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　　◎胡蘭成
閒夢遠　南國正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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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千里清秋
綠兮衣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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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光華　旦復旦兮
行行且遊獵篇

《擊壤歌》朱天心

《二○一三年八月九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代序　　◎胡蘭成

　　現在有了朱天心，要來說明李白真方便。第一李白的身材生得不夠高大，不過因為是男人，總比朱天心高大。有見過李白的人寫他的眼睛好光彩，這使我想起「擊壤歌」裡的小蝦的十三點，自說她的眼睛是圓的，姑娘眼睛是圓的還好看？其實朱天心的眼睛大大的真是美絕了。還有世界上最美的就是聰明。

　　說起李白呵，他到處飲酒遊玩，熱鬧市區與山山水水的鄉下他都玩個不厭，這也像小蝦會遊蕩，臺北的街道與宜蘭的溪流都好，與愛吃處處地方的名物。只是李白沒有一批死黨，他不守在一處，而是一地方一地方的玩過去，到處的地方長官都仰他的名陪他遊宴。李白是比王維杜甫天下聞名，像朱天文說的淡江同學都說朱天心。

　　杜甫比李白，猶如班固比司馬遷，班固對司馬遷有微辭，杜甫卻與李白要好。杜甫的是寫情，李白的則是一股浩然之氣，所以李白的出筆最快，他有許多詩都是在宴席上寫的，別人請他再寫一遍，就又走了樣，兩首都收在集裡，兩首都好。日本明治天皇也是在臣下的奏疏背面一寫就是一首歌，可惜李白的詩有十九都散了。因此我想起朱天心寫文章的快法。仙枝說朱天心寫「擊壤歌」有一回是一晚寫了一萬字，而沒有一處不精采。

　　以前我有一個時期忽然不滿意自己起來，李白也讀煩了，覺得他千篇一律，都是寫的飲酒、遊玩、說大話，他說英雄，我可是不要英雄。後來是到了日本，住在東京都世田谷區奧澤時，每出門在站頭等電車時帶一小冊本的李白詩看，看到了秋浦歌十首，纔知其真是寫得平實深至極了。亦許一樣會有人覺得「擊壤歌」寫來寫去無非寫的遊蕩喫東西，動不動就「歲月」、「山川」、「日月」、「名目」。但這是與我曾有一個時期不滿意李白一樣。「擊壤歌」我已看到第三遍，一路的句子都想把來加圈。

　　李白是天之驕子，他對於世上的事物什麼都高興，又什麼都不平。他比杜甫早生十年，開元年間是唐朝極太平繁華的時候，皇帝亦優禮他，又有賀之章一班朋友與他在長安讌遊，當時的長安是西域胡人的商店酒店都有，佛寺道觀官家都來降香，大道的兩邊是楊柳間桃花，花時男女結隊看花，燈節男女結隊看燈，李白不比杜甫的是小官，他一生到處有人一淘鬨，像小蝦的慷慨豪貴，他會有何不樂，頂多也不過是像小蝦的無端又哭濕了一條紅磚路罷了，而他的詩卻曰：「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而的確也只有他這樣的意氣，才盛世亦可以長保新鮮。而他就在遊玩過潼關時救了軍營失火被問罪的營官郭子儀，是潼關的鎮守司令官哥舒翰聽說李白經過設宴招待他，他與哥舒翰說了，郭子儀才留得一條命，後來做了為唐朝平安史之亂的兵馬大元帥。這是李白式的，不是杜甫式的。

　　安祿山之亂，玄宗幸蜀，太子在靈武收兵討賊，其時道路不通，永王璘在江南亦出兵巡王，李白方遊廬山，遂入其軍中。爾後其成了永王逆案，李白自得郭子儀免冠替他贖罪，使得減輕流夜郎，未至即赦回。他流夜郎去時路中地方官招宴，赦回時又地方官招宴，這一段期間他寫給人家的詩都是稱冤不平。讀他在永王軍中時作的「永王東巡歌」十一首，與「上皇西巡南京（四川成都）歌」十首，他這也像小蝦的講要反攻大陸，最是響亮熱心，天道糊塗而不爽，李白的事不是一句話可以言明，但是我絕對相信他。他可以不要辯，他的辯亦是糊塗而不爽，像天道不言，卻來鳥聲叫得糊塗。他的辯只是不平，他是對盛世不平，對亂世亦不平。真真的要從亂世開出治世，也只有靠這股氣，不能靠杜甫詩裡那樣的情理。

　　唐朝的詩人最好是李白。李白詩是上承西漢，下合南北朝而成的盛唐樂府。北朝的人物史事他雖未習，可是北朝的樂舞，包括西域傳來的胡樂他都喜歡，宴席上他飲醉了還自己來舞，他的詩多用樂曲為題的，如「青海波」、「烏棲曲」。烏棲曲、採蓮曲等是江南的，李白大概只是看，自己不舞。他舞的多是北方的，青海波外還有好多，原來詩與樂是一個，詩經的詩無有一首不是樂，孔子說學禮學樂，就是學禮學詩。是後世才有樂府詩與非樂府詩之別，漸至於非樂府詩倒成了詩的主體。但禮樂文章，當然詩即樂是對的，所以文章有調，詩要吟，並非都要譜成舞樂。樂是在於樂意，不一定在於樂曲。

　　把李白的詩與杜甫的詩比較，李白的樂府詩多過數倍。而且李白的非樂府詩亦都是富於樂意的。朱天心的「擊壤歌」像李白的詩，整個的是飛揚的，如此說明了，就可明白李白詩的偉大，第一在於詩就是樂。

　　李白又是第一個把士的文學與民的文學來結合在一起了。李白喜歡的那許多舞樂，都是北方的與江南的民間的，並非郊祀與宗廟朝廷之樂，為後世儒家所不屑一顧的。而李白把來作詩題。中唐時張籍亦做得好樂府詩，劉禹錫亦採竹枝詞入詩，但皆不及李白的詩是整個的與民的文學生在一起，不止於採用。這也像朱天心的「擊壤歌」的大眾化，若要說她的大眾化在哪裡，這可是難以回答。而李白的人又是士之極致，像朱天心便也是格調極高的。李白求仙，求長生，只是因為他的人飛揚。他愛的是秦皇漢武，而又不以為然，不知道自己要怎樣才好。「擊壤歌」裡的小蝦，她但願與這幾個人永不分離，她要天長地久，卻又說自己只想活到三十歲，一忽而又想活到四十歲也好，與李白一般認真得可笑。

　　李白的詩豐富，只覺是心頭滿滿的。「擊壤歌」也有這種滿滿的感覺，卻又並沒有什麼事情，有的只是滿滿的浩然之氣，像賈寶玉對眼前諸人都是難分難捨，只願相守到他死了，化為飛灰，然後可不管了，化為飛灰尚有痕跡，要化為一股氣，吹得無影無蹤。

　　李白是他的人滿滿的，所以樸素而繁華。李白的詩與楚辭相契至深。楚辭有江南的花草與迎神賽會的繁華。洞庭湖君山娥皇女英的斑竹淚，山海經裡的燭龍這一類傳說，在屈原的「天問」裡多有，詩經裡可沒有，前幾年在長沙掘出西漢貴婦人墓裡，即有一件女袍繡的「天問」裡的龍與日月，李白最喜歡楚辭裡的這些。還有是他與屈原一般的不安分，不過屈原的不安分自沉於汩羅江，李白卻是他的人一股氣滿滿的在人間不得安耽，風起的時候他又想飛了，像小蝦。

　　中國史上有兩件大事，一件是黃河流域文明與淮夷文明的結合，此是到商朝纔完成。又一件是黃河流域文明與楚民族文明的結合，此是到了漢朝才完成。漢賦是詩經與楚辭的結合。然而詩則惟阮籍的詠懷詩中有用楚辭的典故。雖然如此，六朝的小賦是從宋玉的賦化出來。於詩，阮籍的是士的文學，尚有民的文學如有名的子夜歌，則顯然是楚辭的情調，但是也詩經化了。文學的同化真的像風，有這樣自然。而至李白，纔漢民族的文學與楚人的，總體的生在一起了。餘人如王維、孟浩然、高適、杜甫都沒像他這樣。王維、孟浩然、高適、杜甫他們的還是詩經得多。

　　思想上，李白的是黃老。黃帝是漢民族的精神，但尚未名為思想，到了老子的纔是思想。老子與莊子都是生在漢城楚地的邊境，受兩種文明的激盪，所以出來這樣潑剌新鮮與生在山東的孔子孟子很有不同。晉人的是老莊思想，少了黃帝的氣魄。李白的才是黃帝打先頭，所以李白的詩比左思、鮑照、高適他們的都更強大，後人連蘇東坡亦在這一點上及不得他。蘇東坡最佩服李白，他在詩中有云：「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詞」。

　　自李白以來千有餘年，卻有一位朱天心寫的「擊壤歌」。

　　──摘自《中國文學史話》

　　■閒夢遠　南國正芳春

　　我和卡洛剛看完東南亞的「畸戀」，出得電影院，竟是陽光鬱鬱，地上半濕半乾的已經下過一場雨了。

　　一個不留神，坐上了右轉的○南，卡洛是要回後車站的家，我則要去武昌街的金金替妹妹挑生日禮物，我們趕忙拉鈴在臺大下車，兩人氣急敗壞的跺著腳，卻又直忍不住的要笑。

　　我們並著肩默默的走著。紅磚路剛被雨水沖刷成乾乾淨淨的紅色，高大的相思樹和尤加利，把整條路給遮得涼涼綠綠的，是一種很好喝的空氣。

　　卡洛不說話，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知道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樣，電影不好，而且是很不好，外國畢竟還是有跟國片一樣糟糕的片子的，可是那一幕幕的陽光、藍海──，真叫人想丟開一切，過個他們十七歲女孩子過的生活，讀自己喜歡讀的書，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吃飯，睡覺，戀愛，生活──

　　我看了卡洛一眼，她正偏著頭，隔著欄杆望園裡的一切。我忽然有股無名的悲哀，卡洛的功課很好，在班上總是那幾個逐鹿中原的一個。我跟她還是在這高二下學期才熟起來的，我們一碰頭總不外談政治國事、兩人的抱負理想，她要讀政治，我則是新聞，我們曾經狠狠的發過誓。此刻我卻覺得她離我好遠，她是園子裡的那一群，是坐在草坪上看書的女孩，是走在椰林道上裙裾飄飄的大學生。

　　然而功課對於我似乎一點意義都沒有了。今天早上走過班上的佈告欄，我雖然沒這次月考的總分單，但還是瞄了一眼排名表，最後一名還多上我兩分。我繼續的走著，到廁所洗了個手，再回來，坐到位子上依然看我的「瓦德西拳亂筆記」。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月考也是在末末，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就是不碰書，就是不甘心老老實實的拿起書來，然後到了考試那一天再翻，緊張的，不要命的，連抬著便當箱也要邊走邊翻從來沒打開過的狄克森，我最討厭這種人的！

　　我也會難過，例如考數學時，我總覺得格外的孤獨，像是失業了，看著同學埋頭的寫，我竟沒法下筆，因為不知道什麼是賽因扣賽因。

　　晚上妹妹過生日，我們各自拿出了禮物，看到她好久沒現過的笑臉，大家都好高興，和和氣氣了一晚上。

　　妹妹正在最緊張的初三時候，卻是見了書就打盹，也不是個讀書料。我每次看完電視上樓，總見她穿著制服在床上睡成了個大字形，開著大亮的燈，和一室的平安夜。她功課本不太好，升了三年級更加退步了，後來從她導師那兒才知道她認識了個同學校的男孩子。一次晚上爸爸跟她聊得很晚，她支著額頭哭得肩膀抖抖的，我立在門口都愣住了。我記得上一次她哭的時候是小學時，我們兩個騎著新單車上街，碰到兩個野男孩癟車，我們是一向很有家教的，到底被他們的無理取鬧給弄火了，打了一架，我的腳踝淌著血一拐一拐的走，妹妹推著龍頭給撞得七歪八扭的新車，眼淚爬了一臉。這會兒我都不認識她了，整整一年，她忙，我忙，爸爸忙，媽媽忙，姊姊也忙，我從來不知道她有這麼多的心事，這麼大的委屈。

　　我覺得爸爸勸得很有理，整樁事情也很可以理解，但是她為什麼這樣固執不通？我不禁想起爸爸以前說過的，感情是非理性的，可是，總該可以用得上些須個理智的，總該可以的呀！我這般對妹妹說。她抬起頭，一眼的愁怨，妳不懂的！我不禁打個顫，想，不管這件事她處理得如何，我相信她已經長大了，大了好多，不僅只是個子高上我十公分，大大的眼睛，柔柔的微笑，是個大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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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才捱到高三課間操的時間，我拉了橘兒，千里迢迢的橫度沙漠去明德樓找小靜。

　　橘兒、小靜、鄧和我，不知為什麼高一才沒開學多久就緊緊密密的黏成一團，連大熱天的午睡時，四人也要親親熱熱的擠做一堆。鄧愛文學，我和她滿有得聊。跟橘兒則是天南地北。小靜又不然，和她幾乎說不上幾句，但我們總是好好。每天下午第一堂課時就已經開始傳紙條討論放學後的節目。總是我和橘兒先發難，公園號、雜冰、蜜豆冰、老大昌、城中市場──，我和橘兒自然是沒問題，小靜是隨便，鄧則一定是不去，然後三人一起勸鄧，勸三堂課，小紙條換了又換塗得黑鴉鴉的。最後是浴著夕陽，四人一齊跑在總統府前十線道的大馬路上，趕金陵第一爐的熱起司。

　　高二時，小靜轉成了自然組。知道她分組測驗通過時，我只覺得悵然，直擔心她會慢慢的跟我們生疏，因為小靜人總是閒閒的，跟每一個人都很容易處得好，她在路上碰到一個幾年沒見的老朋友，就像跟一個第二次見面的人一樣，笑笑的，可是又寧人，叫人無從怪罪起她。可是現在我卻要怪起自己的多事了，因為我一向相信緣，尤其是朋友的事，更當順其自然的，然而我竟這樣無端的擔憂起來了。

　　其實我跟小靜算不上是很能談心的朋友，兩人一起時，我少說話她更少，但是默契之好，走過公園，猛的我說：「妳看那──」「鳳凰樹。」然後兩人繼續默默的走，心中滿滿的。

　　一到明德樓，氣氛都不一樣了。整條走廊沒什麼人，教室裡卻都是人，拿著書的，伏在桌上的。我和橘兒又開始不好意思了，每次來找小靜，總得打擾好些個人從窗邊傳話過去。然後再看她躡手躡腳的出來。社會組的高二還是高一，自然組的高二卻已經像是高三了，一股戰雲密佈的味兒。

　　我們並排坐在走廊邊的小石牆上，多半是橘兒一個人講，暴風半徑頗大的比畫著，好笑處，一陣驚天動地，三人又趕忙紅著臉互相噓著示意安靜，別過頭去顧左右而言他，避開窗內一雙雙朝這兒看的眼睛。

　　上課的號角響了，我們依然不動。

　　「放學門口見？」

　　「嗯。圓環那兒。」

　　先等小靜進教室，然後我和橘兒再慢慢的晃。操場上又捲起了小小的鬼風，沙子弄得人要流眼淚。近午的陽光把我們的影子縮得短短團團的。

　　一回到教室就想睡。光復樓不管是大晴天或黃梅天，總是那樣陰陰涼涼的，像個神仙洞府，世上千年在這兒只是一日。這裡的味道常使我想到白先勇的世界，不過光復樓又要明亮乾淨得多多。

　　其實光復樓的情調最好。一邊窗戶外是株老被陽光搧得金黃狂舞的楓香，另一面則是高闊的藍天，天下是高高低低的建築物，真真是一種城市的味道。

　　打了三個呵欠，臺上的先生是愈來愈模糊了。風涼涼的撩著人，臺灣真是四季如常，五月天也會起秋風。如此又睡了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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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早無端的從迷濛中醒來，到門廊口看天色，卻見一天滿滿是跑動著的雲，是種世界末日的味道，卻又讓我覺得胸襟好大，好像世間只有我一人瞭解天意。真是當今之世，捨我其誰！叫人不禁又著生起一番大志，看看日曆，正是六月六日斷腸時。

　　光復樓這兩天盡是一片「歸來吧！蘇瀾多」的歌聲琴聲。期末音樂考試，總也是一樁不大不小的事，比主科考試輕鬆，卻又不能瀟灑的扔開，很煩神的。

　　琴室就在我們教室隔壁，音響效果之好自然是不用說的，只是常常課上到一半，先生還得張口結舌的等歌手把那句如怨如訴的「歸來吧！歸來！」的高音唱完，才繼續的說，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南歐的陽光，似乎也濺了幾許到光復樓中了。

　　黃玫看史坦貝克的「大地的象徵」，我則在看臺北市，這兩天的臺北市顯得很有深度、文化的樣子，因為雲層厚厚滾滾的，天下又光亮乾淨，景致尤其俐落清楚──我和黃玫真是兩個業餘學生！

　　黃玫有那種少見的坦白、正直、熱情，而且很聰明，當初我卻沒能見到。我一向嫉惡如仇，而且愛憎極強，她更是，偏偏兩人中間一直有層誤解，以致高一一年、高二半年下來，她在後頭恨我，我在前頭跟橘兒傳紙條說，覺得黃玫老在後頭虎視耽耽，好不可怕！

　　高二下開學，兩人都鬼使神差的坐在一起，一句「我覺得──」「我覺得──」，從此兩人成了凡有奇文皆共賞的好朋友。她愛赫塞的，尤其是「徬徨少年時」，我嫌太濃太緊密，但兩人都一起看羅麗泰，最後一場電影，D．H．勞倫斯的查泰萊，偶爾很有默契的抬起頭來看一眼臺上，捧數學先生的場，然後相視笑笑，她說，我好喜歡那首歌：「By the Time I Get to Phoenix」。

　　我一直好懷念高二下半年的數學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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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看這期的「讀者文摘」，聽見國文先生說，小說家者流──，不禁趕忙將書放進抽屜裡，凝神斂容的聽他。我很喜歡聽先生們講些書本外的東西，尤其是對國文，我總希望自己能夠像隻章魚一樣張牙舞爪的抓取，不放過一點一滴，可是兩年來，失望了。國文先生是個很盡忠職守的人，他的教育宗旨似乎是以傳道──課本的道為主，其他則是小道不足觀。他還是會講課外，但總不出韓歐程朱的世界。國文先生與民國同大，是那種「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的典型。這本來是很好的，是種讀書人的志氣，但若太執著，就會變得板，正是好的，板則糟了。先生偶爾也會想到該架些五四文人的開放文風，他叫我們讀「官場現形記」、「二十年來目睹之怪現狀」，對於現代中國文學，他只說，瓊瑤的文字美，其他則是小說家者流了。

　　記得去年教到夏濟安先生的「舊文化與新小說」，我覺得這篇文章很好，可以講很多我們不清楚而一直想知道的東西，尤其是其中夏濟安先生對五四小說家的批評「熱情的要求社會改革的小說家，難免要把他們的作品化為宣傳：剷除舊的，迎接新的。──拋開舊社會的善惡不談，它究竟對於形成中國人的性格、想像、生活態度，以及生活方式，起些什麼樣的作用？這些問題，熱情的小說家是忽略不顧的。更大的危險是：他們煽動起對於未來的十全十美的新社會的嚮往。這種浪漫的幻想，無疑有助於共產主義宣傳的推行。即使寫那些小說的人，本身並不信共產主義，巴金就是無政府主義者。」這段雖說的是小說家，但身為一個知識分子，是不是也該有同樣的注意？我們會覺得奇怪，像郭沫若那樣一位學貫中西多才多藝的人，最後也會唱出肉麻的「史達林，你是親愛的鋼！是永恆的太陽！」但是近些的於梨華，在臺灣過了二十幾年的生活後，她居然也能在去過中國大陸後發表一些令人難信的言論，我相信這當不是她分辨是非的能力不夠，更不是那種淺薄的尼克森訪問大陸後遺症、趨炎附勢的小人。這給我們個警惕，知識分子切不當被自己那種自以為是悲天憫人的熱情給遮瞎了眼、沖昏了頭。

　　沒想到國文先生一拿起這篇文章，就先狠狠的砍上幾刀，夏濟安先生說：「從反對舊社會的立場而寫的小說，五四運動以來，已經出產了不知多少部。這些書曾經產生過很大的影響，但它們的文學價值恐怕不如它們的歷史價值。它們主要的缺點，是它們不夠真實。」國文先生卻說：「既是歷史小說，怎又可能不夠真實呢？」一句話把我驚得目瞪口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站起來駁了幾句，卻是口才一向不好，一激動更是語無倫次，這個那個的虛字一大堆，面紅耳赤的坐下之後，看先生還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好在喬又舉手繼續起來講，喬的表達能力好，一下就把事情條理得清清楚楚，看著她和先生努力解釋，不禁安心，卻又生起一絲難過。就是到現在，絕大部分的人們還是視小說為純玩玩的，更甚是種「玩物喪志」的東西。可是我總篤信爺爺的話「詩歌文章是民族的花苞在節氣中開拆的聲音」，一個大時代的興起，必是在文事一片蓬勃之時，所以當有一回我聽到一個別人公認很有才華抱負的男孩說，文章這些都是小道不足為，唯有治國平天下，當下我就瞧不起他，瞧不起他的目光短淺！

　　我又一直以為我們這一輩絕大部分接觸現代文學的機會遠比接觸古典東西的機會多，所以自然國文先生在闔上國文課本後，有很大一份責任指點我們該看些什麼，一個看了三年瓊瑤小說和一個看了三年張愛玲小說的學生，其間會有怎樣大的一個差別？所以兩年國文課我一直好失望先生除了瓊瑤小說外，其他現代文學一概不提，傷心極！

　　想到於梨華又不禁難過，她和劉大任曾經是我很喜歡的兩個作家。尤其是劉大任的「大落袋」比林懷民同樣寫青年人的「蟬」要廣大深厚得多多。他的「落日照大旗」寫那種遺老的味道則又比白先勇要冷靜得多，人說白先勇是以一種很冷很靜的眼光俯視這世界，我卻以為他一直過分沉醉在自己那種浪漫悲劇感的氣氛裡，尤其以「思舊賦」最是糟糕。劉大任曾嘲笑臺北是一個新興潦草的都市，看到這句話時，我本以為我很瞭解他那種寂寥的感覺，卻沒想到他會坐上中共聯合國代表中的一席，這曾讓我好痛心，讓我不禁更深深的警惕自己在下一場戰爭中要如何謹慎的把持自己。

　　於梨華的作品除了「雪地上的星星」十分糟糕外，其他都很有一種情調。我喜歡她書中每一個人那種成長的掙扎和世事變遷後能安於滄桑的勇氣。我總不忘記高一下剛看完她那本描述在臺大外文系四年生活的「燄」時那種心境，那時正是班上籃球隊在為班際比賽加緊練習時，每次在臺大練完球後，我愛一人在椰林大道上晃，晃累了就躺在椰樹下唱「Yesterday When I was young」。看著一天的紅霞映著黑黑搖動著的椰影，風涼涼的吹著，有男孩女孩輕笑的話語，有鳥兒振翅的聲音，我想到曾在這校園裡走過的莫迪、修慧、小湯，想到我只要青春！只要青春！我不要焰後的燭淚一片。等淚水把草地灌濕後才回家，我常想我只要那般的躺著，不要學校不要朋友不要爸媽，我只要扣緊草地，讓地球停止轉動，我只要這樣躺一輩子。

　　高一的時候我只打算活到三十歲，因為正值青春活蹦的時候，然而我又對它卻步，怕的是熱鬧過後的冷清，就像孩子時候一直怕看新年過後的一地鞭炮紙花。我曾在除夕夜偷偷的把電鐘插頭拔下來過，九歲的我自有一番想法，我是寧可不過巴望老久的新年，也不要年初二初三初四，聽起來愈稀疏的炮竹聲。高一時國文先生出一個「無題」，還記得我寫的中間有幾句話：「──年輕人轟轟烈烈的抱負，是一場洛陽三月花如錦的繁盛。然而，花兒終究是要謝得滿山滿谷的，成就的人們是些晚熟的花兒，雖是萬綠叢中一點紅的矗立枝頭，但終不免有些許孤單冷清，和惘然，而且還是要落。」結論是，既是富貴榮華原一夢，我是連過程都不想要了。

　　現在我則打算活到四十歲，不定長些。除了想到要陪爸媽老去，萬一不小心結了婚的話，那必是有一份牽絆的，而且我還要等回我們的山東老家，除了看看黃淮平原外，再要走在無限的日月山川裡聽不盡的漁樵閒話。就是到了現在，我也從不認為高一時的那種想法是否是幼稚，或悲觀。爺爺曾經說過日本有一個很轟動的事情，一個十八歲的女孩自殺，為的是面對這樣一個大好的青春世界，她不知該如何來過，我想我是很瞭解她那種不是厭世而自殺的心境的，她的死亦是在一片燦爛無盡的陽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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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度快要結束了。各科先生也開始忙著趕著期考前給我們小考。

　　看看今天的課表，英數化護，倒是有三堂課都要考試。第二節下課，和橘兒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鄧從座位上拉起來，去明德樓找小靜。

　　小靜乖乖的出來，笑笑，四人也不說話，沿著操場慢慢的晃。我知道鄧很在乎化學小考，我也知道小靜今天可能還有好幾場硬仗，可是我更高興我們四個不論什麼時候，不論什麼地方都能登高一呼，四方響應。

　　太陽無端的給雲遮起來了，風涼涼的，把我胸口又灌得滿滿的，我說，「我們來發個誓──」，「小蝦又在發瘋了！」鄧是O型，難怪她在最浪漫的時候依然能冷靜的知悉我。我笑看她一眼，繼續我的語無倫次。橘兒只是低著頭笑，她有一張少見的甜美的臉，此刻我知道只有她最瞭解我。我跟她發過千百個誓，打過萬千個勾勾，在每一個地方，每一個時候，黃昏絳紅色的紅磚路上，正午熱熱擠擠的衡陽路上，大風中的淡海沙灘，羅斯福路的木棉花下，碎碎貝斯鼓聲的「我家」冰果店裡，雖然我從記不清我們的誓言。

　　我很愛發誓，就如同我的從小愛立志。五歲的時候，我坐在媽媽的膝前仰頭跟她鄭重的說，我長大了要當個農夫，為的是農夫們老在黃昏裡悠哉的乘著牛車，蹄踏蹄踏囂張的過馬路。可是媽媽說我太懶，要睡到日頭曬屁股的女孩是不可以當農夫的。後來我要當旅客，也就是車掌小姐的意思，她們總是穿戴整齊的站在車門口收票撕票，好好玩的。

　　八歲的時候，我覺得我該去當炮兵，一個勇敢的軍人，因為附近的孩子沒有一個人敢跟我一樣玩不拉長鬚鬚的大龍炮。小學快畢業時，則是受了許金木的影響，我要到威廉波特去！大些時，就改了，當個新聞記者要好些，像盛竹如、楊楚光，我可以愛跟楊清瓏說話我就跟他說，除了像傅小波報摔角外，我還可以報溜冰對抗賽，像傅達仁油嘴滑舌一般的謅，一丈青扈三娘。

　　新聞記者的志向維持得較久，差不多一直到高中，雖然中途曾想過要當上帝，為的是「我要每一個人都永遠活在他最喜愛的時光裡」，初二時我哭著在日記上這般寫下。那時養了十年的老狗阿狼剛死，死在一個涼涼風裡的秋天，然而我總不忘記的是一個黃昏，他襯著紅霞趴在山上凸起的一塊大石頭上，鬣毛被晚風輕輕的揚起，他像個王，整個世界都臣服在他的腳下。

　　初三時看了一場「深宮怨」，我總不忘記史帝華葛蘭傑那雙湛藍漂亮的眼睛。我幻想我是正當荳蔻年華叫他驚艷的小貝斯，而我立志我將是個伊莉沙白一世，我將和她一樣叱吒風雲半個世紀，然後一身黑衣站在大風的山崗上，挺挺的，看著臣民們向我歡呼，然而在我腦海的深處，則是我那親親愛愛的年輕戀人。

　　看過「麥克阿瑟將軍傳」後，我又決定我得當個將軍，在下一場戰事中。我不定是要成功的，然而我定是孤獨和悲劇的，我將寫下美麗憂愁的詩篇，世人也將不瞭解我，但是我是依然要向這個世界說，老兵不死！

　　現在，我又拿不定主意了。雖然跟卡洛兩人發過誓將來要讀新聞，可是我剛學會吉他，我想當「劫後英雄傳」裡雲遊四方的吟遊詩人艾凡荷，我將永遠盪在日落的那一邊，不過我常想到數學，想到反攻大陸，想到反攻大陸時我也要上戰場，而且這世界似乎已沒有苔綠了。

　　騎馬是件累人的事，立志也是件累人的事，不過我還是不擔心，風起的時候，我自又會有番大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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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了一個噩夢。爸爸媽媽是吸血鬼，全世界都是。媽媽要吸我的血，爸爸較理智，不許，雖然他也很饞，但是最後媽媽乾死了，爸爸也不知怎的沒有了，只剩下我，和一片晴朗的天空。我不會圓夢，不懂得它的含義，怕是我也要變成「狂人日記」裡的狂人了，這是一個吃人的世界！

　　最後一次上語言課，最後一次聽「American Short Stories」了，會很懷念那女孩黏黏的甜嗓子，男孩冒失唐突的聲音，溫馨得讓人睡去的音樂，和我們的「羅」先生。語言教室的英文先生長得十分漂亮，老是敞著領口的時髦襯衫，撇著嘴角的笑，和一雙老帶著嘲謔笑意的眼睛，我們私下叫他保羅紐曼。一回放學回家和橘兒在路上盪，迎面正好碰上他，我匆匆的向他道了聲：「羅老師再見！」當下橘兒和老師都愣住了，一會兒我才想起先生姓夏，不姓保羅的羅。我和橘兒足足笑了一條街。

　　坐在47路公車上，看臺北灰灰的雨天，好不可怕，一時又想到那本「十五歲的遺書」。灰色的雨天常會讓我想到自殺之類的事，有時煩心事實在太多時就會想想死的方式，我可是絕不找那種要窒息的方法。吃安眠藥可能要舒服些，但一次買那麼多藥似乎又還得有什麼醫生處方之類的，太麻煩！就算了。

　　我是頂愛大太陽天和起風的日子的。大太陽天是像去年夏天，每天下午我都跨上單車騎過熙熙攘攘的羅斯福路去金門街找橘兒。也不知為什麼，一吃過中飯後就有那種執意，抓頂草帽拎著單車就走，蹬快著車，太陽在後頭追逐，大車也叭叭的在後頭追趕，汗水刺得人眼睛好痛，整個世界變成了酒精燈上的晶亮試管，我是個小分子在管子裡蠕動著，險險的，太陽再熱上萬分之一度我就會蒸發不見，一向如此，將來也如此，庸庸碌碌？──反正我還年輕，管不得這許多的事！

　　我總記得那年夏天我在正午燠熱的羅斯福路上打過一個冷顫。

　　※※※

　　國文堂上周考，今天要默白居易的「琵琶行」，也是高中以來我繼「桃花源記」後第二次背課文。我的國文分數總也很糟，尤其高一時最是愛叛逆，先生規定作文定要寫足兩張，我卻以為文章當不是這樣的，就故意繳了一篇寫得很精短，只有一頁半的作文，先生批了個零分。後來又寫過一篇只有兩行的，記得題目是「我為什麼選擇了社會組」，結果得五十分。後來想想似乎是我的不對，而且每次大考小考我都不默書，國文成績真是岌岌可危，我想到中國人的國文要補考是件可笑的事，就安分的寫起八股文章來，可是課我就不願意老老實實的去聽了，默書也是，我以為是，浪費青春！

　　高二我離國文愈來愈遠，可是現在又覺得後悔了，國文課本裡還是有諸多可讀的，東坡子長和詩選不說，袁子才「祭妹文」裡的很些個地方也讓人覺到他是個有才情的人，雖然也有陸稼書的文章！課本上的作者介紹說他是「──不苟言笑──平生不屑為詩詞古文」，真是要命，那麼不是中國人！

　　國文先生走過我的桌邊，大概是看我這回沒發愣而且居然在默書，摸了摸我的頭：「這樣才是好孩子。」我抬起頭，看先生正笑得合不攏嘴，滿意的點著頭。我忽然想到遜清宮中老捋著白鬍子，對宣統滿意的笑著說「王雖小而元子哉！」的陳寶琛。我笑了笑低下頭。好難過，其實我是敬他的，但是這兩年來我卻這般叛逆的沖犯他。先生畢竟是有他自己一套的，我，只不過是初生之犢。我是敬他的，在這一剎那間，他教會了我好多事，好多可能我這一生都學不好的東西。我是敬他的，不管將來我多老，變得多如何時。

　　※※※

　　是合唱團最後一次練唱了。貓咪說：「奎然兄近來又增添了不少。」的確，先生今天穿了件奶黃套頭衫，咖啡色長褲，真真是塊可口的紅葉巧克力鮮奶油蛋糕。

　　今天人依然到不齊，還是慵懶的氣氛。我和大蘇兩人依然共看一份譜，雖然我們常都帶了譜，貓咪則又是從儀隊蹺來這裡唱二部。我環視著四周，真是一切如常，其實這樣是好的，將來在我的記憶中，合唱團的歌聲將好像是沒有停止過一樣。

　　大家都很有默契的唱得特別晚，把這一年來的歌都統統再唱一次。我們這合唱團真是有史以來最可憐的一屆，由於從今年起每年春季的全國音樂比賽改成以班級為單位參加，所以我們的地位忽然一落千丈了，在學校跟儀隊樂隊一比，更像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私生子，好在唱歌本來是興趣的事，合唱團就靠幾個熱忱的同學在慘澹經營著。

　　依然是我和貓咪、喬一起走，不過少了個大蘇，她大約是趕車去了。我們默默的走著，總統府前的大道上是一片刺眼的車燈，交通警察依然在比畫著我們看了兩年仍然沒看懂的手勢。

　　我常常會想起去年冬天，那個又濕又長又冷的冬天。每次星期二練完唱，我們總是硬拉大蘇跟我們走，大步大步的走著，四個人唱三部，從「Jane」開始，這首本是白雪溜冰團最有情調的一支舞曲，我們卻把它唱成進行曲一般。聲音冷得直打顫，我們卻重重的仰臉呵著氣，熱氣在燈下成了一片霧氣，我們在向這個冷冷的夜晚挑戰。臺北冬天的雨真是又綿又冷，我們總忘記帶傘，或許是傘收好了在書包，懶得拿出來。總之等到越過總統府廣場到重慶南路上後，大都已經全濕了，可是我們唱得更起勁，唱：「Battle Hymn of the Republic」，歌聲響遍整條街，路上行人都回過頭來向我們笑，我們真是一群力挽狂瀾的救世軍。

　　我一直不忘記十二月裡夜晚的重慶南路，每一家書店都溫暖光燦得今人好舒服，有聖誕鈴聲，也有聖誕老人，還有我聖誕襪子的孩子夢。

　　※※※

　　到了高二和小蘇坐在一起後，才想到姓蘇的人是不是都那麼愛笑。大蘇是因為練合唱才認識的，我們兩個同是唱第三部，尤其喜歡玩看譜唱歌的遊戲，卻是藝高人膽大，音常常會出軌，然後兩人大笑，笑掉一整首歌。小蘇也愛笑，她是個纖細個子靜靜的女孩，一笑起來卻是猛跺腳，直直亮亮的頭髮披到頰上，很炫人！和她做了一年鄰居，話卻沒講過幾回，但或許笑本來就是我們的諾言，我們默契之好的，常常眾人中一件小事，一個小動作，只有我們兩個會同時笑得喘不過氣來。

　　今天小蘇教了我一個小玩頭，讓我度過了無聊的數國公英。她教我如何找丈夫，把對方和自己的名字筆畫加起來除以四，餘一的是無緣，餘二的是朋友，餘三的是情人，整除則是夫妻，我拿出通訊錄來找丈夫，一個上午找得了九個情人，其餘皆是無緣或朋友。我不禁擔心起來了，我想過婚姻的事，那該是年老時候的事，少年的我，雖自有一番打算，不過終究我是要結婚的呀！

　　家裡只有三個女孩子，我常會問爸爸覺不覺到遺憾，爸爸說還是會，不過就因為人是萬物之靈，所以人必能超越血統之傳而傳道統，爸爸引爺爺的話，我懂得的，所以我要做很多事。

　　我愛跟爸爸一起種花除草燒蟲子，我愛陪媽媽聊天照顧狗兒們，所以他們常會笑著對我說：「就留妳罷。」我說：「好呀。」可是只要風一起的時候，我又想飛出這個世界，而且我和橘兒小靜是有過誓言的，一次數學課，窗外的天空正藍，橘兒傳來張小紙條：「我去瑞士，你呢？」我答道，法國吧，不定斯德哥爾摩，我想看看王宮外綠色的馬拉湖。然後我們問小靜，小靜說隨便。

　　記得不久前我告訴黃玫將來我要老死異鄉，自己也說不清是為哪般。後來看「功夫」，甘千辛萬苦的找著他的親人們後，卻深深的鞠躬道別，繼續他的雲遊四方，我想我就是那般心境，愁予的句子：

　　仰視秋天的雲像春天的樹一樣向高空生長
　　朋友們都健康，祇是我想流浪──
　　你該相信我的騎術吧！獵人！
　　我正縫製家鄉式的冬裝，便於你的張望

　　是的，我將在遙遙遠遠的天那一方陪伴爸媽，不過我常想到反攻大陸，所以我心不會盪得無影無蹤。我會隨時回去，或許當第一個烈士，淒麗我的秋海棠，畢竟我是誕生在黃埔軍校的門前，我愛南國艷紅的鳳凰花，更愛浩浩蕩蕩的革命軍。

　　※※※

　　中午全班到音樂教室，由Miss蕭從頭到尾帶我們唱「一○一首名歌」。

　　Miss蕭是我們高一的導師兼英文老師，她的個性打扮是很特別的，她也有她自己一套獨特的教法，她會使程度好的同學更好，程度糟的同學更糟。看到她來，不禁使我想到好老師是有兩種的，一種就是很努力的教，一種是很努力的在做個好老師，兩人的熱忱都差不多，可是前者給學生的感覺往往要好得多。這使我想起爺爺說過的：「慾望是有目的的，志氣則是無名目的大志。」我認為Miss蕭是屬於後面那種老師，她一直太努力去做一個好老師的形象，以至於忽略掉很多學生真正需要的。

　　這會兒她在講臺上指揮，司琴的是她現在帶的高一同學。不知道是下午還有一堂考試還是怎的，同學唱得很沒勁兒，只有Miss蕭一人在前頭賣力的帶大家唱，讓我想到一些狂熱得讓人害怕的教會。我靠在教室後頭的牆上，很難過，就這樣嗎？就這樣嗎？我是不願就這樣跟一○一歌聲的日子告別的，那個歌聲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太多太多我最珍貴的東西了。

　　像貓咪，正在我身旁唱二部的貓咪，我不忍心再看她，那個我曾經好熟知的女孩。我可以想像得到此刻她那玫瑰紅的嘴唇是怎樣的在開著閉著，她那紅褐色的頭髮是如何鸚鵡一樣的翹在腦後。貓咪是怎樣一個讓我愛過敬過畏過又恨過的朋友啊！

　　高一開學了一個多月，坐在我旁邊的她才對我說第一句話：「教我唱擒兇記的主題曲好不好？」那是Miss蕭上一堂才剛教我們唱的。我很緊張，唱著唱著聲音直抖。好久才唱完，抬起頭看她，她正衝我一笑，眼珠是褐色的，睫毛又長又翹。

　　後來我們很快就熟了，可能是我們同樣愛唱歌，她是虔誠的基督徒，我也是上帝的孩兒。有次她突然對我說：「剛開學時我覺得你很矜持、很假。」我說：「真的？」心頭一緊，假原是我最恨的東西，可是貓咪又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句句話都能說中我心的朋友，我就信了，而且懼得一塌糊塗，我是假的、我是虛偽的。以後在她面前我立意要做得真，做得極累，還是要做，我竟忽略了人在刻意做真的過程中就已是一種假了。凡此諸般不是，有時我跟橘兒、小靜嘻笑一陣回來，貓咪會說，你真會逢場作戲！大晴天時，看看天空我對貓咪說「I am so happy！」她眼睛盯著我，真的嗎？騙人！我恨她的自信，卻也對自己一點信心都沒有了。沒想到這些都種下了我和貓咪後來分開的種子，天知道我一向是多麼恨假的！

　　我和貓咪真正的怪起來時是在高二上的秋天，正好剛看過「往日情懷」的時候，偏偏那首「The Way We Were」又是貓咪以前抄給我詞，教我唱的。我常上著課朝她發起癡來，看著她跟坐一起的鄧是愈來愈好，想她們兩人都是O型，同文同種，這學期又坐在一塊兒，真是天時地利人和！

　　可是我又怨不得什麼，我們還是好好的，好得心酸。坐在光復樓的長櫃子上唱歌，一首一首的從一○一到合唱團到我們只會哼的歌，冬陽暖暖的睡在我們蓋著踡起腳的黑裙子上。我想到「往日情懷」中的一景，一艘白帆船斜斜的航行在波光粼粼的大海上，懶懶的陽光有著好現在的充實，卻也有中世紀古堡上一抹殘陽的滄桑，哈勃飲著酒對傑傑道，Do you remember？──然後兩人仰臉大笑，啊，真真是滄桑！

　　校慶的時候，操場上畫起了一道道白線，一場晨雨後，跑道上的黑土襯著白線更是鮮明。貓咪說，看那像不像「往日情懷」裡的校園？當下我就愣了，金綠的楓香遮著窗口的一角，的確，好像遠處當有個鐘樓，常春藤爬滿著的，人們在陽光下的嘻鬧聲。可是整個景致卻是框在光復樓的窗戶裡，一幅鑲了框的畫，多老的故事，油漆都斑駁了。

　　我總傷心的看著貓咪，她曾經那麼疼過我。高一的時候，我愛叛逆，突然拿起天父來批判，貓咪總是不顧一切急急的跟我傳道，我最愛閒閒的看她盡自著急。知道她是個最守規矩的學生，卻也故意挑個最嚴的公民課時拿話撩她，她果然又是紙條又是結巴的說，看嘛，就是這樣嘛，對不對？結果兩人被公民老師罵了聲無恥。

　　聊聊天，貓咪常突的冒出話：「我就是喜歡妳現在這個天真樣！」我會突的臉紅，想，無論如何要想法抓住這一刻的天真，永遠現給貓咪看。她一次說：「妳做我的妹妹好不好？」每每氣氛一正經我就要不對，我寫紙條問道，「Wet or dry？」但是往後她仍然說：「妳是個小孩兒，我最會照顧孩子的。」貓咪是老大，她有四個妹妹，但她從不講家裡的事。

　　貓咪的體育樣樣行，籃球班隊裡她是打前鋒，我則是後補，成天跟著她瞎混。練球的小週末，她常到我們家吃午飯，跟爸爸談談宗教的問題。然後我騎車載她去臺大。車過熙熙攘攘的羅斯福路，我們大聲的喊歌，也不管身上是綠制服和白熱褲。行人都回身向我們笑，連那路邊的老榕樹也投來羨慕的眼光，道，我也年輕過的！然後我和貓咪唱「Yesterday Once more」，用雷康尼夫的唱法，節拍快些，是種很愉悅的回憶。

　　貓咪的功課也很好，跟卡洛一樣在班上總是爭前幾名。我的功課則是顛三倒四，險險的升得高二後，看她和鄧兩人一起用功，我也想來讀讀，免得向隅。一回月考前跟貓咪一起留在學校看書，她們在討論數學，談吐真是不凡，我自卑的躲到角落裡看英文，英文是我頂愛的。貓咪一直在跟她們講解，她真真是個大人呀！我卻離她愈來愈遠了。

　　好不容易捱到總統府降旗大家才走。我陪貓咪理書包，看她真是偉大。走到走廊上她忽然吹起了口哨，吹的是「A Summer Place」我也跟著她吹，有回音，走廊空空的，有些爛爛的陽光掉進來，這真是一個連地球都很冷清的時候。

　　走過總統府前風大大的，我們還是吹著口哨。一會兒她問我，準備好了沒？我轉頭看她，她一雙褐色的眼睛滿是笑意，我想這次月考她也許能衝進前三名呢，我笑了，點點頭，貓咪又高興的笑了，我也好高興。風滿滿的灌著我的胸口。

　　往後只要一看到貓咪，我就會想用功，想再回到教室，趴在天父的腳前。可是我太懶了，我每天只愛和橘兒橫度大漠去找小靜，愛在紅磚路上盪，看風看雲看星星月亮和路燈。我想到我跟貓咪在一起是不快樂的，再下去我會淹死在傷心裡。決定了我就退，退，退過一個寒假，貓咪也不理我了。可是一看到她在排球場上練球我又難過，她那在陽光下橘紅的頭髮老是翹翹的掛在腦後，鄧在場邊笑得好開心：「你們看死小孩！」這話原該是我說的呀！

　　有回小蘇病假，我代她和貓咪做值日生，兩人守著教室，她們是上體育課去了。我覺得糗糗的，就跑到隔壁的琴室去亂奏，一會兒坐不住就回教室，一鼓氣問貓咪：「要不要聽我彈教父，自己找的和弦。」我狠狠的咧嘴笑了笑，笑後又直後悔，這笑豈不太假？

　　貓咪站在我身後，我兩手滿是冷汗，盡膩在鍵盤上，礙事得很。彈著彈著我想到孤單是在南歐陽光下的麥可。貓咪啊，貓咪，我該哭的。可是闔上琴蓋，我們竟不說話的走回教室。

　　貓咪，事情真真是一場夢！我累了，想睡。

　　※※※

　　這兩天又起風了，乾乾爽爽的，天空又藍又高，真不實在。是秋天，是秋天。雖然七月都還沒來，但是心怦怦的在告訴我，是秋天。

　　我又想去那個地方了，那是一輩子都沒有人會瞭解的，包括橘兒。雖然橘兒知道，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會變得口齒不清。

　　這兩天大家都忙，橘兒在忙著提數學，鄧和貓咪更是，下星期三就要期考，連小靜我都不敢去找了。

　　我一看到人家在弄功課就會覺得自卑。雖然高一的時候，我常愛以平時不讀書，考前幾小時翻書來證明自己的小聰明。高二，我總故意沒睡意的躺在床上，看書包一人兀自在桌燈下冷清，想，憑什麼要將我最珍貴的三年來反覆只讀這幾本書，真是謀殺青春！但是每次考試的時候我又空虛得想哭。後來想想，大概無論什麼樣的人都該先做好他該做的事，我是學生，該先讀讀書的，本分？或許吧。

　　今天是星期六，高二的最後一個週末了。橘兒她們都要留在學校讀，我跟橘兒說回家自己念，她說，真的，一定要讀喲。我跟她道再見，忽然又覺捨不得。每次都是這樣，放學的時候，看見橘兒的頭髮在風中揚起，我總激動得直說傻話，發些誓，讓她笑，一面笑一面打我：「好噁心欸。」但是我知道她懂我。

　　是秋天啊，旅人想回家的日子。我下了○東，踏上我熟悉的紅磚道。走幾步，停一下，聆聽自己的老皮鞋敲在紅磚路上的聲音。沒錯沒錯，我笑得收不住臉，風的日子，艷陽的日子，又是讓人心驚的秋天了。

　　那年幾個連著教師節的假日，我和妹妹每天都陪媽媽到臺北市立體育場賽網球。有天抽空去青康看了場喬治史谷特的「忘年之愛」。總忘不了那天傍晚踏出青康時的情景，天上盡是一波波滾動著的紅雲。我哭得一塌糊塗，說不出是不是為簡愛，或桑堡大火後的廢墟，或瞎了眼踽踽獨行的羅契斯特。反正就是哭，整整的哭濕了一條紅磚路。

　　看到棒球場，想到沈清文，想到徐生明，想到我的英雄們，忽然有種回了老家的感覺。繞過黑黑的看臺底，一踏上球場時的感覺簡直祥和得說不出，有幾個黑黑的人影正背著落日在球場上揮棒、跑壘，跟皮影戲一樣，偶爾摻雜些童稚的笑鬧聲。我走到外野的草坪上，躺下來，細細的小草搔著我的頸子，讓我想起白先勇那篇「畢業」裡的「余燕翼頸後茸茸的汗毛」。

　　看看天上的紅霞，想好多好多的事，其實那年才初二，卻覺得什麼都去得那麼快。那陣子家裡處了十年的老狗阿狼剛死，兒時的好夥伴老二搬了家，我在學校孤獨，又老看灰灰的白先勇小說，總覺得自己好老好老，淒涼冷清得像個沒有比賽時的體育場。

　　在媽媽的亞洲軟網比賽中，和妹妹認識了兩個日本選手，稻垣和山口。只記得他們都有張很紅很紅的娃娃臉，腿子好粗好多汗毛。幾天下來，我們混得很熟很好，雖然也只是他們衝我們做鬼臉，我們對他們笑，但是我知道我們真的很好，很好。爸爸笑著說我們是對小漢奸，但是不愁，告訴自己，超越國界的友誼是最值得珍惜的。

　　假期結束時，也是他們要回國的時候了。最後一天我們央著媽媽帶我們去看他們。媽媽和稻垣講日本話，我們聽不懂，只急切的仰頭看著他，他那麼高那麼高，講些話，就蝦個腰，聲音好好聽。又是滿天滾動的雲。他握了握我們很髒很髒的小手，再揉揉我們的頭髮就走了，消失在那個紅霞滾滾的西天裡。

　　那天傍晚回家時，顛顛的28路車上，晃了我一衣襟的淚。車過松山，外頭是一片漆黑，只有遠遠基隆河畔的點點燈火，被淚水汪得模模糊糊，像團團的火球，一個個忙碌的飛過天邊，真的，什麼都是會去的，然而怎麼辦，我是那樣一個賴皮的人，我只要上帝，讓每一個人都能永遠停在他自己喜歡的時刻裡，我不要長大，不要阿狼死，不要稻垣走，不要回去面對可怕的學校、冷冷的世界！

　　風起的時候，我一定要來體育場，一人坐在整個空空灰灰的石階上。風會揚起我的短髮，黑裙子，和地上的紙屑。我坐一下午，或想事情或不，或哭或笑或不，都沒關係，走出體育場後，依然又是太陽底下無新事，風已吹乾了我的淚和笑。

　　藝術家們常愛取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孤單一人坐在空蕩蕩的體育場裡。我常想穿綠衫的女孩托著腮坐在那裡會是個什麼樣子，慘綠少年？──卻道天涼好個秋。這種時日真是好，恣意的賴在母親懷裡，笑可以笑得好傷心，哭可以哭得好快樂。

　　看風看雲看夕陽，想朋友想稻垣想天父，想我海棠葉上的斑斑點點。

　　啊，我曾經迤邐過怎樣一條又一條紅磚路的少年淚。

　　※※※

　　今天小靜來教我數學，她人雖靜靜的，教起人來卻也沒什麼耐心，就是這樣嘛，就是這樣嘛，對不對？──嗯，嗯，我猛點頭，數學真真是偉大。我看她畫了一張又一張計算紙的三角形，又實在不好意思問她，先說賽因扣賽因到底是什麼東西，拿來幹嘛的？張了口：「我們出去曬太陽好不好？」小靜說隨便，我們就到屋後的小山頭上坐了一上午。

　　「小靜你看──」「紅螞蟻。」我們相視笑了笑。

　　我們三人，橘兒、小靜、我，曾經發過誓，只要我們三人在一起的一天，就永遠不談別人，別人就是指我們三人中任一個會有危險的男孩。十年後不談，二十年後不談，三十年後也不談，就是三人將來一起去瑞士法國斯德哥爾摩時，也要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去。

　　我信得過自己，卻怕橘兒、小靜，她們長得都漂亮，成天就有人干擾。朋友，朋友，是我最大最珍貴的財富，除非有一天她們不要我，我是不打算離開她們的了，宜陽說我固執，他說：「如果大家夠好，那一天來臨又怎樣，也許會不再有那時死心塌地的天真，但世事曲曲折折的美麗就是如此，也許你一旦迎向它們時，你會另有一番心境，只要你不要先入為主，你會更好。」我知道的呀，「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啊，多麼傻，人那麼小的。可是世間只有少年人敢、能無視天意，所以我不管那麼多，我就是要！

　　下午天悶悶的，問小靜要不要騎單車，小靜說隨便。從鄰居那兒借了一輛紅跑車給她，小靜適合紅色，但是她喜歡黃色。

　　真是要命，剛騎出隧道就雷聲大作，一會兒雨也叭達叭達的砸將下來，偏是這一路都是人行道和安全島，我們只好快快的騎。其實我是很喜歡淋這種晴天落白雨的，打在身上都會痛，比綿綿雨好，那種雨最是噁心。可是小靜是嬌嬌的姑娘，得找個地方躲雨。

　　遠遠的看到店舖了，小靜的車卻又脫了鏈，兩人真是狼狽，弄了一手黑油也扯不回去，只好慢慢的滑車，滑到店舖的騎廊下等雨停再找車行。

　　要是有個哥哥該多好。他一定三下兩下就把車鏈給裝回去，然後繼續領著我在雨中飛。或許他載我，載到遠遠的大街上買乖乖，也許是去看他跟隔村的男孩？ㄅㄧㄚˋ籃球，他的外線奇準。或許他不載我，嫌小毛頭吃得跟條小豬一樣重，他要載女朋友，他讓她坐在前面的車槓槓上，她們的頭髮香香的，綠野香波，不是小毛頭的一蓬汗酸。他會教我跳舞，跳吉魯巴，甩得我頭暈暈的，揉揉我的頭髮：「小Q，這聰的。」他教我玩橋牌，說：「笨死了，你！」但是教完了自然制又教我精準制。他愛爸爸媽媽，穿著條破兮兮牛仔褲，我會跟人家說：「我哥是建中的欸。」或許說：「我哥是強恕的，給學校記過兩個大過，他最那個了！」好歹哥哥就是那樣一個讓人驕傲的東西。

　　等雨停，車修好後已經四點多了，我們還是繼續騎，騎過基隆路，不知不覺又向臺大跑了。剛轉進羅斯福路，煞車失靈了，我又忘掉每次車淋了雨都會這樣，好在兩人膽子大，沒給嚇著。

　　小靜說要去找孟姊姊，圖館三的，噢，有這種系。我們並騎在椰林大道，風涼涼的。「小靜你將來要讀哪一系？」「不知道，也許我會轉回文組吧，」我敞開臉笑。「你呢？」「外文吧，或許歷史，地理也好。」「鬼你頭，臺大文學院哪兒來的地理系。」噢，這樣的呀。

　　這會兒突然想到聯考，那真是一樁好遙遠的事。我愛在臺大的椰林大道上騎單車，覺得就這麼騎罷，騎上一輩子。可是想來我竟還沒立過這一類的誓啊，沒立過誓要考臺大，騎四年單車，對呀，我怎麼沒發過誓，下回跟橘兒來時可要記著。

　　柏油路上已半濕半乾了，風涼涼的灌著人，我們跟在雲上一樣。我忽然想起吹黃玫的歌，By the Time I Get to Phoenix，我的口哨吹得奇破，主要因為音域太窄了。可是吹著吹著，整個校園都變成了鳳凰城。我跟小靜說：「妳看鳳凰樹。」

　　到了第三宿舍，孟姊姊還沒回來，我們就在會客室等。看著一個一個的女孩進進出出，她們的頭髮長長裙裾飄飄，我不禁端坐起來，她們真真是大人啊。

　　有個男孩子直在我們面前晃，我想他一定在等個令人頭痛心疼的女孩。他晃得我們快發昏時，女孩來了。果然，小小個子，紅格格的娃娃裝，圓圓臉，頭髮亂蓬蓬的，翹翹亮亮的紅唇，一看就是生來要磨折人的。

　　每看到漂亮女孩時，我就想當個男孩，我可以像欣賞一朵花兒一樣欣賞她，我的花兒們啊！小靜就是這樣的女孩，每次看到她，就希望自己是個男孩子，娶她回家，給她一個小花園。

　　此刻他們兩人並坐在沙發上，女孩神采飛揚在講著話，男孩看起來穩穩的，只是笑著聽，握著她的手。我一直好喜歡男孩大大厚厚的手握著女孩的小手，那會讓我也想來談戀愛，想到自己是陽光下在風中招搖的花，該有人來欣賞的。不過戀愛似乎是樁挺麻煩的事，姊姊為它哭，妹妹也為它哭。夜飯桌上，姊姊講著他會臉紅，妹妹則說：「那死鬼啊。」我們全家一起笑。想來孤家寡人該有些冷清，不過不愁，我有爸媽天父和秋海棠。

　　姊姊和妹妹都各有兩次轟轟烈烈的羅曼史。我愛趴在床上央妹妹講給我聽。那的確是一樁很不凡的事，比數學還要複雜、還要偉大。我常聽著聽著會跳起來，呆瓜，為什麼一定要那樣？這樣這樣不是很好？妹妹總笑道：「哪兒是這樣，妳不懂的。」我說，啊！

　　五點多了，孟姊姊才回來。她是個高挑個，一隻手摟一個的把我和小靜往宿舍拖，一會兒我就覺出她是個熱情真實的人，並不是因為她的親熱舉動和高昂的語調，有人也是這樣的，可是只要缺點兒真，就顯得很官場、很虛，差很多的。

　　女孩的宿舍真是壯觀。我和小靜坐在床上愣愣的打量著四周，孟姊姊正忙著弄這弄那，臉頰老漾著笑。一會兒進來一個女孩，氣質好好，很靜的樣子，她也來問了聲安，我們便閒聊幾句，想不到竟扯出一大票熟人來了，她認識小舅和表舅，我則認識他們團契的一些人。小舅是神父，跟大專團契的都很熟，表舅則也是臺大合唱團的。這個女孩我原是曉得的，她名叫林白翎，是合唱團指揮，小舅曾說過我長得像她，我不禁仔細看了看她，她長得比我細緻得多，也比我堅毅、比我溫柔。不過顯然我們都一樣內向，見了生人會臉紅。

　　她向我問候了小舅，我說小舅前些時日才去英國南部度假。小舅是臺中一中畢業的，本是保送臺大醫科，不過他把名額讓給另一位家境貧困的同學，他自己來。臺大醫科七年畢業後，他決定了一生從事聖工，服完兵役就讀神學、法文和拉丁文。現在則到英國念書，去年正式升得神父。

　　我一直最喜歡小舅舅，他老帶我們上山下海，認植物講故事唱歌。我認識他有十多年了，可是他還是跟我第一次記得他時一樣，白襯衫，卡其褲，一雙大布鞋，高高的鼻子，寬寬的額頭，眼睛一轉就一個笑話。他每次總喜歡叫小洋鬼子來與他說話，因為每回我學得幾個英文單字，就愛夾七夾八的跟他講。

　　孟姊姊和白翎姊送我們出去時，已經天黑了。白翎姊讀的是植病，小靜在問她一些丙組的事。我也想來問問孟姊姊文學院的事，可是怕一開口又是臺大地理系什麼的要命糗事。我安靜的走著，想，這兩年來我究竟在做些什麼？發起狠來的時候，聲言要為爸爸媽媽用功，要為貓咪用功，可是就是這樣，日子過得還是一樣，我還是沒什麼概念，對未來。

　　我不禁想到妹妹說過的，她覺得姊姊的生命每一格都是滿滿實實的，她自己也是，不過模糊些，她的二姊則是空白幾格滿一格。初一初二時就是這般，初三時搬家轉到和平國中，我對初三的生活依然沒什麼概念，每天回家擦單車，到新居附近當探險家。後來遇到了一個好老師，我的導師張美香，她讓我做自己的主人，對自己有信心，讓我過得很單純，卻一點都不孤獨，我一直好喜歡那時的自己。初三開學沒多久就開始複習考了，考考才發覺初一初二的課本都沒有留，因為我對聯考一直沒什麼概念，每一學期結束，我就賣掉一學期的課本。這會兒呢？我不禁懷疑高一高二課本可留了幾本，我知道起碼數學是扔盡了，歷史、地理、英文呢？不知道啊，我的天，真真什麼都是一片空白。

　　她們送我們到校門口就走了。椰子樹在路燈下顯得翠翠的。小靜繼續的在講著丙組的事，我要恨起她來了。

　　蹬快了單車，迎風甩甩頭髮，我把小靜、夜和臺大拋在身後，遠遠的。

　　※※※

　　一早就被電話給吵醒了，瞌睡懵懂的講了幾句話，聽那頭正笑得厲害，不用想就知道是誰，笑聲捲捲的老是止不住，像彈簧。想來剛才我多半是講了些夢話。

　　「昨天讀得好不好？」橘兒這妞兒有時真沒人情味。

　　「還好。只有傍晚和小靜騎了會兒車。」

　　「哼，就知道。現在下令妳來學校讀書，九點半以前要到知不知道。帶國文和化學，後天要考的。」

　　我連聲答應，臉老是收不住笑。橘兒就是這樣，氣焰很盛，我曾經跟她鬥過幾次氣，結果都是我道的歉，雖然其中一次該是她不對。但是我喜歡她就是喜歡在這兒，她會管你，潑你冷水，但也和你一塊做夢，做得比誰都瘋。

　　剛升高二的時候，我們幾個人稱死黨的朋友突然七零八落起來了，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小靜的轉自然組，我的彆扭，和鄧跟貓咪的日益親密。總之，就見她一個人忙。剛開學，她就在到處奔走，十四號是鄧生日，請諸位千萬不要「不小心」忘記了。十月的時候，她又在忙，二十二號是──。她會隨時告訴死黨，小靜這次月考考糟了，你們要給她打氣。鄧最近陰陽怪氣，少惹她。小蝦這次有筆小收入，各位準備好你們的竹槓。

　　我的朋友中，只有橘兒跟我處得最平。從來不曾覺得她比我大，或比我強，我也不會。平起平坐，就是這樣。她的性子是少見的強，可是有張甜美很女孩氣的臉蛋，深深雙眼皮的眼睛的自來笑，還有張驚人容量的小薄嘴。

　　常聽人家嫌父母管得緊，壓力太大，卻沒想到若父母一絲都不管，壓力更是無限的大。我的爸爸媽媽十分信任我們，什麼事情都完全讓我們自主。這樣的父母，大多數的時間對我們來說是好的，不過到了覺得快駕馭不住自己時，就要怨起他們平時為什麼不多管些我們，為什麼要給我們這麼大一份自己能力跟不上的權利。當然他們常叮囑我們：「不要濫用爸爸媽媽對你們的信任。」可是做慣了快樂女孩，我竟不知要如何拉下臉問些問題，好在問題擺幾天差不多也忘掉了，只是心有時會空空的，例如他們從來不向我要成績單看。所以我很愛被橘兒管、被貓咪管。她們忠告起人都煞是好聽，良藥苦口忠言逆耳對我來說是不然的。放學的時候，橘兒會說，明天要歷史小考，還有你要補繳化學作業知不知道，回家不要看完電視就賴床懂不懂。我總是笑著撥開她那故意皺著的眉，連聲點頭答應。高一上盪昏了頭，寒假裡拿到成績單後惶惶的問貓咪，下學期開始用功還來不來得及？貓咪想了一下：「我看是沒救了。」愣住了，我原是希望她安慰我：「傻小蝦，這還用說！」現在想來不知道她是不是用激將法，不過顯然是激錯了人，我驚了兩天，就和小靜、橘兒上埔心露營去，把什麼事都扔在灰灰冬天的臺北市。

　　可是橘兒一直不喜歡貓咪，說是她太嚴肅了。但是我想她是一個佔有慾很強的女孩，她可能怨貓咪曾經把我拉跑掉，現在則又拉遠了鄧。貓咪也不喜歡橘兒，說她太不用心，老正經不起來。這可能是真的，不過她們都是最好的人。

　　下了公車時已經十點多了，我照例到學校後頭的小店買了兩包蜜餞。吃著走著，看總統府亮亮的浴在陽光中。不禁感到有些心虛。小高一的時候，我天天總坐早班車上學，站在總統府前看升旗，唱升旗歌。我站得挺挺的，是個偉大的小兵丁。最近突然發懶了，好久沒有看過晨曦中的總統府，好久沒在它面前立海棠葉的誓。面對它的時候，我總有一種面對天父的感覺。最近真是對什麼東西都疏遠了。

　　我一直喜歡看陽光中的總統府，四月以後則不然，我更喜歡風雲中的總統府，那會令我不自覺的抬頭看他，他正一身民國二十五年童軍大檢閱時的戎裝，騎在高駿的馬上，在雲端上遨遊，時而俯瞰著他的子民，帶著如常的微笑，因為他知道，他的國家是站得起來的。

　　我愛他，就是這句話。因為他是個要叫我仰臉瞻望的巨人，就是這句話。孩提、幼稚園、小學、初中，他對我就像「反攻大陸」這句口號一樣的熟，也一樣的沒什麼切身的感覺，一直到爸爸跟我講過那樁事。

　　民國二十五年全國童子軍大檢閱時，東北已淪陷了五年。當稀稀落落的東三省童子軍代表通過司令臺時，他悄悄的拭了淚。這件事給我的撞擊一直很大，不只是為了英雄淚是特別的引人慨歎，而是，而是我真真切切的感覺到了他並不僅僅只是我自小課本上所熟知的歷史偉人──東征、北伐、剿匪、抗日、反共的英雄──最重要的，他跟我們同樣都是血脈相連著的中國人，他也有著和我們一樣的懷鄉與憂國，只是我們是安穩的在過著太平歲月，懷鄉只是父親那一代中秋月明的哀愁，憂國也只是年輕這一代對那片海棠葉概念的關切，然而，他卻背負了整個時代的十字架，承擔著這一世紀流離失所的中國人的希冀，怎樣一種沉重的懷鄉和憂國啊！

　　總記得四五月裡的時候，我常愛瞪著降了半旗的總統府發呆，滿心的溫暖，因為我知道天父和他在上頭，在那高高的天庭裡。雲滾動著，是他座騎的馬蹄所揚起的煙塵；風呼呼的吼，則是他披風帶起的波湧。他正在永恆無羈的馳騁在天上，馳騁著。

　　我覺得我該開始讀些書了，就逕自到鋼琴室去，不去教室找橘兒，怕兩人見面少不得又要海吃海喝一天。我最喜歡假日時的光復樓，寂靜古老的走廊真是春秋，窗外的綠樹卻又正搖得青春。我大剌剌的走將起來，讓老皮鞋驚起伏在案上的人，和睡在地上的陽光。

　　進了琴室，我把頭髮給夾得清清爽爽的，裙勾勾鬆開，鞋襪也脫下，一種「備戰狀態」中坐定下來，打開國文課本。

　　其實我是很喜歡國文的，不過這完全是要自己來。像列傳描述荊軻，「荊軻遊於邯鄲，魯勾踐與荊軻博爭道，魯勾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遂不復會。」書本上注釋「嘿」乃古「默」字，我卻以為嘿就是現在的嘿，荊軻這個調皮的人，我寧願相信他是跟魯勾踐扮個鬼臉，咧著嘴長笑而去的。讀讀列傳，好後悔自己這兩年來跟國文叛逆，把一直想讀史記的心也叛掉了。我喜歡司馬遷，雖然他定是個O型人，不過他卻極有情調，尤其比起班固來。

　　像宋濂，我對他的文章沒什麼感覺，不過看到課本說他是：「濂文神思飄逸，詞情典瞻，惟才高辭富，不忍修剪，故其文或不免繁蕪之累。」我又覺得他很可愛，是個有滿肚子話急著要說的小孩兒，所以我一直比較喜歡王禎和而不是黃春明，因為王禎和的文章就是有那麼一點蕪累，不過正是才高辭富，不忍修剪。喜歡汪中，則是因為他「專治經術，宗漢學；治古不法韓歐，而以漢魏六朝為則」。不知道為什麼，只要看到有人不法韓歐，我就要來歡呼幾聲，大概是我的愛離經叛道。

　　看著書的時候，我愛與古人們熱鬧成一堆，替他們猜血型。像曹植，雖說他是任性而行，不事修飾，飲酒不節，看著是B型，但是他有「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哀怨，而且他會因為曹丕對他的動見猜防而抑鬱發疾而終，他是A型的。荊軻則一定是B型，因為刺秦這樣一樁大事，他也可以壯烈得那樣糊塗。徐錫麟也是B型，因為他有些是無頭蒼蠅，東弄弄西跑跑，但是我好喜歡他的夜騎危牆觀星象，真真是個少年啊。本來我是很怕太炎先生的，想他是個從沒有青春過的人，不過他既然能欣賞得了徐錫麟的浪漫，想來他還是位可愛親人的老先生。韓愈必是O型，因為他上表諫迎佛骨入宮，因為他不恤生死以斥佛老，因為他以發揚聖學為己任。歐陽修則是B型的異類。孔子是B型，聖之任者伊尹是O型，聖之和者柳下惠是A型，聖之清者伯夷是AB型。東坡該是B型的，不知怎的卻是O型。爺爺很喜歡東坡，有回講蘇維埃，衝口竟說成蘇東坡。

　　大約中午的時候，有人在砰砰的敲門，我趿著皮鞋急忙去開門。果然是橘兒，我們的默契真好。

　　「頗為壯觀。」橘兒笑著打量我一身的邋遢。

　　我們走在貴陽街的紅磚道上，到桃源街吃乾麵。今天天很悶，一點風影子都沒有，可是我把國文已讀了大半本，心中滿得溢出來，人又要瘋上一瘋了。看「大地震」？好。去士林？好。動物園？好。走回來？好。我們在討論著考完後的節目。那真是今人興奮。

　　士林大吃一場，再走長長的中山北路回臺北，是我們的老把戲。不知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死黨總愛抓空往士林跑，「我家」的蜜豆冰，市場裡不加牡蠣的蚵仔煎，大餅包小餅，筒仔米糕，然後買包辣得人直喊的豆乾，背著裝滿糧食的書包，邊走邊吃的盪一下午。

　　我尤其喜歡正午時候的圓山，那裡的天空特別的藍，人行道旁有曲曲折折的石階通到山上的房子。張愛玲先生說過法蘭西這三個字會令地想到微雨初晴的天空，英格蘭則是藍天下的小紅磚房子，她的母親是個美麗而且實際的女人，她告訴女兒，這兩國的氣候卻恰恰與你的想法相反。但她仍擰不過這個印象。此刻我也要說，正午的圓山天下，是一片英格蘭的景緻呢。

　　有回我和橘兒、小靜請路人幫我們照一張相。我們跑到幾級階梯高的小山腰上，倚著小石牆向下看。照片洗出來，我們的身邊是一片沉藍的天空和墨綠的九重葛，花崗岩的石牆是中世紀的古堡，我們則是三位在井邊刺繡的美麗公主。

　　五點多進動物園最好，那時遊客幾乎走光了，入口快關門，管理員也少了，我們就翻過欄杆，親手拔地上的青草塞進駱駝們滿是黃牙和白唾沫的嘴裡，牠們真正是不打算刷牙了。我們還摸小驢子，牠則是個乖寶寶。跟猴子握手，牠們的手又涼又軟，甚至比很多人的手部細滑，你知道牠們的眼神，在講著話的，告訴你滄海桑田前天父兒女們的老故事。我們曾經趴一個黃昏的欄杆，呆看駝鳥又肥又壯的大腿，想著老天祿的滷雞腿。

　　我喜歡到動物園去，那會讓我覺得自己又是在伊甸園中赤身奔逐的夏娃。天父在上頭笑著看我。

　　我們愛走中山北路。雖然人們說那是一條洋奴街，街上則是走國際路線的人們。但是我們還是走，每一塊紅磚裡都有我們的誓言和夢想。秋天的時候，我們立在道上仰臉等楓紅。冬天，我們縮著頸子拾地上的落葉。春天夏天，我們則又走在綠葉的風裡蔭裡，快樂得想哭。年輕是和朋友們快樂的一起哭在一個藍天下。

　　走過大同工學院外的楓林道，就是我們的「上島」了。我們曾經發過萬千個誓，要到裡頭待一輩子。可是我們走過它萬千次，還是只在遠遠的路邊打量它。它有七棵南國的椰子樹，紅白相間好溫馨的遮陽棚。我們愣愣的看著，總以為自己是在香榭大道旁的咖啡座，迎風招搖的椰子樹是法國梧桐，我們則是香車美人。

　　「還要拍續集哦。」橘兒揚著眉說。

　　我笑了。我們愛揀個艷陽天，留下我們的青春。上上星期六才走到上島，柯達二十張的正好照完，所以橘兒說要繼續拍下面的路程，我們的Cat shop！我們的Captain's table！

　　坐在路邊吃乾麵，一會兒竟有陣過堂風。我看看身旁火焰熊熊的鍋爐，陣陣白煙拂過我，忽然以為我是個遊俠，列傳裡的遊俠，無盡的玩在日月山川裡。羽扇綸巾談笑間，或許吧。

　　※※※

　　今天是個大好天。一早被鳥兒從夢中喚醒，晴空艷陽，這種天最是叫人手足無措，好像該寫些詩的，要不到海邊或山裡去，要不坐在後院的柳樹下看創世紀，總該有些美麗事情的！但是面對這樣一個好天，我反而會窩在床上，想，該如何消受這一天，結果總是就如此的在家躺上一天。同樣的，面對這大好的一個青春，日日都覺著該有一些轟轟烈烈的大事才對的，因為青春是如此的好，可是過著過著就兩年，什麼事情都沒有，我也安然。

　　早上把書桌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坐定下後，隨便拿起一本課本攤在桌上，窗外的陽光綠蔭映在光潔的桌上，不禁讓我生起一股大志來，覺得眼前有個大世界，要我來開創。我本是個連日常抹抹桌椅，亦可以覺得是在掃蕩群魔的孩兒。

　　中午的時候接到一封信，是小童寫來的。小童說：「我怎麼能跟你的英雄古人們爭？」我啞然失笑，想到自己多半老跟他談拿破崙。我喜歡拿破崙，喜歡得自己也不曉得是為哪般。崇拜他的人，可以背出他的日記和每一句名言：愛他的人，可以清楚的數說他的每一個戰役和每一個情人的名字。我什麼都不行，只能偷偷的躲到一個角落裡，每一分每一秒的想他，想得心都痛了。

　　高一的時候，國文先生出一個作文，題目是「假使時光可以倒流」，我毫不猶疑的寫道：

　　一七九六年，馬賽。

　　一個充滿了紫丁香郁郁的仲夏夜。我和他依然像很多個晚上一樣，在庭院裡漫步著，我說，聽，他們在奏「馬賽曲」。他停下步來，鄭重的看著我，蒼白的臉愈發顯得蒼白：
　　「幽靜妮，妳相信命運嗎？我，生就是個創造歷史、改變歷史的人，我十分十分的確信。」
　　我說：「你可曾想過歷史上任何一個偉人，都有一個女性襯扮著？」我的聲音發著顫，我才十六歲啊！
　　他扶了扶我的肩頭，仰著臉向天空說：「幽靜妮，妳放心，我會把后冠戴在妳可愛的黑髮上的，妳將住在玫瑰花香的楓丹白露宮。法國、歐洲、全世界，都是我們的！」
　　他像發狂了般。我怕。我想告訴他，我不在乎你只是個炮兵上尉，只是個科西嘉流亡分子。皇冠、法國、全世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啊！僅僅是你啊，拿破崙！

　　一八○四年，巴黎。

　　他們加冕了一個名叫拿破崙．彭納巴的人為法國皇帝。再會了，我馬賽時候年輕的戀人，那個人也叫拿破崙，但他會陪我在籬邊賽跑，他只有一身破爛的軍裝，但他會跟我一起為歌德書中的少年維特掬淚。

　　一八三九年，巴黎。

　　他的靈柩由聖赫勒那島運回。經過凱旋門時，我將一束紫丁香拋去。還能說什麼？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是誰說的，邱比特帶了愛之箭，卻忘了帶手錶。

　　多半我把自己想成瑞典皇后黛絲蕾。

　　我愛跟小童談我的每一個偶像。我很會為自己製造偶像，因為感情太優裕了，不過所幸都是理性的製造，一個個偶像的幻滅，並沒有帶給我多大的痛苦。初中的時候，我瘋狂的喜歡一個男老師，幻想著我們的婚姻生活會是哪般。後來在大街上看到他趿著拖鞋拾條魚，我就決定喜歡巨人隊的沈清文。後來從報上知道沈清文要小上我三個月，我就想吳建國算了──這可保險得多。

　　有位叔叔長得像喬治史谷特，那麼他是桑堡的男主人，我則是簡愛，蒼白而謙卑。半年後他結婚了。婚宴上，我和姊姊舉起酒杯向叔叔和新娘敬酒，我笑吟吟的飲下芒果果汁，我篤信我們的柏拉圖式愛情呀！我在日記上寫道。

　　有位好朋友的爸爸像極了卡萊葛倫，他是我覺得僅次於畢蘭卡斯特最好看的男演員。我就寫了一篇「儷人行」的小說，寫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穿露背裝的女孩，在一個冬日裡駕車到墾丁公園的事。因為南國冬陽下的椰樹老讓我浪漫得想哭。故事寫到女孩在墾丁賓館裡叫Sherry酒時就寫不下去了，想到女孩在冬日裡穿露背裝，而且他們是精神戀愛，不能有什麼肉體關係，凡此諸般不是，就停筆了。

　　小童是大後唯一載過我騎單車的男孩。他有一種大哥哥的模樣，跟我講釣魚爬樹偷果子的事，講得神采飛揚。可是他也愛玩，玩些我不懂的大人事，那種時候我總怕他，不認識他，也不想再認識他。我喜歡小童一種時候，他告訴人：「一開始手會很痛，然後會生硬皮，會起繭，以後就沒感覺了。很可怕是不是？不過不要怕，你會知道邊彈邊唱有多暢快。好好學喲。」小童說的是練吉他的事。後來我就買了把吉他，我很聰明，學很快，一會兒就能盤著腿坐在床上自彈自唱，唱他教我的第一首歌「A Place in the Sun」。

　　再過兩個星期就要大專聯考了，不知道小童還跳不跳舞。他有長長的頭髮，很漂亮的。現在想起來我們認識是一樁莫名其妙的事，分開來更是一樁莫名其妙的事。那是五月裡，小童說好在公園等我。橘兒要我別去，我笑道，收集寫作資料去。橘兒說，要收集資料找別的路。我叫她放心，我自有一番打算的。可是走著走著竟下起大雨了，我突然惶惶然的想念起橘兒。

　　每回雨天在總統府前等著過馬路時，看著眼前來來去去的車子，我總會想到對面該有個男孩在大叫道「I love you！」像「昨天再見」裡那個男孩一樣，或許我會不顧一切的向他奔去。

　　小童不瞭解為什麼我不肯參加他的畢業舞會。我也不瞭解，並不是我不願破高中不參加舞會的紀錄，也不是怕舞會是真如人們說的那麼可怕。我怕為難的事，也怕有話講不清，我只是想把什麼事都條理得清清楚楚。我總不忘記看到貓咪時的心情，更不忘記和橘兒、小靜的誓言，我只是想過個不會令我費神的生活。

　　小童抽菸，小童不懂。就像一回他陪我等車回家，我們並肩坐在紅磚路上，他聊兒時鄉下的生活，我笑得好開心。那天月亮又圓又大，他說以後都陪你等車回家好不好？當下我說不好，臉上的笑意都還在。我最喜歡的時刻是放學後和橘兒、小靜誰也不陪誰的三人一塊兒走長長的路。可是小童不懂。再找好一點的理由拒絕，他說。那晚的月亮好漂亮，可是我更喜歡星星，橘兒小靜鄧貓咪小蘇都是我的星星。

　　我常常想念五月裡的下雨天，把世界刷得涼涼綠綠的。小童走進我乾乾淨淨的世界，也乾乾淨淨的走出我的世界。我常常想念小童，一個那麼愛跳舞披長髮的漂亮男孩，一個講起抓麻雀騎單車時會更漂亮的男孩。

　　大後，每每看到男孩子，我都不自覺的要拿他們跟小三比一比。小三是我童年時候最愛的一個男孩。我們一起瘋過好多個夏天，可是我仍然記不清他的模樣，因為我總不敢看他，看他一眼就要驚心動魄。孩子群裡，他像個大哥哥，他很尊重女孩子，但是從不婆婆媽媽的體貼人，他總只在遠遠的一角盯著人瞧。以後看「戰爭與和平」，每看到皮耶，我就會想到小三，那是一種好溫馨的感覺，好像不管這世界怎麼變，你怎麼變，都有一個人好深知你，在地球的某一個角落。小三就是那樣的男孩。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句話我只給爺爺，和小三。

　　小女孩的時候，我作過一首歌，是關於小三的，最後一句歌詞是套爸爸剛教過我們的「長恨歌」裡的，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我自己常常唱，對著月亮。到了我們都長大，不一起玩了，我搬家後，我也還是常常唱，只是什麼感覺都沒有。一直到看了「兩小無猜」後，學會那首BEE GEES唱的，「First of May」，我忽然想到小三，想到現在我們都比聖誕樹高了，但是我竟不知他在做什麼，他亦不知我在何處。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此刻我只想唱歌給小三聽：

　　The apple trees that grew for you and me,

　　I watch the apples falling one by one.

　　And I recall the moment of them all,

　　The day I kiss your cheek and you were gone,

　　Now we are tall and X'mas trees are small,

　　And you don't ask the time of day,

　　But you and I,our love will never die,

　　But guess who cried come First of May.

　　曾經一個六月的晚上，我站在門廊上唱我自己作的歌，看著星星一顆又一顆的落下來，此刻我要告訴小三：「Our love will never die！」

　　※※※

　　剛考完國文。我拎著化學課本正想一個人到車棚那兒的樹叢去逛。每每考試一激烈時，我就會想一個人縮到一個無人的角落裡去啃指甲。我不敢去找我的好朋友們傾訴空虛，因為我一向怕活著是個累贅。

　　剛下得樓，就迎面撞上喬。

　　「好啊！喬一天不找小蝦，小蝦就一天不跟喬說話。看看人家對妳多好，妳卻對我那麼壞！」喬遞個熱包子給我，我默默的接過來又發呆了。

　　喬有個少見的長手長腳長個子，嘴唇薄薄的，說什麼怨人的話都可以說得不加思索。要是一年前我聽到她這番話會如何？──不知道啊。一年前我還在每一個男孩子身上找喬的影子。我常懷疑自己是否生存能力太強了，為什麼那麼快我就能適應環境，能站立起來了呢！站立得那麼直！這雖是我一向喜歡且希望的，但是碰到喬後就不然了。在喬面前，我是但願自己卑微軟弱得像株細藤葛，而喬是那高大挺直的松樹。

　　很小的時候，我就對媽媽說，我的愛情必是要建立在一見鍾情上的，因為那是驚艷，是緣。我的丈夫則必是要能讓我崇拜至死的。媽媽剁著菜看我一眼，笑笑的說了很多話。細水長流？我好驚異，我一直不曉得當初和爸爸私奔成家的媽媽也會講細水長流。我不懂得的，我以為感情當是一樁讓人欲仙欲死的事情。

　　認識喬，是在一片華爾滋的樂聲中。高一剛開學的土風舞課，喬擔任小老師。音樂一響，是最最羅曼蒂克的「學生王子」，這是我後來才曉得的。喬向大家說，找好你們的白馬王子，然後大大步逕自到我跟前，深深一鞠躬，優雅瀟灑得像個圓桌武士，我什麼都不會，臉紅紅的被喬推拉了一首舞。以後只要一聽到圓舞曲的華爾滋拍子，我總是會臉頰又紅又燙，心頭悶得難受，想著喬，想到她長長的腿，和周旋在眾人中的談笑丰采。

　　喬是個很可以靈和體分開的人，她的心從不讓任何人插進一腳，但是她的人卻是永遠屬於大眾的。她結交朋友就像在辦公事，成天跑東跑西對什麼人都一樣。然而我一向是驕矜的孩子，從小我愛手槍不愛洋娃娃，但是睡著覺，我定要摟個厚實的枕頭。可是喬什麼都不是，她不是橘兒、小靜，在我最需要她們的時候她們會在身邊，她只是顆閃爍不定的鑽石，是個流星，眨眨眼就消失，連許個願都來不及。跟喬在一起的時候，我才第一次瞭解浮生若夢的意思，原來世間最珍貴的東西，往往都是那樣虛幻不定的。

　　她那麼強那麼強，是顆天上耀眼的星星，我也是那麼好強，強烈的野心常把我弄得覺得自己是個陰險的王莽。理智要我強過她，要和她分庭抗禮，要，要恨她，可是喬卻把我弄得迷迷離離，讓我在日記上寫她的名字，躺在床上想她的每一句話，趴在窗前看月亮，想她的一顰一笑。我的感情要我做個柔柔順順的小女孩，仰望她，一如她是個強者，永遠繞著她走，一如她是顆守護星。但是喬只是喬，她是眾人的，是顆流離不定的流星，稍縱即逝。所以第二天到學校，我又是個對什麼都很漠然的女孩，我又把自己壓得好緊好漂亮，喬，算什麼！

　　練籃球的日子裡，我著一身白衣裙走在清晨鳥鳴的羅斯福路上，喬吸口氣：「小蝦真是小鳥依人！我見猶憐。」我不在意的瞟她一眼，看到她正男孩氣的大步走著，真是驚心動魄！

　　新合興的清冰真的是清冰，連一些顏色都沒有，喬咧咧薄薄的嘴朝我扮個鬼臉，笑笑，我真的愛她，真的愛，可是愛得不像，只會淡淡的笑，讓她說小蝦陰險；有時她對我說話太放肆，天知道我的性子又是那麼強，恨得她要死，但也只會笑，淡淡的，讓她說我茫然無知。

　　整個夏天我們都在比矜持，但是我真恨她，因為喬即若是在恨人或愛人，也都是那般的漫不經心，然而我更恨自己的專注。雖然表面上我們誰也不欠誰，但是我知道我是輸了，多不甘、多不願啊！

　　剛熟起來的時候，喬愛與我談尼采，談叔本華。我卻是最討厭這些，以為他們都是些吃飽撐了的人，無聊，不切實際，尼采宣布上帝死了，世人刷牙的還不是依然刷牙，吃飯的也還不是依然吃飯。我和喬在書店裡吵了一下午，最後她氣得狠狠的朝書架上一指：「好，妳要實際，妳去看這種書好了！」跺跺腳轉身走了。我看看書架，是邱永漢教人賺錢之類的書，就笑了。

　　以後在一起我們都不談意見會相左的話題，沒想到也就真沒話說了。只是我們依然到處閒盪，一星期盪三次淡海。第一次去的時候正是颱風天，我和喬蹺了半天課去的，走到沙灘時已經一身濕了。淡海有無盡頭的沙灘，黃滾滾的浪像要漫天了。我突然想到喬是江邊送別李白的汪倫，「黯然銷魂，別而已矣！」我呢，約莫要到水的那一方去了。我看了一眼喬，她正挺挺的站在海中對天吼歌。一會兒轉過身來笑，真是真得一塌糊塗。

　　後來我們脫了外套書包賽跑暖身。喬是學校有名的短跑選手，可是她故意跑得很吃力，等著我與她並肩，跑跑，喬喘著氣笑道：「妳看我們像不像風景畫片裡沙灘上的男女情侶。」當下我不敢看她，繼續跑著。我不相信世間有真正美好持久的事，所以我不敢正視它。

　　回家的時候，我們裝作一對丟了車票和錢的小可憐，濕淋淋的站在淡水鎮中心的街上揮手搭便車。好不容易上了一輛吉普車，開車的軍人道：「北一女的學生都在讀書噢？」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兩人偷偷的相視一笑。車進得市區，喬蹺起了腿，甩甩頭髮，眼光又讓我不認識了。我心痛的在想我的喬，我的大風雨中在海邊對天吼歌的喬。

　　喬活得很累，我曉得。因為她太活，她有太多面，她必須在每一面裡都切實扮好人們要她扮的角色。她自己也說她是屬於大眾的，所以她永遠沒有真朋友。有時我真累了，就狠下心和貓咪坐在光復樓的長箱上曬太陽，她看了又嚷：「哼，小蝦成天只和丈夫一起，都不理你的情夫了。」我看著喬，那熟悉的模樣，總還是止不住的要驚心。真的什麼都可以不要，我與小童交朋友，原也只等她帶酸意的一句話：「紅粉知己！」

　　欲仙欲死，原就是這般的感覺。

　　喬愛海，愛海軍。她日日都與我談她的英雄們，這種時候我都不認識她了，我只能淡淡的笑著聽，想著我的喬，不是眼前的。有一天我突然驚奇的發覺到我付出去的竟這麼多，而喬依然在辦公事，在談她的英雄們。我就開始裝冷漠，成天只跟橘兒、卡洛在一起，她們本是我的星星。我的恆星，我需要一些穩固不動的東西，這種日子是好的，雖然不像跟喬一起時那樣瘋狂，穿著睡衣拖鞋坐末班公車，在大雨中跳探戈華爾滋，走羅斯福路一秒不停的運球回家，依在臺大的尤加利樹下閉眼看那自稱申東坡的附中男孩射籃。

　　可是冷漠久了竟也成真了，我可以看著她絲毫不動心，讓喬一封信一封信的怨道：「蝦，我們真是試探了老長的一段日子。覺得事情有點像那種連續劇老湊合不上的老套。也覺得自己遭受了你寫的那篇青春行的愚弄。也許蝦對喬的一些情已是過眼雲煙了。喬總認為對蝦是很仁至義盡的，也許蝦受不了喬的AB型的自我意識，喬又何嘗習慣B型的冷冷清清呢？朋友之屬，非緣即孽。還是覺得出超好大，蝦可以一個禮拜不理喬，自顧的在前頭打情罵俏（口氣多像個嫉妒的丈夫），喬卻很沒出息的。──也許整個都不是理由，理由是喬不是丈夫只是情夫，而卡門務起正務來，情夫該走了。──蝦怎麼說？　　喬」

　　我只能慢慢把信收進書包。仁至義盡，這本該是我對整樁事情僅能說的一句話。的確，為了喬，我發過了多少從沒發過的誓，為了喬，我曾哭過一次又一次，為了喬，小靜、橘兒都不理我了，為了喬，我受過好可怕的惡語。那是剛升高二時，喬才上任學校班聯會副主席，就被學校要求辭職。因為喬在高一時曾替建青拍過幾張照片，本是沒什麼的事，但是經過一些人的嚷嚷，大家一喧騰，喬成眾矢之的了。那陣子喬是有些喪氣，成天被訓導處叫去，同學們也都替她急。

　　我一直以為喬是個展翅待飛的大鵬，班聯會對她來說實在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她的能力才華是不會被些些個這種小事所挫的，我對她有這種信心。幾日後，我接到一封班上同學寫的匿名信，說是我對喬的事情幸災樂禍，中間還有很多唾棄、厭惡之類的字眼。雖說平常我一直認為不要管你所不重視的人的批評，但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罵自己的信還是心驚的，而且很傷心，因為我恨假，我怕人們說我虛偽。但是想想那人必是一樣一心為喬。為喬，我受得住的。

　　爸爸告訴我，只可他無情，不可我無義，我明白這是爸爸一向待朋友的態度。所以我不當有怨氣的，而且我也不可能有怨氣，從喬那兒，我學了好多好多的事，知道了我一向企慕的一些東西。然而我總不忘記的是一個黃昏，我和喬去師大土風舞會玩，是一個紅霞滾滾的黃昏，我穿著條青綠色的大圓裙，迎著晚風張得大大圓圓的，覺得自己是片西子湖裡的荷葉，那個緋紅緋紅的年代。想唱「當晚霞滿天」，但是老唱不全，只會唱了第一句，就哼哼唧唧的唱到了「我愛，我愛──」，但是我真喜歡，當晚霞滿天。

　　整個熱熱的空氣都像在灌人喝酒弄得人迷迷醉醉的。華爾滋的樂聲一響起，真迷惘了，自己真真是「飄」裡的郝思嘉，戰事已老死在老棉田的紅土裡。我的世界，只有一片和樂昇平，男孩，華爾滋，和旋轉，旋轉。

　　最後一支是我最愛的「田納西華爾滋」，由小喇叭吹的，不是蓓蒂佩姬的低嗓子，但那才真是有情調。很晚了，開始飄些細雨，遠處的燈火點點，和平東路嘈雜的車喇叭聲依稀可聞。我們慢慢的晃著，一二三，一二三，一時我在二十世紀初年的密西西比的夜航中，那個可愛又可悲的歲月！不知為什麼會這樣想。眼睛又花花的了，眨眨眼，告訴自己，是雨，燈火變得一團團，整個世界突的光燦起來了。忽然覺得好幸福好甜，近乎有些酸楚。雨，是更大了。

　　喬等欣欣21路，我坐3路，在這一岸──這是我們參加過海上戰鬥營後的特別用語──十點多，起風了，涼涼的。喬的車來了，她照例誇張的飛了個吻，路燈下，喬濕濕的頭髮貼在臉頰上，像「第凡內早餐」裡的赫本，她很漂亮，真的真的，她是很漂亮的，很漂亮的，一個女孩。忽然覺得隔在我們中間的不是和平東路，是個好大好黑的深淵。我也揮揮手，飛個吻，再見了！喬。

　　很多很多年後，我還是要對喬說，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喬，喬，我們誰也不欠誰的。

　　※※※

　　一早到學校，本想問問卡洛坐標旋轉約莫是怎麼一回事，沒想到講兩句話，就扯到小童去了。主要是因為我們討論到前幾天貓咪給我們做的一個性向測驗，測驗是這樣的，「以前，在一個大森林裡，大河的西岸住著三個男孩B、S、H和一個漂亮多情的女孩L，河的東岸是住著一個男孩M。四個男孩都同時熱愛著女孩L，而女孩心許的卻是河對岸孤伶伶一人的M。一次M得了重病，女孩L急著要去看他，但是她一人無法渡河，只得求助於鄰居B、S、H，B和H都不願幫助Ｌ見到情敵，只有S肯，但是有一個苛刻的要求，他要Ｌ的貞操做為幫她渡河的條件，L在滿心焦急下只得答應了。L過了河見到M後，M為她的犧牲很感動，但是基於心中的某種感覺卻無法接納她。整樁事過後，B毅然的拋下兒女情隻身到他鄉去謀發展，S仍然吊兒郎當的若即若離，只有H是不顧一切，誠心娶了L為他的妻。」這項測驗是把讀者對這五個人的喜憎按次序排下來，M代表道德（Moral），L代表愛情（Love），B代表事業（Business），S代表性（Sex），H代表家庭（Home）。這樣可約略看出個人所重視的是如何。由於我是BSHLM，卡洛的則是S在最末，M在最前，她就不禁很理直氣壯的嘲笑我起來了。

　　這使我想到小童，小童說道：「──有時乾脆我直接的對女孩說，我們來玩一種遊戲如何？這樣多省事，不願意的就走，願意的我們正好兩全其美。免得像一些迂迴了半天，兩人都不小心的栽進去，害了女孩不說，更害了自己。誤事！」當時我覺得對呀，這滿合乎科學的。可是往後想想，又覺得不對勁，說不出是不是因為以為這種事對高中生來說是嫌太早了，只是，只是這種沒有什麼感情的sex豈不是件太沉淪的事嗎？

　　卡洛有張像嬰孩潔淨的臉，七分側面時又有些卡露貝克的倔強味。她能與我在任何方面談得頗攏。一提到小童的話，卡洛不禁又大大的罵了番，我明白她跟我一樣在情感方面很有點潔癖，女孩兒是水，男孩兒是泥，我們都不願意迷迷糊糊的蹚渾水。

　　這一切使我想起了小四。小四有回講一個乖女孩和一個不乖男孩的事。講完後，拍拍膝慨歎道：「唉，我原當她是個多貞潔的女孩！」當下我不禁愣住了，我只想反問小四，有沒想過那個乖女孩是真喜歡那個不乖男孩的呢？若果是，又該怎麼說呢？小四接著又說：「我還是喜歡純度較高的女孩。」我不禁答道：「你娶個嬰孩好了！」小四是個有才氣的男孩，他有那種在初識人的短短數分鐘內，把對方懾得頗為自卑的功夫，因為他會講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三島由紀夫，及他們N多的巨書，我是個不讀書的懶人，所以我很怕小四。但是我也有瞧不起小四的時候，我瞧不起他成天談如何在醉夢溪畔溫馬子，談完再嘆口氣：「我還是喜歡純度──」

　　陳明的事曾經在同學間引起過一番波動。例如卡洛這個從小就立志要讀政治的女孩也不禁考慮要改念法律，來狠狠的把每一個犯強姦罪的人都給判個吊刑。我想過這樁事的，像歷史老師說的盜竊者剁手，強姦犯則叫他當宦官，這些都不是解決之道。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人們能將遭遇這種事的女孩，看做只是跌了一跤，那麼對受害人的心情和未來是否會有些助益？因為就目前看來，即使犯者被判了重刑，還是沒法彌補一絲受害人身心的創傷的。就是說，雖然有嚴重的刑罰，但這就是像平時我們把單車保養得好好的，技術練得純熟，可是依然有不小心摔著的時候，重要的是，我們就當把受害人視做是騎單車摔了跤，跌破了皮，洗洗雙氧水，塗上紅汞，再一塊ＯＫ繃，就沒事了。

　　我曉得這樣很難，因為sex原就不同於人體其他任何一方面的生理，貞操的觀念又已經那麼根深蒂固了，可如何能使人將這樣的受創視做平平呢？我還是喜歡我的老老中國的洞房花燭夜。那該是紅燭燒得整個世界都紅通通的，新郎新娘兩人隔著老遠正襟危坐得抖抖顫顫。那好像真是遙遠，鳳冠霞帔大紅花轎，似乎都理所當然該在外雙溪的故宮博物院裡頭。

　　小童是個常會令人想念起的男孩，他聰明，又漂亮。但是一回聽他講到如何在舞會完後，以一擋十打發走一群小混混們，我看他說得神采飛揚不免插嘴問他，若考不上大學，重考的一年可要如何？小童聳聳肩，瀟灑的一笑：「跳舞跳一年嘛。」不曉得他是不是因為對正經的事情總也要不正經。但是我一向不喜歡沒有志氣的人。我自己常常會無端的生起些無名的豪氣，想要這樣要那樣，冷靜下來後，想到我的數學，我的不愛讀書，赫塞在「車輪下」書中的一句話，「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初戀的青年：實踐著偉大英雄的行為，卻沒有能力履行日常的無聊乏趣的功課。」但是這些絲毫不曾折我一分豪氣。因為我以為但凡人只要有志氣，不論在世間的眼光來衡量他是得志與否，他都一定會成事的，一定會的。

　　※※※

　　半夜三點起來Ｋ地理。先在冰箱摸弄了半天，實在找不著吃的，就打開明天的便當來吃，順手拿起沙林傑的「麥田捕手」。我好喜歡這本書，說不上來的，或許一直覺得我一定比任何人都瞭解荷頓。我記得高二上學期時最喜歡做的事，是每晚穿著件大大的藍色絨睡衣，盤腿坐在床上彈吉他唱歌，唱唱再縮到被窩裡想事情。十一月的明朗星空有東坡的眼睛，月光睡在我腳頭，我總抱著沙林傑，或許是打開熱熱鬧鬧的「杜月笙傳」，看看上海十里洋場的白相人。有時瞪著黑漆漆的夜晚，我想他們必定都在那兒飄著，俯視著我。想到這些，會覺得死生著實本沒什麼差別的，死了的日子不也很好嗎？我可以跟　國父、拿破崙，和我的很多古人們一起羽扇綸巾，一起煮酒論英雄，不過又想到做鬼的生活未必是那般的閒，可能也有黑社會惡勢力什麼的，就睡了。

　　吃完便當，拿起地理課本，一會兒又開始打瞌睡了。以後是不停的疲於奔命於書桌和床舖之間。天亮雞啼時，正好看了兩章地理，真真丟臉。

　　突然又興起要到總統府前看升旗，可是還是給趕脫了早班車，到的時候，國旗已迎風飄飄在空中了。只好拿著地理課本在學校附近盪盪。我最喜歡介壽公園裡如海濤一般的蝴蝶樹，亮亮翠翠的綠，還有些白石墫子和紅雕欄，不知怎麼的總讓我想到北海公園，不是實質的，味道吧，都很有些六朝金粉的帝王氣象，會想到那個風雲際會的五四，熱鬧新鮮又活潑，真真是一個時代。

　　摘了一片蝴蝶葉和一朵車棚旁的七里香給橘兒，然後又口齒不清的在講我的新東西，講得又急又要笑。橘兒桌上攤著數學筆記靜靜的聽著，也只有她會這般。每回上課我在謄稿，她就一張一張的接去看，中午寫迷了心，她就把自己的飯盒拿來給我，我的多半在上午就已陸陸續續的吃光了。我知道橘兒並不以為我的東西有什麼了不得之處，而且她常淡淡的潑你Ｎ加侖冷水，但是我知道也只有她相信她的好朋友是偉大的。

　　講著講著，小鬼也探過頭來插嘴。

　　「大人的事，小孩管什麼管！」我故意兇她，她倒也真的氣得臉頰鼓鼓的轉回頭去。其實小鬼要比我大上一歲，可是只要一看到她的團團臉，一眨一眨的黑眼睛，總就忍不住又要撩她。小鬼是印尼僑生，她是個很有大家風範的女孩，跟她當了半年鄰居後，我也深受薰陶學會了好些事，例如該常常洗手，指甲才不會留月牙，裙褶不只是在開學註冊時才要有的，頭髮梳了跟沒梳還是有差別的。小鬼對什麼事的看法都很健康，我和黃玫在看查泰萊時，她也吵吵閒閒的要插一腳，其實照她這樣對sex也有很健康態度的女孩，是該由著她的，可是我還是要去兇她：「這也好看，小鬼快快長大了再說！」我一向希望自己是個乖乖靜靜的孩子，但是看了小鬼後又不然，我會更希望自己是個壞孩子，而這世界上有一個小鬼這樣的個小天使來帶我，那種向上的途程必定是種美好。

　　橘兒問數學讀得如何，我盡是一臉笑意，原來悲極生樂也對。橘兒替我算了算數學成績，這學期的小考沒有一回上過四十分，三次月考平均正好是三十分，小蝦我看你是補考定了。我聽了還是沒什麼概念，補考和聯考一樣是樁沾不到我的遙遠事。我是管不得這許多的。

　　數學、地理考得一團糟，不過終歸是考完了。小靜要趕十二點的對號快回苗栗，橘兒家裡有事，老鄧、貓咪、小蘇更是個個分散。好難過，我一人拖著書包死站在校門口的圓環不走，任憑橘兒百般逼我我亦不理，只覺滿腹委屈，怎麼我老是常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感覺呢？好像生來與什麼東西都叛逆不和，好累人的。

　　在衡陽路上盪，正好碰到匆匆趕路的卡洛。打個招呼，原來她要趕十二點半的「大地震」，不知為什麼，卡洛一直給我一種「望道而有與謀」的感覺，或許我們兩人碰在一起就愛談政治，或許她是個老讓人不覺要肅然起敬的堅毅Ｏ型，總之每一跟她在一起，我總會生出一份責任感，要好好的重新正視自己。此刻我們在看電影上也是「賞心有侶，詠志有知」。

　　從國賓震得昏頭昏腦出來，一抬頭，大世界正是「傾國傾城」。我一向不會想去看國片的，因為只要看點電影介紹裡的預告片就夠了。國片幾乎用一個字來說就夠了，濫！可是我和卡洛互望一眼，兩人沒一句話就朝戲院走，或許剛從科技文明走出來，想發發思古之幽情。

　　李翰祥到底還是個有才情的人。有些文章，有些電影，只要看上幾句，看上幾景，看看作者抓的東西，馬上就可以感到作者是不是個有才情的人。就是這樣，「傾國傾城」中，我最喜歡的是一開始的時候，文武百官在北京城的晨霧中上朝的一幕，雖說只是短短的一個小吏太監們從榻舖上紛紛起身的鏡頭，卻叫人不禁要吸一口氣，這真是一個連沒落都沒落得很盛壯的朝代啊！

　　李察昆的電影也都不如何，但是為了「蘇絲黃的世界」的開頭，我也要認為他是有些情調的人。「蘇絲黃的世界」也是個賣弄東方色彩的電影，可是片頭華麗熱鬧的音樂一響，香港碼頭裡出出進進的船隻，真是「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我和卡洛同看了兩年的電影，一向是她帶手帕，而我等在一邊取笑她，沒想到這回電影一開始，座中泣下誰最多的，竟是──

　　我曾經聽過一男孩說，他們班上在考中國近代史時，曾有人哭著衝出教室，因為他實在寫不下去。但是我從來沒有這一類的感覺，因為中國是個鮮活熱鬧的民族，是個政治的民族，再怎樣動蕩悲戚的時代也都是為「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五百年」。

　　我和卡洛到「美的」去吃咖哩牛肉麵，兩人吃著也不說話。店裡正流著一首，「Laughter in the Rain」，我一直很喜歡這首歌，那碎碎的貝斯鼓聲老會讓人想到是雨打芭蕉，然後該是一個涼涼綠綠的五月天。小童乾乾淨淨走出我的世界。

　　我和卡洛都高估了對方的荷包，兩人站在櫃臺前面掏空了口袋，正好是just make，可是小費卻付不出了，兩人正糗糗的站著，經理來說學生算了，我們就稱謝走了。

　　出得門來，街上正是一片艷陽天，我忽然想到瀛臺中的光緒帝，想到晨曦中的北京城，那個冷得不見冰雪都知人們正在畫九九消寒圖的時代。

　　眨眨眼睛，我覺著累了。西門町是一片Lobo的歌聲，但是我也曾聽過蟬鳴聲；中華路上是一片車子的廢氣，但是我也曾經嗅到過橘紅玫瑰的香甜。但是又怎麼樣呢？青春有時是件累人的事。

　　■楚天千里清秋

　　被山上的鳥兒們喳呼醒時已經十點多了。吃過早飯打開報紙，不禁嚇了一跳，原來今天已是七月一日，十萬人的大劫日，我還當今天是六月三十一，真是過糊塗了。

　　此刻小三和小童都該在考場吧！小童該是什麼模樣？咬著牙皺著眉他媽的嗎？實在很難想像他這副模樣是如何，都只怪他成天跳舞。不如怎麼，忽然想到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想著想著不禁笑起來了。

　　明年的這一日這一刻我該是如何呢？──不知道啊。或許還沒有資格進考場吧，因為橘兒Ｎ次警告我，補考只有兩回，過不了的話就請小蝦省一年的書錢。我是不願留級的，沒有橘兒小靜小蘇貓咪鄧的日子，可怎麼打發？

　　後院的金盞花和虎皮菊開了，在陽光中迎風招搖著，讓我想到「齊瓦哥醫生」裡瓦里奇諾的夏日，我也學奧瑪雪瑞夫一般彎下身在田畝中除草，或摸摸泥土，然後是二弦琴嘩啦啦的響起。我摘了朵金盞夾在信裡寄去苗栗向小靜問安，帶給她幾許西伯利亞初夏的陽光。

　　金盞和虎皮菊是我種了兩三個月才正式開將起來的，其中包括很多次被家中的巴游們──剛長牙的小狗們連根扯掉的。花種則是我一次一次的在總統府前的圓花壇裡採來的。一回我正小心翼翼的採著，遠遠隔著馬路有個憲兵朝我嗶嗶吹哨子，我圈起手掌急著大聲向他解釋，我只採種子不採花，他好像也沒聽清，只揮了揮手，我向他喊聲再見就走。以後放學後，這都成了我們的例行公事，他看到我就會故意吹幾響哨子，我則會想起又該播一次種了，採足了花種再喊聲再見。

　　很多星期以後，對面的憲兵不再對我吹哨子了，我想那可能不是他了，雖然他們看起來都是跟總統府附近的衛兵一個樣子，高高個兒，短短的長褲，露出嶄亮的短靴。我甚至連他的面孔都不知道。但是我亦不惆悵，看到花兒開得這麼好時，我要向天父多為一個軍人祝福。

　　下午橘兒電話急召，要我到南昌街去找家補習班弄數學。因為這會兒東南亞在演「拿破崙情史」，而我又答應過要請橘兒的，就在這炎炎午日頂著日頭跑出來。

　　這電影看著已是第四次了，我卻不厭，也不知到底想在其中看得什麼、聽得什麼，或許就跟看第三次時一樣，閉著眼。聽！他們在奏「馬賽曲」。

　　出得電影院，兩人都浮浮的不說話，盡在紅磚路上盪，盪盪又恨起南昌街的事兒來。

　　兩人盪到臺大的傅鐘旁坐下。記得曾經有一個臺大地質研究所的男孩告訴我，以前他在高中時，他也愛成天騎單車往臺大逛，後來他聽人說，人都有一定的運，你天生注定該在這地方待多久，就只能待多久，所以若成天往這兒跑，會提早把該待在這兒的時日跑完，將來無論如何都進不來。我想這多半是他要勸我別成天東逛西盪的一種方法吧，可是我管不得這麼多。

　　今天實在是個喪氣的日子。我和橘兒無聊的依在樹幹上。福利社不開門，沒有霜淇淋，橄欖樹沒有結橄欖。和橘兒在一起時最喜歡做這些事，一手拿一個霜淇淋，在大風中走著吃，又忙又要笑，狼狽得好過癮。青橄欖則是只有我一人敢吃。新公園有棵橄欖樹，冬末春初時會結實纍纍落得一地，橘兒不喜歡那硬硬澀澀的味道，但她總陪我一個黃昏又一個黃昏的坐在樹下等，常常冷風灌得我們張不了口，但是我們還是等，把我的書包和肚子填得鼓鼓時。我常笑我們兩人很堅毅的坐在樹下愣等那種模樣是「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我和橘兒兩人一向愛胡謅。

　　今天校園裡盡是些陪考的人們，我和橘兒一會兒又盪出去，盪到校園書房去買筆記本。看了手中這些打開一頁頁都是雪白空曠的本子，好生又有一股大志。今晚回去我可要好好的訂一個計畫，這是個長長藍天的夏日，然而我不打算上梨山去替叔叔打工摘蘋果了，我要到書堆裡去，橘兒說好呀。大約今天是太熱了，我們也沒發誓。

　　晚上家中又高朋滿座，大都是爸爸的學生，為的是要送兔子回金門，兔子是個不愛說話高高個兒的大男孩，被人逗急了時還會臉紅，但是他也喝酒，也醉，醉了則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喃喃自語，笑笑的，像他思鄉的散文一樣叫人悵悵然。

　　我從小就怕熱鬧，現在也依然，因為熱鬧之後必有冷清，它們格外的會令我感到人生如夢。就像去年的中秋，今晚的原班人馬都到爸爸的一個學生家去玩，大夥兒喝醉了笑醉了，就上公墓山去，上到白崇禧將軍的墓前去聽秋墳鬼唱詩。後來大夥兒再轉移陣地到我們家，三更半夜我們卻一路吆喝回家，沿路都是墳墓，但是從來沒有一回像那晚一樣，叫人直想寫詩。滿天都是漢唐的秋香色，月亮近得我是嫦娥。回得家後，點點飢，再幾聲談笑，一會兒大夥兒就東倒西歪了，看著狼藉的屋子，真是荒涼得恐怖。

　　我怕富貴榮華原一夢，更怕仍愛此夢太分明。

　　※※※

　　早上起來，陽光艷艷，山上的樹木搖得起勁，正是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

　　看到媽媽一人在廚房裡忙，我又不禁做那好久沒做的事，門裡門外的跟著媽媽打轉，兩人同時搶話說，誰也沒聽誰。

　　趴在灶台上與媽媽聊天的時日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長大以後，我愛叛逆，便是與媽媽都這般。偏偏我又遺傳了媽媽的火爆性子，急起來時，我竟會說：「哎呀，你可是跟我講講理啊！」氣得媽媽摔下鍋鏟哭著找爸爸告狀去，我還不識相的追著去：「你看嘛，你看嘛！」但是最愛媽媽的也是我，我常注意台北市哪家西點店的泡福最好吃，媽媽頂愛泡福的。我們還一起坐在陽光的樹下替小狗小貓抓跳蚤，歲月真是悠長。

　　媽媽有時比我們還小，看她比手畫腳急著笑著與我說話，真真是幼稚！她會一邊剁著肉一邊唱「輕騎兵」，炒菜時再換個拍子慢些的歌。她會說：「今天啊，我跟奴奴單單三個人坐在山上唱了一下午的歌。」奴奴和單單是家裡最受寵愛的兩隻狗。

　　此刻我看媽媽正興高采烈的說下星期要去台中賽軟網的事，我不禁也興致勃勃的插一句：「下個月我要補考數學哪。」媽媽仍興致致的繼續她的話，娃娃臉紅撲撲的。我曉得媽媽對我們的學業一向沒什麼概念，她若能記得清三個孩子各在讀幾年級就很不錯了。媽媽在新竹女中玩了六年，大學聯考因為數學零分而沒能進得了大學，我常拿這做把柄為自己的數學找藉口，此時我仍不減興，興致致的再添一句：「補考不過可要留級。」「啊！」總算有些反應了。「還沒有啦，是補考。」「哈，那就好。」媽媽鬆了一口氣，接下去唱著「茶花女」中的「飲酒歌」。

　　看看媽媽，看著看著不禁笑起來了。想到史記列傳中的張儀。張儀被楚相誣以盜璧之名而挨了一頓笞，回得家中，被他的妻子怨道：「嘻！子毋讀書遊說，安得此辱乎？」但是張儀謂其妻：「視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儀曰：「足矣。」張儀的妻子是深深寵愛她的丈夫的，而司馬子長是個極有閒情的人。此刻我也笑起來了，高高興興的上著樓梯，覺著自己可似那張儀。總有一些東西留著，總有一些東西留著值得我笑著過日子的。

　　下午忽然苦苦思索起我的前途來了，正想得累，宜陽和小瀚來。我連忙搬張小板凳和他們在柳樹下聊將起來。

　　小瀚和宜陽是我最要好的男孩朋友。他們在我為喬最痛苦時把我拉起來，他們是我新世界裡的第一個朋友，所以跟他們在一起就像坐在春天裡。

　　小瀚說我臉色蒼白多了，他原是個較細心的男孩，雖然宜陽跟他一樣也是Ｏ型，但是每每三人一塊兒，收拾爛攤子的總是小瀚，只怪他老有一副嚴肅的面孔。可是我亦喜歡兩手托著腮等看他的笑，他笑起來眉毛揚著，是小男孩Ｋ彈珠贏了的神情。

　　我有人來瘋，順口說這臉白是害了肝炎，害得他們兩個急著告訴我治肝病的法子，誰叫他們都是缺乏幽默感的Ｏ型人呢。小童也是Ｏ型，他則不按規矩來，一回他撫著下巴邪門的說：「妳的臉蛋兒是紅梨子。」我顧不得他的輕薄，急急問可有紅梨子這種東西，我只聽過人家用紅蘋果形容的。小童說：「妳的臉頰上有雀斑呢。」

　　認識宜陽和小瀚，才知道男孩們原都有一肚子的道理。他們縱使看了篇短短小小的雜文，都能口齒清晰的講出一番心得，洋洋灑灑的寫篇評論。我卻糟了，看了一本好書，我只能跟金聖歎一樣叫聲好，其餘則是激動得說些沒人懂得的話。

　　剛認識小四那票人時感覺又不同，我忽然自卑起來，終宵抱著小四借與我的「厚黑學」和小小字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們」。說著話，我也要學學些學院派的用語。假日的時候，則翻出爸爸書櫃裡的沙特卡夫卡貝克特，看得頭昏腦脹。直到卡繆的「黑死病」看到一半時，忽然想到我寫文章原可以勝得過他們的呀。白先勇的小說原是我愛的，但那是高中前就已經揚棄了的。瓊瑤小說我原也讀的，但那是小學四年級時就也揚棄了的呀。有些東西，我該狠狠的丟棄。爺爺說登山，你只要知道世界上有一座最好最高的山，那麼縱使周圍都是小丘陵，也可怡性。我懂得的，如今我還不知道那大山，所以我不當如此早就耽遊在小丘陵中。我自有一番打算。

　　聊聊三人又談到了功課。小瀚和宜陽因為整個高二都在忙著編校刊，所以功課也破破爛爛，不過這個夏天他們已找定了補習老師。我也湊熱鬧講數學補考，講著講著自己先無來由的笑起來。小瀚又嚴肅了，偏著頭，皺皺眉：「我看你還是該讀點數學的。」當下我答好呀，大約太爽快了，他們沒得話勸，三人又沒話說了。

　　好半天還是宜陽先開口，這回他講的是雪雪的事。宜陽最愛說三件事，他的故鄉宜蘭、詩音樂和雪雪。雪雪曾經是他很愛的一個女孩，也是貓咪初中時的好朋友，我曾經匆匆的見過她，在淡海，很可愛的，是個小香墜兒型的女娃娃。宜陽常常浪漫得比我還Ｂ型，弄得我和小瀚兩人糗糗的，不知該如何接話。今天約莫天空很藍，聽著聽著我也不禁進入情況傷心起來。感情是樁大人的事嗎？宜陽講著雪雪的時候，我都不認得了。他大概是個大人，我不認識的。

　　宜陽有寫詩的才情，他會寫令我畏懼的現代詩。小瀚則寫小說，但我更加喜歡他的散文，看著每覺得是秋天了。喬說過秋天是藍色的，她的朋友小蝦則說秋天是灰色的，體育場的灰，或許有夾雜些橘紅，網球場三合土的橘紅，陽明山楓林道上的楓紅，再添一點點，稻垣的笑。小瀚的散文總有添上那麼一些稻垣的笑，讓我眼睛熱熱的直想哭。小瀚是個有才氣的男孩，然而他看起來是冷情的，秋天的時候，我想與他說，小瀚，讓我做你的好夥伴，跟你一起在彩帶上奔馳，一起做飛月逝光少年夢好嗎？可是我很怕他，而且認識宜陽和小瀚才不過一個春天和夏天。

　　高二下學期來的每個月末的星期一，我總不自覺的會早早盪回家，因為小瀚宜陽總會往這一天來，也許唱一晚上的歌，也許扯一晚上有顏色的笑話，或許他們辯論辯得把我從瞌睡中鬧醒，都沒關係的，我就愛乖乖的坐著看我的好朋友們生活。

　　今天宜陽菸抽多了，只好由我拿出吉他來唱些小品歌，看著晚霞的時候，我會彈「Tom Dooley」，想，那該是如何一種心境，如何一個時代？──這些我都不管了。我只要看著夕陽中的宜陽和小瀚，再唱一首歌：

　　藍藍天空銀河裡，
　　有隻小白船，
　　船上有棵桂花樹，
　　白兔在遊玩。
　　槳兒，槳兒看不見，
　　船上也沒帆，
　　飄呀，飄呀，
　　飄向西天。

　　我和喬曾經躺在草地上唱過這首歌的。喬指著天邊晚霞，那是艘通紅的兩洞六，小蝦則記得，那抹金黃是上甲板，那片瓷藍是坦克艙。飄呀，飄呀，飄向西天。

　　※※※

　　爺爺說，孩子的時候，坐在陰涼的屋子裡，看下午的陽光落在柴門上，白白昏昏的，真是永恆。我的則是帶著奴奴單單毛毛冬冬小豹泥鰍娃娃坐在陽光的山頭上丟石子。

　　我一直高興我的童年是在眷村裡度過的，那是紗門一刻不停碎碎的響，正午小火車道上的黏土戰，讓人昏昏欲睡的喧天蟬聲，所以我一直喜歡「梅岡城故事」，想到那夏日南方寂靜慵懶的小鎮街道，我是倔強好奇的絲葛，而小三是那處處讓我的哥哥吉姆。我也愛李冰的「磨房往事」，林海音的「城南舊事」和爸爸的「哭之過程」。每天清晨我都要揣著一片土司麵包到後院的小花磚牆去與螞蟻打交道，我把麵包撕得碎碎的灑一地，看他們頭上鬚鬚快速的舞著，我也與他們一齊開心的笑起來。有時看得累，就幫他們搬，想著我也能跟天父一般偉大呢。林海音穿著厚棉褲蹲在冬日庭院中，看醜醜的駱駝們慢吞吞嚼乾草，那是永恆。「哭之過程」則讓我要吸吸被凍酸的鼻子，縮著頸子，搓搓手，天地真是一片淒迷，有青石板路的光滑，有西伯利亞初秋的蕭索。

　　運氣好的時候，可以找到一節結實的好樹幹，一個撐跳上得樹，我愛迎空盪著腳，我和我親愛的吉姆哥哥住在那高高樹屋上，我從來不愁夏日會如何瞌睡走，毛毛蟲可以喊醒我，或是奴奴在吠小蟋蟀。

　　高一剛開始時，我們尚不太清楚學校的勢力範圍有多大，成天盡揀省事的泡東方書局，看第Ｎ次的亞森羅蘋、福爾摩斯。隔壁的老大昌在兩點半時會出一爐熱牛角麵包，我們總當第一個顧客，一人吃上兩三個，邊吃邊看「布列塔尼半島上的奇巖城」。後來上地理讀法國讀到牧草豐美、盛產肉牛的布列塔尼半島，我老擰不過來，那裡該是個豐富熱鬧盛產熱法國麵包的地方呀，橘兒也稱是。那種日子真真永恆。

　　又高一美術課上課外寫生。我和橘兒、小靜、鄧寫生到公園號、老大昌去了。四人並肩坐在暖暖冬陽的新公園裡，不知什麼名目的紫色小花落得一地，人像在做夢，我們是在北京城裡，而那繽紛的小紫花是馬蹄達達青石路上的馬纓花。

　　那日我們四個都帶張白紙回學校，肚裡灌滿了酸梅湯牛角麵包冬風。我們心中自有一幅綺麗不朽的畫。

　　※※※

　　一覺起來，四周都靜靜的，我連忙樓上樓下的跑一遭，沒一個人影兒，陽光艷艷，我卻要打起寒顫來，想李伯大夢的事。我怕黑，怕得一塌糊塗，可是更怕光天化日下的空房子，那才是虛幻。

　　高二上，一回我一個人看了晚場電影回家，是冬夜冷冷綿綿的細雨。按了半天鈴也沒人應門，我想爸爸、媽媽、妹妹是去國藝中心看平劇了，可是等到十二點時又覺得不對了，約莫他們已經不知怎的死在門的那一邊的家裡了，然後十七年親親愛愛的生活不過春夢一場，我想或許我會跟著自殺，多年以後，人們會像談一顆耀眼的彗星一樣提起我們的家庭，我坐在濕濕的門廊上嚶嚶的哭著叫奴奴，奴奴也隔著門在院子裡抓著地應我。我哭著要問天父，我這孤兒和奴奴單單冬冬小豹們可要怎麼辦。一直哭到爸爸、媽媽坐的計程車停在我的跟前，車燈亮得我張不開，我才閉著眼睛笑著大聲哭起來。

　　這會兒我趕忙把在院子裡曬著太陽的貓兒、狗兒都喊進屋來，與我一起坐在沙發上，這才安心了些。打開報紙，才知道今天是高中聯考的日子，爸爸、媽媽、姊姊大約是都陪妹妹考試去了。此刻我要快快祈禱，願天父讓妹妹能按著自己的實力得成績。不過想想又覺不妥，若真按她的實力，怕前三個學校都上不了，還是再祈禱天父讓她幸運幾分罷。

　　中午自己正在弄吃的，接到阿哥的電話，他這會兒休假到了台北，晚上有朋友為他開舞會，他要請他的小朋友小蝦去當舞伴。阿哥是去年參加海上戰鬥營時認識的，他有著高高個兒，漂亮的風度，金絲眼鏡，一副玩家的樣子，可是他活得很真實，而且也是眷村長大的孩子，我不免也隨人叫起他阿哥了。他懂人事，卻又不老，他很成熟，卻也有小男孩的幼稚。清晨船開時，他用麥管摺了個小星星給我，我們站在船尾看海。出得港後，才發現海水並不像人們所描述那般藍，它是濃濃重重的鐵灰色，只有船剛過的地方，才被刮起一片翠綠。阿哥談起瓊瑤正在連載中的小說「浪花」，老天那真是個叫人沒法忍受的話題，但是由浪漫的阿哥說來竟然也能叫人正起容來聽。聽著聽著我還是忍不住刺他一句，阿哥也不在意，慢條斯理的聳聳肩：「反正我會長大的！」真是不負責任又真切的話。他比我要大上三四歲，但是這會兒我卻像個姊姊在照管頑劣小兒了。

　　我很斬釘截鐵的拒絕參加舞會，也不知道這麼堅決是為哪般。或許是聯想到Ｋ了吧。Ｋ也是在海上認識的，因為船上六天他總穿件有個大Ｋ字的運動衫，我和喬就這樣稱他。去年夏天，和喬糊里糊塗的上了兩洞六後，才知道那一期學員除了我們兩個是北部人外，其他全是來自中南部的，因此自然他們總有些好奇的問我們些事情。一回我正倚在船欄邊看黃昏，Ｋ走過來劈頭就問：「聽說你們北部女孩都很開。」知道他也是山東人，我不免柔聲答道：「怎麼說？」「聽說你們有很多女孩都是大著肚子上學的！」看他說得這樣理直氣壯，我的信心都減了幾分：「這樣啊？我想該沒有吧，就我所知道的是沒有。」他偏偏頭：「妳別誑我，我才不信呢。」他說得如此果決，我不禁目瞪口呆著了忙了，好像忽然全北部女孩貞潔與否的責任都落到我身上了，我想我該惡狠狠的辯明的，可是夕陽被海水映得暈暈的，天邊微微緋紅，有些晚霞影子，我就搖搖晃晃的走過甲板回艙去了。

　　此刻我想再振振我一年前的責任感，準備與阿哥大大的講述些道理，阿哥只淡淡的笑了笑，搶過話：「我知道你們功課忙，沒關係的，改天妳聯考完，長大了，再陪阿哥好了。」

　　放下電話。悵悵然，不知是不是為了沒發揮自己的意見。想想又覺得自己好好玩，不參加舞會就是乖、就是貞潔嗎？是嗎？──這些都是想著累人的事，我且不管了，只想想阿哥在每封信信尾的話，祝小蝦頑皮！

　　※※※

　　一早從夢中醒來，惶惶的，好不可怕。我是一個穿著破爛歪戴法國帽的流浪小頑童，置身在一個地方，我想是法國吧，米勒「拾穗」畫中的那種溫暖色裡，不過不是金黃色，而是橘紅，一逕的橘紅，茂盛樹木是紅色，土地農舍是紅色，那天空也是一片通紅。我立在小十字路上，不知該何去何從。後來有地主追趕來，因為我摘他們野地上的黑莓吃，我拔腿沒命的跑著，飛快的跳過好多的紅色灌木，像隻羚羊一樣。最後跑到一片蔥綠的大路邊，看到海和亮麗的陽光，就醒了。

　　早上與爸爸、媽媽、姊姊去做禮拜，寇世遠長老講「免於犯罪的真自由」，聽聽再唱聖詩，唱的是「大山可以挪開」，我們唱道：

　　大山可以挪開，小山可遷移，
　　但神對人大愛，永遠不更易；
　　祂使過犯離我，遠似東離西，
　　祂將慈愛臨我，高如天離地。

　　被壓傷的蘆葦，祂總不折斷。
　　將殘滅的燈火，祂總不吹熄；
　　天上飛的麻雀，一個不忘記，
　　野地生的小花，妝飾多美麗。

　　日頭照耀好人，也照耀歹人，
　　降雨賜給義人，也給不義人；
　　這愛長闊高深，一視皆同仁，
　　但願萬人得救，不忍一沉淪。

　　聽著唱著我不禁抬起頭來對天父笑，──我總算回來了。

　　很小的時候，我從一本書上學了好些各國的咒語，有事沒事總是念著玩玩。到後來只記得一句，是西藏的，這樣念，克姆馬尼巴多滅弗姆。遇到麻煩事情，我就念它個三遍，此時天父成了西藏人了，穿襲露著一個肩頭的長袍褂，還是落腮長鬍鬚，他站在高高大風的青康藏高原上，也不怕冷，我與他講著西藏話呢。

　　高一第一次郊遊時，認識了珊瑚，他是一個很標準的現代青年，長得很像胡適之，穩穩的，很好看的。他與我談宗教，談到耶穌的誕生，當下我才發覺自己這一向竟是如此的幼稚，竟然在相信那麼一個看不見也說不出理的東西，那麼不合乎科學啊，我跟鄉下廟裡成天敬香跪拜的鄉夫愚婦有什麼不同呢？我不禁訥訥的加了句：「你知道，我雖是基督徒，但我是只明瞭那個道理，不去太信的。」當下珊瑚稱是，我才安心，不怕他笑我落伍了。

　　初中時，正是情緒最莫名其妙的青春期，我成天就在日記上批判爸爸媽媽，當著面也要處處沖犯他們，看了他們傷心我也傷心。同樣的，兩年來，我也日日批判天父，貓咪的話對我是刀槍不入的，她氣極沒話時我也難過。但是每晚熄掉床頭燈時，我仍拉上被單與天父道晚安。一夜我突然詫笑起來，天父我的父！他是一身白袍留著落腮鬍，拿根拐杖正坐在木柵欄上望著我哪，我遠遠的從草原這端向他飛奔過去。

　　後來我寫了篇小說，關於天父的一個孩兒，他自認為是孤獨飄泊的，他不知道天父一直在守著他，可是有一天他也跟小蝦一樣詫笑起來。如此寫了「方舟上的日子」。方舟上的日子是動蕩不定，是孤獨的，但是天父與他們同行。而終有一天，鴿子會銜回一片翠綠的橄欖嫩葉，挪亞爹爹說，我們著陸了！然後天父對我們說：「你們要生養眾多，遍滿了地，在地上昌盛繁茂。」天父與我們立虹為永約之記。但是珊瑚沒看過虹，很多人們也沒看過，他們只相信自己看過的東西，他們知道自己也是天父的孩兒。這我是要好好的為他們祈禱的。

　　※※※

　　一早起來，一片金色的陽光，我就興致致的跑到南昌街上找補習班。我按著橘兒跟我講過的幾個老師找，發覺不是功課太重就是太貴了。我對補習這些事一直沒什麼概念，這會兒只好在街上盪起來。一會兒看見一個蔣老師的家教班，我知道小靜在那兒補過，但凡小靜做的事都是好的，我就上樓去。一看蔣老師就決定補了，也不管他在一旁講著些細節。他長得像小三，像兒時老在一角守著我的小三，就是補習數學這樁事，我亦需要小三這個男孩的安定感。

　　晚上院子裡的曇花開了，香蓬蓬的五朵。我和爸爸索了把手電筒去欣賞。真是月下美人啊！每朵都各有各的姿，看看她們已是千年歲月了，而我和爸爸啜口酒，我們約是在宋代吧，東坡在吟，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我對曇花有很深的印象，很小的時候，我住在外公家，半夜裡被外婆從床上喊醒，瞌睡懵懂的由外婆擺佈著穿上件小背心，然後踉踉蹌蹌的下得樓去池邊的花棚下看曇花。外公多半已經拿著手電筒在那兒等了老久，此時他會用少見的溫柔語調告訴我曇花的種種。我總戰戰兢兢的聽著，看到那與我頭般大的花兒，也不禁要清醒起來，端然的立著。

　　外公是個典型的美國西部拓荒的創業男人，他在家中開了醫院，他對病人是兇暴出了名的，鎮上沒有一個人不怕他。可是他對外婆則不然，外婆是從小孩到做婦人時都沒吃過一點苦的小姐，所以至今外公還叫她girl，但是外婆也禁得起叫，她有著薄薄紅紅的唇，尖尖的下巴，她的衣服比我的小衫裙都要花稍。清晨起床我陪她在園中看露珠，她問我：「阿心喜歡媽媽家還是阿婆家？」我眼睛一轉，答道當然是外婆家。外婆總是笑瞇了眼的喊我一聲小人精，然後帶我到樓上的臥室，櫃子裡有好多吃不盡的糕餅呢。外婆老當著眾人數說小人說多精就有多精，我這才發現大人們明知道受騙時仍會傻哈哈的笑。

　　我才剛學著要說話時，妹妹就又趕來了。才二十四歲的媽媽一時照顧不了我們三個，就把我送到外公家，所以才剛學會的幾句簡單國語就夭折了。我跟外公家的傭人阿蘭學客家話，與她一塊兒坐在灶下唱起客家兒歌，爐火總熏迷了我的眼睛，阿蘭多雀斑的臉蛋則被映得通紅。

　　我是外婆這一大家唯一的一個第三代，所以大家都拿我這小人當玩具了。他們叫我蜘蛛心，因為我的兩隻眼睛骨轆轆的，圓圓的。又因為我走路總是張著四肢晃呀晃的，我不穿拖板，個兒又小，人家還沒看到我，我就不聲不響的出現了，就像是走在牆上的蜘蛛那樣。外婆問我想不想回媽媽家，我搖頭，然後外婆把她額上戴著的七彩玻璃珠項鍊掛在我身上，我個子小，珠串一到我身上就垂地了。我愛穿著拖板上樓梯，上一步，珠子就拖拉在地上，我的小拖板總把它們踩得閣嗤閣嗤響，我愛看它們碎得更七彩，外婆也不管我，她什麼都由著我。有時我玩了一天，累了，渾身黑漆墨黑的坐在小門廊下打瞌睡，外婆就喚我小野鬼，然後顧不得骯髒的摟著我坐在藤椅上，拍著扇子哄我，告訴我，我沒有爸爸媽媽的，我是那高高山上的大石頭裡爆出來的。我聽了自己的身世也不擔心，只管瞌睡懵懂的靜靜聽著，廚房灶裡燒木柴的火劈叭的響，麻雀在黃昏的屋簷下聒噪著叫，我聽到外公牽著狼狗莎莎走過花園小碎石子路的聲音，我從外婆懷中仰起臉來對她說：「莎莎。」

　　阿蘭最是愛晚上抱我出去串門子，從長長的鎮這一頭到那一頭。外公家在鎮上是望族，我又乖，人們就愛擺佈我，叫我笑給他們看，我頰上有個淺淺的酒窩。他們最愛的還是問我：「伊是哪兒人？」我總習慣的答道：「長衫仔。」然後他們哄笑成一堆，燈火昏昏，夜晚真是悠遠不盡。

　　阿蘭是什麼人都要去看，她帶我到病重的人的房間，那真是個不見天日的地方，牆角的尿桶騷得薰人，婦人躺在黑漆漆的老眠床上絮絮的與阿蘭講話，阿蘭總哭得稀裡糊塗，搖著頭：「冤枉呀，冤枉。」我常疲倦的打著呵欠，淚水模糊中的那些無盡的黑夜真是寂靜怪異，而我是小舅舅送我的聖誕卡上光著身子的小天使，戴著個小光圈，展著翅膀在空中，高高的，看老眠床上無盡的死死生生。

　　一直到妹妹會走路了，我才回我們家，學國語學得好吃力，我歪著頭看正在對鏡子梳頭的媽媽說：「媽咪妳的頭髮好烏呀。」媽媽笑著糾正我，我則羞得躲到大衣櫃後頭去。以後進了小學，老師選我當班長，我是很兇狠的，成天拿根竹子打男生，他們也怕我，放學回家我坐在廣場上等交通車接爸爸，我向爸爸說：「畫小ㄌㄣˊ。」我的門牙在床舖底下，說著話總是漏風，但是我寫在國語簿上時總寫得很好，我這樣寫，ㄒ一ㄠˇㄖㄣˊ。吃過夜飯後，爸爸就在小黑板上畫小人，我和媽媽、姊姊和小妹妹都排排坐在小板凳上笑瘋了。小人是由一個圓圈圈和五根直線組成的，會做各種動作，小人會抓癢，會跳舞，會巴巴，會與女小人親嘴嘴。

　　曇花開的時候，歲月變得好悠遠，爸爸啜口酒，頭髮銀白銀白的。那個多雨的夏日午後，我和爸爸蹲在小水溝邊放紙船，那時爸爸有一頭墨黑墨黑的頭髮，然而我是一直相信，小紙船終會開進那浩浩瀚瀚無邊的大海洋去的。

　　※※※

　　今天學校開始上輔導課了，也是我做班長新官上任的第一天。

　　早上起晚了，匆匆走過介壽公園，想，那種「怎麼這一輩子都沒得好覺睡！」的日子又要開始了。可是背著書包，拖著老皮鞋大步走在蟬聲喧天的介壽路上的日子還是好的。

　　還沒進校門，就看見橘兒遠遠的等在那兒，歪著頭邪邪的笑著，一副促狹的模樣，看看也約莫知道些端倪了。果然學校公佈了補考名單，有某人的大名在上頭，看著看著自己也要來笑上一笑，進了學校兩年，名字還沒上過什麼公佈欄，這樣也好，出名要趁早呀！張愛玲語。

　　有個好消息，小靜轉回社會組了，而且又回到班上來了。我和橘兒兩人興奮得什麼似的，兩地相思的日子可以結束了，我們都愛三人行的日子。

　　開始上課的第一天，什麼都沒安頓好，我們臨時跟平班湊在同一間教室上數學課。數學先生是學校有名的老資格，出言的確不凡，這會兒他人在講台上分析這次大專聯考的數學試題，大家又擠又伸著脖子凝神聽，我沒有座位，一人站在後頭，細細打量這屋裡頭的一個個人，竟覺得自己真是個局外人了，就是我熟知的橘兒小靜卡洛貓咪鄧看起來都不認識了，或許她們全都真是高三學生了，而面對我的可能是補考──留級──我只是個未定數。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我並不很欣賞這種人，這種人會讓人覺得陰險又小器，可是我喜歡世上最好的東西，我喜歡做世上最好的人。此刻我是班上的班長，然而我所想到的是，我也是班上的最後一名，不一定過幾天她們還得重新再選個班長。

　　中午下了課又到學校後頭吃冰，依然到那家可以任意在冰上澆好多「紅紅的」的冰店。半個月沒見了，大家都好像神色依舊，小鬼說我邋里邋遢的，一副高三學生的樣子，我朝她咧嘴笑了笑，天空藍藍，我最喜歡的天氣，我們一群十七歲女孩坐在這艷陽天的涼涼陰影裡。我又捏著冰玩將起來，不管鄧又要說我發瘋了。今天本是沒風的。我總記得去年冬天的埔心露營，我和橘兒、小靜凍了一夜，第二天中午三人各裹條軍毯跑到山坡上的草地上躺著曬太陽。我們把大衣帽子拉到眼睛上，身上暖酥酥的，營地的擴音機正播著懶懶的情調音樂，附近有男孩女孩嘻笑玩鬧的聲音，此刻我覺得一睜開眼，就會看到迎風招搖的大王椰，橘兒在毛毯下夢囈一般的喃喃道，你看我們像不像在夏威夷的威奇奇海灘上。啊！青春真是無限靜好。

　　下午去南昌街補習。這是平生第一遭，我又剛看過一篇關於補習班內幕的文章，所以在樓梯口直嚥了好半天的口水。

　　一進教室，正在考試中的同學都紛紛抬起頭來，此刻真覺得身上的制服好重。我已經晚了幾次，他們約是在考上周講的。蔣老師遞了張考卷給我，看看真呆住了，一個個六邊形，然後是一堆堆符號，我想約莫是這學期常常聽到的賽因扣賽因罷。正糗著，卻瞥見蔣老師站定在我跟前，似乎要等著看我表演，我曉得的，穿上這身制服的女孩都當是出手不凡，此刻我也只好硬著頭皮誇張的打開書包，拿出鉛筆盒，打開，準備好了紅筆藍筆，關上，再找把尺，幾張計算紙，是一副準備大顯身手的模樣，自己都暗自好笑。磨了半天，從考卷頭打量到卷尾，再從卷尾回溯到卷首，依然是下不了手，蔣老師也依然站在我跟前，不過這會兒他發話了：「喲，我們的新同學怎麼一題都不會呀！」噯呀！君子不以小道試之，君子不以小道試之──念著念著，臉頰還是火辣辣的滾燙起來了。

　　三個半鐘頭，卻也一點都不覺得長，原來賽因扣賽因也不是個如何了不得的傢伙。進補習班的時候，艷陽高照，出來時也一樣，只是天候涼得多，馬路上將乾未乾的，約是剛剛下過一場大雨吧。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呢，但是此刻心中卻滿滿的。

　　爸爸去清大帶這一期的暑期文藝營了，又留媽媽一人獨守空閨。吃過晚飯，拿起吉他和妹妹很有默契的先從聖詩唱起，唱完了，兩人就捏起嗓子，鬼腔鬼調的吼著熱門音樂，讓媽媽一人笑倒在沙發上：「討厭──討厭──」有時媽媽真像我們的小妹妹。

　　我愛爸爸媽媽都在時的家，但是我也愛爸爸不在時的家，那會讓我覺得自己是個男孩兒，一隻手頂著家，一隻手安頓好家中的事情，再逗媽媽笑，笑得跟爸爸在家時一樣的快樂。我總很喜歡家庭中的老二，不光是因為偏愛「小婦人」書中的老二，喬。而更重要的，老二是個古怪聰明的傢伙，他頂會罵人發脾氣，但是最護家的也是他，他會在冷冷清清的星期日下午，一人坐在寂靜的屋中發誓，我要一輩子守住這個家，我要讓家中的每一個人都過得好好的。雖然他也有自憐的時候，世上沒有人瞭解我的用心，世界何其大，但沒有我可容身之處。他會哭，然後擦乾眼淚，自覺像個悲劇的英雄。

　　※※※

　　想想去年這時候我最大的心願是什麼？──戴大草帽騎單車，穿大圓裙跳卡羅索。現在呢？大夥兒一起去士林大吃一頓，動物園逛逛，再走長長的中山北路，看我們的綠楓樹，在滿天通紅的晚霞裡。跟姊姊說，她答，你返璞歸真了。想了好久好久，真的嗎？真的嗎？

　　放學坐欣欣26，車過羅斯福路，又想到小童，奇怪每次經過這兒，總就會想到他，曾往路邊每一個行人身上找他的影子。可是公館一過，就什麼都沒有了。夏天才剛剛開始呀！怎麼我卻覺得什麼都沒了呢？是不是因為這個夏天我要只想數學補考，只想考大學，不去梨山幫叔叔摘蘋果了。我是最喜歡夏天的，夏天是個叫人縱情的時候，可是喬、貓咪，卻愈來愈模糊了，雖然我依然天天在光復樓看見她們，但是總不一樣，不一樣了。

　　中午放學的時候，鬼使神差的和貓咪走一起。走出光復樓，看到嫩綠的樹正在風中嘩嘩的刷著陽光，我指給貓咪看，貓咪說：「我看過了，這樹一年是要落兩次葉子的。」貓咪，我多想哭呀！我以為妳永遠不會再去注意窗外的世界，我們的樹、我們的天空、我們的「往日情懷」窗口，可是轉過頭去看看你，妳還是那種理智冷靜得叫人不敢唐突的樣子。妳發覺我在看妳，就揚起睫毛問我：「妳──妳的補考準備得怎樣？」貓咪，不管怎麼樣，我永遠不忘記這時妳大大褐色的眼睛曾在陽光中閃過一絲什麼，但是我一定守信，我會努力快快長大，可是有時請你們等等我，等等我，在我沒能長大前，請待我像個你幼稚可憐的小妹妹，我怕黑，更怕陌生冷然的世界。貓咪。

　　※※※

　　天陰陰的，起晚了，狠狠心，做個阿爾薩斯的小男童，「最後一課」裡那個愛陽光不愛背動靜詞的逃學男孩。

　　先背著書包在中山南路上小盪一番，想起早飯還沒吃，就盪到店裡買麵包。找錢的時候，乍一看到櫥窗裡拿破崙派上映著的自己的黃學號，不禁嚇了一大跳，高二冬天的日子好像又回來了。那陣子不知怎麼的，常常下意識就愛磨，一早從暖被窩到刷牙洗臉到車站，已經八九點了，怕媽媽知道我逃學，就只好硬著頭皮在外頭盪。盪盪人也迷糊了，功課不管了不說，別的書也不想看了，家也不回，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街上盪，看到櫥窗裡自己的影子又恨，可是真的不知道要怎麼才好，──每天渾噩的活著，我真恨生活！然而看起來我依然活得怡然自得。總得改變一下，總得。

　　下午一人抱著史努比看傳記文學。看著累了，就看電視上做蛋糕，戚風蛋糕，要用很多雞蛋，只要蛋清不要蛋黃。是那種冷清的下午，我最怕的。

　　一向討厭自憐的人，可是最近自己有些這個傾向了，真是叫人不能忍受！常常一人胡想，愈想愈覺著委屈，很多事，然後會哭呢，哭，哭，哭，真不知中了什麼邪。

　　傍晚，帶著狗兒們上後山丘上看晚霞，看看卻颳起了溫吞風，五月天裡老催人打瞌睡的溫吞風，夏天過了的呀！好不可怕。

　　愈來愈怕人了，怕和我成天嬉笑如常的人說是我虛偽的人。午夜夢迴，怕我生在一個吃人的世界，怎麼身邊的朋友都不見了呢？真是件荒涼的事！

　　胃又痛了。趴在床上緊緊的壓著，大概是這幾天中飯沒正經吃，盡吃冰，胃癌怎麼好？──也沒關係，那會死得跟我親親愛愛的拿破崙一樣。

　　晚上正躺在床上睡昏死，宜陽和小瀚來了。「高三」了，大家都無精打采多了。聊聊一晚上，我問起毛毛，聽說毛毛也要開始備戰了，毛毛也是我們的好朋友，他寫得一手鬆鬆散散叫人迷惘的好小說，可是讀的是一點兒都不像他該讀的甲組。

　　每回四人一淘時，我和他總一國，因為我們倆都是Ｂ型，同文同種，理當的。然而我是真喜歡與他一塊兒的，人會變得好小好小，五六歲的，兩人排排坐在門廊口，我握一朵黃雛菊，著綠色的點點背心裙，毛毛則唱著一首小孩兒歌，剛從媽媽口裡學來的。

　　今天我依然坐在小板凳上，我得微仰些頭看他們，燈光裡，他們真是偉大。我捧著胃，真要痛死了，死了，軟軟的死在地上，死在泥土裡了。可是，可是他們怎麼短短時間就坐得那樣高高挺挺的，沒等我拍淨身上的塵土站起來。我該去哪兒？我該怎麼辦才好？

　　臨走時候，我送他們到車站。穿一件我最喜歡的紅白格格娃娃裝，滿心肅穆的走著，真覺得風瀟瀟兮易水寒──我們三人緊緊的打個小拇指勾勾，還用大拇指印了章，三人要好好讀書，好好考，誰也不要把頭輸給誰，下次再見面時，是要聯考完以後了，那該是個長長慵懶夏天的開始，可是我真乏了，想不及那麼多。

　　打個大呵欠，淚水朦朧中看著他們上公車，我揮了揮手道再見，回身慢慢走。仰起頭，路燈是個七彩炫人的光團，然而這真是一個累人的世界。

　　※※※

　　今天我們終於要上山看爺爺去了。

　　我看過爺爺的書，卻還沒有見過爺爺的人，不過那該是不打緊的。讀爺爺的書，只覺得天地都與你平起平坐起來，長江黃河在我的血脈中砰砰的跳，而我又要臨風一飛，飛到那高高的天山上，南山烈烈，飄風弗弗，中國啊中國！

　　華岡的風好大好大，爺爺堅持要送我們到車站。走著走著，天氣涼涼乾乾，山下台北盆地的燈火閃閃爍爍的，我們回身向爺爺揮手道別，爺爺的長袍飄得一天都是，我不禁抽了口氣，正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所以除了小三，我要把這句給爺爺。是的，爺爺談了一個晚上的中國，世界，乃至下一個冰河期，我都要理不過來了，只好嘩的一聲打開車窗，一股股涼風灌進來，我是一心一意的想乘著大大的風飛起來，像逍遙遊那隻大鵬鳥，怒而飛──，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

　　八月的天，卻像是秋天了，天空寶藍得乾乾淨淨，這種天候原總要讓我想到漢唐，想到東坡，總要讓我憧憬和一個男孩走在風中走在月亮中。可是這會兒，我更想找一個我心愛的男孩，對他說：「反攻大陸以後，我再嫁給你好嗎？」亂世歲月後，我再脫去一身戎裝，穿件很漂亮很漂亮的女孩兒衣服，中國啊中國！

　　※※※

　　要補考了，雖然橘兒盯了我一個月，可是我還是迷迷糊糊的沒什麼概念，考就考罷。

　　班上只有我和小麗補考，都是數學，這也原是意料中的事，因為每回月考正好都和小麗當鄰居，兩人可也找到同病相憐的夥伴了。小麗一張短短圓圓的臉，柔柔很女孩的性子，瘦瘦的身子，有人說她是孤芳自賞，也有人說她是空谷幽蘭，不管怎麼樣，我很喜歡她，尤其喜歡小高一時她那種頭髮乖乖旁分，青青澀澀的模樣。小麗愛看小說，文學程度滿好，每每數學考試堂上，就我們最無聊，轉轉筆，看看窗外，打個照面，再苦笑一下。

　　一直不覺得補考是件如何的事，但是今天去考，看別人那種嬉笑作弊的模樣，我竟好羞恥的想，自己怎麼會，怎麼會淪落到這種地步呢？考完小麗也很激動的跑來反覆的對我說：「我覺得根本不是屬於她們這群的！根本不是！」我們快快的離開考場，敬學堂二○一，我們高一時候的教室，窗外有棵搖啊搖的楓香，在大風雨中。

　　橘兒和小靜在走廊等我，看了她們焦急的神色，只覺得好抱歉，卻怎麼都找不到話說，心底涼涼的。

　　「老大昌？」橘兒首先發難，我和小靜也不說話。好久沒吃老大昌的熱牛角麵包了，亞森羅蘋、布列塔尼半島──。自從去年夏天老大昌麵包和公園號的酸梅湯都漲價後，我們就發過誓，再也不去了。真的，那是一種好難過惆悵的感覺，不是指錢的問題，而是，而是就好像你一向以為的好朋友突然不認你了一樣。一年了，沒想到三個意志一向不堅定的Ｂ型鬼居然也熬過來了，還不忘記去年我們發誓時，還開玩笑唱了兩句歌「I can't live if living is without you！I can't live if living is without you！」

　　大概是西北雨罷，雨珠大顆大顆的，還隱隱有些雷聲，我們三人跑在總統府前的大廣場上，我不禁哼起了「Laughter in the rain」，貝斯鼓聲砰砰的敲到人心裡頭去了，那是大雨打在夏天芭蕉葉上的聲音。小童，小童。雨是愈來愈大，我眼睛都睜不開了。

　　三人濕淋淋的走在重慶南路上，誰也沒說話。四點才出熱麵包？真鬼它的頭！今天真是個叫人滄桑的日子，才一年呀，怎麼一切都人事全非了。老遠還沒走近那家藝品店，我們就不禁很有默契的笑了笑。重慶南路的木頭人，這是我給數學老師取的外號，這家藝品店門口立著一尊木雕像，是一個裸體的非洲女人，特別誇張突出的額頭、下巴、胸脯和肚子，構成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曲線。數學老師也有個很大很邋遢的肚子，高一才開學時，我們還高興可以沾數學老師的光等個產假，沒想到過了一年半載，她的肚子還是原封不動，雖然如此，她長得還是很好看的，尤其上半身，所以我們最喜歡看她站在講桌後頭的時候，削削的肩，細細的腰身，「紅樓夢」中描述寶釵的猿背蜂腰，不過她是最常側身站著講課，肚子挺得高高的，腿也彎彎，整個人像一把弓，喬說像是函數拋物線。

　　每每我們經過這個木頭人，總要向她道聲老師再見。這會兒也不例外，道過再見後又覺得悵悵然的。木頭人教了我們高一高二，現在說分手就分手，怎麼好像也沒個了結。我想到最近數學堂上同學們引頸看新數學先生的專注模樣，不知她們會不曾偶爾想念木頭人，想念她從來都一絲不苟絕口不提數學課外的事。其實她很年輕，長我們不了幾歲，一回我們央她聊些別的事，她紅了半天臉，然後訥訥的說她家的傭人又走了，這幾天忙得什麼似的，小孩也沒人帶──，一時氣氛怪怪的，大家不好笑又不好繼續鬧，也不知怎麼就下課了。以後每回我們不想上課鬧她聊天時，她總說傭人如何如何，小孩如何如何，我們聽著亦安然。高一下學期，一回上課好半天了她才匆匆趕來，我們敬完禮坐下後，她氣喘吁吁的說：「對不起！我的──」「傭人走了。」貓咪接過話，頓時全班哄堂大笑，笑了好久好久。我多愛貓咪，也多愛木頭人，雖然偶爾煩起來的時候，我也會喊喊，木頭人誤我！但是我還是常常想念她的，很多年很多年後，我會想起，在綠園，曾經有個好可愛好可愛的──

　　※※※

　　妮娜颱風登陸，強烈的，好久沒有這種風雨中的溫馨感，一家人安安詳詳的窩在家裡，或許晚上還停電點蠟燭。

　　最近好會做夢，昨天又夢了好多，阿公替我配了四副軟性隱形眼鏡，可是都跟茶盤一般大，怎麼都戴不進眼睛裡去。後來有大地震，好可怕，因為台北地下有活動斷層。逃得好沒命，結果宜陽和小瀚來，正高興風雨故人來，可是他們竟開口問我有沒有船票，要給他們的妻子逃命。夢！

　　喜歡半天的輔導課，上午很盡興的上完四堂課，中午大夥兒笑笑鬧鬧的到學校後頭吃竹山地瓜冰，灑很多紅紅的，聊聊天，大風大太陽中，光復樓中小憩一番，然後看一下午的書，有時還做做數學講義呢。有時一場西北雨後，外交部對面的賓館後頭就會慢慢升起一圈大彩虹，最後橫過空中了，這會兒我才知道彩虹本是個大圓圈，另外半圈永遠在天那邊。我想到宜陽告訴我的話：「一個再大再漂亮的彩虹也沒有一顆露珠的飽滿完美。」但是不管怎麼說，我是寧願當那人人仰起頭都看得見的綺麗彩虹的。

　　我總是讀到總統府降旗的軍樂聲響完後才回家，在暮色蒼茫中慢慢走過總統府，憲兵們正在換班，整齊又漂亮，然後我要為中華民國所有的好軍人向天父禱告。日子，真好！

　　每天黃昏開六點這班47路的都是一個好年輕的司機，我常常坐包廂，有事沒事都看他開車，那真是一件叫人肅然的事，我是說，他那種認真鄭重的模樣，總讓我相信他是在做一樁很偉大的事。臨下車時，我寫了一張小卡片遞給他，告訴他，我好喜歡你的敬業精神，但願你永遠快樂。願天父保守天下每一個可愛的人。

　　晚上看電視長片「浩劫餘生」，講地球人類文明毀滅後的世界，我常喜歡發奇想或許上一個文明的主宰不是人類，而是現在某種普通的動物，所以我們苦苦的找尋百萬年前的人骨頭，想從其中發現些什麼是沒什麼用的，有時想得頭腦都昏昏的了。不過無論怎麼樣，我都愛翻開「創世紀」。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神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神說，諸水之間要有──

　　橘兒卡洛現在好用功，不能落人呀！一起加油，看鄧讀得很快樂，替她高興，倒是貓咪，成天都頹喪得很，不過不替她擔心，她有天父。

　　下午去補習，蔣老師今天說了好多，禪。我真是很喜歡聽他說話，很多說法對我來說都很新鮮，雖然其中有些不免偏激，卻是無論如何，又多知道世界上還有一種人。

　　晚上看試片，「故夢」，法國片，每一個取景都像浪漫派油畫的味道，可惜整部片子有些文勝於質。不過也許我們這一代的孩子都太早熟了，這該是個讓人浪漫不已的年齡，我們卻對任何事都要來反諷一番，甚至有些最真實的東西。我最喜歡片子的結尾，深秋的庭院，孩童們歡娛的笑鬧聲，真是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欄杆。有一點感想，美到了極點時，總帶有一份無常的可怕。

　　臨睡前躺在床上看陳星吟的「花謝葉猶青」，想到貓咪，想到喬，然後很多很多。月光又睡在我的腳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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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覺我這個班長做得糊塗又糟糕，暑期輔導都過了一半，我還沒帶頭弄複習考，數學老師給的講義解答一張也沒貼，亂七八糟的都沒個下落了。我想到德意志，在那個國度，Ｂ型人是不能當到軍官以上的，我們是否也該來效法一番，Ｂ型人不能做班長，也不能當風紀股長，因為臉軟。我看活該Ｂ型只有當康樂或體育股長一途了。

　　班上醞釀要換英文老師已經很久了，其實英文老師很不錯，學問不說，教學態度是難得的熱忱又認真，他是不久前才由成功高中調來的，開口閉口總是貴校貴校，自尊心總又強得很，有些附中男孩的味兒，偏偏我們班又特別皮，有陣瘋起來打橋牌，就上課也在下頭one spade two heart的玩不完，弄得他紅著臉，一人悶聲不響的氣著。可是或許他的教法適合平時，而不是聯考當前的戰時，所以同學也只得狠下心要求換老師了，好可惜，人說好青年都被聯考給壓死了，殊不知好老師又何嘗不是呢？

　　今天跟平班的班長去見校長，關於換英文老師的事。平班班長鄭是學校班聯會主席，很能幹的一個人，她同校長說起話來就像跟朋友聊天一樣的能侃侃自如，我卻覺得很緊張，能主持這樣一個大學校的人，畢竟還有她自己一種威嚴的。我記得一次結業典禮上，大家正興奮得鬧得不可開交，校長突然對著麥克風吼道：「你們怎麼這樣不守婦道！」頓時大家都愣住了。這會兒我才明白再愛孩子的父母也有罵道：「怎麼教養出你這麼一個畜生！」的時候。

　　校長沒答應，我和鄭出得門來，她也不沮喪，只是轉個眼睛又生一計，叫兩班同學回家找各個家長寫同意書再蓋章。但是班上不少同學反對，認為這樣做又太絕，尤其是鄧，我知道她一向喜歡英文老師。後來又有建議找汪汪的父親去同校長談，她父親是汪敬熙，噢，這樣的啊──。也搞不清結局如何，總之，老師是換成了，然而我總記得英文老師上最後一堂課時的神情，第一次看他坐著上課，拿著課本念幾句，看看窗外，臉一紅，講些語無倫次的話，像喝醉了一樣，弄得大家好害怕。他原不是這樣的呀！他也不能這樣呀！

　　教我們的四個男老師，國文和歷史先生是又高又壯，英文和化學老師則是短小精悍，我和鄧替他們兩人取了個外號，豆兒。爸爸的山東鄉話形容人能幹，這人能得像個豆兒。

　　「豆兒來了！」小鬼的位子在靠走廊的窗邊，她總替吵鬧成一團的我們把風。「英文豆還是化學豆？」然後死黨笑得東倒西歪。那樣的日子裡，快樂真是沒個完。社會組讀化學，真也是樂趣無窮，小考時候，「老師，要不要抄題？」「要！」「工本費呢？」「三十分！」一回做化學習題，化學老師人在台上講乏了，忽然興起叫同學上台寫，結果也驢，那同學興致一來，寫得滿黑板不可收拾。化學豆兒撫著下巴，面色凝重點著頭，指著黑板上千奇百怪的式子道：「嗯──，這其中有很深的涵義。」

　　我尤其喜歡英文豆兒和化學豆兒的雄姿英發，看了他們，才明白為什麼古來英雄偉人總是矮個子的多。

　　下午正一人留在教室讀英文，別班的拿了一張我們班上手續還沒辦全的減免學雜費申請單，還差家長蓋章，看看，是鄧的，我就替她收下了。我知道鄧的父親是在市議會後對面的消防總局做事，就頂著太陽跑去找鄧的父親了。

　　我一直很怕鄧，不光是因為她是嚴肅的Ｏ型，而是她比貓咪對我的要求還嚴，我偷看過她寫心事的小記事本，回家寒心了一晚上，她把我看得竟比一個最最淺薄的偽君子還不如。可是日子過著，我還是喜歡她，她有一對睫毛長長，黑黑濛濛，長長飛飛的漂亮眼睛，我每每總央她把眼鏡摘下來，「鄧，人家要看你的狐狸眼睛。」她總是摀著臉笑，跺著腳躲我，這種時候我一點都不怕她。可是對我最有信心的也是她，有時天一陰，我就忍不住要胡言亂語，擔心世界，擔心國家，擔心自己前途，擔心數學，鄧卻是靜靜在一旁也不多話：「不會這樣的，你一定行的。」記憶中，只有姊姊對我一直有這樣執著的信心。

　　到消防總局時，鄧的父親才剛從消防車下來，一頭臉的汗水。我一直很喜歡鄧的父親，他那種正直和中國人有了家室後的嚴肅老成，常會讓我想到爸爸口中海那邊的爺爺、大伯父、二伯父。記得高一剛跟鄧認識時，我問到她父親是做什麼的時，她遲疑了一下：「警察。」「真的啊！那他辦案子嗎？」鄧也不說話。後來偷看到她記事本上的交戰，她講到一次遠遠看到市郊的火燒山林，她想到爸爸又在做著好危險的事，字裡行間，她是那麼熱愛和崇拜她的父親，可是也不知為什麼她又老沒法開口跟同學說爸爸的職業。闔上本子後，我也難過了好久，想到我一向最怕成長途中時時發現爸媽的大人也是有很多不大人的地方，我總好喜歡孩提時候對爸媽那種綿綿完全的孺慕，就像對天父一樣，我永遠不希望有發現他們跟我們一樣也同樣是人的時候，所以我一直不要長大。

　　回到學校，已經四點多了，看看書，吹吹風，看窗外的楓香的綠又深一層，想，夏天要過啦，但是卻不懊悔，因為這個夏天好滿好滿，不知道是因著什麼。我又好想寫那篇一直想著的小說，起頭一句一定是這樣，「那年夏天，我才戀愛──」

　　※※※

　　是個大假日，橘兒帶了照相機，中午我們就在學校附近的「勢力範圍」內照了些相，很有些離別的味道了。法院前是非照不可，因為這兒是我們常「調戲」男孩兒的地方，常常放學有一兩個建中男孩孤伶伶的經過這裡，我們見了總是齊聲大唱「飄零的落花」。不記得是哪個男孩說過，女孩一多什麼事都做得出。然後總統府、新公園、公園號──，死黨好久沒有這樣笑笑鬧鬧的亂逛了。

　　下午班師到士林，大吃一頓不說，晃晃蕩蕩回得台北後，又想殺到公館去，我和小靜想再看一次東南亞的「坦克大決戰」。Ｏ南車上，看到一個建中男孩的側面，眼睛眨呀眨的看電影廣告，我忽然想笑，想到女孩子一多什麼事都做得出。每每上下學的公車上，總見一兩個女孩特別天真無邪的在看著電影廣告，大大亮亮不戴眼鏡的眼睛，她們原是要叫男孩欣賞的花兒。啊！我的十五歲。

　　男孩臉一偏，竟是毛毛。打了招呼，兩人糗糗的聊了聊，他說：「聽說你和他們訣別了。」毛毛說的是小瀚和宜陽。──車過羅斯福路，木棉花只剩下綠葉子了。

　　數學老師說，開學典禮那天要考數學，考這整個暑假講的。這次大家似乎都頗有興頭，畢竟是高三的第一個戰役呀。我也想趁這兩天來好好讀讀，看看自己是否到底還是有幾粒數學細胞。碰到和差化積，積化和差的公式，這是我以前從沒見過的。這次算是素面相見，背著背著，想到Cos是個Ｂ型鬼，任性又邋遢，盡著製造爛攤子給Sin收，因為Sin是Ａ型，活該生來就拿Cos沒法兒的。我跟橘兒這般說，橘兒道：「妳瞎說點什麼！」這句是從張愛玲的「桂花蒸阿小悲秋」中學來的嗔人話，煞好聽的，可以想見的吳儂軟語。我和橘兒兩人都笑了。

　　晚上接到阿貴的電話，說好明天八剛要去金山露營。阿貴是我從小學到國中的又好又老的朋友，包括我們兩個在內的八剛則是國中一起打壘球時的好夥伴。每當五月天的時候，我總會想到那段苦練爭學校代表隊的壘球日子。傍晚時，球場邊總有濃得發甜的七里香。空氣是燥燥熱熱得讓人迷醉。投手六合一宣佈收工後，大夥兒就拾起球棒和一身的汗臭和太陽味，高聲唱著歌的走。夕陽把我們八個人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到天邊了。我們並肩大步走著，像一群蓋世英雄豪傑，影子最長的是李珍，她有著要命的長手長腳長個子。她守一壘，神得很，我們一接著打擊出來的球只要閉著眼狠狠的約略往一壘擲去就沒錯。影子最小的是守游擊最會扮車子臉的阿短。走過訓導處旁的小花壇，總不忘記冒險的摘幾朵風鈴花，吸一吸淡淡甜甜的花蜜，那真是全天下最棒的東西。街上的小冰店，是我們群居終日言不及義的地方。Simy跟我聊文學，阿貴和我談理想，六合則跟我說些有顏色的笑話，阿潘只會瞪著大眼睛笑，她是個頂漂亮的女孩兒，老馬會跟老成的告訴我些人情世故，李珍則不說話，只是揉揉我的頭，撇著薄薄的嘴笑，那真是一個世上感情用得最奢侈的日子。

　　有人交朋友可以一段日子裡有一種朋友，清清爽爽的，卻不冷情，我卻沒辦法，總是牽扯不完，罪過還是在我，因為總要我的每一個朋友跟我一起成長，我硬要他們的生活方式跟我理想的一樣，可是我總忘記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每個人都有每一個人的路。日後一旦我發覺朋友跟我的生活方式不同，我會好傷心，躲在床上想我過去的一切都已雲消霧散了，真個人生如夢。

　　高一時，碰到小四一群人，我開始努力的學院派起來，相形之下，八剛真叫我要歎聲扶不起的阿斗。漢高祖帝國成後殺功臣，最基本原因該是受不得當初跟他一起中原逐鹿的大老粗們，在他坐在御座上後還是大哥二哥麻子哥的沒個收檢。可是不曉得為什麼，也只有面對面站在八剛跟前時，我會有好強的自卑感，我羞於開口說卡繆沙特卡夫卡，說不出因為什麼，冥冥中總有些我很不如她們了，總有一些，可是我還是喜歡見她們，尤其在八月末陽光的海灘上。八剛是我的根，跟她們一塊兒時，我總想起當我是個小女孩的時候──

　　我喜歡夏天的金山，讓人想到南太平洋的一些慵懶的島嶼，太陽把人曬得又紅又懶。夜晚時候，尤其我們的帳篷邊有幾個僑生在玩吉他，其中一人還曾經在雅加達的Bar彈過十年，我和六合輪番上陣，但是我更喜歡趴在沙上聽她唱，她有一極似黑人的身段和嗓子，個子高高瘦瘦卻又蛇一樣的圓滑，嗓子也是又亮又野，唱道：「Yesterday is dead and gone and tomorror is out of sight──And it's sad to be alone.Help me make it through the night！」吉他聲琮琮，火光在她臉上跳得紅艷艷的，我相信自己現在也是很漂亮的。海風又柔又暖，遠處嘩嘩嘩的也不知道是松濤還是海浪。

　　我忽然想到高一時，鄧叫我的外號，黃毛丫頭，多半也不是因為我的頭黃燥燥的沒個樣。鄧常說：「你最該叫丫頭的。丫頭。」那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然而那時我是真相信她是喜歡我的。黃毛丫頭，丫頭，丫頭！我的鄧。

　　明天，明天回得家後，我一定不對灰灰的台北市發牢騷，像半年前從中橫剛回來下火車時一樣：「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襟。」也不記得是不是板橋的詩句，總之，我要過一個好好好好的日子，讓鄧再叫我一聲：「丫頭。」

　　晚安了，天父。

　　■綠兮衣兮

　　下午要註冊了，一個上午忙得很快樂，大概覺得自己即將名分確立了罷。

　　這學期的註冊依然嚴，當然也還是頭髮和裙子。我的頭髮複檢了四次才通過，不過也不像往常一樣抱怨教官，從來不知道自己為了當個高三學生能這麼不計一切。班上頭髮複檢紀錄最高的據說是八次。

　　註完冊，先陪小靜去橘兒家拿畫，然後再去師大旁的龍泉街吃伍仁圓仔冰。

　　三人安安恬恬的盪了一下午，也不多話，好像都有種過了今天就要赴死去了的味道。每回看到師大，總會想起小高一第一次逛師大時，有一對男孩女孩赤著腳躺在圖書館前的綠草坪上看書，女孩的長髮在陽光中亮著，第一次我對長大投過羨慕的眼光，浮浮泛泛的就是。不過我不喜歡師大。雖然它沒有政大輔大的樹小牆新，卻是一個太侷促的學校了。

　　傍晚坐47回家，真鮮，火車站那兒竟有濃濃甜甜的玫瑰花香。車過信義路，伸手摘了片人行道上的翠綠樟腦樹葉，有個國中小男孩在笑我，我也笑了，想到張愛玲在「天才夢」裡的最後一段話，「生活的藝術，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領略。我懂得怎麼看『七月巧雲』，聽蘇格蘭兵吹bagpipe，享受微風中的籐椅，吃鹽水花生，欣賞雨夜的霓虹燈，從雙層公共汽車上伸出手摘樹顛的綠葉。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這種咬囓性的小煩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然而我亦不擔心，我是肖狗，合該生來就該是有一身跳蚤的。

　　晚上小瀚宜陽打電話來，他們也是今天剛註完冊，此刻兩人都在宜陽家。聊了一晚上，講了好多平常面對面時不敢說的話。宜陽的口氣好穩好令人快樂，小瀚則是像個好好的老朋友。我記得與小瀚剛認識時，他說話的語氣總是衝得令人難受，後來才知道他單是對我這樣子的，因為他在認識我之前聽過一些我的惡聞，多半是關於小童的罷。第一次驚覺好女孩的名聲不是那麼容易得到的，雖然一個外國神父曾經說過我是個nice girl，當時以為既是神父說的，那末小蝦當是品質保證，有正字標記的。

　　宜陽說，大考完後，三人一塊兒去宜蘭走一遭，尤其是夏天星空下田間小路的單車漫遊，真是鐵馬卡卡響，銀河步步近。我只去過一次宜蘭，是去年夏天和貓咪去的，因為我們的好朋友瑞芬住在那兒。我常常想，宜蘭的人們該有哪樣一種胸襟啊！東邊望去，是一片無垠綠色的蘭陽平原，向西看，則又是層層高聳入雲的中央山脈。我常想起去年夏天宜蘭的金盈瀑布，山下有個大果園，小小的桂圓落得一地，瑞芬的媽媽說這種不起眼的小桂圓卻是最甜的，我們就兜著裙子撿，大大涼涼的風中，貓咪的紅頭髮飄得一天都是，褐色的眼珠閃呀閃，紅嘴唇也被桂圓汁染得晶亮晶亮的，我都呆住了，卻也不敢盯著她看。陰陰涼涼的桂圓樹下，我想到世上千年在這兒只是一日，一個午後，一聲劃破天空的長長蟬鳴。

　　金盈瀑布快近源頭的地方，有個長長陡陡的通天橋，是架在兩面直的峭壁間的，走在橋上，會被水霧籠得一頭一身，也不知道是瀑布濺的，還是太陽雨。到處都是白濛濛涼颼颼的，我們好像是下凡一遊的仙人。

　　在宜蘭的日子真是奇怪，不單是它乾淨寬敞得讓人詫異的街道，不單是電影院的票價是分為小學、國中、高中和成人，也不單是閒閒的一個上午，我就把瑞芬家要吃一個夏天的整大瓶酸梅給吃個精光，而是，而是，總有一些什麼吧──

　　我和貓咪是搭凌晨四點的慢車離開宜蘭的，說是想看看海上的日出，可是兩人只顧著打瞌睡，再加上一個又一個長長黑黑的山洞，害得我們還昏頭昏腦不知外頭已是鮮亮的天光了。兩人不甘心，就中途在基隆下車，這個夏天我和喬已跑了很幾趟這裡來看我們的兩洞六，所以對海港一帶還滿熟。我當嚮導，要帶貓咪去廟口大吃一頓小吃，走著走著，路旁的有些Bar還閃著霓虹燈，有些洋鬼船員就摟著個旗袍開高杈的長髮中國女孩走在街上。那味道真是棒，讓我想到「蘇絲黃的世界」，那是個熱鬧的人世，我想對貓咪說，可是她眼睛竟流流離離的有些懼色，我就打住了。想到自己真是沒民族大義，黃春明為了這樁事還先後寫了「莎喲哪啦，再見」和「小寡婦」。貓咪穿著淡粉紅色衣裙，我則是運動衫牛仔褲，所以就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貓咪此刻是個要人保護著的小女孩呢！

　　帶貓咪去逛海港，帶她到那個兩洞六停過的碼頭，還有政教樓，還有黃崇憲的家。黃崇憲是我們那期海戰營裡唯一的北部男孩，他讀的是附中，一上船就和喬兩人大唱搖籃曲，不過我喜歡黃昏海面波光粼粼時，他依著船欄告訴我，他們國中時候是如何的蹺課，蹺到哪兒去玩，再指指遠遠的山邊，那是他的老家，真實房子已經看不到了，兩邊都起了高樓。我和貓咪邊走邊唱歌，我還偶爾客串幾首口哨，一會兒，下起毛毛雨，到處都是一片模糊，奇怪，我一向不喜歡雨，卻老是在雨中走路，走個沒完。

　　宜蘭！宜蘭！──。明天要考數學，高三的第一場大仗。

　　※※※

　　清晨車上，聽到一個小男童唸道：「中國中國童子軍，美國美國橡皮筋，英國英國大老鷹，蘇俄蘇俄沒良心。」想想他很有意思，二次大戰後，不知出了多少有關的論著書籍，也不知花過多少政論家和史學家的心血，到頭來卻也不比小兒口中的話來得清楚又耐人尋味，爺爺說中國的漁樵閒話，「人多說中國人民的政治知識幼稚，又沒有團結心，事實不然。世界上的民族中惟獨中國人有漁樵閒話，打漁採樵之輩於山邊水邊工作休息之時，亦講述並慨歎前朝的英雄事蹟。──中國的一般百姓雖或缺少議會制度選舉投票一類的知識，但是關心天下事，真正曉得什麼是政治的。因為中國的百姓有周禮王制裡與王官一體為政的王民的經驗，還有後來歷朝民間起兵的經驗，而且現前辛亥革命、北伐與抗戰，皆是民間為主體。北伐與抗戰當年，街頭巷口的店夥與工人，與隴上路邊的農夫販子的講蔣總司令、蔣委員長、蔣總統，像講戲文裡的朱元璋一般，那種風光才是真的，可惜知識分子對他們不知音，而後來天安門那種人工製造的群眾對共匪頭子的鬧劇則不是中國。」

　　車停在東門國小，哇啦啦的一群男童打著笑著鬧下車，口中卻都念著，「中國中國童子軍，美國美國橡皮──」聽得我一陣陣的起雞皮疙瘩，想到爺爺說古來天下凡有大亂大變將來時，會有個緋衣小兒從熒惑星下凡到人間，唱著口訣，然後全天下的小孩也都跟緋衣小兒一齊唱，唱得荒郊野外的野風中也飄著他們細細純淨的歌聲，每每我聽到這兒，總是止不住的要站起身來踱幾個步舒口氣，也唯有中國有這種鬼魅得卻依然有人的無限清意，真是大啊！數大就是美，我卻一直以為，大的東西不一定美，但凡美的東西卻一定都有個大意在裡頭的。

　　啊，今天真該是個普天同慶的日子，某人的數學考了個八十，不是蓋的，打從高一第一次月考及格過一次外，到今天為止，我的數學都是在二三十分左右打轉的。面對著高三，好像這會兒自己也生意盎然多了。

　　排了新座位，我左手邊是卡洛，右邊是愛笑的小蘇，看看她們也要激動，因為她們即將是我共患難的好夥伴啊。新的英文老師來了，黑黑實實的，一雙眼睛又深又利，一看就把人給看穿了。我傳張小紙條給卡洛，看他像不像薛尼鮑迪？卡洛點點頭笑了。我很喜歡薛尼鮑迪。

　　晚上去台映看試片，一部是國片「愛情長跑」，一部是泰勒演的「春回情斷」。「愛情長跑」在國片裡要算是還不落俗套的了，大概是張永祥和陳耀圻的功勞吧，氣氛滿好的，不過就是鄧光榮太糟太糟了，簡直有些醜人多作怪。「春回情斷」又讓我低迴不已，感情一定會淡掉的嗎？多可怕！爸媽的朋友裡，這個年齡的差不多婚姻都在鬧問題，好不可怕，他們當初原都是山盟海誓過來的呀！每每我聽過大人的紛紛紜紜後，總是忍不住打個寒噤跟媽媽說：「我決定我還是抱獨身的好。」要不緩和一點：「要是一旦發現對方對你的感情稍微淡了，我一定要快快離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媽媽總是急急的說：「要有信心呀，也不盡然對不對？」我曉得媽媽是指她和爸爸的婚姻，可是我想到媽媽近來說過她有「失業」的感覺，因為三個孩子都大了，有自己的世界，爸爸又忙。而且爸爸也勸媽媽，這該是個事業戀和兒女戀的年齡，人不可能再如年輕時對男女愛情的那般執著了，我都知道呀，所以才真覺得可怕。有時發奇想，我要不斷的離婚，不斷的結婚，永遠做人人都愛的新娘子。

　　回到家倒頭就睡，今天沒下雨，天氣卻涼涼的，等車看了會兒月亮，想東坡。今天是該死高三的第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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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一星期的高三生活，發覺生活並不如想像中的那樣可怕呆板。相反的，我們學會了珍惜生活中的一點一滴，橘兒常常帶一些糖果來，死黨一人一顆，握在手裡讓人心頭甜上半天，似乎聯考的壓力把我們不分彼此的湊成一堆患難與共的好夥伴。我喜歡這種生活，飽滿而充實！每天清晨，吃著麵包走紅磚路，無愧的看著總統府，國文課時，偶爾從孟子身邊跳脫會兒，聆聽游泳池畔小高一小高二的笑聲。數學課上，不妨從黑板上畫著的橢圓形遙想吳老師說的窗外的芒果樹，那一季的芒果該有多渾圓！那一季鳳凰木的艷紅不知該是如何囂張！我願意以全副的心力過好這一年，可能是最值得記憶的一年。

　　升完旗後繳點名單時，看閻一個人呆呆的坐在籃球場邊的大樹下，我過去拍拍她的肩膀，才沒問她幾句話，只見她眼淚就嘩的爬了一臉，那麼大個子的人！閻是我初三剛轉到和平國中時認識的，人比我高上十來公分，可是兩人也真好，珠算課堂上在打子母和，我們兩個卻合趴在一張桌上睡昏了頭，惹得漂亮的珠算老師乾瞪著眼也拿我們沒法兒。閻一向照顧我，像照顧個骯髒調皮的小頑童，我常把她當做嘮叨的媽媽，有時也把她當個高高英俊的男朋友，可是這會兒她竟哭得跟個娃娃一樣，我只好一直摸她的頭髮，她有一頭蓬蓬髮鬍的黃黃頭髮。原來閻前一陣害了一場病，燒了幾天，現在老覺得自己變得很笨，讀著讀著就要自憐掉淚，因為醫生說這病不能再發，再發就要動手術了。閻愈說愈哭，原來是這樣啊，真虧她當了十八年的Ｏ型人，怎麼看事情看得那麼迷糊呢？儘管自己陷在裡頭打轉，勸了她好半天，上課號響，她快快的走回光復樓，我也快步跑回至善樓。

　　傳紙條給橘兒和小靜，叫她們今天放學和中飯時候，要「意外的」碰到閻，然後軟勸硬罵的把她說一頓，我知道閻那種感覺的，這種時候一定要有人把她猛敲一棒醒醒。

　　下午的體育課是上土風舞，依然是我和喬教。卡羅素的音樂一響起，我簡直是手足無措了，我對土風舞真是，不敢出門望月，怕它勾我相思，偏偏月進窗來，害我相思一夜！可是唱片裡的男女正愉悅的唱道：「We have a lot of fun！」是的，We have a lot of fun！喬把我輕輕一帶，我的裙子凌空一旋，一個下沉舞步，我自己都知道我們兩個的身姿有多漂亮，可是我還是不敢抬頭看喬盯著人似失了神的眼睛，也抓不住她汗濕了滑滑的肩，怎麼會！土風舞的日子裡，我曾一次次在日記上天人交戰，好難受，很痛很痛，可是痛到心底又泛出一絲甜蜜來了，喬，喬，喬，我沒要你們去得那麼乾淨那麼快，真恨理智啊，真恨，說服自己，我多願做個茫然無知的小女孩，不要名，不要利，只要生生世世在喬的手中轉出一個又一個陽光的夏天。

　　我的土風舞是喬一手帶出來的。我們曾在搖盪不安的兩洞六甲板上晃過「田納西華爾滋」，霏霏細雨潮聲中，美的事物是在夢中的。我們在淡海風雨的沙灘上跳過一曲「風流寡婦」，喬帶我轉一拍一旋的華爾滋，弄得我暈忽忽的笑倒在沙堆上。我們還在大雨滂沱的師大籃球場上跳探戈華爾滋，弄得師大土風舞社急著送我們精神獎和熱薑湯，不過我們最引人的還是卡羅索，拉丁美洲之夜，田納西華爾滋，巴康之歌，和新方形探戈的最後一個下沉舞姿。我尤其喜歡探戈的音樂，不光是其中有南歐的陽光，亞歷山大的帝王氣和七弦琴的樂聲，它有一定的公式的，可是我卻也百聽不厭，音樂開始總是一個鬱悶陰沉的午後，天空蓄勢風暴，一對男子正在為他們的情人決鬥，整個劍拔弩張的氣氛提高到頂點時，就突的天地一片豁然開朗，陽光無盡的亮著，到處都是一片流麗的風情，顧不及關心那兩個男子決鬥的結果。

　　體育課上畢，走出活動中心地下廳，我又是一個好堅強好堅強的人了。瞇起眼睛，太陽底下無新事，可是日月山川天天都給我一番新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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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靜才一進教室，我就看到她紅紅的頰上一道傷痕，昨天沒有的，我問她怎麼了，她只管摀著小嘴笑個不停。老半天，還是橘兒接過了話，原來昨天放學後，橘兒在欣欣26路車上看到小靜在紅磚路上走，就把手伸出車窗送個飛吻喊再見，飛吻是死黨平時在分手時通用的動作，小靜正邊走邊熱情的拋個吻回橘兒，沒想到人就一頭撞到路邊的榕樹幹上去了，小小的事，我們可笑了好些天。

　　過幾天要考壘球擲遠，卡洛老是使不上勁，擲不遠，放了學我們就換上黑燈籠褲練，練到天黑看不到球時才走。我好喜歡夜晚的學校，尤其至善樓前有個游泳池，情調更是棒，有著七里花香的空氣，燈光倒映在水面晃蕩晃蕩著，我總喜歡倚在涼涼的石欄上，閉起眼睛，耳旁會響起好多柔柔的情調音樂，碎碎懶懶的鋼琴，華麗迷人的小喇叭。我想起那個和卡洛走過臺大旁的夏日雷雨午後，校園內裙裾飄飄的女孩兒，那是個遙遠的事，像夏天藍空下艷紅的鳳凰木，我沒見過的，但是我會想，想它迎風對我招搖著──

　　涼涼的晚上，爺爺的山上不知如何了，楓紅沒有卻可有些秋意？楓樹和白色的小洋屋，還有寬寬淨淨的路和藍眼睛，和天空上的東坡，我多想爺爺呀！

　　日子在流著了，而我真喜歡生活。上上課，頭髮一甩，正好跟橘兒打個照面，她用眼睛朝外勾勾，我知道，教室的左邊窗外，是氣象局的白色木頭房子，綠色的小草地，就那麼一個窗子一框，我們每每說道那景致根本是北歐，夏天的北歐罷，至善樓也是神仙洞府，可是又脆又亮，朗朗的是張騫的冷槎直到天上的銀河的，而我們自己就是那在銀河浣紗的織女星嗎？

　　護理課，老師講男女交往和婚姻，問到「你將來選擇對象的條件是什麼？」問到黃玫，黃玫說要是個有才氣的男孩，瑋瑋別說要是個頂頂漂亮的男孩，全班全都笑起來了。瑋瑋是我們大家都喜歡的大娃娃，圓圓的臉，翹翹睫毛，一對廣東人特有的深眼睛，全班第二高的人，卻是長手長腳身子骨頭也軟，整個人就像個傀儡戲裡的娃娃一樣，她編得一手好壁報，也是學校跳高紀錄的保持人。我記得高一練籃球時，隊長看她個子高拉她來打中鋒，可是瑋瑋的田徑雖然樣樣行，籃球卻是沒怎麼玩過，所以剛上場，一個單手射籃，只見球兒一點弧度都沒有的直奔籃架後頭去了。當場把我們笑得要死，只有她一人恨恨的跑到樹下生悶氣。

　　我們正寵寵的笑著瑋瑋，老師就叫班長起來答這個問題。糗糗的，我不想說我可是不結婚的，可是看護理老師的娃娃臉滿是笑意的歪著頭在等答案，她是個至心至意的心，我就答道：「那個人一定要能讓我至死崇拜的。」這是有一度我之想當拿破崙的妻或情婦的理由。護理老師眨眨眼，委婉的說：「這是錯誤的觀念。」原來她把這個崇拜解釋做拜金了，這本不能怪她會錯意，這個條件著實不是條件，條件是理性的，崇拜卻完全是非理性的。

　　補完習在興隆路等47，月亮很大，風又大，我想起了高中聯考剛過的那個夏天，在後出崗上對著自己的影子唱，「Fly Me to the Moon」時的情景，其中有句──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這會兒我則要吟一句，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後天是中秋了，地上的年歲，其實也差不多。不知天父可愛吃最沒文化的鳳梨月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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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兩天寫信干擾了陣小瀚，小瀚回信來說，既然我們都不能理智的各奔他方，所以就乾脆來組織一個「三劍客」的小會，三劍客者，一筆逞英豪，三筆壟斷天下也。

　　月亮升得高高圓圓時，小瀚、宜陽、小蝦三人坐在法院旁庭園花壇邊聊天。桂花冷冷香香的，月色亮亮白白，我沒戴眼鏡，但看得見宜陽浴在月光裡的黑影，他們真是少年啊！我想到徐錫麟的夜騎危牆觀星象，那真是一個絕對的美好。

　　一個晚上我都乖乖托著下巴看他們談文學，談杜斯妥也夫斯基、談川端，我也不聽，只一次次的心底發誓，士為知己者死，我不那麼偉大堅毅的，我只是要一直守著我的朋友們，直到他們一個個的離去。

　　今天是中秋了，白天卻依然是熱燥燥的。中午放學的時候，我和橘兒、小靜走過敬學堂斜前頭的洗手池又好好冰了一番。洗完膀子還是忍不住順手撈了一把水朝橘兒的頸子灌去。「好啊！看我怎麼弄妳！」橘兒一邊笑著罵著一邊壓緊水龍頭口朝我噴水，濺得我衣服裙子都濕了，小靜在一旁只管叫停戰，橘兒要歇手了，我卻是捨不得，因為發覺自己好久沒這麼年輕過了。

　　小高一時候，有事沒事我們就愛跑來打水仗，濕得淋淋漓漓也不管。一回和貓咪正大戰方酣，卻猛聽得在一旁等路過的兩個教官說道：「水有這麼好玩啊！」我和貓咪很不好意思的停了手，訥訥的不知該如何是好，那兩個教官也不多話，笑盈盈走過去了。那是第一次我覺到教官也是人，也是好人，而且是極親極好的人，像媽媽吧，雖然老要管我們，嘮叨沒完，可是她們是愛我們的，做到這樣的教官也是要有極大的福氣的。有些教官就不那麼幸運了，她們一開始就抱著學生是要跟她們搗蛋的，所以有時學生的無意小錯，她們卻會認為是學生處心積慮為對付她們而來的，這種日子過起來大家都很苦。我還記得一回早上我忘了夾髮夾上學，才剛進得校門被一個教官劈頭斥了句：「也不知道檢點！」那一整日我都過得很難過，甚至想到這個日子我是不要過了，因為我對不起爸爸媽媽，我枉負了他們教養我的這十多年。有的教官就很好，她不會像押解囚犯一樣的把人拘在一堆，講些傷人自尊心的話，她會說：「晚上還是別熬太晚，早點睡，第二天才做得了事呀！」那一天我會過得好快樂，覺得世上除了父母，還有一個人那麼疼你，那麼真要你好，而我發誓真的要做個好學生，如同一向要為爸爸媽媽做個好孩子。教官對學生的心是最最重要的了。

　　傍晚正跟爸爸在院子裡鋸養蘭花的蛇木，宜陽打電話來。奇怪，一向穩穩的宜陽今天的話很是語無倫次，想，是中秋了罷，是個詩人撈月的日子。電話中隱隱聽得到小喇叭的樂聲，問問宜陽，原來他正在聽「霍夫曼船歌」，難怪他也要激動。

　　今年年初的時候，我和喬才跑過一趟台中，還由我們認識的兩個男孩帶去台中公園划船，台中公園的晚上最是叫人要做夢，整個城市的燈光都在墨黑的水面上晃蕩著，想到威尼斯的夜晚，想到歲月在那個地方是沒有時間的，但是這一切我是不會對正坐在我面前划著槳的張說，我只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哼著「霍夫曼船歌」，豎琴奏的。

　　張是夏天時在海上認識的，也是第一個帶我跳華爾滋的男孩子，我雖不是個純純情情的小女孩，但是這一點我是永遠不忘記的。真實我是很喜歡聽張說話的，他的眼睛又太又黑，嘴唇薄薄的，還有一個高高的鼻子和寬寬的高額頭，相貌很好；雖然他說的東西都是我老早就知道的，但是我還是愛聽，愛聽他真真實實的說那些他從打架悟得的道理。有時他正說得神采飛揚，會突然收住口，咧嘴笑，嘴角尖尖的，覺得我是個好乖好純的小孩子，他也這樣覺得，因為他總揉揉我的頭髮：「不說了，說了妳不懂的。」那天晚上，張牽著我的手盪了大半個台中市，我只安靜的聽他說話，等他時速九十公里的摩托車載我回省議會喬的親戚家時，我也沒說一句話，沒說我想了整晚的「霍夫曼船歌」，因為他是真的不會懂，真的不能懂。省議會有高高挺挺的椰子樹，迎著夜風沙沙的作響，我看著張跨上摩托車，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知道他是真的走了，像我們去年夏天在兩洞六上老愛瀟灑的說著的話，我是海上過客──

　　晚上正在看電視長片，「巨人」，真可惜泰勒那時的臉蛋還沒圓起來，看著沒那種奪人的艷。妹妹說，後山上有人在唱「燕子」，我快快跑到後院門口張望，小山崗上有一點紅火星，有人在抽菸，是──是宜陽。

　　聊聊，我想到「巨人」裡年輕的泰勒，想到前些時電影裡老醜的泰勒，想到那天看完「春回情斷」後的感覺，我突然的跟宜陽說，婚姻這樁事是太殘酷可怕了。宜陽急急的說，千萬不要對感情失望，再大的彩虹可有露珠的飽滿渾圓？沒有了愛，可如何過冬？宜陽也有張薄薄的唇，笑起來嘴角尖尖的，我甩甩頭髮，仰起臉，大大圓圓的月亮正是中天，照得整個小山崗亮亮清清的，是秋天了，秋天大大的涼風還要起好一陣子，我可管不得冬天的，冬天時候，我只要一床暖被子，一本好書，爸爸媽媽，天父，和我的中國，我管不得其他事的。但是宜陽，我是但願天父愛他，因為他是那麼那麼的好，是宜蘭的陽光，遠遠暖暖的籠著人。然而我會想到，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未嘗瓦的後頭就沒有從絢爛歸於平淡的玉，或許發起瘋，我會憧憬那綠色無垠的蘭陽平原。或許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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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蒂颱風來襲，但是一早我仍然整齊的穿著軍訓服去學校，外頭恁大的風雨，我想是會停課的，不過突然我極想重溫孩子時候在颱風天玩一遭後到學校，又知道撈了個意外假日的喜悅。

　　好可惜，台北某些地方的排水太良好了，從家裡到學校竟然找不到一個水坑踩踩。走在介壽路上時，就已看到紛紛回家的同學，但是我仍繼續往前走，我記得學校大門口一定得擺些磚頭墊腳的。遠遠就看到小靜，她正一人愣愣的在仰臉看颱風，小小的嘴微微張開，死黨裡數小靜最孩子氣，有時大夥兒好端端的走在黃昏的路上，她會猛的向前衝兩步頓一下腳，把路上停著的麻雀給嘩的嚇回電線上去。

　　明天要考英文介系詞的講義，我拉了小靜回家好順便逼自己念念。可是兩人沿路採購零食回家後，又忍不住趴在樓上的窗台上看後山上的颱風，漫山的相思林子給大風掀得一滾一滾的，是個可怕的綠色海洋。

　　兩人好不容易熬到下午，頭也昏沉沉的了，拿張報紙找電影廣告，一會兒，我和小靜很有默契的頂著大風雨跑去國賓看「嚇破膽」。看完電影，兩人都很悽惶，想到背後老是有一雙看似坦白純潔的撒旦的眼睛。小靜不敢單獨一人回永和，我更不敢，因為家對面的山上都是佳城。兩人又原班人馬的殺回家了。

　　放學後和卡洛、小靜去學校後頭的綠牆裡吃冰，剛考完試，風又大，總覺得該有些什麼事發生才對的。走到紅磚路的盡頭，看到宜陽，他遞給我一封信和一本愁予的詩集，天很清明，小靜在一旁鬼鬼的笑，我想到中秋晚上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然而我也但願它是很久以前的事，因為我要一人爽爽朗朗的活著，除了小靜、卡洛、橘兒、鄧、貓咪、小蘇、小鬼。

　　第一次月考終於完了，真的感覺不出這次考得到底是好還是壞，不過這一個月來是真的用功了，每天回家都有看書，而且看得很快樂，這樣也就好了。

　　明天是卡洛的生日，揀著今天剛考完試逛了一個傍晚。最後在金金買了一塊大理石嵌銅的紙鎮，但願卡洛永遠不要忘記她的十八歲，好好的一年。或許這學期和卡洛坐一起的關係罷，和她親得多了，尤其每每兩人一起讀三民主義，更是覺得士不可不弘毅，任重道遠。我喜歡卡洛，但怕橘兒在一旁的眼光，我知道橘兒的佔有慾一向強，她不希望任何一個死黨會脫出向心力切線出去，但是我是不會的，我不敢看橘兒的眼光，我只是要朋友啊！好好好好的朋友，卡洛。

　　晚上去台映看試片，「奇蹟」和「雌雄大盜」。「奇蹟」真是爛透了，都是羅傑摩爾害的，他實在太自戀狂了，把整個片子的氣氛搞得糟極。「雌雄大盜」卻是真好，Bonnie and Clyde，雖然描述三十年代初期美利堅的混亂時候，但卻也是一個大的新氣象，讓我想到蔣夫人在一篇文章裡說，約略是這樣──當我還是個女學生的時候，我很喜歡美利堅這個國家，因為初抵這個國度，到處的人們都是愛好正義自由，一切的事物也都在健康蓬勃的發展著──

　　有時亂的時代是比治的時代要來得偉大和應當的。讀歷史的時候，常常會有這種想法，只是理不出頭緒。後來讀到爺爺說到大自然的五大基本法則中間的陰陽變化法則時，方才突然明瞭，爺爺是這般說的：

　　陰陽是先有陽，後有陰。陽是反，陰是陽之演繹，順以成正。物之初是反，世界文明人的祖先是不假素粒子的知識亦直感得之，故其歷史的開始，傳統多是因為叛天，如日本「古事記」是須佐男命反亂了日照大神的高天原，被放逐下來，卻開創了日本國的。而佛經裡阿修羅與天諍，與舊約創世紀裡夏娃叛了神的描寫，則漸漸有點忘失了本來的意義了。而把來理論學問化的則是老子的「反者道之動」。西遊記始於孫悟空的大鬧天宮，李太白是天上犯了規則的謫仙。中國歷史是從大反亂後女媧補天開始，秦漢以來，每個朝代皆是民間起兵；天下自反開始。

　　從陰陽到男女，現在的女權運動高張，我想到呂秀蓮的新書「為何我空手而回」，那是一本糟糕的書，看完後，叫人替呂秀蓮著急，妳到底要做什麼？到底基本是因著什麼？像現在的高梓、趙麗蓮，她們一生沒有提過一次女權，但是她們真是做出了女性最好的懿範，不由得每一個人都會去敬愛她們──每一個人，不管男性還是女性。薇薇夫人和何懷碩都曾經評過呂秀蓮的書和文章，但話都說不清，只有爺爺的話最打得準，──現在爭著說要擴張女權，青年變得男女中性化，這乃是生物進化史的倒退。原始生物無性別，亦能繁殖。進化了才有性別，是先有雌。有幾種低等生物只有雌，沒有雄，但是亦能生殖。再進化才出現了雄，其始是雌大雄小，如白蟻雌的身體比雄的大六十倍，──可是雄有變異力，發展得快，進化到禽獸，譬如雄雞，體格毛羽威儀都追過雌雞。到了人類，更是要由男人來開創天下了。照這一段歷史看來，有雌雄並非為了生殖，而是為了變異，生物的進化是繫於發展個性的變異能力。雄的任務是變異力大，能促進子孫的優良化與創造性。所以各民族的祖先都尊男卑女，譬如說天尊地卑，父母是尊親屬，小孩是卑親屬，並無權利觀念在內。

　　呂秀蓮要看看易經與禮記，其中有說男女乃陰陽之理和室家儀範，世界上他無其比。因為「世界上各民族多說女人是罪惡，不潔的，惟獨禮記與日本的古事記裡沒有女人罪惡不潔，而惟獨說要男先女後。本來是男女有別才好，男人是光，女人是顏色。」呂秀蓮跟我一樣，也要好好好好的用功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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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
　　祂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
　　祂使我的靈魂甦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
　　我雖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與我同在，的杖，的竿都安慰我。
　　在我敵人面前，為我擺設筵席，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隨著我，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

　　這是今早詩班所獻的詩，舊約詩篇第二十三篇，大衛的詩。早上一家人去基督之家做禮拜，迎著十月的陽光，覺得家中又生氣蓬勃了，經過那麼多的挫折困頓後，感謝天父對我們的一切造就，還有很多很多。寇監督講安得烈主日，腓力真是個糊塗可愛的Ｂ型鬼。不是嗎？我當摒棄那些頑固虛榮，唯有在天父懷中我才是真正聰明美麗的。

　　禮拜完了跟爸媽去吃徐州啥鍋，吃完再和小靜、橘兒、鄧去植物園看中西畫展。大夥兒好久沒有為一個特定的目的去玩了，可惜下午是個小雨天，否則一個艷陽天又該替我們刻上怎樣的一幅十月心靈的版畫。去年秋天的一個下午，我們站在圓山橋上看再春游泳池旁的溜冰場，場子灰亮灰亮，而且寬寬敞敞的，整個天地也是，一個繫著條長至膝蓋的紅圍巾的男孩子在溜花式，旋著旋著，人就像根小火柴棒，點著了的，在黑暗中亮成一朵非洲鳳仙。圓山橋上的風拍拍作響，我只想摟緊在一旁跳著腳喊冷的小靜，一千年。

　　晚上宜陽打電話來，聊了兩個鐘頭的雪萊。放下電話，只覺得好奇怪、好認生，他們好像是大人，大人的事情小蝦都不懂。宜陽是歌德、是雪萊、是拜倫，我只是個玩躲貓貓的小孩，忽然好像和他離得好遠好遠，好冷清可怕。我怕宜陽。

　　這幾天早上都在金甌商職下，慢慢的盪在信義路上，我真的喜歡在這種天氣走在紅磚路上，太陽懶一些沒關係，有樹就好，高高的樹，風一起，嘩啦啦，大大的墨綠葉子，像梧桐，想的。香榭大道旁的法國梧桐。這是一個值得活的世界，十八世紀中的，法國的，拿破崙懷中的。

　　今天無來由的想蹺課，也不覺得罪惡，就蹺了。躲在光復樓的練琴室裡看英文，卻是心浮浮的，書讀不下，琴也不想碰，對著窗子發了半天癡，才發覺是秋天了，很涼很乾又有太陽，高一高二的就在窗外的總統府廣場上練排字，彩色板子的生活像才不遠，我又要興奮了，激動得要站起來踱幾個方步，我最喜歡十月了，那是一個只有中國人會真正瞭解的感覺。

　　十月的時候，學校附近一片生氣，到處都是一片旗海和牌樓，連那一向安安靜靜絳紅色的總統府也在正當中打了幾個大金字，中華民國萬歲，太陽光中閃閃亮著。今年要閱兵，氣象更是不同，我抬頭看看他，今天的天空藍藍清清的，沒有滾滾的雲，他應當是坐在夏日午後微風中的籐椅上看我們罷，笑著的。

　　媽媽今天去韓國日本賽網球了，要去好些天，從今天起，我天天都要回家燒飯，不過也只能做蛋炒飯蛋花湯。我還得接媽媽的一切事，好讓爸爸沒有後顧之憂的寫文章看書。高三的生活什麼都好，除了不能放手寫東西，不能一天到晚待在家裡守爸爸媽媽。每每才中飯時候，就開始想家了，想到家裡的晚飯是如何如何，貓兒狗兒又是怎樣等我回家領他們爬山去。我常常想，一年的天倫重要，還是四年的鳳凰城。我的鳳凰城指的是臺大，因為我每愛在臺大的椰林道上次口哨，吹「當我到達鳳凰城時」，其實我對大學生活一直沒有什麼概念的，也許那是個可以自由自在的讀書，成天盪紅磚路，日日在家陪爸媽老死的日子罷。

　　我從海上來
　　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
　　你問我海上的事兒
　　我仰天笑了──

　　下面呢？且不念了，也不當念，留著晚上做個飛上青天的夢罷。

　　※※※

　　九號了，今天是個亮麗清明的日子，一個上午直升機就在吵鬨鬨的吊著明天要閱兵的大砲凌空而過。窗外飄著一天的國旗，大夥兒鬧著數學老師帶我們出去看高一高二練排字，數學先生也不說話，放下粉筆，只管站在講台上笑笑寵寵的看我們吵，看我們擁在窗邊望藍天下的直升機。氣象局邊的芒果樹在陽光下翻攪，我要永遠不忘記這個清平的日子！

　　趁著中午校門口混亂的時候，我和卡洛、小靜跑到校門外去看，真好真好，總統府上頭的天空那麼藍，人那麼多，鼓樂那麼喧天，四周那麼吵，風那麼大，陽光那麼亮，似乎一切前程好景都在眼前，中國中國你可叫我怎麼好？

　　放了學，和卡洛兩人去植物園一帶看準備明天閱兵的坦克車。南海路上停得長長沒盡頭的一列，不過很多都罩了大帆布，也不讓人攝影。可是我和卡洛兩人仍然興奮得沒完，路邊有衛兵，也有好多只著件汗濕了的綠汗衫在忙著的兵兵，我抓空偷偷摸著那兩個灰綠堅硬的大東西，會想哭。小時候，我常常做反攻大陸的夢，過程亂亂的記不清，結果就只記得是一個天地清明的中午，我蹲在滔滔漫天的黃河邊玩黃泥巴，跟我皮膚一樣黃的泥巴，也不知要玩到什麼個時候。就這樣罷，我想，有些事，有些感覺，若一生中有那麼一次，雖然僅僅一次，也就夠了。

　　早上先躺在床上看了會兒「華學」，看得貼實，又看了國慶閱兵，只覺得自己是個胸襟闊大的賢良人了，因為我是個中國人。然而我要告訴爺爺，我要做隻大鵬鳥，下一次風起的時候，我可要凌風飛起，其翼，若垂天之雲。

　　山川知故國，風露想遺民。

　　※※※

　　三民主義課都在下午，正是微風吹得緊的時候，任三民主義先生的口才多好，同學個個都還是一副微醺的樣子。今天先生看不過了，清清嗓子鄭重大聲的說道：「二十世紀的中國是隻睡獅，各位同學，請你們千萬別當小獅子。」

　　放了學和小靜去蔣老師那兒補數學，順便要把宜陽上回借我的「最後一場電影」還他。走在南昌街上，小靜吵著要看這本書，奈她不過，就翻了幾個精采的地方給她看。小靜也不看路，直捧著書看，害我只好攙著她走。走到公賣局時，正好毛毛站在那兒等台北客運，他看了看我們走著的模樣和小靜捧的書，搖搖頭笑道：「也不知道裝純潔點！」

　　這學期我和小靜依然在蔣老師這裡補數學，真實也不知道到底為什麼還要補，累了一天，就到這兒來打瞌睡，本來兩人都坐第一排，可是怕睡相給老師瞧得太清楚，就一回一回的偷偷搬家，搬到最後一排了，卻是每個盹醒，仍然看到蔣老師爍亮的眼睛。

　　或許是為鹹麵包來補的罷，我們在找理由。補習教室的對門有家麵包店，每天傍晚都會出香死人的熱麵包。我和小靜有一口氣吃了六個的紀錄，一人六個。或許是為蔣老師罷，我暗想。蔣老師有個很好的相貌和好聽的聲音，因為像小三，但是我最愛的是他畫滿黑板的什麼玫瑰線、心臟線、螺線後，還能笑笑閒閒的放下麥克風，傳本顏真卿的字帖給我們看。我不懂字。但知道它是好的，我不瞭解蔣老師，但也知道他是好的，不過他這會兒在講台上笑看我們，眼睛中有一些嘲諷，很好看的，我卻又認生。

　　那陣子中西名畫展正是熱門話題，我最記得是蔣老師撇著嘴笑道：「這個張大千根本是胡扯！溥儒才是真的。」不過我是真的喜歡他。

　　八點台映有試片，我就先留在學校看書。跑到鋼琴教室去，讀讀卻又覺得不對，因為自己的影子浮在窗玻璃上，窗外的台北市一時不知哪兒去了。想著想著覺得背後有雙純潔的眼睛，不過是撒旦的。真該死，自從那個颱風天和小靜看了「嚇破膽」後，一到晚上就覺得可怕，看到門就覺得可怕，一身冷汗跑到晚間自習忠班教室去，裡頭的人就多了，我喘口氣，看著大亮的日光燈下在伏案念書的同學，真覺得恍如隔世。

　　閻坐在窗邊讀，我跑到她後頭的空位坐下，傳張小紙條，問問她最近的情況。閻一曉得是我，趕忙回頭來哇啦啦的打開話匣子。原來經過一陣死黨的軟硬兼施，她現在感覺很正常了，想到前些時的杞人憂天，自己都覺好笑。

　　一個晚上閻都在講群，群是一個建中高三的男孩子，閻對他的佩服真正可說是五體投地，可是閻又老不甘心自己在那人前頭矮一截。群是一八幾的個子。閻不停的說他的功課有多好，腦子有多聰明，他們星期天晚上是如何騎單車到松山機場前頭看彩色噴泉──，聽著聽著我不禁氣憤起來，因為突然間我是不要眼前的閻了，我要的閻是跟我海闊天空的聊天的閻，我多不願意發現我的朋友有一天也開始他啊他的，她們終是要走的，不過不要這麼快，也不能這麼快。

　　今天看的電影是「偶然」，蘇菲亞羅蘭和波頓的，奇怪，他們的感情怎麼會那麼不美，猥瑣？不是一樣是愛情嗎？我不懂了，也不想懂。

　　波頓懊喪的神情讓我想到小童，不過波頓要骯髒得多，小童是個乾淨而且愛跳舞的男孩子。

　　看完電影，和爸爸一路吃回來，吃完了整條漢口街二段還不夠，到隔條街去。開封街也是死黨常來的地方，魷魚羹啊魚酥羹什麼的也老吃不膩。十點半多了，我兩手插在黑外套口袋裡和爸爸盪在燈火闌珊的中華路上。火車要來了，平交道上叮叮噹噹的警戒鈴聲，過堂風一吹，還是冷。我和爸爸打了個寒顫。我們都在想正在日本賽球的媽媽了。

　　※※※

　　今天不去補習了，因為我們要去體育場聽葛里翰牧師的講道。死黨裡，就我和貓咪、小靜是基督徒，貓咪蒙天父大恩，是個好好乖乖自自然然的女孩，處處都在替天父做見證，小靜也滿好，我就差了，往往人家一曉得我是基督徒時，總會張大著嘴和眼睛：「什麼！你是！」我總是窘極了，在天國裡，我大約是個成天打破杯盤闖禍倒毛的頑童。

　　我們先到南京東路的小蘇家去叨擾了一頓晚飯。小蘇家很漂亮，大大的，乾淨又整齊，像她的人一樣。吃過飯，下起小雨了，我們站在後院走廊上賞──賞夜晚吧。對樓的燈光恍惚，是一個男孩擁著女孩的身影，眾人只好糗糗的進得屋裡來。

　　一會兒，眾說紛紜，鄧說他們在kiss，小蘇也贊成，因為她常常看到。

　　「你們在說什麼？說給人家聽。」小鬼甩著水從洗手間走出來。

　　「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這會兒是鄧逗她。

　　「不說就不說，反正我也聽到你們在說什麼，什麼打氣的。」大家嘩的哄笑成一堆，只留小鬼一人傻愣愣的站在門口，眨著黑眼睛茫茫然的看著我們。

　　葛里翰佈道的氣氛真是好，我們坐在爛泥堆中，淋著雨，也管不得其他了，根本不會管。濛濛的雨絲在水銀燈下飄著，人們的雨傘在搖盪著，詩班在獻詩，那種眾人敬慕專一的歌音升到極高極高的天庭去了。我仰起臉，天空被水銀燈映得紫沉沉的，真的是天鵝絨的。雨水落在睫毛上，變成了很多很多的色彩，是虹，是天父與我們立永約之誓的虹。我抓緊了小靜，別過頭去，貓咪唱著詩對我一笑，我都呆了，都是好多年沒再見過的笑，沉到人的心底去了。眼睛熱燥燥，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只見到佈道台後幾個白底紅色的大字，耶穌說：我是道路、真理、生命。

　　回家換了睡衣上床，才想到今天是這個秋天裡我第一次到體育場去，也沒覺著什麼。奇怪起過了秋風的呀！可是我竟沒像年年秋天一樣，迫切的要去體育場，去看秋天，去找找我的根，或許這一季秋天裡還有一點什麼罷，一點其他不一樣的東西。

　　我慢慢的闔上眼睛，笑了。夢裡，天父白衣飄飄的帶我凌空一飛，飛到那高高闊闊的寶藍星空裡去了。

　　媽媽說，一整個下午有人在後山崗上唱歌，大大的雨也不管。唱什麼歌？燕子。噢──我知道一定是宜陽，但是我不願意去想。再一次告訴自己，我是個男孩兒，一直就是，將來也還會是。

　　星期六是個陽光的日子，可是最後一堂數學先生考排列組合考得我難過死了，一下對自己又好沒信心了。

　　小鬼昨天沒來上課，今天也沒來。放了學死黨趕忙打電話去她家，是她祖父接的，原來小鬼昨天上午急性盲腸炎，下午送到醫院，晚上就動好手術了，現在人還在中興醫院。小鬼沒有事了，平靜的生活中這也算是個小刺激，大夥兒不禁興匆匆的殺到永和去看小鬼。

　　小鬼一看到我們時還有些怯生生的，我沒見過她穿睡衣躺在床上的模樣，也算是、算是個素面相見罷。不過才沒過一會兒，她就不老實了，翻下床來搬這弄那的，還在床下的字紙桶裡半天摸弄出一團紗布，「猜是什麼？」打開來，黑糊糊的，「──」「我的盲腸。」眾人掩面，只剩下小鬼一人笑吟吟的。我記得小鬼一向是看到隻小蟲寶寶也會麻住的。

　　小鬼央著護士小姐送我們到三樓電梯門口，陽光艷艷的透過窗玻璃照在我們身上，小鬼的睡衣短短的，很夏天，露出一段長長勻勻的腿，我想到她躺在床上啃蘋果的模樣，她真是在度假啊，邁阿密的棕櫚泉海灘。電梯裡，死黨們不禁都開始在對自己的盲腸動腦筋了。

　　走出醫院就順便去了小靜家玩。其實小靜的家在苗栗，這裡是她和幾個一起從苗栗來的同學合租的，空空亂亂的，我是頭一次來，不曉得嬌嬌貴貴的小靜是怎麼度過這兩年的。我翻了翻小靜的書桌，到處都是英文字典，人的小的，尤其是袖珍字典更是多，原來小靜每一發誓用功就買字典。跟小靜同房間的是芳吟，平班的，是小靜在苗栗建台中學時的好朋友，我一直也很喜歡她，白白的臉，很甜的笑，像個柔柔靜靜的日本女孩，她此刻正在書桌上忙，我知道她是個很用功的女孩，就叫小靜小聲些說話，可是一會兒芳吟也跟我們搭話，還拿剛才正在忙著的東西給我看，是好多個娃娃像呢，我吃了一驚，原一直以為她在默書，或者畫螺線。她說，那是她妹妹寫信來要她畫的新娘子。芳吟又甜甜的笑著，像個小小的女孩兒，她是個有妹妹的人哪！

　　傍晚去東南亞看「鳳凰谷」，其實看了卡斯脫後就實在不看也罷，又是脫埃唐納荷的，國語片裡的鄧光榮罷。可是我和小靜還是一心一意的去看，還買站票，兩人再一塊兒坐在樓上的階梯上看，吃著花生糖。

　　電影果然跟預料的一樣糟，我和小靜怏怏的走出東南亞，外頭已是天黑了。兩人也不知道該去哪兒，就走罷，向前走。我又想到那個和卡洛看完「畸戀」的夏日雷雨午後，想到要摒開一切去生活，過那種吃飯、睡覺、愛情、陽光的生活，過她們十七歲女孩該過的生活，不過我更想到有漢唐秋香的華岡山上，爺爺啜口茶對我說：「李世民十八歲就打了天下。」

　　焦急啊，我愛李世民，我愛那杖策謁天子的魏徵，我要做李世民，我要做魏徵。中國啊！中國！你可叫我把你怎麼好？

　　※※※

　　跟小靜坐零南，小靜才剛在公館下車，就有個男孩逕朝這兒走來，直直站在我跟前，我沒戴眼鏡，想，這人真是放肆！好半天，噢──是宜陽，拿了樂譜和詩。宜陽一直把我送到家門口才走。看了他的詩，也在想最近想的一些問題，好像我又要有那種逃開的傾向了，實在怕人家走近一點。

　　家裡沒人在，進了黑黑的客廳，半天也摸不著電燈開關，黑漆漆的好可怕。我想到這個十七歲生日時橘兒寫給我的信，「好快啊！我們一個接一個，都邁上了十七大關，天心也十七歲了。想想真擔心，日子過得那麼快，我們也老得很快啊！其實老了也沒關係，我們再一起去養老院聊天，談橄欖、牛角、楓葉、士林的吃，說不定我們那時都很有錢可去吃個痛快。──領了稿費別忘了龍泉街的牛肉麵。永遠都別忘了我們相處的這一串日子裡的點點滴滴哦──P．S另外要找個好男孩，好好的用情。把橘兒這片楓葉送給他。」橘兒信裡附寄了一片暗紫的楓葉，約莫是去年冬天我們在陽明山上拾的，用個洛韶山莊的信封裝著，信封背後是洛韶山莊之歌：

　　看！那邊綠樹青山風景宛如畫。
　　溪水洛洛，韶光年華，白璧無瑕。
　　朋友們，齊歡樂，這是青年之家。

　　我在想橘兒的話，要找個好男孩，好好的用情，把橘兒這片楓葉送給他。拍達一聲按到開關了，室內豁然大亮，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在，只有我一個，一個男兒在。拿起報紙，我要把橘兒的話給忘掉，雖然她是真愛我。

　　連下了幾天的雨終於停了，三民主義先生停了手裡搧個不停的報紙，穿了一身黑色西裝，裡頭是大翻領的花襯衫，還沒進教室，同學就開始起鬨了，還夾些口哨聲。三民主義先生只鎮定的在講台上笑著，好半天，顧左右而言他的道：「各位同學，天涼了。」三民主義先生姓江，名字的音同曹操的字一樣，他雖長得並不好看，卻也有三國人物的風流，和羽扇綸巾。我和卡洛總愛討論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很，很colorful，不過高級很多。

　　至善樓左邊窗口的樓下是學校校工們的宿舍，小小的庭院卻什麼植物都有。在剛搬到至善樓時，我和卡洛就已注意到院子裡才採過的葡萄架上有一串苟延殘喘暗熟的綠葡萄，綠沉沉的都才只綠豆一般大。這兩天天一涼，葡萄們都顆顆渾圓晶瑩起來了，十一月了呢。今天計畫好了，放完學，我和卡洛、橘兒留在學校，等同學差不多走盡了，我們就要展開行動。

　　我們爬過窗子到外頭的小陽台上，先隨便找了根亂七八糟的竹子，撈啊撈的，連葡萄都碰不到。後來只好驚動隔壁樂班的同學，同她們借了一根擦天窗的長雞毛撣子，橘兒和卡洛抱著我，我探身去用它撈，這會兒碰到了，不過雞毛撣的桿子太細太軟，怎麼都使不上力。最後卡洛把班旗的旗桿拿來，撈了半天，又太重了，拿不住，三人忙得七手八腳，正停下來喘口氣休息，才發現對面整棟氣象局的所有職員都正在探頭睜眼的看著這裡，也不知看了多久，真羞煞人也！

　　我們正不知道該趕快爬進教室還是再接再厲時，底下被我們驚動了的校工已經一伸手摘下那串葡萄了。我氣急得喊不出話。卡洛早爬進教室，跑下樓幫我追去了。一會兒，卡洛捧著好大一串葡萄進來，校工送的，還洗過了，真是開心極了！好久沒有這麼高興過了。卡洛、橘兒怕酸，吃幾顆就算了，就剩我一人連皮和籽子也不吐的吞著，不知自己發了什麼饞癆瘋。

　　「寒假我帶棗子給你們吃好不好？我家果園的。」在前頭讀書的雪雲，被我們吵得無可奈何的放下課本轉過頭來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葡萄汁流了我一手，雪雲一向跟我們不熟，圓圓臉蛋，乖乖甜甜，很可愛的一個女孩子。但是這會兒我知道她懂，我也懂，因為我們都不說話，笑了。

　　明天是十一月十二日，放假，今晚就輕鬆的躺在床上隨手抓本書看，看的是「三面夏娃」，這部書拍成的電影我很早以前就看過，是珍妮華德演的，印象極深，這會兒看著看著，不禁悚然想到自己，我是否也是三面夏娃？在父母面前一個面貌，在橘兒死黨面前一個面貌，在男孩面前又一個面貌，卻是一點都不勉強的，就是那樣活得很分開，又怡然，好不可怕。這會兒在看書的又不知道是哪個我了，拿筆的呢？快快停住，你！

　　小瀚說，秋天了，上山去吧，我們就上山。是個有著好奢侈的藍的艷陽天，我們坐在陽明山的後山公園的老樹蔭下，看晴天飄雨，聽隆隆水聲，小瀚和宜陽正在辯人的真假。慢慢的，眼皮好重好重，四周有濛濛涼涼的霧氣，這裡是神仙洞府，飄飄忽忽間，我看到有三個少年圍坐在一塊巨石旁，兩個男孩是在濠水邊的莊周、惠施，女孩呢，或許是蝴蝶罷。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我喜歡陽光中看到他們，小瀚和宜陽，那是年輕，是真正的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故國神遊。不過這會兒我是不說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或許年老時，我會真找個男孩一起坐在爐火邊，因為我常常想起宜陽的話，沒有了愛，可如何過冬？不過那是年老時候的事，年老時候的事。

　　傍晚，我們走長長的中山北路回家，路上我仍然不多話，只看小瀚說：他媽的這是一條走國際路線的路！我亦不難過，也不想解釋，走過上島，我知道那七棵迎風招搖的椰子樹裡有我和橘兒、小靜，君知否南國的遙遠的夢，走在長長沒盡頭的紅磚路上，我知道每一塊紅色的方磚裡有我們如何如何的誓言。

　　小瀚、宜陽陪我等47，三人累慘慘的倚在牆上。車來了，小瀚拍拍我的肩，我懂得那意思的，因為他們說過，男孩子給男孩子打氣時就是這般不說話的單拍拍肩膀。我上車了，車上燈光混混黃黃的，面前還有好長一段日子等著過哪，然而我亦不驚心，只搶了個司機旁邊的包廂坐，坐定了下來，車引擎吭啊啊的響著，又要上路了。

　　※※※

　　今天發了好些科這次月考的考卷，好難過，都比預料的少了好多，尤其數學差卡洛一差就是三十來分，突然又喪氣得很。或許上回月考拿了個全藍的成績單回家，自己又覺得比高一高二時用功得多了，就鬆懈掉了。還有那破數學，真不知要如何收拾這爛攤子，奇怪現在的數學先生和補習的蔣老師教得這麼好，我卻是愈發的不去讀，人任性了，以後還是該留在學校讀的，免得一回家就被家的溫情給纏死了。

　　最後一堂課老師開會，我就和小靜去盪。先到金陵一口氣吃了四個熱起司，剛剛出爐的。然後再逛城中市場。我最喜歡到市場了，從小就喜歡，看菜攤上種種刺激犯沖的色彩，翠綠的白菜叫紫油油的茄子配著，正綠的空心菜旁是一堆紅艷艷的辣椒，不過到底是大自然的色，看著也不會要人想去當色盲。我也最喜歡站在小吃攤旁看店主人忙得熱鬧，每到市場裡，才會真覺著什麼是和樂昇平。走過新東陽，兩人又站在門口聞了好一會兒炒肉鬆，今天還是那個愛穿短裙的小姐鎮守在櫃台上，所以小靜也不能重施故技：「小姐這肉鬆是鹹的還是甜的？」然後抓一小撮嘗嘗。

　　死黨中，我最喜歡和小靜一起盪，因為不管我怎麼提議，小靜總說隨便，然後什麼都由著我。有時才進了補習教室，瞧瞧外頭的天色太好，就又背起書包吭登吭登的走下四層樓，小靜也不多問，兩人一起到植物園看荷花，靜靜的看一下午，也許打瞌睡，要不到植物園後頭的狗鳥店去。鳥店有隻愛說話的八哥，不過說的都是閩南語，我們也聽不懂。我和小靜都喜歡狼狗和牧羊犬，碰到狗店正巧有的話，我們又要玩上好半天。其實我和小靜真正熟起來是在高一下剛開學的時候，那幾天奇冷，報上說七星山下雪了，招兵買馬了一上午，只有我和小靜揀著那天是星期三小週末，兩人死活不顧的殺上山去。我們沒到過七星山，所以只好跟著路上的人群走，兩人的衣服都單，臉給凍得紅撲撲的，這才突然發現小靜人很好看，像邵氏的何莉莉。一路上，老碰到下山的人們，都叫我們回頭，因為真要上去的話一定是天黑了。可是我們也不管，兩人很有默契的埋頭趕路，只是碰到下山的車子時會急得跺腳叫。因為但凡大大小小的車頂上都堆著笑嘻嘻的雪人，他們怎麼可以這樣拿我們的雪！最後雪是看到了，而且兩人都抱了一大袋，等車回台北的人多，我們抱著雪直打顫，打了一晚上，心中只想著回家給爸爸看，爸爸好多年沒看到雪了。

　　我和小靜算是共過「患難」的朋友呢。

　　離補習班的時間還早，兩人又繼續亂盪，盪到一家中藥店。我一向最喜歡到中藥店，不光是因為它總有一股陰涼澀香的味道，我喜歡看看小海馬乾，咖啡色的靈芝草，藥酒裡頭的全蛇，快成人精了的人參，截成薄片片的鹿茸。到了中藥店總不怕東問西問這是什麼那又是什麼，然後負著手，踱著方步慢慢的看，中藥店的老闆脾氣都特別好，大概時間到了這裡都躡著腳尖走罷。

　　兩人好不容易盪到南昌街，正倚在麵包店門口吃第三個鹹麵包，有個男孩在我面前來回晃蕩了兩次，我戴上眼鏡，打個照面，原來是李周！中橫的好夥伴。冬天的時候，我和喬走中橫去，一回中飯的時候，我想跳到小石牆上坐著休息，卻是身上衣服太厚，背包太重，跳了兩次人還在原地，這時李周走過來，一言不發的撐著我的膀子一舉，我就好好的坐在小石牆上了。就這般才認識李周，卻也不覺得他唐突，因為他的舉動很像哥哥，後來知道他果然有五個妹妹。在洛韶的時候，我們聊到很晚，大概是真覺得溪水洛洛，韶光易逝，李周聊的也都是爬山騎單車摘果子的事，但是他說起來又與小童不一樣，我很喜歡看他說話時候臉上的神采，真就是個健康的男孩，我要的那種哥哥。我在天祥的粉藍溪水上看過李周，在青梅樹下看過李周，在「拉丁美洲之夜」的舞步中也看過李周，但就是沒在灰灰悶悶的台北市，所以不想說話，只想跟他說聲再見。李周瘦了，李周也高三了，而且終究不是我哥哥。

　　今天補習只補到七點就下課了，因為明天成功的要月考，他們要求提早回家ＫＫ書。我和小靜也不想回家，坐坐○南，中途又在臺大下了車，晃晃蕩蕩進得校園，兩人也不說話，但是椰子樹嘩啦啦的響著，我知道小靜也在想些什麼，於梨華的「燄」裡頭，莫迪看著夜晚椰林道對修慧說：「發誓我一輩子都愛死這個學校！」

　　※※※

　　我們都叫物理老師紅小姐，因為她愛紅色，愛穿得一身紅，紅色的衣服不說，紅短靴，紅皮包，紅寶石戒指，紅髮夾，連那手指甲也漆成了紅色，真是能紅的地方都紅了。我們都喜歡上她的課，聽她漫漫的從南京老家講起，然後一會兒就把我們帶進一個奇妙偉大的世界裡去，讓人一下就和牛頓、愛因斯坦平起平坐起來。不過紅小姐今天講的是宗教，對神和宗教詆毀得很厲害，可是她的理由也很淺陋，完全是因教會和教會中人給她的一些惡劣印象。我想到孔子尚且說不以人廢言，我們怎麼能以人廢神呢？世上的宗教可以有很多，但神是只有一個的，而耶穌基督是直引我們到天父腳邊的一條路。紅小姐也有她的很多話，放了學，我們還在走廊上辯，從宗教到經濟到政治到我們的國家。人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　國父說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辛亥革命恁大的事業成了，　國父尚說革命未成功，我們就當瞭解，　國父要革的豈止是滿清一朝專政，只是泛泛的野對朝，　國父要革的乃是天命，是世界潮流，真的光按物質來說，我們差敵人是差多了，可是要知道發揚辛亥革命精神和黃埔革命精神乃至重慶革命精神不是隨便說說的，唯有革命精神才可以扭轉時勢潮流，可以打破因果律，可以做到一切不可能的事，才能完成反共復國的大業。我們讀三民主義都會知道如何答這個問題，革命一詞最早現於我國何書？易經。但是不多同學用心想過　國父為什麼那麼重用革命這個字，易經是一本教人動的書，在險中，卻仍能大亨貞，處處見生機，處處能不受因果律的束縛。現在我們都能滾瓜爛熟的說　國父的這句話，革命戰爭的成敗，精神力量居其九，物質力量只居其一。教科書和八股文章上也處處提革命，革命精神，革命戰爭，但革命一詞在社會中僵化的僵化掉了，諱言提及的人仍諱言（因為共黨工一直利用革命戰爭之名在各個國家做顛覆戰爭之實），我們今天真辜負了　國父的一片苦心，其實何止是這一端呢？每每讀　國父的三民主義，總會很想哭，想　國父在那時的孤單和不被瞭解，而且到現在也還是，也許除了爺爺吧，爺爺這樣說過：

　　今世紀初三十年代這一段，真是人類知性的輝煌時代，量子論與相對論引導出了原子核與素粒子的發見，西南亞細亞的地下考古證言了世界文明史的正統是在中國，而　國父的政治論則是為現代世界的政治與產業開了一條路。三者之中，量子論與相對論最收了成功，世人無論知與不知皆對之敬仰。至西南亞細亞的地下發掘，是至今尚閉鎖在考古學者的專門框子內，尚未一般化到足以影響現在以西洋史為世界的正統的錯誤與觀念。而惟有　國父的政治思想至今尚極少人真正能從學問上去接受。

　　史上凡新出現的大思想，皆是獨自把來完成的，與時俗一般人的想法不合，所以要經過一段時間才為世人所承認。大抵科學上的新思想是經過少則五年，多則十年二十年，得到了天體現象的證明，或實驗室裡的證明後，即可得科學家的承認，於是大眾亦隨之而承認。但是哲學上的新思想不可能像科學的證明，往往要經過百年乃至三四百年始為世人所承認。孔子的與釋迦的思想都是如此。但是我們要使國人就在自今起到反攻大陸前夕瞭解　國父的思想。而先是要教導學校的先生們與學生能從學問上去接受　國父的政治論。

　　文化人有句淺薄的話是：　國父的三民主義等已是五十年前的東西了，現代世界天天在進步，這五十年來人家早已越過前面去了。但是這話不對。五十年前的量子論與相對論今天依然是新鮮的，　國父的思想亦如此。量子論與相對性理論今雖發見其是不完全，但在物理學上至今仍被應用。而　國父的思想則遠比量子論與相對論更偉大，沒有一點不完全。雖然有些地方是未成功，但未成功與不完全是不同的兩回事。

　　除了淺薄的時代進步說以外，學校的先生們與學生們的科學的觀念上、民主的觀念上，與歷史學的觀念上，不能接受　國父的思想。至今學校教的是十九世紀的科學觀念，如物質不滅論與力學的秩序論，物質不滅則不生。然則　國父怎麼說是生命的宇宙觀呢？天體的秩序為萬有引力所維持，然則共產黨動不動說諸力關係豈不是對了？　國父又怎說是王道呢？但這皆是十九世紀的舊科學知識，今世紀的物理學可是從素粒子的世界的諸現象，發見了物質是生滅的。又則今世紀五十年代的天文學，發見了天體的秩序乃是大自然的意志在維持，而諸力關係則惟是其結果的一部分表現。　國父的思想是與十九世紀觀念相衝突，然而為二十世紀物理學上的與天文學上的發表所證明了。

　　歷史觀亦然。學校今在教的仍是以西洋史的為正統，從而政治學、經濟學等皆以西洋的為正宗，然而　國父的思想是以中國史為正統，以中國的政治與產業的道德與性情為出發點的，學校的先生們與學生們又如何能接受呢？可是今世紀考古學上發見的史料證明　國父的是對的，世界史的正統在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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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國方略發表於民國七年，三民主義發表於民國十二年。而五四運動起於民國八年。五四是所謂對西洋文化的啟蒙運動，只聽得一片聲喧鬧說要科學民主，可是對於就在這前後出世的量子論與相對論以及　國父的政治論，當時都反為忽略了。而及至五四運動的喧鬧剛要告一段落，大家可以靜下來看看想想的時候，接著左傾思想上市了。彼時北伐將起，中國民族正進入一個大行動的時代，共產黨就教人只須判定左與右，革命與反革命，此外不必多研究，這恰恰適應了行動時代的文化人與青年的浮動心理，大家哪裡還肯細心去研究　國父的政治理論呢？

　　五四運動與北伐的潮時一過，文人學者亦有靜下來做學問的，但他們做的是西洋學院派的學問，凡百觀念是十九世紀歐洲的，與　國父的新思想新學問合不來。他們以為　國父的思想不夠深刻，不以之為對手。這批人是今時教育界學術方面的代表者，他們抑或發表時論，都是些極淺薄的民主云云，淺薄得與他們的地位不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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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父的知難行易學說是從「大學」的格物致知而來，更承孟子之先知先覺，以為喚起民眾之革命。宋儒言性理之學，不知性理之學亦可見於革命，真是二千年來從未有人能言性理如　國父的。孟子言義利之別，而　國父以之見於民生主義，孟子言王霸之別，而　國父即以之見於民族主義，聖賢之道亦可以如此的行於今世紀的現實世界。

　　國父是真的知了，所以能行。中國文明的造形與實行方備於禮經，而從來亦未有人能言禮經如　國父的。人皆知　國父之言「天下為公」是出於禮運篇，殊不知民權主義之言政權與治權，及建國大綱之言國民大會，其根柢是出在周禮王制的王官與王民。「建國大綱」裡的訓政，又是承傳尚書與王制的政治是教化的深意而來。柏拉圖的哲人政治的理想，而中國文明則真能有現實的知性政治的制度。

　　然而今時學兼中西的學者乃至儒者們並不以　國父為有學問。譬如造橋，學問是施工時搭的棚架，橋造好了棚架就拆除，他們見沒有棚架，以為沒有學問。　國父是大學問者而不被學問所染者，身上沒有學問的標記。日本有一家售西洋書籍最大的店叫丸善，丸善書店曾統計過在亞洲的個人顧客第一位是　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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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洋史上沒有民間起兵出身的帝王，民國的文化人遂說劉邦與朱元璋是流氓，以前宋儒亦全然看不見漢高祖與唐太宗，但那是還有道學者尊於王者的成見在內。以孔孟比劉邦朱元璋是誰大，這似乎沒有得比，但亦不能一言斷定是孔孟更大。沒有王者，無以創始，而若沒有孔孟之學，則無以成之。創始者天，成之者地，還是王者為天，王者之師為地。而且學問亦是一礙，而惟王者能無學無礙。所以孔孟皆對王者有敬意，不如後世宋儒之以道學為自大。孔孟的偉大，是處在學問與非學問的邊緣。秦以前無民間起兵，或許孔孟作為王者而興亦未可知。所以後人稱孔子為素王，我想是很能合孔子的心意。然而史上真能兼學問與王者為一的，太古方伏羲，而其後三千年則惟周文王與國父。

　　而今我們要怎樣把來恢復革命精神呢？──我亦不知道，只覺到，但凡要做一件大事，一定得先有個大大的氣象。而且我依舊認為，一定會回去的，因為，因為，山川知故國，風露想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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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什麼事，最近很像大陸氣候，乾乾爽爽，早晚都涼得緊，中午卻有好舒服的太陽。卡洛和我也不約而同的戴圍巾了，而且兩人的圍巾都是同一個味道，毛呢子的，我的是暗混混的綠色灰色交雜，她的則是可口的咖啡奶黃一塊兒。卡洛送了我一張國慶前夕在南海路看坦克時照的相，是我躲在植物園的鐵欄裡替她拍的，卡洛神氣的站在坦克前，很有種兵氣，我很喜歡的，就像我的一條牛仔褲，後頭有些金屬環環什麼的，走起路來總是鏗鏗價響，讓人想到孫夫人房內設兵，而玄德心常凜凜。卡洛在相片背後寫了兩行字，To Missouri 小蝦From Cambridge 卡洛。我們發過誓的，我要讀新聞，她讀政治，而且卡洛很小就打定主意將來要讀劍橋，那麼自然我就讀密蘇里了，兩人將來要好好的為國家做些事。

　　做完禮拜就去學校念書。外頭的操場熱鬧得要命，校慶快到了，她們大約是在練大隊接力吧，操場上跑道的白線好鮮明，我突然放下書，跑到光復樓二樓那個我和貓咪的「往日情懷」的窗口去看，依然什麼都沒變，可是我卻沒什麼感覺了，大約天候太冷了罷。

　　下午在校門口會了小靜、橘兒，本來我們準備今天殺到陽明山趕看楓紅的，可是天變了，而且飄些雨，三人就改去活動中心看青商會主辦的民謠歌曲比賽。我一直堅持等到完了才走，不光是因為我愛聽他們唱，我尤其喜歡女孩甜甜懶懶的嗓子、長長飄飄的頭髮，兩手閒閒的插在牛仔裙的口袋裡，男孩在一旁抱著吉他，閉著眼，會想到三劍客，小瀚和宜陽，而且想到小瀚的話，眼前自是一片好景！告訴小靜，大學裡，我一定要狠狠的談它幾樁戀愛。

　　體育課，上土風舞，張老師這會兒放的音樂是「星與花」，是個女孩兒要當陀螺的舞，喬記不清該如何帶，就讓張老師帶。一個轉完又一個轉，我瞥見喬在一旁的神色，想到一回我和小童走過重慶南路，正巧碰到在書店門口看書的喬，小童說，喬的神色正是斜柯西北眄。是不是當下我該語卿且勿眄呢？──不知道啊。

　　張老師是學校有名的體育老師，不知道是因為他的嚴，還是因為他的相貌。他的相貌很好的，像西方人，毛髮很濃，輪廓深，眼睛又黑又亮，不過他常給我種很奇怪的感覺，有時好像很深沉，有時又真真淺薄，因為他愛與班上同學鬥嘴，雖然大都是他有理，不過還是很不妥的。我想到寇監督的話，一個人的行事不與他的身分相稱，就是卑賤。但是張老師還是個很好的老師的，而且舞帶得也不錯。

　　天人交戰了一整天，放了學還是忍不住背起書包和橘兒、小靜去吃金陵，逛城中市場，且待明天留校讀書罷。不過逛著逛著我又想去那家中藥店了，還好橘兒曉以大義，明天還有好幾科要考呢，三人才怏怏的走到重慶南路等車去。

　　晚上草草看完書，就躺在沙發上聽爸爸吹簫，吹的是陽關三疊，真是牽牽密密的無了時，一會兒宜陽打電話來，爸爸接的，我想到陽關三疊的回回返返，也好不可怕，就裝睡，爸爸掛上電話，說，宜陽問妳除卻巫山不是雲的含義，──睏了，累了。

　　做了個夢，我在一個乾涼淡綠淡紫的世界裡，先是宜陽、小瀚和我坐在陽光的草地上野餐，是個英格蘭的春日，然後他們賽馬去，我的丈夫，是個很強很強的人，他在看個紅衣服的女孩，後來我一人在池邊悵悵的唱起一首小夜曲，Like a golden dream──，一會兒他還是回來了，騎在一匹高高的白馬上，彎下身來環住我的肩，像白瑞德一樣。

　　今天果真留在學校讀書，效果之好的，八點就回家了，下了47，看到一天閃爍的星星，想到前兩天才在讀者文摘看到的一篇文章，說十二月的夜空是最璀璨的。這時忽然好希望宜陽在身邊，他會認好多星星的，指給我看，喏，那是獵戶星，獵人腳頭的那顆挺亮的是天狼星，天犬星座的α星，再過來點是雙子星，那團濛濛淡淡的則是七仙女──，我也要指給宜陽看，那頭大大亮亮的七顆是北斗，由天上迤迤邐邐到我們家後院的柳樹上了。

　　下午全校要練校慶開幕式，中飯有兩個鐘頭空檔，小媛說要帶我們探險去。小媛是斗六來的外地生，性子剛烈，三天兩頭就見她搬家找房子，「又拆夥兒了」，她指的是和房東。小媛在班上一直是個很奇怪的角色，有人很煩她，不喜歡她，也有人能跟她處得好，瘋瘋癲癲的一淘玩，我是後者。每每只要一和她在一起，兩人就要止不住的耍寶，我也有煩她不過的時候，可是只要她叫聲朱小瞄，我又拿她不過了，小媛常說我像隻才睡醒的貓咪。她喜歡唱歌，而且唱得好，以前在中學時是學校合唱團的指揮，舞跳得也很好的，芭蕾舞，而且有一雙長長漂亮的腿。兩人糾纏了一年，結論是進了大學後一定都要參加國劇社，而且揀丑角演。

　　小媛現在寄居在中山南路和信義路夾著的那個大村子，就是正打算建中正紀念堂的地方，房子快要拆了，小媛房東的隔壁是故副總統陳誠以前的家，是個已經荒廢了的大院落，小媛老早就說要帶我去探險的。

　　草草吃過中飯，我和小媛、橘兒、小靜就大軍開拔了。正午冬陽下寂靜的院落，給我一種馬克吐溫筆下密西西比河童年的味道，此刻我要當那頑童湯姆沙耶呢。房子裡頭很大也很陰，客廳中間有個塑像，卻是奇怪，塑像的一部分還是很新很濕的呢，好像才有人做著匆匆的離開這兒一樣，我們不禁陣陣起著雞皮疙瘩，想到背後有雙純潔的眼睛──。再往裡走，有一間面向庭院的廊屋，外頭的庭院真是荒煙蔓草，一些牽牛花還鑽過窗縫爬進屋內的地板上了，還有白白的陽光也趴在地板上，真是靜，我發覺大家都故意的大聲的說話，說完也還是靜，更靜了，只剩下我們的呼吸聲。

　　正想打道回府，小靜噓了一聲，張大了眼睛說，剛剛有個身影閃過去，橘兒也急急的說老早就聽到過有開門關門的聲音，然後突的四人轉頭就跑，沒命的跑，要命我殿後！

　　紗門一重又一重，乒乒乓乓不知有幾百年，終於跑到外頭的太陽地上了，四人相顧大笑起來，還喘著氣，臉頰都紅暈暈的。啊！有一天我一定要寫下一篇冬陽下的故事，起頭要這樣，那年冬天──

　　晚上去台映看試片，「基督山恩仇記」，很不好，不光是我一向討厭李察張伯倫，這是個太老式的電影了。另一部是彼德奧圖的，Murphy's War，要表達的東西是不錯，就是表現太糟了，看得我和妹妹懨懨的，兩人大吃一場去做補償，我吃了三碗的蚵仔麵線，今天不知怎麼會這麼累，想，或許是天暖暖的，有些五月天的味道，或許是因為昨天宜陽信裡的那句話，好女孩，好久沒有人叫我好女孩了，我連興奮也不記得是怎麼一件事了。

　　一整天就歪在沙發上，昏天黑地的看了三個長片，「費城故事」、「金石情」、「陌生人之戀」，看了「陌」覺得很激動，亂昏昏的起個念頭，將來若被婚姻煩不過，乾脆就嫁個頭腦簡單粗枝大葉的人好了，現在實在太怕細細密密的東西，的人，我但願全天下的人都緘口不提人生，生命。今天真是個累壞人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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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是校慶了，所以一整天大家都瘋瘋癲癲浮得很。

　　晚上和小靜去中山堂聽台北市愛樂合唱團的演唱會，爸爸、姊姊、妹妹也去了，因為媽媽是愛樂的團員。節目分兩部分，前半是韓德爾的聖樂，後半則都是ＰＯＰ，我尤其喜歡看媽媽唱ＰＯＰ時，圓臉尖下巴的娃娃臉在眾人裡一點一笑的，臉頰紅撲撲的，怎麼都看不出媽媽的年齡是任一個團員的兩倍。媽媽愛唱歌，能參加一個好的合唱團一直是她的心願。今年夏天的時候，媽媽在報上看到愛樂招考新團員的消息，鼓了好大的勇氣才發狠心去，還拉我一起助陣去。考試的時候，媽媽老想打退堂鼓，因為，他們都那麼年輕！愛樂是幾個大專學生完全憑興趣創辦和苦心經營的，參加的人大都是還在念書的，還好我一直拽著媽媽沒讓她逃成。

　　考試的自選曲媽媽選的是「嘉陵江上」，「那一天，敵人打到了我的故鄉，我便失去了我的家園、家人和牛羊。如今我徘徊在嘉陵江上，我彷彿聞到故鄉泥土的芳香──」音起低了，媽媽閉著眼專注的唱著，是種沉吟的味道，我看了很想哭。媽媽的童年是在台灣日據時代，孩子時候無知，最惡毒的罵人話不外是，你是羅斯福！你是宋美齡！可是這樣的環境出來的媽媽，她那種對國家的愛心和信心常讓我都汗顏。媽媽的愛心信心是無名目的，她可能背不清五院院長的名字，十大建設的每一項，但是她總說，我們山東老家這樣我們山東老家那樣。每回一家人走在陽光的路上去做禮拜時，媽媽總會走兩步蹦一步的說，將來反攻大陸回去後，我們也要這樣子帶爺爺奶奶做禮拜去，做完禮拜再去大吃一場，媽媽從來不想爺爺奶奶已經九十多歲了。四月的時候，看過那麼多悼念他的文章，我最喜歡魏德邁將軍的和曉風的「黑紗」。魏德邁將軍的是悠悠人世裡的英雄相惜，讓我想到爺爺的話，中國詩句裡有「霸圖殘照中」，其實英雄事蹟正是那悠悠殘照中永遠存在著，不死不朽。因為最真的存在是像夢。「黑紗」的感情也是無名目，說不出也理不清的，那不單是對一位東征、北伐、抗日、剿匪的偉人，而是一種親，一種對天父父母的親，父死母死，我們的哭絕不只是因著他們的養育之恩或是功成名就，我們永遠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愛他們，但也就是這些難言的情才是最動人心底的了。

　　校慶，和天氣一樣的是金風淅淅，白露冷冷。

　　貓咪是儀隊，我們擁在場邊叫她，她趁著變隊形時對我們皺了一下鼻子，但是人笑得不很開朗，我知道這是她們最後一次的表演了，以後就要交給高二的，是會悵悵的，連我都會。我記得貓咪第一次穿上儀隊制服時是去機場歡迎賴索托總理夫人，去年十二月六日，貓咪穿得挺挺的，很好看，我笑說要送丈夫上戰場，貓咪說她要唱「年輕的兵」，兩人匆匆亂笑了一場，貓咪就走了，亮亮的白色靴子卡卡的敲響在光復樓的長廊上，我倚在教室門口看她，真覺得自己是個年輕的妻子。

　　貓咪我背一首太白的詩給你聽，「妾髮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遶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十六君遠行，瞿塘灩澦堆──」貓咪，我們是十七歲。

　　小鬼帶了相機來，死黨一串人就到處照，真有些離別的味道了。照到法院前頭，有個賣棉花糖的小販，我們一人要一支，等著大家拿齊了一塊兒照相，可是風太大了，糖化得快，等最後貓咪也拿到時，我和小靜的棉花糖已被風吹成一支空棒子了。小鬼也哭喪著臉，她的棍子上頭只顫巍巍的掛著一小團灰棉絮了。照完相，我還是舔了舔，只覺到竹棒子的澀澀青青，糖汁都黏到手上去了，好不愁悵。

　　傍晚和卡洛和她的弟弟政宏去新聲看「牢獄風雲」。政宏我已經看過幾回，建中高一的學生，長得此卡洛要秀氣，總是靜靜不說話，後來想想，大約是卡洛家的女權太囂張了，卡洛家的女孩不是讀法就是攻政，而且個個都是獨斷獨行的Ｏ型，不過我相信政宏還是個很能掌握自己的男孩，看得出的。

　　也不知道電影好不好，因為中途打瞌睡打打睡著了。最近人老是累累的，不禁有些擔心自己身體，我的肝不太好，這兩天開始吃藥，糟糕這藥的副作用就是想睡，再加上寡人有疾──見了床就睡，搞不好高三這一年就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了。卡洛的身體更糟，小毛病特別多，胃不好，頭到了每天下午就要有偏頭痛，而且卡洛的皮膚是書裡說的吹彈得破，常常從教室門口走到座位上，手就給桌角打掉一塊皮，也不見血，卡洛還說，好好玩。

　　晚上我們去中華體育館看西班牙孤兒馬戲團表演，我們的位子是在場子裡，看是比誰都看得清楚，人卻也給貝斯鼓聲震昏了頭，可是氣氛是真好，熱鬧又緊湊。最後他們每一個團員都拿一朵紅玫瑰獻給觀眾，有兩個男孩也走向前遞了朵給我和卡洛，我很喜歡他們的相貌，有人曾經說過西班牙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種，我不知道，只覺得西方人但凡是黑髮黑眼的都好看，女明星裡的伊麗沙白泰勒、娜妲麗華、安瑪格麗特就是。

　　回到家，接到李周寄來的一片楓葉，不大，紅通通的很完整，我把它迎著日光燈看，想它在陽光下的樣子，寫完日記，把玫瑰和楓葉都給夾進去，關上一個濃濃愁愁的，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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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一家人去做禮拜，在車站碰到小瀚，就拉他一道去。再禱告一次，願天父保守小瀚，他是十分十分需要您的人。

　　做完禮拜去和平東路吃牛肉麵和紅油抄手，真給辣壞了。

　　晚上看長片，「雨中行」，褒曼和安東尼昆的，奇怪安東尼昆給我的感覺好像是宜陽，尤其那種深摯解人的笑，看了會難過，是個有著涼涼太陽的春日，然而我想起那圓桌武士藍思洛對亞瑟王皇后唱的歌，依稀是這樣，總有一天我得離開你，不能在明媚的春日，也不能在夜鶯啼叫的夏夜，不能在蕭索的秋天，更不能在寒冷的冬日──，宜陽叫我感傷。

　　天冷得氣死人了！但願太陽早早出來，讓我好好的生活、讀書。

　　又起晚了，不去上課了。這兩天都是這樣，曠課也不管，成天跟爸爸坐在電暖爐邊，爸爸寫稿，我則坐在小板凳上抱小藍玩，小藍是最近家裡新收養的小白貓咪，有對冰盈盈神經質的藍眼睛。我很喜歡這樣的日子，像回到小孩子時候，我和爸爸這樣坐在爐火邊，爸爸翻開一本書，念給我聽，說的是女媧補天的事，所以至今我仍喜歡撿石頭摸泥土玩，因為我摸的是天空也不定，而且我可以就是那女媧。媽媽更常陪著我們過冬，念爸爸的小說「鎖殼門」和「狼」，到現在我還常常想到那一片淒迷的黃沙，因為爸爸這樣寫到：

　　一眼看不到邊際的黃沙，天連接著地，地連接著天，寸草不生。覆蓋在這巨大的旱湖上的雲天也顯得異常的低沉。老黃河曾經衝進這片旱湖，打這片土地上掠走了不知多少人畜和莊稼。年代被遺忘了，老黃河流下的黃沙，埋葬了土地和土地上的生命，一切的生機似已放棄再跟災害爭戰，千古萬世自絕的黃沙，埋葬了土地和土地上的生命，一切的生機似已放棄再跟災害爭戰，千古萬世自絕的隱入地層的深處。
　　在殘冬的風季裡，狂風就會不分晝夜的呼嘯，黃渾渾的土霧遮去日月和星辰，天和地就迷失了──

　　媽媽常跟我說，我們是中國人，我們的老家在山洞（山東），我不太懂的，我知道到阿婆家時火車要過好幾個山洞，我們的老家難道就在那黑漆漆的山洞裡嗎？

　　晚上天空晴起來了，有月亮和星星，今天的月亮像荷包蛋，周圍混混的不甚清明。

　　體育課，考仰臥起坐，我可真丟臉極了，做了兩個就倒地不起，任橘兒在一旁急得跳腳，替我按腿的小蘇如何做手腳，我還依舊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如此就完了。

　　放學和小靜、卡洛、阿桂、政宏去國賓看「教父」下集。也很好，不過我還是喜歡上集，大概是馬龍白蘭度的演技太奪人了罷。奇怪電影在中國為什麼老成不了「藝術」呢？常聽爸爸講抗戰中和剛結束時的中國電影是真有不少好東西的，怎麼現在變成這樣慘不忍睹呢？或許該怪邵氏兄弟罷。

　　今天和小靜約了到學校讀書，讀數學，讀得昏昏沉沉的，滿腦縈繞的都是盤算中飯要吃煎包還是韭菜盒，要不跑遠些到國賓後頭的老山東吃家常麵也可以，新聲對面商場二樓的溫州大餛飩也好久沒去了，小靜看著我癡癡的模樣不禁笑出聲了，我才發現我的數學計算紙上正塗滿了這些吃的名目，我看我是沒救了，真個是腦滿腸肥。高二根本沒接觸過數學，這會兒也提不起勁去讀，放棄掉算了，專心讀些別的，像英文，我很喜歡英文的，讀讀英文我會對自己有信心得多。哎呀不管了。

　　晚上全家到張永祥叔叔家吃火鍋，有弦叔叔橋橋阿姨，伯武叔叔小曼阿姨，葉珊和少聰。要是宜陽在多好，他最喜歡葉珊的散文的，他曾經念過好幾回「德惠街日記」給我聽。今天我也喝了些酒，大半瓶的慕尼黑啤酒。伯武叔叔則又是微醺，依然激動的在談音樂，像那段還在打光棍常跑我們家喝酒聊天時一樣，從冼星海、聶耳聊到顧家輝，我好喜歡聽和看伯武叔叔唱上兩句歌，然後嘩的眼淚流一臉，看他吃完螃蟹就把腥糟糟的手往西裝褲上一抹，要我是小曼阿姨，我是不嫁伯武叔叔的，因為我怎麼比得上他的音樂和中國！

　　夜深時，我們一家人唱唱和和的回家，且把山上的鬼兒都給吵醒罷。我也夾在妹妹的女高音中叫了聲，啊哈，吾本楚狂人，狂歌笑孔丘──，像平劇裡揮灑的花臉，其實我是很愛孔子的，而且也敬，不過我太喜歡頭一句了，吾本楚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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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早就被訓導處急召去了，召的人是負責學生出席紀錄的齊老師，她有一口流利的京片子，讓人一聽就先覺理虧，很嚇人的，不過這回是我的不對。「妳個區隊長是怎麼當的！這樣子包庇同學，我就不信還有哪個班級跟你們班上一樣天天全勤！」原來我請假和遲到昏頭了，升旗點名什麼的壓根給忘光光了，我只好據實說了。

　　「這還是理由呢！看一看啊，你們班上這個22號，上星期居然遲到五次，另一天還是曠課！妳這做區隊長的也由著她！」呃，22號，「對不起齊老師，我就是那個22號。」齊老師氣得把我推到主任教官面前。弄了半天，據說要記一大過，其實也沒關係，記到我的糊塗帳上也好叫我以後振作精神來做班長，不過我不喜歡聽教官口口聲聲說包庇同學矇騙師長，那是個黑暗污穢的罪名，我不要的。終歸我還是不喜歡也不能當班長，婚喪喜慶都得跑不說，最要命的是我的辦事效率奇差，老把班上的事搞得一團糟。不過我也有我的理由的，畢竟我不是當區隊長的料。

　　今天是聖誕節，天氣冷冷乾乾的，大概窗子都關著吧，同學的臉都悶得紅紅的。我們在每一科老師的桌上都放張聖誕卡，真喜歡看他們打開卡片時候的神情，我想到小高一時的慶祝方法。是在每一個老師才踏進教室時，就全班一起唱英文老師Miss蕭教我們的歌：

　　I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I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I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And happy new year.

　　每一個老師總是在講台上傻兮兮的笑，唱完大家總也止不住的笑，也不知道為什麼，而且個個的臉頰上都紅撲撲的，我永遠不忘記陰暗的敬學堂裡那個美麗的時刻。鄧細心，也給以前的英文老師送了張聖誕卡，但願他能永遠好好的，因為他那麼好。

　　放了學，也不急著回家，和橘兒、小靜去長沙街周至柔將軍的寓邸門前看楓樹。這棵楓是我看遍了台北市後公推最漂亮的一棵楓，它不像別人由綠轉紅時會立即變得枯焦焦的，它總是完完整整的紅到底，很好看的。這棵是卡洛發現的，發現的第二天就硬把我拖來看，兩人也就靜靜的在樹下癡癡的看，好半天，路邊聚了些路人也在仰頭看，可是看看就走，多半不曉得要看些什麼，現代人的悲哀嗎？啊，沒想到我要反諷了，不大好。卡洛說我們是三朝元老，的確不差，47路都過了三班車了，47一向最難等的，最快也得半個小時才有一班車。

　　最後我和小靜、橘兒又不忘記走了趟重慶南路，年年重慶南路上的聖誕氣氛都最好最純潔了，整個店都通亮通亮的，整條街也迴響著聖誕鈴聲輕盈的樂聲。從街這頭盪到那頭，我只買了一束銀色薄錫絲絲，爸爸該在家裡佈置聖誕樹了。

　　家裡只有宜陽一個客人，他和我們全家唱了一晚上的聖歌，爸爸是bass，媽媽和我是alto，姊姊和妹妹是soprano，宜陽則是唱tenor。然後爸媽在客廳裡聽音樂，我和宜陽到外頭院子看天空，像個老式的故事。

　　今晚的星星都凍在天空上打哆嗦，宜陽指給我看獵人和參星，宜陽最喜歡獵人的，他還曾經寫過一首詩，「獵戶星」，但是我更喜歡他的另一首，「信約」，宜陽認為不好。

　　院子裡有玫瑰花香，有「馬賽曲」，想到拿破崙和遙遠的馬賽，想跟宜陽說，他卻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我們要沉默一段日子，到聯考，好不好？我趕緊點點頭，這原是我但願的，因為我是個好女孩，我也喜歡當個好女孩，所以我不要傷任何人，日子再下去，我會傷人的，一定會。宜陽總是讓人難過，不過我要天父保守我做個乖寶寶，如同一向的。

　　爸爸媽媽給我的聖誕禮物是一本很漂亮的聖經，爸爸在扉頁上寫道，信、望、愛，其中最大的是愛。靜靜的深夜裡，我打開聖經，從創世紀開始，看亞當夏娃，看該隱亞伯，亞伯拉罕，兒時趴在媽媽膝上聽馬槽聖嬰的日子好像又出現，我趕忙趴到床邊的窗上禱告，願天父保守我們一家貓兒狗兒，我的海棠葉，天下千千萬萬的世人──，月光籠在我的身上，我闔上眼睛，相信自己現在是一如馬槽裡的聖嬰一樣的純潔的，山風微微的吹起來，軟軟涼涼的，我不敢睜開眼，怕驚破這世界的祥和，天父白白長袍的衣襬正拂著我的臉頰，我一動也不敢動，笑了，只等著天父帶我凌空一飛，飛到那寶藍的星空裡去，這回不是夢了。

　　※※※

　　下午正在看長片，喬和魏哥哥和丁庭宇來。魏哥哥就是前些時騙我要用功，不要常跑臺大玩，免得會把原該在臺大待的數給提早用盡的，但我是很喜歡他，不光是他的儒雅溫文，和一副生來就該被人叫魏哥哥的模樣，他對學問很有一種死啃的心，很好的。

　　一個傍晚，只見丁庭宇熱烈的與爸爸談政治、談國家、談青年人在為國家做著的事，我是很喜歡他那種有志氣和愛國狂熱，不過聽聽他的話，丁庭宇跟我一樣還要多多用功的，他讓我想到一個說文章是小道不足為而人稱他是個很有才華的男孩子，那個男孩能把當今美蘇日中共間的微妙關係分析得極清楚，他也能如數家珍的把匪俄邊境現在的佈軍情形和其間勢力的消長記得一清二楚，但是聽完也就完了，是爺爺說的，「如今的社會人只知條件，他們講的機會與時機的機亦其實只是條件。機是在於陰陽之氣之動，而條件則只是物質的。對於機是要靠感覺，而對於條件則只要蒐集並處理情報，用電子計算機亦可就這些條件判斷形勢。但現在最不明白天下大勢的是美國人與蘇俄共黨。西洋史上，羅馬帝國一旦被毀滅於僅僅數萬野蠻民族的入侵，事後就當時的條件來解說，是到底亦不能解說得確切的。」這樣並不是說不要蒐集處理情報，用電腦來整理，而是，凡事都該知其白守其黑，世事若真用電腦就可計算得清楚，這個生活我可是不要過的了，連對於未知的一點意味都沒有！

　　爺爺講機講得最好，禪宗「碧巖錄」的第三十一則「麻谷振錫遶床」最是見得，第三十一則的原文如下：

　　舉：麻谷持錫到章敬寺懷暉禪師處，遶禪床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

　　章敬云：是是。麻谷又到南泉禪師處，遶禪床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泉云：不是，不是。麻谷當時云：章敬道是，和尚為什麼道不是？泉云：章敬即是。是汝不是。此是風力所轉，終成敗壞。

　　這則公案用一個例子來說最是明白。當初　國父聯俄容共，有人拿來說話的，這是說的人不是。後之故總統蔣公反共抗俄，你若以　國父的聯俄容共來駁，是你的不對，　國父的聯俄容共和蔣公的反共抗俄是如懷暉禪師和南泉禪師，都是對的，而你若以現今匪俄的作惡來批評　國父或學五四後左傾的文化人來說蔣公，都是你錯，因為風力所成，終成敗壞，羅馬帝國就是這般的，是與錯是生於行動的機端，所謂風力所致。若脫離此機端，即無論是與錯，皆歸於敗壞。爺爺說，原來的佛經講是非皆幻，與是非不二。禪宗卻說有是有錯。佛教是否定動，中國的禪宗則肯定動，是與錯是從行動而來。

　　爺爺的話就是這樣的處處打中要害，而且是中國的。記得剛看完鹿橋的「人子」那篇時，總覺得冥冥中有不對，卻百思不解。「人子」是講印度的一個小王子學道歸來，還要通過師父給他的試驗，他師父化為善惡二身，命他斬惡活善，小王子迷於辨別，不忍下手，而時機已過，他遂被師父一劍斬了。小王子是與其錯殺善人，寧可自己被殺，以此而得成道。爺爺則說，那是婆羅門的哲理，倘是漢民族的劉邦，他會當機立斷，一刀砍去，斬對了是天幸，斬錯了也是天意。這才是歷史的響亮。是非成毀繫於一髮之際，是可以一聲號令，拔趙幟易漢幟，大風吹歷史的洪波，使之改變流向的。

　　※※※

　　最近迷上了吃國賓後頭老山東的家常麵。每天放學後我們都留在教室讀，橘兒教我數學，她不准我放棄，我教她英文，然後兩人一起教小靜讀史地，因為小靜高二讀的是自然組，這會兒才讀起史地來甚是頭大。天冷了，同學都愛一放學就往家裡跑。常常偌大的教室裡就只剩我們三個，卻是滿快樂的，邊讀邊想又熱又辣在冒著煙的家常麵，愈讀愈餓，最後三人一言不發的收了書包就跑，跑到學校後頭坐公車，坐到老山東去吃家常麵，這次要叫大碗的了。

　　看完「創世紀」，想約瑟大約是Ａ型。

　　考慮了好些天，今天和橘兒決定去配軟性隱形眼鏡。我近視度數有七百度，卻是不喜歡也不常戴，因為我的鼻梁不高，重重的眼鏡愛往下滑，滑到鼻頭才勒馬，成個老婆婆的模樣好不可怕。其實不戴眼鏡的近視日子也滿好的，天天都像在夢裡，而那大專聯考也變成個白白糊糊的大門，朽朽鬆鬆的，亦妨不著我的路，姊姊則說拿下眼鏡會想到宦海浮沉。

　　做完禮拜我陪姊姊去逛書店，走在大風中的紅磚路上，我總是習慣性的要時時護著姊姊，不讓她給行人撞到或是給路上的窪窪坑到。聽媽媽說，很小的時候，姊姊是個瘋丫頭而我不，可是只要在外頭玩，我總是時時要保護姊姊，不准人欺負她。現在的姊姊則不是瘋丫頭了，她長得極古典，白白的瓜子臉，眼睛大大黑黑的，微微往髮鬢飛去，小小紅紅的唇像菱角，她對人情世故最是無能，在人與人的場合裡，她簡直是個幼稚可憐的小孩子，要人一步一步的教和小心的呵護，但在學問和文學的領域裡，我又要趴著仰臉看她說話了，我喜歡聽她說話，雖然也是這個那個虛字一大堆，但是都說得對，說到顏元叔，顏老師的西洋文學造詣的確是現代中國的翹楚，但是顏老師那種以西洋文學為自己人生觀的本位則是不對的，因為我們是中國人，當站在中國的本位去學習吸收西洋文學知識，也就是爺爺說的，教青年學　國父遺教，同時更要教青年學　國父的治學方法。即是要學　國父的讀五經四書以為根本，而以分別的眼光去學西洋的知識，如此才能生出我們自己的新思想。這同樣不是指要摒棄西洋知識，而是我們是中國人，必須先得站定自己的本位，當然這不是就否定了顏先生的愛國心，但是顏先生以為必須深受西洋文學薰陶者亦算是能一窺文學之堂，這則不對了，顏先生當留意不要愛之適以害之也，愛中國不是光反共態度立場堅定就夠的，更要愛這個國家，尤其這國家的東西可能是世上最難得的珍寶。

　　今天是橘兒的生日，一月十日，我們依舊照往常一樣去士林吃一遭，再走長長的中山北路回來。由於過兩天還有幾個複習考，不好找比較用功的鄧和貓咪，下午就橘兒、小靜和我三人了，也不孤單，因為今天的天空好藍，陽光也在一旁跳鬧著。今天我們終於發了那個誓，在「我家」冰果店裡，要考上臺大，而且在暑假教會橘兒單車，好叫三人一起在椰林道上飛四年。

　　臨離開士林的時候，我在路口買糖地瓜，那是爸爸愛吃的。背後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轉過頭去看，一個長長頭髮的男孩，也不說話，只是衝著我直笑。「糟糕我不知道你是誰。」他把頭歪了歪，一笑，陽光灑在他臉上，是，是小童──

　　噢──，好一會兒我都不記得他說了些什麼，依稀是我先說你頭髮好長，他說原更長的，到肩膀了。四周人好吵好擠，是星期六，週末，風好大，我來不及的拂開臉上的頭髮，想到「往日情懷」裡的最後一景，形色落魄卻仍然執著理想的芭芭拉史翠珊在冬天大風中街頭碰到勞勃瑞福，然後該是音樂響起，──可是這會兒該如何呢？落魄的是小童，我不是說我知道小童是個高四生。小童你現在還跳舞嗎？小童也沒說話，臉好瘦，我想他也許很用功的，因為他到底是個聰明的人。

　　「你讀得怎麼樣？」「很好。」大約不是謊話罷，我答得很快。

　　要走了，小童也不說話，只是笑，只是笑。一會兒，我們就各自回頭走了，也不難過，不知道是因為今天是個太好的天，橘兒的生日，大風大太陽的天，還是世事原都是好的，雖然曲曲折折。

　　我們又走了一次中山北路的紅磚路，還是發誓，我最多，最願意。

　　魏哥哥知道我愛看電影，今天就請我去景美戲院看一部以前我沒看過的好片子，「男歡女愛」，A man and A woman。魏哥哥現正念地質研究所，這回是當了助教第一次領薪水。去之前，魏哥哥一定要去替我借件外套，因為我剛從學校下課趕來，還穿著制服，可是應該沒關係的呀！我說。進了戲院才知道真有關係，放眼望去，滿院全是男的，沒見一個女孩，大約是這部電影的名字譯得太引人遐思，而且這部片子之前還有一部略黃的片子，裘林諾傑馬的，我一向知道裘林諾傑馬不好，但沒想到他會淪落到這個地步，都替他難過了。

　　「男歡女愛」實在是真好，輕輕淡淡的卻不小氣，導演必是個有才情的人，我很想認識他，與他說話。不過這個片子是不能學的，世間最好與最壞的都是絕對的，不能學的，但此刻我極想學學它的味道來寫篇小說或散文，一定會寫得極糟，但糟得好。

　　晚上我一人躺在床上讀書，讀讀卻哼起了「男歡女愛」的主題曲，這曲子我原先就會唱的，是安迪威廉唱過的，但他唱得出奇的香艷，不如原曲的輕靈好，但我還是要唱But yesterday came so suddenly with a warm and precious memories──

　　※※※

　　爺爺後天要回日本了，今天抽空下山來我們家玩。喝喝酒，聊了一個小通宵，想起小瀚說過他最喜歡「巴山夜雨」的氣氛，是呀，人生千萬個夜能有幾次呢！聽爺爺說公案、說學問、說天下大勢，世間林林總總不過像翻開一頁老書，話說──。還有我定要記件大事，爺爺說看了我會想到史記高祖本紀裡子長描寫高祖的話，龍顏，因為我有一個高高的額和一對圓圓眼睛，若我是個男孩子我一定是高祖不是嗎？爺爺說，尤其中國的經史子集都要讀，我又要急了，因為才悚然發覺自己真是空費了十七年，急啊！我該怎麼好！

　　晚上臨睡前看了一下香港的明報月刊，看了都哭了，A 1 policy，一個美國記者寫的。其實看看題目也約莫知道是在說些什麼，但看完了才知人一迷失了心就會變得有多壞！我躲在被窩裡哭，哭個不停，而且好委屈，把睡衣也給弄得爛濕，我在想自己哭得顫抖的臉，我要復仇的！終究我要復仇的！哭完了猛打顫，這還是不夠的，爬起床找了張白紙條，重重的寫下，勿忘A 1 policy，把它夾在檯燈下的鏡框裡，我要為這個讀好書，做大事，讓人不敢再提這種昧良心事，就這樣罷，我要讀書了，經，史，子，集。

　　拿了方舟的稿費，答應請宜陽、小瀚看電影的，我們去豪華看「慾望街車」，費雯麗的，這劇本我原是看過的，當時也沒覺得如何，不過現在卻看得我渾身不舒服。費雯麗還是偉大的，能演也敢演，「亂世佳人」是她最漂亮的時，我沒看過，只看了她老醜以後的「愚人船」和這部，卻怎麼兩部片子都看得人沉沉的。

　　小瀚說，今天是三劍客認識一周年紀念，看到他那在陽光中笑得飛揚的臉，正好感動他的細心，卻是黃燈一亮，他們兩人一個箭步已經過了十字路口在對街了，我一人在這一岸急急的踩著腳，小瀚、宜陽兩人也在對面窘窘的笑，有些幽明兩隔的感覺，但是我真喜歡在陽光中看他們。

　　但是不是Ｏ型人都是這樣呢？閻也是Ｏ型，一回我和她走在馬路上，後頭猛的一聲車喇叭，分明很近了，閻這個大個子卻是快快一跳就躲到路邊了，留我一人立在馬路中悶著頭閉上眼睛不敢動，等司機急煞了車，再勾頭出來罵人。事後我說閻是小學課本裡那個自私的獵人，一看到熊就只顧自己先逃命，閻也不以為忤，只是笑，還笑！那天我們兩人各抱著一本厚厚大大的東華牛津字典，正等著車，雨點就沒頭沒腦的下了，我趕快把字典頂在頭上擋雨，昨天才洗的頭，掉過頭去，閻才剛把字典給嚴嚴密密的藏在懷裡免得雨淋，兩人看了相互的動作不禁相視大笑起來，他們Ｏ型人就是這樣──

　　趕去機場送爺爺，晚了一步，但這樣的結果也好，我沒看到爺爺走，也不難過，而且機場的落日真是好，有涼涼的晚風，還有輕輕的人聲車聲，三劍客並肩走在寬寬的紅磚路上，我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宜陽唱起當晚霞滿天──，在想，我一定要死守三劍客的友情，如同死守對小靜、橘兒、卡洛的友情。

　　新年糊里糊塗的過了，每天都一樣，晚上家裡總是高朋滿座，眾人舉杯，我也趁亂喝酒，喝上兩汽水杯的高粱，然後飄飄的飛到後山，星子涼涼的灑人一頭一身，躺在草地上，願風浪就此止息，冰冰的寶藍緞面天空蓋住了我，想到東坡，想到赤壁泛舟，想到宜陽最喜歡的那兩句，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

　　寒假了，可是要上輔導課，和第一次模擬考。我和小靜、橘兒也不管，照過我們的日子，小靜剛從苗栗過年回來，帶了一大袋甘草水醃的生橄欖，青綠青綠的看著就要叫人冒口水，我和卡洛都愛吃，又忍不到下課，就趁著歷史課吃將起來。歷史先生的課是真的古老，我是說他常讓我想到私塾生活，不過他長得不似觀念中的私塾先生，他有一個很好的相貌，真的是像三國裡的人物，身長六呎，聲似宏鐘，面如重棗，還有重重的絡腮鬍，不過已經刮得青青的了。他講課最是多稗官野史，歷史在他口裡真是鮮活極了。不過打從高一時，我就奇怪一個讀歷史那麼多年的人怎麼會那樣功利，他說的做人處事國家政治無不是從功利觀念出發的，我想過，或許他是認為在我們這樣幼稚時應該讓我們早早懂得些人情世故，但是宜陽說得更對，應該讓人先學了好的，再讓他知道還有惡的。此時他正來來回回的在講台上講，龍泉街的牛肉麵。到了高三，也只有歷史一科仍是輕輕慢慢照它自己的腳步走，明天要月考，進度還沒趕完，歷史先生照說他的，圓環的──，台北橋下的──，成都路的──，還撫著微腆的肚子滿意的笑著，我們亦安然。

　　才一堂課，我和卡洛就把那一大袋橄欖給吃了個精光，牙齒也差不多倒了，軟軟的，碰到舌頭都疼，可是下午我們早已打算好了要去大吃的，因為今天是小靜生日，二月六號，我又拿了稿費。中午輔導課一下課，就殺到「上島」去，「上島」是我們在外頭看過不知多少回的地方，這次終於進來了。戰戰兢兢的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定下來，才發覺裡頭的佈置舊舊的，不是老，旁邊桌子的人很吵，而且都是很粗野的人。撥開窗簾，窗外頭是灰灰的天和台北市，我們一起用小銀匙小口小口的吃聖代，都不說話，我知道是難過，因為一回一回我們站在紅磚路上看「上島」紅白相間叫人覺得溫馨的遮陽棚，和迎風招搖著的椰子樹，總覺得那一扇厚重茶晶色的玻璃門裡是另一個國度，是我們一個陽光安謐的夢。快快的吃完東西，四人就趕將出來，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走吧，走罷，還好外頭還有綠樹和紅磚路，我們一會兒又笑笑鬧鬧起來。年輕，真讓我覺得，我呀，是個少年！

　　晚飯是在喜愛迪吃的，吃完要走，才發現樓上有鋼琴聲，於是死黨又班師上去了。樓上黑呼呼的，沒點燈，卻在天花板上裝了好多白的紅的小燈，我們沉靠在厚厚軟軟的沙發裡，頭倚在靠背上，根本就是在看星星！窗邊有幾盆棕櫚樹，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著，窗外是台北市閃爍的霓虹燈，也好。滿室的「Autumn Leaves」，是我點的曲子，彈鋼琴的人技巧顯然不很高明，但是也好。下星期模擬考，也好。我就一輩子在這星光下做夢好了，也沒跟橘兒、小靜、鄧發誓，太累了，而且未必真。

　　已經上床了，妹妹還沒忘記擰開凌晨主持的「平安夜」，最近兩人心都浮浮的，一定得聽音樂睡去。聽到「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就睡了。晚安，史特勞斯。

　　※※※

　　最近好容易累，因為患了B2，過兩天要模擬考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是頭一次模擬考，我打定主意要好好的考，考得好的話會對自己的信心很有幫助的。因為雖然這學期三次月考我在班上的排名約都是十五名左右，可是到底是新功課，一點點的課程，我的記憶力又很好，不能算數的。可是這會兒要一口氣讀三年的書，我真是緊張了，書桌上堆得高高的，都是新新的書，本本裡頭也都空空的沒畫半點重點，因為高一高二對聯考沒什麼概念，過完一學期就扔一學期的課本，這些書是高三開始要複習考時才新買來的，卻是每次複習考都匆匆讀過，重點也沒來得及畫。我極容易無端的緊張，一緊張起來就暴躁得跟獅子一樣，兩手把頭髮給抓得亂蓬蓬的，書扔得一床一桌，人都倒在椅子上發呆，不過還好一下樓吃飯，跟媽媽替毛毛抓狗蚤子，就又什麼都忘了。

　　與媽媽一起看電視，「阿爾卑斯山征服記」。山上飄雪弗弗，山腰上的美國登山隊紮營紮了老半天，媽媽一個盹醒，說，怎麼，他們回來了？──真是南柯一夢啊，我很喜歡南柯一夢這個詞，很可怕很美，就像一度喜歡覺得自己是江郎才盡了，每一蹺課在路上晃蕩時，就覺得自己好似那江淹，不過好歹也是有才過──所以可怕。

　　晚上到台映看了兩片子，一是「軍法大審判」，另一部是「孤星淚」。「軍」不如何，很可惜蘇珊娜玉沒能發揮，我記得剛看過她和喬治史谷特的「忘年之愛」（簡愛）時好喜歡她，她長得真的不美，下唇厚厚翹翹的，給人很知性又幼稚的感覺，像茱麗克麗斯汀。「孤星淚」是從小就讀得爛熟的故事，現在看了也覺得滿好，不過，想，到底是外國人的感情，不知為什麼。

　　在想，天氣暖時，我是會真讀書的，這兩天除了趕電影和覺得累外，還算讀得不錯，尤其複習正中英文時倒看起了課外的The Count of Monte Christo的劇本來了，唸唸，學美國腔，最明顯的就是不發母音Ｒ的音，很好玩的，覺得自己也變成了個拿根手杖的英國人，內向又孤立。

　　晚上楊逵先生來，他這次北上是為人家盜印他的書來打官司的。「鵝媽媽出嫁」我才剛讀過，看到他好高興，同時也想起窮困一生的鍾理和，想到一般批評家扔給他們的帽子，鄉土文學。說真的，到現在我還不太懂這詞的定義，但按一般批評家劃分給我們的感覺，毋寧就是方言文學，或農村文學，若真是這般的話，豈不是對這些勤勤懇懇的老前輩作家是一種大不敬嗎？因為他們的作品何止於這些呢？我最討厭的批評家就是這些懶惰不負責的，才看看東西就隨便給人扔上一頂帽子，要不就是自己先握了一把尺，用這把尺不變應萬變的來量作品，實在量不進去的就是不對不好。舉個例，不少人愛拿佛洛伊德這把尺，這量量那量量，白居易的「梨花一枝春帶雨」就是一個性的表現，性不是好好，但在作者的文章有一貫的高超氣勢時，這樣憑空挖一句來極盡牽強之能事，就太不好了，還有像平劇裡的「汾河灣」，薛仁貴在外戎馬多年，一次回家途中見一老虎銜著一人，仁貴大驚，拉了弓就射，可是虎沒射著卻射到了人，虎仍銜人逃入山中了，仁貴返家，因其多年未歸，妻不識，仁貴便佯裝其僚友來對其妻百般調戲欲試其貞潔，最初對其妻無疑了，夫妻相認進得屋後，仁貴發現床下有一雙男人的鞋，乃持鞋質其妻，妻笑道，我的夫呀，你離家多年可知你的兒如今有多大了？仁貴釋疑，後來又知方才射被虎銜之人乃是其子云云，我很喜歡這齣戲，有人世的明亮，尤其仁貴妻一直不惱仁貴的百般無禮，自始至終都端然，讓人想到太白的「春歌」，「秦地羅敷女，采桑綠水邊；素手青條上，紅妝白日鮮，蠶飢妾欲去，五馬莫留連。」看了但覺春光爛漫，人世洋溢著喜悅。可是用了佛洛伊德這把尺的一上來就戀母情結啊什麼的弄得一團烏煙瘴氣。像「露滴牡丹開」這句詞，我們看了全文就都知道是在說性，可是那麼美，好吧，再用佛洛伊德量吧，量盡了，說盡了，是性！可是又怎麼樣？作品是有機體呀，這樣把它當機器來拆拆弄弄的，僅能壞了文章，即使批評家對它是譽多於毀，而且批評家本身的文章也不是創作了，對這些壞批評家，送他們一首詩最恰當，「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笑未休，爾曹名與身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模擬考，考得昏天黑地，要命，發現這一向差用功還是太多了，像今天考的，有三分之一都是還沒來得及碰的，橘兒考得好像也很糟，兩人都喪氣得很，想去吃吃逛逛，可是卻下起了西北雨，回了也沒感覺，就無聊的在床上看「宦官秘史」。

　　上午遊手好閒的盪了半天，因為下午要註冊了，定不下心，日子怎麼過得這麼快呢！頭髮剪了五次才通過，也不煩，這可是高中最後一次的註冊，有紀念性的。

　　石頭來信，也沒說什麼，寄了張臺大校園的照片，杜鵑花正開得繽繽紛紛的，我把它放在「勿忘A 1 policy」紙條的旁邊，這學期應該能用功的，因為有這些個東西在鼓勵我，又和死黨多人發過誓，訂下不少國際雙邊條約，該拚得起來的。

　　石頭是我在小高一第一次郊遊時認識的，大我一屆，沉沉靜靜穩穩的，或許也不，因為我們面對面一共就講過三句話，發展得就像是老式的高中生筆友，他寫寫信給我，我也回，偶爾比著矜持，拖些時日才回。有時想起會悚然心驚，覺得自己做樁莫名其妙的事，過過日子，就寫些話，投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可是又想，在這段年少的日子裡，最瞭解我的不是父母，不是小靜、橘兒，不是宜陽、小瀚，也不是我，是石頭，常常寫著信，約莫我是在說夢話，或是跟天父聊天，好可怕，這世界的某一個角落裡竟有個不知名的人瞭解你，只有他，多荒唐！但我還是喜歡石頭，雖然猜了三年也沒猜對他的血型。有次和死黨有彆扭，我傷心的寫信問石頭朋友之道，他回信說，他問了他的一個好朋友，那朋友答，若一個女孩問你朋友之道，那一定是個傻女孩。不過石頭附了句，一笑！我果然展顏笑了笑，和死黨沒頭沒腦的又好了，可是的確我原是個傻女孩呀，不是嗎？

　　晚上跟爸爸聊天，主要是聊妹妹。妹妹最近很痛苦，高中上了台北工專後，和以前國中的男孩分手了，現在和班上的另一個男孩很好，但男孩家裡是不大願意男孩這麼早就費心在這些事上，也不是條絕人的路啊，但妹妹就是想不開，天天沉醉在自造的悲劇英雄氣氛裡，覺得自己馬上要為一樁偉大的事犧牲，決定一晚上，哭一晚上，決定一晚上，再哭一晚上，每天就這樣昏昏癡癡的，妹妹的情感著實太優裕了，她太喜歡陷在一種自己造的氣氛裡，往往事情只有一分，她總會弄得看起來有十分似的，我很不喜歡這樣的，拿這些感情去讀書、去寫文章、去迷古人都好呀！爸爸答應了找個時間好好的跟妹妹談談，順帶問我一句，現在不要事事那麼理智有主張，留個後路看你將來碰到這些個事時如何？我說，不會的，將來我定要嫁給個外國人，或工商界人士，嫁給外國人是因為我認識的每一個中國男孩都太好了，可要如何取捨？嫁給工商界人士則是想到我心不會怎麼愛他的，既然一開始就沒什麼愛情，將來也不會有厭倦，不會離婚，為婚姻而婚姻也成。爸爸笑了，我也笑了，約是有人在說些什麼荒唐的話罷。還是睡覺是正經事，就去睡了。

　　※※※

　　好冷！

　　又開始蹺課了，才開學呀，不過一點也沒覺得不好意思，每天活得都安然，理直氣壯。今天起晚了，在中央黨部下車時，已經九點快半了，第二堂課正在上著了罷。最近總統府附近紅磚路邊的花壇都換了花，這次是菊花，我頂不愛的，總會想到殯儀館和可怕的線香味。盪到黨部圖書資料出版部，看看，很可怕，到處都是高深學問的書，只有櫃台放了一些大張的畫像，　國父慈祥的看著我，眉頭微蹙，在責備我蹺課，蹺了十七年沒做點事，　國父的眼睛最是好看，深深的，在說好多話。我向櫃台小姐說要買一張，小姐一面替我捲起來包裝，一面笑笑的問我：「你們班上要掛的啊？」「──」臉一燙，我相信這會兒自己的臉蛋必是紅紅的，想到寇監督說過的一個七十來歲的老太太，每聽到耶穌這兩個字，總會臉紅心跳，像年輕時一聽到人家說她丈夫的名字一樣，此刻我也是這樣，只紅著臉不說話，把它帶回家，釘在我書桌前的牆壁上，從此我要與　國父一塊生活，共同努力我們的革命事業。──要讀書了，再不用功，　國父要對我皺眉頭了。

　　今天公佈了模擬考成續，班上是全校第二名，輸給平班，但丁組榜首在我們班上，是江，這原就是預料中的事。我敬畏用功和功課好的同學，但是只有對江，還另有一種親的感覺，雖然我們同學兩年幾乎沒說過一句話，江長得很好看，人永遠靜靜笑笑的，總聽人說她很聰明，而我也是相信這點的，因為任考試火燒眉睫了，她還是一人拿著書坐在一個角落裡瀏覽，翻兩頁，再看看窗外，臉上永遠漾著笑，真是怡然自樂，我好喜歡的。

　　最讓人高興的是鄧在乙組裡是全校第32名，貓咪84、我是53，小靜、橘兒都沒考好。53，大約是不錯的，因為有同學對我說恭喜，我也沒什麼概念，糊里糊塗的考，糊里糊塗的看成績，可是看了貓咪和橘兒、小靜，我總是會畏怯羞慚，對貓咪是覺得我沖犯了她什麼，因為她一直高高直直的領著我前面走，我是要仰望她的，而且頂多走到她的左後方，可是這會兒是僭越！對於橘兒、小靜，我以前就想過了的，因為自己的讀書方法一向是時間用得極少，但是專心，我常以為高三的生活時間分配是這樣，十分之九的時間主要在培養好心境好情緒，十分之一的時間再去讀書，可是橘兒、小靜跟我又不太一樣，所以我不當成天拉著她們一淘吃吃盪盪的，可是每每又壓不住自己，她們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只有對卡洛才生得出高興來，卡洛在丁組裡的排名是八十八，我們兩個的分數卻差不多，或許我們真就是望道有與謀的朋友，到現在有事沒事時我們還常說，卡洛劍橋，小蝦密蘇里，雖然我已是不打算讀新聞了。一個下午，我和卡洛在聊，她聊劍橋，依然是神采飛揚，我也依然不忘記砍她一刀，「別忘了搧爐子！」搧爐子是我們兩人間的一個小典故，媽媽在新竹女中讀書時有個最要好的同學也是要讀政治，去英國，可是畢業幾年後，媽媽去看她，她正背著孩子蹲在簷下搧煤球爐。其實那也是好，不過我們這會兒是絕對不想婚姻的事，在這個如此年輕的午後。這幾天學校附近的樹都在競相發芽了，卡洛和我老看氣象局旁的那棵綠綠白白的樹，雖然沒什麼陽光，但真好。不知道將來還會不會有可以和我一起看樹走路的朋友。卡洛總說，嘿，將來你們文學院──，我也說，你到徐州街以後──，好不囂張，但是也好好。

　　一大早起了好大的霧，白濛濛的卻又乾淨，像夏天早晨一樣。車子開得慢，我又忙著在東門就下車，一路貪看霧，又遲到了。今天教官興致也高，罰遲到的人跑，高一跑操場三圈，高二兩圈，高三一圈。跑著跑著竟無來由笑起來，大約是第一次發現高三學生也有些許特權罷，不過我只想快快找個漂亮的女孩兒，像小靜，就對她念道：

　　我從海上來，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
　　你問我海上的事兒，我仰天笑了──
　　如霧起時
　　敲叮叮的耳環在濃密的髮叢找航路
　　用最細最細的噓息，吹開睫毛引燈塔的光
　　赤道是一痕潤紅的線，你笑時不見
　　子午線是一串暗藍的珍珠
　　當你思念時即為時間的分隔而滴落
　　我從海上來，你有海上的珍奇太多了
　　迎人的編貝，嗔人的晚雲
　　和使我不敢輕易近航的珊瑚的礁區

　　※※※

　　放學卡洛邀我走長沙街，看杜鵑花去，已經聽她說過好多回了，那條路上的杜鵑花最近開得很盛，發覺卡洛雖然是個很典型的Ｏ型人，但她卻意外的有情趣，很懂得如何享受生活的人，尤其兩人站在紅磚道上仰頭看楓葉和樹上的小鳥窩窩時，我總想發些誓之類的。奇怪跟橘兒、小靜一起晃蕩的時候最長最多，但是記憶最深的卻是那個看完A summer place和卡洛走長長涼涼綠綠的紅磚路的夏日雷雨午後，卡洛常會讓我遙想一些事，一些飄飄渺渺在我心底極深地方的事。

　　「我們把它解放出來好不好？」卡洛指著一朵卡在鐵絲網格子裡的粉色杜鵑花，我說好，輕輕的把托住，往外拉拉，沒想到花兒整個掉在我手心裡了，哎呀，過分自由了，我真是個粗人！想到橘兒、小靜最近的清掃工作總很詩意，她們負責的是至善樓後頭的小庭院，最近花開得都盛，也謝得兇，每天中飯後，只見橘兒、小靜閒閒的下得樓去，「我們葬花去了。」我卻在教室裡掃地，掃得灰塵漫漫的刺迷了眼，合該我生來也就是該做這類工作的。

　　三月了，天有了些暖意。今天太陽一露臉，才發覺自己邋遢了好些時日，小靜說我蓬頭垢面，差不多，頭髮大約早上沒來得及梳，外套不僅髒，鈕子也都不知下落了。小媛則說我是Cheshire Cat，愛麗絲夢遊仙境裡那隻怪貓咪，我原來是隻可愛的朱小喵呀！看來今天回家要痛定思痛了。

　　物理課，紅小姐又倚在講桌上發牢騷，說到現在的政府人事浪費，「你們看，像隔壁的氣象局養這麼多人，我真不知道他們成天在做什麼！」「打噴嚏。」我和小蘇默契之好的，全班笑成一堆，只有紅小姐一人在講台上茫茫然的看著我們。原來氣象局裡有一個男的一天到晚都在打噴嚏，而且一打就是連續兩個，動靜又大，不僅整棟氣象局驚天動地，至善樓也都聽得清清楚楚，有時一天沒聽到他的噴嚏聲，大夥兒還會頗掛念的呢。

　　放學和橘兒、小靜去新聲看「春江花月夜」（Fanny），整場電影就讓人哭哭笑笑好多回，自己也弄不清了，怎麼會那麼好！世上總有那麼兩件事會叫我哭，愛和國家，怎麼辦呢？只能再告訴自己，永遠都不要忘記，生活！

　　晚上，躺在床上想，想，那藍色瀲灩的海，那寶藍色地中海的夜晚，我想，無論如何將來我一定要去馬賽的，不是誓言不是夢，不是愛上拿破崙時打定的主意，因為，冥冥中，那似乎才是我的root，我心底深處老是渺渺不可及的東西。好亂！好亂！睜開眼睛，窗外也是寶藍的星空，那麼穩穩實實，中國的天空，我的國家，可是我更愛藍色瀲灩的海，地中海的夜晚，那是一個遙遠的國度，天父啊，快快告訴我，我是哪裡來的小孩兒，哪裡來的？該去哪裡？去那兒做什麼？

　　■日月光華　旦復旦兮

　　今天是三月十二日，　國父的逝世五十一周年紀念日，也是我十八歲的生日。

　　一整天都在學校，少不得熱鬧一場。死黨們送的禮物塞得我一抽屜都是。中午，我、橘兒、小靜、貓咪、鄧、小蘇、小鬼、阿桂先到福利社大吃，再一人拿一根冰棒到操場上閒盪，也不管高二糾察隊死瞪我們的眼光，學校規定東西一定得在福利社裡吃完，防人亂丟紙屑。

　　天又藍了，敬學堂邊的楓香總不讓我們忘記年輕的事，橘兒又在一旁鬧著下下星期六要去陽明山看楓樹，蹺半天課去，穿制服出家門，背著裝滿野餐糖果的書包，小靜笑笑的說隨便，我也笑了，卻更想那廣大無邊的藍，不是天空的艷藍，是寶藍色，而且波光瀲灩的，那個好遙遠的海洋。

　　回到家，小瀚、宜陽已經到了，還有大舅舅帶了蛋糕來，吵吵鬧鬧一晚上，我就一人靜靜的上得樓去。想，十八歲，可該有些驚天動地的事才對。我端坐在書桌前和　國父面對面聊天，我一直相信我們有一點是一樣的，不是宜陽笑說的「呼畢爾罕」，愛，和國家，我怔怔的看著　國父說我要為我的國家畢生努力到死，如同你一樣，我希望將來天父能給我個歷練，讓我撇開愛情，然後堅堅實實的跟　國父一樣，把畢生獻給國家，但願這樣的祈求不是血氣，不是一種對我的海棠葉概念的思念，我原是可以做些事的，可以的。

　　真的，仔細想來，現在固然拋不開諸多牽絆的事，但是在大學裡，接觸到個更廣更大的新世界時，我將會那樣做的，深深的打下像又一樣的基礎，碰到愛情的事是無可避免的，只願天父給我個歷練，讓我能撇開它，走我該走的路，我相信呼畢爾罕，生在　國父死的那天的中國孩子當是，定是不平凡。

　　晚上整理照片，放在卡洛送給我的相本裡，高中生活是值得永遠懷念的，翻開它，真是一逕的陽光和藍天，看了會很想哭，想，或許將來我會是個孤獨的強人，但是在夜深人靜時，我不會忘記啜口茶，躺在搖椅上想著，年輕的時候！

　　今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日記就記到這裡，想到黛絲蕾在加冕為瑞典皇后前夕日記上的最後一段話，──我無法再寫下去了，爸爸，法國公民克萊雷．幽靜妮．黛絲蕾的故事就此結束，明天是另一個新日子了。晚安，爸爸。──那日記本是在她十六歲生日時父親送給她的，她的父親說，寫下一個法國公民的故事。現在我也無法寫下去了，但願我能跟她一樣，果決真確的這樣覺到，但是今後我會做些該做的事的。

　　很早就睡了。

　　晚安，天父，爸爸，媽媽。

　　※※※

　　早上在床上掙扎了好久，還是起來了，今天是開學來第一次趕上升旗典禮，有紀念價值的呢。

　　最近心好浮，約是天暖了，尤其三民主義、英文和歷史堂上總是聽不進，只托著下巴看先生們，其中我最喜歡英文老師的眼睛，真是銳利，像尤伯連納的，不過他很容易靦腆，我想到媽媽說的，日本人現在有一個新詞，Romantic grey，是指那種四、五十歲年紀的中年人，有相當的事業基礎，社會經驗也是，人又穩，而且富有，他們的頭髮多開始灰白了，另有一種丰采，現在的年輕女孩都喜歡的灰，Romantic grey，可是我不該是那麼隨俗的呀！索性不想這個，想Fanny，想我是Fanny，馬賽那種春江花月夜的日子已經遠去，但是在心底的深處，我仍在想念著，我喜歡這種思念，會讓我覺得一切都真已去了，但卻曾經有過，所以會不再，因為已經夠了，那個水波瀲灩的藍色海洋，馬賽是我遙遙遠遠的事，不過我都會把它們埋在年輕的心底，走我該走的路，再講一次，生在　國父死的那天的中國孩子當會是不凡的，好了，要讀書了，別老裝作沒看到教室前頭牆上的　國父在對你皺眉頭！

　　晚上和卡洛去台映看試片，一是The 14，一是「雪海冰上人」。The 14其實我已看過一回了，不過卡洛還沒看，就陪她再看一次，也值得的，難得一般西方人也正視了高華德在與詹森競選總統時提的現代三大惡，一、社會保險。二、國民總雇傭。三、膨脹經濟。我問過爺爺這三項其惡為何，爺爺三句話就說了清楚，社會保險是使人的肌體與自然的風霜雨雪隔絕了。總雇傭勞動是使人的生活與廣大的文化面隔絕了。膨脹經濟是使人與物的素面隔絕了。這讓我想到禪宗「碧巖錄」第二十七則，雲門體露金風，原文如下：

　　舉：僧問雲門禪師：樹凋葉落時如何？
　　雲門云：體露金風。

　　我問爺爺，若是印度佛教的答該是如何呢？爺爺說，印度佛教的答該是「寂滅為樂」，而禪宗答：「體露金風」，那完全是中國的。「舊約」裡也有太初洪水退落後方舟裡出來的挪亞，他就是樹凋葉落時體露金風，而新世界是如此開始。文明生於人對大自然的感。若是浴湯都不能以手試知溫度，而必要用寒暑表來量，這就是人體與大自然隔絕，一切建設亦都成為不親切，不能成為文明的了。從來貧寒之家的子弟多有志氣，志氣是生在薄衣儉食，肌體對於大自然的星月風露的感激，詩裡有花時輕寒，暑氣荷風，立秋與冬至，於人體皆感覺得親，但是現代人住在冷暖氣溫度調節的室內，先就肌體與時令節氣隔絕了。現在人們也不看月亮了。史上開國之人皆是體露金風。大英雄是貴氣喜氣他都有，而常不免衣食之憂。他與當代的志士們自然聞風相悅，而亦必定受到小人的侮辱。他是露出在大自然的意志與息裡，所以感知歷史的氣運，會無因由的感知天幸。

　　※※※

　　早上又掙扎了好久，因為第一堂要考國文，要默隴岡阡表這一課，天知道我昨天回來太晚，又累，沒背一個字，可是還是上學去了，在車上背，到學校時正正好背完，結果考了九十九分，對自己的記憶力又信心大增。

　　一整天沒什麼事，中午到活動中心吃冰棒，看小高一的練籃球，應該會想到喬和貓咪的，可是竟一點感覺都沒有，置身事外，大約罷。

　　沒看書就睡了，看「寒流」，現在愈演愈好，一點都沒有平常這類東西的八股氣息，很難得的。

　　晚上蓋媽媽新製的緞面小被子睡，半夜卻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冷冷的，我坐直起來，愣愣的念道，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唸完倒頭就睡，好像一個夢，一個涼涼遠遠的事。

　　放學回家，才知道盧伯伯昨天夜裡去世了，是胃癌。我趴到臥室窗台上看盧伯伯的家，他們陽台上又是碧綠一片了，爬牆藤又盛得跟每個春天一樣，凝神聆聽，又彷彿可以聽到盧伯伯在用那濃濃的浙江口音教君君唱小兒歌。我的盧伯伯！

　　第一次見到盧伯伯，我五歲。媽媽帶我們去景美的一個教堂玩，盧伯伯一身黑黑的袍子，掛著一條亮亮的十字架鍊子，走過聖壇前總跪下去在胸前畫個十字。我的棒棒糖掉了，他也跪下去幫我拾起來，吹吹上頭的灰塵，遞給我。

　　第二次見到盧伯伯，是在陽明山。盧伯伯把我扛在肩上打前鋒，一口氣衝到山腰，也不喘氣。我們在山頂上等其他人，我還騎在他肩上，風大大的吹著，看著山下小小的人們，覺得真是偉大。

　　以後我常看到盧伯伯。他和心岱阿姨也搬進我們的村裡住，我們總愛跑到他們家。冬天時，坐在被子堆裡逗貓咪波波；夏天時，小屋子又悶又熱，我們就擠在那個媽媽說是蠅量級的小電扇前搶風吹。

　　後來他們搬到街上的公寓房子去。盧伯伯說是愛吃媽媽做的菜，所以他們總在星期天傍晚來，心岱阿姨騎輛亮亮綠綠的迷你車，盧伯伯騎輛吱牙牙響的老爺車，說是兩百塊錢從舊車場買來的，那讓我們偷偷的笑了一晚上。

　　我們很愛爬山，而且每次都想自己探險出一條新路。盧伯伯總拿根木棍在前頭開路，大汗淋漓中常意外的遞給我們幾顆長在茂盛草叢中不易發現的小紅草莓，我們把它拿來染嘴唇，盧伯伯總擦著眼鏡上的熱氣看著我們笑。

　　後來有了君君，盧伯伯扛著他還是要搶前鋒，可是心岱阿姨怕長長的割人蘆草會傷到君君的嫩臉頰，盧伯伯就走後頭，路由爸爸來開。

　　我總不忘記有次盧伯伯落後了很多，我們到了瀑布好半天才瞧他們遠遠小小的身影。吃過野餐，大夥都就地躺著曬太陽，君君要黏人，盧伯伯只好扛著他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我仰頭看著他們，瞧見盧伯伯在微微的喘著氣，山谷裡沒什麼風，但是我卻覺得盧伯伯是站在一個大風的山崗上，迎著天空站得高高挺挺的。不知道君君覺不覺到偉大，他那麼小！不過我想他無妨，反正他大了以後一定會懂的。

　　後來我們兩家又一塊兒到景美做鄰居。那時家裡還沒有電話，常常有男孩子打電話到盧伯伯家，每次去接的時候，盧伯伯即使本來正好好的在客廳裡看書寫稿，也會假裝到院子裡去澆澆花拔拔草，免得我不自在。我常常想跟孩子時候一樣的跟他說些話，可是總怕這種刻意的談話反而會顯得見外，而且年輕的世界裡有太多的新鮮事情讓我分心，我總是掛上電話，跟盧伯伯笑笑就走了。

　　一回很喪氣的掛上電話走出客廳，正在院子裡鬆土的盧伯伯突然一抬頭問聲：「今天怎麼這麼快？」他的鏡片被熱氣薰得白濛濛的，竟是一片蒼茫的氣象。隨後他又笑了笑，繼續低頭做活去了，我一時只覺得他是「教父」裡那個在女兒婚禮上落寞的老父親。

　　媽媽每回從榮總回來，總是告訴我盧伯伯現在是如何如何的瘦了，我總愛說現在高三功課忙，還是下星期日再去看盧伯伯罷。回到書房又覺得難過，盧伯伯的書房正對著我的窗前，他們陽台上的爬牆藤已經只剩幾件枯紅枯紅的葉子了。我總是不去想媽媽所描述的病容，在我的心底，盧伯伯永遠是屹立在山崗上的，雖然喘著氣，可是肩上是扛著個君君的。

　　盧伯伯去得很平靜，相信他在天上的生活必也是這般的，迎風站立得高挺挺的，好偉大！我想君君長大以後一定會瞭解的。

　　※※※

　　無緣無故又蹺課，躲在圖書館裡本想看看英文，可是到底還是忍不住掏出昨天爸爸才買的「溥儀．愛新覺羅自傳」。這本書真是好，不僅是本傳記裡的翹楚，而且它是文學的，聽說這是老舍為溥儀執筆的，難怪！不過最近報人有人在罵這本書，說其中又有毒素云云，看了好生氣，難道好作品就都要栽在這些整天說這個毒素那個反動的人的口裡嗎？我想到同樣遭到禁書命運的「天讎」，其實這本書無論在哪方面都不比張愛玲的「秧歌」和陳若曦的「尹縣長」遜色，但是也有人批評這本書有毒素，而且似乎就是指書一開始時，凌耿的晏起，操俄語逗小貓，吃牛奶麵包夾雞蛋，若認為這樣真就能打倒我們的反共信心，讀者不是太淺薄幼稚，就是我們要懷疑他們的居心了。「天讎」最高最高的是它超越了反共，超越了反共並不是不要反共或反對反共，凌耿呈現了一個比反共更高的東西，這是一般時下的反共八股文章都沒有的，這個東西我說不出也講不清，但凡只要看完這本書後，你就不得不、不能不決定這個共產黨是一定要反的、要打倒的，因為海的那邊有那麼多與我們一般大，膚色與我們一樣黃，脈搏跳動的是與我們一般熱的血的年輕人，他們也有理想，也有感情，卻是都在一片鬱悶得荒唐之氣下痿死了，那麼不甘！

　　有一句話我體驗最深，約是逯耀東先生說的：「難道反共還要註冊！」今天真正的中國人必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家都想打倒共產政權，重建一個每一個中國人都可以真正享受到的富強國家，但是你若只准人寫滿紙仇恨善惡截然的反共八股文章，便是寫爛了，也只能叫人得一概念，噢，我們要反共的。其他方面也是一樣呀！不光是文學，我們對中華民國政府有信心，惟願政府對我們亦當是。

　　放學在校門口等死黨，半天，攔截到小靜一人，也好，兩人一塊兒去東南亞看「深宮怨」。記得初三時看過一次，叫我滿腦子一星期都揮不掉史帝華葛蘭傑的湛藍眼睛，以為這回起碼也會流些淚，可能長大吧，竟沒怎樣，但是我仍然喜歡結尾那一段，──她從來不提他的名字，因為他依然活在她心底的深處──，我喜歡看她迎風屹立著接受她的子民們的歡呼，那是我所願的，但願有一天我也能夠迎風站立在這世界上，心底的深處埋藏著我那親親愛愛的年輕戀人。

　　怎麼辦，好久沒看書了，課本的書。成天就睡，一睡又十個小時，卻又活得快快樂樂的以為自己一定會進臺大，騎四年單車。

　　下午和橘兒、卡洛去看朱銘木雕，意外的碰到宜陽、毛毛和老五。朱銘是真的大，而且中國，處處都見無限意。晚上到國賓看「飛行世紀」，很小的時候就看過了的，還記得那時笑倒在媽媽懷裡，這會兒依然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忽然好想媽媽，好想家，看完電影就快快回家了。

　　開始放春假了，一早和卡洛約好到臺大醫學院的圖書館讀，其實主要是為著醫學院自助餐的蔥油雞腿。醫學院的芳草綠樹沒叫我怎的，倒是心如止水，或許是因為身旁的卡洛是個Ｏ型人，換是愛說瘋話的橘兒，我又不知要發什麼誓了。想來最近心情真是不太穩，亂七八糟的，又老出言不遜得罪人。

　　還沒等到十點，我們就急猴猴的在餐廳外頭等吃了，果然吃到了雞腿。吃完逛了逛校園，又偷拔綠枇杷吃，天涼涼，怎麼！三月就要這般過完了？

　　※※※

　　莫道書生空議論，
　　頭顱擲處血斑斑。

　　這是鄧拓在獄裡自殺前留下的詩句。這幾天「寒流」正演到「燕山夜話」，鄧拓、吳（日＋含）、廖沫沙。前兩天演的是海瑞罷官，田漢的「謝瑤環」。我想到以前看過丁玲的「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的一段對話，真是完蛋至極，我常不明白人的變化怎麼會那樣大，想到我的一直想讀史，可該如何看人呢？爺爺說，其史是要能通天人之際，窮古今之變，與一代江山有知音。王者能對一代人是知音，而是史亦能聞弦歌而知雅意，──舊戲裡演正史演稗史皆有中國文明的真實，此即是成為良史的基本條件。而一喜萬人喜，一悲萬人悲，劇中人與觀眾可以是這樣的知音，一代人的好惡感懷，有性之所同然，情之所同然，理之所同然，此則便是天下大一統之所在。至於史學呢？爺爺說，中國史學前人已有那樣好的成就，但我們還可以有新史學，新史學並不在於發明，去發明歷史，那麼史即成了有永遠發明不盡的陰暗部分，且連那發明的部分亦到底不能算數。新史學是寫古時的事亦只如寫的現在，寫自己，因為人是生於一個時代而同時亦生於許多個時代。吳季札觀樂，我們不但從他的話裡曉得了諸國的前朝後代事，而且更看見了吳季札本人。不過不管怎麼說，我都最喜歡「三國演義」的開頭，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今天依然和卡洛到醫學院讀，兩人先約了到學校後頭綠牆裡去吃早點，燒餅油條和鹹豆漿。卡洛說，豆豆今晨回家了，豆豆是去年夏天我送給她的男貓咪，今年開春不知流落到哪去了，我笑說豆豆八成昨天在人家家裡聽到「寒流」裡林豆豆的名字，才夜深忽夢少年事！

　　快到中山南路的一條巷子裡，有一家庭院大大的樹枝子伸出牆頭，全都是粗幹幹，沒有一根細枝葉，很怪異的，卡洛問我那是什麼樹，我亦不知道，只記得夏天放學到中央黨部搭車經過這兒時，會有一樹的黃心白花，地上也落的是，我總撿幾朵帶回家，想那約是張愛玲「連環套」裡說的雞蛋花罷，「是雞蛋花。」卡洛說哪有這種草草的名字，不過她是相信我的。我跟卡洛說，夏天，這個夏天它會開一樹，到時我們再來看好不好？卡洛笑了。我在想，這個夏天不知是個什麼樣的，鳳凰花可也紅？

　　才坐定，圖書館工友就在查學生證了，我和卡洛只好出來，怎麼辦？九點半了，──等自助餐吧！雖然才剛吃過早點。兩人今天把醫學院獨獨兩棵枇杷樹給搜括殆盡，好歹來了也得有點收穫呀！

　　中飯吃了去臺大校本部逛，吃霜淇淋，兩人各吃四個，然後到活動中心看總統蔣公逝世周年紀念影片，看得心沉沉的。四點多，吃了幾包七珍梅，撿了幾顆綠橄欖吃，再站在羅斯福路上看看木棉花，就回家了。

　　留在家裡讀，十一點才起床，吃吃喝喝，今天又是個完蛋日。

　　早晨從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醒來，覺得人生真是可怕。

　　等不到車，就回家算了。媽媽以為我還在放春假，也不管。抱著小藍晃蕩，晃到十二點吃中飯，遊蕩了好久，高三流浪的日子我是過怕了。想起來就伏在書桌上與天父聊聊，然後翻開「聖經」，是「詩篇」一一九篇六十五節，謙受耶和華命令者學習知識，看了不禁笑起來，連天父都要我讀書了！

　　今天出了太陽，這種天最最好了，乾乾涼涼的，有太陽有藍天，鄧和小蘇、小鬼竟拿紀念冊來找我寫了。中午趕忙拉小靜、橘兒到操場散步，走走三人竟唏噓不已，我看看橘兒愁苦的眉臉，可不要老掉啊橘兒！我記得認識橘兒還是因為高一上家事課，我們兩個被分到共用一個縫紉機，初看橘兒，會以為她不知有多精明，不過兩堂課下來才知道她也是瞎能，一架好好的縫紉機被我們弄得七零八落，看透了她後，才更愛她那眼皮深深有自來笑的大眼睛，和彈簧一樣捲捲怪誕的笑聲。

　　陰陰涼涼光陰無盡的至善樓裡，我在寫紀念冊，我的朋友啊！永遠不忘記鄧的真，小鬼的純，和小蘇的怡然自樂。至於貓咪呢，我只能說，令我心儀的女孩，讓我再叫你一聲，死小孩我的貓。卡洛呢？今天我們又打了勾勾發了個誓，她仍然劍橋，我密蘇里，發完了誓才又覺到悵悵然，想到白先勇小說裡的人世滄桑，其實真的不敢想大學畢業後的日子是如何，但願是反攻大陸。

　　放了學和小靜趕去東南亞看「巴頓將軍」。看完了又趕回家看孟子，過兩天要第二次模擬考了。累得一塌糊塗，匆匆跟老孟道晚安就上床了。

　　一早到學校就看到我抽屜裡貓咪的信。

　　小蝦：

　　杜鵑已凋謝，在綠園中的日子所剩不多，在離別前夕我想告訴妳一些話，不管你我將來是否有緣再相聚，希望妳不忘我們所共同編造的歌聲、歡樂。

　　第一眼見到妳時，我就告訴自己，我想和這個娃娃臉上有兩顆慧黠眼睛的女孩做朋友，初識時，我曾為妳的天真、樂觀所吸引，妳是個有才華的女孩，妳的理想與抱負是不同於他人的。日子漸從快樂笑聲中過去了，我對妳有了更多的認識，我喜歡妳真心對別人時，如天使般可愛的笑容，但我總感到妳對我的友情是如此的不真實，我不希冀甜如蜜的小人之交，共願擁有一份平凡而真實的友情，每當我想到自己以真誠來對待妳時，又不禁想到妳對我只不過是以一種泛泛的態度，我就好難過，真的，假如我對妳不曾喜歡過，我就不必如此，我覺得我所付出的竟是投桃報李，高二那段日子，我多矛盾、多痛苦！我認為還是讓我們的友情慢慢褪淡的好，這是我一直都沒有告訴妳的，我總以為朋友相處總應以誠相待，這才是最珍貴的友情，妳說呢？但我願告訴妳，I'm still fond of you，真的，我想，我會永遠記得敬學堂楓香的日子，光復樓長箱上的暖陽和歌聲，杜鵑城中籃球艷陽下的青春時日，和我們心靈中許多小默契。窗外那棵芒果樹已快結果了，讓我告訴妳。

　　May God Bless you！

　　　　　　　　　　貓咪　一九七六、四、九

　　P.S.但願來日於傅園中相會，我願和妳再揚起 When I was just a little girl──

　　看得我眼淚直流，貓咪是我最用心、最最用過情的朋友，可是現在我們竟客氣得連陌生人都不如，為什麼我從小就最會闖禍、最會打破東西呢？我總壞事情。──不過這會兒我不要哭了，我要去想小鬼寫給我的話，──久仰妳山洪暴發式的衣櫃，不知哪一天能親臨現場觀看盛景，還有可憐的鴨蛋，在講台上辛苦了半天，也沒法把你從夢中喚醒。你總是說我是小鬼，太純了，不讓我看「那種」書，每次都把我氣死了。是了，我一輩子都不讓小鬼看「那種」書，我是個頑劣小兒，我要小鬼這個小天使來帶我好好好好走向上的路。

　　※※※

　　蹺課在家，讀書讀得慌慌的，卻又吃了十包五香乖乖，先後抱了小藍、歸歸、帽帽、單單、毛毛、奴奴、甜甜。乖乖是吃傷了。

　　模擬考考得亂七八糟，考完三人敢死隊似的趕到老山東去吃家常麵，然後我和小靜去東南亞看「夕陽」，不管明天還要考三科。

　　終宵未睡，讀地理，這才又真慌起來！七十四天了，看吧，爸爸媽媽我要為你們讀好書，我對著總統府發誓，可是天是藍的，一跟橘兒、小靜、鄧盪到中山北路上又忘了回家了。四人又跑到喜愛迪去聽鋼琴，還是那個破破的琴師，可是我們是星空下的老朋友的。我說，一輩子就在星星下做夢了。不過想到夏天的雷雨也快來了，雷雨後的夏日午後，該有個長長涼涼綠綠的紅磚路，讓我走個沒完，風再起，叫我一路立大志下去。也不愁。

　　第二次模擬考公佈成績了，真是滑稽，班上數學是全校最後，六科總分卻是第一，實在也奇怪，班上打從高一起就是散得出名，高二為了爭學校班級合唱代表權，進而全省合唱優等，忙得功課也不顧，全班成天就快快樂樂的唱個沒了時，直叫導師替我們這些業餘學生擔憂。可是升得高三後，又爆出冷門，功課一下就搶到前頭去了，不過氣氛也還是散散的，尤其前些時週會，莫名其妙的得了個秩序冠軍獎，我們正由詫異到狐疑到高高興興的把錦旗掛在教室的成績欄上，第二堂下課訓導處就廣播要高三和班把秩序冠軍錦旗繳回去，因為週會報導錯誤，高三和是最後第一名，不是從前頭數起第一。班上笑得比得獎還快樂，其實也散得好，讓我想到江山代有異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爺爺從日本回來了，這次要住上個半年，隔壁心岱阿姨正好搬到永和，房子空著的，爺爺就要住進來，我們也好有個照應。爺爺在日本住了二十多年，生活得閒雲野鶴，而且盡與湯川秀樹和岡潔等物理數學家一起做學問。中日斷交時，爺爺應曉峰先生與晴嵐先生之邀，毅然回國教書，是覺得家中有故，浪蕩子要回來看看了。

　　今天是爺爺在我們家的第一餐中飯，只見爺爺飄飄長袍一身，吃著飯就與我們閒閒的講起學問，我喜歡看爺爺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隨意的畫，那真是叫人要端然，一代江山就盡在其中了，想到唐魏徵的詩，述懷：

　　中原初逐鹿，投筆事戎軒，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
　　杖策謁天子，驅馬出關門，請纓繫南粵，憑軾下東蕃，
　　鬱紆陟高岫，出沒望平原，古木鳴寒鳥，空山啼夜猿，
　　既傷千里目，還驚九折魂，豈不憚艱險，深懷國士恩，
　　季布無二諾，侯嬴重一言，人生感意氣，功名誰復論。

　　爺爺就是這般的慷慨志猶存，杖策謁天子。爺爺今天講的是塘沽協定，陳英士、黃膺白、蔣介石、張群。我以前看過黃夫人沈亦雲女士著的「黃膺白先生家傳」，當時只覺得黃郛先生人好，可是爺爺講講，我更覺得與他有一分親了，就像我在大陸上的大伯父二伯父，我沒見過他們的，但是理當我們是在一塊兒的。爺爺要我讀「亦雲回憶」，是本很好的書，我又要焦急了，不光是手頭上沒有這本書，還想到爺爺說過的，學問要靠仙緣，還有一個時字，縱然用功，學問卻像花朵的要踏正了時辰才忽然的開放。碰到爺爺是我做學問的仙緣，時呢？怎麼我感到時不我予了呢！

　　昨天是小蘇的生日，今天補過。中午放了學，先到遠東公司地下室採購吃的。小鬼鬧著要味全草莓冰淇淋，我和小靜要杜老爺巧克力的，橘兒和鄧要瑞士巧克力，貓咪是隨便都好，一時冷凍箱旁的火藥味頗濃烈。最後還是小蘇先笑了，小蘇是壽星，但是胃不好，什麼冰淇淋都不能吃的。

　　又到小蘇家鬧一場，吃飽了喝足了，相照完了，大夥兒就東倒西歪的賴在小蘇床上看小說聊天。我看小蘇鬱鬱的，知道她一定是在想功課的事。小蘇的父親是臺大農化研究所的教授，本來壓力就大，前年哥哥沒考好，現在她更是覺得有雙重壓力，雖然除了笑，我和小蘇沒怎麼聊過話，但是知道她是很在乎功課的，可是也是個不怎麼用功得起來的人。

　　看看她倚在門邊的模樣，不禁叫人很憐惜起來，小蘇是更瘦了，雖然她一直是少見的瘦得很好看的女孩。她和班上的小凌都是漂亮的瘦姑娘，小凌還要瘦，腰只有可憐兮兮的一捻，臉蛋白白清清的，細細的微血管都看得見。我和橘兒都很喜歡她，尤其她走起路來跌跌撞撞的模樣，很可愛的，我總願意把小凌想成一個純情柔馴的小女孩，因為她也愛對事事反諷一番，也不是不好，這樣對事情也許容易看得清些，但也使她少掉不少可能是世間難有的好東西。

　　明天是母親節了，放了學去洛洛買那隻老早就打算好要送媽媽的大獅子！那隻獅子是很可愛的，趴著的姿勢，粗粗的腿爪子攏得笨笨翹翹的，臉上金黃蓬鬆的毛把兩個笑嘻嘻的眼睛都給藏起來了，像隻鬆獅狗，不過舌頭是粉紅色的，淘氣的伸出來，真是調皮搗蛋。媽媽一定會愛得不得了的，媽媽那麼大的人了，還是愛洋娃娃和玩具毛毛狗，每每買些送給我們當生日禮物，最後一定都會全在媽媽的床上了。

　　媽媽果然好高興，抱著大獅子走前走後的給人看，炒著菜都捨不得放下來，我想到常聽外婆說的，嬰孩時候常常我一人在嬰兒車裡睡熟了，嬰兒車是停在外婆家東邊院牆的荔枝樹下，媽媽卻抱著貓咪窩在樓上看小說看入迷了。媽媽給大獅子取名叫婷婷，那是媽媽以前頂愛的一隻大老粗狗。我看媽媽抱著婷婷機哩呱啦的笑啊鬧的，覺得實在不像是我的媽媽。我常常有孤兒的感覺，不過也沒悲傷意味，像上學期我和橘兒常常晚上留在學校讀書，七點鐘時，橘兒一定要跑到校門口去，她爸爸替她送熱騰騰的飯盒來。九點鐘回家時，淒風苦雨，橘兒爸爸每每已等在校門口接她回家，只我一人慢慢走在空蕩蕩的總統府前，又冷又餓，像個小乞兒，不過我是讀書人，那就想自己是宋濂，「送東陽馬生序」裡頭那個慘兮兮的宋濂。我常聽同學說當個高三生在家中的特權，例如不用洗碗，我也會來羨慕羨慕的，因為姊姊住校，妹妹在學校忙活動，就我一人在家，爸爸媽媽又常不記得我是高三學生，結果就我一人在，在支撐這個家，想想又有股悲劇英雄的意味。

　　今天導師替我們複習地理，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幅大大的南歐地圖，最令人頭大的。中間一大片空白是地中海，是透藍透藍波光瀲灩的海，前天蹺課去日新看第三遍的「金玉盟」，才發覺白天的地中海也是那麼藍，雖然卡洛說那是佈景，但是我卻是不信的，春江花朝秋月夜，每一個馬賽寶藍的夏夜都在我心底。

　　快停課了，最近班上在送老師紀念品，奇怪每一個老師都提到婚姻，「等你們將來結婚時，不要忘記請──」「等你們將來結婚時，老師一定戴著這條項鍊去。」我們送給紅小姐一條琥珀項鍊，紅色的。在想，我一直忙著愛我的海棠葉和英雄古人們，怎麼會有時間談戀愛！

　　今天是高三的最後一天了，也是高中三年的最後一天。一整天，我都蹺課躲在圖書館裡，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抓些空讀書，還是我希望不要有最後一課的感傷，我願意什麼都如常，以後回想起時，也不會有什麼結束的感覺。

　　下課號角響了，外頭又吵吵鬧鬧的，我坐在圖書館二樓的窗邊，可以看到旁邊敬學堂呆呆的小高一在窗邊打板擦，不知她們可也像我們一樣愛那棵陽光中金綠的楓香。橘兒、小靜這會兒在做什麼呢？上一堂是英文，班上也不知有沒有乖乖的上完它，但願像平常一樣，然後英文老師在講台上抬起銳利深深的眼睛，無奈的笑笑，完全就是薛尼鮑迪的模樣，而我是那敬慕他的學生茱麗克麗斯汀嗎？我們一樣有個厚厚翹翹的下唇。我想到「吾愛吾師」片中的最後一景，茱麗跟薛尼鮑迪在畢業舞會上的一支舞，鏡頭故意運用得搖晃不定，茱麗的頭髮紮成兩個高高俏皮的馬尾，她看著她最喜歡的老師，女學生咬指甲說故事的日子馬上就要過去了。此刻我想也同露露一樣唱出對老師的敬愛，我拿起筆來，寫了一封信給英文老師，想著他深深利利的眼睛。我又抄了一份「吾愛吾師」的歌詞給他，我亦要唱給我最喜歡的老師聽：

　　Those schoolgirl days of telling tales and biting nails are gone,
　　But in my mind I know they will still living on and on,
　　But how do you thank someone who has taken you,
　　From crayon to perfume.
　　It isn't easy but I'll try.
　　If you wanted the sky,
　　I'd write write across the sky in letters,
　　That would soar a thousand feet hogh.
　　To sir with love.
　　────

　　有一個夢，忘不了的。

　　※※※

　　糊里糊塗的就畢業考了。今天一考完，我們三人，橘兒小靜我，就又跑到喜愛迪去聽鋼琴，看台北市的闌珊燈火，我們都不說話了。

　　畢業考的最後一天。第一堂考完，有個小高一的來傳話，說英文老師中午在光復樓二○四導師休息室等我。下一堂地理考，惶惶的讀不下，只有卡洛放下書本問我怎麼樣。什麼怎麼樣？一直只有卡洛知道我對英文老師的心情。

　　我是低著頭進二○四的，也是低著頭出來的，因為他的眼睛太深太利，我不敢看。也不記得英文老師說了些什麼，可能第一個問題約是問我讀得怎麼樣了，我只管低著頭，意外發現自己的白皮鞋不很髒，大約是前天放學時的那場大雨洗的。迷迷濛濛的拿著英文老師的回信走出光復樓二○四，帶上門，我不會忘記的，不會忘記少年時候曾有那麼一個會叫人臉紅心跳的人。

　　晚上去台映看電影，一是「春暉處處」，一是「仁愛」，後面這部片子極好，描述非洲賴索托國內一個黑人小孩和白人小孩的故事，此刻我極想回頭去做小孩，小孩天真無邪，小孩的眼睛比誰都漂亮。

　　小靜回苗栗了。晚上一連打了兩個長途電話去，一是叫她好好用功讀書別亂跑，一是叫她聽我彈剛找出和弦的「金玉盟」的主題曲，我也學片中的海倫海絲，把個裝飾音彈得笨笨拙拙的，讓小靜在電話那頭笑沒停。好小靜。

　　還沒行過畢業典禮，就老覺得有什麼事情沒個了結，讀讀書，心一點都靜不下來。我和橘兒約了到學校圖書館讀，而且她在二樓，我一樓，天人兩隔，免得一聊起天來又一發不可收拾。可是橘兒還是藉故拿幾顆糖下來給我吃，我也拿一朵早上在介壽公園摘的羊蹄甲花給她，橘兒漂亮，適合粉紅色。兩人跑累了，就一起到福利社聊天，要不早早回家。一個人時也讀不下書，想東想西，想傍晚的圓山橋動物園，中山北路，想金山露營，想喜愛迪裡碎碎散散的鋼琴，想和卡洛約定了的夏天到國父紀念館前廣場放風箏，不知可有大鵬鳥的風箏。烈日，汗水，五月的雷雨，涼涼綠綠長長的紅磚路，想小童，奇怪一到這種天我就會想他，或許那是小童乾乾淨淨走出我的世界的季節罷。

　　也想英文老師，那總叫人怦然心動，想著我走出光復樓二○四時，他利利深深的眼睛。想到他很老師的回信。想，──若有一個戰事，──我們將在大草原上相會，像齊瓦哥醫生和娜拉，我也將以解人的笑來化開他的保護層，當然他有家的，然而我當然愛他的妻，和子，──有人在寫小說了，我且就停筆了罷。

　　決定不到學校讀了，在家雖然也閒，但是沒看到別的同學的緊張，自己也心安理得多。

　　最近和爺爺下五子棋，每下必輸，但是爺爺仍說，聰明，我亦老下不厭。爺爺時時都在講學問，昨天中飯說維摩詰，今天晚飯說東坡，說東坡的被謫黃州，被謫黃州與海南島，他的文章才像一枝好花的滿滿開了，這裡超過了人事的成敗，因為「時人見此一枝花，如夢相似！」英雄美人都是萬民的親人，所以是冤家，在一淘時便這樣那樣都不對，要凌辱他，不在一淘時，又別人不想單想他。史上的英雄美人都是千載後被人想他也想不完。他在時是世人對他，像對一枝花，如夢相似。「詩經」裡寫美人，「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英雄美人你何以見了他當下便覺得親？因為你見了他就是見了天地萬物，而且就是見了你自己。你對於這個自己可不知要怎樣才好，如此就懊惱起來了。這不是在夢中嗎？你要敲打出響聲來聽聽，你要咬你自己的手臂看痛與不痛。這就是屈原的何以遭放逐，王昭君的何以不得不出塞了。

　　爺爺現在每星期六都與我們講易經。先時我只要聽人說易是一占卜之書，總會無端的生起氣來，可是聽了爺爺說占卜之後才懂得這無與有的陰陽變化，處處都開向著未知，處處都是生死成敗之機，連是非善惡亦都是疑問，若要占卜，何時都該卜一卜。爺爺說占卜：

　　易經的卜卦，是凡好卦都有其不可安心之爻，而凡不好的卦，又都有可以轉機的爻。這裡的骨子仍是在於天地人三爻，有了人的因素在內，遂一切不可逆轉的亦皆是可以逆轉的了。譬如說，困難是損害志氣的，而易經卻說，「困，君子以遂志」。這並非所謂征服困難，而是對困難也發生了歡喜。凡好事都是從災患才生出來的，如因雨雪而發明了傘笠，有了傘笠乃是可以與雨雪遊戲了。

　　還有我們也與爺爺一淘玩耍，我們到碧潭的上游去，沿著河堤走一陣子，我們都走在堤防上，看藍藍的天下高高低低的紅磚房子，房子頂的紅瓦上有老貓咪在曬沒完的太陽，有不按牌理出牌亂長的綠草，還有破銅爛鐵，和小人的下門牙，我想。我們還坐渡船過河到對岸，昨天一場雷雨，今天的河水混混滾滾的，船夫猛朝遠遠的上游撐去，我們要到河正對岸呀──原來這就是高二時老師日日說的三角測量，我想船夫未必如我一樣約約知道賽因扣賽因，但是他做得又熟又好，真是　父說的，不知亦能行。

　　船到河中央時，突然顛簸得厲害，猛下沉，再又突的向上一掀，我一向有些神經質，這會兒覺得自己是死透了，又活過來了，我抓緊著船沿，尤其感謝的看著依然亮亮的陽光。爺爺說，這些些個像是渡漢水，當下我就呆住了，那原是我夢想過很多回的，可是這會兒不正是嗎？不遼闊的水面上，可以清楚的聽到午後的岸那邊遠遠農家的雞啼，和婦人說話的聲音，真是如在日月山川裡聽不盡的漁樵閒話。我們問船夫這渡船的船費可如何算，船夫正色的答道，一人三元錢，然後仍娓娓道來今年的河水怎樣比往年急些，什麼什麼莊稼今年的收成不好，也沒一點抱怨牢騷的意思，我們亦端坐，靜靜的聽他。在想，我對這江山不也是時人對此一枝花，如夢相似！

　　※※※

　　好無聊的畢業典禮，鬧鬧亂亂的，本來只有唱驪歌時有些動容，不過小高二樂隊吹奏得實在破，惹得大夥兒又破涕笑開了。只有我和小靜、橘兒總也覺得沒完，三人固執的去盪，盪到美加美吃冰淇淋聽電子琴。今天情緒不好，電子琴真是一個沒文化的東西！

　　橘兒在長智齒，我好像也是，長長停停，痛得要命，可是橘兒那樂觀的本性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說，這樣也好，聯考前只要能增一些智都是好的。

　　只剩十八天了，和橘兒兩人約定好好開始過種新日子。果然，今天一早八點就到學校圖書館，卻是都沒吃早點，餓昏了，我一時饞起來又想吃七珍梅和山楂果，橘兒奈不過我，也只好想吃，兩人就千里迢迢跑到遠東百貨去買，卻是公司十點才開門，地下超級市場也得九點半，兩人只好坐在紅磚路邊等，也不聊天了，我想到真的這種日子馬上就要沒了，我是說放學背著書包和小靜、橘兒一起晃蕩回家的日子，而且小靜把中部學校填在前頭，離家近，我和橘兒又都沒填台北以外的學校，尤其橘兒是臺大圖書館第一志願，然後師大，再跳到輔大淡江，我則是臺大除圖館哲學外都填，然後政大，政大完了就淡江，因為我一向對輔大印象不好，橘兒則是很討厭政大，陳明事件使不少同學捨政大不填呢。

　　兩人各買了兩大包的七珍梅和山楂果一路吃回去，沒吃完，就到教室找貓咪請她吃，沒想到教室有那麼多人，有心心、有佳玲、文英、翠敏和郁秀那群我一向喜歡的可愛好女孩，也有黃玫的那群死黨，明惠、小麗、慧玲、汪汪。清音是回南部念書去了。黃玫她們是緊接著我們這群死黨後頭坐的另群死黨，平常我最喜歡靜靜的在前頭聽她們談話，黃玫是她們都寵的寶寶，慧玲像媽媽，總叮囑她們這個那個，但沒一絲婦人氣，清音就是成天笑個沒完，汪汪是班上最嗲最甜的女孩，長得很媚。最可愛的是明惠，不知怎麼我一直記得很清楚她是獅子座的，大概是她一暴躁起來就跟頭小獅子一樣，但是她的暴躁絕對都是出於她的正直坦白和正義感，所以當了幾任的風紀股長都能當得最嚴而不得罪人，也長得很好看的，有些像嬌嬌張琍敏，不過又還要明艷清爽得多。

　　我們把蜜餞打開都分了吃，一時氣氛好好，大家都放下書來吃著聊著，我看著她們一張張年輕飛揚的臉，外頭的陽光一寸寸的爬進百葉窗來，還有涼涼軟軟的風，氣象局的那個男的又及時的連打了兩個噴嚏，威力不減當年，我們都笑了，我想我們是很親的，聯考真的把我們不分彼此的湊成一堆共患難的朋友，我將永遠珍惜這段緣的。

　　吃過中飯就回家了，還是該在家裡讀的，比較靜得下心？其實也不，一回家就抓人昏天黑地的下五子棋，下到傍晚天是緋色的，我就抱小雙雙到院子裡看花，小雙雙是單單在我畢業典禮那天生的一個漂亮的小姑娘，白白長長的鬈毛，眼睛鼻子跟單單一樣的黑亮。我把她認作我的小外甥女，奴奴是我哥哥，單單是我妹妹，奴奴是小雙雙的舅舅。我常覺得無父無母無姊妹，姊姊好像從沒比我大過，總是我的同輩的朋友，雙胞胎都不夠，因為變得太厲害也不像是我的姊姊了。所以我都管奴奴叫哥哥，他帶我走捷徑上小山崗，我拿小石子當投手，他從來都沒漏接過，即使我是大暴投。

　　聯考愈近好像也愈不真實了，偶爾一焦急起來，就扔得一床書，要不打長途電話到苗栗聽小靜輕輕的笑聲，要不畫時間分配表，結果畫得一抽屜不實行也不慚愧。有時抱狗抱貓晃蕩太久，爸爸也會用商酌的語氣說：「去讀讀書怎樣？」其實我也有讀書的，讀阿輝的「拒絕聯考的小子」和紅樓夢。阿輝是和姊姊同屆一淘玩過的，他書中的維維即是姊姊最要好的同學，看完了這書，覺得阿輝做得沒錯，但是我更想去撩一撩大專聯考了。

　　※※※

　　今天兒是七月一日，只有妹妹陪我去聯考。

　　坐在公車上，對面有兩個也是考生模樣的女孩，閒閒的坐在那兒玩指甲聊天。我卻緊張了，昨晚半夜快四點了才睡，今天眼睛澀澀的，可是仍然沒命的在翻書，妹妹在一旁勸我：「好了，不要那麼緊張，隨便考考就沒事了。」我知道的，昨晚媽媽才曉得我老早就放棄了數學，她和爸爸在樓下書房咕咕嘰嘰講了一晚上，盡是嘆氣急躁的聲音，──我看她能隨便掛上一個學校念念就算不錯了，這句話說得很大聲，我聽得很清楚，但也不驚，當時還想瀟灑的揮揮衣袖，想到溫瑞安的詩，「黃河」中的一段：

　　而春山是愛笑
　　明天我的路更遠
　　馬蹄成了蝴蝶
　　彎弓射箭，走過綠林
　　我是那上京應考而不讀書的書生
　　來洛陽是為求看你的倒影
　　水裡的絕筆，天光裡的遺容
　　挽絕你小小的消瘦
　　一瓢飲你小小的豐滿
　　就是愛情和失戀
　　使我一首詩又一詩
　　活得像泰山刻石驚濤裂岸的第一筆

　　我是那上京應考而不讀書的書生，來洛陽是為求看你的倒影。

　　考區在弘道國中。我們在中央黨部下車，我仍邊走邊沒命的翻書，妹妹在旁攙著走，我是那上京應考而不讀書的書生，來洛陽是為求看──十字路紅燈一亮，妹妹一把拽住了我，放下書喘口氣，才發覺陽光像每一個日子一樣那麼亮，絳紅色的總統府正挺挺的對著我。像很多很多個早晨一樣，然而我好久沒有當那偉大的小兵丁，看著青天白日滿地紅飄飄上藍空了。

　　這會兒可要發誓嗎？──不了，十線道的寬敞大路正向著我，金黃的陽光灑在上頭，而且有風，有風！想到曇花開的夜晚，歲月變得好悠遠，爺爺啜口酒對我說，李世民十八歲就打了天下。我亦要回答爺爺，風起的時候，我就要做那隻大鵬鳥，凌空一飛，飛到那九萬里的高空裡，與天父守著我的海棠葉，其翼，若垂天之雲。

　　民國六十六年（一九七七）陰曆三月三日

　　■行行且遊獵篇

　　李白有云，「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他說的都是史上的大人大事，彈劍歸來乎的馮驩，為准陰市井所笑的韓信，燕昭王折節擁篲之鄒衍，洛陽少年賈誼，還有劇辛，樂毅等等。我卻把來說我與這個秋天。

　　今秋是特好特長，我卻是日日伏案讀書為文，絲毫不覺有負秋光。連那淡水我都一次未去，此時方更知那淡水也不是個可狎暱的，雖然我曾與它共過生死，是常存願同塵與灰的心思的。

　　卻說那日剛剛把三三的新書庫打掃乾淨，就在家的斜對門，出得門來見馬路空曠清爽，那月光又明，忍不住凌空躍起幾個舞姿，由於近日跟著妹妹勤練平劇壓腿，身子尤其矯健，光見地上的影子便知好看，雖然我跳的是「西城故事」裡的幾個劇照的舞姿呢！──才一個收定身，見不遠處慢慢行來一個人，哪敢多看，趕忙奪門回了家，但還是知道那人是住對面的一個老單身漢，且臉上有著笑！喘息未定，我這廂也竊竊笑起來了，見自家身上穿的是套pajama，就是「羅馬假期」裡奧德麗赫本一心想穿的那種寬大的睡衣睡褲，但這一舞起來豈不狼狽，遂回到現實裡，上樓校稿去也。院子裡的桂花好香，是秋香。

　　其實這篇文章我原在暑假就早開始寫了個頭的。現拿出來看看已不是那個心情，但寫得仍然真實，我將它錄給諸位看看好嗎？

　　「兩年前八月的一個晚上，我們在最後一班開往淡水的火車上，趴在窗口，看夜晚的江水和觀音山。心情一陣平靜下來，泫然欲淚，想到七十歲、八十歲的時候，我一定還要來此刻此地，且不知那是怎樣一個心境，一個時代，也許中原的大事早成了罷，臺灣小地方都沒人一顧了，一個夜深的忽夢少年事，我又跨海而來到這小小的海邊小鎮──

　　前幾日傍晚一個人特特的來坐一趟黃昏的車去海邊看霞光，晚上回來，車過竹圍，只見竹圍站邊的幾幢四層公寓剛上燈，想到去年過此時，房子正興建中，都是鋼骨鷹架，夏夜風涼，有個工人在無四壁的房中搭了襲綠紗帳，人睡死在裡頭，掌著個小紅燈，海風吹得那帳子一鼓一鼓活物似的，而那天正是中元鬼節，我和材俊阿丁巴巴的正從台北趕去淡水過節。一個女孩到陽台上收衣服，收得晚了，想有些反潮──不知有多少人己結婚，生子，死去，小小的這一堆房子已不知有多少故事了──」

　　還是先來交代一下讀擊壤歌的朋友們問了又問的死黨們的現況好了。橘兒小靜那年聯考都沒考上，這也是所以會寫擊壤歌的一大原因。橘兒重考一年，上淡江歷史，小靜是那年考夜間部，上興大社會，現都還在學校。笑說與我最要好的兩個男孩子朋友一樣，宜陽也是臺大歷史，小瀚是臺大社會，我們三人的頭都沒輸給誰。宜陽是後來一起辦三三的謝材俊，小瀚是三三的幼瀚，拓跋瑞，林瑞，老端端，最原來的名字是林端。老端端今年畢業後即在中國論壇當編輯，身邊已有一紅粉佳人，就是阿丁小羊筆下絕妙了的呂艾艾，呂艾艾也寫得一手好文章，跟老端端是一馬雙騎走天涯。

　　再說回來，卡洛考上東海政治，次年轉回臺大，第一學期就拿了書卷獎，現在人在賓州，讀讀看情況不一定去法國唸社會福利，她仍是強悍一如往昔。貓咪是臺大法律，貓咪高三時用功得不得法，得了習慣性偏頭痛，到了大學時人還是燦爛不起。我最記得大一時，一回和材俊在校園裡貼三三海報，貓咪正好經過，材俊忙拿了才出的集刊第一輯裡我寫貓咪的那段給她看，貓咪路邊站著就看起來了，我又緊張得一手是汗，只管埋頭認真的摳圖釘，心懸著，懸著──彈著彈著我想到走在南歐陽光下的麥可，貓咪啊，貓咪，我該哭的，可是闔上琴蓋，我們竟不說話的回教室，貓咪，事情真真是一場夢，我累了，想睡──。大太陽，貓咪看完了，把書闔上了還給我，滿眼是淚，我們仍然沒說話，貓咪走她的路，我繼續釘海報，想釘出一整版最漂亮奪人的讓三三第一輯便一砲而紅！

　　小鬼是臺大會計，小蘇是淡江日文，年初將去德州改唸電腦。黃玫是臺大哲學。閻是臺大圖館，閻大一時就與群分手了，群是上交大，與毛毛且是高中時的好友。對了，還有個毛毛，有沒有，我宜陽老端端添個毛毛，就是日後三三裡人稱的四人幫，毛毛那年拿了聯合報徵文的首獎，丁亞民。聯考卻差了，重考的那年讀的是臺大「圖書館」系，阿丁那哪是讀書啊，成天就是個交朋友，他在總圖裡有個包廂座，我和材俊無事便去找他，常時人不在，桌上卻一大堆各路人馬探問他約他玩兒的紙條子。

　　擊壤歌剛寫好「閒夢遠，南國正芳春」那部份時，便趕快拿了給他看。圖書館裡阿丁看著，我站一旁也跟著再看，看到寫喬的那段時，正好看到喬那頭進得即便是圖書館，也是左一聲嗨右一個擁抱的在眾人中周旋，阿丁說，你看她又在辦公了。兩人笑起來，然我心中真的是無事，不像阿丁，真的是那些歲月啊，就是整個託付給唐了。

　　那年冬天──，那年冬天阿丁是有極多故事的，我唯一定要記下的事卻是一樁紀錄，吃東西的事罷了，是一個秋末的下午，四人大風裡走福和橋到了永和，後來老端要趕回學校上課，四人不甘心走原路回，就走下橋去打算涉水過，福和橋下的蘆花高過人，蘆花雪白雪白是全台北最好看的，我們在裡頭漫漫穿梭，那秋光遼遠，使人便不管它的只管走呀走，全忘了原先要怎的。

　　後來我讀伍子胥的去楚奔吳一事，便就屢屢想念起那個下午。卻道伍子胥剛過了昭關，又被楚兵追逼至鄂渚邊，遙望大江，茫茫蕩蕩，此時恰有一漁翁，便渡了他。上岸至吳地後，漁翁見他面有饑色，便將舟繫於綠楊之下，入村取食去。這伍子胥等等不安起來，想那楚國正四處重金懸拿他，且人心難測，便隱於蘆花叢深處，漁翁取麥飯魚羹回來不見他，便高呼「蘆中人！蘆中人！吾非求利者！」子胥方出，飽食一頓後，遂解下腰間的祖傳七星寶劍以答漁翁。漁翁卻說楚王有令得伍子胥者賜五萬石，爵拜上大夫，我不圖彼又如何受此，更況君子是無劍不遊的，謝絕了贈劍。子胥請問漁翁姓名，以便日後圖報。漁翁說我這波浪生涯，雖有姓名，何期而會，但日後有緣再會時，我呼子為蘆中人，子呼我為漁丈人，足為誌記耳。

　　這裡面的景景我都想把它畫下來，卻是來日大難，口乾唇燥，今日相聚，皆當歡喜。後來我們總算穿出那蘆花叢，但見前頭亦是大江茫茫蕩蕩，非如阿丁一路所堅持的「發誓那下頭是乾得只剩一點點水」的，不甘心，也曾撩起褲腿涉水，離岸沒尺來遠那水深已及膝了，遂放棄了。後循原路趕回臺大，老端還上了一堂課，我們三人在外頭等。新生大樓的風最是炎涼無情，便吃茶葉蛋取暖，結果這一吃呀，阿丁吃了八個，材俊七個，我六個，簡直一點情調都沒有！這是那年秋天裡的事。我此刻卻滿心滿心想告訴材俊阿丁，來日大難，我們再見面時便我呼你為蘆中人，你呼我為漁丈人以為記好不好？

　　※※※

　　我真的好想念四人幫在淡水過的那個夏天，和材俊勾指頭約定了要寫下來的。材俊先寫了好幾集的「當我到達鳳凰城」，我卻是遲遲一觸都不敢觸。那年夏天啊──。我不曉得要怎麼來形容，想來想去還是體露金風四字，四人皆純純淨淨的成了個少年少，又或是完全無心思的灘上弄潮兒。那淡水夏天海風好大，而其實我們過得最又是家常日子不過，寫稿的屋子在一株大鳳凰樹下，正臨克難坡，樹上果一蓬蓬的艷火，我們發憤寫起稿來挑燈夜戰，睡到白日也不知幾點了，都是不戴錶的，只好跑到外頭太陽地上看影子猜時間，見影子短短，猜是十一點了，結果晃去萊西老闆店喝百香果汁，方知是下午兩點了。傍晚鎮裡盪上盪下總不膩，見山水好，便去坐渡船，對岸的媽祖廟正在整修中，無甚香火，便一人去求一籤重振振她的信心。那日黃昏絕好，我們站在八里的渡船口，風大得──得前傾著身子才不致給颳了去。我是一有風的日子便全無意見，看定了海口那天際的晚霞，連喊聲好都不願，四人站著呆看直到天黑。

　　稿子都寫好後，萊西老闆帶去淺水灣海釣，癡迷起來，從早上十點曬到下午三點，瘋狂到家！回來後幾天不得好好睡一覺，全身沒一處可碰。每天醒來後四人皆各自躺著以撕皮為業，阿丁那廂不耐起來，鬼哭神號開始Glen Camball的歌，唱了滿意的歎起氣來，唉，我這付嗓子生在美國就好了！不等三人喊打，先搶了機先嗨嗨的咳兩聲不好意思起來，那不好意思是有上文的「諸位真是過獎了過獎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們總是三四天錢用盡了，不得已方回臺北。每次過到後兩天快沒錢時便四人掏盡身上財產悉數交給老端當總務股理財，材俊則是體育股，負責決定飯後是敲桿好，還是打小足球，或走路去，我和阿丁則是純消費股，是兩個O型的家累。回到臺北時也是好，一身紅紅亮亮走在街上好不得意，彷彿是奪了世人的先聲似的。

　　清水巖看海天又最好，那廟前廣場全是典型現代廟宇粗陋的水泥地階水泥欄杆，但卻也好，把陽光總反映得格外明迷。

　　去年我想死的時候，在此求得一籤，是第三十九籤，籤云「有虎下平洋，猿猴四畔欄，一時牙爪奮，遠近敢當前。」遂坐定在那棵苦楝樹下，一個黃昏寫就了「昨日當我年輕時」。後來每見黃昏方知那文章寫得絕好之處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可是得意啊，是阿丁說的「這人強悍！」

　　屏東的黃昏又是了不得的，或許因它添了風中招搖的椰樹黑影，一切遂都風情起來了。因著擊壤歌而結交的朋友直又是一場風光更過書中的人事。我本想先來說小羊和俊穎的，但不知怎的不由的要寫屏東三劍客，清寶，詞修，李疾。或許是阿丁的話，因為最南方，夏天的風最先吹起。而真來說他們實又無話，清寶的文章是極搶眼的，現是皇冠力捧的新人，阿丁文章裡寫過清寶的人和文章，多有意見，我卻遲遲不忍，在等啊，等──，還有個詞修我最喜歡，初與詞修的一席話簡直驚動，數人從深夜聊到次晨太陽東昇，座中無緣故我話最多，其實皆全為說與他一人聽的，想想那南方果也孕育得此奇人，看著他歡喜得不知怎麼好，傻到央他撥起額前的髮讓我看看，這麼聰明的人！我是最喜歡寬額亮眼睛的人。

　　詞修那年考上文化國劇組，那華崗也是個鍾靈毓秀之處，太陽雨的天氣，彩虹可就在路旁腳下的山谷中，像做夢一樣。可是對詞修我完全認生了，我是對心愛的人最易心生恐懼無常，生怕人家就要不喜歡我了，要對我失望了天啊。這詞修暑假我又見得他一次，他和清寶騎車到屏東糖廠找我們，剛病過，整個人更形蒼白細緻，聊著天，精神瘓散，看了直不忍，不能置信，愁腸到頭反而狠絕了心，想你果是對我們失望了，豈知是你先讓我失望的──可是啊，好遙遠的一個好世代好天氣裡，三個男孩在屏東的下淡水溪乾河床上各抒自己的少年豪氣，那天地可也是真曠遠，他們的話聲隱隱直到天際。我想念。

　　擊壤歌出了後，我每到學校必去華南銀行附設的信箱處看看，每去便得一疊信。我大一大二上課任性到只上體育軍訓，被爸媽譏為臺大體育系的。每次都是軍訓課堂上看信，看了也大都不回。軍訓是在新生大樓上的，下課行經醉月湖，我偏是孤乖，不願隨人情調到湖畔徘徊或怎的，但見那濃密的楊柳是好的，秋冬那楊柳落盡，便天地荒荒，朔風野大，但其實我總是心滿滿的，只覺定要更燦爛有力氣起來，做個歷史大人，方不負這些喜歡擊壤歌的相識不相識的朋友。好多好多寫了信來而我沒有回的朋友，請你懂得。

　　這其間有個李二筠。二筠那時讀臺南女中二年級，亦如喬一樣是個學生界裡的風頭人物，她的鋒芒更是不弱喬的亮得人睜不開眼，也一直只有喬和二筠現在無論何時何種心情見了我都是長長喊一聲「蝦──」可是這二筠又完全讓人放心得不得了，小小年紀氣魄大，但完全是古城出來的古風，見了面先驚奇她北方大妞的厚樸深處，講講話又更喜歡她的行禮如儀。人世燦爛風光的一面她已全有，但深沉長遠的一面她比什麼人都能擔當。

　　來說俊穎了。俊穎給我的第一封信是他高二升高三卻剛知悉要被留級一年時匆匆寫了一封限時信，老老實實問功課可要如何來振起，完全是一封愴惶的高中生的信，看了卻暗暗驚奇，曉得要與此人過招，當是在另一種的性命交見裡，遂沒有覆信。一年後俊穎又來一信，是剛在書店裡看畢集刊，便快快騎一街單車回家寫的，此信登在即輯的集刊風信篇。後俊穎雖在高三仍陸續來了詩和小說稿，其中的「桃花渡」更是寫得好不得了的。俊穎的信寫得極好極真，我不寫信的幾乎也是封封都回，俊穎且也是個易被風和陽光撩撥的人，寒假和同學去成大住著寫稿，或在成功嶺，或在哪兒玩，來信上必定開頭一大段的風和陽光和藍天和星星，讓阿丁屢屢笑說他是三三特派的駐各地氣象觀測員。俊穎北上讀政大後，不知怎的我隱隱覺得惆悵，家常日子一過是再難見到他的信了。可是十月十日大夥去看煙火，又一路大風裡走至圓山飯店前看城市燈火。第二日又幾人跑去再春游泳池，結果那天大雨並未有土風舞晚會，一腔好心情便淋雨走到士林吃蚵仔煎，阿丁請客，算是勉強遂了心。過兩天俊穎有一信，是怕我難過那晚的冷清，說：「寫一段國慶那日在仙枝家背的爺爺的句子：照綺席，有如花如水紅妝，傾國傾城豪傑，高陽酒徒，還與那沛縣亭長，一般好色。我仍最記得去年十二月，淡江溜冰場的如水好風，我們跳過的舞，──現在是四點半，出太陽了，我一直要告你『小巨人』裡老酋長的話：只要風吹草長，天空是藍的，土地就是他們的。這記憶一直也是我的，像你的擊壤歌。」

　　看了當然再看，但果然也認生了。可是又見信紙末附一句，「這信寫得極糟，卡片已做完。」遂又開心大笑起來。卡片是三三書坊的訂戶資料卡，現由俊穎負責做成檔案。我這笑竟也不知為什麼，但真的是開心啊，想這俊穎也是個百無禁忌的潑辣的。俊穎且說，「我也要學仙枝向天文說的，要一塊一塊錢的存起來，替天心買一件最最貴氣華麗的新娘服，真的。」不為此，我也敬重俊穎是生世的夥伴。

　　初時我偶覆信，總是告訴人家，我們在辦三三呢，告訴他們國父的事，建國的事，還有我們交朋友的心情是「交一個朋友便是為國家看一個人才。」也是引得一場少年風發，但別人可不問這下文，我是時時要拿來問自己的，又要講伍子胥領吳軍大破楚郢後，掘楚平王屍，鞭之三百以報父兄仇。故人楚大夫申包胥遣人責子胥「以故臣而僇王屍，此豈其無天道之極乎！」子胥沉吟良久，乃告來使：「忠孝不能兩全，吾日暮途遠，故倒行而逆施耳。」

　　讀了此話大慟，想到比如李陵的無可奈何，我真真是最見不得英雄豪傑有此種委曲蒙塵，這伍子胥絕不是我一向所喜歡的那種，但對他是牽掛又牽掛，是李白詩的「我如浮雲滯吳越」。耀德便也是飛在我那人生邊際上的一隻流螢，飛飛或就要不見了。

　　耀德是天文在「販書記」一文中誇讚再三的，說是如張良的男人女相，我卻直當他是洛陽少年，該有的若何聰明才情風采他都到極致，唯材俊說他少了膽識，我是一直掩耳不願聽，甚而想請他給擊壤歌寫序過。但耀德直就縱得少年豪情，是「儒生不及遊俠人，白首垂帷復何益！」豈知史上最大的遊俠人是劉邦李世民孫中山，而非朱家郭解！

　　話到此處，對耀德的心意實己盡，但，左想右想仍不甘心，人家夸父追日可也一口飲了黃河渭水，不夠，且再飲盡了瀚海，還不夠，方渴竭倒地而死的，我這廂──說個故事給耀德聽。

　　舊說天河與海通，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時。有個人志氣好大，造了艘大船，存了極多糧食，便前往了。初初十來天還見得著日月星辰，到後來就一切茫茫忽忽，連晝夜都覺不出。行行再十餘日，見有城廓狀，待行經方見屋舍甚嚴，遙望宮中多織婦，見一丈夫牽牛渚次飲之。牽牛人見了他大驚：「何由至此？」那人說來意，且問此是何處，牽牛人答曰：「君還至蜀郡訪嚴君平則知之。」竟不上岸，因還如期。後至蜀問君平曰：「某年某月，有客星犯牽牛宿。」計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時。

　　爺爺是讀了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方知待愛玲有錯，我是讀了李白詩方驚覺自己這幾年的蒙塵。──流光欺人忽蹉跎，君起舞，日西夕，當年意氣不肯傾，白髮如絲歎何益──我這裡百般這比那比，完全只為得說給耀德一人聽的。

　　今年夏天又開了一次同學會，我第一熱心的跑了去，班上共五十六個同學，到了有二三十個人，死黨一個都沒去，我卻也不心冷寂寞，反而忽的耍起寶來，周圍一堆人笑個痛快，雖然那些是同窗三年但非熟相識的。大家果是不一樣了，座中除了幾人，其他皆是要出國的，且有一半在暑假裡就要走，去讀的都是一流大學，非純為趕留學熱潮的。也有幾人已做事，中一個是現在最大的建築托辣斯的「臺北房屋」總經理的女秘書，打扮得風華絕代。我這廂頭髮梳做兩條辮子盤在頭上，身著布衣，繫條邋遢顏色的印度裙子，西餐麵包吃完吃別人的仍喊餓，毫無長進。

　　不知怎的，我從不多跟同學甚或是死黨講三三，只想打造一個好世代給她們，不要她們做事做粗了手──心底更大的恐懼是怕世人聞此皆掉頭，有如東風射馬耳！

　　大蘇來晚了，披瀉一肩直亮的頭髮，遠遠進來就笑得燦爛，頎長的個子，模樣分明貴氣清潔的女兒樣，走路卻一步大一步似男孩，我看得很喜歡，撒起嬌來，空出身邊的椅子老遠央她過來坐嘛，自己都吃驚有此膽氣！我與大蘇縱是合唱團裏共過患難的，但也斷無此等親狎交情的。大蘇的臉兒且好光緻如嬰兒一般，對面同學直問她用麼洗臉抹什麼面霜的，大蘇咧嘴笑得傻傻的，轉過頭來跟我「ㄟˋㄟˋㄟˋ你現在怎麼樣啊！」

　　大蘇鋼琴學了十幾年，大學唸的是輔大德文，九月裡要去德國專志學琴，一去要好些年。我看她說話的認真樣子完全熟悉了，很感動。她且也問我日後要做什麼，我說辦三三啊。平日人問我此話，我總說得理不直氣不壯，是怕什麼啊──，天文說的：「這我也才曉得了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心情，不僅是激烈的，也是極其柔和的，柔和是因為太喜歡這世上的一切了，連這個世代的敗壞和沉淪都不忍捨棄，還要眷戀，還要徘徊，還要對每一個感到歉意，彷彿是自己錯了。」

　　「這個好！你這樣做下去是對的。」大蘇肯定堅決的告訴我，她那神情完全是小孩子認真執意，我依念！當場紅了臉，訥訥的無言以對，想她當然未必知三三的抱負──但心已不等我腦想的引她做知己了。

　　爺爺書裡寫過：「再過幾年，朱天心在北一女的那些同學都就職的就職，結婚的結婚了，又若干年後開起同學會來，見了面個個變得俗氣與漠然，像紅樓夢八十回後有一章是『病神瑛淚灑相思地』，昔日的姑娘都嫁的嫁了，死的死了。這時你對變得這樣庸庸碌碌的昔年同學，你又將如何寫法？這不是一句往事如夢可以了得。以前你曾與她們是同生同死的，現在她們不同了，而你還是昔日的你，你今是拿旁觀者的態度看她們嗎？但她們雖變得漠然了，她們的身上亦還有著你自己。你是如同神，看著現實的她們，也看著你自己嗎？以前你與她們一道時其實你也是有著高過她們的，現在你真高過她們了，依然是儕輩啊！方舟上的日子與擊壤歌是永生的，但今你已不能再像從前的與她們玩了，昔年的男孩子也是一樣，他們也不能再與你玩了。以前是大家都年紀小，大家都與天同在，與神同在，所以你與那些女孩子男孩子如同一人，而今是離開了神，只有你與這些人們，以前你是不知不覺都是寫的神的示現，神的言語，而現在你是用的什麼語言，寫的什麼現象呢？如現在的日本作家，他們寫歷史小說，寫自傳式的小說，寫眼前的景物，寫廣島與長崎原子彈的報導小說，便是都在這一點上失敗了。連後四十回的紅樓夢也是在這一點上煩惱了，不說失敗，也是失意，然則今後朱天心將怎樣來打開這一關呢？」

　　幾年間我屢屢讀此皆掩卷，直不忍啊，完全無能為力。此時抄錄下來，邊讀邊思之再三，心生恐懼。爺爺我仍無能接此招，請您再等等，再等一等好嗎？

　　死黨是大學時仍時時聚首，尤其是任一人過生日時更是必到得全。鄧死後淒涼，好像少掉了好大一塊什麼。相聚的時候都是去陪鄧媽媽，心情自又不一似了。但也不悲哀嘆息，我仍是一如昔年那個小哥兒一樣，護惜女孩兒到家了。今夏鳳英結婚，是三三第一個出嫁的姑娘，我無來由的極傷痛，把一個珍藏的七寶燒墜子贈了她，跟定她天涯海角的去。那婚宴後我一人從圓山飯店走中山北路到臺北車站，那風日景緻皆如故，唯路旁楓樹是更大更綠更惹我。走走眼睛一陣濕過一陣，想那橘兒小靜果然不能再一樣了，但對世事我完全無憾無悔無怨尤。

　　日前北一女校刊社來做採訪，說：「我們同學對擊壤歌的反應都很強烈，一半是很喜歡，另一半是引為北一女的恥辱。」不是個問話，卻有要我發表感想聲明的意思。我無來由想起吳祥輝，告訴她們，那吳祥輝現就住隔壁以前爺爺住過的那間屋子，天文是阿輝「拒絕聯考的小子」裡提過的小文，與維維最要好的，然而真正那場風雲際會還要看天文的「儷人行」方知。而數年後是這樣的，我們家養有一隻黑色的八哥鳥，天文最喜歡每天起床後帶鳥籠去後院放八哥出來洗澡。那八哥在我們家混盪多時，非但沒有一點學話的跡象，還弄得性子愈發野，常一人飛到吳祥輝家的樹上或簷上閒做無事狀，任天文叫了再叫也不搭理，因此每天中午的例行公事便是，天文一身睡衣睡褲，持個空鳥籠去按吳祥輝家的門鈴，吳祥輝也一身睡衣來應門，天文穿雙家常平底拖鞋，矮矮的仰臉問阿輝：「我們八哥在不在你們家？」天啊那是「儷人行」裏尤可玉和陳國儒的高手過招啊！話說著說著不住大笑起來，全無一點學姊風範很是完蛋。

　　寫完擊壤歌後，遲遲不能跨出去一步，筆停人也停，即使這幾年間的文章收收已要出書了也做不得數。此間就只材俊阿丁了，等了又等我，等不過，一人提溜起我一肩的就走，走走這腳先暖了，我方才又認得了他們是我舊時天上的仙侶，材俊是完全苦心的要我讀書，我讀讀幾句古文艱澀便丟了去，材俊便告訴我他們不過是鄉音重了些，再聽聽，就懂了且歡喜的，阿丁是明淨從不著灰塵的鏡子，我一到跟前就羞慚。送給他們的我的新書上已早想好要寫什麼句子，是「大恩不言謝！」

　　可是此時的小蝦完全是初生的牛犢子拜四方的心情，怎麼說哪，想一想──，還是要記一段話，且不管看官說我是邊城兒大揹吊書袋了，「湯之救旱也，乘素車白馬，著布衣，身嬰白茅，以身為牲，禱於桑林之野。」講的是商湯救旱祈雨的事。

　　有朝一日我便也如此，以身為牲，還於歷史，還於天地。

　　一九八一．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