一般的風流意義，我根本不算風流。﹂

　　﹁為什麼？﹂小葇好奇。

　　﹁為了我從不涉足風月、從不酒食徵逐、從不亂扯女人。我的女朋友都是精挑細選的，標準是很嚴格的，正因為如此，被我看中的女人少之又少。萬一看中了也沒用，要雙方﹃來電﹄才成，否則也失掉了機緣。所以，我的女朋友其實很少。﹂

　　﹁今天這個島上，一般說來，男人不怎麼樣，可是女人愈來愈怎麼樣了，有的女人已經很好了，你還從嚴錄取。﹂

　　﹁很好是不夠的，很好是最好的敵人，有了很好，就不太會有最好了。﹂

　　﹁那你要怎樣？﹂

　　﹁我要最好。我生平喜歡的就是最好。最好是一流的，很好是二流的，我生平不喜歡任何二流的，包括二流的敵人。﹂

　　﹁你這種人生觀，使你看到的東西都是單數，因為最好的都是單數。﹂

　　﹁所以我看到你。﹂

　　小葇笑起來。她慧默的反問：﹁如果我不是單數呢？比如說，我是同卵雙胞胎，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我，你怎麼選擇？﹂

　　﹁我還是會二選一選到你。﹂

　　﹁萬一你搞錯了呢？﹂

　　﹁搞錯？我倒真希望我搞錯呢！那我就有一對你了。﹂

　　﹁你有點可惡！﹂小葇瞪我一眼。﹁你這話若給新女性者聽到，她們一定要代我爭女權，要求你萬劫先生也要兩個，也是雙胞胎，那才公平。﹂

　　﹁比照︽西遊記︾唐僧的經驗，那可很危險喲。﹂

　　﹁危險什麼？﹂小葇詫異。

　　﹁真實的唐僧取經歷史不是神怪的，和︽西遊記︾不一樣。真的唐僧萬里孤征，只有一個人，他真了不起。記錄上說，唐僧在取經途中聽說有﹃雙頭佛﹄﹃雙頭佛﹄是一個身體卻生出兩個頭的佛，原來有兩個佛教徒造兩座佛像，可是他們太窮了，於是佛陀乃施出法力，弄出個﹃雙頭佛﹄給他們，現在蘇聯聖彼得堡冬宮博物館還藏有這種怪物佛，像是雙胞胎擠在圓脖子裡，我有照片給你看。﹂說著，我從書架上順手就拿了出來，攤在小葇面前。

　　小葇仔細看了。她輕輕的說：﹁真可怕。﹂

　　﹁這就是我說的危險。如果我是雙胞胎不成，變成畸形兒，我就兩個頭了、你還敢佔我便宜嗎？﹂

　　﹁不敢，再也不敢了。﹂小葇一路搖頭。

　　﹁所以，女權主義者走開，還是讓男人享受雙胞胎小葇姊妹花。﹂

　　﹁那姊妹花中你是不是還是特別喜歡我呢？﹂

　　﹁當然，只要我能分辨出那個是你。﹂

　　﹁我總要有我的特徵讓你分辨吧？﹂

　　﹁有的，的確有。﹂

　　﹁是什麼？在那裡？﹂

　　﹁是一顆小痔，在某一個可愛的地方。﹂

　　﹁什麼地方？﹂

　　﹁我說不清楚，我可以指給你看。﹂

　　﹁你指給我看。﹂

　　﹁可是你會拒絕。﹂

　　﹁我答應你，不拒絕。﹂

　　﹁那要在你上床的時候，你脫光了，才能指出來。﹂

　　﹁什麼地方呢？﹂

　　﹁你最怕我看到的地方。﹂

　　﹁噢，不好。怎麼我都沒發現的，被你發現了。﹂

　　﹁我比你更瞭解你自己，尤其是你的身體。﹂

　　﹁多可怕！變得我在你面前，好像赤身露體似的，多可怕！﹂

　　﹁又有什麼關係，我是你心上的人，又是你身上的人，我們這麼友好，把身體給我看到，讓我快樂、讓我享受，又有什麼不好？你難道不喜歡被我看到嗎？﹂我摟住她。﹁等一下，我指給你看，看我在你漂亮的肉體上發現了什麼。﹂

　　※※※

　　我拉著小葇的手，進了臥室。小葇依偎著我，輕輕在我耳邊說：﹁你真的指給我看？﹂

　　﹁當然真的。﹂

　　﹁可是你不要看，你只要用手指指出在什麼地方就好了。﹂

　　﹁不行，我的手指是跟著眼睛走的。﹂

　　﹁好吧。可是沒有必要全脫吧？﹂

　　﹁也不行，要全身脫光。﹂

　　﹁有必要嗎？只為了找一顆小痣，痣又不會滿身亂跑，它只固定在一個地方啊。﹂

　　﹁告訴你一個笑話。一個婦產科醫生，病人來時，他都趁機要病人全脫光。有一次來了一個鄉下女人，他叫這鄉下女人先脫衣服，就轉身忙別的去了，等一下他轉回來，看到鄉下女人還沒開始脫，他問為什麼不脫呀？鄉下女人紅著臉說，你還沒先脫哪！﹂

　　小葇笑了。

　　﹁還有一個婦產科醫生，也要病人全脫光︱︱﹂

　　﹁怎麼，﹂小葇打斷我的話。﹁怎麼你的婦產科醫生都是暴露狂？﹂

　　﹁不是暴露自己的暴露狂，是暴露別人的暴露狂。﹂我補充。﹁一天又來了一個鄉下女人，醫生要她全脫光。鄉下女人猶豫了，正在猶豫時，門後忽然閃出一個手提工具箱的毛茸茸裸體男人，鄉下女人大叫一聲，不料這裸體男人說，你們病人脫光了算得了什麼，我來修個水管，醫生都要我脫光呢。﹂

　　小葇又笑了。她好奇的問：﹁你怎麼有這麼多有關脫光的笑話？﹂

　　﹁現在不是笑話，而是現實。你要脫光，我才指出那顆小疙長在什麼地方。限你一分鐘以內脫光，不然，婦產科醫生自己也開始脫了。﹂

　　﹁啊，不要！我脫就是。﹂小葇叫起來。

　　﹁可是婦產科醫生要幫你脫。記住，除非你跳脫衣舞給我看，否則一切衣服，都由我來脫，我好喜歡好喜歡脫你衣服，尤其褲子，尤其內褲。﹂

　　﹁你好色，萬劫先生，你好色。﹂小葇因情生怨。

　　﹁我不是好色，是不願暴投天物。這麼可愛的女人，脫光她的過程是何等享受，能多脫光她一次就多脫光她一次、能多享受一次就多享受一次。你知道我能有多少這種幸福呢？我的幸福是一次一次可數出的，我太珍惜了。﹂

　　小葇突然抱住我，拍我的背。﹁不要這麼說，不要這麼悲觀。我是你的，我讓你一次又一次享有我、我任你一次又一次做你喜歡做的，我是你的。﹂

　　我緊抱住她。慢慢把她放在床上。我先脫她襯衫，再脫她內褲，然後為她指出那顆小痣所在。當她好奇的接受我的指引時，我拿出床頭櫃中的手鏡和手電筒，讓她從強光反射中看個清楚。那是一顆淡淡的褐色小點，安謐的躲藏在一片柔軟的陰毛叢裡。令人關愛。它的位置，本來是一個防守者的位置，防守粗硬龐大敵人的進逼，可是，當我擁有的出現的時候，它彷彿由防守者變成歡迎者。它背叛了小葇，倒向了我。在我每一次出現粗硬龐大的時候，都會不斷接觸到它、摩擦到它，它是我的小可愛。

　　※※※

　　我從床上起來，隨手拿起小葇的襯衫和內褲。等小葇找她的衣服時，衣服不在了。

　　小葇趕忙拉床單遮蔽，我坐在床邊，按住床單，不許她拉。

　　﹁求求你無論如何給我一點東西穿，這樣子在男人面前，難為情死了！﹂她蜷縮在床上，兩臂緊抱住小乳房，兩腿緊並在一起，斜曲著，向我投來哀求的眼光。

　　我站在旁邊，一聲不響，看著她，又退後兩步，側著頭望著，又向左移兩步，換一個角度欣賞著，像是一個採光師，我一直笑著。她看我這樣，又趕忙低下頭，一邊搖著，一邊試探。

　　﹁我答應為你做一件小小的事，只求你不要讓我這樣一點遮的東西都沒有。﹂

　　﹁什麼小小的事？﹂

　　﹁你說，我不知道，但我答應做，答應為你做。﹂

　　﹁既是你提出來的小小的事，還是由你來做，看我滿意不滿意，滿意了，就可以。﹂

　　﹁那做了，你說不滿意，豈不白做了？﹂

　　﹁不會白做，我不會為難你，只要你做的正是不多不少的小小的事，我就答應你。﹂

　　﹁真的？﹂

　　﹁真的。﹂

　　﹁那勾手手表示一言為定。﹂她把臂仍舊緊貼在胸前，只伸出一隻小指。我走過去，跟她勾了，順便貪婪的看著她的小乳溝。﹁你真的守信？﹂她好像不太放心，又補了一句。

　　﹁當然真的，不是勾了手手了嗎？﹂我點著頭。﹁好，看你為我做什麼小小的事。﹂

　　﹁我沒說小小的事，我說的是小小小小的事！﹂這小東西，她開始狡賴了。

　　﹁好哇！﹂我叫起來，﹁你這不守信的小東西，得寸進尺，偷工減料，剛一言為定了的，你就開始偷偷打折扣！﹂

　　她笑起來。﹁不是不守信，是你有﹃健忘症﹄。﹂

　　我決定整整她。

　　﹁好，﹂我說。﹁就算是小小小小罷，小小小小是什麼，快做給我看！﹂

　　﹁已經做過了。﹂

　　﹁什麼？﹂

　　﹁已經做過了！﹂

　　﹁你做了什麼？﹂

　　﹁小指頭讓你勾了一下，讓你碰到，不是正是小小小小的事嗎？按說你是不准碰我的，現在讓你碰一下，其實已經是破例優待，已不是小小小小的事了！﹂

　　我笑起來。﹁好畦，你膽子愈來愈大了，你騙我這有﹃健忘症﹄的人，並且只用一隻小指頭。你看我要不要好好罰你。你說我得了﹃健忘症﹄，對了，我就得了，所以我忘了我對你的什麼保證了，我現在要照我的方法對你的身體了︱︱﹂

　　﹁呵︱︱你敢！你敢！﹂她急叫起來，身體更緊縮著。

　　﹁我為什麼不敢？因為我忘了。﹂

　　﹁你沒忘，你沒忘，條約上有你的簽字，你難道不認識你的簽名？﹂

　　﹁什麼條約？什麼簽名？﹂我兩眼向上一翻，裝得傻傻的，還張著嘴。

　　她笑著，急著說：﹁我們有一個密約，放在你書桌中間抽屜裡的中間，你拿來看。﹂

　　﹁什麼書桌？什麼中間的中間？﹂我仍裝著。

　　﹁那我拿給你看！﹂她突然放下兩臂，從床上起來，跑了一步，又驚叫一聲，趕忙退了回去。︱︱她忘了她一絲不掛了。可是我卻趁機看到她跳動的小乳房，和一閃的小毛叢，我渾身感到一股熱流，舒服極了。

　　她蜷縮在那裡，開始新的協商。

　　﹁現在，﹂她臉紅紅的說。﹁總該行了吧？﹂

　　﹁什麼行了？﹂

　　﹁你知道的。﹂

　　﹁知道什麼？﹂

　　﹁你知道的，你故意裝糊塗。﹂

　　﹁我不知道。﹂

　　﹁你知道剛才已為你做了一次不但不是小小小小的，而且是大大大大的。﹂

　　﹁剛才？﹂

　　﹁剛才。﹂

　　﹁什麼時候？﹂

　　﹁剛才我︱︱﹂她停住了。

　　﹁你怎麼？﹂

　　﹁你好沒良心，你看到了什麼？你還裝！我為你做了那麼大大大大，你還不知道。﹂

　　﹁我有﹃健忘症﹄，我不記得你做了什麼，除非你再做一次。﹂

　　﹁啊，這怎麼可以！﹂她急叫起來。

　　﹁不成！﹂我搖搖頭。

　　她開始用喉音撒嬌，要我通融。

　　﹁我問你，剛才你是有意為我做的嗎？﹂

　　她不答。

　　﹁你說，坦白說，是不是有意的？﹂

　　﹁不是。﹂她小聲答。

　　﹁既不是有意的，怎麼能算在為我做的帳上？﹂

　　﹁雖不是有意的，可是你得到的卻是大大大大的，你佔了便宜，比有意做的小小小小划得來。所以是可以拆帳而有餘。﹂

　　﹁好，算你有理，饒你不必再做一次，只要︱︱﹂

　　﹁謝謝先生，多謝開恩。﹂她高興的打斷我。

　　﹁先別謝，還有條件呢︱︱﹂

　　﹁好啦，好啦，還有什麼條件嘛。﹂

　　﹁有條件，﹂我堅定的說。﹁饒你不必再做了，可是你必須談出你剛才無意中讓我看到了什麼？﹂

　　﹁哎呀！愈來愈嚴重了！這怎麼行，這怎麼行？﹂

　　﹁怎麼？寧讓我看到什麼，也不肯說麼？說比看還嚴重麼？﹂

　　她低頭不語。

　　﹁好了，如你不肯說，你寫出來也成。﹂

　　﹁有書面字據，那更不行了。﹂

　　﹁那你就再做一次給我看。﹂

　　﹁讓你看到兩次，那太便宜你了！你倒想得好！﹂

　　﹁那怎麼辦？你還欠我一次小小的事。﹂

　　﹁小小小小！﹂她更正。

　　﹁好，就算小小小小，你為我做吧。好，現在就開始。﹂

　　﹁那我吃虧了。﹂

　　﹁你並沒吃虧，只是想逃避不成而已。你一次是想拿談判時的勾手手投機，第二次是拿無意中的動作打馬虎眼，都被我拆穿了。現在既往不咎，你還是快為我小小一次吧！﹂

　　﹁小︱︱小︱︱小︱︱小！﹂她又更正。

　　﹁好，就算小小小小。﹂

　　﹁不是就算，本來就是小小小小。﹂

　　﹁好好好，本來就是小小小小。﹂

　　﹁你為什麼不堅持了？為什麼這樣順著我？﹂

　　﹁我要討你歡喜，也許你高興了，會把小放大一點。﹂

　　她笑了。

　　﹁好，﹂我說。﹁既然你承認是你有﹃健忘症﹄，那我就為你小小一次，也許是小一次，也許是不大不小一次。讓我想想看。﹂

　　﹁你真好。﹂

　　﹁我看我能為你做什麼？︱︱﹂她把頭上揚。﹁哦，有了，我讓你︱︱﹂

　　我興奮起來了，我身向前傾，靜候佳音。

　　﹁我為你︱︱﹂她聲音愈來愈輕，最後嘴巴動了幾下，可是沒有聲音。

　　﹁我沒聽見。﹂

　　﹁我說過了，你不好好聽，以棄權論。﹂她噘了小嘴。

　　﹁我怎麼沒好好聽，實在是你沒發聲音。﹂

　　﹁就算那樣，你也該會﹃讀唇術﹄。﹂

　　﹁好，我忘了用了，請你再說一遍。﹂

　　﹁我不再說了。﹂

　　﹁求求你再說一遍，也考考我﹃讀唇術﹄的本領。﹂

　　﹁好，我就考考你。注意呵，我要說了︱︱﹃我為你﹄﹂她的嘴唇隨便動了幾下，我知道她什麼都沒說。我要將計就計，裝他一裝。

　　﹁呵，我懂了！﹂我忽然高興笑著。

　　﹁說說看，你懂的是什麼。﹂

　　﹁不必說，快來，我懂了就是！﹂我站起來。

　　﹁來什麼？﹂她有點急了。

　　﹁快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的﹃讀唇術﹄一百分。﹂我走過去，彎下腰來。她趕忙縮得更緊，向後躲著。

　　﹁哎呀，你先說清楚，說清楚到底你懂的是什麼？﹂

　　﹁你說的是什麼我就懂的是什麼。﹂

　　﹁那我說的是什麼？﹂

　　﹁你說你為我洗一次淋浴給我看。﹂

　　﹁啊，我從來沒那樣說，你的﹃讀唇術﹄跟原案差十萬八千里，完全零分。你作弊！我不來了！﹂

　　﹁別急，別急，那你說說看你的原案是什麼。﹂

　　﹁我不說了。﹂

　　﹁你不說就按我的一百分決定了！﹂

　　﹁我說我說！﹂她急了。

　　﹁你說！﹂

　　﹁我是說我為你︱︱修︱︱︱︱︱︱支︱︱鉛︱︱筆！﹂她笑了，笑得好開心。

第十節

　　我繃著臉，站起來，﹁我去開水龍頭。﹂我說著，轉身朝浴室走去。﹁不要！﹂她喊著，從床上跳下來，追到我背後，抱住我。我停住了。我感覺到她柔軟的乳房抵住我，使我非常舒服。她把嘴湊到我的耳邊，輕輕說：

　　﹁想想看，我兩手修鉛筆的時候，你可以看到我什麼？︱︱﹂

　　我側過頭來，貼近她的小臉，滿意的笑了，但我沒想到我又上當了。

　　她從後面連抱帶推，和我走出臥室，走到書桌邊。﹁遞給我鉛筆和小刀。﹂她命令。我遞給了她。她卻姿勢不變，從後面伸出兩手，在我胸前修起來。

　　﹁你騙了我。﹂我說。

　　﹁騙了你什麼？﹂

　　﹁你說你為我修鉛筆。﹂

　　﹁我是在為你修鉛筆。﹂

　　﹁但找沒想到你是這種姿勢，你怎麼可以藏在我背後修？我以為你在我面前修給我看。﹂

　　﹁你沒想到，那是你的錯覺，怎麼能怪我？﹂她笑。

　　﹁好，你騙我，我們走著瞧。﹂我點著頭警告。

　　﹁不，我沒騙你，我修鉛筆，你站著瞧。﹂

　　鉛筆修好了，她輕輕用筆尖扎我手一下。﹁放回去！﹂她命令。我照做了。她開始抱著我倒退，直退到床邊。﹁不許回頭！﹂她又命令。等她回到床上，她才說：﹁好了。﹂

　　我轉過身來，她已回復到原來的姿勢。

　　﹁好了，我為你做的不大不小的事，已經做完了，你該守信，給我一點東西穿了。﹂她志得意滿的說。

　　﹁既然一言為定，我也不好不守信。你閉上眼睛，等我去拿。﹂

　　﹁哈，你真好。你真是君子。﹂

　　※※※

　　我走進臥室，把衣服拿出來，遞給她。她背過身去，先穿內褲，我盯著她的小屁股看；再看她穿上襯衫，我盯著她的背看，真是快慰平生。

　　扣好扣子，小葇轉過身來。

　　﹁現在，﹂我說。﹁回到主題：當你和雙胞胎妹妹一起出現的時候，或單獨一個出現的時候，你知道我辨別兩人的方法了吧？就是看誰有那顆小痣。任你們再像，我也不相信會有一樣的痣在同一個地方︱︱﹂

　　﹁天哪，﹂小葇叫起來。﹁你說什麼！你幹什麼！每次我們姊妹，不論兩人或單獨，都要被你脫褲子辨別誰是誰，這怎麼得了，這是什麼世界？﹂

　　﹁這是﹃悲慘世界﹄。﹂

　　﹁真是﹃悲慘世界﹄！你太壞了，人家不來了。My God，怎麼會注意到這步田地！﹂

　　﹁想想看，原因在什麼地方，第一，你有了雙胞胎姊妹。第二，你要我特別喜歡你。第三，可是你們一模一樣，我必須從兩人中辨別出那個是你。第四，所以只好脫你們妹妹花的褲子。整個邏輯層次，一一分明，我沒有手續錯誤。只是不巧脫了你姊妹的褲子，對她有點意外，她會奇怪，為什麼這個男人一見面就要脫她或她姊妹的褲子，對她脫了褲子，只是檢查，又不做什麼。﹂

　　﹁叫人又好氣又好笑。﹂小葇又氣又笑的說。﹁這可怎麼辦，只好我放棄提出我要你特別喜歡我的要求。﹂

　　﹁可是，我的確特別喜歡你。﹂

　　﹁你不喜歡我姊妹？﹂

　　﹁不喜歡了。有了你，還要喜歡誰啊？﹂

　　﹁你騙人，現在姑且不談你喜不喜歡她，要是她喜歡上你怎麼辦？﹂

　　﹁這︱︱﹂我假裝猶豫了一下。﹁這就比較麻煩。我先講個我瞎編的笑話：一個美男子，做了市長，女人個個愛他，可是他很膽小，不敢扯女人。有一個年輕女記者對他死追不捨，他也滿喜歡這女記者，不無感情困擾。有一天，女記者訪問他，他看到女記者對他一往情深，特別講了一個夢安慰女記者。他說，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夢到我和你單獨在一起，後來我脫光你的衣服。女記者聽得目瞪口呆，趕忙追問，脫光我的衣服，好呀！後來呢？美男子市長說，後來我就吻了你一下。女記者更興奮了，又說好呀！再追問後來呢？美男子市長說，後來我就夢醒了。女記者一聽，就哭了。一邊哭一邊說，如果你只是吻我一下，脫光我幹嘛？這就是我瞎編的笑話，如果用在你雙胞胎姊妹身上，倒很切題呢，你的姊妹每次被我脫下褲子，我卻連吻都不吻她一下，一定奇怪我在幹什麼。﹂

　　※※※

　　小葇笑得好高興，她說：﹁你真是有趣的男人，你這麼有幽默感，外面人都不太知道。可能是你文章太犀利了，窮凶極惡，所以人人怕你。但你本人卻比你文章溫和得多。﹂

　　﹁不認識我的人，喜歡看我的文章。認識我的人，喜歡聽我的講話。瞭解我的人，喜歡我這個人。我的做人比我的講話好，我的講話比我的文章好。光看我的文章，你一定以為我是一個窮凶極惡的傢伙；可是聽到我的講話，你便會覺得我比我的文章可愛，等你對我有更深一層的瞭解，你更會驚訝：在那張能說善道的刻薄嘴下三十二公分處，還有著一顆多情而善良的心。因為我又厲害又善良，所以，別人是惡霸，我是善霸，我也是一霸，我絕不是窩囊沒用被人欺負的爛好人。﹂

　　﹁可是，你好像會欺負雙胞胎。﹂

　　﹁問題是有一對雙胞胎在困擾我。可是我也捨不得欺負她們，我只是性好脫褲子辨別一下誰是誰而已。﹂

　　﹁雙胞胎有時候會死一個，如果我出生時就死了，我的姊妹活著，遇到了你，你怎麼辦呢？喜歡不喜歡呢？﹂

　　﹁你的假設，使我想起美國幽默大師馬克吐溫︵Mark Twain︶講過的關於自己一死一活的故事。他說他是雙胞胎，兄弟兩人太像了，連媽媽都分不清誰是哥哥誰是弟弟。有一天，保母為他們洗澡，其中一個失足滑入浴盆淹死，沒有誰能知道究竟淹死的是那一個。馬克吐溫常對人說：﹃這是一個悲劇。人人都以為我是沒被淹死的，其實不然，沒被淹死的，其實是我的雙胞胎兄弟，而我本人，卻是當時被淹死的那位。﹄這種似真疑幻的、說來好像自相矛盾的話，其實論人生死，都可如是觀。所以，你怎麼知道死的是你呢？何況，當我指出那顆可愛的、隱祕的小病以後，證明了你好好的，你根本沒死，誰都沒死，都是我的姊妹花。﹂

　　﹁好了，我承認在雙胞胎問題上，我放棄。沒有雙胞胎了，還是只有我一個人吧，沒有妹妹了。﹂

　　﹁沒有也不好，還是偶爾有、必要時候有吧。那時候，一切由你來扮演，記住，你不但是你自己，人生如戲，你也是演員，你可以隨時入戲，扮演各種可愛的人給我看。﹂

　　﹁我會演戲嗎？﹂

　　﹁你這麼聰明，你會，並且演得很好。﹂

　　﹁你會嗎？剛才你說你講話比文章好、人比講話好，證明你有多種面相，你也該會人生如戲。﹂

　　﹁我的戲只是一人發音的對口相聲而已，是高級的布袋戲，我想我會跟木偶或布娃娃之類的對演一番。﹂

　　﹁好極了！﹂小葇說。﹁本來我就要送你一件禮物，我帶在我手提袋裡。你看是什麼？﹂說著，她走到衣櫥，轉身回來的時候，手放在背後。做了一個神祕的表情，突然從背後伸出手來，拿著一個可愛造型的胖貓頭鷹布偶。﹁看，這是我送你的小禮物，漫畫裡、卡通裡貓頭鷹都象徵精明、智慧與博學，就像你。﹂

　　我接過禮物，端詳了一下，突然雙手抱它在胸前。﹁你真好！送我這麼可愛的禮物。它是我的了。這貓頭鷹下面有一個開口，手可以伸進去，原來可以跟它演對手戲。﹂

　　﹁完全正確。它就是你的道具，它可以跟你演一個人發音的對口相聲，恰恰適合你。﹂

　　﹁你好像有先見之明。﹂

　　﹁像你這樣的人，有多少人能夠同你對台呢？你只好自說自話，它就是你、你就是它、你又是你、你又代它，貓頭鷹是另一個萬劫先生，不過應該是溫和一點的。﹂

　　﹁你好像弄它來，有意要我好看，要我人格分裂。﹂

　　﹁誰的人格不分裂呢？你是聖雄、奸雄級的人，人格當然更分裂。﹂

　　﹁好吧，如你所說，分裂就分裂吧。反正人家看不到。﹂

　　﹁可是我看得到、並且現在我就想看。人生既然如戲，你就同胖貓頭鷹演出一場人鳥大戰好不好？﹂

　　﹁如果能取悅你，取悅我心上的人，跟胖貓頭鷹打一場也值得。﹂

　　﹁好極了！﹂小葇鼓了掌。﹁我來做觀眾，也兼司儀。你準備好，要開始了。為了增加戲劇效果，你不能扮演完全本色的你，完全本色的你太理智了，你要稍微瘋狂一點，我要你扮一個跟正常的你比較相反的人，比如說，你不喝酒，可是我要你扮一個酒鬼，來一場﹃酒鬼萬劫先生和胖貓頭鷹脫口秀﹄。同意嗎？同意你這樣扮嗎？﹂

　　﹁為了取悅我的小葇，我同意扮酒鬼。﹂

　　﹁好！﹂小葇鼓起掌來。﹁開始，立刻開始。﹂

　　﹁等一下，我還是要準備一點道具。﹂我伸出手掌，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向廚房，居然找到一瓶洋酒回來。

　　﹁你說你戒酒戒了十年了，怎麼還有酒？﹂

　　﹁也不記得那個朋友送的了，一直擺在那兒。不喝酒的人家中擺了一瓶酒，又有什麼關係？有美酒在前，不去飲它，更可看出自己戒酒的定力。就好像有美女當前，你不去對她做什麼，這也可看出自己的定力。不過，台大哲學系的美女例外。台大哲學系的美女引發你的﹃強暴﹄欲，一想﹃強暴﹄她，二、還想﹃強暴﹄她的哲學。﹂

　　﹁你呀，真不好！﹂小葇假裝皺了眉。﹁酒還沒下肚，就說起醉話來了。喚，對了，你在信陵吃飯時候，你說戒酒的原因之一是為了抗議煙酒公賣，那你可以不喝台灣的酒而喝洋酒啊！﹂

　　﹁不行，我不喝洋酒，因為我又反對帝國主義。英帝、美帝、法帝、日帝、俄帝、德帝、西班牙帝等等都算。﹂

　　﹁這瓶洋酒是那一帝的？﹂

　　我拿起酒瓶，裝做醉態，搖搖晃晃。﹁看不清楚了，管它哪一國的帝國主義，反正反它就沒錯。﹂

　　﹁可是現在假設你還是喝了，並且醉了。﹂

　　﹁並且醉了，並且醉了。﹂我模模糊糊的說著，伸手去摸小葇的大腿。

　　小葇叫起來，躲著。﹁你在幹什麼？﹂

　　﹁我一醉，就酒後亂性，我一亂性，就會亂摸女人大腿。並且，我摸了還不負責任的，因為我已是帝國主義者。帝國主義者很多，但我只做俄國帝國主義者。﹂

　　﹁為什麼？﹂小葇忍不住好奇。

　　﹁有一點黃色，不過講黃色笑話給女學生聽也是人間一樂。清朝末年，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姦淫燒殺，無所不為。終於罪有應得，各國士兵都得了性病。他們都急於求診，但卻不得其道，因為北京只有中藥鋪，各國士兵都不知道如何看中醫。後來，﹃馬鹿野郎﹄的日本兵終於想出解決方法，方法是直接把要治療的﹃部位﹄放在藥鋪櫃台上，並且在旁邊放了一疊錢。英、美、法、義、奧、德各國兵陸續到來，也都如法炮製，便在藥鋪櫃台上排成一列。最後，俄國兵來了。他原來看不懂大家在幹什麼，後來終於有所﹃領悟﹄，便也如法炮製，然後很得意地把櫃台上所有的錢收起來，並且對大家說：﹃你們看，我贏了，我的最大。﹄所以，我要做俄國帝國主義者。﹂

　　小葇掩口笑起來。

　　﹁小葇你記得嗎？︽水滸傳︾中王婆說，男人吸引女人，要像動物裡驢一樣大才有吸引力。這是因為公驢的生殖器在身體比例上，最具特徵。有一個與驢有關的笑話。一家旅館主人，最喜歡他的驢，並引以為傲。有一天，他在旅館貼出海報，懸賞說：﹃誰能使我這頭驢笑，我送他一千元。﹄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沒有辦法。獨有路人甲說他可以。於是，把驢帶到中庭，大家圍觀，路人甲走上前去，在驢耳旁邊，低聲說了一句話，驢聽了，果然面露笑意。旅館主人無法，只好照付一千元。過了幾天，旅館主人又貼出海報，懸賞說：﹃誰能使我這頭驢哭，我送他一千元。﹄大家又你看我我看你，也沒辦法。這時候路人甲又出現了，他說他可以，但是這次要在牆角邊對驢說話，才有效果，旅館主人同意了。於是路人甲牽驢於牆角，解開褲子，讓驢看看，果然該驢掉頭就走，淚流滿面而歸。旅館主人沒法，只好又照付一千元。旅館主人前後付了兩千元，心有未甘，堅持要路人甲透露他有何種本領，能叫我的驢說笑就笑、說哭就哭。路人甲說，我可以透露，沒有關係。我上次跟你的驢說的話，只有一句，就是：﹃我的比你的大。﹄驢一聽，果然笑了，它以為我在亂蓋。這次呢？我把它帶到牆角，脫褲子給它看，一看之下，千真萬確，真的比它的大！﹂

　　小葇本來睜著天真無邪的眼睛聽著，最後聽到笑話結果，又忍不住掩口笑起來。

　　﹁你呀！﹂小葇用了責怪的眼神。﹁你不好，老愛講這些笑話，好像不雅。好了，現在你和胖貓頭鷹要開場了，你要賣力演出啊！﹂

　　﹁可是，﹂我伸出手去，摸上她的大腿。﹁你要先慰勞我啊！﹂

　　﹁怎麼可以！﹂小葇推開我。﹁現在眼看你和胖貓頭鷹就要登台了，你還不老實，沒演出就先調戲觀眾，本司儀要叫警察抓你。快住手！﹂說著，她拉我站在沙發前面，把胖貓頭鷹套在我左手上。﹁我來司儀了，好，一、二、三。Ladies and Ladies。Here comes酒鬼萬劫先生和胖貓頭鷹博士，請大家熱烈鼓掌！﹂小葇鼓起掌來。

第十一節

　　﹁哈囉，胖貓博士，﹂

　　﹁哈囉，酒鬼萬劫先生，我先糾正你，我是胖貓頭鷹，不是胖貓。﹂

　　﹁好，胖貓頭鷹。可是可能我酒還沒醒，我看你倒像一隻胖雞。我恨這隻胖雞，我一定解決牠。牠長得就是一副搗我蛋的雞。﹂

　　﹁長得這麼胖，有什麼不好？﹂

　　﹁可恨就在這裡。牠長得給一個人吃吃不完，給兩個人分不夠吃，我看到牠，就好像看到個阿拉伯數字︱︱一．五。在所有數目字中，我不恨十三、不恨四，就是恨了五。﹂

　　﹁一．五有什麼可恨？﹂

　　﹁一．五比一個多，比兩個少，而它的五又不是完整的單位，搭在外面，像一根盲腸。﹂

　　﹁你喜歡二，是想長兩根盲腸？﹂

　　﹁那倒不是，我寧願喜歡二也不喜歡一．五。我要像割掉盲腸一樣割掉那○．五。﹂

　　﹁割不好，你把一．五割成了兩個○．七五，那樣單位就更複雜了。﹂

　　﹁你不要亂說，我說過割的方法，是像割盲腸一樣，外面搭出○．五，當然只割○．五，不會多割呀，也不能多割呀，︱︱又不是賣豬肉！﹂

　　﹁你為什麼恨○．五？﹂

　　﹁○．五像︱︱不是一像二不是二，我不喜歡這種兩不像四不像的東西、我不喜歡又像這個又像那個的東西、我不喜歡任何模稜兩可的東西。﹂

　　﹁噢。﹂

　　﹁你呢？﹂

　　﹁我無所謂。﹂

　　﹁什麼叫無所謂？如果你問一個人他要不要這件東西而他說﹃無所謂﹄，那意思就是說他想要。想要，為什麼不乾脆說？﹂

　　﹁我說﹃無所謂﹄，意思是說要也好，不要也好。﹂

　　﹁﹃無所謂﹄三個字是很混蛋的三個字，它表示明明他想怎樣怎樣，可是卻裝得他並不想怎樣怎樣，如果你想怎樣怎樣，他也可以隨你的便要怎樣就怎樣。﹃無所謂﹄是一種冷淡、無禮、不負責任而又滑頭的三個字，喜歡說﹃無所謂﹄的人，我可不要同他做朋友。只有舞女才喜歡說這三個字。﹂

　　﹁好、很好，我知道最好我宣佈取消﹃無所謂﹄三個字，為了可以同你同台演出。﹂

　　﹁聽你講話，滿嘴好、很好、最好的，好像沒有壞的？你好像很樂觀。﹂

　　﹁我是很樂觀，人家說我是一個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我看人間萬事，先有一個底價，這底價，就是好。從好再往上算，正好、真好、很好、太好、最好、好極了、好得很、形勢大好。﹂

　　﹁難道沒有比你的底價還低的情況？﹂

　　﹁也不能說沒有。﹂

　　﹁那時候你怎麼說？﹂

　　﹁實在低於我的底價的時候，我會說還好。﹂

　　﹁更嚴重時候呢？﹂

　　﹁那就說大事不好。﹂

　　﹁你不說壞這種字？﹂

　　﹁能用好字來表達的，為什麼用不好的字？﹂﹁你好得邪門，好到抹殺了一切的壞。﹂

　　﹁倒也不是抹殺，而是根本不必看得那麼壞，自然就事事看好。這就是樂觀主義者的好處。樂觀主義者看什麼東西都看好的一面，所以能從悲觀主義者眼中的壞看出好來。﹂

　　﹁那你看我是好是不好？﹂

　　﹁好、好、好，萬劫先生，看你滿面紅光，喜氣東來，不像要坐牢的樣子，並且可以長壽似烏龜，雖然你是酒鬼。﹂

　　﹁我的數學和哲學，告訴我可以活過八十歲，並且活到八十一歲。﹂

　　﹁為什麼？﹂

　　﹁九九八十一，你忘了？九九八十一。九就是喝酒的酒，喝了又喝，就是酒酒，酒酒八十一就是喝酒又喝酒可以活到八十一歲。﹂

　　﹁哈，原來如此。連最中立的數學都支持你喝酒了，你竟可以動員所有的學術來支持你了，萬劫先生。﹂

　　﹁這叫酒酒萬能。﹂

　　﹁開句玩笑，如果數學是這樣的助酒為虐，這種數學，一定是酒桶裡面出來的。﹂

　　﹁又有什麼不好？一切學術，都要為酒鬼服務。﹂

　　﹁你太霸道了，你像共產黨。﹂

　　﹁我不是像共產黨，我根本就是共產黨。共產了壞人的酒，然後入黨。﹂

　　﹁我看你冒充共產黨，共產黨是清醒的，而你卻是醉眼醺醺，成個什麼樣子？﹂

　　﹁好啊，你敢誹謗本共產黨，你居然問起我是什麼樣子，我還要問你呢。說，你為什麼這麼大的肚子？又腦滿腸肥又滿腦肥腸？﹂

　　﹁我的肚子不能不大，因為用處比你們多。我的肚子不但管消化，也管感情。我的感情，是用肚子表現的。我生氣，就是一肚子氣；我難過，就愁腸百結；我高興，就一肚子肉笑得直顛。所以，你不要看我臉、也不要聽我說，只要看我肚子，一切就都明白了。﹂

　　﹁既然你的肚子這麼奇妙，我想講一些推心置腹的話，放在你肚子上。﹂

　　﹁你說吧，就對著我肚子說吧。﹂

　　﹁你這麼大肚子，擋住你的視線，害得你都看不到你的腳趾頭了，要不要我告訴你，你的腳趾頭長得什麼樣子？什麼醜樣子？胖貓頭鷹先生。﹂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你肚子沒有耳朵，只有嘴巴，你只要吃吃吃，你不要聽。﹂

　　﹁我不是不要聽，而是不聽我不高興聽的。我的聽覺有自動開關，專挑好聽的聽。﹂

　　﹁所以你聽到的都是好話。﹂

　　﹁所以我才會胖。﹂

　　﹁胖有什麼好處？胖了得血壓高，先完蛋。﹂

　　﹁錯了，胖子最安全。胖了就不會是共產黨，共產黨沒有胖子。胖子不但不會被當做共產黨，甚至不會變成任何危險人物，因為人一胖，就打也打不過、逃也逃不快，所以胖子受先天限制，必須很老實很安分。所以，一切闖禍的、鬧事的、革別人命的，都是瘦子，愈瘦愈危險。﹂

　　﹁哈，原來如此。原來你是為了怕被當做危險人物，你才拚命發胖。﹂

　　﹁實不相瞞，真相的確如此。﹂

　　﹁你怕死？﹂

　　﹁怕不明不白的死。﹂

　　﹁你不怕胖出血壓高，唉一下就完蛋？﹂

　　﹁當然也怕，不過至少知道自己是為何而死。﹂

　　﹁為何而死？﹂

　　﹁為高血壓而死。﹂

　　﹁死得又明又白？﹂

　　﹁當然，死亡證明書開出來，看起來也死得好看。不是打死、撞死、被人掐死︱︱總之，不死於非命。要死，也死在自己手裡。﹂

　　﹁自殺？﹂

　　﹁總比他殺好。﹂

　　﹁你把自己吃成大胖子，從醫學觀點看，就是自殺，慢性自殺。胖傢伙！﹂

　　﹁我不從醫學觀點看。﹂

　　﹁你不正視現實。﹂

　　﹁我最正視，我整天一半時間看我肚子。我的現實豐富得多。﹂

　　﹁肚子就是你的現實？﹂

　　﹁肚子是任何人的現實。任何人不吃飽肚子，都會亂來，不對嗎？﹂

　　﹁你胖，怎麼還有這麼多理由？﹂

　　﹁我的理由多，是勸我自己：已經胖了的部分，一律追認；在沒有新理由以前，沒胖的部分，不要再胖了。﹂

　　﹁在我眼中，胖，就是罪。﹂

　　﹁胖也有罪？﹂

　　﹁也有罪。因為胖，證明你剝削別人，證明你一個人吃了雙人份三人份。現在東西都不夠吃，你還吃雙人份三人份。所以，你有罪。﹂

　　﹁但我並沒吃雙人份三人份。﹂

　　﹁現在是沒吃，但你過去吃了。﹂

　　﹁我過去也沒吃，我是一生下來就胖。﹂﹁那你媽媽吃了。﹂

　　﹁那你找我媽，有罪的是我媽。﹂﹁你媽在那裡？﹂﹁我媽在樹枝上。﹂胖貓頭鷹向上一指。﹁我怎麼找？還是找你，你為什麼生下來就胖？﹂﹁當時產房的醫生護士也奇怪，說這是雙胞胎的重量。﹂

　　﹁但沒生下雙胞胎？﹂﹁沒有。﹂﹁這證明你還沒出生就開始吃人。﹂

　　﹁天啊！﹂﹁你吃了你弟弟？﹂﹁天啊！﹂﹁哥哥？﹂﹁弟弟被吃了，我自己就是哥哥，我自己不能吃我自己。﹂﹁也許三胞胎，你是老二，你吃了兩個。﹂

　　﹁你萬劫先上怎麼這樣，你把我當成什麼？非洲土人？﹂

　　﹁非洲土人也比你好，至少他們不生吃。﹂

　　﹁你先生不要開玩笑。難道我在娘胎裡生火？﹂

　　﹁誰跟你開玩笑？你站好！不許笑。﹂

　　﹁可是大家都在笑。觀眾席上那個漂亮的小馬子也在笑。﹂

　　﹁都在笑也不許你笑，何況，我就沒笑。我不笑的時候你就別笑。﹂。

　　﹁你太霸道了，連笑的自由都沒有！你欺負本貓頭鷹，你虐待動物！﹂

　　﹁我沒虐待動物，我只是討厭貓頭鷹，尤其是胖的。﹂

　　﹁為什麼討厭貓頭鷹？﹂

　　﹁因為你長得不倫不類。你是一隻兩眼不在左右而同朝前方的怪鳥，頭部可轉二百七十度，又像貓，又像鷹。又不是貓，又不算是鷹。你是個騎牆派，是個滑頭分子。並且，你有張大圓臉，臉盤羽毛的功能好像雷達接受器的反射面一般，連同你的大耳朵，可以聽到一切不該聽的。你是怪物，看起來像一盆吃肉的雷達。﹂

　　﹁蝙蝠在寓言裡又是鳥又是獸，你為什麼不討厭牠？﹂

　　﹁我先討厭你，再討厭牠。﹂

　　﹁你不公平。是不是因為蝙蝠長得小一點，你就可憐牠；我大一點，你就欺負我？﹂

　　﹁你不是大一點，你是大了很多很多。﹂

　　﹁其實我討厭的，正跟你相反，我總是把小的放大，我一切都喜歡放大，我是開照相館的。你知道不知道，不單是我這一行，別的行，一切都得靠放大才有結果。﹂

　　﹁你說說看。﹂

　　﹁就拿女人這一行做例。女人的子宮平常只像一隻梨那樣大，可是為了有產品，它的重量會增加三十五倍，容積會放大五百倍，不放大，能生小孩嗎？﹂

　　﹁你說的對。﹂

　　﹁再拿醫生這一行做例，顯微鏡把東西放大三十五倍、一百倍、四百倍，電子顯微鏡甚至放大到一百萬倍以上，不放大，能把那些小鬼頭看清楚嗎？﹂

　　﹁你說的也對，也不對，我可以代你舉一個例。拿賣汽球這一行做例。汽球，不放大到一百倍、四百倍，成嗎？可是吹吧，吹吹，一下子吹破了，一倍也不倍了。變成了瞳孔放大了，死翹翹了。﹂

　　﹁萬劫先生你不要胡鬧，我們是在談哲學，不是在吹牛皮。﹂

　　﹁你說一切都得靠放大，但放大要有一定的限度，你媽當年要沒限度，你就變成大頭鬼了，懂嗎？﹂

　　﹁懂。﹂

　　﹁懂就好。﹂

　　﹁但也可能不是大頭鬼，而是雙胞胎。﹂

　　﹁雙胞胎？又談雙胞胎？世界有你一個還不夠？除非上帝是雙胞胎，他絕不許這個可憐的世界竟有兩個你。﹂

　　﹁雙胞胎既然上帝不肯，那有沒有一個人長兩個腦袋？﹂

　　﹁一條蛇長兩個腦袋的倒有，叫雙頭蛇，還有連體嬰，但沒有一個人長兩個腦袋的。﹂

　　﹁如果只許長一個腦袋，那可以長三隻眼三隻手或者很多隻眼睛很多隻手嗎？﹂

　　﹁你覺得你長得還不夠怪嗎？﹂

　　﹁︽封神榜︾裡聞太師不是長三隻眼嗎？佛像裡觀音不是長千手千眼嗎？﹂

　　﹁那是六觀音中的一個，有千手千眼，二十七面。你現在只是小鬼，要成佛，還差十萬八千里呢，想都別想。﹂

　　﹁佛要那麼多眼睛那麼多手幹嘛？﹂

　　﹁佛經上說是為了廣大無礙，要看要碰什麼也擋不住。﹂

　　﹁我看是多了，要看女人洗澡，獨眼龍就夠；那麼多手，除非渾身長癬，抓癢方便，否則反倒礙手礙腳的。﹂

　　﹁所以你不能成佛。﹂

　　﹁有沒有千手千腳的？﹂

　　﹁沒有。﹂

　　﹁蜈蚣呢？﹂

　　﹁蜈蚣腳一般是十五對到一百七十三對，所以也不過是三十隻到三百四十六隻腳，差得遠。﹂

　　﹁要那麼多腳幹嘛？是不是想跟千手千眼的比手畫腳？﹂

　　﹁牠怎麼敢？任何蜈蚣的第一對腳，就是腦袋後面那第一對，都是用來打架的，不是用來走路的。從第二對開始，才用來走路。﹂

　　﹁或逃跑。﹂

　　﹁或逃跑，你說的對，那麼多腳，除了逃命以外，實在沒什麼道理。還有，那第一對腳不但用來打架，並且還有毒的。所以一打架，那不是下毒手，是下毒腳。﹂

　　﹁真有意思。那小傢伙這麼厲害，那麼多腳看來好像不是逃跑的，可能像坦克車的履帶一樣，反倒是硬推自己向前進攻的。﹂

　　﹁有道理，你能從攻勢觀點看萬象，我該為你吹一次衝鋒號。﹂

　　﹁你自己不衝鋒？萬劫先生？﹂

　　﹁吹衝鋒號的要不衝鋒，衝鋒的人還聽得見衝鋒號嗎？﹂

　　﹁我對你有信心，我願跟你一起衝鋒。但如果你被打死了，沒有號聲了怎麼辦？﹂。

　　﹁那你就跟蜈蚣在一起，蜈蚣沒人給牠吹號，牠還不是在打。﹂

　　﹁打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打得好的、一個人打的仗，不一定有聲音，那叫﹃殺人如草不聞聲﹄。﹂

　　﹁可是，我願同你並肩作戰。﹂

　　﹁謝了，我要並肩作戰，一定得找個臉蛋好看的。你是胖貓頭鷹，太醜了。﹂

　　﹁你嫌我難看？﹂

　　﹁難看，難看極了。﹂

　　﹁有沒有補救辦法？﹂

　　﹁有，把你另外一張臉拿出來，不必拿這張臉。﹂

　　﹁如果我有另外一張臉好拿，你想我會用這一張嗎？我知道，你恨我，你對我有成見，你歧視動物。你要在今天一分手後，就設法忘掉我，說！是不是？﹂

　　﹁不是。我只歧視貓頭鷹，尤其是胖的。﹂

　　﹁怎麼不是？﹂

　　﹁一分手後，我不是設法忘掉你，我是設法記起你。﹂

　　﹁啊哈！沒想到你倒忘得可快，我看你還沒分手，就把我忘掉了！是不是？好，測驗一下看，現在，看著我！看好！我問你，你看著的是誰？說！是誰？﹂

　　﹁是動物中的一大怪胎。﹂

　　﹁請不要歧視我，我會報答你，我多才多藝，還會做一手好菜，我會為你做次廚子，我做廚子，菜比較好吃。﹂

　　﹁為什麼？你手藝比別人好？﹂

　　﹁倒也不是，我心好。﹂

　　﹁心好跟做菜有什麼關係？﹂

　　﹁才有關係呢！你不能叫奸臣做你廚子，壞蛋做你廚子。﹂

　　﹁怎麼樣？奸臣和壞蛋又怎麼樣？只要他們菜做得好，管他奸不奸、壞不壞？﹂

　　﹁他們菜做得好，不錯，可是他們做菜的時候，會往菜裡吐口水。怎麼樣，你還高興吃嗎？﹂

　　﹁當然不要吃呀！那多噁心！﹂

　　﹁那還要他們做廚子嗎？﹂

　　﹁當然不要。誰敢要啊？﹂

　　﹁現在懂了吧，找廚子，一定得找好人。好人做了廚子，菜比較好吃。好人再變心，他只下毒藥，不吐口水。﹂

　　﹁你說什麼？﹂

　　﹁我說好人再變心，他做菜只下毒藥，不吐口水。﹂

　　﹁下毒藥毒人還算什麼好人？﹂

　　﹁下毒藥是正宗制裁別人的方法，好人有時候也要制裁人，所以下毒藥；但吐口水是不入流的方法！所以好人不用。﹂

　　﹁天哪，像你這種人，好人在你嘴裡也變質了。﹂

　　﹁變質？變質就不吐口水了。﹂

　　﹁吐什麼？﹂

　　﹁吐痰！﹂

　　﹁哈，氣死人了，沒錯吧？我一看你就不是好東西，果然你這胖東西不是好東西，但沒想到你這麼壞。好了，對你，我有三個理由不喜歡你了。﹂

　　﹁那三個理由？﹂

　　﹁第一，你是王八蛋；第二，你是王八蛋平方；第三，你是王八蛋立方。﹂

　　﹁你這麼說，是指我王八蛋乘三呢，還是王八蛋立方？﹂

　　﹁又乘三又立方，這要看從那一個角度來看你。你在數量上王八蛋的時候，就是王八蛋乘三；在體積上王八蛋的時候，就是王八蛋立方。你大胖了，所以體積上像後者。﹂

　　﹁除了王八蛋以外，還有沒有別的？﹂

　　﹁王八蛋已經包羅萬象，不需要有別的了。﹂

　　﹁你恨我？﹂

　　﹁你要毒我，還吐痰，能不恨你嗎？這世界上有幾類人是我恨的，可是你一個人卻身兼各類，集可恨之大成。所以，為了省事起見，我只要集中仇恨，恨你一個人就行了。你做他們的總代理。﹂

　　﹁既然你這樣恨我，你準備寫遺囑吧！﹂胖貓頭鷹生氣了。

　　﹁為什麼？﹂

　　﹁你要死了呀，我要掐死你。﹂

　　﹁為什麼？﹂

　　﹁你長得太像我了，我發誓掐死世界上任何長得像我的人。我只要世界上長我這樣的人只我一個。﹂

　　﹁天啊！我怎麼會像你？我真的長得像你嗎？﹂

　　﹁真的。﹂

　　﹁一如果我長得竟像你，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你掐好了。﹂我伸出了脖子。

　　﹁我掐死你，你就變成鬼了。﹂

　　﹁我長得像你，就已經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你掐死我，也不過七分上再加三分而已。﹂

　　﹁你是諷刺我長得像鬼？﹂

　　﹁我諷刺你幹嘛？照你說我像你的話，我諷刺你就是諷刺我自己啊！﹂

　　﹁不過，不管我們怎麼像，有一點還是完全不像。﹂

　　﹁真叫人失望中起了希望。快說，那一點？﹂

　　﹁你張開嘴。我告訴你。﹂

　　﹁你看我的嘴，你看到了什麼？﹂我張開了嘴。

　　﹁看到滿口亂牙。﹂

　　﹁再仔細看，還有什麼？﹂

　　﹁還有，有半口假牙。﹂

　　﹁假牙？你別忘了那可是真金的。﹂

　　﹁真金的？﹂

　　﹁當然，進到我嘴裡發光的就是真金的。這就是說，我有金牙，你卻沒有。這就是說，我有錢，你是窮鬼。﹂

　　﹁你怎麼知道進到你嘴裡發光的，就是真金？你怎麼知道牙醫不會騙你？﹂

　　﹁世界上誰都會騙我，可是牙醫絕對不會。因為她是我媽。﹂

　　﹁原來如此，可憐的媽。﹂

　　﹁為什麼可憐？﹂

　　﹁因為她也是我媽。﹂

　　﹁什麼，你說什麼？﹂

　　﹁我們是雙胞胎，同一個媽。哈哈哈！﹂胖貓頭鷹笑說。

　　﹁你胡說。你給我閉嘴！﹂

　　﹁不能閉，閉了就看不到我的滿口真牙。﹂

　　﹁去你的，我才不要與你認親呢！﹂

　　﹁你必須認，我們其實正是一對，我們同樣不喜歡一樣，又同樣喜歡一樣。﹂

　　﹁這話怎麼說？﹂

　　﹁我們同樣不喜歡一樣︱︱都不喜歡對方那張臉；同樣喜歡一樣︱︱都喜歡把自己的拳頭打在那張臉上。﹂

　　﹁啊，原來如此。﹂

　　﹁我們完全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們是完全同型的人，只是生來就是一盤棋上的黑白兩顆棋子，生來就注定要你來我往、你死我活一輩子。我們誰也缺不了誰，缺了對方，就沒有觀眾。所以，還是讓我陪在你身邊，與你並肩作戰，我保證不給你惹麻煩。我發誓。﹂

　　﹁你發誓，你是不是一沒辦法就發誓？﹂

　　﹁因為我謊話大多，不能不用發誓來幫助。﹂

　　﹁幫助你不再說謊？﹂

　　﹁幫助我的謊話取信於人。發誓是我開支票，上帝背書。﹂

　　﹁可是你退票，上帝不會代你還。﹂

　　﹁但上帝能懲罰我，上帝罰了我，你總解了恨。﹂

　　﹁我發現我問你你答的都是謊話。我不要聽到謊話。﹂

　　﹁你不再問問題，你就聽不到謊話。﹂

　　﹁可是即使你不講話，你也在扯謊。﹂

　　﹁對不起，我只是一頭貓頭鷹，我能有你們人類那樣壞嗎？﹂

　　﹁好吧，我相信你是我認識的最肯幫人解決麻煩的人，每次有麻煩，你總在麻煩旁邊，因為麻煩是你給惹來的。﹂

　　﹁哦。﹂

　　﹁我做了一個夢。第一次見到你，你就一個勁兒的拍我肩膀，很慷慨的說：沒問題，有什麼小麻煩，算我一份，你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有麻煩就是我們兩個的。我聽了，很高興，心想今天運氣真好，交上這麼一個夠朋友的。直到後來，事實一再證明，你的確有遠見，你說有麻煩，果然就有，不但有，還一大堆。第一次見到你，你迎頭就沒頭沒腦的問有什麼麻煩，我還奇怪，我說我沒有麻煩啊，你說不會沒麻煩，會有的，原來認識了你，就開始了麻煩。我就做了這麼一個夢，如今噩夢初醒，原來你就站在我面前，還跟我同台演出，天啊！醒來的比噩夢還噩夢！﹂

　　﹁本胖貓頭鷹是很有度量的人，雖然你挖苦我，但挖苦得詞兒還是可圈可點。﹂

　　﹁為什麼要加圈？﹂

　　﹁因為文章寫得好要加圈，話說得好也要。﹂

　　﹁那麻子臉上加圈難道是長得好，老天爺要加圈？﹂

　　﹁麻子也不見得長得有什麼不好，看你用那一種標準看。這不是麻不麻的問題，而是你選擇那一種審美標準的問題。如果你選一種有麻才美的標準，那麼從每一個麻坑裡都可以看到一個世界、一個天國，也未可知。印度的文學家泰戈爾︵Tagore︶就歌頌過麻子女人。﹂

　　﹁你是唯心論者？﹂我好奇了。

　　﹁從麻臉這個物上影響自己的心的這種人，才是唯心論者。我不是唯心論者、我是唯貓頭鷹論者、唯動物論者。人的一生，要用動物來分階段，才算高桿。要聽我的動物分段論嗎？人的一生，二十歲還不像孔雀那樣漂亮、三十歲還不像獅子那樣有力量、四十歲還不像松鼠一樣有積蓄、五十歲還不像貓頭鷹一樣聰明，這種人，就是笨人，︱︱就像你。﹂

　　﹁哎呀，你罵人。別忘了我才三十五歲。﹂我抗議。

　　﹁三十五歲又怎樣？你還是沒獅子有力量。一隻獅子有一大堆老婆，你一個都沒有。﹂

　　﹁人家都罵烏鴉嘴，其實你這胖貓頭鷹嘴更該罵，並且該打你屁股。﹂

　　﹁我如嘴巴惹了你，你打我屁股，這樣對屁股不公道。﹂

　　﹁什麼不公道！公道不公道之間，有意想不到的出入。例如說﹃搞屁股﹄，實際所搞者，屁股眼也，但不說﹃搞屁股眼﹄而說﹃搞屁股﹄，屁股背虛名而屁股眼得實禍，這是名實不副，對屁股不公道。像這種不公道，不止於搞，打也如此，人從小就被打屁股，但該打的罪，沒有一件是屁股惹出來的，都是身上別的器官惹出來的，但挨打的卻總是屁股，這也是名實不副，對屁股不公道。﹂

　　﹁你的意思是說，你該打，可是你的屁股不該打？﹂

　　﹁是。﹂

　　﹁可是有種情況就不然。一個笑話說一個強姦犯被抓住了，被打屁股。事後屁股向兇手抱怨說，在前面進進出出舒舒服服的是你，結果挨打的是我。可是兇手說，我在前面只是探頭探腦，是你在後面突然頂我，我才犯了罪的，不打你還打誰？﹂

　　﹁好啦，別扯了！屁股啊屁股，不如沒有你倒省麻煩。﹂

　　﹁可以沒有屁股嗎？你錯了。有一個笑話說，一天，人臉上的五官忽然不和，吵起架來。首先，嘴巴對鼻子說：﹃人非吃不能活，要吃，非我莫辦，可見我多重要！你是什麼東西，居然在我上面？﹄鼻子一聽，火了，大罵道：﹃人能辨別香的臭的，全靠我，沒有我，你他媽的連狗屎都吃下去了！我不在你上面，誰在你上面！﹄嘴巴一聽，再也不敢吭氣。鼻子一勝，神氣起來了，鼻孔一吸，抬頭對眼睛說：﹃我既這麼重要，你又是什麼東西，居然在我上面？﹄眼睛一聽，也火了，大罵道：﹃我能辨別遠近、辨別光暗，沒有我，你這臭鼻子早撞上牆了：我不在你上面，誰在你上面！﹄鼻子一聽，再也不敢吭氣。眼睛一勝，也神氣起來了，白眼一翻，對眉毛說：﹃我看你就不順眼，我既這麼重要，你又是什麼東西，居然在我上面？﹄眉毛聽了，一直不理它，眼睛一再追問，最後眉毛一揚，小平氣和的答道：﹃我可以不在這兒，但若沒了我，你還像個人麼？我在這兒，就是叫你像個人樣，你能像個人樣，就幸虧有我！﹄懂了吧，胖貓頭鷹博士，眉毛都不能沒有，何況屁股。所以，你必須向你屁股道歉，挽留你屁股，不要出走。何況，沒有屁股你就不能大便了，一個星期不大便，你渾身上下，不再是胖子了，你要變成水肥車了。﹂

　　﹁你愈來愈胡扯了，我不跟你扯了。﹂

　　﹁我也不跟你扯了，我要走下台來，到觀眾席上，找到那有著最可愛屁股的小女生，去摸她的屁股。﹂

　　說到這裡，我把胖貓頭鷹布偶從手上快速抽出，往沙發一丟，就撲到小葇身上，小葇笑著尖叫。我把頭埋在她大腿間，順手摸上她大腿，再向上摸，直摸到她內褲，再從內褲兩邊上插進雙手，直接摸到光滑的、緊緊的小屁股。

　　小葇沒太拒絕我，她拍著我的頭，笑著說：﹁﹃酒鬼萬劫先生和胖貓頭鷹脫口秀﹄演出完畢，精采極了。只是後段有點不雅，談屁股談得太多，為什麼？﹂

　　我抬頭看著笑臉的她。﹁為什麼？因為摸得太少，所以談得太多。﹂

　　小葇雙手握住我的手腕，想拉它們出來，可是我不肯。﹁親愛的小葇，我這樣賣力跟這胖傢伙演出，請讓我多摸你一分鐘，表示你慰勞我。別忘了馬戲團的狗熊表演完了，也要立刻給牠一塊糖。﹂

　　小葇放開我的手腕。﹁好，慰勞一下下，只許一分鐘。﹂她又拍拍我的頭。﹁你真有表演天才呢！真想不到。你平常在外面，都是窮凶極惡的形象，大家都怕你，卻不知道你這麼風趣可愛。﹂

　　﹁真的嗎？﹂我抬起頭。﹁我願這些風趣可愛算做我的一些小祕密，只留著給我心愛的人獨享，像剛才給你、只給你，它是你我之間的小祕密，別人不得窺探，只給你看。﹂

　　小葇雙手捧著我的臉，凝視著我。﹁我好感動。但願我也有表演天才給你看，做為我們之間的小祕密。﹂

　　﹁你何必表演呢？你的自然、純真、青春、美麗、慧黠，就是最好的表演，問題出在小祕密上，只要你呈現出只給我看的小祕密，一切就圓滿了。﹂

　　﹁我有什麼小祕密給你看呢？﹂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有這麼美的身體迷人的肉體在這裡，﹂我雙手輕撫著她的小屁股，﹁給我看到，就是我們之間最好的小祕密啊！﹂我一邊說，一邊上下打量著她。

　　小葇抿著嘴笑，用指尖點我的額頭。﹁你呀，你大想這種事情、你老想這種事情，你使我好緊張。今天太晚了，是不是該休息了？﹂

　　﹁你說得對，是該休息了。你先到浴室準備一下，我隨後就來。可是，請注意，等一下洗澡，我要全部關燈的那種，不開電燈也不點蠟燭。﹂

　　﹁為什麼，你忽然放棄開燈看我了？﹂

　　﹁因為我已經變成夜行性動物了，有一種叫倉鶉︵Tyto alba︶的貓頭鷹，有本領在黑暗中單憑聲音就可抓到它要抓到的，我就是那種倉鶉喲！﹂

第十二節

　　也幾乎記不起多少種姿勢、也幾乎算不清多少次次數、更幾乎數不清每次塞進又拔出、塞進又拔出、塞進又拔出了多少下，逍遙在一起、徜徉在一起、纏綿在一起、飄在一起，我們不穿衣服的時間，幾乎多於穿衣服的；脫了再穿、穿了又脫的時間，幾乎連衣服都要抗議了。但是，我們不是荒淫也不是縱欲，我們是過正常生活，我們也討論中國、也關懷世界，只是常常在半裸赤裸之間，從容討論與關懷而已。恰像那遠征前夜的羅馬戰士，他們是在醇酒美人之中討論軍國大事的。雖然，小葇和我的天地並不羅馬、也不那麼遙遠遼闊，但是信手拈來，也自成佳趣，尤其我們一起讀書的時候。

　　有一次小葇翻查﹁大英百科全書﹂，她說：﹁你這套﹃大英百科全書﹄是海盜版的，前一陣子看報說美國向我們交涉，要求政府查禁這種版本，認為侵害到他們美國人的著作權，你注意到了沒有？﹂

　　我說：﹁人類開始寫書的時候，只是寫書就開心了，壓根兒沒想到什麼著作權，這種念頭，是近代財產權觀念精益求精以後的事，也就是說，這是近代先進繁榮社會的產物。以英國論，英國形成先進繁榮社會，為時很早，當她形成這種社會以後，她的一切，都要有板有眼的來，一切都要制度化、習慣化。英國祖先雖是北歐海盜出身，可是一旦沐猴而冠起來，也不得不裝成人樣︱︱至少自己人對自己人，要裝成人樣。換句話說，自己人對自己人可不能再海盜了，要海盜，要朝外海盜，不能在家裡海盜。就這樣的，英國慢慢形成了保護財產權的法律，著作權就是其中之一。著作權的定義就是：老子編印的書，是老子的，你小子除了乖乖去買以外，休生歹念，不可盜印！書價也是老子定的，老子高興定多少，就多少，你買不起，活該！窮人還想讀書嗎？屁！不幸的是，正在英國趾高氣揚的時候，有一些不信邪的先鋒性人物出來，脫離了老子，自己去當老子了，這，就是美國的獨立革命。美國在獨立革命前後，在北美洲東海岸，已經雲集了大量的牛鬼蛇神，他們是自由熱愛者、是上帝代言人、是走私專家、是革命黨、是心懷不平的平民、是亡命徒、是新生代︱︱他們在海外創建了新天地，成立了新國家。他們的手法是笨拙的，可是很有衝力、很有叛逆性，他們的基礎很單薄，要建國、要稱霸，必須有賴於先進繁榮的母國︱︱英國︱︱的技術指導，可是英國當時氣都氣死了，那裡還肯幫他們。於是，老美們只好來個拳擊的﹃技術擊倒﹄開始智勝了。方法之一是：在十三州的文化沙漠中，盜印英國書，以襲取英國的速成方法，迎頭趕上。試看他們海盜書店出版的︽袖珍愛默生集︾，翻翻一八三七年九月十三號愛默生寫給英國文豪卡萊爾的信，信裡說他告訴盜印商：卡萊爾的書暫時不能盜印，﹃總該先給人家一點輸入英國原版的時間。﹄他又向卡萊爾抱歉說：﹃我覺得很難為情，你教育我們的青年人，而我們卻盜印你的書。有朝一日，我們會有比較完善的法律，也許你們會採用我們的法律。﹄但是，有比較完善的法律來保護著作權，老美可沒那麼痛快。老美清楚知道：她的母國英國，為了迎頭趕上，曾大量盜印過歐洲大陸的書，大哥有前科如此，豈不﹃大哥莫話小弟﹄？豈止前科，並且正是現行犯、現行慣犯，在愛默生寫信的當時，便是如此。據我所知，英國盜印歐洲大陸的書，一直拖到一八八六年才停止；美國盜印英國和德國、法國、俄國的書，直到一八九一年才停止。最妙的是，今天警告中國人不要盜印﹃大英百科全書﹄的大闊佬老美，當年窮小子的時候，就公然盜印過﹃大英百科全書﹄。那時候﹃大英百科全書﹄在英國出版，英國人警告老美，但老美的政府可不媚外，睬也不睬英國，照樣由小民盜印不誤。直到最後，老美自己慢慢站起來了，要加入國際版權同盟了，參眾兩院的議員們，還保護小民不遺餘力，死不肯立下﹃比較完善的法律﹄，而大打太極拳。前後拖了五十年，才兌現了愛默生的﹃有朝一日﹄，那時候，美國已飽受盜印之利，已經變為世界一等強國了。今天美國的國會議員，忘了他們有過盜印﹃大英百科全書﹄的老祖宗了，居然施展壓力，以政治方法，干涉起中國人盜印﹃大英百科全書﹄來。國民黨政府的大官人，居然也﹃俯允所請﹄，大加查扣︱︱非法的查扣，鬧得天翻地覆。其實，盜印在中國是根本不犯法的。﹂

　　﹁若不是經你這麼一分析，我還一直以為美國是公義的、友好的對中國。﹂小葇歎了一口氣。﹁畢竟你厲害，你拆穿美國人，從愛默生的信拆起，一路靠真憑實據，絕不是空口指責他們是﹃美帝﹄。﹂

　　﹁你說得對。每個人都會罵人王八蛋，可是我卻有本領證明他是王八蛋。對王八蛋如此，對美國人也如此。﹂

　　﹁不過，從另一個觀點看，你有一個大缺點。﹂小葇說。﹁你好像犯了﹃學問過多症﹄，或者叫﹃學問臃腫症﹄，或者叫﹃學問肥大症﹄，或者叫﹃萬氏學問腫﹄，像是基督教聖經裡的保羅一樣，學問太大，發瘋了似的。你像一座大水庫，存貨太多，必須經常洩洪，洩出來的也不管農田需不需要、也不管淹不淹農田，你反正一瀉千里，千軍萬馬，撲人而來，用學問把人弄得濕淋淋的，怪討厭的，人為什麼要知道得這麼多？人有沒有必要要知道得這麼多？你的學問腫，叫人懷疑是不是知道得少一點才更自在？有時你會不會覺得，你那麼淵博、那麼引經據典、那麼喜歡﹃掉書袋﹄，多累啊？多累贅啊？為什麼不簡單一點？知道得少一點，豈不也好？﹂

　　﹁你的意思頗有哲學家老子﹃絕學棄智﹄的味道。﹃絕學棄智﹄當然也好。不過只是覺得，古今中外，那麼多古人死去了，但他們偶爾留下些吉光片羽、鴻爪遺痕，或驚人之舉、或神來之筆，足可以豐富我們的生命，吸收他們，更可補充我們生命的多姿多采。︱︱我們的一生，在許多點上，表現得未必超邁古人，現在把古人﹃先得我心﹄之處吸收到自己生命裡，予以欣賞、享用，該多麼值得。且照羅馬喜劇家德倫西的說法，天底下沒有未曾被人先說過的話，我們以為話由自己說出，事實上是﹃掉﹄別人的，只是不知﹃掉﹄誰的而已。︽南唐書︾裡記彭利用對家人、對小孩、對奴隸講話，老是引用古書，以代常談，被人叫做﹃掉書袋﹄，做為笑話。做作的賣弄淵博，未嘗不好笑。不過，我懷疑這種人真夠得上是淵博。真正的淵博是上下古今學貫中西，這不是容易的事，古人那做得到？所以古人的所謂淵博，只是搬弄幾本線裝書而已。至於真正淵博了，該不該賣弄賣弄，這要看情況。我覺得，有些你的觀念、你的想法、你的奇思、你的佳句，你以為是你的，但是淵博之下，發現古人或世人早已先得你心，或某種程度的已經有所發明。在那種情況下，你有兩種反應，第一種像宋朝蘇東坡式的，他抱怨很多好句子已被以前的人先寫出來了，心有未甘，因為這些好句子明明我蘇東坡也可以寫出來，現在我寫，人家就說我是抄襲了。為免背抄襲之名，只好引經據典了。另一種反應就是我這種，認為既然古人已先得我心，我就不妨觸類旁通，把同類的別人心得，﹃掉﹄它一下，以助談資。這可能就是我講話的一個毛病。︱︱我覺得一般人講話，內容太貧乏；而我講話，內容太豐富，豐富得像是一個撐破了的萬寶囊。結果毛病老是輕話重說、短話長說，好處是不讓古人的靈光白白閃過，要把他們的精華給欣賞過來、享用過來，有時予以批評，倒也不算枉博學了一場。不過，你的水庫洩洪比喻，把人弄得濕淋淋的，在我看來，倒不像我的學問，而像我身體上的某一部分呢！﹂

　　小葇會心的瞪我一眼，我把﹁大英百科全書﹂接過來一丟，把她摟在懷裡。

　　※※※

　　小葇想喝一點咖啡。倒咖啡的時候，我用了兩個咖啡杯，可是只給小葇咖啡，我自己是白開水。

　　﹁怎麼？﹂小葇問。﹁你不喝咖啡？在信陵吃晚餐時，就看到你只點果汁、不點咖啡。﹂

　　我笑著。﹁我不喝咖啡，已經戒了好多年了。我有好多好多的﹃不不不﹄。我不吸煙、不喝酒、不喝茶、不喝咖啡、不嫖、不賭、不做好多事。我其實比清教徒還清教徒。︱︱我自律甚嚴。﹂

　　﹁在信陵吃晚餐時，知道你戒了煙酒是為了抗議煙酒公賣。戒咖啡又抗議什麼？﹂

　　﹁戒咖啡不是抗議，是比賽。當我知道﹃民族救星﹄、那獨夫蔣介石只喝白開水的時候，我想我該也有意志去做到這一點。不過，咖啡究竟是咖啡，不是酒，你這日一定要喝，不要陪我不喝。好不好？﹂

　　小葇笑起來。我把咖啡杯在她面前輕推了一下，她點點頭。

　　我又把一盤小甜點在她面前輕推了一下，她拿起一片。﹁這個，﹂她問。﹁不在你好多好多的﹃不不不﹄之列吧？﹂

　　我笑著。﹁這個不在︽不不不︾之列，如果你餵我的話。﹂

　　小葇把這片拿到我眼前，我點點頭，她餵過來，我趁機咬上她的小手，她叫起來。我左手握住她的小手，給她揉著。﹁你為什麼咬它？它對你這麼好。﹂小葇因情生怨。

　　﹁我咬它，為了它使你不暴露。它幫你穿上了衣服，是不是？是不是它？﹂

　　﹁還有它。﹂小葇伸出左手。我立刻咬上去，她叫著躲開了。

　　﹁其實你穿了衣服，我反而看到你的裸體。﹂

　　﹁這是什麼邏輯？這話怎麼說？﹂

　　﹁我先講一個故事。你知道，廟裡和尚看來四大皆空、看破一切，其實是很勢利眼的。有一個窮書生，到廟裡去，廟裡老和尚看他窮，對他很冷落。一會來了一個大官，老和尚立刻上去巴結，大加招待。大官走後，窮書生就質問老和尚，說你怎麼這麼勢利服，招待大官卻冷落我？老和尚大概是哲學博士，會辯證法，他回答說：我們出家人，不招待就是招待、招待就是不招待。窮書生一聽，一個耳光就打在老和尚臉上，理由是：我們讀書人，不打就是打、打就是不打。現在，親愛的小葇，明白了吧，衣服不穿就是穿、穿就是不穿。所以，你穿了，等於沒穿，我還是看到你漂亮的肉體。﹂

　　﹁你胡說，你的精神太不純潔了。﹂小葇衝到我身上，用四指包住拇指的小拳頭，輕打著我。我抱她在懷裡。

　　﹁你想救我，救我於精神不純潔之中？﹂

　　﹁不是，我想救我自己，救回我被你脫光的肉體，拿回衣服。否則︱︱﹂

　　﹁否則什麼？﹂我笑著問。

　　﹁否則死了都難為情。﹂她笑著說。

　　﹁請注意，你可不能死，︱︱死反倒真沒衣服穿了。﹂

　　﹁什麼？﹂

　　﹁你死了變成女鬼，但你有沒有注意，女鬼是不穿衣服的，邏輯上，並且是不能穿衣服的。﹂

　　﹁證據何在？﹂

　　﹁漢朝的王充提到一個論證，他說鬼是﹃死人之精神﹄，形體雖朽，精神尚在。所以鬼出現了。但衣服卻不一樣，衣服沒有精神，所以衣服不能同鬼一起出現。因此，有理由出現裸體的鬼，但沒理由出現穿衣服的鬼。到了晉朝的阮修，更進一步否定﹃人死者有鬼﹄的說法。他的論證是：﹃今見鬼者云著生時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有鬼邪？﹄所以，你死了，要全身裸體給我看到才算數。你活著，在我面前還有半脫半穿若隱若現的機會，你死了，就永遠裸體在我眼前了。﹂

　　﹁你好壞，人家死了都不放過。你老是用一大堆學問來宣傳你的色情言論，使人難以消受，卻又無法駁倒。你真不好。照你和你的漢朝晉朝一大票人這樣說，我和我的衣服死後就完全分開了？﹂

　　﹁死後當然完全分開，這也就是漢朝高明人士要求死後要光著屁股裸葬的原因。不過，有一個好消息，就是莎士比亞帶來的。莎士比亞︽皆大歡喜︾︵All′s Well That Ends Well︶劇本有靈魂就是一套衣服的比喻，可見衣服也有精神，可以與鬼相伴。不過，那是指男人說的，女人嘛，還是照舊光著。現在，結論出來了，就是衣服穿就是不穿，你活的時候，穿比不穿還嚴重；你死的時候，穿了反證你不是女鬼，是冒充的。所以，不論生死，你必須脫下來，光著漂亮的肉體給我看，當然，有時候不止於看。﹂

　　聽了我的話，小葇充滿了無奈與愁容。最後，她屈服了，說：﹁好吧，我可以脫掉一分鐘做為實驗，但是有就是無、色即是空，你要保證你沒有沒有看到。﹂

　　﹁我可以保證我沒有沒有看到。但我要先講一個文法的故事。有個小男孩對老師說：﹃我沒有沒有鉛筆。﹄老師糾正他說，否定只能用一次，不能連用兩次。你應說：﹃我沒有鉛筆。你們沒有鉛筆。我們沒有鉛筆。他們沒有鉛筆。﹄這下子小男孩糊塗了，他問老師：﹃那鉛筆都到哪裡去了呢？﹄現在你說要我保證沒有沒有看到，那我要問，漂亮的肉體哪裡去了呢？﹂

　　小葇哈哈笑了起來。﹁你要﹃視而不見﹄、你要﹃目中無色﹄、你要完全漠視它們、你要修改文法學上的否定式，沒有沒有就是沒有。你乾脆把我當做隱形人好不好？﹂

　　﹁可以，我高興你這麼說，反正對我最有利，以後當我摸你、親你的時候，你不要怪我，因為你不能怪我接觸沒有沒有的東西。﹂

　　﹁那怎麼可以。我要修正一下。你﹃視而不見﹄是因為你根本看不見。這樣修正好了，我變成隱形人了，你不可能看見隱形人的肉體。OK，你不可能看到。﹂

　　﹁隱形人的肉體固然看不到，還是可以摸到、親到呀！﹂我抗議。

　　﹁那︱︱﹂小葇想了一下。﹁那要你抓到隱形人才算。抓不到，我的理論就成立了。﹂

　　﹁好的，就這麼辦。現在你要脫掉衣服了，來，我幫你脫。﹂﹁不，我自己會脫。﹂

　　﹁可是，脫漂亮女生上衣和褲子是一種榮譽，請給我這一榮譽，好不好？你說好嘛。﹂

　　小葇為難的笑了一下。我拉住她的手，帶她走進臥室，她任我脫光她，並看著時鐘計時一分鐘。可是一分鐘過去了，十個二十個一分鐘過去了，她隱形人沒做成，反倒被有形人按在床上，又不可避免的強她做了一次。當我從她肉體上起來，我補了一句：﹁我們有形人，有形就是隱形、做了就是沒做。所以，我現在雖然赤身露體在你面前，其實你什麼都沒看見，不是嗎？﹂說著，我跪著向前，直把那雄偉的對準她，貼上她的臉。﹁不是嗎？你若看到我，請問你看到的是什麼？﹂

　　小葇臉紅了。她急著說：﹁快移開它！我什麼都沒看見，我真的什麼都沒看見。你說對了，快移開它。﹂

　　我坐起來，拉她進了浴室，我們一起洗了淋浴，我特別要她洗著她看不見的。小葇說：﹁你是一個可怕的清教徒，最可怕的清教徒，你雖有好多的﹃不不不﹄的戒律，可是，一項更該﹃不﹄的戒律，你卻毫不實行，害得別人要一次又一次服侍你，你說你多不對。﹂

　　﹁我沒有不對，﹂我抗議。﹁不對的是你正在為它洗的。我發現你特別疼它，我全身所有的器官，其實你最疼它，對不對？﹂

　　正兩手洗著它的小葇一手放開它，一手摟住我脖子，淋浴的水從頭流下，她湊到我耳邊，小聲的說：﹁我承認一件事，我只特別疼它，可是別讓它聽到，不然它要得更多、索求無度得更多了。我發現我上山以來，把它給慣壞了，可是，只要它不太壞，我甘願慣壞它，人會溺愛任何即將遠離他的，不是嗎？啊，我真的疼它。﹂她邊說邊洗著，我好高興聽她說了真話。可是，當我追問她的時候，她忽然翻了翻眼，對我否認了一切。﹁記著，我剛才什麼都沒說，你也什麼都沒聽見。﹂

　　﹁可是，你的手在洗︱︱﹂

　　﹁什麼都沒洗，別忘了我是隱形人。我沒有沒有我自己，我也沒有沒有它。﹂突然她抱住我。﹁我只有只有你，我的萬劫先生。有了你，我不但有了有了它，也有了有了我自己，我們真的三位一體，我們不正這樣在洗淋浴嗎？﹂

　　﹁說得真好，小葇。﹂我緊緊抱住她。﹁我真的真的疼了你！﹂

　　※※※

　　小葇坐在沙發上，我又做了一個我喜歡的動作，躺下來，枕在她大腿上。

　　小葇摸著我的耳朵。﹁你的耳朵不算大。他們說耳朵大的有福氣。﹂

　　﹁兔子耳朵最大，狼耳朵小，可是兔子碰到狼，福氣在那兒？驢耳朵大，人耳朵小，可是驢碰到人，福氣在那兒？﹂

　　小葇笑著，改摸著我的眼睛。﹁你的眼睛不算大。他們說眼睛大的聰明。﹂

　　﹁牛眼睛最大，我也沒看到牠聰明到那裡去。﹂

　　﹁我說大小是與人相比，你怎麼老是跟動物相比？﹂

　　﹁只要動物不抗議，一比何傷？﹂

　　﹁如果動物抗議呢？﹂

　　﹁我會道歉，並且書面道歉。﹂

　　﹁書面？動物認識字？﹂

　　﹁至少有人這樣認為。唐朝的韓愈到潮州，看到鱷魚為患，他居然寫了一篇︽祭鱷魚文︾，給鱷魚一隻羊一隻豬，要鱷魚搬家，﹃其率爾丑類，南徙於海！﹄如果﹃冥頑不靈﹄，人類就要把你們殺光，你們不要後悔啊！據說鱷魚看了他的文章，就都搬走了。這真是千古妙文！﹂

　　﹁怎麼有韓愈這種妙人？﹂

　　﹁其實韓愈這樣幹，是有中國文化做背景的。古代中國人有時候會發偉大的奇想，這種偉大的奇想，想入非非，使人怎麼也想不透人為什麼要這樣想、能這樣想，這樣想又何苦來。中國人怎樣想什麼，七想八想，其中妙的很多。最妙的一則是，中國人相信﹃人事感天﹄，相信自然現象有時是受了人的感動而生，感動到火候十足的時候，可以﹃驚天地，泣鬼神﹄、可以﹃天雨栗，烏白頭﹄，天上下雨下的是米粒，烏鴉會生出白頭髮，可以﹃天地含悲，風雲動色﹄。並且，﹃人事感天﹄的所謂﹃天﹄，要從廣義解釋，上自老天爺，下至一條豬、一條魚，都無一不可以感動，最早的感動文獻是﹃易經﹄。易經裡有一封說：﹃脈魚吉﹄，意思是說，人類的誠信所及，那怕像豬那樣蠢的、像魚那樣冷血的，都可以一一感化，這種感化，有專門成語，叫﹃信及脈魚﹄。既然豬也可以、魚也可以，理論上，什麼動物都應有﹃同感﹄。於是，感動的範圍就擴大到無所不包。自然包括韓愈的鱷魚在內，於是，就出來鼎鼎大名的﹃祭鱷魚文﹄。﹂

　　﹁這樣看來，瞭解中國還真麻煩，韓愈的想法是這麼源遠流長的，你不這樣分析，我們還以為是韓愈的個人行為、個人發神經。﹂

　　﹁這就是我的功德之一。我這麼多年來寫文章，就是幫助中國人瞭解中國，幫助非中國人，包括洋鬼子、東洋鬼子、假洋鬼子別再誤解中國。中國人不瞭解中國。為什麼？中國太難瞭解了。中國是一個龐然大物，在世界古國中，它是唯一香火不斷的金身。巴比倫古國、埃及古國，早就亡於波斯；印度古國，早就亡於回回。只有中國壽比南山，沒有間斷。沒有間斷，就有累積。有累積，就愈累積愈多，就愈難瞭解。從地下挖出的︽北京人︾起算，已遠在五十萬年以前；從地下挖出的︽山頂洞人︾起算，已遠在兩萬五千年以前；從地下挖出的彩陶文化起算，已遠在四千五百年以前；從地下挖出的黑陶文化起算，已遠在三千五百年以前。這時候，已經跟地下挖出的商朝文化接龍，史實開始明確；從紀元前八四一年起，中國人有了每一年都查得出來的記錄；從紀元前七二二年起，中國人有了每一月都查得出來的記錄。中國人有排排坐的文字歷史，已長達兩千八百多年。在長達兩千一百多年的時候，宋朝亡國丞相文天祥被帶到元朝巫相博羅面前，他告訴博羅：﹃自古有興有廢，帝王將相，挨殺的多了，請你早點殺我算了。﹄博羅說：﹃你說有興有廢，請問從盤古開天闢地到今天，有幾帝幾王？我弄不清楚，你給我說說看。﹄文天樣說：﹃一部十七史，從何處說起？﹄三百多年過去了，十七史變成二十一史，明未清初的大思想家黃宗羲回憶說：﹃我十九、二十歲的時候看二十一史，每天清早看一本，看了兩年。可是我很笨，常常一篇還沒看完，已經搞不清那些人名了。﹄三百多年又過去了，二十一史變成了二十五史。書更多了，人更忙了，歷史更長了，一部二十五史，從何處說起？何況，中國歷史又不只二十五史。二十五史只是史部書中的正史。正史以外，還有其他十四類歷史書。最有名的︽資治通鑒︾，就是一個例子。司馬光寫︽資治通鑒︾，參考正史以外，還參考了三百二十二種其他的歷史書，寫成二百九十四卷，前後花了十九年。大功告成以後，他回憶，只有他一個朋友王勝之看了一遍，別的人看了一頁，就愛睏了。為什麼別人愛睏了？因為太多了，太多了。何況，古書不只什麼二十五史，它們只不過佔二十五種。古書遠超過這些，超過十倍一百倍一千倍，也超過兩千倍，而是三千倍，古書有︱︱十萬種！嚇人吧？這還是客氣的。本來有二十五萬種呢！幸虧歷代戰亂，把五分之三的古書給弄丟了，不然的話，更給中國人好看！又何況，還不止於古書呢！還有古物和古跡，有書本以外的大量考古出土︱︱要瞭解中國，更難上加難了。又何況，一個人想一輩子獻身從事這種﹃自首窮經﹄的工作，也不見得有好成績。多少學究花一輩子時間在古書裡打滾，寫出來的，不過是﹃斷爛朝報﹄；瞭解的，不過是﹃瞎子摸象﹄。中國太難瞭解了。古人實在不能瞭解中國，因為他們缺乏方法訓練，笨頭笨腦的。明末清初第一流的大學者顧炎武，他翻破了古書，找了一百六十二條證據來證明衣服的﹃服﹄字古音唸逼迫人的﹃逼﹄字，但他空忙了一場，他始終沒弄清﹃逼﹄字到底怎麼唸，也不知道問問吃狗肉的老廣怎麼唸。顧炎武如此誤入歧途，勞而無功，而他卻還算是第一流的經世致用的知識分子！又如清朝第一流的大學者俞正燮，他研究了中國文化好多年，竟下結論中國人肺有六葉，洋鬼子四葉，中國人，心有七竅；洋鬼子四竅；中國人肝在心左邊，洋鬼子肝在右邊；中國人睪丸有兩個，洋鬼子睪丸有四個︱︱並且，中國人信天主教的，是他內臟數目不全的緣故！俞正燮如此誤入歧途，勞而無功，而他卻還算是第一流的經世致用的知識分子！二十世紀以後，中國第一流的知識分子，在瞭解中國方面，有沒有新的進度與境界呢？有。他們的方法比較講究了，頭腦比較新派了，他們從象鼻子、象腿、象尾巴開始朝上摸了。最後寫出來的成績如何呢？很糟。除了極少數的例外，他們只是一群新學究。西學為體，中學為用。其實天知道他們通了多少西學，天知道他們看了多少中學。他們是群居動物，很會壟斷學術，專賣學術，和拙劣宣傳他們定義下﹃中央研究院﹄式的學術。於是，在他們多年的烏煙瘴氣下，中國的真面目，還是土臉與灰頭。中國這個龐然大物，還在霧裡。至於中國人以外，洋鬼子、東洋鬼子、假洋鬼子，他們就更別提了。所謂中國通、所謂漢學家，他們基本上是一群﹃斜眼派﹄︱︱﹂我說著，把眼睛一斜，從左斜做到右斜。

　　﹁什麼﹃斜眼派﹄︱︱﹂小葇笑著好奇。

　　﹁洋鬼子研究中國，因為理解中文的困難，又沒有早期瑞典漢學家高本漢下的那種硬功夫，所以鬧出很多笑話的結論。例如一個漢學家斷言陶淵明在生理上是斜眼，證據是陶淵明有﹃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詩，既然在東邊的籬笆下來菊花時眼睛能同時向南山看，足證只有斜眼才辦得到。這種洋鬼子，自以為瞭解中國，我把他們定為﹃斜眼派﹄，當然，斜眼也表示是偏見。總之，要瞭解中國，斜眼看是不行的，要正視它才成，正視要從它長遠的歷史開始。美國人向法國人開玩笑，說你們法國人老是自豪，可是，一數到你們爸爸的爸爸，就數不下去了，為什麼？法國人私生子大多，一溯源，就找不到老爸爸了；法國人也回敬美國人，說你們美國人也老是自豪，可是，一數到你們爸爸的爸爸，也數不下去了，為什麼？美國人歷史太短，一溯源，也找不到老爸爸了。這個笑話，說明了歷史太短的國家，直接瞭解，就可一覽無餘。瞭解只有兩百年歷史的美國，固然要瞭解英國；但瞭解英國，只要精通北歐海盜史，就可以大體完工，絕不像瞭解中國這麼麻煩。總之，要瞭解中國，一要硬功夫，二要好頭腦，我有這些條件，所以沒人比我寫得更好。大體上的結論是：中國人談不上全面的瞭解中國，而洋鬼子、東洋鬼子、假洋鬼子更不瞭解中國。我絕不護短，我也論斷中國，但看到別人胡亂論斷中國時，我就忍不住要糾正，尤其對有偏見的所謂中國通與漢學家。﹂

　　﹁你不覺得你也有偏見嗎？﹂

　　﹁你罵我斜眼嗎？﹂我假裝生氣。

　　﹁我沒罵你，﹂小葇趕忙解釋。﹁我只是好奇你不以為自己有點偏激嗎？﹂

　　﹁當然有，偏激使我不能筆直的走向主要方向，有一點誤差。但誤差不會荒腔走板，大方向上是正確的；但那些看來不偏激的，其實在大方向上就南轅北轍了，他們大方向根本錯了，不偏激又怎樣？還不是照錯？﹂

　　﹁聽你講話真有趣，長篇大論，﹃黃河之水天上來﹄，一講就是上天下地，我只不過談到你的耳朵不算大、眼睛不算大，就惹來你的嘴巴大。你大嘴巴說你要對鱷魚，不，對動物道歉，書面道歉。然後就說你最瞭解中國。別人，尤其是外國人，不瞭解中國。最後，你眼睛斜了︱︱﹂

　　﹁你胡說，﹂我笑著。﹁你亂下結論，我要掐死你。﹂我作勢要掐她，她嚇得尖叫，我撲過去，輕輕掐住她，把她掐到床邊，把她壓在床上。隨著，我撐起上身，側過頭去，用斜眼盯著她，她笑起來了。

　　﹁陶淵明先生，﹂她打趣。﹁請別用斜眼看我，可不可以？你看錯人了，我不是﹃南山﹄。﹂

　　﹁我知道你不是﹃南山﹄，可是不論你是什麼，我都要斜眼看你。﹂

　　﹁那不公平，如果你再這樣看下去，我也要以斜眼回敬了。﹂小葇一邊說著，一邊笑得好歡。

　　﹁好，﹂我坐起來，面對著她。﹁你就用斜眼回敬我吧。好，立刻開始，一、二、三。﹂

　　小葇突然把頭朝我側頭相反方向側過去，也斜了眼，笑著。

　　﹁你這樣斜，我看不到。﹂我笑說。﹁我是朝南斜，你是朝北斜。這樣子目光沒有交集。﹂

　　﹁目不斜視才有交集，目有斜視就表示不看也罷。﹂

　　﹁不可以不看。我要你斜眼看我。﹂我幫她把頭扭向同我一邊，兩人面面相對卻斜眼相向，滑稽的樣子，都笑了起來。

　　﹁好了，﹂我說。﹁我們以斜對斜，扯平了，誰都不許有偏見了。﹂

　　﹁可是，有人寧願斜眼，也就是說，寧願有偏見。因為這樣才可以不正視現實。不肯正視現實，其實對他們自己並不壞。﹂

　　﹁為什麼？﹂

　　﹁以靠幻想維生的人，正視現實對他們並不健康。對他們而苦口，現實是要逃避的，要逃避都來不及，怎麼還正視？因為逃避現實對他們最愉快，所以你逃避我逃避，大家都把現實丟到腦袋後面去。在這時候，如果還有人肯扭過頭來斜眼斜視一下現實，依我看，他們還算是有良知的，你該鼓勵他們，不要罵跑他們。﹂

　　﹁照你這麼說，我要對肯斜視現實的人稱讚稱讚才成？﹂

　　﹁正是如此。﹂

　　﹁那照你說來，長得嘴歪眼斜的才最可取。﹂

　　﹁至少看比薩斜塔時可取。﹂小葇理屈了，開始胡扯。

　　﹁你真破壞了我這種相信眼睛的人的信念。我生平的習慣是信眼睛，不信耳朵。眼睛和耳朵兩種器官，其實代表著兩種人生態度，眼睛只相信自己，耳朵卻相信別人。也就是說，相信自己耳朵就是相信別人的眼睛。但這有一個例外，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時候。﹂說到這裡，我停下不說了。

　　﹁什麼例外？﹂小葇感覺我有一個陷阱，她小心的問。

　　﹁天機不可洩漏，我要在床上，蒙著薄被告訴你。來，我們到臥室去。﹂我站起來，拉她的手。一聽到床字，她好像全無反抗意見了。

　　我先把薄被披在我背後，然後要她趴在床上，我壓在她身上，在耳邊說：﹁眼睛看的、耳朵聽的，都令我相信，尤其、尤其、尤其、尤其當那種時候，我眼睛看到你的掙扎、耳朵聽到你的叫聲和哀求，它們帶給我有點輕微虐待狂的享受、滿足和快樂，絕對是人生最高境界的、無與倫比的、身心合一的。只有那時候，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都是協同的，協同做一件偉大的事。當我知道我不可以做的時候，彷彿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除了它以外，都協力約束它不可以做；當我知道我可以做的時候，也就是說，當我知道你會答應它並且慰勞它的時候，彷彿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都協力配合它去做。整體的觀察起來，做與不做之間，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彷彿都為它而活似的，至少被它鬧得團團轉，多有趣，它變成中心、變成主軸。對我如此，對你，我的小情人，又何嘗能置身事外呢？又何嘗能置身它以外呢？它不是同樣的使你因它含笑、因它皺眉嗎？你明明知道它多麼壞、多麼殘忍的一次一次又一次﹃強暴﹄你，可是你還是不怪它、原諒它、疼它、服侍它、滿足它。對我說來，它做為中心和主軸是抽象的，但對你說來，當它蹂躪你的時候，那中心那主軸，都是具體的了、活生生、硬邦邦的了。﹂說著，我朝她小屁股頂著。

　　﹁你看你，好討厭，談什麼事最後都扯到這種事上面。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的習慣是信眼睛，我的習慣是怕你看我的眼睛。你想來想去，想什麼，都從你眼睛中洩漏出來。我覺得，每次你做的時候，絕不是做的時候那一次，你早在眼神中做了一次兩次三次。所以，每次和你在一起，總覺得好緊張，總覺得被你一做再做的做了好多好多次。﹂

　　﹁這樣說來，你怕我做的理由，倒不是因為事實上做了那麼多，而是因為你想像中被做了那麼多。對不對？﹂

　　﹁大概是吧？﹂

　　﹁你還說你真的有點怕我想呢！我倒真的有點怕你想了！你這樣胡思亂想，對我太不公平了。你說說看，公平嗎？﹂

　　﹁誰讓你眼睛盯著人家亂想，你亂想，自然也得配合你。不配合行嗎？﹂

　　﹁啊，你配合了，你在想中，接納了我的想了，我們在想中交會、在想中合在一起了。我們在想中做了最美的合作。是不是？﹂

　　﹁未必是吧？法律上的﹃想像竟合﹄怎麼說？我不懂法律，這是我亂用的名詞。你可別忘了，可能做的，不是最美的合作，而是最可怕的犯罪呀！﹂

　　﹁說說看，你小小的葉葇小姐，能夠跟我犯什麼罪？﹂

　　﹁比如說，犯一起打家劫舍的罪，做﹃雌雄大盜﹄。﹂

　　﹁﹃雌雄大盜﹄中的女主角是最令人佩服的。女人為了愛情，會跟她的男人浪跡天涯海角、萬死不辭。愛情是女人的全部，由此可見。﹂

　　﹁是男人的一部？﹂

　　﹁對我這種男人確是一部，不是全部。﹂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約你打家劫舍，做﹃雌雄大盜﹄，你不會跟我一起？你還說你愛我呢！你的愛情好像一點都不盲目。﹂

　　﹁對了，睜著眼睛的男人才配談戀愛！能睜一小時眼睛就可談一小時戀愛，能睜二十四小時眼睛就可談二十四小時戀愛。同樣的，不能睜開眼睛的人就不配談戀愛。有人說﹃愛情是盲目的﹄，其實盲目的人是不配談戀愛的，因為他們不會談戀愛。盲目的人根本不懂愛情，他們只是迷信愛情。迷信愛情的人才會陪女人做強盜，那是﹃卡門﹄︵Carmen︶中的混男人，我是不幹的。﹂

　　﹁你幹什麼？﹂

　　﹁我幹警察，把你抓起來。﹂

　　﹁然後呢，我坐了牢。﹂

　　﹁我愛你，我會幫你越獄，然後亡命天涯。﹂

　　﹁兩個通緝犯，在天涯怎麼生活呀？﹂

　　﹁做強盜呀！﹂我笑著。

　　小葇大笑起來。﹁原來還是﹃雌雄大盜﹄，何必讓我多坐一次牢？﹂

　　﹁坐牢是小事，甚至不失為一段好的人生經歷。﹂

　　﹁那你為什麼這麼神經，又抓我又陪我亡命？﹂

　　﹁想想︽孟子︾書裡的一個討論吧，孟子被人問說，虞舜的父親殺了人，虞舜的處境該怎麼樣？依孟子的說法，虞舜本人，一方面應該尊重法律，由司法人員去抓他父親；一方面又該重視親情，偷偷地把老子背跑，潛逃到海邊去，皇帝也不做，天下也不管，陪老子玩一輩子。﹂

　　﹁兩人去做強盜？﹂

　　﹁強盜要一雌一雄做，兩個雄的做起來太沒意思。何況，虞舜的爸爸太老了。﹂

　　﹁那怎麼生活？﹂

　　﹁虞老爸年紀夠大，可以做台灣國民黨的民意代表，領乾薪領到死。﹂

　　﹁不談虞舜他們兩個了，還是談我和你。我們亡命天涯，怎麼生活，難道真做強盜？﹂

　　﹁我不忍心你這麼可愛的人做強盜，我願自我犧牲救你。﹂

　　﹁怎麼犧牲法？﹂

　　﹁美國文學家休伍德，寫那個窮苦文人斯魁爾，甘願請強盜殺死他，為了死後可領五千保險金，送給他心愛的女人，幫她離開沙漠，去過好日子。當我們亡命天涯的時候，我就找個強盜把我幹掉，你就領了保險金，遠走高飛。﹂

　　﹁你真好。﹂小葉紅了眼圈。﹁雖然難以置信，不過聽起來還是動人。﹂

　　﹁可是不能碰到斜眼的強盜。斜眼的瞄準我開槍，事實上可能打到你。那時候，對不起，領保險金遠走高飛的，就是我了。﹂

　　﹁說的也是。所以你對強盜要仔細看清楚，如果你愛我的話。﹂

　　﹁要看清強盜，必須先培養好的視力，好的視力培養方法，只有不斷的﹃養眼﹄。﹃養眼﹄方法，只有看裸體的小情人。所以，現在就讓我開始﹃養眼﹄吧。﹂說著，我快速撐起上身，騎著她，開始脫她衣服。小葇笑著叫起來，連說不要，可是我堅定而堅硬，她也半推半就的讓我脫光了。當我也脫自己衣服的時候，從她茫然的眼神裡，我看到懼怕、無奈與任憑。我從她背後﹁強暴﹂著她，除了享受肉體的接觸與廝磨，騎在她身上，我盡情的前後看遍她的背影：她翹起來的小屁股、她緊夾在一起的大腿、她修長細嫩的小腿、她用腳趾抵住床的雙腳。最後，我俯下身來，扳住她的頭，側面向上，把她性感的嘴唇朝向我，我再親吻上去。她全身被我壓住，又被迫向右扭著脖子，近乎窒息的被緊緊吻住，只能發出惹人憐愛的喉音。更可憐的是，她身體的另一部分，不但要翹起小屁股來迎接、來服侍，還得以嬌嫩的、緊緊的、滑潤的﹁性服務﹂，一任那令她陌生的、疼痛的粗長硬大躁踴不已。直熬到從接吻中，突然傳來了巨大顫動與喘息，她才被放開。這時候，她已經癱瘓了。

第十三節

　　小葇基本上，尤其在若有所思的冥想時候，是一個表情莊嚴的少女，純潔、冷艷、靈氣，像一座女神，看著她，使我有被震懾的感覺、被洗淨的感覺，自然會壓抑了肉慾，跟她提升了靈修。當然，這種壓抑不會很久，當我繼續看下去，一切的莊嚴、一切的純潔、冷艷和靈氣，都可被我轉化成更吸引我想躁踴她的條件，我想褻瀆的對象，不只是美女了，想褻瀆的，根本是女神了。蹂躪一位美的女神，該多麼令人通身歡暢！對小葇而言，當她的思想境界被我侵入以後，在我的鼓舞下，她也有說有笑、也半推半就。可是她那基本上的莊嚴神情，還是時而一閃，好像把一切與我的熟悉與親密，頓時都給歸零。我必須從零再次鼓舞。除了女神之感外，小葇給我的印象是三位一體式的，三位就是真、善、美。她像是真、善、美的具體化身。什麼是真？什麼是善？什麼是美？一旦你要具體化，一如在問什麼是風？風你看不到抓不到，只能感受到，真善美也如此，本來對它們只能抽象思考，但一旦小葇出現，就不再抽象了，而是血色鮮紅的具體化身，你感受到了。小葇是風。

　　我向小葇讚美她的三位一體後，又宏論大發：

　　﹁我們通常愛說真、善、美，粗糙說來，真是科學哲學的問題，善是倫理學經濟學社會學的問題，美是美學藝術的問題。人的一生，面對萬象，難免有所選、有所不選，選與不選之間，大致說來，屬於形象方面，是美的範圍；屬於非形象方面，則屬真、善的範圍。在美的範圍內，觀點重在美醜，但在真、善範圍內，觀點就重在真假善惡。我始終相信，涉及美醜範圍，人的一生，可以只見美的部分，而對醜的部分視而不見；但涉及真偽善惡範圍，人的一生，就不能這樣逍遙了，在道德上，將逼使我們在真偽上面要去假存真；在善惡上面要揚善抑惡，我們如果在真、善範圍，也採取美的觀點，視而不見，對假和惡視而不見，我們將發生道德上的過失。因此，對人間真、善範圍的任何虛假和罪惡，我們必須去面對、去扒糞、去發掘、去揪出、去打倒︱︱在這種認真下，我們眼之所見，不能逃避。不過，在與美逍遙的時候，倒算是可以自解的一種逃避，畢竟人不能每一小時都關注在真假善惡上，那樣會得胃潰瘍啊。但一進入美的境界，你就面對了女人和藝術。很要命的是，女人在追求真、善上面，似乎不能跟美相安無事。有的女人要在愛情上追求真、善、美，我認為這種人太貪心了。凡是涉及真和善的問題，我認為女人都不適合追求。你只要做一次選擇法就夠了。如果真、善、美三者不可得兼，一定要女人選三分之一，我看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除了德瑞莎修女︵Mother Teresa︶外，大概都會寧願不做真女人、不做善女人，而要做一個美的女人。女人寧願是個假女人、壞女人，也要是個美的女人。這就是說，女人的本質是唯美的，女人實在不適合求真，不適合責善，女人常常把感覺當做證據，這種人，怎麼求真？女人常常把壞人當成好人，這種人，怎麼責善？所以女人追求真相，真相愈追愈遠；女人擇善固執，善惡愈擇愈近。女人只能追求美，女人若在追求美以外，還要追求真和善，還要替天行道、還要大義滅親，會發生可怕的錯誤。因此，我相信男女之間的一切關係，都是唯美的關係，戀愛應該如此，分手應該如此，結婚應該如此，離婚應該如此。男女之間除了美以外，沒有別的，也不該有別的。別的一混進來，套子就亂了。﹂

　　﹁真是長篇大論的︽傲慢與偏見︾！人家一定說你是雄辯滔滔的大男人主義者。﹂

　　﹁你也這樣以為嗎？﹂

　　﹁我似乎也要這樣以為一下吧，不然我念什麼哲學系呢？如果我不能求真求善的話。﹂

　　﹁哲學系也有美學的課呀，你可以專門追求美呀。﹂我打趣。

　　﹁好像說得也是。﹂小葇溫和的附和著。

　　﹁其實，你何必上什麼美學的課呢？上美學的課不如做唯美的事。我看你不如整天照鏡子，像左拉筆下那個鏡子前面自我欣賞的女人，你自戀算了，你本身就是美，去他媽的美學！﹂

　　﹁談美學，不該講粗話。﹂小葇提醒我。

　　﹁別忘了有時候粗話也是一種美。好吧，不講﹃去他媽的﹄，改用﹃遠離美學﹄吧。記得西班牙籍的美國哲學家桑塔耶那嗎？他是美學權威，在大學教了二十三年，但他卻非常厭惡學院傳統，五十歲那年，一天上課，一隻小鳥飛到教室窗外，桑塔耶那忽然若有所悟，他說了一句：﹃我與陽春有約。﹄就離開美國了。此後在歐洲浪跡三十年，八十九歲死在羅馬。多美啊！﹂

　　﹁真的美，有這種故事，美學又算什麼呢？﹃去他××的美學！﹄﹂小葇也學著說粗話。她邊說邊笑。

　　﹁對，去他××的美學！我們要活生生的美學，不要死板板的美學！﹂我興高采烈，兩手握拳高舉，做抗議狀。

　　﹁我記得，﹂小葇想著。﹁有一個什麼吃鱸魚歸故鄉的故事，好像跟桑塔耶那的很像。﹂

　　﹁噢，你指的是晉朝張翰的故事，張翰在外面做大官，一天秋風吹到臉上，他想到家鄉的鱸魚，忽然若有所悟，感到人生﹃貴得適志﹄，怎麼可以奔波幾千里外去尋什麼爵祿富貴，立刻就不幹了。這位老兄沒有陽春有約，是與秋風有約。也可說是與鱸魚有約，但鱸魚一定反對，哪有約好了你來吃我的道理。﹂

　　小葇笑起來，笑得好開心。﹁與秋風有約，就美了；與鱸魚有約，就焚琴煮鶴了。現在得到一條美學定律了，就是﹃要美，就不要太貪吃﹄。﹂

　　﹁對，﹂我鼓著掌。﹁完全原案。這樣才灑脫。人就要活得灑脫，脫身得灑脫。還有，進一步，脫衣得灑脫！﹂

　　﹁不許你又擴大﹃脫﹄的範圍！剛才你說一進入美的境界，你就面對了女人和藝術。你刻薄了半天女人，真善美三樣只給了女人三分之一，那藝術呢？﹂

　　﹁藝術倒是一個逃避現實的境界，基本上也是美的境界。但逃避得太過分，每一小時都關注在美的問題上，像明朝大藝術家董其昌一樣，在亂世裡他老兄什麼都不管，只管藝術，這也未免太沒心肝。不過，大藝術家倒是亂世中的尊嚴倖存者，即便是碰到暴政，他也可以逍遙在自己的世界，暴政也隨他逍遙，不去管他。從齊白石到畢加索，都是如此。暴政所以對他們網開一面，因為他們搞的是美的問題，不是真、善的問題。當然有的比較偉大，把美的問題跟真、善問題束在一起。像畫︽流民圖︾的中國畫家、像畫︽行刑圖︾的西方尋家，他們的藝術作品，已經在山水、花鳥、人物之外，另有輪廓深沉的視野，這是應令一般畫家慚愧的。﹂

　　※※※

　　﹁有時候，﹂小葇說。﹁我常常覺得，把美用在感情上、用在人與人關係上，似乎比用在藝術上更有味、更富哲理。﹂

　　﹁你說得沒錯，我看把美用在感情上、用在人與人關係上，全在能不能在﹃奇情﹄與﹃俗情﹄上表現出高下。﹃奇情﹄是超乎﹃俗情﹄的表現，﹃俗情﹄本身，有時並非一定要不得，但是﹃奇情﹄，卻更是要得。也就是說：﹃俗情﹄本身，有時並不一定不好，但是若不來﹃俗情﹄而來﹃奇情﹄，那就更好。人間很多事，看起來完了，其實沒完；看起來沒完，其實常常完了。用詩來說，前者是﹃山重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後者是﹃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因此，智者和達者看人生，多能不斤斤於盛衰榮枯，他們是失馬的塞翁，不以得為得，也不以失為失，因為在許多方面，得就是失，失就是得。這種得失之間的哲理，漢朝賈誼說得深刻，他說：﹃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憂喜同門兮，吉凶同域。﹄意思是說，一切禍中都有福分、一切福裡都藏禍根，歸根起來，憂喜吉凶，都是一窩裡的東西，實在難以保證純度。所以，智者達者從禍中看到福分的一面，或從福中看到禍根的一面，而不患得患失。智者達者以外，另有一種頗富這種色彩的﹃美者﹄︱︱兼具智者達者的唯美主義者，他們能從另一角度，搶眼人生。他們認為：人生不但有禍福相倚的一面，也有醜八怪的一面、不漂亮的一面，人過一輩子，不該把自己或自己跟人的關係弄成這一面。人不該在這一面上發展下去、浪費下去，而該盡量追求相反的另一面。這另一面，就是唯美的一面。唯美一面的開花結果，就是﹃奇情﹄。﹃奇情﹄是一種異乎﹃俗情﹄的表現方式，一般人的舉手投足、喜怒哀樂，按照人情之常，大家都差不多，做得差不多，反應得也差不多，但是﹃奇情﹄就做得、反應得不一樣。我舉漢武帝的李夫人為例。中國人描寫女人的美，用﹃傾國傾城﹄，最早就是對漢武帝的李夫人說的。李夫人被形容為﹃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成為絕代佳人、成為美的偶像。可惜紅顏薄命，得了要命的病，最後纏綿病床，眼看就死了。漢武帝跑去看她，想見最後一面，可是李夫人卻拒絕了。︱︱為了給情人留下一個艷光照人的好回憶，而不是一個風姿憔悴壞印象，她拒絕了﹃人情之常﹄的訣別。從﹃俗情﹄觀點看生離死別，大家見最後一面乃情所必至、理所當然，怎能不見？可是從唯美主義觀點看，卻不見更好，﹃相見爭如不見﹄更好，不見更美、更要得、更漂亮，這就是﹃奇情﹄。幾年前，我看過一場電視劇，描寫一個中年男人，一天收到老情人的電話，說要路過他住的這個小鎮。這個小鎮正是他們當年舊遊之地，如今男婚女嫁，頗思舊夢重溫，於是相約一見。不料那天到來，兩人卻陰錯陽差，老是碰不到：男的到甲處，女的竟剛離開；女的到乙處，男的又方才走。最後交錯了一下午，也緣慳一面。到了晚上，男的收到老情人留下的一封信，大意說，雖沒碰到，她自己一個人卻一下午把舊遊之地一一重臨，見景生情，有不少美的回憶。最後轉念一想，忽然覺得，兩人如果不再鴛夢重溫，永遠保留﹃記得當時年紀小﹄的印象，豈不更好？於是老情人留書而去，走了。從﹃俗情﹄觀點看，大家好了一回，情緣未了，見上一面，乃情所必至、理所當然，怎能不見？可是從唯美主義觀點看，卻不見更好，﹃相見爭如不見﹄更好，不見更美、更要得、更漂亮，這就是﹃奇情﹄。﹃奇情﹄論者的價值判斷，是絕世的、是獨立的，它對得失的衡量與鑒定，與﹃俗情﹄標準不同。﹃俗情﹄的標準是﹃盡﹄字，﹃奇情﹄標準卻是﹃捨﹄字。﹃盡﹄是一切事情都隨波逐流的做，做到胃口倒盡、感情用光、你煩死我、我煩死你為止，一切都﹃趕盡殺絕﹄的幹法，不留餘地，也不留餘情。市井小民在男女情變或婚姻破裂時候，最容易犯缺乏節制的﹃盡﹄字，最後經常是和平開始、戰爭結束，﹃趕盡殺絕﹄，一切反目相向，醜八怪已極、不漂亮已極。這是﹃俗情﹄標準。相對的，﹃奇情﹄標準卻高桿得多，因為它能﹃捨﹄。﹃捨﹄是一種智慧、達觀、藝術、決斷的結合，它的特色之一是常把﹃進行式﹄轉變成﹃過去式﹄，它常在﹃俗情﹄標準的中點上，中間的中，做為終點，終結的終，在﹃看起來還沒完﹄的節骨眼上，戛然而止，宣告完了。﹃捨﹄是速決、是早退、是慧劍斬情、是壯士斷臂、是為而不有、是功成弗居、是濃抹處淡妝、是無情處有情︱︱介之推不言祿，是一種﹃捨﹄；魯仲連不受酬，是一種﹃捨﹄，以他們的功德，﹃言祿﹄﹃受酬﹄，按﹃俗情﹄標準，也是應該的，可是按﹃奇情﹄標準，他們進一步表現了﹃捨﹄卻是神來之筆、點睛之妙，益見其高。在人類歷史上，有太多太多﹃捨﹄得動人的奇情故事，我最欣賞的一個，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唐太宗是歷史上最有﹃奇情﹄氣質的英雄人物，柔情俠骨，一應俱全。在打天下的政治鬥爭中，當然他有和人一樣的霹雷手段，但在這些政治性的﹃俗情﹄以外，他有許多﹃奇情﹄，使江山多彩、為人類增輝。在打高麗那一次，他因補給困難，必須退兵。退兵前，卻送禮物給敵人，表示對他們守城不降的欣賞，這種對敵人的心胸，絕不是小鼻子小眼的現代政治人物幹得出來的！唐太宗這種﹃奇情﹄，最精采的一次，是表現在他對﹃朋友變成敵人﹄的心胸上。唐太宗肝膽照人，成功的一大本領是大度﹃化敵為友﹄，在群雄並起中，一統天下。天下一統後，他為了特別感謝杜如晦、魏徵、房玄齡、李靖、李勣、秦叔寶、侯君集等二十四位功臣，叫閻立本為他們一一畫像，掛在凌煙閣，表示崇德報功，不忘革命情感。不料後來侯君集造了反、被抓住，依法非殺頭不可，唐太宗對這位﹃朋友變成敵人﹄的老同志，非常痛苦。他哭了，他哭著向侯君集說：你造了反，非殺你不可，但你是我老同志，我不能不想起你、懷念你，我再上凌煙閣，看到你的畫像，教我情何以堪？你死了，﹃吾為卿，不復上凌煙閣矣！﹄我為了你，再也不上凌煙閣了！這種心胸，也絕不是小鼻子小眼的現代政治人物幹得出來的！︱︱小鼻子小眼的現代政治人物他們對凌煙閣，怎麼也﹃捨﹄不得！怎麼會為你不上呢？現代小鼻子小眼的政治人物，他們實在俗不可耐，毫無趣味，不但做他們朋友沒趣味，甚至做他們的敵人都沒趣味，他們連做敵人都不夠料。他們今天跟你是﹃親密戰友，肝膽相照﹄，明天就把你從百科全書或機關刊物中挖出來，一桶黑漆，把你革命勳業全部抹殺，打成﹃敵我矛盾﹄，於是，你變成了﹃懦夫﹄、變成了﹃叛徒﹄、變成了﹃漢奸﹄、變成了﹃大騙子﹄、變成了﹃脫離革命隊伍的反對派﹄︱︱，你變得一無是處，你的功績全不提了，天下變成他們打的，你若有畫像在凌煙閣裡，早就拉下來，撕毀、鬥臭。天下是他們的了！什麼？你是二十四分之一？笑話！滾！︱︱以理想主義起義的人，最後拋棄理想不談，反倒連事實都抹殺，見權力起意，這是現代人物最大的﹃俗情﹄、最大的反﹃奇情﹄的悲劇。我清楚知道，隨著時代的﹃進步﹄，早年人類的一些動人品質，已經花果飄零、消磨將盡。但對我說來，我仍忍不住一種內心的吶喊，使我在俗不可耐的現代，追尋﹃今之古人﹄。可是，暮色蒼茫、蒼茫，又蒼茫。我失望。小葇你呢，你失望不失望？﹂

　　﹁為了不失望，讓我們多做一些﹃奇情﹄的事。﹂

　　﹁對。做什麼呢？﹂

　　﹁什麼都好，你舉個例給我聽。﹂

　　﹁剛才說﹃奇情﹄的標準之一在能﹃捨﹄，還有一種情況也算﹃捨﹄的一種。比如說，一件事情或一段感情該發展到盡頭，可是你不要它發展到盡頭，故意讓它沒做完。一般習慣總是把一件事情做完，做得毫無保留、毫無彈性、毫無餘味，他們習慣上認為事事一定要有個結果，有個明白清楚的結果，才算告一段落。我卻覺得，許多事固然該這樣，可是有許多事，如果沒有做完，就停了、斷了、突然結束了、雖然而止了，似乎也別有情味、也不錯。﹂

　　﹁如果感覺不是不錯而是難過，那倒不如根本不做。﹂

　　﹁根本不做不行，不但要做，並且要做到個八成九成九成半，那時候，就要畫龍而不點睛，功虧在一笛上面，才別有情味。﹂

　　﹁這好像有一點點被虐待狂似的。﹂

　　﹁好像有那麼一點。至少是悲劇味道。﹂

　　﹁龍畫好了卻不點睛、功快成了卻一簣而敗，這種悲劇感太強了，不要做到八成九成九成半吧，八成九成九成半才沒完成，太殘忍了，還是做到一半就好了。﹂

　　﹁古人說﹃行百里者半九十﹄，意思指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其實只走了一半，因為最後十里最辛苦、最難走。照這種哲學，做到八成九成九成半也才一半而已。﹂

　　﹁難怪你按摩我時，整個身體的一半、整個身體的背面給你按摩了，你還不算，你還要身體正面那一半。﹂

　　﹁你真聰明，小葇。你知道要從許多角度看什麼叫一半。我做預備軍官的時候，有一個軍方術語，叫﹃機會教育﹄，那是利用一種情況發生的機會，趁機施行教育，那種教育效果最深刻。現在，我們何不來一次﹃機會教育﹄？﹂

　　﹁什麼﹃機會教育﹄？﹂

　　﹁來，﹂我伸出了手。﹁到臥室來，我告訴你。﹂

　　小葇無奈的搖了搖頭。﹁又是臥室！可怕的臥室！﹂

　　※※※

　　﹁配合做還是被迫做，告訴我你要選那一種？﹂我拉小葇坐床上，問她。

　　﹁我都不要！﹂她知道又要做那種事了，嚇得兩眼含淚，倒向我的懷裡。﹁請你不要這樣。﹂

　　﹁你必須選。﹂我撫著她的肩，但不肯通融。

　　﹁我不要！請不要逼我。﹂她搖著頭。

　　﹁好，不逼你，讓陀螺來決定。﹂我身體前傾，從小桌上拿起一個白陀螺又拿了文筆。

　　﹁這是一個四面陀螺，在兩面上寫﹃配合做﹄、﹃被迫做﹄，現在再加上兩個，一個上面寫﹃不做﹄，一個上面寫﹃做一半﹄。你看你有四個機會了，你該高興才對。來，坐起來，我們一起寫。﹂

　　我扶她半坐起來，她頭靠在我胸前，我把陀螺和鉛筆分放在她無力去接的左右手裡，然後用兩手分別握在她的兩手，把著她寫字和握陀螺。

　　﹁先從最輕的寫起好不好？﹂我低頭徵求她意見。她淚眼無奈，點了點頭。我們一同寫了﹁不做﹂。

　　陀螺轉了一面。我把著她手剛要寫，她忽然停住，輕輕用手一指說：﹁換另一面，對面那一面。﹂當﹁做一半﹂三字寫完的時候，她補上理由：﹁這一面運氣好一點。﹂

　　第三面是﹁配合做﹂，她寫得一點也不用力了，她的手軟軟的，等於是我寫的。到第四面﹁被迫做﹂的時候，她要求折衷一下，改換多寫一次﹁不做﹂代替，我當然不肯，她自知無望，也就不再說了。寫的時候，她用了點氣力抵抗，可是我緊緊握住她；她只好輕輕要求﹁寫小一點﹂，我笑著同意了。

　　我把鉛筆放回，取了陀螺盤，放在床上。﹁好啦，﹂我說。

　　﹁現在看你的運氣了！﹂

　　她低著頭，雙手握住陀螺，放到嘴邊，自言自語：﹁耶穌基督、釋迦牟尼︵sakyamuni︶、穆罕默德，不知道臨時信那一位最靈。﹂

　　我笑出聲來，摟住她。鼻子埋到她頭髮裡，深吸了兩次她的髮香。﹁你可愛透了，小葇，憑你這麼可愛，耶穌基督、釋迎牟尼、穆罕默德都會保佑你，使你我如願以償。﹂

　　﹁使﹃我﹄如願以償。﹂她清楚的更正。﹁沒有你。﹂

　　﹁有我的，小葇。在靜止的時候，陀螺每一面都好像表示你我之間的衝突，但當它動作的時候，你就看不到任何一面了，在天旋地轉中，它渾然融合成一體，沒有了你，也沒有了我，只有我和你。我的部分進到你裡面，我們整個的連在一起，我們不是四個方面，我們是一個整個的陀螺。﹂

　　小葇讓我摟著，靜靜的，不說一句話，但我感覺到她胸前起伏，心跳加快。過了一會，她終於說：﹁讓我試試看。﹂

　　陀螺在盤裡轉動了，轉得很穩定，然後速度慢了下來，開始搖擺，小葇緊張得趕忙把頭藏在我的懷裡，不敢再看。陀螺最後搖搖晃晃，停止了，答案是我的特獎﹁配合做﹂。

　　﹁是什麼？﹂小葇仍把頭埋在我懷裡問。

　　﹁你自己看。﹂

　　她坐起來，驀然然看到三個小字，臉色立刻變了。她立刻又撲回我的懷裡，擁擠著、顫抖著，哭起來了。

　　我摸著她的頭髮，安慰她：﹁我看，耶穌基督、釋迦牟尼、穆罕默德，他們三人都不可靠，還是得靠我了。小葇別哭，讓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答應你再轉一次。﹂

　　﹁這次不算？﹂她仰起頭來。

　　﹁也不能說不算。只是你剛才在轉以前先說﹃試試看﹄，既然是試試的，大概可以先不算再說。﹂

　　小葇望著我，淚眼迷茫中閃露著意外的喜悅。﹁我真沒想到你這麼好！對我這麼好！現在我才知道你多愛我疼我，為了愛我疼我，你肯把你最想做的已經到手的機會放棄，我能認識你，我好高興。﹂她慢慢把頭側靠在我胸前，右手的食指輕輕在我左胸上打圈圈，好像那快揭曉的陀螺。

　　﹁你真比耶穌基督他們可靠。﹂她補了一句。﹁也許，你是我的耶穌。有一天，我說不定會像彼得一樣在危難時離棄你，三次不認你，可是，在你上了十字架以後，我仍舊回頭做你的使徒。我不敢想將來，因為我不知道將來你我會變得怎樣。還是你說說看。﹂她又仰起頭來望著我，嚴肅的。﹁你說說將來你我會變得怎樣？﹂

　　﹁我也不知道，我現在三十五歲，和死掉的耶穌差不多。我們兩人蕭條異代，相差一千九百七十年，但我知道時間雖隔了這麼久，做殉道者的情況卻沒有變，十字架的造型雖不一樣，可是還是一樣的釘人。在一個不進步的群體裡做先知、做異端，是很少有好下場的。不過，我比他幸運多了，在最後緊要關頭，我還可以同美女玩轉陀螺。好吧，別談這些掃人興的屋子外面的事了，我們還是在屋裡玩吧。現在，你有重新轉一次的機會，開始吧。﹂

　　我把陀螺遞給她，她轉了開去。陀螺停的時候，答案出現了﹁做一半﹂。

　　小葇無奈的搖了頭，但在四個答案中，它比﹁配合做﹂、﹁被迫做﹂都好，所以，小葇雖搖了頭，但也露出未嘗不慶幸的喜悅。

　　※※※

　　﹁什麼是一半？這可有得解釋喲。︽解人頤︾書裡有一首︽半半歌︾，整篇哲學都是對﹃半﹄字的禮讚。在﹃看破浮生過半﹄的時候，詩人以歌聲禮讚﹃半中歲月盡幽閒，半里乾坤寬展﹄。又禮讚﹃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顯，一半還之天地，讓將一半人間。半思後代與滄田，半想閻羅怎見。﹄最後是﹃酒飲半酣正好，花開半吐偏妍，帆張半扇免翻顛，馬放半韁穩便﹄︱︱整篇詩境哲學都是禮讚中道的。不過，許多事做到一半，其實也就很可觀、很有餘味了。洞山和尚是雲崖和尚的大弟子，有人間洞山和尚說：﹃你肯先師也無？﹄你贊成你老師雲崖和尚的話嗎？洞山說：﹃半肯半不肯。﹄人又問：﹃為何不全肯？﹄洞山說：﹃若全肯，即辜負先師也！﹄所以，學生不必百分之百肯定老師，一半一半，不盲目師從，也就是為生之道。還有把﹃半﹄字哲學用到更玄的境界的。人問金聖歎說，農曆初七的月亮只看到一半，那一半那裡去了？金聖歎答道：你看到的就是那一半，這一半在那裡我不知道。這就是更玄的哲學論辯。現在陀螺轉出結果，﹃做一半﹄，你怎麼解釋呢？﹂

　　﹁我想，﹂小葇尋思著。﹁該是時間減半吧？該是動作減半吧？我不知道。反正﹃做一半﹄一定做起來對我有一半好處才對。哦，我想起來了︱︱﹂她停下來，不說了。

　　﹁想起什麼？﹂

　　﹁想起﹃做一半﹄的正確解釋。可是︱︱﹂

　　﹁可是怎麼？﹂

　　﹁可是我不好意思講。我可以在你耳邊小聲告訴你。﹂

　　﹁好的，你坐在我腿上，在我耳邊講。﹂我把她抱坐過來。小葇湊到我耳邊，用極小的聲音說了。我聽不清楚，要她重說一次，她重說了，原來是﹁﹃做一半﹄的意思是如果做，只插進一半！﹂我聽了，笑起來了。

　　﹁同意照你的解釋做，﹂我陰謀的說。﹁並且，我建議用你在上面的坐姿，這樣的話，你在上面，可以控制深度，對不對？﹂

　　對我說來，每一種姿勢都有它獨特的欣喜，但對她說來，每一種姿勢她都膽怯，最令她膽怯的，我發現是她在上面面對我的那種坐姿。其他姿勢或在肉體上接觸面多，或在床墊上有所倚重，使她感覺有所分擔，可是坐姿就太集中了。當那一姿勢開始的時候，她被迫要用身體接觸集中凸起的暴力，那種龐大、那種雄偉、那種粗長、那種堅挺，所有男性的表徵都集中在那一接觸點上，不再憐惜她，要進入她的身體，那種進入，不是插進，而是撐進，要把緊的撐開、把窄的撐開、把細嫩的撐開，要邊撐開邊進入，撐進的暴力是不勝負荷的，在接觸點上，她感到她完整的身體被撕裂，她用撕裂的聲音表達了這種撕裂，用閃躲冀圖躲避這種撕裂。但當暴力的兩手從她腰部自上而下把她壓住，而集中凸起的暴力由下而上朝她挺進的時候，任何閃躲，都變成更多的可愛和誘因，反倒使她更狼狽更無奈。所幸因為暴力要享受過程，要慢慢占有眼看就屬於它的一切，在這一慢慢享受中，她有了一點喘息的空間，她知道什麼事一定在她身體內發生，她無所逃避，她必須屈從，但情急之下，她央求讓她自己做，不要﹁強暴﹂她。這種憐憫是可以接受的。

　　﹁可是，我還是怕那種姿勢。﹂小葇緊皺著眉說。

　　﹁我要你詳細說出為什麼最怕坐姿。﹂

　　﹁最怕一個人坐在你身上那一種姿勢。什麼原因，還用說嗎？﹂

　　﹁我知道你為什麼怕，讓我來形容給你聽。那種姿勢使你整個的上身沒有任何倚靠、任何支援，整個的垂直暴露在空氣中，感到孤立無援。更可怕的是，又全部在我的視野之下，每當看到我的眼睛，就看到眼睛在欺凌著你，為了急著躲開我的視野，你俯下身來，但我的兩臂推起了你，不許貼在我胸上，而在我推開時，更趁機蹂躪了你的一對小奶，我伸直兩臂，兩手各自撫摸了你可愛的小奶。最最可怕的，是那種姿勢使它的蹂躪更為集中在那裡，尤其我以突落突起的向上打樁式的深入，使你躲無從躲、防不勝防。除了哀求我和兩手遮住我的眼睛，你已全無能力。所以，你最怕那種姿勢，對不對？﹂

　　小葇邊聽邊搖手。﹁別講了！講這種事，真難為情。﹂

　　﹁可是，有一點奇怪的是，那種姿勢你在上面，你的兩腿跪坐在我身上，那時候，只見你哀求，卻從不見你抽身，你只要抬起身體，自然就滑脫了。明明姿勢對你有利，你在上面，為什麼不脫離呢？﹂

　　小葇羞紅了臉。﹁我不敢讓它滑脫出來，因為它需要我。﹂

　　﹁你也需要它吧？﹂

　　小葇溫柔的瞪我一眼。

　　﹁好了，現在你有陀螺護符了，護符說只﹃做一半﹄，我們就照你解釋做好嗎？﹂

　　小葇點點頭，補了一句。﹁一定要照我的解釋喲。﹂

　　※※※

　　當一切前奏的過程過去後，小葇面臨了必須﹁套住暴力﹂的階段，以整個身體，從上向下，套住挺進而來的暴力，套住龐大、雄偉、粗長、堅挺的深入者，但小葇這回卻有了決定深度的全權。當她試著﹁套住暴力﹂的時候，我不必憑感覺，光從她變化的表情上，就測量到深度了。當她從上緩緩向下，做﹁套住暴力﹂的動作時，本該用眼測度，用手幫助抓定、對準的，但小葇顯然怕看那一可怕的，也顯然避免用手碰到那可怕的，所以直接由上而下，單憑感覺就朝下套去，像是盲目降落的特技表演，每一次誤觸、每一次相接，都在她臉上反應出好奇與微痛，但整體上，她仍一貫保持著尊嚴與莊嚴，像一座裸體的年輕美麗女神在凌空而降，只不過不是定點著陸，而是定點著落在可怕的上面。現在，由於﹁做一半﹂的新款條件，使她在﹁套住暴力﹂時增加了深入的測量問題。當我提醒她，提醒她根本不到一半的時候，她不得不用手輕觸、測量在外面的長度，以取信於我。可是，當她在上面律動時候，每次抽送都以﹁一半﹂為度，也未嘗不困擾了她，使她小心翼翼，減緩了速度。

　　在多次默數和欣賞以後，我終於推翻了她的解釋，在她每次向下的時候，我挺身向上，試著更深入一點、更深入一點。一開始她尚放任我，可是，當我突然像最後衝刺的選手，直接全部插入的時候，小葇尖叫起來。她急著想脫離，但是，太遲了，我的兩手用力把她的小屁股朝下壓，配合長﹁軀﹂直入的動作，造成了徹底的兩個一半的深入。小葇一邊尖叫，一邊向我抗議：﹁你賴皮，陀螺講好是﹃做一半﹄的，你怎麼可以這樣？﹂

　　﹁是一半啊，﹂我笑著安慰她。﹁不過指的不是前面一半，而是後面一半。﹂

　　小葇無奈的笑起來，她俯身向下，貼在我胸前，把臉也貼住我，輕輕說：﹁我就知道你不會守信。﹂然後，一任我從下向上對她一次一次﹁施暴﹂著；她的尖叫已和緩，她用喉音配合了每一次的插入，像聲聲讚美我的解釋取代了她的，因為﹁半半歌﹂的哲學不適合那長長的，洞山和尚的辜負論要從頭修正，長長的是整體的哲學，講一半，就辜負了它。孔夫子說：﹁吾道一以貫之。﹂聖人都沒說一半、沒說﹁﹃半﹄以貫之﹂啊。

　　當雲過去、雨過去，一切都過去了，我拉小葇走向浴室。小葇說：﹁等一下。﹂她赤裸著跑過去，拿起白陀螺，拿起紅筆，把﹁做一半﹂那一面訂個大Ｘ字，遞給了我。我們相視一笑，攜手進了浴室。

　　※※※

　　﹁我忽然想起，我們可以做一種遊戲。﹂小葇忽發奇想。﹁方法是我用手點在你身上什麼地方，你要三秒鐘內，就這塊地方說句成語、或背句詩、或說段故事給我聽。共做十次，若有一次答不出，我就罰你，怎麼罰，到時候再說。你敢不敢接受？﹂

　　﹁為什麼不敢？但我十次全都答得出，你得給我獎品才成，這樣才公平。﹂

　　﹁我看看給你什麼獎品︱︱﹂她用右手食指尖，抵住下唇。﹁唉，有了，我的獎品就是就是︱︱﹃不罰你﹄，寓獎於不罰之中，這不是很公平嗎？﹂她睜著眼睛，狡猾的說。

　　﹁這是什麼邏輯！這是你們漂亮女人的邏輯！﹂我抗議。

　　﹁好，開始！﹂她伸過食指來。

　　﹁不行、不行，要先說清楚！﹂我叫著，躲著。﹁一定要說清楚你給的是什麼獎品，不然不來。﹂

　　﹁好好好，如果十次你全答出來，我讓你自行決定我該怎麼給你獎品就是了。﹂

　　﹁真的？﹂我興奮起來。

　　﹁真的。﹂

　　﹁若是你不守信呢？﹂

　　﹁不守信你可以罰我呀！﹂

　　﹁怎麼罰？﹂

　　﹁跟我罰你一樣，到時候再說。﹂

　　﹁這還差不多。﹂我自言自語。

　　﹁想通了吧？好，開始！﹂她又伸過食指來。

　　﹁好，開始。﹂我正襟危坐，看著她的食指。

　　她把食指朝上繞了好幾圈，嘴裡嗡嗡作響。突然間，食指自上而下，直按到我的食指上，停住了。她兩眼望著我，忍著笑。

　　﹁食指大動。﹂我輕鬆的說。

　　﹁好，很快。﹂她說。

　　她伸過食指，在我每個指頭上點了一下。然後，笑著望著我。

　　﹁︱︱敢將十指誇針巧，不把雙眉斗畫長。苦恨年年壓針線，為他人做嫁衣裳。﹂我背出了秦韜玉的詩。

　　她拍著手。﹁好，很快。﹂

　　她又把手指直指我的心。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梁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這是李商隱的。﹂小葇說。

　　﹁這是跟小尼姑談戀愛的大情人寫的。﹂

　　﹁他詩裡﹃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神女﹄、﹃小姑﹄，都指的是小尼姑嗎？﹂小葇問。

　　﹁當然是啦！指的不是尼姑還指誰？﹂

　　﹁他愛小尼姑嗎？﹂

　　﹁他愛。﹂

　　﹁你愛嗎？﹂

　　﹁我愛︱︱﹂我慢吞吞的說著，打量著她。她臉色一沉，我又補上一句：﹁如果你是小尼姑的話。﹂她滿意了，笑了。突然間，她把左手掌心向下，右手指尖成九十度抵住左手掌心，做了籃球教練﹁暫停﹂的手勢。﹁我要做小尼姑，你得先做老和尚，現在暫停遊戲，給你五分鐘，你立刻做首﹃老和尚和小尼姑﹄的詩。這裡是紙筆。﹂她推過紙筆。﹁你要快寫，還要寫得比李商隱好。﹂

　　﹁這個容易，﹂我說：﹁說寫就寫：

　　我不再煩惱，
　　我要把你怎。
　　我手敲木魚，
　　去做老和尚。
　　你沒有講話，
　　你也沒有哭，
　　你跟在身後，
　　當了小尼姑。﹂

　　﹁真好！真好，﹂小葇看了又讀了，直拍手。﹁寫得這麼好，要氣死李商隱了。可惜的是，你的詩不夠含蓄。﹂

　　﹁才含蓄呢。就拿這首詩來論吧，短短四十個字，就含蓄了一個重要的情境，就是女人不可理喻、只會賭氣那一面。人家都被你煩得要出家做和尚了，你還不挽救、阻止，反倒一言不發不吵不鬧，也跟著剃度了事，這不氣人嗎？真氣人呀！﹂

　　小葇大笑起來。﹁好嘛，不做尼姑就是了。我才不要做小尼姑，小尼姑只會數念珠、小尼姑只會敲木魚、只會釋迎牟尼阿彌陀佛，並且，小尼姑沒頭髮︱︱喂，遊戲又開始了。﹂她伸過食指來，左右撥著我的頭髮，等我答話。

　　﹁你是問沒頭髮那種，還是有頭髮那種？﹂

　　﹁沒頭髮那種怎麼說？﹂

　　﹁禿頭禿腦。﹂

　　﹁有頭髮的呢？﹂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不錯，有沒有又禿又有頭髮的？﹂

　　﹁有，那就是清朝的小辮兒。清朝做官的戴倒盆式的帽子，留著小辮兒，難看死了。民國以後，居然還有一些老怪物拖著不肯剪，你說多噁心。﹂

　　﹁這回你該被考倒了，民國以後，老怪物這種小辮兒該怎麼說？﹂

　　﹁我說了，算不算一次？﹂

　　﹁當然算，你已說對了四次，這是第五次。﹂

　　﹁好，你記不記得蘇東坡的︽冬景︾詩，末兩句是：

　　荷盡已無擎雨蓋，
　　菊殘猶有仿霜枝。

　　前一句正好指清朝時候的倒盆式帽子，後一句正指的是那條豬尾巴！﹂

　　﹁哈哈，蘇東坡真有先見之明！你這一次說得真好，該算兩次。一共你對了六次了。﹂

　　﹁多謝開恩。﹂

　　﹁男人留辮子，多難看啊！﹂

　　﹁可不是，有的中國人最沒審美觀，以男人留辮子為美、以女人纏小腳為美，還說文明，這真是王八蛋文明。中國知識分了談了一千年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可是卻聽不到小女孩纏小腳時硬把骨頭折碎、把肉壓爛的哭聲，你說王八蛋不王八蛋？﹂

　　﹁這真不可思議！﹂她感慨的說。

　　﹁還有一種也是中國人幹的事：明朝末年張獻忠殺人，把女人小腳砍下來，堆成小山一樣高。︱︱﹂

　　小葇突然用小手搗住我的嘴，﹁快不要說了！﹂她叫著。﹁好嚇人啊！你別再說了！﹂她皺著眉，搖著頭，請求著。

　　﹁好、好，不說了。怎麼，你不願正視事實？﹂我故意問她。﹁人間有許多事實是不能正視的。﹂她反駁。﹁難道你不承認？﹂

　　﹁我承認。﹂

　　﹁我在外國書報上看過一張漫畫，﹂小葇用手指比了一個方塊。﹁一個大富翁在家裡山珍海味的大吃大喝，抬頭一看，看到窗外一個窮人在眼巴巴的望著他，他心有不忍了，於是，你猜他怎麼著？他走到窗前，把窗簾拉了起來。於是他回到桌子旁邊，又大吃大喝起來了。這種不正視現實，有時甚至是必要的，孟子叫人﹃君子遠庖廚﹄，因為你看到豬牛羊是怎麼被屠宰的，你就不忍心吃它們的肉了。過度的正視現實，人就活不下去了，因為太緊張了。你說是不是？﹂

　　我笑而不答。她急了，﹁你說呀，﹂她搖了一下我肩膀。﹁你說是不是，你說是呀。﹂她俯身向前，側過頭，看我表情。

　　﹁我說是。﹂我點了頭。

　　﹁是就好。既然你說是，為什麼你老是那麼犀利，那麼對現實不肯逃避？﹂

　　﹁誰說我不肯逃避了，別忘了我都做了老和尚了。﹂

　　﹁你就便做了和尚，也是和尚中的異端，像濟公一類吧？﹂

　　﹁聲明在先，我可是清潔的濟公，那個濟公老是髒兮兮的、臭烘烘的，真吃不消。﹂

　　﹁那沒關係，﹂小葇握拳、伸出拇指向浴室一指。﹁你有這麼乾淨的浴室設備，保證可洗出個乾淨的濟公。﹂

　　﹁可是，﹂我補上一句。﹁我要一個可愛的人為我洗，我才乾淨。﹂

　　﹁不必了，我會請來濟公替你洗。﹂

第十四節

　　我和小葇的神仙生活，很快便形成基本規則。像一起洗澡，總是在浴缸中，我為她洗遍全身，她再為我洗全身，但她至少會三次為我特別加洗它，第一次我坐在浴缸邊，她仰臥用她的腳，她有非常秀氣的腳；第二次我仰臥，她坐著，用雙手；第三次跪著，上半身俯在浴缸邊，背對著她，她從後自我大腿中間伸手過來，從睪丸洗起，一直洗到堅挺的全部。這時我特別低頭欣賞，看她的手在顫抖中膽怯中慢慢動作，這是我最喜歡最喜歡的一幕。我幻想一個可愛的小處女在為我做這件事，對她說來，這是她生平第一次接觸到男人這種東西，並且，等一下過後，我就會﹁強暴﹂她︱︱我興奮死了。

　　這一次洗澡時，我舒服的躺在水裡，張開兩腿，讓小葇仔細洗著它。當它勃起著、堅挺著，像尋找特定目標似的大勢所趨時，小葇一面好奇的凝視、一面泛出了一臉愁容。她說：﹁我想起看海明威︽戰地春夢︾最後一章，女主角臨死以前，微笑的對男主角說：﹃你不會跟別的女孩子做我們之間做的事，或說同樣的話吧？﹄男朋友承諾﹃絕不會﹄。我忽發奇想，我真忍不住要說：我真的願望我們分開了，它不要再同別人做。這不是要誰承諾，這只是我的願望。﹂她慢慢洗著它，抬起頭來，眼卻望向別處。

　　我輕拍著她的頭。﹁我也同此願望。在我一生中，讓它有這麼完美、這麼甜蜜的結局，它真的永遠滿足了。我想，它應該提前退休。︱︱為了懷念一個心愛的女人而提前退休。﹂我抬起她的下巴，笑看著她，叫她看著我的笑。﹁這不是承諾，我願望它從此﹃金盆手洗﹄之後，永遠封存，此後除了小便，不做第二種用途。﹂

　　帶著肥皂沫，小葇的食指塗在我嘴上，她湊到我耳邊，小聲說：﹁你太大膽了吧？不徵求它同意，怎可代它決定未來？你不怕它叛變？何況，不一定沒有第二種用途；它還是會不甘雄伏的。比如說︱︱﹂

　　﹁比如說？﹂我也湊到她耳邊。

　　﹁比如說它忍不住，叛變了你，將來變成暴露狂，說不定要展示給別人看。只是看，沒有別的，這也算是第二種用途吧？﹂她一邊輕捏著它，一邊輕聲細語。

　　﹁這倒真是有點麻煩。﹂我小聲說。﹁那麼就放寬一點，乾脆許它暴露給別人看，但不能做了，因為已經退休了。﹂

　　葉葇笑起來，又抿著嘴。﹁人家好好一個願望，被你一攪，攪亂了。﹂

　　我握住她雙肩，搖著。﹁不要失望、不要這麼快就失望。我承諾它如果忍不住，一定要暴露的話，我會讓它只向你暴露。﹂

　　﹁可是，我們分開了。﹂

　　﹁分開了嗎？永遠沒有、永遠不會。我身心俱存、你音容宛在。當它忍不住，它會以你為對象，做為指針。你在南方，它就指南；你在北方，它就指北；你坐上飛機，它就指向天。但，拜託，你不要下地獄或進隧道或進陰溝，那樣對勃起者就不大方便了。﹂

　　﹁奇怪啊！﹂葉葇笑起來。﹁我進陰溝幹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也許你去自殺吧？孟子說﹃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就是那樣死法。﹂

　　﹁要自殺，也得找個乾淨一點的地方啊！﹂

　　﹁這世界只是陰溝，沒有淨土。﹂

　　﹁佛經說有。﹂

　　﹁佛經胡說。﹂

　　﹁佛經真的說有。﹂

　　﹁佛經真的胡說。﹂

　　﹁嗅，我想起來了，世界真正的淨土只有一個地方，就是︱︱就是︱︱你家裡。你家裡真的乾淨，我剛來那天，看你家裡一塵不染，以為你有潔癖。﹂

　　﹁我只是清潔整齊，沒有潔癖。我討厭那些狗窩式的家。大多的男人女人的家都是狗窩。尤其是文藝圈中的那些什麼什麼家，出來人模人樣，回來狗頭狗腦。︱︱出門即人，回家即狗。他們是名副其實的狗男女，還自以為有文學、藝術氣質。其中有的吃喝嫖賭全來，抽煙不停、借書不還、借錢不還，尤其討厭。跟他們交上朋友，你真想自殺。想﹃自經於溝瀆﹄。﹂

　　﹁所以我才看中你的家。如果﹃自經於溝瀆﹄，倒不如死在你床上。也許有一天，我不想活了，我被人煙熏了、書被借去不還了、錢被借去不還了，我想不開了，我會溜進你的家，﹃自經於溝瀆﹄在閣下床上。﹂

　　﹁對不起，我的床不做﹃自經於溝瀆﹄之用，但可供﹃自瀆﹄之用。如果閣下在敝床上手淫，鄙人樂於出借並偷看︱︱﹂

　　小葇叫起來，搗住我的嘴。﹁你老是說不雅的話。不許你再說。﹂

　　﹁答應到時候許我看，我就不說。﹂

　　﹁看什麼？﹂

　　﹁看你自殺，或自瀆。﹂

　　﹁我從不自瀆。並且，這字眼可真不好。我不認為那是瀆。﹂

　　﹁我同意。你在我眼裡，是一個不會自瀆的女人。我不喜歡女人自瀆。像你這樣純潔的女人，手淫是難以想像的不搭調。你純潔得像瑪利亞︵Maria︶，瑪利亞會手淫嗎？總之，聖靈般的女人應該有點性冷淡。我看你性冷淡，我喜歡純潔的女人性冷淡。﹂

　　小美的手放開了它。用浴巾遮蓋了臉。﹁可是，﹂她停了一陣，陷入沉思。﹁可是，認識你以後，我還純潔嗎？和男人這樣在一起還算純潔嗎？﹂

　　我轉過她的身，從背後摟住她。﹁這才是真的純潔，純潔不是空谷幽蘭、純潔不是孤芳自賞，真的純潔是要獻出、要獻身，像以處女獻神一般的，要做為犧牲才能彰顯出來。Physical contact with me is tantamount to spiritual purification像是一支漂亮的蠟燭，它要燃燒才有用。處女獻神就是一種燃燒，否則變成老處女，有純潔何用？要記得，雲雨中的純潔才是真的純潔，不論你心上的男人怎麼蹂躪你，你仍舊此心不染、超塵脫俗、一清如洗，並且把蹂躪你的男人一起提升，這才是真的菩薩功夫。佛教裡有一種歡喜佛，它是偶像崇拜中最怪異的偶像，偶像上不是一個佛，而是男女兩個，不但抱在一起，並且還性交著。在︽大聖歡喜供養法︾中有一段說明，我會背，背給你聽：

　　﹁大聖自在天，烏摩女為婦。所生有三千子：其左千五百，毘那夜迎王為第一，行諸惡事；右千五百扇那夜迦持善天下為第一，修一切善利。此扇那夜迦王，則觀音之化身也。為調和彼毘那夜迎惡行，同生一類，成兄弟夫婦，示現相抱同體之形，基本因緣，具在︽大明咒賊經︾。

　　﹁主要意思就是說：為了調和一千五百個做惡事的，才以一千五百個做善事的來配合﹃兄弟夫婦﹄，這一千五百個調和派，又是﹃觀音之化身﹄，由觀音出面，做為女的，以性交的方法，來軟化男人的惡行，這種設計，真絕透了，但也偉大極了。你看觀音這樣獻身給男人，不還是一個純潔的佛嗎？難道如你所憂慮的：﹃和男人這樣在一起還算純潔嗎？﹄當然算啊，觀音就是證人。﹂

　　﹁真不可思議，還有這種佛，這種歡喜佛。﹂小葇驚歎。

　　﹁還有不可思議的呢！歡喜佛是佛與佛發生性行為，還有佛與人發生的呢，那就更實際、更人性化了。有本書叫︽西湖二集︾，有一個故事說，唐朝廷州有位妓女，﹃不接錢鈔﹄、不要錢，讓人白嫖，原來這妓女是在﹃捨身菩薩化身，以濟貧人之欲﹄！以自己肉體做佈施，真是菩薩心腸。目的只是滿足窮人的性慾，最單純。其實這個故事該修改一下，專門佈施給窮人，太便宜窮人了，應該佈施給義人才好，給因義受難的人，像︱︱﹂

　　﹁像萬劫先生。﹂小葇會心的手向我一指。

　　﹁像萬劫先生。﹂

　　﹁這怎麼可以，還有我在呀，你怎麼愛上菩薩了？﹂

　　﹁我愛上菩薩了，但那菩薩不是別人，就是你呀！﹂

　　﹁你要我做妓女？﹂

　　﹁做菩薩化身的妓女，專給我用的妓女。﹂

　　﹁那還好，﹂小葇放心了。﹁我還以為菩薩是我情敵呢？﹂

　　﹁你是你自己的敵人。﹂

　　﹁這個故事不如頭一個好。頭一個有教化作用，可以用獻身方法感化壞人。你太壞了，應該感化。﹂

　　﹁你別愁我不被感化。這個政府就有名叫︽生產教育實驗所︾的單位，專門感化政治犯的。我一旦坐牢，早晚會去那個地方，就是給你﹃洗腦﹄，像我這種頑強的大頭腦，他們永遠洗不了的，除非給像你這樣的菩薩洗。﹂

　　﹁菩薩也洗人腦嗎？﹂

　　﹁聽我講第三個菩薩故事，你就明白了。有一部書叫︽觀音感應傳︾，記載唐朝時候，陝右金沙灘地方忽然來了一個漂亮的賣魚女人，許多人都打她主意，想討她為妻。她的擇偶條件很怪，就是男方須能在一夜之間背得出一部叫︽普門品︾的佛經才成，結果有二十個人背得出來。這漂亮女人說：我一個人怎麼能嫁這麼多丈夫？再換一部難背的，背︽金剛經︾吧。結果你背我背，仍有十八個人背得出來。這又不行，於是又改背︽法華經︾，結果只有一個姓馬的年輕人能背得出來。漂亮女人就答應嫁給他。可是結婚之日，一迎進門，她就死了，並且屍體立刻爛光。後來來了一個和尚，姓馬的年輕人帶他上墳，和尚開棺，不見屍體，只見到一堆黃金色的鎖子骨。和尚說：﹃此觀音菩薩，憫汝等以化現耳！﹄可見人信了佛，不一定搞得到觀音，可能空忙一場！但觀音擺人一道，卻提升了人的信佛程度，這是佛門的一大收穫。總之，這第三個故事吊足了男人胃口，張三李四哇哩哇啦背了一晚上佛經，結果漂亮女人還是處女、觀音菩薩還是處女，多妙啊！﹂

　　﹁這個故事好！﹂小葇舉起拇指。﹁最純潔。只是令人不解的是，為什麼要用情欲的方法來傳教？﹂

　　﹁佛門傳教，有一奇怪的理論，叫做﹃以欲止欲﹄，主張用風情萬種的美女，吸引好色之徒，以引你性慾為手段、以導你信佛為目的，這在︽宗鏡錄︾和︽維摩詰所說經︾中，都公開宣揚過。而所謂觀音者，也是捨身幹這行的。因為觀音的造型之一就是純潔的美女，像你一樣。﹂

　　﹁多謝讚美，你把我給觀音化了。在佛教的所有神裡，只有觀音這個女神夠看。﹂

　　﹁你說觀音是女神，也未必。一般善男信女，都以為觀音是女的，正式的佛理解釋是觀音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可男可女。不但可男可女，並且可以﹃現眾身﹄，上自飛禽，下至走獸，無一不可。因為觀世音本身是﹃無形﹄的，佛門弟子卻枉費心機為觀音造像、畫像，當然是可笑的。﹂

　　﹁原來如此。﹂

　　﹁事實上，有關觀音男女的爭執，我還是受害人。我寫過一篇︽觀音不男不女︾的文章，後來做為書名，和其他雜文印成一本小冊子，不料推出以後，蔣介石政府還沒查禁呢，卻先被善男信女給查禁了。擺書攤的阿公阿婆拒絕代售這書，理由是作者侮辱了觀音。這一被禁書經驗使我感到，你散佈真理的時候，阻力絕不止於昏君，還有愚民呢！再進一步推論，阻力絕不止於暴君，還有暴民呢！﹂

　　﹁觀音性別雖然值得討論，但在你說的歡喜佛、妓女、賣魚女人三個故事中，觀音都是女的。證明佛教認同女人和情慾。﹂

　　﹁你說得對。關鍵在男人本身的弱點，他對女人有強烈的慾望。這種慾望，什麼理論其實也擋不住。薄伽丘︵Boccaccio︶︽十日談︾中，有洋和尚自謂我雖是僧侶也有男人慾望的話；莫里哀︽塔土夫︾中，也有我雖披上袈裟但我仍是一個男人的話。洋和尚如此，中國和尚也一樣。︽西廂記︾寫和尚見了崔鶯鶯要﹃貪看﹄；︽金瓶梅︾寫和尚見了潘金蓮要﹃昏迷了佛性禪心﹄、要﹃七顛八倒，酥成一塊﹄、要﹃從前苦行一時休，萬個金剛降不住﹄！至於︽水滸傳︾中寫花和尚裴如海，更是一絕：說他﹃將善男瞞了、信女勾來，要她喜捨肉身，慈悲歡暢﹄︱︱﹂

　　﹁哎呀！﹂小葇以手指扶頭。﹁我頭部大了，你的書是怎麼念的，你怎麼一串一串記得這些齣中外和尚醜的文獻！你真教人佩服，可是也缺德。說，你為什麼這麼缺德？﹂

　　﹁缺德？我就是看不慣他們不缺的仁義道德。你看佛經怎麼看女人：按照佛門理論，不論︽雜阿含經︾、不論︽方廣大莊嚴經︾、不論︽佛本行集經︾，都記魔女做六百種色、二十二種媚，用以惑佛。但是佛的反應卻視女色女媚為﹃尿屎囊袋﹄！︽四十二章經︾記天神獻玉女，用以試煉佛，但是佛的反應卻視玉女為﹃革囊汙穢﹄！﹃後漢書﹄記天神遣好女給浮屠，但是浮屠的反應卻視好女為﹃革囊盛血﹄！大體上，都把女人看做﹃兩腳水肥車﹄，只見其臭腐，不見其美麗。不過，這種見地，似乎唯佛唯浮屠能辦到，而其信徒和尚者，卻夏更其難。所以，流精所及，玉通和尚五十二年把持，最後功虧一簣，五戒禪師幾十載辛苦，最後毀於一妓。︱︱和尚愈大，他兩腿中間的﹃小和尚﹄愈鬧個沒完，孔夫子說﹃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我卻說﹃吾未見好佛經如好色者﹄。可見經典理論是一回事，事實行為是另一回事。他們整天念佛經，可是狗屁倒灶的事，一樣也不少做。﹂

　　﹁照這樣說來，把女人當做臭皮囊也好、水肥車也罷，好像都不靈呢，都擋不住老和尚要變逐臭之夫了。﹂小葇說。

　　﹁雖然擋不住，還是要擋呀！有一本叫︽慾海回狂︾的古書，特別收進﹃四覺觀﹄。四覺就是四種警覺，第一叫﹃睡起生覺﹄，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設想她剛睡醒時什麼樣子，眼有眼屎、嘴有口臭、脂粉未施、十分醜陋，不是嗎？第二叫﹃醉後生覺﹄，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設想她喝醉酒時什麼樣子，杯盤狼藉，大吐滿地，多醜啊！不是嗎？第三叫﹃病時生覺﹄，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設想她久病在床什麼樣子，面黃肌瘦、形容枯槁，還生了一身癩瘡，多醜啊！不是嗎？︱︱﹂

　　﹁哎呀！﹂小葇皺起眉頭。﹁別說了，噁心死了！﹂

　　﹁再說最後的，第四叫﹃見廁生覺﹄，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設想她在廁所時什麼樣子，屁滾尿流、臭氣熏天、大便不通、臉像豬肝，多醜啊！不是嗎？這第四覺，已和前面說的臭皮囊和水肥車接軌了。﹂

　　小葇搗著鼻子，笑個不停。﹁真妙啊！太妙了。誰想出這些法子！這些法子可真缺德。整個都臭成一片，為什麼不想一點不虐待嗅覺的呢？﹂

　　﹁有，有一個，一個宋朝和尚叫慈愛的，他寫過一篇︽枯骨頌︾，後來引發出一種﹃枯骨想﹄的法子，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設想她死後化為枯骨的樣子，在她﹃皮肉盡﹄、﹃骷髏乾﹄的時候，還有什麼可愛呢？既然是枯骨，臭味應該少一點了。是不是？﹂

　　﹁好像少一點。﹂

　　﹁想女人是枯骨還不夠。為了加強定力、撲滅慾火，還有一種﹃九想觀﹄，就是用九種想法來撲滅慾火，不過這回重點不是把女人想成枯骨，而是把自己想成九種死相，想到自己死時，屍體變冷、發青、生膿、流汁、蟲咬、筋纏、骨散、火燒，最後也是枯骨，這九種想法每一想，就立刻提醒自己將來我就是那副慘相，﹃則淫心淡矣！﹄如此這般控制情慾，雖生猶死，你說多妙呀！﹂

　　﹁真好玩，明明雙方都是活人，卻把雙方看成死人。﹂

　　﹁另外還有一種不以死人嚇唬自己的方法，就是警告男人會變成女人。︽慾海回狂︾書裡還談到男人好色，下輩子會變成女人。照佛教的理論，變成女人是很倒楣的事。佛經裡挖苦女人的話，可以一舉舉一大堆。︽巴利典小品︾說女人本性像﹃取巧多智的賊，和她們同在一塊兒，真理就很難找得著﹄；︽毗奈耶雜事︾說女人﹃作惡﹄、﹃無恩﹄、﹃刻毒﹄等像﹃大黑蛇﹄；︽增一阿含經︾說女人﹃不淨行﹄、﹃妄語﹄、﹃心不正﹄；︽正法唸經︾說女人﹃自恃身色﹄、﹃嬌慢﹄、﹃如雹，能害善苗﹄；︽智度論︾說女人以﹃著欲故，雖行福，不能得男身﹄；︽寶積經︾說﹃女人是大毒﹄；︽大毗婆婆論︾說女人﹃是梵行垢﹄；︽大般涅盤經︾說女人是﹃大魔王，能食一切人﹄等等等等，簡直說不完。不過，佛經裡瞧不起女人，但並不遺棄女人，而是仍要救她們，當然救女人也因為要救男人的緣故。︽增一阿含經︾說佛出世為的是救女人和救男人脫離女人的羈絆，﹃佛不出世時，女人人地獄如春雨雹﹄；佛出世後，女人才能得救。而救女人之道無他，使女人先變成男人而已。女人先變成男人，才能上天或成佛。正因為當女人這麼倒楣，所以︽欲海回狂︾這種書就嚇唬男人，說你好色，下輩子會變成女人。﹂

　　﹁這樣說來，女人如果好色怎麼辦呢？同樣的邏輯，該下輩子變成男人呀，那多划得來，這輩子可隨便好色，下輩子又變成男人。﹂

　　﹁沒錯啊，︽慾海回狂︾這種書也防到這一點。因為男人下輩子變女人，是墮落；女人下輩子變男人，是超生。怎可以同樣好色，卻女人何幸而男人何不幸？於是出來解釋，︽慾海回狂︾的解釋是：比如兩個人一起登山，張三朝下看，不小心失足掉下去了；李四朝上看，也不小心失足掉下去了。結論是，李四雖向上看，但不能因為失足就往天上掉，他和張三一樣，還是墮落了。﹂

　　※※※

　　﹁不管怎麼論證，﹂小葇峰迴路轉。﹁還是要回到一開始的問題。就是，我想到︽戰地春夢︾那臨死前女主角，她最後要求她心上的人，不服別的女孩子﹃做我們之間做的事﹄。小說裡男主角答應了，如果你是那男主角，你答應嗎？﹂

　　﹁這要看女主角是不是真死了。﹂

　　﹁如果真死了呢？﹂

　　﹁這要看女主角是不是你。﹂

　　﹁如果是我，我死了呢？﹂

　　﹁這要看我坐不坐牢？﹂

　　﹁跟坐牢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坐牢期間，自然就等於答應了，因為牢裡沒有別的女孩子。﹂

　　﹁那出獄以後呢？﹂

　　﹁如果無期徒刑，就很難出獄。﹂

　　﹁如果最後還是出獄了呢？﹂

　　﹁那時一定老得有性慾無性能了，所以也等於答應了，因為有別的女孩子也沒用。﹂

　　﹁如果那時還不老呢？﹂

　　﹁那我就要努力追回並補償我在坐牢期間的遺憾，天涯海角，找到第二個你。整天整夜、日以繼夜和你在一起，軟硬兼施，做我人生最喜歡做的事。﹂

　　﹁什麼事？﹂

　　﹁性交。﹂

　　﹁做完以後做什麼事？﹂

　　﹁等待下一次性交。﹂

　　小葇又氣又笑，瞪我一眼，嚴肅起來。

　　﹁我不懂你意思，我那時死了，怎麼會有第二個我？﹂

　　﹁我也不懂我意思，總覺得應有第二個你，與我重續前緣。﹂

　　﹁那時我是女鬼了。﹂

　　﹁我要的應該就是女鬼。像︽聊齋︾女鬼一樣。﹂

　　﹁會嗎？不會了吧？︽聊齋︾中的女鬼，像荷花三娘子，在共處了一段快樂的時光後，總是突然要走了，說﹃鳳業償滿，請告別也﹄、說﹃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女鬼比男人還能參透人間離合。女鬼走了，不會再回來了吧！﹂

　　﹁是那麼決絕嗎？好像也不是。你忘了荷花三娘子最後說的是：我走了，可是你想要我的時候，你可以抱住我穿過的衣服、叫我名字，那時你也許會看到我。後來荷花三娘子走了。那男的想要她的時候，就抱住她衣服、叫她名字，在彷彿之間，荷花三娘子會依稀出現，讓她的男人跟她做，但只露出可愛的笑臉，一句話都不說了。︱︱可見女鬼還會回來，慰勞她的情人，但只是慰勞而已。笑著不說一句話，多美啊！所以啊，你就算變成了女鬼，我也扣住你的衣服、內褲，整天叫你名字，把你叫來，一次又一次蹂躪你！﹂

　　﹁哎呀，聽起來真恐怖！這樣我看我只好改名字，使你叫不到我了。﹂

　　﹁改名字？談何容易，政府不准啊！按照獨夫蔣介石的國民黨大有為政府的︽姓名條例︾，要改名字，名字要與通緝犯同名才准改、名字要字義粗俗不雅者才准改、名字要和尚尼姑還俗才能改︱︱你呀，你沒有一個條件符合，除非你先去做尼姑。﹂

　　﹁你本來說我像修女的，怎麼變成尼姑了？﹂

　　﹁修女就是尼姑，洋尼姑。﹂

　　﹁我出了家你還要同我做那種事？﹂

　　﹁這樣我才配做男主角啊，只跟你做。﹂

　　﹁這就是你要找的第二個我嗎？﹂

　　﹁應該是才對，不然，什麼又是第二個你呢？不過，照十一世紀中國神祕哲學家邵堯夫的推算，人間萬事，會在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後，全部重演。所以，沒有第二個你，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後，第一個你還會回來，還會回到這裡。﹂

　　﹁是深情到來生？﹂葉葇極感興趣。

　　﹁不是來生，是重生，只是要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後。﹂

　　﹁太遠了！﹂

　　﹁的確太遠了一點。﹂

　　﹁還是做女鬼快，是不是？﹂

　　﹁是，還是做女鬼吧……﹂

　　※※※

　　小葇大概有點﹁戰地春夢情結﹂，她念念不忘女主角臨死前的叮嚀和男主角的承諾。她又談到﹁聊齋﹂中女鬼荷花三娘子的事。

　　﹁我跟你談談另一個女鬼的故事吧。清朝紀曉嵐在他︽閱微草堂筆記︾裡記有一個故事：一位吳先生，喜歡找妓女。後來碰到一位鬼狐變的狐女︱︱女狐仙，雖時常做愛，但是意猶未足，仍去找妓女。女狐仙向他說：﹃凡是你喜歡的妓女，其實我一變就可變成她的模樣。你只要一想到那個人，我就立刻變成她給你看，這樣多好，你何必花錢到外面找妓女呢？﹄這位吳先生聽了女狐仙的話，樂意一試，一試之下，果然想到那一位妓女，那位妓女就立刻出現在眼前，於是全由女狐仙包辦，不再找妓女了。可是過了不久，他向女狐仙抱怨說：﹁你變成她們，很令我快樂，可惜這是幻化的，總覺得不是真的，總覺得不是真的在和她們做愛。﹂女狐仙回答他說：﹁你說的不對。男歡女愛這種事，本就是像電光石火一樣。不但我變成她們是幻化的；就便是我自己，不變成別人，又何嘗不是幻化的？即千百年來的美女們，那個又不是幻化的？男女相遇，兩情相悅，或者短到幾小時、或者長到幾年，終有離別之時。到那時候，幾年相處也好、幾小時歡聚也罷，都歸於春夢一場、轉眼成空，這難道不幻化嗎？就便是兩人永不分離，白頭偕老，但是人只要老去，就跟原來不一樣了，當年的美女，變成了老婦，就便同是一人，走樣到這步田地，這難道不幻化嗎？﹂吳先生聽了這番女狐仙哲學家的話，為之大徹大悟。幾年以後，女狐仙離開了，吳先生也看透了，也不再找妓女了。︱︱紀曉嵐這個故事，真不錯吧？﹂

　　小葇聽得入神。故事講完了，她如夢方日，打量著我。﹁我看呀，這位吳先生倒有幾分像一位萬先生呢。﹂

　　﹁你錯了。萬先生對妓女可沒有吳先生那麼有興趣。﹂我聲明。

　　﹁不過，﹂葉葇狡黠的說。﹁如果她們不是妓女而是女朋友們、是美女們，這時候來個女狐仙哲學家，隨君叫名點唱，搖身一變，以一當十，倒也省掉不少麻煩，這樣也不錯呀！﹂

　　﹁我同意！﹂我舉起右手。﹁不過，先決條件是：這位女狐仙哲學家要絕不嫉妒，她不但甘心忍受她情人的花心，並且甘願一一變成別人的造型來滿足情人的素願。她不嫉妒，一來是她深知她情人喜好美女的多樣性，要從多樣性滿足他，才最妥當、最安全；二來是她這樣做，實際並投吃虧，精子不落外人田，這情人不論心在何處、情歸何處、﹃極視聽之娛﹄在何處，其實都不離開原處。﹂

　　﹁你說的固然有道理，不過，你注意紀曉嵐這個故事的最後是說幾年以後，女狐仙離開了，吳先生也不再找妓女了。這位吳先生為什麼在和女狐仙分手後不再找妓女了？原因你知道嗎？我猜他對分別了的情人有了承諾。﹂

　　﹁我想，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這位女狐仙哲學家真是迷人的、真的迷住了他。他不再喜歡別人了。﹂

　　﹁怎麼可能？別忘了男人喜好美女的多樣性。別人是多數，多數就千變萬化，有多樣性：燕瘦、環肥，還有不肥不瘦的，光在肥瘦之間，就有那麼多花樣，何況臉蛋呢？︱︱﹂

　　﹁當然可能！﹂我打斷她的話。﹁當女狐仙哲學家真正可愛到千變萬化時候，她本身就具有獨特的多樣性。這時候，她變來變去，所變都是職業上的、服裝上的，就像一個女明星，一個人可以在不同的電影裡演出不同的女人，但那種千變萬化中有一點絕對不變，就是她的臉蛋，那臉蛋獨有的特色是永遠迷人的。所以，那只是一人多變，而不是變成多人。﹂

　　﹁那同樣的臉蛋不會看膩嗎？﹂

　　﹁看你這樣迷人的就永遠不會。﹂

　　﹁那我好高興。﹂

　　﹁你高興，就表示你接受了你要為我扮演不同的女人給我看、給我摸、給我享有、給我頂禮、給我蹂躪、給我為所欲為，不是嗎？﹂

　　小葇笑而不答。但自此以後、出浴以後，真的在我的要求和點唱之下，她竟一一為我演出，從修女到模特兒、從新娘到女祕書、從海倫︵Helen︶到趙飛燕、從女盲人到昏迷中的未成年少女︱︱每次我都把我瘋狂的性幻想放縱的傳給她，她都相與挽仰、淋漓盡致，讓我得意盡歡。真沒想到她極有表演天才，演什麼像什麼。當然也有﹁失敗﹂的時候，有一次我要她扮演一位剛剛死去的情人，任我﹁屍姦﹂做為告別，她最後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追問她為什麼死人還能笑，她說死人看到你這麼性變態也會笑、也會起死回生。我聽了，假裝生氣，﹁殘忍﹂的以多種高難度的姿勢﹁懲罰﹂了她，她一路求饒、喊救命，並保證一定死給我看，絕不再活，把我挑得花心怒放。最後，我說我來扮演死人，由你用嘴巴做，做為告別，她為我做了，當溫暖的、白色的、滑潤的直噴上她的臉，她一言不發下了床，赤裸走出臥室。回來的時候，手拿一張卡片，遞給我，娟秀的五個字寫在上面：﹁做鬼也風流。﹂我笑起來，她一臉嚴肅，湊到我耳邊，低聲警告：﹁人死了，不許笑。﹂我反問為什麼死了不能笑卻可以看卡片，她把眼睜大，說：﹁因為你﹃死不瞑目﹄。﹂︱︱這就是小葇，慧黠的、可愛的、一派天真、一派純情的小葇，你讓她死了，她也不讓你活，但她幫你有一次歡樂的死，她讓你死前還看到千千萬萬的你在她臉上，她任你做出了一切。

第十五節

　　小葇追究完了我跟不跟別的女孩子﹁做我們之間做的事﹂以後，她又轉移重點，關心到﹁忘情﹂的問題。

　　﹁古人講﹃太上忘情﹄，﹂小葇一臉憂慮的說。﹁好像你就是那樣吧？我發現：除了你留在我身上那一剎那，你是完全動情的，除此以外，你的眼神，老是閃出理智的光輝，你不是百分之百動情的，這就是﹃太上忘情﹄吧？，情一忘，你就沒有情了吧？﹂

　　﹁古人講﹃太上忘情﹄，太上是最高明的人、是聖人。﹃太上忘情﹄不是沒有情，而是有情，但把它放到好像忘了的層次。照原始的解釋，忘情是寂焉不動情，若遺忘之者。莊子說：﹃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一言。﹄陶淵明說：﹃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忘言不是說把要說的話給忘了，而是默默的體味它的意思，不以說話來表達。忘情也是如此。忘情絕不是無情，而是有情的，可是有情卻不為情牽、不為情困，要把情處理得豁達灑脫。有情是好的，但是有情一有到沾滯、一有到不灑脫的地步，就把情給弄得烏煙瘴氣了。﹃聖人﹄和﹃太上﹄絕不這樣把情給弄糟了，甚至弄成惡形惡狀化。晉朝王衍死了兒子，他悲不自勝。他的好朋友山濤去看他，說何必如此。他回答說：﹃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於情。然則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這段話重點不但在﹃聖人忘情﹄，更在﹃最下不及於情﹄，﹃最下﹄就是三流的、不入流的人，這種人對情一片號啕，全無抑制、轉化與昇華的修養。結果呢，情就淪為惡形惡狀化。中國人在哭喪上，最能表現這種惡形惡狀。王衍說﹃最下不及於情﹄，就是指這種水準的人，﹃最下﹄是全無格調的，連情字都不足語也。﹃太上忘情﹄的範圍是廣義的，當然也包含男女的愛情在內。我總覺得，在愛情的離合上，尤其在離別、在分手時所表現的，最能看出一個情人的水準。晉朝王衍的鍾情論，認為﹃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有別於﹃太上忘情﹄、﹃聖人忘情﹄，關鍵在王衍的兒子死了，他的反應有點鑽牛角尖，我拿一位現代老祖母的故事一比，就比出來了。一個老祖母死了小孫女，但她沒有悲不自勝、沒有一片號啕，反倒看起來很平靜。人們奇怪，問她為什麼死了小孫女還如此達觀。老祖母說：﹃我很老了，我的生命不但指日可數了，並且指時可數了。每一小時對我都很重要，我對每一小時都很重視。所以，同一個小時，我用來傷心難過，為我走了的小孫女流淚，倒不如花同一小時，用來回憶我跟小孫女的快樂時光，回憶我們怎樣在陽光下捉蚱蜢、怎樣在樹叢中捉迷藏、怎樣拍手高歌、怎樣一人吃一個蛋卷冰淇淋︱︱一小時中，我有太多太多快樂的時光可以回憶，為什麼我要那麼想不開，在同一個小時裡，專想小孫女的死而製造痛苦呢？﹄這位現代老祖母，比起古代的晉朝王衍來，豈不高明多了嗎？老祖母的作風，只在一念之轉，但那一轉，就是﹃太上忘情﹄。﹂

　　小葇聽得入神了。我講完了，她朝我笑了一下。﹁講得真好，﹃太上忘情﹄做得最好的，原來不是古人而是現代老祖母。老祖母的成功，好像是以情制情，以一種感情來驅走另外一種感情。﹂

　　﹁你說對了，老祖母的一小時中，她只塞滿一種感情。﹂我兩手一推。﹁就是和小孫女甜蜜的、快樂的回憶，這種回憶一塞滿，對死者的哀傷就擠不進來了。不過，有一種比老祖母更別緻的，是英國詩人華滋華斯︵Willian Wordsworh︶那首︽我們七個︾︵We Are Seven︶，詩中寫他碰到一個八歲的小女孩，詩人問她說，你有幾個兄弟姊妹呀，她說七個。詩人問那七個，她說兩個去航海了，兩個住在別的地方，一個姊姊一個哥哥埋在那小屋旁邊。詩人說，活著的才算，應該只有五位才對。小女孩說，姊姊哥哥墳上

　　我常在那兒織襪子，
　　我常在那兒縫手帕，
　　我坐在那兒地上，
　　對他們唱歌說話。

　　我常在太陽下山！
　　看天上又睛又亮。

　　我端著我的小碗，
　　在那兒把晚飯吃上。

　　詩人又寫著：

　　﹃那麼還有幾個？﹄

　　﹃啊，先生，我們七個。﹄

　　她回答，乾淨利落。

　　﹃但他們死了，兩個死了，他們的靈魂，上了天了！﹄

　　這些話：是開邊風，一說而過。

　　小女孩執意她沒錯，

　　小女孩照說：﹃不對，我們七個！﹄

　　華滋華斯這詩寫這個純真的小女孩，置姊姊哥哥死亡於度外，不論生死，手足照算，視親人雖死猶生、若亡實在。這種境界，看似童探，其實例真與參悟大化的高人境界若合符節。高人的境界在能﹃樂入哀不入﹄，在生死線外，把至情至樂結合在一起。這種至情至樂是永恆的，不因生死而變質，縱情隨事遷，並無感慨，反倒只存餘味。人生有了這種境界，自然不會生無謂的傷感、自然不會否定過去或逃避過去、自然會真正達到﹃所過者化，所存者神﹄的新水準。﹃所過者化，所存者神﹄在這裡，﹃化﹄字該解做化境，﹃神﹄字該解做餘味。達到這種水準，才是真正正確的水準。相對的，輕易﹃多愁善感﹄是沒水準的，﹃哀樂不能入﹄也是沒水準的，高人的水準是﹃樂入哀不入﹄，只有輕快，沒有重憂；只有達觀，沒有閒愁，這樣的境界才是修養最高的境界，華滋華斯詩中小女孩的境界，恰恰是這種境界，雖然小女孩一派天真，全無哲學與理論，但是她﹃舉重若輕﹄，

　　每隻手腳都充滿了生命，
　　她那管什麼叫死。

　　這種境界，多麼高明。我寫過一首詩歌頌這種小女孩：

　　雖生有死原非假，
　　雖死猶生本是真。
　　生生死死原一體，
　　不以生死易童心。

　　這就是我所歌頌的哲學，從老祖母哲學到小女孩哲學，都是那樣的真純、簡單。小葇啊，你在台大哲學系永遠學不到。﹂

　　﹁是學不到。﹂小葇點點頭，有點茫然的說。﹁假如有一天，我先走了，埋在墳裡，你會用老祖母哲學來只想我們快樂的日子嗎？會用小女孩哲學去認定根本不把我的死當死嗎？你會嗎？﹂她美麗的兩眼注視著我，想注視出我真的答案。

　　﹁不會，因為前提不成立。你根本不會比我先走，別忘了你比我小十五歲。﹂

　　﹁你不是一再把我扮成女鬼嗎？萬一會呢？﹂

　　﹁那我就老祖母一下、小女孩一下。老祖母一下，為了我們之間，除了快樂的日子可以回憶，還有別的嗎？小女孩一下，為了﹃生生死死原一體﹄，誰先生誰先死，其實都一樣，只要﹃太上忘情﹄，一切都沒問題。不過，要注意，﹃太上忘情﹄是不准哭的。歐陽修的好朋友石曼卿死了，歐陽修寫祭文懷念他，最後說我雖然明明知道生離死別的人間﹃盛衰之理﹄，可是我想起我們的前塵往事，就不由得悲從中來，﹃不覺臨風而隕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他還是哭了。﹂

　　﹁可見做到﹃太上忘情﹄的境界，難度很高。﹂

　　﹁高也要做到，因為那種境界太高超了、太高明了。﹂

　　﹁看這樣高難度，一旦做到了﹃太上忘情﹄，恐怕不去戀愛了？﹂

　　﹁﹃太上忘情﹄非但不是不去戀愛，並且還戀愛戀得暢快淋漓，只是能夠及時斷情絕情而已。因為﹃太上﹄的境界是第一流的，第一流的愛情往往是短暫的、新奇的、淒迷的、神祕的︱︱當兩人相處得太熟太久的時候，第一流的愛情，就會褪色。愛情的墳墓，豈特結婚而已，不講技巧的超過三個月，墳墓的土壤，就開挖了。在這種可能發生的時候，﹃太上﹄會提前結束。﹂

　　﹁絕不白頭偕老？﹂

　　﹁絕不白頭偕老。﹂

　　﹁絕不比翼雙飛？﹂

　　﹁絕不比翼雙飛。只是雙飛一下，就各飛各的。就﹃東飛伯勞西飛燕﹄，就勞燕分飛。我有一首標題︽情老︾的詩，我背給你聽：

　　好花應折，
　　因為花會老。
　　莫等盛開，
　　折花要趁早。
　　春天應手，
　　因為春會老。
　　莫等冬去，
　　才把春天找。
　　愛情應斷，
　　因為情會老，
　　勞燕先飛，
　　是為兩人好。﹂

　　﹁你的詩，﹂小葇說。﹁寫得雖然無情，卻很洗練。﹂﹁謝謝誇獎。不過說到無情，我還有一首︽然後就去遠行︾的詩，也背給你：

　　花開可要欣賞，
　　然後就去遠行。
　　唯有不等花謝，
　　才能記得花紅。
　　有酒可要滿飲，
　　然後就去遠行。
　　唯有不等大醉，
　　才能覺得微醒。
　　有情可要戀愛，
　　然後就去遠行。
　　唯有戀得短暫，
　　才能愛得永恆。﹂

　　﹁也是好詩，﹂小葇說。﹁我看你兩首詩中都提到花，一首是把花給折了，一首是不等花謝人就跑了，花在你眼前，命可不太好呢。﹂

　　﹁會嗎？花被我看到，就是好命呀。你注意到了嗎？在植物裡，花只是整株植物的生殖器而已，但它長在上面，而動物和人的生殖器總長在下面，這就是動物和人不如植物的原因吧？但這一生殖器大漂亮了，被人看中，因而讚美欣賞不絕。其實花與人的關係，是一個有趣的哲學問題，明朝的王陽明︽傳習錄︾中有一個故事，說王陽明在山中，他的朋友問他：﹃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王陽明答道：﹃爾未看此花時，此花與爾心同歸於寂。爾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爾的心外。﹄這種走火入魔的唯心論是很有趣的，心中有花，才算有花，心中無花，花就非花，花的存不存在全靠進得了進不了你的心，我想花若有知，一定也不服氣。﹂

　　﹁對，你說的對，打倒王陽明！﹂小葇舉起拳頭。

　　﹁對，我說的對，打倒王陽明！﹂我也舉起拳頭。

　　﹁打倒走火入魔的唯心論！﹂小葇又喊。

　　﹁打倒走火入魔的唯心論！﹂我跟著喊。

　　﹁我們為花向王陽明抗議！﹂

　　﹁我們為花向王陽明抗議！﹂

　　﹁我們保護花！﹂

　　﹁我們保護花！但在床上，要採花。﹂

　　﹁你說什麼？﹂小葇問。

　　﹁我想起舊小說中的﹃採花大盜﹄，半夜飛來飛去，飛進女孩子的房間。﹂

　　﹁你怎麼可以這樣？﹂小葇假裝生氣，質問。﹁你這樣不尊重女孩子，我要聯合﹃新女性﹄打倒你。﹂

　　﹁不打倒王陽明了？﹂

　　﹁不打他了，還聯合他一起打倒你。﹂小葇把拳頭繼續搖著。突然間，我把她摟到沙發上坐下，把頭枕在她的腿上，不肯起來。

　　小葇拍我的臉，要我起來。可是我置若罔聞。她的手碰到我耳朵。她摸著我的耳朵，﹁你不聽話。﹂她又補了一句：﹁你耳朵好硬，你不聽女人的話。﹂

　　我笑了一下。﹁這好像有點道理，﹂我說。﹁我是不聽女人的話。但我想起一句英文諺語：﹁A woman′s advice is not worth much，but he who doesn′t heed it is a fool，﹂女人之言，何足道哉；但不注意，就是阿呆。﹂

　　﹁你不是阿呆、不是傻瓜，你太精明了。你不是傻得不聽，你是精明得不聽。有一點，你知不知道，我和你一樣，我也不聽女人的話。並且，我也不聽男人的話。﹂

　　﹁你不聽男人的話，但你聽男子漢的話。因為我是男子漢，我知道你聽我的話。你是最聰明的女人。最聰明的女人絕不跟男子漢爭勝，只有愚笨的女人，才以這種爭勝自豪。﹂

　　﹁你不喜歡愚笨的女人？﹂

　　﹁不喜歡。﹂

　　﹁即使很好看。﹂

　　﹁即使是第一美人，但她的爭勝令人討厭。你可以同女人爭勝，你可以同男人爭勝，但不能同男子漢爭勝。這種第一美人，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這種人大概是﹃新女性﹄。﹂

　　﹁對了，十九是﹃新女性﹄。人一有好的條件，就難免不知天高地厚。但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發生在男人身上和發生在﹃新女性﹄身上，程度就完全不一樣了。男人有五分好條件，就自我膨脹為十分不知天高地厚，可是﹃新女性﹄若有五分好條件，就會膨脹為五十分。結果呢，有好條件的這種女人下場大都很悲慘，這都因為她們不知天高地厚，而把已經到手或可以到手的幸福，不知珍惜，親手毀滅掉。我認為做為一個女人，不論有多少好條件，如果不能清楚自己的立場，她的下場必然很悲慘。這種人老是想爭自己人的勝、老是想打倒她不該打倒也打不倒的對象，叫囂抵制什麼﹃大男人主義﹄，其實該抵制的，是她的偏執狂、她的自卑感、她的不均衡的偏見，真正夠水準的女人絕不這樣。英國的維多利亞女王︵Queen Victora︶，做了女王，也難免不知天高地厚，一天晚上敲房門，丈夫阿爾伯特︵Prince Albert︶問是誰，門外神氣的回答：﹃維多利亞女王！﹄阿爾伯特不開門，也不理什麼女王。直到維多利亞恍然大悟，在門外小心的說：Your wife， Albert。門才開了。維多利亞畢竟是帝王氣象的女人，她知道不該爭勝的對象，不可以爭勝。真正夠水準的女人眼中，絕沒有什麼﹃大男人主義﹄，她潛移默化了一切矛盾，她不要勝利，因為她不失敗。她根本就不將和平的事，當做戰爭來處理，︱︱她知道天高地厚。﹂

　　﹁﹃新女性﹄弄不清戰爭與和平，但是，﹃新女性﹄至少很好看、很會打扮。﹂

　　﹁好看嗎？很會打扮嗎？我卻到處看到了許多妖怪，尤其是老妖怪。從陳香梅到尚奈兒︵Gabrielle Chanel︶，到七十多歲老太太瑪琳，籬德麗︵Marlene Dietrich︶展示大腿，這都是老妖怪、老妖怪。老妖怪是青春一點也沒有的﹃新中性﹄中性，因為月經也沒有了，美容醫院和法國香水的挽救效果也愈來愈小，小到最後香水是香水、她是她。這時候的她，本該是個老太太的打扮的，可是她不，她一定要老妖怪。打扮如此，作風自然也老妖怪，教人看了難過得要命。別人人入都知道她是老妖怪，可是她自己不知道，真他媽的。幾年前，有個﹃法國夫人﹄在台灣時裝界招搖，老得雞皮鶴髮，看了她，除了雞皮疙瘩外，你不會起任何反應，可是她自己﹃不知老之將至﹄、也不知﹃妖怪之將至﹄，真要命。﹂

　　﹁但上了年紀的人也有打扮的權利。﹂

　　﹁當然有。問題出在她們完全不自知自己已經不適合作怪了，她們自己總不知道，或者是全世界最後一個知道。當她們知道的時候，全世界的香水，已經供不應求了。﹂

　　﹁古話說﹃紅顏薄命﹄，大概多少也有紅顏久了，就會﹃妖怪之將至﹄的寓意吧？﹂

　　﹁現在時代變了，女人抬頭了，這四個字的解釋自然要現代化一點：紅顏不止於美色、薄命不在於早夭，而是﹃有好條件的女人，下場都悲慘﹄。這種情形，大概統計學可以用得上：若統計一下，自女權運動以來、男女平等以後，凡是成為名女人的人，究竟有幾個是好下場的？有幾個是幸福的？這種統計，若以電影明星和女作家抽樣，就可得到驚人的結論。這種女人中，尤以靈性才女出道的、以﹃文化美容﹄出現的、以美人或第幾美人出場的，更為明顯，因為這一類的覺醒來得最遲，嘉寶最後說她把她一生搞得亂七八糟，她終於有了這種遲來的自知之明。嘉寶畢竟還算高人，等而下之的，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醒，到死都還怨天尤人。﹂

　　﹁所以，你討厭﹃新女性﹄。﹂

　　﹁我討厭﹃新女性﹄。﹂

　　﹁但﹃新女性﹄很有才氣。﹂

　　﹁東方諺語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西方諺語說：A learned woman is twice a fool，有學問的女人是雙料愚人。如果不做古典的解釋，這兩段諺語倒真是﹃新女性﹄的寫照與警告，翻成現代語言，該是﹃女人沒有好條件才不是混蛋﹄，﹃女人有好條件都不會處理，不如沒好條件。﹄看了那麼多的混蛋﹃新女性﹄我真愈來愈凝固了我這種偏見。﹂

　　﹁﹃新女性﹄既然無望，你一定寄望在舊女性身上了？﹂

　　﹁我討厭舊女性。﹂

　　﹁你也討厭舊女性？﹂

　　﹁我也討厭舊女性。﹂

　　﹁︽浮生六記︾裡的芸娘，你也討厭？﹂

　　﹁芸娘好，芸娘與老公與﹃船家女﹄素雲一起喝酒。幾天以後，魯夫人問她，說你丈夫﹃挾兩妓飲於萬年橋舟中，子知之否？﹄芸娘說：﹃有之。其一即我也！﹄這種舊女性多可愛！但是同一喝酒，﹃新女性﹄就大異其趣了。我的一位漫畫家朋友，討了一位﹃新女性﹄做太大，這位﹃新女性﹄漂亮多才，只可惜愛犯﹃行同男人﹄的毛病。她對老公，管理得寬中帶嚴，老公要同朋友逛酒家，可以，不過她也要一起去，去了還不說，她還要當場和男生一樣摟女生：﹃本姑娘也點一個。﹄這種大妹作風，想來真有點好笑。我認識一位新女性導演，人家問她你和男導演有什麼不同，她說除了上女廁所之外，其他完全一樣。我想這位漫畫家太太，恐怕更勝一籌了，︱︱她下一步，就要上男廁所了！女人奪權，在某些爭平等的目標上是好的，不幸的是，女人在爭平等時，常常得意忘形，為打倒﹃大男人主義﹄而淪為﹃大女人主義﹄，她爭平等，卻不與人平等相處，最要命的，她又想壓人，要以﹃行同男人﹄的愚蠢來壓男人，於是，一切器小易盈的局面，便一一發生。因為女人要﹃行同男人﹄，只能做個失敗的男人。女人身無長物，她想上男廁所，未免大滑稽了吧？﹂

　　﹁這麼說來，對女人，你喜歡不新不舊的？﹂

　　﹁我喜歡又新又舊的。﹂

　　﹁像︱︱﹂

　　﹁像你。真正夠水準的女人，她聰明、柔美、清秀、嫵媚、努力、有深度、善解人意、體貼自己心愛的人。她的可愛，毫不屬於﹃新女性﹄那種囂張型，或舊女性那種軟弱型，但她的好條件，也不比她們少，只是有些條件是隱性的、蜜蜜柔柔的、淡出淡入的，像空谷幽蘭，不容易被發現而已。當你發現了這種女人，你才知道她多采多姿，多麼動人。像你就是。﹂

　　﹁可是，你不知道我有許多缺點。﹂

　　﹁我知道。﹂

　　﹁你說說看。﹂

　　﹁比如說，缺點之一是：你不喜歡我脫你褲子。﹂

　　﹁天啊！說了半天，你還沒忘掉這類事！﹂

　　﹁脫女生褲子是何等大事！我立志做大事。在沒成功前，我永遠不會忘記；成功以後，我會永遠回憶。﹂

　　﹁你把這種事當人生大事，你一生的回憶裡，恐怕有太多這種鏡頭。﹂

　　﹁這種鏡頭才是愛情中最可取的鏡頭。你以為愛情中可取的鏡頭是什麼？愛情的鏡頭其實只該有一個，那就是男歡女愛。愛情只該給高人這種情趣，高人有一個座標，﹂我把手橫著一掃。﹁座標的下限是平靜，沒有負數的座標。高人相信男歡女愛是人類最大的快樂，這種快樂，是純快樂，不該羼進別的，尤其不該羼進痛苦。痛苦是負數的座標。過去大師級的中國思想家胡適給朋友寫扇面，他寫著：

　　愛情的代價是痛苦，

　　愛情的方法是忍受痛苦。我認為他全錯了。在愛情上痛苦是一種眼光狹小的表示、一種心胸狹小的表示、一種發生了技術錯誤的表示。真正第一流的情人，是不為愛情痛苦的，像一位外國詩人所說的：

　　啊！﹃愛情﹄！他們大大的誤解了你，
　　他們說你的甜蜜是痛苦，
　　當你豐富的果實
　　比任何果實都甜蜜。

　　這才是不病態的愛情觀。我也寫過一首︵愛是純快樂︶的詩，算是抗議﹃少年維特之煩惱﹄。我背給你聽：

　　愛不是痛苦，
　　愛是純快樂。
　　當你有了痛苦，
　　那是出了差錯。
　　愛是不可捉摸，
　　愛是很難測。
　　但是令愛的人，
　　絲毫沒有失落。
　　愛是變動不居，
　　愛是東風惡。
　　但是令愛的人，
　　照樣找到收穫。
　　愛是乍暖還寒，
　　愛是雲煙過。

　　但是令愛的人，
　　一點也不維特。
　　愛不是痛苦，
　　愛是純快樂。
　　不論它來、去、有、無，
　　都是甜蜜，沒有苦澀。

　　這才是健康的愛情觀。反過來說，小說、電視裡的愛情觀卻是病態的。我們看電視劇，每一個電視劇，不管是碧什麼海、情什麼天，或者秋什麼雨啊、風啊，都是提倡非常錯誤的兩性觀念。他們把男女之間的關係搞得那麼複雜、那麼痛苦變態、那麼糾纏不清、那麼不灑脫，其實是錯誤的，男女之間應該很單純、很快樂的。其實不該有任何痛苦，一有痛苦，就是你給弄錯了、就是你發生了技術錯誤。所以，現代的羅密歐，不該是十七世紀薩克令︵John Suckling︶﹁Why so pale and wan，fond lover？﹂︵情人何憔悴？︶式的，而該是三百年後米西爾︵Margaret Mitchell︶筆下白瑞德︵Rhett Butler︶式的。克拉克，蓋博︵Clark Gable︶在﹃亂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中演白瑞德，演活了那個快樂的男子漢角色，他愛女人，卻不失去氣概、不失去必要的主動、不失去擠眉弄眼的玩世、不失去一定程度的philanderer的比例。這philanderer該怎麼翻？Philanderer動詞是flirt，是make love without serious intentions，加er後該翻做﹃不太認真的大情人﹄，我覺得這樣意譯，才能得其真情。﹂

　　﹁反正啊，﹂小葇嘲起小嘴。﹁你就是﹃不太認真的大情人﹄，你愛女人，但正如你那首詩所說的，﹃只愛一點點﹄。﹂小葇停了一下，注視著我，卻又興奮起來，她像一個爭勝的小學生，說：

　　﹁其實這是一首有趣的詩，我會背，我背給你聽：

　　不愛那麼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的愛情像海深，
　　我的愛情淺。
　　不愛那麼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的愛情像天長，
　　我的愛情短。
　　不愛那麼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眉來又眼去，
　　我只偷看你一眼。﹂

　　小葇小學生背書式的，背完了這首詩，我摸上她的臉，輕拍了兩下。﹁葉葇同學的記性真好，葉葇同學在和別人眉來眼去的時候，還有這麼多時間去過目不忘這首詩，她真不得了。﹂

　　﹁人家才不眉來眼去呢！對了，我問你，你是不是常常偷看別人一眼？﹂

　　﹁有時候不止於看。﹂

　　﹁還怎樣？﹂

　　﹁還會﹃二毛﹄一下。﹂

　　﹁什麼﹃二毛﹄？﹂

　　﹁﹃二毛﹄是三毛減一毛。﹂

　　﹁三毛減了一毛，還剩二毛，是什麼意思？﹂

　　﹁一毛是毛手毛腳，一毛是用毛筆寫詩。﹂

　　﹁你用毛筆寫詩幹什麼？﹂

　　﹁幹什麼？證明給這個島上的所謂﹃詩人﹄和﹃書法家﹄看，我的詩比你們好一萬倍，字也比你們好一萬倍。﹂

　　﹁你的詩，明白如水，在他們眼中，不算詩。﹂

　　﹁在騙子眼中，誠實的人，不算騙子。﹂

　　﹁你說他們是騙子？﹂

　　﹁他們當然是騙子！他們什麼都不會，就會寫詩，但是那叫什麼詩，只是把一大堆連他們也不清楚的抽象名詞用代數遊戲加工，加以排列組合而已。他們也不知道他們自己在說什麼，只是一些鬼畫符而已。滿紙畫符而不知所云、滿紙濫情而無病呻吟，但誰也不敢拆穿誰，此非騙子而何？﹂

　　﹁也許，他們說你太理智了，你不懂詩。﹂

　　﹁也許，我不懂詩，但我所懂的，卻是什麼不是詩、什麼是詩的贗品，我懂得什麼不是真的詩、什麼是狗屁的詩、什麼是狗屁又狗屁的詩。對詩的看法、對此地的所謂詩的看法，我深信是徹頭徹尾的騙局，此地所謂的詩人，其實就是騙子！四行的詩人就是四行的騙子、十四行的詩人就是十四行的騙子。﹂

　　﹁因此你就說他們是狗屁。﹂

　　﹁豈止狗屁，還是狗屎呢！我講一段幾年前﹃余姓大詩人﹄跟我的對話給你。有一天，我嘲笑他只有無病呻吟，沒有動作、沒有反抗。他說：你說我們沒有動作是不公平的，我們也在動，只不過方式跟你不一樣，我們也在寫詩反抗。我說：你們那叫什麼詩！那叫什麼反抗！你們的詩，連你們自己都不知道它在說什麼，誰又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誰又知道你們在反抗什麼？壓迫人的看不出來你們在反抗他們，被壓迫的也看不出來那是在反抗，也看不出來一點安慰或鼓舞，而你們現在竟說那是反抗、那是動作，真是胡扯。我現在以詩對詩，把你們的詩一炮打死︱︱雖然根本就是死的，我的詩的題目叫︵你的詩是很狗屁的︶，全詩如下：

　　你呀詩人的狗屁的詩呀
　　我啊請你們拿回去搽狗屎吧

　　這就是我對你們全部的批評。他說：你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對待詩人？什麼狗屁狗屎的？我說：我告訴你，詩人啊我的詩人，為什麼要狗屁啊狗屎的，我給你用一個笑話來說明：有一個又糊塗又凶得要命的縣大爺，一天在縣政府大禮堂訓話，正好跑來一隻狗，那隻狗在禮堂門口先拉了一堆屎，然後跑進禮堂，跑上講台，當眾放了一個屁。縣太爺一下子沒有弄清，問這是什麼？左右說：是屁。縣太爺大為震怒，桌子一拍，大叫來人啊，給我把屁抓起來！這狗一聽，拔腿就跑，左右的人去追，當然追不上狗，於是垂頭喪氣，把門口的狗屎包了一包，帶了回來。縣大爺說：抓到沒有？左右說：主犯逃掉了，現在拿得家屬在此！︱︱懂了吧，詩人啊我的詩人，我叫你把狗屁的詩拿回去搽狗屎，這就是答案。他說：你太刻薄了，你這種態度也不是正視問題，你總不能因為你不惜詩，就說我們的詩不是反抗、不是行動。我說：反抗？行動？你又放狗屁了。我剛才說過，你們根本不知所云，壓迫人的和被壓迫的也都根本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但壓迫人的只要看到你沒反抗他，他也願意把你拉到身邊，算做統戰的戰果，這也就是你們的狗屁詩都被他們選到﹃戰鬥文藝﹄裡面的緣故。他們要知道你們是反抗，還會這樣選來印去嗎？所以你說你是反抗，正好相反，他們看來卻是合作。至少把你們拉到文藝大會來，一起大合唱。你們說你們那些是行動，我看那種行動大概是小規模的吧！再來，一個笑話：有個賣木材的商人，一天碰到一個長得像你詩人啊詩人樣子的人，他問木材商是幹那行的？木材商說我是賣木材的。木材商反問說你是幹那行的？他說我跟你先生同行，只是小規模的。木材商問他怎麼小規模法。他說：我是賣牙籤的；︱︱懂了吧，詩人啊他媽的，如果你們那種居然也叫反抗、也叫行動，那只好說是賣牙籤式的小規模的吧？你們的反抗、你們的行動，已經小規模到變成一具棒棒型的按摩器了，震在壓迫人的要害上，可真舒服得很哪！因此之故，如果我是國稅局局長，要抽三種稅：一、醫生寫文章，抽稅；二、畫家寫文章，抽稅；三、詩人寫詩，抽稅。抽前兩種人的稅，為了醫生和畫家不務正業；抽後一種人的稅，為了詩人專務正業。詩人實在不是一種正業，因為照愛默生和梭羅等的說法︱︱人人內心深處都是詩人，人人可以成為詩人。既然大家都是，為什麼有人卻專門以詩人自居，整天搖頭擺尾，寫那不知所云的狗屁？他們除了只會將一些抽象名詞排列組合一陣外，弄出來的，全無絲毫意義。從這種觀點來過濾，他們不但不是詩人，反倒是前面所說的騙子。甚至還不如騙子，騙子至少知道他持以行騙的內容是什麼，可是要命的詩人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

　　﹁你既然用這麼輕快灑脫的態度面對愛情，又這麼無情，又自稱你是詩人，罰你立刻寫首詩來描寫吧，給你十分鐘，夠不夠？﹂

　　﹁十分鐘寫好詩不夠，寫爛詩可以。﹂我低著頭說。

　　﹁那就寫爛詩。﹂說著，她推出紙筆。

　　﹁那爛詩就問世了。﹂我拿起筆來，隨手寫著：

　　不愛那麼久，只愛這七天。

　　計時正倒數，無時不尋歡。

　　攜手水之調，分手山之顛。

　　餘暉山和水，永遠不孤單。

　　不愛那麼久，只愛這七天。

　　秋來比人早！夏去在客先。

　　花落春猶在，路盡鳥還喧。

　　餘情我和你，永遠不孤單。

　　寫好了，遞給小葇。她念了一遍，抬頭看著我。﹁你的文思可真快，又押韻呢。很多詩人的詩不押韻。﹂

　　﹁既然叫做詩，當然以押韻為上，不押韻的詩，只證明了掌握中文能力的不足。台灣的所謂詩人和譯詩家，既不詩又不韻，像性無能者一般，是﹃詩無能者﹄，卻整天以陽痿行騙，我看真是笑話。﹂

　　﹁你又罵人了，難怪詩人們，不論新舊，好像都不承認你是詩人。﹂

　　﹁我根本不屑於這小島上對我的承認。﹂

　　﹁可是，你好像承認他們，不然你花這麼多時間罵他們幹什麼？﹂

　　﹁我罵他們，並不是承認他們，只是覺得他們是攔路的老鼠而已。你當然不以鼠輩為敵人，可是牠們攔在那兒，你只好打鼠輩，把牠們打開。﹂

　　小葇笑著，笑得好開心。﹁你呀！你真缺德，難怪你有這麼多仇人，因為你到處拆穿別人，從老鼠到鴿子，你一一拆穿，一個也不放過。其實至少你該放過詩人，因為這裡的詩人只是鴿子。﹂

　　﹁我拆穿他們，只為了他們不是真鴿子，而是pluck a pigeon。真正的詩人絕不是這樣子的。真的詩人是不把詩當﹃嘲風雪、弄花草﹄的，這是白居易的話。白居易說詩是該﹃救濟人病，裨補時闕﹄的。他曾編︽諷渝集︾，收詩一百七十二首批評時政，他要求統治者﹃欲開壅蔽達人情，先向歌詩求諷刺﹄，結果詩一發表，﹃權豪貴近者相目色變、執政柄者扼腕、握軍要者切齒。﹄白居易是唐朝創作最豐富的詩人，寫詩三千首，他要求詩要能﹃老嫗能解﹄，老太太都能聽得懂，他的詩，當時流傳各地，很受歡迎。有的妓女甚至以會背﹃長恨歌﹄而增加身價。他﹃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他詩的、背他詩的各階層人士，他之受人歡迎，由此可見。這才是真詩人啊！即使他是鴿子，也是真的鴿子！﹂

　　﹁所以，你就不斷的挖苦這裡的詩人，你說他們是狗屁、狗屎，無病呻吟。﹂

　　﹁真是無病呻吟。清朝的梁鼎芬，有一封給朋友的信，說他唾覺睡不著，就躺在床上呻吟，﹃往往哼之達旦。﹄他的僕人半夜驚醒，不知道老爺在吟詩，以為老爺病重了，就爬起來，迷迷糊糊跑去照顧他，他氣得﹃喝之乃悟﹄，要把僕人罵跑，才能﹃天空多麼中國﹄，你說多有趣！這就是無病呻吟故事中最妙的一個。﹂

　　﹁梁鼎芬的詩狗屁、狗屎嗎？﹂

　　﹁這個人是很真誠的保皇黨，他的大腦是漿糊、詩也是漿糊，尚非狗屁狗屎。他臨死前說：﹃人心打死盡，我輩不可死，盡一分算一分。﹄他的精神可嘉。﹂

　　﹁在這裡的詩人精神不可嘉嗎？﹂

　　﹁他們有什麼精神！用一句台灣阿婆的話：﹃沒這麼大的屁眼，呷那麼多瀉藥！﹄他們的精神，只是放狗屁、拉狗屎而已！沒屁沒屎又強吃瀉藥，真辛苦了他們的屁眼！﹂

　　小葇搗住我的嘴。﹁不許你老說這麼多不雅的話。你說這些話，最有精神。你每天做這麼多的工作，還有精神挖苦別人，你真精神可嘉！﹂

　　﹁我在做預備軍官的時候，聽到一個國民黨老粗總司令的笑話。老粗總司令在司令台上訓話完畢，帶頭喊口號，糊里糊塗，把口號﹃國父精神不死！﹄喊錯了，喊成了﹃國父不死！﹄他背後的政治部主任趕忙搶前一步，提醒他：﹃還有精神！﹄他嚇壞了，隨口就接著喊﹃還有精神！﹄﹂

　　小葇笑著，她用柔細的手指捏我的臉、用晶瑩的眼睛端詳著我，像是幼稚園女老師疼愛一個小頑童。我對她注視著、注視著，享受她那純真、可愛的神情。幾十年後，﹁也信美人終作土，﹂她的純真與可愛都將化為塵土，但是，在後一代的眼中，她是不是﹁還有精神﹂呢？更令人可惜的，是誰有資格和能力來記錄她的精神呢？大概只有我有，可是，那時我早就不在了。所以，趁我還在的時候，我要記錄小葇，不一定記錄在筆底，我會記錄在水中、在床上。在那令人靈魂飛揚的時候，做記錄的，不再是筆、不會是筆、也不該是筆；那時的記錄工具，是跋扈的它、洋溢著堅挺，一次又一次的，讓被記錄者死去活來、活來死去，倒不是不管情人死活，而是當它進入情人的時候，在死活線上，情人寧願欲仙欲死。寧願死去，在你身上；寧願死去，在堅挺的蹂躪裡。

第十六節

　　我跟小葇說：﹁古代的莊周，就是哲學家莊子，有次做夢，夢到自己是隻蝴蝶，開心無比，根本不知他莊周是老幾。忽然夢醒了，發現自己不是蝴蝶，分明是實實在在的莊周。他下結論是：﹃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不知道是莊周做夢化為蝴蝶呢？還是蝴蝶做夢化為莊周呢？他順著提出哲學問題，他說莊周與蝴蝶必定是有所分別的，這種形象的轉變，叫做﹃物化﹄。戰國時宋大夫韓憑，有個漂亮的太太何氏，被康王看中，搶去了，還把韓憑關起來、罰他築長城。韓憑就自殺了。何氏私下穿了用藥水腐蝕過的衣服，在與康王登台時候，從台上向下跳，左右趕忙去抓住她，可是被腐蝕過的衣服立刻碎了，化為蝴蝶，抓不住，何氏就摔死了。但在衣服裡留下遺書，願與韓憑合葬。康王大怒，故意把他們分開葬，使兩個墳可望而不可即。但是，一夜之間，兩座墳各有樹木生出，根連於下、枝連於上，有兩隻鳥像鴛鴦，常站在上面，早晚悲嗚。後代的人說這是韓憑、何氏的精魂所在。宋朝王安石有首詩寫這段故事，名字叫︽蝶︾，他的詩是：

　　翅輕於粉薄於繒，
　　長被花牽不自勝。
　　若信莊周尚非我，
　　豈能投死為韓憑？

　　全詩把兩個有關蝴蝶的掌故，那麼貼切的融合在一起，寫得非常出色。王安石是有大境界大懷抱的文學家兼政治家，在這首詩中，他以懷疑主義者的眼光、以非我之說，質疑何氏的投死行動。在哲理上，這種懷疑固有所本；但在情理上，卻未免抹殺了人間浪漫主義的氣質。︱︱縱在哲理上人可能是蝶夢一場，但做了蝴蝶，比翼不成，又何妨為情人投死呢？莊子以莊周與蝴蝶必定有所分別而言﹃物化﹄，其實，縱有所分別，也可以﹃理化﹄。︱︱做為蝴蝶，也可以殉情啊！也有資格殉情啊！我讀了王安石的詩後，把它後兩句給改寫了：

　　翅輕於粉薄於繒，
　　長被花牽不自勝。
　　縱信莊周原非我，
　　何妨投死為韓憑？
　　你覺得怎麼樣？﹂

　　﹁好動人的故事，好動人的詩。﹂小葇扇起兩手，做蝴蝶狀。﹁韓憑和何氏的殉倩故事雖短，看來比﹃羅密歐和茱麗葉﹄那悲劇還淒涼。不論長短，都﹃教人以生死相許﹄，這種愛情，可真愛到頂點了，而頂點就是一死。除了一死，他們能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嗎？﹂

　　﹁有時候的確沒有。尤其像韓憑和何氏這種遭到外力的壓迫，硬把他們拆散的暴力情況，殉情不失為一種解脫。不過有人是不殉情的，但也不能說那種愛情故事不動人。最有名的例子是清朝冒辟疆與董小宛的故事。冒辟疆就是冒巢民，是明朝的有名文人，他在明朝亡國以後，跟清朝不合作，周旋了五十多年。他們那個時代都討姨太大，有一個女孩子童小宛，十八歲就嫁給他當姨太大，此後九年之間，他們在亂世中逃難、在亂世中圖存、在亂世中尋歡作愛、在亂世中琴韻書聲，他們形影不離，才子佳人，一直是人們眼中的神仙畫面，有一次他們一起到山中遠足，兩人都穿著薄紗的輕衫，被遊客們發現了，他們走到那裡，遊客們就跟到那裡，指說他們是神仙，你說多有趣？多動人？這一對情人，不但在山中是神仙，在家中也是。他們住在水繪園艷月樓，兩個人一起看書，一起畫畫，完成了不少藝術品，我就收藏過一件，我拿給你看。﹂

　　我從櫃中拿出一件錦盒，錦盒打開，一股樟腦的氣味隨著出來。錦盒四面都是緞子包的軟墊，保護其中的一件手卷，手卷邊上有一斑駁的字條，上面工筆寫著：﹁冒巢民董小宛夫婦合壁卷真跡神品﹂。我小心翼翼的拿出來，放在桌上，慢慢拉開手卷給葉葇看。手卷前面裱的是冒辟疆的蘭花枯石，畫筆生動，再看下去，就是董小宛的七隻小鳥，個個畫得嬌憨可愛。我看葉葇全神貫注，顯然的，這件焦黃的古物引起她的興趣。

　　﹁在你眼前的，至少已經三百五十年了。﹂我提示。﹁這是一件二合一的手卷，非常罕見，我已經收藏十多年了。﹂

　　﹁我想，這對情人生前死後都在一起，再加上在藝術作品上也在一起，真可說是永不分離了。﹂

　　﹁你錯了。他們生前只在一起九年，死後也沒聽說埋在一起。﹂

　　﹁只九年？﹂

　　﹁只九年。董小宛在二十七歲時神祕的死去了，冒辟疆寫了一本︽影梅底憶語︾的書來懷念他的情人，書中一一描述他們生活的細節，可是最後涉及董小宛死的情形，卻用奇怪的行文一筆帶過。後來有人研究，發現董小宛是被北方的軍人給搶走了，輾轉送進皇宮裡，冒辟疆無計可施，也有口難言，只好託言董小宛死了。這一佳人生離死別、才子諱莫如深的悲劇，就這麼演出了。雖然如此，冒辟疆本人，從四十歲起到八十三歲止，在董小宛死後這四十三年間，他一直懷念他們兩人這九年的神仙歲月，他說他﹃一生清福﹄都在這﹃九年佔盡，九年折盡﹄，這是很動人的說詞。古人詩說﹃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正因為人生清福，已在滄海之上、巫山之頂，有過登峰造極的美好經驗，所以，一旦滄海過盡、巫山歸來，看別的水也不夠看、看別的雲也不夠看，結果倒不如不再尋求新歡了，因為舊愛永遠是他的新歡。冒辟疆以九年享盡﹃一生清福﹄，再以餘生的四十三年回味那九年神仙情侶，人生至此，於願已足了。﹂

　　﹁如果，﹂小葇停了一下。﹁如果你是冒辟疆，你也這樣嗎？﹂

　　﹁第一那要看我遇到的是不是董小宛。﹂我說了，就停下來。

　　﹁第二呢？﹂小葇追問。

　　﹁第二，就便是董小宛，但當董小宛消失了，除非我也消失了，否則既然活著，或許不該排除有緣再見到另一個董小宛的可能。因為，像董小宛那樣可愛的女人不應該只有她一個。人生既活著，就要多采多姿啊！﹂

　　﹁我知道你了，萬劫先生！﹂小美有點幽怨的樣子。﹁你不會做冒辟疆第二的，因為你要找董小宛第二！﹂

　　﹁我說過，除非自己也死了，否則，冒辟疆式的固然可圈可點，萬劫式的其實也可喜可賀。畢竟，人生不一定要自絕於人︱︱自絕於可愛的女人。處境既然是﹃無可奈何花落去﹄，未來就該是﹃似曾相識燕歸來﹄，除了董小宛第二，誰會﹃似曾相識﹄董小宛呢？記得漢朝蘇武嗎？他出使匈奴，自知此去凶多吉少，他留下淒涼的五言詩，其中一段對他的情人太太說：﹃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結果呢，他到了匈奴，就被扣留，一留十九年，他的情人太太改嫁了。並不是當年他們愛得不夠，而是人生碰到了生死劫難、碰到了生離死別，最後愛情發生移位，其實不能責怪那一方。當董小宛消失的時候、當蘇武消失的時候，人應該學會不用悲劇處理遭遇的能力。﹂

　　﹁不過，董小宛死沒死、有沒有被搶走，畢竟是一個傳奇，事實到底怎麼回事，永遠是一個謎團。﹂

　　﹁有歷史家考證董小宛並不是清宮裡的董鄂紀。事實往往可信不可愛、傳奇往往可愛不可信，甚至非常荒謬。但有一種哲學觀點是：﹁因為它荒謬，所以我相信。﹂︱︱這不是求真派的態度，卻是唯美派。求真的人有時也許該網開一面，讓人荒謬一下，甚至讓自己荒謬一下。對董小宛的下落，連當事人冒辟疆都含糊而過了，歷史家再把這一傳奇追殺清楚，推翻為止，多掃興啊！﹂

　　﹁你說得也是，但關鍵在董小宛到底是二十七歲死了呢？還是被搶走後沒死呢？兩種情況，是兩種根本不同的結局︱︱雖然都是悲劇形式的結局。不過，對冒辟疆而言，不論死別或生離，都是情緣已盡。如果屬於死別，比較單純，心上人因病而死，誰也沒辦法；如果屬於生離，被搶走了，則他能夠把生離視同死別，把被搶走的心上人當作病死的人，照樣寫書懷念，對被搶走後的一切一律按下不表，這種作風、這種解釋、這種斷代，也真別開生面也別開死面了。﹂

　　﹁如果董小宛當時根本沒死，冒辟疆無奈之下，只好把她寫得將生作死；如果當時死了，冒辟疆回憶之下，又把她寫得雖死猶生。總之，從生死線上到生死線外，這都是一個兩難式。唉，小葇啊，我們也生逢亂世，從生死線上到生死線外，什麼結局，也都茫然不曉。我們無法避免悲劇，只是勉強用喜劇的眼睛去看悲劇而已。冒辟疆和董小宛的悲劇，誰知道會不會大同小異的歷史重演呢？﹂

　　﹁也許會重演，﹂小葇說。﹁只是不會演在我們身上吧？﹂

　　﹁誰知道呢？﹂我輕輕拍了她一下。﹁江山各有悲劇出，也許我們的演出，比他們的更動人呢。﹂

　　※※※

　　陽明山沿仰德大道而上，就有警察局三座，德還沒仰到，就先仰到警察。國民黨說﹁國民黨永遠和民眾在一起﹂，這話有一段省略式，全文該是﹁國民黨永遠和警察在一起，警察永遠和民眾在一起﹂。如此代為補正，意思才告完整。警察以外，陽明山上還有﹁比警察更親愛的﹂一票人，那就是神祕的特工人員。他們穿的，總是便衣，從外表上，你很難分辨他們與一般人有何不同，但從小動作上和眼神上，如果你眼尖，你還是可以假定他是。小動作總是鬼鬼祟祟的、眼神總是閃閃爍爍的。並且，倒真是典型﹁陶淵明式﹂的斜眼呢，當你發現他正斜眼看你而逼視他的時候，他的閃閃爍爍，便立刻轉換成鬼鬼祟祟。

　　陽明山上除了警察外，這種神祕的特工人員也無所不在，不過，他們是按照密度普遍分佈的，並不是特定地點的專案鎖定。一旦他們鎖定了特定地點，就可知道，這一地點，一定有專案發生了。而特色就是，針對一幢房子，開始有形跡可疑的人出現，他們先接班監視著房子，再根據情況，展開對房子中出入的人跟蹤監視。這種跟蹤監視，他們還有術語呢，叫做﹁跟監﹂。

　　這一陣子外面可是風聲鶴唳。雖然我早已預感到這個被稱為﹁警察國家﹂的小朝廷不會放過我，但我認為他們動手抓我前，為了給他們美國主子看，不大會用言論上的罪名；換句話說，明明是我在言論上面開罪了他們，但他們抓我的理由，卻不願背上打壓言論、干涉言論自由的黑鍋，他們要醞釀出其他罪名，而這一醞釀，會使他們的抓人行動有以延緩。不過，﹁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還愁找不到罪名嗎？而這一陣子風聲鶴唳，卻又與﹁台灣獨立運動﹂不無關係。台獨運動者非常盼望找到一位有頭有臉的外省人支持他們，竟從行駛中的火車裡，散發出﹁歡迎萬劫先生加入我們行列﹂等傳單，這下子給了特務頭子們好藉口。他們也樂得相信，因為萬劫加入台獨成真，他們可真陞官發財了，以萬劫的知名度，他們當然破的是大案子。大案一破，調整職務，此之謂陞官；散發獎金，此之謂發財。所以，羅織萬劫這個罪名，是符合台獨分子和特務頭子們的雙方利益的。雖然把根本反對台獨的我羅織成台獨分子，實在荒謬，但我會笑著迎接這一荒謬，就像那古代的豪傑人物岳飛，當皇家特務來抓他的時候，他的反應竟是笑。為什麼不笑呢？像我們這種豪傑人物，要整我們，任何罪名其實都是可笑的，我們屑於爭執罪名嗎？岳飛後來被勒死在監獄裡，那時他比我大四歲，只有三十九歲，罪名是﹁指斥乘輿﹂，字面上的意義就是罵了皇上的車隊，罪名可笑吧？要上十字架的人，誰要討論罪名荒不荒謬呢？所以，反應只有笑最好。在十字架前，拘泥的人說出一切，灑脫的人笑出一切。

　　在沒認識小葇以前，我在山居出入時，便感到附近情況怪怪的了。我的書架上有一本﹁美軍犯罪偵查﹂的小冊子，裡面有許多實例，我用實例去核對，發現絕非我疑神疑鬼，的確已有被專案鎖定的跡象。我住的房子是一條死巷，死巷有幾戶人家，我是最後一戶，往往在巷口，尤其是白天，常常站著類似﹁比警察更親愛的﹂可疑人物，在朝巷裡東張西望。也許太枯燥了，他們有時會躲在巷口轉彎的小雜貨店裡，我路過的時候偶爾瞄他們一下，回報我的，往往是頭偏過去的斜眼。由於我在大學畢業後做預備軍官，有帶部隊的經驗，我清楚知道老士官老班長們的習慣，包括他們的﹁身體語言﹂。這種人穿起便衣來，就跟東張西望的這票人絕對神似，一般總是黝黑、平頭、結實；面有風霜，衣著不怎麼合身，絕不看任何書，只是閒在那兒。

　　小葇來了以後，情況好像更怪異了。我跟她出來散步時，發現有人遠遠的走在後面，我不動聲色，當然也沒告訴小葇。有一次散步，忽然引起我的回憶。我指著一排建築說：

　　﹁現在是一排醜醜的大樓房，以前這裡可是幾幢單門獨院的花園平房，其中一幢，是我一位姓羅的好朋友的家。一天晚上，大隊人馬包圍了他的家，進去搜查，原因是有人檢舉他，說他午夜在家打電報，非﹃匪諜﹄而何？結果查明之下，原來是我這好朋友在練習打字，打字機竟變成﹃通匪﹄工具了。白色恐怖多厲害！還有更妙的呢！苗栗地區，有個地方也叫陽明山莊，也發生﹃匪諜﹄事件，一戶人家，也被檢舉，說屋裡的人在打電報，於是大隊人馬也一擁而入。結果查來查去，連打字機都沒有，後來細查之下，發現遠遠的果然有類似打電報的聲音，循聲追過去，原來是屋外草堆中傳出的，照明之下，原來﹃匪諜﹄不是張三李四，而是一隻蚱蜢。基督教︽舊約︾裡﹃傳道書﹄上說：﹃蚱蜢成為重擔。﹄現在我可印證出﹃重擔﹄的真正意義了。這又是白色恐怖，你說厲不厲害！不過，檢舉﹃匪諜﹄的人多，惹來麻煩也不少。檢舉﹃匪謀﹄的，糊里糊塗，弄得同﹃匪諜﹄一起坐了牢，也大有人在。﹃國特﹄們辦案，你不知道他們心理，他們是被告寧濫毋缺、寧多毋少的。他們﹃聞過則喜﹄︱︱聞別人的過，也﹃毀人不倦﹄︱︱毀滅人的毀，他們辦案，覺得被告人數不足時候，就會把檢舉人一併拉進來充數，所以啊，你檢舉了﹃匪諜﹄，你可能同時也變成了﹃匪諜﹄！在檢舉﹃匪諜﹄以外，還有一種同類的檢舉，就是檢舉反動傳單；反動標語。﹃國特﹄們鼓勵檢舉這些，聲稱檢舉者有賞，不檢舉者有罰。於是，小民領命，在地上撿到了傳單，或在公廁裡看到了粉筆字，就直奔官府報告。不料﹃國特﹄們收到這些，破案為難，可是不破又不成，於是乾脆就地取材，把檢舉人橫加罪名，說發傳單者即閣下、在毛房門後寫﹃打倒蔣××﹄者亦閣下，閣下以檢舉人始，以謊報人終，他領獎金你坐牢，一幕反共抗俄大戲，最後以鼻青眼腫收場。還有一種檢舉，是跟以上檢舉別異其趣的。以上檢舉是檢舉別人，這種檢舉卻是檢舉自己，這就是所謂﹃匪諜自首﹄。﹃國特﹄們號召﹃匪諜自首﹄，信誓旦旦，保證自首以後既往不咎，有些人弄不清自己是不是﹃匪諜﹄，為了安全，先﹃自首﹄了。這下子麻煩大了。因為你一﹃自首﹄，﹃國特﹄們就如獲珍寶，以為你是中共地下工作負責人，一切唯你是問。結果一問三不知，﹃國特﹄們不高興了，遂賜閣下以最新罪名︱︱﹃自首不實﹄，就是雖然﹃自首﹄，可是有所保留，不老老實實交出關係。結果閣下﹃自首﹄未成，反倒罪加一等。他領獎金你坐牢，一幕棄暗投明大戲，最後也以鼻青眼腫收場。﹂

　　又有一次小葇和我散步，經過醜醜的﹃中山樓﹄，又引發我的白色恐怖故事群。我對小葇說：﹁白色恐怖抓的人，十九是冤獄，並且冤得令人哭笑不得，這座﹃中山樓﹄就是一件。它的建造人的丈夫姓傅，叫傅積寬，是個傻呼呼的胖子，在一公家機關做事。雙十節的上午，被派公差到總統府前面做慶祝代表，當天烈日高照，大家站得不耐煩，同事開玩笑說：老傅，等一下蔣總統出來，喊萬歲時你敢不敢不喊﹃蔣總統萬歲﹄而改喊﹃傅積寬萬歲﹄？傅積寬開玩笑說：﹃有什麼不敢！等下子喊給你看。﹄他說話算話，真在眾口一聲時喊了自己萬歲，結果被比老百姓還多的治安人員發現，抓到牢裡，判了五年。牢裡有一個笑話。一天囚犯放封時，在小院中散步，一個新來的囚犯哭哭啼啼，管理員班長問他判了幾年，他說：﹃判了十年，真冤枉啊！﹄班長冷笑說：﹃一點沒罪的，判五年；你判了十年，多少有一點罪。﹄傅積寬的五年，就是﹃一點沒罪的﹄喊了自己萬歲，自己喊自己萬歲是不可以的。﹂

　　﹁萬歲不能喊，可以喊﹃萬劫﹄嗎？﹂小葇問。

　　﹁﹃萬劫﹄我只許你喊，並且在臥室那個時候喊。﹂

　　小葇臉紅了。﹁你真不好，萬劫先生，談什麼你都扯到那個時候的事。﹂

　　我摟住她肩胳。﹁我喜歡你喊我的名字。自殺在浴缸裡的美國女詩人莎拉，替滋代爾︵Sara Teasdale︶有一首詩描寫情人在海邊呼喚死去情人的名字，在床上抱著情人喊他名字總比一個人去海邊喊好一點吧？﹂

　　﹁還是不好，還是不如在﹃中山樓﹄這裡喊比較好。﹂

　　﹁OK。可是拜託你，只喊﹃萬劫﹄就好了，可別喊﹃萬劫萬歲﹄啊，雖然我希望你這樣喊，因為一喊，你就和我一起坐牢了。﹂

　　﹁我也是﹃匪諜﹄嗎？﹂

　　﹁誰說﹃匪諜﹄才坐牢的？我中學的一位老師，他聲言不交任何朋友，為了怕交到的朋友是﹃匪諜﹄。當時我十幾歲，頗怪此公交友門檻太嚴了。後來我從十幾歲活到三十幾歲，才恍然大悟，覺得這位老師的門檻不是太嚴而是太寬了。因為朋友不全是﹃匪諜﹄，有些朋友雖非﹃匪諜﹄，但其可怕有過乎﹃匪諜﹄者。︱︱﹃匪謀﹄充其量只嚇破你的膽，但朋友呢，卻傷了你的心。﹂

　　﹁你指朋友是誰？﹂

　　﹁是台獨分子。﹂

　　﹁你是台獨分子？﹂

　　﹁我才不是，正相反的，我是反對台獨的。但是台獨分子是我朋友，在他們受難時候，我幫助過他們，不是政治上的幫助，是人道上、友情上的幫助。﹂

　　﹁他們傷了你的心？﹂

　　﹁可以這麼說吧。他們恩將仇報，把我咬成台獨分子以壯聲勢。在政治上對他們沒什麼好責怪的，但從友情上，他們太菜了。他們陰謀咬我坐牢。﹂

　　﹁那官方會查清楚，知道你不是。﹂

　　﹁官方查不清楚，也不想查清楚。大家其實都盼我坐牢。我過去幹的跟官方過不去的事也太多了，早該坐牢，什麼罪名，都不重要了。並且，我愈來愈感到，有一天，會有輛大黑轎車來接走我，那一天並非遠在天邊，而是近在眼前。﹂

　　﹁可是，你走了，我怎麼辦？﹂

　　﹁你可以到海邊喊我名字。﹂

　　﹁去海邊總可以喊﹃萬劫萬歲﹄了吧？﹂

　　﹁海邊有海防大隊，他們會突然冒出來，像沙灘上一個個冒出來的螃蟹，把你抓到牢裡。﹂

　　﹁到牢裡可以看到你嗎？﹂

　　﹁男女是分開關的，當然看不到。﹂

　　﹁看不到你，那還喊﹃萬歲﹄幹嘛？﹂

　　﹁﹃萬歲﹄還是不妨喊。你可以喊﹃螃蟹萬歲﹄，它們就會互相抓起對方來，你就趁機逃掉了。﹂

　　﹁謝謝你救我一命，你真好。﹂小葇笑了，倒在我懷裡。

　　※※※

　　為了多瞭解一下外面的動靜，又不願葉葇擔心，我會找藉口出去一下，只留她一人在家。藉口總會找到一二的，到巷口轉角小店買日用品就是最好的，而在買東西的時候，最能觀察﹁他們﹂的動態。

　　七月三十一日下午兩點後，我到小店去了一趟，氣氛有點肅殺了，﹁比警察更親愛的﹂似乎更密集了一點。在我朝小店貨架瀏覽的時候，一個又高又黑像老士官一樣的人走過來，叫我一聲﹁萬排長﹂。﹁萬排長﹂是我做預備軍官服役的職務，很久沒聽到這種稱呼了。我仔細看他，十分眼熟。

　　﹁萬排長大概不記得我了。在十七師，有一次臨時編組組成搜索大隊，共分三個中隊，排長你在第一中隊，我在第三中隊，並且是隊長。那時見過排兵。﹂

　　﹁噢，難怪看你面熟。你貴姓？﹂

　　﹁敝姓劉，卯金刀劉。﹂

　　﹁劉隊長你好。﹂我伸出手來。

　　﹁排長好。﹂他握我的手。

　　﹁你還沒退伍嗎？﹂

　　﹁退伍還早。我已經離開十七師了，現在調到別的單位了。﹂

　　﹁怎麼在這裡幸會了隊長？﹂

　　﹁正好上山看看朋友。想不到這裡碰到排長，多年不見了。排長是我們佩服的人，請多保重。我有事，要到後面去一下，排長，後會有期。﹂

　　他說完，就匆匆走了。

　　我買了一些用品，正結帳的時候，背後有人走過，忽然地上掉下幾個銅錢，那人蹲下去撿錢，有的錢掉在我腳下，我也蹲下來幫他撿。突然間，一隻手掌在我眼前固定了一下，上面赫然寫了七個字：﹁今晚八點，要準備。﹂手掌立刻縮回去了，我一看，蹲下來的正是﹁劉隊長﹂。他向我使了一個眼神，撿了錢，說了一聲﹁謝謝﹂就走了。

　　我完全明白了。

　　※※※

　　從巷口小店回來，我知道過不了今夜了。今天是一九七○年七月三十一日，現在是下午兩點半，距離八點，只剩五個半小時與小葇在一起了，分別，就在眼前了。

　　還有五個半小時，我要對她說話，不斷的說話，用嘴巴對她說話，用身體對她說話，要瘋狂一點說話，要世紀末一點說話。我也要叫她瘋狂一點、世紀末一點，我要她為我做出每一種姿勢、要她從每種姿勢裡享受深度和角度、長度和硬度，我要她清清楚楚知道她是為它而生的、為它而活的，並且每一次都是為它而死的、暫時死的，我要她呼喚它的名字、描寫它的形狀、敘述它的動作，並且用呼喚、描寫、敘述它的小嘴巴，吮吸它、惹它、逗它、舔它、輕咬它，像吹口琴、吹長笛一樣的引起它的迴響與絕響。我決定了，不需要其他的千言萬語了，一切交給它、歸於它，由它凌駕千言萬語、代替千言萬語，它本身就是千言萬語。言語對它只是附麗，它是基礎的、穩定的、強悍的、侵略的、伸縮自如也來去自如的，言語對它只是配音、只是伴奏、只是歡呼、只是讚美，像一個出場的格鬥武士，他訴諸的，只是肌肉、暴力與征服。至於有沒有垂憐，要看弱者取悅我的程度，事實上，我無法不垂憐小葇，在我面前，她永遠是弱者。

第十七節

　　在不知變化了多少種姿勢以後，我最後回歸基本面，回歸到那最基本的姿勢。

　　﹁我們在做什麼？﹂我停下來，左手支起上身，右手分別撫摸她的小奶。

　　﹁不是我們，我沒做什麼，是你做什麼。﹂小葇喘息方定，立刻慧黠的說。

　　﹁我在做什麼？﹂

　　﹁我不知道。﹂

　　﹁不罰你是不行了。你知道什麼是﹃九淺一深﹄嗎？﹂

　　小葇搖搖頭。

　　﹁這是中國房中術的一種，我教你，讓你知道，讓你說知道。﹂說著，我開始默數，用極慢動作的淺入，一次又一次的重新進入她身體，每次進入都是用巨大的頂端撐開、撐開，以交合點為中心點，正反做一百度以上的旋轉，正轉、反轉、反轉、正轉︱︱一次又一次的，使她陷入無奈、無助、呻吟，而又渴望的狀態，當漫長的﹁九淺﹂過去以後，﹁一深﹂在突然間插入，那種突來的快速、那種突來的深度、那種粗大、那種殘忍，逼得小差尖叫起來，她雙手推著我的肩膀、抓著我的肩膀，哀求著。

　　﹁不能這樣、不能這樣，求你不能這樣。﹂

　　﹁好的，﹂我以勝利的口氣說：﹁說你知道，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好的好的，知道知道。﹂小葇氣急敗壞的。

　　﹁你說。﹂

　　﹁我知道。﹂

　　﹁我要你說。﹂

　　﹁我說我知道。﹂

　　﹁我要你說出你知道什麼？﹂

　　﹁﹃人貴自知﹄，我自己知道就好了！﹂

　　我笑起來，她真聰明乖巧。到這步田地，她還歪曲真理。我讚美她：

　　﹁你可愛死了，在這種情形下，在快被男人﹃強暴﹄死之前，你還這樣。﹂

　　她羞澀的笑了一下，立刻輕鎖雙眉，搖頭求我：

　　﹁我讓你做了，你看我已這個樣子了，我覺得好狼狽、好難為情，求你不要再讓我說了。我答應你下次說，下次一定說，說兩遍。﹂

　　﹁你有一萬個下次，過去你騙了我一萬次，最後一次﹃下次﹄在上次已經用光了，這次沒有了。﹂

　　﹁嗯︱︱還有嘛，還有一次。﹂

　　﹁一次都沒有了。﹂

　　﹁那就這樣好不好，這次不說，下次連說兩遍，加倍奉還，總成了吧？﹂

　　﹁下次說兩遍，可是其中有欠了這次的一遍，所以兩遍只不過是還清舊欠而已，怎麼叫加倍奉還一，你又想騙我是不是？﹂說著，我又動了一下。

　　﹁不敢不敢，我答應下次付利息。﹂

　　﹁什麼利息？﹂

　　﹁三分利。﹂

　　﹁怎麼付法？﹂

　　﹁請去查利率表。﹂

　　﹁我不要聽你又在耍花樣，我要你說出來三分利是什麼？﹂

　　﹁三分利是除說兩遍外，再說百分之三遍。﹂

　　﹁百分之三遍怎麼說法？﹂

　　﹁下次還你的時候你自然知道。﹂

　　﹁我在床上是開當鋪的，利息都是先扣，看你這樣可憐，我饒你下次再說，可是利息得先扣，並且追加到六分利。﹂

　　她聽我饒她，高興起來，眼淚還在臉上，可是破涕為笑。

　　﹁合法的生意都是連本帶利一起還，你先扣，並且要高利，你在搞地下錢莊。﹂

　　﹁我就是地下錢莊。你不接受，就算了。﹂我又動了一下，威脅一直在裡面，並且一次又一次顫動著，保持堅硬與滿足。

　　﹁我接受！我接受！先扣就先扣！六分就六分！﹂

　　﹁好，你先說給我聽。我們在做什麼。﹂

　　﹁不是我們，是你。﹂

　　﹁好，是我，我在做什麼？﹂

　　﹁你︱︱！﹂她側過頭，窘迫不堪。

　　﹁我在等你說。﹂

　　﹁你在︱︱﹂她閉上眼睛。

　　﹁眼睛睜開，看著我說。我在做什麼？﹂

　　﹁你在做﹃殘忍的伏地挺身﹄。﹂

　　﹁真會說話！真會逃避！真會躲！我承認這七個字夠得上是六分利了，我承認這七個字是我的小女人給我的最聰明最巧妙的利息。好了，我不為難你了。這次你說夠了，本錢下次再還。﹂

　　﹁下次再說。﹂

　　﹁﹃下次再說？﹄你又用雙關語。這四個字的意思可做肯定解釋，就是下次說給我聽，也可做含混解釋，就是說不說下次再決定，你到底指那一種？﹂

　　她笑了。伸出食指，輕觸了一下我鼻尖。﹁你這聰明過分的，我怎麼騙得了你，﹂

　　﹁看你也騙不過。﹂

　　﹁可是，﹂小葇哀求。﹁可不可以放過我，讓我起來，太久了、太多了，你的身體！﹂

　　﹁可以，但你總要具體向我描寫一點，描寫它的感覺，只說一句就好。﹂

　　﹁好，說一句，就說好像是什麼東西在插我吧？﹂

　　我連頂她兩下，她叫著。

　　﹁好像！是好像嗎？﹂我問。

　　﹁是真的！是真的！不是好像！不是好像！﹂她趕忙更正。

　　﹁是什麼東西？叫出它的名字！﹂

　　﹁我不知道。﹂

　　我又猛插她一下。她叫起來。

　　﹁知道！知道！﹂

　　﹁是什麼東西？﹂我又問。

　　﹁是什麼東西？﹂她答。

　　﹁我是問你。﹂

　　﹁我是問你。﹂她故意在學我說話。

　　﹁這次可不饒你了！我這次可要︱︱﹂我突然狠狠的插了下去，她尖叫著，我快速抽出，又猛然插入︱︱

　　﹁啊啊啊︱︱啊啊，疼死了，我要死了︱︱快停，快停住，我說我說︱︱！﹂她哀求著。

　　﹁好，你說，你說它叫什麼？﹂我頂住她，追問。

　　﹁好，我說、我說，可是你不要頂我。﹂

　　﹁你可以選擇答我：一、什麼東西在被欺負？二、什麼東西在欺負你？這兩題你一定得答一題，你再拖，我要你兩題全都得答。﹂我說著，並做著就要進一步欺負她的姿態。

　　﹁好，我答、我答。﹂她半哭著哀求著。﹁但我求你等下讓我書面答覆，不要逼我當你面說，或者關上燈說，或者你閉上眼睛，我再說。﹂

　　﹁為什麼要我閉眼睛？﹂

　　﹁我怕我說的時候你在看著我。﹂

　　﹁我就是要看著你。那是我最大的享受。﹂

　　﹁那請讓我閉上眼睛。﹂

　　﹁也不行。﹂

　　﹁至少讓我戴上大陽眼鏡，不要這個樣子，我好難為情。﹂

　　我同意了，把床頭的太陽眼鏡遞給她。她戴好了。我又來了。

　　﹁你該說了，兩題你一定得答一題。﹂

　　﹁你可以代我回答，用你的心代我回答，不要用嘴說出來。你心裡答的，就是我的答案。你滿意了吧，那就是我的答案。現在，你讓它滿足了吧，我有點疼它了，它一定脹得很不安了。我要為它向你求情，讓它流掉。﹂

　　調情做得很久了，脹在那兒的，一直聽命等待，真如小葇所關心的，也該讓它滿足了。事實上，我對它能夠有所約束，就因為我守信，告訴它忍耐之後必有報償。它是我的斯巴達式︵Sparcan︶軍人，我的軍紀訓練是嚴格的，充滿了抑制與忍耐，但在戰勝的時候，我也放縱它，讓它任性殘忍，盡情享受屈服在它暴力下的一切。

　　當然，這一次不是戰爭，而是運動。她既定位成﹁伏地挺身﹂，就暫算運動吧。運動原理指出身體不該從靜止狀態突然進入高速動作，但我這次卻要推開這一原理。在我的斯巴達式軍人又一次的聳動後，我兩臂仍舊直撐著，一聲不響全神貫注的望著她，她羞澀而好奇的回看著我，彷彿已感到這是一小段不尋常的寧靜；我緊緊的抓住她，開始一緊一鬆的做著一如瑜伽術中的亞蘇伊尼．摩德拉︵Asuini mudra︶，據說這是一種中心力量對排泄系統的點閱，一種身心統一行動的前奏，每一次收放之間，都有一次聳動。我不信這種瑜伽有什麼玄虛，它們只是不同的體操動作而已，不過，我也好玩一次，姑妄試之。顯然的，從她開始轉為驚恐的表情中，我領悟到她已一次一次的感受到這一聳動。在這一情景下，她大概並不相信我，但她顯然知道：當斯巴達式的軍人在對她狂暴的時候，我是唯一能夠約束︱︱稍稍約束的力量，至少是在她被摧殘時的一個安慰者、同情者。她當然警覺到，當那一任性、那一殘忍到來的時候，她是孤立的、無助的、疼痛的、嘶喊的，在那一時候，任何同情和安慰，任何可能約束狂暴的力量，她都要哀求，而那種哀求，對我是無與倫比的滿足與欣喜。斯巴達式軍人蹂躪小女生的時候，小女生向總司令乞憐，總司令能做什麼呢？能做多少呢？實際上，總司令不是指揮者麼？不是幫兇麼？當然，總司令可以防範於先。但是，當斯巴達式軍人追隨你那麼多年，你能不酬庸他嗎？當酬庸開始的時候，你還能約束多少呢？那是一個沒有軍紀的狀態。他已經在裡面，已經不耐的在等總司令和小女生談話，但是，不管你們談多少、談多久，最後對他應該都是一樣的，就是，他的權益不得禁止，也禁止不了。他要強暴小女生，強暴小女生的裸體與下體、強暴小女生在陰毛叢中，它要聽到哀求、聽到呻吟、感到阻力、感到濕潤、感到滑潤、享受滋潤︱︱最後，在進出的交替中、在一次又一次的塞進與拔出中、在一次又一次的挺進與抽出中，它完成了發射、發洩、蹂躪、征服、摧毀，最後，當它既滿足又滿意以後，它又躊躇滿志流連在戰利品上，它彷彿說，善後與安慰，是總司令的事，我只負責姦淫。評心說來，它是一條十足的無賴、十足的壞東西，可是，奇怪的是，往往它是被縱容的。

　　﹁事實上，﹂我向小葇分析。﹁一旦它要你的時候，你呀，除了你聰明的小頭腦一貫反對外，其他器官都背叛了你，你的兩手洗淨了它、嘴巴吸硬了它、大腿不再為它緊並在一起、小陰部更以一片滑潤迎接了它，當它﹃強暴﹄你的時候，你的眼神、你的呻吟，全都屈從了它、順從了它、會合了它、配合了它，這證明了它們全都喜歡它。﹂

　　﹁你亂說，﹂小葇嘟起小嘴。﹁不許你再說了。﹂

　　﹁你用嘴巴否認，其實你這性感的小嘴巴是所有器官裡最背叛你的，因為它把它吸硬，硬得要爆炸似的，就因為那麼硬，所以它才能﹃強暴﹄你，所以呀，你這雙重人格的、口非心是的小嘴巴、小叛徒、小共犯，還敢由它來否認！現在，我要懲罰你這小嘴巴、小叛徒、小共犯，我要緊緊親著它，才流掉，流到你裡面。﹂

　　她聽了，立刻頭左右閃開，表示拒絕。可是，我快速俯身下去，近距離的凝視著她，她兩眼閉著，淚珠在臉上滑落。我舐上她的臉，循著淚痕，直吻到她的眼睛，吻著、吻著，我逼近了她的小嘴唇，將往復旋的、似來又去的，展開了探索。她輕輕呻吟著，但當下面開始起動後，她的呻吟，立刻放出了音量，明顯的，當深度和角度、長度和硬度出現的時候，一切都無與倫比了。最後，在眼淚、掙扎、呻吟、汗水、哀求、迎拒、屈從、喘息過後，一切慢慢靜下來、冷下來。我躺在她身上，頭側過去，用手摸著她的小臉。﹁它還在裡面，一定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我說。

　　﹁它是永遠不會滿足的。﹂小葇說。﹁可是，告訴你一個我的祕密：我好滿足，對它好滿足。我要臉紅的告訴你，它好有好有威力，它有能力使我要死要活、欲仙欲死，它不但巨大，而且偉大。﹂

　　﹁真高興你這樣讚美它，有一天我們分離了，你能為我證明一件事嗎？﹂

　　﹁我們認識一回，無論如何，至少我要為你證明一件事，你說，你說說看，我為你證明些什麼？﹂

　　﹁你能證明的，可能你反倒最難證明。﹂

　　﹁我不信，你說說看。我一定能證明。你說說看。﹂

　　﹁好，說說看。你知道外面造我的謠嗎，五花八門、種類繁多，有一種是，一個大鬍子畫家居然逢人便說，說我性能力不行了。他們造我形而上的話，我可以原諒他們，但造我形而下的，我就很難原諒，因為，他們冒犯了我的宗教、你的宗教、我們的宗教、你的教主、教宗、教皇。不是嗎？﹂

　　小葇的小臉紅了，她本能的低下了頭。她剛才的﹁我一定能證明﹂，突然之間，好像洩了氣，她那種熱心、那種爭勝，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難關給卡住了。她真聰明，從她的表情裡，我感到我說到一半，她就領悟到我要她證明的是什麼、她能為我證明的是什麼了。我用右臂摟過她的肩，輕捏著。最後，她恢復過來，像一隻被嚇住不動後又開始動作的小兔，側過頭，含情的、會心的望著我，然後，把頭投入我的胸前，她放寬拇指食指，像一對平行的筆，在我左右胸前面上下來回畫著、畫著，然後，抬頭望著我，看到我正在用讚美的笑意領悟她在畫什麼，她又低下了頭，更緊的朝我胸前擠進，像一頭跳到身上的小貓，她絕不一下子就躺在你懷裡，她要躺好，然後擠進，擠進到她身上的每一點都同你密合為止。

　　我湊到她耳邊，輕聲的。﹁怎麼樣，小證人？﹂又搖著她的肩膀。﹁決定為我作證嗎？﹂

　　終於，她又抬起了頭，嚴肅的、一本正經的告訴我：﹁我是不會為你作證的。﹂看到我的驚愕，她突然笑起來，她湊到我耳邊。﹁作證多間接啊，我們去表演給他們看！看你多偉大！﹂

　　﹁真的，你們這些走狗！﹂我大喊一聲，小葇嚇了一跳。﹁這些長舌的、造謠的、不義的、諂媚權貴與當道的文化狗，老子真想表演給你們看！可是，不行啊！老子的給你們看沒關係，我的小葇怎麼能給你們這些俗人俗眼看，美麗的葉葇的身體是給我一個人看的，所以表演取消了，說我不行，就不行吧，反正老子又不要搞你們的醜老婆！﹂

　　小葇笑起來，快速搗住我的嘴。﹁又來了，你的不文雅又來了，答應我，再也不要不文雅。﹂

　　﹁好的，我同意改正。最後一句改為﹃反正我又不要跟閣下的美麗的夫人們有婚外的性行為﹄，這樣可好？﹂

　　小葇笑著問：﹁她們美麗嗎？﹂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們都在搽法國香水。不過，走在路上，香水是香水，她是她。我只知道這一點。﹂

　　小葇說：﹁這樣吧，把﹃閣下美麗的夫人們﹄改成﹃閣下搽法國香水的夫人們﹄吧。﹂

　　﹁好的，我同意，就這麼改，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香水何辜啊！﹂

　　小葇大笑起來，我說你這麼可愛，笑得這麼好，我要好好叫你笑一笑。說著，我渾身癢了她。她笑得在床上打滾，喊救命。我說等下洗澡時你為我做泰國浴，她問什麼是泰國浴。我說渾身塗了肥皂，摟在一起用皮膚接觸的方法來洗就是泰國浴。她笑著說行行行，千萬別再癢我，我怕癢，不癢我，洗什麼浴都行，洗非洲浴都行。我又癢她，說你騙我，非洲人洗澡嗎？她說，至少北非的洗、南非的洗。我說那就泰國加非洲吧。她同意了，我才住了手。住了又癢她，她笑說都答應了，怎麼還癢？我說要加一項？她說加那項一，我說洗澡時候，你不但要洗它，還要再用嘴巴做﹁性服務﹂。她面有難色，我作勢要癢她。她連說我會做我會做，不要癢我。我笑著同意了。

　　※※※

　　晚餐時候，在和風裡、在燭光下，小葇說了一段話：

　　﹁我彷彿覺得，從出生到現在，正好二十年。我成為我，都是這二十年來一個月又一個月、一年又一年完成的、成熟的。我的完成和成熟，都在奔向一個目標，都在為一個目的，那就是，我將在﹃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把我獻身給他，我成為我，並非為我而生、而是為他而生、為他而完成、為他而成熟，沒有他，沒有他最後成就了我、進入了我，我覺得我再完美、再成熟、再活下去，也是假的、也是虛度的、也是浪費的。當我在山上見到了你，我立刻感到，那一天，就在眼前。不會讓我過了二十歲才發生。結果，果然在我夢想的時間、夢想的地點，看到了夢想的你。﹂

　　﹁當你來以前，你就這樣想了、這樣準備了？﹂我問。

　　﹁我幾乎是這樣的，雖然不那樣明確，但確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一種強烈而模糊的就要發生的預感。﹂

　　﹁你這樣有把握嗎？你這樣篤定我喜歡你？﹂

　　﹁我從不懷疑。我知道我是可愛的，我知道你會欣賞我的可愛、享受我的可愛，不是嗎？﹂

　　﹁是的，你真的可愛，只可惜我能享受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別這麼說，還是想想天長地久的，比如我們結了婚。不過，如果結婚，那我可不要做你太太，而要做姨太太。﹂

　　﹁為什麼？﹂

　　﹁因為你喜新厭舊，討了太太，會再討姨太太，而我根本就做姨太太，佔住空缺，你自然就不會討姨太太了！﹂

　　﹁你知道清朝的規矩嗎？清朝皇帝娶皇后前，都按祖制先討好幾個妃子進宮，這叫先納妾、後娶妻。為什麼？為的是保障皇后的權益。你皇上不是喜新厭舊嗎？舊的是姨太太，新的是太太，這樣一顛倒，喜新厭舊的被害人，反倒是姨太太了。所以啊，你做姨太太也沒用，我只要一實行清制，你就完了。結果鬥了半天心機，反把自己鬥成了姨太太！﹂

　　﹁啊！﹂小葇佯做生氣，嘲起嘴來。﹁你真不可靠！連人家甘心做姨太太降格以求，都求不到你，看這樣，姨大太也別做了，只好做別人的太太去也！﹂﹁做別人的太太最好！只要記得，一旦你想紅杏出牆，我就在牆外面。你這樣迷人的女人，使我寧願夜以繼日，立於巖牆之下等你。孟子說﹃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他老先生不是怕等情婦，而是怕被要倒的牆壓死，這種怕被壓死的膽小鬼，是不足以語偷情的，這種傢伙，居然還是聖人呢！在這方面，我看他老先生一點也不聖。聖之極者是做情聖，做情聖，就要放得開，為了迷人的女人，甘願在牆下冒險。﹂

　　﹁我看，﹂小葇想了一下。﹁夜以繼日為一個女人這樣在牆外苦等，這種人也放開放得實在不敢恭維。﹂

　　﹁誰說要那樣笨、那樣癡癡的等了？事實上，真正的情聖才不那樣呢：真正的情聖自己不等的，只是找個替身去等。晉朝大畫家顧愷之在月下向他好朋友謝瞻吟詩，謝瞻跟他保持距離，坐在遠處稱讚，顧俏之吟詩吟個不停，渾然忘我、渾然忘人，也渾然忘了睡眠，謝瞻吃不消了，偷著找人替他坐在那兒稱讚，可是顧俏之不覺有異，照樣吟得高興。所以啊，你紅杏出牆時，要清醒一點，因為牆外面的，可能是情聖花錢雇來的。而情聖自己，卻在許多牆外巡迴查哨呢！﹂

　　小葇笑得好開心。﹁這樣啊，可見你非但不像一個好丈夫，也不像一個好情夫，只是一個會查哨的好警察局長。﹂

　　﹁噓！﹂我把食指直貼在唇上。﹁別提警察了，﹃比警察更親愛的﹄東西，今晚就可能找上門來了。﹂

　　﹁什麼！﹂小葇驚訝了。

　　我看看掛鐘，已經七點半了。我拉住小葇的手，把她抱坐在我腿上，輕鬆的跟她說出了下午去小店的﹁奇遇﹂。我說：﹁如果是真的，八點鐘也快到了，他們可能派車來，接我下山去，我們要有一點心理準備。﹂

　　小葇呆住了。她望著我，眼淚在眼眶打轉。最後，她虛弱地說：﹁這意思是不是就是說，我們不能在一起了，要長遠的分開了。﹂

　　我緊握著她的手，點點頭。

　　﹁這一天這一刻終於要來了，並且比想像中的還要快。﹂小葇看著我的手，失神的說。

　　﹁其實，來得比想像中的快也不錯呀，你會分手得更不可知、更有餘味。你看天邊的彩雲，那就正如人生。在一起的快樂時光是美好的，令人神往、令人形釋、令人歡笑、令人欣喜、令人放浪、令人顛狂︱︱但有聚必有散、有合必有離，人與情境都不斷的生出變數，你既活在變數中，你必須面對，面對易散的彩雲。彩雲易散，如果抱著不散，則其為彩也，也就不值得珍惜、也就久而乏味了。人生最美至樂之事，其所以多采多姿、其所以魂牽夢縈，都是基於它得之不易而散之每速，而它們在漫長人生的比例中，又來如春夢、去似朝雲、隨緣而生、緣盡而滅，來去生滅的變化中，必須認清比例，那就是﹃有﹄的狀態其實是偶發的、短暫的、變動不居的、或戛止或淡出的、出現和消逝都不可測的，你隨時會歸於常態，歸於﹃無﹄的狀態，那就是一個人﹃孤獨的愉悅﹄。愛情﹃有﹄固欣然，﹃無﹄亦可喜；情人﹃得﹄固欣然，﹃失﹄亦可喜。人基本上不是連體嬰，基本上是孤獨的。對大千世界而一言，大千世界中進入了你的生命，你本是過客，而進入你的生命中的人，又是你的過客。有誰能與你終生廝守呢？你有八十年的親人嗎？有六十年的友人嗎？有四十年的敵人嗎？有二十年的情人嗎？都不大可能有，甚至你活得愈久愈沒有。所以，你的過去，其實也是你的過客，每一階段過去，就是每一階段過客。過客走了，你又回到孤獨。你永遠是現在，你無法跟過去長相廝守。對不對？小葇，你說對不對？想想看，你六天前上山以前，你不就是孤獨的嗎？現在，挖掉這六天，我也就是過去了。﹂

　　她咬住下嘴唇，上面一排的小小白牙齒不完全的露出四個，在紅嫩的上嘴唇下，緊張的咬白了下唇。她的兩眼茫然的遠看，淚水盈盈，惹得我又憐又愛，我捧著她的小臉，讓她的眼神正對著我。

　　﹁聽好，小葇，聽我說。人生會遭遇多種困難，如何面對易散的彩雲，就是其中之一。在彩雲過後，古今中外，多用負面的感情做為基調，從縈懷到悲倫、從苦憶到感傷、從﹃黯然銷魂﹄到﹃感慨係之﹄︱︱都是一分悲調、三分淒涼。小葇，我告訴你，這種以悲調和淒涼處理的態度是錯誤的，是我反對的。我要一念之轉，轉成不悲調、不淒涼，我要你也跟我這樣轉，這樣才像個哲學家。︱︱﹂

　　﹁我不要做哲學家。﹂小葇打斷我。

　　﹁好，不做哲學家，但做﹃情人哲學家﹄。要做﹃情人哲學家﹄，你就得首先知道：生老病死本是常情，你可以面對、可以適應、可以聽其自然，但是，唯獨在愛情上，你不要聽其自然，你要提前一點。如果你不能提前，有人，比如說﹃比警察更親愛的﹄那種人幫著提前，也不是壞事。愛情是什麼？愛情的關係好像一起上一座山，上山時候，可以在一起，到了山頂，就該離開，不要一起下山，不要一起走下坡路。男女之間最高的技巧是不一起走下坡路，應該在感情有餘味的時候，先把關係結束。不要搞到山窮水盡、疲憊不堪。在愛情裡的人，尤其熱戀中的人，沒有人願意看到感情在變，但是感情明明在變，不承認感情在變的人，是不瞭解愛情的。很多人不瞭解這一點，拚命用各種保證與手段去防止情變，用海誓山盟、禮教、金錢、道德、法律、戒指、結婚證書、兒女，乃至於刀槍和鹽酸來想使感情不變，我認為這些都不是第一流人的態度。第一流的態度是瀟灑的、灑脫的、來去自如的、像一位外國詩人所說的：

　　既然沒有辦法！
　　讓我們接吻來分離！

　　這才是第一流人的態度。當然，我們分離前做得更豐富，我們不止於接吻。你到山上來，也有陰錯陽差意想不到的另一層面的象徵意義，好像你不止來愛我，也是慰勞我。﹂

　　﹁你是戰士，上戰場前，我來慰勞你。只是，似乎該是打完了仗回來再慰勞的︱︱﹂

　　﹁錯了，﹂我打斷她。﹁對我過去的戰績，你就該慰勞的，對我未來的，也該先慰勞的，不然上戰場打死了，回來只能享受豬腿而非人腿了。祭典中上供的，是冷豬肉，吃冷豬肉何如摸熱大腿？所以，要及時行樂，不能等他日來，等他回來，常常要演悲劇。我總覺得，愛情不宜一個人等另一個人，愛情不該是有太多等待的藝術，愛情有點像是平行的車子，它總是前進著，誰也不要等誰，大家可以前後交會、可以同站小停、可以林中小駐，可是，這些都是偶然的，沒有競爭、沒有比賽、沒有拖泥帶水的憐憫，一旦一方在前進上發生遲延、發生故障、發生意外，不要要求別的車等自己。一如非洲、亞洲的象群，一旦你老了、病了，你就脫隊自己死去，別的象也讓它這樣灑脫而去。象也許不知道什麼叫灑脫，但它的行為表現出來的，卻正是如此。像惠特曼︵whitman︶詩中的對動物的禮讚一樣。﹂

　　﹁也許我該等你回來。﹂

　　﹁我不要你等我，絕對不可以，絕對不要做﹃鱟魚﹄。鱟魚是一種五六十公分長的節肢動物，外面有硬甲殼，尾部伸出一根長劍式的造型。這種魚出現時，雄魚常趴在雌魚背上。漁夫抓到雄魚，雌魚往往不逃；但如抓到雌魚，背上的雄魚會逃掉，但逃掉以後，沒有了伴侶，也活不久。這種動物生態告訴我們，大難來時，這種魚沒有應變的能力，只在雌雄逃與不逃之間，看出兩者作風的有趣差異。﹂

　　﹁是不是太無情了？﹂

　　﹁某種程度的無情，其實未嘗不是深情的昇華。何況，沒有禁止有情啊，只是不是有得失有悲哀有痛苦那種，回想這六天來我們的神仙生活，那一分鐘不是快樂的！這六天本身快樂毫無問題，如果為了分手而悲哀、而痛苦，那與這六天無關，是六天以後的事，是六天以後的錯事，因為根本不該悲哀、不該痛苦。所以，從現在開始，你要一路對我笑，笑容滿面，我也盡情的笑，笑個夠，因為監獄裡面，不會有這麼開心的笑聲。來，葉葇，笑給我看，為什麼要受﹃比警察更親愛的﹄人干擾，不要理他們，就像你不知道八點以後要發生的事一樣。相反的，愈被惡勢力干擾，我們愈要歡天喜地、歡樂滿人間。我們絕不被它打倒，我們還要笑。小葇，請記住，這是你和我的﹃我們的哲學﹄。﹃我們的哲學﹄可以重新認定悲劇。悲劇的認定，往往不在悲劇的本身，而在你的觀點。很多時候，你以為你演了悲劇，但從長遠的觀點看，你卻因而不再演出大悲劇，所以這種悲劇，也無寧是自嘲式的喜劇。另一方面，有些悲劇實在也有它﹃黑雲的白邊﹄，Every cloud has a silver lining，有它塞翁失馬的一面，有它潛伏的喜劇成分。這種情形，尤其在會演悲劇的人，常能感到。會演悲劇的人不在會哭，而在會笑。你有沒有注意到在小葇場買菜時，我一直看著雞籠子笑，你知道我笑什麼嗎？我笑一個對比的畫面，我看到籠子裡的公雞，趴在母雞身上，在交配。牠們不知死期待至，照樣歡天喜地；或者知道死期將至，照樣歡天喜地，外面是危機四伏，但牠們若無其事。別以為那是低等動物，牠們處變不驚、苦中作樂的本領，比志士仁人還高明多多呢。公雞交配完了後，牠還咕咕咕的長叫一聲呢。可惜雞不會笑，會笑，牠一定笑。﹂

　　﹁你不是公雞，你怎麼那麼瞭解公雞？﹂

　　﹁你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不瞭解公雞？﹂

　　﹁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你不是公雞，你也不知道公雞。﹂﹁但我知道公雞對搞母雞一定感興趣，不然，為什麼一天那麼多次？﹂

　　﹁你舉例說明一種現象，不能用文雅一點的例子嗎？﹂

　　﹁要文雅的有，神仙總算文雅了吧？希臘天神宙斯︵zeus︶是個第一風流鬼，和他有一手的名女人，上榜的有十六位，生的小孩有二十三個，其中私生子一說十八個、一說十五個。他化身天鵝強姦了麗達︵Leda︶以後，麗達懷了孕，卻下了兩個蛋，私生子女都成了卵生的。中國神話記商朝祖奶奶簡狄，也是和麗達一樣，出來洗澡，就懷了孕。但不同的是，古書︽史記︾只說：﹃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玄鳥﹄就是燕子，東方燕子究竟比較客氣，只是﹃下蛋你呷﹄而已，而西方的天鵝卻野蠻得不成體統，竟要﹃卵叫你呷﹄了。你知道，我這裡﹃卵叫你呷﹄，是台語發音。﹂

　　﹁喂！﹂小葇瞪了我一眼。﹁這個例子也不怎麼文雅，還不如公雞那個。﹂

　　﹁所以我才說人不如公雞。人在危機四伏時、在籠子裡不自由時，要做公雞。對我說來，只要我能伏在情人身上，誰又在乎危機四伏呢？我好像是﹃太原五百完人﹄，自己被敵人包圍，可是臨被敵人解決前，還可強虜城中美女一起世紀末。跟他們那種人不同的是，我倒沒強虜城中美女，我的美女是自願的。﹂

　　小葇用指尖觸了一下我的鼻尖，像是責備，又像是讚許。

　　﹁這六天的神仙歲月後，﹂我笑著說。﹁我想我可以六十年不再需要女人了。﹂

　　﹁有效期間這麼長、這麼有效嗎？你說看過一次斑馬後可以十年不必再看斑馬。我覺得我好像是︱︱﹂她慧黠的看著我，同時把拇指、食指平行著，作勢在身上一條一條畫開。

　　﹁你不能以斑馬論，因為我的餘生不會為斑馬手淫。可是為了你卻會，我會想到你，為你手淫，就像小說中呼喚女鬼的名字，她就無言出現，讓情人溫存她一次一樣。﹂

　　小葇滿眼含淚，摟住我脖子。這時，門鈴響了。小葇鬥了一下，摟得我更緊了。我拍拍她的背，輕輕扶她起來。

　　※※※

　　大門開處，三個便衣人員站在門口，為首的不是別人，就是﹁劉隊長﹂。他向我做陌生狀，點了一下頭，出示了一張警備總部的證件。我看都沒看，就問他：﹁有什麼貴幹嗎？﹂﹁我們總部想請萬先生走一起。萬先生如方便，帶點牙刷牙膏和換洗的衣服也好。﹂﹁好的。既然來了，你們就請進來坐吧。﹂﹁不麻煩了，萬先生，我們在門口等你就可以了。﹂

　　我沒有關大門，轉身準備東西。小葇一直跟著我、幫著我。我對小葇說：﹁小葇，聽好，四件事情：第一你立刻搭公車回家，記得要帶走裸照，不要給別人看到，我怕他們搜查我房間看到。第二，你明天通知我弟弟，叫他把我的書和東西打包放倉庫，房子出租給外國人。第三，我已經從郵局電匯了相當一萬美金的台幣，到你的帳戶裡，這是我的私房錢，對我沒用了，送你做留學的費用。錢已經到你帳戶了，你不收也不行，不要做過多的解釋，任何解釋都太俗氣了。第四，永遠愛你、永遠懷念你、永遠記住﹃我們的哲學﹄，但也記住，不要同我聯絡，也不要寫信。上面這四件，都記清楚了嗎？﹂

　　﹁記清楚了。﹂

　　﹁小葇，你曾笑我患有﹃萬氏學問腫﹄，愛﹃掉書袋﹄，在別人臨去秋波時，我還是臨去﹃掉﹄一次﹃書袋﹄。當年宋朝真宗時候，尋找天下隱士，找到了怪詩人楊樸。找來以後，皇上問楊樸說：﹃你臨去前，有人寫詩向你告別嗎？﹄楊樸說：﹁朋友都嚇跑了。只有我老婆寫了一首詩給我，詩全文是：﹃更休落魄貪杯酒，亦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提將官裡去，這回斷送老頭皮！﹂﹄宋真宗聽了大笑，就把他放掉了。所以，小葇啊，趕緊去做詩人，寫屁詩給總統大人；好放我回來。﹂說完了，我一笑而手提著小袋子，走出臥室。小葇跟上來，呆立在臥室門口，看我朝大門走去。

　　突然，她追上來，一手擦開眼淚，一手抓住我，低聲說：

　　﹁可是、可是，可是你答應我在一起一星期的︱︱﹂

　　我笑起來，右臂緊摟住她的腰，左手為她輕拭淚痕後，輕捏住她的小下巴，抬起一點，要她看定我。﹁小情人，講好的，不許哭，不許再哭，哭是違反﹃我們的哲學﹄的。笑一下給我看。笑一下︱︱﹂

　　像是噩夢中被搖醒，小葇似乎想起﹁我們的哲學﹂，她交替反射式的笑了一下，顯然的，她從噩夢中醒來，可是醒後的是更真實的噩夢。雖然是噩夢，哲學還是讓我們笑了一下。

　　笑臉貼住笑臉，我快速緊抱了她，快速放開了。我回頭看了一下﹁劉隊長﹂，知趣的他，正背對著我們。是時候了，我右手緊抓住小葇的左手，兩條手臂先是平行的，再由平行變成直線，再由直線變成分離，目望著小葇，我要帶上大門了。在門縫中，我學公雞，咕咕咕的長叫了一聲，葉葇驚訝的笑了一下，大門，在笑容中帶上了。再見了，情人，最後分別你我的，不是悲情世界的荊棘；分別你我的，是我們自己的︱︱大門。

第二部　二十年前

第十八節

　　一九八○年，我出獄了。

　　出獄後，重回山居，有一個重要的插曲。

　　房子原來是租給外國房客的，因為租給本地人，會被官方懷疑，房客會被戴上﹁支援萬劫﹂的帽子。在我出獄前三個月，外國房客回國了，房子收回了，我的藏書和用品，也就運回了山上。我回來的時候，山居已無復當年，房裡堆滿了上百的紙箱，等待我開啟整頓，恢復舊觀。

　　我是按照十年前的室內原樣恢復的，每一本書籍、每一件藝品，都塵封了十年、都闊別了十年，也都跟我一樣老了十年。雖然如此，每一箱打開，都有一種莫可名狀的熟悉、印證，乃至驚喜，像一件件小鉤子，勾起你的記憶。開到最後一箱的時候，一件意外的驚喜出現了，在箱裡的一個角落，夾在書中的，出現了一個布偶貓頭鷹。啊！不就是它嗎？那整整十年前同我一起演布袋戲的，不就是它嗎？我們唯一的觀眾，也是報幕人，不是為了這一演出，笑得前仰後台嗎？我立刻停止了整理，雙手把它捧在眼前，仔細端詳著它，端詳著這件小葇留下的禮物。看著看著，理智的我，眼前也有點模糊了。走到鏡子前面，想看看我們十年前同台給小葇看的模樣，我照例把手伸到它的胖肚子裡，突然感到裡面有東西，察看之下，原來是一個牛皮紙包，封得緊緊的，上有四個字：﹁萬劫親啟。﹂一看就是小葇的筆跡。我驚訝莫名，小心打開了，一個信封露出來，另一個白紙包夾在其中，信封和白紙包是用膠條黏在一起的，但年深日久，膠條已經乾裂，只殘留了相黏的痕跡，緊密的與小包貼在一起。

　　信封上又有字出現：﹁萬劫，親愛的情人，親啟。﹂信封得緊緊的，我不忍撕開，用剪刀沿邊剪下，娟秀的、熟悉的字體重來我的眼前：

　　萬劫，親愛的情人：

　　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到你手裡，不知道這封信何年何月到你手裡，你打開它一定會怪我，怪你的小葇Sentimental，你是含著笑和我分手的！你不會喜歡我再寫信，尤其含淚寫的信。你喜歡我的眼淚，那是在特定的、被你疼愛時流的，那眼淚不是真的痛苦，而是取悅與歡欣。但為惡勢力的打壓而流淚，你一定不喜歡，因為你是強者，你不喜歡﹁大哥的女人﹂在外流淚。但我告訴你，告訴你我不Sentimental，一點也不，頂多我只給你看到我流淚，我自己都看不到我流淚。︱︱我有辦法，我藏起了鏡子。

　　親愛的情人，我已照你囑咐，通知了你弟弟！把藏書和用品裝箱庫存，把房子租掉。我也照你囑咐，帶走你為我照的﹁不能給別人看到的照片﹂。你偷偷電匯到我銀行帳戶那筆送我留學的巨款，的確嚇了我，雖然金錢不是我們之間的評量單位，但你的細心、體貼、神祕、慷慨和多情，將使我永生難忘︱︱驚喜中的難忘。

　　那刻畫﹁悲慘世界﹂的作者，反抗暴政，自我放逐到小島！說自由回來時，他將回來。有一天，你會使小島自由回來！你也會回來，回到山上。但是啊，我恐怕不再回來。眼前的我，雖然可以隨時在山上，不過，山上沒有你，只是漫長的冬季，夕陽雖美，畢竟不是一個人的。啊，親愛的情人，最美好的夕陽已同你看過，還要我代你看嗎？對下山的情人而言！她無心留戀夕陽，在山路的下坡裡，她自己就是夕陽。

　　陪伴你雖短短六天，但它至少透支了我六年的青春歲月、我全部的青春歲月，佔盡、並且折盡我一生的福分與情緣。和你在一起，在你懷裡、在你身上、在你身下，有著太多的歡笑、有歡笑的眼淚、有智慧、有生命、有自然、有瀟灑、有縱浪大化、有欲仙欲死、有真正男人的活力、汗水和喘息。最後，有永恆、和永恆的懷念、和你傳染給我﹁掉書袋﹂的壞習慣。噢，親愛的情人，讓我也掉一次好嗎？我想起卡萊爾隔海翻譯哥德的：

　　誰不曾心苦難過嚥著飯？
　　誰不曾半夜難眠以淚洗？
　　等待著黑暗的復旦，
　　無語的蒼天啊！他不認得你。

　　雖然天道蒙昧，不認得偉大的你和藐小的我，不知道何時才是黑暗的復旦。可是，親愛的情人，我答應你，我會盡力實現你的願望，心裡難過時候我不嚥飯，半夜難眠時候我不流淚，我要輪流擦乾每一隻眼睛，用笑容、那怕是強顏歡笑的笑容，來面對回憶、面對現在與未來。一如你所說的，我們不怕危機四伏、我們還會笑、我們不被完全打倒、我們有﹁我們的哲學﹂。

　　你要我，你知道我不會拒絕，可是六天之間要得這麼多，你疼我了，捨不得叫我不勝負荷。但現在想來，我悔恨沒有幫你要得更多，在可以想像的冰涼歲月裡，你必然斗室獨居，得不到溫暖，那對你是漫長的ordeal，我會心痛。我多麼願望我是那﹁聊齋﹂中的女鬼，分手以後，每當情人抱她的衣服、叫她名字，她就依稀出現。啊，親愛的情人，要我，就盡情的想吧，一如六天來你想做的一切。我最喜歡看你的貫注與迷茫，在那一剎那，你是那樣的本色相傾，全部的真，沒有任何保留的要我、要著我、需要我，從傾耳到傾訴、從傾心到傾注，我是那麼唯一、那麼重要、那麼使你快樂，我也因你快樂而快樂。我滿足，也驕傲！因為只有我！才能慰勞你的過去，變成一枚勳章！掛在你身上；只有我，才能陪伴你的現在和未來，不斷派出叮過我的蚊子，飛向遙遠的地方，落在你身上。

　　親愛的情人，我很會寫信，不是嗎？我從悲情寫起，直寫到派出蚊子大隊找你！說明了﹁我們的哲學﹂發了酵、發了笑，最後成功的驅逐了悲情、送來了禮物。愛默生說珠寶戒指不算禮物，只是禮物的代用品，唯有情人本身才是禮物。隨信送你的，正是情人本身的禮物，因為﹁陶斜眼﹂曾願變成情人的腰帶，人與禮物已經合一。親愛的情人，回來的時候，要記得﹁我們的哲學﹂還可增訂，那就是﹁心物合一﹂，物不在心外，心不在物外，一切都在物內、在心底。親愛的情人，信寫到這裡，應該已近尾聲，是神傷？是夢醒？是再會？還是、永訣？萬劫啊，你和我同樣不曉。

　　永遠你的小葇　一九七○年八月一日

　　因為今天要把鑰匙交給你弟弟，並示範他如何開你家裡的一些怪鎖，約好下午上山來﹁點交﹂，我特別寫了這封信，想法留在你家裡。

　　小葇又及

　　忍淚把信看完了，我望著遠方、望著藍天白雲、望著白紙包︱︱最後，我小心打開了它。一條乾乾淨淨的內褲，白白的、靜靜的、沒有一點生機的，躺在那裡。十年大獄，我沒掉過一滴眼淚，現在，眼淚，對我陌生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讓它從臉上滑落、滑落，滑落到地上、滑落到塵土，滑落到小葇和我的塵土。淚盡時分，讓我重回理智的世界，在山上。

第三部　三十年後

第十九節

　　和小葇相聚在一九七○年，失散也在一九七○年。現在是二○○○年了，三十年過去了。

　　失散，是因為我被捕入獄。

　　十年監獄的生涯，再加上出獄以後二十年，三十年過去了。

　　※※※

　　二十世紀接近尾聲這幾年，我在大學做了幾場演講。一九九七年在清華大學講了﹁清華生與死﹂、一九九八年在淡水工商講了﹁淡水深與淺﹂、十九九九年在師範大學講了﹁師大新與舊﹂。本來想去輔仁大學講﹁輔仁神與鬼﹂的，大概風聞我這惡客話沒好話，所以這天主教的大學沒有邀請我。但是，中興大學看中了我，要我去講，我決定講﹁中興興興亡﹂。這場演講，早在幾個月前，就由對方跟我這邊的朋友約好了。到了上個月，對方要我去講了，我卻意興闌珊了。我這邊的朋友設法，乃又通電話又傳電傳又寫快信，表示歉意，告訴他們萬劫先生不能來演講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四日晚上，朋友轉來一封快信，是中興大學學生活動中心學術部長陳壁君寫給我的。信中說：﹁十一月您之未能蒞技演講，同學們均深表遺憾，一致要求再度邀約︱︱您的撥冗光臨，將令我們的活動更形生色。﹂我拿著信，深感自己不對，上次約得好好的，竟不去講，這次一定要補過。於是我親自掛電話到台中。在電話中，陳壁君聲音輕微而平靜，她細膩的向我說明了演講活動的細節，非常動聽。她的說明使我願意前往。她由我選時間，我選了十二月二十一日。

　　陳壁君再來快信，對我表示感謝，並寄來我要的校方資料，﹁如有不詳盡處，我們可以再補寄進一步的資料。﹂並告訴我：﹁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約三點半，本校同學吳先生會至您處接您至中興。﹂隨後又打電話過來，改為三點，以便可以有較多的時間請我吃飯，並參觀校園。我對這位小朋友辦事的周到、細心，有了很好的印象。

　　我厭倦繁華世界，我的凱迪拉克轎車早就賣掉了，我很少出門，出門大都健步。去台中對我說來是出遠門，只好等他們來接。本以為吳先生一到，就出發。但是當天下午三點到我家，坐在客廳中沙發上的，卻不只是吳先生，還有一位小女生，就是陳壁君自己。

　　看到這位大學女生，我內心為之一震。世界上，怎會有和三十年前的葉葇這麼相像的女人！髮型、眉宇、眼神、鼻梁、嘴角、耳根、雙手︱︱凡是能看到的、能列舉的，無一不像，這可真怪了！我壓抑住內心的起伏，一邊尋思如此奇遇，一邊不動聲色，和他們談著話。從談話中，知道陳壁君是廣東人、一九八○年生、外文系一年級、身高一六八cm、是籃球校隊的一員。但看她修長白瘦的身體，怎麼想也想不出她是運動高手。她說她們不久會有一場校際的大比賽，他校會﹁落花流水﹂，她們會﹁中興在望﹂。

　　我的習慣是，凡是我同意來到我家的人，我都不再拒人於千里之外，反倒友善的帶他參政我的書房兼客廳。兩位小朋友看到的，大概是中國人藏書藏資料的冠軍之家，自然免不了好奇與驚異。

　　從書架上，我取下﹁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給她看，我說：﹁汪精衛的太太也叫陳壁君，你一定知道。﹂她說：﹁我知道，但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巧合。﹂她的話，使我感到她對跟她同名的前輩女士並不陌生，她也不迴避這件事。

　　我把那位﹁陳壁君﹂放回書架上，這位陳壁君站在我的背後，我覺得我正夾在兩代的陳壁君裡，我的時間感、我的歷史感、我的現代感、我的﹁水平思考﹂︱︱一時都雲集在我的思緒裡。兩百年前一個退出情場的單身漢愛德華．吉朋︵Edward Gibbon︶，在羅馬做蕪城之弔，在一片死寂之中，他走入教堂，發現他背後的鐘擺，是靜止中的唯一動態，那動態帶來了古今時間的連鎖，也帶來了生命。深刻的對比，使他發憤寫下一代名著﹁羅馬帝國衰亡史﹂︵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對第一流的歷史家說來，那種深刻的對比是多麼重要，沒有那種強烈的感覺，歷史將沒有生命，而過去只是枯骨。

　　沒有人知道我在兩代陳壁君之間，正雲遊回來，包括我背後的陳壁君自己。我們一起走出山居，坐吳先生開的車，前往台中。在車裡聊了許多天。細雨中到達興大，夜幕已垂。小朋友們擺了一桌酒席招待我。陳壁君發現我不喝非自然的果汁，特地陪我去找白開水。她待人細心親切。唯一的小女生，被許多小男生包圍著，是一幅令人神往的畫面。如果我晚生四十年，置身中興，我想我也會追隨她，並且把小男生們一個個撂倒。

　　演講前，在細雨和夜幕中，她陪我走在校園中興湖湖邊的路上，對我說：﹁萬先生，這條路有一樣特色，就是它是循環的。你走下去，會又走回原點。﹂我回答她：﹁這樣也好，你永遠循環，永遠不會迷路。﹂

　　演講的情況還不錯，為了答覆問題，兩個小時外，又延長了二十五分鐘，前後都由陳壁君主持。在演講中，我帶聽眾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但我始終在兩個世界。陳壁君坐在左邊第一排，我幾次稱她做﹁陳部長﹂。她的笑容是優雅的，我想，﹁阿麗思漫遊奇境記﹂︵Alice in wonderland︶中那隻貓如果看到，一定剽竊她的笑容。

　　回到台北，已近子夜時分，我站在書架旁，又回到了原始的﹁陳壁君﹂。那位陳壁君生在一百年前，死在一九五九年，她死後二十一年，這位陳壁君才出生，她們兩位除了同名、除了同鄉、除了同是優異的女性，蕭條異代，其實無一相同。但在我的思緒裡，卻從下午三點以後，一直把她們聯想在一起。在書房裡、在汽車裡、在餐廳裡、在貴賓室裡、在演講時的思緒起伏裡，這種聯想，都間歇未斷。把她們聯想在一起，比擬或屬不倫，那位陳壁君已作古，這一位陳壁君卻在世；那位陳壁君平平，這位陳壁君卻可愛；那位陳壁君死於憂患，這位陳壁君卻生於安樂︱︱她們乍看起來，沒有相同的基點，但在歷史家思想家的透視裡，在蒼茫之間、在生死線外，基點卻是一個。那位陳壁君是中華民國的建國者之一，在波譎雲詭的變化中，中華民國對她有了奇特的對待，把她關進牢裡。當中華民國在大陸先亡，中華人民共和國接替了牢獄的鑰匙，要她悔過，就放她出來。她說她無過可悔，終以七十之年，老死獄中。那一代的革命先行者，為了理想，她之死靡它、甘心殉道；而新一代的陳壁君，她卻把青春朝向著新的理想。前後的理想，容有不同，但在兩代交織之間，她們的優異與執著，又豈不是一種冥冥中的重疊？這位陳壁君早生百年，也許正是革命先行者；那位陳壁君遲生百年，也許正是興大學生。這種重疊，恰像那西方名著﹁常春恨﹂中的千年女王，一旦法術失靈，她本人由紅顏到白髮，即在指顧之間。這種玄黃乍變，又豈淺人所能覺察？

　　如今，書架裡的陳壁君，百年孤寂，身陷黑歷史中，塵封於過去；而校園裡的陳壁君，青春鮮活，身穿白夾克，在胸前紅藍交錯的圖案中，開展她的未來。

　　既傷逝者，行念人也。我慶幸歷史不再循環，那令人痛苦的循環啊，使人迷路。

　　※※※

　　台中歸來後，我陸續收到一些中興大學學生的信，稱道我演講的成功，二○○○年二月二日，我寫了一封信給陳壁君，信中附了一支我收藏的雕刻鋼筆：

　　演講一別後，陸續收到興大方面的一些信，影本寄上，聊證部長﹁提拔﹂之功。從你兩封信中，發現你用的鋼筆似乎該換了，我久已罕用鋼筆寫字，存有鋼筆一支，奉上以為答謝，望勿以﹁行賄﹂視之。如目前已有他筆，就請留著考研究所吧。十九天後，我收到她二月十八日的回信。她寫著：

　　接到您寄的包裹，真的很興奮，同時也佩服您的細心；不過，鋼筆實在太昂貴了，卻之不恭，受之有愧，真該好好答謝您才是。又寫著：

　　此際的興大校園正逐漸進入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狀態，因為對外的比賽就要開鑼了。身為選手之一肩負的壓力，恐怕就不比看戲的單純。比賽預定三月三日在興大校園舉行！屆時歡迎您來觀戰，我們將合力接待您。

　　收到信後，我猶豫一陣，最後決定：還是暫時不要回信罷。但我做了一件離奇的事，在三月四日的清早，我搭第一班車到了台中，漫步走進中興大學，走到那天夜裡，陳壁君帶我佇立的中興湖畔，一窺這個湖的晨景。

　　中興湖的造型以中國地圖為藍本，千分之九百九十七的大陸，配上千分之三的台灣，隔﹁陸﹂挖空，各注以水，形成完整的中國。乍看起來，神州不是陸沉而是水沒，怵目驚心，令悲觀者不無滄桑之慨；但是，對樂觀者說來，當他站在台灣﹁陸﹂峽，左顧右盼，又何嘗不起地質學上三疊紀的遇思？遙想那一年代，台灣與大陸根本尚未分割，台灣海峽根本就是陸地，中國早就統一於地理之內。如今，當你站在中興湖的台灣﹁陸﹂峽上，舉目雖有河山之異，但異中求同、同中求遠，你不妨從悲觀轉為樂觀，發現中國本就是如此。自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觀之，多少陸沉、多少水沒、多少聚散、多少分合，豈不正是億萬年來正常的表象？自地質學看來，天大人小，人世的滄桑，在宇宙的滄桑面前，已經藐小得不算什麼，變得﹁曾不能以一瞬﹂；但是，宇宙的滄桑卻是雄偉的、瑰麗的、多彩的，蘇東坡說﹁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這正是宇宙滄桑的氣魄。對比之下，人世滄桑的變局，就顯得卑下而猥瑣，出將入相、江山易主、百年世事、長安奔棋，實在不值得那麼悲觀，反倒是宇宙的萬象，令人終起樂觀之想。在造化眼中，人世虛幻，終歸空無；但宇宙不滅，得滌萬染。造化弄人，豈不值天帝一哂、如來一笑？哂笑之間，樂觀在焉。

　　八百多年前，朱熹與陸象山於江西鉛山縣有﹁鵝湖之會﹂，在鵝湖之濱，做宇宙哲理的重大辯論。陸象山說朱烹思想支離，不能直指本心；朱熹說陸象山自信大深，不能客觀察物。兩人不歡而散。但是，﹁鵝湖之會﹂的底子，在六年後還是拉近了兩位哲人，陸象山在江西星子縣白鹿洞應邀為朱熹的學生講課。陸象山口才過人，講得朱烹的學生為之淚下。後來陸象山死了，朱熹帶學生去弔祭他，成為﹁鵝湖之會﹂後的一幕絕響。

　　從中國的鵝湖到外國的天鵝湖，湖濱的美麗總要有白鵝來陪襯。中興湖的景色，不能跟世上許許多多名湖相比，但是白鵝在茲，卻又使一切改觀。從白鵝身上，看到了美麗、優遊、安穩、認真而原始。這些特色，豈不正是古今哲人所嚮往的境界？這種境界的動物，長守湖邊，恰為中興生出無窮顏色。你以為白鵝何知，但白鵝又何須有知？白鵝本身與宇宙合為一體，合得比﹁天人合一﹂還來得斧鑿無痕，在湖邊看牠們、看牠們，我們會變得相形自慚。古人寫詩說：﹁輸與仙都吉居士，一簾山雨聽鵝經。﹂在白鵝面前，人類是輸家、是失敗者。人類要中興在望，方能自足，但白鵝呢，它以中興為湖，中興不須遠望，中興就在牠家裡，牠就在中興家裡。白鵝在茲、中興在茲，人們只是中興湖的過客，真的主人，原來正在那裡。

　　我從沿湖漫步看人看鵝的層次，退思到探索宇宙觀的層次，因湖寄情、因情交感，而別有所托，在湖濱之外，那就是陳壁君的身影，每每出現在我眼前。我特別走到籃球場，遙想就在昨天、就在此處，陳壁君不正馳騁在球場之上，把敵方打得﹁落花流水﹂嗎？不正以她的青春、美麗與活力，在接受人們的歡呼嗎？可是，十幾個小時過後，一切都雲散煙消，觀者是選手的過客、選手又是場地的過客，一切只不過是大千宇宙中的一小切片而已。而我呢，風雲際會，得受邀請而不至，卻事過境遷，不受邀請而自來。我又想起古人乘興而來、興盡而返的故事，我忽然覺得，古人是我、我是古人了。

　　※※※

　　自台中再次回來後，葉葇的影子、陳壁君的影子，間歇的重疊出現在我眼前，一而二又二合一，像是美麗的蝏蟒生態，將往復旋，自由來去，一旦陰陽交合，它就朝生夕死，至少在﹁跟葉葇有關的一切﹂上，我要把美麗的孵懈生態凍結。凍結也不是不面對，而是以不求解決的方式去面對。面對女人，恰像面對食品，凍結可以長保新鮮、維持原狀，讓美麗的蛭螺生態凍結罷。我決定不回信了，在日記裡，我以﹁把她放在遙遠﹂為題，留下十六行只給自己看的小詩：

　　愛是一種方法，

　　方法就是暫停。

　　把她放在遙遠，

　　享受一片空靈。

　　愛是一種技巧，

　　技巧就是不濃。

　　把她放在遙遠，

　　製造一片朦朧。

　　愛是一種餘味，

　　餘味就是忘情。

　　把她放在遙遠，

　　絕不魂牽夢縈。

　　愛是一種無為，

　　無為就是永恆。

　　永恆不見落葉，

　　只見兩片浮萍。

　　我決定不回信給陳壁君，就是要美麗的凍結﹁跟葉葇有關的一切﹂，不錯，陳壁君不是葉葇，但她的造型太葉葇了，因此，我把她歸入一切之列。這並不是說，我遠離了其他女人，我只是在﹁葉葇︱︱陳壁君﹂一線上遠離而已，原因一定很多，可是我不要去想了。

　　就這樣的，我把陳壁君的來信，夾在﹁Gone with the wind﹂，那本書裡，以隨風而去的方法，﹁飄﹂走一切。

　　※※※

　　五個月過去了。

　　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一個晴天的早晨，九點鐘，忽然門鈴響了。我很奇怪，因為我在山上住，幾乎沒有什麼客人來，這是誰呢？我心裡疑惑。從門眼望出去，原來是個女孩子，長髮中分，長形的臉、背心式T恤、牛仔褲、背袋，那是一副熟悉造型，突然使我想起三十年前小葇按電鈴那一幕。很快的，我認出她是誰了，不是請我演講的那個陳壁君嗎？我一陣驚喜！

　　開了門，果然是她，那個可愛的大學女生。

　　﹁記得我嗎？萬先生。﹂陳壁君小聲說著，有一點臉紅。

　　﹁當然記得你，你是陳壁君。好久不見你了。﹂我打量她，活像當年的小葇，像極了，連穿的衣服都像。她也穿著露出全腳的平底拖鞋，腳清秀而小巧。

　　﹁很冒昧變成不速之客，本來應該先通知你的。可是我一想，不通知有不通知的好處，雖然不夠禮貌。﹂

　　﹁不通知有什麼好處？﹂我好奇了。

　　﹁不通知可以突然見到萬劫先生，使萬劫先生毫無心理準備，我喜歡那種突然看到的感覺。雖然對你不夠公平，我太自私了。﹂

　　我笑起來。﹁你一見面就自責﹃不夠禮貌﹄、自責﹃太自私了﹄，你太客氣了。來，請進來坐。﹂我做了邀請的手勢，她走進來。

　　在玄關她脫鞋，我細看了她的腳，白淨而性感的腳。

　　﹁好久沒來這最有特色的大書房了，﹂她坐在沙發上說。﹁有七個月了。﹂

　　﹁有七個月了。這個暑假過後，你就二年級了。﹂

　　我問她喝點什麼，她只要冰水，我為她倒來一大杯。

　　﹁你一定很熱了，你怎麼上山來的？﹂我問。

　　﹁我一早搭第一班車從台中出發，到台北車站再轉公車上來。我怕太早，特別在前兩站下車，慢慢走過來，山上吸空氣、看風景都好，看到你萬劫先生，更好了。因為吸到文化，看到文化。我好喜歡這裡。我一直想重來這書房，今天如願以償了，希望沒過分打擾到你。﹂

　　﹁一點都沒有，並且非常歡迎你來。﹂

　　﹁真怕佔了你的寫作時間。﹂

　　﹁和你在一起，也是寫作啊。心理學家說夏天學溜冰、冬天學游泳，表面上沒做什麼，事實上，至少潛意識裡，還是無異在做啊。你想不到你坐在這裡，我其實也在寫，你彷彿是我的模特兒，我彷彿寫在水裡，像英國詩人濟慈︵Keats︶寫他的墓誌銘一樣。﹂

　　﹁墓誌銘？你的意思是說有人死了？﹂

　　﹁我是泛指人會死亡。就如同現在房間放的音樂，你聽得出來嗎？﹂

　　﹁不是愛爾蘭的Danny Boy︵丹尼少年︶嗎？﹂

　　﹁你的耳朵真好。﹂我舉了一下拇指。

　　﹁我不能不好，因為我進到這屋裡，已經連續聽了兩遍了。你一定按到了叫repeat鍵上，所以同樣的一首歌，放個不停。我想你一定非常喜歡這首歌，不然為什麼週而復始的聽它？﹂

　　﹁原因有二。第一，我喜歡以終點帶回起點，像是那天晚上在中興湖邊對你說的：﹃你永遠循環，永遠不會迷路。﹄第二，我現在正翻譯這首Danny Boy，唱這首歌的，名家輩出，我手邊的CD，從安迪．威廉斯︵Andy Wiliams︶到羅傑．惠台克︵Roger Whittaker︶唱的，其實只唱了前面一半，把後面的精華都給唱漏了，真是殺風景。我現在放的是﹃塞爾特豎琴天韻﹄中由黛博拉．韓生柯南的演奏曲。塞爾特豎琴比一般音樂會的豎琴來得小，但音色更輕盈圓潤，這種豎琴製造時，會加上製造者與演奏者的傳承特色，所以更有韻味。至於唱這首歌的，我認為湯姆．瓊斯︵Tom Jones︶的變調唱法最動所。可是他唱的我只有唱片、沒有CD，週而復始的聽起來太麻煩，所以我用豎琴演奏來培養氣氛，一邊聽一邊翻譯它，剛翻譯好，就聽見門鈴，你來了。﹂

　　﹁如果不覺得唐突，我可以拜讀你的翻譯嗎？你不怪我一進門就要索東西看，像個治安人員吧？﹂

　　﹁還有誰比我更有被治安人員看的經驗呢？何況翻譯出來，就是想給人看的，第一次被你這樣迷人的治安人員看到，會更有意義。﹂我走到書桌邊，拿了譯稿和原文一併遞給她。﹁如果你覺得可以，把中英文都詩歌朗誦一遍吧。﹂

　　﹁您真的要我朗誦？朗誦不好！要挨罰嗎。朗誦得好，有獎品嗎？﹂

　　﹁萬劫先生信賞必罰，你放心好了。﹂

　　﹁好的，那我就試著朗誦了。我先朗誦英文原文的。︱︱﹂

　　我鼓了掌。﹁沒想到你英文發音這麼好！你的聲音又這麼聽！﹂多謝誇獎，等下一起領獎品吧。現在我就朗誦您的譯文：

　　墓中人語

　　哦。Danny Boy，

　　當風笛呼喚，幽谷成排，

　　當夏日已盡，玫瑰難懷。

　　你，你天涯遠引，

　　而我！我在此長埋。

　　當草原盡夏，

　　當雪地全白。

　　任晴空萬里，

　　任四處陰霾。

　　哦，Danny Boy，

　　我如此愛你，等你徘徊。

　　哦！說你愛我，你將前來，

　　縱逝者如斯，

　　死者初裁。

　　謝皇天后土，

　　在荒墳家上，

　　請把我找到，找到，

　　尋我遺骸。

　　我剛要鼓掌的時候，她搖了手。我鼓不出來了。突然間，她卻鼓起掌來。﹁翻得太好了，太好了！輪到我為你鼓掌了。為什麼翻得這麼好？並且還押著韻呢，翻這詩還能押韻是高難度的，你的中文真是出神入化了。﹂

　　﹁多謝誇獎。﹂我學她剛才的口氣。﹁等一下把你領的獎品送我吧！﹂

　　﹁沒想到萬劫先生是Indin將禮物送人後又索回的人。﹂

　　﹁你還不知道我送什麼呢。﹂

　　﹁送什麼？﹂

　　﹁先不告訴你。你先等一下。﹂

　　﹁好的。我先忍住我的好奇心。可是，我倒好奇為什麼你這麼喜歡這首Danny Boy？﹂

　　﹁照愛爾蘭民歌的原始意味，這首歌是寫父子之情，Danny Boy最後尋找到的，是父子之愛。我這裡意譯，當然別有延伸，我覺得把它延伸成男女之間生離死別的情歌，會比寫父子之情更動人。這首歌十八世紀時原是老父送別出征的兒子的，認為兒子即使作戰生還，他老先生也墓草久宿了，所以才有﹃你天涯遠引﹄、﹃我在此長埋﹄的傷感，最後盼兒子找到他墳上，兩人在生死線上，相聚一回，真是很動人的佈局。可是，把這一幕移到男女之情上，不是更好嗎？﹂

　　﹁的確更好。﹂她說。﹁只是不知道誰該做﹃墓中人語﹄，男的呢，還是女的？﹂

　　﹁那要看誰先死，誰早死。早死也是很重要的，不要太老才死。愛情是年輕人的事。﹂

　　﹁你不認為是你的事了？看起來，你還這麼年輕。﹂

　　﹁看起來不夠，事實上絕不年輕了，雖然在健康上，我比跟我同年齡的人全年輕，人家問我看起來年輕的祕密，我說：﹃坐牢的時間，上帝不算。﹄﹂

　　﹁坐了十年牢？﹂

　　﹁十年牢。三十五歲就開始坐牢了。﹂

　　﹁出獄的時候四十五歲，還年輕嘛。﹂

　　﹁可是這二十年下來，我畢竟老了，開始老了。﹂

　　﹁傷感年華老去？﹂

　　﹁不是傷感，而是無奈。我已經四十年不喝酒了，但我藉酒寫了首詩，雖沒喝，但詩中頗有酒味，題目是︽可惜的是我已難醉︾，要朗誦嗎？我拿給你看。﹂

　　我走到書桌背後，自架上拿出一個黑夾子，找出了這首詩。

　　她接過去，朗誦起來：

　　四季裡總有秋天，

　　秋天是一種感喟：

　　正因你難以尋春，

　　對夏日你無法插隊。

　　︱︱別傷感黃葉凋零，

　　又珍惜僅有的青翠。

　　人生裡總有中年，

　　中年是一種狼狽：

　　正因你不再童真，

　　對青年你不屬一類。

　　︱︱別回首舊日光華，

　　又留戀殘夢的未碎。

　　逼近的是冬天的嬌陽，

　　逼近的是老去的彩繪，

　　逼近的是處處美酒，

　　可惜的是我已難醉。

　　她朗誦完了，我沒有鼓掌，她也沒有鼓掌。她把詩放在膝上，似乎有點難過。

　　﹁我沒為你鼓掌，朗誦得雖好，可是太不搭調了。年輕輕的漂亮大學女生，竟朗誦起老去的男人的詩來，是不是有點不搭調？﹂

　　﹁好像有一點，可是，有許多年輕女生卻願意不搭調呢。她們覺得，年輕男生太嫩了，懂的有限，可是中年以後的男人卻有味道。﹂

　　﹁別忘了我最後寫的什麼了：﹃逼近的是處處美酒，可惜的是我已難醉。﹄﹂

　　﹁難醉固然好，有何妨一醉的時候，似乎也可以舊夢重溫呀！﹂

　　﹁提到舊夢重溫，我還有一首沒喝酒的醉酒詩呢，題目就叫︽難的是舊夢重溫︾，我找給你看。﹂說著，我隨手從黑夾子拿出這首詩來。﹁這回，還是讓我自己來朗誦吧，你一進門，喝了我一口水，卻免費朗誦三首詩了，被人知道了，一定追究我虐待未成年少女。﹂

　　﹁大概萬先生不知道，明天我就成年了。﹂

　　﹁明天你二十歲生日？﹂

　　﹁明天我二十歲生日。﹂

　　﹁真要祝賀你，祝賀你的四季都是春天。﹂

　　﹁謝謝你叫來春天，讓它包圍了我。﹂

　　﹁怎麼慶祝生日快樂呢？﹂

　　﹁沒有慶祝，我一個人過。﹂

　　﹁一個人過？你的家人呢？﹂

　　她低下頭來，手指緊捏在一起。又抬起頭來，望著我，又望了窗外。﹁你大概不知道，我其實沒有什麼家人。我出生後死了母親，十歲時候死了父親，像極了孤兒。跟我最親的是外婆，我由外婆帶大。我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姊妹，嚴格的說，我也沒有家。中學以前，以外婆家為家，念大學後，就住在宿舍裡，以宿舍為家。外婆老了，跟大阿姨住了，房子不大，大阿姨小孩也大了，我也大了，很不方便，念大學後，我就變得有點無家可歸，幾乎變成︽流浪一匹狼︾了。﹂

　　﹁想不到你這麼可憐！﹂我坐過去，拍拍她的肩。﹁可是，看你的樣子，充滿了青春、樂觀、獨立和朝氣，一點都沒有消沉的樣子，你不是﹃流浪一匹狼﹄，你像是車臣那種理想主義者，是﹃驕傲的狼﹄。﹂

　　﹁和你一樣。﹂

　　﹁和我一樣。不過，你比我情況好一點，你沒有重溫的舊夢，你的夢，都是新的。﹂

　　她轉過頭來，望著我，笑了一下。﹁還是檢查檢查你的舊夢吧，你的詩呢，來，輪到你朗誦了。﹂

　　﹁好的，詩人萬劫就自我朗誦了。

　　已忘了那多情的日子，
　　也忘了悲秋傷春。
　　記不起迷茫的舊夢，
　　暖不了冷了的心。
　　燙熱杯中的醇酒，
　　這已是子夜時分，
　　舊夢在酒後一閃，
　　分不清是幻是真。
　　容易的是往事浮現，
　　容易的是醉眼硫酸，
　　客易的是引來舊夢，
　　難的是舊夢重溫。﹂

　　朗誦完了，看她從失神轉回來。﹁朗誦比賽到此結束。﹂我說。﹁陳壁君第一名，萬劫第二名。﹂

　　她笑了一下，神祕的笑了一下。﹁萬先生，您的兩首詩都寫得很深沉，寫得像一個有點失意的老去的文人的語氣，可是事實上，你明明是﹃無病呻吟﹄，因為你本人一點也看不出來有憂鬱的氣質，你也充滿了樂觀、獨立、朝氣，只是青春少了一點。﹂

　　﹁少了青春，其實就是憂鬱的開始。紀元前六世紀，大運動家密羅︵Milo︶年老的時候，一天看到操場上的年輕健兒大展身手，他竟忍不住望著自己老化的身體大哭，他感歎、他不服氣、他終於不自量力，狂劈橡木而死。我想，他一定死得很憂鬱。﹂

　　﹁你說的也沒錯。可是，你的健康這麼好，再等二十年再劈橡木不遲。﹂

　　﹁多謝打氣。可是，我寧願不看二十年後的橡木長什麼樣子，我寧願看眼前二十年的漂亮可愛大學女生長什麼樣子，即使我提前死掉。﹂

　　﹁對了，這就是萬劫先生的作風啊！這樣才像你，把那兩首假裝喝酒的假詩燒掉吧。走出去，繼續去做一匹﹃驕傲的狼﹄。﹂她說著，興高采烈起來了。﹁你我都去做﹃驕傲的狼﹄，誰都不許﹃孤獨一匹狼﹄！﹂

　　﹁對！陳壁君說得對！誰都不許﹃孤獨一匹狼﹄，快念一首詩給我們聽，那詩是﹃魯拜集﹄中後面的一首。﹂我快速從架上抓出﹁魯拜集﹂。﹁好，你來朗誦這首，這首十一、十二世紀的波斯詩人傑作。

　　她接過書去，朗誦起來。

　　Ah Love！could you and I with Him conspire

　　To grasp this sorry Scheme of Yhinga entire，

　　Would not we shatter it to bits，and then

　　Remould it nearer to the heart′s desire！

　　我鼓了掌。她說：﹁這是英譯。也要為中譯鼓一下掌呀，來，萬先生，請你立刻中文翻譯一下。﹂她把書攤在桌上，我只好拿起了筆。

　　願上帝串通你和我，
　　抓住這荒唐世界不放過，
　　打碎它後再調和，
　　照我們意思啊重新訂做！

　　陳壁君朗誦了，接著說：﹁萬劫先生，你的文思可真又好又快，也該掌聲鼓勵。﹂說著，她鼓了掌。

　　﹁不過，照這詩裡這麼大的口氣，反倒真像你我喝醉了的樣子。要是不醉，怎麼糊塗到跟上帝串通？與上帝謀皮？﹂

　　﹁你不相信上帝？﹂

　　﹁我不相信他，但和他分工合作。我一生的計劃是想整理所有人類的觀念與行為，做出智慧的結論。人類的觀念與行為種類太多了、太複雜了，我想一個個歸納出細節，然後把一個個細節理清、研究、解釋、結論，找出來龍去脈。這不像是一個人做得了做得好的大工作，可是我卻想一個人完成它。這是我一生留給人類留給中國人的最大禮物，因為自有人類有中國人以來，還沒有過一個人，能夠窮一生一力，專心整理所有人類的觀念與行為的每一問題。人類的觀念與行為經過這樣的一番大清算，會變得清楚、清醒，對前途有大幫助。這些工作上帝做不好，只有我來。﹂

　　﹁你做的，好像是最後審判？﹂

　　﹁不一樣，最後審判是人類的愚昧已經大功告成、已經無可挽回，只是最後由上帝判決而已。我做的，卻是一種期中結帳。期中結帳以後，人類變得清楚、清醒，可以調整未來的方向和做法。所以我做的，跟上帝做的不一樣，我們只是分工合作。上帝從最初造人類開場，到最後審判落幕，他只管首尾兩頭，我卻管中間，在人類歷史走到五千年的時候大聲疾呼，要清清場，檢討一下上半場的一切。所以，上帝最後可以審判我，但在最後沒到以前，我要檢討一切，包括上帝先生在內。﹂

　　﹁你這些話真有趣，可以證明你聽我朗誦時沒有醉，可是後來真醉了。﹂

　　﹁是醉了，自我陶醉的醉了。﹂

　　我們同時大笑起來。我忘情的摟住她的肩，她會心的看了我一眼。

第二十節

　　﹁很高興的奇怪你今天上山來看我。﹂我對陳壁君說。

　　﹁我早就想來看看你，並當面謝謝你送我那麼名貴的鋼筆。﹂

　　﹁鋼筆好用嗎？﹂

　　﹁當然好用，可是有點捨不得用。後來我寫了一封信給你，不知你收到沒有？﹂

　　﹁我收到了。﹂

　　﹁你大概沒回我吧？﹂

　　﹁我的確沒回，因為我想我太老了。﹂

　　﹁太老了？好怪的一個不回信理由。﹂

　　﹁我的意思是說，我可能老得不適合和年輕女孩子做朋友了。﹂

　　﹁可是你的思路這麼年輕，甚至比年輕人還前進。﹂

　　﹁但做朋友可能還是困難重重。思路前進只能帶頭做抗議活動，像英國老哲學家羅素︵Russell︶帶頭抗議美國在越南的帝國主義，我看到畫面，一堆年輕人中間夾坐個老頭子，看來真有點滑稽。羅素的思路比年輕人新多了，可是人卻太老了。羅素一輩子跟女人的關係非常超越前進，不過一旦他老了，我懷疑他一定很不方便了。法國老哲學家沙特︵Sartre︶也有同樣的困境吧，不過他的紅顏知己波娃︵Beauvoir︶倒很大方的幫他找了不少年輕女學生。坦白告訴你，看到年輕漂亮的女人，我會動心，可是我不會一個個去﹃勾引﹄，甚至我會有意錯過她，像錯過一條美麗的小魚。當我決定不再回信，就表示我要錯過你。讓你回到大海，是有特殊原因的。﹂

　　什麼原因呢？我自己也不想說清楚，當然我可以這麼說：﹁可以告訴你，你太像我三十年前的一位女朋友了。﹂或者說，﹁她太像你了。當半年前你第一次來我家陪我去台中演講，我一看到你，心裡想到的就是：怎麼會這麼像！怎麼會這麼像！不必列舉什麼地方像了，只找不像的地方做為區別吧，這女孩子比她高一點，約高一公分，一六八cm左右，氣質上似乎更新潮一點，畢竟是三十年後的新世代女孩子了。再來就是這女孩子穿著冬天的衣服，而她只穿夏天的，我不知道她穿冬天的衣服是什麼樣子，因為人間的冬天比季節的冬天來得早。可是，當你今天來了，穿著夏天的衣服來了，穿著的方式，卻又她像你你像她。我坦白告訴你，那天你來了，先在我家裡，再陪我去台中、陪我逛校園、陪我演講、送我上車︱︱在一起時，每一階段都使我波瀾起落；分手以後，每一回憶都使我魂牽夢縈。後來送了鋼筆給你，你再來信，我想我該就此打住了。因為我不是在你身上尋找舊夢，而是我簡直無法承受新夢。因此，我沒有回信了︱︱﹂上面這些話，我會說出來嗎？不會的，永遠不會的。英國詩人佈雷克︵Blake︶有一首詩叫﹃愛情的祕密﹄︵Love′s secret︶，裡面提到一種愛情哲學，那就是Silently，invisibly：／He took her with a sigh，用不動聲色只歎一口氣的神祕，帶走了他喜愛的女人，這就是愛情，有些話是不能說的。愛情不是向神父告解、愛情不是在鬥爭大會認罪，愛情要的是適度的神祕、適度的信心與信任，愛情是技巧、是含蓄，不是坦白。

　　陳壁君神祕的一笑，她不追問我的特殊原因是什麼，她上山、上山，親自來了，我也開門歡迎她了，她不要回到大海，有山可上的時候，誰還需要海呢？世界有多少山，當地質調查的時候，發現有海底生物的化石，可知山曾為海過。當滄海了、桑田了、陵夷了、谷易了，一切都化為虛無與幻滅，何況一條美麗的小魚？

　　※※※

　　﹁你在家裡，或朋友間同學間，大家怎麼叫你，不會老是叫陳壁君三個字吧？﹂

　　﹁當然不是，大家叫我﹃君君﹄。﹂

　　﹁我也可以叫你君君嗎？﹂

　　﹁如果叫我君君算是特權的話，你可以比別人有更多的特權。﹂

　　﹁什麼特權呢？﹂

　　﹁你可以命令我替你做一點事，比如說，修鉛筆。﹂

　　我聽了心裡一震，立刻想起小葇為我修鉛筆那一幕，好像被回憶捏了一下。

　　﹁你真好。謝謝你為我服務。暑假到了，你做些什麼呢？會打工嗎？﹂

　　﹁一定得打工。那是我下學期學費的來源。﹂

　　﹁打什麼工確定了嗎？﹂

　　﹁還沒有。我來台北，就是找比台中更多的機會。﹂

　　﹁跟外婆住不方便，怎麼住呢？﹂

　　﹁不方便還是勉強可住，有時我住同學家。像今晚，我就打算住同學家。﹂

　　﹁還沒跟同學約好嗎？﹂

　　﹁還沒約好。﹂

　　﹁換句話說，你還沒確定今天晚上睡在那裡？﹂

　　﹁還沒。想來也真像︽流浪一匹狼︾。不過這樣很有情調，使自己變成浮萍。﹂

　　﹁浮萍還是有根的、固定的。我看倒像蜉蝣好。﹂

　　﹁其實，我不如蜉蝣。我有一天隨便翻﹃詩經﹄，看到一句﹃蚌游之羽，衣裳楚楚﹄，我穿得太隨便了。﹂

　　﹁有﹃衣裳楚楚﹄的流浪者嗎？﹂

　　君君笑了。﹁大概沒有吧？對比起來，你萬劫先生好像最不像流浪者，你好像只守在陽明山的﹃豪宅﹄裡，那裡也不去。﹂

　　﹁蜘蛛也如此。唯一不同的是，蜘蛛是裸體的，沒有﹃衣裳楚楚﹄，也沒有﹃豪宅﹄。噢，在你眼裡，我的家是﹃豪宅﹄嗎？﹂我把食指指向天花板，繞了一圈。

　　﹁比起豪門有錢人的別墅來，當然你一點也不豪。但你的大書房，卻是琳琅滿目，像所羅門王︵Solomon︶的寶藏，這是天下第一豪，要說此門不豪也難。﹂

　　我笑了。﹁這也就是我身在寶山、那裡都不去的緣故。﹂

　　﹁看來你的遊蹤，只在陽明山？﹂

　　﹁只在陽明山的一部分。﹂

　　﹁那一部分？﹂

　　﹁﹃時有落花隨我行﹄那一部分。我走到那裡，那裡有落花隨我，我就流連到那裡。﹂

　　﹁真美，只可惜落花白天才看得到，你看不到夜景了。﹂

　　﹁夜景也不妨，你可以感覺花落誰家。﹂

　　﹁你一個人在山裡，接觸大自然，你會不會覺得孤單？會不會有感傷？﹂

　　﹁自然對人的意義，既不該是迷信宗教式的敬畏，也不該是騷人墨客式的感傷。自然本身並沒有任何種類的感情，更沒有感傷。但有些人總錯誤的把感情賦給自然，認為自然有情，於是天地為愁、草木含悲、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些人先把自然變成一個﹃多情體﹄，再把自己的情緒隨著這多情體轉，於是悲從中來。︱︱這實在是一個很有問題的人生態度。至於﹃黛玉葬花﹄之類，那更是病態了。自然對人的意義，應該只有兩點：第一點，自然本身是變化無窮的壯觀，不論是朝暉夕陰、不論是暴雨明霞、不論是飛絮滿天或落葉滿地︱︱種種奇景，都值得人在恬靜中或快樂中賞心悅目。第二點，自然應帶給人對宇宙的遠大看法，物換星移、時序代謝︱︱都是使人瞭解宇宙真相的憑藉。西方的詩人從一粒沙中看世界，從一朵花中看天國；東方的詩人從長江中看逝者如斯，從明月中看盈虛者如彼︱︱這種種觀察都可在賞心悅目以外，別有妙悟：人與自然本是一體。基督教聖經上說：﹃你是從土而出的，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但說這話的先知並不瞭解這一現象的科學原理。現在我們知道了﹃氮化循環﹄等化學現象，知道了萬物都要復歸原始，人生只是過眼雲煙，自己乃是不斷的在死亡中。有了這種達觀的心胸，再回過頭來看人世，人才會覺悟到這輩子該怎麼活才不虛此生、才會覺悟到此生已為錯誤的安排浪費許多，實在不應該再浪費下去。這時候人會活得更積極起勁，肯定適合自己的，擺脫不適合自己的，使自己的生命愈來愈發光，而不是愈來愈黯淡。這種爐火純青的人生看法與做法，人都可以從孤獨的面對自然中學到。詩人華滋華斯說﹃讓自然做你的老師﹄，我想就是這個意思。所以，感傷一類的情緒，是對短暫生命的浪費，實在是沒有必要的。﹂

　　﹁那你沒有過嗎？﹂

　　﹁我有過。我記得我在你這年紀時候，很不喜歡一個人在月光之下，因為月光是最令人動情的。後來我年紀漸大，自我訓練也變多了、變強了，我練習能夠以一種欣然欣賞清光清境的心情，去看月亮了。八十多年前，一位優秀的中國哲人寫過一首︽月詩︾，我最喜歡，我背給你聽：

　　明月照我床，臥看不肯睡。窗上青籐影，隨風舞娟媚。

　　我但玩明月，更不想什麼，月可使人愁，定不能愁我。

　　月冷寒江靜，心頭百念消。欲眠君照我，無夢到明朝。

　　這首詩的境界，就是一種欣然欣賞清光清境的境界，對自然只有歡喜讚歎，沒有多愁善感，這樣才是健康的人，尤其是健康的男人，否則一見花一見月即傷春悲秋，這種人感情上太娘娘腔了，多討厭呀！﹂

　　﹁你在陽明山上有這些感覺，主要是看山、看雲、看樹、看花。如果不在山上，你看到的是海、大海、滄海，你的感覺還一樣嗎？﹂

　　﹁看海，我會比看山更神往。美國詩人弗洛斯特︵Robert Frost︶有首詩叫︽不遠也不深︾，最後一節是：他們望不到多遠，他們望不了多深。可是誰能擋住他們向滄海凝神？

　　﹁﹃向滄海凝神﹄，是一種浩瀚的心靈情懷，它最使人有﹃天人合一﹄的博大感覺。這種博大，會使隨之而來的任何主題，即使本來很普通的，也跟著變為光彩奪目、壯闊動人。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筆下的︽白鯨記︾︵Moby Dick︶主角﹃向滄海凝神﹄，意在尋仇；海明威筆下的︽老人與海︾︵The Old Man and the Sea︶主角﹃向滄海凝神﹄，意在不屈。這種尋仇與不屈，都因為寄情滄海，而變得使心靈浩瀚，一切情懷，也就大不相同。在我個人方面，在﹃向滄海凝神﹄之際，尋仇與不屈兩種情懷，也就更形澎湃。我會隨波而去，偶爾幻想是散仙、是海神、是浪裡白條、或是優力西斯︵Ulysses︶︱︱這種幻想不是白日夢，而是一種﹃天人合一﹄帶來的﹃古今同調﹄。這種經驗，只有寄情滄海，所獲最多。所以，我喜歡﹃向滄海凝神﹄，如果真是滄海的話。﹂

　　﹁你對自然不多愁善感，對人呢？尤其對情人呢？﹂

　　﹁我想我也不會，或者降到最低。這種看來不太有情的漠然，其實是我取法奸雄的。古往今來，惡人中有一種大奸巨惡，他們是惡人中出類拔萃的。他們之中，有一種奸雄，最引起我的注意。奸雄的短處，不須我說了，但他們有兩點長處，卻也值得學習。第一、奸雄有一個大特色，就是永不洩氣，永遠戰鬥個沒完。他們不論多麼失敗，卻不做失敗主義者，不論處境多糟，卻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他們絕不灰心、絕不意做、絕不懷憂喪志、絕不﹃不來了﹄。相對的，所謂一般的好人，他們反倒是沒有力量應付失敗的。一旦失敗，就洩氣了，就丟下武器跑了。所以，局面最後總是﹃好人在家裡歎氣，惡人在台上唱戲﹄。但從有韌性、有鬥志、有毅力的觀點看，惡人的成功其實也全非作惡，在性格上，的確具有著堅忍不拔、愈挫愈奮的成功條件。這一點不可掩沒，值得學習。第二、奸雄有另一大特色，就是永不為女人煩惱，永遠享受女人的快樂。他們從女人身上，只得其利，不受其害，女人對他們，只是﹃玩物﹄與﹃助興﹄而已。當然他們可能不解風情、不搓愛情，但他們比起那些既解風情又懂愛情的多愁善感者、比起那些被女人整得死去活來的人間情種，似乎略高一籌。我堅決相信，男女之間應該是人生最大的快樂，可是女人顯然不以此為足，她們要鬧人鬧個不停，以大家痛苦為樂事，這又何苦來？世界上很少有男人能夠脫身於女人這種胡鬧之外，但是奸雄顯然能夠做到這一點。由於奸雄的強大、穩定與佔上風，女人在他下面，有時候，也未始不是一種單純的幸福。希特勒、墨索里尼死的時候，都有情婦自願陪死，這一現象，豈不也滿愛情的嗎？男女之間，真該是男人強大、穩定、佔上風的，奸雄在這一點的成功不可掩沒，也值得學習。中文諺語說﹃不以人廢言﹄；英文諺語說Give the devil his Jue，不掩沒惡人的長處。英文這句諺語在十六世紀就有了，我認為它說得比中文細膩。因為﹃不以人廢言﹄的重點，自該是指惡人說的，好人的話自然不會被廢，唯有惡人的話，即使說對了，也往往因出自惡人之門，而予作廢，以致惡人的全部言行，都一律遭到否決。這樣全部否決，我總覺得漏了點什麼。﹂

　　※※※

　　﹁你替惡人講公道話，相對的，你對好人也會有意見吧？﹂君君問。

　　﹁當然有。人們從小就被教育做好人、訓練做好人，長大以後，有的自信是好人、有的自許是好人、有的自命是好人，他們從少到老、從老到嚥氣，一直如此自信、自許或自命，從來不疑有他，但是，好人、好人，他們真是好人嗎？深究起來，可不見得。事實上，世間所謂的好人，其實他們壞得真夠瞧的。好人怎麼會壞呢？會壞，我舉出三點主要的。好人的第一壞是：不敢與壞人爭。他們怕壞人，因為怕，所以不敢與壞人爭。天下壞事的造成，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壞人做壞事；另外一個是好人容忍、坐視、甚至默許壞人做壞事。結果呢？有能力或可能有能力的好人，在有機會或可能有機會的時候，放棄了打擊壞人、阻止壞人作惡的行動。於是天下的壞事，也就一件一件的蔓延起來了。所以，不客氣的說，壤事不全是壞人做出來的，其實好人也有份。容忍、坐視、甚至默許壞人做壞事，乃是使壞事功德圓滿的最後一道手續，好人之罪，是不能免的。好人的第二壞是：以為﹃獨善其身﹄便是好人。好人最大的毛病，乃在消極有餘，積極不足；歎氣很多，悍氣太少。結果他們所能做的，充其量只是﹃獨善其身﹄而已，絕不是﹃普渡眾生﹄的好漢。但是最後，壞人並不因為好人消極歎氣就饒了他們，壞人們還是要欺負好人、強姦好人，使他們連最起碼的﹃獨善其身﹄也善不好、連佛教中最低級的﹃自了漢﹄也做不成。最後只得與壞人委蛇，相當程度的出賣靈魂，幫著壞人﹃張其惡﹄或﹃扶同為惡﹄。這真是好人的悲哀，好人所以﹃獨善其身﹄，其實是一種相當成分的自欺。這種自欺，原因在好人以為﹃獨善其身﹄便是好人人格的完成，其實，這一完成，還差得遠哪！為什麼？因為好的完成，必須是向外性的，而不是向內性的。顧炎武說他不敢領教置四海窮困而不吭氣、反倒終日講道德教條；林肯說他無法認同一半是奴隸一半是自由人的長久存在，都在說明了道德上的向外性。老羅斯福打擊財閥，推動反托辣斯政策，堅信：﹃如不能使個個過得好，單獨那個也過不好。﹄就是這種向外性的偉大實證。以﹃獨善其身﹄自欺的好人，他們自欺到以為﹃獨善其身﹄便是好人了，其實是大錯特錯的。因為壞人是向外性的，好壞關係是一種此長彼消的互斥關係，自以為﹃獨善其身﹄便是好人的，就好像踩在糞坑裡而高叫自己不臭一樣，這是不可能的。好人的第三壞是：以為﹃心存善念﹄便是好人。當﹃獨善其身﹄大行其道以後，倫理學上的﹃動機派﹄便成了好人的護身符。﹃動機派﹄的走火入魔，判斷一件事，不看事的本身，反倒追蹤虛無緣渺的動機，用動機來決定一切。孟子說：﹃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俞正燮直指孟子說的﹃情﹄，就是﹃事之實也﹄無異指動機就是事實，一切要看你存心如何：存心好，那怕是為了惡，也﹃雖惡不罰﹄；存心不好，就便是為了善，也﹃雖善不賞﹄。這樣不看後果，全憑究其心跡的測量術，一發而不可收拾，就會變得捨不該捨之末，而逐不該逐之本，以為人在這種本上下工夫，就可得到正果。這真是胡扯！王陽明說：﹃至善只是此心純乎天理之極便是﹄，他全錯了！善絕非一顆善心便可了事。善必須實踐，必須把錢掏出來、把血輸出來、把弱小扶起來、把壞蛋打在地上，才叫善；反過來說，﹃想﹄掏錢、﹃準備﹄輸血、﹃計劃﹄抑強扶弱，都不叫做善。你動機好，沒用，動機是最自欺欺人的藉口，十七世紀的西方哲人就看出這點，所以他們點破，說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善意鋪成了到地獄之路。這就是說，有善意而無善行，照樣下地獄，閻王老爺可不承認光說不練。可憐的是，好人在﹃獨善其身﹄之餘，竟自欺到以為只要﹃心存善念﹄，便是行善了、就問心無愧了，其實這是不夠的。問心無愧算什麼！要問的是行動。沒有行動同步作業，空有一顆好心，只是自欺而已！﹂

　　※※※

　　﹁好人既然有這麼多毛病，用宗教力量來支撐好人是否會好一點呢？﹂君君問。

　　﹁我看更糟。以佛教為例，今日佛教是最違反佛祖釋迎牟尼精神的虛偽宗教。最明顯的是佛祖根本是無神論者，可是今天的佛教徒相信這麼多的神，這不是掛羊頭賣狗肉嗎？自古以來，聖徒的理想被俗化得荒腔走板，不以佛教為限，但佛教是被俗化得最要命的一個顯例。南北朝時候，官民比賽蓋大廟，奢麗無比，以為功德，當時大臣就感於這樣亂搞，﹃無關神靈，有累人事。﹄到了宋明帝時候，他把故宅改建為湘宮寺，說：﹃我起此寺，是大功德。﹄當時虞願在旁邊，不肯鄉愿，他反駁皇帝說：﹃陛下起此寺，皆是百姓賣兒貼婦錢，佛若有知，當悲哭哀愁，罪高佛圖，有何功德？﹄佛教在中國，墮落到這種田地，真是可悲！信佛教信得一至於此，所謂博愛眾生，全是假的。到了唐朝，寺廟已經擴大到擁有大量的財產、莊田、奴婢、莊戶，在官佛勾結的局面下，造成了大量的社會問題。這種打著佛教旗號，藉以蓋廟斂財的﹃功德﹄，距離真正的佛教精神，愈來愈遠，﹃佛若有知，當悲哭哀愁，﹄自不消說。宗教和政治這樣化合的結果，演變的政治，就是和尚政治。和尚出身的明太祖取得天下後，設立一種僧官叫﹃砧基道人﹄，﹃砧基﹄是登記土地財產，在寺廟裡駐守收稅，這種和尚僧俗雙修、吃齋念佛之外，兼幹起稅吏來了。和尚政治的演變，荒唐至此，﹃佛若有知﹄，豈止﹃悲哭哀愁﹄，恐怕氣得進瘋人院了，正因為和尚政治的結果，是在官佛勾結下廣事蓋廟斂財，所以佛門財產在中國，一直蔚為壯觀。清朝末年張之洞試圖沒收各地的佛門財產來辦教育，主張廢產興學運動。他估計只要把佛門財產挖出十分之七，就可達到興辦各種學校的效果；一九三一年時，有中央大學教授也提出打倒僧閥、解放僧眾、劃撥廟產、振興教育的主張，這都是很有見地的。事實上，真正的佛門信徒，當知真正的功德絕不在蓋廟斂財等謀求小集團的利益上，正相反的，真正的功德乃在捨棄這些，以利蒼生。五代時候周世宗廢佛，下令毀掉天下銅佛像，用來鑄錢。原因是天下錢不夠用。不夠用的原因是，鑄錢用的銅，都給佛教徒鑄了佛像了。於是他下命令毀掉所有的銅佛像，他用的理由很巧妙，他說佛以身體為妄，又要有利眾生。現在是有利眾生的時候了，如果佛有真身尚在，都會為人犧牲，何況銅做的身子呢！他的理由，的確義正詞嚴，大家不敢不聽。他三十九歲死後，佛教徒恨他，造他的謠，說他是乳部生病死的。為什麼乳部生病呢？因為毀銅像時候，傷了佛的乳部，所以佛給他報應，以奶還奶。唉！幸虧沒傷到佛那一部分，否則更慘。其實，周世宗才是真正知道佛教精神的人。今天的所謂佛教徒，他們不知真正的佛教不在蓋廟建寺，而在大悲救世；真正的和尚不在古剎梵音，而在為生靈請命。真正的佛教不在泥塑木雕、不在塗金畫紫、不在暮鼓晨鐘，不在什麼道場，什麼東來西來寺。真正的佛教主張無成見、無所住，並非無頭腦，頭腦在那裡？在智慧，故曰﹃金剛般若波羅密﹄，言智慧如金剛，能摧壞一切愚合煩惱，令人到達彼岸。所以，佛教徒不求智慧，只講禮拜、燒香、禱告、灌頂、做法事、數念珠、念阿彌陀佛的，才是佛教的大罪人，並非真正佛教徒。他們倍的不是真佛教，只是邪教而已。佛經中﹃華嚴經﹄有﹃回向品﹄，主張已成﹃菩薩道﹄的人，還得﹃回向﹄人間，由出世回到人世，為眾生捨身。這才是真正的佛教精神。﹃回向﹄的先前步驟是﹃看破紅塵﹄。﹃看破紅塵﹄是要悲觀、要淡泊、要寧靜、要出世，要感到四大皆空、要瞭解諸行無常。紅塵看破了，是不是就跑到山林裡、古廟裡，低眉合十，整天唸唸有詞，了此殘生，就算完了呢？是不是人生如夢，既昭然若揭，就﹃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一番，就算完了呢？不是，這樣就全錯了。真正的解脫、真正的人生，絕不是這樣的。這樣做，只是做﹃自了漢﹄而已。自了漢，只是自私的傢伙。從出世以後，再回到人世，就是從﹃看破紅塵﹄以後，再回到紅塵，就會﹃以出世精神，做人世事業﹄。這時候，這種境界高人，他努力救世，可是不在乎得失，他的進退疾徐，從容無比，這就是真的佛心。中國偉大的特立獨行者，大丈夫王安石，曾寫過一首七絕小詩︱︱︽夢︾，全詩是：

　　知世如夢無所求，
　　無所求心普空寂。
　　還似夢中隨夢境，

　　成就河沙夢功德。
　　這是多麼高的境界！我把它譯成白話︱︱

　　人生如夢，有什麼好追求的呢？
　　什麼都不追求，我心如止水。
　　可是，就在一個夢到另一個夢裡，
　　我為人間，留下數不清的功德。

　　這種境界，才是深通佛法的境界。這種先出世再人世的智者、仁者、勇者，他們都是﹃死去活來﹄的人。人到了這種火候，就是菩薩。菩薩也有高下之分，其中最高的是地藏菩薩。地藏菩薩是一位出世又入世的聖人名字。地藏是專名，菩薩是通名。菩薩是印度梵文的音譯，原為菩提薩捶，簡稱菩薩。菩提是覺悟，薩捶是眾生，連在一起，就是覺悟眾生。一般人對菩薩，有兩種錯誤觀念，一種以為只有觀音等才是菩薩，一種以為牛鬼蛇神等也是菩薩，前者失之過窄了，後者又失之太寬了。其實一個人，只要修學菩薩行，﹃上求佛道，下化眾生﹄，就是菩薩。地藏菩薩﹃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法子是他要殿後、要斷後、要最後一個成佛。他堅持，在眾生沒脫離罪苦、進入安樂、進而成佛以前，他自己不要成佛。他的精神是﹃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他顯然相信：那些自以為等到自己先成佛道再回頭救人的人，其實是救不了人的，那些人啊，其實只是偽君子、假和尚、冒牌菩薩罷了。我年紀愈大，愈相信人間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做事的，一種是說風涼話的，自己什麼也不做，甚至阻止別人做事的。我重視任何做事的人，看不起任何說風涼話的人。明代末年，張獻忠一路殺人，有一天，他的手下李定國殺到城下，城裡跑出一位破山和尚，為民請命，要求別再殺人了。李定國叫人堆出羊肉、豬肉、狗肉，對破山和尚說：﹁你和尚吃這些，我就封刀！﹂破山和尚說：﹃老僧為百萬生靈，何惜如來一戒！﹄就立刻吃給他看，李定因盜亦有道，只好封刀。這位破山和尚，就是做事的、不說風涼話的人。這種人真是第一流深通佛法的人，因為他真能破﹃執﹄。佛法裡的﹃執﹄有﹃我執﹄和﹃法執﹄：我執是一般人所認為主觀的我；法執是客觀的宇宙。因為他深通佛法，所以能﹃為百萬生靈﹄，開如來戒！相對的，只有那些小鼻子小眼的假佛教徒，才會張開大嘴，不做獅子吼而開獅子口，大吃其﹃素雞，﹃素鴨﹄﹃素火腿﹄，甚至在吃素當中，都不忘葷味，在菜單上，殺伐之聲不絕。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結論只是指出，用宗教力量支撐好人是行不通的，因為宗教已經墮落了、荒腔走板了、走火入魔了。即以蓋廟穿袈裟等形式條件而論，中國寺廟的蓋法，完全是中國人自己玩出來的花樣，與釋迎牟尼的全不一樣。和尚穿著方面，中國和尚穿的是﹃右衽漢服﹄、是﹃芒鞋布襪﹄，可是當年在印度，出家人一定要光腳，並且以一條長長的﹃梁布﹄圍身。由於唐僧取經時，沒有將佛教音樂的樂譜、樂器以及法器製造方法取回，所以今天寺廟中所謂﹃梵樂﹄、﹃梵唱﹄、﹃經誦﹄等等，都是中國人自己的發明，釋迎牟尼如果看到，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至於﹃燒香﹄、﹃燒戒疤﹄那一套，更是本土化的陋規！想想看，釋迎牟尼死後，才出現了大、小二乘分家。等佛教傳到中國時，竟出現了八宗十派！這麼多宗派分立，正反證佛法已到了瞎子摸象的地步，全走樣了。﹂

第二十一節

　　﹁如果舊有的宗教無助於支撐好人，新興的有辦法嗎？現在不是很流行這一類嗎？﹂君君問。

　　﹁宗教可分兩類，一類是舊有宗教，就是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回教等傳統宗教；一類是新興宗教，就是五花八門種類繁多的民間宗教。傳統宗教都有源遠流長的發展，雖然也不脫荒誕與迷信，但因為行之有年，發展成了形，尚稱穩定。馬克思︵Marx︶說﹃宗教是人民的鴉片﹄，就是這些傳統宗教的寫照；但新興宗教就不同了，它的走向極不穩定，一旦發展到走火入魔狀態，後果不堪設想。美國七○年代的﹃人民聖殿教﹄，最後集體自殺時一死就是九一四人，還包二七六名兒童；美國九○年代的﹃大衛教派﹄，最後集體自殺時一死就是八十六人，還包括十七名兒童。如果走火入魔到只是自殺，也就罷了，日本﹃奧姆真理教﹄最後從化學實驗室製造出可毒死上千萬人的毒氣，根本就是要殺人了。非常明顯的，這些宗教都是邪教。它們不算是﹃人民的鴉片﹄，它們是﹃人民的迷幻藥﹄。鴉片有害，還是飄飄然的，有個譜兒；迷幻藥可就離譜了。﹂

　　※※※

　　﹁所以，﹂君君說。﹁傳統宗教和新興宗教在你眼中，只是不同程度的迷信？﹂

　　﹁沒錯，可是由於現代科技的幫助，迷信起來，已經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地步。有一個笑話說：一個英國探險家在某次探險中碰到一個有吃人肉風俗的蠻人！等到他發現這蠻人竟是英國牛津大學畢業的，他大為驚奇。他問這個蠻人道：﹃你難道還吃人肉嗎？﹄這個蠻人的答話可妙了，他說：﹃我現在用西餐叉子來吃了。﹄有趣的是，在台灣的迷信文化，所表現出來的，卻正好是這種笑話。幾年前，台北西門附鬧區流行一種﹃電子算命機﹄。這種機器，同公用電話差不多，投下兩元輔幣，按動男女性別電鈕，然後撥動一下你的出生年月，拿起聽筒，即刻便有一位小姐在聽筒中，告訴你一些你心裡所幻想的事。這些事不外功名利祿，以及婚姻大事。這是現代科技幫助迷信的雛形。後來新竹有戶周姓人家，母親死了，子女在外，工作太忙，趕不回來奔喪，只好將自己的哭聲錄音，然後將錄音帶寄回，在母親靈前播放，並且週而復始，哭聲加上乘法，只哭一回，實放多次。這些妙事，試問哪一項不是﹃西餐叉子吃人肉﹄？日新月異的是，幾年下來，﹃電子算命機﹄已經落伍了，宣揚迷信算命的道具已進步到﹃電腦算命﹄、﹃紫微斗數電腦算命﹄、﹃電氣簽箱﹄了。迷信家求神問人，只要朝電動玩具式的吃角子老虎丟進錢去，連八字推演、上香的功夫都免了，這種﹃西餐叉子吃人肉﹄，是多麼令人哭笑不得！另一方面，錄音帶哭喪也已經落伍了。弘揚迷信孝道的道具已進步到佛經錄音帶，從﹃金剛經﹄到﹃金剛寶杵﹄，無一﹃不全﹄並且還標明﹃台語誦經﹄，以為本土化、以為直達，這種﹃西餐叉子吃人肉﹄，又多麼令人哭笑不得！其實，用佛經錄音帶辦喪事還意猶未足呢，連挨戶化緣，也一體現代化起來了。過去和尚化緣，用於敲磐、口念阿彌陀佛，現在呢？從一九八一年開始，埔里就出現了用立體身歷聲錄音機化緣的和尚了。其實，比起其他的教派來，佛教徒的利用錄音機化緣，還算威力小的呢。道教的張天師，早就利用廣播電台，導引胎息了，比起舊式的登壇作法、捉鬼拿妖，廣播的效果自然一日千里得多了！其實，比起其他妖僧來，張天師利用廣播電台捉鬼拿妖，也算威力小的了。妖僧林雲，這個台灣的拉斯普丁︵Grigory Yefimovich Rasputin︶，早就利用電視，自稱為國祈福了。他在電視上，以橘皮四片，朝東西南北各丟一片，算做法術。電視效果畫面傳真，自然比廣播更勝一籌了！整個台灣孤島﹃西餐叉子吃人肉﹄的結果，一切的妖妄，都假現代化的道具以行，流風所及，現代化的印刷機，竟用來製造買紙錫箔；現代化的﹃帝王切開術﹄，竟用來配合選定的好時辰剖腹生產，烏煙瘴氣之下，處處是一片迷信與妖妄！不過，還有一個笑話足令我們樂觀：一位迷信的母親，為新買機車的兒子向乩童求來﹃平安符﹄，結果兒子車禍喪生。母親憤而質問，乩童說：﹃機車速度一百二十公里，神騎駿馬速度僅六十，追到時車禍已經發生，神也保佑不及了！﹄現代化與迷信速度比賽，終於勝了一場！﹂

　　※※※

　　天南地北的閒聊，談得一直很開心，快到中午了。

　　﹁我請你吃午餐，好嗎？﹂我問君君。

　　﹁謝了，簡單吃就好了，萬先生。吃過午餐，我下午還有一點事在山上辦。﹂

　　﹁在山上辦？﹂

　　﹁在山上辦。﹂

　　﹁我真好奇，在山上有什麼事？﹂

　　﹁一件私事，不過也沒有隱瞞的必要，可以告訴你。我是要到一塊刻有我名字的地方看看。﹂

　　﹁刻有你名字？沒想到陽明山跟你這麼有緣。是不是過去遠足到這山上，在什麼樹上刻了﹃陳壁君到此一遊﹄？﹂

　　﹁不是的，﹂君君笑了一下。﹁你猜不到的。不是刻在樹上，而是正式刻在石碑上的。﹂

　　﹁刻在石碑上？怪事了，你佔領了文化大學嗎？要勒石立碑？你蓋了﹃中山樓﹄了嗎？要奠基立石？﹂

　　﹁都不是、都不是，我不是女強盜也不是女建築師，我只是一個卑微的應該被上帝悲憐的女兒。﹂她的表情轉成嚴肅。﹁我指的是在陽明山公墓成千上百的墳墓裡面，有一塊石碑，上面刻有我的名字。﹂

　　﹁你年紀輕輕的，總不可能先買了塊墓地吧？﹂

　　﹁當然不可能，也買不起。那是我死去母親的墓地。﹂

　　﹁你母親葬在這裡？﹂

　　﹁你大概想不到，嚴格的說，我有生以來，從沒見過我母親，也就是說，我母親從來沒見過我。﹂

　　我好奇的睜著眼。﹁怎麼回事？怎麼有這種怪事？﹂

　　﹁母親生我時候，我一脫離母體，她就發生了羊水栓塞現象，羊水進入血液循環到達肺部，引起呼吸窘迫、發紺，心臟衰弱，最後由休克而死亡。前後還不到一小時，她就走了。雖然不是難產，但的確為了生我而死。結果變得我們母女之間的生命，沒有重疊、沒有平行，只有銜接與前後。奇怪的是，她的生日和死日同是七月二十五日，她的生日又跟我同一天。好像我接替她在世上一樣，她留下我，一句話也沒說，孤單的走了。﹂

　　﹁噢，真可惜。父親呢？﹂

　　﹁父親一直在國外做生意，也生了病，死在國外，一直沒能回來，我就由外婆照料長大。母親是外婆最疼愛的女兒。外婆不忍看女兒火葬，想把她土葬，但是陽明山公墓已經客滿了，正巧外婆的大姊早訂了一塊地，後來大姊覺得台灣大亂了，決定移民國外，這塊地不用了，就同意送給外婆了。外婆把母親埋在那裡，立了石碑，碑上刻著女兒陳壁君立的，表示母親沒有絕後，那時我才幾個月，什麼都不知道。後來長大了，外婆帶我來過幾次，明天是母親去世二十週年，我要到墓地看看她。我一早到陽明山來，就打算上午拜訪你，下午去那邊。請別見怪不算百分之百專程為你上山，不過的確百分之五十是專程的。我把一天，分給了你們兩個。因為我是不速之客，沒先約好，萬一見不到你，我本打算上午就轉去墓地了，上午沒去，就表示這段時間拜訪了你，這段時間是為你而度過的，如果沒有這段和你在一起的過渡，今天的我，會十分淒涼，不是嗎？會十分淒涼。我很感謝你，使我有了這樣豐富的上午。﹂君君說著，淚已含在眼裡。

　　我伸過手去，拉住她的手，輕拍著、輕撫著。然後摟住她的肩，一手還握住她的手，那柔軟白細又修長的手，那是天生的鋼琴家的手。

　　﹁君君，如果你不覺得不方便，下午去墓地我願意陪你。何況公墓那麼大，你一個女孩子，也不安全。﹂

　　﹁很願意你陪我，只怕浪費你太多的時間。﹂

　　﹁如果跟你在一起的時間是浪費，什麼是更該做的呢？那就說定了，我們一起吃午餐，午餐後慢慢向公墓移動，下午也就到了，好嗎？﹂

　　﹁好的，這樣子，我下午也不會那麼淒涼了。﹂

　　﹁如果淒涼，分一點給我承擔吧！﹂

　　﹁你怎麼會淒涼？﹂

　　﹁一、看到一位可愛的小女生淒涼，我會淒涼、，二、我年紀不小了，德國哲學家海德格︵Heidegger︶大弄玄虛，說人是﹃走向死亡的存在﹄，在公墓看到那麼多離我很近的先行者、死的存在者，也許我會有一點淒涼。不過，有你在身邊，我也會忘掉淒涼。﹂

　　※※※

　　去午餐的路上，看到一個小公猴在籠子裡，面目乾淨而清秀，脖子上還綁了一條鐵鏈。我從幾個角度去想跟牠四目相對，但牠有一股蒼茫的驕傲、羞怯與冷漠︱︱牠總是一股目中無人的樣子，不肯看我。我想起我在獄裡時，別人來﹁參觀﹂時候我的表情，我不禁對這小公猴頓起一股同情與同調。君君在旁邊，看到我的表情，似乎若有所悟。

　　﹁你現在一個人在山上形同隱居，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像繼續在坐牢呢？雖然沒有籠子。﹂君君看著猴子問。

　　﹁有的很像。其實坐牢也有好處，只是猴子和不坐牢的人不知道。﹂

　　﹁有什麼好處？我可以代表他們問一下嗎？﹂

　　﹁我舉一個例：坐牢以後，你的時間感首先會有有趣的變化。你對時間的感覺，完全變了，錶給沒收了，時間單位對自己已經拉長，已經不再那麼精確。過去有錶，一分鐘是一分鐘、五分鐘是五分鐘，一坐牢，一切都變成大約了，無須再爭取一分鐘、趕幾分鐘、提前幾分鐘，或再過幾分鐘就遲到了、來不及了。換句話說，永遠不要再趕什麼時間或限定什麼時間了，你永遠來得及做任何事了︱︱除了後悔莫及，如果你後悔的話。因為太久沒有鐘也沒有錶，甚至沒有計時燭、沒有滴漏、也沒有沙漏，看時間的習慣，已經退化。你無法準確的知道時間有多短或有多長，你開始沒有一分鐘、沒有五分鐘、十分鐘︱︱沒有一小時、兩小時。任何完整的時間感已經沒有了。代替準確時間的，只是一些模糊的大段落：鄰居早起者的聲音，大概是五點多；早飯推進來，大概是六點半；午飯推進來，大概是十一點；又是塑膠小壺送水來，大概是兩點半；晚飯推進來，大概也推進了五點；早上六點起身和晚上九點入睡的兩次音樂通知，是一天中最準確的兩次，九點過後，擦地、洗臉、鋪被、看書等，總拖到大概十點才睡。自己好像一個大沙漏，從起身到入睡，十六七個小時正好漏完。第二天，一開始，就好像把沙漏倒過來，一切又從頭開始。從和昨天一樣的地方開始、從和前天一樣的地方開始︱︱小時早已不是時間的單位，甚至天也不是。前天和昨天一樣，昨天和今天一樣，今天自然也和明天一樣。甚至星期也不是時間的單位，每個星期跟上個星期、下個星期也一樣。比較近似的時間單位，反倒是月，一兩個月或兩三個月，也許會冒出一點變化︱︱別人的變化。每月生活都是大同、大同、大同︱︱小異都很少。大同而小不異。因為時間的單位變長，相對的，衡量時間也跟著大手大腳。過一個月，再過一個月，多過一個月，根本是稀鬆平常的事，你不會指望一天要怎樣有趣、一星期要怎樣靈通，自然也不指望一個月會有什麼奇蹟，再過一個月，多過一個月，這就是你對時間的信仰。無趣味、無消息、無奇蹟，也無所謂。你是時間的批發商，你已學會不再計較小段的歲月。空間是短的，時間是長的，空間跟時間已在你身上做了奇妙的交會，真可惜愛因斯坦的理論，竟沒在這方面尋找證明。﹂

　　﹁聽了你的描繪，其實滿有趣的。你的感覺那麼細膩、觀察那麼入微、牢獄生涯那麼深刻，聽起來真令人永遠難忘。除了時間感有變化外，還有其他的嗎？﹂

　　﹁還有，你不但沒有時間了，也沒有空間了。你對空間的感覺，也完全變了。空間的單位已經縮小，已經不再那麼動不動就多少坪、多少里，或什麼幾千公尺了。你開始真正認識什麼是牆。牆在你眼前、在你左邊、在你右邊、在你背後。四面牆圍住一塊小地方給你，那簡直不叫空間，而像是一個計算空間的最小單位，你坐在地上，雙手抱住膝，用屁股做中心，腳尖著力，轉個三百六十度，你會感到，你仿佛坐在立體幾何裡。立體幾何談遍了空間，但它自己，只是一本小立體而已。我的立體幾何是一間小房，我過的是整天整夜四面面壁的生活。佛教裡的達摩老祖只面壁一面，我卻面壁四面，小房有三疊大，扣掉四分之一的馬桶和水槽，所餘空間，已經不多，一個人整天吃喝拉撒睡，全部活動，統統在此。牆與地的交接點上，有一個小洞，長方形，約有二十乘十五公分大，每天三頓飯，就從小洞推進來；喝的水，裝在五公升的塑膠桶裡，也從小洞拖進來；購買日用品、借針線、借剪指甲刀、寄信、倒垃圾︱︱統統經過小洞；甚至外面寄棉被來，檢查後，也捲成一長卷，從小洞一段段塞進。小房雖有門，卻是極難一開的，班長不喜歡開門。所以，一切事情，都要趴下來，從小洞辦。這個小房，才真是名副其實的﹃洞房﹄。在﹃洞房﹄裡，隨著陰晴、日夜、光暗等變化，一個人有不同的感受。在晴天時候，我有這樣的經驗：每天午飯後，到下午開始做運動前，有兩個多小時特別安靜的一段時間，比夜裡還安靜，因為經常夢境的鄰居們午睡時倒不叫。我認為午睡是浪費，從來不睡午睡。所以我特別能清醒的獨佔這兩個多小時的特別安靜。本來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屬於我，但這兩小時好像更屬於我，尤其是星期天的這兩小時。只要天氣好，我每天中午都有一個約會，約會的對象不是人，也不是人活在上面的地球，而是比地球大一百萬倍的太陽。冬天時候，太陽午後會從高窗下透進幾塊︱︱真是成塊的，於是在這小房間裡，除了我外，又增加了動態。陽光總是先照上水泥台，再照上地板，再很快就上了牆，再很快就上了胸前那麼高，就斷了。為了利益均沾，我把塑膠碗、塑膠筷、塑膠杯等，分放在幾處陽光下面，然後自己也擠進去。因為陽光只有幾塊，所以就像照Ｘ光一樣，要一部分一部分照，照完了這隻胳臂，再照那隻，若想同時全照到，那就只有﹃失之交臂﹄了。太陽雖好像是個小氣鬼，只照進那麼少、那麼短，但對我已是奢侈品。陽光在冬天雖然熱力有限，但至少看起來也暖和︱︱幾塊暖和。這種光與熱，都是在人群中、在地球上得不到的東西，它們從天而降，從九千多萬英里的地方直達而來，沒有停留、沒有轉運，前後只不過八分鐘，光熱從太陽身上已到你身上。這種宇宙的神祕，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同時感受到，有了這種感受，你彷彿覺得，雖然陽光普照，可是卻於你獨親，世態炎涼，太陽反倒是朋友了。但在陰天時候，我的經驗又翻開了新頁：為了使光線好一點、為了乾淨一點，我買了兩刀稿紙，來糊四面斑駁的牆，印格子的一面朝牆，四邊抹漿糊，貼上去，立刻弄平。從最下面貼起，牆與地板接縫處露縫寬窄不一，先用橋牌攔腰一招，成九十度角，一邊貼牆上，一邊貼地板上，再蓋上稿紙，一張稿紙可蓋住四張半橋牌。橋牌也是正面朝牆，於是自王︵King︶到後︵Quee︶，和什麼保皇黨賈克︵Jack︶等，都像法國路易十六︵Louis XVI︶和瑪麗．安唐妮︵Mari Antoinette︶等等一樣，都完了。漿糊乾了的時候，稿紙就繃得很平。大功告成以後，一行行稿紙背面，白裡透綠，一個個小格子都襯出來，每個格子都是空白的，就好像每天的生活一樣。原來糊的時候，只求光線好一點、乾淨一點，並無其他奢求︱︱稿紙已為自己做了這麼偉大的服務，還奢求什麼？當然它們不夠白，但白紙買不到。白報紙雖可買到，但質料太差，快變成褐報紙了。打字紙又太薄，糊上去什麼都蓋不住，所以還是稿紙最好。想到當年靠稿紙惹禍，今天把稿紙用來糊牆，頗有焚琴煮鶴的味道。陰天來了的時候，我才意外的發現來了新作用。房間濕氣重了，關節上的風濕開始隱隱作怪，稿紙們吸足了濕氣，紛紛鼓了起來，好像也在作怪。隨著抹漿糊的痕跡，紛紛鼓出了各形各狀的﹃浮雕﹄一個個看去，頗為好玩，有美女側影、有妖怪半身、有戴高樂的鼻子，還有好幾條香腸。打蚊子留下的痕跡，有時用濕抹布擦不乾淨，索性加貼一小塊稿紙上去，加貼的部分，因為全部是漿糊，引起四面八方的起伏，活像一隻白螃蟹在那裡橫行。整個的感覺是，自己不但活在濕氣裡，還活在一台千奇百怪的濕度計裡。︱︱上面所說這種時間與空間的感覺，都是我在小牢房裡感受到的。這些感受，只有在長久的孤獨中，才能如此深沉。在小牢房的孤獨歲月裡，我覺得我真能對人生有特殊的感受，因此它對於我，就永遠有著一股莫可名狀的幽情，在我離開多年以後，還會清楚的想到它。我愈來愈喜歡一個人獨居，跟我長年坐牢不無關係。其實這種獨居生活，對工作很有幫助，你會因而有更多的時間用來寫作、用來探討人生。坐牢以後，除了對時空的看法有改變外，對敵友關係，也有會心的理解。對敵人方面，最有趣的是你沒有敵人了。你的敵人把你關起來，就是把你和他們分割，大家一了百了。所以，一切都一了百了，你不再見到他們那一張張討厭的醜臉，不再聽到他們一聲聲同樣的噪音，你的眼前不再有他們的查問，背後不再有他們跟蹤，你開始落得清靜。還有，你也沒有朋友了。朋友膽大的已經同你一起坐牢，膽小的心中慶幸你總算進去了。他們的心情，就好像守在病房外面，探望一個得了傳染病要死又不死的朋友，病人死了，對雙方都是解脫。你剛坐牢的時候，他們有的會來看你一次，也只是一次，以後，他們不再好奇了，一個人到動物園看過斑馬以後，可以十年無須再看斑馬。所以那次來看你，不是來探望，而是來了清心願，或來永別。但是，無論怎麼說，他們在膽小的朋友中，是傷人心最少的。﹂

　　※※※

　　君君聽得入神了。﹁照你說得這樣天花亂墜，那人人都該坐一次牢了？﹂

　　﹁不然，我說的這些好處，只有像我這樣的強者才能感應到、感覺到、感觸到。一般人們坐牢對他們是一團漆黑、一片苦難，他們是得不到好處的，你可別搞錯了。﹂

　　﹁你能在人生苦難像坐牢中得到好處，一定有你獨特的人生觀支撐你，是不是？﹂

　　﹁是的。人生苦難問題其實是哲學上的禍福問題，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是說禍是雙至的。我對雙至有一個怪解釋：當禍本身一至的時候，凡夫俗子本身就配上另一至，另一至就是苦惱自己。凡夫俗子遇到禍事，立刻做直接的苦惱自己的反應，於是禍上加禍，自然就雙至了。我的辦法是：我遇到禍事，第一就告訴我自己：﹃我決心不被它打倒，相反的，我要笑著面對它。﹄這樣一來，我就先比別人少了至少一禍。絕不配合禍。這還不夠，我要把禍本身給﹃值日票價﹄，這才滿意。什麼是﹃值日票價﹄？︽史記︾作者司馬遷說管仲﹃善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這是我最欣賞的一種本領，化禍為福，轉失敗為成功，對人生說來多麼重要。﹃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低手對不如意的事，是唉聲歎氣；高手對不如意的事，卻能化成對自己有利。人要修練到這一段數，才算爐火純青。爐火純青的人，不論在八封爐裡、在八封爐外，都是一樣逍遙。﹃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是我最欣賞的高人境界，我真喜歡這兩句話。至於如何﹃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則需要智慧與技巧。﹂

　　﹁你的禍福說法中，當然包含女禍在內了？﹂君君逗趣著。

　　﹁當然包含在內，但我不使女人禍到我，而只蒙其利，不受其害。並且，只蒙其利也是雙方面的，凡對我好的，一定對我的情人也好，反過來說也一樣。﹂

　　﹁你好像是愛情上的功利主義者。﹂

　　﹁功利主義有功利於雙方，有什麼不好？﹂

　　﹁那你坐牢時候，由於與外界隔離，女禍自然也隔絕在外了，這也是好處之一嗎？﹂

　　﹁坦白說，這不是好處，這是壞處︱︱噢，我聽到了什麼？﹂我們邊談邊走，經過了一家藥房，藥房傳出來歌聲，我站住了。

　　﹁天啊！這個時代裡，怎麼還聽得到這種歌！我聽過這首歌，它是貓王普裡斯萊︵Elvis PIesley︶的︵Wooden Heart︶，﹃木頭心﹄、鐵石心腸，一首老歌。你知道誰是貓王嗎？﹂

　　﹁聽說過，當年的美國搖滾歌手，不是嗎？﹂

　　﹁就是他。﹂

　　﹁這首歌叫wooden Heart木頭做的嗎？﹂君君問。

　　﹁有時候，木頭心好像也是必要的。﹂

　　﹁比如說，在說再會的時候。﹂

　　﹁比如說，在說再會的時候。﹂我跟了她一句。﹁唱這首歌的人，他說他跟一千個女人上過床，可是他只想跟一個女孩子結婚。這女孩子十五歲，就陪他睡覺，二十一歲時正式結婚。五年以後，他們分手了。他非常痛苦，他無法以﹃木頭心﹄解決這一空虛。他用女人、藥物、酒精、食品來充實自己，又過了五年，他就死了。貓有九條命，可是貓王只有一條。﹂

　　﹁貓王死的時候，年紀很輕啊！﹂

　　﹁正在有錢和智慧之間的年紀。﹂

　　﹁跟你一樣。﹂

　　﹁也不一樣，他比我有錢得多，我比他智慧得多；他比我會唱，我比他會寫。並且，你注意到我的保養了嗎？我的身體比他好多了。至少，我現在還活著。他跟我同歲，我們都是一九三五年生的，這小子比我還大三個多月。﹂

　　﹁你們同歲？真想不到！那你真看起來太年輕了，你真養生有道。﹂

　　﹁倒也不是，而是我過去失掉自由的日子，上帝不算。﹂

　　﹁所以你看來比貓王年輕。﹂

　　﹁還不止貓王呢！比我同年齡的大胖子男高音帕華滔帝︵Pavarotti︶、伍迪．艾倫︵woody Allen︶、亞蘭．德倫︵Alain Delon︶、畢．雷諾斯︵Burt Reynolds︶都年輕呢！﹂

　　﹁哇，你真鮮！你們一九三五年次的名男人都不簡單！﹂

　　﹁所以你們可以笑一九三六年次一九三七年次的老，卻別笑我們一九三五年的，至少一九三五的我。﹂

　　﹁不會笑。至少一九八○年次的我不會。﹂

　　﹁你生在一九八○，我比你足足大了四十五歲。﹂

　　﹁可是你還是很年輕。﹂

　　﹁心年輕，人老心不老。以上帝不算的多餘年齡，回顧失掉女禍的坐牢歲月，身處威爾鋼問世的科技時代，比較貓王一千個女人的床上幸福，人老心不老，其實未嘗不是一種禍害。坦白說，我內心深處實在有一種祕密渴望，渴望我能補償我在牢中失掉的女人，也許沒失掉一千個那麼多，但失掉九百九十九個也未免心有未甘。不過，這只是我內心深處的祕密渴望，在現實上，我知道我老了。雖然歌德︵Goethe︶老了還跟他當年老情人的女兒戀愛，但你必須得碰到有﹃戀父情結﹄的、甚至有﹃戀祖父情結﹄的性變態女孩子才成。我喜歡年輕女人，喜歡﹃幼齒﹄，已是性變態，再找個有戀老情結所謂﹃枯楊戀﹄的性變態小馬子，想來也覺得不無荒謬之處，歌德亦不易為也！所以，一個﹃懶﹄字解決了一切。當年的革命黨寫詩，說﹃不是真情懶放懷﹄；而我呢，卻﹃雖是真情懶放懷﹄，因為小馬子太麻煩了。所以、所以，所以我只送了一個人的鋼筆，卻沒有回她的信。﹂我深情的看她一眼。

　　君君報以深情一笑。﹁你左一個性變態、右一個性變態，這些現象是性變態嗎？﹂

　　﹁我是誇大說法。﹂

　　﹁不誇大的說法是什麼？﹂

　　﹁是一部電影老片的名字，叫︽白髮紅顏未了情︾。﹂

　　﹁有人根本都沒有白髮，像你。﹂

　　﹁上帝不算的時間，當然包含長出白髮在內。﹂

　　走著走著，看到一隻胖呼呼的小熊狗。這隻小熊狗同幾隻其他品種的小狗圈在一起。別人都在休息或安靜的在一邊，牠小先生卻精力過剩，逐一攪每一隻難友，與每一隻鬧著玩，衝到別人身上，咬呀咬的，直到咬痛了一隻小白狗。小白狗大叫一聲，起來追咬牠一下，牠才停止。然後撇開後腿，以大便姿態，撒了一泡小便。︱︱是條小母狗。君君和我看著全套演出，都笑起來。

　　﹁好可愛，它惹得人忍不住要看它。﹂君君說。

　　﹁在這島上，其實可愛的可看的單項，並不多，是寥寥可數的，可愛的小貓、可愛的小狗、可愛的小動物、可愛的幼稚園小朋友、可愛的小女生、可愛的國中女生、高中女生、大學女生、可愛的初出道的職業婦女、可愛的玩具、可愛的卡通電影︱︱一數起來，就數完了。所以，在眼之所見處處烏煙瘴氣的島上，我們能選擇到可愛的去接觸、去觀賞、去歡笑、去一起瘋狂，該多好！多值得！四百多年前，法國的蒙田︵Montaigne︶就感到，當他與貓同樂的時候，貓玩他之樂多過他玩貓之樂，雖然如此，還是值得一玩。不過，對我的年紀說來，所謂玩，恐怕只是看看而已，或以看居多，還能怎樣呢？﹂

　　﹁所以，以貓為例，你不玩，只是看？﹂

　　﹁貓可以玩、玩具可以玩，但人就難了。人還是以看為主吧！我看人開心，希望反過來也一樣。雖然我已不再是可愛的年紀了。﹂

第二十二節

　　終於，在文化大學附近的一家小餐廳裡，我們坐了下來。菜單還種類繁多呢！我們都點了紅燒明蝦，店主抱歉說麵包沒了，可否用白飯代替，我們同意了。飯送上來的時候，我發現君君碗裡的白米中，有一個小黑點，我把碗拿過來，用我那碗跟她換了。我姚出了小黑點，放到盤子裡。﹁你知道嗎？君君，我一看到米中的小黑殼蟲，我就想到我是強者。中國古字﹃強﹄的意思是米中小黑殼蟲，真正強者的強字是﹃疆﹄，後來為了同音假借的方便，大家就用筆畫簡單的強字代替原有的疆字了。﹂

　　﹁萬先生，你的學問之大是有名的，看到一碗米飯你都能說出個學問來。﹂

　　﹁學問大的首要條件是不讀死書，可是這個島上的教育方式是一路讀死書上來，讀死書、死讀書、讀書死。所以，到處是不會讀書的人，荒謬的是，這些人還在報章雜誌上，老是愛教別人如何讀書呢，還推薦評選什麼好書呢，這個島真滑稽！﹂

　　﹁聽你的口氣，你很小看這個島。尤其是島上的一些有頭有臉的人。﹂

　　﹁照中國古典的標準，要山川靈氣所鍾。這個島有山無川、有氣無靈，結果它出來的人，尤其有頭有臉的人，其實多是怪胎。這個島它先後被日本人、被國民黨輪著幹，幹了一百年下來，島上的人民，走狗派也好、反對派也罷，都淪為怪胎了。台灣在先天上是一個島，一個大陸邊上的小島。不管怎麼放大，﹃島國的褊狹之見﹄︵insular prejudice︶總有它的比例。這種土地，配上外來的教化，自然會產生它的地區特色。在大陸上，大家不喜歡寧波人、不喜歡上海人、不喜歡黃陂人︱︱並不是這些地方沒有好人，而是一般說來，由於﹃土地教化使之然﹄，這些地方多出壞東西。台灣島上的人，論壞，壞不過外省人；但論混，可就真考第一名。台灣人有很多優點，但是見識上，尤其是世界性、政治性的見識上，太沒見識，混蛋得很。論混蛋密度，若以世界排名，台灣必定世界第一。﹂

　　※※※

　　正說著，一對男女，陪著兩個喇嘛進來了，坐在斜對面的桌子上。我不屑的看了一眼，轉過來對君君說：

　　﹁看呀！台灣島上的人，不但自己混蛋，還引外面的混蛋內銷呢！這些醜陋的、髒兮兮的、妖魔鬼怪的西藏喇嘛，內銷到台灣可真不少，滿街都是這些紫袍妖僧。還有更妖的名流呢，從什麼什麼法王，到被美國中央情報局偷渡出來的達賴活佛，都登陸台灣了。妖僧以外，還有妖書呢，什麼︽西藏生死書︾，在這裡還是暢銷書呢，十足證明了讀者的頭腦不清。﹂

　　﹁為什麼︽西藏生死書︾是妖書？﹂

　　﹁在邏輯上有一種beg the question魔術，也就是﹃丐詞﹄魔術。它把尚待證明的結論，偷偷放在前提之中，要你承認前提，你一不小心承認了前提，你就不得不承認那結論了。︽西藏生死書︾就整本都是﹃丐詞﹄魔術。它有一個前提，就是死後有來生，它把死後有來生做為結論，藏在前提中，你看這本書，得先承認這個前提。可是，如你不承認前提，書的內容就全是廢話；如你承認了前提，書的內容也全是廢話，因為既然死後有來生，你還寫厚厚一本囉嗦什麼？所以我說，看這本書的讀者，頭腦不清，這種人愈讀書愈混蛋。﹂

　　﹁台灣在宗教上和政治上都打西藏牌，好像已形成風氣了？﹂君君說。

　　﹁這好像是台灣符合所謂國際潮流吧？事實上，西藏宗教是佛教的一支，走向妖魔化的一支，只要一看所謂藏傳藝術就明白了，那些恐怖的唐卡、造像、法器、骷髏頭、降魔杵等等，無一不是下等宗教妖魔化的把戲，這種下等宗教能夠啟發文明人什麼？只是從美國無知的大明星開始，帶頭變花樣、搞宣傳噱頭、炒作西藏秀，認為空虛的人生可以從世界屋脊的西藏得到慰藉，真是胡扯，西藏的下等宗教能教文明人什麼？所以，信宗教，信到西藏人的宗教頭上，在宗教上打西藏牌，根本是無知妄作、根本是上了當。至於在政治上打西藏牌，倒是源遠流長。因為世界列強沒有人願意看到中國完整、強大，所以一直要把中國分裂，分裂成七塊八塊，外蒙古脫離中國獨立，就是美國、蘇聯、英國的傑作，西藏也是如此。問題是西藏成為中國的領土，已經上千年了，即使達賴喇嘛在一九五一年確認有關和平解決西藏的協議時，也承認西藏是中國領土。怎麼能夠讓它脫離呢？英國會讓蘇格蘭脫離嗎？美國會讓夏威夷脫離嗎？所以，根本不發生不是中國領土的問題。﹂

　　﹁現在連達賴都不談西藏獨立的問題了，他只談人權等問題。﹂

　　﹁沒錯。打人權牌箝制中國、出中國的醜，的確符合所謂國際潮流，但可惜這些人不肯查記錄，查查達賴喇嘛統治西藏的記錄。在檔案中，竟有為達賴喇嘛唸經祝壽，﹃下密院全體人員須念忿怒十五施食回遮法，為切實完成該次佛事，須於當日拋食，急需濕腸一副、頭顱兩顆、各種血、人皮一整張﹄的血淋淋要求，這是什麼人權！還有，為維護﹃三等九級﹄制度，舊西藏法典嚴厲懲罰犯上的行為，可處以﹃十三法典﹄第四條﹃重罪肉刑律﹄規定的﹃挖眼、刖足、割舌、砍手、推崖、溺死、處死等﹄的血淋淋刑法，這又是什麼人權！現存的檔案中還收藏不少在達賴喇嘛統治時期五○年代拍攝的照片，其中有農奴被領主挖去雙眼，牧民被領主剁去右手、被砍掉一隻腳、被刺去了雙眼的照片，至於各種可怕的刑具實物，現在還保存存證。共產黨再壞、再迫害人權，也比不過達賴喇嘛吧？﹂

　　﹁達賴喇嘛得過諾貝爾和平獎呢，諾貝爾委員會有一段讚美文字，我們外文系的還會背呢，上面說，﹁︱︱達賴喇嘛在尋求解放西藏的奮鬥中，一直反對使用暴力，他主張使用以容忍和相互尊重為基礎的和平解決方法，以期維護西藏人民的歷史與文化遺產。﹂我想，諾貝爾獎評審委員們大概沒看到那張人皮吧？﹂君君說。

　　﹁人類歷史上，從神權統治進化到君權統治，再進化到民權統治，可是西藏是全世界殘餘的最神權統治的地區，事實上，達賴喇嘛是最落伍、最黑暗、最迷信神權統治的代表，所調﹃西藏人民的歷史與遺產﹄，其實正是這種醜惡統治的護符。說﹃解放西藏﹄、為西藏爭取自由嗎？首先該做的，乃是該打破這種最落伍、最黑暗、最迷信的神權統治，才是當務之急。但是，從七世紀的吐善政權開始，到二十世紀的達賴政權為止，西藏人民，完全籠罩在奴隸制與精神奴隸制的統治之下，又何來自由與解放？更何來人權？﹂

　　﹁達賴喇嘛笑瞇瞇的，那麼和藹慈祥，他統治西藏時，竟那樣無法無天嗎？﹂

　　﹁有法無天。那個法就是沿用了三百多年的所謂﹃十三法典﹄和﹃十六法典﹄。在這兩部法典中，按人的血統貴賤、職位高低，規定﹃人有上、中、下三等，每等人又分上、中、下三級﹄。藏王、大小活佛及貴族屬﹃上等人﹄，商人、職員、牧主等屬﹃中等人﹄，鐵匠、屠夫和婦女等屬﹃下等下級人﹄。各等人的生命價碼是不同的。法典規定：﹃人有等級之分，因此命價也有高低。﹄這兩部法典進一步規定，做為﹃上等上級人﹄的人﹃命價﹄為﹃無價﹄，或﹃遺體與金等量﹄；做為﹃上等中級人﹄的人﹃命價﹄為﹃三百至四百兩﹄黃金；做為﹃下等下級人﹄的鐵匠、屠夫和婦女等人﹃命價﹄則為﹃草繩一根﹄，﹃殺鐵匠、屠夫等，賠命價草繩一根。﹄這在﹃十三法典﹄第七條中白紙黑字規定得清清楚楚，不是我亂說的。為了維護這種﹃三等九級﹄的制度，法典嚴厲懲罰以下犯上的行為，﹃十三法典﹄第三條規定：﹃卑賤與尊貴︱爭執者拘捕。﹄第八條規定：﹃傷人上下有別：民傷官，視傷勢輕露重，斷傷人之手足；主失手傷僕，治傷不再判罪。主毆僕致傷，無賠償之說。﹄十三法典，第四條更規定肉刑的項目，包括﹃挖眼、別足、割舌、砍手、推崖、溺死、處死等﹄，剛才我說過了。挖人眼睛、砍人大腿、割人舌頭等等還不算暴力嗎？可是諾貝爾獎給出來的頌詞卻是﹃一直反對使用暴力﹄，而達賴喇嘛也就變成了﹃人權鬥士﹄，鬥到台灣來了。怎麼辦？君君，聽了我的一番舉證，你再側頭看看那兩個喇嘛，你怎麼想？達賴喇嘛再來台灣時，你又怎麼想？﹂

　　君君側過頭去瞄了喇嘛們一眼，轉臉對我一笑。

　　﹁為什麼西藏喇嘛們有這麼多來台灣？﹂君君問。

　　﹁因為有台灣信徒供養他們。信徒們認為供養他們可以快速得到福報，所以養個﹃番僧﹄來速成，這種把戲，想來又自私又荒謬。西藏喇嘛混蛋，因為地處世界屋脊、地處中國邊陲，還有點道理，但是台灣這些信徒們混蛋，可真太沒道理了。總之，那邊桌子上坐了四個混蛋，兩個西藏籍，兩個台灣籍，如此而已。﹂

　　※※※

　　﹁雖然你的論證很有理，你不覺得你的口氣很武斷絕對、很憤世嫉俗嗎？﹂君君笑著。

　　﹁我承認我用的語言是很直截了當的、痛快的、不怎麼雅馴的。出獄這二十年來，我花了許多時間帶頭打倒獨夫蔣介石的餘孽、顛覆國民黨的政權，在我帶頭做這一大票之前，我就先發表一篇文章叫︽我為什麼支持王八蛋？︾我在文章指出：這些反對黨人士，因為是政治人士，他們的品德，即不能高估，對搞政治的人，不論那一派，都不可輕信。我們支持他們，支持的，不是他們本人，而是支持反對黨政治，我們為反對一黨獨大、一黨獨裁而支持他們，他們也就在這一﹃反對﹄大方向上的正確，而值得我們支持。除了這一大方向的正確外，其實由政客對政客觀點對比，他們與國民黨殊少不同，在習性上，且尤其相近，他們的個人極少比國民黨中拔尖的個人好。簡單說來，他們只是在大方向上勝過國民黨而已，其他方面，跟國民黨是半斤八兩。但話說回來，要完成兩黨以至多黨政治，支持王八蛋打龜兒子就在所難免，否則全是龜兒子獨大、龜兒子獨裁，絕不是辦法，在龜兒子的暴政下，只有支持王八蛋來取得平衡。英國的保守黨工黨、美國的民主黨共和黨，都是龜兒子黨王八蛋黨平衡的範例。正因為真相不過如此，我對這票人無所謂失望，只要他們在大方向上不大迷失，就不必苛求。古話說：﹃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我的解釋正好相反，是﹃不賢者識其大者﹄，唯有對不賢者能識其大，其他他們的小把戲，也就不足道了。如今，二十年下來，這個島真是變天了，王八蛋真的取代了龜兒子，看到民進黨政府的高速無能、腐化，你發現他們比龜兒子還龜兒子，他們不但是王八蛋，並且是instant龜兒子，整天看到群魔亂舞，我的基本心境，其實既清醒又蒼涼。不過，就打倒一黨專政的大方向來說，我成功了，我已功德圓滿，雖然我不免發生錯誤。例如我當年罵他們是王八蛋，現在我承認我罵錯了，實際上，公道的說，他們實在不是王八蛋，︱︱他們是大王八蛋！不論是支持王八蛋也好、譴責大王八蛋也罷，我的﹃階段性使命﹄業已達成，這些雜碎之人之事，對我都是泡沫，我懶得再關心這些鳥人鳥事了，我老了，有更重要的事等我去做了。台灣對我太小了！﹂

　　﹁你又回到了孤立狀態？﹂

　　﹁孤立是真正強者的特徵。掉掉書袋吧，勃朗寧在﹃科倫亦的生日﹄︵colombe′s Birthday︶裡，曾提出﹃孤立者強﹄的肩示！when is man strong until he feels alone，易卜生在︽人民公敵︾裡，也曾點破世界上最強的人就是那最孤立的人的真理。我不但要孤立，並且在走進書房以後，把自己變成了瞎子，我對房子外面的一切都不看；又變成了聾子，我對外面進來的一切都不聽；也變成啞巴，我不問人說話，也不喃喃自語或哼個小調。我只全力工作著，那裡都不去。﹂

　　﹁也不離開台灣？﹂

　　﹁也不離開台灣。﹂

　　﹁獨愛台灣，愛到死？﹂

　　﹁也不是，台灣只是我的工作所在，我在這兒習慣了，它是我的戰場，但卻不是我的敵人。台灣還不夠格做我的敵人！它太小了。雖然我也以玩世與憤世，跟這個島周旋、跟這個島上的惡政與小人周旋，但是，基本上與心境上，我只是﹃小和尚唸經啊口無心﹄而已。我真正的心，在遙遠的所在，那種遙遠既是空間的，也是時間的。基本上，我在台灣，是一個正確的人活在一個錯誤的地方。我的悲劇是總想用一己之力，追回那浪漫的、仗義的、狂錮的、快行己意的古典美德與古典世界，但我似乎不知道，這種美德世界，如果能追回的話，還得有賴於環境與同志的配合，而二十世紀的今天台灣，卻顯然奇缺這種環境與這種同志。環境對於我，活像爬座雪山，愈爬溫度愈冷；同志對於我，活像單車追汽車，愈追距離愈長。雖然如此，我自己卻奮然前進，繼續升高與加速，我不在乎做悲劇的角色，但又何必一悲到底？因此我努力把它演成喜劇，一個人的喜劇、獨白戲式的喜劇。在演出喜劇的遺留中，我隨緣看到可愛的，從一條小熊狗到一位小女生，我都為之一樂。這就是我最後的選擇。﹂

　　﹁對你過去的選擇，你有遺憾嗎？如果時光倒流，你再重來一遍，你的選擇，還是不變嗎？﹂

　　﹁對我這種特立獨行的異端說來，我看不出有第二種選擇。當然這唯一的選擇也會有內心的部分對立。人生最困擾人的事，莫過於這種選擇。這種選擇，在一個人頭腦簡單的時候，只是黑白兩極思想的對立，反倒容易；但當他知識程度較高、思想繁複的時候，就發現對立的思想並不那樣是非立判、那樣黑白分明，這時候，你做選擇之前，你會益形困惑，做了選擇以後，也會矛盾叢生。在頭腦簡單的時候，你會很坦然的認為白是好、黑是不好，你選了個一百分，你不選那零分。但是，當你知識程度較高、思想較繁複的時候，你會近乎猶豫不決的發現：你選的白固然是一百分，但不選的黑也未必是零分，甚至是九十九分也不一定。這時候，你的困惑和矛盾就大多了。在這種九十九分的緊迫盯人下，你選了這一百分，你會若有憾焉的沒選那九十九分，那九十九分會不斷的鬧你、鬧你，對你尾隨不捨。在這種關口，你必須有足夠的智慧與達觀去做選擇後的適應與自解，而這種自解，有時難免是阿Q式的、難免頗有政治性的抹殺意味的。我曾有諷刺性的一首詩，叫做︽落選的不好︾，我背給你聽：

　　矛盾不能成事，
　　矛盾只有苦惱。
　　該把你選出的放大，
　　再把落選的縮小，
　　人間的是非太多，
　　你不能全盤通曉，
　　為了說你選得對，
　　你必須說落選的不好。

　　這種選與不選，就好像我們到飯店吃飯。攤開菜單，你選了紅燒明蝦就不得不拒絕選乾燒明蝦、吉列明蝦。智慧是什麼？智慧是使你認為選紅燒明蝦最好；意志是什麼？意志是使你砍掉乾燒明蝦、吉列明蝦的沾戀與矛盾；哲學是什麼？哲學是吃了紅燒明蝦瀉了肚子，坐在馬桶上還會笑。哲學家研究了半天哲學，其實哲學的真義，不過在此！﹂

　　君君笑起來，像一個小哲學家一般的笑起來。她努了一下嘴，慧黠而不服氣的說：﹁如果哲學只在馬桶上才發生作用，為什麼不提前在餐桌上先發生作用呢？比如說，哲學該告訴你根本不必吃明蝦，也許，你根本就不必選；也許，大胃王的哲學家會乾脆全選，所有明蝦，盡入肚中。﹂

　　﹁人生不選擇是不成的，不選就好像老處女，只有超然而沒有生育；全選是不成的，全選就好像賭台上押所有的寶，贏在輸裡頭。我的一個賭徒朋友怕死，枕著枕頭念基督教的︽聖經︾，枕頭下又偷放著佛教的︽大悲咒︾。一天他死了︱︱他想押所有的天堂，大概反倒下了所有的地獄！當然這些目標的性質不同於明蝦，但是在對立中、在有你無我中，你不得不擇一而選，問時身懷你的哲學，以備瀉肚之需。﹂

　　﹁如果不瀉肚呢？﹂

　　﹁那就表示你擇一而選選得正確。換句話說，是否瀉肚是檢驗選擇的唯一標準。﹂

　　﹁我們在吃飯哪！﹂君君警覺了。﹁怎麼老繞著和馬桶有關的談。﹂

　　﹁好吧，禁止再談了。如果時光倒流，我還是我，照原樣再活一遍。我再活一遍，所面臨的問題，其實是一個老問題。這個問題是：一人到底該怎麼選擇？一千百年前，孟子就提出這種選擇的困惑，在魚與熊掌之間，他做了深入的討論。他的結論是：生命雖然是我想保持的，但是如果有比生命更令我追求的，我就會捨生取義；死亡雖然是我想避免的，但是如果﹃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患有所不辟﹄不是一定要死，而是有犧牲的危險也不躲避，並不因為有犧牲、有危險，就不幹了。孟子的問題其實也是屈原的問題。屈原見大卜，說：﹃余有所疑，願因先生決之。﹄他把﹃疑﹄說了一大段，重點只是兩句：﹃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偷生乎？﹄這就是一個選擇的當口。最後，屈原做了選擇，他不肯﹃從俗富貴﹄、不肯﹃偷生﹄量走了與世俗相反的路線。三國的標衡，也有同樣的問題。他的選擇是﹃寧正言不諱，以危身﹄的路線。他的路線是對的，至少在曹操、在劉表面前，你不能說他有什麼不對。問題是他最後碰到了黃祖，黃祖是沒有起碼水準的老粗，結果把他殺了。我不大覺得稱衡是有意找死，或是﹃壽星老吃砒霜︱︱活得不耐煩了﹄。他只是﹃寧正一言不諱﹄而已。至於﹃正言不諱﹄以後別人殺不殺他，他無所謂。他沒有興趣去教育敵人，或揣摩敵人的水準。當然，他這種作風，﹃上的山多終遇虎﹄，最後碰到了黃祖型的敵人，他也一死了之。︱︱﹃患有所不辟也！﹄﹃人活著不僅是為了麵包。﹄對志士仁人說來，尤其不僅如此。一般人的標準是﹃妻財子祿﹄全有了，人生如此！尚復何求！這話用在凡夫俗子身上，全沒有錯；但是用在志士仁人身上，就把他們看得大小了！四百年前死的那位英國殉道者湯瑪斯．摩爾、八百年前死的那位英國殉道者湯瑪斯．貝凱特，他們都有著大好的﹃尚復何求﹄的條件，但是最後呢，還是無法棄其所守、還是都死於非命。這些人並不都是有意送死的人，但他們都是為了真理，﹃患有所不辟也﹄的人。結果既然命中難逃一死，最後除了一死，又﹃尚復何求﹄？誰讓他們都碰到黃祖型的統治者呢？﹂

　　﹁問題是，﹂君君接下去。﹁問題是，你一定要硬碰硬，不做一點逃避的考慮嗎？看你的作品，的確完全沒有逃避。有的知識分子卻不這樣，他們事前逃避，事後寫作內容也是逃避，至多傷痕一下而已。你怎麼說？﹂

　　﹁我以大陸的文學為例，來做說明。鄧小平以八個字批評文革以後的﹃傷痕文學﹄，八個字是：﹃哭哭啼啼，沒有出息。﹄為什麼﹃沒有出息﹄？因為﹃哭哭啼啼﹄是弱者的表徵，強者絕不如此。強者是要據理力爭、挺身而鬥，強者並不自憐自己的傷口，強者關心小孩子的未來、千千萬萬小孩子的未來。拒領諾貝爾文學獎的法國文學家沙特，曾感慨的說，小孩子都快餓死了，文學還有什麼意義呢？他指的文學，是弱者的文學，是﹃哭哭啼啼，沒有出息﹄的文學。﹃傷痕文學﹄儘管沒有出息，至少它還與自己成長的泥土結合、與生民同病、與國家共休戚，它並不逃世。但有一種逃世的﹃準傷痕文學﹄則不然，這種文學可跑得快，它快速的逃向祖國以外的世界，這種逃世是徹底的，這種文學的作者製造一種假象，是祖國有負於他，事實上，是他吸收了祖國泥土的營養才成長而有今日。我們不清楚他的黨是否有負於他，但在祖國動亂時候，他並非獨來獨往的﹃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有原則知識分子；相反的，他還是黨員，未嘗不參與打壓異己。這種文學工作者比起日本的懦種文學家川端康成還不如。川端康成在祖國動亂時嚇得噤若寒蟬，勇敢抗爭的文學家犧牲了，他卻藏在欣賞女人的世界裡，﹃回到自古以來的悲哀。﹄他說他悲哀以外，也反抗、也諷刺，方法是在電車上和燈火管制的床上讀︽源氏物語︾，用讀書﹃聊以表示對時勢的反抗和諷刺﹄，我的天！這是那門子的反抗？那門子諷刺？但沒人敢笑川端康成是懦種文學家，因為他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川端康成雖然如此不堪，但他熱愛他的祖國，他不滿政治人物和政黨，但對祖國感懷感恩，直到七十三歲為女人自殺為止，他一輩子是日本人，沒有入過其他國籍。說到這裡，扯進討厭的日本人，實在乏味。趕快做個結論吧。結論是：﹃傷痕文學﹄比﹃準傷痕文學﹄好得多，﹃傷痕文學﹄作者比﹃準傷痕文學﹄作者好得多，如此而已。可是歸根結抵，這兩種文學都不是我看得起的。現在再轉回去，談再活一遍的問題。我會故態復萌，照樣再活一遍。只是、只是，我一想到貓王和他一千個女人，我就應有悔不當初之感。我在時光倒流時，也許自己問自己，你已經﹃幹﹄偉大的政府一次了，還不夠嗎？少一點叛逆，多一點愛情，像貓王一樣，多﹃幹﹄一點更親愛的，不也很好嗎？哈哈，那時候，我對我自己，會無詞以對。﹂

　　﹁悔之晚矣？﹂

　　﹁悔之晚矣！﹂

　　﹁其實何必等到時光倒流呢？你第一次就可能做得叛逆過度了。要後悔，第一次就該後悔了。﹂

　　﹁那可不行啊！如果後悔，就表示你價值觀念動搖了，那牢也坐不下來了，坐牢不是靠身體力量，坐牢是靠精神力量。我被捕後，受到刑求，其中有一項是拶指。他們把三支原子筆夾在我左手四根手指中間，再強行用我的右手緊握四根手指。並戲謔性對我說：﹃萬先生，這不是我們折磨你，是你自己的右手在使你的左手痛苦，所以不能恨我們。﹄我笑笑，說：﹃我不恨你們，也不恨我的右手，我只恨原子筆。﹄君君你能想像嗎？在那種全世界都背叛了你，連你自己的肉體都背叛了你的時候，你只有靠精神、靠精神力量支撐你！抗衡回去，使敵人知道，也使自己知道，你沒有完全被打敗，你一息尚存，還是有抗衡的餘地來苦中作樂、來撥雲霧以見青天。沒有暴君能夠使你不笑。在我被刑求後四分之一世紀，出來了義大利羅貝多．貝尼尼︵Roberto Benigni︶的︽美麗人生︾、那部電影，我真覺得導演﹃後﹄得我心。真的暴君可以關你、刑求你，但無法使你不笑、不偷笑，尤其無法使你的兒子不笑，當你處心積慮保護兒子笑容的時候，兒子可以遊戲人間，把暴君的金戈鐵馬當做家家酒。想想看，萬劫先生是多麼有勇氣的人。君君啊，你可知道過去﹃幹﹄國民黨的叛逆者他們多安全嗎？他們大都是在國民黨刀槍拳頭達不到的地方幹的，他們或在洋人保護的租界裡﹃幹﹄的、或在北方軍人的寬厚裡﹃幹﹄的、或在允許辦報的局面裡﹃幹﹄的、或在民情洶洶的公理昭彰時代裡﹃幹﹄的︱︱可是我呢？我全身暴露在國民黨空前大好的統治優勢下，他們有高度集中的力量、有密集安打的環境、有四面是水的方便、有日本留下的被統治慣性、有現代的鎮暴設備、有一黨獨大、有八號分機、有大量的喊萬歲唱﹃梅花﹄的小市民、有美國帝國主義的支持︱︱這一切一切，都足以使﹃幹﹄國民黨的心灰意懶、膽戰心驚。我沒梁山可上、沒出境證可拿，我活像玻璃窗戶上的蒼蠅︱︱﹃前途光明，沒有出路﹄，隨時都要被蒼蠅拍子打下來︱︱可是，我還是做了！還是頭破血流，一做再做了！為的就是我在玻璃窗戶上，自己可以看到光明、可以讓人類精神層面奔向光明，像那︽美麗人生︾中劫後餘生的小兒子，爸爸笑著犧牲了，他幼小的心靈才能笑著看見來解放集中營的坦克車，家家酒不再是假的，因為假的坦克車沒那麼逼真、那麼大。君君啊，這是一種了不起的人生態度、了不起的人生觀，吃了紅燒明蝦瀉了肚子，坐在馬桶上還會笑；﹃幹﹄得政府抓進牢裡，被拶指時還會笑；做猶太人關進集中營，為了兒子快樂還會笑︱︱這種苦中作樂的豁達、拒絕愁眉苦臉的韌性，才是真正的大丈夫行徑、﹁行動哲學家﹂行徑。人活著，活到了這種境界，才是真正灑脫的高人。君君，尤其請特別注意那些在生死關頭笑得出來、從容笑得出來的人，古話說：﹃慷慨成仁易，從容就義難。﹄死得從容不從容，最能看出一個人的灑脫不灑脫。南北朝時宋明帝要死了，他下命令，要王景文先死，為了王景文是皇后的兄弟，皇上死了，皇后有權，舅爺自然也有權，外戚王家有權，就威脅到宋家天下，所以宋明帝送了一道命令和瓶毒酒過去。那時王景文正在家裡宴客、下棋。他拆開皇上的命令，見到賜死的決定，神色一點也沒有異樣，若無其事，把命令摺起來收好，照舊下棋，認真的下棋。等棋下完了，他把棋子收好，才慢慢對客人宣佈，皇上已送毒酒來，要他自殺，說著舉起毒酒滿杯，對客人們笑著說：﹃此酒不可相勸。﹄這杯酒可不能請你們喝呀！就從容死了。我遍讀古今中外從容含笑死的故事，這個故事，可謂天下第二大灑脫了！悲劇中有喜劇成分，太了不起了！君君，你說呢？﹂

　　﹁真好，﹂君君聽得入神了。﹁這種男人，女人一定願意嫁給他。他幾歲死的？﹂

　　﹁死時六十歲。嫁給他幹嘛，守寡好玩？﹂

　　﹁說不定女人會殉情呢！﹂

　　﹁為六十歲的人殉情，值得嗎？﹂

　　﹁難道為十六歲的嗎？十六歲那有這種深度和風度啊！﹂

　　﹁要殉情嗎？還有一位可考慮。明朝末年的志土張蒼水，他被殺時，舉目望吳山，歎曰：﹃好山色！﹄這個人臨被砍頭前還看山，還讚美陽明山多漂亮呀，這種人多灑脫呀！﹂

　　君君點點頭。﹁這個也不錯。﹂

　　﹁要殉情嗎？﹂

　　﹁要。﹂

　　﹁對不起，來不及了。張蒼水的老婆已先死了。﹂

　　﹁如果你死，你願意那種死法？﹂

　　﹁我覺得人生最好的死法，一個是殉情而死，一個是性高潮時而死。殉情是與情人一起死了，是人生中死得最美的；其次就是性高潮時一個人死在情人身上，也真快意，只是對情人太恐怖了一點。我不知道我怎麼死、是什麼死相，但最嚮往的，就是阿提拉︵Attila the Hun︶式的。阿提拉是五世紀時的匈奴王，武功所及，包含了大部分中歐和東歐。此公外號﹃上帝之鞭﹄，其凶悍可想。但他的死，不死於沙場，卻死於與德國少女伊爾娣花燭之夜，性高潮中，女方欲仙欲死，男方卻真仙真死了！真是︽儒林外史︾中王三姑娘老爸所說的﹃死得好！﹄這是我最嚮往的一種死法。別說這種福氣只阿提拉一個獨享吧！十世紀的教皇李奧八世，就是與情婦私通時死於高潮的；十九世紀法國總統福爾，也是與情婦私通時死於高潮的。可見阿提拉之道不孤，可真前仆後繼呢！﹂

　　﹁除了上面兩種以外，第三種是那一種呢？﹂

　　﹁第三種比起來就太無趣了，不過也不錯。十六世紀波蘭天文學家哥白尼出版他地動說的論文，最後拿著稿子在床上校對時，突然死了。這可叫做校對而死。我想我不得已而求其第三的時候，就那樣死吧。﹂

第二十三節

　　從小餐廳出來，轉到了書店，君君在翻書的時候，我買了點東西，付的是現金。過了一會兒，我在翻書的時候，遠遠的看到她在刷卡，我走過去，她問我買什麼東西了沒，我說我付現買過了。

　　﹁信用卡方便，你不用信用卡？﹂君君問。

　　﹁方便？什麼方便？我看是高速負債付利息的方便。卡、卡、卡，其實信用卡不過是個濃縮了的、壓扁了的放高利貸的罷了。放高利貸的有兩種造型，一種是地下錢莊式的運大量現鈔來的卡車型，一種就是卡片型。用卡片吃你，比用卡車吃你，還更吃人不見血呢。﹂

　　﹁有那麼嚴重嗎？萬先生，你從不讓你的大頭腦休息，你對什麼都有一大堆意見。﹂

　　﹁你說得也是，我的大腦是我身體上最辛苦的器官，我要你幫它休息。﹂

　　﹁有什麼方法我可以效勞嗎？﹂

　　﹁現在地點不對，再說吧。其實我全身的器官，都需要休息，都需要你幫我休息。現在，也不早了，去公墓，我們要上路了。﹂

　　※※※

　　走出了書店，走到仰德大道與華崗路的轉角。我望著紗幅山和遠山，對君君說：

　　﹁古代的藝術家，曾有﹃不恨我不見古人，所恨古人不見我﹄的豪語；古代的文學家，曾有﹃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的豪語，都表示古人會遺憾沒見到我，這是對人的；還有對山的，古代的詩人，曾有﹃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的描寫；古代的詞人，曾有﹃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的描寫，都表示山會喜歡見到我。在他們筆下，他們都代古人立言、代青山講話，意思是自己可以與古人、與青山互動。這種互動，比起穆罕默德要山朝他不遂、自己只好朝山的生硬幹法溫馨多了，也有情調得多了。﹂

　　我又說：

　　﹁剛在吃午餐時談到選擇，除了人生要不斷的選擇外，其實在陽明山看風景，也要不斷的選擇。陽明山被沒水準的人們給污染、給破壞得好厲害，幾乎沒有完整的畫面給你看到，你看東看西，總會看到一部分礙眼的、或不搭調的，你設法子，只好練出一種自動過濾、自動挑選、自動選擇性視野的本領，對想看到的視而見之，對不想看到的視而不見。對美視而見之，對醜視而不見。古代相馬的專家伯樂，對秦穆公讚美另一個相馬專家九方涅，說九方涅的本領在能﹃見其所見而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這兩句話可說得真有學問，說得太好了。看被污染、被破壞的陽明山風景，乃至於這個島上各地的風景，都得練出這種本領才成。大概這也算是對付缺陷美的必要法子吧？﹂

　　﹁照你這麼說；看一個女人也適用這種標準嗎？也要選擇性的看嗎？﹂

　　﹁也可以適用，不止選擇性的看，而是自動選擇性的看。不過，可愛的女人你對她不止於看。︽莊子︾書裡講﹃庖丁解牛﹄，可解說出三個境界。第一境界是看到活生生的一條全牛，第二境界是達到目無全牛，第三境界是達到只憑感覺就知道這是什麼樣的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只憑心領神會而無須用眼睛去看，就領悟了一切。當然，女人不是牛，不能牛來牛去。但最後能夠不看女人就可以心領神會了她，這也是別有洞天的新境界。﹂

　　﹁你會吧？﹂

　　﹁我會。例如我會在全黑的浴室裡，在不能﹃目視﹄的狀況下，﹃神會﹄一個可愛的裸體女人。雖沒看到她的裸體，但能感覺到，多有情調啊，多有趣啊！﹂

　　﹁如果浴室裡不是裸體女人而是一頭小母牛呢？﹂

　　﹁我就把牠抓住，從馬桶裡沖走。﹂

　　﹁小母牛怎麼會沖進馬桶？﹂君君笑著。

　　﹁小母牛怎麼會跑進浴室？你提出荒謬的問題，我就提供荒謬的答案。﹂

　　﹁那︱︱那裸體女人會出現你的浴室嗎？﹂

　　﹁你怎麼問我呢？要問問我這種問題的人呀！﹂

　　君君會心的一笑，輕輕打了我一下。﹁我們走吧！﹂

　　※※※

　　君君和我，轉入華崗路後，經過外僑區的舊宅群、經過華崗路的天主堂，再從天主堂旁邊的斜坡朝紗帽山腳走，一路下坡，跨過一道小橋，又轉趨上坡。下坡上坡之間，是一條幽谷，它不是死亡的幽谷，卻是條走向死亡之地的幽谷。跨過小橋以後，出現一條歪歪斜斜的細路，變成了一路上坡，最後穿過幾行竹林，就上了到北投的陽投公路。公路是沿著紗帽山開鑿出來的老路，右邊是山腳，左邊是延伸的幽谷，沿路走著，在樹叢中間，公墓的靈骨塔就時隱時現在眼前。

　　這條公路不寬，勉強往來汽車對開，行人則被擠到山腳旁或幽谷邊，一如被現代文明擠向左右，毫無抱怨的餘地。路是漫長的、成段的，每到一段，就有小歇之處，或標做﹁第一展望﹂，或標做﹁第二展望﹂︱︱不過沿著幽谷展望下去，看來看去，都很少能躲過一個地標，那就是愈來愈近的靈骨塔，和一排排一片片白綠相間的公墓群。

　　有的路段特別窄，為了安全，君君和我有時要魚貫前進。車總要坐一段的，可是我們沒預定在那一站上車，每經過一站，我們就在站牌下向回程張望一下，看看有沒有公車前來，有，我們就搭；沒有，我們就再走一站。對悠閒的人來說，不怕錯過什麼，尤其不必怕錯過現代文明。

　　最後，也沒注意走到那一站了，背後公車來了，我們上了車。這路公車開往天母，但路過公墓。在公墓附近，我們就下車了。

　　※※※

　　通向公墓的是一條向左的岔路，是上坡，愈走離來時路愈遠，彷彿先給了你﹁幽明異路﹂的心理準備。一路走上去，要經過國民黨權貴們的大墳，好在那些墳還算隱祕，不像他們生前那樣招搖，減低了一點人們對他們的敵意。再上去，就赫然出現靈骨塔了。比起一座座土葬級為主的墳墓來，火葬級為主的靈骨塔自然顯得寒酸，事實上，靈骨塔也是後來冒出的。因為公墓的原始規畫，都是土葬，不料人死得太多了，超出了原來規畫的預估，很快的，預定滿額了，想埋骨陽明山的人，從此失掉了機會。靈骨塔的建造，只是給火葬級為主的死人一點歸宿的空間，和住高樓大廈的沒有兩樣。高樓大廈儘管雄偉，但從土地持分看，你只是百分之幾而不是百分之百，百分之百的土地持分者乃是住在地面上﹁透天厝﹂的人們。這些人明知死後萬事皆空，但在皆空之時，獨踞湖山少許、獨與泥土相親，倒也是一種稱慶與自得。雖然這種情懷，對我這種開明的反叛型英雄人物卻毫無意義，因為我早已捐出我的屍體給台大醫院了。我死後，他們可做﹁人體解剖﹂，然後做成完整骨骼標本，永遠懸掛在台大骨科，除嘉惠醫學教學及研究外，喜歡我的，可以看到我的骨氣；不喜歡我的，可以觀察我的骷髏，真可說一了百了，屍無存卻骨長在了。

　　※※※

　　靈骨塔是整個公墓的最高點，也是中樞所在。以它為中點，公墓沿著每一塊山坡蔓延開來，不分南北與東西、不分山陰與山陽、不分大塊與小塊，凡是可以自成一個範圍的，就算一個單位，給開發出來。基本上，成千上百的死者多屬一個大類，那就是一九四九年起大陸來台的那批人物，這年國民黨被共產黨打敗逃到台灣時，獨夫蔣介石才六十三歲，跟他來的鷹犬們絕大多數都比他年紀小，離死亡尚遠。但是，二三十年過去了、三四十年過去了，他們也就老死台灣了，這就造成了公墓的搶手。因為從地望上看，陽明山公墓的風景的確絕佳，但這是指從墓地向下看臺北盆地，不是指從台北盆地向上看它。它的開發，把青山和生態都給破壞了，從下方看上去、從遠方看過來，尤其不忍卒睹。所以，台北市的人，有一點審美眼光或環保意識的，都討厭這公墓，但他們忘了，就便是這一公墓的開發，都是獨夫蔣介石批准的。獨夫蔣介石成立了陽明山管理局，把陽明山的一切都在他直轄之下，活人自不消說，死者也不例外。

　　不過，有一小部分死者似乎有點例外。這些人並沒跟獨夫蔣介石一起渡海來台，他們是外省第二代，生於台灣、長於台灣、英年早逝於台灣，死了以後，陰錯陽差的機緣，也埋到這裡，他們與鬼為鄰，顯得有點不搭調，因為這片公基本是獨夫蔣介石的鷹犬世界，大家比鄰而埋，未免格格不入。但是，死人是沒有選擇的。一如英國西敏寺埋在一起的，有的是生前敵人。不過，那種敵人也是夠水準的，而獨夫蔣介石及其鷹犬，做為你的敵人，其實還不夠料呢！

　　※※※

　　由於陽明山公墓已呈飽和狀態，所以它已沒有發展，只有維持。但維持也是不容易的，人剛死的時候，親友感情正深，修墳送葬，一片人氣；年深月久之後，新墳就漸漸淪為荒墳，人氣也不見了。

　　君君和我，在荒墳亂草中走著。

　　﹁你看這些墳，﹂我指著。﹁絕大部分都成了荒墳，但從剛蓋這些墳的情況看，它們絕不是荒墳的下場，可是年深了、月久了，活人與死人的關係，就漸行漸遠。﹃去者日以疏，﹄這本是人之常情，不過，全世界只有一種人例外，那就是﹃台灣人悲情﹄的製造者。這些人每年炒作﹃二二八﹄，說二二八事件百分之百全怪外省人。但我忍不住懷疑，到底有沒有一個小數點百分之百怪外省人中的一個小數點，台灣人也不妨反省反省呢？例如事件之起，是緝私人員驚慌中開槍誤殺了一名看熱鬧者，這種緝私人員應予嚴辦，是對的，但群眾包圍警察局，要求立刻﹃就地正法﹄，這種不懂事、不講法律程序的要求，任何官員都做不到。做不到就起暴動，把外省人中的無辜者予以打、砸、搶、殺，婦女子以強姦、嬰兒予以摔死，這種行為，不該反省反省嗎？由這種暴民濫殺行為，招致來的暴君派部隊登陸濫殺，能夠百分之百全怪外省人嗎？我絕對不是說國民黨政府惹起民變、處理民變是對的，但相對方面，台灣人的肆虐與招禍反應，也不無反省之處。但是，直到五十多年後的今天，又有幾位反省了呢？今天的觀點是單面的，就是大家只看到台灣人之死，卻視而不見外省人之亡，整天朝野為二二八做悲情秀，卻根本不提二二八首開濫殺之風的是台灣人這一事實，這叫什麼道德？如果這是道德，那只是﹃台灣人的道德﹄，不是人類正義之士的道德。而且，如果五十多年來二二八的悲情值得一慟，四百年來高山族被這些台灣人﹁二二八﹂的，又不知凡幾？為什麼朝野不為他們慟一慟？整天哭喊自己受虐的人，為何不去順便代高山族被虐喊喊冤、立立碑？自己人殺的高山族、殺的外省人都不算，只算別人殺自己人，這算那一門子是非？這些人口口聲聲公義公義，但真正知道公義的人，他們在主張﹃還給台灣人一個公道﹄之際，也會主張一下還點公道給外省人；主張﹃促成公佈真相、平反冤屈﹄，也會調查一下台灣人怎樣﹃冤屈﹄外省人。也許有些公義人士們說，台灣是台灣人的，你們外省人跑到台灣來，出了事，難免要受﹃冤屈﹄，但是，高山族若站出來，誰還好意思說這種話呢？正因為台灣人的祖先從大陸來台，欺負高山族，欺騙他們、欺凌他們、殘殺他們、聯合外國人如荷蘭人等把他們無異種族滅絕，他們才逃到高山之上。試問今天的公義人士們，是不是也該把當年台灣人﹃冤屈﹄高山族的血淚，公義一下呢？給你一個統計數字吧！以台南附近為例，台南附近在一六五○年，有高山族三一五社、六萬八千人；可是，到了一六五六年，就只剩一六二社、三萬一千人了。短短的六年間，一半多人口不見了，這種種族滅絕或逼上玉山搞法，縱希特勒殺猶太人，也望塵莫及，縱二二八殺人，也望塵莫及。而這種暴行，都是台灣人聯合荷蘭人幹的！若來點比較歷史學，我們可以說：荷蘭人相當於到美洲的白人；台灣人相當於賣到美洲的黑人、黑奴；高山族相當於原在美洲的印第安人；不同的是，黑人對參與殺印第安人，至為罕見；而台灣人參與殺真台灣人高山族，卻凌駕洋人呢，更不可思議的是，日本人在台灣五十年，殺了千千萬萬的台灣人，台灣人為什麼不吭氣、不調查、不立碑、不悲情，不但不這個不那個，反倒哈日、反倒讚美日本人，這不是賤種、賤骨頭嗎？天下有這種公義之士嗎？這些人談公義之不足，又喜歡搞﹃台灣人悲情﹄秀，整天以製造悲情的方法號召﹃走出悲情﹄，例如他們為二二八死難者哭哭啼啼，事實上，縱使是直系血親，死了五十多年後，按人之常情，都沒有那麼多的悲情可出、也沒有那麼多眼淚可流了。沒有那麼多悲情硬要說有、沒有那麼多眼淚硬要往外擠，這不是作秀是什麼？更荒謬的是說二二八被殺的台灣人有十幾萬或幾萬或兩三萬，以增加悲情氣氛，好了，政府開始補償了，死一個給六百萬，親屬請來登記吧，按說重賞之下，必有死人，結果登記到今天為止，登記了五年，只死了或失蹤了或受傷了八百二十四人，八百二十四人是十幾萬或幾萬或兩三萬嗎？這樣子有意製造悲情記錄，真是何苦來啊？我剛才說了這麼多，重點有二：第一﹃去者日已疏﹄，按人之常情，對死者可以懷念悼念，但說一定要五十多年後還有大量的悲情，那不是真實的；第二，台灣已是一個沒有公義的島，從暴君專制到暴民專制，已把台灣攪得烏煙瘴氣。我可說是這個島上最能發出真正公義之聲的人物，除了我以外，當然還有一些別人，也只是可數的十幾個人而已。不過我也開始老了，我還有許多世界性的題目要做，在小島的題目上燃燒自己，對我已是過去式了。來，君君，還是少看生者多看死者吧，這裡到處都是死者。只可恨埋的多是窩囊的國民黨，一、討厭死了；二、死了也討厭。不是嗎？﹂

　　※※※

　　我說：﹁我有一首叫做﹃墳﹄的詩，對比生者與死者間的變化，我慢慢背給你聽：

　　一切都集合起來了，
　　當淚水平行了雨淋。
　　一鏟鏟黃土埋下、埋下，
　　直埋起一座新墳。
　　送葬的人魚貫前進，
　　個個都黯然傷神︱︱
　　這個世界不只有你、不只有你，
　　也有我們。
　　一切都疏散開來了，
　　當風聲吹落了雨淋。
　　一片片荒草爬上、爬上，
　　直爬上一座孤墳。
　　送葬的人魚沉雁杳，
　　個個都無處可尋！
　　這世界只有你、只有你，
　　沒有了我們。

　　不過，既形成了一大片公墓，縱然這世界﹃沒有了我們﹄活人，死人因為左鄰右舍都是，倒也不再﹃這世界只有你、只有你﹄了，至少是﹃只有你們﹄了，死者有知，應該沒那麼孤單，即使﹃與鬼為鄰﹄的是那些獨夫蔣介石的鷹犬，似乎有也比沒有好。其實真正孤單的，是不歸於公墓，而流落荒郊的孤魂野鬼。記得宋朝王安石有一首向他死去女兒道別的詩，他在做官任上，死了小女兒。三年任滿，他要離開到別的地方去了，古時交通不方便，他知道此去不太會回來上墳了。一天夜裡，他坐著小船，搖到了荒郊，走到他小女兒的墓前，他告訴小女兒，爸爸已經老了，滿眼憂傷的來看看你，跟你永別。﹃今夜扁舟來訣汝，死生從此各西東。﹄爸爸老了，不會再來了。那是一幅詩中有畫的畫面，非常動人。我想，那小女兒如果埋在公墓裡，會稍微好一點，畢竟有那麼多黃泉路上的陌生人，大家誰也不動，在一片寂靜中互相照應、有個照應。﹂

　　﹁你說得也是，這就是公墓的好處。外婆把母親埋在這裡，也就比較放心了。﹂

　　※※※

　　一路說著走著，君君帶著我，在漫山遍野的墳場裡尋找母親、走向母親。她說距她上次前來，已經一年了。上次是考取大學後來看母親的，所以記憶猶新。﹁就在那一區，﹂她把手一指。

　　﹁那一區從上面朝下數第三排的最右邊那一座。遠看起來平平的一塊空間，上面只有一塊橫的小碑就是。﹂我順手望去，模糊看到她所說的，墳太多了太多了，令人眼花撩亂。

　　﹁就沿這條小路過去，﹂君君說。﹁就可以走到。﹂

　　﹁要不要我為你背一下背包？你背得很久了。﹂我伸出手。

　　﹁不要了，謝謝你。其實裡面只有流浪者換洗的衣服等雜七雜八的，並不重。﹂

　　﹁遠遠望去，你母親的墳看起來很簡單肅穆，不是豪華級的。﹂

　　﹁外婆有很不錯的taste，她堅持把整塊的墓地規畫成完整的一大塊平面，全用黑色大理石板蓋住，在角落裡立了一塊橫的小碑，上面有母親的名字、生死年，和﹁女兒陳壁君立﹂字樣。刻的字體還是請精於書法的朋友寫的，寫的還是魏碑呢。﹂

　　﹁那一定很夠看。你看前後左右這麼多墳，設計得都太俗氣了，沒有文化，正和這個島一樣。﹂

　　﹁你說台灣沒有文化？﹂

　　﹁不錯，一點都沒錯，我說台灣沒有文化。這個島上文化形成的過程與真相，撇開高山族的原始型文化不足論以外，可分三大階段：第一階段是﹃流民文化﹄︱︱對高山族而言，當年來台灣的中國人，都是假台灣人。假台灣人初到台灣，不是很自願的，基本上，是在大陸混不好或混不下去，才離開福建、廣東一帶家鄉的。這裡面有沒有土地的農民、有沒有職業的流氓、有沒有恆產的海盜、有甘心賣身給外國人以求渡海的流亡者。當年中華帝國的基本政策是不准老百姓往外亂跑，它不准老百姓去東北、也不准去東南，換句話說，它不喜歡移民。但是，只要有必要，民會自移，是很難攔得住的，尤其在荷蘭人佔領台灣時期，他們要大量農業人口來建設台灣，幫他們追求重商利潤、鞏固殖民統治，這種幫兇，以漁獵人口為本位的高山族是不適合的。於是，在荷蘭人的招募下，大量的漢人豬仔，被當做奴隸般的，被擠裝在大划船的船底，運到台灣。這種大量流民，移到十七世紀中葉，已經高達十萬人，數目已經跟高山族相等。這些入欺負高山族，力道有餘；建立新文化，卻水平不足。所以，台灣當時雖然被中國文化廣被，但那種中國文化，卻是最下等的，縱然後來由中華帝國派出政府，予以教化，但是，對中原文化說來，它仍然是一種邊陲文化，是不入流的。第二階段是﹃流氓文化﹄在不入流的文化中，羅漢腳的﹃流民文化﹄，又受了日本浪人的﹃流氓文化﹄影響，使這個島上的文化形態更形難堪。日本文化的特色是武士道與酊人道的混合體。武士的信仰來自封建制度下的打手信仰，武士道的先天只是一種﹃走狗道﹄、﹃保鑣道﹄。至於町人，和中國古代商人一樣，原來沒有社會地位，防人要靠諂媚武士來做生意，所以他的地位，就正像︽水滸傳︾石秀所罵的，是﹃給奴才做奴才的奴才﹄，這種人好計算而短視，性格最下三爛，所以被稱為﹃町人根性﹄。武士道加上町人道，本就使日本文化變得畸形。但這種畸形，施之於殖民地的亡國奴身上，自然更流氓之至。﹃流氓文化﹄自然也是不入流的。今天台灣的﹃哈日族﹄，哈了半天，哈到的，只是日本文化的下層皮毛而已。第三階段是﹃流亡文化﹄︱︱﹃流氓文化﹄以後，台灣又淪入獨夫蔣介石國民黨流亡政權的教化中。國民黨帶來的中國文化，其實只是﹃流亡文化﹄。它裹脅來故宮博物院的大量骨董文物，以此為餌，定位為中國文化。於是，這個島上的人不知憐香，卻學會惜玉，可惜惜的都是市場上的假玉，以一群群土蛋惜一堆堆假玉，附庸風雅，還以為非常文化呢！總而言之，從外來的哭喪新到了五子哭墓外加脫衣舞；從外來的南管新到了酒色財氣的卡拉OK，如果有，這就是所謂﹃台灣文化﹄！哈哈哈，台灣何來文化？﹂

　　﹁你好大膽，你這樣說，人家會說你不愛台灣。﹂

　　﹁誰敢講啊！我愛中國愛台灣，愛到坐了十年大牢。我愛中國愛台灣的時候，說我不愛台灣的人還在做獨夫蔣介石的順民、做美國人呢，誰敢講我？﹂

　　﹁台獨分子就敢講你。﹂

　　﹁台獨分子？那兒還有台獨分子？君君你知道嗎？皇帝有真假、太子有真假、公主有真假，但真的比假的多得多，全世界各行各業中，只有一個行業，很少真的，幾乎全是假貨，那就是所謂的台獨分子。這話說來好像不是真的，但事實卻正如此！多奇怪啊！台獨分子標榜台灣獨立建國，他們要革命、要打拼。不論要什麼，重點必須出之以行動。要革命嗎？那得付出拋頭顱、灑熱血、坐穿牢底、橫屍法場的代價，但遍查國民黨偽政府的抓人殺人記錄，被殺的，成千上百，統統都是共產黨！台獨分子被關者偶有之，但被殺的只有一兩個。這一統計，告訴了我們，如果台獨分子是真貨、是玩真的，為什麼總能逍遙法外？為什麼總是熱血騰騰但卻流出來的這麼少？答案是，台獨分子一直在口號層次，不在行動層次。並且，當年喊口號也在美國喊、日本喊。這也說明了，很少海外的台獨分子不是外國人、不拿外國護照。最有戲劇性的變化是，大喊台灣獨立萬萬歲的投機分子當家做主了，他並自稱是台灣總統了。那麼為什麼不趕快易龍旗、廢國號、改憲法、奉台灣正朔呢？原因是，他是台獨分子的假貨，他不敢！至於其他的台獨分子呢？他們的主力，都在台灣或回台灣雞犬同升的做官了、做民意代表了、做政黨大員了、做總統府資政了、做國策顧問了，除非為了選票與奪權，他們也懶得口號台獨了。他們清楚知道台獨只能弄假，不能成真。有政治利益好分的今天，他們才不那麼笨。雖然事實明朗如此，可是，為了分肥和喊爽，一定會有小人物和政治邊緣人物，從各地湧來飛來，形成聚會或遊行，高喊宣佈成立﹃台灣共和國﹄，這些人連做假的台灣獨立分子其實都是有問題的。這些人只是給假台獨分子做假台獨分子的假台獨分子，我們別給他們騙了。以我在這島上一住五十年的觀察，島上的人，優點固然很多，缺點也頗不少，最大的缺點是愚昧，尤其是政治見解上的愚昧，觀察他們的愚昧，有兩種方法，一種是歷史的、縱線的；一種是地理的、橫面的。以歷史的方法而論，你翻開台灣史，你就發現一片怨婦式的悲調；再轉入地理的方法，你就發現在這島上的人，也是怨婦式的悲調視野，見識不足、小氣八拉，當然有例外，只是例外太少了。﹂

　　※※※

　　走著，我們爬上一個小坡，在小坡上小歇，君君伸手說明地形的剎那，一隻黃底的、可愛的小客人，飛到了她的手上。君君一動也不動，怕驚走了這位小客人。

　　﹁看，多漂亮的蜻蜓！﹂她叫出來。

　　﹁嚴格的說，在你手上的，學名叫﹃陽明晏蜒﹄，牠是台灣特有的品種，主要分佈在台灣中北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以下的山區溪流。你真幸運，到了陽明山，居然有以陽明為名的小客人飛到你手上。﹂

　　﹁萬先生，你真了不起，你什麼都知道，都觀察入微。連個台灣蜻蜓你都瞭解得一清二楚。﹂

　　﹁何況人呢？﹂

　　﹁何況台灣人呢？﹂

　　﹁但是，我多麼希望不必瞭解那些，只瞭解你這漂亮可愛的大學女生就好了。﹂

　　﹁我那麼值得瞭解嗎？可惜這裡是墓地，不是傳說中的許願池。在傳說中的許願池，擲一枚銀幣，換一個美麗的心願；我忍不住想，如我擲的是一顆真心，可不可以換得到你一世深情？﹂

　　﹁我建議你不要換吧，原因很簡單，我太老了。我已經沒有一世了。﹂

　　﹁那︱︱﹂君君望著我，認真的。﹁如果少換一點呢？﹂

　　﹁那倒可以。你可以換得到我一天的深情、剎那的深情。﹂

　　陽明晏蜒飛走了。君君望著它，我望著君君，把她摟在懷裡。

　　※※※

　　說著說著，我們已走近君君母親的墳地了。因為路不好走，我們要先走到最上面一排，再轉回向下走，從旁邊的小徑繞到第三排。我們走了一陣，走上了最右邊的小徑後，君君母親的墳地，終於出現在眼底了。正如君君所描寫的，一大塊長方形的黑色大理石平面，橫臥在那兒，沒有死亡的恐怖、沒有世俗的雜亂，只有肅穆、安靜與溫馨。大理石平面的右後角落，一塊橫放的石碑也看到了，是背面，像一塊無字碑，算是整個墳墓的唯一凸出物。其實，這還是滿古典的設計，古典的中國人講究﹁不封不樹﹂、講究﹁墓而不墳﹂、講究﹁與平地齊﹂，君君的外婆未必懂這些古典的理論，但她能把女兒的墳修得這麼不俗氣，比起古典來，倒也不謀而合。

　　從最右邊的小徑走下、走下，再轉到右邊，我們的立足點已和墳齊了，長方形的黑色大理石平面上，赫然出現了橫碑，碑文三行，中間八個褪色的大字，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一九五○至一九八○

　　母親葉葇長眠在此

　　女兒陳壁君立

　　﹁葉葇！﹂在震撼中，我突然叫出了這名字，這熟悉的名字。

　　君君猛側過頭來，她滿眼疑惑的望著我。﹁怎麼，有什麼不對？﹂

　　﹁沒有，哦，沒有。﹂我有點茫然，但仍裝作若無其事。﹁我只是覺得這是一個漂亮的名字。﹂

　　﹁不只名字漂亮呢！聽說母親還是一個漂亮的人。﹂君君眼角含淚。﹁我看過她一些照片，跟我很像很像。外婆她們都說我和母親簡直一模一樣。這樣說，好像我在說我自己漂亮。﹂

　　﹁你的確漂亮，非常漂亮。﹂我茫然的說。

　　﹁母親漂亮，一定有一些跟我不一樣的，不曉得怎麼不一樣，真遺憾我沒有見過她，甚至可以說，是我害死了她，至少我交換了她，上帝拿我的生命交換了她的，我未嘗不感到內疚。﹂君君紅著眼睛，望著墓碑。

　　﹁這怎麼能怪你。﹂我茫然的說。

　　﹁如果漂亮的話，好像上帝不允許兩個漂亮的人並存，上帝只許她們接力，不許她們並存。﹂

　　﹁上帝是殘忍的。﹂我茫然的說。

　　君君又側過頭來，特別看著我。﹁萬先生，你好像怪怪的，是不是有點不舒服？﹂

　　﹁沒有啊，我好好的。只覺得你母親三十歲就死了，未免死得太早，使我想起宋朝陸游寫的那兩句詩：﹃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一個美人三十歲就離開這個世界，太早了一些。﹂

　　﹁你可能見過我母親嗎？你們都是台大文學院的。﹂

　　﹁我比你母親大十五歲，你說可能嗎？﹂

　　﹁應該不可能。你台大畢業時她才小學一年級。你們﹃蕭條異代不同時﹄。﹂

　　﹁但我跟你更異代了，卻同時了，至少今天同時。﹂

　　﹁這怎麼解釋？是我們有緣分，是不是？﹂

　　﹁應該是。但要感謝一個人吧！這個人把這一緣分形成出來，這個人是誰？﹂

　　﹁是︱︱﹂君君聰明的領悟到了，她手朝下一指。﹁是睡在這裡的。﹂

　　﹁你真聰明。是她。﹂

　　﹁如果她沒睡在這裡，而出現在你面前，一個漂亮的人，你會喜歡她嗎？﹂君君恢復了難過的情緒。

　　﹁是女鬼嗎？﹂

　　﹁當然是活人。﹂

　　﹁如你外婆她們所說，和你一模一樣嗎？﹂

　　﹁一模一樣。﹂

　　﹁那︱︱﹂我停了一下。﹁那我想我會喜歡她。﹂

　　﹁那你不喜歡我了？﹂君君忽然冒出了這麼一句。

　　﹁喜歡她就是喜歡你。﹂

　　﹁但她不是我。﹂

　　﹁她可能就是你。或反過來說，你可能就是她，如果上帝的接力論正確的話。你們在生死線上正好銜接，奇怪不奇怪？﹂

　　君君點頭笑了一下。﹁如果是真的，上帝何必要她死呢？不讓我生豈不也好？﹂

　　﹁讓她死讓你生，是保持永遠的青春美麗，給我看到。﹂

　　﹁可惜你沒看到她。﹂

　　﹁看到你就看到她。在你身上，我看到雙倍的青春美麗。﹂

　　君君笑著，做了一個驚訝的表情。﹁我們這樣談她，不知她知不知道。﹂

　　﹁按照英國詩人華滋華斯︽我們七個︾那首詩，當小妹妹在姊姊哥哥墳上對他們唱歌說話的時候，小妹妹從來就認為姊妹哥哥會聽到，因為小妹妹從來不以生死做尺度，來分隔她與親人的關係。注意喲，小妹妹並沒有宗教上的理由，也沒有死後有靈魂等的理由，她只是純自然的視死如生而已，她年紀最小，可是智慧高人一等，太奇妙了！﹂

　　這時候，晴天忽然轉成陰雲。君君望望天，看看錶，又環顧了一下母親的墳。看到角上有點雜草，她過去要拔，我快步向前，幫她拔了。

　　﹁這裡大體上還算清潔。一般人上墳都是燒紙掃墓，我卻什麼都沒有，只是來看看母親。﹂君君淒楚的說。

　　﹁這樣最好，燒什麼紙呢？掃什麼墓呢？太迷信了、太世俗了。墓壞了，倒該修一修，沒壞，只是上面有塵土，塵土厚薄就讓風雨去掃吧。風雨才是最好的掃墓者。﹂

　　說到這裡，陰雲更強了，遠處且有了雷聲。

　　﹁恐怕我們得快走了，大雨可能要來了。﹂君君說著，從地上提起了背袋，我幫她背上。

　　﹁那就走吧。﹂

　　君君緊握著我的手，向母親墳上看了臨別的一眼。我也做了同樣的動作。當我們攜手走開的時候，我在後面，又回頭多看了一眼。﹁永別了，小葇。﹂我心裡黯然自語。﹁永別了。要我再來看你嗎？會不會再來看你，小葇啊，你和我同樣不曉。﹂

第二十四節

　　有生以來第一次，領教了什麼是暴雨驟來。

　　暴雨突然來了，既大且猛。君君和我在公墓裡，沒有任何遮蔽，很快便全身濕了，並且濕透了。我們沒有奔跑，因為奔跑沒用，全身濕透是必然的命運。君君和我緊握著手，慢慢走著，在暴雨中相視而笑。一個動人的畫面出現了，君君的背心濕透了，連同雨水，直貼在她胸前，她的一對小奶全部給貼出來了，奶頭也明顯的貼出來，美麗無比、誘人無比，又被暴雨欺凌著，可憐無比。我一再不經意的看著、掃瞄著、關懷著，直到君君發現我看她，她才羞澀的停了下來，背對著我，把背袋解下，轉了一百八十度，背到胸前來。我試著拿手帕為她擦擦臉上的雨水，可是，沒有用了，手帕全濕了，我只好擰乾它，再為她簡單擦了一下。

　　偷窺小奶的幸福被發現了，但我還可以看到她一身濕淋淋的美，她的臉、她的脖子、她的肩、她的細白瘦弱的手臂和手、她的腳，無一不伴同著雨水裸露著，令我欣喜、令我百看不厭、令我意亂情迷、令我忘卻墳上的震撼。真的，我要快速忘卻那種震撼︱︱

　　在暴雨中，總算走出了公墓，走到了岔路口，我們轉向回程的陽金公路，在站牌下等公車，可是等了許久，沒有公車出現。

　　雷聲愈來愈近了。君君緊貼住我。﹁我有點怕。﹂

　　﹁怕什麼呢，我就是避雷針。﹂我緊摟住她。當富蘭克林︵Fanklin︶發明避雷針以後，英國和美國的一些教會人士，在英國皇帝的支持下，提出抗議。理由是避雷針的發明，無異公然對上帝的意旨挑戰，因為它阻止了上帝對壞人天打雷劈。﹁上帝今天可能要天打雷劈我，可是，我就是避雷針，上帝也白上帝了。﹂

　　﹁雷雨這麼大，你還開上帝玩笑。雷打下來，你這避雷針如不靈，我們就被雷打死在一起。﹂﹁喜歡跟我死在一起嗎？﹂我揚著眉毛一問。

　　﹁打死在一起，也不錯呀！﹂

　　這時一輛敞篷的小貨車路過上山，司機看到我們的狼狽相，忽然停車，搖下窗，大喊：﹁上山嗎？我去文化大學，可以帶你們一程。不過你們得坐後面，要繼續淋雨。﹂我們聽了，喜出望外。﹁淋雨不算什麼！﹂我說。﹁只要能坐車上山就好。請到華崗路口把我們放下來，謝謝。﹂說著我扶君君攀欄而上，我也跟著上了車。車行很快，速度使我們承受了更多的雨，君君和我，一邊笑一邊仰天迎雨，君君還伸出兩臂做求雨的舞姿，我大笑說：﹁雨這麼大，你還求雨，我們不被淹死才怪。﹂君君說：﹁淹死在一起，也不錯呀！﹂

　　※※※

　　車到華崗路口，停了下來，我先跳下車，又扶君君跳下車。我走到駕駛座窗外，向司機道謝，司機搖下窗，定神看了我，喊道：﹁你不是那個萬劫先生嗎？我好佩服你、佩服你。﹂我伸出了手握他，謝了他。

　　在大雨中，我拉著君君，向山居走去。﹁現在可以買到雨傘了，可是太遲了。﹂我說。

　　﹁我喜歡和你一起淋雨，雨傘多討厭。﹂

　　﹁今天可真淋個夠！一輩子淋的雨水，也沒今天一天多。﹂

　　﹁也許這就是人生，變化莫測的人生。也不知道那一天，發生的事超出你一輩子的總和，比如說今天。﹂

　　﹁今天嗎？今天還沒過去呢，﹂我對君君笑，君君也笑向我。雨還下著，今天真沒有過去呢。

　　※※※

　　開了大門，一衝進玄關，君君趕忙解開背帶，把濕淋淋的背包放下來，放在地下，我再次看到她胸前全濕的背心，一對小奶從濕的衣服透出來，小奶頭向上翹著，美麗無比、誘人無比。顯然的，君君似乎忘記了這一畫面給我看到了，她蹲下來，從背包裡一樣一樣掏出來，衣服、書本、文具、用品，每一樣東西都濕淋淋的，只有一樣，被塑膠套包住的，就是在書店買的那兩張CD，她說要送我做禮物的CD。

　　﹁真幸運，這是今天唯一沒濕的東西。可見好心有好報，雨神總算留了一點音樂給我，也是給你。﹂

　　她把CD遞給我，我伸手接，她又收回來。﹁噢，禮物不能送得這樣狼狽，等一下正式送給你。怎麼辦，換的衣服都濕了。﹂

　　﹁這那裡是問題。﹂我趕忙說。﹁你就穿我的衣服吧，我有乾襯衫給你，上身不是問題，問題是褲子。這樣吧，內褲小，可以用吹風機吹乾，你就暫時這樣打扮吧。﹂

　　﹁可是，沒有外面的褲子怎麼行。﹂

　　﹁你只要一念之轉就行了。你假設你在游泳池裡，那能穿外面的褲子？現在不要管那麼多了，快跟我到浴室來。﹂我拉著她的手，快步進了浴室。﹁我拿浴袍來，你趕緊脫下濕衣服。免得著涼，快洗一個溫水淋浴。﹂

　　﹁你呢，你怎麼辦？我怕你也著了涼。﹂

　　﹁我沒關係，你先洗，我在外面會換下濕衣服，等你洗完再洗不遲。﹂

　　說著，我帶上了浴室的門。忽然，我又開了門縫講了一句：﹁記得我們從小餐廳出來時，在路口講的笑話嗎？你在浴室裡，可不要變成小母牛！﹂

　　※※※

　　換上乾衣服，我走到玄關，快速把她從背包掏出來的濕衣服丟進洗衣機裡，一來為了洗去雨水，一來為了可以脫水，脫水以後的內褲容易烘乾。然後隔著浴室門，我告訴了她，因為洗衣機要花半小時，所以她可以慢慢洗，等內褲脫水了再拿出來吹乾。

　　我的洗衣機是美式的，容量很大，我把我的濕衣服也不自覺的跟她的放在一起洗了。放洗衣粉的時候，我聯想起：想不到這可愛小女生的衣服，竟跟男人的混在一起洗了。

　　※※※

　　君君洗澡的時候，我佇立在窗前，望著遠方的公墓。那對我已別具不同感覺的公墓。雨下起來了，愈下愈大，公墓變成朦朧一片、茫茫一片。只曉得在西邊那裡，卻不見它在何方。我從書架上拿出﹁桑塔耶那詩集﹂︵Poems of George Santayana︶，翻到﹁給W．P．﹂︵To W．P．︶詩的第二首。

　　這詩寫得蒼茫深邃，讀來感人心弦，我坐在書桌旁，拿起筆來，信手翻譯著：

　　冬風掃葉時節，一樹蕭條如洗，

　　綠裝已卸，卻在我心裡。

　　我生命的一部分，已消亡

　　隨著你。

　　教堂、爐邊、郊路、和港灣，

　　情味都今非昔比。

　　雖有餘情，也難追尋，

　　一日之間，我不知老了幾許？

　　你天性的善良、慈愛和輕快，

　　曾屬於我，跟我一起。

　　我不知道那一部分多，

　　是你帶走的我，

　　還是我留下的你。

　　詩譯好了，我正試讀的時候，君君已穿著浴袍，站在我的身邊。她身體向前傾，兩手扶住書桌，好奇的看我寫什麼。我把座椅向後轉，摟住她的小屁股，要她坐我腿上，她順著坐了。

　　﹁我在試著翻譯桑塔耶那這首詩。﹂說著，我把書和譯稿都拿給她看。用功的君君仔細在讀在看、又讀又看。我側看她認真的樣子，右手摟著她，左手放在她光滑的大腿上。

　　她讀完看完了。﹁真是淒涼的好詩。﹂她眼望窗外，茫然的說。

　　﹁譯文還可以嗎？有沒有要改的地方？﹂

　　她側過頭來，看我一笑。﹁誰改得了你的中文啊？﹂

　　﹁聽聽你對這詩的感想。﹂我說。

　　﹁我想，桑塔耶那在寫這首詩的時候，應該別有隱慟，因為他竟在一日之間，不知老了幾許，可見他隱慟之深。但他能在隱慟之中，平靜的述說他生命的一部分，已隨他心上的人一起消亡，只是不知在存亡之間，存者與亡者相互得失的比重而已。這種西方情人的情懷，對照起東方情人以兩人合為一塊泥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比喻，顯然悲倫得多。合而成泥以後，兩人全部還在一起，但是生命的一部分隨人消亡、互相消亡以後，只是一部分在生離死別，但那僅存的、那殘餘的部分，卻要承接全部的生離死別，壓力恐怕太重了。兩相比較起來，生者其實比死者更痛苦，如果是我，我寧願是死者，讓生者永遠懷念我，為我寫出這麼淒涼美麗的詩句。﹂

　　我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你太自私了。﹂

　　﹁一個人，願意先離開世界以博情人的懷念和情詩，自私還不可被原諒嗎？﹂

　　﹁會被原諒的，會被原諒。﹂

　　﹁會被原諒就讓人穿上衣服吧，你知道，在我和浴袍之間，什麼都沒有，好難為情。﹂她把手按在我的手上，我的手還放在她大腿上，動也不敢動。手是不自覺放上的，她也不自覺讓我放上的，一動可能會提醒了什麼。

　　﹁我雖然喜歡這種狀態的你！但我承認，穿點衣服是合理的要求。來，﹂我輕輕的摸了她大腿一下。﹁我帶你去臥室拿我的襯衫。你的衣服全濕透了，一時也乾不了了，上身就穿我的襯衫吧，襯衫還不少，你可以一件一件都為我穿過，我好喜歡你為我穿襯衫。﹂

　　﹁可是，下身呢？﹂

　　﹁下身只好用吹風機吹乾內褲了。洗衣機大概洗好了，我來為你吹。﹂

　　﹁不要了，全部我自己來。我會到臥室櫃裡找到襯衫，再到洗衣機拿出來吹乾。該你去洗了，你還沒洗呢。﹂

　　﹁好的，就這麼辦，我去洗了。﹂

　　※※※

　　等我洗了出來，君君還穿著浴袍，進了浴室，用起吹風機來了。不久，她出來了。走到我身邊，低聲對我說：﹁怎麼辦？吹了半天，只勉強吹乾一條內褲，其他衣服還是濕的，我怎麼回去呢？﹂

　　﹁回那裡去？﹂

　　﹁我還不知道，不是外婆那裡，就是同學那裡。﹂

　　我湊到她耳邊，低聲說：﹁既然衣服還沒乾，那裡都去不成，何妨就在我這裡，在陽明山上，過你十九歲的最後一天？﹂

　　君君沒有拒絕，她驚奇的望著我。

　　我拉她坐到沙發上。﹁怎麼樣？就在這裏住一夜吧，在這裡看到天明、看到二十歲的到來。你在臥室睡床，我在客廳睡沙發，不會發生你不希望發生的任何事。你當然相信我。﹂

　　君君望著我，一句話也沒說，她把頭靠在我胸前，我摟住她。﹁來，我帶你換上我的襯衫。﹂

　　※※※

　　同一座陽明山、同一個房子，三十年後，同一個裝束出現在我眼前。君君上身穿上我的襯衫，兩袖稍稍捲起，下身除了內褲，全部赤裸著，使我自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小葇。小葇的音容笑貌，對我說來，又記憶猶新、又恍然如昨，像女鬼故事一樣，只要呼喚她就應召前來的戲言，也言猶在耳。如今，小葇戲言成真，並且比真更真，因為來的不是分身、不是複製、不是幽魂、不是幻影，而是活生生的血色鮮紅的她，我真的意亂情迷了，興奮得意亂情迷了。君君顯然﹁是我留下的你﹂，我為我留下，你也為我留下、她也為我留下，差異的是，同是留下，我們來自過去，她卻朝向未來。青春只在她身上，一切就是青春，青春就是一切。

　　※※※

　　君君跟我在家，在雨聲中，吃了燭光下的晚餐。晚餐並不豐富，只比我平常一個人吃的稍微豐富一點而已。我說：﹁今天吃得太寒酸了，明天你二十歲生日，衣服也乾了，再吃得考究一點吧。﹂君君說：﹁吃不重要，快樂重要。如果快樂，衣服永遠是濕的也好。﹂我說：﹁如果真的如此，我會永遠看到這種上身穿我襯衫、下身光著迷人大腿的模樣，我會寫信給﹃世界服裝史﹄︵Fashion-From Ancient Egypt to the Present Day︶的專家康替尼︵Mila Contini︶，要求改寫最後一章。﹂說著，我把這本書從架上拿下來，遞給君君。君君說：﹁你不考究穿，卻研究別人怎麼穿。﹂我說：﹁這就是我的哲學，在我看來，人除非禦寒，裸體就是最好的，而跟情人展示肉體的地方，就是天堂。﹂這話一出，引出了一場﹁辯論﹂。

　　﹁照你這麼說，﹂君君指著她的大腿：﹁露出一半肉體的地方，就是半個天堂？﹂

　　﹁是半個天堂。現在這裡就是半個天堂。﹂

　　﹁那浴室永遠是一個天堂了。﹂

　　﹁要跟情人在一起才算。﹂

　　﹁我曾信過基督教，我願以女牧師口氣，跟你談談天堂。按照基督教傳教士說法，信了它，就上了天堂，不需要裸體。﹂

　　﹁你認為，傳教士到非洲傳教，他如果被土人吃了，他是不是可以上天堂？﹂

　　﹁他為信仰而死，很偉大，當然上天堂。﹂君君堅決的說。

　　﹁吃他的土人呢？下地獄？﹂

　　﹁下地獄。﹂

　　﹁可是傳教士的肉，在土人的肚子裡，土人下地獄，傳教士不也給帶進地獄去了？﹂

　　﹁上天堂是靈魂上天堂，不是肉體。﹂

　　﹁肉體不去？﹂

　　﹁肉體不去。﹂

　　﹁肉體去那兒？﹂

　　﹁肉體那兒都不去。肉體沒有了。﹂

　　﹁靈魂原來裝在肉體上？死了就分家了，肉體死，可是靈魂不死，是不是？﹂

　　﹁可以這麼說。﹂

　　﹁希臘文中肉體和墳墓只有差一個字母，就完全相同。所以蘇格拉底︵Socrates︶指出這兩個字分別很小。這麼說來，如果靈魂一直裝在肉體上，靈魂也就一直埋在肉體這個墳墓裡，你說靈魂可以升天入地，肉體不去，能這麼說嗎？﹂

　　﹁事實是如此啊！﹂

　　﹁事實如果是靈魂上下天地，那麼在天堂享福的，或在地獄受罪的，都是靈魂了，不是肉體？﹂

　　﹁不是肉體。﹂

　　﹁肉體脫身了？﹂

　　﹁脫身了。﹂

　　﹁那就難怪一個人的肉體總是跟靈魂不合作了。合作有什麼用，上天堂無分，也不會到地獄受罰，何不在有生之年，撇開他媽的靈魂這個寄生蟲，大大的花天酒地一下，沒指望也沒拘束的痛快一輩子？乾脆靈肉大分家？﹂

　　﹁可是人不能沒有靈魂啊！﹂

　　﹁為什麼不能沒有？對肉體好的，是肉體的活動；對靈魂好的，是靈魂的活動，互不相干。靈魂對肉體，只不過是個不花錢的房客，將來上天堂還自己去，又這樣不夠朋友，不但如此，他還在肉體裡大模大樣，不許肉體這樣，不許肉體那樣，動輒使肉體感到靈魂不安。這樣的老相好，還來什麼靈肉一致？愈早拆夥愈好！﹂

　　﹁話雖這麼說，但是你拆得掉嗎？肉體裡沒了靈魂，就好像籠子裡沒有了鳥。靈魂和肉體的關係，是一個事實結合的關係，不是一個詭辯就拆夥的問題。靈肉問題涉及的方面大多了。我們也不能因為一部分的爭辯就下結論、就吵著拆夥。比如你提到靈肉一致，其實心和人、靈魂和肉體，很少會一致，人也不希望它一致。有時候人希望少年老成，有時候卻希望人老心不老，並不完全有一致的必要。所以，靈肉問題，是一個尚待探討的問題，絕不能輕言拆夥。﹂

　　﹁我說拆夥，無非是用一種推論來考你，想從推論上求真去幻。只是假設拆夥的情況，並沒真拆。現在，我們再回到前面的推論，如果肉體不上天堂，只是靈魂去，則天堂上享福，抽象的靈魂究竟以什麼方式消受呢？比如說，天堂總有玉露瓊漿吧？沒有肉體，怎麼喝呢？天堂總有雲裳仙子吧？沒有肉體，怎麼摸呢？好了，就算不來食色這一套，就算清淨一點，同上帝下棋吧？沒有肉體，怎麼移動棋子呢？﹂

　　﹁這︱︱這倒真是難題。﹂君君開始困惑了。

　　﹁看這樣，只好把陪小黑人下地獄的肉體送上來才行。﹂

　　﹁那也太晚了，早在小黑人肚裡消化掉了。哈哈。﹂

　　﹁哈哈，那怎麼辦？﹂

　　﹁哦，我想想怎麼辦。其實，也不怎麼辦。靈魂既然是虛無縹渺的、抽象的，你所說的在天堂喝什麼摸什麼乃至下棋等等的表現方式，自然也就不是具體的享受。﹂

　　﹁OK，我就是要你這句話！既然靈魂上天堂，幸福並未實享；下地獄，懲罰也沒實受，則所謂天堂地獄；全是在空中樓閣裡、全是虛的，是不是？你說，是不是？﹂

　　﹁好像也是。﹂

　　﹁沒什麼好像也是了，根本就是。既然根本就是虛的，那麼死後靈魂升天也好、入地也罷，又有什麼意義呢？﹂

　　﹁一定有，只是我說不出來。﹂

　　﹁說不出來，就因為沒有，你沒法無中生有。我再問你，既然全是虛的，又何必等死後呢？一個人生前，他的靈魂就可以上天下地的亂跑，他就可以以抽象的方式喝到玉露瓊漿、摸到雲裳仙子的屁股，效果一樣，又何必等死後呢？﹂

　　﹁但是，天堂不在上面，地獄不在下面，天堂地獄都在一個地方都在你的心裡。你心裡覺得你在天堂，你就在天堂，即使在地獄，也在天堂。相反的也一樣。這叫﹃境由心造﹄，天堂地獄，全在你一念之間。﹂

　　﹁你說對了，﹃境由心造﹄，現在，你的肉體、我的靈魂，一起心造出半個天堂，就在這裡。﹂我手向地下一指。

　　君君笑起來。﹁我有這麼大的魔力嗎？那我真該到浴室去，讓天堂擴散。﹂

　　﹁真的嗎？﹂我眼睛一亮。

　　﹁假的，真的是牛仔褲乾的時候，你的半個天堂也變成空中樓閣。﹂

　　﹁看來除了燒掉你的牛仔褲，別無上天之路了。﹂

　　﹁燒了牛仔褲，你也上不了天堂，你犯了縱火罪和毀損罪，你要上警察局。﹂

　　﹁在警察局跟你一起，警察局就是一個天堂，不是半個。﹂

　　﹁警察局為什麼不是半個？﹂

　　﹁因為你也燒了我的褲子。﹂

　　﹁你胡說！﹂君君假裝氣起來，我趁機把她抱在懷裡。﹁還是在這裡，讓我燒光我所有襯衫吧，把天堂放在警察局，會嚇得天使們裸奔，不是嗎？﹂

　　君君點點頭。﹁我不要你看天使裸奔。﹂她用手指環弄我的鈕扣。﹁一定要看，我裸奔給你看。不過，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你要戴起眼罩看。﹂

　　我氣死了。

　　※※※

　　﹁你從窗外望到牆外，現在，三十年過去了，牆外沒有如你所說的﹃比警察更親愛的﹄那種人了，你應該不會有壓力了。﹂君君說。

　　﹁對，牆外沒有人了，沒有牛頭馬面了，但是，如果有壓力，壓力變成了閻王爺了。我三十歲時候，一位老先生對我說：人過了六十，誰比誰先走就不知道了。現在我過了六十了，面對衰老以至死亡，就必須認真一點了，而閻王爺象徵的，正是衰老以至死亡。﹂

　　﹁你不會衰老，也不會死亡，我帶你去健身房，延年益壽。﹂

　　﹁我才不去那種鬼地方，我最討厭健身房，它使我有兩種感覺：第一它像進了警備總部的行刑房，各種怪模怪樣的所謂健身器材，其實每個都像刑具，並且也無異是刑具。第二，它又像是動物園，你看跑步機上那種原地轉輪式跑步，和動物園中圓轉輪裡的松鼠有何不同？我是人，我不要做松鼠，尤其還花錢做松鼠。﹂

　　﹁總之，你不喜歡團體活動，你只是一個人。﹂

　　﹁五十年來，在這島上，在東方之濱，我努力使自己不受一時一地的污染，保持自我，做特立獨行的大丈夫、男子漢。做一個永不自滿的人，我覺得我做得不夠好；但是，一位曾被判過死刑的老者的一番話，又常常在我耳邊響起：﹁現在是團體對團體、組織對組織的時代，你只是一個人，在這島上，誰又能比你做得更好？任何英雄豪傑，如果他只是一個人在這裡，誰又能比你做得更多、更興風作浪？﹂我不到十四歲就到台灣，如今五十年了。五十年間，與國民黨一路糾纏，一天也沒離開過。五十年下來，我最強烈的感覺，有兩個：一個是﹃與子偕老﹄；一個是﹃與子偕小﹄。前者指的是時間，是敵人與我的關係；後者指的是空間，是世界與我的關係。國民黨不是最能開路的政黨，但卻是最能攔路的政黨，它能攔得你無所作為，和它一起老去。﹃與子偕老﹄之下，你發現你的一生，正如艾略特︵T．S．Eliot︶所說的，開始便是結束。你和你的敵人一起老了。另一方面，五十年來，你受的罪，世無其匹；你坐的牢，古今罕見，你的苦心焦思、你的辛勤努力，都不比任何同類的人少，可是，因為台灣大小，你的一切，都埋沒了，或不成比例的浪費了，你與台灣，都小得不被人重視，﹃與子偕小﹄之下，你發現你的一生，正是世界的化外之民，世界沒把你看在眼裡，你被小人國吃掉了。雖然在小人國，但我還是那個漂流上岸的巨人，我本身並沒有小化，向中國、向世界展現我個人獨有的特色。歷史上雖然五湖四海、人才輩出，但是以個人獨有的特色，為一世或百世新局面的，倒也不多。這種人物可使局面改觀，風雲變色，的確不能以可有可無小看他。我常常覺得，印度沒有釋迦，就不成其為印度；猶太沒有耶穌，就不成其為猶太；法國沒有伏爾泰︵Voltaire︶，就若有所失；黑人沒有阿里︵Muhammad Ali︶，就萬古如長夜。有了他們，時代才別開生面，才臉上有光。我覺得我一路使別人有光，雖然我自己在黑暗裡，像埋在黑色大理石板下的人兒，外面光明，可是沒有出路。﹂

　　君君聽了，若有所悟。﹁等一下，﹂她站起來。﹁我拿一件東西。﹂

　　東西拿來了，是兩張CD。﹁本來包得好好的禮物，﹂君君說。﹁卻被大雨給淋濕了包裝紙，不過裡面好好的。這是今天中午我在書店買的，偶然看到，太巧了。你喜歡Danny Boy，這兩張CD都有這首歌，並且都是女孩子唱的。這首歌誰唱誰就是﹃墓中人語﹄，既然由女孩子唱，就表示死的是女孩子。做為死者，向生者唱歌，向她生前的情人訴說情愛。這兩張CD是我送給你的小禮物。﹂她雙手遞給我，我雙手迎接了。

　　﹁君君你真好，真是有心人，你看到我早上在翻譯Danny Boy，中午就代我搜集到兩張，你真好。我忍不住要立刻聽，陪我一起聽好嗎？﹂

　　﹁當然好。這兩張CD，一張是小女孩喬爾琪︵Charlotte Church︶唱的，一張是大女生希拉．蕾恩︵Shiela Ryan︶唱的，分別是一九九八、一九九九的新作，應該對Danny Boy有不同的新詮釋，我們來聽聽就知道了。﹂

　　※※※

　　聽了兩位女孩子的演唱，我才發現，她們唱的是全本的Danny Boy，最後還多了四行。君君拿出這多出四行的英文：

　　And I shall hear，though soft you tread above me；

　　And all my grave will wammer，sweeter be，

　　For you will bend and tell me that you love me；

　　And I shall sleep in peace until you come to me！

　　對我說：﹁這第四段，你先立刻翻出來好嗎？看看你用中文怎麼表達。然後我告訴你我的感想。﹂

　　我接過來，提筆就翻譯了，當然只能意譯：

　　即令你足音輕輕，在我上面，

　　整個我孤坎感應，甜蜜溫暖，

　　你俯身向前，訴說情愛，

　　我將死於安樂，直到與你同在。

　　君君接過去，朗誦了一遍又一遍。﹁翻得真好。尤其你把中文﹃死於安樂﹄原來反面意義改做正面解讀，更顯得別有會心。﹂說著，君君走到窗前，遠望只有零星燈光的窗外。﹁我所以要請你翻這段，因為它把Danny Boy原詩中的墳中主角給換了，換成情人，並且是女孩子。這四行全本的Danny Boy更描寫出墳中躺的女孩對她情人的一片深情。看到這首詩，又上墳回來，我忽發奇想，我忍不住胡思亂想，想到我母親。母親生前，尤其在她更年輕的時候，會不會有一段刻骨銘心的羅曼史呢？不可能同我父親，因為婚姻生活早把所有的羅曼史消磨光了，如果有，那一定是別有其人。誰是那段羅曼史的男主角呢？他還在這個島上嗎？他知道他老去的情人已經長眠在這裡嗎？這些、這些，該有多少想像空間啊，我真的很好奇。﹂說著，她側過頭來，看著我。

　　當然君君不知道，天下就有這種巧遇的事！她好奇的答案，唯一能有資格答覆的人，不在遠方，就在她眼前。可是，我能透露嗎？我是不會透露答案的，我也不該透露，讓祕密永遠長埋心底。因為透露了，會使君君不知如何是好。不過，我轉念一想，從另一角度看，也許君君一旦知道了真相，她會有點高興，高興她所胡思亂想的，果然成真；也許君君會欣慰，死去的母親不再那麼孤單，真如歌聲所說的，有情人來看她，輕輕走到她的墳上；也許君君會認為，母親與情人的未了情緣，在生前被扼殺、被中絕以後，那殘餘的部分，竟由女兒無意間給連續起來、給後繼起來、給補足起來，也未嘗不是佳話；也許君君會冥想，冥想這不是女兒與情人的不期而遇，而是冥冥之中︱︱母親的有意安排，要她代還宿約；也許君君會體會，體會母親生前一定照料她的情人，但她走了，情人失掉了照料，如有女兒代為照料，也使她安心；也許君君會明白，明白母親會認為與其情人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不如跟自己的女兒在一起，畢竟母女連心、血肉相連，情人能在女兒身旁，無異離母親不遠；也許君君會設想，設想母親希望女兒和她自己一樣幸運，碰到這樣不世出的男人︱︱也許這個，也許那個，我也胡思亂想想糊塗了。雖然胡思亂想了這麼多，但我的理智提醒我絕不可以說破，模糊還是最好的。事件真相雖是朦朧的，可是，女孩子的歌聲卻愈唱愈清楚，尤其是大女生希拉．蕾恩那一張。這時候，君君聽著歌聲，重新把我的譯文又念了一遍又一遍。

　　即令你足音輕輕，在我上面，

　　整個我孤墳感應，甜蜜溫暖，

　　你俯身向前，拆說情愛

　　我將死於安樂！直到與你同在。

　　君君以柔美動人的女孩子聲音，朗誦著它，我聽著、聽著，想到今天下午我走上黑色大理石板那一場景，縱然我理智而灑脫，也未嘗不有蒼茫之感。﹁永別了，小葇。永別了。要我再來看你嗎？會不會再來看你，小葇啊，你和我同樣不曉。﹂可是現在，我似乎曉得了。

　　※※※

　　在君君送過禮物後，似乎輪到我送禮了。

　　﹁君君，謝謝你送我這兩張CD，這麼動人的禮物，我也該回送你一件，如果從我家裡找一件送你，好像不夠誠意、不夠新鮮，所以，今天在書店裡，我也買了一件。我買的是一塊南美洲發現的﹃菊石﹄，這種化石也叫﹃鸚鵡螺化石﹄，它有兩億年的歷史，是地質學上﹃三疊紀﹄、﹃中生代﹄的殘骸，送給你，做為禮尚往還的交換禮物吧。﹂說著，我把塑膠套包好的﹁菊石﹂，雙手交給了君君。

　　君君打開了，仔細端詳著這美妙的化石。﹁它好漂亮、好可愛。我都不知道在書店時你買了它。﹂

　　﹁我是在你看書時偷偷買的。﹂

　　﹁真謝謝你。我好喜歡。可是，總覺得光光的一件禮物，還缺少什麼？﹂

　　﹁缺少什麼？﹂

　　﹁缺少一首歌頌它、讚美它的詩。如果你肯為我寫，我多高興，在我十九歲的最後一天，收到這麼長壽的禮物和你的詩，我該多高興。怎麼樣，答應我嗎？﹂

　　我笑著點點頭。﹁不過，你要多給我一點時間。下午那次淋浴太簡單了，你這位流浪者，再去洗個盆浴吧，等你出浴以後，大概可以寫好了。﹂

　　﹁好的，我去洗澡，你用你送我的鋼筆寫。﹂

　　﹁好的，就用它寫。現在我到浴室為你準備一下。﹂

　　君君推出兩手，止住我。﹁我自己都會準備，你就準備寫吧，我去拿鋼筆。﹂

　　※※※

　　兩億年在你手裡，時間已化螺紋。﹁三疊紀﹂生命遺蛻，告訴你不是埃塵。從螺紋旋入過去，向過去試做追尋，那追尋來自遙遠，遙遠裡可有我們？兩億年在你手裡，時間已化螺紋。﹁中生代﹂、初期殘骸告訴你萬古長存。從螺紋旋入過去，向過去試測無垠，那無垠來自遙遠，遙遠裡會有我們？兩億年在你手裡，時間已化螺紋。南美洲渡海菊石，告訴你所存者神。從螺紋旋入過去，向過去試問餘痕，那餘痕來自遙遠。

　　穿著浴袍的君君，斜坐在我書桌上，念著這首標題﹁兩億年在你手裡﹂的詩，我坐在書桌旁的旋轉皮椅裡，又看著她、又享受著她離我這麼近的漂亮大腿。顯然的，君君已經逐漸習慣我的﹁泳裝理論﹂，一直在我面前赤裸著大腿，一如置身游泳池邊，所以事事無礙，裸相之中，也有自然與莊嚴。有自然，可以純真純潔的進入我眼底；有莊嚴，可以逼我享受只能視覺的、不能觸覺的。這是情趣、是雅韻、是唯美，也是﹁折磨﹂。所謂﹁折磨﹂，誰是主動者呢？是我眼睛？還是她大腿？古中國晉朝的謝安，就提出﹁眼往屬萬形﹂還是﹁萬形來入眼﹂的疑問。佛書﹁五燈會元﹂裡，也提出﹁竹來眼裡﹂還是﹁眼到竹邊﹂的疑問。古希臘的斯多噶派認為是﹁眼觀至物﹂；但伊壁鴻魯派卻認為是﹁物入眼來﹂。現在，是我的眼睛看到她的大腿呢？還是她的大腿呈給我看呢？這已是一個有趣的課題。毛病出在我不能觸覺化，所以就胡思亂想，哲學化起來了。中國古書說﹁所過者化，所存者神﹂，﹁菊石﹂正是過者的﹁化﹂，而大腿正是存者的﹁神﹂，我們不可能兩億年後，像﹁菊石﹂這樣幸運，留下褪色的美麗，給兩億年後的後代︱︱如果還有的話︱︱欣賞，我們只好在尚沒褪色以前，把握今朝與今夕，自己欣賞自己︱︱

　　※※※

　　這樣豐富的、充滿震撼起伏的一天，已近尾聲，看看壁上的古典掛鐘，已是子夜時分。我問君君是不是該休息了，她說她今天從台中來，起得好早，也該休息了。我替她鋪好床後，從臥室抱了另一組枕頭和薄被。放到客廳沙發上，再轉回臥室。我安排她上了床，並為她打開床頭燈。坐在床邊，問她：

　　﹁要看看書再睡嗎？要點音樂嗎？要燈光嗎？﹂

　　﹁太晚了，都不要了。﹂

　　﹁臥室門要關嗎？不關也好，我在外面，有什麼情況可以叫我。門不關，相信我嗎？﹂

　　﹁可以不關，﹂君君說。﹁我當然相信你。﹂

　　﹁那麼，﹂我站起來。﹁你要好好休息了，今天你也該累了。我去客廳了。我來替你關燈好嗎？﹂

　　君君點點頭，用一種渴望的表情看著我。

　　我關上燈，轉身走開的時候，君君叫住我。

　　我開了燈。﹁君君，什麼事？﹂

　　君君默然不語。

　　我拍拍她的小臉，關了燈，轉身走到客廳。

　　※※※

　　﹁有召即重來，若亡而實在﹂、﹁有召即重來，若亡而實在﹂。如今歷史彷彿在重來著，前塵往事，都一一在重來著。但重來的，不是誌異小說中的幽魂，也不是﹁景不徙﹂哲學中的投影，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而是比幽魂和投影更真實的、更具體的、更溫暖的精靈，到我眼前、到我房間、到我懷裡，冥冥之中、無言之中，誘我進入古希臘的亂倫世界。

　　也許，我根本錯怪了小葇，想想古詩人元遺山，想想他那看到一片荒墳的詩句：﹁焉知原上塚，不有當年吾。﹂這無異是說，在荒墳之中，可能有一個死者就是詩人自己。也許，根本不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已隨情人消亡，正相反的，在死去的情人眼中，消亡的我，是全部。黑色大理石板下的，不是孤單的小葇自己，還有一個死掉的我，深情的、永遠的，相依在她身旁。

　　躺在沙發上，我正在這樣天南地北的冥想時候，君君已站在我面前。

　　﹁我睡不著。﹂她幽怨的說。﹁也許，你要進來陪我。有了你，我不要再那麼孤單。﹂

　　我坐起來、站起來，望著她，一言不發，抱她在懷裡。抱著她，慢慢地向臥室移動。她不要等到明天二十歲了，她把十九歲的最後一天給了我。

　　二○○一年四月十三日，在中國台灣

我寫︽上山．上山．愛︾

　　一九三五我生那年，魯迅在﹁且介亭雜文﹂的﹁附記﹂裡，提到國民黨政府管制言論，當時主持檢查的人刪文章，並不告訴讀者那兒被刪，弄得文章上氣不接下氣，讀者看了，大惑不解，﹁你在說什麼呀？﹂

　　十多年後，國民黨政府宣佈實行憲政了、自由了。在書報檢查方面，說我們不事先檢查你們了，改為事後追懲你們了，你們不要亂寫啊，亂寫了，我們照樣可以追著懲罰，你還是逃不掉的。

　　一九四九年國民黨的中華民國亡國了，它逃掉了，逃到台灣，重組了偽政府，按說既然宣佈不事先檢查了，理應比對付魯迅那一時代多點言論自由才是，其實不然。事實上，偽政府暗中施出兩種方法來﹁超魯迅﹂。第一種方法是﹁不檢即查法﹂，例如對李敖的書，根本是本本查禁。換句話說，根本檢查都不必了，就查禁了事。所以，從形式上看，檢查倒真彷彿取消了呢！只是代替的，不是更多的自由，而是更多的查禁而已。

　　第二種方法是﹁一查永逸法﹂，例如對李敖在雜誌上連載的文章，在連載期間即予查禁，前面既被查禁，後續的想印出書也自然不得超生。所以，只禁一期就可一勞永逸，無須期期查禁了。

　　第一種情況是等你書寫完了，看都不必看，就查禁；第二種情況是你書還沒寫完，還沒大功告成，但我查禁動作先大功告成，我只看第一期連載，就查禁。結果你連載一百期也沒用，你死定了。

　　十七年前，我的長篇小說﹁上山．上山．愛﹂連載時，國民黨偽政府迎頭痛擊，立刻來了查禁令，罪名是﹁蓄意為匪宣傳、誣蔑政府、侮辱壯烈殉國先烈、扭曲事實、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嚴重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結果，我的小說很難寫下去了。

　　十七年過去了，我捲土重來，終於在我六六大壽﹃二○○一年四月十五日﹄時，把小說鐵定問世。這是繼﹁北京法源寺﹂後我的第二本長篇小說，三十萬字，在禁書史上，無疑的，它是世界冠軍。一本小說還沒寫完就給查禁了，它的﹁妖言惑眾﹂，還不世界嗎？

　　﹁上山．上山．愛﹂雖是我繼﹁北京法源寺﹂後第二本長篇小說，但兩本書的形成，卻大異其趣。

　　﹁北京法源寺﹂是我被判十年後，在黑牢裡等待覆判時構思的，而﹁上山．上山．愛﹂卻構思在坐牢之前，並寫了一些片段。我被國民黨偽政府下獄後，家中兩次被搜查，搬走了好多箱﹁亂文件﹂，經檢查後，過濾出六箱不重要的，分次還了給我，其中有﹁上山．上山．愛﹂的那些片段。還給我的原因是內容乃﹁黃色的﹂而非﹁紅色的﹂，偽政府只管﹁大頭﹂不管﹁小頭﹂，所以，網開﹁小頭﹂一面，還給你了。直到十七年前，我連載﹁上山．上山．愛﹂時，他們才發現李敖即使寫﹁黃色小說﹂，居然也不老實，他的﹁小頭﹂也是反政府的。所以，就發生了﹁沒寫完，就查禁﹂的妙事，開了有人類以來，古今中外禁書史的先河。﹁焚書坑儒﹂又算老幾呢，書沒寫好就先焚了，才知道本國民黨的厲害！

　　不過，十七年過去了，那個李敖又來了！不管﹁大頭﹂﹁小頭﹂，還一起冒出來了！﹁上山．上山．愛﹂四月二十五日出版之日，因為此書來頭大、兩頭大，必然掀起定位定性的高潮。是﹁黃色小說﹂？還是﹁情色文學﹂？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脫了褲子談思想﹂的中文鉅作？都可七嘴八舌、都可議論紛紛。但對構思三十多年、最後花四十多天一口氣把它寫完的作者說來，這本小說，卻應了我在它扉頁寫下的十四個字

　　清者閱之以成聖

　　濁者見之以為淫

　　清濁之分，關鍵何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作者勞倫斯︵D．H．Lawrence︶，有篇論文叫︽色情與淫穢︾︵ponography and obscenity︶，對淫與非淫，反覆陳詞。其實他說得太多了，反不清楚了。事實上，真正的判別方法，乃在讀者能不能受小說影響，從而激濁揚清，這就在於小說內容有沒有這一功力。﹁上山．上山．愛﹂這本小說，涉及的重要主題上百個，發人深省的深度和幅度如此豐富，可謂前無古人，至於後有沒有來者，要看我何時死了而定。︱︱我就是我的來者。當我一旦物化，這種小說必成絕響。嵇康被害，廣陵散失傳；章絳雲亡，國故學淪沒！生逢濁世，以發清音，海峽兩岸，一人而已，讀此書後還怪我大言者，非人也！

　　﹁上山．上山．愛﹂這本小說，書名怪怪的，原因是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後，各有一位女主角﹁上山﹂。﹁上山﹂、﹁上山﹂，分屬兩個人。兩個人的二十歲生日那天，都在同一座山上、同一個房間、同一張床上，前後雖有三十年的間隔，但兩人並不陌生，因為她們是母女；但又陌生，因為她們從沒見過面，母親生產時立刻羊水栓塞昏迷死亡，在人間，女兒接替了母親，也在三十年後的同一張床上，跟母親當年的情人，躺在一起。她全不知道，真實之中，她接替了生命，也接替了愛情。當年的情人也在最後才知道，事隔三十年，原來她們是母女，他不願說出真相，為了死者和生者，他只好把一切長埋心底。小說結束在亂倫的懸疑裡，沒人知道最後的故事︱︱

　　根據台灣島上出版評議基金會的調查，目前每月上市的﹁黃色小說﹂，高達三百六十萬本。由於﹁上山．上山．愛﹂裡有不少精緻的床上鏡頭、浴缸鏡頭和雨中鏡頭，被人痛恨的李敖，這回有機會被歸為﹁黃色小說﹂的作家群。但是，﹁黃色小說﹂每月三百六十萬本了，又何勞大師李敖執筆？把李敖如此定位，未免太小看他的危險性了。

　　事實上，如果硬要假以顏色，﹁上山，上山，愛﹂毋寧是一部﹁黃色其外，紅色其中﹂的小說。紅色象徵﹁性﹂的激越和﹁思想﹂的激越，它的最大特色，就在把﹁形而上﹂和﹁形而下﹂合而為二﹁易經﹂上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自來﹁黃色小說﹂，只是形而下的器官交合而已，不足以語形而上的大道，﹁上山．上山．愛﹂卻開得未曾有之奇，以奇情奇文，顛倒陰陽，笑傲﹁易經﹂，成其不朽。

　　藏傳佛教有﹁屍陀林主﹂︵Masters of Sitavana︶，畫面是男女骷髏，風月交叉，雖朽為枯骨，但仍能滅敵飲血，以顯神通。若論真的﹁屍陀林主﹂，非此書莫屬。﹁上山．上山．愛﹂是真正滅敵飲血的文學，﹁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強虜﹂是誰，讀者一看便知。本書雖為情愛祕岌、男女聖經，但是功夫深處，卻是﹁思想掛帥﹂的智者、強者文學，不想再看娘娘腔文學作品的讀者，何妨一讀此書，大開眼界也。

　　二○○一年四月十一日在中國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