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序曲

第二章︱布蘭

第三章︱凱特琳

第四章︱丹尼莉絲

第五章︱艾德

第六章︱瓊恩

第七章︱凱特琳

第八章︱艾莉亞

第九章︱布蘭

第十章︱提利昂

第十一章︱瓊恩

第十二章︱丹妮莉絲

第十三章︱艾德

第十四章︱提利昂

第十五章︱凱特琳

第十六章︱珊莎

第十七章︱艾德

第十八章︱布蘭

第十九章︱凱特琳

第二十章︱瓊恩

第二十一章︱艾德

第二十二章︱提利昂

第二十三章︱艾莉亞

第二十四章︱丹妮莉絲

第二十五章︱布蘭

第二十六章︱奈德

第二十七章︱瓊恩

第二十八章︱艾德

第二十九章︱凱特琳

第三十章︱珊莎

第三十一章︱艾德

第三十二章︱提利昂

第三十三章︱艾莉亞

第三十四章︱艾德

第三十五章︱凱特琳

第三十六章︱艾德

第三十七章︱丹妮莉絲

第三十八章︱布蘭

第三十九章︱提利昂

第四十章︱艾德

第四十一章︱凱特琳

第四十二章︱瓊恩

第四十三章︱提利昂

第四十四章︱艾德

第四十五章︱珊莎

第四十六章︱艾德

第四十七章︱丹妮莉絲

第四十八章︱艾德

第四十九章︱瓊恩

第五十章︱艾德

第五十一章︱艾莉亞

第五十二章︱珊莎

第五十三章︱瓊恩

第五十四章︱布蘭

第五十五章︱丹妮莉絲

第五十六章︱凱特琳

第五十七章︱提利昂

第五十八章︱珊莎

第五十九章︱艾德

第六十章︱凱特琳

第六十一章︱瓊恩

第六十二章︱丹妮莉絲

第六十三章︱提利昂

第六十四章︱凱特琳

第六十五章︱丹妮莉絲

第六十六章︱艾莉亞

第六十七章︱布蘭

第六十八章︱珊莎

第六十九章︱丹妮莉絲

第七十章︱提利昂

第七十一章︱瓊恩

第七十二章︱凱特琳

第七十三章︱丹妮莉絲

作者後記

︽冰與火之歌一：權力的遊戲︾喬治．馬汀

　　︽二○一七年四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序曲

　　﹁既然野人︵註1︶已經死了，﹂眼看周圍的樹林逐漸黯淡，蓋瑞不禁催促，﹁咱們回頭吧。﹂

　　﹁死人嚇著你了嗎？﹂威瑪．羅伊斯爵士帶著輕淺的笑意問。

　　蓋瑞並未中激將之計，年過五十的他也算得上是個老人，這輩子看過太多貴族子弟來來去去。﹁死了就是死了，﹂他說，﹁咱們何必追尋死人。﹂

　　﹁你能確定他們真死了？﹂羅伊斯輕聲問，﹁證據何在？﹂

　　﹁威爾看到了，﹂蓋瑞道，﹁我相信他說的話。﹂

　　威爾料到他們早晚會把自己捲入這場爭執，只是沒想到這麼快。﹁我娘說過，死人沒戲可唱。﹂他插嘴道。

　　﹁威爾，我奶媽也說過這話，﹂羅伊斯回答：﹁千萬別相信你在女人懷裡聽到的東西。就算人是死了，也能讓我們瞭解很多東西。﹂他的餘音在暮色昏暝的森林裡迴蕩，似乎吵鬧了點。

　　﹁回去的路還長著呢，﹂蓋瑞指出，﹁少不了走個八九天，況且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威瑪．羅伊斯爵士意興闌珊地掃視天際。﹁每天這時候不都如此？蓋瑞，你該不會怕黑吧？﹂

　　威爾看見蓋瑞緊抿的嘴唇，以及他厚重黑斗篷下強自遏抑的怒火。蓋瑞當了四十年的守夜人︵註2︶，這種資歷可不是隨便讓人尋開心的。但蓋瑞不僅是憤怒，在他受傷的自尊底下，威爾隱約察覺到某種潛藏的不安，一種近似於畏懼的緊張情緒。

　　威爾深有同感。他戍守長城不過四年，當初首次越牆北進，所有的傳說故事突然都湧上心頭，把他嚇得四肢發軟，事後想起難免莞爾。如今他已是擁有百餘次巡邏經驗的老手，眼前這片南方人稱作鬼影森林的廣袤黑荒，他早已無所畏懼。

　　然而今晚是個例外，迥異往昔，四方暗幕中有種莫可名狀、讓他汗毛豎立的驚悚。他們輕騎北出長城，中途轉向西北，隨即又向北，九天來晝夜加急、不斷推進，緊咬一隊土匪的足跡。環境日益惡化，今天已降到谷底。陰森北風吹得樹影幢幢，宛如猙獰活物，威爾整天都覺得自己受到一種冰冷且對他毫無好感的莫名之物監視，蓋瑞也感覺出了。此刻威爾心中只想掉轉馬頭，沒命似地逃回長城。但這卻是萬萬不能在長官面前說出的念頭。

　　尤其是這樣的長官。

　　威瑪．羅伊斯爵士出身貴族世家，在兒孫滿堂的家裡排行老么。他是個俊美的十八歲青年，有雙灰色眸子，舉止優雅，瘦得像把尖刀。騎在他那匹健壯的黑色戰馬上，比騎著矮小犁馬的威爾和蓋瑞高出許多。他穿著黑色皮靴，黑色羊毛褲，戴著黑色鼴鼠皮手套，黑色羊毛衫外套硬皮甲，又罩了一件閃閃發光的黑色環甲。威瑪爵士宣誓成為守夜人尚不滿半年，但他絕非空手而來，最起碼行頭一件不少。

　　而他身上最耀眼的行頭，自然便是那件既厚實、又柔軟驚人的黑色貂皮斗篷。﹁我敢打賭，那堆黑貂一定是他親手殺的，﹂蓋瑞在軍營裡喝酒時對兄弟們說：﹁我們偉大的戰士哦，把它們的小頭一顆顆扭斷啦。﹂當時便引得眾人哄笑一團。

　　假如你的長官是大夥兒飲酒作樂時的嘲笑對象，你怎麼去尊敬他呢？威爾騎在馬上，不禁如此思量。想必蓋瑞也深有同感。

　　﹁莫爾蒙叫我們追查野人行蹤，我們照辦了，﹂蓋瑞道：﹁現在他們死去，再也不會來騷擾我們。而眼前還有好長一段路等著我們。我實在不喜歡這種天氣，要是下雪，我們得花兩個星期才能回去。其實下雪還算不上什麼，大人，您可見過冰風暴肆虐的景象？﹂

　　小少爺似乎沒聽見這番話。他用他特有的那種缺乏興趣、漫不經心的方式審視著漸暗的暮色。威爾跟隨他已有些時日，知道這種時候最好不要打斷他。﹁威爾，再跟我說一遍你看到了些什麼。仔細講來，別漏掉任何細節。﹂

　　在成為守夜人以前，威爾原本靠打獵為生。說難聽點，其實就是偷獵者。當年他在梅利斯特家族的森林裡偷獵公鹿，正忙著剝鹿皮，弄得一手血腥的時候，被受雇於梅利斯特家的自由騎手︵註3︶逮個正著。他若不選擇加入黑衫軍，就只有單手被砍一途。威爾潛行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在森林裡無聲潛行等閒難及，黑衫軍的弟兄們果然很快也就發現了他的長處。

　　﹁營地在兩里之外，翻過山脊，緊鄰著一條溪。﹂威爾答道，﹁我已經靠得很近了。總共有八個人，男女都有，但沒看見小孩。他們背靠著大石頭，雖然雪幾乎把營地整個蓋住，但我還是分辨得出來。沒有營火，只有火堆的餘燼比較明顯。他們一動不動，我仔細看了好長時間，活人絕不會躺得這麼安靜。﹂

　　﹁你發現血跡了嗎？﹂

　　﹁嗯，沒有。﹂威爾坦承。

　　﹁你看見任何武器了嗎？﹂

　　﹁幾支劍、兩三把弓，還有個傢伙帶了一柄斧頭。鐵打的雙刃斧，似乎挺沉的，擺在他右手邊的地上。﹂

　　﹁你記得他們躺著的相對位置嗎？﹂

　　威爾聳聳肩。﹁兩三個靠著石頭，大部分躺在地上，像是被打死的。﹂

　　﹁也可能在睡覺。﹂羅伊斯提出異議。

　　﹁肯定是被打死的，﹂威爾堅持己見，﹁因為有個女的爬在鐵樹上，藏在枝頭，應該是個斥候。﹂他淺淺一笑。﹁我很小心，沒讓她見著。但等我靠近，卻發現她根本毫無動靜。﹂說到這兒他不禁一陣顫抖。

　　﹁你受寒了？﹂羅伊斯問。

　　﹁有點吧，﹂威爾喃喃道，﹁大人，是風的關係啊。﹂

　　年輕騎士轉頭面對灰髮老兵。結霜的落葉在他們耳邊低語飄零，羅伊斯的戰馬侷促不安。﹁蓋瑞，你覺得是誰殺了這些人？﹂威瑪爵士隨口問，順手整了整貂皮長袍的褶櫚。

　　﹁是這該死的天氣，﹂蓋瑞斬釘截鐵地說，﹁上個嚴冬︵註4︶，我親眼見人活活凍死，再之前那次也看過，當時我還是個孩子。人人都說當時積雪深達四十尺，北風冷得跟玄冰似的，但真正要命的卻是低溫。它會無聲無息地逮住你，比威爾還安靜，起初你會發抖、牙齒打顫、兩腿一伸，夢見滾燙的酒，溫暖的營火。很燙人，是的，再也沒什麼像寒冷那樣燙人了。但只消一會兒，它便會鑽進你體內，填滿你的身體，過不了多久你就沒力氣抵抗，渴望坐下休息或小睡片刻，據說到最後完全不覺痛苦。你只是渾身無力，昏昏欲睡，然後一切漸漸消逝，最後，就像淹沒在熱牛奶裡一樣，安詳而恬靜。﹂

　　﹁我看你蠻有詩意嘛，﹂威瑪爵士下了評論，﹁沒想到你還有這方面的天分。﹂

　　﹁大人，我親身體驗過嚴寒的威力，﹂蓋瑞往後拉開他的兜帽，好讓威瑪爵士看清楚他耳朵凍掉之後剩下的肉團。﹁兩隻耳朵，三根腳趾，還有左手的小指，我這算是輕傷了。我大哥當年就是站崗的時候活活凍死的，等我們找到他，他臉上還掛著笑容。﹂

　　威瑪爵士聳聳肩道：﹁我說蓋瑞，你該多穿兩件衣服。﹂

　　蓋瑞怒視著他的年輕長官，氣得耳根發紅。當年伊蒙學士︵註5︶把他壞死的耳朵割去，如今耳洞旁還留著傷疤。﹁等冬天真正來臨時，看你能穿得多暖。﹂他拉起兜帽，縮著身子騎上馬，陰沉地不再吭聲。

　　﹁既然蓋瑞都說是天氣的關係了……﹂威爾正要開口。

　　﹁威爾，上周你有沒有站崗？﹂

　　﹁有啊，大人。﹂他哪星期沒抽到站崗的簽，這傢伙究竟想說什麼？

　　﹁長城的情形如何？﹂

　　﹁在﹃哭泣﹄啊，﹂威爾皺著眉頭說。這下他明白了。﹁所以他們不是凍死的，假如城牆會滴水，表示天氣還不夠冷。﹂

　　羅伊斯點點頭。﹁聰明。過去這周結了點霜，偶爾還下點雪，但絕對沒有冷到凍死八個人的地步。更何況他們穿著保暖的毛皮禦寒，所處地形足以遮擋風雪，還有充足的生火材料。﹂騎士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威爾，帶路吧，我要親眼看看這些死人。﹂

　　事情至此，他們別無選擇。既然命令已下，也只有照辦的份兒。

　　威爾打前鋒，騎著他那匹長毛的馬，在矮樹叢裡小小心翼翼地探路。昨夜下了一場小雪，這會兒樹叢底下有許多石塊、樹根和水窪，一不小心就會摔倒。威瑪．羅伊斯爵士跟在後面，他那匹高壯駿馬不耐煩地吐著氣。巡邏任務最不適合騎戰馬，但貴族子弟哪聽得進去？老兵蓋瑞殿後，一路低聲喃喃自語。

　　暮色漸沉，無雲的天空轉為淤青般的深紫，然後沒入黑幕。星星出來了，新月也升起。威爾暗自感謝星月的光輝。

　　﹁我們應該可以再走快點。﹂羅伊斯說。這時月亮已快升上天頂。

　　﹁你的馬沒這能耐，﹂威爾道，恐懼使他無禮起來。﹁少爺您走前面試試？﹂

　　威瑪．羅伊斯爵士顯然不屑回答。

　　樹林深處傳來一聲狼嗥。

　　威爾在一棵長滿樹瘤的老鐵樹旁停住，下了馬。

　　﹁為何停下？﹂威瑪爵士問。

　　﹁大人，後面的路步行比較好，翻過那道山脊就到。﹂

　　羅伊斯也停下來凝神遠望，一臉思索的表情。陣陣冷風颯颯響徹林間，他的貂皮大衣在背後抖了抖，彷彿有了生命。

　　﹁這兒不太對勁。﹂蓋瑞喃喃地說。

　　年輕騎士對他輕蔑地一笑。﹁是嗎？﹂

　　﹁你難道沒感覺？﹂蓋瑞質問，﹁仔細聽聽暗處的聲音。﹂

　　威爾也感覺到了。在守夜人服役這四年來，他從未如此恐懼。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作怪？

　　﹁風聲，樹葉沙沙響，還有狼嚎。蓋瑞，是哪一種把你嚇破膽啦？﹂羅伊斯見蓋瑞沒接腔，便優雅地翻身下馬。他把戰馬牢牢地綁在一根低垂的枝幹上，跟其他兩匹離得遠遠的，然後抽出長劍。這是把城裡打造的好劍，劍柄鑲著珠寶，熠熠發亮，月光在明晃晃的鋼劍身上反射出璀璨光芒，無疑是新打造的。威爾很懷疑它有沒有沾過血。

　　﹁大人，這兒樹長得很密，﹂威爾警告，﹁可能會纏住您的劍，還是用短刀吧。﹂

　　﹁我需要指導的時候自然會開口。﹂年輕貴族道，﹁蓋瑞，你守在這裡，看好馬匹。﹂

　　蓋瑞下馬。﹁我來生個火。﹂

　　﹁老頭子，愚蠢也有個限度。若這林子裡有敵人，我們難道要生火引他們過來麼？﹂

　　﹁有些東西就只怕火，﹂蓋瑞道，﹁比如熊、冰原狼、還有……還有好些東西。﹂

　　威瑪爵士緊抿嘴唇。﹁我說不准就是不准。﹂

　　蓋瑞的斗篷遮住了他的臉，但威爾還是看得到他瞪騎士時的眼神。他一度害怕這老頭會衝動地拔劍動粗。老頭的劍雖然又短又醜，劍柄早被汗漬浸得沒了顏色，劍刃也因長期使用而佈滿缺口，但若蓋瑞真的拔劍，威爾知道那貴族公子哥兒必死無疑。

　　最後蓋瑞低下頭，﹁那就算了。﹂他訕訕地說。

　　羅伊斯於是妥協，﹁帶路吧。﹂他對威爾說。

　　威爾領他穿越濃密樹叢，爬上低緩斜坡，朝山脊走去，他先前便是在那兒的一棵樹下找到藏身處所。薄薄的積雪底，地面潮濕而泥濘，極易滑倒，石塊和暗藏的樹根也能絆人一跤。威爾爬坡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身後卻不時傳來公子哥環甲的金屬碰撞，葉子摩擦，以及分叉枝幹絆住他的長劍，勾住他漂亮貂皮斗篷時所發出的咒罵聲。

　　威爾知道那棵大哨兵樹位於山脊最高處，底部枝幹離地僅有一尺。於是他爬進矮樹叢，平趴在殘雪和泥濘裡，往下方空曠的平地望去。

　　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好一陣不敢呼吸。月光灑落在空地上，映照出營火餘燼，白雪覆蓋的岩石，半結冰的小溪，全都和數小時前所見一模一樣。

　　唯一的差別是，所有的人都不見了。

　　﹁諸神保佑！﹂他聽見背後傳來的聲音。威瑪．羅伊斯爵士揮劍劈砍樹枝，總算上了坡頂。他站在哨兵樹旁，手握寶劍，披風被吹得劈啪作響，明亮的星光清楚地勾勒出他高貴的身影。

　　﹁快趴下來！﹂威爾焦急地低聲說：﹁出怪事了。﹂

　　羅伊斯沒動，他俯瞰著下面空蕩蕩的平地笑道：﹁威爾，看來你說的那些死人轉移陣地囉。﹂

　　威爾彷彿突然間喪失了說話能力，他竭力尋找合適的字眼，卻徒勞無功。怎麼會有這種事，他的視線在荒廢的營地中來回掃視，最後停留在那柄斧頭上。這麼一把巨大的雙刃戰斧，竟會留在原地紋絲不動。照說這麼值錢的傢伙……

　　﹁威爾，起來吧。﹂威瑪爵士命令道，﹁這裡沒人，躲躲藏藏的，成何體統！﹂

　　威爾很不情願地照辦。

　　威瑪爵士不滿地上下打量他。﹁我可不想第一次巡邏就鎩羽而歸。我們一定要找到這些傢伙。﹂他環顧四周。﹁爬到樹上去看看，動作快，注意附近有沒有火光。﹂

　　威爾無言地轉身，知道辯解無益。風勢轉強，有如刀割。他走到高聳筆直的青灰色哨兵樹旁開始往上爬。很快他便消失在無邊松針裡，雙手沾滿樹汁。恐懼像肚裡一頓難以消化的飯菜，他只能向不知名的森林之神默禱，一邊抽出匕首，用牙咬住，空出雙手攀爬。嘴裡冰冷的兵器讓他稍微安了點心。

　　下方突然傳來年輕貴族的喊叫。﹁誰在那裡？﹂威爾在他的恫嚇中聽出了不安，便停止爬行，凝神諦聽，仔細觀察。

　　森林給了他答案：樹葉沙沙作響，寒溪潺潺脈動，遠方傳來雪梟的吶喊。

　　異鬼無聲無息地出現。

　　威爾的眼角餘光瞄到白色身影穿過樹林。他轉過頭，看見黑暗中一道白影，隨即又消失不見。樹枝在風中微微悸動，伸出木指彼此搔抓。威爾張口想出聲警告，言語卻凍結在他的喉頭。或許是看錯了，或許那不過是隻鳥，或是雪地上的反光，更或許是月光造成的錯覺。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威爾，你在哪裡？﹂威瑪爵士朝上方喊，﹁你看到什麼了嗎？﹂他突然提高警覺，手中持劍緩緩轉圈。他一定也和威爾一樣感覺到了。然而四周卻空無一人。﹁快回答我！這裡為什麼這麼冷？﹂

　　這裡真的非常冷。威爾顫抖著抱緊樹幹，面頰貼住哨兵樹的樹皮。黏稠而甜膩的樹汁流到他臉上。

　　一道陰影突然自樹林暗處冒出，站到羅伊斯面前。它的體型十分高大，憔悴堅毅渾似枯骨，膚色蒼白如同乳汁。它的盔甲似乎會隨著移動而改變顏色，一會兒白如新雪，一會兒黑如暗影，處處點綴著森林的深奧灰綠。它每走一步，其上的圖案便似水面上的粼粼月光般不斷改變。

　　威爾只聽威瑪．羅伊斯爵士倒抽一口冷氣。﹁不要過來！﹂貴族少爺警告對方，聲音卻小得像個孩童。他將那件長長的貂皮大衣翻到背後，空出活動空間，雙手持劍。風已停，寒徹骨。

　　異鬼安靜地向前滑行，手中握著長劍，威爾從沒見過類似的武器。那是把半透明的劍，材質完全不是人類所使用的金屬，更像是一片極薄的水晶碎片，倘若平放刃面，幾乎無從發現。它與月光相互輝映，劍身周圍有股淡淡而詭異的藍光。不知怎地，威爾明白這柄劍比任何剃刀都要鋒利。

　　威瑪爵士勇敢地迎上前去。﹁既然如此，我們就來較量較量吧。﹂他舉劍過頭，語帶挑釁。雖然他的手不知因為重量或是酷寒而顫抖，威爾卻覺得在那一刻，他已經不再是個軟弱怯懦的少年，而成了真正的守夜人男子漢。

　　異鬼停住腳步。威爾看到了它的眼睛，那是一種比任何人眼都要湛藍深邃的顏色，如玄冰一般冷冷燃燒。它把視線停留在對方高舉的顫抖著的劍上，凝視著冷冷月光在金屬劍緣流動。那一剎那，威爾覺得事情還有轉機。

　　此時它們靜悄悄地從陰影裡冒出來，與第一個異鬼長得一模一樣，三個……四個……五個……，威瑪爵士或許能感覺伴隨他們而來的寒意，但他既沒看到它們、也沒聽見它們的聲音。威爾應該警告他，畢竟那是他職責所在。然而一旦出聲，他便必死無疑。於是他顫抖著緊抱樹幹，不敢作聲。

　　慘白的長劍厲聲破空。

　　威瑪爵士舉起鋼劍迎敵。當兩劍交擊，發出的卻非金屬碰撞，而是一種位於人類聽覺極限邊緣，又高又細，像是動物痛苦哀嚎的聲音。羅伊斯擋住第二道攻擊，接著是第三道，然後退了一步。又一陣刀光劍影之後，他再度後退。

　　在他左右兩側，前後周圍，其餘異鬼耐心地佇立旁觀。它們一聲不吭，面無表情，盔甲上不斷變化的細緻圖案在樹林中格外顯眼。它們遲遲未出手干預。

　　兩人不斷交手，直到威爾想要捂住耳朵，再也無法忍受武器碰撞時刺耳的詭異聲響。威瑪爵士的呼吸開始急促，呼出的氣在月光下蒸騰如煙。他的長劍已結滿白霜，異鬼的劍則依舊閃耀著蒼藍光芒。

　　這時羅伊斯一記擋格慢了一拍，慘白色的劍頓時咬穿他腋下環甲。年輕貴族痛苦地喊了一聲，鮮血流淌在鐵環間，熾熱的血液在冷空氣中蒸汽朦朦，滴到雪地的血泊，紅得像火。威瑪爵士伸手按住傷口，鼴鼠皮手套整個浸成鮮紅。

　　異鬼開口用一種威爾聽不懂的語言說了幾句話，聲音如冰湖碎裂，腔調充滿嘲弄。

　　威瑪．羅伊斯爵士找回了勇氣。﹁勞勃國王萬歲！﹂他高聲怒吼，雙手緊緊握住覆滿白霜的長劍，使盡全身力氣瘋狂揮舞。異鬼泰然自若。

　　兩劍相擊，鋼劍應聲碎裂。

　　尖叫聲迴蕩在深夜的林裡，羅伊斯的長劍裂成千千碎片，如同一陣針雨四散甩落。羅伊斯慘叫著跪下，伸手捂住雙眼，鮮血從他指縫間汩汩流下。

　　旁觀的異鬼彷彿接收到什麼訊號，這時一湧向前。一片死寂之中，劍雨紛飛，這是場冷酷的屠殺。慘白的劍刃砍絲般切進環甲。威爾閉上眼睛。他聽見地面上遠遠傳來它們的談笑聲，尖利一如冰針。

　　良久，他終於鼓起勇氣睜開眼睛。樹下的山脊空無一人。

　　月亮緩緩爬過漆黑的天幕，但他依舊留在樹上，嚇得大氣也不敢出。最後，他驅動抽筋的肌肉和凍僵的手指，爬回樹下。

　　羅伊斯的屍體面朝下倒臥在雪地裡，一隻手臂朝外伸出，厚重的貂皮披風被砍得慘不忍睹。見他命喪於此，才發現他原來有多年輕，不過是個大孩子吧了。

　　他在幾尺外找到斷劍的殘骸，劍身像遭雷擊的樹頂支離破碎。威爾彎下腰，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之後才把劍撿起來。他要拿這柄斷劍當證物，蓋瑞會知道該怎麼做。就算他不知道，﹁熊老﹂莫爾蒙或伊蒙學士也一定有辦法。蓋瑞還守著馬匹等他回去麼？最好加快腳步。

　　威爾起身。威瑪．羅伊斯爵士站在他面前。

　　他的華裳盡碎，容貌全毀，斷劍的裂片反映出他左眼瞳孔的一片茫然。

　　他的右眼卻是張開的，瞳孔中燒著藍火，看著活人。

　　斷劍從威爾無力的手中落下，他閉眼默禱。優雅修長的雙手拂過他的兩頰，掐住他的咽喉。這雙手雖然包裹在最上等的鼴鼠皮手套裡，且滿是黏稠血塊，卻冰冷無比。

　　※※※※※※

　　1．野人：指居住在絕境長城以北，不在王國法律統治之下的人。他們的首領是曼斯．雷德，號稱﹁塞外之王﹂。

　　2．守夜人：一支駐守王國最北絕境長城的部隊，因身著黑衣，以對付長城外的各種威脅為職責而得名。

　　3．自由騎手：雇傭兵的一種，擁有馬匹，但並無騎士身份。

　　4．在冰與火之歌的世界裡，四季的持續時間與地球不同，四季均可逾年，甚至長達數年。一個人一生能夠經歷的冬季和夏季次數相當少。

　　5．學士為一身兼學者、醫生、教師、顧問之職業。有時亦翻作﹁師傅﹂，作為較口語、較親暱之用法。在國王的御前會議中擁有席位的大學士亦稱作﹁國師﹂。

第二章︱布蘭

　　晨色清冷，帶著一絲寂寥，隱然暗示夏日將盡。為數二十人的隊伍於破曉時分啟程，布蘭策馬置身其間，滿心焦慮又興奮難耐。這次他年紀總算夠大，可與父兄同往刑場，一觀國王律法的執行。這是夏天的第九年，布蘭七歲。

　　死囚已被領至小丘上的莊園，羅柏認為他是個誓死效忠﹁塞外之王﹂曼斯．雷德的野人。布蘭想起老奶媽在火爐邊說過的故事，不禁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她說野人生性兇殘蠻橫，個個都是販賣奴隸、殺人放火的偷盜之徒。他們與巨人族、食屍鬼狼狽為奸，趁黑夜誘拐童女，還以磨亮的獸角啜飲鮮血。他們的女人則相傳在遠古的﹁長夜﹂裡與異鬼媾合，繁衍半人半鬼的恐怖後代。

　　然而眼前這個老人削瘦枯槁，比羅柏高不了多少，手腳緊縛身後，靜待國王的旨意發落。他在酷寒中因凍瘡失去了雙耳和一根手指。而他全身漆黑的衣服，與守夜人弟兄們的制服沒有兩樣，只不過衣衫襤褸，膿瘡四溢。

　　人馬的氣息在清晨的冷空氣裡交織成蒸騰的雪白霧網，父親下令將牆邊的人犯鬆綁，拖到隊伍前面。羅柏和瓊恩直挺背脊，昂然跨坐鞍背；布蘭則騎著小馬停在兩人中間，努力想表現出七歲孩童所沒有的成熟氣度，彷彿眼前一切早已司空見慣。微風吹過柵門，眾人頭頂飄揚著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旗幟，上面畫著白底灰色的冰原奔狼。

　　父親神情肅穆地騎在馬上，滿頭棕色長髮在風中飛揚。他修剪整齊的鬍子裡冒出幾縷白絲，看起來比三十五歲的實際年齡要老些。這天他的灰色眼瞳嚴厲無情，怎麼看也不像是那個會在風雪夜裡端坐爐前，娓娓細述遠古英雄紀元和森林之子故事的人。他已經摘下慈父的容顏，戴上臨冬城主史塔克公爵的面具，布蘭心想。

　　清晨的寒意裡，布蘭聽到有人問了些問題，以及問題的答案，然而事後他卻想不起來究竟說過了哪些話。總之最後父親下了命令，兩名衛士便把那衣衫襤褸的人拖到空地中央的鐵樹木樁前，將頭硬是按在漆黑的硬木上。艾德．史塔克解鞍下馬，他的養子席恩．葛雷喬伊立刻遞上寶劍。劍名﹁寒冰﹂，身寬過掌，立起來比羅柏還高。劍刃乃是用瓦雷利亞鋼鍛造而成，受過法術加持，顏色暗如黑煙。世上沒有別的東西比瓦雷利亞鋼更銳利。

　　父親脫下手套，交給侍衛隊長喬里．凱索，然後雙手擎劍，朗聲說道：﹁以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勞勃一世之名，我臨冬城公爵與北境守護，史塔克家族的艾德，在此宣判你死刑。﹂語畢，他將巨劍高舉過頭。

　　布蘭的異母哥哥瓊恩．雪諾湊過來。﹁握緊韁繩，別讓馬兒亂動。還有，千萬彆扭頭，不然父親會知道。﹂

　　於是布蘭緊握韁繩，沒讓小馬亂動，也沒有把頭轉開。

　　父親巨劍一揮，俐落地砍下死囚首級。鮮血濺灑在雪地上，殷紅一如葡萄美釀夏日紅。隊伍中一匹馬嘶聲躍起，差點就要發狂亂跑。布蘭目不轉睛地直視血跡，只見樹幹旁的白雪饑渴地啜飲鮮血，在他的注視下迅速染成暗紅。

　　人頭翻過樹根，滾至葛雷喬伊腳邊。席恩是個身形精瘦，膚色黝黑的十九歲青年，對任何事物都覺得興致勃勃。他咧嘴一笑，揚腳踢開人頭。

　　﹁混帳東西。﹂瓊恩低聲咒道，刻意放低聲音不讓葛雷喬伊聽見。他伸手搭住布蘭肩膀，布蘭也轉頭看著私生子哥哥。﹁你做得很好。﹂瓊恩神情莊重地告訴他。瓊恩今年十四歲，觀看死刑對他來說已是司空見慣。

　　冷風已停，暖陽高照，但返回臨冬城的漫漫長路卻似乎愈加寒冷。布蘭與兄長並騎，遠遠走在隊伍前方，他跨下小馬氣喘吁吁方能跟上兄長坐騎的迅捷步伐。

　　﹁這逃兵死得挺勇敢。﹂羅柏說。高大壯碩的他每天都在成長，他承襲了母親的白皙膚色、紅褐頭髮，以及徒利家族的藍色眼眸。﹁不管怎麼說，好歹他有點勇氣。﹂

　　﹁不對，﹂瓊恩靜靜地說，﹁那不算勇氣。史塔克，這傢伙正是因為恐懼而死的，你可以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來。﹂瓊恩的灰色眼瞳深得近乎墨黑，但世間少有事物能逃過他的觀察。他與羅柏同年，兩人容貌卻大相徑庭：羅柏肌肉發達，皮膚白皙，強壯而動作迅速；瓊恩則是體格精瘦，膚色沉黑，舉止優雅而敏捷。

　　羅柏不以為然。﹁叫異鬼把他眼睛給挖了吧，﹂他咒道，﹁他總算是死得壯烈。怎麼樣，比賽誰先到橋邊？﹂

　　﹁一言為定。﹂瓊恩語畢兩腳一夾馬肚，縱騎前奔。羅柏咒罵幾句後也追了上去，兩人沿著路徑向前急馳。羅柏又叫又笑，瓊恩則凝神專注。馬蹄在兩人身後濺起一片翻飛雪雨。

　　布蘭沒有跟上去，他的小馬沒這般能耐。他方才見到了死囚的眼睛，現在則陷入沉思。沒過多久，羅柏的笑聲漸遠，林間歸於寂靜。

　　太過專注的他，絲毫沒注意到跟進的隊伍已趕上自己，直到父親騎馬趕到身邊，語帶關切地問：﹁布蘭，你還好吧？﹂

　　﹁父親大人，我很好。﹂布蘭應答，他抬頭仰望父親，父親穿著毛皮大衣和皮革護甲，騎在雄駿戰馬上如巨人般籠罩住他。﹁羅柏說剛才那個人死得很勇敢，瓊恩卻說他死的時候很害怕。﹂

　　﹁你自己怎麼想呢？﹂他的父親問。

　　布蘭尋思片刻後反問：﹁人在恐懼的時候還能勇敢嗎？﹂

　　﹁人惟有恐懼的時候方能勇敢。﹂父親告訴他，﹁你知道為什麼我要殺他？﹂

　　﹁因為他是野人，﹂布蘭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們綁架女人，然後把她們賣給異鬼。﹂

　　父親微笑道：﹁老奶媽又跟你說故事了。那人其實是個逃兵，背棄了守夜人的誓言。世間最危險的人莫過於此，因為他們自知一旦被捕，只有死路一條，於是惡向膽邊生，再傷天害理的勾當也幹得出來。不過你會錯了意，我不是問你他為什麼要死，而是我為何要親自行刑。﹂

　　布蘭想不出答案。﹁我只知道勞勃國王有個劊子手，﹂他不太確定地說。

　　﹁他確實是由王家劊子手代勞，執行國王律法，﹂父親承認，﹁在他之前的坦格利安王朝也是如此。但我們遵循古老的傳統，史塔克家族的人體內仍流有﹃先民﹄的血液，而我們相信判決死刑的人必須親自動手。如果你要取人性命，至少應該注視他的雙眼，聆聽他的臨終遺言。倘若做不到這點，那麼或許他罪不致死。﹂

　　﹁布蘭，有朝一日你會成為羅柏的封臣，為你哥哥和國王治理屬於自己的領地，屆時你也必須執掌律法。當那天來臨時，你絕不可以殺戮為樂，亦不能逃避責任。統治者若是躲在幕後，付錢給劊子手執行，很快就會忘記死亡為何物。﹂

　　這時瓊恩出現在他們前面的坡頂，揮手朝下大喊：﹁父親大人，布蘭，快來看看羅柏找到了什麼！﹂語畢又消失在丘陵後方。

　　喬里趕上前來，﹁大人，出事了嗎？﹂

　　﹁那還用說，﹂父親大人答道，﹁來吧，我們去看看我那調皮的兒子又闖了什麼禍。﹂他策馬狂奔，喬里、布蘭以及其他人也跟了上去。

　　他們在橋北河畔找到羅柏，瓊恩仍在馬上。這個月來，晚夏的積雪沉厚，羅柏站在及膝深的雪中，披風後敞，陽光在他髮際閃耀。他懷裡抱著不知什麼東西，正和瓊恩兩人興奮地竊語交談。

　　隊伍騎馬小心地穿過河面的諸多浮物，尋找隱藏於雪地之下的崎嶇地面。喬里．凱索和席恩．葛雷喬伊最先趕到男孩身邊。葛雷喬伊原本正有說有笑，緊接著布蘭卻聽他倒抽一口氣。﹁諸神保佑！﹂他驚叫起來伸手拔劍，一邊掙扎著穩住坐騎。

　　喬里的佩劍已然出鞘，﹁羅柏，離那東西遠點！﹂他剛叫出聲，坐騎便已前蹄高舉，人立空中。

　　羅柏懷裡抱著一團東西，這時他嘻嘻笑著抬起頭，﹁她傷不了你的，﹂他說，﹁喬里，她已經死啦。﹂

　　布蘭滿心好奇，焦躁不安，一心只想教鞍下小馬再跑快點，但父親卻要他在橋邊下馬，徒步前往。他迫不及待地跳下馬，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過去。

　　等他到來，瓊恩、喬里和席恩．葛雷喬伊都已下馬。﹁七層地獄啊，這是什麼鬼東西？﹂葛雷喬伊喃喃道。

　　﹁狼。﹂羅柏告訴他。

　　﹁胡說，﹂葛雷喬伊反駁，﹁狼哪有這麼大的？﹂

　　布蘭的心怦怦狂跳，他推開一堆齊腰的漂浮物，奔至兄長身旁。

　　一個巨大的暗黝身形半掩在血漬斑駁的雪堆裡，綿軟而無生息。蓬鬆的灰絨毛已經結冰，腐朽的氣息緊附其間，就像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布蘭隱約瞥見它無神的眼窩裡爬滿蛆蟲，咧嘴內滿是黃牙。但真正嚇住他的是這隻狼的體形，它竟比他的小馬還大，是他父親最大的獵犬身軀的兩倍。

　　﹁我沒騙你，﹂瓊恩正色道，﹁這確實是冰原狼，他們比其他狼都要大。﹂

　　席恩．葛雷喬伊說：﹁可兩百年來，絕境長城以南沒人見過半頭冰原狼。﹂

　　﹁眼前不就是一頭？﹂瓊恩回答。

　　布蘭努力將視線離開面前的怪物，這才注意到羅柏懷裡抱著的東西。他高興得叫了一聲，隨即靠過去。那隻幼狼只是團灰黑的毛球，雙眼仍未張開。它盲目地往羅柏胸膛磨蹭，在他的皮護甲上尋找乳頭，發出哀傷的低吟。布蘭有些猶豫地探出手，﹁沒關係，﹂羅柏告訴他，﹁你可以摸摸看。﹂

　　布蘭非常緊張，飛快碰了小狼一下，聽到瓊恩的聲音，便轉過頭。﹁瞧，這隻是給你的。﹂他的私生子哥哥把第二頭幼狼放進他懷裡。﹁總共有五隻呢。﹂布蘭在雪地裡坐下，把小狼溫軟的皮毛貼近自己臉頰。

　　﹁經過了這麼多年，冰原狼突然重現人間，﹂馬房總管胡倫喃喃道，﹁這種事我可不喜歡。﹂

　　﹁這是個壞兆頭。﹂喬里說。

　　父親皺起眉頭。﹁喬里，不過是頭死狼吧了。﹂他說，但臉龐卻蒙上了一層陰霾。他繞著狼屍，積雪在他腳下碎裂。﹁知道它被什麼殺死的嗎？﹂

　　﹁喉嚨裡好像有東西。﹂羅柏得意地回答，暗暗為自己能在父親提出疑問前找到解答而驕傲。﹁就在下巴底下。﹂

　　他的父親蹲下來，伸手探向狼屍的頭底，使勁一擰，舉起某個物體讓大家看。原來那是一隻碎裂的鹿角，分叉斷盡，染滿鮮血。

　　一陣突如其來的寂靜籠罩了隊伍，眾人侷促不安地看著那隻鹿角，沒有人出聲說話。布蘭雖然不解旁人為何驚恐，卻也能感覺得到他們的懼怕。

　　父親扔開鹿角，在雪地裡把手弄乾淨。﹁沒想到它還有力氣把孩子生下來。﹂他的聲音打破了先前的沉默。

　　﹁也許它沒撐那麼久，﹂喬里說：﹁我聽過這樣的傳說……也許小狼降生時母狼就已經死了。﹂

　　﹁隨死降生，﹂另一個人接口道道，﹁這是更壞的兆頭。﹂

　　﹁都沒差，﹂胡倫說，﹁反正這些小傢伙也活不長。﹂

　　布蘭發出無聲的失望嘆息。

　　﹁我看它們死得越快越好，﹂席恩．葛雷喬伊同意，他抽出佩劍。﹁布蘭，把那東西丟過來。﹂

　　布蘭懷中的小東西彷彿聽懂人話，偎著他蠕動了一下。﹁不要！﹂他堅決地叫道，﹁它是我的。﹂

　　﹁葛雷喬伊，把劍拿開。﹂羅柏說，那一剎那，他聽起來像父親一樣威嚴有力，正如他有朝一日將會成為的一方領主。﹁我們要養這些小狼。﹂

　　﹁小子，這是行不通的。﹂胡倫的兒子哈爾溫道。

　　﹁殺了它們才是慈悲啊。﹂胡倫接口道。

　　布蘭朝父親望去，期盼能找到救兵，卻只見到深鎖的雙眉。﹁好兒子，胡倫說得沒錯。與其讓它們挨餓受凍，不如乾脆趁早了結。﹂

　　﹁不要！﹂他已經感覺到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於是轉開目光，他可不想在父親面前落淚。

　　羅柏固執地繼續抗拒。﹁羅德利克爵士的那頭紅母狗上星期才剛生產，﹂他說：﹁那胎死了不少，只有兩隻小狗活了下來，奶水應該還夠它們喝。﹂

　　﹁它們只要想走近喝奶，立刻會被它撕成碎片。﹂

　　﹁史塔克大人，﹂瓊恩說。聽他如此正式地稱呼自己父親，實在很怪。布蘭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看著他。﹁總共有五隻小狼，﹂他告訴父親，﹁三隻公的，兩隻母的。﹂

　　﹁瓊恩，這有什麼意義嗎？﹂

　　﹁您有五個孩子，﹂瓊恩回答，﹁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冰原狼又是你們的家徽，大人，您的孩子們註定要擁有這些小狼。﹂

　　布蘭看到父親的臉色轉變，其他人則交換眼神，就在那一刻，他全身心地愛著瓊恩。雖然他只有七歲，布蘭仍很清楚自己的私生子哥哥這樣做所代表的意義：他是把自己排除在父親的子嗣之外，才會剛好湊成數的。他把兩個女孩算了進去，甚至連繈褓中的小瑞肯也有分，卻獨獨沒有算冠著雪諾這個私生子姓氏的自己。雪諾這個姓氏是專門給那些在北方出生，卻不幸沒有父親的人用的。

　　父親也明白這點。﹁瓊恩，你自己不想要小狼麼？﹂他輕聲問。

　　﹁冰原狼是史塔克家族的紋章，﹂瓊恩指出，﹁我並非史塔克家族的一員，父親。﹂

　　父親若有所思地看了瓊恩一眼，羅柏急切地打破沉默，﹁父親，我會親自餵養小狼。﹂他保證，﹁我會用浸過溫牛奶的濕毛巾餵它。﹂

　　﹁我也會！﹂布蘭連忙跟進。

　　公爵意味深長地審視兒子，﹁說起來簡單，真要做可不容易。我不會讓你們佔用僕人的時間。假如你們真要養這群小狼，就得一切自己來，知道麼？﹂

　　布蘭熱切地連連點頭，小狼蜷縮在他懷裡，伸出溫熱的舌頭舔舔他的臉頰。

　　﹁你們還得親自訓練它們，﹂父親又道：﹁我保證馴獸長和這些怪物將毫無干係。倘若你們把它們練得殘忍成性，或有什麼閃失，那麼祈禱天上諸神保佑吧。這些可不是討好賣乖的狗，也不是隨便踢一腳就能打發的角色。冰原狼要扯下胳膊就和狗殺老鼠一樣簡單，你們確定要養麼？﹂

　　﹁是的，父親大人。﹂布蘭答道。

　　﹁嗯。﹂羅柏同意。

　　﹁即使你們費盡苦心，小狼還是有夭折的可能﹂。

　　﹁不會，﹂羅柏說：﹁我們不會讓它們死掉。﹂

　　﹁那就留著它們吧。喬里，戴斯蒙，把其他幾隻小狼帶上，我們該回臨冬城了。﹂

　　一直到他們騎馬踏上歸途，布蘭方才允許自己享受勝利的喜悅。他的小狼此刻正安全地藏靠在他的皮護甲裡，他不禁思索該為它取個什麼名字才好。

　　走到橋中央，瓊恩突然勒住馬韁。

　　﹁瓊恩，怎麼了？﹂公爵父親問。

　　﹁你們沒聽到麼？﹂

　　布蘭只聽見林間風聲和噠噠馬蹄，以及懷間嗷嗷待哺的小狼，但瓊恩正側耳傾聽別的事物。

　　﹁在那裡。﹂瓊恩道，他掉轉馬頭，急馳過橋，大家看著他在母狼屍體旁下馬，屈膝跪下，一會兒過後又騎馬歸來，滿面笑容。

　　﹁這隻一定是先爬開了。﹂瓊恩說。

　　﹁或是被趕開的。﹂他們的父親看著第六隻小狼說。它毛色淨白，其他的小狼則多半灰黑，它的眼瞳紅如早上死囚的鮮血。布蘭很覺好奇，不知為何其他小狼連眼睛都還沒睜開，惟獨它雙目炯炯有神。

　　﹁白子，﹂席恩．葛雷喬伊話裡有種興味十足的譏諷，﹁只怕這隻會死得最快。﹂

　　瓊恩．雪諾給了他父親的養子一個意味深長的冷絕凝視，﹁葛雷喬伊，我可不這麼認為。﹂他答道，﹁因為這是我的狼。﹂

第三章︱凱特琳

　　凱特琳向來不喜歡這座神木林。

　　她出身南境的徒利家族，自小在紅叉河畔的奔流城長大。紅叉河是三叉戟河的支流，那裡的神木林是座明亮清朗的花園，高大的紅木樹影灑進溪澗，鳥兒在棲隱的林間巢穴裡高唱，空氣中彌漫百花馨香。

　　臨冬城信仰的則是另一番氣象。這是個陰暗原始的地方，昏暝古堡巍然獨立其間，萬年古木橫亙周邊，散發出潮濕和腐敗的氣味。此地不生紅木，樹林由披戴灰綠松針的哨兵樹、壯實的橡樹，以及與王國同樣蒼老的鐵樹所組成。在這裡，粗壯厚實的黑色樹幹相互攘擠，扭曲的枝在頭頂織就一片濃密的參天樹頂，變形的錯節盤根則在地底彼此角力。這是個屬於深沉寂靜和窒鬱暗影的地方，而蟄居其間的神連名字也付之闕如。

　　但她知道今晚可以在這裡找到丈夫。每當他取人性命後，總會來此覓求神木林的寧靜。

　　凱特琳身受七種聖油祝福與加持，命名儀式乃是在浸沐於七彩虹光的奔流城聖堂裡舉行的。她和先輩數代一樣信仰七神。她信奉的神有名有姓，臉龐也如同自己雙親般熟悉。她在香爐冉冉的聖堂裡禱告，燃香氣味彌漫，指引的修士掛著光芒共生的七面水晶，喃喃地低聲吟唱。徒利家族雖如其他大家貴族般擁有自己的神木林，但那只不過是個散步閱讀或在暖陽下休憩的處所，敬拜神明向來是聖堂裡的事。

　　奈德為她建了座小聖堂，好讓她有個向七面之神誦唱的地方。然而史塔克家族體內依舊流淌著﹁先民﹂的血液，他信奉那些既無名號亦無容貌的遠古諸神，那些屬於蒼翠樹林，先民與消失的森林之子共同信仰的神。

　　林子中央有棵古老的魚梁木，籠罩著一泓黑冷池水，奈德稱之為﹁心樹﹂。魚梁木的樹皮灰白如骨，葉色深紅，有如千隻染血手掌。樹幹上刻了一張人臉，容貌深長而憂鬱，滿是乾涸紅樹汁的深陷眼凹形容怪異、充滿警戒意味。那是一雙古老的眼睛，比臨冬城本身還要古老，它們曾經目睹﹁築城者﹂布蘭登安下第一塊基石，倘若傳說屬實，它們也見證了城堡的大理石牆在四周逐漸高築。傳說這些臉是在黎明紀元時，在﹁先民﹂渡過狹海而來之前，由森林之子刻上去的。

　　南方的魚梁木早在千年前便遭砍伐焚燒殆盡，只在千面嶼上還有﹁綠人﹂靜靜地看守。然而在北境一切都迥然不同，這裡每一座城堡都有自己的神木林，每片神木林都有一棵心樹，每棵心樹都有一張人臉。

　　凱特琳在魚梁木下找到了她的丈夫，他靜坐在苔蘚爬蓋的磐石上。寶劍﹁寒冰﹂斜躺於膝，而他正用那漆黑如永夜的池水清洗劍上血污。千年累積的腐植質厚厚地覆蓋在神木林的土地上，吸走了她的足音，但魚梁木那雙紅眼卻彷彿緊跟不捨。﹁奈德︵註1︶。﹂她輕聲喚道。

　　他抬起頭看著她。﹁凱特琳，﹂他的語調莊重而遙遠。﹁孩子們呢？﹂

　　他總是會先問這句。﹁都在廚房裡，為了要幫小狼們取些什麼名字正吵架呢。﹂她把披風鋪在林地上，然後在池邊坐下，背靠魚梁木。她感覺得到那雙眼睛正盯著自己看，但她竭盡所能去忽略它。﹁艾莉亞已經愛得發狂，珊莎也很喜歡，瑞肯則還不太確定。﹂

　　﹁他害怕嗎？﹂奈德問。

　　﹁有一點，﹂她承認，﹁畢竟他才三歲。﹂。

　　奈德皺眉：﹁他得學著面對自己的恐懼，他不可能永遠都是三歲，更何況凜冬將至。﹂

　　﹁是啊，﹂凱特琳也同意，最後那句話一如既往地教她不寒而慄。這是史塔克家族的銘言，每一個貴族家族都有著自己的箴言警句：或是世代相傳的座右銘，或是待人處事的衡量標準，或是針對困境的禱詞；有的誇耀榮譽，有些講究忠貞誠信，還有的為信仰和勇氣宣誓，惟獨史塔克家族例外。凜冬將至，史塔克家族的銘言如是說。她已經不只一次在心裡暗忖：這些北方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群怪人。

　　﹁今天那個人死得很乾脆，這一點我承認。﹂奈德說，他手裡握了一塊上了油的皮革，邊說邊輕拭劍身，金屬被逐漸磨出暗沉的光澤。﹁我很為布蘭高興，你要是在場，也會為他驕傲的。﹂

　　﹁我向來都很為他驕傲。﹂凱特琳邊看他拭劍邊答道，她可以瞧見鋼鐵深處的波紋，那是鍛冶時千錘百煉的印記。凱特琳對刀劍素無好感，但她不能否認﹁寒冰﹂確有其獨特的美。它是末日浩劫降臨古自由堡壘以前，在瓦雷利亞鍛造而成，當時的鐵匠不僅用鑿錘冶鐵，更用法術來形塑金屬。寶劍已有四百年歷史，卻仍舊如它鍛冶初成時那般鋒利。它的名字則更源遠流長，乃是襲自古代英雄紀元時的族劍之名，那時史塔克一族是北境之王。

　　﹁這已經是今年第四個逃兵了，﹂奈德沉著臉說，﹁那個可憐的傢伙已經瘋了一半，不知什麼東西把他嚇成那副德行，連我說話都起不了作用。﹂他嘆口氣，﹁班寫信來說守夜人的兵力只剩不到一千，不只因為逃兵，他們派出去的巡邏隊也損失慘重。﹂

　　﹁是野人的關係嗎？﹂她問。

　　﹁還會有誰呢？﹂奈德舉起﹁寒冰﹂，俯首審視手中冰冷的鋼鐵。﹁恐怕情況只會越來越糟，也許我真的別無選擇，非得召集封臣，率軍北進，與這個絕境長城以外的國王一決生死。﹂

　　﹁絕境長城以外？﹂凱特琳想到就不禁渾身顫抖。

　　奈德察覺了她臉上的恐懼。﹁我們用不著害怕曼斯．雷德。﹂

　　﹁長城之外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她轉過頭去，看著心樹慘白的樹皮和赭紅的雙眼，凝視、傾聽、考慮著深邃悠遠的思緒。

　　他的微笑好溫柔。﹁老奶媽的故事你聽太多啦。異鬼和森林之子一樣，早已經消失了八千多年。魯溫師傅會告訴你他們根本就沒存在過，沒有活人見過他們。﹂

　　﹁今天早上之前，不也沒人見過冰原狼？﹂凱特琳提醒他。

　　﹁我怎麼也說不過徒利家的人，﹂他嘴角浮起一抹後悔的微笑，將﹁寒冰﹂收回劍鞘。﹁我猜你不是跑來跟我聊睡前故事的，何況我知道你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地方。究竟是什麼事，我的好夫人？﹂

　　凱特琳握住丈夫的手。﹁今天我們接獲了悲傷的消息，大人，我不想在你清理寶劍之前打擾你。﹂既然無法減輕傷害，她決定實話實說。﹁親愛的，我很難過，瓊恩．艾林過世了。﹂

　　他們視線相對，她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受的打擊有多大，正如她所預料。奈德年輕時曾在鷹巢城做過養子，而膝下無子的艾林公爵待他和另一名養子勞勃．拜拉席恩有如生父再世。當瘋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要求他交出兩人的項上人頭時，這位鷹巢城公爵揭起他的新月獵鷹旗，寧可興兵發難也不願出賣他誓言守護的人。

　　而就在十五年前的那一天，這位再世生父又成了奈德的連襟。他們倆並肩站在奔流城的聖堂裡，娶了一對姐妹，也就是霍斯特．徒利公爵的兩個女兒。

　　﹁瓊恩……﹂他說，﹁這消息確實麼？﹂

　　﹁信上有國王的印鑒，且是勞勃親手書寫。他說艾林公爵走得很倉促，就連派席爾國師也束手無策。不過國師給他喝了罌粟花奶，所以瓊恩並沒受太多折磨。﹂

　　﹁我想這也算是最後的一點慈悲。﹂他說，她看見他臉上的悲傷，但他最先想到的還是她。﹁你妹妹，﹂他問，﹁還有瓊恩的兒子，有他們的消息嗎？﹂。

　　﹁信上只說他們安然無恙，並已返回了鷹巢城。﹂凱特琳說，﹁我真希望他們回的是奔流城。鷹巢城高聳孤絕，那裡一直是她丈夫的地盤，並非她的歸宿。瓊恩大人的回憶肯定會縈繞鷹巢城裡每一塊磚石。我很瞭解妹妹，她需要的是家人和朋友的支持與陪伴。﹂

　　﹁你叔叔不是正在艾林谷中等著她？我聽說瓊恩任命他做了血門騎士。﹂

　　凱特琳點點頭，﹁布林登當然會盡他所能照顧她和她兒子，可是……﹂

　　﹁那麼你去陪她吧，﹂奈德勸促，﹁把孩子們也一起帶去，讓她的居所充滿歡笑和喧鬧。那孩子需要其他同伴的陪伴，你妹妹更不應該獨自哀悼。﹂

　　﹁如果我能去就好了。﹂凱特琳說道：﹁信上還說到別的事，國王正在前往臨冬城的路上，他要找你共商國事。﹂

　　奈德好一會兒才理解她話中含義，但當他恍然大悟時，眼中陰霾頓時一掃而空。﹁勞勃要來？﹂她點點頭，他臉上隨即綻開一抹微笑。

　　凱特琳真希望自己能分享他此刻的喜悅，但她在庭院裡聽到了傳聞，說是有只冰原狼死在雪地裡，喉嚨中有根斷裂的鹿角。恐懼如同毒蛇般在她心裡蜷曲，但她迫使自己在這個她所深愛的男人面前強顏歡笑，這個不相信任何預兆的男人。﹁我就知道你聽了會高興，﹂她說，﹁我們應該通知你在長城的弟弟。﹂

　　﹁對，對，當然，﹂他同意，﹁班一定想來。我請魯溫師傅派他最快的鳥兒送信去。﹂奈德直起身，也拉她起來。﹁該死，我們有多少年沒見面了？他居然沒有特意通知我。信上有否注明大約有多少人會來？﹂

　　﹁我想至少有一百位騎士吧，加上他們的隨從，還有這個數目一半的自由騎手。瑟曦和她的孩子們也都來了。﹂

　　﹁那麼為他們著想，勞勃不會走太快的。﹂他說：﹁也好，這樣一來我們才多點時間準備。﹂

　　﹁王后的哥哥也在隊伍裡。﹂她告訴他。

　　奈德聽後臉色立刻一沉。凱特琳很清楚他對王后的家族素無好感，凱岩城的蘭尼斯特家族當年是最晚加入勞勃勢力的大貴族，直等到勝敗情勢明朗化後方才表態，而奈德始終沒有原諒他們。﹁也罷，如果勞勃來訪的代價是這些蘭尼斯特家的討厭鬼，那就認了吧。只是，聽起來勞勃好像把他半個宮廷的人都帶來了。﹂

　　﹁國王走到哪兒，王國就跟到哪兒嘛。﹂她答道。

　　﹁看看那些孩子倒也不錯。上次見到那個蘭尼斯特女人，勞勃最小的兒子還在喝她的奶水。一轉眼都幾年了？他現在應該已經……多少……五歲了吧？﹂

　　﹁托曼王子七歲了，﹂她告訴他，﹁和布蘭同年。奈德，請你小心措辭，那蘭尼斯特女人好歹是我們的王后，而且據說她一年比一年傲慢。﹂

　　奈德捏捏她的手，﹁我們得辦場晚宴，當然還要請樂師和歌手，嗯，勞勃鐵定會去外面打獵。我這就派喬里帶上一名榮譽護衛南下國王大道去迎接，把他們護送回來吧。諸神在上，我們要怎麼餵飽這些人啊？你說他已經在路上了？這傢伙真該死，他這做國王的傢伙真是該死。﹂

　　※※※※※※

　　︵註1︶奈德是艾德的小名。

第四章︱丹尼莉絲

　　哥哥舉起長袍給她看。﹁真漂亮，你摸摸，沒關係，你瞧瞧這料子。﹂

　　丹妮摸了摸，衣料柔軟如水，流過她的手指，她從沒穿過這麼柔軟的衣服。她突然害怕了起來，連忙抽回手。﹁這真是給我的麼？﹂

　　﹁這是伊利里歐總督送的禮物，﹂韋賽里斯微笑道。哥哥今晚心情很好。﹁袍子的顏色剛好襯出你紫羅蘭色的眼睛。你還要配戴金飾，以及各式各樣的珠寶玉石，今晚你看起來必須有個公主的樣子。﹂

　　有個公主的樣子，丹妮想著。她早已忘記那是什麼樣子了，也許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她問，﹁他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好處？﹂過去近半年來，他們吃住都靠這位總督，在他的僕傭伺候下恃寵而驕。丹妮今年十三歲，已經懂得這種優渥的待遇不會憑空而來，尤其是在潘托斯這樣的自由貿易城邦。

　　﹁伊利里歐可不笨，﹂韋賽里斯回答，他是個削瘦的年輕人，雙手侷促不安，泛白的淡紫色眼瞳裡有種狂熱的神色。﹁他知道有朝一日當我重登王位，不會忘記曾經雪中送炭的朋友。﹂

　　丹妮沒有答話。伊利里歐總督是個商人，專做香料、寶石和龍骨買賣，還有其他見不得人的勾當。據說他交遊廣泛，不僅遍佈九個自由貿易城邦，更遠至東方的維斯．多斯拉克，以及玉海沿岸的傳奇之地。又有人說，只要開得出價錢，任何朋友他都樂於出賣。這些話丹妮都靜靜地聽了進去，但她知道最好不要在兄長編織迷夢時戳破。韋賽里斯一旦生氣起來非常駭人，他稱之為﹁喚醒睡龍之怒﹂。

　　哥哥把袍子掛在門邊。﹁伊利里歐會派奴隸前來伺候你沐浴，記得把身上的馬臊味洗掉。卓戈卡奧︵註1︶雖有千百良駒，但他今晚要騎的可是另一種馬。﹂他仔細端詳著她，﹁你還是彎腰駝背的老樣子，要抬頭挺胸。﹂他伸手把她的肩膀往後挺。﹁讓他們知道你已經有女人的形態了。﹂他的手指微微掠掃過她正開始發育的胸部，捏住一邊乳頭。﹁今晚你不許給我出醜，若是出了差錯，以後可有你受的！你不想喚醒睡龍之怒吧？﹂他的手指越捏越緊，隔著粗料外衣她也疼痛難忍。﹁想不想？﹂他重複。

　　﹁不想。﹂丹妮怯弱地回答。

　　哥哥笑了，﹁很好，﹂他愛憐地輕撫她的秀髮，﹁將來史家為我立傳時，會說我的統治始自今夜。﹂

　　他離開後，丹妮走到窗邊，思慕地望著海灣。潘托斯的方磚高塔是斜陽殘照裡的黑色剪影，丹妮可以聽見紅袍僧點燃夜火時的誦唱祝禱，以及高牆外孩童玩耍的笑鬧喧嘩。就在那一剎那，她好希望自己能在外面和他們一起赤足嬉戲，穿著破爛衣裳喘著粗氣：沒有過去，沒有未來，也不用參加卓戈卡奧的宅邸晚宴。

　　在夕陽狹海的對岸，有個青陵縱橫、花開平野、深河奔湧的地方，那裡有高聳於壯麗灰藍峰巒間的黑石巨塔，有高舉鮮明旗幟趕赴沙場的鐵甲武士。多斯拉克人稱之為﹁雷敘．安達裡﹂，意思是﹁安達爾人之地﹂。在自由貿易城邦裡，人們呼其為﹁維斯特洛﹂和﹁日落國度﹂。而哥哥有個更簡單的說法，他稱之為﹁我們的土地﹂。這個名字就像句禱詞，彷彿只要他掛在嘴邊，就定能上達天聽。﹁那是我們真龍血脈所繼承的土地，雖然遭陰謀詭計所奪，但仍然屬於我們，永遠屬於我們。沒人能從真龍手中偷走東西，門兒都沒有，因為真龍凡事都永遠記得。﹂

　　也許真龍記得吧，只是丹妮卻記不得。那塊位於狹海對岸，哥哥信誓旦旦屬於他們的土地，她從來沒有見過。那些他口中的名字：凱岩城、鷹巢城、高庭和艾林谷，多恩領和千面嶼等，對她來說不過是文字的拼湊吧了。當年他們躲避節節進逼的﹁篡奪者﹂軍隊，被迫逃離君臨時，韋賽里斯還是個八歲大的男孩，而丹妮只不過是母親子宮裡胎動的血肉。

　　然而哥哥的故事聽得多了，丹妮有時還是會在腦海裡自行拼湊出過往的光景：母后他們乘著船影黑帆，在當空皓月下夜奔龍石島；她的長兄雷加在染血的三叉戟河上與篡奪者殊死決鬥，為他心愛的女人喪命；蘭尼斯特和史塔克家族的部眾，那些被韋賽里斯稱做篡奪者走狗的隊伍，洗劫君臨；多恩的伊莉亞公主苦苦哀求，卻眼睜睜地看著她和雷加的親生骨肉，那個還在她胸脯上吸吮母奶的嬰兒，被硬生生奪走，血淋淋地慘死；那些懸掛於王座大廳後方高牆上，末裔巨龍的亮磨頭骨，用瞎盲的空洞眼窟看著﹁弒君者﹂拿起金色寶劍，切開父王的喉嚨。

　　逃亡之後九個月，她降生於龍石島，時值夏季暴風來襲，彷彿要把城堡撕成碎片。據說那場暴風雨駭人無比，停泊在軍港的坦格利安王家艦隊被摧毀殆盡，巨石自城垛上崩落，朝海峽瘋狂翻湧的潮水騰滾而去。她的母親難產而死，為此韋賽里斯始終沒有原諒她。

　　然而她也不記得龍石島。就在﹁篡奪者﹂弟弟的艦隊初成，率眾來伐的前夕，他們繼續亡命天涯。當時原本屬於他們的七大王國︵註2︶之中，只剩下他們歷史悠久的家族堡壘龍石島尚未落入敵人手中。而就連這樣的情形也維持不了多久，城中守軍早已暗中計畫把他們出賣給﹁篡奪者﹂。但某天夜裡，威廉．戴瑞爵士帶著四位死士殺進育嬰房，把他們連同奶媽一起帶走，在夜幕掩護下縱帆駛往布拉佛斯的海岸。

　　她只依稀記得威廉．戴瑞爵士，他是個魁梧的灰鬍壯漢，縱使後來眼睛半盲，還能從病榻上高聲怒吼、發號施令。僕人們很怕他，但他待丹妮始終親切慈藹，喚她作﹁小公主﹂，有時則是﹁我的小姐﹂；他的雙手猶如皮革般柔軟。然而他始終沒有離開病床，日夜被疾病的氣息所纏繞，那是種濕熱而噁心的甜味。當時他們住在布拉佛斯一棟有著紅漆大門的房子裡，丹妮有自己的房間，寢室窗外還有棵檸檬樹。威廉爵士死後，僕人們把僅剩的一點錢全給偷走，沒過多久他們便被逐出那棟寬敞紅屋。當紅漆大門為他們永遠關閉時，丹妮再也止不住眼淚。

　　從那之後，他們開始了流浪的歲月，從布拉佛斯到密爾，從密爾到泰洛西，後來又到過科霍爾、瓦蘭提斯和里斯，漂泊無依，未曾在一處落腳紮根。哥哥不肯定居下來，他總說﹁篡奪者﹂派來的殺手緊追在後，然而丹妮卻連半個刺客也沒見著。

　　起初統治各自由貿易城邦的總督、大君和商界巨賈很樂於接待坦格利安後裔，但隨著日子漸漸過去，﹁篡奪者﹂在鐵王座上越坐越穩，原本為他們敞開的門便一扇扇關了起來，他們的日子也日益艱苦。幾年來，他們當掉了所有的珠寶。到如今，連販賣母親的王冠所得的錢幣也全部花光。在潘托斯的酒館和巷弄裡，人們給哥哥取了個外號叫﹁乞丐王﹂，丹妮不敢想像他們怎麼稱呼她。

　　﹁我的好妹妹，有朝一日我們定會收復故土。﹂韋賽里斯經常這麼對她承諾，有時他邊說手還會無法克制地顫抖。﹁想想那些珠寶絲綢，龍石島和君臨，鐵王座和七大王國，全都從我們手中搶了過去，而我們通通會要回來的。﹂韋賽里斯之所以活著就是為了那一天的到來，丹妮卻只想重回那棟有紅漆大門的宅院，想要她窗外的那株檸檬樹，還有她失去的童年。

　　門上響起一陣輕敲。﹁進來。﹂窗邊的丹妮回過神，伊利里歐的僕婢們走進屋內，鞠躬行禮，然後動手準備沐浴。他們皆為奴隸，是總督熟識的多斯拉克人酋長中某一位贈送的禮物。自由城邦潘托斯名義上沒有奴隸制度，即便如此，握有實權的人們卻能夠逾越體例。那名瘦小而灰白如鼠的老嫗總是不發一語，但另外那位年輕女孩正好彌補這個空缺。她是個金髮碧眼的十六歲少女，也是伊利里歐最寵愛的奴婢，工作時總是喋喋不休。

　　她們在澡盆裡放滿從廚房提來的熱水，灑進香油。女孩用條粗布巾裹住丹妮頭髮，攙扶她入浴。洗浴水滾燙無比，但丹妮莉絲沒有吭聲。她喜歡這種熱，讓她有乾淨的感覺。更何況哥哥常對她說，坦格利安家族的人是不怕燙的。﹁我們是真龍傳人，﹂他常說：﹁血液裡燃燒著熊熊烈焰。﹂

　　老婦人仔細地為她梳洗，把她銀白色的秀髮紮成辮子，默默理清糾結起來的髮束。女孩則一邊為她刷背洗腳，一邊告訴她她有多麼幸運。﹁聽說卓戈家財萬貫，連他奴隸的項圈都是金子做的。他的﹃卡拉薩﹄︵註3︶有十萬名戰士，他在維斯．多斯拉克城裡的宮殿有兩百個房間，還有用銀子打造的門扉。﹂她說個不停，沒完沒了。她告訴丹妮，卡奧是多麼英俊，多麼高大兇猛，在戰場上又是如何從不畏懼，說他不僅是有史以來最優秀的騎手，更是如惡魔般的神射手。丹妮莉絲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她一直以為自己成年後嫁的人是韋賽里斯。自﹁征服者﹂伊耿娶兩位妹妹為妻伊始，數百年來坦格利安王族成員向來是兄妹通婚。惟有如此，才能確保血脈純正，這話韋賽里斯不知已經告訴過她多少遍了。他們體內流淌的是王者的血液，古老瓦雷利亞民族的金色血液，驕傲真龍的血液。真龍絕不和尋常野獸媾合，坦格利安族人自然更不會將他們的血液和下等人種混雜一起。然而現在韋賽里斯卻打算把她賣給這個異鄉的野蠻人。

　　沐浴清淨之後，女奴扶她起身，拿毛巾擦乾她的軀體。女孩把她的頭髮梳理得亮如熔銀，老婦則為她搽上原產多斯拉克草原的花草香精，兩腕、耳後、乳尖、雙唇和下體各輕觸一抹；接著為她穿上伊利里歐總督送來的內衣，再罩上深紫絲袍，襯出她的紫羅蘭色眼瞳。女孩為她套上金邊涼鞋，老嫗又為她戴上寶冠和鑲著紫水晶的金手鐲。最後才是黃金打造的厚重項圈，上面刻滿古瓦雷利亞的符文。

　　﹁這下你看起來總算有幾分公主的模樣了。﹂裝扮完畢之後，女孩驚歎道。丹妮轉身看看自己在鑲銀穿衣鏡裡的模樣，鏡子是伊利里歐殷勤提供的。有個公主的樣子，她暗忖，忽然又想起女孩剛才說過的話，卓戈卡奧富可敵國，連他奴隸的項圈都是金子打造，不禁渾身發冷，雞皮疙瘩冒了出來。

　　哥哥在陰涼的門廳裡等她，他坐在池塘邊，探手在水裡晃悠。看到她來了他便站起身，帶著評審意味地上下打量。﹁站過來，﹂他告訴她，﹁轉過去，對，很好，你看起來……﹂

　　﹁頗有王家風範。﹂伊利里歐總督從過道裡走出，他雖臃腫肥胖，踏起步來卻意外地輕盈優雅。隨著腳步，他那一身肥肉在寬鬆的火紅絲衣下不住晃動。他的每根指頭都有寶石閃爍，僕人更為他的黃色八字鬍擦了油，亮得仿若真金。﹁丹妮莉絲公主，願您在這個黃道吉日裡，得到光之王的所有祝福。﹂總督說罷牽起她的手，低頭行禮，透過金色鬍鬚，他露出滿嘴黃牙。﹁王子殿下，就算是夢中佳人也不過如此啊。﹂他告訴哥哥，﹁卓戈一定會滿意的。﹂

　　﹁她實在是太瘦了，﹂韋賽里斯說。他的頭髮和丹妮一樣是淡銀色，梳理到腦後，用一根龍骨髮夾固定。他過分凝重的神色凸顯出他僵硬枯槁的面容，他把手放在伊利里歐借給他的佩劍柄上。﹁你確定卓戈卡奧喜歡這麼年輕的女人嗎？﹂

　　﹁她既有過月事，對馬王來說便已足齡。﹂這不是伊利里歐第一次重複了。﹁你瞧瞧她那頭銀金色的秀髮，那雙紫薇般的眼睛……她擁有古老瓦雷利亞的血統，毫無疑問，毫無疑問……況且她出身顯赫，既是老王的女兒，又是新王的妹妹，說什麼也不會吸引不了卓戈的。﹂當他放開她的手時，丹妮發現自己竟渾身顫抖。

　　﹁是這樣嗎？﹂哥哥滿腹狐疑地說，﹁這些野蠻人口味特別怪，連小男孩、馬和羊都能搞……﹂

　　﹁最好別在卓戈卡奧面前提起這些。﹂

　　哥哥淡紫色的眼瞳裡閃現怒火。﹁你當我是笨蛋？﹂

　　總督微微低頭。﹁我當您是個王者。所謂王者無凡慮，倘若我冒犯了您，那麼我向您道歉。﹂語畢他轉身擊掌，示意轎夫動身。

　　待他們坐上伊利里歐雕琢華麗的轎子，潘托斯的街市已經漆黑一片。兩名僕人走在前方照明，手裡提著裝飾精美，有著淡藍玻璃罩子的油燈；另外十來個壯丁則協力扛著轎子。轎子簾幕之內封閉而溫暖，透過伊利里歐身上那層厚重的香水，丹妮聞得到他蒼白皮膚的臭味。

　　那斜臥在她身旁枕邊的哥哥對此倒是渾然不覺，他的心思早飛到狹海對岸去了。﹁我們用不著他整個卡拉薩，﹂韋賽里斯說，手指頭把弄著那把借來的寶劍劍柄。其實丹妮知道哥哥從未認真學過劍術。﹁只要一萬人，我想就夠了。有這一萬名多斯拉克哮吼武士，我便可以橫掃七國全境。屆時諸侯望族必會紛紛起而效力，追隨他們真正的國王。提利爾、雷德溫、戴瑞、葛雷喬伊等家族和我一樣痛恨﹃篡奪者﹄，南境多恩領的人早就滿腔怒火，要為伊莉亞公主和她的孩子們復仇。更別提平民百姓了，他們會發出正義的怒吼，為國王而奮戰。﹂他有點緊張地看看伊利里歐，﹁他們一直都這麼想，對吧？﹂

　　﹁他們是您的子民，對您愛戴有加，﹂伊利里歐總督和顏悅色地回答，﹁全國上下的農莊村舍裡，男人偷偷舉杯向你致敬，女人則暗中縫製真龍旗幟，等待你率軍渡海之日。﹂他聳聳寬闊的肩膀，﹁我的手下都這麼說。﹂

　　丹妮沒有手下，也無從得知狹海對岸的人們究竟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但她不相信伊利里歐這個人，也不相信他的甜言蜜語。然而哥哥卻很熱切地頷首同意。﹁我要親自手刃篡奪者，﹂他立下宏願，也沒想想自己從沒殺過人。﹁像他當年殺我哥哥一樣。我也饒不了那個蘭尼斯特家的﹃弒君者﹄，我要為父王報仇。﹂

　　﹁這是再恰當不過的了。﹂伊利里歐總督道。丹妮瞥見他嘴際揚起細微的笑意，但哥哥卻沒注意，只是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掀開簾幕，望向無邊黑夜。丹妮知道他腦海裡又在演練當年三河血戰的場景了。

　　卓戈卡奧的寢宮坐落在海灣邊，拔起九座高塔，高聳磚牆上爬滿蒼白的長春藤。伊利里歐告訴他們，這座宮殿是潘托斯的總督們聯合致贈卡奧的禮物，自由貿易城邦向來對這些遊牧族長禮敬有加。﹁其實我們也不是真怕這些野蠻人，﹂他笑吟吟地給他們解釋，﹁紅袍僧們保證，有光之王庇佑，縱使百萬多斯拉克人來襲，我們也無須懼怕……但他們的友誼既然如此廉價，咱們何樂而不為呢？﹂

　　轎子在門口停下來，一名守衛粗魯地掀開簾幕。他有多斯拉克人典型的古銅色皮膚和黑色杏眼，但臉上卻沒有鬍鬚，戴著﹁無垢者﹂︵註4︶的青銅盔，上面有根刺。他冷冷掃視轎內乘客，伊利里歐總督用刺耳的多斯拉克語朝他吼了幾句，對方也用相同的聲調回應，然後便揮揮手示意他們進去。

　　丹妮注意到她哥哥的手緊緊握住那把借來的佩劍劍柄，看起來彷彿和她一樣害怕。﹁不知好歹的臭太監。﹂韋賽里斯喃喃道，轎子顛簸著抬進宅院。

　　伊利里歐總督的話語甜如蜜糖：﹁許多達官顯赫都會出席今晚盛宴，這些人平日裡樹敵甚多，作東的卡奧自然要保護客人，尤其是陛下您。不難想見，﹃篡奪者﹄可是會出高價懸賞您的項上人頭啊。﹂

　　﹁可不是麼？﹂韋賽里斯陰沉地說，﹁伊利里歐，他可是試了又試，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他雇來的刺客緊盯我們不放，我是最後的真龍傳人，只要我活著，他自然寢食難安。﹂

　　轎子速度漸緩，終於停了下來。簾幕再度掀開，一名奴隸伸手攙扶丹妮莉絲出轎。此時她注意到他的項圈不過是青銅打造吧了。她的兄長亦步亦趨地跟上，一隻手仍舊緊握著劍柄不放。伊利里歐則靠著兩名壯丁的幫忙好不容易才下了轎子。

　　廳院之內，空氣中彌漫著火椒、肉桂和甜檬等香料的馨香氣息。他們被護送進會客廳，彩色鑲嵌玻璃描繪出瓦雷利亞的殞落場景。四面牆壁上黑色燈籠裡的燈油燃燒不絕，刻繪著兩片石葉的拱廊下，一名太監正高聲宣告他們的到訪：﹁坦格利安家族的韋賽里斯三世，﹂他用高亢甜膩的聲音喊，﹁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及﹃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他的妹妹，龍石島公主﹃風暴降生﹄丹妮莉絲。他的贊助人，潘托斯自由貿易城邦總督，伊利里歐．摩帕提斯。﹂

　　他們越過太監，走進石柱林立，蒼白長春藤四處攀蔓的庭院，葉影被月光染成白骨般的銀色。院落裡賓客往來穿梭，其中不少是多斯拉克卡奧，個個身軀高大，皮膚紅褐，低垂長髯用金屬銀圈環環相扣，黑色長髮烏黑油亮，綁成無數髮辮，銀鈴懸繫其間。然而人群中同樣也有來自潘托斯、密爾和泰洛西的殺手和傭兵，有個比伊利里歐更胖的紅袍僧，還有來自伊班港，渾身是毛的怪人，以及幾位皮膚黑如暗檀的盛夏群島領主。丹妮莉絲滿懷驚奇地看著這些人……突然驚覺自己是在場唯一女性。

　　伊利里歐向他們耳語道：﹁站在那邊的三位是卓戈的血盟衛，柱子邊的是摩洛卡奧和他兒子羅戈洛。那個綠鬍子的人是泰洛西大君的哥哥，他後面的則是喬拉．莫爾蒙爵士。﹂

　　最後一個名字引起了丹妮莉絲的注意，﹁他是個騎士？﹂

　　﹁如假包換，﹂伊利里歐透過鬍子咯咯笑道，﹁被總主教大人親手塗抹七聖油的騎士。﹂

　　﹁他在這裡做什麼？﹂她脫口而出。

　　﹁就為了點芝麻綠豆小事，﹂伊利里歐告訴他們，﹁﹃篡奪者﹄下令要他項上人頭。他把幾個逮著的盜獵者私自賣給泰洛西的奴隸販子，而沒有把他們交給守夜人。真是荒謬的法律，人人都應當有權處置自己的財產才對。﹂

　　﹁晚宴結束前，我要和喬拉爵士談談。﹂哥哥說。丹妮發現自己也好奇地端詳著這位騎士，他年紀頗大，約莫四十來歲，頭髮雖已逐漸稀少，但身體仍舊健壯。他不穿絲棉質的衣服，改穿羊毛和皮革，一件暗綠色的外衣上繡著雙腳人立的黑熊。

　　伊利里歐總督用他潮濕的手拍了拍丹妮裸露的肩膀，此刻她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名來自她一無所知的草原的怪異男子。﹁好公主，您瞧好了，﹂他悄聲道，﹁這就是卡奧他本人啦。﹂

　　丹妮心中只想趕緊逃避躲藏，但哥哥正盯著她呢，假如惹火了他，又得喚醒睡龍之怒。於是她緊張地轉過頭去，怯生生地打量起那個韋賽里斯希望在今晚宴會結束前開口要求娶她為妻的人。

　　先前幫她沐浴的那名女孩所說的和事實倒也差距不大：卓戈卡奧比在場最高的人都還要高出一頭，然而動作卻極為敏捷輕靈，矯健的身形一如伊利里歐百獸園裡的獵豹。他遠比她想像中來得年輕，應該不超過三十歲。他的皮膚乃是亮銅色，厚重的鬍鬚上繫著黃金和青銅的鈴鐺。

　　﹁我得過去表明來意。﹂伊利里歐總督說，﹁在這兒等著，我會帶他過來。﹂

　　當伊利里歐搖搖擺擺地走向卡奧時，哥哥緊緊抓住她的手，箍得她直想喊痛。﹁好妹妹，你看到他的辮子了沒？﹂

　　卓戈的髮辮黑亮宛如午夜長空，塗抹了香油，看起來沉甸甸的，上面繫有許多金屬小鈴，隨他行動而噹啷作響。他的長髮過腰，超過臀部，尾端輕拂著大腿。

　　﹁你看到他的頭髮有多長了沒？﹂韋賽里斯問，﹁每當多斯拉克人在戰鬥中落敗，他們便割去辮子以示不譽，如此全世界都會知道他們的恥辱。卓戈卡奧一輩子都沒有吃過敗仗，他稱得上是龍王伊耿再世，而你將會是他的王后。﹂

　　丹妮看著卓戈卡奧，他的容貌剛毅冷峻，眼瞳黑亮冰如瑪瑙。當她不小心喚醒睡龍之怒的時候，哥哥會欺負她，但他不像眼前這個男人這樣能把她嚇得六神無主。﹁我不想當他的王后，﹂她聽見自己用細小的聲音說，﹁韋賽里斯，求求你，求求你，我不要，我真的好想回家。﹂

　　﹁回家？﹂雖然他刻意把聲音壓低，但丹妮還是聽得出話音裡的憤怒。﹁好妹妹，你倒是說說看，我們回哪個家啊？我們的家早給人奪走了！﹂他把她拉進一旁的陰影裡，避開眾人的視線，指甲用力摳進她的肌膚。﹁我們回哪個家啊？﹂他重複著問，言下之意，家即是指君臨、龍石島和那整個失去的國度。

　　可丹妮所指的根本就不是這些，她要的只是他們在伊利里歐宅邸裡的居所，那兒雖然算不上真正的歸宿，但畢竟是眼下他們所擁有的一切。可哥哥不願聽這些話，那裡不是他的家，就連紅漆門院也不是。他的指甲越掐越緊，似乎在逼問答案。最後她終於啞著嗓子，噙著淚水低語道：﹁我不知道……﹂

　　﹁我卻是知道的。﹂哥哥尖刻地說，﹁我們會帶著一支軍隊回家，好妹妹，我們會帶著卓戈的千軍萬馬回家。假如你必須嫁給他，跟他上床才能換來這些，你就給我乖乖去做。﹂他朝她淺笑，﹁只要我能得到那支軍隊，就算得讓他卡拉薩裡的四萬人通通把你操上一遍，我也會同意，必要的話，連他們的馬一起上也行。現在你只給卓戈一個人幹，已經該偷笑了。還不快把眼淚擦乾，伊利里歐就要帶他過來，我可不想讓他看見你哭哭啼啼的樣子。﹂

　　丹妮轉過頭去，果然總督臉上堆滿笑容，正一邊打躬作揖一邊陪送卓戈卡奧朝他們這邊走來，她趕緊用手背抹去還未掉下的淚滴。

　　﹁快對他笑，﹂韋賽里斯的手又落到佩劍的劍柄上，緊張地說，﹁抬頭挺胸，讓他看看你那點胸部。諸神在上，你已經夠平了。﹂

　　於是丹妮莉絲露出微笑，挺起胸膛。

　　※※※※※※

　　1．卡奧：遊牧民族多斯拉克人首領的稱號，類似蒙古人的﹁汗﹂或突厥人的﹁可汗﹂。

　　2．七大王國：維斯特洛在征服者伊耿渡海而來時的七個國家，分別是北境王國、凱岩王國、河灣王國、山谷王國、暴風王國、河嶼王國以及多恩王國。

　　3．卡拉薩：多斯拉克語中一個一起行動的族群代稱。每個卡拉薩都有一位卡奧。

　　4．無垢者：一種經過閹割，訓練精良，對命令絕對服從，戰技精良的男性奴隸武士，可謂沒有感情的終極殺人機器。

第五章︱艾德

　　來訪的隊伍如同一條由金、銀和鋼鐵交融而成的璀璨河流，浩浩蕩蕩湧進城堡大門。他們為數一共三百，由引以為傲的封臣與騎士、誓言騎士︵註1︶和自由騎手所組成。冰冷的北風拍打著他們頭頂高舉的十數面金色旗幟，上面繡了象徵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

　　隊伍中有不少奈德熟悉的面孔。一頭亮眼金髮的是詹姆．蘭尼斯特爵士，臉帶燒傷的是桑鐸．克里岡。他身旁的高大男孩一定是王儲，而他們身後的那個畸形矮子則毫無疑問是﹁小惡魔﹂提利昂．蘭尼斯特了。

　　然而那個走在隊伍前列，由兩名雪白披風御林鐵衛隨侍左右的人，在奈德眼裡竟像個陌生人……一直到對方翻身跳下戰馬，發出熟悉的洪鐘吶喊，然後一把抱住他，差點把他全身骨頭拆散，他方才認出來者是誰。﹁奈德！啊，見到你真好，尤其是看到你那張凍得發紫的臉。﹂國王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後朗聲笑道，﹁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要是奈德也能對他說同樣的話就好了。十五年前，當他們並肩為王位而奮戰時，這位風息堡公爵是個面容修整乾淨，眼神清澈，讓懷春少女夢寐以求的精壯男子。他身高六尺五寸，如巍然巨塔，在眾人之中似鶴立雞群。當他身披戰甲，頭戴雙叉鹿角巨盔，則成了個名副其實的巨人。他的力氣也不輸巨人，慣用的那柄鐵刺戰錘連奈德都只能勉強舉起。在那些歲月裡，皮革和血的氣味就如貴婦身上的香水，和他如影隨形。

　　如今香水卻當真和他如影隨形了。他的腰圍也變得和身高同樣驚人。奈德上次見到國王，始自九年前的巴隆．葛雷喬伊之亂。那時雄鹿與冰原狼的旗幟齊飛，七國軍隊合力征討那自立為鐵群島之王的領主。勝利之夜，兩人並肩站在葛雷喬伊家族陷落的堡壘大廳裡，勞勃接受叛軍首領的降書，奈德則將其幼子席恩收為養子，之後勞勃起碼胖了八石。如今雖有一團粗黑如鐵絲的鬍子遮住他肥胖的雙下巴，卻沒有東西可以掩蓋他突出的小腹和凹陷的黑眼圈。

　　但勞勃終究是奈德的國君，而不僅僅是朋友，所以他只說：﹁陛下，臨冬城聽候您差遣。﹂

　　此時其他人紛紛下馬，城裡的馬夫過來照料馬匹。勞勃的王后，瑟曦．蘭尼斯特帶著她年幼的孩子們走進城裡。他們乘坐的輪宮乃是一輛巨大的雙層馬車，以油亮的橡木和鑲滾金邊的金屬搭建而成，由四十匹駿馬共同拖拉，因為太寬，只得停在城門外。奈德在雪地裡跪下，親吻王后手上的戒指，勞勃則像是擁抱自己失散已久的妹妹般地擁抱了凱特琳。接著孩子們被帶上前來，彼此正式介紹過後，得到雙方家長的讚許。

　　正式的見面禮儀剛結束，國王便說：﹁艾德，帶我到你們家墓窖去，我要聊表敬意。﹂

　　奈德就愛他這點，都過了這麼多年，他依舊對她念念不忘。他叫人拿來提燈。一切都盡在不言之中。王后開口反對，她說大家打清早起就在趕路，這時人人又冷又倦，應該先稍事休息，要看死人也用不著這麼急。她話說到這裡，只見勞勃冷冷地盯著她，她的孿生弟弟詹姆靜靜地握住她的手，她也就沒再說下去。

　　於是奈德和他幾乎快不認得的國王一同往地下墓窖走去。通往墓窖的螺旋樓梯非常狹窄，所以奈德打著燈走在前面。﹁我原本都快以為我們永遠也到不了臨冬城了，﹂勞勃邊下樓邊抱怨，﹁南方住久了，成天聽人說我的七大王國如何如何，很容易就忘記你的領地和其他六國加起來一樣大。﹂

　　﹁陛下，相信您這趟旅途一定很愉快吧？﹂

　　勞勃哼了一聲，﹁一路上到處都是沼澤、樹林和田野，過了頸澤後連間像樣的旅店都找不著。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廣袤無邊的冷野荒蕪，你的子民都躲哪兒去了？﹂

　　﹁多半是害羞不敢出來吧。﹂奈德打趣道，他感覺得到一股寒意自地窖席捲而上，有如幽深地底的冰冷氣息。﹁在北方，國王可不是天天都見得著的。﹂

　　勞勃又哼了一聲，﹁我看是躲在厚厚的積雪底下去了吧！奈德，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這兒還冰天雪地！﹂國王邊下樓邊伸手扶著牆壁，穩住身子。

　　﹁晚夏降雪在北方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奈德說，﹁希望沒給您帶來什麼困擾，夏末的雪通常都不大。﹂

　　﹁這叫做不大？異鬼才相信！﹂勞勃罵道，﹁那等到冬天你們這要冷成什麼樣子？我光想想就渾身發抖。﹂

　　﹁北方的冬天很冷很苦，﹂奈德承認，﹁但史塔克家族會熬過去的，這麼多年來我們不是一直都熬過來了嗎？﹂

　　﹁你真該來南方看看，﹂勞勃對他說：﹁趁夏天還沒結束好好見識一下。高庭的原野放眼望去盡是金黃玫瑰。水果甜熟到會在你口中爆開，有甜瓜、蜜桃還有火梅，我保證你絕對沒嘗過這麼甜美的東西。你待會兒就知道了，我這次給你捎了點過來。就算在風息堡，當熱風吹起，天氣熱得你幾乎無法動彈。奈德，你真該看看南方市鎮的模樣！遍地繁花，市集裡的食物車載斗量；夏季的葡萄酒不但好喝，而且便宜得不像話，光聞聞市場裡的酒味都會醉。人人都豐衣足食，喝得醉醺醺，吃得肥嘟嘟。﹂他咧嘴笑道，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奈德，還有南方的女孩子啊！﹂他的眼裡煥發著光芒，高聲叫道，﹁我敢跟你保證，只要天一熱，女人的矜持就全不見了。她們會直接光著身子，在城堡附近的河裡裸泳。就算上了街，也是熱得穿不住毛衣皮衣，所以有錢的就穿絲織短袖，窮一點就穿棉質的。不過只要一流汗，衣服貼著皮膚，根本就和脫光光沒兩樣。﹂國王開心地笑著。

　　勞勃．拜拉席恩向來是個物欲旺盛，很懂享受的人。這一點他沒有變，但是奈德沒法不注意國王為聲色娛樂所付出的代價。當他們抵達樓梯底端，進入墓窖的深沉黑暗時，勞勃已經氣喘吁吁，呼吸困難，在燈光照映下面紅耳赤了。

　　﹁陛下請進，﹂奈德恭謹地說，然後將燈籠繞了個半圓。黑影鬼祟潛動，搖曳的火光照上腳底的石板，左右顯現出兩兩成對的花崗岩柱，一直延展到遠處的黑暗。歷代逝者端坐石柱間的石製寶座上，背向牆壁，身後靠著存放遺體的石棺。﹁她在最後面，就在父親和布蘭登旁邊。﹂

　　他領路在前，穿梭於石柱間的過道，勞勃被地底的陰寒凍得直打哆嗦，默然無語地跟隨其後。墓窖裡總是冷的，他們走在史塔克家族歷代的死者之間，足音迴響在偌大的陵墓裡。歷代臨冬城領主注視著他們，緊閉石棺上的雕像刻有他們生前的容貌，巨大的咆哮冰原狼石雕則蜷縮腳下。他們並列而坐，用再也看不見的眼睛注視著永寂的黑暗。生者的走動彷彿驚動了他們，牆壁上輪換著竄動的黑影。

　　根據傳統，凡是曾為臨冬城之主的石像膝上都要放置一把鐵製長劍，以確保這些含恨的復仇怨靈被封印在陵墓裡，不致到陽間肆虐。其中最古老的早已銹蝕殆盡，原本放置寶劍的地方如今只剩紅褐鐵鏽。奈德不禁捫心自問，這是否意味著那些幽魂如今可以恣意興擾城堡？早先的臨冬城主堅毅剛強一如他們腳底下的土地，在龍王尚未渡海來犯的日子裡，他們不向任何人低頭，自封為北境之王。

　　奈德停下腳步，舉起油燈，陵墓仍然持續向前延伸，沒入黑暗，然而之後的都是空位，沒有封上，有如等待死者的黑洞，等待著他和他的子女。奈德想到這裡就不舒服：﹁在這兒。﹂他對國王說。

　　勞勃靜靜地點頭，跪了下來，低頭行禮。

　　眼前共有三個並肩排列的石棺，奈德的父親瑞卡德．史塔克有張嚴峻的長臉，當年的雕刻師父把他的神韻掌握得很好，他莊嚴地坐定，石指緊緊握住膝上橫躺的寶劍，然而當年傾國的劍都救不了他。在他兩旁較小的石棺裡，則是他的子女。

　　布蘭登死時不過二十，他就在和奔流城的凱特琳．徒利成婚前不久，被﹁瘋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殘忍地絞死。他父親被迫全程目睹愛子慘死的經過。其實布蘭登才是臨冬城真正的繼承人，他既是長子，又是天生的領袖。

　　萊安娜香消玉殞那時年方十六，還是個童心未泯的女孩。奈德全心全意地疼愛著這個妹妹，勞勃對她的愛猶有過之。她原本是要當他新娘的。

　　﹁她比這漂亮多了。﹂一陣沉默之後，國王開口。他的眼光仍眷戀在萊安娜臉上不忍離去，彷彿這樣可以將她喚回人世。最後他終於站起身，步履卻因肥胖而顯得有些不穩。﹁媽的，奈德，真有必要把她葬在這種地方麼？﹂他的聲音因為憶起的悲痛而嘶啞起來，﹁她不該與陰暗為伍……﹂

　　﹁她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人，﹂奈德平靜地說，﹁她屬於這裡。﹂

　　﹁她應該安葬在風景優美的山丘上，墳上種棵果樹，頭頂有陽光白雲與她為伴，有風霜雨露為她沐浴。﹂

　　﹁她臨終前我就在她身邊，﹂奈德提醒國王，﹁她只想回家，長眠在布蘭登和父親身邊。﹂他至今還偶爾能聽得見她死前的囈語。答應我，她在那個彌漫血腥和玫瑰馨香的房間裡朝他喊，奈德，答應我。遲遲不退的高燒吸走了她全部的力量，當時的她氣若游絲。但當他保證將信守諾言時，妹妹眼裡的恐懼頓時一掃而空。奈德記得她最後的微笑，還有她如何緊抓他的手，隨後離開人世，玫瑰花瓣自她掌心傾流而出，沉暗而無生氣。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他全都不記得。當人們找到他時，他仍然緊緊抱著她了無生氣的軀體，哀慟得難以言語。據說最後是那個矮小的澤地人霍蘭．黎德將她的手自他手中抽開，奈德自己一片茫然。﹁我一有機會就會帶花來看她，﹂他說，﹁萊安娜她……一直很喜歡花。﹂

　　國王摸了摸她的臉頰，手指溫柔地滑過粗礪的岩石表面，好似在愛撫活生生的戀人。﹁我發誓殺雷加為她報仇。﹂

　　﹁你已經殺了他。﹂奈德提醒他。

　　﹁只殺了一次。﹂勞勃滿腹酸楚地說。

　　兩個死敵當年在三河交匯處的沙洲淺灘上碰面，熾烈的戰火在四周蔓延。勞勃手持他的鐵刺戰錘，頭戴鹿角巨盔；坦格利安王子則全身黑甲，胸鎧上用紅寶石鑲成象徵家族紋章的三頭巨龍，在烈日照耀下有若熊熊烈火。兩人鏖戰不休，三叉戟河的河水在戰馬鐵蹄下染成血紅，直到最後勞勃的戰錘擊碎了對手鎧甲上的三頭龍，穿過鎧甲下的軀體。奈德趕到現場時，雷加已經倒臥河中，氣絕身亡；雙方士兵在水裡爭搶從他鎧甲上掉落的紅寶石，激起翻飛水花。

　　﹁每晚在夢中，我都要殺他一次。﹂勞勃道，﹁就算再殺他個一千遍，他還是死有餘辜。﹂

　　奈德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又一陣沉默後，他說：﹁陛下，我們該回去了，王后正等著呢。﹂

　　﹁王后王后，就算異鬼抓走她又如何？﹂勞勃尖酸地喃喃道，但他還是腳步蹣跚，沉重地朝來時的方向走去。﹁還有，你要敢再叫我一聲陛下，我一定把你梟首示眾。咱們之間可不只是君臣關係而已。﹂

　　﹁我不敢忘。﹂奈德靜靜地回答。眼看國王沒有答話，他便問，﹁跟我說說瓊恩的事。﹂

　　勞勃搖搖頭：﹁我這輩子沒看過一個人病情惡化得那麼迅速。為了慶祝我兒子的命名日，我們舉辦了一場比武競技，當天見了他，你一定會認為他健康得能長命百歲。但兩個星期之後他就死了，得的病像把烈火，活活把他給燃盡。﹂勞勃在一根石柱邊停下來，正好站在一個死去已久的史塔克族人面前。﹁我好敬愛那個老人啊。﹂

　　﹁我們都一樣。﹂奈德停了一會兒，﹁凱特琳很為她妹妹擔心，萊莎還好嗎？﹂

　　勞勃的嘴角苦澀地扭了扭，﹁坦白說，一點也不好。﹂他頓了頓，﹁奈德，我認為瓊恩的死把那個女人給逼瘋了。她已經帶著兒子逃回了鷹巢城。我是不希望她這麼做的，我本來打算把他過繼給凱岩城的泰溫．蘭尼斯特。瓊恩既沒有兄弟，又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我怎麼能讓個女人家獨自撫養他長大呢？﹂

　　奈德寧可把孩子交給毒蛇撫養，也不願意交給泰溫公爵，但他沒說出口。有些舊傷永難癒合，只需簡短幾字，就會再汩汩流血。﹁她剛失去丈夫，﹂他小心翼翼地說，﹁或許做母親的害怕再失去兒子吧，況且那孩子年紀還小。﹂

　　﹁六歲，成天病懨懨，這種人是新任鷹巢城公爵，諸神饒了我吧。﹂國王咒罵，﹁泰溫公爵以前從沒收過養子，萊莎應該覺得光榮才對。蘭尼斯特家族歷史悠久，勢力又大，可她竟然連考慮都不肯考慮，也沒得到我准許，就趁著月黑風高不聲不響離開了。瑟曦差點沒氣炸。﹂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你知道嗎？那孩子的名是照著我取的，叫勞勃．艾林。我發誓要保護他，怎麼能讓他母親就這樣把他偷偷帶走呢？﹂

　　﹁不如讓我來收養他，你意下如何？﹂奈德說，﹁萊莎應該會同意。她年輕時和凱特琳很親，她來這兒也會比較有家的感覺。﹂

　　﹁我的老友啊，你是個好人。﹂國王回答，﹁只可惜為時已晚。泰溫公爵既然同意收養，如果又把那孩子轉到別的地方，對他是種侮辱。﹂

　　﹁我關心的是我外甥的幸福，而不在乎蘭尼斯特家族高興不高興。﹂奈德表示。

　　﹁那是因為你晚上不用陪蘭尼斯特家的女人睡覺，﹂勞勃放聲大笑，笑聲在墓窖裡迴蕩，在拱形屋頂上反射，那笑容是濃密黑虯髯裡的一條白線。﹁呵，奈德，﹂他說，﹁你還是老樣子，太嚴肅了。﹂他伸出巨大的手臂環住奈德的肩膀，﹁我本想過幾天再跟你談這件事，但你既然提起，就現在說吧。來，我們走。﹂

　　他們朝墓窖的出口走去，穿梭於石柱之間，兩旁的史塔克死者空洞的眼神彷彿正跟隨他們的腳步。國王依舊摟著奈德：﹁你一定想不透，隔了這麼多年，為什麼現在我才到臨冬城來。﹂

　　奈德確有幾個可能的猜測，但他沒說出來。﹁我看，想來和我作伴？﹂他故作輕鬆地說，﹁不然就是絕境長城的緣故。陛下，您一定要去看看，在城牆上親自走一遭，再和守軍談談。守夜人部隊如今已沒有過去的盛況，班揚說……﹂

　　﹁相信我很快就有機會當面和你弟弟聊聊，﹂勞勃道，﹁至於絕境長城，已經在那兒多久了？八千多年了吧，再撐個幾天應該沒問題。我有更要緊的事要跟你說，如今時局緊張，我需要信得過的得力助手，就像瓊恩．艾林那樣的人。他既是鷹巢城公爵，又是東境守護和御前首相，要找到合適的替代人選可不容易。﹂

　　﹁他兒子……﹂奈德開口。

　　﹁他的兒子會繼承鷹巢城公爵爵位，以及麾下領地所有稅賦。﹂勞勃打斷他，﹁就這樣了。﹂

　　奈德大吃一驚，錯愕地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國王，脫口便道：﹁艾林家族世代擔任東境守護，這是個世襲的職位啊。﹂

　　﹁等他長大成人，我再考慮要不要交還給他。﹂勞勃說，﹁然而我首先要打算的是今年和往後的幾年。奈德，六歲的小男孩沒法統率軍隊。﹂

　　﹁這頭銜在承平時期不過是個榮譽職，就讓那孩子保留這個稱號吧。就算不為了他，為了他那一生為國鞠躬盡瘁的父親，這也是應該的。﹂

　　國王聽了不大高興，把手從奈德肩膀上抽了回來：﹁瓊恩鞠躬盡瘁是他職責所在，他本來就該對他的君王效忠。奈德，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這點你應該最清楚。但那孩子可不是他父親，一個稚齡幼兒絕對治理不了東方。﹂他的語氣緩和下來，﹁不說這些了，我有更要緊的事跟你商量，而且這次我不准你跟我爭辯。﹂勞勃緊握住奈德的手肘，﹁奈德，我有事需要你幫忙。﹂

　　﹁陛下，我永遠任您差遣。﹂

　　他雖然很擔心國王的下一步，卻不得不這麼說。

　　勞勃好像根本就沒聽他說話，只自顧自地續道：﹁想想我們一起在鷹巢城度過的那幾年……媽的，好一段快樂時光！奈德，我希望你能再次陪在我身邊，我希望你能南下到君臨與我共商國事，不要一個人躲在世界的盡頭，毫無用武之地。﹂勞勃望向遠處的昏暗，突然像個史塔克族人般憂鬱地說：﹁我向你發誓，坐在鐵王座上管理國政，比奪取王位要難上千倍。法律仲裁是件累煞人的事，清算國庫更麻煩。還有那些沒完沒了的平民百姓，我成天坐在那該死的鐵椅子上聽他們怨東怨西，聽得我腦筋麻木，屁股痠痛。每個人一開口就是要錢，不然就是要土地或法律仲裁。全是些滿口胡言的傢伙，偏偏我的大臣貴婦們也好不到哪裡去。我身邊都是些白癡和馬屁精，奈德，這真會把人逼瘋的。他們要麼稀裡糊塗，要麼故意說謊。有時候我睡覺，還真希望咱們當年在三叉戟河吃了敗仗。啊，我不是說真吃了敗仗，只是……﹂

　　﹁我瞭解。﹂奈德輕輕地說。

　　勞勃看著他：﹁老朋友，我想也只有你能夠瞭解。﹂他面帶微笑，﹁艾德．史塔克大人，我將任命你為國王之手，即御前首相。﹂

　　奈德單膝跪下。他並不意外，除了這個原因，勞勃還會為了什麼千里迢迢北上呢？御前首相是七大王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顯赫要職，他將代表國王發號施令、運用權威、統禦三軍、執掌司法。遇到國王缺席、生病或其他突發事件，他甚至會坐上鐵王座，直接統治國家。勞勃等於是將王國交到他手中。

　　而這，卻是他最最不想要的。

　　﹁陛下，﹂他說，﹁恐怕我的能力不足以勝任此等要職。﹂

　　勞勃高興地發出一聲佯裝不耐的咕噥，﹁我要真為你著想，早讓你退休啦。我是打算讓你來治理國家，帶兵打仗，而我自己呢？痛痛快快地吃喝玩樂，嫖個過癮。﹂他拍拍肚皮，嘿嘿笑道：﹁你知道那句形容國王和首相的諺語吧？﹂

　　奈德當然知道。﹁國王做夢，﹂他說，﹁首相築夢。﹂

　　﹁有個跟我上床的漁家女孩告訴我，他們中下階層的百姓有個更妙的比喻：國王吃席，首相拉屎。﹂

　　此話一出，他仰頭狂笑，回音響徹黑暗，四面八方的臨冬城死者卻似乎很不以為然地冷眼旁觀。當笑聲終止，奈德仍然單膝跪地，眼睛上揚。﹁媽的，奈德，﹂國王抱怨，﹁你好歹也跟我一起笑一笑？﹂

　　﹁有人說這裡的冬天太冷，人若是笑了，聲音會凍結在喉嚨裡，直到把人活活噎死。﹂奈德平靜地說，﹁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史塔克家人甚少有幽默感。﹂

　　﹁跟我一起到南方去，我一定讓你再露笑顏。﹂國王向他保證，﹁你既然幫我得到了這張該死的鐵椅子，就該幫我保住它吧。我們註定是要並肩治理國家的。倘若萊安娜還活著，我們現在就該是連姻手足，名副其實的兄弟了。呵呵，好在現在也不遲，我有個兒子，你有個女兒，我家小喬和你的珊莎會把兩家結合在一起，就好像當年的萊安娜和我。﹂

　　這個提議卻真嚇了奈德一跳：﹁可珊莎才十一歲。﹂

　　勞勃不耐煩地揮揮手：﹁已經大到可以訂婚啦，結婚等過幾年再說。﹂國王微笑，﹁你這渾球，還不快站起來說好。﹂

　　﹁陛下，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耀與喜樂。﹂奈德回答，接著他露出遲疑，﹁可也太讓我措手不及，能否給我點時間考慮？我要告訴我妻子……﹂

　　﹁好，好，當然沒問題，去跟凱特琳說吧，好好想清楚。﹂國王伸出手，拍了拍奈德的手，然後把他拉起來。﹁別教我等太久就是，你也知道我沒什麼耐性。﹂

　　一時之間，艾德．史塔克心中充滿了一種山雨欲來的恐懼，畢竟寒冷的北國才是真正屬於他的故鄉。他看看四周石像，吸了口墓窖的冰冷空氣。他隱約可以感覺得出身旁歷代先祖的目光，他知道他們正側耳傾聽，他知道凜冬將至。

　　※※※※※※

　　1．誓言騎士：庇依在其他貴族門下的騎士，發下誓言為其效勞，故稱誓言騎士。多半為有騎士稱號，但無封地的小貴族。

第六章︱瓊恩

　　在某些場合︱︱雖然不多，卻依舊存在︱︱瓊恩．雪諾會暗自慶幸自己是個私生子。當他拿起傳來的酒壺，把自己剛喝乾的杯子斟滿時，他驚覺現在就是這樣的場合。

　　他返身坐回長凳，和青年侍從們坐在一起，啜飲杯中佳釀。滿口夏日紅酒甜美的水果香氣，牽起他嘴角的一絲微笑。

　　臨冬城的大廳裡熱氣蒸騰，四溢著烤肉和剛出爐的麵包所散發的香味。大廳的灰石牆上掛滿了各家旗幟，白色是史塔克家族的冰原奔狼，金色是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緋紅則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怒吼雄獅。大廳裡有位歌手正撥弄豎琴，高唱歌謠，然而在爐火熊熊，蠟碟碰撞和酩酊交談的喧囂覆蓋下，坐在長廳末端的他根本聽不清楚。

　　為國王接風洗塵而舉辦的歡迎晚宴，已經進行了整整四個鐘頭。瓊恩的兄弟姐妹和他隔著整個大廳，他們和王子公主們坐在一起，只比史塔克公爵夫婦和國王王后所處的高臺低一席。每逢這種特殊場合，他的公爵父親總會特許每個孩子喝一杯葡萄酒，但不准再多。反倒是像他這樣與隨從僕役們在一塊兒，沒人會管他喝多少。

　　他發現自己的酒量原來和成人差不多，在身旁這群興高采烈的年輕人慫恿下，每當喝乾一杯，他們就慫恿他再來一杯。瓊恩很樂意與他們為伍，津津有味地聽他們彼此吹噓戰爭、打獵和偷情的故事。他相信這群夥伴絕對比王子公主們有趣。先前當訪客們從大門口魚貫而入時，他已經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隊伍正好從他座位前方不遠處經過，他便好好地瞧了個清楚。

　　他的公爵父親護送王后走在前面，她正如傳聞中那麼美麗，鑲滿寶石的頭冠襯著她金色的長髮，閃閃發亮，其上鑲嵌的翡翠和她璀璨明亮的碧眼搭配得完美無瑕。父親攙扶她步上高臺，引她到席位坐下，然而她自始至終都沒正眼瞧他一下。瓊恩雖然只有十四歲，但他還是看得出王后的笑容只是表面功夫。

　　接著是國王本人，他挽著史塔克夫人的手走了進來。瓊恩見到國王，只覺大失所望。父親常說起那個天下無雙的勇士勞勃．拜拉席恩，三叉戟河的惡魔，全國最驍勇善戰的武士，在王公貴族間卓然不群。可在瓊恩眼裡，他不過是個紅臉長鬚，汗流浹背的胖子，走起路來一副耽溺杯中物的模樣。

　　在他之後進來的是孩子們，小瑞肯走在第一，很努力地要裝出三歲小孩所能表現出來的莊嚴姿態。他走到瓊恩面前時還停下來打招呼，瓊恩只得催促他快走。羅柏緊跟在後，他穿著象徵史塔克家族色彩的灰絨白邊羊毛衣，挽著彌賽菈公主的手。她還是個小女孩，年紀不滿八歲，珠光寶氣的髮網內金色鬈髮有如瀑布般流瀉直下。他們經過時，瓊恩注意到她看著羅柏時的羞赧微笑。他的結論是這女孩八成挺無趣。不過羅柏根本就沒發現她有多蠢，他自己也看著她，笑得像個傻子。

　　接著他的兩個異母妹妹也護送王子們進來了，艾莉亞和胖嘟嘟的托曼王子走在一塊兒，他那白金色的長髮比她的頭髮還要長。大她兩歲的珊莎則陪著王太子喬佛里．拜拉席恩。喬佛里今年十二歲，年紀比瓊恩和羅柏都小，長得卻比兩人都要高，瓊恩想到這就不痛快。喬佛里王子有妹妹的長髮和母親的深邃碧眼，金色的髮捲蓋過金色寬領帶和高貴的天鵝絨衣領，珊莎走在他身旁，容光煥發。不過瓊恩可一點也不喜歡喬佛里那副嘴唇上噘，對臨冬城大廳輕蔑鄙夷的神態。

　　他對走在王太子後面的這一對比較感興趣：他們是王后的兄弟，都是凱岩城蘭尼斯特家的人。任何人都不會把誰是﹁雄獅﹂，誰又是﹁小惡魔﹂給弄混的。詹姆．蘭尼斯特爵士是瑟曦王后的孿生手足，生得高大英挺，金髮飄揚，有著閃亮的碧眼和利如刀鋒的笑容。他穿著大紅絲質長衫，漆黑高統靴和黑緞長披風。上衣的前胸用金線繡了隻蘭尼斯特家怒吼不馴的雄獅。人們稱他﹁蘭尼斯特雄獅﹂，又在背後竊竊私語﹁弒君者﹂這個名號。

　　瓊恩發覺自己幾乎無法將視線自他身上抽離。這才是王者應有的風範，詹姆走過面前時，他如此暗想。

　　接著他望向詹姆的兄弟，他正搖搖擺擺、半躲藏地走在哥哥身邊。提利昂．蘭尼斯特是泰溫公爵年紀最小，也最醜陋的孩子。諸神賜予瑟曦和詹姆的一切優點，一樣都沒留給提利昂。他是個身高只有哥哥一半的侏儒，鼓動著畸形的雙腿努力想跟上哥哥的腳步。他的頭大得不合比例，鼓脹額頭下是一張扭曲的怪臉。雙眼一碧一黑，從滿頭長直金髮下面向外窺視，他頭髮的顏色幾乎金亮成白。瓊恩饒富興味地看著他打面前經過。

　　達官貴胄中最後進來的是他叔叔，守夜人部隊的班揚．史塔克，以及父親年輕的養子席恩．葛雷喬伊。班揚經過時對他露出溫和的微笑，席恩則對他完全視若無睹，不過這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等貴賓全部就座之後，大家彼此舉杯祝福，互致賀詞，然後晚宴便正式開始。

　　瓊恩從那時起就在喝酒，到現在還沒停下。

　　長桌下有東西摩擦他的腳，低頭只見一對紅眼睛盯著他望。﹁肚子又餓了？﹂他問。餐桌中間還有半隻蜜汁烤雞，瓊恩伸手撕下一隻雞腿，突然心生一計，用餐刀把整隻雞的肉切割下來，然後讓剩餘的雞骨從自己雙腿間滑到地上。﹁白靈﹂野蠻卻安靜地撕咬起骨頭。他的兄妹們都不准帶狼進宴會廳，惟有瓊恩所處的大廳尾端，狗多得數不清，自然也沒人管他的小狼。他告訴自己這也算專有的好福氣。

　　眼睛突然一陣刺痛，瓊恩粗魯地揉揉，咒罵著熏煙。他又喝了一大口葡萄酒，然後看著白靈吞噬了整隻雞。

　　狗們在餐桌間來回走動，跟著女侍四處逡巡。其中有一隻長著大大的黃眼睛的黑色混血母狗聞到了雞肉香味，便停下腳步，低身擠過長椅想要分一杯羹。瓊恩冷眼旁觀雙方對峙，只見那母狗喉頭發出低吼，慢慢靠近。白靈則沉默地抬頭，用那雙血紅的眼睛冷冷瞪視對方。母狗發出一聲憤怒的挑釁，她的身軀是小冰原狼的三倍，但白靈卻動也不動，只霸佔住自己的食物，張開嘴巴，露出尖牙。母狗見狀，又吠了一聲，最後決定這場架還是不打為妙。於是它轉身溜走，離去前還不忘傲慢地吠了一聲以維持自尊。白靈繼續低頭猛嚼。

　　瓊恩得意地笑著，探手到桌底摸摸它一身蓬鬆的白絨毛。小狼抬起頭望他，溫柔地咬了他的手一口，然後又低頭大快朵頤。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冰原狼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旁問。

　　瓊恩開心地抬頭，班叔叔把手放在他頭上，撥弄著他的頭髮，就好像他剛才撥弄白靈身上的毛一樣。﹁對，﹂他回答，﹁它叫做白靈。﹂

　　一名正說著低級故事的侍從停下來，挪出位置給公爵的弟弟坐。班揚．史塔克跨坐上長凳，從瓊恩手裡接過酒杯。﹁夏日紅，﹂他嘗了一口後緩緩地說，﹁沒有東西比得上這酒甜美。瓊恩，你今晚喝了幾杯？﹂

　　瓊恩笑而不答。

　　班揚．史塔克笑道：﹁果不出我所料。呵呵，算了。記得我自己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時，年紀比你還小。﹂他從旁邊木餐盤裡揀起一顆滴著棕色肉汁的烤洋蔥，一口咬將下去，發出鬆脆的喀嚓聲響。

　　他的叔叔容貌銳利，瘦削有如危岩嶙峋，但他灰藍色的眼睛裡永遠帶著笑意。他和所有守夜人一樣一襲黑衣，今晚他身著厚實的天鵝絨長衫，腳穿皮裡高統靴，腰繫寬邊皮帶和鍍銀扣環，脖間還戴了串沉甸甸的銀項鍊。班揚一邊吃洋蔥，一邊興味盎然地看著白靈。﹁很安靜的一隻狼。﹂他做出結論。

　　﹁它和其他幾隻很不一樣，﹂瓊恩說，﹁從來都一聲不吭，所以我才叫它白靈，這也是因為它的毛色，其他幾隻狼毛色都很深，不是灰就是黑。﹂

　　﹁長城外也有冰原狼，我們外出巡邏時經常聽到它們的嚎叫。﹂班揚．史塔克意味深長地看著瓊恩，﹁你平日不是都和你弟弟他們同桌吃飯嗎？﹂

　　﹁那是平日，﹂瓊恩語調平板地回答，﹁夫人認為，今晚若讓私生子與他們同桌用餐，對王族是種侮辱。﹂

　　﹁原來如此。﹂叔叔轉頭看看大廳盡頭高臺上的餐桌，﹁我哥哥今晚看上去不太有慶祝的興致。﹂

　　瓊恩也注意到了，私生子必須學會察言觀色，洞悉隱藏在人們眼裡的喜怒哀樂。他父親固然舉止都合乎禮數，但神情裡卻有種瓊恩從未見過的拘束。他不多說話，始終用低低的眼神掃視全廳，目光十分空洞。隔著兩個位子的國王倒是整晚開懷暢飲，絡腮鬍後那張大臉脹得通紅，他不斷地舉杯敬酒，聽了每一個笑話都樂得前仰後合，每一道菜他都像個餓鬼似地吃個不休。但坐在他身旁的王后卻如一尊冰冷的雕像。﹁王后也在生氣，﹂瓊恩低聲對他叔叔說，﹁下午父親大人帶國王去了地下陵寢，王后本不希望他去的。﹂

　　班揚仔細地審視了瓊恩一番，說：﹁瓊恩，什麼事都逃不過你眼光，是麼？我們長城守軍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瓊恩驕傲地說：﹁羅柏用起長槍來比我有力，但是我劍使得比較好，胡倫還說我的騎術在城裡也是數一數二。﹂

　　﹁的確很不容易。﹂

　　﹁你回去的時候，帶我一道走吧。﹂瓊恩突然激動起來，﹁只要你去跟父親大人說，他一定會同意，我知道他一定會。﹂

　　班揚叔叔再度審視他的臉龐，﹁瓊恩，對一個男孩子來說，長城是個很艱苦的地方。﹂

　　﹁我差不多成年了，﹂瓊恩辯解，﹁下個命名日我就滿十五歲，而且魯溫師傅說私生子會比其他孩子長得快。﹂

　　﹁這倒是真的。﹂班揚的嘴角向下微翹，他從桌上拿起瓊恩的酒杯，斟滿葡萄酒，深吸一口。

　　﹁戴倫．坦格利安征服多恩領的時候也不過十四歲。﹂瓊恩又說。傳說中的年輕龍王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那場仗可是打了一整個夏天，﹂叔叔提醒道，﹁你說的這個年輕國王，為了攻下多恩，死了一萬人，後來為了守住它，又死了五萬人。應該有人告訴他，戰爭可不是兒戲。﹂他又啜了口酒，抹抹嘴，﹁而且，戴倫．坦格利安十八歲就英年早逝，你該不會忘記這一部分吧？﹂

　　﹁我什麼都沒忘，﹂瓊恩吹噓，酒精讓他膽子也大了起來。他試著坐直身子，好讓自己看起來更高大，﹁叔叔，我想進入守夜人部隊服役。﹂

　　對於這個決定，他早已反覆思量，夜裡，當他的兄弟們在身邊安睡酣眠，他卻輾轉難安。羅柏有朝一日會繼承臨冬城，以北境守護的身份指揮千軍萬馬。布蘭和瑞肯則將成為他的封臣，擁有各自的莊園，為他管理內政。妹妹艾莉亞和珊莎會嫁給其他豪族的子嗣，以貴族夫人的身份前往南方屬於她們的領地。惟有他，區區一個私生子，能指望些什麼呢？

　　﹁瓊恩，你恐怕不知道。守夜人是一個視死如歸的團體，我們沒有家庭羈絆，永遠也不會生兒育女，我們以責任為妻，以榮譽為妾。﹂

　　﹁私生子一樣有榮譽心，﹂瓊恩說，﹁我已經做好宣誓加入的準備了。﹂

　　﹁你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班揚答道，﹁還算不上成人。在你接觸女人之前，恐怕無法想像要付出的代價有多大。﹂

　　﹁我才不在乎那個！﹂瓊恩火氣直往上撞。

　　﹁你若是知道，多半就會在乎了。﹂班揚說，﹁孩子啊，倘若你知道發了這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你就不會這麼急著要加入了。﹂

　　瓊恩聽了更覺氣惱：﹁我才不是你的孩子！﹂

　　班揚．史塔克站起身，﹁我就可惜你不是我孩子。﹂他拍拍瓊恩肩膀，﹁等你在外面生了兩三個私生子，再來找我，到時候看看自己會有什麼想法。﹂

　　瓊恩渾身顫抖。﹁我絕不會在外面生什麼私生子，﹂他一字一頓地說，﹁永遠不會！﹂他將最後一句話當成毒液般吐出口。

　　這時他驚覺全桌的人不知什麼時候都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盯著他。他只覺淚水充滿眼眶，最後他站了起來。

　　﹁恕我先告退。﹂他用最後一絲尊嚴說道，然後趁其他人看到他眼淚掉下之前，旋風似地跑開。他一定是喝多了，兩隻腳彷彿打了結，當即與一位女侍撞個滿懷，使一壺摻香料的葡萄酒潑灑在地，四座頓時響起哄堂大笑。瓊恩眼中的熱淚滾下面頰，有人想攙他，但他甩開善意的手，憑著辨不清地面的眼睛，繼續朝大門跑去。白靈緊隨其後，奔進低垂的夜幕。

　　空蕩的庭院分外寂靜，內牆城垛上只有一位拉緊斗篷抵禦寒意的守衛，獨自蜷縮牆角，雖然看上去百無聊賴，表情悲苦，但瓊恩卻有一千個一萬個想和他交換位置的願望。除此之外，整座孤城四下漆黑，滿是寂寥。瓊恩曾去過一座被遺棄的莊園，那裡杳無人跡、沉默陰鬱，四下一片肅然，惟有巨石在默默傾訴過往主人的景況。今夜的臨冬城便讓瓊恩聯想起當時的情景。

　　笙歌舞樂從身後敞開的窗戶向外流瀉，正是他此刻最不想聽的靡靡之音。他用衣袖抹去淚水，氣惱自己如何把持不住，隨後準備轉身離開。

　　﹁小子。﹂有人叫住他。瓊恩轉頭。

　　提利昂．蘭尼斯特正坐在廳堂前門上面突出的壁架上，睥睨世間萬物，活像只石像鬼。這侏儒朝他笑笑：﹁你身旁那傢伙可是隻狼？﹂

　　﹁是冰原狼。﹂瓊恩說，﹁叫做白靈。﹂他抬頭望著侏儒，先前的不滿被好奇取而代之。﹁你在那兒做什麼？怎沒在裡面參加晚宴呢？﹂

　　﹁裡面太熱太吵，我又多喝了點酒。﹂侏儒告訴他，﹁很久以前，我就學到了一個教訓：在你的哥哥身上嘔吐是件不太禮貌的事。我可以靠近瞧瞧你那隻狼嗎？﹂

　　瓊恩遲疑了一下，然後緩緩點頭：﹁你能自己下來麼？還是要我去弄張梯子？﹂

　　﹁去，瞧不起我啊？﹂小個子說。他兩手往後一用力，整個人翻騰進半空中。瓊恩驚訝得喘不過氣，瞠目結舌地看著提利昂緊縮成一個球，輕巧地以手著地，然後後空翻站起身。

　　白靈有些遲疑地向後退了幾步。

　　侏儒拍拍身上的灰塵，笑道：﹁我想我一定是嚇著你的小狼了。真不好意思。﹂

　　﹁他才沒被嚇著。﹂瓊恩邊說邊彎身喚道：﹁白靈，過來，快過來，乖。﹂

　　小狼溜達過來，親熱地用鼻子摩擦瓊恩的臉頰，卻始終對提利昂．蘭尼斯特保持警戒。當侏儒伸手想摸它時，它立刻抽身後退，露出利齒，發出無聲的咆哮。﹁挺怕生的麼？﹂蘭尼斯特說。

　　﹁白靈，坐下。﹂瓊恩命令，﹁就是這樣，坐著別亂動。﹂他抬頭望向侏儒，﹁你現在可以摸他了。除非我叫它動，否則他不會亂動的。我正在訓練他。﹂

　　﹁原來如此。﹂蘭尼斯特搔搔白靈兩耳間白如細雪的絨毛，﹁乖狼狼。﹂

　　﹁若我不在這裡，他早把你的喉嚨撕開了。﹂瓊恩說。其實這話當下還不能成真，不過看小狼的長勢卻也為時不遠。

　　﹁如果這樣，那你還是別走開的好。﹂侏儒答道。他歪了歪那顆過大的腦袋，用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仔細打量瓊恩，﹁我是提利昂．蘭尼斯特。﹂

　　﹁我知道。﹂瓊恩邊說邊起身。他站著比那侏儒高多了，不禁覺得很怪異。

　　﹁你是奈德．史塔克的私生子吧？﹂

　　瓊恩只覺得一股寒意刺進全身，他抿緊嘴唇，沒有答話。

　　﹁我冒犯到你了嗎？﹂蘭尼斯特忙道，﹁抱歉，侏儒向來不太懂得察言觀色。反正歷來雜耍賣藝的侏儒前輩們個個衣著隨便，口無遮攔，我也就有樣學樣啦。﹂他嘿嘿笑著，﹁不過你確實是個私生子。﹂

　　﹁艾德．史塔克大人是我父親沒錯。﹂瓊恩終於還是承認了。

　　﹁嗯，﹂蘭尼斯特端詳著他的臉，﹁看得出來。跟你那些兄弟相比，你還比較有北方人的味道。﹂

　　﹁同父異母的兄弟。﹂瓊恩糾正，心裡暗暗為侏儒的說法感到高興。

　　﹁那麼私生子小弟，讓我給你一點建議吧。﹂蘭尼斯特道，﹁永遠不要忘記自己是什麼人，因為這個世界不會忘記。你要化阻力為助力，如此一來才沒有弱點。用它來武裝自己，就沒有人可以用它來傷害你。﹂

　　瓊恩可沒心情聽人說教：﹁你又知道身為私生子是什麼樣了？﹂

　　﹁全天下的侏儒，在他們父親眼裡都跟私生子沒兩樣。﹂

　　﹁你可是你母親的親生兒子，地地道道的蘭尼斯特。﹂

　　﹁是麼？﹂侏儒苦笑，﹁這話你去跟我父親大人說吧。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而死，所以我老爸始終不確定我是不是他親生的。﹂

　　﹁我連我母親是誰都不知道。﹂瓊恩道。

　　﹁反正是個女人。﹂他朝瓊恩露出一抹哀傷的笑容，﹁小子，請記住，雖然全天下的侏儒都可能被視為私生子，私生子卻不見得要被人視為侏儒。﹂說完，他轉過身，駝著背返回宴會大廳，嘴裡還哼起一首愛情小調。當他打開門的剎那，室內的燈光將他的背影清楚地灑在庭院中。就在那一瞬間，提利昂．蘭尼斯特的身影宛如帝王般昂首挺立。

第七章︱凱特琳

　　在臨冬城主堡所有的房間裡，就屬凱特琳的臥室最是悶熱，以至於當時鮮少有生火取暖的必要。城堡立基於天然的溫泉之上，蒸騰熱水如同人體內的血液般流貫高牆寢室，將寒意驅出石材大廳，使玻璃花園充滿濕氣與暖意，讓土壤不致結凍。十幾個較小的露天庭院中，溫泉日夜蒸騰。夏日裡，這或許無足輕重，但到了冬季，卻往往是生與死的差別。

　　凱特琳喜歡把洗澡水弄得滾燙炙熱、蒸汽四溢，而她選擇的居室四周牆壁摸起來也一向很溫暖。只因這種溫暖能勾起她對於奔流城的回憶，讓她想起那段在豔陽底下，與萊莎和艾德慕嘻鬧奔逐的日子，只是奈德始終無法忍受這種熱度。他總告訴她，史塔克家族的人生來就要與冰天雪地為伍，而她也總會笑答：倘若真是這樣，那麼他們的城堡真是蓋錯了地方。

　　所以，當他們完事之後，奈德便翻過身，從她床上爬起來，如以前千百次一樣走過房間，拉開厚重的織錦帷幕，把高處的窄窗一扇扇推開，讓夜裡的寒意灌進臥房。

　　他靜靜佇立窗邊，全身赤裸，手無長物，獨向漫天的幽暗長空，冷風在他身邊穿梭呼嘯。凱特琳拉過溫暖的毛皮，蓋到下巴，默默地看著丈夫，覺得他看起來似乎變得瘦小又脆弱，彷彿突然之間又成了那個自己十五年前在奔流城聖堂託付一生的年輕人。她的下體仍然因為剛才他劇烈的動作而疼痛，但這是一種感覺美好的疼痛，她可以感覺到他的種子在自己體內。她祈禱種子能開花結果。生完瑞肯已是三年前的事了，她年紀還輕，可以再為他添個兒子。

　　﹁我拒絕他就是。﹂他邊說邊轉身面向她，眼神陰霾不開，語調充滿疑慮。

　　凱特琳從床上坐起來：﹁不行，你不能拒絕。﹂

　　﹁我的責任在這裡、在北方，我無意接任勞勃的首相一職。﹂

　　﹁他才不懂這些，他現在是國王了，國王可不能當常人看待。倘若你拒絕了他，他定會納悶其原因，隨後遲早會懷疑你是否包藏二心。你難道看不出拒絕之後，可能為我們帶來的危險嗎？﹂

　　奈德搖搖頭：﹁勞勃絕不會做出對我或我家人不利的事。他愛我更勝親兄弟，假如我拒絕，他會暴跳如雷，罵不絕口，但一個星期之後我們便會對這件事嗤之以鼻。他這個人我清楚！﹂

　　﹁你清楚的是過去的他，﹂她答道，﹁現在的國王對你來言，已經成了陌生人。﹂凱特琳想起倒臥雪地的那頭冰原狼，想起喉嚨裡深插的鹿角。她得想辦法讓他認清事實。﹁大人，國王的自尊是他的一切，勞勃不遠千里來看望你，為你帶來如此至高無上的榮譽，你說什麼也不能斷然拒絕，這等於當眾摔他一個耳光呀。﹂

　　﹁榮譽？﹂奈德苦澀地笑道。

　　﹁在他眼裡，沒有更高的榮譽了。﹂她回答。

　　﹁在你眼裡呢？﹂

　　﹁在我眼裡也一樣！﹂她叱道，突然間生氣起來。他為什麼就不懂呢？﹁他願意讓自己的長子迎娶珊莎，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光榮？珊莎有朝一日說不定會成為王后，她的孩子們將統治北起絕境長城，南及多恩峻嶺的遼闊土地，這難道不好麼？﹂

　　﹁老天，凱特琳，珊莎才十一歲，﹂奈德說，﹁而喬佛里……喬佛里他……﹂

　　她忙接口道：﹁他是當今王太子，鐵王座的繼承人。我父親將我許配給你哥哥布蘭登的時候，我也不過十二歲。﹂

　　這話引起了奈德嘴角苦澀的牽動，﹁布蘭登，是啊，布蘭登知道怎麼做，他做什麼都充滿自信，成竹在胸。你和臨冬城本來都該是布蘭登的。他是個當首相和作王后父親的料。我可從沒說過要喝這杯苦酒。﹂

　　﹁也許你沒有，﹂凱特琳說，﹁但布蘭登早已不在人世，酒杯也已經傳到你手中，不管喜不喜歡，你都非喝不可。﹂

　　奈德再度轉身，返回暗夜之中。他站在原地望著屋外的黑暗，或許在凝視月光星辰，或許在瞭望城上哨兵。

　　見他受了傷，凱特琳緩和下來。依照習俗，艾德．史塔克代替布蘭登娶了她，然而他過世兄長的陰影仍舊夾在兩人之間，就像另一個女人的陰影，一個他不願說出名字，卻為他生下私生子的女人。

　　她正準備起身走到他身旁，敲門聲卻突然傳來，在這樣的時刻顯得尤為刺耳，出乎意料。奈德回身，皺眉道：﹁是誰？﹂

　　戴斯蒙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老爺，魯溫學士在外面，說有急事求見。﹂

　　﹁你有沒跟他講，我交代不准任何人打擾？﹂

　　﹁有的，老爺，不過他堅持要見您一面。﹂

　　﹁好吧，讓他進來。﹂

　　奈德走到衣櫥前，披上一件厚重的長袍。凱特琳這才突然驚覺到屋裡的寒意，她在床上坐起身子，把毛毯拉到下巴。﹁我們是不是該把窗子關起來？﹂她建議。

　　奈德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魯溫學士已經被帶進來了。

　　學士是個瘦小的人，一身灰色。他的眼睛是灰色，但眼神敏銳，少有東西能逃過他的注意；歲月給他殘留的頭髮也是灰的；他的長袍是灰色羊毛織成的，鑲滾著白色絨邊，正是史塔克家的色彩。寬大的袖子裡藏有許許多多的口袋，魯溫總是忙不迭地把東西放進袖子，不時能從裡面拿出書、信箋、古怪的法器、孩子們的玩具等等。想到魯溫師傅袖子裡放了那麼多東西，凱特琳很驚訝他的手還能活動。

　　學士直等到身後的門關上之後方才開口：﹁老爺，﹂他對奈德說，﹁請原諒我打擾你們休息，有人留給我一封信。﹂

　　奈德面帶慍色地問：﹁有人留給你一封信？誰留的？今天有信使來過？我如何不知情？﹂

　　﹁老爺，不是信使帶來的。有人趁我打盹時，把一個雕工精巧的木盒放在我觀星室的書桌上。我的僕人說沒看到人進出，但想來一定是跟國王一道的人留下的，我們沒有其他從南方來的訪客。﹂

　　﹁你說是個木盒子？﹂凱特琳問。

　　﹁裡面裝了個精美的透鏡，專用於觀星，看來應該是密爾的做工。密爾產的透鏡可稱舉世無雙。﹂

　　奈德又皺起眉頭，凱特琳知道他對這類瑣事一向毫無耐性。﹁透鏡？﹂他說，﹁這與我有何關係？﹂

　　﹁當時，我也抱著相同的疑問，﹂魯溫師傅道，﹁顯然這裡面暗藏玄機。﹂

　　躲在厚重毛皮下的凱特琳顫抖著說：﹁透鏡的用途是看清真相。﹂

　　﹁沒錯。﹂學士摸了摸象徵自己身份的項圈，那是一串用許多片不同金屬打造而成的沉重項鍊。

　　凱特琳只覺一股恐懼從心底升起。﹁那究竟想讓我們看清什麼呢？﹂

　　﹁這正是問題所在。﹂魯溫學士從衣袖裡取出一封捲得密密實實的信箋。﹁於是我把整個木盒分解開來，在假的盒底找到真正的信。不過這封信不是給我的。﹂

　　奈德伸出手：﹁那就交給我吧。﹂

　　魯溫學士沒有反應。﹁老爺，很抱歉，可信也不是給您的。上面清楚寫著只能讓凱特琳夫人拆看。我可以把信送過去嗎？﹂

　　凱特琳點點頭，沒有答話。魯溫把信放在她床邊的矮桌上，信封乃是用一滴藍色蠟油封箋。魯溫鞠了個躬，準備告退。

　　﹁留下來。﹂奈德語氣沉重地命令，他看看凱特琳。﹁夫人，怎麼了？你在發抖。﹂

　　﹁我害怕啊。﹂她坦承。她伸出顫抖的雙手拿起信封，皮毛從她身上滑落，她完全忘記了自己赤裸的身體。只見藍色封蠟上印有艾林家族的新月獵鷹家徽。﹁是萊莎寫的信，﹂凱特琳看著她丈夫說，﹁只怕不會是什麼好消息。﹂她告訴他，﹁奈德，這封信裡蘊藏著無盡的哀傷，我感覺得出來。﹂

　　奈德雙眉深鎖，臉色轉陰。﹁拆開。﹂

　　凱特琳揭開封印。

　　她的眼神掃過內文，起初看不出所以，隨後才猛然醒悟：﹁萊莎行事謹慎，不肯冒險。我們年幼時發明了一種秘密語言，只有我和她懂。﹂

　　﹁那你能否讀出信上的內容？﹂

　　﹁能。﹂凱特琳表示。

　　﹁告訴我們。﹂

　　﹁我想我還是先告退為好。﹂魯溫學士道。

　　﹁不，﹂凱特琳說，﹁我們需要你的意見。﹂她掀開毛皮，翻身下床，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午夜的冷氣寒徹心肺，淒冷有如墳墓。

　　魯溫學士見狀立刻別過頭去，連奈德都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住。﹁你要做什麼？﹂他問。

　　﹁生火。﹂凱特琳告訴他。她從衣櫃裡找出一件睡袍，披上之後在早已冷卻的火爐前蹲了下來。

　　﹁魯溫師傅……﹂奈德開口。

　　﹁我每一個孩子都是魯溫師傅接生的，﹂凱特琳道，﹁現在可不是講究虛偽禮數的時候。﹂說完她把信紙塞進甫燃的火中，然後將幾根粗木堆在上面。

　　奈德走過房間，挽著她的胳膊，把她扶起。他的手緊握她不放，臉離她只有幾寸。﹁夫人，快告訴我！信裡面究竟寫了些什麼？﹂

　　凱特琳在他的逼問下渾身僵直。﹁那是封警告信，﹂她輕聲道，﹁如果我們夠聰明，聽得進去的話。﹂

　　他的眼神在她臉上搜索。﹁請說下去。﹂

　　﹁萊莎說瓊恩．艾林乃是被人謀害。﹂

　　他的手指握得更緊。﹁被誰謀害？﹂

　　﹁蘭尼斯特家。﹂她告訴他說，﹁當今的王后。﹂

　　奈德鬆開手，她的臂膀上留下了鮮明的深紅指印。﹁老天，﹂他粗聲低語，﹁你妹妹傷心過度，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她當然知道，﹂凱特琳道，﹁萊莎本人是很衝動，但這封信乃是經過精密策劃，小心隱藏的。她一定很清楚信若是落入他人手裡，她必死無疑，可見這絕非空穴來風，否則她不會甘冒這麼大的風險。﹂凱特琳注視著她的丈夫，﹁這下我們真的別無選擇，你非當勞勃的首相不可，你得親自南下去查個水落石出。﹂

　　她立即明白奈德已然下了個截然相反的結論。﹁我知道的是，南方是個充滿毒蛇猛獸的地方，我還是避開為宜。﹂

　　魯溫撥了撥項鍊刮傷喉嚨皮膚的地方：﹁老爺，御前首相握有大權，足以查出艾林公爵的真正死因，並將兇手繩之以法。就算情況不妙，要保護艾林夫人和她的幼子，卻也綽綽有餘。﹂

　　奈德無助地環視房間四周，凱特琳的心也隨著他的視線飄移，但她知道此刻還不能擁他入懷。為了她的子女著想，她必須先打贏眼前這場仗。﹁你說你愛勞勃勝過親生兄弟，你難道忍心眼看自家兄弟被蘭尼斯特家的人包圍嗎？﹂

　　﹁你們兩個都叫異鬼給抓去吧。﹂奈德喃喃咒道。他轉身背對他們兩人，徑往窗邊走去。她沒有開口，學士也一言不發。他們默默地等待奈德向他摯愛的家園靜靜地道別，當他終於從窗邊回首時，他的聲音是如此疲憊而感傷，眼角也微微濕潤，﹁我父親一生之中只去過南方一次，就是回應國王的召喚。結果一去不返。﹂

　　﹁時局不同，﹂魯溫師傅道，﹁國王也不一樣。﹂

　　﹁是嗎？﹂奈德木然地應了一聲，在火爐邊找了張椅子坐下。﹁凱特琳，你留在臨冬城。﹂

　　他的話有如寒冰刺進她心口。﹁不要。﹂她突然害怕起來，難道這是對她的懲罰？再也見不到他？再也得不到他的溫情擁抱？

　　﹁一定要。﹂奈德的語氣不容許任何辯駁。﹁我南下輔佐勞勃期間，你必須代替我管理北方。無論如何，臨冬城一定得有史塔克家的人坐鎮。羅柏已經十四歲，很快就會長大成人，他得開始學習如何統禦，而我沒法陪在他身邊教導他。你要讓他參與你的機要會議。在需要獨當一面的時刻來臨前，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諸神保佑，讓您早日回來。﹂魯溫學士囁嚅道。

　　﹁魯溫師傅，我一直把你當成自己血親骨肉一般看待，請不論事情大小，都給我妻子意見，並教導我的孩子必須瞭解的知識。別忘記，凜冬將至。﹂

　　魯溫師傅沉重地點點頭，屋裡又復歸寂靜，直到凱特琳鼓起勇氣問了她最害怕聽到答案的問題：﹁其他孩子呢？﹂

　　奈德站起身，擁她入懷，捧著她的臉靠近自己說：﹁瑞肯年紀還小，﹂他溫柔地說，﹁他留在這裡跟你和羅柏作伴。其他孩子跟我一起南下。﹂

　　﹁這樣子我承受不了。﹂她顫抖著回答。

　　﹁你必須忍耐。﹂他說：﹁珊莎要嫁給喬佛里，這已經是既成的事實，我們絕不能留下讓他們懷疑忠誠的口實。艾莉亞也早該學學南方宮廷仕女的規矩和禮節，再過幾年，她也要準備出嫁了。﹂

　　珊莎在南方會成為一顆璀璨耀眼的明珠，凱特琳心想，而艾莉亞確實需要好好學點規矩。於是她很不情願地暫時拋開心中對兩個女兒的執著，但是布蘭不能走，布蘭一定要留下來。﹁好吧，﹂她說，﹁但是奈德，看在你對我的愛的份上，求求你讓布蘭留在臨冬城，他才七歲呀。﹂

　　﹁當年我父親把我送去鷹巢城做養子時，我也只有八歲。﹂奈德道，﹁羅德利克爵士說羅柏和喬佛里王子處得不太好，這可不是好現象。布蘭恰好可以成為兩家之間的橋樑，他是個可愛的孩子，笑容滿面，討人喜歡，讓他和王子們一同長大，自然而然地產生友誼，就像當年我和勞勃一樣，如此一來我們家族的地位也會更加安全穩固。﹂

　　凱特琳很清楚他說的是實話，但她的痛苦卻並未因此而稍減。眼看著她就要失去他們全部：奈德、兩個女兒，還有她最疼惜的心肝寶貝布蘭，只剩下羅柏和瑞肯。此刻的她已感寂寞，臨冬城畢竟是個很大的地方啊。﹁那就別讓他靠牆太近，﹂她勇敢地說，﹁你知道布蘭最愛爬上爬下。﹂

　　奈德輕吻了她眼裡還未掉下的淚滴。﹁謝謝你，我親愛的夫人，﹂他悄聲道，﹁我知道這很痛苦。﹂

　　﹁老爺，瓊恩．雪諾該怎麼辦？﹂魯溫學士問。

　　一聽這名字，凱特琳立刻全身僵硬。奈德察覺到她的怒意，便抽身放開她。

　　凱特琳打小就知道，貴族男子在外偷生私生子是常有的事，因此她在新婚不久，得知奈德在作戰途中與農家少女生了個私生子時，絲毫不感意外。再怎麼說，奈德有他男人的需求，而他征戰的那一年，只和她婚後團聚數日便匆匆南下，留她安然地待在後方父親的奔流城，兩人分隔兩地。那時她的心思都放在繈褓中的羅柏身上，甚少念及她幾乎不認識的丈夫。他在戎馬倥傯間，自然不免尋求慰藉。而一旦他留下了種，她也希望他至少能讓那孩子衣食無虞。

　　但他做的不只如此，史塔克家和別人不一樣，奈德把他的私生子帶回家來，在眾人面前叫他﹁兒子﹂。當戰爭終於結束，凱特琳返回臨冬城時，瓊恩和他的奶媽已經在城裡住了下來。

　　這件事傷她很深，奈德非但不肯說出孩子的母親，連關係情形半個字也不跟她提。然而城堡裡沒有不透風的牆，凱特琳很快就從她的侍女群中聽說了幾種揣測，這些都是從跟隨她丈夫打仗的士兵嘴裡傳出來的。她們交頭接耳說著外號﹁拂曉神劍﹂的亞瑟．戴恩爵士，說他是伊里斯麾下御林七鐵衛中武藝最高強的騎士，但他們的年輕主子卻在一對一的決鬥中擊斃了他。她們還繪聲繪影地敘述事後奈德是如何地帶著亞瑟爵士的佩劍，前往盛夏海岸的星墜城尋找亞瑟的妹妹。她們說亞夏拉．戴恩小姐皮膚白皙，身材高挑，一雙紫羅蘭色的眸子深邃而幽冷。她想了兩個星期才終於鼓起勇氣，某天夜裡在床上向丈夫當面問起。

　　然而，那卻是兩人結婚多年以來，奈德唯一嚇著她的一次。﹁永遠不要跟我問起瓊恩的事，﹂他的口氣寒冷如冰，﹁他是我的親生骨肉，你只需知道這點就夠了。現在，夫人，我要知道你是打哪兒聽來這名字的。﹂她向他保證以後不會再提起這件事，於是便把消息來源告訴了他。翌日起，城中一切謠言戛然而止，臨冬城中從此再聽不到亞夏拉．戴恩這個名字。

　　無論瓊恩的生母是誰，奈德對她鐵定是一往情深，因為不管凱特琳說好說歹，就是沒法說服他把孩子送走。這是她永遠不會原諒他的一件事。她已經學著全心全意去愛自己丈夫，但她怎麼也無法對瓊恩產生感情。其實只要別在她眼前出現，奈德愛在外面生多少私生子她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瓊恩卻總是看得見摸得著，怎麼看怎麼礙眼，更糟的是他越長越像奈德，竟比她生的幾個兒子都還要像父親。﹁瓊恩非走不可。﹂她回答。

　　﹁他和羅柏感情很好，﹂奈德說，﹁我本來希望……﹂

　　﹁他絕不能留下來。﹂凱特琳打斷他，﹁他是你兒子，可不是我的，我不會讓他留在這裡。﹂她知道自己這樣有些過分，但她也是實話實說。奈德倘若真把他留在臨冬城，對那孩子本身也無好處。

　　奈德看她的眼神裡充滿痛楚。﹁你也知道我不能帶他南下，朝廷裡根本沒他容身之處。一個冠著私生子姓氏的孩子……你應該很清楚旁人會如何閒言閒語。他會被排擠。﹂

　　凱特琳再次武裝起自己，對抗丈夫眼底無聲的訴求：﹁我聽說你的好朋友勞勃在外面也生了不少私生子。﹂

　　﹁但一個也沒在宮廷裡出現過！﹂奈德怒道，﹁那個蘭尼斯特家的女人很堅持這一點，天殺的，凱特琳，你怎麼狠得下心這樣對他？他不過是個孩子吧了，他︱︱﹂

　　他正在氣頭上，原本可能會說出更不堪入耳的話，但魯溫學士卻適時插話：﹁我倒有個主意。您的弟弟班揚前幾天來找過我，那孩子似乎對加入黑衫軍頗有興趣。﹂

　　奈德聽了大吃一驚：﹁他想加入守夜人？﹂

　　凱特琳沒說什麼，就讓奈德自己理出一番頭緒吧，現在她多說只會惹他生氣。然而她卻高興得想親吻眼前這位老師傅呢！他所提出的這個建議正是最完美的解決方案。班揚．史塔克是個發過誓的黑衣弟兄，對他而言，瓊恩等於是此生不可能有的兒子。日子久了，那孩子自然而然也會跟著宣誓加入黑衣弟兄，這樣一來，他就不能養兒育女，有朝一日來和凱特琳自己的孫子孫女搶奪臨冬城的繼承權了。

　　魯溫學士又說：﹁老爺，加入長城守軍可是很高的榮譽。﹂

　　﹁而且即使是私生子，在守夜人軍團裡也可能升到高位。﹂奈德思忖，但他的語氣仍然有些困惑，﹁可瓊恩年紀還這麼小，倘若他是個成人，說要加入一切還好，然而他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

　　﹁這確實是個困難的抉擇，﹂魯溫師傅同意，﹁但我們也身處艱難時刻，他所走的這條路，不會比您或夫人走的路更崎嶇坎坷。﹂

　　凱特琳又無可避免地想起她即將失去的三個孩子，想要保持沉默太難了。

　　奈德轉過身去，再次望向窗外，他那長長的臉龐寧靜中若有所思。最後他嘆口氣，又回過頭：﹁好吧，﹂他對魯溫學士說，﹁看來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我會跟班揚談談。﹂

　　﹁我們什麼時候告訴瓊恩呢？﹂老師傅問。

　　﹁還不是時候，我們要先做些準備，距離啟程足足還有兩個星期，就讓他盡情享受這段剩餘的時光吧。夏天很快就要結束，童年的日子所剩無多。時機一到，我會親自告訴他。﹂

第八章︱艾莉亞

　　艾莉亞的縫衣針又歪了。

　　她懊惱地皺起眉頭，看著手裡那團亂七八糟的東西，然後又偷偷瞄了瞄和其他女孩坐在一起的姐姐珊莎。每個人都說珊莎的針線功夫完美無瑕。﹁珊莎織出來的東西就跟她人一樣漂亮。﹂有次茉丹修女對她們的母親大人這麼說，﹁她那雙手既纖細又靈巧。﹂當凱特琳夫人問起艾莉亞的表現時，修女哼了一聲答道：﹁艾莉亞的手跟鐵匠的手沒兩樣。﹂

　　艾莉亞偷偷環視房間四周，擔心茉丹修女會讀出她的思想。但是修女今天可沒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她正坐在彌賽菈公主身旁，臉上堆滿笑容，口中連聲讚美。先前當王后把彌賽菈帶來加入她們時，修女就說她平生可沒這種福氣，可以指導公主針線女紅。艾莉亞覺得彌賽菈的針線也有點歪七扭八，但是從茉丹修女的甜言蜜語聽起來，旁人絕對想不到。

　　她又瞧了瞧自己的活兒，想找出個補救的法子，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把針線擱到一邊去了。她沮喪地看看自己的姐姐，珊莎正一邊巧手縫紉，一邊開心地說閒話。羅德利克爵士的女兒小貝絲．凱索坐在她腳邊，認真地聆聽她所說的一字一句。這時候，珍妮．普爾剛巧湊在她耳旁不知說了些什麼悄悄話。

　　﹁你們在說什麼呀？﹂艾莉亞突然問。

　　珍妮露出吃驚的表情，隨即咯咯笑了起來。珊莎一臉羞赧，貝絲也面紅耳赤。沒有人答話。

　　﹁跟我說嘛。﹂艾莉亞說。

　　珍妮偷瞟了那邊一眼，確定茉丹修女沒有注意聽。恰好彌賽菈說了點話，修女隨即和其他仕女一同放聲大笑。

　　﹁我們剛剛在說王子的事。﹂珊莎說，聲音輕得像一個吻。

　　艾莉亞當然知道姐姐指的哪一個王子，除了那個高大英俊的喬佛里還會是誰？先前晚宴的時候珊莎和他坐在一起，艾莉亞則自然而然地得坐在另外那個小胖子旁邊了。

　　﹁喬佛里喜歡你姐姐喲。﹂珍妮悄聲道，語氣中帶著自豪，彷彿這件事是她一手促成似的。她是臨冬城總管的女兒，也是珊莎最要好的朋友。﹁他跟她說她很漂亮。﹂

　　﹁有一天他會娶她作新娘子。﹂小貝絲雙手環膝，用一種如夢似幻的語調說，﹁然後珊莎就會變成全世界的王后囉。﹂

　　珊莎很有禮貌地臉紅了。她臉紅起來還是很漂亮，她不管做什麼都漂漂亮亮，艾莉亞一肚子不滿地想。﹁貝絲，不要這樣瞎編故事。﹂珊莎糾正身旁的小女孩，同時輕輕撥弄她的髮絲，好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那麼嚴厲。她轉向艾莉亞：﹁好妹妹，你覺得小喬王子怎麼樣？他實在是個很勇敢的人，你說是不是？﹂

　　﹁瓊恩說他看起來像個女孩子。﹂艾莉亞回答。

　　珊莎嘆了口氣，繼續手中的針線活。﹁可憐的瓊恩，﹂她說，﹁作私生子的難免嫉妒別人。﹂

　　﹁他是我們的哥哥。﹂艾莉亞回嘴，卻說得大聲了。她的聲音劃破了塔頂房間午後的靜謐。

　　茉丹修女抬起眼。她有張細瘦的臉，一雙銳利的眼睛，還有一張薄得幾乎看不到唇的嘴，這張臉彷彿生來就是用於皺眉生氣似的。這下她立刻皺起眉頭來了。﹁孩子們，你們在說些什麼呀？﹂

　　﹁同父異母的哥哥，﹂珊莎輕柔而準確地糾正她，同時朝修女露出微笑，﹁艾莉亞和我剛才正在說：今天能與公主作伴，真是件快樂的事。﹂

　　茉丹修女點頭：﹁沒錯，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莫大的榮幸。﹂彌賽菈公主聽到這樣的恭維，有點遲疑地笑了笑。﹁艾莉亞，你怎麼不織東西呢？﹂她問，隨即起身走來，漿過的裙子在身後沙沙作響。﹁讓我看看你織出了什麼。﹂

　　艾莉亞好想扯開嗓子大聲尖叫，都是珊莎把修女給引過來的。﹁喏。﹂她邊說邊無奈地交出﹁成果﹂。

　　修女仔細檢視著手中的織錦。﹁艾莉亞、艾莉亞、艾莉亞，﹂她說：﹁這樣不行啊！你這樣完全不行啊！﹂

　　每個人都在看她，這真是太過分了。珊莎很有教養，不會因為自己妹妹出醜而展露嘲笑，但珍妮卻在一旁竊笑，連彌賽菈公主也一副憐憫的模樣。艾莉亞只覺得眼裡充滿淚水，她倏地從椅子上站起，往門的方向衝了過去。

　　茉丹修女在她背後叫道：﹁艾莉亞，你給我回來，你再走一步試試看！我會把這件事告訴你母親大人。竟然在我們公主面前做出這種事，你可把我們的臉全丟光了！﹂

　　於是艾莉亞在門邊停下腳步，咬著嘴唇轉過身，眼淚卻已經流下臉頰。她勉強對彌賽菈微一鞠躬：﹁公主小姐，請恕我先告退。﹂

　　彌賽菈朝她眨了眨眼，轉向身旁的仕女們尋求協助。但她雖然猶疑不決，茉丹修女可是斬釘截鐵：﹁艾莉亞，你要上哪兒去呀？﹂

　　艾莉亞瞪著她，﹁我去幫馬兒裝蹄鐵。﹂她甜甜地說，並從修女臉上的驚訝表情中得到一絲滿足。語畢她旋身離開房間，以最快的速度飛奔下樓。

　　上天真是太不公平，憑什麼珊莎就擁有一切？有時候艾莉亞會這麼覺得。自己出生的時候，珊莎已經兩歲多了，早已沒有任何東西剩下來。珊莎精於縫紉刺繡，又能歌善舞，她會吟詩作詞，又懂得如何打扮；她奏起豎琴撥弦宛轉，搖起鐘鈴悅耳輕靈。更糟糕的是，她還是大美人一個。珊莎自母親那兒繼承了徒利家族的玲瓏頰骨和濃密的棗紅秀髮，艾莉亞則活像她父親，髮色深褐，黯淡無光；臉形細長，陰霾不開。珍妮老愛叫她﹁馬臉艾莉亞﹂，每次遇上她就學起馬兒嘶叫。想到自己唯一做得比姐姐好的事情就是騎馬，她越發難過起來。不過珊莎不擅長管理家務，對數字也向來一竅不通，倘若哪天她真嫁給喬佛里王子，艾莉亞希望他最好有個好管家，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娜梅莉亞一直在樓梯底部的守衛室裡等著她。一見艾莉亞的身影，她立刻跳將起來，艾莉亞開心地笑了，就算全世界沒人愛她，最起碼還有這隻小狼。她們上哪兒都形影不離，娜梅莉亞晚上就睡在她房間，蜷縮在床腳下。若非母親不准，她原本想把小狼一起帶去針線室。到時候看看茉丹修女還敢不敢批評她的活兒。

　　艾莉亞為她鬆綁，娜梅莉亞則熱切地舔著她的手，她有雙黃色的眼珠子，陽光一照，亮得就像兩枚金幣。艾莉亞用傳說中率領子民橫渡狹海的戰士女王的名諱為小狼命名，自然也引起了不小的騷動。珊莎呢，不消說，把她的小狼叫做﹁淑女﹂。想到這兒，艾莉亞扮了個鬼臉，緊緊地抱著小狼。娜梅莉亞舔了舔她耳根，癢得她咯咯直笑。

　　茉丹修女這時一定已經派人通知她母親大人了，所以她若是直接回房，一定會被逮個正著。艾莉亞可不想被逮著，她心裡有個更好的點子。現在剛好是男孩子們在校場上練習比試的時間，她想看看羅柏親手把勇敢的喬佛里王子打成鼻青臉腫的模樣。﹁來吧。﹂她朝娜梅莉亞低語，隨即起身邁步飛奔，小狼緊跟在後。

　　連接主堡和武器庫的密閉橋樑上，有扇窗子可以將整個校場盡收眼底，她要去的就是那地方。

　　等她氣喘吁吁地跑到目的地，卻發現瓊恩已經靠坐在窗櫺上，一隻腳無精打采地翹起頂著下巴。他聚精會神地注意著下方的打鬥，直等到他自己的白狼站起來朝她們迎去方才回過神來。娜梅莉亞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白靈已經長得比其他幾隻狼都要高大，它嗅了嗅她，輕輕地咬了一下她的耳朵，然後返身趴下。

　　瓊恩狐疑地看著她：﹁小妹，你這會兒不是該上縫紉課麼？﹂

　　艾莉亞朝他扮個鬼臉。﹁我想看他們打架。﹂

　　他笑道：﹁那就快過來吧。﹂

　　艾莉亞爬上窗臺，在他身邊坐下，下面校場上的鏗鏘響聲頓時傳入耳中。

　　可令她大失所望的是，在場子上比劃的只有年紀比較小的幾個男孩子。布蘭全身上下穿著護具，看起來活像被綁在一張羽毛床上。而托曼王子本來就胖，這一模樣更是渾圓無比。他們正在老羅德利克爵士的監視下，揮舞木制鈍劍相互攻擊。老爵士是城裡的教頭，身材高大魁梧，有一把氣派非凡的雪白鬍鬚。十幾個在旁圍觀的人正為兩個小男孩加油打氣，裡面喊聲最大的就是羅柏。艾莉亞看到席恩．葛雷喬伊站在羅柏旁邊，穿著黑色緊身上衣，上面繡有他的金色海怪家徽，臉上則掛著一抹嘲諷的輕蔑。兩個比武的男孩子腳步都不太穩，艾莉亞推測他們可能已經打上好一陣子了。

　　﹁看到沒有，這恐怕比做針線活兒要累喲。﹂瓊恩表示。

　　﹁可也比做針線活兒要好玩多了。﹂艾莉亞回嘴。瓊恩咧嘴一笑，伸手過來撥弄她的頭髮。艾莉亞臉紅了，他們一向很親，在所有的孩子裡，就數瓊恩和她遺傳到父親的長臉。羅柏、珊莎和布蘭都長得比較像徒利家的人，就連小瑞肯也是笑容可掬，髮紅似火。艾莉亞小時候，還曾經害怕自己也是個私生子。她害怕的時候就去找瓊恩，因為瓊恩總能讓她安心。

　　﹁你怎麼沒跟他們一起下場子？﹂艾莉亞問他。

　　他淺淺一笑：﹁私生子沒資格跟王子過招，﹂他說，﹁就算練習，也只有正室的孩子可以傷他們。﹂

　　﹁噢。﹂艾莉亞覺得好生尷尬，她早該想到這點才對。在同一天裡，她第二次感嘆生命的不公平。

　　她看著自己的小弟揮劍朝托曼砍去。﹁我打起來不輸布蘭，﹂她說，﹁他才七歲，我已經九歲了。﹂

　　瓊恩以一副小大人的姿態打量著她：﹁你太瘦啦，﹂他挽起她的手，量度她的肌肉發育，然後搖頭嘆氣，﹁小妹，我看你連把長劍都舉不起，更別說是揮舞格鬥了。﹂

　　艾莉亞抽回手，很不服氣地瞪著他看。於是瓊恩又伸手撥弄她的一頭亂髮。兩人靜靜地坐在一起，看著布蘭和托曼互相兜圈子。

　　﹁你看到喬佛里王子了嗎？﹂瓊恩問。

　　她原本沒有看到，但仔細一瞧，便發現他站在廣場後方高大石牆的陰影裡，身旁圍繞著她不認識的人，他們穿著蘭尼斯特家和拜拉席恩家的制服，大概都是年輕侍從吧。人群裡還有幾個年長的，她猜多半是成年騎士。

　　﹁你瞧瞧他外套上的家徽。﹂瓊恩提出。

　　艾莉亞一看，只見王子外衣上繡了一面華麗無比的盾牌，毫無疑問是極為精巧的手工。這盾牌被分為左右兩半，一邊是代表王室的寶冠雄鹿，另一邊則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怒吼雄獅。

　　﹁蘭尼斯特是個驕傲的家族，﹂瓊恩說，﹁本來他衣服繡上王族的家徽就夠了，但是他卻把母親那邊的家徽也繡了上去，而且還和王室的紋章平起平坐。﹂

　　﹁女人也很重要呀！﹂艾莉亞不禁反駁。

　　瓊恩呵呵笑道：﹁小妹呀，那麼你也應該有樣學樣，把針線活學好，然後將徒利和史塔克兩家的徽章都繡在衣服上。﹂

　　﹁繡一匹嘴裡叼魚的狼麼？﹂她想想就覺得好笑，﹁那樣看起來好蠢。更何況，又不准女孩子上戰場打仗，那她要家徽做什麼用？﹂

　　瓊恩聳聳肩：﹁女孩子有家徽卻不能拿劍作戰，私生子能拿劍卻沒家徽可繡。小妹，世上的規矩不是我訂的，我也無能為力呀。﹂

　　下方廣場傳來一聲大喊，只見托曼王子倒在翻飛塵土裡打滾，想站起來卻力不從心，外加綁的那堆皮墊護甲，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只翻過身的烏龜似地在那兒掙扎。布蘭正高舉木劍，站在他旁邊，準備等他一站起來就立刻補上一劍。

　　﹁住手！﹂羅德利克爵士吼道，他拉了托曼一把，協助他站起來。﹁打得很好。路易、唐尼斯，幫他們把護甲脫掉。﹂他環顧四周，﹁喬佛里王子，羅柏，你們要不要再來一場？﹂

　　羅柏身上雖然還流淌著前一場比試的汗水，卻迫不及待地踏步向前：﹁樂意之至。﹂

　　喬佛里聽到羅德利克爵士的傳喚，這會兒也從先前所在的陰影裡走進陽光下。他的頭髮在太陽照射下亮如金箔，但臉上卻掛著一副百無聊賴的神色。﹁羅德利克爵士，這都是小孩子把戲。﹂

　　席恩．葛雷喬伊不禁放聲笑道：﹁你們倆是小孩子沒錯呀。﹂

　　﹁羅柏是不是小孩子我不知道，﹂喬佛里說，﹁但我可是堂堂王太子，我不想再跟姓史塔克的傢伙拿木頭玩具揮來揮去了。﹂

　　﹁小喬，你中劍的次數可比你揮的次數要多。﹂羅柏道，﹁你怕了麼？﹂

　　喬佛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噢喲，好恐怖。﹂他說：﹁咱們的老戰士發話哩。﹂蘭尼斯特家的侍從聞言便笑。

　　瓊恩皺眉看著場子上發生的事。﹁喬佛里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渾球。﹂他告訴艾莉亞。

　　羅德利克爵士若有所思地撚撚那撮白鬍子，﹁那請問您有什麼想法？﹂他詢問王子。

　　﹁我要真刀真槍地打。﹂

　　﹁沒問題，﹂羅柏立刻吼回去，﹁你會後悔的！﹂

　　教頭伸手按住羅柏的肩膀，要他冷靜。﹁用真劍太危險，我只准你們用比武時的鈍劍。﹂

　　喬佛里沒答腔，卻有一個身軀高大，半邊臉有著明顯灼燒痕跡的黑髮男子推開旁邊的人，擋在王子面前：﹁爵士先生，這可是你的王太子，你算什麼，有何資格要他不准用這不准用那？﹂

　　﹁克里岡，我算臨冬城的教頭，你最好牢牢記住。﹂

　　﹁你們這兒是專門訓練女人的嗎？﹂帶燒傷的高個子問，他渾身肌肉，壯得像頭牛。

　　﹁我訓練的是騎士，﹂羅德利克爵士口氣銳利地說，﹁等他們長大成人，技巧足夠純熟，我自會讓他們使用真正的武器。﹂

　　帶燒傷的男子轉頭問羅柏：﹁小子，你幾歲？﹂

　　﹁十四歲。﹂羅柏應道。

　　﹁我十二歲就殺過人，告訴你，我用的可不是鈍劍。﹂

　　艾莉亞看得出羅柏的自尊心已然受創，正火冒三丈，快要按捺不住怒氣。他對羅德利克爵士說：﹁讓我用真劍吧，我可以打敗他。﹂

　　﹁不，用鈍劍打。﹂羅德利克爵士回答。

　　喬佛里聳聳肩：﹁史塔克，我看你就等長大之後再來跟我較量好了，不過也別等到走不動了才來喔。﹂蘭尼斯特的人又是一陣哄笑。

　　羅柏的咒罵響徹整個校場。艾莉亞吃驚地捂住嘴巴。席恩．葛雷喬伊捉住羅柏的手，沒讓他朝王子衝去，羅德利克爵士則憂心忡忡地撚著鬍子。

　　喬佛里裝模作樣地打個呵欠，然後轉身對他弟弟說：﹁走吧，托曼，遊戲時間結束了。讓孩子們留下來繼續玩吧。﹂

　　此話一出，蘭尼斯特的部屬們笑得更開心，羅柏也罵得更大聲。羅德利克爵士氣得滿臉通紅，席恩則是緊緊地抱住羅柏，直到王子一行離去之後才肯鬆手。

　　瓊恩目送他們離去，艾莉亞則看著瓊恩，他的臉沉靜得有如神木林中那泓冷泉。最後他爬下窗臺：﹁好戲結束了。﹂他彎下身子搔搔白靈的耳後根，小狼也站起身，向他靠過去撒嬌。﹁小妹，你最好還是快回房去。茉丹修女一定正等著修理你，你躲得越久，到時候處罰就越重，弄不好她會叫你織一整個冬天的東西，等到春天冰雪融化，我們就會發現你冰冷的屍體，而縫衣針還牢牢地握在結冰的手裡喲。﹂

　　艾莉亞聽了完全笑不出來。﹁我最討厭女紅！﹂她激動地說，﹁真不公平！﹂

　　﹁這世上沒有公平這回事，﹂瓊恩應道，他又撥撥她的亂髮，起身走了，白靈安靜地跟在他後面。娜梅莉亞正準備跟去，走了幾步回頭才發現主人沒跟來。

　　於是她只好很不情願地朝反方向去。

　　事情比瓊恩料想的還慘，因為等在她房裡的可不只是茉丹修女，而是茉丹修女和母親兩個人。

第九章︱布蘭

　　打獵的隊伍於黎明啟程，國王希望能為今天的晚宴多添一道野熊大餐。因為喬佛里王子與國王同行，所以羅柏也得到允許，跟著狩獵隊伍一同前往。班揚叔叔、喬里、席恩．葛雷喬伊和羅德利克爵士他們都跟著一道去，就連王后的滑稽小弟也在隊伍中。畢竟這是他們在北方最後的打獵機會，明天，國王的隊伍就要動身南下。

　　布蘭和瓊恩、姐姐們以及瑞肯留在城裡。瑞肯只是個小娃娃，女孩子們本來就不喜歡打獵，而瓊恩和他的小狼則跑得不見蹤影。布蘭也沒有努力去找他，因為他覺得瓊恩似乎在生自己的氣。瓊恩這幾天似乎在生城裡每一個人的氣，布蘭很納悶，他要和班揚叔叔到長城去加入守夜人軍團，那可不是和跟國王南下一樣的好事嗎？要留在家裡的人是羅柏，不是瓊恩呀。

　　這幾天來，布蘭興奮得坐立不安。他很快就要在國王大道上策馬馳騁了，不是騎小馬喔，而是騎真正的駿馬。父親將成為國王的首相，他們會搬進君臨，住進龍王建造的﹁紅堡﹂。老奶媽說那裡鬧鬼，地牢裡有不為人知的恐怖酷刑，牆上還掛著龍頭。布蘭光想想就渾身打顫，但他卻不害怕，有什麼好怕的呢？他有父親保護，還有國王和他所有的騎士與宣誓效忠的武士呢。

　　有朝一日布蘭自己也要當騎士，加入國王的御林鐵衛。老奶媽說他們是全國最優秀的戰士。御林鐵衛一共只有七人，身穿白衣白甲，沒有任何家室牽累，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守護國王。關於他們的故事布蘭早就聽得滾瓜爛熟，倒背如流了：﹁鏡盾﹂薩文，萊安．雷德溫爵士，龍騎士伊蒙王子，幾百年前死在對方劍下的孿生兄弟伊利克爵士和亞歷克爵士︱︱那是一場骨肉相殘，姐弟交戰，被後世吟游詩人稱為﹁血龍狂舞﹂的戰爭，還有﹁白牛﹂傑洛．海陶爾，﹁拂曉神劍﹂亞瑟．戴恩爵士，以及﹁無畏的﹂巴利斯坦。

　　這次有兩名御林鐵衛和勞勃國王一同北來，布蘭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始終不敢上前攀談。柏洛斯爵士是個禿了頂、雙下巴的人，馬林爵士則兩眼低垂，鬚如鐵鏽。只有詹姆．蘭尼斯特爵士看起來比較像故事裡的偉大騎士，他也是七鐵衛之一，不過羅柏說他殺了瘋狂的老王，已經不能算御林鐵衛了。如今世上最偉大的騎士是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人稱﹁無畏的﹂巴利斯坦，他是御林鐵衛隊長。父親答應過他們，等抵達君臨之後，一定會讓他們見見巴利斯坦爵士。布蘭每天在牆上畫記號數日子，迫不及待想動身出發，去看看一個以往只存在於夢中的世界，過另一種從來無法想像的生活。

　　可現在離出發只剩一天，布蘭卻突然若有所失起來。臨冬城是他唯一熟悉的家園，父親叮囑他今天要向大家道別，他也盡力去試。打獵隊伍離開後，他帶著小狼在城堡裡閒逛，打算和熟人們一個個說再見。老奶媽、廚師蓋吉，鐵匠密肯，還有負責幫他照顧小馬，成天咧著嘴笑，除了﹁阿多﹂兩個字以外，一句話也不會講的馬夫阿多。每次布蘭去玻璃花園玩，阿多總會給他一顆黑莓。

　　但他開不了口。他先去了馬廄，看到自己的小馬，只是現在已經不屬於他了。他很快便會擁有一匹真正的馬，而把小馬留在這裡，突然間布蘭好想坐下來放聲大哭，於是他趕緊跑開，以免阿多和其他馬夫見到他眼中的淚水。他總共就說了這麼一次再見，之後便一早上獨自躲在神木林裡，教他的小狼把丟出去的樹枝叼回來，卻徒勞無功。他的小狼比父親獸舍裡所有的獵狗都要聰明，他幾乎可以肯定它聽得懂他說的每一句話。只可惜它對叼樹枝似乎沒多少興趣。

　　他到現在還無法決定給它取什麼名字。羅柏的狼叫做﹁灰風﹂，因為它跑起來迅捷如風；珊莎的叫做﹁淑女﹂；艾莉亞用歌謠裡某個古老的女巫王為她的狼命名；小瑞肯則把他的狼叫做﹁毛毛狗﹂︱︱布蘭覺得給冰原狼起這種名字實在很蠢；瓊恩的那隻白狼叫白靈。布蘭真希望自己比瓊恩先想到這個名字，即使他的狼毛色不是很白。過去這兩周以來，他不知道已經想過多少名字了，偏偏就是沒一個聽來順耳。

　　最後他累了，便決定去爬牆。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他已經好幾個星期沒爬到殘塔上玩了，這說不定還是他最後的機會呢。

　　於是他拔腿跑過神木林，還特地繞路避開心樹旁邊的那泓冷泉。布蘭一直很怕心樹，他總覺得樹不應該長眼睛，葉子也不該生成手掌的模樣。小狼跟在他身邊。﹁你留在這兒。﹂他在武器庫牆外哨兵樹下對它說，﹁乖乖躺下，對，就這樣，留在這兒別動︱︱﹂

　　小狼果然乖乖地留在原地，布蘭搔了搔它的耳後根，然後轉身一躍，抓住低垂的枝幹，一翻身便上了樹。可當他爬到一半，正遊刃有餘地穿梭枝丫時，小狼卻霍地起身嗥叫開來。

　　布蘭低頭一看，小狼便立刻安靜，睜大那雙亮閃閃的黃色眼珠往上瞧。布蘭覺得有股詭異的寒意流貫全身。他繼續爬，小狼又繼續嗥。﹁別叫啦！﹂他喊，﹁乖乖坐好別動，你比媽還煩。﹂然而狼嗥卻一直跟隨著他，直到他跳上武器庫屋頂，消失了蹤影為止。

　　臨冬城的屋頂幾乎可算是布蘭的第二個家，母親總說他連走路都還沒學會，就先學會爬牆啦。布蘭既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學會走路，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學會爬牆，所以他猜她說得應該沒錯。

　　對一個小男孩而言，臨冬城的城牆高塔、庭院甬道就像是座灰石砌成的廣袤迷宮。在城堡比較老舊的部分，無數廳堂四處傾斜，容易讓人產生不知置身何處之感。魯溫學士曾說，幾千年來，城堡就像一棵不斷蔓生的怪物般的石頭巨樹，枝幹扭曲，盤根錯節。

　　當布蘭穿過錯綜複雜的傾頹古城，爬到接近天空的地方，全城的景致終於一覽無遺。他很喜歡臨冬城在他面前展開的遼闊樣貌，城堡裡的一切熙來攘往、人聲喧嘩都在他腳下，惟有天際飛鳥在頭上盤旋。布蘭往往就這樣趴在首堡之上，置身在形狀早已不復辨識、被風霜雨雪摧殘殆盡的石像鬼間，俯瞰下方的城間百態。看著廣場上拖運木材和鋼鐵的長工，看著玻璃花園裡採集菜蔬的廚師，看著犬舍裡來回奔跑、侷促不安的獵狗，看著靜默無語的神木林，看著深井邊交頭接耳的女侍，彷彿他才是城堡真正的主人，即使羅柏也無法體會這種境界。

　　他也因此挖掘出臨冬城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比如當初建築工人並沒有把城堡附近的地勢鏟平，所以城牆外面不但有起伏丘陵，還有溪澗峽谷。布蘭知道一座密閉的橋道，可以從鐘塔的四樓直接通鴉巢的二層。他還知道如何從南門進入內城牆裡邊，順著門梯爬三層，便能找到一條狹窄的石砌甬道，它可以繞行臨冬城，最後抵達位於百尺高牆陰影下的北門底層。布蘭相信就連魯溫師傅也不知道這條捷徑。

　　母親一直很害怕布蘭哪天會不小心滑下來，失足摔死。任他再三保證，她卻怎麼也不肯相信。有次她強迫他發誓不再往高處爬，結果這個諾言只勉強維持了兩個星期，他每天都痛苦無比，最後有一天夜裡，趁他兄弟熟睡的時候，他還是爬出了臥房窗戶。

　　翌日他滿懷罪惡感地自行招認，艾德公爵叫他獨自去神木林懺悔，還派了守衛監視，以確保他整晚都在林子裡反省他不聽話的行為。沒想到第二天清晨，布蘭卻不見蹤影，最後眾人是在林間最高的一棵哨兵樹的上層枝幹找到睡得正香甜的他。

　　儘管父親氣得半死，終於還是忍不住笑道：﹁你一定不是我兒子，﹂當其他人把布蘭抱下來時，他對兒子說，﹁你根本是隻松鼠。算了，我認了，如果你真的非爬不可，那就去爬吧，儘量別讓你母親瞧見就是。﹂

　　布蘭很努力，雖然他認為母親對他的舉動其實一清二楚。既然父親不願阻止他四處攀爬，她便轉而採取迂迴策略。首先來的是老奶媽，她跟他講了一個故事，說從前有個不聽話的壞小孩，越爬越高，最後被雷活活劈死，死後烏鴉還來啄他眼睛。布蘭聽了不為所動，因為殘塔上多的是烏鴉窠巢，那裡除了他沒人會去，所以有時他會在口袋裡裝滿玉米。一上塔頂，烏鴉便都開開心心地聚攏來從他手心啄食，怎麼也不像會啄他眼睛的模樣。

　　眼看這招無效，魯溫師傅便用陶土捏了個小男孩，為它穿上布蘭的衣服，然後從城牆上丟下去，好讓布蘭瞭解他若是摔下，會有多麼淒慘的結果。那是個有趣的實驗，但事後布蘭卻只盯著魯溫師傅，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是泥做的，而且我絕對不會摔下去。﹂

　　在此之後，輪到了城裡的守衛，有一段時間，只要他們發現他在屋頂上，就會吆喝追趕，想把他趕下來。那是最緊張刺激的時刻了，簡直就像和哥哥弟弟們玩遊戲，只不過，這遊戲每次都是布蘭獲勝。衛兵們誰也沒有布蘭這種本事，連喬里也拿他沒轍。不過多數時候他們根本就沒看見他，人是從來不往上看的。這也是他喜歡爬牆的原因之一，彷彿可以因此隱身遁形。

　　他很喜歡攀爬時那種一石高過一石，手腳並用，聚精會神的感覺。每次他都先把靴子脫掉，然後光著腳丫爬牆，如此一來讓他覺得自己多出兩隻手。他喜歡每次事後渾身肌肉那種疲累卻甜絲絲的酸疼；喜歡高處清冽的空氣，冰冷甘美宛如冬雪甜桃；喜歡各式各樣的鳥類，包括群聚殘塔上的大烏鴉，築巢亂石間的小麻雀和棲息在舊武器庫積滿灰塵閣樓裡的老夜梟。布蘭對這些事物通通瞭若指掌。

　　不過他最喜歡的還是登上人跡罕至的地方，看著城堡以一種不曾為他人展示的樣貌，在眼前灰濛濛地呈現出來。整座臨冬城似乎都因此成了布蘭的秘密基地。

　　他對曾是臨冬城最高瞭望台的殘塔情有獨鍾。很久很久以前，在他父親出生前約一百年，高塔遭暴雷擊中，起火燃燒，頂端三分之一的建築朝塔內崩塌，自此以後始終沒有重建。父親偶爾會派人進到殘塔底層清理斷垣殘壁間的老鼠窩，然而除了布蘭和烏鴉，從來沒有人登上過塔頂廢墟。

　　他知道兩種登上塔頂的途徑，一是直接從殘塔週邊爬上去，但是由於當年刷的泥漿早已乾燥風化，磚石容易鬆落，因此布蘭爬的時候不太敢把重心放在上面。

　　最好的方法還是從神木林出發，爬上高高的哨兵樹，從武器庫的屋頂跳到守衛室的屋頂，其間光著腳以免守衛聽見，如此便可順利抵達城中最古老的首堡後方。那是座低矮的圓形堡壘，其實它比乍看上去要高得多。如今堡內雖只有老鼠和蜘蛛，但當年建築的古老石塊仍舊提供了攀爬的最佳場所。你甚至可以直接爬到眼神空洞的石像鬼雕像駐守的空曠高臺，兩手勾緊，從這個石像鬼懸蕩到那個石像鬼，隨後抵達城樓北端。接著，只要全力伸展，便可夠到傾斜的殘塔。最後的部分只是翻越焦黑的亂石堆登上養鷹樓，爬不到十尺，烏鴉群便會競相迎接，看你有沒有帶玉米粒給它們了。

　　這天布蘭一如往常，駕輕就熟地在石像鬼雕像間蕩來蕩去，不料卻聽到說話的聲音。他嚇得差點鬆手，首堡向來是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呀！

　　﹁我不喜歡這樣，﹂有個女人的聲音說。布蘭下方有一排窗戶，聲音是從最後一扇窗裡傳出來的，﹁當首相的該是你才對。﹂

　　﹁饒了我吧，﹂一個男人的聲音慵懶地回答，﹁這種苦差我可不想攬，想做的事多著呢。﹂

　　布蘭懸在半空，靜靜地聽著，突然心生恐懼，不敢再往前蕩，生怕經過時自己的雙腳會被他們發現。

　　﹁你難道看不出背後隱藏的危險？﹂女人接著說，﹁勞勃把那傢伙當親兄弟一樣。﹂

　　﹁勞勃最受不了他兩個弟弟。我也不怪他，有史坦尼斯那樣的老弟，任誰都要反胃。﹂

　　﹁別傻了，史坦尼斯和藍禮是一回事，艾德．史塔克又是另一回事。勞勃對史塔克會言聽計從。這兩人都該下地獄，早知道我就堅持要他選你當首相。我一直以為史塔克會拒絕他。﹂

　　﹁我們這樣已經算走運啦，﹂男人道，﹁諸神在上，誰知道國王會不會叫他弟弟或那個小指頭來當首相。比起野心勃勃的對手，讓我面對講究榮譽的敵人，可能還會睡得安穩些。﹂

　　布蘭這才會意，他們談論的正是父親！他想多聽一些，再靠近幾尺……可他如果蕩過那扇窗戶，他們一定會看到他的腳。

　　﹁我們得好好監視他才行。﹂女人說。

　　﹁我寧願好好看看你，﹂男人說，他的語氣聽起來很無趣，﹁過來吧。﹂

　　﹁艾德公爵從沒插手過南方的事務，﹂女人道，﹁從來沒有。我告訴你，他明明就是要對付我們，不然何必離開他的勢力中心？﹂

　　﹁理由多的是，責任心、榮譽感都有可能，或者他想名垂青史，或者他們夫妻不和，甚至兩者皆有，也或許他只想找個溫暖的地方住住而已。﹂

　　﹁他太太是艾林夫人的姐姐，萊莎竟然沒有跑到這裡，用她的指控歡迎我們，已經很難得了。﹂

　　布蘭往下看去，窗子下方只有個幾寸寬的窗櫺，他試著放低身子，但是距離太遠，夠不到。

　　﹁你想太多啦，艾林夫人不過是頭嚇壞的母牛嘛。﹂

　　﹁這頭母牛可是和瓊恩．艾林同床共枕的。﹂

　　﹁假如她知道，早在離開君臨之前就去找勞勃告狀了。﹂

　　﹁在他剛剛決定要把她那沒用的兒子送去凱岩城作養子的時候？我想不會。她自己也明白如此一來她兒子會成為人質，威脅她不准說出實情。現在回到了鷹巢城，只怕她膽子會大起來。﹂

　　﹁作母親的都一個樣，﹂男人把﹁母親﹂一詞說得彷彿是個詛咒，﹁我總認為生產會燒壞腦子，你們全都瘋了。﹂他苦澀地笑笑，﹁不管她究竟知道什麼，或自以為知道多少，反正她沒有證據。﹂他停了一會兒，﹁她有麼？﹂

　　﹁告訴我，你覺得國王會需要什麼證據？﹂女人回答，﹁他根本就不愛我！﹂

　　﹁好姐姐，這是誰的錯啊？﹂

　　布蘭仔細看看窗櫺，他應該可以跳下去，雖然窗櫺太窄，沒法站穩，但他可以在墜落的時候鉤住，然後再攀上去……怕只怕會弄出聲音，引來他們的注意。他不太瞭解所聽到的事情，只是很確定這些話不是說給他聽的。

　　﹁你和勞勃一樣都瞎了眼。﹂女人說。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和他看法一致，沒有錯，﹂男人答道，﹁我眼中的艾德．史塔克是個寧死也不願背叛國王的人。﹂

　　﹁他已經背叛過一個國王，你難道忘了嗎？﹂女人道，﹁噢，我不否認他對勞勃忠心耿耿，這毋庸置疑，但要是勞勃死了，小喬繼承王位呢？而勞勃越早死，我們便越安全。我丈夫近來愈加焦躁不安，讓史塔克隨侍他身旁只會讓情況惡化。他到現在還愛著那個死了的十六歲小妹，誰知道哪天他會為了新的萊安娜，把我丟到一邊？﹂

　　布蘭突然覺得害怕極了，此時的他只想趕快循原路回去，去找他的兄弟尋求協助。然而他要告訴他們些什麼呢？布蘭明白自己非再靠近一點不可，他得看看說話的人是誰。

　　男人歎道：﹁你別老擔心未來的事，多想想眼前的幸福吧。﹂

　　﹁少說這種話！﹂女人斥道。布蘭聽到突如其來的皮肉拍打，接著又聽見男人的笑聲。

　　布蘭決定往上攀，翻過石像鬼，爬到屋頂上。這是比較容易的路徑，他跑到下一隻石像鬼雕像旁，恰好在傳出說話聲的房間正上方。

　　﹁好姐姐，盡說些這種事，說得我都累了。﹂男人說，﹁閉上嘴巴過來吧。﹂

　　布蘭跨坐在石像鬼雕像上，兩腿夾緊，然後整個人頭朝下倒轉過去。他兩腳緊勾住石像，緩緩地把頭靠近窗邊。上下顛倒的世界感覺非常怪異，庭院在他下方天旋地轉地晃動，磚石上還留有未化的殘雪。

　　布蘭從窗外向裡看去。

　　房間內一男一女正扭成一團，兩人都沒穿衣服。布蘭認不出他們是誰，男人背對著他，不斷地將女人往牆邊推擠，他的身體恰好擋住了女人的臉。

　　屋內有種細小而濡濕的聲音，布蘭發覺他們正在親嘴。他張大眼睛，呼吸急促，驚恐地看著房裡發生的這一切。男人伸手到女人兩腿間，他一定弄痛了她，因為女人開始低聲呻吟：﹁別……別這樣，﹂她說，﹁住手，住手，噢，求求你……﹂可她的聲音細小微弱，又始終沒有把他推開。她反而把雙手埋進他凌亂的亮金色頭髮裡，把他的臉往自己胸前拉。

　　布蘭這才見著她的臉。雖然她緊閉雙眼，張嘴呻吟，金髮隨著頭部動作而劇烈晃動，他仍然認出她是王后。

　　此時他一定是不小心發出了什麼聲音，只見她突然睜開眼睛，視線直直地盯著他，然後驚聲尖叫起來。

　　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得好快。女人狂亂地推開男人，一邊指指點點，一邊大聲叫嚷。布蘭想把自己翻上去，使盡腰力鉤住石像鬼雕像，然而他使力太急，雙手只是擦過平滑的石像表面，隨後他心裡一怕，雙腿鬆開，立刻就往下掉。他感到一陣暈眩，窗櫺從他身邊疾速閃失，一種不舒服的噁心感由胃裡升起。他慌忙伸出一隻手想抓住窗櫺，卻立刻滑開，趕緊又用另一隻手牢牢抓緊。他狠狠地撞上了牆壁，猛烈的衝擊力道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布蘭單手抓住窗櫺，在半空中懸晃，喘不過氣來。

　　兩個人的臉同時出現在他上方的窗邊。

　　的確是王后。這時布蘭也認出了她旁邊的男人，他們相貌神似，站在一起宛如鏡子裡的倒影。

　　﹁他瞧見我們了。﹂女人尖聲道。

　　﹁他是瞧見我們了。﹂男人說。

　　布蘭的手指開始鬆脫，他換用另一隻手勾窗櫺，指甲深深地陷進堅硬的岩壁。男人向下伸手。﹁來，﹂他說，﹁快抓住我，別要掉下去。﹂

　　布蘭使出渾身力氣抓住他的手，男人把他拉上窗臺。﹁你想做什麼？﹂女人質問。

　　男人沒有理會她，他用健壯有力的手，把布蘭扶到窗臺上站穩。﹁小鬼，你幾歲啦？﹂

　　﹁七歲。﹂布蘭聽了如釋重負，但仍舊不免發抖。他的指頭深深摳進男人的手臂，這時連忙慚愧地放開。

　　男人轉頭去看著女人。﹁好好想一想，我為愛情做了些什麼。﹂他極不情願地說，接著便用力把布蘭朝外一推。

　　布蘭尖叫著飛出窗外，落進半空。這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他抓握，庭院以瘋狂的速度朝他襲來。

　　邈遠處，孤狼長吼；殘塔上，烏鴉盤旋，猶然等待玉米之賜。

第十章︱提利昂

　　臨冬城堡的巨石迷宮深處，傳來一聲狼嚎。嚎叫聲在堡壘間懸蕩，如同一面哀悼的旗幟。

　　雖然圖書館裡溫暖舒適，提利昂聽了卻不禁從書堆裡抬首，顫抖起來。狼嚎中有種神秘莫測的力量，將他硬生生自現實抽離，棄置於一片廣寒的陰鬱森林，渾身赤裸，在惡狼追逐下亡命奔逃。

　　當冰原狼的嚎叫聲再度傳來，提利昂終於忍不住闔上他正在讀的書，那是一部探究季節更迭的百年古籍，出自某位早已長眠地下的老學士之手。他打了個呵欠，用手背微微掩住嘴巴。晨色自高窗縫裡泄進圖書館，他的寫字燈火光搖曳，燈油已盡。他又整夜沒睡，然而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提利昂．蘭尼斯特向來不是個需要大量睡眠的人。

　　他挪動僵硬酸麻的雙腳下了長凳，稍事按摩之後，跛著腳走到桌邊。修士正趴在桌上，輕聲打鼾，頭枕在面前一本敞開的大書上。提利昂瞄瞄書名，原來是︽伊薩莫爾國師傳記︾，難怪他會看到睡著。﹁柴爾，﹂他輕聲喚道，年輕修士陡地驚醒，困惑地眨眨眼，象徵他身份的水晶在銀項鍊上晃動。﹁我去吃早餐，記得幫我把書放回架上。不過動作輕點，這些瓦雷利亞卷軸的羊皮紙很脆弱。伊彌頓的︽戰爭兵器︾是一部很稀有的書，我這輩子只看見你這份抄本。﹂柴爾還沒完全清醒，朝他打了個大呵欠。提利昂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然後拍拍修士的肩膀，讓他去工作。

　　走出門外，提利昂深吸一口清晨的冷空氣，接著費力地走下環繞藏書塔那一級級陡峭的螺旋梯。階梯高窄，他的腳卻短小畸形又扭曲。旭日還沒高過臨冬城城牆，但校場裡已有不少人開始練習。桑鐸．克里岡刺耳的聲音傳了過來：﹁那小子拖拖拉拉地還不斷氣，早點死了不挺乾脆？﹂

　　提利昂往下看，看到﹁獵狗﹂站在年輕的喬佛里身旁，周圍簇擁著一群侍從。﹁至少他沒吭半聲，﹂王子說，﹁吵的是那隻狼，吵得我昨晚快沒法睡了。﹂

　　克里岡的隨從為他戴上黑甲頭盔，他高大的身軀在硬土地上拉下長長的影子。﹁假如您高興，我去叫那隻東西閉嘴。﹂他透過打開的面罩說。這時他的隨從將長劍遞上，他試了試劍的重量，在清晨的冷空氣裡比劃了幾下。在他身後，廣場上傳來金屬交擊的聲音。

　　王子聽了這主意似乎很高興。﹁叫狗去殺狗！﹂他叫道，﹁反正臨冬城裡多的是狼，少它一條史塔克家也不會發現。﹂

　　提利昂跳過最後一級階梯，下到場子。﹁好外甥，真不好意思，﹂他說，﹁史塔克家的人會數數，不像某位王子，連六都算不到。﹂

　　喬佛里至少知道臉紅。

　　﹁有聲音，﹂桑鐸道，他故意從面罩裡向外瞧，左顧右盼地道，﹁莫非是空氣中的精靈！﹂

　　王子笑了，每次他的貼身護衛作假演戲，都能把他逗得咯咯笑。提利昂早就不以為意。﹁下面。﹂

　　高大的桑鐸往下瞟了一眼，然後假裝剛發現似的道：﹁原來是提利昂小少爺，﹂他說，﹁請您原諒，我方才沒見您站這兒呢。﹂

　　﹁我現在沒心情跟你計較，﹂提利昂轉向他的外甥，﹁喬佛里，你快去拜見史塔克公爵和夫人，不然就晚了。你要向他們表達你的哀悼，請他們寬心。﹂

　　喬佛里聽罷立刻露出少不更事的暴躁臉色：﹁我請他們寬心有什麼用？﹂

　　﹁一點用都沒有，﹂提利昂回答，﹁但這是應盡的禮數，不然大家會注意到你刻意缺席。﹂

　　﹁那史塔克小孩算什麼東西，﹂喬佛里說，﹁我可不想去聽老女人哭哭啼啼。﹂

　　提利昂．蘭尼斯特踮起腳尖，狠狠地摔了侄子一個大耳光，男孩的臉頰立刻紅腫起來。

　　﹁你敢再說一句，﹂提利昂道，﹁我就再賞你一記耳光。﹂

　　﹁我要去告訴媽媽！﹂喬佛里喊。

　　提利昂又打了他一個巴掌，這下子他兩邊臉頰都一般通紅了。

　　﹁隨你去跟她怎麼說，﹂提利昂告訴他，﹁但你首先給我去乖乖拜見史塔克公爵夫婦，我要你在他們面前跪下，說你自己感到非常遺憾，說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能讓他們寬心，你都願意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最後還要為他們獻上你最虔誠的祝禱，你聽懂了沒有？聽懂了沒有？﹂

　　男孩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但還是勉為其難地點點頭，然後轉身捂著臉頰，橫衝直撞地跑離廣場。提利昂目送他遠去。

　　一團黑影突然籠罩住他，他轉過頭，發現高大的克里岡正如同陡峭絕壁般陰惻惻地朝他逼近，煤煙色的黑甲宛如燦爛陽光中的污點。他已經放下了頭盔上的面罩，面罩的形狀是一隻咧嘴咆哮的兇狠獵犬，令人怵目驚心，不過提利昂認為比起克里岡那張燒得稀爛的臉，這面罩已算美得太多。

　　﹁大人，王子不會輕易忘記您剛才對他的舉動的。﹂獵狗警告他，克里岡的聲音從頭盔裡傳來，原本的獰笑成了空洞的轟隆。

　　﹁他記得最好，﹂提利昂．蘭尼斯特回答，﹁哪天要是他忘了，你這條狗可要好好提醒他。﹂他環視廣場，又問：﹁你知道我哥哥在哪兒？﹂

　　﹁正與王后共進早餐。﹂

　　﹁啊哈。﹂提利昂道，他半敷衍地朝桑鐸．克里岡點頭答謝，然後提起那雙畸形的腿，盡全力快步離開，心裡可憐今天首位與獵狗過招的騎士，那傢伙正在氣頭上。

　　客房的早餐室裡擺了一桌冰冷而了無生氣的餐點，詹姆、瑟曦和公主王子們坐在一起，低聲交頭接耳。

　　﹁勞勃還沒起床？﹂提利昂沒等他們招呼，逕自在餐桌前坐下。

　　姐姐用那種打從他出生起便慣有的鄙視眼神瞟了他一眼：﹁國王根本沒睡。他整晚和史塔克大人在一起，難過得心都快碎了。﹂

　　﹁咱們的好勞勃那顆心倒是挺大的。﹂詹姆慵懶地微笑。提利昂很清楚哥哥那對凡事都蠻不在乎的個性，因此不想跟他計較。自己過去那段慘痛而漫長的童年歲月裡，只有詹姆對他有過那麼一絲感情和尊重，光為這一點，提利昂就不願跟他計較任何事。

　　侍者迎上前來。﹁我要麵包，﹂提利昂告訴他，﹁兩條這種小魚，再配上一杯上好的黑啤酒。噢，還要幾片培根，記得煎焦一點。﹂僕人鞠了個躬告退之後，提利昂轉頭面對他的兄姐。這對孿生兄妹今天都穿著深綠色的衣服，正好搭配他們眼瞳的顏色；金色的鬈髮呈現出時髦的波浪，金飾在他們的手腕、指間和頸項上閃閃發亮，兩人看起來真像一個模子刻出的雕塑。

　　提利昂不禁暗忖，若自己也有個雙胞兄弟，不知會是什麼樣？不過想歸想，他決定還是不要成真的好。每天在鏡子前面對自己已經夠糟，要再多出個長得和他一副德行的人，那還了得？

　　這時托曼王子開口問：﹁舅舅，你知道布蘭現在怎麼樣了？﹂

　　﹁我昨晚經過病房時，﹂提利昂回答，﹁病情既沒惡化也沒好轉，學士認為還有希望。﹂

　　﹁我希望布蘭登不要死。﹂托曼怯生生地說。他是個可愛的孩子，一點也不像他哥哥。不過話說回來，詹姆和提利昂兩人也沒什麼共通之處。

　　﹁史塔克大人有個哥哥也叫布蘭登，﹂詹姆饒富興味地說，﹁後來作人質被坦格利安家給殺了。看來這名字還真不吉利。﹂

　　﹁呵，還不至於不吉利到那種程度啦。﹂提利昂道。此時侍者送來了餐點，他隨即撕下一大塊黑麥麵包。

　　瑟曦正滿懷戒心地盯著他瞧。﹁你這話什麼意思？﹂

　　提利昂不懷好意地朝她笑笑：﹁沒別的意思，只是恭祝托曼如願以償囉。老學士說那孩子活下來的機會很大，所以……﹂說完他啜了口啤酒。

　　彌賽菈聽了高興得驚叫出聲，托曼也露出靦腆的微笑，然而提利昂注意的卻不是他倆的反應。詹姆和瑟曦交換眼神的時間不過一秒，但他可沒錯過。接著他姐姐低下頭，視線垂到餐桌上。﹁老天真殘忍。這些北方的神，竟讓一個年幼的孩子苟延殘喘，實在是太狠毒了。﹂

　　﹁老學士具體是怎麼說的？﹂詹姆問。

　　提利昂咬了口培根，發出鬆脆的聲響。他若有所思地嚼了一會兒方才開口：﹁他認為那孩子要死早就死了，不會這樣拖了四天毫無動靜。﹂

　　﹁舅舅，布蘭會好起來麼？﹂小彌賽菈又問。她從母親那裡繼承了所有的美貌，卻絲毫沒有半點瑟曦狠毒的性格。

　　﹁小寶貝，他的背摔斷了，﹂提利昂告訴她，﹁兩隻腳也都殘廢。他們現在餵他蜂蜜和開水，不然他會活活餓死。也許等他醒來之後，可以吃東西，但卻一輩子都別想走路了。﹂

　　﹁等他醒來，﹂瑟曦重複了一遍，﹁你覺得有可能？﹂

　　﹁只有天上諸神知道，﹂提利昂答道，﹁老師傅只是揣測吧了。﹂他又咬了幾口麵包，﹁不過我敢說那孩子的狼是支持他活下去的原動力，它每天不分晝夜守在窗外，叫個不停，怎麼趕也趕不走。老師傅說他們曾關上窗子，以為如此便能減少噪音，誰知布蘭的情況卻立刻惡化，後來他們打開窗戶，他又轉危為安。﹂

　　王后顫聲道：﹁那些動物古怪極了，﹂她說，﹁瞧那模樣就很危險，我絕不准它們隨我們回南方去。﹂

　　詹姆道：﹁好姐姐，我看你是阻止不了的，它們和女孩可是形影不離呢。﹂

　　提利昂開始吃他的烤魚。﹁這麼說你們很快就要動身了？﹂

　　﹁我還嫌不夠快。﹂瑟曦說。接著她突然皺眉，﹁﹃我們﹄？那你呢？諸神在上，別跟我說你想留在這種鬼地方。﹂

　　提利昂聳聳肩：﹁班揚．史塔克要帶他哥哥的私生子返回守夜人軍團，我打算跟他們一起走，好親眼見識見識傳說中的絕境長城。﹂

　　詹姆笑道：﹁好弟弟，你可別玩得太高興，也當起黑衣弟兄啦。﹂

　　提利昂哈哈大笑：﹁呵，叫我打一輩子光棍？那怎麼成，全國的妓女都會抗議的。放心，我不過是想爬上長城，對著世界的邊緣撒泡尿罷了。﹂

　　瑟曦霍地起身：﹁夠了，別當著孩子們的面說這種粗話。托曼，彌賽菈，我們走。﹂她快步離開飯廳，僕人和孩子們簇擁在後。

　　詹姆．蘭尼斯特用他那雙冰冷碧眼打量著他的弟弟：﹁如今史塔克的兒子生死未卜，我看他決計不會放心離開臨冬城。﹂

　　﹁如果勞勃下了命令，他肯定會走。﹂提利昂道，﹁而勞勃一定會命令他南下，反正史塔克大人對他兒子根本愛莫能助。﹂

　　﹁他可以幫他早日解脫，﹂詹姆道，﹁如果是我兒子，我就會這麼幹，這才是為他好。﹂

　　﹁親愛的哥哥呀，我可不建議你把這話拿去對史塔克大人講。﹂提利昂道，﹁他可不會瞭解你的好心腸喲。﹂

　　﹁就算那孩子活下來，也成了跛子。恐怕連跛子都不如，根本就是個畸形的怪胎。我寧可乾脆俐落地死。﹂

　　提利昂用聳肩來回應這番話，只是這個動作更突顯出他的駝背。﹁畸形怪胎，﹂他說，﹁不是我多嘴，但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活著起碼還能充滿希望。﹂

　　詹姆微笑道：﹁你這小惡魔還真心術不正，是吧？﹂

　　﹁呵，那當然，﹂提利昂承認，﹁我真心希望那孩子活過來，不為別的，我想聽聽他還知道些什麼。﹂

　　哥哥的笑容像酸敗的牛奶般突然僵住。﹁提利昂，我親愛的好弟弟，﹂他陰陰地說，﹁有時候我還真不知道你站在哪一邊。﹂

　　提利昂滿嘴都是麵包和煎魚，他灌了一大口黑啤酒把食物沖下肚，露出狼一般的笑容對詹姆笑笑：﹁唉，我最親愛的詹姆哥哥呀，﹂他說，﹁你這話好傷我的心，你難道不知我最愛家人了嗎？﹂

第十一章︱瓊恩

　　瓊恩緩步爬上樓梯，雖然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爬這樓梯了，卻又盡力拋開這些念頭。白靈無聲地跟在身邊，外面正下著雪，雪花飛進城門。廣場上人聲喧囂，熙來攘往，但在厚重的石牆內，仍舊溫暖而靜謐，寧靜得瓊恩有些受不了。

　　他抵達門外，獨自佇立了很長時間，心中滿懷恐懼。白靈用鼻子磨蹭他的手，他借此找到勇氣，於是挺起胸膛，走進房內。

　　史塔克夫人坐在床邊。最近兩個星期以來，她幾乎日日夜夜寸步不離地守著布蘭。她差人把餐點送到房裡，以及便壺，和一張小硬板床，但人們都說她根本沒闔過眼。她親自用蜂蜜、開水和草藥混合的飲料餵養布蘭。她不曾離開房間，因此瓊恩始終避得遠遠的。

　　但他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在門廊裡站了好一陣子，不敢作聲，也不敢靠近。窗戶敞得大開，樓下傳來孤狼長嚎之聲，白靈聽見便抬起了頭。

　　史塔克夫人轉過頭來，起初並沒認出他，許久之後她才眨眼問：﹁你在這裡做什麼？﹂語調平板，格外地了無生氣。

　　﹁我來探望布蘭，﹂瓊恩回答，﹁來向他道別。﹂

　　她依舊面無表情，原本蓬厚的褐紅色長髮垂頭喪氣地糾纏亂成一團，看上去彷彿一夕之間老了二十歲。﹁你已經達到了目的，走吧。﹂

　　他恨不得拔腿就跑，但他很清楚自己這輩子很可能再也見不著布蘭了，於是他反而不安地朝屋裡跨了一步：﹁求求你讓我見他一面吧。﹂

　　她眼裡閃過一道寒光。﹁我叫你走開，﹂她冷冷地說，﹁我們不歡迎你。﹂

　　若是從前，她這席話準會把他嚇得沒命奔逃，羞得淚流滿面，但是現在，卻只讓他怒火中燒。他即將宣誓加入守夜人的黑衣軍團，屆時他將面對比凱特琳．徒利．史塔克更駭人的危險。﹁好歹我是他哥哥。﹂他說。

　　﹁你要我叫警衛嗎？﹂

　　﹁你儘管叫，﹂瓊恩憤憤地道，﹁但你阻止不了我見他一面的。﹂說完他穿過房間，走到病床的另一邊，低頭看著布蘭。

　　她正握著布蘭的一隻手，可那隻手看起來不像手，倒像爪子。眼前的病人已非瓊恩記憶中那個布蘭，他形容枯槁，骨瘦如柴，兩腳在毛毯下蜷曲成令人作嘔的形狀。他的雙眼深陷，活像兩個黑色的窟窿，張開著，卻仿若茫然。他看起來正如一片弱不經風的孤葉，一陣勁風便足以將他吹動飄散。

　　但是在那身支離破碎的骨架下，他的胸膛正隨著輕淺急促的呼吸韻律有致地起伏。

　　﹁布蘭，﹂他說，﹁原諒我到現在才來看你，因為我好怕。﹂他只覺得淚水流下臉頰，但他再也不在乎了。﹁布蘭，求求你不要死，我和羅柏、還有妹妹她們，大家都在等你醒來……﹂

　　史塔克夫人在一旁冷眼旁觀，瓊恩見她沒有傳喚守衛，猜想她應是默許了。窗外又傳來冰原狼的悲吼，布蘭一直沒為那隻小狼找到適當的名字。

　　﹁我得走了。﹂瓊恩道，﹁班揚叔叔還在等呢，我們即刻啟程前往北方。趁大雪還沒降下，我們得趕緊動身。﹂他還記得布蘭是多麼迫不及待要出門遠行，想到要把傷成這樣的弟弟拋在這裡，他更傷心欲絕。瓊恩擦去眼淚，湊過去俯身輕吻弟弟的雙唇。

　　﹁我只是希望他能留下來跟我作伴。﹂史塔克夫人輕聲道。

　　瓊恩滿懷戒心地看著她，卻發現她的視線根本不在他身上，她看似在對他說話，實際心不在焉，彷彿旁若無人。

　　﹁我日夜祈禱，﹂她呆滯地說，﹁他是我的心肝寶貝。我在聖堂對著諸神的七面祈禱了七次，祈禱奈德會回心轉意，讓布蘭留下來陪我。也許是諸神實現了我的願望。﹂

　　瓊恩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不是你的錯。﹂一陣侷促的沉默後，他勉強說了一句。

　　她的視線找到了他，眼神充滿怨毒。﹁用不著你這沒娘的野種可憐我。﹂

　　瓊恩垂下眼，她正托撫著布蘭的一隻手，他牽起另一隻，握在手中，只覺孱弱得像小鳥的骨頭。﹁別了。﹂他說。

　　當他走到門邊時，她開口喚他。﹁瓊恩，﹂她說。他實在就應該這麼繼續走下去，但她從沒有用他的名字稱呼過他。於是他轉過身，發現她正盯著他的臉，彷彿這輩子第一次見到。

　　﹁什麼？﹂他問。

　　﹁今天躺在這裡的應該是你才對。﹂她告訴他。說完她轉身朝向布蘭，痛哭流涕，全身上下都隨之而猛烈抽搐。瓊恩以前從沒見她掉下一滴眼淚。

　　回到樓下廣場的路，好漫長。

　　外面到處都是車馬喧囂，亂成一團。人們高聲呼喝，將貨物運上車輛，為馬匹套上韁繩馬鐙，然後牽進馬廄。空中飄起細雪，每個人都急著早些處理完手邊的事務，才好躲進屋中。

　　羅柏置身旋渦中心，鎮定自若地發號施令。這些日子以來，他似乎突然成熟了許多，似乎布蘭的意外和母親瀕臨崩潰逼使他不得不堅強起來。灰風隨侍在他身旁。

　　﹁班揚叔叔在找你，﹂他對瓊恩說，﹁他本來一小時前就打算動身了。﹂

　　﹁我知道，﹂瓊恩答道，﹁我馬上就去。﹂他環顧身邊周遭的人馬雜遝，眾聲喧嘩。﹁沒想到離別這麼難。﹂

　　﹁可不是麼。﹂羅柏說。沾落他髮際的雪花，正因體溫而逐漸融化。﹁見過他了嗎？﹂

　　瓊恩點點頭，不敢開口，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話。

　　﹁他不會死。﹂羅柏道，﹁我知道他不會死。﹂

　　﹁你們史塔克的命的確很硬。﹂瓊恩同意。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剛才的事情已經抽幹了他每一分力氣。

　　羅柏立刻察覺事有蹊蹺。﹁我母親她……﹂

　　﹁她……待我很親切。﹂瓊恩告訴他。

　　羅柏鬆了一口氣。﹁那就好，﹂他咧嘴笑道，﹁下次我們碰面，你就全身黑衣黑甲了。﹂

　　瓊恩擠出一絲笑容：﹁黑色本來就很配我。依你看，咱們要多久才能再見面呢？﹂

　　﹁不會太久。﹂羅柏保證。他把瓊恩拉過來，用力緊緊地抱住他。﹁雪諾，多保重。﹂

　　瓊恩也激動地緊摟著對方：﹁史塔克，你也一樣，好好照顧布蘭。﹂

　　﹁我會的。﹂兩人鬆開對方，有些尷尬地對看一眼。﹁班揚叔叔說若我看到你，叫你到馬廄去找他。﹂最後羅柏開口道。

　　﹁我還得跟一個人說再見。﹂瓊恩告訴他。

　　﹁那我就沒見你囉。﹂羅柏答道。瓊恩轉身離去，留羅柏獨自站在雪地，被馬車、小狼和馬匹所包圍。廣場離武器庫不遠，瓊恩拿起他的包裹，取道密閉橋樑，往主堡去了。

　　艾莉亞正在她房裡收拾行李，把東西裝進一個比她還高的磨亮硬木箱子。娜梅莉亞在旁幫忙，艾莉亞只消指指點點，小狼便會跑過房間，銜起她要的絲製衣料，然後乖乖地叼給小主人，她一聞到白靈的味道，便後腳著地坐了下來，發出親昵的低吠。

　　艾莉亞朝身後瞟了一眼，瞧見是瓊恩，便開心地跳了起來。她伸出那雙瘦削的臂膀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我好怕你已經走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們不准我下去說再見。﹂

　　﹁你又闖了什麼禍啦？﹂瓊恩饒富興味地問。

　　艾莉亞放開他，然後扮了個鬼臉說：﹁沒什麼，本來我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她指著那個還沒裝到三分之一的巨大箱子，以及散了一地的衣物，﹁茉丹修女卻說我沒把衣服摺得漂漂亮亮的，所以得重新來過。她還說規矩的南方小姐絕不會把衣服像破布似的一股腦兒通通扔進箱子裡。﹂

　　﹁小妹呀，你把衣服像破布一樣扔進箱子？﹂

　　﹁哎喲，反正這些衣服遲早也要亂成一團嘛，﹂她說，﹁誰管它有沒有摺好？﹂

　　﹁茉丹修女會囉。﹂瓊恩告訴她，﹁而且我想她一定不喜歡娜梅莉亞這樣幫忙的。﹂小母狼靜靜地用她那對深沉的金眸子打量他。﹁不管了，我有樣東西要讓你帶上，而且這東西必須很妥善地藏好。﹂

　　她的臉龐頓時煥發光芒。﹁是給我的禮物？﹂

　　﹁可以算是。去把門關起來。﹂

　　艾莉亞既興奮又緊張地看看門外的迴廊。﹁娜梅莉亞，守在這兒。﹂她把小狼留在門外，負責發出警訊，然後關上房門。這時瓊恩已把破布包裹解開，把東西交給她。

　　她睜大雙眼。和他的眼睛一樣，那是雙顏色沉暗的眸子。﹁是一把劍！﹂她用細小的聲音說，呼吸急促起來。

　　劍鞘是用柔軟的灰皮革做成，瓊恩緩緩抽出劍，好讓她仔細瞧瞧劍身泛著的深藍色金屬光澤。﹁這可不是玩具，﹂他告訴她，﹁小心不要傷到自己，這把劍很利，利到可以用來刮鬍子。﹂

　　﹁女生又不用刮鬍子。﹂艾莉亞說。

　　﹁也許女生該刮一刮。你看過修女的腿嗎？﹂

　　她朝他咯咯直笑。﹁看過，你好壞喲。﹂

　　﹁你不也一樣？﹂瓊恩說，﹁我請密肯特別打造了這把劍，潘托斯、密爾和其他自由貿易城邦的刺客用的就是這種劍。它雖然無法砍人頭顱，但只要你動作夠快，卻可以輕易地將敵人刺得千瘡百孔。﹂

　　﹁我動作很快呢。﹂艾利亞道。

　　﹁你以後要天天練習，﹂他把劍放進她的掌心，指導她握法，然後退開一步。﹁感覺如何，還順手嗎？﹂

　　﹁我覺得蠻不錯。﹂艾莉亞回答。

　　﹁第一課，﹂瓊恩正色道，﹁用尖的那端去刺敵人。﹂

　　艾莉亞用鈍的一端在他手上砰地敲了一下，雖然很痛，瓊恩卻不由自主地像個傻子般嘻嘻直笑。﹁我知道該用那一邊刺人啦。﹂艾莉亞說，隨即臉上蒙了一層疑惑，﹁茉丹修女一定會把劍拿走的。﹂

　　﹁假如她不知道你有這把劍，就不會把它拿走了。﹂

　　﹁那我跟誰練習呢？﹂

　　﹁你會找到對手的。﹂瓊恩向她保證，﹁君臨是座名副其實的大城，足足有臨冬城的一千倍大。在你還沒找到練習夥伴之前，仔細觀察校場裡其他人怎麼打鬥。多跑步，多騎馬，把身體養壯。還有，無論如何……﹂

　　艾莉亞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些，於是兩人異口同聲道：

　　﹁……絕對……不要……告訴……珊莎！﹂

　　瓊恩揉揉她的頭髮：﹁小妹，我會想念你的。﹂

　　突然間她的樣子像要哭。﹁我真希望你和我們一起走。﹂

　　﹁殊途不見得不能同歸，誰知道將來怎麼樣呢？﹂他心情漸漸開朗，決定不再沮喪下去。﹁我該走了。我再這樣讓班揚叔叔等下去，恐怕在長城的第一年就得天天清理大小便了。﹂

　　艾莉亞奔向他，做最後一次擁抱。﹁先把劍放下。﹂他笑著警告她。她紅著臉把劍丟在一旁，然後拼命吻他。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時，她已經又拾起劍，試探著揮舞。﹁我差點忘了，﹂他對她說，﹁大凡好劍都有自己的名諱。﹂

　　﹁像是﹃寒冰﹄？﹂她看著手中劍，﹁這把劍也有名字嗎？哇，快告訴我嘛。﹂

　　﹁你難道猜不出來？﹂瓊恩揶揄，﹁就是你最心愛的東西呀。﹂

　　艾莉亞乍聽之下滿頭霧水，但隨即恍然大悟，她的反應就是這麼迅捷。於是兩人再度異口同聲道：

　　﹁縫衣針！﹂

　　記憶中她的笑聲，在後來北行的漫長路上，始終溫暖著他的心房。

第十二章︱丹妮莉絲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滿心恐懼，在潘托斯城郊草原上與卓戈卡奧成了婚。之所以選在這裡，是因為多斯拉克人認為所有的人生大事，都應該讓蒼天作見證。

　　卓戈號召他的卡拉薩參加婚禮，他們便都如約前來，包括浩浩蕩蕩四萬名多斯拉克武士，以及難以計數的婦孺奴隸。他們帶著為數眾多的牲口，紮營於城牆之外，快速搭成草織的宮殿，吃遍目光所及的一切食物，讓潘托斯的居民越來越不安。

　　﹁其他總督把城市守衛翻了一倍。﹂有天晚上，伊利里歐邊吃著一碟碟蜂蜜烤鴨和胡椒橙，邊對他們說。卡奧已經回到卡拉薩之中，他的宅院就暫時讓丹妮莉絲和哥哥居住，直到婚禮結束。

　　﹁我看咱們得儘快讓丹妮莉絲公主嫁出門，免得潘托斯的財富都給傭兵和無賴賺跑了。﹂喬拉．莫爾蒙爵士玩笑道。丹妮被賣給卓戈卡奧的當晚，這位遭放逐的騎士便提議為哥哥效力。韋賽里斯迫不及待地答應下來，從那之後，莫爾蒙便成了隨侍他們左右的夥伴。

　　伊利里歐總督抖著鬍子輕輕笑了，但韋賽里斯連嘴唇都沒動一下。﹁他高興的話，明天就要她也行。﹂哥哥說著瞟了丹妮一眼，她垂下眼睛。﹁只要他信守諾言。﹂

　　伊利里歐無力地揮揮手，胖手指上一堆戒指閃閃發光。﹁我跟您說過，一切都打點妥當啦。卡奧既已答應要給你一頂王冠，他就一定說到做到。﹂

　　﹁好吧，可什麼時候給呢？﹂

　　﹁這就要看卡奧他的意思了。﹂伊利里歐道，﹁他當然會先要這女孩，等完婚之後，還要帶著人馬橫跨草原，帶她晉見維斯．多斯拉克的多希卡林。在那之後，他應該會實現諾言，如果預兆顯示戰爭吉利的話。﹂

　　韋賽里斯一臉不耐煩：﹁我管他媽的多斯拉克預兆。篡奪者坐在我父王的王座上，我還得等多久？﹂

　　伊利里歐聳聳寬大的肩膀。﹁偉大的國王啊，您已經等了大半輩子，再多等幾月……就算再多等個幾年，又怎麼樣呢？﹂

　　交遊廣泛，足跡遠至維斯．多斯拉克的喬拉爵士點頭同意。﹁陛下，我也建議您耐心等待。多斯拉克人言出必踐，但方式卻得照他們的意思來。地位較低的人或許可以懇求卡奧幫忙，但千萬不能用以上對下之姿教訓他。﹂

　　韋賽里斯怒道：﹁莫爾蒙，你講話最好注意點，否則小心我把你舌頭給割了。我可不是什麼地位較低的人，我乃堂堂七國之君，真龍傳人是不會卑躬屈膝的。﹂

　　喬拉爵士恭敬地垂下眼睛。伊利里歐神秘地笑笑，撕下一隻鴨翅膀，咬了起來，鬍子上沾滿蜂蜜和油汁。真龍已經不復存在了，丹妮怔怔地看著哥哥，卻不敢大聲說出來。

　　然而那天晚上，她卻夢見了一隻龍。夢中韋賽里斯又在打她、欺負她。她渾身赤裸，害怕得手足無措。她想從他身邊跑開，身體卻不聽使喚。他再度出手，把她打得踉蹌倒地。﹁你喚醒了睡龍之怒，﹂他一邊尖叫一邊對她拳打腳踢，﹁你喚醒了睡龍，你喚醒了睡龍。﹂她的大腿淌滿鮮血，正閉眼呻吟，只聽一陣猙獰的撕裂，接著是一片雄渾的大火劈啪，彷彿有誰在回應。睜眼一看，韋賽里斯已經不見蹤影，四周升起巨大火柱，火柱中間有一頭巨龍。它緩緩轉頭，那對宛如熔岩的眼睛與她目光相接。這時她便醒了，醒來時渾身顫抖，冷汗直流。她這輩子從沒這麼害怕過……

　　……除了這場婚禮。

　　婚宴從黎明開始，一直持續到天黑，其間充斥著無止盡的暴飲暴食和衝突打鬥。草織宮殿間築起一座土丘，丹妮被安置在卓戈卡奧身旁，位居這片多斯拉克人海之上。她從未見過這麼多人聚集一起，也未見過如此奇怪又叫人害怕的族群。眾位馬王來自由貿易城邦拜訪時也會穿戴華服，噴灑香水，然而在蒼天之下，他們卻遵守古老傳統。不論男女，均赤裸胸膛，外罩彩繪皮背心，捆上馬鬃綁腿，腰繫青銅飾帶。男性戰士們用油坑裡的動物脂肪把長長的髮辮抹得烏黑光亮。他們大啖加了蜂蜜和胡椒的烤馬肉，豪飲發酵馬奶和伊利里歐的葡萄佳釀，隔著營火互相笑鬧，話音在丹妮耳中顯得格外陌生而刺耳。

　　韋賽里斯坐在她正下方，穿著一襲嶄新黑羊毛衫，胸前繡了一頭猩紅色的龍。伊利里歐和喬拉爵士坐在他旁邊。他們實已居於高位，僅次於卡奧的血盟衛，但丹妮仍然看出哥哥那雙淡紫色眼瞳裡閃著怒火。他不高興位於她之下，更受不了每次上菜僕人都會先給卡奧和他的新娘，然後才把挑剩的拿給他。但除了暗自生氣，他不能做什麼，於是就這麼生著悶氣，表情也隨著時間流逝，隨著每一次對他自尊的傷害越見惡劣。

　　然而丹妮無暇他顧，置身這片廣大人海之中，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哥哥要她微笑，所以她努力保持笑容，直到臉部肌肉酸疼，眼淚也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她竭力隱藏淚水，因為她太清楚要是教韋賽里斯見到會有多生氣，她更害怕卓戈卡奧的反應。食物一盤盤端至眼前，有香氣四溢的肉塊，肥厚的黑香腸，多斯拉克血餡餅，後來還有各式水果，甜菜湯，以及做工精巧的潘托斯蛋糕，但她都一一揮手趕開。她很清楚自己的胃攪成一團，沒法吞下任何東西。

　　沒有人陪她聊天解悶。卓戈卡奧朝下方的血盟衛大聲嬉笑吆喝，隨他們的回答而放聲大笑，但他自始至終都不看身旁的丹妮一眼。他們沒有共通的語言，她聽不懂多斯拉克語，而卡奧只會說幾句自由貿易城邦的瓦雷利亞方言，通行七國的標準話語他一竅不通。就算只能跟伊利里歐和哥哥說話，她也非常樂意，只可惜他們的座位離她實在太遠。

　　於是她只能身披婚紗，端著一杯摻了蜂蜜的葡萄酒，不吃不動，靜靜地自言自語：﹁我是真龍傳人，﹂她告訴自己，﹁我是風暴降生丹妮莉絲，龍石島的公主，體內流著﹃征服者﹄伊耿的血液。﹂

　　目睹當天第一個人喪命時，太陽才剛在天頂移動了四分之一。當時鼓聲隆隆，女人們正為卡奧跳舞助興。卓戈雖面無表情，視線卻始終跟隨她們的律動，不時還從腰帶上解下一個青銅獎章拋過去，讓她們為之爭得你死我活。

　　其他戰士也在旁觀賞。後來其中一個終於走進舞者的圓圈，伸手攫住一位舞者的臂膀，把她按倒在地，當場就像公馬和母馬交配似地做了起來。伊利里歐先前就提醒過她：﹁多斯拉克人交配的方式和他們養的牲畜沒兩樣。卡拉薩裡毫無隱私可言，他們對罪惡和恥辱的觀念也與我們完全不同。﹂

　　丹妮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事後，突然害怕起來，忙將視線從交合中的兩人身上轉開，但緊接著另一個戰士也走上前，然後又是一個，很快她連想不看也沒辦法了。只見兩名男子抓住了同一個女人，她聽見一聲大叫，其中一人推了對方一把，眨眼功夫，兩把亞拉克彎刀便已出鞘。這是一種半劍半鐮刀的武器，刀刃很長、利如剃刀。兩名戰士隨即展開一陣死亡劍舞，繞著圈子，相互殺伐，撲跳往來，刀鋒流轉，喊罵不絕。沒有人出手干預。

　　死鬥驀然開始，也旋即結束。亞拉克彎刀交擊的速度快得丹妮跟不上，但其中一名戰士腳步沒站穩，他的對手立刻揮刀畫出一個圓弧。刀鋒砍進多斯拉克人腰部，將他自脊椎到腹部整個切開，內臟噴灑出來撒進塵土。敗者掙扎慘死，勝者抓住最近的女人︱︱還不是剛才為之而戰的那個︱︱當下做了起來。奴隸抬走屍首，舞蹈繼續進行。

　　這種情形，伊利里歐總督事前也警告過丹妮。﹁任何一場多斯拉克婚禮，若沒有鬧出至少三條人命，就算失敗。﹂如此說來，她的婚禮想必受到上蒼格外眷顧，因為在當天日落之前，一共死了十二個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丹妮心中的恐懼卻不減反增，最後她所能做的，就只剩下竭力控制自己，不要發出尖叫。她害怕這些行徑怪異野蠻，宛如披人皮野獸的多斯拉克人；害怕自己達不到哥哥的期望，不知他會對自己做出什麼事來；但最教她害怕的，還是當天晚上，哥哥將她交給此刻坐在她身邊喝酒，面無表情，殘酷得像戴著一張青銅面具的怪異巨人後，他會在星空下對她做的事。

　　﹁我是真龍傳人。﹂她再度對自己說。

　　最後，夕陽漸漸西落，卓戈卡奧拍拍手，所有的鼓聲、叫喊和飲宴歡鬧頓時戛然而止。卓戈起身，然後扶丹妮起來。贈送新娘禮的儀式開始了。

　　可她很清楚，當贈禮儀式結束，太陽下山之後，她就算是真正結婚。丹妮試圖拋開這個念頭，卻徒勞無功，只能繃緊身子，想盡辦法不要顫抖。

　　哥哥韋賽里斯送她三位女僕︱︱丹妮知道他根本沒花半文錢，必定是伊利里歐掏的腰包︱︱其中伊麗和姬琪是生著杏眼，黑髮褐膚的多斯拉克人，多莉亞則是金髮藍眼的里斯女孩。﹁好妹妹，這些可不是普通奴婢，﹂她們被依序帶到她跟前時，哥哥告訴她，﹁都是我和伊利里歐精心為你挑選的。伊麗會教你騎馬，姬琪會教你多斯拉克語，多莉亞則會教你床上功夫。﹂他淺淺一笑，﹁她可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和伊利里歐都可以保證。﹂

　　喬拉．莫爾蒙爵士為他的禮物致歉：﹁公主殿下，這點小東西實在不成敬意，但放逐在外，一貧如洗的我就只負擔得起這個了。﹂說著他把一小疊舊書放在她面前，那是用標準用語寫成的七國歷史和歌謠傳奇，她滿心感激地謝謝他。

　　伊利里歐總督輕聲下令，四位粗壯的奴隸立刻抬著一個青銅裝飾的雪松木箱快步向前。打開之後，她發現裡面裝滿了自由貿易城邦所產最上等的天鵝絨和錦緞……其上還躺著三顆碩大的蛋。丹妮差點喘不過氣來。這是她所見過最美的東西，三顆蛋外表各不相同，其上的紋彩富麗得使她以為表面鑲滿珠寶，而她得用兩手才能抱住一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來，本以為這是上等陶瓷、彩釉或玻璃製成，想不到卻比那沉重得多，彷彿是硬石做的。蛋殼表面覆蓋著細小鱗片，它們隨她指頭轉弄，映著落日餘暉，散發出宛如金屬般的光澤。其中一顆是深綠色，隨著丹妮轉動的角度露出各式的青銅斑點；另一顆是淡乳白色，有金色條紋；最後一顆是黑的，宛如午夜汪洋，卻有生氣勃發的暗紅波浪和旋渦。﹁這是什麼？﹂她小聲問，口中充滿驚奇。

　　﹁這是來自亞夏以東陰影之地的龍蛋。﹂伊利里歐總督說，﹁歷經千萬年而成化石，卻依舊亮麗動人。﹂

　　﹁我會永遠珍藏他們。﹂丹妮聽過關於龍蛋的種種傳聞，但從未親眼目睹，更沒想到會有機會見識。這實在是價值連城的厚禮，雖然她也知道伊利里歐花得起大錢。光是把她賣給卓戈卡奧，就讓他賺了大批良駒和奴隸。

　　依照傳統，卡奧的血盟衛贈與她三件耀眼武器。哈戈送她一把銀柄長鞭，科霍羅送她一柄氣派非凡的鍍金亞拉克彎刀，柯索則送她一把比她人還高的雙弧龍骨長弓。伊利里歐總督和喬拉爵士事先教過她傳統的拒絕儀式。﹁吾血之血啊，這些都是偉大的戰士應有的武器，但我僅是一介弱女子，就讓我的夫君替我使用吧！﹂於是卓戈卡奧得到了她的﹁新娘禮﹂。

　　其他多斯拉克人也紛紛上前，送她許多禮物：有珠寶拖鞋、銀製髮環、獎章腰帶、彩繪背心和輕軟毛皮，紗絲和香精罐，針線、羽毛和小巧的紫玻璃瓶，以及一件以千隻老鼠皮織成的睡衣。﹁卡麗熙︵註1︶，這可是件好禮啊，﹂伊利里歐總督邊對她解釋，邊說，﹁非常吉利的！﹂禮物在她身邊堆得老高，遠超出她的想像，更超乎她的真正需要。

　　最後，卓戈卡奧帶來他自己的新娘禮。他大步離開她身邊，一陣充滿期待的靜默便從營地中央散開，逐漸吞沒了整個卡拉薩。他回來之時，送禮的多斯拉克人們向兩邊散開，原來他牽來了一匹馬。

　　那是一匹年輕的小母馬，精神抖擻、閃亮動人。僅憑丹妮對馬有限的瞭解，就已經知道這並非匹尋常良駒。它有種叫她喘不過氣的特質，毛髮灰如冬季的海，馬鬃有若銀色的煙。

　　她有些猶豫地伸手撫摸馬的脖子，任手指滑過銀色馬鬃。卓戈卡奧用多斯拉克語說了幾句，伊利里歐總督翻譯道：﹁卡奧說，銀色的馬鬃正好配上你銀色的頭髮。﹂

　　﹁她好漂亮！﹂丹妮喃喃道。

　　﹁她是全卡拉薩的驕傲，﹂伊利里歐說，﹁根據習俗，卡麗熙必須騎著與她身份地位相稱的馬兒，跟隨在卡奧身邊。﹂

　　卓戈跨步向前，伸手環住她的腰，有如抱小孩般把她輕鬆抱起，讓她坐上狹小的多斯拉克馬鞍。這鞍比她以前習慣的那種小許多。丹妮有些困惑地坐了一會兒。沒人告訴她會如此發展。﹁我該怎麼做？﹂她問伊利里歐。

　　回答的是喬拉．莫爾蒙爵士，﹁握起韁繩騎上一段，不用太遠。﹂

　　於是丹妮緊張地雙手握韁，把腳伸進矮矮的馬鐙裡。她馬術平平，只因長久以來多半乘船或搭馬車、轎子旅行，騎馬的機會不多。她祈禱自己不要摔下來，惹大家笑話，最後輕輕地一夾馬肚。

　　於是，這幾個小時以來，她第一次忘卻了恐懼。或許，是她這輩子第一次。

　　銀灰的小母馬步伐平穩，輕盈如絲，眾人讓出路來，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丹妮發現自己騎得遠比料想的要快，而她感覺到的只有興奮，並無恐懼。馬兒開步小跑，她不禁笑了起來。多斯拉克人跌跌撞撞地讓開。她只需雙腳微微使力，輕輕一抖韁繩，母馬便立即有回應。她催馬飛奔，多斯拉克人紛紛閃開，一邊對她又叫又笑。當她掉轉馬頭，準備返回時，只見前方遠處有個火堆。她們兩邊是人，無路可走。此刻丹妮莉絲心中突然有種前所未有的勇氣，她把一切都交給小母馬。

　　銀色的馬載她穿越熊熊烈焰，彷彿為她插上了翅膀。

　　她在伊利里歐總督面前停下，說：﹁請告訴卓戈卡奧，他給了我風的力量。﹂這位肥胖的潘托斯人撚撚黃鬍子，把她的話譯為多斯拉克語，接著丹妮頭一次看到她的新婚丈夫露出微笑。

　　就在這時，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潘托斯的高牆盡頭。丹妮已完全沒了時間概念。卓戈卡奧命令血盟衛們把他的坐騎牽來，那是匹精瘦的紅色駿馬。卡奧裝配馬鞍時，韋賽里斯閃到騎著銀馬的丹妮身邊，伸出手指摳進她的大腿肉：﹁親愛的好妹妹，你給我好好取悅他，否則我保證讓你看看真正的喚醒睡龍是什麼樣子。﹂

　　哥哥的這番話把恐懼又帶了回來。她再度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只有十三歲，孤零零的，對於即將發生在身上的事毫無準備。

　　星星出來的時候，他們一同騎馬離開，將卡拉薩和草織宮殿拋在身後。卓戈卡奧一句話也沒有說，逕自催馬狂奔，跑進愈加深沉的夜色。他長長髮辮上的銀鈴一路輕聲作響。﹁我是真龍傳人，﹂她一邊跟上，一邊大聲地對自己說，努力鼓起勇氣。﹁我是真龍傳人，我是真龍傳人。﹂龍是不會害怕的。

　　事後想來，她說不準他們究竟騎了多遠，騎了多久，但當他們在一條小溪邊的草地上停步時，天已經全黑。卓戈翻身下馬，然後把她抱下來。在他手裡，她覺得自己脆弱得好像玻璃，四肢無力猶如溺水。她穿著結婚禮服，站在原地顫抖，看他把馬匹拴好，當他轉頭望她時，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卓戈卡奧看著她的淚水，臉上卻奇怪地毫無表情。﹁不。﹂他抬起手，用長繭的拇指粗魯地抹去她的淚水。

　　﹁你會通用語？﹂丹妮驚奇地說。

　　﹁不。﹂他又說。

　　或許他就只懂這個字，她心想，但總比她原先想像的要好得多，這稍稍安撫了她的情緒。卓戈輕觸她的頭髮，一邊用手撫弄她亮銀色的髮絲，一邊用多斯拉克話喃喃自語。丹妮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然而話中卻有種溫暖的感覺，一種她原本不期待會在這個男人身上找到的溫柔。

　　他伸出手指撫她下巴，托起她的頭，讓她直視他的雙眼。與她相比，卓戈明顯高出一大截，他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他輕輕地自腋下抱起她，把她放在溪邊的圓石上。然後他坐在地上，面對她，雙腳盤坐，兩人的臉終於處在同樣高度。﹁不。﹂他說。

　　﹁你只知道這個字嗎？﹂她問他。

　　卓戈沒有回答。他又長又重的辮子在身旁的泥土地上纏繞成圈。他將辮子拉過右肩，開始一個一個解下鈴鐺。過了一會兒，丹妮也靠過去幫他。全部完成之後，卓戈做了個手勢。這次她看懂了，便小心翼翼地為他緩緩鬆開辮子。

　　她花了好長時間。在這期間，他始終靜靜地坐在原地，凝望著她。她完成之後，他甩甩頭，烏黑油亮的頭髮便如一條黑暗的河流般在他身後潑灑開來。她從未見過這麼長、這麼黑、這麼厚實的頭髮。

　　然後輪到他了。他開始為她寬衣解帶。

　　他的手指不僅靈敏、而且出奇溫柔。他輕緩地為她脫去一件件絲質禮服，丹妮一動也不動地靜靜坐著，凝望他的雙眸。當她小小的乳房暴露出來時，她實在克制不住，下意識地伸手遮擋，並將視線轉開。﹁不。﹂卓戈說。他把她遮住胸部的手拿開，溫柔而堅定，然後他再度抬起她的臉，讓她看著他。﹁不。﹂他重複。

　　﹁不。﹂她也跟著說。

　　他扶她站起，將她拉近，為她除去身上最後一件絲衣。夜風寒冷，涼如冰水，吹在赤裸的肌膚上，令她不禁顫抖，手腳也冒出雞皮疙瘩。她很害怕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但她等了好久，什麼也沒有發生。卓戈卡奧仍舊雙腿盤坐，定定地望著她，用眼睛享受她的軀體。

　　又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撫摸她。起初非常輕微，然後稍稍用力。她可以感覺出他手臂裡蘊藏的力量，但他始終沒有弄痛她。他握住她的手，撫弄她的指頭，一根又一根。他愛撫她的臉頰，沿著耳朵的曲線，一根手指輕輕繞著她的嘴巴。他將雙手伸進她的頭髮，用手指為她梳頭，接著把她轉過身去，按摩她的肩膀，指節沿著脊椎往下滑。

　　似乎又過了好久，他才將手伸向她的乳房。他撫摸著乳房下方的部位，直到她渾身發麻，又用拇指繞著乳頭轉，拿拇指和食指輕輕夾住，然後向外拉，起初非常輕微，隨後漸漸加重，直到她乳頭髮硬，開始疼痛。

　　這時他停了下來，把她拉進懷裡。丹妮面紅耳赤，喘氣不止，心臟狂跳。他用那雙巨掌托起她的臉，兩人四目相交。﹁不？﹂他說。她聽懂這是個問句。

　　她握住他的手，引領它朝向她雙腿間濕潤的地方。﹁要。﹂她一邊低語，一邊導引他的手指進入她的體內。

　　1．卡麗熙：多斯拉克語中對卡奧配偶的稱呼。

第十三章︱艾德

　　國王傳喚他時，天還未亮，世界一片寂靜，灰濛濛的。

　　埃林輕輕地將他自夢中搖醒，奈德睡意未消便踉蹌著跌入曙光未露前的清晨，發現自己的坐騎已經鞍轡妥當，而國王本人早已騎乘馬上。勞勃戴著棕色厚手套，身披厚重的套頭毛皮斗篷，看起來活像只騎在馬上的大熊。﹁史塔克，起床了！﹂他吼道，﹁還不快醒醒，咱們有國家大事要商量哪。﹂

　　﹁遵命，﹂奈德說，﹁陛下，請進帳。﹂埃林聞言掀起簾幕。

　　﹁不不不，﹂勞勃的呼吸在冷氣裡蒸騰：﹁營地裡閒雜人等太多，只怕隔牆有耳。況且我想出去走走，順便體驗一下你的北地風光。﹂奈德這才瞧見柏洛斯爵士和馬林爵士率領十數護衛跟在國王身後。看來除了揉揉惺忪睡眼，更衣上馬之外，別無他法了。

　　勞勃騎著他那匹黑色戰馬一路狂奔，奈德也只好跟上。他邊騎邊問了一句，但朔風吹散了他的話音，國王沒有聽見。之後奈德不再發話，只靜靜地騎馬。他們旋即離開國王大道，奔進黑霧濃郁的遼闊平原。此時護衛已離他們有段距離，再聽不見兩人交談，但勞勃仍未減速。

　　直到他們登上一道低緩山脊，晨曦初露，國王方才慢下腳步，此時他們已在營地南方數里之遙。奈德跟上勞勃，只見他滿臉通紅，神采飛揚。﹁媽的，﹂他笑著咒道，﹁到野外像個男人一樣騎他媽一段可真痛快！我告訴你，奈德，那慢吞吞的牛步會把人給逼瘋的。﹂勞勃．拜拉席恩向來不是個有耐性的人。﹁瞧那天殺的輪宮嘰嘰嘎嘎的呻吟模樣，遇到石子都一副爬山的樣子……那鬼東西敢再給我斷根車軸，我保證放火燒了它，然後叫瑟曦跟著走路！﹂

　　奈德笑道：﹁那我很樂意為您點火。﹂

　　﹁說得好！﹂國王拍拍他肩膀，﹁我還真想丟下他們，就這樣騎下去呢。﹂

　　一抹笑意浮上奈德嘴角。﹁我相信您是認真的。﹂

　　﹁那當然，那當然。﹂國王道，﹁奈德，你覺得怎樣？就咱兩個遊俠騎士仗劍闖江湖，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晚上便找個農夫女兒或是酒店侍女幫咱們溫床。﹂

　　﹁果真如此倒好，﹂奈德說，﹁但是陛下，如今我們有責任在身……不只是對整個王國，更要對我們的子女負責，何況我有我的夫人，您有您的王后，我們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年輕小夥了。﹂

　　﹁你小子從來也沒年輕過，﹂勞勃咕噥，﹁也罷。不過有那麼一回……你那小妞兒叫什麼來著？蓓卡？不對，她是我的，老天保佑她，那頭黑亮秀髮和甜美的大眼睛，一不小心就教人難以自拔。你那個叫……雅莉娜？你跟我提過一次，還是叫梅莉兒？你知道我說的哪一個吧？就你私生子的娘。﹂

　　﹁她叫薇拉。﹂奈德有禮卻冷冷說，﹁我不想談她。﹂

　　﹁對，就叫薇拉。﹂勞勃嘿嘿直笑，﹁能讓艾德．史塔克公爵暫時忘卻榮譽，即使只是短短一個小時，她一定不是個簡單的姑娘。你倒是一直沒告訴我她生什麼模樣……？﹂

　　奈德憤怒地抿嘴道：﹁以後也不會告訴你。勞勃，不要再說了，就算是看在我倆的情份上吧。我當著諸神和世人的面羞辱了我自己，也羞辱了凱特琳。﹂

　　﹁諸神在上，你那時根本就沒跟凱特琳見幾次面。﹂

　　﹁我已娶她為妻，她也懷了我的孩子。﹂

　　﹁奈德，你律己太嚴了。你老是這德行，他媽的，不會有女人想跟聖貝勒上床的。﹂他拍了拍膝蓋，﹁算了，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但有時候看你渾身帶刺，我覺得你真該拿刺蝟來當家徽。﹂

　　東升旭日的金黃指頭探進清晨的朦朧白霧，一片遼闊原野在兩人眼前展開，其中除了長而低緩的零星小丘，盡是片片光禿禿的褐色平地。奈德指給國王看，﹁這裡就是﹃先民墳塚﹄。﹂

　　勞勃皺眉道：﹁我們騎到墳墓堆裡來了嗎？﹂

　　﹁陛下，北方遍地都是墳墓啊。﹂奈德告訴他，﹁這是塊古老的土地。﹂

　　﹁也是個冷死人的地方。﹂勞勃拉緊斗篷埋怨道，隨從在他們後方停韁勒馬，停在山脊上。﹁也罷，我把你找到這裡可不是來討論墳墓和你私生子的。昨晚瓦里斯伯爵差人從君臨送了封信來，喏。﹂國王從腰帶上抽出一張紙遞給奈德。

　　太監瓦里斯是國王的情報總管，從前服侍伊里斯．坦格利安，如今改事勞勃。奈德畏懼地打開卷軸，心裡想起萊莎和她那駭人的控訴，所幸內容與艾林夫人無關。﹁這消息的來源是？﹂

　　﹁你還記得喬拉．莫爾蒙爵士嗎？﹂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傢伙。﹂奈德脫口便道。熊島的莫爾蒙家族歷史悠久，驕傲而講究榮譽，但他們的領地位置偏遠，酷寒貧瘠。

　　喬拉爵士為增加收入，打算把抓到的盜獵者賣給泰洛西的奴隸販子。由於莫爾蒙是史塔克的封臣，如此一來等於玷污了整個北方的名聲。於是奈德千里迢迢西行前往熊島，卻發現喬拉早已搭船潛逃，逃到﹁寒冰﹂和國王的法律制裁之外的番邦異地去了。事發至今一轉眼已經五年。

　　﹁喬拉爵士現下人在潘托斯，正焦急地等著王家特赦好渡海回國。﹂勞勃解釋，﹁瓦里斯伯爵妥善運用了這個優勢。﹂

　　﹁人口販子這下又成了間諜？﹂奈德嫌惡地說，一邊把信件交還。﹁我倒是寧願他變成一具屍體。﹂

　　﹁瓦里斯認為間諜比屍體有用得多，﹂勞勃道，﹁不過撇開喬拉不談，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丹妮莉絲嫁給一個多斯拉克馬王，那又如何？難不成我們該送份結婚賀禮過去？﹂

　　國王皺眉：﹁我看送把刀更好。一把銳利的好刀，拿在一個有膽量的人手裡。﹂

　　奈德沒有故作驚訝。勞勃對坦格利安家族的恨意幾近瘋狂，他至今都還記憶猶新，當年泰溫．蘭尼斯特獻上雷加妻兒們的屍體以示效忠時，兩人所發生的激烈口角。奈德認為這是謀殺，勞勃卻說是戰爭中難免的慘劇。當他辯稱年幼的王子和公主與嬰兒無異時，甫登上王位的勞勃應道：﹁我可沒看到什麼嬰兒，只見到惡龍的孽種。﹂就連瓊恩．艾林也無法平息那場紛爭。艾德．史塔克當天便憤然拂袖而去，獨自領兵前往南方打最後的一場仗。後來是因為萊安娜的死，兩人才言歸於好。

　　但這次奈德沒有發火。﹁陛下，她不過是個孩子，您總不會像泰溫．蘭尼斯特那樣濫殺無辜吧？﹂據說他們把雷加的小女兒從床上硬拖出去受死的時候，她哭得淚眼汪汪。他的兒子根本只是個繈褓中的嬰兒，但泰溫公爵的手下照樣把他從母親胸膛上扯開來，一頭撞死在牆上。

　　﹁誰知道她還能天真無邪多久？﹂勞勃語音漸揚，﹁這個﹃孩子﹄過不了多久就會張開雙腿，繁殖一堆惡龍遺毒來找我麻煩了。﹂

　　﹁話雖如此，﹂奈德道，﹁但謀殺孩子卻是很……令人髮指…﹂

　　﹁令人髮指？﹂國王一聲怒喝，﹁伊里斯對你哥哥布蘭登幹的那些事，那才叫令人髮指。想想你先父如何慘死，那才叫令人髮指。還有雷加……你覺得他強暴了你妹妹幾次？幹了她幾百次？﹂他的暴跳使得鞍下坐騎不安地嘶叫起來，國王猛地一扯韁繩，教馬兒安靜，然後憤怒地指著奈德，﹁我要親手宰掉每一個坦格利安家的人，斬盡殺絕；我要教他們像龍一樣死得乾淨徹底，最後在他們墳上撒尿。﹂

　　奈德很清楚不能在國王氣頭上頂撞他。如果這麼多年的時間都無法澆熄他復仇的烈焰，只怕他的話也起不了什麼作用。﹁你沒法親手宰掉這一個，對吧？﹂他輕聲說。

　　國王憤恨地撇撇嘴。﹁是沒辦法，天殺的。有個操他媽的潘托斯小販把他們兄妹倆藏在圍牆後面，還派了一堆尖帽子太監看守，這會兒又把他們賣給多斯拉克人。幾年前不容易殺他們的時候，我早該動手了，但瓊恩跟你一樣壞心眼。不過我更傻，我聽了他的話。﹂

　　﹁瓊恩．艾林是個英明睿智的首相。﹂

　　勞勃哼了一聲。﹁傳說這個卓戈卡奧手下有十萬大軍，瓊恩聽了會作何感想？﹂

　　﹁他會說只要多斯拉克人待在狹海對岸，即便百萬大軍又有何懼？﹂奈德平靜地答道，﹁那些野蠻人沒有船，他們對一望無際的汪洋又懼又怕。﹂

　　國王不安地在馬鞍上挪了挪。﹁或許如此，不過自由貿易城邦有的是船。奈德，我老實告訴你，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樁婚事。到現在王國裡還有人叫我﹃篡奪者﹄，你難道忘了當年有多少豪門望族起兵為坦格利安家族而戰嗎？他們現在按兵不動，但要是逮著機會，等不及要取我和我兒子的性命哪！倘若哪天這乞丐國王帶著多斯拉克大軍渡海而來，這些叛徒一定會擁護他。﹂

　　﹁他渡不了海的。﹂奈德保證，﹁就算他真來了，我們也能協力把他趕回去。等你任命好新的東境守護︱︱﹂

　　國王呻吟道：﹁我說最後一遍，我不會讓艾林家那小毛頭繼任東境守護。我知道那孩子是你外甥，但現在坦格利安家和多斯拉克人上了床，我瘋了才會把統領王國四分之一軍隊的重任交給一個體弱多病的小男孩來扛。﹂

　　奈德早知他會有此答覆。﹁但必須有人出來擔任東境守護不可。假如勞勃．艾林不足以勝任，那就讓你的兄弟之一來接手吧。史坦尼斯在風息堡之圍一役中已經展現出他的才能，相信他應該沒問題。﹂

　　他讓史坦尼斯的名字在空氣中懸宕了一會兒，國王皺皺眉，沒有答腔，看起來不太舒服。

　　﹁當然，﹂奈德輕聲續道，靜觀其變。﹁倘若你已把這個職位許給了別人，那就另當別論。﹂

　　起初勞勃露出吃驚的神色，但隨即轉為不悅：﹁假如真是這樣呢？﹂

　　﹁詹姆．蘭尼斯特，對吧？﹂

　　勞勃一夾馬肚，朝山瘠下的荒塚馳去，奈德緊隨在旁。國王逕自騎行，兩眼直視前方。﹁對。﹂最後他總算開了口，彷彿要用這一個字來結束議題。

　　﹁弒君者。﹂奈德道。這麼說來，所有的謠言都屬實了。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措辭務必小心謹慎。﹁他有能力，也不缺勇氣，這毋庸置疑。﹂他小心翼翼地說，﹁但是勞勃，他父親是世襲的西境守護，詹姆爵士遲早要繼承父職，東西諸國的大權不應落入同一個人手裡。﹂他沒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出來：如此一來王國一半的兵力將會落入蘭尼斯特家族的手中。

　　﹁等敵人出現了再打也不遲，﹂國王執拗地說，﹁眼下泰溫公爵好端端地待在凱岩城，我想詹姆還不至於太快繼承職位。奈德，這事兒別跟我爭，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了。﹂

　　﹁陛下，請恕我直言不諱。﹂

　　﹁反正我也阻止不了你。﹂勞勃咕噥著。他們騎過棕褐長草。

　　﹁你真信任詹姆．蘭尼斯特？﹂

　　﹁他是我老婆的孿生弟弟，又是發過誓的御林鐵衛，他的生死榮辱都維繫在我身上。﹂

　　﹁當年他的生死榮辱不也全維繫在伊里斯．坦格利安身上？﹂奈德不客氣地指出。

　　﹁我有什麼理由不信任他？我叫他辦的事他沒有一次讓我失望，就連我現在的王位都是靠他的寶劍贏來的咧。﹂

　　正是他的寶劍玷污了你的王位啊，奈德心想，但沒讓自己說出口。﹁他發誓以性命守護國王，結果卻一劍割了國王的喉嚨。﹂

　　﹁媽的，總得有人動手吧？﹂勞勃道，他在一座古老的荒墳邊勒住馬韁。﹁要是他沒殺掉伊里斯，那麼不是你殺就是我殺。﹂

　　﹁我們可不是宣誓效死的御林鐵衛。﹂奈德道，當下他決定是該讓勞勃聽聽實話的時候了。﹁陛下，您可還記得三叉戟河之戰？﹂

　　﹁我頭上的王冠就是在那兒掙來的，怎麼可能忘記？﹂

　　﹁您在和雷加的決鬥中負了傷，﹂奈德提醒他，﹁因此當坦格利安軍潰散後，您將追擊的任務託付於我。雷加的殘兵逃回君臨，我們尾隨而至。伊里斯和幾千名死士守在紅堡，我本以為城門一定是緊緊關閉。﹂

　　勞勃不耐煩地搖頭接口道：﹁結果你發現我們的人已經佔領了城堡，那又如何？﹂

　　﹁不是我們的人，﹂奈德耐著性子，﹁是蘭尼斯特家的人。當時城垛上飄揚的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怒吼雄獅，並非寶冠雄鹿。城池乃是他們靠詭計奪下的。﹂

　　當時戰火已經蔓燒將近一年，大小貴族紛紛投至勞勃旗下，也有不少仍舊忠於坦格利安家族。勢力龐大，世代擔任西境守護的凱岩城蘭尼斯特家族，卻始終遠離戰場，不理會叛黨和保王人士的呼喚。最後，當泰溫．蘭尼斯特公爵親率一萬兩千精兵出現在君臨城下，表示勤王意圖時，伊里斯．坦格利安想必以為自己命不該絕吧。於是瘋狂的國王下了他最後一道瘋狂的命令，大開城門，引獅入室。

　　﹁坦格利安同樣也與詭計為伍，﹂勞勃道，他的怒氣又漸漸升起。﹁蘭尼斯特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吧了。天要亡坦格利安，他們死不足惜。﹂

　　﹁你當時並不在場，﹂奈德語帶苦澀。這個謊言已經伴隨他十四年，至今仍時常在夢中騷擾他。﹁那場仗毫無榮譽可言。﹂

　　﹁去你媽的榮譽！﹂勞勃破口大罵，﹁坦格利安懂什麼狗屁榮譽？去你老家墓窖裡問問萊安娜，問她什麼叫惡龍的榮譽！﹂

　　﹁三叉戟河一役，你已經為她報了仇。﹂奈德在國王身旁停下馬。奈德，答應我，當年，她死前如此低語。

　　﹁卻不能讓她起死回生，﹂勞勃別轉頭去，望向灰暗的遠方。﹁諸神都該死，我只求得到你妹妹，他們卻硬塞給我一頂狗屁王冠……贏得戰爭又如何？我只要她平平安安……重回我的懷抱，一切都和原本一樣。奈德，我問你，當國王有什麼好？管你是國王還是放牛郎，諸神不都一樣嘲弄你麼？﹂

　　﹁陛下，我沒法替神靈回答您的問題……我只知道當我騎馬進入紅堡大廳時，﹂奈德道，﹁伊里斯倒臥血泊，牆上龍骨冷冷地看著他。四處都是蘭尼斯特的手下，詹姆穿著亮金戰甲，外罩御林鐵衛的白披風，還有金色的寶劍，那景象直到現在還歷歷在目。他坐在鐵王座上，高聳於眾武士之中，獅頭面罩下，威風凜凜，好不意氣風發！﹂

　　﹁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嘛！﹂國王抱怨。

　　﹁當時我人在馬上，騎進正殿，穿過一排排巨龍顱骨，我有種感覺，彷彿他們正看著我。最後我停在王座之前，抬頭望他。他把黃金寶劍橫陳於大腿之上，國王的血從劍尖不斷滴落。這時我的人也湧進大廳，蘭尼斯特的部隊則不斷後退。我半個字也沒說，只靜靜地盯著他坐在王位上的模樣，耐心等待。最後他笑著站起來，摘下頭盔對我說：﹃史塔克，可別瞎擔心喲，我只是先幫咱們勞勃暖暖位子吧了。不過這把椅子恐怕坐起來不大舒服哪！﹄﹂

　　國王仰頭大笑，笑聲驚起棲息在附近棕褐長草叢裡的烏鴉群，它們嘎嘎驚叫，振翅騰空。﹁只因為蘭尼斯特那小子在我的王位上坐了幾分鐘，你就叫我別信任他？﹂他再度放聲狂笑，﹁得了吧，奈德，詹姆當年才十七歲，還是個大孩子。﹂

　　﹁不管他是孩子還是成人，都無權坐上王位。﹂

　　﹁或許他累了，﹂勞勃幫他開脫：﹁殺國王可不是件輕鬆差事，那該死的大廳裡又沒別的地方擺屁股。其實，他說的一點不錯，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那都是張既猙獰又不舒服的椅子。﹂國王搖搖頭，﹁好了，如今我知道詹姆不為人知的惡行了，以後就忘了此事。奈德，我對管理國政和機心巧詐實在反胃透頂，全是些跟數銅板沒兩樣的無聊事。來，咱們來好好騎上一段，你從前可是很會騎馬的，咱們再嘗嘗大風在髮梢奔馳的爽勁兒。﹂說完他再度策馬前驅，揚長而去，越過墳塚，馬蹄在身後濺起如雨泥花。

　　奈德並未立即跟上。他已經費盡唇舌，此刻只覺得心中充滿無邊的無助感。他不止一次地質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走這一遭又究竟所為何事。他不是瓊恩．艾林，無法約束國王的野性，教導他以智慧。勞勃終究會任性而為，一如既往，奈德不論好說歹說都改變不了事實。他的歸宿是臨冬城，是哀傷的凱特琳，是他的愛子布蘭啊。

　　但凡事畢竟不可能盡如人意。艾德．史塔克心意已決，便一踢馬肚，朝國王奔去。

第十四章︱提利昂

　　北境漫漫，一望無涯。

　　提利昂．蘭尼斯特雖然熟讀地圖，但經過兩周以來的一徑北行，他深切體會到地圖上說的是一回事，實際上卻另有蹊蹺。

　　他們和國王的隊伍於同一天離開臨冬城，冒著細雪，穿過那一片人聲馬嘶、馬車嘎吱和王后輪宮的呻吟。國王大道緊鄰著主堡和城下市鎮。國王的旗幟與車隊，騎士和自由騎手就在該處轉向南行，提利昂則與班揚．史塔克和瓊恩叔侄二人往北走。

　　在那之後，天氣越趨淒冷，四周更顯沉寂。

　　國王大道逐漸變成一條比森林小路大不了多少的小徑。道路西邊是崎嶇的灰岩丘陵，矮丘頂高聳著一座座守望台。東邊則地勢低緩，平坦曠野無限伸展，直至極目盡頭。石橋跨越洶湧的狹窄激流，農場圍繞石牆木梁的聚落。路上來往頗為頻繁，日落後極易找到歇腳旅店。

　　然而好景不長，離開臨冬城三日之後，農田退去，只見茂密深林，國王大道也越來越人跡罕至。丘陵則日益陡峭，到了第五天，已經成了山脈，宛如肩負陳雪和陡峭岩峰的灰藍巨人。當北風吹起，長長的冰針像旗幟一般從高聳的峰巒間飛濺而下。

　　山在西方，路往東北，蜿蜒穿過樹林。班揚．史塔克稱這座滿是橡樹、常青樹和黑荊棘，看起來比提利昂所見過任何林子都要古老的森林為﹁狼林﹂，每到夜晚，森林裡也確實傳來遠方狼群此起彼落的嚎叫，有時離他們還不甚遠。雪諾的白子冰原狼聽到便會豎起耳朵，卻從不應和。提利昂總覺得那隻東西有種令人極端不安的感覺。

　　扣除小狼不算，他們一行八人。首先提利昂依照蘭尼斯特家的排場，帶了兩個隨從。班揚．史塔克則只帶著他的私生子侄兒，還有守夜人部隊的一些牲口。但當他們在狼林邊緣一棟木造莊園過夜時，又有一位叫尤倫的黑衣弟兄加入他們。這個尤倫駝著背，模樣頗為陰狠，五官都躲在他那跟制服一般黑的鬍子後面，但不難看出他是條漢子。他帶了兩個來自五指半島，衣著破爛的農家子弟。﹁強姦犯。﹂尤倫冷冷地看著他們說。提利昂頓時領悟，長城上的日子雖然艱苦，但總比閹刑好得多。

　　五個男人，三個孩子，一隻冰原狼，二十匹馬，還有一籠魯溫學士托班揚．史塔克捎帶的大烏鴉，這樣的一支隊伍，想必是幅相當怪異的景象。

　　提利昂注意到瓊恩．雪諾一路不住打量尤倫和他那兩名陰鬱夥伴，臉上掛著古怪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惱。尤倫不僅駝背，而且渾身酸臭，鬚髮油膩，虱蚤叢生又衣衫破爛，遍佈補丁且甚少清洗。他的兩名手下味道更難聞，人則既愚蠢又殘忍。

　　看來那孩子誤以為守夜人軍團裡全是他叔叔這種人了。倘若他真這麼想，那麼尤倫一幫人對他可算是個錯愕的覺醒。提利昂為那孩子難過，他選擇的是一條艱難的道路……或者應該說，別人為他選擇了這條艱難的道路。

　　他對孩子的叔叔可沒這般好感。班揚．史塔克似乎和他哥哥一樣討厭蘭尼斯特家的人，先前當提利昂表示想要同行時，他的反應相當不悅：﹁蘭尼斯特，我話說在前頭，長城沒旅館可住的。﹂他高高在上地盯著他。

　　﹁你總有辦法安頓我吧，﹂提利昂答道，﹁你也看到了，我個子很小。﹂

　　當然，沒人敢對王后的弟弟說不，所以事情就算這麼定了，但班揚依舊很不高興。﹁我保證你不會喜歡這趟旅程。﹂他很不客氣地回敬，而自隊伍出發以來，他也果真盡其所能讓此話成真。

　　提利昂倒是在禦寒皮衣上扳回一城，原本史塔克故作殷勤地獻上一件滿溢腥羶，老舊破爛的熊皮，以表現守夜人的濟弱扶貧，顯然希望他會礙於禮數婉拒，但提利昂微笑著收下。離開臨冬城的時候，他帶上了所有最暖和的衣服，隨即卻發現根本不夠。這裡真是冷得嚇人，而且氣溫還在不斷下降。夜裡的溫度早已降至冰點以下，每當朔風吹起，便如尖刀般割進他最暖和的羊皮衣。想必史塔克此時正為自己一時興起的騎士精神後悔吧。也許他會從中學到教訓：蘭尼斯特家人來者不拒，管他什麼禮數，只要別人給，我就敢拿。

　　越往北行，愈加深入狼林的幽暗國度，農莊田舍便更見疏落，終至人跡絕響，驟然遺世獨立。

　　無論紮營拔營，提利昂都幫不上忙。他個子太小，蹣跚跛行只會礙手礙腳。於是他便趁史塔克和尤倫等人搭建帳篷居所，照料馬匹，生火取暖之際，裹緊皮衣，揣著酒袋，蹣跚到一邊獨自讀書，這成了他的習慣。

　　旅行的第十八天，他帶著從凱岩城一路攜來北方，盛夏群島釀產的珍貴琥珀甜酒，以及相關龍族佚聞事蹟的書︱︱這幾冊珍貴的典籍乃是提利昂求得艾德．史塔克公爵允許，從臨冬城的圖書館拿的︱︱獨自走開。

　　他走到營地的喧囂之外，激流奔湧、水冷如冰的溪邊覓得一方寧靜。一株形體怪誕的老橡樹恰好為他遮擋寒風。提利昂背靠樹幹，扯緊皮毛，啜了一口酒後讀起關於龍骨的敘述。龍骨含鐵量高，故呈黑色，書上如是說，龍骨堅硬如鐵，然材質極輕且有韌性，自然亦不怕火。無怪乎多斯拉克人視龍骨弓為稀世珍寶，配上龍骨弓，射手可以輕易超越木制弓箭的射程。

　　提利昂對龍有種病態的迷戀。當年他初次造訪君臨，參加姐姐和勞勃．拜拉席恩的婚禮時，就打定主意一定要瞧瞧那些懸掛在坦格利安王座廳牆上的龍頭。雖然勞勃國王早已把龍頭換成了旗幟和壁氈，提利昂仍不死心，最後總算在陰濕的地窖內找到了它們的收藏處所。

　　他本以為龍頭必定令人歎為觀止，甚至叫人望而生畏，卻怎麼也想不到它們竟會是如此美麗的東西。它們的的確確美得讓人目瞪口呆。黑如瑪瑙，光滑潔亮，在他的火把映照下彷彿會閃閃發光。他察覺到它們喜歡火，因而特地把火把插進其中一個較大的龍嘴裡，果真火光大盛，影子在他身後的牆上大肆舞躍。龍牙宛如一柄柄黑鑽石製成的長彎刀，長年浸滌於熾熱的烈焰裡，火把微焰對它們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當他抽身離去時，他發誓那頭巨獸空洞的眼窩是目送著自己離開的。

　　巨龍頭骨一共十九個，最老的壽命已經超過三千年，最幼小的也有一個半世紀那麼久。幼龍的頭骨也是最小的，那兩個畸形怪狀，比獵犬的頭骨大不了多少，它們是龍石島上所孵化的最後兩隻龍，是坦格利安家族最後的兩隻，或許也是這世界上最後的兩隻，它們非常短命。

　　其他的龍頭則一個比一個大，最大的三頭便是歌謠和傳說裡最恐怖的巨獸，即伊耿．坦格利安和他的妹妹們攻打古代七國時所騎乘的那三頭龍。吟游詩人為他們都取了神的名字：貝勒里恩、米拉西斯和瓦格哈爾。提利昂站在他們的血盆大口間，震懾得說不出話來。瓦格哈爾的咽喉之大，大到你可以騎馬進去，當然別想活著出來。米拉西斯體型更加驚人。而最碩大無朋，人稱﹁黑死神﹂的貝勒里恩，則可一口吞下整隻野牛，或是傳說中漫遊於伊班港以北冰冷荒原上的長毛象。

　　提利昂在陰濕地窖裡佇立良久，盯著貝勒里恩空洞而巨大的眼窩，試著想像眼前這隻巨獸生前的模樣，想像它開展雙翼，橫掃天際，口吐烈焰的景象，直到火把燃盡。

　　他的遠祖凱岩王羅倫，曾與河灣王孟恩聯軍抵抗坦格利安的征服。那是約三百年前的事，當時七大王國真的是各自為政的王國，而非今日大一統國度下的屬地。兩軍合計有六百諸侯，五千騎兵，以及五萬以上的雇傭軍和步兵。據史家記載，﹁龍王﹂伊耿的軍力大概只有對手的五分之一，其中多半是從他之前擊敗的敵手軍隊中召募而來，忠誠堪憂。

　　兩軍在河灣沿岸的沃野平疇中相遇，在遍地結實累累、等待收穫的金黃麥田上交戰。聯軍發動衝鋒，坦格利安軍立時四散潰逃。短短幾分鐘內，史家又如此寫道，連年的征服似乎就要劃上休止符……但這隻是伊耿．坦格利安和他兩個妹妹投入戰局之前的那幾分鐘。

　　這是歷史上唯一一次瓦格哈爾、米拉西斯和貝勒里恩同時出擊，後世的吟游詩人稱之為﹁怒火燎原﹂。

　　那天共有將近四千名士兵被燒成灰燼，其中包括河灣王孟恩。羅倫王僥倖逃脫，沒過多久便向坦格利安家族投降稱臣，後來還產下一子，為此提利昂只有感激的份。

　　﹁你讀那麼多書幹嘛？﹂

　　提利昂聞言抬頭，瓊恩．雪諾正站在幾步以外，好奇地端詳他。他用一根手指夾住正讀的書頁：﹁看著我，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男孩狐疑地看著他說：﹁你耍什麼把戲？我看到你啊，提利昂．蘭尼斯特。﹂

　　提利昂歎道：﹁雪諾啊，你是個私生子，卻真是夠客氣。你看到的是個侏儒。你幾歲了？十二？﹂

　　﹁十四。﹂

　　﹁你才十四歲，我卻一輩子長不到你現在這個高度。我這雙腳又短又畸形，連走路都成問題，騎馬還得配著特殊打造的馬鞍，才不會摔下去。你有興趣瞧瞧的話，這馬鞍是我自己設計的。假如我不用它，就只能騎著孩子的小矮馬。我的手臂還算強壯，但仍舊太短，所以永遠也成不了好戰士。如果我生在普通農家，早被扔在路邊等死，不然就是賣進怪物雜耍團。唉，誰知我偏又生在凱岩城的蘭尼斯特家，怪胎更不受歡迎，只因先前眾人對我萬般期待。你瞧，我爹幹了二十年的御前首相，結果我老哥後來竟把國王給宰了，人生就是這樣變幻無常。如今我老姐嫁給了新任國王，而我那脾氣暴躁的外甥呢，有朝一日則會繼任王位，只有我空擔著家族的名譽，總得盡點心力，你說對吧？但是要怎麼做呢？呵，我的腿太短，頭卻太大，總算這腦袋對我還算合適，憑著它我很清楚自己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它就是我的武器。老哥有他的寶劍，勞勃國王有他的戰錘，我則有我的腦袋瓜……不過人若要保持思路清晰銳利，就得多讀書，就好像寶劍需要磨刀石一樣。﹂提利昂輕敲書皮，﹁瓊恩．雪諾，這就是為什麼我讀個不停囉。﹂

　　男孩靜靜地聽完這番話。他雖然名分上沒有史塔克這個姓，卻有張地地道道史塔克家人的臉：臉長，嚴肅拘謹，喜怒不形於色。不論他母親是誰，想必在他身上沒留下多少自己的特徵。﹁那你在讀什麼？﹂他問。

　　﹁跟龍有關的東西。﹂提利昂告訴他。

　　﹁讀這有什麼用？世上已經沒有龍了。﹂男孩語氣裡帶著少年獨有的確信。

　　﹁人們是這樣說沒錯，﹂提利昂答道，﹁很可惜，不是嗎？我在你這年紀的時候，還經常夢想哪天有自己的龍哪。﹂

　　﹁真的嗎？﹂男孩難以置信地說。或許他認為提利昂在尋他開心吧。

　　﹁當然是真的了，只要能騎在龍背上，即便是發育不良，畸形扭曲的醜陋小男孩也可以睥睨全世界。﹂提利昂推開熊皮，站起身來。﹁以前我常躲在凱岩城深處的地道，燃起火堆，望著熊熊烈焰，一望就是好幾個鐘頭，一邊幻想那是魔龍吐出的烈火。有時候我會幻想我老爸被火燒死，有時候則是我老姐。﹂瓊恩．雪諾一臉既害怕又驚奇的表情，提利昂看了哈哈大笑，﹁小雜種，別用那種眼光看我，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也有過這樣的夢吧。﹂

　　﹁我才沒有，﹂瓊恩．雪諾害怕地說，﹁我不會……。﹂

　　﹁沒有？從來沒有？﹂提利昂抬起一邊眉毛，﹁那想必史塔克一家人待你不薄？想必夫人對你也視如己出囉？還有你那異母兄弟羅柏，向來都跟你很親是吧？為什麼不呢？他得到臨冬城，你得到的卻是絕境長城。至於你父親大人嘛……他一定也有正當理由，才會把你送去當守夜人……。﹂

　　﹁不要再說了，﹂瓊恩．雪諾臉色陰沉地怒道，﹁加入守夜人是神聖的使命！﹂

　　提利昂笑笑。﹁聰明如你，怎會相信這種屁話？守夜人軍團是個專門接收全國各地人渣廢物的垃圾場，我瞧見了你看尤倫和他手下那兩小子的神色，他們就是你的新弟兄，瓊恩．雪諾，你可還喜歡？一臉死相的農奴、欠債鬼、盜獵者、強姦犯、小偷，還有像你這樣的私生子通通都發配到長城上來，負責防範你奶媽小時候告訴你的各種古靈精怪。往好的方面想嘛，根本就沒有什麼古靈精怪；可是往壞處想呢，那地方冷得連命根子都要凍掉。不過既然原本就不准你生育後代，我看也沒什麼關係。﹂

　　﹁不要說了！﹂男孩尖叫著前跨一步，雙手握拳，眼看就要掉下淚來。

　　提利昂突然很荒謬地有股罪惡感，他也朝前走了一步，想拍拍男孩肩膀安慰他，或是道聲歉。

　　那隻狼究竟是從什麼地方出現的，他自始至終沒有瞧見。前一刻他正朝雪諾走去，下一刻已被迎面撲倒在堅石地上，手中的書飛出老遠。他被撞得喘不過氣來，滿嘴都是泥土血腥和枯枝腐葉。等他掙扎著想起身，背部卻又劇烈地痙攣，一定是摔倒的時候扭了。他氣惱地咬緊牙根，勾著一節樹根，勉強坐住。﹁幫幫我吧。﹂他朝男孩伸出手。

　　突然，狼又出現在兩人之間，它沒有吼叫︱︱這隻該死的東西從不發出半點聲音︱︱只是用那雙燦亮的紅眼打量他，露出滿口尖牙，這就夠嚇人的了。提利昂咕噥一聲縮回地上。﹁不幫就算了，我就在這裡，等你走了再說。﹂

　　瓊恩．雪諾搓搓白靈厚重的白毛，卻笑了。﹁求我，我就幫你。﹂

　　提利昂．蘭尼斯特只覺體內一股怒氣逐漸醞釀，只好強自按捺。這不是他這輩子頭一次遭人羞辱，肯定也不是最後一次，何況這次還是他自討苦吃。﹁瓊恩，如果你肯出手相助，我將非常感激。﹂他溫和地說。

　　﹁白靈，坐下。﹂男孩命令，冰原狼聽罷蹲坐下來，那對紅眼卻始終不曾離開提利昂。瓊恩繞到他身後，把手伸到他腋下，輕鬆地扶他起來，然後撿書遞給他。

　　﹁剛才它為什麼攻擊我？﹂提利昂問，他斜眼瞟了冰原狼一眼，用手背揩了揩嘴裡的血污和泥巴。

　　﹁說不定他以為你就是古靈精怪喲。﹂

　　提利昂瞪了他一眼，接著放聲大笑，那是一股他全然沒有預期的原始笑意。﹁噢，諸神在上，﹂他笑得差點岔了氣，不住搖頭，﹁我想我看起來確實蠻像的嘛！那要是他遇上真的古靈精怪會有何反應啊？﹂

　　﹁你不會想知道的。﹂瓊恩拾起酒袋，交還提利昂。

　　提利昂拉開塞子，側著頭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宛如一泓冷火，流過他的喉嚨，溫暖他的脾胃。他把皮囊傳給瓊恩．雪諾。﹁你來點？﹂

　　男孩接過酒袋，謹慎地啜了一口。﹁剛才你說的那些關於守夜人的事，﹂喝完之後他問，﹁都是真的？﹂

　　提利昂點點頭。

　　瓊恩．雪諾神情肅穆地抿抿嘴。﹁那我就既來之則安之。﹂

　　提利昂朝他嘿嘿一笑。﹁私生子，真有你的。大部分的人寧可否認事實，也不願面對真相。﹂

　　﹁那是大部分的人，﹂男孩道，﹁但不是你。﹂

　　﹁你說得對，﹂提利昂同意，﹁不是我。現在我連龍都很少去想了，這世上沒有龍了。﹂他撿起掉落在地的熊皮。﹁走，我們還是趁你叔叔沒出來找人之前回營去吧。﹂

　　回營的路雖然不長，但地面崎嶇不平，等到趕回營區，他的雙腿已經抽筋得厲害。瓊恩．雪諾伸手準備幫他跨越一叢糾結繁密的樹根，但提利昂卻揮手拒絕了。他要自己走自己的路，一如他這一生。營地是一副令人欣喜的景象：人們圍著一座早已廢棄的莊舍傾頹的牆壁，搭起擋風的遮蔽，馬兒都已餵飽，營火也生起來了，尤倫坐在一塊石頭上剝松鼠的皮。濃湯的香味溢滿提利昂的鼻腔。他一跛一拐地拖著腳，走到正在攪拌熱湯的僕人莫里斯身旁。莫里斯一言不發地把長柄杓遞給他，提利昂嘗了一口後交回去。﹁再多加點胡椒。﹂他說。

　　班揚．史塔克從他和侄子共用的帳篷裡冒出來：﹁瓊恩，你總算回來了。媽的，別一個人到處亂跑，我還以為你給異鬼抓走了。﹂

　　﹁他是被古靈精怪抓走的。﹂提利昂笑著告訴他，瓊恩．雪諾也微微一笑。史塔克困惑地朝尤倫望去，那老頭只聳聳肩，咕噥了一聲，便又低頭專心剝皮。

　　那隻松鼠為肉湯添了點美味，當晚他們就圍坐在營火邊，配著黑麵包和硬乳酪吃。提利昂讓大家分享他的美酒，直喝到連尤倫都滿臉通紅。接著，大夥便一個個起身回帳篷去睡了，只剩下抽到頭班守夜的瓊恩．雪諾。

　　提利昂照例是最後去睡的人，當踏進手下為他搭建的營房時，他停下腳步，轉頭回望。只見男孩站在營火邊，面色堅毅凝重，深深望進跳躍的熊熊火焰。

　　提利昂．蘭尼斯特哀傷地笑了笑，返身進入營帳就寢。

第十五章︱凱特琳

　　奈德和兩個女兒離開後的第十八天夜裡，魯溫學士帶著一盞寫字燈和帳本，來到布蘭的病房求見。﹁夫人，我們該清點帳目了，﹂他說，﹁這樣您才知道這次招待王室的開銷。﹂

　　凱特琳望著病榻上的布蘭，撥開他額間細髮，忽然察覺到他的頭髮長得好長，她得儘快找時間幫他修剪。﹁魯溫師傅，用不著給我看帳目，﹂她告訴他，視線始終離不開布蘭。﹁我知道宴客的支出有多嚇人。把帳本拿走吧。﹂

　　﹁夫人，國王的手下食量很大，我們得趕緊補充城裡的存糧，以免……﹂

　　她打斷他：﹁我說過，把帳本拿走。這些事交給總管去處理。﹂

　　﹁我們沒有總管了，﹂魯溫學士提醒她。他就像隻灰鼠，她心想，咬住了就不肯甘休。﹁普爾隨同老爺南下去了君臨，以管理艾德大人的家務事。﹂

　　凱特琳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噢，對，我想起來了。﹂布蘭看起來好蒼白，她暗自思索不知能否把病床移到窗邊，好讓他曬點早晨的太陽。

　　魯溫學士把油燈安置在門邊的壁龕裡，胡亂撚著燈芯。﹁夫人，還有好些職務要請您立刻決定。除總管外，我們需要一名新的守衛隊長，以替代喬里的位子，還有新的馬房總管︱︱﹂

　　她的雙眼倏地轉去，緊緊盯住他。﹁馬房總管？﹂她的聲音如鞭子破空。

　　老學士顯然被嚇了一跳。﹁是的，夫人，胡倫也和艾德大人一起南下，所以︱︱﹂

　　﹁魯溫，我兒子支離破碎地躺在這裡等死，你卻要跟我討論一個管馬的傢伙？你覺得我在乎馬廄裡發生了什麼事嗎？你覺得那邊發生的事和我沾得上一點邊嗎？如果殺光全城的馬可以讓布蘭睜開眼睛，我會很樂意地親自動手，你聽懂了沒有？聽懂了沒有？﹂

　　他低下頭。﹁夫人，我聽得懂，但是這些職位等不︱︱﹂

　　﹁我來安排。﹂羅柏道。

　　凱特琳沒聽見羅柏的腳步聲，但抬頭就發現他站在過道裡，定定地看著她。她想起自己剛才大呼小叫的舉動，臉倏地一紅，為自己羞恥。我究竟是怎麼了？她只覺得好累，頭一整天痛個沒完。

　　魯溫師傅看看凱特琳，又看看她兒子。﹁我已經列好一份合適人選的名單。﹂他邊說邊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交給羅柏。

　　她的兒子掃了一眼清單上的名字。凱特琳這才發現他剛從外面回來，兩頰給凍得紅撲撲，頭髮也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都是很好的人選，﹂他說：﹁我們明天再來談談這事。﹂他把名單交還魯溫學士。

　　﹁好的，大人。﹂那張紙立刻消失在他袖子裡。

　　﹁你先退下吧。﹂羅柏道。魯溫學士頷首離去，羅柏關上門，轉身面對她。她看到他身上還配了把劍。﹁母親，你這又是何苦呢？﹂

　　凱特琳一直都覺得羅柏長得最像她。他和布蘭、瑞肯、珊莎一樣，生有一副徒利家的漂亮顏色︱︱棗紅頭髮、碧藍眼瞳，如今她再一次在他臉上讀了艾德．史塔克的神色，一種屬於北方的堅毅冷峻。﹁我怎麼了？﹂她困惑地應道，﹁你怎麼能問這種話？你以為我在做什麼，我在照顧你弟弟，我在照顧布蘭哪。﹂

　　﹁這哪叫照顧？自布蘭受傷以來，你就沒踏出這房間半步，連父親和妹妹他們南下的時候，你也沒到城門口去送行。﹂

　　﹁我在這房裡跟他們道了別，還在窗邊目送他們離去。﹂當時她苦苦哀求奈德別走，尤其在發生了這種慘劇之後。難道他看不出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嗎？結果卻徒勞無功，他說他別無選擇，而他的選擇就是南下。﹁我不能丟下他，哪怕一刻也不行，他隨時可能咽下最後一口氣。我得守著他，以免……以免……﹂她握起愛子了無生氣的手掌，把他的手指滑過自己的指間。他實在好脆弱好消瘦，手裡半點力氣也沒有，好在透過他的皮膚，仍舊能感覺生命的溫暖。

　　羅柏的語氣和緩下來：﹁母親，他不會死的，魯溫師傅說危險期已經過了。﹂

　　﹁那要是魯溫師傅錯了呢？要是布蘭需要我時我卻不在呢？﹂

　　﹁需要你的人是瑞肯，﹂羅柏語鋒轉厲，﹁他才三歲，還根本搞不清事態。他只以為大家都不要他了，所以成天跟著我，抱著我大腿又哭又鬧，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了下來，像他小時候習慣的那樣咬咬下嘴唇。﹁媽，我也需要你啊。我很努力在嘗試，可我……我一個人做不來啊！﹂隨著這突如其來的情緒激動，他的聲音陡地沙啞，凱特琳這才想起他不過十四歲。她好想站起來去抱抱他，但布蘭仍舊握著她的手，她沒法動彈。

　　高塔之外傳來一聲狼嚎，凱特琳不禁渾身顫抖。

　　﹁是布蘭的狼。﹂羅柏打開窗，讓晚風灌進窒悶的高塔斗室。狼嚎聲越來越大，那是一種冷徹心肺的孤絕之音，充滿憂鬱和絕望。

　　﹁別開窗，﹂她告訴他，﹁讓布蘭暖和點。﹂

　　﹁他需要聽聽小狼的叫聲。﹂羅柏道。在臨冬城的某處，又有一隻狼加入到長嚎的陣容，之後又是一隻，這次離高塔比較近。﹁是毛毛狗和灰風。﹂在高低起伏，抑揚頓挫的狼嚎聲中，羅柏說：﹁仔細聽，你可以分辨出他們。﹂

　　凱特琳卻仍舊顫抖不已，這不僅因為悲傷，因為寒冷，還因為冰原狼的叫聲。夜復一夜，日復一日，狼嚎、凜風和灰暗空寂的城堡，漫無邊際地延續，恒常不變，而她的愛子卻倒臥病榻，這是她最甜美的孩子，那個愛笑，愛爬，愛做騎士夢的布蘭，如今全成了過眼雲煙，只怕此生再也聽不到他的笑聲。思及此處，她泣不成聲，不顧一切地自他掌中抽出雙手，捂住耳朵，不願再聽外面那駭人的狼嚎。﹁叫他們別叫了！﹂她喊，﹁我受不了，叫他們別叫了，別叫了，就算殺了他們也沒關係，只要他們別叫就好！﹂

　　她不記得自己何時跌倒在地，但她確實在地上，羅柏扶她起身，用強壯的雙臂環住她。﹁母親，您別怕，他們絕對不會傷害布蘭。﹂他攙她走到病房角落她的狹窄小床邊。﹁閉上眼睛，﹂他溫柔地說，﹁好好休息。魯溫師傅跟我說打布蘭出事以來您幾乎沒闔過眼。﹂

　　﹁我怎麼能休息？﹂她啜泣，﹁諸神開眼，羅柏，我不能休息，萬一他在我熟睡時過去了，萬一……萬一……﹂窗外狼嚎依舊。她高聲尖叫，再度捂緊耳朵。﹁噢，天哪，天哪，關上窗子吧！﹂

　　﹁如果你答應我先睡一會兒，我就關。﹂羅柏走到窗邊，就在他伸手去拉的時候，冰原狼的悲鳴中又添加了一種新的聲音。﹁是狗叫，﹂他專心傾聽，﹁全城的狗都跟著叫起來了，它們以前不會這樣的……﹂凱特琳聽見他的呼吸哽在喉嚨，便抬起頭，只見燈光下他面容慘白。﹁失火了。﹂他喃喃道。

　　失火了，她的第一反應是，救救布蘭！﹁快幫幫我，﹂她催促，﹁快幫我把布蘭抱起來。﹂

　　可羅柏好像根本沒聽見。﹁藏書塔失火了。﹂他說。

　　透過敞開的窗戶，凱特琳看見閃曳的紅色亮光。她如釋重負，布蘭安全了，藏書塔位於城廓之外，火勢無論如何沒有蔓延到這裡的可能。﹁感謝老天。﹂她低聲輕語。

　　羅柏看她的眼神彷彿將她當成了瘋子，﹁母親，請您留在這裡，火勢撲滅之後我就回來。﹂說完他便跑了出去。她聽見他朝門外守衛發號施令，隨後他們三步並作兩步急奔下樓。

　　外面廣場上傳來﹁失火了！﹂的吶喊、尖叫、奔跑的腳步聲、受驚的馬兒嘶鳴以及驚狂的狗吠。在陣陣不和諧的聲響中，她突然發現聽不見狼嚎了，不知怎地，冰原狼都安靜了下來。

　　凱特琳走向窗邊，心中朝著至高七神默默禱告，以示感激之情。隔著城廓，只見長長的火舌自藏書高塔窗間吐射而出。她望著濃煙直衝雲霄，不禁暗自為陷身火海的珍本古籍而惋惜，它們可都是史塔克家族歷經多少世代辛苦累積的精華哪。然後她關上了窗。

　　轉過身，她才發現屋裡多了一名男子。

　　﹁你不該在這兒，﹂他陰沉地嘀咕，﹁這裡不該有人。﹂

　　他穿著一身髒汙的褐色衣服，個頭很小，渾身散發出馬臊味。凱特琳對在馬廄工作的僕人瞭若指掌，卻對眼前來人毫無印象。他骨瘦如柴，生了一頭軟塌的金黃色頭髮，暗淡的雙眼凹陷在皮包骨的臉上，手裡握著一把匕首。

　　凱特琳望望那把刀，再看看布蘭。﹁不。﹂她說。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傳出的只剩最微弱的低語。

　　想必他還是聽到了。﹁這是為他好。﹂他說，﹁反正他跟死人也沒兩樣。﹂

　　﹁不，﹂凱特琳找回了聲音，說話大聲起來。﹁不行，不准你這麼做！﹂她箭步奔向窗邊想大聲呼救，但對方的動作快得驚人，他飛快地伸出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巴，將她的頭往後扯，利刃隨即架上她的咽喉。他全身臭氣熏天，她簡直快要窒息。

　　她雙手齊伸握住匕首，死命將之扯離喉嚨。耳邊傳來他的咒罵，雖然指間鮮血淋漓，她卻依舊不肯放手。捂住她嘴巴的手鉗制得更緊，使她呼吸困難。凱特琳猛力扭頭，在上下齒縫間找到他的手，狠狠地咬將下去。男人痛苦地悶哼一聲，她又咬緊牙關用力撕扯，迫使他陡地鬆開手。她滿嘴都是血腥，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厲聲尖叫起來。男子見狀，忙一把攫住她的頭髮，使勁一推，她踉蹌跌步，倒在地上。他站在她身邊大聲喘息，顫抖不已，右手仍緊握著那把匕首，刃鋒上全是血。﹁你不該在這兒。﹂他笨拙地重複這句話。

　　這時，凱特琳看見一道黑影從他身後的門口溜了進來，低低地吼了一聲，算不上咆哮，只能說是充滿威脅的低語。但他應該還是聽見了，因為當狼飛身躍起朝他撲去時，他正準備轉身。人和狼同時撲翻在地，臥倒在凱特琳跌落的地方。狼張口便咬，男人的慘叫持續還不到一秒，狼便一扭頭，擰下他半個喉嚨。

　　鮮血有如一陣溫熱的雨濺灑在她臉上。

　　狼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瞧，嘴巴腥紅，濕漉漉的，眼瞳在暗室裡閃著熠熠金光。她恍然大悟，這是布蘭的狼，當然是了。﹁謝謝你。﹂凱特琳輕聲說，她的聲音微弱而細小。她舉起手，卻止不住顫抖。小狼輕步走近，聞聞她的手指頭，然後用他粗糙但溫潤的舌頭舔了舔指間的鮮血。舔淨之後，他靜靜地轉身躍上布蘭的病床，在他身邊躺下。凱特琳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

　　後來當羅柏、魯溫學士和羅德利克爵士帶著臨冬城半數以上的衛士衝進房裡時，他們所見到的就是這番景象。當笑聲終於止息，他們把她包裹在溫暖的毛毯裡，帶回主堡臥室。老奶媽為她褪去衣物，攙扶她洗了個滾燙的熱水澡，並用軟布揩去她身上血污。之後魯溫師傅幫她包紮傷口。她指間的刀傷極深，幾可見骨，頭皮也因剛才粗暴拉扯掉幾撮頭髮而汩汩流血。老師傅告訴她疼痛才剛開始，要她喝下罌粟花奶以安眠入夢。

　　最後她總算閉眼沉沉睡去。

　　再睜眼時，他們告訴她，已經過了四天。凱特琳點頭坐起，想起布蘭墜樓至今發生的所有事情，充斥血光和悲傷，猶如驚夢一場，但手上的傷痕卻告訴她一切都是千真萬確。她手腳發軟，頭重腳輕，思緒卻出奇地明晰果決，如釋重負。

　　﹁我要吃點麵包和蜂蜜，﹂她吩咐僕人，﹁順便通知魯溫師傅，說我的傷該換藥了。﹂他們驚奇地看著她，連忙照吩咐行事。

　　凱特琳憶起自己這些日子來的模樣，只覺羞愧無比。她辜負了大家的期望，辜負了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和她的家族聲望。同樣的事絕不會發生第二次。她要讓北方人見識見識奔流城的徒利家人有多麼堅強。

　　食物還沒送上，羅柏率先趕到。隨行的還有羅德利克．凱索和她丈夫的養子席恩．葛雷喬伊，以及肌肉發達，留了一撮棕褐色方正鬍子的哈里斯．莫蘭。羅柏說他是新上任的侍衛隊長。她見到兒子披革裹甲，腰間還佩了劍。

　　﹁他到底是誰？﹂她詢問他們。

　　﹁沒人知道這傢伙的名字。﹂哈里斯．莫蘭告訴她。﹁夫人，他根本不是咱臨冬城的人，只是前幾個星期有人看到他在城堡附近出沒。﹂

　　﹁想必是國王的手下，﹂她說，﹁或是蘭尼斯特家的走狗。他很可能在別人離開後躲了起來。﹂

　　﹁很有可能，﹂哈爾道，﹁前陣子臨冬城裡到處都是外地人，誰也說不準他的來歷。﹂

　　﹁他躲在馬廄，﹂葛雷喬伊說，﹁從他身上就能聞出來。﹂

　　﹁那怎麼沒人發現？﹂她口氣尖銳地問。

　　哈里斯．莫蘭滿臉通紅。﹁除去艾德老爺帶去南方的馬和咱們送給守夜人的，馬廄裡沒剩下幾匹。要躲開馬僮本也不是什麼難事。或許阿多見著了他，聽人說那孩子最近怪怪的，不過他那樣單純的人……﹂哈爾搖搖頭。

　　﹁我們找到了他睡覺的地方，﹂羅柏插進來，﹁他在稻草堆下藏了個皮袋，裡面有九十枚銀鹿。﹂

　　﹁這麼說來我兒的性命還挺值錢。﹂凱特琳苦澀地說。

　　哈里斯．莫蘭困惑地看看她。﹁夫人，恕我冒昧，您的意思是這廝打的是公子的主意？﹂

　　葛雷喬伊一臉狐疑。﹁這太瘋狂了。﹂

　　﹁他正是衝著布蘭來的，﹂凱特琳道，﹁他從頭到尾唸個不停，說我不該在這兒。顯然他放火引燃藏書塔，以為我會帶著所有的衛士衝出去救火。假如不是我傷心得亂了方寸，恐怕他就已經得逞。﹂

　　﹁可幹嘛對布蘭下手呢？﹂羅柏道，﹁諸神在上，他不過是個弱小的孩子，病體單薄，沉睡不醒……﹂

　　凱特琳尖銳地看了她長子一眼。﹁羅柏，若你想統治北方，就得學著去思考這種問題。你自己想想自己的問題，為什麼有人要對一個熟睡的孩子下手？﹂

　　他還未及回答，僕人便送上了熱騰騰的餐點：有熱麵包、奶油、蜂蜜和黑梅果醬，培根和白煮蛋，還有乳酪與一壺薄荷茶，比她要求的豐盛許多。接著魯溫師傅也進來了。

　　﹁師傅，我兒怎麼樣了？﹂凱特琳望望眼前的豐盛食物，卻毫無胃口。

　　魯溫學士低頭：﹁夫人，病情沒有變化。﹂

　　這正是她原本預期的答案，不多也不少。她的手傷隱隱作痛，彷彿利刃仍存，越割越深。她遣走僕人，回頭看著羅柏。﹁你有答案了嗎？﹂

　　﹁因為他害怕布蘭會醒來，﹂羅柏道，﹁害怕他醒來後會說的話或會做的事，害怕他所知道的情況。﹂

　　凱特琳替他驕傲。﹁很好。﹂她轉向新任侍衛隊長。﹁所謂有一就有二，我們得好好保護布蘭。﹂

　　﹁夫人，您要多少守衛？﹂哈爾︵註1︶問。

　　﹁如今艾德大人不在，我兒就是臨冬城主。﹂她告訴他。

　　羅柏昂首道：﹁派一個人守在房裡，一個守在門外，不分晝夜，下面樓梯口再派兩個。未經我或我母親的許可，誰也不准接近布蘭。﹂

　　﹁是的，大人。﹂

　　﹁現在就去辦。﹂凱特琳提議。

　　﹁讓他的狼也待在房裡陪他。﹂羅柏又補了一句。

　　﹁對，﹂凱特琳說，然後又重複了一遍，﹁這樣很好。﹂

　　哈里斯．莫蘭點頭行禮後離開房間。

　　﹁史塔克夫人，﹂侍衛隊長離開後，羅德利克爵士問，﹁您有否注意到刺客行兇用的匕首？﹂

　　﹁當時我無暇細看，不過它的鋒利我可以確定。﹂凱特琳苦笑著回答。﹁為何問這個？﹂

　　﹁刺客死時手裡還握著那把匕首，我覺得以他的身份地位不足以使用這麼精良的武器，所以花了很長的時間仔細研究。刀刃乃是瓦雷利亞鋼打造，刀柄的材質則是龍骨。這樣的武器不可能出現在他手中，一定是有人交給他的。﹂

　　凱特琳頷首沉吟。﹁羅柏，把門關上。﹂

　　他眼神怪異地看了看她，隨即照辦。

　　﹁當下我要告訴你們的事，絕對不許外傳。﹂她對他們說，﹁我的懷疑只要有任何一部份屬實，那麼奈德和我的女兒們便是身陷險境，消息一旦走漏很可能就會要他們的命。因此我需要你們宣誓守密。﹂

　　﹁艾德大人待我恩如生父，﹂葛雷喬伊道，﹁我誓不洩漏今日所聞。﹂

　　﹁我發誓守密。﹂魯溫學士說。

　　﹁夫人，我也是。﹂羅德利克爵士應道。

　　她望望兒子。﹁羅柏，你呢？﹂

　　他點點頭。

　　﹁我妹妹萊莎認為她丈夫，也就是前任御前首相瓊恩．艾林，是被蘭尼斯特家所謀殺。﹂凱特琳對他們說，﹁我又想起布蘭墜樓當天，詹姆．蘭尼斯特並未參加國王的狩獵活動，而是留在城內。﹂滿室死寂。﹁所以我認定布蘭並非失足墜樓，﹂她平靜地說完。﹁而是被拋下去的。﹂

　　震懾清楚地寫在眾人臉上。﹁夫人，這真是聳人聽聞，﹂羅德利克．凱索道，﹁就算﹃弒君者﹄，恐怕也做不出這種殘害無辜幼兒的事。﹂

　　﹁哦，是嗎？﹂席恩．葛雷喬伊反問，﹁我卻很懷疑。﹂

　　﹁以蘭尼斯特家的野心和傲慢，沒有什麼是他們做不出來的。﹂凱特琳答道。

　　﹁布蘭那孩子以前從沒出過事，﹂魯溫學士沉吟，﹁臨冬城的一磚一瓦他全都瞭若指掌。﹂

　　﹁天殺的，﹂羅柏咒道，他年輕的臉龐蒙上了憤怒的陰影。﹁這要是真的，他遲早會付出代價。﹂他抽出佩劍，舉在空中揮舞。﹁我要親手宰了他！﹂

　　羅德利克爵士怒道：﹁把劍收起來！蘭尼斯特遠在幾百里之外，你這蠢小子。我告誡過你多少次了？除非迫不得已，否則絕不要拔劍！﹂

　　羅柏羞愧地照辦，剎那間又顯得孩子氣。凱特琳對羅德利克爵士說：﹁看來我兒已經開始佩戴武器。﹂

　　老教頭回答：﹁我覺得是時候了。﹂

　　羅柏緊張地望著她。﹁早該如此。﹂她說，﹁臨冬城可能很快就要進入緊急戒備，屆時木劍是派不上用場的。﹂

　　席恩．葛雷喬伊把手放在自己劍柄上：﹁夫人，倘若真有戰事，我們家族聽任差遣。﹂

　　魯溫學士拉拉頸間被金屬項鍊磨傷的地方。﹁我們現在一切都只能猜測。被控謀殺的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王后的親弟弟，這事萬不能傳到她的耳中。除非我們握有證據，否則不可輕舉妄動。﹂

　　﹁匕首就是證據，﹂羅德利克爵士道，﹁如此精巧的名刀一定有人見過。﹂

　　凱特琳明白，若要發掘事實真相，惟有一處可去。﹁有人必須到君臨走一趟。﹂

　　﹁我去。﹂羅柏道。

　　﹁不行，﹂她告訴他，﹁你要留在這裡。無論如何，臨冬城都要有史塔克家的人當家。﹂她看看滿臉白鬚的羅德利克爵士，又看看一身灰袍的魯溫學士，再看看年輕精瘦卻衝動莽撞的葛雷喬伊，派誰去好呢？誰最值得信賴？她心裡已有了答案。凱特琳掙扎著推開毛毯，只覺裹著繃帶的手指僵硬如同磐石，她爬下床。﹁我親自去。﹂

　　﹁夫人，﹂魯溫學士道，﹁這樣好嗎？蘭尼斯特家的人一定會對你的出現起疑。﹂

　　﹁布蘭怎麼辦？﹂羅柏問。這可憐的孩子已困惑得亂了方寸。﹁你總不能丟下他不管吧？﹂

　　﹁能為他做的我都做了，﹂她伸出受傷的手放在他臂膀上。﹁他的性命就交給天上諸神和魯溫師傅。你不也提醒過我嗎？羅柏，我還有其他的孩子需要考慮。﹂

　　﹁夫人，您需要人馬護送。﹂席恩道。

　　﹁我叫哈爾帶一隊守衛隨你去。﹂羅柏說。

　　﹁不，﹂凱特琳說，﹁大隊人馬只會惹來不必要的注意。我不希望讓蘭尼斯特家知道我南下的消息。﹂

　　羅德利克爵士辯道：﹁夫人，那麼起碼讓我跟您一道去。國王大道很危險，您一個女人家不方便。﹂

　　﹁我不打算走國王大道。﹂凱特琳回答。她思量半晌，接著點頭表示確定。﹁兩人騎馬的話，速度並不比單人慢，卻比大隊車輛和輪宮快上許多。羅德利克爵士，歡迎你和我同行。我們沿白刃河朝海邊走，然後在白港雇船走水路。假如馬匹迅速，海風順暢，我們便可趕在奈德和蘭尼斯特家的人之前抵達君臨。﹂到時候，她心裡暗想，我們走著瞧。

　　1．哈爾是哈里斯的小名。

第十六章︱珊莎

　　早餐的時候，茉丹修女告訴珊莎，艾德．史塔克大人天亮前就離了營。﹁國王找他去的，我想肯定又是去外面打獵。聽說這附近還有野牛出沒哪。﹂

　　﹁我從沒見過野牛。﹂珊莎餵了塊培根給餐桌底下的淑女，冰原狼像王后般優雅地從她手上銜過去。

　　茉丹修女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好人家的小姐不在用餐時餵狗的。﹂她掰開一塊蜂窩，讓蜜滴到麵包上。

　　﹁她才不是狗呢，她是冰原狼。﹂珊莎糾正。淑女伸出粗糙的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指。﹁反正父親大人說小狼可以陪我們作伴。﹂

　　修女看來很不服氣。﹁珊莎，你是個好女孩，但只要一說到那隻野東西，你就倔得跟你妹妹艾莉亞一個樣。﹂她皺起眉頭，﹁說到艾莉亞，她這會兒又跑哪兒去了？﹂

　　﹁她肚子不餓。﹂珊莎道。她心裡很清楚，艾莉亞八成早就溜進廚房，好說歹說地跟哪個廚房小弟討到一頓豐盛早餐了。

　　﹁得提醒她今天穿得體面些。那件灰色的天鵝絨衣服不錯。王后和彌賽菈公主邀請我們過去一同搭乘輪宮，我們可要表現出最好的一面才行。﹂

　　珊莎的表現已經好得不能再好。她把栗色長髮梳得發亮，然後穿上她最好的藍絲絨禮服。最近這一個多星期，她天天都在盼望今天的到來。能與王后作伴是至高無上的榮耀，更何況喬佛里可能也在。那可是她的未婚夫呢。雖然他們還要等許多年才會成婚，但每當想到他，她心裡總會產生一陣奇怪的悸動。算起來珊莎還根本不瞭解喬佛里，可她卻已經愛上他了。他具有她心目中白馬王子的每一項優點，高大英挺，體格強壯，一頭漂亮金髮。她珍視與他共處的每一個機會，可惜這樣的時刻屈指可數。今天她唯一擔心的便是艾莉亞。艾莉亞有種把每件事都搞砸的本領，你永遠不知道她接下去會闖出什麼禍來。﹁我去跟她講，﹂她不太確定地說，﹁但她愛怎麼穿是她的事。﹂她只能祈禱別太離譜了。﹁我可以先告退了嗎？﹂

　　﹁你去吧。﹂茉丹修女又拿了一堆麵包和蜂蜜，珊莎滑下長凳，跑出旅店大廳，淑女緊跟在後。

　　門外，人們正忙著拆除大小營帳，把東西裝上馬車，準備新一天的行程。她在叫罵聲和木頭車輪的嘎吱聲中站立了片刻。這是棟占地廣闊，白石砌成的三層建築，珊莎還沒見過比這更大的旅館。即便如此，卻只能容納國王手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人手。加上她父親的隨從和沿途加入的自由騎手，國王的隊伍已經超過了四百人。

　　她在三叉戟河畔找到了妹妹。艾莉亞正死命按住娜梅莉亞，想把她身上乾涸結塊的泥巴刷掉，但顯然小狼並不領情。艾莉亞身上穿的正是昨天那套皮革馬裝，她前天穿的也是這套。

　　﹁我看你還是快換件像樣的衣服吧，﹂珊莎對她說。﹁這可是茉丹修女說的。今天我們要和彌賽菈公主一起搭乘王后的輪宮呢。﹂

　　﹁我不去。﹂艾莉亞一邊說，一邊試著把娜梅莉亞身上一撮打結的毛梳整齊。﹁我跟米凱要騎馬到河上游的淺灘去找紅寶石。﹂

　　﹁紅寶石，﹂珊莎不明白，﹁什麼紅寶石？﹂

　　艾莉亞白了她一眼，彷彿把她當成蠢蛋。﹁當然是雷加的紅寶石啊。當年勞勃國王就是在那兒殺死他奪得王位的。﹂

　　珊莎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骨瘦如柴的小妹。﹁不准你去找什麼紅寶石，公主正等著我們呢，王后邀請的是我們兩人。﹂

　　﹁我才不管。﹂艾莉亞說：﹁輪宮裡連扇窗戶都沒有，什麼也看不見。﹂

　　﹁外面有什麼好看？﹂珊莎不悅地說。對於這次邀請她可是滿心期待，但她蠢笨的妹妹卻要搞砸一切，正如她所害怕的。﹁不過是些田地、農場和村落吧了。﹂

　　﹁才不是呢。﹂艾莉亞固執地說，﹁哪天你跟我們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最討厭騎馬了，﹂珊莎激動地說，﹁只會濺得一身泥沙，渾身酸麻。﹂

　　艾莉亞聳聳肩。﹁別動，﹂她斥責娜梅莉亞。﹁我不會傷害你的。﹂然後她轉向珊莎說，﹁不是啦，穿越頸澤的時候，我一共發現了三十六種以前沒見過的花，米凱還給我看了一隻蜥獅呢。﹂

　　珊莎聽了渾身顫抖。他們沿著蜿蜒的堤道，緩慢地通過看似永無止盡的黑色泥濘，一共花了十二天的時間方才穿越頸澤。對於這趟旅程，她可是從頭痛恨到尾。那裡的空氣陰濕黏膩，加上堤道太狹窄，夜裡連紮營都沒辦法，只好停留在國王大道上。長年浸泡在腐沼之中的濃密樹叢，從道路兩旁朝他們步步進逼，枝幹間垂下簾幕般的菌類植物。巨大的花朵盛開在爛泥坑裡，漂浮在死水潭上。可假如你愚蠢到想離開堤道去採摘，四處隨時有流沙等著將你吞噬。密林裡有虎視眈眈的毒蛇，水中有半浮半沉的蜥獅，看起來活像長了眼睛和牙齒的黑木頭。

　　想也知道，這些全難不倒艾莉亞。有次她居然滿臉堆著馬一樣的笑容，頭髮亂成一團，衣服全是泥濘，拎了一束爛兮兮的紫綠花朵回來送給爸爸。珊莎一直希望哪天父親大人會叫艾莉亞注意禮節，有點她應有的淑女模樣，可他從沒這麼做過，這一次，他反而擁抱她並感謝那些花。簡直就是火上澆油。

　　事後大家才知道，那些紫花叫做﹁毒吻花﹂，而艾莉亞的雙臂果然都起了紅疹子。珊莎本以為這次的教訓夠她受了，沒想到艾莉亞卻只是笑笑，隔天一聽她那朋友米凱說塗上爛泥可以減輕疼痛，便立刻照辦，把自己弄得活像個未開化的沼澤女人。這還不止，晚上妹妹脫衣服睡覺時，珊莎注意到她的手臂和肩膀上有不少擦傷，深紫的瘀青和褪色的黃綠色髒東西。這些究竟是她打哪兒弄來的，恐怕就只有天上的七神知道了。

　　瞧她現在吧，艾莉亞仍舊沒完沒了，一邊梳理娜梅莉亞的毛團，一邊絮絮叨叨這次南下的所見所聞。﹁上星期我們找到一座很陰森的瞭望塔，昨天我們才追趕了一大群野馬。你真該來看看他們一聞到娜梅莉亞拔腿就跑的模樣。﹂小狼在她的魔掌下扭個不停，艾莉亞又叱道：﹁別鬧，還有一邊要弄呢，瞧你全身都是泥巴。﹂

　　﹁你不該擅自脫隊，﹂珊莎提醒她，﹁父親大人說過的。﹂

　　艾莉亞一聳肩：﹁我又沒跑遠。反正有娜梅莉亞陪在身邊。況且我也不是每次都脫隊，有時候跟著貨車一起走，到處串串門子也挺有意思。﹂

　　艾莉亞專門結交哪些人，珊莎太清楚了：侍從、馬夫與女僕，老頭子和不穿衣服的小孩，還有滿嘴粗話，出身低賤的自由騎手。艾莉亞跟任何人都能做朋友，而這米凱是最糟糕的一個：他是個屠夫的學徒，十三歲，野得很，躺在運肉的貨車上，聞起來活像隻待宰的豬。光瞧見他就足以令珊莎作嘔，誰知艾莉亞卻寧可與他為伍。

　　珊莎覺得自己快要失去耐性。﹁你一定要跟我去，﹂她語氣堅定地告訴妹妹，﹁你不能拒絕王后的邀請，茉丹修女正等著你呢。﹂

　　艾莉亞充耳不聞，她突然猛力一刷，娜梅莉亞吃痛，低吼一聲，扭頭便跑。﹁你給我回來！﹂

　　﹁等下有檸檬蛋糕和茶可吃喔，﹂珊莎繼續說，擺出一副大人說理的口吻。淑女蹭了蹭她的腳，珊莎用她喜歡的方式幫她搔搔耳朵，淑女便後腳蹲地，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看著艾莉亞追趕娜梅莉亞。﹁當你可以舒舒服服靠著羽毛枕頭，和王后一起享受蛋糕時，怎麼會想騎著臭馬，弄得四肢酸痛，滿身大汗呢？﹂

　　﹁我不喜歡王后。﹂艾莉亞隨口道。珊莎聽了倒抽一口冷氣，即便是由艾莉亞口中說出來，她仍舊十分震驚。但艾莉亞卻滿不在乎地繼續下去，﹁她連讓我帶娜梅莉亞都不准。﹂她把梳子往腰帶裡一插，偷偷地朝她的小狼走去。娜梅莉亞小心翼翼地看著她逼近。

　　﹁御用輪宮本來就不是讓狼撒野的地方。﹂珊莎說，﹁而且你也知道彌賽菈公主很怕它們。﹂

　　﹁彌賽是個小娃娃。﹂艾莉亞一把攫住娜梅莉亞的脖子，可她才拔出梳子，冰原狼便使勁一扭逃開了。艾莉亞氣得丟下梳子。﹁你這個大壞蛋！﹂她吼道。

　　珊莎不禁微笑。以前臨冬城裡的馴獸長法蘭曾對她說過，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會養出什麼樣的動物。她輕輕抱了淑女一下，淑女舔舔她的臉頰，珊莎咯咯直笑。艾莉亞聽見笑聲，轉身怒視道：﹁我不管你怎麼說，我就是要去騎馬。﹂她那張又長又頑固的馬臉露出一種即將任性而為的表情。

　　﹁老天爺，艾莉亞，有時候你才真像個小孩子。﹂珊莎道，﹁那我就自己去囉。你不去更好，這樣我和淑女就可以把所有的檸檬蛋糕吃完，好好享受美好時光。﹂

　　她轉身要走，艾莉亞卻在她身後叫道：﹁他們也不會讓你帶上淑女的。﹂珊莎還沒想好如何回嘴，她便沿著河岸追趕娜梅莉亞，跑得不見人影了。

　　珊莎覺得既孤單又羞憤，只好獨自返回下榻的旅店，她知道茉丹修女一定在等她。淑女靜靜地走在她身邊，走著走著，她的眼淚便掉了下來。她只不過希望一切都像歌謠裡描繪的那樣順利美好，為何艾莉亞偏偏不能當個甜美優雅又善良的好女孩，像彌賽菈公主那樣呢？有個那樣的妹妹該有多好啊。

　　珊莎怎麼也想不透，年齡僅僅相差兩歲的姐妹，個性怎麼會差那麼多。艾莉亞要是個私生女就好了，就像她們的私生子哥哥瓊恩。說老實話，艾莉亞連長相都跟瓊恩非常神似，兩人都有史塔克家的長臉和棕髮，卻完全沒有他們母親的容貌、膚色與頭髮。聽別人閒話，瓊恩的媽媽不過是一介平民而已。珊莎小時候，有一次忍不住問母親是否弄錯了，會不會是什麼古靈精怪把她真正的妹妹給抱走了？但母親只笑笑，然後說沒這回事，艾莉亞的確是她女兒，也是珊莎的親妹妹。珊莎想不出母親有什麼理由要騙她，便把她的話當真了。

　　好在走近營地，方才的種種不快都被她拋在腦後。王后的行宮外正聚集了一群人，珊莎聽見他們興奮地交談，像是一大群蜜蜂嗡嗡作響。行宮的大門敞開，王后站在木頭階梯的最上層，對著人群裡的某人微笑。珊莎聽見她說：﹁兩位大人，重臣們真是太周到了。﹂

　　﹁發生了什麼事？﹂她問一個認識的侍從。

　　﹁御前會議派人從君臨來迎接我們，﹂他告訴她，﹁為國王派出的榮譽護衛。﹂

　　珊莎迫不及待想瞧瞧，便讓淑女走在前面開路。人們見了冰原狼紛紛躲避。等她靠得夠近，只見兩名騎士單膝跪在王后面前，他們的鎧甲做工之精細華麗，使她目眩神迷。

　　其中一名騎士穿了一套雕工繁複，上了瓷釉的白鱗甲，燦爛得活像一片覆蓋初雪的潔白大地，白色銀線和鉤扣在陽光下熠熠發光。待他取下頭盔，珊莎才發現他原是個老人，一頭白髮和他的鎧甲顏色一般。雖然如此，他看起來卻老當益壯，一舉一動甚是優雅。他的雙肩垂繫著象徵御林鐵衛的純白披風。

　　他的同伴年約二十，一身精鋼打造的深綠鎧甲，綠如密林。他是珊莎所見過的最英俊的男子，體格高大魁梧，黑玉般的及肩長髮襯托出他修整乾淨的臉龐，那雙帶著笑意的藍眼，正好與盔甲的顏色交相輝映。他懷抱一頂鹿角盔，兩隻華麗的鹿角金光閃閃。

　　珊莎起初沒注意到第三個陌生人。他形容憔悴，神情冷酷，並未像其他人一樣屈膝下跪，而是獨自站在他們的坐騎旁，默默地觀望。此人滿臉麻子，沒有鬍鬚，兩眼深邃，面頰凹陷。雖然並不老，頭髮卻沒剩幾根，只在雙耳上面冒出幾撮，不過他把這些僅存的頭髮留得跟女人家一樣長。他硬皮衣外罩上鐵灰色的鎖子甲，雖式樣平凡，毫無裝飾，卻歷盡滄桑，看得出歲月的痕跡。在他右肩之後，可以見到一把髒汙的皮革劍柄，大抵是他的雙手巨劍太長，沒法佩在腰間。

　　﹁國王外出打獵，等他回來見到你們，定會大感欣慰。﹂王后正對眼前跪著的兩名騎士說話，但珊莎的視線卻始終離不開第三個人。他似乎也察覺到她凝視的壓力，緩緩地轉過頭來。淑女向他咆哮，珊莎．史塔克只覺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排山倒海地將她淹沒。她踉蹌後退，結果撞到了別人。

　　一雙強而有力的手穩住她的肩膀，珊莎起初以為是父親，但待她回頭，朝下看著她的卻是桑鐸．克里岡那張燒爛的臉，他的嘴角似笑非笑。﹁你在發抖啊，小妹妹。﹂他粗聲道，﹁我有這麼可怕麼？﹂

　　他真的就那麼可怕，自從珊莎初次看到那張被火毀容的臉以來，始終這麼駭人。雖然如此，此際珊莎對他的恐懼卻遠不及對另一個人的一半。但她還是掙脫了他的掌握，﹁獵狗﹂哈哈大笑，淑女擠進兩人中間，發出一陣低吼。珊莎蹲下去雙手抱住小狼。這時他們反成了四周注目的焦點，她可以感覺到大家的視線都停留在自己身上，還聽見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和笑聲。

　　﹁是隻狼呀。﹂有人說，然後又有人說，﹁見鬼，那是冰原狼。﹂先前那個人接著問，﹁它在這兒幹嘛？﹂這時﹁獵狗﹂厲聲回答，﹁史塔克家的人養狼當保姆。﹂珊莎這才發現先前那兩位陌生的騎士正手裡持劍俯視著她和淑女。這下她越發懼怕，更覺羞恥，淚水充滿了眼眶。

　　她聽見王后說：﹁喬佛里，快去保護她。﹂

　　然後她的白馬王子就出現在她身邊了。

　　﹁不准欺負她。﹂喬佛里道。他站在她身旁，穿著一身漂亮的藍色羊毛衣和黑皮革外套，滿頭金髮宛如豔陽下的王冠。他伸手攙扶她起身。﹁親愛的小姐，你怎麼了？你在怕什麼呢？這兒沒人會傷害你的。你們通通把劍收起來，這隻狼不過是她的小寵物吧了，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看看桑鐸．克里岡。﹁還有你這隻狗，滾遠點吧，你嚇到我的未婚妻了。﹂

　　向來忠心耿耿的﹁獵狗﹂鞠了個躬，安靜地穿過人群離開。珊莎勉強站穩腳步，覺得自己活像個蠢蛋。她可是堂堂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大小姐，有朝一日還要做王后的呢。﹁王子殿下，我怕的不是他。﹂她試圖解釋，﹁是另外那位。﹂

　　兩位新來的騎士互望一眼。﹁派恩嗎？﹂穿著綠甲的年輕人笑問。

　　身著白甲的老人溫柔地對珊莎說：﹁好小姐，有時連我見了伊林爵士也會怕。他看起來的確挺嚇人的。﹂

　　﹁本該如此。﹂王后說著步下輪宮，圍觀的人群紛紛讓路。﹁國王的御前執法官就是要讓壞人懼怕，否則便表示你選擇的人並不勝任。﹂

　　珊莎總算想到該如何應對。﹁這麼說您肯定找對人了，王后陛下。﹂她說。四周立時響起一陣哄笑。

　　﹁小妹妹，這話說得好。﹂白衣老人道，﹁果然不愧是艾德．史塔克的掌上明珠。我很榮幸認識你，雖然這次的會面有些離奇。我乃御林鐵衛的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

　　珊莎知道這個名字，此時茉丹修女多年來的悉心調教派上了用場。﹁您是御林鐵衛隊長，﹂她說：﹁是吾王勞勃的朝廷重臣和以前伊里斯．坦格利安的御林鐵衛。尊貴的騎士，認識您是我的榮幸。即便身處遙遠的北方，詩人依舊歌頌﹃無畏的﹄巴利斯坦的豐功偉績。﹂

　　綠甲騎士又笑了，﹁應該是﹃老邁的﹄巴利斯坦才對。小妹妹，馬屁可別拍過頭，這傢伙已經夠自命不凡了。﹂他朝她微笑，﹁小狼女，如果你也說得出我是誰，我才真相信你是我們首相的女兒。﹂

　　在她身邊的喬佛里挺直身子：﹁稱呼我未婚妻的時候客氣點。﹂

　　﹁我說得出的。﹂珊莎連忙接口，企圖緩和王子的怒意。她對綠甲騎士笑道：﹁大人，您的頭盔上有兩隻金色鹿角，這是王室的標誌。勞勃國王有兩個弟弟，而您又這麼年輕，只可能是風息堡公爵和朝廷重臣藍禮．拜拉席恩，我說的可對？﹂

　　巴利斯坦爵士忍俊不禁：﹁他年紀這麼輕，只可能是個沒禮貌的搗蛋鬼，像我這麼說才對。﹂

　　藍禮公爵聽了哈哈大笑，旁人也隨聲附和，幾分鐘前的緊張氣氛消失無蹤，珊莎也漸漸覺得舒坦……直到伊林．派恩爵士擠開兩個人，毫無笑容，一言不發地站到她面前。淑女露出利齒咆哮，吼聲中充滿敵意，但這回珊莎輕拍她的頭，要她安靜。﹁伊林爵士，假如我冒犯到您的話，我很抱歉。﹂

　　她等著對方的回答，卻始終沒有等到。劊子手就這麼看著她，他那雙蒼白無色的眼睛彷彿能褪去她每一件衣服，剝開肌膚，直到她的靈魂赤裸裸地呈現在他面前。最後他轉身離去，依然未吐半字。

　　珊莎不懂這是怎麼回事，於是轉頭向她的王子求助：﹁王子殿下，我做錯了什麼？為何他不願跟我說話？﹂

　　﹁咱們伊林爵士這十六年來似乎都不愛講話哦。﹂藍禮公爵掛著一抹促狹的笑容解釋。

　　喬佛里非常嫌惡地看了他叔叔一眼，執起珊莎的纖纖玉手。﹁伊里斯．坦格利安叫人用燒紅的鉗子把他舌頭給拔了。﹂

　　﹁如今他改用劍說話，﹂王后道，﹁爵士先生精忠報國，其操守無庸置疑。﹂然後她滿臉堆歡，﹁珊莎，今日我要和這幾位爵爺商談國事，順便等國王和你父親回來。恐怕你和彌賽菈的約定要延期了，請代我向你的好妹妹致上歉意。喬佛里，或許你今天願意陪陪我們這位貴客？﹂

　　﹁母親大人，那是我的榮幸。﹂喬佛里鄭重其事地說，他挽起她的手，領她離開輪宮，珊莎頓時覺得幸福得飛上了天。和她的白馬王子相處一整天！她崇拜地望著喬佛里，想起他方才把她自伊林爵士和﹁獵狗﹂手中拯救出來的樣子，要多勇敢有多勇敢，簡直就像詩歌裡寫的一樣，就像﹁鏡盾﹂薩文擊敗巨人救出戴麗莎公主；或是﹁龍騎士﹂伊蒙王子為了破除謠言，保護奈麗詩王后名節，與邪惡的莫格爾爵士決戰的故事。

　　喬佛里隔著衣袖的碰觸更讓她心跳加速。﹁你想做點什麼呢？﹂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啊，珊莎心想，但她說：﹁王子殿下，您想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喬佛里想了想。﹁我們可以去騎馬。﹂

　　﹁噢，我最喜歡騎馬了。﹂珊莎道。

　　喬佛里回頭看看跟在他們身後的淑女。﹁你的狼會嚇著馬，而我的狗好像也嚇著了你，不如我們把他們都留在這兒，自己出去玩，你看怎麼樣？﹂

　　珊莎遲疑了一會兒。﹁您覺得好就好，﹂她猶豫道，﹁我想我得先把淑女拴起來。﹂可她還有些地方沒聽懂。﹁其實我不知道您養了狗……﹂

　　喬佛里笑道：﹁他是我媽的狗，她叫他負責保護我，他就這麼跟著我了。﹂

　　﹁原來您指的是﹃獵狗﹄。﹂她邊說邊懊惱自己反應遲鈍，假如她是個笨蛋，那麼王子是決計不會愛她的。﹁這樣做好嗎？﹂

　　喬佛里王子聽了似乎有點不高興。﹁小姐，用不著害怕，我都快成年了，我可不像你哥哥只會用木頭劍，我有這個。﹂他抽出佩劍給珊莎看。那是把經過巧妙微縮，恰好適合十二歲男孩需要的長劍，劍身是用精鋼打造，泛著藍光，兩面開刃，劍柄裹著皮革，尾端則是一個黃金做的獅頭。珊莎看得連聲讚歎，喬佛里相當滿意。﹁我叫它﹃獅牙﹄。﹂

　　於是他們把冰原狼和保鏢拋在腦後，沿著三叉戟河北岸往西行去，除了﹃獅牙﹄以外，沒有別的同伴。

　　這是個神奇而燦爛的日子，溫暖的空氣裡彌漫花香，這兒的樹林有種珊莎在北方的林子從未見到的柔和之美。喬佛里王子的坐騎是匹箭步如飛的紅鬃駿馬，他駕馭馬兒的方式更是橫衝直撞，速度極快，珊莎必須死命驅趕胯下母馬才能跟上。今天也是個適合冒險的日子。他們沿著河岸搜索洞穴，把一隻影子山貓趕回巢穴。肚子餓的時候，喬佛里循著炊煙找到鄉間莊園，吩咐他們為王子和他的同行女士準備食物和葡萄酒。於是他們享用了剛從河裡捕來的新鮮鱒魚，珊莎則一輩子沒喝過這麼多酒。﹁父親大人只准我們喝一杯，而且只能在宴會上。﹂

　　﹁我的未婚妻愛喝多少就喝多少。﹂喬佛里邊說邊為她斟滿酒杯。

　　酒足飯飽後，他們策馬緩行。喬佛里唱歌給她聽，他的嗓音高亢甜美、純淨無瑕。珊莎喝多了酒，覺得有點暈眩。﹁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她問。

　　﹁再等一會。﹂喬佛里道，﹁古戰場就在前面，綠叉河轉彎的地方。你知道吧，那便是我父親殺死雷加．坦格利安的地方。他一揮手就敲碎對方的胸膛，咯啦，鎧甲打得稀爛。﹂喬佛里揮舞著假想的戰錘向珊莎示範。﹁後來我舅舅詹姆殺掉老伊里斯，我爸就當上了國王。咦，那是什麼聲音？﹂

　　珊莎也聽到從林子裡傳來陣陣木頭敲擊。喀啦喀啦喀啦。﹁我不知道，﹂她說，但心裡卻緊張起來。﹁喬佛里，我們回去吧。﹂

　　﹁我要瞧個究竟。﹂喬佛里掉轉馬頭，朝聲音的來源騎去，珊莎迫不得已，只好跟上。噪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清晰，的確是木頭碰撞的聲響。待他們騎得更近，還聽見沉重的喘氣和隔三差五的悶哼。

　　﹁那兒有人。﹂珊莎不安地說。她發現自己想著淑女，盼望她的冰原狼此刻陪在身邊。

　　﹁有我在不用怕。﹂喬佛里從劍鞘裡拔出﹃獅牙﹄，金屬和皮革的摩擦卻讓她渾身顫抖。﹁走這邊。﹂說著他策馬穿過一排樹林。

　　樹林那端有片空地，地勢恰好俯瞰河流。他們在這裡找到一對正玩著騎士遊戲的男孩女孩，兩人正以木棍︵其實是掃帚杆︶為劍，在草地上橫衝直撞，精力充沛地相互砍殺。男孩的年齡要大幾歲，個子則足足高出一頭，體格也強壯許多，處於發動攻勢的一方。女孩一身乾瘦，穿著髒兮兮的皮衣，正手忙腳亂地抵擋男孩的攻擊，卻無法完全避開。當她試圖反擊時，被對方用劍擋住，並將她的劍往旁一掃，順勢用力劈她手指。她痛得立刻丟下武器大叫。

　　喬佛里王子哈哈大笑。男孩睜大眼睛吃驚地轉過頭來，隨即一鬆手，木棍落地。女孩瞪著他們，一邊吮著指關節想把刺吸出來，珊莎嚇壞了。﹁艾莉亞，是你嗎？﹂她難以置信地驚呼道。

　　﹁走開。﹂艾莉亞眼裡滿是憤怒的淚水，大聲地朝他們嚷嚷，﹁你們來這裡做什麼？不要管我們的事。﹂

　　喬佛里看看艾莉亞，又看看珊莎，目光掃了幾遍。﹁這是你妹妹？﹂珊莎紅著臉點頭。喬佛里轉而仔細審視那名男孩，他是個滿臉雀斑，一頭濃密紅髮的醜陋少年。﹁小子，你又是誰？﹂他以命令的口吻問，絲毫沒在意對方年紀還大他一歲。

　　﹁我叫米凱，﹂男孩低聲說，他認出眼前的王子，連忙移開視線。﹁王子殿下。﹂

　　﹁他是屠夫的學徒。﹂珊莎解釋說。

　　﹁他是我朋友，﹂艾莉亞語氣尖銳地道，﹁你們別欺負他。﹂

　　﹁殺豬小弟也想當騎士，是嗎？﹂喬佛里翻身下馬，手中握劍。﹁屠夫小弟，把你的劍撿起來。﹂他眼裡閃著愉悅的光芒，﹁咱們來瞧瞧你夠不夠格。﹂

　　米凱嚇得佇立原地。

　　喬佛里朝他走去。﹁快啊，快撿，難道你只敢欺負小女生？﹂

　　﹁大人，是她逼我的，﹂米凱說，﹁是她逼我這麼做的。﹂

　　珊莎只需瞄艾莉亞一眼，看見妹妹倏地紅了臉，便知男孩所言不假。但喬佛里聽不進去，剛喝的那些酒讓他性子野了起來。﹁你到底撿還是不撿？﹂

　　米凱搖頭：﹁大人，這不過是根木棒，不是劍，只是根棍子罷了。﹂

　　﹁你也不過是個殺豬小弟，根本不是騎士。﹂喬佛里舉起﹃獅牙﹄，劍尖指著米凱眼睛下方的臉頰，屠夫學徒站在原地顫抖。﹁剛才你打的是我這位小姐的妹妹，你知不知道？﹂一朵殷紅的血花在劍刺入的地方綻放，男孩的臉上緩緩流下一道紅線。

　　﹁住手！﹂艾莉亞尖叫，隨即一把抓起剛才掉落的木棍。

　　珊莎好害怕。﹁艾莉亞，你別插手。﹂

　　﹁我不會把他……傷得太厲害。﹂喬佛里王子告訴艾莉亞，他的視線自始至終沒離開屠夫的小徒弟。

　　艾莉亞朝他撲去。

　　珊莎見狀急忙跳下馬，但已經太遲了。艾莉亞雙手握住木棒，朝王子後腦狠狠一敲，只聽喀啦一聲，棍子應聲開裂。喬佛里則踉蹌旋身，大聲罵著粗話。米凱拔腿便往林子裡逃。艾莉亞揮棒再打，但這回喬佛里舉起﹃獅牙﹄，把她手中的掃帚棍打斷、震飛。他後腦勺全是血，眼裡燃燒著怒火，珊莎拚命尖叫：﹁住手，你們兩個都住手，你們把事情都搞砸了。﹂但沒人聽她的話。艾莉亞撿起石塊朝喬佛里的頭擲去，卻打中了他的馬。血紅色的駿馬揚起前腿，跟在米凱後面狂奔。﹁住手！不要打了！﹂珊莎尖叫。喬佛里揮劍朝艾莉亞猛砍，嘴裡不停喝罵著可怕的髒話。這時艾莉亞也害怕得急步後退，但喬佛里節節進逼，把她逼到沒有退路的林邊。珊莎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無助地在旁觀望，視線幾乎被淚水所掩蓋。

　　說時遲，那時快，一團灰影從她身邊閃過，下一刻娜梅莉亞已躍上喬佛里右手，張口便咬。狼把人撲倒在地，他手一鬆劍便掉落，人和狼雙雙在草地上打滾，狼不停咆哮撕扯，王子則慘叫連連。﹁把它弄走！﹂他尖叫道，﹁快把它弄走！﹂

　　艾莉亞的聲音如鞭子劃空。﹁娜梅莉亞！﹂

　　冰原狼立時放開喬佛里，跑到艾莉亞身邊。王子躺在草叢裡，抱著受傷的手臂啜泣。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艾莉亞說：﹁她也沒把你……傷得太厲害嘛。﹂她撿起﹃獅牙﹄，站在他跟前，雙手握劍。

　　喬佛里抬頭看到她，發出害怕的嗚咽。﹁不要，﹂他說，﹁不要傷害我，不然我要去告訴媽媽。﹂

　　﹁你別欺負他！﹂珊莎對妹妹尖叫。

　　艾莉亞猛地一旋身，用盡全身力氣把劍拋了出去。寶劍飛過河面，藍鋼打造的劍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最後噗通一聲掉進水裡，剎時便沉了下去。喬佛里見狀又是一聲呻吟。艾莉亞跑向她的坐騎，娜梅莉亞跟在她後面。

　　她們離開後，珊莎走到王子身旁。他痛苦地緊閉雙眼，呼吸急促。珊莎在他身旁跪下。﹁喬佛里，﹂她抽噎道，﹁噢，看看她們做了什麼好事，把你傷成這樣。我可憐的王子，你別害怕，我這就騎馬去剛才的莊園，找人來幫忙。﹂她伸手溫柔地撥開他柔軟的金髮。

　　他猛然睜開雙眼，眼裡只有恨意和最徹底的輕蔑。﹁那就滾吧。﹂他對她啐了口唾沫。﹁還有，不︱准︱碰︱我。﹂

第十七章︱艾德

　　﹁老爺，找到她了。﹂

　　奈德立刻起身。﹁是我們的人，還是蘭尼斯特家的人？﹂

　　﹁是喬里找到的。﹂他的管家維揚．普爾回答，﹁小姐沒有受傷。﹂

　　﹁謝天謝地。﹂奈德道。他的部下已經找了艾莉亞四天，王后的人馬也同時出動。﹁她在哪兒？叫喬里立刻把她帶來。﹂

　　﹁老爺，對不起。﹂普爾告訴他，﹁城門的守衛是蘭尼斯特家的人，喬里帶她進來時他們馬上通報了王后，結果她被直接帶到國王那裡去了……﹂

　　﹁這女人該死！﹂奈德大步朝門口走去。﹁去找珊莎，然後把她帶到會客廳，到時候可能會需要她出面作證。﹂他火冒三丈地走下高塔樓梯。前三天他親自率領搜尋行動，自打艾莉亞失蹤，他幾乎沒闔過眼。到今早上，他心痛外加疲倦，連站都快站不穩了。然而現在他怒火中燒，全身充滿力量。

　　穿過城堡庭院時有人出聲叫他，但奈德行色匆忙，根本無暇理會。他本想邁步開跑，可再怎麼說他總是御前首相，而首相多少得維持一定的尊嚴。他很清楚眾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人們正四下竊竊私語，討論他會作出什麼舉動。

　　這座城堡連同周圍的土地都很樸素，位於三叉戟河以南，離河邊只有半日騎程。先前王家車隊不請自來地進駐城堡，成為城主雷蒙．戴瑞爵士的座上客，同時沿河兩岸搜索艾莉亞和那屠夫小弟。他們實在稱得上是不速之客。雷蒙爵士雖向國王稱臣，但當年戴瑞家可是打著雷加的真龍旗幟在三叉戟河為勤王奮戰的望族之一，他三位兄長通通命喪於斯，而這事不論勞勃還是雷蒙爵士都沒有忘記。如今國王的隊伍、戴瑞家的群眾、蘭尼斯特家和史塔克家的人馬通通湧進狹小的城堡中，緊張的氣氛可想而知。

　　國王把雷蒙爵士的會客廳臨時征來處理公務，奈德果然在此找到他們。他衝進房間時，裡面已經擠滿了人。太擁擠了，他心想，假如沒這麼多人，他和勞勃應該可以私下心平氣和地解決此事。

　　勞勃臉色凝重，整個人跨坐在長廳盡頭戴瑞的高位上。瑟曦．蘭尼斯特和她兒子站在他身旁。王后把一隻手搭上喬佛里的肩膀。男孩的手臂仍舊紮滿厚重的絲質繃帶。

　　艾莉亞孤零零地站在大廳中央，只有喬里．凱索陪著她，每一隻眼睛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艾莉亞。﹂奈德大聲喚道。他朝她走去，靴子在石地板上鏗鏘作響。她一看到他立刻大叫出聲，隨即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奈德單膝跪下，把她摟進懷裡，她渾身顫抖個不停。﹁對不起，﹂她啜泣道，﹁對不起，對不起！﹂

　　﹁我知道。﹂他說。在他懷中的她實在好瘦小，不過是個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很難想像她竟能闖出這麼大的禍。﹁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她一臉污泥，眼淚在臉頰上留下了粉紅色的痕跡。﹁只是有點餓，我吃了點野莓，但沒別的東西吃。﹂

　　﹁我們馬上就給你弄吃的。﹂奈德向她保證，然後他起身面對國王。﹁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環視大廳，尋找友善的面孔，然而除了他自己的部屬以外，寥寥無幾。雷蒙．戴瑞爵士面無表情，藍禮公爵似笑非笑，誰也弄不清他究竟在想什麼，老巴利斯坦則是神色沉重。餘眾都是蘭尼斯特的人，自然個個滿懷敵意。唯一算得好運的是詹姆．蘭尼斯特和桑鐸．克里岡此刻正率領搜索隊去了三叉戟河北岸，因此都不在場。﹁找到我女兒為什麼不通知我？﹂

　　他本是對勞勃說話，但瑟曦．蘭尼斯特卻搶先開口：﹁放肆！你竟敢用這種口氣對國王說話！﹂

　　聽到這話，國王動了動。﹁臭女人，你給我閉嘴。﹂他斥道，接著坐直身子，﹁奈德，不好意思，我沒有嚇她的意思，只是想先把她帶過來，早點了結這樁事比較好。﹂

　　﹁你指的到底是哪樁事？﹂奈德的聲音冷若冰霜。

　　王后踏步向前。﹁史塔克，你自己很清楚。你這野丫頭和那殺豬的聯手攻擊我的寶貝兒子，她那隻野狼差點就咬斷他一條胳膊。﹂

　　﹁才不是這樣，﹂艾莉亞高聲道，﹁她只咬了他一下，而且是因為他先欺負米凱。﹂

　　﹁喬佛里已經把事情的經過都告訴我們了，﹂王后道，﹁你和那屠夫學徒一邊用棍子打他，你一邊放狼咬他。﹂

　　﹁事情不是這樣的。﹂艾莉亞眼淚又快掉了下來，奈德連忙伸手拍拍她肩膀。

　　﹁明明就是這樣！﹂喬佛里王子堅持，﹁他們一起圍攻我，她還把﹃獅牙﹄丟進河裡！﹂奈德發覺他說話時正眼都不瞧艾莉亞一眼。

　　﹁你說謊！﹂艾莉亞大叫。

　　﹁夠了！﹂國王大吼著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裡充滿了惱怒。四周立時安靜，他吹鬍子瞪眼地對艾莉亞說：﹁孩子，你現在把事情經過告訴我，原原本本地告訴我，老老實實地講。要知道欺騙國王可是滔天大罪。﹂然後他轉向兒子，﹁等她說完自然會輪到你，在那之前，你給我把嘴閉上。﹂

　　當艾莉亞開始陳述事情始末時，奈德聽見身後大門開啟。他往後一瞄，只見維揚．普爾帶著珊莎走了進來。他們靜靜地站在廳堂後方聽艾莉亞說話。當她說到把喬佛里的劍丟進三叉戟河那段時，藍禮．拜拉席恩忍不住哈哈大笑，國王則怒髮衝冠，﹁巴利斯坦爵士，請護送我弟弟出去，免得他笑岔了氣。﹂

　　藍禮公爵止住笑。﹁哥哥真是太周到了。我自己可以找到路。﹂他朝喬佛里一鞠躬，﹁待會兒你或許可以告訴我，一個乾巴巴的九歲小女生究竟是怎麼用掃把棍打落你的武器，然後丟進河裡的。﹂大門關閉之際，奈德還聽見他說：﹁好個﹃獅牙﹄。﹂說完又是大笑不已。

　　接著輪到喬佛里說他那個大相徑庭的版本，他的臉色非常蒼白。兒子說完之後，國王沉重地起立，那樣子恨不得能及早脫身。﹁你叫我怎麼辦？他說的是一回事，而她說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當時在場的不止他們兩人。﹂奈德道，﹁珊莎，過來。﹂艾莉亞失蹤的那天夜裡，奈德聽珊莎講過事情經過，他知道實情為何。﹁告訴我們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的長女猶豫不決地走向前。她穿著一件藍色繡白邊的天鵝絨洋裝，脖子上掛了條銀鎖鏈，蓬鬆的紅褐頭髮梳得發亮。她對妹妹眨了眨眼，接著又看看王子。﹁我不知道，﹂她噙著眼淚說，彷彿想拔腿就逃。﹁我不記得了，事情發生得好快，我沒看見……﹂

　　﹁你這個爛貨！﹂艾莉亞狂叫。她像一枝利箭般朝她姐姐飛撲過去，把珊莎撞倒在地板上，使勁地拳打腳踢。﹁騙子，騙子，騙子，騙子。﹂

　　﹁艾莉亞，住手！﹂奈德喝道。喬里把她從她姐姐身上拉開時，她雙腳還兀自踢個不停。奈德扶起珊莎，她臉色蒼白，渾身顫抖。﹁你沒受傷吧？﹂他問。但她只是怔怔地望著艾莉亞，彷彿充耳不聞。

　　﹁這丫頭跟她那隻髒東西一個野德行。﹂瑟曦．蘭尼斯特說，﹁勞勃，她非受罰不可。﹂

　　﹁七層地獄啊，﹂勞勃咒道，﹁瑟曦，你看看她，她是個小孩子，你要我怎麼辦？打她幾鞭遊街示眾嗎？該死，不過就是小孩打架，現在沒事了，也沒什麼嚴重後果。﹂

　　王后氣壞了。﹁小喬手上一輩子都會留著疤痕。﹂

　　勞勃．拜拉席恩看了看他長子。﹁那就留著吧，或許這會給他一點教訓。奈德，好好管教你女兒，我也會好好管教我兒子。﹂

　　﹁國王陛下，我樂意之至。﹂奈德如釋重負。

　　勞勃正準備走開，沒想到王后還不肯甘休。﹁那隻狼又該怎麼辦？﹂她叫住他。﹁那隻蹂躪你兒子的禽獸該如何處置？﹂

　　國王停下腳步，轉身皺眉道：﹁我倒是把那頭該死的狼給忘了。﹂

　　奈德看見艾莉亞在喬里懷中繃緊身子，喬里連忙開口：﹁陛下，那隻狼一點影子都沒有。﹂

　　勞勃看來並無不悅。﹁找不到？那就算了。﹂

　　王后則提高音量：﹁把狼皮給我剝來的，賞金龍一百枚！﹂

　　﹁這毛皮還真貴，﹂勞勃咕噥，﹁臭女人，我可沒興趣。你要買就用你他媽蘭尼斯特家的錢去買。﹂

　　王后冷冷地看著他，﹁想不到你如此吝嗇。我以為我嫁的國王會趕快為我找來狼皮鋪床。﹂

　　勞勃臉色一沉，怒道：﹁沒狼還能鋪得滿床狼皮，你當我會變魔術？﹂

　　﹁誰說我們沒有狼？﹂瑟曦．蘭尼斯特說。她的語氣非常沉靜，但那雙碧眼裡卻閃著勝利的光芒。

　　眾人過了好一陣子才明白她的意思，等大家都會意過來，國王很不高興地聳聳肩：﹁隨你便。叫伊林爵士去辦。﹂

　　﹁勞勃，你不是說真的吧？﹂奈德抗議。

　　國王已經沒心情再爭論下去。﹁別說了，奈德，這事到此為止。冰原狼本來就野性難改，假如不除掉，你女兒遲早會跟我兒子一樣遭殃。幫她弄條狗，她會快樂點。﹂

　　這時珊莎終於明白了國王的意思，她望向父親，眼裡滿是驚惶。﹁他不是指淑女，是不是？﹂她在他臉上看到了答案。﹁不，﹂她說，﹁不要殺淑女。淑女不咬人的，她最乖……﹂

　　﹁淑女當時根本不在場，﹂艾莉亞生氣地叫道，﹁你不要欺負她！﹂

　　﹁叫他們住手，﹂珊莎哀求，﹁叫他們住手，求求你，咬人的不是淑女，是娜梅莉亞，動手的是艾莉亞，別讓他們亂來，不是淑女幹的，別讓他們傷害淑女，我會叫她乖乖聽話，我保證，我保證……﹂她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奈德唯一能做的只是緊緊摟住她，讓她哭個痛快。他的視線穿過大廳，看著他那比骨肉還親的老友勞勃。﹁勞勃，看在我的份上，看在你對我妹妹的愛份上，不要這樣。我求求你。﹂

　　國王看他良久，然後轉頭看著妻子。﹁瑟曦，你真該死。﹂他憤恨地說。

　　奈德輕柔地從珊莎的摟抱裡脫身而起，突然間，過去四天累積的所有疲憊又排山倒海般襲上心頭。﹁勞勃，那你自己動手，﹂他的音調冷若冰霜。﹁敢作敢當。﹂

　　勞勃眼神呆滯地看了看奈德，然後邁開沉重的步伐，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廳堂裡頓時一片死寂。

　　﹁那隻冰原狼在哪裡？﹂她丈夫剛離開，瑟曦．蘭尼斯特便迫不及待地問。喬佛里王子站在她身邊微笑。

　　﹁王后陛下，那頭狼被拴在城門外。﹂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很不情願地回答。

　　﹁伊林．派恩爵……﹂

　　﹁不，﹂奈德道，﹁喬里，帶女孩們回房去，然後把﹃寒冰﹄拿來。﹂這番話一字一句都苦如膽汁，但他不得不說。﹁假如她非死不可，我要親自動手。﹂

　　瑟曦．蘭尼斯特滿臉狐疑地看著他。﹁史塔克大人，你要親自動手？想耍什麼把戲？你為什麼要親自動手？﹂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其中珊莎的眼神最傷人。﹁她來自北方，死也要死得像個北方人，決不死在屠夫手裡。﹂

　　他帶著眼底熊熊的怒火和耳際女兒悲泣的回音離開大廳，在拴狼的地方找到那頭小冰原狼。奈德在她身邊坐了一會兒。﹁淑女，﹂他試探著叫她的名字。從前他沒怎麼留心孩子們給小狼起的名字，如今這麼一細看，立時便明白珊莎取得真是恰如其分。她是整窩狼裡最嬌小，最漂亮，也最柔順服貼的一隻。她睜大明亮的金黃色眸子望他，他忍不住摸摸她厚實的灰毛。

　　沒過多久，喬里便送來了﹁寒冰﹂。

　　完事之後，他說：﹁挑四個人，派他們將遺體護送回北方，將她葬在臨冬城。﹂

　　﹁從這裡一路送回北方？﹂喬里有些吃驚。

　　﹁一路送回北方。﹂奈德重複。﹁那蘭尼斯特女人休想得到這張狼皮。﹂

　　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朝城樓走去，打算狠狠睡上一覺，結果迎面撞見桑鐸．克里岡和他的手下結束搜索任務，騎馬吆喝著衝進城堡。他的戰馬背上懸著一個沉甸甸，用血淋淋的斗篷包裹的東西。﹁首相大人，沒看到您女兒。﹂﹁獵狗﹂在馬上嘶聲說，﹁但我們找到了她的小寵物，總算也沒白費工夫。﹂他伸手把那袋東西一掃，布袋重重地落在奈德面前。

　　奈德彎身拉開斗篷，心裡不知待會如何向艾莉亞交代。但布裡包著的卻並非娜梅莉亞，而是屠夫小弟米凱。他渾身都是乾涸的血漬，傷口從肩膀直到腰際，整個人幾乎被一記自上而下的重擊生生劈成兩截。

　　﹁你騎馬追殺他。﹂奈德說。

　　獵狗的眼睛似乎從他那頂猙獰的狗頭盔底射出光芒。﹁還不是因為他愛跑，﹂他看著奈德的臉，笑了，﹁只可惜跑得不夠快。﹂

第十八章︱布蘭

　　他不斷下墜，彷彿經過了好多好多年。

　　快飛吧，一個聲音在黑暗中低語，然而布蘭不知該怎麼飛，所以只好繼續不斷墜落。

　　魯溫師傅曾經捏制了一個陶土娃娃，燒烤得又硬又脆，為它穿上布蘭的衣服，然後從城樓上扔下去。布蘭一直記得陶土娃娃摔得粉身碎骨的模樣。﹁但我絕對不會摔下去。﹂他說，然後繼續往下墜。

　　雖然四周都是灰濛濛的霧氣，看不清地面究竟有多遠，但他可以感覺到自己掉落的速度有多快，也知道下面等著自己的是什麼。即便在夢中，你也不可能永無止盡地這麼一直掉下去。他知道，他會在落地前的一剎那醒來，人總是在落地前的一剎那醒來的。

　　那要是你醒不來呢？那個聲音問。

　　地面變得更近，雖然依舊遙遙無期，相距千里，但總是近了些。置身半空又暗又冷，沒有太陽，沒有星辰，只有迎面撲來的大地和灰霧，還有這陌生的細語。他好想哭。

　　不要哭，飛。

　　﹁我不會飛，﹂布蘭說，﹁不會，不會啊……﹂

　　你怎麼知道？你試過嗎？

　　那聲音高亢而尖細，布蘭環顧四周想找出聲音的來源。他見到一隻烏鴉正隨著他盤旋直落，但保持在他夠不到的距離外。﹁救救我。﹂他說。

　　我正在想辦法，烏鴉回答，嘿，你可有玉米？

　　黑暗在他周圍暈眩地旋轉，布蘭忙把手伸進口袋，抽出來時，金黃的穀粒由他指間滑下，與他一同墜落。

　　烏鴉停在他手上，開始啄食。

　　﹁你真的是烏鴉？﹂布蘭問。

　　你真的在往下墜？烏鴉反問。

　　﹁這只是一場夢。﹂布蘭說。

　　是嗎？烏鴉又問。

　　﹁我摔到地面的時候自然會醒的。﹂布蘭告訴鳥兒。

　　等摔到地面你就死了，烏鴉說完，逕自去吃玉米。

　　布蘭低下頭，現在他可以看見白雪皚皚的連綿峰巒，銀色河流在深綠樹林中留下的蜿蜒絲線。他閉上雙眼，哭了起來。

　　哭哭啼啼沒用的，烏鴉說，我說了，唯一的辦法就是飛，不是掉眼淚。這有什麼難？我不就在飛？烏鴉騰空飛起，拍著翅膀，繞在布蘭手邊。

　　﹁可你有翅膀。﹂布蘭指出。

　　說不定你也有。

　　布蘭沿著肩膀摸索，想找自己的羽毛。

　　翅膀不只一種，烏鴉說。

　　布蘭看到自己的手腳，好瘦啊，瘦得跟皮包骨一樣。難道他一直都這麼瘦？他試著去回憶。一張臉從灰霧中浮現，閃耀著金色的光芒。﹁好好想一想，我為愛情做了些什麼，﹂它說。

　　布蘭尖叫起來。

　　烏鴉騰空飛起，嘎嘎大叫。不是那個，它對他嘶聲叫道，忘記那個，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它，忘記那件事，拋開那個念頭。它停在布蘭肩頭，啄他，那張亮澄澄的金黃臉孔便隨即消失。

　　這時，布蘭越掉越快，朝地面急速撲去，灰霧在他耳際怒吼。﹁你對我做了什麼？﹂他噙著眼淚問烏鴉。

　　我在教你飛。

　　﹁我不會飛！﹂

　　你現在不就在飛。

　　﹁我在往下掉！﹂

　　飛，都是從墜落開始的，烏鴉說，往下看。

　　﹁我怕……﹂

　　往下看！

　　布蘭往下看，覺得五臟六腑簡直都要融化。地面正朝他迎面襲來，整個世界攤在下方，如同一幅五顏六色的織錦。每一件事物都清晰無比，他甚至暫時忘卻了恐懼。王國全境和行走其間的形色人事盡收眼底。

　　他以翱空翔鷹之姿俯瞰臨冬城，高處觀之，原本高聳的塔樓竟顯得矮胖，城牆則成了泥地上的線條。他看到陽臺上的魯溫師傅，一邊用支擦得晶亮的青銅管子觀測天象，一邊皺著眉頭在記事本上塗塗寫寫。他看見哥哥羅柏在廣場上練習劍術，手中拿著精鋼打造的真正武器，個頭比記憶中更要高壯。他看見在馬房裡工作的那個頭腦簡單的巨人阿多，輕而易舉地把鐵砧扛在肩上，彷彿常人舉起稻束，送往鐵匠密肯的鍛爐。在神木林的深處，高大蒼白的魚梁木正對著黑水潭裡的倒影沉思，樹葉在冷風中作響。當它發覺布蘭看著自己，它也自止水裡抬起視線，定定地回望他。

　　向東望，他看到一艘帆船乘風破浪，穿越咬人灣。他看見母親獨坐船艙，盯著面前桌上一把沾滿血漬的尖刀。水手使勁划槳，羅德利克爵士靠著桅欄顫抖喘息。一陣暴風正在他們前方形成，一團怒吼的翻滾烏雲，充滿無邊的雷霆電閃，但不知怎麼的，他們卻看不到。

　　他又向南望，只見三叉戟河的藍綠河水奔湧浩蕩，他看到父親臉上刻滿哀傷，正向國王苦苦哀求；看到大姐珊莎夜裡哭著入眠；看到二姐艾莉亞靜靜地觀望，把秘密藏在心中。他們全被黑影所籠罩，其中一個暗影黑如灰燼，還有張獵犬般恐怖的臉，另一個則全身耀眼金甲，美麗宛如陽光。他們之後站著一個身穿石甲的巨人，更為高壯，當他揭開面罩，裡面空空如也，惟有無盡的幽暗和濃濃的黑血。

　　抬起眼，他的視線越過狹海，清晰地望向自由貿易城邦及彼方宛如綠色汪洋的多斯拉克草原，望向峰巒腳下的維斯．多斯拉克，望向玉海的傳奇之地，望向亞夏之外的陰影之地，魔龍正在那裡初曙的旭日下蠢蠢欲動。

　　最後他向北望去，看到閃亮如藍色水晶的絕境長城，看到私生子哥哥瓊恩孤獨地睡在冰冷的床上，溫暖和熱度的記憶漸漸消逝，皮膚也隨之蒼白堅實。他眺望長城之外，視線穿過無邊無際、白雪覆蓋的森林，越過結凍的河岸，廣闊的藍白冰河，以及不見任何活物蹤跡的死寂冰原。他不斷朝北望，望向世界盡頭的光幕，然後穿過那層光幕，朝寒冬之心看去，這時，他不禁害怕得叫出聲來，滾燙的淚水在兩頰灼灼發熱。

　　現在你知道了吧？烏鴉端坐在他肩膀上悄聲道，現在你知道為什麼要活下去了吧？

　　﹁為什麼？﹂布蘭不解地問，仍舊不停地往下掉，往下掉。

　　因為凜冬將至。

　　布蘭看看肩膀上的烏鴉，烏鴉也看著他。它原來有三隻眼睛，第三隻眼裡充滿一種恐怖的知識。布蘭再度下望，如今下方空無一物，惟有冰雪、寒冷和死亡，在一片冰凍的荒原上，插滿了鋸齒狀的藍白冰針，正等著擁抱他。它們如飛矛般朝他射來，他看到上面掛滿成千個做夢人的枯骨，一陣絕望的恐懼籠罩了他。

　　﹁人在恐懼的時候還能勇敢嗎？﹂他聽見自己細小邈遠的聲音這麼說。

　　隨後父親的聲音回答道：﹁人惟有恐懼的時候方能勇敢。﹂

　　就是現在，布蘭，烏鴉催促，你得做出抉擇，若是不飛，就只有摔死一途。

　　死亡厲聲尖叫著朝他伸出魔爪。

　　布蘭伸展手臂，飛了。

　　看不見的翅膀飽飲長風，充滿空氣，將他帶往高處。下方可怕的冰針逐漸消退，天頂蒼穹豁然開朗。布蘭展翅翱翔，這感覺比爬牆還棒，比任何事都棒。他下面的世界越來越小。

　　﹁我會飛了！﹂他開心地叫道。

　　我知道，三眼烏鴉說。它振翅而飛，翅膀拍打著他的臉頰，減緩他的速度，遮蔽他的視線。他不由得在空中搖擺不定。烏鴉的尖喙狠狠啄進他額頭中央，兩眼之間的地方，布蘭突然覺得一陣尖銳的疼痛。

　　﹁你幹什麼？﹂他尖叫道。

　　烏鴉張嘴對他嘎嘎叫，那是充滿恐懼的刺耳吶喊，隨後原本籠罩他的灰霧突然開始顫抖旋轉，如同布幔被一把掀開，他這才發現那隻烏鴉赫然是個滿頭黑髮的女侍。他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她，在臨冬城裡見過她，對，是這樣沒錯，這下他記起她了。接著他明白自己正是身在臨冬城，在某個寒冷高塔房間裡的床上，而那個黑髮女人失手把一盆水掉在地上。她顧不上摔破的盆子，逕自奔下樓梯，一邊高喊：﹁他醒了！他醒了！他醒過來啦！﹂

　　布蘭摸摸雙眼之間，剛才烏鴉啄的地方還熱辣辣的，但額頭上卻沒有任何痕跡，既沒有流血也沒有傷口。他覺得虛弱又暈眩，試著想下床，卻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床邊有了動靜，有個東西輕輕跳上他的雙腳，用一雙黃澄澄、像是閃亮太陽般的眸子看進他的眼睛。窗子敞開，屋裡很冷，但狼傳來的暖意卻像熱水澡一般包圍住他。布蘭方才明白這是他的小狼……真的嗎？他長得好大了。他伸出落葉般顫抖的手摸摸他。

　　等到哥哥羅柏三步並作兩步跑上高塔，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房間時，冰原狼正舔著布蘭的臉。布蘭抬起頭，一臉安詳地說：﹁我要叫它﹃夏天﹄。﹂

第十九章︱凱特琳

　　﹁一個小時之內，咱們便到君臨啦！﹂

　　凱特琳從桅欄處轉過頭，強作歡顏道：﹁船長先生，您的水手表現得非常稱職，我要給他們每人一枚銀鹿，以表達我的感激。﹂

　　莫里歐．圖密提斯船長半鞠躬答謝道：﹁史塔克夫人，您實在是太慷慨了。有幸為您這樣的官家夫人服務，就是最好的報酬。﹂

　　﹁我總是要給他們的。﹂

　　莫里歐微笑：﹁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他的通用語講得十分流利，只帶極輕微的泰洛西口音。他在狹海上討生活已足足有三十年，據他所說，他最初只是個划槳的水手，繼而當上大副，最後才終於有了自己的商船隊。雙桅帆船﹁暴風舞者號﹂是他的第四艘船，共有六十條槳、兩根桅杆，也是他最快的一艘。

　　至少當凱特琳和羅德利克．凱索爵士馬不停蹄地順流奔波，抵達白港的時候，她是港灣裡最快的一艘。泰洛西人的貪婪惡名遠播，羅德利克爵士原本主張雇艘無槳單桅漁船出三姐妹群島，然而凱特琳堅持要這艘大帆船。這是個明智的選擇。一路上，風向都與他們作對，倘若沒有這些划槳好手，恐怕他們現在還在五指半島掙扎，遑論駛向旅程的終點君臨了。

　　就快到了啊，她心想。包紮在棉布繃帶中的手指上，被匕首割傷的地方仍在隱隱作痛，凱特琳覺得，痛楚是在提醒她別忘記發生過的事。她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沒法彎曲，而其他三根手指也永遠不可能恢復靈活動作。然而，若能換得布蘭性命，這算得了什麼？

　　這時羅德利克爵士走上甲板。﹁我的好朋友啊，﹂一臉分岔綠鬍子的莫里歐說。泰洛西人熱愛各種鮮明色彩，連他們的鬍鬚睫毛都不放過。﹁看到你氣色好多了，真替你高興。﹂

　　﹁哦，﹂羅德利克附和。﹁這兩天我的確舒服了點，不會那麼想尋短見了。﹂說完他向凱特琳鞠躬。﹁夫人您好。﹂

　　他的氣色真的好多了，雖然比起他們自白港啟程時，整個人瘦了一小圈，但差不多恢復了原有的神采。他適應不了咬人灣的勁風和狹海的猛浪，行經龍石島時暴風驟臨，他還差點落海，總算是死命抓住一根纜繩，三名莫里歐手下的水手才把他安然救回船艙。

　　﹁船長剛才說，我們的旅程快結束了。﹂她說。

　　羅德利克爵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這麼快？﹂少了雪白的鬢角和鬍鬚，他看起來有些不對勁，彷彿突然間老了十歲，個頭變小，往日的威猛也不復見。這是沒辦法的事，途經齧咬灣時，他趴在桅欄邊朝狂風中吐個不休，到得第三次，鬍子已經髒得無可救藥，只好乖乖讓水手用剃刀把鬍子理乾淨。

　　﹁你們談正事，我不打擾了。﹂莫里歐說完鞠躬離去。

　　帆船像蜻蜓般在水面漂浮，槳葉整齊劃一地起起落落。羅德利克爵士拉住欄杆，朝飛馳的陸地遠眺。﹁我實在不是個稱職的護衛。﹂

　　凱特琳拍拍他的臂膀，﹁羅德利克爵士，我們安然抵達了目的地，這樣就夠了。﹂她的另一隻手在斗篷底下摸索，指頭僵硬而笨拙。匕首依然在腰際，她發現自己必須不時碰觸它才能安心。﹁接下來我們便去找國王的教頭，諸神保佑，希望他值得信賴。﹂

　　﹁艾倫．桑塔加爵士人雖然虛榮了點，卻非常正直。﹂羅德利克爵士伸手欲撚鬍鬚，卻撲了個空。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說：﹁他很可能認得出那把刀……。可是夫人，上岸之後，我們便有暴露身份的危險，更何況宮中有人一眼就可認出您。﹂

　　凱特琳抿緊嘴唇。﹁小指頭，﹂她喃喃道。他的臉浮現在她眼前，一張男孩子的臉，然而他早已不是個孩子了。他的父親幾年前剛過世，如今他是貝里席伯爵，但大家仍喚他作小指頭。這綽號是她弟弟艾德慕很久以前在奔流城幫他取的，起因是他家族封地狹小，且位於五指半島中最小的半島上，而培提爾在同齡孩子間又特別瘦小的緣故。

　　羅德利克爵士清清喉嚨。﹁貝里席大人以前是，呃……﹂他結結巴巴，試圖找出比較禮貌的用詞。

　　凱特琳顧不得什麼稱謂。﹁他是我父親的養子，我們在奔流城一起長大。我視他為兄弟，但他卻……不只把我當成姐妹。當我和布蘭登．史塔克將要成親的消息宣佈時，他要求決鬥，勝者才能娶我為妻。那根本就是瘋狂之舉，布蘭登當時已經二十歲，培提爾才不過十五。我求布蘭登放他一馬，結果他只在他身上留了個疤。事後我父親把他送走，我至今沒和他再見面。﹂她抬臉面向浪花，彷彿輕快的海風可以吹走回憶。﹁布蘭登死後，他寄信到奔流城給我，但我沒拆就通通燒掉。因為那時候，我已經知道奈德會代替他哥哥娶我為妻。﹂

　　羅德利克爵士伸手想摸鬍子，又撲了個空。﹁小指頭如今是御前會議的成員。﹂

　　﹁我早知道他會大有發展。﹂凱特琳說，﹁他打小就很機靈。可機靈和睿智是兩回事，真不知道這些年他有多大改變。﹂

　　頭頂的瞭望員從繩索上高聲呼喝，莫里歐船長在甲板上來回走動下達命令，隨著位於三座丘陵之上的都城君臨映入眼簾，整個﹁暴風舞者號﹂立刻陷入一片忙亂的活動中。

　　凱特琳知道三百年前這片高地完全被森林覆蓋，只有零星的漁夫在水流湍急、深湧入海的黑水河北岸定居。後來征服者伊耿自龍石島渡海而來，他的軍隊便是在此處登陸，隨後他在最高的丘陵頂端用木材和泥土築起了他第一座粗糙的防禦堡壘。

　　而今凱特琳視線所及，皆已成為繁華城區，豪宅、涼亭、穀倉、磚砌倉庫、木屋旅店和市集攤位，酒館、墓園和妓院，一座接著一座。即使距離尚遠，她仍可聽見漁市裡的喧鬧。寬闊的林蔭大道，蜿蜒的曲折小街，還有窄得無法容納兩人並肩通行的巷弄穿梭在建築物之間。聖貝勒大教堂的大理石牆環繞著維桑尼亞丘陵頂，七座水晶塔樓聳立其中。彼端的雷妮絲丘陵上，坐落著龍穴焦黑的殘垣斷壁，倒塌的巨大圓頂廢墟，緊閉一世紀之久的青銅大門。兩丘之間，靜默姐妹街筆直如箭，堅實的圍城高牆則環繞在外。

　　百餘座碼頭羅列水濱，港口裡停泊著無數船隻。深水漁船和河流渡筏絡繹不絕，船夫撐篙往來於黑水灣，商船則源源不斷卸下來自布拉佛斯、潘托斯和里斯的貨物。凱特琳瞥見王后裝飾華麗的遊艇，停泊在一艘吃水頗深、船身塗滿黑色焦油、從伊班港來的捕鯨船旁邊。上游處有十來艘狹長的黃金戰船，船帆捲起，鐵製撞錘輕輕拍打水面。

　　睥睨這一切的是伊耿丘陵上的紅堡。它包括七棟加固鋼鐵工事的巨大鼓塔，一座碩大無比而冷酷的堡樓，圓頂大廳與密閉橋樑、軍營、地牢和穀倉，以及開滿箭口的厚重護牆，全是淺紅色石頭砌成。征服者伊耿當年下令建造這座城堡，他的兒子﹁殘酷梅葛﹂將之完成。竣工以後，他將每位參與築城的石匠、木工和建築師全部斬首，誓言惟有真龍傳人方能掌握龍王堡壘的秘密。

　　不想如今，飄揚在城牆上的旗幟卻是金黃而非墨黑，三頭龍曾經怒吐烈焰的地方，成了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奔馳昂揚的疆域。

　　一艘來自盛夏群島的高桅天鵝船，正乘風張滿白帆，駛離港口。暴風舞者號從她身邊駛過，穩穩地準備靠岸。

　　﹁夫人，﹂羅德利克爵士說，﹁我趁躺在床上休養這段時間，仔細考慮過下一步該如何行動。首先，您絕對不能進城，由我一個人去把艾倫帶到安全的地方見您就好。﹂

　　帆船駛近碼頭，她仔細端詳著老騎士。莫里歐正用自由貿易城邦粗野的瓦雷利亞方言大聲喝令。﹁你冒的風險不比我少。﹂

　　羅德利克爵士微笑道：﹁我看不然。早些時候我朝水裡的倒影瞧了瞧，差點認不出自己。我母親是這世上最後一個見過我沒留鬍子模樣的人，而她已經過世了四十年。夫人，我相信我一定安全。﹂

　　莫里歐大聲吆喝，六十支槳整齊劃一地自水中拉起，然後朝反方向劃去。船速減緩，又是一聲大喝，槳葉便都縮回船殼裡面。船靠碼頭之後，泰洛西水手立即跳下船拴住纜繩。莫里歐滿臉堆笑地跑過來。﹁夫人，照您吩咐，咱們抵達君臨了，我敢打賭從沒有一艘船能這麼迅速、這麼平順地抵達目標。您可需要派人幫忙把行李搬去城堡？﹂

　　﹁我們不去城堡，你倒是可以推薦幾家乾淨舒適的旅館，離河不要太遠。﹂

　　泰洛西船長撚撚綠色的八字鬍，﹁那敢情好，我倒是知道幾個符合您要求的店家。不過首先嘛，恕我無禮，咱們約定的旅費還剩一半沒付清呢。還有您慷慨答應的額外小費，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好像是六十枚銀幣。﹂

　　﹁那是給船員的。﹂凱特琳提醒他。

　　﹁噢，那當然，﹂莫里歐道，﹁不過還是我先幫他們保管，等咱們回到泰洛西再分配好了。這可是為他們妻小著想啊，想想看，若是現在就給他們，夫人，他們肯定會賭個精光或拿去買一夜之歡呀。﹂

　　﹁花花錢也無可厚非，﹂羅德利克爵士插話，﹁因為凜冬將至。﹂

　　﹁人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凱特琳說，﹁這是他們辛苦掙來的血汗錢，怎麼花我無足置喙。﹂

　　﹁那就照您吩咐，夫人。﹂莫里歐一邊打躬作揖一邊笑著回答。

　　為以防萬一，凱特琳把錢當面賞給水手，每人一枚銀鹿，至於幫她搬行李的兩位海員，則額外多加了兩個銅幣。他們把東西搬到莫里歐推薦的旅館，位於維桑尼亞丘陵半腰，據說是鰻魚巷裡的老字號。老闆娘是個壞脾氣的老婦，先是滿腹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們倆，又把凱特琳付的錢幣用牙齒咬了又咬，大概在審是不是真的。雖然如此，房間倒是挺寬敞，通風也好，而且莫里歐說她煮的魚湯七國上下無人能及。最棒的是，她完全不過問客人的名姓。

　　﹁我想您最好別待在大廳裡，﹂安頓妥當之後，羅德利克爵士說，﹁即便在這種地方，還是小心為妙。﹂他穿了環甲，配上匕首和長劍，外面再套上黑斗篷，拉起兜帽。﹁我天黑以前把艾倫爵士帶來。﹂他保證，﹁夫人，您好好休息。﹂

　　凱特琳真的累了。這趟旅途漫長而疲憊，況且她年紀也已不輕。房間的窗戶面向一條屋頂之間的小巷，恰可看到遠方的黑水灣。她目送羅德利克爵士快步走進熙來攘往的街道，消失在人群當中，最後決定順從他的建議。床鋪塞的是稻草並非羽毛，但她還是頭一沾枕便進入夢鄉。

　　她被砰砰的敲門聲吵醒。

　　凱特琳立時坐起，窗外，夕陽殘照把君臨的屋頂灑得通紅。她睡得比預期的長。房門再度響起敲門聲，人聲傳進屋內：﹁以國王之名，開門！﹂

　　﹁等等。﹂她一邊應聲，一邊趕緊用斗篷裹住自己。那把匕首躺在床邊桌上，她匆忙拾起，然後才打開厚重木門的門閂。

　　蜂擁進房的人都穿著都城守衛隊的制服：黑色環甲和金色披風。為首之人一見她手中利刃，便笑道：﹁夫人，不必如此。我們是特地來護送您進城的。﹂

　　﹁是誰的命令？﹂她問。

　　他拿出一條緞帶，凱特琳一看，頓時喉頭一緊。灰蠟上蓋有一隻仿聲鳥。﹁培提爾，﹂她說。想不到他動作這麼快，羅德利克爵士肯定出了事。她望著帶頭的守衛，﹁你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夫人。﹂他回答，﹁小指頭大人只吩咐我們帶您去見他，而且絕不能讓您受到一點委屈。﹂

　　凱特琳點點頭：﹁你去門外等，我換好衣服便來。﹂

　　她在水盆裡洗了手，又用乾淨的麻布擦乾。她的手指仍然僵硬而不靈活，好容易才穿上胸衣，在頸間繫好那件褐色的粗布斗篷。小指頭怎麼知道她在這裡？這絕不會是羅德利克爵士說的。他雖然一把年紀，脾氣卻倔得緊，忠心耿耿到頑固的地步。難道他們來得太遲，蘭尼斯特家已經搶先一步抵達了君臨？不可能，倘若真是如此，那麼奈德一定也在，他會親自來接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恍然大悟：莫里歐。這該死的泰洛西人知道他們的身份，也知道他們下榻處所。她不僅揣摩他為這則消息開了多少價。

　　他們為她備好了馬。動身出發時，街上已經點起了燈，凱特琳左右圍繞著肩披金色披風的守衛，只覺全城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當他們抵達紅堡時，鐵閘已經降下，入夜後大門也已緊閉，但城堡的窗戶裡火光搖曳，生氣依舊。守衛們把坐騎留在城牆外，護送她從一道狹窄的邊門進入，踏著級級階梯，登上高塔。

　　房裡只有他一個人，坐在一張大木桌邊，就著一盞油燈寫字。他們把她送進屋內，他便擱下筆望著她。﹁凱特。﹂他靜靜地說。

　　﹁為什麼帶我來這兒？﹂

　　他起身朝守衛粗魯地擺擺手。﹁你們可以走了。﹂守衛離開，﹁沒事吧，﹂待他們走後他才開口，﹁我可是再三告誡過的。﹂他注意到她的繃帶。﹁你的手……﹂

　　凱特琳故意忽略這個含蓄的問題。﹁我可不習慣被人當成女傭一般呼來喚去。﹂她冷冷地說，﹁小時候的你多少還懂得一點禮貌。﹂

　　﹁夫人，我絕對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他看似充滿悔意，這個神情也勾起凱特琳歷歷如繪的回憶。他是個狡猾機靈的孩子，但每次闖了禍總會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他就有這種天生的本事。看來這些年來他沒什麼改變。培提爾從前是個瘦小的男孩，如今長成一個瘦小的男子，比凱特琳還要矮上一兩寸，但纖細敏捷，容貌一如她記憶中那般銳利，還有那雙滿是笑意的灰綠眼睛。他下巴留了點鬍子，黑髮間也有幾抹銀絲，其實人還不到三十。這個特質和他繫住披風的銀白仿聲鳥倒是挺配，他從小就得意自己的少年白。

　　﹁你怎麼知道我在城裡？﹂她問。

　　﹁因為瓦里斯消息靈通。﹂培提爾露出一抹促狹的微笑。﹁他馬上就來，我只是想先單獨見見你。凱特，我們好久不見，算算，多少年了？﹂

　　凱特琳不理睬他的親昵，如今她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問。﹁原來是八爪蜘蛛找到我的。﹂

　　小指頭皺眉道：﹁可別當面這樣叫他喲。他這人敏感得很，大概和身為太監有關吧。城裡的事，瓦里斯不但都知道，還常常未卜先知。到處都有他的眼線，他稱呼他們作他的小小鳥兒。他的一隻小小鳥聽說了你抵達的消息。謝天謝地，瓦里斯知道以後，第一個找的人是我。﹂

　　﹁為什麼第一個找你？﹂

　　他聳聳肩。﹁為什麼不呢？我是財政大臣，也是國王的御前顧問。賽爾彌和藍禮公爵到北邊去迎接勞勃，史坦尼斯大人回了龍石島，只剩下派席爾國師和我。我是當然的選擇，何況瓦里斯知道我還是你妹妹萊莎的朋友。﹂

　　﹁那瓦里斯知不知道……﹂

　　﹁瓦里斯大人什麼都知道……惟獨不知道你為什麼造訪。﹂他抬起一邊眉毛。﹁你到底為什麼造訪？﹂

　　﹁作妻子的想念丈夫，作母親的掛念女兒。我來拜訪，有何不妥？﹂

　　小指頭笑道：﹁呵呵，我說夫人，這藉口不賴，可惜我不相信。我太瞭解你了。你們徒利家族的箴言是什麼來著？﹂

　　她喉嚨一乾。﹁家族，責任，榮譽。﹂她僵硬地複誦。他的確是太瞭解她了。

　　﹁家族，責任，榮譽。﹂他應道，﹁這每一項都要求你遵照首相囑咐留在臨冬城。夫人哪，我看事情沒這麼簡單。若非事關緊要，你不會這樣突然來訪。就請你把話說出來吧，讓我為你效勞，老朋友本該戮力相助。﹂這時門上傳來一聲輕響。﹁請進。﹂小指頭叫道。

　　進來的男子體態豐腴，脂粉味十足，頭上光溜得像顆蛋。他身著一件寬鬆的紫色絲質長袍，外罩金絲線縫製的背心，腳踏前尖後寬的天鵝絨軟拖鞋。﹁史塔克夫人，﹂他雙掌執起她的手，﹁闊別多年，不料今日相見，真是叫人歡欣鼓舞。﹂他的皮膚柔軟而濕潤，呼吸有丁香花的味道。﹁哎呀，您的手是怎麼了？親愛的夫人，敢情您不小心給燙到了？如此纖纖玉手竟然……咱們派席爾大學士調製的藥膏療效一流，要不我這就差人給您送一罐？﹂

　　凱特琳從他掌心抽回手，﹁伯爵大人，感謝您的美意，不過我這傷口已經讓家裡的魯溫師傅處理過了。﹂

　　瓦里斯低頭道：﹁您公子的事，我深感遺憾。一想到他小小年紀，就覺得天上諸神真是殘酷。﹂

　　﹁瓦里斯伯爵，我們總算有點共識。﹂她說。瓦里斯的伯爵頭銜只是虛位，這也是為了顧及他朝廷重臣的身份，其實瓦里斯根本不是任何封邑的領主，他統禦的不過是手下那批眼線。

　　太監把手軟軟地一攤。﹁好夫人，相信我們不只是有這點共識。我對您丈夫，也就是咱們新任首相，懷著極高的敬意，同時我也知道我們大家都非常愛戴勞勃國王。﹂

　　﹁是的，﹂她不得不說，﹁毫無疑問。﹂

　　﹁要找咱們勞勃這麼受愛戴的國王，恐怕很難囉。﹂小指頭露出促狹的微笑，酸溜溜地說，﹁最起碼瓦里斯大人聽到是這樣。﹂

　　﹁好夫人，﹂瓦里斯憂心忡忡地道，﹁自由貿易城邦有不少精通醫術的奇人異士。只消您點個頭，我即刻去找這樣的人來醫治您的小布蘭。﹂

　　﹁能做的魯溫師傅都做了。﹂她告訴他。此時此地她不願談布蘭的事，尤其是和這些人。她不太信任小指頭，更何況瓦里斯。她絕不能讓他們看見她悲傷的模樣。﹁貝里席大人剛才告訴我，我現在能在這裡，全都要歸功於您。﹂

　　瓦里斯像個小女孩般咯咯直笑。﹁呵呵，可不是嘛。我看我是難辭其咎了，好心的夫人，希望您原諒我吧。﹂他悠閒地找了張椅子坐下，雙手交握，﹁我在想，不知能否請您讓我們瞧瞧那把匕首？﹂

　　凱特琳．史塔克驚愕地看著他，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他真的是隻無孔不入的蜘蛛，說不定還是個懂得妖術的魔法師，她不禁狂亂地暗想。他竟然知道沒有人會知道的事，除非……﹁你把羅德利克爵士怎樣了？﹂她質問。

　　小指頭一頭霧水。﹁我覺得自己像個上了戰場卻沒帶長槍的騎士。這匕首是怎麼回事？羅德利克爵士又是何方神聖？﹂

　　﹁羅德利克．凱索爵士是臨冬城的教頭，﹂瓦里斯告訴他，﹁史塔克夫人，您大可放心，這位好騎士平安無事。他今天下午的確來過一趟，到兵器庫去拜訪了艾倫．桑塔加爵士，兩人談及一把匕首。約莫日落時分，他們結伴離開城堡，徒步返回您下榻的那間粗陋房舍。這會兒他們還在那裡，正在大廳裡喝酒，等您回去。羅德利克爵士發現您不在，可是焦慮得緊哪。﹂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小小鳥兒嘰嘰喳喳傳來的唄。﹂瓦里斯微笑道，﹁好夫人，我的職責所在便是打聽消息，所以我才知道不少。﹂他聳聳肩。﹁不過您確實把匕首帶在了身上，對吧？﹂

　　凱特琳從斗篷裡抽出匕首，扔到他面前的桌上。﹁拿去看吧，或許你的小小鳥也會告訴你這匕首的主人是誰。﹂

　　瓦里斯用誇張的優雅姿勢拿起短刀，然後伸出拇指滑過刀鋒，沒想到立時見血，他驚呼一聲，手一鬆，匕首掉回桌上。

　　﹁小心，﹂凱特琳告訴他，﹁這匕首很利。﹂

　　﹁世上最鋒利的莫過於瓦雷利亞鋼。﹂小指頭道。瓦里斯一邊吸吮血流不止的拇指，一邊面帶慍色地瞪著凱特琳。小指頭拿起利刃，輕輕地把玩，測試稱手的程度。隨後把匕首拋至半空，再用另一隻手接住。﹁輕重恰到好處。您這次來訪的目的，便是想查出匕首的主人？夫人，那您大可不必去找艾倫爵士，您應該直接來問我。﹂

　　﹁假如我直接問你，﹂她說，﹁你怎麼說？﹂

　　﹁我會告訴你這種刀全君臨只有一把，﹂他用拇指和食指夾起刀刃，舉過肩頭，手腕一抖，熟練地將匕首朝房間對面射去。短刀正中房門，深深地插進橡木板，隨著殘餘的勁道晃動不止。﹁它是我的。﹂

　　﹁這是你的刀？﹂不可能，培提爾根本沒去臨冬城。

　　﹁一直到喬佛里王子命名日那天的比武大會為止，﹂他穿過房間，從木門上拔出匕首。﹁我和半數的廷臣都賭詹姆爵士會贏得長槍比試，﹂培提爾露出羞怯的笑，突然又顯得孩子氣。﹁所以當洛拉斯．提利爾爵士把他一槍刺下馬時，我們都輸了點小東西。詹姆爵士輸掉一百枚金龍幣，王后賠上一條翡翠首飾，而我則是這把刀。贏家放過了王后陛下的翡翠，但把其他東西都留下了。﹂

　　﹁此人是誰？﹂凱特琳質問，她的嘴巴因恐懼而乾澀，手指頭則因回憶而隱隱作痛。

　　﹁小惡魔，﹂小指頭說。瓦里斯伯爵在一旁看著她的臉。﹁提利昂．蘭尼斯特。﹂

第二十章︱瓊恩

　　刀劍鏗鏘響徹廣場。

　　瓊恩穿著黑羊毛衫，外罩皮革背心和鎖子甲，內裡汗如雨下。他向前進逼，葛蘭腳步不穩地後退，笨拙地舉劍格擋。他剛舉劍，瓊恩便猛力一揮攻他下盤，擊中他的腳，打得他步伐踉蹌。葛蘭向下還擊，頭上卻挨了一記過肩砍，將他的頭盔打凹。他又使出一記側劈，結果瓊恩撥開他的劍，然後用戴了護腕的手肘撞擊他的腹部。葛蘭重心不穩，狠狠地跌坐在雪地裡。瓊恩跟上砍中他的腕關節，痛得他慘叫一聲丟下劍。

　　﹁夠了！﹂艾里沙．索恩爵士的話音如瓦雷利亞刀鋒裂空。

　　葛蘭揉著手道：﹁這野種把我手腕打脫臼了。﹂

　　﹁假如用的真劍，野種早已挑斷你的腿筋，劈開你的腦袋瓜子，砍斷你的雙手了。算你走運，我們守夜人需要的不只是遊騎兵，也需要馬房小弟。﹂艾里沙爵士朝傑倫和陶德揮手道：﹁把這頭笨牛扶起來，他可以準備辦喪事了。﹂

　　其他的男孩攙扶葛蘭起身，瓊恩脫下頭盔，結霜的晨氣吹在臉上，感覺很舒服。他拄劍而立，深吸一口氣，容許自己短暫地享受勝利的喜悅。

　　﹁那是劍，不是老人的拐杖。﹂艾里沙爵士尖銳地說，﹁雪諾大人，您可是腳痛？﹂

　　瓊恩恨透了這個綽號，打從他練劍的第一天起，艾里沙爵士便這麼叫他。其他男孩子有樣學樣，現在人人都這麼稱呼他了。他將長劍回鞘。﹁不是。﹂

　　索恩大跨步朝他走來，脆硬的黑皮革發出悉悉窣窣的聲響。他約莫五十歲，體格結實，精瘦而嚴峻，一頭黑髮已有些灰白，而那雙眼睛卻如瑪瑙般炯炯有神。﹁那是怎麼回事？﹂他質問。

　　﹁我累了。﹂瓊恩承認。他的臂膀因為不斷揮劍而感到酸麻，如今打鬥結束，剛留下的擦傷也開始痛了起來。

　　﹁這叫軟弱。﹂

　　﹁可我贏了。﹂

　　﹁不。是笨牛他輸了。﹂

　　一個旁觀的男孩在偷偷竊笑。瓊恩很清楚自己絕不能頂嘴。雖然他擊敗了每一個艾里沙爵士派來對付他的對手，卻還是得不到應有的待遇。教頭的嘴邊只有嘲笑和譏諷。索恩一定是討厭他，瓊恩暗自認為；不過話說回來，索恩更討厭其他男孩。

　　﹁今天就到此為止。﹂索恩告訴他們。﹁我對飯桶可沒什麼耐性。假如哪天異鬼真打過來，我倒希望他們帶上弓箭，因為你們只配當靶子。﹂

　　瓊恩跟著其他人返回兵器庫，孤零零地走在中間。他一直都孤零零的。一起受訓的小隊約有二十人，卻沒有一個稱得上是朋友。多數人長他兩三歲，打起來卻連十四歲羅柏的一半都比不上。戴利恩動作敏捷，但很怕挨打；派普老把劍當匕首來使；傑倫弱得像個女孩子；葛蘭遲鈍又笨拙；霍德攻勢雖猛，可總是沒頭沒腦。瓊恩越是和這些人交手，就越鄙視他們。

　　進到室內，瓊恩把入鞘的劍掛回石牆的鉤子上，刻意不理睬其他人。他有條不紊地解下盔甲、皮衣和汗濕的羊毛衫。長長的房間兩端，鐵火盆裡的煤炭熊熊燃燒，但瓊恩仍止不住發抖。此地，寒意總是如影隨形，想必數年之後他便會忘記溫暖的滋味。

　　他穿上日常的粗布黑衣，倦怠感突然排山倒海般朝他襲來。他找條板凳坐下，手指摸索著繫上斗篷。好冷啊，他一邊想，一邊回憶起臨冬城的廳堂，那裡有溫泉終年流貫壁壘之間，仿如人體內流淌的血液。黑城堡裡沒有暖意，只有冰冷的牆壁，和更加冷漠的人。

　　除了提利昂．蘭尼斯特，沒人對他提過守夜人部隊竟是這副光景。那侏儒在他們北上途中把事情真相告訴了他，但那時已經太遲了。瓊恩不禁懷疑父親知不知道長城守軍的真正情形。他一定知道，想到這裡他更覺心痛。

　　就連叔叔，竟也這麼把他遺棄在這世界盡頭的冰冷寒荒。他原先所認識的那個個性溫和的班揚．史塔克，到這裡完全變了個人。他是首席遊騎兵，整日與莫爾蒙總司令，伊蒙學士和其他高級官員為伍，而將瓊恩丟給壞脾氣的艾里沙．索恩爵士。

　　他們抵達長城三天後，瓊恩聽說班揚．史塔克將率領六名手下深入鬼影森林巡察。當天夜裡，他在城堡的木造大廳中找到叔叔，央求他帶自己一道去。班揚直截了當地回絕了他。﹁這可不是臨冬城，﹂他邊用刀叉切肉邊對他說，﹁在長城守軍裡，想得到什麼樣的待遇，就得證明自己有什麼樣的本事。瓊恩，你還不是遊騎兵，你只是個稚氣未脫，身上還殘留著夏天氣味的小鬼。﹂

　　瓊恩愚蠢地爭辯：﹁到明年命名日我就滿十五歲，﹂他說，﹁很快就要長大成人了。﹂

　　班揚．史塔克皺眉道：﹁在艾里沙爵士判定你成為守夜人部隊的漢子之前，你都只是個小鬼，只能是個小鬼。假如你以為仗著自己史塔克家人的身份，就可以坐享其成，那就大錯而特錯。我們宣誓入伍時，早已斷絕一切身家背景。拿你父親來說，雖然他會永遠在我心中佔據一席之地，但如今這些人才是我的手足兄弟。﹂他拿匕首朝身邊的人比劃兩下，指指這些飽經風霜的黑衣戰士。

　　翌日拂曉，瓊恩起身目送他叔叔離去。叔叔手下一名高大而醜陋的遊騎兵一邊裝配馬鞍，一邊高唱歌詞猥褻的曲子，吐出的氣息在清晨的冷氣裡蒸騰。班揚．史塔克對他是滿臉笑容，對自己侄子卻沒好氣。﹁瓊恩，你要我說多少遍？你不能去，等我回來我們再找時間談談。﹂

　　瓊恩看著叔叔牽馬走進隧道，向北而去，不禁想起提利昂．蘭尼斯特在國王大道上告訴過他的事，腦海裡接連浮現出班揚．史塔克倒臥雪地，血跡斑斑的情景。這個念頭令他反胃。我究竟成了個什麼人？

　　之後他在孤單的臥室裡找到白靈，把臉深深地埋進他厚厚的白毛皮。

　　既然他註定孤單，他便要化寂寞為力量。黑城堡沒有神木林，只有一間小小的聖堂和醉醺醺的修士，但瓊恩實在無心向神明禱告，管他是新神還是舊神。他心裡認為，倘若諸神真的存在，想必也是和這裡的嚴冬一樣殘酷無情吧。

　　他想念自己真正的兄弟：小瑞肯想吃甜食時眼瞳閃閃發亮的神情；羅柏是他最旗鼓相當的對手，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和玩伴；固執又充滿好奇心的布蘭，不論瓊恩和羅柏做些什麼，他總想插一腳。他也想念兩個妹妹，甚至包括那個自從懂得﹁私生子﹂的意思之後，就只肯以﹁我的同父異母哥哥﹂來稱呼他的珊莎。至於艾莉亞……這個老是磨破膝蓋，滿頭亂髮，不然就是鉤破衣服，一股牛脾氣的瘦巴巴小東西，他想念她的程度甚至超過羅柏。艾莉亞和他一樣，永遠與環境格格不入……但她總有辦法讓瓊恩會心一笑。此時瓊恩願意付出一切，只換取能和她重聚片刻，再撥弄她的亂髮，再看她扮起鬼臉，再聽她和自己心有靈犀地說出同一句話。

　　﹁小雜種，你把我弄脫臼了。﹂

　　瓊恩抬眼朝那充滿怒意的聲源望去。葛蘭臉紅脖子粗地高高站在他面前，身後還有三個跟班。他認出生得既矮且醜，還有副難聽嗓音的陶德，新兵們都叫他癩哈蟆。瓊恩想起另外兩個傢伙是五指半島地方逮著的強姦犯，被尤倫帶到北方來的，不過他忘記名字了。他想盡辦法不和他們說話，他們全都是生性殘忍的惡霸，從不知榮譽為何物。

　　瓊恩霍地起身。﹁你如果好好求我，我很樂意幫你把另一隻手也打斷。﹂葛蘭今年十六歲，整整比瓊恩高出一頭。他們個頭都比他大，但嚇不了他。他在校場上早就教訓過每一個人。

　　﹁說不定斷手的是你哦。﹂其中一名強姦犯道。

　　﹁有種你便試試。﹂瓊恩伸手拿劍，但對方中的一人抓住他的手，扭到背後。

　　﹁你老讓我們難看。﹂癩哈蟆抱怨。

　　﹁咱們沒打照面以前，你們就夠難看啦。﹂瓊恩告訴他們。抓住他手的男孩用力往後一擰，劇痛立刻直穿腦際，但瓊恩依舊不吭一聲。

　　癩哈蟆向前逼近幾步。﹁咱們小少爺生了張碎嘴，﹂他說。他生得一雙小而亮的豬眼睛。﹁小雜種，是不是你娘傳給你的啊？她是做什麼來著的，敢情是個婊子？告訴我她花名叫啥，搞不好老子幹過她幾回？﹂他咧嘴笑道。

　　瓊恩像條鰻魚般地用力一扭，後腳跟朝抓住他的男孩胯下狠狠踢去。身後傳來一聲慘叫，然後他便掙脫了。他朝癩哈蟆撲過去，一拳把他打得翻過長板凳，他窮追不捨，跳上對方胸膛，兩手掐緊脖子，使勁往地面撞。

　　兩個五指半島來的傢伙拉開他，粗暴地把他摔倒在地，葛蘭開始踢他。瓊恩正要滾離他們的拳打腳踢，只聽一個宏鐘般的聲音劃過兵器庫的陰霾：﹁通通給我住手！馬上停手！﹂

　　瓊恩爬起來，唐納．諾伊怒視著他們，﹁要打架到場子裡去打，﹂武器師傅說，﹁別把你們的恩怨帶進我的兵器庫，否則別怪我插手。相信我，你們不會喜歡的。﹂

　　癩哈蟆坐在地上，小心翼翼摸摸後腦勺，只見手指上全是血。﹁他想殺我。﹂

　　﹁是真的，俺親眼看到的。﹂其中一名強姦犯說。

　　﹁他把我的手給打斷了。﹂葛蘭邊說邊舉起手給諾伊看。

　　武器師傅瞟了他手腕一眼，﹁我看只是擦傷，頂多扭到，伊蒙師傅那裡有的是好膏藥。陶德，你跟他一塊去，頭上的傷注意一下。其他人回營去。雪諾留下。﹂

　　瓊恩重重地坐回長板凳，不理睬其他人離去時的眼神，那眼神彷彿在向他保證事情沒這麼容易解決。他的手一陣抽痛。

　　﹁守夜人需要每一份力量，﹂待他人都離開後，唐納．諾伊道，﹁甚至像是癩哈蟆這種人。殺了他，你也沒什麼光榮可言。﹂

　　瓊恩怒火中燒。﹁他說我媽是︱︱﹂

　　﹁︱︱是個婊子。我聽到了。那又如何？﹂

　　﹁艾德．史塔克公爵才不是會去逛窯子的人，﹂瓊恩冷冷地說，﹁他的榮譽︱︱﹂

　　﹁︱︱免不了他在外面生出個私生子，不是麼？﹂

　　瓊恩氣得渾身發冷。﹁我可以走了嗎？﹂

　　﹁我說可以你才可以。﹂

　　瓊恩恨恨地盯著火盆升起的白煙，直到諾伊伸出粗壯的手托住他下巴，把他的頭粗暴地扭過來。﹁小子，我跟你說話的時候看著我。﹂

　　於是瓊恩看著他。武器師傅的胸膛寬闊得像個酒桶，肚子更是大得驚人。他的鼻子又寬又扁，那一臉鬍子好似從來沒刮。他的黑羊毛外衣左襟用一個長劍形狀的別針繫在肩頭。﹁光嘴巴上說說，你媽也不會變成婊子。她是什麼樣的人，就是什麼樣的人，和癩蛤蟆怎麼說有何干係。話說回來，咱們部隊裡還真有些人的娘是婊子。﹂

　　我媽可不是，瓊恩倔強地暗想。他對自己的母親一無所知，艾德．史塔克絕口不提關於她的事情。但他經常夢見她，次數頻繁到他幾乎可以拼湊出她的容貌。夢中的她出身高貴，美麗動人，眼神慈藹。

　　﹁你以為自己是大貴族的私生子，就覺得特別難受？﹂武器師傅繼續下去，﹁告訴你，傑倫那傢伙是個六根不淨的教士的野種。卡特．派克是個酒館女侍的兒子，結果現在人家是東海望守備隊長。﹂

　　﹁我不在乎，﹂瓊恩道，﹁我才不管他們怎樣，我也不管你或索恩或班揚．史塔克或是誰誰誰怎麼樣。我恨死這地方了。這裡……這裡好冷。﹂

　　﹁是啊，又冷又苦又險惡，這就是長城的景況，也是這裡守軍的寫照。絕不像你奶媽所說的睡前故事。哼，去他的睡前故事，去你的奶媽吧，事情就是這樣子，而你一輩子都跟我們其他人一起，註定要待在這兒了。﹂

　　﹁一輩子。﹂瓊恩苦澀地重複。武器師傅可以拿一輩子來大做文章，因為他見過世面，經歷過大風大浪。他是在風息堡之圍中失去了一條胳膊後才加入黑衫軍的，在那之前他是國王的大弟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鐵匠。他足跡遍佈七國，吃過山珍海味，嘗過女人的甜美，打過不知幾百場大小戰役。據說勞勃國王在三叉戟河上殺死雷加．坦格利安那把戰錘，正是唐納．諾伊所鑄造。他已經做過瓊恩永遠也不可能做到的事，等到年過三十，卻因一記輕微的斧傷發炎潰爛，最後不得不截掉整只手。也就是在他成了殘廢，這輩子的幸運已經結束的時候，唐納．諾伊才來到長城。

　　﹁是啊，雪諾，一輩子。﹂諾伊道，﹁或長或短，操之你手。照你現在這種態度，早晚會有弟兄半夜割了你喉嚨。﹂

　　﹁他們才不是我弟兄，﹂瓊恩駁斥，﹁他們恨我，因為我比他們優秀。﹂

　　﹁錯了，他們恨的是你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他們眼中的你，是個城裡來的、自以為是小少爺的雜種。﹂武器匠靠近來，﹁記住，你不是什麼大人少爺，你姓的是雪諾，不是史塔克。而現在，你不但是私生子，還是個惡霸。﹂

　　﹁惡霸？﹂瓊恩差點說不出話。這指控實在太不公平，氣得他喘不過氣來。﹁是他們四個先來找我麻煩。﹂

　　﹁他們四個人在場子裡都被你羞辱過，說不定怕你怕得要死。我看過你練劍，跟你比劃那不叫練習，要是你使的真劍，他們已經死上好幾回了。你很清楚，我很清楚，他們也很清楚。你完全不留情面地羞辱他們，難道你覺得這樣很值得驕傲？﹂

　　瓊恩遲疑了。他打贏的時候的確頗感驕傲，難道他不應該麼？武器師傅連這麼一點點喜悅也要剝奪，還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他們年紀都比我大。﹂他防衛性地說。

　　﹁他們是比你年長，也比你高壯。不過我敢打賭臨冬城的教頭一定教過你如何對付比自己高大的人。他是誰，某位老騎士？﹂

　　﹁是羅德利克．凱索爵士。﹂瓊恩小心答道。他覺得對方話中有話。

　　唐納．諾伊向前靠，幾乎要貼上瓊恩的臉。﹁小子，你想想吧，這兒的人在遇上艾里沙爵士以前沒一個受過正式訓練。他們的父親是農民、車夫還有盜獵者，是鐵匠、礦工或船上的槳手。他們的打架技巧是從甲板上、舊鎮和蘭尼斯港的暗巷裡，或從國王大道路邊的妓院、酒館中學來的。他們或許相互耍耍棍子，但我跟你保證，裡面沒幾個買得起真劍。﹂他一臉冷酷的表情，﹁所以雪諾大人，你倒是告訴我，打贏這些人真的很爽麼？﹂

　　﹁不要這樣叫我！﹂瓊恩激動地說。但他的怒意已沒了力氣，突然間只覺得慚愧和罪惡。﹁我不知道……我以為……﹂

　　﹁好好想一想，﹂諾伊提醒他。﹁不然就準備枕著匕首睡覺。行了，你回去吧。﹂

　　瓊恩離開武器庫時，已近中午。太陽撥開雲層，露出臉來。他轉身背向陽光，將視線抬至長城，看著城牆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藍光。雖然已經在此生活了好幾個星期，可每當他目光觸及這番景象，依舊不禁渾身顫抖。無數世代的風沙污泥，早在城牆留下印痕，宛如一層覆蓋的膜，以至於城牆有時成了淺灰，猶如陰霾天際……但當晴日裡天光直射，長城又彷彿有生命般閃閃發亮，如同一道橫斷半天的藍白絕壁。

　　當初他們在國王大道上遙遙望見長城時，班揚．史塔克告訴瓊恩這是人類所造最龐大的建築物。﹁毫無疑問也是最沒用的。﹂聽完後，提利昂．蘭尼斯特嘻笑著加上一句。然而隨著距離漸漸拉近，連小惡魔也沉默下來。幾里之外便可清楚地看到這條橫亙北方地平線的灰藍直線，毫不間斷地向東西兩邊延展，直到消失於遠方，好像在宣告：這裡便是世界盡頭。

　　待他們終於見到黑城堡，卻發現那不過是這面廣大冰牆下的木造城樓和石砌高塔，看起來簡直就像散佈雪地的玩具積木。黑衫軍的古老堡壘遠不如臨冬城，甚至稱不上是座像樣的城堡。它沒有城牆，無法抵禦來自東西南三方面的攻擊，守夜人部隊唯一關心的只有北方，而高聳在黑堡北邊的正是絕境長城。長城高近七百尺，足足是它所庇護的要塞上最高的塔樓的三倍。叔叔說城牆之寬，足以讓十二名全副武裝的騎士並肩共騎。巨大的弩炮和怪獸般的投石機守衛著城牆，行走其上的黑衣軍渺小如同螻蟻。

　　如今站在兵器庫外向上看去，瓊恩感受的震懾絲毫不亞於當日在國王大道上初見之時。絕境長城就是如此，有時你會忘記其存在，一如你對頭頂長空和腳下大地司空見慣，不以為意，但有時又彷彿是舉世間唯一真切的存在。它比七大王國還要古老，每當瓊恩站在城牆下抬頭仰望，總是頭暈目眩。他可以感覺到雄渾繁厚的冰層向他重壓而來，彷彿城牆崩塌要將他掩埋。瓊恩隱約知道，倘若哪天長城真的陷落，整個世界必將隨之瓦解。

　　﹁牆外是什麼，真叫人猜不透，對吧？﹂一個熟悉的聲音道。

　　瓊恩轉過頭。﹁蘭尼斯特。我沒看到︱︱我的意思是說，我以為這兒只有我一個人。﹂

　　提利昂．蘭尼斯特全身裹滿毛皮，活像隻小熊。﹁乘人不備好處多多，你永遠也不知道會學到些什麼。﹂

　　﹁從我這兒你能學到什麼？﹂瓊恩告訴他。自他們的旅途結束之後，他便很少看到這侏儒。提利昂．蘭尼斯特既是王后的弟弟，自然受到貴客般的款待。莫爾蒙總司令讓他住在國王塔︱︱說得好聽，其實已有一百年沒國王住過了︱︱和他同桌用餐。蘭尼斯特白天在長城上騎馬，晚上則與艾里沙爵士、波文．瑪律錫和其他高階官員飲酒賭博。

　　﹁唉，我走到哪兒學到哪兒。﹂這矮子用一根粗糙的黑拐杖指著長城，﹁我常說……怎麼前人千辛萬苦才把城牆蓋好，後人立刻便想知道牆的另一面有什麼？﹂他歪著頭，用那雙大小不一的古怪眼睛看著瓊恩。﹁你也不例外，對不？﹂

　　﹁我看沒什麼特別。﹂瓊恩道。他好想跟隨班揚．史塔克一同出外巡獵，深入鬼影森林，好想與曼斯．雷德的野人交鋒，守護王國免於異鬼侵襲，但自己心裡想要什麼，還是別說出來的好。﹁遊騎兵說牆外不過就是樹林、山脈和結凍的湖泊，一片冰天雪地。﹂

　　﹁還有害人的古靈精怪，﹂提利昂說，﹁可別忘了，雪諾大人。否則大夥兒幹嘛這麼大動干戈？﹂

　　﹁不要叫我雪諾大人。﹂

　　侏儒揚揚眉毛。﹁難道我喜歡被人叫小惡魔？一旦別人發現綽號對你的殺傷力，這綽號就跟定你啦。既然他們愛給你起綽號，你就大大方方地接受，最好還裝出樂在其中的樣子，那他們就再也傷不了你了。﹂他舉起拐杖指指前方。﹁哪，跟我走走。他們這會兒應該在大廳裡弄那難吃的湯了，我正想喝點熱的。﹂

　　瓊恩也餓了，所以他走在蘭尼斯特身邊，刻意放慢腳步以配合侏儒笨拙而古怪的姿勢。風勢漸大，他們可以聽見周圍木屋嘎吱作響。遠處，一道被遺忘的厚重窗戶反覆劈砰。一堆雪從屋頂滑下，落在他們身邊，發出低沉的撞擊。

　　﹁沒見你的狼呢。﹂蘭尼斯特邊走邊說。

　　﹁訓練的時候，我把它拴在舊馬房那邊。他們現在把馬都關在東邊的馬廄，所以不會礙著他。其他時候他都跟著我，我睡在哈丁塔。﹂

　　﹁就那座連城垛都塌掉的塔，是嗎？那塔下面的廣場都是碎石頭，整個還歪歪斜斜，跟咱們高貴的勞勃國王酒醉後一個德行。我以為那些塔早就廢棄不用了。﹂

　　瓊恩聳聳肩道，﹁反正沒人管你睡哪兒。這些古堡幾乎都荒廢了，愛睡哪裡隨便你。﹂黑城堡曾經擁有多達五千名全副武裝、鞍馬齊備、僕從如雲的戰士。如今卻只剩十分之一的數量，建築也紛紛淪為荒頹廢墟。

　　提利昂．蘭尼斯特的笑在冷空氣裡蒸騰。﹁那我就請你老爸務必在你那座塔垮塌之前，多抓幾個石匠過來。﹂

　　瓊恩聽得出話中的嘲弄意味，卻無法否認那是事實。守夜人一共沿長城建了十九座雄偉要塞，如今只剩三座仍有部隊駐守：高聳的東海望在強風吹拂的灰暗海濱，影子塔堅毅地佇立於長城邊陲的群山之中，黑城堡則位於兩者之間，地處國王大道盡頭。其他堡壘早已被人遺忘，現在都成了孤獨的鬼城，冷風颼颼吹過黑窗，死者幽靈遊蕩其中。

　　﹁我一個人住比較好，﹂瓊恩固執地說，﹁其他人很怕白靈。﹂

　　﹁他們倒聰明。﹂蘭尼斯特說。他隨即轉變話題，﹁最近大家都在議論你叔叔，他是不是出去太久了？﹂

　　瓊恩憶起自己失望之下的幻想，那幅班揚．史塔克倒臥雪地的景象，立刻撇過頭去。侏儒很擅察言觀色，他可不想讓他瞧見自己眼中的罪惡。﹁他說會趕在我命名日前回來。﹂他坦承。他的命名日早在兩周前便已悄無聲息地來了又去。﹁他們是去找威瑪．羅伊斯爵士，此人的父親是艾林公爵的封臣。班揚叔叔說他們會一直搜索到影子塔，一路深入群山。﹂

　　﹁聽說近來有不少遊騎兵好手失蹤。﹂他們一邊登上大廳的階梯，蘭尼斯特一邊說，他嘻嘻笑著打開門。﹁也許古靈精怪今年特別餓吧。﹂

　　進入廳堂，雖然爐火熊熊，仍舊感覺地方寬敞，寒氣逼人。烏鴉棲息於高敞的木天花板上，在眾人頭頂嘎嘎叫著。瓊恩從廚子手中接過一碗肉湯和大塊黑麵包。葛蘭、癩哈蟆和其他幾人坐在最靠近火爐的長凳上，彼此粗聲笑鬧咒罵。瓊恩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們一會，然後在大廳的角落挑了個位子坐下，遠遠離開其他人。

　　提利昂．蘭尼斯特坐在他對面，一臉狐疑地嗅著濃湯。﹁大麥、洋蔥、胡蘿蔔，﹂他喃喃唸道，﹁這些煮飯的到底知不知道蕪箐不能當肉啊？﹂

　　﹁這是羊肉濃湯耶。﹂瓊恩脫下手套，探手到湯碗溢出的熱氣裡取暖。聞到肉香他口水都流了下來。

　　﹁雪諾。﹂

　　瓊恩認得艾里沙．索恩的聲音，但這回話中卻有種他從前沒聽過的語氣，他轉過頭。

　　﹁司令大人要見你。現在就去。﹂

　　一時之間瓊恩嚇得不敢動彈。為什麼總司令要見他？難道他們有了班揚的消息，他胡亂揣測，一定是他死了，他的想像果然成真。﹁是我叔叔的事嗎？﹂他衝口而問，﹁他平安回來了嗎？﹂

　　﹁司令大人平素可不習慣等人。﹂艾里沙這麼回答，﹁而我更不習慣下了命令還要聽野種問東問西。﹂

　　提利昂．蘭尼斯特霍地跳下長凳，站起身道：﹁夠了，索恩，你嚇著他了。﹂

　　﹁蘭尼斯特，你少管閒事，你沒資格在這兒說話。﹂

　　﹁在朝廷裡就不一樣嘍。﹂侏儒微笑，﹁我只消幾句，你下半輩子就準備當個孤苦老人，別想再訓練小毛頭了。快告訴雪諾熊老找他幹嘛，到底是不是他叔叔的事？﹂

　　﹁不是。﹂艾里沙道，﹁完全兩碼子事。今天早上有信鴉從臨冬城飛來，帶來他弟弟的消息。﹂他更正道，﹁應該說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布蘭，﹂瓊恩倒抽一口氣，掙扎著起來。﹁布蘭出事了。﹂

　　提利昂．蘭尼斯特伸手擱在他臂膀上。﹁瓊恩，﹂他說，﹁我真的很遺憾。﹂

　　瓊恩幾乎沒聽到他的話。他撥開提利昂的手，大跨步穿過廳堂，到門邊時跑了起來。他一路衝過積雪，狂奔至司令官堡壘。守衛讓他通過，他三步並作兩步奔上塔頂。等衝到總司令官面前，瓊恩已經滿身大汗，喘不過氣來。﹁布蘭，﹂他說，﹁信上說布蘭怎樣了？﹂

　　守夜人軍團總司令傑奧．莫爾蒙是個壞脾氣的老人，一把灰鬍子，頂著個大光頭。他正拿玉米粒餵食停在手上的烏鴉。﹁我聽說你識字。﹂他把烏鴉揮開，它拍著翅膀飛到窗邊，然後蹲坐下來看著莫爾蒙從腰際抽出一張捲好的紙交給瓊恩。﹁玉米，﹂它刺耳地叫道，﹁玉米，玉米。﹂

　　瓊恩的手指在已拆封的白蠟印記上摸索，順著冰原狼的輪廓。他認出這是羅柏的字跡，但隨著閱讀，信本身卻模糊旋轉起來，他方才明白自己在哭。透過淚水，他拼湊出信上的意思，抬起頭。﹁他醒了。﹂他說，﹁諸神讓他活過來了。﹂

　　﹁但也殘廢了。﹂莫爾蒙道，﹁小子，我很遺憾。把信讀完吧。﹂

　　他把視線移回信上，但上面寫什麼已經不重要了。什麼都不重要了。布蘭活了下來。﹁我弟弟活下來了！﹂他告訴莫爾蒙。總司令搖搖頭，拾起一把玉米，吹聲口哨。烏鴉立即飛上他肩頭，叫道：﹁活了！活了！﹂

　　瓊恩滿臉笑容，手中握著羅柏的信奔下樓梯。﹁我弟弟活下來了！﹂他告訴守衛。他們互看一眼。他跑回廳堂，發現提利昂．蘭尼斯特剛吃完東西。他一把抓住小個子的腋下，將他抱到半空轉圈。﹁布蘭活下來了！﹂他喊。蘭尼斯特一臉驚訝的表情。瓊恩放下他，把信塞到他手中。﹁這裡，你自己讀。﹂

　　其他人聚集過來，好奇地看著他。瓊恩看到葛蘭站在幾尺之外，一隻手上綁著厚厚的羊毛繃帶。他看起來既焦慮又不安，一點都不兇惡。於是瓊恩朝他走去，葛蘭見狀立即後退，同時舉手說：﹁小雜種，你離我遠點。﹂

　　瓊恩微笑道：﹁把你手腕弄成這樣，我很抱歉。以前羅柏也用同樣的招式對付我，雖然用的是木劍，可七層地獄，真他媽的痛。我想你的傷勢一定更嚴重。這樣吧，如果你願意，改天我來教你如何克制這招。﹂

　　艾里沙．索恩爵士聽到了這句話。﹁喲，雪諾大人這下想搶我的位子啦。﹂他冷笑道，﹁我看教狼變魔術都比教這些笨牛容易。﹂

　　﹁艾里沙爵士，我就跟你賭。﹂瓊恩說，﹁我倒是很想看白靈變魔術。﹂

　　瓊恩聽見葛蘭嚇得倒抽一口冷氣。四周一片死寂。

　　接著提利昂．蘭尼斯特捧腹大笑起來。鄰近餐桌上三名黑衣弟兄也跟著笑。笑聲快速散播，連廚師們也忍不住加入。梁木上的鳥群被笑聲驚動，最後連葛蘭也咯咯笑了起來。

　　只有艾里沙爵士從頭至尾沒有將視線從瓊恩身上移開。待笑聲漸止，他一臉陰沉，右手握拳。﹁雪諾大人，你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最後，他用對仇人的口吻說。

第二十一章︱艾德

　　艾德．史塔克渾身酸痛，又累又餓，心情惡劣地騎馬穿過紅堡高聳的青銅大門。御前總管前來通知他派席爾大學士召開緊急的御前會議，希望新任首相方便的話能大駕光臨時，他人還在馬背上，心裡只想好好泡個熱水澡，來隻烤雞或烤鴨，然後在羽毛床上睡個覺。﹁方便的話，改成明天。﹂奈德下馬時沒好氣地說。

　　總管恭敬地一躬到底。﹁首相大人，那我就轉告重臣們，您不便出席。﹂

　　﹁算了，該死的。﹂奈德道。還沒上任便先把朝廷重臣給全得罪光那怎麼成。﹁我這就去見他們。但請先給我幾分鐘，容我換上比較正式的服裝。﹂

　　﹁是的，大人。﹂總管說，﹁我們已經把艾林大人以前在首相塔的房間都給您準備好了，如您願意，我這就差人把您的東西給送過去。﹂

　　﹁有勞了。﹂奈德邊說邊扯下騎馬戴的手套，塞進腰帶。身後，他的家人和臣屬正陸續進入大門。奈德看到管家維揚．普爾，便叫住他，﹁看來宮裡好像有急事找我。好好安頓我女兒，告訴喬里叫她們待在房裡。不准艾莉亞到處亂跑。﹂普爾欠身。奈德轉身對御前總管說：﹁我的馬車還在城裡半路上。我需要合適的衣服。﹂

　　﹁為您服務是我莫大的榮幸。﹂總管道。

　　於是，筋疲力盡的奈德，就這麼穿著借來的衣服，大步走進議事廳，發現四名重臣正在等他。

　　議事廳的陳設極為華麗。地板上鋪的是密爾地毯，而非燈芯草席。房間一角擺著一幅來自盛夏群島的木屏風，上面雕刻有上百種栩栩如生、色彩斑斕的珍禽異獸。牆壁上則掛滿了諾佛斯、科霍爾和里斯產的精美織錦。門兩側是一對瓦雷利亞的獅身人面獸雕像，圓潤的紅榴石雙眼在黑色大理石的臉上顯得炯炯有神。

　　奈德前腳剛踏進房間，幾位重臣中他最嫌惡的太監瓦里斯便靠了過來。﹁史塔克大人，我聽說了您在國王大道上遇到的麻煩事兒，真令人遺憾哪。我們都去聖堂為喬佛里王子點了蠟燭，祈禱他早日康復。﹂他的手在奈德袖子上留下脂粉的痕跡。他渾身散發出腐敗的甜膩氣息，聞起來活像生在墳墓上的花。

　　﹁你的神想必聽到了你的禱告，﹂奈德冷淡而有禮地回答，﹁王子的健康狀況已日漸好轉。﹂他從太監掌中抽出手，穿過房間朝藍禮公爵走去。藍禮正站在屏風旁，小聲地和一名矮個男子交談，那人必是小指頭無疑。勞勃剛奪下王位時，藍禮不過是個七歲小男生，如今他已長大成人，神貌酷似乃兄，奈德為此覺得極不自在。每次見到他，都彷彿時光倒流，看到那個英氣勃發，甫從三叉戟河得勝歸來的勞勃站在面前。

　　﹁史塔克大人，看來您安然抵達了。﹂藍禮道。

　　﹁您不也是。﹂奈德回答，﹁恕我直言，有時候您和您哥哥勞勃真像一個模子打出來的。﹂

　　﹁我哪比得上他。﹂藍禮聳聳肩。

　　﹁您至少穿得比他好。﹂小指頭俏皮地說，﹁藍禮大人花在衣服上的錢，宮裡的夫人太太恐怕都沒幾個比得上。﹂

　　此話倒是不假。藍禮公爵穿著暗綠天鵝絨緊身衣，上面繡了十二頭金色雄鹿。一邊肩頭瀟灑地垂著織金半披風，用一枚翡翠胸針別起。﹁這應該算不上滔天大罪。﹂藍禮笑道，﹁瞧瞧你穿的什麼德行，那才失禮。﹂

　　小指頭不理會他的嘲笑。他嘴角掛著近乎輕慢的微笑看著奈德。﹁史塔克大人，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見見您。我想凱特琳夫人應該向您提起過我吧？﹂

　　﹁她是提過。﹂奈德冷冷地答道。對方這句傲慢中帶著促狹的話惹惱了他。﹁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也認識我哥哥布蘭登。﹂

　　藍禮．拜拉席恩哈哈大笑。瓦里斯則曳步湊來。

　　﹁我跟他很熟。﹂小指頭道，﹁至今身上都還留著他的紀念。布蘭登也提起過我？﹂

　　﹁常提起你，多半是火冒三丈的時候。﹂奈德說，心中希望就此結束這個話題。他對這類文字遊戲素無興趣。

　　﹁我還以為你們史塔克家的人沒那麼大火氣，﹂小指頭說，﹁在我們南方，大家都說你們是冰做的，一過頸澤便要融化。﹂

　　﹁貝里席大人，您大可放心，我並不打算太快融化。﹂奈德朝會議桌移去。﹁派席爾師傅，我瞧您身體還很硬朗。﹂

　　大學士從他長桌尾端的長椅上抬頭，露出微笑。﹁大人，以我這把年紀，有這樣的身體很不錯了。﹂他答道，﹁啊，只是容易疲勞。﹂他有張慈藹的臉，幾束白髮垂掛在早已禿光的額頭兩邊。他的學士項圈並非魯溫那種簡單的金屬製品，而是由二十四種金屬片所串成的沉重項鍊，從喉頭一直垂到胸膛。鎖鏈用人類所知的每一種金屬打造而成：黑鐵和紅金，發亮紅銅和沉重的鉛，精鋼、錫和黯淡的白銀，黃銅、青銅與白金。石榴石、紫水晶和黑珍珠裝飾著金屬鏈，翡翠和紅寶石點綴其間。﹁我們不妨開始吧。﹂大學士把手放在大肚子上反覆揉搓，﹁再等下去，只怕我就要睡著了。﹂

　　﹁如您所願，﹂國王在會議桌的首位空著，那椅子靠背上用金線繡著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奈德揀了國王右邊，象徵國王右手的位子坐下。﹁諸位大人，﹂他正色道，﹁很抱歉讓大家久等。﹂

　　﹁史塔克大人，您是國王的首相，﹂瓦里斯道，﹁為您效勞就是我們職責所在。﹂

　　眼看其他人紛紛在自己固有的座位落坐，艾德．史塔克才猛然驚覺此時此地自己是多麼格格不入。他憶起勞勃在臨冬城墓窖裡對他說過的話，我身邊淨是些白癡和馬屁精。奈德朝會議桌看去，暗自揣測哪些是白癡，哪些又是馬屁精。答案他已了然於心。﹁我們只有五人。﹂他指出。

　　﹁國王北行之後沒多久，史坦尼斯大人便回了龍石島。﹂瓦里斯道，﹁至於我們英勇的巴利斯坦爵士，此刻無疑正隨侍國王身邊，護送他穿過城市吧。身為御林鐵衛隊長，這是他職責所在呢。﹂

　　﹁或許我們該等巴利斯坦爵士和陛下加入之後再開始。﹂奈德提議。

　　藍禮．拜拉席恩朗聲笑道：﹁要等我老哥賞臉，那不知到何年何月囉。﹂

　　﹁我們親愛的勞勃國王有太多事情需要操心，﹂瓦里斯說，﹁所以便將雞毛蒜皮小事交給我們，以減輕負擔。﹂

　　﹁瓦里斯大人的意思是說，凡是牽涉財政、農獲和律法的事務，我王兄聽了就頭痛。﹂藍禮公爵道，﹁所以管理國家就落到我們頭上了。他倒是不忘記時不時交代些什麼下來。﹂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裹緊的紙放在桌上。﹁比如今天早上，他吩咐我提前全速進城，請派席爾大學士立刻召開這次會議。他有項緊急差事交給我們辦。﹂

　　小指頭微笑著將信箋交給奈德，上面蓋了王家印信。奈德用拇指揭開蠟印，攤平信紙，想看看國王的緊急命令究竟是什麼。他越讀越難以置信，勞勃到底要胡鬧到什麼地步才甘休？還是以他的名義，這簡直是雪上加霜。﹁天殺的，﹂他不禁咒道。

　　﹁奈德大人的意思是說，﹂藍禮公爵宣佈，﹁國王陛下指示我們舉辦一次盛大的比武競技，以慶祝新首相上任。﹂

　　﹁要花多少錢？﹂小指頭興趣索然地問。

　　奈德從信上唸出答案：﹁優勝者賞四萬金龍幣，居次者賞兩萬金龍幣。團體近身戰的優勝者也是兩萬，射箭優勝則是一萬。﹂

　　﹁一共九萬金幣。﹂小指頭歎道，﹁還得加上其他開銷。想也知道勞勃一定要大宴賓客。也就是說我們需要廚師、木匠、女侍、歌手、戲子伶人和雜耍傻子……﹂

　　﹁傻子我們倒是不愁找到。﹂藍禮公爵說。

　　派席爾總師看著小指頭問：﹁國庫付得出這筆款子？﹂

　　﹁哪來的國庫？﹂小指頭撇撇嘴，﹁大學士您就別裝蒜了，你我都很清楚國庫已經空了好多年。還不是得伸手借錢，想必蘭尼斯特家會很樂意支援。反正咱們已經欠了泰溫大人三百多萬金龍，再借個幾十萬算什麼？﹂

　　奈德震驚無比。﹁你說王室負債高達﹃三百萬﹄金幣？﹂

　　﹁史塔克大人，此刻王室負債總額超過六百萬。蘭尼斯特家是最大的債主，但我們也向提利爾大人、布拉佛斯的鐵金庫，還有好些泰洛西商行借過款。最近我不得不另闢財源，把主意動到了教會頭上，總主教大人討價還價的本領之高，連多恩的魚販都比不上。﹂

　　奈德簡直錯愕到無以復加。﹁伊里斯．坦格利安留下了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你怎麼會讓它淪落到這步田地？﹂

　　小指頭聳肩：﹁財政大臣只管找錢，花錢的是國王和首相。﹂

　　﹁瓊恩．艾林絕不會允許勞勃這樣揮霍。﹂奈德忿忿地說。

　　派席爾總師搖搖他那顆光頭，項鍊輕聲作響。﹁艾林大人固然精打細算，但恐怕國王陛下不見得都聽從睿智的諫言。﹂

　　﹁我王兄熱愛比武競技和山珍海味，﹂藍禮．拜拉席恩道，﹁他最討厭所謂的﹃數銅板﹄。﹂

　　﹁我會跟陛下談談，﹂奈德說，﹁這麼鋪張浪費的比賽，國家可負擔不起。﹂

　　﹁跟他談談當然很好，﹂藍禮公爵道，﹁不過我們還是先著手訂個計畫吧。﹂

　　﹁改天再議。﹂奈德說。從他們的眼神看來，他的口氣似乎太尖銳了點。要想治理，他就必須牢記，自己已不是臨冬城萬人之上的領主身份，在這裡他不過是地位平等的重臣之首罷了。﹁諸位大人，請原諒我。﹂他改用較和緩的口氣，﹁我實在是累了。我們今天就到此為止，等我精神好些時再繼續。﹂說完他沒有徵求其他人同意，便突然站起身，朝在座的重臣一一點頭後，逕自離開。

　　出到門外，只見馬車和騎士依舊不斷從城堡大門湧入，庭院裡一片混亂，充斥著泥土、馬臊味和叫喊不停的人聲。有人告訴他國王還在路上。自三叉戟河的意外發生之後，史塔克家族和他們的部屬便走在車隊的最前面，遠離蘭尼斯特家族，避開兩派逐漸升高的緊張氣氛。勞勃幾乎沒有露面，據說他待在輪宮，成天喝得酩酊大醉。若真是如此，他應該還要幾個小時才會出現，這已經比奈德期望的要早上許多了。如今他只消看看珊莎的臉，就覺得心中怒火又要升起。旅途的最後兩周實在苦不堪言。珊莎責怪艾莉亞，說被殺的應該是娜梅莉亞。艾莉亞在得知屠夫學徒的死訊後就魂不守舍。珊莎每晚哭著入眠，艾莉亞一聲不吭地獨自憂傷，艾德．史塔克自己則夢見了一個專為臨冬城史塔克家人準備的冰凍地獄。

　　他穿越外庭，走過閘門，進入內院，正朝他印象中首相塔的所在走去時，小指頭突然出現在面前。﹁史塔克，你走錯路了，跟我來。﹂

　　奈德猶豫不決地跟著他，小指頭帶他進入一座塔，下了一道蜿蜒的階梯，穿越一個凹陷的小庭院，沿著荒廢的迴廊行走。兩旁牆壁，一副副無人使用的鎧甲好似站立的衛兵。他們是坦格利安家族遺留下來的歷史陳跡，黑色精鋼打造，頭盔鑲著龍鱗，但如今積滿灰塵，早已被人遺忘。﹁這不是通往我居室的路。﹂奈德道。

　　﹁我說過是嗎？我正打算把你引進地牢，割了喉嚨，再把你的屍體封進牆裡。﹂小指頭語帶譏諷。﹁史塔克，我們沒時間廢話，尊夫人正等著你。﹂

　　﹁小指頭，你到底耍什麼把戲？凱特琳人在臨冬城，離此數百里之遙。﹂

　　﹁哦？﹂小指頭灰綠色的眼睛裡閃著饒富興味的光芒。﹁那麼此人的易容術果真不同凡響。我說最後一次，要麼跟我來，不然我就把她據為己有囉。﹂

　　他快步走下階梯。

　　奈德滿懷戒心地跟上，心裡不知這一天究竟何時才會結束。他對這些心機巧詐毫無興趣，但已逐漸開始理解，對於小指頭這樣的人，權術和陰謀就是家常便飯。

　　階梯底端有一扇橡木和鐵條製成的厚重門扉。培提爾舉起門閂，揮手示意奈德進去。他發現他們正置身位於河流之上的峻峭絕壁，浸沐在黃昏的紅暈裡。﹁我們在城堡外面。﹂奈德道。

　　﹁你還真不好騙嘛，史塔克。﹂小指頭傻笑道，﹁到底是太陽還是天空洩露了秘密？跟我來，岩壁上挖了可供攀附的凹洞。小心別摔死，否則凱特琳永遠也不會原諒我。﹂說完他翻身便往下爬，動作像猴子一般靈敏。

　　奈德仔細審視了岩壁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跟著下去。峭壁上果真如小指頭所言，刻有淺淺的凹洞，除非你原本就知道，否則從懸崖下根本無從發現。河流離他們有一段高到令人暈眩的距離。奈德把臉貼上岩石，除非必要，儘量不往下看。

　　最後他總算好不容易到達底部，旁邊是一條狹窄而泥濘的水濱小徑，小指頭正懶洋洋地靠在岩石上啃蘋果。他已經快吃完了。﹁史塔克，你老了不中用啦。﹂他邊說邊隨手把蘋果核丟進激流。﹁沒關係，接下來我們騎馬。﹂兩匹馬正等在那裡，奈德騎上，催馬快步跟在他身後，順著小路朝城市去。

　　最後貝里席在一棟看起來搖搖欲墜的三層木造建築前停了下來。窗戶透出燈光，在逐漸黯淡的暮色裡顯得特別明亮。樂聲和刺耳的笑鬧從內散溢，在河面上飄蕩。門邊有一條沉甸甸的鏈子掛著盞華麗的油燈，外面蓋著加鉛的紅玻璃燈罩。

　　奈德．史塔克憤怒地跳下馬。﹁這是家妓院。﹂他抓住小指頭肩膀把他推得團團轉。﹁走大老遠的路，結果你竟帶我上妓院？﹂

　　﹁你老婆在裡面。﹂小指頭說

　　他再也忍耐不住。﹁布蘭登對你太仁慈了。﹂奈德說著把小個子狠狠地往牆上撞去，抽出匕首指向他留著鬍子的尖下巴。

　　﹁大人，快停手。﹂一個焦急的聲音喚道。﹁他說的是實話。﹂背後傳來腳步聲。

　　奈德握刀轉身。只見一個身穿褐色粗布衣服，下顎的軟肉隨著跑步不住顫動的白髮老人急急忙忙朝他們跑來。﹁這不干你的事。﹂奈德才剛開口，突然認出來者。他放下匕首，驚訝萬分。﹁羅德利克爵士？﹂

　　羅德利克爵士點點頭。﹁夫人在樓上等您。﹂

　　奈德糊塗了。﹁凱特琳真的在這裡？不是小指頭的惡作劇？﹂他收起武器。

　　﹁我有那本事倒好，史塔克。﹂小指頭道，﹁隨我來吧。還有，臉上表情露骨一點，不要一副正襟危坐的首相模樣。你要是被認出來，那可就糟了。不介意的話，經過時摸兩把奶子。﹂

　　他們走進屋內，穿過擁擠的大廳，有個胖女人正唱著歌詞淫穢的曲子，身穿輕薄羅衫的美少女坐在恩客腿上撒嬌。沒人理會奈德。羅德利克爵士等在樓下，由小指頭領他走上三樓，穿過迴廊，進了門。

　　凱特琳正在裡面，她一見他便叫出聲來，朝他飛奔過去，緊緊地抱住他。

　　﹁夫人。﹂奈德驚訝地輕聲說。

　　﹁喲，好極了。﹂小指頭說著關上門。﹁您認得她。﹂

　　﹁大人，我好怕你不會來。﹂她貼在他胸膛上細語。﹁培提爾一直捎來你的消息。他告訴我艾莉亞和年輕王子的事了。我的乖女兒們都還好麼？﹂

　　﹁她倆都很難過，也很憤怒。﹂他對她說，﹁凱特，我不懂。你來君臨做什麼？發生了什麼事？﹂奈德詢問妻子。﹁是布蘭的事？難道他……﹂死這個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他無法啟齒。

　　﹁是布蘭的事，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凱特琳道。

　　奈德更摸不著頭腦。﹁那是怎麼回事？親愛的，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這又是什麼地方？﹂

　　﹁你覺得這裡看起來像什麼？﹂小指頭說著在窗邊落座。﹁這就是家妓院。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不可能找到凱特琳．徒利呢？﹂他微笑，﹁說來也巧，這家店恰好就是由我經營，所以要安排很簡單。我可是極力避免讓蘭尼斯特的人得知凱特在君臨的消息。﹂

　　﹁為什麼？﹂奈德問，這時他才看見她的手怪異的姿勢，看見那尚未癒合的紅色傷疤，左手小指和無名指僵硬不便的樣子。﹁你受傷了。﹂他握起她的手反覆檢視。﹁老天，傷得好深……這是劍傷還是……夫人，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凱特琳從斗篷下抽出一把匕首交給他。﹁有人帶著這把刀要取布蘭性命。﹂

　　奈德猛地抬頭。﹁但是……誰……誰會這麼……﹂

　　她伸出手指貼上他嘴唇。﹁親愛的，讓我說比較快。你好好聽著吧。﹂

　　於是他仔細聆聽，而她將事情始末和盤托出，從藏書塔大火、瓦里斯、前來迎接她的都城守備隊一直說到小指頭。等她說完，艾德．史塔克手握匕首，呆若木雞地坐在桌邊。布蘭的狼救了那孩子一命，他呆滯地思索著。當初瓊恩在雪地裡找到那群小狼時，他說了些什麼？大人，您的孩子註定要擁有這些小狼。結果他卻親手殺了珊莎的狼，到頭來這是為了什麼？他現在的感覺是罪惡？還是恐懼？假如這些狼實乃上天所賜，他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

　　奈德痛苦地強迫自己將思緒拉回眼前的匕首，思考隱含其後的含義。﹁小惡魔的刀。﹂他複誦。這太不合理。他緊握平滑的龍骨刀柄，將之狠狠地插進桌面，感覺它深深地咬入木頭。匕首就這麼立著，彷彿在嘲弄他。﹁提利昂．蘭尼斯特為什麼要布蘭的命？那孩子從沒招惹他。﹂

　　﹁你們史塔克家的人都沒腦筋的？﹂小指頭問，﹁小惡魔當然不會單獨行動。﹂

　　奈德起身，繞著房間踱步。﹁難道說王后亦參與此事？或者，諸神在上，連國王他也……不，絕對不可能。﹂他一邊說著，一邊想起了那個荒塚地的清冷早晨，勞勃提到派刺客去對付坦格利安公主。他憶起雷加那尚在繈褓的兒子，血淋淋的頭顱，以及國王置之不理的態度，正如不久以前他在戴瑞的會客廳裡的所作所為。珊莎的哀告至今猶在耳際，一如萊安娜臨終前的懇求。

　　﹁國王八成不知情。﹂小指頭道，﹁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對於不想知道的事，咱們的好勞勃向來是眼不見為淨。﹂

　　奈德沒有答話。屠夫小弟的那張幾乎被劈成兩半的臉浮現在他眼前，然而國王半聲也沒吭。他的腦袋開始轟轟作響。

　　小指頭晃到桌邊，把匕首從木頭裡拔出。﹁無論怎樣行動，都構成叛國罪。若是控告國王，只怕你話還沒出口就先被伊林．派恩給宰了。若是王后……除非你能找到證據，而且能讓勞勃聽進去，才有可能……﹂

　　﹁我們有證據，﹂奈德道，﹁我們有這把匕首。﹂

　　﹁這個？﹂小指頭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匕首。﹁大人，這是把好刀，好刀都是兩面開刃的。小惡魔肯定會辯稱匕首是他在臨冬城期間弄丟或是被偷。既然他雇的殺手已死，誰能證明他所言真假呢？﹂他把刀子輕輕拋給奈德。﹁我建議你還是把這玩意兒丟進河裡，當它根本就不存在吧。﹂

　　奈德冷冷地看著他。﹁貝里席大人，我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人。我的兒子成了殘廢，很可能還活不成。若沒有那隻我們在雪地裡找到的小狼，他此刻已經死了，凱特琳很可能也會陪著他送命。假如你真以為我會裝作沒事，那你就和當年向我哥哥挑戰一樣愚蠢。﹂

　　﹁史塔克，我蠢是蠢……可還活得好好的，令兄倒已經在冰封的墳墓裡發霉了十四年。你這麼迫不及待要步他後塵，我也無法勸阻，不過我先聲明，你可千萬別把我牽扯進去，非常感謝。﹂

　　﹁很好，貝里席大人，不管我做什麼，最不想與之為伍的人就是你。﹂

　　﹁這話我聽了好傷心啊。﹂小指頭伸手按住心口。﹁我自己嘛，總覺得你們史塔克家的人實在無趣得很，但凱特不知怎地始終離不開你。所以呢，為著她的緣故，我會儘量不讓你送命。說來只有笨蛋才會這麼做，但我就是沒法拒絕你老婆的任何請求。﹂

　　﹁我把我們關於瓊恩．艾林死因的懷疑告訴了培提爾。﹂凱特琳道，﹁他答應協助你調查真相。﹂

　　對艾德．史塔克而言，這並非好消息，不過他們確實需要援手，而小指頭和凱特曾經情同姐弟。再說這也不是奈德第一次被迫與他所輕視的人妥協了。﹁好吧，﹂他把匕首插進腰帶，﹁你剛說到瓦里斯，他也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如果知道，也一定不是我說的。﹂凱特琳道，﹁艾德．史塔克，你娶的人可不笨。但瓦里斯有辦法知道別人不可能知道的事。奈德，我相信這傢伙懂得妖術。﹂

　　﹁他的走狗滿天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奈德鄙夷地說。

　　﹁不只如此，﹂凱特琳堅持，﹁羅德利克爵士和艾倫．桑塔加爵士的會面自始至終都秘密進行，但這蜘蛛不知怎麼就是知道談話內容。我很怕這個人。﹂

　　小指頭微笑。﹁好夫人，瓦里斯伯爵就交給我來對付。容我說幾句髒話︱︱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適合了呢？︱︱他的卵蛋被我大大方方地捏在手掌心。﹂他合攏指頭，笑了，﹁當然囉，這裡假設他是個有卵蛋的男人。你不妨這麼想，假如喜鵲會開口，小小鳥兒要歌唱，那麼瓦里斯是不會喜歡的。好啦，如果我是你，與其擔心那太監，不如多提防蘭尼斯特的人。﹂

　　奈德無須小指頭提醒。他想起找到艾莉亞那天的場景，想起王后當時的神情。誰說我們沒有狼？那麼地輕聲細語。他想到男孩米凱，想到瓊恩．艾林的猝死，還有布蘭墜樓，以及喪心病狂的老王伊里斯．坦格利安躺在王座廳的地板上奄奄一息，他的血在鍍金寶劍上慢慢乾涸的場面。﹁夫人，﹂他轉向凱特琳，﹁你留在這裡也無濟於事，我希望你即刻返回臨冬城。所謂有其一必有其二，難保以後不會有其他刺客上門滋事。不管背後主謀是誰，他一定很快就得知布蘭活了下來。﹂

　　﹁我本想見見女兒……﹂凱特琳道。

　　﹁那就太不明智了。﹂小指頭插話。﹁紅堡處處隔牆有耳，更何況小孩子口風不緊。﹂

　　﹁親愛的，他說得有理。﹂奈德告訴她，一邊給她擁抱。﹁帶上羅德利克爵士，啟程回臨冬城去吧。我會好好照顧女兒們。回到我們的兒子身邊，保護好他們。﹂

　　﹁那就這樣，大人﹂凱特琳抬起臉，奈德吻了她。她受傷的手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力量環抱住他的背，彷彿要將他永遠留在自己安全的懷抱裡。

　　﹁老爺、夫人莫不借臥室一用？﹂小指頭問，﹁不過我先提醒你，史塔克，在這兒開房辦事是要收費的。﹂

　　﹁讓我們獨處一下就好。﹂凱特琳道。

　　﹁也罷。﹂小指頭朝門邊走去。﹁別拖太久。我和首相大人早該回到城裡，以免失蹤太久他人起疑。﹂

　　凱特琳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培提爾，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幫助。你手下來找我的時候，我原不知自己將落入朋友還是敵人的手中。結果我發現你不僅是朋友，還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培提爾．貝里席微笑道：﹁好夫人，我這人就是多愁善感，這話還請你千萬別告訴他人。這些年來我在宮廷裡費盡心力，想讓別人以為我是個既邪惡又殘酷的人，實在不願就這麼功虧一簣。﹂

　　這番話奈德是一個字也不信，但他還是彬彬有禮地說：﹁貝里席大人，我也感謝您。﹂

　　﹁喲，這可是東洋寶貝。﹂小指頭說著離開房間。

　　房門關上後，奈德轉身面對他的妻子。﹁你一到家，立刻以我的名義送信給赫曼．陶哈和蓋伯特．葛洛佛，命令他們各調一百名弓箭手協防卡林灣。兩百弓箭手足以阻擋任何軍隊北上頸澤。指示曼德勒伯爵加緊維修白港的防禦工事，並確保守軍充足。還有，從今往後，我希望你特別看緊席恩．葛雷喬伊。倘若戰爭爆發，我們非常需要他父親的艦隊。﹂

　　﹁戰爭爆發？﹂恐懼清楚地寫在凱特琳臉上。

　　﹁情勢不致惡化到那個地步的。﹂奈德向她保證，心中暗自祈禱真是如此。他再度摟她入懷。﹁蘭尼斯特家對待弱者毫不留情，伊里斯．坦格利安就是最好的教訓。然而除非他們有全國的軍力作後盾，否則決不敢進犯北方，而他們作夢也別想有那樣的一天。我必須玩這場愚人的假面舞會，繼續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記得我來此的目的麼，親愛的？我要找出蘭尼斯特家謀殺瓊恩．艾林的證據……﹂

　　他感覺到凱特琳在他懷裡顫抖，她傷殘的手緊緊抱住他。﹁若真找到了，﹂她說，﹁接下來怎麼辦，親愛的？﹂

　　接下來是最危險的部分，奈德明白。﹁國王乃是至高的法律仲裁，﹂他告訴她，﹁待我查明真相，我將覲見勞勃。﹂屆時我只能祈禱他仍保有意想中的英明，而非我所恐懼的昏庸，他在心裡默默地說完。

第二十二章︱提利昂

　　﹁你真急著要走？﹂總司令問他。

　　﹁急不可待啊，莫爾蒙大人。﹂提利昂答道，﹁不然詹姆老哥就要擔心我出了事，搞不好還以為您勸說我加入黑衣軍了呢。﹂

　　﹁果真能如此倒好。﹂莫爾蒙揀起一隻蟹爪，喀啦一聲用手剝開。總司令年紀雖然大了，卻仍然有熊一般的力量。﹁提利昂，你生了副好頭腦，長城守軍很需要你這樣的人。﹂

　　提利昂嘻笑道：﹁莫爾蒙大人，為您這句話，我一定得把全國的侏儒通通找來給您。﹂趁眾人哄堂大笑，他把蟹角的肉吸進嘴，伸手又拿一隻。這些螃蟹當天早上才從東海望運來，送到的時候還冷凍在冰桶裡，因此特別鮮美多汁。

　　艾里沙．索恩爵士是席間唯一沒笑的人。﹁這蘭尼斯特明明是在諷刺我們。﹂

　　﹁不是﹃你們﹄，艾里沙爵士，是你。﹂提利昂道。這次席間的笑聲裡隱隱帶著焦慮不安的氣氛。

　　索恩盯住提利昂，黑眼睛裡帶著憎恨。﹁我看你個頭雖然半個人都不到，說起話來倒是口無遮攔。或許我們應該下場子較量較量。﹂

　　﹁何苦呢？﹂提利昂問，﹁螃蟹都在這兒。﹂

　　此話一出，眾人更是捧腹狂笑。艾里沙爵士抿緊嘴唇，站了起來。﹁有種你拿上武器，再開玩笑試試看。﹂

　　提利昂故意看看自己右手。﹁哎呀，艾里沙爵士，這會兒我不就握著武器嘛，雖然只是把吃螃蟹的叉子。怎麼，咱們要不要比劃比劃？﹂他跳上椅子，開始用那把小叉子戳索恩的胸膛。人們的笑聲簡直連屋頂都要掀翻。總司令更是連蟹肉都噴了出來，嗆得邊咳嗽邊喘氣。他的烏鴉也沒閒著，從窗邊大聲怪叫：﹁比劃！比劃！比劃！﹂。

　　艾里沙．索恩爵士僵著身子離開大廳，那模樣就像胸前被人插了一把匕首。

　　莫爾蒙仍然喘不過氣，提利昂拍拍他的背。﹁戰利品歸勝利者所有，﹂他高聲宣佈，﹁索恩的螃蟹是我的啦。﹂

　　總司令好不容易恢復過來。﹁你看你把咱們艾里沙爵士整成什麼樣了，你真是個壞心眼的傢伙。﹂他責怪道。

　　提利昂正襟危坐，啜了口葡萄酒。﹁有人要在胸前劃上標靶，就該有挨箭的心理準備。比你們艾里沙爵士還有幽默感的死人我見得多了。﹂

　　﹁這樣說就不公平了。﹂總務長波文．瑪律錫長得又紅又胖，活像顆石榴。﹁你應該聽聽他幫手下受訓的小鬼起的綽號有多可笑。﹂

　　提利昂知道幾個這樣的綽號。﹁我敢打賭那些小鬼幫他取的綽號也不少。﹂他說：﹁各位大人，擦亮你們的眼睛吧。艾里沙．索恩爵士能做的是清理馬糞，而非訓練新兵。﹂

　　﹁守夜人一點也不缺馬夫。﹂莫爾蒙司令咕噥道，﹁這年頭送來的都是這路貨色。不是馬僮，就是小偷或強姦犯。艾里沙爵士是我接任司令以來，參加黑衣軍的少數幾位經正式冊封的騎士。他在君臨之戰中表現很英勇。﹂

　　﹁只可惜站錯了隊，﹂傑瑞米．萊克爵士冷冷地說，﹁偏偏我跟他一塊犯傻。當時我同他站在城牆上，泰溫．蘭尼斯特開出的條件寬厚得緊，要嘛穿上黑衣，不然就等著天黑前頭被插上槍尖。啊，提利昂，我這話可不是找你碴。﹂

　　﹁沒關係，傑瑞米爵士。我老爸很愛把首級掛城牆上，尤其是惹過他的人。以您這張高貴的臉嘛，呃，我看他八成會把你的頭掛上國王大門。我猜一定特別引人注目。﹂

　　﹁多謝你喲。﹂傑瑞米爵士面帶譏諷地微笑。

　　莫爾蒙司令清清喉嚨。﹁提利昂，有時候我真覺得艾里沙爵士說得沒錯，你的確是在嘲弄我們和我們神聖的使命。﹂

　　提利昂聳聳肩。﹁莫爾蒙大人，我們不時需要被嘲弄嘲弄，以免生活太過嚴肅。請再幫我倒點酒。﹂他遞出酒杯。

　　萊克一邊幫他斟酒，波文．瑪律錫一邊說：﹁你個子不大，酒量倒是不小。﹂

　　﹁噢，我卻覺得提利昂大人一點也不小。﹂坐在長桌末端的伊蒙學士說，守夜人部隊的高級官員們立刻都安靜下來，凝神傾聽長者的話。﹁他是我們中的巨人，一個來到世界盡頭的巨人。﹂

　　提利昂輕聲答道：﹁好師傅，我有過的綽號不少，可﹃巨人﹄還是頭一遭聽到。﹂

　　﹁是這樣麼，﹂伊蒙師傅道，他白濁的眼翳朝提利昂臉上移去。﹁我說的可是真心話。﹂

　　提利昂竟無言以對。他只有禮貌性地低頭說：﹁伊蒙師傅，您太客氣了。﹂

　　盲眼學士微微一笑。他是個瘦小的老人，滿臉皺紋，頭已全禿，畏縮於沉重的百年歲月之下，頸間學士項鍊上的各種金屬鬆垮地掛在咽喉。﹁我受過的謬贊也不少，可﹃客氣﹄倒是頭一遭聽到。﹂這一回提利昂率先笑了。

　　晚膳用畢，旁人陸續離去之後，莫爾蒙請提利昂在火爐邊坐下，遞給他一杯燙過的酒，辛辣得使他眼淚都流了下來。﹁我們地處極北，國王大道這裡的路段恐怕好生危險。﹂他們邊喝酒，總司令官邊說。

　　﹁我有傑克和莫里斯，﹂提利昂道，﹁而且尤倫正好也要南下。﹂

　　﹁尤倫一個人怎麼夠。守夜人會護送你到臨冬城。﹂莫爾蒙的口氣不容辯駁。﹁至少要三個人。﹂

　　﹁司令大人，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提利昂說，﹁您不妨派出雪諾那小子，讓他跟兄弟見個面也好。﹂

　　莫爾蒙隔著厚厚的灰鬍子皺眉道：﹁雪諾？喔，你是說史塔克那個私生子啊。我看不妥。年輕人得忘掉他們過去的生活，不管兄弟還是老媽都得放下。回家探親只會再度激起這些早該忘卻的情感。我很清楚這些事。我自己的家人……自我兒子辱沒家門，只剩我妹妹梅姬接手統治熊島，我有好些外甥女都沒見過。﹂他灌了口酒。﹁再說，雪諾只是個小鬼。我要派三個強壯的戰士來確保你的安全。﹂

　　﹁莫爾蒙大人，我真是太感激您的關心了。﹂烈酒讓提利昂飄飄欲醉，但還不至於醉到分不清熊老有事相求的地步。﹁希望我能回報您的恩情。﹂

　　﹁你當然能，﹂莫爾蒙直言不諱，﹁令姐貴為當今王后，令兄是個偉大的騎士，令尊更是當今七國最有權勢的人物。請代我們向他們請願，告訴他們我們是如何迫切地需要援助。大人，您也親眼看到了，守夜人部隊正在逐漸凋零。我們的人力只剩不到一千，六百守在這裡，兩百在影子塔，東海望的駐軍更少，而其中真正能作戰的還不到三分之一︱︱長城則足足有三百里之長。請您想想，要是敵人來襲，每一里我只能派三個人去守。﹂

　　﹁三又三分之一個。﹂提利昂打了個呵欠。

　　莫爾蒙似乎沒在意他的話，老人伸手在火爐前取暖。﹁我派班揚．史塔克去找約恩．羅伊斯的兒子，他第一次出外巡邏便失蹤了。羅伊斯那小子嫩得跟夏天的青草一樣，可他偏要堅持親自領隊，說是身為騎士的職責。我因為不想冒犯他老爸，便由他去了。更愚蠢的是，我還派了兩個部隊裡的頂尖好手跟他一道走。﹂

　　﹁愚蠢。﹂烏鴉同意。提利昂抬頭看去，鳥兒用珠子似的黑眼睛睥睨他，抖動著翅膀。﹁愚蠢。﹂它又叫。他很想勒死這隻鳥，但想到老莫爾蒙必定會生氣，只好作罷。

　　老司令官毫不理會那隻惹人厭的鳥。﹁蓋瑞年紀跟我差不多，但待在長城的時間更久。﹂他繼續說下去，﹁但他後來似乎是背棄誓言逃跑了。我本來不相信，覺得再怎麼也輪不到他，直到他的首級被史塔克大人從臨冬城送了來。至於羅伊斯那小子，則是音訊全無。一個逃兵，兩個下落不明，這會兒連班揚．史塔克也不見蹤影。﹂他深深嘆口氣。﹁這下我該派誰去找他呢？再過兩年我都七十了，又老又疲憊，沒法再撐下去。然而要是我撒手不管，誰能接手？艾里沙．索恩？波文．瑪律錫？若我連他們的真本事都看不清，我就跟伊蒙師傅一樣瞎。如今的守夜人部隊不過是群鬱悶不樂的小夥子和身心俱疲的老頭子組成的烏合之眾吧了。除了今晚跟我同桌用餐的人，我手下大概只有二十個人識字，能思考、計畫或領導的人更少。從前守夜人軍團每逢夏季便大興土木，每任司令官都會加高城牆，而今我們光維持現狀都非常吃力。﹂

　　提利昂明白對方話中的迫切，他不禁為眼前這名老人微微感到難過。這位前伯爵大半生都在長城度過，他需要相信自己這些年活得有意義。﹁我保證會向國王陛下稟報此事，﹂提利昂鄭重地說，﹁我也會向家父和家兄提起。﹂這可不是陽奉陰違，提利昂．蘭尼斯特向來說話算話。只是他沒把其他的部分說出來：勞勃國王不會理睬他，泰溫公爵會問他是否神智不清，詹姆則只會哈哈大笑。

　　﹁提利昂，你還年輕，﹂莫爾蒙道，﹁經歷過幾個冬天？﹂

　　他聳聳肩。﹁八九個吧，我記不清了。﹂

　　﹁而且都不長，對吧？﹂

　　﹁您說得沒錯，大人。﹂他降生於嚴冬之際，據學士們說，那是特別酷寒的一次冬天，整整長達三年之久，然而提利昂最早的記憶卻是春季。

　　﹁我打小的時候，便聽說接著長夏而來的會是更漫長的冬季。這次的夏天已經過了九年，提利昂，很快便要進入第十個年頭。想想看這意味著什麼吧。﹂

　　﹁而我小時候呢，﹂提利昂應道，﹁我奶媽告訴我，倘若有朝一日，人們都能和睦相處，知禮向善，那麼諸神便會讓盛夏永無止盡。說不定是咱們表現得比意料中好，而傳說中的永夏已經降臨了哪。﹂他嘻嘻一笑。

　　守夜人軍團總司令卻沒有開玩笑的心情。﹁大人，您不會蠢到相信這種事的。白晝已經漸漸縮短，這千真萬確。伊蒙收到過學城寄來的信，與他的推論不謀而合。夏日將盡已是不容置疑的事實。﹂莫爾蒙伸手緊緊抓住提利昂。﹁你一定得教他們瞭解事態的嚴重性。我告訴你，大人，前所未有的黑暗時代即將來臨。森林裡各種怪獸出沒，有冰原狼、長毛象和野牛一般大的雪熊，我還夢見過更可怕的東西。﹂

　　﹁您夢見過。﹂提利昂重複，一邊覺得自己需要再喝些烈酒。

　　莫爾蒙沒聽出他話中帶刺。﹁東海岸的漁夫見過在岸邊走動的白鬼。﹂

　　這次提利昂忍不住了。﹁蘭尼斯港的漁夫還經常看到美人魚呢。﹂

　　﹁鄧尼斯．梅利斯特寫信來說山區蠻族正在南遷，成群結隊地溜過影子塔，以前從沒有過如此規模的遷徙。大人，他們是在逃跑啊……但是在逃避些什麼呢？﹂莫爾蒙司令走到窗邊，向外望進夜色。﹁蘭尼斯特少爺，我這身老骨頭還沒有過如此寒徹心肺的感覺。我請求您，把我所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轉告國王陛下。凜冬將至，當長夜降臨，守夜人是唯一能保衛王國，抵擋黑暗勢力自北方橫掃的屏障。倘若我們沒有萬全準備，天知道下場會多淒慘。﹂

　　﹁倘若我今晚不睡覺，天知道下場會多淒慘。尤倫打定主意明早天一亮就動身。﹂提利昂起立，他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也聽夠了關於世界末日的預言。﹁莫爾蒙大人，感謝您的盛情款待。﹂

　　﹁告訴他們，提利昂，一定要告訴他們，想辦法讓他們相信。那就是你最好的感謝。﹂他吹聲口哨，烏鴉便朝他飛去，停在他肩膀上。提利昂離開之時，莫爾蒙正微笑著從口袋裡掏出穀粒餵它。

　　門外寒氣逼人。提利昂．蘭尼斯特包裹在厚重的皮毛大衣裡，邊戴手套，邊朝司令官堡壘外站崗的僵硬倒楣鬼點頭致意。他邁開步伐，盡他所能地加快腳步，穿過庭院，朝自己位於國王塔的房間走去。靴子踏破寒夜的覆冰，積雪在腳下嘎吱作響，呼吸如旗幟般在眼前凝霜。他兩手環胸，走得更快，一心祈禱莫里斯沒忘記用火爐裡的熱磚頭替他暖被子。

　　位於國王塔後方的絕境長城在月光下粼粼發光，龐大而神秘。提利昂不由得駐足凝望，雙腿則因酷寒和運動而疼痛不已。

　　突然，他心生怪異的狂念，決定再看看世界盡頭一眼。這是他這輩子最後的機會吧，他心想，明天就要啟程南歸，而他實在想不出有何理由重回這冰封的不毛之地。國王塔近在眼前，提利昂卻不由自主地繞過它，繞過唾手可得的暖意和溫床，朝長城這廣大的蒼白冰壁走去。

　　牆南有座粗木橫樑搭建的樓梯，深陷在冰層裡，牢牢凍住。長長的樓梯蜿蜒曲折，如一記閃電，彎彎曲曲攀上城牆。黑衫弟兄曾向他保證這樓梯遠比看起來堅固，但提利昂的腳痛得實在厲害，根本沒法獨立攀爬。於是他走往井邊的鐵籠子，爬了進去，然後用力拉了三下尾端繫著傳喚鈴的繩索。

　　他就這麼靠著長城，站在條條鐵柵裡，漫無止盡地等待。到後來，提利昂不禁懷疑自己為何自討苦吃。最後他終於決定忘記這偶發的奇想，打道回府去睡覺時，鐵籠卻猛地一晃，開始上升。

　　他緩緩上升，起初顛簸不已，後來漸趨平穩。地面離提利昂腳底越來越遠，鐵籠不斷搖晃，他緊握鐵條，而即使隔著手套都能感覺金屬的寒意。他注意到莫里斯已經在房裡生起爐火，心中暗自讚許。總司令的塔樓臥室則一片漆黑，看來熊老腦筋比他遲鈍多了。

　　鐵籠高過塔樓，繼續向高處緩緩攀升。黑城堡就在他腳下，鏤刻於月光中。居高臨下，你才發現它那些沒有窗戶的堡壘，崩塌的圍牆，遍佈碎石的庭院有多麼僵直、多麼空洞。遠處，他看到南邊的國王大道上，距此半里格之遙的鼴鼠小村的燈火，以及此起彼落，自山間傾注而下，貫穿平原的冰冷溪流，水面閃爍，月光映照。除此之外，世界便是一片由飽受冷風摧殘的丘陵，嶙峋危岩和綴著殘雪的野地構成的無盡荒蕪。

　　這時他身後傳來一個粗厚的聲音，﹁他媽的，是那個矮子。﹂接著鐵籠一陣猛烈顛簸，瞬間停止不動，懸掛在半空，緩緩地來回搖晃，繩索咯吱作響。

　　﹁讓他進來吧，天殺的。﹂鐵籠開始朝長城平移，木頭嘎吱作響，發出痛苦的呻吟。提利昂直等鐵籠停止晃動方才打開閘門，跳到結冰的地面。一個體格魁梧的黑衣人正靠在絞盤上，另一個則戴著手套托住鐵籠。他們用羊毛圍巾裹住臉，所以只看得到眼睛。由於穿了好幾層黑羊毛和皮革，看起來相當肥胖。﹁三更半夜的，你跑來這幹啥？﹂站在絞盤邊的人問。

　　﹁來看最後一眼。﹂

　　兩人無奈地對視一眼。﹁小個子，愛怎麼看隨你。﹂另一人道，﹁只要別摔下去就成，不然熊老非把咱倆皮扒了不可。﹂起重機下有座木造小屋，當那個拉絞盤的人開門進去時，提利昂隱約看到裡面傳出火盆陰暗的光亮，感到些微的暖意，然後便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

　　冷得刺骨，風像急切的情人般撕扯他的衣服。長城比此地的國王大道還要寬敞，所以提利昂無須擔心失足墜落，可地表的確太滑。黑衣弟兄們在通道上鋪滿了碎石，但長時間的踩踏早已磨平了地面，於是冰漸漸填滿砂礫間的縫隙，吞噬了碎石。等到通道被再度磨平，又得重新鋪上碎石。

　　好在眼前的情況，提利昂還不至於應付不過。他朝東西兩邊遠望，看著長城如一條無始無終的白色大道自眼前延伸而出，兩側則是黑暗深淵。他決定朝西走，也說不出什麼原因。於是他靠著北邊，順著看來才剛鋪過碎石的通道，提步往那個方向走去。

　　暴露在外的雙頰被凍得通紅，雙腳也早就在抗議，但他不加理會。狂風在他耳際怒吼，碎石在他腳下嘎吱作響，長城在他前方沿丘陵蜿蜒，有如白色蝴蝶結般漸漸升高，最後消失於西邊的地平線。他走過一台高如城牆的龐大投石機，它的底座深深地陷入長城，投擲臂被拆下來維修，卻忘了裝回去，於是便像個壞掉的玩具般躺在那兒，半掩蓋在冰層裡。

　　從投石機的彼端傳來一聲不太清晰的盤問：﹁是誰？不許動！﹂

　　提利昂停下來。﹁瓊恩，我要是不動，非凍死在這裡不可。﹂他邊說邊看到一個毛茸茸的白影悄悄地朝他跑來，湊著他的毛皮衣物嗅個不休。﹁哈囉，白靈。﹂

　　瓊恩．雪諾朝他走來。他穿了一層又一層的毛皮和皮革，模樣更為魁梧高壯，斗篷的兜帽拉下來遮住了臉。﹁蘭尼斯特，﹂他邊說邊拉開蓋住嘴巴的圍巾。﹁想不到會在這裡碰見你。﹂他帶了一支比他人還高的鐵頭重矛，佩劍裝上皮套，懸在腰際。他的胸前則掛著一支發亮的黑色鑲銀號角。

　　﹁我也想不到在這裡竟還會被人發現。﹂提利昂坦承，﹁我突然有個念頭，如果我摸摸白靈，他會把我的手給咬掉麼？﹂

　　﹁如果我在場就不會。﹂瓊恩向他保證。

　　提利昂搔搔白狼的耳背。它用那雙紅眼睛無動於衷地看著他。這隻野獸已經長到他胸口這麼高了。再過一年，提利昂陰沉地想，它搞不好會長得比他自己還高。﹁你今晚在這幹啥？﹂他問，﹁莫非想把命根子給凍掉……﹂

　　﹁我抽到值夜班的簽。﹂瓊恩說，﹁也不是第一次了。好心的艾里沙爵士要守衛長對我﹃多加關照﹄。他大概以為只要讓我半夜無休，我就會在晨訓時打瞌睡。但到目前為止我讓他失望了。﹂

　　提利昂嘿嘿一笑：﹁那白靈會變魔術了沒？﹂

　　﹁還沒。﹂瓊恩微笑道，﹁但葛蘭今早上已經可以和霍德一較高下，而且派普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老是掉劍了。﹂

　　﹁派普？﹂

　　﹁他本名是派普爾，就是那個生了雙招風耳的矮個男生。他看到我和葛蘭在練習，便跑過來請我也教教他。索恩連握劍的正確姿勢都沒教他。﹂他轉身看看北方。﹁我有一里的長城要巡邏，一起走走？﹂

　　﹁你走慢點就可以。﹂提利昂道。

　　﹁守衛長只交代我必須一直走動，血液才不會凍住，倒沒說走多快。﹂

　　於是他們結伴同行，白靈則像道白影般跟在瓊恩身旁。﹁我明天一早離開。﹂提利昂道。

　　﹁我知道。﹂瓊恩的語氣聽來怪異地感傷。

　　﹁我打算在臨冬城稍事停留。所以你若有什麼口信要我轉達……﹂

　　﹁跟羅柏說我以後會當上守夜人的司令官，保護他的安全，所以他不妨跟女孩子們學學針線，然後叫密肯把他的佩劍熔掉，拿去做馬蹄鐵吧。﹂

　　﹁你兄弟塊頭大我那麼多，﹂提利昂笑道，﹁我拒絕傳達可能會惹來殺身之禍的口信。﹂

　　﹁瑞肯一定會問你我何時才能回家。想辦法跟他解釋我去了什麼地方。告訴他我不在的時候，我所有的東西都歸他管，他聽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今天有事相求的人還真多，提利昂．蘭尼斯特心想。﹁其實，你可以寫封家信。﹂

　　﹁瑞肯還不識字。至於布蘭嘛……﹂他突然停下來。﹁我不知該捎什麼口信給他。提利昂，幫幫他吧。﹂

　　﹁我能幫上什麼？我不是學士，沒法治療他的病痛。我也沒有魔咒可以讓他雙腿復原。﹂

　　﹁你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幫了我一把。﹂瓊恩．雪諾道。

　　﹁我什麼也沒給你，﹂提利昂說，﹁只是幾句廢話。﹂

　　﹁那就對布蘭也講幾句吧。﹂

　　﹁你這分明是叫瘸子教殘廢跳舞，﹂提利昂說，﹁無論教得再好，只會慘不忍睹。但我也懂得手足之情，雪諾大人。我會盡我所能幫助布蘭。﹂

　　﹁謝謝你，蘭尼斯特大人。﹂他脫下手套，伸出手，﹁好朋友。﹂

　　提利昂發現自己竟意外地大受感動。﹁我的親戚多半是些王八蛋，﹂他咧嘴笑道，﹁而你是第一個跟我做朋友的人。﹂他用牙齒咬住手套脫下來，然後握住雪諾的手，肉貼著肉。男孩握得堅定而有力。

　　等瓊恩．雪諾重新戴上手套，他突然轉身走到北面冰冷的低矮城垛邊。城牆以外高度驟降，只剩一片暗黝寒荒。提利昂跟了過去，兩人便這麼肩並肩站在世界的盡頭。

　　守夜人軍團絕不讓森林延伸到長城以北半里之內，原本生在這範圍內的鐵樹、哨兵樹和橡樹，早在幾百年前便被砍伐乾淨，闢出一塊開闊的空地，如此一來，任何敵人都不可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前來進犯。但提利昂聽說，這幾十年來，野生的樹林已經在三座堡壘之間的某些要塞處重新長了回來，灰綠的哨兵樹和慘白的魚梁木已經根深蒂固地落腳於城牆陰影之下。好在黑城堡柴火用量驚人，黑衫弟兄們才得以用斧頭把樹林排拒在外。

　　雖然如此，森林卻也離他們不遠。站在這裡，提利昂可以看到陰暗的樹木籠罩著空地的邊緣，如同又一道與城牆平行的暗夜長城。即便月光，也無法穿透那亙古的盤根錯節，所以鮮少有人前去伐木。遊騎兵說那裡的樹長得奇高無比，看起來像在沉思冥想，厭惡活人。難怪守夜人稱其為鬼影森林。

　　提利昂站著遠望，四周寂靜黑暗，全無燈火光影，勁風疾襲，冷如刀割。他突然覺得自己彷彿開始相信關於人類公敵、寒夜異鬼的種種傳說，他那些古靈精怪的玩笑也不再輕薄。

　　﹁我叔叔就在那兒。﹂瓊恩．雪諾拄著長矛，望向無盡黑暗，輕聲道。﹁他們派我上來的第一個晚上，我以為班揚叔叔當晚便會回來，我會第一個見著他，吹響報訊的號角。只是他當夜沒有回來，一直沒有，而我夜夜都在等他。﹂

　　﹁多給他點時間吧。﹂提利昂說。

　　遙遙北疆傳來一聲狼嚎，跟著一隻接一隻的狼加入長吼。白靈側頭傾聽。﹁如果他不回來，﹂瓊恩．雪諾向他保證。﹁我就和白靈一起去找他。﹂他把手放在冰原狼的頭上。

　　﹁我相信你。﹂提利昂說，然而他心裡想的卻是：在那之後，派誰去找你呢？他不禁打了個冷顫。

第二十三章︱艾莉亞

　　那天父親大人又是很晚才來用飯，艾莉亞看得出他又跟朝廷鬧意見了。當奈德．史塔克大跨步走進﹁小廳﹂的時候，晚餐的第一道菜，那鍋濃稠的南瓜甜湯，早已被撤下桌去。他們把這兒叫做﹁小廳﹂，用以區別國王那足以容納千人的大廳。話雖如此，這裡卻也不小，這是一間有著高聳圓頂的狹長房間，長凳上坐得下兩百號人。

　　﹁大人。﹂父親進來時，喬里開口說。他站起來，其餘的侍衛也立即起身，他們個個穿著厚重的灰羊毛滾白緞邊的新斗篷，褶層上繡了一隻銀手，標示他們是首相的貼身護衛。由於總共才五十人，因此長凳顯得空蕩蕩的。

　　﹁坐下吧。﹂艾德．史塔克道，﹁我很高興這城裡就你們還有點常識，至少知道先開動。﹂他示意大家繼續用餐，侍者端出一盤盤用蒜頭和草藥包裹的烤排骨。

　　﹁老爺，外面人人都在傳說要舉辦一場比武大會。﹂喬里坐回位子。﹁聽說全國各地的騎士都會前來，為您的榮譽而戰，慶祝您走馬上任。﹂

　　艾莉亞看得出父親對此不甚高興。﹁他們怎麼不說這是我最不願見到的事？﹂

　　珊莎的眼睛睜得跟盤子一樣大。﹁比武大會。﹂她吸了口氣。她坐在茉丹修女和珍妮．普爾中間，在不引起父親注意的範圍內，盡可能離艾莉亞遠遠的。﹁父親大人，我們可以去嗎？﹂

　　﹁珊莎，你知道我對這件事的看法。這檔蠢事分明是勞勃自己的主意，我幫他籌辦也就算了，還得假裝受寵若驚，但那不代表我必須帶女兒去參加。﹂

　　﹁哎喲，拜託嘛。﹂珊莎說，﹁人家好想去。﹂

　　茉丹修女開口：﹁老爺，屆時彌賽公主也會出席，而她年紀比珊莎小姐還小。遇到這種盛事，宮廷裡的仕女們都應該出席。更何況這屆比武大會以您之名舉辦的，您的家人若不到場，可能有些不妥。﹂

　　父親神色痛苦。﹁我想也是。也罷，珊莎，我就幫你安排個席位。﹂他看看艾莉亞。﹁幫你們兩個都弄個席位。﹂

　　﹁我才沒興趣參加什麼無聊的比武會呢。﹂艾莉亞說。她知道喬佛里王子到時候一定也在場，而她恨死喬佛里王子了。

　　珊莎昂頭道：﹁這會是一場盛況空前的慶祝。本來也沒人希望你參加。﹂

　　父親聽了滿臉怒容。﹁夠了，珊莎。再說下去，小心我改變主意。我已經被你們倆沒完沒了的爭吵給煩死了。再怎麼說你們都是親姐妹，我希望你們像姐妹一樣相親相愛，知道了麼？﹂

　　珊莎咬著嘴唇點點頭，艾莉亞低頭不快地盯著眼前的餐盤，感覺到淚水刺痛眼睛。她憤怒地抹掉眼淚，決心不要哭。

　　四周只剩下刀叉碰觸的聲音。﹁很抱歉，﹂父親對全桌的人說，﹁今晚我沒什麼胃口。﹂說完他便走出小廳。

　　他離開之後，珊莎立刻興奮地和珍妮．普爾竊竊私語起來。坐在長桌彼端的喬里有說有笑，胡倫也開始大談馬經。﹁我說啊，你那匹戰馬實在不是比武的最佳選擇，這和平時騎完全是兩碼事，懂嗎？完全兩碼事。﹂這套說詞其他人很早就聽過，戴斯蒙、傑克斯和胡倫的兒子哈爾溫齊聲要他閉嘴，波瑟則叫人多來點葡萄酒。

　　偏偏沒人跟艾莉亞說話。其實她也不在乎，她還挺喜歡這種情形。若非大人們不准，她寧願躲在臥房裡吃。遇到父親和國王、某某爵爺或某某使節共進晚餐的時候，她就可以得逞。不過多半，她跟父親和姐姐三人在首相書房裡用餐。每當這種時候，艾莉亞最想念哥哥弟弟。她想取笑布蘭，想跟小瑞肯玩鬧，想讓羅柏含笑看著自己。她想要瓊恩弄亂她的頭髮，叫她﹁我的小妹﹂，然後和她異口同聲說出一句話。如今她只有珊莎為伴，但除非父親逼迫，否則珊莎一句話都不和她講。

　　從前在臨冬城，他們常在城堡大廳用餐。父親總是說，做領主的必須要和手下一同進食，如此才能留住他們的心。﹁你不但要瞭解自己的部下，﹂有次她聽父親這麼對羅柏說，﹁還必須讓他們也瞭解你。別想叫你的手下為一個他們所不認識的人賣命。﹂在臨冬城，他總會在自己的餐桌上特別留出一個座位，每晚請來不同的人。如果請來維揚．普爾，談的便是財務狀況、糧食補給和僕人們的事。下次若換成密肯，父親便會聽他分析盔甲寶劍，解說煉鋼打鐵時風爐的熱度。有時候則是三句不離養馬的胡倫，管理圖書室的柴爾修士，或是喬里，羅德利克爵士，甚至是最會說故事的老奶媽。

　　艾莉亞最喜歡坐在父親桌邊聽他們說話，她也喜歡聽坐在下方長凳上的人們說話：堅毅粗魯的自由騎手，彬彬有禮的成年騎士，口無遮攔的年輕侍從，飽經風霜的沙場老兵。以前她常朝他們丟雪球，或幫他們從廚房裡夾帶餡餅。他們的妻子會烤餅給她吃，她則替她們的寶寶起名字，和她們的孩子玩﹁美女與怪獸﹂、比賽尋寶、做城堡遊戲。胖湯姆老愛叫她﹁搗蛋鬼艾莉亞﹂，因為他說她老是跑來跑去。她喜歡這個綽號遠勝過﹁馬臉艾莉亞﹂。

　　只可惜那都是發生在臨冬城的事，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現在一切都變了。說來今天是他們抵達君臨以來頭一次和下人一同用餐，艾莉亞卻恨透了這種安排。她恨透了其他人說話的聲音，恨透了他們開懷大笑的方式，以及他們所說的故事。他們曾經是她的朋友，與他們為伍曾讓她很有安全感，如今她知道這全是假的。他們袖手旁觀，讓王后殺了淑女，這本來已經夠糟，後來又任﹁獵狗﹂逮著了米凱。珍妮．普爾告訴艾莉亞，他把米凱大卸八塊，人們只好把屍體用袋子裝起來交還屠夫，只可憐那殺豬匠起初還以為裡面裝的是剛殺的豬仔。沒有人對此質疑或拔刀相助，什麼都沒有，不管是最會吹噓自己勇敢的哈爾溫，還是立志要當騎士的埃林，或是身為侍衛隊長的喬里，就連父親也沒有出面阻止。

　　﹁他是我朋友呀。﹂艾莉亞對著餐盤低語，聲音低到無人聽見。她的排骨躺在盤裡，動也沒動，已經冷掉了，餐盤和肉塊間凝了一層油。艾莉亞越看越噁心，便推開椅子站起來。

　　﹁等等，小姐，你要去哪裡啊？﹂茉丹修女問。

　　﹁我不餓。﹂艾莉亞想起要顧及禮節。﹁請問，我可以先告退嗎？﹂她生硬地背誦道。

　　﹁還不行，﹂修女說，﹁你的東西幾乎都沒吃，請你坐下來先把盤裡的食物清乾淨。﹂

　　﹁要清你自己清！﹂趁人們還沒反應過來，艾莉亞便往門邊奔去。其他人哈哈大笑，茉丹修女則跟在後面大聲叫喚，聲音越來越高。

　　胖湯姆守在崗位上，負責把守通往首相塔的門。眼見艾莉亞朝自己衝來，又聽見後面修女的喊叫，他眨了眨眼。﹁喲呼，小娃娃，別亂跑呀。﹂他才剛開口，準備伸手阻攔，艾莉亞便已穿過他胯下，跑上迂迴的高塔樓梯。她的腳步重重地踩在石階上，胖湯姆則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

　　偌大的君臨城，艾莉亞唯一喜歡的地方就是自己的臥室，尤其是那扇用深色橡木做成，鑲有黑鐵環的厚重大門。她只要把門一摔，放下沉重的門閂，便誰也別想進來。不論茉丹修女、胖湯姆、珊莎、喬里還是死獵狗，他們都進不來，通通都進不來！這會兒她就把門一摔。

　　等門閂放好，艾莉亞終於覺得自己可以盡情地哭了。

　　她走到窗邊坐下，一邊吸著鼻涕，一邊痛恨著所有的人，尤其恨她自己。一切都是她的錯，所有的事都因她而起。珊莎這麼說，珍妮也這麼說。

　　胖湯姆正在敲門。﹁艾莉亞小妹，怎麼啦？﹂他叫道，﹁你在裡面嗎？﹂

　　﹁不在！﹂她吼回去。敲門聲停了，片刻之後她聽見他走遠的聲音。胖湯姆向來很好騙。

　　艾莉亞拖出放在床腳的箱子，她跪下來，掀開蓋子，雙手並用，開始把她的衣服往外丟，把滿手絲質、綢緞、天鵝絨、羊毛織的衣物扔到地板上。東西藏在箱底，艾莉亞輕輕地捧起它，抽出劍鞘。

　　縫衣針。

　　她想起米凱，頓時淚水盈眶。是她的錯，她的錯，她的錯。如果她沒要他跟自己練劍……

　　門上響起更大的敲門聲。﹁艾莉亞．史塔克，立刻把門給我打開，你聽見了沒有？﹂

　　艾莉亞倏地轉身，手中緊握﹃縫衣針﹄。﹁你不要進來！﹂她出聲警告，一邊對著空氣瘋狂揮砍。

　　﹁我會讓首相知道這件事！﹂茉丹修女怒喝。

　　﹁我不管。﹂艾莉亞尖叫，﹁走開。﹂

　　﹁小姐，我跟你保證，你一定會為自己粗野的行為而後悔。﹂艾莉亞在門邊側耳傾聽，直到聽見修女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她又回到窗邊，手裡握著﹃縫衣針﹄，朝下方的庭院望去。要是她能像布蘭一樣爬上爬下就好了，她心想，那麼她就能爬出窗戶，爬下高塔，逃離這個爛地方，遠離珊莎、茉丹修女和喬佛里王子，遠離所有的人。順便從廚房偷點吃的，帶上﹁縫衣針﹂，上好的靴子，外加一件保暖的斗篷。她可以在三叉戟河下游的森林裡找到娜梅莉亞，然後她們就可以一起回臨冬城，或跑到長城去找瓊恩了。她發現自己好希望瓊恩此刻在自己身邊，那樣她就不會覺得這麼孤單了。

　　輕輕的敲門聲將艾莉亞從她的脫逃夢里拉回現實。﹁艾莉亞，﹂父親喚道，﹁開門吧，我們需要談談。﹂

　　艾莉亞穿過房間，舉起門閂。只見父親獨自一人站在門外，那樣子與其說是生氣，毋寧說是悲傷。這卻讓艾莉亞更難過。﹁我可以進來嗎？﹂艾莉亞點點頭，羞愧地垂下視線。父親關上門。﹁那把劍是誰的？﹂

　　﹁我的。﹂艾莉亞忘了﹃縫衣針﹄還握在自己手裡。

　　﹁給我。﹂

　　艾莉亞心不甘情不願地交出劍，心裡嘀咕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握起它。父親就著光反覆翻轉，審視劍鋒的兩面，然後用拇指測量銳利程度。﹁這是殺手用的劍，﹂他說，﹁但我似乎認得鑄劍人的記號，這是密肯打的。﹂

　　艾莉亞知道騙不過他，只好低下頭。

　　艾德．史塔克公爵嘆氣道：﹁我九歲大的女兒從我自家的武器爐中拿到武器，我卻毫不知情。首相的職責是管理七大王國，結果我連自己家裡都管不好。艾莉亞，你怎麼弄到這把劍的？從哪兒弄來的？﹂

　　艾莉亞咬著嘴唇，不發一語。她絕不出賣瓊恩，即使是對父親大人也一樣。

　　過了半晌，父親說：﹁其實，你說不說都沒差。﹂他低下頭，沉重地看著手中的劍。﹁這可不是小孩子玩具，女孩子家尤其不該碰。要是茉丹修女知道你在玩劍，她會怎麼說？﹂

　　﹁我才不是玩劍呢。﹂艾莉亞堅持，﹁而且我恨茉丹修女。﹂

　　﹁夠了，﹂父親的語氣嚴厲而堅定。﹁修女只是盡她的職責本分，天知道你讓這可憐女人吃了多少苦頭。你母親和我請她教導你成為淑女，這根本就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又不想變成淑女！﹂艾莉亞怒道。

　　﹁我真應該現在就用膝蓋把這玩意兒折斷，終止這場鬧劇。﹂

　　﹁﹃縫衣針﹄不會斷的。﹂艾莉亞不服氣地說，然而她知道自己的口氣頗為心虛。

　　﹁它還有名字？﹂父親歎道，﹁啊，艾莉亞，我的孩子，你有股特別的野性，你的祖父稱之為﹃奔狼之血﹄。萊安娜有那麼一點，我哥哥布蘭登則更多，結果兩人都英年早逝。﹂艾莉亞從他話音裡聽出了哀傷，他鮮少談及自己的父親和兄妹，他們都在她出生前就過世了。﹁當初若是你祖父答應，萊安娜大概也會舞刀弄劍。有時候看到你，我就想起她，你甚至長得都跟她有幾分神似。﹂

　　﹁萊安娜是個大美人。﹂艾莉亞錯愕地道。每個人都這麼說，但從沒有人拿她來形容艾莉亞。

　　﹁可不是嗎？﹂艾德．史塔克同意，﹁她既美麗又任性，結果紅顏薄命。﹂他舉起劍，隔在兩人之間。﹁艾莉亞，你要這……﹃縫衣針﹄做什麼？你想拿來對付誰？你姐姐？還是茉丹修女？你知道劍道的第一步是什麼？﹂

　　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是瓊恩教過她的東西。﹁用尖的那端去刺敵人。﹂她脫口而出。

　　父親忍俊不禁。﹁我想這的確是劍術的精髓。﹂

　　艾莉亞拚命想解釋，好讓他瞭解。﹁我想好好學，可是……﹂她眼裡溢滿淚水。﹁我要米凱陪我練。﹂所有的悲慟這時一齊湧上心頭，她顫抖著別過頭去。﹁是我找他的。﹂她哭著說，﹁都是我的錯，是我……﹂

　　突然間，父親的雙臂抱住了她，她轉過頭，埋在他胸口啜泣，他則溫柔地擁著她。﹁別這樣，我親愛的孩子。﹂他低語道，﹁為你的朋友哀悼吧，但不要自責。屠夫小弟不是你害的，該為這樁血案負責的是獵狗和他殘酷的女主人。﹂

　　﹁我恨他們。﹂艾莉亞一邊吸鼻子，一邊紅著臉說出心裡話。﹁我恨獵狗、恨王后、恨國王還有喬佛里王子。我恨死他們了。喬佛里騙人，事情根本就不是他講的那樣。我也恨珊莎，她明明就記得，她故意說謊話好讓喬佛里喜歡她。﹂

　　﹁誰沒有說過謊呢，﹂父親道，﹁難道你以為我相信娜梅莉亞真的會跑掉？﹂

　　艾莉亞心虛地臉紅了。﹁喬里答應我不說出去的。﹂

　　﹁喬里很守信用。﹂父親微笑道，﹁有些事不用別人說我也知道，連瞎子都看得出來小狼不會自動離開你。﹂

　　﹁我們丟了好多石頭才趕走她。﹂她一臉悲苦地說，﹁我叫她走，放她自由，說我不要她了。她該去找其他狼玩，我們聽見好多狼在叫，喬里說森林裡獵物很多，她可以去追捕野鹿，可她偏偏要跟著我們，最後我們才不得不丟石頭趕她。我打中她兩次，她邊哀嚎邊看著我，我覺得好羞恥，但這樣做是正確的對不對？不然王后會殺她的。﹂

　　﹁你做得沒錯，﹂父親說，﹁有時謊言也能……不失榮譽。﹂方才他趨身擁抱艾莉亞時把﹁縫衣針﹂放在一邊，這會兒他又拾起短劍，踱至窗邊。他在那裡駐足片刻，視線穿過廣場，望向遠方。等他回過頭來，眼裡滿是思緒。他在窗邊坐下，把﹁縫衣針﹂平放膝上。﹁艾莉亞，坐下來。有些事我要試著跟你解釋清楚。﹂

　　她不安地在床邊坐下。﹁你年紀還太小，本不該讓你分擔我所有的憂慮。﹂他告訴她，﹁但你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一份子，你也知道我們的族語。﹂

　　﹁凜冬將至。﹂艾莉亞輕聲說。

　　﹁是的，艱苦而殘酷的時代即將來臨，﹂父親說，﹁我們在三叉戟河上嘗到了這種滋味，孩子，布蘭墜樓時也是。你生於漫長的盛夏時節，我親愛的好孩子，至今還未經歷其他季節，然而現在冬天真的要來了。艾莉亞，不論何時何地，我要你牢牢記住我們的家徽。﹂

　　﹁冰原狼。﹂她邊說邊想起娜梅莉亞，不由得縮起膝蓋、靠著胸膛，害怕了起來。

　　﹁孩子，讓我來說說關於狼的軼事。當大雪降下，冷風吹起，獨行狼死，群聚狼生。夏天時可以爭吵，但一到冬天，我們便必須保衛彼此，相互溫暖，共用力量。所以假如你真要恨，艾莉亞，就恨那些會真正傷害我們的人。茉丹修女是個好女人，而珊莎……珊莎她再怎麼說也是你姐姐。你們倆或許有天壤之別，但體內終究流著相同的血液。你需要她，她也同樣需要你……而我則需要你們兩個，老天保佑。﹂

　　他的話聽起來好疲倦，聽得艾莉亞好心酸。﹁我不恨珊莎，﹂她告訴他，﹁不是真的恨她。﹂這起碼是半句實話。

　　﹁我並非有意嚇你，然而我也不想騙你。孩子，我們來到了一個黑暗危險的地方，這裡不是臨冬城。有太多敵人想置我們於死地，我們不能自相殘殺。你在老家時的任性胡為、種種撒氣、亂跑和不聽話……都是夏天裡小孩子的把戲。此時此地，冬天馬上就要來到，斷不能與從前相提並論。如今，該是你長大的時候了。﹂

　　﹁我會的。﹂艾莉亞發誓。她從沒有像此刻這麼愛他。﹁我也會變強壯，變得跟羅柏一樣強壯。﹂

　　他把﹁縫衣針﹂遞給她，劍柄在前。﹁拿去吧﹂。

　　她驚訝地盯著劍，半晌都不敢碰，生怕自己一伸手劍又被拿走。只聽父親說：﹁拿啊，這是你的了。﹂她這才伸手接過。

　　﹁我可以留著嗎？﹂她問。﹁真的嗎？﹂

　　﹁真的。﹂他微笑著說。﹁我要是把它給拿走了，只怕沒兩個星期就會在你枕頭下找到流星錘吧。算啦，無論你多生氣，別拿劍刺你姐姐就好。﹂

　　﹁我不會，我保證不會。﹂艾莉亞緊緊地把﹁縫衣針﹂抱在胸前，目送父親離去。

　　隔天吃早飯時，她向茉丹修女道歉，並請求原諒。修女狐疑地看著她，但父親點了點頭。

　　三天後的中午，父親的管家維揚．普爾把艾莉亞帶去小廳。餐桌業已拆除，長凳也推至牆邊，小廳裡空蕩蕩的。突然，有個陌生的聲音說：﹁小子，你遲到了。﹂然後一個身形清臞，生著鷹鉤大鼻的光頭男子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握著一對細細的木劍。﹁從明天起你正午就必須到。﹂他說話帶著口音，像是自由貿易城邦的腔調，可能是布拉佛斯，或是密爾。

　　﹁你是誰？﹂艾莉亞問。

　　﹁我是你的舞蹈老師。﹂他丟給她一柄木劍。她伸手去接，卻沒有夠著，它哢啦一聲掉落在地。﹁從明天起我一丟你就要接住。現在撿起來。﹂

　　那不只是根棍子，而真的是一把木劍，有劍柄、護手，還有裝飾劍柄的圓球。艾莉亞拾起來，緊張兮兮地雙手交握在前。這把劍比看起來要重，比﹁縫衣針﹂重多了。

　　光頭男子齜牙咧嘴道：﹁不對不對，小子。這不是雙手揮的巨劍。你只准用單手握﹂。

　　﹁太重了﹂。艾莉亞說。

　　﹁這樣才能鍛煉你的手臂肌肉，還有整體的協調性。裡面空心部分灌滿了鉛，就是這樣。你要單手持劍﹂。

　　艾莉亞把握劍的右手放下，在褲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換用左手持劍。而他對此似乎相當滿意。﹁左手最好。左右顛倒，你的敵人會很不習慣。但你的站姿錯了，不要正對著我，身體側一點，對，就是這樣。你瘦得跟長矛一樣，知道嗎？這也挺好，因為目標縮小了。現在讓我看看你是怎麼握的。﹂他靠過來，盯著她的手，扳開手指，重新調整。﹁對，就是這樣。別太用力，對，但要靈活，優雅。﹂

　　﹁劍掉了怎麼辦？﹂艾莉亞問。

　　﹁劍必須和你的手合為一體。﹂光頭男子告訴她，﹁你的手會掉嗎？當然不會。西利歐．佛瑞爾在布拉佛斯海王手下幹了九年的首席劍士，他懂得這些東西。聽他的話，小子。﹂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叫她﹁小子﹂了。﹁我是女生。﹂艾莉亞抗議。

　　﹁管他男的女的，﹂西利歐．佛瑞爾說，﹁你是一把劍，這樣就夠了。﹂他又齜牙咧嘴道，﹁好，就是這樣，保持這個握姿。記住，你握的不是戰斧，你握的是︱︱﹂

　　﹁︱︱縫衣針。﹂艾莉亞兇狠地替他說完。

　　﹁就是這樣。現在我們開始跳舞。記住，孩子，我們學的不是維斯特洛的鋼鐵之舞，騎士之舞，揮來砍去，不是的。這是殺手之舞，水之舞，行動敏捷，出其不意。人都是水做的，你知道嗎？當你刺中人體，水流外洩，人就會死。﹂他向後退開一步，舉起木劍。﹁現在你來打我試試。﹂

　　於是艾莉亞嘗試攻擊他。她一共試了四個小時，直到最後每寸肌肉都酸痛不已，而西利歐．佛瑞爾只是一邊齜牙咧嘴，一邊糾正個不停。

　　到了第二天，好戲才剛剛上演。

第二十四章︱丹妮莉絲

　　﹁這就是多斯拉克海。﹂喬拉．莫爾蒙爵士說著拉住韁繩，停在她身旁，兩人一同站在山脊之巔。

　　寬廣空曠的平原在他們下方延展開來，平坦遼闊直至極目盡頭。這的確像一片汪洋啊，丹妮心想。從此以往，丘陵山巒不再，連樹林、城市和道路也沒了蹤影，只有一望無際的草原，風起雲湧，長長的草葉擺動一如波浪。﹁好綠呀。﹂她說。

　　﹁現在正是綠的時候，﹂喬拉爵士同意，﹁你該瞧瞧花開時的景象，滿山遍野都是暗紅的花，活像一片血海。等旱季一到，整個世界又變成青銅色。這還只是赫拉納草的顏色，孩子，不包括其他幾百種草，有的黃得像檸檬，有的暗得如靛紫，還有藍色和橙色的，以及彩虹色斑的草。在亞夏彼方的陰影之地，據說還有一片鬼草海，那草長得比安坐馬上的人還高，莖稈白得像白璃。這種草會殺死其餘的草，然後在暗處藉由被詛咒的靈魂發光。多斯拉克人認為有朝一日鬼草會佔據全世界，到那時，一切的生命便將結束。﹂

　　丹妮聽了不禁顫抖。﹁別說了，﹂她說，﹁這裡好漂亮，我不想談跟死亡有關的事。﹂

　　﹁如您所願，卡麗熙。﹂喬拉爵士恭敬地說。

　　她聽見響動，便回頭看去。她和莫爾蒙先前已把隊伍遠遠拋在後面，這會兒其他人正陸續登上山崗。女僕伊麗和她﹁卡斯﹂︵註1︶裡的年輕弓箭手們行動矯健得像半人馬，但韋賽里斯還很不適應短馬鐙和平馬鞍。哥哥在這裡十分不快活，他根本就不應該來的。伊利里歐總督原本力勸他留在潘托斯，甚至願意慷慨地提供自己的一棟宅院給他住，但韋賽里斯偏不聽。他要跟著卓戈，直到對方履行約定，給他那頂王冠為止。﹁他要是敢騙我，我就叫他知道喚醒睡龍之怒是什麼滋味。﹂韋賽里斯把手放在那把借來的劍上，如此發誓。伊利里歐聽了眨眨眼，祝福他一切順遂。

　　丹妮此刻一點也不想關心哥哥的滿腹牢騷。這是個完美的好日子，一隻獵鷹高高在上，盤旋於深藍天際。草海波蕩，隨著陣陣徐風輕歎，朝她的臉送來絲絲暖意，丹妮只覺心情平靜祥和。她絕不讓韋賽里斯破壞自己的好興致。

　　﹁停下來，﹂丹妮告訴喬拉爵士：﹁叫他們全部停下來，告訴他們這是我的命令。﹂

　　騎士微微一笑。喬拉爵士算不上俊美，生著公牛般的脖子和肩膀，手臂和胸膛上長滿粗厚的黑毛，頭上反而寸草不生。但他的微笑總能讓丹妮寬心。﹁丹妮莉絲，你說話越來越有公主的味道了。﹂

　　﹁不是公主，﹂丹妮說，﹁是卡麗熙。﹂說完她掉轉馬頭，獨自奔下山崗。

　　坡路陡峭，遍地岩石，但丹妮毫不畏懼，馳騁的快意和危險使她心花怒放。韋賽里斯從小就口口聲聲說她是個公主，但直到她騎上小銀馬，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才真正覺得此話成了真。

　　起初一切都不順利，卡拉薩在婚禮翌日清晨便拔營動身，朝東邊的維斯．多斯拉克出發。才到第三天，丹妮就覺得自己半死不活。連日坐在馬鞍上，導致她的臀部傷痕累累，血流不止。大腿久經摩擦，脫皮得厲害，雙手則被韁繩磨起了水泡，兩腳和背部的肌肉痛得她連坐都坐不直。天黑之後，她需要靠女僕幫忙方能下馬。

　　夜裡她也不得安寧。白天騎馬時卓戈卡奧和結婚當天一樣，對她不理不睬，晚上則和手下戰士與血盟衛們喝酒賽馬，觀賞女人跳舞，男人拼殺。在他生活的這個部分，丹妮毫無地位可言。她往往獨自用餐，頂多和喬拉爵士及哥哥相伴，然後哭著入睡。但當每晚天將破曉，卓戈會到她的帳篷，在黑暗中叫醒她，然後無情地騎她，一如騎他的戰馬。依照多斯拉克習俗，他總是從後面上，為此丹妮非常感激，因為這樣一來，夫君便不會見她淚流滿面的模樣，她也可以用枕頭來遮掩自己痛苦的喊叫。完事之後，他兩眼一閉，便輕聲打起呼來，丹妮則渾身是傷地躺在旁邊，痛得難以成眠。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直到丹妮清楚地知道自己一刻也無法再忍受下去。某天晚上，她決定寧可自殺，也不願繼續苟且偷生……

　　然而就在那天夜裡，當她睡覺的時候，卻又做了那個關於龍的夢。這次沒有韋賽里斯，只有她和巨龍。它的鱗片如暗夜般墨黑，上面血跡濕滑。那是她的血，丹妮發覺。它的眼睛是兩個熔岩火池，它張開口，烈焰從中激射而出。它在朝自己唱歌啊，於是她伸開雙臂，擁抱火焰，讓它將自己完全吞噬，滌淨她，鍛煉她。她感到自己的肌肉焦灼發黑，壞死脫皮，感到自己的血液沸騰蒸發，卻毫無痛楚，反而覺得強壯健實，如獲新生。

　　奇怪的是，隔天她似乎痛得不那麼厲害了，好像天上諸神聽到了她的哀求，憐憫起她的不幸。就連她的貼身女僕也感到詫異。﹁卡麗熙，﹂姬琪說，﹁怎麼回事？您不舒服嗎？﹂

　　﹁沒事。﹂她答道。隨後她來到伊利里歐在婚禮上送給她的龍蛋旁邊，伸手摸摸其中最大的一顆，手指輕輕地滑過蛋殼。既黑且紅，她想，和我夢中的龍一樣。石頭在她指下變得異樣地溫暖……這是她的錯覺嗎？她不安地抽回手。

　　從那一刻起，一天比一天順利。她的雙腿強壯了起來，水泡破了，手也長出老繭，她柔軟的大腿變得結實，像皮革般彎曲自如。

　　卡奧命令女僕伊麗教導丹妮多斯拉克馬術，但小銀馬才是她真正的老師。小銀馬似乎知悉她的心情，彷彿心有靈犀。隨著日子過去，丹妮騎在馬上越來越自如。多斯拉克人是個嚴酷無情的民族，按他們的習俗從不為動物取名字，所以丹妮只把它當作自己的小銀馬。雖然她從沒有這麼愛過一樣東西。

　　當騎馬不再是種折磨，丹妮開始注意到身邊這片土地的美。她跟卓戈和他的血盟衛一起騎在卡拉薩最前面，所以眼前的一切都是充滿生機、未經滋擾。緊跟在後的大隊人馬會踐踏土地，把河水弄得渾濁不堪，揚起嗆人灰塵，但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永遠是如茵綠野。

　　他們越過高低起伏的諾佛斯丘陵，行經梯田和村莊，居民在灰泥砌成的牆上不安地看著他們。他們涉過三條寬廣平靜的河流，第四條則是一道狹窄湍急，河床險惡的江川，在一座高聳的藍色瀑布旁紮營，隨後繞過一座廣大死城的斷垣殘壁，相傳鬼魂仍哭嚎於焦黑的大理石柱間。他們在與多斯拉克弓箭一樣筆直的瓦雷利亞千年古道上奔馳。花了足足半個月，才穿過金葉高蓋頭頂，樹幹寬如城門的科霍爾森林。森林裡棲息著大麋鹿和花斑虎，還有生著銀白毛皮和紫色大眼的狐猴，但只要卡拉薩一出現，它們便紛紛四散奔逃，結果丹妮什麼也沒瞧仔細。

　　此時她先前的傷痛已經成了回憶。長途跋涉之後她仍舊酸疼，卻有種苦中帶甜的意蘊。每天清晨她都躍躍欲試地跳上馬鞍，迫不及待想見識更多奇觀。她甚至也開始在夜裡尋求歡愉，於是當卓戈佔有她時，她雖然還是會叫出聲，卻不總是因為痛苦。

　　山崗下，又高又軟的草把她包圍。丹妮減緩速度，驅策小馬跑入平原，讓自己愉快地淹沒在綠浪之中。在卡拉薩裡她無法獨處，雖然卓戈卡奧入夜之後才會來找她，但她的女僕會為她張羅餐點，幫她沐浴，睡在她帳門外。卓戈的血盟衛，以及她自己的卡斯部眾，也總是離她不遠，而哥哥不論日夜都是個討厭的陰影。此刻，丹妮又聽見他在山脊上對喬拉爵士大吼，尖銳的聲音裡透著怒意。她決定不加理會，繼續向前騎去，沉浸在多斯拉克海底。

　　綠浪將她完全吞沒，空氣裡充滿了青草和泥土的芬芳，混雜著馬臊味、汗味，以及她髮油的氣息。多斯拉克的氣息。它們才是這裡土生土長的主人，丹妮開心地笑了，深深地呼吸著這一切。她突然有股衝動，只想踩踩腳下的土地，在厚實的黑土壤裡動動腳趾。於是她翻身下馬，任銀馬去吃草，然後脫下腳上長靴。

　　韋賽里斯像一陣夏季暴風般突然衝到她身邊，死命扯住韁繩，馬痛得前腳高舉。﹁你好大的膽子！﹂他朝她尖叫，﹁你竟敢命令我？命令我？﹂他自馬背一躍而下，著地時摔了一跤。他滿臉通紅，掙扎著站起來，然後一把抓住她，猛力亂搖。﹁你別忘了你是誰？也不瞧瞧自己，瞧你現在什麼德行！﹂

　　丹妮不用瞧便知，她赤著雙腳，塗了髮油，身上穿的是作結婚禮物的多斯拉克皮衣和彩繪背心。她看起來就像屬於這裡的人，反觀韋賽里斯，穿著城裡人的絲衣和環甲，渾身髒兮兮。

　　他尖叫個沒完。﹁不准你對真龍之子頤指氣使，懂不懂？我可是七國之君，你這馬王的小賤貨沒資格命令我，你聽見了沒有？﹂他的手伸進她的背心，手指用力地掐住她的胸乳。﹁你聽見了沒有？﹂

　　丹妮用力地推開他。

　　韋賽里斯瞪著她，淡紫色的眸子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她從來沒有頂撞過他，從來沒有反抗過他。他氣得五官扭曲。她心裡很清楚，這下他會好好折磨她了。

　　啪。

　　鞭子發出暴雷般的聲響，捲住韋賽里斯喉嚨往後猛拉。他震驚無比地仆倒在草叢裡，無法呼吸。眾位多斯拉克騎手看著他拚命掙脫束縛，朝他發出噓聲。出鞭的是年輕的喬戈，他厲聲喝問了一句。丹妮聽不懂，好在這時伊麗、喬拉爵士，以及她其他的卡斯成員都已趕到。﹁卡麗熙，喬戈問您是否要他死。﹂伊麗道。

　　﹁不，﹂丹妮回答，﹁不要。﹂

　　這話喬戈聽得懂。有人喊了一句，其他多斯拉克人紛紛大笑。伊麗告訴她：﹁魁洛認為您應該割他一隻耳朵，給他一個教訓。﹂

　　哥哥跪在地上，手指摳住皮鞭，呼吸困難，發出難以分辨的嘶喊。鞭子緊緊勒住他的咽喉。

　　﹁跟他們說我不希望他受傷害。﹂丹妮說。

　　伊麗用多斯拉克語重複了一遍。喬戈鞭子一抽，韋賽里斯便像絲線拉扯的木偶般再度仆倒在地，但總算解除了束縛。他臉頰下面有一道又深又細的血痕。

　　﹁公主殿下，我警告過他別這樣，﹂喬拉．莫爾蒙爵士道，﹁我告訴他照您的指示待在山崗。﹂

　　﹁我知道。﹂丹妮邊看著韋賽里斯邊回答。他躺在地上，大聲吸氣，滿臉通紅，抽抽噎噎，十足的可憐蟲模樣。他一直都是條可憐蟲，為何她到現在才發覺？她心裡的恐懼，頓時化為烏有。

　　﹁把他的馬帶走。﹂她命令喬拉爵士。韋賽里斯張大嘴巴看著她，不敢相信他所聽到的話，就連丹妮自己也不太相信她正說的話語。她道：﹁讓我哥哥跟在我們後面，走路回卡拉薩吧。﹂對多斯拉克人來說，不騎馬的人根本就不配當人，地位最為低賤，毫無榮譽與自尊可言。﹁讓大家都看看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不要！﹂韋賽里斯尖叫。他轉向喬拉爵士，用其他人聽不懂的通用語苦苦哀求。﹁莫爾蒙，幫我打她，你的國王命令你幹掉她。把這些多斯拉克走狗給我殺了，教訓教訓她。﹂

　　被放逐的騎士看看光著腳丫，趾間都是污泥，頭髮塗了香油的丹妮，再看看身穿絲衣，佩戴寶劍的哥哥。丹妮從他臉上讀出了決定。﹁卡麗熙，就讓他走路吧。﹂他說完，接過哥哥坐騎的韁繩，丹妮則重新跨上小銀馬。

　　韋賽里斯張大嘴看著他，重重地坐進塵土裡。直到他們離開，他都保持著靜默。他動也不動，眼神卻怨毒無比。很快，他消失在高高的草浪之後。當見不到他時，丹妮又害怕起來。﹁他找得到路嗎？﹂她邊騎邊問喬拉爵士。

　　﹁就算你哥哥那麼盲目的人，也一定可以跟著我們留下的痕跡。﹂他回答。

　　﹁他很驕傲，可能因為羞恥就不來了。﹂

　　喬拉笑道：﹁那麼他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就算他找不到卡拉薩，卡拉薩遲早也會找到他。孩子，想淹死在多斯拉克海裡可不容易啊。﹂

　　丹妮覺得此話有理。卡拉薩好比一座移動的城市，但絕非盲目前進。主隊前方必有斥候巡察，負責注意各種獵物和敵人蹤跡，先驅部隊則守護兩翼。在這片多斯拉克人發源於斯的土地上，沒有任何東西能逃過他們的注意。這片平原是他們的一部分……如今也是她的一部分。

　　﹁我剛打了他。﹂她驚訝地說。現在回想起來，彷彿是一場怪夢。﹁喬拉爵士，你覺得……他回來的時候會不會很生氣？﹂她顫抖著說，﹁我喚醒了睡龍之怒，對不對？﹂

　　喬拉爵士哼了一聲：﹁孩子，你能叫醒死人嗎？你大哥雷加是最後的真龍傳人，而他已經死在三叉戟河畔。韋賽里斯連條蛇的影子都不如。﹂

　　他的直言不諱讓她大感震驚，彷彿一夕之間，她一直以來深信不疑的事情都變得不再明晰。﹁可你……你不是宣誓為他效命嗎？﹂

　　﹁是啊，女孩。﹂喬拉爵士道，﹁那麼假如你哥哥只是條蛇的影子，你覺得他的手下算什麼呢？﹂他語氣苦澀。

　　﹁可他畢竟是真正的國王，他是……﹂

　　喬拉拉住韁繩，看著她。﹁說實話，你希望韋賽里斯登上王位？﹂

　　丹妮仔細想了想。﹁他不會是個很好的國王，對吧？﹂

　　﹁有比他還差的國王……但也不多。﹂騎士一夾馬肚，繼續前進。

　　丹妮上前，和他並肩而行。﹁不管怎麼說，﹂她道，﹁可老百姓們還是等著他。伊利里歐總督說他們正忙著縫製真龍旗幟，祈禱韋賽里斯早日率軍渡海解放他們。﹂

　　﹁老百姓祈禱的是風調雨順、子女健康，以及永不結束的夏日。﹂喬拉爵士告訴她，﹁只要他們能安居樂業，王公貴族要怎麼玩權力遊戲都沒關係。﹂他聳聳肩。﹁只是他們從來沒能如願。﹂

　　丹妮靜靜地騎了一會兒，細細咀嚼他所說的話。老百姓居然不在乎統治他們的究竟是真龍天子還是篡奪叛逆，這和韋賽里斯說的一切都大相徑庭啊。然而她越想越覺得喬拉爵士所言不虛。

　　﹁那麼你會為何事祈禱呢，喬拉爵士？﹂她問他。

　　﹁我只想回家。﹂他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鄉愁。

　　﹁我也是。﹂她完全能體會這種感覺。

　　喬拉爵士笑了，﹁那你正該好好欣賞，卡麗熙。﹂

　　丹妮放眼望去，眼中卻非草原，而是君臨，是征服者伊耿建築的雄偉紅堡，是她降生的龍石島。在她腦海裡，它們伴隨著萬千道熊熊火光，每扇窗戶都在燃燒。在她腦海裡，每一扇門都是紅色。

　　﹁哥哥永遠無法奪回七國。﹂丹妮說。她發覺自己以前就知道，一輩子都知道，只是始終不讓自己說出來，連竊竊私語也不肯。現在她要大聲說出口，讓喬拉．莫爾蒙，讓全世界都聽得見。

　　喬拉爵士忖度著她。﹁你認為他沒辦法。﹂

　　﹁就算我夫君給他軍隊，他也沒有統禦的能力。﹂丹妮道，﹁他沒有財產，唯一誓言追隨他的騎士把他罵得連蛇都不如。多斯拉克人嘲笑他的脆弱。他永遠沒辦法帶我們回家。﹂

　　﹁聰明的孩子。﹂騎士微笑。

　　﹁我不再是小孩子了。﹂她毅然決然地告訴他，跟著腳跟夾緊馬肚，催促銀馬快跑。她越騎越快，把喬拉、伊麗和其他人遠遠地拋在後面，暖風滿溢髮間，夕陽紅紅地照在臉上。等她重回卡拉薩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奴隸在一泓泉池畔為她搭起寢帳，她聽見丘陵上草織宮殿傳來的說話聲。她知道，當她的卡斯部眾說起今天在草叢裡發生的事，便會有無數的嘲笑傳來；當韋賽里斯一跛一跛地返回，營地裡的男女老幼都會知道他是個走路的人。卡拉薩裡是沒有秘密的。

　　丹妮把小銀馬交給奴僕照料，獨自走進帳篷。絲帳裡涼爽而昏暗。當門在她身後關上，丹妮只見一縷紅色夕照射進來，映在她的龍蛋上。剎那間她眼前閃過千萬血紅火星，她眨眨眼，卻又都不見了。

　　石頭，她告訴自己，不過是石頭吧了，龍族早已滅絕，就連伊利里歐也這麼說。她把掌心貼在那顆黑蛋上，手指輕柔地覆著蛋殼的曲線。石頭暖烘烘的，甚至有點熱。﹁陽光，﹂丹妮低語，﹁一定是陽光把它們曬熱了。﹂

　　她吩咐女僕為她準備沐浴。多莉亞在帳外升起一爐火，伊麗和姬琪則合力從貨運馬匹處搬來大紅銅澡盆︱︱這也是件結婚禮物。等洗澡水燒得蒸騰，伊麗便攙扶她進入浴盆，然後自己也跟著爬進去。

　　﹁你們見過龍嗎？﹂她趁伊麗幫她刷背，姬琪替她沖掉頭髮裡的塵沙時發問。她曾聽說龍最初來自東方，來自亞夏彼端的陰影之地和玉海中的島群。或許有些龍還生存在那片蠻荒而詭譎的土地上。

　　﹁卡麗熙，龍已經絕跡啦。﹂伊麗說。

　　﹁是啊，﹂姬琪同意，﹁好久好久以前就死光了。﹂

　　韋賽里斯曾告訴她，坦格利安家最後的一條龍大約死於一個半世紀以前，當時是伊耿三世統治時期，他因而被人稱為﹁龍禍﹂。對丹妮而言，這似乎不是那麼遙遠的事。﹁到處都一樣？﹂她失望地說，﹁連東方也是？﹂當末日降臨瓦雷利亞和永夏之地時，魔法也隨之在西方絕跡，魔咒加持的寶劍、預測天氣的風雨歌師以及巨龍統統都無法挽回。但丹妮總是聽說東方的情形不同，據說蠍尾獅仍舊出沒於玉海列島，蛇蜥也依然盤據夷地叢林。據說吟咒師、男巫和雲空法師公然活躍於亞夏，縛影士與血巫更在夜闌人靜時施行駭人妖術。為什麼不可能有龍存活呢？

　　﹁沒有龍了。﹂伊麗說：﹁勇者屠龍，因為龍是可怕的怪獸。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姬琪表示同意。

　　﹁有個魁爾斯商人跟我說龍是從月亮裡鑽出來的。﹂金髮碧眼的多莉亞一邊在火爐上烘乾毛巾一邊說。姬琪和伊麗的年紀與丹妮差不多，她們都是在父親的卡拉薩被卓戈毀滅時被抓來當了奴隸。多莉亞年紀稍長，將近二十。伊利里歐總督是在里斯的一家妓院裡找到她的。

　　丹妮好奇地轉頭，濕濕的銀髮飄揚在眼前。﹁從月亮來的？﹂

　　﹁他告訴我月亮是顆蛋，卡麗熙。﹂這位里斯女孩道，﹁天上原本有兩個月亮，但其中一個運行得太靠近太陽，受不住高熱，就爆炸了。成千上萬隻的龍從中湧出，吸收了太陽的火焰，這就是為什麼龍會吐火。有朝一日剩下的那個月亮也會親吻太陽，然後也會爆炸，龍便將重返人間。﹂

　　兩個多斯拉克女孩吃吃嬌笑。﹁你這個滿頭稻草的傻奴隸，﹂伊麗說，﹁月亮才不是什麼蛋，月亮是女神，太陽的妻子，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姬琪附和。

　　丹妮爬出浴盆時，全身皮膚透紅。姬琪要她躺下，為她周身抹油，並把她毛孔裡的泥土刮乾淨。之後伊麗幫她灑上香花和肉桂。多莉亞為她梳頭，把她的頭髮梳得亮如銀線。其間，她一直在思索月亮、蛋和龍的事。

　　她的晚餐很簡單，只是水果、乳酪和炸麵包，配上一壺蜜酒。﹁多莉亞，留下來跟我一起吃。﹂丹妮遣走其他侍女時，這麼下令。這位里斯女孩的髮色如蜂蜜，眼睛則像夏日長空。

　　她們獨處時，她垂下雙眼。﹁卡麗熙，這是我的榮幸。﹂她說，但這並非榮幸，只是職責。月亮升起又高掛，她們一直坐在一起，促膝談心。

　　當晚卓戈卡奧歸來時，丹妮正等著他。他站在帳篷門口，驚訝地盯著她。她緩緩起身，揭開她的絲質睡衣，讓衣服滑落在地。﹁夫君，今晚我們該到外面去。﹂她告訴他，因為多斯拉克人相信，一個男人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事，都應該讓寬敞的天空作見證。

　　卓戈卡奧跟著她走進月光，髮間的鈴鐺輕聲作響。寢帳數碼之外有片柔軟的草床，丹妮便把他帶到這裡。當他要把她轉過去時，她伸手放在他的胸口。﹁不，﹂她說，﹁今晚我要看著你的臉﹂。

　　在卡拉薩裡沒有隱私可言。丹妮一邊為他寬衣解帶，一邊感覺眾人落下的目光；她一邊照著多莉亞所說的去做，一邊聽見別人竊竊私語。對她來說這都沒什麼。難道她不是卡麗熙嗎？她只在乎他的目光，而當她騎到他身上時，在他的眼裡她看到了前所未見的萌動。她猛烈地騎他，一如騎自己的小銀馬。最後，當高潮來臨，卓戈卡奧喊了她的名字。

　　在他們抵達多斯拉克海遙遠的中心後，姬琪輕撫丹妮微凸的腹部，說：﹁卡麗熙，您有身孕了。﹂

　　﹁我知道。﹂丹妮告訴她。

　　那天，是她十四歲命名日。

　　1．卡斯：多斯拉克領袖所擁有的私人小部族，與其一起行動，負責照顧其安全等。

第二十五章︱布蘭

　　瑞肯在下方的庭院裡與狼一同奔跑嬉鬧。

　　布蘭從窗臺上看著這一切。不論小男孩跑到哪裡，灰風總是搶先一步，跨步截斷他的路，瑞肯看到他，興奮地尖叫，然後又朝另一個方向奔去。毛毛狗和他寸步不離，若是其他狼靠得太近就轉身咆哮。它的毛色已經變深，如今通體漆黑，眼睛如一團綠火。布蘭的夏天落在最後，他的毛色乃是銀白和煙灰相間，金黃的眼睛異常敏銳。它的塊頭比灰風稍小，卻更機警。布蘭私下認為它是狼群裡最聰明的一隻。看著瑞肯鼓動那雙娃娃腿，在硬泥地上來回奔跑，布蘭可以聽見弟弟氣喘吁吁的笑聲。

　　他只覺眼睛刺痛。他好想下去，好想笑鬧跑跳。布蘭越想越氣，趕緊在眼淚掉下以前用指節抹掉。他的八歲命名日來了又去，他已經接近成年，不能再哭了。

　　﹁都是騙人的，﹂他苦澀地說，想起了夢中的烏鴉。﹁我不會飛，連跑都沒辦法。﹂

　　﹁烏鴉本來就很會說謊。﹂坐在椅子上做針線活的老奶媽附議。﹁我知道一個烏鴉的故事。﹂

　　﹁我不要聽故事，﹂布蘭語氣暴躁地斥道。他曾經很喜歡老奶媽和她說的那些故事。但那都是過去的事，現在情形不一樣了。他們要她整天陪著他，讓她照顧他，為他洗澡，以免他寂寞孤單，但她的存在卻只讓事情更糟。﹁我恨你那些蠢故事。﹂

　　老婦人張開無牙的嘴對他微笑，﹁我的故事？不對，我的小少爺，不是我的。這些故事早在你我出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她真是個醜老太婆，布蘭惡毒地想：佝僂著縮成一團，滿臉皺紋，眼睛差不多瞎掉，連爬樓梯的力氣都沒有，滿是斑點的粉紅頭皮上只剩幾小撮白髮。沒人知道她究竟有多老，父親說他小時候大家就已經叫她老奶媽了。她無疑是臨冬城裡最老的人，說不定是七國裡最老的壽星。她初來城堡，是為當布蘭登．史塔克奶媽，因為他的母親在生他的時候難產而死。此人是布蘭的祖父瑞卡德公爵的哥哥，或許是弟弟，或是瑞卡德公爵父親的兄弟。老奶媽每次說的都不一樣。但不管哪個版本，故事裡那小男孩總死於三歲時夏天的一場風寒，老奶媽和她的孩子們卻在臨冬城長住下來。她的兩個兒子都死於勞勃國王奪取王位的那場戰爭，她的孫子則在平定巴隆．葛雷喬伊叛變時於派克的城牆上殉難。她的女兒們早已陸續遠嫁他鄉，現在也都不在人世。如今她的血脈只剩下阿多，就是那個頭腦簡單，在馬房裡工作的巨人。只有老奶媽依舊好端端地活著，繼續做她的針線，說她的故事。

　　﹁我才不管是誰的故事。﹂布蘭告訴她，﹁我就是討厭它們。﹂他不想聽故事，也不要老奶媽。他想要父親母親，想到外面盡情奔跑，讓夏天陪在身邊。他想爬上殘塔，餵烏鴉吃玉米。他想跨上他的小馬，和兩個哥哥一起驅馳。他想要一切都回到從前的樣子。

　　﹁我知道有個故事是在講討厭聽故事的小男孩。﹂老奶媽露出她那蠢笨的笑容說，她手中的針同時還穿梭個不停，喀，喀，喀，聽得布蘭直想對她尖叫。

　　他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烏鴉騙他飛，結果他醒來之後，不但兩腳殘廢，世界也都改變。父親母親和兩個姐姐棄他而去，甚至連私生子哥哥瓊恩也不告而別。父親原本答應讓他騎真正的駿馬前往君臨，但他們沒等他便動身南下。魯溫師傅差了一隻鳥把他醒來的消息帶給艾德公爵，又派一隻給母親，一隻給守衛長城的瓊恩，然而全都音信杳然。﹁孩子，鳥兒常常會迷路。﹂師傅這麼告訴他，﹁從這裡到君臨有好長一段路要飛，有無數老鷹伺機攔截，信不一定能傳到他們手中。﹂然而對布蘭而言，他們好像都已在他沉睡時死去……或者說死的是布蘭，而他們已然將他遺忘。喬里、羅德利克爵士、維揚．普爾、胡倫、哈爾溫，胖湯姆以及四分之一的守衛也都走了。

　　只有羅柏和小瑞肯留下來，但羅柏也變了個人。現在的羅柏是一城之主，至少他正朝這個目標努力。他佩上一把真正的劍，從來不笑。白天他把時間都花在操演士兵和練習劍術上，金鐵交擊聲充斥校場，布蘭卻只能孤獨地坐在窗臺邊觀看；到了晚上，羅柏把自己和魯溫師傅鎖在房裡，交換意見或討論帳目。有時他會和哈里斯．莫蘭騎馬出巡，一去就是好幾天。而只要他外出超過一日，瑞肯便會哭著追問布蘭羅柏還會不會回來。其實就算待在臨冬城，羅柏城主也都和哈里斯．莫蘭與席恩．葛雷喬伊待在一塊，沒時間陪兩個弟弟。

　　﹁我來說說築城者布蘭登的故事吧，﹂老奶媽說，﹁你最喜歡這個故事了。﹂

　　幾千年以前，築城者布蘭登興建了臨冬城，有人說絕境長城也是他建造的。布蘭知道這個故事，但他並不特別喜歡。喜歡這個故事的，或許是另一個叫布蘭登的孩子。有時老奶媽會誤以為他是許多年以前她養大的那個布蘭登，有時又會把他和布蘭登伯伯混為一人，而伯伯早在他出生以前就被瘋王所害。她活了這麼多年，母親曾對他說，以至於所有叫布蘭登．史塔克的人在她腦子裡都變成了同一個。

　　﹁我最喜歡的才不是這個，﹂他說，﹁我喜歡的是那些嚇人的。﹂他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騷動，轉身望向窗外。瑞肯正穿過廣場，朝城門樓跑去，狼群跟在後面。然而布蘭所處的高塔方向不對，看不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他不由得惱怒地一拳捶在大腿上，卻毫無感覺。

　　﹁噢，我親愛的孩子啊，你出生在夏季，﹂老奶媽靜靜地說，﹁你哪裡懂得真正的恐懼？小少爺，當冬天來臨，積雪百尺，冰風狂嘯，那才是真正的恐怖。當長夜漫漫，終年不見天日，小孩在黑夜裡誕生、在黑夜裡長大、在黑夜裡死亡，而冰原狼骨瘦嶙峋，白鬼穿梭林間，那才是恐懼降臨之時。﹂

　　﹁你說的是異鬼吧。﹂布蘭暴躁地說。

　　﹁是啊，﹂老奶媽同意，﹁幾千年前，一個出奇寒冷嚴酷的漫長冬季降臨人間，只是今天的人類不復記憶。在一個長達整整一代人的長夜裡，城中的國王和圈裡的豬官同樣顫抖著死去。母親們寧可悶死自己的孩子，也不願見他們挨餓受凍。她們放聲大哭，眼淚卻凍結在臉頰上。﹂話音和織針同時靜止，她抬起頭，用那雙慘白，像是覆蓋了一層薄膜的眼睛看著布蘭，問道：﹁孩子，你喜歡聽的就是這種故事？﹂

　　﹁嗯，﹂布蘭很不情願地說，﹁是啊，不過……﹂

　　老奶媽點點頭。﹁在一片黑暗中，異鬼降臨人間，﹂她一邊說，手中針線一邊作響，咯，咯，咯。﹁他們是冰冷與死亡的怪獸，痛恨鋼鐵、烈火和陽光，以及所有流淌著溫熱血液的生命。他們騎著蒼白的死馬，率領死人組成的軍隊，橫掃農村、城市和王國，殺死成千上萬的英雄和士兵。人類的劍無法阻止他們前進，老幼婦孺也難逃魔掌。他們在結冰的森林裡追捕少女，用人類嬰兒的肉來飼養手下的死靈僕役。﹂

　　此時她的聲音已經降得極低，幾乎像是囈語，布蘭不自覺地傾身向前。

　　﹁當時安達爾人還未統治七國，更是早在女人從洛恩河畔的古城邦渡狹海逃亡而來以前。只有先民從森林之子手中奪得土地，建立了林立四方的數百邦國。但在濃密的森林深處，森林之子依舊蟄居在他們的樹上城鎮和空山幽谷裡。所以當大地充斥寒冷與死亡時，最後的英雄決定去尋找這些森林的兒女，冀望他們的遠古魔法能抵擋人類所無法抵擋的軍隊。他佩上寶劍，騎乘駿馬，帶著獵犬，與一群同伴朝荒原啟程。經過多年的長途跋涉，苦苦追尋，他始終找不到藏身秘密城市的森林之子，最後他絕望了。他的朋友相繼罹難，他的戰馬和愛犬也先後死去，就連他的寶劍也被凍結成冰，一觸即碎。這時，異鬼嗅到他體內溫熱的血液，悄悄地追蹤他的足跡，帶了一群大如獵狗的白蜘蛛偷襲︱︱﹂

　　房門﹁砰﹂地一聲打開，把布蘭嚇得心臟都快從嘴裡跳將出來。但進來的人不過是魯溫師傅，阿多站在他身後的樓梯間。﹁阿多！﹂馬僮叫道，這是他的習慣，他還咧嘴朝大家微笑。

　　魯溫師傅沒笑。﹁我們有訪客。﹂他宣佈，﹁而你必須出席，布蘭。﹂

　　﹁我正聽故事哪。﹂布蘭抱怨。

　　﹁小少爺，故事可以等下再聽，待會兒您回來的時候，呵，它們都好端端地等著你呢。﹂老奶媽說，﹁客人可沒這麼有耐心喲，而且啊，他們常會帶來自己的故事呢。﹂

　　﹁是誰啊？﹂布蘭問魯溫師傅。

　　﹁提利昂．蘭尼斯特，還有幾位守夜人弟兄，說是有你哥哥瓊恩的口信。羅柏正在會見他們。阿多，請你幫忙把布蘭帶到大廳去吧？﹂

　　﹁阿多！﹂阿多開心地同意。他彎身讓他那顆毛茸茸的大頭穿過門。阿多高近七尺，很難相信他竟是老奶媽的後代。布蘭暗自猜想，不知他年老時，會不會跟他曾祖母一樣縮成那麼一團。只怕阿多就算活個一千年，這也不大可能。

　　阿多像舉稻草一樣輕易地舉起布蘭，抱在胸前。他身上總有股淡淡的馬臊味，好在還可以忍受。他的雙臂肌肉虯張，長滿褐色體毛。﹁阿多。﹂他又說了一次。席恩．葛雷喬伊曾評論說阿多雖然所知有限，但誰也不能懷疑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布蘭把這件事告訴老奶媽，她像隻母雞般咯咯直笑，並偷偷告訴他阿多的本名是瓦德。沒人知道﹁阿多﹂這名字是打哪兒來的，她說，但當他開始說這個詞的時候，大家就如此稱呼他了。這是他唯一會說的詞。

　　於是他們離開高塔房間裡的老奶媽，把她留給針線活和回憶。阿多不成調地哼歌，抱著布蘭步下階梯，穿過走廊。魯溫師傅跟在後面，加快腳步以跟上馬夫的寬大步幅。

　　羅柏正坐在父親的高位上，穿著環甲和硬皮衣，一臉羅柏城主的嚴峻表情。席恩．葛雷喬伊和哈里斯．莫蘭站在他身後。十來個守衛一字排開，緊靠灰石牆，站在高高的窄窗下。大廳的正中央則站著侏儒和他的僕從，還有四個身著守夜人黑衣的陌生人。阿多剛抱著他踏進門，布蘭就感覺房裡彌漫著一股怒氣。

　　﹁只要是守夜人的弟兄，我們都歡迎，各位在臨冬城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羅柏用城主羅柏的聲音說。他的佩劍橫放在膝上，讓大家都能看見。即便布蘭也知道擺著出鞘的武器待客是什麼道理。

　　﹁只要是守夜人的弟兄，﹂侏儒重複，﹁所以我不算囉。你就這意思，小子？﹂

　　羅柏霍地起身，舉劍指著小矮子道：﹁蘭尼斯特，我父母親不在的時候，我就是城主。我不是什麼小子。﹂

　　﹁你要當城主，好歹也該懂點兒城主應有的禮貌。﹂小矮子回敬，毫不理會眼前的劍尖。﹁我看，你爹把所有的禮貌都留給你那私生子老弟了。﹂

　　﹁瓊恩。﹂布蘭在阿多懷裡叫道。

　　侏儒轉身看他。﹁看來這孩子果真活下來了。真不敢相信，你們史塔克的命還真硬。﹂

　　﹁這點你們蘭尼斯特家最好牢牢記住。﹂羅柏邊說邊放下劍，﹁阿多，把我弟弟帶過來。﹂

　　﹁阿多。﹂阿多笑著小跑向前，把布蘭放在史塔克家族的高位上。遠自臨冬城的主人稱王北地開始，歷代的統治者都坐著這把交椅。冰冷的石座椅早已被無數的過客磨得平滑無比。兩邊巨大的扶手前端雕刻了咆哮的冰原狼頭。布蘭抓緊扶手坐下，殘廢的雙腿在空中擺蕩。這張大椅子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小嬰兒。

　　羅柏伸手按在他肩上。﹁蘭尼斯特，你說有話要對布蘭講。他人就在這兒呢。﹂

　　布蘭很不舒服地看著提利昂．蘭尼斯特的眼睛。一顆黑，一顆綠，而兩顆都正盯著他瞧，仔細審視忖度他。﹁布蘭，我聽說你很能爬上爬下，﹂最後小矮子終於開口，﹁告訴我，你那天怎麼會摔下去的？﹂

　　﹁我沒有摔下去。﹂布蘭堅持。他明明就沒有摔下去，沒有沒有沒有。

　　﹁這孩子完全不記得摔下去的事，也不記得之前是怎麼爬的。﹂魯溫師傅輕輕地說。

　　﹁這倒奇了。﹂提利昂．蘭尼斯特道。

　　﹁蘭尼斯特，我弟弟可不是來接受盤查的。﹂羅柏不客氣地說。﹁把要說的說完，然後趕緊離開。﹂

　　﹁我有件禮物要送你，﹂侏儒對布蘭說，﹁小子，你喜歡騎馬嗎？﹂

　　魯溫師傅上前道：﹁大人，這孩子的腿已經不能用了，他沒辦法騎馬啊。﹂

　　﹁見鬼，﹂蘭尼斯特說，﹁只要有合適的馬匹和鞍具，就算殘廢也能騎。﹂

　　這句話如利刃刺進布蘭心坎。他只覺淚水不聽使喚地充滿眼眶。﹁我不是殘廢！﹂

　　﹁那我也不是侏儒囉。﹂侏儒撇撇嘴，﹁老爸聽了不知多高興。﹂葛雷喬伊在旁哈哈大笑。

　　﹁您說的是什麼樣的馬匹和鞍具呢？﹂魯溫師傅問。

　　﹁一匹聰明的馬。﹂蘭尼斯特答道，﹁這孩子沒法用腿指揮坐騎，所以你們得讓馬兒去適應他，教它懂得韁繩的含意，認識主人的聲音。我建議從未參加訓練的一歲小馬開始，這樣就不用廢棄之前的練習重頭教起。﹂他從腰帶裡抽出一張捲好的紙。﹁把這個交給你們的馬鞍師傅，照著做就行了。﹂

　　魯溫師傅像隻好奇的小灰松鼠般從侏儒手中接過紙片，展開閱讀。﹁我懂了。大人您畫得很清楚。沒錯，這應該行得通，我早該想到的。﹂

　　﹁師傅，由我想比較容易。因為這該死的東西和我自己的馬鞍相去不遠。﹂

　　﹁我真能騎馬嗎？﹂布蘭問。他好想相信他們，卻又生怕這是騙局一場。烏鴉還說他能飛呢。

　　﹁沒問題。﹂侏儒告訴他：﹁而且我向你保證，小子，騎在馬上，你跟別人一樣高。﹂

　　羅柏．史塔克一臉迷惑。﹁蘭尼斯特，你耍什麼把戲？布蘭跟你有何干係？你為什麼要幫他？﹂

　　﹁是你瓊恩老弟求我的。而就我自己來說，特別同情雜種，殘廢和其他缺陷怪胎。﹂提利昂．蘭尼斯特捂住心口嘻嘻笑道。

　　這時通往廣場的門突然轟地敞開。陽光射進大廳，瑞肯上氣不接下氣地衝了進來，冰原狼群跟在旁邊。他睜大雙眼停在門口，但狼卻沒停下，他們的眼睛盯上蘭尼斯特，嗅到了他的氣味。夏天首先齜牙咧嘴，灰風也立刻跟進。他們一左一右，朝小矮子步步進逼。

　　﹁蘭尼斯特，看來這幾隻狼不太喜歡你的味道哪。﹂席恩．葛雷喬伊評論。

　　﹁或許我該走了。﹂提利昂說。他向後退開一步……突然毛毛狗從他背後的陰影裡咆哮跳出。蘭尼斯特急忙轉身，夏天又從另外一邊朝他撲去。他蹣跚地躲開，腳步踉蹌，灰風開始撕扯他的手臂，利齒咬破衣袖，扯下一塊布。

　　﹁住手！﹂眼看蘭尼斯特家的隨從紛紛伸手拔劍，布蘭連忙從高位上喊道，﹁夏天，過來。夏天，到我這邊來！﹂

　　冰原狼聽到聲音，瞟了布蘭一眼，又轉頭看看蘭尼斯特。他從小矮子身邊走開，趴到布蘭晃來晃去的雙腿下。

　　羅柏原本屏氣凝神，這時他也嘆了口氣，喚道：﹁灰風。﹂他的冰原狼安靜而迅速地跑到他身邊。只剩下毛毛狗眼裡閃著綠火，還在對小矮子低吼。

　　﹁瑞肯，叫它停手。﹂布蘭朝他的小弟喊道，瑞肯這才回過神來尖叫：﹁回家囉，毛毛，回家囉。﹂黑狼朝蘭尼斯特吼了最後一聲，然後朝瑞肯跑去，瑞肯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提利昂．蘭尼斯特解下圍巾，抹抹額頭，用平板的聲音說：﹁這可真有意思。﹂

　　﹁大人，您沒事吧？﹂他的一名手下握著劍問，邊說邊緊張地看看那群冰原狼。

　　﹁袖子破了，褲子裡面濕得一塌糊塗，但除了自尊心受損，總算沒缺胳膊斷腿。﹂

　　連羅柏都很驚訝。﹁這些狼……我不懂他們為什麼會……﹂

　　﹁想必它們是錯把我當晚餐了。﹂蘭尼斯特僵硬地朝布蘭鞠個躬。﹁小騎士，感謝您把他們叫開。不然的話，我跟您保證他們會覺得我很難吃的。現在我走啦，真的。﹂

　　﹁大人，請您等等。﹂魯溫師傅說。他走到羅柏身旁，兩人交頭接耳了一會兒。布蘭想聽聽他們在說什麼，但話音太低。

　　羅柏．史塔克終於把劍收回鞘裡。﹁我……我想我是太急躁了，﹂他說，﹁您幫了布蘭一個大忙，嗯，所以……﹂羅柏竭力想讓口氣自然。﹁如果您願意的話，蘭尼斯特，就讓臨冬城款待您吧。﹂

　　﹁小子，少假惺惺。你既不喜歡我，也不希望我待在這兒。我看城外的避冬市鎮裡有家旅店，我還是去那兒弄張床，這樣我們倆都會睡得安穩些。說不定我還可以花兩個銅板，找個標緻姑娘幫我暖暖床咧。﹂他轉向一位年老駝背又滿臉鬍渣的黑衣弟兄說，﹁尤倫，我們天一亮就往南走，你一定可以在路上找到我的。﹂說完他掙扎著擺動起那雙短腿，經過瑞肯身邊，走出門外，他的手下緊跟在後。

　　四個守夜人留了下來。羅柏遲疑地轉向他們。﹁我已經派人備好房間，以及足夠的熱水讓你們洗淨路上塵土。我衷心希望今晚能榮幸地與各位共進晚餐。﹂他這番話說得很怪，連布蘭都聽得出這是他特意背來，而非發自肺腑，但黑衣弟兄似乎不以為意，仍舊感謝他的好意。

　　阿多把布蘭抱回床上，夏天跟著他們步上高塔樓梯。老奶媽已經坐在椅子上睡著了。阿多說：﹁阿多，﹂然後抱走輕輕打鼾的曾祖母。布蘭躺著思考，羅柏剛才保證他可以和守夜人一起在大廳裡吃晚餐。﹁夏天，﹂他喚道。小狼跳到床上，布蘭用力地摟住它，直到小狼熱呼呼的鼻息直衝臉頰。﹁我可以騎馬了。﹂他對他的動物朋友說，﹁你等著瞧，我們很快就可以一起去森林打獵。﹂沒過多久，他便睡著了。

　　在夢中他再度攀爬，沿著一座年代久遠，沒有窗戶的塔向上攀升，手指勾住焦黑的石塊，雙腳胡亂地尋找支撐。他越爬越高，穿越雲層，進入夜空，但仍不見塔頂。當他停下來向下看去，只覺頭暈目眩，手指滑落。他尖叫著死命胡抓。地面離他足足千里之遙，而他又不會飛。他根本就不會飛。他直等到心臟不再怦怦亂跳，呼吸也順暢之後，才繼續往上爬。除了向上，別無他途。上方極目處，映著偌大的慘白圓月，他隱約可以看到石像鬼的形影。他兩臂酸麻，卻不敢休息，反而逼自己加快速度。石像鬼看著他向上攀升，眼睛如火盆裡燒紅的煤炭般炯炯發亮。它們原本曾有獅子的形貌，如今卻極盡扭曲怪誕之能事。布蘭聽見它們竊竊私語，石頭發出的輕細聲音分外駭人。他不該聽的，他告訴自己，他不能聽的，只要不聽，就能確保自身安全。然而當眾多石像鬼掙脫石座，往下朝布蘭攀住的地方進逼時，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難逃一劫。﹁我不聽，﹂眼看它們越靠越近，他哭起來。﹁我不聽，不聽。﹂

　　他喘著氣驚醒，獨處黑暗，只見一個碩大的黑影籠罩著他。﹁我不聽，﹂他一邊害怕地顫抖，一邊低聲說。這時黑影道：﹁阿多﹂，接著點亮床邊的蠟燭，布蘭總算安心地鬆了口氣。

　　阿多用一塊溫熱的濕布替他抹去一身冷汗，再靈巧溫柔地為他換好衣服。等時間一到，便把他抱去大廳。廳裡大火爐旁邊已經架起長桌，領主的首座空著，羅柏坐在那個位子右邊，布蘭則在他對面。當晚他們吃了烤乳豬、鴿肉派，還有浸在奶油裡的蕪菁，廚子說飯後甜點是蜂窩。夏天從布蘭手裡叼走剩菜，灰風和毛毛狗則在角落裡爭奪一塊骨頭。臨冬城的狗兒們現在已經不敢靠近飯廳，布蘭起初還覺得奇怪，漸漸也就習以為常了。

　　尤倫是黑衫弟兄裡最年長的一位，所以管家讓他坐在羅柏和魯溫師傅之間。這老人身上有股酸味，似乎很久沒洗過澡。他用牙齒大力撕咬豬肉，啃裂骨頭，吸吮骨髓，聽人提到瓊恩．雪諾時則聳聳肩。﹁他是艾里沙爵士的心頭大患。﹂他咕噥著說，他的兩個同伴聽了哈哈大笑，布蘭卻不明所以。但當羅柏問起他們班揚叔叔時，黑衣弟兄們立時都靜了下來。

　　﹁他到底怎樣了嘛？﹂布蘭問。

　　尤倫在背心上抹抹指頭。﹁這消息恐怕不太好受，諸位大人，說出來實在對不起這頓豐盛晚餐，但既然問了，我就直說，史塔克他是回不來啦。﹂

　　另一個人說：﹁熊老派他去找威瑪．羅伊斯，不過他到現在還沒回來哩，大人。﹂

　　﹁太久了，﹂尤倫說，﹁我看八成是死了。﹂

　　﹁我叔叔沒死，﹂羅柏．史塔克高聲道，話中充滿憤怒。他從長凳上起身，伸手按住劍柄。﹁你聽見沒有？我叔叔沒死！﹂他的聲音響徹石室，布蘭突然害怕起來。

　　渾身酸臭的老尤倫抬頭看看羅柏，不置可否地說：﹁大人您愛怎麼說都成。﹂他邊說邊吮卡在牙縫間的肉。

　　幾位黑衣弟兄裡最年輕的那個不自在地在座位上動了動。﹁長城上沒有人比班揚．史塔克更熟悉鬼影森林。他應該能找到路回來。﹂

　　﹁誰知道哩，﹂尤倫道：﹁或許能，或許不能。從前許多厲害角色到了森林也是一去不回。﹂

　　此刻布蘭腦中所想只有老奶媽故事裡的異鬼和最後的英雄，在白茫茫的森林裡被死人和獵狗一般大的蜘蛛窮追不捨。半晌之間，他十分害怕，接著他突然想起故事的結局。﹁森林之子，﹂他脫口而出，﹁森林之子會幫助他的！﹂

　　席恩．葛雷喬伊暗自竊笑，魯溫師傅開口道：﹁布蘭，森林之子早在幾千年前便已銷聲匿跡。如今只剩下樹上鏤刻的臉。﹂

　　﹁老師傅，在這兒或許是這樣沒錯，﹂尤倫說，﹁但出了長城，誰知道呢？在那兒，想分辨活人跟死人都不容易啊。﹂

　　當天晚上，等碟盤收拾完畢，羅柏親自把布蘭抱回臥床。灰風領路在前，夏天緊隨在後。以他的年齡，哥哥算是相當強壯，何況布蘭輕得跟堆破布似的，然而樓梯又陡又暗，當他們終於走上塔頂，羅柏已經氣喘吁吁。

　　他把布蘭放上床，為他蓋上毯子，然後吹熄蠟燭。羅柏在黑暗中陪他坐了一會兒。布蘭想跟他聊聊，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我保證，一定會幫你找到合適的馬。﹂最後羅柏低聲說。

　　﹁爸媽他們會回來嗎？﹂布蘭問他。

　　﹁當然會。﹂羅柏的語氣充滿希望，布蘭知道此刻和自己說話的是羅柏哥哥，而非羅柏城主。﹁母親很快就會回來了。說不定我們可以一起騎馬出城去迎接她喲。看到你騎在馬上的英姿，她一定又驚又喜，對不對？﹂即使房間漆黑一團，布蘭也能感覺哥哥的微笑。﹁然後咱倆可以往北騎，去看看長城。咱們先瞞著瓊恩，你我兩個哪天說走就走，跟出去冒險一樣。﹂

　　﹁出去冒險。﹂布蘭渴望地複誦。他聽見哥哥輕聲啜泣。屋裡太暗，看不到羅柏臉上的淚水，所以他伸出手找到哥哥的手，十根指頭緊緊交握。

第二十六章︱奈德

　　﹁大人，艾林公爵的死對我們是個沉重的打擊。﹂派席爾國師說，﹁我自然很樂意告訴您他過世的情形。請坐。您要不要吃些點心？來幾顆棗子如何？我這兒還有些上好的柿子。我這把年紀雖然不能喝酒，倒是可以幫您弄杯冰牛奶，加過蜂蜜的。大熱天裡喝這個正合適。﹂

　　天氣的確很熱，奈德的絲質外衣貼緊前胸。空氣鬱窒而潮濕，像條濕羊毛毯般覆蓋整個城市。窮人紛紛逃離他們悶熱窒息的住所，想在河畔搶個位子歇息，只有那裡才有些許微風，結果河邊被擠得壅塞不堪。﹁那就謝謝您了。﹂奈德說著坐了下來。

　　派席爾用拇指和食指揀起一個精巧的小銀鈴，輕輕搖了兩下。一名清瘦的女侍急忙趕進來。﹁我的好孩子，請你幫首相大人和我各弄一杯冰牛奶，多加點蜂蜜。﹂

　　女孩去取飲料之後，國師叉起指頭，把手放在肚子上。﹁老百姓說夏天的最後一年是最熱的年頭。當然啦，這只是民間的說法，可有時候還真讓人產生這種錯覺，您說是不？每到這種天氣，我就羨慕你們北方人還有夏雪。﹂老人脖子上掛的那串寶石項鍊隨著他挪動身體而發出輕響。﹁遠的不說，梅卡國王那時的夏天就比現在還熱，持續時間也差不多。有些傻瓜還以為永不結束的﹃永夏﹄已經降臨，就連學城裡也有這種人，結果呢？到得第七年突然就變了天，緊接著短短的秋天，就是恐怖而漫長的冬季。但無可否認，那時候還真是夠熱。舊鎮上上下下熱氣四溢，暑氣逼人，到了晚上才稍稍扭轉。那時我們常在河濱花園裡散步，一邊爭論各種宗教觀點。首相大人，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些個夜晚的味道︱︱香水、汗味，各種瓜果熟得快裂開，桃子與石榴，蕃茄和月花。當時我還年輕，正在打造我的項鍊，再熱都不以為意，哪像現在，受不了囉。﹂派席爾眼瞼低垂，看上去彷彿就要睡著。﹁艾德大人，真對不住，您不是來聽我絮絮叨叨什麼早被遺忘的夏季的，當年連令尊都沒出生呢。就請您多多包涵我這老人家的囉嗦吧。思想這東西，就跟寶劍一樣，放久了自然就生銹嘍。啊，我們的牛奶來了。﹂女侍在他們中間放上一個托盤，派席爾朝她微微一笑。﹁真是個好孩子。﹂他拿起一杯嘗了兩口，點點頭。﹁謝謝你，你下去吧。﹂

　　女孩離開後，派席爾用他那雙蒼白而濕潤的眼睛打量奈德，﹁我們說到哪兒了？噢，您問起艾林大人……﹂

　　﹁是的。﹂奈德很有禮貌地啜著牛奶，冰涼涼的很爽口，只是對他而言太甜了。

　　﹁說實話，前首相大人之前就常常心神不寧。﹂派席爾道，﹁我和他共事這麼多年，還有什麼徵兆看不出來？我認為這是來源於他長久以來默默承受的重責大任。他那對寬闊的肩膀都快被國家大事和別的心事給壓垮了。尤其是他兒子身體孱弱，夫人為此憂心忡忡，幾乎不敢讓他離開視線範圍。這樣的壓力連身強體壯的人尚且難以負荷，何況瓊恩大人他年紀也已不輕。若他為此身心俱疲，實在不足為奇。至少我當時是這樣想的。現在我卻不敢妄下斷論。﹂他若有所思地搖搖頭。

　　﹁他到底生了什麼病？﹂

　　國師攤開手，做出無可奈何的悲傷姿勢。﹁有天他來找我要一本書，身子骨和平時一樣，硬朗得沒話說，但我看得出他心頭在掛慮什麼。隔天早晨，他便周身疼痛，連床也起不來了。柯蒙學士認為他只是腸胃受了寒，這些日子天氣熱，首相大人常在葡萄酒裡加冰塊，很有可能影響消化。然而瓊恩大人的病情卻持續惡化，於是我親自出馬，只是諸神不肯賜予我拯救他的力量。﹂

　　﹁聽說您當時把柯蒙師傅給遣開了。﹂

　　大學士慢慢而鄭重地點了點頭，有如緩緩流動的冰河。﹁是啊，只怕萊莎夫人永遠也不會原諒我。或許我做得不對，然而當時我覺得這是最好的選擇。我把柯蒙師傅當自己兒子一般看待，對他的能力我也絕對有信心，然而他太年輕，年輕人往往無法體會老年人的身體有多虛弱。他讓艾林大人喝下清腸劑和胡椒液，本意是想嘔出毒素，怕只怕這反而會害了公爵。﹂

　　﹁艾林大人病危時跟您說過些什麼？﹂

　　派席爾皺起眉頭，﹁在他最後高燒彌留的階段，首相大人多次高呼﹃勞勃﹄這個名字，我不確定他是叫他的愛子還是國王陛下。萊莎夫人不准孩子進病房，怕他被傳染。國王陛下倒是來過，在病床邊坐了好長時間，跟瓊恩大人談起往日的美好時光，希望能提振他的精神。他對前首相的敬愛非常明顯。﹂

　　﹁沒有別的嗎？沒有遺言？﹂

　　﹁我眼看首相大人康復無望，便給他喝了罌粟花奶，好讓他不再受苦。他在闔眼之前，向夫人和國王陛下說了句為愛子祈福的話。他說﹃種性強韌﹄。末了，他的吐詞已經含糊不清，難辨其意。雖然隔天清晨人才故去，但瓊恩大人在那之後已經平靜下來，沒再開口。﹂

　　奈德又喝了口牛奶，努力忍受膩人的甜味。﹁那，依您之見，瓊恩．艾林大人的死有無蹊蹺？﹂

　　﹁有無蹊蹺？﹂老師傅的聲音輕得像是悄悄話，﹁不，我認為沒有。艾德大人，死亡固然令人悲傷，但從另一方面講，卻也是最自然不過的事。瓊恩．艾林大人如今已卸下所有重擔，長眠於地底了。﹂

　　﹁奪走他性命的這種病，﹂艾德說，﹁您以前見過嗎？在其他病人身上？﹂

　　﹁我做七國的國師已近四十年，﹂派席爾回答，﹁服侍過我們的好國王勞勃，在他之前的伊里斯．坦格利安，伊里斯的父親傑赫里斯二世，甚至還在傑赫里斯的父親﹃幸運的﹄伊耿五世手下做過幾個月。首相大人，我見過的疾病不勝枚舉，讓我告訴您吧：每種疾病雖不一樣，卻都有共通之處。瓊恩大人的死並不比其他人來得離奇。﹂

　　﹁他的夫人可不這麼認為。﹂

　　國師點點頭。﹁我想起來了，他的遺孀是尊夫人的妹妹。如果您不嫌我這老人家說話莽撞，容我這麼說，即便最堅強、最自制的人，往往也容易被悲傷所影響，何況萊莎夫人本不是那樣的人。她自上次流產之後，便疑神疑鬼，處處以為有人要與她為敵，想必首相大人的死讓她心都碎了。﹂

　　﹁所以你確信瓊恩．艾林死於突發性疾病？﹂

　　﹁是的。﹂派席爾沉重地回答，﹁若非疾病，我的好大人，還會是什麼呢？﹂

　　﹁毒藥。﹂奈德靜靜地提示。

　　派席爾的惺忪睡眼猛地睜大，這位老師傅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動身子。﹁這想法真叫人不寒而慄。我們並非身在自由貿易城邦，只有在那裡，這種事才是家常便飯。雖說伊薩莫爾國師提醒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謀殺的種子，即便如此，下毒還是太令人不齒。﹂他沉默了一會兒，眼神若有所思。﹁大人，您所提出的這種可能性，我認為不存在。隨便雇一個鄉野學士都能看出常見的中毒症狀，艾林大人卻沒有任何類似跡象。更何況人人都愛戴首相大人，怎麼會有禽獸膽敢毒害如此高貴的好人呢？﹂

　　﹁我倒聽說毒藥是女人的武器。﹂

　　派席爾沉吟著撚鬍鬚。﹁是有這種說法。包括女人、懦夫……還有太監。﹂他清清喉嚨，朝草席吐口濃痰。在他們頭頂上方，有隻烏鴉在巢裡大聲怪叫。﹁您可知道，瓦里斯伯爵原本是里斯的奴隸？大人，千萬不能信任蜘蛛啊。﹂

　　這話奈德不用他提醒，瓦里斯有種能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本事。﹁我會記住的，師傅。謝謝您的協助，只怕我已經佔用您太多時間了。﹂他站起身。

　　派席爾國師緩緩推開椅子，送奈德到門邊。﹁希望我這一點綿薄之力能讓您安心。如果還有別的地方幫得上忙，您儘管開口。﹂

　　﹁還有一件事，﹂奈德對他說，﹁我對瓊恩生病前天跟您借的那本書很好奇，不知可否拿來一閱？﹂

　　﹁恐怕您會覺得很無趣，﹂派席爾道，﹁那是梅利恩國師所寫的一本大部頭，裡面講的全是各大家族的歷代譜系。﹂

　　﹁沒關係，我只想看看。﹂

　　老人打開門。﹁如您所願，我好像就放在這哪兒，總之書一找到，我即刻差人送到您房間去。﹂

　　﹁您真是太周到了。﹂奈德告訴他。接著，他像突然想到什麼似地說，﹁請您見諒，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您剛才說艾林大人臨終時國王在他床邊，呃，不知當時王后在不在場？﹂

　　﹁唉，不在哪。﹂派席爾說，﹁當時她正帶著公主王子，陪著她父親，前往凱岩城。先前泰溫大人帶上大隊人馬前來都城參加喬佛里王子的命名日比武大會，無疑是想看他兒子詹姆贏得冠軍，可惜沒能如願。通知王后陛下艾林大人死訊的事，便落到了我身上。我這輩子從沒有懷著如此沉重的心情送出一隻鳥兒。﹂

　　﹁黑色的翅膀，帶來黑色的消息。﹂奈德喃喃道。這是小時候老奶媽教他的一句諺語。

　　﹁民間是這麼說的，﹂派席爾總師同意，﹁但我們知道也不盡然。魯溫學士的鳥兒捎來貴公子布蘭的好消息時，可不是讓城裡每個人都歡欣雀躍麼？﹂

　　﹁大學士，您說得對。﹂

　　﹁諸神慈悲，﹂派席爾點點頭。﹁艾德大人，有什麼事請儘管來找我，我隨時聽候差遣。﹂

　　是啊，奈德在門關上時想著，但是聽候誰的差遣呢？

　　回房途中，他見到女兒艾莉亞單腳站在首相塔的螺旋梯上，兩手不斷揮舞保持平衡。粗糙的石地面磨破了她的腳丫。奈德停下來看她。﹁艾莉亞，你這是在做什麼？﹂

　　﹁西利歐說水舞者可以用一隻腳趾站好幾個小時。﹂她兩手在空中拚命揮舞，以保持平衡。

　　奈德忍俊不禁。﹁哪只腳趾頭？﹂他揶揄道。

　　﹁隨便哪一隻都可以。﹂艾莉亞為這個問題而惱怒。她從右腳跳到左腳，顫巍巍地來回晃動，最後才重新找到平衡。

　　﹁你非站在這裡不可？﹂他問，﹁又高又陡，跌下去可不好玩。﹂

　　﹁西利歐說水舞者絕不會跌倒。﹂她放下腳，兩腿站立。﹁爸爸，布蘭現在會來跟我們一起住了嗎？﹂

　　﹁恐怕要等一段時間，小寶貝。﹂他對她說，﹁他得先恢復體力才成。﹂

　　艾莉亞咬咬嘴唇。﹁布蘭長大以後要做什麼呢？﹂

　　﹁艾莉亞，他有好多年的時間來尋找答案。而現在，我們只要知道他會活下去就好了。﹂鳥兒從臨冬城捎來訊息的那天晚上，艾德．史塔克帶著女兒們來到城堡的神木林。那是片足有一畝之廣的森林，種滿榆樹、柏樹和黑色三葉楊，俯瞰著河流。那裡的心樹是棵大橡木，古老的枝幹上爬滿煙莓藤蔓，他們在樹前跪下感謝神靈，一如在家鄉的魚梁木底。待到月亮升起，珊莎已經睡著，艾莉亞則多撐了幾個小時，最後也蜷縮在草地上，蓋著奈德的斗篷沉沉睡去。漫漫長夜，他獨自靜默禱告。翌日清晨，天光乍現，只見龍息草暗紅色的花圍繞著兩個躺臥的女兒。﹁我夢見了布蘭喔，﹂珊莎偷偷對他說，﹁還看見他笑呢。﹂

　　﹁他以後會當上騎士，﹂這會兒艾莉亞說，﹁當上御林鐵衛的騎士。他還能當騎士嗎？﹂

　　﹁不行。﹂奈德自覺說謊無益。﹁有朝一日他或能身居高位，成為國王的重臣。他可能會像﹃築城者﹄布蘭登那樣興建城堡，可能乘船橫渡日落之海，或是皈依你母親的信仰，當上總主教。﹂然而他再也不能和他的狼一併奔馳，他沉痛地想，這悲傷無言可喻，他也無法和女人同床共枕、抱著自己親生孩兒了。

　　艾莉亞歪著頭。﹁那我可以當國王的重臣，蓋城堡，當大主教嗎？﹂

　　﹁你啊，﹂奈德說著輕輕吻了她的眉毛。﹁你會嫁給某個國王，管理他的城堡，你的兒子們則會當上騎士、王子或領主，或許也能當上大主教。﹂

　　艾莉亞臉色一變。﹁不要，﹂她說，﹁珊莎才會那樣。﹂她右腳離地，繼續練習單腳平衡。奈德嘆了口氣，留下她走了。

　　進到房間，他脫下汗水浸濕的絲質上衣，從床邊的水盆裡掬起冷水當頭淋下。正當他擦臉的時候，埃林進來說：﹁老爺，貝里席大人在外求見。﹂

　　﹁把他請到我書房去。﹂奈德邊說邊伸手拿起他質料最薄的亞麻布幹衣。﹁我馬上就來。﹂

　　當奈德跨進書房，發現小指頭正坐在窗邊，望著在下方廣場練劍的御林鐵衛。﹁老賽爾彌的腦袋瓜要跟他的劍一樣靈光就好了，﹂他滿懷渴望地說，﹁那樣開會會有趣許多。﹂

　　﹁巴利斯坦爵士的武勇和操守，不輸給君臨的任何人。﹂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奈德對這位德高望重，白髮蒼蒼的御林鐵衛隊長抱持著崇高的敬意。

　　﹁他的死氣沉沉也同樣不落人後。﹂小指頭補充道，﹁不過我相信他在比武大會上應該還能老當益壯，發揮餘熱。去年他把獵狗一槍刺下馬，距離他上次摘下冠軍也不過四年。﹂

　　對於誰會奪得比武大會冠軍，艾德．史塔克一點興趣也沒有。﹁培提爾大人，請問您這次來訪有何目的，還是單只來欣賞我窗邊景致？﹂

　　小指頭微笑：﹁我答應凱特幫你明查暗訪，而我說到做到。﹂

　　奈德大感意外。不論對方有無承諾，他都不打算相信培提爾．貝里席伯爵，他的機靈狡詐讓他很不習慣。﹁你查到了什麼事？﹂

　　﹁我查到的是人，不是事。﹂小指頭糾正他。﹁事實上，是四個人。你有沒有想過去盤查首相的僕人？﹂

　　奈德皺眉道：﹁如果我能就好了。艾林夫人把她全家上下都帶回了鷹巢城。﹂在這方面萊莎一點忙也沒幫上，所有跟她丈夫親近的人都隨她一道逃走：包括瓊恩的學士、總管、侍衛隊長，以及手下的騎士和僕從。

　　﹁不對，是大部分的人，﹂小指頭說，﹁並非全部。有幾個人留了下來。有個肚子被搞大的廚房小妹匆匆忙忙跟藍禮大人的馬夫成了親，一個馬僮加入了都城守衛隊，一個跑堂小弟因為偷竊被炒了魷魚，留下來的還有艾林大人的侍從。﹂

　　﹁他的侍從？﹂奈德喜出望外，做侍從的對主子的進出動向往往一清二楚。

　　﹁峽谷的修夫爵士，﹂小指頭說出他的名字，﹁艾林大人死後，國王封那小子做了騎士。﹂

　　﹁我這就找他來，﹂奈德說，﹁還有其他人。﹂

　　小指頭畏縮著說：﹁大人，勞煩您，悄悄地走到窗邊。﹂

　　﹁做什麼？﹂

　　﹁過來吧，大人，我讓您瞧瞧。﹂

　　奈德皺起眉頭，走到窗邊。培提爾．貝里席若無其事地做了個手勢。﹁那兒，廣場過去，兵器庫門口，您可看見一個蹲在樓梯上磨刀的小子？﹂

　　﹁他怎麼了？﹂

　　﹁他是瓦里斯的眼線。﹃八爪蜘蛛﹄對您的一舉一動都很有興趣。﹂他在窗邊動了動。﹁現在再瞧瞧城牆上，西邊最遠處，馬廄上面，有沒有看見那個靠在牆上的守衛？﹂

　　奈德看到了。﹁這人也是太監的走狗？﹂

　　﹁不，這傢伙是王后的人。請您注意，他的視線正好落在這座塔的門上，誰進誰出一清二楚。他們倆遠不是全部，很多連我都不知曉。紅堡裡到處是各種眼線。否則我幹嘛把凱特藏在妓院？﹂

　　艾德．史塔克對這種種機心巧詐頗感不耐。﹁天殺的，﹂他咒道。城牆上那個人看起來的確像在監視他。奈德頓時覺得渾身不自在，即便離開窗邊。﹁難道這該死的城裡每個人都是別人的眼線？﹂

　　﹁那可不，﹂小指頭說。他開始掰手指。﹁唉，讓我算算，他們得監視我、你、國王……不過國王把太多事都告訴了王后，而我對你更不敢放心。﹂他站起來。﹁你手下可有讓你完全、徹底地信任的人？﹂

　　﹁有。﹂奈德回答。

　　﹁若真是如此，那我還有一座建在瓦雷利亞，愛不釋手的漂亮皇宮想賣給您呢。﹂小指頭一臉嘲諷地笑道，﹁聰明的回答是：沒有，大人，不過既然說了就算了。您得派您這位模範部下去找修夫爵士和其他人，因為您自己的行蹤會引人注目，但就算﹃八爪蜘蛛﹄瓦里斯也沒法無時無刻、成天盯住你的每位手下。﹂他朝門走去。

　　﹁培提爾大人，﹂奈德叫住他，﹁我……很感激你的鼎力相助。或許我不應該不信任你。﹂

　　小指頭輕撚鬍鬚：﹁艾德大人，您實在學得太慢。不信任我，是你跳下馬背以來所做過的最明智的事。﹂

第二十七章︱瓊恩

　　那個新兵走進訓練場時，瓊恩正在向戴利恩示範側劈的訣竅。﹁兩腳要張開一點，﹂他叮囑道，﹁以免重心不穩，對，就是這樣。出手的時候身體旋轉，把全部的重心放在劍上。﹂

　　戴利恩停了下來，掀開面罩。﹁諸神在上，﹂他喃喃道，﹁瓊恩，你快瞧瞧。﹂

　　瓊恩轉身，隔著頭盔的細窄眼縫，他看到了他平生所見最為肥胖的男孩站在兵器庫門口。單憑目測，他大概有二十石重，肥大的下巴完全遮掩住刺繡外套的絨毛領口，圓滾滾的月亮臉上一對蒼白的眼睛局促地四下轉動，汗水淋漓的肥胖指頭則在天鵝絨上衣上揩個不停。﹁他……他們叫我來這邊……受訓。﹂他不確定地道。

　　﹁公子哥兒一個，﹂派普對瓊恩說，﹁南方來的，八成是高庭一帶的人。﹂派普曾經跟著戲班走遍七國全境，自稱憑口音便能分辨別人來自何方，操什麼營生。

　　胖男孩穿著絨毛滾邊的外套，胸前用鮮紅絲線繡著一個大跨步的獵人。瓊恩不認得這個家徽。只見艾里沙．索恩爵士望了望他的新手下說：﹁看來這年頭南方連盜獵者和小偷都人手短缺，這會兒倒把豬送來防守長城啦。我說火腿大人，這身毛皮和天鵝絨敢情就是您的鎧甲了？﹂

　　眾人很快便發現這新兵自己帶來了全套行頭：加襯墊的上衣，煮過的硬皮甲，鐵鎧和頭盔，還有個包皮的大木盾，上面同樣刻著他衣服上那個健步獵人紋章。由於這身裝備沒一件是黑的，艾里沙爵士便堅持要那新兵到武器庫去換一套。這一換就是半早上。因為他的腰圍太粗，唐納．諾伊只好拆開整件胸甲，再幫他前後套上，兩邊用皮繩捆住。為了幫他戴上頭盔，面罩便保不住。他的皮護手和綁腿緊緊地綁在四肢上，使他幾乎動彈不得。全副武裝之後，新來的小子看起來活像條煮得過熟的香腸，隨時可能爆開。﹁希望你不像看起來那麼不中用，﹂艾里沙爵士道，﹁霍德，試試豬頭爵士有多厲害。﹂

　　瓊恩．雪諾聽了立刻皺起眉頭。霍德在採石場裡出生，當過石匠的學徒，今年十六歲，高大又結實，打起人來下手很重，瓊恩還沒嘗過更厲害的拳頭。﹁這下有人要他媽的倒大霉了。﹂派普喃喃道，事情果真如他所料。

　　打鬥不到一分鐘就告結束。胖子倒在地上，血從碎掉的頭盔和肥短的手指間流出來，他全身都在顫抖。﹁我投降，﹂他尖叫，﹁別打了，我投降，不要打我。﹂雷斯特和其他幾個男孩哄笑成一團。

　　即便如此，艾里沙爵士還是不肯甘休。﹁豬頭爵士，給我起來，﹂他叫道，﹁把劍撿起來。﹂眼看胖子還是躺在地上，索恩向霍德示意，﹁拿劍脊揍他，直到他爬起來為止。﹂霍德試探性地敲敲對手仰高的臉頰。﹁你該不會就這點力氣吧？﹂索恩譏諷。霍德於是雙手持劍，狠狠地砍將下去，力道之猛，雖然是用劍脊，皮甲還是應聲破裂。新兵痛苦地哀嚎。

　　瓊恩跨前一步，派普忙伸出戴護套的手抓住他。﹁瓊恩，不要衝動。﹂小個子一邊緊張地瞄了艾里沙．索恩爵士一眼，一邊悄聲對他說。

　　﹁還不快給我起來。﹂索恩又說。胖男孩掙扎著想起身，誰知竟滑了一跤，又重重地摔倒在地。﹁豬頭爵士有進步囉。﹂艾里沙爵士說，﹁再打。﹂

　　霍德舉起劍準備繼續。﹁給我們切塊火腿唷！﹂雷斯特獰笑著催促他。

　　瓊恩甩開派普的手。﹁霍德，夠了。﹂

　　霍德轉頭去看艾里沙爵士。

　　﹁野種出來為農民打抱不平啦？﹂教頭用他那尖銳而冷酷的聲音說，﹁雪諾大人，你別忘了，我才是這裡的頭兒。﹂

　　﹁霍德，你看看他，﹂瓊恩勸促道，故意不理睬索恩。﹁人家都投降了，你這樣趁火打劫有什麼意義？﹂他在胖子身旁蹲了下來。

　　霍德放下劍。﹁他投降了，﹂他跟著重複。

　　艾里沙爵士黑瑪瑙似的眼睛緊緊盯著瓊恩．雪諾不放。﹁我說哪，原來咱們野種談戀愛啦。﹂他邊看著瓊恩扶起胖子邊說，﹁雪諾大人，亮劍。﹂

　　瓊恩抽出長劍，他只敢反抗艾里沙爵士到某種程度，而他暗自擔心這回做得太過火了。

　　索恩微笑道：﹁野種打算為他心愛的小姐而戰，所以我們得好好打一場。小老鼠、雀斑男，你們跟大笨頭一邊。﹂雷斯特和阿貝特走到霍德旁邊。﹁你們三個人應該夠豬小姐受的了。但首先，你們要打發掉擋路的野種。﹂

　　﹁躲在我背後。﹂瓊恩對胖子說。艾里沙爵士常叫兩人打他一個，但從來沒有三對一。他自知今晚上床時大概會傷痕累累。於是他屏氣凝神，準備大幹一場。

　　派普突然出現在他身邊。﹁我想三打二應該會更精彩。﹂小個子開心地說。他放下面罩，抽出佩劍。瓊恩還來不及抗議，葛蘭也走上前來加入他們。

　　整個廣場頓時一片死寂。瓊恩感覺得出艾里沙爵士的眼神。﹁你們還等什麼？﹂他用輕得嚇人的聲音問雷斯特和其他人，然而最先出手的卻是瓊恩，霍德差點就不及舉劍格擋。

　　瓊恩不斷進攻，逼得這個年長的男孩節節後退。要瞭解你的敵人，羅德利克爵士曾經這麼教他，而瓊恩很瞭解霍德，他壯得驚人，但缺乏耐心，向來不慣防守。只要想辦法激怒他，他自會門戶洞開，破綻百出。

　　這時其他人也加入戰局，刀劍交擊聲剎時響徹廣場。瓊恩擋下一記照頭揮來的猛擊，力道之大震得他手臂酸麻。他一記側劈打中霍德的肋骨，只聽對方一聲悶哼，隨即反手砍中瓊恩肩膀。鎧甲鏗鏘一聲，疼痛直逼脖頸，但霍德也暫時重心不穩，於是瓊恩猛力掃他左腿，他咒罵著轟然倒地。

　　葛蘭依照瓊恩教他的訣竅，穩穩地守住陣腳，讓阿貝特大感頭痛，但派普就沒這麼好過了。雷斯特大他兩歲，又比他重上四十磅，所以他打得很吃力。瓊恩閃到雷斯特身後，大力一揮，將這強姦犯的頭盔當鈴鐺敲打，眼看雷斯特頭暈眼花，派普乘機突破防線，將他擊倒，然後舉劍頂著他的喉嚨。這時瓊恩早已轉換陣地，阿貝特一看自己陷入以一打二的劣勢，急忙退後叫道：﹁我投降。﹂

　　艾里沙．索恩爵士一臉嫌惡地環視全場：﹁你們這些小鬼耍把戲也耍得太久了，今天就到此為止。﹂說完他走開去，當日的練習便告結束。

　　戴利恩扶霍德起身，采石匠的兒子摘下頭盔狠狠地摔到廣場對面。﹁雪諾，剛才那一剎那，我還以為逮到你破綻了呢。﹂

　　﹁嗯，但只有那一剎那。﹂瓊恩回答。覆蓋在護甲和皮革下的肩膀隱隱作痛，他收起劍，想取下頭盔，但剛抬手就痛得齜牙咧嘴。

　　﹁讓我來。﹂一個聲音說。粗厚的手指解開他喉嚨的皮帶，輕輕地捧起頭盔。﹁傷得嚴重嗎？﹂

　　﹁不是第一次了。﹂他摸摸肩膀，皺緊眉頭，廣場上除了他們幾個一片空曠。

　　胖男孩的髮際有凝固的血塊，正是剛才霍德砍裂頭盔的地方。﹁我是山姆威爾．塔利，來自角……﹂他停下來舔舔嘴，﹁我的意思是……那是我……我﹃曾經﹄是角陵塔利家族的人。我前來加入黑衫軍，家父是藍道伯爵，高庭提利爾家族的封臣。我本來是爵位繼承人，不過……﹂他沒有說下去。

　　﹁我是瓊恩．雪諾，臨冬城公爵奈德．史塔克的私生子。﹂

　　山姆威爾．塔利點點頭。﹁我……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叫我山姆，我媽都這樣叫我。﹂

　　﹁你呢，則要尊稱他雪諾大人，﹂派普邊說邊湊過來。﹁你不會想知道他媽怎麼叫他的。﹂

　　﹁這兩位是葛蘭和派普。﹂瓊恩說。

　　﹁長得醜的是葛蘭。﹂派普道。

　　葛蘭一臉不悅地說：﹁你比我醜咧，起碼我沒生一對蝙蝠耳。﹂

　　﹁我衷心地感謝你們。﹂胖男孩正色道。

　　﹁剛才你怎麼不站起來反擊啊？﹂葛蘭問他。

　　﹁我也想，真的，可我……我就是做不到。我也不想一直被揍。﹂他看看地面，﹁我……我猜我是窩囊廢一個，家父常這麼說。﹂

　　葛蘭的表情如遭雷擊，就連派普也說不出話來，而他一向對任何事情都愛發表意見。怎麼會有人自稱窩囊廢呢？

　　山姆威爾．塔利想必是從他們臉上讀出了他們的想法，他的視線剛碰到瓊恩的眼睛，隨即像受驚的動物般轉開。﹁我……對不起，﹂他說，﹁我……也不想這樣的。﹂他沉重地走向武器庫。

　　瓊恩叫住他。﹁你受傷了，﹂他說，﹁明天你就會進步的。﹂

　　山姆一臉哀怨地回過頭。﹁才不會，﹂他強忍淚水說，﹁我永遠都不會進步。﹂

　　等他走後，葛蘭皺起眉頭。﹁膽小鬼人人討厭，﹂他很不舒服地說，﹁早知道咱們就不幫他了。要是別人把咱們也當膽小鬼那還得了？﹂

　　﹁你太笨啦，當不成膽小鬼的。﹂派普告訴他。

　　﹁我才不笨。﹂葛蘭說。

　　﹁你笨死了。要在樹林裡遇到大熊，你都不會跑喲。﹂

　　﹁我當然會跑，﹂葛蘭堅持，﹁而且跑得比你快。﹂他看到派普嘻皮笑臉，趕緊住口，這才恍然大悟，氣得臉紅脖子粗。瓊恩讓他們吵個痛快，自己走回武器庫，掛回佩劍，脫下一身傷痕累累的鎧甲。

　　黑城堡的生活有種固定的規律：早上練劍，下午幹活。黑衫弟兄交給新兵們各種不同的差事，以判斷他們適合的職業。偶爾瓊恩會奉命帶著白靈出外打獵，為總司令的晚餐加菜，他非常珍惜這種機會。只可惜這種機會實在少之又少，他得用十幾倍的時間待在唐納．諾伊的武器庫裡，轉磨刀石，幫這位獨臂鐵匠把鈍斧磨利；或是在諾伊敲打鑄劍時，在旁鼓動風爐。其他時候他還會傳達口信，站崗放哨，刷洗馬廄，製造弓箭，照料伊蒙師傅的鳥兒或協助波文．瑪律錫清點帳目。

　　當天下午，他奉守衛長之命，帶著四桶剛壓碎的小石子，前往升降鐵籠，負責把碎石鋪在長城結冰的走道上。即使有白靈相伴，這依舊是件既孤單又無趣的差事，但瓊恩不以為忤。倘若天氣清朗，站在長城之上，半個世界盡收眼底，何況這裡的空氣向來清新冷冽。他可以在這裡靜靜思考，而他發覺自己想起了山姆威爾．塔利……奇怪的是，還有提利昂．蘭尼斯特。他不禁好奇提利昂會怎麼對待這胖小子。侏儒曾嘻嘻笑著對他說：大部分的人寧可否認事實，也不願面對真相。這個世界有太多逞英雄的膽小鬼，能像山姆威爾．塔利這樣自承怯懦還真需要點古怪的勇氣。

　　他的肩膀還在痛，也因此拖慢了工作進度，等鋪完走道，天已經快黑。他逗留在長城上觀看日落，看著夕陽把西邊的天染成一片血紅。直到夜幕低垂，瓊恩方才拾起空桶，走回鐵籠，拉鈴叫下面的守衛放他下去。

　　他和白靈回到大廳時，晚餐已差不多結束。一群黑衣弟兄聚在火爐邊喝著燙過的酒，賭起骰子。他的朋友們坐在西牆下的長凳上，笑作一團。派普正繪聲繪色地說著故事，這個跟過戲班的大耳朵男孩是個天生的騙子，擅長模仿各種聲音，聽他講故事，如同身臨其境，一會兒模仿國王，一會兒又變成豬官。當他學起酒店女侍或待字閨中的公主時，那高亢的假音每每讓大夥兒笑得淚流不止，而他裝起太監則像極誇張化的艾里沙爵士。瓊恩和大家一樣喜歡聽派普胡鬧……但這天晚上他卻轉身走到長凳的盡頭，山姆威爾．塔利坐在那兒，離其他人遠遠的。

　　瓊恩在他對面坐下時，他正吃著廚子們為晚餐準備的最後一個豬肉餡餅。胖男孩看到白靈，兩眼張得老大。﹁那是狼？﹂

　　﹁是冰原狼，﹂瓊恩道，﹁他叫白靈。冰原狼是我父親的家徽。﹂

　　﹁我們家是健步獵人。﹂山姆威爾．塔利說。

　　﹁你喜歡打獵？﹂

　　胖男孩聽了渾身發抖，﹁最討厭了，﹂他似乎又要哭起來。

　　﹁又怎麼了？﹂瓊恩問他，﹁你怎麼老是怕東怕西？﹂

　　山姆盯著最後一個豬肉餡餅，虛弱地搖搖頭，嚇得連話都不敢說。大廳裡突然響起一陣哄笑，瓊恩聽到派普用假音發出怪叫。他站起身。﹁我們出去吧。﹂

　　肥大的圓臉抬起來，狐疑地看著他。﹁幹嘛？出去做什麼？﹂

　　﹁聊天。﹂瓊恩道，﹁你看到長城了嗎？﹂

　　﹁我胖雖胖，眼睛可沒瞎。﹂山姆威爾．塔利說，﹁我當然看見了，它有七百尺高哩。﹂但他還是站了起來，裹起一件絨毛滾邊的披風，隨瓊恩走出大廳。他依舊提心吊膽，彷彿懷疑有什麼卑劣的惡作劇在門外的暗夜等候他。白靈跟在他們身邊。﹁我真沒想到是這樣，﹂山姆邊走邊說，呼息在冷氣裡凝成白霧。他光是跟上腳步，就已經累得氣喘吁吁。﹁所有的房舍都破敗不堪，而且這兒好……好……﹂

　　﹁好冷？﹂厚厚的凍霜正逐漸籠罩城堡，瓊恩感覺得到灰色的野草在他腳下咯啦碎裂。

　　山姆悲苦地點頭。﹁我最怕冷了，﹂他說，﹁昨晚我半夜醒來，屋裡黑漆漆的，火也熄了，我本以為等到今早上，自己一定會活活凍死。﹂

　　﹁你一定是從比較溫暖的地方來的。﹂

　　﹁到上個月為止，我都沒見過雪。當時我正跟家父派來送我北上的人穿越荒塚地，天上就開始落下這種白白的東西，像陣柔軟的雨。起初我覺得好美，像是從天而降的羽毛，但它下個不停，凍得我連骨頭都快結冰。雪一直下，下到人們鬍子裡都是冰塊，肩膀上也積滿了雪，還是不停，我真怕它就這樣下個沒完。﹂

　　瓊恩只是微笑。

　　絕境長城高高地聳立在他們面前，在殘月蒼白的光芒照映下閃閃發亮。繁星在頭頂的夜幕中燃燒，澄澈而銳利。﹁他們會逼我上去嗎？﹂山姆問，他一眼掃到城上蜿蜒的木製長梯，臉頓時像結塊的酸牛奶一樣僵硬。﹁要我爬上去我不死才怪。﹂

　　﹁那邊有個絞盤，﹂瓊恩指給他看，﹁你可以坐在鐵籠裡吊上去。﹂

　　山姆威爾．塔利哼了一聲：﹁我討厭高的地方。﹂

　　這太離譜了。瓊恩難以置信地皺起眉頭。﹁你到底有什麼不怕？﹂他問，﹁我真搞不懂，假如你真這麼窩囊，那你幹嘛來這兒？膽小鬼加入守夜人部隊做什麼？﹂

　　山姆威爾．塔利久久地注視著他，那張大圓臉彷彿就要塌陷進去。他在結霜的地面坐下，竟就這麼哭了起來，抽抽噎噎，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瓊恩．雪諾沒了主意，只能站在一旁觀看。他的淚水如同荒塚地的雪，似乎永遠不會停。

　　到頭來還是白靈聰明。蒼白的冰原狼像陰影一般無聲地靠過去，舔舐山姆威爾．塔利臉上溫熱的淚水。胖男孩驚叫了一聲……但不知什麼緣故，轉眼間他的啜泣就變成了歡笑。

　　瓊恩．雪諾也笑了。隨後他們一起坐在結冰的地面上，蜷縮在斗篷裡，白靈窩在兩人之間。瓊恩說起他和羅柏在夏末雪地裡找到剛出生的小狼群的故事。這好像是一千年前的故事了。但很快，他發覺自己談到了臨冬城。

　　﹁我有時候做夢都還會回去。﹂他說，﹁我夢到自己走在空蕩蕩的大廳裡，四壁反射著我的聲音，卻無人應答，所以我加快腳步，打開一扇扇門，喊著其他人的名字。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誰，多半是找我父親，有時候卻是羅柏，有時又是我小妹艾莉亞，或是我叔叔。﹂想起至今依然下落不明的班揚．史塔克，他不禁難過起來。熊老派了遊騎兵北出長城去找他。傑瑞米．萊克爵士領過兩次隊，﹁斷掌﹂科林則從影子塔出發，但除了叔叔在森林裡偶爾留下來當路標的火把外，可說一無所獲。一旦進入陡峭的西北高地，各種記號便都突然不見，班揚．史塔克的痕跡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夢中你找到人了嗎？﹂山姆問。

　　瓊恩搖搖頭。﹁一次也沒有。城堡裡總是空無一人。﹂他從未對人說起過這個夢，更不明白自己此刻為何獨對山姆敞開胸懷，但說出來的感覺真好。﹁連鳥巢裡的烏鴉也不見了，馬廄裡只剩下一堆枯骨，每次都把我嚇得半死。我開始亂跑，到處開門，三步並作兩步地爬著高塔樓梯，尖叫著別人的名字，任何人都好。最後，我發現自己站在通往地下墓窖的門前，裡面一團漆黑，我只能看見蜿蜒向下的螺旋梯。不知怎的，我很清楚自己必須下去，但我卻不想下去。我害怕等在裡面的東西。古時候歷代的冬境之王都在那兒，坐在他們的王位上，石雕狼躺在腳邊，大腿橫放著鐵劍，可我怕的卻不是他們。我大聲尖叫，我告訴他們我不是史塔克家的人，此地與我無關，然而沒有用，不管怎樣我都必須下去。於是我扶著牆壁前進，沒有火把照明，我只好慢慢往下走。路越來越暗，越來越暗，暗到我直想尖叫。﹂他停下來，皺起眉頭，覺得很不好意思。﹁每次夢到這裡，我就醒了。﹂他醒來時總是渾身冷汗，獨自在黑暗的臥室裡發抖。這時白靈會跳到他身邊，用如朝陽般溫暖的身軀依偎他，然後他會把臉枕在冰原狼長長的白色毛皮上，再度沉沉睡去。﹁你會夢見角陵嗎？﹂

　　﹁不會。﹂山姆抿緊嘴唇。﹁我討厭那裡。﹂他搔搔白靈耳背，陷入沉思，瓊恩也沒追問。又過了一陣子，山姆威爾．塔利終於開始說話，瓊恩．雪諾則靜靜聆聽，聽這個自承懦弱的膽小鬼親口述說來到絕境長城的緣由。

　　塔利家族歷史悠久，盛名遠播，是高庭公爵兼南境守護梅斯．提利爾的封臣。山姆威爾乃是藍道．塔利伯爵的嫡長子，生來就繼承了富饒的領地、堅固的堡壘和一把傳奇的雙手巨劍。劍名﹁碎心﹂，是用瓦雷利亞鋼打造而成，父子歷代相傳，已有近五百年之久。

　　然而不論山姆威爾誕生時，父親對兒子有著何種的驕傲，都已經隨著他的日漸長大、變得肥胖、柔弱又脾氣古怪，而全部煙消雲散。山姆喜歡聽音樂，喜歡編曲子，喜歡穿柔軟的天鵝絨，喜歡跟在城堡廚房的師傅身邊、陶醉於他調製的檸檬蛋糕和藍莓甜餅的濃郁香氣裡。他的興趣在於讀書以及和小貓玩耍，手腳笨拙的他，卻又反常地熱愛舞蹈。只是他見了血就反胃，連看殺雞都會哭。角陵的教頭來了又去，試圖將山姆威爾變成他父親所期望的驍勇騎士。這孩子受過罵也挨過棍，嘗過耳光也熬過餓。有個人叫他穿著鎖子甲睡覺，好讓他習慣軍中生活。另一個人則叫他穿上母親的衣服，繞城示眾，用羞辱來激發他的男子氣概。結果他卻越來越胖，膽子越變越小，最後藍道伯爵的失望轉成憤怒，終至厭惡。﹁有一次，﹂山姆透露，他的聲音像是悄悄話。﹁從魁爾斯來了兩個白皮膚藍嘴唇的男巫，他們殺了一頭野公牛，然後把我浸在溫熱的鮮血裡，可我並沒有像他們所說的那樣變勇敢，我只覺得噁心，嘔吐。結果父親教他們兩個都吃了頓鞭子。﹂

　　在接連三年生出三個女兒後，塔利夫人終於又為伯爵產下第二個兒子。從那天起，藍道伯爵便不再理會山姆，而把全副精神都投注在這個年紀較小、強壯又有活力，怎麼看都更討他歡喜的兒子身上。於是山姆威爾度過了幾年甜美的安逸歲月，沉浸在音樂和書本中。

　　直到他十五歲命名日那天清晨，他被叫醒後，發現自己的馬已經鞍轡妥當，正等著他。三個侍衛護送他來到角陵附近一座森林裡，父親在那兒剝鹿皮。﹁你就快成年了，又是我的繼承人，﹂藍道．塔利伯爵一邊用獵刀割開皮肉，露出裡面的骨架，一邊對他的長子說，﹁你沒給我什麼藉口，我無法將你除名，但我也不會把該由狄肯繼承的領地和封號交給你。只有強壯的人才配持有﹁碎心﹂，而你連碰它的劍柄都不配。所以我作了決定，你今天就得宣佈自己渴望披上黑衣，放棄一切繼承權，並在天黑前動身北上。﹂

　　﹁如果你不照辦，那明天我們會外出打獵，而你的馬將在林中某處跌倒，你也會飛出馬鞍摔死……至少我會這麼告訴你母親。她心腸太軟，連對你這種人都疼愛有加，我不想讓她難過。你不用幻想會死得多乾脆，或是有辦法抵抗，因為我會很樂意窮追不捨，親手宰掉你這頭豬。﹂他拋開獵刀，手臂到肘全都染得腥紅。﹁所以囉，你有兩個選擇，不是守夜人，﹂︱︱他把手伸進鹿屍，掏出心臟，血淋淋地握在手中︱︱﹁就是這個。﹂

　　山姆用種平靜而死板的聲音說著故事，彷彿這事發生在別人身上，而不是他自己。奇怪的是，瓊恩心想，他竟然停下來不哭了。他說完後，兩人坐在一起聽夜風。全世界沒有旁的聲音。

　　最後瓊恩道：﹁我們該回大廳去了。﹂

　　﹁怎麼？﹂

　　瓊恩聳聳肩。﹁那兒有熱蘋果酒可喝，不然你也可以喝燙過的葡萄酒。戴利恩心情好的話，會唱歌給我們聽。來這兒之前，他原本……呃，是個歌手，嗯，可能不很專業啦，但挺不賴，算是未出師的歌手吧。﹂

　　﹁他怎麼會來這兒？﹂山姆問。

　　﹁金樹城的羅宛伯爵發現女兒被他睡了。那個女的大他兩歲，戴利恩發誓是她幫他爬進臥室窗戶的，可在父親嚴厲的目光下，她指稱自己是被強暴，於是他就來啦。伊蒙師傅聽過他唱歌後，說他的聲音像加了蜜的雷。﹂瓊恩微笑，﹁陶德有時也唱歌，如果你把那也算做是歌的話。他都唱些打他爹那兒學來的飲酒歌，派普說他的聲音是加了尿的屁。﹂兩人齊聲哈哈大笑。

　　﹁他們兩人的歌聲我都想聽聽，﹂山姆承認。﹁但他們不會歡迎我的。﹂他滿臉愁容道，﹁他明天還會逼我打架，對吧？﹂

　　﹁沒錯。﹂瓊恩很不情願地說。

　　山姆蹣跚地站起身。﹁我想辦法睡一會兒好了。﹂他裹緊斗篷離開。

　　瓊恩帶著白靈回到大廳時，其他人都還在。﹁你跑哪兒去啦？﹂派普問。

　　﹁跟山姆聊天。﹂他說。

　　﹁他實在窩囊透頂，﹂葛蘭道，﹁晚上吃飯，長凳上明明還有空位，可他拿了餡餅偏偏就不敢過來跟我們一起坐。﹂

　　﹁火腿大人太尊貴啦，不跟我們這種人同桌用飯的。﹂傑倫猜測。

　　﹁你們看看他吃豬肉餅的樣子，﹂陶德獰笑道，﹁簡直就是在跟兄弟敘舊。﹂說完他學起了豬叫。

　　﹁閉嘴！﹂瓊恩憤怒地斥道。

　　其他男孩被他突如其來的怒氣嚇住，紛紛沉默下來。﹁聽我說。﹂瓊恩平靜地告訴他們該怎麼做。如他所料，派普站在他這邊，但令人驚喜的是霍德也表示支持。葛蘭起初還有些猶豫，但瓊恩知道怎樣才能說動他。其他人也紛紛同意。瓊恩或好言勸說，或以利相誘，有時出言羞辱，必要的話也用武力要脅。最後所有人都願意照他的話去做……只有雷斯特不肯。

　　﹁你們要孬種就孬種吧，﹂雷斯特說，﹁但如果索恩叫我跟豬小姐打，我可是會好好切他一大塊火腿下來。﹂他當著瓊恩的面冷笑兩聲，轉身便走。

　　幾小時後，當全城的人都在沉睡時，他們三個到他寢室去了一趟。當葛蘭抓住他的手，派普坐上他的腿，白靈撲到他胸膛的時候，瓊恩可以聽見雷斯特急促的喘息。冰原狼的兩眼如一對彤紅的火燼，他用牙齒輕輕劃破男孩喉嚨柔軟的皮膚，微微見血。﹁別忘了，我們知道你睡在哪兒。﹂瓊恩輕聲說。

　　隔天早上，瓊恩聽見雷斯特對阿貝特和陶德解釋，說他刮鬍子的時候如何不小心被剃刀刮傷。

　　從那天起，不論是雷斯特或其他人，誰都不會傷害山姆威爾．塔利。若艾里沙爵士要他們和他單打，他們就站在原地，撥開他緩慢笨拙的攻擊。假如教頭扯著喉嚨叫他們進攻，他們便跳到山姆身邊，然後輕輕地在他胸甲、頭盔或腳上點一記。艾里沙爵士氣得半死，出言脅迫，罵他們是懦夫、娘娘腔，什麼難聽的話都出了籠，但依舊沒人動山姆半根汗毛。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他在瓊恩的敦促下，坐在霍德旁邊跟大家一起吃晚餐。之後又過了兩個星期，他才鼓起勇氣加入談話，很快就跟其他人一樣，被派普的鬼臉逗得哈哈大笑，然後開起葛蘭的玩笑來。

　　山姆威爾．塔利雖然臃腫笨拙，膽子又小，但他可不笨。有天夜裡，他來到瓊恩的寢室，﹁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他說：﹁但我知道是你做的。﹂他害羞地轉開視線。﹁我本來一個朋友也沒有。﹂

　　﹁我們不是朋友，﹂瓊恩拍拍山姆寬闊的肩膀，﹁我們是兄弟。﹂

　　他們的確是兄弟啊，山姆離開後，他暗自思量。羅柏、布蘭和瑞肯都是父親的孩子，他也依然愛著他們，但由於凱特琳．史塔克的關係，瓊恩知道自己終究不是他們的一分子。臨冬城的灰牆或許仍令他魂牽夢縈，然而現在黑城堡才是他的生命皈依，他的手足兄弟則是山姆、葛蘭、霍德、派普和其他無法見容於社會。穿著黑衣的守夜人。

　　﹁叔叔說得沒錯呢。﹂他悄聲對白靈說，卻不知此生能否與班揚．史塔克重逢，好當面感謝他。

第二十八章︱艾德

　　﹁諸位大人，這些麻煩都是首相的比武大會帶來的。﹂都城守備隊的司令官向御前會議抱怨。

　　﹁國王的比武大會，﹂奈德皺著眉頭糾正他，﹁我跟你保證，首相對這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您怎麼說都行，大人，可事實是全國各地的騎士陸陸續續都來了哪。而每來一個騎士呢，跟著就來兩個自由騎手、三個工匠、六個大兵、一打生意人、兩打妓女，至於小偷，多到我猜都不敢猜。這該死的熱天已經害城裡半數人熱得暈頭轉向，現在又來這麼多傢伙……昨兒晚上就有人溺死，外加一起酒館暴亂，三起持刀械鬥，一起強姦案，兩場火災，搶劫數不清啦，還有匹喝醉的馬衝到修女街去了。前天呢，則有個女人的頭被人發現漂在大聖堂的彩虹池裡，沒人知道那顆頭是打哪兒來的，也沒人知道那是誰的頭。﹂

　　﹁真是嚇人喲。﹂瓦里斯打著哆嗦。

　　藍禮．拜拉席恩公爵可沒他這麼好心。﹁我說啊，傑諾斯，你要是連城裡的秩序都無法維持，恐怕都城守衛隊得換個有辦法的人來當司令囉。﹂

　　史林特生得高頭大馬，一副雙下巴，他聽了這話立刻變得跟青蛙一樣氣鼓鼓的，光頭頓時紅了起來。﹁藍禮大人，就算龍王伊耿再世也管不住。我需要人手。﹂

　　﹁你要多少人？﹂奈德傾身向前問。依慣例，勞勃又沒參加會議，所以他這個﹁國王之手﹂只好代為發言。

　　﹁首相大人，當然是越多越好。﹂

　　﹁那就雇五十個新兵，﹂奈德告訴他，﹁錢的事交給貝里席大人打點。﹂

　　﹁我打點？﹂小指頭說。

　　﹁沒錯。既然你連比武冠軍的四萬金龍賞金都籌得出，多弄幾個銅板維持城裡秩序想必不成問題。﹂奈德轉頭對傑諾斯．史林特道，﹁我再從我的貼身護衛中撥二十個人給你，直到城裡這批人離開為止。﹂

　　﹁非常感謝，首相大人。﹂史林特鞠躬，﹁我向您保證，一定讓他們派上用場。﹂

　　司令官離開後，奈德轉向在場重臣：﹁這場鬧劇早一天結束，我就早一天安心。﹂彷彿籌措經費和接踵而至的麻煩還不夠他受，所有的閒雜人等都把這叫做﹁首相的比武大會﹂，這無疑是在傷口上灑鹽，好像他才是罪魁禍首。而勞勃竟當真以為他應該為此感到光榮！

　　﹁王國就是因為這種事才興盛的啊，大人。﹂派席爾國師說，﹁對上等階級而言，這是求取榮耀的大好時機。至於窮苦老百姓嘛，也能因此暫時忘憂解愁。﹂

　　﹁很多人還能藉此大撈一筆，﹂小指頭補充，﹁城裡的旅店通通客滿，妓女接客接到腳都合不攏，走起路來口袋裡的銅板響叮噹。﹂

　　藍禮公爵哈哈大笑：﹁還好我二哥史坦尼斯不在。記不記得那次他提議查禁妓院？結果國王問他說要不要順便連吃飯、拉屎、呼吸也統統禁了算了。老實講，有時候我真懷疑史坦尼斯那個醜女兒是怎麼來的。老哥他上床簡直跟上戰場一樣，眼神莊嚴肅穆，打定主意要履行他的責任。﹂

　　奈德沒有跟著笑。﹁我也在想你哥哥史坦尼斯的事，不知他何時才會結束龍石島的探訪，重新回到崗位。﹂

　　﹁只要我們把妓女統統趕進海裡，他就會馬上回來了吧。﹂小指頭此話一出，其他人笑得更厲害了。

　　﹁關於妓女的事，我今天也聽夠了。﹂奈德起身說，﹁就到此為止。﹂

　　奈德回到首相塔時，守門的是哈爾溫。﹁叫喬里到我房間來，然後叫你爹幫我備好馬鞍。﹂奈德告訴他，口氣稍衝了點。

　　﹁是的，老爺。﹂

　　紅堡裡的御前會議和這所謂﹁首相的比武大會﹂讓他滿心不耐，奈德邊爬樓梯邊想。此刻他好想念凱特琳的懷抱，想念羅柏和瓊恩在場子裡練劍的聲音，想念北方的涼爽白晝和清寒冷夜。

　　進房後他褪去重臣穿的正式絲衣，坐著看了會兒書，等待喬里。這本書全名是︽七國主要貴族之世家譜系與歷史︵內附關於許多爵爺夫人和他們子女的描述︶︾，由梅利恩國師所撰。派席爾說得沒錯，這東西還真是枯燥乏味。但瓊恩．艾林既然找來讀了，奈德相信必有其原因。在這些泛黃的脆弱書頁間，肯定埋藏著重要的線索，問題只在於他是否能鑽研出其中深意。那究竟是什麼呢？這本書冊的歷史已經超過百年。當梅利恩收集這份蒙塵的婚喪喜慶清單時，目前活在世上的人幾乎都還沒出生呢。

　　他再度翻到蘭尼斯特家族的部分，刻意慢慢翻頁，雖然明知不可能，卻仍希望藉此靈光乍現。蘭尼斯特家族歷史悠久，向上可以追溯到英雄紀元時的騙術高手﹁機靈的﹂蘭尼。他和﹁築城者﹂布蘭登一樣同富傳奇色彩，卻更受歌手和說書人的愛戴。歌謠中的蘭尼不靠刀劍，光憑他的機智就把凱斯德利家族趕出凱岩城，又從太陽那裡偷來黃金為他的鬈髮增光。奈德真希望他此刻就在自己身邊，幫他把書中那該死的秘密趕出來。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宣告了喬里．凱索的到來。奈德闔上梅利恩的巨著，傳他進來。﹁我答應從我的衛隊裡抽二十個人給都城守衛隊，直到比武大會結束。﹂他告訴他，﹁挑人的事就交給你。讓埃林領隊，但務必讓他們明白，首要任務是平息紛爭，而非製造衝突。﹂奈德起身，打開雪松木箱，拿出一件輕制亞麻布上衣。﹁找到那個馬僮了嗎？﹂

　　﹁老爺，您說的這個都城守衛，﹂喬里道，﹁他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碰別的馬了。﹂

　　﹁為什麼？﹂

　　﹁他說自己很瞭解艾林大人，說什麼兩人一拍即合。﹂喬里哼了一聲，﹁他說每逢小夥子們命名日，首相大人總不忘賞幾個小錢。還說首相大人熟悉馬性，從不讓坐騎過分勞累，還每每帶胡蘿蔔和蘋果給馬兒吃，所以它們都很喜歡他。﹂

　　﹁胡蘿蔔和蘋果。﹂奈德跟著唸了一遍。聽起來這小子能幫上的忙比其他幾個人還要有限，而他已經是小指頭所說那四人之中最後的一個了。喬里和每個人都分別談過。修夫爵士脾氣火爆，不肯多說，剛當上騎士就已經很驕傲。照他的話，倘若首相大人有意和他談談，他很樂於接見，但區區一個侍衛隊長可沒資格盤問他……就算這個侍衛隊長大他十歲，劍術強他一百倍也沒戲。那個廚房小妹總算還好溝通，她說瓊恩大人讀書讀過頭啦，還說他為小兒子的孱弱病體傷神擔憂，對夫人又很粗暴。至於那個現在靠拉車維生的跑堂小廝，則從來沒跟瓊恩大人說過話。不過他倒是知道一堆廚房裡的閒話：聽說老爺近來常跟國王吵架，老爺嫌東西不好吃，老爺打算送他兒子到龍石島當養子，老爺對養獵犬突然有了興趣，老爺去找了個高明的武器師傅，委託他打造一副全新的鎧甲，整件鍍上白銀，胸前安上一隻藍玉雕的獵鷹和珍珠母做的月亮。跑堂小弟說，是國王的弟弟親自陪他去挑選材料和花樣，喔不，不是藍禮大人，是另外那個，史坦尼斯大人。

　　﹁這守衛有沒有提到什麼值得留意的事？﹂

　　﹁小夥子發誓說瓊恩大人同年紀小他一半的人一樣健壯，還常跟史坦尼斯大人外出騎馬。﹂

　　又是史坦尼斯，奈德心想。這可奇了，瓊恩．艾林和他固然禮尚往來，卻從不親近。當勞勃北訪臨冬城時，史坦尼斯也躲回了龍石島︱︱那座多年前他以哥哥的名義，從坦格利安家族手中奪來的海島要塞︱︱並隻字未提何時歸來。﹁他們都騎馬上哪兒？﹂奈德問。

　　﹁那小子說上妓院去。﹂

　　﹁上妓院？﹂奈德道，﹁鷹巢城公爵、御前首相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一起上妓院？﹂他難以置信地搖頭，心裡暗想要是藍禮大人聽了不知會作何反應。勞勃性好漁色舉國皆知，成天有人拿來編歌取笑，但史坦尼斯可不一樣。他雖只比國王小一歲，個性卻是天壤之別：嚴峻、缺乏幽默感，從不輕易寬恕他人，重視責任到幾近冷酷的地步。

　　﹁小夥子堅持說這是真的。首相大人隨身帶了三個侍衛，小夥子說事後幫他們牽馬時，聽見他們拿這事開玩笑。﹂

　　﹁是哪家妓院？﹂奈德問。

　　﹁小夥子也不知道，那幾個侍衛應該知道。﹂

　　﹁只可惜萊莎把他們都帶回艾林谷去了。﹂奈德乾澀地說，﹁諸神真是想盡辦法阻撓我們。萊莎夫人、柯蒙學士，還有史坦尼斯大人……每一個可能知道真相的人都在千里之外。﹂

　　﹁您要不要把史坦尼斯大人從龍石島給召回來？﹂

　　﹁還不是時候，﹂奈德道，﹁等我進一步瞭解內情，並弄清楚他站在哪一邊再說。﹂這事真教他心煩。史坦尼斯為何離開？難道謀害瓊恩．艾林他也有份？難道他在害怕？奈德很難想像有什麼能嚇住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當年他曾堅守風息堡長達一年之久，到最後提利爾公爵和雷德溫伯爵的軍隊圍在城外，成天飲酒作樂，城裡卻只能靠吃老鼠肉和鞋皮支撐。

　　﹁麻煩你幫我把背心拿來，就灰色有冰原狼飾樣的那件。我要讓這個武器師傅知道我是誰，這樣他或許會比較容易開口。﹂

　　喬里走到衣櫥邊。﹁藍禮大人也是國王和史坦尼斯大人的弟弟。﹂

　　﹁但他們騎馬卻沒找他作伴，﹂雖然藍禮態度友善又笑口常開，奈德仍舊摸不清他的立場。前幾天，他把奈德拉到一邊，向他展示一個精雕細琢的黃金玫瑰墜子，裡面有張密爾畫風的鮮活肖像，畫中人是個生著雌鹿般眸子和一頭柔軟棕髮的可愛少女。藍禮似乎急於知道女孩是否讓他聯想起什麼人，當奈德答不上來，只聳了聳肩時，他似乎相當失望。女孩是洛拉斯．提利爾的妹妹瑪格麗，後來他坦承，不過有人說她長得像萊安娜。﹁不像啊。﹂奈德困惑地告訴他。難道說長得像勞勃年輕時的藍禮，暗中愛慕著這位在他看來長得像年輕的萊安娜的女孩？真是怪事一樁。

　　喬里遞過背心，奈德把手穿進臂口。﹁或許史坦尼斯大人會回來參加勞勃的比武大會。﹂他邊說邊讓喬里替他將衣服帶子在後腰處繫上結。

　　﹁那可就真是諸神眷顧了，老爺。﹂喬里說。

　　奈德繫上一柄長劍。﹁換言之，大概他媽的不可能。﹂他無奈地笑笑。

　　喬里把奈德的披風搭上他的肩膀，在喉嚨的地方用首相的徽章扣住。﹁這武器師傅住在他店面樓上，就鋼鐵街頂的一棟大房子。埃林認得路，老爺。﹂

　　奈德點點頭。﹁要是這拉車小廝撒謊，就只有天上諸神能救他了。﹂雖然這實在不像是條可靠的線索，但奈德．史塔克所認識的瓊恩．艾林可不會穿什麼鑲珠寶的銀鎧甲。他說過：鎧甲就是鎧甲，用來防身，而非裝飾。當然，他也有可能改變想法，在宮裡待過十幾年，再怎麼也不可能和從前一模一樣……然而這個轉變未免太大，奈德實在無法釋懷。

　　﹁還有什麼需要我效勞？﹂

　　﹁你可以準備上妓院了。﹂

　　﹁老爺，這是苦差事啊。﹂喬里嘻嘻笑道，﹁我想大夥兒都會很樂意幫忙，波瑟早就迫不及待，自己先去了。﹂

　　奈德最心愛的坐騎已經上好馬鞍，正在庭院裡等他。他穿過場子，瓦利和傑克斯一左一右跟了上來。在這種大熱天，穿戴鋼頭盔和鎧甲一定汗流浹背，但他們半聲怨言也無。艾德公爵身披灰白相間的長披風，策馬穿過國王大門，進入臭氣四溢的城區，立時感覺到四處都是眼線。他一踢馬肚，絕塵而去，兩名侍衛緊跟在後。

　　他們在擁擠的街道間穿梭，他頻頻回頭。雖說托馬德和戴斯蒙今天一大早便離開城堡，守在他們必經之路上，負責注意是否有人跟蹤，但奈德還是不放心。活在國王的八腳蜘蛛及其鷹犬的陰影下，他就像洞房花燭夜的新嫁娘一樣害怕。

　　鋼鐵街從臨河門旁的市集廣場開始延伸。這臨河門乃是地圖上標記的名字，老百姓平常都喚它作﹁爛泥門﹂。街上，有個戲子正踩著高蹺，像隻巨型怪蟲般大跨步走在人群裡，後面跟了一大群光著腳丫的小孩，尖聲怪叫著。另外一邊則有兩個衣衫襤褸，年紀跟布蘭差不多的男孩正拿著木棍來往比劃，圍觀群眾有的大聲喝采，有的氣惱咒罵。最後一名老太婆從窗戶裡探出頭，把一桶洗腳水倒在兩個男生頭上，才算終止了這場打鬥。農民們躲在城牆的陰影下，站在他們的貨車旁高聲吆喝著：﹁蘋果，上好的蘋果喲，價錢再高一倍你都會覺得便宜喲，﹂或是﹁來買血甜瓜喔，甜得跟蜂蜜一樣喔！﹂以及﹁大頭菜、洋蔥、馬鈴薯，來來來，大頭菜、洋蔥、馬鈴薯喲，來來來喔！﹂

　　爛泥門大大敞開，一小隊都城守衛肩披制式的金色披風，拄著長矛站在閘門下。眼看西邊來了一群排成縱隊騎馬飛奔的人，守衛們急忙發號施令，把擋路的推車和行人趕開，好讓騎士和他的隨從通過。當先穿過大門的人高舉一面長長的黑旗，絲織的旌旗在風中飛揚，仿如活物。旗幟上繡著一道劃過夜空的紫色閃電。﹁貝里大人駕到！速速迴避！﹂來者高喊，﹁貝里大人駕到！速速迴避！﹂緊跟在後的正是那位金紅頭髮的年輕貴族，他身披黑緞星紋披風，騎匹黑色駿馬，十足浮華模樣。﹁您是來參加首相比武大會的嗎，大人？﹂一名守衛在他身後叫道。﹁我是來拿比武大會冠軍的！﹂貝里伯爵在群眾歡呼聲中高聲回應。

　　奈德離開廣場，轉進鋼鐵街，沿著蜿蜒小路騎上長長的維桑尼亞丘陵，沿途經過在鍛爐前幹活的鐵匠，拿著盔甲討價還價的自由騎手，以及頭髮灰白，兜售著馬車上各種舊鐵陳刀的鐵器販子。他們越爬越高，建築物也更顯高大，城裡絕大多數鐵匠都在此地。他們要找的人住在丘頂，有一棟用木材和石膏搭成、樓層足以俯瞰下方狹窄巷道的巨大屋子。房子的兩扇大門乃是黑檀木和魚梁木所制，上面刻畫著一幅打獵圖，一對石雕騎士守在入口兩側，披掛著造型天馬行空的紅鋼鎧甲，使他們有了鷹頭獅和獨角獸的形態。奈德把馬交給傑克斯，側身走進屋內。

　　瘦小的女侍眼尖，立刻認出奈德的徽章和背心上的家徽，沒過多久屋主便急急忙忙出來迎接，滿臉堆笑，忙著打躬作揖。﹁快幫首相大人倒酒。﹂他對女孩說，然後示意奈德在長椅落座。﹁大人，我叫托布．莫特，您請坐，把這兒當自個兒家吧。﹂他穿著黑天鵝絨外套，袖子上用銀線繡了鐵錘的圖案，頸項間則戴了條沉重的銀鏈，上面那顆藍寶石有鴿子蛋那麼大。﹁如果您需要在首相比武大會上穿的新鎧甲，那您可來對地方了。﹂奈德已經懶得糾正了。﹁大人，我做的東西要價很高，這我自己也承認，﹂他邊說邊把兩隻成對的銀製高腳杯斟滿酒。﹁不過我敢跟您保證，七國上下再找不到手藝能跟我比的人。您若是不信，大可把君臨每一家打鐵鋪都走過一遍，自己比較比較。其實打件盔甲，隨便一個鄉下鐵匠都會。我打出來的是藝術品。﹂

　　奈德啜著酒，聽他繼續往下說。照托布吹噓，不僅百花騎士整套鎧甲都是在這裡買的，許多真正識貨的官家老爺也都是常客，更別提國王陛下的親弟弟藍禮大人了。不知首相大人可曾見過藍禮大人的新行頭？就是那件綠甲和黃金鹿角盔。除了他，城裡沒有別的武器師傅能做出那麼深的綠色，因為他小時候在科霍爾當學徒時學會了將顏色滲進精鋼裡的秘訣，相較之下，塗漆或上釉根本只是小孩子把戲。還是首相大人要把好劍？托布說他在科霍爾也習得了打造瓦雷利亞鋼的技術，只有知道正確咒語的人才有辦法使老舊的武器煥然一新。﹁史塔克家族的紋章是冰原狼，對不對？我可以幫您打頂冰原狼頭盔，保管走在路上小孩看了就跑。﹂他拍胸脯保證。

　　奈德微微一笑。﹁這麼說來，你也幫艾林大人打了頂獵鷹頭盔？﹂

　　托布．莫特聞言，停頓了很長時間，最後他放下酒杯：﹁首相大人他是找過我，跟國王陛下的大弟史坦尼斯大人一起來的。遺憾的是我沒那個榮幸，不曾為他們效勞。﹂

　　奈德平靜地看著他，什麼也不說，只靜靜地等待。這些年來，他發現沉默常常比發問更有效，眼下正是如此。

　　﹁他們說要見見那孩子，﹂武器師傅道，﹁所以我帶他們去了鍛爐。﹂

　　﹁那孩子，﹂奈德跟著重複。他根本不知道那孩子是誰。﹁我也想見見那孩子。﹂

　　托布．莫特冷靜而謹慎地看了他一眼。﹁遵命，大人。﹂他先前的友善語氣已經消失無蹤。他領著奈德走出後門，穿越一個狹長的庭院，進入寬敞的石砌穀倉，鐵匠鋪的實際工作就是在這裡進行。武器師傅剛開門，一股熱氣便向外噴湧而出，教奈德覺得自己彷彿要步入火龍口中。每個角落都有一座熊熊燃燒的鍛爐，空氣裡充溢著煙硝和硫磺的臭味。鐵匠工頭抬頭瞄了一眼，只來得及抹抹額際汗珠，便又繼續揮舞鐵錘和鉗子，打著赤膊的學徒則努力鼓動風爐。

　　武器師傅把一個年齡大約與羅柏相若，兩臂和胸膛都是結實肌肉的高大男孩叫過來。﹁這就是史塔克大人，國王新任的首相。﹂男孩一邊聽他說，一邊以他那雙陰沉的藍眼睛打量奈德，並用手指把汗水浸濕的頭髮往後撥。他的頭髮又粗又厚，亂成一團，如墨水般漆黑。他下巴剛長出點黑鬍渣。﹁這是詹德利，以他這年紀算得強壯，幹起活來也挺勤快。小子，讓首相大人瞧瞧你打的那頂頭盔吧。﹂男孩有些害羞地領他們走到他休息的長凳，將一頂狀如牛頭，還有兩隻弧形牛角的頭盔拿給奈德看。

　　奈德拿來反覆把玩，這頭盔是粗鋼製成，未經雕琢，但造型卻是行家裡手。﹁做得很好，不知你可否願意賣給我？﹂

　　男孩一把從他手中搶過頭盔。﹁這不是拿來賣的。﹂

　　托布．莫特一臉驚恐。﹁小子，這可是首相大人哪，大人他看得上眼，你還不快送給他，他光開口問已經很給你面子了。﹂

　　﹁我做了給自己戴的。﹂男孩倔強地說。

　　﹁大人，真是千萬個對不起，﹂他的主人急忙對奈德說：﹁這小子倔得跟生鐵似的，生鐵就是欠打。不過這頭盔也不是什麼值錢家什，若您肯原諒他，我保證為您打一頂前所未有的上等貨色。﹂

　　﹁他又沒做錯事，我沒什麼好原諒的。詹德利，艾林大人來看你時，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大人，他不過就問了些問題。﹂

　　﹁什麼問題？﹂

　　男孩聳肩道：﹁問我過得好不好啊，主人待我如何啊，我喜不喜歡這差事啊，還有我媽的事，問她是誰、長得怎麼樣這些。﹂

　　﹁你怎麼回答？﹂

　　男孩撥開一撮新垂下的黑髮。﹁我還小的時候她就死了。我只記得她的頭髮是黃色的，有時會唱歌給我聽。她在酒館裡做事。﹂

　　﹁史坦尼斯大人也問過你問題嗎？﹂

　　﹁光頭的那個？沒，他沒問。他都不說話，光盯著我瞧，好像我上了他女兒似的。﹂

　　﹁講話當心點，﹂師傅說，﹁你是在和國王的首相大人說話。﹂男孩低下頭。﹁這孩子聰明，偏偏就是拗。瞧這頭盔……別人罵他牛脾氣，他就打頂牛頭盔來氣他們。﹂

　　奈德摸摸男孩的頭，輕搓著他粗黑的頭髮。﹁詹德利，看著我。﹂小學徒抬起頭，奈德仔細審視著他下巴的輪廓，還有那對冷若冰霜的藍眼睛。是了，他心想，我知道了。﹁去幹活吧，小夥子。抱歉打擾你。﹂他隨武器師傅走回屋裡。﹁這孩子的見習費是誰付的？﹂他輕描淡寫地問。

　　莫特看上去相當害怕。﹁您自己也看到了，這孩子強壯得很，還有他那雙手，天生就是打鐵的料，這孩子有潛力，所以我沒收見習費。﹂

　　﹁跟我說實話，﹂奈德催促他，﹁強壯的小夥子滿街都是。除非長城倒塌，否則你不可能不收見習費。到底是誰付的？﹂

　　﹁是個官家老爺，﹂武器師傅很不情願地說，﹁他沒說自己的名姓，外衣上也沒有家徽。他拿出手的是金子，而且付了平常的雙倍，說一半是孩子的見習費，另一半是要我別說出去。﹂

　　﹁說說他長什麼樣。﹂

　　﹁他很粗壯，寬肩膀，但沒您高。棕色的鬍子，似乎還雜了點紅。我倒是記得他穿的披風，高檔貨，扎實的紫天鵝絨料子，滾了銀邊，可兜帽遮住了他的臉，我看不清楚。﹂他遲疑了一下。﹁大人，我不想惹麻煩。﹂

　　﹁誰都不想惹麻煩。可是莫特師傅，恐怕這是個麻煩的年代。﹂奈德道，﹁你很清楚這孩子是誰。﹂

　　﹁大人，我只是個武器師傅，不知道什麼我不該知道的事。﹂

　　﹁你很清楚這孩子是誰，﹂奈德耐心地重複一遍。﹁我可不是問你知不知道。﹂

　　﹁這孩子是我的學徒，﹂武器師傅說。他迎視奈德的目光，眼神固執得如鋼鐵一般。﹁他來我這兒以前是誰，那不干我的事。﹂

　　奈德點點頭，覺得自己還挺喜歡托布．莫特這位武器大師。﹁哪天要是詹德利不想繼續鑄劍，想要實際弄把刀玩玩的話，叫他來找我，我看他是塊當兵的料。在那之前呢，莫特師傅，我謝謝你照顧他。我跟你保證，若是我想弄頂頭盔來嚇嚇小孩，一定第一個找你。﹂

　　他的侍衛牽馬等在外面。﹁老爺，您查出什麼了嗎？﹂奈德上馬時，傑克斯開口問。

　　﹁有的。﹂奈德告訴他，自己卻思緒滿懷。瓊恩．艾林找國王的私生子做什麼？到底什麼事值得他連命都賠上？

第二十九章︱凱特琳

　　﹁夫人，您還是把頭包住，﹂他們騎馬踽踽北行，途中羅德利克爵士一再告誡她，﹁不然會著涼的。﹂

　　﹁羅德利克爵士，淋點雨沒什麼大不了。﹂凱特琳回答。她的濕頭髮沉甸甸地垂下來，一撮鬆掉的髮束黏貼在額頭上，不難想像自己的模樣有多狼狽，但這次她卻不在乎。南國的雨柔軟而溫和，凱特琳喜歡用臉頰去體會這種輕如慈母親吻的感覺。這感覺將她帶回到童年時代，憶起在奔流城度過的那些灰濛濛的日子。她記得飽溢濕氣的神木林，枝幹低垂；記得弟弟追著她跑過一堆堆濕葉，笑聲清脆。她也記得和萊莎玩泥巴的種種情景，記得泥團在手中的重量，滑溜的褐濘在指間流動的感覺。後來，她們咯咯笑著把做好的泥餅端給小指頭吃，他竟當真吃了一堆，足足病了一個星期。啊，記得當時年紀還小。

　　凱特琳本以為自己早已忘卻了這些事。北境的雨寒冷而無情，有時入夜還會成霜。說是滋養生殖，轉眼就變成作物殺手，連成人遇上也紛紛走避。這種雨，哪是給小女孩玩的呢？

　　﹁全身都濕透了，﹂羅德利克爵士抱怨，﹁濕到骨子裡去了。﹂他們周圍樹林濃密，葉梢的落雨聲伴著馬蹄行走泥濘的響動。﹁夫人，我們今晚該找個有火的地方歇歇，若能吃點熱東西更好。﹂

　　﹁前面路口有家旅店。﹂凱特琳告訴他。她年輕時與父親外出曾多次在此借宿。霍斯特．徒利公爵壯年時在城裡待不住，總是騎馬到處晃蕩。她還記得旅館主人是個不分晝夜嚼著煙葉、名叫瑪莎．海德的胖女人。瑪莎似乎永遠都是笑容滿面，還常拿蛋糕給孩子們吃。她的蛋糕浸過蜂蜜，吃起來香味濃郁。只是凱特琳很怕她的笑容，因為煙草把牙齒染成了暗紅色，笑起來似乎血淋淋，怪嚇人的。

　　﹁有旅館當然好，﹂羅德利克爵士滿心嚮往地重複了一遍。﹁不過……我們最好還是別冒險，為了避免被人認出，還是找家民居借宿比較妥……﹂這時路上傳來盔甲鏗鏘、馬匹嘶鳴和雨水濺灑的聲音，他急忙住口。﹁有人。﹂他一邊出聲警告，一邊伸手握住劍柄。即便是在國王大道，小心謹慎也絕對有益無害。

　　他們循聲而去，繞過一個慵懶的彎道，看見那一群成縱隊行進的人馬，全副武裝，正嘈雜地渡過漲水的溪流。凱特琳拉住韁繩讓他們先行。騎在隊伍前列的人高舉的旗幟已然濕透，垂掛下來，看不清晰。但來人都穿著藍紫色的披風，海疆城的銀色飛鷹紋章在肩頭飛揚。﹁是梅利斯特家的人。﹂羅德利克爵士朝她耳語，生怕她不知道。﹁夫人，我看您還是把兜帽拉起來吧。﹂

　　凱特琳沒有照辦。傑森．梅利斯特伯爵本人就在隊伍裡面，騎士們圍繞四周，身邊是兒子派崔克，侍從們則跟在後方。她一眼就看出他們是趕往君臨參加首相的比武大會。過去這一個星期，國王大道上到處都是騎士和自由騎手，帶著豎琴和皮鼓的吟游詩人，滿載啤酒花、玉米和一桶桶蜂蜜的馬車，還有生意人，工匠和妓女，洶湧的人潮使得國王大道擁擠不堪，所有人都往南走。

　　她不顧被認出的風險，好好地打量了傑森伯爵一番。上次見他還是在她婚宴之上，當時他只顧著和她叔叔說笑。梅利斯特家族是徒利家族的臣屬，此人出手送禮向來大方。如今他的棕髮間雜了幾絲白色，歲月把他的臉龐鑿出了痕跡，卻並未減損他的驕傲，他騎在馬上的神情天不怕地不怕。凱特琳實在羨慕，她自己擔驚受怕可太多了。他們經過時，傑森男爵簡單地點頭致意，但那只是貴族老爺路遇陌生人時的基本禮貌。那雙銳利的眼睛並沒有認出她，而他兒子則根本連看都懶得看。

　　﹁他竟沒認出您。﹂之後羅德利克爵士疑惑地說。

　　﹁他只看到兩個又濕又累，濺滿泥漿的旅人站在路邊，絕想不到其中一個會是他主子的女兒。我想我們就算進了旅館也會很安全的，羅德利克爵士。﹂

　　旅館位於三河匯流處以北的岔路口，他們抵達時天已快黑。瑪莎．海德還在嚼她的煙草，比凱特琳記憶中胖了點，頭髮也灰白了些，好在她只草草瞟了他們一眼，沒有露出恐怖的血腥微笑。﹁只剩樓上兩間客房，別的沒了，﹂她一邊說，嘴裡一邊嚼個沒完。﹁兩間都在鐘塔下，所以不用擔心錯過用餐，只是有人會嫌吵。沒辦法，人太多，我們差不多客滿了。如果不要，就請兩位上路。﹂

　　他們當然要。房間在低矮積塵的閣樓內，要經過狹窄老舊的樓梯爬上去。﹁把鞋子留在這兒，﹂瑪莎收了錢後告訴他們，﹁夥計待會兒來清理。我可不想看你們踩著爛泥上樓。注意鐘聲，來晚了就沒得吃了。﹂她臉上沒有笑容，也隻字未提香甜的蛋糕。

　　當晚餐的鐘聲真的敲響時，簡直震耳欲聾。凱特琳換了乾衣服，正坐在窗邊，凝視雨滴溜下窗櫺。玻璃模糊不清，水珠密佈，雨夜正要降臨。凱特琳勉強分辨得出兩條大路交會處的泥濘渡口。

　　看到岔路，她飄忽的視線不禁停了下來。假如他們由此向西，便可輕鬆愉快地抵達奔流城。父親總會在她需要的時候給予睿智的建議，她也渴望和他談談，警告他即將來臨的風暴。倘若臨冬城當真不免一戰，奔流城更是首當其衝，因為它既靠近君臨，西面又有如陰影般的凱岩城勢力。若是父親身體健康一點，她或許還會考慮，然而霍斯特．徒利臥病在床已有兩年之久，凱特琳不願再加重他的負擔。

　　東邊的路比較崎嶇，也更險惡，攀越岩石山丘和濃密樹林，進入明月山脈，再穿過陡峭隘口和深淵絕壁，則會到達艾林谷，以及更遠處崎嶇多石的五指半島。雄立於艾林谷頂端的鷹巢城固若金湯，高塔直向天際。在那裡她可以找到妹妹萊莎……或許還能找到某些奈德求索的答案。萊莎信裡想必有所保留，不敢多說，說不定她正持有奈德需要的證據，足以導致蘭尼斯特家的毀滅。倘若真的開戰，他們也需要得到艾林家族和其臣屬的東境貴族們的支援。

　　然而山路崎嶇難行，危機四伏。影子山貓四處出沒不提，落石是常有的事，山區氏族部落更是目無法紀的盜匪，他們從峰巒間呼嘯而至，殺人越貨後，一見峽谷派出騎士追剿，便如積雪融化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就連瓊恩．艾林如此少見的英明領主，每次穿越山脈也必定帶上大批人馬。而此刻凱特琳唯一的人馬是個老騎士，唯一的屏障是他的忠誠。

　　不，她想，奔流城和鷹巢城以後再說，此刻她應該北上直取臨冬城，她的三個兒子和重責大任正對她翹首以盼。只等安然渡過頸澤，她便可對奈德的封臣宣佈身份，然後派信使騎馬先行，發佈國王大道戒嚴的消息。

　　雨絲遮蔽了岔路遠方的田野，但凱特琳記憶裡的風景依舊清晰。市集在路的那一頭，再走一里有個村落，五十來間白色農舍圍繞著一間小小的石砌聖堂。經過漫長而平靜的夏季，如今村裡的房舍想必更多了。由此向北，國王大道與三叉戟河的支流綠叉河平行，穿過肥沃谷地和青蔥林蔭，穿過繁榮市鎮、堅實農莊以及河間貴族的城堡。

　　凱特琳對每一位河間貴族都瞭若指掌：積怨已久的布萊伍德和布雷肯家族，每有紛爭她父親就得出面調停；身為家族最後傳人的河安伯爵夫人蟄居於赫倫堡空寂的地窖裡，整日與逝者相伴；暴躁的佛雷侯爵死了七任太太，他巍立大河兩岸的孿河城裡早已四代同堂，內家、外家、私生、百系，難以盡數。他們全都是徒利家的封臣，宣誓效忠於奔流城。但倘若戰爭真的爆發，凱特琳卻不知道這樣的陣容夠不夠堅強。父親是世上最堅定最可靠的人，屆時他一定會召集封臣……然而諸侯們都會來麼？戴瑞家、萊格家和慕頓家雖然也都是奔流城的臣屬，然而在三河之役中，他們卻與雷加．坦格利安並肩作戰。佛雷侯爵則是戰爭結束後方才帶著人馬姍姍來遲，不禁讓人懷疑他原本打算為哪一邊效力︵事後，他鄭重其事地向勝利者表示自己一直站在他們這一邊，但從那以後父親便改口叫他﹁遲到的佛雷侯爵﹂︶。不能開戰，凱特琳焦急地想，絕不能讓戰爭爆發。

　　鐘聲停止，羅德利克爵士過來敲她房門。﹁夫人，我們快下去吧，不然恐怕吃不到東西了。﹂

　　﹁過頸澤之前，我們不以爵士、夫人相稱會比較安全，﹂她告訴他，﹁扮成尋常旅人不會引人注意。嗯，就說我們是父女出門探親好了。﹂

　　﹁那就這樣辦，夫人。﹂羅德利克爵士剛表同意，凱特琳便笑了起來，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又說錯了話。﹁習慣了，一時真改不過來，夫……女兒。﹂他伸手想撚他早已不見的鬍子，不由得困窘地嘆氣。

　　凱特琳挽起他的手。﹁來吧，老爹，﹂她說，﹁瑪莎．海德燒得一手好菜，我想你會喜歡的。不過千萬別當面誇她，她那張笑臉還是不看為妙。﹂

　　大廳很長，通風良好，一邊立著一排大木酒桶，另一邊則是火爐。跑堂小弟拿著烤肉叉子跑來跑去，瑪莎從酒桶裡倒出啤酒，嘴裡嚼的煙草卻也沒停。

　　長椅上座無虛席，村民和農夫與來歷各異的旅客並肩而坐。一手黑一手紫的染坊師傅和滿身魚腥的討河人坐在一起；渾身肌肉的鐵匠縮著身子擠在瘦小的老修士旁邊；一副硬漢模樣的流浪武士和輕聲細語的生意人像老友般交換著路上的消息。

　　然而用餐的人裡有太多帶著刀劍，看得凱特琳有些擔心。坐在爐邊那三個佩著布雷肯家的紅色駿馬徽章，還有一大群身穿藍鋼環甲，肩披銀灰披風的人，他們肩頭所繡的正是她熟悉的佛雷家雙塔紋章。她一一打量他們的臉，但他們年紀都太小，認不出來。裡面年紀稍長的，在她嫁到北方時也不過是布蘭現在的年齡。

　　羅德利克爵士在靠近廚房的長椅上找到兩個位子，飯桌對面坐了個英俊的年輕人，手裡正撥弄著木頭豎琴。﹁好心人，七神保佑你們。﹂他們坐下時他開口道。一個空酒杯擺在他面前。

　　﹁也保佑你，好歌手。﹂凱特琳回答。羅德利克爵士用一種﹁現在就要﹂的口氣叫了麵包、肉和啤酒。歌手約莫十八歲，他大膽地瞧著他們，問他們打哪兒來，往哪兒走，路上有些什麼消息等等，連珠炮似的一串問題，叫人不及反應。﹁我們兩個星期前從君臨出發的。﹂凱特琳挑了最安全的問題回答。

　　﹁我正要去那兒呢。﹂年輕人道。果然不出她所料，他對說自己的事遠比聽他們的事感興趣。歌手們最愛的莫過於炫耀自己的聲音。﹁首相比武大會上財主老爺肯定多的是，上回我賺的錢多到搬不動……呃，只可惜我後來把注下在﹃弒君者﹄身上，輸了個精光。﹂

　　﹁諸神在上，賭徒本該遭天譴。﹂羅德利克爵士口氣嚴峻。身為北方人的他，和史塔克家一樣對比武大會沒好感。

　　﹁我知道老天看我不順眼，﹂歌手說，﹁所以你那些神和百花騎士聯手把我坑慘了。﹂

　　﹁想必你學到教訓了。﹂羅德利克爵士道。

　　﹁可不是嘛。這回我要把注下在洛拉斯爵士身上。﹂

　　羅德利克爵士又想撚不存在的鬍子，他還來不及回敬對方，跑堂小弟便急急趕了過來，在他們面前奉上一盤盤麵包，又從叉子上切下烤成棕色，流著熱湯汁的肉片。另一個叉子上則有小洋蔥、紅辣椒和肥美的蘑菇。羅德利克當下就狼吞虎嚥起來，那侍者又跑去幫他們盛啤酒。

　　﹁我叫馬瑞里安，﹂歌手邊說邊撥著一根琴弦，﹁想必你們在別的地方聽過我表演？﹂

　　聽他這種口氣，凱特琳不禁微笑。吟游詩人鮮少光臨地處極北的臨冬城，但她在奔流城的少女時代常見識這類人。﹁恐怕沒有。﹂她告訴他。

　　他在琴上彈出一個哀傷的音符。﹁那是你的損失。﹂他說，﹁你聽過最好的歌手是誰？﹂

　　﹁布拉佛斯的阿利亞。﹂羅德利克爵士立刻應道。

　　﹁唉，我比那老骨頭高明多啦。﹂馬瑞里安說，﹁如果你肯花個銀幣，我很樂意證明給你看。﹂

　　﹁我是有兩個銅板，但我寧可把錢扔到井裡也不想聽你鬼叫。﹂羅德利克爵士沒好氣地說。他討厭歌手是出了名的，他認為女孩子家學點音樂固然很好，但身體健康的男孩竟然不碰刀劍，反而拿個豎琴哼哼唱唱，實在太不像話。

　　﹁你爺爺講話真酸，﹂馬瑞里安對凱特琳說，﹁我本來是想歌頌你的美貌哪。說實話，我這嗓子生來就是要唱歌給國王和大老爺聽的。﹂

　　﹁噢，看得出來，﹂凱特琳道，﹁據說徒利家老爺愛聽音樂，想必你一定到過奔流城吧？﹂

　　﹁去過不知多少次了哪，﹂歌手輕飄飄地說，﹁他們還專門幫我備了一間客房，我和他家少爺熟得跟哥們兒一樣。﹂

　　凱特琳微笑，心想不知艾德慕聽了會作何反應？她弟弟自從喜歡的女孩子被一個歌手給睡了之後，他對這個行業便痛恨至今。﹁那臨冬城呢？﹂她又問，﹁你去過北方嗎？﹂

　　﹁我去那兒做什麼？﹂馬瑞里安反問，﹁那裡冰雪滿天飛，出個門都裹得厚厚的，而且史塔克家的人哪懂什麼音樂？他們只愛聽狼嚎吧了。﹂這時她隱約聽見房間遠端傳來開門的聲音。

　　﹁老闆，﹂一個隨從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找個人幫我們餵馬，我們家蘭尼斯特大人要房間和洗熱水澡。﹂

　　﹁諸神在上。﹂羅德利克道，凱特琳急忙伸手制止他，她的手指緊緊攫住他的前臂。

　　瑪莎．海德露出那招牌式的可怖的腥紅微笑，忙著打躬作揖。﹁大人，真對不住，可咱們真的客滿了。﹂

　　凱特琳看到他們一行四人：一個穿著守夜人黑衫的老頭，兩個僕從……還有他，小個子好端端地站在那裡。﹁我手下睡馬廄就好，至於我嘛，你也看得出來，我不需要多大的房間。﹂他自我解嘲地嘻嘻一笑。﹁所以只要火夠溫暖，稻草裡沒太多跳蚤，我就很樂意啦。﹂

　　瑪莎．海德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大人，我們真是沒辦法，都是這比武大會害的，人多得不像話，喔……﹂

　　提利昂．蘭尼斯特從口袋裡取出一枚錢幣，上拋過頭，接住，又彈一遍。即使坐在房間對面的凱特琳也看得見那是閃閃發亮的黃金。

　　一名穿著褪色藍斗篷的自由騎手搖晃著站起身。﹁大人，您若不嫌棄，就將就將就我的房間吧。﹂

　　﹁這傢伙聰明，﹂蘭尼斯特邊說邊把金幣丟過來，自由騎手在空中伸手接住。﹁身手也不賴。﹂侏儒轉身對瑪莎．海德說，﹁吃的方面，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什麼都行，大人，您要吃什麼都行。﹂老闆娘再三保證。吃到噎死最好，凱特琳心想，然而她眼前浮現的卻是布蘭渾身浴血，難以呼吸的景象。

　　蘭尼斯特瞄了離他最近的餐桌一眼。﹁我手下跟這些人吃一樣的東西就成，不過份量加倍，我們騎了好長一段路。幫我烤隻鳥，雞鴨鴿子都行。再來一壺你最好的葡萄酒。尤倫，你要跟我一起吃嗎？﹂

　　﹁好啊，大人，就跟您一起吃吧。﹂黑衣弟兄回答。

　　侏儒連看都沒看房間這邊一眼，凱特琳心裡暗自慶幸，還好自己的位置與他們隔了這麼多擁擠的餐桌和長凳。這時馬瑞里安突然跳將起來。﹁蘭尼斯特大人！﹂他叫道，﹁我可能榮幸地在您用餐時為您娛樂助興？讓我為您唱一首歌頌令尊大人君臨大捷的歌吧！﹂

　　﹁那我不反胃死才怪。﹂侏儒酸酸地說。他用大小不一的眼睛打量了歌手一眼，正準備挪開視線……卻看到了凱特琳。他困惑地看了她半晌，她別過頭，但為時已晚。侏儒露出微笑。﹁史塔克夫人，好個意外的驚喜。﹂他說，﹁很遺憾沒能在臨冬城見到您。﹂

　　馬瑞里安張大了嘴，看著她緩緩起身，表情從困惑轉為懊惱。她聽見羅德利克爵士咒罵。若是提利昂在長城多待幾天就好了，若是……

　　﹁史塔克……夫人？﹂瑪莎．海德粗聲道。

　　﹁我上次在此投宿時，還是徒利家的凱特琳。﹂她告訴老闆娘。她聽見人群低聲議論，感覺到眾人的眼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凱特琳環顧房間，看著眾位騎士和誓言騎士，然後深吸一口氣，緩和狂亂的心跳。她真要冒險嗎？沒有時間仔細思量，機會轉瞬即逝。她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耳際迴蕩。﹁坐在角落那位先生，﹂她先前沒注意到這位年紀較長的人。﹁您外衣上繡的可是赫倫堡的黑蝙蝠？﹂

　　那人連忙起身答道：﹁是的，夫人。﹂

　　﹁家父是奔流城的霍斯特．徒利，敢問河安夫人是不是他忠實的盟友？﹂

　　﹁她當然是。﹂那人堅定地回答。

　　羅德利克爵士靜靜地站起來，抽出鞘裡的劍。侏儒眨著眼睛，一臉茫然，兩隻大小不一的眼睛裡閃著迷惑。

　　﹁紅色駿馬紋章向來受奔流城歡迎禮遇，﹂她對火爐邊的三人說，﹁家父將裘諾斯．布雷肯伯爵視為追隨他最久也最忠心耿耿的封臣。﹂

　　三位士兵交換著不太確定的眼神。﹁我們家大人感激令尊的信任。﹂

　　﹁我羨慕令尊有這麼多好朋友，﹂蘭尼斯特譏諷地說，﹁但史塔克夫人，我不明白您這麼做有何目的。﹂

　　她沒理會他，逕自轉向那群穿灰藍衣服的人。這二十多個人才是關鍵所在。﹁佛雷家的雙塔標誌我也很熟悉，諸位爵士先生，不知你們家主人近來可好？﹂

　　他們的領隊站起來。﹁夫人，瓦德大人他很好。他打算在九十歲命名日那天迎娶新夫人，希望有幸可以請到令尊大人到場增光。﹂

　　提利昂．蘭尼斯特聽了不禁偷笑，然而這時凱特琳已然確定他逃不掉了。﹁此人以客人的身份來到我家，意圖謀害我七歲的兒子。﹂她指給全場的人看。羅德利克爵士提著劍走到她身邊。﹁以勞勃國王和諸位侍奉的貴族大人之名，我請求你們將他繩之以法，並協助我將他送至臨冬城，聽候國王律法發落。﹂

　　一時之間，凱特琳不知道究竟是十數支長劍齊聲出鞘的聲音比較悅耳，還是當下提利昂．蘭尼斯特臉上的表情更教人痛快？！

第三十章︱珊莎

　　珊莎與茉丹修女和珍妮．普爾乘著轎子前往首相的比武大會。轎子的簾幕是用黃絲織成，做工極為精細，她可以直接透過簾幕，看到遠方，而簾幕把外面的世界染成了一片金黃。城牆外，河岸邊，百餘座帳篷已然搭起，數以千計的平民百姓前來觀賞。比武大會的壯觀教珊莎看得喘不過氣：閃亮的鎧甲，披金掛銀的高大戰馬，群眾的高聲吆喝，風中飄蕩的鮮明旗幟……還有那些騎士，尤其是那些騎士。

　　﹁這比歌謠裡唱的還棒。﹂當她們在列席的領主和貴婦們中間找到父親安排的座位時，她不禁輕聲說。這天珊莎穿了一件綠色禮服，正好襯出她棕紅色的頭髮，漂亮極了。她自知眾人看著她的眼神裡漾滿笑意。

　　她們看著千百條歌謠裡描述的英雄躍然眼前，一個比一個英姿煥發。御林七鐵衛是全場焦點，除了詹姆．蘭尼斯特，他們全都身著牛奶色的鱗甲，披風潔白猶如初雪。詹姆爵士也穿了白披風，但他從頭到腳金光閃閃，還有一頂獅頭盔和黃金寶劍。外號﹁魔山﹂的格雷果．克里岡爵士以山崩之勢轟隆隆地經過他們面前。珊莎還記得約恩．羅伊斯伯爵，他兩年前到過臨冬城作客。﹁他的鎧甲是青銅做的，有好幾千年的歷史，上面刻了魔法符咒，保護他不受傷害。﹂她悄悄對珍妮說。茉丹修女在人群中指出一身藍紫滾銀邊披風，頭戴一頂鷹翼盔的傑森．梅利斯特伯爵給她們看。當年在三叉戟河上他一人就斬了雷加手下三名諸侯。女孩們看到密爾的戰僧索羅斯是個大光頭，一身寬鬆紅袍在風中拍動不休，不禁咯咯直笑，直到修女告訴她們他曾手持冒火長劍，獨自攻上派克城牆，她們方才止住。

　　除此而外，還有許多珊莎不認得的人，有從五指半島、高庭和多恩領來的雇傭騎士，有歌謠裡並未提及的自由騎手和新上任的侍從，也有出身世家但排行居末的貴族少爺，或是地方諸侯的繼承人。這些年輕人多半尚未建立顯赫功勳，但珊莎和珍妮相信有朝一日他們的名字定將傳遍七大王國。他們中包括巴隆．史文爵士；邊疆地的布萊斯．卡倫伯爵；青銅約恩的繼承人安達．羅伊斯爵士和他的弟弟羅拔爵士，他們的鎧甲外面鍍銀，刻著和父親一樣的青銅保護符咒；雷德溫家的雙胞胎兄弟霍拉斯爵士和霍柏爵士，他們盾牌上標誌著藍底酒紅色的葡萄串紋章；派崔克．梅利斯特，傑森伯爵的兒子；來自河渡口的傑瑞爵士、霍斯丁爵士、丹威爾爵士、艾蒙爵士、席奧爵士、派溫爵士等六個佛雷家代表，通通都是老侯爵瓦德．佛雷的兒孫，連他的私生子馬丁．河文也來了。

　　珍妮．普爾承認她被賈拉巴．梭爾給嚇著了，他是個遭到放逐的王子，來自盛夏群島，穿著紅綠交織的羽毛披風，皮膚漆黑如夜。但當她看到一頭紅金頭髮，黑盾牌上畫著閃電的貝里．唐德利恩伯爵時，又宣佈自己當下就願意嫁給他。

　　﹁獵狗﹂也在佇列之中，還有國王的弟弟，英俊的風息堡公爵藍禮。喬里、埃林和哈爾溫是臨冬城和北境的代表。﹁跟別人比起來，喬里就像個乞丐。﹂他出現時茉丹修女嗤之以鼻，而珊莎不得不同意這句評價。喬里穿著灰藍色的盔甲，上面沒有任何紋章或雕飾，肩頭薄薄的灰披風活像件髒兮兮的破布。雖然如此，他依舊表現不俗，頭一遭上場便將霍拉斯．雷德溫刺下馬，第二回合又打落一個佛雷家的騎士，第三次時他與一個盔甲和他同樣單調，名叫羅梭．布倫的流浪武士三番交手，雙方都沒能將對手刺落，但布倫持槍較穩，擊中的地方也比較精准，所以國王宣告他勝利。埃林和哈爾溫就沒這麼搶眼了，哈爾溫第一次上場就被御林鐵衛的馬林爵士一槍挑下馬，埃林則敗在巴隆．史文爵士槍下。

　　馬上長槍比武進行了一整天，直到黃昏。戰馬蹄聲轟隆，把比武場的土地踐踏成一片破敗不堪的荒原。有好幾次，珍妮和珊莎眼見騎士相互衝撞，長槍迸裂粉碎，群眾高聲尖叫，都忍不住齊聲為支持者吶喊。每當有人墜馬，珍妮就像個受驚的小女孩般遮住眼睛，可珊莎認為自己膽子比較大，官家小姐就應該在比武大會上表現出應有的風範。連茉丹修女都注意到她儀態從容，因而點頭稱許。

　　﹁弒君者﹂戰績輝煌，他如騎馬表演般輕取安達．羅伊斯爵士和邊疆地的布萊斯．卡倫伯爵，接著又與巴利斯坦．賽爾彌展開激戰，巴利斯坦爵士前兩回合均擊敗比自己年輕三四十歲的對手。

　　桑鐸．克里岡和他巨人般的哥哥﹁魔山﹂格雷果爵士同樣是無人能擋，他倆剛猛地擊敗一個又一個對手。當天最恐怖的事便發生在格雷果爵士第二次出場時，只見他的長槍上翹，正中一名來自艾林谷的年輕騎士護喉甲下，因為力道過猛，長槍直穿咽喉，對方當即斃命。年輕騎士摔在離珊莎座位不到十尺的地方，格雷果爵士的槍尖打斷了他的脖子，鮮血隨著越來越衰弱的脈搏向外汩汩流出。他的鎧甲晶亮嶄新，日光照射下，他向外伸張的雙臂宛如兩條竄動的火紋。直到後來雲層遮住太陽，火焰才沒了影子。他的披風是夏日晴空的天藍，上面繡著道道新月，但鮮血滲透，披風顏色轉暗，那上面的月亮也一個接一個變得血紅。

　　珍妮．普爾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茉丹修女不得已只好先把她帶開，讓她鎮靜下來。珊莎坐在原位，兩手交叉，放在膝上，看得入魔似的。這是她頭一遭目睹別人喪命。她心裡覺得也該哭的，但眼淚就是掉不下來。或許她已經為淑女和布蘭哭乾了眼淚吧，她對自己說，若換成喬里或羅德利克爵士，或甚至父親大人，就不會這樣了。這名年輕的藍袍騎士與她毫無關係，只不過是個來自艾林谷的陌生人，他的名字從她左耳進右耳出。現在全世界也將和她一樣，永遠地遺忘他的名字，珊莎突然明白，不會有人譜曲歌頌他了。多麼令人傷感啊。

　　隨後他們抬走屍體，一個男孩帶著鏟子跑進場內，鏟起泥土蓋住他跌落的地方，遮掉血跡。比武又繼續進行。

　　接下來，巴隆．史文爵士也被格雷果打下馬，藍禮公爵則輸給了獵狗。藍禮被狠狠地擊中，幾乎是從戰馬上往後平飛。他的頭落地時劇烈地鏗了一聲，全場觀眾聽了倒抽一口冷氣。還好遭殃的只是他頭盔上的金鹿角，其中一根被他壓斷了。當藍禮公爵爬起來時，全場瘋狂地為他歡呼，只因勞勃國王的幼弟向來很受群眾喜愛。他優雅地鞠個躬，將那根斷掉的鹿角遞給勝利者。獵狗哼了一聲，把斷角拋進觀眾席，老百姓立刻為了那點金子爭得你死我活，直到最後藍禮大人走進群眾裡安撫，方才恢復秩序。這時茉丹修女也回來了，卻是獨自一人。她解釋說珍妮身體不適，已被護送回城堡休息。珊莎幾乎都忘記珍妮了。

　　稍後，一位穿格紋披風的雇傭騎士不小心殺了貝里．唐德利恩的坐騎，被判出局。貝里伯爵換了匹馬，隨即被密爾的索羅斯打了下來。艾倫．桑塔加爵士和羅梭．布倫交手三次均難分軒輊，連國王也無法判定，艾倫爵士後來被傑森．梅利斯特伯爵擊敗，布倫則輸給約恩．羅伊斯的年輕兒子羅拔。

　　最後場內只剩下四人：﹁獵狗﹂和他的怪物哥哥格雷果，弒君者詹姆．蘭尼斯特，以及有﹁百花騎士﹂之譽的少年洛拉斯．提利爾爵士。

　　洛拉斯爵士是高庭公爵和南境守護梅斯．提利爾的小兒子，年方十六，是場上年紀最小的騎士，然而當天早上他三進三出，便擊敗了三個御林鐵衛。珊莎從未見過如此俊美的人兒。他的鎧甲經過精心雕琢，上面的瓷釉包含著千束不同的花朵，他的雪白坐騎則覆以紅毛毯和白玫瑰。每次得勝，洛拉斯爵士便會摘下頭盔，從紅毯上取下一朵白玫瑰，拋給群眾裡的某位美麗姑娘。

　　當天他最後一場決鬥對上了羅伊斯兄弟裡的弟弟。羅拔爵士的家傳符咒似乎也抵擋不了洛拉斯爵士的英勇，百花騎士把他的盾牌刺成兩半，將他打下馬鞍，轟地一聲慘摔在泥地上。羅拔躺在地上呻吟，勝利者則繞場接受歡呼。後來定是有人叫了擔架，把頭暈眼花、動彈不得的羅拔抬回營帳，然而珊莎根本沒看到，她的視線全聚集在洛拉斯爵士身上。當他的白馬停在她面前時，她只覺自己的心房都快要炸開。

　　他給了其他女孩白玫瑰，摘給她的卻是朵紅玫瑰。﹁親愛的小姐，﹂他說，﹁再偉大的勝利也不及你一半美麗。﹂珊莎羞怯地接過花，整個人被他的英姿所震懾。他的頭髮是一叢慵懶的棕色鬈髮，眼睛像是融化的黃金。她深吸玫瑰甜美的香氣，直到洛拉斯爵士策馬離開還緊握不放。

　　當她再度抬頭，卻見一名男子正在她前面盯著她看。他個子很矮，一撮尖鬍子，髮際有幾絲銀白，年紀和父親差不多。﹁你一定是她的女兒。﹂他對她說，嘴角雖然泛起笑意，那雙灰綠色的眼睛卻沒有笑。﹁你有徒利家的容貌。﹂

　　﹁我是珊莎．史塔克，﹂她不安地說。那名男子穿著絨毛領口的厚重斗篷，用一隻銀色仿聲鳥繫住，他有著自然典雅的貴族氣質，但她卻不認得他。﹁大人，我還沒有認識您的榮幸。﹂

　　茉丹修女連忙來解圍。﹁好孩子，這是培提爾．貝里席伯爵，御前會議的重臣。﹂

　　﹁令堂曾是我心目中愛與美的皇后。﹂男子輕聲說。他的呼氣有薄荷的味道。﹁你遺傳了她的頭髮。﹂他伸手撫弄她的一撮紅褐髮束，指尖拂過她的臉頰。突然他轉過身走開去了。

　　這時月亮早已升起，人們也累了，於是國王宣佈最後三場比試將等到明天早上，在團體比武前舉行。群眾漸漸散去，一邊討論著當日的比武盛事和隔天的重頭好戲，廷臣要員們則前往河邊用餐。六頭大得驚人的犛牛在烤肉鐵叉上緩緩轉動，已經烤了好幾個小時，旁邊的廚房小弟忙著塗抹奶油和草藥，直到肉烤得香香酥酥，油脂四溢。帳篷外搭起大餐桌和長椅，桌上的甜菜、草莓和剛出爐的麵包堆得老高。

　　珊莎和茉丹修女被安排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的貴賓席，就在國王和王后的左邊。當喬佛里王子在她右手坐下時，她直覺得喉嚨發緊。自上次的事件後，他便一句話都沒跟她說，她也不敢開口。起初因為他們殺了淑女，她以為自己恨他，然而等珊莎眼淚流乾，她又告訴自己真正的錯不在喬佛里，而在王后，王后才是她該怨的人，王后和艾莉亞。如果不是艾莉亞，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

　　今晚她實在沒辦法去恨喬佛里，因為他委實太過俊美。他穿了一件深藍的緊身上衣，上繡兩排金色獅頭，額間戴了一頂用黃金和藍寶石做成的纖細冠冕。他的頭髮如真金一般閃亮。珊莎看著他，不禁渾身顫抖，生怕他會不理她，甚至又對她惡聲惡氣，讓她哭著跑開。

　　結果喬佛里不僅面帶微笑，還吻了她的手，跟歌謠裡的王子一樣英氣勃發。他對她說：﹁親愛的小姐，洛拉斯爵士眼光很好，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美人。﹂

　　﹁他對我太好了。﹂她裝出嚴肅的樣子，想要表現得禮貌而冷靜，然而她的心卻在歌唱。﹁洛拉斯爵士是位真正的騎士。大人，您覺得他明天可會獲勝？﹂

　　﹁不會。﹂喬佛里道，﹁我的狗會收拾他，不然我舅舅詹姆也會。再過幾年，等我可以進場，我會把他們全收拾掉。﹂他舉起手，召僕人送來一瓶冰鎮的夏日紅，親自為她斟上一杯。她不安地看看茉丹修女，直等到喬佛里靠過去把修女的酒杯也倒滿，她才優雅地點頭稱謝，然後再沒說話。

　　侍者不停斟酒，杯子從未乾涸，但事後珊莎卻不記得自己嘗過酒。她無須喝酒，便已陶醉在今夜的魔力下，被種種迷人事物薰得頭暈目眩，被她夢想了一輩子、卻從來不敢奢望目睹的美麗給弄得意亂情迷。吟游歌手們坐在國王的營帳前，讓樂音流轉於暮色之中。一名雜耍藝人在空中拋擲著一根根燃燒的木棍。頭腦簡單的扁臉﹁月童﹂︱︱國王的御用小丑︱︱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踩著高蹺跳舞，並嘲弄在場的每一個人，其機巧毒舌，教珊莎不禁懷疑他怎麼可能頭腦簡單。連茉丹修女在他面前也沒了矜持，當他唱起尋大主教開心的小調時，她笑得把酒灑了一身。

　　至於喬佛里，更是集所有禮數於一身。他整晚陪珊莎聊天，讚美之詞一句接一句，逗她笑個不停，此外他還和她分享宮廷裡的瑣碎閒話，向她解釋月童的笑話等等。珊莎只覺得心中猶如小鹿亂撞，便把自己所有的禮儀，外加坐在她左邊的茉丹修女都忘得一乾二淨。

　　與此同時，菜肴一道道送上端下，有濃稠的大麥鹿肉湯、灑上堅果碎片的涼拌甜菜、菠菜和李子沙拉，還有蜂蜜大蒜煮蝸牛。珊莎沒吃過蝸牛，喬佛里便教她如何從蝸牛殼裡挖出肉，並且親自餵她吃了甜美的第一口。接著是剛從河中捕來、封在黏土裡的烤鱒魚。她的王子幫她撬開覆蓋在外的堅硬泥土，露出裡面的白嫩魚片。等肉食端上之後，他還親自為她服務，從王后才配享有的部位切下一塊，笑眯眯地放進她的餐盤。從他動作的方式她看得出他的右手仍舊困擾著他，但他沒有半句怨言。

　　之後又上了甜麵包、鴿肉餡餅、散發肉桂香氣的烤蘋果、灑滿糖霜的檸檬蛋糕，可珊莎已經吃得太飽，勉強撐下兩個小檸檬蛋糕後就再也吃不下了。正當她考慮有沒有辦法再吃第三個時，國王咆哮了起來。

　　勞勃國王的聲音隨著每道菜的端上越來越大。珊莎不時能聽見他放聲大笑或以蓋過音樂和餐具碰撞聲的音量發號施令，但他們距他太遠，聽不出他說些什麼。

　　這下每個人都聽清楚了。﹁給我閉嘴，﹂他聲如洪鐘地大喝，壓過了在場所有人的話音。珊莎訝異地發現國王身形蹣跚，滿臉通紅地站了起來，一手拿著一隻高腳杯，醉得無以復加。﹁臭女人，休想管我做這做那，﹂他朝瑟曦王后尖叫，﹁我才是這裡的國王，你懂不懂？這裡是老子當家，老子說明天要打，就是要打！﹂

　　每個人都目瞪口呆。珊莎看到巴利斯坦爵士，國王的弟弟藍禮，還有稍早神態古怪地跟她說過話，還伸手摸她頭髮的矮個男子，然而沒有人出面干涉。王后的臉全無血色，像副白雪雕成的面具。她從桌邊站起，拉著裙子，一言不發地扭頭便走，僕從們急忙跟過去。

　　詹姆．蘭尼斯特伸手按住國王肩膀，但國王猛地把他甩開。蘭尼斯特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國王狂笑道：﹁好個偉大的騎士！老子還是有辦法叫你狗吃屎。記清楚啦，﹃弒君者﹄。﹂他拿鑲了珠寶的高腳杯敲敲胸膛，整件緞子外衣都灑上了葡萄酒。﹁只要我戰錘在手，任誰也擋不住！﹂

　　詹姆．蘭尼斯特爬起來，拍拍塵土，﹁是的，國王陛下，﹂他口氣僵硬地說。

　　藍禮公爵笑盈盈地走上前。﹁勞勃，你把酒灑出來了，我幫你倒杯新的吧。﹂

　　喬佛里伸手放在珊莎手臂上，把她嚇了一跳。﹁時候不早了，﹂王子說。他的表情怪異，彷彿眼中看的根本不是她。﹁要不要送你回去？﹂

　　﹁不用。﹂珊莎開口，她看看茉丹修女，結果驚訝地發現她趴在桌上，正以淑女的儀態輕聲打鼾。﹁我的意思是說……好的，謝謝，你真是太周到了。我的確累了，路又很黑，有人保護再好不過。﹂

　　喬佛里叫道：﹁狗來！﹂

　　桑鐸．克里岡出現的速度之快，彷彿是黑夜的使者一般。他已經卸下鎧甲，換上一件紅色羊毛衫，胸前縫了一隻皮狗頭。火把的光芒把他灼傷的臉映得一片慘紅。﹁王子殿下有何吩咐？﹂他說。

　　﹁帶我未婚妻回城去，小心別讓她受傷。﹂王子唐突地告訴他，然後連聲再見也沒說，便大踏步離去，把她留在原地。

　　珊莎感覺得出獵狗正盯著她瞧。﹁你以為小喬會親自送你回去？﹂他笑起來像是受困陷阱的狗在咆哮。﹁恐怕不太可能。﹂她毫無抵抗地任由他拉著站起。﹁走吧，不只你需要睡。我今晚也喝多了，明天還要打精神宰掉我老哥呢。﹂

　　珊莎突然一陣莫名驚恐，她推推茉丹修女的肩膀，想叫醒她，結果她的呼卻打得更大聲。勞勃國王跌跌撞撞不知走哪兒去了，長椅已然空了一半。晚宴已經結束，美麗的夢也隨之煙消雲散。

　　獵狗抓起一隻火把，權作照明，珊莎緊緊跟在他旁邊。地面崎嶇不平，岩石密佈，被搖曳的火光一照，彷彿在她腳下晃動。她低垂視線，仔細看清，方才落腳。他們穿梭於營帳之間，每一間帳篷外都掛著不同的旗幟和盔甲。慢慢地，四周的寧靜隨著踏出的每一步而越顯沉重。珊莎連看都不敢看他，他把她嚇死了，只是她從小便被教導種種禮儀，而真正的淑女不會光注意他的臉的，她這麼告訴自己。﹁桑鐸爵士，您今天的表現英勇極了。﹂她勉強自己說。

　　桑鐸．克里岡對她咆哮：﹁小妹妹，少拍我馬屁……更不要開口爵士閉口爵士。我不是騎士，我瞧不起他們和他們的狗屁誓言。我老哥是騎士，你看他今天什麼德行？﹂

　　﹁是的，﹂珊莎顫抖著小聲說，﹁他很……﹂

　　﹁很英勇？﹂獵狗替她說完。

　　她明白他在諷刺他。﹁沒人擋得住他。﹂最後她說，頗感自豪，畢竟這不是謊話。

　　桑鐸．克里岡突然在一片黑暗空曠的平地中央停下腳步。她沒辦法，只好也跟著停下來。﹁我看這修女把你訓練得不錯。你跟那種盛夏群島來的小鳥沒差別，是不是？會說話的漂亮小小鳥，人家教你什麼漂亮話你就照著唸。﹂

　　﹁這樣說太不厚道了。﹂珊莎的心狂跳不休。﹁你嚇到我了，我要走了。﹂

　　﹁沒人擋得住他，﹂獵狗粗聲道，﹁此話倒是不假。的確誰也擋不住格雷果。今天那小夥子，他第二次出場時的那個，喔，幹得可真漂亮。你也看見了吧？那小呆瓜根本是自討苦吃，沒錢沒跟班又沒人幫他穿好盔甲。他的護喉根本就沒綁好，你以為格雷果沒注意到？你以為格雷果爵士先生的長槍是不小心往上揚，是嗎？會說話的漂亮小小鳥，你要真這樣相信，那你就跟小鳥一樣沒大腦了。格雷果的槍想刺哪裡就刺哪裡。看著我。你看著我！﹂桑鐸．克里岡伸出巨掌捏住她下巴，硬是逼她往上看。他在她面前蹲下，把火把湊近來。﹁你愛看漂亮東西是嗎？那就看看這張臉，好好給我看個夠。我知道你想看得很。國王大道上你一路都故意躲著它，別假惺惺了，愛看就看。﹂

　　他的手指像鐵獸夾一樣用力鉗住她下巴。他們四目相對，他那雙滿是醉意的眼裡閃著怒火。她不得不看。

　　他右半邊臉形容憔悴，有著銳利顴骨和濃眉灰眼。他有個鷹鉤大鼻，頭髮色深而纖細。他故意把頭髮留長，梳到一邊，因為他另半邊臉半根頭髮也沒有。

　　他左半邊臉爛成一團。耳朵整塊燒蝕，只剩下一個洞。眼睛雖沒瞎，但周圍全是大塊扭曲的瘡疤，光滑的黑皮膚硬得跟皮革一樣，其上佈滿了麻點和坑凹，以及一道道扯動就現出潤紅的裂縫。他下巴被燒焦的部分，則隱約可以見骨。

　　珊莎哭了起來。這時他才放開她，然後在泥地上按熄火把。﹁沒漂亮話說啦，小妹妹？修女沒教你怎麼讚美啊？﹂眼看她不回答，他又繼續，﹁大多數人以為這是打仗來的，圍城戰，燃燒的攻城塔，或是拿火把的敵人所留下，還有個白癡問我是不是被龍息噴到。﹂這回他的笑比較緩和，卻苦澀依然。﹁小妹妹，讓我告訴你這傷是怎麼來的吧。﹂他的聲音從黑夜中傳來，巨大的暗影離她如此之近，她甚至能聞到他呼吸中的酒臭。﹁當時我年紀比你還小，大概才六七歲，有個木雕師傅在我家城堡外的村落裡開了家店，為討好我爸，他送了點禮物給我們。這老頭做玩具的功夫一流。我不記得自己收到了什麼，但我想要的是格雷果的禮物。那是個木雕騎士，顏色塗得漂漂亮亮，每個關節都分開來，釘了釘子綁了線，你可以操縱他打架。格雷果大我五歲，當時已經當上了侍從，身高接近六尺，壯得像頭牛，早就不玩玩具了。於是我把騎士據為己有，但我告訴你，偷來之後我一點都不快樂，我只是怕得要命。沒過多久，果真被他發現。房間裡剛好有個火盆，格雷果二話不說把我拎起來，將我半邊臉就往炭堆裡按，他就這樣緊緊按住，任由我慘叫不停。你也看到他有多壯，即使在當時，最後還得靠三個成年人才有辦法把他拉開。教士們成天說教七層地獄是如何可怕，他們懂個屁？只有被燒過的人才知道地獄是什麼模樣。﹂

　　﹁我爸對別人說是我床單著了火，然後我們家師傅給我抹了油膏。油膏！格雷果也抹了油膏。四年之後他們為他塗抹七神聖油，他跟著背誦了騎士的誓詞，雷加．坦格利安便拿劍拍拍他肩膀說﹃起來吧，格雷果爵士。﹄﹂

　　黯啞的聲音漸漸淡去。他靜靜地蹲坐她面前，如同暗夜中矗立的龐然巨物，而她什麼也看不清。珊莎可以聽見他急促的呼吸，突然發覺自己正為他感到悲傷。最初的恐懼不知怎麼，已經消失無蹤。

　　沉默持續下去，到後來她又害怕起來，然而這次她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他。她伸手找到他寬闊的肩膀。﹁他不是真正的騎士。﹂她悄聲對他說。

　　﹁獵狗﹂仰頭狂嘯，珊莎踉蹌後退想要逃開，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是，﹂他對她咆哮，﹁不是，小小鳥，他不是真正的騎士。﹂

　　回城途中，桑鐸．克里岡沒有再說半句話。他領她走到馬車等候的地方，吩咐車夫把他們載回紅堡，跟在她後面爬上車。他們在一片寂靜中穿過國王大門，走上燈火通明的市鎮街道。他打開邊門，領她走進城堡，他燒傷的臉微微抽搐，眼裡思緒滿溢。攀登高塔樓梯時，他跟在她身後，僅隔一步之遙。他帶她安然抵達寢室外面的走廊。

　　﹁大人，謝謝你。﹂珊莎溫順地說。

　　﹁獵狗﹂抓住她的手，靠了過來。﹁我今晚跟你說的事，﹂他的聲音比平常還要粗啞。﹁你要是敢告訴喬佛里……或是你妹妹，你老爸……你要是敢跟任何人講……﹂

　　﹁我不會說出去的。﹂珊莎悄聲說，﹁我保證。﹂

　　顯然這還不夠。﹁你要是敢跟任何人講的話，﹂他把話說完，﹁我就殺了你。﹂

第三十一章︱艾德

　　﹁昨晚是我親自替他守的靈，﹂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道，他們看著推車後面載著的遺體。﹁這孩子無依無靠，連個親朋好友都沒有，聽說就只有艾林谷家裡的母親。﹂

　　蒼白的晨光中，年輕騎士看上去彷彿正在沉睡。他算不上英俊，但死亡撫平了他粗糙的面容，靜默修女會的姐妹則為他穿上了料子最好的天鵝絨外衣，高高的領口恰好遮住喉嚨上被長槍戳出的大洞。艾德．史塔克看著他的臉，暗忖這男孩不知是否因為自己而丟了性命。奈德還不及和他談談，他便死於蘭尼斯特封臣槍下。這真的只是巧合？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

　　﹁修夫在瓊恩．艾林身邊當了四年的侍從，﹂賽爾彌繼續說，﹁國王為了紀念瓊恩，在北行前封他做了騎士。這孩子想當騎士想得不行，只可惜他恐怕還沒準備好。﹂

　　奈德昨晚睡得很差，現在的他和身邊的老人一樣疲累。﹁我們不也一樣？﹂他說。

　　﹁我們也沒準備好當騎士？﹂

　　﹁沒準備好面對死亡﹂。奈德輕輕地為那孩子蓋上他繡著彎月的染血藍披風。當他的母親問起兒子死因時，他苦澀地想，他們會說他是為了首相的榮譽而獻身。﹁他根本不該送命。戰爭豈是兒戲？﹂奈德轉身面對站在推車邊的灰衣女人，她全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臉上只露出眼睛。靜默姐妹專門處理死者後事，而見著死亡的面容是不吉利的事。﹁把他的盔甲也送回艾林谷家裡去，讓母親留作紀念吧。﹂

　　﹁這東西值不少錢，﹂巴利斯坦爵士道，﹁這孩子是特別為了比武會訂做的。不花俏，但實在，不知道他付清鐵匠的錢沒有。﹂

　　﹁他昨天已經付出慘痛的代價了。﹂奈德回答，接著他對靜默姐妹說，﹁把盔甲送給他母親。鐵匠這邊我會處理。﹂她點點頭。

　　隨後巴利斯坦爵士陪著奈德走向國王的帳篷。營地正在恢復生氣，肥美的烤香腸在火堆上嘶嘶作響，滴著油汁，空氣中充滿蒜頭和胡椒的香味。年輕侍從跑來跑去，而他們的主子剛剛睡醒，打著呵欠伸著懶腰，準備迎接新的一天。一個腋下夾了隻鵝的廚子看見他們趕忙單膝跪下。﹁大人您們早。﹂他喃喃道，鵝嘎嘎叫著啄他手指。陳列在每個帳篷外的盾牌刻畫著居住其中的貴族家徽，有海疆城的銀色飛鷹，布萊斯．卡倫的夜鶯與田野，雷德溫家族的葡萄串，還有花斑野豬、紅色公牛、燃燒之樹、白色公羊、三重螺旋、紫色獨角獸、跳舞少女、黑蛇、雙塔、長角貓頭鷹，最後是御林鐵衛如黎明般閃亮的純白紋章。

　　﹁國王打算今天參加團體比武，﹂他們經過馬林爵士的盾牌時，巴利斯坦說。盾牌上的漆被刮了深深的一劃，正是昨天洛拉斯．提利爾將他刺下馬時留的印記。

　　﹁是啊。﹂奈德表情凝重地說。喬里昨天夜裡把他叫醒，向他通報了這個消息，難怪他睡不好。

　　巴利斯坦爵士一臉愁容。﹁俗話說天亮後黑夜的美要消散，酒醒後說過的話就不算。﹂

　　﹁話是這麼說，﹂奈德同意，﹁但對勞勃沒用。﹂換做其他人，或許還會重新考慮酒後許下的豪言壯語，可勞勃．拜拉席恩會記得牢牢的，而且絕不反悔。

　　國王的營帳靠近水濱，包圍在灰色的河面晨霧裡。帳篷用金絲織成，乃是整個營地裡最大也最華麗的建築。勞勃的戰錘和一面巨大的鐵盾放在入口外，盾牌上紋飾著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

　　奈德原本希望國王宿醉未醒，一切便迎刃而解，可惜他們運氣不好，正碰上用光滑角製酒杯喝啤酒的勞勃，他還一邊對兩個手忙腳亂替他穿鎧甲的年輕侍從大呼小叫。﹁國王陛下，﹂其中一個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這鎧甲太小，穿不上的。﹂他手一滑，原本正試著要套進勞勃粗脖子的頸甲便摔到地上。

　　﹁七層地獄啊！﹂勞勃咒罵，﹁難道我非得親自動手不可？你兩個都是他媽的飯桶。把東西撿起來，不要光張著嘴呆在那兒。藍賽爾，快給我撿起來！﹂那小夥子嚇得跳將起來，國王這才注意到新來的訪客。﹁奈德，快瞧瞧這些笨蛋。我老婆堅持要我收他們當侍從，結果他們比廢物還不如。連幫人穿鎧甲都不會，這算哪門子侍從，這叫穿了衣服的豬頭。﹂

　　奈德只需一眼便看出問題所在。﹁這不是他們的錯，﹂他告訴國王，﹁勞勃，是你太胖了，這才穿不下。﹂

　　勞勃．拜拉席恩灌了一大口啤酒，把空角杯扔到獸皮睡鋪上，用手背抹抹嘴，然後陰陰地說：﹁太胖？太胖，是嗎？你對國王是這樣講話的嗎？﹂突然他像暴風來襲一樣哈哈大笑。﹁啊，去你的，奈德，為什麼你說的永遠都沒錯？﹂

　　兩個侍從露出緊張的微笑，國王又轉向他們。﹁你們，對，你們兩個，聽見首相說的話了嗎？國王太胖了，所以穿不下鎧甲。去把艾倫．桑塔加爵士找來，跟他說我需要撐開胸甲的鉗子。快去啊！還等什麼？﹂

　　男孩們慌忙跑出帳篷，途中還互相絆了一跤。勞勃裝出一副嚴峻的表情直到他們離開，然後轟地坐回椅子，大笑不已。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跟著呵呵笑了，就連艾德．史塔克也露出了微笑。然而，他沒法不在意那兩個侍僮：他們都是漂亮小夥子，皮膚白皙，體態勻稱。生著金色鬈髮的那個年紀和珊莎差不多，另外那個約莫十五，黃棕色頭髮，一點小鬍子，有著和王后一樣的翡翠綠眸。

　　﹁啊，我真想瞧瞧桑塔加聽了臉上是什麼表情﹂。勞勃道，﹁他如果有點腦子，就會支他們去找別人。我們就讓他倆成天跑個沒完！﹂

　　﹁這兩個小夥子，﹂奈德問他，﹁是蘭尼斯特家的人？﹂

　　勞勃點頭，一邊擦掉笑出的眼淚。﹁她的兩個堂弟，泰溫大人他老弟的兒子，那些個死掉的老弟，我想想，又好像是活著的那個，我不記得了。奈德，我老婆來自一個很大的家族。﹂

　　也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家族，奈德心想。他對這兩個侍從本身並無意見，但看到勞勃身邊日夜都是王后的親戚，卻不免擔心。蘭尼斯特家對權位和榮耀真是貪得無厭。﹁聽說您昨晚和王后鬧不愉快了？﹂

　　勞勃臉上的歡樂頓時結凍。﹁那死女人想阻止我參加今天的團體比武，這會兒她還窩在城堡裡生悶氣，氣死算了。你妹妹絕不會這樣羞辱我。﹂

　　﹁勞勃，你對萊安娜的瞭解沒我深，﹂奈德告訴他，﹁你只見到她的美，卻不知道她真正的硬脾氣。倘若她還活著，她會告訴你，你和團體比武毫無瓜葛。﹂

　　﹁怎麼你也來這套？﹂國王皺眉，﹁史塔克，你這傢伙真討厭，我看你在北方待得太久，體內的血都凍成冰啦。告訴你，老子可還熱血沸騰哩。﹂他拍拍胸脯以示證明。

　　﹁別忘了你是國王。﹂奈德提醒他。

　　﹁我該坐的時候坐坐那張該死的鐵椅子，難道就不能跟其他人一樣有七情六慾嗎？難道我不能沒事喝點小酒，找個女孩樂一樂，享受騎馬的快感嗎？下七層地獄去，奈德，我不過是想打打人吧了。﹂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開了口：﹁陛下，﹂他說，﹁國王加入團體比武並不恰當，因為這樣一來，比賽就不公平了。試問誰敢對您動手呢？﹂

　　勞勃真是沒料到這層。﹁唉，誰都行啊，他媽的。只要他們有那能耐。反正最後站著的……﹂

　　﹁一定會是您。﹂奈德接口。他立刻發現賽爾彌點到了關鍵。若是強調比武的危險，只會更刺激勞勃，而這樣說來便事關他的自尊。﹁巴利斯坦爵士說得沒錯，七國上下絕沒有人敢冒著惹您生氣的危險對您動手。﹂

　　國王滿臉通紅，霍地站起，﹁你的意思是那些沒用的膽小鬼會故意失手？﹂

　　﹁可想而知。﹂奈德道。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靜靜地點頭同意。

　　有好一陣子，勞勃氣得說不出話。他從帳篷的這邊走到那邊，旋身，又走回來，一臉陰沉的怒氣。隨即他從地上抓起胸甲，氣沖沖地朝巴利斯坦擲去。賽爾彌躲開了。﹁出去，﹂這時國王才冷冷地發話，﹁免得我宰了你。﹂

　　巴利斯坦爵士立刻離開，奈德正準備跟進，國王卻又叫道：﹁奈德，你不用走。﹂

　　奈德轉身，只見勞勃再度拿起他的角杯，從角落裡的酒桶裝滿啤酒，然後塞給奈德。﹁喝吧。﹂他唐突地說。

　　﹁我不渴︱︱﹂

　　﹁快喝。這是國王的命令。﹂

　　於是奈德接過角杯喝了下去，啤酒又黑又濃，濃烈得令眼睛刺痛。

　　勞勃又坐下來。﹁去你的，奈德．史塔克。你和瓊恩．艾林，我這麼愛你們，結果你們是怎麼對我的？你或瓊恩才應該來當國王。﹂

　　﹁陛下，您名正言順，最有資格稱王。﹂

　　﹁我叫你喝酒，沒叫你頂嘴。媽的，你既然讓我做了國王，好歹我說話的時候專心聽行吧。奈德，你看看我，看看我當了國王之後變成什麼樣子。諸神在上，我竟然胖得穿不下自己的鎧甲，怎麼會搞成這樣？﹂

　　﹁勞勃……﹂

　　﹁現在國王在說話，你閉上嘴乖乖喝酒。我跟你發誓，我這輩子再沒比在戰場廝殺、贏得王位那時候更快活，也不會比現在得了王位更死氣沉沉。至於瑟曦……這全都要感謝瓊恩．艾林。本來在失去萊安娜之後，我根本不打算結婚，但瓊恩說王國需要繼承人。他告訴我瑟曦．蘭尼斯特是個好目標，因為若是韋賽里斯．坦格利安想奪回王位，和她結婚可以確保泰溫公爵支持我的事業。﹂國王搖搖頭。﹁我敢對天發誓我很敬愛那老頭子，可我現在卻覺得他比月童還笨。噢，瑟曦是很標緻，這沒錯，但冷冰冰的……瞧她那副守身如玉的德行，好像兩腳間藏了凱岩城所有黃金似的。呵，你如果不喝，把酒給我。﹂他接過角杯，一飲而盡，打了聲響嗝，然後抹抹嘴。﹁奈德，你女兒的事我很抱歉，我說真的。就是狼的那件事。我兒子在撒謊，我敢拿我的靈魂打賭。我兒子……你很愛你的孩子，對吧？﹂

　　﹁我全心全意地愛他們。﹂奈德說。

　　﹁奈德，讓我偷偷告訴你。我不止一次夢想放棄王位，帶著我的駿馬和戰錘，坐船到自由貿易城邦去，整天打仗歷險、歌舞青樓，那才是我該過的生活。做個傭兵國王，到時候吟游詩人不愛死我才怪。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真那樣幹嗎？就因為我想到喬佛里坐上王位，瑟曦在旁邊嘰嘰喳喳。那是我兒子，奈德，我怎麼會養出這種兒子？﹂

　　﹁他還是個孩子，﹂奈德尷尬地說。他自己也不喜歡喬佛里王子，但他聽得出勞勃語中的痛苦。﹁您忘了，我們在他這年紀有多野？﹂

　　﹁奈德，他要真是野，我就不擔心了。你沒我瞭解他。﹂他嘆口氣，然後搖搖頭，﹁啊，或許你說得對，雖然瓊恩常對我絕望，我終究是成了個好國王。﹂勞勃看奈德不發話，皺了皺眉頭。﹁這種時候你該出聲附和。﹂

　　﹁國王陛下……﹂奈德謹慎地開口。

　　勞勃拍拍奈德的背。﹁啊，你就說我跟伊里斯比起來是個好國王不就結了？奈德．史塔克，我知道你沒辦法說謊，不管是為了愛還是為了榮譽。反正我還年輕，如今又有你輔佐，一切都會改觀的。咱們一起來創造讓後世歌頌的太平盛世，然後把蘭尼斯特家的人通通打下第七層地獄。我聞到了培根的味道。你覺得今天的冠軍會是誰？你見到梅斯．提利爾的孩子了嗎？大家都叫他百花騎士，有這種兒子誰都會驕傲。上次比武會，他可讓﹃弒君者﹄的金屁股好好摔了一跤，你真該來瞅瞅瑟曦當時的表情，我笑到肚子痛。藍禮說他還有個十四歲的妹妹，漂亮得跟曙光一樣……﹂

　　他們坐在河邊的折疊桌前吃早餐，有黑麵包，水煮鵝蛋，還有洋蔥培根煎魚。國王先前的感傷隨晨霧散去，片刻之後，勞勃便一邊吃著柑子，一邊開心地說起他們在鷹巢城的童年趣事。﹁記不記得那個誰送了瓊恩一桶這種柑？可是都放爛了，所以我把我那份朝戴克斯扔去，正中他鼻梁。你記得吧？就是雷德佛那個麻臉侍從。他也扔了一個過來，結果瓊恩連屁都來不及放，整個鷹巢城大廳就柑子滿天飛了。﹂他開懷大笑，奈德想起往事，也不禁微笑。

　　這才是那個和他一起長大的男孩，他心想，這才是那個他認識而深愛的勞勃．拜拉席恩。如果他能證實蘭尼斯特家是殘害布蘭的幕後主謀，證實他們是謀殺瓊恩．艾林的兇犯，這個人一定會聽進去。屆時瑟曦必將受到制裁，﹁弒君者﹂也會跟著完蛋，倘若泰溫公爵膽敢興兵作亂，勞勃會像當年在三叉戟河上敲碎雷加．坦格利安一樣，毫不留情地將他徹底擊滅。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切。

　　艾德．史塔克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麼愉快的一頓飯，之後他的笑容也變得輕鬆自如，直到比武大會繼續進行。

　　奈德隨同國王走進比武會場。他先前已經答應陪珊莎一起觀賞冠軍決勝戰。茉丹修女今天身體不適，而他女兒心意已決，不想錯過最後的長槍比試。當他護送勞勃到主位坐下時，發現瑟曦．蘭尼斯特故意缺席，國王旁邊的座位是空的。這更增添了他的希望。

　　他推擠著穿過人群，走到女兒身邊時，當天第一場比武的號角正好吹響。珊莎聚精會神地看著武場，沒注意他的到來。

　　桑鐸．克里岡首先出現在場子上，他穿著煙灰色的戰甲，外罩橄欖綠披風。那件披風和他的獵犬頭盔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裝飾。

　　﹁一百枚金龍幣賭弒君者贏。﹂詹姆．蘭尼斯特騎著優雅的血棕色戰馬進場時，小指頭高聲宣佈。這匹馬披著鍍金環甲，詹姆本人也是從頭到腳金光閃閃，他的長槍則是用盛夏群島出產的金木所削制。

　　﹁我跟，﹂藍禮公爵喊回去，﹁我看﹃獵狗﹄今兒早上特別餓。﹂

　　﹁狗就算肚餓，也知道不能咬主人的手。﹂小指頭冷冷地回敬。

　　桑鐸．克里岡﹁鏗﹂地一聲，把面罩蓋上，然後就位。詹姆爵士向群眾裡某位女士拋出個飛吻，方才輕輕拉下面罩，騎到場子邊。兩人放低長槍。

　　奈德最樂於見到的莫過於兩人都輸，珊莎則睜大眼睛急切觀看。兩匹馬開始全速奔跑，臨時搭建的看臺也隨之震動。獵狗騎在馬上，身體前傾，他的長槍穩若磐石，但詹姆在交擊前的一刻把身體一挪，結果克里岡的槍尖被他的獅紋黃金盾毫髮無傷地卸開，自己反被刺個正著。木片四散，﹁獵狗﹂在馬背上搖晃，差點跌了下去。珊莎倒抽一口冷氣。群眾裡響起一陣粗聲的叫好。

　　﹁我該想想怎麼來花你的錢了。﹂小指頭對藍禮公爵說。

　　獵狗總算還是穩住身子沒掉下去，他猛地勒馬轉身，騎回場邊準備第二回合。詹姆．蘭尼斯特拋下斷槍，抓起一支新矛，還跟侍從開了個玩笑。獵狗用力一夾馬肚，策騎前奔，蘭尼斯特也騎馬相迎。這回當詹姆挪動身子時，桑鐸．克里岡也跟著軀體一側。兩枝長槍同時爆裂，但等木片落地，那匹紅棕色的馬卻少了主人，獨自跑開去吃草了。詹姆．蘭尼斯特爵士在泥地裡打滾，金光閃閃，頭盔卻給打凹。

　　珊莎說：﹁我就知道獵狗會贏。﹂

　　這話給小指頭聽到了。﹁你要是知道第二場的贏家，趕快告訴我，免得藍禮大人把我拔得一毛不剩。﹂他朝她喊。奈德聽了不禁微笑。

　　﹁只可惜小惡魔不在，﹂藍禮公爵道，﹁不然我還可以多贏一倍。﹂

　　詹姆．蘭尼斯特爬了起來，但他裝飾繁複的獅頭盔被打歪了一邊，摔下來的時候又給撞凹了進去，結果他無法把頭盔摘下來。觀眾指指點點，噓聲連連，貴族老爺夫人們也忍不住笑，眾聲喧嘩中，奈德聽得最清楚的便是勞勃國王的陣陣哄笑，比誰都大聲。最後只好派人領著目不視物、跌跌撞撞的﹁蘭尼斯特雄獅﹂去找鐵匠。

　　這時格雷果．克里岡已經在場邊就位。他是艾德．史塔克生平所見最為高大壯碩的人。勞勃．拜拉席恩和他兩個弟弟塊頭都不小，﹁獵狗﹂也是大個子，臨冬城裡更有個頭腦簡單的馬僮阿多，比他們還要高出不少，可跟眼前這個人稱﹁魔山﹂的騎士比起來，通通都矮了一大截。他高近八尺，肩膀寬厚，手臂粗得像小樹幹。他的坐騎在他穿護甲的雙腳下簡直像匹玩具馬，手中長槍也仿如掃把棍。

　　格雷果爵士不像他弟弟那樣在宮廷生活。他是個獨居的人，非遇戰事或比武大會，鮮少離開自己的領地。君臨城陷時他跟在泰溫公爵身邊，年方十七，雖然才剛當上騎士，卻已經因為高大的體型和無可匹敵的兇暴而遠近馳名。有人說把當時還是小嬰兒的伊耿．坦格利安王子一頭砸牆、活活撞死的人正是格雷果，又說他之後強暴了嬰兒的母親，即多恩領的伊莉亞公主，最後才一劍殺死她。當然，這些話誰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

　　奈德．史塔克不記得自己跟他說過話，但當年平定巴隆．葛雷喬伊叛亂時，格雷果倒曾與其他幾千個騎士一起，和他共同作戰。他不安地看著他。奈德自己不輕易相信謠言，然而與格雷果爵士有關的傳言實在不像空穴來風。他即將結第三次婚，他前兩任妻子的死因背後都有種種恐怖的傳聞。據說他的城堡是個陰森恐怖的地方，僕人莫名失蹤，連狗都不大敢進大廳。他妹妹年輕時離奇死亡，弟弟遭火殘傷，還有死於打獵意外的父親。格雷果繼承了家族古堡、財產以及房舍田莊。接收遺產當天，弟弟桑鐸便離開家，投效蘭尼斯特家當武士，聽說他再沒回去過，連路過拜訪都沒有。

　　百花騎士進場時，人群中響起一陣低語喧嘩，他聽見珊莎熱切地悄聲說：﹁噢，他好美啊。﹂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纖瘦得像根蘆葦，穿著一身華麗無比的銀色甲冑，擦得銀亮刺眼，上面還鑲了成對的黑色藤蔓和小小的藍色勿忘我。奈德和其他觀眾驚覺藍色的花乃是用藍寶石製成，幾千個喉嚨同時倒抽一口氣。少年肩頭的披風沉甸甸的，披風上織滿了真的勿忘我，羊毛披風就這麼縫上了幾百朵鮮花。

　　他的坐騎與馬上的人兒同樣纖細，那是匹漂亮的灰母馬，動作敏捷迅速。格雷果爵士的大公馬一嗅到她的氣味便嘶叫起來。高庭來的少年兩腳輕輕一撥弄，他的坐騎便像個靈動的舞者般左右輕躍。珊莎抓住他的手臂。﹁父親，別讓格雷果爵士傷了他。﹂她說。奈德看見她配戴著洛拉斯爵士昨天送她的那朵玫瑰。喬里把昨天發生的事都告訴他了。

　　﹁他們拿的是比武用槍，﹂他告訴女兒，﹁一碰撞就會裂成碎片，所以不會有人受傷的。﹂嘴上這麼講，他卻想起了貨車裡那個蓋著彎月披風的少年屍體，這番話也因而顯得空洞。

　　格雷果爵士不太能控制自己的坐騎。駿馬尖叫嘶啼，不斷跺腳搖頭。魔山惡狠狠地用套鋼甲的腳踢它，馬兒後腿站立，差點把他摔下去。

　　百花騎士向國王行過禮，騎到場子邊緣，然後放低長槍，就定位。格雷果爵士拉韁扯繩好半天，好不容易才將馬帶到起跑線，然後一切就突然開始。魔山的駿馬大步急馳，猛烈地向前狂奔，小母馬則流暢如滑絲般開步衝刺。格雷果爵士扭過盾牌放定，調整長槍，自始至終努力讓他不聽話的馬跑直線，突然間，洛拉斯．提利爾已經迎面殺至，槍尖突擊恰到好處，只一眨眼功夫，魔山便倒了下去。由於他委實太過龐大，因此連帶把馬也拉倒，人馬鎧甲滾成一團。

　　奈德聽見喝采聲，歡呼聲，口哨聲，驚駭的喘氣聲，興奮的低語聲，尤其是﹁獵狗﹂粗啞刺耳的笑聲。百花騎士在場子對面勒住韁繩，連長槍都沒折斷。當他掀開面罩，露出微笑的時候，一身的藍寶石在陽光下眨眼，全體觀眾為他而瘋狂。

　　場子中間，格雷果．克里岡爵士總算鬆開韁繩和馬鐙，怒氣沖天地站起來。他猛地扯下頭盔往地上一摔，臉色陰沉，滿是怒意，頭髮垂下，蓋住眼睛。﹁拿劍來。﹂他朝侍從大喊，那孩子趕忙跑上前遞給他。這時他的坐騎也站起來了。

　　格雷果．克里岡一劍砍殺了他的馬，力道之猛烈，幾乎把馬頭整個剁下。歡呼瞬間轉為尖叫。馬兒慘叫著跪地而死，格雷果握著滴血的長劍朝場邊的洛拉斯．提利爾爵士走去。﹁抓住他！﹂奈德大叫，但他的話音淹沒在吼叫聲中。每個人都在大吼大叫，珊莎則泣不成聲。

　　一切都發生得好快。百花騎士也喊著要劍，但格雷果爵士把他的侍從推開，伸手抓住韁繩。小母馬聞到血腥味，嚇得後腳站立，洛拉斯．提利爾差點摔下馬去。格雷果爵士雙手握劍，猛力朝少年的胸部揮擊，立刻把他從馬鞍上轟飛出去。受驚的坐騎立即跑開，洛拉斯爵士則昏倒在泥地上。正當格雷果舉劍準備致命一擊時，一個嘶啞的聲音警告他：﹁不要碰他。﹂緊接著，一隻戴了鋼護腕的手便將他自少年身邊硬生生地扭開。

　　﹁魔山﹂無聲地憤怒轉身，使盡他驚人的力氣狠命攻擊，但獵狗接下這招，卸開攻勢。其後不知有多長時間，他們兩個就站在那裡你來我往，餘人則趕緊攙扶頭暈目眩的洛拉斯．提利爾到安全的地方。奈德看到格雷果爵士有三次朝那頂獵犬頭盔猛擊，但桑鐸一次也沒有攻擊他哥哥毫無保護的頭部。

　　最後是國王的聲音平息了這場混亂……國王的聲音和二十名武士。瓊恩．艾林曾說指揮官需要一副能在戰場上發揮功效的好嗓門，當年勞勃在三叉戟河上已證實過這點，如今他又用上了這副嗓門。﹁以你們的國王之名，﹂他吼道，﹁立刻給我住手！﹂

　　獵狗聞言立刻單膝跪下，格雷果爵士的揮砍撲了空，這才恢復理性。他拋下劍，瞪了勞勃一眼。國王身邊圍繞著御林鐵衛，還有十來個騎士和衛兵。他推開巴利斯坦．賽爾彌，一言不發地轉身大跨步離去。﹁讓他去吧。﹂勞勃道。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獵狗現在是冠軍了嗎？﹂珊莎問奈德。

　　﹁不是，﹂他告訴她，﹁獵狗和百花騎士還得再比一場。﹂

　　但珊莎說對了。幾分鐘後，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穿著一件樸素的亞麻外衣走回場內，對桑鐸．克里岡說：﹁我欠您一條命，勝利是您的了，爵士閣下。﹂

　　﹁我不是什麼﹃爵士閣下﹄。﹂獵狗回答，但他還是接受了勝利、獎金，以及或許是他這輩子頭一遭的群眾愛戴。當他離開場子返回營帳的時候，眾人歡聲雷動，為他喝采。

　　奈德和珊莎正走在前往射箭場的路上，小指頭、藍禮公爵和其他幾位人物跟了過來。﹁提利爾一定知道那母馬正在發情，﹂小指頭說，﹁我敢對天發誓那小子是事先計畫好的。格雷果向來偏好個頭大、脾氣壞、野性有餘而紀律不足的馬。﹂他饒富興味地推論。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不以為然。﹁耍這種伎倆毫無榮譽可言。﹂老人固執地說。

　　﹁沒有榮譽，但足以贏得兩萬金龍。﹂藍禮公爵微笑道。

　　當天下午，有個來自多恩邊疆，名叫安蓋的升斗小民在淘汰其他射程較短的對手後，在百步射擊的決賽中擊敗巴隆．史文爵士和賈拉巴．梭爾，摘下箭術冠軍。奈德派埃林去問他有沒有興趣在首相的侍衛隊裡謀個職位，但那男孩正沉浸在美酒、勝利以及作夢都想像不到的財富中，因此拒絕了這份差事。

　　團體比武則打了三個小時。總共有近四十人參加，多半是有意謀求功名的自由騎手、雇傭騎士和剛受冊封的侍從。他們手持鈍器，在爛泥四濺、鮮血噴飛的場地裡相互拼殺，一會兒組成小隊聯手抗敵，轉眼間又鬧起內訌自相殘殺，同盟才剛組成便告破裂，直到最後只剩一人站立。勝利者是密爾來的索羅斯，就是那個手持火焰劍，剃了光頭，十足狂人模樣的紅袍僧。他以前也拿過比武冠軍，因為其他騎士的馬兒都怕極了他那把火焰劍，可他自己卻什麼都不怕。最後的傷亡名單包括兩隻斷腿，一條碎掉的鎖骨，十幾根打爛的手指，兩匹不得不處理掉的馬，以及多到大家懶得數的割傷、扭傷和擦傷。奈德萬分慶幸勞勃沒有參加。

　　當天晚宴席間，艾德．史塔克對未來感到前所未有的樂觀與希望。勞勃興致正好，蘭尼斯特家的人則通通缺席，連他兩個女兒的表現也令人欣喜。喬里把艾莉亞帶過來跟他們同坐，珊莎開心地主動跟妹妹說話。﹁比武大會真是棒透了，﹂她驚歎道，﹁你真該一起來的。你舞跳得怎麼樣了？﹂

　　﹁練得渾身酸痛呢。﹂艾莉亞開心地報告進度，並且驕傲地展示腿上一大塊紫色瘀傷。

　　﹁我看你舞跳得一定很糟。﹂珊莎滿腹狐疑地說。

　　之後珊莎去聽一個歌手團隊演唱一組由許多敘事詩構成，名叫﹁血龍狂舞﹂的組曲，奈德則親自檢查了小女兒的瘀傷。﹁我希望佛瑞爾沒對你太過嚴苛。﹂

　　艾莉亞單腳站立，近來她越來越擅長此道。﹁西利歐說每次受傷都是一次教訓，而每次教訓都讓我們更強。﹂

　　奈德聽了不禁皺眉。西利歐．佛瑞爾頗具盛名，而他誇張華麗的布拉佛斯風格也很適合艾莉亞纖細的劍，然而……幾天前她綁了條黑絲巾遮住眼睛，到處晃來晃去，告訴他說西利歐教她要用耳朵、鼻子和皮膚去感知四周環境。在那之前，他又叫她練習前後滾翻。﹁艾莉亞，你真的要繼續學下去？﹂

　　她點點頭。﹁明天我們開始抓貓。﹂

　　﹁抓貓。﹂奈德歎道，﹁或許我不該雇這布拉佛斯人來教你。你願意的話，我就請喬里接手，由他來教。不然我也可以跟巴利斯坦說一聲，他年輕時是七國上下最優秀的使劍好手。﹂

　　﹁我不要他們，﹂艾莉亞說，﹁我只要西利歐。﹂

　　奈德伸手撥撥頭髮。其實，隨便一個還過得去的教頭，都可以教艾莉亞基礎的砍劈和擋格，用不著這些蒙眼睛走路、翻跟斗和單腳跳躍的把戲。但他太瞭解自己小女兒的個性，知道跟她那固執的下巴爭吵毫無用處。﹁那就西利歐吧。﹂反正她遲早也會玩膩。﹁不過你一定要小心。﹂

　　﹁我會的。﹂她一本正經地向他保證，然後平順地從右腳跳到左腳。

　　當天晚上，在他帶女兒們回到城裡，送她們上床，看著滿腦子白日夢的珊莎和渾身是傷的艾莉亞分別安然入夢之後，奈德這才步上首相塔頂，返回自己的起居室。白天氣候暖和，因此房裡現在顯得十分鬱窒。奈德走到窗邊，打開沉重的扣鎖，讓清涼的晚風吹進室內。隔著廣大的中庭，他注意到小指頭窗裡的搖曳燭光。時間已過午夜，但在遠處河邊，喧鬧聲才剛開始稍稍減退。

　　他取出匕首，仔細檢視。小指頭的刀，在比武大會上打賭輸給提利昂．蘭尼斯特，被用來對熟睡的布蘭痛下殺手。為什麼？為什麼那侏儒要置布蘭於死地？怎麼會有人要置布蘭於死地？

　　他隱約覺得這把短刀、布蘭墜樓都與謀害瓊恩．艾林有所牽連，但瓊恩的死亡真相像個謎團，他依舊毫無頭緒。史坦尼斯公爵並未返回君臨參加比武大會，萊莎．艾林則躲在鷹巢城高牆之後，噤若寒蟬。瓊恩的侍從已死，喬里仍在一家家妓院裡逡巡。除了勞勃的私生子，他手上究竟還有什麼線索？

　　毫無疑問，武器師傅那個臉色陰沉的學徒正是國王的兒子，這點奈德很清楚。拜拉席恩家族的特徵清楚地印在他臉上，他的下巴、眼睛和黑髮無一不是明證。藍禮太年輕，不可能有那麼大的兒子，史坦尼斯則是太冷酷也太重視榮譽，不會做出這種事。詹德利一定是勞勃的種。

　　即便如此，他又能從中發現什麼？國王所生的孩子遍及七國全境。他曾公開承認過一個和布蘭年紀相仿的私生子，男孩的母親是貴族，現在交由藍禮公爵的風息堡代理城主收養。

　　奈德也記得勞勃的第一個孩子，是他還在艾林谷時所生的女兒，當時他自己都還稚氣未脫。那是個可愛的小女孩，風息堡的年輕領主對她寵愛有加，即便他早就對孩子的母親失去了興趣，那陣子還是天天去逗女兒玩。而且不論奈德願意與否，每每被抓去作伴。他突然想到，那女孩現在該有十七八歲了，比勞勃生她時的年紀還大，想來真有些怪異。

　　對於她主君到處留種的行徑，瑟曦想必不會高興，但到頭來不論國王有一個私生子還是一百個都沒有差別，畢竟根據法律和習俗，庶出的子嗣享有的權利極為有限。不管詹德利，艾林谷的女孩，或者是風息堡那小子，全都不可能威脅到勞勃與王后所生的孩子……

　　他的思緒被門上一陣輕敲打斷。﹁大人，有人想見您，﹂哈爾溫喊，﹁他不肯通報姓名。﹂

　　﹁讓他進來。﹂奈德納悶地說。

　　訪客體格粗壯，穿著沾滿泥濘的破爛靴子，披著用極粗糙的料子製成的厚重褐色長袍，面容被蒙頭斗篷遮住，兩手藏在重重疊疊的袖子裡。

　　﹁請問您是？﹂奈德問。

　　﹁我是您的朋友。﹂蒙面人用怪異的低沉腔調說，﹁史塔克大人，我們得單獨談談。﹂

　　好奇勝過了警戒心。﹁哈爾溫，你先退下。﹂他命令。等門關上，房裡只剩他們兩人之後，這位訪客方才掀開斗篷。

　　﹁瓦里斯大人？﹂奈德驚訝地說。

　　﹁史塔克大人，﹂瓦里斯彬彬有禮地道，然後自己坐了下來。﹁不知可否麻煩您給我點喝的？﹂

　　奈德倒了兩杯夏日紅，遞給瓦里斯一杯。﹁打扮成這樣，恐怕我在你鼻子底下也認不出來。﹂他難以置信地說。除了絲綢、天鵝絨和最上等的錦緞，他從來沒見太監穿過其他質料的衣服。太監向來一身紫丁香味，然而眼前此人卻渾身汗臭。

　　﹁我正希望如此。﹂瓦里斯道，﹁絕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們私下密談的事。您的一舉一動，王后都監視得很緊。這酒好極了，謝謝您。﹂

　　﹁你是怎麼通過我其他守衛的？﹂奈德問。波瑟和凱恩派駐塔外，埃林則守在樓梯口。

　　﹁紅堡裡有些密道只有幽靈和蜘蛛才知道。﹂瓦里斯歉然微笑，﹁我不會打擾您太久，大人，不過有些事您必須知情。您是御前首相，但國王卻是蠢才一個。﹂太監從前的甜膩語調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輕細且銳利如鞭的口氣。﹁我知道他是您的摯友，但蠢才就是蠢才……而且恐怕是個註定要完蛋的蠢才，除非您能救他。今天差一點就讓他們得逞，他們原本計畫在團體比武時謀害他。﹂

　　好半晌奈德震驚得說不出話。﹁他們指誰？﹂

　　瓦里斯啜了口酒，﹁如果連這個都還要我告訴你，那我看你比勞勃還蠢，而我顯然站錯了隊。﹂

　　﹁蘭尼斯特，﹂奈德道，﹁王后……不，我不相信，即使瑟曦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她明明就叫他不要參加！﹂

　　﹁她禁止他參加，而且是當著他弟弟，當著他手下騎士，以及半數廷臣的面說的。說真的，敢問您知道什麼更好的方法，可以逼得國王不得不參加團體比武？您倒是說說看。﹂

　　奈德只覺得反胃。太監說得沒錯，叫勞勃不准做這，不該做那，絕對不可以如此這般，那就跟催促他沒兩樣。﹁就算他真的下場，誰敢動手打國王？﹂

　　瓦里斯聳聳肩。﹁總共有四十來個傢伙參加，蘭尼斯特家勢力又大。場子裡亂成那樣，馬叫個不停，到處有人折手斷腳，再加上索羅斯揮著他那把怪裡怪氣的火焰劍，要真有人不小心碰到國王陛下，你能說那是蓄意謀殺嗎？﹂他起身去拿酒壺，替自己再度斟滿。﹁等生米煮成熟飯，兇手肯定是一副悲痛得難以自已的模樣。我連他怎麼哭都可以想像。真叫人難過喲。不過那位雍容華貴又慈悲為懷的寡婦一定會同情他，攙扶這可憐蟲站起來，然後輕輕一吻給予原諒，到時候咱們好心腸的喬佛里國王除了寬恕他還能怎麼辦呢。﹂太監抓抓臉頰。﹁或者瑟曦會叫伊林爵士把他的頭給砍了。這樣蘭尼斯特家比較保險，只是可憐了他們的同夥。﹂

　　奈德怒火中燒。﹁你既然知道這起陰謀，為何一聲不吭？﹂

　　﹁我的手下是打聽消息的探子，不是舞刀弄劍的武士。﹂

　　﹁那至少也該早點跟我說。﹂

　　﹁哦，是嘛？這我承認。不過就算我說了又如何，好讓您立刻衝到國王面前向他稟報，是不是？等勞勃聽說了這些詭計他又會怎麼做呢？我倒是挺好奇。﹂

　　奈德仔細想想。﹁他會咒他們通通滾蛋，然後照樣參賽，讓他們知道他不怕。﹂

　　瓦里斯一攤手：﹁艾德大人，我再向您承認一件事吧。我想看看您聽了會有何反應。您問我怎麼不事先跟您說，我的回答是：因為我不信任您，大人。﹂

　　﹁你不信任我？﹂這次奈德真的大吃一驚。

　　﹁艾德大人，紅堡裡住了兩種人。﹂瓦里斯道，﹁一種忠於王國，一種忠於自己。今天早上以前，我不敢判定您屬於哪一種……所以我等著瞧……現在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他淺淺一笑，剎那間他私下的表情和在公眾場合的表情合而為一。﹁我漸漸開始瞭解王后為何這麼怕您了。呵，我總算見識到了。﹂

　　﹁你才是她應該怕的人。﹂奈德道。

　　﹁不，我的身份很清楚。國王利用我，但他為此感到羞恥。咱們勞勃是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大勇士，這種男子氣概的人最不屑的就是雞鳴狗盜和太監之流。要是哪天瑟曦在他耳邊嘀咕說﹃把他殺了吧﹄，伊林．派恩轉眼間就會砍了我這顆頭，到時候誰會替可憐的瓦里斯哀傷呢？天南地北，沒有人會為蜘蛛歌唱啊。﹂他伸出軟綿綿的手碰碰奈德。﹁可史塔克大人您就不一樣了……我猜想……不，我很清楚……他決不會殺您，即使是為了王后，這或許便是我們的救贖所在喲。﹂

　　這真是太過火了。有好一會兒艾德．史塔克只想回到臨冬城，只想要北方的簡單明瞭，那裡的敵人就是寒冬和長城外的野人。﹁勞勃一定還有其他值得信賴的盟友，﹂他辯駁道，﹁比如他親弟弟，還有他︱︱﹂

　　﹁︱︱他老婆？﹂瓦里斯替他說完，同時露出銳利傷人的微笑。﹁他兩個弟弟是痛恨蘭尼斯特沒錯，但恨王后和愛國王不見得是同一回事，您說是吧？巴利斯坦爵士愛的是他的榮譽，派席爾國師愛惜他得來不易的職位，小指頭呢，小指頭只愛小指頭他自己。﹂

　　﹁那御林鐵衛︱︱﹂

　　﹁不過是紙老虎吧了，﹂太監說，﹁史塔克大人，您就別一副震驚的模樣了。詹姆．蘭尼斯特固然是個宣過誓的白騎士，但我們都知道他發的誓有幾分斤兩。萊安．雷德溫和龍騎士伊蒙王子披白袍的日子早過去啦。如今的七鐵衛裡，只有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有真本領，然而賽爾彌老矣。柏洛斯爵士和馬林爵士都是王后死心塌地的走狗，另外幾個我看也好不到哪裡去。是的，大人，若真要動刀動槍，您將會是勞勃．拜拉席恩唯一的朋友。﹂

　　﹁我得讓勞勃知道，﹂奈德道，﹁假如你所言非虛，即便只有一半屬實，國王本人都應該立刻知情。﹂

　　﹁那請問咱們的證據何在？難道要我和他們當面對質？要我的小小鳥兒與王后、弒君者，與國王的親弟弟和他滿朝重臣，東西境守護，以及凱岩城所有的勢力為敵？您乾脆直接叫伊林爵士來砍我頭吧，那樣比較省事。我知道說了會有什麼下場。﹂

　　﹁若你所言屬實，他們只會靜待時機，準備再次發難。﹂

　　﹁那還用說，﹂瓦里斯道，﹁只怕會很快。艾德大人，您讓他們寢食難安啊。但我的小小鳥兒會仔細傾聽，咱們倆聯手，或許能洞燭先機，就你我兩個。﹂他站起身，拉上斗篷遮住臉。﹁謝謝您的酒，今天就到此為止，其他以後再談。下次您在朝廷裡見到我，請千萬別忘了用上您以前那種輕蔑的態度。我想這應該很容易。﹂

　　他走到門邊時，奈德叫道：﹁瓦里斯，﹂太監回過頭。﹁瓊恩．艾林是怎麼死的？﹂

　　﹁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問起這個。﹂

　　﹁告訴我。﹂

　　﹁那東西叫﹃里斯之淚﹄，非常罕見，價格高昂。其味道清甜如水，不留一點痕跡。當時我就在這個房間裡懇求艾林大人叫人先嘗過食物，自己再吃，可他不肯聽，還告訴我：只有不配做人的東西才會想到這種事。﹂

　　奈德急切地想知道事情始末。﹁誰下的毒？﹂

　　﹁顯然是某個與他很親近，常和他一起同桌共餐的朋友，噢，但是哪一個呢？可疑的對象太多了。艾林大人是個和藹可親又值得信賴的人哪。﹂太監歎道：﹁不過倒確有這麼個孩子，他的一切都是瓊恩．艾林給的，但當艾林的寡婦帶著一家大小逃回鷹巢城時，他卻選擇了留在君臨，並很快飛黃騰達。看到年輕人有發展，我總是高興的。﹂他的話鋒重歸銳利，每個字都像揮出的一鞭。﹁他在比武大會上想必塑造了自己英勇的形象，穿著那身閃亮的新盔甲，還有那件彎月披風。只可惜他死不逢時，您還來不及問他就……﹂

　　奈德覺得自己彷彿也給下了毒。﹁原來是那個侍從，﹂他說，﹁修夫爵士。﹂真是謎中有謎，錯綜複雜。奈德腦中怦怦作響。﹁為什麼？為什麼選在這個時候？瓊恩．艾林已經當了十四年的首相，他到底做了什麼，逼得他們非殺他不可？﹂

　　﹁他問得太多了。﹂瓦里斯說著溜出門。

第三十二章︱提利昂

　　提利昂．蘭尼斯特站在天光未現的清冷曉色裡，看著契根宰殺他的坐騎，暗暗在心裡把史塔克家欠他的債再添上一筆。那傭兵用剝皮的刀割開馬肚，蒸汽立刻從屍骸裡冒出。他兩手並用，熟練操作，一刀也不浪費。這事本當迅速完成，以免山上的影子山貓嗅到血腥聞香而來。

　　﹁今晚咱們都不會挨餓了。﹂波隆道。他瘦得像骨頭一樣，也堅毅得像骨頭，黑眼黑髮，加上短短的鬍子，活像是團黑影。

　　﹁不見得。﹂提利昂告訴他。﹁我可對馬肉沒興趣，尤其沒興趣吃自己的馬。﹂

　　﹁反正都是肉，﹂波隆聳肩道，﹁跟牛肉和豬肉相比，多斯拉克人還更愛馬肉呢。﹂

　　﹁你覺得我像多斯拉克人嗎？﹂提利昂冷冷地說。多斯拉克人吃馬肉是千真萬確的事，他們還放任畸形兒自生自滅，留給跟在卡拉薩後面的野狗吃。他們的習俗委實不怎麼吸引他。

　　契根從馬屍上割下一薄片血淋淋的肉，舉在半空中仔細瞧看。﹁矮個子，要不要先來一口？﹂

　　﹁這匹母馬是我老哥詹姆送給我的二十三歲命名日禮物。﹂提利昂用平板的口氣說。

　　﹁那如果你還能活著見到他，代我們道聲謝。﹂契根嘻嘻一笑，露出滿嘴黃牙，然後兩口就把那塊生肉吞下肚去。﹁這馬挺不錯。﹂

　　﹁配洋蔥煎著吃更棒。﹂波隆建議。

　　提利昂一言不發，跛著腳走開。他只覺寒意徹骨，兩腿酸痛得幾乎無法走動。或許他的母馬死了反而幸運，因為他自己還有得走咧。每天晚上吃點東西，在堅硬又寒冷的岩地上小睡片刻，便又上路，如此日復一日，只有天上諸神知道何時才是盡頭。﹁去她的，﹂他喃喃道，一邊掙扎著上坡回到綁架他的人身邊，一邊憶起發生過的事。﹁姓史塔克的都該死。﹂

　　之前的經過，現在回想起來，依然很不好受。前一秒他才剛點晚餐，一眨眼全屋子的人卻都拔刀相向，傑克也準備抽出武器，肥胖的老闆娘則尖叫道：﹁各位大人，求求你們別在這兒動刀動槍。﹂

　　提利昂趕在他們兩個一起被剁成肉塊前抓住傑克的胳膊。﹁傑克，你的禮貌哪兒去了？咱們好心的老闆娘不是說別動刀動槍嗎？還不快照辦。﹂他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心想在別人眼裡一定難看。﹁史塔克夫人，我想您一定是弄錯了，我跟貴公子的事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以我的榮譽起誓︱︱﹂

　　﹁蘭尼斯特的榮譽。﹂她只說了這句，便舉起手讓全屋子的人看。﹁這傷疤是他的匕首留下的。他派人用那把刀來割我兒子的喉嚨。﹂

　　提利昂只感覺周遭人眾的怒火上升，被那史塔克女人手上的傷煽動得簡直要冒煙。﹁宰了他。﹂身後一個喝醉的妓女說，接著其他人也同聲附和，速度快得使他不敢相信。大家素昧平生，剛才還頗為友善，如今竟像緊咬不放的嗜血獵犬般要他償命。

　　提利昂提高音量，一邊努力掩飾聲音裡的顫抖：﹁假如史塔克夫人認定我要為某些罪行負責，那我很樂意跟她去好好解釋。﹂

　　這是唯一的辦法。試圖殺出重圍無異自掘墳墓。有十來個人應那史塔克女人的請求拔了劍：那名赫倫堡的武士，三個布雷肯家的人，還有兩個一副吐口痰就可以把他幹掉模樣的討厭傭兵，以及一群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莊稼漢。提利昂拿什麼對付這些人？傑克的劍使得還不賴，但莫里斯就完全不行，他身兼馬夫、廚子和照顧起居的隨從三職，原本就不是打仗的料。至於尤倫，無論他自己想法為何，黑衣弟兄可是發過誓，與王國內任何爭執都無涉。尤倫只會袖手旁觀。

　　果不其然，當凱特琳．史塔克身邊的老騎士喝道﹁沒收他們的武器﹂時，黑衣弟兄便靜靜地站到一邊。傭兵波隆走上前來，從傑克手中拿下劍，並且搜出他們所有的匕首。﹁很好。﹂老人說。房間裡的緊張氣氛明顯緩和下來。﹁幹得不錯。﹂提利昂認出那粗硬的聲音，是臨冬城的教頭，只是剃了鬍子。

　　胖老闆娘向凱特琳．史塔克苦苦哀求，嘴裡噴出一串腥紅的唾沫：﹁別在這兒殺他！﹂

　　﹁到哪兒都別殺他。﹂提利昂提議。

　　﹁夫人，要殺也請您到別的地方殺，別把我這兒弄得到處是血，我不想惹上官家的麻煩事兒啊。﹂

　　﹁我們要把他帶回臨冬城去。﹂她說，提利昂聽了心想：要是這樣的話，或許……當時他已趁短暫餘暇環顧四周，對當下情形更有掌握。眼前所見不至於讓他絕望。噢，那史塔克女人反應倒是機敏，這無庸置疑。她先逼他們公開承認自家主子對她父親的誓約，然後再請他們拔刀相助，何況她又是區區一個弱女子。沒錯，這招厲害。然而她也沒有贏得太徹底。據他約略估算，飯廳裡將近有五十個人。凱特琳．史塔克不過說動了十來個，其他人有的困惑，有的害怕，還有的冷漠。提利昂注意到，佛雷家那群人只有兩個準備回應，而他們眼看帶頭的沒動靜，便又很快坐回去了。若不是不敢，否則他還真想偷笑。

　　﹁臨冬城，去就去。﹂他說。這會是趟漫長的旅途，他自己剛從反方向走來，有著切身的體會。誰也說不準途中會有什麼變數。﹁不過我不告而別，我老爸可能會擔心我，﹂他補充道，一邊看著剛才那個自願把房間讓給他的流浪劍客。﹁誰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他，他定將重重賞賜。﹂泰溫公爵當然不會如此，提利昂打算等自己脫身後再想辦法補償。

　　羅德利克爵士憂心忡忡地看看他的女主人，這老傢伙也沒什麼高招。﹁他的人跟他一起走。﹂老騎士宣佈，﹁剛才發生的事，還請諸位不要張揚。﹂

　　提利昂好容易才忍住笑。不要張揚？老糊塗蛋。除非把整間旅店裡的人都抓起來，否則前腳剛踏出門，後腳消息就會散播開去。那個口袋裡裝了金幣的流浪武士一定會心急火燎地飛速趕往凱岩城通風報信，就算他沒去，別人也一定會去。尤倫將把消息帶往南方，而那個愚蠢的歌手說不定還會為此寫首歌謠。佛雷家的手下會回報他們主子，他下一步會怎麼做，只有天上諸神知道。瓦德．佛雷男爵雖然是奔流城的臣屬，但他活了這麼大把年紀，靠的就是小心謹慎，永遠站在贏家那邊。至少他會派鳥兒送資訊到君臨，很可能還不只這樣。

　　凱特琳．史塔克一點時間也沒浪費。﹁我們馬上動身，我們需要精力充足的馬，還有路上必須的糧食。你們幾位，史塔克家族永遠感激你們。假如你們願意協助我們押送犯人前往臨冬城，我保證有重賞。﹂那些個蠢蛋就等這句話，聽了立刻一擁而上。提利昂一個接一個地審視他們的臉龐：你們的確會得到重賞，他發誓，只怕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

　　他們立刻來到屋外，冒著雨給馬備鞍。他們用粗繩綁住提利昂的手，他卻不怎麼害怕。他敢打賭，他們絕對無法把他押回臨冬城，不出一天，定會有人騎馬追來，這有什麼好奇怪呢？鳥兒會送出訊息，屆時必有河間地區的領主插手，借機討好他老爸。提利昂正對自己的精打細算感到得意，就被人蓋上兜帽，遮住眼睛，放上馬鞍。

　　他們快馬加鞭地冒雨出發，沒過多久提利昂便已兩腿酸疼，屁股也磨得難受。雖然安然遠離旅店之後，凱特琳．史塔克便放慢速度，但這仍舊是一趟崎嶇難行的艱苦旅程，蒙住眼睛更是雪上加霜。每次轉彎他都有墜馬的危險。透過頭套聽見的聲音很模糊，所以他不清楚身邊的人在說什麼。細雨浸濕布料，頭套緊貼臉龐，後來連呼吸都有困難。粗繩磨破他的手腕，隨著夜色漸深，似乎越來越緊。他本來是要好好坐下，在火爐邊取暖，享用剛烤出來的鳥肉的，只怪那該死的歌手偏偏要張開他的烏鴉嘴，他可憐兮兮地想。這該死的歌手竟然也在隊伍裡。﹁這件事值得大加傳頌，我當然義不容辭囉。﹂當他宣佈和他們一道，好瞧瞧這趟﹁精采的冒險﹂會有什麼結果時，他對凱特琳．史塔克這麼說。提利昂不禁心想：等蘭尼斯特家的騎士追上他們，你小子再來瞧瞧這趟冒險精不精采。

　　凱特琳．史塔克下令暫時休息時，雨總算停了，曙光從濕布間的縫隙滲進眼簾。他被人粗手粗腳地拉下馬，解開腕上的粗繩，拉掉頭罩。當他看見眼前狹窄的石頭路，四周愈見陡峭險惡的丘陵地勢，以及遠方地平線上呈鋸齒狀的覆雪峰巒，心中一切希望頓時化為烏有。﹁這是上坡路，﹂他用控訴的神情看著史塔克夫人，失聲道，﹁是朝東邊的路。你說我們要去臨冬城！﹂

　　凱特琳．史塔克帶著輕淺的笑意看著他。﹁說了很多次，而且很大聲。﹂她同意，﹁想必你的朋友們會打那邊追趕我們。祝他們一路順風。﹂

　　即使過了這麼些天，現在回想起來，他還是惱怒不已。提利昂這輩子向來以機敏自豪，因為那是天上諸神賜給他的唯一禮物，沒想到這該死七次的母狼凱特琳．史塔克卻魔高一丈，想到自己每一著棋都被她識破，簡直比他被綁架這件事還叫他難過。

　　他們只停下來讓馬兒吃草喝水，便又匆匆上路。這次他們放過了提利昂，沒再給他戴上頭套，兩天後更鬆開綁住他雙手的繩子，等進入高山區，更是連派人看守都免了。他們似乎不怕他逃走，有什麼好怕的？這裡地勢崎嶇險惡，所謂的大道不過是條石頭小徑。就算他真的脫逃成功，在沒有糧食又隻身一人的情況下，能跑多遠？影子山貓會拿他當點心，而蟄居山間的氏族部落更是些殺人越貨的法外凶徒，惟有刀劍能叫他們臣服。

　　雖然如此，史塔克家的女人還是無情地催促他們趕路。此行目的地為何，早在頭套被摘下那一刻，他便一清二楚。此間山區是艾林家族的領地，而前任首相的遺孀也是徒利家人，正是凱特琳．史塔克的妹妹……換言之，對蘭尼斯特家無甚好感。在萊莎夫人待在君臨的那些年裡，提利昂跟她算是點頭之交，此時此刻實在不想再續前緣。

　　綁架他的人們聚集在離山坡不遠的小溪邊。馬兒們喝飽了冰冷的山泉，正啃食著從岩縫裡長出的褐色雜草。傑克和莫里斯可憐兮兮地窩在一起，摩霍爾拄著長槍站在他們旁邊，頭戴一頂圓形鐵盔，活像扣了個大碗。馬瑞里安坐在他身邊，正幫木頭豎琴上油，一邊抱怨濕氣對琴弦有害。

　　﹁夫人，我們真的需要休息。﹂提利昂走近時，雇傭騎士維里．渥德正對凱特琳．史塔克說話。他是河安伯爵夫人的手下，看來一副硬漢模樣，麻木無情，卻是旅店裡頭一個響應凱特琳．史塔克的人。

　　﹁夫人，維里爵士說得對，﹂羅德利克爵士道，﹁這已經是我們損失的第三匹馬了︱︱﹂

　　﹁如果我們被蘭尼斯特家的手下追上，損失的可就不只是馬啦。﹂她提醒他們。她的臉飽經風吹雨打，面容憔悴，但堅毅果決絲毫不減。

　　﹁在這裡不太可能。﹂提利昂插嘴。

　　﹁侏儒，夫人可沒問你意見。﹂庫雷凱特斥道。他是個頭腦簡單的胖子，一頭短髮，生了張豬臉，是布雷肯家那幾人之一，在裘諾斯伯爵手下當兵。為了記住這些名字，提利昂特別下過功夫，以便將來好好感謝他們的禮遇。蘭尼斯特有債必還，庫雷凱特總有一天會知道這句話可不是說著玩的，他的朋友拉利斯和摩霍爾，好心的維里爵士，以及那兩個傭兵波隆和契根也一樣。至於馬瑞里安，這個成天撥弄豎琴，有副甜膩的高嗓音，正努力地要把﹁小惡魔﹂和﹁腳跛﹂、﹁走不動﹂等字押韻，好為這件事寫首歌的渾小子，他打算特別給他點苦頭嘗嘗。

　　﹁讓他說吧。﹂史塔克夫人下令。

　　提利昂．蘭尼斯特找了塊石頭坐下。﹁現在我們的追兵大概已經趕到頸澤，按照您撒的謊沿國王大道一路追過去了……當然，這是假設真的有追兵，事實上有沒有還不知道。喔，家父毫無疑問已經聽說了消息……但家父對我不甚疼愛，所以我說不準他是否大動干戈。﹂這不完全是說謊，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固然不管他畸形兒子死活，但他絕對無法忍受家族榮譽受損。﹁史塔克夫人，這是個殘酷的地方，我相信在你們抵達艾林谷以前都不會有追兵趕來，但您每損失一匹馬，便是加重其他人的負擔。更糟的是，您還有可能連我的命也保不住。我個子小，身體又不強壯，若是死了，這豈不是白跑一趟？﹂這句可完全屬實，提利昂真不知道如此折磨下去，他還能撐多久。

　　﹁蘭尼斯特，跑這一趟的目的就是要你死。﹂凱特琳．史塔克答道。

　　﹁我不這樣想，﹂提利昂道，﹁您真要我死，只消說一聲，您這群忠心耿耿的朋友立刻會自告奮勇上來取我性命。﹂他看看庫雷凱特，但那傢伙智能太低，聽不出其中的譏諷。

　　﹁史塔克家的人不會乘人之危。﹂

　　﹁我也不會。﹂他說：﹁我再跟您說一遍，意圖謀害貴公子的事與我毫無瓜葛。﹂

　　﹁刺客手裡拿的是你的匕首。﹂

　　提利昂胸中的怒火直往上冒。﹁那不是我的東西。﹂他強調，﹁你到底要我發多少次誓才肯相信？史塔克夫人，無論你信不信，總之我不是笨蛋，把自己的武器交給普通小賊用，這種事只有笨蛋才幹得出來。﹂

　　一時間他似乎看到懷疑閃過她眼底，但她卻說：﹁培提爾為什麼要對我撒謊？﹂

　　﹁狗熊為什麼要在森林裡拉屎？﹂他質問，﹁那是天性。對小指頭那種人來說，撒謊跟呼吸一樣自然。不說別人，你應該特別瞭解才對。﹂

　　她向他走近一步，繃緊了臉。﹁你什麼意思，蘭尼斯特？﹂

　　提利昂昂頭道：﹁這個嘛，我說夫人，您是怎麼被他開苞的，這事宮裡每個人都聽他說過呢。﹂

　　﹁根本沒這回事！﹂凱特琳．史塔克怒道。

　　﹁哎，你這小惡魔真是壞到骨子裡去了。﹂馬瑞里安顯然嚇了一跳。

　　庫雷凱特抽出他那黑鐵打造的鋒利短刀。﹁夫人，您點個頭，我就把這傢伙的爛舌頭割下來。﹂一想到割舌頭的情景，他那對豬眼睛便興奮地睜得老大。

　　凱特琳．史塔克用一種提利昂從未見過的冷酷神情瞪著他。﹁培提爾．貝里席曾經愛過我。當時他還只是個孩子。他的愛雖然對我們彼此都是個錯誤，但卻是千真萬確、純潔無瑕的小兒女之情，不是拿給你尋開心的。他想牽我的手、娶我為妻，這才是事情的真相。蘭尼斯特，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惡魔。﹂

　　﹁那你就是無可救藥的笨蛋了，史塔克夫人。小指頭除了他自己，從沒愛過別人。我敢跟您保證，他對我們吹噓的絕不是您那雙纖纖玉手，而是您那對脹鼓鼓的乳房，那張嬌豔欲滴的櫻桃小嘴，還有您兩腿間那團熱呼呼的火。﹂

　　庫雷凱特猛地一把攫住他頭髮，使勁將頭往後一拉，露出他的喉嚨。提利昂感覺出刀鋒冰冷地吻著下巴。﹁夫人，要不我給他放點血？﹂

　　﹁殺了我，真相也就永遠埋沒。﹂提利昂喘息著說。

　　﹁讓他說完。﹂凱特琳．史塔克下令。

　　庫雷凱特很不情願地放手。

　　提利昂深吸一口氣。﹁根據小指頭的說法，我是怎麼拿到他匕首的？告訴我。﹂

　　﹁你在喬佛里王子命名日那天的比武大會上，打賭贏了他。﹂

　　﹁是在家兄詹姆被百花騎士刺下馬的時候。這就是他的故事，對不對？﹂

　　﹁是的。﹂她坦承。她的眉間閃過一抹疑慮。

　　﹁騎兵！﹂

　　尖叫聲自上方的風蝕山脊間傳來。休息之前，羅德利克爵士派拉利斯爬上去守望。

　　一時之間大家全愣住了。凱特琳．史塔克是第一個採取行動的人。﹁羅德利克爵士，維里爵士，請你們趕快上馬備戰，﹂她喊道，﹁把其他馬牽到後面。摩霍爾，你負責看守犯人……﹂

　　﹁給我們武器！﹂提利昂一躍起身，抓住她的手，﹁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

　　提利昂看得出她知道他說得對，高山氏族部落才不管貴族間的糾葛︱︱不管殺史塔克還是蘭尼斯特家，都會像自相殘殺一樣毫不留情。他們或許只會放過凱特琳，因為她還年輕，可以替他們傳宗接代。明知如此，她仍舊猶豫不決。

　　﹁我聽見他們了！﹂羅德利克爵士大喊。提利昂側耳傾聽，果然聽到十來匹馬的蹄聲快速逼近。突然間大家都行動起來，有的抽出武器，有的朝坐騎跑去。

　　拉利斯連跑帶跳地翻下山脊，碎石如雨般朝他們撒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跳到凱特琳．史塔克面前。他生得很醜，滿頭鐵鏽色的亂髮從錐形鋼盔下方爆出。﹁我看到二十個，可能有二十五個，﹂他氣喘吁吁地說，﹁我猜是白蛇部或月人部。夫人，路上一定有斥候……躲起來觀察……他們早發現了我們。﹂

　　羅德利克．凱索爵士已經上馬，手握長劍。摩霍爾蹲伏在一塊巨石後，雙手握住他的鐵尖長矛，牙間咬著一把短刀。﹁喂，唱歌的，﹂維里．渥德爵士叫道，﹁過來幫我穿盔甲。﹂馬瑞里安僵在原地，抱緊他的木頭豎琴，臉色像牛奶一般蒼白。結果是提利昂的僕人莫里斯跳起來，上前幫騎士穿上護甲。

　　提利昂抓著凱特琳．史塔克不放。﹁你別無選擇，﹂他告訴她，﹁我們有三個，你還得浪費第四個人作看守……眼下，四個人足以決定全體生死。﹂

　　﹁向我保證事後你會歸還武器。﹂

　　﹁你要我的保證？﹂馬蹄聲越來越大，提利昂嘻嘻笑道，﹁唉，那有什麼問題，夫人，我以蘭尼斯特的榮譽為名……向你保證。﹂

　　他原以為她會朝自己吐口水，結果她只丟下一句：﹁把武器給他們，﹂便快步離開。羅德利克爵士把傑克的武器連劍帶鞘丟還給他，然後掉轉馬頭投入戰鬥。莫里斯自己弄了張弓和一筒箭，單膝跪在路上。他射箭比用劍在行多了。波隆則騎馬過來，給了提利昂一把雙刃斧。

　　﹁我沒用過斧頭。﹂武器在手的感覺怪異而陌生。它的握柄很短，斧刃則極重，前端還有根嚇人的尖釘。

　　﹁就當是劈柴。﹂波隆邊說邊從背上的鞘裡抽出長劍。他啐了口唾沫，飛奔至契根和羅德利克爵士旁邊。維里爵士也上馬加入他們，一邊撥弄著他那頂開了條細眼縫，上面插了根黑絲羽毛的金屬鍋形頭盔。

　　﹁木頭可不會流血。﹂提利昂自言自語。沒有盔甲，他覺得自己好像沒穿衣服。他環顧四周，想找塊石頭，最後跑到馬瑞里安躲著的地方。﹁靠過去一點。﹂

　　﹁走開！﹂男孩朝他尖叫，﹁我是唱歌的，打打殺殺跟我無關！﹂

　　﹁怎麼，不想冒險啦？﹂提利昂抬腳踢他，直到他不敢拖延，乖乖爬開。一個心跳的間隔之後，敵人便騎馬衝過來了。

　　這場戰鬥沒有傳令官，沒有旗幟，沒有號角吹響，也沒有鼓聲隆隆，只聽見莫里斯和拉利斯放箭時的弓弦砰然聲，轉眼間原住民的鐵蹄便踏破黎明，轟然而至。他們個個皮膚黝黑，身形精瘦，穿著硬皮革和搶來的不合身的護甲，面容隱藏在半罩頭盔裡。他們戴著手套，手裡拿著形形色色的武器，有老朽的長劍、長槍，磨利的鐮刀，還有狼牙棒、匕首和重鐵錘。騎在最前面的人穿了一件花斑影子山貓皮做成的披風，握著一把雙手巨劍。

　　羅德利克爵士大喊一聲：﹁臨冬城萬歲！﹂然後迎上前去，波隆和契根也一左一右衝殺出去，嘴裡喊著含混不清的口號。維里爵士跟在後面，頭上揮舞著一把釘刺流星錘。﹁赫倫堡萬歲！赫倫堡萬歲！﹂他叫道。提利昂突然間也有股衝動，想跳起來揮動斧頭，然後大叫：﹁凱岩城萬歲！﹂但他很快打消了這瘋狂的念頭，反而蹲得更低。

　　他聽見馬兒受驚的尖叫，以及金屬碰撞的聲音。契根的劍削開一個人的臉，那人穿了鎧甲，但沒戴頭盔。波隆則像一陣龍捲風般衝入敵陣，左劈右砍，切菜似地掀倒對手。羅德利克爵士則逕自朝那個披影子山貓皮披風的大漢攻去，兩匹馬相互繞圈，兩人你來我往。傑克跳上一匹馬，連馬鞍都沒用就飛奔進亂軍之中。提利昂看見一枝利箭自那披山貓披風的人喉頭刺出，他張嘴欲喊，卻只有鮮血湧出。等他倒地，羅德利克爵士已找到了新對手。

　　馬瑞里安忽然尖叫起來，拿他的木頭豎琴遮住頭，只見一匹馬自他們躲藏的岩石上方跳過。提利昂見狀趕忙起身，來人掉轉馬頭，舉起一柄帶刺的大錘，回來收拾他們。提利昂雙手握斧揮出，正砍中衝刺的馬的喉嚨，錚地發出結實的一聲。馬兒慘叫倒地，提利昂的武器險些脫手。他好不容易即時拔出斧頭，踉蹌地閃開。馬瑞里安可沒這麼好運，對方連人帶馬朝他摔去，一團砸在他身上。趁著這匪徒的腿還被馬壓住，提利昂溜過去補上一斧，恰好砍在肩胛骨上方的脖子處。

　　正當他奮力拔出斧頭，他聽見埋在屍體下面的馬瑞里安發出的呻吟。﹁誰來救救我，﹂歌手喘著氣說，﹁天上諸神可憐我，我要流血而死了。﹂

　　﹁我相信那是馬的血。﹂提利昂道。吟游詩人的手從死馬底下伸出來，在泥地裡亂摳，活像隻五條腳的蜘蛛。提利昂伸出腳跟狠踩在狂抓的手指上，聽到一聲令人滿意的喀啦響。﹁閉上眼睛，假裝你已經死了吧。﹂他如此建議歌手，然後抽出斧頭，轉身走開。

　　在那之後，戰場的情形亂成一團。這個清晨充滿了吶喊和尖叫，空氣中彌漫著血腥，世界一片混沌。利箭咻咻飛過他耳際，在石頭上彈開。他看到波隆被打下馬，兩手各持一劍繼續作戰。提利昂在戰場邊緣遊走，穿梭於岩石間，偶爾從躲藏的陰影裡跳出來砍路過馬匹的腿。他找到一個負傷的原住民，了結了他，並把他的半罩頭盔拿來穿戴。頭盔太緊，但只要能提供保護，提利昂就很高興。傑克正和面前的敵人纏鬥，卻被人從後面捅了一刀。不一會兒提利昂又絆在了庫雷凱特的屍體上，那張豬臉被釘頭錘打得稀爛，但提利昂認得他手中的短刀，他把它從死人的指間拔出。他正要插進腰帶時，聽到了女人的尖叫。

　　凱特琳．史塔克被三個人圍在山壁邊，其中一個騎馬，另外兩個則是徒步。她受傷的手姿勢怪異地握著一把匕首，但她已經退到山壁邊緣，被三面團團包圍。這婊子就給他們吧，提利昂心想，愛怎麼搞隨他們去，但不知怎麼，他卻採取了行動。他在對方發覺之前砍中一個人的膝蓋後方，沉重的斧刃劈開血肉和骨頭，好像劈的不過是腐朽的爛木。會流血的木頭，提利昂心不在焉地想，接著第二個人朝他攻來。提利昂彎身躲開他的劍，揮出斧頭，那人連忙後退……結果凱特琳．史塔克剛好走到他背後，割了他喉嚨。騎馬那人似乎想起別處有更重要的戰鬥，突然就快速跑開了。

　　提利昂環顧四周，敵人不是被殺便是逃走，總之戰鬥在他沒注意到的時候已經結束。遍地都是瀕死的馬和負傷的人，發出慘叫和呻吟。最令他驚訝的是自己竟安然無恙。他鬆開手指，斧頭鏘一聲落在地上，忽然發現自己滿手是血。他相信他們起碼打了半天之久，但太陽卻紋絲未動。

　　﹁第一次上戰場？﹂過了一會兒，波隆站在傑克的屍體上一邊彎身脫靴子，一邊問。那是雙好靴子，厚實的皮革，上過油，柔軟異常，正配泰溫公爵手下的身份，比起波隆穿的要好太多了。

　　提利昂點點頭。﹁我老爸應該會驕傲。﹂他說。他的腳抽筋得厲害，幾乎無法站立。奇怪，剛才打鬥時卻一點不覺得疼。

　　﹁你需要找個女人，﹂波隆眨著黑眼睛，順手將靴子扔進自己的馬鞍袋。﹁相信我，流過血之後，找個女人最來勁。﹂

　　聽見這話，契根停下對土匪屍體的搜刮，哼了一聲，舔舔舌頭。

　　提利昂瞄了一眼正幫羅德利克爵士包紮的史塔克夫人。﹁她說好我就上。﹂他說。兩個流浪武士聽了哈哈大笑，提利昂一邊跟著樂一邊想：這是個好的開始。

　　隨後他跪在溪邊，用冰冷刺骨的溪水洗去臉上血跡。他瘸著腿走回去時，又看了看地上的死人。戰死的原住民都是些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傢伙，他們的坐騎也是又瘦又小，根根肋骨清楚可見。波隆和契根挑剩下的武器都不怎麼起眼，大錘、棍棒，還有一把鐮刀……他想起那個穿了影子山貓皮披風、拿雙手巨劍和羅德利克爵士對打的大漢，但當他看到那人四肢伸展躺在石地上的屍首時，他看起來一點也不高大。他的披風沒了蹤影，提利昂發現他的劍鋒早就佈滿缺口，廉價鋼鐵鏽得厲害。難怪原住民倒下九個。

　　他們這邊只死了三人：兩個布雷肯伯爵的手下︱︱庫雷凱特和摩霍爾，還有他自己的護衛傑克，他奮不顧身的衝鋒充分顯示了他的愚勇。到死都還是傻子一個，提利昂心想。

　　﹁史塔克夫人，我請求您立刻動身，加緊趕路。﹂維里．渥德爵士道，他透過頭盔上那道細縫，小心翼翼地掃視著附近山脊。﹁我們雖然暫時趕跑了他們，但他們不會走遠。﹂

　　﹁維里爵士，我們應該先安葬死者。﹂她說，﹁他們英勇殉難，我不能把他們留在這裡給烏鴉和山貓糟蹋。﹂

　　﹁這裡土地多石，沒法挖的。﹂維里爵士道。

　　﹁那我們就搬石頭堆石塚。﹂

　　﹁要怎麼搬隨你便，﹂波隆告訴她，﹁但我和契根可不幹。比起在死人身上堆石頭，我還有更要緊的事情……比如呼吸。﹂他環視其餘的生還者。﹁你們要是還想活過今晚，就跟我們走。﹂

　　﹁夫人，恐怕他說的沒錯。﹂羅德利克爵士虛弱地說。老騎士在打鬥中負了傷，左臂被深深割了一道，脖子也被擲出的標槍擦傷，如今老態盡露。﹁若是在此逗留，他們一定會再次攻擊，到時候我們可能就頂不住了。﹂

　　提利昂看出凱特琳臉上的憤怒，但她別無選擇。﹁那就祈禱天上諸神原諒我們吧。我們這就動身。﹂

　　現在馬倒是不缺。提利昂把他的馬鞍移到傑克的花斑公馬背上，因為它看起來還算強壯，再撐個三四天應該沒問題。他正準備上馬，只見拉利斯往前一站道：﹁侏儒，把你的匕首交給我。﹂

　　﹁讓他留著吧。﹂凱特琳．史塔克從馬上往下俯看，﹁斧頭也還給他，若是再遇攻擊，可能還用得著。﹂

　　﹁夫人，謝謝您。﹂提利昂說著爬上馬。

　　﹁省省吧，﹂她唐突地說，﹁我跟以前一樣不信任你。﹂他還來不及回嘴，她便拍馬離開。

　　提利昂整了整偷來的頭盔，然後從波隆手中接過斧頭。他想起這趟旅程剛開始時，自己兩手被綁，戴著頭罩，如今堪稱大有進展。史塔克夫人不信任他沒關係，只要他能留住斧頭，他就有信心在這場遊戲裡勝過對手。

　　維里．渥德領隊，波隆負責殿後，史塔克夫人安全地騎在隊伍中間，羅德利克爵士則如影隨形跟在她身旁。途中，馬瑞里安帶著怨恨的眼光，不斷回頭看他，他的幾根肋骨，木頭豎琴，還有用來彈奏的四根指頭通通斷了，但他還不算倒楣到極點：他弄來一件漂亮的影子山貓皮披風，厚實的黑毛皮，點綴著白線。他沉默地縮在斗篷裡，難得地閉上了嘴巴。

　　行不到半里，他們便聽見背後影子山貓低沉的吼叫，稍後又傳來它們爭食屍體的咆哮。馬瑞里安的臉色愈加蒼白，提利昂騎馬跑到他旁邊。﹁﹃黑鳥﹄，﹂他道，﹁恰好跟﹃膽子小﹄押韻。﹂說完他一踢馬肚，丟下吟游詩人，跑到羅德利克爵士和凱特琳．史塔克身邊。

　　她抿緊嘴唇看著他。

　　﹁剛才我話說到一半，就被人無禮地打斷了。﹂提利昂開口道，﹁小指頭編的故事裡有個很嚴重的疏漏。史塔克夫人，無論你信不信，我可以向你保證︱︱我跟別人賭的時候，只把注下在自家人身上。﹂

第三十三章︱艾莉亞

　　獨耳的黑公貓拱起背朝她嘶叫。

　　艾莉亞沿著小路走，赤裸的腳跟保持平衡，傾聽心臟疾跳，深呼吸緩吐氣。靜如影，她告訴自己，輕如羽。公貓看著她漸漸逼近，眼裡充滿警戒。

　　抓貓難。她手上到處都是未癒的抓痕，兩腳膝蓋則因跌倒擦傷，結滿了疤。剛開始，連廚師養的那隻廚房胖貓都能躲過她，但西利歐叫她日夜不停地練習。當她滿手是血找上他時，他只說：﹁怎麼這麼慢？小妹妹，動作要快。等你遇到敵人，就不只是抓傷而已了。﹂他為她在傷口塗上密爾火，燙極了，她咬緊嘴唇才沒大聲尖叫。然後他又叫她繼續去抓貓。

　　紅堡到處都是貓：有在太陽下打盹的慵懶老貓、有冷眼擺尾的捕鼠貓、有爪子利如尖針的靈巧小貓、還有宮廷仕女養的貓，一身的毛梳理柔順，乖巧聽話，以及渾身髒兮兮、專門在垃圾堆裡出沒的黑貓。艾莉亞一隻一隻追蹤到底，然後拎起來，得意萬分地帶回去給西利歐．佛瑞爾……如今就只差這隻獨耳的黑色小惡魔啦。﹁那傢伙才是城堡裡真正的王，﹂有位穿金披風的都城守衛告訴她，﹁不但老不死，還壞得跟什麼似的。有次國王宴請他老丈人，結果那黑心肝的混球跳上桌，從泰溫大人的手裡大搖大擺地叼走一隻烤鵪鶉。勞勃笑得快爆炸。小乖乖，你離那壞蛋遠點。﹂

　　為了抓它，她跑遍半個城堡：繞了首相塔兩圈，穿越內城中庭，鑽進馬廄，走下層層環繞的螺旋梯，經過小廚房、養豬場和都城守衛隊的營房，順著臨河城牆的根基，再上樓梯，在叛徒走道上來來回回，然後又下樓，出一道門，繞過一口井，進出前方形形色色的建築，到最後艾莉亞根本不知自己所在何處。

　　這下她總算逮著它了。左右兩邊都是高牆，前方則是大片沒開窗的石壁。靜如影，她滑步向前，在心中重複，輕如羽。

　　當她離它只剩三步之遙時，公貓倏地衝了出來。先往左，再往右，艾莉亞便先擋右，再擋左，切斷了它逃生的路。它又發出嘶叫，試圖從她兩腳之間溜走。迅如蛇，她心想。她伸手抓住它，把它抱在胸前，樂得放聲大笑，四處轉圈，任由它的利爪撕扯她的皮上衣。她用更快的速度在它兩眼之間輕吻一下，並在它伸出爪子抓她臉的前一刻縮回。公貓嘶吼著朝她吐口水。

　　﹁他在跟那隻貓做什麼？﹂

　　艾莉亞嚇了一跳，鬆開貓，旋身面對聲音的來源。公貓轉瞬間便一溜煙逃走。小巷的另一端站著一個滿頭金鬈髮、穿著藍錦緞衣服、漂亮得像個洋娃娃似的女孩。她身邊有個胖嘟嘟的金髮小男孩，外衣胸前用珍珠繡了一隻昂首騰躍的公鹿，腰際配了把微型劍。是彌賽菈公主和托曼王子，艾莉亞心想。他們身邊跟了一個塊頭大得像犁馬的修女，她背後還有兩個蘭尼斯特家的貼身護衛，都是牛高馬大的漢子。

　　﹁小弟弟，你在跟那隻貓做什麼啊？﹂彌賽菈口氣嚴厲地再度發問，然後對弟弟說，﹁你瞧，他還真是個髒兮兮的小弟弟，對不對？﹂

　　﹁對，衣服破爛，又髒又臭的小弟弟。﹂托曼同意。

　　他們沒認出我，艾莉亞這才明白，他們甚至不知道我是女孩。這也難怪，她光著腳丫，全身骯髒，在城堡裡跑過一圈以後，頭髮亂成一團，身上的皮背心佈滿了貓的爪痕，粗布縫製的棕色褲子膝蓋以下都被割掉，露出傷疤遍佈的雙腳︱︱抓貓總不能穿裙子或絲衣吧。她連忙低頭，單膝跪下。他們要是認不出她來，就太好了。若是被認出來，她會吃不了兜著走的。因為這不但會丟光茉丹修女的臉，連珊莎也將覺得可恥，從此再不跟她說話。

　　肥胖的老修女往前挪了挪。﹁小弟弟，你怎麼跑到這裡來的？你不該在城堡裡到處亂跑喔。﹂

　　﹁沒辦法，這種人趕也趕不完，﹂一個紅袍衛士道，﹁跟趕老鼠一樣的道理。﹂

　　﹁小弟弟，你是誰家的孩子？﹂修女質問，﹁告訴我。你怎麼了？你是啞巴嗎？﹂

　　艾莉亞的話音卡在喉嚨裡。如果她出聲回答，托曼和彌賽菈一定會認出她來。

　　﹁高德溫，把他帶過來。﹂修女說。長得較高的那名衛士朝小巷的這邊走來。

　　恐慌如巨人的手攫住她的喉嚨，艾莉亞知道自己命懸於此，不發出半點聲音。止如水，她在心裡默唸。

　　就在高德溫伸手的前一刻，艾莉亞採取了行動。迅如蛇。她重心左移，他的手指擦臂而過。她繞過他。柔如絲。待他轉身，她已朝巷口飛奔而去。疾如鹿。修女朝她尖叫，艾莉亞從她兩條粗得像白色大理石柱的腿中間鑽過去，站起身，迎面撞上托曼王子，他﹁哎喲﹂一聲重重坐倒。她從他身上跳過，閃開第二個侍衛，然後她便擺脫他們，全速逃走。

　　她聽見叫喊，緊接著是砰砰砰的腳步迅速朝她逼近。她身子一蹲，著地滾開。紅衣衛士踉蹌著衝過她身邊，差點跌倒。艾莉亞一躍起身，看到頭上有扇又高又窄的窗子，比城牆上的射箭孔大不了多少，便向上一跳，攀住窗臺，往上拉升，閉著氣往裡擠。滑如鰻。待她跳下視窗，正落在一名吃驚的洗衣婦面前，她立刻翻身，拍拍塵土，繼續逃跑。她穿門而出，奔過長廳，跑下樓梯，穿越一座隱蔽的庭院，繞過轉角，翻過牆，擠進一扇低矮窄窗後，來到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地窖。身後追趕的聲音漸漸變小。

　　艾莉亞幾乎喘不過氣，完全迷失了方向。現在就算他們認出她，她也認栽了，但她覺得他們應該做不到，因為她動作太快了。疾如鹿。

　　她摸黑靠著一堵潮濕的石牆蹲下，靜聽追兵的響動，卻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和遠處的滴水聲。靜如影，她告訴自己。她納悶自己究竟置身何處。初來君臨時，她常做惡夢，夢見自己迷失在城堡裡。父親說紅堡比臨冬城要小，但在夢中它卻碩大無比，活像一座無邊無際的石造迷宮，而牆壁彷彿會在她身後變換形體。她發現自己常漫遊在陰森的廳堂裡，經過褪色的壁氈，走下無止盡的螺旋樓梯，在庭院間和吊橋上穿梭，尖聲叫喊卻無人回應。有些房間裡，紅牆似乎在滴血，而她一扇窗戶也找不到。有的時候，她能聽見父親的聲音，但總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而不論她如何努力地朝聲音來源飛奔，那聲音卻依舊越來越微弱，直至完全消失。黑暗之中，只剩艾莉亞獨自一人。

　　她發覺這裡也很暗，於是縮起裸露的膝蓋，緊緊抱在胸前，發起抖來。她決定在這裡默默數到一萬，等那時候就可以安全地爬出去，找路回家了。

　　當她數到八十七的時候，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房間也似乎逐漸亮起來，身邊的事物緩緩現形。昏暗之中，無數巨大而空洞的眼睛饑渴地瞪著她。她隱約看到長牙的鋸齒陰影。她頓時忘了數到哪裡，只敢閉上眼睛，咬住嘴唇，驅趕恐懼。等她睜眼再看，怪獸就會不見。怪獸會不存在。她假裝西利歐也在黑暗中，陪在她身邊，對她悄聲說話。止如水，她告訴自己，壯如熊，猛如狼，然後睜開眼睛。

　　怪獸還在，恐懼卻消失了。

　　艾莉亞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四周都是頭骨，她好奇地摸摸其中一個，不知到底是不是真的。她的指尖拂過一個寬大的下巴，摸起來挺像真的。骨頭的感覺很平滑，既冷且硬。她的手指摸到一顆牙齒，又黑又尖，活像是由黑暗所造的匕首，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它死了。﹂她朗聲道，﹁只是顆骷髏頭，傷不了我的。﹂但不知怎的，那怪獸似乎知道她在這兒。她感覺得到它空洞的眼睛穿過陰暗看著她，在這個光線微弱、寬敞高大的房間裡，有種不喜歡她的東西存在。她避開那個頭顱，向後退開，卻又碰到一個更大的骷髏。一時間她幾乎可以感覺它的牙齒陷進她的肩膀，彷彿想一口咬下她的血肉。艾莉亞旋身，一顆尖牙果然已經咬住她的外衣，皮革被鉤住，撕裂了一大塊，她沒命似的快跑。眼前又有一個頭顱出現，這是最大的怪獸。艾莉亞不敢慢步，她跳過一排高得像劍、山脊似的黑牙齒，衝進一個又一個饑餓的血盆大口，然後撞上了門。

　　她摸黑找到木門上厚重的鐵環，使勁一拉，門抗拒了一會兒，方才緩緩向內打開，可是發出來的嘎吱聲卻大得嚇人，艾莉亞心想這下全城的人都會聽見了。她拉開恰好能讓自己鑽進去的縫隙，溜進門後的長廳。

　　如果剛剛那個充滿怪獸的房間算得上黑暗，那這個大廳就是七層地獄裡最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洞。止如水，艾莉亞告訴自己，她給了眼睛足夠的調適時間，但除了剛才進來的門有模糊的灰色輪廓，其餘依舊什麼也看不到。她伸出手指在面前搖晃，感覺到空氣的移動，卻沒有東西。她成了瞎子。水舞者要用所有的感官去洞察周圍，她提醒自己。於是她閉上眼，穩住呼吸數了一二三，靜靜吸口氣，然後伸出雙手，開始摸索。

　　左手邊，她的指頭拂過未完工的粗石表面。她便沿著牆走，手在石面游移，踏著小碎步慢慢穿越黑暗。每個房間總有出路，有進必有出嘛。而且，恐懼比利劍更傷人。艾莉亞不能害怕。她彷彿走了好長一段，牆壁突然到了盡頭，一團冷氣吹過她的臉頰。鬆開的頭髮輕輕拍打著她的皮膚。

　　她聽見有聲音從下方很遠的地方傳來。靴子的磨地聲，遙遠的交談聲。搖曳的火光朦朧地掃過牆壁，她這才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口大黑井邊，井足足有二十尺寬，開口直向地心。彎曲的牆上嵌了大石頭作為樓梯，向下迴旋迴旋，漆黑得就像老奶媽以前常跟他們說的，通往地獄的階梯。有東西正從黑暗中爬出來，從地心深處爬出來……

　　艾莉亞趴在井邊偷偷往下看，一股冰冷的黑氣迎面襲來。下方極遠處，她看到一根火把的亮光，微小有如燭火。她分辨出是兩個人，他們的影子交錯投射在牆上，高大有如巨人。她聽見他們的聲音，迴蕩著傳向井邊。

　　﹁……找到了一個私生子，﹂一個人說，﹁其他的也遲早會查出來。要麼一兩天，最遲不過兩星期……﹂

　　﹁等他查出真相，他會怎麼做？﹂第二個聲音是自由貿易城邦的滑溜口音。

　　﹁只有天上諸神知道，﹂第一個聲音說。艾莉亞看到火把冒出一縷灰煙，一邊冉冉上升，一邊像蛇似的翻騰纏繞。﹁那群蠢蛋想殺他兒子，更糟糕的是，他們將把事情全都搞砸。他可不是這麼好打發的人。我警告你，不管我們喜不喜歡，狼和獅很快就會打成一團。﹂

　　﹁太快，太快了，﹂帶著口音的聲音抱怨，﹁現在開戰有什麼用？我們還沒準備好。想辦法拖一拖。﹂

　　﹁倒不如叫我暫停時間。你以為我是巫師？﹂

　　另一人呵呵笑道：﹁我以為你的能耐絕對不輸巫師。﹂火焰舐著冷空氣，高大的影子幾乎就要投射到她身上。幾秒之後，持火把的人順著樓梯進入她的視線範圍，他的同伴跟在他身邊。艾莉亞從井邊爬開，趴下來，貼緊牆壁。眼看兩人踏上樓梯頂端，她屏住了呼吸。

　　﹁你要我怎麼辦？﹂拿火把的人問。他是個身材粗壯的人，披著皮製的半身斗篷。雖然穿了厚重靴子，他的腳卻彷彿無聲地滑過路面。在他的鋼頭盔下，是張帶傷疤的圓臉，還有撮短鬚。他穿著硬皮衣，外罩盔甲，腰間則繫了一把匕首和一柄短劍。艾莉亞覺得他有種古怪的熟悉感。

　　﹁既然死了一個首相，為什麼不能死第二個？﹂說話帶著口音，長著一撮黃色八字鬍的人回答。﹁我的好友啊，你從前不就跳過這種舞？﹂艾莉亞以前沒見過他，這點她很確定。他雖然臃腫不堪，卻步履輕盈，重心放在腳跟，走起路來像個水舞者該有的樣子。他的戒指在火光下熠熠發光，有紅金、白銀、鑲了紅寶石、藍寶石，其中更有黃紋的老虎眼。每根指頭都戴有戒指，有些還戴了兩顆。

　　﹁從前不比現在，如今的首相也不一樣。﹂臉上有疤的人邊說邊和同伴一起走進房間。不動如石，艾莉亞告訴自己，靜如影。眩目於自己帶來的火光，他們沒看到她平平地貼緊石頭，離他們僅數尺之遙。

　　﹁或許吧，﹂八字鬍男子回答，剛爬了這大段路，這時他停下來喘口氣。﹁但無論如何，我們需要更多時間。公主已有了身孕，在兒子誕生之前，卡奧是不會出兵的。你也清楚這些野蠻人，知道他們什麼德行。﹂

　　拿火把的人推了推什麼東西，艾莉亞聽見一陣低沉的轟隆聲。接著，一片巨大的石板從井口緩緩滑出，在火光照耀下成了豔紅，它在室內發出隆隆巨響，差點害她叫出聲來。等到聲音平復，剛才井口所在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堅硬、毫無裂縫的石頭。

　　﹁若他不趕緊出兵，恐怕就來不及了。﹂戴著鋼盔的粗胖男子說，﹁這已經不再是一場兩人對弈的遊戲了︱︱如果以前可以稱得上是的話。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萊莎．艾林已逃離我的掌握範圍，根據回報，他們正在囤積兵力。百花騎士寫信回高庭，力勸他公爵老爸送他妹妹入宮。她是個十四歲的黃花閨女，既漂亮又聽話，藍禮大人和洛拉斯爵士打算讓勞勃上她，然後娶她，另立新后。至於小指頭……天上諸神才知道小指頭在玩什麼把戲。但尤其讓我坐立難安的卻是史塔克大人。他找到了那個私生子，也拿到了那本書，遲早會猜出端倪。現在的情況倒該感謝小指頭攪局，他太太綁架了提利昂．蘭尼斯特，他必將無暇多顧。然而泰溫公爵絕咽不下這口氣，詹姆又對小惡魔懷有古怪的感情。若是蘭尼斯特對北方用兵，那麼徒利家也將被牽扯進來。你叫我拖一拖，我卻要叫你加快行動啊。就算最厲害的雜耍戲子也沒法永遠把一百顆球拋在空中。﹂

　　﹁老朋友，你可不只是雜耍戲子，你是個真正的魔術師。我不過請你多變一會兒戲法罷了。﹂他們朝艾莉亞來時的方向走去，穿過充滿怪獸的房間。

　　﹁只要我能做的，我都會去做。﹂拿火把的人輕聲說，﹁但我需要經費，還要五十隻鳥兒。﹂

　　她等他們走遠後才偷偷跟在後面。靜如影。

　　﹁要那麼多？﹂前方光線漸暗，聲音也愈見微弱。﹁你要的這種可不好找……既要年輕，又要識字……如果年紀稍大一點……不那麼容易送命……﹂

　　﹁不，年輕的比較安全……對他們好一點……﹂

　　﹁……如果他們保住口舌……﹂

　　﹁……冒風險……﹂

　　聲音淡去後許久，艾莉亞依然能看見火把的光亮，如一顆冒煙的星星，吸引她跟隨。有兩次，它幾乎失去了蹤影，但她一徑向前，兩次都發現自己走到險陡窄梯的頂端，火把的光芒則在遙遠的下方。她急忙追趕，不斷向下。中途她曾踢到石頭，失足撞上牆壁，手指所觸卻是粗糙的泥土，由木材所支撐，並非先前的石造甬道。

　　她一定爬了好幾里。到最後，他們倆都不見了，而這裡除了往上，無處可去。她重新摸索，找到牆壁，在完全迷失方向的情況下，盲目地往前走，一邊假裝黑暗中娜梅莉亞正跟在自己身邊。走到盡頭，她發現自己身陷及膝深、散發出惡臭的水裡，她一邊希望自己能像西利歐一樣在水面輕舞，一邊心想不知何時才能重見天日。等艾莉亞走入夜空之下時，天已經全黑。

　　她發現自己正站在下水道與河流相連的出水口。一身臭得要命，她乾脆當場脫光，把髒衣服丟在河岸，潛入深深的黑水裡，游啊游，直到她覺得舒適乾淨，這才顫抖著爬上岸。艾莉亞洗衣服時，有幾個人騎馬經過河濱道路，但就算他們看到了乾巴巴的小女孩赤裸著身子，就著月光搓洗破爛不堪的衣服，也沒特別在意。

　　她離城堡有好幾里之遙，但不管身在君臨的何地，只需一抬頭便可看見那高高端坐於伊耿丘陵上的紅堡，所以她不怕迷路。等她抵達城門，身上的衣服已乾得差不多。鐵閘早已降下，大門也上了閂，她不得不轉向邊門。當她吩咐他們讓她進去時，守門的金袍衛士冷笑一聲。﹁快滾吧，﹂其中一人說，﹁廚房的剩菜已經沒了，天黑後不准乞討。﹂

　　﹁我不是乞丐，﹂她說：﹁我住這裡。﹂

　　﹁我說快滾。還是要賞你兩個耳刮子才聽得懂？﹂

　　﹁我要找我父親。﹂

　　兩個守衛交換了眼神。﹁我還要搞王后咧。﹂年輕的那個說。

　　比較老的那個皺眉道：﹁小子，你老爸是誰？抓老鼠的麼？﹂

　　﹁他是御前首相。﹂艾莉亞告訴他們。

　　兩人哈哈大笑，緊接著老的那個一拳揮來，隨隨便便，像人欺負狗一樣。艾莉亞早在他動手前便看清了，她往後輕輕退開，毫髮未損。﹁我不是小子，﹂她朝他們吐口水，﹁我是臨冬城的艾莉亞．史塔克，你要是敢碰我，我老爸會把你們兩個的頭砍下來掛在槍上。如果你們不相信我，就去首相塔找喬里．凱索和維揚．普爾問問。﹂她把小手背在身後。﹁你們是開門，還是要賞兩個耳刮子才聽得懂？﹂

　　哈爾溫和胖湯姆把她送回去時，父親正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肘邊一盞油燈發出柔亮的光。他彎身讀著艾莉亞生平所見最大的一本書，這本厚重的書有著破爛的泛黃書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封皮則是褪色的皮革。他一臉嚴肅地向手下道謝，並把他們送走。

　　﹁你知不知道我派出一半的衛士去找你？﹂等他們獨處後，艾德．史塔克道，﹁茉丹修女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現在還在聖堂裡祈禱你平安歸來。艾莉亞，你明明知道沒有我的許可，不可以跑到城堡外面去。﹂

　　﹁我沒有跑到城外去，﹂她衝口而出，﹁呃，我不是故意的。我本來是在地城裡，後來又變成了隧道，那裡好黑，我沒有火把也沒有蠟燭，所以只好一直走下去。我不敢從原路返回的，那樣會碰到怪獸。爸爸，他們說要殺你！不是怪獸，是兩個人。他們沒看到我，因為我不動如石又靜如影，但我聽到他們說的話，他們說你找到了私生子拿到了書，還說既然一個首相可以死，為什麼第二個不能死？你看的就是那本書嗎？我敢打賭瓊恩就是他們說的那個私生子啦。﹂

　　﹁瓊恩？艾莉亞，你在說些什麼？這些話又是誰說的？﹂

　　﹁他們說的，﹂她告訴他，﹁一個是長著黃色開岔鬍、手上戴滿戒指的胖子，另一個人穿了鎧甲戴著鋼盔，胖的那個說要拖時間，可另外一個說自己沒辦法一直變戲法，還說狼和獅很快就會自相殘殺，還說事情都搞砸了。﹂她試著回憶其他的部分。但她並不完全瞭解自己所聽到的東西，現在又都在腦子裡混成一團了。﹁胖的那個說公主懷了孩子，有鋼盔的那個說的，他拿了火把，他說他們行動要快。我猜他是個巫師。﹂

　　﹁巫師，﹂奈德皮笑肉不笑地說，﹁那他有沒有長長的白鬍子和鑲滿星星的尖帽子呢？﹂

　　﹁沒有！不像老奶媽的故事裡那樣。他看起來不像巫師，可胖的那個說他是。﹂

　　﹁艾莉亞，我警告你，如果你這是在編故事……﹂

　　﹁我沒有，我跟你說了嘛，就是在地城那裡，在秘密牆旁邊。我本來在抓貓，結果……﹂她皺起臉，如果她說出撞倒托曼王子的事，他不氣死才怪，到時候可就較真了。﹁……呃，反正我跑到一扇窗子邊，我就是在那裡發現怪獸的。﹂

　　﹁先是巫師，現在又是怪獸，﹂父親說，﹁看來這場冒險還真精采。你聽到這些人說什麼，你說他們會變戲法和演戲？﹂

　　﹁是啊，﹂艾莉亞承認，﹁可是︱︱﹂

　　﹁艾莉亞，他們是戲班裡的人，﹂父親告訴她，﹁這會兒君臨大概有十來個戲班，想借著比武大會的人潮賺點錢呢。我不清楚這兩個人在城裡做什麼，但說不定是國王請他們來表演的。﹂

　　﹁不是啦，﹂她固執地搖頭，﹁他們不是︱︱﹂

　　﹁更何況你一開始就不該跟蹤別人、偷聽他們說話，我也不喜歡自己女兒爬怪窗子抓流浪貓。親愛的，看看你這樣子，滿手都是抓傷。不能再這樣下去。告訴西利歐．佛瑞爾，我要跟他談︱︱﹂

　　一陣短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艾德大人，很抱歉打攪。﹂戴斯蒙叫道，把門打開一條小縫。﹁外面有個黑衣弟兄求見，說有要緊事相告。我想跟您通報一聲。﹂

　　﹁我家的門永遠為守夜人而開。﹂父親說。

　　戴斯蒙請那人進來。他駝著背，長相奇醜，一把未經修整的雜亂鬍子，衣服也像是很久沒洗了，但父親依舊很愉快地問候他，並詢問他的姓名。

　　﹁老爺，我叫尤倫。這麼晚來打擾，真對不住。﹂他向艾莉亞鞠躬。﹁這一定是您的公子，長得跟您真像。﹂

　　﹁我是女孩。﹂艾莉亞氣急敗壞地說。假如這老頭是從長城來的，那他一定會經過臨冬城。﹁你認識我哥哥和弟弟嗎？﹂她興奮地問，﹁羅柏和布蘭在臨冬城，瓊恩在長城。瓊恩．雪諾，他也是守夜人，你一定認識的，他有隻冰原狼，白色的毛，紅色的眼睛。瓊恩當上遊騎兵了嗎？﹂穿臭衣服的老人一直用古怪的眼神看著她，但艾莉亞停不下來。﹁如果我寫封信，你回長城去的時候，可不可以幫我帶給瓊恩？﹂她好希望瓊恩此刻就在這裡，他一定會相信她的，不管是地城、長八字鬍的胖子，還是戴鋼盔的巫師。

　　﹁小女時常忘記應有的禮數，﹂艾德．史塔克道。他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舒緩了他的口氣。﹁尤倫，還請你見諒。是我弟弟班揚派你來的麼？﹂

　　﹁大人，派我來的不是別人，是老莫爾蒙。我是來尋找把守長城的人手，等下次勞勃上朝，我就要去卑躬屈膝，跟他說明我們的需要，看看國王和他的首相在他們的地牢裡有沒有想處理掉的人渣。不過我趕來這兒跟他也有關係。他是黑衫軍的一員，我和您一樣把他當成兄弟。我正是為了他才飛速趕來，拼了老命，差點把我的馬都給累死了，好在也把其他人甩在後面。﹂

　　﹁其他人？﹂

　　尤倫吐了口口水。﹁還不就是流浪武士、自由騎手這路貨色。整間旅店都是這號人，我看他們是嗅到了好味道。血和黃金的味道，這類人到死都追逐不放。他們沒有都往君臨來，有些朝凱岩城衝去，而凱岩城比較近，可以想見，如今泰溫大人肯定得到了消息。﹂

　　父親皺眉。﹁什麼消息？﹂

　　尤倫看了艾莉亞一眼。﹁大人，請您原諒，這事咱們最好私下談。﹂

　　﹁好吧，戴斯蒙，帶我女兒回房。﹂他吻了她的額頭。﹁我們明天再把話說完。﹂

　　艾莉亞腳像生了根似地賴在原地。﹁瓊恩沒事吧？﹂她問尤倫，﹁班揚叔叔呢？﹂

　　﹁唉，史塔克他怎麼樣我說不準，不過我從長城出發時，雪諾那小子倒是活得挺自在。我要說的不是他們的事。﹂

　　戴斯蒙拉起她的手。﹁小姐，我們走吧，您也聽見您父親的吩咐了。﹂

　　艾莉亞別無選擇，只好跟他走，心裡好希望他變成胖湯姆。如果是湯姆，她或許就可以找藉口在門口多逗留一會兒，然後偷聽尤倫要說什麼，可戴斯蒙腦筋太直，騙不過的。﹁我爸爸有多少守衛？﹂他們走下樓梯，去她臥房時，她問他。

　　﹁在君臨這兒嗎？有五十個。﹂

　　﹁你不會讓別人有機會殺他，對不對？﹂她問。

　　戴斯蒙笑道：﹁小姐您別擔心，艾德大人他日夜都有人守著，誰也動不了他的。﹂

　　﹁可蘭尼斯特家的人不只五十個。﹂艾莉亞指出。

　　﹁多是多，可咱北方人一個人抵得上南方人十個，所以你就安心地睡吧。﹂

　　﹁如果他們叫巫師來殺他呢？﹂

　　﹁唉，這個嘛，﹂戴斯蒙邊說邊抽出長劍。﹁只要砍掉腦袋，巫師一樣會沒命。﹂

第三十四章︱艾德

　　﹁勞勃，求求你，﹂奈德懇求，﹁請你仔細想清楚，你這是謀害幼兒啊！﹂

　　﹁那賤貨懷孕了！﹂國王重重一拳捶在議事桌上，聲響如雷。﹁奈德，這事我早警告過你，記得嗎？還在荒塚地的時候我就說過，可你不肯聽。那好，現在你給我聽清楚：我要他們死，母子兩個一起死，外加那個笨蛋韋賽里斯。這樣說夠明白了吧？我要他們死。﹂

　　其餘重臣正竭盡所能假裝不在現場。他們這麼做，無疑比他聰明得多。艾德．史塔克極少感到如此孤獨。﹁假如你真這樣做，你將遺臭萬年。﹂

　　﹁要怪就儘量怪到我頭上來吧，只要事情能辦成。我還沒盲目到斧頭的影子都在脖子上晃了自己還看不到的地步。﹂

　　﹁根本沒有什麼斧頭，﹂奈德告訴他的國王：﹁只有二十年前的陳年舊事，你這是在捕風捉影……而且究竟有沒有影子還未可知。﹂

　　﹁還未可知？﹂瓦里斯輕聲問，一邊扭著他那雙灑滿香粉的手。﹁大人，您錯怪我了。難道我會編造假消息來欺騙國王陛下和諸位大人嗎？﹂

　　奈德冷冷地看著太監。﹁大人，您的消息來源於千里之外的叛徒。或許莫爾蒙弄錯了，或許他在撒謊。﹂

　　﹁喬拉爵士想必不敢騙我，﹂瓦里斯露出狡猾的笑容。﹁請放心吧，大人，公主懷孕的事不會錯的。﹂

　　﹁這可是你說的。若你弄錯了，我們無須害怕；若那女孩流產，我們無須害怕；若她生的是女兒，並非兒子，我們無須害怕；若那孩子還未長大就死於繈褓，我們也無須害怕。﹂

　　﹁但萬一真是個兒子呢？﹂勞勃堅持，﹁萬一他活下來了呢？﹂

　　﹁狹海依舊隔在中間。等多斯拉克人教會他們的馬在水上走路的那一天，我才會害怕。﹂

　　國王灌了口葡萄酒，然後從議事桌的那邊狠狠地瞪著這一頭的奈德。﹁你的意思就是讓我什麼也別做，乾等惡龍的孽種帶著兵馬登岸了再說，是嗎？﹂

　　﹁您說的這個﹃惡龍的孽種﹄，如今還在娘胎裡，﹂奈德道，﹁即便是伊耿，也是等斷奶之後才南征北討的。﹂

　　﹁諸神在上！史塔克，你老是這副牛脾氣！﹂國王環顧議事桌。﹁怎麼，都啞巴啦？誰來跟這凍糊塗了的傻瓜講講道理？﹂

　　瓦里斯朝國王膩膩一笑，然後伸出軟綿綿的手放在奈德的袖子上。﹁艾德大人，憑良心說，我真的能體會您的顧慮。將這消息帶給諸位，我自己也不好受。我們討論的是件可怕的事，是件卑鄙的事，可我們這些冒昧為政的人，凡事必須以全國百姓福祉為優先考量，而不論自身感受如何。﹂

　　藍禮公爵聳肩：﹁對我來說，這事很簡單。韋賽里斯和他妹妹早就該殺，只怪王兄陛下從前錯信了瓊恩．艾林的話。﹂

　　﹁藍禮大人，慈悲為懷絕不是錯誤。﹂奈德答道，﹁當年在三叉戟河上，眼下在座的巴利斯坦爵士獨自一人砍倒十幾個優秀的勇士，其中有的是勞勃的朋友，有的是我的。當他被押到我們面前時，已經渾身是傷，瀕臨死亡，盧斯．波頓力主割了他喉嚨，但你哥哥卻說：﹃我不會因為一個人忠心耿耿、英勇作戰而殺他。﹄隨後他派出自己的學士為巴利斯坦療傷。﹂他冰冷卻意味深長地看了國王一眼。﹁如果今天在場的是那個人就好了。﹂

　　勞勃還知道紅臉。﹁那不一樣，﹂他抱怨，﹁巴利斯坦爵士是御林鐵衛的騎士。﹂

　　﹁而丹妮莉絲只是個十四歲的小女孩。﹂奈德知道這樣步步進逼很不理智，然而他無法保持緘默。﹁勞勃，我問你，當初我們興兵對抗伊里斯．坦格利安，不就是為了要阻止他繼續謀害孩童嗎？﹂

　　﹁我們是要殺光坦格利安家的人！﹂國王咆哮。

　　﹁陛下，記得從前連雷加也嚇不倒你，﹂奈德努力克制口氣中的輕蔑，卻失敗了。﹁難道經過這麼些年，您的膽子卻變得如此之小，連個還未出生的孩子的陰影都能讓您顫抖了麼？﹂

　　勞勃臉色發紫。﹁奈德，不要再說了。﹂他指著他發出警告，﹁一個字都不許再說。莫非你忘了誰才是國王？﹂

　　﹁啟稟陛下，我沒忘。﹂奈德回答，﹁敢情您也沒忘吧？﹂

　　﹁夠了！﹂國王大吼，﹁我懶得再費口舌。我要是不殺她，必遭天譴。你們意見如何？﹂

　　﹁該殺。﹂藍禮公爵表示。

　　﹁我們別無選擇，﹂瓦里斯喃喃道，﹁可惜啊，可惜……﹂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從桌上揚起那雙淡藍色的眼睛，﹁陛下，在戰場上與敵人交鋒是件光榮的事，但人還沒出生就動手卻不光彩。請您原諒，我必須站在艾德大人這邊。﹂

　　派席爾大學士花了好幾分鐘清喉嚨。﹁我的組織旨在為全國謀福利，而非只為統治者。我曾經忠心耿耿地輔佐伊里斯國王，一如我現在輔佐勞勃國王，所以我對他這個女兒沒有惡感。但是我請問您︱︱倘若戰事再起，會有多少士兵喪命荒野？多少村莊付之一炬？多少孩子被從母親懷裡硬生生抓走，死於槍下？﹂他撚撚大把白鬍鬚，一副悲天憫人、疲累不堪的模樣。﹁倘若死了丹妮莉絲一個，能夠拯救萬千生靈，那會不會是比較明智，甚或比較仁慈的做法呢？﹂

　　﹁比較仁慈，﹂瓦里斯道，﹁噢，國師大人，說得真好，實在是再正確不過了。的確如此啊，若是天上諸神一個疏忽，給了丹妮莉絲．坦格利安一個兒子，王國就難免血光之災。﹂

　　小指頭最後發言。奈德朝他望去時，培提爾伯爵正忍住呵欠。﹁若你發現跟自己上床的原來是個醜女，最好的做法就是閉上眼睛，趕緊辦事。﹂他高聲宣佈，﹁反正等下去她也不會變漂亮，所以還是親一親了事囉。﹂

　　﹁親一親？﹂巴利斯坦爵士駭然地重複。

　　﹁用刀用劍親哪。﹂小指頭道。

　　勞勃轉身面對他的首相。﹁你看，奈德，就這樣了。對這件事的看法，只有你和賽爾彌持有異議。剩下的問題是，我們派誰去殺她？﹂

　　﹁莫爾蒙極度渴望王家特赦。﹂藍禮提醒他們。

　　﹁一心一意啊，﹂瓦里斯道，﹁但他更渴望生命。如今公主已抵達維斯．多斯拉克，在那裡拔劍可是會沒命的。若有哪個笨蛋敢在聖城對卡麗熙動刀動槍，他會有什麼下場，我要是說出來，各位今晚就不用睡了。﹂他輕撫撲過粉的臉頰。﹁除此之外，就是下毒……不如就用里斯之淚。沒必要讓卓戈卡奧知道是否是自然死亡。﹂

　　派席爾國師昏昏欲睡的眼睛登時睜得老大，他一臉懷疑地眯眼看著太監。

　　﹁毒藥是懦夫的武器。﹂國王抱怨。

　　奈德受夠了。﹁你雇人去殺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還嫌手段不夠光明正大？﹂他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勞勃，您親自動手吧。判人死刑的應該親自操刀，殺她之前好好注視她的眼睛，看她流淚，聆聽她的臨終遺言，最起碼您應該做到這樣。﹂

　　﹁諸神在上，﹂國王咒道。這句話從他嘴裡炸出來，彷彿他幾乎無法包容怒氣。﹁該死，你真想跟我作對嗎？﹂他伸手拿起肘邊的酒壺，卻發現是空的，便狠狠將之朝牆上摔去。﹁我的酒沒了，耐性也沒了，別再婆婆媽媽，快把事情辦妥吧。﹂

　　﹁勞勃，我決不當謀殺共犯。您要怎麼隨便您，但休想叫我在上面蓋印。﹂

　　起初勞勃似乎沒聽懂奈德的話，他很少嘗到被人抗拒的滋味。等他明白過來之後，慢慢變了臉色。他眯起眼睛，一陣紅暈爬上脖子，高過天鵝絨領口。他憤怒地伸手指著奈德道：﹁史塔克大人，你是御前首相，你要麼照我說的去做，不然我就另請高明。﹂

　　﹁那我祝他勝任愉快。﹂奈德說罷解開扣住斗篷、象徵他身份地位的雕花銀手徽章。他把徽章放在國王面前的桌上，想起那個為自己配上這枚徽章的人，那個他所深愛的朋友，不禁難過起來。﹁勞勃，我以為您不是這種人。我以為我們擁立了一個更高貴的國王。﹂

　　勞勃臉色發紫。﹁給我滾！﹂他嘶聲道，氣得差點說不出話。﹁快給我滾出去，你這該死的傢伙，我受夠你了。你還等什麼？滾，快滾回臨冬城去。你這輩子最好再也別叫我瞧見你那張臉，否則……否則我發誓一定把你的頭砍下來掛在槍上。﹂

　　奈德鞠躬，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他感覺得到勞勃的目光看著自己的背。他還沒走出議事廳，討論便繼續進行。﹁聽說布拉佛斯有個叫﹃無面者﹄的組織。﹂派席爾大學士提議。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們的行情？﹂小指頭抱怨：﹁光半價就夠你雇一支尋常傭兵組成的軍隊，而且行刺目標只是尋常商人。暗殺公主要花多少，我連想都不敢想。﹂

　　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聲音。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守在議事廳外，穿著御林鐵衛的純白長披風和鎧甲。他用眼角飛快又狐疑地瞄了奈德一眼，但沒有多問。

　　天色陰沉而壓抑，奈德穿過城堡外庭，回到首相塔。他感覺得出空氣中彌漫濕意，彷彿山雨欲來，若真下起雨，他倒會很高興，或許一場雨，會讓他稍稍覺得自己不那麼污穢。他進了書房，傳維揚．普爾過去。總管立刻趕來。﹁首相大人，您有何吩咐？﹂

　　﹁我已經不是首相了。﹂奈德告訴他，﹁我跟國王吵了一架。我們準備回臨冬城。﹂

　　﹁那我這就去準備，老爺。我們需要兩個星期的時間安排旅途。﹂

　　﹁只怕我們沒有兩個星期，連有沒有一天我都不敢確定。國王甚至說要把我的頭掛在槍上。﹂奈德皺眉。他並不真正相信國王會傷害他，勞勃絕對不會。他當時在氣頭上，但等奈德離開他的視線，他的怒意自會冷卻，從前每次都這樣。

　　每次都是嗎？突然間，他不安地發覺自己想起了雷加．坦格利安。都死了十五年了，勞勃還像當初那麼恨他。這念頭真叫他心煩意亂……還有別的麻煩事，首當其衝就是昨晚尤倫警告他的凱特琳和那侏儒的糾紛。不消說，這消息很快就會傳開，國王現在又氣成這樣……勞勃或許不在乎提利昂．蘭尼斯特死活，但此事觸及他的自尊，更別提王后方面會有什麼舉動。

　　﹁看來我提前動身會比較安全，﹂他告訴普爾，﹁我就帶女兒和幾個侍衛先走，你們其他人等準備好了再跟上。將消息通知喬里，但別讓其他人知道，在我和我女兒離開以前，也不要有任何動作。城堡裡到處是監視的眼線，我不希望自己的計畫洩漏出去。﹂

　　﹁老爺，依您吩咐。﹂

　　他走後，艾德．史塔克踱到窗邊，坐下來沉思。是勞勃讓他別無選擇。其實他倒該感謝他，能回臨冬城是件好事，他打一開始便不該離開。兒子們都在那兒等他。回去以後，他說不定可以跟凱特琳再生個兒子，他們都還不老呢。近來他時常夢見雪，以及狼林夜間深沉的靜謐。

　　可另一方面，想到離開卻又叫他惱怒。好多事都還未完成。若不加以管束，勞勃和他滿朝的懦夫和馬屁精會鬧得民窮國枯……甚至可能為了還債，把國家都賣給蘭尼斯特。至於瓊恩．艾林的死亡之謎，則始終困擾著他。噢，他的確找到些線索，足以讓他相信瓊恩確是遭人謀害，但那不過是林中野獸留下的一鱗半爪。他還未親眼目睹野獸本身，然而他感覺得到，它就在那裡，潛伏、躲藏、狡詐。

　　他突然想到，或許自己應該走海路回臨冬城。奈德不諳水性，正常狀況下寧可走國王大道，但他若是乘船，則可在龍石島停靠，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談談。派席爾已經送了隻烏鴉飛越狹海，帶上奈德的一封信，信中禮貌地請求史坦尼斯公爵回到朝中奉職，卻至今沒有回音。對方的沉默只加深了他的懷疑。史坦尼斯一定知道瓊恩．艾林何以喪命的秘密，這點他很確定。他所冀求的事實真相，很可能就在坦格利安家族的古老島嶼要塞裡等著他。

　　就算你查出真相，又能怎麼樣呢？有些秘密最好永遠埋藏，有些秘密太危險，不能與他人分享，即便是那些你所深愛和相信的人。奈德從腰際的刀鞘裡抽出凱特琳帶來的那把匕首。小惡魔的刀。那侏儒為何會要置布蘭於死地？想必是為了叫他永遠閉嘴。這是又一個秘密，還是同一張蛛網上不同的絲線？

　　這其中勞勃有份嗎？他不會這麼想，但從前他也不會想到勞勃竟幹得出謀害婦孺的事。凱特琳警告過他，你清楚的是過去的他。當時她說，現在的國王對你而言，已經成了陌生人。看來他越快離開君臨越好，假如明天剛好有北上的船隻，能搭上是再好不過。

　　於是他再次找來維揚．普爾，吩咐他去港口詢問，不能張揚但動作要快。﹁幫我找條快船，得有經驗豐富的船長。﹂他告訴管家，﹁我不在乎船艙大小或豪華與否，只要迅速安全就成。我打算即刻動身。﹂

　　普爾剛奉命離開，托馬德便宣告有訪客到來。﹁大人，貝里席大人想見您。﹂

　　奈德很想把他趕走，但最後還是作罷。他還未脫身，在重獲自由之前，必須照他們的遊戲規則來玩。﹁湯姆，請他進來吧。﹂

　　培提爾伯爵若無其事地踱進書房，渾若上午無事發生。他穿了件乳白和銀色相間的天鵝絨上衣，以及滾著黑狐狸皮邊的灰色絲披風，臉上則掛著一貫的嘲弄笑容。

　　奈德冷淡地問候他：﹁貝里席大人，請問您此次來訪有何目的？﹂

　　﹁我不會打擾您太久的，我正要去參加坦妲伯爵夫人安排的晚餐，這是碰巧路過。七鰓鰻派和烤乳豬。她有意把小女兒嫁給我，所以桌上的菜總是很出彩。不過說實話，我還寧願娶頭豬。噢，這事可別告訴她，我可是真心喜歡鰻魚派哪。﹂

　　﹁大人，那就別讓我耽誤了你的鰻魚美食。﹂奈德帶著冷冷的嫌惡道，﹁此時此刻，我想不出還有誰更讓我不願與之為伍。﹂

　　﹁噢，我相信你只要努力想，一定可以想出幾個。比方說，瓦里斯，瑟曦，或是勞勃。陛下他很生你的氣，今早上你走之後，他還接著罵了一通。倘若我沒記錯的話，他的話中反覆出現傲慢無禮、忘恩負義這些字眼喲。﹂

　　奈德根本不屑回答，也不打算請來客落座。不過小指頭倒是大咧咧地主動坐了下來。﹁在你發完脾氣後，就只剩下我來打消他們雇用無面者的念頭。﹂他開心地續道，﹁還好收回了成命，只是讓瓦里斯悄悄放出消息，誰做掉坦格利安家那女孩，我們就封誰當貴族。﹂

　　奈德覺得噁心透頂。﹁所以我們要讓刺客當貴族了。﹂

　　小指頭聳聳肩。﹁反正封號挺便宜，無面者卻花消不起。說實話，比起你滿嘴仁義道德，我幫坦格利安家那女孩的忙是不是還要大些？就讓哪個滿腦子貴族夢的傭兵喝醉酒去殺殺看吧，八成會失手，往後多斯拉克人定會多加提防。假如我們派去的是無面者，那他們就只能收屍了。﹂

　　奈德皺眉。﹁我可沒忘，你在會議上說到醜女和﹃親吻﹄，到現在你反過來指望我相信你是在想辦法保護那女孩？你把我當大白癡了？﹂

　　﹁這個嘛，事實上，你是個笨透了的大白癡。﹂小指頭笑道。

　　﹁貝里席大人，敢問你覺得謀殺之事如此有趣？﹂

　　﹁史塔克大人，我覺得有趣的不是謀殺，而是你。你辦起事來還真是如履薄冰，我敢說你總有一天會啪啦一聲摔下去的。我相信今兒早上我已經聽到第一次開裂的聲音啦。﹂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奈德道，﹁我受夠了。﹂

　　﹁大人，請問您打算什麼時候回臨冬城啊？﹂

　　﹁越快越好。此事與你何干？﹂

　　﹁與我無關……不過明天傍晚您若碰巧還留在城裡，我倒是很樂意帶您去那家您的手下喬里遍尋不著的妓院。﹂小指頭微笑，﹁這件事我連凱特琳也不會說。﹂

第三十五章︱凱特琳

　　﹁夫人，您應該先捎個信來，﹂他們騎馬爬上山口，唐納爾．韋伍德爵士對她說，﹁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派人護送。這年頭山路的安全不比從前，更何況您只帶了這麼點人。﹂

　　﹁唐納爾爵士，我們的確是嘗到了慘痛的教訓。﹂凱特琳道。有時候她覺得自己鐵石心腸。六個英勇的人犧牲了性命，她才能走到這裡，然而她卻連為他們掬一把淚都做不到。就連他們的名姓，也越來越模糊。﹁原住民日夜騷擾，我們第一次損失了三個人，後來又死了兩個，蘭尼斯特的僕人傷口潰爛，死於高燒。聽到你手下接近的聲音時，我本以為我們完蛋了。﹂他們決定孤注一擲，手握武器，背靠岩壁。侏儒當時一邊磨斧頭，一邊開著語氣辛辣的玩笑，這時波隆首先看到來者高舉的旗幟，正是艾林家族的藍底白色新月獵鷹標誌。對凱特琳而言，再也沒有比這更受她歡迎的東西了。

　　﹁瓊恩大人死後，這些原住民越來越膽大包天。﹂唐納爾爵士道。他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體格健壯，長相雖醜但待人誠懇，生了一個寬鼻和一頭散亂的棕色粗髮。﹁若是交給我辦，我會帶上一百精兵深入山區，把他們從窩裡趕出來，好好教訓一頓，可您妹妹不准。她連放手下騎士參加首相的比武大會都不准。說是要把所有的兵力都留在這兒，守護艾林谷……可誰也不清楚到底是要防備誰。有人說這是在捕風捉影。﹂他不安地看著她，彷彿突然想起她的身份。﹁夫人，希望我沒說錯話。我沒有冒犯您的意思。﹂

　　﹁唐納爾爵士，實話實說怎麼會冒犯到我呢？﹂凱特琳知道妹妹怕的是什麼。不是影子，而是蘭尼斯特，她一邊想著，一邊回頭瞄了一眼騎行在波隆身旁的侏儒。自從契根死後，他們倆便成了哥們兒。小個子的精明狡獪，讓她頗感不悅，他們剛上山時，他是她的俘虜，五花大綁，求助無門，瞧瞧如今他變成什麼樣了？雖然依舊是她的囚徒，但騎著馬，腰間斜插匕首，鞍上綁著大斧，肩頭披了跟那歌手賭骰子贏來的山貓皮披風，身上穿著從契根屍體上取走的鎖子甲。二十名騎士和士兵走在侏儒和她殘敗不堪的隊伍兩側，他們都是她妹妹萊莎及瓊恩．艾林幼子的忠僕，然而提利昂卻連一點畏懼的神色也無。難道他真是無辜？難道他當真與布蘭、瓊恩．艾林以及其他事情無關？果真如此，那她又是怎麼了？為了把他帶來這裡，六個人丟了性命。

　　她毅然決然地拋開疑慮。﹁等我們到了你的要塞，如果你能立刻請柯蒙學士過來，我會非常感激。羅德利克爵士因為傷勢的關係，高燒不退。﹂她不止一次擔心這忠勇的老騎士撐不過這趟旅程。末了他已經幾乎無法騎馬，波隆力勸她任他自生自滅，但凱特琳不聽。她反而令他們將他綁在鞍上，並吩咐歌手馬瑞里安負責看護。

　　唐納爾爵士遲疑半晌才回答。﹁萊莎夫人下令要學士留在鷹巢城，以便隨時照顧勞勃少主。﹂他說，﹁不過我們血門要塞有個修士負責處理傷患，他可以替您手下療傷。﹂

　　相較於修士的祈禱，凱特琳對學士的醫療知識要有信心得多。她正準備說出心中想法，防禦工事便已在前方出現。迤長的城垛建築在兩邊危崖上，山路收縮到勉強只容四人並肩騎行，兩座瞭望塔攀附於岩壁之上，彼此以一彎飽經風霜的灰石密閉拱橋相連。沉默的臉龐從塔中的射箭孔、城垛和石橋間注視著他們。快到頂端時，一名騎士騎馬過來迎接。他的坐騎和鎧甲都是灰色，但披風卻是奔流城抖擻的藍紅相間圖案，一尾用黃金和黑曜石精工打造、閃閃發光的黑魚鑲在他肩頭。﹁是誰要通過血門？﹂他喊道。

　　﹁唐納爾．韋伍德爵士，以及凱特琳夫人和她的同伴。﹂年輕騎士回答。

　　血門騎士揭開面罩。﹁我就覺得眼前這位夫人面熟。小凱特，你離家可真遠啊。﹂

　　﹁叔叔，您不也是？﹂雖然歷經了一切苦難，她還是發自內心地微笑。聽見那沙啞、如煙熏般的嗓音，彷彿時光倒流二十年，又把她帶回到童年時光。

　　﹁我的家就在這裡。﹂他粗魯地說。

　　﹁你的家在我心裡。﹂凱特琳告訴他，﹁把頭盔拿下來，我想再好好看你。﹂

　　﹁只怕過了這些年，還是沒好看到哪裡去。﹂布林登．徒利雖然這麼說，但當他揭起頭盔時，凱特琳卻認為他撒了謊。他的容貌雖然飽經風霜，歲月偷走了他的紅褐頭髮，只留滿頭灰白，但他的笑容依舊，肥如毛蟲的濃眉依舊，深邃藍眼中的笑意依舊。﹁萊莎知道你要來嗎？﹂

　　﹁我們事先來不及通知。﹂凱特琳告訴他。這時其他人也跟了上來。﹁叔叔，只怕風暴在我身後窮追不捨。﹂

　　﹁我們能進峽谷嗎？﹂唐納爾爵士問。韋伍德家的人向來講究禮儀。

　　﹁以鷹巢城公爵、艾林谷守護者、真正的東境守護勞勃．艾林之名，我讓你們通過，並要求你們以他之名維持和平。﹂布林登爵士回答，﹁走吧。﹂

　　於是她騎馬跟在他身邊，穿過血門的陰影。英雄紀元時期，無數兵馬命喪於此，卻依然無法攻克峽谷。石砌工事彼端，峰巒驟然展開，綠野、藍天和白雪皚皚的山尖驟然呈現，美得讓她喘不過氣。此刻，艾林谷正沐浴在晨光之中。

　　峽谷在他們面前綿延，直至氤氳彌漫的東方，這乃是一個祥和恬靜的國度，四面受群山庇護，內中是肥沃的黑土，寬闊而舒緩的河川，還有在陽光下明亮如鏡、數以百計的大小湖泊。田野間大麥、小麥和玉米結實累累，就連高庭所生產的南瓜也不比這裡碩大，水果更不及此地甜美。他們走進峽谷西端，通過最後一道山口後，道路便開始蜿蜒向下，直至足足兩里高的山腳下。此處峽谷甚窄，不需半日即可穿越，北邊的山脈近在咫尺，凱特琳彷彿伸手可及。此地最高的山被稱做﹁巨人之槍﹂，重重山脈都仰之彌高，它的山尖離地三里半，消失在冰冷的霧氣之中。﹁阿萊莎之淚﹂幽魂般的激流自其高聳的西巒貫穿而下，即使距離如此遙遠，凱特琳也分辨得出那條閃亮的銀絲帶，與暗色的磐石對比鮮明。

　　叔叔看見她停了下來，便策馬靠過來指給她看。﹁就在那裡，阿萊莎之淚旁邊，如果你看得夠仔細，陽光又恰好照到城牆，就能見到閃現的白光。﹂

　　七座高塔，奈德曾經告訴她，如純白的匕首刺進蒼天的肚腹，聳立雲天，站在城垛上，雲層都在你腳下。﹁要走多久？﹂她問。

　　﹁今天傍晚我們可以抵達山下，﹂布林登叔叔道，﹁但上山還要再花去一天的時間。﹂

　　後面的羅德利克．凱索爵士開了口，﹁夫人，﹂他說，﹁恐怕我今天沒法再走下去。﹂他的臉塌成一團，新長的鬍子參差不齊，看來非常虛弱，凱特琳真擔心他會跌下馬。

　　﹁你本不該再走。﹂她說，﹁我所要求你做的，你不但盡數辦到，還大大超出我的期望。我叔叔會陪我上鷹巢城，蘭尼斯特必須跟我走，但你和其他人沒有理由不留在這裡好好休息，恢復元氣。﹂

　　﹁能招待他們作為賓客是我們的榮幸。﹂年輕的唐納爾爵士努力嚴肅而依禮地說。除了羅德利克爵士，當初跟她一起從路口旅店出發的人，如今只剩波隆、維里．渥德爵士和歌手馬瑞里安。

　　﹁夫人，﹂馬瑞里安驅騎向前，﹁請您允許我也陪伴您到鷹巢城去，我看到了故事的開頭，也想看看故事怎麼結束。﹂男孩的聲音雖然憔悴，卻出奇堅決，眼裡閃著熱切的光芒。

　　凱特琳原本就沒有邀這名歌手同行，完全是他自作主張。至於為什麼許多比他勇敢的人都棄屍荒野，他卻活得好端端的，她就不得而知了。總之他在途中長了點鬍渣，看起來多了點男人味道，他都走了這麼遠，或許她不該拒絕他。﹁好吧。﹂她對他說。

　　﹁我也去。﹂波隆表示。

　　她更不喜歡他。要不是波隆，她絕不可能抵達艾林谷，這點她很清楚。這名傭兵是個極其剽悍的戰士，他的劍為他們殺出一條血路。即便如此，凱特琳還是不喜歡這人。他有勇氣，力量也不缺，但他心裡沒有仁慈二字，更別說忠誠。她時常看見他跟蘭尼斯特騎行在一塊兒，低語交談，同聲大笑。她原本打算當下就把他和侏儒隔離開，但既然答應讓馬瑞里安一起去鷹巢城，她實在沒有合適的理由拒絕他。﹁隨你的吧。﹂她說，卻也發現他根本就沒請求她同意。

　　維里．渥德爵士和羅德利克爵士留了下來，由一位說話輕聲細語的修士照料他們的傷勢。他們那幾匹憔悴不堪的馬也被留下。唐納爾爵士保證會先派鳥兒將他們到來的消息通知鷹巢城和月門堡。有人從馬廄裡牽來精力充沛、鬃毛蓬鬆而熟悉山路的馬，他們只歇息不到一個小時便又再度上路，朝下方的谷地平原出發，凱特琳走在叔叔旁邊，波隆、提利昂．蘭尼斯特、馬瑞里安以及布林登的六名手下跟隨在後。

　　直到他們走過三分之一的下山路，遠離其他人的聽力範圍之後，布林登．徒利方才轉向她說：﹁好吧，孩子，告訴我這場風暴是怎麼回事。﹂

　　﹁叔叔，我早不是小孩子了。﹂凱特琳道。但她還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雖然花的時間遠遠超出預期。她從萊莎的信、布蘭墜樓、刺客的匕首、小指頭，一直講到她在岔路旅店與提利昂．蘭尼斯特的巧遇。

　　叔叔靜靜地聽著，眉頭越皺越深，濃厚的眉毛蓋住了眼睛。布林登．徒利是個善於傾聽的人……除非對象是她父親。他是霍斯特公爵的弟弟，雖只相差五歲，但自凱特琳有記憶起，兩人便已不和。凱特琳八歲時兄弟倆一場大吵，霍斯特公爵指責布林登是﹁徒利家的害群黑羊﹂，但布林登笑著說他們家族的標誌是躍出水面的鱒魚，所以他應該是黑魚，而非黑羊。從那天起，他便以此為紋章。

　　一直到她和萊莎出嫁那天，兩人的紛爭都沒結束。布林登正是在婚宴上對他哥哥宣佈自己要跟萊莎一起離開奔流城，去為她的新婚丈夫、鷹巢城公爵效命。據艾德慕偶爾寫給她的信中所言，從那之後，霍斯特公爵再沒提過弟弟的名字。

　　雖然如此，在凱特琳的少女時代，每每父親大人太忙，母親大人又病得太重，霍斯特公爵的子女分享喜怒哀樂的目標，卻是布林登叔叔。不論凱特琳，萊莎，還是艾德慕……噢，對了，即便父親的養子培提爾．貝里席……他都耐心十足地側耳傾聽，為他們獲得的成功同聲歡笑，對他們幼稚惹來的麻煩表示同情，一如此刻。

　　她說完之後，叔叔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坐騎沿著陡峭的岩徑小心下山。﹁這事一定要讓你父親知道，﹂最後他說，﹁如果蘭尼斯特真的出兵，臨冬城距離遙遠，艾林谷有崇山峻嶺，但奔流城恰好在他們必經之路上。﹂

　　﹁這正是我擔憂的，﹂凱特琳坦承，﹁等我們到了鷹巢城，我立刻請柯蒙學士派鳥兒捎信去。﹂她還有別的消息要送，奈德交代她通知諸侯，命令他們準備防禦北方。﹁艾林谷裡情勢如何？﹂

　　﹁人人都義憤填膺，﹂布林登．徒利說：﹁瓊恩大人深受愛戴，如今國王把一個近三百年來都由艾林家族繼承的職位交給詹姆．蘭尼斯特，大家都覺得深受侮辱。萊莎命令我們稱呼她兒子為真正的東境守護，但這騙不了人。至於首相大人的死因，也不只有你妹妹懷疑。當然，沒人敢公開宣稱瓊恩是被謀害，可這卻是個揮之不去的陰影。﹂他看了凱特琳一眼，嘴巴一抿。﹁還有那孩子的問題。﹂

　　﹁那孩子？他怎麼樣？﹂眼前是一塊低垂的岩石，她低下頭，之後他們轉了個大彎。

　　叔叔的口氣憂心忡忡。﹁勞勃公爵，﹂他歎道，﹁才六歲大，一天到晚生病，拿走他的玩偶他就哭。他是瓊恩．艾林的親生兒子，有天上諸神為證，可有人傳說他太過虛弱，無法繼承父親的寶座。過去十四年來瓊恩大人都在君臨任職，此間是由大總管奈斯特．羅伊斯負責，不少人據此認定應該由他來代理，直到那孩子長大為止。還有的人認為萊莎理應再婚，並且越快越好。如今鷹巢城內擠滿了追求者，多得像戰場上的烏鴉。﹂

　　﹁我早該料到，﹂凱特琳道。這消息不足為奇，萊莎還年輕，山谷王國更是一份最厚重的嫁妝。﹁萊莎會再嫁嗎？﹂

　　﹁她同意，只要找到合適的人。﹂布林登．徒利道，﹁但她卻拒絕了奈斯特大人和其他十來位追求者。她對外發誓這次要由她來選擇夫婿。﹂

　　﹁別人也就算了，至少你不該怪她。﹂

　　布林登爵士哼了一聲。﹁我也沒怪她，可……在我看來萊莎只是裝模作樣，她雖然很享受被人追求的愛情遊戲，但我相信你妹妹打算親自主政，直到兒子長大，成為名副其實的鷹巢城公爵。﹂

　　﹁女人跟男人一樣可以英明統治。﹂凱特琳說。

　　﹁合適的女人才可以。﹂叔叔從旁掃了她一眼，﹁凱特，別搞錯了，萊莎可不是你。﹂他遲疑了一會兒。﹁真要說的話，我很怕你會發現你妹妹能幫得上的忙……沒有想像中的多。﹂

　　她被搞糊塗了。﹁你是什麼意思？﹂

　　﹁從君臨回來的萊莎，和當初隨被任命為首相的丈夫南下時的她，已經不是同一個人。這些年來她吃了不少苦頭，你一定得知道。艾林大人雖然是個忠實的好丈夫，但他們的婚姻是建立在政治而非感情之上。﹂

　　﹁我的不也是？﹂

　　﹁你們的婚姻出發點相同，但你的際遇比她好得多。她有兩個孩子生下來就沒活成，經歷了四次流產，加上艾林大人的死……凱特琳，諸神只給了萊莎一個孩子，如今她活著就是為了他。可憐的孩子。難怪她寧可逃走，也不願見到兒子交給蘭尼斯特家撫養。孩子，你妹妹現在非常害怕，而她最怕的就是蘭尼斯特。她像個夜賊似的偷偷溜出紅堡，跑回艾林谷，一切都是為了把兒子從獅口中搶救出來……結果這會兒你卻把獅子帶進了她家門。﹂

　　﹁我把他擒來的。﹂凱特琳說。她右手邊的山岩出現了一個裂縫，活像一張深不見底的黑暗大口，正張開打著哈欠。她勒緊馬韁，小心翼翼地繞過去。

　　﹁是嗎？﹂叔叔回頭瞄了一眼，看看正在身後緩緩下山的提利昂．蘭尼斯特。﹁我見他鞍掛斧頭，腰插匕首，後面還有個如影隨形的傭兵。親愛的，你所謂的﹃擒﹄從何說起啊？﹂

　　凱特琳不安地動了動。﹁反正侏儒人在這裡，並且不是自願。不管什麼說法，總之他是我的犯人。萊莎想叫他認罪的急切程度不會在我之下。蘭尼斯特家謀害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丈夫啊，當初寫信警告我們的也是她。﹂

　　﹁黑魚﹂布林登疲倦地對她笑笑。﹁孩子，希望你是對的。﹂他嘆口氣，言下之意卻大不以為然。

　　馬蹄下的斜坡開始放緩，太陽已在西邊。道路逐漸寬闊，變得筆直，凱特琳也首次注意到路邊有野花和青草。等他們抵達谷地平原，行進的速度更快，他們沒有浪費時間，加緊趕路，穿越青翠綠林與沉靜的小村莊，經過果園和金黃色的麥田，濺起水花渡過陽光照耀的溪流。叔叔派出掌旗手跑在前面，長竿上飄揚著兩面旗幟，上方的是艾林家族的新月獵鷹，下面則是他自己的黑魚。農家馬車，生意人的貨車和小貴族家的騎手紛紛迴避，讓他們通過。

　　即便如此，當他們抵達巨人之槍山腳下那座堅固城堡時，天色已經全黑。城垛上火把通明，新月在護城河的漆黑水面舞動。吊橋已經升起，鐵閘也已降下，但凱特琳看到城門樓內的火光，燈光也從城樓後面的窗戶間流瀉出來。

　　﹁這就是月門堡。﹂隊伍靠近城堡時，叔叔說。他的掌旗手騎到護城河邊招呼塔樓裡的人。﹁奈斯特大人的居城。他應該在等我們了。你再看看上面。﹂

　　凱特琳抬起頭，不斷抬高、抬高、抬高。起初，她只看到山石和樹木，夜幕覆蓋的崇山峻嶺，漆黑一如無星之夜。接著，她注意到高處飄渺的花火，那原是一座城堡的塔樓，嵌築於陡峭的危崖絕壁上，其燈火猶如橙色的眼睛般俯視大地。在那之上，還有一座更高更遠的塔，再上去還有一座，幾乎只是夜空中一點閃耀的火星。最後，在飛鷹翱翔的極高處，有一片在月光下閃爍的白光。她仰視著高空朦朧的蒼白高塔，暈眩感頓時排山倒海般襲來。

　　﹁鷹巢城。﹂她聽見馬瑞里安喃喃說，顯然大為震驚。

　　提利昂．蘭尼斯特尖銳的聲音插進來：﹁看來艾林家的人挺孤僻，不喜歡有人作伴。假如你打算要我們摸黑爬上去，那乾脆在這裡把我殺了好了。﹂

　　﹁我們今晚在此過夜，明天上山。﹂布林登告訴他。

　　﹁喲，我可迫不及待，﹂侏儒回話，﹁要怎麼上去？騎山羊我可不在行。﹂

　　﹁我們騎的是騾子。﹂布林登微笑道。

　　﹁山上鑿了石階。﹂凱特琳說。奈德提起他與勞勃．拜拉席恩和瓊恩．艾林在此度過的童年歲月時，曾經跟她講過。

　　叔叔點頭。﹁現在天太暗，看不見，但的確是有石階可走。石階對馬來說太陡太狹窄，騾子倒還勉強能成。沿路有三座堡壘：危岩堡、雪山堡和長天堡，騾子最高可以走到長天堡。﹂

　　提利昂．蘭尼斯特一臉狐疑地往上瞄。﹁那接下來怎麼辦？﹂

　　布林登微笑道：﹁在那之後，山路太險，連騾子也上不去。所以接下來我們步行上山，或者你想搭籃子？鷹巢城在長天堡正上方的山頂，它的地窖裡有六個掛鐵鍊的大絞盤，負責拉補給。如果你願意，蘭尼斯特大人，我可以安排你跟麵包、啤酒和蘋果一起上去。﹂

　　侏儒乾笑一聲。﹁可惜我不是南瓜。﹂他說，﹁哎，如果我老爸知道他兒子跟蘿蔔一樣被拖上斷頭臺，一定很不高興。假如你們要徒步上山，恐怕我也得照做。我們蘭尼斯特家的人多少還有點自尊。﹂

　　﹁自尊？﹂凱特琳斥道。他那充滿嘲弄的口吻和過於輕慢的態度讓她非常惱火。﹁我看是自傲吧。驕傲自大，貪得無厭，迷戀權位。﹂

　　﹁我老哥的確傲慢得很，﹂提利昂．蘭尼斯特答道，﹁我老爸則根本是貪婪的化身，至於我那好姐姐嘛，迷戀權位就跟呼吸一般重要。惟有我，卻是只天真無邪的小羊。怎麼樣，要不要我咩咩叫兩聲給你聽啊？﹂他咧嘴嘻笑。

　　她還不及回答，吊橋便喀啦喀啦降了下來，接著他們聽到上過油的鐵鍊滑動，鐵閘也隨之升起。士兵們手持火炬出來為他們照明，叔叔領頭穿過護城河。奈斯特．羅伊斯男爵，艾林谷的大總管和月門堡的守護者，正在中庭裡迎接他們，身邊圍滿了騎士。﹁史塔克夫人，﹂他鞠躬道。他是個身軀龐大、胸膛厚實的人，動作起來頗顯笨拙。

　　凱特琳下了馬，站在他面前。﹁奈斯特大人，﹂她說。她久聞其大名，他是青銅約恩的堂弟，生於羅伊斯家族的旁系支脈，但本身依舊是個響噹噹的人物。﹁我們長途跋涉，疲累不堪，如果您方便的話，今晚想在此借宿一宿。﹂

　　﹁夫人，請別客氣。﹂奈斯特男爵粗聲道，﹁但您的妹妹萊莎夫人剛從鷹巢城傳話下來，希望能立刻見您一面。跟您同來的人今晚就住這裡，明天一大早送他們上山。﹂

　　叔叔翻身下馬。﹁這太瘋狂了！﹂他唐突地說。布林登．徒利向來不是個善於修飾話語棱角的人。﹁今天並不是滿月，你還要他們連夜上山？就算萊莎也知道這是找死。﹂

　　﹁布林登爵士，騾子認得路呢。﹂一個瘦長結實的十七八歲少女自奈斯特男爵身邊走上前來。她一頭剪短的黑髮，身穿騎馬皮衣和一件鍍銀輕環甲。她朝凱特琳鞠躬的姿勢，比她主人還要優雅。﹁夫人，我向您保證，不會出事的。能帶您上山是我的榮幸。這條路我摸黑走過幾百次，米榭說我父親準是頭山羊。﹂

　　她那充滿自信的口氣，聽得凱特琳忍不住微笑。﹁孩子，你可有名字？﹂

　　﹁夫人高興的話，叫我米亞．石東就行。﹂女孩道。

　　她聽了卻不高興。凱特琳好不容易才維持住臉上笑容。石東是艾林谷私生孩子的姓，正如北方的雪諾，高庭的佛花。依照習俗，七大王國各有專門給沒爹的孩子用的姓。凱特琳對這女孩本身並無惡感，只是不免突然想到奈德那正駐守長城的私生子，這個念頭讓她羞憤交加。她掙扎著找話回應。

　　奈斯特男爵填補了沉默。﹁米亞是個機靈的孩子，她起誓會把您安全地帶到萊莎夫人那邊，我相信她。她從沒教我失望過。﹂

　　﹁既然如此，米亞．石東，我就把自己交到你手中了。﹂凱特琳道，﹁奈斯特大人，還請您嚴加看管我的犯人。﹂

　　﹁也請您給這位犯人弄杯酒，來隻香酥烤雞，免得他餓死。﹂蘭尼斯特道，﹁飯後有個女孩樂樂更好，怕只怕我要求得太多了。﹂傭兵波隆聽了哈哈大笑。

　　奈斯特男爵沒理會他的嘲弄。﹁夫人，就照您吩咐，一切悉聽尊願。﹂然後他才看看侏儒。﹁把蘭尼斯特大人送進塔上的監獄，幫他張羅酒肉。﹂

　　提利昂．蘭尼斯特被領走之後，凱特琳向叔叔和餘人告別，跟著那私生女穿過城堡。兩頭騾子等在城堡的上層庭院裡，整裝待發。米亞扶她騎上，一位身著天藍色披風的守衛拉開狹窄的後門。門外是濃密的雲杉和松木，山壁像堵黑牆，但岩石上果真有深深鑿出的石階，向上直入天際。﹁有些人覺得閉上眼睛會比較安心，﹂米亞領著騾子穿過後門，走進森林。﹁他們覺得害怕或頭暈的時候，常把騾子抓得太緊，可騾子不喜歡這樣。﹂

　　﹁我本姓徒利，又嫁進史塔克家，﹂凱特琳道，﹁要嚇到我可不容易。你打算點火把嗎？﹂石階像瀝青一般黑。

　　女孩扮了個鬼臉。﹁點火你反而看不見啦。今晚天氣這麼好，有月亮和星光足矣。米榭說我有對貓頭鷹的眼睛。﹂她也騎了上去，催促騾子踏上第一階。凱特琳的坐騎自行跟了上去。

　　﹁你剛才也提到米榭。﹂凱特琳道。騾子的步伐雖慢，卻很平穩，她已經非常滿意。

　　﹁米榭是我的愛人。﹂米亞解釋，﹁米榭．雷德佛，他是林恩．科布瑞爵士的侍從。過幾年等他當上騎士，我們就要結婚了。﹂

　　她的語氣好像珊莎，都是那麼愉悅美妙，無憂無慮，充滿夢想，凱特琳聽了不禁微笑，笑裡卻帶著憂傷。她知道雷德佛家是峽谷地區歷史悠久的世家大族，體內更有先民的血脈。她或許能成為他的愛人，然而雷德佛家的人絕不會娶私生女。他家裡會幫他安排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或許是科布瑞家族，也可能是韋伍德或羅伊斯家族，甚至是艾林谷外的豪門望族。就算米榭．雷德佛跟這女孩睡過，也不能代表什麼。

　　上山的過程比凱特琳原本期待的要輕鬆許多。森林離他們很近，伸展過來遮住山路，搭起一棚瑟瑟作響的青綠屋頂，連月光也被遮蔽，所以她們彷彿是在暗道裡行進。但是騾子的步履穩健，毫無疲態，米亞．石東也的確如有夜視能力。山路蜿蜒崎嶇，兩人沿路緩步慢行，越過山壁。厚厚的松針鋪在地上宛如絨毯，騾子走在石階上只發出最細微的聲音。這片寧靜安撫了她的情緒，輕微的晃動讓凱特琳在鞍上搖搖擺擺，沒多久她就開始抗拒瞌睡的誘惑了。

　　或許她真打了一陣盹吧，因為宏偉的鑲鐵城門突然便矗立在她們面前。﹁危岩堡到了。﹂米亞開心地跳下騾子宣佈。堅實的石城牆頂插滿鐵釘，兩個圓胖的塔樓環繞主堡。城門在米亞的呼喊下緩緩打開，負責指揮這座堡壘的騎士是個粗壯的傢伙，他親切地叫出米亞的名字，拿出剛從烤架上取下、雖有點焦但熱騰騰的燒肉和烤洋蔥招待她們。凱特琳早已忘記自己有多餓，站在中庭裡就吃了起來，馬夫則把她們的鞍鞫換到精力充沛的新騾子背上。溫熱的肉汁流過她的下巴，滴在披風上，但她實在太餓，便也管不了這許多。

　　隨後她們騎上新騾子，在星光照耀下再度出發。凱特琳覺得這次的山路更為艱險，不僅路徑更陡，石階磨損得厲害，地上也散滿了小圓石和岩石碎片。有好幾次米亞都得下騾，清開路上的落石。﹁若是騾子在這裡摔斷腿，那可就危險了。﹂她說。凱特琳只有同意的份。此時她已經能切身感受所處的高度，這裡林木漸稀，風勢轉強，拉扯著她的衣服，把頭髮吹進眼睛裡。山路不斷迂迴盤旋，因此她可以看見下面的危岩堡，以及更下方的月門堡，那裡的火光好似燭焰一般。

　　雪山堡比危岩堡小得多，只有一座加固的塔樓，一座木料搭建的主堡，以及躲在低矮石牆後的馬廄。圍牆砌得很粗糙，沒有塗上灰泥。雖然如此，它卻緊靠著巨人之槍，形勢足以掌控危岩堡以上所有的石階。若有敵人想動鷹巢城的主意，他就得從危岩堡一階一階地打上來，同時還必須承受自雪山堡如雨般落下的飛箭和落石。這裡的指揮官是個一臉麻子、焦躁不安的年輕騎士。他拿麵包和乳酪招待她們，並請兩人到他的火爐邊取暖，但米亞婉拒了。﹁夫人，我們應該繼續走，﹂她說：﹁如果您願意的話。﹂凱特琳點點頭。

　　她們再次換了新騾子。給她的那頭是白的，米亞一見便微笑道：﹁夫人，小白是頭好騾。就算步履堅冰，它的腳步也很穩，但您千萬小心，他要是不喜歡您，可是會踢人的。﹂

　　諸神保佑，小白似乎還挺喜歡凱特琳，至少它沒有踢人。路上沒有冰，這點她也很感激。﹁我媽說，數百年前，這裡就是風雪線。﹂米亞告訴她，﹁從這往上便是白茫茫的，冰雪從不融化。﹂她聳聳肩，﹁離山頂還很遠，我不記得在這兒看過雪，不過，或許古時候是那樣吧。﹂

　　她好年輕，凱特琳心想，一邊試著回憶自己是否曾如她這般純真。這女孩大半時光都活在夏季，除此之外她一無所知。孩子，凜冬將至啊，她想告訴她。話到嘴邊，幾乎就要出口，或許她究竟是逐漸變成史塔克家的人了吧。

　　雪山堡之上，強風是個活生生的事物，猶如荒野孤狼般在她們周圍呼嘯狂吼，時時又歸於平靜，彷彿有意誘使她們掉以輕心。從這裡看去，星星似乎更亮，好似近在咫尺，觸手可及。一彎新月掛在清朗的夜空中，顯得碩大無朋。凱特琳只覺上山時往上看比往下看感覺好多了。經過幾百年來的結冰、融雪和無以計數的騾蹄踩踏，石階破損得相當厲害，即便是在黑暗中看不清，她依舊提心吊膽。當她們來到兩座尖石間的平臺時，米亞爬下騾子。﹁這裡我們最好牽騾子過去，﹂她說，﹁夫人，請注意，這兒的風有點強。﹂

　　凱特琳手腳僵硬地從陰影裡爬出，看看眼前的山路：大約二十尺長，三尺寬，但路的兩邊都是萬丈深淵。她能聽見冷風的呼嘯。米亞輕輕探出腳步，騾子平穩地跟隨在後，尤似穿越城堡中庭。接下來就輪到她了。凱特琳才剛踏出第一步，恐懼就緊緊地抓住了她。她感覺到兩側的虛無空洞，感覺到在她周遭大口呵欠的黑色氣旋。她停下腳步，顫抖著不敢前進。狂風向她嘶吼，拉扯她的披風，企圖將她拖下山崖。凱特琳畏縮地退了一小步，但騾子擋在後面，她沒有去路。我要死在這裡了，她心想。她覺得背心冷汗淋漓。

　　﹁史塔克夫人，﹂米亞從對面喊。女孩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有幾千里遠。﹁您還好嗎？﹂

　　凱特琳．徒利．史塔克咽下了僅存的自尊。﹁孩子，我……我做不到。﹂

　　﹁沒問題的，﹂私生女孩說，﹁我知道您行。您看看路有多寬。﹂

　　﹁我不想看。﹂世界彷彿在她身邊旋轉，山脈、天空和騾子通通攪成一團。凱特琳閉上眼睛，穩住自己急促的呼吸。

　　﹁我這就過來，﹂米亞道，﹁夫人，您站在那兒別動。﹂

　　此刻凱特琳最不會做的就是亂動。她聽著風聲呼嘯，以及皮革在石頭上發出的摩擦，隨後米亞就來了，輕輕地牽起她的手。﹁您怕的話，閉上眼睛就好。繩子可以放開，小白自己會走。很好，夫人。我帶您過去，您看吧，沒什麼大不了。走一步試試看，就是這樣，動動您的腳，往前滑就對了，看，挺簡單吧？再來一步，慢慢來，路這麼寬，您都可以跑哩。再來一步，再來。對了。﹂私生女孩就這樣一步一步帶著閉起眼睛，顫抖不已的凱特琳走過危崖，那頭白騾子則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長天堡不過是一道新月形狀，沿著山壁用粗石堆砌而成的高聳城牆，但凱特琳．史塔克卻覺得，即便傲立雲霄的瓦雷利亞通天塔也沒這般美麗。雪線由此開始，長天堡歷盡滄桑的城牆處處結霜，其上的斜坡掛滿了長長的冰柱。

　　米亞．石東向守衛打過招呼，城門便在她們面前打開，此時東方已經漸露曙光。城牆背後是一連串的坡道，各種大小的岩石搖搖欲墜，這裡無疑便是全世界最容易山崩的地方了。她們面前的岩壁上開了一個通道。﹁馬廄和軍營都在裡面。﹂米亞說，﹁最後一段路是在山內，有點黑，但也免了風雪。騾子只能到此為止，從這兒開始，嗯，直直地爬上去，那路比較像石頭做的雲梯，而非正式的臺階，但還不算太難走。大概再有一個小時就到了。﹂

　　凱特琳抬頭仰望，在頭頂正上方，破曉的晨光之中，她可以看見鷹巢城的基石，離她們大概不超過六百尺。從下看去，如同小小的白色蜂窩。她憶起叔叔提起的籃子和絞盤。﹁蘭尼斯特家的人或許自負傲慢，﹂她告訴米亞：﹁但徒利家的人懂得變通之道。我已經騎了一整天馬，又走了大半夜。請他們放下籃子，我跟蘿蔔一起上山。﹂

　　凱特琳．史塔克終於抵達鷹巢城時，太陽已經高高升起。一位滿頭銀髮、身材健壯、穿著天藍色披風、新月獵鷹胸甲的人扶她出了吊籃。他是瓊恩．艾林的侍衛隊長瓦狄斯．伊根爵士，站在他身邊的則是體格瘦弱、神色不安、頭髮太少、脖子卻太長的柯蒙學士。﹁史塔克夫人，﹂瓦狄斯爵士道，﹁您真是教我們又驚又喜。﹂柯蒙學士頷首同意。﹁可不是嘛，夫人，可不是嘛。我已經帶話給您妹妹，她吩咐您一到就叫醒她。﹂

　　﹁我希望她昨晚睡得香甜。﹂凱特琳的話中帶了一絲嘲諷，但似乎沒人注意。

　　他們護送她從絞盤室走上螺旋梯。以王國中貴族的標準而言，鷹巢城規模不大，只是七座白色尖塔像筒裡的箭一樣擠成一團，坐落在山巔上。它雖無馬廄、鐵鋪或犬舍，但奈德曾說這裡的糧倉和臨冬城的一般大，而塔樓足以容納五百人。然而當凱特琳行經其中，卻發現城堡異常荒涼，白石打造的廳堂裡回聲四起，空無一人。

　　萊莎獨自在書房裡等她，身上披著睡袍。她一頭紅褐色長髮未經整理，垂過裸露的肩膀，覆在背後。一個侍女站在她身後，正幫她梳理因睡眠而打結的髮絲。凱特琳剛進門，妹妹立刻笑盈盈地起身。﹁凱特，﹂她說，﹁噢，凱特，見到你真好。我親愛的好姐姐。﹂她跑過房間，緊緊地摟住姐姐。﹁我們好久沒見面了，﹂萊莎抱著她喃喃說，﹁噢，真的好久好久。﹂

　　事實上，兩人有五年沒見。對萊莎而言，那是殘酷的五年，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妹妹小她兩歲，但現在看起來年紀卻比她大。萊莎原本就比凱特琳矮，如今她胖了，臉也顯得蒼白臃腫。她有著徒利家族的藍眼睛，卻是那麼黯淡而濕潤，目光游移不定，小嘴唇也沒了生氣。凱特琳抱著她，想起當年在奔流城的聖堂婚禮時站在自己身邊，那個身軀纖細、抬頭挺胸的女孩。如今妹妹的美貌只剩下那頭蓬鬆柔軟、流瀉至腰的紅棕色長髮。

　　﹁你看起來氣色很好，﹂凱特琳撒了謊。﹁只是……有點累。﹂

　　妹妹鬆開她。﹁是有點累，是啊，真的有點累。﹂這時她似乎注意到在場的其他人：侍女、柯蒙學士和瓦狄斯爵士。﹁你們下去吧，﹂她告訴他們，﹁我想跟我姐姐單獨談談。﹂她挽起凱特琳，看著他們離開……

　　……門一關上，便立刻摔開她的手。凱特琳見她臉色一變，彷彿烏雲遮蔽了太陽。﹁你到底想幹什麼？﹂萊莎斥責她，﹁竟然未經許可，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把他帶來這裡，把我們扯進你跟蘭尼斯特的爭端……﹂

　　﹁我的爭端？﹂凱特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壁爐裡火光熊熊，但萊莎的聲音卻沒有絲毫溫暖。﹁小妹，打一開始這就是你的事。你寫了那封該死的信給我，說蘭尼斯特家的人害死了你丈夫。﹂

　　﹁我寫信的目的是警告你，叫你離他們遠一點！不是叫你跟他們硬碰硬！諸神在上，凱特，你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

　　﹁媽？﹂一個細小的聲音說。萊莎旋身，厚重的長袍也跟著轉圈。鷹巢城公爵勞勃．艾林站在門邊，抱著一個破爛的布偶，睜大雙眼看著她們。這孩子瘦得可憐，個子比同年齡的孩子都要小，一張病懨懨的臉，還不時顫抖。她知道，學士管這種病叫癲癇。﹁我聽見說話的聲音了。﹂

　　這也難怪，凱特琳心想，因為萊莎剛才幾乎就是在吼。妹妹看她的眼神依舊銳利如刀。﹁小寶貝，這是你凱特琳阿姨。她是我姐姐，史塔克夫人，你還記得嗎？﹂

　　小男孩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好像記得。﹂他眨著眼說。凱特琳上次見他時，他還未滿周歲。

　　萊莎在火爐邊坐下。﹁小親親，到媽咪這兒來。﹂她整整他的睡衣，撥撥他的頭髮。﹁你看他漂不漂亮？其實他也很強壯，你別聽信外邊的傳言。瓊恩很清楚，他親口對我說﹃種性強韌﹄，這是他的臨終遺言。他一直唸叨著勞勃的名字，用力抓我的手，直到留下血痕。他是要我告訴他們，種性強韌，這是他的種，他要大家都知道我的小寶貝長大之後會變成個強壯的男子漢。﹂

　　﹁萊莎，﹂凱特琳道，﹁如果關於蘭尼斯特家的情況屬實，那我們應該趕緊採取行動。我們︱︱﹂

　　﹁不要在我寶貝面前談這些。﹂萊莎說，﹁他的脾氣很纖細，對不對啊，小親親？﹂

　　﹁這孩子是鷹巢城公爵，也是艾林谷的守護者。﹂凱特琳提醒她，﹁現在不是曲意溫柔的時候。奈德認為依目前情勢很可能會演變至戰爭。﹂

　　﹁閉嘴！﹂萊莎怒叱。﹁你嚇到孩子了。﹂小勞勃從她肩頭偷偷望了凱特琳一眼，然後發起抖來。他的玩偶掉到地毯上，他則緊緊抱住母親。﹁我親愛的小寶貝，別怕喔。﹂萊莎輕聲說，﹁媽咪在這裡，不會有事的。﹂她掀開睡袍，拉出一隻蒼白但漲鼓鼓、乳頭紅潤的乳房。男孩渴切地抓住它，把頭埋在她胸口，吸吮了起來。萊莎撫弄著他的頭髮。

　　凱特琳說不出話來。這竟然是瓊恩．艾林的兒子，她難以置信地想。她想起了自己的小兒子，瑞肯才三歲，年紀只有這男孩的一半，卻精力旺盛，足以當他好幾倍有餘。難怪艾林谷的諸侯們焦慮不安。她終於瞭解到國王為何要把這孩子從母親身邊帶開，交給蘭尼斯特家撫養……

　　﹁在這裡，我們不會有事。﹂萊莎說。至於這話究竟是對她說，還是對那孩子說，凱特琳無法確定。

　　﹁別傻了，﹂凱特琳道，怒意陡然從心中升起。﹁現在哪裡都不安全。你以為躲在這裡，蘭尼斯特家就會忘記你的存在嗎？你真是大錯特錯！﹂

　　萊莎伸手捂住男孩的耳朵。﹁就算他們帶兵殺進崇山峻嶺，穿過血門，也不可能攻破鷹巢城。你自己也看到了，沒有人能攻到這裡。﹂

　　凱特琳有種想甩她耳光的衝動。布林登叔叔試圖警告她，她這才明白原因何在。﹁世上沒有攻不破的城堡。﹂

　　﹁這座城堡就攻不破。﹂萊莎堅持，﹁而且每個人都知道。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我該怎麼處置你帶來的這個小惡魔？﹂

　　﹁他是壞人嗎？﹂鷹巢城主鬆開口中紅潤潮濕的乳頭問。

　　﹁他是個非常非常壞的人。﹂萊莎告訴他，一邊穿好衣服。﹁但是媽咪不會讓他欺負我的小親親。﹂

　　﹁讓他飛。﹂勞勃急切地說。

　　萊莎搓搓兒子的頭髮。﹁這主意不錯，﹂她喃喃道，﹁這主意的確不錯。﹂

第三十六章︱艾德

　　他在妓院的前廳找到小指頭，發現他正與一位身材高挑、舉止優雅、全身黑如墨汁、穿著羽飾禮服的女士親切交談。火爐邊，海華則和一位體態豐滿的少女玩著猜瓦片的遊戲。到目前為止，他已經輸掉了皮帶、披風、鎖子甲和右腳的靴子，女孩則被迫從胸口一直解開到腰部的衣扣。喬里．凱索站在一扇滴雨如注的窗邊，臉上掛著嘲弄的微笑，饒有興味地看著海華輸掉一件又一件衣服。

　　奈德停在樓梯口，戴上手套。﹁我的事已經辦完，我們該走了。﹂

　　海華踉蹌著站起來，急忙收拾他的東西。﹁是的，大人。﹂喬里道，﹁我去幫韋爾把馬牽過來。﹂他朝門邊走去。

　　小指頭慢條斯理地跟妓女話別。他吻了那黑女人的手，偷偷跟她說了句什麼笑話，逗得她高聲大笑，最後才神閒氣定地走到奈德旁邊。﹁你是自己辦事，﹂他漫不經心地問，﹁還是替勞勃辦事？聽人說首相替國王作夢，用國王的聲音說話，拿國王的寶劍治理國家，你該不會也是用國王的老二︱︱﹂

　　﹁貝里席大人，﹂奈德打斷他。﹁請您別太不知好歹。我並非不感激您的幫忙。若是沒有您，恐怕我們得花上幾年時間才能找到這家妓院。但那不代表我願意忍受您的嘲弄，更何況我已經不是首相了。﹂

　　﹁我看冰原狼跟刺蝟沒什麼兩樣嘛。﹂小指頭誇張地撇撇嘴。

　　他們走進馬廄時，屋外無星的黑色夜空正下著一陣溫暖的雨。奈德拉起兜帽，喬里牽來他的坐騎，年輕的韋爾緊跟在後，一手領著小指頭的母馬，另一隻手忙著繫好皮帶拉緊長褲。一個赤腳的妓女從馬廄門裡探出頭來，對他咯咯直笑。

　　﹁大人，我們這就回城堡嗎？﹂喬里問。奈德點點頭，翻身上馬。小指頭騎行在他身邊，喬里和其他人也跟著照辦。

　　﹁莎塔雅這家店實在挺不賴，﹂途中小指頭說，﹁有時候我還真想把它給買下來。我發現買妓院遠比投資船隊來得穩當，因為妓女不會沉，而海盜跳到她們身上的時候，唉，照樣也得付錢哪。﹂培提爾伯爵笑道，似乎對自己的幽默頗感滿意。

　　奈德讓他自說自話，過了一會兒，他也靜了下來，他們便沉默地騎馬前行。君臨的街道陰暗而無人跡，大雨把所有的人都趕進了屋裡。這雨不斷敲打著奈德的頭，溫熱如血，無情一如縈繞心頭的過往罪衍。大顆水珠流下他的臉龐。

　　﹁勞勃永不會安於一室。﹂許久許久以前，在他們的父親把她許配給風息堡年輕公爵的那個晚上，萊安娜在臨冬城對他這麼說。﹁我聽說他在艾林谷跟一個女孩生了孩子。﹂奈德自己便抱過那嬰孩，實在無法否認她的話，況且他又不願欺騙妹妹，便向她保證不論勞勃在婚約之前幹過什麼風流事，都無足輕重，因為他是個情感真誠的好人，全心全意地愛著她。然而，萊安娜只是笑笑。﹁我最親愛的奈德啊，愛情誠然可貴，卻終究無法改變一個人的本性。﹂

　　剛才那女孩年紀之輕，奈德甚至不敢問她幾歲。她原本毫無疑問是個黃花閨女，在稍微高級一點的妓院裡，只要錢包夠肥，就一定能找到這樣的貨色。她長了一頭淡紅的頭髮，鼻梁兩邊各有一點雀斑，當她解開衣服，用乳頭哺餵嬰兒的時候，他發現她的胸部也有雀斑。﹁我給她取名芭拉，﹂孩子一邊吸奶，她一邊說，﹁大人，她跟他長得可真像，不是嗎？她有他的鼻子，還有他的頭髮……﹂

　　﹁的確很像。﹂艾德．史塔克已經摸過嬰兒柔細的深色頭髮，髮絲有如黑絲滑過他的手指。他隱約記得，勞勃的第一個孩子也有著同樣的纖細黑髮。

　　﹁大人，您見到他的時候，如果您高興的話……請您告訴他，告訴他她有多漂亮。﹂

　　﹁我會的。﹂奈德答應她。這是他的命。勞勃可以誓言真愛不渝，然後在天黑以前就忘得一乾二淨，然而奈德．史塔克信守承諾。他想起萊安娜臨終之際他所許下的承諾，以及為了遵守誓言付出的種種代價。

　　﹁請告訴他我沒跟過其他人。大人，我以新神與舊神之名起誓。莎塔雅說我可以將養半年，照顧孩子，同時看他會不會回來。所以請您告訴他我在等他，好不好？我不要金銀珠寶，我只要他的人。他對我一直很好，真的。﹂

　　對你很好，奈德的思緒好空虛。﹁孩子，我會告訴他的。我向你保證，芭拉永不會愁吃愁穿。﹂

　　聽到這話，她笑了，笑得很害怕，卻又很甜，看得他心如刀割。騎馬走在雨夜，奈德看見瓊恩．雪諾的臉出現在眼前，幾乎就是年輕時的自己。倘若眾神如此厭惡私生兒，他悶悶地想，那麼又為何要讓男人充滿欲望？﹁貝里席大人，你對勞勃的私生子女所知多少？﹂

　　﹁這個嘛，從最簡單的說起，他生得比你多。﹂

　　﹁多多少？﹂

　　小指頭聳肩，雨珠立刻彙集成小溪從他斗篷背後流下。﹁有關係嗎？反正只要睡過的女人夠多，總有人會送你大禮，而國王陛下在這方面可從不吝嗇。我知道他公開承認的那個風息堡男孩，那是在史坦尼斯大人結婚當晚搞上的。他沒法不認，孩子的母親是佛羅倫家的人，賽麗絲夫人的堂妹，她本人又是她的侍女之一。藍禮說勞勃在當晚宴會進行途中把那女孩抱上樓，在史坦尼斯和新娘跳舞的時候就在他們婚床上開了她的苞。史坦尼斯大人似乎認為這是他太太娘家名譽的大污點，所以等男孩一出生，便把他裝船送到藍禮那邊去了。﹂他斜眼看看奈德。﹁我還聽說三年前勞勃去西境參加泰溫大人的比武大會時，跟凱岩城一個女侍生了對雙胞胎。瑟曦派人把孩子殺了，孩子的娘則賣給路過的奴隸販子。自家後院出這種事，蘭尼斯特家哪受得了。﹂

　　奈德．史塔克聽了不禁皺眉，王國各大家族都有類似的難聽傳聞。他相信瑟曦．蘭尼斯特幹得出這種事……但國王會袖手旁觀，任她胡來嗎？他過去所認識的那個勞勃不會，可話說回來，他過去所認識的那個勞勃，也不像如今這般善於對自己不想知道的事裝聾作啞。﹁瓊恩．艾林為什麼突然對國王的庶出子女產生了興趣？﹂

　　渾身濕透的矮個子聳聳肩。﹁他是御前首相，想必勞勃要他代為照顧吧。﹂

　　奈德被雨淋濕到骨子裡去，他的心整個涼了。﹁一定不止這樣，否則幹嘛殺他？﹂

　　小指頭甩開頭髮上的雨珠，笑道：﹁原來如此。想必是因為艾林大人知道國王陛下把一堆妓女和漁姑肚子搞大的底細，不得已只好將他滅口。這也難怪，若讓這種人活下去，下次他就要說太陽從東邊出來囉。﹂

　　奈德．史塔克想不出如何回答，只有皺眉。這麼多年來，他發現自己頭一遭回憶起雷加．坦格利安。他很好奇雷加是否也常光顧妓院，不知為什麼，他相信沒有。

　　雨勢轉大，刺痛他的雙眼，轟然敲打地面。黑色的濁流從丘陵往下傾瀉，這時喬里喊道：﹁老爺！﹂他嘶啞的聲音裡帶著警覺。轉眼間，街道上滿滿的都是兵士。

　　奈德瞥見他們皮衣外罩著環甲、鐵手套和護膝，戴著金獅修飾的鋼盔，被雨浸濕的披風緊緊貼在背上。他無暇細數，但起碼有十個，排成一列，徒步擋住去路，手持長劍和鐵槍。﹁後面！﹂他聽見韋爾大喊，他掉轉馬頭，發現後面有更多人，切斷了他們的退路。喬里的劍錚地一聲出鞘。﹁擋路者死！﹂

　　﹁狼在叫了。﹂對方的領隊說。奈德可以看見雨水流下他的臉龐。﹁可惜是小小一群。﹂

　　小指頭小心翼翼地策馬向前。﹁你這是什麼意思？這可是國王的首相。﹂

　　﹁國王的前任首相。﹂泥濘模糊了棗紅駿馬的蹄聲，面前的士兵分成兩列，金盔金甲的蘭尼斯特雄獅桀驁不馴地吼道。﹁至於現在嘛，說實話，我不知道他算老幾。﹂

　　﹁蘭尼斯特，你瘋了不成？﹂小指頭道，﹁快讓我們過去，我們該回城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奈德平靜地說。

　　詹姆．蘭尼斯特微笑道：﹁此話不假。我在找我老弟。史塔克大人，您還記得我弟弟吧，是不是？我們到臨冬城去的時候，他還跟我們一道呢。金頭髮，大小眼，舌頭利，個子矮。﹂

　　﹁我記得非常清楚。﹂奈德回答。

　　﹁他似乎在半路上碰到點麻煩。家父為此甚感焦慮。您該不會又正巧知道誰想對我弟弟不利吧，是不是？﹂

　　﹁令弟乃是在我的命令下遭到逮捕，以為其罪行負責。﹂

　　小指頭沮喪地呻吟道：﹁兩位大人︱︱﹂

　　詹姆爵士自鞘裡拔出長劍，踢馬向前。﹁拔劍吧，艾德大人。雖然我恨不得像殺伊里斯那樣宰了你，但我寧願你死的時候手裡拿著武器。﹂他冰冷而輕蔑地看了小指頭一眼。﹁貝里席大人，若你不想身上的漂亮衣服沾上血跡，我建議你儘快離開。﹂

　　小指頭無須催促。﹁我這就去找都城守衛隊。﹂他向奈德保證。蘭尼斯特家的士兵向外站開，之後又回復成包圍陣形。小指頭一踢馬肚，騎著母馬消失在街角。

　　奈德的手下也拔出了武器，但他們是三對二十。附近居民在門窗後暗中觀望，無人打算干涉。他的部下都騎馬，而蘭尼斯特家的人除了詹姆都是徒步。衝鋒或許能殺出一條血路，但艾德．史塔克認為還有更保險、更安全的策略。﹁你殺了我，﹂他警告弒君者。﹁凱特琳手中的提利昂也性命難保。﹂

　　詹姆．蘭尼斯特用那把曾啜飲末代龍王鮮血的鍍金寶劍戳戳奈德胸膛。﹁她會嗎？奔流城高貴的凱特琳．徒利謀害毫無反抗能力的人質？我看……她不會。﹂他嘆口氣，﹁但我可不想拿我弟弟的性命來跟一個女人的榮譽感作賭。﹂詹姆將黃金寶劍回鞘。﹁這樣看來，我只好讓你跑去跟勞勃告狀，說我是如何欺負你了。我很懷疑他會不會理你？﹂詹姆伸手把濕髮往後一撥，掉轉馬頭。當他騎馬經過那排武士時，他回頭瞄了隊長一眼。﹁崔格，不許傷害史塔克大人。﹂

　　﹁遵命，大人。﹂

　　﹁可是……也不能讓他平白逃過一劫，所以呢，﹂︱︱穿過夜色和大雨，他依稀看到詹姆的微笑︱︱﹁把他手下給我全宰了。﹂

　　﹁不！﹂奈德．史塔克尖叫著抓起他的劍。他聽見韋爾大聲喊叫，詹姆早已快馬加鞭揚長而去。敵人從四面八方圍過來。奈德踩翻一人，揮劍朝著周圍紛紛避開、幽靈般的紅披風猛砍。喬里一夾馬肚往前衝，精鋼打造的馬蹄鐵正好踢中一名士兵的臉，發出一聲令人作嘔的喀啦響。第二個人避了開來，剎那間喬里似乎自由了。那邊韋爾大聲咒罵，被他們硬是從垂死的馬背上拖下去，劍如雨下。奈德策馬朝他飛奔而去，一劍砍中崔格的頭盔，衝力震得他咬緊牙關。崔格踉蹌著跪下，盔頂的獅子裂成兩半，血汩汩地流下臉龐。海華正揮砍著幾隻抓住他腰帶的手，卻被一枝長槍刺穿了肚腹。只見喬里回頭衝入殺陣，長劍挑起一陣腥風血雨。﹁不要過來！﹂奈德高喊，﹁喬里，快走！﹂奈德的坐騎滑了一跤，轟隆隆摔進爛泥堆裡。他只覺一陣刺眼的劇痛，以及嘴裡的血腥。

　　他看見他們砍斷喬里坐騎的腿，把他拖在地上，圍上去劍起劍落。奈德的馬蹣跚著站起來，他也試圖起身，卻無力地倒下，極力忍住方才沒有尖叫出聲。他看見戳穿小腿的碎骨。那是他很長一段時間裡最後看到的東西。雨，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

　　當艾德．史塔克公爵再度睜眼時，身邊只剩死人。他的坐騎靠了過來，聞到濃厚的血腥味，便又拔腿跑開。奈德拖著身子爬過泥濘，腿部傳來的劇痛疼得他咬緊牙關。他爬啊爬，彷彿花了好多年。一張張臉從透著燭光的窗戶邊探出來，居民漸漸從小巷和房屋內走出，但沒有人伸出援手。

　　當小指頭和都城守衛隊找到他時，他坐在街上，懷中抱著喬里．凱索的屍體。

　　金袍衛士不知從哪兒弄來了擔架。回城堡的路上奈德痛得睜不開眼，幾度失去意識。他記得在灰濛濛的晨光之中，紅堡聳立在面前。大雨把原本粉白的石造城牆染成一片血紅。

　　隨後，派席爾大學士突然出現在身邊，手拿杯子，輕聲說：﹁大人，把這喝了。來，這是罌粟花奶，可以為您止痛。﹂他記得自己喝了下去，接著派席爾吩咐某人把葡萄酒煮沸，再拿條乾淨毛巾。之後，他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第三十七章︱丹妮莉絲

　　維斯．多斯拉克的﹁馬門﹂乃是兩匹巨大的青銅駿馬，後足站立，前腳高躍，四蹄相會於離路面百餘尺的高空，形成一個尖頂圓弧。

　　丹妮實在不瞭解，這座城既無圍牆，何需城門？……猶有甚者，她舉目所及居然沒有半棟建築。然而馬門依舊矗立在此，碩大無比，美麗逼人，兩匹大馬為遠方紫色山巒的風景加上了邊框。卓戈卡奧領著卡拉薩從它們的馬蹄下經過，沿著諸神大道繼續前行，血盟衛們緊隨左右，青銅駿馬則在碧波蕩漾的草原上灑下迆長的影子。

　　丹妮騎著銀馬跟隨在後，護送她的是喬拉．莫爾蒙爵士和再度上馬的哥哥韋賽里斯。自那天在草原上發生事故，她讓他走路回卡拉薩後，多斯拉克人便語帶譏諷地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雷瑪律卡奧，意思是﹁酸腿國王﹂。次日卓戈卡奧提議讓他搭乘馬車，韋賽里斯答應下來。倔強又無知的他，卻不知這正是對他嘲弄。因為只有太監、殘廢、孕婦和老弱幼孺才搭馬車。為此他又得了個新譯名拉迦特卡奧，意思是﹁馬車國王﹂。哥哥竟還以為卡奧是因為丹妮犯了錯，想藉此向他賠禮。她特別懇求喬拉爵士別告訴他真相，以免他受辱。騎士回說作國王就是要能忍受些許侮辱……但他還是聽了她的話。如今丹妮可是再三哀求，又用盡多莉亞教的床上功夫，才讓卓戈收回成命，允許韋賽里斯重新和他們一起走在隊伍前端。

　　﹁城區究竟在哪兒？﹂他們從青銅拱門下穿過時，她忍不住問。放眼望去，四下沒有建築物，沒有人煙，只有草原和道路，兩旁擺滿了千百年來多斯拉克人由各地搜刮來的古老掠獲。

　　﹁前面，﹂喬拉爵士回答，﹁就在山腳下。﹂

　　過了馬門，搶竊而來的各方諸神和列位英雄凜然站立道路左右。丹妮騎著小銀馬經過曾被衰亡城市敬拜過的、如今早被遺忘的神祇，有的還朝天揮舞手中的閃電。眾多國王的石雕坐在王位上，冷冷地俯視她，他們的面容卻已被風雨侵蝕，連名字也失落於時間的迷霧中。身軀苗條的少女在大理石基座上跳舞，身上僅有花朵蔽體，她們拿著碎裂的瓶罐，倒出的也只有空氣。站在道路兩邊的青草地上的還有各種怪物：眼鑲珠寶的黑鐵龍，猙獰咆哮的鷹頭獅身獸，舉尾欲刺的人面獅身蠍尾獸，以及其他不知名的怪獸。有些雕像可愛得教她透不過氣，卻也有些極度畸形可怖，令她不敢再看。照喬拉爵士說，這些雕像大半來自亞夏彼方的陰影之地。

　　﹁好多啊，﹂小銀馬一邊緩步向前，她一邊說，﹁也是從好多地方來的。﹂

　　韋賽里斯可不怎麼感興趣。﹁全是些毀滅的城市留下來的垃圾。﹂他冷笑道。他這句話是特別用通用語說的，因為沒幾個多斯拉克人聽得懂，然而丹妮還是忍不住回頭看看自己卡斯的人，以確定沒人聽見。他倒是滿不在乎地繼續說下去。﹁這些野蠻人只懂得竊取文明人現成的建築……還有殺人。﹂他笑道，﹁但他們也真是會殺人，否則我找他們幹嘛？﹂

　　﹁他們現在也是我的族人，﹂丹妮說，﹁哥哥，你就別再叫他們野蠻人了吧。﹂

　　﹁真龍傳人愛說什麼就說什麼。﹂韋賽里斯道……依然是用通用語。他回頭瞄了一眼騎在後面的阿戈和拉卡洛，給了他們一個嘲弄的微笑。﹁你瞧，這些野蠻人沒腦袋，聽不懂文明人的話。﹂路邊矗立著一座爬滿青苔的巨石柱，足足有五十英尺高。韋賽里斯百無聊賴地看著石柱，﹁我們到底還要在這些廢墟裡待多久，卓戈才會給我軍隊？我等得不耐煩了。﹂

　　﹁公主殿下必須先晉見多希卡林……﹂

　　﹁見幾個老太婆，我知道。﹂哥哥插話，﹁照你所說，之後還要演場鬧劇，預言她肚裡的小東西。這與我何干？我受夠了天天吃馬肉，還有這些野蠻人的臭味。﹂他朝自己寬大的衣袖聞了聞，他習慣在袖子裡縫個香袋，但作用非常有限，因為外衣本身就又髒又臭。韋賽里斯當初從潘托斯穿出來的絲綢羊毛，早已在長途跋涉中沾滿泥漬，並因汗水而腐爛了。

　　喬拉．莫爾蒙爵士道：﹁陛下，城西市集裡的東西應該合您胃口。自由貿易城邦的生意人在那裡做買賣，甚至會有七國的商販來此。至於卡奧，相信他會挑適當的時機履行承諾。﹂

　　﹁他最好動作快點。﹂韋賽里斯冷冷地說，﹁他答應給我一頂王冠，我可是打定主意非拿到手不可，誰也別想拿真龍尋開心。﹂這時他瞥見一尊形似女人，有著六個乳房和一個貂頭的猥褻雕像，便騎馬過去看個仔細。

　　丹妮鬆了口氣，卻依舊不安。﹁我衷心期望我的日和星不會讓他久等。﹂哥哥離開聽力範圍後，她這麼告訴喬拉爵士。

　　騎士懷疑地望著韋賽里斯的背影。﹁您哥哥應該留在潘托斯等待時機。卡拉薩裡不適合他待，伊利里歐也告誡過他。﹂

　　﹁一旦得到那一萬精兵，他就會離開。我夫君承諾要給他一頂黃金王冠。﹂

　　喬拉爵士咕噥道：﹁卡麗熙，我知道，可是……多斯拉克人的行事作風與我們西方人不同。我跟他說過幾次，伊利里歐也談過，但您哥哥不聽。馬王並非生意人，韋賽里斯認為他把您賣了，現在想要收賬，然而卓戈卡奧將您視為他的禮物，他會以禮回贈韋賽里斯……只不過什麼時候送取決於他。您不能主動開口問他要禮物，對卡奧不能這樣。開口跟卡奧要任何東西都是行不通的。﹂

　　﹁可叫他這樣乾等卻也不對。﹂丹妮不知自己為何要為哥哥辯護，總之她開了口。﹁韋賽里斯說有了一萬名多斯拉克哮吼武士，他可以橫掃七國全境。﹂

　　喬拉爵士哼了一聲。﹁給韋賽里斯一萬把掃把，他也沒法把一座馬廄打掃乾淨。﹂

　　對他的輕蔑口吻，丹妮實在是不能佯作吃驚。﹁那……那如果不是韋賽里斯呢？﹂她問，﹁如果換個人？換個更強的人領軍呢？多斯拉克人果真能征服七國嗎？﹂

　　他們繼續沿著諸神大道走下去，喬拉爵士則陷入沉思。﹁當初剛遭放逐，我也是把多斯拉克人視為衣不蔽體、跟他們的馬同樣野性難馴的化外蠻子。公主殿下，若那時候您問起我這個問題，我會毫不猶豫地告訴您只需一千名訓練有素的騎士，便足以使上百倍的多斯拉克人抱頭鼠竄。﹂

　　﹁現在呢？﹂

　　﹁現在的話，﹂騎士道，﹁我就不敢確定。他們的馬術勝過任何騎士，天不怕地不怕，弓箭的射程也遠超過我們。七國的弓箭手多半徒步，躲在盾牌圍成的牆壁或是削尖的木樁做成的工事後面。多斯拉克人卻是騎馬射箭，無論衝鋒撤退都行動自如。公主殿下，他們非常危險……而他們的數量也同樣驚人。您夫君大人的卡拉薩足足擁有四萬騎馬戰士。﹂

　　﹁四萬人真的很多？﹂

　　﹁當年您哥哥雷加，便是帶著這麼多人到三叉戟河作戰，﹂喬拉爵士說，﹁但其中只有不到十分之一是騎士，其餘都是流浪騎手、弓箭手，以及拿槍矛的步兵。雷加一死，很多人便丟下武器，逃離戰場。面對四萬名嗜血哮吼武士的決死衝鋒，你覺得這樣的烏合之眾能支撐多久？置身箭如雨下的殺戮戰場，身穿硬皮革和鎖子甲，又能有多大效用？﹂

　　﹁撐不久，﹂她說，﹁也沒什麼用。﹂

　　他點點頭。﹁可是公主殿下，容我提醒您，只要諸神賜予七國的領主一點點腦子，他們就不至於淪落到那種地步。草原的騎馬戰士對圍城完全不在行，能不能攻下七國裡最弱的城堡，我都很懷疑。但若是勞勃．拜拉席恩愚蠢到跟他們正面決戰……﹂

　　﹁他是這樣的人嗎？﹂丹妮問：﹁我的意思是，他愚蠢嗎？﹂

　　喬拉爵士沉吟片刻。﹁勞勃應該生為多斯拉克人才對。﹂最後他開口說，﹁您的卡奧會告訴您，只有懦夫才會躲在城牆後，不敢與敵人當面對決，對這種說法，﹃篡奪者﹄絕對會拍手贊成。他這個人驍勇善戰……照他的個性，的確會衝動地在開闊地和多斯拉克大軍決一死戰。但他身邊有很多人，哈，這些人就像伴奏的笛手，而他們決不會如此行事，比如他弟弟史坦尼斯．泰溫蘭尼斯特公爵，艾德．史塔克……﹂他啐了口唾沫。

　　﹁你好像很討厭這個史塔克公爵。﹂丹妮道。

　　﹁他奪走了我深愛的一切，只為了區區幾個偷獵人渣和他寶貴的榮譽。﹂喬拉爵士苦澀地說。從他的口氣，丹妮聽得出回憶依舊折磨著他。但他隨即轉變話題。﹁您看，﹂他指給她瞧，﹁這就是維斯多斯拉克，馬王之城。﹂

　　卓戈卡奧和他的血盟衛領著大隊人馬穿過絡繹熙攘的城西市集，沿著寬闊的大道行進。丹妮騎著銀馬，緊隨在旁，睜大眼睛看著周遭的奇異風光。維斯多斯拉克既是她生平所見最大的城市，卻也稱得上最小的一座。依她判斷，這座城占地面積大概有十個潘托斯那麼大，既無城牆亦無邊際，飽經風沙吹拂的寬廣街道上鋪著青草和泥土，野花則如地毯般覆蓋其上。在西方的自由貿易城邦，塔樓、豪宅、房舍、橋樑、店鋪和廳堂統統擁擠一塊，而維斯多斯拉克卻是慵懶地延展四方，沐浴在暖陽下，顯得古老、傲慢而空虛。

　　就連各種建築，在她眼裡也顯得古怪。她看到雕滿花紋的石頭營帳，如城堡般大的草織宅邸，搖搖欲墜的木造樓塔，大理石砌的階狀金字塔，以及屋頂開敞、直面天際的木材殿堂。有些宮殿更以荊棘籬笆來取代圍牆。﹁它們長得通通都不一樣。﹂她說。

　　﹁您哥哥說得倒也沒錯，﹂喬拉爵士坦承，﹁多斯拉克人的確不事建築。一千年前，他們所謂的蓋房子，便是在地上挖個大坑，然後鋪上草織屋頂。您在這裡看到的建築，都是他們從別處擄來的奴隸蓋的。不用說，那些奴隸自然是依照各地的風土民情去修築了。﹂

　　廳堂看起來大都荒廢已久，即便最大的那幾間也不例外。﹁住在這裡的人都到哪兒去了？﹂丹妮問。市集裡到處都是跑來跑去的小孩和高聲吆喝的成年人，但在這裡，她只看到幾個辦事的太監。

　　﹁定居在聖城的，只有多希卡林的老婦，以及侍候她們的奴隸和僕人。﹂喬拉爵士回答，﹁然而維斯．多斯拉克占地廣大，就算所有的卡奧都帶著他們的卡拉薩回歸聖母山，這裡也容納得下。女祭司曾經預言這樣的一天終將來臨，所以維斯．多斯拉克必須做好迎接所有孩子的準備。﹂

　　隊伍接近城東市集時，卓戈卡奧總算下令停步。從夷地、亞夏、陰影之地及玉海沿岸來的商隊，都在這裡做買賣，巍峨的聖母山高聳於頭頂。丹妮憶起伊利里歐總督的女奴曾說，卓戈的宮殿有兩百個房間和銀子打造的門扉，不禁莞爾一笑。這座﹁宮殿﹂乃是個深邃的木造飯廳，粗木建成的牆壁高達四十英尺，屋頂是一塊絲織大帷幕，掛起可擋霎時風雨，收下能迎無盡長空。廳堂周圍，高籬環繞，還有青草茂盛的寬闊馬場，火堆，以及數以百計的圓頂土屋，它們自地面突起，雜草覆蓋其上，遠看仿如小丘。

　　為了迎接卓戈卡奧，大隊奴隸已在前等候。每個人下馬後，便解開腰際的亞拉克彎刀，以及隨身攜帶的其他武器，交給旁邊的奴隸，連卓戈卡奧也不例外。喬拉爵士事前曾解釋道：在維斯．多斯拉克城裡禁止攜帶武器，也不能傷害其他自由人。在聖母山的注視下，即便正在交戰的卡拉薩，也會暫時捐棄成見，共飲蜜酒作樂。根據多希卡林女祭司的律令，在這個地方，所有的多斯拉克人都是血脈同源，屬於同一個卡拉薩，同一個族群。

　　伊麗和姬琪扶丹妮下馬時，科霍羅過來找她。他是個矮胖的禿子，生了個鷹鉤鼻，滿嘴碎牙。二十年前，有人意圖綁架卓戈，賣給他父親的敵人，科霍羅從傭兵手中救出了當時還年輕的卡拉喀，牙齒卻因此被一個釘頭錘打得稀爛。卓戈三個血盟衛中，數科霍羅最為年長。從她夫君誕生那天起，他的性命便與卓戈緊緊相連。

　　每位卡奧都有自己的血盟衛。丹妮從前以為他們就是多斯拉克人中的御林鐵衛，誓死保衛主人，但她隨後發現不只這樣。姬琪告訴她血盟衛不只是侍衛，他們更是卡奧的手足兄弟，他的影子，他最剽悍的朋友。卓戈與他們互以﹁吾血之血﹂相稱，事實也的確如此，他們共用同一生命。依照馬王的古老傳統，卡奧若死，血盟衛亦需隨行，以陪伴他走過夜晚的國度。若卡奧死於敵人之手，則他們需先為其復仇，然後欣喜地自殺殉葬。姬琪說，在某些卡拉薩裡，血盟衛不僅同飲卡奧之酒，更居其營帳，甚至享其妻妾，惟有卡奧的馬絕對不碰，因為每個人的坐騎只能屬於個人。

　　丹妮莉絲很慶幸卓戈卡奧沒有遵循這些古老習俗，她可不想被多人共用。老科霍羅待她還算親切，其他人卻讓她害怕。哈戈身形巨大，沉默寡言，時常兇神惡煞地瞪著她，彷彿忘記了她的身份。柯索則眼神冷酷，雙手靈活，性喜傷人。每回他碰過多莉亞，總會在她的白嫩肌膚上留下淤傷，有時還會讓伊麗在夜裡偷偷啜泣。連他的馬兒好像也怕他。

　　但他們和卓戈生死與共，所以丹妮莉絲除了接納他們，別無選擇。有時候，她反倒希望自己父親當年身邊也有這種人保護。歌謠裡的白衣白甲的御林鐵衛，總是高貴、英勇而真誠，但伊里斯王卻死在其中一人手裡。如今人們稱那個英俊的男孩為﹁弒君者﹂。至於﹁無畏的﹂巴利斯坦爵士，則投效篡奪者麾下。她不禁暗忖，七國的人是否都如此虛偽。待她的兒子坐上鐵王座，她一定要讓他也有自己的血盟衛，保護他免遭御林鐵衛的詭計迫害。

　　﹁卡麗熙，﹂科霍羅用多斯拉克語說，﹁吾血之血卓戈命令我通知您，今晚他必須登上聖母山，為他的平安歸來向諸神獻祭。﹂

　　丹妮知道惟有男人才能踏上聖母山，卡奧的血盟衛會和他同去，並在翌日清晨歸返。﹁請告訴我的日和星，說我作夢都念著他，並且焦急地盼他回來。﹂她滿懷感激地答道。事實上，隨著胎兒日漸長大，丹妮越來越容易疲累，能休息一晚再好不過。她懷孕一事似乎益發點燃卓戈的慾火，近來他的臨幸總讓她筋疲力盡。

　　多莉亞領她走到為她和卡奧所準備的空心土丘。內裡陰涼昏暗，如同一座泥土搭成的帳篷。﹁姬琪，請幫我準備沐浴。﹂她想洗去旅途風塵，好好浸一浸酸疼的骨頭。她很高興他們將在此停留一段時日，這樣她就無須每天一大早便爬上小銀馬了。

　　熱水極燙，正合她意。﹁今晚我要給哥哥張羅禮物。﹂姬琪為她洗頭時，她下了決心。﹁在聖城裡，他要有個國王的樣子。多莉亞，快趕去找他，邀他與我共進晚餐。﹂相對她其他的多斯拉克女侍，韋賽里斯對這位里斯女孩比較好，這或許是因為以前在潘托斯時，伊利里歐總督曾讓他睡過她。﹁伊麗，去市集買些水果和肉食，什麼都好，就是不要馬肉。﹂

　　﹁馬肉是最好的肉，﹂伊麗道，﹁吃馬肉讓人強壯。﹂

　　﹁韋賽里斯最恨馬肉。﹂

　　﹁遵命，卡麗熙。﹂

　　她帶了羊的腰骨肉和一籃蔬果回來。隨後姬琪用甜菜和火豆烤肉，邊烤邊淋上蜂蜜。蔬果則有甜瓜、石榴和李子，還有些丹妮沒見過的古怪東方瓜果。趁女僕準備晚餐，丹妮擺出了她照哥哥身材親手裁製的衣服，包括白色亞麻布織成的外衣和護腿，綁到膝蓋的涼鞋，一條青銅圓飾腰帶，還有一件畫了噴火龍的皮背心。如果他看起來不那麼像乞丐，她希望多斯拉克人會比較尊重他，或許他也會原諒她那天在草海上羞辱他的事。再怎麼說，他還是她的國王，也是她哥哥，他們同是真龍血脈。

　　她正要擺上最後一件禮物︱︱一件草綠色的紗絲披風，滾了淺灰邊，恰好可以襯出他頭髮的銀色︱︱韋賽里斯氣呼呼地進來了，他拽著多莉亞的手，只見她一隻眼睛挨了揍，這會兒紅腫起來。﹁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叫這婊子來對我發號施令！﹂他邊說邊粗魯地把女僕推倒在地毯上。

　　這突如其來的怒氣大出丹妮意料。﹁我只不過想……多莉亞，你是怎麼說的？﹂

　　﹁卡麗熙，對不起，請您原諒我。我照您吩咐去找他，告訴他說您命令他來一起吃飯。﹂

　　﹁誰都不許對真龍發號施令，﹂韋賽里斯咆哮：﹁我是你的國王！我應該把她的頭還給你才對！﹂

　　里斯女孩畏縮起來，丹妮用輕拍安撫她。﹁別怕，他不會傷害你。好哥哥，請您原諒她吧，她不過是說錯話，我告訴她請您來和我共進晚餐，如果陛下您願意的話。﹂她牽起他的手，拉他到房間的另一邊。﹁您看，這些是我要送給你的。﹂

　　韋賽里斯滿腹狐疑地皺眉道：﹁這些是什麼？﹂

　　﹁新衣服。我特地為您做的。﹂丹妮害羞地微笑。

　　他斜眼看看她，輕蔑地說：﹁還不就是些多斯拉克破布。怎麼，現在輪到你為我挑衣服啦？﹂

　　﹁請別這樣……穿這些衣服會涼快點，也比較舒服，而且我想……我想如果您穿得跟他們，跟多斯拉克人一樣……﹂丹妮不知要怎麼說才不會喚醒睡龍之怒。

　　﹁我看接下來你就會叫我跟著綁辮子了。﹂

　　﹁我不會……﹂為什麼他永遠如此殘酷？她只是想幫忙吧了。﹁其實您還沒打過勝仗，也沒有權利綁辮子。﹂

　　這是她最不該說的話。他淡紫色的眼睛裡燃起怒火，卻不敢打她，因為她的侍女站在旁邊，而她卡斯的戰士就在外面。韋賽里斯撿起披風嗅了嗅。﹁一股馬糞味，我看給馬用還差不多。﹂

　　﹁這是我讓多莉亞特地為您縫的，﹂她很覺受傷地告訴他，﹁就算卡奧穿起來也很相稱。﹂

　　﹁我是七國之君，不是什麼渾身草臭、頭髮響叮噹的野蠻人。﹂韋賽里斯斥道。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越來越不識好歹了，小賤貨。你以為自己現在肚子大了，喚醒睡龍之怒就沒關係了嗎？﹂

　　他的手指掐進她的臂膀，痛得她覺得自己彷彿又變成了小孩，見他生氣就害怕得慌忙退縮。她伸出另一隻手，摸索碰到的第一個東西，那恰好是她原本要給他的腰帶，一條雕飾華麗的青銅牌鏈。她用盡渾身力氣揮了出去。

　　腰帶正中他面門。韋賽里斯應聲鬆手，一塊銅牌銳利的邊緣割破了他的臉頰，鮮血頓時流淌下來。﹁不識好歹的人是你。﹂丹妮對他說，﹁那天在草原上，你還沒得到教訓嗎？請你離開，免得我叫卡斯部眾拖你走。你最好祈禱卓戈卡奧不要知道這件事，不然他會把你開膛破肚，挖出內臟叫你自己吃下去。﹂

　　韋賽里斯爬起來。﹁小賤貨，等我回國以後，你一定會後悔的。﹂說完他托著受傷的臉走出去，禮物一件也沒拿。

　　他滴下的血灑在那件美麗的紗絲披風上。丹妮握住柔軟的布料，按在自己臉頰，然後盤腿坐進她的睡鋪。

　　﹁卡麗熙，您的晚餐準備好了。﹂姬琪宣佈。

　　﹁我不餓。﹂丹妮悲傷地說。突然間她只覺得好累。﹁你們分著吃吧。麻煩送一點去給喬拉爵士。﹂過了半晌，她又加上一句，﹁請拿一顆龍蛋給我。﹂

　　伊麗拿來那顆深綠色蛋殼的龍蛋。她放在小手心裡反覆把玩，鱗甲閃著青銅的光澤。丹妮翻身蜷曲，拉過紗絲披風做蓋，把龍蛋放進她隆起的腹部和小而柔軟的胸乳間的凹陷。她喜歡把玩這些龍蛋，它們實在漂亮，有時候光是靠近就會讓她覺得自己變得強壯而勇敢，彷彿她從蛋裡的石化龍那兒汲取了能量。

　　就在她躺著玩弄龍蛋的時候，她感覺到體內嬰兒的胎動……好像他正在向外伸手擁抱，同是手足兄弟，同是龍族血脈。﹁你才是真龍傳人，﹂丹妮向他悄聲說，﹁真正的龍。我知道的。﹂然後她微笑著入眠，夢見了家鄉。

第三十八章︱布蘭

　　天空下著細雪，布蘭可以感覺到臉上飄落的雪花，一碰皮膚便即融化，像一陣輕柔的雨。他筆直地騎在馬上，看著鐵閘門被絞盤向上拉起。他雖竭力想保持鎮定，心臟卻一直在胸口狂跳個不停。

　　﹁準備好了嗎？﹂羅柏問。

　　布蘭點點頭，試著不露出害怕的神色。雖然自墜樓以來，他便沒有踏出過臨冬城一步，但他打定主意要像個騎士一樣昂首騎馬出去。

　　﹁那我們走吧。﹂羅柏一夾馬肚，騎著他那匹灰白相間的大公馬穿過閘門。

　　﹁前進。﹂布蘭向自己的坐騎耳語。他輕觸牠的脖子，栗子色的小母馬便邁步向前。布蘭為牠取名﹁小舞﹂。牠今年兩歲，喬賽斯說牠聰明得不像馬。他們已經對牠進行過特別訓練，讓牠對韁繩、聲音和碰觸有反應，但到目前為止，布蘭只是騎牠繞繞廣場。最初喬賽斯或阿多會牽著牠，布蘭則被綁在牠背上那個超大的馬鞍上︱︱馬鞍是照小惡魔的設計圖打造的。不過這兩個星期以來，他已經能獨自駕馭，騎著牠來回慢跑，每繞一圈，膽子就更大。

　　他們穿過城門樓，越過吊橋，走出外城牆。夏天和灰風跑在他們身畔，嗅著風中的氣息。緊跟在後的是帶著長弓和羽箭的席恩．葛雷喬伊。出發前他說過，今天定要獵頭鹿回去。在他後面的是四個穿著鎖子甲，戴著鎧甲頭套的衛士，以及骨瘦如柴的喬賽斯。胡倫離開之後，羅柏便指派喬賽斯擔任新的馬房總管。魯溫師傅騎著驢子殿後。布蘭本來希望就他和羅柏兩個人出去，但哈爾．莫蘭不肯答應，魯溫師傅也持相同意見。為防布蘭落馬或負傷，師傅打定主意隨侍在旁。

　　城堡外便是市集廣場，只是如今木頭搭建的攤位全部荒廢。他們行經鎮裡的泥濘街道，穿過排列整齊，用木材和粗石建成的小屋。眼下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房屋有人跡，幾縷細細的柴煙從煙囪升起。隨著天氣越趨寒冷，其餘的空屋也會漸漸住滿。老奶媽說，等到降雪時節來臨，冰風從北吹來，農民們便會離開他們結凍的田地和遙遠的村舍，把行李載上馬車運到鎮內居住，然後避冬市鎮便會熱鬧起來。布蘭從沒見過這番景象，但魯溫師傅說那樣的日子就快來了。因為長夏已盡，凜冬將至。

　　他們騎馬經過時，有幾個村民不安地看著冰原狼，還有一個人丟下抱著的木材，害怕得慌忙躲開，不過大多數村民早已習慣了這種情景。看到兩個男孩，他們單膝跪下，而羅柏也頗有領主風範地︱︱頷首致意。

　　因為雙腳無法用力夾緊，騎馬時的晃動起初使布蘭覺得很不安穩，但大馬鞍厚實高聳的靠背，卻如搖籃一般舒服地摟著他，而綁住大腿和胸部的皮帶也讓他不致落馬。經過一段時間，他漸漸習慣了搖晃的節奏，焦慮褪去，一抹害怕的微笑爬上了臉龐。

　　兩個女侍站在煙柴酒館的招牌下。當席恩．葛雷喬伊向她們打招呼時，比較年輕的那個女孩滿面通紅，用手遮臉。席恩踢馬跑到羅柏旁邊。﹁凱拉真可愛，﹂他笑道，﹁在床上她扭得像隻黃鼠狼，可在街上跟她一句話還沒說完，臉就紅了，好像自己還是個黃花閨女似的。我有沒有跟你說過那天晚上她和貝莎︱︱﹂

　　﹁席恩，不要在我弟弟面前講這種事。﹂羅柏告誡他，又瞄了布蘭一眼。

　　布蘭望向別處，假裝自己沒聽到，但他感覺得到葛雷喬伊的視線落在身上。可想而知，此刻的他一定正在微笑。他一天到晚微笑，彷彿整個世界就是個秘密的玩笑，而惟有聰明的他能理解。羅柏似乎對席恩頗為佩服，也很喜歡與他為伴，但布蘭始終無法對父親的養子產生感情。

　　羅柏靠過來。﹁布蘭，你騎得很好。﹂

　　﹁我想再騎快點。﹂布蘭回答。

　　羅柏微笑，﹁沒問題。﹂說完他策馬開跑，狼群跟在他後面衝了出去。布蘭用力一扯韁繩，小舞也加快步伐。他聽見席恩．葛雷喬伊一聲吆喝，以及身後雜遝的馬蹄聲。

　　布蘭的披風在風中翻騰猶如波浪，落雪迎面撲來。羅柏遙遙領先，不時回頭張望，確定布蘭和其他人跟上。他再度扯韁，小舞如滑絲般流暢地邁步疾奔。兩人的距離逐漸拉近，等他在避冬市鎮兩里外的狼林邊緣追上羅柏時，他們已把其他人遠遠拋在後方。﹁我能騎馬了！﹂布蘭嘻嘻笑著大叫，這種感覺好像飛。

　　﹁我很想跟你賽跑，怕只怕贏不了你。﹂羅柏的口氣雖然輕快，帶著戲謔的意味，但在哥哥的笑容背後，布蘭卻看得出他有心事。

　　﹁我不想跟你比賽。﹂布蘭四處張望，尋找冰原狼的蹤影。但那兩隻狼早就消失在了森林裡。﹁昨晚你聽見夏天叫了嗎？﹂

　　﹁灰風也是焦躁不安。﹂羅柏道。他紅棕色的頭髮長長了，未經梳理，有些凌亂，幾撮紅鬍子遮住了下巴，讓他看起來比十五歲的實際年齡要成熟。﹁有時候我覺得他們知道很多事……感應到很多事……﹂羅柏嘆口氣，﹁布蘭，我不知該跟你說多少，我真希望你年紀再大一點。﹂

　　﹁我已經八歲了！﹂布蘭說：﹁八歲和十五歲沒差多少，而且在你之後，我也是臨冬城的繼承人。﹂

　　﹁是啊，﹂羅柏語氣哀傷，甚至有些害怕。﹁布蘭，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講清楚。昨晚來了隻信鴉，從君臨來，魯溫師傅半夜把我叫醒。﹂

　　布蘭突然感到一陣驚恐。黑色的翅膀，黑色的消息，老奶媽總這麼說，而近來傳遞資訊的渡鴉一再證明了這句俗諺的正確。羅柏寫信給守夜人軍團的司令官，鳥兒卻帶回班揚叔叔依舊下落不明的消息。接著鷹巢城有信傳來，是母親寫的，可惜也並非好消息。她沒說何時回來，只說小惡魔如今是她的犯人。布蘭其實還挺喜歡那矮個子，但﹁蘭尼斯特﹂這個姓氏卻教他背脊發涼。有件和蘭尼斯特有關的事，他應該記得，然而每次他試圖回憶，便覺頭暈目眩，腹痛如絞。那一天，羅柏整日把自己關在房裡，和魯溫師傅、席恩．葛雷喬伊，以及哈里斯．莫蘭共商對策。之後信使騎著快馬，將羅柏的命令傳遍北境。布蘭依稀聽到卡林灣這地名，那是先民在頸澤北端築起的古老要塞。究竟發生了什麼，沒人告訴他，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這會兒竟又來了一隻渡鴉，又帶來新的消息。布蘭強迫自己滿懷希望。﹁是母親送來的嗎？她是不是要回家了？﹂

　　﹁信是埃林從君臨寫來的。喬里．凱索死了，還有韋爾和海華。他們慘死於弒君者之手。﹂羅柏仰頭面對飄雪，雪片融化在他兩頰。﹁願天上諸神讓他們安息。﹂

　　布蘭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覺自己彷彿被狠揍了一拳。打布蘭出生，喬里就是臨冬城的侍衛隊長。﹁他們殺了喬里？﹂他記得每一次喬里追著他在屋頂上奔跑的情景，他可以清楚地拼湊出他全副鎧甲，大步走過廣場的風光，或是坐在廳堂的老位子上，邊吃邊談笑的模樣。﹁為什麼會有人要殺喬里？﹂

　　羅柏木然地搖頭，眼裡溢滿悲痛。﹁我不知道。還有……布蘭，這不是最糟的消息，父親也在打鬥中被摔倒的馬壓住，埃林說他的腿碎了……派席爾大學士已經給他喝了罌粟花奶，但他們不確定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他才……﹂聽見身後的蹄聲，他轉頭朝來路望去，席恩等人已經趕了上來。﹁他才會醒來。﹂羅柏把話說完，伸手按住劍柄，恢復了羅柏城主的莊嚴聲調，﹁布蘭，我向你保證，不管發生什麼，這個仇我永不會忘。﹂

　　他的語氣卻更教布蘭害怕。﹁那你打算怎麼辦？﹂他問。席恩．葛雷喬伊拉住韁繩，停在他們旁邊。

　　﹁席恩認為我應該立刻召集封臣。﹂羅柏說。

　　﹁血債血還。﹂這次葛雷喬伊沒有笑。他那張削瘦而黝黑的臉，有種饑渴的神色，黑髮垂下，遮住雙眼。

　　﹁惟有領主才能召集封臣。﹂布蘭說，雪持續飄落在他們周圍。

　　﹁如果令尊去世，﹂席恩道，﹁羅柏就是臨冬城公爵。﹂

　　﹁他不會死！﹂布蘭朝他尖叫。

　　羅柏握住他的手。﹁他不會死，父親大人不會死。﹂他平靜地說。﹁可是……如今北境的榮譽繫於我手。父親大人臨行前曾對我說，為了你和瑞肯，我一定要堅強。布蘭，我幾乎是成年人了。﹂

　　布蘭顫抖不已。﹁母親如果在就好了。﹂他可憐兮兮地說。他轉頭尋找魯溫師傅的身影，他的驢子在遠處依稀可見，此刻正小跑步爬上緩丘。﹁魯溫師傅也認為應該徵召諸侯嗎？﹂

　　﹁師傅他和老女人一樣，膽小著呢。﹂席恩道。

　　﹁但父親向來聽從他的忠告，﹂布蘭提醒哥哥，﹁母親也是。﹂

　　﹁我也聽，﹂羅柏堅持，﹁每個人的意見我都聽。﹂

　　布蘭外出騎馬的喜悅，此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像臉上的雪片般融化殆盡。若是從前，聽到羅柏要召集封臣，率軍出征，他一定會興奮難耐，然而現在他感到的卻只有恐懼。﹁我們可以回去了嗎？﹂他問，﹁我覺得好冷。﹂

　　羅柏環顧四周。﹁得先把狼找到。你能再忍耐一會兒嗎？﹂

　　﹁你能騎多久，我就能騎多久。﹂魯溫師傅曾警告他騎馬時間不要太長，惟恐他在馬鞍上坐久了全身會酸痛，但布蘭不願在哥哥面前自承虛弱。他受夠了大家成天大驚小怪，對他的身體問長問短。

　　﹁那我們這就去把小獵人給獵回來吧。﹂羅柏說。於是他們並肩而行，驅策坐騎離開國王大道，進入狼林。席恩遠遠落在後面，和其他衛士談笑。

　　置身林間的感覺真好。布蘭輕握馬韁，讓小舞緩步慢行，一邊四處觀望。他很熟悉這座森林，然而在長期坐困臨冬城後，如今卻有初次造訪的興味。樹林裡的氣息充溢他的鼻孔：新鮮松針的明銳香氣，濕軟腐葉的泥土芬芳，還有模糊的動物麝香，以及遠方炊煙的味道。他瞥見一隻黑松鼠的身影，在一棵被雪覆蓋的橡樹枝幹間穿梭，接著又駐足欣賞女王蛛所織就的銀色蛛網。

　　席恩和其他人離他們越來越遠，到後來布蘭已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前方傳來模糊的流水聲。水聲漸大，直到他們抵達溪邊。這時，淚水刺痛了他的眼。

　　﹁布蘭？﹂羅柏問，﹁你怎麼了？﹂

　　布蘭搖搖頭。﹁我只是想起從前的事。﹂他說，﹁有一次喬里帶我們來這兒抓鱒魚。就你、我還有瓊恩，記得嗎？﹂

　　﹁我記得。﹂羅柏說，他的語調平靜而哀傷。

　　﹁結果我什麼也沒抓到，﹂布蘭說，﹁可在回臨冬城的路上，瓊恩卻把他抓的魚都給了我。我們還能再見到瓊恩嗎？﹂

　　﹁上次國王來訪，我們不就看到了班揚叔叔？﹂羅柏告訴他，﹁瓊恩也會回來作客，你等著瞧吧。﹂

　　溪流湍急，水勢高漲。羅柏下馬，牽著坐騎越過淺灘。渡口最深處，水及大腿。他把馬兒拴在對岸的一棵樹上，然後涉水回來帶布蘭和小舞過去。溪流拍打著岩石和樹根，激起陣陣飛沫，羅柏當先領他渡河，布蘭可以感覺水花濺到臉上。他笑了。一時之間，他覺得自己又是身強體壯，四肢健全。他仰望樹林，夢想自己能爬上去，攀上樹頂，讓整片樹海盡展眼前。

　　他們抵達對岸時，只聽樹林裡傳來一聲長嚎，音調漸高，哀歎久長，仿如穿梭林間的一陣冷風。布蘭抬首聆聽。﹁那是夏天。﹂他說。話音剛落，第二陣嚎聲便加入進來。

　　﹁他們殺死獵物了。﹂羅柏邊說邊騎上馬。﹁我看我最好去帶他們回來。你在這裡等，席恩他們應該馬上就到。﹂

　　﹁我想跟你一起去。﹂布蘭說。

　　﹁我自己去比較快。﹂羅柏一踢馬刺，消失在樹林裡。

　　他走後，整個森林彷彿朝布蘭包圍過來。雪下得更大，雖然一碰地面就會融化，但他周遭的岩石、樹根和枝幹卻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他等待之時，方才察覺到自己有多不舒服：雙腿沒有知覺，毫無用處地掛在馬鐙上；胸膛的皮帶綁得很緊，擦傷了皮膚；雪水融化滲進手套，凍得他兩手發麻。他不禁奇怪席恩、魯溫師傅，以及喬賽斯等人怎麼還沒來。

　　隨後他聽見樹葉沙沙作響，布蘭立刻拉動韁繩，教小舞轉身，迎向他的朋友們。然而從林中走到溪邊的，卻是一群衣著破爛的陌生人。

　　﹁你們好。﹂他緊張地說。只需一眼，布蘭便知他們既非林務官，亦非農民。他猛然驚覺自己衣著華麗，身上穿著嶄新的深灰色羊毛外套，縫了銀扣，絨毛邊的披風用一個沉甸甸的銀別針繫在肩頭。他的皮靴和手套也都滾了絨毛邊。

　　﹁你，就一個人啊？﹂其中個子最大，滿臉風霜痕跡的光頭男子說，﹁可憐的小鬼，在狼林裡迷了路。﹂

　　﹁我沒有迷路。﹂布蘭不喜歡這群陌生人盯著他瞧的模樣。對方一共四人，他一轉頭看到背後還有兩個。﹁我哥哥剛走，我的衛兵馬上就來。﹂

　　﹁你的衛兵，啊哈？﹂另一個面容憔悴，一臉灰鬍渣的人說，﹁小少爺，我倒問問你，他們要守衛什麼啊？守衛你披風上那個銀別針嗎？﹂

　　﹁真是個漂亮東西。﹂這次是女人的聲音。她看起來委實不太像女人；又高又瘦，和其他人同樣的苦臉，頭髮則埋藏在碗狀的半罩頭盔下。她手中的長矛是根八尺長的黑橡木棍，前面安著鏽掉的槍尖。

　　﹁給咱們瞧瞧。﹂光頭大漢說。

　　布蘭不安地看著他。這人的衣服骯髒污穢、破爛不堪，東一塊棕，西一塊藍，還有一塊暗綠補丁，其餘的地方則通通褪成灰色，但看得出原本是件黑斗篷。他突然發現，那個一臉灰鬍渣的人也穿著黑色破衣。布蘭驀地想起他們找到小狼當天，被父親砍頭的那個背棄誓言的人，衣著也是黑色，而父親說他是守夜人部隊的逃兵。世間最危險的人莫過於此，他想起艾德公爵的話，因為他們自知一旦被捕，只有死路一條，於是惡向膽邊生，再傷天害理的勾當也幹得出來。

　　﹁小鬼，把別針拿來。﹂大漢伸出手說。

　　﹁還有你的馬，﹂另一個女人說，她的個子比羅柏矮，生了一張扁扁的寬臉和一頭黃色直髮。﹁快給我下來。﹂一把鋒呈鋸齒的匕首從她袖裡閃進手中。

　　﹁可是，﹂布蘭脫口而出，﹁我沒辦法……﹂

　　布蘭還沒想到掉轉小舞開步逃走，大漢便一把抓住了韁繩。﹁小少爺，你當然有辦法……而且一定得想辦法，如果你不想吃苦頭的話。﹂

　　﹁史帝夫，你瞧，他被綁在馬鞍上，﹂高個女人用長槍指著說，﹁或許他說的是實話。﹂

　　﹁綁起來了，是嗎？﹂史帝夫說。他從腰間的刀鞘裡抽出匕首。﹁這不成問題。﹂

　　﹁你殘廢了還是怎麼了？﹂矮個女人問。

　　布蘭怒道：﹁我是臨冬城的布蘭登．史塔克，你最好放開我的馬，否則我教你們通通沒命。﹂

　　一臉灰鬍渣的瘦子哈哈大笑。﹁我看這小子準是史塔克家的人沒錯，只有史塔克家的人才這麼笨，該討饒的時候還要狠。﹂

　　﹁把他小雞雞割下來塞他嘴裡，﹂矮個女人提議，﹁這樣他肯定閉嘴。﹂

　　﹁哈莉，你已經夠醜了，沒想到還這麼沒腦子。﹂高個女人道，﹁這孩子死了就不值錢啦，可要留著活口……天殺的，想想曼斯手上若有了班揚．史塔克的親屬當人質，他會怎麼賞我們！﹂

　　﹁曼斯見鬼去，﹂大漢咒道，﹁你還想回去，歐莎？我看你才沒腦子。你以為白鬼會管你手上有沒有人質？﹂他轉向布蘭，割開他大腿的皮帶。皮革彷彿鬆了口氣似地分開。

　　他出手很快，又沒有留心，結果割得很深。布蘭低頭，看到羊毛綁腿被割開的地方，露出白皙的大腿肉。接著血湧出來，他望著紅色的血漬逐漸擴散，感覺輕微頭暈，卻意外地疏離，絲毫不覺疼痛，連一點感覺都沒有。大漢驚訝地哼了一聲。

　　﹁立刻放下武器，我保證讓你們死得乾脆。﹂羅柏叫道。

　　布蘭懷著最後一絲希望抬起頭，他果真出現在那裡。可惜他那番話的威嚴，卻被緊張嘶啞的聲調所減低。他騎著馬，麇鹿血淋淋的屍體掛在馬背，手握長劍。

　　﹁老哥回來了。﹂灰鬍渣的男子道。

　　﹁喲，這傢伙挺兇悍嘛。﹂矮個女人譏諷他。他們叫她哈莉。﹁你想跟咱們打，小鬼頭？﹂

　　﹁小子，你這是以一對六，別傻了。﹂高個的歐莎平舉長槍。﹁趕快下馬，把劍扔了。我們會謝謝你的馬兒和鹿肉，然後放你和你弟弟走路。﹂

　　羅柏吹聲口哨。眾人聽見腳步輕踩濕葉的聲響。矮樹叢低垂的枝椏灑下覆蓋的雪，向兩旁分開，灰風和夏天自一片綠色中穿出。夏天嗅嗅風中的氣息，出聲低吼。

　　﹁狼來了。﹂哈莉噤聲道。

　　﹁是冰原狼。﹂布蘭說。雖然並未發育完全，他們的體格也只有一般狼大小，但若仔細觀察，很容易分辨出差異所在。魯溫師傅和馴獸長法蘭教過他：冰原狼的頭比較大，四肢較長，鼻子和下巴則特別尖細、形狀明顯。站在輕飄的細雪裡，他們懷著憔悴而駭人的神態。灰風的口鼻沾滿鮮血。

　　﹁兩隻臭狗。﹂光頭男子輕蔑地說，﹁我倒是知道，夜裡沒什麼比狼皮斗篷更保暖。﹂他猛地做了個手勢。﹁拿下！﹂

　　羅柏高喊：﹁臨冬城萬歲！﹂然後踢馬向前。公馬跳進溪裡，衣衫襤褸的敵人圍了過去。有個人拿著斧頭，沒頭沒腦地大叫著朝他衝來。羅柏的長劍正中對方面門，發出令人作嘔的碎裂聲，隨即鮮血四濺。一臉鬍渣的人伸手去扯韁繩，才抓住半秒……只見灰風一躍而起把他撲倒。他噗通一聲跌進溪裡，吶喊著，瘋狂地揮舞著短刀，頭部被水淹沒。冰原狼跳上去繼續攻擊，兩人消失在水中，轉眼之間，白色的河水便轉為殷紅。

　　羅柏和歐莎在河中央打得不可開交。她的長槍活像條鋼頭毒蛇，閃電般朝他胸口竄去，一次、兩次、三次，但羅柏的長劍擋下每一記攻勢，撥開刺來的槍尖。在她第四還是第五次突刺時，高個女人用力過猛，失了重心，僅一秒的時間，羅柏便騎馬衝鋒，把她踩在蹄下。

　　幾尺外，夏天向前疾跳，撲咬哈莉，結果後背反挨一記短刀。夏天咆哮著後退，再度衝刺。這回他的利齒緊緊咬住她的小腿。矮個女人兩手握刀，死命向下插去，然而冰原狼彷彿能感應危險，迅速鬆開抽身，撕下滿嘴皮革、碎布和血淋淋的肉塊。哈莉跌倒在地，他又撲跳上前，把她向後撞開，撕咬她的小腹。

　　第五個人想逃離這場屠殺……可惜卻沒跑遠。他正踉蹌著爬上對岸，灰風渾身濕淋淋地從河裡冒出，甩甩身上的水，箭步追去。冰原狼嘴巴一張一闔，咬斷他的腿筋，接著去咬他的喉嚨，那人慘叫著滑進河裡。

　　此時只剩那個大漢史帝夫了。他割開布蘭胸前的皮帶，抓住他的臂膀用力一扯，布蘭便從馬背上摔下來。他癱在地上，雙腿糾纏一團，被身體壓住，一隻腳還滑進了溪裡。他感覺不到冰冷的河水，卻感覺得出史帝夫按在他喉嚨的匕首。﹁退後，﹂他警告道，﹁不然我發誓會把這小鬼的氣管給割了。﹂

　　羅柏勒住馬，急劇地喘氣。怒意從他眼底消失，持劍的手也垂軟下來。

　　就在那一剎那，整個局勢在布蘭眼前一覽無遺。夏天正對付哈莉，從她肚子裡扯出一條條發亮的藍色小蛇。她的眼睛睜得老大，瞪著冰原狼。布蘭辨不清她究竟是死是活。灰鬍渣和拿斧頭那兩個人躺著一動不動。歐莎則爬了起來，正朝她的長槍挪去。灰風渾身滴水，啪噠啪噠朝她走近。﹁叫他走開！﹂大漢喊道，﹁把他們都叫開，不然這殘廢小鬼現在就死！﹂

　　﹁灰風，夏天，過來。﹂羅柏道。

　　冰原狼停步，回頭。灰風飛奔到羅柏身邊，夏天則留在原地，看著布蘭和他身旁的人，發出低吼。牠的口鼻鮮血淋漓，雙眼燃燒著怒火。

　　歐莎撐著槍尾站起來。她的上臂被羅柏砍了一劍，汩汩流血。布蘭看到大漢滿臉是汗，這才明白史帝夫和自己同樣害怕。﹁史塔克，﹂他喃喃道，﹁該死的史塔克。﹂他提高音量。﹁歐莎，把狼宰了，拿走他的劍。﹂

　　﹁要殺你自己殺，﹂她回答，﹁我死也不靠近那些怪物。﹂

　　史帝夫似乎突然間沒了主意。他的手開始發抖，布蘭只覺得刀鋒緊貼脖子，血順著滴下來。男人的臭味充塞他鼻孔，那是一種恐懼的氣息。﹁喂，﹂他朝羅柏喊，﹁你叫啥名字？﹂

　　﹁我是羅柏．史塔克，臨冬城的繼承人。﹂

　　﹁這是你弟？﹂

　　﹁對。﹂

　　﹁如果你要他活命，就照我的話辦。下馬。﹂

　　羅柏遲疑片刻，接著便刻意緩慢下馬，持劍站立。

　　﹁現在把狼宰了。﹂

　　羅柏沒動。

　　﹁快殺，不然這小鬼就沒命。﹂

　　﹁不要！﹂布蘭尖叫。就算羅柏照辦，等冰原狼一死，史帝夫也不會放過他們倆。

　　光頭用另一隻手抓住他的頭髮，使勁狠狠地一扭，直到布蘭痛得失聲啜泣。﹁小廢物，你給我閉嘴，聽到了沒？﹂他更用力地擰。﹁你聽到了沒？﹂

　　颼的一聲，從背後的樹林傳來。史帝夫聲音一緊，喘不過氣來。只見一個半尺長，利如剃刀的寬大箭頭突然自他胸膛爆出。那枝箭整個成了鮮紅，沐浴在血中。

　　布蘭喉頭的匕首鬆落，大漢晃了晃，面朝下倒在溪裡。箭被他壓斷，布蘭看著他的血淌進水中。

　　歐莎四處張望；父親的侍衛從樹底下冒出來，手裡都握著武器。她連忙拋下長槍。﹁大人饒命。﹂她朝羅柏叫道。

　　見到眼前的屠殺景象，衛士們個個臉色蒼白，神情怪異。他們猶豫地看著兩隻狼，而當夏天回去享用哈莉的屍體時，喬賽斯丟下獵刀，轉身返回樹叢邊嘔吐。就連魯溫師傅從林子裡出來時，也是一臉驚駭。他隨即恢復過來，搖搖頭，涉水渡河到布蘭身邊。﹁你受傷了嗎？﹂

　　﹁他砍傷了我的腳，﹂布蘭說：﹁可我沒感覺。﹂

　　老師傅彎身檢視他的傷口，布蘭別過頭去，看見席恩．葛雷喬伊站在一棵哨兵樹下，手裡拿著弓，嘴上掛著笑。這傢伙永遠都在微笑。他腳邊的軟泥地上插了五六枝箭，但他只用了一枝。﹁最好的敵人就是死掉的敵人。﹂他得意洋洋地表示。

　　﹁葛雷喬伊，瓊恩老說你是個渾球。﹂羅柏朗聲道，﹁我真該用鐵鍊把你綁起來，放在場子裡給布蘭當箭靶。﹂

　　﹁你怎麼不謝謝我救了你老弟的命？﹂

　　﹁要是你沒射中怎麼辦？﹂羅柏道，﹁要是你沒射死他怎麼辦？要是你那一箭抖了他的手，或是命中布蘭怎麼辦？你從後面只看得到他的斗篷，怎麼知道他沒穿胸甲？如果他真的穿了，那我弟弟會怎麼樣？葛雷喬伊，你有沒有想過？﹂

　　席恩的笑容消失了。他悻悻地聳肩，然後開始把箭一根根從地上拔起來。

　　羅柏瞪著侍衛們。﹁你們跑哪兒去了？﹂他質問，﹁我要你們緊跟在後。﹂

　　守衛們交換著悶悶不樂的眼神。﹁大人，我們是跟在後面。﹂裡面年紀最輕，長了棕色細鬍的昆特說，﹁可我們要等魯溫師傅和他的驢，請大人原諒，然後，這個嘛，就是……﹂他瞄了席恩一眼，隨即尷尬地別開頭。

　　﹁我在路上看到隻火雞，﹂席恩氣惱地說，﹁我哪知道你會丟下小鬼不管？﹂

　　羅柏再度轉頭瞪看席恩。布蘭從未見他這麼生氣過，但他沒有多說，只在魯溫師傅身旁蹲下來。﹁我弟弟的傷勢如何？﹂

　　﹁破了點皮罷了。﹂老學士說。他把一塊布在溪裡浸濕，用來清洗傷口。﹁有兩個人穿著黑衫軍的衣服。﹂他邊弄邊告訴羅柏。

　　羅柏轉頭望向倒臥溪中的史帝夫，溪流不斷拉扯著他破爛的黑斗篷。﹁守夜人軍團的逃兵，﹂他口氣嚴峻地說，﹁他們一定是沒腦子，才會跑到離臨冬城這麼近的地方來。﹂

　　﹁由愚蠢或絕望所生的行為，彼此常常難以區分。﹂魯溫師傅道。

　　﹁大人，我們要埋葬他們嗎？﹂昆特問。

　　﹁他們可不打算為我們安葬。﹂羅柏說，﹁把頭砍下，送到長城。剩下的就留給烏鴉。﹂

　　﹁那她呢？﹂昆特用拇指指了指歐莎。

　　羅柏朝她走去。她比羅柏足足高出一頭，但見他過來，卻連忙跪下。﹁史塔克大人，求您饒我一命，我的人是您的了。﹂

　　﹁我的人？我要個背誓者做什麼？﹂

　　﹁我沒有背棄誓約。從長城逃出來的是史帝夫和華倫，不是我。那群黑烏鴉不收女人。﹂

　　席恩．葛雷喬伊慢悠悠地晃過來。﹁拿她餵狼。﹂他慫恿羅柏。女人的視線望向哈莉的殘骸，趕緊顫抖著轉開。那景象連侍衛們看了也直想吐。

　　﹁她是個女的。﹂羅柏說。

　　﹁也是個野人。﹂布蘭告訴他，﹁是她叫他們留我活口，好把我交給曼斯．雷德的。﹂

　　﹁你有名字嗎？﹂羅柏問她。

　　﹁大人高興的話，叫我歐莎就成。﹂她酸酸地低聲道。

　　魯溫師傅站起來。﹁盤問一番比較穩妥。﹂

　　布蘭看見哥哥臉上如釋重負的表情。﹁那就這樣吧，師傅。韋恩，把她的手捆起來。她跟我們一起回臨冬城……是生是死，就得由她的話來決定了。﹂

第三十九章︱提利昂

　　﹁你想不想吃？﹂手指粗大的莫德拿著一盤煮豆子，瞪著他問。

　　提利昂．蘭尼斯特雖然饑腸轆轆，卻不願讓這粗漢享受到虐待的快感。﹁有根羊腿一定很棒，﹂他坐在牢房角落髒兮兮的稻草堆上說，﹁或許再來一碟青豆和洋蔥，上點剛出爐的奶油麵包，再配一壺溫過的葡萄酒把食物沖下肚。如果不方便的話，啤酒也行，我這個人向來不太挑剔。﹂

　　﹁只有豆子。﹂莫德說：﹁拿去。﹂他遞出盤子。

　　提利昂嘆口氣。這名獄卒既肥又笨，滿口褐色爛牙，細小的深色眼睛。他左半邊臉都是傷疤，那是之前被斧頭削去耳朵和部分臉頰所留下的痕跡。雖然他愚蠢又醜陋，但提利昂肚子真是餓了。他伸手去拿盤子。

　　莫德嘻嘻笑著挪開盤子。﹁在這兒。﹂他說，一邊把盤子舉到提利昂夠不著的地方。

　　侏儒僵硬地爬起身，每個關節都在叫痛。﹁我們每次吃飯都得玩這笨遊戲嗎？﹂他又伸手去拿。

　　莫德蹣跚著後退，露出爛牙嘻笑道：﹁小矮人，在這兒。﹂他伸直了手，把盤子放到牢房盡頭的半空上。﹁你不想吃？在這，來拿啊。﹂

　　提利昂的手臂太短，夠不到盤子，更何況他不打算靠近牢房邊緣。莫德只需用他白白的大肚子一推，他就會變成長天堡岩頂上的一癱噁心紅漬，像幾世紀以來鷹巢城的許多犯人一樣。﹁仔細想想，我並不太餓哩。﹂他宣佈，又退回監獄的角落。

　　莫德咕噥著鬆開他肥胖的手指。強風吹走盤子，墜落的途中不斷翻滾。食物飛出視線，還有幾顆豆子被吹回來。獄卒哈哈大笑，肚子像一碗布丁似地搖晃。

　　提利昂只覺怒火中燒。﹁你這操他媽狗娘養的爛貨，﹂他啐道，﹁祝你早日七孔流血而死。﹂

　　因為他這番話，莫德出去的時候，狠狠踢了他一腳，鋼靴正中提利昂的肋骨。﹁我收回剛說的話！﹂他倒在稻草堆上，喘著氣說，﹁我要親自宰了你，我發誓！﹂厚重的鐵門轟地關上，提利昂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

　　對他這樣的小個子而言，他很不幸地生了張非常危險的大嘴巴，他一邊爬回角落一邊想，艾林家的人竟把這稱為他們的﹁地牢﹂，真叫人哭笑不得。他蜷縮在薄薄的毯子下︱︱那是他唯一的被褥︱︱向外望著那片刺眼的空虛藍天，以及好似漫無邊際的縹緲峰巒，暗想著如果還保有那件影子山貓皮披風，不知該有多好。披風是馬瑞里安從山賊頭目的屍首上扒去的，後來歌手和他賭骰子輸了，便落入他手中。山貓皮雖然散發著黴味和血腥，卻很溫暖厚實。可惜莫德一看到便把它搶走了。

　　尖如利爪的勁風扯著他的毛毯。即使對他這個侏儒來說，牢房也嫌太小。倘若這裡真是﹁地牢﹂，那麼不到五英尺外，原本應該有牆。相反，那裡卻是地板盡頭和天空的交界。雖然這裡白天空氣新鮮，陽光耀眼，夜裡也有繁星與明月，提利昂卻寧可拿凱岩城底部最陰暗潮濕的坑洞來交換。

　　﹁你飛，﹂之前莫德一把推他進來時，曾向他保證。﹁經過二十天，三十天，最多五十天，你就會飛。﹂

　　放眼七國全境，只有艾林家族的地牢鼓勵犯人逃脫。進來的第一天，提利昂花了好幾個小時，才鼓起勇氣趴在地上，慢慢爬到山崖邊，探出頭往下望。正下方六百英尺，坐落著長天堡，與他的囚室之間除了空氣，什麼也沒有。如果他伸長脖子，可以看到在他左右兩方的其他牢房。他是石頭蜂窩裡的一隻蜜蜂，還被人折了翅膀。

　　囚室極冷，山風日夜呼嘯，最糟的是地板竟然向外傾斜。雖然幅度不大，但也夠他受了。他不敢閉眼，害怕沉睡時會滾落懸崖，然後驚恐地在半空中醒來。難怪天牢會把人逼瘋。

　　諸神救救我，某個之前住在這裡的囚犯，用疑似血液的東西在地上塗寫了如是的文字，藍天呼喚著我。起先提利昂還猜測這人是誰，以及他下場如何；後來再想想，覺得自己還是別知道的好。

　　要是他閉上嘴巴就好了……

　　一切都是從那高高坐在魚梁木雕刻的王座上，頭頂飄揚著艾林家族的新月獵鷹旗幟，睥睨著他的該死小鬼開始的。提利昂這輩子經常被人輕賤，然而被眼睛濕黏黏，得坐在厚厚的墊子上才有正常人高度的六歲小鬼如此看待，還是頭一遭。﹁他就是那個壞人嗎？﹂小鬼抱著玩偶問。

　　﹁就是他。﹂萊莎夫人坐在他旁邊一張較小的王座上，一襲藍衣，為了滿足追求者，特別撲了粉又噴了香水。

　　﹁他好小一點點呀。﹂鷹巢城公爵咯咯笑著說。

　　﹁這是蘭尼斯特家的小惡魔提利昂，謀害你父親的就是他。﹂她提高音量，所講的話傳遍整個鷹巢城大廳，在乳白色牆壁和纖細的柱子間迴蕩，讓每個人都聽得到。﹁他害死了國王的首相！﹂

　　﹁哦，原來他也是我殺的？﹂提利昂像個蠢蛋似地反問。

　　那個時候，他本應當低下頭顱，乖乖閉緊嘴巴。他早該想到的，七層地獄，其實他當時又何嘗不知。艾林家的議事廳堂碩長而儉樸，藍紋的白色大理石牆，有股令人難以親近的寒意，然而周遭眾人的臉色，才真叫人心寒。此處凱岩城勢力鞭長莫及，艾林谷中也少有親蘭尼斯特人士。總的說來，態度屈從，保持沉默，實是他最佳防禦。

　　然而那時提利昂心情正惡，哪還顧得了理智。在上鷹巢城長達一整天的攀爬之行最後，他發育缺陷的雙腿實在無法行走，只好很丟臉地讓波隆背他上山。此刻所受的羞辱，無疑對他本已熾烈的怒意火上添油。﹁看來我還真是個忙碌的小傢伙，﹂他口氣酸苦地譏諷道，﹁連自己都不知道哪來的時間殺這殺那。﹂

　　他早該想起自己面對的是誰。萊莎．艾林和她那半瘋的虛弱小鬼對耍弄機智向無好感，尤其是針對他們的時候，這在宮裡是人盡皆知的事。

　　﹁小惡魔，﹂萊莎冷冷地說，﹁你最好管緊你那張碎嘴，對我兒子客氣點，否則保證你後悔。不要忘記自己身在何處，這裡是鷹巢城，你周圍的人都是艾林谷的騎士，個個忠貞不貳，對瓊恩．艾林敬愛有加，他們每個人都願意為我犧牲性命。﹂

　　﹁艾林夫人，我要有什麼不測，我老哥詹姆絕對很樂意料理他們。﹂話出口的剎那，提利昂發覺這麼說實在愚蠢。

　　﹁蘭尼斯特大人，敢問您會飛嗎？﹂萊莎夫人問，﹁侏儒有沒有長翅膀啊？如果沒有，您最好乖乖地把其他威脅都吞下肚去。﹂

　　﹁我這不是威脅，﹂提利昂道，﹁而是保證。﹂

　　一聽這話，小勞勃公爵跳將起來，氣得連玩偶都丟了。﹁你不能對我們怎樣，﹂他尖叫，﹁沒有人敢在這裡亂來。媽咪，你告訴他，跟他說誰也別想來這裡撒野。﹂小男孩開始渾身痙攣。

　　﹁沒有人能攻破鷹巢城。﹂萊莎．艾林冷靜地宣佈。她把兒子拉過去，用她豐滿白皙的臂膀抱住他。﹁小寶貝，小惡魔只是虛張聲勢，蘭尼斯特家的人通通是騙子。誰也別想欺負我的小親親。﹂

　　她雖然可惡，但說得的確沒錯。親眼目睹這裡的險要地勢之後，提利昂可以想像叫全副武裝的騎士，冒著從山上傾注而下的落石箭雨，每走一步階梯還得對付迎面而來的敵人，會是件多麼困難的事。說那是場夢魘，恐怕還不足以形容，難怪鷹巢城自古以來從未陷落。

　　即使這樣，提利昂的舌頭還是停不下來。﹁不是攻不破，﹂他說，﹁而是不太好攻破。﹂

　　小勞勃伸出顫抖的手指著他：﹁你是個騙子。媽咪，我想看他飛。﹂兩個穿天藍色披風的衛士抓住提利昂雙手，把他架離地面。

　　若不是凱特琳．史塔克，恐怕只有天上諸神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妹妹，﹂她站在王座下方，朝萊莎喊，﹁請你記得，他是我的犯人，請不要傷害他。﹂

　　萊莎．艾林冷冷地看了她姐姐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向提利昂，她的長裙拖在身後。他原本怕她會動手打人，但她卻下令放開他。兩個衛士把提利昂丟到地上，他雙腳撲空，摔倒在地。

　　他出醜的模樣想必難看得很；不料他正掙扎著要站起來，右腳竟然抽筋，結果再度癱在地上。艾林家的大廳裡響起哄堂大笑。

　　﹁我姐姐的小客人累了，連站都站不穩。﹂萊莎夫人宣佈，﹁瓦狄斯爵士，麻煩你帶他到地牢去。在天上休息休息，想必對他的健康大有助益。﹂

　　衛兵猛地把他拉起。提利昂．蘭尼斯特在兩人中間雙腳懸空，虛弱地踢打，羞得滿臉通紅。﹁咱們走著瞧。﹂被架走前，他對全廳的人說。

　　到目前為止，他還瞧不出有什麼解決辦法。

　　起先他安慰自己，認為監禁不會太久。萊莎．艾林不過是想羞辱他。她一定會很快再傳他過去。就算她沒有，凱特琳．史塔克也會來盤問他。這次他會小心措辭、不亂說話。他們不可能現在就殺他，再怎麼說，他都是凱岩城的蘭尼斯特家人，他們若敢殺他，便意味著開戰。至少，他是這麼告訴自己。

　　然而現在他卻不那麼確定了。

　　或許他們只打算讓他爛在這裡，怕只怕自己連爛久點的力氣都沒有。他日漸虛弱，距離莫德把他踢成重傷，只是時間的問題。這還得以獄卒沒先把他餓死為前提。再來幾個饑寒交迫的夜晚，藍天就會呼喚他了。

　　他不禁猜想囚室圍牆︵雖然根本沒有圍牆︶之外是怎樣一番情形。泰溫公爵接獲消息後一定會派出使者。說不定這會兒詹姆已帶著軍隊，穿越明月山脈而來……或者他直接對付臨冬城？峽谷之外，誰會猜到凱特琳．史塔克把他綁架到這裡呢？他很好奇，瑟曦得知消息後會採取何種行動。國王自可下令釋放他，但勞勃究竟會聽他王后的話，還是他首相的話呢？國王對姐姐的感情有多深，提利昂可是一清二楚。

　　若瑟曦肯仔細盤算，她應該堅持要國王親自審判提利昂。這樣一來，連奈德．史塔克也沒法反對，否則便有損國王名譽。對提利昂來說，能有公開審判的機會，自是求之不得。無論他們給他安上什麼罪名，到目前為止，他看不出他們能提出任何有力證據。就讓他們當著鐵王座和全國諸侯的面審理這個案子吧，那麼他們鐵定完蛋。如果瑟曦真有這麼機靈就好了……

　　提利昂．蘭尼斯特嘆了口氣。姐姐是有些許小聰明，卻常常被她的傲慢所蒙蔽。她只會把這件事當成奇恥大辱，卻看不到裡面蘊藏的機會。至於剛愎輕率又衝動易怒的詹姆，那就更別提了。遇到繩結，只要能用劍斬成兩段，哥哥是決計不會動腦筋解開的。

　　他倒想知道派小賊去殺那史塔克小鬼滅口的，究竟是哥哥還是姐姐，也很好奇艾林大人的死，到底與他們有沒有關係。倘若老首相當真是被害死，還真是幹得乾淨俐落。像他那年紀的人突然染病身亡本就稀鬆平常。反過來講，找個呆頭鵝拿著偷來的刀去殺布蘭登．史塔克，卻是笨得不像話的作法。仔細想想，還真是奇怪……

　　提利昂打了個冷顫。這是個下流的可能性。或許冰原狼和獅子並非森林裡僅有的猛獸，果真如此，那肯定是有人拿他當替死鬼。提利昂．蘭提斯特最恨被人利用。

　　他得離開這鬼地方，越快越好。跟莫德以力相搏是不用想了，大概也不會有人拿來六百英尺長的繩子助他脫逃，所以他只能靠三寸不爛之舌脫身。他這張碎嘴害他進了大牢，一定也他媽的能讓他重獲自由。

　　提利昂站起來，努力不去注意腳下輕輕把他拖向懸崖邊的傾斜地面。他握拳敲門。﹁莫德！﹂他喊道，﹁看門的！莫德，我要跟你談談！﹂他足足捶了十分鐘才聽見腳步聲。鐵門轟然打開的前一刻，提利昂及時跳開。

　　﹁好吵。﹂莫德滿眼血絲地咆哮道。他一隻肥手裡握著一條又粗又寬的皮帶，對折了抓在掌心。

　　別讓他們知道你害怕，提利昂提醒自己。﹁你想不想發財？﹂他問。

　　莫德揍他。他反手懶懶地揮出皮帶，打中提利昂上臂。力道震得他腳步不穩，痛得他咬緊牙根。﹁矮冬瓜，別吵。﹂莫德警告他。

　　﹁金子，﹂提利昂裝出笑，﹁凱岩城裡到處都是金子……啊啊啊……﹂這回莫德用了力，皮帶一聲爆裂，自他手中蹦跳到提利昂肋骨上，痛得他當即跪下呻吟。他強迫自己抬頭看著獄卒。﹁跟蘭尼斯特家一樣有錢，﹂他呼吸困難地說，﹁他們不都這樣說麼？莫德︱︱﹂

　　莫德咕噥一聲，皮帶劃破空氣，正中提利昂面門。他天旋地轉，連自己是如何摔倒都不記得。再睜眼時，他發現人躺在牢房地上，耳鳴不已，滿嘴是血。他伸手想找個支撐爬起來，結果手指摸到的卻是……什麼也沒有。提利昂飛快地抽回手，彷彿被燙到似的，憋氣不敢呼吸。他剛好落在山崖邊，距離藍天只有幾寸之遙。

　　﹁還要說嗎？﹂莫德雙手各握皮帶一端，猛力一扯，啪的一聲把提利昂嚇得跳腳，獄卒樂得哈哈大笑。

　　他不敢把我推下去，提利昂一邊從崖邊爬回來，一邊絕望地告訴自己。凱特琳．史塔克要留我活口，他絕對不敢殺我。他用手背抹抹唇上的血，嘻嘻笑道：﹁莫德，剛剛那下可真帶勁。﹂獄卒眯眼看他，不知這是諷刺還是真心話。﹁我用得著你這麼強壯的人。﹂皮帶打過來，但這回提利昂縮身閃過。﹁我說的可是金子，﹂他像隻螃蟹似地爬回來，重複道，﹁你一輩子都用不完的金子，買土地、女人、好馬都不成問題……你還可以當個貴族老爺。﹃莫德大人﹄，聽起來不賴吧？﹂提利昂咳出一大口血和黏黏的東西，朝天空吐去。

　　﹁沒有金子。﹂莫德說。

　　他上鉤了！提利昂心想。﹁他們抓我的時候把我的錢包搜走了，但錢還是我的。凱特琳．史塔克抓的是我的人，不至於紆尊降貴，搶我的錢。幹那種事不光彩。只要你肯幫我，裡面所有的金子都是你的了。﹂莫德的皮帶再度撲來，但只是漫不經心地一揮，動作緩慢，充滿輕蔑。提利昂伸手抓住皮帶，這下他成了他的囚犯。﹁你完全不用冒風險，只要幫我傳個口信就成。﹂

　　獄卒把皮帶從提利昂手中抽回。﹁口信？﹂他說，就好像以前從沒聽過這兩個字。他一皺眉，額頭上便現出許多深陷的凹痕。

　　﹁是的，莫德大人，你聽我說什麼，就去跟你家夫人說什麼。告訴她……﹂告訴她什麼？如何才能打動萊莎．艾林？提利昂．蘭尼斯特突然靈光一現。﹁……告訴她我打算認罪。﹂

　　莫德舉起手，提利昂做好挨打的準備，但獄卒遲遲沒有下手。懷疑和貪婪在他眼裡交戰。他想要金子，卻怕被騙；看來他以前似乎常被人戲弄。﹁騙人，﹂他陰沉地喃喃道，﹁矮冬瓜騙我。﹂

　　﹁要不咱們白紙黑字寫清楚。﹂提利昂發誓。

　　有些文盲對文字特別厭惡，有些則迷信般地將其奉若神明，彷彿那是種魔法。幸運的是，莫德屬於後者。獄卒放下皮帶：﹁寫下金子，很多金子。﹂

　　﹁喔，很多很多，﹂提利昂向他擔保，﹁親愛的好朋友，我的錢包只是開胃小菜。我老哥連鎧甲都是從頭到尾用金子打的。﹂事實上，詹姆的盔甲是鋼做的，只是鍍上一層金，但這驢蛋反正也分不出來。

　　莫德把玩著皮帶，不過最後還是妥協地取來紙和墨水。寫好之後，獄卒狐疑地皺眉看著那張紙。﹁現在去幫我傳口信吧。﹂提利昂催促。

　　當天深夜，他們來找他時，他正在睡夢中發抖。莫德打開門，沒有作聲。瓦狄斯．伊根爵士用靴尖弄醒提利昂。﹁小惡魔，快起來，我家夫人要見你。﹂

　　提利昂揉去眼中睡意，故意裝出一副不悅的神情。﹁她當然想，可你怎麼知道我想見她呢？﹂

　　瓦狄斯爵士皺起眉頭。他早些年曾在君臨擔任首相的侍衛隊長，提利昂對他印象深刻。這傢伙生了張相貌平凡的寬臉，銀髮，身材粗壯，毫無幽默感可言。﹁你怎麼想不干我事。快起來，不然我叫人把你架走。﹂

　　提利昂笨拙地爬起身。﹁今晚可真冷，﹂他若無其事地說，﹁大廳裡又那麼通風，我可不想著涼。莫德，你行行好，把我的斗篷拿來吧。﹂

　　獄卒眯眼看他，一臉大惑不解的表情。

　　﹁我的斗篷，﹂提利昂重複，﹁就你幫我保管的那件山貓皮披風，還記得吧？﹂

　　﹁快把他媽的斗篷拿來。﹂瓦狄斯爵士道。

　　莫德不敢吭聲。他瞪了提利昂一眼，那神情似乎在向他保證將來一定會報復，但他還是照辦了。當他為犯人披上斗篷時，提利昂微笑道：﹁多謝，以後我一穿上它就會想起你。﹂他把下垂的長邊圍上右肩，多日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溫暖。﹁瓦狄斯爵士，請帶路。﹂

　　艾林家的大廳燈火通明，五十支火炬在牆壁的台座上熠熠發亮。萊莎夫人身著黑紗禮服，胸前配著珍珠繡的新月獵鷹紋章。既然她沒打算加入守夜人軍團，提利昂猜想，只怕她覺得聽人認罪時唯一適合的就是喪服。她的紅棕色長髮紮成一個精巧的辮子，斜斜地垂在左肩。她旁邊那個較高的王座是空的，想必鷹巢城的小公爵此刻正在睡夢中發抖吧。少了他總是好的。

　　他深深一鞠躬，借機環顧在場人等。艾林夫人果然如他所願，將麾下的騎士和隨從召集來聽他認罪。他看見布林登．徒利爵士歷盡風霜的臉，以及好脾氣的奈斯特．羅伊斯男爵。奈斯特身旁站了個年紀較輕的人，生了對銳利的黑色八字鬍，定是他的繼承人艾爾拔爵士。峽谷的首要貴族多半有代表到場。提利昂看到瘦得像把劍的林恩．科布瑞爵士，腿生痛風的杭特伯爵，以及身邊兒子成群的寡婦韋伍德伯爵夫人。還有些家徽他不認識，如斷裂長槍，綠色毒蛇，燃燒塔樓，以及粉紅底上的帶翅膀聖杯等等。

　　峽谷眾貴族間有幾個是與他一道來的同伴。羅德利克．凱索爵士傷勢未癒，臉色蒼白，身旁站了維里．渥德爵士。吟游歌手馬瑞里安弄到一把新的木頭豎琴。提利昂不禁微笑，無論今晚會發生什麼，他都不希望私下進行，而若要把事情傳播開去，再沒有比吟游歌手更適合的了。

　　大廳後方，波隆慵懶地靠在一根柱子下。這名流浪武士的黑眼睛盯著提利昂，手輕輕地擱在劍柄上。提利昂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心裡盤算……

　　凱特琳．史塔克率先啟齒：﹁聽說你有意公開認罪。﹂

　　﹁是的，夫人。﹂提利昂回答。

　　萊莎．艾林朝她姐姐微笑。﹁天牢可以讓任何人屈服。在天牢裡，天上諸神看得一清二楚，沒有暗處可供躲藏。﹂

　　﹁可他看起來並不像屈服的樣子。﹂凱特琳夫人道。

　　萊莎夫人沒理睬她。﹁你說吧。﹂她命令提利昂。

　　孤注一擲的時候到了，他一邊想，一邊回頭看了波隆一眼。﹁該從何說起呢？我承認我是個小壞蛋。各位老爺夫人，我犯下的罪過數不勝數。我跟婊子睡過，不是一回而是好幾百回。我曾暗自希望我父親大人去死，也對我姐姐，亦即咱們美麗溫柔的王后陛下，有過相同的念頭。﹂身後傳來輕笑，﹁我有時候對下人們不太好。我賭過錢，更教我臉紅的是，我還耍老千。我說過許多關於朝廷裡高貴的老爺夫人們的壞話，開過他們許多下流玩笑。﹂此話一出，眾人哄堂大笑。﹁有次我︱︱﹂

　　﹁住嘴！﹂萊莎．艾林蒼白的圓臉氣得通紅。﹁侏儒，你以為你在幹什麼？﹂

　　提利昂歪頭：﹁唉，我在認罪啊，夫人。﹂

　　凱特琳．史塔克向前一步。﹁你被控派人行刺我臥病在床的兒子布蘭，以及密謀害死國王的首相，瓊恩．艾林大人。﹂

　　提利昂愛莫能助地聳聳肩。﹁恐怕我沒辦法承認這些罪名。我對殺人可是一竅不通。﹂

　　萊莎夫人霍地從魚梁木王座上站起。﹁你別想尋我開心。小惡魔，你鬧也鬧夠了，想必你玩得很愉快。瓦狄斯爵士，帶他回地牢……這次找個房間更小，地板更斜的給他。﹂

　　﹁艾林谷裡到底還有沒有天理？﹂提利昂大聲怒吼，連瓦狄斯爵士都愣了一下。﹁難道說血門之內就連一點榮譽都沒有了？你控告，我否認，你就把我扔進天牢挨餓受凍。﹂他抬起頭，讓眾人清楚地看見莫德在他臉上留下的傷痕。﹁請問國王的正義到哪裡去了？你說有人告我有罪，那好，我要求公平審判！讓我有機會為自己辯護，讓天上諸神和地上人民來決定我說話的真偽。﹂

　　大廳裡四處都在竊竊私語。提利昂知道自己逮著她了。他出身既高，是全國最權勢的貴族之子，更是當今王后的弟弟。無論如何，沒有人能拒絕他的審判要求。幾個穿天藍色披風的衛兵朝提利昂走去，但瓦狄斯爵士示意他們停手，回頭看著萊莎夫人。

　　她的小嘴浮現一絲微笑。﹁要是審判結果證明你的確有罪，那麼依照國王的律法，你只有死路一條。不過呢，蘭尼斯特大人，在鷹巢城裡我們可沒有劊子手。打開月門！﹂

　　圍觀人群向兩邊退開。只見兩根纖細的大理石柱中間有扇狹窄的魚梁木門，上面用白木雕著新月的形狀。兩個衛兵大跨步走過去，靠近門邊的人趕忙向後退。其中一個衛兵搬開沉重的青銅門閂，另一個則把門向內拉開。兩人的藍披風立時被狂嘯而進的強風吹得飛上肩頭，啪啪作響。門外，綴滿了冰冷的無情繁星，是一片虛無夜空。

　　﹁依照國王的律法，我們舉行審判。﹂萊莎．艾林道。沿著牆壁，無數的火炬如旌旗般獵獵晃動，被風吹熄的火把此起彼落。

　　﹁萊莎，我認為這是不智之舉。﹂凱特琳．史塔克道。黑風在大廳內翻騰。

　　她妹妹沒有理會。﹁蘭尼斯特大人，您要審判，那好，就讓您接受審判。你想說什麼，我兒子都會傾聽，接著你將接受他的判決。然後呢……你要麼走大門，不然就從這個門出去。﹂

　　她看來好生得意，提利昂心想。這也難怪，既然審判是由她那體弱多病的兒子主持，哪還能忤她的意？提利昂瞟了瞟那個月門。媽咪，我想看他飛！那小鬼是這麼說的。這鼻涕都擦不乾淨的毛頭小子，到底送了多少人從那門出去？

　　﹁親愛的夫人，非常感謝您的美意，但我覺得無須驚動勞勃大人。﹂提利昂有禮地說：﹁天上諸神會還我清白，我願讓他們做出裁判，非經世人之手。我要求比武審判。﹂

　　艾林家的大廳裡響起如雷般的笑聲。奈斯特．羅伊斯男爵嗤之以鼻，維里爵士呵呵直樂，林恩．科布瑞爵士捧腹大笑，其他人則是笑得前仰後合，涕淚橫流。馬瑞里安笨拙地伸出斷了指頭的那隻手，在新豎琴上撥下一個愉悅的音符。就連從月門外呼嘯而進的狂風，聽起來也充滿嘲弄之意。

　　只有萊莎．艾林水汪汪的藍眼睛裡充滿了疑惑，顯然他再度讓她大感意外。﹁你當然有這個權利。﹂

　　外衣上繡了綠色毒蛇的那個年輕騎士，此時跨步向前，單膝跪下道：﹁夫人，求您恩准我為您而戰。﹂

　　﹁這份榮幸應該歸我所有，﹂老杭特伯爵說，﹁看在我對您夫君敬愛有加的份上，讓我替他報仇吧。﹂

　　﹁我父親忠心耿耿地服侍瓊恩大人，為其擔任峽谷大總管之職。﹂艾爾拔．羅伊斯朗聲道，﹁請讓我為他的兒子而戰。﹂

　　﹁凡是立場純正的人，諸神必定加以眷顧，﹂林恩．科布瑞爵士說，﹁這樣的人也是最好的劍客。而我們都知道這個人是誰。﹂他謙虛地笑笑。

　　十來個人同聲發話，搶著想壓過別人。見到這麼多人迫不及待想取他性命，提利昂深感沮喪。或許到頭來，這主意並不如原先預期的那麼聰明。

　　萊莎夫人舉手示意眾人靜聲。﹁諸位大人，我衷心地感謝你們，相信我兒若是在場，也同樣會深懷感激。放眼七國全境，無人可比咱們峽谷騎士的忠誠勇武。如果我能讓諸位都擁有這份榮耀，不知該有多好。可惜我只能選出一個。﹂她做出手勢。﹁瓦狄斯．伊根爵士，您向來是我丈夫倚重的左右手。請您擔任我的代理騎士。﹂

　　瓦狄斯爵士一直保持著沉默。﹁夫人，﹂他屈膝跪下，口氣凝重地說，﹁還請將此重擔交付他人，我實在無心出戰。此人並非武士，看看他，侏儒一個，只有我一半高，又瘸了腿，宰殺這種人，還叫主持正義，那太可恥了。﹂

　　喔，太棒了，提利昂心想。﹁我同意。﹂

　　萊莎怒視著他。﹁要求比武裁判的也是你。﹂

　　﹁這會兒我還要像你一樣，給自己找個代理騎士。就我所知嘛，我老哥詹姆會很樂意替我出戰。﹂

　　﹁你偉大的弒君者離此有幾百里格。﹂萊莎．艾林斥道。

　　﹁派隻鳥把他找來。我很樂意等他。﹂

　　﹁你明天就得跟瓦狄斯爵士決鬥。﹂

　　﹁唱歌的，﹂提利昂轉身對馬瑞里安說，﹁等你把這事編成曲子，別忘了說艾林夫人是怎樣不准侏儒找代理騎士，逼他一瘸一拐，渾身是傷地去對付她手下最優秀的騎士。﹂

　　﹁我哪有不准？﹂萊莎．艾林道。她語氣尖銳，顯然惱怒已極。﹁小惡魔，有本事你就挑個代理騎士啊……如果你認為有人會願意為你送命的話。﹂

　　﹁說實話，我是找個人來替我殺人。﹂提利昂掃視長廳。無人動作。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不禁懷疑這是不是個天大的錯誤。

　　接著，大廳後面起了陣騷動。﹁我幫侏儒上場吧，﹂波隆叫道。

第四十章︱艾德

　　他再度夢見那三位雪白披風的騎士，那座傾塌已久的塔樓，以及躺臥血床的萊安娜。

　　在夢中他與從前的戰友並肩而行：驕傲的馬丁．凱索、喬里的父親，忠心耿耿的席奧．渥爾，本為布蘭登侍從的伊森．葛洛佛，還有輕聲細語、心地善良的馬克．萊斯威爾爵士，澤地人霍蘭．黎德，以及騎著紅色駿馬的達斯丁伯爵。他們的面容，對奈德來說，曾如自己的臉龐一般熟悉，但歲月仿如水蛭，漸漸吸走了人們的記憶，即使是他一度發誓絕不忘記的部分也不例外。在夢裡他們只剩幻影，宛如灰色的幽靈，騎在濃霧聚成的馬上。

　　他們一行七人，對方則是三個。夢中如此，當年亦然。但這三人絕非平庸之輩。他們靜待於圓形的高塔前，身後是多恩的赤紅峰巒，肩上的雪白披風在風中飄蕩。而這三人並非幻影，他們的面容深深烙印，至今依舊清晰。﹁拂曉神劍﹂亞瑟．戴恩爵士嘴角掛著一抹哀傷的微笑，巨劍﹁黎明﹂斜出右肩。奧斯威爾．河安爵士單膝跪地，正拿著磨刀石霍霍磨劍。他那頂白色瓷釉的頭盔上，有著象徵家徽的展翅黑蝙蝠。站在兩人之間的是年邁的御林鐵衛隊長傑洛．海塔爾爵士，外號﹁白牛﹂。

　　﹁我在三叉戟河上沒見到你們。﹂奈德對他們說。

　　﹁我們不在那裡。﹂傑洛爵士回答。

　　﹁我們在的話，篡奪者就要倒楣了。﹂奧斯威爾爵士道。

　　﹁君臨城陷之時，詹姆爵士用他的黃金寶劍殺了你們的國王，你們也沒出現。﹂

　　﹁我們身在遠方。﹂傑洛爵士道，﹁否則伊里斯還會好端端地坐在鐵王座上，而我們虛偽的弟兄則會下七層地獄。﹂

　　﹁我解了風息堡之圍，﹂奈德告訴他們，﹁提利爾和雷德溫大人俯首稱臣，他們麾下的騎士也都下跪效忠。我本以為你們一定會在其中。﹂

　　﹁我們不輕易下跪。﹂亞瑟．戴恩爵士道。

　　﹁威廉．戴瑞爵士帶著你們的王后和韋賽里斯王子，往龍石島逃去。我猜想你們可能也在船上。﹂

　　﹁威廉爵士忠勇可嘉。﹂奧斯威爾爵士說。

　　﹁但他並非御林鐵衛，﹂傑洛爵士指出，﹁御林鐵衛絕不臨危脫逃。﹂

　　﹁過去如此，現在亦然。﹂亞瑟爵士說著戴上頭盔。

　　﹁我們發過誓。﹂老傑洛爵士解釋。

　　奈德的幽靈們與他並肩上前，手握影子寶劍。以七對三。

　　﹁一切就從這裡開始吧。﹂拂曉神劍亞瑟．戴恩爵士道。他抽出黎明，雙手高舉，劍身蒼白好似乳白琉璃，在光線照耀下宛如蘊涵生命。

　　﹁不對，﹂奈德哀傷地說，﹁一切將在這裡結束。﹂當鋼鐵與幻影衝殺成一團，他聽見了萊安娜的尖叫。﹁艾德！﹂她喊。一陣玫瑰花瓣的暴風，吹過染血長天，天空藍得像死亡之眼。

　　﹁艾德大人。﹂萊安娜又叫。

　　﹁我保證，﹂他輕聲說，﹁萊安，我保證……﹂

　　﹁艾德大人。﹂有人從暗處也說了這句話。

　　艾德．史塔克呻吟著睜開眼睛。月光從首相塔的高窗透進來。

　　﹁艾德大人？﹂床邊站了個影子。

　　﹁多……多久了？﹂床單亂成一團，他的腿用夾板固定，打上了石膏，隱隱抽痛。

　　﹁六天七夜。﹂那是維揚．普爾的聲音。總管拿起杯子送到奈德唇邊。﹁老爺，喝吧。﹂

　　﹁這是……？﹂

　　﹁只是開水而已。派席爾大學士說您醒來會渴。﹂

　　於是奈德喝了。他的嘴唇乾裂，開水如同蜂蜜般甜美。

　　﹁國王陛下有令，﹂杯子見底後，維揚．普爾告訴他。﹁老爺，他要跟您談談。﹂

　　﹁明天再說，﹂奈德道，﹁等我體力好點再說。﹂這會兒他無法面對勞勃。剛才那個夢吸走了他僅存的力量，讓他軟弱得像隻小貓。

　　﹁老爺，﹂普爾說，﹁陛下他要我們等您一睜眼，就帶您去見他。﹂總管點起床邊的蠟燭。

　　奈德輕聲咒罵。勞勃向來很沒耐性。﹁跟他說我還太虛弱，沒辦法過去。如果他堅持要跟我談談，我很願意在床上接待他。我希望你別把他從美夢中吵醒。順便……﹂他正要說﹁喬里﹂，卻想了起來。﹁把我的侍衛隊長找來。﹂

　　總管離開後沒幾分鐘，埃林走進他的臥房。﹁大人。﹂

　　﹁普爾說我睡了六天。﹂奈德道，﹁我要知道現在局勢如何。﹂

　　﹁弒君者跑了。﹂埃林告訴他，﹁傳說是逃回凱岩城和他父親會合。凱特琳夫人逮捕小惡魔的事，已經傳遍大街小巷，所以我加派了守衛，希望您不介意。﹂

　　﹁你做得很好。﹂奈德讚許道。﹁我的女兒們呢？﹂

　　﹁大人，她們每天都陪著您。珊莎靜靜地為您禱告，可艾莉亞……﹂他遲疑了一下。﹁自他們把您帶回來後，她就沒說過半個字。大人，她性子很烈，我從沒見哪個小女孩這麼生氣過。﹂

　　﹁無論如何，﹂奈德道，﹁我希望我女兒們平安無事。恐怕麻煩才剛開始。﹂

　　﹁艾德大人，她們不會有事的。﹂埃林道，﹁我拿性命擔保。﹂

　　﹁喬里他們……﹂

　　﹁我把他們交給了靜默修女會的姐妹，準備送回臨冬城去。應該讓喬里葬在他祖父身邊。﹂

　　他只能與祖父葬在一塊，因為喬里的父親葬在遙遠的南方。馬丁．凱索和其他人一樣命喪南疆，戰後奈德拆掉高塔，用其血色石磚在山脊上築起八座石塚。據說雷加將它命名為極樂塔，但對奈德而言，那裡卻充滿了痛苦的回憶。他們以七對三，卻只有艾德．史塔克他自己，和小個子的澤地人霍蘭．黎德兩人生還。多年以來，這個夢反覆出現，實在不是什麼好兆頭。

　　﹁埃林，你做得很好。﹂奈德正說著，維揚．普爾又回來了。總管深深一鞠躬，﹁老爺，國王陛下在外面，王后也跟他一起。﹂

　　奈德撐著坐起，斷腿痛得他咬緊牙關。他沒想到瑟曦會來，這也不是好兆頭。﹁請他們進來，然後你們下去吧。我們的談話內容不能外傳。﹂普爾靜靜地離開。

　　勞勃還花了點心思打扮。他穿著黑天鵝絨上衣，胸前用金線繡著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外罩黑金格子披風。他手裡拿了瓶葡萄酒，喝得滿臉通紅。瑟曦．蘭尼斯特跟在他身後，頭上帶著珠寶王冠。

　　﹁陛下，﹂奈德道，﹁請您原諒，恕我無法起身。﹂

　　﹁沒關係。﹂國王粗聲道，﹁要不要喝兩口？青亭島的好東西。﹂

　　﹁一小杯就好，﹂奈德說，﹁我喝了罌粟花奶，頭還昏昏沉沉的。﹂

　　﹁還保得住腦袋，已經算你走運。﹂王后表示。

　　﹁臭女人，給我安靜點。﹂國王斥道。他端給奈德一杯酒。﹁腳還痛嗎？﹂

　　﹁還有一點。﹂奈德說。他雖然頭暈目眩，卻不願在王后面前自承虛弱。

　　﹁派席爾保證痊癒以後不會留下疤痕，﹂勞勃皺眉道，﹁我想你知道凱特琳幹了什麼好事吧？﹂

　　﹁我知道。﹂奈德啜了一小口酒。﹁我夫人沒有錯，陛下。都是我的意思。﹂

　　﹁奈德，我很不高興。﹂勞勃咕噥道。

　　﹁你憑什麼對我家人下手？﹂瑟曦質問，﹁你以為你什麼東西？﹂

　　﹁我是御前首相。﹂奈德有禮但冰冷地回敬，﹁奉了你丈夫的指令，以國王之名維護和平和公理正義。﹂

　　﹁你曾經是首相，﹂瑟曦不依不饒，﹁如今︱︱﹂

　　﹁安靜！﹂國王咆哮道，﹁你問他問題，他也回答了你。﹂瑟曦冷冷地退開，滿臉怒容。勞勃又轉向奈德。﹁奈德，你說以國王之名維護和平，請問這就是你維護和平的方式麼？總共死了七個人……﹂

　　﹁八個，﹂王后糾正他，﹁崔格今早上死了，死於史塔克大人那一劍。﹂

　　﹁先是在國王大道上公然綁架，然後又在城裡面喝酒殺人，﹂國王道，﹁奈德，我不會容許這種事的。﹂

　　﹁凱特琳有充分的理由去抓小惡魔︱︱﹂

　　﹁我說我不容許這種事發生！管她什麼理由。我要你命令她立刻釋放侏儒，然後跟詹姆和好。﹂

　　﹁詹姆只因為想﹃教訓我﹄，就當著我的面屠殺了我三個部下，而你卻叫我當這事沒發生過？﹂

　　﹁這場爭端可不是我弟弟挑起的，﹂瑟曦告訴國王，﹁當時史塔克大人喝醉了酒，剛從妓院裡出來。他手下的人攻擊詹姆和他的衛士，就像他太太在國王大道上攻擊提利昂一樣。﹂

　　﹁勞勃，事實是否如此你很清楚。﹂奈德道，﹁你可以問問貝里席大人，當時他在現場。﹂

　　﹁我跟小指頭談過了，﹂勞勃道，﹁他說他急忙去找都城守衛隊時，你們還沒開打，不過他承認你當時的確是從某家妓院回來。﹂

　　﹁某家妓院？勞勃，你是瞎了眼不成？我到那兒是去看你女兒！她媽給她取了個名字叫芭拉，長得很像我們住在峽谷、都還是小男孩時你那個女兒，你的第一個女兒。﹂他邊說邊看王后，可她像是戴著面具，蒼白而冷靜，不露出任何情緒。

　　勞勃紅了臉。﹁芭拉，﹂他喃喃說，﹁想哄我高興嗎？這小女子真該死，怎麼一點常識都沒有。﹂

　　﹁她連十五歲都不到，就得出賣肉體，你還期望她有常識？﹂奈德難以置信地說。他的腿痛得厲害，使他按捺不住怒氣。﹁勞勃，那傻孩子瘋狂地愛著你，你知道嗎？﹂

　　國王瞄了瑟曦一眼。﹁這些事給王后聽見不好。﹂

　　﹁只怕不管我說什麼，王后陛下都不會愛聽。﹂奈德答道，﹁我聽說弒君者逃出城去了。請你允許我把他抓回來接受法律制裁。﹂

　　國王晃著杯中酒，沉思半晌，最後灌了一大口。﹁不行，﹂他說，﹁這樣下去沒完沒了。詹姆殺了你三個人，你也殺了他五個，算扯平了。﹂

　　﹁這就是你所謂的正義嗎？﹂奈德怒道，﹁如果是的話，那我真慶幸沒繼續當你的首相。﹂

　　王后看看她丈夫。﹁以前要是有人敢用這種口氣對坦格利安家的人說話︱︱﹂

　　﹁你當我是伊里斯嗎？﹂勞勃打斷她的話。

　　﹁我當你是一國之君。論法律論姻親，詹姆和提利昂都算是你兄弟，如今史塔克家的人趕走一個又抓了另一個，而這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羞辱你，你卻只會乖乖站在旁邊，一會兒問他腿痛不痛，一會兒問他要不要喝酒。﹂

　　勞勃臉色陰沉，滿面怒容。﹁臭女人，你要我說幾次才會閉嘴？﹂

　　瑟曦的神情輕蔑得無以復加。﹁天上諸神還真開了我倆一個大玩笑，﹂她說，﹁你應該穿裙子當女人，像個男人披掛上陣的該是我。﹂

　　國王氣得臉色發紫，伸手就是狠狠一拳，把她打得踉蹌著撞上桌子，重重跌倒在地。瑟曦．蘭尼斯特沒吭半聲，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撫著臉，面頰光滑的雪白肌膚已經開始泛紅，等到明天，半邊臉就會腫起來。﹁我會把這當成榮譽的獎章。﹂她宣示。

　　﹁那就給我安靜地戴好，否則我讓你更光榮。﹂勞勃保證。他大喊來人，穿著白色鎧甲，高大陰沉的馬林．特蘭爵士走進屋內。﹁王后累了。送她回房。﹂騎士扶起瑟曦，一言不發地領她出去了。

　　勞勃又拿起酒瓶，為自己斟滿。﹁奈德，你也看到她是如何待我的了。﹂國王坐下來，撫著酒杯。﹁這就是我親愛的妻子，我孩子的母親。﹂他怒氣已消，此刻奈德在他眼裡所見只有哀傷和恐懼。﹁我不該打她的。這實在不是……實在不是國王該有的舉動。﹂他低頭盯著自己的手，彷彿不太明白那是什麼東西。﹁我的力氣向來很大……沒人能打贏我，沒有人。可萬一你碰不到他，這場架又該怎麼打？﹂國王困惑地搖搖頭。﹁雷加……雷加他贏了，挨千刀的。奈德，我殺了他，我的戰錘狠狠鑿穿他那件黑鎧甲，刺進他那顆黑心，教他當場死在我腳下。後人為這件事稱頌不已。可他還是贏了。如今他擁有萊安娜，而我得到的卻是她。﹂國王一飲而盡。

　　﹁陛下，﹂奈德．史塔克道，﹁我有事要跟您談……﹂

　　勞勃伸出手指按住太陽穴。﹁我已經談到反胃了。明天我要去御林打獵，你等我回來再說吧。﹂

　　﹁若是諸神眷顧，等您回來我就不在了。您命令我返回臨冬城，記得嗎？﹂

　　勞勃站起來，握著床柱穩住身子。﹁奈德，諸神很少眷顧世人的。拿去吧，這是你的東西。﹂他從斗篷內袋裡拿出沉重的手形銀徽章，丟在床上。﹁管你喜不喜歡，總之你他媽是我的首相。我不准你走。﹂

　　奈德拾起銀胸針。看來他別無選擇。他腳傷抽痛，覺得自己無助得像個孩子。﹁坦格利安家那女孩︱︱﹂

　　國王一聲呻吟，﹁七層地獄啊，你還提她幹嘛？那件事算完了，我不想再談。﹂

　　﹁若你不願聽我忠告，還要我這個首相做什麼？﹂

　　﹁做什麼？﹂勞勃大笑，﹁這爛國家總得有人管。奈德，把徽章戴起來。我跟你發誓，你要是敢再丟還給我，我就親自把這爛東西配在詹姆．蘭尼斯特身上。﹂

第四十一章︱凱特琳

　　艾林谷的日出，將東方的天空染成玫瑰和金黃。凱特琳．史塔克雙手擱在窗外雕飾華麗的欄杆上，凝望著逐漸散溢的光輝。黎明爬過田野和森林，世界在她腳下由漆黑轉為靛青，再變成茵綠。幽魂般的水沖出山脊，開始它們騰湧直落巨人之槍的漫長旅程，阿萊莎之淚上白霧激盪。凱特琳隱約可以感覺水花濺到臉上。

　　阿萊莎．艾林生前眼睜睜地見到丈夫、兄弟和兒女慘遭殺害，卻從未掉過一滴眼淚。於是諸神諭令，死後她將淚流不止，直到流下的淚水澆灌至峽谷平原的黑色沃野，因為她所愛的人們都葬在那裡。阿萊莎已經死了六千年，然而至今沒有一滴河水流到谷底。凱特琳不禁揣測，等自己死後，她的淚水又會變成多大的瀑布。﹁還有什麼消息？﹂她說。

　　﹁弒君者正在凱岩城集結軍隊，﹂身後的房間裡，羅德利克爵士回答，﹁您哥哥信上說他派人去凱岩城，要求泰溫大人表明意圖，但至今沒有回應。艾德慕已命凡斯大人和派柏大人把守金牙城下的隘口，並向您發誓，他決不放棄徒利家族的每一寸土地，若蘭尼斯特敢來進犯，就用他們的血來澆灌。﹂

　　凱特琳移開視線，不再觀看日出。朝陽再美，也難以振奮她的心緒。想到一日之始如此美麗，卻註定將以慘劇收場，她愈發感慨造物者的殘酷。﹁艾德慕派了人也發了誓，﹂她說：﹁但他不是奔流城公爵。我父親大人有消息嗎？﹂

　　﹁夫人，信上沒提到霍斯特大人。﹂羅德利克爵士撚撚鬍鬚。他養傷期間，鬍子又重新色白如雪，林立如叢。現在的他，模樣與從前幾無二致了。

　　﹁父親若非病重，決不會把奔流的防務交給艾德慕。﹂她憂心忡忡地說，﹁鳥兒捎信來的時候，你應該立刻叫醒我才對。﹂

　　﹁柯蒙學士告訴我，您妹妹想讓您好好休息。﹂

　　﹁應該叫醒我。﹂她堅持。

　　﹁學士他還說，您妹妹準備在比武之後再和您談談。﹂

　　﹁這麼說來，她真打算把這出鬧劇演下去？﹂凱特琳皺眉。﹁那侏儒拿她當笛子吹，她自己還蒙在鼓裡。羅德利克爵士，無論今天早上結果如何，我們都該動身。我的職責是在臨冬城陪伴兒子們。假如你體力還撐得住，我這就請萊莎派人護送我們到海鷗鎮，我們從那裡搭船回去。﹂

　　﹁又要坐船？﹂羅德利克臉色發青，但還是忍耐住沒有發抖。﹁夫人，就照您吩咐。﹂

　　凱特琳喚來萊莎派給她差遣的僕人，老騎士則候在門外。她一邊更衣，一邊想著如果趕在決鬥開始前與妹妹談談，或許能讓她改變心意。萊莎行事全依心情而定，偏偏她的個性又陰晴不定。她所認識的，昔日奔流城那位羞怯少女，已經長成了時而傲慢，時而憂懼，又或殘忍，甚至空幻不切實際，粗心大意、怯懦怕事、好大喜功的婦人，最糟糕的是她還變化無常。

　　當初她那陰狠的獄吏連走帶爬，跑來告訴她們提利昂．蘭尼斯特有意認罪，凱特琳便力勸萊莎私下會審侏儒，然而妹妹非得在峽谷貴族面前大肆炫耀一番不可，結果竟演變至此……

　　﹁蘭尼斯特是我的犯人，﹂他們步上高塔樓梯，朝鷹巢城冰冷蒼白的大廳走去時，她這麼對羅德利克爵士說。凱特琳穿了一件樸素的灰羊毛外衣，繫上一條鍍銀的腰帶。﹁我妹妹不能忘記這點。﹂

　　他們在萊莎居所外遇見叔叔怒氣沖沖地衝出來。﹁這群傻瓜過節呢，你也去幹嘛？﹂布林登爵士斥道，﹁本來我想叫你甩你妹妹兩個耳光，把她打清醒，可這沒用，你只會打痛自己的手。﹂

　　﹁有隻鳥兒從奔流城過來，﹂凱特琳開口，﹁艾德慕寫信……﹂

　　﹁孩子，我知道，﹂布林登斗篷上的黑魚，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稱得上裝飾的東西。﹁我從柯蒙師傅那兒聽到了消息。我請你妹妹撥給我一千精兵，火速馳援奔流城，結果你知道她說了些什麼？她說﹃叔叔，鷹巢城的守軍少不了一個，更別提一千，再說你是血門騎士，理應留守於此。﹄﹂他身後敞開的大門內傳出一陣充滿稚氣的笑聲，叔叔沉著臉回頭看了一眼。﹁好吧，反正我告訴她大可再找個新的血門騎士。無論我是不是黑魚，我到底是徒利家的人。今天傍晚我就回奔流城。﹂

　　凱特琳難掩驚訝之情。﹁就你一個人？你我都很清楚一個人走山路根本是找死。正好羅德利克爵士和我也準備回臨冬城去。叔叔，跟我們一道走吧，那一千精兵我來給。奔流城絕不會孤軍作戰。﹂

　　布林登沉吟半晌，然後唐突地點點頭。﹁那就這樣。雖然是繞遠路，但我抵達的機會卻也比較大。我在下面等你。﹂說完他大跨步離去，披風在背後飄蕩。

　　凱特琳與羅德利克爵士交換了個眼色，接著穿過大門，朝那一片高亢尖銳，卻又焦慮不安的孩童嘻笑聲走去。

　　萊莎的居所位於一座小花園之上，花園呈圓圈狀，白色高塔環繞四周。花園的泥土和青草上種植著藍色花朵，當初工匠的原意是要栽培神木林，然而鷹巢城立基於山巔堅硬的磐石之上，無論自艾林谷運來多少沃壤，依舊不能讓魚梁木在此生根茁長。於是歷任公爵改種草坪，並在花朵繁茂的矮樹叢間放置雕像。兩位決鬥者與提利昂．蘭尼斯特的性命，便將在此交付天上諸神，做出最後決斷。

　　萊莎剛梳洗完畢，換了身奶油色的天鵝絨外衣，乳白的頸項間戴了一串青玉和月長石，這時正在露天陽臺上主持集會。該處視野恰好可將決鬥過程盡收眼底，萊莎身邊圍滿了隨從、騎士、以及大小領主。其中大部分人依舊懷著希望，想娶她睡她，然後與她並肩統治艾林谷。但就凱特琳這些天來在鷹巢城所見判斷，他們的希望不大。

　　勞勃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座位下方搭了個木台，眼前有個穿著藍白弄臣服的駝背木偶師，正操縱兩個木頭騎士相互砍殺，逗得鷹巢城公爵咯咯直笑，不停鼓掌。陽臺上擺了一罐罐濃乳酪，以及一籃籃黑莓，賓客們正手拿雕花銀盃，啜飲一種摻了橙香的甜葡萄酒。傻瓜過節，難怪布林登這麼說。

　　陽臺上，杭特伯爵說了個笑話，引得萊莎開懷大笑，然後她又從林恩．科布瑞爵士的匕首上咬過一顆黑莓。眾位追求者中，便數他倆最得萊莎歡心……至少，今天的情形是如此。若問凱特琳他們誰比較不適合，她還真無從答起。伊恩．杭特的年紀比瓊恩．艾林更大，害了痛風，走起路來有些跛，膝下還有三個爭吵不休的兒子，一個比一個貪婪。林恩爵士則是另一番荒唐相，他苗條英俊，是古老而衰敗的科布瑞家族的繼承人，但他性好虛榮，脾氣暴躁，行事又不加思考……有人更謠傳，他對男女之間的親密關係出了名的沒興趣。

　　萊莎遠遠望見凱特琳，立即起身熱情擁抱，還在她頰上印下濕濕一吻。﹁早上天氣可真好，你說是不是？天上諸神都在對我們微笑呢。親愛的姐姐，快嘗嘗這酒，這是杭特大人特意從他自家酒窖裡送來的。﹂

　　﹁謝謝，不用了。萊莎，我要跟你談談。﹂

　　﹁等下再說。﹂妹妹剛出口保證，就轉身準備離開。

　　﹁現在要談。﹂凱特琳不自覺地提高音量，引來旁人轉頭觀望。﹁萊莎，你不能這樣胡鬧下去。小惡魔活著才有價值，死了就只能餵烏鴉。若是他的代理騎士打贏︱︱﹂

　　﹁夫人，我看沒這可能。﹂杭特爵士伸出佈滿老人斑的手拍拍她肩膀，向她保證。﹁瓦狄斯爵士武藝超群，三兩下便可把那傭兵解決掉。﹂

　　﹁大人，你就這麼有把握？﹂凱特琳冷冷地說，﹁我可不敢說。﹂她在山路上親眼見識過波隆的身手，他之所以能活到現在，絕非偶然。他行動靈敏宛如獵豹，那柄醜陋的劍更彷彿與他手臂合為一體。

　　萊莎的追求者們紛紛聚集過來，如同圍繞花朵的蜜蜂。﹁女人家哪懂這種事？﹂莫頓．韋伍德爵士道，﹁親愛的夫人，瓦狄斯爵士乃堂堂騎士。至於那傢伙嘛，呵，他那種人骨子裡都是懦夫。打仗的時候，幾千個聚在一起，還管點用，可叫他一對一與人單打獨鬥，諒他沒這能耐。﹂

　　﹁就算是這樣，﹂凱特琳硬裝出來的禮貌口吻，連自己都受不了。﹁敢問侏儒死了對我們有何好處？只要我們把他丟下山崖，您覺得詹姆會在乎我們有沒有事先舉行審判嗎？﹂

　　﹁乾脆把他腦袋砍了，﹂林恩．科布瑞爵士提議，﹁再把首級送給弒君者，當作給他的警告。﹂

　　萊莎不耐煩地甩甩及腰的紅棕長髮。﹁勞勃大人想要看他飛，﹂她的語氣彷彿在為這場爭執劃下句點。﹁要怪也只能怪小惡魔自己，當初要求比武審判的也是他。﹂

　　﹁即使萊莎夫人想拒絕，也無法在兼顧禮數的前提下辦到。﹂杭特伯爵語氣沉重地發言。

　　凱特琳不理睬他們，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對付妹妹。﹁容我提醒你，提利昂．蘭尼斯特是我的犯人。﹂

　　﹁讓我也提醒你，侏儒謀害的是我丈夫！﹂她提高音量。﹁他毒害了國王的首相，讓我寶貝小小年紀就沒了父親，現在我要他付出代價！﹂萊莎旋身，裙裾跟著飛揚，她昂首闊步地走到陽臺的一邊。林恩爵士、莫頓爵士和其他追求者冷冰冰地點頭致意，跟在她身後離去。

　　﹁您認為真的是他幹的嗎？﹂只剩他們倆後，羅德利克爵士悄聲問她。﹁謀害瓊恩大人的事，是真的嗎？小惡魔始終否認，堅決否認……﹂

　　﹁我相信謀害艾林大人的是蘭尼斯特家的人，﹂凱特琳回答：﹁但究竟是提利昂，還是詹姆爵士，抑或王后，甚至三人都有份，我就不敢說了。﹂當初萊莎送到臨冬城的信上指稱瑟曦為兇手，而現在她似乎又認定提利昂才是真凶……這難道因為侏儒近在眼前，王后卻在好幾百里格以外的南方，安全地躲在紅堡高牆之後？凱特琳不禁希望自己當初在沒拆信之前，就先把它燒掉。

　　羅德利克爵士撚撚鬍鬚。﹁若用毒藥，那麼……的確有可能是侏儒下的手，或者瑟曦。夫人，我無意冒犯，但人們不都說毒藥是女人的武器嗎？至於弒君者，呃……我對此人無甚好感，但他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他太喜歡看自己那把黃金寶劍染血了。夫人，真的是用毒藥？﹂

　　凱特琳有些不安地皺皺眉：﹁不然還有什麼能造成自然死亡的假象？﹂身後，勞勃公爵眼見一個傀儡騎士把另外一個砍成兩半，灑了一地紅木屑，開心得興奮尖叫。她瞄了外甥一眼，不禁嘆氣。﹁那孩子一點教養都沒有。除非讓他離開母親身邊一段時間，否則他永遠不會有統治的能力。﹂

　　﹁他的先父也有同感。﹂身旁有個聲音接口。她轉過頭，看見手拿酒杯的柯蒙學士。﹁事實上，他原本打算送這孩子去龍石島做養子，您知道……唉，我這是說了不該說的話。﹂他的喉結在鬆垂的學士鎖鏈下方焦慮地起伏。﹁恐怕我喝多了杭特大人的好酒。流血之事總教我緊張……﹂

　　﹁學士，你一定是弄錯了，﹂凱特琳道，﹁是凱岩城，不是龍石島，而且還是首相死後，未經我妹妹同意安排的。﹂

　　學士的頭猛地一抖，配上他長得出奇的脖子，看起來活像個木偶。﹁不，請您原諒，夫人，這是瓊恩大人他自己︱︱﹂

　　他們下方鈴聲大作。貴族和侍女都不約而同放下手邊的事，走到欄杆旁邊。台下，兩名身著天藍色披風的衛兵領著提利昂．蘭尼斯特出來。鷹巢城的臃腫修士伴他走到花園中央的石像旁。那是一座用帶紋理的白色大理石雕刻出的、正在哭泣的女人，無疑便是阿萊莎。

　　﹁小壞蛋來了，﹂勞勃公爵咯咯笑道，﹁媽咪，我可以讓他飛了嗎？我想看他飛。﹂

　　﹁再等一等，小寶貝。﹂萊莎向他保證。

　　﹁先審判，﹂林恩．科布瑞爵士慢條斯理地說，﹁再處決。﹂

　　片刻之後，兩名決鬥者也從花園兩邊進場。騎士身邊跟了兩個年輕侍從，傭兵則由兩位鷹巢城的士兵侍候。

　　瓦狄斯．伊根爵士穿了鎧甲和加墊外衣，其外從頭到腳都被厚重的鋼甲所覆蓋。許多金屬圓碟保護著手臂和胸膛間鎧甲的交接處，它們都被塗成藍白相間的艾林家族新月獵鷹紋章的式樣。腰部到大腿罩著一件龍蝦甲殼狀的金屬裙，脖子上則有一道堅固的頸甲。他的頭盔兩側展出鷹翼，面罩是尖銳的鷹喙形狀，只留一條細縫容他觀察。

　　輕裝便甲的波隆，站在騎士身旁簡直渾似赤身裸體。他只穿了件硬皮衣，外罩上好油的黑環甲，戴上金屬頭套和帶護鼻的半罩圓盔。他挑了雙高統皮靴，前端有鋼製護腿，手套的指頭部分縫上了黑鐵環。凱特琳注意到傭兵足足比他的對手高出一頭，手也較長……更別提兩人的年齡差距了，根據她的目測，波隆起碼年輕十五歲。

　　他們在哭泣女人雕像腳下的草坪上面對面單膝跪地，蘭尼斯特站在兩人中間。修士從腰間的軟布袋裡取出一個多面水晶，高舉過頭，光線隨即散射開來。七彩虹光輕躍過小惡魔的臉龐。修士以高亢、莊嚴，近乎歌唱的聲調，請求天上諸神作見證，找出這人靈魂中的真相，若他無辜，則還其自由，若其有罪，則賜之以死。他的聲音在四周的塔樓間迴蕩。

　　當最後一抹餘音散去，修士放下水晶，快步離去。提利昂在衛兵將他帶走前，湊到波隆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傭兵聽了哈哈大笑，起身拍拍膝蓋上的草。

　　鷹巢城公爵與峽谷守護者勞勃．艾林此時正不耐煩地在高高的座椅上扭來扭去。﹁他們什麼時候開打？﹂他哀怨地問。

　　瓦狄斯爵士的侍從之一扶他起身，另一個則為他拿來長近四尺，厚重橡木所製，表面有鐵釘的三角形盾牌。兩位侍從協力替他把盾綁在左臂前端。萊莎的士兵遞給波隆一面類似的護盾，但傭兵啐了口唾沫，揮手拒絕。三天沒刮的粗黑鬍子蓋住了他的下巴和兩頰，但他決非沒有剃刀。他的劍鋒閃著致命的光澤，看得出每天都花好幾個小時打磨，直到鋒利得血肉難近為止。

　　瓦狄斯爵士伸出一隻戴著鐵護腕的手，他的侍從遞過一把漂亮的、兩面開刃的長劍。劍身用銀線雕鏤出山間長空的紋理，劍柄如獵鷹的頭，護手則是兩隻翅膀。﹁這把劍是我在君臨的時候特意叫人為瓊恩鑄的，﹂萊莎驕傲地告訴她的賓客，他們都看著瓦狄斯爵士嘗試揮舞。﹁每當他代替勞勃國王坐上鐵王座，他總會配戴這柄劍。你們說它漂不漂亮？我認為讓我們的騎士手持瓊恩的劍替他復仇，是再恰當也不過了。﹂

　　雕花銀劍固然漂亮，但在凱特琳看來，若讓瓦狄斯爵士用他自己的武器會更稱手。可她深知與妹妹爭執徒勞無功，因此什麼也沒說。

　　﹁叫他們快打！﹂勞勃公爵大喊。

　　瓦狄斯爵士轉身面向鷹巢城公爵，舉劍致敬。﹁為鷹巢城和艾林谷而戰！﹂

　　提利昂．蘭尼斯特被安排坐在花園對面的露天陽臺上，身邊圍滿了守衛。波隆轉身漫不經心地朝他做了個敬禮的動作。

　　﹁他們就等你命令了。﹂萊莎夫人告訴她的公爵兒子。

　　﹁快打！﹂男孩尖叫，兩手緊握座椅扶手，不住地顫抖。

　　瓦狄斯爵士立刻旋身，舉起重盾。波隆也轉過來面對他。兩人的長劍交鋒一次，兩次，彼此試探。傭兵後退一步，騎士舉盾在前追趕。他揮出一劍，但波隆猛地後跳，躲到攻擊範圍之外，銀劍劃過空氣。波隆轉向右邊，瓦狄斯爵士跟過去，依然高舉護盾。騎士向前逼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踩在不平坦的地面上。傭兵嘴邊掛著淡淡的微笑，不斷後退。瓦狄斯爵士揮劍猛攻，可波隆跳得更快，輕盈地躍過一塊長滿青苔的低矮石頭。然後傭兵往左邊繞，遠離盾牌，朝騎士沒有保護的那方而去。瓦狄斯爵士想砍他的腿，然而距離太遠。波隆再往左跳，瓦狄斯爵士也跟著轉身。

　　﹁這傢伙是個懦夫，﹂杭特伯爵道，﹁膽小鬼，有種就光明正大地打！﹂其他人也同聲附和。

　　凱特琳望向羅德利克爵士。她的教頭簡短地搖頭道：﹁他故意讓瓦狄斯爵士追他。全副武裝加上盾牌，再強壯的人也會很快疲累。﹂

　　其實，她幾乎是看著他人練劍長大，觀賞過的比武競技不止半百，然而眼前這場決鬥卻與之殊異，更為致命：一招棋錯，便在劫難逃。看著這番場景，凱特琳．史塔克卻憶起了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曾經發生過的另一場決鬥，在腦海中歷歷如繪，恍如昨日。

　　那是在奔流城的下層庭院。布蘭登眼見培提爾只穿戴頭盔、護胸和鎧甲，便也脫去自己的大半護具。當時培提爾懇求她以信物相贈，卻被她拒絕。既然她被父親大人許配給布蘭登．史塔克，她的信物自然歸他所有。那是由她親手縫製的淡藍手帕，上面繡著奔流城的飛躍鱒魚。當她把手帕塞進他手中時，她向他懇求：﹁他只是個傻孩子，但我把他當弟弟一樣疼愛。他若是死了，我會很難過。﹂她的未婚夫聽了，便用那雙史塔克家的冷靜灰眸看著她，並答應饒那瘋狂愛著她的小子一命。

　　決鬥才剛開始便告結束。已經成年的布蘭登逼得小指頭節節後退，從城堡庭院一直退到臨水階梯，攻勢猛烈，劍如雨下，打得那男孩腳步踉蹌，渾身是傷。﹁快投降！﹂他不止一次呼喊，但培提爾總是搖搖頭，執拗地繼續奮戰。最後在水深及踝的地方，布蘭登終於做出了斷，他反手一記猛烈的揮砍，穿透培提爾的護胸環甲和皮革，劃破肋骨下方的柔軟血肉，傷口之深，凱特琳以為必定致命。他倒在血泊中，一邊凝望著她，喃喃唸著﹁凱特﹂，同時明豔的鮮血從他鐵手套間汩汩湧出。這一切，她以為自己早已遺忘。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的臉龐……直到那天他們在君臨重逢。

　　小指頭足足休養了兩個星期，才有體力離開奔流城，然而她的父親大人卻禁止她到塔裡的病房去探望。是萊莎協助學士照顧他，當年的她溫柔得多，也害羞得多。艾德慕也去探望過，然而培提爾不願見他。弟弟在決鬥中擔任布蘭登的助手，小指頭說什麼也不能原諒。待他體力稍稍恢復，霍斯特．徒利公爵便派人將培提爾．貝里席放進一個密閉小轎，將他抬回五指半島強風呼嘯的嶙峋巨岩，回到他的誕生地繼續療養。

　　刀劍的金屬交擊將凱特琳拉回現實。瓦狄斯爵士劍盾並用，攻勢猛烈。傭兵不斷後退，擋下道道攻勢，腳步輕靈地跳過石塊與樹根，眼睛卻從未離開對手。凱特琳發現他的動作極其靈敏，騎士的銀劍始終碰不到他，而他那把醜惡的灰劍卻在瓦狄斯爵士的肩甲上劃了一道。

　　突然，波隆溜到哭泣女人的雕像背後。瓦狄斯爵士收勢不及，一劍朝他剛才的位置揮去，阿萊莎的白色大理石腿上火花迸發，兩人這場迅捷的過招才開始沒多久，便就暫告段落。

　　﹁媽咪，他們打得不好看，﹂鷹巢城主抱怨，﹁我要看他們打真的。﹂

　　﹁寶貝乖，他們馬上就打給你看。﹂他母親安慰他，﹁傭兵跑不了一整天的。﹂

　　萊莎所在的陽臺上，有些貴族一邊對波隆冷嘲熱諷，一邊斟酒笑鬧，然而在花園對面，提利昂︱蘭尼斯特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卻全神貫注地看著兩位決鬥者你來我往，似乎身邊一切都已消失。

　　波隆倏地自雕像後竄出，依舊向左，雙手擎劍朝騎士沒有盾牌保護的那邊猛砍。瓦狄斯爵士雖然擋下，但擋得很勉強。傭兵的劍順勢往上一彈，朝對方的頭部撲去。只聽鏗鏘一聲，獵鷹的一隻翅膀應聲而斷。瓦狄斯爵士後退半步，穩住身子，然後又舉起盾牌。波隆的劍攻向這道木牆，砍得木屑四濺。傭兵再度向左，避開盾牌，一劍正中瓦狄斯爵士腹部，在騎士的鎧甲上留下一道鮮明的裂口。

　　瓦狄斯爵士後腳一蹬，手中銀劍凌空揮出一道兇猛的圓弧。波隆硬是把它撥開，然後跳出去。騎士撞上哭泣的女人，震得她在基座上搖晃。他踉蹌著退開，左顧右盼搜索對手，面罩上的細縫限制了他的視線。

　　﹁爵士先生，在你後面！﹂杭特伯爵大喝，可惜為時已晚。波隆雙手舉劍，狠狠往下一斬，正中瓦狄斯爵士的右手肘。保護關節的細薄圓碟響聲大作。騎士悶哼著轉身，托起長劍。這回波隆守在原地，兩人你來我往，刀劍交織出的金屬歌聲響徹花園，迴蕩在鷹巢城的七座白塔之間。

　　﹁瓦狄斯爵士受傷了。﹂羅德利克爵士語氣沉重地說。

　　不需他說，凱特琳也看得見鮮血正如無數手指，從他前臂緩緩流下，她還看得見他手肘關節的黏濕。他的每記擋格越來越慢，越來越低。瓦狄斯爵士側身面對敵人，想用盾牌抵擋攻勢，然而波隆也跟著側移，行動靈敏如貓。而今，傭兵似乎愈發強壯，他的揮砍陸續留下痕跡。騎士的鎧甲、右腿、喙狀面罩和護胸，甚至頸甲都印上了深陷的閃亮凹痕。瓦狄斯爵士右臂的新月獵鷹圓碟被砍成兩截，掛在皮帶上。他們可以聽見從他面罩裡傳出的沉重呼吸。

　　無論在場的眾峽谷騎士和貴族多麼高傲自大，他們都很清楚下面情勢如何，只有妹妹依舊看不到真相。﹁瓦狄斯爵士，打夠了，﹂萊莎夫人向下高喊，﹁快收拾他，我的寶貝等得不耐煩了。﹂

　　瓦狄斯．伊根爵士的確是忠心耿耿，至死不渝。原本他還蹣跚後退，半蹲著躲在他那傷痕累累的盾牌後面，聽了這話，他轉而向前衝鋒。這陣突如其來的猛攻大出波隆意外。瓦狄斯爵士跟他撞在一起，並將盾牌狠狠地朝傭兵面部砸去，差一點，差一點就把波隆打倒在地……傭兵踉蹌後退，被一塊石頭絆到，趕忙扶住哭泣的女人維持重心。瓦狄斯爵士拋下盾牌，雙手舉劍猛撲上去。他的右手從肘部到指尖全都是血，但他最後的死命一擊足以將波隆從頭到腳劈成兩半……如果傭兵跟他硬碰硬的話。

　　反之，波隆箭步向後跳開。瓊恩．艾林漂亮的雕花銀劍砍到哭泣女人的大理石手肘，劍身三分之一處應聲而斷。這時波隆用肩膀拼命朝雕像背部撞去，飽經風雨摧殘的阿萊莎．艾林雕像搖晃幾下之後轟然倒下，將瓦狄斯．伊根爵士壓在下面。

　　轉瞬間波隆已踏上他身體，踢開殘餘的金屬圓碟碎片，暴露出手臂和胸甲間的脆弱部位。瓦狄斯爵士側身躺臥，被斷裂的哭泣女人雕像壓住的軀體無法動彈。凱特琳聽見騎士不住呻吟。傭兵雙手握劍高舉，用盡全身力氣，狠命刺進，劃過手臂，穿透肋骨。瓦狄斯．伊根爵士抖了一下，便不再動彈。

　　一陣死寂籠罩著鷹巢城。波隆拔掉半罩頭盔，扔在草坪上。剛才被盾牌撞到的嘴唇，此刻正流著血，炭黑色的頭髮也被汗水完全浸濕。他吐出一顆打落的牙齒。

　　﹁媽咪，結束了嗎？﹂鷹巢城公爵問。

　　不，凱特琳想告訴他，一切才剛剛開始。

　　﹁是的。﹂萊莎鬱悶地說，聲音一如她的侍衛隊長那般冰冷而死寂。

　　﹁現在我可以讓那個小壞蛋飛了嗎？﹂

　　花園的另一頭，提利昂站起身。﹁總之飛的不會是我這個小壞蛋，﹂他說，﹁這個小壞蛋打算跟蘿蔔一起搭籃子下山去，感謝您的關照。﹂

　　﹁你以為︱︱﹂萊莎開口。

　　﹁我以為艾林家族還記得他們的族語，﹂小惡魔道，﹁高如榮譽。﹂

　　﹁你答應我可以讓他飛的。﹂鷹巢城公爵對他母親尖叫，然後開始顫抖。

　　萊莎夫人氣得滿臉通紅。﹁孩子，天上諸神認為這人無辜，除了放他走，我們別無選擇。﹂她提高音量，﹁來人，把蘭尼斯特家的大人和他……那隻怪物給我帶走。護送他們到血門，然後放他們自由。要為他們準備足以維持到三叉戟河的馬匹和糧食，同時務必歸還他們一切行李和武器。他們走山路，想必會很需要這些裝備。﹂

　　﹁走山路？﹂提利昂．蘭尼斯特道。萊莎嘴角泛起一絲細小但得意的微笑。凱特琳忽然明白過來，這不啻另一種死刑。提利昂．蘭尼斯特想必也很清楚。然而侏儒僅故作禮貌地朝萊莎．艾林鞠了個躬。﹁遵命，夫人。﹂他說，﹁我們認得這條路。﹂

第四十二章︱瓊恩

　　﹁我從沒見過像你們這麼無可救藥的小鬼。﹂等他們全體聚集在訓練場裡，艾里沙．索恩爵士說，﹁你們的手生來只配挑糞，沒資格拿劍。若是依我之見，我會發配你們通通去養豬。可是昨晚我聽說葛倫正帶著五個小夥子，從國王大道上來。其中一兩個或許還有救。為了給他們騰出位置，我決定放過你們其中八個，交給司令官去處置。﹂他一個接一個喊出名字，﹁癩蛤蟆、呆頭、大笨牛、娘娘腔、雀斑男、猴子、蠢蛋爵士，﹂最後他看看瓊恩，﹁還有野種。﹂

　　派普呼了口氣，興奮得把劍拋向空中。艾里沙爵士惡狠狠地瞪著他說：﹁從現在起，別人會稱你們作守夜人，但如果你們信以為真，那就是天字第一號大笨蛋。你們都還是乳臭未乾的小毛頭，身上都是夏天味道，等冬天一來，你們就會像蒼蠅一樣全部死得四腳朝天。﹂說完艾里沙．索恩爵士便離開了。

　　其他男孩立即把八個被擢升的人團團圍住，又笑又罵，連聲道賀。霍德用劍脊敲敲陶德的屁股，大喊：﹁現在你可是守夜人癩蛤蟆啦！﹂派普嚷著說要當黑衫軍先得有坐騎，一躍跳上葛蘭肩膀，兩人同時撲倒，在地上翻滾打鬧怪叫。戴利恩衝進武器庫，回來時手中多了一袋劣等紅酒。正當他們輪流喝酒，像呆瓜似地傻笑時，瓊恩注意到山姆威爾．塔利孤伶伶地站在廣場角落一棵光禿禿的樹下。瓊恩把酒袋遞過去。﹁要不要來一口？﹂

　　山姆搖搖頭。﹁不用了，瓊恩，謝謝。﹂

　　﹁你還好吧？﹂

　　﹁我很好，真的。﹂胖男孩在撒謊，﹁我真為你們高興。﹂他試圖擠出一抹微笑，結果只有那張圓臉木然地晃動。﹁有朝一日你一定會當上首席遊騎兵，像你叔叔從前那樣。﹂

　　﹁我叔叔現在還是首席遊騎兵。﹂瓊恩糾正他。他絕不相信班揚．史塔克已死。他還來不及再說，只聽霍德喊道，﹁好傢伙，你打算獨吞啊？﹂派普從他手中一把攫走酒袋，笑著跑開。葛蘭抓住他的手，派普使勁把酒袋一捏，一股細細的紅色酒柱便噴到瓊恩臉上。霍德大吼著叫他別浪費好東西。瓊恩含含糊糊、說不出話，掙扎著想站穩，這時梅沙和傑倫爬到牆上，開始朝他們猛扔雪球。

　　等他掙脫開來，滿頭是雪，衣服上也都是葡萄酒，山姆威爾．塔利已經走了。

　　當晚，三指哈布為慶祝男孩們的晉升，特別煮了頓豐盛晚餐。瓊恩走進大廳時，總務長親自領他前往靠近火爐的座位，途中老鳥們紛紛拍他表示嘉許。八個即將成為黑衣弟兄的男孩品嘗了薄荷葉裝飾、用大蒜和藥草烤的羊肉，以及浸在奶油裡的黃蘿蔔泥。﹁這可是總司令的餐桌上才有的好東西。﹂波文．瑪律錫告訴他們。除此之外，桌上還有用菠菜、鷹嘴豆和蕪菁做的涼拌沙拉，飯後甜點則是冰鎮的藍莓和甜奶油。

　　﹁你覺得他們會把我們編在一起嗎？﹂當他們開心地狼吞虎嚥時，派普不禁問。

　　陶德扮了個鬼臉。﹁希望不會，我受夠了你那雙醜耳朵。﹂

　　﹁喲，﹂派普說，﹁天下烏鴉還不是一般黑。癩蛤蟆，我看你遊騎兵是當定了，因為他們會把你派得離城堡越遠越好。若是曼斯．雷德打來，只需掀開面罩，叫他們瞧瞧你那張臉，保管他們落荒而逃啊。﹂

　　除了葛蘭，大家哄堂而笑。﹁我真心希望自己能當遊騎兵呢。﹂

　　﹁我們不都一樣。﹂梅沙道。黑衫軍的每一位成員都有防守長城之責，若是敵人來襲，人人都必須舉劍迎敵，然而遊騎兵才是守夜人部隊中真正的戰鬥主力。只有他們會騎馬北出長城，掃蕩影子塔以西鬼影幢幢的森林和冰雪覆蓋的崇山峻嶺，與野人、巨人和怪物般的雪熊作戰。

　　﹁那可不一定，﹂霍德說，﹁我就想當工匠。若是長城垮了，遊騎兵還有什麼用呢？﹂

　　工匠群體包括負責維修堡壘和塔樓的石匠和木匠；負責挖掘隧道，敲碎石頭鋪路的礦工；負責砍伐靠近長城的樹林的樵夫。據說多年以前，工匠們從鬼影森林中的冰湖運來巨大冰塊，用雪橇南運，以將長城砌高。然而距離那樣的年代，已經過了好幾百年，如今他們所能做的，便只是沿著城牆，從東海望走到影子塔，修補沿途的裂縫，注意融化的跡象。

　　﹁熊老可不是笨蛋，﹂戴利恩發表意見，﹁你一定會當上工匠，而瓊恩也一定會當上遊騎兵。咱們這群人裡面他不僅劍使得最好，騎術也最棒，更何況他叔叔生前也是首……﹂他想起自己提到了什麼，不自在地住嘴。

　　﹁班揚．史塔克依舊是首席遊騎兵。﹂瓊恩．雪諾一邊把玩著手中那碗藍莓，一邊對他說。別人或許對叔叔安然歸來不抱期望，但他不會。他推開幾乎碰都沒碰的藍莓，起身離開長凳。

　　﹁這些你還要不要？﹂陶德問。

　　﹁都給你。﹂事實上，連哈布精心烹調的晚餐，瓊恩也幾乎沒動。﹁我吃不下了。﹂他從門邊的掛勾上取下斗篷，穿了就準備出去。

　　派普跟上來。﹁瓊恩，怎麼了？﹂

　　﹁是山姆，﹂他承認，﹁今晚他沒上桌。﹂

　　﹁這傢伙可不像是會錯過餐點的人，﹂派普若有所思地說，﹁你覺得他生病了？﹂

　　﹁他在害怕。因為我們就要離開他了。﹂他憶起自己離開臨冬城當天，那些悲喜交加的道別。布蘭支離破碎地躺在床上，羅柏髮際還有雪花，艾莉亞則是得到﹁縫衣針﹂後瘋狂地吻他。﹁等我們宣過誓，就會有各自應盡的義務。有些人可能被派往遠方，前往東海望或影子塔。只有山姆會留下來繼續受訓，而雷斯特或庫格那種人正在國王大道上等著他。天知道他們是什麼德行，不過可以肯定艾里沙爵士一有機會就會叫他們去對付他。﹂

　　派普皺眉：﹁能做的你都做了。﹂

　　﹁我們做的還不夠。﹂瓊恩說。

　　他回哈丁塔找白靈時，心中感到深切的不安。冰原狼跟在他身邊走向馬廄，剛一進門，幾匹比較激動的馬便伸腿踢欄，兩耳後豎。瓊恩為他的母馬上鞍，騎出黑城堡，就著月光和夜色往南行去。白靈飛奔在前，轉眼便消失無蹤。瓊恩由他去，狼總有打獵的本能。

　　他的腦中漫無目的，純粹只想騎馬。他先是沿溪而行，聆聽冰冷的溪水流過岩石，接著穿越曠野，踏上國王大道。道路在眼前伸展，狹窄、多石、雜草叢生，看上去並非通往光明與希望的途徑。然而這道路，卻讓瓊恩．雪諾心裡盈滿思慕之情。臨冬城就在路上某地，如果繼續前行，則會抵達奔流城、君臨、鷹巢城和其他許多地方，例如凱岩城、千面嶼，多恩領的紅色山脈，海中布拉佛斯的百餘列島，瓦雷西亞濃煙滾滾的古老廢墟。這些地方瓊恩永遠不能得見。世界在路的彼端……而他卻在這裡。

　　一旦他發下誓言，便將以此為家，在此終老，和伊蒙師傅一樣。﹁我還沒發誓呢。﹂他喃喃自語。他並非違法亂紀之人，不像他們若不穿上黑衣，便得接受法律制裁。他以自由之身來到這裡，同樣也可以自由之身離去……除非他開口宣誓。他只需繼續騎行，便可拋開這裡的一切。等到新月再度滿盈，他已經返回臨冬城，與兄弟重新團聚。

　　他們是你同父異母的兄弟，心中有一個聲音在提醒他。還有不歡迎你的史塔克夫人。臨冬城裡無他容身之地，更不用說君臨。連他自己的母親也無法安頓他。想到她，他不禁難過起來。他想知道她是誰，長什麼樣，想知道父親為何離開她。白癡，因為她是個妓女，要不然就是個有夫之婦。一定是牽連到某些陰暗又不名譽的事，否則艾德大人為何羞於提及？

　　瓊恩．雪諾將視線從國王大道轉開，回頭往後看去。黑城堡的燈火被一座小丘遮蔽，但巨大而冷漠的長城，卻在月光照耀下直向天際，清晰可見。

　　他掉轉馬頭，朝家的方向奔去。

　　他剛爬過緩丘，瞧見遠處司令塔的火光，白靈便回來了。冰原狼的口鼻一片血紅，緩步跟在馬旁邊。在回去的路上，瓊恩發現自己再度想起了山姆威爾．塔利。等他回到馬廄，心裡已有了主意。

　　伊蒙學士的居所在一座堅固的木造堡壘內，正好位於鴉巢下方。學士年紀大了，身體也虛弱，因此他和兩個負責照顧他起居，平時則協助他處理事務的年輕事務官住在一起。兄弟們間有個笑話，說全守夜人部隊裡最醜的兩個都給派到他手下，只因為他瞎了眼，省得受罪。克萊達斯矮個子，禿頭，幾乎沒下巴，長了一雙粉紅色的小眼睛，活像隻鼴鼠。齊特脖子上長了個鴿子蛋那麼大的瘤，臉上則佈滿瘡和疙瘩。或許正因如此，無論何時他看起來總是怒氣沖沖。

　　來應門的是齊特。﹁我有事找伊蒙師傅。﹂瓊恩告訴他。

　　﹁學士已經睡啦，你也該上床了。明天再來看他願不願見你吧。﹂說完他準備關門。

　　瓊恩伸腳卡住門。﹁我現在就要跟他談，等明早就太遲了。﹂

　　齊特皺眉道：﹁學士可不習慣沒事給人半夜吵醒。你知道他年紀多大了嗎？﹂

　　﹁我知道他年紀大，比你更懂待客之道。﹂瓊恩說，﹁請代我向他致歉，若非情況緊急，我決不會打擾他休息的。﹂

　　﹁如果我拒絕呢？﹂

　　瓊恩把腳穩穩地卡在門縫間。﹁我可以就這樣站上整夜。﹂

　　黑衣弟兄嫌惡地哼了一聲，然後打開門讓他進去。﹁到圖書室去等。那邊有木材，去生個火。我可不會讓學士因為你的關係著涼。﹂

　　等齊特領著伊蒙師傅進來，瓊恩已經生起一爐劈啪作響的柴火。老人穿著睡袍，頸間依然掛著象徵身份的鎖鏈。即便睡覺，學士也不能取下。﹁我坐爐邊那張椅子就好。﹂他大概是察覺到暖意，便這麼說。等他舒服地坐下，齊特拿了張毛皮幫他蓋住雙腳，然後走到門邊站定。

　　﹁學士，這麼晚還吵醒您，真是抱歉。﹂瓊恩．雪諾道。

　　﹁你並沒有吵醒我，﹂伊蒙師傅回答，﹁我發現年紀越大，睡眠的需求就越少，而我已經很老了。我時常大半夜與過去的鬼魂為伍，回憶起五十年前的往事，恍如昨日。因此三更半夜的神秘訪客，也算件不錯的事。那麼告訴我，瓊恩．雪諾，這時候跑來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我想請您讓山姆威爾．塔利結束訓練，正式加入守夜人弟兄的行列。﹂

　　﹁那不干伊蒙學士的事。﹂齊特抱怨。

　　﹁總司令把訓練新兵的事務交給艾里沙．索恩爵士負責，﹂師傅溫和地說，﹁只有他才能決定某個孩子夠不夠格宣誓加入，這你想必也清楚。你為什麼還來找我？﹂

　　﹁因為總司令會聽從您的建議，﹂瓊恩告訴他，﹁更何況守夜人弟兄若有病痛傷患，也都由您照料。﹂

　　﹁這麼說來，你這位山姆威爾．塔利可有病痛傷患？﹂

　　﹁他很快就會有，﹂瓊恩向他保證，﹁除非您能伸出援手。﹂

　　他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真相說出來，連放白靈去對付雷斯特的部分也沒漏掉。伊蒙師傅靜靜地傾聽，盲昧的雙眼朝向爐火，然而齊特的眼神卻隨著他說的每一個字越顯陰沉。﹁沒有我們保護，山姆絕對撐不下去。﹂瓊恩收了尾，﹁他對舞刀弄劍一竅不通。連我妹妹艾莉亞都能把他大卸八塊，而她還不滿十歲。假如艾里沙爵士強迫他打鬥，他早晚會受傷，甚至被殺。﹂

　　齊特聽不下去了。﹁我在大廳裡見過這肥小子，﹂他說，﹁他分明就是條豬，如果你說的是實話，那他還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鬼。﹂

　　﹁或許真是如此，﹂伊蒙師傅道，﹁齊特，你倒是說說，我們該拿這孩子怎麼辦？﹂

　　﹁別理他，﹂齊特說，﹁長城本來就不是軟腳蝦該來的地方。就讓他繼續受訓，直到他夠格為止，管他要訓練多少年。老天有眼，艾里沙爵士要嘛把他變成個男人，不然就把他殺掉。﹂

　　﹁這種作法太愚蠢了，﹂瓊恩道。他深吸一口氣，稍稍整理思緒。﹁記得我曾聽魯溫師傅解釋過他為什麼要始終戴著頸鏈。﹂

　　伊蒙師傅伸出骨瘦如柴，滿是皺紋的手指輕撫著他沉重的項圈。﹁繼續說。﹂

　　﹁他告訴我學士的頸鏈是用來提醒自己立下的誓言，﹂瓊恩邊回憶邊說，﹁然後我追問他為什麼每個環節都要用不同的金屬，我說如果換成銀鏈，搭配他的灰袍一定更出彩。魯溫師傅笑著告訴我：鎖鏈乃是隨著學士的知識漸長而逐一打造。不同的金屬，代表不同領域的知識，黃金代表財務會計，白銀象徵救死扶傷，鋼鐵則是軍事知識。他說除此之外，鎖鏈還有別的意義。戴著鎖鏈，可以隨時提醒學士所服務的王國，對不對？想想看，如果說貴族老爺是黃金，騎士是鋼鐵，但光這兩個金屬環無法連成一條鎖鏈，你還需要白銀、鐵和鉛，錫、紅銅和青銅，以及其他金屬，他們象徵著農夫、工匠等等各行各業的人。一條鎖鏈需要各種金屬，正如一個國家需要形形色色的人。﹂

　　伊蒙師傅微笑道：﹁所以呢？﹂

　　﹁守夜人也是如此，不然幹嘛區分遊騎兵、事務官和工匠呢？藍道大人無法把山姆訓練成戰士，艾里沙爵士也不會有辦法。無論你多用力，也不能把錫打成鐵，但這不代表錫就沒用。為什麼不讓山姆當個事務官呢？﹂

　　齊特憤怒地繃著臉道：﹁我自己就是個事務官，你以為這是輕鬆差事，可以隨便拿給膽小鬼做？守夜人日子過得下去，全靠我們事務官打獵種田、養馬養牛，還有撿柴燒飯。你以為你穿的衣服是誰縫的？補給品又是誰從南方運來的？告訴你，通通是事務官。﹂

　　伊蒙師傅的反應比較溫和。﹁你這位朋友打獵技術如何？﹂

　　﹁他痛恨打獵。﹂瓊恩不得不承認。

　　﹁那他會犁田嗎？﹂學士問：﹁他能駕車開船嗎？會不會殺牛呢？﹂

　　﹁都不會。﹂

　　齊特陰險地笑道：﹁我見過像他這種軟弱的小少爺被派去做事時是什麼德行。叫他們攪個奶油，就弄得皮破血流。叫他們拿斧頭劈柴，就把自己的腳給砍了。﹂

　　﹁我知道有件事山姆做得比誰都好。﹂

　　﹁是什麼？﹂伊蒙學士提問。

　　瓊恩警覺地看看站在門邊，面瘡發紅，滿臉怒意的齊特。﹁他可以幫您的忙，﹂他很快地說，﹁他懂算術，也會讀書寫字。我知道齊特不識字，克萊達斯眼睛又不好。山姆把他父親的藏書都讀遍了。他跟烏鴉應該會處得來，動物似乎都很喜歡他，白靈一見他就對他很有好感。除了打架，他能做的事很多。守夜人軍團需要每一種人，何苦不為什麼就殺掉一個呢？不如知人善任。﹂

　　伊蒙學士閉上眼睛，瓊恩一時還擔心他睡著，但最後他開了口：﹁瓊恩．雪諾，魯溫學士把你調教得很好。看來你的心思和你的劍一樣靈敏。﹂

　　﹁您的意思是……？﹂

　　﹁我會仔細想想你的話，﹂學士語氣堅定地告訴他，﹁現在嘛，我準備睡了。齊特，送這位年輕弟兄出去。﹂

第四十三章︱提利昂

　　他們在緊鄰山路的山楊樹叢下稍事休息。提利昂撿拾枯枝，馬匹則啜飲山泉。他俯身拿起一根斷裂的枝幹仔細審視。﹁這個行嗎？我對生火這事兒不在行，以前都是莫里斯幫我弄的。﹂

　　﹁生火？﹂波隆啐了口唾沫，﹁侏儒，你急著找死不成？還是你走得連理智都沒啦？生火會把方圓好幾里的原住民通通吸引過來。蘭尼斯特，我還想活著走完這趟路呢。﹂

　　﹁那你倒是打算怎麼辦？﹂提利昂問。他把樹枝夾在腋下，繼續在稀疏的灌木叢中翻找。天剛亮，林恩．科布瑞爵士便鐵青著臉把他們送出血門，並明令禁止他們再度出現，從那時起，他倆便快馬加鞭地趕路，直到現在還沒歇息，害得他腰酸背痛。

　　﹁靠蠻幹殺出重圍是別想了，﹂波隆道，﹁但兩個人輕裝便行，總比大批人馬速度快，也較不會引人注意。我們在山裡停留的時間越短，就越有機會安全抵達河間地帶。所以我說咱們應該加緊趕路，白天躲藏，夜間行動，道路能避就避，不要發出噪音，更不要生火。﹂

　　提利昂．蘭尼斯特歎道：﹁波隆，這計畫真是好極了。那你就自己去試試吧……到時候可別怪我沒停下來幫你挖墳。﹂

　　﹁你這侏儒想活得比我久？﹂傭兵嘿嘿笑道。他的笑容有個缺口，正是瓦狄斯．伊根爵士的盾牌撞掉他一顆牙齒的地方。

　　提利昂聳聳肩。﹁你要在夜間加緊趕路，這簡直就是想摔破腦袋。我寧可慢慢走，舒舒服服地走。波隆，我知道你愛吃馬肉，但這回要是我的馬死了，咱倆就只剩影子山貓可騎了……老實說，我認為不管我們怎麼做，原住民都會找上我們。這裡四處都是他們的眼線。﹂他伸出戴了手套的手，朝周圍風蝕的高聳峭壁揮揮。

　　波隆皺眉道：﹁蘭尼斯特，那我們就跟死人沒兩樣了。﹂

　　﹁真那樣的話，我也寧願死得舒服點。﹂提利昂回答，﹁我們需要生個火，這裡入夜之後冷死人，熱騰騰的食物不僅可以溫暖咱們的肚皮，還可以提振精神。你覺得這附近能打到什麼野味？萊莎夫人好心地給我們準備了豐盛的鹹牛肉、硬乳酪和乾麵包大餐，但我實在不想在這裡咬斷牙齒，你知道，要找學士還有得走咧。﹂

　　﹁我能弄到肉，﹂一綹黑髮之下，波隆的黑眼睛狐疑地打量著提利昂。﹁但我首先應該把你和這堆笨柴火丟在這裡，如果我把你的馬也帶走，那我逃脫的機會就會加倍。到時候你會怎麼做呢，侏儒先生？﹂

　　﹁八成是死囉。﹂提利昂彎腰撿起另一根木棍。

　　﹁你覺得我不會這麼做？﹂

　　﹁如果攸關性命，你會毫不猶豫這麼做。當初你朋友契根肚子中箭，你不就動作飛快，一刀把他宰了？﹂當時波隆抓住他的頭髮往後一扯，匕首從他耳朵貫穿而進，事後他卻對凱特琳．史塔克說他的傭兵同伴死於箭傷。

　　﹁反正他也活不成，﹂波隆道，﹁更何況他大呼小叫個不停，把敵人都引來了。那天受傷的換做我，契根也會同樣行為……何況他算不上朋友，只是同行的夥伴。侏儒，你給我搞清楚，我幫你殺人，但那不代表我喜歡你。﹂

　　﹁我也只需要你幫我殺人，﹂提利昂說，﹁用不著你喜歡我。﹂他把懷中的木材扔到地上。

　　波隆嘿嘿一笑。﹁我得承認，你膽子夠大，不輸咱們傭兵。你怎麼知道我會替你出場？﹂

　　﹁我哪兒知道？﹂提利昂瘸著腿試圖生火。﹁我是孤注一擲。之前在旅店裡，你和契根跟他們一道把我抓住，圖什麼？其他人要麼是因為職責所在，要麼是為了主子的名譽，但你倆不是。你既沒有主子，也沒有義務，更沒有什麼寶貝榮譽，何苦沒事找事？﹂他取出刀子，削掉一根木棍的樹皮，用來當引信。﹁喏，傭兵是為什麼做事啊？還不是為了錢。你們以為凱特琳夫人會獎賞你們的協助，甚至給你們謀個差事。好了，我想這樣應該就行了。你有沒有打火石？﹂

　　波隆伸出兩根手指滑進腰間的小袋，丟出一塊打火石。提利昂在半空中接住。

　　﹁謝啦。﹂他說，﹁問題在於你不瞭解史塔克家的人。艾德大人既驕傲，又正直，凡事講求榮譽，而他夫人嘛就更別提了。喏，等事情結束後她當然會賞你兩個小錢，帶著嫌惡的眼神，一邊把錢塞到你手裡，一邊說幾句禮貌的話，但別指望她會給更多啦。史塔克家要的是有忠誠有勇氣，還得講究榮譽的人，而你和契根嘛，老實說，不過是出身低賤的人渣。﹂提利昂拿燧石敲擊匕首想生火，卻什麼也沒弄出來。

　　波隆哼了一聲。﹁小傢伙，我看你這舌頭挺毒的，小心哪天給人割了叫你吞下肚去。﹂

　　﹁別人都這麼說。﹂提利昂瞄瞄傭兵。﹁我冒犯到你了嗎？那還真對不住……不過哩，波隆，你也搞清楚，你的的確確是個人渣。責任感、榮譽心、友誼，哪一樣是你有的？哼，不用費工夫想了，答案咱倆都知道。可你不蠢，我們抵達峽谷之後，史塔克夫人就用不著你了……但我用得著，何況蘭尼斯特家的人從不吝惜金子。所以，當我需要孤注一擲時，我就是猜你夠機靈，知道怎麼做對你最有利。讓我很高興的是，你的確夠機靈。﹂他將打火石和刀刃再度撞擊，卻依舊徒勞無功。

　　﹁拿來，﹂波隆蹲下身，﹁讓我來。﹂他從提利昂手裡接過短刀和燧石，一打便擦出火花。一塊捲起的樹皮開始冒煙。

　　﹁幹得好。﹂提利昂道，﹁你雖然是個人渣，但不可否認你很有用。手裡再拿把劍，你就跟我老哥詹姆差不多厲害。波隆，你想要什麼？金子？土地？還是女人？只要想辦法保全我性命，你要什麼有什麼。﹂

　　波隆朝火堆輕輕吹氣，火焰頓時躍得老高。﹁萬一你死了怎麼辦？﹂

　　﹁那樣嘛，起碼有了個真心誠意為我哀悼的人。﹂提利昂嘻嘻笑道，﹁我掛了，金子也就沒囉。﹂

　　這時火已經燒得很旺。波隆起身，把燧石塞進口袋，然後將匕首拋回給提利昂。﹁算你公道，﹂他說，﹁我的劍是你的了……但別叫我來卑躬屈膝、滿口老爺大人那套，我不當別人的僕從。﹂

　　﹁你也不當別人的朋友，﹂提利昂道，﹁我很清楚一旦有利可圖，你會義無反顧地背叛我，就跟你背叛史塔克夫人一樣。波隆，要是哪天真有人引誘你出賣我，請你記住︱︱不管對方出價多少，我都付得起。說穿了，就是我很愛惜我這條命。好啦，那你現在到底能不能幫咱們弄點好吃的？﹂

　　﹁你把馬照顧好。﹂波隆說著解開繫在身後的獵刀，大步走進樹林。

　　一個小時後，馬匹已經刷洗餵飽，營火也燒得劈啪作響，火上的烤架正轉著一隻小山羊，滴下油汁，香氣四溢。﹁現在只差一瓶好酒配著下肚啦。﹂提利昂說。

　　﹁還要來個女人，最好再多十來個士兵保護我們。﹂波隆道。他兩腳盤坐在火邊，正拿油石磨長劍。石頭和金屬摩擦所發出的刺耳聲響有種怪異的安全感。﹁很快天就要全黑，﹂傭兵表示，﹁第一班我來值……雖然沒什麼用，好歹待會兒我可以死在睡夢中。﹂

　　﹁喔，我看用不著等到睡著，他們就會過來了。﹂聞著烤肉的香氣，提利昂不禁口水直流。

　　波隆隔著營火盯著他。﹁你有打算。﹂他平板地說，石頭又磨了劍一下。

　　﹁不妨說有一絲希望吧，﹂提利昂道，﹁又到孤注一擲的時候了。﹂

　　﹁你拿咱倆的性命當賭注？﹂

　　提利昂聳聳肩。﹁難道有別的選擇？﹂他伸手從火上割下一小片羊肉。﹁啊。﹂他一邊咀嚼，一邊開心地感嘆。油汁從他兩頰滴下。﹁雖然有點硬，又沒有醬料，但我還是不抱怨的好。之前在鷹巢城，我在斷崖邊跳來跳去，連一粒煮豆子都吃不到哩。﹂

　　﹁結果你卻給了那獄卒一袋金子。﹂波隆說。

　　﹁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當提利昂把裝了金子的皮袋扔給莫德時，連莫德自己都難以置信。獄卒鬆開袋口的繩子，看到耀眼黃金，兩眼睜得像煮蛋那麼大。﹁我把銀幣留了下來，﹂提利昂對他歪嘴一笑。﹁我們本來就說好給金子，所以就成交囉。﹂那筆錢是莫德欺負一輩子犯人都掙不到的數目。﹁還有，別忘記我說過，這些只是開胃小菜。哪天你要是覺得煩，不想繼續為艾林夫人做事，就到凱岩城來，到時候我再把欠你的算清。﹂眼看兩手盛滿金龍幣，莫德當場就雙腳跪下，保證他一定會照辦。

　　波隆抽出匕首，將肉從火堆上拿下，開始從骨頭上切下一塊塊烤得焦黑的肉，提利昂則挖空兩塊硬麵包充當盤子。﹁假如我們真能回到河間地，你打算做什麼？﹂傭兵邊切邊問。

　　﹁喏，先找個妓女，弄張羽毛床，來壺好酒再說。﹂提利昂遞出盤子，波隆將之裝滿肉塊。﹁然後再決定去凱岩城或者君臨，等我想想，關於某把匕首，可有好些問題要問呢。﹂

　　傭兵咀嚼吞咽著滿口烤肉。﹁這麼說來你沒撒謊？那真不是你的刀子？﹂

　　提利昂擠出一絲微笑。﹁你覺得我看起來可像個騙子？﹂

　　待他們填飽肚子，夜空已群星密佈，一彎新月升上山頭。提利昂將他的山貓皮披風鋪在地上，拿馬鞍當枕頭。﹁等啊等啊，咱們朋友還沒動靜，真是好事多磨。﹂

　　﹁換做是我，也會擔心其中有詐，﹂波隆道，﹁要不是有陷阱，幹嘛這樣大剌剌的？﹂

　　提利昂咯咯笑道：﹁那我們豈不更該唱歌跳舞，好把他們通通嚇跑囉。﹂說完他哼起了小調。

　　﹁侏儒，你真是瘋了。﹂波隆邊說邊用匕首剔除指甲縫裡的油脂。

　　﹁波隆，你對音樂的喜好都到哪兒去啦？﹂

　　﹁你要音樂，當初幹嘛不叫那唱歌的當你打手？﹂

　　提利昂嘻笑道：﹁那一定很有趣。想想他拿豎琴對付瓦狄斯爵士會是什麼情景。﹂他繼續哼唱著。﹁知不知道這曲兒？﹂他問。

　　﹁聽得煩了，在旅店或妓院裡常聽到。﹂

　　﹁這是密爾的歌謠，叫做﹃我的戀愛季節﹄。如果你知道歌詞，就會明白寫得有多麼甜美哀怨。我睡過的第一個女孩子以前常唱這首歌，想忘也忘不掉。﹂提利昂抬頭仰視星空。這是個清朗的寒夜，群星的光輝灑在山間，明亮無情有如真理。﹁我遇見她的那晚就和現在一模一樣，﹂他聽見自己說，﹁當時詹姆和我正從蘭尼斯港騎馬回來，只聽一聲尖叫，就見她朝路上跑來，後面跟了兩個大呼小叫的男人。我老哥拔劍去對付他們，我則下馬保護女孩。她只大我不到一歲，黑頭髮，很纖細，那張臉教你看了就心碎。最起碼我的心碎了。雖然她出身低賤，又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也很久沒洗澡……但就是討人喜歡。那兩個男的先前已經扯開了她穿的破布，背幾乎都露了出來，所以我用自己的斗篷裹住她，詹姆則把那兩個傢伙趕回森林裡。等他跑回來，我已經問出了她的名字和身世。她是個農夫的女兒，自從她爹發燒病死後就孤伶伶一個人，正準備去……唉，其實要去哪兒她自己也不知道。﹂

　　﹁當時詹姆一心只想逮著那兩個人。強盜居然敢在距離凱岩城這麼近的地方攻擊行人，這可不是件尋常事，他把這當成奇恥大辱。那女孩驚慌失措，不敢一個人走路，於是我提議帶她到附近的旅館，弄點東西給她吃，而我老哥則回凱岩城討救兵。﹂

　　﹁她比我原先料想的更餓。我倆足足吃了兩隻半烤雞，又喝乾了一整壺酒，邊吃邊聊很愉快。那年我才十三歲，只怕一喝酒就亂了性。總之等我回過神來，已經跟她躺在床上。她很害羞，但我更害羞，真不知我是打哪兒來的勇氣？我給她開苞的時候她哭了，但事後她吻了我，然後悄聲唱起那首歌，到第二天清晨，我已經愛上她了。﹂

　　﹁你愛上她了？﹂波隆的語氣聽來饒富興味。

　　﹁很可笑，對不對？﹂提利昂又哼起那首歌。﹁後來我還娶了她。﹂最後他終於承認。

　　﹁蘭尼斯特家的人娶個農家女？﹂波隆說，﹁真有你的。﹂

　　﹁唉，講幾句謊話，口袋裡裝上五十枚銀幣，再找個喝醉酒的修士，一個小男孩能幹些什麼，說了你大概都不相信。我不敢把我的新娘帶回凱岩城，就把她安頓在她自己的小屋裡，咱倆過了兩個星期的夫妻生活。最後那修士酒醒，便把事情前後通通稟報給我公爵老爸。﹂過了這麼多年，講起這件事竟依舊讓提利昂倍感孤寂，他實在大感意外。或許只是旅途困頓的關係吧。﹁我的婚姻到此結束。﹂他坐起身，凝視著逐漸熄滅的篝火，就著光亮眨眼。

　　﹁他把那女孩趕走了？﹂

　　﹁他做得更漂亮，﹂提利昂道，﹁他先要我老哥跟我說實話。其實……那女孩是個妓女。從那條路到那兩個強盜，整件事都是詹姆安排好的。他認為讓我體驗男女之事的時刻到了，便精心策劃了這一切。這是我的第一次，所以他特意付了雙倍的價錢找了個處女。﹂

　　﹁詹姆說完之後，為了讓我牢牢記取教訓，泰溫大人把我老婆叫進來，交給他手下的衛兵。說實話，他們出的價挺公道，一人一枚銀幣，你說多少妓女值這個價？他叫我坐在軍營的角落，逼我全程觀賞，到後來她賺的銀幣多得拿不完，白花花的銀子順著指縫灑了一地，而她……﹂濃煙刺痛了他的眼睛。提利昂清清喉嚨，從火邊轉開，朝黑暗的夜空望去。﹁泰溫大人讓我最後一個上。﹂他輕聲說，﹁他還遞給我一枚金幣，因為我是蘭尼斯特家的人，身價不同。﹂

　　過了一會兒，他又聽見波隆拿石頭磨劍的聲音。﹁管我十三歲、三十歲還是三歲，有人敢這樣對我，我非宰了他不可。﹂

　　提利昂轉頭面對他。﹁說不定哪天你會有機會。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蘭尼斯特有債必還，有仇必報。﹂他伸個懶腰。﹁我試著睡一會兒好了。咱們要死的時候記得叫醒我。﹂

　　他用山貓皮披風裹住身子，閉上眼睛。地面凹凸不平，又冷又硬，但沒過多久，提利昂．蘭尼斯特竟真的睡著了。他夢見了天牢，但這回他是獄卒，並非犯人，而且他身軀高大，手握皮帶，正抽打著父親，逼他後退，逐漸靠近無盡深淵……

　　﹁提利昂。﹂波隆的警告低沉而急促。

　　提利昂立時清醒。營火僅剩餘燼，人影正從四面八方朝他們進逼。波隆單膝起立，一手持劍一手握著匕首。提利昂捉住傭兵的手：安靜，別輕舉妄動。﹁今晚夜風寒冷，諸位何妨過來一起烤烤火？﹂他對周圍鬼鬼祟祟的人影喊，﹁雖然我們無酒可以招待，但歡迎各位前來品嘗羊肉。﹂

　　所有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就著月色，提利昂瞥見金屬反射的光澤。﹁山是我們的，﹂樹叢裡傳來一個低沉、堅毅而不友善的聲音。﹁羊肉也是我們的。﹂

　　﹁羊肉是你們的沒錯，﹂提利昂附和：﹁你是誰？﹂

　　﹁當你升天去見你的神的時候，﹂另一個聲音回答，﹁告訴他送你上天的是石鴉部的岡恩之子岡梭爾。﹂他踏開樹叢，走進光線範圍內。來人個子很瘦，帶著個牛角盔，手裡握著獵刀。

　　﹁還有多夫之子夏嘎。﹂這是頭一個聲音，低沉而致命。只見一塊巨石朝他們左邊挪動，然後立起身，變成了人。他的身軀魁梧強壯，看似動作遲緩，全身穿著獸皮，右手拿了根木棍，左手則握著一柄斧頭。他腳步笨重地朝他們走來，邊走邊猛力把兩樣武器對撞了一下。

　　其他的聲音跟著喊出名字，有康恩、托瑞克、賈戈特，還有些名字提利昂記不完全，但對方一共有十人以上。有些拿了刀劍，其他人則揮舞著乾草叉、鐮刀和樹木削的長矛。他直等他們通通報完姓名之後方才回答：﹁我是蘭尼斯特部落的泰溫之子提利昂，他是住在凱岩城的獅子酋長。我們很樂意支付吃羊肉的賠償。﹂

　　﹁泰溫之子提利昂，你能給我們什麼東西呢？﹂叫岡梭爾的人問。他似乎是這群人的頭目。

　　﹁我錢包裡有些銀幣，﹂提利昂告訴他們，﹁我身上這件鎧甲對我來說太大，但康恩穿起來應該很合身。另外呢，我這把戰斧要是握在夏嘎那雙強壯的手裡，肯定會比他那柄木頭斧威猛得多。﹂

　　﹁半人想拿我們的東西當賠償。﹂康恩道。

　　﹁康恩說得對。﹂岡梭爾說，﹁你的銀幣是我們的，你的馬是我們的，你的鎧甲和你的戰斧，還有你腰上的刀子也都是我們的。你只有一條命可以拿來賠償。泰溫之子提利昂，你想要怎麼個死法？﹂

　　﹁我想活到八十歲，喝飽一肚子酒，找個處女陪著我，這才死在自己的暖床上。﹂他回答。

　　壯碩的夏嘎第一個發笑，聲響如雷。其他人則不若他這麼覺得有趣。﹁康恩，去牽馬，﹂岡梭爾下令，﹁把另外那傢伙宰了，然後把半人抓起來。我們可以讓他擠羊奶，順便討孩子的媽開心。﹂

　　波隆一躍起身。﹁誰想先死？﹂

　　﹁住手！﹂提利昂厲聲喝道，﹁岡恩之子岡梭爾，聽我說。我的家族既有錢又有勢，只要石鴉部能保我們平安出山，我那公爵老爸賞你們的金子會多到可以拿來洗澡。﹂

　　﹁低地領主的金子跟半人說的話一樣不值錢。﹂岡梭爾道。

　　﹁我雖然只是半個人，﹂提利昂說，﹁卻有勇氣面對敵人。石鴉部呢？等峽谷騎士來了，你們還不是只敢躲在石頭後面，害怕得發抖？﹂

　　夏嘎怒吼一聲，將手中的棍棒和斧頭再度撞擊。賈戈特用他那根前端淬過火的木矛戳了戳提利昂的臉。他極盡所能不畏縮。﹁你們就只偷得到這種貨色？﹂他說，﹁殺羊或許可以……還得那羊乖乖認命讓你們殺。我老爸的鐵匠拉出的屎都比這高級。﹂

　　﹁臭小子，﹂夏嘎吼道，﹁等我把你的命根子剁下來餵山羊，瞧你還敢嘲笑我的斧頭？﹂

　　然而岡梭爾舉起手。﹁不，我要聽聽他怎麼說。孩子的媽現在都在挨餓，有了傢伙比拿金子更有用。泰溫之子提利昂，你要拿什麼來換你的命？劍？長槍？還是盔甲？﹂

　　﹁岡恩之子岡梭爾，這些都不成問題，我給你的遠不止於此，﹂提利昂．蘭尼斯特微笑著回答，﹁我會把整個艾林谷都送給你。﹂

第四十四章︱艾德

　　透過紅堡深廣王座廳的狹窄高窗，夕陽餘暉遍灑地面，為牆壁掛上暗紅色的條紋。龍頭曾經高懸於此，如今石牆雖已為青綠和棕褐相襯、栩栩如生地描繪狩獵情景的掛毯織錦所覆蓋，但在奈德眼中，整個大廳依舊浸潤在一片血紅之中。

　　他高高坐在﹁征服者﹂伊耿寬大而古老的座位上。那是張鋼鐵鑄成，滿是猙獰尖刺利角和詭異扭曲金屬的椅子，它正如勞勃所警告的那般，是張天殺的不舒服的椅子。眼下他的斷腿不住抽痛，這種感覺更是無以復加。他身子底下的金屬每一小時都越顯堅硬，佈滿利齒般尖刺的椅背，更教他無法倚靠。當年征服者伊耿命令手下鐵匠使用敵人投降時的棄械，鎔鑄成一張大椅時，曾說：﹁作國王的不能舒舒服服地坐著﹂。伊耿這傲慢的傢伙該死，奈德陰沉地想，勞勃和他的打獵遊戲也該死。

　　﹁你能確定他們不是土匪毛賊？﹂坐在王座下方議事桌邊的瓦里斯輕聲問。他身旁的派席爾大學士坐立難安，小指頭則擺弄著一枝筆。列席的重臣只有他們幾個。前幾天有人在御林裡瞧見了一隻白公鹿，藍禮大人和巴利斯坦爵士便陪伴國王前去打獵，同行的還有喬佛里王子、桑鐸．克里岡、巴隆．史文以及半數廷臣。正因如此，奈德才不得不暫代勞勃坐在鐵王座上處理國事。

　　好歹他還有椅子可坐。在王座廳裡，除了王室家族和幾位重臣，餘人都得畢恭畢敬地或站或跪。前來請願的人群聚大門邊，騎士、貴族與仕女站在掛毯下，平民百姓則在走廊上。全副武裝的衛兵肩披金色或灰色的披風，威嚴挺立。

　　這群村民單膝下跪，不論男女老少，清一色衣著破爛，滿身血污，臉上刻滿了恐懼。帶他們進來作證的三位騎士站在後面。

　　﹁土匪？瓦里斯大人，﹂雷蒙．戴瑞爵士語透輕蔑。﹁哼，說得好，他們當然是土匪了。蘭尼斯特家的土匪。﹂

　　奈德感覺得到大廳裡的緊張氣氛，在場人等不論出身高低，均屏息豎耳傾聽。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自凱特琳逮捕提利昂．蘭尼斯特之後，西境便宛如一座柴火庫。奔流城與凱岩城均已召集封臣，此刻兩軍正向金牙城下的山口聚集。爆發流血衝突是遲早的事。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如何能將傷害減到最小。

　　滿眼憂傷，若非臉上酒紅色的胎記，本來還算英俊的卡列爾．凡斯爵士指著跪在地上的村民說：﹁艾德大人，榭爾全村就只剩這些人，其他的都和溫德鎮、戲子灘的居民一樣，通通死光了。﹂

　　﹁起來，﹂奈德命令村民們。他向來不相信一個人跪著的時候所說的話。﹁你們通通都起來。﹂

　　榭爾的居民聽了紛紛掙扎著起身。一位老者要靠人攙扶才能站起，另一個穿著血衣的女孩則維持跪姿，怔怔地望著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他身穿御林鐵衛的白袍白甲，站在王座下方，隨時準備誓死保衛國王……或者，奈德猜測，保衛國王的首相。

　　﹁喬斯，﹂雷蒙．戴瑞爵士對一位穿著釀酒師傅圍裙的光頭胖子說，﹁快跟首相大人說榭爾發生了什麼事。﹂

　　喬斯點點頭。﹁啟稟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他正在黑水灣對岸打獵，﹂奈德一邊說，一邊自忖一個人有沒有可能終生居住在距紅堡僅幾日騎程的地方，卻仍舊對國王的相貌一無所知。奈德穿著白色的亞麻外衣，胸前繡有史塔克家族的冰原狼紋章，黑羊毛披風用象徵職位的銀手徽章別在頸邊。黑白灰三色，正是真理的三種可能。﹁我是國王之手，即御前首相艾德．史塔克公爵。告訴我你是誰，以及你對這些強盜所知的一切。﹂

　　﹁俺開了……以前俺開了……以前俺開了家酒館，大人，在榭爾，就在石橋旁邊。大家都說俺釀的麥酒是頸澤以南最好的，大人，請您見諒。可是大人，現在全都沒了。他們進來喝飽以後又把剩下的倒掉，然後放火燒了房子，本來啊，大人，本來他們還打算要俺命，可他們沒逮著。﹂

　　﹁他們放火把咱逼走，﹂他旁邊的一個農夫說，﹁大半夜裡從南方來，把田啊房子啊通通給燒了，誰要是敢上前阻攔就沒命。可是大人，他們不是強盜，因為他們根本不是來搶東西，他們把我的乳牛宰了之後，把屍體丟在那兒餵蒼蠅和烏鴉。﹂

　　﹁他們還把我徒弟活活踩死，﹂一個有著鐵匠的肌肉，頭上包了繃帶的矮胖男子說。看得出他特別換上最好的衣服上朝，但那條褲子卻佈滿補丁，斗篷也是風塵僕僕。﹁他們騎在馬上哈哈大笑，追著他跑來跑去，還拿槍戳他，當成是在玩遊戲。那孩子就這樣跑啊，慘叫個不停，最後摔倒在地，被塊頭最大那傢伙一槍刺死。﹂

　　跪在地上的女孩伸長脖子抬頭看著高高在上的奈德。﹁陛下，他們還殺了我娘。然後他們……他們……﹂她的話音漸弱，彷彿忘了原本要說些什麼，自顧自地啼哭了起來。

　　雷蒙．戴瑞爵士接過話茬：﹁溫德鎮的居民躲進莊園，可房子乃是木製，入侵者便將其鋪上稻草，把他們活活燒死在裡面。有些人開門衝出火場逃走，他們便用弓箭射殺，連懷抱奶娃的女人也不放過。﹂

　　﹁哎喲，真是可怕，﹂瓦里斯喃喃道，﹁怎麼會有人如此殘忍呢？﹂

　　﹁他們本來也要這麼對付俺們，幸好榭爾的莊園是石頭做的，﹂喬斯道，﹁有人想用煙把俺們薰出來，可那大塊頭說河上游比較有收穫，就奔戲子灘去了。﹂

　　奈德身體前傾，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金屬。他每根指頭間都是一柄刀刃，尖端是彎曲的利劍，有如爪子般從王座的扶手向外伸展。雖然歷經了三個世紀，其中有些刃葉依舊鋒利逼人。對粗心大意的人來說，鐵王座稱得上機關密佈。歌謠裡唱著當初花了一千把劍，經過黑死神貝勒里恩的烈焰加熱熔解，方才鑄成王座。敲敲打打前後總共花了五十九天，最後的成品就是如今這座邊緣如剃刀般鋒利，無處不是倒鉤和糾結的駝背黑怪物。這張椅子可以殺人，倘若傳說屬實，還真的殺過。

　　艾德．史塔克並不想坐上來，但如今他高踞於此，而下面的人民前來請求他主持正義。﹁你們有何證據指明這些是蘭尼斯特家族的人？﹂他問，同時努力壓抑怒氣。﹁他們穿了紅披風或打著獅子旗嗎？﹂

　　﹁即便蘭尼斯特的人，也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馬柯．派柏爵士斥道。他是個脾氣暴躁、有如好鬥雄雞的年輕人。雖然在奈德看來，他歷練太淺，又太過血氣方剛，但他卻是凱特琳的弟弟艾德慕．徒利的好友。

　　﹁大人，他們個個騎著駿馬身披鎧甲，﹂卡列爾爵士冷靜地回答，﹁手中持有精鋼長槍和寶劍，還有用來屠殺村民的戰斧。﹂他伸手指指這群衣衫襤褸的倖存者中的一人。﹁你，對，就是你，說出來沒關係，把你跟我說的話都告訴首相大人。﹂

　　老人低下頭。﹁關於他們騎的馬，﹂他說，﹁他們騎的是戰馬。我在維倫老爵士的馬房裡做過很多年，看得出其中差異。他們騎的馬沒有一匹是犁過田的，我敢以天上諸神之名發誓。﹂

　　﹁騎好馬的土匪，﹂小指頭表示意見，﹁或許馬是他們剛從別處搶來的。﹂

　　﹁這群強盜一共有多少人？﹂奈德問。

　　﹁最起碼一百個。﹂喬斯回答，而在同時，那位包著繃帶的鐵匠也開了口，﹁五十個。﹂他後面的老太婆則說，﹁好幾百人啊，大人，根本就是一支軍隊。﹂

　　﹁好太太，我相信您說得很正確。﹂艾德公爵告訴她，﹁你們說他們沒打旗幟，那他們穿的盔甲呢？你們有沒有誰注意到上面的花紋或裝飾，或者是盾牌和頭盔上的家徽？﹂

　　釀酒師傅喬斯搖搖頭。﹁大人，有的話那敢情好，可他們穿的盔甲樣式都很普通，只有……只有那領頭的，他雖然穿得和其他人一樣，可您絕不會把他和別人弄混。大人，這傢伙塊頭可真大，俺敢打賭，那些斷言巨人已死的人沒見過這傢伙。他塊頭大得跟頭牛似的，講起話來聲音響得像山石迸裂。﹂

　　﹁一定是﹃魔山﹄！﹂馬柯爵士大聲說，﹁這還用問？一定是格雷果．克里岡幹的好事。﹂

　　奈德聽見窗戶下方和大廳遠端竊竊私語聲此起彼落，不安的說話聲也從外面的走廊傳來。在場眾人不論貧富貴賤，都清楚倘若馬柯爵士所言得到證實，代表著什麼：格雷果．克里岡爵士正是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的封臣。

　　他審視著村民驚恐的臉孔，也難怪他們如此害怕，他們起初必定以為自己被拖來這裡，要在國王面前指控泰溫大人為滿手血腥的屠夫︱︱而國王本人正是泰溫的女婿。他很懷疑那幾位騎士有沒有給他們選擇的餘地。

　　派席爾大學士從議事桌邊沉重地站起身，象徵職位的項鍊不住碰撞。﹁馬柯爵士，沒有對您不敬的意思，但我們無法就此認定那強盜便是格雷果爵士。國內的大塊頭大有人在。﹂

　　﹁但有人跟魔山一樣嗎？﹂卡列爾爵士道，﹁我可從沒見過。﹂

　　﹁相信在場也沒人見過。﹂雷蒙爵士憤怒地說，﹁跟他站在一起，連他弟弟都像隻小狗。在座諸君，請睜開您們的眼睛吧，難道你們還需要親眼見到他的印章蓋上屍體才肯相信嗎？這一定是格雷果，不會錯的。﹂

　　﹁然則格雷果爵士何必去打家劫舍？﹂派席爾問，﹁靠著他的封君老爺，他不但坐擁堅固堡壘，還有自己的良田領地，此人可是個塗抹聖油，經過正式冊封的騎士啊。﹂

　　﹁這傢伙是個虛偽的騎士！﹂馬柯爵士道，﹁他是泰溫大人的瘋狗。﹂

　　﹁首相大人，﹂派席爾語氣僵硬地說，﹁還請您提醒這位﹃正直﹄的騎士先生，泰溫．蘭尼斯特大人是我們王后陛下的父親。﹂

　　﹁謝謝您，派席爾大學士，﹂奈德道，﹁您若不提起，只怕我們都忘了。﹂

　　從高高的王座上，他看到大廳盡頭有人溜出去。兔子就這麼跑走了，他心想……不，應該說是貪戀王后乳酪的耗子吧。他瞥見茉丹修女帶著珊莎站在走廊上，頓時火冒三丈：這不是小女孩該來的地方。但修女事先也不可能料想到今天的會議內容並非繁冗的日常雜務︱︱聆聽百姓請願，調解村鎮間紛爭，以及判定土地界石劃分等等。

　　下方的議事桌邊，培提爾．貝里席終於玩膩了他的羽毛筆，傾身向前道：﹁馬柯爵士，卡列爾爵士，雷蒙爵士︱︱可否容我問個問題？這幾個村子都是由你們所管轄與保護，請問屠殺發生當時諸位又在何地呢？﹂

　　卡列爾．凡斯爵士回答：﹁當時我與家父都在金牙城下的山口，馬柯爵士也是。當這些暴行傳到艾德慕．徒利耳中時，他囑咐我們率領小隊人馬，前來搜索倖存者，然後帶他們覲見國王。﹂

　　雷蒙．戴瑞爵士發言道：﹁艾德慕爵士早已讓我率領我的兵力趕到奔流城。我接獲消息時，正在城外隔河紮營，等候進一步命令。等我趕回封地，克里岡和他的走狗已經渡過紅叉河，回蘭尼斯特家的丘陵地去了。﹂

　　小指頭若有所思地撫弄他的尖鬍子。﹁爵士先生，倘若他們再度來襲呢？﹂

　　﹁他們要是有膽再來，我們就用他們的血，澆灌被他們燒掉的田地。﹂馬柯．派柏爵士憤怒地說。

　　﹁艾德慕爵士已派兵駐防距離邊境一日騎程內所有村鎮與莊園。﹂卡列爾爵士解釋，﹁若還有人來犯，可不會像這次那麼好過了。﹂

　　這很可能正是泰溫公爵的目的，奈德心裡明白，借此壓榨奔流城的力量，誘使那小夥子分散兵力。他小舅子年紀尚輕，英勇有餘，睿智卻不足。他會竭盡全力守住每一寸土地，保護每一個依附他名下的男女老少。精明老練如泰溫．蘭尼斯特，自當很清楚這點。

　　﹁既然你們的田產和房舍都安全了，﹂培提爾伯爵道，﹁那還上朝來做什麼？﹂

　　﹁三河流域的領主以國王之名維持境內和平，﹂雷蒙．戴瑞說，﹁蘭尼斯特的人破壞了和平。我們要求血債血償，我們要為榭爾村、溫德鎮和戲子灘的百姓討個公道。﹂

　　﹁艾德慕同意我們以牙還牙，用相同的手段對付格雷果．克里岡，﹂馬柯爵士宣佈，﹁但霍斯特老爵爺命令我們首先得到國王的允許再出擊。﹂

　　感謝天上諸神，還好有霍斯特大人在。與其說泰溫．蘭尼斯特是頭獅子，不如說他是隻狐狸。假如當真是他派格雷果爵士去殺人放火︱︱奈德對此毫無疑問︱︱他一定會特意囑咐格雷果小心翼翼，夜晚行動，不張旗幟，扮成普通強盜。倘若奔流城反擊，瑟曦和她父親便能堅稱破壞和平的是徒利家族，而非蘭尼斯特。到時候勞勃會相信哪一邊，只有諸神才知道。

　　派席爾大學士又站起來。﹁首相大人。如果這幾位好村民堅信格雷果爵士背棄了他神聖的誓言，轉而姦淫擄掠，請讓他們去見他的封君大人，向他去抱怨。這些罪行與王室無關，他們應當請求泰溫大人主持正義。﹂

　　﹁這些當然與國王有關，﹂奈德告訴他，﹁不論東西南北，我們均以勞勃之名行事。﹂

　　﹁和國王有關，﹂派席爾大學士說，﹁此話有理，那麼我們該等國王回來再行商︱︱﹂

　　﹁國王此刻正在河對岸打獵，可能好幾天都不會回來。﹂艾德公爵說，﹁勞勃要我暫代他處理國事，用他的耳朵傾聽，用他的聲音說話，而我將謹遵其意……但我同意應該要知會他。﹂他在壁氈下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羅拔爵士。﹂

　　羅拔．羅伊斯爵士前跨一步，鞠躬道：﹁大人，您有何吩咐？﹂

　　﹁令尊與國王陛下一道外出狩獵，﹂奈德說，﹁可否請你將今日之事通報他們？﹂

　　﹁大人，我這就去辦。﹂

　　﹁那我們是不是這就可找格雷果爵士報一箭之仇？﹂馬柯．派柏詢問攝政。

　　﹁報仇？﹂奈德說，﹁我以為我們談的是主持正義。到克里岡的封地放火殺人並不會恢復王國境內的和平，只能稍稍彌補你受損的自尊。﹂憤怒的年輕騎士還來不及反駁，他便轉開視線，對那群村民說，﹁榭爾的居民們，我無法歸還你們的家園和你們的作物，更不能將死者復生。但或許我能以我們的國王勞勃之名，還你們一個遲來的公道。﹂

　　大廳裡的每一隻眼睛都注視著他，凝神等待。奈德緩緩地掙扎著站起來，兩手全力撐住王座，斷腿撕心裂肺地劇痛。他盡一切所能不去注意疼痛，此刻千萬不能在他們面前顯示虛弱。﹁先民認為判人死刑者應該親自操刀，我們在北境依舊保留了這個傳統。我本不願由他人代為執行……但看來我別無選擇。﹂他指指自己的斷腿。

　　﹁艾德大人！﹂從大廳西側傳來一聲喊叫，一名俊美的年輕男孩勇敢地向前走來。年僅十六的洛拉斯．提利爾爵士，脫去鎧甲後愈發顯得年輕。他身穿淺藍色絲衣，繫著朵朵金玫瑰連綴而成的腰帶。金玫瑰是他家族的紋章。﹁我懇求您讓我有幸代您出戰。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吧，大人，我發誓不會教您失望。﹂

　　小指頭輕笑。﹁洛拉斯爵士，如果我們單只派您去對付格雷果爵士，他八成會把您的頭送回來，順便塞顆李子在您那張漂亮的嘴裡。魔山可不會乖乖地看在正義的份上束手就擒。﹂

　　﹁我不怕格雷果．克里岡。﹂洛拉斯爵士驕傲地說。

　　奈德緩緩坐回伊耿那張畸形王座的冷硬鐵板上，他的視線沿著牆壁一張接一張臉孔地搜索。﹁貝里大人，﹂他喊，﹁密爾的索羅斯，葛拉登爵士，羅沙大人。﹂被點到名字的人紛紛站到前面。﹁請你們各帶二十名士兵，將我的命令送到格雷果的城堡。我將派出自己的二十名侍衛與你們同行。貝里．唐德利恩大人，此次任務由您指揮，因為您的爵祿最高。﹂

　　金紅頭髮的年輕伯爵鞠躬道：﹁艾德大人，悉聽尊命。﹂

　　奈德提高音量，讓王座大廳裡所有的人都能聽見。﹁以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的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勞勃一世之名，我，史塔克家族的艾德公爵，身為其國王之手，在此命令你們即刻高舉國王的旗幟，全速渡過三叉戟河的紅叉支流，進入西境，依照國王律法，制裁虛偽的騎士格雷果．克里岡，以及所有與他合謀的共犯。我在此宣告，從今以後，褫奪其一切官階與職銜，收回其一切封地、賦稅和房產，並明令處之以死刑。願天上諸神憐憫他的靈魂。﹂

　　餘音漸落之後，百花騎士神情困惑地問：﹁艾德大人，那我該做什麼？﹂

　　奈德低頭看著他。居高臨下，洛拉斯．提利爾看起來就和羅柏一樣年輕。﹁洛拉斯爵士，沒有人懷疑您的勇武，然而我們今天談的是律法和正義，你要的卻是報仇雪恨。﹂他轉向貝里伯爵說，﹁明天天亮就出發，這事最好儘快處理。﹂語畢他舉起手。﹁今天的請願到此為止。﹂

　　埃林和波瑟爬上陡峻狹窄的鐵臺階，攙扶他下去。步下階梯時，奈德感覺得出洛拉斯．提利爾慍怒的瞪視，然而等他回到地面，那男孩已經走了。

　　鐵王座下方，瓦里斯正忙著收拾議事桌上散亂的文件。小指頭和派席爾國師已先行離去。﹁大人，您的膽子可比我大多了。﹂太監輕聲說。

　　﹁瓦里斯大人，此話怎講？﹂奈德唐突地問。他的斷腿隱隱抽痛，此刻他沒有心情玩文字遊戲。

　　﹁換做是我坐上面，我大概會派洛拉斯爵士去。瞧他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再說要與蘭尼斯特為敵，還有什麼能比拉攏提利爾家族更要緊呢？﹂

　　﹁洛拉斯爵士還年輕，﹂奈德道，﹁我敢說他很快就會忘記這次失意。﹂

　　﹁那伊林爵士呢？﹂太監輕撫他搽過粉的肥胖臉頰。﹁再怎麼說，他到底是國王的執法官哪，叫別人去做他份內之事……可能會被解讀成惡意侮辱喲。﹂

　　﹁我並無冒犯之意。﹂老實說，奈德並不信任那位啞巴騎士，但歸根到底，或許只是肇因於他對劊子手的嫌惡吧。﹁容我提醒您，派恩家族世代是蘭尼斯特臣屬。我認為選擇並未對泰溫大人宣誓效忠的人前去比較妥當。﹂

　　﹁您的作法毫無疑問非常謹慎，﹂瓦里斯道，﹁只是我碰巧看見伊林爵士站在大廳後面，張大那雙蒼白的眼睛瞪著我們，我必須承認，他看起來委實不怎麼高興，雖然我們這位沉默寡言的騎士先生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原本就不易猜測。我也希望他很快就會忘記這次失意。他可是熱愛著他的工作啊……﹂

第四十五章︱珊莎

　　﹁他竟然不肯派洛拉斯爵士去，﹂當晚她們一同就著油燈、吃冰冷的晚餐時，珊莎把這件事告訴珍妮．普爾。﹁我覺得一定是他腳受傷的關係。﹂

　　為了休養腿傷，艾德大人在他的臥房裡與埃林、哈爾溫和維揚．普爾共進晚餐，而茉丹修女在走廊上站了整天，抱怨起兩腳酸痛，沒有出來用飯。本來艾莉亞該跟她們一起吃，但她上舞蹈課還沒回來。

　　﹁他腳受傷？﹂珍妮不確定地說。她和珊莎同齡，是個可愛的黑髮女孩。﹁洛拉斯爵士腳受傷了？﹂

　　﹁不是他的腿，﹂珊莎邊說邊優雅地咬著雞腿。﹁傻瓜，是我父親的腿。你看他痛得那麼厲害，連脾氣也暴躁起來了。不然我想他一定會派洛拉斯爵士去的。﹂

　　父親的決定令她頗感困惑。百花騎士發言的時候，她本以為自己就要親眼見到老奶媽的故事成真。格雷果爵士是怪獸，而洛拉斯爵士則是真正的英雄，定會將之斬殺。他那麼纖瘦美麗，黃金玫瑰圍繞著纖細腰身，濃密的棕髮墜進雙眼，活脫脫就是真英雄的模樣。結果父親竟一口回絕了他！她氣得說不出話來。事後她和茉丹修女從長廊走下樓梯時，她忍不住說出自己的想法，但修女卻說她不該過問父親的決定。

　　這時一旁的貝里席伯爵接口道：﹁哎，修女，我也弄不明白，只覺得她父親大人有些決策可以再深思熟慮一些。我看您家小姐的睿智不輸她的美貌。﹂說完他向珊莎深深鞠躬，彎腰的程度反而讓珊莎懷疑他究竟是在恭維還是譏諷。

　　茉丹修女發現她們的談話內容被貝里席大人聽見，非常不悅。﹁大人，這孩子只是隨便說說，﹂她說，﹁不過是瞎說話，沒什麼特別意思。﹂

　　貝里席大人撚撚尖鬍子，﹁沒有？孩子，告訴我，為什麼你覺得應該派洛拉斯爵士去呢？﹂

　　珊莎別無選擇，只好把英雄和怪獸那套和盤托出。國王的重臣微笑道：﹁呵，這可不是我的理由，不過……﹂他碰了碰她臉頰，手指輕輕劃過顴骨輪廓。﹁小可愛，人生不比歌謠。有朝一日，你可能會大失所望。﹂

　　珊莎覺得沒必要把這席話也告訴珍妮，光想想就夠讓她不安了。

　　﹁國王的執法官是伊林爵士，不是洛拉斯爵士，﹂珍妮說，﹁艾德大人應該派他去才對。﹂

　　珊莎聽了不禁發起抖來。每次她見到伊林．派恩爵士，總是無法克制地顫抖，彷彿有什麼死掉的東西在貼著皮膚滑動。﹁伊林爵士也跟怪獸沒兩樣。我很高興父親沒選他去。﹂

　　﹁要論誰是真英雄，貝里大人也不輸洛拉斯爵士啊，你瞧他那英勇高貴的模樣。﹂

　　﹁也是啦。﹂珊莎有些懷疑地說。貝里．唐德利恩是挺英俊，但他實在有點﹁老﹂，都快滿二十二歲的人了。還是百花騎士比較合適。話說回來，當初在競技場上珍妮對貝里伯爵可是一見鍾情。珊莎覺得珍妮真蠢，她不過是個管家的女兒，不管多麼癡心妄想，貝里大人也絕不可能青睞地位比他低這麼多的目標，更何況她的歲數只有他的一半。

　　然而這話說出口太傷人，因此珊莎啜了口牛奶，岔開話題。﹁我夢見喬佛里會得到那頭白鹿喔。﹂她說。事實上這不過是個小小的希望，但說成夢聽起來比較好。大家都知道夢是預言和先兆。傳說白鹿非常稀少，具有魔力，她心裡非常清楚她那英勇的王子比他的酒鬼老爸更有資格得到它。

　　﹁你夢見了？真的嗎？喬佛里王子是不是就走上前去，伸手摸摸它，不讓它受任何傷害呢？﹂

　　﹁才不是，﹂珊莎道，﹁他用一支黃金箭把它射死，然後把它帶回來給我。﹂歌謠裡的騎士從不會殺害魔法動物，他們都是走上前去伸手撫摸它們，絕不加以傷害，但她知道喬佛里喜歡打獵，尤其是殺戮的部分。不過他只喜歡殺動物。珊莎很確定她的王子與殺害喬里和其他可憐人無關，那都是他的壞舅舅弒君者幹的。她知道父親依舊為此事生氣，但他不該為此責怪小喬，否則就好像艾莉亞闖了禍，卻來怪她一樣。

　　﹁我今天下午看到你妹妹了，﹂珍妮脫口而出，彷彿能看穿珊莎的思緒。﹁瞧她兩手倒立在馬廄裡走來走去的樣子。她幹嘛那樣啊？﹂

　　﹁我完全搞不懂艾莉亞做事的動機。﹂珊莎最討厭像馬廄那樣充斥肥料和蒼蠅惡臭的地方。就連外出騎馬，她通常也是先叫馬僮給馬上好鞍，再牽到庭院裡給她。﹁你到底想不想聽宮裡的事嘛？﹂

　　﹁想。﹂珍妮說。

　　﹁今天有個黑衣弟兄，﹂珊莎說，﹁來拜託多送點人手去守長城，可他又老又臭。﹂她一點也不喜歡那個人的模樣。她以前總把守夜人都想像成班揚叔叔那樣。在歌謠裡，大家可稱他們為長城上的黑騎士呢。然而今天這人駝著個背，面目可憎，活像生了一身蝨子似的。假如守夜人都是這副德行，那她還真為她的同父異母私生子哥哥瓊恩感到遺憾。﹁父親詢問在場的騎士，有沒有人願意披掛黑衣，借此光耀門楣，結果無人回應，最後他讓這個叫尤倫的傢伙自己去國王的地牢裡挑選想要的人，遣他走了。隨後來了兩個自由騎手，他們是一對來自多恩邊疆的兄弟，想要宣誓投效國王。父親接受了他們的誓約……﹂

　　珍妮打個哈欠。﹁還有檸檬蛋糕嗎？﹂

　　珊莎不喜歡被人打斷，但她承認跟王座廳裡處理的大部分事務比起來，檸檬蛋糕要有意思多了。﹁我們去看看吧。﹂

　　廚房裡沒有檸檬蛋糕，不過她們找到了半塊涼掉的草莓派，也還可以接受。她們在高塔的樓梯間把派吃得一乾二淨，一邊咯咯笑著交換閒話傳聞和秘密心事。當晚珊莎上床的時候，覺得自己調皮得簡直和艾莉亞一樣。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她就起來，睡眼惺忪地爬到窗邊觀望貝里伯爵整隊出發。曉色才剛籠罩城市，他們便已動身。整齊劃一的隊伍前方打著三面旗幟，王室的寶冠雄鹿飄揚在最高的旗杖頂端，史塔克家族的冰原奔狼和貝里伯爵的分岔閃電則懸掛在比較短的杆子上。刀劍碰撞，火炬搖曳，旗幟飄舞風中；戰馬嘶鳴，閘門拉起，旭日金光自閘門鐵條斜射而進。一切都如此鮮烈、令人興奮，宛如歌謠中的夢境成真。穿著銀色戰甲和灰色長披風的臨冬城侍衛，看起來尤其英姿勃發。

　　埃林高舉著史塔克家族的旗幟。當她看見他在貝里伯爵身邊勒住馬韁，與之交談的時候，珊莎覺得好驕傲。埃林比喬里英俊多了，有朝一日他必會當上騎士。

　　少了他們，首相塔顯得空蕩蕩的，因此珊莎下樓吃早餐時，看到艾莉亞也覺得很高興。﹁大家都上哪兒去了？﹂妹妹一邊剝開血橙的皮，一邊問，﹁父親派他們去追捕詹姆．蘭尼斯特了嗎？﹂

　　珊莎嘆了口氣。﹁他們是跟貝里大人一同去砍格雷果．克里岡爵士項上人頭的，﹂她轉頭望著正用木匙舀燕麥粥吃的茉丹修女。﹁修女，貝里大人會把格雷果爵士的頭掛在他家城門上，還是帶回來給國王呢？﹂昨晚她和珍妮．普爾為此爭論了半天。

　　修女一臉驚恐。﹁官家小姐吃飯時怎麼能討論這種事？珊莎，你的禮貌到哪裡去了？我敢對天發誓，最近你快變得跟你妹妹一樣壞了。﹂

　　﹁格雷果怎麼啦？﹂艾莉亞問。

　　﹁他燒毀了一座村莊，殺了很多人，其中還包括女人和小孩。﹂

　　艾莉亞的臉皺成一團。﹁詹姆．蘭尼斯特殺了喬里、海華和韋爾，獵狗殺了米凱，也該有人去砍他們的頭。﹂

　　﹁那不一樣，﹂珊莎說，﹁獵狗是宣誓保護喬佛里的貼身護衛，而你那殺豬小弟出手攻擊王子。﹂

　　﹁你這個騙子。﹂艾莉亞說。她的手握緊血橙，紅色的果汁從她指縫間汩汩流下。

　　﹁你再罵啊，隨你怎麼罵，﹂珊莎輕快地說，﹁等我嫁給喬佛里，看你還敢不敢罵。到時候你就得低頭向我行禮，稱我為王后陛下了。﹂

　　艾莉亞把血橙從桌子的那頭朝她咂過來。珊莎一聲尖叫，血橙正中額心，發出濕濕的、壓扁的聲音，隨後撲通落在她膝蓋上。

　　﹁王后陛下，您臉上有果汁耶。﹂艾莉亞說。

　　果汁流上鼻子，刺痛她的眼睛。珊莎用餐巾把臉抹乾淨，當她發現果汁已把她漂亮的象牙色絲衣染得一塌糊塗時，她再度高聲大叫。﹁你真是討厭死了，﹂她朝妹妹尖叫，﹁當初他們不該殺淑女，應該殺你才對！﹂

　　茉丹修女腳步踉蹌地站起來。﹁我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們父親大人！你們馬上給我回房間，現在就去！﹂

　　﹁我也要去？﹂珊莎的眼眶盈滿淚水。﹁不公平嘛。﹂

　　﹁不要跟我辯，快去！﹂

　　珊莎昂首離去。她將來是要當王后的，而王后決不輕易掉眼淚。回房之後，她放下門閂，脫去衣服。血橙汁在絲衣上留下一灘紅漬。﹁我恨她！﹂她放聲尖叫，把衣服揉成一團，丟進冷卻的壁爐，落在昨夜爐火的灰燼上。這時她發現果汁已經滲進她的襯裙，於是再也無法遏制地啜泣起來。她狂亂地把身上所有的衣物統統撕開，整個人撲倒在床，哭著直到睡著。

　　等茉丹修女來敲門，已是日正當中。﹁珊莎。你父親大人現在要見你。﹂

　　珊莎坐起身。﹁淑女。﹂她悄聲道。有那麼一會兒，冰原狼彷彿真的置身屋內，用那雙金黃的眼睛凝視著她，哀傷卻又善解人意。她知道自己在做夢，但她好想淑女在身邊，與她一同奔跑，以及……以及……回憶的企圖如同伸手盛接雨水。夢境逸去，淑女又是已死之身。

　　﹁珊莎，﹂敲門聲再度傳來，這回相當急促。﹁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修女，﹂她喊，﹁能不能給我幾分鐘換衣服？﹂她雖然哭紅了眼，還是盡力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

　　茉丹修女領她走進書房時，艾德公爵正埋首於一本皮革封面的大書中。他打了石膏的腿僵直地伸在桌下。﹁珊莎，你過來。﹂修女去找妹妹後，他開了口，臉色並無不悅，﹁過來坐我旁邊。﹂說著他合上書。

　　不一會兒茉丹修女把扭來扭去的艾莉亞也抓來了。珊莎換了一件可愛的淺綠色緞子外衣，臉上堆滿愧疚之色，但妹妹依舊穿著早餐時那套髒兮兮的皮背心，一身破爛。﹁這是另一個。﹂修女宣佈。

　　﹁茉丹修女，謝謝你。我想跟我女兒私下談談，可否請你讓我們獨處一下？﹂修女鞠了個躬離開了。

　　﹁是艾莉亞先動手的，﹂珊莎立刻開口，生怕不能搶得先機。﹁她說我是騙子，然後拿血橙砸我，把我衣服弄髒了。那是瑟曦王后因為我跟喬佛里王子訂婚特別送的，象牙色的絲衣呢。我要嫁給王子，她就恨我。什麼事到她手裡都會搞砸，父親，她就是見不得任何漂亮的東西。﹂

　　﹁珊莎，夠了。﹂艾德公爵的聲音充滿不耐。

　　艾莉亞抬眼道：﹁父親，對不起，我錯了，請好姐姐原諒我。﹂

　　珊莎正在氣頭上，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最後她總算找回了聲音：﹁那我的衣服怎麼辦？﹂

　　﹁我……或許我可以幫你洗。﹂艾莉亞不太確定地說。

　　﹁怎麼洗都沒用，﹂珊莎道，﹁就算你搓上整天整夜也一樣。綢子已經毀了。﹂

　　﹁那……我幫你做件新的。﹂艾莉亞說。

　　珊莎嫌惡地甩頭。﹁你？你縫的衣服拿去抹豬舍都不配。﹂

　　父親歎道：﹁我不是叫你們來討論衣服的。我準備送你們回臨冬城。﹂

　　珊莎震驚得好幾秒鐘說不出話，她感覺自己的眼睛又濕了。

　　﹁不要嘛。﹂艾莉亞說。

　　﹁求求你，父親大人，﹂最後珊莎終於說出話，﹁求求你別這樣。﹂

　　艾德．史塔克對他兩個女兒露出一絲疲憊的微笑。﹁你們總算有點共識了。﹂

　　﹁我又沒犯錯，﹂珊莎哀求他，﹁我不想回去。﹂她愛死了君臨宮廷的壯觀華麗，身披綾羅綢緞的貴族男女，以及城裡形形色色的人們。那場比武競技是她一生中最奇妙的時光，而她還有好些東西沒觀賞過呢，比如豐收宴會、化妝舞會和默劇表演。想到要失去這一切，她實在受不了。﹁把艾莉亞送走就好，是她先動手的，父親，我發誓。我會當個乖女兒，真的，只要你讓我留下來，我保證我會像王后一樣舉止高貴又有禮貌。﹂

　　父親的嘴角怪異地牽動了一下。﹁珊莎，我不是因為你們吵架才送你們走，雖然我實在也受夠了你們成天拌嘴。我是考慮到你們的安危才希望你們回臨冬城。我的三名部下在離此不到三里的地方被人像殺狗似地砍倒，結果勞勃怎麼做？他跑去打獵！﹂

　　艾莉亞正用她那種噁心的方式噘著嘴唇。﹁我們可以帶西利歐一起走嗎？﹂

　　﹁誰理你的笨舞蹈老師啊？﹂珊莎怒道，﹁父親，我才剛想起來，我不能走啊，我是要嫁給喬佛里王子的。﹂為了他的緣故，她試著勇敢地微笑。﹁我愛他，父親，真的，就像奈麗詩王后愛龍騎士伊蒙王子，瓊琪愛佛羅理安那樣愛他。我想做他的王后，為他生孩子。﹂

　　﹁我親愛的孩子，﹂父親輕聲說，﹁聽我說，等你長大，我會幫你找個最配得上你的貴族，既勇敢又溫柔又強壯。和喬佛里的這樁婚事是個可怕的錯誤。那小子可不是伊蒙王子，你得相信我。﹂

　　﹁他當然是！﹂珊莎堅持，﹁我才不要什麼勇敢溫柔又強壯的人，我只要他。我們會像歌謠裡唱的那樣，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你到時候就知道了。我要幫他生個金髮兒子，有朝一日他會成為一國之君，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國王，像奔狼一樣勇敢，如雄獅一般驕傲。﹂

　　艾莉亞做了個鬼臉。﹁有喬佛里當老爸不可能啦，﹂她說，﹁他既是騙子又是膽小鬼，更何況他是鹿，不是獅子。﹂

　　珊莎眼裡都是淚水。﹁他才不是！他一點都不像那酒鬼國王。﹂她對著妹妹尖叫，悲傷之餘完全忘記了禮節。

　　父親眼神怪異地看著她。﹁諸神啊，﹂他輕聲咒道，﹁這話竟從小孩子口中說出來……﹂他高呼修女進門，然後對兩個女孩說：﹁我打算讓你們搭快速商船回家。最近走海路要比國王大道安全。等我找到合適的船，你們就跟茉丹修女和部分侍衛一起出發……如果西利歐．佛瑞爾願意到我手下做事，也可以帶他一起去。這個計畫最好不要洩漏，我們明天再談。﹂

　　茉丹修女領她們走下臺階時，珊莎禁不住哭了。他們要把比武競技、繁華宮廷和她的白馬王子都奪走，叫她搭什麼陰森森的鬼船回臨冬城，然後把她永遠關起來。她的生命還沒開始，就要這麼結束了。

　　﹁孩子，別哭哭啼啼了，﹂茉丹修女嚴峻地說，﹁我相信你父親大人知道怎麼做對你最好。﹂

　　﹁珊莎，沒那麼糟啦。﹂艾莉亞道，﹁我們要坐船耶，這將是一次大冒險，然後我們就又可以和布蘭、羅柏、老奶媽和阿多他們住在一起了。﹂她碰碰她的手臂。

　　﹁阿多！﹂珊莎大吼，﹁你這麼笨這麼髒這麼醜，乾脆嫁給阿多算了！﹂說完她甩開妹妹的手，衝進臥房，用力把身後的門閂上。

第四十六章︱艾德

　　﹁艾德大人，痛覺是天上諸神的恩賜啊，﹂派席爾大學士告訴他，﹁這代表骨頭正在逐漸接合，傷口也快要痊癒，您該心存感激才是。﹂

　　﹁等何時我腳不痛了，再來感激也不遲。﹂

　　派席爾把塞上瓶蓋的藥罐放在床邊的桌上。﹁這是罌粟花奶，痛得太厲害的時候喝。﹂

　　﹁我已經睡得太多。﹂

　　﹁睡眠是最好的醫生。﹂

　　﹁我以為好醫生是你。﹂

　　派席爾滿臉倦容地微笑。﹁大人，很高興看到您還這麼幽默。﹂他靠過來低聲說，﹁今天早上來了隻渡鴉，帶來王后她父親大人的信。我想最好讓您知道。﹂

　　﹁黑色的翅膀，黑色的消息。﹂奈德陰沉地說：﹁信上怎麼說？﹂

　　﹁泰溫大人對您派人去逮捕格雷果．克里岡一事極為憤概。﹂大學士悄聲對他說，﹁這正好印證我的擔心，您應該記得，當初我在朝廷上也提醒過您。﹂

　　﹁讓他去憤概。﹂奈德說。每當他腳傷抽痛，他便會想起詹姆．蘭尼斯特的微笑，以及喬里死在他懷中的景況。﹁他愛寫什麼給王后是他的事。貝里伯爵打的是國王的旗號，執行的是國王的律法，要是泰溫大人敢插手干預，那他就得向勞勃負責。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麼比打獵更能吸引陛下，莫過於率軍討伐違抗命令的臣下了。﹂

　　派席爾抽回身子，脖子上的鎖鏈吭啷作響。﹁如您所言。我明天再來看看。﹂老人收拾東西很快離去。奈德想也知道他八成會直奔王家居室，把他的反應通報王后。好個﹁我想最好讓您知道﹂……說得一副瑟曦沒有特別吩咐他把她父親的恐嚇說出來似的。他希望自己的回答能讓她咬牙切齒。實際上奈德對勞勃並不如他表面上顯示的那麼有信心，但沒必要讓瑟曦知道。

　　派席爾走後，奈德要來一杯摻蜂蜜的酒。這東西喝了同樣會干擾神智，卻沒那麼嚴重。他必須保持思緒明晰。他問過自己一千遍：假如瓊恩．艾林得知真相後沒被人害死，他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話說回來，說不定他採取過行動，卻因此而喪命。

　　說來奇怪，有時候孩子無知的眼睛，反而能看到成年人視而不見的事實。總有一天，等珊莎長大，他一定要告訴她，她的一句話是如何為他撥開了重重疑雲。她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說出﹁他一點都不像那酒鬼國王﹂這句氣話，單純的真相頓時在他胸口翻湧，冰冷一如死亡。這就是殺死瓊恩．艾林的那把劍，當時奈德便想，這把劍同樣也會殺死勞勃，或許比較慢，但絕對是遲早的事。斷腿終會癒合，然而某些背叛卻會逐漸腐蝕靈魂。

　　國師離開後不到一小時，小指頭身穿胸前用黑線繡有仿聲鳥的李子色外衣，披著黑白相間的條紋披風前來造訪。﹁大人，我不能久留，﹂他進門便說，﹁坦妲伯爵夫人等著我共進午餐，想必會特地為我烤隻肥牛。呵，如果那隻牛跟她女兒一樣肥，我吃了八成會活活脹死。您的腳可還好？﹂

　　﹁又痛又癢，快把我逼瘋了。﹂

　　小指頭抬起一邊眉毛。﹁從今往後，沒事別讓馬壓到。我勸你趕緊好起來，國內情勢越來越不安定。瓦里斯聽到不少從西邊傳來的壞消息，流浪武士和自由騎手正朝凱岩城蜂擁而去，他們可不是和泰溫大人聊天去的。﹂

　　﹁國王那邊有消息嗎？﹂奈德問，﹁勞勃到底要打獵到什麼時候？﹂

　　﹁若是依他的意，我想他會待在森林裡，等你和王后都老死了才回來。﹂培提爾淺淺一笑。﹁既然這不可能，大概等殺到獵物他就會回來吧。他們找到了那隻白鹿……噢，應該說找到了白鹿的殘骸。有些狼捷足先登，只留給國王陛下一隻鹿蹄和一隻鹿角。勞勃氣壞了，隨後他聽說森林深處有隻怪物般的大熊，這時怎麼也攔不住他啦。喬佛里王子，羅伊斯家的人，巴隆．史文，以及其他二十幾號人今早上回來了。其他人陪著國王繼續打獵。﹂

　　﹁獵狗呢？﹂奈德皺眉問。眼下詹姆爵士業已逃出城去和他父親會師，蘭尼斯特家的人裡面，就數桑鐸．克里岡最教他擔心。

　　﹁喔，他跟喬佛里一道回來，他們直接奔王后那兒去了。﹂小指頭微笑，﹁等他知道貝里大人帶兵去殺他老哥的時候，我寧可花一百枚銀鹿變成草叢裡的蟑螂。﹂

　　﹁就算瞎子也看得出獵狗恨透他哥哥。﹂

　　﹁是啊，可是格雷果也只有他能恨，輪不到你殺。待唐德利恩削平魔山的山峰，克里岡家族的領地與稅賦自然會傳給桑鐸，但別奢望他跟你道謝啦，絕對不會。抱歉，我真的該走了，坦妲伯爵夫人和她的肥牛還等著我呢。﹂

　　還沒到門邊，培提爾瞥見桌上那本梅利恩國師的厚重巨著，便停下來，隨意翻開封面。﹁︽七國主要貴族之世家譜系與歷史︵內附許多關於爵爺夫人和他們子女的描述︶︾，﹂他唸道，﹁這可真是我見過的最無聊的東西了。大人，敢情您用這來幫助入眠？﹂

　　有那麼一瞬間，奈德猶豫要不要把實情告訴他，但小指頭的玩笑令他生厭。這傢伙老是自以為機靈，那抹促狹的微笑從來不離唇邊。﹁瓊恩．艾林生病時讀的就是這本書。﹂奈德謹慎地說，打算試探對方的反應。

　　他果然一如既往地耍了個嘴皮子。﹁若是這樣，﹂他說，﹁那死還真算得上解脫。﹂語畢培提爾．貝里席伯爵鞠躬離去。

　　艾德．史塔克容許自己咒罵了一句。除了自己的手下，城裡無人可以信任。小指頭雖曾幫忙藏匿凱特琳，也協助奈德明查暗訪，然而當詹姆和他手下出現時，他那幅急於自保的嘴臉，至今依舊歷歷如繪。瓦里斯更糟。他成天強調自己忠心耿耿，事實上他知道的太多，真正去做的卻太少。派席爾國師越看越像瑟曦的走狗，巴利斯坦爵士則年事已高，又食古不化，多半會告訴奈德管好份內之事即可。

　　時間異常緊迫，待國王游獵歸來，出於榮譽，奈德非得向他吐露實情不可。維揚．普爾已經安排好珊莎和艾莉亞三天後搭乘布拉佛斯的風之巫女號離開，奈德再也無法以她們的安危作為自己拖延的藉口。

　　然而昨夜他卻夢見了雷加的孩子。泰溫公爵將屍首用他侍衛的紅披風裹好，放在鐵王座下。這麼做頗為聰明，因為包著紅布，血跡便不太明顯。小公主死時光著腳，身上穿著睡衣，而那男孩……那男孩……。

　　奈德絕不能讓類似的事情重演。王國再不能出現第二個喪心病狂的國王，更經不起又一次充滿仇恨的腥風血雨。他得想辦法保護那幾個孩子。

　　勞勃是很可以表現仁慈的人。巴利斯坦爵士並非他唯一赦免的對象。派席爾國師，﹁八爪蜘蛛﹂瓦里斯，巴隆．葛雷喬伊……他們個個曾與勞勃為敵，然而一旦宣誓效忠，也都能得到友誼的擁抱，保留自己的榮譽。只要對方表現英勇，行事正直，勞勃便會將他當成勇敢的對手，尊敬有加。

　　然而這次情況有別：暗中下毒，背後捅刀，這種事他絕對無法原諒，就像他始終無法原諒雷加。我要教他們像龍一樣死得乾淨徹底，奈德想起勞勃的話。

　　即便如此，他依舊無法保持沉默。他要對勞勃負責，更要對整個國家，對死去的瓊恩．艾林……對布蘭負責。那孩子肯定是無意之中聽見部分事實，否則他們何必殺他滅口？

　　當天傍晚，他把身材粗壯，留著淡黃鬍鬚，被他的孩子們戲稱為﹁胖湯姆﹂的守衛托馬德找來。由於喬里已死，埃林又出門在外，胖湯姆便成了他的侍衛隊長。想到這奈德覺得些微不安，托馬德是個很可靠的人，待人和藹可親，忠心耿耿，不辭辛勞，某些地方還算能幹，但他已年近五十，而即使年輕時也算不上精力充沛。或許奈德不該這麼輕易地送走半數侍衛，那些可都是他手下最精良的戰士。

　　﹁我需要你幫忙，﹂托馬德進門時，奈德對他說。胖湯姆每當被主人傳喚，總有些惴惴不安，這回也不例外。﹁扶我去神木林。﹂

　　﹁艾德大人，這樣好嗎？您腳這個樣子……﹂

　　﹁或許不好，但我必須這麼做。﹂

　　托馬德叫來瓦利，奈德一手扶一人的肩膀，勉強走下高塔陡峭的樓梯，跛著腳穿過內城。﹁將守衛班次加倍，﹂他告訴胖湯姆。﹁未經我允許，任何人不准進出首相塔。﹂

　　湯姆眨眨眼。﹁老爺，眼下少了埃林他們，我們的人手很吃緊︱︱﹂

　　﹁不用多久。暫時延長值班時間。﹂

　　﹁遵命，老爺。﹂湯姆回答，﹁我能否詢問︱︱﹂

　　﹁最好不要。﹂奈德立時回答。

　　神木林裡空無一人，信仰南方諸神的城堡中，向來如此。等他們在心樹旁的草地把他放下，他的腳已經痛得撕心裂肺。﹁謝謝。﹂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用家徽印章封好的紙。﹁麻煩你們立刻把它送去。﹂

　　托馬德望見奈德寫在紙上的名字，不安地舔舔嘴唇。﹁老爺……﹂

　　﹁湯姆，你照辦就是。﹂奈德說。

　　他不知自己在神木林的靜謐中等了多久。這裡安詳而寧靜。厚重的圍牆阻隔了城堡裡的人馬喧騰，他聽見蟲鳴鳥叫，聽見葉子在風中瑟瑟作響。此地的心樹是一棵棕色橡木，雖然沒有刻臉，但奈德依舊可以感覺他所信仰的無名諸神的存在。腳也似乎不那麼痛了。

　　日落時分她才姍姍來臨，塔樓高牆上的雲朵已經披上紅霞。她依約獨自前來，難得地衣著樸素，只穿了皮靴和綠色獵衣。當她掀開棕色斗篷的兜帽，他看見國王打她的地方。原本怒放的李子色已經褪為黃色，腫也消去，然而她的遭遇依舊一目了然。

　　﹁為什麼在這裡？﹂瑟曦．蘭尼斯特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地問。

　　﹁好讓天上諸神作見證。﹂

　　她在他身畔的草地坐下，一舉一動都優雅異常。她蜷曲的金髮在風中輕舞，碧綠雙眸一如盛夏的繁葉。奈德．史塔克已有許久不曾見識她的美貌，如今又再度喚起。﹁我知道瓊恩．艾林是為什麼死的。﹂他告訴她。

　　﹁是嗎？﹂王后審視著他的臉，如靈貓一般小心翼翼。﹁史塔克大人，您就為這把我叫來？跟我猜謎語？還是您想學尊夫人挾持我弟弟一樣挾持我？﹂

　　﹁你真這樣以為，就不會來了。﹂奈德輕輕碰觸她臉頰。﹁他以前打過你嗎？﹂

　　﹁有一兩次，﹂她別過去。﹁但沒打過臉，否則就算是自身難保，詹姆也會跟他拼命。﹂瑟曦神情挑釁地看著他，﹁我弟弟勝過你朋友一百倍。﹂

　　﹁你弟弟？﹂奈德說，﹁還是你愛人？﹂

　　﹁兩者都是。﹂面對真相，她臉上毫無異色。﹁我們從小就在一起。有何不可？坦格利安家三百年來都是兄妹通婚，以保持血統純正。詹姆和我不只是姐弟，我們根本是分成兩半的同一個生命，我們共用同一子宮。據我們家老師傅說，他托著我的腳方才來到人世。當我倆結合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完整。﹂她的唇上隱約掠過一抹微笑。

　　﹁我兒子布蘭他……？﹂

　　瑟曦坦然面對，沒有迴避。﹁他看見我們在一起。你很愛你的孩子，對不對？﹂

　　團體比武當天早上，勞勃問過他一模一樣的問題。他給了她相同的答案。﹁我全心全意地愛他們。﹂

　　﹁我也是這麼愛著自己的孩子。﹂

　　奈德心想：倘若換成別的小孩威脅到羅柏、珊莎、艾莉亞、布蘭或瑞肯的生命，他會怎麼做？甚或，倘若瓊恩威脅到她親生孩子的性命，凱特琳又會怎麼辦？他不知道，他祈禱自己永遠不要知道。

　　﹁他們三個都是詹姆的孩子。﹂他說，這並非提問。

　　﹁感謝天上諸神。﹂

　　種性強韌，瓊恩．艾林臨死前如此大喊，事實的確如此。每一個私生子的頭髮都漆黑如夜。梅利恩記錄了九十多年前雄鹿和獅子間最後一次結合，蒂亞．蘭尼斯特嫁給葛文．拜拉席恩︱︱他在本家排行老三。他們唯一的孩子是個無有名字的早夭男嬰，梅利恩的書中如此描述：﹁個頭大，食量佳，滿頭黑髮。﹂再往前三十年，一位蘭尼斯特家的男性娶了拜拉席恩家的女孩為妻。她為他生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全部皆為黑髮。不管奈德在薄脆的泛黃書頁間如何向前追溯，金黃一遇炭黑永遠只有屈服的份。

　　﹁你們結婚十多年，﹂奈德道，﹁怎麼會沒有孩子？﹂

　　她倨傲地抬起頭。﹁你那勞勃讓我懷過一次孕，﹂她的口氣充滿輕蔑。﹁我弟弟找了個女人幫我把孩子清理掉。他根本不知道這回事。真要我說，我完全無法忍受他碰我一根汗毛。我們已經很多年沒有行房了。他要是稍微遠離他那些婊子，喝完酒還能跌跌撞撞地找到我房間，我也有其他方法滿足他。反正不管我們做些什麼，國王通常爛醉如泥，隔天就忘得一乾二淨。﹂

　　他們怎能如此盲目？事實從頭到尾擺在眼前，清清楚楚寫在孩子們的臉上，而他們卻視若無睹。奈德覺得一陣反胃。﹁我記得勞勃初登王位那天的模樣，完全是翩翩王者風範。﹂他靜靜地說，﹁成千上萬的女人都會全心全意愛他，他到底做了什麼，讓你恨成這樣？﹂

　　她的雙眼燃起暮色中的綠火，宛如她家徽的母獅。﹁我們新婚當晚，初次同床共枕，他叫的卻是你妹妹的名字。他壓在我身上，進到我體內，渾身酒臭，他竟然悄悄唸著﹃萊安娜﹄。﹂

　　奈德．史塔克想起碧藍的玫瑰，一時間只覺泫然欲泣。﹁我真不知該可憐你還是可憐他。﹂

　　王后似乎覺得這話頗為有趣。﹁史塔克大人，省省力氣可憐你自己吧。我不需要。﹂

　　﹁你很清楚我必須怎麼做。﹂

　　﹁必須怎麼做？﹂她朝他沒受傷的腳伸出手，擱在剛過膝蓋的地方。﹁一個真實的人做他想做的事，而不是他必須做的事。﹂她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大腿，帶著最溫柔的暗示。﹁離小喬成年還有好些年，國家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首相。沒人想重啟戰端，我尤其不想。﹂她的手拂過他的臉龐和頭髮，﹁倘若朋友可以反目成仇，我們為何不能化敵為友？尊夫人遠在千里之外，我弟弟也不在城中。奈德，對我好一點，我發誓絕不讓你後悔。﹂

　　﹁你當初也是這麼向瓊恩．艾林提議嗎？﹂

　　她甩了他一個耳光。

　　﹁我會把這當成榮譽的獎章。﹂奈德冷冷地說。

　　﹁去你的榮譽，﹂她啐道，﹁少給我道貌岸然！你把我當什麼了？你自己也有個私生子，我親眼見過。我很好奇他的母親是誰？是不是哪個家園被你放火燒掉，隨後被你強姦的多恩農家女？還是個婊子？或者是那個哀傷的妹妹，亞夏拉小姐？我聽說，當你將拂曉神劍那把﹃黎明﹄送還給她後，她便從城牆投海自盡，這到底是什麼緣故啊？是因為被你所殺的哥哥，還是被你偷走的孩子？告訴我啊，最講究榮譽的艾德大人，你和勞勃，或是我，或是詹姆，究竟有什麼差別？﹂

　　﹁別的不說，﹂奈德說，﹁至少我不殺孩子。夫人，請您聽好，我話只說一遍。等國王打獵歸來，我準備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在這之前你一定得走，帶著孩子一起走，三個都帶。不要回凱岩城，如果我是你，我會搭船去自由貿易城邦，或是走得更遠，到盛夏群島或伊班港，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你要我自我放逐，﹂她說，﹁這是杯難以下嚥的苦酒。﹂

　　﹁比起令尊給雷加小孩的那杯，算是好的了，﹂奈德道，﹁也比你原本應得的好。令尊和你弟弟最好也能一起走，泰溫大人的財產足夠讓你們過舒服日子，還可以雇人保你們安全。你會需要的。我跟你保證，無論你逃得多遠，勞勃的怒火都會尾隨而至，追你到天涯海角。﹂

　　王后站起來。﹁那我的怒火又怎麼辦，史塔克大人？﹂她輕聲問，目光在他臉上搜索。﹁王位近在咫尺，你只需伸手便可奪取天下。詹姆跟我說過，君臨城陷那天，你發現他坐在鐵王座上，便要求他交出王位。那是你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只需爬上階梯，坐上王位。可悲啊，可悲的錯誤。﹂

　　﹁我這輩子犯過的錯，超乎你的想像。﹂奈德說，﹁然而這卻不是其中之一。﹂

　　﹁噢，大人，這當然是，﹂瑟曦堅持，﹁在權力的遊戲之中，你不當贏家，就只有死路一條，沒有中間地帶。﹂

　　她拉上兜帽，遮住浮腫的臉，快步離開，留下他獨自坐在橡樹的陰影下，置身神木林的靜謐之中。頭頂的黑藍天空裡，星星逐漸出來了。

第四十七章︱丹妮莉絲

　　卓戈卡奧把血淋淋的心臟置於她面前，這顆心冒出的熱氣在夜晚的冷氣裡蒸騰。他兩手紅至肘部。身後，他的血盟衛手拿石製短刀，單膝跪在野馬屍體旁的沙地上。環繞坑穴的粉白高牆火炬搖曳，橙焰將駿馬的血映成漆黑。

　　丹妮輕撫隆起的小腹。汗水在肌膚表面凝結，自她額際流下。她感覺得出維斯．多斯拉克的年邁老嫗正看著她，她們爬滿皺紋的臉上，眼睛如磨亮的燧石閃著黑光。她不能退縮，不能畏懼。﹁我是真龍傳人，﹂她一邊雙手捧起馬心，一邊這麼告訴自己。隨後她把馬心舉到嘴邊，用盡力氣，朝堅韌的生肉咬去。

　　溫熱的鮮血溢滿口中，自她下巴流下。味道幾乎令她作嘔，但她強忍著繼續咀嚼，繼續吞咽。多斯拉克人相信，馬心能使兒子體魄強健、身手敏捷、無所畏懼，但作母親的必須吃下整顆心。假如她被血嗆到，或者把肉吐出，便是不祥預兆：胎兒可能流產，或先天多病，畸形，甚至是生女兒。

　　為了這次儀式，她的女僕們已幫她做過精心準備。過去這兩個月，丹妮雖因害喜身體不適，卻還是以一碗碗半凝固的血塊為食，讓自己習慣血腥味。伊麗把一片片的馬肉拿給她嚼，直到她雙頰發痛。儀式舉行之前，她還特別一整天不進食，希望饑餓能幫助她吞咽生肉。

　　野生駿馬的心全是結實的肌肉，丹妮得用牙齒竭力撕咬，細嚼慢嚥才能吞下。聖母山籠罩下的聖城維斯．多斯拉克嚴禁刀械，所以她只能用牙齒和指甲撕開馬心。她的胃裡陣陣翻騰，但她咬牙堅持，還必須忍受不時噴濺到臉上的馬血。

　　卓戈卡奧高高地站在一旁，看著她吃，那張臉嚴峻得像青銅盾牌。他長長的黑髮辮閃著油亮光澤，小鬍子裡掛了金環，髮辮紮著鈴鐺，一條沉甸甸的金章腰帶繫在腰間，胸膛卻是赤裸。每當她覺得力量漸失，便抬頭望他，然後繼續咬牙切齒、咀嚼吞咽。末了，她彷彿在他杏仁狀的黑眼瞳裡，瞥見了某種堅毅的驕傲，但她不敢確定。無論卡奧心緒為何，他都很少顯現於色。

　　終於結束了。她吞下最後一塊馬肉，雙頰和手指早已僵麻。這時她才敢將視線轉回到那群老婦人，亦即多希卡林的老嫗們身上。

　　﹁卡拉喀，多斯雷，姆安哈！﹂她用自己最標準的多斯拉克語說，意思是：王子在我體內騎馬！多日以來，她和女僕姬琪反覆練習這句話。

　　老嫗中最年邁的一位，一個彎腰駝背，骨瘦如柴，只剩一隻黑眼的老女人雙手高舉。﹁卡拉喀，多斯雷！﹂她厲聲叫道，意思是：王子騎著馬！

　　﹁他騎著馬！﹂另一個女人應道，﹁拉克！拉克！拉克哈！﹂她們齊聲宣佈：是個男孩，是個男孩，是個強壯的男孩。

　　鈴聲作響，宛如一陣突如其來的青銅鳥鳴。軍號奏出低沉的長音，老婦們開始吟唱。在彩繪皮背心下，她們乾癟的乳房來回晃動，閃著油亮汗光。負責伺候她們的太監把一捆捆乾草丟進青銅大火盆，頃刻間散發出濃郁的草香，煙霧向天上的月亮星辰直衝而去。在多斯拉克人眼裡，星星就是一群以烈火為軀，聲勢浩大，奔跑夜空的駿馬。

　　當濃煙漸升，吟唱聲逐漸變小，年邁的老嫗闔上她的獨眼，朝未來瞥去。繼之而來的是全然的寂靜，丹妮聽見遠處的鳥兒啼叫，火炬嘶嘶劈啪，湖水輕柔拍打。多斯拉克人以漆黑如夜的眼睛看著她，等待預言。

　　卓戈卡奧伸手握住丹妮臂膀，從手指的力道她感覺得出他的緊張。強如卓戈卡奧，在多希卡林透過煙塵占卜未來時也會感到恐懼。身後，她的女僕更是焦躁不安。

　　最後老嫗睜開獨眼，舉起雙臂。﹁我看見了他的臉，聽見他蹄聲如雷。﹂她用尖細而顫抖的聲音宣佈。

　　﹁他蹄聲如雷！﹂幾個老嫗同聲應道。

　　﹁他的馬迅疾如風，身後的卡拉薩覆蓋整片大地，不可勝數，手中的亞拉克彎刀鋒利如同芒草。王子將會如暴風般威猛，他的敵人會在他面前顫抖不休，敵人的妻子將悲傷泣血，哀慟欲絕。他髮際的鈴鐺歌頌他的到來，居住在石頭營帳的﹁奶人﹂懼怕他的名號。﹂老婦顫抖著望向丹妮，彷彿十分懼怕。﹁王子騎著馬，他將成為騎著世界的駿馬！﹂

　　﹁騎著世界的駿馬！﹂，人們應聲高呼，直到夜晚充溢他們的呼喚。

　　獨眼老嫗睨向丹妮。﹁騎著世界的駿馬要叫什麼名字？﹂

　　她起身回答。﹁我們將叫他雷戈。﹂她說出姬琪事先教她的字。多斯拉克人群中頓時響起震耳欲聾的吶喊，她下意識地伸手護住胸部下方隆起的肚腹。﹁雷戈，﹂他們尖叫，﹁雷戈，雷戈，雷戈！﹂

　　卓戈卡奧領她離開坑穴時，這名字還在她耳際迴蕩。他的血盟衛尾隨在後。龐大的隊伍走上眾神大道。那是一條寬廣嫩綠，貫穿維斯．多斯拉克心臟，從馬門直到聖母山下的道路。隊伍前列是多希卡林的老嫗，以及侍候她們的太監與奴隸。她們有的拄著長長的雕花拐杖，掙扎擺動著老邁而顫抖的雙腳；有的則猶如馬王般昂首闊步。這些老婦人一度都是卡麗熙，當她們的丈夫過世，新的卡奧走上騎馬戰士的前列，而新的卡麗熙與他並肩共騎，她們便被送來這裡，負責統理廣大的多斯拉克國度。即便勢力最大的卡奧，也得服膺多希卡林的智慧和威權。雖然如此，想到有朝一日不論自己情願與否，都會被送來這裡，成為她們一員，丹妮還是不禁打了個冷顫。

　　其他人跟隨在女智者之後：奧戈卡奧和他的兒子佛戈卡拉喀，鳩摩卡奧和他的妻妾，卓戈卡拉薩的首腦成員，丹妮的侍女，卡奧的貼身奴僕，以及其他人。節奏莊嚴的鈴鐺鼓樂伴隨他們走在眾神大道上。從早已滅絕的種族手中盜來的英雄和神靈雕像默立於路旁的黑暗之中。奴隸輕快地跑在隊伍兩旁的草地上，手裡擎著火把。搖曳的火焰照映下，雄偉的雕像好像有了生命。

　　﹁什麼意思，名字雷戈？﹂卓戈卡奧邊走邊用七國的通用語問。平時他若有空，她便教他幾個單字。卓戈一旦專心，學習速度很快，然而他的口音委實太重，十足野蠻人腔調，以致不論喬拉爵士還是韋賽里斯都聽不懂。

　　﹁我的日和星，我哥哥雷加生前是個勇猛的戰士，﹂她告訴他，﹁我還沒出生他就戰死了。喬拉爵士說他是真龍的最後傳人。﹂

　　卓戈卡奧低頭看她，臉龐如同赤銅面具，但在那被金環拉得低垂的長長黑鬍鬚下，她卻隱約瞥見了一抹微笑。﹁是好名字，丹瑞……里絲妻子，我生命的月亮。﹂他說。

　　他們騎馬經過一座長滿蘆葦的靜湖，湖面平坦如鏡，多斯拉克人稱其為﹁世界的子宮﹂。姬琪告訴她：幾千萬年以前，世界上第一個人便是從湖深處騎著世界上第一匹馬出現的。

　　隊伍靜候於綠草波蕩的岸邊，丹妮則脫去身上的髒衣服放在地上，赤身裸體，小心翼翼地探腳入水。伊麗說這湖深不見底，可丹妮一邊撥開高大的蘆葦，一邊卻感覺到腳趾間擠壓的軟泥。月亮漂浮在平靜的黑水面，隨著她激起的漣漪不斷碎裂，又復聚合。寒意爬上她的大腿，親吻她的下體，她白皙的肌膚上立時起了雞皮疙瘩。手上和嘴邊的馬血早已乾涸，她伸手捧起聖水，高舉自頭淋下，在卡奧和眾目睽睽之下，滌淨自己和體內的胎兒。她聽見多希卡林的老婦低聲私語，不禁好奇她們在說些什麼。

　　待她渾身發抖，滴水淋漓自湖中歸返，女僕多莉亞急忙拿起彩繪紗絲袍給她，卻被卓戈卡奧揮手趕開。他面帶稱許地望著她腫脹的胸乳和腹部的渾圓曲線。丹妮看見那條厚重的金章腰帶下，他的命根在馬皮縫製的褲子裡緊緊撐立。她上前為他解開褲帶，魁梧的卡奧托住她的臀部，像抱小孩似地將她舉到半空，髮際的鈴鐺輕輕作響。

　　丹妮伸手摟住他肩膀，將臉貼緊他的頸項。他插進她的體內，有了三下，一切便化為朦朧。﹁騎著世界的駿馬。﹂卓戈沙啞地低語。他的手上仍有馬血的味道。高潮來臨的瞬間，他用力咬了她喉嚨一口。等他把她抱開，他的體液充滿她的體內，自大腿內側緩緩流下。這時多莉亞才得以用灑過香水的紗絲袍裹住她，伊麗則為她穿上柔軟的拖鞋。

　　卓戈卡奧繫好褲帶，一聲令下，立即有人將馬牽來湖邊。科霍羅扶卡麗熙騎上銀馬，卓戈一踢馬刺，在月亮和星辰照耀下朝眾神大道急馳而去。丹妮驅策銀馬，從容不迫地跟上。

　　卓戈卡奧宮殿頂端的絲織帷幕，今晚已被捲起，月光追隨著他們進入室內。三個石砌火盆裡，烈焰高高騰躍，離地十尺。空氣中充滿烤肉和發酵的凝固馬奶味道。他們進門時大廳中已是人聲鼎沸，摩肩擦踵。靠墊上坐滿了地位較低，沒有資格參加儀式的人。丹妮騎馬穿過拱門，走上中間凸起的走道，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多斯拉克人對她的肚子和胸乳大發議論，為她體內的小生命喝采。她無法完全聽懂他們說的內容，但有一句清晰無比：﹁騎著世界的駿馬﹂，幾千個人異口同聲地呼喝。

　　鼓聲和號角響徹夜空，低矮的桌上擺滿菜肴，盤中的李子、蜜棗和石榴堆得老高，還有大塊大塊的肉，衣著暴露的女人靈動舞躍、穿梭其間。許多人早已被馬奶酒灌得爛醉如泥，然而丹妮知道今晚決不會有流血衝突，因為在聖城裡，不論刀械或打鬥都被絕對禁止。

　　卓戈卡奧下馬，坐上高處的凳子。他們抵達維斯．多斯拉克期間，鳩摩卡奧和奧戈卡奧與其卡拉薩也在城內，因此兩人被安排在卓戈左右兩側的榮譽位置。三位卡奧的血盟衛坐在他們下方，再下面坐了鳩摩卡奧的四個太太。

　　丹妮莉絲爬下銀馬，將韁繩交給一名奴隸。趁著多莉亞和伊麗為她擺放靠墊的空當，她在人群中搜尋哥哥的蹤影。即便在人潮擁擠的大廳，白膚、銀髮，一身破爛的韋賽里斯也很好辨認，可今天她卻遍尋不著。

　　她的目光掃過牆邊擠滿人的餐桌，那些辮子比命根還短的人便是坐在破爛而平板的椅墊上，圍繞著低矮的桌子。可她及目所見的每一張臉孔，都是黑眼睛古銅色皮膚。大廳中央，在中間的火盆邊，她瞥見了喬拉．莫爾蒙爵士。那個位置雖然算不上地位崇高，但起碼受人尊敬。多斯拉克人很敬重騎士的使劍本領。丹妮派姬琪去把他帶到自己的桌邊。莫爾蒙立刻前來，在她面前單膝跪下。﹁卡麗熙，﹂他說，﹁我聽候您差遣。﹂

　　她拍拍身邊填滿馬皮的靠墊。﹁坐下來跟我聊聊。﹂

　　﹁這是我莫大的榮幸。﹂騎士盤腿坐上椅墊。一名奴隸到他面前跪下，呈上一個裝滿成熟無花果的木盤。喬拉爵士揀了一個，咬成兩半。

　　﹁我哥哥上哪兒去了？﹂丹妮問，﹁他應該在這裡，他應該來參加宴會。﹂

　　﹁今天早上我見過陛下，﹂他告訴她，﹁他說要去城西市集找葡萄酒。﹂

　　﹁葡萄酒？﹂丹妮滿腹懷疑地說。韋賽里斯受不了多斯拉克人慣飲的發酵馬奶，這她明白，因此他時常光顧市集買酒喝。最近他更是常和東西兩邊來的商隊混在一起，他似乎寧可與他們為伍，也不願和她作伴。

　　﹁沒錯，﹂喬拉爵士證實，﹁他有意從商隊守衛裡雇些傭兵作為自己的侍衛。﹂一名女侍在他面前放上一張血餡餅，他雙手並用大吃起來。

　　﹁這樣做好嗎？﹂她問，﹁他沒有錢支付薪水，萬一有人出賣他怎麼辦？﹂商隊守衛向來不在乎榮譽，而遠在君臨的篡奪者又一定會出重金懸賞哥哥的項上人頭。﹁你應該跟去保護他才對。你是他的誓言騎士。﹂

　　﹁我們身處維斯．多斯拉克，﹂他提醒她，﹁這裡不許任何人攜帶武器，也決不允許任何流血事件。﹂

　　﹁但依然有人喪命，﹂她說，﹁姬琪跟我說，有些商人雇了身強體壯的太監，專門負責用綢帶勒死小偷。這樣殺人不沾血，便不會激怒天上眾神。﹂

　　﹁那就祈禱您哥哥有足夠的智慧，別順手牽羊吧。﹂喬拉爵士用手背抹去嘴角油脂，湊近桌子，﹁他本來想偷您的龍蛋，可我警告過他：若是敢碰一下，我就砍掉他的手。﹂

　　有好一會兒丹妮震驚得說不出話。﹁我的蛋……可那是我的東西，是伊利里歐總督送給我的結婚禮物，韋賽里斯為什麼要……不過是幾顆石頭吧了……﹂

　　﹁公主殿下，照您這麼說，紅寶石、鑽石和火蛋白石也不過是石頭……而龍蛋不用說希罕得多。為了這幾顆石頭，跟他喝酒那些商人連命根子都可以不要，有了三顆龍蛋，韋賽里斯雇多少傭兵都不成問題。﹂

　　丹妮莉絲沒想到這層，她根本沒想過。﹁那……這些蛋應該給他才是。他不需要偷，只要跟我說就行了啊。他是我的哥哥……也是我真正的國王。﹂

　　﹁他是你的哥哥。﹂喬拉爵士同意。

　　﹁爵士先生，您不瞭解，﹂她說，﹁家母生我的時候難產而死，家父和家兄雷加死得更早。若不是有韋賽里斯，我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現在家裡就只剩下他，他是碩果僅存的一個。他是我唯一的親人。﹂

　　﹁那是過去的事，﹂喬拉爵士道，﹁如今不一樣，卡麗熙。如今您屬於多斯拉克人，您肚子裡懷的是騎著世界的駿馬。﹂他舉起酒杯，奴隸便為他斟滿酸味撲鼻，結成塊狀的發酵馬奶。

　　丹妮揮她走開。她光聞到這氣味就不舒服，況且她可不想連帶把剛才勉強吞下的馬肉一古腦吐出來。﹁那是什麼意思？﹂她問，﹁這匹駿馬代表什麼？每個人都對我喊這個名字，但我卻不懂。﹂

　　﹁孩子，這匹駿馬是遠古預言中許諾的君王，卡奧中的卡奧。他將統一多斯拉克民族，組成一個龐大的卡拉薩，版圖遠及世界盡頭，世上所有人類都會歸他統領，預言中是這麼說的。﹂

　　﹁噢，﹂丹妮小聲說。她伸手撫平肚子上的長袍。﹁我給他取名雷戈。﹂

　　﹁這名字會教篡奪者渾身發冷。﹂

　　突然多莉亞扯著她的手肘。﹁卡麗熙，﹂女僕焦急地耳語，﹁您哥哥他……﹂

　　丹妮放眼朝無頂的長廳彼端望去，果然看見他大跨步朝她走來。從那踉蹌的腳步看來，她立時明白韋賽里斯已經找到了他的葡萄酒……以及某種勉強可算是勇氣的東西。

　　他穿著鮮紅絲衣，上面沾滿汗漬和塵土，他的披風和手套本為黑色天鵝絨，如今也因日曬而褪色。他的靴子乾裂，銀髮糾結散亂，腰間斜掛著一柄皮套長劍。他走進來時，多斯拉克人紛紛盯著他的劍，丹妮聽見咒罵，威脅和憤怒的話語如漲潮般從四周升起。鼓聲凌亂，音樂也漸漸停了下來。

　　她的心中充滿恐懼。﹁快去，﹂她命令喬拉爵士。﹁叫住他，帶他過來。告訴他如果他想要龍蛋，我就給他。﹂騎士敏捷地起身。

　　﹁我家老妹在哪兒啊？﹂韋賽里斯酒氣衝天地喊，﹁老子來參加她的喜宴啦。你們好大膽子，竟然沒等老子就先開動？沒有人敢比國王先開動。她在哪兒啊？小賤貨躲不了真龍啦。﹂

　　他在最大的火盆邊停下腳步，環顧四周一張張多斯拉克人的臉。大廳裡有五千人，但通曉通用語的沒幾個。即便如此，只消看上一眼，任誰都知道他爛醉如泥。

　　喬拉爵士快步走到他身旁，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然後伸手去扶他。韋賽里斯猛力掙脫。﹁把你的手拿開！不經允許，誰也不准觸碰真龍。﹂

　　丹妮不安地瞄了高位一眼。卓戈卡奧正對兩旁的卡奧說著什麼，鳩摩卡奧聽了嘻嘻一樂，奧戈卡奧則是扯開嗓門哈哈大笑。

　　笑聲引得韋賽里斯抬眼。﹁卓戈卡奧，﹂他粗聲道，那口吻總算還有禮貌。﹁我是來參加晚宴的。﹂他蹣跚著離開喬拉爵士，準備到高位上與三位卡奧同坐。

　　卓戈卡奧站起來，吐出一串多斯拉克話，快得丹妮聽不清楚，然後他指了指。﹁卓戈卡奧說你的座位不在上面，﹂喬拉爵士翻譯給哥哥聽，﹁卡奧說你的座位在那裡。﹂

　　韋賽里斯瞟了一眼卡奧所指的地方。那是大廳盡頭的陰暗角落，好讓別人眼不見為淨，坐在那裡的人地位低得不能再低：從未見血的小男孩，筋骨僵硬、兩眼生翳的老人，以及智障和殘廢。他們遠離菜肴，更遠離榮耀。﹁那不是給國王坐的地方。﹂哥哥高聲宣告。

　　﹁是，﹂卓戈卡奧用丹妮教他的通用語回答，﹁給酸腿國王設座。﹂他猛一擊掌。﹁來人！弄輛馬車給拉迦特卡奧坐！﹂

　　五千名多斯拉克人齊聲大笑。喬拉爵士站在韋賽里斯身邊，扯開喉嚨朝他耳朵大吼，可是大廳裡的喊叫震耳欲聾，因此丹妮聽不見他說些什麼。韋賽里斯吼回去，接著兩人扭打成一團，直到莫爾蒙把韋賽里斯整個打倒在地。

　　哥哥拔出了劍。

　　在火光照耀下，劍刃閃著一道令人畏懼的紅光。﹁滾遠點！﹂韋賽里斯嘶聲道。喬拉爵士向後退開，哥哥踉蹌地爬起來，持劍在頭上揮舞。那把劍是伊利里歐總督為了讓他有個國王的樣子，特別借給他的。四面八方的多斯拉克人都在朝他嘶吼，尖叫著惡毒的詛咒。

　　丹妮發出一聲無言的驚叫。哥哥或許不知在這裡拔劍會有何後果，但她太清楚了。

　　聽到她的聲音，韋賽里斯轉過頭，這才終於看見她。﹁原來她在這兒。﹂他微笑著說。他朝她步步進逼，胡亂揮舞寶劍，彷彿要在亂軍中殺出重圍，然而無人阻擋他的來路。

　　﹁你的劍……你真的不可以這樣，﹂她哀求他，﹁求求你，韋賽里斯。這是被禁止的。把劍收起來，跟我一起坐吧。這裡吃的喝的都有……你想要龍蛋嗎？我可以給你，但請你先把劍扔下。﹂

　　﹁笨蛋，快照她的話做，﹂喬拉爵士吼道，﹁不然你會把我們通通害死。﹂

　　韋賽里斯朗聲大笑。﹁他們奈何不了我們。他們不能在聖城裡流血……但我能。﹂他將劍尖指著丹妮莉絲雙乳之間，緩緩下滑，順著隆起肚腹的曲線。﹁我只要屬於我的東西，﹂他告訴她，﹁我只要他答應我的那頂王冠。他買了你，卻沒有付錢。叫他遵守約定，否則我就要收回你和龍蛋。他可以留下他的種，我會把那野種割下來給他。﹂劍尖刺穿絲衣，輕戳她的肚臍。她發現韋賽里斯正在啜泣，眼前這個曾是她哥哥的人，此刻又哭又笑。

　　似乎是很遙遠的地方，女僕姬琪也在懼怕地啜泣，哭著說她不敢翻譯，因為卡奧會把她綁在坐騎後一路拖上聖母山。她伸手抱住女孩。﹁別怕，﹂她說，﹁讓我來告訴他。﹂

　　她不知自己瞭解的詞彙是否足夠，但當她講完，卓戈卡奧用多斯拉克話說了幾個粗魯的句子，她便知道他是聽懂了。她生命中的太陽從高位上走下來。﹁他說什麼？﹂那曾是她哥哥的人皺眉問。

　　大廳一片寂然，只聽卓戈卡奧髮際的鈴鐺隨著腳步輕聲作響。他的血盟衛尾隨在後，仿如三個古銅色的影子。丹妮莉絲渾身發冷。﹁他說你將會擁有一頂精美絕倫，任誰看了都會顫抖的黃金王冠。﹂

　　韋賽里斯微笑著放下劍。將來最教她傷心，最讓她撕心裂肺的一件事……就是他微笑的模樣。﹁我要的就只是這個，﹂他說，﹁他答應要給我的。﹂

　　當她生命中的太陽走到她身邊時，丹妮伸手摟住他的腰。卡奧說了一個字，他的血盟衛立即飛撲上前。柯索抓住那個曾是她哥哥的人的雙手，哈戈巨掌一擰，俐落地折斷了他的手腕。科霍羅從他垂軟無力的手中奪下劍來。即便到了此時，韋賽里斯依舊不明白。﹁不行，﹂他叫道，﹁你們不准碰我，我是真龍，真龍，我要我的王冠！﹂

　　卓戈卡奧解開腰帶。帶子完全由雕飾華麗的純金勳章構成，每個勳章都大如男人手掌。他吼出一個命令，負責烹飪的奴隸立刻從火爐上拉出一個沉重的鐵鍋，將裡面的熱湯倒在地上，再將鍋子放回爐裡。卓戈把腰帶拋進鍋中，面無表情地看著獎章燒得通紅，漸漸失去原有的形狀。在他黑如瑪瑙的眼瞳裡，她見到躍動的火苗。一個奴隸遞上一雙厚實的馬毛手套，他靜靜地戴上，看都沒看那人一眼。

　　韋賽里斯這時才像個即將面對死亡的懦夫一般，開始了高亢的無言慘叫。他又踢又扭，像狗一樣嗚咽，像小孩似地啼哭，但幾個多斯拉克人牢牢地把他抓住。喬拉爵士走到丹妮身邊，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公主殿下，請您轉過頭，我求求您。﹂

　　﹁不。﹂她雙手抱住隆起的肚腹，下意識地保護受威脅的孩子。

　　最後，韋賽里斯望向她。﹁妹妹，請你……丹妮，告訴他們……讓他們……好妹妹……﹂

　　當黃金融化了一半，正開始沸騰時，卓戈伸手到烈焰中抓起鍋子。﹁王冠！﹂他咆哮道，﹁來，給馬車國王戴的王冠！﹂說完便朝那個曾是她哥哥的人當頭澆下。

　　那頂猙獰的鐵盔遮蓋住韋賽里斯．坦格利安的臉龐時，他所發出的聲音，只能以慘絕人寰來形容。他的雙腳在泥地上狂亂地蹬了幾下，漸緩，終止。半液態的金塊滴落他的胸膛，鮮紅的絲衣嘶嘶冒煙……但他沒有流出一滴血。

　　他不是真龍，丹妮暗想，思緒意外地平靜，真龍不怕火。

第四十八章︱艾德

　　他穿過臨冬城底的墓窖，如同之前幾千次一樣。凜冬國度的王者用冰冷的眼光看著他經過，腳邊的冰原狼扭過石砌的狼頭向他嘶吼。最後，他來到父親長眠之處，在他身旁是布蘭登和萊安娜。﹁奈德，答應我。﹂萊安娜的雕像輕聲說。她頭戴碧藍玫瑰織成的花環，雙眼泣血。

　　艾德．史塔克驚坐而起，心臟狂跳，毛毯糾結。房間漆黑一片，敲門聲大作。﹁艾德大人。﹂有人高叫。

　　﹁等一等。﹂他身子虛弱，軀體赤裸，跌跌撞撞穿過黑暗的房間。打開門，他看到正舉拳敲門的托馬德，以及手握燭臺的凱恩。兩人之間是國王的御前總管。

　　那人面無表情，幾乎像是石雕。﹁首相大人，﹂他語氣平板地說，﹁國王陛下宣您立刻覲見。﹂

　　這麼說勞勃已經打獵歸來，也早該是時候了。﹁給我幾分鐘換衣服。﹂奈德讓總管等在門外。凱恩服侍他更衣，他穿上白色亞麻布外衣和灰色披風，褲子已經裁短，方便打上石膏的斷腿。他扣上首相徽章，以及一條沉重的銀鏈腰帶，最後將那把瓦雷利亞匕首繫在腰間。

　　紅堡黑暗而寂靜。當凱恩和托馬德護送他穿過內城時，由缺轉圜的月亮已經低懸高牆。壁壘上，一名金色披風的守衛正來回巡視。

　　王家居室位於梅葛樓，那是一座巨大的方形要塞，深藏在紅堡的中心地帶，由十二尺厚的圍牆以及乾涸但插滿尖刺的護城河團團包圍。這是座城中之城。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把守在吊橋彼端，白色精鋼鎧甲在月光下寒氣森森。進樓之後，奈德又經過兩名御林鐵衛，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站在樓梯口，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守在國王寢室門外。三個雪白披風的騎士，他憶起過去，一陣詭異的寒意襲上心頭。巴利斯坦爵士的臉和他的盔甲一樣蒼白。奈德只需看他一眼，便知大事不妙。王家總管打開門，﹁艾德．史塔克公爵大人，國王之手。﹂他高聲宣佈。

　　﹁帶他進來。﹂勞勃喊道，聲音出奇地混濁。

　　臥室兩端對稱位置的壁爐裡火燒得熾熱，讓房間充滿一種陰沉的紅色亮光。屋內的熱度高得令人窒息，勞勃躺在掛著幔帳的床上，派席爾國師隨侍在旁，藍禮公爵則焦躁地在緊閉的窗前踱步。僕人來來去去，或增添柴火，或煮熱葡萄酒。瑟曦．蘭尼斯特坐在床邊，靠近她的丈夫。她頭髮散亂，似乎剛從睡夢中醒來，但那雙眼中卻毫無睡意。托馬德和凱恩扶著奈德穿過房間時，那雙眼睛便直直地盯著他看。他移動的速度非常緩慢，彷彿置身夢境。

　　勞勃雙腳伸在毛毯外，還套著靴子，奈德看見皮革上沾滿泥土和乾草。一件綠色外衣扔在地上，上面有割開後棄置的痕跡，以及褐紅的污垢。房間彌漫著煙塵與血腥，還有死亡的氣息。

　　﹁奈德，﹂國王看見他的臉，便小聲說。他的臉色蒼白一如牛奶。﹁靠……近一點。﹂

　　奈德的侍衛扶他上前。他一手撐著床柱，穩住身子。他只需低頭看勞勃一眼，便知傷勢有多嚴重。﹁是什麼……？﹂他開口欲問，喉嚨卻彷彿被鉗子夾住。

　　﹁是一隻野豬。﹂藍禮公爵仍穿著綠色獵裝，斗篷上全是血。

　　﹁一頭該死的惡魔。﹂國王嘶聲道，﹁我自己失誤。酒喝多了，結果沒射中，我活該下地獄。﹂

　　﹁你們都在幹什麼？﹂奈德質問藍禮公爵，﹁巴利斯坦爵士和御林鐵衛都跑哪兒去了？﹂

　　藍禮撇撇嘴。﹁我哥哥他命令我們站一邊兒去，好讓他單獨對付那隻野豬。﹂

　　艾德．史塔克揭開毛毯。

　　他們已經竭盡所能為他縫合，但效果依舊不明顯。那野豬一定是頭可怕的傢伙，它用兩根長牙把國王從下體一直撕裂到胸部。派席爾國師用來包紮的浸酒紗布已經染滿鮮血，散發的氣味更是駭人。奈德的胃一陣翻攪。他鬆開毛毯。

　　﹁臭死了，﹂勞勃道，﹁這就是死亡的臭氣，別以為我聞不出來。這回我可被整慘了，對吧？不過我……我也沒讓它好過，奈德。﹂國王的笑容與傷口同樣驚人，他的牙齒一片血紅。﹁我一刀捅爛了它眼睛。你問問他們是不是真的……問哪！﹂

　　﹁是的，﹂藍禮公爵喃喃道，﹁照我哥哥的吩咐，我們把屍體帶了回來。﹂

　　﹁帶回來準備晚宴。﹂勞勃輕聲說，﹁讓我們獨處一下。你們都退下，我要跟奈德談談。﹂

　　﹁勞勃，親愛的……﹂瑟曦開口。

　　﹁我說過了，給我退下。﹂勞勃的堅持裡有幾分他昔日的剛毅。﹁你是哪個字聽不懂啊，臭女人？﹂

　　瑟曦攏起她的裙子和自尊，領頭走向房門。藍禮公爵和其他人跟在後面。派席爾大學士留了下來，雙手顫抖著把一杯濃濁的白色液體遞給國王。﹁陛下，這是罌粟花奶，﹂他說，﹁請喝下去，給您止痛。﹂

　　勞勃用手背揮開杯子。﹁快滾，老不死，我再過不久就要一睡不醒了。滾出去。﹂

　　派席爾國師給了奈德一個受傷的眼神，拖著腳離開了。

　　﹁勞勃，你該死的，﹂只剩他們兩人後，奈德開口說。他的腿痛得讓他幾乎睜不開眼。也或許是悲痛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坐到床邊，坐在他的朋友身旁。﹁你非得這麼魯莽不可？﹂

　　﹁啊，操你，奈德，﹂國王粗聲道，﹁我好歹宰了那王八蛋，對不？﹂一撮蒙塵的黑髮落下來遮住他的眼，他抬頭瞪著奈德。﹁我該把你也宰了才對，連打獵都不肯讓人安安靜靜地打。羅拔爵士找到我啦。說什麼要砍格雷果的頭。想來就不舒服。我沒對獵狗講。讓瑟曦去嚇嚇他吧。﹂他笑到一半，突然一陣劇痛襲身，便轉為悶哼。﹁諸神慈悲，﹂他喃喃唸道，疼痛地喘氣。﹁那女孩。丹妮莉絲。她只是個孩子，你說得沒錯……這就是為什麼，那女孩……天上諸神派這頭野豬……派來懲罰我……﹂國王咳出一灘鮮血。﹁錯了，我做錯了，我……她只是個女孩……瓦里斯，小指頭，連我弟弟……廢物……奈德，除了你之外，沒有人敢對我說一個不……只有你……﹂他在極度疼痛的狀態下，虛弱地舉起手。﹁拿紙筆來。就在那邊桌上。把我說的寫下來。﹂

　　奈德把紙攤平在膝蓋上，拿起羽毛筆。﹁陛下，請您指示。﹂

　　﹁以下為拜拉席恩家族的勞勃一世，安達爾人和其他人的︱︱把他媽的那些鬼頭銜通通放進去，你知道是哪些︱︱的遺囑。余在此任命臨冬城公爵，國王之手，史塔克家族的艾德為攝政王及全境守護者……自餘死後……代余……代餘統理國事……俟吾兒喬佛里成年……﹂

　　﹁勞勃……﹂喬佛里不是你兒子，他想說，卻說不出口。勞勃所承受的痛苦清楚明白地寫在臉上，他不忍心將更多痛苦加諸於他。於是奈德低頭振筆疾書，只將﹁吾兒喬佛里﹂改為﹁吾之合法繼承人﹂。欺瞞讓他覺得自己人格汙損。這是我們為愛而撒的謊，他心想，願天上諸神原諒我。﹁您還要我寫什麼？﹂

　　﹁寫……該寫什麼就寫什麼。遵守，保護，新舊諸神，你知道這些囉嗦詞語。寫完我來簽名。等我死了把這個交給御前會議。﹂

　　﹁勞勃，﹂奈德的語氣充滿悲傷，﹁不要這樣，不要離開我。國家需要你。﹂

　　勞勃緊握住他的手，用力擠壓。﹁奈德．史塔克，你……真不會說謊。﹂他忍痛說，﹁這國家……這國家很清楚……我是怎樣的一個昏君，跟伊里斯一樣的昏君。諸神饒恕我。﹂

　　﹁不，﹂奈德告訴他垂死的老友，﹁陛下，您和伊里斯不一樣。您比他好得太多。﹂

　　勞勃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嘴角還帶著血跡。﹁至少，人們會說……我這輩子所做的最後一件事……沒有錯。你不會讓我失望的。這國家就交給你了。你會比我更討厭治理……但你會做得很好。你寫好了麼？﹂

　　﹁好了，陛下。﹂奈德把紙遞給國王。國王胡亂簽了個名，在字裡行間留下一灘血跡。﹁封印時需有人見證。﹂

　　﹁記得把那隻野豬當我葬禮的主菜，﹂勞勃嘶聲道，﹁嘴裡塞個蘋果，皮烤得香香脆脆，把那王八蛋給吃囉。我管你會不會撐死。答應我，奈德。﹂

　　﹁我答應你。﹂奈德說。答應我，奈德，萊安娜在應和。

　　﹁那女孩，﹂國王說，﹁丹妮莉絲，讓她活命吧。如果你有法子，如果……還來得及……命令他們……瓦里斯，小指頭……別讓他們殺她。還有，幫幫我兒子，奈德。讓他變成……比我更好的人。﹂他痛得皺眉，﹁諸神可憐我。﹂

　　﹁他們會的，我的朋友，﹂奈德說，﹁他們會的。﹂

　　國王閉起眼睛，似是稍覺放鬆。﹁到頭來竟被野豬所殺，﹂他喃喃自語，﹁要不是這麼痛，真該大笑一場。﹂

　　奈德沒笑。﹁要不要這就叫他們進來？﹂

　　勞勃虛弱地點頭。﹁也好。老天，這兒怎麼冷成這副德行？﹂

　　僕人們衝進來，趕忙為爐火添柴。王后已經走了，至少這算一點安慰。如果瑟曦還有點理智，奈德心想，她應該帶著孩子趕在黎明前逃走。她已經拖延太久。

　　勞勃國王也並不想念她。他讓弟弟藍禮和派席爾國師作見證，然後拿起國璽，蓋在奈德滴在紙上的熱黃蠟泥上。﹁現在給我止痛的東西，讓我去死吧。﹂

　　派席爾國師匆忙調製了另一帖罌粟花奶。這次國王喝了個乾淨，拋出杯子，他的黑鬍鬚上沾滿了濃稠的白色液滴。﹁我會做夢嗎？﹂

　　奈德給了他答案。﹁陛下，您會的。﹂

　　﹁那就好，﹂他微笑道，﹁奈德，我會替你向萊安娜問好。幫我好好照顧我的孩子。﹂

　　這番話有如一把尖刀在奈德肚裡翻攪。剎那間他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他無法逼自己說謊，但他接著想起了那些私生子，想起還在母親懷裡的芭拉，艾林谷的米亞，爐邊打鐵的詹德利……﹁我會……把你的孩子當作我自己的孩子一般愛護。﹂他緩緩地說。

　　勞勃點點頭，閉上眼睛。奈德看著罌粟花奶從自己老友臉上洗去疼痛，他軟弱無力地陷進枕頭堆，沉沉睡去。

　　沉重的鎖鏈輕聲作響，派席爾大學士朝奈德走來。﹁大人，我會盡我全力，可傷口已經長疽。他們花了兩天時間才把他送回來，等我見到傷勢為時已晚。我可以減輕陛下的傷痛，但現在能救他的只有天上諸神了。﹂

　　﹁還能活多久？﹂奈德問。

　　﹁照理說他現在已經死了。我還從沒見過求生意志這麼強的人。﹂

　　﹁我哥一向很強壯，﹂藍禮公爵說，﹁或許不頂聰明，但強壯是毋庸置疑。﹂臥室裡悶熱難耐，他的額際佈滿晶亮的汗珠，模樣彷彿是勞勃的翻版，年輕、黝黑而英俊。﹁他殺了那頭豬。也不管自己內臟都從肚子裡跑出來了，他還是宰了那頭野豬。﹂他的聲音充滿驚奇。

　　﹁只要敵人還站著，勞勃就決不會離開戰場。﹂奈德告訴他。

　　門外，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依舊把守著高塔樓梯。﹁派席爾大學士已經給勞勃喝過罌粟花奶，﹂奈德告訴他，﹁未經我同意，任何人不得打擾他休息。﹂

　　﹁遵命，大人。﹂巴利斯坦爵士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還要蒼老。﹁我辜負了我神聖的職責。﹂

　　﹁再忠勇的騎士，也沒法避免國王傷害自己，﹂奈德說，﹁勞勃喜歡獵野豬，我看他殺死過不下一千隻。﹂他總是毫不退縮地站穩腳跟，立定原地，手握長槍，還常趁野豬衝鋒時大聲咒罵，只等最後一刻，只等野豬幾乎要撲到他身上時，他才準確俐落地將其一槍刺死。﹁誰知道他竟會被這隻豬所殺呢？﹂

　　﹁艾德大人，您太仁慈了。﹂

　　﹁連國王自己也這麼說。他說是酒壞了事。﹂

　　白髮蒼蒼的騎士虛弱地點頭。﹁我們把野豬從窩裡趕出來時，陛下他已經連馬都坐不穩了，但他還是命令我們站到一邊。﹂

　　﹁巴利斯坦爵士，我倒是很好奇，﹂瓦里斯輕聲細語地問，﹁這酒是誰拿給國王的？﹂

　　奈德根本沒聽見太監走近的聲音，然而一轉頭，他就在那兒，穿著曳地的黑天鵝絨長袍，臉上新撲過粉。

　　﹁國王喝的是帶在自己身上酒袋裡的酒。﹂巴利斯坦爵士道。

　　﹁就那麼一袋？打獵很容易口渴哪。﹂

　　﹁我沒有數，但陛下喝的肯定不止一袋。只要他開口，他的侍從就會拿一袋新的給他。﹂

　　﹁真是個忠於職守的好孩子，﹂瓦里斯道，﹁陛下他永遠都不愁沒得喝喲。﹂

　　奈德嘴裡一陣苦澀。他回憶起那兩個被勞勃趕去拿撐胸甲的鉗子的金髮男孩。當天晚宴上，國王把這件事說給每個人聽，笑到難以自制。﹁是哪個侍從？﹂

　　﹁年長的那個，﹂巴利斯坦爵士說，﹁藍賽爾。﹂

　　﹁這孩子我挺清楚的，﹂瓦里斯說：﹁是個堅強的男孩，凱馮．蘭尼斯特爵士的兒子，泰溫大人的侄子，王后的堂弟。真希望這好孩子別太自責。孩子在天真無邪的少年時期總是很脆弱的，這我可是深有體會。﹂

　　瓦里斯自然有過少年時期，但奈德卻懷疑他是否天真無邪過。﹁聽你說起孩子，關於丹妮莉絲．坦格利安那件事，勞勃已經回心轉意。無論你安排了什麼，我要你立刻收回成命。﹂

　　﹁唉喲，﹂瓦里斯說，﹁﹃立刻﹄恐怕都為時已晚哪。鳥兒已經飛上了天。不過大人，我盡力而為。告退。﹂他鞠個躬，消失在樓梯下。下樓之時，軟跟的拖鞋在石板表面摩擦，宛如囈語。

　　凱恩和托馬德正扶著奈德過橋，藍禮公爵卻從梅葛樓裡出來。﹁艾德大人，﹂他在身後喊，﹁若您不介意，可否借一步說話？﹂

　　奈德停下腳步。﹁好。﹂

　　藍禮走到他身邊。﹁請您的人退下。﹂他們站在橋的正中央，橋下是乾涸的護城河。河床上排列尖刺，月光將殘酷的刀刃染成銀白。

　　奈德揮手。托馬德和凱恩點點頭，恭敬地退開。藍禮公爵小心翼翼地瞥了瞥橋對面的柏洛斯爵士，以及背後樓梯口的普列斯頓爵士。﹁那封信，﹂他靠過來。﹁可與攝政有關？我哥是否任命您為全境守護者？﹂他沒等對方回答。﹁大人，我有三十個貼身護衛，還有其他騎士和貴族朋友。給我一個鐘頭，我就能給您一百個人。﹂

　　﹁大人，請問我要這一百人做什麼呢？﹂

　　﹁當然是先發制人！立即行動，趁眼下大家還在熟睡。﹂藍禮回頭看看柏洛斯爵士，壓低音量，急切地悄聲說，﹁我們得把喬佛里從他母親手裡奪過來當籌碼，是不是守護者無關緊要，誰挾有國王才能號令全國。彌賽菈和托曼也要抓起來。一旦我們有了瑟曦的孩子，她就不敢輕舉妄動。到時候御前會議將承認您為攝政王，並讓您當喬佛里的監護人。﹂

　　奈德冷冷地打量著他。﹁勞勃還未斷氣。天上諸神或許會饒他一命也未可知。倘非如是，我也將立刻召集御前會議，公開遺囑，討論繼承之事。我不會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殺人流血，犯下把驚慌失措的孩子從睡夢中強行拉走的罪行。﹂

　　藍禮公爵後退一步，全身繃緊猶如弓弦。﹁你每耽擱一秒，就是多給瑟曦一秒準備的時間。等勞勃一死，只怕就為時已晚……對你我兩人都是如此啊。﹂

　　﹁那我們就祈禱勞勃不要死吧。﹂

　　﹁我看不大可能。﹂

　　﹁有時天上諸神也有慈悲之心。﹂

　　﹁蘭尼斯特可沒有。﹂藍禮轉身越過護城河，朝他垂死兄長所在的高塔走去。

　　等奈德回到臥室，已經心力交瘁，但他很清楚今晚自己是不用睡了。在權力的遊戲之中，你不當贏家，就只有死路一條，那天在神木林裡，瑟曦．蘭尼斯特這麼對他說。他不禁思索：拒絕藍禮公爵的提議，究竟是不是明智之舉？他對權謀鬥爭毫無興趣，拿小孩做為要脅籌碼更為他所不齒，然而……倘若瑟曦決定反抗，而非流亡，那他需要的可就不僅是藍禮的一百名衛士了，遠遠不夠。

　　﹁把小指頭找來，﹂他告訴凱恩，﹁如果他不在臥室，不管帶多少人，把君臨的每一間酒店和妓院通通搜遍，你也要找到他。天亮之前必須帶他來見我。﹂凱恩鞠躬離去，奈德又轉向托馬德，﹁風之巫女號明晚漲潮時分啟航，你選好隨行護衛了嗎？﹂

　　﹁十個人，由波瑟領隊。﹂

　　﹁二十個，你親自帶頭。﹂奈德說。波瑟雖然勇敢，卻嫌魯莽。他希望照顧女兒的人更可靠也更有判斷力。

　　﹁遵命，老爺，﹂湯姆說，﹁說真的，離開這裡，我可不會難過。我很想念我老婆。﹂

　　﹁你們北行途中會靠近龍石島，我需要你替我送封信。﹂

　　湯姆一臉不安。﹁大人，去龍石島？﹂坦格利安家族的這座島嶼要塞素以地勢險惡著稱。

　　﹁告訴柯斯船長，一旦進入島嶼的視線範圍，即刻升上我的旗幟。他們恐怕不會歡迎不請自來的訪客。如果他不肯去，要多少錢都給他。我給你的這封信，你必須當面交給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大人，絕不能交給別人。不管是他的總管、侍衛隊長或他的夫人都一樣，一定要交給史坦尼斯公爵本人。﹂

　　﹁是的，大人。﹂

　　托馬德離開後，艾德．史塔克坐著凝望床邊桌上的蠟燭明焰，有好一陣子完全被悲傷所淹沒。他只想去神木林，跪在心樹下，祈禱那曾經與他情勝手足的勞勃．拜拉席恩能夠活命。將來人們會說艾德．史塔克背叛了國王的友誼，奪走了他子嗣的繼承權。他只希望天上諸神能體諒他的苦衷，而勞勃若死後有知，也能知悉真相。

　　奈德取出國王的臨終遺囑。那只是一張蓋上黃色蠟印，寫了隻字片語，卻留下一灘血跡的脆弱的白色卷軸。勝負生死，實在只是一線之間。

　　他抽出一張白紙，取筆沾了墨水。致拜拉席恩家族的史坦尼斯國王陛下，他寫道，當您接獲此信之時，令兄勞勃，吾人過去十五年來的國君，已經過世。他在御林狩獵時為一野豬所傷……

　　字句似乎在紙上扭曲纏繞，他不得不停筆思考。泰溫大人和詹姆爵士絕不會忍受恥辱，他們寧可興兵反抗也不會逃走。自瓊恩．艾林遭人謀害，想必史坦尼斯大人也頗感恐懼，但此刻他必須趁蘭尼斯特軍還未出動之機，立即率領所部人馬駛向君臨。

　　奈德字斟句酌寫完了信，在末尾簽上﹁全境守護者，國王之手，臨冬城公爵，艾德．史塔克。﹂然後吸乾墨水，對折兩次，就著燭焰融了封蠟。

　　他的攝政期將會非常短暫，他一邊看著封蠟變軟，一邊想。新王會任命新的首相。屆時奈德便可返家。回臨冬城的念頭牽起他嘴角一絲微笑。他想重聽布蘭的歡笑，想和羅柏一同出外放鷹，想看瑞肯玩耍嬉鬧。他想雙手緊緊摟著自己的夫人凱特琳，躺在自己的床上無夢安眠。

　　他正把冰原狼印章蓋在柔軟的白蠟上時，凱恩回來了，戴斯蒙跟他一道，小指頭則走在兩人中間。奈德向侍衛道謝後把他倆遣開。

　　培提爾伯爵穿著藍天鵝絨外衣，帶著寬鬆的袖子，銀邊斗篷上繡滿仿聲鳥。﹁我想我該說恭喜囉。﹂他邊說邊坐下。

　　奈德皺眉。﹁國王此刻身負重傷，命在旦夕。﹂

　　﹁我知道，﹂小指頭說，﹁但我也知道他任命您為全境守護者。﹂

　　奈德的視線飄到身旁桌上，國王的信還未拆封。﹁大人，請問您又是怎麼知道的？﹂

　　﹁瓦里斯的暗示，﹂小指頭說，﹁而您現在證實了。﹂

　　奈德的嘴因憤怒而扭曲：﹁去他的瓦里斯和他的小小鳥兒。凱特琳說得沒錯，這人懂妖法。我不信任他。﹂

　　﹁很好，你慢慢學乖了。﹂小指頭向前靠，﹁可我敢打賭你大半夜把我拖來，不是來討論太監的。﹂

　　﹁不是，﹂奈德承認，﹁我知道了瓊恩．艾林保守的秘密，他便是因此遭人滅口。勞勃死後沒有親生兒子可以繼承王位。喬佛里和托曼是詹姆．蘭尼斯特和王后通姦產下的私生子。﹂

　　小指頭揚起一道眉毛。﹁令人震驚。﹂然而他的語氣顯然完全不感驚訝。﹁女孩也是？想也知道。所以國王死後……﹂

　　﹁王位應傳給史坦尼斯大人，勞勃最年長的弟弟。﹂

　　培提爾伯爵撚著尖鬍子，仔細思索這個問題。﹁看來是如此。除非……﹂

　　﹁大人，除非？這事沒有任何疑問。史坦尼斯是王位繼承人，沒有什麼可以改變這事實。﹂

　　﹁缺了你的協助，史坦尼斯得不到王位。如果你夠聰明，應該確保喬佛里登基為王。﹂

　　奈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一點榮譽心都沒有嗎？﹂

　　﹁哎，有當然是有那麼一點點啦。﹂小指頭漫不經心地回答，﹁仔細聽我說。史坦尼斯並非你我之友，連他兄弟兩人都受不了他。這傢伙是鋼鐵鑄的，個性強硬、絕不妥協。想也知道，屆時他會另立新的首相和御前會議。他當然會謝謝你把王冠交給他，但他不會因此而喜歡你。更何況他一旦登基，必定會引來戰事。你想想，除非瑟曦和她的私生子通通死光，否則史坦尼斯的王位絕對坐不安穩。泰溫大人會坐視他女兒的頭給晾在槍上嗎？凱岩城肯定會起兵，而他們絕非勢單力薄。勞勃願意赦免曾在伊里斯王手下做事的人，只要他們向他宣誓效忠。史坦尼斯可沒這麼好心腸。他永遠不會忘記風息堡之圍，提利爾大人和雷德溫大人則是不敢忘記。只要曾經高舉火龍旗幟，或與巴隆．葛雷喬伊一同興兵作亂的人都會怕他。若是把史坦尼斯送上鐵王座，我敢向你保證，王國會血流成河。﹂

　　﹁我們再看看錢幣的另一面。喬佛里眼下才十二歲，而且大人，勞勃選的攝政王是你啊。你既是首相，又是全境守護者。史塔克大人，你是大權在握，只需伸手便可奪取天下。與蘭尼斯特家和好，釋放小惡魔，讓喬佛里和你的珊莎結婚，再把你的小女兒嫁給托曼，讓你的繼承人迎娶彌賽菈。距離喬佛里長大成人還有四年時間，到時候他會把您當成再世生父，就算他沒有，這個嘛……大人，四年時間可也不短，足夠把史坦尼斯大人解決掉了。之後若是喬佛里惹人厭，我們可以揭穿他的小秘密，然後把藍禮大人送上王位。﹂

　　﹁我們？﹂奈德重複道。

　　小指頭聳聳肩。﹁您總需要別人來幫您分擔重責大任吧。我可以跟您保證，我的價碼絕對最公道。﹂

　　﹁你的價碼。﹂奈德聲音冰冷。﹁貝里席大人，你剛才建議的可是叛國大罪。﹂

　　﹁除非我們失敗。﹂

　　﹁你忘了，﹂奈德告訴他，﹁你忘了瓊恩．艾林，你忘了喬里．凱索，你還忘了這個。﹂他抽出那把匕首，放在兩人中間的桌上。由龍骨和瓦雷利亞精鋼打造的短刀，鋒利一如對與錯、真與假，生與死之間的差異。﹁貝里席大人，他們派人殺我兒子。﹂

　　小指頭嘆口氣。﹁恐怕我真是忘了，大人，請您原諒。我居然忘了自己在跟史塔克家的人說話。﹂他撇撇嘴。﹁所以就是史坦尼斯和戰爭？﹂

　　﹁我們別無選擇，史坦尼斯是繼承人。﹂

　　﹁反正我也沒資格和全境守護者爭辯。那麼，您找我有何貴幹？想必不是為了我的智慧。﹂

　　﹁我會盡我所能忘記你的……智慧，﹂奈德嫌惡地說，﹁我找你來，是因為你答應過凱特琳會幫忙。眼下對我們每個人都是危險時刻。勞勃的確任命我為守護者，但在世人眼中，喬佛里依舊是他的兒子和繼承人。王后身邊有十來個騎士和上百名侍衛聽候差遣……足夠對付我留在身邊的護衛。況且就在我們說話的當口，她弟弟詹姆很可能正率領蘭尼斯特大軍，浩浩蕩蕩朝君臨開來。﹂

　　﹁而你卻沒有軍隊。﹂小指頭把玩著桌上的匕首，用一根指頭緩緩旋轉。﹁藍禮大人和蘭尼斯特家之間素無好感。青銅約恩．羅伊斯，巴隆．史文爵士，洛拉斯爵士，坦妲伯爵夫人，還有雷德溫家的雙胞胎……他們各自有一批騎士和侍衛在城裡。﹂

　　﹁藍禮有三十個貼身護衛，其他人更少。就算他們全站到我這邊，也還是不夠。我需要都城守衛隊的支援。他們一共有兩千人，並宣誓守護城堡與市鎮，以國王之名維護和平。﹂

　　﹁啊，可是當王后立了一個國王，首相卻立了另一個，請問他們要以誰之名維護和平呢？﹂培提爾伯爵伸出手指輕推匕首，讓它在原地打轉。匕首旋轉不息，邊轉邊搖晃。最後速度減緩，終至停止時，刀尖正對著小指頭。﹁唉，這就是答案啦。﹂他微笑道，﹁誰付錢，他們就聽誰的話。﹂他向後靠上椅背，直直地看著奈德的臉，那雙灰綠的眼睛裡閃著嘲弄之色。﹁史塔克，你把榮譽當鎧甲穿在身上，自以為能保你平安，結果卻讓自己負擔沉重，行動困難。瞧你現在這個樣子：你很清楚找我來目的為何，也知道要請我做什麼，更明白這件事勢在必行……可一點也不名譽，所以話哽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奈德的頸項因為緊張而僵硬，有好一陣子他委實太過惱怒，以致不敢輕易開口。

　　小指頭笑道：﹁我應該逼你親口說出來的，但那樣太殘忍啦……所以我親愛的好大人，您別擔心。為著我對凱特琳的愛，我這就去找傑諾斯．史林特，確保都城守衛隊站在您這邊。六千金龍應該足夠。三分之一給司令，三分之一給各層士官，剩下的三分之一留給士兵。本來用這價錢的一半或許也行，不過我還是別冒險的好。﹂他面露微笑，拾起匕首交還奈德，刀柄朝向對方。

第四十九章︱瓊恩

　　山姆威爾．塔利撲通一聲坐上長凳時，瓊恩正吃著早餐的蘋果蛋糕和血香腸。﹁我也要去聖堂了，﹂山姆難掩興奮地悄聲說，﹁他們打算讓我通過測試，跟你們一起成為正式的黑衣弟兄。你敢相信嗎？﹂

　　﹁不相信。這是真的？﹂

　　﹁真的真的。我被派去協助伊蒙師傅管理圖書室和鳥兒。他需要一個能讀會寫的幫手。﹂

　　﹁相信你一定愉快勝任。﹂瓊恩微笑說道。

　　山姆不安地環顧四周。﹁我們是不是該去了？我們最好不要遲到，免得他們改變主意。﹂他們走過長滿雜草的庭院時，他一直蹦蹦跳跳。天氣溫潤而清朗，晶瑩的水滴沿著長城流淌而下，冰層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聖堂裡，晨光從面南的窗子傾泄進來，射進當中的大水晶，散出七彩虹光，映著祭壇。派普一見山姆，嘴巴頓時張得老大，陶德則碰了一下葛蘭，但沒人敢說話。賽勒達修士手中搖晃著一個小香爐，溢得滿室馨香，瓊恩不禁想起史塔克夫人在臨冬城的小聖堂祈禱的情景。修士這次很難得沒有喝醉。

　　高級官員一齊抵達。伊蒙師傅倚靠著克萊達斯，艾里沙爵士冷眼峻臉，莫爾蒙司令一身華服，黑羊毛外衣，銀邊熊爪扣。在他們後面是三個職業的負責人：總務長波文．瑪律錫，首席工匠奧賽爾．亞威克，以及暫代班揚．史塔克指揮遊騎兵的傑瑞米．萊克爵士。

　　莫爾蒙站在祭壇前，七彩虹光在他的大光頭上閃閃發亮。﹁你們來時為法律所不容，﹂他開口，﹁盜獵、強姦、欠債、殺人、偷搶拐騙。你們來時尚為孩童，一身孑然，身負枷鎖，既無友朋，更無榮譽。你們來時或富貴榮祿，或赤貧如洗。你們來自豪門望族，或僅有私生子之名，甚或籍籍無名，但這些都不重要。一切皆成過去。長城之上，我們都是一家人。﹂

　　﹁今日傍晚，夕陽西沉，低垂夜幕之下，你們便將宣誓。從此以後，你們就是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弟兄。你們的罪名將被洗清，債務業已勾銷，同樣，你們必須抹去從前的家族忠誠，拋開舊時的仇恨，忘卻過往的情愛恩怨。你們將于茲重獲新生。﹂

　　﹁守夜人為王國效命。非為國王，非為貴族，亦非為豪門榮辱，不論財富，不論光榮，亦不論兒女情愛，一切只為王國安泰及其子民平安。守夜人不娶妻，不生子，我們以責任為妻，以榮譽為妾，而你們則是我們唯一的兒子。﹂

　　﹁你們已經聽過了誓言內容。在發誓前請仔細考慮，一旦穿上黑衣，便永無退路。背離職守是唯一死刑。﹂熊老暫停片刻，然後繼續，﹁你們之中有沒有人想離開？如果有，現在就走，我們絕不會因此而看輕你。﹂

　　無人移動。

　　﹁很好，﹂莫爾蒙道，﹁傍晚時分，你們回到這裡，當著賽勒達修士和你們所屬組織首席的面宣誓。你們中有信仰舊神的嗎？﹂

　　瓊恩站起來。﹁有的，大人。﹂

　　﹁我想你或許情願跟你叔叔一樣，在心樹之下宣誓。﹂莫爾蒙說。

　　﹁是的，大人。﹂瓊恩道。聖堂的諸神與他無關。先民的血液依舊流淌在史塔克家人體內。

　　他聽見葛蘭在背後低語：﹁這裡沒有神木林吧，對不對？我從來沒發現。﹂

　　﹁你啊，就算一群野牛迎面衝來，等它們把你踩進雪裡，你也沒發現。﹂派普悄聲回答。

　　﹁我會啦，﹂葛蘭堅持，﹁我大老遠就會看見它們。﹂

　　莫爾蒙倒是證實了葛蘭的疑慮。﹁黑城堡無須神木林。鬼影森林早在安達爾人將七神帶過狹海前的黎明紀元便已聳立在長城之外，至今依然。由此向北半里格你會找到一片魚梁木，或許也會找到你的神。﹂

　　﹁大人，﹂瓊恩驚訝地回頭，看見肥胖的山姆威爾．塔利站了起來，將滿是汗水的手掌在衣服上抹了抹。﹁我能……我能不能跟他一起去？到心樹下宣誓？﹂

　　﹁塔利家族莫非信奉舊神？﹂莫爾蒙問。

　　﹁不是的，大人，﹂山姆用尖細而緊張的聲音回答。瓊恩知道官員們很叫他害怕，熊老尤甚。﹁我在七神的榮光照耀下，在角陵的聖堂裡舉行了命名儀式。我父親如此，他的父親亦如此，千年來塔利家族世代如此。﹂

　　﹁那麼……你為何要拋棄令尊和你家族長久以來信仰的諸神呢？﹂傑瑞米．萊克爵士很好奇。

　　﹁如今我以守夜人軍團為家，﹂山姆信誓旦旦地說，﹁七神從未回應我的祈禱，或許舊神會呢。﹂

　　﹁那就這樣，小子。﹂莫爾蒙說。山姆和瓊恩返身坐下。﹁依照我們的需求，以及你們自身的能力和技巧，你們將被分配到不同的崗位。﹂波文．瑪律錫前跨一步，交給他一張紙。總司令攤開紙，﹁霍德，加入工匠，﹂他開始唸，只見霍德僵硬而激動地點了點頭，﹁葛蘭，加入遊騎兵。阿貝特，加入工匠。派普爾，加入遊騎兵，﹂派普看看瓊恩，興奮地搖耳朵。﹁山姆威爾，加入事務官。﹂山姆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忙掏出一塊絲巾擦乾額頭。﹁梅沙，加入遊騎兵。戴利恩，加入事務官。陶德，加入遊騎兵。瓊恩，加入事務官。﹂

　　事務官？一時之間瓊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莫爾蒙一定是唸錯了。他正準備站起來申訴，告訴他們弄錯了……卻看見艾里沙爵士正審視著自己，雙眼閃亮猶如黑曜石塊，他頓時恍然大悟。

　　熊老捲起紙。﹁你們各自的首席長官會介紹你們的職責所在。弟兄們，願天上諸神眷顧你們。﹂總司令向他們微微頷首致意，便即離開。艾里沙爵士跟他一道，臉上掛著一抹淺淺的微笑。瓊恩從沒見教頭這麼開心過。

　　﹁遊騎兵跟我來。﹂等他們走後，傑瑞米．萊克爵士喊。派普慢慢站立，眼睛卻盯著瓊恩，雙耳通紅。葛蘭開心地嘻笑，絲毫未察覺有何不對。梅沙和陶德走到他們旁邊，跟隨傑瑞米爵士離開聖堂。

　　﹁工匠。﹂生著燈籠下巴的奧賽爾．亞威克隨即宣佈，然後霍德和阿貝特也跟他走了。

　　瓊恩滿心嫌惡地環顧四周。只見伊蒙學士的盲眼正朝他看不見的光源望去，修士正在那裡整理祭壇的水晶。山姆和戴利恩還坐在板凳上，一個胖子，一個歌手……還有他。

　　總務長波文．瑪律錫搓搓他的胖手。﹁山姆威爾，你去幫伊蒙學士管理鳥籠和圖書室。齊特已被調去犬欄照顧獵狗，你就住他那間屋，以便隨時照顧學士的起居。希望你好好工作，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對我們更是彌足珍貴。﹂

　　﹁戴利恩，我聽說你在不少高官老爺面前表演過，也見過一點世面，所以我們派你去東海望協助卡特．派克。等商船前來交易時，你的本領或許能派上用場。近來醃牛肉和鹹魚的價格高得驚人，橄欖油的品質則是爛得嚇人。你到了之後先找波卡斯，他會交代你如何與商船交涉。﹂

　　瑪律錫微笑著轉頭望向瓊恩。﹁瓊恩，莫爾蒙司令特別要你當他的私人事務官。你將睡在他臥室樓下的那間房裡，住在司令塔裡面。﹂

　　﹁請問我的職責又是什麼？﹂瓊恩尖銳地問，﹁是不是要幫總司令打理三餐，伺候他更衣，為他打熱水洗澡？﹂

　　﹁沒有錯。﹂瑪律錫聽了瓊恩的口氣，皺起眉頭。﹁除此之外，你還要替他跑腿，為他房間生火，每天換洗床單和毛毯，以及承擔總司令要你做的其他事情。﹂

　　﹁你當我是下人麼？﹂

　　﹁不，﹂聖堂後方的伊蒙學士說。克萊達斯扶他站起來。﹁我們當你是守夜人的漢子……不過或許我們錯看了你。﹂

　　瓊恩竭盡所能地克制自己，方才沒有掉頭離去。難道他就要像女孩子家一樣整天切奶油，縫衣服度過一生？﹁我可以離開嗎？﹂他僵硬地問。

　　﹁去吧。﹂波文．瑪律錫回答。

　　戴利恩和山姆與他一道離去。他們默默地走回廣場，瓊恩抬頭看著陽光下閃耀的長城，融化的冰水仿如千百根纖細的手指向下流淌。他惱怒至極，恨不得立刻就把整座長城敲個粉碎，管他世界死活。

　　﹁瓊恩，﹂山姆威爾．塔利興奮地說，﹁等等我們，你看不出他們的用意嗎？﹂

　　瓊恩大怒轉頭。﹁我只看出這是艾里沙爵士搞的鬼。他想羞辱我，這下他可遂心願了。﹂

　　戴利恩看了他一眼。﹁山姆，叫你我這種人當當總務不成問題，但雪諾大人厲害著呢。﹂

　　﹁廢話，不論使劍、騎馬我都比你們行，﹂瓊恩火冒三丈地反擊，﹁這太不公平了！﹂

　　﹁公平？﹂戴利恩嗤之以鼻。﹁當年那小妞脫得精光，活像剛打娘胎裡出生一般等著我，還是她把我從窗戶裡拉進去的。你倒是告訴我什麼叫做公平？﹂

　　﹁當個事務官沒什麼可恥的。﹂山姆說。

　　﹁你要我洗一輩子老頭的內衣褲嗎？﹂

　　﹁這老頭可是堂堂守夜人軍團總司令，﹂山姆提醒他，﹁而你則會日夜跟他相處。沒錯，你是得幫他倒酒，換洗被單，但你也會替他送信，隨他參加會議，打仗的時候當他的侍從。你會跟他形影不離，大小事務你都會知情，甚至能施加影響……更何況總務長說是莫爾蒙特別指定要你的！﹂

　　﹁我小時候，每當父親開庭理事，總是堅持要我參加；每次他去高庭提利爾大人輸誠，也一定帶我去。直到後來他改帶狄肯，把我丟在家裡。只要狄肯跟著他，他便懶得管我是否出席會議。他的目的是把自己的﹃繼承人﹄帶在身邊，你懂嗎？讓他察言觀色從中學習。瓊恩，我敢打賭莫爾蒙司令也是這個意思。不然他幹嘛這麼做？他想訓練你作總司令接班人哪！﹂

　　瓊恩完全愣住了。的確，以前在臨冬城的時候，艾德公爵便常要羅柏出席各種會議。難道山姆說的是真的？人家總說在守夜人部隊裡，即便私生子也可升至高位。﹁我又不想這樣。﹂他嘴硬地說。

　　﹁我們沒有人想來這裡。﹂山姆又提醒他。

　　突然間瓊恩．雪諾覺得羞愧交加。

　　無論他算不算懦夫，山姆威爾．塔利都像個男子漢一樣有了接受命運的勇氣。在長城守軍裡，想得到什麼樣的待遇，就得證明自己有什麼樣的本事，瓊恩最後一次見到活生生的班揚．史塔克的那天夜裡，他曾這麼說，你還不是遊騎兵，你只是個稚氣未脫，身上還殘留著夏天氣味的小鬼。據說私生子成長得比別人都快，在長城上，你若不快快成長，就只有死路一條。

　　瓊恩一聲長嘆。﹁你說得沒錯。是我太孩子氣了。﹂

　　﹁那你會留下來跟我一起宣誓囉？﹂

　　﹁舊神正在等著我們哪。﹂他逼自己擠出一絲微笑。

　　他們於當日下午出發。長城沿線三百里沒有一座城門，他們得牽馬走進穿透冰層的狹窄隧道。路徑曲折蜿蜒，黑暗而冰冷的冰牆無時無刻不向他們逼近。他們經過三道攔路鐵欄，每次都得停下腳步，讓波文．瑪律錫取出大串鑰匙，打開鎖住柵欄的厚重鐵鍊。等候總務長開門時，瓊恩感到無比龐然的重量朝他壓來。這裡的空氣陰冷賽過墓穴，且更為凝滯。等他們終於抵達長城以北，重見午後的陽光，頓時感覺到一股奇異的舒暢。

　　面對突如其來的強光，山姆眨眨眼，擔憂地環顧四周。﹁野人……他們不會……他們不敢跑到離長城這麼近的地方來，是不是？﹂

　　﹁從來不敢。﹂瓊恩翻身上馬。等波文．瑪律錫和護送他們的遊騎兵都上了馬，瓊恩把兩根手指伸進嘴巴，吹聲口哨，白靈從地道裡應聲奔出。

　　總務長的坐騎嘶叫著退開。﹁你要帶這野獸一起去？﹂

　　﹁是的，大人。﹂瓊恩說。白靈抬起頭，似乎在體驗塞外的空氣。然後，只一眨眼功夫他便衝了出去，馳騁過野草蔓生的廣闊平原，轉瞬間消失在遠方的樹林裡。

　　一進森林，他們就恍如置身另一世界。從前瓊恩常跟父親、喬里和羅柏一道外出打獵。對臨冬城外的狼林瞭若指掌。鬼影森林在樣貌上大致相同，但卻有種極端殊異的氛圍。

　　這或許就是一種感覺吧。想到已經越過世界的盡頭，一切便都不一樣了。同樣的影子，此地更顯陰暗，同樣的聲音，此地更覺不祥。樹與樹之間靠得很近，遮蔽了漸落的斜射陽光。地表的薄雪在馬蹄下碎裂，聲音脆如斷骨。朔風吹拂，落葉沙沙作響，像有無數根冰涼手指沿著背脊緩緩而上。長城已在後方，前路一片迷離，諸神才知通往何方。

　　當他們抵達目的地時，夕陽已沒入樹梢。這是森林深處的一小塊空地，九棵魚梁木長在一起，粗略組成一個圓。瓊恩深吸一口氣，抬頭髮現山姆也睜大了眼睛。即便在北方，即便在狼林，你也找不到這種白色的樹會兩三棵長在一起，九棵簡直聞所未聞。林地鋪滿落葉，上層血紅，下面則是腐朽的黑色。寬而平滑的樹幹如枯骨般蒼白，九張臉向圓心凝視，眼睛部位乾涸的樹汁紅硬宛如寶石。波文．瑪律錫命令他們將馬匹留在圓圈之外。﹁這是神聖之地，我們不可褻瀆。﹂

　　走進樹叢後，山姆威爾．塔利慢慢地轉頭審視每一張臉。它們全都不一樣。﹁遠古諸神，﹂他悄聲說，﹁他們正看著我們呢。﹂

　　﹁對啊。﹂瓊恩單膝跪下，山姆也跪在他身邊。

　　在最後一線日光沉落西天，灰暗的白晝轉為黑夜的時刻，他們齊聲唸出誓言。

　　﹁傾聽我的誓言，做我的見證。﹂他們的朗誦充斥暮色中的樹林，﹁長夜將至，我從今開始守望，至死方休。我將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我將不戴寶冠，不爭榮寵。我將盡忠職守，生死於斯。我是黑暗中的利劍，長城上的守衛，抵禦寒冷的烈焰，破曉時分的光線，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夜人，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森林一片寂然。﹁你們跪下時尚為孩童，﹂波文．瑪律錫肅穆地吟誦，﹁起來吧，守夜人的漢子。﹂

　　瓊恩伸手拉山姆起身。隨行的遊騎兵湊過來微笑恭喜，惟獨滿臉皺紋的老林務官戴文例外。﹁大人，咱們最好趕緊上路，﹂他對波文．瑪律錫說，﹁天黑了，這兒有些味道我不喜歡。﹂

　　突然，白靈輕步穿過兩棵魚梁木跑了回來。白毛紅眼，瓊恩不安地想，就像這些樹……

　　狼嘴裡叼了東西，黑黑的。﹁他咬了什麼？﹂波文．瑪律錫皺眉問。

　　﹁白靈，來我這兒。﹂瓊恩單膝跪下。﹁把東西帶過來。﹂

　　冰原狼快步跑到他身邊。瓊恩聽見山姆威爾．塔利猛抽一口冷氣。

　　﹁諸神慈悲，﹂戴文喃喃地說，﹁一隻手。﹂

第五十章︱艾德

　　如雷的蹄聲將艾德．史塔克自短暫的淺眠中驚醒，灰色的晨光正透過窗戶流泄進屋。他從桌上抬起頭，朝樓下的廣場望去。全副武裝，身著鮮紅披風的人正進行著例行的晨間操演，或舉劍交擊，或騎馬砍倒稻草紮成的假人。奈德看到桑鐸．克里岡策馬飛馳，穿過硬泥土地，舉起鐵槍刺穿傀儡的頭。布塊碎裂，稻草飛揚，蘭尼斯特家的侍衛在旁談笑咒罵。

　　這是故意表演給我看的嗎？他心想，果真如此，那瑟曦比他想像的還愚昧。該死，這女人為什麼不逃走？我一次又一次給她機會……

　　晨色陰霾，多雲且沉重。奈德和女兒們及茉丹修女共進早餐。珊莎仍在賭氣，拉下臉盯著眼前的食物，一口也不吃。艾莉亞則狼吞虎嚥地吃光面前所有東西。﹁西利歐說晚上搭船前還可以再上一堂課。﹂她說，﹁父親，我可以去嗎？我的東西都打包好了。﹂

　　﹁不能太久，還有，記得留時間洗澡換衣服。我希望你中午就準備好，知道嗎？﹂

　　﹁好。﹂艾莉亞說。

　　珊莎將視線從食物上抬起來。﹁她可以上舞蹈課，為什麼不准我去跟喬佛里王子道別？﹂

　　﹁艾德大人，我很樂意陪她一起去。﹂茉丹修女提議，﹁我絕不會讓她錯過搭船時間。﹂

　　﹁珊莎，現在不適合讓你見喬佛里。我很抱歉。﹂

　　珊莎淚眼汪汪。﹁為什麼不適合？﹂

　　﹁珊莎，你父親知道怎麼做最好，﹂茉丹修女說，﹁你不該懷疑他的決定。﹂

　　﹁這太不公平了！﹂珊莎向後一推，弄倒椅子，哭哭啼啼地逃離書房。

　　茉丹修女起身，但奈德舉手示意她坐下。﹁修女，讓她去吧。有朝一日，等我們全體都安然返回臨冬城，我再跟她解釋。﹂修女點點頭，坐下繼續吃早餐。

　　一小時後，派席爾國師走進艾德．史塔克的書房。他駝著背，彷彿脖子上的鏈令他不堪重負。﹁大人，﹂他說，﹁勞勃國王陛下走了。願天上諸神讓他安息。﹂

　　﹁不，﹂奈德回答，﹁他最討厭休息，願諸神賜他愛與歡笑，以及為正義而戰的喜悅。﹂他只感覺好生沉重。明知遲早會有這一刻，然而當實際聽到這些話語，心中的某些部分依然隨之死去。他願用所有的頭銜換取哭泣的自由……但他是勞勃的首相，而他所畏懼的時刻已經來臨。﹁有勞您把朝廷重臣都請到我書房來。﹂他告訴派席爾。他和托馬德已經盡可能地確保首相塔安全無虞，換做議事廳他就不敢擔保了。

　　﹁大人，這樣好嗎？﹂派席爾眨眨眼，﹁是不是等明天我們不那麼難過了，再來共商大計？﹂

　　奈德語氣平靜而堅決。﹁恐怕我們必須現在就開會。﹂

　　派席爾鞠躬，﹁謹遵首相吩咐。﹂他召來僕人，遣他們快步跑去，自己則感激地接受奈德的椅子和一杯甜啤酒。

　　巴利斯坦．賽爾彌率先抵達，一身雪白披風，雕花鎧甲，十足潔白無瑕模樣。﹁兩位大人，﹂他說，﹁如今我的職責所在是守護年輕的國王，請讓我去服侍他。﹂

　　﹁巴利斯坦爵士，你的職責所在是這裡。﹂奈德告訴他。

　　第二個來的是小指頭，依舊穿著昨晚那套藍天鵝絨和灰仿聲鳥斗篷，靴子上沾了騎馬的塵土。﹁諸位大人好，﹂他泛泛地作個微笑，然後轉向奈德。﹁艾德大人，您要我辦的那件小事已經妥了。﹂

　　瓦里斯渾身薰衣草味地進來，他剛洗過澡，胖臉刷洗乾淨又新撲過粉，腳下的軟拖鞋輕柔無聲。﹁今兒個小小鳥兒唱著悲傷的歌謠，﹂他邊坐下邊說，﹁舉國都在哭泣。讓我們開始吧？﹂

　　﹁先等藍禮大人。﹂奈德說。

　　瓦里斯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恐怕藍禮大人已經出城了。﹂

　　﹁出城了？﹂奈德本寄望藍禮支持他。

　　﹁天亮前一個小時左右，他自側門離開，隨他一起走的還有洛拉斯．提利爾爵士和五十名隨從。﹂瓦里斯告訴他們，﹁據最新情報，他們正快馬加鞭往南趕，無疑是奔風息堡或高庭而去。﹂

　　好個藍禮的一百士兵。這情形雖對奈德不利，卻也無可奈何。他抽出勞勃的遺囑。﹁昨晚國王召我到他身邊，命令我記下他的遺言。勞勃蓋下禦印時，藍禮大人和派席爾大學士都在現場作證。這封信該等國王陛下死後由御前會議開啟。巴利斯坦爵士，可否勞您檢查一番？﹂

　　御林鐵衛隊長仔細檢視那張紙。﹁這確是勞勃國王的印信，並未經拆封。﹂他打開信讀出來。﹁……史塔克家族的艾德為攝政王及全境守護者，代餘統理國事，俟吾之合法繼承人成年為止。﹂

　　事實上，這個繼承人早就成年了。奈德心想，但沒說出口。他不信任派席爾和瓦里斯，巴利斯坦爵士則認定那男孩是新國王，出於榮譽執意要保護他。這老騎士只怕不會輕易放棄喬佛里。雖然用欺騙的方式為他所不願，但奈德很清楚自己必須步步為營，先不動聲色地繼續從前的遊戲，靜待他攝政王的地位逐漸鞏固。等艾莉亞和珊莎平安返回臨冬城，史坦尼斯公爵也帶著軍隊進駐君臨，再來好好解決繼承權的問題不遲。

　　﹁我要請諸位依照勞勃遺願，確認我攝政王的身份。﹂奈德邊說邊看眾人的臉，揣測派席爾那雙半闔上的眼睛，小指頭慵懶的淺笑和瓦里斯焦慮抖動的手指背後，隱藏的是什麼樣的想法。

　　門突然打開。胖湯姆走進書房。﹁諸位大人，請見諒，國王的總管堅持……﹂

　　御前總管進來鞠躬道：﹁各位可敬的大人，國王要求立刻在王座廳召開御前會議。﹂

　　奈德早料到瑟曦會搶先下手，因此這次召見他絲毫不感意外。﹁國王已死。﹂他說，﹁但我們還是跟你去。湯姆，請你安排護送。﹂

　　小指頭伸手攙扶奈德走下臺階。瓦里斯，派席爾和巴利斯坦爵士緊跟在後。身穿鎧甲，頭戴鋼盔的臨冬城衛士成兩列縱隊等在高塔外，一共八人。衛士護送他們穿過廣場，灰色披風在風中啪啪作響。四下雖不見蘭尼斯特的鮮紅，卻有不少金色披風的都城守衛在城牆上和大門邊巡邏，令奈德稍覺安心。

　　傑諾斯．史林特在大廳門口迎接，他穿著一件雕飾華麗的黑金鎧甲，腋下夾著一頂高羽頭盔。都城守衛司令僵硬地點個頭，他的部下便推開足有二十尺高、鑲青銅邊的橡木大門。

　　御前總管領他們進去。﹁恭迎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拜拉席恩家族與蘭尼斯特家族的喬佛里一世陛下。﹂他朗聲唱誦。

　　離大廳另一頭還有段漫長的路，喬佛里正坐在鐵王座上等他。在小指頭的攙扶之下，奈德．史塔克一跛一跛地緩步朝那個自命為王的男孩走去，其他人緊隨在後。他頭一次走上這條路，乃是身騎駿馬，手持利劍，逼迫詹姆．蘭尼斯特走下王座，坦格利安的龍頭則從四面牆壁上冷眼旁觀。他不知喬佛里是否也會那麼聽話地放棄王位。

　　五名御林鐵衛︱︱除開詹姆爵士和巴利斯坦爵士︱︱全部到場，呈新月形圍繞著王座底部。他們全副武裝，從頭到腳披掛著精美的鎧甲頭盔，長長的白披風抖在身後，閃亮的白盾牌綁上左臂。瑟曦．蘭尼斯特和她兩個年紀較小的孩子站在柏洛斯爵士和馬林爵士後面。王后穿了一襲海綠色絲質長袍，邊上繡了白如浪花的密爾蕾絲。手上帶了一枚鑲有鴿子蛋那麼大翡翠的金戒指，頭上還有一頂式樣相稱的金頭環。

　　在他們上方密佈尖刺的椅子裡，坐了穿著金線外衣，紅緞披風的喬佛里。桑鐸．克里岡站在王座陡峭而狹窄的樓梯口。他身穿煙灰色的鎧甲，戴著那頂猙獰狗頭盔。

　　王座後方，有二十名腰懸長劍的蘭尼斯特衛士。他們肩膀懸掛鮮紅披風，頭上頂著雄獅鋼盔。但小指頭果然信守諾言：在兩側牆邊，在勞勃那些描繪狩獵和戰爭的壁毯下，挺立著金披風的都城守衛隊，他們每個人手裡都緊握著黑鐵槍尖的八尺長矛，做好了一切準備，人數則足足是蘭尼斯特士兵的五倍。

　　當奈德停下腳步，他的斷腿已經痛得難以忍受，只好一手搭著小指頭的肩膀穩住身子。

　　喬佛里站起來。他的紅緞披風繡了金線，一邊是五十隻怒吼雄獅，另一邊則是五十隻跳躍公鹿。﹁我命令御前會議全速準備我的加冕儀式，﹂男孩宣佈，﹁我希望在兩周內完成加冕。今天我要接受朝廷重臣的宣誓效命。﹂

　　奈德取出勞勃的信。﹁瓦里斯大人，有勞您將這封信拿給蘭尼斯特家族的夫人。﹂

　　太監把信遞給瑟曦，王后瞄了一眼。﹁全境守護者，﹂她唸道，﹁大人，您想拿這當擋箭牌嗎？就區區一張紙？﹂她將紙撕成兩半，再撕成四片，碎片散落一地。

　　﹁那是國王的遺囑啊。﹂巴利斯坦爵士駭然。

　　﹁我們有了新國王。﹂瑟曦．蘭尼斯特說，﹁艾德大人，上次我們見面，您給了我一些建議，現在讓我也回個禮。跪下，大人。只要您下跪宣誓效忠我兒子，我們就准許您卸下首相職務，回到那片您稱之為家的灰色荒原安享晚年。﹂

　　﹁我倒期望如此。﹂奈德冷冷地說。既然她執意在此時此地做個了斷，那他別無選擇。﹁但你兒子無權繼承王位。史坦尼斯大人才是勞勃合法的繼承人。﹂

　　﹁你騙人！﹂喬佛里滿臉通紅地尖叫。

　　﹁母親，他這話什麼意思？﹂彌賽菈公主一臉哀怨地問王后。﹁小喬現在不是國王了嗎？﹂

　　﹁史塔克大人，你這是自尋死路。﹂瑟曦．蘭尼斯特道，﹁巴利斯坦爵士，拿下這個叛徒。﹂

　　御林鐵衛隊長遲疑了片刻，只一眨眼功夫，他便被拔出武器的史塔克衛士團團圍住。

　　﹁我看你不只是嘴上說說，而是迫不及待要搶位奪權了。﹂瑟曦道，﹁大人，你以為巴利斯坦爵士孤軍奮戰嗎？﹂隨著一聲充滿不祥暗示的金屬碰撞，獵狗抽出了長劍。其餘的御林鐵衛和二十名蘭尼斯特衛士也同時前進。

　　﹁殺了他！﹂鐵王座上的男孩國王扯著喉嚨尖叫，﹁把他們通通給我殺掉！﹂

　　﹁你讓我別無選擇。﹂奈德告訴瑟曦．蘭尼斯特。他召喚傑諾斯．史林特，﹁司令，請您暫時拘捕王后和她的孩子，但不得加以傷害。將他們送回王家居室，並派人加以看守。﹂

　　﹁都城守衛隊！﹂傑諾斯．史林特高叫，一邊戴上頭盔。一百名金披風衛士放低長槍，朝他們靠攏。

　　﹁我不希望無謂的流血衝突，﹂奈德告訴王后，﹁叫你的手下放下武器，就無須︱︱﹂

　　一記俐落的突刺，離得最近的都城守衛將長槍戳進托馬德的背脊。胖湯姆的劍從綿軟無力的手中滑落，鮮血淋漓的槍尖自肋骨下刺出，穿透皮革背心和盔甲。劍未落地，人已喪命。

　　奈德的叫喊來得太遲。史林特親自斬開瓦利的咽喉。凱恩旋身揮劍，綻起一片劍光，逼退身旁的槍兵。剎那間他彷彿就要突圍而出，這時卻來了獵狗。桑鐸．克里岡第一劍砍斷凱恩的右手腕，第二劍將他從肩膀至胸骨活活劈開。凱恩當場氣絕身亡。

　　眼看手下一個個在身邊死去，小指頭從奈德腰際抽出匕首，頂住他的下巴。他的微笑充滿歉意。﹁我不是警告你別信任我的嘛。﹂

第五十一章︱艾莉亞

　　﹁上。﹂西利歐．佛瑞爾叫喊著，朝她頭部揮去。艾莉亞舉劍擋格，木劍相交，喀的一聲。

　　﹁左。﹂他又叫，木劍隨即呼嘯而出。她的劍也急速迎去。又是喀的一聲，她咬緊牙關。

　　﹁右，﹂他說，之後是﹁下﹂、﹁左﹂、﹁左﹂，越來越快，向前步步進逼。艾莉亞則不斷後退，揮開每一記攻勢。

　　﹁開始衝鋒了。﹂他警告。於是當他向前猛攻，她往旁邊一閃，掃開他的劍，朝他肩膀砍去。她差一點就碰到他了，就差那麼一點點，她禁不住得意地笑起來。一撮淌著汗水的頭髮垂下，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用手背撥開。

　　﹁左。﹂西利歐叫道。﹁下。﹂他的劍快得看不清，喀喀聲響徹小廳。﹁左，左，上，左，右，左，下，左！﹂

　　這一劍刺得很高，正中她的胸膛。她劇痛難忍，因為這次攻擊方向全然不對，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哎喲！﹂她叫道。看來，等今晚在海上某個地方睡覺的時候，胸部大概已經淤青一片了。每次受傷都是一次教訓，她告訴自己，而每次教訓都讓我們更強。

　　西利歐後退。﹁你已經死了。﹂

　　艾莉亞扮起鬼臉。﹁你作弊啦，﹂她氣沖沖地說，﹁你明明說左邊結果卻打右邊。﹂

　　﹁就是這樣，你從此就是個死女孩了。﹂

　　﹁可你﹃騙人﹄啊！﹂

　　﹁我的嘴巴騙人，我的眼睛和手說的可是真話，只是你視而不見。﹂

　　﹁我哪裡看不見，﹂艾莉亞說，﹁我每秒鐘都盯著你看！﹂

　　﹁死掉的小妹妹，﹃觀看﹄不代表﹃洞察﹄。水舞者一定要能洞察。來，把劍放下，聽課的時候到了。﹂

　　她跟著他走到牆邊，他在板凳上坐下。﹁西利歐．佛瑞爾能當上布拉佛斯海王的首席劍士，你知道憑什麼嗎？﹂

　　﹁因為你是全城最厲害的劍客。﹂

　　﹁就是這樣，但為什麼是我？有很多人比我強壯，比我敏捷，比我年輕，為什麼是西利歐．佛瑞爾最厲害？現在讓我來告訴你。﹂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睫毛。﹁訣竅在於洞察，洞察事物的真相。﹂

　　﹁聽著。海風吹到何方，布拉佛斯的船就開往何地。他們去過很多稀奇古怪的地方，每次返航，船長都會為海王的百獸園獻上遠方的動物。那是你從未見過的各式珍禽異獸，比如有條紋的馬，全身長滿斑點、脖子像高蹺一樣長的東西，還有渾身是毛、長得跟母牛一樣大的鼠豬，會螫人的獅身蠍尾獸，把幼獸裝在袋子裡的老虎，還有走來走去、有鐮刀般的爪子的恐怖蜥蜴。這些東西西利歐．佛瑞爾通通都見過。﹂

　　﹁我說的那天，前任首席劍士剛剛去世，海王便傳我過去，只因按照布拉佛斯的傳統必須立刻選擇繼承人。之前已有不少殺手去見過他，結果通通都被遣走，誰也說不出原因。我進去的時候，他安詳地坐著，膝上躺了一隻肥胖的黃貓，他告訴我：這是他手下某位船長從比日出之地更遠的小島上帶回來給他的。﹃你沒見過像她這樣的動物吧？﹄他問我。﹂

　　﹁而我對他說：﹃每晚我在布拉佛斯的小巷都見到幾千隻他這種動物。﹄海王聽了撫掌大笑，當日就任命我為首席劍士。﹂

　　艾莉亞露出一張苦臉。﹁我不懂。﹂

　　西利歐把牙齒磨得咯咯作響。﹁那只是一隻平凡無奇的貓。其他人以為會看到珍禽異獸，所以他們眼中就只看得到珍禽異獸。他們說這隻貓很大，可那隻貓並不特別大，只不過因為好吃懶做，海王又常拿自己餐桌上的東西餵它，所以才稍微發福。他們又說它耳朵小巧玲瓏，其實只是因為和其他貓打架的時候被咬掉了一塊。那明明就是隻公貓，但海王開口說﹃她﹄，他們也就信以為真。你聽懂了嗎？﹂

　　艾莉亞仔細想想。﹁你洞察了事情的真相。﹂

　　﹁就是這樣。最重要的就是睜大眼睛。心會說謊，頭腦會愚弄我們，只有眼睛雪亮。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聽，用你的嘴巴嘗，用你的鼻子聞，用你的皮膚去感覺，最後才用腦袋去想，這樣才會洞察真相。﹂

　　﹁就是這樣。﹂艾莉亞嘻嘻笑道。

　　西利歐．佛瑞爾難得地露出微笑。﹁我在想，等我們抵達你家那個臨冬城，也差不多是該讓你使用這把縫衣針的時候了。﹂

　　﹁太棒了！﹂艾莉亞迫不及待地說，﹁到時候我讓瓊恩看︱︱﹂

　　轟的一聲，身後的小廳大木門被人撞開，艾莉亞立刻旋身。

　　一名御林鐵衛站在門拱下，身後跟了五個蘭尼斯特衛士。他全副武裝，只把頭盔的面罩打開。此人陪國王來臨冬城作客時，艾莉亞見過他，記得他那低垂的眼睛和鐵鏽色的小鬍子，這必是馬林．特蘭爵士無疑。紅披風的侍衛穿著皮革背心和鎧甲，頭戴雄獅鋼盔。﹁艾莉亞．史塔克，﹂騎士說，﹁孩子，跟我們走。﹂

　　艾莉亞猶豫不決地噘起嘴。﹁你們找我做什麼？﹂

　　﹁你父親要見你。﹂

　　艾莉亞向前走了一步，但西利歐．佛利爾握住她的手。﹁艾德大人為何不派他的手下，反而派蘭尼斯特家的人來呢？我很好奇。﹂

　　﹁舞蹈老師，別不識好歹，﹂馬林爵士說，﹁此事與你無關。﹂

　　﹁我父親才不會派你們來呢。﹂艾莉亞說著舉起她的木劍。蘭尼斯特侍衛見了哈哈大笑。

　　﹁小妹妹乖，把棍子放下，﹂馬林爵士告訴她，﹁我乃御林鐵衛眾弟兄的一員，是宣誓效命的白騎士。﹂

　　﹁殺老國王的弒君者也是啊。﹂艾莉亞說，﹁我不想去，我不想跟你走。﹂

　　馬林．特蘭爵士沒了耐性。﹁抓住她。﹂他對手下說，然後放下面罩。

　　三個衛士向前走來，鎖子甲隨著跨出的每一步發出清脆的碰撞。艾莉亞突然害怕起來。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告訴自己，慢慢緩和狂亂的心跳。

　　西利歐．佛瑞爾走上前來，擋在中間，邊拿木劍輕敲靴子。﹁到此為止。你們是人還是狗，居然有臉威脅小孩子？﹂

　　﹁滾開，老頭子。﹂一名紅袍侍衛叫道。

　　西利歐的木棍咻地一聲上竄，敲了那人頭盔一下。﹁我是西利歐．佛瑞爾，從現在開始，你跟我講話要放尊重點。﹂

　　﹁禿頭渾球。﹂來人拔出長劍。木棍再度竄動，快得刺眼。艾莉亞只聽喀啦一聲，鋼劍已掉在石地板上。﹁我的手。﹂那名守衛慘叫著握住斷掉的手指。

　　﹁以一個舞蹈老師來說，你挺快。﹂馬林爵士評價。

　　﹁以一個騎士而言，你太慢。﹂西利歐回敬。

　　﹁宰了這布拉佛斯人，把那小女孩抓來。﹂白甲騎士命令。

　　四個蘭尼斯特士兵紛紛抽出佩劍，斷指的那個啐了口唾沫，用左手拔出匕首。

　　西利歐．佛瑞爾喀喀咬緊牙齒，滑出水舞者的姿勢，側面迎敵。﹁小艾莉亞，﹂他叫道，但他看都沒看她一眼，自始至終沒將視線自蘭尼斯特衛兵身上移開。﹁今天的舞蹈課到此為止。你最好快走，跑步去找你父親。﹂

　　艾莉亞不想拋下他，但他教導她要聽話。﹁疾如鹿。﹂她小聲說。

　　﹁就是這樣。﹂西利歐．佛瑞爾說。蘭尼斯特士兵向他圍去。

　　艾莉亞緩緩後退，手裡緊緊握著木劍。看著西利歐應戰的架式，她才明白平日和她交手時，他不過隨意玩玩罷了。紅袍武士握著鋼劍從三面向他進逼，他們的胸膛和手臂受鎧甲保護，短褲縫了金屬護膝，但腳上只有皮革綁腿，雙手暴露在外。他們的頭盔雖有護鼻，卻沒有面罩遮眼。

　　西利歐不等他們靠近，便閃身向左。艾莉亞不敢想像人的動作竟能那麼快。他用木棍擋住一把劍，旋身躲過第二把。第二個人失去重心，踉蹌著朝先前那人跌去。西利歐朝他後背補上一腳，兩個紅袍武士摔成一團。第三個衛士跳過他們衝來，揮劍往水舞者的頭砍去。西利歐身子一低，向上疾刺。那名守衛慘叫倒地，本來是左眼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個血淋淋的窟窿。

　　摔倒的人準備爬起。西利歐踢中一人的面門，扯下男一人的頭盔。拿匕首的人朝他猛刺，西利歐用頭盔接住他的攻勢，然後用木棍敲碎了來人的膝蓋。最後一個紅袍武士喝罵一聲，雙手持劍，猛力揮砍著朝他衝鋒。西利歐疾閃向右，於是那個沒了頭盔，正掙扎著站起的人遭了殃，那記屠夫般的猛斬正中他肩脖交接處。利劍砍碎鎧甲、皮革和血肉，此人跪倒在地，厲聲慘叫。殺他的人還來不及抽出劍，西利歐已刺中他的喉頭。衛士發出窒息般的叫聲，蹣跚後退，雙手掐著脖子，臉如死灰。

　　等艾莉亞走到通往廚房的後門時，五個人不是倒地喪命，就是奄奄一息。她聽見馬林．特蘭爵士咒道：﹁一群廢物，﹂然後拔出長劍。

　　西利歐．佛瑞爾恢復了戰鬥姿勢，牙齒咯咯作響。﹁小艾莉亞，﹂他頭也不回地叫道，﹁快走。﹂

　　用你的眼睛看，他剛才教導過。於是她看了：騎士穿著全身重鎧，頭、腳、乃至喉嚨、手臂都由鋼甲保護，雙眼隱藏在純白高盔後，手拿猙獰的精鋼長劍。反觀西利歐：皮革背心和手中的木劍。﹁西利歐，快跑！﹂她尖叫。

　　﹁布拉佛斯的首席劍士從不臨陣脫逃。﹂他朗聲道。馬林爵士揮劍朝他砍來，西利歐優雅地閃開，手中木棍劃出一陣白光芒朝騎士攻去。才一次心跳間，他接連擊中騎士的太陽穴、手肘和喉嚨，木頭敲響了頭盔、護手和頸甲的金屬。艾莉亞整個人愣在原地。馬林爵士繼續進逼，西利歐退後。他擋下一擊攻勢，躲開第二劍，又揮開第三擊。

　　但第四劍將木棍攔腰砍斷，木屑飛濺，鉛製骨架斷裂。

　　艾莉亞啜泣著邁開腳步，飛奔而去。

　　她衝過廚房和貯藏室，在廚師和侍者間穿梭，害怕得什麼都看不清。一個捧著木盤的麵包師助手經過她面前，艾莉亞把她整個撞倒，剛出爐、香氣四溢的麵包灑了一地。她又繞過一個手拿切肉刀，肘部以下全是血，張大嘴巴吃驚地看著她的肥胖屠夫，隱約聽見背後的叫喊。

　　西利歐．佛瑞爾所教過的每一件事都在她腦中迅速流竄。

　　疾如鹿，靜如影。恐懼比利劍更傷人！

　　迅如蛇，止如水。恐懼比利劍更傷人！

　　壯如熊，猛如狼。恐懼比利劍更傷人！

　　害怕失敗者必敗無疑！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

　　她緊握木劍，汗濕手心，當抵達塔裡的樓梯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她愣了一會兒。往上還是往下？上樓之後會經過覆篷的橋，橋連接著議事廳和首相塔，但他們一定以為她會朝那邊去，沒錯，而且西利歐不是說要﹁出其不意﹂嗎？於是艾莉亞往下走，一層又一層螺旋，三步並作兩步，跳過一級級狹窄的階梯。直到最後進入寬敞的圓頂地窖，四周的麥酒桶足足堆了二十尺高。唯一的光源是高牆上的傾斜窄窗。

　　地窖是條死路。除了她進來的路，無路可走。她不敢回頭，也不敢留在這裡。對了，她得找到父親，告訴他事情經過才是。父親會保護她。

　　艾莉亞把木劍插進腰帶，開始攀爬，在酒桶之間跳躍，終於到了窗邊。她雙手勾住石頭往上拉。牆壁足有三尺厚，窗戶有如一條往上向外傾斜的隧道。艾莉亞扭動身軀，朝天光爬去。當她的頭到達地面的高度時，她隔著內城，朝首相塔望去。

　　原本堅實的木門只剩裂片、破敗不堪，似乎被斧頭砍爛。一個死人面朝下倒在階梯上，披風壓在身子下，後背的鎧甲衫上全是鮮血。她突然驚恐地發現那是件灰羊毛鑲白緞邊的披風。但她看不出來那是誰。

　　﹁怎麼會這樣？﹂她小聲說。到底出了什麼事？父親又在哪裡？紅袍武士為何來抓她？她憶起自己發現怪獸那天，那個黃鬍子男人所說過的話：既然死了一個首相，為什麼不能死第二個？艾莉亞眼裡不自覺地充滿淚水。她屏氣傾聽，聽見從首相塔窗內傳出打鬥聲，叫喊聲，哀嚎聲和武器交擊聲。

　　她不能回去。父親他……

　　艾莉亞閉上了眼睛，一時間害怕得不敢動彈。他們殺了喬里、韋爾和海華，以及樓梯上那個不知名的守衛。說不定他們也會殺掉父親，若她被逮著的話，恐怕也難逃一死。﹁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大聲說，但假裝自己是水舞者無濟於事，何況身為水舞者的西利歐很可能已死在白騎士手下。她只是個擔驚受怕、孤伶伶的小女孩，手中只有一把木劍。

　　她擠著身子，爬進廣場，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後，方才站起。城堡似乎空無一人，可城堡絕不可能空無一人。大家一定都關上門躲了起來。艾莉亞思慕地望望自己的臥房，然後沿著牆邊陰影，離開了首相塔。她假裝自己在抓貓……只可惜現在被抓的是她，而一旦被抓，鐵定沒命。

　　艾莉亞在建築和高牆間穿梭，盡可能背靠著牆，防止別人偷襲，最後總算平安無事地抵達馬廄。穿過內城時，她看到十來個全副武裝、穿著鎖甲和全身鎧甲的金袍衛士從身邊跑過，但由於不知他們站哪一邊，所以她躲在陰影裡蹲低身子等他們過去。

　　從艾莉亞有記憶以來便擔任臨冬城馬房總管的胡倫趴在馬廄門邊的地上。他身上中刀無數，以致於外衣好似繡滿了腥紅花朵。艾莉亞本來確定他已經死了，然而等她爬進去，他卻睜開眼睛。﹁搗蛋鬼艾莉亞，﹂他小聲說，﹁你快去……警告你……你父親大人……﹂馬房總管嘴裡冒出紅色泡沫，接著合上眼睛，不再說話。

　　馬廄裡陳屍累累，有一個跟她玩耍過的馬僮，三個父親的貼身護衛。一輛滿載箱子行李的馬車棄置門邊。這些人遭到攻擊時，想必是正準備把東西運到碼頭吧。艾莉亞偷偷靠近，發現其中一具屍首是戴斯蒙，那個曾經拿長劍給她看，向她保證會保護父親的戴斯蒙。他背朝地，空洞地仰視屋頂，蒼蠅爬過他的眼睛。他旁邊死了一個戴著獅盔的蘭尼斯特紅袍武士。只有一個。戴斯蒙不是告訴她﹁咱北方人一個人抵得上南方人十個﹂嗎？﹁你騙人！﹂她突然一陣暴怒，踢了那屍體一腳。

　　廄裡的馬都嚇壞了，嘶叫個不停，不時對著嗆鼻的血腥吐氣。艾莉亞腦中所想只是趕緊找匹馬兒放上馬鞍，然後溜之大吉，逃得遠遠的。她只要沿著國王大道，就可以回到臨冬城。於是她從牆上拿下一副馬鞍和韁繩。

　　當她走到馬車背後時，一個倒在地上的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箱子一定是在打鬥中被碰落，或在搬運途中掉下的。木板已經裂開，箱蓋向上掀起，東西灑了一地。艾莉亞看到那些她從沒穿過的綾羅綢緞，不過，旅行途中她可能會需要禦寒衣物……而且……

　　艾莉亞跪在泥地上散亂的衣物之中。她找到一件厚重的羊毛斗篷，一條天鵝絨裙子和一件絲質外衣，幾條內衣褲，一件母親為她縫製的裙服，還有一個可以變賣的銀手鐲。她推開破裂的蓋板，在衣箱裡翻找﹁縫衣針﹂。她原本把劍藏在箱子最底端，可箱子掉落時東西全攪成一團。艾莉亞突然很害怕有人先她一步找到劍，並把劍給偷走了。好在她的手指隨即碰觸到緞子禮服下的堅硬金屬。

　　﹁原來她在這兒啊。﹂一個聲音嘶喊著朝她逼近。

　　艾莉亞驚慌旋身。只見眼前站了個馬僮，他臉上掛著不自然的笑容，穿了件髒兮兮的皮背心，裡面也是件骯髒的白上衣，靴子沾滿肥料，一手拿著根乾草叉。﹁你是誰？﹂她問。

　　﹁她不認得我，﹂他說，﹁可我卻認得她哩，嘿嘿，沒錯，認得小狼女喲。﹂

　　﹁幫我裝馬鞍好嗎？﹂艾莉亞拜託他，一邊伸手到箱裡，掏拿縫衣針。﹁我父親是國王的首相，他會獎賞你的。﹂

　　﹁你老爸死翹翹啦。﹂男孩邊說邊向她靠近。﹁會獎賞我的是王后。小妹妹，過來。﹂

　　﹁不要過來！﹂她握住縫衣針的劍柄。

　　﹁我叫你﹃過來﹄。﹂他使勁抓住她的手。

　　在那性命攸關的剎那，西利歐．佛瑞爾教她的一切招式全部消失無蹤。在那恐懼的瞬間，艾莉亞唯一記得的要訣是瓊恩．雪諾教她的那一招，她學會的第一招。

　　她用尖的那端去刺敵人，使出突如其來、歇斯底里般的蠻力往上猛刺。

　　縫衣針刺進他的皮背心和白肚皮，從肩胛骨穿出來。男孩拋下乾草叉，發出介於驚呼和嘆息之間的綿軟聲音。他的手抓住劍。﹁喔，老天。﹂他呻吟道。他的上衣開始泛紅。﹁把它拔出來。﹂

　　等她拔出劍，他已經死了。

　　馬兒驚慌嘶叫。艾莉亞站在屍體旁，面對死亡，鎮靜而又害怕。男孩倒地時口冒鮮血，現在有更多的血從他腹部傷口湧出，在屍身下聚集成潭。他剛才握劍的手掌也被割傷。她慢慢後退，擎著血淋淋的縫衣針。她想離開，她必須離開，她要躲到遠離這馬僮充滿控訴的眼神的地方。

　　於是她慌忙抓起馬鞍和韁繩，朝她的母馬跑去。然而正當舉鞍準備放上馬背時，艾莉亞突然恐懼地想到城門一定已經關閉，邊門也多半有人看守。或許守衛認不出她。如果他們把她當成男孩，或許就會讓她……不對，他們一定接到了不准任何人出去的命令，所以認不認出她都一樣。

　　還有一條路可以離開城堡……

　　馬鞍從艾莉亞指間滑落，咚地一聲，掉在泥土地上，濺起一陣灰塵。她還得去找那個充滿怪獸的房間嗎？她不確定，但她知道自己非試不可。

　　她找到剛才收集的衣服，然後披上斗篷，以遮掩縫衣針。她把其餘東西綁成一束，將包裹夾在腋下，溜到馬廄的另一頭。她打開後門的鎖，不安地向外偷瞄。遠處傳來劍擊聲，內城那邊還有個人在垂死哀嚎。她必須走下螺旋梯，穿過小廚房和養豬場，上次她追趕黑公貓就是走的這條路……可這樣走會直接經過金袍衛士的軍營，所以行不通。艾莉亞絞盡腦汁地搜索別的逃跑路線，如果她穿過城堡的另一邊，可以沿著河岸的城牆，走過小神木林……但她必須首先冒著城上守衛的眾目睽睽，越過眼前這片廣場。

　　她從沒見過這麼多人同時站在城牆上。其中大多是持槍的金袍武士，他們中有些人一眼就可認出她來。如果他們見她跑過廣場，會怎麼做？城牆距離這麼遠，她看起來一定像個小不點，他們還能辨別她嗎？他們會理會一個小女孩嗎？

　　她告訴自己必須立刻動身，然而當要實際採取行動，她卻害怕得不敢動彈。

　　止如水，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艾莉亞嚇了一大跳，差點把東西掉在地上。她慌亂地環顧四周，但馬廄裡除了她就只有馬兒和死人。

　　靜如影，那聲音又來了。她說不準這是自己的聲音，還是西利歐的話語，但不知怎地她漸漸不怕了。

　　她邁開步伐，走出馬廄。

　　這是她一輩子所做過最恐怖的事。她想拔腿就跑，找個地方躲起來，但她強迫自己﹁走﹂完全程，慢慢地，一步接一步，彷彿她多的是時間，完全沒必要害怕。她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如同蟲子一樣在她衣服下爬來爬去，但她頭也不抬。艾莉亞很清楚如果她看見他們盯著自己，所有的勇氣都會棄她而去，然後她就會扔下衣服，像個小嬰兒一樣哭哭啼啼，逃之夭夭。她便只瞧地面。等艾莉亞抵達廣場彼端王家聖堂的陰影下，已經一身冷汗。好在沒有人注意到她，沒有人出聲吆喝。

　　聖堂空蕩蕩的，裡面，五十來支蠟燭靜靜地發散香氣。艾莉亞猜想天上諸神應該不會介意少兩根吧。於是她揣了兩根塞進袖子，然後從後窗離開。潛回先前她堵住獨耳公貓的巷子簡單，但之後要找路就難了。她爬進爬出，翻過一道道圍牆，在黑暗的地窖裡摸索。靜如影。途中她還聽見女人的哭泣。足足花了一個多小時她才找到那扇向下傾斜，通往怪獸地牢的窄窗。

　　她先把包裹丟進去，然後快步跑回去點蠟燭。這太驚險了。她印象中的炭火已經燒得只剩餘燼，當她忙著吹氣以讓它重新活躍時，聽見有人進屋的聲音。她趕在他們進門前，用手呵護搖曳的燭焰，從窗戶翻出去，連瞥一眼來者是誰都來不及。

　　這回她一點也不怕那些怪獸，甚至覺得他們像老朋友。艾莉亞將蠟燭舉到頭頂，每走一步，牆上的影子都跟著移動，彷彿他們都轉頭注視她。﹁原來是龍啊。﹂她小聲說。她從斗篷裡抽出縫衣針。雖然纖細的劍身看起來好小，群龍看起來好大，但有劍在手，艾莉亞總算覺得比較安全。

　　門後那間無窗的長廳，一如她記憶中那般黑暗。她左手握著縫衣針，右手拿著蠟燭。熱燙的蠟油流下指關節。通往那口井的路在左邊，所以艾莉亞往右走。她很想拔腿奔跑，又怕弄熄蠟燭。她聽見微弱的老鼠吱吱聲，在光線所及的範圍邊緣看到一雙發亮的小眼睛。她不怕老鼠，卻怕其他不知名的東西。其實她大可就躲在這裡，就像上次她躲巫師和長八字鬍的人一樣。她幾乎可以看見那個馬僮就站在牆邊，雙手團成鷹爪，手掌被縫衣針深深割傷的地方還流著血。他正等著她經過呢。他大老遠便可以看見她的燭光。或許她還是把火熄滅的好……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腦中那個靜默的聲音再度響起。艾莉亞突然憶起臨冬城下的墓窖。她告訴自己那兒比這裡可怕多了。第一次去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孩。那次由哥哥羅柏領隊，帶著她、珊莎還有小布蘭，當時的布蘭還沒現在的瑞肯大呢。他們只帶了一根蠟燭，布蘭的眼睛睜得像盤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列位冬境之王的石面尊容，以及他們腳邊的冰原狼和膝上的鐵劍。

　　羅柏領他們走到長廊末尾，經過祖父、布蘭登和萊安娜的雕像，讓他們瞧瞧自己未來的墳墓。然而珊莎的目光卻一直不敢離開越燒越短的蠟燭，擔心它隨時會熄滅。老奶媽之前告訴她，這下面有蜘蛛，還有狗一般大的老鼠。羅柏聽她說起這事，只是微笑。﹁還有比蜘蛛和老鼠更可怕的東西哦，﹂他悄聲道，﹁這是死人活躍的地方。﹂就在那時，他們聽見了低沉而震顫的聲音。小布蘭緊緊抓住艾莉亞的手。

　　當幽靈從打開的墳墓裡走出來，呻吟著要吸活人鮮血時，珊莎尖叫著朝樓梯跑去，布蘭抱住羅柏的大腿抽噎起來，艾莉亞則站在原地，捶了幽靈一下。那不過是身上灑滿麵粉的瓊恩罷了。﹁你笨蛋啦，﹂她告訴他，﹁看你把弟弟嚇成這樣。﹂但瓊恩和羅柏卻只是相視大笑，沒過多久布蘭和艾莉亞也跟著笑了。

　　憶起往事，艾莉亞也不禁微笑。之後，黑暗便不再可怕。馬僮已死，且是她親手所殺，如果他又跳出來，她就再殺他一次。她要回家。等她回到家，安全地躲在臨冬城的灰色大理石牆後，一切都會沒事的。

　　艾莉亞的腳步發出輕輕的回音，搶在她身前，朝黑暗的深處邁去。

第五十二章︱珊莎

　　事發後第三天，他們才帶珊莎去見王后。

　　她選了一條式樣簡單的深灰色羊毛裙，剪裁雖然樸素，袖口和領子卻繡得精細。沒有僕人幫忙，她只得自己繫上銀色衣帶，頓時覺得手指笨拙而不靈活。珍妮．普爾雖和她軟禁在一起，卻一點忙也幫不上。她哭腫了臉，一直為了她父親哭哭啼啼。

　　﹁我相信你父親一定沒事，﹂總算扣好衣服後，珊莎告訴她，﹁我會請王后讓你見見他。﹂她本以為如此好心的提議定可提起珍妮的精神，想不到她卻用紅腫的眼睛怔怔地看她，然後哭得更厲害。真是個長不大的小孩。

　　事發當天，珊莎也哭過。縱然有梅葛樓重重厚牆所保護，且房門緊閉放下門閂，但屠殺開始時卻依舊駭人。她從小聽著廣場上的金鐵交擊聲長大，幾乎天天都會見識刀劍，可一旦知道外面是來真的，一切又都不一樣了。它們變得那麼陌生，聞所未聞的聲音不斷傳來：吃痛悶哼聲、憤怒咒罵聲、呼喊求救聲，以及負傷垂死之人的呻吟。歌謠裡的騎士從來不會慘叫，從來不會跪地求饒。

　　所以她哭了，隔著門請求他們告訴她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呼喚父親，呼喚茉丹修女，呼喚國王，呼喚她的白馬王子。可惜就算門外守衛聽見了她的哀求，他們也沒有回應。他們只在當天深夜打開門，把渾身淤傷、顫抖不已的珍妮．普爾推進來。﹁他們把所有人都殺光了。﹂管家的女兒朝她尖叫。說獵狗拿著戰錘破門進入她的房間，首相塔的螺旋梯上全是死屍，染血的階梯滑溜溜的。珊莎擦乾眼淚，努力安慰自己的朋友。她們睡在同一張床上，相互摟抱，宛如姐妹。

　　第二天情況更糟。珊莎被監禁的房間位於梅葛樓最高塔的頂層。從窗戶望去可以看到城門樓的鐵閘已經放下，乾涸護城河上的吊橋升起，切斷了這座城中城與城堡其餘部分的聯繫。蘭尼斯特衛兵手執長槍和十字弓逡巡於城牆之上。打鬥已經結束，宛如墓地般的死寂籠罩了紅堡，只剩下珍妮．普爾無盡的抽噎啜泣。

　　她們沒被餓著︱︱早餐是硬乳酪，剛出爐的麵包和牛奶，中午是烤雞和青蔬，晚餐則是牛肉大麥濃湯︱︱但送飯的人拒絕回答珊莎的問題。當天傍晚，有幾位婦人從首相塔帶了些她和珍妮的衣物過來，可她們驚慌失措的程度與珍妮不相上下，她剛要開口問話，她們便仿如見了灰疫病般避之唯恐不及。門外的守衛也依舊不讓她們離開房間。

　　﹁求求你，我要跟王后談談，﹂她對他們說，那天她對每個人都這樣說。﹁她想見我的，我知道。請你們轉告她我要見她。如果見不到王后，那麻煩你們去找喬佛里王子。我和他長大以後要結婚的。﹂

　　震耳欲聾的鐘聲於那天日落時分響起。鐘聲沉厚而洪亮，緩慢悠長的餘音卻教珊莎感到莫名的恐懼。鐘聲響而未絕，一會兒之後她們聽見維桑尼亞丘陵上貝勒大聖堂裡的鐘也跟著回應。聲音宛如陣雷，轟隆響徹全城，預示著即將來臨的狂風暴雨。

　　﹁發生了什麼事？﹂珍妮捂著耳朵問，﹁他們為什麼敲鐘？﹂

　　﹁國王駕崩了。﹂珊莎說不上自己如何知道，但她就是知道。緩慢而無止盡的鐘聲充斥房間，哀傷有如挽歌。難道有敵人攻進城裡，殺害了勞勃國王？難道這就是她們所聽見的打鬥？

　　她滿腦疑惑地睡去，睡得很不安穩，提心吊膽。她英俊的喬佛里如今是國王了嗎？還是他們連他也一起殺了？她為他擔心，也為父親害怕。如果他們告訴她外面究竟怎麼回事就好了……

　　那天晚上，珊莎夢見喬佛里坐在王位上，她自己則穿著一襲金衣靠在他身旁，頭頂冠冕，她所認識的每個人都來到她面前屈膝致意。

　　翌日清晨，亦即第三天早上，御林鐵衛的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前來護送她去覲見王后。

　　柏洛斯爵士是個胸膛寬厚，有一雙向外彎曲的短腿的醜陋男子。他生了個扁鼻，兩頰鬆弛，一頭髮質糟糕的灰髮。這天他穿了白天鵝絨外衣，雪白披風用一個獅子別針繫著。獅子鍍上一層軟金箔，有小小的紅寶石鑲成的眼睛。﹁柏洛斯爵士，您今早真是容光煥發，格外迷人哪。﹂珊莎告訴他。官家小姐無時無刻不能忘記禮貌，而且她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有個官家小姐的樣子。

　　﹁小姐，您也是哪。﹂柏洛斯爵士語氣平板地說，﹁王后陛下正在等你。請隨我來。﹂

　　門外有紅袍獅盔的蘭尼斯特衛兵站崗，珊莎經過時，還特別友好地朝他們微笑早安。這是她自兩天前被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帶來這裡後首次踏出房門。﹁好孩子，這是為你的安全著想，﹂瑟曦王后告訴她，﹁如果喬佛里親愛的女孩出了意外，他一定不會原諒我的。﹂

　　珊莎本以為柏洛斯爵士會護送她到王家居室，沒想到他卻領她走出了梅葛樓。吊橋已再度放下。幾名工人正把同伴用繩子垂到乾涸的護城河床。珊莎探頭一看，只見下方巨大的尖刺上釘了一具屍首。她連忙移開視線，不敢發問，不敢再看，不敢想像那是某位她所認識的人。

　　他們在議事廳裡找到瑟曦王后，她正坐在長桌的首位，桌上堆滿紙張、蠟燭和一疊疊的蠟泥。珊莎不曾見過陳設如此華麗的房間，不由得睜大眼睛看著雕花木屏風，以及蹲坐大門兩側的人面獅身獸雕像。

　　﹁王后陛下，﹂當另一名御林鐵衛，生了張死人臉的曼登爵士領他們走進去時，柏洛斯爵士開口說，﹁我把這女孩帶來了。﹂

　　珊莎原本期盼喬佛里會和王后在一起，可惜她的白馬王子沒來，反倒是三位重臣在場。派提爾．貝里席伯爵坐在王后左手，派席爾國師在桌子另一邊，渾身花香的瓦里斯伯爵則在他們周圍晃來晃去。她突然恐懼地發現他們都身著黑衣，那是喪服的顏色啊……

　　王后穿了一件高領的黑絲禮服，上身縫綴了上百顆暗紅寶石，從脖頸直覆到胸部。寶石被琢磨成淚滴的形狀，一眼望去，王后彷彿正在泣血。瑟曦見到她，臉上露出珊莎所見過最甜美、卻也最哀傷的微笑。﹁珊莎，我的好孩子。﹂她說，﹁我知道你一直想見我，很抱歉我到現在才找你來。只怪最近諸事紛亂，我實在抽不出時間。我想我的手下沒讓你受委屈吧？﹂

　　﹁陛下，每個人都對我們既照顧又友好，非常感謝您的關心，﹂珊莎彬彬有禮地說，﹁只不過，嗯，沒有人願意跟我們說話，或者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們？﹂瑟曦似乎頗感困惑。

　　﹁我們把那個管家的女兒送去跟她一起住，﹂柏洛斯爵士道，﹁我們實在不知該拿她怎麼辦。﹂

　　王后皺起眉頭。﹁下回記得先問，﹂她口氣銳利地說，﹁天知道她朝珊莎腦子裡鬼扯些什麼。﹂

　　﹁珍妮她嚇壞了，﹂珊莎說，﹁整天哭個不停。我答應幫她問可不可以讓她見見她父親。﹂

　　派席爾老國師垂下眼睛。

　　﹁她父親沒事吧？﹂珊莎焦急地說。她知道外面發生過打鬥，但總不會有人傷害一個做管家的人吧？維揚．普爾平日可是連劍都不配的。

　　瑟曦王后依次掃視每位重臣。﹁我可不希望珊莎受到無謂的驚嚇。諸位大人，我們該如何來安頓她這位小朋友呢？﹂

　　培提爾伯爵往前靠。﹁我來給她找個地方吧。﹂

　　﹁不要留在城裡。﹂王后說。

　　﹁你當我是笨蛋不成？﹂

　　王后沒理他。﹁柏洛斯爵士，勞駕您護送這位小妹妹前往培提爾大人住處，並吩咐他的手下妥善照顧，直到他回去為止。就跟她說小指頭會帶她去見她父親，這樣該能安撫她的情緒。我希望你在珊莎回去之前將此事辦妥。﹂

　　﹁遵命，陛下。﹂柏洛斯爵士道。他深深一鞠躬，筆直地躍起身，抖著身後的白披風離開。

　　珊莎被搞糊塗了。﹁我不懂，﹂她說，﹁珍妮的父親他人在哪裡呢？柏洛斯爵士為何不直接帶她去見他，反而要培提爾大人帶她去呀？﹂她本已立志要有淑女風範，要像王后那般溫柔，像母親凱特琳夫人那般堅毅，但這會兒她突然又害怕起來，甚至擔心自己會掉下眼淚。﹁您要把她送到哪兒？她是個好女孩，什麼也沒做錯啊。﹂

　　﹁她害你擔驚受怕了，﹂王后溫柔地說，﹁我們可不能讓這種事再度發生。別提她了，嗯？我向你保證，貝里席大人會好好照顧珍妮的。﹂她拍拍旁邊的椅子。﹁坐下吧，珊莎，我有話跟你說。﹂

　　珊莎在王后身旁坐下。瑟曦再度露出微笑，然而這次卻沒能紓解她的不安。瓦里斯絞著他柔軟的雙手，派席爾國師撐著充滿睡意的眼睛，看著眼前的紙張，但她能感覺小指頭盯著自己的視線。矮個子看她的眼神，總讓珊莎覺得自己彷彿沒穿衣服，不禁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親愛的珊莎，﹂瑟曦王后邊說邊伸出一隻柔軟的手，放在她手腕上。﹁你真是個漂亮的好孩子。我真希望你知道喬佛里和我有多麼愛你。﹂

　　﹁真的嗎？﹂珊莎簡直喘不過氣來。小指頭頓時被拋到腦後。她的白馬王子愛她。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王后微笑道：﹁我幾乎把你當成自己的女兒，我也知道你是真心真意地愛著喬佛里。﹂她微微搖頭。﹁但關於你父親大人，恐怕我有些沉重的消息要對你說。孩子，你千萬要鼓起勇氣。﹂

　　她從容的話語卻教珊莎打了個冷顫。﹁什麼消息？﹂

　　﹁你父親叛國，親愛的。﹂瓦里斯伯爵道。

　　派席爾國師抬起蒼老的頭顱。﹁我親耳聽見艾德大人向勞勃國王發誓會保護小王子，把他當成自己兒子看待。想不到等國王一死，他就立刻召集重臣，妄圖竊取本應屬於喬佛里的王位。﹂

　　﹁不，﹂珊莎脫口而出，﹁他絕不會做這種事，他絕不會！﹂

　　王后揀起一封信。信紙撕得稀爛，沾滿乾涸的血漬，然而上面被揭開的封蠟毫無疑問是父親的冰原狼家徽。﹁珊莎，這是我們在你家侍衛隊長身上找到的。收信人是我亡夫的弟弟史坦尼斯，信上邀請他來奪取王位。﹂

　　﹁求求您，王后陛下，這一定是誤會，﹂突如其來的恐慌使她感到頭暈目眩。﹁求求您，找我父親過來，他會向您解釋，他是國王的朋友，絕不會寫這種信。﹂

　　﹁勞勃當初也是這麼想，﹂王后道，﹁他若是地下有知，這件事準會傷透他的心。幸好諸神慈悲，沒讓他生前見到。﹂她嘆口氣。﹁珊莎，我親愛的好孩子，你一定也知道這件事讓我們有多為難。此事與你無關，這我們都明白，但你畢竟是個叛國者的女兒，你說我怎麼敢讓你嫁給我兒子呢？﹂

　　﹁可是我愛他啊。﹂珊莎既困惑又害怕地啜泣道。他們打算如何處置她？他們又對父親做了些什麼？事情不應該變成這樣子的。她一定要嫁給喬佛里，他們不是已經訂婚了嗎？他不是已經許給她了嗎？她還夢見過兩人成親的景象呢。因為父親的所作所為，便要硬生生將他奪走，實在太不公平了。

　　﹁孩子，這我難道不清楚嗎？﹂瑟曦慈祥、和藹又溫柔地說，﹁你若不是愛他，又怎麼會來見我，把你父親送你走的計畫傾訴給我聽呢？﹂

　　﹁是啊，我好愛他，﹂珊莎急促地說，﹁可父親連讓我說聲再見都不准。﹂她向來是聽話乖巧的好女兒，但那天早上她偷偷從茉丹修女身邊溜開，違背父親意願的時候，卻覺得自己跟艾莉亞一樣壞。她以前從未如此任性而為，若非她深愛著喬佛里，也不會這麼做。﹁他打算送我回臨冬城，把我嫁給默默無聞的雇傭騎士，也不管我只想要。我跟他說了，可他就是聽不進去。﹂她的希望只剩下國王，只有國王才能命令父親讓她留在君臨，和喬佛里成親。話雖如此，她卻一直很怕這個講話粗聲粗氣，成天喝得酩酊大醉的國王，更何況就算當真見到他，他很可能只會派人把她送回父親身邊。所以她去找王后，將心事和盤吐露，瑟曦聽完之後，鄭重地向她道謝……接著卻派亞歷斯爵士護送她到梅葛樓的高塔房間，並在門外安排守衛，沒過多久，外面便傳來打鬥聲。﹁求求您，﹂她把話說完，﹁您一定要讓我嫁給喬佛里，我會當個好妻子的，真的，我保證會當個像您一樣的王后。﹂

　　瑟曦王后看看其他人。﹁諸位重臣大人，關於她的請求，您們有何看法？﹂

　　﹁可憐的孩子，﹂瓦里斯喃喃道，﹁王后陛下，多麼純潔的一片癡情，若不答應她未免也太殘忍了……但話又說回來，她父親終究難辭其咎，我們還能怎麼樣呢？﹂他柔軟的雙手相互搓揉，做出無助又無奈的手勢。

　　﹁既然是叛國者的種，只怕背叛之性已在她心中生根發芽。﹂派席爾國師道，﹁她眼下是個討人喜歡的好孩子，可十年以後會怎樣呢？誰也說不準。﹂

　　﹁不，﹂珊莎驚恐地說，﹁我不是，我不會……我絕不會背叛喬佛里，我愛他啊，我發誓我真的愛他。﹂

　　﹁噢，真叫人辛酸哪，﹂瓦里斯道，﹁但歸根結底，畢竟誓言不及血統可靠啊。﹂

　　﹁她像母親，不像父親，﹂培提爾．貝里席伯爵輕聲說，﹁你們看看她，這頭髮和眼睛，十足就是當年的凱特。﹂

　　王后看著她，顯然傷透腦筋，但珊莎發現她那對澄澈的碧綠眸子裡閃著慈藹。﹁孩子，﹂她說，﹁如果我能相信你的確和你父親不一樣，那再沒有什麼事比你嫁給喬佛里更讓我高興的了。我知道他也是全心全意愛著你。﹂她嘆口氣，﹁怕只怕瓦里斯大人和派席爾國師說得沒錯。血統決定一切，我還記得你妹妹是怎麼放狼咬我兒子的。﹂

　　﹁我跟艾莉亞才不一樣，﹂珊莎衝口便說，﹁她流著叛國者的血液，我可沒有。我很聽話，問問茉丹修女就知道了。我只想作喬佛里忠誠的好妻子。﹂

　　王后仔細審視她的臉，她能感覺王后眼神的重量。﹁孩子，我相信你說的都是真話。﹂她轉頭面對其他人。﹁諸位大人，依我看來，如果她的家人都肯在此動盪之際宣誓效忠王室，那麼我們大可不必為她擔心。﹂

　　派席爾國師撚撚大把的軟鬍鬚，若有所思地皺起寬眉。﹁艾德大人有三個兒子。﹂

　　﹁都是些孩子，﹂培提爾伯爵聳肩，﹁我比較擔心凱特琳夫人和徒利家族。﹂

　　王后雙手握住珊莎手掌。﹁孩子，你可會讀書寫字？﹂

　　珊莎不安地點點頭。她不論讀書寫字都比兄弟要行，但一遇算術就沒辦法。

　　﹁我很高興。或許你和喬佛里還有希望……﹂

　　﹁您要我怎麼做呢？﹂

　　﹁你得寫信給你母親，以及你大哥……他叫什麼名字？﹂

　　﹁羅柏。﹂珊莎說。

　　﹁你父親大人叛國的事，相信不久自會傳到他們耳中，所以由你親自來講比較妥善。你得告訴他們艾德大人背叛國王的經過。﹂

　　珊莎極度渴望喬佛里，但她卻不知自己是否有照王后吩咐去做的勇氣。﹁可他沒有……我不知……陛下，我不知道該怎麼寫……﹂

　　王后拍拍她的手。﹁好孩子，我們會告訴你該怎麼寫。重要的是你必須敦促凱特琳夫人和你哥哥維護國內和平。﹂

　　﹁如果他們不願聽從，情況可對他們不利。﹂派席爾國師道，﹁看在你們之間的親情份上，說什麼你都該敦請他們做出明智的抉擇。﹂

　　﹁你的母親大人此刻一定非常為你擔心，﹂王后道，﹁你該告訴她，你正受我們妥善的照顧，一切平安無事，衣食無虞。並邀請他們在喬佛里登基之日，前來君臨宣誓效忠。如果他們照辦……哎，那我們就知道你的血液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污染，等你有了月事，成為真正的女人，我們就讓你和國王在貝勒大聖堂結婚，讓天上諸神和地上百姓作見證。﹂

　　……和國王結婚……這幾個字讓她呼吸急促，但珊莎依舊有些遲疑。﹁或許……如果我可以先見見父親大人，和他談談……﹂

　　﹁造反的事？﹂瓦里斯伯爵提示。

　　﹁珊莎，你太令我失望了。﹂王后的眼神轉為嚴峻，有如堅硬磐石。﹁我們已經告訴過你令尊的罪行，假如你真如自己所說那麼忠於王室，為何還要見他？﹂

　　﹁我……我只是想……﹂珊莎濕了眼眶。﹁他沒事吧？……請您告訴我，他有沒有……受傷，還是……還是……﹂

　　﹁艾德大人毫髮無傷。﹂王后說。

　　﹁可是……你們要如何處置他？﹂

　　﹁此事只有國王陛下才能決定。﹂派席爾國師滿腹思量地宣佈。

　　國王陛下！珊莎眨眨眼睛忍住淚水。她這才想起，如今喬佛里是國王了。無論他最後作何決定，她相信她的白馬王子絕不會傷害父親。她確信只要自己去找他，求他手下留情，他一定會聽的。他怎麼可能不聽呢？他那麼愛她，王后不也這麼說？雖然小喬處罰父親在所難免，群臣也會如此期待，但或許他能把他送回臨冬城，或者將他放逐到狹海對岸的自由貿易城邦。只要他安心待個幾年，等她和喬佛里成婚，一旦她貴為王后，便可勸說喬佛里赦免父親的罪行，放他回家。

　　可是……萬一母親和羅柏做出什麼違法犯上的事，比如召集封臣舉兵叛亂，或是不肯宣誓效忠，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雖然她心裡清楚喬佛里有副高貴的好心腸，可他畢竟身為一國之君，對叛變之事非得嚴懲不貸，所以她一定要讓母親他們瞭解，她非這樣做不可！

　　﹁那……那我就寫吧。﹂珊莎告訴他們。

　　瑟曦．蘭尼斯特露出如旭日般溫煦的笑容，靠過來輕吻她的臉頰。﹁我知道你會的。等我告訴喬佛里你今天有多勇敢，多懂事，他一定會倍感驕傲。﹂

　　最後她一共寫了四封信。收件人包括母親凱特琳．史塔克夫人，她臨冬城的兄弟們，以及阿姨和爺爺，也就是鷹巢城的萊莎．艾林夫人和奔流城的霍斯特．徒利公爵。待她寫完，手指已經酸麻僵硬，沾滿墨水。瓦里斯拿來父親的印章，她在蠟燭上融了白色蜂蠟，小心翼翼地倒在信封口，然後看著太監用史塔克家族的冰原狼印章依次蓋上。

　　曼登．莫爾爵士送她回到梅葛樓的高塔時，珍妮．普爾和她的東西已經沒了蹤影。再也不用聽她哭個不休，她有些感激地想。然而少了珍妮，這裡卻越發顯得清冷，即便她生起一爐火也一樣。她拉張椅子靠近爐邊，從書架上取了本她最喜歡的書，容許自己暫時躲進佛羅理安和瓊琪，希拉小姐與彩虹騎士，以及英勇的伊蒙王子和他兄弟之妻註定悲劇收場的愛情故事裡。

　　直到當晚準備上床的時候，珊莎才想起自己忘問妹妹的事了。

第五十三章︱瓊恩

　　﹁這是奧瑟，﹂傑瑞米．萊克爵士宣佈，﹁錯不了。另外那個是傑佛．佛花。﹂他用腳把屍體翻過來，死屍臉色慘白，藍澄澄的雙眼睜得老大，瞪著陰霾不開的天空。﹁他們兩個都是班揚．史塔克手下的人。﹂

　　他們是叔叔手下的人，瓊恩木然地想。他憶起自己當初哀求與他們同去的模樣。諸神保佑，我果真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假如叔叔帶的是我，或許就換我躺在這兒了……

　　傑佛的右臂被白靈齊腕咬斷，末端只剩一團血肉模糊。他的右手掌此刻正在伊蒙師傅的塔裡，懸浮於醋罐之中。至於他的左掌，雖然還好端端地接在臂膀上，卻和他的斗篷一般黑。

　　﹁諸神慈悲。﹂熊老喃喃道。他翻身從犁馬背上跳下，把韁繩交給瓊恩。這是個異常暖和的清晨，守夜人司令寬闊的額間遍佈汗珠，猶如甜瓜表面的露水。他的坐騎十分侷促，一邊翻著白眼，一邊扯著韁繩，想從死人身邊退開。瓊恩牽它走開幾步，努力不讓它掙脫奔走。馬兒不喜歡此地的感覺，話說回來，瓊恩自己也不喜歡。

　　狗們更是深惡痛絕。帶領隊伍到這兒的是白靈，整群獵犬根本毫無用處。之前馴獸長貝斯試著拿斷手給它們聞，好讓它們記住氣味，結果狗群整個發狂，又吠又叫，拼死命要逃開。即便到現在，它們也依然時而咆哮時而哀嚎，用力拉扯狗鏈，齊特為此咒罵不已。

　　這不過是座森林，狗兒聞到的只是屍臭罷了，瓊恩這麼告訴自己。他剛見過死人……

　　就在昨夜，他又作了那個臨冬城的夢。夢中他漫遊在空蕩蕩的城堡，四處尋找父親，最後下樓梯進了墓窖。但這次夢境並未在此結束。在黑暗中他聽見石頭刮碰的聲音，猛一轉身，只見墓穴一個個打開來，死去已久的國王紛紛由冰冷黑暗的墳中蹣跚走出。瓊恩恍然驚醒，四周一片漆黑，心臟狂跳。連白靈跳上床，用嘴巴摩擦他的臉，也難減輕他心中深深的恐懼。他不敢再睡，便起身爬上長城，不安地漫步，直到東方初綻曙光。那不過是夢而已，如今我是守夜人軍團的一份子，不再是容易受驚的小孩兒了。

　　山姆威爾．塔利蜷縮樹下，半躲在馬群後。他那張圓胖的臉顏色有如酸敗的牛奶。雖然他並未逃進森林上吐下瀉，可也沒正眼瞧過死屍。﹁我不敢看。﹂他可憐兮兮地低語。

　　﹁你不能不看。﹂瓊恩對他說，一邊壓低聲音不讓別人聽見。﹁伊蒙師傅不是派你來當他的眼睛麼？眼睛若是閉上了，那還有什麼用呢？﹂

　　﹁話是這樣說，可……瓊恩，我實在是個膽小鬼。﹂

　　瓊恩把手放到山姆肩膀。﹁我們身邊有十二個遊騎兵，還有成群的獵狗，連白靈都跟來了。山姆，沒人傷得了你。去看看吧，第一眼總是最難。﹂

　　山姆顫巍巍地點個頭，很明顯地努力鼓起勇氣，然後緩緩轉頭。他的雙眼頓時睜得老大，但瓊恩抓住他的手，不讓他轉開。

　　﹁傑瑞米爵士，﹂熊老沒好氣地問，﹁班揚．史塔克出長城帶了六個人，其他人上哪兒去了？﹂

　　傑瑞米爵士搖搖頭。﹁我若是知道就好了。﹂

　　莫爾蒙對這答案顯然大為不滿。﹁兩個弟兄幾乎在長城的肉眼可見範圍內慘遭殺害，你的遊騎兵卻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到，難道守夜人已經怠惰到這種地步了？我們到底有沒有派人掃蕩森林？﹂

　　﹁當然是有的，大人，可是︱︱﹂

　　﹁我們還有沒有派人騎馬巡邏？﹂

　　﹁有的，可是︱︱﹂

　　﹁這傢伙身上帶著獵號，﹂莫爾蒙指著奧瑟說，﹁莫非你要我相信他臨死前連一聲都沒吹？還是你的遊騎兵不只眼睛瞎了，連耳朵也聾啦？﹂

　　傑瑞米爵士氣得毛髮豎立，滿臉怒容。﹁大人，沒有人吹號角，否則我的遊騎兵一定會聽見。如今人手不夠，根本無法照我的意圖仔細巡邏……更何況自從班揚失蹤，我們已經縮短了巡邏範圍，比以前更靠近長城︱︱這可是大人您親自下的令。﹂

　　熊老咕噥道：﹁唉，也是。那就算了吧。﹂他不耐煩地揮揮手。﹁跟我說說他們是怎麼死的。﹂

　　傑瑞米爵士在傑佛．佛花身旁蹲下，揪著頭皮抓起頭顱。髮束從他指間落下，鬆脆有如稻草。騎士罵了一聲，伸手把臉部翻過。屍體另一側的脖頸部位有道深深的傷口，好似一張大嘴，其中積滿了乾涸的血塊。頭脖之間僅餘幾條肌腱相連。﹁他是給斧頭砍死的。﹂

　　﹁沒錯，﹂老林務官戴文喃喃道，﹁大人，俺說就是奧瑟平日慣用的那把斧頭。﹂

　　瓊恩只覺早餐在胃裡翻湧，但他強自抿緊嘴唇，逼自己朝第二具屍體望去。奧瑟生前是個高大醜陋的人，死後屍體也是又大又醜。但四下卻沒有斧頭的蹤影。瓊恩還記得奧瑟；他就是那個出發前高唱低俗小調的傢伙。看來他唱歌的日子是完了。他的雙手和傑佛一樣完全漆黑。傷口如疹子般覆蓋全身，從下體到胸部再到咽喉無一倖免，上面裝飾著一朵朵乾裂的血花。他的眼睛依舊睜開，藍寶石般的珠子直瞪天空。

　　傑瑞米爵士站起身。﹁野人也是有斧頭的。﹂

　　莫爾蒙語帶挑釁地對他說：﹁那依你之見，這是曼斯．雷德幹的好事？在離長城這麼近的地方？﹂

　　﹁大人，不然還有誰呢？﹂

　　答案連瓊恩都說得出。不僅他知道，大家都很清楚，但沒有人願意說出口。異鬼只是故事，用來嚇小孩的傳說。就算他們真的存在，也是八千年前的事。光是產生這個念頭都教他覺得愚蠢：他是個成年人，是守夜人的黑衣弟兄，已非當年與布蘭、羅柏和艾莉亞一同坐在老奶媽腳邊的小男孩啦。

　　但莫爾蒙司令哼了一聲：﹁假如班揚．史塔克在距離黑城堡只有半天騎程的地方遭到野人攻擊，他定會回來增調人馬，追那些殺人犯到七層地獄，把他們的首級帶來給我。﹂

　　﹁除非連他自己也遇害。﹂傑瑞米爵士堅持。

　　即使到現在，聽到這些話依然令人心痛。過了這麼久，期望班揚．史塔克還活著無異自欺欺人，但瓊恩．雪諾別的沒有，就是固執。

　　﹁大人，班揚離開我們已快半年，﹂傑瑞米爵士續道，﹁森林廣闊，隨處可能遭野人偷襲。我敢打賭，這兩個是他隊伍最後的倖存者，本準備回來找我們……只可惜在抵達長城之前被敵人追上。你瞧，這些屍體還很新鮮，死亡時間不會超過一天……﹂

　　﹁不對。﹂山姆威爾．塔利尖聲說。

　　瓊恩嚇了一跳，他說什麼也沒料到會聽見山姆緊張而高亢的話音。胖男孩向來很怕官員，而傑瑞米爵士又素以壞脾氣出名。

　　﹁小子，我可沒問你意見。﹂萊克冷冷地說。

　　﹁讓他說吧，爵士先生。﹂瓊恩衝口而出。

　　莫爾蒙的視線從山姆飄向瓊恩，然後又轉向山姆：﹁如果那孩子有話要說，就讓他說吧。小子，靠過來，躲在馬後面我們可瞧不見你。﹂

　　山姆擠過瓊恩和馬匹，汗如雨下。﹁大人，不……不可能只有一天……請看……那個血……﹂

　　﹁嗯？﹂莫爾蒙不耐煩地皺眉，﹁血怎麼樣？﹂

　　﹁他一見血就尿褲子啦。﹂齊特高喊，遊騎兵們哄堂大笑。

　　山姆抹抹額上的汗珠。﹁您……您看白靈……瓊恩的冰原狼……您看它咬斷手的地方，可是……斷肢沒有流血，您看……﹂他揮揮手。﹁家父……藍……藍道伯爵，他，他有時候會逼我看他處理獵物……在……之後……﹂山姆搖頭晃腦，下巴動個不休。這會兒他真看了，視線反而離不開屍體。﹁剛死的獵物……大人，血還會流動。之後……之後才會凝結成塊，像是……像是肉凍，濃稠的肉凍，而且……而且……﹂他似乎要吐了。﹁這個人……請看，他的手腕很……很脆……又乾又脆……像是……﹂

　　瓊恩立刻明白了山姆的意思。他可以看見死人腕部斷裂的血管，活像慘白肌肉裡的鐵蠕蟲，血也凍成黑粉末。但傑瑞米．萊克不以為然。﹁如果他們真死了一天以上，現在早就臭得要命。可他們一點味道也沒有。﹂

　　飽經風霜的老林務官戴文最愛誇耀自己嗅覺靈敏，常說連降雪都能聞出來。這會兒他悄悄走到屍體旁邊，嗅了一下。﹁嗯，是不怎麼好聞，不過……大人說得沒錯，的確沒有屍臭。﹂

　　﹁他們……他們也沒有腐爛，﹂山姆指給大家看，胖手指顫抖不休。﹁請看，他們身上沒有……沒有生蛆，也……也……沒有其他的蟲子……他們在森林裡躺了這麼久，卻……卻沒有被動物撕咬或吃掉……若不是白靈……他們……﹂

　　﹁可說毫髮無傷。﹂瓊恩輕聲道，﹁而且白靈和其他動物不一樣。狗兒和馬都不願靠近他們的屍體。﹂

　　遊騎兵們彼此交換眼神，每個人都知道此話不假。莫爾蒙皺起眉頭，將視線從屍體移到狗群。﹁齊特，把獵狗帶過來。﹂

　　齊特連忙照辦，一邊咒罵，一邊拉扯狗鏈，還伸腿踢了狗一腳。但獵狗們多半嗚咽著，打定主意不肯挪動。他試著強拉一隻母狗，結果它拼命頑抗，又吼又扭，企圖掙脫項圈，最後竟朝他撲去。齊特丟下繩子踉蹌後退，狗跳過他跑進森林去了。

　　﹁這……這很不對勁啊，﹂山姆．塔利急切地說，﹁看看這血……他們衣服上有血跡，而且……而且他們的皮膚如此乾硬，可……可地上完全沒有血跡……這附近一丁點兒都沒有。照說他們……他們……他們……﹂山姆努力吞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氣。﹁照說他們傷口那麼深……那麼可怕，鮮血應該濺得到處都是，對不對？﹂

　　戴文吸了吸他的木假牙。﹁弄不好他們不是死在這裡。弄不好是被人搬來棄屍，當作警告什麼的。﹂老林務官滿腹狐疑地往下瞧。﹁或許是俺弄不清，可俺記得奧瑟從來就不是藍眼睛。﹂

　　傑瑞米爵士似乎大為震驚。﹁佛花也不是。﹂他脫口便道，一邊轉頭看著兩個死人。

　　寂靜籠罩森林，一時之間大家只聽見山姆沉重的呼吸和戴文吸吮假牙的濡濕聲。瓊恩在白靈身邊蹲下。

　　﹁燒了他們吧。﹂有人小聲說。是某位遊騎兵，但瓊恩聽不出是誰。﹁是啊，燒了吧。﹂又一個聲音在催促。

　　熊老固執地搖搖頭。﹁還不行。我得先請伊蒙師傅看看。咱們把他們帶回長城去。﹂

　　有些命令下達容易，執行卻難。他們用斗篷裹起屍首，然而當哈克和戴文試圖將其中一具綁上馬時，馬兒整個發了狂，它尖叫著後足站立，伸腿狂踢，跑去幫忙的凱特反被咬傷。遊騎兵試了其他犁馬，同樣不聽使喚；即便最溫馴的馬也拼死不願與屍體有任何接觸。最後迫不得已，人們只好砍下樹枝，做成粗陋的拖拉架，動身返回時，已經到了下午。

　　﹁派人把這片森林搜個徹底，﹂啟程之前，莫爾蒙命令傑瑞米爵士，﹁方圓十里格內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叢矮樹和每一寸泥地都必須翻找一遍。把你手下所有的人都派出來，如果人手不夠，就跟事務官借調獵人和林務官。假如班和他的手下就在其中，不論死活，你都必須找到。假如森林裡有﹃其他人﹄，也一定要報告，你必須負責追蹤並逮捕他們，能活捉最好，知道了嗎？﹂

　　﹁知道了，大人。﹂傑瑞米爵士說，﹁我一定辦妥。﹂

　　打那之後，莫爾蒙默默地騎馬沉思。瓊恩緊隨在後︱︱身為司令的私人事務官，這是他的位置。天色灰暗，彌漫水氣，陰霾不開，正是那種令人急盼降雨的天氣。林中無風，空氣潮濕而沉重，瓊恩的衣服黏緊皮膚。天氣很溫暖。太溫暖了。長城連日以來﹁淚﹂如泉湧，有時候瓊恩不禁想像它正在萎縮。

　　老人們管這種天氣叫﹁鬼夏﹂，傳說這意味著夏季的鬼魂終於逃脫束縛，四處飄蕩。他們還警告說，在這之後，酷寒便會降臨，而長夏之後總是漫長的冬季。這次的夏天已經持續了十年，夏季剛開始時，瓊恩還是大人懷抱裡的小孩兒。

　　白靈跟著他們跑了一段，然後消失在樹林。身邊少了冰原狼，瓊恩覺得自己赤裸裸的。他帶著懷疑的目光，不安地瞄著每一處陰影。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還是個小男孩時，臨冬城的老奶媽給他們講過的故事。她的嗓音和縫衣針的﹁嗟嗟﹂聲猶在耳際。在一片黑暗之中，異鬼騎馬到來，這是她最拿手的開頭，之後她不斷壓低聲音，他們渾身冰冷，散發著死亡的氣息，痛恨鋼鐵、烈火和陽光，以及所有流淌著溫熱血液的生命。他們騎著慘白的死馬，率領在戰爭中遇害的亡靈大軍一路南下，橫掃農村、城市和王國。他們還拿人類嬰兒的肉來飼養手下的死靈僕役……

　　當瓊恩終於自一棵扭曲的老橡樹枝間瞥見遠方高聳的長城時，不禁感到如釋重負。這時莫爾蒙突然勒住韁繩，在馬鞍上轉過頭。﹁塔利，﹂他喊道，﹁你過來。﹂

　　山姆笨重地爬下馬，瓊恩看見他臉上的恐懼之色：他想必認為自己有麻煩了。﹁小子，你胖歸胖，人倒是不笨。﹂熊老粗聲說，﹁剛才幹得不錯。雪諾，你也是。﹂

　　山姆立刻滿面通紅，急忙想要道謝，舌頭卻不聽使喚。瓊恩忍不住笑了。

　　出森林後，莫爾蒙雙腳一蹬，驅使他那匹健壯的小犁馬向前疾馳。白靈自林間躥出來與他們會合。他舔著下巴，口鼻沾滿獵物的鮮血。遠處，居高臨下的長城守衛發現漸近的隊伍，接著那低沉渾厚的號角便響徹原野；那是一聲長長的巨鳴，顫抖著穿越樹林，迴蕩於冰原之上。

　　喔喔喔喔喔喔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號音漸弱，終歸寂靜。一聲號角代表兄弟歸來，瓊恩心想，起碼我也當了一天的遊騎兵兄弟。無論將來如何，沒有人能否認。

　　當他們牽馬穿過冰封隧道時，發現波文．瑪律錫正站在第一道大門內。總務長滿臉通紅，顯得焦慮不安。﹁大人，﹂他一邊拉開鐵柵門，一邊迫不及待地對莫爾蒙說，﹁有隻鳥兒捎信來，請您立刻來一趟。﹂

　　﹁嗯？到底怎麼回事？﹂莫爾蒙不耐煩地問。

　　奇怪的是，瑪律錫竟先瞄了瓊恩一眼，然後才作答：﹁信在伊蒙師傅手中，他在您的書房等您。﹂

　　﹁好吧。瓊恩，馬就交給你了。告訴傑瑞米爵士把屍體先放進儲藏室，等學士來處理。﹂莫爾蒙咕噥著跨步離去。

　　瓊恩和其他人牽著坐騎回到馬廄時，他很不自在地發覺大家都盯著他瞧。艾里沙．索恩爵士正在校場訓練新兵，但他也暫停手邊工作，瞪著瓊恩，嘴上掛著一抹微笑。獨臂的唐納．諾伊站在兵器庫門口。﹁雪諾，願諸神與你同在。﹂他喊道。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瓊恩心想，非常不好的事。

　　兩具死屍被抬進長城腳下的一間儲藏室內，那是個從冰牆裡鑿出的陰冷房間，專門用來存放肉類和穀物，有時連啤酒也拿來這裡。瓊恩先餵莫爾蒙的馬吃草喝水，梳過毛後，方才去照料自己的坐騎。之後他去找自己那夥朋友，葛蘭和陶德正在站崗，但他在大廳裡找到派普。﹁出什麼事了？﹂他問。

　　派普壓低聲音。﹁國王死了。﹂

　　瓊恩大感震驚。勞勃．拜拉席恩上次來訪臨冬城，雖然那模樣既老又胖，卻似乎很健康，也沒聽人說他得了什麼病。﹁你怎麼知道？﹂

　　﹁有個守衛偷聽到克萊達斯讀信給伊蒙師傅聽，﹂派普靠過來。﹁瓊恩，我很遺憾。他是你老爸的好朋友，對不對？﹂

　　﹁他們情同手足。﹂瓊恩暗忖喬佛里是否會繼續讓父親擔任御前首相一職。他覺得不大可能。也就是說，艾德公爵即將返回臨冬城，還有他的兩個妹妹。假如他能得到莫爾蒙大人的允許，說不定還可以去探望他們。能再見到艾莉亞機靈的笑容，並和父親談談，一定會是件很棒的事。到時候我定要問他母親的事，他下定決心，如今我已長大成人，說什麼他都該告訴我了。即便她是個妓女我也不在乎，我一定要知道。

　　﹁我聽哈克說，那兩個死人是你叔叔的部下。﹂派普道。

　　﹁是啊，﹂瓊恩回答，﹁他帶去的那六個人中的兩個。他們死了好長一段時間，只是……屍體有些古怪。﹂

　　﹁古怪？﹂派普一聽，興致就來了。﹁怎麼個古怪法？﹂

　　﹁去問山姆吧，﹂瓊恩不想談這個。﹁我該去照顧熊老了。﹂

　　他獨自走向司令塔，心裡有種莫名的焦慮。守門的弟兄們肅穆地看他走近。﹁熊老在書房裡，﹂其中一人宣佈，﹁他正要找你。﹂

　　瓊恩點點頭。他應該直接從馬廄過來的。他快步爬上高塔樓梯，一邊告訴自己：司令他要的不過是一杯好酒或爐裡的暖火吧了。

　　一進書房，莫爾蒙的烏鴉便朝他尖叫。﹁玉米！﹂鳥兒厲聲喊道，﹁玉米！玉米！玉米！﹂

　　﹁別信他。我剛餵過哪。﹂熊老咕噥著。他坐在窗邊，正讀著信。﹁給我弄杯酒來，你自己也倒上一杯。﹂

　　﹁大人，我也要？﹂

　　莫爾蒙將視線自信上抬起，瞪著瓊恩。那眼神裡充滿憐憫，他感覺得出來。﹁你沒聽錯。﹂

　　瓊恩格外小心地斟酒，隱約明白自己是在拖延時間。等酒杯倒滿，他就別無選擇，不得不面對信中之事了。即便如此，酒杯卻很快就滿了。﹁孩子，坐下。﹂莫爾蒙命令他。﹁喝吧。﹂

　　瓊恩站住不動。﹁是我父親的事，對不對？﹂

　　熊老用一根指頭彈彈信紙。﹁是你父親和國王的事。﹂他朗聲說，﹁我也不瞞你，信上寫的都是壞消息。我本以為自己這麼大把年紀，勞勃的歲數只有我的一半，又壯得像頭牛似的，說什麼也沒機會碰上新國王。﹂他灌了口酒。﹁據說國王愛打獵。我告訴你，孩子，我們愛什麼，到頭來就會毀在什麼上面。給我記清楚了。我兒子愛死了他的年輕老婆。那個愛慕虛榮的女人，要不是為了她，他也不會把腦筋動到盜獵者頭上去。﹂

　　瓊恩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司令大人，我不懂。我父親到底怎麼了？﹂

　　﹁我不是叫你坐下麼？﹂莫爾蒙咕噥道。﹁坐下！﹂烏鴉尖叫。﹁去你的，把酒喝了。雪諾，這是命令。﹂

　　瓊恩坐下，啜了一口酒。

　　﹁艾德大人目前人在獄中。他被控叛國，信上說他與勞勃的兩個弟弟共謀奪取喬佛里的王位。﹂

　　﹁不可能！﹂瓊恩立刻說，﹁絕不可能！父親他說什麼也不會背叛國王！﹂

　　﹁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罷，﹂莫爾蒙道，﹁總之輪不到我來講。當然，更輪不到你說。﹂

　　﹁可這是謊言。﹂瓊恩堅持。他們怎麼能把父親當成叛徒？難道他們都瘋了？艾德．史塔克公爵最不可能做的，就是玷污自身名節之事……是吧？

　　那他怎麼還有個私生子？一個小小的聲音在瓊恩心裡低語，這有何榮譽可言？還有你母親啊，她怎麼樣了？他連她的名字都不肯講。

　　﹁大人，他會怎麼樣？他們會殺他嗎？﹂

　　﹁孩子，這我就說不準了。我打算寫封信去。我年輕時認識幾位原國王的重臣，像是老派席爾、史坦尼斯大人、巴利斯坦爵士……無論你父親有沒有做這些，他都是個了不得的領主。一定要讓他有穿上黑衣加入我們的機會。天知道我們有多需要像艾德大人這麼有才幹的人。﹂

　　過去，被控叛國的人的確有到長城贖罪的先例，這瓊恩知道。為什麼艾德大人不行呢？父親大人會來這裡？真是個怪異的念頭，而且不知怎地令人十分不安。奪走他的臨冬城，強迫他穿上黑衣，這是何等的不公不義啊？然而，假如他能因此逃過一劫……

　　可喬佛里會答應嗎？他憶起王太子在臨冬城時，是如何在校場上嘲弄羅柏和羅德利克爵士。他倒是沒注意瓊恩；對他而言，私生子太過微賤，連被他輕蔑都不配。﹁大人，國王會聽您的話嗎？﹂

　　熊老聳聳肩。﹁國王還是個孩子……我看他會聽母親的話吧。可惜那侏儒不在他們身邊。他是那孩子的舅舅，也親眼目睹我們亟需援助的迫切。你母親大人就那樣把他抓起來，實在是不妥……﹂

　　﹁史塔克夫人不是我母親。﹂瓊恩語氣銳利地提醒他。提利昂．蘭尼斯特待他如友。倘若艾德大人當真遇害，她和王后要負同樣的責任。﹁大人，我的妹妹們呢？艾莉亞和珊莎都跟我父親在一起，您可知道︱︱﹂

　　﹁派席爾信上沒說，但相信她們定會受到妥善照顧。我在回信中會問問她們的情形。﹂莫爾蒙搖搖頭。﹁什麼時候不好，偏偏挑這種時候。王國正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統治者……眼看黑暗和寒夜就要來臨，我這身老骨頭都感覺得到……﹂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瓊恩一眼。﹁小子，我希望你別做傻事。﹂

　　可他是我父親啊，瓊恩想說，但他知道說給莫爾蒙聽也沒用。他只覺喉嚨乾燥，便逼自己又喝了口酒。

　　﹁如今你的職責所在是這裡。﹂司令提醒他。﹁從你穿上黑衣那一刻起，過去的你便已經死去。﹂他的鳥兒粗聲應和，﹁黑衣。﹂莫爾蒙不加理會。﹁不管君臨發生了什麼，都與我們無關。﹂老人眼看瓊恩不答話，便將酒一飲而盡，然後說，﹁你可以走了。我今天都用不著你，明天你再來幫我寫信吧。﹂

　　瓊恩恍如夢中，他不記得自己站起，更不記得如何離開書房。等他回過神，自己正一邊走下高塔樓梯，一邊想：出事的是我父親和我妹妹，怎麼可能與我無關呢？

　　到了外面，一名守衛看著他說：﹁小子，堅強點。諸神很殘酷的。﹂

　　瓊恩這才明白，原來他們都知道。﹁我父親不是叛徒。﹂他啞著嗓子說。連這番話也卡在喉嚨裡，彷彿要噎死他。風勢轉強，與先前相比，廣場上似乎更冷了。鬼夏儼然已近尾聲。

　　接下來的大半個下午，就如一場夢般浮過。瓊恩不知道自己去過什麼地方，做過什麼事，跟什麼人講過話。白靈跟在身邊，只有這點他還知道。冰原狼沉默的存在給了他一點稍微的安慰。可妹妹她們連這點安慰都沒有，他想。小狼原本可以保護她們，然而淑女已死，娜梅莉亞又行蹤成謎，她們都是孤身一人啊。

　　日落時分，吹起一陣北風。前往大廳吃晚餐時，瓊恩聽見它襲上長城，越過冰砌高牆的尖利聲響。哈布煮了大鍋的鹿肉濃湯，裡面有大麥、洋蔥和胡蘿蔔。當他特別多舀了一匙放進瓊恩盤子裡，又給了他麵包最香脆的部分時，他立刻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也知道。瓊恩環顧大廳，看見一個個趕忙別開的頭，一隻隻禮貌垂下的眼睛。他們通通都知道。

　　他的朋友們簇擁過來。﹁我們請修士為你父親點了根蠟燭。﹂梅沙告訴他。﹁他們騙人，我們都知道他們騙人，連葛蘭都知道他們說謊。﹂派普插進來。葛蘭點點頭，接著山姆握住瓊恩的手。﹁你我現在是兄弟，所以他也是我的父親。﹂胖男孩說，﹁如果你想到魚梁木樹林裡去向舊神禱告，我就陪你去。﹂

　　魚梁木樹林遠在長城之外，但他知道山姆並非說空話。他們真是我的兄弟啊，他心想，就和羅柏、布蘭和瑞肯一樣……

　　就在這時，他聽見艾里沙．索恩爵士的笑聲，銳利、殘忍，有如皮鞭抽打。﹁原來他不但是個野種，還是個賣國賊的野種哩。﹂他正忙不迭地告訴身邊的人。

　　只一眨眼功夫，瓊恩便已躍上長桌，匕首在手。派普想抓住他，但他猛地抽開腿，跳到桌子彼端，踢翻艾里沙爵士手中的碗。肉湯飛濺，灑得附近弟兄一身。索恩向後退開。周圍喊聲四起，然而瓊恩什麼也聽不見。他擎著匕首朝艾里沙爵士那張臉撲去，對著那雙冰冷的瑪瑙色眼睛猛砍。可他還來不及衝到對方身邊，山姆便擋在兩人中間，接著派普像猴子似地跳到他背上緊抓不放，葛蘭抓住他的手，陶德則撥開手指，拿走匕首。

　　後來，過了很久，在他們把他押回寢室之後，莫爾蒙下樓來見他，烏鴉停在肩上。﹁小子，我不是叫你別做傻事麼？﹂熊老說。﹁小子！﹂烏鴉也附和。莫爾蒙厭惡地搖搖頭。﹁我本來對你寄予厚望，結果卻是這樣。﹂

　　他們搜走他的短刀和佩劍，叫他待在房裡，不得離開，直到高層官員決定如何處置。他們還派了一個人在門外看守，以確保他遵守命令。他的朋友們也不准前來探視，但熊老總算網開一面，允許白靈跟他待在一起，所以他不至於完全孤獨。

　　﹁我父親不是叛徒。﹂眾人離去之後，他對冰原狼說。白靈靜靜地看著他。瓊恩雙手抱膝，頹然靠在牆上，盯著窄床邊桌子上的蠟燭。燭焰搖曳閃動，影子在他周圍晃個不休，房間似乎更顯陰暗，也更冰冷。我今晚絕對不睡，瓊恩心想。

　　然而他多半還是打了瞌睡吧。醒來時只覺雙腿僵硬，酸麻無比，蠟燭也早已燃盡。白靈後腳站立，前腳扒著房門。瓊恩看它突然間變得那麼高，嚇了一跳。﹁白靈，怎麼了？﹂他輕聲喚道。冰原狼轉過頭，向下看著他，露出利齒，無聲地咆哮。它瘋了嗎？瓊恩暗忖。﹁白靈，是我啊。﹂他喃喃低語，試圖遮掩聲音裡的恐懼。可另一方面，他又在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

　　白靈從門邊退開，木門被他刨出深深的爪痕。瓊恩看著它，心中的不安節節升高。﹁外頭有人，是吧？﹂他輕聲說。冰原狼四肢貼地向後爬開，脖頸的白毛根根豎立。一定是那個守衛，他心想，他們派一個人留下看守，看來白靈不喜歡他的味道。

　　瓊恩緩緩起身。他完全無法克制地發著抖，心裡希望劍還在手中。上前三步，他來到門邊，握住門把往裡拉，只聽鉸鏈一陣嘎吱，差點沒嚇他跳起來。

　　守衛軟綿綿地橫躺在狹窄的過道上，頭朝上看他。頭朝上看他！腹朝下趴地。他的頭被整整扭了一百八十度。

　　不可能，瓊恩對自己說，這是司令大人的居塔，日夜都有人看守，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我一定是在作夢，我在作噩夢。

　　白靈從他身邊溜到門外，朝樓上走去，途中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瓊恩。就在這時，他聽見靴子在石板上的摩擦，以及門閂打開的響動。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從總司令的房間傳來的。

　　這或許是一場噩夢，但他絕非置身夢境。

　　守衛的劍還在鞘裡。瓊恩俯身抽出，武器在手，他的膽子也大了起來。他步上臺階，白靈無聲地當著前鋒。樓梯的每個轉角都有陰影潛伏。瓊恩小心翼翼地前進，一遇可疑暗處，便用劍尖捅刺兩下。

　　突然，他聽到莫爾蒙烏鴉的尖叫。﹁玉米！﹂鳥兒扯著嗓門喊，﹁玉米！玉米！玉米！玉米！玉米！玉米！﹂白靈向前竄去，瓊恩也快步登上樓梯。莫爾蒙書房的門大敞。冰原狼衝了進去。瓊恩站在門口，手握利劍，以讓眼睛適應黑暗。厚重的垂簾蓋住窗戶，房裡黑暗如墨。﹁是誰？﹂他叫道。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陰影中的陰影，一個全身漆黑的人形，身披斗篷、戴著兜帽，正朝莫爾蒙臥室的門滑曳過去……但在兜帽下面，那雙眼睛卻閃著冰冷的藍芒。

　　白靈凌空一躍，人狼同時撲倒，卻無尖叫，亦無咆哮。他們連翻帶滾，撞碎椅子，碰倒堆滿紙張的書桌。莫爾蒙的烏鴉在空中振翅飛舞，一邊尖叫：﹁玉米！玉米！玉米！玉米！﹂在這裡面，瓊恩覺得自己像伊蒙師傅一樣目不視物。於是他背貼牆走到窗邊，伸手扯下簾幕。月光湧進書房，他瞥見一雙黑手深埋於白毛之中，腫脹的手指正漸漸掐緊冰原狼的咽喉。白靈又踢又扭，四肢在空中抽動，但無法脫身。

　　瓊恩沒有時間恐懼。他縱身向前，出聲大喊，使盡渾身力氣揮劍劈下。鋼鐵劃過衣袖、皮膚和骨頭，卻不知怎地，聲音很不對勁。他包圍的氣息奇怪而冰冷，差點將他噎住。他看見地上的斷臂，黑色的手指正在一泓月光裡蠕動。白靈從另外一隻手中掙脫，伸著紅通通的舌頭爬到一邊。

　　戴著兜帽的人抬起他那張慘白的圓臉，瓊恩毫不遲疑，舉劍就砍。利劍將他的鼻子劈成兩半，砍出一道深可見骨、貫穿臉頰的裂口，正好在那雙有如燃燒的湛藍星星般的眼睛下方。瓊恩認得這張臉。奧瑟，他踉蹌後退，諸神保佑，他死了，他死了，我明明看見他死了。

　　他覺得有東西在扒自己腳踝。低頭一看，只見漆黑的手指緊緊鉗住他的小腿，那條斷臂正往大腿上爬，一邊撕扯羊毛和肌肉。瓊恩感到一陣劇烈的噁心，他大叫一聲，連忙用劍尖把腳上的手指撬開，然後把那東西丟掉。斷臂在地上蠕動，手指不斷開開闔闔。

　　屍體蹣跚著向他逼近。它一滴血都沒流，雖然少了一隻手，臉也被幾乎劈成兩半，但它好像毫無知覺。瓊恩把長劍舉在面前。﹁不要過來！﹂他命令，聲音刺耳。﹁玉米！﹂烏鴉尖叫，﹁玉米！玉米！﹂地上那條斷臂正從裂開的衣袖裡鑽出來，宛如一條生了五個黑頭的白蛇。白靈揮爪一攫，張口咬住斷臂，立即傳來指骨碎裂的聲音。瓊恩朝屍體的脖子砍下，感覺劍鋒深深陷了進去。

　　奧瑟的屍體衝過來，把他撞倒在地。

　　瓊恩的肩胛骨碰到翻倒的書桌，登時痛得喘不過氣。劍在哪裡？劍到哪兒去了？他竟然弄丟了那把天殺的劍！瓊恩張口欲喊，屍鬼卻將黑色的手指塞進他嘴裡。他一邊噎氣，一邊想把手推開，但屍體實在太重，鬼手硬是朝他喉嚨深處鑽，冷得像冰，令他窒息。那張屍臉緊貼他的臉，遮住了整個世界。那對眼睛覆滿詭異的冰霜，閃著非人的藍光。瓊恩用指甲扒它冰冷的肌肉，踢它的腿，試著用嘴巴咬，用手捶，試著呼吸……

　　突然間屍體的重量消失，喉嚨上的手指也被扯開。瓊恩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翻身，拼命嘔吐，不斷發抖。

　　原來是白靈再度攻擊。他看著冰原狼的利齒咬進屍鬼的內臟，又撕又扯。他就這麼意識模糊地看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來自己該把劍找到……

　　……回身看見渾身赤裸，剛從睡夢中驚醒，還很虛弱的莫爾蒙司令，提著一盞油燈站在過道。那條被咬得稀爛，又少了指頭的斷臂正在地板上猛烈擺動，蠕動著朝他爬去。

　　瓊恩想要大喊，卻沒了聲音。他踉蹌地站起來，一腳把斷臂踢開，伸手從熊老手中搶過油燈。只見燈焰晃動，險些就要熄滅。﹁燒啊！﹂烏鴉哇哇大叫，﹁燒啊！燒啊！燒啊！﹂

　　瓊恩在原地忙亂轉圈，瞥見先前從窗戶扯下的簾幕，便兩手握住燈，朝那一團布縵擲去。金屬油燈落地，玻璃罩應聲碎裂，燈油濺灑出來，窗簾立刻轟地一聲，燃起熊熊烈焰。撲面而來的熱氣比瓊恩嘗過的任何一個吻都來得甜美。﹁白靈！﹂他叫道。

　　冰原狼從那正掙扎著爬起的屍鬼身上猛地一扭，抽身跳開。黑色的液體自死屍腹部的大裂口緩緩流出，好似一條條黑蛇。瓊恩探手到火裡抓起一把燃燒的布塊，朝屍鬼扔去。燒啊，看著布塊蓋住屍體，他暗自祈禱，天上諸神，求求你們，求求你們讓它燒啊。

第五十四章︱布蘭

　　在一個北風颼颼的寒冷清晨，卡史塔克家族從卡霍城帶著三百騎兵和近兩千步兵抵達了臨冬城。兵士的槍尖在蒼白的目光中眨著眼睛。有個士卒走在隊伍前方，敲著一個比他人還大的鼓，﹁咚，咚，咚﹂，擊打出緩慢而沉厚的行軍節奏。

　　布蘭待在外城牆上一座守衛塔裡，坐在阿多肩頭，正用魯溫學士的青銅望遠鏡觀察漸漸走近的軍隊。瑞卡德伯爵親自領軍，他的兒子哈利昂、艾德和托倫騎馬與之並肩而行，他們頭頂飛揚著以漆黑夜色為底、白色日芒為徽的旗幟。老奶媽說他們體內流有史塔克族人的血液，可以追溯到數百年前，然而在布蘭看來，這些人實在不像史塔克家後代，他們個個生得人高馬大，神情剽悍，臉上長著粗粗的鬍子，髮長過肩，披風則是用熊、海豹和狼的皮做成。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批軍隊。其他領主已先後率兵抵達。布蘭滿心期盼能和他們一道騎馬出城，去看看避冬市鎮的屋宇人滿為患、擠得水泄不通的模樣；看看每天早上市集廣場上的摩肩接踵；看看巷道印滿車轍馬蹄的景況。可羅柏不准他離開城堡。﹁我們沒有多餘的人手保護你。﹂哥哥向他解釋。

　　﹁我會帶夏天一起去啊。﹂布蘭辯解。

　　﹁布蘭，別跟我孩子氣，﹂羅柏說，﹁你自己很清楚。前兩天波頓大人的手下才在煙柴酒館殺了賽文伯爵一位部屬。我若是讓你身處險境，母親大人不把我皮剝了才怪。﹂說這話的時候，他用的是﹁羅柏城主﹂的語氣，布蘭知道沒有迴旋餘地。

　　其實他心裡明白，這一定是因為之前狼林裡那件事。如今回想起來，他依然會作噩夢。他像個嬰兒一般無助，換做小瑞肯，大概也不會比他更無力。說不定他還比不上瑞肯……瑞肯至少能踢他們。為此他深感羞恥。他只比羅柏小幾歲；假如哥哥已近成年，那他也相去不遠。照說他應該能保衛自己才對。

　　若是一年前，在事情發生以前，就算必須爬牆，他也會去探訪市鎮。那些日子裡他可以奔跑樓梯，不假他人之力上下小馬，還可以揮舞木劍，將托曼王子打倒在地。如今他只有拿魯溫師傅的透鏡管觀望的份。老學士把所有的旗幟家徽都教給了他：葛洛佛家族紅底銀色的鋼甲拳套旗，莫爾蒙伯爵夫人的大黑熊旗，飛揚於恐怖堡領主盧斯．波頓隊伍前方的剝皮人旗，霍伍德家族的駝鹿旗，賽文家族的戰斧旗，陶哈家族的參天三哨兵樹旗，以及安伯家族那嚇人的碎鏈咆哮巨人旗。

　　短短時日裡，北境諸侯們紛紛帶著兒子、騎士和部屬前來臨冬城聚餐，他把他們的容貌也都記住了。即便城堡大廳，也無法同時容納所有人，於是羅柏依次分開宴請主要封臣。布蘭通常坐在哥哥右邊的榮譽高位，可總有些領主眼神怪異地看著他，彷彿在質疑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兒有何資格坐他們上位，更何況他還是個殘廢。

　　﹁之前到了多少人？﹂卡史塔克伯爵和他的兒子們騎馬穿過外牆城門時，布蘭問魯溫學士。

　　﹁約莫一萬兩千人吧。﹂

　　﹁有多少騎士呢？﹂

　　﹁非常少。﹂老師傅話中有些不耐煩，﹁要成為騎士，你必須先在聖堂裡守夜，接受修士用七種聖油的塗抹，宣讀誓言後方能得到祝福。在我們北方，多數人信奉舊神，少有貴族歸化七神，所以並不冊封騎士……然而這些領主和他們的兒子、部下不論武藝、忠誠還是榮譽感，可一點也不輸他人。人的價值並非以爵士這個頭銜來衡量，我已經告訴過你幾百遍了。﹂

　　﹁可是，﹂布蘭說，﹁到底有幾個騎士嘛？﹂

　　魯溫學士嘆了口氣。﹁三四百吧……但騎馬配槍的普通戰士總共約有三千。﹂

　　﹁卡史塔克大人是最後來的，﹂布蘭若有所思地說，﹁羅柏今晚會宴請他。﹂

　　﹁毫無疑問。﹂

　　﹁還有多久……他們才會出發？﹂

　　﹁他得儘快動身，否則就走不了了。﹂魯溫師傅道，﹁避冬市鎮裡已經人滿為患，而這支軍隊若是再待久一點，會把附近地區的存糧吃得一乾二淨。更何況國王大道沿途還有荒塚地的騎士，澤地人，曼德勒伯爵和佛林特伯爵等著加入呢。戰火已在三河流域蔓延開來，你哥哥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我知道。﹂布蘭說。他把青銅鏡管還給老學士，一邊注意到魯溫腦頂的頭髮愈發稀少，以至於粉紅的頭皮若隱若現。這樣從上俯視他感覺有些古怪，自己向來都是抬頭仰望他的。話說回來，一旦坐上阿多的肩頭，無論是看誰都成了俯視。﹁我不想看了。阿多，帶我回城去。﹂

　　﹁阿多。﹂阿多說。

　　魯溫師傅把鏡管藏進袖子。﹁布蘭，你哥哥現在沒空見你，他得去迎接卡史塔克大人父子一行。﹂

　　﹁我不會打擾羅柏，我要去神木林。﹂他把手放在阿多的肩上。﹁阿多。﹂

　　塔樓內部的大理石牆上，有一連串鑿出的把手，可作攀爬的樓梯。阿多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邊慢慢地爬下去。布蘭坐在他背後的柳條籃子裡，晃蕩不停。籃子是魯溫學士特別製作的，他從婦女撿拾柴火所用的背籃中得到靈感，在此基礎上割出兩個洞讓腳伸出，多加幾條皮帶以分散佈蘭的重量，完成了這個作品。這當然比不上騎乘小舞的感覺，但小舞有很多地方沒法去，況且比起被阿多像個嬰兒似的抱來抱去，這樣起碼不會讓布蘭覺得那麼丟臉。阿多似乎也挺喜歡這個設計，雖然阿多到底在想些什麼誰也說不準。唯一麻煩的是進出門，阿多有時會忘記背上還有個小布蘭，這種進門方式可真讓他疼痛難忘。

　　近兩周來，由於人馬進出頻繁，羅柏下令將內外城牆的閘門全都升起，兩者之間的吊橋也放下，即使入夜也不例外。布蘭從守衛塔出來時，一列長長的重裝槍騎兵縱隊正穿越護城河，他們是卡史塔克家的部隊，正跟隨主子進入城堡。這群人頭戴黑色的半罩鐵盔，身披有著白色日芒圖案的黑羊毛披風。阿多快步走在旁邊，自顧自地笑，靴子咚咚咚踩著木頭吊橋。騎兵神情怪異地看著他們經過，布蘭還聽見有人粗聲大笑，但他拒絕自己心緒被擾亂。﹁別人會看著你，﹂當他們頭一次把柳條籃綁上阿多後背時，魯溫師傅就警告過他：﹁他們不但會看，會議論紛紛，有些人還會嘲笑你。﹂讓他們嘲笑去吧，布蘭心想。如果他待在臥房，就沒有人能嘲笑，但他不願一輩子都在床上度過。

　　從閘門下經過時，布蘭將兩根手指伸進口中，吹起口哨。夏天立刻從廣場彼端輕步跑來。剎時，馬兒紛紛翻起白眼，驚恐地嘶聲嗚叫，卡史塔克家的槍騎兵不得不努力維持平衡。有一匹戰馬尖叫著抬起前蹄，騎在上面的武士高聲咒罵，好容易才沒摔下去。非經天長日久的習慣，馬匹通常一聞到冰原狼的味道就會害怕得發狂，直等夏天走遠它們才沒事。﹁去神木林。﹂布蘭提醒阿多。

　　他想不到臨冬城也有人滿為患的時候。場子裡處處是刀斧碰撞、馬車轆轆和獵狗吠叫。兵器庫門大敞，布蘭瞥見密肯站在鍛爐邊，不停敲打鐵錘，赤裸的胸膛上汗水淋漓。布蘭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多陌生人，即便是勞勃國王來拜訪父親時也比不上。

　　阿多低身穿過一道矮門，布蘭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要畏縮。他們沿著一條漫長而陰暗的走廊前進，夏天腳步輕快地走在身邊，不時抬眼看他，眼睛好似兩團熊熊燃燒的液態黃金。布蘭好想摸摸它，可他離地太遠，手夠不到。

　　這段日子以來，若說臨冬城成了一片混亂汪洋，那神木林則是其中的寧靜之島。阿多穿過繁密的橡樹、鐵樹和哨兵樹，來到心樹下靜止無波的水潭邊。他停在盤根錯節的魚梁木枝幹底，口中哼著歌。布蘭伸手抓住頭頂的樹枝，把自己拉出籃子，也將他那雙軟弱無力的腳自柳籃的兩個洞裡拉出來。他在那兒掛了一會兒，晃了幾下，任暗紅的樹葉拂過臉龐，然後阿多接住他，把他放在池邊平坦的大石上。﹁我想獨處一下，﹂他說，﹁你去洗洗吧，去溫泉。﹂

　　﹁阿多！﹂阿多踩著﹁咚咚﹂大步，消失在樹叢中。在神木林的另一邊，客房窗戶的正下方，有一座天然的地底溫泉，注滿了三個小池。池水日夜熱氣蒸騰，池邊高牆爬滿青苔。阿多痛恨冷水，若是叫他用肥皂，更會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山貓般拼死抵抗，但要換成溫泉，即便最滾燙的池子他也不在乎，而且一泡動輒幾個小時。每當渾濁的綠水面冒出氣泡，他就大聲打嗝，好像是在相互應和。

　　夏天舔舔池水，在布蘭身邊坐下。他撓撓狼的下巴，接下來的短短時間，小男孩和冰原狼都覺得寧靜而安詳。布蘭向來很喜歡神木林，在意外發生前就很喜歡，而近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常來這裡。即便心樹，也不再像以前那麼令他害怕。刻在慘白樹幹上的那對深邃紅眼依舊凝視著他，然而他卻能從中尋得慰藉。這是諸神在看顧著他，他這麼告訴自己；這是古老的諸神，屬於史塔克家族、先民和森林之子的神，是父親所信仰的神。在他們的注視下，他覺得很有安全感，而樹林裡深沉的寂靜更有助於他理清思緒。自墜樓以來，布蘭經常陷入沉思：思索，作夢，和諸神對話。

　　﹁請不要讓羅柏離開，﹂他輕聲禱告，伸手撥弄冰冷的池水，池面激起漣漪。﹁請讓他留下來吧。如果他真的非走不可，就讓他平安歸來，和父親母親以及姐姐們一起回家。還有，請讓……請讓瑞肯懂事。﹂

　　得知羅柏即將率兵出征的那一天，他的小弟弟便像冬天的暴風雪一樣發了狂，一會兒嚎啕大哭，一會兒又大發脾氣。他不肯吃飯，整晚哭鬧尖叫，連給他唱搖籃曲的老奶媽，他也拳頭相向，第二天更是跑得沒了蹤影。羅柏派出城裡大半的人手去找他，最後才發現他躲在地下墓窖，還從某個死去國王的雕像手中抓了把生銹鐵劍，朝人們又揮又砍，毛毛狗也流著口水從暗處衝出挑釁，活像個綠眼睛的惡魔。那隻狼差不多跟瑞肯一樣狂亂；它不僅咬傷蓋奇的手，還撕掉密肯一塊大腿肉。最後是羅柏帶著灰風親自出馬，才把他們制服。現在法蘭把黑狼鎖在狗舍裡，瑞肯沒了狼，哭得更厲害了。

　　魯溫師傅建議羅柏留在臨冬城，布蘭也向他哀求過，不光為了自己，更是為了瑞肯。但哥哥固執地搖搖頭：﹁我並不想走，但我非走不可。﹂

　　這並非全然謊話。總得有人去防守頸澤，協助徒利家族對付蘭尼斯特，這點布蘭可以理解，但不一定非要羅柏出馬啊。哥哥大可把指揮權交給哈爾．莫蘭或席恩．葛雷喬伊，甚或他手下的封臣。魯溫學士也勸他這麼做，可羅柏不肯聽。﹁父親大人絕不會派別人去送死，自己卻像個膽小鬼似的躲在臨冬城的牆壘之後。﹂他這麼說，完全是羅柏城主的口氣。

　　對布蘭來說，如今的羅柏活像半個陌生人，彷彿真正變成了一方之主，雖然他還不到十六歲。父親的封臣們注意到他的狀況，許多人試圖用自己的方式來考驗他：盧斯．波頓口氣莽撞地要求讓他領軍；羅貝特．葛洛佛雖是說說笑笑，但有著相同的目的；體格粗壯，頭髮灰白，像男人全身著盔甲的梅姬．莫爾蒙毫不客氣地說羅柏的年紀足以當她孫子，沒資格對她頤指氣使……不過呢，她倒剛巧有個孫女兒可以嫁給他；講話輕聲細語的賽文伯爵直接把女兒給帶來了，她的相貌平庸，胖嘟嘟的，年約三十，坐在她父親左手，自始至終沒將視線從餐盤裡抬起過；友善的霍伍德伯爵沒有女兒，但他帶了很多禮物，今天送匹馬，明天送一大塊鹿肉，隔天又送一個漂亮的銀邊獵號，而且完全不要回報……除了希求從他祖父手中奪走的一小塊地，某個山脊北部的狩獵權，以及在白刃河修築水壩的權利等等。當然，如果城主大人高興的話。

　　羅柏冷靜而有禮貌地一一應答，漸漸收服了他們的心，今天若換做父親，大概也不過如此吧。

　　而當那個人稱﹁大瓊恩﹂，身形和阿多一樣高，卻足足壯他兩倍的安柏伯爵出言不遜，聲稱假如要他走在霍伍德或賽文家部隊後面，他就立刻班師回家時，羅柏說歡迎他這麼做。﹁等收拾蘭尼斯特之後，﹂他向對方保證，一邊搔著灰風的耳背。﹁我們會立刻回師北方，把你從你家城堡裡抓出來，當成背誓者吊死。﹂大瓊恩聽了破口大罵，將一罐麥酒丟進火裡，他吹鬍子瞪眼地說羅柏不過是個青澀的毛頭小鬼，八成連尿都是草綠色的。哈里斯．莫蘭上前勸阻，卻被他推倒在地，接著他踢翻桌子，拔出一把布蘭所知最大最醜的巨劍。他坐在兩邊長凳上的兒子、兄弟和部下們也紛紛一躍起身，伸手握住武器。

　　然而羅柏不過輕輕說了一個字，只聽灰風一聲怒吼，立時便咬掉安柏伯爵兩根手指，把他摔得四腳朝天，劍飛到三尺之外，手上鮮血淋漓。﹁家父曾經教導我，在宣誓效忠的領主面前拔劍是唯一死罪。﹂羅柏說，﹁但我相信您只是想幫我切肉罷了。﹂布蘭看著大瓊恩掙扎起身，吸吮那血紅一片的斷指，五臟六腑絞成一團……出人意料，接著這大個子竟然笑了。﹁你的肉，﹂他大吼，﹁還真他媽的硬！﹂

　　不知為什麼，從那之後，大瓊恩便成了羅柏的左右手和最堅定的擁護者，到處扯開嗓門對人說，別看這位新城主年紀小，他可是個貨真價實的史塔克傳人，你們都他媽的趕緊乖乖下跪，不然瞧他不把你膝蓋剁掉。

　　然而當天夜裡，大廳的爐火漸熄之後，哥哥卻一臉蒼白地來到布蘭臥房，渾身發抖。﹁我以為他會把我給殺了，﹂羅柏坦承，﹁你看他推倒哈爾的樣子嗎？好像當他是瑞肯！諸神在上，真是嚇死我了。大瓊恩還不是最麻煩的，他只是嗓門最大而已。盧斯大人他一句話也不說，就這麼看著我，結果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他恐怖堡裡那個房間，聽說波頓家族的人把敵人的皮剝下來掛在那兒。﹂

　　﹁那只是老奶媽的故事，﹂布蘭說，一絲懷疑卻爬進了他的嗓音。﹁對吧？﹂

　　﹁我不知道。﹂哥哥虛弱地搖搖頭。﹁賽文大人打算帶他女兒一道南下，說要為他煮飯。可席恩卻肯定，某天夜裡我一定會發現這女孩躺進我的睡鋪。我好希望……我好希望父親也在……﹂

　　布蘭、瑞肯和羅柏城主總算在這件事上達成一致：他們都希望父親還在身邊。但艾德公爵畢竟身在千里之外，身陷囹圄，或許成了亡命奔逃的通緝犯，甚至已經死去。真相究竟如何，沒有人能確定，每個旅人所說的版本都不一樣，而且一個比一個可怕：父親手下衛士的頭被插在槍尖，掛在紅堡城牆上腐爛啦；勞勃國王死在父親手中啦；拜拉席恩家的軍隊圍攻君臨啦；艾德公爵和國王的壞弟弟藍禮一同逃往南方啦；艾莉亞和珊莎都被獵狗所殺啦；母親殺了小惡魔提利昂，把他的屍體掛在奔流城城牆上啦；或者是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率兵往鷹巢城進發，沿途燒殺擄掠之類。有個渾身酒味的說書人，甚至宣稱雷加．坦格利安已經死而復生，正在龍石島上號召千古英雄，準備奪回他父王的寶座呢。

　　所以，後來當渡鴉帶著由珊莎手書，蓋了父親印章的信件抵達時，殘酷的事實似乎也不再那麼令人驚訝。布蘭永遠忘不了羅柏讀著姐姐來信時臉上的表情。﹁她說父親和國王的兩個弟弟密謀篡位，﹂他唸道，﹁勞勃國王已死，母親和我應火速前往紅堡向喬佛里宣誓效忠。她說我們必須保證忠貞不貳，等她嫁給喬佛里，她會請求他饒父親一命。﹂他用力握拳，把珊莎的信捏得稀爛。﹁她隻字未提艾莉亞的情形，沒有，一個字都沒有！真是該死！這女孩到底怎麼回事？﹂

　　布蘭的心涼了半截。﹁她沒了小狼。﹂他虛弱地說，憶起那天父親手下四名衛士從南方歸來，帶回淑女的遺骸，還沒走過吊橋，夏天、灰風和毛毛狗便開始了悽楚的長嚎。在首堡的陰影下，有座古老的墓園，其中的墓碑上爬滿了蒼白的地衣，從前的冬境之王便是在此安葬他們忠誠的部屬。他們在這裡葬了淑女，她的兄弟不安地在墳墓間來回走動。她前往南方，歸來卻只剩骨骸。

　　他們的祖父，老瑞卡德公爵，也曾前往南方，去的還有父親的哥哥布蘭登，以及公爵手下兩百名精銳武士，結果無人歸來。父親也去了南方，他帶著艾莉亞和珊莎，喬里、胡倫、胖湯姆和其他人，後來母親和羅德利克爵士亦跟著去了，他們至今也都沒回來。而今羅柏也要去，況且目的並非前往君臨宣誓效忠，而是手握利劍，殺到奔流城去。假如父親大人真的身在獄中，此舉等於是宣判了他的死刑。布蘭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羅柏非去不可，請您們務必看顧他，﹂在遠古諸神透過心樹紅眼睛的注視之下，布蘭向他們祈求。﹁也請您們看顧他的部下，看顧哈爾、昆特他們，以及安柏大人、莫爾蒙夫人和其他諸侯。還有，還有席恩吧。請幫助他們打敗蘭尼斯特家的軍隊，救出父親，把他帶回家。﹂

　　一陣微風拂過神木林，有如深沉的嘆息，紅葉沙沙作響，彼此竊竊私語。夏天露出利齒。﹁小子，你聽見他們的回答了嗎？﹂一個聲音問。

　　布蘭抬起頭，發現歐莎站在水池對面，正好在一棵古老的橡樹底下，樹葉遮住了她的臉。即使戴著手銬腳鐐，這名野人依舊敏捷如貓。夏天繞過池子，朝她嗅了嗅。高個女人不禁一縮。

　　﹁夏天，過來。﹂布蘭喚道。冰原狼聞了最後一下，轉身跑回。布蘭伸手抱住它。﹁你在這裡做什麼？﹂自她在狼林被俘之後，布蘭便沒再見過她，但他知道她被派去廚房工作。

　　﹁他們也是我的神，﹂歐莎道，﹁在長城之外，他們是唯一的真神。﹂她逐漸長長的棕色短髮，和著那件樸素的棕色粗布衣，使她看起來比較像個女人。至於她的盔甲和皮革背心，早在被捕時就被拿走了。﹁蓋奇時常會放我來這兒禱告，當我有需要的時候；而我也會讓他掀起我的裙子辦事，當他有需要的時候。對我來說這沒什麼，我還挺喜歡他手上的麵粉味，更何況他比史帝夫溫柔多了。﹂她有些不自在地鞠了個躬。﹁我不打擾了，還有些罐子要涮呢。﹂

　　﹁不，留下來。﹂布蘭命令她。﹁你剛才說能聽見神說話，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

　　歐莎端詳著他。﹁你向他們祈求，而他們正在回答。豎起耳朵，仔細傾聽，你就會聽到。﹂

　　布蘭豎耳傾聽。﹁不過是風聲，﹂聽了一會兒後，他不太確定地說，﹁還有葉子響動。﹂

　　﹁你以為這風是誰送來的？當然是天上諸神啊。﹂她在池對面坐下來，身上的鎖鏈一陣輕響。密肯打造了一副腳鐐，用沉重的鐵鍊相連，扣住她兩邊腳踝；她能小步走路，但絕對跑不了，也沒辦法爬牆或騎馬。﹁小子，他們看到了你，也聽到了你說的話。樹葉的聲音就是他們的回答。﹂

　　﹁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很哀傷。你的城主哥哥要去的地方，他們無法幫他。舊神在南方沒有力量，那兒的魚梁木早在幾千年前就被砍伐一空。沒有眼睛，他們該如何看顧你哥哥呢？﹂

　　布蘭沒想到這層。於是他害怕起來，若是連天上諸神都無法幫助哥哥，那還有何希望？或許是歐莎聽錯了。他歪著頭，想要親自再聽聽看，這回他聽出了風中的哀傷，但僅此而已。

　　沙沙聲漸大，混雜著模糊的腳步和低沉的哼歌，渾身赤裸的阿多大步從林子裡跑出來，面帶微笑。﹁阿多！﹂

　　﹁他一定是聽到了我們的聲音，﹂布蘭說，﹁阿多，你忘記穿衣服囉。﹂

　　﹁阿多！﹂阿多同意。他從頭到腳滴著水，在冷空氣裡冒煙。他渾身長滿褐色體毛，厚厚的活像一層皮，又長又大的命根子垂掛在兩腳之間。

　　歐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這可真是個大塊頭啊，﹂她道，﹁我敢說，他體內有巨人的血統。﹂

　　﹁魯溫師傅說世界上已經沒有巨人了，他們都死了，和森林之子一樣。剩下的只是他們的骨頭，埋在地底，農夫犁田的時候常會翻到。﹂

　　﹁你叫魯溫師傅到長城外面去瞧瞧，﹂歐莎說：﹁他會看到巨人，不然巨人也會找上他。我老哥就殺死過一個，她身高十尺，這還算是矮的。據說他們可以長到十二尺或十三尺，性情兇猛，渾身體毛，還生著尖牙齒。女巨人和她們的丈夫一樣長有鬍子，讓人難以辨認。女巨人也會找人類男子當情人，巨人的血統就是這樣流傳出來的。相反，女方則做不到，男巨人體型太大，被他們強暴的女孩子還沒懷孕就先被扯裂了。﹂她對他嘿嘿一笑。﹁小子，我看你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對吧？﹂

　　﹁我知道啦。﹂布蘭堅持。他知道交配是怎麼回事：他看過場子上的狗交配，也見過公馬騎母馬，但談論這方面的事令他不太舒服。他望向阿多。﹁阿多，去把你的衣服拿來，﹂他說：﹁去把衣服穿上。﹂

　　﹁阿多。﹂他循原路走回，彎身穿過一根低垂的樹枝。

　　他塊頭真的好大呀，布蘭目送他離去，心裡想著。﹁長城外真的有巨人嗎？﹂他有些遲疑地問歐莎。

　　﹁小少爺，不只巨人，還有比巨人更可怕的東西。你哥哥盤問我的時候，我就是這麼跟他和你家老學士，以及那成天笑嘻嘻的葛雷喬伊說的。冷風已然吹起，人們若是離開爐火，就一去不返……就算回得來，也已經不是人了。他們變成屍鬼，生了藍眼睛和冷冰冰的黑手。你以為我和史帝夫、哈莉以及其他那幾個蠢蛋為啥逃到南方？曼斯這固執幼稚的老小子，自以為勇敢，想要對付他們，好像白鬼跟遊騎兵沒兩樣，可他懂什麼？他再怎麼自稱﹃塞外之王﹄，說穿了還不是隻影子塔上飛下來的臭烏鴉？他根本沒嘗過冬天的滋味。我告訴你，小子，我是在那兒出生的，跟我老媽，我老媽的老媽以及她祖上好幾代一樣，我們是天生的﹃自由民﹄，冬天什麼樣子，我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歐莎站起身，腳上的鐵鍊喀啦作響。﹁我試著告訴你那城主老哥，就昨天，我還在場子上見著他。﹃史塔克大人，﹄我叫他，客氣得可以，可他正眼都不瞧我一眼，而那滿身汗臭的笨牛大瓊恩．安柏手一揮就把我推開。既然這樣，那就算啦，我就乖乖閉上嘴巴，戴著鐵鍊。不願傾聽的人自然什麼也聽不到。﹂

　　﹁跟我說吧。我說的話羅柏會聽，我知道他會聽。﹂

　　﹁真的嗎？那好。大人，您就這麼跟他說：你走錯了方向，應該帶兵去北方。北方，不是南方，你聽懂了沒？﹂

　　布蘭點點頭。﹁我會告訴他的。﹂

　　然而當晚在大廳用餐時，羅柏卻不在場。他在書房裡用餐，和瑞卡德伯爵、大瓊恩以及其他諸侯共商大計，為即將來臨的長征做最後策劃。於是布蘭只好扮演主人的角色，代替他坐在餐桌首席，歡迎卡史塔克伯爵的兒子和部下。阿多背著布蘭走進大廳時，他們都已就座。阿多在高位旁蹲下，兩名僕人把他從籃子裡抱出。布蘭覺得整個大廳頓時安靜下來，每一雙陌生的眼睛都盯著他看。﹁諸位大人，﹂哈里斯．莫蘭朗聲宣佈，﹁臨冬城的布蘭登．史塔克到。﹂

　　﹁歡迎各位來到我們的火爐邊，﹂布蘭生硬地說，﹁讓我們共用佳餚美酒，象徵友誼長存。﹂

　　卡史塔克伯爵的大兒子哈利昂．卡史塔克鞠了個躬，他的弟弟們也依次行禮，可當他們坐下後，在一片酒杯碰撞聲中，他卻聽見那兩個小兒子低聲交談。﹁……寧願死也不要這樣苟延殘喘。﹂名叫艾德的那個說，而另一個叫托倫的則說那男孩大概不只身體殘廢，心裡也是殘廢，膽子太小，不敢自殺。

　　殘廢，布蘭握著餐刀，心中苦澀地想，這就是現在的他？殘廢的布蘭？﹁我也不想殘廢啊，﹂他語氣激烈地對坐在右手邊的魯溫學士低語，﹁我想當騎士。﹂

　　﹁有人稱我的組織為﹃心靈的騎士﹄，﹂魯溫回答，﹁布蘭，你一旦用心起來，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你可曾考慮戴上學士的項鍊？學海無涯，你想學什麼都可以。﹂

　　﹁我想學魔法。﹂布蘭告訴他，﹁我夢裡那隻烏鴉向我保證我可以飛。﹂

　　魯溫學士嘆了口氣。﹁我可以教你歷史、醫術和藥草知識；可以教你如何與烏鴉溝通、如何修築城堡；可以教你水手是如何借助星辰制定航向；可以教你如何計算曆法、觀測季節。在舊鎮的學城裡，他們還可以教你一千種其他功夫。但是，布蘭，沒有人能教你魔法。﹂

　　﹁森林之子可以，﹂布蘭說，﹁森林之子一定可以。﹂這讓他想起早先時在神木林裡答應歐莎的事，於是他把她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魯溫師傅。

　　老學士很有禮貌地聽完。﹁我認為這個女野人可以教老奶媽說故事。﹂布蘭講完之後，他靜靜地說，﹁你堅持的話，我可以再去跟她談談，不過，我認為你最好別拿這些荒唐話去煩你哥哥。他要操心的事情已經夠多，沒時間理會什麼巨人和林子裡的死者。布蘭，囚禁你父親的是蘭尼斯特，而非森林之子啊。﹂他輕拍布蘭手臂。﹁孩子，仔細想想我說的話吧。﹂

　　兩天後，當晨光染紅強風吹拂的天邊薄雲之際，布蘭被捆在小舞背上，在城門樓下的廣場與哥哥道別。

　　﹁如今你就是臨冬城主，﹂羅柏告訴他。哥哥騎著一匹長毛的灰駿馬，盾牌懸掛在旁邊：木造盾牌，外鑲鐵片，灰白相間，上面刻畫了咆哮的冰原狼頭。他身穿漂白的皮革背心，外罩灰色鎖子甲，腰際掛著長劍和匕首，肩披絨毛滾邊的披風。﹁你必須暫代我職，如同我暫代父親的位置一樣，直到我們回家。﹂

　　﹁我知道。﹂布蘭可憐兮兮地回答。他從未感覺如此孤單寂寞，又如此害怕。他根本不知道城主該怎麼當。

　　﹁聽從魯溫師傅的意見，並好好照顧瑞肯。告訴他，等戰事結束，我就立刻回家。﹂

　　瑞肯拒絕下樓，他紅著眼睛，倔強地躲在樓上臥房裡。﹁不要！﹂當布蘭問他要不要跟羅柏說再見時，他大聲尖叫，﹁不要說再見！﹂

　　﹁我跟他說過了，﹂布蘭道，﹁可他說大家都沒回來。﹂

　　﹁他不能永遠當個小孩子。他是史塔克家族的人，已經快滿四歲了。﹂羅柏歎道，﹁嗯，母親就快回來了，我也會把父親帶回來，我向你保證。﹂

　　說完，他掉轉馬頭，快步跑開。灰風身形矯健地跟了上去，跑在戰馬旁邊。哈里斯．莫蘭走在最前，領頭穿過城門，高舉史塔克家族的灰白旗幟，旌旗在風中飄動。席恩．葛雷喬伊和大瓊恩走在羅柏兩側，騎士們則成兩列縱隊緊隨在後，鋼鐵槍尖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他不安地想起歐莎所說的話，他走錯方向了。一時之間，他竟想縱馬追上，高聲警告，但羅柏很快消失在閘門之外，時機轉瞬即逝。！

　　城牆之外響起陣陣歡呼，布蘭知道這是步兵和鎮民在夾道歡送羅柏，歡送史塔克大人，歡送跨騎駿馬的臨冬城主，他的披風在風中飄動，灰風奔馳於身畔。他突然想到，他們永遠也不會這樣為他歡呼，心裡不禁隱隱作痛。父兄不在時，他或許能暫任臨冬城主，但他依舊是﹁殘廢的布蘭﹂，連自己下馬都做不到，除非是摔下去。

　　當遠處的歡呼聲逐漸平息，終歸寂靜，廣場上的部隊都離開之後，臨冬城彷彿遭人遺棄，了無生氣。布蘭環顧周遭留下來的老弱婦孺……還有阿多。高個馬僮臉上有種失落和害怕的神情。﹁阿多？﹂他哀傷地說。

　　﹁阿多。﹂布蘭附和，心裡卻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第五十五章︱丹妮莉絲

　　卓戈卡奧滿足之後，便從他們睡覺的草席上站起來，高高地立在她身邊。在火盆的紅潤光線照耀下，他的皮膚沉黑有如青銅，舊時傷疤的線條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若隱若現。他的墨黑長髮鬆散開來，如瀑布般垂過肩膀，沿著背部直下腰際。卡奧的嘴巴隱藏於長長的鬍鬚之下，這時有些不悅地抿起雙唇。﹁騎著世界的駿馬不需要鐵椅子。﹂

　　丹妮用手肘撐起身子，抬頭望著他。他是如此雄偉高大，她尤其鍾愛他的頭髮。他從未剪過；因為他從未戰敗。﹁預言所載，駿馬將行至世界盡頭。﹂她說。

　　﹁世界的盡頭是黑色鹹海，﹂卓戈立刻答道。他把布在溫水盆裡浸濕，揩掉皮膚上的汗水和油。﹁沒有馬可以穿越毒水。﹂

　　﹁自由貿易城邦有幾千艘船，﹂丹妮一如既往地告訴他，﹁它們就像生了幾百隻腳的木馬，能夠乘風展翼，橫越海洋。﹂

　　卓戈卡奧不想聽。﹁我們不要再談木馬和鐵椅子。﹂他丟下濕布，開始穿衣服。﹁女人妻子，今天我將到草原上打獵。﹂他一邊穿上彩繪背心，扣上沉重的金銀銅章大腰帶，一邊宣佈。

　　﹁好的，我的日和星。﹂丹妮說。卓戈會帶他的血盟衛外出尋找﹁赫拉卡﹂，就是草原上的大白獅。假如他們得手歸來，夫君必是興高采烈，或許就會聽她的話。

　　他不畏兇猛野獸，或是世上任何一人，但海洋卻不同。對多斯拉克人而言，只要馬不能喝的水就是不潔的東西，波濤洶湧的灰綠洋面讓他們有種迷信的憎厭。她很清楚，卓戈在無數方面都比其他馬王勇敢……只有這點他做不到。若她有辦法讓他上船就好了……

　　等卡奧和他的血盟衛帶著弓箭離開後，丹妮召來女僕。從前她對於她們東摸西碰感到不適，如今身體越發臃腫笨拙，她反而喜歡她們健壯的臂膀和靈巧的雙手。她們為她擦洗乾淨，穿上鬆滑的紗絲服飾。多莉亞一邊幫她梳頭，她一邊差姬琪去把喬拉．莫爾蒙爵士找來。

　　騎士立刻前來，他穿著馬鬃綁腿，彩繪背心，和多斯拉克人無異。粗黑的體毛覆蓋了他厚實的胸膛和健壯的手臂。﹁公主殿下，請問您有何吩咐？﹂

　　﹁你得和我夫君談談，﹂丹妮說，﹁卓戈說騎著世界的駿馬將統治全世界，但無須橫越毒水。他還說等雷戈出生後，要率領卡拉薩往東走，去掠奪玉海沿岸的土地。﹂

　　騎士似乎若有所思。﹁卡奧從未見過七大王國，﹂他說。﹁七國對他來說什麼都不是。就算他真的想過，大概也以為那只是建在一群小島上的城邦，周圍是風暴不息的海洋，就像羅拉斯或里斯那樣，相較之下，富饒的東方想必更吸引人吧。﹂

　　﹁可他一定得朝西走，﹂丹妮急了起來。﹁求求你，請幫助我讓他瞭解吧。﹂其實，她和卓戈一樣沒見過七大王國，但聽了哥哥所說的那些故事，她卻覺得自己很熟悉。韋賽里斯承諾過幾千幾百次有朝一日會帶她回家，但他已經死了，所有的諾言自然也都不算數了。

　　﹁多斯拉克人行事自有其步調和理由，﹂騎士回答，﹁公主，請您耐心等待，不要重蹈你哥哥的覆轍。我們會回家的，我向你保證。﹂

　　家？這個字眼令她悲傷。喬拉爵士有熊島可歸，但她的家在哪裡？是那幾個故事，那幾個有如禱詞般莊嚴吟誦的名號，還是回憶中逐漸消逝的紅漆大門？……難道維斯．多斯拉克將是她永恆的歸宿？當她看著多希卡林的眾老嫗時，她可是目睹了自己的未來？

　　喬拉爵士應是察覺到她臉上的哀傷。﹁卡麗熙，昨晚有大批商隊進城，足足有四百匹馬，他們從潘托斯經諾佛斯和科霍爾而來，由商隊統領拜安．佛提利斯領隊。伊利里歐曾答應與我們通信聯絡，說不定捎了信來，您要不要到城西市集去逛一趟？﹂

　　丹妮起身。﹁好的。﹂她說，﹁我很想去。﹂每當有商隊進城，市集便會熱鬧起來。你永遠也不知道這回商人們又帶來什麼奇珍異寶，況且能聽到有人說瓦雷利亞語，總是件很愉快的事情。自由貿易城邦的人都操這種語言。﹁伊麗，叫人幫我備轎。﹂

　　﹁我去通知您的卡斯部眾。﹂喬拉說著也退下。

　　如果卓戈卡奧在她身邊，丹妮就會騎小銀馬外出。多斯拉克女性即使懷孕也依舊騎馬，只有臨盆前夕才是例外，她自然不想在丈夫眼中自承虛弱。不過，既然卡奧已經外出打獵，她便可舒服地躺在靠墊上，坐轎子讓人抬著穿越維斯．多斯拉克，還有紅絲帷幕為她遮擋驕陽。喬拉爵士策馬騎行在她身邊，同行的還有四名年輕的卡斯部眾與三位女僕。

　　天氣和煦無雲，晴空湛藍。微風吹起，她聞到青草和土地的濃郁芬香。轎子從奪自異邦的神祇雕像下經過，她也隨之脫離目光，進入陰影，接著再返回日光。一路上，丹妮隨著轎子輕輕搖晃，審視著故去的英雄和被遺忘的國王們的臉龐，不知那些曾受人崇敬，如今信徒的城市早已付之一炬的諸神，是否依舊能應許她的祈禱。

　　假如我不是真龍血脈，她滿心思慕地想，這裡就會是我的家。她身為卡麗熙，有一個強壯的男人和一匹迅捷的馬，還有服侍她的女僕、保護她的武士，年老之後，還有多希卡林受人敬重的地位等著她……而且，在她的子宮裡，那有朝一日將統御世界的兒子正日漸成長，對任何女人來說，都應該心滿意足……然而對真龍來說，這樣卻是不夠的。韋賽里斯既死，丹妮莉絲便是獨一無二的真龍傳人，她是國王與征服者的後裔，她體內的孩子也將繼承這樣的命運。她不敢忘卻。

　　城西市集占地廣大，呈正方形，四周由泥磚小屋、牲畜圈欄，以及石灰粉塗砌的酒廳所環繞。地面突起小丘，宛如無數碩大無朋、潛伏地底的怪獸，脊樑破地而出，張開的黑色大口，直通地下陰涼寬闊的儲藏室。方形正中則是一座由攤販和崎嶇過道構成的迷宮，上方用長草織成的天篷遮蓋。

　　他們抵達之時，上百個商人正忙著卸貨擺攤，然而與潘托斯和其他自由貿易城邦的市集廣場相比，這裡依舊顯得寧靜而冷清。喬拉爵士向她解釋，商隊從東西兩方來到此處，主要目的不在於和多斯拉克人做買賣，而是與其他商人交易。遊牧民族讓他們自由來去，只要他們遵守聖城中不得動武的戒條，不褻瀆聖母山與世界的子宮湖，並按傳統贈與多希卡林老嫗鹽、銀子和種子等禮品即可。其實多斯拉克人並不瞭解買賣這種行為。

　　丹妮也很喜歡城東市集，那裡的事物、聲音和氣味都充滿異國情調。她時常整個早上泡在那裡，吃吃樹卵、蝗蟲餡餅和綠麵條，聽聽吟咒師高亢的嚎叫，張大嘴巴看著來自鳩格斯奈，關在銀籠子裡的獅首蠍尾獸、巨大無比的灰象、以及黑白斑馬。她也喜歡觀看形形色色的人群：膚色黝黑、表情凝重的亞夏人；高大白皙的魁爾斯人；頭戴猴尾帽、眼睛炯炯有神的夷地人；以及來自巴亞撤布哈德、沙米利安納和卡亞卡亞納亞等地，乳頭串上鐵環、兩頰鑲著紅玉的處女戰士；甚至是面色陰鬱、令人害怕的陰影之民，他們的手、腳和胸膛上都是刺青，臉則用面具遮住。對丹妮而言，城東市集是個充滿驚奇和魔法的地方。

　　但城西市集，卻有家的味道。

　　伊麗和姬琪扶她步下轎子，她借機嗅了一下，立刻辨出大蒜和胡椒的辛辣味道，令她回憶起從前在泰洛西和密爾巷弄裡的日子，不禁開心地笑了出來。在這些味道之外，她又聞到里斯甜膩得令人頭暈目眩的香水味。她看見奴隸背著繁重的密爾蕾絲和十數種顏色的高級羊毛。商隊守衛戴著赤銅盔，身披加襯裡的黃棉及膝長袍，逡巡於過道之間，空空的劍鞘懸蕩在皮腰帶上。一個盔甲師父站在攤販後面，展示著用金銀雕飾的精鋼胸甲，以及打造成珍禽異獸形狀的頭盔。在他的攤販隔壁，有個年輕美婦正在販售蘭尼斯港的金飾，包括戒指、胸針、手鐲和精工雕琢、可做成腰帶的獎章。她身旁站了一個高大魁梧的太監，不發一語、全身無毛，汗水滲透了他的天鵝絨衣服，他對每個靠近的人都皺眉怒視。走道對面，一位來自夷地的肥胖布商正和一個潘托斯人爭論某種綠色染料的價錢，他不停搖頭，帽子上的猴尾巴也跟著前後晃動。

　　﹁我小時候最喜歡在市集裡玩。﹂丹妮一邊同喬拉爵士穿梭於攤位間的遮蔭過道，一邊對他說，﹁那裡最有活力了，到處都是人，又叫又笑，還有好多新奇事物……雖然我們通常什麼也買不起……嗯，除了偶爾買條香腸，或是蜂蜜棒……七大王國裡有蜂蜜棒嗎？就泰洛西烤的那種？﹂

　　﹁是蛋糕嗎？公主殿下，我不知道。﹂騎士一鞠躬，﹁請容我暫時告退，我要去找商隊統領，看看有沒有給我們的信。﹂

　　﹁太好了，我也幫你找。﹂

　　﹁不必勞動您，﹂喬拉爵士有些不耐煩地瞄了遠處一眼。﹁請您盡情享受這市集吧，我辦完事立刻回來。﹂

　　這真是奇了，丹妮目送他大步走進人群，心裡想著。她想不出有何原因不便讓她同行。或許喬拉爵士見了商隊統領之後想找個女人吧。她知道妓女通常會隨商隊行走各地，也知道男人對房事特別難以啟齒，於是她聳聳肩。﹁走吧。﹂她對其他人說。

　　丹妮繼續在市集裡閒逛，她的女僕跟在後面。﹁啊，你看，﹂她驚喜地對多莉亞說，﹁我說的就是這種香腸。﹂她指指一個攤販，一位佝僂的矮小婦人正在一顆滾燙的火石上烤著肉和洋蔥。﹁他們加很多的大蒜和辣椒。﹂驚喜於自己的發現，丹妮堅持其他人也一起嘗嘗。女僕﹁咯咯﹂笑著大口吃完，她的卡斯部眾卻滿腹狐疑地嗅了嗅烤肉。﹁吃起來和我印象中不一樣。﹂丹妮吃了幾口後評說。

　　﹁在潘托斯，我是用豬肉做的，﹂老婦人說，﹁可我的豬通通死在多斯拉克海上。所以這是用馬肉做的，卡麗熙，不過醬料完全一樣。﹂

　　﹁噢。﹂丹妮覺得有些失望，但是魁洛滿喜歡吃，決定再來一根，拉卡洛不甘示弱，結果吃了三根，連連大聲打嗝，看得丹妮﹁咯咯﹂直笑。

　　﹁自從您的哥哥拉迦特卡奧被卓戈戴上王冠之後，您就沒再笑過。﹂伊麗說，﹁卡麗熙，看到您笑，是一件很美的事。﹂

　　丹妮怯怯地微笑。能笑真的好棒好美，她覺得自己彷彿又成了小女孩。

　　他們晃了大半個早上，她看上一件盛夏群島的漂亮羽毛斗篷，隨後接受了對方的饋贈，她也從腰帶上解下一個銀牌獎章回送給商人，多斯拉克人就是這樣交易的。有個養鳥人教一隻紅綠相間的鸚鵡說她的名字，丹妮又笑了，但她還是沒收下那隻鳥，畢竟帶著一隻紅綠鸚鵡在卡拉薩裡有什麼用呢？她倒是收下十來罐香油，那是屬於她童年記憶的香水；她只需閉上眼睛，深深吸氣，那棟紅門宅院便會在眼前浮現。她見多莉亞以渴望的目光看著魔法師攤位上的豐饒護身符，就收下來送給侍女，心想也該找些別的送給伊麗和姬琪。

　　轉了個彎，他們來到一名酒商的攤販前，那人正拿著精製的小陶杯請經過的人喝。﹁香甜的紅酒囉，﹂他用流利的多斯拉克語喊，﹁我有里斯、瓦蘭提斯和青亭島產的香甜紅酒、里斯產的白酒、泰洛西產的梨子白蘭地、火酒、胡椒酒和密爾產的淡綠神酒、煙莓棕酒和安達爾酸酒，我通通都有，通通都有囉。﹂他個頭很小，生得纖瘦而英俊，淡黃頭髮梳成里斯流行的款式，燙卷中搽了香水。當丹妮停在他攤位前時，他深深鞠躬，﹁卡麗熙，您要不要嘗一口？尊貴的夫人，我有多恩產的夏日紅酒，乃是用蜜李、櫻桃和漂亮的黑橡木釀成。您是要一桶、一杯、還是一口？您只需喝上一口，保證會用我的名字為孩子命名。﹂

　　丹妮淺淺一笑。﹁我兒子已經有名字了，不過我還是嘗嘗你的夏日紅吧。﹂她用自由貿易城邦口音的瓦雷利亞語說。這麼久沒用，講起來還真有些古怪。﹁一口就好，麻煩你了。﹂

　　由於她的衣著、抹油的頭髮和曬黑的皮膚，那商人原本一定把她當成多斯拉克人了，所以當她開口說話時，他吃驚地張大了嘴。﹁尊貴的夫人，您是……泰洛西人嗎？是麼？﹂

　　﹁我說話或許有泰洛西口音，穿的或許是多斯拉克服飾，但我卻是日落國度的維斯特洛人。﹂丹妮告訴他。

　　多莉亞走到她身邊。﹁你有幸與馬上民族的卡麗熙、七大王國的公主，坦格利安家族的﹃風暴降生﹄丹妮莉絲說話。﹂

　　酒商連忙跪下。﹁公主殿下。﹂他低頭道。

　　﹁起來吧，﹂丹妮命令他，﹁我還想嘗嘗你的夏日紅呢。﹂

　　商人一躍起身，﹁您是說剛才那個？那是多恩的豬飼料，配不上公主您的。我有一種青亭島產的乾紅，喝起來既甘甜又爽口。請讓我榮幸地送您一桶吧。﹂

　　卓戈卡奧在幾次做客自由貿易城邦的過程中，養成了對好酒的喜愛，丹妮知道如此名貴的陳釀定會討他歡心。﹁您太客氣了，先生。﹂她甜甜地輕聲說。

　　﹁這是我的榮幸。﹂商人在攤位後面翻找半天，拿出一個小木桶。桶子的木頭上烙了葡萄串的圖案。﹁這是雷德溫家族的標誌，﹂他指著說，﹁青亭島的特產，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的東西。﹂

　　﹁而卓戈卡奧將與我共飲此酒。阿戈，麻煩你把這個拿回我的轎子。﹂多斯拉克武士搬起酒桶時，酒商的眼睛整個亮了起來。

　　她沒察覺喬拉爵士已經返回，直到她聽見騎士喝道：﹁慢著！﹂他的聲音怪異而粗魯。﹁阿戈，把那桶酒放下。﹂

　　阿戈看看丹妮，她有些猶豫地點點頭。﹁喬拉爵士，有什麼不對？﹂

　　﹁我口正渴，老闆，把酒打開。﹂

　　酒販皺起眉頭。﹁爵士，酒是要送給卡麗熙，不是給你這種人喝的。﹂

　　喬拉爵士走近攤位。﹁你如果不打開，我就用你的頭敲開。﹂礙於聖城戒律，他並未攜帶武器，僅有雙手︱︱然而他那雙手強壯結實、肌肉虯張，關節上長滿黑毛，散發出危險的氣息。酒商遲疑了一會兒，終於拿起錘子，敲開封蓋。

　　﹁倒酒。﹂喬拉爵士下令。丹妮卡斯部眾的四名年輕武士在他身後一字排開，睜大黑色的杏仁眼，皺起眉頭看著他。

　　﹁這麼好的酒，假如不讓它先透透氣就喝，簡直是滔天大罪啊。﹂酒商的錘子沒有放下。

　　喬戈伸手要取盤在腰間的鞭子，但丹妮輕觸他的手臂，表示制止。﹁照喬拉爵士說的做。﹂她說。附近的人紛紛駐足觀看。

　　那人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神情充滿怨怒。﹁謹遵公主殿下吩咐。﹂他放下錘子，挪動酒桶，小心翼翼地倒了兩小杯，一滴也沒灑出。

　　喬拉爵士舉起一杯，皺著眉聞了聞。

　　﹁很香吧？﹂酒商笑眯眯地說，﹁爵士先生，您可聞出了葡萄的香氣？青亭島的特產喲。大人，就請您先嘗嘗，然後再告訴我這是不是您喝過的最甘甜最濃郁的酒。﹂

　　喬拉爵士把酒遞給他。﹁你先喝。﹂

　　﹁我？﹂那人笑笑，﹁大人，我不夠格喝這麼好的酒，更何況哪有酒販子喝自己的酒呢？﹂他的笑容雖然和藹可親，但她卻看到他額間佈滿汗珠。

　　﹁叫你喝你就喝。﹂丹妮口氣冰冷地說，﹁把這杯喝乾，不然我就叫他們抓住你，讓喬拉爵士把整桶灌進你喉嚨。﹂

　　酒商聳聳肩，伸手去拿杯子……結果卻雙手抓起酒桶，朝她擲來。喬拉爵士連忙用力一撞，把她整個人推開，酒桶滾過他的肩膀，落地裂開。丹妮重心不穩跌了一跤。﹁哎呀！﹂她尖叫著想伸手撐地……幸好多莉亞及時抓住她的手臂往後一拉，所以她是雙腳著地，腹部沒有受碰撞。

　　酒商翻身跳過攤位，從阿戈和拉卡洛中間竄了出去，撞開伸手想拿亞拉克彎刀、卻撲了個空的魁洛，然後沿著過道逃走。丹妮聽到喬戈的鞭子啪啦，只見皮鞭如舌頭般竄出，卷住酒販的腳，這金髮男子登時面朝下仆倒在地。

　　十來個商隊守衛快步趕來，商隊統領拜安．佛提利斯也來了。他是個諾佛斯人，皮膚有如老舊皮革，身材矮小，藍色豎鬍直上耳際。他一句話也沒問，似乎就明白發生了什麼。﹁把這人帶走，聽候卡奧發落。﹂他指著地上的人下令，兩名守衛隨即架起酒販。﹁公主殿下，請收下他的酒當禮物。﹂商隊統領繼續說，﹁算是一點不成敬意的補償，沒想到我們商隊裡竟有人幹出這種事，真對不住。﹂

　　多莉亞和姬琪扶著丹妮站起來，毒酒正從裂開的酒桶緩緩流到泥地上。﹁你怎麼知道？﹂她顫抖著問喬拉爵士。﹁你怎麼知道？﹂

　　﹁卡麗熙，本來我也不知，是看他不肯喝酒方才確定。先前我讀了伊利里歐總督的信，就害怕會有這種事發生。﹂他深色的眼睛環視著市集裡圍觀的陌生人群。﹁走吧，不適合在這裡談。﹂

　　他們抬她回去時，丹妮幾乎要哭出來。嘴裡這種味道她早已嘗過：恐懼。她長年生活在對韋賽里斯的恐懼當中，害怕喚醒睡龍之怒，現在的情形卻更糟。如今她不只為自己害怕，還要擔心肚子裡的胎兒。他想必是察覺了她的恐懼，因此在她體內不安地胎動著。丹妮輕撫隆起的肚子，希望她可以伸手觸碰他、摟抱他、撫慰他。﹁小寶貝，你是真龍傳人呢。﹂轎子簾幕緊掩，微微搖晃，她也隨之晃動，﹁真龍傳人喲，龍是不會害怕的。﹂

　　回到她在維斯．多斯拉克的空心圓丘後，丹妮吩咐人們全部退下︱︱除了喬拉爵士。﹁告訴我，﹂她在靠墊上緩緩躺下，同時命令道，﹁是﹃篡奪者﹄下的令嗎？﹂

　　﹁是的，﹂騎士取出一張捲起的羊皮紙。﹁這是伊利里歐總督寫給韋賽里斯的信。信中說，勞勃．拜拉席恩已經下令，只要有人能殺了你或你哥哥，即可受領封地成為貴族。﹂

　　﹁我哥哥？﹂她的啜泣中有一半是笑。﹁他還不知道，是不是？這麼說來篡奪者欠卓戈一個領主封號。﹂這次是她的笑聲夾雜著啜泣，她保護性地緊抱住自己。﹁你說還有我，是嗎？只有我嗎？﹂

　　﹁你和你的孩子。﹂喬拉爵士臉色凝重地說。

　　﹁不行，他絕不能傷害我兒子。﹂她暗自決定，自己絕不會哭，也不會恐懼發抖。篡奪者喚醒了睡龍之怒，她對自己說……然後她把視線轉移到躺在深色天鵝絨上的龍蛋。搖曳的燈光描繪出它們石面的鱗甲，將周遭空氣的微塵染成鮮紅和金黃，宛如國王身邊的廷臣。

　　接下來緊緊攫住她念頭的，是因恐懼而生的瘋狂，還是某種潛藏於血脈之中的怪異智慧？丹妮說不準。她只聽見自己的聲音道：﹁喬拉爵士，點起火盆。﹂

　　﹁卡麗熙？﹂騎士眼神怪異地看著她。﹁天這麼熱，您確定嗎？﹂

　　她這輩子從未如此確定。﹁是的。我……我受了點風寒，把火盆點上。﹂

　　他鞠了個躬。﹁如您所願。﹂

　　煤炭燒起來後，丹妮將喬拉爵士遣走。她必須在無人注視的情況下才敢完成。真是瘋狂之舉，她一邊對自己說，一邊將那顆黑紅交雜的蛋從天鵝絨上拿起來。蛋只會燃燒崩裂，那將是多麼美麗的景象，喬拉爵士若知道我毀了龍蛋。一定會說我是個傻子。可是，可是……

　　她兩手捧著龍蛋，走到火邊，往下一放，把它與燃燒的煤炭放在一起。黑色的龍鱗彷彿在啜飲高熱，熠熠發光，細小的紅火舌舔著石頭表面。丹妮將另外兩顆蛋也放進火裡，靠在黑的那顆旁邊，然後她從火盆邊退開，顫抖得喘不過氣來。

　　她在旁觀看，直到炭火只餘灰燼，游移的火星自排煙口飄騰而出，熱氣在龍蛋周圍波蕩閃亮，最後歸於平靜。

　　你大哥雷加是最後的真龍傳人，喬拉爵士曾對她這麼說。丹妮哀傷地望著龍蛋，她究竟在期待什麼？千萬年前它們有生命，如今不過是漂亮石頭罷了。它們不可能變成龍。真正的龍能騰空飛翔，噴吐烈焰，是活生生的血肉，而非死板板的頑石。

　　卓戈卡奧歸來時，火盆已然冷卻。科霍羅領著一匹馱馬走在他後面，馬背上掛著一頭巨大的白獅。頭頂的蒼穹，星星就要出來了。卡奧笑著翻身下馬，向她展示赫拉卡的爪子刮破綁腿所留下的傷痕。﹁我將用它的皮為你做一件斗篷，我生命中的月亮。﹂他對天發誓。

　　丹妮把在市集發生的事告訴他之後，所有的笑容都停住了，卓戈卡奧變得非常安靜。

　　﹁這個下毒的人是第一個，﹂喬拉．莫爾蒙爵士警告他，﹁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為了貴族封號，很多人會鋌而走險。﹂

　　卓戈沉默了一陣子，最後他說：﹁這個賣毒藥的人，想從我生命中的月亮身邊逃走，那就讓他跟在她後面跑，讓他跑。喬戈，安達爾人喬拉，我對你們兩人說，從我的馬群裡挑選任何一匹︱︱除了我自己的紅馬和我送給我生命的月亮做為新娘禮的銀馬︱︱它就是你們的了。我送給你們這件禮物，是為了感謝你們的功績。﹂

　　﹁至於卓戈之子雷戈，騎著世界的駿馬，我也要送他一件禮物。我要送他那張他母親的父親曾經坐過的鐵椅子，我要送他七大王國。我，卓戈，卡奧，要做這件事。﹂他的音量漸高，舉起拳頭對天呼喊，﹁我要帶著我的卡拉薩向西走到世界盡頭，騎著木馬橫渡黑色鹹水，做出古往今來其他卡奧都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我要殺死穿鐵衣服的人，拆了他們的石頭房子，我要強姦他們的女人，抓他們的小孩來做奴隸，把他們無用的神像帶回維斯．多斯拉克，向聖母山行禮。我，拔爾勃之子卓戈在此發誓，在聖母山前發誓，以天上群星為證。﹂

　　兩天後，他的卡拉薩離開維斯．多斯拉克，往西南穿越草原。卓戈卡奧騎著紅色駿馬領路在前，丹妮莉絲騎著小銀馬緊跟在他身邊。至於那個酒販，則裸著身子，赤腳跑在後面。他的脖頸和手腕綁著鎖鏈，鎖鏈很長，一直繫到丹妮銀馬的轡頭上。她一邊騎，他一邊跟著她跑，赤裸雙腳，步履踉蹌。他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只要他跟上。

第五十六章︱凱特琳

　　雖然距離尚遠，無法看清旗幟上的圖案，但透過迷朦霧氣，她依舊瞧得出那是白色旌旗，中間暗色一點隻可能是史塔克家族的灰色冰原奔狼。一會兒，待親眼目睹之後，凱特琳勒住馬韁，低頭感謝天上諸神，她總算沒有來得太遲。

　　﹁夫人，他們正等著我們過去呢，﹂威里斯．曼德勒爵士道，﹁如我父親所保證的。﹂

　　﹁那我們就別讓他們再等下去吧，爵士先生。﹂布林登．徒利爵士輕踢馬刺，快步朝前奔去，凱特琳策馬與之並肩而行。

　　威里斯爵士和他的弟弟文德爾爵士跟在後面，率領著為數將近一千五百名士兵：其中包括二十來位騎士和相同數目的侍從，兩百名或持槍或佩劍的騎馬戰士與自由騎手，其餘則是配備長矛、長槍和三叉戟的步兵。威曼伯爵留在後方負責白港的防禦，他已年過六旬，體態臃腫得無法再騎馬作戰。﹁我若知道這輩子還會遇上打仗，就應該少吃幾條鰻魚。﹂前來接船時，他這麼對凱特琳說，一邊還雙手拍拍大肚子，那指頭肥得跟香腸沒兩樣。﹁不過呢，您用不著擔心，我家這兩個小鬼會護送您平安達到您兒子那邊的。﹂

　　他的兩個﹁小鬼﹂年紀都比凱特琳大，她還真希望他父子三人不要長得那麼相像。威里斯爵士若是再重一點，大概也騎不成馬了；她真心憐憫他的坐騎。年紀較輕的文德爾爵士也算得上是她所知最胖的人︱︱假如她沒遇見他父親和哥哥的話。威里斯為人沉默多禮，文德爾則粗聲粗氣，兩人都有大把海象式的長鬍子，頭禿得像新生嬰兒的屁股，而且幾乎每件衣服都沾染了食物痕跡。不過，她挺喜歡他們，他們依約護送她到了羅柏身邊，如他們父親所保證的，這樣就足夠了。

　　看到兒子連東邊也派出了斥候，她感到很高興。蘭尼斯特軍出現時會在南方，但羅柏謹慎行事畢竟是好的。我兒正領軍出征，她心裡想，依然不太敢相信。她非常為他，也為臨冬城擔心害怕，但她不能否認心裡也同樣感到驕傲。一年之前，他還只是個孩子，如今的他變成什麼樣了？她不禁納悶。

　　騎馬斥候看見了曼德勒家族的旗幟︱︱手握三叉戟的白色人魚，自藍綠海洋中緩緩升起︱︱便熱情地招呼他們。他們被領到一處乾燥、可供紮營的高地，威里斯爵士命令軍隊停在那裡，升起營火，照料馬匹。他的弟弟文德爾則陪伴凱特琳和她叔叔，代表他父親去向少主致意。

　　馬蹄下的土地濕軟不堪，隨著踩踏緩緩下陷。他們行經煤煙嫋嫋的營火，一排排的戰馬，滿載硬麵包和鹹牛肉的貨車。在一個地勢較高的裸岩上，他們經過了一座用厚重帆布搭建而成的領主帳篷。凱特琳認出霍伍德家族的旗幟，褐色駝鹿襯著暗橙色底。

　　稍遠處，透過霧氣，她瞥見了卡林灣的高牆塔樓……或者應該說，高牆塔樓的遺跡。一塊塊大如農舍的黑色玄武岩四處傾頹，活像小孩的積木，半沉進濕軟的沼地泥濘。而由它們所築成的、曾與臨冬城等高的城牆，業已完全消失；木造的堡樓更在千年前便已腐爛蛀蝕，如今連半根木頭都不剩，再也看不出輝煌一時的痕跡。先民所建築的雄偉要塞只剩三座高塔……而說書人卻說古時曾有二十座。

　　﹁城門塔﹂看來還算完整，左右兩邊甚至還有幾尺城牆。﹁醉鬼塔﹂陷在澤地邊緣，位於過去南牆和西牆交會的地方，如今傾斜得厲害，有如一位準備吐出滿肚子酒水的醉漢。相傳，森林之子便是在高瘦尖細的﹁森林之子塔﹂頂召喚他們的無名諸神，送出巨浪的懲罰，如今塔尖少了一半，看上去像是有隻大怪獸咬了一口塔樓雉堞，隨後又把它吐進沼澤。三座塔樓均爬滿青苔，有棵樹從城門塔北面石牆縫隙間長出，盤根錯節，表面覆蓋著幽靈般蒼白的壞死樹皮。

　　﹁諸神慈悲，﹂看到眼前的景象，布林登爵士不禁吃了一驚，﹁這就是卡林灣？這不過是個︱︱﹂

　　﹁︱︱死亡陷阱。﹂凱特琳接口道：﹁叔叔，我知道這裡看起來很不起眼，我初次見到時也這麼想，但奈德向我保證，這片﹃廢墟﹄遠比看起來要易守難攻。殘存的三塔從三個方面控制堤道，任何北上的敵人都必須從他們中間通過，因為沼澤充滿流沙和陷坑，毒蛇肆虐其間，無法穿越。而若要攻打其中一塔，軍隊必須涉過深至腰部的黑色泥濘，跨越蜥獅出沒的護城河，再登上長滿青苔、滑溜異常的城牆，同時從頭到尾都暴露在另外兩塔弓箭手的箭雨之下。﹂她故作嚴峻地朝叔叔一笑，﹁入夜之後，據說這裡鬧鬼，有很多充滿恨意的北方幽魂等著吸南方人的鮮血。﹂

　　布林登爵士笑道：﹁記得提醒我別在此逗留太久。我上次照鏡子時，看到自己還是個南方人哪。﹂

　　三座塔頂均豎起了旗幟。醉鬼塔上的是卡史塔克家族的日芒旗，飄揚於冰原狼旗幟下；森林之子塔上則是大瓊恩的碎鏈巨人；但城門塔頂僅有史塔克家族的旗幟，羅柏當是選該處作為指揮部。於是凱特琳朝那裡走去，布林登爵士和文德爾爵士跟在後面，他們的坐騎緩緩走過鋪於黑綠泥濘上的木板橋。

　　她在一個通風的大廳找到兒子。此時，他的身邊圍繞著父親的封臣，黑火爐裡燒著燃煤，他坐在一張巨大的石桌前，面前堆滿地圖和各式紙張，正聚精會神地與盧斯．波頓和大瓊恩討論戰略。他起初沒注意到她……是他的狼先發現了。那頭大灰狼原本趴在火爐邊，凱特琳剛進門，它便抬起頭，金色的眸子與她四目相交。諸侯們紛紛安靜下來，羅柏察覺到突來的靜默，也抬起頭。﹁母親？﹂他的聲音充滿感情。

　　凱特琳好想飛奔過去，親吻他甜美的雙眉，將他緊緊摟住，再不讓他受任何傷害……然而在眾多諸侯面前，她不敢這麼做。眼下他扮演的是男人的角色，她說什麼也不能剝奪他的權力。於是她讓自己站在人們權作長桌的玄武岩石板末端。冰原狼起身，輕步穿過大廳，走到她身邊。她沒見過這麼大的狼。﹁你留了鬍子。﹂她對羅柏說，灰風則嗅嗅她的手。

　　他摸摸長滿鬍茬的下巴，好像突然覺得不太習慣。﹁是啊。﹂他的鬍鬚比頭髮更紅。

　　﹁我挺喜歡你這樣子，﹂凱特琳溫柔地摸摸狼頭，﹁你看起來很像我弟弟艾德慕。﹂灰風玩鬧似地咬咬她的手指，然後快步跑回火邊。

　　赫曼．陶哈爵士率先追隨冰原狼穿過房間向她致意，他在她面前單膝跪下，將額頭按上她的手。﹁凱特琳夫人，﹂他說，﹁您依舊如此美麗，在當今的動亂時刻，見到您真是令人寬心。﹂葛洛佛家的蓋伯特和羅貝特、大瓊恩以及其他封臣也陸續上前致意。席恩．葛雷喬伊是最後一個。﹁夫人，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您。﹂說著他單膝跪下。

　　﹁我也沒想到會來這裡，﹂凱特琳道，﹁我在白港登岸後，威曼大人告訴我羅柏業已召集封臣，我才臨時改變了主意。你們應該都認識他的兒子，文德爾爵士。﹂文德爾．曼德勒走上前來，極盡腰帶所能容許的程度，向眾人彎腰行禮。﹁這是我叔叔布林登爵士，他離開了我妹妹，前來協助我方。﹂

　　﹁黑魚大人，﹂羅柏說，﹁感謝您加入我們，我們正需要像您這般勇武的人。文德爾爵士，我也很高興得到您的協助。母親，羅德利克爵士可有同你一道歸來？我很想念他。﹂

　　﹁羅德利克爵士自白港往北去了，我已任命他為代理城主，令他守護臨冬城，直到我們返回。魯溫學士雖然學識淵博，畢竟不擅戰爭之事。﹂

　　﹁史塔克夫人，您毋需擔心，﹂大瓊恩聲如洪鐘地告訴她，﹁臨冬城不會有事。而咱們過不了多久就會拿劍捅進蘭尼斯特的屁眼，唉，說話粗魯還請見諒，然後呢，咱們就一路殺進紅堡，把奈德給救出來。﹂

　　﹁夫人，如您不見怪，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恐怖堡領主盧斯．波頓的聲音極其細小，然而當他開口講話時，再高大的人都會安靜傾聽。他的眼瞳顏色淡得出奇，幾乎無從描繪，而他的眼神更是令人煩亂。﹁聽說您逮捕了泰溫大人的侏儒兒子，不知您是否把他也帶來了？我對天發誓，我們會好好利用這個人質。﹂

　　﹁我的確逮捕了提利昂．蘭尼斯特，只可惜他現下已不在我手上了。﹂凱特琳不得不承認。此話一出，四周立即響起陣陣錯愕之聲。﹁諸位大人，我也不希望此事發生，然而天上諸神有意放他自由，更加上我那妹妹愚行所致。﹂她自知不應如此明顯地流露對妹妹的輕蔑，但鷹巢城一別實在很不愉快。她原本提議帶小勞勃公爵同行，讓他在臨冬城住上一段時日，她更大膽表示，與其他幾個男孩作伴，應該對他很有好處。然而萊沙的怒意簡直讓人看了都害怕。﹁我管你是不是我姐姐，﹂她回答，﹁你敢偷我兒子，就給我從月門出去！﹂在那之後，什麼都不用說了。

　　北境諸侯急於進一步探詢相關消息，但凱特琳舉起一隻手。﹁我們稍後一定有時間談，眼下我長途跋涉，頗感疲憊，只想單獨和我兒子講幾句。相信諸位大人必會諒解。﹂她讓他們別無選擇，於是在向來遵從命令的霍伍德伯爵率領下，封臣們紛紛鞠躬離開。﹁席恩，你也是。﹂看到葛雷喬伊留了下來，她又補上這句。他微笑著走開。

　　桌上有麥酒和乳酪，凱特琳倒了一角杯，坐下來，小啜一口之後，細細端詳兒子。他似乎比她離開時長得高了些，那點鬍子也確讓他看起來年紀大了不少。﹁艾德慕是從十六歲開始留鬍子的。﹂

　　﹁我很快就滿十六歲了。﹂羅柏說。

　　﹁但你現在是十五歲，才十五歲，就帶領大軍投入戰場。羅柏，你能理解我的擔憂嗎？﹂

　　他的眼神倔強起來。﹁除了我沒別人了。﹂

　　﹁沒別人？﹂她說，﹁你倒是說說，我幾分鐘前見到的那些人是誰？盧斯．波頓、瑞卡德．卡史塔克、蓋伯特．葛洛佛與羅貝特．葛洛佛，還有大瓊恩、赫曼．陶哈……你大可把指揮權交給他們中的任何一人。諸神有眼，你就算派席恩都成，雖說我不會選他。﹂

　　﹁他們不是史塔克。﹂他說。

　　﹁他們是成年人，羅柏，他們經驗豐富。而不到一年前，你還拿著木劍在練習呢。﹂

　　聽到這句話，她看到他眼裡閃現怒意，但那火光稍現即逝，轉眼間他又變回了大男孩。﹁我知道，﹂他困窘地說，﹁那你……你要把我送回臨冬城去嗎？﹂

　　凱特琳嘆口氣，﹁我應該要送你回去的，你原本就不該動身。可現在我不敢這麼做，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有朝一日，你會成為這些諸侯的封君，倘若我現在就這麼把你給送回去，像把小孩子趕上床、不給他吃晚飯一樣，他們便會牢牢記住，並在背後取笑。將來你會需要他們的尊敬，甚至他們的畏懼，而嘲笑是懼怕的毒藥，我不會對你這麼做，雖然我一心只想保你平安。﹂

　　﹁母親，謝謝你。﹂他說。臉上那層禮貌下的如釋重負之情清晰可見。

　　她把手伸到桌子對面摸摸他的頭髮。﹁羅柏，你是我第一個孩子，我只要看著你，就能想起你紅著臉呱呱墜地的那一天。﹂

　　他站起來，顯然對於她的碰觸感到有些不自在。他走到火爐邊，灰風伸頭摩擦著他的腳。﹁你知道……父親的事嗎？﹂

　　﹁知道。﹂勞勃猝死和奈德入獄的消息比任何事都更教凱特琳害怕，但她不能讓兒子發現自己的恐懼。﹁我在白港上岸時，曼德勒大人跟我說了。你有你妹妹們的消息嗎？﹂

　　﹁我收到一封信，﹂羅柏邊說邊搔冰原狼的下巴。﹁還有一封是給你的，但和我那封一起寄到了臨冬城。﹂他走到桌邊，在地圖和紙張間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張摺皺的羊皮紙走回來。﹁這是她寫給我的，我沒想到把你的那封也帶來。﹂

　　羅柏的語氣令她有些不安。她攤平紙張讀了起來，然而關切隨即轉為懷疑，接著變成憤怒，最後成了憂懼。﹁這是瑟曦寫的信，不是你妹妹寫的。﹂看完之後她說，﹁這封信真正的意思，正是珊莎沒寫出來的部分。什麼蘭尼斯特家對她多麼照顧優待……其實是威脅的口氣。他們扣住了珊莎，當成人質和籌碼。﹂

　　﹁上面也沒提到艾莉亞。﹂羅柏難過地指出。

　　﹁的確沒有。﹂凱特琳不願去想這代表著什麼意思，尤其在此時此地。

　　﹁我本來希望……如果小惡魔還在你手上，我們就可以交換人質……﹂他拿過珊莎的信，把它揉得稀爛，她看得出這不是他第一次揉了。﹁鷹巢城那邊有消息嗎？我已經寫信給萊沙阿姨，請她援助。她是否召集了艾林大人的封臣？峽谷騎士會加入我們嗎？﹂

　　﹁只有一個會來，﹂她說，﹁最優秀的一個，那就是我叔叔……然而黑魚布林登畢竟是徒利家的人。我妹妹不打算派兵到血門之外。﹂

　　羅柏深受打擊。﹁母親，那我們該怎麼辦？我召集了這支一萬八千人的大軍，可我不……我不確定……﹂他看著她，眼裡閃著淚光，方才那個年輕氣盛的領主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又變回了十五歲的大男孩，希望母親能提供解答。

　　這樣是不行的。

　　﹁羅柏，你在怕什麼？﹂她溫柔地問。

　　﹁我……﹂他轉過頭，藉以掩飾流下的淚水。﹁如果我們進兵……就算我們贏了……珊莎還在蘭尼斯特手上，父親也是，他們會被殺的，對不對？﹂

　　﹁他們正希望我們這麼想。﹂

　　﹁你的意思是他們說謊？﹂

　　﹁我不知道，羅柏，我只知道你別無選擇。假如你到君臨宣誓效忠，便永遠也不可能脫身。若是你夾著尾巴逃回臨冬城，那封臣們對你原有的尊敬更將蕩然無存，有些人甚至會倒戈投靠蘭尼斯特。屆時王后便無後顧之憂，可以隨意處置手上人犯。我們最大的希望，或者說唯一的希望，便是你能在戰場上擊敗對手。假如你能活捉泰溫大人或弒君者，那麼交換人質便會非常可行。其實交換人質亦非重點所在，最重要的是，只要你的實力令他們不敢小覷，奈德和你妹妹就會平安無事。瑟曦不笨，知道若是戰事對她不利，她可能會需要他們來換取和平。﹂

　　﹁若是戰爭並非對她不利，﹂羅柏問，﹁而是對我們不利呢？﹂

　　凱特琳握住他的手。﹁羅柏，我不打算隱瞞事實，假如你戰敗，那我們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據說凱岩城的人都是鐵石心腸，你要牢牢記住雷加的孩子是什麼下場。﹂

　　她在他年輕的眼睛裡見到了恐懼，卻也看到了力量。﹁那麼，我一定不能輸。﹂

　　﹁把你所知的河間戰事告訴我。﹂她說。她要知道他是否已準備就緒。

　　﹁不到兩周前，在金牙城下的丘陵地有一場激戰。﹂羅柏道，﹁艾德慕舅舅命凡斯大人和派柏大人防守隘口，但弒君者率兵下山猛攻，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凡斯大人以身殉職。根據我們最新得到的消息，派柏大人正向奔流城撤軍，以便和舅舅以及他的其他封臣會合，詹姆．蘭尼斯特窮追不捨。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情報，他們在作戰的同時，泰溫大人正帶著另一支軍隊從南方迂迴進逼，據說規模比詹姆的部隊大得多。﹂

　　﹁父親一定也知道這件事，所以他派人打著國王的旗幟前去阻止。領頭的好像是個南方少爺，叫艾里還是德里大人來著，雷蒙．戴瑞爵士也跟著去了，信上說還有其他的騎士，以及一隊父親自己的衛士。然而這卻是個陷阱，德里爵士剛渡過紅叉河，立刻遭到蘭尼斯特軍猛烈攻擊，國王的旗幟毫無效力，被人隨意踐踏。後來他們想撤過戲子灘，格雷果．克里岡又從後方突襲。我們不確定德里大人和其他少數人是否逃脫，但雷蒙爵士和我們臨冬城的多數衛士都戰死了。傳說泰溫大人的軍隊已接近國王大道，正往北朝赫倫堡而來，沿途燒殺搶劫。﹂

　　消息一個比一個更悲慘，凱特琳心想。情況比她想像中還糟。﹁你打算在這裡等他麼？﹂

　　﹁除非他真打算北上來此，但我們都認為他不會。﹂羅柏道，﹁我已經派人送信給父親在灰水望的老朋友霍蘭．黎德，假如蘭尼斯特軍企圖穿越沼澤，澤地人會讓他們舉步維艱、損失慘重。蓋柏特．葛洛佛認為以泰溫大人的精明，他不會這麼做，盧斯．波頓也表示同意。他們相信他會在三河流域一帶活動，將河間諸侯的城堡一個一個逐步攻陷，直到最後奔流城孤立無援。所以我們必須南下去會他。﹂

　　光這念頭便令凱特琳毛骨悚然。單憑他一個十五歲的男孩，怎麼可能與詹姆或泰溫．蘭尼斯特那樣經驗豐富的沙場老手抗衡？﹁這樣好嗎？此地易守難攻，傳說古代的北境之王只需守住卡林灣，便可擊退十倍於己的敵軍。﹂

　　﹁沒錯，話是這樣說，但我們的糧食補給日漸短缺，待在這裡自給自足已不容易。我們原本是在等曼德勒大人，眼下他的兒子既然到了，我們便得動身。﹂

　　她突然明白，她聽到的是諸侯們透過她兒子的聲音在說話。這些年來，她在臨冬城多次宴請北方諸侯，也曾與奈德到他們家中作客，她很明白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每一家她都摸透了底細，卻納悶羅柏知不知道。

　　然而他們顧慮的卻也有理。她兒子所集結的這支軍隊既非自由貿易城邦的常備軍，亦非領薪水吃飯的守衛隊，他們多數是平民百姓：佃農、莊稼漢、漁夫、牧羊人、旅店老闆的兒子、生意人和皮革匠，外加少數渴望掠奪的雇傭騎士、自由騎手和流浪武士。當他們的領主發出召集令，他們便前來效命……然而並非永遠。﹁進軍當然很好，﹂她對兒子說，﹁但要前往何處，有何目的？你有什麼打算？﹂

　　羅柏遲疑片刻，﹁大瓊恩認為我們應該出其不意突襲泰溫大人，﹂他說，﹁然而葛洛佛家和卡史塔克家的人都覺得避其鋒芒，趕緊與艾德慕舅舅合力對付弒君者才是明智之舉。﹂他伸手撥撥蓬亂的棗紅頭髮，看來有些悶悶不樂。﹁可等我們抵達奔流城……我不確定……﹂

　　﹁你非確定不可，﹂凱特琳對兒子說，﹁不然就回家繼續拿木劍練習吧。在盧斯．波頓或瑞卡德．卡史塔克這種人面前，你絕不能猶豫不決。羅柏，你別搞錯了，他們是你的封臣，不是你的朋友。你既自任為總指揮，就得發號施令。﹂

　　兒子看著她，顯得有些吃驚，彷彿不能完全相信剛才聽到的話。﹁母親，您說的對。﹂

　　﹁我再問你一次：你有什麼打算？﹂

　　羅柏抽出一張繪滿褪色線條的老舊皮質地圖，攤平在桌，其中一角因為長期捲動而翹了起來，他用匕首固定住。﹁兩個計畫備有優點，可是……你看，假如我們試圖繞開泰溫大人主力，就得冒被他和弒君者兩面夾擊的風險，如果我們與他正面交戰……根據各種情報顯示，他不但總兵力比我多，騎兵的數量更是遠遠超過我們。雖然大瓊恩說只要趁對方脫下褲子的時候攻其不備，人再多都不怕，可在我看來，像泰溫．蘭尼斯特這樣身經百戰的人，恐怕不容易被逮到啊。﹂

　　﹁很好。﹂她說。看他坐在那裡，為地圖傷腦筋，從他的話中，她可以聽見奈德的聲音。﹁繼續說。﹂

　　﹁我打算分配少量兵力留下來防守卡林灣，以弓箭手為核心，然後全軍沿堤道南下。﹂他說，﹁渡過頸澤之後，我將兵分兩路，步兵繼續走國王大道，騎兵則從孿河城渡過綠叉河。﹂他指給她看。﹁泰溫大人一旦得知我軍南下的消息，當會率軍北進與我們主力交戰，屆時我們的騎兵便可無後顧之憂地從河流西岸趕往奔流城。﹂說完羅柏坐下來，不太敢露出微笑，但看得出他對自己的表現頗感滿意，渴望聽到她的稱許。

　　凱特琳皺緊眉，低頭看著地圖。﹁你讓一條河擋在自己的軍隊之間。﹂

　　﹁卻也擋在詹姆和泰溫大人之間！﹂他急切地說，終於綻開微笑。﹁綠叉河在紅寶石灘以北就沒有渡口，勞勃就是在那裡贏得了王冠。唯一的渡口是在孿河城，距離很遠，更何況橋還掌控在佛雷大人手中。他是外公的封臣，對不對？﹂

　　遲到的佛雷侯爵，凱特琳心想。﹁他的確是，﹂她承認，﹁但你外公從來不信任他，你也不應該輕信他。﹂

　　﹁我不會的。﹂羅柏向她保證。﹁你覺得這計畫如何？﹂

　　雖然擔心，她依舊不得不同意這是個出色的計畫。他長得雖像徒利，她心想，心底卻是他父親的兒子，奈德把他教導得很好。﹁你要指揮哪一隊？﹂

　　﹁騎兵隊。﹂他立刻答道。這也像他父親：危險的任務，奈德永遠自己扛。

　　﹁另一隊呢？﹂

　　﹁大瓊恩老說我們應該迎頭痛宰泰溫大人，我想給他這個榮譽，讓他實現願望。﹂

　　這是他犯的第一個錯誤，但要如何讓他明白，而不傷害到他僅見雛形的自尊呢？﹁你父親曾經對我說，大瓊恩是他平生所見最勇猛無畏的人。﹂

　　羅柏嘻嘻笑道：﹁灰風咬掉他兩根手指頭，他卻哈哈大笑。這麼說來你同意囉？﹂

　　﹁你父親並非無畏，﹂凱特琳指出：﹁而是勇敢，這是完全不一樣的。﹂

　　兒子仔細考慮了半晌。﹁東路軍將是唯一能阻擋泰溫大人前往臨冬城的屏障。﹂他若有所思地說，﹁嗯，就只有他們，以及我留在卡林灣的少量弓箭手。所以我不應該讓無畏的人來率領，對不對？﹂

　　﹁沒錯。我認為你要的應該是冷靜的頭腦，而非匹夫之勇。﹂

　　﹁那就是盧斯．波頓了。﹂羅柏馬上說，﹁我很怕那個人。﹂

　　﹁就讓我們祈禱泰溫．蘭尼斯特也怕他吧。﹂

　　羅柏點點頭，捲起地圖。﹁就這樣辦，我會派一隊人馬護送你回臨冬城。﹂

　　這些日子以來，凱特琳極力使自己堅強。為了奈德，也為了他倆這個勇敢而倔強的兒子，她拋開了絕望和恐懼，彷彿那是她所不願穿的衣服……然而現在她發現自己終究還是穿著。

　　﹁我不回臨冬城，﹂她聽見自己這麼說，同時驚訝地發現，驟然湧出的淚水，已然模糊了她的視線。﹁你外公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奔流城裡，你舅舅也被敵人團團包圍。﹂

第五十七章︱提利昂

　　黑耳部的齊克之女齊拉當先去偵察，帶回岔路口有支軍隊的消息。﹁從他們的營火計算，應該有兩萬個，﹂她說，﹁紅旗子，上面一隻金獅子。﹂

　　﹁是你父親？﹂波隆問。

　　﹁要不就是我老哥詹姆。﹂提利昂說，﹁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他檢視著自己這支衣著破爛的土匪隊伍：三百名來自石鴉部、月人部、黑耳部和灼人部的原住民，這只是他著手組建的軍隊的種子。而岡恩之子岡梭爾此刻正在召集其他部落。他不知父親看了這些身穿獸皮、手持偷來的破銅爛鐵的人會怎麼說，事實上，他自己看了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他究竟是他們的首領還是俘虜？恐怕是兩者皆有吧。﹁我最好自個兒下去。﹂他提議。

　　﹁對泰溫之子提利昂來說最好。﹂月人部的首領烏爾夫說。

　　夏嘎睜大眼睛瞪著他，露出駭人的神情。﹁多夫之子夏嘎不喜歡。夏嘎要和小男人一起去，如果小男人說謊，夏嘎就會剁掉他的命根子︱︱﹂

　　﹁︱︱拿去餵山羊，我知道。﹂提利昂有氣無力地說，﹁夏嘎，我以蘭尼斯特家之名起誓，我會回來的。﹂

　　﹁我們為什麼要相信你的話？﹂齊拉是個矮小強悍的女人，胸平坦得和男孩子一樣，卻一點也不笨。﹁平地人的酋長以前欺騙過山上部落。﹂

　　﹁齊拉，你這樣說真是太傷我的心了，﹂提利昂道，﹁我還以為我們已經成了好朋友呢。不過算啦，你就跟我一道去吧，夏嘎、康恩代表石鴉部，烏爾夫代表月人部，提魅之子提魅代表灼人部，你們幾個也一起來。﹂被他點名的原住民滿懷戒心地彼此看看。﹁其餘的留在這裡等我通知。我不在的時候，拜託千萬不要自相殘殺。﹂

　　他兩腿一夾馬肚，向前快跑，逼他們要麼立刻跟上，要麼被拋在後面。其實他們有沒有跟上對他來說都沒差，怕只怕他們坐下來﹁討論﹂個三天三夜。這是原住民最麻煩的地方，他們有種古怪的觀念，認為開會的時候每個人都有權表達意見，甚至連女人也有開口的權利，所以不論事情大小，他們一律爭吵不休。難怪幾百年來，除了偶爾實施小規模的突襲，他們無法真正威脅到艾林谷。提利昂有意改變這個局面。

　　波隆和他並肩而行，身後︱︱咕噥了幾聲以後︱︱五個原住民騎著營養不良的矮種馬跟了上來。每匹馬都骨瘦如柴，看起來小得可憐，走在顛簸山路上活像是山羊。

　　兩個石鴉部的人走在一塊，齊拉跟烏爾夫靠得很近，因為月人部和黑耳部之間的關係向來密切。提魅之子提魅則獨自前行。明月山脈裡的每一個部落都害怕灼人部，因為他們用火自虐來證明勇氣，甚至在宴會上燒烤嬰兒來吃︵這是其他幾部說的︶。而提魅更令所有灼人部民害怕，因為他成年的時候用一把燒得白熱的尖刀剜出了自己的左眼。提利昂大致聽出，灼人部中一般男孩的成年禮多半是燒掉自己的一邊乳頭、一根手指或是︵只有非常勇敢或非常瘋狂的人才做得出︶一隻耳朵。提魅的灼人部同胞由於對他的挖眼行徑大為折服，立刻便讓他成為﹁紅手﹂，約略等於戰爭領袖的意思。

　　﹁我真想知道他們的國王燒掉的是什麼。﹂提利昂聽這故事的時候，對波隆這麼說。傭兵嘿嘿一笑，伸手指指他的胯下……不過就連波隆，在提魅身邊講話也特別小心。既然這人瘋到連自己眼睛都敢挖出來，想必不會對敵人溫柔。

　　隊伍騎馬走下山麓小丘，遠處，未砌水泥的石製嘹望塔上，守衛正向下掃視。一隻渡鴉振翅高飛。山路夾在裸岩中間轉彎，他們來到了第一個有重兵防守的關卡。道路為一堵四尺陶土矮牆所阻擋，高處站有十來個十字弓兵負責把守。提利昂要同伴們停在射程之外，策馬獨自走近。﹁這兒由誰負責？﹂

　　守衛隊長很快出現，一認出他是領主的兒子，立刻派人馬護送他們下山。他們快馬跑過焦黑的田野和焚盡的村舍，進入河間地區，接近三叉戟河的支流綠叉河。提利昂雖沒看見屍體，但空氣中彌漫著專食腐屍的烏鴉發出的味道；顯然這裡最近曾發生戰鬥。

　　離十字路口半里格的地方，架起了一道削尖木樁排列的防禦工事，由長矛兵和弓箭手負責防守。防線之後，營地綿延直至遠方，炊煙如纖細的手指，自幾百座營火中升起，全副武裝的人坐在樹下磨利武器，熟悉的旗幟飄揚風中，旗竿深深插進泥濘的地面。

　　他們走近木柵時，一群騎兵上前盤問。領頭的騎士身穿鑲紫水晶的銀鎧甲，肩披紫銀條紋披風，盾牌上繪有獨角獸紋飾，馬形頭盔前端有一根螺旋獨角。提利昂勒馬問候：﹁佛列蒙爵士。﹂

　　佛列蒙．布拉克斯爵士揭起面罩。﹁提利昂，﹂他驚訝地說，﹁大人，我們都以為您死了，不然也……﹂他有些猶豫地看著那群原住民。﹁您的這些……同伴……﹂

　　﹁他們是我親密的朋友和忠誠的部屬，﹂提利昂道，﹁我父親在哪兒？﹂

　　﹁他暫時將岔路口的旅店當成指揮總部。﹂

　　提利昂不禁苦笑，路口那家旅店！或許天上諸神當真有其公理在。﹁我這就去見他。﹂

　　﹁遵命，大人。﹂佛列蒙爵士掉轉馬頭，一聲令下，便有人將三排木樁從地上拔起，空出一條路來，讓提利昂帶著他的人馬穿過。

　　泰溫公爵的軍營廣達數里，齊拉估計的兩萬人與事實相去不遠。普通士兵露天紮營，騎士則搭建帳篷，而有些領主的營帳大得像房屋一樣。提利昂瞥見普萊斯特家族的紅牛紋飾、克雷赫伯爵的斑紋野豬、瑪律布蘭家族的燃燒之樹，以及萊頓家族的獾。他快步跑過，騎士們紛紛向他打招呼，而民兵見了那群原住民，吃驚得張大了嘴。

　　夏嘎的嘴張得也不小；顯然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人、馬和武器。其他幾名高山盜匪的驚訝之情掩飾得稍微好一點，但提利昂認為他們的驚訝程度絕不在夏嘎之下。情況對他越來越有利了，他們越是對蘭尼斯特家的勢力感到折服，就越容易聽他擺佈。

　　旅店和馬廄與記憶中相去不遠，只是村裡的其他屋舍如今只剩亂石殘垣和焦黑地基。旅店院子裡搭起了一座絞刑台，掛在上面的屍體前後搖擺，全身停滿了烏鴉。提利昂接近時，烏鴉紛紛﹁嘎嘎﹂怪叫，振翅騰空。他跳下馬，抬頭看著屍體的殘餘部分。她的嘴唇、眼睛和大半臉頰都給啃了個乾淨，腥紅的牙齒暴露在外，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容。﹁我不過跟你要一個房間、一頓晚飯和一瓶酒罷了。﹂他語帶指責地嘆了口氣。

　　幾個小男孩遲疑地從馬廄裡出來照料他們的馬匹，可夏嘎不願交出自己的坐騎。﹁這小鬼不會偷你的母馬啦，﹂提利昂向他保證。﹁他只是想餵它吃點燕麥，喝些水，刷刷背罷了。﹂老實說，夏嘎自己的毛皮外衣也很需要刷一刷，不過直接說出口未免太沒技巧了。﹁我跟你保證，馬兒絕不會受傷。﹂

　　夏嘎瞪大眼睛，鬆開緊握韁繩的手。﹁這是多夫之子夏嘎的馬。﹂他朝馬廄小廝咆哮。

　　﹁如果他不把馬還你，就剁掉他的命根子，拿去餵山羊。﹂提利昂保證，﹁不過你得先找到山羊。﹂

　　旅店招牌下站了兩個紅袍獅盔的衛士，一左一右看守著門。提利昂認出了侍衛隊長。﹁我父親人呢？﹂

　　﹁在大廳裡，大人。﹂

　　﹁我的人需要吃喝，﹂提利昂告訴他，﹁交給你打點。﹂他走進旅店，立刻看到了父親。

　　身兼凱岩城公爵與西境守護二職的泰溫．蘭尼斯特現年五十多歲，卻健壯得像個二十歲的小夥子。即便坐著，他依舊顯得身軀高大，兩腿頎長，肩膀寬厚，小腹平坦，手臂雖細卻肌肉結實。自從原本蓬厚的金髮開始漸漸稀少後，他便命令理髮師把他剃成光頭；泰溫公爵是個做事果敢決斷的人，因此他也把唇邊和下巴的鬍子通通刮乾淨，只留兩頰鬢鬚，兩大叢結實的金鬍子從雙耳一直覆到下顎。他的眼睛淡綠中帶著金黃。曾經有個愚蠢的弄臣開玩笑說泰溫大人連拉的屎裡都有黃金︱︱此人據說還活著，不過住在凱岩城最深處的地牢裡。

　　提利昂走進旅店大廳時，泰溫公爵正和他僅存的手足︱︱凱馮．蘭尼斯特爵士喝著一瓶麥酒。叔叔有些發胖，頭也快禿了，下巴全是肉，黃鬍子修剪得很短。凱馮爵士首先看到他。﹁提利昂？﹂他驚訝地說。

　　﹁叔叔，﹂提利昂一鞠躬，﹁父親大人。見到你們真好。﹂

　　泰溫公爵並未起身，他只意味深長地打量了侏儒兒子一番。﹁看來關於你已死的傳言不攻自破了。﹂

　　﹁真抱歉讓您失望，父親大人。﹂提利昂說，﹁千萬不用跳起來擁抱我，我可不希望您扭到腰。﹂他穿過房間，走到桌邊，一邊走一邊覺得自己畸形的腿搖搖擺擺、格外醒目。只要父親的視線一刻停留在他身上，他就很不自在地想起自己所有的畸形和缺陷。﹁非常感謝您為我出兵打仗。﹂說著，他爬上一張椅子，自顧自地拿起父親的酒瓶倒酒。

　　﹁得了吧，亂局都是你挑起的。﹂泰溫公爵回答，﹁換成你哥哥詹姆，他絕不會屈服於一介婦人之手。﹂

　　﹁這就是詹姆和我的不同之一啦。他還比我高呢，如果您注意到的話。﹂

　　父親沒理會他的俏皮話。﹁事關家族榮譽，除了出兵，我別無選擇。讓蘭尼斯特家人流血的人，必受懲罰，休想全身而退！﹂

　　﹁聽我怒吼。﹂提利昂嘻嘻笑道，這是蘭尼斯特家族的箴言。﹁說真的，其實我半滴血都沒流，雖然有幾次很接近。莫里斯和傑克卻死了。﹂

　　﹁所以你需要新手下？﹂

　　﹁父親大人，這就不用勞煩您了，我自己找了幾個。﹂他試著咽下麥酒，酒是褐色，充滿發酵的味道，非常濃，濃到幾乎能咀嚼，不過的確香醇之極，真可惜父親把老闆娘給吊死了。﹁您的戰事進展如何？﹂

　　作答的是叔叔，﹁到目前為止，還算順利。艾德慕爵士將人馬分散為小隊，派到領土邊界阻止我方突襲，你父親大人和我在他們會合之前，就將其大部各個擊破。﹂

　　﹁你哥哥打的勝仗則是一場接一場。﹂父親說，﹁他先在金牙城外擊潰凡斯伯爵和派柏伯爵的軍隊，隨後在奔流城下與徒利家的主力部隊進行決戰。那一仗，三河諸侯被打得落花流水，艾德慕．徒利爵士和手下許多封臣騎士一同被俘。布萊伍德伯爵集結少數殘兵逃回奔流城，閉門死守，詹姆正加緊圍城。其他諸侯大都作鳥獸散，各自逃回家去了。﹂

　　﹁而你父親和我正一個一個消滅他們。﹂凱馮爵士說，﹁缺了布萊伍德伯爵坐鎮，鴉樹城立即陷落，河安伯爵夫人由於缺乏人手，也獻出了赫倫堡。格雷果爵士則把派柏家和布雷肯家的領地燒得一乾二淨……﹂

　　﹁所以沒人擋得住你們囉？﹂提利昂說。

　　﹁也不盡然，﹂凱馮爵士道，﹁梅利斯特家依舊保有海疆城，孿河城的瓦德．佛雷也正在召集兵馬。﹂

　　﹁不礙事，﹂泰溫公爵說，﹁除非嗅到勝利的氣息，否則佛雷家不會出兵，而眼下空中都是潰敗的味道。至於傑森．梅利斯特，他缺乏單獨作戰的兵力，一旦詹姆攻下奔流城，他們兩家自會跟著臣服。史塔克家和艾林家若不出兵，這場仗已經贏了。﹂

　　﹁換作是我，不會太擔心艾林家。﹂提利昂道，﹁但史塔克家就不一樣了，艾德大人︱︱﹂

　　﹁︱︱是我們的人質。﹂父親說，﹁人在紅堡底下的地牢裡發爛發臭，無法帶兵打仗。﹂

　　﹁的確是沒辦法，﹂凱馮爵士同意，﹁但他兒子已經召集諸侯，目前正帶著一支大軍坐鎮卡林灣。﹂

　　﹁任何一把劍，惟有試過之後方才知其效果。﹂泰溫公爵表示，﹁史塔克家那小鬼還是個孩子，想必很喜歡號角吹奏、旗幟飄揚的景象，可戰爭畢竟是屠殺之事，只怕他承受不了。﹂

　　看來他缺席期間，局勢產生了有趣的發展，提利昂心想。﹁當外面淨在幹些﹃屠殺之事﹄的時候，咱們驍勇善戰的國王陛下又在做什麼呢？﹂他問，﹁我倒很想知道，我那能言善道的漂亮姐姐，究竟是怎麼說服勞勃，同意囚禁他親愛的夥伴奈德？﹂

　　﹁勞勃．拜拉席恩已經死了。﹂父親告訴他。﹁如今在君臨執政的是你外甥。﹂

　　這倒真令提利昂大吃一驚。﹁你的意思是我姐姐執政？﹂他又灌了一口酒。眼下瑟曦的老公死了，換她掌權，王國局勢必將大為動盪。

　　﹁如果你有意幫忙，我倒有個任務可以交給你。﹂父親說，﹁馬柯．派柏和卡列爾．凡斯在我們後方興風作浪，襲擊我紅叉河對岸的領土。﹂

　　提利昂嘖了一聲。﹁不過就是幾隻寄生蟲搗蛋，若是平常，我會很樂意去給這些沒禮貌的傢伙一點顏色瞧瞧，可是父親大人，我還可以派上別的用場。﹂

　　﹁是嗎？﹂父親看來不為所動。﹁另外還有兩個奈德．史塔克的餘孽，專門騷擾我們的征糧部隊。一個是想逞英雄的貴族少爺貝里．唐德利恩，還有他帶在身邊的那個癡肥僧侶，最愛讓劍噴火的那位。你能發揮你逃跑的本事，去對付他們麼？當然，不能給我捅出更大的漏子。﹂

　　提利昂用手背抹抹嘴，微笑道：﹁父親，知道您這麼信任我真教人感動，嗯，您要給我……二十個人？五十個？您確定撥得出這許多人手？唉，沒關係，假如我碰上索羅斯和貝里大人，一定好好揍他們一頓屁股。﹂他爬下椅子，搖搖擺擺地走向餐具櫃，櫃子上擺了一盤白乳酪，周圍放著水果。﹁不過首先，我得實現我的諾言。﹂他邊說邊切下一塊乳酪。﹁我要三千頂頭盔，三千套鎖甲、劍、長槍、鋼製矛頭、釘頭錘、戰斧、鐵手套、頸甲、護膝、胸甲，以及用來載運這些東西的馬車︱︱﹂

　　身後的門轟然撞開，力道剛猛，提利昂差點鬆開手上的食物。凱馮爵士咒罵著跳起來，侍衛隊長整個人飛過房間，撞上壁爐，滾進已經冷卻的灰燼，獅盔歪在一邊。夏嘎跟著闖進來，啪的一聲，用他粗如樹幹的膝蓋將隊長的佩劍折成兩段。隨後他丟下斷劍，大搖大擺地走進大廳，人還未到，全身有如爛乳酪的臭味先至，在密閉房間裡顯得格外嗆人。﹁紅衣小鬼，﹂他咆哮道，﹁下次你要再敢在多夫之子夏嘎面前拔劍，我就剁掉你的命根子，拿來用火烤。﹂

　　﹁怎麼，找不到山羊？﹂提利昂邊說邊咬了口乳酪。

　　其他幾個原住民跟隨夏嘎走進大廳，波隆也在其中。傭兵有些遺憾地朝提利昂聳聳肩。

　　﹁你又是哪位？﹂泰溫公爵問，口氣冰冷如霜。

　　﹁父親，他們跟著我一道回家。﹂提利昂解釋，﹁我可以把他們留下來嗎？他們吃不了多少的。﹂

　　無人發笑。﹁你們這幫野蠻人憑什麼打斷我們的會議？﹂凱馮爵士質問。

　　﹁平地人，你說我們是野蠻人？﹂若你幫他洗個澡，康恩其實還算得上英俊。﹁我們乃是自由人，自由人天生有權參加所有的作戰會議。﹂

　　﹁你們哪一個是獅子酋長？﹂齊拉問。

　　﹁他們兩個都是老頭子。﹂未滿二十歲的提魅之子提魅宣佈。

　　凱馮爵士伸手拔劍，但他哥哥伸出兩根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表示制止。泰溫公爵不動聲色。﹁提利昂，你的禮貌上哪兒去了？還不快幫我們介紹這幾位……貴客。﹂

　　提利昂舔舔手指。﹁樂意之至，﹂他說，﹁這位美少女是黑耳部的齊克之女齊拉。﹂

　　﹁我不是什麼少女，﹂齊拉抗議，﹁我的兒子們已經割了五十隻耳朵了。﹂

　　﹁願他們再多割五十隻。﹂提利昂搖搖擺擺地從她身邊走開。﹁這位是柯拉特之子康恩，生得活像凱岩城堡，一身長毛的是多夫之子夏嘎，他們兩個是石鴉部的。這位是月人部的烏瑪爾之子烏爾夫。這位是灼人部的紅手，提魅之子提魅。這是傭兵波隆，並無特定效忠目標，在我認識他的短短時間裡，已經兩次變節，父親大人，他跟你應該很和得來。﹂然後他轉向波隆和原住民，﹁容我為各位介紹家父，蘭尼斯特家族的泰陀斯之子泰溫、凱岩城公爵、西境守護、蘭尼斯港之盾，以及永遠的國王之手。﹂

　　泰溫公爵站起來，那威嚴和氣勢完全符合上述頭銜。﹁即便遠處西境，明月山脈各部落戰士的英勇事蹟我們也時有耳聞。諸位可敬的大人，什麼風將您們從自家要塞吹到這兒來的呢？﹂

　　﹁我們騎馬。﹂夏嘎說。

　　﹁他答應給我們衣服和武器。﹂提魅之子提魅說。

　　提利昂正打算將他那把艾林谷化為冒煙荒原的構想告訴父親，大門卻又再度打開，便只得暫時作罷。使者用怪異的眼神飛快地瞥了提利昂那群原住民一眼，然後在泰溫公爵面前單膝跪下。﹁啟稟大人，﹂他說，﹁亞當爵士要我向您報告，史塔克軍已開始沿堤道南下。﹂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沒有笑，泰溫公爵從來不笑，但提利昂早已學會觀察父親的喜悅神情，此時此刻這樣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寫在他臉上。﹁這麼說來，小狼終於挪窩了，準備來跟獅子們玩玩了。﹂他用略帶滿足的口氣說，﹁好極了。你回去吩咐亞當爵士，要他立刻撤退，在我軍主力抵達之前，不准與北方人交戰，但我希望他派人騷擾對方側翼，並儘量吸引他們南下。﹂

　　﹁一切照您吩咐。﹂傳令兵騎馬離開。

　　﹁這裡地勢良好，﹂凱馮爵士指出，﹁不僅接近淺灘，周圍又布下了陷坑和尖樁。假如他們南下，我看不如以逸待勞，在此迎頭痛擊。﹂

　　﹁等見識我方的兵力後，那小鬼有可能喪失勇氣，直接撤退。﹂泰溫公爵回答，﹁而我們越早擊敗史塔克軍，就能越快擺脫牽制，抽出手來，全力對付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吩咐鼓手敲集合令，並派人傳話通知詹姆，我要即刻進軍與羅柏．史塔克決戰。﹂

　　﹁遵命。﹂凱馮爵士道。

　　提利昂饒富興味地看著父親轉身面向這群半野蠻的原住民。﹁據說高山部落的男子是勇猛無懼的戰士。﹂

　　﹁沒錯。﹂石鴉部的康恩回答。

　　﹁女人也一樣，﹂齊拉補充。

　　﹁與我一同出兵抗敵，我保證你們能得到我兒子承諾的一切，甚至更多。﹂泰溫公爵告訴他們。

　　﹁我們怎麼知道你會遵守約定，﹂烏瑪爾之子烏爾夫說，﹁況且我們已經有了兒子的承諾，幹嘛還需要父親的？﹂

　　﹁我沒說你們﹃需要﹄，﹂泰溫公爵回答，﹁我那是客套話，沒別的意思。你們不需要和我們並肩作戰，來自冬境北國的人乃是玄冰鑄成，碰上他們，連我手下最勇敢的騎士也會害怕。﹂

　　喔，這招漂亮，提利昂心想，臉上露出狡猾的微笑。

　　﹁灼人部什麼都不怕，提魅之子提魅將和獅子一起打仗。﹂

　　﹁灼人部去過的地方，石鴉部都先去了。﹂康恩不甘示弱地表示，﹁我們也去。﹂

　　﹁多夫之子夏嘎會剁掉他們的命根子，拿去餵烏鴉。﹂

　　﹁獅子酋長，我們跟你一起去，﹂齊克之女齊拉同意。﹁但你的半人兒子也要跟我們在一起。他用種種承諾換得一條命，在我們拿到他答應的武器之前，他的命是我們的。﹂

　　泰溫轉頭，用那雙金瞳眼睛看著兒子。

　　﹁樂意之至。﹂提利昂聽天由命地笑了笑。

第五十八章︱珊莎

　　王座廳裡，勞勃國王生前最喜愛的掛毯織錦通通被扯了下來，雜亂無章地堆在角落，如今四壁蕭然。

　　曼登．莫爾爵士前去守在王座底，與他另外兩名御林鐵衛弟兄一道站崗，所以暫時無人看管在門邊徘徊的珊莎。太后賜給她在城堡裡自由來去的權利，作為她表現良好的獎賞。但即便如此，不論她走到何處，身旁依舊有人緊隨。﹁這是給我准媳婦的榮譽護衛。﹂太后這麼稱呼他們，然而珊莎卻一點也不覺得受尊重。

　　所謂﹁在城堡裡自由來去﹂，指的是她可以在紅堡裡任意行動，只要她答應不走出城牆以外。這個要求珊莎倒是很樂於配合，一來城門日夜有傑諾斯．史林特的金袍衛士或蘭尼斯特家的武士看守，她本來就不可能出去；二來，就算她真的離開城堡，又能去什麼地方呢？只要能在廣場裡散散步，到彌賽菈的花園采幾朵花，或是造訪聖堂，為父親祈禱，她便心滿意足了。有時候她也會在神木林禱告，因為史塔克家族是信奉古老諸神的。

　　今天，是喬佛里登基後首次上朝聽政，珊莎很緊張地四處張望。西窗下站了一排蘭尼斯特衛士，東窗下則是身穿金色披風的都城守衛隊。她沒見著任何平民百姓，旁聽席上也只有一小群貴族焦躁不安地來回走動。他們為數不過二十，從前勞勃國王的時代，出席者動輒百人以上。

　　珊莎走進旁聽席，一邊穿梭著往前排移動，一邊喃喃向人們問好。她認出黑皮膚的賈拉巴．梭爾，神情鬱悶的艾倫．桑塔加爵士，以及雷德溫家的雙胞胎恐怖爵士和流口水爵士……可他們卻似乎都不認得她。或者他們認得，卻把她當瘟疫般避之惟恐不及。憔悴的蓋爾斯伯爵一見她走近，便遮住臉，假裝劇烈咳嗽；而喝得醉醺醺，人又頂滑稽的唐托斯爵士正要向她打招呼，只見巴隆．史文爵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便轉開頭去。

　　還有好多好多人都不見了。其他人到哪裡去了？珊莎納悶。她徒勞無功地搜索友善的臉孔，然而誰都不願正眼瞧她。她彷彿成了幽魂，還未壽終正寢，便已宣告死亡。

　　派席爾大學士獨自坐在議事桌邊，兩手撐在鬍子下，那樣子像是睡著了。接著，她看見瓦里斯伯爵匆匆忙忙地進入大廳，走路沒有半點聲音。過了一會兒，貝里席伯爵也笑盈盈地從大門走進來，一邊和藹可親地與巴隆爵士和唐托斯爵士閒話家常，一邊朝大廳前方移動。珊莎的肚子絞成一團，好似有成群蝴蝶飛舞。我不該害怕的，她告訴自己，我沒什麼好怕的，一切都會圓滿收場，因為小喬愛我，太后也愛我，她親口說的。

　　司儀的聲音響起：﹁恭迎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拜拉席恩家族與蘭尼斯特家族的喬佛里一世陛下。恭迎陛下的母親大人，西境之光，全境守護者，攝政太后，蘭尼斯特家族的瑟曦陛下。﹂

　　一身燦爛白甲的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帶領他們走進來，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護送太后，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則走在喬佛里旁邊。眼下六名御林鐵衛都在大廳，眾白騎士齊聚一堂，只有詹姆．蘭尼斯特缺席。她的白馬王子︱︱不對，是她的國王了！︱︱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鐵王座的階梯，他的母后則和重臣們坐在一起。小喬身穿繡紅線的黑天鵝絨外衣，肩披閃閃發光的高領金縷披風，頭戴鑲嵌紅玉黑鑽石的黃金寶冠。

　　喬佛里轉頭環顧大廳，與珊莎四目相交，他面露微笑，緩緩坐下，然後開口道：﹁懲治叛徒，獎勵忠臣，此乃國王職責所在。派席爾大學士，我命你宣讀我的判決。﹂

　　派席爾站起來，他衣著華麗，身穿厚重的紅天鵝絨長袍，貂皮衣領，亮金飾帶，衣袖低垂，上面滿是鍍金渦形裝飾。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羊皮紙，展開之後，開始宣讀一長串的名單，並以國王和重臣之名，命令他們即刻上朝宣誓效忠，倘若不從，將被視作叛徒，其領地和封號均由王室收回。

　　他唸出的名字令珊莎屏住了呼吸：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公爵夫婦和他們的女兒，藍禮公爵，羅伊斯伯爵兄弟和他們的兒子，洛拉斯．提利爾爵士，梅斯．提利爾公爵及其兄弟、叔父和兒子，密爾的紅袍僧索羅斯，貝里．唐德利恩伯爵，萊沙．艾林夫人和她的兒子小勞勃，霍斯特．徒利公爵及其弟布林登爵士、其子艾德慕爵士，傑森．梅利斯特伯爵，邊疆地的布萊斯．卡倫伯爵，泰陀斯．布萊伍德伯爵，瓦德．佛雷侯爵和他的繼承人史提夫倫爵士，卡列爾．凡斯伯爵，裘諾．布雷肯伯爵，希拉．河安伯爵夫人，多恩親王道朗．馬泰爾及其所有子嗣。好多人啊，她一邊聽派席爾唸個不休，心裡一邊想，光把這些命令送出去，就得用上一整群的渡鴉。

　　最後，接近末尾時，珊莎害怕已久的名字終於出現：凱特琳．史塔克夫人，羅柏．史塔克，布蘭登．史塔克，瑞肯．史塔克，艾莉亞．史塔克。珊莎差點沒叫出聲。艾莉亞？他們竟然要艾莉亞上朝宣誓效忠……這麼說來妹妹肯定已經乘船逃走，安全地回到臨冬城了……

　　派席爾大學士捲起名單，塞進左手袖子，然後從右邊袖子抽出另一張羊皮紙。他清清喉嚨，繼續唸道：﹁為取代叛徒艾德．史塔克，遵照國王陛下的意願，由凱岩城公爵暨西境守護泰溫．蘭尼斯特接任國王之手一職，以國王之名統理政事，率軍討平亂黨，傳達其意旨。陛下有令，重臣贊同。﹂

　　﹁為取代叛徒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遵照國王陛下的意願，由攝政太后瑟曦．蘭尼斯特接任其朝廷重臣一職，以始終如一之可靠支持，協助其治國以睿智，判決以正義。陛下有令，重臣贊同。﹂

　　珊莎聽見四周的貴族竊竊私語，然而耳語聲很快平息下來。派席爾繼續唸誦：﹁對於盡忠職守之君臨都城守衛隊長傑諾斯．史林特，國王陛下亦希望將其立刻擢升為貴族之列，並賜予歷史悠久之赫倫堡及其所有封地稅賦。其子嗣將世代繼承此等榮耀，萬世不輟。由是，陛下有令，史林特伯爵即刻成為朝廷重臣，助其統御國事。陛下有令，重臣贊同。﹂

　　珊莎的眼角餘光瞥見傑諾斯．史林特走了進來。這回議論聲更大，且夾雜了憤怒的話音。許多擁有幾千年族史的高傲領主很不情願讓到兩旁，好讓這頭頂漸禿，面目如蛙的平民過去。他的黑天鵝絨長衫上鑲了純金鱗片，每走一步就叮噹輕響，肩頭則是黑金相間的錦緞格子披風。兩名相貌醜陋的男孩走在他前面，步履踉蹌地舉著與他們等高的金屬重盾，這必定是他的兒子無疑。他為自己選擇的家徽是一根金色的染血長槍，底面漆黑如夜。珊莎見了不禁手上起了雞皮疙瘩。

　　等史林特伯爵就位後，派席爾國師繼續唸：﹁最後，於此密謀四起、動亂不堪的危殆之際，吾人備受愛戴的勞勃國王新近駕崩，吾等重臣認為喬佛里國王之生命安危實乃首要之急……﹂他望向太后。

　　瑟曦站起來。﹁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聽命。﹂

　　巴利斯坦爵士原本站在鐵王座底，有如雕像般紋絲不動，此刻他單膝跪下，低頭道：﹁太后陛下，微臣聽候您的差遣。﹂

　　﹁請起，巴利斯坦爵士。﹂瑟曦．蘭尼斯特道，﹁您可以卸下頭盔。﹂

　　﹁陛下？﹂老騎士起身，摘下他的高頂白盔，卻有些不知所措。

　　﹁爵士先生，長久以來您為國效命，盡忠職守，七大王國中每位善男信女皆對您心懷感激。然而，恐怕您的服務現在必須告一段落，國王和吾等重臣都希望您能卸下您的沉重負擔。﹂

　　﹁我的……負擔？恐怕我……我不……﹂

　　這時新科貴族傑諾斯．史林特開了口，語氣沉重，直截了當：﹁太后陛下的意思是，您御林鐵衛隊長的職務已被解除了。﹂

　　高大的白髮騎士站在原地，整個人彷彿頓時小了一圈，喘不過氣來，﹁陛下，﹂最後他終於開口，﹁御林鐵衛乃宣誓效命的兄弟，立下誓言，即為終身，惟死方能解除鐵衛隊長所負之神聖使命。﹂

　　﹁巴利斯坦爵士，敢問是誰的死？﹂太后的聲音雖輕柔如絲，話中所言卻震懾全場。﹁是你，還是你的國王？﹂

　　﹁你保護不了我父親，﹂鐵王座上的喬佛里語帶指控地說，﹁你年紀太大，誰都保護不了了。﹂

　　珊莎看著騎士抬眼凝望他的新國王，過去她從不覺得他年事已高，如今他卻老態畢露。﹁陛下，﹂他說，﹁我二十三歲那年被選為白騎士。而自我初次掌劍以來，那便是我唯一所求。我放棄了家族古堡的繼承權，原本要與我成婚的女孩嫁給我堂弟，我不需封地，無能子嗣，終我一生，惟有為國奉獻。我宣誓時傑洛．海塔爾爵士為見證人……我宣誓盡我所能保護國王……為他拋頭顱、灑熱血……我曾與白牛和多恩領的勒文親王……以及﹁拂曉神劍﹂亞瑟．戴恩爵士並肩作戰。在我為您父王效命之前，我守護過伊里斯國王，以及他的父親傑赫里斯……我曾為三個國王效力……﹂

　　﹁結果他們通通都死了。﹂小指頭指出。

　　﹁你的職務到此為止，﹂瑟曦．蘭尼斯特宣佈，﹁喬佛里身邊需要年輕力壯的人。御前會議已經決定，由詹姆．蘭尼斯特爵士接任你的職務，擔任白騎士弟兄們的隊長。﹂

　　﹁弒君者？﹂巴利斯坦爵士口氣嚴厲，語帶輕蔑。﹁就那個以他誓言守護的國王的鮮血來玷污自己寶劍的虛偽騎士嗎？﹂

　　﹁爵士先生，請注意您的措辭。﹂太后警告他，﹁此人乃是我摯愛的弟弟，當今國王的親舅。﹂

　　這時，瓦里斯伯爵開口了，口氣比其他人都要輕柔。﹁爵士先生，對於您過去的貢獻，我們並非不知感恩。泰溫．蘭尼斯特大人已經慷慨地同意撥出蘭尼斯港北部一大塊土地作為您的封疆，那裡不但靠海，而且礦藏豐富，人力充足，足夠修築堅固堡壘，供應滿足您一切需要的僕人。﹂

　　巴利斯坦爵士目光銳利地往上看去。﹁給我一個安享晚年的地方，以及為我送終的人，是嗎？諸位大人，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唾棄你們的同情。﹂他伸手解開肩上的扣子，那件雪白披風隨即落下，在地上堆成一團。緊接著﹁鏗！﹂地一聲，他的頭盔落在地上。﹁我既生為騎士，﹂他告訴他們，一邊解開胸甲的環扣，讓鎧甲也掉落在地。﹁也要死得像個騎士。﹂

　　﹁像個沒穿衣服的騎士，您說是吧？﹂小指頭插話。

　　眾人哄笑一團，不論王座上的喬佛里、上朝聽令的貴族、傑諾斯．史林特、瑟曦太后、桑鐸．克里岡，甚至御林鐵衛們︱︱那五位幾分鐘前還與他同生共死的弟兄︱︱他們都笑了。他們的笑，一定是最傷人的吧，珊莎心想。她眼看著這名英勇的老人面紅耳赤地站在原地，滿臉羞愧神色，氣得說不出話來。最後，他抽出佩劍。

　　珊莎聽見在場驚聲四起，柏洛斯爵士和馬林爵士連忙上前與之對峙，然而巴利斯坦爵士只一個極輕蔑的眼神，便令他們兩人凍結在地。﹁兩位爵士先生，毋需害怕，你們的國王是安全的……但這可不是因為你們護駕有功。即便現在，我依舊可以像切乳酪一樣把你們五個通通砍倒。假如你們打算服侍弒君者，那麼你們通通不配穿這身白袍。﹂他把劍朝鐵王座底一擲。﹁小鬼，拿去吧。要不要熔了這把劍，讓王座上再多一把，隨你高興。那樣的話，對你的助益還要強過這五人手中的劍。而等史坦尼斯大人拿下你的王位後，或許也能坐在這把上面。﹂

　　他繞遠路離開，腳步踩在地板上，聲響宏亮，回音在光禿禿的石牆間迴蕩。貴族男女站開讓他通過，直等侍從關上了那兩扇巨大的橡木青銅門，珊莎才又聽見話音：有輕聲細語，有不安地腳步，還有議事桌上紙張的挪動。﹁他竟然叫我﹃小鬼﹄，﹂喬佛里憤恨地說，聽起來比他的實際年齡更顯孩子氣。﹁他還說了我叔叔史坦尼斯的事。﹂

　　﹁隨口說說罷了，﹂太監瓦里斯道，﹁不是認真的……﹂

　　﹁他搞不好和我兩個叔叔串通謀反。我要把他抓起來，好好審問。﹂無人動作。喬佛里提高聲音，﹁我說了，我要把他抓起來！﹂

　　傑諾斯．史林特從議事桌邊站起來。﹁陛下，此事就交給我手下的金袍衛士去辦。﹂

　　﹁很好。﹂喬佛里國王道。傑諾斯伯爵走出大廳，他的兩個醜兒子急忙跟上，一邊拖著刻了史林特家徽的金屬巨盾。

　　﹁陛下，﹂小指頭提醒國王。﹁我們可以繼續議程。原本的七鐵衛如今只剩六人，我們需要為御林鐵衛再添一名生力軍。﹂

　　喬佛里面露微笑。﹁母親，告訴他們吧。﹂

　　﹁國王陛下和御前會議認為，放眼七大王國，無人能比宣誓守護陛下的貼身侍衛︱︱桑鐸．克里岡更適合擔任此一職務。﹂

　　﹁好狗，你覺得怎麼樣啊？﹂喬佛里國王問。

　　獵狗滿是傷疤的臉瞧不出任何表情，他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有何不可？我無須拋棄封地或老婆，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就算我有，又有誰會在乎呢？﹂他被灼傷的半邊嘴唇抽搐了一下。﹁但我警告你，我可不來騎士宣誓那一套。﹂

　　﹁御林鐵衛的弟兄向來由騎士擔任。﹂柏洛斯爵士口氣堅定地說。

　　﹁從今天起，不再是了。﹂獵狗用一貫的喑啞聲音道，柏洛斯爵士便不再作聲。

　　當司儀向前走去時，珊莎明白時機就快到了。她緊張地整整裙子。她雖穿著喪服，以表示對死去國王的敬意，但還是特別打扮過。她的禮服是太后送她的象牙色絲衣，就是被艾莉亞弄髒的那件，但她將之染成黑色，已經看不出上面的污漬。至於該配戴何種珠寶，她可是害怕地思索良久，最後才決定選擇式樣簡單卻不失優雅的銀項鍊。

　　司儀聲音宏亮：﹁陛下傾聽在場諸位的請願，有事稟報，無事退朝。﹂

　　珊莎害怕得渾身發抖。就是現在，她告訴自己，我必須現在去做，願天上諸神賜予我勇氣。她跨出一步，再跨一步。貴族和騎士靜靜地為她讓路，她感覺到眾人的視線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我必須像母親大人一樣堅強。﹁國王陛下。﹂她用細微的、顫抖的聲音喊。

　　由於鐵王座高出地面許多，所以喬佛里的視線較在場其他人清楚，他最先看到她。﹁小姐，請您上前來。﹂他面帶微笑地召喚。

　　他的微笑給了她勇氣，令她覺得自己美麗而堅強。他真的愛我，真的。珊莎抬起頭，不疾不徐地朝他走去，她絕不能讓他們察覺自己有多緊張。

　　﹁史塔克家族的珊莎小姐。﹂司儀高唱。

　　她在王座下方停住腳步，正好站在巴利斯坦爵士的白披風、頭盔和胸甲堆放的地方。﹁珊莎，你有事稟報國王陛下和御前會議？﹂議事桌邊的太后問。

　　﹁是。﹂她跪在披風上，如此才不至於弄髒禮服。然後她抬頭看著端坐恐怖黑王座上的白馬王子。﹁啟稟陛下，我要為家父，亦即前首相艾德．史塔克大人請願，求您慈悲為懷、法外開恩。﹂這句話她已經練習過幾百遍了。

　　太后歎道：﹁珊莎，你太令我失望了。我是怎麼跟你說叛國者的血統來著？﹂

　　﹁小姐，您的父親可是犯下了滔天大罪啊。﹂派席爾大學士沉吟道。

　　﹁唉，可憐的小東西。﹂瓦里斯也跟著嘆氣，﹁諸位大人，她不過是個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求的是什麼。﹂

　　但珊莎只把目光放在喬佛里身上。他一定要聽我說完，一定要啊，她心想。國王在寶座上動了動身子。﹁讓她說吧，﹂他下令，﹁我要聽聽她的話。﹂

　　﹁感謝您，陛下。﹂珊莎露出微笑。那是個羞怯的、私密的、只給他看的微笑。他真的願意聽，她就知道他會。

　　﹁叛國大罪好似帶毒的野草，﹂派席爾莊嚴地宣佈，﹁必須連根拔除、斬盡殺絕，否則叛徒便會四處蔓生。﹂

　　﹁令尊所犯之罪行，你可否認？﹂貝里席伯爵問。

　　﹁諸位大人，我不否認。﹂珊莎有更好的辦法。﹁我很清楚他必須接受制裁。我要求的只是網開一面，放他一條生路。家父必定已對其所作所為懊悔不已，他是勞勃國王生前密友，他是真心敬愛國王的，相信在座各位都很明白。他從未有過成為御前首相的念頭，直到國王開口。他必定是被藍禮大人、史坦尼斯大人或……或某些人蠱惑，否則不會……﹂

　　喬佛里國王傾身向前，雙手按緊王座扶手，斷劍自他指縫根根穿出，有如鐵扇。﹁他說我不是國王，他為什麼要那樣說？﹂

　　﹁他有腿傷在身，﹂珊莎急切地應道，﹁疼痛異常，派席爾大學士給他服用了罌粟花奶，而罌粟花奶會讓人神智不清，否則他是絕不會這樣說的。﹂

　　瓦里斯道：﹁這是孩子對父親的信心所致……多麼單純而天真……可是呢，人們不是常說智慧往往來自孩童口中麼？﹂

　　﹁但叛國就是叛國。﹂派席爾立刻回應。

　　喬佛里不安地在王位上動來動去。﹁母親，您的意思呢？﹂

　　瑟曦．蘭尼斯特滿腹思量地審視珊莎。﹁倘若艾德大人願意坦承罪行，﹂良久，她終於開口，﹁我們便可確知他已有悔悟之心。﹂

　　喬佛里站了起來。求求您，珊莎心想，求求您，求求您，您是我心中的國王，是那個仁慈高貴又好心腸的國王，求求您啊。﹁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他問她。

　　﹁請您……請您看在您愛我的份上，成全我這個心願吧，我的王子。﹂珊莎說。

　　喬佛里國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你的一番肺腑之言感動了我，﹂他英勇地點頭道，彷彿在說一切都會沒事。﹁我就成全你……但你父親必須先俯首認罪，承認我是他的國王，不然我無法手下留情。﹂

　　﹁他會的，﹂珊莎說，整顆心都飛了起來。﹁嗯，我知道他會的。﹂

第五十九章︱艾德

　　鋪在地板的稻草充滿尿臊昧。這裡沒有窗戶，沒有床，連個潲水桶都沒有。他依稀記得牆壁是淡紅色的，露出一片片硝石，有一扇碎木做的灰門，足有四尺厚，上面釘了鐵釘。他被推進來時，短暫地看了屋內幾眼，等門﹁轟﹂地一聲關上，就什麼也看不清了。這裡沒有一絲光線，他和瞎子無異。

　　或者說，和死人無異。他和他的國王一同被埋在地底了。﹁啊，勞勃。﹂他喃喃說，探出手去，摸到冰冷的石牆，每動一下，受傷的腳就抽痛一次。他回憶起當時在臨冬城的地下墓窖裡，在歷代冬境之王雕像的冷冷石眼注視下，國王所說的笑話。國王吃席，勞勃這麼說，首相拉屎。那時他笑得好不開心哪，只可惜他弄錯了。應該是國王一死，奈德．史塔克心想，首相陪葬。

　　地牢位於紅堡之下，到底有多深，他不敢去想。他想起與﹁殘酷的﹂梅葛有關的那些故事，傳說所有為他建築城堡的工匠都遭他謀害，如此一來他們便永不能洩露其中秘密。

　　他詛咒他們每個人小指頭、傑諾．史林特和他的金袍衛隊、王后、弒君者、派席爾、瓦里斯和巴利斯坦爵士，甚至勞勃的親弟弟藍禮公爵，因為他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時候逃之夭夭。然而到了最後，他責怪的是自己。﹁蠢才！﹂他對著黑暗大喊，﹁你這個天殺的蠢才！﹂

　　瑟曦．蘭尼斯特的臉龐在黑暗中浮現眼前。她的秀髮宛若陽光，微笑中帶著嘲弄。﹁在權力的遊戲之中，你不當贏家，就只有死路一條。﹂她悄聲說。奈德輸了這場遊戲，他的部屬以鮮血和生命為他的愚蠢付出了代價。

　　思及兩個女兒，他只想放聲痛哭一場，可眼淚卻硬是掉不下來。縱然到了這步田地，他依舊是個臨冬城的史塔克，他的悲傷和狂怒都凍結在體內。

　　假如他安靜不動，傷腿便不至於痛得太厲害，於是他盡可能地躺著不動。究竟躺了多久，他說不準。這裡沒有日升月落，什麼也看不見，連在牆上做記號都不行。睜眼還是閉眼，一切都無分別。他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不知睡著和醒來哪一個比較痛苦。睡著的時候會做夢，黑暗的、擾人的夢，充斥著血光以及不能遵守的約定；醒來的時候，除了思考，無事可做，然而他心中所想卻比噩夢還可怕。想起凱特，有如躺在蕁麻編成的床上那般苦痛。他幻想著此時此刻她置身何處，正在做些什麼，卻不知此生是否還能與她重逢。

　　時間流逝，日子一天天過去，至少感覺起來是這樣。石膏下的斷腿隱隱作痛，開始發癢。他碰碰大腿，熱得發燙。這裡唯一的聲音，是他的呼吸。時間一久，他開始大聲說話，只為了能聽見聲音。他擬訂計畫，決心保持神智清醒，在黑暗中築起希望的城堡。勞勃的兩位弟弟安然無恙，此刻正在龍石島和風息堡整軍待發。埃林和哈爾溫一旦解決格雷果爵士，便將率領他其餘的衛士返回君臨。而凱特琳一旦接獲消息，便會號召北方諸侯揭竿而起，而三河流域和艾林谷的貴族都會與她並肩作戰。

　　他發現自己不斷想起勞勃，一次又一次。他看到青春年少的國王，高大英俊，頭戴鹿盔，手持戰錘，騎在馬上宛如長角巨神。黑暗中他聽見他的笑聲，望著他那對碧藍澄澈宛如山中湖泊的眼睛。﹁奈德，你看看我們，﹂勞勃說，﹁諸神在上，我們怎會落到這步田地？你被關在這兒，我死在一頭豬腳下。當初我們可是一起打下江山，贏得王位……﹂

　　勞勃，我對不起你，奈德心想，但他實在說不出口，我欺騙了你，隱瞞了真相，讓他們害死了你。

　　但國王還是聽到了。﹁你這個硬脖子的蠢蛋，﹂他喃喃道，﹁心高氣傲，就是不肯聽話。史塔克，自尊心能拿來吃嗎？榮譽感能保護你的孩子嗎？﹂他的臉一塊塊剝落，皮膚出現裂口，接著他伸手扯下面具。原來那根本不是勞勃，而是嘿嘿直笑、嘲弄著他的小指頭。他張口想說話，但他的謊言變成灰白的蛾，拍拍翅膀飛走了。

　　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時，奈德正在半睡半醒之間，起初還以為是自己作夢，因為除了自言自語，他已經太久沒聽見別的聲音。他發著高燒，嘴唇乾裂，腿傷隱隱作痛。沉重的木門﹁咿呀﹂一聲打開時，突如其來的光線刺痛了他的眼睛。

　　一名獄卒丟了個罐子給他。陶罐很涼，表面密佈水珠。奈德雙手緊緊捧住，饑渴地大口吞咽。水從嘴角流下，滴進鬍子裡。他一直喝到不適方才停下。﹁過了多久……？﹂他虛弱地問。

　　獄卒瘦得像個稻草人，生著一張老鼠臉，鬍子割得長短不齊。他穿了一件甲衣，外罩半身皮革斗篷。﹁不准說話。﹂說著他把水罐從奈德手裡奪走。

　　﹁求求你，﹂奈德說，﹁我的女兒……﹂大門轟地關上，光線倏然消失。他眨眨眼，低下頭，蜷縮在稻草上。稻草聞起來不再有尿水和糞便的味道，聞起來一點味道都沒有了。

　　他再也分不出睡著與醒來的差別。黑暗中，回憶悄然襲上心頭，栩栩如生宛如幻境。那一年是﹁錯誤的春天﹂，他又回到了十八歲，陪著瓊恩和勞勃從鷹巢城下山，遠赴赫倫堡參加比武大會。他見到綠草長青，聞到風中花粉。溫暖的白晝，涼爽的夜晚，甜美的酒香。他記得布蘭登的笑，記得勞勃在團體比武中的狂暴威猛，記得他一邊左劈右砍，將對手一個個擊落馬下，一邊哈哈大笑的模樣。他也記得身穿白色鱗甲的金髮少年詹姆．蘭尼斯特，跪在國王帳前的草地上，宣誓守護伊里斯國王。宣誓完畢之後，奧斯威爾．河安爵士扶詹姆起身，鐵衛隊長﹁白牛﹂傑洛．海塔爾爵士親自為他繫上御林鐵衛的雪白披風。六位白騎士通通到場，歡迎他們新加入的弟兄。

　　比武會持續了十日，但在關鍵的馬上長槍比武中，只有雷加．坦格利安搶盡了風頭。當年王太子身上所穿的盔甲與他日後戰死那天無異：閃閃發光的黑鎧，胸前是紅寶石鑲成的三頭龍，正是他的家徽。他騎馬奔馳，一條鮮紅絲帶在背後流動，沒有長槍能碰他分毫。布蘭登被他刺落馬下，青銅約恩．羅伊斯亦然，就連﹁拂曉神劍﹂亞瑟．戴恩爵士也不例外。

　　當王太子在決勝戰中擊倒巴利斯坦爵士，繞場一周，準備接下優勝寶冠時，勞勃正與瓊恩和老杭特伯爵作最後的拼鬥。奈德記得雷加．坦格利安催馬跑過自己的妻子︱︱多恩領馬泰爾家族的伊莉亞公主，將愛與美的皇后的桂冠放在萊安娜膝上。全場觀眾笑容消失的那一刻，至今依然歷歷在目，那是一頂冬雪玫瑰編織而成的皇冠，碧藍如霜。

　　奈德．史塔克伸手去抓那項花冠，但淺藍色的花瓣底下卻暗藏著刺。尖利殘酷的刺撕扯皮膚，他看著鮮血緩緩流下手指。驟然驚醒，四周一片黑暗。

　　奈德，答應我，躺臥血床的妹妹朝他低語。她生前最愛冬雪玫瑰的芳香。

　　﹁諸神救我，﹂奈德泣不成聲。﹁我要瘋了。﹂

　　天上諸神沒有回應。

　　每當獄卒帶水給他喝，他就告訴自己又過了一天。起初他還拜託來人，請他說說女兒的消息，以及外面發生了什麼，但咕噥和腳踢是唯一的回答。幾﹁天﹂後，他肚子抽筋，便改向獄卒求懇食物，結果還是相同，他依然沒東西吃。或許蘭尼斯特家打算把他生生餓死。﹁不對。﹂他對自己說。倘若瑟曦要置他於死地，他早就和部下一起被砍倒在王座廳了。她要他活著，不論如何虛弱，如何絕望，都要留下他一條命。凱特琳手上還握有她的弟弟；她若是殺他，那麼小惡魔也會沒命。

　　囚室外傳來鐵鍊碰撞的聲音。門突然打開，奈德伸手撐住潮濕的牆壁，往光明的地方爬去。火炬的強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食物，﹂他啞著嗓子說。

　　﹁我帶了酒來，﹂一個聲音應道。不是那個老鼠臉；這次的獄卒比較矮胖，但同樣穿著半身皮斗篷，戴了有刺鋼盔。﹁艾德大人，您快喝吧。﹂他將一個酒袋塞進奈德手裡。

　　這聲音出奇地熟悉，但奈德．史塔克過了一陣子才想起來。﹁瓦里斯？﹂他虛弱不堪地說，伸手摸摸對方的臉。﹁我……我不是在作夢。真的是你。﹂太監肥胖的臉頰上覆蓋著粗短的黑鬍茬，奈德的手指感覺到它們的粗糙。瓦里斯把自己變成了大鬍子獄卒，渾身上下散發著汗臭和劣酒的氣味。﹁你是怎麼……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魔術師？﹂

　　﹁口很渴的魔術師。﹂瓦里斯道，﹁大人，快喝吧。﹂

　　奈德的手慌亂地捧著酒袋。﹁他們給勞勃喝的，就是這種毒藥麼？﹂

　　﹁您錯怪我了，﹂瓦里斯哀傷地說，﹁果真是沒人喜歡太監啊。酒袋給我。﹂他喝了幾口，紅色的酒液從他肥厚的嘴角流淌下來。﹁這雖然不能和比武大會當晚您請我喝的酒相提並論，但也絕非毒藥。﹂他抹抹嘴下了結論。﹁來。﹂

　　奈德試著啜下一口。﹁這是酒糟。﹂他覺得自己快吐出來了。

　　﹁是啊，不管你是王公貴族還是太監走卒，酸的甜的都得學著吞。大人，您的時辰近了。﹂

　　﹁我女兒們……﹂

　　﹁您的小女兒從馬林爵士手邊逃脫了，﹂瓦里斯告訴他，﹁我到現在都沒能找到她，蘭尼斯特的人也找不到，這多少算是諸神慈悲吧，因為我們的新國王並不愛她。您的大女兒依然是喬佛里的未婚妻，瑟曦把她留在身邊，她幾天前剛上朝為您求情。只可惜您不在場，否則一定會大受感動。﹂他意圖昭昭地往前靠。﹁艾德大人，想必您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吧？﹂

　　﹁王后不會殺我，﹂奈德說。他開始頭暈目眩；這酒太烈，他又太久沒有進食。﹁凱特……凱特手裡有她弟弟……﹂

　　﹁但不是她愛的弟弟，﹂瓦里斯歎道，﹁而且這會兒也跑了。顯然是她讓小惡魔從手裡鑽了出去。我看他現在多半已經死在明月山脈裡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了吧。﹂

　　﹁倘若真是這樣，那快快割了我喉嚨，做個了結。﹂酒勁上湧，他身心俱疲，頭腦昏沉。

　　﹁我對您的血一點興趣都沒有。﹂

　　奈德皺眉：﹁當他們屠殺我的手下時，你可是站在王后身邊袖手旁觀，一聲不吭。﹂

　　﹁換做是現在，我還是會那麼做。我記得自己當時不但手無寸鐵，沒盔沒甲，還被蘭尼斯特的武士團團圍住。﹂太監歪著頭，好奇地打量他。﹁我小時候，還沒被割之前，曾跟戲班子在自由貿易城邦巡迴演出。他們教會我一件事，那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該扮演的角色，戲裡戲外都一樣。朝廷裡也是如此，所以御前執法官必須模樣兇神惡煞，財政大臣要勤儉成性，御林鐵衛隊長則需勇武過人……而情報總管呢，當然應該詭計多端、擅長逢迎拍捧、行事無孔不入。而一個勇氣十足的情報頭子，就和一個懦弱膽小的騎士一樣沒用。﹂

　　奈德審視著太監的臉，搜尋他的假疤痕和假鬍子下的真相。他又試著喝了點酒，這回順口多了。﹁你能把我從這地穴救出去嗎？﹂

　　﹁我能……但我要不要這麼做呢？當然不。到時候一定有人展開調查，而所有的線索都會指向我。﹂

　　奈德原本也不期望他答應。﹁你還真是實話實說。﹂

　　﹁大人，太監沒有榮譽，蜘蛛也沒有行事顧及自尊的福分。﹂

　　﹁那你可否至少替我送封信？﹂

　　﹁得視信的內容而定。您要的話，我很樂意提供紙筆。等你寫好之後，我會把信拿來讀一遍，至於要不要送出去，則要看信是否合乎我個人目的了。﹂

　　﹁你的目的？瓦里斯大人，敢問您的目的又是什麼？﹂

　　﹁和平。﹂瓦里斯毫不遲疑地回答，﹁假如說君臨城裡有哪個靈魂真心誠意想保住勞勃．拜拉席恩的性命，那便是我。﹂他嘆了口氣。﹁十五年來，我盡心竭力保護他免遭敵人傷害，到頭來卻免不了他為朋友所害。您腦筋裡究竟是有些什麼瘋狂念頭，讓您跑去告訴太后，說您知道喬佛里的真實身份？﹂

　　﹁仁慈的瘋狂念頭。﹂奈德坦承。

　　﹁啊，﹂瓦里斯道，﹁可不是麼？艾德大人，您是個正直磊落的人，我常常忘記這點，因為我這輩子很少遇見您這樣的人。﹂他環顧囚室四周。﹁當我見到誠實和榮譽給您帶來何種下場之後，我終於明白這是為什麼了。﹂

　　奈德．史塔克低頭枕在潮濕的石牆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傷腿隱隱作痛。﹁國王喝的酒……你查問過藍賽爾嗎？﹂

　　﹁當然問了。酒袋是瑟曦給他的，還告訴他那是勞勃最喜歡的佳釀。﹂太監聳聳肩。﹁打獵本來就危險，縱使那頭豬沒殺死勞勃，他也會摔下馬來，被毒蛇咬，或者是一枝射偏的箭……森林是天上諸神的屠宰場。但是，殺死國王的不是藥酒，而是您的﹃仁慈﹄。﹂

　　奈德就怕這個。﹁諸神饒恕我。﹂

　　﹁假如世間真有神靈存在，﹂瓦里斯道，﹁我想他們不會苛責您的。反正瑟曦也不會等太久。勞勃越來越難駕馭，她必須先除掉他，才能放手對付他兩個弟弟。史坦尼斯和藍禮兩個還真是一對，一個鐵甲拳，一個絲手套。﹂他用手背抹抹嘴。﹁大人，您太蠢了，當初您應該聽從小指頭的建議，擁護喬佛里登基。﹂

　　﹁你……你怎麼知道？﹂

　　瓦里斯微微一笑。﹁您只要知道我知道這件事就夠了。我還知道太后明天會來拜訪您。﹂

　　奈德緩緩抬眼。﹁為什麼？﹂

　　﹁大人，瑟曦雖然怕你……但她更怕別人。她親愛的詹姆此刻正與河間貴族作戰，萊莎．艾林高據鷹巢城，佔有天險，兵力雄厚，而她和太后向來不睦。多恩領方面，馬泰爾家族至今依舊對伊莉亞公主和她小嬰兒的死懷恨在心。更何況這會兒令公子又帶著北方諸侯大軍越過頸澤往南來了。﹂

　　﹁羅柏只是個孩子。﹂奈德大驚失色。

　　﹁是個握有大軍的孩子。﹂瓦里斯道，﹁不過如您所說，他畢竟只是個孩子。真正令瑟曦寢食難安的是國王的兩個弟弟。……尤其是史坦尼斯大人。他的繼承權名正言順，本人又能征善戰，而且絕不心軟。這世上再沒有誰比一個絕對剛正不阿的人更可怕。這段時間史坦尼斯在龍石島做些什麼，沒有人知道，可我敢打賭，他是在招聚兵馬，決非收集貝殼。所以囉，瑟曦怕的就是：當她的父親和弟弟對付史塔克家和徒利家的時候，史坦尼斯趁機登陸，自立為王，並砍掉她兒子那個生了漂亮鬈髮的頭……當然，她自己也難保性命，雖說我真的相信她比較在乎孩子。﹂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勞勃真正的繼承人，﹂奈德說，﹁王位本歸他所有，我歡迎他登基為王。﹂

　　瓦里斯啐了一聲。﹁我跟您保證，瑟曦可不想聽到這句。史坦尼斯雖有可能奪得王位，但您要是不多管管自己的舌頭，到時候恐怕就只剩一顆爛掉的頭歡迎他了。珊莎那麼努力地為您求情，若是不把握機會，實在太可惜。老實說，眼下只要您願意，可以逃過一劫。瑟曦不笨，她知道馴服的狼比一條死狼有用得多。﹂

　　﹁這女人謀害我的國王，屠殺我的部下，還把我兒子摔成殘廢，你竟然要我為她效力？﹂奈德難以置信。

　　﹁我要你為國家效力，﹂瓦里斯道，﹁您只需對太后承諾願意坦白邪惡的叛國罪行，命令你兒子放下武器，尊喬佛里為真正的國王，並指稱史坦尼斯和藍禮是忘恩負義的叛逆，這樣就行了。我們的碧眼母獅子知道您是個言行一致的人，只要您給她時間和力氣對付史坦尼斯，並保證死也不說出她的秘密，那麼我相信她會同意您穿上黑衣，在長城和您弟弟，還有您那私生子一起度過餘生。﹂

　　想到瓊恩，奈德滿懷羞恥，以及一種言詞難以形容的深深哀慟。如果能再看看那孩子，坐下來和他好好談心就好了……劇痛從斷腿髒汙的灰色石膏底下傳來，他皺緊眉頭，手指無助地又張又闔。﹁這是你的主意，﹂他喘著氣對瓦里斯說，﹁還是你和小指頭一起想出來的？﹂

　　這話似乎令太監甚覺有趣。﹁要我跟他同夥，那我寧可娶一隻科霍爾的黑羊。小指頭是七國上下第二狡猾的人。哎，我是會給他挑一些有用的消息，剛好足以讓他﹃以為﹄我是他的人……就好像我讓瑟曦也如此相信。﹂

　　﹁就好像你讓我也如此相信。瓦里斯大人，請您告訴我，您到底為誰效力？﹂

　　瓦里斯淺淺一笑。﹁唉，大人，這還用說嗎？我當然是為國效力了。我以我失去的命根子發誓，我為國家效命，而國家需要的正是和平。﹂他喝完最後一口酒，把空酒袋丟到一邊。﹁所以囉，艾德大人，您的回答是什麼？請您向我保證，等太后到來時，您會說出她想聽的話。﹂

　　﹁如果我作這種保證，那我的誓言與沒人穿的空洞鎧甲何異？我的命不至於珍貴到那種地步。﹂

　　﹁可惜。﹂太監起身。﹁那麼大人，您女兒的性命呢？那又有多珍貴？﹂

　　一股寒意襲上奈德心頭。﹁我女兒……﹂

　　﹁大人，您總不會以為我忘記了您純真的乖女兒呢？太后她可是絕對不會忘記。﹂

　　﹁不要，﹂奈德啞著嗓子哀求。﹁瓦里斯，諸神慈悲，要殺要剮我任你處置，但別把我女兒牽扯進來。珊莎不過是個孩子。﹂

　　﹁雷加王子的女兒雷妮絲公主不也是個孩子？她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寶貝，年紀比您兩個女兒都要小。您可知道，她養了一隻小黑貓，名叫貝勒里恩？到現在我始終不知道那隻貓的下落。雷妮絲老愛把它當作真正的黑死神貝勒里恩。不過呢，我想在蘭尼斯特軍撞開她房門那天，他們很快就讓她知道小貓和飛龍之間的差異了吧。﹂瓦里斯疲倦地一聲長嘆，彷彿肩負著全世界的哀傷。﹁總主教大人曾對我說，因為我們有罪，所以我們受苦。假如這是真的，艾德大人，請告訴我……為何在你們這些王公貴族的權力遊戲裡面，永遠是無辜的人受苦最多？您願意的話，就在王后到來之前，好好想一想吧。除此之外，更請您想清楚：下一個來探訪您的人可能帶著麵包乳酪，以及減輕痛苦的罌粟花奶……卻也可能帶著珊莎的項上人頭。﹂

　　﹁要選哪一種呢，親愛的首相大人，完完全全看您的決定了。﹂

第六十章︱凱特琳

　　眼看部隊沿堤道穿過頸澤的黑色沼地，湧進彼方的河間地區，凱特琳的憂慮與日俱增。雖然她將恐懼埋藏在沉著冷靜的面具之下，但它依舊存在，並隨著他們跨越的每一里格不斷增長。白天她焦慮不安，晚上則輾轉反側，每一隻飛過頭頂的渡鴉，都令她不禁咬緊牙關。

　　她為父親恐懼，對他的緘默大惑不解。她為弟弟艾德慕恐懼，並暗自祈求，倘若他必須與弒君者在戰場上相見，請天上諸神務必看護他。她更為奈德和兩個女兒，為那兩個她丟在臨冬城不管的乖兒子恐懼。然而，她對他們每一個人都無能為力，於是她逼迫自己將這些念頭統統拋到腦後。你必須將力量留給羅柏，她這麼對自己說，他是你唯一幫得上忙的人。凱特琳．徒利，現在的你，必須像北方一樣堅毅剛強，必須成為一個名符其實的史塔克家人，像你的兒子一樣。

　　羅柏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臨冬城的白色旗幟在他頭頂迎風飄揚。每天，他都會請一位封臣與他同行，借此機會討論戰略；他輪流邀請每一位諸侯，絲毫沒有表現出個人好惡，像他的父親一樣用心聆聽對方意見，仔細衡量每種說法。他從奈德那裡學了好多，她看著他，心裡想著，可他學夠了嗎？

　　黑魚精挑細選出一百個人和一百匹好馬，當先到前方掩蔽他們的行蹤，並執行偵察任務。而布林登爵士的部下回報的消息，絲毫未能紓解她的憂慮。泰溫大人的部隊雖與他們仍有相當距離……但河渡口領主瓦德．佛雷卻已在他綠叉河畔的城堡聚集了近四千的兵力。

　　﹁又遲到了。﹂凱特琳得知消息時，不禁喃喃自語。這人真該遭天譴，眼下簡直是當年三叉戟河之戰的翻版。她的弟弟艾德慕既已召集封臣，照說佛雷侯爵早該率兵前往奔流城加入徒利大軍，結果他卻按兵不動。

　　﹁四千人，﹂羅柏複誦了一遍，話中有些惱火，更有困惑。﹁佛雷大人絕不可能單獨對付蘭尼斯特軍，所以他一定打算加入我們。﹂

　　﹁是嗎？﹂凱特琳反問。她騎到隊伍前方，與羅柏和他今天的同伴羅貝特．葛洛佛同行。先鋒軍散開跟在他們身後，猶如一座由槍戟、旗幟和長矛組成的森林，緩緩移動。﹁我可不敢說。決不要對瓦德．佛雷抱任何期望，到時候你就不會覺得意外。﹂

　　﹁可他是外公的封臣。﹂

　　﹁羅柏，不是每個人都把自己立下的誓言當回事的，更何況瓦德大人與凱岩城的友好程度，向來令你外公不滿。他有一個兒子就是娶了泰溫．蘭尼斯特的妹妹，雖說這算不了什麼，瓦德大人膝下兒孫滿堂，他們總是得結婚的。不過……﹂

　　﹁夫人，您認為他打算把我們出賣給蘭尼斯特？﹂羅貝特．葛洛佛語氣沉重地問。

　　凱特琳歎道：﹁說真的，我懷疑佛雷大人自己都不確定有何打算。他既有老人家的行事謹慎，又有年輕人的野心勃勃，更不缺精打細算。﹂

　　﹁母親，我們一定要得到孿河城的支持。﹂羅柏的口氣有些衝，﹁你也知道，除此之外無處可以渡河。﹂

　　﹁沒錯，而且你大可放心，瓦德．佛雷也很清楚。﹂

　　當晚，他們在沼澤的南界紮營，正好在國王大道和河流中間。席恩．葛雷喬伊便是在此為他們帶來她叔叔的新情報。﹁布林登爵士要我告訴你們，他已經和蘭尼斯特軍發生了遭遇戰。有十來個斥候大概暫時不會回去跟泰溫大人報告了，我看他們永遠也回不去了。﹂他嘻嘻笑道，﹁負責指揮敵軍偵察部隊的是亞當．瑪律布蘭爵士，他正掉頭往南，沿途到處放火。他約略知道我們的位置，但黑魚發誓絕不讓他知道我們何時兵分兩路。﹂

　　﹁除非佛雷大人告訴他。﹂凱特琳語氣尖銳，﹁席恩，你回去之後，請我叔叔將手下最厲害的弓箭手佈置在孿河城四周，日夜監視，一旦有渡鴉出城，立刻將其射下，我不希望有任何飛鳥將我兒的動向報告給泰溫大人。﹂

　　﹁夫人，布林登大人早已這麼辦了。﹂席恩帶著一抹得意的笑容回答，﹁再多幾隻黑鳥，我們都可以拿來做餡餅了。我會把羽毛留下來給您做頂帽子的。﹂

　　她早該想到，黑魚布林登的考慮遠比自己周詳。﹁既然蘭尼斯特軍縱火焚燒佛雷家族的田地，掠奪他們的農舍，那他們有何反應？﹂

　　﹁亞當爵士和瓦德大人雙方的部隊有過遭遇戰，﹂席恩回答，﹁距此不到一日騎程，我們發現兩個蘭尼斯特斥候被佛雷家士兵綁起來餵烏鴉。當然，瓦德大人絕大多數兵力集結在孿河城。﹂

　　按兵不動，靜觀其變，不明動態，絕不出手，這真是瓦德．佛雷的不改作風，凱特琳苦澀地想。

　　﹁既然他已和蘭尼斯特軍開戰，或許他的確有意遵守誓言。﹂羅柏道。

　　凱特琳可沒那麼樂觀。﹁保護自己的領地是一回事，公然與泰溫大人作戰又是另一回事。﹂

　　羅柏轉頭對席恩．葛雷喬伊說：﹁黑魚有沒有發現其他渡過綠叉河的方法？﹂

　　席恩搖搖頭。﹁現在水位很高，水流又湍急，布林登爵士說在這麼上游的地方是不可能渡河的。﹂

　　﹁我非渡河不可！﹂羅柏火冒三丈，﹁唉，我們的馬或許可以游泳，但馱著全副武裝的人可不行。我們得建造木筏，把頭盔、鎧甲和長槍等兵器運過去，可我們不但沒有木頭，更沒有時間。泰溫大人已經往北來了……﹂他握緊拳頭。

　　﹁佛雷大人若想阻攔我們，那是自尋死路。﹂席恩．葛雷喬伊以他一貫的自信口吻說，﹁我們的兵力足足是他五倍，羅柏，如果必要，你可以輕易拿下孿河城。﹂

　　﹁恐怕不容易，﹂凱特琳警告他們，﹁至少絕非短時間內可以攻下。當你們還在架設攻城器械的時候，泰溫．蘭尼斯特便會帶著大軍從後掩殺而來。﹂

　　羅柏看看她，又看看葛雷喬伊，想要找尋答案，但徒勞無功。一時之間，他雖然披甲帶劍，兩頰又留了短鬚，看起來卻比十五歲還要年幼。﹁父親會怎麼做？﹂他問她。

　　﹁想辦法過河，﹂她告訴他，﹁用盡一切方法。﹂

　　翌日清晨，布林登．徒利爵士親自騎馬回報，他已經卸下血門騎士的重鎧和頭盔，換上輕便的斥候皮甲，但那條黑曜石雕的魚依舊扣住披風。

　　叔叔臉色沉重地翻身下馬。﹁奔流城下有一場戰事，﹂他抿抿嘴，﹁我們是從一個被俘的蘭尼斯特斥候口中聽說的。弒君者殲滅了艾德慕的軍隊，把三河諸侯打得四散奔逃。﹂

　　一隻冰冷的手攫住了凱特琳的心。﹁我弟弟怎樣？﹂

　　﹁受傷被俘，﹂布林登爵士道，﹁布萊伍德大人和其他生還者被困在奔流城裡，詹姆的大軍將他們團團包圍。﹂

　　羅柏一臉焦躁。﹁我們得趕緊渡過這條該死的河，否則就來不及了。﹂

　　﹁恐怕不容易，﹂叔叔告誡他，﹁佛雷大人所有的兵力現下都在城裡，城門卻是緊緊關閉。﹂

　　﹁這傢伙該死，﹂羅柏咒道，﹁如果這老王八蛋不肯讓我過去，我別無選擇，非得攻城不可，待我們把孿河城拆個一乾二淨，瞧他喜不喜歡！﹂

　　﹁羅柏，你的話聽起來活像個賭氣的小孩。﹂凱特琳口氣銳利地說，﹁小孩子一遇阻礙，不是想繞過去，就是想把它推倒。作為一方領主，你得清楚言語有時候可以解決武力所辦不到的事。﹂

　　聽她責備，羅柏從臉孔紅到脖子。﹁母親，請您告訴我您的意見。﹂他口氣溫順地說。

　　﹁佛雷家族把守渡口已經六百年，六百年來，他們從來不忘收取過橋費。﹂

　　﹁過橋費？他到底想怎樣？﹂

　　她微笑道：﹁這就輪到我們去發現了。﹂

　　﹁假如我不打算付過橋費呢？﹂

　　﹁那麼你最好退回卡林灣，布好陣勢迎接泰溫大人……不然就是長出翅膀。我看沒別的方法。﹂凱特琳輕踢馬肚，向前奔去，讓兒子留下來思索她的話。若是讓他覺得母親在搶奪他的權位，那可不成。奈德，除了勇氣之外，你可有教導他智慧？她暗想，你可有教導他如何低頭？七大王國的墳墓裡多的是徒有勇武，卻不知該何時低頭的人。

　　日近正午，孿河城進入先鋒部隊的視線，此地便是河渡口領主的根據地。

　　這裡的綠叉河水既深且急，但佛雷家族的勢力早在幾世紀前便橫跨兩岸，並靠著渡河者繳納的費用致富。他們建造的通道是一座巨大的平滑灰石拱橋，寬度足以讓兩部馬車並眉而行；衛河塔矗立於弧橋中央，以其射箭孔、殺人洞和鐵閘門睥睨河流和道路。佛雷家花了三代才完成這座拱橋，竣工之後，他們在兩岸都築起木頭堡壘，如此一來，任何人若未經他們允許，都不能過河。

　　如今木頭早已改為石材，孿河城︱︱兩座方正、醜陋卻堅固的城堡，兩邊的樣貌幾乎完全相同，拱橋則橫越其間︱︱已經守護渡口幾世紀之久。它有著高聳的域牆，深深的護城河和厚重的橡木鑲鐵門。橋的兩邊入口均位於防護嚴密的內城，兩岸有橋頭堡和鐵閘門，河中央則由衛河塔保護。

　　凱特琳只需一眼，便看出面前的城堡無法迅速攻陷。城牆上處處是槍劍光影和大型弓弩，每個雉堞和箭口皆有弓箭手部署，吊橋已經升起，閘門也已降下。城門緊閉，扣上門閂。

　　大瓊恩一見，立即開始高聲咒罵。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則靜靜地怒視。﹁諸位大人，這樣的城堡無法在短時間內攻下。﹂盧斯．波頓表示。

　　﹁若我們在對岸沒有軍隊，就算包圍也不行，﹂赫曼．陶哈鬱悶地說。深流奔湧的綠水對岸，河西城堡有如其東邊兄弟的倒影。﹁即使時間充裕也沒辦法，而我們的時間可是一點也不充裕。﹂

　　正當北方諸侯觀察城堡時，一扇邊門突然打開，伸出一座木板橋跨越護城河，十來個騎士朝他們而來。他們由瓦德侯爵的四個兒子率領，打著銀灰色底、深藍雙塔的旗幟。史提夫倫．瓦德爵士，瓦德侯爵的繼承人，代表他們發言。佛雷家的人個個看起來像黃鼠狼；年過六旬，自己都有孫子的史提夫倫爵士，看起來尤其像隻年老而疲憊的黃鼠狼，不過他到底還頗有禮貌。﹁家父派我前來問候諸位，敢問率領這支勁旅的是何許人？﹂

　　﹁是我。﹂羅柏催馬上前。他全身鎧甲，臨冬城的冰原狼徽盾繫在馬鞍，灰風輕步跟在身邊。

　　老騎士水汪汪的灰眼裡閃現出一抹興味，但他的坐騎卻不安地哼了兩聲，避開了冰原狼。﹁如您願意到城裡與家父共進晚餐，表明您的來意，相信他必定大感榮幸。﹂

　　他的這番話，有如投石機射出的巨石，在北境諸侯中炸裂開來。眾人均大為不滿，他們或咒罵，或爭執，彼此大呼小叫。

　　﹁大人，您千萬不能去，﹂蓋伯特．葛洛佛向羅柏陳情。﹁絕不能信任瓦德大人。﹂

　　盧斯．波頓點點頭。﹁單身赴約，您就是任他宰割。他可以把您賣給蘭尼斯特，把您丟進地牢，甚或割了您喉嚨，一切隨他高興。﹂

　　﹁如果他想跟我們談談，叫他打開城門，讓我們全體進去與他共進晚餐。﹂文德爾．曼德勒爵士高聲宣佈。

　　﹁乾脆要他出來，就在這裡宴請羅柏，當著雙方所有人的面。﹂他的哥哥威里斯爵士提議。

　　凱特琳．史塔克與他們同感疑慮，但她只瞄了史提夫倫爵士一眼，便看出他對所見所聞甚感不悅，只要再多幾句，機會就會稍縱即逝。她必須採取行動，越快越好。﹁讓我去。﹂她高聲說。

　　﹁夫人，您去？﹂大瓊恩皺起眉頭。

　　﹁母親，您確定嗎？﹂顯然，羅柏並不確定。

　　﹁我當然確定，﹂凱特琳伶俐地撒謊，﹁瓦德大人是我父親的封臣，我從小就認識他，他絕對不會對我怎麼樣的。﹂除非有利可圖，她在心裡暗暗註明，但有些事情不能明講，有些謊言也是必須。

　　﹁相信家父一定樂於和凱特琳夫人談談，﹂史提夫倫爵士道。﹁為了保證我們並無不良企圖，我弟弟派溫爵士會留在這裡，直到夫人您安全歸來為止。﹂

　　﹁而我們將待之如上賓。﹂羅柏說。派溫爵士是佛雷家四兄弟中最年輕的一位，他下了馬，把韁繩交給哥哥。﹁史提夫倫爵士，我希望家母能在日落時歸來，﹂羅柏繼續說，﹁我不願在此逗留。﹂

　　史提夫倫．佛雷爵士禮貌地點頭：﹁大人，照您吩咐。﹂凱特琳輕踢馬刺，向前奔去，沒有回頭。瓦德侯爵的兒子和護衛們隨即跟上。

　　父親曾說，放眼七大王國，瓦德．佛雷是唯一能自己生出一支軍隊的領主。當天，河渡口侯爵在河東城堡的大廳裡歡迎凱特琳時，他身邊圍繞著二十個活著的兒子︵這不包括派溫爵士，加上他就成了二十一個︶，三十六個孫子，十九個曾孫，以及許多女兒、孫女、私生子、私生女，和私生孫子孫女。她終於明白父親是什麼意思。

　　瓦德侯爵今年九十，活像條乾癟的粉紅色黃鼠狼，頭早已光禿，上面遍佈老人斑，因為痛風的關係，若無人攙扶，就沒法站立。他最新一任妻子是個十六歲的女孩，蒼白瘦弱，跟在他擔架旁邊走進來。她是第八任佛雷夫人。

　　﹁大人，多年不見，今日重逢，真是倍感喜悅。﹂凱特琳道。

　　老人滿腹狐疑地眯眼盯著她。﹁是麼？我倒很懷疑。凱特琳夫人，我年紀大了，你就省省這些甜言蜜語吧。為什麼是你在這裡？難道說你家兒子太尊貴，不願親自來見我？我又該拿你怎麼辦呢？﹂

　　凱特琳上次造訪孿河城，還是個小女孩，當時的瓦德侯爵便已經是個脾氣暴躁，語氣尖刻且無甚禮貌的人，看來歲月使他更令人難以忍受了。她的措辭必須格外謹慎，盡全力不去在意他的言語冒犯。

　　﹁父親，﹂史提夫倫爵士語帶責備地說，﹁您忘了嗎？凱特琳夫人正是受您之邀而來。﹂

　　﹁我在問你嗎？我還沒死，你就不是佛雷侯爵。我看起來像死人嗎？我用不著聽你說教。﹂

　　﹁父親大人，這不是待客之道吧？﹂他另一個年紀較輕的兒子說。

　　﹁這會兒連我的私生子都教訓起我來啦？﹂瓦德侯爵抱怨，﹁你們都該死，我愛說什麼便說什麼。萊格，我這輩子招待過三個國王，王后就不用提了，你覺得我還用你教我﹃待客之道﹄？我第一次在你媽身上播種的時候，她還在牧羊咧。﹂他彈彈指頭，趕走那面紅耳赤的年輕人，然後又向另外兩個兒子打了個手勢。﹁丹威爾，惠倫，扶我到椅子坐下。﹂

　　他們把瓦德侯爵從擔架上扶下來，攙他到佛雷家的高位坐下。那是一張黑橡木椅子，椅背雕成以橋相連的雙城式樣。他年輕的妻子怯生生地走過來，為他的雙腳蓋上毛毯。老人坐定之後，招手示意凱特琳上前，在她手掌印下一個乾如紙張的吻。﹁喏，﹂他宣佈，﹁夫人，我已經行過禮了，或許我的兒子們可以賞個臉，給我閉上嘴巴。請問你來此有何目的？﹂

　　﹁大人，我們想請您打開城門。﹂凱特彬彬有禮地回答，﹁我兒子和他的封臣正急著渡河上路。﹂

　　﹁去奔流城？﹂他竊笑一聲，﹁喏，用不著告訴我，用不著。我的眼睛還沒瞎，老人家照樣可以看地圖。﹂

　　﹁去奔流城。﹂凱特琳證實。她不覺有何必要否認。﹁大人，我本以為會在那裡見到您。您仍然是家父的臣屬，是吧？﹂

　　﹁嘿，﹂瓦德侯爵道，他的聲音介乎於冷笑和咕噥之間。﹁你也看到啦，城牆上那麼多兵，還不都是我召集的？我打算等部隊全體到齊之後，立刻就出發。當然啦，我的意思是派我兒子去，凱特琳夫人，我這身老骨頭已經過了帶兵打仗的年紀囉。﹂他環顧四周，彷彿在期待眾人的肯定，接著他指指一位五十來歲，高大駝背的男子。﹁傑瑞，你告訴她，告訴她這的確是我的打算。﹂

　　﹁夫人，的確是這樣，﹂傑瑞．佛雷爵士道，他是第二任佛雷夫人所生的兒子。﹁我以我的名譽發誓。﹂

　　﹁你那蠢弟弟在我們動身之前就吃了敗仗，難道說這是我的錯？﹂他向後靠上背墊，皺眉看她，彷彿在等她質疑他的說詞。﹁我聽說弒君者把他打得落花流水，跟拿斧頭切乳酪一樣。我的兒子幹嘛急著南下送死啊？到南方去的人現在不都慌著逃回來？﹂

　　凱特琳真想朝這滿腹牢騷的老頭吐口水，然後把他架在火上烤，然而她只有黃昏之前這段時間來打開橋樑，於是她平靜地說：﹁所以我們才更應該儘快趕到奔流城。大人，我們可否換個地方談話？﹂

　　﹁我們現在不就在談？﹂佛雷侯爵抱怨。他那遍佈老人斑的粉紅禿頭倏地一轉。﹁你們看什麼？﹂他朝周圍的親人吼，﹁還不快滾？史塔克夫人要跟我私下談談，搞不好她想讓我出軌哩，嘿。你們通通都退下，去找點有用的事做。對，你也一樣，臭女人，出去，出去，出去！﹂他的兒子、孫子、女兒、私生子、外孫、外孫女們魚貫離開大廳，他則靠向凱特琳，坦白承認，﹁他們全部都在等我死，史提夫倫已經等了四十年啦，可我偏要教他失望。嘿，我幹嘛提早上天，好讓他繼承爵位啊，你說是不是？我偏不要。﹂

　　﹁我衷心希望您活到一百歲。﹂

　　﹁那可會叫他們七竅生煙，一定會的。好吧，你到底想談什麼？﹂

　　﹁我們想渡河。﹂凱特琳對他說。

　　﹁哦，是嘛？你說得輕巧，我為何放你們過去？﹂

　　一時之間，她的怒意猛地冒上來。﹁佛雷大人，假如你還有力氣爬上自己的城牆，你會看到城外有我兒子的兩萬精兵。﹂

　　﹁等泰溫大人到來，他們就會變成兩萬具活屍，﹂老人不甘示弱。﹁夫人，你少跟我來這套。你丈夫因叛國被關在紅堡底下的牢房，你老爹臥病在床，弄不好快沒氣了，而詹姆．蘭尼斯特又抓了你老弟，你拿什麼來嚇唬我？你那寶貝兒子嗎？我可以跟你一個換一個，等你兒子死光了，我還剩下十八個。﹂

　　﹁你可是宣誓效忠於我父親。﹂凱特琳提醒他。

　　他的頭左右搖擺，微微一笑：﹁呵，可不是嗎，我發過誓，可我也宣誓效忠王室啊，依我看呢，這會兒既然喬佛里是國王了，你和你家小鬼，以及外面那群蠢蛋不就是叛徒嘛？對不對？這事連魚都知道，我應該幫蘭尼斯特把你們通通殺光。﹂

　　﹁那你為什麼不幫他？﹂她質問他。

　　瓦德侯爵不屑地哼了一聲。﹁泰溫大人，他可是個大人物哩，既是西境守護，又是御前首相，呵，多了不起，這樣也是金子打的，那樣又是獅子形狀，心高氣傲得很。我敢跟你打賭，他豆子吃多了，跟我一樣會放屁，不過你甭想聽他承認，想都別想。他在拽個什麼勁咧？也不過兩個兒子，其中一個還是畸形小怪物，我可以拿兒子跟他一個換一個，等他的都死光了，我還剩十九個半咧！﹂他咯咯笑道，﹁如果泰溫大人需要我幫忙，他好歹可以問他媽的一聲吧？﹂

　　凱特琳需要的就是這句。﹁大人，我現在就是請求您幫忙，﹂她謙卑地說，﹁我代表我父親、我弟弟、我丈夫以及我兒子向您請求。﹂

　　瓦德大人伸出一隻乾枯的手指指著她。﹁夫人，你省省這些甜言蜜語，甜言蜜語我聽我老婆講就夠了。你見著她沒有？才十六歲，像朵小花，她的花蜜可是只給我一個人喝喲。我敢打賭，明年這時候啊，她就會再給我添個兒子。說不定我就讓他當我的繼承人，你說這會不會把他們活活氣死啊？﹂

　　﹁我相信她一定會給您添許多兒子的。﹂

　　他的頭前後搖擺。﹁令尊沒來參加我的婚禮，在我看來，就算他快死了，這依舊是侮辱。別忘了，我上次結婚他也沒來，還叫我做﹃遲到的佛雷侯爵﹄，這你總知道吧？難道他以為我死了？我可沒死，而且我跟你保證，我絕對要活得比他長，就像我活得比他老爸還久一樣。你們家的人老是看我不順眼，你別否認，也別想騙我，你很清楚我說的是實話。好些年前，我去找令尊，提議讓他兒子和我女兒聯姻。這有什麼不好？我有個乖女兒是合適人選，只比艾德慕大幾歲，就算你老弟不喜歡她，我也還有其他女兒給他挑，要年輕的有年輕的，要老的有老的，要閨女要寡婦要什麼樣的都成，可是呢，霍斯特大人說什麼也不肯。他講了一大堆甜言蜜語，通通都是藉口，我真正想要的卻是趕緊嫁掉一個女兒啊。﹂

　　﹁還有你老妹，同樣一副壞德行，那是一年前的事囉，當時瓊恩．艾林還是御前首相，我到城裡去看我兒子參加比武競技。史提夫倫和傑瑞年紀都太大，沒法下場比武，不過丹威爾和霍斯丁前去參加，派溫也去了，我還有兩個私生子參加團隊比試。早知道他們會丟我的臉，我也不必大費周章地跑去，我倒是問你，我幹嘛千里迢迢跑去看霍斯丁被提利爾家那小崽子打下馬來啊？那小鬼是他一半年紀，大家都叫他什麼﹃小花爵士﹄；更可氣的是丹威爾竟被一個雇傭騎士打下馬來！有時候我還真懷疑他們倆到底是不是我的種？我的第三任老婆是個克雷赫家的人，克雷赫家的女人通通是些殘貨。唉，這些都不重要啦，你還沒出生她就死了，所以干你什麼事？﹂

　　﹁我剛剛在說你妹妹。我向艾林公爵夫婦提議讓我兩個孫子到宮廷裡做他們的養子，與之相對呢，讓他們的兒子到孿河城來住一段時日。哼，莫非我的孫子就那麼見不得人，沒資格給朝廷裡的人看？他們可都是既安靜又懂禮的乖孩子，瓦德是梅里的兒子，照著我的名字取的，另外一個哩……嘿，我不記得了……好像也叫瓦德。他們都把孩子叫做瓦德．瓦妲，以為這樣就會討我喜歡，那孩子的爹……是哪一個來著？﹂他的臉整個皺成一團。﹁唉，管他是誰，總之艾林大人不要，不管哪個都不要，而我得把這事怪罪到你妹妹頭上。你沒看她那樣子，整個人像是結了冰，好像我打算把她兒子賣給戲班，或是抓去當太監似的！艾林大人為了平息尷尬，便吐露那孩子已經決定送到龍石島去給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收養，一聽此言，她立刻半聲不吭地衝了出去，首相大人只好不停地向我道歉。我倒是問你，道歉頂什麼用哩？﹂

　　凱特琳有些不安地皺起眉頭。﹁我記得萊沙的孩子是要送到凱岩城去給泰溫大人收養的。﹂

　　﹁不對，是史坦尼斯大人，﹂瓦德。佛雷很不耐煩地說，﹁你以為我連史坦尼斯大人和泰溫大人都分不出來嗎？他們兩個都是自以為高貴不拉屎的糞坑，但即便這樣，我還是知道誰是誰，莫非你覺得我老了，就記不清啦？我今年才九十，記得清楚得很，連怎麼搞女人也沒忘。我敢跟你打賭，我家那老婆不到明年這時候就會給我再添個兒子，或者女兒，那也沒法子。哎呀，管他兒子女兒，還不都是紅通通地皺成一團，哭個沒完沒了？我看她八成又要給孩子取名瓦德或瓦妲啦。﹂

　　凱特琳對佛雷夫人如何幫孩子取名毫無興趣。﹁瓊恩．艾林有意讓史坦尼斯大人收養他的兒子，此事您可確定？﹂

　　﹁對，對，對，﹂老人說，﹁只是他死啦，這有什麼差別？你說你們想過河？﹂

　　﹁是的。﹂

　　﹁唉，你們過不了！﹂瓦德侯爵乾脆地宣佈，﹁除非我答應，可我幹嘛答應呢？徒利家和史塔克家對我向來不太友善。﹂他往後靠向椅背，雙手抱胸，露出得意的笑容，等她答覆。

　　剩下的就只是討價還價。

　　城堡大門打開時，一輪火紅夕陽低垂在西方丘陵，吊橋﹁嘎吱嘎吱﹂地降下來，閘門緩緩升起，凱特琳．史塔克夫人騎馬回到兒子和北境諸侯身邊。跟在她身後的是傑瑞．佛雷爵士、霍斯丁．佛雷爵士、丹威爾．佛雷爵士，以及瓦德侯爵的私生子朗諾爾．河文，以及一大隊長矛兵。他們身穿藍色環甲，肩披銀色披風，排成縱隊，緩步走來。

　　羅柏快馬加鞭地迎上前，灰風飛也似地跟在他身邊。﹁一切都辦妥了，﹂她告訴他，﹁瓦德大人會讓你過河，他的軍隊也是你的，不過他會留下四百人防守孿河城。我建議你也留下相同數目的劍士和弓箭手，他絕對無法拒絕額外的協防兵力……但千萬要找你信得過的人負責指揮。瓦德大人可能會需要提醒，才能守住承諾。﹂

　　﹁母親，就照您說的辦。﹂羅柏邊說邊盯著那一大隊長矛兵，﹁或許……讓赫曼．陶哈爵士來負責，你意下如何？﹂

　　﹁很好。﹂

　　﹁他……他要我們怎麼樣？﹂

　　﹁你要撥出幾個手下，護送佛雷大人的兩個孫子北上臨冬城。﹂她告訴他，﹁我已經同意收他們為養子，他們年紀還小，一個七歲，一個八歲，兩個都叫瓦德。我想你弟弟布蘭應該會很高興有同齡人作伴。﹂

　　﹁就這樣而已？兩個養子？這樣的代價未免也太︱︱﹂

　　﹁佛雷大人的兒子奧利法跟我們一起走，﹂她繼續說，﹁他將擔任你的私人侍從，過段時間以後，他的父親希望能看到他被冊封為騎士。﹂

　　﹁帶個侍從？﹂他聳聳肩，﹁很好，沒問題，如果他︱︱﹂

　　﹁還有，假如你妹妹艾莉亞平安歸來，我們同意讓她嫁給瓦德大人的幼子艾爾瑪，當然，等兩人成年以後。﹂

　　羅柏有些不知所措。﹁艾莉亞不會喜歡的。﹂

　　﹁等戰事結束，你也將迎娶他一個女兒，﹂她把話說完，﹁侯爵大人慷慨地同意你自行挑選，他有好些個適合的人選。﹂

　　這次，羅柏倒是眉頭都沒皺一下。﹁原來如此。﹂

　　﹁你同意嗎？﹂

　　﹁我可以拒絕嗎？﹂

　　﹁那你就不能渡河。﹂

　　﹁我同意。﹂羅柏鄭重地說。在她眼中，他從未像此時這麼有成年人的樣子。小男孩或許也能舞刀弄劍，但只有真正的成年領主才能明白政治婚約的意涵，並坦然接受。

　　當晚，一彎新月漂浮水面，他們展開了渡河行動。兩列縱隊有如一條巨大的鋼蛇，蜿蜒進入東河城，迂迴繞過廣場，通過內城，走上拱橋，經過又一次相同的地形後，從西岸的城堡離開。

　　凱特琳騎在鋼蛇前端，同行的有她兒子，叔叔布林登爵士，以及史提夫倫．佛雷爵士。身後是他們九成的騎兵，包括騎士、槍騎兵、自由騎手和弓騎兵。他們花了好幾個鐘頭方才完成穿越。事後，凱特琳始終忘不掉無數的馬蹄踏過吊橋發出的聲音，以及衛河塔上瓦德．佛雷侯爵炯炯的目光。他坐在擔架上，從殺人洞的細長鐵條間向下俯瞰，目送他們離去。

　　北軍的主力，包括徒步的長矛兵、弓箭手和大量民兵留在東岸，由盧斯．波頓指揮。羅柏命令他繼續南下，與由泰溫大人指揮，正朝北進逼的蘭尼斯特大軍進行決戰。

　　是好是壞，兒子已經孤注一擲。

第六十一章︱瓊恩

　　﹁雪諾，你還好吧？﹂莫爾蒙司令皺眉問。

　　﹁好吧？﹂他的烏鴉呱呱叫，﹁好吧？﹂

　　﹁大人，我很好。﹂瓊恩撒了謊……還特意大聲，彷彿這樣可讓謊言成真。﹁您呢？﹂

　　莫爾蒙又是眉頭一皺。﹁有個死人想殺我，你覺得我能好到哪裡去？﹂他抓了抓下巴。由於長長的灰鬍子被火燒到，他便把鬍子給割了。新長出來的白色短鬚使他看起來不僅醜陋了些，老上許多，更顯得脾氣暴躁。﹁說實話，你的氣色不太好，手怎麼樣了？﹂

　　﹁正在復原。﹂瓊恩動動自己綁了繃帶的手指給他看。扔那堆窗簾所帶來的灼傷比他預期中嚴重許多，現在他的右手臂纏滿了絲繃帶，一直綁到手肘。當時他一點感覺也沒有，之後才開始疼痛。他裂開的紅皮膚內流出液體，一個個嚇人的充血水泡佈滿指間，大得像蟑螂似的。﹁學士說會留下疤痕，但除此之外應該沒有大礙。﹂

　　﹁手上有疤沒關係，在長城這兒，你大多時候都會戴手套。﹂

　　﹁大人，您說的是。﹂困擾瓊恩的不是疤痕，而是其他的部分。伊蒙師傅給他喝了罌粟花奶，但即便如此，手依舊痛得要命。起初他感覺自己的手仍然著火，日夜燒個不停，惟有將之插進裝滿陳雪和碎冰的盆子裡才能稍減疼痛。瓊恩在床上疼痛難耐，翻滾哀嚎的模樣，只有白靈知道，為此他暗自感謝天上諸神。可等他真的睡了，他又會作夢，這些夢比手傷還可怕。在夢中，和他廝殺的屍體不僅有藍眼睛和黑手掌，更有父親的臉，他可不敢把這個告訴莫爾蒙。

　　﹁戴文和哈克昨晚回來了，﹂熊老說，﹁和其他人一樣，他們沒找到半點你叔叔的蹤跡。﹂

　　﹁我知道。﹂昨晚瓊恩硬拖著身子去大廳和朋友們共進晚餐，當時大家談論的都是遊騎兵失敗的搜查行動。

　　﹁你也知道，﹂莫爾蒙咕噥，﹁怎麼大家什麼都知道啊？﹂他也沒期待答案。﹁看來，總共就那麼兩個……東西。不管他們是什麼，我絕對不承認他們是人。感謝天上諸神。要是再多幾個……唉．還是別去想的好。只是我這身老骨頭有預感，以後遲早會再碰上，伊蒙師傅也這麼說。冷風吹起，夏日將盡，前所未見的寒冬即將來臨。﹂

　　凜冬將至。對瓊恩而言，史塔克家的箴言從未如此陰森，如此充滿不祥之氣。﹁大人，﹂他遲疑地說，﹁聽說昨晚又來了一隻鳥兒……﹂

　　﹁是有這麼回事。怎樣？﹂

　　﹁我想知道有沒有我父親的消息。﹂

　　﹁父親！﹂老烏鴉在莫爾蒙肩上走來走去，頭上下擺動，嘲弄地叫道，﹁父親！﹂

　　司令伸手想捏住它的長嘴，但烏鴉跳上他的頭，拍拍翅膀，飛過房間，停在窗戶上。﹁就只會吵鬧搗蛋，﹂莫爾蒙咕噥著說，﹁烏鴉通通這副德行，真不知我養這隻討人厭的鳥做什麼……如果有艾德大人的消息，你覺得我會不叫你來麼？無論你是不是私生子，你畢竟是他的親生骨肉。信上說的是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的事。他似乎被從御林鐵衛裡給革職了。他們把他原先的席位給了那條黑狗克里岡，現在賽爾彌正被通緝中，罪名是叛國。那些蠢才派了幾個衛士去拿他，結果他宰了兩個後逃走了。﹂莫爾蒙哼了一聲，他對那些派都城守衛去對付像無畏的巴利斯坦如此武藝超凡的人的看法，溢於言表。﹁我們這兒森林裡有白色鬼影，城裡面有不安分的死人行走，結果坐在鐵王座上的竟是個小毛頭！﹂他語帶嫌惡地說。

　　烏鴉尖聲怪笑：﹁小毛頭！小毛頭！小毛頭！小毛頭！﹂

　　瓊恩記得熊老對巴利斯坦爵士寄予厚望，如果連他都失勢，那莫爾蒙的信還有什麼機會上達國王呢？他不禁緊握手指，劇痛卻立即從傷口炸裂開來。﹁那我妹妹呢？﹂

　　﹁信上既沒提到艾德大人，也沒說他女兒的事。﹂他有些惱火地聳聳肩。﹁說不定他們根本就沒收到我的信。雖然伊蒙師傅送了兩份抄本，也派他最好的鳥兒帶去了，可這種事誰說得准呢？我看八成是派席爾懶得回信。這也不是第一次了，當然更不會是最後一次。恐怕對君臨那些人而言，我們什麼也不是。他們只肯告訴我們他們想讓我們知道的事，而這些事少得可憐！﹂

　　你也只告訴我你想讓我知道的事，這些事還更少呢，瓊恩忿忿不平地想。羅柏已經號召封臣，率軍南進，卻沒有人告訴他……後來還是唸信給伊蒙學士聽的山姆威爾．塔利當天夜裡偷偷跑來找他，一邊輕聲細語，一邊懺悔自己不該這麼做。可想而知，他們一定是認為他兄弟的戰爭與他無關。然而這卻比其他所有事更教他煩心。羅柏正馳騁沙場，他卻坐困愁城。無論瓊恩如何寬慰自己：如今他的職責所在是與新弟兄們共同防守長城，他依舊覺得自己像個懦夫。

　　﹁玉米！﹂烏鴉又叫起來，﹁玉米！玉米！﹂

　　﹁噢，給我閉嘴。﹂熊老告訴它。﹁雪諾，伊蒙師傅估計你的手多久可以復原？﹂

　　﹁快了。﹂瓊恩回答。

　　﹁那敢情好，﹂莫爾蒙司令拿出一把劍，放在兩人之間的桌上，那劍有著黑色金屬鑲銀邊的鞘。﹁喏，到時候你就用這個。﹂

　　烏鴉振翅而下，停在桌上，昂首闊步地朝劍走去，一邊好奇地歪著頭。瓊恩猶豫了一下。這究竟是什麼意思，他一點頭緒都沒有。﹁大人，這是？﹂

　　﹁之前那場火把劍柄圓頭的銀給熔掉了，護手和劍柄也被燒毀，唉，乾皮革和木頭，不燒才有鬼。至於劍本身嘛……你得用熱一百倍的火才能傷到劍身。﹂莫爾蒙把手一揮，連劍帶鞘推過粗糙的橡木桌面。﹁我把其餘的部分重新打過了。拿去吧。﹂

　　﹁拿去吧！﹂烏鴉得意洋洋地附和，﹁拿去吧！拿去吧！﹂

　　瓊恩僵硬地伸手拿劍。他用的是左手，因為右手不但綁了繃帶，而且傷口未癒，不甚靈活。他小心翼翼地將劍從鞘裡抽出，舉到眼前。

　　劍柄尾端的圓球是一塊淡白色的石頭，還加了鉛以平衡劍身的重量，圓球雕刻成一隻咆哮狼頭的模樣，眼睛是兩小片紅榴石。劍柄裹著又黑又軟的新皮，未經汗漬和血水沾染。劍身則足足比瓊恩慣用的劍長了半尺，前端極尖，既能刺擊，亦可揮砍，上面開了三道深深的血槽。﹁寒冰﹂是名副其實的雙手劍，這把則是一手半，有時也稱為﹁長柄劍﹂。這柄狼劍似乎比他以前用過的劍都輕。瓊恩輕轉劍身，看到色澤沉暗的精鋼劍身歷經千錘百煉所留下的波紋。﹁大人，這是用瓦雷利亞鋼鍛鑄的劍啊。﹂他訝異地說。父親以前時常讓他把握﹁寒冰﹂，所以他知道這外觀和手感。

　　﹁沒錯。﹂熊老告訴他，﹁這是我父親的劍，是我祖父傳給他的。這把劍在莫爾蒙家族父子相傳了五百年，我年輕時也用這把劍，後來我穿上黑衣，便將它傳給兒子。﹂

　　他將傳給兒子的劍給了我，瓊恩簡直不敢相信。劍刃極度平衡，鋒芒一遇光線，立即熠熠發光。﹁您的兒子︱︱﹂

　　﹁我兒讓莫爾蒙家族蒙上恥辱，但他逃亡之前，倒還懂得留下這把劍。我妹妹把劍送還給我，然而每當見到它，就讓我想起喬拉的事，所以我把劍收起來，日子一久也就忘了，直到這回在我臥室的灰燼裡找到它。原本劍柄尾端是個銀製熊頭，不過因為經年累月的磨損，早已辨認不出。你用的話，我想白狼比較適合。正好我們工匠裡面有個不錯的雕刻師傅。﹂

　　當瓊恩還在布蘭那個年紀的時候，也像所有的男孩子一樣，夢想著將來幹出一番大事業。雖然每次白日夢的細節都不同，但他總想像自己救了父親一命，事後艾德公爵宣佈瓊恩已經證明了自己是真正的史塔克傳人，並將﹁寒冰﹂交到他手中。即便在當時，他也知道這不過是小孩子的玩笑，私生子是絕不可能繼承家傳寶劍的。如今想起這些，他卻覺得羞恥。奪走自己兄弟的繼承權，這算什麼？我沒資格接受這把劍，他心想，一如我沒資格繼承﹁寒冰﹂。他動動灼傷的手指，感覺到皮膚底下深層的痛楚。﹁大人，您讓我受寵若驚，可是︱︱﹂

　　﹁小子，少跟我﹃可是﹄。﹂莫爾蒙司令打斷他。﹁若不是你和你那頭狼，我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了。你不僅勇敢……更重要的是，你的腦筋動得快。沒錯，天殺的，就是用火！我們早該知道，早該想起來。古時也曾有過長夜之劫，唉，八千年雖然久了點……可若是連守夜人都不記得，還有誰會記得呢？﹂

　　﹁誰會！﹂聒噪的烏鴉跟著叫，﹁誰會！﹂

　　那天晚上，諸神確是聽見了瓊恩的祈禱；屍鬼的衣服一著火，瞬間便被烈焰吞噬，彷彿它的皮膚是蠟油，骨頭是乾柴。瓊恩只需閉上眼睛，依然可以見到那具屍體踉蹌著走過書房，四處碰撞傢俱，揮舞雙臂拍打火焰的景象。縈繞心頭久久不去的是那張臉：四周為火圍繞，頭髮燃如稻草，壞死的肌肉一塊塊熔解滑落，露出下面的顱骨。

　　不管驅使奧瑟的是何種惡魔力量，都已被烈火趕走；他們在餘燼堆裡找到的那團扭曲東西，只不過是烤熟的人肉和燒焦的骨頭罷了。然而在他的噩夢裡，它又再度到來……這次冒火的屍體頭上生著艾德公爵的容貌。焦黑爆突的是父親的皮膚，如結凍眼淚般流下臉頰的是父親的眼睛。瓊恩不明白為何會做這種夢，也不瞭解這代表的意義，他只是嚇壞了。

　　﹁一劍換一命，夠便宜了。﹂莫爾蒙總結。﹁快拿去，別再跟我囉唆，聽懂了沒？﹂

　　﹁是，大人。﹂瓊恩的手指撫摩著柔軟的皮革，這把劍似乎迫不及待地渴望他的掌握。他明白，這是莫大的榮耀，他也的確非常感激，可是……

　　他不是我父親，這個念頭毫無預警地躍上瓊恩心頭。艾德．史塔克公爵才是我父親。我永遠不會忘記他，無論別人給我多少把劍，我都不會變。但他怎麼能對莫爾蒙司令說他夢想的是另一個人的劍呢……

　　﹁我也不想聽什麼客套話，﹂莫爾蒙道，﹁所以把道謝都省了吧。用實際行動證明你珍惜它，比說多少廢話都管用。﹂

　　瓊恩點點頭。﹁大人，這把劍可有名諱？﹂

　　﹁以前是有的。名叫﹃長爪﹄。﹂

　　﹁長爪！﹂烏鴉大叫，﹁長爪！﹂

　　﹁長爪，好名字，﹂瓊恩試著揮砍了一下。雖然左手持劍，難看又笨拙，但寶劍彷彿憑著自己的意志劃破空氣。﹁狼和熊都有爪子。﹂

　　熊老聽了似乎很高興。﹁我也這麼想。我看你得把劍背在背後。這劍太長，沒法佩在腰際，至少在你再長高個幾寸之前是這樣。還有，你好好練習一下雙手攻擊。等你的手傷痊癒，可以找安德魯爵士教你幾招。﹂

　　﹁安德魯爵士？﹂瓊恩不記得這個名字。

　　﹁安德魯．塔斯爵士。他正從影子塔趕來，他是我們新任的教頭。艾里沙．索恩爵士昨天早上到東海望去了。﹂

　　瓊恩放下劍。﹁為什麼？﹂他傻傻地問。

　　莫爾蒙哼了一聲。﹁你以為呢？當然是我派他去的。他身上帶著傑佛．佛花被你那白靈咬斷的手。我命令他搭船去君臨，將手呈報給那小鬼頭國王看看，這總該吸引喬佛里的注意吧……何況艾里沙爵士出身既好，又是正式冊封的騎士，朝廷裡也有舊識，應該不至於像其他穿黑衣的﹃烏鴉﹄弟兄般受到冷落。﹂

　　﹁烏鴉！﹂瓊恩覺得烏鴉的口氣有些憤慨。

　　﹁總之呢，﹂總司令不理會烏鴉的抗議，續道，﹁如此一來你和他就自然隔開了幾千里，也不顯得我偏袒。﹂他伸出一根指頭指著瓊恩的臉。﹁但是，別以為這代表我贊同你在大廳裡胡來。勇氣雖然可以彌補相當程度的愚蠢，但無論你幾歲，都不是小孩子了。這是把成年人的劍，也只有成年人才配用它。我希望你好自為之。﹂

　　﹁是，大人。﹂瓊恩把劍收回鑲銀邊的劍鞘。雖說這並非他夢想的劍，但依然是件貴重的禮物，而將他自艾里沙．索恩的惡意侮辱之中釋放出來，更是高貴之舉。

　　熊老搔搔下巴。﹁我都忘記剛長出來的鬍子有多癢了。﹂他說，﹁唉，也罷。你的手能工作麼？﹂

　　﹁可以，大人。﹂

　　﹁那敢情好。今晚會很冷，我要喝點加料的熱葡萄酒。幫我找瓶紅的，不要太酸，香料也別省。還有，你去跟哈布說，他要是敢再給我送煮羊肉來，我就把他給煮了。上次的後腿肉整個是灰的，連鳥都不吃。﹂他用拇指搓搓烏鴉的頭，鳥兒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你去吧，我還有事要忙。﹂

　　他佩著寶劍走下高塔樓梯，站在壁龕裡的守衛微笑著看他。﹁真是把好劍。﹂其中一人說。﹁雪諾，幹得漂亮，﹂另一個人告訴他。瓊恩逼自己也對他們微笑，然而他心底卻沒有笑意。他知道自己應該高興，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他的手隱隱作痛，口中有憤怒的味道，可他說不出自己究竟是對誰生氣，或是為何生氣。

　　如今莫爾蒙總司令改住國王塔，瓊恩出塔時，發現五六個朋友正鬼鬼祟祟地等在外面。他們在穀倉門上掛了個箭靶，裝作練習箭法，但他一眼就知道他們別有企圖。他前腳剛落地，派普便叫道：﹁嘿，快過來讓咱們瞧瞧吧！﹂

　　﹁瞧什麼？﹂瓊恩說。

　　陶德溜過來。﹁當然是你的紅屁股囉，還有什麼？﹂

　　﹁那把劍啦，﹂葛蘭說，﹁我們想瞧瞧那把劍。﹂

　　瓊恩用充滿責難的眼光掃視他們。﹁原來你們都知道。﹂

　　派普嘻嘻笑道：﹁我們可不像葛蘭那麼笨。﹂

　　﹁你明明就笨，﹂葛蘭堅持，﹁你比我還笨。﹂

　　霍德有些歉疚地聳聳肩。﹁劍尾的圓球是我和派特一起雕的，﹂這位工匠說，﹁紅榴石則是你朋友山姆從鼴鼠村帶回來的。﹂

　　﹁我們知道得比那更早哩，﹂葛蘭說。﹁路奇在唐納．諾伊的鍛爐那邊幫忙，熊老拿燒壞的劍去的時候他剛好在場。﹂

　　﹁快把劍拿出來！﹂梅沙堅持。其他人也跟著起哄。﹁拿劍來！拿劍來！拿劍來！﹂

　　於是瓊恩抽出長爪，左右旋轉，讓他們好好欣賞。長柄劍身在蒼白的日光下閃著陰暗而致命的光澤。﹁這是瓦雷利亞鋼呢。﹂他嚴肅地表示，努力裝出應有的快樂和驕傲。

　　﹁我聽說啊，從前有個人有把瓦雷利亞鋼打的剃刀，﹂陶德說，﹁結果他刮鬍子的時候把頭給剃掉了。﹂

　　派普嘿嘿一笑。﹁守夜人雖有幾千年歷史，﹂他說，﹁但我敢打賭，咱們雪諾大人肯定是頭一個把司令塔給燒掉的人。﹂

　　眾人哈哈大笑，連瓊恩也忍俊不禁。其實他引起的那場火，並未當真燒毀那座堅實的石砌高塔，只是把塔頂兩層樓的所有房間，也就是熊老的居所，給燒得一乾二淨。大家對於損失倒是不以為意，因為這場大火同時也燒毀了奧瑟的殺人死屍。

　　至於那個生前叫做傑佛．佛花，原本是遊騎兵，後來只剩一隻手的屍鬼，也被十幾個弟兄剁成碎片……然而它卻先殺死了傑瑞米．萊克爵士及其他四人。傑瑞米爵士本已砍下它的頭，可依舊沒能阻止無頭屍鬼拔出他的匕首，深深插入他的肚腹。遇上早已死亡，怎麼也不會倒下的敵人，無論力量還是勇氣都沒有太大用處；武器和護甲，所能提供的保護也殊為有限。

　　這個悲慘的念頭，使得瓊恩原本脆弱的心緒更加惡劣。﹁我要去找哈布，請他安排熊老的晚餐。﹂他唐突地對大家宣佈，然後將長爪插進劍鞘。他知道朋友們是一番好意，可惜他們不懂。這實在不能說是他們的錯：他們用不著面對奧瑟，沒有親眼目睹那雙死人藍眼的慘白光芒，沒能感受到死人黑手指的冰冷，自然更不關心三河流域的激烈戰事。既然如此，又怎能期望他們瞭解呢？他唐突地轉身，悶悶不樂地大步離去。派普在身後叫他，但瓊恩沒有理會。

　　火災之後，他們讓他搬回傾頹的哈丁塔，住在他以前那間舊石室裡。當他回到房間，白靈正蜷縮在門邊睡覺，但它一聽見瓊恩的靴子聲，便抬起頭來。冰原狼的紅眼睛比紅榴石還要沉暗，比人眼更睿智。瓊恩蹲下來，搔搔它的耳朵，給它看劍尾的圓球。﹁看，是你呢。﹂

　　白靈聞聞石雕，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瓊恩微笑著告訴小狼：﹁榮耀歸你所有。﹂突然間，他回想起自己在晚夏的雪地裡找到它的經過。當時他們帶著其他小狼正要回去，可瓊恩聽見了別的聲音，回頭看去，只見雪地裡的它一身白毛，幾乎無從分辨。﹁它就孤身一個，﹂他心想，﹁離兄弟姐妹遠遠的。它與眾不同，所以被它們趕走。﹂

　　﹁瓊恩？﹂他抬起頭。兩頰通紅的山姆威爾．塔利站在面前，侷促不安地發抖，全身緊緊裹在厚重的毛皮斗篷裡，彷彿即將進入冬眠。

　　﹁山姆，﹂瓊恩起身。﹁怎麼了？你也想看看那把劍麼？﹂既然大家都知道，山姆自然不例外。

　　胖男孩搖搖頭。﹁我曾經是我父親的寶劍傳人，﹂他悲戚地說，﹁那把劍叫﹃碎心﹄。藍道大人讓我拿過幾回，可我每次都很害怕。劍是用瓦雷利亞鋼鑄成，美麗異常，也鋒利異常，我怕會傷到妹妹們。現在狄肯是它的傳人了。﹂他在斗篷上擦擦手汗。﹁我……嗯……伊蒙師傅要見你。﹂

　　還不到換繃帶的時間。瓊恩狐疑地皺眉質問：﹁他找我做什麼？﹂看著山姆可憐兮兮的模樣，答案已經不問自明。﹁你跟他說了，是不是？﹂瓊恩怒道，﹁你跟他說你告訴我了。﹂

　　﹁我……他……瓊恩，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問的……我的意思是說……我覺得他根本就知道，他看得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他的眼睛早就瞎了。﹂瓊恩口氣嫌惡地大嚷，﹁我自己認得路。﹂說完，他逕自走開，留下目瞪口呆的山姆站在原地發抖。

　　伊蒙學士正在鴉巢裡餵渡鴉，克萊達斯提著一桶肉片，跟著他在籠子間行進。﹁山姆說您有事找我？﹂

　　學士點點頭。﹁是我的意思。克萊達斯，請把桶子交給瓊恩，或許他願意好心地幫我個忙。﹂駝背紅眼的弟兄將桶子遞給瓊恩，隨後趕忙爬下梯子。﹁只管把肉丟進籠子，﹂伊蒙指點他。﹁鳥兒自己明白。﹂

　　瓊恩將桶子換到右手，左手伸進血紅的肉塊。鴉群見狀，紛紛發出嘈雜的尖叫，在鐵欄裡飛來飛去，拍動漆黑如夜的翅膀擊打著金屬鳥籠。肉被切成比指節大不了多少的小碎塊，他抓起滿滿一把血紅肉片丟進籠中，尖叫和振翅聲立刻愈演愈烈。兩隻體型較大的渡鴉為了爭奪一塊上好的肉，彼此廝打起來，一時之間羽毛紛飛。瓊恩趕忙又抓一把，丟給其中一隻。﹁莫爾蒙大人的烏鴉喜歡吃水果和玉米。﹂

　　﹁那是隻很罕見的鳥，﹂學士道：﹁大部分的烏鴉雖然也吃穀子，但還是偏好肉類。這不光能讓它們強壯，恐怕它們生性就嗜血。在這點上，它們和人類倒是挺像……所以，和人一樣，烏鴉的個性也不全然相同。﹂

　　瓊恩接不上話，只好繼續丟肉，不禁納悶自己為何會被找來。也罷，等老人家覺得時機適當，自然會告訴他。伊蒙學士這個人可是催不得的。

　　﹁鴿子雖然也可以訓練來遞送訊息，﹂學士續道，﹁但我們用來送信的渡鴉不僅強健，體型大，膽子壯，聰明得多，遇上老鷹也更有能力自衛……然而渡鴉色黑，又以屍體為食，因此有些信仰虔誠的人憎恨它們。你可知道，﹃受神祝福的﹄貝勒曾試圖用鴿子全面取代渡鴉？當然，他沒有成功。﹂老師傅面露微笑，將那雙白色盲眼轉向瓊恩。﹁只有守夜人比較喜歡渡鴉。﹂

　　瓊恩的手指浸在桶子裡，血淹及腕。﹁我聽戴文說，野人也把我們叫做烏鴉。﹂

　　﹁烏鴉是渡鴉的可憐遠親。它們是一身黑羽的乞食者，向來受到誤解，遭人怨恨。﹂

　　瓊恩真希望自己能清楚他到底在講些什麼，以及其中緣由。渡鴉和鴿子與他何干？如果老人家有話要說，為何不肯直截了當？

　　﹁瓊恩，你可曾想過，為何守夜人不娶妻也不生子？﹂伊蒙學士問。

　　瓊恩聳聳肩。﹁我沒想過。﹂他又丟了些碎肉。此時他的左手已經沾滿黏滑血漬，右手則因木桶的重量而隱隱作痛。

　　﹁只因如此一來，他們才不會為情愛所困擾，﹂老師傅自問自答，﹁情愛是榮譽的大敵，更是責任的大忌。﹂

　　瓊恩覺得不太對勁，但他沒說什麼。老學士年逾百歲，在守夜人軍團裡德高望重，他沒資格去反駁他。

　　老人家似乎察覺了他的不以為然。﹁瓊恩，你告訴我，假如有這麼一天，你的父親大人必須在榮譽和他所愛的人之間做出抉擇，你想他會怎麼做？﹂

　　瓊恩遲疑了。他想說艾德公爵絕對不會做出有損名譽的事，即使為了情愛也不例外。然而他心中卻有個狡詐的聲音在悄悄低語：他有個私生子，這有何榮譽可言？還有你母親啊，他負起過對她的責任嗎？他連她的名字都不肯講！﹁他會做他該做的事，﹂他刻意拖長音調，借此掩飾自己的猶豫不決。﹁不管那是什麼。﹂

　　﹁那麼，艾德大人是萬里挑一的人才。多數人不若他這麼堅強。跟女人的情愛相比，榮譽算得了什麼？當你懷抱初生幼兒……或是想起兄弟的笑容，責任又算得了什麼？不過都是虛幻，都是空談罷了。我們身為凡人，天上諸神使我們有能力去愛，那是對我們最美好的恩賜，卻也是我們最深沉的悲哀。﹂

　　﹁守夜人軍團的創建者深知他們的勇氣是守護王國，抵抗北方黑暗勢力的唯一屏障。他們深知自己不能分神他顧，否則決心必將動搖，所以他們誓不娶妻，誓不生子。﹂

　　﹁然而人皆有父母，皆有兄弟姐妹。他們來自紛爭不斷的大小王國，也深知時局雖改，人性終究不變。於是他們立下誓言：守夜人守護王國，但絕不參與其中任何戰役。﹂

　　﹁他們恪守誓言。當伊耿殺死黑心赫倫，奪其王國的時候，赫倫的兄弟正是長城守軍總司令，手下有一萬精兵，但他沒有出兵。當七大王國依舊是七國分立的年代，任何一個時代，至少都有三四個國家彼此交戰，但守夜人沒有參戰。當安達爾人渡海而來，橫掃先民諸國，這些死去國王的子孫們依舊奉誓不渝，堅守崗位。千百年來，始終如一，這便是榮譽的代價。﹂

　　﹁當一個人無所畏懼時，即便懦夫也能展現不輸於人的勇氣。當我們毋需付出代價時，自然都能盡忠職守。行走在這條榮耀的大道上，似乎是那麼地容易。然而每個人的生命中遲早會遇到考驗，那便是他必須抉擇的時刻。﹂

　　有些渡鴉還在吃，細細的肉絲懸掛在長喙邊，不住搖晃。大多數烏鴉似乎都看著他。瓊恩能感覺每一雙細小的黑眼停在他身上的重量。﹁如今就是我要抉擇的時刻……您的意思，是這樣嗎？﹂

　　伊蒙師傅轉過頭，用那雙瞎了的白眼﹁看﹂著他，彷彿可以看透他的心。瓊恩覺得自己赤裸裸的，什麼都藏不住。他情不自禁地兩手握起桶子，把剩下的碎肉全倒進籠裡。肉條和血水，四處飛濺，渡鴉紛紛振翅散開，瘋狂尖叫。動作快的在空中叼住肉條，貪婪地大口吞咽。瓊恩鬆開手，任由空桶﹁哢啦﹂落地。

　　老人伸出一隻枯槁而遍佈斑點的手，放在他肩上。﹁孩子，這很痛苦，﹂他輕聲說，﹁噢，可不是嘛，做出抉擇……總是痛苦的。現在如此，以後依然。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瓊恩苦澀地說，﹁沒有人知道。就算我是他的私生子，他依舊是我父親……﹂

　　伊蒙師傅歎道：﹁瓊恩，我剛才告訴你的，你難道都沒聽進去？你難道認為自己是第一個經歷考驗的人嗎？﹂他搖搖蒼老的頭，那是個虛弱得難以形容的動作。﹁天上諸神為我的誓言設立過三次考驗。一次在我年幼，一次我正值壯年，最後一次則在我步入老年之後。那時我已年老體衰，視力漸弱，然而面臨的抉擇如同第一次那般殘酷。渡鴉從南方帶來我家族滅亡的消息。黑色的翅膀，黑暗的消息。我的親人死亡、名聲掃地、景況淒涼。但我這個身體虛弱的瞎眼老人能做些什麼呢？我像是繈褓中嗷嗷待哺的嬰兒一般無助，可一旦想到自己坐在這裡，置身事外，聽任他們殺害我弟弟可憐的孫子，他的曾孫，還有那些無辜的孩兒……﹂

　　老人眼中晶瑩的淚水，讓瓊恩驚駭得不能言語。﹁您究竟是誰？﹂他近乎恐懼地輕聲問。

　　那雙老邁的唇微微牽起，露出一張無牙的嘴。﹁不過就是個自學城畢業，立誓為黑城堡與守夜人奉獻心力的學士罷了。在我的組織裡，每當我們立下誓言，戴起項鍊之時，便須拋棄原有的家族姓氏。﹂老人摸摸掛在自己削瘦脖子上的項鍊。﹁我的父親是梅卡一世，在他之後，我的弟弟伊耿代替我繼承王位。我的祖父為我取名伊蒙，用以紀念龍騎士伊蒙王子，也就是他的叔叔，或者他的父親，看你相信哪個版本的故事。我原名……﹂

　　﹁伊蒙……﹃坦格利安﹄？﹂瓊恩簡直不敢相信。

　　﹁都是過去的事，﹂老人說：﹁過去的事了。所以，瓊恩，你看，我的確是明白你的感受……正因為明白，所以我不會要求你留下或是離開。你必須自己做出這個抉擇，然後一輩子與之相伴，就像我一樣。﹂他的聲音只剩囈語。﹁就像我一樣……﹂

第六十二章︱丹妮莉絲

　　戰事結束之後，丹妮騎著銀馬穿過遍野橫屍，女僕和卡斯部眾緊隨其後，彼此嬉笑玩鬧。

　　大地為多斯拉克鐵蹄撕裂，裸麥和扁豆都被踩進泥土，插在地上的亞拉克彎刀和箭支經過鮮血澆灌，成了新的可怕作物。她騎馬走過戰場，瀕死的馬兒抬頭對她嘶鳴，傷者有的呻吟、有的祈禱。大批拿著重斧，專替傷者解脫的﹁賈卡朗﹂穿梭其間，從亡者和將死之人身上收割下數不清的人頭。跑在他們後面的是一群小女孩，她們從屍體上拔取箭枝，裝進提籃，以備再次使用。最後則是削瘦饑餓但兇猛的狗群，它們聞聞嗅嗅，永遠跟隨卡拉薩。

　　羊群最早死去，似乎有幾千隻之多，它們身上插滿了箭，羽毛豎立在屍體之上。丹妮知道這一定是奧戈卡奧的部隊幹的；卓戈的卡拉薩絕不會如此愚蠢，在沒殺掉牧羊人之前，就把箭浪費在羊身上。

　　城鎮起火燃燒，縷縷黑煙騰湧翻滾，直上湛藍的天空。在傾頹的乾泥土牆下，騎馬戰士往來奔馳，揮舞手中長鞭，驅策生還者離開冒煙的廢墟。奧戈卡拉薩的女人和小孩即便戰敗、即使被人奴役，走起路來依舊有種慍怒的自尊；他們如今淪為奴隸，卻似乎勇敢地接受自己的命運。當地鎮民就不一樣了。丹妮深深地憐憫他們，她清楚地記得恐懼的滋味。許多母親面無表情，死氣沉沉，步伐踉蹌地拉著啜泣不停的孩子。他們之中僅有少數男性，多半是殘廢、懦夫和祖父輩的老人。

　　喬拉爵士曾說，這個地方的人自稱拉劄林人，但多斯拉克人喚他們作﹁赫西拉奇﹂，意思是﹁羊人﹂。若是從前，丹妮可能會把他們錯當成多斯拉克人，因為他們同樣有著古銅色皮膚和杏仁形的眼睛。但如今他們在她眼中顯得殊異：扁臉、粗矮，黑髮剪得異常地短。他們牧養羊群，種植作物，卓戈卡奧說他們的活動範圍一直在多斯拉克海邊沿的大河以南，因為多斯拉克海的草不是給羊吃的。

　　丹妮看到一個男孩健步奔向河畔，一名騎馬戰士阻斷他的來路，逼他轉身，其餘的人則把他圍在中間，揚鞭抽打他的臉，驅策他四處逃竄。又一名戰士快馬跑到他背後，不停鞭打他的臀部，直到鮮血染紅了他的大腿。還有一人揮鞭勾住他的腳踝，使之撲倒在地。最後，那男孩只能堅持爬行，他們覺得無聊，便一箭射穿他的背。

　　喬拉爵士在崩毀的城門外迎接她。他在盔甲外罩了一件暗綠色罩袍。他的鐵手套、護膝和巨盔都是深灰色精鋼打造。當他穿上盔甲時，多斯拉克人嘲笑他是膽小鬼，這名騎士立刻罵了回去，雙方一言不合，長劍與亞拉克彎刀交擊的結果，那個嘲笑最大聲的多斯拉克武士被丟在後方，流血至死。

　　喬拉爵士騎上前來，揭開平頂巨盔的面罩。﹁您的夫君在鎮裡等您。﹂

　　﹁卓戈沒受傷吧？﹂

　　﹁有點皮肉傷，﹂喬拉爵士答道，﹁不礙事。今天他親手殺了兩個卡奧，先是奧戈卡奧，隨後是他的兒子佛戈，因為父親死後他便成為新的卡奧。卓戈卡奧的血盟衛割下那兩人髮間的鈴鐺，如今他走起路來比以前更是響聲大作了。﹂

　　韋賽里斯被加冕的那場慶祝命名的宴會上，奧戈父子曾與她的丈夫並肩而坐，把酒言歡。但那是在維斯．多斯拉克，在聖母山的陰影下，在那裡，每位草原馬民都是手足兄弟，一切紛爭都被擱置一邊。到了大草原上就不一樣了。奧戈的卡拉薩原本正攻擊這座城鎮，卻被卓戈卡奧打了個措手不及。她不知羊人初次從龜裂的泥牆上方，看到卓戈卡拉薩的馬匹揚起的煙塵時，心裡作何感想。或許有幾個年紀較輕、天真愚昧的人當真以為，天上諸神究竟聽見了絕望之人的祈求，為他們派來救贖了吧。

　　道路對面，有個年紀比丹妮大不了多少的女孩，正以高亢尖細的聲音啜泣，一名戰士將她推倒在一堆屍體上，面孔朝下，當場施暴。其他戰士也紛紛下馬，輪流享樂。這就是多斯拉克人帶給羊人的救贖。

　　我是真龍傳人，丹妮莉絲．坦格利安一邊轉開臉，一邊提醒自己。她抿緊嘴唇，硬起心腸，騎馬朝城門走去。

　　﹁奧戈的大部分戰士都逃了，﹂喬拉爵士道，﹁即便如此，仍有一萬名左右的俘虜。﹂

　　是一萬名奴隸，丹妮心想。卓戈卡奧將把這些人順著大河，驅趕到下游奴隸灣的城鎮去。她好想哭，但她告訴自己必須堅強。這是戰爭，戰爭就是這樣，這是為奪回鐵王座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我建議卡奧去彌林，﹂喬拉爵士道，﹁那裡開的價比奴隸商隊慷慨得多。伊利里歐信上說，該城去年遭到瘟疫襲擊，所以妓院願付雙倍的價錢購買健康的年輕女孩，十歲以下的小男生甚至是三倍的價錢。如果有足夠的孩子撐過這趟旅程，所得的金子不但夠我們買船，還足以雇水手。﹂

　　身後，被輪暴的女孩發出令人心碎的聲音，那是一聲長長的抽噎，無止盡地持續下去。丹妮緊握韁繩，掉轉馬頭。﹁叫他們住手。﹂她命令喬拉爵士。

　　﹁卡麗熙？﹂騎士似乎有些為難。

　　﹁你聽到了我的命令。﹂她說，﹁叫他們住手。﹂她改用多斯拉克語對卡斯部眾下令，口氣尖銳，﹁喬戈、魁洛，你們協助喬拉爵士，我不要見到強暴發生。﹂

　　兩個戰士交換著困惑的眼神。

　　喬拉．莫爾蒙爵士踢馬靠近。﹁公主殿下，﹂他說，﹁您宅心仁厚，但恐怕有所不知，這裡習俗向來如此。那些人為了卡奧流血賣命，如今是該他們取得獎賞的時候。﹂

　　道路對面，女孩仍舊哭泣不止，她那種高亢有如歌唱的語言在丹妮耳中顯得異樣地陌生。頭一個人已經完事，另一個正過來接替。

　　﹁她是個羊女，﹂魁洛用多斯拉克語說，﹁卡麗熙，她什麼也不是，和我們的戰士在一起，是她的榮幸。羊人與羊交合，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女僕伊麗應道。

　　﹁大家都知道。﹂喬戈也同意。他騎著卓戈賜給他的那匹高大灰馬。﹁卡麗熙，若她的哭嚎冒犯了您的耳朵，喬戈這就去把她的舌頭給您帶來。﹂說完他拔出亞拉克彎刀。

　　﹁我不要她受傷，﹂丹妮說，﹁這女孩我要定了。照我的命令去辦，否則卓戈卡奧惟你是問。﹂

　　﹁唉，卡麗熙。﹂喬戈說完一踢馬肚，魁洛和其他人也跟著過去，髮際鈴鐺輕聲作響。

　　﹁你也去。﹂她命令喬拉爵士。

　　﹁如您所願。﹂騎士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果真是你哥哥的妹妹。﹂

　　﹁韋賽里斯？﹂她不懂。

　　﹁不，﹂他回答，﹁雷加。﹂他策馬馳去。

　　丹妮聽見喬戈大叫。施暴者們嘲笑他，有個人甚至吼了回去。喬戈的亞拉克彎刀一閃，那人的頭便從肩膀滾落地面。笑聲轉為咒罵，那些人紛紛抽出武器，然而這時魁洛、阿戈和拉卡洛也已趕到。她見路那邊的阿戈指指騎在銀馬上的她，那些戰士用冰冷的黑眼睛瞪著她，其中一人啐了口唾沫，其他人則回去騎馬，嘴裡唸唸有詞。

　　與此同時，騎在羊女身上的人依舊努力運作，全神貫注於他的享樂，對周遭事物毫無所覺。喬拉爵士下馬，伸出戴鐵手套的手將他硬生生擰開。那多斯拉克人摔在泥地上，翻身跳起，手握短刀，旋即被阿戈一箭封喉。莫爾蒙將女孩自屍堆上拉起來，解下自己血跡斑斑的披風為之披上，然後領她穿過道路，走到丹妮面前。﹁您要怎麼處置她？﹂

　　女孩睜大眼睛，神情恍惚，渾身顫抖。她的頭髮因鮮血而糾結。﹁多莉亞，把她的傷處理一下。你不是本族的人，或許她不會怕你。其他人，跟我來。﹂她驅策銀馬。穿過崩毀的木城門。

　　鎮上的情形比外面更慘，無數房舍著火燃燒。﹁賈卡朗﹂往返忙碌，進行他們的血腥工作，狹窄曲折的巷道裡塞滿了無頭屍體。途中，他們時時見到女人被強暴，每次丹妮都勒住韁繩，派卡斯部眾上前制止，並收被害者為自己的奴隸。其中一個肥胖、扁鼻、約四十來歲的婦人用生硬的通用語祝福丹妮，但其他人眼中只有怨毒的瞪視。她們懷疑她，她哀傷地明白，害怕她會將她們帶往更悲慘的命運。

　　﹁孩子，你沒法把她們通通收為己有的。﹂當他們第四次停下，看著卡斯部眾把新的一批奴隸帶到她身後，喬拉爵士忍不住道。

　　﹁我是卡麗熙，是七大王國的繼承人，也是真龍傳人。﹂丹妮提醒他。﹁你沒資格告訴我什麼不能做。﹂城市彼方，一座建築在烈火和濃煙中轟然倒塌，她聽見遠處傳來尖叫和孩童驚怕的嗚咽。

　　他們找到卓戈時，他正坐在一座無窗的方形神廟前，那廟宇有厚厚的泥牆和球莖狀的圓頂，宛如一個巨大的褐色洋蔥。在他身邊，是一堆人頭，疊得比他還高。他的上臂插了一枝羊人的短箭，赤裸的左胸一片血紅，像是潑灑了顏料。他的三個血盟衛悉數在場。

　　姬琪攙扶丹妮下馬；隨著肚子越來越大，她的軀體越顯沉重，行動日漸笨拙。她在卡奧面前跪下。﹁我的日和星受傷了。﹂亞拉克彎刀所留的傷口雖然很長，幸而割得不深；他的左邊乳頭不見蹤影，一片血淋淋的皮肉垂在胸前，活如一塊濕潤的破布。

　　﹁這是擦傷，我生命中的月亮，來自奧戈卡奧的血盟衛。﹂卓戈卡奧說。﹁為此我殺了他，也殺了奧戈。﹂他扭扭頭，髮辮上的鈴鐺輕聲作響。﹁你聽到的是奧戈，還有他的卡拉喀佛戈，當我殺他的時候，他是卡奧。﹂

　　﹁無人能抵擋我生命中的太陽，﹂丹妮說，﹁他是騎著世界的駿馬之父。﹂

　　這時，一名戰士騎馬而至，翻身下鞍，憤怒地用多斯拉克語對哈戈講了一大串話，由於速度太快，丹妮聽不懂。高大的血盟衛沉重地看了她一眼，這才轉向卡奧。﹁這是馬戈，賈科寇︵註1︶的卡斯部眾。他說卡麗熙搶走了他的戰利品，一個應該讓他騎的羔羊之女。﹂

　　卓戈卡奧轉向丹妮，臉上的表情凝重而堅毅，但那雙黑眼睛裡卻流露出疑問。﹁我生命中的月亮，告訴我實話。﹂他用多斯拉克語下令。

　　丹妮用卡奧的母語，簡練而直接地說出事情經過，好讓他瞭解清楚。

　　說完之後，卓戈皺起眉頭。﹁戰爭就是這樣，眼下這些女人是我們的奴隸，隨我們高興擺佈。﹂

　　﹁那我高興讓她們平安。﹂丹妮說，一邊懷疑自己是否太過火了。﹁若你的戰士要騎這些女人，請他們溫柔地騎，並將她們收作妻子，讓她們在卡拉薩中佔有一席之地，為你們生兒育女。﹂

　　柯索向來是三名血盟衛中最殘忍的一個，這時他冷笑道：﹁馬會和羊交配嗎？﹂

　　他語氣中的某種元素令她想起韋賽里斯。於是丹妮轉頭怒道：﹁馬和羊都是龍的食物。﹂

　　卓戈卡奧露出微笑。﹁看她變得多兇猛！﹂他說，﹁這都是因為我的兒子，騎著世界的駿馬，在她體內，讓她充滿火焰。柯索，你小心……就算母親不把你燒死，兒子也會把你踩進地底。至於你，馬戈，閉上你的嘴巴，去找別的羊騎。這些人屬於我的卡麗熙。﹂卓戈朝丹妮莉絲伸出手，沒想剛抬手臂就痛得皺眉轉頭。

　　丹妮幾乎可以感受他的痛苦，這些傷遠比喬拉爵士形容的嚴重。﹁醫者在哪裡？﹂她質問。卡拉薩裡有兩種人專事醫療：不孕的婦女和奴隸太監。草藥婦人以藥水和符咒療傷，太監則用尖刀、針線和烈火。﹁為何無人替卡奧療傷？﹂

　　﹁卡麗熙，是卡奧把無毛人遣走的。﹂老科霍羅告訴她。丹妮發現血盟衛自己也受了傷，左肩有一道極深的刀痕。

　　﹁有很多戰士受傷，﹂卓戈卡奧固執地說，﹁就讓他們先接受治療。這枝箭和蒼蠅叮咬沒什麼兩樣，而這個小刀傷，只不過是另一個我可以向兒子炫耀的疤痕。﹂

　　丹妮看到他胸膛被割裂的皮膚下的肌肉，他的箭傷則血流如注。﹁不能讓卓戈卡奧等，﹂她宣佈，﹁喬戈，找到太監，把他們立刻帶來。﹂

　　﹁銀夫人，﹂身後傳來一個女性的聲音。﹁我可以幫偉大的騎馬戰士療傷。﹂

　　丹妮轉頭，開口的人是她解救的一名奴隸，就是那個祝福她的肥胖扁鼻婦人。

　　﹁卡奧不需要跟羊交配的女人幫忙。﹂柯索大喝一聲，﹁阿戈，割下她的舌頭！﹂

　　阿戈一把扯住她的頭髮，將匕首往她喉嚨按去。

　　丹妮舉手制止。﹁住手，她是我的人。讓她說。﹂

　　﹁勇猛的騎馬戰士啊，我沒有惡意。﹂這女人的多斯拉克語很流利。她穿的長袍原本是極輕薄的上等羊毛製成，織有繁複的圖案，如今卻沾滿泥土和血跡，扯得破爛。她抓緊襤褸的衣裳，遮住碩大的乳房。﹁我真的懂得一點醫術。﹂

　　﹁你是做什麼的？﹂丹妮問她。

　　﹁我叫彌麗．馬茲．篤爾，是這座神廟的女祭司。﹂

　　﹁巫魔女。﹂哈戈咕噥道，一邊玩弄著手中的亞拉克彎刀，眼神陰沉。丹妮回憶起某日晚間姬琪在營火邊說的恐怖故事：巫魔女是專與惡魔交媾，施行最黑暗恐怖的妖術，邪惡殘忍而無靈魂的女人。她們到了夜間會尋找男性，吸乾他們的精力，直到對方死亡為止。

　　﹁我只是個醫者。﹂彌麗．馬茲．篤爾說。

　　﹁羊的醫者。﹂柯索輕蔑地說，﹁吾血之血，我說殺了這個巫魔女，等無毛人來。﹂

　　丹妮不理會暴跳的血盟衛。在她看來，眼前這個年老醜陋的胖女人怎麼也不像是巫魔女。﹁彌麗．馬茲．篤爾，你的醫術從哪裡學來？﹂

　　﹁我母親是從前的女祭司，她教我學會取悅至高牧神的歌曲和咒語，以及如何用樹葉、樹根和漿果調製聖煙和聖膏。當我年輕貌美的時候，曾跟隨商隊，前往陰影之旁的亞夏，希望向他們的魔法師討教。無數國度的船隻都在亞夏彙集，於是我在當地長期逗留，學習異邦民族的醫療之術。一位來自鳩格斯奈的月之歌者教我她的分娩之歌，一位你們騎馬民族的女人則教我屬於青草、玉米和馬匹的魔法，更有一位來自日落之地的學士剖開屍體，告訴我埋藏於皮膚之下的所有奧秘。﹂

　　喬拉．莫爾蒙爵士開口：﹁學士？﹂

　　﹁他自稱瑪律溫，﹂女人回答，﹁從汪洋彼端的七國之地乘船而來。那裡是日落國度，人們穿著鐵衣，被巨龍所統治。他教會了我他家鄉的語言。﹂

　　﹁學士竟會出現在亞夏？﹂喬拉爵士若有所思地說，﹁告訴我，女祭司，這位瑪律溫的脖子上戴了什麼？﹂

　　﹁鐵大王，他戴了一條用多種金屬串成的項鍊，非常緊，像要把他掐死。﹂

　　騎士看看丹妮。﹁只有在舊鎮的學城受訓的人才會戴這種項鍊，﹂他說，﹁而這種人的確精通醫術。﹂

　　﹁你為什麼要幫助我的卡奧？﹂

　　﹁所有的人都屬於同一群羊羔，我所接受的教育這麼告訴我。﹂彌麗．馬茲．篤爾回答，﹁至高牧神派遣我下凡醫治他的羔羊，不論何時何地。﹂

　　柯索﹁啪﹂一聲，抽了她一記耳光。﹁巫魔女，我們不是羊。﹂

　　﹁住手！﹂丹妮怒道，﹁她是我的人，不許你傷害她。﹂

　　卓戈卡奧悶哼一聲。﹁柯索，這枝箭總得弄出來。﹂

　　﹁是的，偉大的騎馬戰士。﹂彌麗．馬茲．篤爾答道，一邊撫著自己淤傷的臉頰。﹁而您的胸傷也必須立刻清洗，然後縫補．不然會化膿的。﹂

　　﹁那就快動手吧。﹂卓戈卡奧命令。

　　﹁偉大的騎馬戰士啊，﹂那女人說：﹁我的用具和藥劑都在神廟裡面，那裡的治療之力最為強大。﹂

　　﹁吾血之血，我扶你進去。﹂哈戈提議。

　　卓戈卡奧把他揮開。﹁我不需要人幫忙，﹂他用驕傲而堅定的語氣說。他不靠攙扶站了起來，比在場所有人都要高大。鮮血自他被奧戈血盟衛的亞拉克彎刀所割去的乳頭處汩汩流下，丹妮趕忙走到他身邊。﹁我不是男人，﹂她小聲說，﹁靠在我身上吧。﹂卓戈伸出巨手搭住她的肩膀，她便這麼扶著他朝泥砌神廟走去。三名血盟衛緊跟在後，丹妮命令喬拉爵士和她的卡斯部眾守住神廟入口，確保他們出來之前不會有人來此縱火。

　　他們穿過一連串的前廳，走進位於﹁洋蔥﹂正下方的中央大堂。微弱的光線從上方隱蔽的窗戶射入，牆上燭臺裡插了幾支火把，正在冒煙燃燒。泥地上散亂地鋪著羊皮。﹁躺在那裡。﹂彌麗．馬茲．篤爾指著祭壇說。那是一塊巨大的藍紋石板，上面刻畫著牧羊人與羊群的圖案。卓戈卡奧躺上去，老婦人在火盆裡灑上一把乾枯的葉子，房間頓時充滿香煙。﹁你們最好到外面等。﹂她對其他人說。

　　﹁我們是他血之血，﹂科霍羅說，﹁我們在這裡等。﹂

　　柯索走近彌麗．馬茲．篤爾。﹁聽好，羊神的祭司，你若敢傷害卡奧，就會有這樣的下場。﹂他抽出剝皮用的獵刀，給她亮亮鋒刃。

　　﹁她不會傷他的。﹂丹妮覺得自己可以信任這個醜陋的扁鼻胖婦人，畢竟是她將她從施暴者手中拯救出來的啊。

　　﹁如果你們定要留下，就請幫忙吧。﹂彌麗對血盟衛們說，﹁偉大的騎馬戰士太過強壯，請你們按住他，讓我把箭拔出來。﹂她任自己碎裂的長袍落至腰際，前去打開一個雕花箱子，拿出各式瓶罐、小盒、尖刀和針線。一切備妥之後，她先折斷箭身，拔出鋸齒狀的箭頭，一邊用拉劄林人歌唱般的語調吟誦，隨後拿起一瓶葡萄酒在火盆上煮沸，澆在傷口上。卓戈卡奧痛得大聲罵她，但一動未動。她以濕葉裹住箭傷。然後她把一種淡綠藥膏塗在胸部傷口上，再把那層皮拉回原處。卡奧咬緊牙關，忍住尖叫。女祭司取出一根銀針和一團絲線，開始縫合傷口。完成之後，她又在傷口抹了一種紅色藥膏，覆蓋更多濕葉，並用一塊羊皮裹住胸部。﹁您必須包著這羊皮，並照我所說的禱詞按時禱告，持續十天十夜。﹂她說，﹁您會發燒，還會很癢，傷口癒合後也會留下很大的一塊疤。﹂

　　卓戈卡奧坐起來，髮際鈴鐺叮噹作響。﹁羊女，我以我的傷疤為傲。﹂他動動手臂，痛得皺眉。

　　﹁不能喝酒，也不能喝罌粟花奶，﹂她警告他，﹁雖然很痛，但你必須保持身體強壯，才能與毒素的惡靈鬥爭。﹂

　　﹁我是卡奧，﹂卓戈說，﹁我不怕痛，愛喝什麼就喝什麼。科霍羅，把我的背心拿來。﹂老科霍羅快步離開。

　　﹁剛才，﹂丹妮對那位醜陋的拉劄林女人說。﹁我聽你說起分娩之歌……﹂

　　﹁銀夫人，我懂得染血產床的所有奧秘，從沒有接生失敗過。﹂彌麗．馬茲．篤爾回答。

　　﹁我就快生了，﹂丹妮說，﹁如果你願意，我兒子出生時希望你能幫我接生。﹂

　　卓戈卡奧笑道：﹁我生命中的月亮，跟奴隸說話不是用問的，你只要交代下去，讓她照辦就成了。﹂他跳下祭壇。﹁走吧，吾血之血，馬兒在呼喚著我們。此地只剩廢墟，動身的時刻到了。﹂

　　哈戈隨卡奧走出神廟，但柯索留了片刻，瞪著彌麗．馬茲．篤爾。﹁記住，巫魔女，卡奧沒事，你才能留下一條命。﹂

　　﹁如您所說，騎馬戰士。﹂女人回答他，一邊收拾她的瓶瓶罐罐。﹁願至高牧神看顧所有羊羔。﹂

　　1．寇：多斯拉克人對卡拉薩裡僅次子卡奧的首領的稱呼，他們擁有自己的卡斯。

第六十三章︱提利昂

　　在一座俯瞰國王大道的丘陵上，搭起了一張原松木做成的折疊長桌，其上鋪好了金黃桌布。泰溫公爵的大帳就在桌旁，紅金相間的大旗飄揚於長竿之上，而他本人便是在此與手下重要騎士和諸侯共進晚餐。

　　提利昂到得有些遲，他騎了一整天馬，此刻渾身酸痛，搖搖擺擺地爬上緩坡，朝父親走去，心裡十分清楚自己是何等滑稽模樣。這天的行軍路途漫長，令人筋疲力竭。今晚他打算喝個酩酊大醉。時間已是黃昏，空中滿是流螢，彷彿有了生命。

　　廚子正端上當晚的主菜：五隻烤得金黃酥脆，嘴裡含著不同水果的乳豬。聞到香味，他口水都流了出來。﹁不好意思，我遲到了。﹂他一邊說，一邊在叔叔身邊的板凳上坐下。

　　﹁提利昂，我看還是讓你去埋葬死者好了。﹂泰溫公爵說，﹁要是你上戰場也跟上餐桌一般慢，等你光臨，仗都已經打完了。﹂

　　﹁哎，父親，留一兩個農民給我對付總行吧？﹂提利昂回答，﹁不用太多，我這個人向來不貪心。﹂他自顧自地斟滿酒，一邊看著僕人切豬肉，鬆脆的皮在刀子下嗶啪作響，滾燙的油汁流下來。提利昂已經很久沒見過如此美麗的景象了。

　　﹁據亞當爵士的斥候報告，史塔克軍已從孿河城南下，﹂父親一邊看著僕人把肉片放進他的木盤，一邊說，﹁佛雷大人的部隊加入了他們。此刻敵軍就在北邊，離我們大概一日行程。﹂

　　﹁父親，您行行好，﹂提利昂說，﹁我正要開始吃呢。﹂

　　﹁提利昂，一想到面對史塔克家那小鬼，你就嚇成這樣？換成你哥哥詹姆，他只怕會迫不及待想大顯身手。﹂

　　﹁我寧可對這頭豬大顯身手，羅柏．史塔克既沒這麼嫩，更沒這麼香。﹂

　　負責輜重補給的萊佛德伯爵︱︱一個無趣的傢伙︱︱向前一靠：﹁希望你那群野蠻人不像你一樣沒用，否則我們精良的裝備就白白浪費了。﹂

　　﹁大人，我保證我那群野蠻人會讓你的裝備物盡其用。﹂提利昂回答。之前，當他告訴萊佛德需要武器和護甲，用來裝備烏爾夫從山上找來那三百人時，萊佛德的表情活像是別人要他交出自己的閨女。

　　萊佛德伯爵皺起眉頭。﹁我今天碰見了那個渾身是毛的高個子，那傢伙堅持要拿兩把戰斧。他挑的可都是黑色重鋼打造，兩面月刃的上等貨色。﹂

　　﹁夏嘎喜歡雙手操傢伙。﹂提利昂看著侍者把一盤冒煙的烤豬肉放在面前，一邊說。

　　﹁他自己那柄木斧還掛在背後。﹂

　　﹁我想夏嘎的意思是，三把斧頭肯定比兩把好。﹂提利昂伸出拇指和食指探進鹽碟，在肉上灑了一大把。

　　這時凱馮爵士傾身向前：﹁我們有個想法，開戰的時候，打算把你和你那群野人放在前鋒。﹂

　　凱馮爵士的﹁想法﹂通常都是泰溫公爵的主意。提利昂原本已拿匕首刺好一塊肉，正往嘴邊送，一聽此言連忙放下。﹁前鋒？﹂他有些懷疑地重複。若不是父親大人對他的能力突然產生了敬意，就是打算徹底除掉這個老讓他出醜的兒子。至於是前者，還是後者，提利昂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們看起來很威猛。﹂凱馮爵士道。

　　﹁威猛？﹂提利昂突然驚覺自己像隻訓練有素的鳥兒一樣不斷重複叔叔的話。父親則在旁觀看，嚴加審度，仔細衡量他所說的每一個字。﹁讓我告訴你他們有多威猛。昨天晚上，有個月人部的傢伙為了一根香腸，捅死了一個石鴉部的人。所以呢，今天我們紮營時，三個石鴉部的人抓住兇手，割開他的喉嚨為同伴報仇。或許他們想拿回香腸，我不確定。波隆好不容易才阻止夏嘎剁掉那死人的老二，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即便如此，烏爾夫還堅決要求對方為這個血債付出賠償金，可康恩和夏嘎不肯。﹂

　　﹁士兵缺乏紀律，表示指揮官領導無方。﹂父親說。

　　哥哥詹姆總有辦法使人忠心追隨，甚至賠上性命都在所不惜，提利昂可沒這本領。他拿黃金換取忠誠，用姓氏使人服從。﹁您的意思是，換成個子高點的人，可以多些威嚴，嚇他們不敢亂來，對吧，大人？﹂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轉向弟弟。﹁若我兒子的手下不願服從他的命令，那麼前鋒顯然不適合他。毫無疑問，應該讓他殿後，負責保護輜重貨車。﹂

　　﹁父親，不需要這麼替我著想。﹂他怒道，﹁如果您沒別的地方給我指揮，就讓我來率領前鋒。﹂

　　泰溫公爵打量著他的侏儒兒子。﹁我可沒說讓你指揮，你是格雷果爵士的部屬。﹂

　　提利昂咬了口豬肉，嚼了兩下，然後憤怒地吐出來。﹁我發現自己一點也不餓。﹂說著他彆扭地爬下長凳。﹁諸位大人，我先告退了。﹂

　　泰溫公爵點頭同意。提利昂轉身一跛一跛地走下山丘，心裡很清楚身後眾人的目光。一陣哄笑傳來，但他沒有回頭，只暗自希望他們最好都被乳豬噎死。

　　夜幕已然低垂，將所有旗幟染成黑色。蘭尼斯特軍的營地位於河流和國王大道之間，綿延數里。在眾多人馬和樹林之中，非常容易迷路。果不其然，提利昂茫然地走過十幾個大帳篷和百餘座營火，忽然迷失了方向。螢火蟲在營帳間竄動，有如遊蕩的星星。他聞到蒜腸的香味，辛辣又可口，令他空空的肚腹饑腸轆轆。他聽見遠處有人唱起情色小曲，一個女人咯咯笑著從身邊跑過，身上只蓋了件深色斗篷，一個醉酒的人追在她後面，沒兩步就被樹根絆倒。更遠的地方，兩名長矛兵隔著小溪，就著漸漸黯淡的天光，練習格擋和突刺的技巧，赤裸的胸膛上大汗淋漓。

　　無人看他一眼，無人與他交談，無人注意到他。在他周圍，全是宣誓效忠蘭尼斯特家族的部屬，一共多達兩萬人的龐大軍團。然而他，卻孤獨無依。

　　後來，他總算聽到夏嘎低沉渾厚的笑聲透過夜色轟隆傳來，便循著笑聲，找到石鴉部過夜的小角落。柯拉特之子康恩朝他揮揮一大杯麥酒。﹁半人提利昂！過來，來我們火邊坐坐，跟石鴉部一起吃肉，我們弄到一頭牛。﹂

　　﹁我看到了，柯拉特之子康恩。﹂巨大的血紅牛屍被架在熊熊營火之上，用一根粗如小樹的烤肉叉串起︱︱恐怕那根叉子原本就是一棵小樹吧。鮮血和油汁滴落火焰中，兩個石鴉部的人合力轉著牛。﹁謝謝你，等牛烤好後叫我一聲。﹂依目前的情形看來，或許能趕在開戰前吃到。他繼續往前走。

　　每個部落都生了自己的營火；黑耳部不和石鴉部共食，石鴉部不和月人部共食，而任何部落都不和灼人部共食。他好不容易才從萊佛德伯爵那兒弄來的帳篷，就位於四部營火中間。來到帳前，提利昂發現波隆正和他新來的僕人們喝酒。泰溫公爵派來一個馬夫和一個貼身僕人照料他起居，甚至還堅持他應該帶個侍從。他們圍坐在小營火的灰燼旁，在場的還有個女孩；纖細、黑髮，看來不超過十八歲。提利昂打量了她一會兒，這才瞥見火燼裡的魚骨頭。﹁你們吃了什麼？﹂

　　﹁大人，是鱒魚。﹂他的馬夫說，﹁波隆抓的。﹂

　　鱒魚，他心想，烤乳豬。父親真該死。他有些哀怨地望著魚骨，肚子咕嚕叫。

　　他的侍從把原本要說的話吞了下去，這孩子很不幸地姓了派恩，波德瑞克．派恩，是御前執法官伊林．派恩爵士的遠親……幾乎和他一樣沉默寡言，雖然並非沒有舌頭。某一天，提利昂叫他把舌頭吐出來，確定一下。﹁的確是舌頭，﹂他評說，﹁哪天你總得學著用。﹂

　　今天這種時候，他可沒耐性去套那孩子的話。他更懷疑父親派這小鬼來當侍從，根本是個惡意的玩笑。於是提利昂把注意力轉移到女孩身上。﹁就是她？﹂他問波隆。

　　她優雅地起身，從五尺多的高度俯瞰他。﹁是的，大人，而且她自己會說話，如果您高興的話。﹂

　　他歪歪頭。﹁我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別人叫我小惡魔。﹂

　　﹁我母親為我取名雪伊，別人也常這樣叫……我。﹂

　　波隆哈哈大笑，提利昂也不禁揚起嘴角。﹁那麼，就請進帳吧，雪伊。﹂他為她掀起帷幕，進去之後，燃起一支蠟燭。

　　軍旅生活多少有些補償，無論在何處紮營，必定有人循蹤而至。今天行軍結束時，提利昂叫波隆去給他找個像樣的營妓。﹁最好年輕一點的，當然，越漂亮越好。﹂他說，﹁如果她今年洗過澡，那最好，如果沒有，把她先洗乾淨。務必告訴她我的身份，以及我是什麼德行。﹂傑克以前通常懶得說明，於是許多女孩初次見到這位她們受雇服侍的貴族少爺時，眼底的神情便油然而生……那是一種提利昂．蘭尼斯特這輩子難以忍受的神情。

　　他拿起蠟燭，把她仔細打量一番。波隆眼光不錯：她生得一雙雌鹿般的眸子，身形纖細，乳房小而結實，臉上的笑容時而羞怯、時而傲慢、時而邪惡。他挺滿意。﹁大人，要我脫衣服嗎？﹂她問。

　　﹁稍等，雪伊，你是處女嗎？﹂

　　﹁大人，您高興的話，就這樣想吧。﹂她故作莊重地說。

　　﹁小妹妹，知道真相我才會高興。﹂

　　﹁是嗎？那您得付雙倍的錢。﹂

　　提利昂認為他們簡直是絕配。﹁我是蘭尼斯特家的人，有的是黃金，你會發現我是個很慷慨的人……但我要的不只是你兩腿間的東西︱︱當然那個我肯定要。我要你和我一起住，為我倒酒，陪我說笑，每天在我奔波之後替我按摩雙腳……而且，不管我留你一天還是一年，只要我們在一起，你就不許跟其他男人上床。﹂

　　﹁很公道。﹂她伸手向下，抓住自己粗布薄衫的裙襬，流暢地上拉過頭，丟到一邊。底下除了裸體，空無一物。﹁大人不把蠟燭放下來，可是會燒到手的。﹂

　　提利昂放下蠟燭，牽起她的手，輕輕拉攏。她俯身親吻他，嘴裡有蜂蜜和苜蓿的味道，她的手指靈活熟練地找到他衣服的繩結。

　　當他進入她體內的時候，她用低回的親密話語和顫抖的喜樂喘息來迎接他。提利昂懷疑她的愉悅是裝出來的，但由於她裝得非常逼真，他也就不以為意，畢竟這背後的真相他可不想知道。

　　完事後，當她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裡，提利昂才明白自己真的很需要她，或者像她這樣的人。自他隨哥哥及勞勃國王一行前往臨冬城至今，已經快一年沒和女人睡過了。而明天，或者後天，他就可能戰死，果真如此，他死的時候寧可想著雪伊，也不要想著父親大人、萊莎．艾林或凱特琳．史塔克夫人。

　　他感覺到她柔軟的胸部靠上自己臂膀，那是一種無比美妙的感覺，在他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那首歌。靜靜地，輕輕地，他哼唱起來。

　　﹁大人，唱什麼哪？﹂雪伊靠著他呢喃道。

　　﹁沒什麼，﹂他告訴她，﹁只是我小時候學的一首曲兒罷了。快睡吧，小寶貝。﹂

　　待她閉上雙眼，呼吸變得深沉而規律，提利昂輕輕地從她體下抽身離去，惟恐打擾她好夢。他渾身赤裸地下床，跨過他的侍從，走到帳篷後去撒尿。

　　波隆盤腿坐在一棵栗子樹下，靠近拴馬的地方，睡意全無地磨著利劍；這傭兵似乎不像別人那般需要睡眠。﹁你在哪兒找到她的？﹂提利昂一邊尿，一邊問他。

　　﹁從一個騎士手上搶的，那傢伙根本不願放棄她，是你的名字讓他改變了主意……當然，還有我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

　　﹁好極了，﹂提利昂苦澀地說，一邊甩乾最後幾滴尿液。﹁我記得我說的是﹃幫我找個妓女﹄，不是﹃幫我造個敵人﹄。﹂

　　﹁漂亮的早搶光了，﹂波隆道，﹁你要想換個沒牙的醜婆娘，我很樂意幫你把她送回去。﹂

　　提利昂跛著腳走到他身邊坐下。﹁你這話要給我老爸聽到，必定被加上無禮放肆的罪名，發配去挖礦。﹂

　　﹁好在你不是你老爸，﹂波隆回答，﹁還有一個鼻子長滿皰子的，你要麼？﹂

　　﹁那豈不傷了你的心？﹂提利昂回敬，﹁我就留著雪伊。你不會剛巧注意到那騎士叫什麼名字吧？打仗的時候，我可不想讓他在我身邊。﹂

　　波隆霍地起身，動作如靈貓一般迅捷優雅，手心轉著劍。﹁侏儒，打仗時我會在你身邊。﹂

　　提利昂點點頭，他的皮膚裸露在外，覺得夜晚的空氣十分溫暖。﹁保我這場仗活下來，要什麼獎賞隨你挑。﹂

　　波隆將長劍從右手拋到左手，然後試著揮了一下。﹁誰想殺你這種人？﹂

　　﹁我老爸就是一個。他派我打前鋒。﹂

　　﹁是我也會這麼安排。小矮人舉個大盾牌，教他們的箭手頭痛死。﹂

　　﹁聽你這麼一說，我的心情竟大為振奮，﹂提利昂道，﹁我一定是瘋了。﹂

　　波隆收劍入鞘。﹁毫無疑問。﹂

　　提利昂回到帳篷，發現雪伊已經翻身用手肘枕著臉，睡意未消地喃喃說：﹁我一醒來，大人就不見了。﹂

　　﹁大人這不就回來了麼。﹂他鑽進被窩，在她身邊躺下。

　　她探手伸到他畸形的雙腿之間，發現他硬了起來。﹁的確是回來了喲。﹂她悄聲說，同時撫弄他。

　　他問她是被波隆從誰手上帶來的，她說出一個小貴族的隨從的名字。﹁大人，您用不著擔心他。﹂女孩說，手指忙個不休。﹁他是個不起眼的小傢伙。﹂

　　﹁那你倒是說說看，我又是什麼？﹂提利昂問她，﹁難不成我是個巨人？﹂

　　﹁哎喲，可不是嘛，﹂她愉悅地說，﹁我的蘭尼斯特巨人。﹂說完她騎到他身上，一時之間，幾乎就讓他相信她的話。提利昂微笑著睡去……

　　……直到被黑暗中震耳欲聾的喇叭聲吵醒，雪伊搖著他的肩膀。﹁大人，﹂她悄聲道，﹁大人您醒醒，我好怕。﹂

　　他有氣無力地坐起來，掀開毛毯，號音響徹夜空，狂野而急促，彷彿在喊著：快啊，快啊，快啊。他聽見人們的叫喊、槍矛的撞擊、馬兒的嘶鳴，好在沒有打鬥。﹁是我父親的喇叭，﹂他說，﹁這是作戰集合令。史塔克軍離我們不是還有一天路程麼？﹂

　　雪伊搖搖頭，眼睛睜得老大，面色蒼白。

　　提利昂呻吟著下床，摸索著走到帳外，一邊叫喚他的侍從。蒼白的迷霧自夜幕中飄浮過來，宛如河面上悠長的白手指。人和馬在黎明前的寒氣裡跌跌撞撞，他們忙著繫緊馬鞍，將貨物運上馬車，並熄滅營火。號角再度吹響：快啊，快啊，快啊。騎士們紛紛躍上不住吐氣的戰馬，步兵則邊跑邊扣上劍帶。當他找到波德︵註1︶時，那孩子正輕聲打著鼾。提利昂揚腿狠狠地踢了他肋骨一腳。﹁快把我盔甲拿來，﹂他說，﹁動作快。﹂波隆從霧中跑來，已然全副武裝，騎在馬上，戴著那頂飽經擊打的半罩頭盔。﹁發生什麼事了？﹂提利昂問。

　　﹁史塔克那小鬼搶先一步，﹂波隆道，﹁他趁夜色沿國王大道南下，就在我們北方不到一裡，全軍成戰鬥陣形。﹂

　　快啊，號角彷彿在喊，快啊，快啊，快啊。

　　﹁叫原住民準備出動。﹂提利昂縮回帳篷。﹁我的衣服上哪兒去了？﹂他朝雪伊叫道。﹁就那件，不對，是那件皮衣，該死，對對，把我靴子拿來。﹂

　　等他穿好衣服，侍從已把他的盔甲排好。這身盔甲實在不起眼。提利昂本有一套上好的重鎧，特別精心打造，適合他畸形的身體，只可惜而今好端端放在凱岩城，與他相隔千里。他只好將就一下，在萊佛德伯爵的輜重車輛上東拼西湊：鎧甲和頭套，一名戰死騎士的護喉，圓盤護膝，鐵手套和尖角鋼靴。其中某幾件有裝飾，有的則樣式普通，通通都不成套，頗不合身。他的胸甲原本是要給個子更大的人穿的；為了對付他那顆不合比例的大頭，他們找來一個水桶狀的大盔，頂端有根一尺長的三角尖刺。

　　雪伊協助波德為他扣上扣環和繫帶。﹁如果我死了，記得要為我掉眼淚。﹂提利昂告訴妓女。

　　﹁你人都死了，怎麼會知道？﹂

　　﹁我就是知道。﹂

　　﹁我相信你會。﹂雪伊為他戴上巨盔，波德隨即將之與護喉相連。提利昂扣上腰帶，掛好短劍和匕首，沉甸甸的。這時馬夫牽來他的坐騎，那是一頭結實的棕色大馬，身上的護甲和他一樣厚實。他得別人幫忙才上得了馬，只覺自己如有千石重。波德遞上他的鐵木鑲鋼邊大盾，然後是他的戰斧。雪伊退開一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大人您看起來很威武。﹂

　　﹁大人我看起來像個穿著滑稽盔甲的侏儒。﹂提利昂酸酸地說，﹁不過我謝謝你的好意。波德瑞克，倘若戰事對我方不利，請護送這位小姐平安回家。﹂他舉起戰斧向她致意，然後掉轉馬頭，飛奔而去。他的肚子裡好似打了一個結，絞得很緊，痛得厲害。在他身後，他的僕人連忙開始拔營。朝陽自地平線升起，一根根淡紅的手指從東方伸出。西邊的天空是一片深紫，綴著幾顆星星。提利昂不知這是否會是他今生所見最後一次日出……也不知思索這類事情是否就是怯懦的表現。哥哥詹姆在出戰前想過死亡麼？

　　遠處響起軍號，低沉哀怨，令人靈魂不寒而慄。原住民紛紛爬上骨瘦如柴的山地坐騎，高聲咒罵、彼此嘲弄，其中幾個明顯是醉了。提利昂領軍出發時，空氣中游移的霧絲正逐漸被東升旭日所蒸發，馬兒吃剩的青草上凝滿露水，彷彿有位天神剛巧路過，灑下整袋鑽石。高山氏族緊跟在他身後，各個部落的人各自追隨自己的領袖。

　　黎明的晨光中，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的軍隊有如一朵緩緩綻開的鋼鐵玫瑰，尖刺閃閃發光。

　　中軍由叔叔指揮，凱馮爵士已在國王大道上豎起旗幟。步弓手排成三列，分立道路東西，冷靜地調試弓弦，箭枝在腰間晃動。成方陣隊形的長槍兵站在弓箭手中間，後方則是一排接一排手持矛、劍和斧頭的步兵。三百名重騎兵圍繞著凱馮爵士、萊佛德伯爵、萊頓伯爵和沙略特伯爵等諸侯及其隨從。

　　右翼全為騎兵，共約四千人，裝甲厚重。超過四分之三的騎士齊聚於此，有如一隻巨大鋼拳。該隊由亞當．瑪律布蘭爵士指揮。提利昂看到他的掌旗官展開旗幟，家徽立即顯露：一棵燃燒之樹，橙色與煙灰相間。在他身後有佛列蒙爵士的紫色獨角獸，克雷赫家族的斑紋野豬，以及史威佛家族的矮腳公雞等旗號。

　　父親大人則坐鎮大帳所在的丘陵之上，四周是預備隊，一半騎兵一半步兵，多達五千人。泰溫公爵向來指揮預備隊，身處可將戰況盡收眼底的高地，視情形將部隊投入最需要的地方。

　　即便從遠處觀之，父親也依舊輝煌耀眼。泰溫．蘭尼斯特的戰甲，連他兒子詹姆的鍍金套裝與之相比，都會黯然失色，他的大披風由難以計數的金縷絲線織成，重到連衝鋒都鮮少飄起，一旦上馬則幾乎將坐騎後腿完全遮住。普通的披風鉤扣無法承受如此重量，取而代之的是一對趴在肩頭，相互對應的小母獅，彷彿隨時準備一躍而出。她們的配偶是一隻鬃毛壯偉的雄獅，昂首立於泰溫公爵的巨盔頂，一爪探空，張口怒吼。三頭獅子都是純金打造，鑲了紅寶石眼睛。他的盔甲則是厚重的鋼板鎧，上了暗紅色瓷釉，護膝和鐵手套均有繁複的黃金渦形裝飾。護手圓盤是黃金日芒，每一個鉤扣都鍍上了金。紅鋼鎧甲經過一再打磨，在旭日光芒中鮮亮如火。

　　這時，提利昂已可聽見敵軍的隆隆戰鼓。他記起上次在臨冬城大廳，看見羅柏．史塔克坐在他父親的高位上，手中未入鞘的長劍閃閃發光。他記得冰原狼自暗處攻來的景象，突然間彷彿又看到它們咆哮著向他撲來，咧嘴露出尖牙利齒。那小鬼會帶狼上戰場嗎？這念頭令他大感不安。

　　經過整夜無休的長途行軍，北方人此刻一定筋疲力竭。提利昂不明白那小鬼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難道想趁對方熟睡時攻其不備？這樣的機會實在不大，拋開其他方面不談，泰溫．蘭尼斯特對戰爭可是精明之極。

　　前鋒軍在左方集結。當先便是黃底的三黑狗旗，格雷果爵士正在旗下，騎著提利昂平生所見最大的馬。波隆看了他一眼，嘻嘻笑道：﹁打仗時，記住跟著大個子。﹂

　　提利昂嚴厲地看了他一眼。﹁這是為什麼？﹂

　　﹁他們是最棒的箭靶，瞧那傢伙，他會吸引全戰場弓箭手的目光。﹂

　　提利昂笑笑，轉用全新的觀點審視魔山。﹁我得承認，我還從沒這麼想過。﹂

　　克里岡的裝備半點也稱不上華麗：盔甲是深灰色的厚重鋼板，其上只有長期劇烈使用的痕跡，沒有任何紋章或裝飾。他的佩劍是一把雙手巨劍，然而格雷果爵士單手提起渾如常人拿匕首一般輕鬆。此刻，他正以劍尖戳指，喝令眾人就位。﹁誰要敢逃跑，我就親手宰了他！﹂他咆哮道，轉頭看到了提利昂。﹁小惡魔！你守左邊，看你有沒有能耐守住河流。﹂

　　那是左軍的最左翼，只要守住這裡，史塔克軍便無法從側面包抄︱︱除非他們的馬能在水上跑。提利昂領軍朝河岸行去。﹁你們看！﹂他以斧指河，叫道。﹁就是這條河。﹂一層白霧依然如毯子般籠罩水面，暗綠河水奔流其下。淺灘滿布泥濘，遍生蘆葦。﹁我們負責防守此地。無論發生什麼，保持靠近河流，決不要讓它離開視線，決不能讓任何敵人進到河流和我們之間。他們要玷污我們的河水，我們就剁掉他們的命根子，丟進河裡餵魚吃。﹂

　　夏嘎雙手各持一斧，這時他兩斧用力一敲，發出巨響。﹁半人萬歲！﹂他叫道。石鴉部的人立刻跟進，黑耳部和月人部也照樣呼喊。灼人部雖然沒叫，但他們拿起槍劍互擊。﹁半人萬歲！半人萬歲！﹂

　　提利昂騎馬繞圈，檢視戰場。周圍的土地崎嶇不平：岸邊是滑軟泥濘，低緩上坡，升向國王大道，再往東去，則是多石的破碎地形。丘陵有些許林木點綴，不過此間樹木多半已被伐盡，闢作農田。他聽著戰鼓，心臟在胸口隨著節奏怦怦跳動，在層層的皮衣鋼甲下，他的額際冷汗直流。他看著魔山格雷果爵士策馬在戰線上來來去去．高聲喊話，指手畫腳。左軍的組成也多是騎兵，然而並不若右翼那樣是由騎士和重裝槍騎兵組成的鋼拳，而是西境的雜牌部隊：僅穿皮甲的弓騎兵、大批毫無紀律的自由騎手和流浪武士，騎著犁馬、手持鐮刀和祖父輩遺留的生銹刀劍的莊稼漢，蘭尼斯港小巷中找來、並未完成訓練的男孩……以及提利昂和他的高山氏族。

　　﹁等著餵烏鴉吧。﹂波隆在他身邊低聲呢喃，說出了提利昂沒說的話，他不由得點頭同意。父親大人難道失卻了理智？左翼不僅沒有矛兵，弓箭手很少，騎士更是稀罕，盡是些裝備低劣、未加防護的人，況且還是由一個行事不經大腦、全憑意氣用事的殘暴粗漢所率領……如此可笑的一支軍隊，父親竟期望他們守住左翼？

　　他沒有時間仔細思考，鼓聲愈來愈近，咚咚咚咚，潛進他的皮膚之下，令他雙手抽搐。波隆拔出長劍，剎那間，敵人已出現在前方，從丘陵頂端漫山遍野地冒出來，他們躲在盾牌和長矛構成的壁壘之後，整齊劃一地邁步前進。

　　諸神該死，瞧瞧他們有多少人，提利昂心想，不過他明白父親的總兵力比較多。敵軍的首領們騎著披甲戰馬，領導士兵前進，掌旗官舉起家族旗幟與之並肩而行。他瞥見霍伍德家族的駝鹿旗幟、卡史塔克家族的日芒旗、賽文伯爵的戰斧旗、葛洛佛家族的盔甲鐵拳……其間更有佛雷家族的灰底藍色雙塔旗，前幾天父親還信誓旦旦地說瓦德大人不會出兵。史塔克家族的白色旗幟四處可見，旌旗在風中飄蕩，翻飛於長竿之上，灰色的冰原狼彷彿也在旗幟上奔躍。那小鬼在哪裡？提利昂納悶。

　　軍號響起，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低沉而悠長，有如來自北方的冷風，令人不寒而慄。蘭尼斯特的喇叭隨即回應，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宏亮而不馴，只是提利昂的心中卻覺得比較小聲，且有些不安。他的五臟六腑一陣翻攪，湧起一股噁心，眩然欲嘔；他暗暗希望自己可別因反胃而死。

　　當號聲漸息，嘶嘶聲填滿了空缺。在他右邊，道路兩側的弓箭手灑出一陣箭雨，北方人開步快跑，邊跑邊吼。蘭尼斯特的弓箭如冰雹一般朝他們身上招呼，百枝，千枝，剎那間不可勝數。不少人中箭倒地，吶喊轉為哀嚎。這時第二波攻擊已從空中落下，弓箭手們紛紛將第三枝箭搭上弓弦。

　　喇叭再度響起，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格雷果爵士揮動巨劍，吼出一聲命令，幾千個人的聲音隨即回應。提利昂一踢馬肚，放聲加入這個嘈雜的大合唱，隨後前鋒軍便向前衝去。﹁河岸！﹂當他們策馬開跑，他對原住民吼道，﹁記住！守住河岸！﹂開始衝刺時，他還在前方帶頭，但齊拉隨即發出一聲毛骨悚然的淒厲吶喊，從他身邊向前竄去，夏嘎狂吼一聲，也跟了上去，原住民們紛紛跟進，把提利昂留在他們揚起的煙塵中。

　　正前方，一群敵軍槍兵組成半月陣形，有如一隻兩面生刺的鋼刺蝟，躲在繪有卡史塔克家族日芒紋章的高大橡木盾後方，嚴陣以待。格雷果．克里岡率領一隊精銳的重裝騎兵，成楔形陣勢，率先與之接戰。面對大排長槍，半數的馬在最後一刻停止衝刺，閃避開去。有的則是橫衝直撞，槍尖貫胸而出，當場死亡，提利昂看到十來個人因此倒地。魔山的坐騎被一根帶刺槍尖刮過脖頸，它人立起來，伸出鑲蹄鐵的雙腳便往外踢。發狂的戰馬躍入敵陣，長槍自四面八方向它捅來，但盾牆也同時在它的重壓之下瓦解，北方人腳步踉蹌地閃避這隻動物的垂死掙扎。戰馬轟然倒下，吐血身亡，魔山卻毫髮無傷地起身，高擎雙手巨劍，展開瘋狂攻擊。

　　夏嘎趁敵方的盾牆上的裂縫還來不及合攏，也衝了進去，石鴉部的人眾緊跟在後。提利昂高叫：﹁灼人部！月人部！跟我來！﹂不過他們大都已衝到他前面去了。他瞥見提魅之子提魅的坐騎倒地而死，人則跳開脫身；有個月人部民被釘死在卡史塔克家的長矛上；康恩的馬則揚腿踢斷敵人的肋骨。這時，一陣箭雨灑在他們頭上，究竟從何而來，他說不準，總之對史塔克軍和蘭尼斯特軍一視同仁。它們或從盔甲上彈開，或找到暴露的血肉。提利昂舉起盾牌，躲在下面。

　　在騎兵的衝擊下，刺蝟逐漸崩解，北方人紛紛後退。提利昂看見有個矛兵愚蠢地朝夏嘎直衝過去，結果被夏嘎戰斧一揮正中胸膛，穿透盔甲、皮革、肌肉和肺，頓時斃命。斧刃卡在對手胸膛裡，但夏嘎馬不停蹄，又用左手的戰斧將另一個敵人的盾牌劈成兩半，右手的屍體則綿軟無力地隨馬彈跳顛簸。最後，死屍滑落地面，夏嘎高舉雙斧，交互撞擊，發出懾人的吶喊。

　　這時他自己也衝入了敵陣，戰場瞬間縮小到坐騎周圍幾尺。一個步兵手持長矛朝他胸膛戳來，他戰斧一揮，將矛格開，那人向後跳去，打算再試一次，但提利昂掉轉馬頭，把他踩在馬下。波隆被三個敵兵團團圍住，但他砍斷第一支向他刺去的矛頭，反手一劍又正中另一個人面門。

　　一枝飛矛從左方朝提利昂射來，﹁咚﹂地一聲插在木盾上。他轉身追擊擲矛者，但對方舉盾過頭，於是提利昂策馬繞著他轉，戰斧如雨般落在盾上。橡木碎屑四濺，最後北方人終於腳底一滑，仰面摔倒在地，盾牌卻剛好擋在身體上。提利昂的戰斧夠不到他，下馬又太麻煩，所以他拋下此人，策馬攻擊另一目標。這次他從對方後背偷襲成功，戰斧向下一劈，正中敵人，卻也震得自己手臂酸麻。這時，他獲得了短暫的喘息機會，便勒住韁繩，尋找河岸，猛然發現河流竟在右手，看來亂軍中他不知不覺掉轉了方向。

　　一位灼人部民騎馬從他身邊跑過，軟綿綿地趴在馬脖子上，一枝長矛插進肚腹，從背後穿出。雖然人是沒救了，但當提利昂看見一名北方士兵跑過去要拉住那匹馬的韁繩時，他也衝鋒過去。

　　對方持劍迎戰，他生得高大精瘦，穿著一件長衫鎖子甲以及龍蝦鐵手套，不過掉了頭盔，鮮血從額頭的傷口直流進眼裡。提利昂瞄準他的臉，奮力砍去，卻被那高個子揮劍格開。﹁侏儒！﹂他尖叫，﹁去死！﹂提利昂騎馬繞著他轉，他也跟著旋身，不斷揮劍朝他的頭顱和肩膀砍劈。刀斧相交，提利昂立時明白高個子不僅動作比他快，力氣也比他大上許多。天殺的七層地獄，波隆跑哪兒去了？﹁去死！﹂那人咕噥著發動猛烈攻擊。提利昂勉強及時舉盾，挨下這一記猛擊，盾牌彷彿要向內爆開，碎裂的木片從手邊落下。﹁去死！﹂劍士咆哮著再度進逼，一劍當頭劈下，打得提利昂頭昏眼花。那人抽回長劍，在他頭盔上拉出可怕的金屬摩擦，高個子不由得嘿嘿一笑……誰料提利昂的戰馬突然張口，如蛇一般迅捷地咬掉他一邊臉頰，傷口深可見骨。那人厲聲尖叫，提利昂一斧劈進他的腦袋。﹁去死的是你！﹂他告訴他，對方果然死了。

　　他正要抽回戰斧，卻聽有人大喊。﹁為艾德大人而戰！﹂對方聲音宏亮，﹁為臨冬城的艾德大人而戰！﹂這名騎士馬蹄奔騰，朝他衝來，帶刺的流星錘在他頭頂揮舞。提利昂還來不及叫喚波隆，兩匹戰馬便轟地撞在一起，流星錘的尖刺穿透右手肘關節處薄弱的金屬防護，一陣劇痛頓時炸裂開來，斧頭也立刻脫手。他伸手想拔劍，但流星錘呼啦啦轉了個圈，又朝他迎面撲來。一聲令人作嘔的碰撞，他從馬上摔了下去。他不記得自己撞到地面，然而待他抬頭，上方只有天空。他連忙翻身，想要站起，卻痛得渾身發抖，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顫動。將他擊落的騎士靠過來，高高在上。﹁小惡魔提利昂，﹂他聲如洪鐘地向下喊，﹁你是我的俘虜了。投不投降，蘭尼斯特？﹂

　　我投降，提利昂心想，但話卻卡在喉嚨裡。他發出沙啞的聲音，掙扎著跪起來，胡亂地摸索武器：劍、匕首、什麼都好……

　　﹁投不投降？﹂騎士高高地坐在披甲的戰馬上，人和馬都活像龐然大物。帶刺流星錘慵懶地轉著圈。提利昂雙手麻木，視覺模糊，劍鞘竟是空的。﹁不投降就得死。﹂騎士高聲宣佈，鏈錘越轉越快。

　　提利昂踉蹌著起身，不覺一頭撞上馬肚子。馬兒發出淒厲的嘶喊，前腳躍起，想要掙開劇痛。鮮血和肉塊如雨般噴灑在提利昂臉上，接著，馬兒以山崩之勢轟然倒地。等他回過神來，面罩裡已塞滿了泥巴，有東西正在撞擊他的腳。他掙脫開來，喉嚨緊繃得幾乎無法言語。﹁……投降……﹂他好不容易擠出聲來。

　　﹁是，我投降。﹂一個人呻吟道，聲音充滿痛苦。

　　提利昂撥開頭盔的泥土，發現那匹馬朝另一方向倒下，正好壓在騎士身上。騎士的一隻腳被馬困住，用來緩衝撞擊的手則扭曲成怪異的角度。﹁我投降。﹂他繼續說，同時用另一隻沒被折斷的手在腰際摸索，抽出佩劍丟在提利昂腳下。﹁大人，我投降。﹂

　　侏儒頭暈目眩地彎身拾起那把劍，手稍微一動，陣陣劇痛便自肘部直衝腦際。戰事似乎已經轉移到別的地方，他所在的位置除了大批屍體，沒有活人留下來。烏鴉在上空盤旋、落地啄食。他看到凱馮爵士派出中軍支援前鋒，大批長槍兵將北方人逼回丘陵，兩軍正在緩坡上作殊死搏鬥，長槍方陣碰上了又一堵由橢圓鐵釘盾構成的牆壘。他一邊看，只見空中又灑下一陣箭雨，盾牆後的士兵在無情的炮火下紛紛倒地。﹁爵士先生，我想你們快輸了。﹂他對被馬壓住的騎士說。對方沒有答話。

　　背後忽然傳來蹄聲，他急忙旋身，但由於手肘的劇痛，他已無法舉劍作戰。幸好來的是波隆，他勒住韁繩，往下看著他。

　　﹁看來，你還真幫不了什麼忙。﹂提利昂告訴他。

　　﹁我看你靠自己也就夠了。﹂波隆回答，﹁你只把頭盔上的刺弄丟了。﹂

　　提利昂伸手一摸，巨盔上的尖刺已然整個兒折斷。﹁我沒弄丟，我知道它在哪裡。看到我的馬了嗎？﹂

　　等他們找到馬，喇叭又再度響起，泰溫公爵的預備隊傾巢而出，沿著河岸朝敵軍衝去。提利昂看著父親急馳而過，身邊圍繞著五百名騎士，陽光在槍尖閃耀，蘭尼斯特家族的紅金旗幟在頭頂飛揚。史塔克家的殘餘部隊在衝擊下徹底潰散，有如被鐵錘敲打的玻璃。

　　提利昂盔甲下的手肘又腫又痛，他也就沒參加最後的屠殺，轉而和波隆前去尋找他的手下。許多人都是在死人堆裡找到的。烏瑪爾之子烏爾夫倒在一灘漸漸凝固的血泊裡，右手肘以下全部不見，身旁還倒臥了十幾個月人部的同胞。夏嘎頹然靠坐在一棵樹下，全身插滿了箭，康恩的頭枕在他膝上。提利昂本以為他倆都死了，但當他下馬時，夏嘎卻睜開了眼睛：﹁他們殺了柯拉特之子康恩。﹂英俊的康恩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只有長槍貫穿胸膛的一個紅點。波隆扶夏嘎站起來，大個子彷彿這才注意到身上的箭，便一枝枝拔出來，一邊抱怨弓箭把他的盔甲和皮革插出一堆窟窿。有幾枝箭射進體內，拔得他像個嬰兒似喊痛。當他們為夏嘎拔箭時，齊克之女齊拉騎馬過來，向他們展示她割取的四隻耳朵。提魅則率領灼人部眾掠奪被他們殺掉的死人。跟隨提利昂．蘭尼斯特上戰場的三百名原住民，大約只有半數倖存。

　　他讓生者打理死者，派波隆去處置被他俘虜的騎士，然後獨自去找父親。泰溫公爵坐在河邊，正拿一個鑲珠寶的杯子喝酒，並讓他的侍從為他解開戰甲的環扣。﹁一場漂亮的勝仗。﹂凱馮爵士看到提利昂，便對他說，﹁你的野人打得很好。﹂

　　父親那雙淡綠金瞳看著他，冷酷得令他打顫。﹁父親，是不是教您很吃驚啊？﹂他問，﹁有沒有破壞您的計畫啊？我們本該被敵人屠殺的，是不是這樣？﹂

　　泰溫公爵一飲而盡，臉上毫無表情。﹁是的，我把無紀律的部隊安排在左翼，預期他們會潰敗。羅柏．史塔克是個毛頭小鬼，想必勇氣多於睿智，我原本希望他一見我左軍崩潰，便全力突進，企圖側面包抄。等他進了圈套，凱馮爵士的長槍兵便會轉身攻他側翼，把他逼進河裡，這時我再派出預備隊。﹂

　　﹁您把我丟進這場大屠殺，卻不肯把計畫告訴我。﹂

　　﹁佯攻難以讓人信服，﹂父親回答，﹁何況我不能把計畫透漏給與雇傭兵和野蠻人為伍的人。﹂

　　﹁真可惜我的野蠻人壞了您的大好興致。﹂提利昂脫下鋼護手，任它落地，因手肘的劇痛皺起眉頭。

　　﹁以史塔克那小鬼的年紀來說，他的用兵超乎預期地謹慎，﹂泰溫公爵承認，﹁但勝利就是勝利。你似乎受傷了。﹂

　　提利昂的右臂染滿鮮血。﹁父親，謝謝您的關心，﹂他咬牙道，﹁可否麻煩你派個學士來幫我看看？莫非您覺得有個獨臂的侏儒兒子也不賴……﹂

　　父親還不及回答，只聽一聲急切的喊叫：﹁泰溫大人！﹂，他便轉過頭去。亞當．瑪律布蘭爵士翻身下馬，泰溫公爵起立迎接。那匹馬則口吐白沫，嘴流鮮血。亞當爵士生得高瘦，一頭暗銅色及肩長髮，穿著發亮的鍍銅鋼鎧，胸甲中央有一棵象徵家徽的燃燒之樹。他在父親面前單膝跪下，﹁公爵閣下，我們俘虜了部分敵方頭目，包括賽文伯爵、威里斯．曼德勒爵士、哈利昂．卡史塔克和四個佛雷家的人。霍伍德伯爵戰死。至於盧斯．波頓，恐怕已經逃了。﹂

　　﹁那小鬼呢？﹂泰溫公爵問。

　　亞當爵士遲疑片刻。﹁大人，史塔克那小鬼沒和他們一道，他們說他已從孿河城渡河，帶著騎兵主力，趕赴奔流城。﹂

　　好個毛頭小鬼，提利昂想起父親剛才的話，想必勇氣多於睿智。若不是手痛得厲害，他一定會哈哈大笑。

　　1．波德是波德瑞克的小名

第六十四章︱凱特琳

　　林間輕響，絮繞耳際。

　　谷底溪水奔流，蜿蜒穿過石板河床，月光在水面粼粼波動。樹下，戰馬輕聲嘶鳴，伸蹄扒開覆滿落葉的濕軟地面。人們壓低聲音，緊張地開著玩笑。她不時聽見長槍的碰撞和鎖子甲滑動所發出的微弱聲響，但即便這些聲音，也顯得朦朧模糊。

　　﹁夫人，等不了多久了。﹂哈里斯．莫蘭道。他要求在這場戰事中有幸擔負起保護她的責任，身為臨冬城侍衛隊長，這本是他的權利，羅柏也沒拒絕。她身邊還圍繞著三十個衛士，他們的任務只是保護她免遭任何傷害，倘若戰事不利，則務必將她安然護送回臨冬城。羅柏原本要派出五十人，凱特琳堅持這場仗他需要所有的人手，因此十個就夠了，最後他們達成妥協，改派三十名衛士，但雙方都怏怏不樂。

　　﹁該來的時刻自然會來。﹂凱特琳告訴他。當戰事到來的時刻，她知道那將意味著死亡，或許是哈爾的死……也或許是她的，甚至是羅柏。在戰爭中無人安全，任何人的性命都有危險，所以凱特琳寧願等待，靜聽林間輕響、溪澗樂音，感受暖風拂過髮絲。

　　再怎麼說，等待對她來說毫不陌生，她生命中的男人總是讓她等待。﹁小凱特，等我回來喲。﹂每次父親上朝、上集或遠赴沙場，總是這麼對她說。她也乖乖聽話，耐心地站在奔流城的城垛上，看著紅叉河和騰石河水奔湧流過。他每每不能準時歸來，於是凱特琳也在城牆上終日守望，透過雉堞和箭孔向外眺望，直到終於瞥見霍斯特公爵騎著那頭棕色老馬，沿著河岸，快步朝渡口奔來。﹁你有沒有等我啊？﹂當他彎身摟抱她時，一定會這麼問，﹁有沒有啊，小凱特？﹂

　　布蘭登．史塔克也教她等了好久。﹁夫人，此行不會太長。﹂他曾鄭重發誓，﹁等我回來，咱們便可成婚。﹂然而當成婚那天終於來臨，與她並肩站在聖堂的卻是他的弟弟艾德。

　　奈德與新娘相守不足兩周，便又快馬趕赴戰場，只留下一個又一個承諾。好歹他留下的不只是空洞的話語，他還給了她一個兒子。月盈月缺，轉眼九個月過去，羅柏誕生於奔流城，他的父親卻還在南方作戰。她歷經莫大痛苦，把渾身是血的羅柏帶來人世，卻不知奈德今生有無機會見到他。她的兒子啊，當時的他好小好小……

　　如今，她等待的目標變成了羅柏……以及詹姆．蘭尼斯特，那個金光閃閃，傳說從不知等待為何物的騎士。﹁弒君者暴躁易怒。﹂布林登叔叔對羅柏這麼說，他則以所有人的性命和唯一的希望為賭注，押在這句話上面。

　　羅柏即便心裡害怕，也一點沒表現出來。凱特琳看著他在隊伍裡走動，拍拍這人肩膀，和那人同聲說笑，又協助另一人安撫焦躁不安的馬匹。他的盔甲隨著移動輕聲作響，全身上下只有頭部暴露在外。微風吹動他的棗紅頭髮，那頭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紅髮，她不禁訝異兒子何時長得這麼高大。才十五歲呢，已經快跟她一般高了。

　　請讓他長得更高，她祈求天上諸神，讓他活過十六歲、二十歲、五十歲，讓他變得和他父親一樣高大，讓他有機會把兒子抱在懷中，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她看著面前這個留了新鬍子，腳邊跟了一條冰原狼的高大青年，眼中所見卻是那個他們放在她懷中的小嬰兒。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發生在奔流城的事了。

　　夜空雖暖，想到奔流城卻令她打起冷顫。他們究竟在哪裡？她納悶。莫非叔叔出錯了？一切的一切，都維繫在他的承諾上。羅柏撥給黑魚三百精兵，派他趨前掩護主力部隊的行蹤。﹁詹姆不知情，﹂布林登爵士回來報告，﹁我敢拿性命擔保。我的弓箭手沒讓任何一隻烏飛回他那裡。我們遇到了幾個他的斥候，那些人也都無法回去通報了。他應該派出更多人才對。總而言之，他不清楚我們的行蹤。﹂

　　﹁他的部隊規模如何？﹂兒子問。

　　﹁總共一萬兩千步兵，分居三處營地，散於城堡周圍，彼此間有河水相隔。﹂叔叔邊說邊露出一抹粗獷的微笑，令她覺得好熟悉。﹁包圍奔流城，這是唯一的方法，但這也將是他們的致命傷。對方的騎兵約莫兩三千。﹂

　　﹁弒君者的兵力將近我們三倍。﹂蓋伯特．葛洛佛道。

　　﹁不錯，﹂布林登爵士，﹁但詹姆爵士缺乏一樣東西。﹂

　　﹁缺什麼？﹂羅柏問。

　　﹁耐心。﹂

　　比之剛離開孿河城時，他們目前的兵力又增加了不少。繞過藍叉河源頭，調頭往南急馳時，傑森．梅利斯特伯爵從海疆城帶兵前來助陣，其他生力軍也陸續加入，包括雇傭騎士、小諸侯和沒了主子的散兵，他們是在她弟弟艾德慕的軍隊於奔流城下被擊潰後，逃往北方的。人們極盡所能，催馬前進，趕在詹姆．蘭尼斯特接獲消息以前來到此地。眼下，決戰時刻已經來臨。

　　凱特琳看著兒子上馬，瓦德侯爵的兒子奧利法．佛雷則為他拉住韁繩。奧利法較羅柏年長兩歲，卻幼稚得活像小他十歲，處處顯得焦躁不安。他替羅柏綁好盾牌，遞上頭盔。兒子放下面罩，蓋住那張她所深愛的臉龐，搖身一變，成為高大英挺的年輕騎士，端坐於灰色駿馬之上。樹林極暗，月光無法照及，所以當羅柏轉頭看她，面罩之下，她只見一片漆黑。﹁母親，我得上前線去。﹂他告訴她，﹁父親教導我，開戰之前，要讓部下看到首領與他們同在。﹂

　　﹁去吧，﹂她說，﹁讓他們好好看看你。﹂

　　﹁我會給他們勇氣。﹂羅柏道。

　　誰來給我勇氣呢？她捫心自問。然而她保持緘默，逼著自己對他微笑。羅柏掉轉大灰馬，緩緩離她遠去，灰風如影隨形地伴著他，他的貼身護衛們隨即跟上。當他強迫凱特琳接受保護時，她堅持他也得照此辦理，對此北境諸侯亦表贊同。眾多封臣的子嗣都極力爭取與少狼主︱︱這是他們幫他新取的稱號︱︱並肩作戰的榮耀。最後確定的三十人中包括托倫．卡史塔克與艾德．卡史塔克兩兄弟，派崔克．梅利斯特，小瓊恩．安柏，戴林恩．霍伍德，席恩．葛雷喬伊，瓦德．佛雷眾多子孫中的五個，還有較年長的如文德爾．曼德勒爵士和羅賓．菲林特等等。其中甚至有一位女性，黛西．莫爾蒙，梅姬伯爵夫人的長女和熊島繼承人，身形瘦長，高達六呎，別的女孩還在玩洋娃娃的年紀，她便使起了流星錘。對這最後一項指派，諸侯們頗有微詞，但凱特琳不理會他們的抱怨。﹁此事與家族名譽無關，﹂她告訴他們，﹁只為了確保我兒毫髮無傷。﹂

　　到了生死關頭，她心想，這三十人夠嗎？這裡的六千人夠嗎？

　　遠處傳來一聲微弱的鳥鳴，那是一種高亢而尖銳的顫音，有如一隻冰冷的手，劃過凱特琳頸背。又一隻鳥顫鳴應和，接著是第三隻、第四隻。這是雪伯勞的呼喚，在臨冬城的這麼多年，她早已非常熟悉。凜冬深雪之時，當神木林白茫茫一片，寂靜無聲，便能看到它們的蹤跡。它們是北方的鳥。

　　他們來了，凱特琳心想。

　　﹁夫人，他們來了。﹂哈爾．莫蘭悄聲道。他總愛重複人盡皆知的事實。﹁願諸神與我們同在。﹂

　　她點點頭。周圍的樹林安靜下來，四下寂然之中，她可以聽見他們的聲音，距離雖遠，卻在迅速逼近：萬馬奔騰之聲，槍劍鎧甲交擊，戰士喃喃自語，笑罵聲此起彼落。

　　億萬年的光陰彷彿來了又去，聲音越變越大，她聽見更多笑鬧，有人發號施令，渡溪時水花飛揚。一匹馬在哼氣。某個男人在咒罵。最後她看到他了……雖然只是一剎那，雖然只是透過林間細縫望向谷底，但她深知必是他無疑。即便是在這麼遠的距離，詹姆．蘭尼斯特爵士的身影依舊清晰可辨，他的金髮金鎧被月光染為銀白，鮮紅披風成了黑色。他沒戴頭盔。

　　他甫一出現，便又消失，銀色鎧甲再度被樹叢遮蔽。長長的隊伍跟在他身後，包括騎士、誓言騎士和自由騎手，大概占蘭尼斯特軍騎兵總數的四分之三。

　　﹁他絕不會乖乖待在營帳裡，坐等木匠搭建攻城塔。﹂布林登爵士曾經保證。﹁迄今為止，他已三度率騎兵出擊，追趕零散的我軍或強攻頑抗的莊園。﹂

　　於是羅柏點著頭，仔細研讀他舅舅繪製的地圖。奈德教導他要熟悉地圖。﹁你在這裡襲擊他，﹂他指著地圖說，﹁帶個兩三百人就好，不要多，打著徒利家的旗幟。當他追過來時，我們會在︱︱﹂他的手指向左移動一寸。﹁︱︱這裡埋伏。﹂

　　﹁這裡﹂，夜幕中的一片寂靜，月光傾灑，暗影幢幢，地面鋪滿厚厚落葉，山脊密林遍佈，丘陵緩緩下降，直至河床。地勢越低，矮樹叢便越見稀疏。

　　﹁這裡﹂，他兒子騎在戰馬上，回望她最後一眼，舉劍行禮。

　　﹁這裡﹂，梅姬．莫爾蒙奏出長而低沉的號角，自東側轟然直下，炸進河谷，通知人們詹姆的部隊已然全數進了圈套。

　　灰風向後一甩頭，仰天長嚎。

　　狼嗥之聲彷彿直直地穿透了凱特琳．史塔克，她發現自己渾身顫抖。這是一種恐怖之聲，駭人之聲，然而其中如有音律。一時之間，她竟為下方河谷裡的蘭尼斯特軍感到一絲憐憫。這就是死亡之聲，她心想。

　　啊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對面山脊傳來大瓊恩的號聲，東西兩邊，梅利斯特家和佛雷家也吹起了復仇的喇叭。河谷的北口極窄，有如彎曲的手肘轉了方向，卡史塔克伯爵的戰號從那裡傳來，低沉渾厚，充滿哀悼之音，加入了這場黑暗的大合唱。下方溪谷裡，敵軍高聲叫喊，馬兒前腳踢揚。

　　奉羅柏之命藏身枝幹間的弓箭手們齊齊灑下箭雨，囈語森林用力吐出按捺多時的氣息，整個夜晚頓時充斥人馬哀嚎。她放眼四望，武士們紛紛舉起長槍，褪去用來遮掩反光的泥土和樹葉，露出銳利無比的殘酷尖刃。﹁臨冬城萬歲！﹂當箭雨再度落下，她聽見羅柏高喊。他從她身邊急馳向前，當先率領部下朝河谷俯衝。

　　凱特琳靜坐馬上，一動不動。哈爾．莫蘭和貼身護衛們環繞四周，而她只是靜靜等待，一如當年等待布蘭登，等待奈德，等待父親。她置身高高的山脊上，樹林幾乎完全遮蔽了下方的戰事。她的心狂亂地跳動，一下、兩下、四下，突然間，森林裡似乎只剩下她和她的護衛，餘人皆已融進無邊的綠色中。

　　然而，當她抬眼，望向河谷對面的山脊，卻見到大瓊恩的騎兵自密林黑影後現身，排成無止無盡的長長橫隊，開始衝鋒。當他們自樹林中激迸而出時，在那麼細微的心跳瞬間，凱特琳看到月光灑落槍尖，仿如千隻包裹銀焰的螢火蟲，朝山下撲去。

　　她眨眨眼。他們不過是人，朝山谷俯衝的戰士，要麼殺人，要麼被殺。

　　事後她雖不能宣稱親睹戰事，卻至少可說聽聞全程。河谷裡回音激盪，有斷折長槍的劈啪，刀劍交擊的響動，以及﹁蘭尼斯特萬歲！﹂﹁臨冬城萬歲！﹂和﹁徒利家萬歲！為奔流城與徒利家而戰！﹂的吶喊。當她明白睜眼無益，便閉上雙眼，凝神諦聽。她聽見馬蹄奔波，鐵靴濺起淺水，劍劈橡木盾的鈍音，鋼鐵碰撞的摩擦，弓箭呼嘯，戰鼓雷鳴，一千匹馬同時發出驚叫。人們或高聲咒罵，或乞求饒命，或得免一死，或劫數難逃，有人得以生還，有人則命喪於此。山谷似乎會擾亂聽覺，有一次，她彷彿聽見了羅柏的聲音，清楚得好似他就站在身邊，高喊：﹁跟我來！跟我來！﹂接著她聽到了那隻冰原狼的嘶吼咆哮，利齒撕扯肉塊，人馬發出充滿恐懼的痛苦哀嚎。真的只有一隻狼？她難以分辨。

　　聲音漸漸變弱，終至平息，最後只剩狼嚎。幾縷紅曙露出東方，灰風仰天長嘯。

　　羅柏歸來時，騎的已不是原本那匹灰馬，而是一匹花斑馬。他盾牌上的狼頭幾乎被砍成碎片，木板上刻畫出深深的痕跡，但本人似乎安然無恙。然而當他走近，凱特琳卻發現他的鎖甲手套和外衣袖子上全是黑血。﹁你受傷了。﹂她說。

　　羅柏舉起手，伸了伸五指。﹁我沒事，﹂他說，﹁這……或許是托倫的血，或是……﹂他搖搖頭。﹁我不知道。﹂

　　一大群人跟著他上了斜坡，個個渾身髒汙，盔甲凹陷，卻嘻笑不停。席恩和大瓊恩當先，兩人一左一右跩著詹姆．蘭尼斯特爵士。他們把他推到她的坐騎前。﹁弒君者。﹂哈爾又多此一舉地宣示。

　　蘭尼斯特抬起頭。﹁史塔克夫人，﹂他跪著說，他頭上有個傷口，鮮血自頭頂流下一邊臉頰，蒼白的晨光將他頭髮的金黃還給了他。﹁很樂意為您效勞，可惜我忘了我的劍放哪兒去了。﹂

　　﹁爵士閣下，我不需要你的效勞。﹂她告訴他，﹁我要的是我父親和我弟弟艾德慕，我要我的兩個女兒，以及我的丈夫。﹂

　　﹁恐怕我也不知他們到哪兒去了。﹂

　　﹁實在可惜。﹂凱特琳冷冷地說。

　　﹁殺了他，羅柏。﹂席恩．葛雷喬伊勸道，﹁砍他的頭。﹂

　　﹁不，﹂兒子回答，一邊把染血的手套脫下。﹁他活著比較有用。況且父親大人絕不會在戰後殺害俘虜。﹂

　　﹁他是個聰明人，﹂詹姆．蘭尼斯特道，﹁光明磊落。﹂

　　﹁把他帶走，戴上鐐銬，﹂凱特琳說。

　　﹁照我母親大人說的做，﹂羅柏下令，﹁此外，務必多派人嚴加看守。卡史塔克大人恨不得把他的頭插在槍上。﹂

　　﹁我想也是。﹂大瓊恩同意，他比比手勢，蘭尼斯特便被領開去，包紮傷口，並戴上枷鎖。

　　﹁卡史塔克大人為何想殺他？﹂凱特琳問。

　　羅柏轉頭望向樹林，眼中流露出奈德常有的憂鬱神色。﹁他……殺了他們……﹂

　　﹁卡史塔克大人的兒子。﹂蓋伯特．葛洛佛解釋。

　　﹁兩人都死在他手裡，﹂羅柏說，﹁托倫和艾德，以及戴林恩．霍伍德。﹂

　　﹁誰也不能否認蘭尼斯特那廝的勇氣，﹂葛洛佛道，﹁他眼看大勢已去，便號召手下，一路往河谷殺上來，企圖衝到羅柏大人身邊將他砍倒，他差點就得逞了。﹂

　　﹁他忘了他的劍放哪兒……他的劍先砍斷托倫的手，劈開戴林恩的腦袋，然後忘在了艾德．卡史塔克的頸子上。﹂羅柏說，﹁從頭到尾，他一直叫喊著我的名字，若非大家死命阻止他︱︱﹂

　　﹁︱︱如今哀悼者就是我，而非卡史塔克大人了。﹂凱特琳道，﹁羅柏，你的部下完成了他們宣誓信守的職責，為保護他們的封君而英勇戰死。你可以為他們哀悼，表彰他們的忠勇，但不是現在，你沒有悲傷的時間。你砍斷了蛇頭，然而四分之三的蛇身還纏繞著你外公的城堡。我們打贏了一場仗，但不是整個戰爭。﹂

　　﹁但這是多麼輝煌的一場仗啊！﹂席恩．葛雷喬伊興奮地說，﹁夫人，自古代﹃怒火燎原﹄一役以來，王國便再沒有如此精采的戰役。我敢發誓，蘭尼斯特那邊每死十個，我們才死一個。我們俘虜了近百名騎士，十來個諸侯，包括維斯特林伯爵、班佛特伯爵、蓋爾斯．格林菲爾爵士、伊斯蘭伯爵、泰陀斯．布拉克斯爵士、多恩人馬婁爾……除詹姆外，我們還抓到三個蘭尼斯特家的人，都是泰溫大人的侄子，其中兩個是他妹妹的，一個是他死去的老弟的……﹂

　　﹁那泰溫大人呢？﹂凱特琳打斷他。﹁席恩，請問你有沒有剛巧把泰溫大人也抓到？﹂

　　﹁沒有。﹂葛雷喬伊回答，他突然愣住了。

　　﹁只要還沒抓到他，戰爭就沒有結束。﹂

　　羅柏抬起頭，用手將紅髮從眼前撥開。﹁母親說得對，奔流城之戰還等著我們。﹂

第六十五章︱丹妮莉絲

　　成群蒼蠅圍繞著卓戈卡奧，緩緩打轉，翅膀嗡嗡的聲音在丹妮的聽覺邊際回環，令她滿懷恐懼。

　　無情的驕陽高掛天空，熱氣從低矮丘陵裸露的岩層間蒸散而出。汗水如一根根纖細的手指，自丹妮腫脹的雙乳緩緩流下。天地間，唯一的聲音是馬蹄堅定的噠噠聲，丹妮髮際鈴鐺有韻律的輕響，以及身後悄聲的交談。

　　丹妮盯著蒼蠅。

　　它們大如蜜蜂，體形沉重，略呈紫色，發出濕黏而噁心的光。多斯拉克人稱其為﹁血蠅﹂。它們居住於沼澤地和死水潭，以吸食人馬鮮血為生，並在腐屍或瀕死的人畜身上產卵。卓戈恨極了這種生物，每當有血蠅靠近，他的手便如靈蛇般迅速竄出，一把抓住，她從未見他失手過。他會把蒼蠅握在巨掌裡，聽任它狂亂地嗡嗡亂飛，最後才用力捏緊，等張開手，蒼蠅已成為他掌心的一灘紅印。

　　這時，有一隻血蠅在他坐騎的臀部爬來爬去，駿馬憤怒地甩著尾巴，想把它趕走。其他蒼蠅則在卓戈周圍來回飛動，越飛越近，然而卡奧卻沒有反應。他的視線朝向遠方的褐色丘陵，韁繩鬆鬆垮垮地垂在手中。在他的彩繪背心下，一層無花果葉和乾涸的藍泥覆蓋著胸前的傷口，那是草藥婦人專為他調製的。彌麗．馬茲．篤爾的藥膏不僅灼熱，更令他搔癢難耐，因此六天前他便已撕掉膏藥，罵她是﹁巫魔女﹂。泥膏比較舒服，況且草藥婦人還為他調製了罌粟酒，這三天來他喝得厲害；即便不喝罌粟酒，他也豪飲發酵馬奶或胡椒啤酒。

　　然而他卻幾乎不碰食物，到了夜裡則是又踢打又呻吟。丹妮看得出，他的臉變得好削瘦。雷戈在她的肚子裡不斷騷動，活像一匹駿馬，但絲毫沒有引起卓戈的興趣。每天早上，當他從噩夢中醒來，她便發現他的臉上又多了新的痛苦痕跡。眼下，他竟連話也不說了，使她倍感驚恐。是啊，自從他們日出時出發以來，他連一個字也沒有說。即便她主動開口，得到的也只是一聲咕噥，過了中午，連咕噥都沒了。

　　一隻血蠅降落在卡奧裸露的肩膀上，另外一隻則盤旋片刻，停上了他脖子，並朝他嘴巴爬去。卓戈卡奧在馬鞍上微微晃動，髮際鈴鐺輕聲作響，坐騎則以穩定的步伐繼續前進。

　　丹妮夾緊銀馬，騎到他身旁。﹁夫君，﹂她輕聲說，﹁卓戈，我的日和星。﹂

　　他似乎根本沒聽見。血蠅順著他長長的鬍子往上爬，爬上臉頰，停在鼻子旁的皺痕裡。丹妮驚訝得屏住呼吸。﹁卓戈，﹂她笨拙地伸手去扶他的臂膀。

　　卓戈卡奧在馬鞍上晃了晃，緩緩傾斜，重重地從馬上摔了下去。血蠅群散開了一個心跳的瞬間，隨即又徘徊而回，停在他身上。

　　﹁不，﹂丹妮連忙勒住韁繩，不顧自己的大肚子，蹣跚著翻下小銀馬，奔向他身邊。

　　他身下的草地棕黃乾枯。當丹妮在他身邊跪下時，卓戈發出痛苦的叫喊。他的呼吸卡在喉嚨裡，看她的眼神彷彿不認得她。﹁我的馬。﹂他喘著氣說。丹妮揮開他胸膛上的蒼蠅，學他的樣子捏死了一隻。手指下，他的皮膚燙得嚇人。

　　卡奧的血盟衛就跟在後面。她聽見哈戈大喊，他們快馬加鞭地趕來。科霍羅自馬背一躍而下。﹁吾血之血！﹂他邊跪邊喊。其他兩人則留在馬上。

　　﹁不，﹂卓戈卡奧呻吟著在丹妮懷中掙扎。﹁必須騎馬。騎馬。不。﹂

　　﹁他從自己的馬上摔下來。﹂哈戈瞪著腳下的他們說，他那張闊臉毫無表情，但聲音如鉛般沉重。

　　﹁別說這種話，﹂丹妮告訴他，﹁今天我們騎得也夠遠了，就在這裡紮營。﹂

　　﹁這裡？﹂哈戈環顧四周。此地植物乾枯，一片棕黃，不適人居。﹁這裡不能紮營。﹂

　　﹁女人無權命令我們停下，﹂柯索說，﹁即便卡麗熙也不例外。﹂

　　﹁我們就在這裡紮營。﹂丹妮重複，﹁哈戈，傳話下去，就說卓戈卡奧命令大家停下。若有人問起原因，就說我快生了，無法再走。科霍羅，把奴隸帶來，讓他們立刻搭起卡奧的帳篷。柯索︱︱﹂

　　﹁卡麗熙，你無權命令我。﹂柯索說。

　　﹁你去把彌麗．馬茲．篤爾找來。﹂她告訴他。女祭司應該和其他﹁羊人﹂一起，位於長長的奴隸隊伍中。﹁帶她來見我，叫她把藥箱也帶來。﹂

　　柯索從馬上瞪著她，兩眼剛硬如燧石。﹁巫魔女，﹂他啐了一口，﹁我不幹。﹂

　　﹁你立刻去辦，﹂丹妮說，﹁否則等卓戈醒來，他會想知道你為何忤逆我。﹂

　　柯索憤怒地掉轉馬頭，飛奔而去……但丹妮知道，無論他多麼不情願，終究是會把彌麗．馬茲．篤爾帶來的。奴隸們在一片崎嶇的黑色岩層下搭起卓戈卡奧的大帳，那裡的陰影可以稍稍遮擋午後的驕陽。即便如此，當伊麗和多莉亞協助丹妮攙扶卓戈走進沙絲帳時，裡面依舊熱得令人窒息。地上鋪著厚重的繪畫地毯，枕頭散置於角落。埃蘿葉，那個丹妮在﹁羊人﹂城鎮的泥牆外解救的羞怯女孩，已經燃起一個火盆。他們讓卓戈平躺在草席上。﹁不，﹂他用通用語呢喃著，﹁不，不。﹂他只說得出這個字，彷彿這是他能力唯一所及。

　　多莉亞解開他的獎章腰帶，脫下他的背心和綁腿，姬琪則跪在他腳邊，為他解開騎馬涼鞋。伊麗想讓帳篷敞開通風，但丹妮不准，她絕不能讓別人看見卓戈神智不清的虛弱模樣。當她的卡斯部眾抵達時，她要他們守在門口。﹁未經我允許，不准任何人進來。﹂她對喬戈說，﹁誰都不行。﹂

　　埃蘿葉畏懼地看著躺在席上的卓戈。﹁他死了。﹂她小聲說。

　　丹妮抽了她一個耳光。﹁卡奧不會死，他是騎著世界的駿馬之父，他的頭髮從未修剪，至今依舊綁著他父親留給他的鈴鐺。﹂

　　﹁可是，卡麗熙，﹂姬琪道，﹁他從自己的馬上摔下來。﹂

　　丹妮眼中突然盈滿淚水，她顫抖著別過頭去。他從自己的馬上摔下來！的確如此，不僅她親眼目睹，血盟衛看到了，目擊者還包括她的女僕和卡斯部眾。除此之外還有多少呢？他們不可能保守秘密，丹妮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無法騎馬的卡奧便無能統治，而卓戈竟從自己的馬上摔了下去。

　　﹁我們必須幫他沐浴。﹂她固執地說。她絕不能讓自己陷入絕望。﹁伊麗，叫人馬上把澡盆搬來。多莉亞、埃蘿葉，去找水，要涼水，他身體好燙。﹂他簡直是人皮包裹的一團火。

　　奴隸們將沉重的赤銅澡盆放在帳篷角落。當多莉亞拿來第一罐水時，丹妮浸濕一卷絲布，蓋在卓戈滾燙的額際。他雙眼直視，卻視而不見。他張開嘴巴，卻說不出話，只有呻吟。﹁彌麗．馬茲．篤爾在哪兒？﹂她的耐心快要被恐懼磨光，忍不住厲聲質問。

　　﹁柯索一定能找到她，﹂伊麗說。

　　女僕們將澡盆灌滿散發著硫磺氣息的溫水，加入幾罐苦油和幾把搗碎的薄荷葉。在她們準備洗澡水時，身懷六甲的丹妮笨拙地跪在夫君身邊，用不安的手指解開他的髮辮，一如他在星空下與她初次結合的那個晚上。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鈴鐺一個個放好，她告訴自己，等他康復，他需要重新繫上這些鈴鐺。

　　一股空氣吹進帳篷，原來是阿戈從絲幕間探頭。﹁卡麗熙，﹂他說，﹁安達爾人來了，他請求進來。﹂

　　﹁安達爾人﹂是多斯拉克人對喬拉爵士的稱呼。﹁好的，﹂她笨拙地起身，﹁讓他進來。﹂她信任這位騎士，假如還有人知道現在該怎麼做，那此人非他莫屬。

　　喬拉．莫爾蒙爵士低頭穿過帳門，等了一會兒，使眼睛適應黑暗。在南方的炎熱氣候下，他穿了寬鬆的斑紋沙絲長褲，綁到膝蓋、露出腳趾的騎馬涼鞋，佩劍則掛在一條曲折的馬鬃帶上。在漂白的背心下，他赤裸胸膛，皮膚因日曬而通紅。﹁到處都是謠言，整個卡拉薩都傳遍了。﹂他說，﹁據說卓戈卡奧從自己的馬上摔下來。﹂

　　﹁幫幫他吧，﹂丹妮哀求。﹁看在你承諾過對我的愛份上，幫幫他吧。﹂

　　騎士在她身邊跪下，意味深長地審視卓戈良久，最後對丹妮說：﹁把您的女僕支開。﹂

　　丹妮的喉嚨因恐懼而緊繃，她一言不發地打了個手勢，伊麗便哄著其他人出了帳篷。

　　她們離去後，喬拉爵士抽出匕首，熟練地割開卓戈胸膛上的黑葉和乾藍泥，動作之輕巧，難以想像竟是出自如此一位大漢之手。敷料早已乾如羊人的泥牆，也像泥牆一樣輕易破裂。喬拉爵士用匕首切開淤泥，撬掉血肉上的碎塊，剝下一片片葉子。一股惡臭甜膩的味道從傷口湧出，濃烈得讓她不能呼吸。滿地落葉結滿了血塊和膿瘡，卓戈的胸膛一片漆黑，腐爛的傷口閃閃發亮。

　　﹁不，﹂丹妮小聲說，淚水滾下雙頰。﹁不，求求你，諸神救救我，不要。﹂

　　卓戈卡奧抽搐了一下，好似在與某個看不見的敵人拼鬥。黑色的膿血自他傷口緩緩地流下。

　　﹁公主殿下，您的卡奧與死人無異。﹂

　　﹁不，他不能死，他不可以死，這只是個小傷，﹂丹妮伸出細小的雙手，緊緊握住卓戈長滿老繭的巨掌。﹁我不會讓他死……﹂

　　喬拉爵士苦澀地笑笑。﹁無論你是卡麗熙還是公主，只怕這個命令都超出了你的能力所及。孩子，請留住你的淚水，明天、或是明年再為他哀悼，眼下我們無暇悲傷。趁他還沒斷氣，我們得趕緊走。﹂

　　丹妮不知所措。﹁走？去哪裡？﹂

　　﹁我提議去亞夏。此地位於極遠的南方，是所知世界的盡頭，據說也是個繁盛的大港。在那裡，我們應當能搭船回潘托斯，但毫無疑問，這將是一趟極為艱苦的旅程。你能信任你的卡斯部眾嗎？他們會不會跟我們走？﹂

　　﹁卓戈卡奧命令他們保護我的安全，﹂丹妮有些猶疑地回答：﹁假如他死了……﹂她摸摸自己隆起的小腹。﹁我不懂，我們為什麼要逃走？我是卡麗熙，肚裡懷著卓戈的後代，卓戈死後他會繼任卡奧……﹂

　　喬拉爵士皺起眉頭。﹁公主殿下，請聽我說。多斯拉克人絕不會追隨嗷嗷待哺的嬰兒，他們臣服於卓戈的威勢，但僅止於此。卓戈死後，賈科、波諾及其他﹃寇﹄便會爭奪他的地位，整個卡拉薩將自相殘殺，而最後的勝者一定不會留下對手的活口。你的孩子剛一出生就會被奪走，被他們拿去餵狗……﹂

　　丹妮的雙手緊緊抱住胸口。﹁可這是為什麼？﹂她哀怨地哭道，﹁為什麼他們要殺一個小嬰兒？﹂

　　﹁因為他是卓戈的兒子，況且老嫗們宣佈他將成為騎著世界的駿馬，他的成就已被預言。與其冒讓他長大成人後回來復仇的風險，不如趁他年紀還小時殺了他。﹂

　　此話彷彿給胎兒聽到，他在她肚子裡應聲踢打起來。丹妮想起韋賽里斯說過的故事，篡奪者的走狗是如何啃食雷加的孩兒。大哥的兒子當年也只是個繈褓裡的嬰兒，但他們依舊將他從母親的懷抱裡硬生生奪走，一頭撞死在牆上。這就是男人。﹁他們絕不能傷害我兒子！﹂她叫道，﹁我將命令我的卡斯部眾保護他的安全，卓戈的血盟衛也會︱︱﹂

　　喬拉爵士摟住她的肩膀。﹁孩子，血盟衛會陪卡奧殉死，這你是知道的。他們會帶你去維斯．多斯拉克，將你交付給老嫗，那是他們在世間對他所付的最後職責……在那之後，他們便會追隨卓戈進入夜晚的國度。﹂

　　丹妮不願意返回維斯．多斯拉克，去和那群恐怖的老婦共度餘生，但她知道騎士說的是實話。卓戈不僅是她的日和星，更是保護她的免遭危難的屏障。﹁我不能離開他，﹂她固執而悲苦地說，再度執起他的手。﹁我絕不能。﹂

　　帷幕掀動，丹妮回身，只見彌麗．馬茲．篤爾進來，深深低頭。由於連日跟在卡拉薩後長途跋涉，她跛了腳，形容憔悴，雙腿皮破血流，眼窩凹陷。柯索和哈戈跟在她後面，提著女祭司的藥箱。血盟衛們一見到卓戈的傷勢，哈戈手指一鬆，藥箱滑落在地，匡地一聲巨響。柯索則罵了一句非常難聽的話，語氣之兇惡，彷彿能燃燒空氣。

　　彌麗．馬茲．篤爾臉如死灰地盯著卓戈。﹁傷口化膿了。﹂

　　﹁巫魔女，都是你幹的好事！﹂柯索說。哈戈一拳揮去，正中彌麗臉頰，轟地一聲將她打倒在地，接著又揚腿踢她。

　　﹁住手！﹂丹妮尖叫。

　　柯索拉開哈戈，並對他說：﹁不要踢她，這對巫魔女太仁慈了，把她拖到外面去，釘在地上，讓每個經過的男人都騎上一回，結束之後，再讓狗來騎她。讓黃鼠狼扯出她的內臟，讓烏鴉啄食她的眼睛，河邊的蒼蠅將在她的子宮裡產卵，吸食她乳房潰爛的膿汁……﹂他伸出鐵一般剛硬的手指，摳進女祭司臂膀鬆軟的肌肉，一把將她拉起來。

　　﹁住手！﹂丹妮說，﹁我不許你傷害她。﹂

　　柯索的嘴皮自他彎曲的黃板牙往上一翻，露出恐怖的嘲笑，﹁住手？你叫我住手？你最好祈禱我們不要把你釘在這個巫魔女旁邊，今天發生這種事，你要負一半責任。﹂

　　喬拉爵士隔在他們之間，作勢欲拔長劍。﹁血盟衛，你講話小心一點，公主殿下她仍然是你的卡麗熙。﹂

　　﹁除非吾血之血還能活下去，﹂柯索對騎士說，﹁在他死後，她就什麼也不是了。﹂

　　丹妮只覺渾身一凜。﹁我不僅是卡麗熙，更是真龍傳人。喬拉爵士，立刻召集我的卡斯部眾。﹂

　　﹁哼，﹂柯索道，﹁我們走，先不跟你計較……卡麗熙。﹂哈戈跟隨他走出帳篷，雙眉深鎖。

　　﹁公主殿下，那人恐怕會對您不利。﹂莫爾蒙道，﹁按多斯拉克習俗，卡奧與他的血盟衛同生共死，柯索眼看自己壽命將近，才會這樣放肆。死人是什麼都不怕的。﹂

　　﹁什麼人都沒死哪，﹂丹妮說，﹁喬拉爵士，我需要借重你的劍術，請你去穿上盔甲。﹂她不敢承認自己有多害怕，即便在自己心裡。

　　騎士一躬到底，﹁如您所願。﹂他大步走出營帳。

　　丹妮轉身面向彌麗．馬茲．篤爾。婦人的眼神非常虛弱，﹁看來，您又救了我一命。﹂

　　﹁換你救他一命了，﹂丹妮說，﹁求求你……﹂

　　﹁跟奴隸說話不是用問的，﹂彌麗尖刻地回答，﹁你只要交代下去，讓她照辦就成了。﹂她走到渾身發燙的卓戈席邊，凝視他的傷口良久。﹁但眼下，無論你詢問還是交代，結果都沒有差別，已經沒有任何醫者可以救他。﹂卡奧雙眼緊閉，她伸手拉開一邊眼皮。﹁他是不是一直喝罌粟花奶麻痹痛覺？﹂

　　﹁是。﹂丹妮承認。

　　﹁我曾用火豆和勿螫我草為他調製藥膏，並用羊皮綁上。﹂

　　﹁他說那灼熱得厲害，所以把羊皮撕了。草藥婦人幫他弄了一帖新的，濕濕的很舒服。﹂

　　﹁的確很灼熱，但火具有強大的療效，就連你們的無毛人都知道。﹂

　　﹁幫他再弄帖敷藥吧，﹂丹妮哀求，﹁這次我保證讓他戴好。﹂

　　﹁夫人，來不及了，﹂彌麗說，﹁如今我能做的，只是為他指引黑暗的道路，讓他毫無痛苦地騎馬進入夜晚的國度。明日清晨，他就會離去。﹂

　　她的這番話有如利刃刺進丹妮胸膛，她究竟造了什麼孽，竟得到天上諸神如此殘酷的對待？好不容易找到棲身之所，好不容易嘗到愛情與希望的甜美，好不容易踏上歸鄉之路，到頭來一切都是幻夢……﹁不，﹂她懇求，﹁只要你救他，我就放你自由，我對天發誓。你一定還知道其他的辦法……某種魔法，或者……﹂

　　彌麗．馬茲．篤爾跪坐下來，用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睛打量著丹妮。﹁的確還有一種魔法。﹂她的聲音靜得出奇，幾與囈語無異。﹁但是，夫人，這個法術不但施行困難，而且非常黑暗，對某些人而言，死亡反而比較乾脆。我在亞夏學會了這個法術，並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我的導師是來自陰影之地的血巫。﹂

　　丹妮只覺全身冰冷。﹁你真的是巫魔女……﹂

　　﹁是嗎？﹂彌麗．馬茲．篤爾微笑，﹁銀夫人，眼下也只有巫魔女可以救您的勇士。﹂

　　﹁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

　　卓戈卡奧顫抖著喘了口氣。

　　﹁動手吧，﹂丹妮脫口而出。她不能害怕，她是真龍傳人。﹁快救救他。﹂

　　﹁您必須付出代價。﹂女祭司警告她。

　　﹁黃金、馬匹……你要什麼都可以。﹂

　　﹁這不是黃金或馬匹的問題，夫人，這是血魔法，惟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

　　﹁死亡？﹂丹妮防衛性地雙手抱胸，前後搖晃。﹁我的死？﹂她告訴自己，如果情非得已，她願意為他犧牲性命。她是真龍傳人，她不怕，她大哥雷加不就為他深愛的女人而獻身了麼？

　　﹁不，﹂彌麗．馬茲．篤爾向她保證。﹁不是您的死，卡麗熙。﹂

　　丹妮如釋重負地顫抖開來。﹁那就動手吧。﹂

　　巫魔女神情肅穆地點點頭。﹁如您所願，我將完成這個儀式。先請您的僕人進來。﹂

　　當拉卡洛和魁洛把卓戈卡奧放進浴缸時，他虛弱地動了動。﹁不，﹂他喃喃道，﹁不，必須騎馬。﹂但等他一進到水裡，力量便彷彿盡數泄出。

　　﹁把他的馬帶進來。﹂彌麗．馬茲．篤爾下達指令，他們隨即照辦。喬戈將那匹雄壯的紅駿馬牽進帳篷，它一聞到死亡的氣息，立即翻開白眼，揚起前腳，嘶鳴不休，合三人之力才將它制服。

　　﹁你打算怎麼做？﹂丹妮問她。

　　﹁我們需要鮮血，﹂彌麗回答，﹁這，就是血的來源。﹂

　　喬戈霍地退後，伸手按住亞拉克彎刀。他是個年方十六的青年，瘦得像根鞭子，沙場上無所畏懼，平時則笑口常開，上唇已開始留出長鬚。他在她面前跪下。﹁卡麗熙，﹂他懇求，﹁這事做不得，請讓我殺了這巫魔女。﹂

　　﹁殺了她，你就是殺了卡奧。﹂丹妮說。

　　﹁可這是血魔法啊。﹂他說，﹁這是禁忌。﹂

　　﹁我是卡麗熙，我說不是禁忌就不是禁忌。在維斯．多斯拉克，卓戈卡奧不也殺了一匹駿馬，讓我吃下它的心臟，好讓我們的兒子擁有勇氣和力量。現在這個儀式也一樣，完全一樣。﹂

　　於是，拉卡洛、魁洛和阿戈三人把又跳又踢的駿馬拉到浴缸旁，卡奧漂浮在水裡，黑血和膿汁不斷流出，彷彿已經死去。彌麗．馬茲．篤爾開始用一種丹妮從沒聽過的語言喃喃唸誦，手中陡然出現一把小刀。丹妮沒看清刀是從哪裡來的。這把刀看起來相當陳舊，紅銅鑄成，樹葉形狀，鋒刃刻滿古老符咒。巫魔女舉刀劃過駿馬頸項，割開它高貴的頭顱，馬兒慘叫一聲，猛烈顫抖，鮮血有如一股紅泉，自傷口噴出。若非她的卡斯部眾死命扶住，它早已四腳一軟，癱倒在地。﹁坐騎之力，傳予騎者。﹂馬血湧進水中，彌麗跟著高唱，﹁野獸之力，傳予人類。﹂

　　喬戈掙扎著，竭力支撐沉重的駿馬，臉上寫滿了驚恐，他害怕碰觸死去的肉體，卻更害怕放手。不過是匹馬，丹妮想，假如一匹馬的死，就能換取卓戈的性命，那要她付出一千次這樣的代價都沒關係。

　　待得他們任馬癱倒，澡盆裡已一片暗紅，卓戈全身上下只有臉孔露在血水外。彌麗．馬茲．篤爾不需要屍體，所以丹妮對他們說：﹁燒了它。﹂她知道這是多斯拉克人的習俗：每當有人死去，他的坐騎也會被殺，放在他的火葬柴堆下，與他一同焚燒，好載他進入夜晚的國度。她的卡斯部眾遵令將馬屍拖出帳篷，四處都是鮮紅，連沙絲帳幕上也血跡斑斑，地毯更是被黑血徹底浸濕。

　　女僕燃起火盆，彌麗．馬茲．篤爾在煤上灑了一種紅粉末，頃刻間，冒出的煙便有了辛辣香氣，雖然並不難聞，卻令埃蘿葉哭著逃了出去，丹妮自己也心生恐懼，然而走到這步田地，她已經無法回頭，於是她把女僕全部遣開。﹁銀夫人，您也得跟她們出去。﹂彌麗．馬茲．篤爾告訴她。

　　﹁不，我要留下來，﹂丹妮說，﹁這個男人在星空之下與我結合，給了我體內胎兒的生命，我不要離開他。﹂

　　﹁你一定要離開。一旦我開始吟唱，任何人都不能進入這座帳篷。我的咒語將喚醒古老而黑暗的力量，今晚亡靈將在此舞蹈，活人不能看到他們。﹂

　　丹妮無助地低下頭。﹁任何人都不能進入，﹂她走到澡盆邊，彎下身子，看著浸在鮮血裡的卓戈，輕輕吻了他的額頭。﹁請為我把他帶回來。﹂逃離帳篷前，她悄聲對彌麗．馬茲．篤爾說。

　　帳篷外，夕陽低垂，天空是一片瘀傷的紅。卡拉薩已在此紮營，舉目所及，盡是帳篷和睡席。熱風吹起，喬戈和阿戈正在挖掘焚燒馬屍的坑洞。營帳前聚集了一群人，用嚴厲的黑眼睛瞪著丹妮，他們的臉則活像磨亮赤銅做成的面具。她看見了喬拉．莫爾蒙爵士，他已經穿起鎧甲和皮衣，日漸光禿的寬額上佈滿豆大的汗珠。他推開多斯拉克人群，走到丹妮身邊，當他看見她的鞋子在地上留下的猩紅足印時，頓時臉色蒼白。﹁你這小笨蛋，你到底做了什麼？﹂他嘶啞地問。

　　﹁我非救他不可。﹂

　　﹁我們本來可以逃走，﹂他說，﹁公主殿下，我本來可以護送你安全抵達亞夏，實在沒必要……﹂

　　﹁我真的是你的公主？﹂她問他。

　　﹁你很清楚你是。啊，諸神救救我們倆。﹂

　　﹁幫幫我。﹂

　　喬拉爵士皺眉：﹁我知道怎麼幫就好了。﹂

　　彌麗．馬茲．篤爾的聲音轉為高亢尖細的嚎啕，令丹妮背脊發麻，有些多斯拉克人唸唸有詞地向後退去，火盆的光將營帳照得通明，透過血跡斑斑的沙絲帷幕，她瞥見帳內有無數影子在晃動。

　　彌麗．馬茲．篤爾正在跳舞，但並非獨自一人。

　　恐懼赤裸裸地呈現在多斯拉克人臉上。﹁這事不能繼續。﹂柯索大喝。

　　她沒注意血盟衛回來，哈戈和科霍羅也跟他一道，帶著﹁無毛人﹂，亦即用尖刀、針線和火焰為人治病療傷的太監。

　　﹁這事必須繼續。﹂丹妮回答。

　　﹁你這巫魔女！﹂哈戈咆哮。接著，老科霍羅︱︱就是那個早在卓戈誕生之日，便將自己的性命與之緊緊結合的科霍羅，那個向來待她溫和的科霍羅︱︱朝她面門吐了口水。

　　﹁巫魔女，你等死吧，﹂柯索向她保證，﹁但先殺另一個。﹂他抽出亞拉克彎刀，朝帳篷走去。

　　﹁不，﹂她叫道，﹁你不能進去！﹂她抓住他的肩膀，卻被柯索手一揮手推開。丹妮跌倒在地，連忙雙手抱住腹部，保護肚裡的胎兒。﹁阻止他！﹂她朝她的卡斯部眾下令。﹁殺了他！﹂

　　站在營帳門口的是拉卡洛和魁洛，聽到命令，魁洛前跨一步，伸手欲拿皮鞭，但柯索宛如舞者般優雅地向前一躍，舉起亞拉克彎刀，砍中魁洛胸膛。尖利的鋼刃咬穿皮革和皮膚，直透肌肉和肋骨。年輕戰士喘著氣向後倒去，血如泉湧。

　　柯索抽出彎刀。﹁馬王，﹂喬拉．莫爾蒙爵士叫道，﹁來跟我試試！﹂他的長劍鏗地一聲，滑出劍鞘。

　　柯索咒罵旋身，手中的亞拉克彎刀飛也似地朝對方砍去，速度之快，刀上魁洛的血有如熱風中的雨，濺灑開來。喬拉爵士的長劍在離他臉龐只有一尺的地方擋住這記攻勢，刀劍僵持了片刻，力道千鈞，鋒刃顫抖，柯索憤怒地大聲嚎叫。騎士穿著鎧甲，戴著鐵手套和龍蝦護膝，還有厚重的護喉，但他沒戴頭盔。

　　柯索向後一躍，騎士隨即突前反攻，但柯索舞動亞拉克彎刀，在頭部綻開一片亮如閃電的白芒。在丹妮眼中，柯索彷彿生了四手四刀，喬拉爵士只能勉強抵擋。她聽見彎刀砍在鎧甲上的響聲，看到彎刀劃過鐵手套時激進的火花，幾回合後形勢逆轉，莫爾蒙踉蹌後退，柯索則跳近攻擊。騎士的左臉血紅一片，一記劃破他臀部盔甲的刀傷使他行動艱難。柯索厲聲嘲弄，辱罵對手是懦夫、是奶人、是穿著鐵衣服的太監。﹁你去死！﹂他咒道，舞躍的亞拉克彎刀劃破血紅暮色。丹妮的兒子在子宮裡瘋狂地踢打。這時，彎刀滑過筆直的長劍，再度深咬進騎士臀部盔甲的裂口。

　　莫爾蒙悶哼一聲，絆了一跤。丹妮只覺腹部傳來一陣劇痛，兩腿間有濕漉漉的感覺。柯索尖聲狂叫慶祝勝利，但他的亞拉克彎刀砍到了骨頭，卡住了半個心跳的時間。

　　這就夠了。喬拉爵士用盡畢生力氣揮劍砍下，穿透皮膚、肌肉和骨頭，幾乎把柯索的右手前臂硬生生斬斷，只剩幾絲皮膚和肌腱相連，鬆垮地搖擺。騎士再度揮劍，朝多斯拉克人耳部一刀，力道極猛，柯索的臉彷彿整個炸開。

　　圍觀的多斯拉克人大呼小叫，帳篷裡彌麗．馬茲．篤爾的嚎叫完全不是人的聲音。地上的魁洛哀求別人給他水喝，然後死去。丹妮則出聲呼救，但無人在意。拉卡洛正與哈戈搏鬥，兩柄亞拉克彎刀相互交擊，直到喬戈的皮鞭喀啦一響，如爆雷般纏住哈戈的喉嚨。他猛力一扯，血盟衛失去重心，踉蹌地向後摔倒，彎刀從手中鬆落。拉卡洛向前疾躍，雙手緊握亞拉克彎刀，咆哮著從哈戈頭頂捅下。刀尖卡在血盟衛兩眼之間，鮮紅而顫抖。有人朝丹妮丟石頭，她定神一看，自己的肩膀已經皮破流血。﹁住手，﹂她哭喊，﹁住手，求求你們，快住手，太高了，這樣的代價太高了。﹂更多石塊朝她飛來，她試圖往帳篷爬去，卻被科霍羅一把攫住頭髮，向後拉扯，冰冷的刀鋒架上她的喉嚨。﹁我的寶寶！﹂她尖叫，或許天上諸神真的聽見了，因為她一出聲，科霍羅便倒地身亡。阿戈的箭正中他胸膛，射穿肺部和心臟。

　　等丹妮莉絲終於找回力氣抬頭，群眾已經漸漸散去，原本圍觀的多斯拉克人躡手躡腳地返回自己的營帳和睡席。有的直接裝上馬鞍騎馬離去。夕陽西沉，卡拉薩營地裡篝火熊熊，團團橙焰發出憤怒的嗶啪聲，將火星吐進夜空。她試著起身，卻因劇痛無法動彈，彷彿被巨人的拳頭緊緊握住。她難以呼吸，只能拼命喘氣。彌麗．馬茲．篤爾的吟唱有如葬儀上的挽歌。帳篷內，黑影盤旋。

　　一隻手抱住她的腰，喬拉爵士把她扶了起來。他滿臉是血，丹妮發現他還少了半隻耳朵。劇痛再度襲來，她在他懷裡猛烈抽搐，只聽見騎士大聲呼喚她的女僕過來幫忙。難道她們都這麼怕我嗎？她已經知道了答案。又一陣劇痛襲來，丹妮咬緊嘴唇，忍住尖叫。她的兒子彷彿雙手都握著尖刀，正從她體內砍出一條路來。﹁多莉亞，你該死，﹂喬拉爵士咆哮，﹁快過來，把接生婆找來！﹂

　　﹁她們不肯來。她們說她是被詛咒的人。﹂

　　﹁她們要麼過來，要麼我就把她們的頭砍了。﹂

　　多莉亞哭了出來。﹁大人，她們都逃了。﹂

　　﹁巫魔女，﹂另一個人說。是阿戈嗎？﹁帶她去巫魔女那裡。﹂

　　不，丹妮想開口，不，不，你們不可以。但當她張開嘴巴，卻只能吐出長長的痛苦呻吟，全身上下的皮膚不斷冒汗。他們這是怎麼了？難道他們看不出來？帳篷內，無數的形影正圍繞火盆和血淋淋的澡缸盤旋跳舞，投射在沙絲上，顯得格外陰暗，有些形體根本不是人。她瞥見一頭巨狼，還有一個如在烈焰中扭動的男子。

　　﹁羊女懂得染血產床的所有奧秘，﹂伊麗說，﹁她自己說的，我親耳聽見。﹂

　　﹁是的，﹂多莉亞也同意，﹁我也聽見了。﹂

　　不，她高聲尖叫，莫非這只是她腦中的想法？因為她的雙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有人把她抬起來，她睜開眼睛，凝望著上方平板死寂的天空，漆黑而淒涼，無星之夜。不，求求你們！彌麗．馬茲．篤爾的吟唱越變越大，淹沒了整個世界。那些可怕的形體啊！她尖叫，那些駭人的舞者啊！

　　喬拉爵士抱著她走進帳篷。

第六十六章︱艾莉亞

　　從麵粉街沿路店鋪傳出的熱麵包氣味，比艾莉亞聞過的任何一種香水都要誘人。她深吸一口氣，朝鴿子又靠近一步。這是隻肥鴿，身上長滿褐斑，正忙著啄食地上鵝卵石縫隙間的麵包屑。然而艾莉亞的影子一碰到牠，牠便拍翅飛起。

　　她的木劍咻地一聲竄出，在離地兩尺的半空中擊中鳥兒，隨後牠便伴著一堆棕羽毛掉落地面。只一眨眼功夫，她便衝到鴿子旁邊，抓住牠一隻翅膀。鴿子拼命振翅欲飛，還啄她的手。但她抓住牠的脖子用力一扭，直到感覺骨頭斷裂。

　　與抓貓相比，捕鴿子實在簡單。

　　一位路過的修士疑惑地看著她。﹁這裡是抓鴿子最好的地方，﹂艾莉亞一邊拍拍身子，拾起掉落的木劍，一邊向他解釋，﹁因為牠們會來吃麵包屑。﹂聽罷此言，他急急忙忙地離開。

　　她把鴿子綁在皮帶上，沿著街走下去。一名男子推著一輛兩輪車，上面滿滿地放著果醬甜餅，散發出藍莓、檸檬和杏子的香氣。她的空腹咕嚕作響。﹁可以給我一個麼？﹂她聽見自己說，﹁檸檬，或是……或是什麼口味都好。﹂

　　推車的男子上下打量她，顯然不太喜歡眼前的光景。﹁三個銅板。﹂

　　艾莉亞用木劍敲敲靴邊。﹁我用一隻肥鴿跟你換，﹂她說。

　　﹁異鬼才要你的鴿子呢。﹂推車男子道。

　　剛出爐的果醬餅熱騰騰的，香味饞得她直流口水，但她沒有三枚銅板……連一個都沒有。她看了推車男子一眼，想起西利歐教導她﹁洞察真相﹂。他生得很矮，挺著圓圓的小腹，走路時似乎重心偏左。她正在思考假如自己抓了一塊餅拔腿就跑，他應該追不上時，只聽他說：﹁把你的髒手給我拿開。你瞧，金袍子知道怎麼對付小扒手。﹂

　　艾莉亞滿懷戒心地往後看去。兩名都城守衛站在巷口，身披金黃色的厚重羊毛披風，幾乎垂到地上；他們的護甲、長靴和手套則是黑色。其中一人腰際佩了長劍，另一個則拿了根鐵棍。艾莉亞依依不捨地看了果醬餅最後一眼，轉身跑開。金袍衛士雖沒特別注意她，可她一看到他們就渾身不對勁。這段時間以來，艾莉亞盡可能地遠離城堡，然而即使離得很遠，她依舊能看見高高的紅牆上腐爛的人頭，每顆頭上都有大群烏鴉盤旋亂叫，多得像垃圾堆裡的蒼蠅。跳蚤窟裡傳言，金袍衛士和蘭尼斯特家狼狽為奸，他們的指揮官因而躋身貴族之列，不僅獲得了三叉戟河附近的封地，還成了國王的重臣。

　　她也聽說了其他的事，嚇人的事，把她弄糊塗了。有人說父親謀害了勞勃國王，之後被藍禮公爵所殺。有人堅持是兩兄弟醉酒發生口角，藍禮失手把勞勃殺掉的，否則他幹嘛大半夜像個小偷似的溜走哩？一種版本的故事宣稱國王出外打獵時被一頭野豬所殺，另一種版本的故事又說他是吃野豬肉活活撐死。還有人說，不對，國王雖是死在餐桌上，卻是因為八爪蜘蛛瓦里斯給他下了毒。不對，毒害他的是王后。不對，他是生疹子死的。不對，他是給魚骨頭噎死的。

　　所有故事只有一個共通之處：勞勃國王死了。貝勒大聖堂的七座鐘塔響徹日夜，哀悼的鳴動如雷般朝眾人滾滾襲來。一位皮匠學徒告訴艾莉亞，只有國王駕崩時，他們才會這樣敲鐘。

　　她只想回家，但離開君臨遠不如她想像的那麼容易。每個人都在談論戰爭，而城牆上的金袍衛士之多，就好像……好像她身上的跳蚤一樣。這段時間，她都睡在跳蚤窩，不管屋頂、馬廄，只要能躺下來的地方就行。沒過多久，她發現這街區的名字取得真是恰當。

　　自從逃出紅堡後，她每天都會到七座城門各繞一遍。巨龍門、雄獅門和舊城門都已緊緊關閉，加上門閂。爛泥門和諸神門雖然還開著，但金袍衛士把守嚴密，只進不出。獲准離開的人走的是國王門和鋼鐵門，但這兩道門由身穿鮮紅披風，頭頂雄獅頭盔的蘭尼斯特部隊親自守衛。艾莉亞曾趴在國王門附近的一家旅店屋頂上，眺望過去，只見他們搜索馬車貨物，強迫騎者打開鞍袋，詳加盤查每位徒步出城的人。

　　她也想過游泳渡河，但黑水河既寬且深，而每個人都知道裡面的暗流洶湧莫測。要搭船，她又沒錢付給船夫。

　　父親大人教導她絕不能偷東西，可到底為什麼不能偷，她是越來越模糊了。眼下她再不趕緊出城，遲早會被金袍子找上。雖然自從她學會用木劍打鳥，肚子就很少挨餓，但天天吃鴿子肉，她已經有些反胃。在找到跳蚤窩以前，有兩次她還是生吃的。

　　跳蚤窩的巷子裡，有許多煮著大鍋濃湯，終年冒煙的食堂。你可以用半隻鳥跟他們換一點昨天的麵包和一碗﹁褐湯﹂，假如你肯自己拔毛，他們還願意幫你把另外半隻鳥烤得香香脆脆。艾莉亞願以任何代價換取一杯牛奶和一塊檸檬蛋糕，但﹁褐湯﹂其實也不壞。濃湯表面浮著一層油，裡面通常有大麥、胡蘿蔔塊、洋蔥和蕪菁，有時還有蘋果。她已經學會了不去幻想肉的味道。只有一次，她在湯裡吃到一片魚肉。

　　唯一的麻煩是，這些食堂永遠擠滿了人，每當艾莉亞狼吞虎嚥時，總覺得他們盯著她看。他們瞪著她的靴子和斗篷，她很清楚對方在想些什麼。還有些人的目光，讓她感覺好像在她的皮衣下面爬，她不明白這些人在想什麼，反而更加害怕。更有幾次她遭人跟蹤，在暗巷裡沒命奔逃，好在到目前為止，沒人抓得到她。

　　她原本打算變賣換錢的銀手鐲，早在離開城堡的第一天晚上就被偷了。當晚她睡在豬巷一間燒毀的屋子裡，手鐲和那包貴重衣物就在熟睡中不翼而飛，只剩裹在身上的披風，穿著的皮衣和那把練習木劍……以及﹁縫衣針﹂。她躺在縫衣針上，否則它肯定也會被偷走，它可比其他東西加起來還要寶貴呢。從那之後，艾莉亞走路時便習慣讓斗篷蓋住右手，用以遮掩佩在腰際的寶劍。她把木劍拿在左手，讓所有人都看得到，用以嚇唬強盜︱︱只可惜食堂裡有些人，就算她拿著一柄戰斧，恐怕也無所謂。看到這些人，足以讓她對鴿子肉和硬麵包的胃口全失。所以有時候她寧可空著肚子睡覺，也不願冒險被這些人注意。

　　一旦出城，她便可采野莓吃，或找個果園偷摘蘋果和櫻桃。艾莉亞記得南下途中曾看到好多園子。再不濟，她還可以在森林裡挖草根，甚至抓兔子吃。城裡會跑的動物，只有老鼠、貓和瘦狗。聽說一窩小狗可以在食堂換得一把銅板，但她想想就覺得不安。

　　麵粉街下的巷道錯綜複雜，有如迷宮，艾莉亞在人群裡推擠，拉開和金袍衛士之間的距離。她已經學會走在道路中央，雖然免不了時時閃躲車輛和馬匹，但至少可以看清來者是誰。假如你走得太靠近建築物，很容易被人一把攫住。可惜在某些巷子裡，你不得不貼牆走：建築物之間距離太近，幾乎彼此相連。

　　一群孩童大呼小叫地跑過身邊，追著一個滾動的鐵環。艾莉亞怨恨地瞪著他們，想起以前和布蘭、瓊恩以及小瑞肯玩滾鐵環的時光。她不知現在瑞肯長大了多少，也不知布蘭是否傷心難過。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瓊恩能在她身邊，叫她﹁我的小妹﹂，弄亂她的頭髮。其實她的頭髮已經夠亂了，之前她在路上的積水坑中看見自己的倒影，只覺這是全天下最髒的頭髮。

　　她曾試著和街上的小孩說話，看能不能交個朋友，讓她有地方睡。可能是她說錯話了吧，年紀小的孩子只是充滿戒心，飛快地瞧她一眼，如果她靠近，便立刻跑開。而他們的大哥大姐則會問些艾莉亞回答不出的問題，給她取難聽的綽號，甚至偷她的東西。昨天，便有個打著赤腳，骨瘦如柴，年紀足足是她兩倍的女孩把她打倒在地，企圖扯下她的那雙靴子。艾莉亞拿起木劍，喀地一聲打中對方耳朵，令她抽抽噎噎地流著血跑走了。

　　她走下雷妮絲丘陵的緩坡，朝跳蚤窩走去。一隻海鷗飛過頭頂，艾莉亞若有所思地看著它，可它超出木劍攻擊範圍太遠。看到海鷗，不禁讓她想起海洋，說不定這正是逃走的辦法。老奶媽以前常說一個故事，有位小男孩躲在商船貨艙裡逃走，結果遇上各式各樣的精采冒險，或許艾莉亞也行哩。於是她決定去河邊看看，反正會路過爛泥門，而她今天還沒去那兒呢。

　　艾莉亞抵達碼頭時，周圍靜得出奇。她瞥見兩個金袍衛士，正並排穿過魚市，可他們看都沒看她一眼。市場的攤販空了一半，港口的船隻也比她記憶中少。黑水河上，三艘國王的戰船排成固定陣形巡邏，船槳起起落落，金色的船殼破浪前進。艾莉亞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沿河走。

　　當她看見站在三號碼頭邊，身穿灰色羊毛滾白緞披風的衛士時，她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臨冬城的顏色，她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在他們身後，有一條漂亮的三桅商船，泊在碼頭裡輕輕擺動。艾莉亞看不懂船殼上漆的字，那是種奇怪的語言，可能是密爾語、布拉佛斯語甚至高等瓦雷利亞語。她抓住一個路過的碼頭工的袖子。﹁請問，﹂她說，﹁這艘船是？﹂

　　﹁密爾來的﹃風之巫女﹄號。﹂那人說。

　　﹁它還在這兒啊。﹂艾莉亞脫口便道。碼頭工人神情怪異地看了她一眼，聳聳肩走了。艾莉亞朝碼頭跑去。風之巫女號正是父親雇來送她回家的……它竟然還在這兒！她以為船早就開走了。

　　三個守衛之中，兩個在賭骰子，另一個則手按劍柄來回巡視。她不能像個小嬰兒一樣哭哭啼啼地走過去，給他們見著了準會丟臉，於是她停下來揉揉眼睛。眼睛，眼睛，眼睛，他們為什麼還……

　　用你的眼睛看，西利歐的話在耳際迴蕩。

　　艾莉亞仔細看去。她認得父親所有的侍衛，但這三個穿灰披風的人她從沒見過。﹁喂，﹂正在巡邏的那人叫道，﹁小子，你幹什麼？﹂玩骰子的兩人抬起頭來。

　　艾莉亞用盡渾身解數，才忍住惶恐，沒有拔腿就跑。她知道自己若真跑了，他們會立刻追上。於是她逼自己走得更近。他們要找的是個女孩，但他把她錯當成小男生了。既然如此，她就當個小男生吧。﹁要不要買鴿子啊？﹂她把死鳥拿給他看。

　　﹁快滾吧你。﹂守衛說。

　　艾莉亞立刻照辦，她根本不需要假裝害怕。她一轉身，那兩人又重新賭起骰子。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回跳蚤窩的，但當她抵達丘陵間彎彎曲曲的狹窄巷道時，差點喘不過氣。跳蚤窩裡有一種臭味，混雜了豬圈、馬廄和皮匠棚的氣息，外加酸敗酒肆和廉價妓院的味道。艾莉亞在這迷宮裡麻木地走著，直到經過一間食堂，聞到從門口傳出的沸騰褐湯的香味，才發現鴿子沒了。一定是跑的時候從腰帶上掉了，不然就是有人趁她不備偷走。一時之間，她的眼淚又快掉了下來。她可得大老遠走到麵粉街，才找得到那麼肥的鴿子哪。

　　在城市遙遠的另一頭，鐘聲響起。

　　艾莉亞抬眼傾聽，不禁納悶這次的鐘聲又代表著什麼。

　　﹁這會兒又怎麼啦？﹂食堂裡有個胖子喊。

　　﹁天上諸神行行好，怎麼這鐘成天響個沒完啊。﹂一名老婦人哀嚎。

　　鄰街二樓，有個穿著輕薄彩繪絲衣的紅髮妓女推開窗戶。﹁這會兒換那小鬼國王死啦？﹂她探身朝下喊，﹁我說啊，小鬼就是這德行，個個都不持久！﹂她正在笑，一個渾身赤裸的男人便伸手從後面抱住她，咬著她的脖子，一邊隔著薄衫，用力搓揉她垂在胸前的那對白色大奶子。

　　﹁你這沒腦筋的騷貨！﹂胖子朝二樓叫道，﹁國王沒死，這會兒敲的是集合鐘，只有一座塔裡的鐘在響。國王死的時候，城裡每座鐘都會響。﹂

　　﹁喂，行了，行了，別咬了！再咬小心我敲你的﹃鐘﹄！﹂窗邊的女人對身後的男人說，並用手肘推開他。﹁不是國王，那是誰死了哩？﹂

　　﹁這只是集合鐘。﹂胖子重複。

　　兩個與艾莉亞年紀相仿的男孩蹦蹦跳跳地跑過，嘩啦濺起一大灘水。老婦人咒罵他們，但他們沒有停步。其他人也開始陸續朝丘陵上移動，想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艾莉亞追著一個動作慢的男孩跑。﹁你去哪兒？﹂跑到他背後時，她叫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回頭看了一眼，腳步卻沒慢下。﹁金袍子要把他帶去大聖堂。﹂

　　﹁帶誰？﹂她大聲叫著，拼命快跑。

　　﹁當然是首相啊！阿布說他們要砍他的頭咧。﹂

　　一輛經過的馬車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車轍。男孩一躍而過，但艾莉亞沒有在意，結果被這麼一絆，整個人撲倒在地，一隻腳擦到石頭，膝蓋全破了皮，指頭則狠狠地撞上硬泥地，縫衣針也鉤住了腳。她抽抽噎噎地掙扎著站起身，左手大拇指全是血。她把拇指伸進嘴裡吸吮，才發現摔倒時斷了半片指甲。她的雙手痛得要命，膝蓋紅成一片。

　　﹁速速迴避！﹂十字街口有人高喊，﹁雷德溫大人駕到！速速迴避！﹂艾莉亞好容易才從路中央跑開，差點沒被活活踩死。四名穿著藍紅相間格子披風的衛士騎著高大駿馬，轟隆隆地經過，在他們之後是兩位貴族小少爺，肩並肩騎乘兩匹栗子色母馬，宛如一個盤裡的豌豆。艾莉亞在城堡院子裡見過他們幾百次，他們是雷德溫家的雙胞胎，霍拉斯爵士和霍柏爵士，年紀很輕，相貌平庸，橙色頭髮，還有長滿雀斑的方臉。珊莎和珍妮．普爾以前常背地裡叫他們﹁恐怖爵士﹂和﹁流口水﹂爵士，一見到他們，就咯咯直笑。但他們現在的模樣可一點都不好笑。

　　每個人都朝著同一方向前進，急著想弄清敲鐘的緣故。鐘聲似乎越來越大，叮噹作響，不停呼喚。艾莉亞加入人潮，斷指甲痛得不得了，她拼命忍住才沒尖叫出聲。她緊咬嘴唇，一路跛行，一邊傾聽周圍興奮的話音。

　　﹁︱︱是御前首相史塔克大人。他們要把他帶到貝勒大聖堂去。﹂

　　﹁我聽說他死了。﹂

　　﹁就快啦，就快啦。來來來，我賭一個銀鹿他們會砍他的頭。﹂

　　﹁早該砍頭了，這賣國賊。﹂男人啐了口唾沫。

　　艾莉亞掙扎著想出聲。﹁他才沒有︱︱﹂她開口，可她只是個孩子，他們的說話聲完全把她蓋住了。

　　﹁笨蛋！他們才不會砍他頭哩。打哪時起叛徒砍頭是在大聖堂啊？﹂

　　﹁呃，總不會是封他當騎士吧？我聽說啊，殺咱們老國王勞勃的就是這史塔克。他在森林裡割了陛下的喉嚨，後來被發現時，還裝作沒事人似的，撒謊說陛下是被啥老野豬幹掉的。﹂

　　﹁唉，才不是這樣，殺死陛下的是他老弟，就那個頭生金鹿角的藍禮。﹂

　　﹁臭女人，你給我閉上你那張碎嘴！少在這兒胡扯，藍禮大人他是個正直的好人。﹂

　　等他們到了靜默姐妹街，人群已經摩肩擦踵，擠得水泄不通。艾莉亞任由人潮將推上維桑尼亞丘頂。聖堂前的白色大理石廣場滿滿的都是人，興奮地彼此交談，擁擠著希望能更靠近貝勒大聖堂。這裡，鐘聲非常響亮。

　　艾莉亞左推右擠，在一雙雙馬腿之間穿梭，同時還得抓緊她的劍。在人群裡，她只能看到別人的手腳和肚子，以及聳立頭頂的七座纖細高塔。她瞄到一輛木馬車，便想爬上去，期望這樣看得比較清楚，但四周的人也有相同的念頭，結果車夫破口大罵，鞭子一揮把他們通通趕走。

　　艾莉亞急了，她硬是往前鑽，結果被人群擠得貼在一個石頭基座上。她抬起頭，看到﹁主教國王，受神祝福的﹂聖貝勒的臉龐，於是艾莉亞把劍塞進腰帶，開始往上爬。雖然斷掉的指甲在彩繪大理石上留下斑斑血跡，但她最後還是爬了上去，楔進國王的兩腿中間。

　　她看到了父親。

　　艾德公爵站在聖堂大門外的總主教講壇上，左右各由一位金袍衛士攙扶。他穿著一件厚實的灰天鵝絨上衣，胸前用珠子繡了一隻白狼，肩披灰色羊毛滾絨邊斗篷，但艾莉亞從沒見他這麼瘦過，那張長臉上寫滿了痛苦。他幾乎無法站立，全靠兩個衛兵支撐，他斷腿上的石膏是灰的，整個都爛掉了。

　　站在他身後的是矮胖的總主教，年事已高，髮色灰白，臃腫不堪，身著一件純白長袍，頭戴一頂由金箔和水晶做成的巨大寶冠，隨著他的動作散發出七彩虹光。

　　在聖堂的大門邊，在高高的講壇前，聚集了一群騎士和貴族。喬佛里一身大紅絲衣和緞子裝束，繡滿騰躍雄鹿與怒吼猛獅，頭戴金冠，在人群之中最為顯眼。王后站在他身旁，穿了一襲哀悼的黑禮服，衣上間或有幾許紅絲，髮際戴著黑鑽石頭紗。艾莉亞認出了獵狗，他身穿暗灰盔甲，外罩雪白披風，旁邊圍繞著四個御林鐵衛。她也看見了太監瓦里斯，他披著彩繪的錦緞袍子，穿了拖鞋，在貴族之間游走。至於那個披著銀斗篷，生了尖鬍鬚的矮個子，她認為就是那個曾為母親決鬥的人。

　　珊莎也站在這群人中間，穿了一襲天藍絲質禮服，長長的捲曲的棗紅頭髮放了下來，手腕上戴了好些個銀手鐲。艾莉亞皺起眉頭，不知姐姐在這裡幹嘛，更不知她為何看來如此高興。

　　在一名粗壯的中年人指揮下，一長排金袍槍兵把群眾擋在週邊。那人身著一副華麗盔甲，上了黑漆，鑲有金線，他的披風則用貨真價實的金縷縫成，閃耀著金屬光澤。

　　鐘聲停止，一陣寂靜慢慢地籠罩住整個大廣場。父親抬起頭，開始說話，但他的聲音氣若游絲，她聽不出他說了什麼。她身後的人大聲叫囂：﹁搞什麼？﹂﹁大聲點！﹂接著那個身穿黑金盔甲的人踱到父親身後，狠狠戳了他一下。你不要欺負他！艾莉亞想大喊。但她知道沒人會理會的，於是她咬緊嘴唇。

　　父親提高音量，重新開始：﹁我是臨冬城公爵暨國王之手，艾德．史塔克，﹂他越說越響亮，聲音在廣場迴蕩。﹁今天我來到這裡，當著天上諸神和地上凡人的面，承認我的叛國罪行。﹂

　　﹁不要！﹂艾莉亞哀嚎。她下面的群眾開始大吼大叫，空中充滿了各種嘲弄與髒話。珊莎則把臉深埋進雙手間。

　　父親再度提高音量，努力讓眾人都聽見。﹁我背叛了我的國王，我的摯友，勞勃。我背叛了他的信任與託付，﹂他高喊，﹁我發誓保護他的孩子，然而當他屍骨未寒，我便陰謀廢黜並殺害他的兒子，自立為王。現在，請總主教、﹁受神愛護的﹂貝勒，以及至高七神為我所說的真相作見證：喬佛里．拜拉席恩乃鐵王座唯一的合法繼承人，以天上七神之名，他是七國統治者與全境守護者。﹂

　　人群裡飛出一顆石頭，擊中父親，艾莉亞見狀叫出聲來。金袍衛士撐著他，不讓他倒下，他的前額砸出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汩汩流下。更多石頭隨即跟進，有一塊打到了父親左邊的衛士，更有一個匡當一聲，正中黑金鎧甲騎士的前胸。兩名御林鐵衛出列擋在喬佛里和王后身前，舉起盾牌保護他們。

　　她的手伸到斗篷下，抽出鞘裡的縫衣針。她使出渾身力氣，緊緊握住劍柄。天上諸神，求求你們，請你們保護他，她暗自禱告，別讓他們傷害我父親。

　　總主教在喬佛里和他母親面前跪下。﹁因為我們有罪，所以我們受苦，﹂他用渾厚而低沉的聲音吟誦，音量比父親大上許多。﹁此人當著天上諸神與地上凡人的面，於此神聖之處所坦承其罪行。﹂他高舉雙手祈求，頭際閃耀七彩虹光。﹁天上諸神是公正的，然而﹃受神祝福的﹄貝勒曾教導我們，他們同時也是慈悲的。國王陛下，請問該如何處置這名叛徒呢？﹂

　　四周眾聲喧嘩，但艾莉亞全不在意。喬佛里王子……不，是喬佛里﹁國王﹂……從御林鐵衛的盾牌後方踱步而出。﹁我的母親敦請我讓艾德公爵穿上黑衣，珊莎小姐也多次為她父親求情。﹂說完，他直直地盯著珊莎，面露微笑，一時間，艾莉亞以為天上諸神當真聽見了她的祈禱，但喬佛里隨即轉身面對群眾，﹁那是她們軟弱的婦女心腸使然。只要我一日為王，叛國之罪必將嚴懲！伊林爵士，給我砍下他的頭！﹂

　　群眾譁然。他們紛紛向前推擠，艾莉亞只覺貝勒的雕像也跟著搖晃。總主教抓住國王的披風，瓦里斯則衝上前來指手畫腳，就連王后都對他說著些什麼，但喬佛里只搖搖頭。貴族和騎士讓開一條路，﹁他﹂走了出來。御前執法官伊林．派恩爵士，身軀高大，骨瘦如柴，活像一具穿著鐵甲的骷髏。艾莉亞隱約聽到姐姐的尖叫，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珊莎雙膝一跪，歇斯底里地啜泣。伊林爵士爬上講壇的階梯。

　　艾莉亞從貝勒的雙腳間扭出身子，握著縫衣針，跳進人群。她正跳到一個穿屠夫圍裙的人身上，把那人撞倒在地，但立刻就有人轟然撞上她的背，害她也險些跟著摔倒。四周都是身軀，跌跌撞撞，相互推擠，把可憐的屠夫踩在腳下。艾莉亞拿起縫衣針朝他們揮砍。

　　在高高的講壇上，伊林．派恩爵士做了個手勢，黑金鎧甲的騎士立即下達命令。金袍衛士把艾德大人按在大理石板上，頭和胸露出檯子邊緣。

　　﹁喂！幹什麼啊你！﹂一個憤怒的聲音對艾莉亞大吼，但她渾不關心，她或把人推開，或從中鑽過，誰要擋路就一頭撞去。有人伸手抓她的腳，她揮劍便砍，又用力踢中對方脛骨。有位女人摔倒，艾莉亞立刻跳上她的背，一邊朝左右猛砍，可是沒用，完全沒用，人實在是太多了，無論何處，她才瞥見缺口，瞬間又被人填滿。有人在毆打她，想把她趕開。她唯一能分辨的是珊莎的尖叫。

　　伊林爵士從背後抽出一把雙手巨劍，當他把劍高舉過頭時，陽光在沉暗的金屬上舞躍波動，那劍鋒比任何剃刀都要銳利。寒冰，她意識到，他拿的是寒冰！眼淚流下兩頰，遮住了視線。

　　正在這時，一隻手從人群中飛速竄出，如捕狼的陷阱般緊緊扣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使得縫衣針從手裡飛了出去。艾莉亞被抓離地面，她覺得自己好像個洋娃娃，被輕易地擒來抱去。一張臉貼上了來，這張臉有黑長髮，還有糾結的鬍鬚和爛掉的牙齒。﹁不要看！﹂對方粗聲粗氣地對她咆哮。

　　﹁我……我……我……﹂艾莉亞抽抽噎噎地哭著。

　　老人用力搖她，搖得她牙齒喀喀作響。﹁小子，你給我乖乖閉嘴，把眼睛也閉上。﹂隱隱約約，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她聽見……一個聲音……一聲輕輕的嘆息，好似幾百萬人同時舒了一口氣。老人鐵一般的手指摳進她的手臂。﹁看著我，沒錯，就這樣，看著我就好。﹂他滿口酒臭。﹁小子，記得我麼？﹂

　　這個味道起了作用。艾莉亞看著他那頭油膩的亂髮，滿是灰塵和補丁的黑斗篷，扭曲的肩膀，以及那雙直直盯著她的堅定黑眼珠，想起了曾來拜訪父親的黑衣弟兄。

　　﹁認出我了吧，對不對？這才是好孩子。﹂他啐了一口，﹁這兒沒什麼好看的。你跟我走，把嘴巴閉上。﹂她正要回答，他更用力地搖她。﹁我說了，把嘴巴閉上。﹂

　　廣場上的群眾開始散去，人潮漸息，人們紛紛返回各自的生活。只是艾莉亞的生活卻已經找不著了，她麻木地跟著他……尤倫，對了，他叫尤倫。她不記得他回去找過縫衣針，可他卻把劍還給她。﹁小子，希望這東西你真的會用。﹂

　　﹁我不是︱︱﹂她開口。

　　他把她推進一道門，伸出髒兮兮的手指，抓住她的頭髮往後一扯。﹁︱︱不是個聰明小子，你是不是要說這個？﹂

　　他另一隻手裡握著匕首。

　　眼見刀子朝她迎面逼近，艾莉亞猛地往後撞去，兩腳狂踢，死命扭頭，但他抓住了她的頭髮，力氣好大，她覺得頭皮都被扯了下來。唇上，是鹹鹹的淚水。

第六十七章︱布蘭

　　他們之中最年長的已經成年，達到十七八歲，還有一個年過二十。但多數人都很年輕，在十六歲以下。

　　布蘭在魯溫師傅塔樓的陽臺上觀看他們揮舞棍棒和木劍，氣喘吁吁，悶哼和咒罵。木頭敲擊的喀啦聲響徹校場，不時還傳來挨揍時發出的號叫。羅德利克爵士邁著大步，在男孩群裡走來走去，白鬍子下臉紅成一片，嘴裡唸唸有詞，布蘭從沒見老騎士的表情如此嚴厲過。﹁不行，﹂他不停唸叨，﹁不行，不行，不行啊！﹂

　　﹁他們打得不太好。﹂布蘭懷疑地說。他漫不經心地搔搔夏天的耳背，冰原狼啃著一塊後腿肉，牙齒咬得骨頭嘎吱作晌。

　　﹁沒錯，﹂魯溫師傅長嘆一聲，表示同意。老學士正用長長的密爾透鏡管測量影子，計算低掛在晨空中的彗星的位置。﹁他們得多花時間訓練……羅德利克爵士考慮周到，我們需要人手防守城堡。城裡精銳的衛士都被你父親大人帶去君臨，你哥哥又把剩下的全部帶走，方圓幾里格內可用的年輕人也都跟著他走了，許多人一去就不會回來。我們得找人代替他們的位置。﹂

　　布蘭憤恨地看著樓下汗流浹背的男孩。﹁如果我還能走路，他們誰都打不過我。﹂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握劍，是國王到臨冬城來的時候，只是用把木劍，他卻把托曼王子打倒在地好多次。﹁羅德利克爵士應該教我用斧頭，我去做一把長柄斧，就可以讓阿多當我的腳，我們一起當騎士。﹂

　　﹁我想這……恐怕不太可能。﹂魯溫師傅說，﹁布蘭，打仗的時候，人必須手腳和思想完全一致才行。﹂

　　下方的場子裡，羅德利克爵士正在高喊：﹁你們打起來活像呆頭鵝，他啄一下，你啄回去，要擋啊！把攻擊擋下來！打架像鵝怎麼成？這是真劍的話，啄一下你的手就沒啦！﹂旁邊一個男孩忍不住笑出聲，老騎士立刻轉身面對他。﹁你覺得好笑？啊？你到底懂不懂禮貌？你瞧瞧你，打起來像刺蝟……﹂

　　﹁從前有個騎士眼睛看不見，﹂布蘭固執地說。羅德利克爵士在下面繼續喝罵。﹁老奶媽跟我說，他有一根長長的棍子，兩邊都有尖刀，他可以拿在手中轉，一次砍兩個人。﹂

　　﹁那是﹃星眼﹄賽米恩，﹂魯溫邊說邊在簿子上做記號。﹁失去雙眼之後，他把星辰藍寶石放進空空的眼窩，吟游詩人是這麼唱的。可布蘭啊，那只是個故事，就像傻瓜佛羅理安的故事一樣，都是從英雄紀元流傳下來的寓言。﹂老學士嘖了一聲。﹁你要學著拋開這些白日夢，它們只會傷你心的。﹂

　　說到了白日夢，倒是提醒了他。﹁我昨晚又夢見了那隻烏鴉，就是生了三隻眼睛的那隻。它飛進我的臥房，要我跟它一起走，我就隨它去了。我們飛下墓窖，父親正在那裡，我和他說了話。他很難過。﹂

　　﹁為什麼難過？﹂魯溫透過鏡管向外看。

　　﹁我記得……好像是和瓊恩有關的事，﹂這個夢令他很不舒服，比其他有烏鴉的夢更甚。﹁後來阿多不肯下墓窖去。﹂

　　布蘭看得出，老師傅有些心不在焉。他把眼睛從鏡管上抬起，眨了眨。﹁阿多不肯怎樣？﹂

　　﹁不肯下墓窖去。我醒來之後，叫他帶我下去，看看父親是不是真的在那裡。起初他不明白我在說什麼，我只好叫他到這到那，最後走到樓梯邊，但他卻死活不肯下去。他就站在樓梯口，說著﹃阿多﹄，好像他怕黑，可我有火把啊。我好生氣，差點就像老奶媽一樣敲他的頭。﹂他見老師傅皺起眉頭，趕忙補充一句，﹁不過我沒敲啦。﹂

　　﹁很好。阿多是個人，不能像驢子一樣隨便打的。﹂

　　﹁在夢裡，我跟烏鴉一起飛下去，可我醒來以後就飛不了了。﹂布蘭解釋。

　　﹁你為什麼想到墓窖去？﹂

　　﹁我跟你說了啊，去找父親嘛。﹂

　　學士扯扯脖子上的項鍊，他覺得不安的時候常會這麼做。﹁布蘭，好孩子，總有一天艾德大人會化身石像，坐在地底墓窖，和他的父親、祖父，以及古代冬境之王以來所有的史塔克家人團聚……但願諸神保佑，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你父親現下人在君臨，是太后的階下囚，你到了墓窖也找不到他的。﹂

　　﹁可他昨天晚上真的在啊，我還跟他講話呢。﹂

　　﹁好個固執的孩子。﹂老師傅嘆口氣，把簿子挪到一邊。﹁你想下去看看？﹂

　　﹁我去不了，阿多又不肯，樓梯太窄還曲折得厲害，所以小舞也不行。﹂

　　﹁我想這還難不倒我。﹂

　　於是他找來女野人歐莎代替阿多，她身高體壯，又從不抱怨，叫她去哪裡就去哪裡。﹁大人，咱打小在長城外長大，一個地洞嚇不倒我，﹂她保證。

　　﹁夏天，過來。﹂歐莎伸出精瘦而結實雙手抱起布蘭，布蘭一邊喚道。冰原狼立刻丟下骨頭，跟隨歐莎穿過校場，走下螺旋階梯，來到地底的冰冷墓窖。魯溫師傅走在最前，手持火把。布蘭不在意︱︱不太在意︱︱被她抱著，而非背在身後。羅德利克爵士已命人砍斷歐莎的腳鏈，因為她來到臨冬城之後，不僅忠心耿耿，而且工作又有效率。兩個重鐐環雖仍在她踝上︱︱表示她還未得到完全的信賴︱︱卻不影響她下樓梯的穩健步伐。

　　布蘭不記得自己上次到墓窖來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但可以確定，是意外發生之前。他小時候常與羅柏、瓊恩及姐姐們在這下面玩耍。

　　他好希望這會兒他們都在，那樣的話，墓窖就不會這麼陰森嚇人。夏天潛入充滿回音的幽暗，停下腳步，抬起頭，嗅嗅死寂的冰冷空氣。隨後它張嘴露出尖牙，緩步向後爬開，在學士的火炬照耀下，它的雙眼閃著金光。即便剛強如鐵的歐莎，此刻也覺得有些不自在。﹁看起來都是些陰森的傢伙。﹂她一邊掃視長排的大理石王座，一邊說，上面坐著歷代的史塔克。

　　﹁他們是冬境之王。﹂布蘭低聲道。不知怎地，他覺得在這裡似乎不應該大聲講話。

　　歐莎微微一笑。﹁冬天是沒有國王的。假如你親眼見識過凜冬的威力，你就知道啦，夏天的小子。﹂

　　﹁他們在北境稱王長達數千年之久，﹂魯溫師傅說著舉起火把，照亮石像的臉龐。它們有的頭髮極長，生了大鬍子，毛茸而堅毅的臉有如趴伏腳下的冰原狼；有的則是修面整潔，五官憔悴而銳利，有如橫放膝上的鐵劍。﹁他們都是生長在艱苦環境中的堅毅之人。來吧。﹂他快步朝墓窖深處走去，經過一排排石柱和無數的雕像，手中高舉的火把向後曳出一條長舌。

　　墓窖寬闊，比臨冬城本身還長。瓊恩曾對他說，在墓窖底下，更深更幽暗的地方，還有其他墓穴，年代更久遠的古代君王便睡在那裡。這樣看來，如果火把熄滅，那可就糟了。夏天不肯離開樓梯，只有歐莎懷抱布蘭，跟著火把。

　　﹁布蘭，學過的歷史還記得麼？﹂學士邊走邊說，﹁如果你還沒忘掉，就告訴歐莎這些人是誰，以及他們的生平事蹟吧。﹂

　　於是他環顧經過的張張臉龐，屬於他們的故事便紛紛湧現。這些故事雖是魯溫師傅告訴他的，但使他們鮮活還得歸功於老奶媽。﹁那個是瓊恩．史塔克，海盜從東方來襲時，他把他們打退，並在白港蓋了城堡。他的兒子是瑞卡德．史塔克，不是我爺爺，而是另一個瑞卡德，他從沼澤王手中奪走頸澤，並娶了沼澤王的女兒為妻。那個很瘦很瘦，長頭髮尖鬍子的是席恩．史塔克，大家叫他﹁餓狼﹂，因為他一天到晚打仗。那個個子很高，一副做夢模樣的國王也叫布蘭登，﹃造船者﹄布蘭登，他很喜歡海洋。他的墳墓是空的，因為他乘船向西橫渡落日之海，從此下落不明。他的兒子是﹃焚船者﹄布蘭登，他在傷心之餘，縱火燒掉了父親所有的船隻。那個是羅德利克．史塔克，傳說他在一場摔角比賽裡贏得了熊島，並把熊島贈送給莫爾蒙家族。那個就是﹃降服王﹄托倫．史塔克，最後的北境之王，第一個臨冬城公爵，是他向征服者伊耿投降。噢，你看那邊，他是克雷根．史塔克，曾經和伊蒙王子決鬥，後來，龍騎士說這輩子再沒碰上比他更優秀的劍手。﹂他們幾乎走到了末端，布蘭只覺一陣哀傷湧上心頭。﹁那是我爺爺，瑞卡德公爵，他被﹃瘋王﹄伊里斯處死。他女兒萊安娜和他兒子布蘭登就在他身旁的墳墓裡。不是我，是另一個布蘭登，我父親的哥哥。他們原本不該有雕像的，那是公爵和國王才享有的榮耀，可父親實在太愛他們，所以也為他們造了雕像。﹂

　　﹁這女孩很漂亮。﹂歐莎說。

　　﹁勞勃和她已經訂了婚，雷加王子卻把她強行擄走，並強暴了她。﹂布蘭解釋，﹁為了救她回來，勞勃挑起了一場戰爭，他在三叉戟河上用自己的戰錘親手殺了雷加，但萊安娜卻已經死去，他最後還是來不及救她。﹂

　　﹁真是個悲傷的故事，﹂歐莎說，﹁但那幾個空空的洞更教人難過。﹂

　　﹁以後，那裡就是艾德大人的墳墓，﹂魯溫師傅道，﹁布蘭，你夢中就是在這裡看到你父親的嗎？﹂

　　﹁是啊。﹂回憶令他顫抖，他不安地環顧墓窖，頸背毛髮豎立。他好像聽見了什麼？難道這裡還有別人？

　　魯溫師傅舉著火把，朝敞開的墳墓走去。﹁你看，他不在這兒，他還要等好多好多年才會在這兒。孩子，夢，不過就是夢。﹂他伸手探進墓穴中的黑暗，活像探進怪獸的巨口。﹁你看清楚了，這裡空得︱︱﹂

　　黑暗咆哮著朝他撲來。

　　一雙宛如綠火的眼睛，一排閃爍即逝的潔白利齒，還有黑得像所處墓穴的毛皮。魯溫師傅大叫一聲，揚起雙手。火把從他指間飛了出去，撞到布蘭登．史塔克的石臉，反彈開來，滾落至雕像腳邊，火舌舔上他的小腿。在宛如醺醉的搖曳光線下，他們看見魯溫正與一頭冰原狼搏鬥，他的一隻手拼命捶打狼嘴，另一隻手則被狼牢牢咬住。

　　﹁夏天！﹂布蘭尖叫。

　　夏天立刻從身後的昏暗中射出，有如一個奔躍的影子，一頭把毛毛狗撞開，兩隻冰原狼在地上來回翻滾，灰色和黑色的毛皮糾結在一起，互相撕扯齧咬。魯溫師傅掙扎著起身，歐莎讓布蘭斜靠在瑞卡德公爵的石狼身上，急忙過去幫老學士的忙。搖曳的火光一照，狼影成了二十尺高的龐然大物，在牆壁和天頂上拼鬥。

　　﹁毛毛。﹂一個小小的聲音喚道。布蘭抬頭，發現他的小弟正站在父親墳墓的進口。毛毛狗朝夏天的臉咬了最後一口，回身奔至瑞肯身旁。﹁你別來煩我爸爸，﹂瑞肯警告魯溫，﹁你別煩他。﹂

　　﹁瑞肯，﹂布蘭輕聲說，﹁父親不在這裡。﹂

　　﹁他明明就在，我看到的，﹂瑞肯臉上淚水晶瑩。﹁我昨晚上看到的。﹂

　　﹁你夢見……？﹂

　　瑞肯點點頭。﹁你別來煩他，別來傷他，他要回家了，他答應過我的，他要回家了。﹂

　　布蘭從未見魯溫師傅這麼猶豫不決。毛毛狗撕裂了他的羊毛衣袖，暴露的手臂不住淌血。﹁歐莎，把火把拿來。﹂他強忍著痛說，那火炬尚未熄滅，她拾起來交給他。伯伯雕像的雙腿都被熏黑了。﹁那……那頭野東西，﹂魯溫續道，﹁應該是被拴在狗舍裡。﹂

　　瑞肯拍拍毛毛狗血染的嘴巴。﹁我把它放出來了。它不喜歡被拴著。﹂他舔舔手指。

　　﹁瑞肯，﹂布蘭說，﹁要不要跟我回去？﹂

　　﹁不要，我喜歡待在這裡。﹂

　　﹁可這裡又黑又冷。﹂

　　﹁我不怕。我要等爸爸回來。﹂

　　﹁你可以跟我一起等啊，﹂布蘭說，﹁你和我，還有我們的小狼，我們一起等他回來。﹂這時兩隻冰原狼都舔起傷口，經此惡鬥，他們需要悉心照料。

　　﹁布蘭，﹂學士堅定地說，﹁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毛毛狗性子太野，不能讓它這樣亂跑。我是第三個被他咬傷的人了。假如讓它在城裡隨意活動，遲早會鬧出人命。事實很難接受，可這隻狼一定得拴起來，否則……﹂他猶豫了一下。

　　……就得殺掉，布蘭心想，然而他卻說：﹁它生來就不是被拴的，就讓我們一起到你的塔裡等嘛。﹂

　　﹁這實在不可能。﹂魯溫師傅道。

　　歐莎嘻嘻笑道：﹁我沒記錯的話，這裡該由這孩子當家，﹂她把火炬交還魯溫，抱起布蘭。﹁所以就到學士的塔裡去吧。﹂

　　﹁瑞肯，要一起來麼？﹂

　　弟弟點點頭。﹁如果毛毛也一起去的話。﹂說完他跑在歐莎和布蘭後面，這下子，魯溫師傅也只好跟上，不過他還是充滿戒心地看著兩隻狼。

　　魯溫學士的塔裡到處堆滿了物品，他居然還能從中找到東西，布蘭覺得簡直就是奇蹟。書籍在桌椅上堆得老高，架子上陳列著一排排瓶瓶罐罐，傢俱上則滿是燒剩的蠟燭和乾涸的蠟滴，那根密爾製的青銅鏡管就端坐在陽臺門邊的三角架上，牆上掛著星象圖，草席上攤著散亂的地圖，紙張、羽毛筆和墨水瓶則隨處可見，許多東西都沾上了居住屋樑間的渡鴉所遺留的糞便。歐莎聽從魯溫簡潔的指示，替他清洗傷口，著手包紮。頭頂的烏鴉不停地嘎嘎叫喚。﹁這樣的想法真是荒唐，﹂她為他在狼咬的傷口塗上一種氣味撲鼻的膏藥，頭髮灰白的瘦小學士一邊說，﹁我承認，你們兩個同時做了相同的夢，咋看起來的確很怪，但仔細一想，其實非常自然。你們想念你們的父親大人，也知道他如今身遭囚禁。恐懼會影響人的思緒，讓人產生奇怪的念頭。瑞肯年紀還小，不瞭解︱︱﹂

　　﹁我已經四歲了。﹂瑞肯說。他正透過鏡管，眺望首堡上的石像鬼。兩隻冰原狼各據偌大的圓形房間的一端，舔著傷口，啃食骨頭。

　　﹁︱︱年紀還小，所以︱︱哎喲，七層地獄，還真痛。不，別停下，多抹點。正如我剛才所說，他年紀還小，但布蘭你應該知道：夢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有些有，有些沒有。﹂歐莎將淡紅色的火奶倒在長長的傷口上，魯溫吸了口氣。﹁森林之子能告訴你關於夢的知識。﹂

　　老師傅疼得眼淚都流了下來，但他仍舊固執地搖搖頭。﹁森林之子……本身就只存在於夢中。他們早已滅亡、消失。夠了，這樣就夠了，現在把繃帶拿來。先墊棉花，再裹繃帶，綁緊一點，我大概還會流不少血。﹂

　　﹁老奶媽說森林之子懂得樹木的歌謠，會說動物的語言。他們能像鳥一樣飛翔，像魚一般游泳。﹂布蘭說，﹁她說他們的音樂很美，光是聽到就會讓你像嬰兒一樣哭泣。﹂

　　﹁他們是靠魔法才辦到的，﹂魯溫師傅有些心不在焉地說，﹁我真希望他們還在。如果有魔法，我的手就不用痛得這麼厲害，他們也可以跟毛毛狗溝通，叫它別亂咬人。﹂他憤怒地瞟了一眼那頭大黑狼。﹁布蘭，你要記好，不能相信魔法，否則就會做出拿玻璃劍和人打架的蠢事。森林之子正是如此。來，讓我給你看件東西。﹂他突然起身，穿過房間，回來之時，沒受傷的手裡多了個綠罐子。﹁你看看這些。﹂說著他打開瓶蓋，倒出幾個閃亮的黑箭頭。

　　布蘭拾起一個。﹁這是玻璃做的。﹂瑞肯也好奇地靠過來，朝桌上看。

　　﹁這種玻璃叫龍晶。﹂歐莎道。她手拿繃帶，在魯溫身邊坐下。

　　﹁學名是黑曜石。﹂魯溫澄清，一邊挺起受傷的手臂。﹁這種物質是在地心深處，用諸神之火鍛造而成。幾千年前，森林之子便是用黑曜石打獵，因為他們不懂冶煉金屬。他們以樹葉編織的衣服代替盔甲，用樹皮充作綁腿，所以看起來彷彿與森林融為一體。他們的飛箭和刀刃都是黑曜石做的。﹂

　　﹁現在也依舊如此。﹂歐莎把一塊軟墊布蓋在學士的前臂傷口，然後用長長的棉繃帶紮緊。

　　布蘭把箭頭拿近細看，黑色的玻璃又滑又亮，他覺得好漂亮。﹁可以給我一個麼？﹂

　　﹁你就拿去吧。﹂老師傅說。

　　﹁我也要，﹂瑞肯說，﹁我要四個，因為我四歲。﹂

　　魯溫要他算清楚了。﹁小心，它們依然很鋒利，可別割傷自己。﹂

　　﹁告訴我森林之子的事。﹂布蘭說。這很重要。

　　﹁你想知道哪方面的事呢？﹂

　　﹁每個方面我都想知道。﹂

　　魯溫師傅拉拉頸鏈。﹁他們是生活在黎明之紀元的族群，是世界最初的統治者，遠在國王和王國出現之前。﹂他說，﹁那時沒有城堡，沒有村莊，也沒有城市，從這裡到多恩海，連半個市集都沒有。當時沒有人類存在，只有森林之子居住在這片我們稱之為七大王國的土地上。﹂

　　﹁他們是一支黝黑而美麗的民族，身材矮小，即使成年人的身高也和我們的小孩子差不多。他們居住於森林深處、洞穴、澤地島嶼和秘密的樹上城鎮。雖然個子小，森林之子卻行動敏捷而優雅，不論男女均用魚梁木製的弓箭和飛網狩獵。他們信仰屬於森林、溪流和岩石的古老神明，這些神的名字都是秘密。他們的智者稱為﹃綠先知﹄，綠先知在魚梁木上刻畫奇怪的臉孔，藉以守護森林。森林之子究竟在此統治了多久，或是他們來自何方，沒有人知道。﹂

　　﹁大約一萬兩千年前，﹃先民﹄出現了，他們通過當時還沒斷裂的多恩斷臂角自東方跨海而來。先民騎著馬，帶著青銅寶劍和皮革巨盾。狹海這邊的生物還沒有見過馬匹，森林之子對他們的馬兒，想必和他們對樹上刻畫的臉同樣感到害怕吧。當先民建造房舍和農田時，他們把有臉的樹砍下來當柴燒。驚駭萬分的森林之子，隨即與他們開戰。古老的歌謠傳說綠先知施展強力魔法，使海平面上升，橫掃陸地，粉碎了多恩之臂，然而為時已晚。戰爭持續下去，直到人類和森林之子的鮮血染紅大地。因為人類更加高大強壯，木材、石頭和黑曜石又無法與青銅匹敵，所以森林之子死傷慘重。終於，雙方的有識之士提議講和，於是先民的酋長、英雄，以及森林之子的綠先知和木舞者來到神眼湖中的小島，在島上的魚梁木森林間會面。﹂

　　﹁他們在那裡訂立了﹃盟誓﹄，規定先民擁有海岸、平原、草原、山脈和沼澤，但繁茂的大森林永遠歸森林之子所有，而王國全境也不准再砍伐任何一棵魚梁木。為使天上諸神見證此神聖盟誓，他們為島上每一棵樹都刻了臉，並在此成立﹃綠人﹄的神聖組織，專司看守千面嶼。﹂

　　﹁﹃盟誓﹄開始了人類與森林之子間四千年的友誼，到後來，先民甚至拋棄了他們從東方帶來的信仰，改而崇拜森林之子的神秘諸神。盟誓的簽署結束了黎明之紀元，開始了英雄之紀元。﹂

　　布蘭的手掌，緊緊握住閃亮的黑箭頭。﹁可你說森林之子已經滅絕了。﹂

　　﹁在這裡，他們是滅絕了，﹂歐莎一邊說，一邊用牙齒咬斷繃帶末端。﹁長城以北可就不一樣。森林之子、巨人還有其他古老的民族就是到那兒去啦。﹂

　　魯溫師傅歎道：﹁女人，照理說你應該被處以死刑或至少披枷戴鎖。史塔克家族給你的待遇，遠超過你所應得的。他們對你這麼好，你卻把這孩子的腦袋裡裝滿荒唐思想，實在是太忘恩負義了。﹂

　　﹁跟我說嘛，他們到哪裡去了？﹂布蘭說，﹁我想知道。﹂

　　﹁我也是。﹂瑞肯應和。

　　﹁唉，好吧。﹂魯溫喃喃道，﹁只要先民的國度還在，﹃盟誓﹄便仍有效力，經過英雄之紀元、長夜和七大王國的誕生，許多個世紀之後，其他的民族也終於渡海而來。﹂

　　﹁最先來到的是高大金髮的安達爾戰士。約從千年前，他們帶著精鋼打造的武器，胸膛畫了象徵新神的七芒星，渡海殺來。先民和他們的戰爭持續了數百年，六個南方王國一個接一個落入他們手中。只有在這裡，冬境之王擊敗了所有試圖穿越頸澤的軍隊；也只有在這裡，先民依舊佔有一席之地。安達爾人燒毀了所有的魚梁木叢林，砍倒人面樹，一遇森林之子便肆意捕殺，所到之處均大力宣導七神信仰，貶抑遠古諸神。於是森林之子紛紛向北逃亡︱︱﹂

　　夏天仰天長嚎。

　　魯溫師傅嚇了一跳，停住講話。毛毛狗隨即跳起來，加入兄弟的長吼，布蘭心中充滿恐懼。﹁它來了。﹂他小聲說，語氣中有種肯定的絕望。他突然明白，自己從昨天晚上便已知道，因為三眼烏鴉帶他到墓窖去道別。他雖然知道，卻不肯相信，只下意識地希望魯溫師傅說得沒錯。那隻烏鴉，他心想，那隻三眼烏鴉……

　　狼嚎才剛開始，便告結束。夏天穿過房間，走到毛毛狗身邊，開始舔舐弟弟頸背乾涸的血塊。窗邊傳來翅膀拍打的聲音。

　　一隻渡鴉降落在灰石窗櫺上，張開鳥喙，發出一聲尖銳、粗啞而痛苦的哀鳴。

　　瑞肯哭了，箭頭從他手中一個又一個地滑落，墜地，叮噹作響。布蘭把他拉過來，緊緊摟住他。

　　魯溫師傅怔怔地望著黑鳥，彷彿它是生了羽毛的毒蠍。他站起身，動作緩慢，宛如夢遊般地走向窗邊。當他輕吹口哨，渡鴉便跳上他纏著繃帶的前臂。鳥兒翅膀上有乾掉的血跡。﹁一定是獵鷹，﹂魯溫喃喃自語：﹁或者是夜梟。可憐的傢伙，它能活著抵達真是奇蹟。﹂他取下鳥兒腳上的信。

　　眼看學士展開信紙，布蘭發現自己止不住顫抖。﹁信上說什麼？﹂他問，同時更用力地抱緊弟弟。

　　﹁小子，你已經知道是什麼了。﹂歐莎說，話中並無惡意。她伸手摸摸他的頭。

　　魯溫師傅抬起頭，木然地看著他們。這位身材瘦小，灰衣灰髮的老人，長袍袖子上沾滿血跡，明亮的灰色眼瞳裡淚光晶瑩。﹁大人，﹂他用一種整個沙啞掉、乾癟掉的聲音，對公爵的兩個兒子說，﹁我們……我們得找個熟悉他容貌的雕刻師父了……﹂

第六十八章︱珊莎

　　在梅葛樓深處的高塔房間裡，珊莎將自己徹底投入黑暗。

　　她拉上床簾，昏沉沉地睡去，醒了便哭，哭累再唾。睡不著的時候，她蜷縮在被窩裡，哀慟欲絕，顫抖不已。僕人們來了又去，為她送來一日三餐，但她一見食物就無法忍受。於是一碟碟碰都沒碰的飯菜在窗邊桌上越堆越高，直到後來發酸發臭，僕人將之收走為止。

　　有時候她的睡眠沉重如鉛，整夜無夢，等醒來精疲力竭，甚至較合眼時更累。但那還算好的，因為她若是做夢，必定與父親有關。或睡或醒，她眼中所見都只有他被金袍衛士按倒在地的景象，伊林爵士大跨步向他走去，一邊從背上的劍鞘裡抽出﹁寒冰﹂，然後……然後……當時她只想把頭轉開，她真的好想把頭轉開，但她的雙腳早已綿軟無力，於是她跪倒在地。而不知怎地，她就是無法別過頭去。四周的人大吼大叫，她的白馬王子剛才不是對她露出微笑麼？他真的笑了，她以為一切都沒事了，但只有一瞬間，接著他便說了那句話。父親的腳……她只記得他的雙腳猛烈抽搐了一下……當伊林爵士……當他的劍……

　　我也死了算了，她對自己說，她發現這個念頭一點也不可怕。假如她從窗戶縱身跳下，便可結束一切苦難，多年以後，吟游詩人會歌頌她的悲傷。她將支離破碎地倒在塔下的石板上，純潔無瑕，令所有背叛她的人均感羞愧。珊莎幾度穿過臥室，敞開窗扉……但勇氣就在那時離她而去，她只能哭著跑回床上。

　　女侍送飯來時，曾試著和她說話，但她一概置之不理。有次，派席爾大學士帶著一箱瓶瓶罐罐前來，詢問她是否病了。他摸摸她的額頭，命她寬衣，要女侍按住她手腳，他則摸遍她全身上下。臨走時他留給她一罐蜂蜜和藥草調成的藥水，叮囑她每晚喝一小口。她乖乖照辦，然後倒頭再睡。

　　她夢見高塔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種皮革與石頭摩擦的不祥之聲。有人正一步一步緩緩朝她臥室走來。她所能做的只有蜷縮門後，不住地發抖，聽他越來越近。她很清楚那一定是手握﹁寒冰﹂的伊林．派恩爵士，準備來取她首級。但她無路可逃，無處可躲，無法將門閂上。最後腳步聲總算停了下來，她知道他就站在門外，一言不發，長長的麻子臉，一雙死人眼。這時她才發覺自己渾身赤裸，趕緊趴在地上，用手遮掩身體。門緩緩打開，嘎吱作響，巨劍的尖端穿刺而進……

　　她醒來之時，嘴裡還不住唸叨：﹁求求你，求求你，我很乖的，我會聽話，請你不要殺我。﹂但沒人理會她。

　　等他們當真找上門的時候，珊莎卻沒聽見腳步聲。開門的並非伊林爵士，而是她曾經的白馬王子喬佛里。她正在床上，縮成一團，由於床簾緊閉，分不清中午還是午夜。她首先聽見門轟然摔開，緊接著帷帳被猛地扯開，她趕忙伸手，遮擋突現的強光，發現他們高高地站在床邊。

　　﹁今天下午你要跟我上朝，﹂喬佛里道，﹁快去洗澡，換衣服，打扮得有點我未婚妻的樣子。﹂桑鐸．克里岡站在他身旁，穿著一件式樣簡單的褐色外衣，綠色披風，那張燒爛的臉在晨光中更顯猙獰。站在二人之後的是兩名御林鐵衛，肩披長長的雪白錦緞披風。

　　珊莎把毯子拉至下巴，遮住身子。﹁不要，﹂她哀求，﹁請……請放過我吧。﹂

　　﹁你不趕緊起來換衣服，我就叫我的狗幫你換。﹂喬佛里說。

　　﹁求求您，我的王子……﹂

　　﹁我是國王。狗，把她拖下來。﹂

　　桑鐸．克里岡抓住她的手腕，將她自羽毛床上拎起來，任她虛弱的掙扎。毯子滑落地面，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袍。﹁孩子，照他的話去做，﹂克里岡說，﹁快把衣服穿上。﹂他把她推向衣櫃，動作竟有些溫柔。

　　珊莎推開他們。﹁我照王后的要求做了，寫了信，內容也都是照她的話寫的。您答應我會手下留情。求求您，讓我回家吧。我不會背叛你的，我會很乖、很聽話，我發誓。我體內沒有叛徒的血統，真的沒有。我只是想回家。﹂想起應該注重禮節，她垂下頭。﹁如果您高興的話，﹂她有氣無力地說。

　　﹁我一點也不高興。﹂喬佛里道，﹁母親說我還是得娶你，所以你必須留在這裡，而且要乖乖聽話。﹂

　　﹁我不想嫁給你，﹂珊莎悲泣著說，﹁你砍了我父親的頭！﹂

　　﹁他是個叛徒，我從沒答應饒他一命，只說會手下留情，我也真的手下留情了。他要不是你父親，我會把他分屍剝皮，但我卻讓他死得乾脆。﹂

　　珊莎怔怔地望著他，這才頭一次把他瞧了個清楚。他穿著繡滿獅子的加襯鮮紅外衣，金縷披風，高領搭配著他那張臉。她不禁納悶自己怎麼會覺得他英俊瀟灑？他的嘴唇又紅又軟，活像雨後土中翻到的蠕蟲，他的雙眼則是虛妄又殘忍。﹁我恨你。﹂她低聲說。

　　喬佛里國王臉色一凜。﹁母親說國王不應該動手打妻子。馬林爵士。﹂

　　她還不及反應，騎士便已拉開她試圖遮臉的手，掐起重拳甩了她一記耳光。珊莎不記得自己跌倒，但等她回過神來，已經單膝跪倒在草席上，頭暈目眩。馬林．特蘭爵士矗立在她上方，白絲手套指節處有血跡。

　　﹁你是乖乖聽話，還是要我再讓他教訓你一次？﹂

　　珊莎的耳朵沒了知覺，她伸手一摸，指尖濕濕的都是血。﹁我……聽候您差遣，大人。﹂

　　﹁是﹃陛下﹄。﹂喬佛里糾正她，﹁等會兒朝廷上見。﹂說完他轉身離去。

　　馬林爵士和亞歷斯爵士隨他離開，但桑鐸．克里岡粗略地拉了她一把，提她起來。﹁小妹妹，為你自己好，照他的想法去做。﹂

　　﹁他……他想怎麼樣？求求您，告訴我吧。﹂

　　﹁他想看你笑容可掬，渾身香氣，當他的美麗未婚妻。﹂獵狗嘶聲道，﹁他想聽你背誦那套漂亮話語，就跟修女教你的一樣。他想要你既愛他……又怕他。﹂

　　他走之後，珊莎立刻又軟倒在草席上，怔怔地望著牆壁出神，直到兩個女侍怯怯地走進房間。﹁我需要沐浴，請幫我準備熱水。﹂她告訴她們，﹁還有香水，以及妝粉，好遮住淤傷。﹂她的右半邊臉整個腫了起來，隱隱作痛，但她知道喬佛里希望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熱水，令她想起了臨冬城，稍稍堅強起來。自從父親死後，她就沒洗過澡，這時才驚訝地發現水變得多髒。女僕為她洗去臉上的血污，刷淨背上的塵土，將漿洗的頭髮梳成濃密的棗紅髮捲。除了下令，珊莎不和她們交談：她們是蘭尼斯特家的僕人，不是她自家的人，她不信任她們。穿衣服時，她特地揀了那件綠絲禮服，正是比武大會當天穿的那件。她記得那晚席間喬佛里對她有多殷勤，如果她穿上這件衣服，或許能讓他聯想起來，對她溫柔一點。

　　打扮完畢後，她坐下等待，喝了一杯酪乳，啃下幾塊甜餅乾，暫時止住胃裡的翻騰。到馬林爵士來找她時，已經日當正午。他穿上了全套純白甲冑：精工金線白鱗甲，高頂黃金日芒盔，護膝、護喉、護手和長靴都是閃閃發光的鐵鎧，還有一襲厚重的羊毛披風，裝飾著黃金獅扣。他的頭盔除去了面罩，顯露出冷峻的臉；兩個大眼袋，一張寬闊而乖戾的嘴，鐵鏽般的頭髮裡夾雜著幾許灰白。﹁小姐，﹂他鞠躬道，彷彿不記得自己三小時前把她打得滿臉是血。﹁陛下吩咐我護送您上朝。﹂

　　﹁如果我拒絕，他有沒有吩咐你打我啊？﹂

　　﹁小姐，您這是在拒絕麼？﹂他看她的眼神毫無感情，對他稍早造成的淤傷無動於衷。

　　珊莎突然明白，他並不恨她，也不愛她，他對她根本一點感覺也沒有。對他來說，她不過是個……東西。﹁不是，﹂她說罷起身，心中好想瘋狂發怒，狠狠地揍他，就像他打她一樣，她要警告他，等她當上王后，他若再敢動她一根汗毛，便將他永世放逐……但她心中依然記得獵狗的話，所以她只說：﹁我將謹遵陛下的旨意。﹂

　　﹁我也是。﹂他回答。

　　﹁是麼……可是，馬林爵士，你不是真正的騎士。﹂

　　珊莎知道，桑鐸．克里岡若是聽了這話，準會哈哈大笑。換做其他人，或許會咒罵她，或許會警告她閉嘴，甚或懇求她原諒，但馬林．特蘭爵士什麼也沒做，因為他根本不在乎。

　　除了珊莎，供旁聽的樓臺上空無一人。她低著頭，強忍淚水，看著下面的喬佛里端坐鐵王座，自以為公義地裁決國事。十件案子，有九件他覺得無聊，便把它們統統交給御前會議，自己則在寶座上焦躁不安地動來動去。貝里席伯爵、派席爾大學士和瑟曦太后忙個不停，但當國王偶而決定親自出馬時，連他的母后大人也左右不了局面。

　　有個小偷被拖上來，他吩咐伊林爵士在王座廳裡當場剁下他的手。兩名騎士對某塊地產生紛爭，上朝請他定奪，他則下詔令他們明日決鬥解決，並且補上一句：﹁至死方休。﹂有個女人跪地乞求一位因叛國罪而被砍頭的男子的首級，她說她很愛他，希望能讓他全屍下葬。﹁你愛叛徒，說明你也是叛徒。﹂喬佛里說，於是兩個金袍衛士把她拖進地牢。

　　生著一張青蛙臉的史林特伯爵坐在議事桌末端，身穿黑天鵝絨外衣，肩披閃亮的金縷披風，國王每下一個判決，他就點頭稱是。珊莎仔細地看著他那張醜臉，想起他當時如何把父親按倒在地，讓伊林爵士斬首示眾，心中只盼能狠狠地報復他，希望哪個英雄能把﹁他﹂也按倒在地，斬首示眾。但在她心底，有個聲音卻在低語：世上已經沒有英雄了。她憶起培提爾伯爵從前在這個大廳裡對她說的話，﹁小可愛，人生不比歌謠，﹂他告訴她，﹁有朝一日，你可能會大失所望。﹂看來在現實生活中，往往是怪獸得勝，她對自己說，接著她耳邊又迴響起獵狗那如金屬和石頭摩擦的冰冷嘶聲：﹁小妹妹，為你自己好，照他想法去做。﹂

　　最後一件案子的被告是一位肥胖的酒店歌手，他被控譜曲嘲弄故王勞勃。喬佛里派人把他的木豎琴拿來，命令他當場表演給所有人聽。歌手淚流滿面，發誓再也不會唱這首歌了，但國王堅持要他唱。歌詞其實挺有趣，大致是描述勞勃和豬打架。珊莎知道，那頭豬就是殺死國王的野豬，但歌中的某些小節卻像在影射太后。唱完之後，喬佛里宣佈他將網開一面，歌手可以選擇保留手指或者舌頭，他有一天的時間來決定。傑諾斯．史林特點頭稱許。

　　下午的朝政總算告一段落，珊莎鬆了口氣，但她的苦難卻沒有結束。司儀宣佈退朝後，她急忙逃離旁聽台，誰料喬佛里正在蜿蜒的樓梯下等她，獵狗和馬林爵士在他身邊。年輕的國王從上到下，仔細地審視著她。﹁你看起來比先前漂亮多了。﹂

　　﹁多謝陛下稱讚。﹂珊莎說。雖是違心之論，他聽了卻點頭微笑。

　　﹁陪我散步吧。﹂喬佛里命令，一邊伸出了手，她別無選擇，只好挽著他。若是從前，摸到他的手會令她震顫不已，但如今她卻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我的命名日快到了，﹂他們從王座廳後方離開時，喬佛里說，﹁我們將舉辦盛大的宴會，會有很多人送我禮物。你要送我什麼？﹂

　　﹁我……我還沒想好送什麼，大人。﹂

　　﹁陛下，﹂他口氣尖銳地說，﹁你真是個笨女孩，對不對？母親早跟我說了。﹂

　　﹁她真這麼說？﹂經過這些日子以來的經歷，她以為他的話已經失去了傷害她的力量，但是卻不然。王后向來對她很好啊。

　　﹁噢，當然是真的，她還擔心我們的孩子會不會像你一樣笨，不過我叫她別操心。﹂國王做個手勢，馬林爵士便為他們打開門。

　　﹁謝謝您，陛下。﹂她囁嚅著說。獵狗說得沒錯，她心想，我是一隻小小鳥，只會重複別人教我的話。夕陽已經落下西邊的城牆，紅堡的磚石在暮色中沉暗如血。

　　﹁一旦你能生孩子，我就會讓你懷孕，﹂喬佛里陪她走過練習場。﹁如果頭胎是個笨蛋，我就立刻把你的頭砍了，另外找個聰明的妻子。你什麼時候才能生孩子啊？﹂

　　他把她羞辱成這樣，珊莎無法正視他。﹁茉丹修女說多……多數的官家小姐在十二或十三歲的時候就會發育成熟。﹂

　　喬佛里點點頭。﹁這邊。﹂他領她進入紅堡的城門塔，走到通往城垛的樓梯口。

　　珊莎猛地從他身旁抽身，不住發抖，突然明白這是要去哪裡。﹁不要，﹂她呼吸急促，語帶恐慌。﹁求求你，不要這樣，不要帶我去，我求求你……﹂

　　喬佛里抿緊嘴唇。﹁我要讓你瞧瞧叛徒的下場！﹂

　　珊莎瘋狂地搖頭。﹁不，我不要去看。﹂

　　﹁我可以叫馬林爵士拖你上去，﹂他說，﹁你不會喜歡的。你還是給我乖乖照辦的好。﹂喬佛里朝她伸手，珊莎向後退開，結果撞上了獵狗。

　　﹁小妹妹，聽話。﹂桑鐸．克里岡邊說邊把她推回給國王。他燒傷那邊臉的嘴角抽搐了片刻，珊莎幾乎可以聽見他沒說出來的話：無論如何他都會把你弄上去的，所以，照他想法去做吧。

　　她強迫自己挽起喬佛里國王的手。登樓是一場噩夢，每一步都是掙扎，就像把腳從及膝的泥濘裡抽出來那麼困難。樓梯好似永無止盡，幾千幾萬級，而梯頂的城牆上有無邊恐懼正等著她。

　　從城門塔頂的城垛望去，整個世界攤在下方。珊莎可以看到座落於維桑尼亞丘陵上的貝勒大聖堂，父親就是在那裡被處死的。靜默姐妹街的另一端，聳立著燒得焦黑的龍穴廢墟。西邊，紅色的夕陽被諸神門遮掩了一半。在她身後，是鹹海汪洋。南面有魚市、碼頭和浩蕩奔湧的黑水河，北面則有……

　　她望向北方，只見城市、街道、巷弄、丘陵……更多的街道巷弄，以及遠方的城牆。然而她知道，在這些塵世擾攘之外，是開闊的原野、農田和森林，在更北更北更北的地方，是臨冬城，是家。

　　﹁你在看什麼？﹂喬佛里道，﹁我要你看這個，這裡。﹂

　　一堵厚厚的石砌胸牆環繞著壁壘週邊，高及珊莎下巴，每隔五尺便有一個讓弓箭手使用的雉堞。那些首級便位於城牆頂端的雉堞之間，插在鐵槍尖端，面朝城市。珊莎踏上城牆的那一刻便注意到了，但河濱景致、熙來攘往的街道和落日餘暉是那麼的美。他可以逼我看，她告訴自己，但我可以視而不見。

　　﹁這個是你父親，﹂他說，﹁這邊這個。狗，把頭轉過來給她瞧。﹂

　　桑鐸．克里岡伸手到半空中，把首級轉了過來。砍下的頭顱浸過瀝青，如此才能保存得較長。珊莎冷靜地看著父親的首級，不動聲色。這看起來不像艾德公爵，她心想，看起來不像真的。﹁請問，您要我看多久？﹂

　　喬佛里似乎大感失望。﹁你想不想看其他人的頭？﹂城垛上有一大排。

　　﹁如果陛下您高興的話。﹂

　　於是喬佛里領她沿著走道前進，經過十幾顆人頭，還有兩根空著的長槍。﹁這兩根是我特地留給史坦尼斯叔叔和藍禮叔叔的。﹂他解釋。其他人死亡的時間比父親長很多，首級待在槍尖上也久得多。雖然泡過瀝青，但多數都變得難以辨認。國王指著其中一個說：﹁這個是你們家的修女。﹂可珊莎根本看不出那是女人的頭。頭顱的下巴已經整個爛掉，鳥兒吃掉了一隻耳朵和大半邊臉頰。

　　珊莎之前還納悶茉丹修女到底發生了什麼，現在想來，或許她早就心裡有數了吧。﹁您為什麼殺她呀？﹂她問：﹁她只是個虔誠的……﹂

　　﹁她是個叛徒。﹂喬佛里看起來悶悶不樂，她似乎惹惱他了。﹁你還沒決定送我什麼命名日禮物。不然換我送你好了，你覺得怎麼樣？﹂

　　﹁如果您高興的話，大人。﹂珊莎說。

　　他一露出微笑，她便知道他在嘲諷自己。﹁你哥哥也是個叛徒，這你知道吧？﹂他把茉丹修女的頭轉回去。﹁我記得那次去臨冬城見過你哥哥。我家的狗叫他玩木劍的少爺，對不對啊，好狗兒？﹂

　　﹁我這麼說過？﹂獵狗回答，﹁我倒是不記得了。﹂

　　喬佛里暴躁地聳聳肩。﹁你哥哥把我詹姆舅舅打敗了。母親說他是靠詭計和欺騙才得逞的。她接獲消息時，馬上哭了起來。女人都是軟弱的動物，連她也不例外，雖然總是假裝很堅強。她說我們必須留在君臨，以防我的兩個叔叔發動攻擊，但我才不在乎。等過了我的命名日宴會，我就要召集一支軍隊，親手把你哥哥殺掉。珊莎．史塔克，這就是我要給你的禮物，你哥哥的首級。﹂

　　突來的一股狂念襲上她心頭，她聽見自己說：﹁或許我哥哥會把你的頭拿來送我。﹂

　　喬佛里皺起眉頭。﹁不准你這樣開我玩笑。一個好妻子絕不可以拿她丈夫亂開玩笑。馬林爵士，教訓教訓她。﹂

　　這回騎士打她時，用一隻手緊緊托住她下巴。他一共打了兩次，先打左邊，然後更用力地打右邊。她的嘴唇整個破了，鮮血一直流到下巴，混雜著鹹鹹的淚水。

　　﹁你不要整天哭哭啼啼。﹂喬佛里告訴她，﹁你笑起來比較漂亮。﹂

　　珊莎勉強擠出微笑，深恐若是不從，他又會叫馬林爵士打她。可惜她笑了還是沒用，國王嫌惡地搖搖頭：﹁把血擦掉，你這樣難看死了。﹂

　　週邊的胸牆高到她下巴，但靠內的走道沒有任何遮擋，距離下方的庭院足有七八十尺。用力一推就成了，她告訴自己。他就站在那裡，就在那裡，張著蠕蟲般的嘴唇傻笑。你可以辦到的，她告訴自己，你可以的，動手吧。即使跟他同歸於盡也沒關係，一點也沒關係。

　　﹁過來，小妹妹。﹂桑鐸．克里岡在她面前蹲下，正好擋在她和喬佛里之間。他輕輕地為她拭去自裂唇汩汩湧出的鮮血，動作出奇地溫柔，令人很難與眼前的大個子聯想在一起。

　　時機稍縱即逝，珊莎垂下眼睛。﹁謝謝。﹂他擦完之後，她向他道謝，因為她是個乖女孩，隨時隨地都要記得有禮貌。

第六十九章︱丹妮莉絲

　　她發著高燒，噩夢連連，夢中有長了翅膀的黑影。

　　﹁你不想喚醒睡龍之怒，對吧？﹂

　　她在一個長長的大廳裡走著，上方是高高的石拱。她無法轉頭，不能回頭。在她前方極遠之處有一扇門，因為距離的關係，顯得相當微小，但她依舊看得出門乃是漆成紅色。她加快步伐，赤裸的雙腳在石地板上留下一個又一個血印。

　　﹁你不想喚醒睡龍之怒，對吧？﹂

　　他看見陽光灑在生意盎然的多斯拉克海上，空氣中充滿泥土和死亡的氣息。風吹草動，碧浪蕩漾有如汪洋。卓戈用健壯的雙手環抱住她，撫弄她，撩撥她，使她流出那甜蜜的汁液，只屬於他的甜蜜汁液。天上的星星含笑俯視著他們，赤日和繁星。﹁家，﹂她輕聲細語的同時，他進入她的身體，將精液注入她體內。突然間，星星不見了，巨大的翅膀橫掃天際，世界起火燃燒。

　　﹁……不想喚醒睡龍之怒，對吧？﹂

　　喬拉爵士的臉憔悴而哀傷。﹁雷加是最後的真龍傳人。﹂他邊告訴她，邊伸出半透明的手在火盆上取暖，火盆裡躺著幾顆石蛋，如煤炭般燒紅冒煙。前一刻他還有血肉，緊接著便開始消逝，肌肉失去顏色，比風兒還要無形。﹁最後的真龍。﹂他的聲音如一縷輕煙，接著他便消失無蹤。她感覺到身後緊迫的黑暗，而那扇紅門，卻是越來越遠。

　　﹁……不想喚醒睡龍之怒，對吧？﹂

　　韋賽里斯站在她面前，厲聲尖叫：﹁你這個小賤貨，真龍是不會低聲下氣的，不准你對真龍之子頤指氣使。我是真龍傳人，我會得到王冠！﹂融化的黃金像蠟一樣從他臉上流下，燒出條條深陷的凹痕。﹁我是真龍傳人！我會得到王冠的！﹂他厲聲嚎叫，手指像蛇一樣，齧咬她的乳頭，又捏又擰又扭，他的眼睛爆突出來，宛如膠凍，流下他焦黑的雙頰。

　　﹁……不想喚醒睡龍之怒……﹂

　　紅門在前方，好遠好遠，但她可以感覺到背後冰冷的氣息朝她襲來，假如她被抓到，就會陷入比死亡更恐怖的境地，永遠在無邊黑暗中孤獨地哀嚎。於是她開步快跑。

　　﹁……不想喚醒睡龍之怒……﹂

　　她感覺到體內的熱氣，彷彿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在她的子宮燃燒。她的兒子生得高大威武，有卓戈的古銅色皮膚和她銀金色的頭髮，以及杏仁形狀的紫羅蘭色眼睛。他對她微笑，朝她伸手擁抱，然而當他張開嘴巴，吐出的卻是滔天烈焰。她看見他的心臟正在胸腔裡熊熊燃燒，只一瞬間，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有如撲火飛蛾被燭焰吞噬，化為灰燼。她為孩子哭泣，哀悼這原本會吸吮她乳房的甜美嬰孩，但她的淚水一碰肌膚，竟立即化成蒸汽。

　　﹁……喚醒睡龍之怒……﹂

　　鬼魂羅列長廳兩側，穿著古代君王的褪色服飾，手握淡色火焰劍，他們的頭髮有的銀色、有的金黃，有的亮如白金，眼睛則是蛋白石、紫水晶、電氣石和翡翠的顏色。﹁快！﹂他們高叫，﹁快，快跑！﹂她拔腿飛奔，每次落腳，都融化了石地板。﹁快跑！﹂鬼魂齊聲吶喊，她跟著尖叫，往前撲去。劇痛有如一把尖刀，劃過她的背脊，她只覺自己的皮膚被撕扯開來，聞到鮮血蒸騰的臭味，看到巨大翅膀的陰影。然後，丹妮莉絲．坦格利安飛了起來。

　　﹁……喚醒睡龍……﹂

　　紅門就聳立在她面前，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長廳變成周圍的一團模糊，冷氣自她身後退去，石地板也消失不見。她飛越過多斯拉克海，越飛越高，任綠海在下方波蕩，世上所有的生物都在她的翅膀陰影下亡命奔逃。她聞到家的味道，見到家的景致，在門的那邊，有茵綠田野和石砌大房，有溫暖她心房的懷抱，就在那邊。她猛地打開門。

　　﹁……睡龍……﹂

　　看見的是哥哥雷加，身穿漆黑盔甲，騎著同樣顏色的駿馬，在頭盔的狹窄眼縫內，有火焰熊熊燃燒。﹁最後的真龍傳人，﹂喬拉爵士在微弱低語，﹁最後的，最後的。﹂丹妮揭開他擦亮的黑面罩，發現裡面的那張臉，竟然是她自己。

　　在那之後，長長久久，痛楚，體內燃燒的熊熊大火和低聲細語的群星，覆蓋了整個天地。

　　她驟然醒來，嘴裡有灰燼的味道。

　　﹁不，﹂她呻吟道，﹁不要，求求你！﹂

　　﹁卡麗熙？﹂姬琪湊過來，像一頭害怕的雌鹿。

　　帳篷沉浸在黑影中，寂靜而封閉。無數碎片的灰燼自火盆向上飄散，丹妮的視線跟著它們穿過上方的排煙口。飛啊，她心想，我有了翅膀，我會飛了。然而那究竟只是驚夢一場。﹁救救我，﹂她小聲說，掙扎著想站起來。﹁請給我……﹂她的喉嚨沙啞刺痛，想不起來自己究竟要什麼。為什麼痛得如此厲害？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好似被撕成碎片，又再重新組合。﹁我要……﹂

　　﹁是的，卡麗熙。﹂說完姬琪便飛奔出去，大聲喊叫，帳裡則空無一人。丹妮想要……某件東西……某個人……到底是什麼？她知道這很重要，世界上只有這件事最重要。她翻過身，用手肘支撐身體，與糾纏雙腳的毛毯搏鬥。移動好難好難：整個世界天旋地轉。我一定要……

　　他們進來時，發現她倒臥在地毯上，正朝那幾顆龍蛋爬去。喬拉．莫爾蒙爵士把她抱回絲床上，她虛弱地抵抗。從他的肩頭後方，她看到了自己的三個女僕，長了點小鬍子的喬戈，以及彌麗．馬茲．篤爾那張平板的闊臉。﹁我必須，﹂她試圖告訴他們，﹁我一定要……﹂

　　﹁……睡吧，公主殿下。﹂喬拉爵士說。

　　﹁不，﹂丹妮說：﹁求求你，求求你。﹂

　　﹁一定要。﹂他為她蓋上絲被，也不管她渾身發燙。﹁卡麗熙，好好睡，趕快好起來，回到我們身邊。﹂接著，那巫魔女彌麗．馬茲．篤爾出現了，她拿著一個杯子靠到她唇邊。她嘗出裡面酸牛奶的味道，還有另一種濃而苦澀的東西。溫熱的液體流過她的下巴，她麻木地吞了下去。於是營帳漸漸黯淡，她再度入睡，這回沒有做夢，而是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汪洋上漂浮，恬適而安寧。

　　過了一段時間︱︱一個晚上，一天，還是一年，她不知道︱︱她再度醒來，帳裡一片漆黑，外面勁風吹拂，絲質帷幕有如飛翅般啪啦作響。這次丹妮不再掙扎起身。﹁伊麗，﹂她叫道：﹁姬琪、多莉亞。﹂她們立刻出現。﹁我的喉嚨好幹，﹂她說，﹁好幹、好幹。﹂於是她們拿來了水。這水溫熱而無味，但丹妮卻饑渴地喝個精光，並差姬琪多拿一點。伊麗浸濕一塊軟布，擦拭她的額頭。﹁我生病了麼？﹂丹妮說。多斯拉克女孩點點頭。﹁病了多久？﹂濕布很舒爽，但伊麗的神情卻無比哀傷，她不禁害怕起來。﹁很久，﹂女僕小聲說。姬琪拿水回來時，睡眼朦朧的彌麗．馬茲．篤爾也跟著來了。﹁喝吧。﹂她邊說邊再度抬起丹妮的頭就著杯子，不過這次杯中是葡萄酒，好甜好甜的酒。丹妮喝完以後，躺了回去，聽著自己輕柔的呼吸，只覺四肢沉重，睡意又襲上心頭。﹁我要……﹂她喃喃道，聲音含混而模糊。﹁我要……我要抱……﹂

　　﹁要什麼？﹂巫魔女問，﹁卡麗熙，您要什麼？﹂

　　﹁我要……蛋……龍蛋……麻煩你……﹂她的眼皮沉重如鉛，而她太累太倦，再沒力氣張開它們。

　　待她三度睜眼，一縷金色的陽光正從帳頂的排煙口直射而進，而她的雙手環抱著一顆龍蛋。是乳白的那顆，奶油色的鱗殼，有金黃和青銅的螺旋條紋，丹妮可以感覺到龍蛋所散發出的熱度。在絲被之下，她全身覆滿一層晶瑩的汗水，這就是龍露吧，她心想。她伸出手指，輕輕拂過蛋殼，沿著縷縷金黃挪移，感覺到石蛋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躍動著、伸展著遙相應和。她並不害怕，所有的恐懼都已經隨著高熱焚燒殆盡了。

　　丹妮摸摸額頭，汗水之下，皮膚涼涼的，高燒已退。她逼自己坐起來，雖然有點短暫的暈眩，兩腿深處還很疼痛，但她覺得體力已經恢復。女僕們聽到她的響動，急忙跑來。﹁我要喝水，﹂她告訴她們，﹁幫我拿瓶水來，越涼越好。再拿點水果，我想吃棗子。﹂

　　﹁遵命，卡麗熙。﹂

　　﹁我要見喬拉爵士。﹂說著她站起來，姬琪拿了一件紗絲長袍給她披上。﹁還要洗個溫水澡。把彌麗．馬茲．篤爾也叫來，還有……﹂回憶突然同時湧現，她講不下去。﹁卓戈卡奧。﹂她逼自己說出口，驚恐地看著她們的臉龐。﹁他是不是︱︱﹂

　　﹁卡奧他還活著。﹂伊麗靜靜地回答……但在她說話的同時，丹妮卻在她眼中察覺了一抹黯淡，她話一說完，就連忙跑出去拿水了。

　　於是她轉向多莉亞：﹁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我……我去找喬拉爵士。﹂里斯女孩說罷鞠了個躬，逃離了帳篷。

　　姬琪原本也要跑，可丹妮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扣留下來。﹁到底怎麼回事？我一定要知道。卓戈……和我的孩子。﹂為何她現在才想起孩子？﹁我兒子……雷戈……他在哪裡？我要看看他。﹂

　　女僕垂下眼睛。﹁孩子……沒活成，卡麗熙。﹂她的聲音只剩驚恐的囈語。

　　丹妮鬆開手腕，任姬琪逃出營帳。我兒子死了，她怔怔地想。不知怎地，她好像早就知道，在她第一次醒來，看見姬琪淚流滿面之前，不對，還沒醒來前她就知道了。夢境突然襲上心頭，歷歷如繪，她想起那個高個子，有著古銅色皮膚和銀金色髮辮，轟地葬身烈焰。

　　她知道自己應該哭泣，但雙眼卻乾如灰燼。因為她在夢中已經哭過，淚水一碰兩頰便化為蒸汽。所有的悲傷，已在我體內蒸騰乾淨，她告訴自己。她雖然哀痛，可是……她只感到雷戈漸漸離她遠去，彷彿從未存在。

　　須臾，當喬拉爵士和彌麗．馬茲．篤爾走進帳篷時，丹妮跑去查看另外兩顆龍蛋。那兩顆蛋還在箱子裡，卻和她睡覺時抱著的那顆同樣發熱，實在很奇怪。﹁喬拉爵士，請你過來。﹂她執起他的手，將之放在那顆有鮮紅條紋的黑色龍蛋上。﹁你有什麼感覺？﹂

　　﹁蛋殼，硬得像石頭。﹂騎士的神情有些謹慎。﹁還有鱗片。﹂

　　﹁熱麼？﹂

　　﹁不熱，冷冰冰的石頭。﹂他抽開手。﹁公主殿下，您還好嗎？您的身體還這麼虛弱，現在起來好嗎？﹂

　　﹁虛弱？喬拉，我的身體很強壯。﹂為了讓他放心，她在一堆靠墊上坐下。﹁告訴我，我兒子是怎麼死的。﹂

　　﹁公主殿下，他根本就沒活成。那些女人說……﹂他止住不說，丹妮這才發現他整個人已經垮了，移動時跛著腳。

　　﹁告訴我，告訴我那些女人說了些什麼。﹂

　　他別過頭去，眼裡彷彿有些愧疚。﹁她們說那孩子是……﹂

　　她耐心等待，但喬拉爵士說不出口。他的臉色因羞愧而黯淡，看上去活像一具行屍走肉。

　　﹁那孩子是個怪物，﹂彌麗．馬茲．篤爾替他說完。騎士雖然武藝超群，但丹妮明白此刻巫魔女比他更有力量、更殘酷，更是難以想像地危險。﹁整個人畸形扭曲。我親自幫他接生，他像蜥蜴一樣全身長滿鱗片，眼睛是瞎的，屁股上生了條短尾巴，還有一對像蝙蝠一樣的小翅膀。我一碰他，他的皮肉就從骨頭上脫落，裡面滿滿的都是蛆蟲，散發出腐爛的惡臭，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就是那股黑暗，丹妮心想，就是那股緊追身後，想要吞噬她的恐怖黑暗。假如她回頭，一切就都完了。﹁喬拉爵士把我抱進這座帳篷時，我兒子還健康強壯。﹂她說，﹁我感覺得到他不斷拳打腳踢，急著要降臨人世。﹂

　　﹁或許如此，﹂彌麗．馬茲．篤爾回答，﹁可從你肚子裡生出來的東西就是我剛剛說的那樣。卡麗熙，當時這座帳篷裡充滿死亡。﹂

　　﹁不過是些影子，﹂喬拉爵士嘶聲道，然而丹妮聽得出他話中的疑慮。﹁我親眼看到了，巫魔女，我看到你獨自待在這裡，和影子跳舞。﹂

　　﹁鐵大王，墳墓灑下的影子是很長的，﹂彌麗說，﹁又長又暗，直到任何亮光都無法阻擋。﹂

　　丹妮明白了，是喬拉爵士害死了她兒子。他出於對她的敬愛和忠誠，將她抱進了一個任何活人都不該進入的地方，把她的寶貝餵給了黑暗。對此，他自己一清二楚；那張灰白的臉龐，那對空洞的眼瞳，那雙不便於行的跛足，實實在在說明了他的悔恨。﹁喬拉爵士，你也被陰影所害。﹂她對他說，但騎士沒有答話。丹妮轉向女祭司，﹁你警告我：惟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我以為你指的是那匹馬。﹂

　　﹁不對，﹂彌麗．馬茲．篤爾道，﹁那只是您用來欺騙自己的謊言，您很清楚代價是什麼。﹂

　　她知道麼？她當時真的知道麼？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我已經付出了代價，﹂丹妮說：﹁我付出了那匹駿馬，我的孩子，還有魁洛、柯索、哈戈和科霍羅，付了好多好多倍。﹂她霍地從靠墊上站起。﹁卓戈卡奧人在哪裡？帶我去見他，不管你是女祭司、巫魔女還是血巫，總之我要見他。我要看看我用兒子的性命換來了什麼。﹂

　　﹁如您所願，卡麗熙。﹂老婦人說，﹁請隨我來，我帶您去見他。﹂

　　丹妮遠比自己以為的虛弱，喬拉爵士伸手環抱住她，支撐她站立。﹁公主殿下，以後有的是時間。﹂他靜靜地說。

　　﹁喬拉爵士，我現在就要見他。﹂

　　習慣了帳篷內的昏暗，外面的世界亮得嚇人。太陽如融化的黃金，燒灼著大地，炙烤的地面乾裂而空洞。女僕們端著水、酒和瓜果等在一旁，喬戈走上前來，協助喬拉爵士攙扶她，阿戈和拉卡洛則站在後面。烈日照在沙地上，反射的強光使她很難視物，直到丹妮舉手遮眼，這才見到一團營火的餘燼，幾十匹馬無精打采地走來走去，尋找那一點點青草，此外還有少數的營帳和睡袋。一小群幼童圍聚過來看她，更遠處還有些婦人做著日常瑣事，幾名佝僂的老人，睜著疲倦不堪的眼睛，癡癡地望向湛藍的天空，虛弱地揮趕血蠅。仔細一數，大約只有百來個人，就這麼多。原先足足四萬戰士的營地，如今只剩風沙和塵土。

　　﹁卓戈的卡拉薩走了。﹂她說。

　　﹁無法騎馬的卡奧沒有資格當卡奧。﹂喬戈道。

　　﹁多斯拉克人只追隨強者，﹂喬拉爵士說，﹁公主殿下，我很抱歉，我們實在留不住人。波諾﹃寇﹄第一個離開，並自稱波諾卡奧，不少人跟了他。沒過多久，賈科也如法炮製。剩下的人則趁著夜色，大群小群地，一天一天走光。從前多斯拉克海中只有卓戈的卡拉薩，如今卻有了十多個新的。﹂

　　﹁老人們留了下來，﹂阿戈說，﹁還有膽小鬼、弱者和病夫，以及發過誓的我們。我們決不離開您。﹂

　　﹁卡麗熙，他們帶走了卓戈卡奧的牧群，﹂拉卡洛道，﹁我們人手太少，阻止不了他們。搶奪弱者本是強者的權利。他們還搶走了很多奴隸，卡奧和您的都有，只留了幾個下來。﹂

　　﹁埃蘿葉呢？﹂丹妮想起自己在羊人城鎮外拯救的受驚女孩，連忙問。

　　﹁馬戈把她抓走，他如今是賈科卡奧的血盟衛，﹂喬戈說，﹁他先將她大騎特騎，然後把她給了他的卡奧，之後賈科又把她給了其他的血盟衛，而他總共有六個衛士。完事之後，他們割了她的喉嚨。﹂

　　﹁卡麗熙，這是她的命。﹂阿戈道。

　　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這是她悲慘的命運，﹂丹妮說，﹁但馬戈的命運將更悲慘。我以新舊諸神之名起誓，以羊神、馬神和世上所有神靈之名起誓，向聖母山和世界的子宮湖起誓：在我處置他們之前，馬戈和賈科將會哀求我按照他們對待埃蘿葉的方式賜給他們慈悲。﹂

　　多斯拉克人不安地彼此對視。﹁卡麗熙，﹂女僕伊麗像對小孩子解釋一般地跟她說，﹁賈科現在是卡奧，身後有兩萬名騎馬戰士。﹂

　　她昂首道：﹁我呢？我是﹃暴風降生﹄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家族的丹妮莉絲，我是征服者伊耿與殘酷的梅葛的後裔，血緣可以上溯至古老的瓦雷利亞民族。吾乃真龍之女，我向你們發誓，這些人將會尖叫痛苦而死。現在，帶我去見卓戈卡奧。﹂

　　他躺在光溜溜的紅沙地上，睜眼望著太陽。

　　他的身上停了十幾隻血蠅，但他似乎渾然不覺。丹妮揮開蒼蠅，在他身邊跪下。他的眼睛睜得老大，卻視而不見，她當下便明白他雙目已瞎。可當她輕聲說出他的名字，他似乎仍舊充耳不聞。他胸口的傷已經完全癒合，結成的疤又灰又紅，看來十分猙獰可怕。

　　﹁他為什麼一個人待在這裡曬太陽？﹂她問他們。

　　﹁公主殿下，他似乎喜歡陽光的溫暖，﹂喬拉爵士道，﹁他的眼睛會隨太陽移動，雖然他根本看不到。他能走路，只要有人帶著他，他會跟著走，但僅止於此。若把食物放進他的嘴中，他就會吃；若把清水滴到他唇上，他就會喝。﹂

　　丹妮輕輕吻了她的日和星的額頭，起身面對彌麗．馬茲．篤爾。﹁巫魔女，你的法術可真是代價高昂。﹂

　　﹁他活了下來，﹂彌麗．馬茲．篤爾說，﹁您要的是他的生命，您也支付了生命。﹂

　　﹁對卓戈那樣的人來說，這根本不是生命。他的生命是開懷大笑，是火爐上燒烤的肉塊，是雙腿間騎乘的駿馬。他的生命是手握亞拉克彎刀，騎馬迎敵，鈴鐺在髮際作響。他的生命是他的血盟衛，是我，以及我原本要為他產下的兒子。﹂

　　彌麗．馬茲．篤爾沒有回答。

　　﹁要多久他才會變回以前那樣？﹂丹妮質問。

　　﹁等太陽從西邊升起，在東邊落下。﹂彌麗．馬茲．篤爾說，﹁等海水乾枯，山脈像枯葉一樣隨風吹落。等您的子宮再度胎動，您再次懷了孩子。到了那時候，他才會變回以前的模樣，在那之前絕不可能。﹂

　　丹妮朝喬拉爵士和其他人打個手勢。﹁你們先退下，我要單獨跟巫魔女談談。﹂莫爾蒙和多斯拉克人隨即離開。﹁你明明知道，﹂等他們走後，丹妮開口道。不論她的內心和肉體有多麼痛楚，憤怒卻給了她力量。﹁你明知我會得到什麼，也明知代價為何，卻依舊讓我付出了代價。﹂

　　﹁他們燒了我的神廟，這是不對的。﹂肥胖的扁鼻婦人平靜地說，﹁他們觸怒了至高牧神。﹂

　　﹁神靈才不會做出這種事，﹂丹妮冷冷地說。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你欺騙了我，謀害了我體內的孩子。﹂

　　﹁是啊，騎著世界的駿馬沒有辦法燒毀城市，他的卡拉薩再也無法令其他國度灰飛煙滅了。﹂

　　﹁是我替你求情，﹂她痛苦地說，﹁是我救了你。﹂

　　﹁救我？﹂拉劄林婦人啐了一口。﹁我被三個男人侵犯，那不是男女正常結合的姿勢，而是從後面上，好像公狗和母狗交配一樣。你騎馬經過時，第四個男人正插入我體內。你要怎麼救我？我親眼見到我所信奉之神的廟堂遭到焚燒，而我曾在那裡醫治過不計其數的善男信女。我的家園被他們燒毀，街上隨處可見堆堆人頭，人頭堆裡有給我做麵包吃的烘焙師傅，有罹患死眼熱病，好不容易才被我救治的小男孩，而那不過是三個月前的事。我至今還能聽見騎馬戰士揮動皮鞭，催趕孩童離開，他們震天動地地哭泣。你倒是說說看：你救了什麼？﹂

　　﹁我救了你的命。﹂

　　彌麗．馬茲．篤爾冷酷地笑笑：﹁那就好好瞧瞧你的卡奧，讓你明白當一切都消失的時候，生命究竟有何價值。﹂

　　丹妮喚來卡斯部眾，命他們逮捕彌麗．馬茲．篤爾，將她五花大綁。然而當巫魔女被帶走時，卻對她露出微笑，彷彿兩人間共用某種秘密。丹妮只需一個字，便可讓她人頭落地……但她又能得到什麼？一顆頭？假如生命都沒了價值，死又何妨？

　　他們領著卓戈卡奧來到她的帳篷，丹妮命令他們將浴缸裝滿水，這次不是血水。她親自為他沐浴，為他洗去手臂和胸膛的塵土，用軟布拭淨他的臉龐，為他長長的黑髮抹上肥皂，將糾纏打結的地方梳理柔順，直到頭髮如她記憶中那般烏黑發亮。完成之後，夜幕早已低垂，丹妮只覺筋疲力竭。她停下來吃東西，卻只能吞下一顆無花果，喝了一口水。睡眠或許是種解脫，但她已經睡了很久……睡得太久了。為了從前和將來每個他們共有的晚上，她應該為他奉獻今夜。

　　她領他走進黑夜，初次結合的回憶伴隨著她。多斯拉克人相信，所有的人生大事都應該讓蒼天作見證。她告訴自己，這世上有比仇恨更強大的力量，有比巫魔女在亞夏習得的妖術更古老更真切的魔法。夜空沉暗，明月隱沒，頭頂只有百萬顆星星熠熠發光，她把這當作吉兆。

　　這裡沒有柔軟的草坪歡迎他們，只有堅硬飛塵的沙地，裸露的岩石。雖然沒有微風吹拂的樹林和潺潺溪澗溫柔的水聲撫平她的恐懼，但丹妮告訴自己，只需天際點點繁星便已足夠。﹁卓戈，請你想起來，﹂她悄聲說，﹁請你想起我們結婚那天晚上，我們的第一次結合。想起我們孕育雷戈的那個晚上，整個卡拉薩看著我們，而你的眼中只有我。想起世界的子宮湖，水有多麼清涼澄澈。請你想起來啊，我的日和星，請你想起來，回到我身邊。﹂

　　由於剛生產完畢，傷口未癒，她無法如願與他結合，不過多莉亞教過她其他方法，於是丹妮用上了她的手、她的嘴巴和她的胸乳，她用指甲摳他，在他身上印滿吻痕，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向他祈求禱告，說故事給他聽。末了，她用淚水淹沒了他。

　　然而卓戈沒有知覺，沒有說話，更沒有勃起。

　　當空洞荒涼的地平線上露出淒涼的曙光，丹妮終於知道自己永遠地失去了他。﹁等太陽從西邊升起，在東邊落下。﹂她哀傷地說，﹁等海水乾枯，山脈像枯葉一樣隨風吹落。等我的子宮再度胎動，我再次懷了孩子。到了那時候，我的日和星，你才會變回以前的模樣，在那之前絕不可能。﹂

　　回不來了，那股黑暗喊道，回不來了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丹妮在帳篷裡找到一個裝滿羽毛的柔軟絲枕，將枕頭緊抱在前胸，走回到她的日和星卓戈身邊。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她走起路來覺得好痛苦，心中只想就此長眠，並不再做夢。

　　她在卓戈身邊跪下，吻了他的雙唇，然後用枕頭蓋住他的臉。

第七十章︱提利昂

　　﹁我兒子在他們手上。﹂泰溫．蘭尼斯特說。

　　﹁是的，大人。﹂信使的聲音因疲累而呆滯。在他破碎的無袖罩袍前胸部，乾涸的血漬遮住了克雷赫家族的斑紋野豬。

　　你兩個兒子中的一個，提利昂心想。他啜了口酒，一言不發，心裡想著詹姆。抬手之時，劇痛從肘部直衝腦際，提醒著他戰場的滋味。他雖然愛哥哥，但就算給他全凱岩城的金子，他也不想和哥哥待在囈語森林。

　　父親召集的諸侯和將領紛紛安靜下來，聽信使陳述事情經過。寬敞通風的旅館長廳裡，只有火爐中的柴薪在劈啪作晌。

　　經歷了長途的急行南下，想到可以在旅店稍作歇息，雖然只有一晚，依舊使提利昂大為振奮……只是他暗暗希望別要又是這家充滿回憶的旅店。父親嚴令他們以耗盡體力的速度行進，結果損失慘重。戰爭中的傷患如果不能跟上，就落得被拋下來自生自滅的下場。每天早上他們動身之時，總有些人倒在路邊，睡著便再沒醒來；下午，又有另一些人筋疲力竭地癱在道旁；到得晚上，更有些人當了逃兵，遁進夜色之中，連提利昂本人都很想跟他們一起走。

　　片刻前，他人還在樓上，躺在柔軟舒適的羽毛床上，懷抱雪伊溫暖的身體。然而他的侍從匆匆跑來把他搖醒，報告說有人騎馬帶來奔流城方面的重大消息。他立刻明白他們是白跑了一趟。往南急奔，無止盡的急行軍和棄於路邊的屍體……全成了空。羅柏．史塔克早在好幾天前便解了奔流城之圍。

　　﹁這怎麼可能？﹂哈瑞斯．史威佛爵士呻吟道，﹁怎麼可能？即便在囈語森林之戰以後，奔流城依舊為大軍團團包圍……詹姆爵士到底在想什麼，怎會把部隊分為三處駐紮？他總該清楚這樣會有何風險吧？﹂

　　他比你這沒下巴的懦夫清楚多了，提利昂心想。縱然詹姆丟了奔流城，然而聽見哥哥被史威佛這種人譭謗，依舊令他怒火中燒。史威佛是個厚顏無恥的馬屁精，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他那個同樣沒下巴的女兒嫁給凱馮爵士，借此與蘭尼斯特家族攀上親戚。

　　﹁換我也會這麼做，﹂叔叔應道，提利昂若是開口，絕不會如他這般冷靜。﹁哈瑞斯爵士，您沒見過奔流城，不然您一定會清楚詹姆別無選擇。奔流城座落於騰石河匯流進三叉戟河的支流紅叉河的三角洲尖端，河流構成了三角形的兩邊，而一旦遇到危險，徒利家便打開上游的閘門，在第三邊造出寬闊的護城河，將奔流城變為河中孤島。城牆自水中高高拔起，守軍自塔樓上可以看清對岸數里格之內的所有事物。若要切斷各方支援，攻城方必須在騰石河北岸、紅又河南岸以及護城河西岸，亦即兩條河之間，各放置一支軍隊。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諸位大人，凱馮爵士說得沒錯，﹂信使說，﹁我軍已在營地周圍密佈削尖木柵，但在沒有任何預警，河水又把我們的營地互相切斷的情況下，這樣的準備遠遠不夠。他們首先襲擊北方的營地，時機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先前，馬柯．派柏不斷騷擾我軍的補給車隊，但他手下只有五六十人。遭受攻擊的前一晚，詹姆爵士親自帶兵去對付他們……唉，當時我們以為目標就是派柏那夥人。我們聽說史塔克軍還在綠叉河東岸，正朝南而去……﹂

　　﹁你們的斥候呢？﹂格雷果．克里岡爵士的臉活像石雕，火光為他的皮膚罩上了一層陰森的橙色，在他的眼眶底投下深深的陰影。﹁莫非他們什麼都沒看到？沒給你們任何警訊？﹂

　　滿身血污的信使搖搖頭。﹁我們的偵察部隊最近不斷失蹤，我們以為是馬柯．派柏搞的鬼。而偶爾回來的人又說什麼也沒發現。﹂

　　﹁什麼也發現不了表示他用不著眼睛，﹂魔山宣佈，﹁把他們的眼睛挖出來，交給替補的斥候，告訴他：希望四隻眼睛可以比兩隻眼睛看得清楚……如果他還是不行，那麼下一個人就會有六隻眼睛了。﹂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轉頭審視格雷果爵士，提利昂看到父親瞳中金光一閃，但他說不準那是讚許抑或嫌惡。泰溫公爵在會議上通常保持緘默，寧可在發言前先傾聽別人的意見，提利昂一直很想仿效他這個習慣。然而就算是父親，如此沉默也很不尋常，他連酒都沒碰。

　　﹁你說他們發動夜襲？﹂凱馮爵士提問。

　　來人疲累地點點頭。﹁前鋒由黑魚率領，砍倒我們的衛兵，清除柵欄，以利主力攻擊。等我們的人醒悟過來，對方騎兵已經躍過溝渠，手執刀劍和火把衝進了營區。我睡在西寨，就是兩條河之間的地方。我們這邊的人聽到打鬥，看見帳篷著火，布拉克斯大人便領著大家上了木筏，想划到對岸去援救。然而水流湍急，直把我們往下游沖，徒利家的守軍發現後，便用城牆上的投石機發動轟擊。我親眼看到一艘木筏被砸得稀爛，另外三艘翻倒，上面的人都被捲進河裡淹死……而好不容易過河的人，卻發現史塔克軍正在對岸等著他們。﹂

　　佛列蒙．布拉克斯爵士穿著一件銀紫相間的罩袍，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我父親，我父親大人他︱︱﹂

　　﹁大人，我很遺憾。﹂信使說，﹁布拉克斯大人的筏子翻船時，他穿戴著全身鎧和鎖甲。他是個勇士。﹂

　　他是個蠢蛋，提利昂心想，一邊搖晃酒杯，朝杯中的漩渦望去。大半夜的，全副武裝，乘著簡陋的木筏穿過急流，朝對岸嚴陣以待的敵人撲去︱︱假如這叫做勇士，他寧可每次都當懦夫。不知布拉克斯伯爵被沉重的盔甲拖進漆黑的深水時，有沒有覺得特別英勇啊？

　　﹁隨後，兩河之間的營地也被敵人攻陷，﹂信使續道，﹁我們忙著渡河時，史塔克軍的重騎兵排成兩個縱隊，從西邊殺出。我看到安柏伯爵的碎鏈巨人旗和梅利斯特家族的老鷹紋章，但最可怕的卻是那個帶頭的小鬼，他身邊跟了一頭怪物似的狼。我沒和他們交手，聽說那隻怪物殺了四個活人，咬死十幾匹馬。後來我軍的長槍兵組成盾牆，擋住他們的第一次衝鋒，誰料徒利家一看咱們無暇他顧，便打開奔流城門，由泰陀斯．布萊伍德率軍渡過吊橋出擊，偷襲我軍後方。﹂

　　﹁諸神保佑。﹂萊佛德伯爵咒道。

　　﹁大瓊恩．安柏放火燒了我們辛苦建造的攻城塔，布萊伍德大人則找到了被我們鎖起來的艾德慕．徒利爵士以及其他戰俘，並將他們通通救走。南寨由佛勒．普萊斯特爵士指揮，眼見相鄰的陣地紛紛失守，他便率領手下兩千槍兵和兩千弓箭手井井有條地向西撤退了，但那掌管自由騎手的泰洛西傭兵卻砍斷旗幟，投靠了敵方。﹂

　　﹁該死的傢伙，﹂凱馮叔叔的口氣不僅驚訝，更加憤怒。﹁我早警告過詹姆別相信這混蛋，為錢而戰的人只會為自己的腰包賣命。﹂

　　泰溫公爵十指交叉，頂著下巴，傾聽時只有眼睛在動。他兩頰的金黃短鬚圍出一張紋絲不動的臉，活像一張面具。然而，提利昂注意到父親的光頭上密佈細小汗珠。

　　﹁這怎麼可能？﹂哈瑞斯．史威佛爵士再度哀嚎。﹁詹姆爵士被俘，圍城軍隊又遭擊潰……簡直是大難臨頭！﹂

　　亞當．瑪律布蘭爵士道：﹁哈瑞斯爵士，我們都很感激您指出顯而易見的事實，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走？﹂

　　﹁還能怎麼樣？詹姆的軍隊不是被殺、被俘就是逃散，而史塔克家與徒利家的部隊正好扼住我們的補給線，我們與西邊的聯繫完全被切斷了！他們甚至可以大搖大擺地進軍凱岩城，誰又能阻止他們呢？諸位大人，我們戰敗了，應該立刻求和。﹂

　　﹁求和？﹂提利昂若有所思地晃著酒杯，一飲而盡，隨後將空杯往地上一擲，摔成千百碎片。﹁哈瑞斯爵士，這就是求和的結果。打從我那好外甥決定拿艾德大人的頭來裝飾紅堡的那一刻起，所有和談的機會都粉碎了。眼下要跟羅柏．史塔克求和，比用地下這破杯裝酒還難。占上風的是他……難道您沒發現？﹂

　　﹁兩場戰役的勝負並不能決定整個戰爭的成敗，﹂亞當爵士堅持，﹁我們還遠遠沒有戰敗。我很樂意跟這史塔克小鬼在戰場上親自較量較量。﹂

　　﹁或許他們會答應暫時停戰，以便雙方交換人質。﹂萊佛德伯爵提議。

　　﹁除非他們願意三個換一個︱︱這樣我們都嫌不夠咧。﹂提利昂尖酸地說，﹁再說了，我們拿誰去換我哥哥？拿艾德大人爛掉的頭麼？﹂

　　﹁聽說瑟曦太后手上握有首相的兩個女兒，﹂萊佛德滿懷希望地說，﹁假如我們提出把這小子的妹妹還給他……﹂

　　亞當爵士輕蔑地哼了一聲。﹁他瘋了才拿詹姆．蘭尼斯特的命來換兩個小女生。﹂

　　﹁那就把詹姆爵士贖回來，不管花多少金子。﹂萊佛德伯爵道。

　　提利昂翻起白眼。﹁史塔克家要真那麼缺錢，把詹姆的盔甲拿去熔掉不就得啦。﹂

　　﹁我們求和，他們就會看輕我們。﹂亞當爵士爭辯，﹁依我之見，我們應該立刻進兵。﹂

　　﹁嗯，想必我們宮中的朋友會樂意提供補充兵力，﹂哈瑞斯爵士說，﹁同時也應當派人回凱岩城組織新軍。﹂

　　這時，泰溫．蘭尼斯特公爵霍地起身。﹁我兒子在他們手上！﹂他重複了一遍，聲音穿透眾聲喧嘩，宛如利劍劃破油脂。﹁退下，統統退下。﹂

　　提利昂向來習於聽命，於是他立即起身，準備和其他人一起離去。但父親看了他一眼，﹁不，提利昂，你留下。凱馮，你也是。其他人給我出去。﹂

　　提利昂坐回板凳，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凱馮爵士穿過房間，走到酒桶邊。﹁叔叔，﹂提利昂叫道，﹁可否麻煩您︱︱﹂

　　﹁拿去。﹂父親把自己面前那杯一動未動的酒遞給他。

　　這下提利昂真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有喝的份。

　　泰溫公爵坐下來。﹁關於史塔克那邊，你的判斷沒錯。假如艾德大人還活著，我們可以用他當籌碼，與臨冬城和奔流城達成停戰，如此一來，便有時間全力對付勞勃的兩個弟弟。眼下他死了……﹂他的手緊握成拳。﹁胡來，完全是胡來。﹂

　　﹁小喬只是個孩子，﹂提利昂解釋，﹁我在他這年紀的時候，也幹過不少蠢事。﹂

　　父親目光銳利地瞪了他一眼。﹁是麼？好在他沒娶妓女為妻。﹂

　　提利昂啜著酒，心想他若把酒杯朝父親的臉上潑去，泰溫公爵會是什麼表情。

　　﹁目前形勢比你們所知的更糟，﹂父親繼續道，﹁我們有了個新國王。﹂

　　凱馮爵士渾身一震。﹁新國︱︱是誰？他們把喬佛里怎樣了？﹂

　　一抹極細微的嫌惡掃過泰溫公爵的薄唇。﹁沒怎麼樣……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外孫依舊坐在鐵王座上，但那太監收到南方的消息。兩周前，藍禮．拜拉席恩在高庭娶了瑪格麗．提利爾為妻，並登基為王，新娘的父親和兄長都已向他下跪宣誓效忠。﹂

　　﹁這真是壞消息。﹂凱馮爵士皺眉時，額上的溝紋深如峽谷。

　　﹁我女兒命令我們立刻前往君臨，協防紅堡，抵禦藍禮﹃國王﹄和百花騎士。﹂他嘴唇一抿。﹁注意，她是以國王和御前會議之名﹃命令﹄我們。﹂

　　﹁喬佛里國王對此事有何反應？﹂提利昂帶著某種黑色的興致發問。

　　﹁瑟曦認為現在還不宜告訴他，﹂泰溫公爵說，﹁她恐怕他會堅持親自出兵征討藍禮。﹂

　　﹁出兵？哪來的軍隊？﹂提利昂問，﹁你該不會打算把這支軍隊交給他吧？﹂

　　﹁他曾宣稱要率領都城守衛隊出征。﹂泰溫公爵道。

　　﹁他帶走都城守衛隊，城裡勢必防禦空虛，﹂凱馮爵士說，﹁那麼龍石島的史坦尼斯公爵……﹂

　　﹁是的。﹂泰溫公爵睥睨著侏儒兒子。﹁提利昂，我原以為你生來只有雜耍的份，不過看來我是錯了。﹂

　　﹁喲，老爸，﹂提利昂說，﹁聽起來好像讚美哩。﹂他笑著往前靠去。﹁那麼，史坦尼斯方面有何行動？他才是長兄，藍禮只是三子。對於弟弟稱王一事，他有何反應？﹂

　　父親皺眉道：﹁從一開始，我就認為史坦尼斯比其他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危險，但他卻毫無動靜。嗯，瓦里斯是有些情報，比如史坦尼斯正在建造船隻，史坦尼斯正在招募傭兵，還說史坦尼斯從亞夏找來一個縛影師，可這究竟代表著什麼？其中又有多少屬實？﹂他有些惱怒地聳聳肩。﹁凱馮，拿地圖來。﹂

　　凱馮爵士即刻照辦。泰溫公爵展開皮地圖，將之攤平。﹁詹姆留給我們一個爛攤子。盧斯．波頓及其殘部在我們北方，我們的敵人還握有孿河城和卡林灣；另一方面，羅柏．史塔克坐鎮西邊，除非開戰，我們無法退回蘭尼斯特港和凱岩城。詹姆既已被捕，他的軍隊便也不復存在，密爾的索羅斯和貝里．唐德利恩將繼續騷擾我們的征糧部隊。往更遠的方面看，東有艾林家族和盤據龍石島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南邊的高庭和風息堡也已經整兵待發。﹂

　　提利昂狡猾地笑了笑。﹁父親，別擔心，至少雷加．坦格利安還沒死而復生。﹂

　　﹁提利昂，我希望你能提供一點有用的建議，不要只要嘴皮子。﹂泰溫．蘭尼斯特公爵說。

　　凱馮爵士看著地圖皺眉，額頭又擠成條條深縫。﹁眼下羅柏．史塔克得到艾德慕．徒利和三河諸侯的支持，他們的總兵力超過了我軍，我們後方還有盧斯。波頓……泰溫，留在這裡，只怕會被三面夾擊。﹂

　　﹁我不打算留在這裡。我們得在藍禮從高庭出兵前解決掉小史塔克公爵。波頓那邊我不擔心，他是個謹慎的人，想必綠叉河之戰只會使他更謹慎，因此他的追擊不會很快。所以……明日一早我們便朝赫倫堡出發。凱馮，命令亞當爵士的斥候掩蔽我軍行蹤，他要多少人就給他多少人，四人為一小隊，不准再發生失蹤的事……﹂

　　﹁遵命，大人，可是……為什麼去赫倫堡？那是個陰森不祥的地方，聽說還受了詛咒。﹂

　　﹁讓他們去說，﹂泰溫公爵道，﹁把格雷果爵士放出去，要他領著那群屠夫四處劫掠。把瓦格．霍特和他的傭兵以及亞摩利．洛奇爵士也派出去，讓他們各帶三百騎兵，告訴他們：從神眼湖到紅叉河，我希望河間地帶化為焦土。﹂

　　﹁大人，請拭目以待。﹂凱馮爵士說罷起身。﹁我這就去傳令。﹂他鞠躬離去。

　　剩下父子倆之後，泰溫公爵瞄了提利昂一眼。﹁你的野蠻人可能也喜歡來點掠奪，你去通知他們：他們盡可以隨瓦格．赫特出動，任意劫掠︱︱不論財貨、牲口還是女人，喜歡的就搶，不中意的就燒。﹂

　　﹁教夏嘎和提魅如何搶劫，就跟教公雞怎麼報曉一般多此一舉。﹂提利昂表示，﹁但我寧可把他們留在身邊。﹂他們或許粗魯難馴，但終究是他的手下，相較於父親的人馬，他寧願信任自己的人。他可不想就這麼將他們拱手讓人。

　　﹁那你得學會如何管束他們，我不想見到他們在城裡打家劫舍。﹂

　　﹁城裡？﹂提利昂糊塗了，﹁哪個城？﹂

　　﹁君臨。我要派你進宮。﹂

　　這是提利昂．蘭尼斯特最沒預料到的事。他舉起酒杯，邊喝邊想，﹁派我進宮做什麼？﹂

　　﹁管事。﹂父親唐突地說。

　　提利昂哈哈大笑。﹁我親愛的老姐對此恐怕有意見喲！﹂

　　﹁隨她去說，總得有人管管她兒子，以免他把我們全部搞垮。我認為這都是那群三心二意的重臣搞的鬼︱︱我們的朋友培提爾、年高德劭的大學士，還有那個少了老二的活寶瓦里斯大人。喬佛里做出一樁又一樁蠢事時，他們都在幹什麼？到底是誰出的餿主意，竟把這個傑諾斯．史林特拔擢為貴族？這傢伙的父親是個屠夫，而他們竟給了他赫倫堡，赫倫堡！那是國王住的城堡！只要我一息尚存，他就別想踏進去。聽說他挑了一支染血長槍作家徽，假如我在，非逼他改成染血的菜刀不可。﹂父親並未提高音量，但提利昂從他的金黃眼瞳裡體會得出他的憤怒。﹁他們還趕走了賽爾彌，到底是哪根筋有問題？沒錯，他是一把年紀了，但﹃無畏的巴利斯坦﹄光這名號在王國就很有份量，他服侍誰，誰就跟著沾光，獵狗起得了這種作用？狗是在桌子底下啃骨頭的，不是拿來平起平坐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提利昂的臉。﹁既然瑟曦管不了那小鬼，就由你來管。倘若那幾個重臣膽敢跟我們耍兩面派……﹂

　　提利昂太清楚了。﹁砍頭，﹂他歎道，﹁槍尖插著，掛上城牆。﹂

　　﹁你總算還從我這兒學了點東西。﹂

　　﹁父親，我學的可多了。﹂提利昂平靜地說。他喝乾了酒，若有所思地把杯子放到一邊。一方面，他很高興，高興到自己不敢承認的地步；另一方面，他又想起了不久前在綠叉河上游打的那場仗，不知自己是否又被派去防守﹁左翼﹂。﹁為什麼派我？﹂他歪頭問，﹁為何不派叔叔？為何不派亞當爵士、佛列蒙爵士或沙略特大人？為何不派……個頭大點的人？﹂

　　泰溫公爵陡地起身。﹁因為你是我兒子。﹂

　　他這才明白。原來你已經放棄他了，他心想，你這天殺的王八蛋，你認為詹姆與死無異，所以你只剩下了我。提利昂想一巴掌摑去，想朝他臉上吐口水，想抽出匕首把他的心掏出來，看看究竟是不是如老百姓所說的用黃金鑄成。然而最終，他只是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

　　泰溫公爵穿過房間，碎酒杯在他腳下喀啦作響。﹁最後一件事，﹂他走到門邊時說，﹁不准你帶那個妓女進宮。﹂

　　父親離去之後，提利昂在旅店大廳裡靜坐良久，最後他終於爬上樓梯，回到鐘塔下舒適的閣樓房。房間的天花板雖矮，但對侏儒來說並無妨礙。從窗戶看出去，他見到父親在院子裡搭的絞刑架，夜風吹起，繩子上老闆娘的屍體便晃個不休。她身上的肌肉就和蘭尼斯特家的希望一般微薄而破敗。

　　他回身在羽毛床邊坐下，雪伊睡意惺忪地呢喃著，翻身朝向他。他把手伸到棉被下，握住她柔軟的乳房，她張開了眼睛。﹁大人，﹂她慵懶地微笑。

　　當她的乳頭逐漸變硬，提利昂俯身親吻她。﹁小寶貝，我真想帶你去君臨。﹂他悄聲說。

第七十一章︱瓊恩

　　瓊恩．雪諾紮緊馬鞍上的皮帶，母馬則輕聲嘶叫。﹁好女孩，別怕，﹂他輕聲安撫它。寒風在馬廄間細語，宛如迎面襲擊來的冰冷死氣，但瓊恩未加理會。他把鋪蓋捆上馬鞍，結疤的手指僵硬而笨拙。﹁白靈，﹂他輕聲呼喚，﹁過來。﹂狼立刻出現，雙眼如兩團火燼。

　　﹁瓊恩，求求你，別這樣。﹂

　　他騎上馬，握緊韁繩，策馬轉頭，面對黑夜。山姆威爾．塔利站在馬廄門口，一輪滿月從他肩膀後照進，灑下一道巨人般的影子，碩大而黑暗。﹁山姆，別擋道。﹂

　　﹁瓊恩，你不能這樣一走了之，﹂山姆說，﹁我不會放你走。﹂

　　﹁我不想傷害你，﹂瓊恩告訴他，﹁山姆，你走開，不然我就踩過去。﹂

　　﹁你不會的。聽我說，求求你……﹂

　　瓊恩雙腳一踢，母馬立即朝門飛奔而去。剎那間，山姆站在原地，臉龐如同身後那輪滿月般又圓又白，嘴巴驚訝地張成一個大圓。就在人馬即將撞上的最後一刻，他跳了開去，並如瓊恩所預料地，步履踉蹌，跌倒在地。母馬跳過他，衝進黑夜。

　　瓊恩掀起厚重斗篷的兜帽，拍拍母馬的頭。他騎馬離開靜謐的黑城堡，白靈緊隨在旁。他知道身後的長城上有人值守，但他們面朝極北，而非南方。除了正從馬廄的泥地上掙扎起身的山姆．塔利，不會有人見到他離去。眼看山姆摔成那樣，瓊恩暗自希望他沒事才好。他那麼肥胖，手腳又笨拙，很可能因此摔斷手腕，或扭到腳踝。﹁我警告過他了，﹂瓊恩大聲說，﹁而且本來就不干他的事。﹂他一邊騎，一邊活動自己灼傷的手，結疤的指頭開開闔闔。疼痛依舊，不過取掉繃帶後的感覺真好。

　　他沿著蝴蝶結般蜿蜒的國王大道飛奔，月光將附近的丘陵灑成一片銀白。他得在計畫被人發覺前盡可能地遠離長城。等到明天，他將被迫離開道路，穿越田野、樹叢和溪流以擺脫追兵，但眼下速度比掩護更重要。畢竟他的目的地顯而易見。

　　熊老習慣黎明起床，所以瓊恩至少還有天亮前的時間，用來儘量拉開與長城間的距離……假定山姆．塔利沒有背叛他。胖男孩雖然盡忠職守，且膽子又小，但他把瓊恩當親兄弟看待。若是被人問起，山姆肯定會說出實情，不過瓊恩不認為他有那個勇氣，敢大半夜去找國王塔的守衛，把莫爾蒙吵醒。

　　等到明天，發現瓊恩沒去廚房幫熊老端早餐，大家便會到寢室來查找，隨後看到孤零零躺在床上的長爪。留下那把寶劍很不容易，但瓊恩還不至於恬不知恥地將它帶走。就連喬拉．莫爾蒙亡命天涯前，也沒有這麼做。莫爾蒙司令一定能找到更適合佩帶那把劍的人。想起老人，瓊恩心裡很不好受。他知道自己這樣棄營逃跑，無異是在總司令喪子之痛上灑鹽。想到他對自己如此信任，這實在是忘恩負義的作法，但他別無選擇。不管怎麼做，瓊恩都會背叛某個人。

　　即使到了現在，他依舊不知自己的做法是否榮譽。南方人的作派比較簡單，他們有修士可供諮詢，由他們傳達諸神意旨，協助理清對錯。然而史塔克家族信奉的是無名古神，心樹就算聽見了，也不會言語。

　　當黑城堡的最後一絲燈火消失在身後，瓊恩便放慢速度，讓母馬緩步而行。眼前還有漫漫長路，他卻只有這匹馬可供依憑。往南的路上，沿途都有村莊農舍，如有必要，他可以和他們交換新的馬匹，不過若是母馬受傷或癱倒在地就不成了。

　　他得儘快找到新衣服，恐怕還只能去偷。眼下的他從頭到腳都是黑色：高統黑皮革馬靴，粗布黑長褲黑外衣，無袖黑皮革背心，厚重的黑羊毛披風。長劍和匕首包在黑鞘裡，鞍袋裡則是黑環甲和頭盔。如果他被捕，這每一件都足以致他於死地。在頸澤以北，任何穿黑衣的陌生人進了村舍莊園，都會被投以冷漠的懷疑眼光，並遭到監視。而一旦伊蒙師傅的渡鴉送出消息，自己便再也找不到容身之所，即便臨冬城也一樣。布蘭或許會放他進城，但魯溫師傅很清楚該怎麼做，他會履行職責，關上城門，把瓊恩趕走。所以，打一開始他就沒動臨冬城的主意。

　　雖然如此，在他腦海裡，卻能清晰地見到城堡的影像，彷彿昨天才剛離開：高聳的大理石牆；香氣四溢、煙霧彌漫的城堡大廳，裡面到處是亂跑的狗；父親的書房；自己在塔樓上的臥室。在他心底的某一部分，只想再瞧瞧布蘭的歡笑，再吃一個蓋奇做的牛肉培根派，再聽老奶媽說關於森林之子和傻瓜佛羅理安的故事。

　　可是，他並非因為這些才離開長城：他之所以離開，只因為他是父親的兒子，羅柏的兄弟。他不會因為別人送他一把劍，即便像長爪那麼好的劍，就變成莫爾蒙家族的人。他也不是伊蒙．坦格利安。老人做了三次抉擇，三次都選擇了榮譽，但那是他。即便現在，瓊恩還是不敢確定，老學士做出那樣的選擇，究竟是因為懦弱無力，還是因為心地堅強、忠於職守。但無論如何，他瞭解老人的困惑，關於抉擇的痛苦，他太瞭解了。

　　提利昂．蘭尼斯特曾說：多數人寧可否認事實，也不願面對真相，但瓊恩已經想透了種種磨難。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他是瓊恩．雪諾，不但是私生子，更是背離誓約的逃兵，既無母親，亦無朋友，將遭天譴。終其一生︱︱不論他這一生能有多長︱︱都將被迫流浪，成為陰影中沉默的孤民，不敢說出真名。無論走到七國何處，必將生活在謊言之中，否則別人會對他群起而攻之。但是，只要他能與兄弟並肩作戰，為父親報仇雪恨，所有這些都無足輕重。

　　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見到羅柏的情景。當時羅柏站在廣場上，紅褐頭髮間雪花融化。如今瓊恩可能必須易容之後，才能偷偷去見他。他試著想像當自己揭開真面目時，羅柏臉上會是什麼表情。他的兄弟會搖搖頭，面露微笑，然後他說……他會說……

　　他拼湊不出那抹微笑，無論怎麼努力，就是想不出來。他反而不自覺地想起他們找到冰原狼那天，被父親砍頭的逃兵。﹁你立下了誓言，﹂艾德公爵告訴那人，﹁你在你的弟兄們以及新舊諸神面前立下了誓約。﹂戴斯蒙和胖湯姆把逃兵拖到木樁前。布蘭的眼睛睜得像盤子，瓊恩還特意提醒他別讓小馬亂動。他憶起當席恩．葛雷喬伊遞上寒冰時，父親臉上的表情，隨後又想起鮮血濺落雪地，席恩揚腿把人頭踢到他腳邊。

　　他不禁想，假如逃兵是艾德公爵的親弟弟班揚，而非一個衣著破爛的陌生人，他會怎麼做？兩者會有差別嗎？一定會，一定會的，一定……毫無疑問，羅柏也一定會歡迎他。他怎麼可能不歡迎他呢？除非……

　　還是別多想的好。他握緊韁繩，手指隱隱作痛。瓊恩再度夾緊馬肚，順著國王大道疾馳，彷彿要驅離心中的疑惑。瓊恩不怕死，但他不要這種被五花大綁，像個尋常強盜般斬首示眾的死法。倘若他非死不可，他甘願手握利劍，死在與殺父仇人的決鬥中。他生來就不是真正的史塔克族人，從來不是……但他可以死得像個史塔克。就讓大家都知道艾德．史塔克膝下不只三個兒子，而是四個。

　　白靈跟著他的速度跑了一裡，紅紅的舌頭伸在嘴巴外懸蕩。他催馬加速，人馬低頭飛奔。冰原狼則放慢腳步，停了下來，左顧右盼，眼睛在月色中閃著紅光。不久，他消失在後方，瓊恩知道他會按自己的步調跟隨。

　　前方的道路兩旁，搖曳的燈火穿過樹林照過來。這裡是鼴鼠村。他催馬奔過，聽到一陣狗吠，以及馬廄裡傳來的驢叫，除此之外，村子悄然無聲。有幾處爐火微光從禁閉的窗戶中穿透而出，或自房舍木板間流泄出來，但寥寥無幾。

　　其實鼴鼠村比乍看之下要大得多，只是四分之三的部分位於地底，由一個個既深且暖的地窖組成，經由錯綜複雜的隧道彼此銜接。就連妓院也在地下，從地面上看，它們只是比廁所大不了多少的小木屋，門上掛了盞紅燈籠。長城上守軍把妓女們叫做﹁地底的寶藏﹂，他不禁揣測今晚有多少黑衣弟兄在下面挖寶呢？這當然也算是一種背誓，只是無人在意。

　　直到把村子遠遠地拋在後面，瓊恩方才再次減速。這時，他和母馬都已經滿身大汗。於是他跳下馬背，只覺渾身發抖，灼傷的手更是疼痛。樹叢下有大堆融雪，在月光下映射發亮，涓滴細流從中淌出，彙聚成淺淺的小池。瓊恩蹲下來，雙手合掌，捧起雪水。融雪冰冷刺骨，他喝了幾口，接著洗臉，直洗得兩頰發麻。他感覺到頭昏腦脹，手指也好幾天沒有痛得這麼厲害。我做得沒錯，他告訴自己，可我為何這麼難受？

　　馬兒仍舊氣喘吁吁，於是瓊恩牽它走了一段。道路很窄，只能勉強容兩人並肩而騎，表面更被細小溝渠所切割，佈滿碎石。剛才那樣狂奔委實愚蠢，分明就是自找麻煩，稍不小心就會摔斷脖子。瓊恩不禁納悶，自己究竟怎麼搞的？就這麼急著尋死麼？

　　遠方的樹林裡傳來動物的受驚尖叫，他立刻抬頭，母馬也不安地哼著。是他的狼找到獵物了？他把手環在嘴邊，﹁白靈！﹂他叫道，﹁白靈！到我這兒來！﹂但唯一的回應只是身後某隻貓頭鷹振翅高飛的聲響。

　　瓊恩皺起眉頭，繼續上路。他牽馬走了半小時，直到它身上幹透為止。但白靈始終沒有出現。瓊恩想上馬趕路，卻又擔心不知去向的狼。﹁白靈，﹂他再度叫喊，﹁你在哪裡？快過來！白靈！﹂這片林子裡應該沒什麼能威脅到冰原狼︱︱就算這隻冰原狼尚未發育完全也罷，除非……不，白靈絕不會蠢到去攻擊熊，而假使這附近有狼群，瓊恩也一定能聽見它們的嚎叫。

　　最後他決定先吃點東西再說。食物可以稍微安撫脾胃，更能多給白靈一點時間跟上。此時尚無危險，黑城堡依然在沉睡中。於是他從鞍袋裡找出一塊餅乾，一小片乳酪和一個乾癟的褐色蘋果。他還帶了醃牛肉，以及從廚房偷來的一片培根，但他想把肉留到明天。因為等食物沒了，他就得自己打獵，而那一定會拖延他的行程。

　　瓊恩坐在樹下，吃著餅乾和乳酪，任母馬沿著國王大道吃草。他把蘋果留到最後，雖然摸起來有些軟，果肉仍然酸甜多汁。聽到聲音時，他正在啃果核：是蹄聲，從北方來。瓊恩一躍而起，奔向母馬。跑得掉嗎？不，距離太近，一定會暴露聲音，何況假如他們從黑城堡來……

　　於是他牽著母馬離開大路，走到一叢濃密的灰青色哨兵樹後。﹁別出聲喔。﹂他悄聲說，一邊蹲伏下來，透過樹枝縫隙向外窺視。倘若諸神保佑，對方就會不經意地騎馬跑過。八成鼴鼠村的農民，正返回自己的田地，可他們幹嘛大半夜的走呢？……

　　他靜靜聆聽，蹄聲沿著國王大道急速而來，步伐堅定，逐漸增大。依聲音判斷，大概有五六個人。對方的話音在林木間穿梭。

　　﹁……確定他走這邊？﹂

　　﹁當然不確定。﹂

　　﹁搞不好他朝東去了。或是離開道路，穿越樹林。換了我就會這麼做。﹂

　　﹁在這一團漆黑的晚上？你別傻了。就算沒摔下馬來，折了脖子，辨不清路亂走，等太陽升起大概也繞回長城了。﹂

　　﹁我才不會，﹂葛蘭聽起來很氣憤。﹁我會往南騎，看星星就知道哪邊是南方。﹂

　　﹁要是被雲遮住呢？﹂派普問。

　　﹁那我就不走。﹂

　　又一個聲音插進來。﹁換作是我，你們知道我會怎麼做？我會直接去鼴鼠村挖寶。﹂陶德尖銳的笑聲在林間迴響，瓊恩的母馬哼了一聲。

　　﹁你們通通給我閉嘴，﹂霍德說，﹁我好像聽到了什麼。﹂

　　﹁在哪兒？我啥都沒聽見。﹂蹄聲停止。

　　﹁你連自己放屁都聽不見。﹂

　　﹁我聽得見啦。﹂葛蘭堅持。

　　﹁閉嘴！﹂

　　於是他們都安靜下來，凝神傾聽。瓊恩不自覺地屏住呼吸。一定是山姆，他心想。他既沒去找熊老，也沒上床睡覺，而是叫醒了其他幾個男孩。真要命，若是天亮前他們還未歸營，也會被當成逃兵處理。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呀？

　　寂靜無限延伸。從瓊恩蹲的地方，透過樹叢，可以看到他們坐騎的腳。最後派普開口道：﹁你剛才到底聽到什麼？﹂

　　﹁我也不知道。﹂霍德承認，﹁但的確有什麼聲音，我認為是馬叫，可……﹂

　　﹁這兒什麼聲音都沒有啊。﹂

　　瓊恩的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白色影子在林間竄動。樹葉窸窣抖動，白靈從陰影中跑了出來，由於來得突然，瓊恩的母馬不禁輕聲驚叫。﹁在那裡！﹂霍德大叫。

　　﹁我也聽到了！﹂

　　﹁我被你害死了。﹂瓊恩一邊翻身上馬，一邊對冰原狼說。他掉轉馬頭，往森林走去，但不出十尺，他們便追了上來。

　　﹁瓊恩！﹂派普在身後喊。

　　﹁停下來，﹂葛蘭說，﹁你跑不掉的。﹂

　　瓊恩抽出佩劍，策馬旋身。﹁通通退後。我不想傷害你們，但如果情非得已，我會動手的。﹂

　　﹁你想以一對七？﹂霍德揮手，男孩們一擁而上，將他團團圍住。

　　﹁你們要拿我怎樣？﹂瓊恩質問。

　　﹁我們要把你帶回屬於你的地方。﹂派普說。

　　﹁我屬於我的兄弟。﹂

　　﹁我們就是你的兄弟。﹂葛蘭說。

　　﹁他們逮到你，你會被砍頭的，知道嗎？﹂陶德緊張地笑笑，﹁這麼笨的事，只有笨牛才做得出來。﹂

　　﹁我才不會呢。﹂葛蘭道：﹁我不會違背誓言，我發過誓，說話算話的。﹂

　　﹁我也一樣，﹂瓊恩告訴他們，﹁可你們難道不懂麼？他們謀害了我父親！這是一場戰爭，我兄弟羅柏正在河間地作戰︱︱﹂

　　﹁我們都知道，﹂派普嚴肅地說，﹁山姆跟我們說了。﹂

　　﹁你父親的事我們很遺憾，﹂葛蘭說，﹁但那與你無關。一旦發了誓，你就不能離開，不管怎樣都不行。﹂

　　﹁我非走不可。﹂瓊恩激動地說。

　　﹁你發過誓了。﹂派普提醒他，﹁我從今開始守望，至死方休，你是不是這麼說的？﹂

　　﹁我將盡忠職守，生死於斯。﹂葛蘭點頭附和。

　　﹁用不著你們告訴我，我跟你們背得一樣熟。﹂這下他真的生氣了。他們為何不能乾脆一點，放他走呢？這樣子大家都不好過。

　　﹁我是黑暗中的利劍。﹂霍德誦道。

　　﹁長城上的守衛。﹂癩蛤蟆跟著唸。

　　瓊恩開始一個一個咒罵他們，但他們置之不理。派普催馬上前，繼續背誦：﹁抵禦寒冷的烈焰，破曉時分的光線，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

　　﹁別過來，﹂瓊恩揮劍警告他，﹁派普，我是說真的。﹂他們連護甲都沒穿，假如真的動手，他可以把他們統統砍成碎片。

　　梅沙繞到他身後，加入了唸誦：﹁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夜人。﹂

　　瓊恩雙腳一踢，掉轉馬頭。然而男孩們已將他徹底包圍，步步逼近。

　　﹁今夜如此……﹂霍德堵住了左邊的缺口。

　　﹁……夜夜皆然。﹂派普說完最後一句，伸手抓住瓊恩的韁繩。﹁你有兩個選擇：要麼殺了我，要麼跟我回去。﹂

　　瓊恩舉起長劍……最後還是無助地放了下來。﹁去你的，﹂他說，﹁你們通通該死。﹂

　　﹁我們該不該把你的手綁起來？你願不願乖乖回去呢？﹂霍德問。

　　﹁我不跑便是。﹂這時白靈從樹下跑出來，瓊恩瞪著他，﹁你可真會幫倒忙。﹂他說，但那雙深沉的紅眼卻仿若洞悉一切地看著他。

　　﹁我們最好趕快，﹂派普道，﹁假如天亮前回不去，只怕熊老會把我們的頭通通砍了。﹂

　　回程途中發生過什麼，瓊恩．雪諾記得不多，只覺這趟路似乎比南行短暫得多，或許是他心不在焉的緣故吧。派普帶隊，不時飛奔，慢走，小跑，接著又恢復奔馳。鼴鼠村來了又去，妓院門口懸著的紅燈早已熄滅。派普把時間掌握得很好，距離天亮剛好還有一個小時，瓊恩見到黑城堡的黑塔樓出現在前方，襯著背後碩大無朋的蒼白長城。只是這回，城堡再也沒了家的感覺。

　　他們可以抓他回去，瓊恩告訴自己，但他們無法留住他。南方的戰爭不是一兩天就能解決的事，而他的朋友不可能日夜都守著他。他只需耐心等待時機，讓他們放鬆警惕，以為他心甘情願留下來……然後就再度逃走。下一次，他不走國王大道，而是沿著長城東行，或許就這麼一直走到海邊，然後往南翻越崇山峻嶺。那是野人們常走的路，崎嶇難行，危機四伏，卻足以擺脫追兵。從始至終，他與國王大道和臨冬城都將保持一百里格以上的距離。

　　老舊的馬房裡，山姆威爾．塔利正等著他們。他坐在泥地上，靠著一堆稻草，緊張得睡不著。一見他們，他立刻起身，拍拍塵土道：﹁瓊恩，我……我很高興他們找到你了。﹂

　　﹁我可不高興。﹂瓊恩說著下馬。

　　派普也跳下坐騎，一臉嫌惡地望著逐漸泛白的天空。﹁山姆，幫個忙，把馬兒安頓好。﹂矮個男孩說，﹁這一天還長著呢，可咱們半點覺都沒睡成，這都得感謝雪諾大人。﹂

　　天亮之後，瓊恩像往常一樣走進廚房。三指哈布把熊老的早餐交給他，什麼也沒說。今天的早餐包括三顆褐色的白煮蛋，油炸麵包，火腿肉片以及一碗有些皺的李子。瓊恩端著東西回到國王塔，發現莫爾蒙正坐在窗邊寫東西。烏鴉在他肩膀上來回踱步，邊走邊唸：﹁玉米！玉米！玉米！﹂瓊恩一進房間，烏鴉便提聲尖叫。﹁把早餐放桌上。﹂熊老抬頭道，﹁我還想喝點啤酒。﹂

　　瓊恩打開一扇緊閉的窗戶，從外面的窗臺上拿了啤酒瓶，倒滿一角杯。之前哈布給了他一個剛從長城儲藏室裡拿出來的檸檬，現下還是冰的。瓊恩用拳頭捏破它，果汁從指縫間滴下。莫爾蒙每天都喝摻檸檬的啤酒，宣稱這是他依舊一口好牙的原因。

　　﹁你一定很愛你父親，﹂瓊恩將角杯端給他時，莫爾蒙開口：﹁孩子，我們愛什麼，到頭來就會毀在什麼上面，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這話？﹂

　　﹁記得。﹂瓊恩面帶慍色地說。他不想談父親遇害的事，即便對莫爾蒙也不行。

　　﹁你要仔細記好，別忘記。殘酷的事實是最應該牢牢記住的。把我的盤子端過來。又是火腿？算了，我認了。你沒什麼精神。怎麼，昨晚騎馬就這麼累啊？﹂

　　瓊恩喉嚨一乾，﹁您知道？﹂

　　﹁知道！﹂莫爾蒙肩頭的烏鴉應和，﹁知道！﹂

　　熊老哼了一聲。﹁雪諾，他們選我當守夜人軍團總司令，莫非因為我是個呆頭鵝？伊蒙說你一定會走，我則告訴他你一定會回來。我瞭解我的部下……也瞭解我的孩子們。榮譽心驅使你踏上國王大道……榮譽心也將你鞭策回來。﹂

　　﹁帶我回來的是我朋友們。﹂瓊恩說。

　　﹁我指的就是﹃你的﹄榮譽心麼？﹂莫爾蒙檢視著眼前的餐盤。

　　﹁他們殺害了我父親，難道我應該置之不理？﹂

　　﹁說真的，你的行為不出我們所料。﹂莫爾蒙咬了口李子，吐出果核。﹁我專派了一個人看守你，知道你何時離開。即便你的弟兄們沒把你追回來，你也會在途中被逮住。到時候，抓你的可就不是朋友了。哼，除非你的馬像烏鴉，生了翅膀。你有這樣的馬嗎？﹂

　　﹁沒有。﹂瓊恩覺得自己像傻瓜。

　　﹁真可惜。我們倒急需那樣的馬。﹂

　　瓊恩挺直身子。他已經對自己說過，要死得有尊嚴，至少，他能做到這點。﹁大人，我知道逃營的懲罰。我不怕死。﹂

　　﹁死！﹂烏鴉叫道。

　　﹁我希望你也別怕繼續活下去。﹂莫爾蒙邊說邊用匕首切開火腿，還拿一小塊餵烏鴉。﹁你不算逃兵︱︱因為你沒走成。眼下你不就好端端站在這裡？要是我把每個半夜溜到鼴鼠村的孩子都抓來砍頭，那防守長城的就只剩鬼魂了。不過呢，或許你打算明天再跑，或許再隔兩個星期。是不是？小子，你有沒有這樣想？﹂

　　瓊恩默不作聲。

　　﹁我就知道。﹂莫爾蒙剝開白煮蛋的殼，﹁小子，你父親死了，你有辦法讓他起死回生嗎？﹂

　　﹁沒有。﹂他悶悶不樂地回答。

　　﹁那敢情好。﹂莫爾蒙道，﹁你我都見識過死人復活是什麼樣，我可不想再碰上那種事。﹂他兩大口吞下煮蛋，從齒縫間吐出幾片蛋殼。﹁你的兄弟雖然上了戰場，但他身後有全北境的軍力，隨便他哪一個封臣手下的士兵都比整個守夜人軍團的人加起來還多，你覺得他們會需要你的說明？難道說你真那麼厲害，還是說你隨身帶著古靈精怪，幫你的劍附加魔法？﹂

　　瓊恩無話可說。烏鴉啄著一顆蛋，穿破蛋殼，將長長的喙伸進去，拉出絲絲蛋白和蛋黃。

　　熊老歎道：﹁你也不是唯一被戰爭波及的人。依我看，我妹妹此刻也應該帶著她那群女兒，穿著男人的盔甲，加入你兄弟的軍隊去了南方。梅格是個上了年紀的老怪物，個性固執，脾氣又差，說實話，我根本受不了那糟女人，但這並不代表我對她的感情不如你愛你的異母妹妹。﹂莫爾蒙皺著眉頭拾起最後一顆蛋，用力握住，直到外殼碎裂。﹁或許不如你。但總之，她若在戰場上被殺，我一定很難過，可你瞧，我並沒打算逃跑。因為我和你一樣都發過誓，我的職責所在是這裡……你呢，孩子？﹂

　　我無家可歸，瓊恩想說，我是個私生子，沒有權利、沒有姓氏、沒有母親，現在連父親都沒了。可他說不出口。﹁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莫爾蒙總司令說，﹁雪諾，冷風正要吹起，長城之外，陰影日長。卡特．派克的來信中提到大群麇鹿向東南沿海遷徙，之外還有長毛象。他還說，他有個部下在距離東海望僅三里格的地方發現了巨大的畸形腳印。影子塔的遊騎兵則回報，長城外有好些村落完全被遺棄，到了晚上，鄧尼斯爵士說能看到群山中的火光，大把大把的烈焰，從黃昏直燒到天亮。﹃斷掌﹄科林在大峽谷抓到了一個野人，對方發誓說曼斯．雷德正躲在一個新的秘密要塞裡，召集屬下所有臣民，至於他的目的為何，我看只有天上諸神知道。你以為你叔叔班揚是這幾年來我們唯一失去的遊騎兵麼？﹂

　　﹁班揚！﹂烏鴉歪頭嘎嘎怪叫，蛋白從嘴角流下。﹁班揚！班揚！﹂

　　﹁不。﹂瓊恩說。除了他還有其他人，太多人。

　　﹁你覺得你兄弟的戰爭比我們這場戰爭更重要？﹂老人喝道。

　　瓊恩噘起嘴唇。烏鴉朝他拍拍翅膀，﹁戰爭！戰爭！戰爭！戰爭！﹂它唱道。

　　﹁我看不然。﹂莫爾蒙告訴他，﹁諸神保佑，孩子，你眼睛沒瞎，人也不笨。等哪天死人在黑夜裡大舉入侵，你覺得誰坐在鐵王座上還有差別麼？﹂

　　﹁沒有。﹂瓊恩沒想到這層。

　　﹁瓊恩，你父親大人把你送來這裡，你可知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烏鴉又叫道。

　　﹁我知道你們史塔克家人體內依舊流淌著先民的血液，而長城正是先民所建築，據說他們還記得早已被人遺忘的事情。至於你那頭小狼……引領我們找到屍鬼的是他，警告你樓上有死人的也是他。傑瑞米爵士多半會說一切純屬巧合，但他死了，我還好端端地活著。﹂莫爾蒙司令用匕首刺起一塊火腿。﹁我認為你是命中註定要來這裡的。等我們越牆北進時，我希望你和你那頭狼與我們同在。﹂

　　他的這番話使瓊恩的背脊為之一顫。﹁越牆北進？﹂

　　﹁不錯。我打算把班．史塔克找回來，不論是死是活。﹂他嚼了幾口，吞下火腿。﹁我不會在這裡坐等風雪來臨，我們一定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這次守夜人軍團將大舉出動，與塞外之王、異鬼，以及其他什麼的東西作戰。我將親自領軍。﹂他拿匕首指著瓊恩的胸膛。﹁依慣例，總司令的事務官就是他的侍從……但我可不想每天早上醒來，都還要擔心你是不是又逃了。所以呢，雪諾大人，你現在就給我個答案：你究竟是守夜人的弟兄……還是個只愛玩騎馬打仗的私生小毛頭？﹂

　　瓊恩．雪諾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氣。父親、羅柏、艾莉亞、布蘭……請你們原諒我，原諒我不能幫助你們。他說得沒錯，我屬於這裡。﹁我……隨時聽候您差遣，大人。我鄭重發誓，絕不再逃跑了。﹂

　　熊老哼了一聲。﹁那敢情好。還不快把劍佩上？﹂

第七十二章︱凱特琳

　　多年以前，凱特琳懷抱襁褓裡的兒子，離開奔流城，搭乘小船渡過騰石河，北上臨冬城。而今想起來，彷彿是千年前的事。而今，他們同樣渡過騰石河，重返家園，然而當初那個嬰兒，已經長成了披甲戴劍的英挺戰士。

　　划槳起起落落，羅柏和灰風坐在船首，他把手放在冰原狼的頭上，席恩．葛雷喬伊陪伴著他。布林登叔叔坐在後面的第二艘船上，與大瓊恩和卡史塔克伯爵一道。

　　凱特琳坐在船尾，他們乘船順流而下，任騰石河強勁的水流載著他們經過高大的水車塔。塔內巨大水車轆轆輪轉，水聲嘩啦，兒時種種回憶牽起凱特琳嘴角一抹哀傷的微笑。城中軍民排列在砂岩城牆上，高喊著他們母子的名字，高喊著﹁臨冬城萬歲！﹂每一座壁壘上都飄揚著徒利家族的旗幟：一尾騰躍的銀色鱒魚，襯著波動的紅藍底色。這是一幅令人振奮的景象，然而凱特琳的心卻高興不起來，她懷疑自己的心這輩子還能不能再感受喜悅。噢，奈德……

　　他們在水車塔下轉了個大彎，直直地穿越洶湧河水，船夫使勁划槳，水門的巨大拱形映入眼簾，她聽見絞鏈的捲動，巨大的鐵閘門緩緩升起。當他們逐漸接近，凱特琳發現閘門下半部幾乎全是紅色鐵鏽，它們長年浸在水中，﹁水門﹂正是因此而得名。穿過閘門時，褐色爛泥不住滴下，門底尖刺距離頭頂僅有幾寸。凱特琳抬頭看著鐵柵，不禁納悶其銹蝕的程度有多嚴重，若是遇上撞錘，這道閘門又究竟能撐多久，到底該不該換新的？這些日子以來，她腦中所想儘是這類事情。

　　他們穿過拱門和城牆，從陽光下走進陰影中，接著又回到日光照耀下。四周停泊著大小船隻，均穩固地繫在石中鐵環上。弟弟正帶著父親的衛士們在臨水階梯上等候他們。艾德慕．徒利爵士是個體格壯碩的年輕人，一蓬棗紅頭髮，一把火紅鬍鬚，胸甲上儘是戰爭遺留的刮痕和凹陷，紅藍披風沾染了血漬與煙塵。站在他身邊的是泰陀斯．布萊伍德伯爵，身軀硬挺，留了短短的灰鬍子，生了個鷹鉤鼻，亮黃色的盔甲上用黑玉鑲成繁複的藤蔓圖案，削瘦的肩膀上垂著鴉羽披風。率兵出城突擊，將弟弟從蘭尼斯特軍營地裡救出來的人，正是泰陀斯伯爵。

　　﹁帶他們進來。﹂艾德慕爵士下令。三個人步下階梯，走到及膝深的水裡，用長鉤把小艇拉過去。灰風一躍而出，卻將對方一人嚇得慌忙後退，步履踉蹌，跌坐水中，眾人哈哈大笑，那人則露出難為情的表情。席恩．葛雷喬伊跳到船邊，將凱特琳攔腰抱到乾燥的石階上，任憑流水拍打他的靴子。

　　艾德慕走下階梯擁抱她。﹁親愛的姐姐。﹂他啞著嗓子說。他生了一對深邃的藍眼睛，那雙唇天生便該用來微笑，只是現在他卻笑不出來。他的模樣筋疲力竭，因為一連串的戰爭、壓力而顯得憔悴不堪，脖子上受傷的地方還綁了繃帶。凱特琳緊緊地摟住他。

　　﹁凱特，我和你一樣難過。﹂他們分開時，他這麼說，﹁當我們聽說艾德大人出事的時候……蘭尼斯特家會付出代價的，我對天發誓，一定為你復仇雪恨。﹂

　　﹁那能讓奈德活過來嗎？﹂她語氣尖銳地說。傷口還太新，聽不得安慰的話語。現在她無法去想與奈德有關的事，也不願去想。這樣是不行的，她必須堅強。﹁這些以後再說，我要去見父親。﹂

　　﹁他正在書房裡等你。﹂艾德慕道。

　　﹁夫人，霍斯特大人臥病在床。﹂父親的總管解釋。這好人何時變得如此灰白蒼老？﹁他吩咐我立刻帶您去見他。﹂

　　﹁讓我帶她去。﹂艾德慕陪著她步上臨水階梯，穿越下層庭院，培提爾和布蘭登．史塔克就在那裡為她拚鬥過。巍峨的砂岩城牆高聳於頭頂，他推開由一道兩名頭戴魚紋盔的衛士把守的門，她藉機詢問：﹁他的情形有多壞？﹂她一邊說，心裡一邊害怕即將聽到的答案。

　　艾德慕神情嚴肅。﹁學士說他在人世的時間不長了。病痛時常發作……而且相當厲害。﹂

　　一股無名怒火陡然充斥了她的內心，她痛恨這整個世界，痛恨弟弟艾德慕和妹妹萊沙，痛恨蘭尼斯特家族，痛恨學士，痛恨奈德和父親，尤其痛恨將他倆自她身邊奪走的猙獰諸神。﹁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她說，﹁你知道情形就應該跟我說。﹂

　　﹁是他不准，他不想讓敵人知道自己將不久人世。眼下王國如此動亂，若是蘭尼斯特家知道他這麼虛弱，他怕他們會……﹂

　　﹁……出兵進攻？﹂凱特琳艱難地替他說完。一切都是你的錯，你的錯啊，她心中有個聲音在說，假如你沒有頭腦發熱，逮捕那侏儒……

　　他們沉默地登上螺旋梯。

　　主堡和奔流城本身一樣是三邊造型，霍斯特公爵的書房也是三角形，東邊有一突出的石製陽台，像是一艘巨大砂岩艦隻的船首。從那裡，公爵大人可將自己的城牆、堡壘和對面河流交界處盡收眼底。父親的床已被移到陽台上。﹁他喜歡曬太陽，觀看河上風景。﹂艾德慕解釋，﹁父親，看看我帶誰來了？凱特來看您了……﹂

　　霍斯特．徒利一向體形碩大，年輕時高大魁梧，步入老年後則顯得有些臃腫。然而如今的他看起來卻似乎有點萎縮，全身肌肉都融進了骨頭，臉龐是那麼乾癟。凱特琳上次見他時，他的頭髮和鬍子還是棕褐裡帶了點灰，如今卻整個變成了雪白。

　　聽到艾德慕的聲音，他睜開眼睛。﹁小凱特，﹂聲音細小，充滿痛苦，﹁我的小凱特。﹂他臉上露出一抹顫巍巍的微笑，他摸索著要握她的手。﹁我在等你哪……﹂

　　﹁你們談吧。﹂說著弟弟輕輕吻了父親大人的額頭，然後轉身離開。

　　凱特琳跪下來，握住父親的手。那手從前雖大，如今卻顯得枯槁，皮膚鬆垮垮地覆蓋著骨頭，早已喪失了所有的力量。﹁您早該跟我說，﹂她說，﹁派人送信，或是叫鳥兒……﹂

　　﹁使者會被抓，被嚴刑逼供，﹂他回答，﹁渡鴉會被射下來……﹂一陣劇痛突然襲來，他的指頭緊緊抓住她的手。﹁螃蟹在我肚子裡……夾啊夾，夾個不停，日夜不休地夾。他們的鉗子好生銳利啊，這些螃蟹。韋曼師傅調了夢酒給我喝，還有罌粟奶……所以我睡得很多……但你來的時候，我一定要醒著，好好看看你。蘭尼斯特家抓走你弟弟那會兒……我好害怕……到處是他們的營地……我好怕我就這麼走了，沒機會再見你一面……我好怕……﹂

　　﹁父親，我這不就來了麼？﹂她說，﹁我和羅柏一道來的，他是您的外孫呢，他很想見您。﹂

　　﹁你的孩子，﹂他小聲說，﹁他繼承了我的眼睛，我記得的……﹂

　　﹁是的，如今依然。我們還為您帶來了詹姆．蘭尼斯特，他是我們的階下囚了。父親，奔流城之圍已經化解。﹂

　　霍斯特公爵微笑：﹁我看到了，昨晚開戰的時候，我跟他們說……我非看不可，於是他們把我抬上城門樓……我從城垛上看去。啊，真是太美了……火把像潮水一般湧過來，我聽見河對岸的慘叫……多美妙的慘叫……攻城塔整個燒起來了，諸神保佑……我要是那時候就死了也沒關係，還會很高興地走，只是我想先看看你的孩子。昨晚是你兒子幹的麼？就你家那個羅柏？﹂

　　﹁是，﹂凱特琳的口氣堅定而驕傲。﹁正是羅柏……還有布林登。父親大人，叔叔他也回來了。﹂

　　﹁他，﹂父親的聲音成了微弱的囈語，﹁黑魚……也回來了？從艾林谷回來了？﹂

　　﹁是的。﹂

　　﹁萊沙呢？﹂一陣冷風吹過他稀疏的白髮。﹁諸神保佑，你妹妹……她也回來了嗎？﹂

　　他的話中充滿希望和渴盼，要說出真相實在困難。﹁沒有，我很抱歉……﹂

　　﹁噢，﹂他臉色一垮，眼裡少了些許光芒。﹁我本希望……我本想再看看她，然後才……﹂

　　﹁她在鷹巢城守著她兒子。﹂

　　霍斯特公爵虛弱地點點頭。﹁可憐的艾林一死，眼下他成了勞勃公爵……我明白……但她怎麼不跟你一道來？﹂

　　﹁父親大人，她很害怕，只是在鷹巢城裡才有安全感。﹂她吻了吻他滿是皺紋的眉頭。﹁羅柏正在外面等候，您要不要先看看他？還有布林登？﹂

　　﹁你兒子，﹂他小聲說，﹁對，小凱特的孩子……他有我的眼睛，我記得的，他剛出生時……好……帶他進來吧。﹂

　　﹁那叔叔呢？﹂

　　父親望了河流一眼。﹁黑魚，﹂他說，﹁他結婚了麼？娶……娶妻了沒？﹂

　　到了臨終還是念念不忘，凱特琳哀傷地想。﹁他沒結婚。父親，你知道的，他這輩子都不會結婚了。﹂

　　﹁我跟他說了……我命令他結婚！我是他的領主，他知道我有權替他安排婚事。雷德溫家族血統古老，門當戶對，那女孩人既漂亮，又乖巧……只是有一點雀斑……蓓珊妮，對，就是這名字。可憐的孩子，一直等到現在，是啊，可是……﹂

　　﹁蓓珊妮．雷德溫多年以前就嫁給了羅宛伯爵，﹂凱特琳提醒他，﹁都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

　　﹁是麼，﹂霍斯特公爵喃喃自語，﹁是這樣的麼，那女孩該死，雷德溫家該死，我最該死。我是他的領主，他的哥哥……這條黑魚，不然我也有其他對象啊，布雷肯大人的女兒，瓦德．佛雷……三個隨他挑，這是那傢伙自己說的……他到底成婚了沒？娶妻了沒？娶了沒？﹂

　　﹁他誰也沒娶，﹂凱特琳說，﹁但他卻不遠千里，一路奮戰，回到奔流城來看您。如果沒有布林登爵士的協助，我也不會在這裡。﹂

　　﹁他向來是塊打仗的料，﹂他喉嚨乾澀，﹁他的確有這方面的本領，血門騎士，對不對？﹂他向後躺去，閉上眼睛，似乎渾身虛脫。﹁等會兒再叫他來，現在我要睡一會兒，太累了，沒力氣吵架，晚點，再叫他進來，這條黑魚……﹂

　　凱特琳輕輕吻了他，整整他的頭髮，把他留在自己城堡的陰影裡，與下方奔湧流淌的河流為伴。她還未離開書房，他便已入睡。

　　當她回到下層庭院，只見布林登．徒利爵士正站在臨水階梯上，鞋子淌水，一邊和奔流城的侍衛隊長交談。一見她面，他立刻問道：﹁他是不是︱︱？﹂

　　﹁他時候不多了，﹂她說，﹁和我們料想的一樣。﹂

　　叔叔那張粗獷的臉上明顯流露出痛苦之色，他伸手撥撥蓬厚的灰髮。﹁他願意見我嗎？﹂

　　她點點頭，﹁是的，但他說自己現在太累，沒力氣吵架。﹂

　　黑魚布林登忍俊不禁。﹁我相信才有鬼。就算他已經上了火葬堆，我們一邊給他點火，霍斯特這傢伙還是會唸個沒完，說我沒娶那個雷德溫家的女孩，這老渾球。﹂

　　凱特琳露出微笑，心照不宣。﹁我沒看到羅柏。﹂

　　﹁他應該同葛雷喬伊一起到大廳去了。﹂

　　席恩．葛雷喬伊坐在奔流城大廳的板凳上，一手拿著麥酒角杯，一邊跟父親的手下敘述囈語森林大捷的經過。﹁……那群人想逃，可我們把河谷兩頭堵得死死的，然後拿刀拿槍從黑暗裡衝出來，羅柏那頭狼殺進去時，蘭尼斯特家的人八成以為是異鬼來了。我親眼看見它把一個人的胳膊活生生地扯下來，周圍的馬聞到它的氣味就發了狂，落馬的人不可勝數……﹂

　　﹁席恩，﹂她打斷他，﹁我兒子到哪裡去了？﹂

　　﹁夫人，羅柏大人去了神木林。﹂

　　奈德以前也每每如此。他是他父親的兒子，正如他是我的兒子，我必須牢牢記住。噢，諸神慈悲，奈德……

　　她在綠葉編織的樹蓬下找到羅柏，四周滿是大紅杉和老榆樹。他跪在心樹之前，那是一棵纖瘦的魚梁木，刻畫其上的臉龐多了幾許哀傷，少了幾分堅毅。他的長劍插在面前，劍尖深入土中，他雙手戴著手套，緊緊握住劍柄，跪在他身旁的是大瓊恩．安柏、瑞卡德．卡史塔克、梅姬．莫爾蒙、蓋伯特．葛洛佛等人，泰陀斯．布萊伍德亦在其中，碩大的鴉羽披風攤在身後。這些是依舊信奉古老諸神的人，她明白，但當她捫心自問，如今的自己究竟信奉哪個神？卻找不到答案。

　　她只覺不應打擾他們禱告，諸神行事自有其理由……即便是從她手中奪走奈德，奪走父親大人的殘酷神祇，於是凱特琳靜靜等候。河風吹動樹梢，她看到右邊遠方的水車塔，上面爬滿了長春籐。佇立原地，所有的回憶排山倒海般向她襲來，當年父親正是在這片樹林裡教她騎馬，艾德慕曾經從那棵榆樹上摔下來，跌斷了手臂，她和萊沙還在那片樹蔭下與培提爾玩親吻遊戲。

　　她已有多年不曾回想起這些事，記得他們當時年紀還小︱︱她自己與現在的珊莎相若，萊莎比艾莉亞年幼，培提爾則更小，卻最迫不及待。兩個女孩輪流和他接吻，一會兒鄭重其事，一會兒咯咯直笑，如今回想起來，歷歷在目。她彷彿還可以感覺到他搭著她肩膀的手，大汗淋漓，聞到他嘴裡的薄荷氣味。神木林裡薄荷遍地，培提爾沒事最愛嚼個幾片。那時的他真是個膽大的小鬼，一天到晚闖禍。﹁他想把舌頭伸進我嘴裡呢。﹂獨處時，凱特琳偷偷跟妹妹說。﹁他也這麼對我做，﹂萊莎悄聲道，面帶羞怯，但興奮得喘不過氣。﹁我很喜歡。﹂

　　羅柏緩緩起身，收劍入鞘，凱特琳突然想到，她的兒子曾否在神木林裡吻過女孩子呢？一定有吧。她看見珍妮．普爾睜著水汪汪的眼睛望著他，城堡裡好些女侍也是，其中有幾個已經滿了十八歲……他既然已經打過仗、殺過人，一定也吻過女孩子。她眼裡充滿淚水，連忙憤怒地將之抹去。

　　﹁母親，﹂羅柏看到她站在那裡，便開口道，﹁我們必須召開會議，很多事情需要討論決定。﹂

　　﹁你外公想見你，﹂她說，﹁羅柏，他病得很重。﹂

　　﹁艾德慕爵士把他的情況跟我說了。母親，我很為霍斯特大人難過……也為你難過，但我們必須先開會，我們剛剛接到南方傳來的消息，藍禮．拜拉席恩已經登基稱王。﹂

　　﹁藍禮？﹂她大為震驚，﹁應該是史坦尼斯大人……﹂

　　﹁夫人，我們也都這麼想。﹂蓋伯特．葛洛佛道。

　　戰爭會議在大廳舉行，四張長折疊桌排成向上開口的方形。霍斯特公爵病情太重，無法與會，依舊淺眠於陽台上，做著他年輕時長河落日的夢。艾德慕坐上了徒利家族的高位，身旁是黑魚布林登，他父親的封臣則分坐於左右兩側。原本兵敗逃亡的三叉戟河貴族，接獲奔流城捷報後，又紛紛回來了。卡利爾．凡斯的父親戰死於金牙山城，如今他已繼承了爵位。與他同來的有馬柯．派柏，此外還有雷蒙．戴瑞爵士的兒子，那孩子年紀和布蘭差不多。傑諾斯．布雷肯伯爵怒火沖天地從石籬城的廢墟中趕來，並盡可能地跟泰陀斯．布萊伍德伯爵保持距離。

　　凱特琳、羅柏和北境諸侯坐在高位對面，面朝她弟弟。他們人數較少。大瓊恩坐在羅柏左手，之後是席恩．葛雷喬伊；蓋伯特．葛洛佛和莫爾蒙伯爵夫人坐在凱特琳右側。遭受喪子之痛的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形容憔悴，眼神空洞，宛如噩夢纏身的人，長長的鬍子也不再梳洗。他的兩個兒子戰死於囈語森林，長子則率領卡史塔克部隊在綠叉河與泰溫．蘭尼斯特作戰，至今生死未卜。

　　接下來是持續的爭吵，直至深夜。每位貴族都有權發言，他們也各自把握機會，卯足全力……或大吼大叫、或高聲咒罵、或曉之以理、或連哄帶騙、或語帶玩笑、或討價還價、或拿酒拍桌、或出言要脅，時時有人憤而離席，然後沉著臉或微笑著回來。凱特琳靜靜地坐著，凝神傾聽。

　　根據情報，盧斯．波頓已在頸澤的堤道口重整敗軍，赫曼．陶哈爵士和瓦德．佛雷則依舊握有孿河城。泰溫公爵的部隊已經回頭渡過三叉戟河，正朝赫倫堡前進。目前國內有兩人稱王，且彼此互不相讓。

　　許多諸侯希望即刻進軍赫倫堡，與泰溫公爵決戰，一舉消滅蘭尼斯特勢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馬柯．派柏更力主派兵西進凱岩城。但仍有不少人建議暫緩行動。傑森．梅利斯特特別指出：眼下奔流城剛好扼住蘭尼斯特軍的補給線，不妨把握這個優勢，阻止泰溫大人獲得補充兵力和物資，並藉機加強自身防禦，讓疲累的軍隊得到休整。對所有謹慎的提議，布萊伍德伯爵一概聽不進去，他認為應該乘著囈語森林之戰的勢頭，早日結束戰事，所以不但要立刻進軍赫倫堡，還要盧斯．波頓的部隊南下配合支援。依照慣例，只要是布萊伍德家族的主意，布雷肯家族一定反對到底，於是傑諾斯．布雷肯起身力促大家向藍禮國王效忠，並南下與其大軍會師。

　　﹁藍禮不是國王。﹂羅柏說。這是會議以來他首次開口。他知道何時該留心傾聽，這點頗有乃父之風。

　　﹁大人，您總不能向喬佛里效忠吧？﹂蓋伯特．葛洛佛道，﹁令尊就死在他手裡啊。﹂

　　﹁這代表他是個惡人，﹂羅柏回答：﹁卻不代表藍禮就是國王。喬佛里是勞勃的嫡長子，依照王國律法，王位理應歸他所有。若他死了︱︱請諸位相信我打算親眼看著他死︱︱他也還有個弟弟。王位的繼承權會傳到托曼手中。﹂

　　﹁托曼也是個不折不扣的蘭尼斯特。﹂馬柯．派柏爵士斥道。

　　﹁沒錯，﹂羅柏有些困擾，﹁但即便兩人皆死，也輪不到藍禮稱王。他是勞勃的二弟，好比布蘭不能先於我成為臨冬城公爵，藍禮也不能先於史坦尼斯取得王位。﹂

　　莫爾蒙伯爵夫人表示同意：﹁史坦尼斯大人的確比他有資格。﹂

　　﹁但藍禮已經接受了加冕，﹂馬柯．派柏說，﹁高庭和風息堡都支持他，多恩領想必也不會袖手旁觀。倘若臨冬城和奔流城的勢力與之結合，七大家族中便有五家歸他指揮。若是艾林家族也肯出兵，那就是七分之六的勢力！以六敵一，諸位大人，用不了一年，我們便可把太后、小鬼國王、泰溫公爵、小惡魔、弒君者、凱馮爵士他們的頭通通插在槍尖上！我們只需加入藍禮國王，便可取得這樣豐碩的戰果，何必拋開一切去投效史坦尼斯大人呢？他能給我們什麼好處？﹂

　　﹁依照律法，他的權利先於藍禮。﹂羅柏固執地說。凱特琳覺得他說話的模樣像極了他父親，竟有些害怕。

　　﹁那麼，你的意思是要我們投效史坦尼斯大人？﹂艾德慕問。

　　﹁我不知道。﹂羅柏說，﹁我向諸神祈求，希望他們指點接下來的方向，但他們並未回答。蘭尼斯特說我父親是叛徒，並謀害了他，我們都知道這是無恥的謊言，可是，倘若喬佛里是合法的國王，而我們又舉兵反抗，那我們就真的成了叛徒了。﹂

　　﹁在目前的情勢下，家父會敦促各位謹慎行事，﹂年長的史提夫倫爵士說，露出佛雷家黃鼠狼般的招牌微笑。﹁何妨靜觀其變，讓兩個國王大玩權力遊戲呢？等他們打完了，我們既可以向勝利者稱臣，也可以舉兵反抗，一切任憑我們抉擇。而目前藍禮既已起兵，泰溫大人應該會急於與我方談和……並換取他兒子平安歸去。諸位可敬的大人，就讓我前往赫倫堡，與他談判休兵的條件，並提出贖金……﹂

　　一聲怒吼淹沒了他的話音。﹁你這個懦夫！﹂大瓊恩吼道。﹁乞求議和就是示弱。﹂莫爾蒙伯爵夫人也宣佈。﹁去他媽的贖金，說什麼我們都不能放走弒君者！﹂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叫道。

　　﹁為什麼不議和？﹂凱特琳問。

　　諸侯們全轉過頭來，盯著她，但她只感覺得出羅柏注視她的眼神。﹁母親，他們謀殺了我的父親，您的丈夫。﹂他沉痛地說。他抽出長劍，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精鋼打造的利刃在粗糙的木頭上閃著寒光。﹁我拿這個跟他們談判。﹂

　　大瓊恩高聲附和，其他人也表示同意，他們或隨之吶喊，或握拳拍桌，紛紛抽出佩劍。凱特琳靜待他們平息。﹁諸位大人，﹂她接著說，﹁艾德大人是各位的主子和同僚，但我與他同床共枕，為他生兒育女，難道我對他的愛不如各位麼？﹂她哀慟得險些沒了聲音，但她深吸一口氣，用力安撫情緒。﹁羅柏，假如用劍可以使他起死回生，那麼直到奈德再次站在我身邊為止，我都絕不允許你收劍入鞘……然而逝者已矣，縱然有一百次囈語森林大捷也改變不了這事實。奈德走了，戴林恩．霍伍德走了，卡史塔克大人兩個英勇的兒子，以及除此之外許許多多的人都走了，他們都不會再回來。難道我們還要賠上更多人命？﹂

　　﹁夫人，您畢竟是女人家，﹂大瓊恩用那渾厚低沉的聲音說：﹁女人家不懂這種事。﹂

　　﹁女人家心腸軟，﹂卡史塔克伯爵道，臉上刻滿悲傷的痕跡。﹁男人是需要復仇的。﹂

　　﹁卡史塔克大人，把瑟曦．蘭尼斯特交到我手上，我就讓您見識一下女人家的心腸有多軟。﹂凱特琳回答：﹁我或許不懂戰術謀略……但我知道什麼是徒勞無功。我們出兵打仗，是為了阻止蘭尼斯特軍在河間地燒殺擄掠，是為了拯救遭人誣陷，身陷囹圄的奈德。我們的目的在於保護領土，並使我夫君重獲自由。﹂

　　﹁目前我們已經達成一個目的，而另一個則永遠不可能達成。雖然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都會為奈德哀悼，然而我必須首先為生者考慮。我希望我的兩個女兒能平安歸來，她們如今還在太后手裡。倘若我必須拿四個蘭尼斯特家人去交換兩個史塔克家人，我認為這樣非常划算，並為此感謝天上諸神。羅柏，我希望你平平安安，接替你父親的爵位，統治臨冬城。我希望能見你幸福快樂地生活，親吻女孩的雙唇，娶妻生子。我希望能結束這一切。諸位大人，我渴望重返家園，並為亡夫哭泣終老。﹂

　　凱特琳語畢，大廳一片寂然。

　　﹁議和，﹂布林登叔叔說，﹁夫人，能議和自然好……但在什麼條件之下呢？如果今日議和，馬放南山，明日便得拿起武器，重返戰場，這是沒有意義的。﹂

　　﹁假如我只能帶著兒子的屍骨返回卡霍城，那麼我的托倫和艾德死了又有何價值？﹂瑞卡德．卡史塔克質問。

　　﹁沒錯，﹂布雷肯伯爵道，﹁格雷果．克里岡燒光我的田地，屠殺我的子民，石籬城而今只剩一片焦黑廢墟。難道我還得向派他來的人卑躬屈膝？假如能這麼輕易地忘記一切，何必辛辛苦苦打仗呢？﹂

　　令凱特琳意外和沮喪的是，布萊伍德大人竟也同意他的說法：﹁就算我們和喬佛里國王達成和議，豈不又成了藍禮國王眼中的叛徒？若是獅鹿相爭鹿得勝，我們又怎麼辦？﹂

　　﹁無論你們作何決定，反正我絕不承認蘭尼斯特家的人是國王。﹂馬柯．派柏爵士宣佈。

　　﹁我也不會！﹂戴瑞家的小男孩叫道，﹁我絕不會！﹂

　　眾人再度互相大呼小叫。凱特琳絕望地坐著，差一點就說服他們了，她心想，他們幾乎就要聽從她了，就差那麼一點……然而時機稍縱即逝，議和的希望已然破滅，再也沒有機會療傷止痛，保護兒女們安全了。她看看兒子，看著他聆聽諸侯爭論。他皺眉、困擾，已經全然與這場戰爭密不可分。他承諾將娶瓦德．佛雷的女兒為妻，但她看得出他真正的新娘是眼前桌上的那把劍。

　　凱特琳想著兩個女兒，不知今生是否還有機會見面，這時大瓊恩一躍而起。

　　﹁諸位大人！﹂他高聲大喝，聲音在屋宇間迴蕩。﹁聽我說說我對這兩個國王的看法！﹂他啐了一口。﹁藍禮．拜拉席恩對我來說狗屁不是，史坦尼斯也一樣，憑什麼讓坐在滿地開花的高庭或多恩的人來統治我們？他們哪裡懂得絕境長城、狼林和先民荒塚？就連他們信奉的神也不是真神。至於蘭尼斯特，叫異鬼把他們抓去吧，老子受夠了。﹂他伸手過肩，抽出那把駭人的雙手巨劍。﹁咱們為什麼不能像以前一樣自己管自己？咱們娶的是真龍的女兒，眼下真龍已經死光啦！﹂他劍指羅柏。﹁諸位大人，要我下跪沒問題，但我只跟這一位國王下跪。﹂他話聲如雷，﹁北境之王萬歲！﹂

　　然後他跪下來，將佩劍放在她兒子腳邊。

　　﹁這樣的話，我也同意停戰。﹂卡史塔克伯爵道，﹁就讓他們繼續保有紅城堡和鐵椅子吧。﹂他抽出長劍。﹁北境之王萬歲！﹂說罷他跪在大瓊恩身邊。

　　梅姬．莫爾蒙站起來。﹁冬境之王萬歲！﹂她高聲宣佈，接著將她的帶刺釘頭錘放在兩把劍旁邊。這時河間貴族們也紛紛起身，雖然布萊伍德、布雷肯和梅利斯特等家族從未被臨冬城統轄，凱特琳卻見他們一一起立，拔出佩劍，屈膝下跪，口中高喊著三百年來無人聽過的古老名諱。自從龍王伊耿一統六國，這個稱號首度堂皇重現，響徹於她父親的木造殿堂：

　　﹁北境之王萬歲！﹂

　　﹁北境之王萬歲！﹂

　　﹁北境之王萬歲！﹂

第七十三章︱丹妮莉絲

　　此地遍野紅沙，四下死寂，乾枯焦裂，木柴難尋。

　　她手下的人帶回糾結的綿木、紫灌木以及束束褐草。他們還找來兩棵生得最直的樹，砍下樹枝，剝去樹皮，然後將之劈開，把所得木柴堆成方形，中間放滿稻草、灌木、樹皮屑和乾草。拉卡洛從剩下的小馬群裡挑了一頭駿馬，雖然比不上卓戈卡奧的赤紅坐騎，但世間原本就少有與之匹敵的畜生。阿戈把牠牽到木柴堆成的方形中間，餵牠吃了一顆乾癟的蘋果，然後照它面門一斧砍去，利落地把它放倒。

　　彌麗．馬茲．篤爾手腳被縛，站在漫漫煙塵中，睜大那雙黑眼，不安地看著這一切。﹁殺馬是不夠的，﹂她告訴丹妮，﹁血液本身沒有力量，你既不懂魔咒的語言，更沒有尋求這種語言的智慧。你以為血魔法是小孩子玩的把戲？你稱呼我為﹃巫魔女﹄，彷彿那是個詛咒，但它真正的意思其實是﹃智慧﹄。你只是個年幼無知的孩子，無論你打算做什麼，都注定不會成功。為我鬆綁，我會幫你。﹂

　　﹁我聽夠了巫魔女的廢話。﹂丹妮對喬戈說。他取出鞭子交給她，在那之後，女祭司沉默了。

　　他們拿柴薪在馬屍上堆起一座平台，用上了小樹的主幹、大樹的枝椏，以及所有能找到的最粗最直的枝條。他們將木柴從東擺到西，象徵日昇到日落，然後在平台上放置卓戈卡奧的寶物：他的大帳篷、他的彩繪背心、他的馬鞍和韁繩、他成年時父親所贈的馬鞭、他那把曾擊殺奧戈卡奧父子的亞拉克彎刀，還有他巨大的龍骨長弓。阿戈原本要把卓戈的血盟衛贈與丹妮作新娘禮的武器也放上去，卻被她阻止。﹁那些是我的東西，﹂她對他說，﹁我要留著。﹂卡奧的寶物上又鋪了一層灌木枝條，然後放上幾捆乾草。

　　太陽逐漸朝天頂爬去，喬拉．莫爾蒙爵士把她拉到一邊。﹁公主殿下……﹂他開口。

　　﹁你為何如此稱呼我？﹂丹妮質問他，﹁我哥哥韋賽里斯從前是你的國王，不是嗎？﹂

　　﹁是的，小姐。﹂

　　﹁如今韋賽里斯死了，我就是他的繼承人，是坦格利安家族的最後血脈，過去屬於他的東西，現在都是我的。﹂

　　﹁是……女王陛下。﹂喬拉爵士說著單膝跪下。﹁丹妮莉絲，我的劍是您的，我的心也是您的︱︱而在過去，我這顆心卻不曾屬於您哥哥。我僅是一介騎士，遭遇放逐，身無長物，但我求求您，聽我說。讓卓戈卡奧去罷，你絕不會孤身一人。我向你保證，除非你自願，否則誰都別想帶你回維斯．多斯拉克，你無須加入多希卡林。跟我走吧，我們去東方，去夷地、魁爾斯、玉海和陰影之地旁的亞夏，我們將會看到前所未見的奇觀，啜飲天上諸神賜予我們的玉露瓊漿。我求求您，卡麗熙，我知道您的打算，但請您千萬別這麼做，千萬不要啊。﹂

　　﹁我必須這麼做，﹂丹妮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愛憐而哀傷地輕撫他的臉頰，﹁你不瞭解。﹂

　　﹁不，我瞭解您深愛著他，﹂喬拉爵士的聲音裡充滿絕望。﹁過去，我也深愛著我的妻子，但我並不曾與她生死相隨。您是我的女王，我的劍是您的，但你若要爬上卓戈的火葬台，休想叫我袖手旁觀，我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被火焚燒。﹂

　　﹁你怕的就是這個？﹂丹妮輕輕地吻了他寬闊的額頭。﹁好爵士，我沒有孩子氣到那種地步啊。﹂

　　﹁你不會陪他殉死？女王陛下，您發誓不會這麼做？﹂

　　﹁我發誓。﹂她用七大王國︱︱那些照理歸她統治的國度︱︱的通用語答道。

　　平台的第三層用跟手指一般粗細的樹枝搭成，上面鋪滿幹葉和枯枝。他們將枝葉從北擺到南，象徵玄冰到烈火，最後把柔軟的枕頭和絲被堆在最上，積得老高。等到一切備妥，太陽已經漸漸西沉。丹妮將所剩無幾、尚不滿一百的多斯拉克人召集到身邊。當年伊耿揚帆出征時，最初又帶了多少人呢？她不禁好奇地想。多少都沒有關係。

　　﹁你們將是我的卡拉薩。﹂她對他們說，﹁在你們當中，我看到了奴隸的臉龐，首先，我放你們自由。取下你們的奴隸項圈吧，如果你們要走，沒人會加以阻止，但如果你們選擇留下，你們將彼此成為兄弟姐妹、男女夫妻。﹂一雙雙黑眼睛看著她，充滿戒心，面無表情。﹁在這裡，我更看到幼兒、婦女和滿是皺紋的老人的臉孔。昨天我尚為幼兒，今夕我已成為女人，明日我便將衰老。我告訴你們中每一個：把你們的雙手和你們的心靈交給我，這裡永遠有你們的一席之地。﹂她轉身面對自己卡斯部眾的三名年輕戰士。﹁喬戈，這把銀柄長鞭是我的新娘禮，在此我把它送給你，並任命你為寇，同時要求你宣誓成為吾血之血，與我同生共死，並肩作戰，保護我免於危難。﹂

　　喬戈從她手中接過鞭子，臉上卻滿是困惑。﹁卡麗熙，﹂他有些猶豫地說，﹁這事不成的。當女人的血盟衛，會令我感到羞恥的。﹂

　　﹁阿戈，﹂丹妮喚道，不理會喬戈的話。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這把龍骨長弓是我的新娘禮，在此我把它送給你，﹂那把雙弧龍弓，雕工精細，烏黑發亮，立起來比她還高。﹁我也任命你為寇，同時要求你宣誓成為吾血之血，與我同生共死，並肩作戰，保護我免於危難。﹂

　　阿戈垂下眼睛，接受了那把弓。﹁我無法宣誓。只有男人才能領導卡拉薩，或是任命別人為寇。﹂

　　﹁拉卡洛，﹂丹妮不理會他的拒絕。﹁這把亞拉克巨彎刀是我的新娘禮，它的刀鞘和刀身都鑲上了金線，在此我把它送給你，並任命你為寇，同時要求你成為吾血之血，與我同生共死，並肩作戰，保護我免於危難。﹂

　　﹁您是卡麗熙，﹂拉卡洛說罷接過亞拉克彎刀。﹁我將與您並肩騎到聖母山下的維斯．多斯拉克，保護您免於危難，直到您加入多希卡林的老嫗。除此之外，我無法作任何承諾。﹂

　　她冷靜地點點頭，彷彿壓根兒沒聽見他的回答，然後她轉身面對她的最後一名武士。﹁喬拉．莫爾蒙爵士，﹂她說，﹁你是追隨我的第一個、也是最忠勇的騎士，我雖無新娘禮相贈，但我向你發誓，有朝一日，你將會從我手中得到一把舉世無雙的長劍，它將由真龍打造，以瓦雷利亞鋼鑄成。我也要求你宣誓效忠。﹂

　　﹁女王陛下，我的命是您的，﹂喬拉騎士說著單膝跪下，將佩劍放在她腳邊。﹁我宣誓為您效力，奉行您一切旨意，犧牲性命，再所不辭。﹂

　　﹁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

　　﹁我將謹記你的誓言，希望你永不後悔。﹂丹妮扶他起身，然後墊起腳尖，輕柔地在騎士唇上印下一吻。﹁你是我第一個女王鐵衛。﹂

　　她進帳時，感覺整個卡拉薩都在注目她。多斯拉克人竊竊私語，睜著杏仁形的黑眼睛，用眼角餘光怪異地打量她。他們一定以為我瘋了，丹妮明白，或許我真瘋了，究竟是不是這樣，很快就能揭曉。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

　　伊麗攙她進入浴缸，洗澡水燙得嚇人，但丹妮既未退縮，也未吭聲。她喜歡這種熱，讓她有乾淨的感覺。姬琪在水裡灑了香油，那是她在維斯．多斯拉克的市集裡收的禮物，此刻帳篷裡蒸汽四溢，馨香瀰漫。多莉亞為她洗淨頭髮，把糾纏打結的地方都梳理柔順，伊麗則替她刷背。丹妮闔上雙眼，任香氣和暖意裹住全身。她可以感覺熱氣滲進雙腿間的痠痛，當熱氣進入體內時，她禁不住顫抖，接著，所有的疼痛和僵硬似乎都隨之融化，令她飄飄欲仙。

　　沐浴乾淨後，女僕扶她走出浴缸。伊麗和姬琪為她擦乾身體，多莉亞則為她梳整頭髮，將她一頭長髮梳成銀色瀑布，流瀉到後背。她們為她抹上辛香花和肉桂：雙腕、耳後、腫脹的乳頭各輕觸一點，最後抹在下體。伊麗的手指輕輕滑過細部，冰涼而溫柔，有如愛人的吻。

　　在這之後，丹妮把她們都遣走，親自幫卓戈卡奧準備前往夜晚國度的最後一趟旅程。她洗淨他的身體，梳理他的頭髮，並為之搽上香油。她最後一次伸手滑過他的頭髮，感覺到它們的重量，想起新婚當晚自己初次碰觸的情景。他的頭髮從未修剪，有多少死者有如此殊榮呢？她把臉深埋其中，吸進髮油朦朧的芳香。他聞起來有青草和大地的感覺，有輕煙、精液和駿馬的氣息，他聞起來有卓戈的味道。我生命中的太陽，請你原諒我，她想，原諒我所做的一切，以及我必須做的一切。我的星星，我付出了代價，可這個代價實在太高、太高了……

　　丹妮為他紮起髮辮，把銀環穿上他的鬍子，又把鈴鐺一個個繫在他髮梢。這麼多鈴鐺，其中有金、銀，還有青銅，這些鈴鐺將向他的敵人宣告他的到來，令他們膽怯害怕。她為他穿上馬鬃綁腿和高統長靴，在他腰間繫上一條滿是金銀獎牌的沉重皮帶。最後，她為他穿上彩繪背心，遮住胸膛的傷疤，這背心雖然老舊褪色，卻是他最喜歡的一件。至於自己，她選了一件寬鬆的紗絲長褲，一雙綁到膝蓋的涼鞋，以及和卓戈穿的相似的背心。

　　當她召喚他們來把卓戈的遺體搬到火葬台上時，太陽已經快要下山。喬戈和阿戈抬著他走出帳篷，多斯拉克人在旁靜默地觀看。丹妮走在他們之後。他們讓他躺在自己的枕頭和絲被上，頭朝遙遠東北的聖母山。

　　﹁拿油來。﹂她一聲令下，他們便抱來那一罐罐香油，澆淋在火葬堆上，浸濕了絲被、樹枝和捆捆乾草，滲進下面的木柴，空氣中瀰漫著香氣。﹁把我的蛋也拿來。﹂丹妮吩咐女僕，聲音裡的某種東西促使她們拔腿就跑。

　　喬拉爵士抓住她的臂膀。﹁女王陛下，卓戈在夜晚的國度是用不著龍蛋的，不如拿到亞夏去賣了，只需賣一顆，我們便足以買下一艘大船，返回自由貿易城邦。而賣掉三顆所換來的財富，夠您一輩子享用不盡。﹂

　　﹁他送我這些蛋，不是要我拿去賣的。﹂丹妮告訴他。

　　她爬上火葬堆，親自將龍蛋放置於她的日和星身邊。黑色的放在他心上，用手掌按住；綠色的放在他頭旁，用髮辮捲起；乳白和金黃相間的那顆則放在他雙腿之間。隨後，丹妮最後一次與他吻別，嘗到他嘴唇上香精的甜蜜。

　　從火葬台上爬下來時，她注意到彌麗．馬茲．篤爾注視著自己。﹁你瘋了。﹂女祭司嘶聲道。

　　﹁瘋狂與智慧，真有那麼大差別嗎？﹂丹妮問，﹁喬拉爵士，將這巫魔女綁上火葬台。﹂

　　﹁綁上火……不，女王陛下，請您聽我說……﹂

　　﹁照我的話去做，﹂看他依舊猶豫不決，終於燃起了她的熊熊怒火。﹁你不是宣誓奉行我的意旨，至死不渝麼？拉卡洛，你來幫他。﹂

　　於是女祭司被他倆拖到卓戈卡奧的火葬台上，跟他的寶物綁在一起。她沒有叫喊。丹妮親自將香油倒在那女人頭上。﹁我感謝你，彌麗．馬茲．篤爾，﹂她說，﹁感謝你教會我的一切。﹂

　　﹁你絕不會聽見我的哀嚎。﹂彌麗回答。香油從她的髮際流下，滲進衣服。

　　﹁不，我會的，﹂丹妮說，﹁但我要的不是你的哀嚎，而是你的生命。我記得你曾對我說：惟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彌麗．馬茲．篤爾張口欲言，但最後還是沒有答話。丹妮步下火葬台，發現巫魔女那雙平板黑眼裡的輕蔑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近似恐懼的神色。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接下來就是等待太陽落幕，群星現身。

　　每當馬王死去，他的坐騎也會被殺陪葬，如此他才可以騎乘駿馬，昂然進入夜晚的國度。當他們的遺體在蒼天之下火葬時，卡奧將騎著烈焰熊熊的炎馬，騰越而出，化為天際的星斗。遺體燃燒得越旺，他在黑暗中的星宿就越是熠熠發光。

　　第一個發現的是喬戈。﹁在那裡。﹂他壓低聲音說。丹妮朝他指的方向望去，低低的東方天際，有一顆紅色的彗星，那是血的紅色，火的紅色，拖著龍的尾巴。她無法要求比這更強的徵兆了。

　　丹妮從阿戈手中接過火把，插進柴堆。香油立即起火燃燒，細枝和乾草只隔了一個心跳的瞬間也馬上跟進。細小的火苗從柴堆各處竄出，有如動作迅捷的紅鼠，滑過油層，從樹皮躍到枝幹，再跳上葉子。一股熱氣從火中升騰，朝她迎面撲來，輕柔而突兀，恍如愛人的呼息，但幾秒之後，就熱得令人難以忍受了。丹妮向後退去，木柴嗶啪作響，聲音越來越大，彌麗．馬茲．篤爾開始用高亢尖銳的聲音歌唱。火焰時而盤旋，時而扭動，彼此競相追逐，朝台頂節節攀升。空氣也彷彿因高熱而液化，在暮色中閃閃發亮。丹妮聽見柴薪爆裂，烈焰淹沒了彌麗．馬茲．篤爾，她的歌聲變得更嘹亮、更尖銳……然後她突然喘了口氣，再喘一口、一口，接著歌聲成了顫抖的嚎啕，尖細高亢，充滿痛苦。

　　火焰燒到了卓戈，很快將他團團圍住。他的衣服著了火，剎那間，卡奧彷彿穿著翻飛的橙色絲衣，身上冒出縷縷灰煙。丹妮張大了嘴巴，這才發現自己早已屏住呼吸。正如喬拉爵士所擔心的，她心中的一部分只想衝進烈焰，請求他寬恕自己，最後一次進到自己體內。火熔肌膚，只餘枯骨，長相廝守，直到永遠。

　　她聞到人肉燒熟的味道，這與營火上烤馬肉的氣息並無二致。在漸漸深沉的暮色裡，火葬台宛如一隻咆哮的巨獸，蓋過了彌麗．馬茲．篤爾微弱的慘叫，吐出長長的火舌，舔噬夜空的肚腹。煙霧愈加濃密，多斯拉克人一邊咳嗽，一邊紛紛後退。橙色的巨焰鼓起煉獄的強風，將附近的旗幟吹得啪噠作響，木柴嘶聲爆裂，發光的餘燼自煙幕中升起，朝無邊的黑夜飄去，仿若千百隻新生的螢火蟲。烈焰高昇，揮動著巨大而火紅的翅膀，逼得多斯拉克人節節退後，連莫爾蒙也走避開來，只有丹妮紋絲不動。她是真龍傳人，體內有熊熊烈焰。

　　早在很久以前，她便已察覺了真相，只是當時的火盆不夠熱，丹妮一邊想，一邊朝大火走近一步。焰火在她面前蠕動，活如婚禮當天的女舞者，旋轉著，高歌著，舞動著她們紅橙黃三色的頭紗。它們模樣雖然駭人，形體卻隨著高熱展現生機，顯得異常美麗。丹妮張開雙臂，迎向它們，她的皮膚泛紅發光。這也像一場婚禮啊，她心想。彌麗．馬茲．篤爾已經安靜下來。女祭司當她是小孩子，但孩子是會成長，會學習的。

　　丹妮再踏前一步，感覺到沙土的高熱透過涼鞋底傳到腳掌。汗水流過她的大腿和下體，如河流一樣自她雙頰奔瀉而下，那裡本是她流乾淚水的地方。喬拉爵士在背後喊她，但他已經不重要了，唯一要緊的是火。火焰是如此美麗，她此生沒見過比這更漂亮的事物，每一簇火，都像身穿紅橙黃三色袍子，肩披飄舞冒煙長斗篷的巫師。她看見鮮紅的火獅、金黃的巨蛇和淡藍火苗組成的獨角獸，她看見魚、狐狸和怪物，看見狼、鮮麗的飛鳥和繁花的大樹，一個比一個漂亮。最後，她看見一匹濃煙繪成的灰駿馬，飛揚的馬鬃是一團發光的藍火。是的，吾愛，我的日和星，是的，上馬吧，勇敢地騎馬前行吧。

　　她的背心開始冒煙，丹妮把它脫開，任它落到地面，彩繪皮革立即爆出朵朵紅焰。她朝火再邁一步，雙乳暴露，火焰炙烤下，奶水如溪流般從她紅潤腫脹的乳頭流下。就是現在，她明白，就是現在。剎那間，她瞥見卓戈卡奧正在她前方，騎著那匹煙灰駿馬，手握火焰長鞭。他朝她微笑，只聽嘶的一聲，長鞭如蛇般朝火葬台竄去。

　　喀啦，聲音好似頑石掙裂。由木柴、細枝和乾草搭建而成的平台開始搖晃，向內倒塌。燃燒的碎木片散落在她身旁，丹妮沐浴在一片灰燼和火星之中。某個不知名的東西轟隆滾落，彈跳之後掉在她腳邊：那是一顆有弧度的石頭，乳白色中有金黃紋路，正裂開冒煙。火勢轟隆震天，隔著崩塌的烈焰，丹妮隱約聽見婦女的尖叫和孩童驚奇的呼喊。

　　惟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

　　喀啦，尖聲轟隆有如雷霆。火葬台再度搖晃，濃煙捲起，在她周圍旋繞，烈焰燒至中心，乾柴紛紛爆裂。她聽見馬兒的驚叫，聽見多斯拉克人驚恐的叫喊，聽見喬拉爵士喚著她的名字，不停咒罵。不，她想吼回去，不，我親愛的好騎士，毋需為我擔心。你可知道？火焰本屬於我，我是風暴降生丹妮莉絲，龍的女兒，龍的新娘，龍的母親，你難道看不到嗎？你難道聽不見嗎？隨著一柱高達三十尺的擎天烈焰和濃煙，火葬台終於徹底崩塌，朝她四周坍倒下來。丹妮毫不畏懼地向前走去，走進火焰風暴，呼喚她的孩子。

　　喀啦，震耳欲聾，彷彿天崩地裂。

　　當火焰終於熄滅，地面稍稍冷卻之後，喬拉．莫爾蒙爵士在一片灰燼之中找到了她。在她身旁，儘是焦黑的木炭和發光的火燼，以及男人、女人和駿馬燒焦的骨頭。她渾身赤裸，覆蓋煙灰，華裳全成灰屑，美麗的頭髮也焚燒殆盡……但她本人卻安然無恙。

　　那隻乳白和金黃相間的龍吸吮著她的左乳，青銅與碧綠的那隻吸著右乳，她用雙手環抱著它們。黑紅相間的那隻龍垂掛在她肩頭，用長長而蜿蜒的脖子纏繞著她的下巴。當牠看到喬拉，便抬起頭，睜大亮紅如炭的眼睛盯著他。

　　騎士一言不發地跪下，她的卡斯部眾也跟上來。喬戈頭一個將亞拉克彎刀放在她腳邊。﹁吾血之血。﹂他喃喃道，將臉貼近冒煙的地面。﹁吾血之血。﹂她聽見阿戈應和。﹁吾血之血。﹂拉卡洛叫道。

　　在他們之後，她的女僕們也來了，接著是其他的多斯拉克人，不論男女老幼，丹妮只需看看他們的眼睛，便知他們已經臣服於她，今日如此，明日亦然，直到永遠，不是懼於卓戈威勢的臣服，而是打從心底的心悅誠服。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站起身來，她的黑龍嘶地一聲從口鼻吐出幾縷白煙，另外的兩隻也同時鬆開她的乳頭，齊聲加入牠的怒吼。牠們張開半透明的翅膀，拍打空氣。

　　於是，龍族齊聲高鳴的樂音響徹夜空，數百年來，這是頭一次。

作者後記

　　有人說，寫作時惡魔藏身於諸多細節之中。

　　這麼厚的一本書，自然有著許多許多的惡魔，稍不注意，每個都會咬你一口。幸運的是，我也認識許多天使。

　　在此我要感謝所有慷慨傾聽、或以他們本身專長︵或是書本︶協助我的好心人，由於他們，我才能將所有的小細節做到盡善盡美。感謝賽奇．渥克、馬丁．萊特、瑪琳達．史諾葛拉斯、卡爾．凱姆、布魯斯．波夫、提姆．奧布萊恩、羅傑．澤拉茲尼、珍．林斯寇，以及蘿拉．米克森，當然，還有親愛的派莉絲。

　　此外，特別感謝珍妮佛．赫西，她為這本書傾注了遠超職責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