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靈獸
第二章　命運女神降臨──快逃
第三章　跟講理之人打交道
第四章　鳴槍示警
第五章　事情總會越來越明朗的
第六章　墮入凡塵的獵人
第七章　為何亡靈不肯安息
第八章　令所有人心碎的石頭
第九章　記憶中的我們
第十章　妻子

《夜城系列四：魔女回歸》賽門．葛林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靈獸

　　夜城裡什麼東西都有，從神聖的遺產到污穢的法器一應俱全。不過除非具有鋼鐵般的意志，不然我絕不推薦任何人參加夜城裡舉行的拍賣會。雖然大部分的人根本不敢在拍賣會中跟我搶標，不過我已經很久沒有出席任何拍賣會了，因為每次我都會在標到真正想要的東西之前先標下一堆垃圾。有一次我意外標到了一張召喚妖精用的「普卡」，結果就出現了一隻只有我才看得到的花花公子玩伴女郎，足足跟了我好幾個月。雖然是很有趣的經驗，但是真的很煩。

　　然而，夜城是隱藏在倫敦背面的魔法之心，在這裡，神祇與怪物不但並肩而行，有時甚至還會參加同一個互助團體。想在這種地方當私家偵探，就必須做好隨時可能要出席各種場合的心理準備。這回我接受夜城大甩賣館的拍賣主委僱用，擔任一場拍賣會的保安人員，負責維持會場秩序。工作聽起來非常簡單，但這也反映出一個警訊。因為在我的生命中從來沒有任何事情是如此簡單的。

　　我提前到達會場，先把整個場地檢查一遍。我已經好多年沒來這個地方了，因為之前發生了很多事。我讓人在背後開了一槍，躲到夜城以外的正常世界裡隱居，不過幾年之後又在一場精心安排的設計中再度回到夜城。

　　大廳的門房對我瞪了一眼，並不打算放我進去。不過在我報了名號之後，他立刻臉色發白地讓到一旁。擁有極佳的名聲，或是極差的名聲，可以讓你進入許多一整營部隊人馬都攻不進去的場所。

　　拍賣主委正自焦慮地晃來晃去，一看到我出現立刻穿越大廳迎了上來。她勉強在臉上擠出了個笑容，然後很用力地跟我握了握手。拍賣主委名叫露克莉緹雅．葛雷夫，是個身材矮小、體格壯碩的女人，身穿休閒服飾，臉上戴了一副單眼眼鏡，約莫五十歲出頭，長相異常凶狠，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大包，一副很不好惹的樣子。她以一種一切都是我的錯的神情向我看來，然後直接切入主題。

　　「也該是你出現的時候了，泰勒，老傢伙。自從那玩意兒運到之後，我連在自己的地盤上都沒辦法安心。以前得痔瘡的時候也沒讓我這麼困擾過。我知道我們標榜的是任何東西都可以在這裡拍賣，但世界上就是有些東西麻煩到讓人不想應付。若非職責所在，我根本不願意跟那玩意兒有任何瓜葛。最近我又開始賣狗了，你也知道那些爛動物只要一聽到我出高價立刻就開始裝病。無論如何，我可以保證，老傢伙，這次的拍賣品絕對標出天價。」她臉色一沉，吸口氣繼續道：「每次碰到這種事我就希望自己還在克莉絲蒂的店裡工作。要不是警察還在到處找我的話，我早就回去了。」

　　我正要問她到底是什麼東西這麼麻煩的時候，旁邊突然走來許多六呎高的泰迪熊。這些泰迪熊看起來都非常老舊，手裡拿了一堆待會要拍賣的物品，一邊走路一邊低聲交談。當它們路過露克莉緹雅．葛雷夫身邊的時候，有幾隻還特別提高音量說了幾句要組織工會之類的言語。接著它們走到拍賣台兩旁的陳列櫃前，開始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物品放到該放的地方。

　　「我最好去看看它們有沒有把東西放好。」葛雷夫嘆口氣道。「泰迪熊常常會做一些多餘的舉動，雖然是出於善意，但是偏偏它們都沒什麼腦子。這裡的管理階層是一群幹什麼都要省錢的傢伙。你先去附近走走，熟悉一下環境。記住什麼都不要碰。」

　　說完她就對著泰迪熊衝去。我沒阻止她。因為如果不讓她走的話，我就得把她摔到地板上，五花大綁，然後坐到她身上，才能從她口中逼問出我想知道的答案，而先決條件還是整個過程都沒有人來打擾才行。

　　我打量起四周環境。大甩賣場建於十三世紀，剛開始只是一間什一稅農產品倉庫，經過數百年的改建，如今已經完全變樣。乳灰色的牆壁是由傳統灰泥混合而成的大石塊砌成，石牆之上的陰影處裡還有一層以複雜的木工雕刻出來的方孔。牆上只有幾扇狹窄的窗戶，地板則是以未經修飾的木板鋪成，上面灑了一層木屑。大廳兩旁插滿了巨大的螢光棒，綻放出令人難以逼視的耀眼光芒。整座大甩賣場沒有任何舒適的傢俱以及華麗的裝飾品，畢竟人們不是來這裡參觀的。大甩賣場是個非常嚴肅的生意場所。

　　我走過一排排廉價木頭折疊椅，來到簡單樸素的拍賣台，看了看兩旁陳列櫃裡擺放的拍賣品。這次的拍賣品跟往常一樣什麼都有，不管名氣好壞、價格是否合理、來源有沒有爭議。夜城是個什麼都買得到的地方，只不過，買到手的不保證真的是你想買的。買家說不定會因此大賺一筆，也說不定會因此而賠上性命，除了這兩種結局之外很少會有其它的情況。另外，標下了東西是一回事，有沒有能力保有這樣東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塊大腿骨，標明為該隱殺害埃布爾時所使用的武器，旁邊還擺了一封來自以諾古城的認證信函。不過在夜城，這種認證信函是沒什麼人會當真的。接下來陳列櫃中放的是三隻外型不同的馬耳他之鷹、一顆據說有預言能力的甘迺迪的頭、諾斯特拉德馬斯１的鵝毛筆、法蘭肯斯坦男爵的解剖刀、宣稱裝有聖女貞德骨灰的木盒，以及一個用雪人腳製成的傘架。除此以外的其它拍賣品，都是只有瘋狂的收藏家才看得上眼的垃圾。當然，這些拍賣品全都吸引不了我的興趣。我從來不相信這類宣稱具有神奇效果的法器，因為這種東西常常會令人失望。要不是在需要的時候能量耗盡，就是念出咒語後卻沒有任何效果，然後又不附使用說明書。通常這類法器都只會帶來麻煩，而且很有可能只是唬人用的廢物，雖然我本身也是靠唬人起家的。

　　我停在一面銀框大立鏡前，看了看鏡中的自己──這面鏡子標明為「多利安．葛雷２的鏡子」，至於有什麼功用請自行想像。鏡中倒影並沒有什麼奇特之處，不過我想至少我今天的打扮的確是有私家偵探的味道。高高瘦瘦、皮膚黝黑，滿臉好奇，穿著一件很久沒洗過的白色大外套。或許我看起來有點疲憊、有點邋遢，但是在夜城混多少都會有點這種樣子。我接的多半是沒有人願意接的案子，因為正常偵探知道什麼案子該碰、什麼不該碰，不過對此我倒是樂在其中；因為我有一種找尋東西的奇特天賦、一股追求真相的無盡渴望以及一個不屈不撓、說什麼也不肯放棄的固執脾氣。

　　我父親是喝酒喝到醉死的，因為他發現我母親不是人類。沒有人知道我母親的真實身份，不過夜城裡所有人對此都有一套理論。有人視我為異教徒，也有人說我是未來世界的王，另外，打從我出生開始，就有一群身份不名的敵人一直意圖置我於死地。

　　我試著將這些煩惱拋到腦後。

　　露克莉緹雅．葛雷夫步伐沉重地走回我身邊，如今她兩隻眼睛都戴上了單眼眼鏡，模樣十分有趣。我考慮著要不要發表點意見，不過想想還是算了，因為有些話題是不可能引導出任何好結果的。

　　葛雷夫一過來就接著之前的話題繼續跟我說話，好像她根本沒有離開過一樣：「老傢伙，這裡每天都會看到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各種即使在夜城這種地方也很難想像會有人拿出來賣的東西。上個禮拜還有個傻子想在會場拍賣自己的靈魂，不過我們沒讓他賣就是了。啊，沒錯，我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人在我面前來來去去，看過太多淚水，也聽過太多詛咒。我認為私有財就是思考階級最大的詛咒。好了，泰勒，老傢伙，拍賣大廳當然隨時都有許多保護系統跟結界在作用，可以防止火災、竊賊、贗品以及所有外來力量的影響，並且經過當權者的授權，成為絕對中立的場所，即使像收藏家那種目中無人的傢伙都不敢在這裡亂來。據我所知，因為從前拍賣大廳引發太多爭端了，所以當權者不得不出面將這裡納入他們直接管轄，以確保這裡的交易能夠童叟無欺──所以照理說我們應該很安全才對──」

　　「但是？」我問。

　　「但是今天會拍賣一件即使對我們而言都是非常特殊的物品。老兄，這就是找你來的原因。如果今天出了什麼亂子的話──我相信一定會出亂子──那就是該你出面的時候了。至於要怎麼解決完全取決於你，反正不要想找我幫忙就對了，因為我一定會第一個離開會場的。也別妄想那些泰迪熊會幫你，它們是很熱心，但是膽子小得跟灰塵一樣。萬一你沒有辦法阻止對方，我想起碼你還可以運用你著名的天賦把東西給找回來──」

　　「你到底為什麼找我？」我饒富興味地問道。

　　葛雷夫大聲吸口氣道：「保險公司的人堅持要我們另外僱人。而在預算所能負擔的範圍之內，你就是最好的人選了。」

　　在我來得及反應之前，一條熟悉的身影來到我們面前。蒂黎沃倫絲．懷德，漠視法庭的妖精專用的時尚顧問兼造型師。她是個身材高、嗓門超大的牙買加女人，同時也是個尖酸刻薄、目中無人的老煙槍。每次有人叫她不要抽煙的時候，她就會猛吸一大口煙，然後全部吐到對方臉上。這時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剪裁合宜、高雅大方，微帶薰衣草色彩的連身套裝，跟她藍灰色的膚色形成一種有趣的對比，加上頭上那頂大大的羽毛帽，讓我不由自主地揚起眉毛。不過就跟往常一樣，懷德總是在被虧之前就先虧回來。

　　「少無知了，親愛的。不管跟我本人的感覺搭不搭，薰衣草都是本季的主流色彩。」

　　她故意在我面前擺了個姿勢，腦袋微微向後，展露出高挺的顴骨跟性感的雙唇。蒂黎沃倫絲．懷德是個驕傲自大的女人，然而此時她不但沒有直視我的雙眼，甚至連持煙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似乎遇到我讓她心情十分緊張，不過看得出來她心裡另外還有其它的事情在煩。由於我花了不少時間經營自己的名聲，所以當人們遇到我的時候常常會有點緊張，只不過眼前懷德的心思似乎根本不在我身上，甚至不在葛雷夫身上。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瞪著拍賣大廳，一口一口不停地對著四周亂噴煙。

　　「我很不喜歡回來夜城。」她突然說。「格調太低，親愛的，這裡的格調實在太低了。我寧願多跟妖精混在一起，雖然她們很膚淺，但起碼膚淺得可愛。」

　　最有深度的就是你了。我心想，不過沒敢說出來。因為懷特喜歡把煙插到看不順眼的人嘴裡。

　　「我只有在參加時尚走秀跟需要買煙囤貨的時候才會回來。」她冷冷地說。「當然，還有拍賣特殊物品的時候。」她第一次直視我的雙眼。「很高興有你在，約翰。這表示大甩賣場很重視這次拍賣。他們應該重視的，因為我有一件──很特殊的東西要賣。」

　　露克莉緹雅．葛雷夫大聲道：「我同意，老朋友。那是獨一無二的無價之寶，只不過危險到了極點。有些東西根本不該去碰，真的一定要碰，也請你站在遠方拿根竿子隨便碰一下就算了嘛。」

　　「可不可以請哪一位告訴我到底是什麼東西這麼厲害？」我聲音中散發出一種威嚴，讓她們兩個站直了身體。懷德抽完最後一口煙，將煙屁股隨手一扔，然後伸腳踩熄。葛雷夫瞪了她一眼，卻看到懷德已經點起了另一根煙。她抽了一口之後，若有深意地向我望來。

　　「這回我可挖到寶了，親愛的。我本來是在找尋另外一個東西，不過卻意外找到了它。話說回來，世上的事情不總是這樣？當時我在世界各地遊走，想要找點新鮮的東西去滿足那些慾望永無止盡的妖精。我去了東京，打算去看看一家專門製作造景火山的新公司，誰知道到了那裡的時候卻發現整家公司完全消失，只剩地上一個冒煙的大洞。我早就說過不要拿『付錢越多，爆炸越大』當廣告標語，他們就是不肯聽──不管怎樣，後來我就改變行程前往中國，也就是在那裡，我發現了──那個東西。」

　　她比了一個誇張的手勢指向旁邊某個較小的展示櫃，不過由於忘了手裡拿著香煙，於是撒了一堆煙灰。她嘴裡念了幾句粗話，將煙在展示櫃上壓熄。我湊過頭去看了看展示櫃，發現玻璃後面放了一隻蝴蝶，體型適中，並不特別美麗。事實上，那隻蝴蝶看起來非常普通。它翅膀張開，凝止在半空中，身體被一股泛著微光的力場圍繞，凍結在一個特定的時空中，有如受困於琥珀裡的昆蟲。我回頭看向懷德，再一次，她搶在我之前開口說話。

　　「沒錯，這是隻很稀有的蝴蝶，不過跟你想像的又不太一樣。解釋起來有點複雜，請聽清楚了。混沌理論主張世界上所有事情都環環相扣、彼此相連，如果有一隻蝴蝶在中國拍了拍翅膀，最後的結果可能會造成美洲出現一場風暴。也就是說，只要你能找出那隻獨特的蝴蝶，你就能夠控制風暴──我找到了，就是這一隻。小小的搗蛋鬼，卻是獨一無二的強大法器。我打算拿它來賣個同樣獨一無二的價錢。喔，收藏家一定會忌妒死我的！」

　　──懷德跟收藏家曾經有過一段情，不過卻沒有結果。其實當時根本沒人看好這段關係，不過有些人就是說不聽。

　　「其實蝴蝶效應並不是什麼新鮮事。」葛雷夫以一種學者的口吻說道。拍賣師的語氣常常讓人想起失敗的學者，因為大部分的拍賣師都是當不上學者才轉行去搞拍賣。「早在古羅馬年代就已經有占兆官藉由觀察鳥類飛行的習性來預見未來了。」

　　懷德以不屑的眼神看著她道：「羅馬人還喜歡割開山羊的肚子，看肝臟指到誰就說誰是叛徒，然後還讓人家自己決定自己的死法呢。」

　　「請大家不要偏離主題好嗎？」我說。「所謂的蝴蝶效應不是應該只是個比喻嗎？又不是真的有這種蝴蝶。」

　　懷德微笑道：「在夜城，比喻跟其它東西都是一樣真實的呀，親愛的。所有象徵性的東西都有實質的代表。任何人只要在拍賣會上標下這隻蝴蝶，就能獲得分辨其它混亂蝴蝶的能力，找出引發一連串大事的第一枚骨牌。然後，那人應該就有辦法預知未來，甚至可能控制未來事件的發展。可能性是無窮無盡的！至少，理論上是這樣的沒錯。相信我，親愛的約翰，我將會變得很有錢，非常有錢！超級有錢！」

　　「如果真的這麼厲害，為什麼你會急著脫手？」我問。

　　懷德擺出一種「為什麼我身邊的人都是笨蛋」的姿勢，說道：「約翰，親愛的。我才不會蠢到把這麼危險的東西留在身邊呢。不然每天光應付那些意圖染指它的強者就夠啦。況且我也不指望我的妖精朋友會來幫我，因為所有妖精都是忘恩負義的狗屎。不，想要從中獲利，最好的辦法就是在中立場地上舉辦一場拍賣會。」她對展示櫃中的蝴蝶吹了個飛吻，又說：「錢一到手我就立刻躲回漠視法庭，在所有想搶蝴蝶的人死光之前，絕不輕易現身。」

　　「這麼容易引發爭端的東西，當權者怎麼還沒把它充公？」我皺眉道。「通常渥克不會對這種可能威脅到他地位的東西坐視不理的。」

　　「或許渥克位高權重。」懷德不屑地說。「但是當權者一向懂得自由經濟的重要性。」

　　「真是俗不可耐。」葛雷夫一邊擦拭著單眼眼鏡一邊說道。

　　「或許，」我說。「當權者根本不認為這隻蝴蝶是真品。」

　　懷德吹了個煙圈，開心地笑道：「這樣最好呀，親愛的。」

　　此時投標人紛紛開始入場，有些已經為了爭坐最前排而起了爭執。我很有禮貌地向懷德及葛雷夫道了失陪，然後前往巡視拍賣大廳，觀察每一個進入會場的投標人。投標人中有很多都是生面孔，除了一些想撿小便宜的傢伙之外，大部分都是代表不願曝光的買家出席，以及一些純粹只是為了見證這場歷史性的蝴蝶拍賣會而來的閒人。最後拍賣會裡擠進了一大堆人，不但將座位通通坐滿，還有不少人依牆而立。泰迪熊們忙碌奔波，一面搬出更多椅子，一面大聲地抱怨（由於現場還有人類工作人員在分發拍賣品廣告單，所以泰迪熊自認受到不公平待遇）。投標人們有些禮貌性地交談，有些在蝴蝶展示櫃前探頭探腦，還有些默默觀察著其它買家的一舉一動。

　　露克莉緹雅．葛雷夫走到拍賣台後方示意大家安靜，懷德則志得意滿地站在蝴蝶展示櫃旁。我晃到大廳後方，仔細觀察著大廳中所有人的舉動。

　　就在此時，一隻毛茸茸的雪人突然闖入拍賣廳，嚇得所有人立刻安靜了下來。這隻雪人身高八呎，一身白毛之下隱隱透露出異常結實的肌肉，走道兩旁的人在它路過的時候都忍不住露出恐懼的神情。就看它直奔拍賣台旁，一把抓起雪人腳傘架，回頭瞪了在場眾人一眼，接著又從原路離開。現場所有人大氣不敢吭一聲，眼睜睜地看著雪人走出拍賣廳。在經過一片冗長的沉默，肯定雪人不會再回來之後，大家才鬆了一口氣，拍賣會也終於可以正式開始。

　　葛雷夫先從一些小東西開始拍賣。由於大家都在等待混亂蝴蝶，所以這些小東西賣得異常地快。我觀察了一下人群中的熟面孔，很快地看到了傑基．史瓦登富洛德。傑基是個專門吸取他人情緒的情緒毒蟲，這時正貪婪地享受著身邊人們各種患得患失的心情。這傢伙入場以後就一直跟我裝熟，不但堅持要跟我握手，而且還握了很久。他身材肥胖，一身汗臭，臉上帶著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雙眼隨時泛著淚光，身穿黑皮大衣、肩掛純銀配件、頸戴六星項鏈，一身蓋世太保打扮。他用這身行頭去激怒旁人，好讓自己有更強烈的情緒可以吸收。而為了防止旁人火大了想要扁人，他隨時帶著一頭粉紅色的超大德國獵犬同行。

　　接著我又看到珊卓．錢絲，著名的死靈術顧問，跟往常一樣大搖大擺地走入拍賣廳，簡直已經將自己的傲慢提升到一種藝術境界。她目中無人地走到拍賣台前，拉了張椅子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旁邊的人全都敢怒不敢言。事實上一直以來都沒多少人敢去惹她。

　　錢絲的身材高、皮膚慘白，一頭雜亂的紅色鬈髮，身上不著任何衣物，只用深紅色的液態乳膠塗滿全身（傳說這些乳膠是用特殊配方混合聖水調製而成，具有強大的辟邪及保護作用）。同時她身上到處都穿了環洞，插滿各式各樣的鋼鐵裝飾，讓身體成為風暴之中的危險人物。她的腰間繫了一條畫滿德魯伊符號的腰帶，上面綁滿許多髒兮兮的小布袋，裡面裝滿墳地泥土、粉狀血液、蠑螈眼，以及青蛙腳等各式死靈藥材。我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發現她對拍賣中的小東西完全沒有興趣。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她純粹是為了混亂蝴蝶而來。她臉上稜角分明，眼神透露出冷酷，笑容裡隱藏著邪異。我跟她認識已久，她的專長是跟死亡有關的事件，通常是死因離奇、死狀淒慘的那種案子。只要你不在乎她的手段，她就有辦法從屍體的口中套出消息。我沒離開夜城之前曾經跟她合作過幾個案子，彼此間的相處並不特別愉快。她做事只求結果，不問手段，稱得上是心狠手辣。

　　以前的我和她很像，不過，現在的我已經脫離那種層次了。對我而言，錢絲就是一面鏡子，反映出過去的那個我，以及種種不愉快的曾經。突然之間，她察覺到我的存在，轉過頭來跟我目光相對。我們對看了一會兒，彼此冷淡地點頭招呼，接著兩人同時撇開了頭，再也不看對方一眼。

　　聽說錢絲最近跟一個名叫慟哭者的強者走得很近。慟哭者是夜城中實力頂尖的強者之一，又名自殺之神，也有人叫他作痛苦聖者。光是提起他的名號就足以把人嚇瘋。沒人知道錢絲跟慟哭者之間究竟維持著什麼樣的曖昧關係，不過大部分想像力豐富的人都不願意猜測，因為即使在夜城這種地方，還是存在著一些令人不願想像的景象。據我所知，錢絲從來不進出拍賣會這類場合，難道她是來幫慟哭者競標？或許。但是自殺之神要混亂蝴蝶做什麼？不管這個問題的答案為何，總之不會是什麼好事，畢竟，誰有膽子去跟慟哭者的代表競標呢？不過在仔細看了看其它競標者之後，我心裡鬆了一口氣。現場還有許多其它強者，一旦拍賣開始，他們一定會瘋狂下標。

　　反正就算真讓錢絲標到了，我總是還有最後一招，就是偷了東西拔腿就跑。

　　不遠處坐了舞王跟舞后，兩人就和往常一樣不跟彼此交談。我猜他們來此根本都不是真的想要混亂蝴蝶，純粹只是不想讓對方得到這隻蝴蝶而已。舞王舞后曾經是一對恩愛夫妻，不過已經離婚，如今各自領導自己的舞蹈教派與對方抗衡。今天舞王以一個凱爾特傳統祭典造型出席，舞后則打扮成她最愛的迪士可女歌手造型。大家都很喜歡看這兩人出場，因為他們每一個動作都極盡優雅之能事，不但風格獨特，而且動靜皆宜，似乎他們身邊隨時都有別人聽不到的動人旋律一般。

　　最後入場的是油彩食屍鬼，收藏家的競標代表（由於收藏家曾有三次在拍賣會偷盜的不良紀錄，所以已經沒臉親自出席這種場合了）。油彩食屍鬼是世界上最恐怖、最邪惡的小丑，誰都不會想在後巷中遇到他。他的小丑服上滿是強烈的對比色彩，小丑妝中亦透露出強烈無比的邪惡氣息。他神氣活現地走入拍賣大廳，笑容裡掩藏不住滿嘴尖牙利齒，活像個站在校園裡的皮條客。

　　「大家好，大家好，大家好，女士先生們！很高興來到這裡。我剛打索多瑪而來，不過也不算太累！有沒有人想玩找屍體的遊戲呀？我幾乎肯定沒忘記埋屍的地點──」

　　他是著名的午夜小丑，擁有殺手般的微笑以及殺雞般的笑聲，儘管看起來似乎是號人物，但是他終究不過是個高級的跑腿小弟罷了。

　　混亂蝴蝶終於開始拍賣，所有會場內的人幾乎同時出手下標。葛雷夫使出渾身解數試圖維持會場秩序，但是即使像她這種經驗老到的拍賣師也跟不上眾人下標的速度。現場火氣越來越大，粗話聲此起彼落，甚至有人動起手來。我在中央走道前後遊走，以駭人的目光控制買家的行為，但是現場的人實在多到無法控制的地步。珊卓．錢絲不停地提高價格，不過其它強者也沒有退縮的跡象。這時油彩食屍鬼出價蓋過了錢絲的價錢，正自開心地靠回椅背。喧囂聲越演越烈，動手的人也越來越多。葛雷夫看著滿場的買家，臉上不禁流露出恐懼的神情，畢竟混亂蝴蝶是個足以滿足任何野心的物品。

　　我觀察著當前的處境，心中非常不安。買家之間不滿的情緒高漲，看來要不了多久就會演變成難以控制的暴動。拍賣大廳內建的防禦力場讓會場內無法使用魔法，但是卻不能阻止人們使用槍枝跟刀械。這種情況之下，不管最後得標的是誰，只怕都不可能安安穩穩地走出大門。看來，不快想點辦法是不行了。一般情況下，我只要隨便出個聲就可以用眼神控場，不過眼前的狀況顯然不是這麼容易可以打發的。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注意到一種──奇怪的現象。在如此緊張混亂、危機四伏的情況之下，我嘴裡居然哼起了一首七○年代的歡樂老歌，雷．史蒂文斯的單曲「藍調女王矮子布麗姬」。我已經很多年沒想起這首歌了。更奇怪的是，我附近有不少人都在哼著跟我一樣的曲調，甚至有些人已經停止競標，大聲唱出聲來，雖然從表情可以看出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唱這首歌。眼看這首歌漸漸在買家之間蔓延開來，我的背上不禁傳來一陣涼意。在夜城，不管是巧合還是心理上的強迫作用都絕不會是偶然發生的，通常發生這種狀況就代表有來自外世界的干擾。

　　這時葛雷夫兩手抱著腦袋，不再接受競標，似乎在阻擋某種外來的想法入侵內心。珊卓．錢絲跟油彩食屍鬼同時站起身來，神情疑惑地看向四周。買家間逐漸傳來一種不安的情緒。那首歌的影響力已經過去，但是所有人心裡都浮現一股奇怪的感覺，一種打從不知名的方向傳來的無形壓力。越來越多人站了起來，神色慌張地到處亂看。沒有其它人進入會場，但是我們都知道會場中已經不只我們這些人了。

　　「有東西要來了。」珊卓．錢絲道。「絕不是什麼好東西。」

　　有幾個人抗議拍賣中斷，不過很快就安靜了下來。這時幾乎所有人都站起身來，四下尋找敵人的蹤跡，但卻什麼也看不到。人們手中出現了各式各樣的武器，泰迪熊的熊掌裡面也冒出了利爪。整個拍賣大廳陷入一片沉靜之中，氣氛緊張到了極點。空氣中有一股越來越甚的強大壓力，有如凝聚中的風暴，好比閃電前的寧靜。突然之間一聲巨響，大甩賣場週遭所有的力場全部化作亮點飛散，數百年來所設下的防禦措施在一瞬之間化為灰燼，毀在一股超乎想像的存在手上──一種活生生的實體存在，巨大、非人，有如污染清泉的毒藥一般闖入了我們的現實世界。

　　我知道那是什麼。我認得這種種的出場徵兆。那是一頭靈獸，一名來自上層異界或是下層異界的旅人。由於它的存在對我們而言若非過於真實，就是過於虛幻，所以物質界的力量完全無力阻止它。以前當我跟著尋鬼者卡納基學習的時候，有次曾經見過靈獸，個人認為任何人都不應該在一生之中遇上這麼恐怖的東西兩次以上。我之所以沒有拔腿就跑，是因為在這種怪物面前，逃跑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事。

　　正當下層異界的怪物試圖突破空間限制的時候，會場中的人們已經慌成一團了。整個會場裡飄滿了尚未成型的能量、黑色的彩虹，以及閃亮的靈氣，圍繞在不存在的實體身邊。接著這些來自下層異界的能量沉入了實際存在的物質之中，轉化了物體的外型。牆壁、地板及天花板上浮現了許多醜陋的面孔，厚實的嘴唇外翻，露出許多恐怖的尖牙，黑暗的眼珠在眼洞中翻滾，非人的聲音在人們耳中響起，說道：「我們來了，我們來了。」買家座位中浮現了一隻巨大的木手，嚇得所有人瘋狂大叫，四下逃竄。有幾個人大聲念誦攻擊咒語，不過，這些咒語對正要進入我們的現實裡的這些怪物，絲毫沒有作用。

　　突然之間，所有木椅通通爆開，化為一條條木頭觸角，無情地緊緊纏上附近的群眾。隨著更多手腳藉由木製物品化身進入現實世界，人們叫聲也越來越驚恐。地板上的臉孔張大嘴巴暢飲著四濺的鮮血，以遠古以前的語言訴說出愉快的情緒。牆壁不斷內縮、外擴，似乎在配合某個強大實體的呼吸一樣。這時，整個拍賣大廳突然抖動了起來，地板就像海裡的船隻一般浮浮沉沉。

　　混亂的景象湧入眼中，由於一切發生得太快，沒有人能夠跟上四周的變化。任何沒有固定在地板上的東西這時都已經在空中到處飄動，有的人身上的衣服脹大，也有人的衣服因為縮小而裂成碎片。空氣中憑空冒出火焰，牆上不停滲出汗珠。天花板上不斷下著巨石跟鮮魚混成的怪雨，人們嘴裡一直冒出聽不懂的語言。

　　我使盡全力穿越混亂的人群，一把抓住跪在拍賣台後的露克莉緹雅．葛雷夫。被我提起身來之後，她立刻像個小孩一樣用力抱住我。本來我希望她有準備備用的緊急魔法，不過這麼一看應該是沒有這種東西。泰迪熊們在人群間跌跌撞撞，好心地想要幫忙，不過除了用自己殘破的身軀擋在人們面前之外，它們其實也沒什麼可以幫的。

　　一道精神力量衝入拍賣大廳，瞬間取代了原有的整體氣息，輕易突破所有人的心防，將一種十分強大的情緒灌注到大家心裡。人們開始狂笑、開始猛哭、開始歇斯底里般地大吼大叫。我笑到胸口疼痛，但就是沒有辦法停下來。接著一種可怕的感覺橫掃而過，所有人當場陷入極度的恐懼之中；對黑暗的恐懼、對墜落的恐懼、對面前的人並非我們所見而感到恐懼。人們彼此大打出手，因為他們實在忍不住心中一股暴力的衝動。很多人倒在地上無力站起，因為他們無法承受如此強大的恐懼與情緒。第二道精神力量再度襲來，整個拍賣大廳已經陷入無法想像的混亂。有幾個人想盡辦法衝到出口，卻發現大門完全消失不見，再也無路可逃了。

　　這時傑基．史瓦登富洛德已經脹得跟隻河豚一樣，納粹軍裝上的銀鈕扣全部撐破。他痛苦地大笑，沉浸在環繞身邊的強烈情緒之中，吸取著超越自己食量限制的精神糧食。他臉上的皮膚崩裂，不斷滲出鮮血，兩顆眼球幾乎就要脫眶而出。他的德國獵犬自己扯出自己的內臟，死狀十分淒慘。油彩食屍鬼像隻巨大的昆蟲一樣爬上脹大的牆壁，試圖從原本應該是屬於自己的武器的強大情緒中逃離。他臉上的妝已經與汗水糊成一團，嘴角再也浮現不了任何笑容了。

　　珊卓．錢絲擅長的是死靈法術，而非元素法術，所以在眼前的情況下派不上多少用場，不過她依然毫不氣餒地奮戰著。只見她氣勢恢弘地站在自己設下的防護結界裡，仗著心中的一股怒氣，單憑強大的意志力與靈獸對抗。她手裡拿著一支非常原始的指向骨，只要被這骨頭指到的外界能量立刻就會退出物質界──不過沒多久就又回來。它們總是找得到路回來。

　　面對共同的敵人，舞王跟舞后再度攜手合作，於忙碌的地板上踏出激烈的舞步。他們藉由舞蹈抒發出一股憤怒的力量，頑強地抵抗著入侵世界的靈獸。一陣美麗的旋律隨著他們的舞步聲浮現，一股優雅的氣息在他們的動作中成型。他們的身體散發出強大的人性光輝，重重打擊著來自異界的恐怖怪物。這兩個人只有在一同跳舞的時候才能將彼此的舞蹈發揮到極致。

　　蒂黎沃倫絲．懷德站在一道妖精光環之中，身受漠視法庭的保護，一時不會受到傷害，不過卻什麼也不能做。她兩手交握在身前，無助地看向四周。

　　我獨自站在一個角落，冷眼旁觀著大廳中的混亂景象，頗不情願地思考著接下來的行動。我並不喜歡在大庭廣眾下採取行動，因為我不希望將實力暴露在眾人眼前。保持神秘對於提升個人聲望是很有幫助的，擁有令人聞之喪膽的惡名可比任何強大的魔法都要實用多了。至少正常的情況下是如此。此刻靈獸或許是因為看不出我的本質而對我手下留情，但是天曉得它們還會留情多久。

　　我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也大概知道該如何解決此事，看來要把大家從地獄的門口帶回來還是得要靠我才行。不過要是我猜錯了，那我多半會死得很難看──幸好這種事我早就習以為常了。

　　之前跟尋鬼者卡納基遇上靈獸的時候，我曾見他使用一道放逐護身符將對方逐出物質界。由於有預感將來會有用得上的一天，所以我就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偷了那道護身符。反正卡納基有很多小道具，少了這一樣應該也不會發現。我在堆滿垃圾的口袋中摸索，最後終於掏出了一枚來自諾得之地的金幣。金幣一面刻有無人識得的文字，另一面刻著一張恐怖的面孔。我向來都不喜歡依賴這類事物，但是當外世界的力量找上門來的時候，個人的喜好已經無關緊要。要是這玩意兒沒用的話，我也沒機會去找卡納基抱怨。反正這類力量法器本來就不保證有效。

　　我舉起金幣，念誦咒語，手中登時爆發出一道令人無法逼視的強光。我轉頭避開金幣上的光芒，感覺手中似乎冒出火來一樣。放逐的力量竄入大廳，迫不及待地往靈獸衝去。這股力量在大廳中流竄，以一種比人類歷史還古老的語言念誦著放逐的咒語，將靈獸逼出所有入侵的物體，強迫它穿越世界的底端，一路回到屬於自己的空間裡。靈獸消失了，隨之而來的強大情緒跟恐懼也一併消失。牆壁、地板及天花板恢復原狀，纏繞在人們身上的木頭觸角也化為碎片。人們緩緩地看著四周，不知道一切是否已經結束。

　　過了一會兒，珊卓．錢絲喘息說道：「又有別的東西要來了。」

　　接下來出現的也是一隻靈獸，不過這回是從上層界來的。所有人都可以感到它的逼近，感到一股無法忍受的壓力自天上闖入我們的現實裡面；由於這隻靈獸的軀體過於龐大，它必須壓縮自己才能擠入我們的時空連續體內。所有人，包括我在內，第一個反應就是轉身逃跑。但是在靈獸逼近所帶來的壓力之下，我們就像是被巨蛇盯上的老鼠，或是被放大鏡的焦點擄獲的昆蟲一樣，完全動彈不得。最後對方終於在拍賣大廳中凝聚成形，漸漸化身為一股強大的實體與力量，幾乎超越在場眾人身心所能承受的極限，有如足以毀滅一切的重力力場，將所有人向它吸去。對我們有限的真實而言，對方的存在超越物質界的一切實體，真實到足以將一切吸入體內。

　　靈獸進入我們的世界之後，迅速開始向各個方向擴張，就好像在從上層異界高速下載某種容量超大的檔案一樣。它的思想闖入人們心中，有如一道無聲無息的探照燈，毫不遲疑地在這低下的世界中找尋著來此的目的。不需要是天才也看得出對方是為了混亂蝴蝶而來，因為今天的拍賣會只有這項物品堪稱無價之寶。靈獸一時之間似乎找不到蝴蝶的確實位置，大概是因為展示櫃外設下的力場將蝴蝶暫時隔離在我們的時空之外。它增強力量，深入人心，摧殘人們的自我，試圖挖出它想知道的訊息。

　　我身邊的人都在痛苦地哭喊，大叫：「把它趕出去！」就連在場的一眾強者也忍不住跪在地上，一邊發抖一邊哭泣。整個大廳中唯一沒有受到影響的似乎只有我，至於是什麼原因，我可是一點也不想知道。

　　靈獸顯然並不習慣三度空間的思考模式，不過它終究會找到混亂蝴蝶，即使毀滅這裡的一切也再所不惜。重力場逐漸擴大，物質界的細節在其強烈的吸力下逐漸模糊，與靈獸融為一體。這並非對方的本意，只是它出現在物質界就是會產生這種效果。泰迪熊們跌跌撞撞地往重力場衝去，似乎無法抗拒發自其中的某種召喚，最後一隻接著一隻跌落在地板上，退化成普通的填充玩具。恐怖的改變衝擊著靈獸身邊的人，突然之間，有的人只剩下背影，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看不到他們的正面。有的人失去了面孔，變成一片空白，再也找不回自我。細節自衣物上消失，彷彿讓人拿橡皮擦抹去了一般，最後連顏色都不見。人們轉變成二度空間的黑白照片，接著又產生油畫般的模糊效果，最後被剝奪了所有真實的細節，完全被吸入重力場之中。

　　我強迫自己忽視身邊的慘叫聲，專心一意地思考解決之道。如此強大的實體絕對不是放逐護身符能夠對付得了的，我身上沒有任何道具可以傷它分毫。當一個實體強大到這種地步的時候，根本不會在乎任何屬於我們這種空間的力量。為什麼它會想要混亂蝴蝶？我猜是因為不管得到蝴蝶的是誰，只要有生命能夠預測並且掌控未來，那就足以影響到上下層異界的生存空間。如此說來，只要混亂蝴蝶還在我們的世界裡，靈獸就會不斷從上下層異界入侵物質界，完全不在乎物質界受到的損害與傷亡。看來只有一個方法可以解決了。

　　我向展示櫃走去，使盡全力對抗著重力場的吸力，最後終於來到混亂蝴蝶面前。蝴蝶依然飄在展示櫃的力場之中，實在很難想像如此幼小的軀體裡竟然隱藏了這麼強大的潛力。我一把抓起展示櫃，引來懷德的一陣尖叫，似乎在發生了這麼多事之後，她還妄想能夠保有混亂蝴蝶。我運起尋物的天賦，張開潛藏內心的第三隻眼，找出用來摧毀圍繞蝴蝶身邊的力場的咒語。

　　我念出咒語，力場瞬間崩塌，混亂蝴蝶消失，從困住它的時空中解放出來。在離開那個特定的時空之後，它就再度變成一隻普通的蝴蝶，不再具有任何特殊的地位，不再是任何命運事件的第一張骨牌。它恢復正常了。對任何人而言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沒過多久，靈獸對這裡不再有興趣，離開物質界，重力場也隨之消失。所有大甩賣場裡的人通通虛脫無力地跌倒在地，為一切終於結束而感到慶幸。我靠著牆壁坐倒，放鬆全身肌肉，好好地享受了一會兒發抖的感覺。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樂於見到這種結局。比方說蒂黎沃倫絲．懷德就很傷心地四處亂晃，嘴裡喃喃念道：「本來要發財的，本來會發財的。發財──發財──」她本來會死的，而且死相絕對非常難看，只不過身為一名紳士，我沒有在她面前指出這一點。不少專為混亂蝴蝶而來的買家都跑來指責我處理事情的手法，不過在被我瞪過之後馬上又通通跑光。這次事件死了不少人，還有很多連全屍都沒有留下。我幫著大甩賣場的員工將屍體集中堆到一個角落，留給當權者的人去處理。就看他們什麼時候才要出現。沒有其它買家願意幫忙善後，大部分的人都迫不及待地搶著離開。我認為我也該在渥克出現之前消失比較好，免得還要回答一堆麻煩的問題。我建議懷德也不要待在這裡，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或許我還可以找出別隻混亂蝴蝶──」

　　我默不作聲，指了指週遭的殘骸，以及角落的屍體。她聳聳肩。

　　「或許還是不要比較好。」

　　「乖乖待在時尚業吧。」我冷冷地說。「比搞這種東西安全多了。」

　　她微微一笑，說道：「還用你說。」說完離開現場。

　　我回到葛雷夫身邊，難過地看了看拍賣廳的慘狀，然後把支票寄送的地址說了一遍。她聽完瞪大了眼睛。

　　「都搞成這樣你還指望我付錢？」

　　我展露嚴肅的表情，說道：「沒人敢賴我的帳。」

　　她想了一想，然後表示同意我的看法。我笑了笑，道了再見，離開拍賣大廳，重新回到夜城的懷抱裡。

　　※※※※※※

　　１諾斯特拉德馬斯（Nostradamus），十六世紀著名的占星家，他的預言至今仍常被討論。

　　２英國作家王爾德的《葛雷的畫像》中，美少年多利安．葛雷許願要讓自己如畫中人一樣永保青春美貌。而讓他的畫像承受歲月侵蝕，變老變醜。

第二章　命運女神降臨──快逃

　　我三餐大部分的時候都在外面吃。除了因為夜城裡有不少全宇宙最棒的餐廳之外，主要原因還是在於我沒有做飯給自己吃的天賦、時間，以及興趣。當然，有必要的時候我還是會把東西丟到微波爐裡去加熱到滋滋作響就是了。另外，我習慣一個人吃飯，因為既然錢都花了，當然要好好專心享受食物的美味。不過，今天我倒是跟我年輕的秘書凱西．貝瑞特約好共進晚餐。我之所以答應跟她吃飯，純粹是因為她從辦公室裡打電話命令我這麼做。凡是凱西決定的事，我都沒有資格參與任何意見。這點我早就認命了。

　　每當凱西堅持要我出來吃個飯聊一聊的時候，通常就表示遇上大麻煩了。所謂的大麻煩，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麻煩，而是令人意想不到兼之無比棘手的超級麻煩。我一邊思考著自己究竟最近惹了些什麼大麻煩，一邊朝上城區的餐廳街前進。上城區是夜城中最有格調的地方，不過夜城裡的居民每天忙著搞七捻三，根本不在乎格調這種東西。

　　到處都是灼熱的霓虹燈火，在潮濕的人行道上反映出模糊的光芒，薩克斯風跟貝斯的旋律從永不打烊眾多夜店裡傳出。由於黎明永遠不會降臨夜城，所以暢飲狂歡、高歌熱舞的夜生活也沒有停歇的必要；只要你口袋裡還有錢，或是靈魂還沒賣光就好了。

　　據我所知，目前應該沒有惹上什麼特別的麻煩。所有案子都已經告一段落，並且處理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辦公室方面也在凱西的管理下井井有條，不該出什麼差錯才對，除非是我們的電話又被坎德惡魔１附身！想起來就氣，那些所謂的高科技驅魔師實在有夠貴。或許是國稅局的人又找上門來查稅了？喔，沒錯，夜城的居民都要繳稅，雖然我們都不太清楚稅金是繳給誰的──

　　人行道上還有因為剛剛的暴雨而積出的小水池，但是夜空已經變得清澈無比，雨過天青。成千上萬的星星在天上閃爍，比正常世界大上十幾倍的月亮也反射著皎潔的光芒。沒人知道為什麼夜城的月亮這麼大，也可能有人知道，只是不肯公諸於世。畢竟夜城是個充滿神秘與謎題的地方。像往常一樣，街上充滿了男男女女、不男不女甚或又男又女的人們，各自懷著私人的目的，受到慾望或好奇心的驅策來到夜城。在這裡，人們可以買賣任何東西，特別是不被世俗眼光所允許的東西。一般而言，出賣靈魂是買賣這類東西的唯一代價，不管是自己還是別人的靈魂。不過當然，既然已經來了就應該要有這種心理準備。沿路的建築物中傳出各式各樣的誘惑與服務，較為傳統的人們也可以在街邊找到庸俗美麗的曙光神女買賣愛情，至少，可以租用愛情。繁忙的交通永不止歇，甚至鮮少有車輛減速。人們都知道要遠離車道，因為看起來像車的東西並不表示真的是車。

　　我終於到達目的地，很驚訝地發現凱西居然已經在等了。她又叫又跳地朝我揮手，好像我有可能會看不到她一樣。不論在何處，凱西總是眾人目光的焦點。她今年十七歲，是個身材修長、造型時尚的金髮美女，此刻身穿小可愛跟迷你裙，搭配一雙白色的長靴以及一頂白色的扁帽。自從我的老搭檔霰彈蘇西介紹她看《復仇者》系列影集之後，她整個人的風格就變成這副德行了。凱西在我臉頰上輕輕一吻，然後摟著我的手臂，露出愉快的笑容。

　　「你想要去哪吃飯？」我認命地笑了笑，問道。「一定是超貴的地方。要不要去什麼都吃得到的『愛腿絲夢遊餐廳』？還是去『旺卡驚奇屋』吃綜合巧克力？不要？你變囉。街角新開了一家叫做『伊麗莎白大時代』的──」

　　凱西扮了鬼臉：「聽起來好老派。」

　　「他們擅長伊麗莎白女王一世時期的特殊餐點，比方說善知鳥。那個時代的人把善知鳥歸類成一種魚類，這樣就可以在宗教齋戒日時吃了。」

　　「但是──善知鳥又不是魚！它們有鳥喙，還有翅膀！」

　　「既然歐盟都可以把紅蘿蔔歸類成水果，只因為西班牙人拿紅蘿蔔做果醬，那善知鳥當然可以算是魚囉。伊麗莎白時代的人還吃刺蝟，只要沒拿去當梳子用的話；他們也吃剛出生的小兔子。」

　　「好噁心喔。」凱西說。「不用了，我已經決定要去哪了。」

　　「真難得。」

　　「我要去『瑞克的幻想餐廳』。你知道嗎？那家餐廳的食材都用已經絕種或是幻想生物的肉。上禮拜《夜城時報》生活版有介紹他們，評價很高呢。我知道那家店很難擠進去，不過你一定有辦法的。你有本事出入任何場合。」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我說。「跟我來，你這個奢侈的小鬼頭。」

　　我領著她走向街尾，任由她勾著我的手臂，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說著毫無重點的話題。顯然她今天帶來的壞消息已經糟到不先好好吃一頓絕不能提的地步了。我默默地嘆了口氣，摸了摸別在外套領子上的獨角獸胸針。以獨角獸的角製成的胸針，是專門用來測試食物中有沒有被人下毒的好東西。

　　瑞克的幻想餐廳的入口是一扇簡單樸素的綠色大門，門上有一小塊手寫的招牌。這是家不需要打廣告的店，因為大家都知道要來這裡吃好料的。餐廳的大門施有魔法，限定只讓預約客人、名人，以及瑞克的熟客進入用餐。看到大門在我的碰觸下立刻開啟，凱西忍不住露出佩服的表情。

　　我們通過大門，來到了一片叢林之中的大空地裡。這是一片四周都是熱帶雨林的沙地，觸目所及儘是巨木與藤蔓。在餐廳裡，視線不能及遠，因為高聳的雨林遮蔽了大部分的光線，而樹葉遮蔽下的樹蔭又十分陰暗。四面八方傳來動物的叫聲，有鳥鳴、有獅吼，偶爾還夾雜幾下人類的慘叫。中央空地上的空氣非常悶熱凝重，彷彿當真身處叢林一般。搞不好還真的是，畢竟夜城之中無奇不有（從來沒有人見過任何動物從旁邊的叢林裡跑出來，一般相信是因為動物們都害怕出來會被人吃掉）。

　　服務生領班眼睜睜地看著我跟凱西大剌剌地越過候位的隊伍，臉上露出十分不爽的神情。隊伍中有幾個人在我們路過的時候抱怨了幾句，不過馬上就被認得我的人出言制止。我聽到不少人小聲地念誦著我的名字，彷彿那是什麼可怕的咒語一樣。我走到領班面前停下腳步，對他擺出一副「不要惹麻煩」的表情。領班是個矮胖子，身上穿了一套很不搭調的燕尾服，外表十分冷峻，一看就知道已經便秘很久了。他顯然很想叫保鏢來把我們攆出去，只可惜他的老闆就站在旁邊。隊伍中的人見我不需要出手賄賂就能享有這種禮遇，紛紛發出不滿的噓聲。瑞克不去理會他們，逕自跟我點了點頭，然後對凱西笑了笑──凱西是個人見人愛的女孩。瑞克身穿手工精緻的白色燕尾服，與他世故的長相形成強烈的對比。他的嘴角永遠叼著一根香煙，而他的餐廳裡從不考慮設立非吸煙區。

　　「為什麼每次我來之前你就知道我要來了？」我好奇地問道。

　　他微微一笑：「這是敝店的服務之一。再說，在夜城開餐廳總得知道店裡有什麼客人，不然很容易影響生意。」

　　「這位是我的秘書，凱西。」

　　「隨你怎麼說，約翰。」

　　「不，說真的，她是我的秘書。」

　　「你總是喜歡吃嫩草。」

　　「聽著，在我決定弄縐你的衣服之前，給我一張兩個人的桌子。」

　　「當然，約翰。不管我們餐廳多滿，這裡永遠有張桌子為你而留。」

　　「為什麼？」凱西立刻問道，因為她最喜歡聽這類故事或八卦了。她老以為故作純真是種迷人的特質，我可不想讓她的幻想破滅。

　　「約翰幫過我的忙。」瑞克解釋道。「那次，有一道點心在很奇怪的情況下不見了，後來是靠著約翰的幫忙才終於把它找出來。原來那道點心是隻蛇鯊，而且已經成精，化身為一名顧客想要逃出餐廳。每當你自以為已見識過夜城裡所有怪事的時候，總是會有更多的怪事冒出來。」

　　「你一開始怎麼會想要來夜城開店？」凱西問。

　　他笑道：「我是為了美麗的夕陽而來的。」

　　「但是這裡一直都是晚上啊！」

　　「我被人耍了。」

　　凱西滿臉狐疑地看著瑞克，然後又看了看我，心知其中隱藏著某個不為人知的私人笑話。不過既然瑞克好心地帶著我們走到空地最遠角落裡唯一空著的位子，她也就不再多問什麼了。附近的客人都低頭避開我們的目光。瑞克幫凱西拉開椅子，不過卻讓我自己招呼。年輕貌美總是佔有優勢。白色的桌巾上擺著潔淨無瑕的純銀餐具以及堪稱藝術品的佐料罐，手寫的菜單大到必須兩手並用才能翻閱。瑞克在確定我們舒服就坐之後就去忙別的事了。他有個規矩，就是不跟客人混太熟。事實上，就算你連續來這裡吃上一個月也未必會見得到他一面，他就是喜歡跟顧客保持這樣疏離的關係。凱西透過超大菜單上方淘氣地對我看來。

　　「瑞克的餐廳裡居然有專門為你保留的座位？我真的是非常佩服。」

　　「這沒什麼。吃飽了還是得付錢。瑞克對我的感激還沒有到可以白吃白喝的地步。」

　　每張桌子旁邊都擺了一個洛可可風格的紅木衣架，因為沒有顧客希望外套離開自己的視線，以免被敵人拿去搞花樣；基於很多理由，偏執妄想已經成為夜城居民的特色之一。我偷偷從領子上取下獨角獸胸針，然後將外套掛上衣架。我喜歡保持神秘感，因為這對建立名聲有很大的幫助。凱西漫不在乎地將扁帽丟到衣架上。我真的很羨慕她能這樣肆無忌憚地享受生活，因為我從來沒有片刻能夠放下心防。我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後一起專心地研究起手上的菜單。隔桌的客人會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看我，有些還會在胸口畫十字或是做些驅邪的手勢。我心想如果自己突然跳起來大叫一聲，一定會把所有人嚇得半死，只不過我沒有那麼無聊。凱西小聲地吹了個口哨，然後又從菜單上對我看來。

　　「好豐富的菜單，約翰。他這些食材到底是去哪弄來的？」

　　「瑞克的餐廳的確很特別，即使在夜城也一樣。」我道。「據我所知，世界上也只有這間餐廳有賣幻想生物的肉。我也問過他是去哪批貨的，不過他只說他自有貨源。我知道他僱用專業獵人獵殺稀有動物，不論是否合法，唯一的條件是交貨的時候動物不能是活的。當然，真正的難題在於要找有能力處理這些食材的廚師，你必須要蒙著眼睛才能料理蛇髮女妖２湯，也必須有過人的意志力才能不在莫比老鼠３之前精神崩潰。」

　　一名服務生來到我們桌旁。那是一隻留有八字鬍、神情十分高傲的企鵝。它頗不耐煩地看了看我們的大菜單，然後以一種很無力的聲音介紹今日特餐。

　　「大章魚賣完了，不過我們應該很快就會補貨。變色龍今天不賣，因為它躲得太隱密了。由於昨晚有個客人想吃霸王餐，所以今日特餐是人肉。」

　　凱西看著我道：「它是開玩笑吧？」

　　「我想不是。企鵝沒什麼幽默感。」

　　「種族歧視的傢伙。」服務生小聲道。

　　我們假裝沒聽到。「廚房在哪裡？」凱西四下張望地問道。

　　「只有瑞克知道。」我說。「不過他不肯說。我強烈懷疑如果知道廚房長什麼樣子，我們就不敢吃這裡的東西了。」

　　「你在拍賣會上有幫我買什麼嗎？」凱西以青少年特有的超快速度轉換話題。

　　「很抱歉，沒有。這次不是普通的拍賣會。下次吧。」為了表示我也有辦法瞬間轉移話題，於是我說道：「你媽最近怎麼樣？」

　　「很好呀。」凱西說著裝作一副專心研究菜單的樣子，以免跟我目光相對。「跟以前一樣成功，一樣有錢。她在公司裡面幫我保留了一個不錯的職位，只要我願意回家的話，不過我才不要回去呢。事實上，我們兩個離得越遠，就越能夠愉快相處。只要見不到彼此的面，我們也有辦法和平共處。最近有查到什麼關於你媽的消息嗎？」

　　「沒有。」輪到我研究菜單了。「知道內情的人都不肯說。而真正見過她又還活著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當然，大家都知道『亂髮彼得』認識她，只可惜彼得已經瘋了。我爸甚至連張她的照片都沒有留下來。顯然在他發現她的真實身份之後，就已經把所有她的東西通通燒光了。」

　　「你記得她的長相嗎？」

　　「不，完全不記得，連聲音都沒印象。她離開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四歲，實在沒道理什麼都不記得，但是我就是不記得。我很懷疑她離開之前──是不是對我做了什麼。又或許是在她離開之後我父親做的。真相究竟如何，我根本無處可問。」我們一起沉默了一會兒。「那麼，」最後我道。「你現在還跟那個玩音樂的李歐．莫恩在一起嗎？」

　　「當然不是啦。」凱西似乎有點發抖地道。「那頭野獸？我很久以前就把他甩啦。有夠自我中心的，老是認為我應該感激他願意跟我交往。沒有人可以那樣對我。再說，他們的樂團爛透了。什麼叫做哥德龐克族？爛透了！只不過，他在床上真的很狂野──」

　　「我不需要知道那麼多。」我語氣堅定地說。「你準備回家了嗎，凱西？我是說回去真實世界，回到你真正的生活裡？」

　　「不。幹嘛？你要趕我走？」

　　「你知道我不會的。但是畢竟你不是在這裡土生土長的，夜城沒有什麼能夠綁住你的東西。不像我們其他人，你隨時可以離開這個精神糞坑。你可以回到理性的倫敦生活，至少那裡沒有人會想要殺你。」

　　「我永遠不會回去的。」凱西放下菜單，直視我的雙眼。「我熱愛這裡。我花了很多時間逃離那個所謂理性、正常而又無聊的世界，那個我從來不曾融入的世界。夜城實在太──充滿活力了！這裡絕對不會無聊！像是個永不散場的宴會，有最好的音樂、最棒的舞蹈以及最怪的人們──這裡給我一種家的感覺，約翰。我這一生都在尋找像夜城這樣的地方。我屬於這裡。」她斜嘴一笑，又道：「看來我是個夜貓子。」

　　我微笑道：「只是──我有點擔心你，凱西。」

　　「我才擔心你勒！而且我擔心的理由比你擔心我要充足多了！」

　　「那你準備好告訴我今天為什麼要來吃這頓昂貴的晚餐了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緩緩地吐了出來，神情嚴肅地看著我說：「我想要跟你一起去查案。就像夥伴一樣從頭到尾全程參與。我提好多次了，你老是不准──」

　　「因為你還太嫩呀。」我試圖心平氣和地說道。「凱西，自從我從那棟房子裡救你出來之後，你對夜城中的生活一直調適得很好，但是你始終沒有嚴肅看待這個世界。目前為止你還沒有發展出足夠的技能可以參與辦案。這裡有很多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一不小心就會賠上肉體跟靈魂。他們之所以到現在都沒來動你，完全是因為我的緣故，是我的聲望在保護著你。但是如果你跟我一起在外面跑的話，那些壞蛋一定不會手軟，隨時可能挾持你來要挾我的性命，至少，利用你來使我分心。」

　　「我有能力照顧自己！」凱西大聲說道。

　　「沒錯，你可以輕易融入龍蛇混雜的場所，但是你的經驗還不足以看穿他人有沒有害你的意圖。」

　　「我就看穿了李歐．莫恩的意圖！」

　　「凱西，任何人都看得穿李歐．莫恩。我說的是夜城裡的強者，那些擁有支配力量的傢伙。他們都很喜歡玩弄他人的心智。更重要的是，你不曾出手殺過人。跟我一起辦案的話，你遲早必須殺人的，不管是為了救你自己還是我的性命。你認為你辦得到嗎？說真的？」

　　「我不知道。」凱西說。

　　「你當然不知道。在真正面對生死存亡的狀況之前，沒有人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殺人。殺人是一件會永遠改變人心的重大事件。在殺害他人性命的同時，你也等於殺死了自己內心的一部分。我會盡我所能不讓你體驗到那種感覺的。在那之前，我也不會允許你實際參與辦案。因為在實際的辦案過程裡，即使再單純的案子都有可能搞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突然之間，一大群旅鼠從沒人知道在哪裡的廚房裡竄逃出來。成群結隊的旅鼠好似毛皮浪潮一般湧來，登時將用餐的空地化為一片鼠海。顧客們給嚇得高聲尖叫，所有人立刻抬起雙腳。旅鼠們爬上桌椅、躍上樹枝，以它們特有的氣勢橫衝直撞。凱西跟我對著它們鼓掌叫好。

　　「快看，那隻有戴降落傘！那隻好像滑翔翼！衝呀，小東西，快衝呀！」

　　騷動沒過多久就停止了。旅鼠們散入叢林之中，高聲唱著勝利的歌謠──歌詞的內容是說瑞克只有一顆睪丸之類的──客人們也都坐回原位繼續用餐。沒有任何人從廚房裡跑出來抓旅鼠。旅鼠永遠都在菜單上（蝗蟲腳配旅鼠佐以檸檬醬，非常美味），從來沒有貨源短缺的問題，因為它們每天都好像沒有明天一樣地努力交配。事實上對大部分的旅鼠而言，明天真的並不存在。

　　凱西跟我繼續回去研究菜單，我們身旁的大企鵝已經開始不耐煩地跺起腳來了。

　　「別點嘟嘟棒。」我建議凱西。「那是給觀光客吃的。不管這禮拜的沾醬味道多重，那玩意都難吃得要命。大鵬煎蛋怎麼樣？一顆蛋就夠四個人吃。不要？那麼尖嘴妖內臟也不錯，嘗起來很像白鷺鷥，不過嫩多了──噴火獸？評價很高的長毛象？那九頭蛇總可以了吧？」

　　「不要。」凱西道。「我不喜歡希臘菜。」

　　東挑西揀了好一陣子之後，我們終於點了一份巨龍漢堡（當然是火烤的），搭配美味沙拉，甜點是笑臉貓４冰淇淋（由於這種冰淇淋吃完就會自動消失，所以吃再多也不會胖）。點餐後沒多久，就有另外一隻企鵝推著餐車將我們的餐點送了上來。這隻企鵝胸口掛了張名牌，上面寫道「嗨！我的名字是──激怒觀光客！」。我相信瑞克的廚房裡一定有個先知。企鵝擺好餐點，很不屑地哼了一聲，然後離開。我拿出獨角獸角胸針，偷偷檢查我跟凱西面前的食物有沒有被下毒。

　　「沒毒。」我腦中浮現一個自大的聲音說道。「但是卡路里過高，而且太鹹了。你不是在減肥嗎？」

　　我立刻將胸針收起來。我討厭會說話的幻象，只要給它們一個穩定的工作，它們就自以為是你媽。凱西跟我靜靜地吃了一會兒，享受著口味頗重的龍肉，搭配週遭顧客細微的談話聲響，感受愉快的用餐氣氛。當巨龍漢堡跟沙拉都成為美麗的回憶之後，我們心滿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等待著甜點。企鵝當然很快就把甜點推上來，迅速收掉滿桌餐具，最後將帳單甩在桌上（帳單裡並不包括服務費，因為它們不敢收）。企鵝離開之後，我便向凱西湊了過去。

　　「有一件事你永遠都比我強，就是能夠跟上最新流行。看到那桌那個穿著深藍色西裝、打著老學究領帶的紳士嗎？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說的那個男的額頭上有一個洞，穿過他的腦袋，從後腦勺出來，基本上就是在頭上穿了一個可以看穿腦袋的大洞。不過我盡量不去看就是了。

　　凱西看了對方一眼，嗤之以鼻說：「那叫『終極穿環術」。理論上是藉由從額頭上鑽洞來擴大頭蓋骨上的骨盤，給腦袋更多擴充的空間，進而達到變聰明的效果。那個大洞就是將這個理論實際化之後的結果。個人認為還是喝喝『聰明藥水』就好了。雖然聰明藥水也是一點效果都沒有，但至少不會那麼痛。」

　　「真正聰明的人應該知道不要在頭上打洞。」我邊說邊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個人。「我在想，有風吹過的時候，那個洞會不會發出聲音？又或許──可以拿條線穿過去，叫做心靈牙線！幫他把難以消化的爛點子給剔掉！」

　　凱西被我逗得笑了出來，差點被甜點噎到。她喝了一大杯餐廳附送的藍酒，把卡在喉嚨裡的冰淇淋通通衝下肚去。瑞克提供的那瓶酒幾乎已經喝乾了，而我根本一口都沒動。對凱西而言，酒精只是一種食物而已。我點了一杯可樂，並且堅持原味，絕不和什麼健怡可樂妥協。服務生為了報復，偷偷在可樂上面放了一根捲曲的吸管。可惡的東西。

　　就在此時，餐廳中所有談話聲戛然而止，叢林裡的動物也停止叫喚，似乎整個世界都在那一瞬間屏住聲息。四周響起一道輕柔的聲音，有如微風中的擁抱一般，在這陣宜人的清風帶領之下，命運女神自叢林之中飄然而出。她身材纖細，舉止優雅，身穿一襲合身的銀色晚禮服，有如她的雙眸一般在眾人面前閃閃發光。她的五官好似東方美女一樣細緻，長髮飄飄地在身後飄逸，雙唇可比櫻桃一般誘人。她目光炯炯地向我望來，展露出一個令人死而無憾的微笑，有如一個活生生的夢境一樣自叢林的陰暗處出現，邁開大步往我的座位走來。所有花草樹木在她經過的瞬間若非百花齊放，就是當場枯萎，有的甚至邊開花邊枯萎。她所到之處，所有餐具都變成黃金。有個盲人因為她的到來而重見光明，也有個男的兩腳一伸，當場因為心臟病發而死去。突然之間，瑞克餐廳裡人人手中都多了一顆蘋果。

　　所有人都對著命運女神微笑，伸手想要摸她，不過全部落空。有些人偏過頭去，有些人則對她施放魔法咒語。她坦然面對，絲毫不去理會那些無禮的舉動。人們四下張望，想知道她今晚究竟為誰而來。命運女神祇會出現在最走運或是最不幸的人面前。很多人都曾向命運女神祈禱，但當她真的降臨時卻又不敢面對。最後，她在我的桌前停下腳步，所有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在我有機會開口之前，一張椅子憑空出現，命運女神毫不客氣地在我對面坐了下來。她對凱西笑了一笑，笑得凱西一陣頭暈目眩，只能十分愚蠢地向她笑回去。接著命運女神不再管她，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這時我已經緊張到了極限，隨時注意我跟凱西以及週遭環境有沒有出現什麼突如其來的變化，不過命運女神似乎不想繼續賣弄特效了。我並沒有因此而感到鬆懈，因為最美麗的事物底下常常隱藏了最恐怖的危機。我學過很多魔法，包括一些我根本不該聽過的強大法術，但是那些把戲在命運女神面前根本不值一哂。每當我束手無策的時候，就只能靠一張嘴了。我滿懷自信地對她一笑，冷靜地面對她的凝視，期待能夠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出一條生路。這時，凱西突然臉色一變，身體一縮，幾乎就要往桌子底下鑽去。她是個識時務的人，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危機，也瞭解吸引神祇的目光通常都不會有好下場。我以眼神安撫著她，然後專心面對命運女神。

　　「我並沒有向您祈禱呀。」我率先開口，小心翼翼地說道。

　　「沒有。」她的聲音很輕，但卻令我毛骨悚然，掀起一種被人以銳利的爪子搔到癢處的詭異感覺。「我是主動來找你的，約翰．泰勒。我想雇你作我的代表，全權調查一件事情。我要你幫我調查夜城的起源跟目的。我要你查出一切是從何而起、如何而起，更重要的是，夜城為什麼存在，以及存在的目的究竟為何。」

　　我呆呆地張大嘴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我一直都希望有一天會有某個人出面僱用我調查夜城的起源，但是我從沒想過這種大事居然會這樣毫無徵兆地說來就來。這裡面一定有問題，天底下從來沒有這麼好的事。比方說，像命運女神這種強者，有什麼理由會需要求助於我這個凡人？我以一種超級有禮貌的語氣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命運女神再度對我微笑，兩排有如編貝的牙齒反映出金色的光芒，帶來一種沐浴在和煦陽光下的感覺。

　　「我想知道為什麼在夜城裡會有這麼多難以控制的可能性。為什麼有這麼多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情，不論好壞，都會在這裡發生。是不是因為夜城裡面存在著某種詛咒？如果是這樣的話，會是誰下的詛咒，又為了什麼目的？我要知道這些答案。如果我能夠瞭解夜城的起源，或許就可以更加輕易地控制這裡的機運，畢竟我的角色本該如此。」

　　我默默地看著她，好好地想了想她的話。眼前的命運女神是一名物質界的過客，是一個觀念與理想所凝聚的實體化身。她具有無比強大的力量，但是卻局限在本身所代表的角色之中。正常情況下，她根本不會以實體現身，不過這裡畢竟是夜城。就像其他具有支配能力的強者一樣，她的出現總是帶有目的，而且她的個性以極端善變而聞名。

　　「我不是你第一個找上的人，對不對？」我終於問道。

　　「當然不是。數百年來，有很多人幫我調查過這件事，但是全部都失敗了。至少，從來沒有人能夠回到我面前回報他們的發現。然而，我天生不是一個喜歡放棄的神，所以我一直都在尋找願意幫我的──」

　　「傻瓜？」我接話道。

　　她再度對我微笑。「但是你不同，約翰．泰勒。我對你期望很高。畢竟，你什麼都找得到，不是嗎？」

　　我從各方面思考著整件事情，任由眼前的命運女神等待。每當有好到不像真的事情發生時，通常就表示那不是真的；尤其是在夜城這種地方。命運女神耐心地坐在椅子上，有如躺在陽光底下的貓咪一般慵懶。凱西偷偷將椅子向後推開，差點已經要跟隔壁並桌。從她臉上的表情來看，顯然她並不希望我跟這個案子或這個客戶有任何瓜葛。但是如果連這點險我都不敢冒的話，那當初就根本不該回來夜城。我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裝作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夜城的起源，但是他們對此事全都絕口不提。所謂知識就是力量。再說，這些人──都是具有支配力量的強者，擁有跟您一樣強大的實力，甚至比您還要可怕。他們絕對不會對我客氣的。」

　　「你從來沒有因此而退縮過。」命運女神溫柔地說。

　　「是沒錯。」我道。「但是我還是必須要問，既然您如此想要知道答案，為什麼不親自去查呢？」

　　命運女神瞭解我的疑惑，點頭說道：「其實我不像人們以為的那麼經常干涉物質界的事情，因為人世間的萬物自有其運作的道理。我的角色需要保持──神秘，不能過於招搖。所以我喜歡站在遙遠的距離之外，利用──無知的小人物幫我操控命運。」

　　「您是說『可以犧牲的小人物』。」

　　「也可以這麼說。」

　　我皺起眉頭：「這種話我已經聽渥克說過很多次了。您為什麼選上我，有任何特殊的原因嗎？」

　　「因為你沒有摧毀混亂蝴蝶，也沒有試圖控制它來滿足一己之私。你讓它重獲自由。」

　　「好心沒好報。」我說。

　　「多少報酬才能僱用你？」命運女神問。「什麼代價才能讓你接下這個案子？」

　　「您打算出多少？」

　　她突然露出一種貓看到老鼠的微笑，說道：「我可以提供比金銀珠寶更有價值的東西，約翰．泰勒。我知道你母親是誰。只要你幫我查出夜城的起源，我就把一切通通告訴你。」

　　我向桌上一靠，表情當場變得醜陋，聲音也登時冷酷無比。「告訴我。現在就告訴我。」

　　「很抱歉。」命運女神無動於衷地道。「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

　　「我有辦法強迫你說。」我道。

　　隔壁桌的人一聽，立刻全部站起身來躲到一邊去。凱西似乎也很想跑，不過為了表示對我的忠誠，所以始終留在原位。命運女神看著我輕輕一笑。

　　「你不會逼我的，約翰．泰勒。因為你跟我一樣，都被局限在自己的角色之中。」

　　我突然感到一陣疲憊，無力地靠回椅背之上。凱西神情不悅地對我看來。

　　「你打算接下這個案子，對不對？」

　　「我沒有選擇。我跟她一樣都很想瞭解夜城的起源。」

　　凱西瞪向命運女神，說道：「至少在約翰幫你做事的時候，你可以給他帶點好運吧？這是你該做的。」

　　「如果我公然幫助約翰．泰勒，」命運女神道。「我的同類就會公然出面對抗他。你應該不想看到這種結果吧，約翰？」

　　「不想，絕對不想。」我說。「你這些同類實在太強大、太詭異了，即使對夜城而言也是如此。只不過──我應該可以宣稱自己是在幫你做事吧？這樣講可以提高我的權威，方便混入一些比較麻煩的場所。」

　　「只要你喜歡。」命運女神道。「但是我不能也不會直接涉入你的調查過程。」

　　我斜嘴一笑：「對方可沒有必要知道這一點。」

　　「那就這麼說定了。」命運女神說完，優雅地站起身來，在我面前微微鞠躬。「可別把性命給丟了。」

　　隨著一陣爆裂聲響，命運女神當即消失，在地上留下一道清澈的噴泉。我想瑞克是不會在意的。根據我對他的瞭解，他多半會把這道噴泉當作賣點來炒作。旁觀的客人直到這時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也紛紛坐回原來的位子上。四周漸漸傳來壓低音量的交談聲，更有數不清的目光對我望來。有些人開始將變成黃金的餐具收到皮包裡，不過很快就被企鵝們制止了。餐廳裡發生的大小事情都逃不過瑞克的目光。

　　「我決定──這個案子還是不陪你去了。」凱西道。「我突然想起辦公室裡有些緊急檔案還沒歸檔，我想我該先回去了。」

　　「我瞭解。」我說。

　　「說真的，你不會打算一個人去查吧，是不是？這件案子不是一個人可以搞定的，你需要強大火力的支持才行。要找蘇西．休特？死亡男孩？還是剃刀艾迪？」

　　我搖頭：「都是一時之選。只可惜霰彈蘇西還在追查屠夫大豬的下落，短時間內不會有空；死亡男孩最近跟一名北歐女戰士愛得死去活來，大概也不會想蹚這場渾水；至於刮鬍刀之神則是忙著在諸神之街幹一樁不可告人的勾當，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不過一定很恐怖，因為有不少神祇已經逃離諸神之街了。不，像這樣的案子，我應該要找其他人來搭檔才對。我想我會先找『瘋子』，然後可能再去找『罪人』一起去吧。」

　　「我覺得你直接對著腦袋開一槍還比較快。」凱西說。

　　※※※※※※

　　１坎德惡魔（Kandarian demons），恐怖片「鬼玩人」系列中，死亡之書召喚出來的附身魔。

　　２蛇髮女妖（Gorgon），希臘神話中能將人石化的女妖。

　　３莫比老鼠（moebius mice），卡通角色，是隻奇醜無比的老鼠。

　　４笑臉貓（Cheshire cat），《愛麗斯夢遊仙境》裡的角色，可以隨心所欲地自由來去。

第三章　跟講理之人打交道

　　於是我踏入夜城，前往一名真正的神諭那裡。夜城裡從來不會缺少不願意被找到的人，但不到必要，我不想施展找人的天賦。我的敵人一直都在找我，每當施展天賦開啟心眼的時候，我就會散發出有如黑夜裡的燈塔一般耀眼的光芒。幸運的是，夜城裡也從來不會缺少有能力找出秘密的人（有的說不定也不是人）。有不少人宣稱知道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的秘密，不過大部分都只是混口飯吃罷了；至於少部分真正有能力的人，卻又因為不同的理由而不能輕易信任。在夜城，騙人的把戲是永遠不退流行的。不過幸好在之前某個案子裡我得知了一位正牌神諭的下落。雖然在數百年的歲月侵蝕之下，這名神諭已經養成古怪囉嗦的脾氣，不但非常喜歡八卦，而且完全藏不住秘密，不過我想幹他們這行久了，應該難免都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離開上城區，來到夜城的主街。這條街的兩旁全都是各式各樣的商店，以華麗的建築及亮眼的騙局為賣點，是個慾望論斤來賣、罪惡大量生產的地方。簡而言之，我正在前往夜城唯一一家購物中心的路上。正常世界的主流品牌在這裡很難生存，因為夜城的居民比較偏好冷門的產品，不過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財神購物中心」裡有來自所有時空的商品經銷商與快餐連鎖店。常言道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這句話對於從來見不到太陽的夜城而言，並不適用。

　　我從「財神」兩個字底下的入口進入購物中心，享受著沒有人一看到我就往出口逃竄的自在感。夜城中只有少數幾個地方不會有人在乎我是誰，而財神購物中心正是其中之一。來自不同時空的購物狂通通在這裡齊聚一堂，尋找奢侈浮華的違禁品，以及千載難逢的討價還價之樂。千奇百怪的人們以不同的語言及黑話跟彼此打著招呼，欣賞著別處找不到的商品，將整個購物中心擠得水洩不通。每家商店前面都有閃亮的招牌，每個櫥窗之中都擺滿世界奇觀。這裡的店面之多，讓購物中心內部的空間看來似乎比外觀看來還要大上許多。顯然這裡的空間自動向外擴張，以便塞下越來越多的店面。

　　招牌與商標自四面八方湧來。「麥甘伯的海豚漢堡」、「星際鴨薰香店」、「威爾迪士尼的莫老鼠」、「俄式浸禮」、「佩夫起居室」以及「靈魂市場」，不管全新還是二手，任何商品應有盡有。當然，這種地方怎麼少得了「諾斯弗拉圖鮮血銀行」（自動來捐血，請大方一點，別逼我們找上門來），站在銀行門旁陰影處的黑髮女郎對我拋了個媚眼。我禮貌性地笑了笑，然後繼續前進。

　　購物中心正中央建有一口十分傳統的許願井，路過的人們完全不會去注意到它的存在。這口井外觀毫不起眼，就是一道石造的圓井，四周種了一片雜草，井上用紅色的石板搭了一層石頂，中間用生銹的鐵鏈掛了一個水桶。旁邊有一塊招牌，上面有著請人丟枚銅板進去許願的標示。這塊招牌是小朋友開玩笑而設的，不過在夜城，任何玩笑都可能成真。事實上，大部分的神諭一開始都只是玩笑。自從多重時間軸的觀念出現之後──從夜城裡許多時間裂縫所衍生出來的觀念──預言的準確性就大不如前，而命運的不可變性也開始遭到質疑。不過面前這口許願井的專長，是追蹤此時此刻在世界任何角落所發生的事情。我認為在如今這種時代裡，擁有一技之長才是最實在的。我靠在許願井的石牆上，四下打量一番，確定沒有人在看。

　　「哈囉，神諭。」我說。「最近有什麼事嗎？」

　　「多到超乎你的想像。」井底傳來一個深沉的聲音說道。「請投入一枚銀幣，以賜予我祝福。喔，路過的旅人呀，我將以三個答案來回報你的祝福。第一個答案隱晦無用，第二個答案暗喻精確，第三個答案則是一針見血。你丟的銀幣越多，能夠得到的也就越多。」

　　「別說那些廢話。」我說。「我不是觀光客。我是約翰．泰勒。」

　　「喔，可惡的傢伙，你又回來了，是不是？」神諭的聲音似乎不太高興。「跟你說得很清楚了，我一看到你頭就會痛啦！」

　　「你又沒有頭。」

　　「一點也沒錯！就是你這種人讓我們這些幹神諭的幹不下去。你想幹嘛？我很忙。」

　　「你忙什麼？」我問，純粹出於好奇。

　　「相信我，你不會想知道的。你以為身為知識的泉源是件容易的事嗎？我的外牆上都已經佈滿青苔啦！還有，我討厭時間裂縫！它們就像神諭屁股上的痔瘡一樣。說起屁股上的痛處，你到底想要什麼，泰勒？」

　　「我要找綽號『瘋子』的男人。」

　　「喔，天呀，那傢伙比你還糟糕。他會讓我胃痛，如果我有胃的話。你找他幹嘛？」

　　「你不知道嗎？」

　　神諭語帶傲慢地說：「沒錯，盡量取笑吧。至少我還看得到他在哪裡，哪像你？想要知道答案必須付出代價。沒有答案是免費的，規矩就是如此。別怪我，我只是在這裡工作而已。等到詛咒破除之後，我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離開這個鬼地方。」

　　「好吧。」我說。「直截了當的答案需要幾滴血？」

　　「因為是你的關係，所以一滴就夠了，親愛的王子。」神諭的聲音突然一軟，諂媚地說。「當您踏入您的國度時，請不要忘記我。」

　　我對著井中的黑暗看去：「你聽說了什麼？」

　　「或許有聽說，或許沒有。」神諭得意地說。「趁我釋出善意的時候趕快付帳吧，免得我突然決定提高價碼。」

　　我拿一根針在大拇指上一刺，一滴鮮血立刻滴落井中，接著就聽到神諭輕輕地發出一個滿意的聲響。

　　「你可以在『琳病旅館』找到瘋子。」它立刻說道。「就在附近。去那種地方要小心，不要跟任何陌生女子談話，除非你想在身上收集性病。快滾吧，我的頭部快裂開啦。記住要及時行樂，約翰．泰勒。好日子已經不多啦。」

　　※※※※※※

　　「琳病旅館」，店名用這個「琳」只是為了提高一點格調，事實上這家旅館的外觀就跟店名聽起來一樣噁心，就是那種按小時計費，鮮少更換床單的低級旅館。那附近到處都有找尋獵物的歡場女子，而那裡的陰虱１體型巨大到可以從黑暗的巷子裡跳出來攻擊路人。這是個外表不會欺人的地方，敢來這裡的買家就必須自行承擔風險。然而，對某些人而言，不夠骯髒下流的性愛就是不夠刺激。於是──我只好握緊雙拳，目不轉睛地踏上前往紅燈區的街道。在這種地方，妓女可以化身為比夜城中最恐怖的怪物還要危險的東西。令我沮喪的是，似乎大部分的妓女都聽過我的名字。

　　琳病旅館位處一整排油漆斑駁的建築物之中，而這排建築都已經很多年沒有重新粉刷過了。我伸手推開旅館大門，一邊責怪自己居然沒有隨身攜帶手套，一邊大搖大擺地走進大廳，假裝自己有充分的理由出現在這裡。大廳就跟我想像中一樣骯髒，地毯在我腳下吱吱作響。幾個性別不明的人在我進入大廳的時候放下手中的八卦雜誌朝我看來，不過在認出我的身份之後，目光立刻轉向別的方向。

　　我不太確定瘋子到這種地方來幹嘛，因為他應該已經不在乎性愛這種屬於理性世界的東西才對。不過，我想對他而言，無論身在何處應該都沒有差別，而這裡可是個不錯的藏身之處；除非身有要事，不然正常人絕對不會來這種地方。

　　我走向坐在鐵窗後方的旅館接待人員，中間有兩名精靈妓女側身讓我過去。這兩名精靈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勉強在臉上擠出專業的微笑。她們的翅膀看起來有點皺皺的，不過依然散發出無比誘人的強大魅力。我笑了笑，對她們搖一搖頭，然後發現她們被拒之後的反應居然是鬆了一口氣。天知道我的名聲在這種地方已經被扭曲成什麼樣子了。

　　鐵窗後的旅館接待顯然不太高興看到我。他是個身材矮壯的男人，穿著一條骯髒的褲子跟一件條紋背心，臉很臭，眼神滄桑。他身後有一個牌子，上面寫著「碰過就要付錢」。接待往一盅痰盂吐了一大口痰，然後神情冷淡地看著我。

　　「我不回答問題。」他毫無語氣地說。「即使是聲名遠播的約翰．泰勒也不能逼我回答任何問題。我什麼也沒看到，什麼都不知道，這是工作上的要求。你唬不了我的。比你厲害的角色我見多了。再說，這扇鐵窗施有魔法、下過詛咒，並且還通了電，所以不要打什麼歪主意。」

　　「不過我是來幫忙的。」我無視他的無禮，微笑說道。「我是來帶瘋子離開的。」

　　「喔，謝天謝地。」接待一聽，立刻換了一副嘴臉。他向前一靠，露出懇求的表情，看來簡直可悲。「求求你趕快把他帶走。你不知道一直讓他待在這裡有多恐怖。隨時都會聽到尖叫、怒吼，三不五時還會降下一堆血雨。所有房間都在變換方位，所有房門都通往不知名的地方。他不但嚇跑了客戶，甚至還嚇跑了附近的妓女；照理說世上應該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嚇到這些女孩了才對。我的膽量已經不如從前了，旅館的名聲都因為他而盪到谷底去啦。」

　　「我以為在這裡聲名越壞，生意會越好。」我說。

　　「趕快把瘋子帶走，拜託你。」

　　「我們一定會好好謝你的。」一名精靈妓女邊說邊將胸部擠到我面前。

　　我很有禮貌地拒絕了她的服務，然後跟接待問了瘋子的房間號碼。電梯壞了，於是我走樓梯上樓，樓梯以水泥砌成，沒有任何扶手，牆壁上的油漆也早已斑駁。我在很遠的距離之外就可以感覺到瘋子所在的房間，有如一頭狂野的猛獸，靜靜地躲在角落等待獵物上門。隨著我慢慢接近，不舒服的感覺也越來越甚。在我踏上二樓走廊的時候：心中不禁湧現一股即將去看牙醫的恐懼，而且還是個會帶來壞消息的恐怖牙醫。氣溫急遽下降，呼出的空氣在我面前凝結成霧，心跳也不受控制地開始加速。我在空蕩蕩的走廊上緩步而行，身體微向前傾，似乎必須突破一道看不見的壓力才能前進，體內所有本能都在高聲尖叫，要我趁著還有機會的時候轉身離開。

　　我停在瘋子的房門外。門上的號碼跟接待給我的一樣，不過其實不用看號碼也知道就是這一間。那扇門感覺就像是午夜夢迴時將人驚醒的劇痛，令人想起「創傷」與「毒藥」之類的詞語。有如見到深愛的人在眼前死亡，又像愛人對你提出分手時的冷酷語氣。那房間充滿了恐懼與淒慘的情緒，似乎正緩慢地將你一生的信仰通通剝離體內。只不過，造成這一切感覺的根本不是眼前的房間，而是房間裡的那個「瘋子」。

　　我不知道他真正的姓名，我想就連他自己也不再記得了。姓名代表了一種認同與一段過去，而瘋子早就已經把那種東西拋到腦後。如今的他是個傷心、危險而又困惑的男人，與現實之間維繫著一種非常微弱的關係。不論誰的現實都一樣。至於當初讓他瘋到無可救藥的原因，則是夜城之中一個家喻戶曉的故事，同時也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之一。

　　在六零年代的時候，瘋子是名迷幻藥巫師、提摩西．李雷的忠實追隨者，同時也是美國太空總署的首席科學家。他是一個名下掛有無數專利權的天才，對追求知識有強烈的渴望。到了六零年代末期，他的興趣由外層空間回到人類的內心世界，轉而研究神秘主義與數學本質理論。他研究多年，探索著極度隱晦的神秘現象，試圖摒棄人類受限的心智與感官，找出一種能夠看穿現實世界的全新視野。

　　最後，他找出了方法，能夠看穿人類眼中的現實，直接面對隱藏於已知世界之下的完整景象。不管他在那短暫的永恆裡看見了什麼樣的東西，他的理性都已經在那一瞬間完全崩毀。或許是因為完整的現實比我們所認知的恐怖許多，也可能是更加美好。不管是恐怖還是美好的景象，那景象都是同樣地令人無法承受。在那之後，瘋子就活在幻覺之中，再也不在乎任何事情。而他跟正常人不同的地方，就在於有時候他可以控制自己想要的幻覺，雖然有時候他也會被幻覺控制。

　　與瘋子為伍是極端危險的事，因為他不相信任何眼前所見的事物。對他而言，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覺。他身邊的世界是依照他的念頭、想像、恐懼，以及懷疑而重新塑造的，現實中的一切都在他的轉念之間變化成型。這樣的能力有時很有幫助，有時也很令人困擾，有時甚至很恐怖，因為對他而言，所謂的夥伴與朋友也可以是幻覺的一部分。他可以在你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改變你的個性跟過去。任何膽敢打擾他、甚至威脅他的人，都很可能變成其他東西──慘不忍睹的東西。久而久之，人們就任由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反正只要不去惹他，幾乎都能相安無事。幸運的是，瘋子想做的事情並不多，而想要利用他去達到個人目的的人通常也沒有什麼好下場。

　　如今我站在他的房門外，忍不住呼吸急促、冷汗直流，想辦法鼓起足夠的勇氣伸出緊握成拳的手去敲門。我心裡明白，光是走進去跟他說話就必須冒著極大的風險。自從上次面對不信之徒潔西卡．莎羅之後，我就不曾這麼害怕過了，而當時我還有可用的秘密武器，如今卻只能憑機智行事。就連我都不太相信自己能全身而退。

　　不過，我也不是全然無助，因為每當瘋子不爽的時候，就會自動發出警告訊息；不知道為什麼，瘋子的身邊隨時迴盪著反映出他當下心情的背景音樂。只要仔細聆聽，就能夠察覺他的情緒變化。我站在門前，舉起手來準備敲門，感覺就像是站在一個大火爐或是黑死病看護所外面一樣，敢開門就必須自行承擔後果。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迅速地敲了敲門，非常有禮貌地大聲報上我的姓名，然後打開房門，走入瘋子的房間。房中的某個角落傳來一陣音樂，尼爾森的「大家都在跟我說話」。

　　房間內部的空間比外表看來大多了，只不過空間的形態十分詭異，似乎存在太多不確定的因素。我本來以為會看到一個骯髒的小房間，但如今眼前卻是一間豪華大套房，房內有一張大床，許多古董傢俱，以及各式各樣精美的裝飾。整個房間籠罩在閃爍的光芒之下，觸目所及，所有東西的細節全都不太對勁。地板跟牆壁之間並非直角，天花板更是傾斜得難以形容。至於刺眼的光源來自何處，則是完全看不出來。所有東西在我目光移開之後立刻轉變形體。地板確實存在，但是我卻有一種站在懸崖邊緣的搖曳感。房中的聲音沉悶而遙遠，就跟在水裡聽東西一樣。我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將心思專注在來此的目的。我感到只要稍微分心，就會立刻失去自我，永遠迷失在瘋子的幻覺中。

　　這就是人們不願意接近瘋子的原因。

　　他躺在大床上，看起來迷失而又渺小。他是個很結實的男人，留有一嘴灰色的鬍鬚。這時他突然坐起身子往我看來，兩眼之中彷彿沒有焦點，但卻又透露出一種狂野與絕望混雜的神色。他似乎很疲憊、很憂傷，有如一隻莫名其妙被主人修理一頓的小狗一樣。他身上永遠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跟一條破爛的牛仔褲，從來不換衣服，因為衣服這種無關緊要的東西，對他而言根本沒有任何意義。而從他身體散發出來的味道來看，這套衣服只怕已經很久沒洗過了。

　　房間內所有牆上都畫滿了數學方程式，顯然瘋子所到之處，這些方程式就會自動出現，而在他離開之後就會立刻消失。從來沒有人能夠看懂這些方程式所代表的意義，不過一直以來不斷有人想要找出其中的秘密。瘋子看著我身後的某樣東西，而我並沒有隨著他的目光回頭去看。不管他在看什麼，肯定不會是我想要看到的東西。過了一會兒，瘋子的目光自我身後移開，我終於稍稍感到鬆了一口氣。房中的景象開始變幻，隨著瘋子的心情調適著我的存在。陰影在角落中凝聚，形成一股深邃無比的黑暗，其中隱藏著某種蠕動的東西，似乎是屬於童年噩夢裡面的駭人怪物。

　　「哈囉，瘋子。」我冷靜地說。「我是約翰．泰勒，記得嗎？我們在陌生人酒館跟止血帶俱樂部見過幾次面。我們有個共同的朋友，剃刀艾迪。記得嗎？」

　　「不記得。」瘋子傷心地說。「不過，我常常會把人忘記，因為這樣比較安全。話說回來，我認識你，約翰．泰勒。喔，是的。你是危險人物，繼承了恐怖的血脈。我想如果我真的記得你的一切的話──說不定還會嚇到發抖呢。」

　　想到連瘋子這種角色都會怕我，就讓我自己也感到害怕。我將這個想法放到一邊，專心面對眼前的情況。我到底要如何才能在這段談話之中存活下來，並且說服瘋子跟我一起去調查夜城的起源呢？

　　「我想要調查夜城的起源。」我說。「希望你能幫我。或許在調查過程中，我們或許會碰到能夠幫助你的人。」

　　「沒有人幫得了我。」瘋子說。「我自己都幫不了自己。」他側過頭去，像隻小鳥一樣斜眼打量著我。「你為什麼要找我幫忙，約翰．泰勒？」他似乎展現出少有的理智，於是我趁著這個機會繼續勸說。

　　「我將會面對一些比我強大許多的生命。」我說。「所以我想帶你一起去可以困惑對方，至少，我可以躲在你後面。」

　　「有道理。」瘋子跟正常人一樣點了點頭。「好吧，我跟你去。我好像已經躺在床上沉思好幾個月，理論上應該已經快無聊死了。沒錯，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一直都想找點事做，讓自己分心，以免老是去想一些──不好的事情。其實我比你還要害怕我自己呢。走吧。」

　　他輕巧地跳下床，動作中散發出一種不連續的詭異感。站著的他看來跟我差不多高，不過似乎比我重很多，彷彿走入真實世界裡他就突然變得更加真實了一樣。角落的陰影在那一瞬間向後退卻，不過很快又凝聚了起來。瘋子往房門走去，我跟在他身後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這時他的背景音樂轉變成一首以薩克斯風為主旋律的爵士曲調。

　　趁著關上房門的時候，我匆匆地看了看房間內部，發現裡面已經變回原來的小房間，陰暗骯髒，佈滿灰塵跟蜘蛛網，顯然已經很多年沒有人住過了。房內的床上躺了某個東西。我在那東西開始坐起的時候趕緊關緊房門，向後退開。瘋子站在一旁耐心地等著我，於是我領著他下樓走回大廳。我們一在大廳現身，所有人馬上通通躲了起來。接著我跟瘋子踏入夜城，一起去找一個名叫「罪人」的傢伙。

　　※※※※※※

　　「罪人」是另外一個夜城中家喻戶曉的人物，在他身上發生過的傳奇故事與悲劇就跟狗身上的跳蚤一樣多。關於罪人早年的事跡已不可考，只知道有一天他突然決定要將靈魂賣給魔鬼。他仔細地研究所有相關細節，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然後將撒旦從地獄中召喚出來。不是什麼低等惡魔，也不是什麼墮落天使，而是上帝的宿敵，撒旦本人。歷史跟文學名著裡都不斷地告訴世人這種行為有多愚蠢，但是罪人顯然對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他召喚了撒旦，令撒旦化身為討喜的形象，然後說他自己想要出賣靈魂。當撒旦問他想要用靈魂換取什麼代價的時候，罪人答道「真愛」。撒旦遲疑了，因為真愛並非撒旦所擅長的領域。然而罪人堅持只要真愛，撒旦又沒道理不做他的生意，於是──一張以鮮血簽下的合約就此誕生。罪人以自己的靈魂為代價，換來的就是能跟自己的夢中情人度過十年的歡樂時光。

　　撒旦說道：「在這個時間前往那個酒吧，夢中情人會在那裡等你。」說完哈哈大笑，然後就消失了。罪人在指定的時間前往指定的地點，真的就遇上了他的夢中情人。他愛上她，她也以愛回報，沒過多久兩人就結婚了。他們快快樂樂地一起度過了十個年頭。接著，時限到了，撒旦在最後一晚的午夜時分從地底現身，前來收取罪人的靈魂，要將他帶往永恆苦難的地獄。罪人在撒旦面前點頭說道：「能夠見識真愛，一切都很值得。」然而撒旦卻告訴他：「你被騙了。你的夢中情人根本不是人，她是我的手下，是我派去引誘你的女惡魔。她只是假裝關心你而已。在你之前，她已經關心過無數個男人了。」罪人道：「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愛她，而且我將會永遠愛她。」撒旦聳聳肩，取走了罪人的靈魂。

　　於是罪人成為地獄中唯一一個保有真愛的靈魂。不管愛人的真相如何，不管在地獄之中受盡多少折磨，他始終頑固地相信愛情。由於整個地獄裡的氣氛都因他而腐敗，撒旦實在不能容許這種靈魂的存在。最後，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之下，撒旦只好將罪人趕出地獄。而由於罪人曾與魔鬼訂約，所以當然也沒有資格上天堂。

　　在天堂跟地獄都容他不得的情況之下，他也就只好來到夜城，不死不活卻又半死半活，永永遠遠地行走在霓虹閃爍的街道上。這就是罪人的故事。

　　儘管罪人待人十分友善，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不願意與他親近。由於並不算真的活著，所以他沒有影子；又由於無法再死一次，所以幾乎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傷害到他。如今的他不管犯下什麼罪行都無須害怕懲罰，所以他對自己定下十分嚴厲的道德標準。也就是說，不到必要的時候，他絕不做出影響他人的事情；但是如有必要，他也絕對不會遲疑。善與惡的觀念已經不適用在他身上，他已經超脫這種世俗的判斷了。大部分的時間裡他都不會去管別人的閒事，不過如果有人膽敢惹他的話，通常都會死得很難看。根據一個廣為人知的都會傳說所言，只要他行出足夠的善舉，或是犯下足夠的惡行，那麼總有一天天堂或是地獄的門將會再度為他而開──至於他是選擇善舉還是惡行，目前為止還看不出來。

　　我前往罪人最常出沒的地方，普羅斯帕羅與麥克．史考特紀念圖書館。瘋子一直跟在我的身後，一邊哼著背景音樂裡的旋律，一邊嚇壞所有路過的人。罪人喜歡待在圖書館裡研究一些他拒絕公開討論的主題。據說光是追蹤他曾閱讀的書單就已經足以將人嚇到半瘋狂的地步。我個人認為，他逛圖書館的目的應該只是想找點事做，就像瘋子以冥思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罪人的選擇就是閱讀。其實說到底他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就是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件在他們腦中揮之不去的事情。

　　我先打了電話過去以確認罪人在那裡。電話那頭的圖書館員對我說：「喔，是的，他在這裡。另外，如果您要過來，泰勒先生，可不可以請您順便把我們僅存的法蘭肯斯坦男爵的《走出自己的路》帶來歸還？這書已經過期很久了。」我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個字，然後趕快掛上電話，順便想了想上一次看到那本書是什麼時候。

　　雖然持有保留的態度，不過我又開始使用行動電話了。在夜城裡撥打行動電話是很危險的事情，除了話筒裡常常傳來奇怪的聲響之外，還有一堆有的沒的簡訊，以及來自其他空間的垃圾訊息。當然，最麻煩的是行動電話讓人能夠輕易追查我的行蹤。只可惜這可惡的小道具實在太實用了，讓人想不辦一支都不行──既然凱西跟我保證這支新款的手機內建所有保護咒語，可以防止任何形式的入侵，那我也只好姑且信之，雖然每次使用的時候我心裡都毛毛的。

　　我和瘋子走進圖書館的地下室，最後在研究區的老位子上找到了罪人。他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擺滿了好幾疊大書，正專心地閱讀著一本古老的典籍。

　　空氣中瀰漫著書籍的氣味，看起來就像個文學迷宮一樣。這裡的照明十分良好，不會太過明亮。整個研究區到處都寫著「安靜！」的標語，還有不少指示書籍主題的牌子，其中有些還標明「閱讀的後果請自行負責」。不少學者坐在書桌後面，無視其他人的存在，有如古時候的修道士一樣專注他們的工作之上。我穿越狹窄的書櫃走道，筆直地朝罪人走去，瘋子步伐輕鬆地跟在我身後。罪人在我們來到身前的時候抬起頭來，對我點了點頭。他的個子不高，身材很結實，外表給人一種清爽的感覺，看起來就像是永遠升不了職的中年上班族，其貌不揚，沒什麼特色，完全不會引人注目。但是當他的雙眼對我望來的時候，目光卻突然炯炯有神，笑容中也透露出一股不安的氣氛。

　　罪人似乎老早就在這裡等我了。當他終於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中流露出一種親切有禮的感覺。

　　「很好，很好，約翰．泰勒。我有預感今天會遇上你，於是就坐在這裡，一邊閱讀最喜愛的老書，一邊等你。」

　　我看了一眼攤在他面前的書。那是一本聖經，古英王詹姆士的版本。我轉向罪人揚了揚眉毛。

　　罪人笑道：「某位智者曾經說過：『要找漏洞去鑽。』」

　　研究區有不少人都開始抓起面前的書本跟筆記，離開座位向出口走去。或許是因為瘋子的到來，或許是因為我的出現，也可能是因為我們兩個加上罪人，這種陣容讓人忍不住要擔心受怕。說真的，我不怪他們。研究區中只剩下幾名頑固的老學究抱著他們的書本不肯離去。在夜城，只有心智堅定的人才能擔任學者的工作。瘋子在書堆中閒晃，所到之處所有書籍都浮現陣陣漣漪，無論外型與內容都產生了變化。我不禁懷疑那些書裡現在寫了些什麼，是毫無意義的胡言亂語，抑或是超乎想像的智慧與秘密；不論是哪一種，總之我不想知道答案。

　　這時我的目光讓一名外表甜美的年輕女子所吸引。她是個身材高窕的金髮美女，身穿白上衣、黑短裙、長襪、素鞋，頭上戴了頂小草帽，一副公立女子高中生的打扮，手裡捧了一大疊書，正從書堆中走出。她明亮動人、笑靨如花，美艷不可方物，任何人見到都要為她瘋狂。她的一舉一動都散發出自然清新的優雅氣息，簡直不屬於人間所有。她的雙唇有如玫瑰花蕾般誘人，雙眼有如星際銀河一般深邃。我情不自禁地站直了身體，不過她卻只是淺淺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就從我身邊走過，將手中的書放在罪人的桌上。這時我才發現瘋子的背景音樂變成了「管鐘」。

　　「容我為你們介紹。」罪人彬彬有禮地說道。「這是我的女朋友，也就是許多年前我愛上的女惡魔。我不知道在你們眼中的她是什麼樣子，因為她會以每個人心中最渴望的異性模樣出現在別人眼前。」

　　我不敢肯定我眼前的她代表了什麼，或許是小時候看了太多青春女高中生的影集，我猜。我對女惡魔點頭微笑，她則噘了噘嘴坐上罪人的書桌，露出修長的雙腿挑動我的心弦。我幾乎可以看到空氣之中強烈勾引異性的荷爾蒙，只能迫使自己將目光自她身上移開。我實在好奇她在罪人的眼中究竟是什麼模樣。這時瘋子向後退開一步，神情不悅地瞪了女惡魔一眼，然後又往一旁晃走。關於瘋子眼中的她是什麼模樣，我就不是那麼想要知道了。

　　「你要的書都在這裡，席尼。」女惡魔以一種極端性感的聲音說道。「還有什麼需要的話，請儘管說。」說完十分慵懶地挺了挺腰，胸口向前突起，幾乎要脹破上衣的扣子。我感到口乾舌燥，一顆心彷彿要跳出體外一般。

　　「她的名字由原始的阿拉姆語２直翻的話就是『美麗毒藥』，」罪人輕輕說道。「死海書卷裡有幾個章節提到關於她的事跡，不過都不是什麼好事。在對抗天堂的戰爭裡，她曾經殺害過無數的天使；在對抗人性的戰爭裡，她也以女惡魔的身份征服過數不清的男性。在她身邊請務必注意禮貌，並且千萬不可掉以輕心。不管我有多愛她，她終究是名惡魔。對了，席尼這個小名只有她才能叫。」

　　我尊敬地向女惡魔點了點頭，問道：「你怎麼會離開地獄？」

　　美麗毒藥十分迷人地聳了聳肩。「我無法相信居然會有凡人在得知我的真實身份之後依然毫無保留地愛我。當然他們還會想要我，畢竟我的工作就是把人誘惑到萬劫不復的深淵，以膚淺的肉慾令他們放棄不朽的靈魂。然而愛我？像席尼那樣的真愛？即使已經知道了真相，即使已經身處永恆的煉獄之中？在我長久的存在裡，從來都不曾見過這種事。於是我決定離開地獄，回到人世間來找他。表面上我是以邪惡使者的身份而來，目的是要再度誘惑他的心智、腐化他的靈魂。不過事實上，我只是想要跟席尼在一起，想要瞭解他口中的──真愛。」

　　「那是你的說法。」我道。「儘管你嘴裡這麼說，誰又能保證你真正的目的不是為了他的靈魂？」

　　她的笑容不減，但是眼神卻變得冷酷。「你可曾在愛人面前毫無保留地訴說心中的秘密？所有黑暗、深沉，連對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秘密？你可曾徹徹底底地與另外一條生命融為一體，即使面對永世不滅的地獄之火也不願分離？我的席尼願意為我如此付出，只為了一個我從來不曾瞭解的理由。地獄裡是容不下真愛存在的。如果有愛，那就不配稱作地獄。我必須體驗他對我的感覺。我必須用心去理解，即使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但是你曾經跟這麼多男人在一起。」我說。

　　「喔，沒錯。」美麗毒藥說。「你無法想像有多少男人，但是他們在我心中都不具有任何意義。他們活著的時候都大言不慚地說愛我，但是一旦踏入死亡境地，馬上通通改口。他們可以為了逃離地獄而毫不猶豫地背叛我，對他們而言，我根本也不算什麼。但是席尼──跟他們不一樣。」

　　「美麗毒藥是唯一沒有參與前一陣子夜城天使戰爭的女惡魔。」罪人溫柔地說道。「只因為我要求她不要參戰。這代表了什麼意義，你就自己去想吧。現在回到主題，夜城是個謠言滿天飛的地方，據我聽到的謠言指出，善變的命運女神僱用了你來調查夜城的起源。你真是結交了不少有趣的朋友呀，約翰。我必須承認自己一直對夜城的起源感到好奇。沒猜錯的話，你這次來是為了找我一起參與這項史上最危險的冒險，對吧？」

　　「一猜就中。」我說。「有你跟瘋子在身邊，我就有可能在這件案子裡存活下來。只是不知道你有沒有空能暫時放下手中的研究？」

　　罪人一把闔上聖經，不過手掌卻不從封皮上移開。「我唯一上天堂的機會就是多做好事。」他坦白道。「而且要做驚天動地的好事才行。我認為在眾多強者的夾殺之下保住你的性命，應該夠資格稱得上是這種等級的好事才對。」

　　「那我怎麼辦，席尼？」美麗毒藥說。「你不會拋下我一個人上天堂吧，對不對？你明明知道我倆只有在地獄之中才能享有永恆的愛情。」

　　罪人輕拍她的手背，輕輕笑道：「沒有你，我哪都不去。少了你的地方就不叫天堂。」

　　「親愛的席尼。」她湊上去親吻他的額頭，撥弄他的頭髮。罪人轉頭對我說道：「跟你去可以，不過美麗毒藥要一起來。我不會跟她分開的。」

　　「既然我都帶了瘋子出門，你要帶惡魔又有什麼問題呢？」我說。「火力越強大越好。」

　　「我聽到了。」瘋子的聲音自書堆裡傳來。「我不提供火力。我只負責嚇人。」

　　「夜城的起源很久以前就已經埋葬在歷史的洪流之下。」罪人說道。「而我認為這多半是有個很好的理由，因為像夜城這麼可怕的地方絕對不會有什麼美麗的起源的。我們幾乎可以肯定夜城是奠基在鮮血與苦難之中創造而出。你必須瞭解，約翰，如果我們調查的結果會對夜城的居民造成威脅的話，我絕不會把結果公諸於世。因為我個人的宗旨就是盡可能不去傷害他人。這樣講你可以接受嗎？」

　　「當然。」我說。「所有調查結果我都只向當事人回報，而這個案子的當事人就是命運女神。至於她之後要如何處理我們調查的結果，那就是你跟她的事了。我這樣講，你可以接受嗎？」

　　他點了點頭，然後跟我相視一笑，不過我的笑容之下隱藏了些許的不安，我認為讓美麗毒藥跟來是很不智的舉動。事情已經夠複雜了，實在不需要一個地獄來的女惡魔在我們背後監視──雖然我還不至於蠢到用背對著她。然而既然罪人如此堅持，那我也就不得不答應，起碼暫時必須答應。反正說不定之後也會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喔，不好了。」罪人突然站起身來。「看來有壞事發生。」

　　我立刻環顧四周，說道：「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瘋子的背景音樂變緊張了。」

　　他說得沒錯，瘋子的背景音樂的確變了。而在緊張的音樂之中，十三名身穿西裝的男子自四面八方現身，個個臉上充滿自信，顯然是衝著我來的。剛剛那些不肯走的學者們一看，紛紛抓起書本以飛快的速度逃離現場。就連圖書館的員工也在頃刻之間消失到無影無蹤。他們不想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任何相干，而我一點也不怪他們。我認得這十三個傢伙，他們是渥克手下最著名的狠角色，傳說中的「講理之人」。這個外號是因為他們的專長就是去跟任何惹毛當權者的傢伙「講道理」而來的。

　　所有講理之人外表都是很有教養的紳士，身穿昂貴的西裝，搭配傳統的領帶，舉手投足間散發出貴族般的高傲氣息。有幾個臉上露出輕蔑的表情，似乎出現在圖書館這種地方已經大大地降低他們的身份一樣。雖然他們看來像是一群上流社會的敗類，不過我卻一點也不敢小覷他們，因為所有講理之人都是法力高強的戰鬥法師。他們的老大在我面前停下腳步，微微向後仰起頭來，以一種不屑的眼光對我瞪來。

　　這傢伙名叫吉米．海德萊，是個標準的勢利鬼。鼻子大而無當，藍眼冷漠無情，除了這兩點之外，相貌還算英俊。他有一頭油油亮亮的黑髮，嘴角似乎天生就掛著嘲諷。此刻他穿著一套上好的西裝，戴著一副灰色的手套，因為他不喜歡弄髒雙手。我跟他見過幾次面，不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們兩個一直以來都看彼此不順眼，主要是因為他把自己視為權力的象徵，而我偏偏又將他視為臭氣熏天的狗屎。現在，既然吉米．海德萊跟這一堆走狗通通出現，就表示渥克不打算對我客氣了。吉米看了看罪人、美麗毒藥以及瘋子一眼，然後揚了揚眉毛，當場就當他們三個都不存在一樣。

　　「喔，天呀，吉米。」我說。「快教我如何只動一邊的眉毛就做出那麼跩的表情，實在太厲害啦。」

　　「泰勒，親愛的孩子。」吉米慢條斯理地說，就像往常一樣忽略我的幽默。「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渥克會派我來找你。誰教你一天到晚愛管不該管的閒事！不過這一次你似乎真的惹火了所有當權的大哥們，就連渥克都決定要跟你翻臉了。立刻跟我們走。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們就會溫柔對你，不然的話，我們可是有權以暴力手段對付你的。猜猜看我們喜歡和平，還是暴力？」

　　所有講理之人都在他身後發出輕輕的冷笑，擺出懶洋洋的姿勢，畫出危險的符號。沒有人天生就這麼討人厭的，這些傢伙都是一輩子作威作福才會變成這種德性。空氣之中隱隱浮現魔法的能量，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爆發出來。戰鬥法師的力量足以與夜城中的強者抗衡，是一群極端危險的人物。我不敢掉以輕心，於是身體微向後傾，靠在一個書櫃上，雙手於胸前交叉，然後以冷酷的眼神回敬他們。如果我連這些自大的小混混都對付不了的話，乾脆退休算了。我就算要敗，也該是敗在真正的強者手裡才行。看到幾名講理之人臉上的笑容消失，我不禁在心中感到一絲快意。我可不是那麼容易讓他們的名聲給唬住的，不過我倒是希望自己的名聲可以唬住他們。

　　「很高興再次與你見面，吉米。」我說。「你今天氣色看起來不錯呀。所以，當權者不希望有人調查夜城的起源嗎？那真是不幸呀，因為我愛查什麼就查什麼，從來不需要當權者允許。如果今天只是我個人的興趣也就算了，不過很可惜不是這麼回事。今天僱用我調查此事的乃是命運女神本人，而這兩位打算跟我一起去查的夥伴，分別是『瘋子』及『罪人』。不用我說你也該知道，你們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我建議你立刻滾回渥克身邊，吉米，乖乖當個跑腿的小鬼，告訴他約翰．泰勒不會因為任何強權脅迫而停止調查此事。奉勸你盡快離開，免得我突然改變主意。」

　　幾個講理之人不安地轉換姿勢，但是吉米．海德萊卻不為所動。「一堆廢話。」他說。「我從不相信任何關於你的傳言，泰勒。你不過是個靠著一張嘴的小敗類，而我們卻是掌握實質力量的強者。這是你自找的，不要怪我們不客氣。」他轉向罪人說道：「你不要插手，乖乖坐下來看書。我們不是為你而來的。」

　　罪人輕聲笑道：「如果渥克真想要對付我的話，絕不會只派你們這種角色來。告訴你一個壞消息，要動約翰．泰勒就必須先問過我，因為我也想要調查夜城的起源。」

　　「退下。」吉米．海德萊冷冷地道。

　　「我見過許多比你可怕的東西。」罪人道。「滾吧，小鬼。趁你還有機會的時候快滾。」

　　吉米大怒，當場對著罪人比出神秘的手勢，一股致命的能量登時在他面前成形。我覺得事情已經鬧夠了，於是對準吉米的睪丸狠狠就是一腳。他痛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忍不住摀住股間彎腰向前。只見美麗毒藥跨出一步，雙手一扭就將吉米的腦袋給扯了下來；膽敢在她面前威脅罪人的人絕對不會有好下場的。她在吉米的嘴唇上輕輕一吻，然後隨手將腦袋丟到一旁。無頭死屍向下一沉，跪在地上，兩手不停抽搐，鮮血自頸中狂噴。由於他體內的魔法能量迅速散去，導致頸中鮮血四下亂噴，染紅了附近所有書櫃。罪人以責備的神情看向美麗毒藥，但是女惡魔只是優雅地聳了聳肩。

　　所有講理之人發出震驚、恐懼與憤怒的叫聲，不過在我跟罪人的瞪視之下很快恢復寧靜。他們滿臉怒容，手中凝眾著魔法的光輝，當場施展了無數的攻擊法術。第一道魔法在罪人身前爆開，不過不但沒有傷到罪人，反而還被反彈了回去，登時將好幾名講理之人轟得體無完膚。圖書館的地板上灑滿鮮血與腦漿，污濁的空氣中也濺滿血霧與各種體液。好幾道法術正對美麗毒藥而去，不過卻在她彈指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本是個墮落天使，存在的歲月比世界還要久遠，人類的魔法在她面前根本沒有作用。

　　我從口袋裡抓出兩顆混亂骰子，對準講理之人中間丟去。他們身邊的世界當場陷入一片混亂，所有能出錯的環節通通出錯。魔法暴走、肌肉痙攣，所有人都像小丑一樣疊成一團。其中一個百忙之中掏出一把畫滿符咒的手槍，對準罪人就是一槍。那顆子彈在罪人的胸口轟出了一個大洞，但卻沒有任何血液自傷口中流出。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大洞，神色間透露出些許憂傷，接著轉頭看著開槍的講理之人。

　　「魔法槍？我可是從地獄的苦難中爬回人間的男人呀，孩子。不管怎樣，你都不該對我使用這種東西，簡直太侮辱人了嘛。美麗毒藥？」

　　「沒問題，親愛的席尼。」

　　美麗毒藥身形一閃，以肉眼無法跟上的速度衝入講理之人中間，發揮無人能及的駭人魔力，談笑之間就將剩下的講理之人撕成碎片。有幾個想逃，不過動作卻沒她快。我趁著大家在忙的時候推倒身旁的一座大書櫃，將兩個講理之人無情地壓成一灘爛泥。

　　一切就這麼結束了，整座圖書館恢復了往常的寧靜，只剩下鮮血緩緩滴落在地板上的細微聲響。講理之人全死光了。雖然我不樂見這種結局，不過跟罪人還有美麗毒藥這類人物合作，就是會發生這種事。美麗毒藥好整以暇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臉上浮現滿足的笑容。我朝瘋子看去，發現他也加入了戰團。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將自己週遭轉化成日本武士電影裡的場景，身穿和服，腳踏屍體，手裡拿著染血的武士刀。他已將腳下的講理之人砍成了肉醬，此刻卻還瞪著地上的屍塊，滿臉狠勁地大叫。

　　「怎麼樣？受夠了沒？回答我！」

　　如果他腳下的人還沒死的話，這畫面看起來倒也滑稽。

　　美麗毒藥輕巧地跳過屍堆，回到罪人懷裡。罪人神情哀傷地看著她，想著剛剛她出手時的殘暴景象，什麼也沒多說。美麗毒藥臉不紅氣不喘，若無其事地依偎在罪人懷裡。她發現自己手上染滿了鮮血，於是將手指一隻一隻放入口中吸吮，享受著血中的美味。看到罪人臉上浮現失望的表情時，她像個孩子一樣噘起嘴來。

　　「對不起嘛，席尼，誰教他們當我的面欺負你呢！畢竟女人是情緒的動物呀。」

　　罪人看著滿地屍塊，嘆了口氣，說道：「我們應該留下一個活口，給渥克帶個口信。」

　　「喔，我想他看得懂這裡留下的信息。」我說。「十三具戰鬥法師的屍體可以表達很強烈的訴求。渥克──絕對不會高興的。」

　　「很好。」瘋子換回原來的服裝，說道。「我討厭渥克。有一次他想要把我關起來。嗯，事實上，他已經試過好幾次了。」

　　「無論如何，」我想了想道。「我最好還是去跟他談談，和緩一下氣氛，不然一路上光應付他手下的追殺就夠頭痛了。沒錯，我去跟他談談，我知道怎麼應付渥克。」

　　「我們該跟你去嗎？」罪人問。

　　「我想還是一個人去比較好。」我說。「只是去跟他談談，順便說點大話唬唬他，沒有必要弄到暴力相對。再說，我不要讓他以為我不敢一個人去找他。渥克對這類細節是很敏感的。你們就先在這裡等我。看著瘋子，不要讓他闖禍了。」

　　罪人嘆了口氣：「拜託你早去早回。」

　　※※※※※※

　　我當即離開圖書館，一路上對著許多路過的圖書館員工陪笑表達歉意。出了圖書館後，我撥了個電話給凱西，想叫她幫忙查一查渥克目前的所在位置。

　　「喔，當然。」她立刻說道。「沒問題，我查查電腦就搞定了。我申請了一項服務，可以隨時監控夜城中所有大人物的下落。這項服務一直都在更新，讓我們能隨時掌握最新訊息。」

　　「我們有這種東西？」我問。

　　「我就知道你沒用心聽我上次的簡報！說真的，約翰，你從來都不認真聽我說話──現在，渥克、渥克──啊，是了。他目前正在他的俱樂部裡獨自用餐。還有什麼需要嗎？你跟罪人還有瘋子相處得怎麼樣？」

　　「很──有趣。」我不希望她擔心，於是不再多說什麼，掛上了電話。

　　※※※※※※

　　１陰虱，一種昆蟲，長一點五至二公厘，寄生於人的腋窩或陰部，吸食血液維生。

　　２阿拉姆語，屬於閃語系，耶穌時代猶太人日常所使用的語言，至今仍有人在使用。

第四章　鳴槍示警

　　去找渥克就跟去看牙醫一樣，不管多有必要都讓人很不想去。

　　渥克，外表西裝筆挺的文雅紳士，乃是當權者的對外代表。所謂當權者，是一群隱身幕後操控一切夜城事務的人，他們權勢滔天，身份卻秘而不宣。渥克似乎總是能掌握所有發生在夜城裡的事情，不過如果他當真什麼都知道的話，絕不可能容許我活到今天。話說回來，派出講理之人押我歸案，讓我們複雜的關係又踏入一個全新的境界。雖然以前他也常常對我威脅利誘，不管是要逼我幫他做事還是要阻止我做什麼事，但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過分。派講理之人來對付我！這實在是很不留情面的舉動了。

　　夜城裡有不少私人俱樂部，而幾乎所有這類的俱樂部通通位於一個十分偏遠的地區：俱樂部之地。俱樂部之地是個十分僻靜的區域，不過卻隨時派有嚴密的保安巡邏。這些俱樂部專為一些不為外界忍受的團體提供隱密的聚會場所，讓他們可以相互交流、鞏固投資、彙集信息，並且能夠關起門來為所欲為。

　　這些俱樂部無關宗教，宗教是諸神之街的服務範圍；它們也無關色情，色情在夜城隨處可得。不，這些俱樂部的會員都是非常獨特的團體。比方說，有一家名叫「黑夜部落」的俱樂部，會員就僅限吸血鬼、狼人，以及食屍鬼（混血的不收）。另外有一家叫「死亡夜總會」的俱樂部，專為法蘭肯斯坦男爵手下的原創生物以及他們的後代服務。法蘭肯斯坦男爵自從十九世紀以來就一直不停地推陳出新，成功地創造出許許多多科學怪人（該夜總會的座右銘：「我們屬於死亡」）。當然，還有一家專為所有形式的不朽生命而設的「生命夜總會」（光靠這些會員自遠古時代留在銀行中的存款利息就夠支付整間俱樂部所有開支了），夜總會座右銘：「永生不朽，寧死不屈。」所謂最好的笑話就是老笑話。

　　渥克所屬的俱樂部是夜城史上最古老、最豪華、最高級的男士俱樂部：倫狄尼姆俱樂部。歷史上所有足以影響夜城居民生活的重要決策都是在這裡決定的。倫狄尼姆是倫敦在羅馬時代的古名，我無法肯定倫狄尼姆俱樂部是否擁有像店名一樣長遠的歷史，但是我也沒有證據否定這個可能。

　　這間俱樂部的入口以非常古老的石頭堆徹而成，而巨大的橡木大門則充滿了羅馬年代的設計風格，門上的浮雕足以讓羅馬皇帝卡利古拉歎為觀止。倫狄尼姆俱樂部乃是權力的象徵，只有真正呼風喚雨的大人物才能成為會員。

　　想要成為倫狄尼姆俱樂部的會員，你必須擁有古老的財富或是真正的強權。歌手、明星之類的名人絕對沒有機會進入這裡，不管多有名氣也是一樣。名氣是短暫的，只有權力與財富才能永垂不朽。

　　一進入俱樂部之地的範圍，就到處都看得到警衛巡邏，不過沒人敢過來盤問我的目的。從某個角度而言，我也算是個有權有勢的狠角色。我來到倫狄尼姆俱樂部唯一的入口前，門口的門房立刻向左跨出一步擋住我的去路。他不可一世地站在門前，臉上的神色比黑夜還要陰沉，整個人嚴肅到彷彿穿著西裝出生的一樣。他眼看我來到面前，臉上肌肉抽搐一下，明白顯示出對我這種角色竟然意圖進入他所守衛的大門而感到非常不滿。

　　這名門房和大門之間存在著一道魔法連結，只有他才有能力從外面開啟這扇門。而就跟這扇大門一樣，這個門房本身也是自從遠古時代就已經存在，不但強壯異常並且牢不可破。基本上，想要在他的守護之下進入倫狄尼姆俱樂部，可能比躲過聖彼得的目光穿越天堂之門還要困難。他不收取任何賄賂，也不畏懼任何威脅，魔法與科技的力量在他面前通通沒用。世人對他所知甚少，只知道他為人十分勢利，看不起任何他自認比他自己低等的人物──也就是指不具有倫狄尼姆俱樂部會員身份的所有人。沒有人記得他在成為俱樂部門房之前是做什麼的，認識他的人有不少都已經上了年紀了。我露出親切的微笑，裝作一副跟他很熟的樣子。

　　「嗨，」我說。「我是──」

　　「我知道你是誰。」門房的語氣有如雪崩一樣地衝。「你是約翰．泰勒。你並非本俱樂部的會員，將來也不太可能取得資格。請你乖乖從我視線中消失。」

　　他的話沒有留下多少談判的空間。「你肯定我永遠不會成為會員嗎？」我擺出不太高興的表情說道。「有人說我是未來世界的王。」

　　他嘴角一撇，冷笑道：「夜城裡這類唬人的頭銜多得跟什麼一樣，先生。」

　　他說的也有道理，於是我打出唯一的一張王牌。「我是來找渥克的。他在等我。」

　　門房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接著就向旁邊讓開。大門緩慢地向內開啟，一道神聖的光芒直灑而出，似乎裡面是天堂般的樂土一樣，就差沒有兩排天使夾道歡迎。我趾高氣昂地走過門房身邊，不可一世地踏入俱樂部大廳，擺出一副好像我要把這裡買下來的氣派。只要報上渥克的名號，不少用炸藥都炸不開的門都會主動為你而開。我才踏入大廳幾步，立刻就有一名男僕迎了上來。此人穿了一套傳統的連身僕人裝，戴著一頂白色的假髮，肩膀的寬度足足可以容下兩個我。看來在他優雅的外表之下多半隱藏了糾結的駭人肌肉。他對我露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請在這裡等一等，先生。我會通知渥克先生說他的──客人到了。」

　　他說完一彈手指，四周突然飛出一大堆鐵鏈向我纏來。在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手腕、腳踝以及喉嚨都已經被鐵鏈纏繞了好幾圈。鐵鏈向外一扯，我全身肌肉登時動彈不得，只能使盡全力抬頭挺胸，不讓鐵鏈的重量拖倒在地。我向男僕看去，不過對方已經離開大廳去確認渥克是不是真的在等我。要是渥克跟他說沒有的話，只怕我就要吃不完兜著走了。我相信他會想要見我的，至少他得弄清楚那十三名講理之人為什麼沒有跟我一起出現。

　　從某個角度看來，這些鐵鏈也算是一種恭維。至少表示這間夜總會很重視我的存在。他們不想放任我到處亂跑，免得有會員受到打擾。當然鐵鏈也可以防止我靠一張嘴騙過人類守衛，畢竟要跟一堆鐵鏈辯出一條生路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盡量往好處想，不過當你隨便一動都怕會折斷筋骨，鼻子很癢卻又沒辦法搔的時候，再樂觀的人只怕也很難不去思考最壞的打算。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開始觀察大廳裡的擺設。以前我從來不曾這麼深入倫狄尼姆俱樂部。

　　倫狄尼姆俱樂部的大廳，主要是由幾根有藍色條紋的大理石圓柱，以及閃閃發亮的磁磚牆壁所構成，很可能是由古羅馬時代的公共澡堂改建而來。在我看來，這裡就像是世界上最大、最奢華的公共廁所；那些每天必須為這些磁磚上蠟的清潔工真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

　　地板上鋪著厚厚一層純白地毯，可能是想造就一種漫步在雲端的感覺。整片天花板由一幅美不勝收的油畫所填滿，我曾經聽說過這幅畫，但是卻從來不曾見過。這幅畫從來沒有任何複製品流出倫狄尼姆俱樂部，乃是米開朗基羅不曾公開過的真跡，描述的是兩派天使軍團在天堂裡大戰的景象。畫中的景象壯麗非凡、氣勢無匹，只能以「歎為觀止」四字形容。想到只有這些倫狄尼姆俱樂部的會員才有機會欣賞到這樣的畫作，就覺得浪費到了極點，但是世事如此，我們這些市井小民又能說什麼呢？在我眼中，畫裡的每名天使似乎都有獨特的特徵與個性，彷彿畫家是按照真正的天使形象所繪的一樣。當然，說不定米開朗基羅真的親眼目睹過這場天使戰爭也未可知。

　　大廳中還有不少優美的雕像，都是出自摩爾以及畢加索的手筆。這些雕像栩栩如生，美麗到令我難以逼視。聽說真的要欣賞這裡的雕像絕不能只靠視覺，而是必須用身體去觸摸，去感受它們徹底的美感。不過我並沒有這樣的衝動，就算身上沒有纏滿鐵鏈我也不想去摸。因為這些雕像過於真實，令我感到害怕。再說，我敢肯定，像我這種非會員的人如果膽敢碰這些雕像，一定馬上就會被一大堆男僕架走，然後砍下雙手。俱樂部裡所有的奢華，都是會員獨享的尊榮。

　　許多重要人物為了重要議題在大廳裡外來來往往，安靜地移動，輕柔地低語。我完全忽視滿身鎖鏈的存在，很有禮貌地對他們微笑點頭，不過他們倒是全都想盡辦法忽視我的存在。或許是因為他們不認識我，也可能是因為他們知道我是誰。這是間年代久遠的俱樂部，有著古老的建築與不變的傳統，關於這間俱樂部的一切都是非常壓抑的。有時候，淵遠流長的習俗比任何魔法都要強大，尤其是一些教人「不可為」的傳統。比方說，承認一名出現在俱樂部裡的「非會員」的存在，就是很要不得的一件事。我皺了皺鼻子，想要緩和發癢的感覺。那個報信的僕人顯然不趕時間，我也就只好想辦法找點事做。我用腳尖在地毯上寫下許多髒話，至少在心理上算是一點小勝利了──

　　男僕終於現身了，從他的表情看來，渥克畢竟還是同意見我了。男僕頗不情願地彈了下手指，纏在我身上的鐵鏈瞬間消失。

　　我好整以暇地伸展了全身關節，搞了好一會兒才轉頭對那名男僕微笑。男僕微微向我鞠躬。

　　「渥克先生在餐廳等你，先生。要我幫您收起外套嗎？」

　　「除非拿槍指著我的頭。」我說。

　　俱樂部裡的餐廳當然又是個極盡奢華之能事的地方。十幾張餐桌上鋪著純白的桌巾，各式佳餚的香味加上各種美酒的氣息，實在令人忍不住垂涎欲滴。我一路向前走著，唯一能做的，就是強迫自己不要去搶人家桌上的食物來吃。

　　餐廳裡的會員一致忽視我的存在。我認出幾張有名的面孔，有些是貪婪到了極點的有錢人，有些是能力超凡入聖的次等神、精靈領主、魔法師，以及外星人。從某種角度來看，倫狄尼姆俱樂部也算具有十分宏觀的視野。整間餐廳裡，只有傳說中的維多利亞冒險家朱利安．阿德文特對我點頭微笑。渥克的座位位於餐廳最裡面的角落，此刻他背牆而坐，就跟往常一樣穿著一套灰色的西裝。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不過臉上卻沒有笑容。

　　「你在等我。」我說。

　　「當然。」渥克冷冷地說。「不管是用逼的還是用請的，我總是有辦法把你弄來。」

　　我大剌剌地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身後的男僕很不情願地問我需不需要菜單。

　　「不用了。」渥克說。「他不會待很久的。」

　　「你可以請我吃飯呀。」我說。

　　「我也可以叫你去死呀。」渥克說。

　　他對男僕比了個手勢，對方立刻恭恭敬敬地鞠躬離開。我看了看渥克面前的菜餚，忍不住發出不屑的笑聲。他的餐點完全沒有特色，就是很傳統的英式烤肉、約克布丁、碎肉醬，以及幾樣青菜，看來甜點多半就是蒸布丁之類的東西。

　　「真是太典型的你了，渥克。」我說。「老點一些無聊的健康食品，一點想像力都沒有。」

　　「這些都是好東西。」渥克一邊說道，一邊十分精準地切著烤肉。「又好吃又容易消化。」

　　「公立學校的學生餐廳把你的味覺都搞爛啦。」我說。

　　渥克皺起眉頭：「你哪懂什麼公立學校的生活？」

　　「完全不懂，我以此為傲。」我說。「現在，渥克，我們有事要談，你跟我。你讓夜城籠罩在陰影之下──」

　　「沒錯。」渥克邊吃邊道。「我監視著整個夜城。我手下的探子就是我的耳目，他們無所不在。你剛接下這個案子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

　　「你就是為了這件事才派講理之人來找我？」

　　「不錯。雖然他們的手段過於殘暴，但是對我始終忠心耿耿。只要派他們去找的人，從來沒有敢不來的。我知道他們的力量不足以阻止你，但至少他們可以吸引你的注意。可以請問他們為什麼沒有跟你一起來嗎？」

　　「因為他們全都死了。」我說。

　　渥克揚起眉毛：「厲害，厲害。真是令我──驚訝，通常你不會用這麼極端的手法對付我的手下。」

　　我沒有多說什麼。顯然他還不知道我跟瘋子、罪人，以及美麗毒藥混在一起。就先讓他以為是我幹掉講理之人的吧；這對維護聲望有很大的幫助。

　　「反正我從來都不喜歡海德萊。」渥克插起一塊肉說道。「很糟糕的傢伙。根本是傲慢自大、目中無人。」

　　「跟我心裡的形容詞有點差距，不過很接近了。」我說。「會導致什麼後果嗎？」

　　「你是說殺害十三名家族背景強大的年輕人？喔，當然會有後果。我是不在乎他們的死活，不過他們背後龐大的家族勢力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你的。到了明天的這個時候，夜城裡所有的賞金獵人手裡都會持有你的通緝令，懸賞你的金額一定會高到衝破天花板的。別想靠我保護你，畢竟死的是我的手下。」

　　「讓他們來。」我說。「我從來不指望你的保護。」

　　他同意我的說法，微微點了點頭。「關於你新接的案子，泰勒──」

　　「怎麼樣？」

　　「不要接。」

　　我靠上身後的椅背，思考著他話中的意義。渥克通常不會這麼直接。「為什麼？」

　　「因為，當權者不會對任何調查夜城歷史及起源的人手下留情。」

　　「為什麼？」

　　渥克嘆了口氣，語氣就像面對遲鈍的小孩一樣無奈。「因為你很有可能會查到一些埋葬許久的事情，一些足以影響當權者地位的東西。我可以肯定有不少人對這類信息感到興趣，到時候他們一定會使盡各種手段向你取得調查結果。這些人裡面有很多是連你都無法拒絕的人物，為了取得這項秘密，他們會不惜一切，甚至引發戰爭。我們絕對不能容許這種事情。夜城還沒有從上次天使戰爭裡恢復元氣。為了防止另一場夜城大戰，當權者多半會命令我將你消滅。」

　　「而你並不願意執行這道命令？」我說。

　　「當然不願意。」渥克說。「你是注定會早死的，不過在你死之前對我還有不少用處。」

　　「我幫你做了這麼多事，擦了這麼多次屁股，背了這麼多次黑鍋，甚至弭平天使戰爭，將夜城自毀滅的命運中拯救出來，而你居然狠得下心殺我？」

　　「天使戰爭是你引起的。」

　　「突然挑剔起細節來了？」

　　渥克瞇起眼睛看著我：「我絕不允許你越過這條線。為了所有人好，我們不會允許任何人越過這條線。告訴我，是誰僱用你的？」

　　該我揚眉了：「我以為你什麼都知道，渥克？」

　　「通常沒有事情能夠逃出我的耳目。但是僱用你的人力量太強，可以在我的人面前隱藏身份，光這個事實就已經很令我不安了。」

　　「我從不透露客戶身份，渥克。這一點你是知道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對方提供的代價是我母親的真實身份。」

　　渥克放下手中的刀叉，對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似乎突然之間蒼老許多、疲憊許多。

　　「相信我，約翰。」最後他終於說道。「你不會想知道你母親的身份的。」

　　每當渥克叫我約翰的時候，通常就表示我惹上大麻煩了。然而，這一次他的聲音跟表情中都透露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你知道！你一直都清楚我母親的身份！你一直瞞著我！」

　　「沒錯。」渥克不理會我的忿怒。「不告訴你是因為我想要保護你，你父親跟我──曾經非常親近。」

　　「那他醉死的時候你人在哪裡？」

　　我的語氣冷得像冰，但是渥克依然不為所動。他直視我的目光，平心靜氣地說道：「當時我幫不了他，因為他根本不肯聽我勸告，也因為我們通通罪有應得。有時候，我覺得夜城存在的意義，就是要折磨我們這些罪有應得的人。」

　　「告訴我，」我命令他道。「我母親叫什麼名字？」

　　「辦不到。」渥克說。「我有──我的理由。一共有兩個人知道這個秘密，而我們都發誓要將這個秘密帶到墳墓裡。」

　　「另外一個是收藏家。」

　　「沒錯，可憐的馬克，他也不會告訴你的。忘了這件事吧，約翰，知道你母親的真實身份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你父親就是因為這樣才死的。」

　　「要是她回來呢？」我說。

　　「她不會回來的。她辦不到。」

　　「你確定？」

　　「我必須這麼相信。」渥克靠回座位上。此刻的他看起來比平常渺小許多。「放棄這個案子，約翰。沒有好處的。夜城的起源最好永遠被人遺忘。」

　　「就連當權者也不知道？」

　　「很可能。為了我的安全起見，他們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跟我說。就讓過去留在過去吧，不要讓過去的傷痕影響現在的人。」

　　我認真考慮他的提議，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渥克對任何事情表達出如此強烈的關心。但是最後，我還是搖了搖頭。

　　「我辦不到，渥克。我一定要查下去。我必須知道──夜城的起源以及我母親的身份。我的一生都在追求真相，為了自己，也為其他人。」

　　渥克坐直身體，喚回往常的自信神情，冷冷地瞪了我一眼，然後開口道：「放棄這個案子，約翰。」他的聲音在我腦中有如雷鳴，彷彿上帝對世人宣告某種神諭一般。這是當權者的聲音，透過他們的僕人渥克傳達命令。當權者賜給渥克這種無法違背的聲音，使他得以強迫別人執行他們的命令。傳說渥克曾經利用這個聲音，強迫一具停屍間裡的屍體坐起身來回答他的問題。他的言語在我腦中迴盪，盈滿我的內心，讓我像隻蝴蝶標本一樣地被牢牢釘在椅子上。

　　接著我們面前桌上的所有餐具都開始震動，刀叉彈起，碗盤飛濺，潔白無瑕的桌巾瞬間染上無數污點。整張桌子劇烈搖晃，四根桌腳在猛烈的撞擊之下幾乎斷裂。然後地板也開始搖晃，整間餐廳有如地震一般。人們害怕地尖叫，使勁抓著面前的桌椅不放。過了一會兒，一切慢慢平靜了下來，我腦中的回音也逐漸消失。我輕鬆地站了起來，對著滿臉訝異的渥克微笑。

　　「怎麼樣？」我說。「主人偉大的聲音也不過如此。或許我畢竟還是繼承了一些我母親的力量。」

　　我邁開大步離開，沒有人膽敢看我一眼。我算準路徑，故意路過朱利安．阿德文特那桌，藉著大理石柱的掩護避開渥克的目光，然後突然在朱利安身旁的椅子坐下，壓低身體躲在朱利安的身後。我伸出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朱利安不要出聲。他對我點了點頭。我調整一下姿勢，找出一個可以看到渥克的角度。他顯然滿腦子都是心事，並沒有注意到我還待在餐廳裡。看來我臨走前露的那一手讓他無法釋懷。我想要看看他接下來的舉動，既然他已經失去講理之人這麼強悍的打手，我有必要知道他接著要派誰來對付我。

　　最後，他召來一名服務生清理桌上的餐盤，然後對身邊點了點頭。環境變化，空間扭曲，一名美麗的女子在渥克身旁憑空出現。我心裡暗罵一聲，完全沒想到剛剛專心應付渥克的時候，旁邊居然會有人在偷聽。看來我真的是老了。以前的我絕對不會犯下這種錯誤。而當我認出那個女人是誰之後，原本已經不爽的情緒更是向下一沉。

　　那個女人名叫「壞潘妮」，總是在我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是個經驗老到的獨立傭兵。邪惡而又手段殘暴，美艷但卻心如蛇蠍，恐怕是世界上最危險的狠角色之一。只見她對著餐廳眾人嫣然一笑，擺出一個優雅至極的姿態，試圖擄獲所有人的目光。大部分的人都忍不住偷覷她的身影，不過也有一些人特意避開她的目光，忽視她的存在。壞潘妮擁有世界上最美麗的容貌，以及有如比爾．華德筆下的卡通人物一般的魔鬼身材。她身穿一套經典款黑色小禮服，配上長長的白絲手套和黑色網襪，嘴裡還叼了一根長煙嘴。她頭上的秀髮有如夜色一般神秘，臉上的稜角分明，唇形透露出無比的傲慢，雙眼散發出深邃的黑暗。她的性感不單只是來自傲人的雙峰，更來自她全身上下油然而發的一股狂野之氣。她將性慾提升到一種恐怖的層級，簡直已經變成一支殺傷力極強的武器。她隨身攜帶兩把槍及數不清的飛刀，不過沒人知道這些武器都藏在什麼地方。

　　我們認識，不過不熟，就像深夜之中擦肩而過的兩艘快艇一樣。我們不喜歡對方，但是也曾在機緣巧合下合作過幾個案子。當然都是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之下被迫合作的就是了。

　　渥克邀請她坐下，男僕立刻過來幫她拉開椅子，待她入座後又輕輕推到定位。壞潘妮對男人獻的慇勤早已習以為常，不過還是紆尊降貴地對那名男僕淺淺一笑。男僕讓她笑得一陣酥麻，當場軟到連自己的名字都忘得一乾二淨。

　　「不用拿菜單了。」渥克冷冷地對男僕說道。「這位女士不會待太久的。」

　　壞潘妮噘嘴道：「就算你付錢給我，我也不會在這裡吃飯。我還是有一定標準的。」

　　渥克對男僕揮了揮手，對方很不情願地離開。我稍微向外側了側身，好聽清楚渥克他們的談話。壞潘妮令我不安，不過她也不是現在才開始令我不安的，即使以前站在同一陣線的時候，她也會讓我坐立難安。朱利安饒富興味地看著我，若無其事地吃著晚餐。身為《夜城時報》的總編輯，他知道我此刻的舉動絕對會幫他帶來一篇很棒的報導。

　　我有點驚訝渥克居然找了壞潘妮幫忙，因為他通常不會採取這麼直接的手段。不過對壞潘妮而言，只要有人出錢，不管是刺探情報還是暗殺任務，她都肯做。至於是為善良還是邪惡的一方工作，壞潘妮一點也不在乎，她的人生哲學就是「金錢沒有善惡之分」，她的道德觀念並不傾向善惡任何一方，對世間的一切都沒有任何預設立場。她的作為無關道德，而她本人對此感到非常驕傲。我知道她三不五時會幫當權者幹些下流勾當，特別是當他們需要徹底與某些事物劃清界線的時候──完全免費的服務，代價就是要當權者忽視她所犯下的更不堪的罪行。

　　在夜城，一切都是一場交易。

　　「我希望你不是找我去色誘他人，親愛的，我已經不做那種事了。」她對渥克道。「色誘太容易了，親愛的，根本沒有挑戰性。那些都是過往雲煙，不堪回首。近來我比較喜歡策劃騙局，享受一步步逼近目標的快感，偶爾用一點暴力手段增加刺激，平添樂趣。」

　　「我還知道你喜歡勒索。」渥克說。「好填滿你的保險箱。」

　　壞潘妮眨了眨眼，說道：「女孩子家兒總得要討生活，偏偏我又不擅長投資。反正只要放點消息說我要出版回憶錄，馬上就有一堆男人送支票來封我的嘴。廢話少說，這次你要我做什麼，渥克？相信一定是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你聽到我跟約翰．泰勒之間的談話了？」

　　「喔，沒錯。不過說真的，我聽不太懂你們在講什麼。」

　　「我要你幫我解決泰勒。」

　　壞潘妮神色一變，說道：「你最好說得具體一點，親愛的。」

　　「我要你不擇手段地阻止他調查手邊的案子。只要能讓他收手，我不在乎你怎麼做。」

　　「那麼──親愛的約翰不再受你保護了？」

　　「沒錯。」渥克說。「你對付得了他嗎？」

　　「當然，親愛的。他不過是個男人罷了。」

　　「欺騙他，誤導他，隨便你用什麼手段。如果一切都行不通的話，我授權你消滅他。」

　　「我有機會刺殺約翰．泰勒？」壞潘妮道。「喔，太棒了，親愛的！殺了他會讓我的名聲更加響亮！」

　　「假使一切都行不通的話。」渥克強調，不過壞潘妮根本沒在聽。

　　「該怎麼殺他呢？讓我想想看──那個霰彈蘇西老是自以為自己有多強，等我殺了泰勒她就知道了。」

　　我認為該離開了。女人是惹不起的，特別是這種當初就不該跟她上床的女人。

第五章　事情總會越來越明朗的

　　我一離開倫狄尼姆俱樂部這個勢利鬼的集散地，手機立刻就響了起來──來電鈴聲是「陰陽魔界」的電視主題曲，還有比這個更適合的嗎？──我自外套口袋中取出手機，滿臉懷疑地看著螢幕。很少會有人打電話給我，一來是因為沒多少人知道我的電話號碼，二來是因為知道號碼的人都知道除非狀況緊急，否則不要亂打手機。

　　夜城裡沒有安全的電話訊號。除了隨時有莫名其妙的人在監聽，甚至三不五時加入對談之外，還有許多不請自來的廣告、其他異界的入侵，甚至有某些對科技有點研究的變態惡魔會嘗試附身在電話上面。說真的，我連手機是如何在夜城中運作的都不清楚，因為夜城絕對不在一般基地台和通訊衛星的涵蓋範圍之內；不過這也表示我的敵人無法用全球定位系統來找我。我一直假設手機系統是藉由強大的魔法力量運作，但是究竟是誰在提供這項服務，又為了什麼原因，會不會突然跳出來開始收費等等細節，我一概不知。如果我是喜歡擔心來擔心去的那種人的話，只怕光想到這些事就會煩死了吧。

　　我隨時都在過濾來電──因為曾經有個已經死去的前女友打電話來──不過在看到螢幕上顯示了艾力克斯．墨萊西的號碼，我就鬆了一口氣。艾力克斯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吧陌生人酒館的老闆兼酒保，也是少數幾個無論什麼時候都歡迎打電話給我的人之一。我們算是朋友，這也是我把號碼給他的原因。而既然他從來不曾撥打過這個號碼，我認為最好還是接聽這通電話。剛開始，電話那頭什麼聲音都沒有，接著傳來一陣有如遠方風吹的低語聲。我叫了兩聲艾力克斯的名字，他才終於以一種緊張兮兮、壓力十足的聲音開口說話。

　　「約翰，你一定要來陌生人酒館一趟。現在就來，事情很緊急。」

　　「艾力克斯！出了什麼事？你聽起來很難過，沒事吧？」

　　「我無法阻止他！酒館內的時空倒轉！處處可見過去的景象！感覺好像快死了──」

　　電話斷了，話筒中只剩下無用的雜音，於是我將電話收了起來。

　　我很討厭案子查到一半被其他事情打擾，不過艾力克斯似乎真的惹上大麻煩，而且整間陌生人酒館都遭到威脅。我不能坐視不管，因為我很喜歡那間酒館。當然，這整件事很可能是個陷阱，而艾力克斯就是引我入甕的誘餌。所有本能都在警告我不要去，而想要在夜城生存就必須學會信賴自己的本能。或許渥克已經將壞潘妮傳送到陌生人酒館等我了，這很符合他的作風。既然不清楚目前形勢，那我就只好利用驚奇的元素來製造優勢。不管選擇什麼交通方式，要穿越夜城抵達陌生人酒館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而這段時間足夠讓我的敵人設下任何陷阱與驚奇；但是靠著一件小道具的幫助，我可以在轉眼之間抵達陌生人酒館。只要能攻其不備，說不定就有勝算。

　　我突然想起壞潘妮殺人的手段，立刻搖搖腦袋將這個畫面甩開。

　　我伸手到另一個外套口袋裡，摸出了一張特殊的俱樂部會員卡。這張卡片十分稀有，據我所知，艾力克斯一共只做了五張。我拿會員卡在臉頰上拍了拍，考慮著眼前的形勢：說不定，他們算準了我會使用這張卡──也可能算準了我會算準他們算準我會用而偏偏又不去用──這樣想下去沒完沒了了，專心在眼前的問題上。會員卡其實只是一張色彩鮮艷的厚紙板，一面以歌德體印有酒館店名的水印，店名底下還有「你在這裡」血紅大字。我只需要以大拇指按在血紅的大字上面，就可以立刻釋放蘊藏在卡片裡面的魔法力量，將我傳送到酒館內部。如此不但可以瞬間抵達，而且還能越過守在酒館門口的守衛（對方應該不曾聽說過這張卡片，幾乎沒什麼人知道這張卡片的存在）。說到底，不管對方有什麼陷阱，既然艾力克斯需要幫忙，我就不能坐視不管。於是我不再猶豫，大拇指在卡片上一按，啟動了會員卡的魔力。

　　一經啟動，卡片立刻飛出我的手掌，速度快到令我掌心一陣發燙。卡片飄浮在我眼前，綻放出超自然的光芒，隨著一陣釋放出來的魔力緩緩脈動。艾力克斯不是個喜歡低調的人，他加持的魔法一定要有全套的特殊效果才夠炫。接著卡片迅速擴張成一扇門的大小。我一把推開魔法門，大步走了進去，瞬間來到陌生人酒館。魔法門在我進入之後立刻關上，當場幻化為原先的會員卡，回到我手中。

　　我迅速觀察四周處境，隨時準備應付任何狀況，不過眼前卻出現一幅意想不到的景象。酒館之中空空蕩蕩，而且跟我印象中完全不一樣。地面上浮了一層淡淡的晨霧，有如裹屍布一般詭異，在空氣中緩慢飄蕩。氣溫非常寒冷，呼出的空氣在我面前凝成水霧。我腳下幾乎踏不到實地，彷彿地板存在於十分遙遠的異度空間裡面。酒館外有一陣狂風飛舞，刮在牆上發出刺耳的尖嘯聲響，隱隱包含了一股絕非人類所發出的說話聲。我曾經聽過這種風聲，這是時間裂縫出現的前兆，能夠將涵蓋的空間短暫地帶入過去或未來。在時間之風的吹拂下，即使是最強大的強者也不能掉以輕心。這種風出現通常就表示大事不妙，因為當時間都變得無常，天知道在時間之後等待的會是什麼樣的危機。

　　整間酒館空無一人，平常爆滿的酒客如今完全不見蹤跡。照理說酒館只有在艾力克斯休息的時候才會關門，但要是艾力克斯在休息的話，會員卡應該不會將我傳送過來才對。此刻我獨自站在一個差點就認不出來的房間中，原先位於酒館內側的紅木吧檯完全消失，連帶吧檯後方的各式酒瓶和所有雜七雜八的東西通通不見。吧檯的位置如今讓一張柳條編成的巨大人臉所取代。這張臉流露出驚恐萬分的神情，張大的嘴巴可以將人整個吞噬。我突然顫抖一下，不過跟寒冷的氣溫無關。電話裡艾力克斯提到什麼時空倒轉──難道我眼前所見的就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館的原始風貌？

　　我慢慢地走上前去，地面上的晨霧在我的腳步間流竄。觸目所及，到處都有翻倒過來的桌椅，有如黑暗的孤島一般插在深灰色的迷霧之中。不管事發當時有多少酒客在場，他們必定都以極快的速度逃離現場。我知道為什麼了，因為最明顯的線索此時就豎立在酒館中央，支配著整間酒館中的變化。我停在一段距離之外，小心翼翼地觀察對方。

　　那是一棵巨大的橡樹，樹幹粗壯，盤根糾結，看來像是從天地初開就存在於此，但是我偏偏從來不曾見過它。錯雜的樹根緊密地纏入地板，深入地窖之中；濃密的樹枝向上擴散，不少都突出到天花板之外。整棵樹上沒有任何樹葉，不過酒館的兩名保鏢，露西與貝蒂．柯爾特倫，則被數不清的長春籐與槲寄生給緊緊纏在樹幹之上，昏迷不醒，臉上滿是瘀青與血跡。她們兩個都是非常強壯的女人，擁有戰士般堅忍不拔的意志，絕對不會不戰而敗。我伸手觸碰樹上的藤蔓，試圖放她們下來，不過旁邊立刻甩出更多藤蔓向我張牙舞爪。我縮回手，藤蔓馬上安靜下來。我在心中暗罵一聲，已經瞭解這裡出了什麼事，也知道是誰在搞鬼了。

　　「好了，梅林。」我說。「現身吧。」

　　話一說完，柳條巨臉前方的地板上浮現一道五芒星，綻放出墳場特有的陰森閃電光芒。在越來越凝重的氣氛之中，古老的法師梅林，坎莫洛特的創建者，撒旦的獨子，梅林．撒旦斯邦，緩緩地自五芒星中浮現，在我面前昂然而立，臉上浮現冷酷高傲的笑容。梅林已經死去好幾個世紀了，他的屍體自從羅格瑞斯滅亡之後就一直埋葬在酒館的地窖之中。然而在夜城，真正的強者並不會因為死亡而消失。梅林的確死了，不過他的靈魂依然存在，從來不曾離開。

　　我終於瞭解艾力克斯在電話裡講的話了。酒館裡所有的改變都是出自梅林那個年代的景象，而梅林只有透過艾力克斯．墨萊西的肉體才能在現實世界中現身。因為艾力克斯被一道跟陌生人酒館一樣古老的家族詛咒給羈絆在酒館之中，一生一世都注定是梅林賴以現身的媒介。這些日子以來，梅林已經很少現身了。不過每當他現身，絕對會為世人帶來不好的消息。

　　梅林一手輕輕地撫摸著柳條巨臉，似乎在緬懷什麼古老的記憶，接著轉身向我看來。他身材高高瘦瘦，全身一絲不掛，皮膚有如屍體般的慘白，自喉嚨之下全身都紋滿了塞爾特與德魯伊的符文刺青。在這象徵力量的強大外表之下，他的血肉都已腐爛，內臟全然變形；即使是梅林強大的意志力，也沒有辦法對抗時間的蹂躪。他長髮灰白，滿是污垢，雜亂無章地散落在肩膀上，額頭上戴的槲寄生皇冠抹滿了有毒的莓子，隱隱散發出詭異的紅綠色彩。他臉上瘦骨嶙峋，長相醜陋，充滿個性，眼洞之中冒著兩道翻飛的火焰，沒有眼球（傳說他的眼睛遺傳自父親）。在他的胸口有一道永遠都不會癒合的古老傷口，殘缺的斷骨與破敗的血肉在傷口內一覽無遺──他的心臟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人自體內硬生生扯了出來。

　　梅林．撒旦斯邦，從古至今法力最強大的巫師，憑借他無與倫比的意志，依然存在於世間，乃是夜城中最古老、最邪惡也是最危險的強者之一。

　　「我們最近太常見面了。」我說。「有人會說閒話的。」

　　「還是跟以前一樣傲慢，約翰．泰勒。」梅林以一種超過一百五十多年沒有人使用過的口音說道。

　　「你逼艾力克斯打電話給我，然後再附他的身。」

　　「當然，因為我必須找你來此。有些事情必須讓你知道，有些話我一定要說。你接下了一件麻煩的案子，就連我也無法預測後果。」

　　我立刻感到一股想要拔腿就逃的衝動。當梅林開始「預測後果」的時候，就連其他和他同等強大的生命也會突然想起在別的地方有事要辦。只可惜我不能丟下艾力克斯不管，而且我也很好奇梅林想告訴我什麼。再說，不管我逃得多快，梅林還是會有辦法將我拖回來的。

　　「好吧。」我盡可能地冷靜說道。「我們聊聊吧。你這次是為何而來？做噩夢了嗎？」

　　「亡者是不做夢的。」梅林道。「這對我而言可是一項恩典。」

　　我看了看酒館中的景象，問道：「幹嘛重新裝潢？」

　　「這間酒館很老了，比我還要老。甚至有人說陌生人酒館跟夜城本身一樣古老。以前每當我想要暫時逃離坎莫洛特裡面那種良善氣息的時候，我就會來這裡走走。如果我告訴你有多少有名的人物曾經在這裡買醉，你一定非常驚訝。不管是英雄還是魔頭，是官宦權貴還是市井小民，大家都會光顧這裡。這裡──是少數幾個曾經給我家的感覺的地方。也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決定將自己的屍體埋葬於此。」他看了看四周，眼中的火焰翻飛，露出恐怖的笑容，喃喃地道：「啊，回憶呀──」

　　「可以進入重點嗎？」我說。「我想快點拿回艾力克斯的肉體。」

　　「他根本不重要。他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讓我附身。很久很久以前，我將他的家族與血脈羈絆在這間酒館之中，目的就是為了要保留一個後代在身邊，以便我在需要的時候可以透過他的肉體現身於世。」

　　「等等。」我說。「你的後代？我以為艾力克斯是烏瑟．潘德拉剛和亞瑟王的後代？」

　　悔林笑道：「潘德拉剛的後代？不，小子，艾力克斯．墨萊西的體內沒有任何皇家血統。他是我的，他體內留著我的血，是從我和背叛我的女巫妮暮所傳承下來的血脈。他是屬於我的。」

　　我很想破口大罵，但終究還是忍了下來。我不想惹他生氣，所以只能盡快聽他把話說完。

　　「找我來有什麼事，梅林？我能為你做什麼？」

　　一張巨大的鐵王座在梅林身後凝聚成形，乃是他強大的意志將腦中的記憶實體化的結果。這張王座十分原始，完美展現了權力與慾望，絲毫沒有稍加修飾，烏黑的金屬上刻畫了許多栩栩如生的符文跟詛咒，似乎趁我不注意就會偷偷改變內容一般。我只認得其中一些符文，而那些符文所代表的意義，讓我慶幸自己不認得其他的內容。梅林頭也不回地向後坐倒，有如一條火龍躺在人骨堆裡一樣，陰沉沉地端坐於王座之上。他蒼白的皮膚在黑暗金屬襯托之下格外顯眼。他露出一嘴古老的黃牙對我微笑，彷彿我是他深為寵愛的兒子一般。我沒有響應他的微笑。

　　「你新接的案子，約翰．泰勒。有人要你調查夜城的起源，而僱用你的人肯定是掌握支配力量的強者，甚至是更強大的實體。你接下這件案子不久我就知道了，因為我在夜城各地設下了心靈警報，主要就是為了得知這類事情。你是在倫狄尼姆俱樂部裡觸發我的警報的。很久以前，我曾經是那裡的會員。」

　　我一點也不驚訝。我心想。

　　「這不是一件普通的案子。」梅林說。「從你接下案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觸發了一連串無法停止的效應，於時空之中掀起漣漪，警告所有等待這一刻已久的強者。在夜城中與正常世界裡，很多古老的力量都開始甦醒，有些想要幫助你，有些則意圖阻止你。此事牽連廣泛，遠比你想像中還要嚴重。曾經的我會毫不猶豫地將你擊斃，以免此事繼續擴大。良善與邪惡的勢力將會有無數死傷，恐怖的力量將會橫行大地，一切都不會再跟以前一樣了。然而，或許真相大白的時刻當真來臨；或許古老的教條已經過時，該是我們迎向全新世界的時刻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道：「我喚你來此，約翰．泰勒，是為了將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好讓你對未來可能面對的局面有個心理準備。或許，這純粹是因為我不清楚夜城起源的關係。我無法接受世界上居然還有我知識範圍以外的事情。我想要知道夜城的起源。」

　　「你認為知道夜城的起源就能從酒館中解脫出來？」我緩緩地道。「讓你能夠完全死去，永遠停止存在？」

　　梅林大笑，不過笑聲中沒什麼歡愉的氣息。「不，孩子，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強迫我留在此地。我靜靜地等待我的心臟以及所有的力量再度回到我的體內，到時候，我一定會把這幾百年來的帳好好地算一算！」

　　（簡短一提：女巫妮暮偷了梅林的心臟，接著又把心輸給了別人。梅林因此而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夜城裡所有人都聽過這個故事，不過完全沒有人想要尋找那顆心臟，更別說將心臟交還給它的主人──沒有人會蠢到那種地步，梅林如今的力量就已經很危險了。）

　　「夜城真正的起源跟你母親的身份息息相關。」梅林若無其事地道。「這是大家公認的事實。奇怪的是，沒人知道這個事實是從哪裡傳開的。別問我你母親是誰，也別叫我猜。世界上只有非常少數的幾個生命是我無法看清的，而你母親正是其中之一。在你出生前幾年，曾經有那麼一個時刻，整個夜城突然顫抖，所有人都抬頭看天，因為大家清楚地意識到一個意料之外的實體降臨世間。一個十分古老、十分恐怖的存在，於物質界中重生，而世間一切事物的平衡都在那一刻裡徹底改變。然而這恐怖的感覺稍縱即逝，因為，那個來歷不明的實體在重生的同時就將自己隱藏了起來，從此再也沒有任何人探知它的下落。幾乎沒有任何力量能夠辦到這種事，而這只是接下來一連串凶兆的開端──你母親絕對足以和掌握支配力量的強者相提並論，甚至比他們更加強大。」

　　「根據我的推測，你母親最有可能是史上最偉大的女巫摩根拉菲，亞瑟王年代唯一足以與我匹敵的力量。她是個非常有趣的生命，不但法力強大，而且美艷無比，只是我從來不曾真的能夠接觸她的內心。一直以來我都懷疑她不像外表顯露的那麼簡單，而且我也不曾相信過她告訴亞瑟的那個狗屁故事，什麼她是他同父異母妹妹的鬼話。她這麼說只是為了要接近他而已，亞瑟最大的弱點就對家人的情誼。這就是身為孤兒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她利用亞瑟生下了一個兒子，莫德烈，然後再利用這個兒子毀滅坎莫洛特。我不禁懷疑，你母親是不是為了要毀滅夜城所以才生下你。喔，沒錯，我知道你在時間裂縫之中的遭遇。我看過你經歷過的未來，所有人、所有事物通通毀在你的手中。這些年來，有不少強者都曾預見過那個未來。」

　　「我以為摩根拉菲已經死在你手裡了？」我意圖轉變話題。

　　「我盡力了。」梅林冷冷地說。「但是我始終無法肯定──她總是說她會回來的。不過話說回來，亞瑟也說過同樣的話，我一直都不放棄等她。」

　　「所以你待在這裡並不只是要等待心臟的回歸？」我問。

　　梅林緩緩點頭。「亞瑟──非常特別。當時我還沉迷在創造國王的遊戲裡，利用烏瑟．潘德拉剛一手打造出亞瑟王的傳說。但是亞瑟超乎我的想像，超越所有人的期待，成為一個非常特別的人。他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也是我唯一忠心追隨過的王。我為他鋪設了美麗的夢想，而他用雙手將夢想帶入現實。一個奠基在理性與憐憫之下的國度，將所有古老的瘋狂一掃而空。神聖的國度，羅格瑞斯，在黑暗的時代裡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他停了一停，下巴靠在手背上，回憶著過去的時光。「我本來可以成就更偉大的事業。身為撒旦與凡人女子所生的唯一子嗣，我的宿命就是成為毀滅基督教的王，但是我拒絕了這項榮耀。我非常睿智，很小的時候就有自己的想法。我不要聽從他人為我鋪好的命運，我要走出自己的路。為了確保我的自由，我將撫養我長大的女巫全數殺光，然後陸續又除掉了許多打算利用我對抗基督教的敗類。我母親早就死了。她死於難產，是個連名字都沒有留下來的女巫。顯然當時我等不及十月懷胎，於是撕爛了她的身體，自己爬出來。」

　　「那你──父親呢？」我問。

　　「我們不跟彼此交談。我一直在找樂子，忙著開疆闢土、扶植帝王，然後再將我創造出來的王國消滅，直到我遇上了亞瑟，一切才終於改變。他令我羞愧，讓我看清自己眼光的渺小。我愛他。他是我的父親，是我的兒子，是無盡黑暗之中屹立不搖的陽光。我一直知道地獄是真實存在的，但他讓我瞭解天堂也不只是一個神話。我把性命交給了他，我願意為他而死──然而，我也一直都知道想要救他就必須違背他本身的意念。最後他犧牲生命捍衛夢想，因為唯有如此，夢想才真正值得。他跟莫德烈在戰場上相遇，戰死在彼此的懷抱裡，直到死前都不知道父子二人究竟為了什麼要走到這一步。我當時去殺摩根拉菲，沒有陪在他的身邊。在那之後，在亞瑟跟坎莫洛特滅亡之後，我就再也不在乎任何事了。後來當不忠的妮暮偷走我的心臟時，我甚至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她也算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了，真的。」

　　我認為又到了轉換話題的時候了，畢竟聽一個死了幾百年的老鬼緬懷過去，絕對沒有好結果的。「你對夜城的起源知道多少？」

　　梅林換了個坐姿，臉上再度浮現冷酷專注的神情：「在我年輕的時候，曾跟許多強者求教。他們告訴我夜城是由一個來歷不明的強大實體創造出來的，目的是為了在大地之上保有一片不受天堂與地獄管轄的自由樂土，一個真正無拘無束的地方。這就是為什麼我能在死後這麼多年依然存在世間──當然我的血統也是原因之一。我可以肯定的部分就只有這麼多了，想查出更多內幕，你必須詢問比我還要古老的強者。我有一位老師仍然留在夜城，不過如今的他已經不比當年了。獵人赫恩，野地裡的自由精神，狂野狩獵１的領導人，未開化的野性之靈，在英格蘭還很原始的年代裡，支配偉大的綠色之夢的森林之神。」

　　「要去哪找他？」我問。

　　「好問題。我已經有上千年不曾見過它了。很顯然，森林之神的力量在這一千年裡大幅衰弱。城市的建立、文明的入侵、林地的隕落，凡此種種都在腐蝕他的能力。我想，如今的他應該只剩下一個空殼，不再是我印象中那名強者了。不過不管變得多虛弱，他依然保有許多古老的知識，許多不曾跟我分享的秘密。或許你可以勸服他將秘密說給你聽。運用你寶貴的天賦，孩子，只要你有膽量，就去找出獵人赫恩吧。」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我問。「在你離開之前。」

　　他露出邪惡的笑容：「你知道──我可以強迫你運用天賦幫我找出心臟。」

　　「你可以試試看。不過你應該知道就算強迫我找出心臟，我還是會在把心臟交出來之前將之銷毀。」

　　梅林緩緩點頭。「沒錯，我知道你會這麼幹。」

　　他站起身來，身後的王座立刻消失。他滿懷惆悵地看了看眼前的酒館原貌，然後緩緩地沉入五芒星裡，回到地窖裡的墳墓中。五芒星的藍光一條接著一條隱去，當最後一條魔法的光芒消失的同時，艾力克斯．墨萊西的肉體浮現，身體蜷曲地躺在地板上。我看了看四周，發現酒館已經恢復原狀，晨霧、橡樹跟柳條大臉通通消失不見。時間之風停止吹拂，記憶中的原始風貌蕩然無存。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像放下胸口一塊大石一樣。每次跟有能力隨手將我消滅的強者談話，都會給我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不幸的是，我的工作常常需要面對這種情況。我扶著艾力克斯從地上坐起，讓他背靠在已經恢復原狀的紅木吧檯側邊。他渾身顫抖，淚流滿面，也不知道是出於憤怒還是驚嚇。

　　「你從沒告訴過我，梅林，」他痛苦地說道。「數百年來，你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我們家族的人，原來我體內流的不是潘德拉剛家族的血液；原來我竟然不是偉大神聖的王家後裔，我只是梅林的後代。我這一生都沒機會脫離這間酒館──」

　　我深感同情，但是沒有說出口。艾力克斯從來不懂得如何接受他人的友誼及支持，因為這類東西跟他自艾自憐的形象很不搭調。最後他終於靠著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不過全身上下籠罩在一股陰沉的黑暗之中，簡直已經成了不折不扣的苦難化身。他將驚嚇與憤怒的情緒放到一邊，換以一種憤世嫉俗的神情。他總是喜歡藉著憤世嫉俗來肯定自己。眼看他張開嘴巴準備破口大罵，我立刻指了指地上的兩名保鏢。露西跟貝蒂脫離橡樹的束縛，此刻正慢慢地清醒過來。我叫艾力克斯去照顧她們，藉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照做了，雖然一副頗不情願的樣子。畢竟好的員工並不好找。

　　露西跟貝蒂．柯爾特倫基本上並沒有受傷，只不過氣到快瘋了。似乎是梅林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控制了艾力克斯，強迫他打電話給我，然後再完全附身，二話不說就把酒館轉變成原始風貌，登時嚇跑了所有顧客。當露西跟貝蒂出聲抗議的時候，梅林一手一個就將她們甩倒在地。我想她們之所以這麼生氣，多半是無法接受自己竟然這麼輕易就敗在梅林手下吧。她們是肌肉發達的健美女郎，隨時都在對付各式各樣找麻煩的人；在陌生人酒館這種地方，所謂「找麻煩的人」包含的範圍可是非常廣泛的。艾力克斯和我安撫了她們一會兒，招呼她們去清理地上亂七八糟的桌椅，然後走回吧檯前。

　　「我想我對槲寄生過敏了。」露西說著用力搔起自己的手臂。

　　「你對什麼都過敏。」貝蒂說。「心理作用啦。」

　　「我想我們應該來杯白蘭地提神。」艾力克斯說著走到吧檯後方的老位子。

　　我揚眉問道：「你請客？」

　　艾力克斯不爽地說：「下不為例。」

　　趁著艾力克斯忙著拿出上好的白蘭地的時候，我把剛剛梅林說的話通通說給他聽。他一邊聽一邊碎碎念，不過卻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情。要讓艾力克斯驚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說完之後，側著腦袋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自己是梅林的後代？通常他附身的時候，你應該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才對。」

　　「他特意讓我知道的。」艾力克斯說。「他想要我知道。」

　　再一次，轉移話題的時刻又到了。我使用會員卡聯絡待在圖書館的夥伴們。卡片化作魔法門，在酒館跟研究區之間打開了一條通道。罪人的腦袋從門裡探了出來，臉上滿是好奇的神色。

　　「真是有趣的把戲。」他輕聲說道。「我以為沒有魔法可以突破圖書館的防禦呢。」

　　「這道法術奠基在梅林的法力之下。」我說。「沒多少地方可以跟他對抗。」

　　罪人揚起眉毛道：「你的社交圈很高級呀，約翰。」

　　美麗毒藥從他身旁擠了進來。「喔，看呀，親愛的席尼，是一間酒吧呢！我們進去吧。我好想喝酒唷。」

　　「也好。」罪人道。「瘋子已經在宗教研究區閒晃了好一會兒，三不五時就聽他來一句『不對，通通寫錯了』。已經有不少書消失不見，還有很多遭到改寫。我想圖書館的人應該已經很火大了才對。」

　　「快過來吧。」我說。

　　罪人跟美麗毒藥穿越傳送門進入酒館，接著我們半哄半騙地將瘋子也帶了進來。瘋子的表情不太高興，看來似乎有點危險。我關上傳送門，收起會員卡。然後就聽到艾力克斯在吧檯後方大力地吸了一口氣。

　　「我的卡片不是讓這麼多人搭便車用的。看來我得要加持新的過濾系統，在裡面放點解剖刀跟鋼鋸之類的東西，然後不放麻醉劑。」他看了看我的夥伴，露出跟往常一樣不屑的表情。看他這種反應，我感覺鬆了口氣。這種毫不掩飾的壞脾氣表示艾力克斯已經恢復正常，過不了多久就會開始胡亂罵人，然後故意找錯零錢。他明目張膽地瞪著瘋子。

　　「你──我認識你。離吧檯遠一點，不要把葡萄酒都變成別的東西，或是把啤酒變甜，或是讓我的吧檯點心進化。再想想，離所有東西都遠一點。站在原地不要動，連呼吸都不准。我說真的，約翰，每次你帶朋友來就讓整間酒館的格調更下一層樓。」

　　「瘋子不會亂來的。」我保證道。「是不是，瘋子？」

　　「誰知道？」瘋子說。「我有沒有亂來誰會知道？」

　　「這位是罪人。」我立刻跟艾力克斯轉移話題。「這位是他的女朋友，美麗毒藥。」

　　艾力克斯眉頭皺得跟包子一樣。「喔，天呀，原來是夜城最淒美的愛情故事，地獄來的小情侶，世界上最墮落的笨蛋跟貨真價實的女惡魔。為什麼這女的看起來這麼像我前妻？」

　　「你最好不要知道。」我說。「聽好了，各位。我剛跟梅林結束一段簡短卻又惱人的對談。據他所說，我們必須去找一名古老的神祇，獵人赫恩。有人知道要去哪找他嗎？他已經好一陣子沒出現過了，但是除非必要，我不想一開始就運用天賦找人。」

　　「當然。」罪人說。「你不想吸引你那些身份不明的敵人注意。看吧，我的消息也很靈通。這幾年，你在夜城已經變成跟我差不多等級的傳奇人物了。我知道不少關於獵人赫恩的事情。圖書館裡有很多跟他有關的記載，不過大部分的傳說都有矛盾之處。不管怎樣，所有記載似乎都認為他已經墜入凡塵，不再保有古老神祇的力量了。他如今很可能身處影子瀑布。」

　　「那是什麼地方？」瘋子問，此刻他似乎處於少有的清醒狀態。

　　「那裡是超自然生命的墳場。」艾力克斯說道。他很喜歡有機會炫耀自己的知識。「當傳奇人物遭到世人遺忘的時候，他們就到影子瀑布去等死。那裡的環境從各方面來看都很落後，不過也很寧靜，對某些人而言很適合等死，不過我個人並不認同。為什麼瘋子的背景音樂變成桃莉．巴頓的歌了？我知道，不要問。話說回來，我不認為赫恩已經離開夜城了。我記得最近才讀到一些關於他的消息──」

　　他從吧檯底下拿出一疊過期雜誌，很快地翻了一翻，然後從裡面找出一本夜城獨家的下流猥褻八卦文摘：《非自然探索家》（所有《夜城時報》不屑刊登的故事都可以在這本雜誌裡找到）。我趁他翻找內文的時候瞄了一下封面頭條：「瑪丹娜跟剃刀艾迪上床！照片！我們有照片！」底下還有一行「瑪丹娜與夜鶯同台演出！門票！我們有門票！」最底下還有一句用很小的字體印刷：「世界末日又快要來臨了」。

　　艾力克斯一邊翻頁一邊唸唸有詞：「旅遊專欄，想看要付錢──DNA證實皇室家族是由蜥蜴進化而來的──是呀，這我們早就知道了──啊，找到了。原來是在『過氣神祇』專欄裡。顯然獵人赫恩已經變成一名流浪漢，如今靠著乞討維生。」

　　「在哪裡乞討？」我並不非常驚訝。夜城裡有很多流浪漢都有過一段風光的曾經。在這裡，因果的力量是很殘酷的，命運之輪也不會為了任何生命而停止轉動。

　　「上面說他常換地方。」艾力克斯說完把雜誌往吧檯上一丟，對我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我沉入內心，以一種無以言喻的方式收斂我的心神，開啟我的天賦。只要我用心去看，就能夠找出任何東西以及任何人。內心深處的第三隻眼一經喚醒，整個夜城之中的景象立刻盡入眼底。

　　我眼前充滿了生命與死亡的氣息，有如一座佈滿毒籐的遊樂場，好比一個插滿斷指的生日禮物。在我洞察一切的目光之下，霓虹照耀的街道急速閃過，所有正常人看不見的生命通通無所遁形。夜城裡的空間具有許多不同的層次，而並非所有層次都在人類的理解範圍之內。我迅速瀏覽，篩檢我的目標，最後終於找到一個衣衫破爛的人影，躲在一個早已被雨浸濕的紙箱裡，從破洞中伸出一隻枯手，無聲地尋求憐憫，可惜路過的人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這時紙箱之中探出一顆披著毛毯的大頭，毛毯之下露出兩根形狀不規則的大角，往我的方向緩緩轉來。即使已經墜入凡塵，赫恩似乎還是有辦法察覺自己遭到別人監視。

　　就在此時，眼前的景象突然消失，天賦再度將我推回酒館之中。我已經找到了赫恩的位置，但是還沒機會看仔細就被我的敵人發現了。每當我使用天賦的時候，整個人就會發出耀眼的光芒，而我的敵人就會追蹤這道光線找出我的行蹤。如今十二名痛苦使者憑空出現，當場將我團團包圍。它們是我敵人的走狗，是多年來一直不停追殺我的怪物，我一輩子都無法甩開的惡夢。

　　它們擁有人類的外型，卻沒有人類的心靈。身穿黑色西裝，頭戴垂邊軟帽，藉著低垂的帽沿遮蓋面孔，好讓它們可以肆無忌憚地行走於人類的世界裡。由於此時已經非常接近獵物，所以它們也不再費心掩飾身份。它們沒有臉，腦袋的正面只是一片空白的皮膚，從下巴到額頭之間完全沒有任何五官特徵。它們沒有雙眼，但是卻看得見；沒有雙耳，但是卻聽得見。它們沒有嘴巴跟鼻子，不過它們不需要呼吸，也沒必要說話。它們既強壯又敏捷，並且永遠不會感到疲累。它們曾經跟在我身後追趕好幾英哩，奔跑數個小時，一路上所有不小心擋路的倒霉鬼通通被它們撕成碎片。

　　痛苦使者靜靜地圍在我身旁，阻擋我所有的退路。它們完全無視酒館中其他人的存在，只是針對我一人而來。一個接著一個，它們舉起修長的雙手，對我展現手指上所插的恐怖針頭，以及針頭頂端緩緩滲出的暗綠色液體。單純將我殺死已經不能滿足它們了。如今它們決定將我帶回巢穴慢慢折磨，不然無法消除它們心頭之恨。

　　我一輩子都在逃避它們的追殺，不過至今我仍不明白它們為什麼要殺我。

　　我心跳加速，手心顫抖，呼吸急促，冷汗直流。我打不過它們。它們不但強壯異常，而且身體非常柔軟，彈性十足。我無法傷害它們，無法撕裂它們，無法阻止它們，甚至連拖延時間都辦不到。我心裡非常明白，因為我已經試過無數次了。不論我出手多重，它們始終越戰越勇。多年以來，我應付它們唯一的方法就是逃跑。我轉頭看向艾力克斯。

　　「召喚梅林！我們需要梅林現身！」

　　「辦不到。」艾力克斯說。「對不起，約翰。他要來就來，不是我能決定的。既然他現在還沒現身，多半是不會來了。」

　　「別理梅林。」罪人開心地道。「我們不需要他。你還有我們呢，約翰。所以，這些就是傳說中的痛苦使者？看起來很唬人，不過我見過更可怕的怪物。美麗毒藥，如果你不介意──」

　　「當然不介意，席尼。我願為你做任何事。」

　　女惡魔嫣然一笑，美麗的外表在一剎那間蕩然無存。她嘴裡長出尖牙，雙眼化作血紅，手中冒出利爪，以無與倫比的速度向前衝去，登時來到兩名痛苦使者身邊。在它們有時間轉身之前，美麗毒藥已經扯下了它們的腦袋，拔掉了它們的手臂，摔倒它們的身軀，在地上踩成一片爛泥。地上沒有任何血跡，不過散落滿地的屍塊還是像具有生命一般地不停抽搐。美麗毒藥身形一晃，已經向其他痛苦使者撲上。在女惡魔的憤怒之前，它們充滿彈性的肉體根本一點機會也沒有。

　　所有痛苦使者同時轉過身來面對這意料之外的威脅。其中有一隻往罪人衝去，不過卻突然停下腳步，彷彿撞上了一道看不見的牆壁一樣。罪人面帶憂傷地看著它，緩緩伸出一手放上它的額頭。在他的觸摸之下，痛苦使者全身皮膚登時皺起，有如一片腐葉般地凋零落地。瘋子雙眼大張，對著一隻痛苦使者狠狠一瞪，當場瞪到對方身體溶化，變成在地上冒泡的一灘原生質。

　　它們在這裡比較虛弱。我心想。這間酒館的防禦措施非常強大。梅林的魔法削弱了它們的力量。第一次，我感到自己有能力擊敗它們──

　　我臉上燃起一股全新的自信。除了剃刀艾迪出手的那次之外，我從來沒見過痛苦使者這麼快就倒下的。在這裡，它們不是無敵的。它們是可以被消滅的，連我都辦得到。這時還有六隻痛苦使者沒死，不過個個手足無措。我向前跨出一步，它們立刻全部向我轉來。

　　「來吧。」我說。

　　「上啊。」艾力克斯說道。「我不容許任何人騷擾我的顧客，不然有損商譽。貝蒂，露西，上工啦！」

　　他抄起加持過魔法的棒球棒就從吧檯後方衝了出來。露西跟貝蒂甩甩拳頭，也向痛苦使者迎了上去。我笑了，有朋友的感覺真好。我將目光移到一名痛苦使者身上，發現它似乎有點遲疑。

　　「你已經死了。」我說。「下地獄去吧。」

　　我們四個跟剩下的痛苦使者幹了起來，齊心合力地將它們海扁了一頓。這場架打得一點也不輕鬆。儘管被梅林的法術制約，痛苦使者的身體依然具有不自然的延展性，可以一邊吸收大部分的攻擊，一邊毫不留情地對我們揮出詭異的針頭。我一舉打在一隻痛苦使者臉上，拳頭整個沉入它的腦袋裡，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拔出來。艾力克斯看準一隻的腦袋當頭就是一棒，想不到球棒不但擊穿了對方腦袋，而且還一路沉到胸口，這才止住了一擊的勢道。

　　幸虧，我們過不了多久就發現了它們的弱點，將它們掃倒在地，然後在它們爬起之前扁成肉醬。露西跟貝蒂一人捉住一隻痛苦使者的手臂，使勁向外一扯，有如扳斷許願骨２般地將對方扯成兩半。至於她們有沒有真的許願，我就不得而知了。艾力克斯一棒將一隻擊倒在地，我立刻舉起一張桌子用力砸下，然後我們好像踢球一樣地將它的屍體踢來踢去，一邊踢著一邊狂笑。所有人都很享受這種感覺，因為今晚我們已經悶太久了。我踐踏著腳下的屍塊，心中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喜悅。因為我從來不曾擊敗過它們。從來沒有過。

　　在盡情發洩的同時，我心裡也慢慢明白了一件事情。我的敵人一定知道陌生人酒館是在梅林的守護之下，所以即使我是這裡的常客，他們還是不曾把痛苦使者派到這裡來找我。如今既然走到了這一步，顯然表示他們已經狗急跳牆了。至於是什麼原因，似乎也並不難猜。發洩完了之後，我們全都背靠吧檯而立，大口地喘著氣，心滿意足地看著滿地抽動的殘破屍塊，對著彼此散發出會心的一笑。我感到欣喜若狂，因為我終於擊敗了自己內心最古老的夢魘。突然之間，所有的屍塊停止抖動，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回歸到創造出它們的地方。我們全都大聲歡呼，就連罪人也不例外。「這些傢伙是從哪來的？」他問。

　　「我不知道。」我答。「我從來都不知道。」

　　「是誰派他們來的？你的敵人究竟是誰？」

　　「我不知道。沒人知道。」

　　「夜城的強者？來自外世界的力量？或許是其他空間的──」

　　「我不知道！」

　　「那麼為什麼──」罪人冷靜而帶有理性地說。「為什麼你不用天賦找出他們的身份？」

　　我呆呆地看著他，一時說不話來。這個想法從來不曾出現在我腦海裡。也可能我想過，但是直覺地壓抑在心裡，因為我太害怕了。但是如今我親眼看到痛苦使者敗在我的手下，安安穩穩地站在陌生人酒館的保護之中，身旁都是力量強大的朋友──我緩緩點了點頭，再度開啟我的心眼。

　　※※※※※※

　　這一次跟之前不同，我的天賦讓我看到了一個遙遠的景象。我似乎超脫了現實，成為一道單純的存在，沒有面孔、沒有身體，獨自飄浮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我飄過一望無際的黑暗荒涼，見到震撼人心的殘敗廢墟。不久之後，我認出了這個地方。這是一個可能發生的未來，一個我曾藉由時間裂縫而不小心踏入的空虛境界。我的天賦將我帶到了末日之後的世界。在這個未來裡，夜城以及所有文明都已經不復存在。

　　這個未來是我造成的，至少，一個垂死的老朋友是這麼告訴我的。

　　觸目所及，到處都是毀滅的痕跡。偉大的建築全部坍塌，除了一些斷垣殘壁之外，就只剩下滿地的殘磚爛瓦。街上停滿了毀壞的交通工具，完全沒有任何動靜。夜城死了。天空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暗紫色彩，彷彿被它所見到景象給打得滿是瘀青一般。遠方的地平線豎立著建築物的荒涼輪廓，而天空的盡頭也不見月亮的蹤跡，就連星星都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十來顆，孤獨黯淡地掛在夜色中。

　　一眼望去，世界似乎已經毀滅好幾個世紀了，不過我卻知道沒有那麼久。當我上次透過時間裂縫來到這個未來的時候，未來的剃刀艾迪曾經告訴過我這裡離我毀滅夜城不過八十二年的光景。所有文明以及人類一族完全滅絕，只因為我堅持踏上尋找母親的旅程。在幫助未來的艾迪解脫之前，我曾對他發誓絕對不會讓這個未來發生。

　　景象突然迅速移動，似乎天賦終於找到了要找的東西一樣。我往廢墟俯衝而下，沿著兩旁建築殘骸高速遊走，對準某個特定的地點前進。最後，我來到了一間獨棟房屋之前。這棟屋子和其他建築一樣殘破，沒有絲毫特別之處，但我心知這裡就是我要找的地方，敵人的藏身之處。所有窗戶裡都沒有透出任何光線，不過我可以感到屋子裡面蘊含著生命以及光輝，緊密地隱藏在黑暗的世界之外。當我往屋子飄去的時候，心裡浮現了一個事實。眼前的景象是我上次造訪這個未來的之前幾年，而這個年代裡人類還沒有死絕，不過也死得差不多了。我穿越了屋子的外牆，飄入一間防護嚴密的內廳，廳中點著幾根散發微光的蠟燭。藉著這微弱的光芒，我終於見到了我的敵人。

　　他們全都是我認識的人。

　　原來我的敵人就是這個未來裡僅存的幾名強者，夜城最後的防線。他們聚集在一起，瘋狂地想要毀滅過去的我，阻止我幹下──足以毀滅世界的惡行。我的天賦只能讓我瞭解這麼多。我的敵人是一群想要拯救夜城跟整個世界的人，而唯一拯救世界的方法就是回到過去將我擊斃。

　　他們圍在一盆炭火之前取暖，以抖動的雙手跟不安的言語凝聚所有殘存的力量，默默地對抗著自屋外傳來的恐怖聲響。接著他們停止動作，靜靜聆聽。我可以聽到他們耳中的聲音。某個非常巨大的東西在暗紫色的夜空中移動，緩緩地向著他們走來。從對方移動時所發出的聲音聽來，我很慶幸自己看不到它的長相。屋內的生還者一動也不敢動，每張營養不良的臉上都浮現恐懼的神色。他們怕得不敢發出絲毫聲響，唯恐惹來對方的注意。最後，那隻恐怖的怪物終於遠離──看來他們設下的防護罩還可以再撐一陣子。

　　不管毀滅夜城的力量究竟為何，此時一切都還沒結束，只不過人類這一方顯然已經快要完全滅絕了。我飄到敵人身旁，靜靜地聽著他們談論充斥夜城的那些異界怪物。根據他們的談話，夜城的廢墟之中本來隱藏了不少反抗勢力，不過這些日子以來一個接著一個都遭到怪物剷除，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聽說任何其他人的消息。如今聚在這個小房間裡的人，很可能就是人類最後的希望，若是他們也失敗了，那麼夜城中唯一的活物將會只剩下昆蟲；而這些昆蟲已經被「大戰」中所釋放出來的能量影響，開始產生突變。

　　看著這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強者，變成這種可憐兮兮的樣子，我心裡其實很不好過。潔西卡．莎羅，如今已經恢復人形，不再是當年那個恐怖的「不信之徒」，不過還是一樣瘦弱。她身穿一件破爛的皮夾克以及一條皮褲，手中抱著一隻古老殘破的泰迪熊。這隻熊是我為了喚回她心中的人性而幫她找回來的，但是此刻她卻利用泰迪熊跟我之間的遙遠連結來偵測過去的我的正確位置。

　　坐在她身旁身穿爛西裝的男人叫做賴瑞．亞布黎安，乃是大名鼎鼎的死亡神探。賴瑞小聲地說他希望自己能夠跟他哥哥湯米一樣完全死透，這樣就不用眼睜睜地看著夜城走到如今這個地步。潔西卡伸手繞過他的肩膀，無奈地擁抱著他。

　　「影像伯爵」伸出滿佈皺紋的雙手在炭火盆旁取暖。天使戰爭過後，他又把自己被天使剝掉的皮膚給縫回身上，不過這些縫線跟原先皮膚上的神經科技、硅化節點以及魔法電路很不搭調，形成一種十分詭異的圖樣。「影像伯爵」的頭上頂著一道光環，看不出是什麼奇怪的能量所造成的。他不著衣物，瘦弱的身體只用幾條皮帶緊緊纏繞，或許是靠著這些皮帶才能保持人形。

　　「皮囊之王」如今已經變成一個普通人，所有駭人的魅力通通消失，身上掛著許多強大的法器，有些隱藏在毛皮外套之中。他手裡拿著一顆水晶球，不過這件可憐的法器已經殘破不堪、佈滿裂痕。每當有輕微的聲響，他就會嚇得東張西望、渾身發抖。

　　安妮．阿貝托爾身穿一襲酒紅色的晚禮服，露出肩胛骨之間所紋的神秘符咒。看到她的身影並不讓我感到驚訝，因為安妮一直都是個殺不死的角色，雖然想殺她的人多如牛毛。她身高六呎二吋，渾身上下都是肌肉，即使在如今這個死寂的世界裡依然保有壯碩的體魄，只不過──她的氣勢已經大不如前。她被「大戰」消磨了意志，早已不再是從前的她。她的身旁擺了一碗鮮血，用以補充火盆旁五芒星上的魔力。只見她拿刀在自己手腕上劃了一下，在已經半乾的碗中滴滿自己的鮮血。

　　我靜靜地聽著他們說話。他們的聲音很輕，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傳入我的耳中。

　　「傳送儀式失敗了。」潔西卡說。「我們的使者全數遭到殲滅。」

　　「全部？」影像伯爵道。「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一定有實力強大的朋友在幫助他。」

　　「或許是他變強了。」賴瑞．亞布黎安說道。「離他蛻變的時候已經非常接近了。我們要再試一次嗎？」

　　「不。」安妮．阿貝托爾說。「太快了。我們現在還太虛弱，等恢復元氣再說。還有時間。」

　　「我們都知道想突破梅林的防禦魔法是很危險的。」潔西卡說。

　　「我懷念他。」皮囊之王顫抖地道。「他帶給我們希望，自始至終都勇猛頑強地抵抗著。在他們終於擊倒梅林，當著他的面吃掉他的心臟時，我心中的一部分都跟著他一同死去。想不到在最後那一刻，他才是我們之中最高尚的一員。」

　　「他一直都深信亞瑟王會回來拯救我們。」潔西卡說。

　　「如果他真打算回來，動作最好快點。」影像伯爵道。所有人臉上都露出自嘲式的微笑。

　　他們究竟在對抗誰？我心想。這場大戰的另一方究竟是什麼人物？居然連梅林．撒旦斯邦都不是對手？夜城之中，究竟隱藏了什麼樣的危機？

　　「我們必須製造更多痛苦使者，」安妮說。「我們必須準備隨時開啟另一道傳送儀式，絕不能錯失任何機會。」

　　「我們已經有一具屍體了。」皮囊之王道。

　　「我們不能把他變成痛苦使者！」潔西卡立刻叫道。「他是我們的人。」

　　「他現在只是一具屍體了。」安妮道。「這是他的意願，相信你也瞭解他。你該知道這種時候到外面去挖屍體有多危險。沒有屍體，我們無法製作人形軀殼。」

　　「不能用朱利安．阿德文特來做。」潔西卡道。

　　「他隨時都打算貢獻自己。」賴瑞說。「他喜歡當英雄，而這就是他最後的機會。如果你不願意動他的屍體，我們來就可以了。」

　　我沒有聽到他們接下來的對話，因為我太震驚了。朱利安．阿德文特，傳說中的維多利亞冒險家，居然也是我的敵人？也許他有時不能認同我的作為，但我們始終都保持著良好的朋友關係，時常站在同一陣線對抗邪惡──他怎麼可能也想置我於死地？他絕對不可能贊成背叛與謀殺這類手段的──除非──他的良心已經被現實壓倒，除非真的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如果朱利安死後會被處理成痛苦使者，那我曾經面對過的痛苦使者裡，說不定也有不少是我的朋友。

　　還記得為了瞭解這種從小就不停追殺我的怪物，我特地跑去找購物中心的許願井，用至今都還在後悔的代價換得了「痛苦使者」這個答案。許多年後，為我解釋「痛苦使者」這字字義的人，就是朱利安。原來這個名字是從維多利亞年代的一個古字演化而來，原義是「騷擾」、「奪取」，以及「追逐」──莫非在這個未來裡，當初幫這個怪物命名的人就是朱利安？

　　「我還是認為我們應該直接殺了約翰。」安妮．阿貝托爾一邊滴血一邊說道。「想要活捉他實在太危險了。」

　　「不。」潔西卡立刻說道。「他已經快要蛻變了。我們必須把他帶回這裡拷問。我們得要瞭解他幹出──那種事情的理由。用藥物與絕望感逼迫他，他最後一定會招的。到時候，我們或許就能想出辦法阻止這一切。」

　　「到時候，我們再讓他死無葬身之地。」皮囊之王說。

　　「沒錯。」影像伯爵道。「為了他的原罪，為了這麼多條人命，也為了他所繼承的血脈。」

　　※※※※※※

　　影像突然幻滅，我在一瞬之間回到了陌生人酒館。我站在酒館的正中央，全身劇烈地抖動，冷汗一滴一滴地滑過臉頰。罪人伸手扶住我的身體，艾力克斯則遞給我另一杯白蘭地。我滿懷感激地接過酒杯，將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邊喝還邊聽到顫抖的牙齒敲擊在玻璃杯上的聲音。我太震驚了。太多的真相一下子湧入腦中，一時之間根本無法消受。

　　我告訴大家剛剛看到的景象與聽到的言語，不過沒有全盤托出。有些事他們不需要知道；有些事──我不放心讓他們知道。他們聽完後的反應跟我一樣震驚，而且全都以一種全新的眼光向我看來，就連瘋子也一樣。他們眼中的這個男人將會毀滅夜城？我不怪他們用這種眼光看我。按照剛剛的景象所示，我的敵人反而才是好人。為了防止這一場毀滅世界的大災難，他們逼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

　　我曾向未來的剃刀艾迪保證就算死也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但會不會打從我接下這個案子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經開始運轉了呢？如果夜城的起源真的與我母親的身份息息相關，那麼繼續追查下去是否就會推倒毀滅世界的第一張骨牌？

　　「時間裂縫裡的景象只是可能的未來。」艾力克斯說道。「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這只是一種可能。」罪人說。「時間的分歧比大樹上的樹枝還要多。」

　　我搖頭。「既然追殺我一輩子的敵人都是來自這個未來，那這個未來多半比其他未來還要可能發生。」

　　「我們該怎麼辦？」艾力克斯問。

　　「你決定吧。」罪人說。「就看你想不想繼續追查這件案子。你不是一定要查下去。你隨時可以放手。不過如果你決定繼續，我跟美麗毒藥都會陪你走下去的。因為我對將會發生的事情感到十分好奇。」

　　「我也是，我也是！」瘋子說。

　　「我們繼續。」我說。「我已經接受委託了。而我從來不讓顧客失望。真相才是重點。至於真相會傷害到什麼人，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

　　１狂野狩獵（Wild Hunt），古代歐洲廣為流傳的神話，森林中的聚生物會群起狩獵人類。狩獵的領導神靈有各種不同版本的說法。狂野狩獵常被視為森林中狂風暴雨的實體化。

　　２許願骨是雞胸上的一個有點像是V字型的骨頭，在西方人，會由兩人各執一端拉扯，扳斷後拿到較長骨頭的人可以許願！

第六章　墮入凡塵的獵人

　　我從大門離開陌生人酒館，一邊走一邊思考著剛剛發生的一切。我一直都知道夜城是個古老的地方，不過如果梅林說的沒錯，那麼，夜城在他還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是個十分古老的地方了。到底是有多古老？如果夜城真是為了某個特定的目的而創造出來的話，又是什麼人創造的？我懷疑自己其實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是不肯承認罷了。

　　我失蹤已久的母親。

　　我帶著大家穿過陰暗的小巷子，回到多采多姿的喧鬧大街。同伴們通通不慌不忙地跟在我身後。罪人和美麗毒藥一路上手牽著手，有說有笑，就跟戀愛中的青少年沒什麼兩樣。要不是明知他們之中有個來自地獄的女惡魔、千百年來不斷在腐化人心，其實還真是一對賞心悅目的小情侶。瘋子一個人走在最後，心不在焉地看向遠方。這是個好現象，因為當他開始注意到現實世界裡發生的事情，才真正該開始擔心。我突然有個想法，而且這個想法已經不是第一次浮現在腦海中；或許，在選擇夥伴之前我應該更仔細地考慮才對。

　　來到大街的人行道上，我立刻發現有人在監視我們。渥克一點也沒浪費時間。此刻還沒看到壞潘妮的蹤跡，不過她是屬於「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那種狠角色。我並不訝異這麼快就被渥克的人盯上，他知道陌生人酒館是我最常出沒的地方，所以派人守在這裡是很合理的做法。嚴格說來，他的手下訓練精良，本來也沒有那麼容易暴露行蹤。只不過渥克實在太常派人監視我了，常到我都已經認得他們的長相了。事實上，每當查案碰到瓶頸，我常常會找他們一起坐下來喝一杯，順便跟他們討論討論案情。反正在那種時候，我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乾脆湊在一起聊聊天也好。他們多半都會接受我的邀請，因為在夜城，今天的敵人很可能是明天的朋友。當然，這話反過來講也是有可能的。我們都沒跟渥克提過這種情況，因為他鐵定無法理解。要是讓他知道了，很可能會以通敵的罪名審訊這些人。

　　我四下張望，暗自計算著跟蹤者的人數。就我所看到的約莫有二十個，其中有一半是新人，因為他們還會想辦法掩藏行蹤。二十個？我忍不住有點訝異。這個數字比渥克平常派的要多出許多，看來他真的把這個案子看得很嚴重。

　　我的同伴們完全沒發現有人跟蹤，於是我一個一個指給他們看。

　　「不要猛盯著他們。」我輕聲道。「給他們留點面子。」

　　於是我們決定跟他們揮揮手。其中有一個被嚇得撞上了電線桿。

　　「我不喜歡被人監視。」美麗毒藥語氣凶狠，完全破壞了原先臉上那種天真的表情。

　　罪人輕拍她的手臂。「他們只是不像我這麼瞭解你罷了，親愛的。」

　　「我肯定這些只是誘餌。」我說。「欺敵用的，要我們忽略躲在偽裝法術跟隱形斗篷之後的真正監視者。看來渥克真的非常關心我們的進度。」

　　「夜城裡所有的大人物沒有不關心的吧。」罪人說。「我們的發現必定會影響每個人。或許我們應該多找幾個幫手，以免遇上什麼──麻煩的狀況。」

　　「不。」我立刻否決。「渥克代表當權者，而當權者唯一關心的就是維持權力。如果我們過於接近真相，他們一定會下達格殺令的，還是不要牽扯太多人進來比較好。」

　　罪人看著我道：「你好像一點也不擔心。」

　　我聳聳肩。「反正隨時都有人想要我的命，當權者喜歡排隊就讓他們去排。再說，我跟渥克已經玩過很多次這種遊戲了。只要是我在前面領路，他在後面跟隨，那我就還能保持優勢。」

　　「我不喜歡被人監視。」瘋子突然說。「不過我知道監視我們的是什麼人。我們並不孤獨，永遠都有人在旁監視。他們在鏡子的另外一邊偷看我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痛恨我們，只因為我們的存在比他們真實。記住睡覺的時候要把鏡子翻過去面對牆壁，這樣他們就無法進入我們的世界了。」

　　「好吧──」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話道。「謝謝你的提醒──」

　　「我沒有瘋。」瘋子傷心地說。「雖然不論對我還是對其他人而言，我如果真的瘋了反而比較好，但是──如果你看過我所看過的景象──你就會知道世界絕非外表看來那麼簡單。我們接下來要去哪？」

　　我眨了眨眼，決定回答他最後的問題就好了。「我們要去上城區的餐廳大街。我可以在那裡找出赫恩的蹤跡，不過不知道距離多遠而已。只是，搭乘任何大眾交通工具都無法甩開渥克的手下，我可不喜歡讓他們這麼輕易地跟蹤我們。」

　　「你為什麼不買車呢？」罪人間。

　　我有點驚訝地道：「你是認真的嗎？看看路上的交通吧，那哪叫交通？那根本是活生生的怪物突變史！街道上起碼有一半的車輛不是真的車，而另一半車輛使用的燃料可是連美麗毒藥都不能忽視的強大魔法。更別提只要把大拇指伸出窗外，立刻就會被吃掉了。」

　　「我有辦法可以去上城區。」美麗毒藥突然說道。「我可以帶大家直接過去。如果你希望這樣的話，席尼。」

　　「當然好呀。」罪人說。「但是我不知道你可以──」

　　美麗毒藥的頭上突然嗡嗡作響，冒出一道由蒼蠅組成的光環。接著她伸出恐怖的利爪，在面前的空氣裡畫出詭異的符號。一陣陰影襲來，將她整個臉籠罩其中，只留下兩點火紅的目光靜靜燃燒。我被她嚇得退開一步，瘋子則以哀傷的表情盯著她看。

　　美麗毒藥念了一句令大家耳朵疼痛的咒語，然後，一道地獄之火延著我們四周猛烈噴出。黃色的火焰裡爆出大量的硫磺臭味，不過我們絲毫沒有感到火焰中的高熱。地獄之火向上一噴，接著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我們已經出現在上城區的街道上，美麗毒藥也恢復為原來的清純樣貌。我感到一陣頭重腳輕，於是用力搖了搖頭。剛剛傳送的時間雖短，但我耳中彷彿聽到了數不清的淒聲慘叫──我看向美麗毒藥，她則故作端莊地對我微笑。

　　「我不知道你有這種能力。」罪人的聲音聽來十分平靜。

　　「只是一條穿越地獄的快捷方式。」美麗毒藥道。「我畢竟是個女惡魔，親愛的席尼。我們必須擁有隨時前往任何地方的能力，這些在職務描述裡面都有寫。」

　　「我看到你了。」罪人道。「剛剛的那一瞬間裡，我看到了你的真實面貌。」

　　她低下頭道：「像我這樣的女孩是沒有辦法選擇出生背景的，席尼。」

　　「沒有關係。」他說。「我不在乎。我以前就見過你的原形。當我進入地獄的時候，他們讓我看到的第一個景象就是你的模樣。那並沒有改變我對你的愛，我愛的是你的本質，而不是你的外表。」

　　「我永遠沒辦法理解這種感覺。」美麗毒藥說。

　　「那是當然的。」罪人溫柔地道。「因為你是地獄來的女惡魔呀。」

　　他們說完相視一笑。我看了看週遭環境，街上的人們眼睜睜看到四個人從地獄之火的光環中憑空出現，不過卻沒有任何人對我們多看一眼。這裡畢竟還是夜城，人們──以及其他生命體──習慣自掃門前雪，也期望其他人不要多管閒事。不過，再怎樣忽略我們的出現，大家還是都會刻意遠離我們的身旁。我二話不說向前走去，同伴們立刻隨後跟上。我認得這個地方，也知道要上哪去找赫恩。這裡我以前來過。上城區擁有所有最好的餐廳跟俱樂部，乃是站在流行頂端的人物的社交天堂。然而即使最華麗的光芒也免不了會照出陰影，而赫恩目前所在的位置就是這道隱藏在光明之中的黑暗。

　　我經過一間非常有名的高價法國餐廳，然後轉入一條較為陰暗的小巷子。餐廳光鮮亮麗的招牌，和旁邊這條巷子中鬼氣森森的黑暗，形成極度強烈的對比。巷子裡又濕又冷，骯髒污穢，不出幾步就有一種走入截然不同的世界的感覺。這是一條陰鬱異常的小巷子，通往一個人煙罕至的後巷迷宮。到處堆滿了垃圾，每隔幾步就會看到幾扇餐廳的後門。這些後門都是頂級餐廳的顧客從來不曾到過的地方，是供貨商跟員工們的入口，是所有餿水菜渣與垃圾的集散地；而這也就是夜城中所有流浪漢都喜歡來這裡的原因。他們聚集於此，為了食物，也為了逃避外面那個冷漠的世界。

　　我站在「老鼠後巷」的入口處向裡面看了一看，這裡一點都沒變。

　　仍舊是全夜城最黑暗的地方。這裡的黑暗跟缺乏街燈完全沒有任何關係。那是發自靈魂的一種黑暗，可以接觸人心之中最深邃的恐懼。街道上的霓虹燈無法穿透其間，甚至連藍白色的月光也不能照亮此地。這裡的味道非常難聞，除了濃厚的腐臭味之外，還有令人無法忍受的絕望氣息。就連地上的大石頭都黏得跟什麼一樣。在這噁心的陰影之中住了一群遭到社會遺棄的人們，他們是迷失的靈魂，為世人所遺忘。

　　我在巷口停下腳步，罪人走到我的身旁。

　　「獵人赫恩就住在這裡？古老的森林之神？」

　　「真是從雲端墜落谷底。」我說。「不過沒任何力量可以保證永遠沒有失勢的一天。至少在老鼠後巷裡，他並不孤獨，很多無家可歸的人聚集在這裡，因為餐廳關門前會把餿水傾倒出來，從零碎菜渣到整塊牛肉應有盡有。反正對餐廳而言，把剩菜丟給流浪漢吃總比另外僱車來載便宜多了。」

　　「為什麼叫做老鼠後巷？」美麗毒藥問。

　　「你以為呢？」我說。「小心腳下吧。」

　　「我真不知道夜城裡有這麼多流浪漢。」罪人說。「這裡簡直是一個小區，一個由迷失的靈魂所組成的小鎮。」

　　「聽說我們應該稱呼他們為街友，不能叫流浪漢。」我道。「若是叫他們流浪漢的話，就必須面對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為什麼不幫他們找尋住的地方。他們已經在這裡很久了。夜城的經濟基礎都是從失敗者身上壓搾來的，這裡對待失敗者可是非常殘酷的。」

　　老鼠後巷是夜城居民對這一帶的稱呼。這些巷子裡面到處都是大紙箱、簡陋的遮蔽物、破爛的帳棚，以及擠在毛毯之下抱在一起取暖的人們。男男女女，各種體型、各種年齡，就像船難的受害者一樣聚在一起，又好比被人滿為患的國家趕出來的難民。黑暗中到處閃耀著明亮的雙眸，陰影裡隨處隱藏著武器的凶光。或許他們失去了原有的力量，但是他們還是不喜歡被人盯著看。

　　「他們沒養狗嗎？」瘋子問。「我以為所有流浪漢都有養狗。」

　　「這裡沒人養狗。」我說。「狗一出現在這裡馬上就會被吃掉，不管是人吃的還是老鼠吃的，這裡的老鼠非常可怕，所以街友得聚在一起，不敢落單，不然的話，難保晚上睡覺的時候不會被老鼠拖走。」

　　罪人看了我一眼。「你似乎對這裡很熟，約翰。」

　　「我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我說。「很多年前，我曾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當時整個夜城只有這裡沒有人會問我的過去，也沒有人在乎我是誰。他們願意接納任何人。也只有這個地方才能完全躲避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我自己在內。在這裡，吃飽穿暖就是一切，人們唯一關心的就是下一餐將會從何而來。對於煩惱太多的人而言，這裡是個不錯的選擇。」

　　「你在這裡待了多久？」美麗毒藥問。

　　「我不知道。反正夠久了。我就是在這裡認識剃刀艾迪的。他有時候還會回來這裡睡覺。」我小心翼翼地踏入後巷之中，一邊適應四周的黑暗，一邊尋找著熟悉的面孔。「那邊那位是加爾默羅修會的嗎啡修女。她自願來到此地跟街友同住，希望能夠藉由信仰的力量幫助他們。她的血管可以生產任何種類的藥品，然後藉由她的淚水進入人間。在老鼠後巷，淚水是絕對不會有短缺的一天的。她的淚水專為週遭受苦的人們而流，從來不曾拒絕任何需要的靈魂。前一陣子，有一群小混混想要綁架她，利用她生產永無止盡的毒品來獲利。他們目中無人地來到這裡，強行拖走嗎啡修女，結果被街友圍毆致死，死後連屍體都被吃個精光。」

　　嗎啡修女理了理身上破爛的修道服來到我的面前，隱隱流露出一股高貴的氣質。她看起來比我印象中要蒼老許多，不過住在這種地方總是老得比較快。她的長袍上佈滿髒污，不過臉上卻帶著疲憊而和藹的笑容。

　　「約翰．泰勒。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我只是來辦點事，修女。」

　　「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我要找獵人赫恩，修女。我們有事要跟他談談。」

　　「但是他願意跟你們談嗎？」嗎啡修女看了美麗毒藥一眼。「這女人身上散發出來自地獄的臭味。」

　　「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小心地說。

　　「你本身就是個麻煩，約翰。」嗎啡修女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我四下尋找有沒有願意幫忙的人。這個地方只要用錢或酒就可以買到不少幫助。我看到「駭骨惡魔」躲在木條架起的毛毯之下，無精打采地偷偷瞄了我一眼。這傢伙在賭桌上輸光了一切，連自己的血肉都輸得一乾二淨。他全身上下輸到只剩一副骨頭了，但是還是不願死去，亦或是不能死去。他身上有些骨頭上面佈滿齒痕，只希望咬他的都是老鼠才好。我看到不少其他有名的人物，不過沒有一個對我表示善意。

　　這裡除了人之外，還有一堆怪物，甚至還有幾台殘破不堪的機器人，在陽電子腦中的能量耗盡之前不肯輕易倒下。在夜城，即使是最底層也願意包容一切。這裡甚至有一名身穿破爛太空裝的小灰人１，似乎是遭到同伴遺棄所以才流落至此。現在到處都可以見到外星人的蹤跡了。他用潦草的字跡在身旁的紙板上寫了「願意幫你做肛門探測以換取食物」幾個大字。我真想一腳把這個外星綁匪踢到脫肛，不過還是把這股衝動給忍了下來。不論人家有什麼樣的過去，老鼠後巷都願意無條件接納。要不是因為這樣，當初他們怎麼會收留我？

　　「都沒有人願意幫忙這裡的人嗎？」罪人問。「完全沒有人在乎嗎？」

　　「別忘了你身在何處。」我說。「夜城是出了名的不在乎任何事呀。人們就是為了這點才對夜城趨之若鶩。還是有人在乎的，像是嗎啡修女，還有皮歐偶爾也會來這裡發放食物，順便傳一傳道。另外，朱利安．阿德文特也會透過《夜城時報》募集各種救濟基金。只不過大部分的夜城人寧願假裝這種地方、這些人根本不存在。因為他們不願意想起這些夜城失敗者的下場。」

　　我們開始吸引眾人目光了。即使在這種地方，還是有不少人認得我們的面孔、聽說過我們的故事。越來越多街友在我們四周聚集。我隨時注意著陰影中是否隱藏什麼不詭的圖謀。街友喜歡成群結隊對付入侵領土的外來者。所有的外來者，包括對街友友善的人，都可能淪為街友們動手的目標。我在這裡待過，還記得那段在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搜刮財物的日子。街友不會怕我們的，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們的背景與力量，對於已經墮落到這種地步的人來說，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事物能夠讓他們恐懼。這時兩旁都有不少人開始拉著身上的毛毯站起身來。我回頭看了一看，發現離開的路依然暢通，如果要撤退的話，現在還有機會。我並不想傷害任何人。街友們開始向我逼近，罪人與美麗毒藥分別站到我的左右兩邊。我發現街友似乎都是衝著我來的，一點都不在乎其他人的存在；他們應該不可能全部都記得我啊？

　　接著他們紛紛在我身前下跪，低頭念誦我的姓名，有如在祈求祝福一般。有些人抓起我的手在臉上磨蹭，有些人則滿懷希望地觸摸著我的外套，彷彿光是輕輕一觸就能治療他們所有的病痛一樣。我看向嗎啡修女，不過她依然背對著我們。流浪漢們有如朝聖一般地跪在我身前，污穢的臉上流露出無比崇拜的神色。

　　「這個嘛──」罪人說。「這還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呀。我不禁有點擔心了。」

　　「相信我，」我邊說邊小心翼翼地退到街友觸手可及的距離之外。「如果有什麼是我們可以肯定的話，那就是我絕對不是重臨人間的耶穌。」

　　「絕對不是。」美麗毒藥道。

　　她說這話的語氣有點奇怪，於是我和罪人同時向她看去。「你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嗎？」我問。

　　「我知道的事情多到超出你的想像。」美麗毒藥說。

　　當街友們發現我不是來行神跡的之後，立刻就對我失去了興趣，當場走得一乾二淨。瘋子信步走入人群中，而街友們很快地把他當作自己人，因為他們看得出瘋子跟他們一樣，是屬於被世界遺棄的那種人。

　　「我就像是《李爾王》裡面那個可憐的湯姆２。」瘋子說。

　　我很想說一句「那就找間女修道院住一住吧！３」不過還是忍了下來。我來這裡是有正事要辦的。

　　我穿越了大紙箱跟破帳篷的迷宮，最後終於在天賦所顯示的地方找到了獵人赫恩。他依然蹲在那個潮濕的破紙箱裡，身上包著一條髒兮兮的毯子。眼看我和罪人還有美麗毒藥來到面前，他整個人都往紙箱裡面縮去。我們連哄帶騙地叫他出來，不過通通徒勞無功，後來我報上了姓名，他才終於願意現身。

　　只見他緩緩地離開大紙箱，臉上充滿不確定的神色，有如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一樣，隨時打算逃跑。最後他終於畏畏縮縮地站在我們面前，要不是額頭上長了兩根雄壯威武的雄鹿角的話，看起來就跟一般衣衫破爛的流浪漢沒什麼兩樣。他比我想像中要矮小，身高不到五呎，外表十分粗獷，幾乎是個未開化的原始人一般。他的皮膚非常粗糙，臉上瘦骨嶙峋，長相奇醜無比，雙眼深深地沉在眼眶之中，雙唇靜靜地在潮濕的空氣裡顫抖。他全身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惡臭，一種帶點麝香味的野獸氣息，即使在老鼠後巷這種地方依然令人印象深刻。他其中一隻巨大的手掌上緊緊地捧著一個用人類頭蓋骨做成的乞討飯碗。

　　「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神，是不是？」他的聲音很深沉、很粗啞，並且帶有一種不曾聽過的口音。「其實我早就該消失了，只是世界上始終保有一些崇拜我的信徒，可惜大部分都是屬於新時代的嬉皮。我呸！這年頭我已經沒有挑剔信徒的權力了。不管怎樣，信仰依然是我力量的泉源。獵人赫恩如今只是哄小孩的傳奇故事罷了。我知道、我瞭解，這個時代再也沒有人願意在鮮血祭壇前崇拜神祇了。我不怪他們，一點也不。反正我向來不是人們喜愛的神。赫恩代表了追逐、狩獵以及殺生，向來就讓人聯想到浸在鮮血中的尖爪跟利牙。」

　　他越說越流利，彷彿漸漸回想起說話的感覺。「人們獻上祭品，為的是祈求狩獵時的好運、祈求好天氣、祈求敵人的死亡，同時也希望我不要現身騷擾他們。我曾經是名危險而又善變的神，非常喜歡作弄凡人。沒錯──不可一世的赫恩，掌握了強大的原野神力，對信徒索求無度，視人命有如草芥。然而，只要是受我保護的凡人，絕對沒有任何勢力膽敢動他們一根寒毛！不！不──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經失去了原有的一切。你們找我究竟有什麼事？諸神之街有更多更強大的神祇，而且收費都很合理。我已經失去力量，心中也不再保有秘密，就連一點睿智的建言也無法提供。」

　　「我們是來打探消息的。」我說。「我們在尋求答案。」

　　赫恩像狗一樣搖著腦袋。「什麼都不知道，再也不知道了。世界變了，喔，沒錯。森林消失了。被城市取代了。鋼鐵、巨石、磚牆──這些東西裡所蘊含的魔力通通不認識我。我討厭城市、討厭夜城、討厭變老。只要活過一定的歲數，你就有機會見到曾經在乎的一切通通在你面前腐敗、墮落、消失。」他突然看著我道：「我認識你，約翰．泰勒。我絕對不會在你腳邊下跪，成為你的信徒。你到底想幹麼？你要問什麼問題？」

　　「我想瞭解古老的年代。」我說。「英格蘭年輕的時候，那個屬於你的年代。」

　　他張嘴大笑，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牙齒。「還記得屬於我的光榮年代，騎著月光種馬，率領狂野狩獵，在漆黑的夜色下暢快地獵食著人類。很久很久以前，人類是我的獵物，而如今，我卻因為人類的遺忘而凋零衰敗。任何人都可能面臨跟我相同的下場，喔，沒錯。只要一個不小心，你就可能自權力頂端跌落，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人們變成農民，不願意繼續打獵，小村莊也漸漸變成大城市。森林的範圍逐漸縮小，我的能力也大幅縮減。人類的力量越來越強大，我的魔法就越來越虛弱。城市──夜城是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也是世間一切腐敗的開始。」

　　「夜城並不是第一座城市？」罪人問。

　　赫恩再度笑道：「關於這一點，在我的年代之前就已經眾說紛紜了，去問更古老的神，那些打從天地初開就已經存在，至今依然屹立不搖的生命。那些比我更野蠻、更殘酷的傢伙。」

　　「我聽說──」我小心地問。「夜城的起源跟我母親的身份息息相關。你對這點知道多少？」

　　赫恩聳聳肩道：「不確定。我想沒有人可以肯定你母親的身份。我是有個看法，不過看法這種東西就跟屁眼一樣，每個人都有一個。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說你母親乃是仙后麥布，妖精國度的第一任女王，比仙后泰坦妮雅的年代還早，美麗的泰坦妮雅。我記得麥布，有如曙光一般的美貌，有如四季一樣的強大。她行走於閃電之中，舞動在月光之下，一個表情就足以挑動人心，一個眨眼就能夠忘卻一切。仙后麥布，受人景仰同時又讓人懼怕。妖精們已經鮮少提起她了，不過她們對她的恐懼依舊，一直害怕她會重臨世間。由於大家都偏好可愛的仙后泰坦妮雅，所以刻意忽略麥布，甚至在歷史及傳說中將她除名，可是，世界上還是有些古老生命記得仙后麥布的。」

　　「出了什麼事？」我問。

　　他輕笑一聲，笑聲非常低沉難聽。「去問不知死活的湯姆．奧桑特４吧。揮舞著宿敵的骨頭，啃噬著自宿敵胸口挖出的心臟，在古老的年代裡，我們都很認真看待愛情。我們的情感壯大，我們的悲劇淒涼。死亡對我們的影響十分微小，因為我們的故事都具有命運的力量，我們的影響源遠流長。」

　　赫恩側過醜陋的大頭，似乎在聆聽一個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我還記得當妖精發現城市、文明，以及冰冷的鋼鐵已經成為無可避免的趨勢時，她們立刻就決定要離開人類的世界。她們踏上了不為人知的小路，退入只有她們才知道的秘密世界裡。沒錯，我早該趁著有機會的時候跟她們一起走的。她們有跟我提過。她們真的有邀請我！跟人類比起來，赫恩一直都跟妖精比較合得來。然而妖精打算永久隱居，我卻不願意就此默默無聞。沒錯，真該跟她們一起走的。但是不要！我就是要留下來打必輸的仗，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世界變成我不認得的模樣，完全喪失所有的生存空間。」

　　「於是，獵人赫恩就變成現在這副德性，隱居在墮落無助的人群之中贖罪。」

　　「贖什麼罪？」美麗毒藥問。

　　他爬回自己的紙箱裡，不過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臉上。「去問『荊棘大君』。現在請你們立刻離開。不然我就殺了你們。」

　　我們轉身離開，留下他一個人在紙箱中哭泣。

　　我四下尋找瘋子的蹤跡，準備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接下來要去哪？」我問。「提供點意見吧。」

　　「去找荊棘大君怎麼樣？」罪人建議道。

　　我臉上浮現一點恐懼的神情，並且發現美麗毒藥也一樣。我十分嚴肅地看著罪人道：「除非完全沒有其他選擇，不然我絕不去找荊棘大君，荊棘大君可是連渥克都不敢輕易得罪的狠角色。為什麼提起他？」

　　「因為赫恩叫我們去找他。」

　　「那又怎樣？還有其他建議嗎？」

　　「好吧。」罪人說。「那去找慟哭者怎麼樣？」

　　我嚇了一跳。「我們為什麼要去找那個瘋狂的怪物？」

　　「赫恩說我們得找更古老的生命。」罪人冷靜地說。「而慟哭者就是我所知道最古老的生命了。」

　　「這麼說也有道理。」我不情願地承認道。「慟哭者知道世間所有的秘密，問題是要怎麼說服他跟我們談。在夜城，和顏悅色的強者是存活不了那麼久的。時至今日，已經沒有人可以肯定慟哭者的真實身份究竟為何，只知道他能夠控制強大無比的死靈法力，並且為之瘋狂。我甚至不喜歡大聲說出他的名字，因為我不能肯定他會不會聽到。他可能是一隻古老的惡魔，也可能是某位遠古的神靈，甚至可能只是一個作錯抉擇的凡人，沒有人知道。有人說他吞噬靈魂──」

　　「不管怎樣，他總是比赫恩老。」罪人固執地說。「如果世上有任何生命知道夜城的起源，我敢說那就是慟哭者了。」

　　「所以你建議我們直接闖入他的地盤問他？」我問。

　　「喜歡的話你可以躲在我身後。」罪人說。「看你決定，約翰。你究竟願意為這個案子走到什麼地步？你敢不敢鋌而走險，與具有支配力量的神靈對抗？」

　　「喔，管它的。」我說。「又不是第一次了。」

　　「男士們──」美麗毒藥說道。「我看瘋子似乎惹上麻煩了。」

　　我立刻回頭看去，只見瘋子在老鼠後巷的紙箱跟帳篷之間跳起了芭蕾舞，所到之處百花齊放，地板及牆壁間處處湧出清澈的泉水。當他一舞終了，一道噴泉自其腳邊狂噴而出。一名流浪漢接了一杯泉水，嘗了一口，然後興奮地告訴大家地下噴出來的是純威士忌。此言一出，所有街友都以全新的目光看著瘋子。

　　他們衝到瘋子身邊，要求他召喚食物跟水、溫暖與光明，以及可供棲身的皇宮大院。他們用力抓向瘋子，求懇的聲音漸漸變成命令甚至威脅。瘋子想要逃開，但是根本無路可逃。我想去幫他，可是我們之間隔了太多的人。我對著街友大叫，想以我的權威服眾，但是他們根本什麼都聽不見。接著我感到皮膚一顫，心頭一抖，於是立刻停下腳步。有糟糕事要發生了，我可以感覺出來。

　　瘋子附近的磚牆融化，地面劇震，似乎有什麼怪物正在想辦法破土而出。

　　老鼠後巷裡的光線急速變幻色彩，到處都出現沒有實體的奇怪陰影。一種不確定的感覺在四周成形，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已經不再真實。彷彿真實世界的面紗即將揭開，而隱藏於其後的怪物不願繼續潛伏。瘋子已經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了。

　　街友們自他身旁逃開，發出震驚的尖叫，恐怖的感覺迅速向外擴散開來。瘋子周圍的世界開始崩塌。我抓住罪人的手臂，感到呼吸十分困難，似乎隨時會摔入無盡的夜空，永遠無法回來。所有的細節都在改變，轉眼之間呈現出各種不同的面貌。一名流浪漢抓起瘋子，試圖停止一切狂野的變化，可惜在瘋子的目光之下，他只有尖聲慘叫的份，並在瞬間變為一幅現代主義的油畫，不論從任何角度看都是平面的，而且身體還有不少部分殘缺不全。恐怖的是，儘管變成了這副德性，那流浪漢卻沒有死。瘋子靜靜地看著自己的作品，臉上木無表情。

　　嗎啡修女將油畫男摟在懷中，一面安撫著他一面向我瞪來：「這一切都是你的錯！是你帶他來的！快想想辦法！」

　　我從口袋裡摸出了幾樣小法器，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衝上前去的時候，罪人突然將我推開。他向瘋子迎上，以目光擄獲瘋子的眼神。就看到他們兩人無聲地站在原地，迷失在彼此的雙眼中，而四周的變化也在那一瞬間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瘋子長長地嘆了口氣，視線自罪人臉上移開，身邊瘋狂的世界也開始恢復原狀。罪人以他自身特殊的存在給了瘋子一個避風巷，讓他失控的心可以再度平靜下來。

　　老鼠後巷恢復往常的寧靜了，不過還有不少流浪漢在顫抖哭泣。罪人攙著瘋子的手臂離開後巷，瘋子像小孩一樣乖乖地跟了出來。

　　「真是不能帶你出門呀。」我說。

　　※※※※※※

　　１小灰人，傳說中綁架地球人做人體實驗的外星人，體型較小，膚色呈灰色。

　　２《李爾王》一劇中，艾德佳遭受陷害，只好化名湯姆、裝瘋賣傻。

　　３哈姆雷特裝瘋時曾不斷叫愛人去「找間女修道院住一住」。

　　４蘇格蘭詩人的敘事詩《湯姆．奧桑特》，描述一個喝醉酒的男子夜歸時遇到妖精與魔鬼的聚會，出言輕薄而被妖精們追殺。

第七章　為何亡靈不肯安息

　　我們將老鼠後巷的一切拋到腦後，再度回到上城區明亮的街道上。夜色十分深沉，霓虹無比明亮，我們終於再度踏入熟悉的夜城了。

　　從許多方面來講，離開老鼠後巷都給人一種重生的感覺，彷彿向世界宣告你已經準備好要再度征服世界。許多年前當我離開那裡時，心裡就有跟現在一模一樣的感覺。因為沒有人真的能在老鼠後巷生活，大家都只是在那裡維持自身的存在罷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然後好好地打量著四周。人們像往常一樣在人行道上奔走，為他們心中不為人知的秘密忙碌，而渥克的人馬也依然在安全的距離之外監視著我們；渥克付的工資還不足以讓他們跟蹤我們進入老鼠後巷。我發現跟蹤者人數似乎有增加的趨勢，於是停下腳步仔細觀察眼前的情勢。我好整以暇地看著，同伴們則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待。有些監視者一接觸到我的目光，就退到巷口的陰影之中，不過有些新來的卻不慌不忙地和我對瞪，眼神之中透露出一種禿鷹發現屍體時的飢渴貪婪。我把這些不知好歹的傢伙指給罪人跟美麗毒藥看（瘋子已經再度沉迷在自己的幻想世界裡了）。

　　「我們又有新朋友了。」我說。「而且還不是等閒可以見到的高手。看到那七個眉毛上紋了染色體圖樣的東方人嗎？那是來自巾爪幫的戰鬥法師。他們的出現，等於是渥克在向我們宣告豁出一切的決心。」

　　「他們是危險人物？」罪人問。

　　「非常危險。」我說。

　　「沒關係。」美麗毒藥說。「我們也是危險人物。」

　　「儘管如此，」罪人道。「戰鬥法師！看來渥克非常重視這個案子，是吧──那兩位披著狼皮，掛著狼爪項鏈的男人又是什麼人？」

　　「超自然追蹤者。這一行中的頂尖高手。他們可以在臭鼬工廠裡聞出我們的氣息，就算用傳送法術也甩不掉，他們有辦法追蹤魔法的軌跡跟著傳送而來。」

　　「難道沒辦法甩開他們嗎？」罪人間。

　　我微笑：「當然有，只要去他們不敢跟的地方就好了。」

　　「我不喜歡那三個傢伙的長相。」美麗毒藥輕聲說道。「他們身上散發出神聖的臭味。」

　　我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這些傢伙就真的很麻煩了。他們是神聖三人組。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外加一個剛死的靈魂。他們都是耶穌會的惡魔論學者，同時也是『玩樂即是邪惡俱樂部』的高級會員。和譚崔修行１相反，他們以一輩子的獨身生活來壯大自身的法力。他們擁有永不衰竭的精力，對世界懷有非常強大的恨意，尤其針對夜城。正常情況下，當權者根本不會允許他們進入夜城。可惡！渥克這次是來真的了。我們不能再依靠地獄之火傳送術，因為神聖三人組只要用眼神就能輕易撲滅地獄之火。」

　　「我可以殺了他們。」美麗毒藥說。

　　「不，你不能。」罪人道。「想跟我在一起就不能胡亂殺人。」

　　「當然囉，親愛的席尼。不過，晚一點你必須再跟我解釋一遍，這種處處受限的觀念究竟有什麼好處。」

　　罪人突然對我看來，目光中流露出一點懷疑的神色。「我以為你幫梵蒂岡奪回墮落聖盃之後，就一直跟他們維持著良好的關係了？」

　　「那是教宗私下委託的特殊任務。」我說。「不代表梵蒂岡。再說，教會本來就是在渥克的權力管轄之下，就像政府和軍隊一樣，通通必須響應他的召喚。只不過，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場面了──也沒想過他會為了我而動用這麼多資源。」

　　「那我們該怎麼辦？」瘋子突然說話，把我們通通嚇了一跳。我們實在太容易忘記他也在聽我們談話，甚至一不小心就會連他的存在都給拋到腦後。

　　「我看──就讓他們跟好了。」我說。「慟哭者的巢穴離此不遠。一旦他們發現我們的目的地，應該會有不少人當場離開。我不怪他們，如果沒有必要，我也絕對不會去找慟哭者，事實上，即使有必要，我也會想辦法說服自己不要去。」

　　「影子最麻煩的地方，」瘋子說。「就在於它們無時無刻跟在你身後，但你卻不會發現它們的眼神。」

　　我們全部思考了好一會兒。「恭喜了。」罪人道。「這話用的真是貼切，看來你頭腦清醒了不少呀。」

　　「沒有人把我的話當真。」瘋子傷心地說。

　　罪人似乎想到了什麼，轉身面對我道：「我有個想法。」他堅定地道。「聽說珊卓．錢絲最近跟慟哭者有段曖昧關係，雖然沒人可以肯定究竟是怎麼個曖昧法，或許我們可以請她幫我們引薦？甚至請她幫我們遊說？」

　　「我懷疑。」我說。「首先，那只是一項傳言。第二，她現在對我不太高興，因為我放走了混亂蝴蝶。」

　　罪人又停了一會兒，確認我已經說完了之後，嘆氣道：「你跟每個人都有過節，是不是？」

　　「也不全都是過節。」我道。「夜城裡總還有幾個人不是隨時都想取我性命的。」

　　「我可不這麼認為。」美麗毒藥說。

　　※※※※※※

　　我們就這樣帶著一群監視者，浩浩蕩蕩地步行離開上城區，沿路的街道越來越髒亂，路旁的霓虹燈也漸漸黯淡。街邊的建築物看起來暫時還不會倒塌，不過行人們都不願離它們太近。所有的窗戶通通緊閉，並且裝滿了鐵窗；所有的門也全部鎖著，只為知道正確密碼的人而開。此刻我們已經來到「怪癖境地」，一個讓所有有怪癖的狂熱份子找尋樂子的地方。這裡絕不是個適合觀光的場所，就算是土生土長的夜城人也無法忍受怪癖境地的污穢。我曾經來這裡辦過一個案子，事後立刻就把鞋子給燒了。

　　路上的行人個個低頭走路，沒有人想要跟其他人有所接觸。雖然感覺十分寧靜有禮，但是空氣中卻始終瀰漫著墮落與變態的氣息。跟蹤我們的人開始脫隊了。本來還只是一、兩個人放慢腳步，不過在猜到我們的目的地之後，大部分的人都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顯然再敬業的人也是有個極限的。即使在夜城這種地方，每個人依然都有自己的底限。到最後，我們身後只剩下幾個最狠的角色，不過也只敢遠遠地看著我們。

　　我繼續沿著狹窄的街道走下去，一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甚，彷彿隨時都必須面對來歷不明的攻擊一樣。怪癖境地是個會讓正常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不過，身旁的美麗毒藥卻好像走進了快樂天堂，臉上掛著無限喜悅的微笑。罪人似乎完全不受週遭環境影響，然而對個愛上女惡魔的男人來說，這種環境大概也算不了什麼。瘋子正隨著自己的背景音樂，瑪丹娜的「情慾」，哼著開心的曲調。看來世界上真的是什麼人都有──

　　我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一間烏煙瘴氣葬儀社，也就是慟哭者目前的住所。他常常在搬家，一方面是因為實在有太多人──以及其他生物──想要殺他；另一方面則是由於他的存在本身就能將週遭環境裡的所有生命氣息吸乾殆盡。慟哭者，又名「自殺之神」，也叫作「痛苦聖者」，以及「淚水暴君」。他擁有無數化名，但本質卻只有一個。沒有人會心甘情願成為他的信徒，除非所有的信仰和希望都已經離你遠去，不然你絕對不會想到慟哭者的。

　　我們站在殘破的前門之前，門板掛在髒兮兮的石牆上微微敞開著。整間建築完全沒有任何窗戶。所謂的大門上面掛了一塊銅製的招牌，招牌上用維多利亞時代的歌德體寫著這幢建築的原始名稱：「麥斯威爾陵墓」。這家葬儀社當年因為犯了眾怒而遭到強行關閉，那已經是兩百年前的事情了──在大殯儀館成為夜城唯一的葬儀社之前。

　　關於麥斯威爾陵墓的故事，即使在兩百年後的今天依然為人廣為流傳。那是個非常不堪入耳的故事，就算在夜城這種地方也一樣。麥斯威爾家族在黑暗的密室裡崇拜人體內臟──不管是活人的還是死人的──並且利用這些內臟施行難以言宣的噁心儀式。後來人們終於發現麥斯威爾家族的惡行，立刻將他們一家人全都抓了起來，吊到最近的街燈上，然後一把火活活燒死。他們的屍體全部被塞進同一個棺材裡，施放了各式各樣的封印儀式，最後才終於下葬。而在下葬後的幾個禮拜間，排隊在他們墳前撒尿的人始終絡繹不絕。

　　也就是因為那次可怕的事件，當權者才決定不能放任殯葬業者亂搞，於是收回自由經營權，將夜城所有殯葬業務通通交給大殯儀館負責，以方便監控管理。麥斯威爾陵墓從此邪氣不散，一直荒廢到慟哭者入住為止；或許慟哭者入住此處，也是因為這裡讓他有種家的感覺吧。

　　四周突然變得一片死寂，過了好幾秒，我才明白是因為瘋子的背景音樂突然停止的關係。他站在大門前仔細地觀察門板，不過始終沒有伸手去碰、接著他皺了皺眉頭，似乎在聆聽什麼只有他才聽得到的聲音。「為何亡靈不肯安息？」他問，不過在任何人來得及回答之前就走開了。

　　我看著罪人道：「是我腦袋壞了，還是他的話真的越來越有道理了？」

　　「應該是你腦袋壞了。」罪人說。「那麼，我們該怎麼做？大聲敲門，報上名號嗎？」

　　「喔，我認為他已經知道我們來了。」我說。「慟哭者是具有支配神力的生命，像他們這種怪物不可能感覺不到我們的出現。」

　　我向前跨出一步，然後輕輕地在門上一推。木門緩緩向內打開，發出極大的聲響。慟哭者就和大部分的古老生命一樣，喜歡傳統的戲劇效果。木門之後的空間裡有一點十分微弱的紅光，以及一股非常緊張的沉默氣息，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感覺就像是打開了一扇通往地獄的大門。我們在門外等了一會兒，不過沒有人跑出來歡迎我們。

　　「沒想到這道門居然沒鎖。」罪人說。「我是說，這裡再怎麼說也是夜城，任何沒被釘死在地上的財物都和沒有主人一樣。」

　　「任何蠢到膽敢入侵慟哭者巢穴的人都已經活得不耐煩了。」我說。「除非得到慟哭者的允許，不然從來沒有人進去之後還能再走出來的。」

　　「不好意思，」美麗毒藥說。「我們是要進去，還在要站在門口討論策略，直到慟哭者無聊到主動出來找我們為止？」

　　我看著罪人道：「你女朋友很性急唷。」

　　「你才知道。」罪人說。

　　我大步走入，罪人和美麗毒藥在我身旁掩護，瘋子則在後方殿後。木門在我們進入之後自動關上，不過我們都不感到意外，古老的生命都喜歡戲劇效果。

　　葬儀社內部的空間比外表看起來要大多了。本來隔成許多間的辦公室，如今被打通成一整間巨大的大廳，裡面迴盪著陣陣的回音以及血紅的迷霧。我們看不見大廳另一端的景象，從超高的圓形天花板來判斷，大廳另一端只怕離這裡還有段距離。我們進入了一個很大很大的空間，每一步踏在地板上的回音都要好一陣子才會傳回來。有人說空間會因應邪惡的存在無限擴張，而慟哭者的巢穴多半就是屬於這類地方。這地方實在太糟糕了，簡直是全世界最可怕的場所之一。我們都感覺得出來，打從血液、骨頭以及靈魂裡感覺到。

　　「我喜歡這裡。」美麗毒藥說。「感覺好像回家了一樣。」

　　空氣十分寒冷，但是又很悶。儘管沒有任何空氣對流，血紅的迷霧依然不斷地翻滾流轉，彷彿擁有自我的意識一樣。腳下的石板上染滿了來自墳場的泥土，其中一面牆上的彩色玻璃窗外灑入一道道光影，在地上投射出許多聖人及殉道者的不同死法，於血色迷霧的渲染下看來格外詭異。迷霧中的血色來自大廳另一端的黯紅光源。這道紅光緩緩地脈動著，讓我們有種感覺，彷彿走在瀕死神祇所流下的血河之中。迷霧中隱隱傳來鮮血、腐肉，以及死亡的氣息。

　　「我們終於來到地獄了嗎？」瘋子問。

　　「這裡不是地獄。」美麗毒藥說。「不過從這裡可以看見地獄。」

　　我們繼續向前走，大廳好似沒有盡頭，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在葬儀社裡面走了多遠。所有人都開始發抖，連瘋子也不例外，因為我們體內的暖意已經被週遭的低溫一絲一絲地抽出體外。

　　我們緊緊貼著彼此走路。死去的人們自血霧中走出迎接新來的訪客，男的、女的，甚至有些還是小孩，總數超過數百具，每一具都是外表恐怖的屍體。他們身上都帶有死亡的傷口，不論是刀傷還是勒痕，每一道都是了結自己生命的印記。他們冷漠地對我們展示醜陋的傷口、乾涸的血跡以及斷裂的脖子。他們的皮膚完全沒有血色，即使是傷口中也只有蒼白的腐肉，臉上木無表情，只有透過漆黑的雙眼中才能看出他們所承受的無盡苦難。

　　一支死亡軍團，拖著毫無知覺的步伐向前走來，身上的衣物有如稻草人一般殘破。他們全都伸出一條手臂朝我們招手，在我們面前讓出一條通道。我帶著大家走進死人堆裡，前面的死人不停讓出通路，後面的死人則在我們走過之後立刻封住退路。除了他們要我們前往的目的地之外，我們哪都不能去。有些死人伸手對我拍來，就跟老鼠後巷裡的街友一樣。他們用毫無生氣的眼光看著我，翕動著蒼白的嘴唇，發出空洞的聲音。

　　幫助我們。幫我們從慟哭者手中解放出來。我們不知道，我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我們想要躺下，我們想要安息。幫助我們，解救我們，毀滅我們。

　　但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前進。

　　慟哭者是非常古老的生命，甚至比夜城史上大部分的歷史人物都要古老。自殺是他的力量來源，苦難、絕望與死亡就是他的食物。屍體們從四面八方逼近，對我們展現他們脖子上的繩痕，以及嘴中、雙眼、後腦上的彈孔，有些屍體的臉孔因為吸入的瓦斯或吞入的毒藥而腫大不堪，有些手腕跟喉嚨上劃滿血淋淋的割痕，高空墜下、車輛撞擊──所有死者都把自己的死法寫在身體上，不是為了警告他人，而是為了見證自己所受到的詛咒。

　　終於，我們即將來到慟哭者的面前。天花板上掛滿了上吊用的絞繩，有如叢林裡四垂的藤蔓一般，我們必須要撥開這些繩索才能繼續前進。絞繩之後豎立了許多完全用各式各樣的剃刀製作出來的雕像，我們小心翼翼地穿越了它們。這一切都是慟哭者在家無聊所佈置的裝潢而已。走到這裡，血色的迷霧漸漸飄散，迷霧裡隱藏的噁心氣味也越來越稀薄。

　　接下來的發展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基於各自不同的理由，我的同伴都沒有受到致命迷霧的影響，但是我跟他們卻不同。我的腦袋開始天旋地轉，我的呼吸也開始不受控制。我的思緒打結，不斷重複同樣的想法，而且感覺離我越來越遠。直到此時，我才聽到獨角獸胸針所發出的警告聲響。

　　「毒霧，迷霧中有毒，你這個白癡！保護你自己！快拿芹菜出來吃！」

　　我伸出麻痺的手掌，從外套口袋中掏出一片芹菜放入口中咀嚼。為了隨時應付任何可能的突發狀況，我總是隨身攜帶一大堆小道具。嚼爛的芹菜嘗起來很苦，能在瞬間讓人腦袋清醒。這是個老偏方了，但是依然十分有效。乃是許久以前我在鷹風炭烤酒吧裡向旅行醫者學的。

　　眼前的地板上堆滿了槍械彈藥，我們隨腳將它們通通踢到一旁，接著踏上一道藥丸聚成的彩虹，將滿地的藥丸踩得嘎嘎作響。死人聚集在我們身旁，我雙眼直視前方，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如今死人已經站滿了整間大廳，黑壓壓的一片，在迷霧之下根本看不到盡頭。這是我第一次確定自己沒有選錯夥伴。除了這三個傢伙之外，任何人面對這種場面都會想要轉身拔腿就跑，就像我現在的感覺一樣。活人根本不應該如此接近死亡。慟哭者的僕人包括從古至今所有在夜城裡自殺的人，這表示他擁有夜城第二大的軍團勢力，只比當權者差一點點而已。當權者會任由這個情況繼續下去，純粹是因為慟哭者從來不對管理夜城的權力感到興趣。在這個時間永遠停留在凌晨三點、黎明永遠不會到來的地方，苦難與自殺絕對不會短缺。

　　血霧突然往兩旁飄開，有如打開了舞台的布幕一般，將慟哭者棲身的籠子清清楚楚地展現在我們面前。這偉大而又恐怖的生命，居住在一個以生銹的黑色金屬所組成的籠子之中，而這個籠子則掛在一根將近三十呎高的金屬竿子上。籠子外圍由許多黑色的鐵欄杆交錯縱橫出精細的圖樣，而這些鐵欄杆的盡頭又從不同的角度折向籠子內部，盡數插在籠子裡面那具蜷曲的身體上。由於慟哭者的軀體是一層一層蜷縮在籠子之中的，所以很難判斷他的實體究竟有多巨大。他的血肉在層層蜷曲之下緊繃到了極點。他的皮膚蒼白，汗水淋漓，看不出是痛苦還是歡愉的汗水──不知怎麼地，這恐怖的形體之下隱隱散發出一種凡人的原形，或許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是個人類──

　　至於這個籠子究竟是圍繞著慟哭者而建，還是慟哭者一開始就置身其中，就完全不得而知了。籠子的六個側面完全沒有出口。慟哭者超長的四肢沿著軀體外圍圍繞，一圈接著一圈，全然無視任何解剖學上的規則，單憑著籠子裡的鐵欄杆加以固定，而鐵欄杆插入他身體的地方一點都沒有滲出血跡。他的胸口也插滿了欄杆，沒有任何起伏，看不出呼吸與心跳的跡象，不過渾身濃密的體毛則緩慢地旋轉，展現出一種令人印象深刻的規律圖樣。他的臉擠在欄杆之間，靜靜地看著他的訪客。整張臉在欄杆的擠壓之下變得非常地扁，臉皮幾乎要撐破，其中一顆眼洞裡還插了一根欄杆。他的鼻子已經腐爛，或許是被什麼怪物咬掉；耳朵也已經不見了。他的嘴巴是一條化膿的傷口，其後是一排金屬爛牙。變形的額頭上突出兩條乾裂的羊角。

　　光是看上慟哭者一眼就讓人夠傷心的了。他的外型實在太可怕，太──詭異了。

　　他身上散發出許多極端的情緒，包括了仇恨、絕望、受挫的需求，以及走投無路的悲傷，而這所有的情緒都包含在一股濃烈的麝香氣味之中。當然，這一切通通都不是自然界應有的現象。慟哭者代表了所有恐懼、猝死、不必要的死亡、自殺以及浪費生命，還有包括以上行為所間接影響到的其他人的悲痛與苦難。對慟哭者而言，苦難就代表了食物與清水。

　　「是哪個笨蛋說要來這裡的？」罪人小聲地說。這地方會讓人不由自主地壓低音量。

　　「是你說的。」我道。

　　「你為什麼要聽我的？」罪人道。

　　籠子後方的迷霧突然讓一陣感受不到的風所吹散，露出一大堆蜂巢憤怒姐妹的屍體。它們的屍體像垃圾一般被任意丟棄，堆得老高，起碼有幾百具，甚至上千具，足夠嚇壞任何人。閃亮的昆蟲外殼以及所有細長的肢體都已經開始腐爛，惡魔般的面孔冰冷無神，巨大的複眼以及複雜的口器了無生氣。蜂巢憤怒姐妹，基因恐怖份子，昆蟲界的救星，潛意識心靈的掠奪者，基本上是全世界所有生命都痛恨的一個種族。儘管如此，我依然不喜歡看到它們支離破碎地躺在這裡，有如一群獻給慟哭者的祭品一般。

　　慟哭者說話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個假裝是你朋友的人，一個專門在你最脆弱的時候以謊言迷惑你的傢伙。

　　「它們全都在這了。」整個大廳裡如今只剩下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它們不久之前來到這裡，想要找你，約翰．泰勒。它們打算在這裡埋伏暗算你，將你放到解剖台上開膛破肚，好挖出你心中所有的秘密，偷走你所繼承的能力並將之據為己有。它們知道你會來。它們從某個神諭口中買到這個消息，只可惜它們沒有問得更深入一點。我絕不允許任何人打擾我的客人，或是我的意圖。於是我用它們想聽的謊言將它們全部引到我的身邊，然後觀賞它們在我的影響之下自相殘殺，直到最後一隻倒下為止。對昆蟲而言，它們死前的叫聲似乎充滿了滿足的感覺。如今，它們全死了，蜂巢也將因為它們的死亡而永遠空虛。這是我給你的禮物，約翰．泰勒。」

　　「謝謝你，」我說。「你實在──太客氣了。」

　　「也不算。」慟哭者說。「我不會跟人客氣的。你來這裡有什麼目的，約翰．泰勒？」

　　「我在調查夜城的起源。」我說。「代表命運女神而來。我的夥伴是瘋子跟罪人，以及這位名叫美麗毒藥的女惡魔。我已經去找過梅林．撒旦斯邦以及獵人赫恩了。」我絞盡腦汁想要多報上一些名號，不過在慟哭者這麼恐怖的角色面前，我能夠正常講話已經是很難得的了。於是我決定還是直截了當地跟他說比較好。「我想跟你請教關於夜城的起源，與它被創造出來的目的。」

　　「夜城比我還要古老許多。」慟哭者狡獪地說。「比我認識的所有生命都還要古老。唯一能夠告訴你這個答案的人──只有你的母親。天知道她身在何處。」

　　「你知道我母親的事？」我問。

　　「她曾於世間消失，但如今卻又再度降臨。我們真是幸運呀。芭貝倫，芭貝倫。數百年前，我們集結了光明與黑暗的大軍，好不容易才將她趕出人間。然而要將她帶回來卻只需要三個愚蠢的凡人就夠了。」

　　「三個凡人。」我邊說邊想。「當然就是我父親、收藏家，以及──渥克！」

　　「當然了，還會是誰呢？他們三個是最好的朋友，擁有遠大的夢想跟無窮的抱負──」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噁心的膿汁自他嘴角流下，以他剩下的一隻眼睛充滿期待地看著我。我用心思索。他提供的線索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過話說回來，今天一整天沒有任何事情在我意料之中。

　　「我曾經遇上過原始之神。」我終於開口道。「來自天地初開年代的遠古惡魔。當時他們在大殯儀館裡附身了幾具屍體。他們提到我的母親，他們說她是一切的最初，也將在這個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糟糕的一個裡再度成為最初。你知道他們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嗎？」

　　「她回來了。」慟哭者說。「夜城的一切都會面臨改變。我還記得夜城早期的模樣，當時還沒有當權者來限制大家的野心與慾望。那個年代裡，我們通通是自由之身，不管是光明、是黑暗，還是不願在這兩者之間做出選擇的人；這才是夜城所代表的精神。那是個怪物與奇蹟共存的年代，人們不須隱藏心中的慾望，不管是夢想還是詛咒都能驕傲地去追求，所有的一切都是可能的。如今的我們都與當初想要成為的自己不一樣了。夜城在世界初開的時候就已經存在，從古至今，全世界所有存在過的國度，都不曾提供像當初的夜城那般無拘無束的自由境界。」

　　「那個夜城──怎麼了？」我問。

　　「我們趕跑了你母親，因為我們希望能從她的意志中解放出來。然而少了她，我們通通迷失了。夜城的潛力在我們的──局限之下全然崩塌，最後成為一場美夢的陰影。如今，我們所擁有的，只是一個提供些微的野心以及不可告人的娛樂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被標上價錢了。」

　　「你認識我母親？」我問。

　　「或許。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老早就記不清楚了。我連自己的過去都已經遺忘，更別說別人的了。不過我可以肯定，夜城在我還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是個古老的地方了。」

　　「在你還是人類的時候？」罪人突然說。

　　我嚇了一跳，因為我完全忘了身邊還有其他人。

　　「人類？」慟哭者語帶不屑地說道。「是多麼渺小的存在呀。我是偉大的，我是榮耀的。我一直就存在於此，更將永遠存在下去。」

　　「胡說八道。」美麗毒藥說著走到籠子旁邊，仔細地端詳慟哭者。「你不是我的同類。你是後天變成這個樣子，而非天生如此。是整個世界，或是你個人的慾望，造就了今天的你。你的體內沒有永恆的印記，你並非來自天堂，也不是來自地獄。你只是一團屬於凡間的肉體，具有凡塵的慾望與欺瞞的錯覺。」

　　慟哭者憤怒地怒吼、瘋狂地扭動，整個籠子劇震起來，無數的鐵銹自欄杆上落下，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任何生命膽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了。我心裡感到一陣痛快，差點要伸手鼓起掌來。所有的欄杆都發出扭曲的聲響，不過籠子本身卻沒有崩壞的跡象。慟哭者的皮膚因為劇烈的抽動而裂開，不過依然沒有流出任何血液。大廳中的屍體全都開始騷動，瀰漫四周的血霧也不斷翻滾。空氣中流竄著一股強大的力量，我們全都可以清楚地感覺出來。美麗毒藥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罪人跟瘋子則躲到我的身後。其實我也很想躲。眼前沒有任何明顯的出口，想要離開葬儀社絕不容易，而惹火一個具有支配神力的怪物絕對不會有好下場的，看看滿地的蜂巢姐妹就知道了。最後，慟哭者終於安靜了下來，那恐怖的目光朝我瞪來。

　　「想知道你母親是誰嗎？」他語氣冰冷地說。「即使我曾經知道，現在也早就忘掉了。或許是有人強迫我忘記，但是他們卻沒辦法阻止我去思考、去推測。我相信她的真實身份就是摩瑞根，塞爾特神話裡的女戰神，野狼、烏鴉與渡鴉都是她的化身。戰場與屠殺的古老女神，身上的衣物就是信徒的內臟，其歡樂的笑聲就是聚集部隊的戰呼。對她而言，每個死去的戰士都是她的祭品，每具慘死的屍體都代表了歡愉。有人說她是隱藏在二十世紀之下領導一切的幕後推手，而你就是她的獨子，繼承了她的血脈，散播著死亡與毀滅。你已經引發過差點摧毀夜城的天使戰爭了，接下來，你又想幹什麼壞事，約翰．泰勒？」

　　「你根本不知道任何跟我母親有關的事。」我突然從他的言語之中瞭解了事情的真相，以十分肯定的語氣說道。「一切都是沒有事實根據的猜測而已。你為了能夠完整地存活在現實之中，而放棄或是失去了自己過去的記憶。唯有如此，你才能好好享受偷取而來的苦難滋味。你怎麼可能知道我母親的真實身份！你根本連自己的起源都不記得了，還談什麼夜城的起源！」

　　「無所謂了。」慟哭者的聲音突然平靜了下來。「你的旅程將在這裡畫上休止符。就讓過去成為過去。對我而言，現在才是重要的。或許過去的日子並不像我記憶中那般的美好與自由，但是不管怎樣，我都不會任由你威脅到我如今擁有的生活。這麼多美好的苦難、奇妙的絕望，以及愉快的詛咒──你打算將這一切通通剝奪。我可不這麼認為。我絕不會任由你挖出任何可能影響到我力量泉源的秘密。」

　　「你害怕我母親。」我說。

　　「但是我不怕你，約翰．泰勒。只要殺了你，讓你成為我的手下，就等於是關閉了你母親回歸夜城的唯一途徑。我們將會再度獲得安寧。」

　　我瞄了瞄身旁的夥伴，確定他們都還站在我身邊，然後抬起頭來露出信心滿滿的表情。想要虛張聲勢，就該把聲勢弄得越大越好。「你真的以為有辦法一次解決我們四個？你知道我們都是什麼人嗎？」

　　「管你們是什麼人！」慟哭者的聲音越來越小，彷彿他已經對我們失去興趣了一樣。「你們在我的地盤上，在我的力量影響之下，我會讓你們見識到恐怖的景象，讓你們寧願結束自己的性命也不願意繼續看下去的影像。接著你們將會回到人世，受困於自己的屍體中，完全喪失自我意識，永遠成為我的僕人。你們所受的痛苦將會足夠我繼續存在好幾個世紀。」

　　一陣寧靜過後，瘋子突然開心地笑了出來，打破了慟哭者苦心營造的氣氛。罪人也忍不住搖了搖頭。

　　「你要給我們看什麼，籠子裡的怪胎？我是罪人，曾經見識過地獄中無盡苦難的罪人。」

　　「我是美麗毒藥，來自煉獄的惡魔。」

　　「我是瘋子，我曾看穿隱藏在世界之後的真相。」

　　「而我，」我道。「乃是約翰．泰勒，我曾見過的景象絕對超乎你的想像。來呀！慟哭者，讓我們見識見識你的能耐。」

　　慟哭者再度搖晃起籠子，以一種十分尖銳的聲音吼道：「殺了他們！把他們通通殺光！」

　　在他非人的意志軀使下，所有的屍體自迷霧中出現，迅速向我們移動而來。它們沒有任何武器，全憑蠻力及數量的優勢將我們團團包圍。它們伸出蒼白的手臂，自四面八方傾巢而出。奇怪的是，它們似乎完全看不見瘋子，它們在瘋子的身旁移動，毫不留情地攻向其他人，而瘋子只是站在原地，面帶憂傷地看著它們。

　　美麗毒藥這時已經殺出一條血路，她在屍群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移動，一邊高聲大笑，一邊撕裂身旁的屍體、踐踏腳下的殘軀。在她歡愉的笑聲之下，無數的屍塊被拋入空中。對美麗毒藥而言，再多的死人她也不放在眼裡。罪人皺起眉頭看著愛人的行為，不過卻沒有試圖制止她。死人們撲到罪人身上，一爪一爪地擊中他的身體，但是卻完全無法在這個不被天堂與地獄所接納的男人身上留下任何傷痕。

　　我從上衣內袋中取出一口布袋，在身旁的地板上灑了一圈鹽巴。死人無法穿越鹽圈的範圍，於是只好在旁邊遊走，徒勞無功地揮爪試圖將我抓出圈外。我的心跳加速，不停轉動身體，隨時保持著鹽圈的完整。我的呼吸越來越快，幾乎到了換氣過度的地步。我不喜歡這樣。我的力量不足以對抗如此強大的死亡軍團。我大聲呼喚夥伴，但是他們都距離太遠，根本沒辦法過來幫忙。我瞪視著週遭的死人，在它們的眼中看見無盡的苦難。攻擊我們並非它們的本願。它們是慟哭者的奴隸，所有行動都只是在執行主人的意念。它們曾經鼓起生命中最後的勇氣了結自己的性命，希望能夠藉此而自所有責任與痛楚之中解放出來，卻沒想到會被永永遠遠禁錮在一個更加淒慘的處境之中。死人在這裡是得不到安息的，生命中的一念之差讓它們全都落到這種下場。

　　我越想心裡越怒，因為我非常明白痛不欲生的感覺，瞭解想要自殺的痛楚。當年如果稍微再鑽一下牛角尖，今天我可能就跟這些可憐的靈魂站在一起了──連死人都得不到安息？我們究竟將夜城變成什麼鬼地方了？我的怒火燃滿全身，有如一道冰冷的烈焰一般，清醒了我的思緒，平靜了我的心靈。我激發天賦，張開心眼，試圖找出奴隸與主人之間的關鍵連結。我的思緒飛奔，瞬間看穿了所有亡者頭上都有一條閃亮的銀線與籠子裡的慟哭者相連。藉著這條銀線，慟哭者操縱著他的傀儡，控制著他的死人。我以怒火燃放天賦，輕而易舉地運用心靈力量同時剪斷了每一條銀線。

　　所有死人在那一剎那間停止動作，甚至有些還撲在半空中的也都靜止不前。葬儀社裡的氣氛一變，似乎原本盤踞其中的沉悶氣息突然全部消失。慟哭者尖聲慘叫，那叫聲有如鋸開腐肉的電鋸，在大廳中引發陣陣回音。死人們的靈魂有如熄滅的星光一般離體而去，身體一個接一個摔倒在地，終於成為自由之身。它們綻放出耀眼的光芒，照亮整個黑暗的廳堂，然後通通消失不見，奔往早該前去的歸屬之地。

　　我從不相信自殺者會下地獄的說法。上帝是不會如此殘忍的。

　　在最後一道靈魂離開之後，我的視野終於回歸正常。我看了看四周，發現血紅色的迷霧已經蕩然無存。罪人和美麗毒藥，甚至連瘋子都滿臉疑惑地看著滿地死屍。亡者們全部乖乖躺在地上，再也沒有任何抽動的跡象。絕望恐懼的沉重氣息完全自大廳之中散去，有如從噩夢中甦醒過來一般，因為這裡再也沒有任何事物可以令人心生恐懼。我們看向空虛大廳的底端，慟哭者所在的位置。黑鐵籠子這時已經開始潰敗，烏黑的鐵銹自所有金屬欄杆上剝落。籠子之中，欄杆之下，慟哭者喪失了所有力量，終於恢復原狀，變成赤身裸體抱在一起的一對男女，臉上流著憤怒與痛苦交加的淚水。他們一分為二，不再是名強者，不再是人稱慟哭者的古老神靈。不管他們對自己做了什麼，或是受到了什麼詛咒，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在如此長久的歲月之後再度成為凡人，對他們兩人而言必定十分難受。我是有考慮殺了他們，不過實在想不出待他們如此寬容的理由。最後我轉過身去，對同伴們點了點頭。

　　「該走了。」我說。「我想我們來此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們──怎麼辦？」罪人問。

　　「讓消息傳開吧。」我說。「讓大家都知道慟哭者失去所有力量，再度成為凡人，到時候他們就會瞭解苦難的真義。夜城裡有太多人想找他們算帳了，有太多人失去了摯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人遭受奴役。」

　　「你們不能把我們留在這裡！」籠子之中傳來一陣吼叫，分不出是男的還是女的所發。「你應該是夜城的英雄人物！你不能就這樣放棄我們！」

　　「看著吧。」我說。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大廳，同伴們也都沒說什麼就跟著我出來。由於擴展空間的魔力急速流失，此刻的大廳已經開始出現崩塌的跡象。過不了多久，古老的隔間將會再度佔據此地，麥斯威爾家族的記憶也會慢慢回歸凝聚。到時候，在這裡原先的死亡氣息影響之下，或許曾經是慟哭者的那對男女終究會體會到沒有出路的絕望，進而自行奪取自己的性命。想到這裡，我忍不住面露微笑；如果結局真的是這樣其實也不錯。

　　為何亡靈不肯安息？因為夜城隨時存在著想要奴役亡靈的強者與神靈。

　　※※※※※※

　　我們離開了麥斯威爾陵墓，暢快地呼吸著怪癖境地街道上的變態氣息。過了一會兒，我注意到渥克派來監視我們的人似乎全部消失了，而街道上其他的人潮也都了無蹤跡。整條街道空蕩蕩的，兩旁所有建築的大門通通緊閉，沒有一扇窗戶裡透露出絲毫光芒。

　　「你皺眉頭幹什麼？」罪人問。「你每次皺眉都沒好事。瘋子的背景音樂又為什麼變得這麼緊張？」

　　「看來渥克撤走了所有人，並且封閉了整個區域。」我說。「除非他打算採取什麼不願意讓任何人看到的舉動，不然他不會這麼做。既然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幹過的勾當已經令人髮指了，我想連他都想要湮滅證據的動作，應該值得我們認真看待。」

　　我們靠在一起掩護彼此，連瘋子也擠了過來，大家一起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我才剛對付過慟哭者，實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不過渥克就是這樣，總是喜歡挑敵人最虛弱的時候下手。街上依然空曠，城市的喧鬧自很遠的地方隱隱傳來。難道渥克已經知道慟哭者毀在我的手中了？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使他認定我已經變得太過危險，不能繼續容許我的存在了？難道在這麼多年之後，他終於準備好要殺了我嗎？

　　他知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他和我母親回歸一事有密切的關係？

　　或許是當權者讓他沒有選擇的餘地，命令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阻止我查出可能危害他們地位的真相，他在倫狄尼姆俱樂部的時候就已經警告過我這種可能了。想到這裡，我已經猜到此刻等待我們的危機為何。除了她不可能是別人。

　　街道另一端的陰影中傳來的一陣昂貴高跟鞋踏在人行道上的腳步聲。我們全部順著聲音轉身看去，發現壞潘妮婀娜多姿地往我們搖擺而來。大膽前衛、目中無人、感官極限、穿著高跟鞋的死神，所有以美色作為殺人工具的殺手中最性感的一名。她身上依然穿著去倫狄尼姆俱樂部裡的那件黑色小禮服，不過如今禮服的胸口已經染上了一道鮮血，更加突顯出她手上的白色長手套。她在一段距離之外停下腳步，對我們所有人報以溫暖的一笑。我注意到她手上拿著一根沾滿鮮血的鹿角。

　　「哈囉，約翰。」她開口道，聲音之中充滿了所有會對人體健康帶來危害的氣息。「很多人的人生旅程都結束在遇上愛人的那一刻裡，而你的旅程將會結束在這裡。」

　　「我們從來都不是愛人。」我堅決說道。「我不確定我們是什麼關係，不過絕對不會是愛人。渥克終於允許你殺我了，是嗎？」

　　她揚起眉毛：「你知道我是為渥克做事？你當然知道了。我差點忘了，你是約翰．泰勒。無所不知的約翰．泰勒。」

　　「也不是無所不知。」我說。「你手上的鹿角是打哪來的，潘妮？」

　　「這是我殺了獵人赫恩之後剝下來的。」壞潘妮輕輕說道。「渥克要拿赫恩殺一儆百，讓大家知道回答你問題的下場。喔，不要那麼傷心嘛，親愛的！它是個很老的神了。它的時代早就過了。我最討厭死賴著不走的傢伙了。世間最大的原罪就是不肯跟上時代的潮流。」

　　她隨手一丟，鹿角摔在地上，發出非常微小的聲響。對一名曾經強大的神祇而言，這實在是個不怎麼樣的結局。

　　「我幫渥克帶了個口信。」壞潘妮擺出一副挑釁的姿態說道。「當權者堅決要你放棄這個案子。現在就回頭，不要繼續查下去，忘掉你的報酬，不然──」

　　「我猜你就是這個『不然』？」我說。

　　「一猜就中！我真希望你偶爾也能做一次明智的抉擇，親愛的。希望事物維持原狀有什麼不好嗎？我一向很支持當權者們所擁有的地位，因為他們可以為我提供不少工作機會，殺人總是個非常賺錢的行業，而女生嘛，總得要賺點生活費。」

　　「如果我拒絕放棄呢？」我問。

　　「我說過了，親愛的。殺人總是個非常賺錢的行業。」

　　「在我們那段感情之後，你依然下得了手？」

　　「正是為了我們那段感情！沒有男人可以把我甩掉的，甜心。」

　　「看得出來你們兩位也有一段過去。」罪人說。「你的人脈真廣，是不是，約翰？」

　　「閉嘴。」我說。

　　「你不幫我介紹一下你的新朋友的嗎，約翰？」壞潘妮對著眾人微笑說道。

　　我揚眉：「渥克沒跟你提起嗎？還是你已經一段時間沒回報了？你就是不肯好好做功課。好吧，這一位是罪人，他女朋友美麗毒藥，還有瘋子。我們才剛把慟哭者給解決掉。」

　　「喔，親愛的，」壞潘妮說。「真是令人難過呀。你又跟壞朋友鬼混了。我該拿你怎麼辦呢，約翰？我知道！我現在就要把你殺了。為了方便起見，順便把你的朋友也一併殺光好了。」她將臉上威力強大的笑容轉向罪人，說道：「你不認同約翰的作為，對吧？真好心。或許你願意為我扭斷他的脖子？我很希望你能幫我這個忙。事實上，我希望你們能夠在我面前自相殘殺，直到通通死光了為止。」

　　就在這談笑之間，她突然變成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她的性感魅力彷彿打開了火爐一樣，四下輻射開來。她的存在盈滿了整條街道，讓人沒有能力不去看她，沒有能力拒絕她。只要看了她一眼，你就會想要她，就會需要她。為了她，就算放棄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我有我的天賦，壞潘妮也有她的力量。她成為了所有人都願意為她做任何事的夢中情人，包括殺人。她最大的武器永遠都是她自己。只要展現了魅力，沒有人能夠抗拒她的身體。儘管罪人、瘋子跟我都有各自的能力，但我們畢竟還是男人。不過美麗毒藥和我們不同，她可是來自地獄的女惡魔。

　　「外行人。」她說。

　　就這樣，魔法轉瞬之間破解，壞潘妮的魅力消失，再度變成了原來那個美貌異常的普通女子；只不過體重有點過重就是了。她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完全嚇得合不攏嘴。看來從來沒有人能如此輕易地破解她的魔力。

　　「不錯嘛，潘妮。不過我已經上過這張床，也談過這段感情了。老實說，我絕不會重蹈覆轍的。」

　　她向後跌開一步，嘴裡暗罵了幾句髒話，然後戴著白手套的手裡突然多了兩把大槍。她在極近的距離對我開槍，槍聲差點把我耳朵震聾，不過由於我熟知她的作風，所以早就先閃到一旁。而就在我向旁閃開的同時，她已經開始朝其他人開槍。我們通通都得死，她絕不能讓自己的魔法輕易被破的事情流傳出去。不過她這個舉動是個致命的錯誤。如果她專心對付我的話，說不定還能把我打傷，不管我動作再迅速，把戲再多端，畢竟還是不能擋子彈。

　　子彈根本找不到瘋子。他只是站在原地，神情嚴肅地眨著眼睛，心思完全放在別處，身後的牆上不斷地傳來子彈反彈的聲響。我不確定子彈打在女惡魔身上會有什麼效果，不過罪人顯然一點也不想知道。他很快地跳到壞潘妮跟愛人之間，任由子彈貫穿自己的胸膛，不過卻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壞潘妮眨了眨眼，然後對準罪人的腦袋開了一槍。眼看這一槍也傷不了對方，壞潘妮突然一腳踢在罪人腳上將他絆倒，然後槍口轉向美麗毒藥。

　　我從後方撲上，一把抓起壞潘妮的手臂。她向前一彎，手臂一舉又將我甩到一邊。我重重地在地上一摔，立刻向旁滾開，閃過了接踵而來的一排子彈。罪人從地上爬起，對著壞潘妮又迎了上去。她將槍裡的子彈全部射光，每一顆都打在罪人的要害上，但是罪人卻一點也不痛不癢。就跟該隱一樣，罪人的額頭上隱藏了罪過的印記２，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真正傷害到他。他在壞潘妮面前停下腳步，壞潘妮則將最後一發子彈射入他的左眼中。

　　「噢！」罪人冷冷地說，然後左眼在一瞬之間又恢復原狀。他笑了笑，張開嘴巴將那顆子彈吐在手掌裡，拿到壞潘妮面前。「我想這是你的東西。」

　　她怒吼一聲，甩開雙槍，又從不知什麼地方拔出兩把銀匕首，當場插入罪人胸口，直沒入柄。那是兩把魔法匕首，經由古老的符文加持，一把上了詛咒，一把加了祝福。我曾經見過強大的神靈在這樣的攻擊下倒下，但是罪人卻還是站在原地坦然受之，看得我忍不住都想要出手鼓掌。

　　壞潘妮兩手在壯觀的胸前交叉，噘嘴道：「真是太不公平了，親愛的。」

　　「退到後面去，席尼。」美麗毒藥在罪人身後說道。「這已經是私人恩怨了。我要跟這女人把帳好好算一算。」

　　「不行。」罪人說道。

　　「她想要殺你，親愛的！我不能坐視這種事情，這有違我的本性。」

　　「你離開地獄跟我一起，為的就是要遠離你的本性，記得嗎？」

　　「沒錯，但是──」

　　「噓──」席尼道，於是女惡魔暫時不再多說什麼。

　　壞潘妮對美麗毒藥吐了吐舌頭，然後滿懷希望地看向罪人。「如果你不打算殺我的話，親愛的，可不可以把匕首還給我呢？它們是傳家之寶，如果搞丟了，爸爸會罵人的。」

　　罪人使勁兒拔出兩把匕首，然後十分客氣地將匕首交還給她。壞潘妮收下匕首，對我的方向看了看，盤算著是否還有機會幹掉我。在發現絕不可能之後，她將匕首收了起來。我走到她身邊。

　　「我們該拿你怎麼辦呢，潘妮？」我說。「我們不能放你走，不然你會帶著更強大的武器繼續跟來，另外再找機會暗算我們。你跟我一樣，都不是會半途而廢的人。」

　　「我跟你才不一樣呢，約翰．泰勒！我可是有個人風格的。」

　　在我們來得及反應之前，美麗毒藥向前一衝，一把抓上壞潘妮的脖子，將她整個人向後折去。潘妮使勁掙扎，發出尖銳的尖叫聲，但是始終無法掙脫女惡魔的掌握。美麗毒藥的指間長出利爪，嘴中暴出尖牙，鮮紅的雙唇與潘妮的喉嚨十分貼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英國公立學校的女學生。她恢復了原形，成為一頭不折不扣的地獄女惡魔。

　　「不要！」罪人說著向前衝出，不過在看到美麗毒藥的牙齒貼上潘妮的喉嚨之後，他就立刻停下了腳步。「拜託，不要殺她。」

　　「她非死不可。」美麗毒藥一邊以嘴唇磨蹭著潘妮的喉嚨，一邊以十分理性的語氣說道。「你也聽到了，渥克命令她殺死任何敢跟我們交談的人。要嘛就是我現在就咬斷她的喉嚨，不然這個案子就算完了。」

　　「我絕不會為了辦案而犧牲任何無辜的性命。」我說。

　　美麗毒藥揚眉問道：「你認為這女人叫做無辜？」

　　「或許整體而言不算，但是目前看來她是。殺了她，你就等於是永遠與我為敵。」

　　美麗毒藥微笑：「不要威脅惡魔，約翰．泰勒。我們的記憶很好的。」她看向罪人，又道：「再說，你不會讓他傷害我的，對不對，席尼？」

　　「不要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罪人道。「重要的是，這個女人已經沒有反抗能力了，你不能在這種情況下殺她。或許她真的該死，但是我們跟她不一樣。我們不能讓自己的道德標準降低到那種程度。放她走吧，就當是為了我。」

　　美麗毒藥想了好一會兒，壞潘妮則是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最後女惡魔突然放手將她摔在地上，然後不疾不徐地走回罪人身邊。壞潘妮從地上爬起，以微微顫抖的嘴唇對我一笑。

　　「我就知道你不會讓她殺了我的，約翰。你一直都是個心軟的人。我會再來找你。到時候我一定會殺了你。」

　　「你殺不了我的。」我冷冷地說。「我已經非常接近我母親了，潘妮。你如果再敢阻擾我的話，一定會有人出面取你性命。」

　　壞潘妮露出一絲恐懼，然後轉身離開。對一個穿著晚禮服和高跟鞋的人而言，她的動作非常迅速，很快就消失在街尾的陰影之後。我靜靜地看著她離開，臉上浮現淺淺的微笑。我沒辦法冷血無情地痛下殺手，不過倒是十分樂意嚇一嚇她，畢竟再心軟的人也是有極限的。我不擔心她會再度找上門來，因為這個案子已經快要結束了。我十分清楚接下來要往哪裡去。

　　「接下來要往哪去？」瘋子終於再度加入我們。「什麼有趣的地方嗎？」

　　「可能不太有趣。」我說。「我認為我們必須去找荊棘大君。」

　　罪人瞪了我一眼。「如果我錯了請糾正我，約翰。我們不是同意不到最後關頭不要去找荊棘大君嗎？我是說，不管是從野心、勇氣或是任何方面來思考，畢竟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荊棘大君──很可能是當今世上最古老的一股存在，同時也是最強大的一道實體。我在老鼠後巷提到他，純粹是因為赫恩提過他的名字。我完全沒有真的要去找他的意思。」

　　「荊棘大君，」美麗毒藥說。「我們在地獄都聽過他的名號，有人說它認識基督，也有人說不論天使或惡魔都要在他的面前下跪。」

　　「如果有人知道夜城的起源，當然就非他莫屬了。」我說。「他在羅馬人建立倫狄尼姆之前就已經存在於此了。再說，渥克和潘妮之所以要殺死赫恩，很可能就是怕他指引我們去找荊棘大君。」

　　「真的不是一個好主意。」瘋子說。我們全都回頭聽他講話，不過他不肯再多說什麼了。

　　※※※※※※

　　１譚崔（Tantric），印度教的一支密宗教派，相信藉由性交可以提升靈修層次。

　　２《舊約聖經》中，該隱因殺死兄弟而被神懲罰，要永世流浪，神同時在他的額頭上做了記號，讓其他人無法傷害他；但該隱則背負著記號，永世不確定能否獲得救贖。

第八章　令所有人心碎的石頭

　　我心事重重地帶著大家離開怪癖境地，努力回想上一次修改遺囑是什麼時候。我早就決定如果出了什麼意外──或者說，終於出了什麼意外之後──要讓凱西繼承我的事業。只不過我一直沒有白紙黑字地將這個遺願寫下來。變更遺囑是屬於能拖就拖的事情，因為沒有人喜歡考慮自己的身後事，大家總是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直到他們發現自己已經走在拜訪荊棘大君的路上。我突然有一種想要打電話給凱西的衝動，即使只是跟她講講話也好，不過心中的理智勸服了我。畢竟，除了再見之外，我還能跟她說什麼呢？

　　我的同伴們似乎都不怎麼煩惱。罪人與美麗毒藥手牽著手，再度露出戀愛中的愉快表情。瘋子也又回到他的私人世界裡去。我試圖跟他們解釋這趟旅程有多危險，他們也都點頭表示瞭解，不過我可以肯定他們並不瞭解，起碼不是真的瞭解。如果他們真的瞭解的話，就絕對不會答應跟我一起前往「地底之境」。我有一種想要叫他們不要跟來的衝動，想叫他們在安全的地方等我，但是一個實際的理由讓我打消了這個念頭；如果我打算在這趟旅程裡存活下來，就會需要他們的幫助。為了得知夜城的起源以及母親的真相，我當真願意犧牲他們的性命嗎？

　　或許吧。畢竟他們算不上是朋友，說不定這就是我選擇找他們一起查這案子的原因。萬一必須將夥伴丟入狼群的話，至少我自己不會那麼難受。

　　我被這個冷酷無情的想法嚇了一跳，於是四下亂看，想找點什麼來分散注意力。也就在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渥克的手下又開始從街尾冒出來，而且通通明目張膽地跟著，完全不再隱藏蹤跡。當我們走過的時候，他們立刻聚在一起，隨時準備自衛。戰鬥法師們甚至當場就在面前劃起了防護符咒。符咒的痕跡在空氣中發光，綻放出詭異的火焰。我走到一定的距離之外停下腳步，平心靜氣地觀察著這些監視者。

　　「我就說應該把那女的殺了。」美麗毒藥說。「壞潘妮最愛告密了。一定是她把我們的目的地洩露出去的。」

　　「他們很不安，很害怕，士氣很低落。」我說。「我就喜歡渥克的手下這一點。現在看我的吧。」我向前跨出一步，所有監視者全部展現驚恐的神色。我露出神秘的微笑，說道：「嗨，大家好，我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要告訴你們。壞消息是，沒錯，我們的確把壞潘妮教訓了一頓，讓她哭著回家找爸爸；沒錯，我們也的確解決了慟哭者；沒錯，我們正要去找荊棘大君。最壞的消息是，我說有好消息是騙你們的。有人有問題嗎？」

　　所有監視者幾乎同時決定回去找渥克請求下一步的指示，瞬間全部走得無影無蹤。三個耶穌會的惡魔論學者甚至當場拔腿就跑。

　　「這才真是令人擔心的景象呢。」罪人說。

　　※※※※※※

　　要找荊棘大君，必須離開地面，進入地底世界。夜城的地底下有著各式各樣的地下墓穴、礦坑通道、運河渠道，以及下水道，統稱為「地底之境」。地底之境裡住了不少人以及許多其他的生物，這些傢伙只能在黑暗中行動，完全見不得光。他們在地底出生，在地底生活，在地底死亡，其中有很多終其一生都不曾離開地底之境，不曾見識過任何夜城中的霓虹。這些存在於地底的通道，當然也提供夜城居民一種隱密的移動方式，不過很少人會真的使用，因為住在地底之境的生命不喜歡見到外人。他們喜歡殺害並吃掉任何打擾他們的人，而他們很容易被人打擾。

　　但是，想要進入荊棘大君的地盤就必須通過地底之境。我從來不曾去找過荊棘大君，印象中應該沒有人做過如此瘋狂的事。不過我經常會主動收買一些未必用得到的消息，因為沒有人可以保證查案的過程中會需要什麼情報。兜售地底之境和荊棘大君的資料給我的，是個沒有眼珠的男人，因為他兩顆眼珠都已被地底的居民扁出體外。據他空洞的低語聲所言，要找荊棘大君，必須通過一股比夜晚還要深沉的黑暗、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通道以及一群隱身在地下墓穴裡有如巨蟲一般的沉默怪物。

　　街道上找不到任何通往地底之境的路標。如果你不知道入口何在，那就根本不需要知道。我領著大家走過許多越來越狹窄的巷子，經過越來越昏暗的街燈，在往來路人紛紛走避的情況之下，來到了最接近的入口前。那是一座小型的私人花園，必須穿越一道深鎖的大門才能進入。我透過兩旁的鐵欄杆打量著花園內部的景象，這是個十分美麗的地方，四周都有明亮的煤氣燈光照明，感覺就像是在糞坑裡面看到一朵純潔的百合花一樣。花園裡種滿了花木，看起來十分引人注目。大門內傳來一股濃郁的香水味。美麗毒藥慢條斯理地來到我的身旁。

　　「這種骯髒的區域裡怎麼會有如此美麗的花園？花園的大門又為什麼會有如此強大的保護法術？」

　　「夜城裡處處充滿驚奇。」我說。「不為人知的秘密就像是我們的食物跟水一樣。」

　　「也就是說你也不知道。」罪人說。

　　「猜對了。」我說。「不過我有這扇門的鑰匙。這是之前某件案子的酬勞之一。」

　　「你不打算告訴我們是哪件案子。」美麗毒藥說。

　　「不要知道比較好。」我嚴肅地說。

　　「你根本是在唬爛。」瘋子說。我們全都轉頭看他，不過他再度言盡於此。

　　我將大門鑰匙從鑰匙圈上拔下，插入大門的鎖孔之中。這道鎖顯然不願意被打開，我必須花很大的力氣才終於轉動鑰匙，推開了花園大門。我清楚地感到門上的防禦魔法自動解除，彷彿空氣中的緊張突然鬆懈下來一般。我向旁一站，請其他人先進入。我這麼做不是出於禮貌，純粹是因為我不信任這座花園。在確認沒有壞事發生之後，我立刻跟在大家身後進入，然後回頭鎖上大門。

　　在淡藍色的月光照耀之下，整座花園籠罩在一股虛幻詭異的氣氛之中。樹木又高又瘦，光禿禿的輪廓在老式煤氣燈的黃光中牆上投射出恐怖的陰影。一條不斷蠕動的泥濘走道，靜靜地躺在笨重的灌木叢，與許多在夜色下綻放的花朵之間。事實上，花園裡所有東西都在緩緩蠕動，但是卻沒有散發任何氣息。就連花朵的花瓣也在無聲地開闔，有如噘起小嘴的小女孩。這些花大部分都是白色跟紅色的，而它們整體給人的感覺讓我不禁聯想白色代表骨頭，紅色代表血肉。我曾經聽過一朵玫瑰花歌唱，而那是我這輩子聽過最邪惡的歌聲。

　　「好地方。」罪人彎下腰去聞一朵花，不過很快就搔著鼻子，抬起頭來。

　　「不。」美麗毒藥說。「我不認為這裡是個好地方。」

　　「地獄來的惡魔果然有過人的眼力。」我說。「這些植物全都紮了很深的根。你們不會想知道它們自何處吸取營養的。我們的目的是花園中央的雕像，不要碰任何東西。」

　　花園小徑不停地上下鼓動，好讓花園裡所有的植物都能看見我們的身影。不管怎樣，最後，小徑還是將我們帶到了雕像之前。那是一座跪在自己折斷的翅膀前無聲哭泣的天使雕像，它臉上的容貌已經完全被侵蝕殆盡，也不知道是風雨跟時間所為，還是被臉上永不止歇的淚水侵蝕。天使雕像後方有一具月晷儀，隨時顯示著正確的時間。我一把抓起其上的月規，小心翼翼地旋轉了一百八十度。整座月晷儀開始劇烈震動，接著向旁邊滑開，露出一條深不見底的通道。

　　此通道約莫一個人寬，看起來像是直通地獄一般。通道一邊裝設了一組黑色的鐵梯，無盡地向下延伸。我們輪流探頭端詳通道中的黑暗。美麗毒藥在手中召喚一團地獄之火，不過火光卻照不了多遠。最後我們決定讓她先下去，好帶著火焰在前引路，我們可一點也不想在黑暗中盲目地向下沉淪。

　　於是美麗毒藥先下去，然後是不願意離開她身邊的罪人，接著下去的是瘋子，我爬在最後，隨時督促瘋子繼續前進。鐵梯橫桿的觸感十分溫暖潮濕。頭上的入口處所灑下的月光很快就消失不見。美麗毒藥的地獄之火剛好能讓我們能夠看見彼此的身影。我不喜歡地獄之火散發出來的光芒，它讓我感到非常──不舒服。我將注意力集中在鐵梯之上，發現每階之間的距離過遠，似乎根本不是設計給人類使用的。

　　我把肩膀頂在兩旁的牆上，一步一步向彷彿沒有盡頭的地底爬去。我們一直爬、一直爬，到後來手腳肌肉都開始酸痛，但是依然看不到通道的底端。我很想改變主意回頭往上爬，不過已經沒有力氣可以爬回去，所以只好繼續向下。我們的呼吸越來越凝重，在寧靜的通道中聽來格外大聲。

　　當美麗毒藥突然宣佈腳碰到底了的時候，我們全都鬆了一大口氣，就連瘋子也不例外。他活在現實世界裡的時間似乎越來越長了。或許他只是需要有人陪伴，也有可能是因為他感覺到強大的危機，必須專心一意才能面對；我並不想問他，因為他的答案肯定會讓我頭痛。

　　我們一個個跳下鐵梯，踏上了一條地下渠道旁的走道。黑暗的渠道裡流淌著黑暗的液體。渠道對面的石牆上有著許多巨大的爪痕，顯然是某種巨型怪物刻意留下的標記。在美麗毒藥的火焰範圍之內，我們沒有看到任何人。不過旁邊一座高台上卻掛了一個銀色小鈴鐺。我們四個人擠在狹窄的走道上，藉著彼此的存在尋求慰藉。我們都感覺得出來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空氣又濕又熱，有如身處蒸氣室中，而且瀰漫著一股非常難聞的腐敗氣味。

　　「現在怎麼辦？」罪人問，聲音十分沉悶。

　　「我想我們應該去搖那個鈴吧。」我說。「我的知識範圍只能把我們帶到這裡，剩下的都是未知領域。」

　　「搖鈴？」罪人說。「你怎麼知道那不是附近怪物的午餐鈴？」

　　「不知道。」我說。「有其他主意請儘管說。話說回來，你有什麼好擔心的，你不是不會受傷嗎？」

　　「不是。我只是很能抵擋傷害罷了。如果被大怪物吃到肚子裡，消化完畢、然後排泄出來，我也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還能活下去。我是個特殊案例，但並不表示我沒有極限。」

　　「現在才說。」我道。

　　「男士們，男士們。」美麗毒藥說。她蹲在渠道邊緣，地獄之火浮在黑水上。「我敢肯定水裡有東西在動──你們想會有鱷魚嗎？我聽過寵物鱷魚被衝到下水道的故事。」

　　「我強烈覺得這裡的居民會把鱷魚當作甜點。」我說。「如果我是你，就會立刻離開水道。慢慢來，小心點，只有最兇猛的怪物才有資格在這種地方存活。」

　　「搖鈴吧。」罪人說。

　　我抓起鈴鐺，用力搖了幾下。一陣尖銳的鈴聲立刻遠遠傳了出去，清晰、直接，沒有任何回音。

　　我們全神戒備，隨時準備面對來自黑暗裡的攻擊，不過卻始終沒事發生。鈴聲消失了，一切都安靜下來。我們緊繃的情緒再度鬆懈，不過瘋子的背景音樂卻依然沒有恢復播放，或許是因為沒有任何音樂可以配合當前的處境。接下來，從我們的右邊，渠道的深處，黑暗的陰影之中，突然傳來了一陣小船破水而來的聲響。我們全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昏暗的陰影，最後終於看到一艘平底小船自黑暗的水面上漂了出來。小船四周圍繞著一道金色的光芒，船上站了一條人類的身影，那人手中拿著一根銀色的船槳，緩緩地操控小船朝我們劃來。這條平底船大約有二十呎長，船身塗滿了明亮的藍彩，船頭兩側各畫了一顆大大的黑眼珠。船上的人身穿一件鮮紅色的大斗篷，臉上戴了一張乳白色的面具。令人不安的是這張面具只有一個眼洞，左眼的眼洞。小船在我們身前停下。接著斗篷男對著我們深深地鞠了個躬。

　　「歡迎來到地底之境，愚蠢的可憐蟲們。」他的聲音非常雄渾，帶有一股濃重的法國腔調。「各位希望我帶你們去哪裡呢？我必須承認，能選的地點並不多。上游很糟，下游更慘，不過至少食屍者一族最近比較少出現了。前一陣子有人試圖在水裡下毒，不過那些腐爛的怪物吃毒藥就跟吃飯一樣。我希望你們來此是有特殊目的，因為我不喜歡當導遊。如果我是你們的話，我現在就會循原路離開。這裡沒什麼好看的，越深入只有越危險而已。」

　　「跟我想像中的歡迎詞差不多。」我終於找到空檔可以插話。「你可以帶我們去見荊棘大君嗎？」

　　「真的活得這麼不耐煩嗎？」擺渡人說。「要自殺還有更好的辦法，而且大部分都不會那麼痛苦。」

　　「荊棘大君。」我堅決道。「可不可以？」

　　「沒問題，朋友們。上船吧。別掉到水裡去了。這裡的居民精力無窮，而且飢餓萬分。」

　　我們小心翼翼地跳上了船，船身十分穩當，沒有因為我們的體重而搖晃。擺渡人將船槳插入水中，一劃之下船身立刻向前遠遠滑開，看來這名擺渡人也是個深藏不露的狠角色；不過話說回來，不是狠角色也不可能在這種地方生存下來。在船上的金光照耀之下，我們都感到鬆了一口氣，美麗毒藥也將地獄之火熄滅。小船在黑暗中無聲地前進，擺渡人在船頭凝望遠方。至於那孤獨的左眼裡看見了什麼，他完全沒有跟我們分享。

　　「最近沒多少觀光客下來了。」他說。面具下的聲音似乎發自遙遠的地方。「雖然本來就很少有外人進來，而且我們也不喜歡外人。和平與寧靜是很美好的事物，不是嗎？你們之中有名人嗎？我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喜歡聽人說長論短了。」

　　「這位是罪人。」我說。「這位是美麗毒藥。那個是瘋子。我是約翰．泰勒。」

　　擺渡人搖頭道：「沒聽說過。抱歉。這些名字對我一點意義也沒有。我以前載過一次朱利安．阿德文特。真正的紳士，完全沒話說。」

　　「你在這裡多久了？」我問。

　　「我不知道。別告訴我，因為我一點也不想知道。我大約是在二十世紀初的時候，搭乘巴黎剛開張的地下鐵來到夜城的，沒過多久，我就流落到地底之境來。我受夠了城市生活的喧囂，只想找個地方隱居度日。不過，我倒是滿懷念歌劇的──無論如何，我在這裡提供擺渡的服務，一方面是讓我有點事做，一方面也是為了年少輕狂所犯下的過錯贖罪。」

　　「能告訴我們一些關於地底之境的事嗎？」罪人問。

　　「這裡有一部分跟夜城本身一樣古老，也一樣凶險。最初，這裡只是一系列的下水道、地下運河與泰晤士河的支流，後來羅馬人在上面擴大城市的規模，也在地下建立了許多地下陵墓，藉以滿足他們見不得光的慾望，他們真是非常實際的民族。他們相信只要諸神看不見他們的作為，死後就不會得到任何懲罰。至今還有很多居住在地底之境的人們認同這種想法，當然，我所謂的『人們』代表了很多不同的種族。近年來，地底之境的人口越來越多。有些是來此隱居的，為了追尋更好的靈魂而獨自坐在昏暗的石室裡求道。有些是即使在夜城這種地方也還是很怪的傢伙，無法跟任何人相處的怪人。當然，還有像我這種為了逃離正常世界而來到這裡的人。另外還有已經在這裡定居好幾個世紀的地底之民。他們在地下陵墓中建立起自己的城市。只要不去打擾他們，他們就不會把你們當作祭品獻給神明。吸血鬼、食屍鬼、還有一些古老生物的後代──這裡什麼樣的傢伙都有，不過不需要擔心他們，朋友們。我的小船受到古老力量的保護，只要你們坐好，我會把你們帶到荊棘大君的門口。在那之後，希望我的神能夠看顧你們，因為荊棘大君絕對不會手軟。」

　　「你見過荊棘大君嗎？」罪人問。

　　擺渡人在面具後面大聲地哼了一聲。「沒有。你們也很可能見不到他。他受到非常嚴密的保護。」

　　他輕鬆地撥弄船槳，沿路上以他男中音的嗓音唱著雄壯的歌劇及俏皮的法國民謠。瘋子與隨著他的歌聲應和，演奏出完美動人的旋律。黑水之下不斷有不知名的怪物游過，偶爾甚至會撞上小船船底，不過始終沒有任何東西浮出水面。船上綻放的金光照亮天花板，露出天花板上刻畫的無數天文標記，代表著從古至今都不曾有人在地球上見過的星系圖形。美麗毒藥依偎在罪人身邊，無視週遭的一切，輕輕地在他耳邊呢喃低語。罪人沒有響應她的言語，只是三不五時搖一搖頭。

　　小船終於慢了下來，最後在一段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河道旁邊停下。戴面具的擺渡人拄著船槳，四下看了看。

　　「我只能帶你們到這裡了，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朋友們。再見了，各位，雖然我很懷疑我們會有機會再見。」

　　我們上岸之後，他立刻將小船推離河岸，沿著來時的方向離開。他不再繼續唱歌了。船上的金光隨著渡船的遠離而黯淡，週遭的光線漸漸為旁邊一道拱門上方的紅光所取代。拱門上刻有幾個古希臘文字。我們彼此對望了好一陣子，最後美麗毒藥發出一陣不耐煩的咂嘴聲。

　　「現在人都不研究古典文字了。讓我來為各位解釋吧，簡單來說，這上面刻的是『吃肉就是謀殺』。」

　　「太好了。」罪人道。「我們來到素食者的地盤。」

　　「我很懷疑。」美麗毒藥說。「我聞到腐肉的味道，是從拱門裡面飄出來的。」

　　我也聞到了。那是一股非常噁心的味道，感覺像是曝曬在大太陽底下的靈骨塔一樣。我可以肯定味道是從拱門裡面傳出來的，但是一時之間也看不出任何動靜。或許這是一種警告，或許這是一種威脅，不管怎樣，對我們來說都沒有差別，因為除非回頭，不然根本沒有別的路可走。我帶頭走入拱門，其他人不太情願地跟在我身後。

　　我們走過一條短短的通道，通道兩旁的石牆上滲出許多水滴。沒過多久，就來到一處很大的山洞。這個山洞看起來像是信徒膜拜神祇的場所，不過山洞中的佈置絕不是任何人心目中理想的教堂。天花板上掛滿了屠夫的工具，鐵線、鋼鋸、菜刀、烤肉串，每一件都染滿了乾枯的古老血液。在山洞的另一邊有一張完全以肉片堆成的恐怖王座，有些肉片還很新鮮，有些已經腐敗。整張王座籠罩在一片蒼蠅聚成的黑雲下。山洞所有的石牆上均寫滿了人名，各種語言、各種文化的人名都有，而且全部都是以鮮血寫成。

　　「這些名字都是在我們之前到過此地的人嗎？」罪人好奇道。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美麗毒藥道。「這裡好像沒有別的出路。」

　　「我注意到了。」我說。

　　「我想像中，荊棘大君的住所跟這裡完全不像。」罪人道。「我強烈懷疑我們被耍了。」

　　「應該不是。」美麗毒藥緩緩說道。「這裡還有別人。」

　　蒼蠅聚成的黑雲突然自血肉王座週遭衝起，發出一陣響亮的嗡嗡聲響。它們在山洞中迅速飛竄，搞得我們一邊躲避一邊出手亂揮。接著黑雲回到王座前凝聚，逐漸構成一個人類的形體。那形體擁有結實的雙腳、強壯的身軀，體型巨大，腦袋直接頂到天花板。就看它向後一矮，坐倒在血肉王座上。接著蒼蠅產生共鳴，發出一種類似說話的聲響，聽起來很污穢、很噁心，彷彿對人類的語言充滿嘲諷。

　　「歡迎光臨，親愛的旅人們。」蒼蠅們說道。「你們已經來到荊棘大君領域的門口，但是不能再前進了。大君不希望被人打擾，所以才叫我在這裡守衛。我是來自地獄的惡魔，被荊棘大君束縛於此，目的就是要確保沒有人能夠打擾他。我是受到詛咒的地獄王子，注定要在此服侍天堂的僕人，直到夜城毀滅，或是時間本身走到了盡頭為止。有時候，我認為整個宇宙都是以諷刺為基礎而運作的。不過不管怎麼樣，起碼這裡的食物還不錯。哈囉，美麗毒藥，好久不見了。喜歡我這裡嗎？雖然不是很奢華，不過還滿有家的味道。」

　　「哈囉，巴伯１。」美麗毒藥說。「你怎麼會順從凡人的意念，被束縛在這種地方？」

　　「因為這個凡人是荊棘大君，他懂得太多禁忌的知識。你身旁的就是你的罪人嗎？唯一下了地獄還不肯放棄愛情的靈魂？」

　　「是的。」美麗毒藥道。「他就是我親愛的席尼。」

　　「你不但是個變態。」惡魔對罪人道。「而且還是個蠢蛋。到現在你還相信地獄的謊言？她會腐化你的心智，將你拖回地獄。這是她的工作，而她對自己的工作非常在行。」

　　「只要有足夠的時間跟動機。」罪人道。「我說不定可以把你打死。」

　　我決定在他們的談話繼續惡化下去之前插嘴。

　　「嗨，我是約翰．泰勒，相信你一定聽過我的名字。我是來找荊棘大君談談的。立刻讓開，不然我會使用有趣的手段來對付你。」

　　「約翰．泰勒？」惡魔身形向前一傾，看著我道。「很榮幸見到你，真的，雖然我想像中的你不應該這麼矮。只不過，我還是不能放你過去，因為這份工作就是我僅存的一切。不管你的手段有多惡毒，也不可能比得上荊棘大君。我被束縛於此，臣服在他的意志之下。再說，由於已經很久沒人來了，所以我已經餓死了。」

　　黑暗的身影突然站起，形體瞬間脹大，幾乎佔滿了山洞裡一半的空間，嗡嗡聲響震耳欲聾。它一掌正對瘋子抓去，不過所有蒼蠅穿越他的身體，完全碰不到他一根寒毛。惡魔遲疑一會兒，轉而往我這邊抓來。就看它手指上的蒼蠅向前飛竄，成群結隊地朝我的腦袋撲上。它們掃過我的臉龐，試圖從嘴巴、鼻孔、眼睛跟耳朵之中鑽進我體內。我大吃一驚，立刻緊閉雙唇跟雙眼，用手遮住鼻孔跟耳朵。無以計數的蒼蠅爬滿我的臉龐，不過卻突然之間彷彿觸電一樣全部向後退開。惡魔愣在當場，似乎跟我一樣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我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召喚天賦，開啟心眼，瞬間找出了將惡魔束縛於此所使用的那道咒語。

　　──在我找出咒語的同時，體內某種本能立刻自動關閉天賦。因為我在那一瞬間裡已經感到某個恐怖的東西正在急速逼近，試圖找出我的確實位置。敵人這回派出比痛苦使者還要可怕的東西，而我的所有本能都在尖叫，警告我不能隨意使用天賦，不然這頭全新的怪物一定會遵照主人的意志毫不留情地將我擊殺。

　　我念誦了剛剛找出的咒語。那是個不屬於人類語言的聲音，光是聽到就會令人發瘋。我一個音節接著一個音節，緩緩地將咒語自口中逼出。那恐怖的聲響在我腦中迴盪，差一點就要震爆我的腦漿。惡魔憤怒地吼叫，然後和血肉王座以及所有屠夫工具一同消失，只留下空氣中那股沉悶的紅光，以及滿牆以受害者自身的血液所寫下的名字。

　　美麗毒藥向後退開一步，看著我道：「你怎麼可能念誦如此強大的咒語？你的靈魂應該已經被轟出體外了才對。」

　　「我隱藏了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我說著感到喉嚨一陣刺痛。原本血肉王座所在的牆上如今露出了一道開口。「看來，這個地方似乎也是如此。」

　　我們小心地走近，仔細觀察這道新的開口。開口具有門的外型，邊緣打磨得十分平順，不過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四角型洞口，沒有門框，也沒有任何警告標語。開口後方是一道向下的階梯，一邊沿著牆壁而建，另一邊則是空蕩蕩的深淵。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光芒盤旋在階梯上，不過從這些微弱的光芒，完全看不出階梯究竟有多深。梯旁沒有扶手，只要一不小心就會掉入萬丈深淵。我踏上階梯，肩膀緊緊靠著牆往下走去。過了一會兒，其他人也跟著我下來。我們一步步地走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一直走了很久很久。

　　「到了沒？」瘋子問。

　　「閉嘴。」我說。

　　「我們究竟還在不在夜城底下？」罪人問。「我們好像已經走了很遠了。」

　　「我們還沒離開夜城，親愛的。」美麗毒藥說。「我感覺得出來。」

　　「我們身處於地表下的黑暗境地。」瘋子說。「所有遠古危險的秘密都埋藏於此。我們四周有很多古老的怪物正在沉睡。它們沉睡在泥土之下，沉睡在岩石之中，沉睡在空間之間的虛無之內。不要大聲喧嘩。有些怪物只是淺眠而已，他們就算在夢裡也有能力影響我們的世界。我們走在被遺忘的神祇以及沉睡的惡魔之間，打從世界成型，蒙昧初開之後，他們就已經存在於此了。」

　　「我比較喜歡你胡言亂語的時候。」罪人說。

　　飄浮的光芒原來是一盞盞釘在牆上的人皮燈籠，燈籠面對階梯的那一面全是一張張無聲尖叫的面孔。在我們走過時，人臉的眼球全都跟著我們的身影轉動。

　　「他們還活著嗎？」我問。「苦難還沒結束嗎？」

　　「喔，沒錯。」美麗毒藥的聲音裡透露出某種滿足的快感。

　　「噓──」罪人道。

　　「他們是什麼？」我問。「他們究竟是什麼身份？」

　　「不速之客。」瘋子說完之後，我們都安靜了好一陣子。

　　我們繼續向地底沉淪，腳下的階梯隨著巨大深淵的外牆旋轉而下。牆壁上的黑暗之石有著遠古時代人工雕飾的痕跡，一開始看起來像是使用雕刻工具，不過後來似乎都是赤手空拳挖掘而成。有人在夜城底下這個超大深淵裡花了不少工夫裝飾，然而究竟是何人所為，又是為了什麼目的？會是人類所建嗎？有沒有其他神力幫助？為什麼會有人願意在地底下挖這麼大的洞？難道荊棘大君真的讓人害怕到必須被埋葬在這麼深的地底之中？越深入地底，我的心裡就越害怕。我感到雙手發抖、口乾舌燥。這個案子實在牽連太廣、太重要了，我當初根本不應該接下來的。我很想回去當個普通的私家偵探，耍點手段唬唬市井小民，好好經營刻意培養出來的惡名。但是不行，我必須繼續下去，為了找尋真相，我已經花費了許多心力，就算失去了所有繼續下去的勇氣，我也必須憑借一股頑強的意志力努力走下去。

　　肩膀所靠的石牆開始出現凹陷與腐蝕的痕跡，黑暗的石縫之中流出奇異的液體。我停下腳步，仔細觀察潮濕的牆面。

　　「不要碰。」罪人說。

　　「我也沒打算要碰。你覺得這是什麼？酸雨？還是什麼地底下的特產？」

　　「都不是。」美麗毒藥說。「那是眼淚。」

　　罪人有點懷疑地看向她：「你知道這個地方？」

　　「聽說過。所有惡魔跟天使都知道這個地方，我們已經快到夜城監督者，也就是荊棘大君的領地了。」

　　「夜城監督者？」我說。「這表示他就是當權者嗎？」

　　「不。」美麗毒藥說。「他的權力比當權者大多了。他是一切的仲裁者，完全不受同情與憐憫所限。」

　　「我想回家。」瘋子說。

　　「這是你今天說過最理智的一句話。」罪人說。

　　階梯終於走到了盡頭，將我們帶到一個巨大而又高雅的水晶巖洞之中。突然之間，我們頭上綻放出一道舒適宜人的光芒，藉著水晶表面的反射，當即將整間巖洞照耀得有如白晝一般，給人一種站在巨大鑽石之中的感覺。

　　在水晶巖洞的正中央，豎立著一座打磨光滑的大石板，石板上躺著一個人，十分安詳地沉睡其上。他一頭灰髮，身穿灰袍，面色祥和，渾身毫無危險氣息。我們站在亮晶晶的水晶洞裡，不知所措地看著四周。我們本來都以為會遇上更多守衛或是更強大的防禦法術，然而此刻卻什麼都沒有發生，感覺就像身處於寧靜的暴風眼之中。

　　每個水晶表面都刻有伊諾語的文字，一種遠古時代人類為了與天使溝通所創造的語言。我看得懂，但是不知道怎麼念；這年頭會念這種語言的人不多了，因為它的發音會腐化人心。美麗毒藥走過一道水晶牆，以手指輕觸著其上所刻的文字。

　　「這些都是名字。」她輕輕說道。「非常多的名字，屬於天堂與地獄的天使之名，由上到下所有階層，所有天使的名字──連我的名字都在這裡，在我墮落之前所用的真名。這種知識不該為任何凡人所持有的──」

　　「但是──這些名字為什麼會被寫在這裡？」罪人問。

　　「因為知道一件物品的真名就代表了操控對方的權力。」美麗毒藥說。「可以命令對方、控制對方。不管將荊棘大君帶來此地的是誰，任命他為夜城監督者的是誰，對方都同時賦予了他控制天堂及地獄所有天使的權力。」

　　「難怪他能在天使戰爭的時候撕裂天使的翅膀。」罪人說。「但是誰能夠賦予他如此強大的權力？」

　　「我可以想到兩個可能。」瘋子說。

　　「閉嘴。」美麗毒藥說。

　　她的語氣中透露出驚恐與憤怒的情緒。我全神貫注在石板上的男人身上。打從我們進入水晶巖洞至今，他完全沒有任何動作。儘管如此，我卻不認為他在沉睡，因為正常在睡覺的人都應該會呼吸才對。

　　接著我被嚇了一大跳，因為他突然坐起身來，兩腳在石板邊緣一跨，往我們疾瞪而來。我們全都被他的眼光擄獲，呆立在原地，有如一群被人當場抓到的小偷。灰色長髮、鬍鬚，以及布袍讓荊棘大君看起來就像是舊約聖經裡的先知一樣。就是會告訴你說大洪水要來了，不過諾亞的方舟卻已經離岸的那種先知。他擁有人類史上最蒼老的一張面孔，眼神之中卻隱含著一股永恆瘋狂的狂野憤怒。整座水晶洞都充滿了他恢弘無匹的強大氣勢，我們所有人都在他的瞪視之下變得渺小不值。

　　當然，除了瘋子以外。他大叫了一聲「爹！」然後往荊棘大君衝了過去。我們不約而同從他身後撲倒他，使盡全身蠻力才終於阻止他繼續前進。接著我們一個一個在荊棘大君身前下跪，只因為他的氣勢讓我們打從心底表示敬意。瘋子聳了聳肩，然後跟著我們一同跪下。我低下頭，試著露出懺悔的神情。這是個接受審判的地方，我感覺得出來，而沒有同情與憐憫的審判，向來都是一種值得懼怕的東西。

　　荊棘大君緩緩地站起身來，全身上下的關節都發出骨骼的聲響。我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倚靠著一根樸素的木頭枴杖而立。一看到這根枴杖，我的心跳立刻急遽加速。傳說在羅馬時代，亞利馬太的聖約瑟由原始的生命之樹上折下一根樹枝，帶來英格蘭移植，而這根枴杖就是由那棵樹的枝幹製成的。有人說荊棘大君就是亞利馬太的聖約瑟，至少他看起來像是從那個年代活到現在的人。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聽起來就像是石頭輾磨在一起的感覺。

　　「我是令所有人心碎的石頭；我是將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的鉚釘；我是射穿國王眼睛的弓矢；我是人類成長無可避免的苦難，夜城最清澈而又冷酷的良心。為了避免夜城被其本質所摧毀，我被賦予權力，支配所有生存於夜城之中的生命。我維持著『大實驗』的運作，盡心盡力地看顧著它，並且審判所有企圖腐化其本質的生命。我是割除病灶的解剖刀；使人睿智的碎心石。我乃荊棘大君。我認識在座的每一位。罪人、美麗毒藥、瘋子，以及約翰．泰勒。站起來吧，我正在等待你們的到來。」

　　我們從地上爬起，神情不定地面面相覷，有如一群等待校長責罰的學生一般。我強迫自己開口說話，只因為我深知一個道理：在面對夜城裡的強者時，不管心裡有多害怕，都絕對不能顯露出來；只要對方發現你心裡的恐懼，他們就再也不會對你客氣。

　　「那麼，」我說。「我們來此是為了接受審判嗎？」

　　「不。」荊棘大君道。「我很歡迎你的到來，約翰．泰勒。」

　　我心裡頓時冒出一股緊張的情緒，不過我也沒有在臉上顯露出來。我瞇起眼睛看著荊棘大君，說道：「很多人認為，我對夜城的存在而言，是一項威脅；你是說他們都錯了嗎？」

　　「不，我只是說你是個特殊個案。」他臉上浮現淺淺的微笑。「不，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特殊。你在我的眼中就和在其他人眼中一樣，是個難解之謎。如果你認為這個情況不可思議的話，你就可以想像我有多麼驚訝了。」

　　他對我們所有人微笑，原本圍繞在水晶洞中的所有壓力頓時消失。荊棘大君依然展現出偉大的氣勢，不過至少我們都不再感到隨時都有被摧毀的危險了。荊棘大君伸了伸懶腰，看起來像隻在太陽底下睡太久的懶貓一樣。

　　「你們為了找尋答案遠道而來。」他說。「真希望我能幫得上忙。可惜事實上，我只是在這裡工作而已，只是個夜城的僕人罷了。或許我的確比世間所有希望與理性都還要強大，但那只是為了監督夜城所必備的能力。其實說到底，我也不過是一個無法卸下負擔的老頭罷了。我是夜城所有行動與決定的中心，而我已經非常厭倦這種生活了。想問什麼就問吧，約翰．泰勒，我一定會把我所知道的全盤托出。或許這是我唯一能對夜城做出的反動吧。」

　　「不好意思。」罪人非常有禮貌地說道。「那我們其他人呢？你也不會審判我們吧？」

　　「你們不重要。」荊棘大君冷冷地道。「只有約翰．泰勒才重要。不過你們三個都是夜城之中獨一無二的生命，基於各自不同的理由，塑造出了屬於你們自己的獨特命運。你們的身份早已在決定一切重要事務的地方，也就是隸屬光明異界的神聖法庭中決定了。我的審判無法加諸在你們身上──罪人、惡魔，以及瘋子。」

　　他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梭巡，最後又回到我身上。「你選擇同伴的眼光十分睿智，任何其他人都不可能來到此地卻又逃離我的審判的。現在，想問什麼就快問吧。」

　　「好。」我說。「告訴我關於夜城的起源的一切，它被創造出來的目的以及本質究竟為何？」

　　「夜城是個古老的地方。」荊棘大君說。「我想大概只有它的創造者才知道究竟有多古老。我只知道夜城在我之前就已經存在了。不過在當時，夜城還不是個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怪物與古老的力量遊走其間，依然無法肯定自我的身份以及存在的目的。當我第一次踏入英格蘭的時候，羅馬人就已經知道夜城這個地方了。他們出於害怕與尊敬而在夜城外圍建立了倫狄尼姆城，藉以保護夜城，同時也將夜城的力量限制於其間，以免影響到帝國以及人民的生存空間。他們也知道你的母親，約翰，並且崇拜她，只不過時至今日，已經沒人知道他們是以什麼神的名義崇拜她了。或許我曾經知道，但是卻早已遺忘。我認為我不是自願遺忘的。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思考這個問題，想要知道她的真實身份──這麼多個世紀以來，我做過無數假設，推翻過許多可能。我認為你母親最有可能的身份就是一個名叫露娜的古神，也就是蓋亞２的妹妹。」

　　「等等，」我舉手說道。「蓋亞──大地之母？那個蓋亞？你認為我母親是月神？」

　　「沒錯，掛在天際照耀夜城的巨大明月。我認為你母親就是月亮在人間的實體化身。你以為夜城的月亮為什麼會如此巨大？只因為她在看顧著自己所創造出來的世界。你乃月亮之子，約翰．泰勒，既不身屬光明，亦非全然屬於黑暗，也就是惡名昭彰的毒蛇之子，尼可拉斯．賀伯３的兄弟。我相信露娜創造夜城是為了與大地之間保持聯繫，進而與姐姐維持良好的關係，並且參與幫助人類進化的過程。」

　　「但是──我聽說，」罪人謙卑地說道。「露娜女神是個瘋子，而且已經瘋很久了。」

　　「沒錯。」荊棘大君道。

　　罪人看著我：「那就可以解釋很多事情了。」

　　「狗屎。」我說。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對我看來。我大力搖頭，瞪著荊棘大君，說道：「你只是在猜而已，就跟其他人一樣。我問的每一個人都有不一樣的答案，但是你們卻沒有一個可以肯定自己的推測。」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對著夜城監督者大呼小叫？」美麗毒藥說。「我們還想完完整整地離開這裡呢。」

　　「如果我曾經知道她的真實身份，那段記憶也被人奪走了。」荊棘大君冷靜地說。「我想其他人一定也和我一樣。你母親非常仔細地掩飾著自己的行蹤。我怕夜城裡再也沒有任何比我古老的生命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看來你的調查必須到此為止了。」

　　「不，」我面對他冷酷的目光說道。「我一定要繼續下去。我必須知道真相。你打算阻止我嗎？」

　　荊棘大君微笑道：「或許我應該阻止你，不過我沒有這個打算。你是個危險人物，約翰．泰勒，但是你很可能會為我在這裡的工作畫下一個句點。我很期待這個句點的到來。」

　　我試著站在他的處境設想，千百年來無法離開這個小小的洞窟，縱然偶有訪客，也只是一些來接受審判的可憐蟲。他監督著夜城中的一切，眼看著一代接著一代的人們來去，世界對他而言必定越來越疏遠。但是除了善盡自己的責任，他又能怎麼辦呢？他曾經是一名人類，單純的人類。或許如今的他享有夜城監督者的偉大名號，但是說到底，他也不過是一名囚犯罷了。

　　「是誰叫你待在這裡的？」我問。

　　「如果我曾經知道，那段記憶也已經被人奪走了。」荊棘大君兩眼無神地看著遠方一會兒，又說：「我認為有可能是我自願的，但是我很懷疑。」

　　「我一定還有地方可去的。」我說。「夜城裡有那麼多古老的神靈及力量，一定有誰還知道一些事情的──」

　　「運用你的天賦。」美麗毒藥突然說。「傳說你的天賦可以找出任何東西。為什麼不用天賦找出你的母親？或者至少找出可以指點一條明路的人？」

　　「不是那麼簡單的。」我說。「不然我早就這麼幹了。東西藏得越隱密，我就得花越多的時間及精力才能找出來。我心眼開啟越久，我的敵人就越能夠找出我的位置，派人來殺我。剛剛利用天賦驅逐守門惡魔的時候，我已經發現某種東西差點找到我面前來了，某種比痛苦使者還要恐怖許多的怪物。要是我再次開啟天賦，對方隨即就會找到我，即使在這裡也不例外。我想就連荊棘大君也未必能夠應付這隻新的怪物。從現在起，除非不得已，不然我的天賦絕對不能再度開啟。」

　　「我們可以去時間之塔。」罪人說。

　　我抖了一下。「我寧願不要。只有在一切手段通通無效之後──包括閉上雙眼祈禱問題自動消失在內──才應該考慮時光旅行。因為時光旅行所造成的麻煩常常比解決的問題還多。」

　　既然我的敵人是從一個可能的未來裡派出殺手回到過去來追殺我，那麼時光旅行很可能會增加我暴露行蹤的機會。

　　美麗毒藥並不同意。「我們可以利用時光旅行回到創造夜城的那一刻，親眼目睹夜城的起源！這樣一來，所有答案不就都迎刀而解了嗎？」

　　「不是個好主意。」瘋子道。「那個年代存在了許多強大的神靈與力量，每一個都具有摧毀我們的能力，我曾經親眼見過，過去與我們想像之中的有很大的差別。」

　　我們全都轉頭看他，不過他已經把話說完了。他的神智顯然越來越清楚，不過他的言語只有比瘋狂的時候更加駭人聽聞。

　　荊棘大君突然抬起頭來。「當權者無視於所有停戰協議，此刻已經派人進入地底之境。顯然當你驅逐了我大門前的惡魔時，就觸發了某種當權者的警報。他們已經將大門擋住，並且試圖封起所有的入口。」他轉頭向我，說道：「你希望的話，我可以把他們全部殺死。當權者只派了幾千個人下來而已。」

　　我一點也不懷疑他有能力這麼做。想到被折翼的天使以及渥克手下的那些監視者，我立刻就搖了搖頭。

　　「有時候死亡就是最好的答案。」荊棘大君說。「不過既然你不想見到他們死去，那我還是可以提供另外一條出路。這些年來，早已沒有人知道所有通往此地的路徑了。」

　　「你是說你可以在當權者之前守住秘密？」罪人道。「我很震驚，說真的，非常震驚。」

　　荊棘大君不屑地道：「我們已經有數百年不曾交談過了。他們管理的是夜城的外在形式，我的領域則偏向夜城本身的內在靈性。」

　　「在想出下一步之前，我們還是得先甩掉渥克的手下才行。」我說。「既然當權者已經下達了我的格殺令──」

　　「或許我能幫得上忙。」美麗毒藥緩緩說道。「我──曾經跟渥克有過一段過去。」

　　罪人不太高興地看了看她。「你倒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

　　「我認識很多男人。」美麗毒藥毫不掩飾。「數不盡的歲月，數不清的男人。當權者曾經將我賜給渥克當禮物，我可以運用舊有的連結直接去找他，然後──跟他聊聊，透過過去的那段關係叫他召回手下，甚至可以套出一些答案。當然，如果他不肯合作的話──」

　　「你不能殺他。」罪人說。

　　「當然不能，親愛的。我還要留他問問題並且召回手下呢。」

　　「也不能傷害他。」罪人堅持道。

　　「你有時候真的很掃興。沒問題，我會想辦法的。我先施個法術，讓你們都可以看到我跟他會面的狀況。」她伸手撫摸罪人的臉龐。「你要學著信任我，親愛的席尼。我必須這麼做。我要跟你證明我自己。」她突然微笑：「我保證，渥克絕對想不到會遇上這種事。」

　　※※※※※※

　　１巴伯（Bub），應該就是惡魔別西卜（Beelzebub），本來是天使，犯了七宗罪的貪食而墮落至地獄，變成蒼蠅，所以又被叫做稱蒼蠅王。

　　２又譯做蓋婭，希臘神話中的大地之神，至今，西方人仍然常以「蓋婭」代稱地球。

　　３尼可拉斯．賀伯（Nicholas Hob），本書作者另一部作品Drinking Midnight Wine中的角色。

第九章　記憶中的我們

　　美麗毒藥踏入一道地獄火環，接著面帶微笑地出現在驚訝萬分的渥克面前。

　　我可以看出他心裡的震驚，因為他同時揚起了兩條眉毛。他坐在一張鋪有格子桌布的桌子之前，手中拿著一杯茶正要往嘴裡送。美麗毒藥看了看四周，我們眼前的影像也在此時向後拉遠，照出整個房間。那是一間很傳統的下午茶館，備有古典樂團以及許多黑白制服的女服務生。當美麗毒藥突然現身的時候，所有樂手通通目瞪口呆地停止演奏，女服務生也都立刻躲到一旁。美麗毒藥開心地對著渥克微笑。

　　「柳樹茶館！一個充滿我倆回憶的地方。這麼多年之後能在這裡再度相逢，實在是太甜蜜了。」

　　渥克嘆了口氣，放下茶杯。那是一隻非常細緻的素白瓷杯，上面只畫了一棵柳樹標誌。這時四面八方湧出了許多全副武裝的男女，包圍了渥克的桌子，所有槍口通通指在美麗毒藥身上。有的警衛手持護身符和十字架，還有人手中拿著原始的指向骨。美麗毒藥看著渥克揚了揚眉毛。渥克語氣疲憊地對所有警衛下令。

　　「所有人都退下。沒事，我認識這個人。退回到你們原來的崗位上。大家的反應速度都不錯，除了你之外，樂芙特。待會來找我。」

　　警衛人員不情願地收回武器，退回崗位。坐在渥克附近的人終於放鬆緊繃的情緒。渥克看了樂隊一眼，巴哈的音樂立刻再度響起。接著他轉向美麗毒藥，臉上不帶任何笑意。

　　「哈囉，蘇菲亞。」

　　「哈囉，亨利。好久不見了，是吧？」

　　「可以請問你是怎麼進來的嗎？你是如何避開柳樹茶館跟我的防禦系統？」

　　「透過我們過去的關係，親愛的。我們之間存有連結，永遠都不會消失。」

　　「人真的無法拋開過去。」渥克冷冷地說。「特別是在夜城。我不會說『很高興再度見到你』這種客套話，因為我一點也不高興見到你。」

　　美麗毒藥噘起性感的雙唇，說道：「真是沒有紳士風度呀。難道你連請我坐下都不肯嗎？」

　　渥克再次嘆氣，然後隨手指了指對面的空位。他的臉就像往常一樣冷靜，不過他心中一定已經轉過無數個念頭。渥克從來不會被意料之外的狀況困擾太久。美麗毒藥優雅地坐了下來，兩手輕輕放在桌面，然後對渥克笑了笑。

　　「我真的很想來杯茶，親愛的。」

　　渥克打開面前華麗的陶瓷茶壺，發現裡面已經空了，於是舉手召喚女服務生。所有女服務生看了看彼此，交換了一大堆眼色，最後以同儕壓力的力量推派了一名最菜的服務生出來。她兩腳發抖地走到渥克桌前，勇敢地笑了一笑。渥克請她再上一壺茶，並且多加一隻杯子。

　　「還有別的需要嗎？」女服務生顫抖地問道。「妖精蛋糕？鮮奶油？我可以幫你拿外套嗎？」

　　「走開。」美麗毒藥說。「不然我就把你的內臟燒乾。」

　　女服務生拔腿就跑，跑到安全的距離之外立刻放聲大哭。渥克面帶責備地看著美麗毒藥。

　　「你一點都沒變，蘇菲亞。我得花上一大筆小費才能彌補你剛剛的舉動，天知道以後他們還肯不肯讓我踏進茶館消費。」

　　「我以為現在夜城是你在掌權，亨利。」

　　「權力還是有限的。請保持文明的舉止。我需要維持我的名聲。」

　　另一名女服務生端了一壺新茶過來，將第二組茶具推向美麗毒藥，接著迅速離開。渥克在美麗毒藥的杯子裡斟滿了冒著煙的熱茶，然後未經詢問就在裡面加了一匙奶精。美麗毒藥開心地拍了拍手。

　　「你還記得！你總是不會忽略這類小細節的，亨利。」她看著他的臉，又道：「你變老囉，親愛的，越來越成熟了。」

　　「你的外表就跟我記憶中一模一樣。」渥克說。「但是你本來就不會變，是吧？因為你的本質就是如此。」

　　「當你看我的時候，我是什麼樣子？」美麗毒藥輕輕啜飲著杯中的熱茶問道。「我在每個人眼中都有不同的外表，從來不知道大家眼中的我是什麼樣子。」

　　「這麼說吧，我小時候有點太迷瑪莉安．菲絲佛１了。」渥克瞪了她一眼。「你說我們之間還有連結是什麼意思？我們的──安排早在許多年前就已經結束了，我完全不應該會被任何──不速之客打擾才對。」

　　美麗毒藥聳肩：「許多年前，當他們把我賜給你的時候，我們之間就已經建立起一道連結，以便你可以隨時召喚我到你的身邊。這樣的連結是切不斷的，除非你死，或是我被毀滅。規矩就是如此。女惡魔可不是拿來當聖誕禮物的，只要你嘗到了甜頭，就必須一輩子都活在我的陰影之下。畢竟，跟我這種生命扯在一起是一項罪無可恕的原罪呀。不管怎麼樣，很高興能夠再見到你，亨利。我必須說，你的反應還算不錯。我本來以為你會大吼大叫，然後對我丟東西呢──你不會想找人來驅魔吧？」

　　「我已經不在人前展現情緒反應了。」渥克。「那會有損我的形象。你來這裡做什麼，蘇菲亞？」

　　她將目光自他臉上移開，靠在椅背上，慢慢打量著茶館內的景象。樂團繼續演奏，服務生忙東忙西，所有客人禮貌地交談，享受著美味的茶點。沒有任何人注意渥克這邊。美麗毒藥轉回頭來看向渥克，開心地點了點頭。

　　「我一直都很喜歡這個地方，如此寧靜，如此優閒，所有人都只管自己的事情。很高興看到這地方依然存在，而且一點都沒變。不過話說回來，這裡最吸引人的地方正是它的永恆不變。當然這裡的茶點也很棒啦。或許我還是該點塊妖精蛋糕的。」

　　「柳樹茶館始終不願跟隨時代的腳步變遷。」渥克說。「不過我就是喜歡這裡。」

　　「因為這裡是我們的『老地方』？」

　　「儘管這裡是我們的『老地方』。」

　　美麗毒藥臉色不太高興。「不要這麼說嘛，亨利。幹嘛破壞這段愉快的交談呢。或許我該改變話題。」她指了指擺在渥克左手旁的水晶球，球中有一股迷霧不斷旋轉。「看來你一直是用這玩意兒在跟外面的手下保持聯繫。我以為這年頭已經沒有人使用水晶球了呢。不過當然了，你始終都是個擁抱傳統的人。」

　　「我喜歡經過時間考驗依然屹立不搖的東西。」渥克說。「沒有經過考驗的新科技，天知道能有多可靠！」

　　「你以前不是如此古板的呀。」美麗毒藥說。「還記得我們其他的『老地方』嗎？」

　　「喔，拜託，」渥克說。「別提那間鴉片館了──」

　　「『紫色朦朧』。」美麗毒藥愉快地說道。「六零年代心靈解放的代表場所。夜城最棒的毒窟，整個地方放滿了舒服的軟墊，籠罩在如夢似幻的燈光之下。在那裡，人們可以恣意地聆聽腦中的聲音，沉浸在各種幻想中的迷幻藥所帶來的快感，比如說塔毒奇跟坦拿葉。喔，我們在那裡度過許多迷失的週末，是不是，親愛的？我們接觸到了宇宙的無限──你那時候比現在放鬆多了，亨利。『紫色朦朧』現在還在嗎？」

　　「幸好早就不在了。那地方現在已經變成一間健康中心兼健身房，名叫『健康狂熱』。一個讓年輕的生意人們為了避免心臟病提早到來，趁著午休時間跑去伸展腹肌的地方。」

　　「真可惜。」美麗毒藥說。「不知道那裡的空調管線裡面還有沒有殘留的氣味。那個年代只要大聲呼喊出紫色朦朧的店名就可以達到快感。」

　　「我已經好多年沒有想起紫色朦朧了。」渥克說。「不過說真的，有很多不愉快的過去我都不願意想起。」

　　「不要那樣看我，亨利。難道你不高興再次見到我嗎？」

　　「不高興。」

　　「但是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很快樂呀！」

　　「你是個女惡魔。你敢說那一切對你有任何意義嗎？此刻我看著你，心中──五味雜陳。」

　　「我曾經使你快樂。」

　　「有人把你賜給我，你只是一筆賄賂。」

　　「我是一個禮物。」美麗毒藥說。「滿足你所有快樂、所有幻想的女惡魔。當權者賞賜給你的獎賞，為了表揚你努力不懈的工作表現。我讓你開心地大笑，讓你在夜晚盡情哭泣。只有在我的懷抱裡，你才能夠真正像個孩子一樣寧靜入眠。」

　　「當權者的禮物不能亂收。」渥克說。他的臉色依然平靜，但是音量卻稍微提高了。「你是誘餌，是當權者靠近我的籌碼。這是他們的老把戲，讓手下習慣只有他們跟夜城才能提供的極度快感，進而無法自拔。我早該知道了，當時就該知道了。像你這般迷人的誘餌後面，一定隱藏著極度沉淪的釣鉤。」

　　「如果當時我讓你覺得我對你懷有愛意，那都只是因為我在工作而已。」美麗毒藥說。「一切本來就不是真的，你也不應該當真。我所提供的服務和任何性愛專家其實沒什麼兩樣。我以為你瞭解。我完全屬於你，願意遵照你的意願做任何事，但那都只限於合約期限內。這些，我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了。」

　　「我知道。」渥克說。「但是你離開的時候，我的心還是碎了。我以為我在你心裡起碼有一點地位，但是你卻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當然，親愛的。我的工作就是如此。腐化人心，誘惑人們步入罪惡的深淵。我不能帶走你的靈魂，因為當權者禁止我這麼做。我的目的只是要削弱你的心智，讓你進入一種不惜一切也要再度擁有我的狀態。」

　　「我盡我所能地說服你留下，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我很榮幸，但是當時我還有別的合約。我提供的只是性，是你自己堅持要把愛帶入這段關係的。」

　　「當時我太年輕了。」渥克說。「對那個年紀而言，性跟愛是很容易混淆的，只是我不該威脅你。」

　　「不錯，親愛的，你真不該那樣。你逼我在你面前顯露真實的本質，展示我的原貌。」

　　渥克緩緩點頭。「我只看了你一眼，就做了好幾個月的惡夢。一想到我竟然跟這麼噁心的東西有過那些親密時光──我用力擦拭全身的皮膚，直到皮開肉綻為止──你的臨別一爪，至今依然在我心中留著不可磨滅的疤痕。」

　　美麗毒藥突然斜嘴一笑，說道：「要我親親你的傷口嗎？」

　　「我寧願不要。」渥克靠上椅背，仔細地看了看她。「我嚇壞了，恐懼到了極點，無法想像那就是我做愛的對象。我放手任你離去，想盡辦法從此不再想起你。我想──你就是讓我遠離夜城一切誘惑的原因。閃亮的霓虹謊言、骯髒的秘密快感──你開啟了我的視野，讓我瞭解到這裡是個什麼樣的糞坑，以及當權者的表裡不一。當權者除了金錢、權力以及夜城所提供的娛樂之外，根本什麼都不在乎。每天在這裡被人踩在腳底下的小人物，對他們而言，一點意義都沒有。我下定決心，絕對不能像他們一樣墮落。」

　　「現在你掌權了？」

　　「我掌權的唯一目的，就是不要讓其他人掌權。我不相信任何其他人有辦法拒絕誘惑。一定要有人能夠保持清醒，隨時以客觀的眼神看顧這個地方。一定要有人能夠把野獸關在籠子裡面。是你讓我瞭解夜城──已經墮落到什麼樣的地步。」

　　「這就是你跟其他人進行芭貝倫儀式的原因？」

　　「是的。」渥克喝了一口茶，明白表示轉換話題的意思。「我再問一次，你究竟有什麼目的，蘇菲亞？我沒聽過地獄的惡魔會懷念受害者的。莫非當權者把你賜給別人，某個我應該知道的人？」

　　「不是。」美麗毒藥說。「我現在跟罪人在一起了。」

　　渥克放下茶杯，揚起眉毛，說道：「你就是那隻女惡魔？原來如此──我很驚訝。真的。所以跟約翰．泰勒一起反抗我的女惡魔就是你？你就是無法抗拒有權力的男人，是不是？」

　　「我現在跟罪人在一起。」美麗毒藥耐心地說。「只有罪人一個。表面上，我是地獄派來腐化他的人、粉碎他的心、抹黑他的靈魂，好讓地獄能夠再度接納他。不過事實上，我完全是自願而來，為了瞭解究竟是怎麼樣的愛情能夠在地獄之中毫不動搖；究竟是什麼樣的男人能夠毫無保留地愛上像我這樣的惡魔。」

　　「你以為我會相信嗎？」渥克說。「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對你而言，愛情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那是當時。」美麗毒藥說。「在那之後，很多事情都變了。雖然我已經跟席尼在一起很久，不過我也才剛剛開始瞭解他對我的感覺。或許，我直到現在才真的開始瞭解當年你對我是什麼感覺，以及我給你的傷害究竟有多深。」

　　「我結婚了。」渥克說。「婚姻生活十分美滿。差不多已經二十三年了。」

　　「我為你高興。她叫什麼名字？」

　　「席拉。我們有兩個兒子。凱斯就讀牛津大學，羅伯則是職業軍人，兩個都是很乖的孩子。我在夜城外面將他們撫養長大。他們對我真正的工作一無所知。」

　　「我為你高興，亨利。真的。」

　　「那麼，這個罪人──」渥克的語氣轉為輕鬆，幾乎可以輕易地令任何人放下心防。「他真的愛你嗎？」

　　「是的。一段傳奇性的愛情故事，即使在地獄都廣為流傳。」

　　「我以前也愛你。」

　　「他在看過我的真實面貌之後依然愛我，親愛的席尼──很抱歉我傷害過你，亨利。」

　　渥克喝口茶道：「惡魔就是會騙人，這是你們的天性。」

　　「即使惡魔也會改變的。」

　　渥克冷冷地看著她。「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種鬼話嗎？」

　　「我相信。」美麗毒藥說。「我必須要相信。」

　　他們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在週遭客人輕輕的交談聲中慢慢喝著茶。

　　「我知道你派人堵住荊棘大君的入口大門。」美麗毒藥突然開口。「也派了其他人看守地底之境的其他入口。我猜這是當權者直接下達的命令。」

　　「當然。」渥克說。「不過既然你都來到我的面前了，我想其他人一定也有辦法離開。我最好找警衛來談談，看看如何加強封鎖圈，或許還應該再多找一些專家來。你是為了這件事來找我的嗎？你要求我幫忙？」

　　「再多專家也無法阻止我們，親愛的。」美麗毒藥靜靜地道。「因為荊棘大君站在我們這一邊。」

　　渥克眨了眨眼。「你們是怎麼辦到的？我以為沒有人能夠逃過他的審判。」

　　「他相信我們。」美麗毒藥說。「特別是相信約翰．泰勒。跟我聊聊當權者的事，亨利。」

　　「為什麼？」

　　「因為我想聽。」

　　渥克聳肩：「只要能讓你快點離開這裡──其實當權者也沒有什麼多大的秘密，他們就跟大家所猜的一樣，只是一個商業世家，打從遠古時代就在夜城投資，擁有令人無法想像的財富與權力。他們是倫狄尼姆俱樂部的秘密會員，從來不公然展示名聲與財富，但是卻在暗地裡控制那些檯面上的權貴。他們是幕後的推手，為了維護自我的地位無所不用其極。我為他們工作，只因為我是最好的選擇。許多年來，我一直在找能夠替代我的人選，但是大部分的人根本不想聽我說。幾乎沒有人願意擔負起我這個地位所需擔負的責任，而極少數有興趣掌權的人卻都是為了錯誤的理由，於是我把這些人通通交給當權者處置。我掌權，做我應做的事，因為我是唯一不會被夜城裡種種誘惑影響的人。我已經看透這個地方了，我很清楚這一切背後所隱藏的本質。」

　　「什麼本質？」美麗毒藥問。

　　「一場怪物秀。一個充滿墮落慾望的城市。一個所有人類低賤慾念的集散地。如果不是這樣，像當權者那種人渣怎麼會成為最適合管理這座城市的人選？他們只在乎這個地方能為他們帶來的財富。或許他們三不五時會來這裡玩玩，感受一些不為正常世界所允許的快感，但是每天結束之前，他們總是記得要回家，把整個夜城拋在腦後，就跟我一樣。」

　　「不同的是，你完全不享受夜城的誘惑。整座城市中唯一正直的男人。至少，是唯一有道德觀念的人。也或許，你是夜城裡面最擔心害怕的人。你為什麼如此害怕夜城，亨利？」

　　渥克想了一想，說道：「因為──很可能，總有一天，夜城裡的邪惡誘惑以及腐敗墮落將會突破一切藩籬，衝入正常世界。」

　　「那真的是這麼糟糕的事情嗎？」美麗毒藥問。「如果世人都能看見事實？如果他們都能以更宏觀的角度認清一切？如果所有人都能與在幕後運轉一切的神靈與支配力量直接溝通──如果他們知道真相，說不定世界可以變得更好。」

　　「不。」渥克說。「外面那個較為理性的正常世界已經夠糟糕了。要是讓那些個狂熱之徒、恐怖份子，甚至是自認為了人類福祉著想的傢伙，瞭解到夜城裡面所能提供的真正選擇，那整個世界很快就會為了爭奪力量而毀在他們手中。」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美麗毒藥說。「如此──憤世嫉俗。」

　　她和渥克在柳樹茶館中繼續交談，不過卻改變了我們眼前的影像，讓我們看見過去所發生的事情。

　　※※※※※※

　　眼前景象一變，我們也在瞬間瞭解到轉變之後的一切訊息。我們知道那是發生在一九六七年的事情，也知道如今走在夜城街道上不斷交談、嘻笑、打鬧的三個年輕人就是亨利．渥克、查爾斯．泰勒，以及馬克．羅賓森。

　　我首先認出來的是渥克，除了因為他的長相沒有多大改變之外，還因為他的服裝實在太令我驚訝。看來，年輕時的亨利．渥克完全是個走時尚路線的時髦男子。他不可一世地走在路上，身上的服裝散發出十分亮眼的色彩，搭配一副橢圓形的太陽眼鏡，滿頭黑髮梳得有如駿馬的鬃毛。他簡直是個年輕的神祇，物質世界根本無法跟上他前衛的腳步。

　　馬克．羅賓森，也就是後來聞名夜城的「收藏家」，身上的打扮同樣引人注目，不過很顯然可以看出，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是貓王的瘋狂歌迷。他身上穿有全套貓王的配備及特徵，包括油膩膩的黑色劉海、耳朵兩旁的招牌鬢角以及刻意微翹的上唇。他身上的黑皮夾克裝了太多拉鏈跟鐵鏈，走路的時候發出很大的噪音。他似乎一刻也靜不下來，全身充滿了興奮的活力，永遠走在兩個朋友前面，喋喋不休地高談闊論。他的笑聲十分開朗、充滿自信，滿腔的計劃與抱負，對未來充滿無比的野心。

　　我最後才認出來的是查爾斯．泰勒，我的父親。我沒有他的照片。母親離開之後，他就把以前的照片全部丟掉或是燒光。在眼前的景象之中，他比我還要年輕，不過看起來不太像我，與我想像中的他也完全沒有共通點。跟兩個朋友不同，他穿了一套深色的西裝，打了一條領帶，鬍子刮得很乾淨，頭髮也剪得非常整齊，看起來就跟都會裡的普通上班族沒多大差別。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他給人的感覺十分無拘無束，在朋友的陪伴之下流露出快樂的神情──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認不出他，在我的印象中，他從來沒有快樂過。

　　一九六七年是個改變的年代，不論對夜城還是對世界上其他地區，都是一樣。他們是三個迅速向上爬升的年輕人，擁有大好的前途與未來，並且即將改變世界。

　　最後他們走入當時最流行的集會場所，鷹風炭烤酒吧。我從來沒見過原始的鷹風炭烤酒吧，這家店毀於一九七零年的一場大火──有人說是房子自焚──如今以一棟鬼屋的型態存在。儘管如今建築本身已經變成鬼屋，不過裡面的顧客可都是真人。景象中的鷹風炭烤酒吧，看起來跟後來的那棟鬼屋沒什麼兩樣，完美呈現出如夢似幻的六零年代風格，有著洛可可式的閃亮霓虹，與引人注目的各式流行海報。即使處於不同的時空，我似乎依然可以聞到店裡所散發出來的咖啡、線香、煙草，以及精油等味道。大型點歌機裡播放著所有當年最流行的音樂，佛麥卡塑料桌面旁邊站滿了那個年代著名的人物──有謎幻奧蘭多、旅行醫者以及他最新的旅伴。渥克、羅賓森與泰勒對著店裡所有人開心地揮手招呼，不過根本沒人理會他們。當時他們三個都還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物，雖然後來他們一個成為掌握夜城權力的人，一個是收藏一切強大法器的人，一個則變成毀滅夜城的始作俑者。

　　亨利、馬克與查爾斯霸佔了角落最後一張空桌，接著向一個身穿白色塑料服飾、嚼著口香糖的女服務生點了一大堆咖啡，然後拿起最新一期夜城特別版的OZ雜誌閱讀。查爾斯才剛把雜誌拿起來，馬克立刻就搶了過去，說要看看這期有沒有註銷他投稿的那篇貓王才是刺殺甘迺迪真兇的文章。當然渥克早就看完了。他總是第一個完成所有事情的人。

　　我們聽著這三個年輕人談話。他們似乎都急著想要完成自己的夢想，認為自己邁向美好前程的速度太過緩慢，他們老覺得其他人在扯他們的後腿，因為大家都太短視近利，沒人能夠接受他們前衛的想法。在上位的人一點也不希望見到任何體制面的改變，將所有前衛思潮視為罪惡的溫床。為了宣達他們的理念，三個年輕人立志要取得權力。當然，他們都認定自己是為了人類全體福祉著想。他們想要成為大同年代的先鋒，想要引領人類進入心靈全面解放的境界。在一九六七年，每個年輕人都是夢想家兼理想家。

　　看完雜誌之後，就到了朋友之間獻寶的時候了。馬克在那個年代就已經開始收藏生涯，並且剛好到手了一樣十分特殊的物品。他從背包裡面拿出那樣物品，確定四周沒人在看，然後神情嚴肅地將東西放在桌上。亨利跟查爾斯露出懷疑的神色，看著那個小紙盒和裡面所裝的手稿文件。

　　「好了。」渥克說。「這回你又找到了什麼了？最好不要又是跟羅斯威爾有關的東西。我已經受夠羅斯威爾了。如果那裡真的有出過什麼事的話，我們早就該聽說了才對。」

　　「你等著吧。」馬克陰森森地說。「我會拿出證據給你看的。我認識一個人，宣稱他有個朋友手上握有解剖外星人的錄影帶──當然，那傢伙同時也宣稱我們會在兩年內登陸月球，所以──」

　　「你帶來的是什麼，馬克？」查爾斯緩緩地說。「這玩意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是用來勒索的籌碼嗎？」渥克滿懷希望地說。「我一直想要嘗嘗勒索他人的感覺。」

　　馬克露出邪惡的笑容，一手壓在那堆紙張上，似乎深怕有人來偷一樣。「朋友們，這些是真正的好東西，蘊藏了無上智慧的金礦，阿萊斯特．克勞利的原始手稿。報紙上稱他為波斯僧侶以及大怪獸，並譽為史上最邪惡的人。當然我基本上並不太相信報紙上所寫的東西，但是克勞利絕對不是招搖撞騙之徒，而且一直以來，都有人傳說他最厲害的法術從來不曾公開發表過。這份手稿已經在市場上流傳好幾年了，顯然是在克勞利晚年極度缺錢的情況下拿出來賣的，只可惜那時候已經沒人對他感興趣了。魔法界的人將他排擠在外，報紙也不想繼續報導他的故事。最後這份手稿落入某家出版社手中，然後我又用整套的《星戰毀滅者》２卡片跟一名副編輯交換。不像之前接觸過這份手稿的那些蠢蛋，我可是從頭到尾一字一句地把它讀完了。我敢說，朋友們──這份手稿將會響應我們所有的禱告，直接完成我們所有的夢想。」

　　「天呀，你真的很愛聽自己的聲音。」亨利說。「手稿裡到底寫了什麼，馬克？希望不會又是一本沒用的魔法書。」

　　馬克依然維持邪惡的笑容。「手稿中的其中一章裡提到了一個非常強大的法術，或者說是儀式。克勞利曾經施展過這套儀式，但是只做到一半就不敢繼續下去。可不要忘了，克勞利曾經幹過很多膽大妄為的事情。他本來想利用這套儀式召喚一名強大的神祇供他驅策，但是在瞥見一眼對方的原貌之後，他就立刻放棄了整套召喚儀式。美麗卻又恐怖，他如此形容道──然後就沒有下文了。他逃離了位於蘇格蘭某堤岸上的豪宅，從此再也沒有回去過。」

　　「先等等吧。」查爾斯道。「你要我們去召喚一個連號稱史上最邪惡的男人都不敢召喚的怪物？」

　　「啊。」馬克得意地說。「我們會成功的，因為我擁有克勞利所不知道的秘密。我最近到手了一份由肯尼斯．安格的老朋友所寫的信件，裡面提到了克勞利試圖召喚的神靈的確實身份。這表示我們有辦法安全地控制對方。朋友們，我們可以召喚一個名叫芭貝倫的神靈，一個抽象概念的實體化身。」

　　「哪一個抽象概念？」亨利問。

　　「好吧，我還沒有查出來。」馬克承認。「根據不同的翻譯方式，這名神靈可能代表了愛情、淫慾或是迷戀，也有可能是以上三者的混合體。聽著，難道有什麼差別嗎？我們一直都在找尋力量來源，找尋可以改變一切的武器，這就是了！」

　　「如果出了意外呢？」查爾斯說。「那聽起來是個絕不容許任何差錯的法術。」

　　「要是被發現了呢？」亨利說。「有野心是一回事，但是我們也該顧慮到前途呀。」

　　馬克凝視著他們兩人，說道：「光說不練是沒有用的，人生總是得要冒點風險才行。想要擊垮當權者絕不能單靠正直的信念。」

　　亨利吸了口氣，不為所動地道：「你可以肯定這些信件的來源嗎，馬克？你確定我們需要的東西都寫在裡面了？」

　　「兩個答案都是肯定的。」馬克說。「你到底要不要參加？」

　　「我們得找個秘密地點才能舉行這個儀式。」亨利邊想邊道。「我想到一個好地方──地點就交給我解決。查爾斯？」

　　「我想要先看看這份手稿跟信件。」查爾斯道。「還要足夠的時間進行研究，確保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如果一切都沒有問題──我同意，我們需要這個儀式。如果連這種機會都不懂得把握，那我們就跟傻瓜沒什麼兩樣。」

　　景象突然轉變，這時三個年輕人站在一棟空蕩蕩的倉庫中。就著窗外灑落的霓虹街燈，倉庫中廣大的空間一覽無遺。光禿禿的地板上完全沒有任何傢俱，泥灰牆上貼滿了早已被人遺忘的搖滾樂團及政治組織的陳舊海報。「達剛將會重臨大地」３，其中一張海報說道。牆上同時還畫滿了各式各樣的狂野畫風的圖案，包括花朵、彩虹與許多誇張的男女生殖器。地板上殘留著一些燒完的蠟燭以及亂七八糟的粉筆符號。亨利不可一世地環顧整間倉庫，馬克則跑東跑西，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燃燒體內永無止盡的活力。查爾斯靠著上鎖的大門而立，眉頭深鎖地在厚厚的筆記本上作筆記。

　　「這裡陰暗潮濕、味道污濁，還有那個怪聲──我誠摯地希望那只是老鼠的腳步聲而已。」他目光始終放在筆記本上，頭也不抬地說道。「另外，我非常懷疑腳下正踩著一個用過的保險套，只是不敢抬起腳來看罷了。說真的，亨利，你就只能找到這種地方嗎？租下這裡要多少錢？」

　　「基本上免費。」亨利答道。「倉庫主人欠我一個人情。這裡也沒那麼糟──好吧，這裡真的就是那麼糟糕，但是我們又不是要住在這裡，不是嗎？」

　　「你調查過這裡的背景嗎？」馬克問。「有沒有什麼可能干擾我們計劃的事情？」

　　「這裡的背景骯髒污穢，引人懷疑，不過不會干擾我們的計劃。」亨利說。「我幾年前曾經跟個女孩來過這裡，潔西卡什麼的。主人把這裡出租給新的樂團作練習場地，偶爾也會有嬉皮在這裡玩樂。整間倉庫可能充滿了毒品殘留物，所以請不要大口呼吸，也不要去舔牆壁。」

　　「我敢肯定自己從來沒打算要去舔過任何牆壁。」查爾斯道。「但是現在這個想法卻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們可以在這裡使用多久？」

　　「足足十天。」亨利說。「綽綽有餘。」

　　「在這種低級的地區也不會有人跑進來問問題。」馬克摩拳擦掌地說。「太完美了！」

　　亨利看著查爾斯，問道：「滿意了嗎？你已經在麥克．史考特圖書館待了一整個禮拜了，有沒有查到任何我們應該注意的東西？」

　　查爾斯皺著眉頭道：「沒什麼特別的。芭貝倫儀式並不是什麼新鮮的玩意兒。它已經藉著不同的形式存在於世間很長的一段時間了。帝博士的《符咒大全》裡有提到不少關於這項儀式的細節，當然，《新約聖經》的啟示錄中也提過，而且內容不太正面。所有記載都認為這是一項非常危險的儀式，而我完全找不到有任何人曾經完成這個儀式的記錄。」

　　「那是因為他們都沒看過我這封信！」馬克說。「來吧，我們必須這麼做！我們沒有退路了！我們已經如此接近夢想實現的邊緣，不能在此放棄。」

　　「看你決定，查爾斯。」亨利說，完全不理會馬克。「你是我們的首腦。做，還是不做？」

　　查爾斯考慮了好一會兒，最後終於聳聳肩道：「管他的，來吧。」

　　當年的他們都還太年輕了。

　　影像再度轉變，芭貝倫儀式已經開始。儘管我們沒有看到完整的儀式過程，但是眼前的景象還是非常驚人。這套冗長的儀式是設計用來召喚神靈，並將之在物質界凝聚成形。這可不是一般召喚鬼魂或是惡魔的召喚法術，芭貝倫儀式召喚出來的，可是具有支配神力的強大神祇，是人間某種抽象概念的實體化身，在這個案例裡所指的概念就是愛情、淫慾或是迷戀（芭貝倫是個非常古老的名字，所有相關記載對它的本質都有不同的描述）。對這三個年輕人來說，芭貝倫只是一項武器，用來對付世間的邪惡勢力，以及想要阻止世界改變的當權者。這三個年輕人下定決心要達成目的，即使必需使用武力脅迫的手段，也要將完整的自由帶入世間。就像所有狂熱者一樣，他們都看不見自己理想中的反諷所在。就算他們發現了，只怕也根本不會在乎，畢竟在他們的想法之中，他們是為了全體人類福祉而做。

　　要舉行芭貝倫儀式，三個年輕人必須禁食好幾天，而且要不斷地念誦咒語，在地上畫下許多圓圈跟五角圖形，並在牆上佈滿保護符文及結界，再加上各式各樣正常召喚魔法所需的藥材。他們大口喝著清水，然後很快地又在儀式舞蹈之中弄得滿身大汗。他們不能睡覺，甚至沒有休息時間。六天之後，他們全都狼狽不堪，幾近崩潰邊緣。他們如今赤身裸體，全身散發汗水與地上排泄物的臭味，雙眼充滿血絲，聲音乾澀難聽，兩手抖到必須重複好幾次才能畫出正確的符文。他們餓到不再感到飢餓，渴到不再感到口渴，血管裡產生了奇怪的化學作用，腦子不斷聽到不存在的聲音。他們在佈滿石灰符號的地板上跌跌撞撞地旋轉，配合嘴中凌亂的曲調踏出詭異的步伐。他們已經呈現半瘋狀態，幾乎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將思緒推入極限，到達現實的另外一個層面，直到終於找到要找的東西為止。

　　或者說是他們要找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他們。對方比他們想像中還要強大，比他們所能承受的極限還要恐怖，但是他們依然以緊繃的意志與其對抗，慢慢退回物質界，挑釁對方追蹤而來，最後終於將它帶入現實之中。那是一股古老的強大力量，一個名叫芭貝倫的女性實體。三個年輕人感覺到對方漸漸逼近，感到一股全新的力量進入他們體內。他們的心靈無比澄澈，逐漸與芭貝倫建立起緊密的連結。它真的非常美貌、非常恐怖、而且非常陶醉在自我的力量之中。

　　接著一切都開始出錯了，而且立刻就錯到難以收拾的地步。一聲非人的怒吼充斥整間倉庫，在所有物質表面上產生共鳴。名叫芭貝倫的實體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瞬間被一個更為強大的存在所取代。

　　對方偵測到這道物質界的開口，立刻把握機會取代芭貝倫的地位，在物質界中凝聚成形。它將芭貝倫推回來時的異界，憑借恐怖的實力來到開口前。倉庫劇烈震動，牆壁不自然地扭曲，三個年輕人好似洋娃娃一樣衝入空中，最後跌在起伏不定的地板上。他們布下的符文與結界在對方的力量之下變成一堆完全沒有意義的無用粉末。一道自天地初開就被逐出物質界的古老、強大、恐怖、狂野的實體漸漸浮現，終於在此時此刻找到機會重臨人間。開口中綻放一股無法逼視的強光，伴隨著整個世界的鳥禽同時尖叫的巨響，一個巨大到超乎人類想像的實體，將自我形體壓縮到足以進入物質界的程度，然後緩緩走了出來。

　　三個男人擠在一起，無助地看向他們召喚出來的東西。他們看到了一個如今我們眼前的影像所看不到的東西，然後同時淒厲無比地放聲尖叫，有如一群孩子終於發現隱藏於黑暗之中的怪物。接著對方向外一衝，瞬間擊破了倉庫牆壁上所有的保護結界，散入夜城裡，完全消失不見。

　　以倉庫為圓心，三條街以內的所有建築全部炸成碎片。火苗在廢墟之中到處流竄，所有住在這個範圍裡面的生命全部灰飛煙滅。數百人在一瞬之間死亡，沒有人可以肯定實際的數字究竟有多少。唯一的倖存者就是亨利．渥克、馬克．羅賓森，以及查爾斯．泰勒。他們在倉庫的廢墟裡害怕地不住發抖，但是身上卻一點傷痕都沒有。對方饒了他們的性命，但是他們卻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嚇壞了，幾乎不記得剛才發生的一切。沒有人懷疑過他們在那裡幹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做了些什麼。

　　直到許久之後，他們才漸漸回想起當天發生的事情，只可惜當時已經來不及做任何補救了。不管他們釋放了什麼東西出來，對方都已經消失在夜城中。就算他們有再多的解釋與抱歉，也換不回當天晚上死去的數百條人命。於是到最後，他們決定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此事。

　　他們放低身段龜縮不出，一直等待著被釋放出來的怪物現身。但是好幾個月過去了，夜城中始終沒有出現任何不尋常的事件，三個年輕人這才漸漸相信自己終於撿回了一條小命。或許最後那股力量並沒有在物質界中維持住它的存在。亨利跟馬克欣喜若狂，但是查爾斯卻不像他們那麼肯定。他將自己埋入圖書館的書堆之中，一間讀完又換另外一間，翻找著古老的知識，試圖釐清當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在明白到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查出這件事的始末之後，他去找兩個朋友，告訴他們應該將此事公諸於世，警告當權者世間可能存在著這股強大的力量。

　　但是亨利跟馬克並不願意公佈此事。在沒有其他辦法的情況之下，他們為了拯救自己的前途，只好摧毀查爾斯的信譽。他們開始散佈謠言，說當日倉庫附近發生的慘劇都是因為查爾斯的私人研究所造成的。當然，由於沒有任何證據，所以查爾斯沒有遭到起訴，但是他從此失去了當權者的信賴，再也沒有機會大展鴻圖。他在被解雇之前主動辭職，之後繼續未完成的研究。他接下所有能接的工作，然後拿錢去資助自己的研究，發誓一定要查出事情的真相。許多年過去了，他成功地建立起自己在工作上的名聲，不過始終不肯放棄私下追求真相的執著。

　　三個曾經最好的朋友如今各走各路，因為他們都把儀式失敗的原因歸咎於對方。渥克認定芭貝倫儀式過於危險，絕不能容許任何人再度嘗試。於是他繼續待在當權者底下做事，想要靠著權力的力量確保這一切不會重演。他沉迷在鬥爭之中，持續地向權力頂端邁進。馬克也離開了當權者，成為收藏家，和其他兩個朋友一樣沉迷在追求之中。時間一年一年過去，他們三個都不再年輕，也各自擁有了全新的生活──

　　※※※※※※

　　景象回到柳樹茶館中的亨利．渥克跟美麗毒藥之前。在經歷剛剛見識到的一切之後，我們都很高興可以緩和一下緊繃的氣氛。我們看著渥克在美麗毒藥的杯子裡重新斟滿茶。他一向都是個彬彬有禮的紳士。

　　「那都是很久以前了。」渥克小聲地說道。「我們都變了很多。」

　　「你究竟知不知道當初是什麼破壞了你們的儀式？」美麗毒藥優雅地喝著茶水說道。

　　「不要再問了。」渥克說。「我已經告訴你太多了。你為什麼來此，蘇菲亞？」

　　她微笑：「有人說約翰的母親要回來了。」

　　「那只好請上帝保佑我們。」

　　「她為什麼會選在這個時候回來，亨利？她跟約翰手中的案子有什麼關聯？」

　　渥克臉色一變，似乎當場就要命令美麗毒藥離開或是叫手下進來強行驅離，但是他沒有。只見他臉色稍顯和緩，彷彿挑著一副沉重的負擔太久，忍不住要把擔子放下一般。他靠回椅背，瞬間露出疲憊不堪的老態，雙眼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裡。

　　「這一切都是馬克造成的。」他語氣平淡，終於開口說道。「從他介紹查爾斯認識未來的老婆那一刻起，這一切就已經無法避免了。我真的很想相信他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希望他也是──被人利用。那時候，他已經是著名的收藏家。有人尊敬他，有人鄙視他，評價完全因人而異。查爾斯是有名的研究專家，過著與世無爭的隱士生活。他主動聯絡馬克，想藉助他身為收藏家的能力尋找一個擅長同一研究領域的研究助理──我很懷疑這是查爾斯本身的意思，還是出於腦中的聲音的主意──當時查爾斯正在調查夜城的起源，好像著魔了一樣將自己所有的資金投入這單一的研究案裡。馬克收取了一大筆費用，跑去向許多專家諮詢，最後幫查爾斯找來了一名名叫芬妮拉．戴維斯的年輕女子。她是個聲名遠播的年輕學者，美麗開朗，善於表達自我意見，並且對夜城的起源懷有濃厚的興趣。沒過多久，她就與查爾斯墜入愛河，然後閃電結婚。」

　　渥克看著眼前的空杯，不過沒有繼續倒茶。「可憐的查爾斯。他不知道自己只是對方利用來達到目的的手段而已。查爾斯根本不是重點。約翰才是重點。」

　　「什麼意思？」美麗毒藥湊上前去問道。「為什麼約翰這麼重要？」

　　「我還記得他出生的時候。」渥克自顧自地說道。「我從來沒有見過查爾斯這麼開心。他花在研究上面的時間越來越少，陪伴家人的時間越來越多，他拋開了隱居的生活，重新擁抱生命。他接受全新的研究計劃，在芬妮拉的幫助之下，再度建立起自己在學術界的名聲。他和馬克還有我終於言歸於好，多年之後再次成為朋友。我們都老了，或許比以前睿智了，最重要的是──我們終於找回了快樂。」

　　「我們都喜歡芬妮拉。她是個很棒的朋友。但是後來，查爾斯終於發現了愛妻的真實身份。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有沒有當面攤牌，只知道芬妮拉突然之間消失不見。她就這麼遁入夜城裡，儘管我們都動用所有資源尋訪她的下落，但是卻一點蛛絲馬跡都找不到──查爾斯再度回去瘋狂地研究夜城的起源，不管我跟馬克如何苦勸，他終究還是醉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我們想要救他。我肯定我們用盡了一切方法，只是他根本不讓我們接近他的世界。他無時無刻都在盯著約翰的一舉一動，似乎一直在等待兒子背叛自己一樣。之後的好幾年裡，馬克跟我都隱身幕後看顧著約翰，在他成長的過程中，阻止了好幾次來自痛苦使者的刺殺，直到他有能力保護自己為止。」

　　「約翰知道嗎？」

　　「我沒問過。」

　　「但是──他母親為什麼會選在這個時候回來？」

　　「沒有人知道。如果我們知道的話，我們一定會──採取行動──」

　　「阻止她的行動？」

　　「我不認為有任何人能夠阻止她。蘇菲亞，你為什麼對這一切有這麼大的興趣？」

　　「因為我跟約翰合作想要找出夜城的起源。越接近真相，我們就越肯定約翰的母親跟這一切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只不過我們遇見的人對於他母親的身份都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如果我關心你的話，」渥克說。「我會叫你離約翰．泰勒遠一點，為了你自己好。」

　　「你應該離我們遠一點。」美麗毒藥說。「我不想傷害你，亨利。」

　　渥克揚起眉毛。「你不想？真的嗎？」

　　「說不定。我還在努力接受所謂的愛情這個觀念。撤走你的手下，亨利，看在舊情的份上。」

　　「辦不到。約翰太過分了，已經嚴重威脅到當權者的地位。我一定要阻止他。」

　　「你是說殺了他？」

　　「我會盡可能活捉他的。看在往日情誼的份上。」

　　「喔，亨利──他到底哪裡危險了？他母親究竟是什麼人，能把你們都嚇成這個樣子？」

　　「你都沒在聽我說話嗎？」渥克大聲說道。「我們在芭貝倫儀式裡召喚出來的東西，就是約翰的母親！」他突然轉頭對我看來。「我知道你在那裡，約翰，你看得到也聽得到我們的對話。我早該把這一切都告訴你，但是我不想看到你為了上一代的錯誤而受苦。很抱歉事情走到這個地步，但是如果你執意要追查下去，不肯出面自首的話，我就只好下令殺了你。理由很簡單──因為，我絕對不要看到你變成你母親的兒子。」

　　※※※※※※

　　１瑪莉安．菲絲佛（Marianne Faithful），美國女鄉村歌手。

　　２Mars Attacks，1962年Topps玩具公司發行的交換卡片，後來由提姆．波頓改編為電影《星戰毀滅者》。

　　３出自H.P.Lovecraff的短篇故事，達剛是魚神，故事中的創意曾被改編為電影「人魚禁區」。

第十章　妻子

　　看完以上種種之後，我突然十分渴望一大杯烈酒。事實上，我渴望好幾大杯烈酒，外加一杯超級烈酒作為醒酒劑；或許，喝完酒之後再去找個陰暗的角落安安靜靜地發一發抖。

　　美麗毒藥燃起地獄之火，離開柳樹茶館，再度回到荊棘大君的水晶洞裡。為了表示自己跟渥克沒有未了的餘情，她一回來立刻就撲入罪人的懷中。溫存了好一會兒之後，她不太高興地對我看來。

　　「渥克怎麼會知道你在看？他應該不可能發現才對。」

　　我聳肩：「嘿，那個是渥克耶，對他來說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我想這算是他的職責範圍。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先離開這裡，免得渥克把你提到的那些不為人知的出口通通封了，蘇菲亞。」

　　「不准你這樣叫我。」女惡魔大聲說道。「只有亨利可以那樣叫我。」

　　我看了看罪人：「你私底下都怎麼叫她的？」

　　「達令。」罪人嚴肅地說。「不過你也不能這樣叫她。」

　　「最親愛的席尼。」美麗毒藥說著又抱了上去。

　　「你們該離開了。」荊棘大君說。「我看看能不能幫你們爭取一點時間，我正好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

　　罪人有點懷疑地問：「你怎麼可能應付得了渥克派來的大軍？」

　　「我是荊棘大君啊！所有夜城裡的居民都在我的管轄之下。」

　　「盡量不要造成太多傷害。」我說。「他們只是在工作而已。」

　　「這個就交給我去評判吧。」荊棘大君說。「不過不能保證就是了。我專門剷除毒瘤，這可是職責所在。」

　　我有點保留地看著他：「你為什麼這麼熱心幫助我們？」

　　老人聳聳肩，再度躺回大石板上。「我說過了。因為你的關係，我感覺到一切都要走到盡頭，而我十分期待任何能夠放下重擔的機會。離開的時候不要甩門，不然我就把你們變成別的東西。」

　　他閉上了眼睛，我則皺起了眉頭。我很討厭這種感覺，最近似乎每個人都排隊等著告訴我末日就要到了。每當我閉上雙眼，就會看到時間裂縫中那個荒涼的未來：殘破的建築、死寂的夜晚、無盡的昆蟲以及死在我懷中的剃刀艾迪。當時我對著他的屍體起誓，我寧死也絕對不會任由那個未來成真。

　　「那麼，我們接下來要去哪？」美麗毒藥一邊調整著小草帽的位置一邊問道。

　　「還有什麼地方可去？」罪人問。

　　「先回陌生人酒館。」我不太情願地說道。艾力克斯一定不會高興看到我們的。我拿出會員卡，說道：「照情況看來，我跟渥克是遲早要翻臉了。如果要和他正面衝突，我希望可以選在一個熟悉的地方。」

　　由於其他人都沒有更好的意見，於是我啟動了卡片，走進酒館，把正要上床睡覺的艾力克斯．墨萊西給嚇了一大跳。酒館大部分的燈都熄了，所有的椅子也都架上了桌。艾力克斯獨自站在吧檯旁邊，身上穿著一套白色的睡衣，頭上還戴了一頂縫有流蘇的睡帽。他神情嚴肅地看了我們一眼，然後故作驕傲地走到吧檯後方隱藏起自己裸露的小腿。如果我的小腿長成那樣的話，我也會想盡辦法不在人前展露的。他真該買一件更長的睡衣才對。

　　艾力克斯在酒館樓上有一間小公寓。以前，我曾經在那間公寓裡超級不舒服的沙發上面睡過幾晚。那是個很可怕的地方，地板上的所有空間都擺滿了他收集的色情瓷娃娃，而所有的傢俱都已經爛到垃圾場都不會收的地步。除非髒碗盤已經從碗槽裡滿了出來，不然他絕不洗碗。他的前妻曾經把那個鬼地方打理得一塵不染。本來我還以為他會從那段婚姻裡面學到一點教訓，可惜就算抓起一把教訓塞在他眼前，然後叫道「看吧！這就叫做教訓！」，他還是學不到任何教訓的。

　　「我們打烊了。」他冷冷地說。「打烊的意思就是『不做生意，快點滾蛋，你難道沒有家可以回嗎？』」

　　「這樣呀，那就再開張吧。」我毫不在乎地說道。「眼前有一群非常口渴的顧客，你絕對不會相信我們今天的遭遇的。」

　　艾力克斯嘆口氣道：「我常常聽到這句話。好吧，一人一杯酒，不過要用打烊後的超貴價碼來算。還有，我不會幫你們熱吃的。你以為我是什麼人，你老媽嗎？把我的會員卡還來，泰勒！如果我要人隨時都會毫無預警地出現在我面前的話，我會自己雇個人來跟蹤我。我是不是應該假設你又惹來了一堆追殺者，隨時可能有全副武裝的人衝進來大打出手？」

　　「猜的一點都沒錯。」我說。

　　「你是個瘟神，泰勒，你知道嗎？我認識個喜歡性騷擾信天翁的傢伙，就連他的運氣都比你好多了。」

　　我看了看四周：「你的保鏢呢？我需要多一點幫手。」

　　「我叫她們回家了。」艾力克斯老大不爽地幫我們調酒。

　　我叫了一大杯苦艾白蘭地，罪人要了一杯馬爾文水，美麗毒藥堅持要一杯插有小雨傘的曼哈頓，瘋子則點了一杯打樁機──一問之下才知道那是伏特加調梅子汁。艾力克斯一邊抽搐一邊調出這杯打樁機，我們則一邊抽搐一邊眼看瘋子把它給喝了下去。我慢慢喝著酒，考慮著整間酒館的防禦措施。陌生人酒館的優勢就在於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在不觸動警報的情況下闖進來偷襲我們。在梅林．撒旦斯邦的魔力作用下，這間酒館被各式各樣的防護魔法保護，甚至擁有超過一層以上的現實空間。如果沒出什麼差錯的話，不管遭受到任何攻擊我們都會立刻收到警告。

　　「那麼，」艾力克斯嚴肅地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你們這麼快就跑回來？」

　　「渥克肯定已經在來此的途中。」我說。「一旦發現我們已經不在荊棘大君那裡，他馬上就會想到這裡是我最可能躲藏的地方。等他來這裡的時候，場面絕對會很難看。事實上，他很可能會叫手下先把我殺了，然後再找靈媒來拷問我。」

　　「我可以打電話叫保鏢回來。」艾力克斯說。「或者你想要找霰彈蘇西？」

　　「她在忙別的事。」我說。「等我們找到她，事情多半已經結束了，不管是怎麼結束的。至少我們還有罪人跟美麗毒藥可以依賴。」

　　「還有我！」瘋子開心地說。

　　「是沒錯。」我說。「但是你又不是隨時都跟我們在一起，對不對？」

　　「那倒是。」瘋子說完開始吃他的杯子。

　　艾力克斯滿臉懷疑地看著美麗毒藥。「到底她為什麼這麼像我前妻？除了胸部大了點之外，簡直長得一模一樣。」

　　「我們來討論接下來的策略吧。」我大聲說道，堅持轉移話題，因為這個話題講下去是絕對不可能有好結果的。「我們的案子似乎已經查到盡頭，再也沒有任何線索可追了。夜城裡已經沒有更古老、更強大的生命，可以提供任何關於夜城的起源的線索。其實真要說起來是還有啦，比如說『恐懼鄉親』或是『地底巨人』之類的，只不過除非我們都挑好了棺材、選好了墓地，不然還是不要去打擾他們比較好。反正他們也不太可能跟我們說話。我可以唬過大多數的人，也有辦法對付許多不是人的怪物，但是不管怎樣，我還是有極限的。」

　　「聽你這麼說，真讓我鬆了一口氣。」艾力克斯說。「你回來之後就變了很多，約翰。你越來越常拿把自己的聲望當作武器，就像你已經相信自己真的是什麼『未來世界的王』一樣。」

　　「或許我真的是。」我說著喝乾了杯裡的酒。「不過，夜城裡這類名號多到數不清，如今我只不過是個完全沒有頭緒的私家偵探罷了。」

　　「你依然保有天賦。」美麗毒藥說著對我眨了眨眼。「何不用天賦找出下一條線索？」

　　「因為我不敢。」我說。「我的敵人會找到我的──他們已經準備好新武器在等我，比痛苦使者還要可怕的武器。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是我可以感到它的存在，感到它要我為所作所為付出代價的那種渴望──」

　　我發現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我，於是趕快閉緊嘴巴。有些事情他們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幸運的是，我們的注意力隨即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腳步聲所轉移。有人自旋轉鐵梯上走下，發出非常巨大的聲響。我們立刻轉頭看向鐵梯，就連瘋子都全神貫注地回到現實中。我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兩手不由自主伸入口袋，搜尋任何可以拖延這場無可避免的衝突。渥克應該不會這麼快──不可能是他。我正想著，就看到命運女神慢慢地走下鐵梯，步入酒館之中。

　　我們全都鬆了一口氣，覺得寧願面對神靈也不想跟心情不爽的渥克為敵。命運女神的外形就跟之前一樣，是個身穿銀色晚禮服，身材嬌小的東方女性。它的雙唇好似玫瑰花瓣一般鮮艷，兩眼有如星辰一般閃亮。它站在我們面前，泰然自若地微笑著。它是一切機運的實體化身，不論好運還是壞運。它會讓人贏得樂透彩，也會使人發作心臟病；它可以讓你突然罹患癌症，也可以使你踏入榮耀境界；在它面前，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所有人都被它的氣勢所擄獲，當然，除了在吧檯後方滿臉不屑的艾力克斯之外。

　　「這年頭都沒有人在乎『打烊』的意思了嗎？我真懷念以前鎖了門就不會有人來打擾的年代，看來我得更新防禦法術了。你想要什麼，女神？」

　　「哈囉，約翰。」命運女神忽略所有人，完全將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我突然有一種被聚光燈照在身上的感覺。「我只是來看看你的調查有沒有什麼進展。你查出什麼了嗎？」

　　「這個嘛，」我說。「我們是遇上了一些有趣的發展──」

　　「我不是問你那個，約翰。」

　　「你是一個實實在在的神靈。」罪人說。「哇，我真是太驚訝了，真的。這年頭很少看到像你這樣的神靈在物質界以實體現身了。事實上，我一直以為你只有在非常時期才會出現呢。」

　　「我來這裡是有目的的。」命運女神的目光依然鎖定在我身上。

　　「是的。」瘋子突然說道。「你有你的目的。只不過你根本不是命運女神。你甚至不算是什麼神靈。」我們全都轉頭看他。他的臉色十分蒼白，神情非常緊繃，但是似乎不見任何瘋狂的神色。「我認得你，女士。我曾經見過你。」

　　「你的確見過。」不是命運女神的女人說道。「可憐的傢伙。」她說著對瘋子露出微笑，瘋子立刻害怕到舉起雙手擋在眼前。她的聲音十分平靜，甚至帶有點些微的惆悵，接著她又轉過來面對我。「很抱歉我欺騙了你，約翰。但是如果你知道我的身份，就絕對不會接下這個案子了。」

　　她卸下了滿身的幻象，蛻去了東方女子的身影，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瘋子靠在吧檯旁邊縮成一團，臉上充滿了恐懼的神情。即使在半瘋半醒的狀態之下，他依然看得比我們其他人都還要透徹。他偏過了頭，閉上了眼，渾身發抖地哽咽了起來。如今，那個女人已經完全變了樣子。她身材修長，皮膚白皙，頭髮、雙眼，以及嘴唇通通烏黑亮麗，看起來就像一張黑白照片一樣。她的下巴尖尖，稜角分明，外加一個顯眼的鷹勾鼻，唇形很薄，嘴巴很大，深邃的眼中充滿了足以燃盡一切的火焰。她身上穿的依然是剛剛那件銀色晚禮服，但是這件衣服此刻卻散發出陣陣邪氣，與先前的時尚感全然不同。

　　「哈囉，約翰。」她以一種溫柔卻又深沉的聲音說道。「我就是你的母親。」

　　這句話震撼了整間酒吧，一切都在那一剎那間凝止不動，彷彿歷史的洪流都為了這如此奇特的片刻而停止了流動一般。我不知道該做什麼，甚至不知道有什麼可以說。我曾在腦中排練過無數次跟母親重逢時的景象，但是卻從來沒想到結果會是這個樣子。我找了她好多年，從沒想到有一天她會這樣若無其事地回到我的生命之中──不過其實我早該知道她要回來必定是自己出現，絕不可能是被我找出來的。我以為自己知道該說什麼，畢竟我已經在黑暗中排練過無數次了──無數指控與咒罵在我嘴邊徘徊，只是──

　　我完全不記得她。雖然她離開時我已經不算小了，但我就是完全沒有關於她的任何記憶，似乎她離開的時候就已經把一切都帶走了一樣。不管怎樣，我一直認為只要再度見到她，就一定會認出她來。我怎麼可能不認識自己的母親？但是面前這個陰沉邪異的女人，對我而言全然是個陌生人。我不知道自己對她有什麼感覺。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

　　我母親對我微笑。我想那應該是個理解式的笑容，但是在她的臉上看來似乎就是充滿敵意，像是某隻優雅的貓科動物打量著面前的獵物一般。

　　「拜託，約翰，不要傻在那裡。在渥克出現之前，我們還有好多話要說呢。比如說我為什麼要喬裝成命運女神？她只是我的一張面具罷了，目的是要促使你展開這段調查。」

　　「你為什麼想要我來查這件案子？」我終於開口道。「為什麼派我去查一件你早就知道答案的事情？」

　　「因為我要你炒熱話題，喚起人們的注意。我要所有人都開始思考並且談論夜城的起源，及夜城本身所代表的意義。我要大家都知道夜城在這數百年之中改變了多少。我要你有能力告訴他們夜城是如何開始的，是誰創造的，好讓他們都瞭解我的回歸代表了什麼意義。」她熱切地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漸漸擴大。「我回來了，約翰。這麼多年過去，難道你不高興見到我嗎？」

　　「你拋棄了我。」我說。

　　她毫不在乎地聳了聳肩：「這是有必要的。我肯定你會活下來，畢竟你是我兒子。」

　　「這些年來你去了哪裡？」

　　「以各種不同的面孔在夜城裡到處走動，適應著當前夜城的整體環境。這裡實在變太多了，它本來不應該是如此黑暗低俗的地方才對。」

　　「你可曾愛過我？」這句話似乎是自動從我嘴裡跳出來一樣。直到問出這句話之後，我才知道自己一直想問。

　　「當然，不然我怎麼會把你留在你父親身邊！我就是希望你能夠過著像普通人類一樣天真無知的生活呀，至少先無知個幾年。」

　　「你究竟是誰？」我問。

　　她答：「我是莉莉絲，亞當的第一任妻子，因為不願臣服在亞當的權威之下而被趕出伊甸園。當然，你一定也瞭解，那不過是寓言故事的版本，事情的真相其實複雜多了。你不會以為我原來的形體就是如此，是吧？我比這副外表更為偉大，力量也更加恢弘。我如今的外表只是另一張面具，為了緬懷一段過去而戴的面具。這就是我身為你的母親時所使用的面孔及身體。」

　　「芬妮拉．戴維斯。」我邊說邊想著。莉莉絲？我母親竟然是個聖經神話中的人物？

　　「沒錯。」

　　瘋子在我身後偷偷瞄了她一眼，說話的聲音有如正常人受到驚嚇時一樣：「莉莉絲只是某種超級強大的實體投射在我們處處受限的現實中的一個身份而已，而這個女性人類的身體，也不過是莉莉絲行走世間的工具罷了，就像是一個傀儡娃娃。其實她的真身是──」他停了下來，遲疑片刻。「她其實是──」

　　他想不出任何言語來形容。或許在我們有限的語言之中根本就沒有任何話足以形容她。不管瘋子曾經在隱藏於現實之後的景象中看見的她是什麼樣子，他根本沒有能力形容給我們聽。他開始害怕，開始顫抖，接著開始哭泣。整間酒館中的人事物也都隨著他一起抖動了起來，彷彿一陣強大的地震來襲一般。桌椅跳躍，地板亂晃，牆壁凹凸起伏，堅硬的岩石出現不自然的扭曲。詭異的色彩自四面升起，毫無意義的聲響也自八方而來。距離變成了不可靠的觀念，所有物品同時存在於極近及極遠的位置上。方向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變幻，令人完全摸不著頭緒。瘋子與現實之間的連結再度轉弱，導致他附近的現實變得虛無飄渺。梅林的老橡樹突然在酒館中央成形，接著又轉變成一座以人骨堆積而成的尖塔，最後消失不見。地板上出現一道道不規則的裂縫，露出底下許多雙不懷好意的眼睛。我聽到在現實的界限之外有許多祟動的聲響，似乎有不少怪物都在等待著進入人世的契機。

　　「鬧夠了。」莉莉絲突然說道。

　　就這樣，所有異象通通恢復正常。瘋子的虛幻世界瞬間遭到壓抑，整間酒館因為莉莉絲的存在而尋回了焦點。瘋子停止顫抖，不再哭泣，臉頰上甚至恢復了些微血色。莉莉絲神色親切地對他看去。

　　「你見過不該見到的景象，凡人的心靈根本不是設計用來承受那種現實的。讓我取走你體內那段記憶，使你能夠再度成為無知而又快樂的凡人。」

　　「不要。」瘋子堅決的語氣出乎我們意料之外。「再痛苦的真相也好過歡愉的謊言。」

　　「但是真相將會置你於死地。」莉莉絲道。

　　「不會。」瘋子說。「我會適應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這個說法讓我覺得非常擔心。我大聲地清了清喉嚨，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麼，」我努力以冷靜的語氣對母親說道。「你是莉莉絲。我聽過你的故事，很久以前，皮歐曾告訴我。那時候他還是我的老師。」

　　「盲眼皮歐？」艾力克斯道。「那個流氓牧師？基督教恐怖份子？他還沒死？」

　　「沒錯。」我說。「如果你再打斷我的話，艾力克斯，我就叫我媽把你變成一個茶壺保溫套。」

　　「我受夠了。」艾力克斯說著將我面前的空酒杯甩到地上。「不准再喝了。你每次喝酒就會亂發脾氣，約翰。」

　　我不去管他，專心面對莉莉絲。「根據那些故事，你被逐出伊甸園之後就直奔地獄去跟許多惡魔交合，生下各式各樣的怪物跑來荼毒世界。」

　　「當時我很年輕。」莉莉絲說。「你也知道年輕的感覺。人們總是會在叛逆的青春期裡做出一些日後會後悔的事情。不管怎樣，我早已經度過那個階段。我旅行過許多層次的現實面，看過各種難以想像的景物，塑造出我個人的觀念，最後終於來到人類的世界。當時，人類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生物。自然界的力量實體與強大生命依然行走於人間，隨時都有全新的傳奇故事誕生。我創造了夜城，一個獨立於世界中的小型世界，而後來羅馬人又在夜城外建立倫狄尼姆城。羅馬人真是個非常有趣的種族，代表了文明中最野蠻的一面。有些羅馬人崇拜我，而我也任由他們崇拜。」

　　「現在聽好了，約翰，因為我要說一件很重要的事。夜城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在人間保有一塊天堂與地獄都不能干涉的土地。這是個超然獨立於天堂與地獄對立之外的地方，提供世人一個不同選擇的地方。世界上唯一真正的自由樂土。儘管夜城後來的發展跟我預期之中大不相同，不過世界上的事情本就這麼無常。」

　　「夜城位於人世，但又不屬於人世；穩定，但卻超然獨立。創造這個地方的過程耗費了我極大的心力，衰弱了我的力量，於是當年的眾多強者聚集在一起想要聯合起來驅逐我。這些傢伙有些是人類，不過大部分都不是人。他們將我排除在這個現實之外，放逐到地獄邊境，為的是要得到全面的自由，想要自我的掌控中解放出來。我不怪他們，起碼不是非常怪罪。反正他們都已經死得差不多了，而地獄邊境也不算是個非常糟糕的地方。地獄邊境那裡沒有形體的概念，所有的東西都以十分虛幻的方式存在。」

　　「就像原始之神那樣的存在？」我說，不過只是為了找點話說。

　　「喔，拜託。跟我比起來，他們根本算不了什麼。只不過，身為一個沒有形體的概念，我也什麼都不能做。我被困在地獄邊境裡，無法開啟前往任何現實的傳送門，直到有一天，有人在這裡打開了一道我可以利用的開口。他們試圖以芭貝倫儀式將一個女性的概念化為實體存在，我就輕鬆地推開了那隻神靈，讓自己接受他們的召喚。他們沒做好功課，不知道儀式的防禦有缺口，任何有心的力量都可以利用他們的儀式進入人間。一旦我離開地獄邊境，他們就沒有能力阻擋我現身。夜城裡所有具有支配力量的神靈，都不可能與我對抗。」

　　「我穿越了那道開口，在召喚者的心中找出一個理想中的形體，接著在他們面前消失，遁入夜城之中。我之所以要隱藏蹤跡，一方面是為了要看看我不在的這些年裡夜城究竟變了多少，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讓當年放逐我的敵人發現我已回歸。當時我依然很虛弱，需要安安靜靜地重新凝聚力量。等到恢復元氣之後，我選定了當年召喚我的人之一，也是唯一稍微察覺到事實的男人，以芬妮拉．戴維斯的身份與他結合，生下了一個孩子。藉由這孩子的存在，我於這個現實之中生根，永遠不會再度遭到驅逐。本來我打算生完孩子就離開，但是你實在太有趣了，約翰──我以前從來沒生過人類小孩。你是我的血肉，繼承了我的心靈──我很好奇你長大之後會變成怎麼樣的人。我很喜歡扮演人類、扮演母親，扮演我本來應該扮演的角色──」

　　「後來查爾斯發現了真相。有人告訴了他，我到現在還沒查出到底是誰幹的。不過那表示我必須再度消失，回到夜城的深層空間之中，以免任何人猜出你的身份、本質與目的。如果當年有任何一名夜城強者嗅出真相的氣息，他們將會立刻為了各種理由將你擊殺。我肯定查爾斯自己絕對不會跟別人說的。要是讓其他人知道是他將莉莉絲帶回人間，那麼他的死狀絕對會變成廣為流傳的傳奇故事。當然，他還依然對自己的研究抱有期望，深信可以找到方法再度驅逐我。他不能跟老朋友渥克提這件事，因為渥克已經成為當權者的代表；他也不能跟老朋友馬克講，因為一開始介紹芬妮拉．戴維斯給他認識的就是這個所謂的收藏家。查爾斯只能靠他自己，因為他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就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能相信。可憐的查爾斯。」

　　「我一直不知道是誰告訴他的。不管是誰，他們肯定沒有再聯絡了。或許是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暴露身份，我會用什麼手段來對付他們。」

　　「如今我的力量回來了。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夜城中眾強者的實力也都在天使戰爭中削弱了不少──我就知道把墮落聖盃帶進夜城將會引起軒然大波。該是我重建夜城的時候了，我要把夜城重新裝飾成我想要的樣子。一個在概念上──更加純淨的地方，沒錯，重建的過程中會死很多人，但是想吃炒蛋，總得先把蛋給打破才行。」

　　她對著我們所有人微笑，期待著眾人的評論。當時我心裡所能想到的只有在時間裂縫中聽看到的死寂景象。難道那就是她所謂更加純淨的概念嗎？還是說，她的計劃畢竟出了差錯？會不會是夜城中的眾強者為了保有自由的夜城而決意與她宣戰，最後終於導致了雙輸的後果？

　　「不。」我說。

　　所有人對我看來，就連我也能感到自己聲音中的冷酷語氣。我盡可能冷靜地面對莉莉絲深邃的目光。「我不能讓你那樣做，莉莉絲。我曾見過因為你我對立而造成的死寂未來，我絕不會讓那個未來成真的，即使要賠上你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果實絕對不會掉在離樹太遠的地方。」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們全都轉過頭去，驚訝地看到渥克緩緩自樓梯上走下。他依然一副紳士打扮，冷靜中帶有優雅。他在樓梯底下停下腳步，對著所有人微笑，最後很有禮貌地輕抬圓帽，向莉莉絲點了點頭。

　　「都沒有人願意敲門了嗎？」艾力克斯不爽極了。「就這樣！以後打烊了我就要在外面加裝鐵絲網和反人類結界。」

　　「你不會以為荊棘大君可以瞞我多久，是吧？」渥克看著我道。「尤其是在我們迫切地需要好好談一談的時候。」

　　「你竟敢一個人來，真的很勇敢。」我說。「告訴我，亨利，面對這麼多不受你的『聲音』控制的人物究竟是什麼感覺？」

　　渥克只是微笑：「這就是我帶了幫手的原因呀，約翰。」

　　就在此時，樓梯上湧入了大批人馬，在渥克兩旁集結，幾乎擠滿了半間酒館。我認得其中幾名是戰鬥法師，不過如今他們人數多得驚人，而且臉上全都是兇猛異常的神情。他們都是專業的戰士、冷血的殺手，是當權者打算毀滅一切的時候才會派出的最後王牌。然而真正引起我的注意的只有最後下樓的兩個人。

　　壞潘妮抬頭挺胸地走下樓梯，有如驕傲的皇家成員駕臨競技場一般，冷冷地對我笑了一笑。緊跟在她身後的是皮歐，我的老敵人，身材高大壯碩，身穿牧師長袍，外加一件灰色斗篷，滿頭灰白的長髮，瞎掉的雙眼上蒙了一條灰色毛巾，著名的基督戰士──皮歐。他帶著自信與果敢的神情墜入充滿原罪的世界，與一頭名叫渥克的惡魔訂下合約。皮歐把鋼鐵般的信念化身為一道盔甲守護身前，轉過頭來對我的方向緩緩地點了點頭。

　　「對於這點小意外，我個人感到非常抱歉。」渥克說著故作姿態地彈了彈袖子上的塵埃。「不過我大部分的手下現在都在全力對抗荊棘大君，以免他跑來干涉這裡的事情，企圖解救你們無用的靈魂。我怕這裡就是旅途的盡頭了，泰勒。可別說我沒有給過你機會，從你回來之後，我已經放過你很多次了。只是這次，當權者明白指示要你和這裡所有人全部死光，因為你們管了不該管的閒事。」他望著莉莉絲一會兒，然後說道：「芬妮拉──我最古老的原罪，你終於又回來作祟了。我很高興能夠親眼見識你的末日。」

　　「可憐的亨利。」莉莉絲說。「老是把錢押注在注定會輸的一方。」

　　我不去管他們兩人，只是看著皮歐。他感覺到我的目光，似乎十分不安，甚至伸出一手調整牧師領圈。接著他神情一緊，嘴角露出堅毅的決心，當場讓我瞭解到我沒有辦法改變他的心意。只是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嘗試。

　　「哈囉，皮歐。我以為你不會踏入這種墮落的場合呢。」

　　「對於一輩子都在追逐邪惡的人來說，深入各種墮落場所就跟家常便飯一樣。」皮歐大聲說道。「該算帳了，約翰。在上帝面前認罪吧。」

　　「你真的是來殺我的嗎，皮歐？」

　　「是的。如果可以，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我會拯救你的靈魂。」

　　「我母親也在這裡。」我說。「你認識我母親嗎，皮歐？」

　　「當然。我一直都知道真相。我說過，我放棄了雙眼就是為了換取智慧。當年把她的身份告訴你父親的人就是我。那時候的我相信你還有機會遠離罪惡。」

　　我心中的震驚讓一股憤怒的情緒蒙蔽。「你告訴他的？是你拆散我的家庭！是你摧毀我的一生！」

　　「你一開始就不該出世的，約翰，你是憎恨的源頭。」他的聲音透露出些許關懷。「很久以前我就應該把你殺了的。而如今，我要為當年的心軟付出代價，必須忍痛殺害一個──糾纏多年的宿敵。」

　　「我不會讓你碰我兒子一根寒毛，傳教士。」莉莉絲說。

　　皮歐突然轉頭對著莉莉絲一指，當即念誦起一連串憤怒的咒文。我認得其中一些字句，知道那些都是出自於古老的卷軸與禁忌魔法書裡面的文字。那是一個非常古老的驅魔儀式，結合了阿拉姆語、拉丁語，以及古埃及語，一字一句地衝擊著週遭空間，凝聚強大的力量。莉莉絲在驅魔的咒語聲中放聲大笑。皮歐滿臉困惑，停止唸咒。

　　「我知道這首歌。」莉莉絲說。「這是基督在驅逐一群污鬼時所吟唱的驅魔歌。那些鬼後來附到一群加大拉豬的身上，最後衝入海裡死去。我比那種東西可要古老多了，像這種驅魔的羈絆對我來說是沒有用的。」

　　「你不可能是我的對手！」皮歐大聲叫道。「我是上帝的代言人！」

　　「我跟上帝向來不合。」莉莉絲道。

　　她隨手一比，皮歐當場飛身而起，衝過整間酒館，最後撞在堅硬的石牆上。碎骨聲清晰可聞，口中鮮血狂噴而出。他自牆上滑下，蜷縮在地板上，不斷地抽動著身軀。莉莉絲大笑，笑聲中充滿歡愉之情，有如清水濺入噴泉的快感。

　　我奔向皮歐，在他身旁跪倒，將他摟在懷裡。如果有人比親人和朋友更加親近的話，那肯定就是認識一輩子的老敵人了。我讓他高貴的腦袋靠在我的胸口，任由他口中的鮮血浸濕我的外套。他眼前的灰布鬆脫，露出其下兩顆空虛的眼洞，氣若游絲，呼吸非常不規律，而且呼出的空氣中已經帶有細細的血霧。

　　「約翰？」他說。

　　「別說話，皮歐。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驕傲，是驕傲的原罪害死了我。我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打敗她。」

　　「別說了。」

　　「我早該殺了你的。」

　　「我知道。」

　　「但你不過是個孩子，而我又自認有能力救你。後來，我眼見你努力地想要做個好人，於是我遲疑了。當你離開夜城的時候，我以為一切真的可以如此劃下句點。我真的很想那樣相信，但最後你還是回來了，你究竟為什麼一定要回來，約翰？」

　　「別說了，皮歐。」

　　「我一直知道我會死在你手上，我希望──可以領你見識到光明，光明真的──非常美麗──」

　　我瞪向莉莉絲：「救他。快點救他！他是好人，不該如此不明不白的死去！」

　　「你必須學著堅強，約翰。」莉莉絲說。「必須懂得當機立斷。」

　　我想要對她大吼、哀求、威嚇，甚至答應她任何事情，但是皮歐卻已經停止呼吸了。「你沒有必要殺他。」我說。「根本沒有必要。」

　　「有沒有必要我自會決定。」莉莉絲說。「你必須忘掉這些所謂善與惡的傳統觀念。只有對夜城有好處才叫做善；任何會影響夜城權益的，通通叫做惡。跟我來，兒子。我將會教導你很多很多事情。」

　　這時渥克無聲地下達命令，眾手下立刻展開攻擊，對著罪人跟美麗毒藥發動無數毀滅性的法術。戰鬥法師們高舉著雙手，念誦著咒文，揮舞著魔法護身符、魔棒、指向骨等強大法器，使空氣之中處處迸發出魔法能量。許多桌椅都在他們的法力下爆炸，但是罪人跟美麗毒藥卻絲毫不為所動。艾力克斯抓起瘋子，立刻躲到吧檯後方。我聽他叫了幾句什麼梅林的防禦魔法會讓他們知道厲害之類的話，但是我很清楚不能單靠那些東西。渥克乃是當權者的「聲音」，而梅林──不過是個死去的巫師罷了。除非他附身在艾力克斯身上親自現身，不然光靠防禦魔法是對付不了渥克的。

　　渥克跟莉莉絲四目相交，全然不理會身邊的混亂。

　　我小心翼翼地將皮歐的屍體放在地上，拉過他的灰斗篷蓋上空洞的雙眼。接著我抬起頭來，對艾力克斯大叫。

　　「有沒有辦法叫梅林再度現身？」

　　「叫他出來把事情搞得更糟嗎？」艾力克斯躲在吧檯後方叫道。「我認為我們該再等一等，不到最後關頭還是別去吵他為妙。」

　　「個人認為我們早就已經過了最後關頭啦。」瘋子說。

　　在驚濤駭浪的魔法爆破聲中，我幾乎已經聽不到他們說話。罪人站在美麗毒藥身前，以自己的身體保護愛人周全。最初，所有的魔法似乎根本找不到目標，全部落在罪人身邊，將酒館中的裝潢、傢俱炸得面目全非。但是攻擊魔法以數量取勝，很快就超越了罪人身體所能閃躲的極限，開始命中目標。祝福或詛咒加持的槍械中擊發的魔法子彈一顆顆地進入他的胸膛，儘管沒有濺出任何血液，但是那些傷口卻也沒有癒合的跡象。詛咒無情地焚燬他的皮膚、擊碎他的骨頭。元素魔法慢慢侵蝕著他的身體。一顆眼球在他腦中炸碎。罪人完全沒有反擊。在他漫長的存在之中似乎從來不曾學會憎恨他人，我認為他心中根本沒有仇恨的情緒。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任由人們攻擊，拒絕倒下，也拒絕讓美麗毒藥受到任何傷害。

　　沒有一道魔法擊中莉莉絲。

　　正當我看著激烈的戰況，心中盤算該如何應對的時候，壞潘妮已經悄悄迎上我。她利用特有的能力突然出現在我身後，然後舉起一把匕首對準我的背心插下。我在最後關頭察覺偷襲，本能地向旁一側，但是那把匕首還是從脊椎旁邊插進了背心。我兩手一揮，推開潘妮，接著感到一陣劇痛襲體而來，登時動彈不得，兩腳著地，頭昏眼花，就連呼吸都很困難。我咬牙切齒，緊緊握拳，想盡辦法保持頭腦清醒。我感到嘴裡似乎沒有鮮血，表示那把匕首沒有刺入我的肺中。疼痛雖劇，但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我一手向後伸去，痛得叫出聲來，試圖拔出背上的匕首，但是卻根本碰不到刀柄。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讓它留在背上，晚點再來拔了。

　　我再度站起身來，額頭上不斷冒出冷汗。潘妮眼看那一刀沒能取走我的性命，氣得邊罵髒話邊跺腳。她取出另一把匕首，對我直撲而來。接著我們兩人四目相交，在那一瞬之間同時遲疑。我並不算真的認識她。我們曾經一同辦過幾件案子，上過幾次床，但是從來不曾深交過。即使我們真的曾經相愛，在當時只怕也沒多少意義。她已經準備好要殺我了，我可以從她冷酷的眼神跟難看的笑容中看出來。而我則因為皮歐的死而憤怒異常，只想隨便找個人來發洩情緒。

　　她提起匕首朝我衝來，我則收拾心緒燃起天賦，打開我的心眼，找出讓壞潘妮可以從意想不到的地方現身的那道魔法。我將那道魔法自她體內扯出，讓她完全失去在任何地方現身的能力。她滿臉驚恐地看著我，感到自己與現實之間逐漸失去聯繫，最後終於無聲地消失在原地，從此再也找不到回來的路。

　　我揮手道別，希望自己臉上沒有露出微笑。我不喜歡看到自己為了這種事情而笑。

　　再度使用天賦當場暴露了我的行蹤，敵人幾乎立刻就找到了我的位置，並且瞬間派出了他們的新武器，穿越酒館的防禦系統，爆出一陣令人無法逼視的強大能量，有如太陽一般地照亮酒館。除了莉莉絲，所有人同時驚聲尖叫，向後退開。所有充滿敵意的行為全部停止，一直令我不安的怪物終於在現實之中成形。強光慢慢消失，敵人派來殺我的恐怖武器終於在我面前現身。

　　來自未來的霰彈蘇西。

　　她看起來十分蒼老，身上傷痕纍纍，外貌殘缺不堪。她的長髮花白，染滿塵埃，皮衣破破爛爛，身軀骨瘦如柴，不過全身上下綻放出一股不自然的金光。她的氣勢恢弘無比，支配了一切生死，有如行走凡間的死神一般。她的凝視冷酷異常，深入人心。半張臉完全燒燬，臉上皮膚焦黑，一隻眼睛緊閉在火焰的創傷之下，嘴角向上捲曲，腐蝕出永久性的詭異笑容。

　　最可怕的是，她的右手前臂直到手肘的部分完全遭到截肢，取而代之的是世界上威力最強大的「真名之槍」。這是一把設計用來擊殺天使的武器，雖然和我上次見到時的模樣相差甚大，從一把手槍變成了一把霰彈槍，不過這把槍依然是我所見過最醜陋、最污穢的武器。它是用血肉與骨頭製造而成，並以佈滿血絲的軟骨包覆，最後再用緊繃的皮膚為外層。槍柄是褪色的枯骨，十分拙劣地插在她的手肘之上。粗重的有機纜線自槍身上伸出，一根一根地與蘇西上臂連接。肉製的槍管上反射出潮濕的光芒，外層皮膚裡隱隱滲出濕熱的汗水。

　　這就是真名之槍，來自遠古年代的武器。這把槍裡迴盪著上帝說出「要有光」的同時所有萬物的最初真名。真名之槍知道每樣東西以及每個人的原始之名，只要把這些名字反過來念誦，就可以將任何東西反創造，完全自世間抹煞，讓對方從來不曾存在過──這是一把無法對抗的武器，無時無刻做著嗜血的惡夢，渴望被人使用。

　　蘇西．休特緩緩地環顧酒館內部，所有人也都盯著她看，沒有人膽敢輕舉妄動。最後，她的目光終於停留在我身上。我不願意在她面前退縮，也不願意迴避她的目光。

　　「我都忘了──你以前是這個模樣。」她的聲音沙啞沉悶，似乎說話對她而言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蘇絲？」我說。

　　「不，再也不是了。已經很久不是了。」

　　「喔，天呀，蘇絲，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我是自願的，不然的話我根本不可能在你造成的世界裡存活這麼久，約翰。我要求他們改造我，賜給我這把槍，讓我們永遠合而為一。真名之槍是把瘋狂的槍，所以如今的我也是個瘋狂之人，不過我一定會保有我的理智，直到你死為止。如果你的體內還有一點人性的話，約翰──現在就死在我的面前，拯救這個世界。如果你要反抗，我會將這間酒館轟成廢墟。」

　　一個戰鬥法師驚慌到了極點，終於對她丟出一發毀滅法術，其他法師立刻跟進，將霰彈蘇西週遭炸得面目全非。然而在真名之槍的守護下，他們根本傷不到她一根寒毛。她轉向攻擊她的人，臉色一變，嘴角一斜，運用真名之槍的力量說出反創造的字眼。那是我出生至今聽過最恐怖的聲音，所有酒館中的人通通嚇得發抖，紛紛發出尖叫，就連莉莉絲也偏過頭去。在蘇西的言語作用下，那些對她開火的戰鬥法師全部在一瞬間遭到抹煞，徹底消失於人世間。

　　許多人跪倒在地，狂嘔猛吐。其他還沒崩潰的立刻衝上樓梯，奪門而出，眼中充滿了瘋狂的神色。渥克沒有試圖阻止他們離去，但是他自己卻依然留在原地。即使到了這個地步，他還是有名聲要顧，有職責要守。蘇西慢慢轉頭對我看來。我兩腳發抖，幾乎站立不定，但是仍然想辦法面對著她，直視她的冰冷目光，伸出顫抖的雙手在她面前攤開。

　　「我不會抵抗你的，蘇絲。」我說。「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

　　「但是你確實傷害了我，約翰。你早已傷害了我。」

　　她張開嘴，想要說出能夠將我抹煞的恐怖真名。但是就在此時，梅林．撒旦斯邦附上了艾力克斯．墨萊西的身，現身於物質界，以一個手勢輕易地停止了時光的流逝。所有一切在那一剎那間停止移動，有如變成石頭般無法動彈，就連空氣中的微塵也一樣。

　　我不能動，但是我可以感覺到出了什麼事情，感覺到真名之槍頑強地抵抗著這股阻止它發聲的力量。梅林．撒旦斯邦走在靜止的世界之中，雖死猶生，全然不受時間侵擾。他不疾不徐地走到霰彈蘇西身前，盯著她好一會兒，接著一把就將真名之槍從她手上扯下，血肉模糊，鮮血四濺，由於羈絆真名之槍的力量突然消失，蘇西忍不住尖叫了起來。真名之槍也同時尖叫，叫聲中充滿了絕望的憤怒及怨念，簡直難聽到了極點。蘇西身形一閃，瞬間消失不見，被逐回由我一手打造出來的死寂未來。真名之槍也一併消失，或許是回到那個未來，或許是逃到其他的時空，某個可以讓它盡展所長的時空。

　　時間再度開始流逝。梅林與莉莉絲兩兩相望，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一聲。一個是魔鬼的獨生子，一個是上帝最早的創造物。最後，梅林在莉莉絲身前低頭，然後消失不見，留下艾力克斯的身體在吧檯後方痛苦地顫抖。

　　剩下的戰鬥法師再度向罪人與美麗毒藥展開攻擊。在經歷剛剛的一切之後，他們需要有個反擊的目標，而在看到梅林都對莉莉絲低頭之後，他們當然不會笨到去惹莉莉絲。罪人依然站在他們和美麗毒藥之間，全身浸泡在法術與詛咒子彈所帶來的傷痕之中。他的傷勢越來越重，血肉一片一片地離開身體，但是卻說什麼也不肯放棄他所保護的女惡魔，同時也不肯反擊。即使體內所有的一切都已離他而去，他依然還能保有心中的真愛以及誓死行善的堅定意念。美麗毒藥站在他身後，滿臉懇求地望著渥克，但他絲毫不為所動，只是像往常一樣冷冷地與她對望。他今日來此是為了完成一件違背本願的任務，在沒有達成任務之前，他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儘管魔法的力量正一吋吋侵蝕著自己的身體，罪人始終站在原地，不肯退縮。他不能任由那些魔法穿越自己的身體，傷害羞麗毒藥。如此強力的魔法足以毀滅女惡魔的肉體，使她失去在凡間現身的能力，成為受詛咒的靈魂，回歸地獄承受永無止盡的苦難。他不能坐視這種事情發生，於是繼續站著，在痛苦與恐懼之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肉體越來越零碎。只因為她是他的真愛，只因為世界上其他的一切對他而言都沒有任何意義。

　　許多子彈自側面而來，擊中外露的肋骨，再往不同的方向反彈而出。他痛得悶哼一聲，但卻不肯叫出聲來，只因不願見到美麗毒藥擔心。法術將他的血肉自骨骼上焚乾，皮膚自臉頰上撕裂，有如皮鞭與剃刀一般折磨著他，一分一秒地毀滅著他的存在。他心裡明白，這樣下去自己終究會失去所有肉體，成為一名不為天堂及地獄所接納的孤靈，最後默默地消逝於天地之間，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他明白自己還有機會自救，只要放棄美麗毒藥，他就可以輕易得救。然而他終其一生只為了追尋真愛，如今既然已經找到了，他寧願犧牲自己的性命也不願意看見真愛毀滅。

　　美麗毒藥明白他的心意。她清楚地知道，罪人為了捍衛愛情絕對會站在自己面前直到肉身消失為止，或許，即使只剩下靈魂，他依然不會退縮。只因為他要守護她的性命。就在那一刻裡，她再也無法坐視他如此為己犧牲。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為自己付出這麼多的男人到最後竟然還要為了自己奉獻生命。他對她的重要性突然之間超越了她的性命。於是她離開他的保護，走到他的身前，用自己的身體來守護他僅存的殘軀。她終於瞭解了所謂的愛情與犧牲自我到底是什麼意義。在這最後一刻裡，她終於如同他愛她一般地愛上了他。

　　在美麗毒藥想起自己墮落之前曾經身為天使的過去時，一道熾熱的光芒突然灑落，燒光她一身的邪惡氣息，藉由愛情的力量將女惡魔轉化為墮落前的天使原形，使她再度贏得回歸天堂的權利。在她那令人無法逼視的聖潔光芒照耀下，我們全都偏過頭去，不過依然可以聽到她強壯的雙翼所發出的展翅拍擊。

　　「跟我一起上天堂。」天使對著罪人說道。「你已贏得進入天堂的權利，如同我一般。」

　　耀眼的光芒大盛，接著瞬間消失殆盡。一切底定之後，他們兩個都已離開。

　　整間酒館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震懾於適才目睹的景象，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到最後，渥克終於率先恢復鎮定。他向手下們比了個手勢，所有戰鬥法師立刻對我望來。只要能殺了我，我母親就會失去在這個世界紮下的根基，他們就有可能再度驅逐她。我就著插在背上的匕首，盡可能地站直身體面對他們，臉上擠出一個冷冷的微笑。如果非死不可的話，起碼要死得有尊嚴。

　　接著瘋子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剛剛目睹的神跡啟發，突然從吧檯後方走出來，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他放聲一笑，笑聲中充滿了歡愉與理性。

　　「當現實變得無法忍受的時候，」他平靜地說。「就該改變現實了。」

　　他全部的力量藉由意志放大，衝入酒館之中，將他腦中相信的現實作用在所有事物之上。戰鬥法師們齊聲尖叫，感受自己的法力在那瞬間離體而去，當場成為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渥克向後退開，喉嚨一啞，再也無法運用「聲音」的力量。我背上的匕首消失不見，連帶被刺出的傷痕也一併褪去。瘋子眼中綻放出堅定的光芒，正對莉莉絲直射而去。她舉起一手擋在面前，似乎連她都不能小覷瘋子的攻擊。

　　即使耗盡瘋子以全新的意志強化過後的力量，也沒有辦法撼動莉莉絲的存在，不過她的力量確實在這陣攻擊之下削弱了許多。她身體微微一晃，第一次露出不確定的神情。瘋子向前邁進，試圖強行驅離莉莉絲。兩者的力量在空氣中猛力一撞，登時陷入勢均力敵的僵局。眼看他們兩人僵持不下，我當即擠出身上殘存的天賦力量，找出莉莉絲一開始進入陌生人酒館使用的傳送入口，然後一把將她從原路推了回去。

　　她消失了，但是她的聲音卻在我心中留下最後的訊息。

　　「我們會再見面的，約翰。我的兒子，很高興再見到你。接下來還有遠大的事業在等著我們。」

　　酒館再度陷入沉寂。莉莉絲離開了，就和梅林、罪人，以及美麗毒藥一樣，完全消失在眾人面前，可憐的蘇西也被逐回我為她打造出來的淒慘未來。渥克的手下不是死就是逃，剩下的也都失去傷人的能力。瘋子縮著身體躺在吧檯前，當場呼呼大睡了起來。渥克走上幾步，低頭看了看他。

　　「每每最出人意表的就是那些一直被忽略的人。」他輕聲說道。「不知道他醒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希望他能恢復理智。」我說。「我認為剛剛那一下子已經用盡他所有的力量及瘋狂。或許如今他終於可以忘記曾經見到的景象，和其他人一起活在同樣的現實之中。」

　　「你一向都這麼樂觀，約翰。」渥克說。「可惜，樂觀對我而言是一種奢侈的態度。」他以冷酷的神情盯著我好一會兒，又說：「你在夜城已經沒有任何朋友了。你的存在已經威脅到所有人的生命安全。今後整個夜城的人都會與你為敵。」

　　「那只是你以為而已。」我說。

　　渥克緩緩點頭，對我頂了頂頭上的帽子，然後以眼神聚集剩下的人手，抬起皮歐的屍體，上了旋轉鐵梯離開陌生人酒館。艾力克斯跑出吧檯，朝他們的背影比了個粗魯的手勢，然後無奈地看著滿地的桌椅殘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得要召回保鏢們來收拾善後。我最討厭付加班費了。你接下來要怎麼辦，約翰？」

　　「我要去時間之塔。」我說。「我要回到過去，在古老的夜城裡尋找可以給我答案的人類、神靈或是任何自然界的力量。我要知道阻止莉莉絲的方法。只要能夠阻止她接下來的行動，我不惜犧牲任何代價。」

　　艾力克斯哼了一聲，似乎有點不以為然。「你認為剛剛那個真的是蘇西嗎？」

　　「也許在某個可能的未來裡，她會變成那個樣子。但是我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我不能讓她被任何人傷害，即使是我。」

　　「至少現在我知道你母親的真實身份了。」艾力克斯說。「莉莉絲。誰想得到？」

　　「她不是我母親。」我說。「她從來都不是我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