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三十年
第二篇　遙遠的聲音
第三篇　高崗上的人家
第四篇　幸運男人
第五篇　夜晚的臉
第六篇　沙漏
第七篇　紙偶人
第八篇　危險的畫本
第九篇　七夕節
第十篇　舒適的街區
第十一篇　看腳尖的男人
第十二篇　鞦韆
解說──阿木耀子

《風物語》阿刀田高

《二○一三年二月二十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本作品是十二個短篇小說集。多為敘述人到中年之後，多年前戀人的偶然相遇，以及對當時情景的回憶和現實生活的體會。其實時隔多年意外邂逅，那些恩恩怨怨早已煙消雲散，第一感覺就是懷念了。每一個小故事都是時間與空間的交叉，因為風是從空間撩起，物是隨時間長存，而語只能自心間訴出了。作者便是以風、物、語這三個詞語為主線，以十二個小故事為依托向人們道出了：成長，真是殘忍而又幸福的事啊，失去的歲月和激情，都轉化成了安然恬靜的平淡生活──

第一篇　三十年

　　恭介穿上帶有旅館標記的木屐，走上了一條緩坡路。不久，道路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其中一條坡度較大的岔路通向一座稍高些的山丘，據說上面有一座古代城堡的舊址。

　　恭介選擇了這條比較陡的岔路。

　　牽牛花的蔓匍匐在山路旁，時而蜿蜒於樹幹之間，時而纏繞於突起的岩石，淡紫色的小花三三兩兩地點綴在綠葉中間。落葉松矗立在傾斜的山坡上，全身被初升的旭日染成緋紅色。山間繚繞的霧靄在朝霞的映射下一片一片地消散而去。

　　清晨的空氣真是難以想像的清新，恭介那被酒精麻醉的頭腦也似乎清醒了許多。

　　聽說醫院的醫生在喝醉後，常用吸氧氣的辦法來解酒，不知是不是真的管用。好像這裡的空氣就有解酒的功效。

　　為了證實自己的頭已經不痛了，恭介試著把頭搖了兩三下。

　　因為久違的老友時隔多年再度重聚，結果很自然地就喝多了。昨夜，大家都睡得很晚，因此當恭介清早出門的時候，旅館的房間中依然是鼾聲雷動。

　　道路的一邊是一條纏綿的小河，河面雖窄可水量卻出人意料地豐富。在不遠處河面變寬的地方，岸邊有一棵彎曲成「7」形的老樹，枝頭伸向水面。樹葉在水面形成一片不小的陰影，這正好為小魚搭建了一個難得的棲息場所，一條一條的小魚正張著嘴蠢蠢欲動。

　　恭介睜開眼睛，突然發覺一個白色身影沿著坡路走了下來。仔細看，原來是一位身穿天然羊毛色連衣裙的女人。

　　說到附近的旅館，只有恭介他們所住的綠水旅館一家，所以恭介斷定這個穿白連衣裙的人是自己朋友中的某一個。就在恭介遲疑的一瞬間，那人走了過來，恭介終於認出原來是小出總子。恭介停住了腳步。

　　總子越來越近──

　　恭介等她走近──

　　清晨習習的風把遠去的記憶又吹了回來，很久以前也曾出現過如此的一幕。

　　但是，那時是在街上，夕陽暖暖地照在每個人的身上。當時的兩人都是那麼的年輕，不管恭介還是總子，都有無限的時間向未來延伸著，時間是那樣的潔白。

　　如今，一切都改變了。

　　總子注意到站在路旁的恭介，匆忙又不失優雅地頷首打了個招呼，然後像解釋什麼似的，嘴角露出淺淺的笑。也許總子認為清早一個人出來散步被人看見有點難為情吧。

　　「出來散步嗎？」

　　「哎，是啊。」

　　「上面有什麼東西嗎？」

　　「沒什麼，只有一座城堡遺址的石頭。」

　　昨晚的宴席上，眾人開懷暢飲、觥籌交錯，酒過三巡之後，相熟的老友圍成小圈子歡談往事。恭介加入了總子所在的那個圈子。總子跪坐著移動雙膝湊到恭介身邊，問：

　　「你是從東京趕過來的吧？」

　　「對呀。」

　　恭介在一家雜誌社工作，而總子的孩子好像有志成為一名新聞工作者。因此總子又問了他有關工作方面的問題，「你是雜誌記者，都做些什麼工作呀？」而喝得醉醺醺的恭介似乎回答得也很不清楚。

　　想到這，恭介問：「你的孩子正在念大學吧？」

　　「是啊，大學二年級了。」

　　總子有黑黑的眼眸，長長的睫毛，看人時那種不躲閃、不膽怯的眼神，明顯保留著少女時代的印象。這一點恭介昨晚就已經注意到了。

　　「你也住在東京吧。」

　　「我住在町田，在郊區鄉下。」

　　「不過，最近那裡發展得也很好啊。」

　　「可是如果和東京的鬧市區相比，就──」

　　話在這裡停住了，總子也停住腳步凝望著平靜的水面。那樣子像是在等待著恭介說些什麼，不過這也許只是恭介自己的想法而已。

　　「在我心裡有一個埋藏了很久的疑問，這次能見到你，我想一定得向你請教。」恭介有些羞怯地微微一笑。恭介並不是為了問這個問題才專程來參加老同學聚會的，但是如果能見到總子一定要問個明白，這也是恭介本來的想法。

　　「什麼問題，你說。」

　　看到總子有些吃驚的表情，恭介稍微猶豫了一下，但是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不可能就此打住了。恐怕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請不要多心，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我只是對人的心理比較感興趣而已──」恭介的語氣中充滿了辯解的意味。

　　「什麼──」

　　「很小的時候，我曾經喜歡過你。」

　　「啊──」

　　總子明朗地笑出聲來，如果認真對待，就會使雙方都陷入尷尬的境地，總子非常理解恭介的心情，似乎也懂得如何應對。那麼久以前的往事了，不過如此而已──

　　「當時我沒和任何人提起過──也許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單相思吧，而且還是一見鍾情。」

　　「真不好意思。我記得當時，即使在同一個班級中，男同學和女同學之間也很少說話呀。」

　　「是啊。而且我和你還不在一個班級──我總是在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地注視著你，不知道你當時有沒有感覺到我的存在，我就是想問你這個。」

　　恭介雙手抱在腦後，擺出了一副孩子氣的樣子等待著回答，時不時還會瞟一眼總子，看她的反應。

　　三十年前，恭介還在盛岡中學讀書，他當時所在的班級是D班。昨晚，在鹽原溫泉的綠水旅館舉行的同學聚會是恭介同年的C班的同學。本來恭介是不應該參加的，但是C班組織聚會的學生幹部曾經和恭介在同一家出版社工作過，因此勸恭介也來參加聚會，「正好你也要到仙台出差，不如就和我一起參加同學聚會去吧。都三十年了，還分什麼C班、D班呀，大家都是同學嘛。」

　　來到綠水旅館一看，正如恭介所預料的，在座的很多人都是只見過面，卻不很熟。不過交談起來才發現，很多人都是同一所小學的校友，或者兒時同一條街上的玩伴，因此大家都沒有什麼不融洽的感覺，不久恭介就和大家打成一片了。

　　之所以把同學聚會的地點選擇在鹽原溫泉，而不是盛岡市內，有很多原因。

　　有人說：「有很多同學都在東京生活，我們選一個東京和盛岡之間的地方吧。」

　　有人說：「我們應該找一個可以住宿的地方，這樣就可以好好地大喝一通了。」

　　還有人說：「好容易去一次，我想坐又快又舒服的東北新幹線列車。」

　　尤其是最後一個理由，很多女同學都強烈要求，因此，組織聚會的學生幹部經過反覆斟酌，選擇了東京和盛岡之間的一個遊覽勝地──鹽原溫泉。

　　對於恭介來說，這些人在中學畢業後幾乎就沒有見過了，已經三十年了。如果說到變化，每一個人都變了。有的人頭髮全白了，有的人已經禿頂。女人們的身上則統統散發著母親的威嚴。

　　但是，人們的本性卻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而發生什麼巨大的轉變。幾杯濁酒下肚，放下在社會上習慣裝出的架子，人們的臉上又顯出了孩提時代的表情。

　　「他小時候就是這副德行。」這句話被久別重逢的老友們反覆地說著。也許少年時代培養的人格會伴隨一個人走完一生的歲月。

　　當年，在作文大賽中獲得金獎的清瘦女生，嫁給了寺廟裡的和尚，在餐桌旁的坐姿都透著威嚴。而喜歡模仿流行歌手的男生，如今成了組織流行樂團巡迴演出的經紀人。

　　總子也是三十年來第一次和大家相聚。在宴席上也沒有找到特別熟的人，因此多少顯得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

　　總子並不是盛岡人，而是初中三年級的時候從東京轉學來到盛岡的。她的父母都去世了，來盛岡是投奔伯父的。

　　但是，恭介瞭解到這些還是暑假的時候──由於不在一個班級，當初恭介並不知道這些事情，甚至總子剛轉學來的時候，他根本就沒有覺察到這樣一個女孩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在走廊裡第一次看見總子。

　　──好漂亮的女孩子！──

　　恭介的心被這個女孩子奪去了，從那以後，恭介總覺得有什麼事牽腸掛肚，心情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

　　──真的那麼漂亮嗎？──

　　恭介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為了確認自己的判斷恭介又進行了觀察。

　　──果然那麼漂亮！──

　　恭介激動不已。

　　直到後來很久，也就是當恭介上了大學甚至當了職員以後，他還曾經好多次用不同於少年時代的、冷靜的心去思考過這個問題：

　　──她真有那麼漂亮嗎？──

　　美麗的事物確實是美麗的，不過每當恭介想起總子時，都會帶有鄉下孩子第一次看見東京美少女的那種感覺，而把美麗誇大了。

　　可是事實就是事實，僅從震撼力的強度來說，在恭介以前或者以後的人生中，總子是最美麗的少女。

　　少年時代的大部分時間當然是在學校度過的，但是，放學後街道也是孩子們玩耍的舞台。恭介在離開學校後也到處尋找著總子的身影，一旦發現，他就會悄悄地投去熱烈的目光。

　　雖然心裡期待著對方的回應，但是恭介絕沒有勇氣從正面看她的眼睛。心想：從這裡遠遠地注視著她已經足夠了──一瞬間頭腦中燃起的想法是那麼的炙熱，相比那目光也一定是火辣辣的。就這樣鬼使神差地，恭介陷入了純粹的、癡呆一般的單相思。

　　在炎熱的夏天，為了通風降溫，教室靠走廊一邊的玻璃窗都會打開一半，而總子的座位就在窗邊。

　　恭介每次從走廊經過的時候，都不會忘記向窗子裡面望上幾眼。偶爾，總子也會突然轉過頭來看一下外面。

　　──難道她感覺到了？──

　　像我這樣整天悄悄地注視著她，被她發覺也並不奇怪。不，被她發覺是必然的，恭介想。

　　──那麼，她會怎麼想呢？──

　　此時的恭介完全陷入了迷茫之中，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其實那少女投來的目光，和從食草動物那又圓又大卻無神的眼睛中發出的光芒是一樣的。表示好感？表示不安？或者只是隨便地看一眼？恭介根本無法判斷。

　　如果能和總子說句話就好了，可是自己和她沒有任何關係，因為她只是隔壁班的一個女孩子。而且恭介也想不出合適的搭腔話題。

　　北國的冬天來得特別早，恭介聽到了這樣一個傳聞，說第二學期結束後，總子又要回東京唸書了。

　　在轉學前的一兩天，總子和同班的一個女生走在教學樓那長長的走廊中，而恭介就在後面不遠的地方跟隨著，雙眼盯著總子的背影。

　　──想要和總子說句話，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了。──

　　恭介這樣想著，卻依然沒有合適的話題。

　　和總子在一起的那個女生自己倒是很熟，因此恭介急中生智，不經意間已經喊出了那個女生的名字。

　　一瞬間，總子比被喊到名字的那個女生更先回過頭來，難道她早就知道恭介跟在後面嗎？

　　到了這個時候，恭介還是沒有找到和總子搭話的話題。

　　「你值周結束了嗎？」

　　結果，恭介只問了另外一個女生這樣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

　　「嗯，結束了。」

　　總子垂下長長的睫毛，漠然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本來，故事就應該這樣結束了。

　　但是，似乎命運女神對苦澀的單相思產生了某種憐憫。

　　兩天後，恭介站在車站前的郵筒旁，好像是在看自行車──除此之外他就想不起當時的情景了。不過，那天街上的風景卻鮮明地留在了恭介的記憶中。

　　夕陽的餘輝暖暖地照在路面上、電線桿上、郵筒上、身上，雖然是冬天，在恭介的印象中卻沒有一絲寒冷的記憶。當時，車站前的廣場還沒有整修，廣場通往商業街的大路在落日的照射下，呈現出令人傷感的遠景。臨近歲末，商店開始大甩賣，一隊為商店做廣告宣傳的樂隊吹吹打打地過去了，魔術師用令人眼花繚亂的手法分發著宣傳單，孩子們追在後面看熱鬧。樂隊中單簧管的聲音在空中繚繞，久久不散。

　　人群中突然輕盈地閃現出一個少女的身影。

　　少女向郵筒這邊走來。

　　──是總子！──

　　總子手裡拿著一封信，橫穿馬路徑直向郵筒走了過來。

　　對於總子突如其來的出現，恭介一下子亂了陣腳，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盯著不斷靠近的總子。

　　總子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郵筒旁邊的人，但是她的腳步並沒有受到影響，視線依然淡然如水。

　　──如果再不開口，恐怕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恭介的喉嚨悸動不已。

　　總子走到郵筒前，距離恭介還不到一米的距離，恭介就這樣看著她的側臉，等她把信投入郵筒，然後轉過身，慢慢地離去了。

　　那一刻，時間似乎被冰凍住了。

　　恭介剛剛還在驚訝於總子的出現，而在另一個瞬間，他已經意識到：「完蛋了！」

　　少女的背影在人海的起伏中閃現了幾下，就再也看不見了。西邊的天空被落日無情地映紅，單簧管的聲音像嘲笑一樣也乘著微風遠去了。

　　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時隔三十年再次見到總子時，對於恭介來說已經感覺不到當初那種攝人心魄的美麗了。雖然總子確實比周圍的女人看上去年輕而且文雅，但並不是驚艷的美麗。

　　──嗯，果然如此。──

　　恭介並不吃驚，也不失望，這個結果正如他所預料。

　　──想必她二十多歲的時候一定很漂亮。──

　　不管事實是否如此，能夠這樣自由地想像也是令人非常愉快的事情。因為總子所走的路與恭介的人生道路沒有任何交叉點。

　　昨晚，總子眉宇間的表情流露出了少女時代的某些特徵，發現這些細節讓恭介開心不已，甚至還產生一種奇妙的難為情的感覺。

　　總子用清脆的聲音講述著自己畢業後的經歷：

　　「我在東京的女子高中畢業後，就在一家百貨商店工作。然後在工作單位找了一個對象就結婚了，過著很平凡的生活。不知大家是否瞭解，上學時我的家庭環境非常複雜──父母離開人世，承蒙各地親戚的收留才得以繼續讀書，想一想真是很悲慘的境遇呀，不過我也沒受什麼罪，現在的日子過得雖然平凡也很幸福。兒子上了大學，女兒也正在讀高中。」

　　聽了總子的講述，恭介瞭解到她悲慘的遭遇，也為當初那個命運多桀的少女能夠保持自己的美麗而感到慶幸。

　　恭介也講述了自己這些年來的經歷：

　　「高中畢業後我考上東京的大學，從大學出來我就來到現在的這家出版社工作，二十多年如一日地從事著雜誌的編輯工作。有一個老婆，兩個孩子。」

　　恭介說完坐下後，旁邊的總子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也在東京嗎？」她在想什麼呢？

　　上高中後，對總子的愛慕之情依然保留在恭介心裡的某個地方，他甚至會幻想也許有一天他們會在東京喧鬧的街頭再次邂逅。不過好像命運女神已經給予恭介太多的機會，但是他都沒能把握住，也許命運女神已經厭倦了，所以恭介幻想的事情一直沒有發生──

　　由於多年後的同學聚會，而使曾經有舊交的男女再次燃起心中的愛火，從而陷入婚外戀的例子，在恭介編輯的雜誌中經常遇見，甚至可以說撰寫這樣文章的作者還為數不少。但是，恭介對總子的戀慕之意與此截然不同，這一點決不誇張。首先，三十年時間太久，而且本來兩個人的關係也不親密，也可以說完全沒有關係，只是恭介一個人的單相思而已。如今佔據恭介內心的和當初一樣，只是單方面的、強烈的好奇心。

　　──對於一個少女來說，被那樣熱情的目光注視著，難道她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不，總子肯定多少意識到了一些。那時的總子具有比恭介他們更成熟的大人一般的感情。

　　──如果她意識到了，那麼當時她是怎麼想的呢？如果我和她搭話，她會有什麼反應呢？──

　　雖然當時沒能把握住機會和她認識，但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恭介也沒有什麼後悔的心情了。

　　恭介只是感歎人生道路的錯綜複雜。如果當時在郵筒旁邊，能夠主動和她說一句話，也許兩個人的人生都會與現在大不一樣。關於這樣的可能性，恭介想進一步想像下去──人生到處充滿了歧路，為了證明當初自己面前存在著不同的道路，恭介想探詢一下當年那位少女的內心想法。

　　早晨的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仍然沿著山梁的輪廓徘徊，因此，被日光照射到的斜面和陰影中的斜面之間的界限非常鮮明。仔細看去就會發現，山上不同高度的地方，秋色的深淺也是有差別的，山頂上已經悄悄地覆蓋了一層灰暗的枯黃之色。

　　河面上漂浮著幾片枯黃或者紅色的葉子，那一定是從山頂上漂流下來的。

　　總子穿著旅館的木屐，她肯定也是早晨醒來後漫無目的地出來散步的。

　　──獨自一個人出旅館散步的，好像只有恭介和總子兩個人。──

　　對於無依無靠的少女來說，一切都得靠自己來決定。一旦事到臨頭，有時甚至會做出非常大膽的舉動。由於對總子的生活完全不瞭解，所以恭介曾經對她的生活進行過各種猜想。

　　「很小的時候，我曾經喜歡過你。」

　　恭介的這句話，以事實的重量向對方表達了自己曾經的心意。但對方理解的笑容卻似乎在說，並沒有那麼嚴重，不過是三十年前的往事而已。坦率地說，這一笑巧妙地使雙方都擺脫了尷尬的境地。

　　「真不好意思。」

　　總子的這個回答也非常適合這種場合，婉轉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我總是在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地注視著你，不知道你當時有沒有感覺到我的存在，我就是想問你這個。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只是想瞭解一些有關人們的心理──」

　　總子的笑聲又提高了一點。

　　「我明白。」

　　這樣的反應和回答，卸下了恭介心頭的顧慮。

　　──是啊。如果不是這樣的結果，那才令人奇怪呢。──

　　看來今天早晨是個美好的早晨。

　　「希望我冒昧的問題不會給你添麻煩。」

　　「不會的──我早已忘記了。」

　　也許美麗的少女早就習慣了被人盯著看。

　　──可是，她真的有那麼美麗嗎？──

　　早晨的總子雖然還沒有化妝，但是恭介覺得和昨晚出席宴會的她並沒有什麼區別。白皙的皮膚，整齊的牙齒，還有那閃爍的眼波，讓恭介心中久違的記憶又浮現在腦海中。

　　但是，恭介還是感覺到某種隔閡。

　　「那時只顧呆呆地盯著你看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話。我是怎麼搞的呀！沒有勇氣，還有幼稚的自信心作祟。」

　　「啊──」

　　「如果當時和你說句話就好了──可是當時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合適的話題，真是個孩子呀。」

　　「我感覺你當時說話上氣不接下氣的。」

　　「是啊，原來你還記得呀，就是那樣的。」

　　「嗯──還記得一點。」

　　「如果和你說上一句話，我一定會高興得不得了──也許我們還會成為好朋友呢──」

　　「你說你後來來到了東京是吧？」

　　「是啊，從那時到現在我一直在東京。」

　　「我也一直在東京，如果我們在東京遇到了，那就有意思了。」

　　女人推波助瀾地說了一句。

　　「你還記得最後一天的事嗎？」

　　「最後一天？──你是說──」

　　「最後見面的那次──」

　　「沒有印象了，是什麼時候呢？」

　　恭介從樹上摘下一個風乾的果實拋向水面，魚兒圍攏了過來，嗅了嗅卻不吃。

　　「在車站前的郵筒旁，就在你即將轉校的前兩天。我就站在郵筒旁邊──你是來寄信的。」

　　「啊，我想起來了，那就是你所說的最後一天嗎？」

　　「是的，當時的情景我記得很清楚。你慢慢地走過來，而我站在郵筒旁邊──你注意到我了吧。」

　　「嗯，中途我就認出是你，但我又不能半路轉身回去呀──」

　　「當時是不是想：『這個人很討厭！』」

　　「沒有，怎麼會那麼想？──」

　　總子好像對那天發生的事情還殘留著一點印象，恭介變得雄辯起來。

　　「人生真是有意思，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對很多問題才開始有了透徹的認識。回過頭去看看自己走過的道路，就像一張網。其中，只有自己真正走過的路，才被清楚地用又粗又黑的線條標注出來。而其他的道路也不是沒有可能，可是我們當時為什麼就是沒有選擇？」

　　「嗯──」

　　「稍稍一點點的偏差，也許人生就會變得截然不同。這叫做不可思議呢，還是有趣呢──」

　　「嗯。」

　　「如果當時站在郵筒旁邊的我鼓起勇氣和你說句話，也許後來我的人生圖案會發生改變。也許我們兩個人一起來東京，時而還能見面──」

　　「是啊。」點頭的同時總子把視線移向遠方，說道：

　　「那時的我和其他同學比起來，也許多少有些大人的想法，因為畢竟我經歷了許多事情。」

　　「是啊，你比我們想得要多。」

　　「人生的道路確實像網一樣多──可是那時──」女人把頭側向一邊，慢慢地自言自語道。

　　「嗯？」

　　「東京有一個很要好的男同學──當時我給他寄了一封非常重要的信，我記得十分清楚。」

第二篇　遙遠的聲音

　　「松宮的聲音很像父親呀，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我吃了一驚。邦子是喜歡他這一點吧？」

　　邦子的姐姐京子一邊用桌布仔細地擦拭著桌面的水跡一邊說道。京子的家住在從目黑去五反田的路上。經常能聽到電車駛過的聲音，還能聽到附近商店打烊時「喀啦喀啦」放下捲簾門的聲音。

　　「是嗎？父親的聲音是那樣的嗎？」

　　邦子正用廣告宣傳單折著紙鶴，說話時她停下手頭的工作試探著瞟了姐姐一眼。

　　紙鶴的一隻翅膀已經完成。

　　只要手邊有紙，閒下來的時候邦子就會用它折紙鶴，這是遺傳父親的癖好。不是折紙鶴，就是折木船、燈籠、狐狸臉──這些折紙的方法都是父親教的。至今，邦子還清楚地記得坐在父親大腿上一起折紙時的溫暖感受。

　　「真的很像啊。」

　　「嗯──」含混地回答了一句，邦子的指尖又動了起來。

　　──真的嗎？──

　　起初，邦子的心中只是泛起這樣的困惑，可是當她去探究這個問題的時候，卻又想找到產生困惑的原因。

　　──父親的聲音是什麼樣的聲音呢？──

　　令自己也感到吃驚的是邦子竟然什麼也回想不起來了。頭腦中只浮現出父親說話時嘴角的表情，可是卻聽不到聲音。不過姐姐倒是記得父親的聲音。

　　令邦子感到困惑的原因還不僅於此：姐姐的話中還提到另外一個問題：「邦子是喜歡他這一點吧。」

　　──我真的喜歡松宮嗎？──

　　前天晚上，邦子把松宮帶到了姐姐的店裡。姐姐和姐夫在代代木開了一家不大的咖啡館。一般過了晚上八點，京子都在店裡當班。

　　邦子二十九歲，松宮馬上就三十四歲了，他們認識有大半年的時間了。每個月能見上兩三次面，交往僅限於一起看看電影啦、吃吃飯啦，雖然不是以結婚為目的的交往，但是到了他們這樣的年齡，考慮結婚問題也是很正常的。邦子也早想把松宮帶來給姐姐看看，於是前天晚上就把他領到了姐姐的店裡。

　　「你說他聲音很像父親，我怎麼感覺不到。」

　　「我很清楚父親的聲音呀，尤其是他歇斯底里的怒罵聲。」

　　「父親什麼時候歇斯底里地罵過人啊？」

　　「對你當然沒有，我可是經常被他罵啊。」

　　雖然是姐妹，可是對父親的記憶卻有不同，這一點我們在前面已經能夠覺察到了。

　　邦子得到父親的疼愛，而京子則並沒有那麼受重視。

　　──姐姐現在還對這事耿耿於懷嗎？──

　　對話中途停了下來，遠處傳來電車飛馳而過的聲音。

　　「來，給你看個有意思的東西。」

　　京子一邊說一邊拿起一張長方形的紙，然後把紙的上部交錯著斜折起來，做成一個尖頂的房子形狀。

　　「噹──」

　　鐘響了一聲，抬頭一看錶針指在了十點半的位置。姐夫敬一回來還得過一段時間。

　　姐姐和姐夫沒有孩子，姐夫一面從事推銷員的職業一面經營著咖啡館，是個非常有本事的人，可能這一點非常合姐姐的口味吧。好幾年前，曾經因為姐夫的婚外戀問題，兩人鬧得不可開交，不過後來還是沒有離婚，一切又歸於平靜了。

　　「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京子只顧折紙，一句話也不說。邦子不耐煩地催促著。

　　京子把尖頂房子縱向折了幾下，做成一個四方的筒子。

　　「這個是外國的棺材，前面的尖的──吸血鬼就住在裡面。」

　　「嗯。」

　　邦子還以為是有關婚姻的「有意思的東西」呢，看來不像。

　　「先是一道道明晃晃的閃電──然後是『轟隆隆』的雷聲。」

　　姐姐取出剪刀，沿著紙棺材的折印剪了起來。

　　「棺材碎了。」

　　很孩子氣。

　　姐姐就喜歡在和別人認真說話的時候，突然插入一些無關的、異常的話題，幾乎成了一種癖好。有人認為這是在談話時故意出洋相，實際上這只是京子突然想到事情，隨口說了出來而已。同是一個母親生出來的姐妹，卻有著天壤之別。

　　──母親也是這樣的人啊。──

　　邦子想。

　　父親和母親的關係並不十分和諧，雖然也不經常吵架，但從兩個人的性格來說，生活是不融洽的。父親喜歡靜，習慣深思遠慮，是個內心細膩的人。母親也是一個大好人，不過性格透著虛榮，顯得有點俗氣。在社會上沒有取得成功的父親，在母親眼裡是個沒價值的人。

　　姐姐遺傳了母親的秉性，邦子則繼承了父親的性格。有一段時間，不知不覺地家庭生活就分成了兩派。

　　京子拿起剪過的折紙一臉認真地問：「棺材裡的人會怎麼樣呢？」

　　「不知道。」

　　姐姐把剪下來的中間部分放在妹妹的手裡，然後把剩下的部分展開排列在桌子上。結果，桌子上出現了「HELL」四個英文字母。

　　「HELL──是地獄吧？」姐姐問。

　　「嗯。」

　　「下地獄了。」

　　「──」

　　「但是，如果我為他祈禱的話──」京子雙手交叉在胸前，低下頭做祈禱狀。然後催促邦子：「快打開你手裡的紙看看。」

　　邦子把剛才姐姐給她的紙打開，結果出現了一個十字架。

　　「有意思吧。」

　　大概是咖啡館的常客教給姐姐的吧。

　　京子天真地笑著。

　　──今晚妹妹特意來拜訪我，一定有什麼原因吧。──

　　姐姐也是個單純的人，肯定在想：如果有什麼想問的話，那就直接問好了。於是妹妹決定還是單刀直入地問她吧。

　　「姐姐你覺得──松宮這個人怎麼樣？」廣告宣傳單還有很多，可是折完一隻紙鶴後，邦子就不想再折了。

　　「要問這個人怎麼樣？我覺得不錯。工作的公司也很好，而且在家裡還是二兒子吧？」

　　「是的。」

　　「不錯。」

　　根據姐姐的判斷標準，只要在好的公司中工作，而且不是大兒子，所有符合這些條件的男人都是好男人。可是妹妹希望聽到更多的意見。

　　「所謂夫婦，是怎麼樣一種關係呢？怎麼樣一種感覺呢？」

　　姐姐開心地笑起來：「這麼嚴肅的問題，我可不懂。即使多少弄懂一點，自己結婚時也派不上用場呀。最重要的是感情，是你喜歡松宮。」

　　「我也搞不清楚，只是並不討厭他。但是──怎麼說呢，為什麼非他不可呢？想到這我就想不通了。」

　　「現實中哪有人能想得通呀？」

　　「那姐姐你呢？」

　　「傻瓜！我的心境和你現在的不同呀。當初我是怎麼想的，我都忘記了──」

　　茶碗裡的茶葉莖也心血來潮般地豎著浮了起來。（茶葉莖豎著浮起，日本人將其信為吉兆。）

　　邦子又把手伸向了廣告宣傳單，但一轉念，決定不折了。說：「考慮到自己的年齡，對於婚姻我已經沒有資格提出什麼奢侈的要求了，但是，如果說到養活自己，我覺得我這輩子一個人也能生活，所以不想做什麼無聊的妥協。」

　　京子拿起妹妹剛才折的紙鶴，把它拋向空中。

　　可是紙折的鶴不懂得飛行的技巧，於是在空中劃了一道笨拙的曲線後，掉在了地上。

　　「好吧，邦子，你自己的事情就自由決定吧。」

　　「女人也必須具備一技之長。」這是父親經常掛在嘴邊的話。而邦子則嚴格地按照父親的教誨生活著。大學的時候，通過了英語一級考試，然後又獲得了導遊資格，畢業後在航空公司工作了兩年左右，現在主要從事自由導遊和口譯的職業，平時相當地忙。而今年又開始涉足翻譯行業，如果懶得出門，就可以在家裡從事文字翻譯工作了。

　　所以，邦子在生存方面有一定的自信。

　　京子喝了一口茶，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女兒一般都會選擇和自己父親很像的男人吧，特別是邦子你，對父親很有好感吧。」

　　「松宮像父親嗎？」

　　「看我說的沒錯吧。當然像了，簡直是父親再世呀，尤其是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甚至嚇了我一跳──」

　　邦子微微地吃了一驚，同時悄悄地觀察著姐姐的臉。

　　姐姐所說的「很像」，更多的是指聲音像吧。聲音像並不能代表性格、人品也像呀。

　　邦子怎麼也想像不出松宮和父親到底哪裡像，和松宮在一起的時候從沒感覺到父親身上的任何特徵。恐怕他和父親有著完全不同的性格。在邦子看來，和父親相比松宮給人的感覺是一個莽撞的男人。

　　父親是一個內心細膩的人，總是溫柔地把邦子保護在自己的懷抱之中。父親曾是一名軍人，二戰結束後患上了肺結核，從而退出了軍隊，但是自己經營的公司發展也很不順利，結果五十三歲的時候鬱鬱而終。父親的人生從社會的角度來看是失敗的人生，但作為對人生悲哀的補償，父親把愛投入了家庭。特別是對小女兒邦子的愛。所以，在邦子看來這個世界上沒有比父親更好的男人了。

　　因此，邦子在考慮結婚問題，選擇對象的時候，盡量不去把他和父親做比較。並一直認為必須得找一個與父親性格、人品完全不同的人做伴侶。

　　可是，邦子感覺現實中好的男人並不多，從這一點來看，恐怕她還是把別人和父親的某些地方進行了比較。

　　──聲音真的那麼像嗎？──

　　父親去世的那年邦子十七歲，如今已經過去十多年的時間，但是對於父親的舉手投足、面容表情中非常細微的地方，邦子依然記憶猶新。父親總是挑動一邊的眉毛；手背上有一條粗大的青筋綻露著；還有──對了，他老喜歡打盹兒，而把他叫醒時，他又會做出一副沉湎於冥想的專注樣子；有時還會裝出少年一般頑皮的表情──這些都經常浮現在邦子的腦海中。

　　可是說到父親的聲音，邦子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這令她非常著急，而姐姐卻記得十分清楚。

　　仔細分析起來，也許這是父親故意設計的，為了公平起見，讓姐姐記住了自己的聲音。

　　「喂，那你什麼時候給他答覆？」姐姐問。

　　「答覆什麼？」

　　「答覆他是否嫁給他呀，YES或者NO。」

　　「啊──我們還沒談過這種問題。」

　　也許邦子和松宮的關係連戀人也算不上。

　　「他沒有向你提出求婚嗎？」

　　「沒有啊，也許他根本就沒這樣想過──」

　　「都這個年紀了，你還不著急嗎？適當地主動一些嘛。」

　　「但是，我覺得還是事先考慮周全的好。」

　　「這種事情要見機行事的，最後如果覺得不合適分手也來得及呀。」

　　真是這樣嗎？在邦子看來如果不下定最後的決心，是無法做任何決定的。在這一點上她和姐姐的思維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看來這件事情徵求姐姐的意見也只不過是浪費時間而已。──

　　正想到這兒，門鈴響了，是姐夫回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個紙包，臉上帶著微醉的酒氣。

　　「呀──晚上好啊。」

　　「我今晚是特地來姐姐、姐夫家叨擾的。」

　　「我帶了幾個特別好吃的柿子回來，邦子，你也來嘗嘗吧。」

　　京子站起身來，幫丈夫脫下西裝，遞過和服。看起來真是一對親密無間的夫婦──誰也想像不出當初兩個人會因為婚外戀問題鬧到快要離婚的地步。

　　掛鐘的時針已經指向十一點，邦子起身告辭：

　　「我得回去了，明天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是嗎──」

　　姐夫還想說些挽留的話，可是又轉念一想，對於一個忙於工作的人，這個時間是應該回家睡覺了。

　　「那帶幾個柿子回去嚐嚐吧。」

　　「謝謝啦。」

　　「很甜的，不信你試試看。」

　　手提袋中被姐夫裝了幾個又大又紅的柿子，邦子提著它走出了姐姐的家。

　　夜涼如水，清冷的月光潑灑在屋頂、路面和邦子的身上，偶爾還會傳來一兩聲犬吠。

　　──結果，還得我自己來做決定，不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十一月的夜風從脖領、袖口鑽進體內，令人不住地打寒戰。邦子豎起大衣的領子，感覺這樣的季節、這樣的月色似乎存在於記憶的某個角落中。

　　第二天一早，邦子家的電話鈴聲慵懶地響了起來。

　　是取消今天工作安排的通知電話，自由導遊行業經常會因為這樣那樣的臨時情況而取消工作安排。這樣一來，到傍晚之前的這段時間就都屬於邦子一個人了，因為晚上七點半要和松宮約會。

　　──那就再睡一會兒吧！──

　　邦子又閉上了眼睛，可是早晨一旦醒過來，就怎麼也睡不著了。沒過多久，邦子就拿起了枕頭旁邊的電視遙控器，電視螢幕像走馬燈一樣被邦子飛快地變換著頻道。

　　──一醒來就睡不著了，真是沒辦法。──

　　打開窗戶，刺眼的陽光射進屋來，邦子嫌自己做早餐麻煩，於是穿上有很多口袋的工裝褲，趿拉上木拖鞋就出門了。

　　邦子的家在青山大道的後面，距離明治神宮和青山墓地的路程幾乎差不多，而這天早晨，邦子決定朝青山墓地的方向走。

　　在去青山墓地的路上有一家咖啡店，是邦子非常喜歡的。那的咖啡味道非常香醇，而且塗黃油的烤麵包片也很有特色。這個時間也許那家店還沒有開門營業，不過散步回來的時候估計就已經開門了，正好進去喝點東西。

　　昨夜，姐姐演示的那種怪異的折紙方法仍然縈繞在邦子的頭腦中，用紙做出的「HELL」和十字架。也許這樣的聯想很適合青山墓地的環境。

　　「HELL？」

　　邦子想起了曾經在美國雜誌上讀到的一則笑話：

　　一個司機由於操作失誤而使汽車撞在了加油站的牆上，司機失去了意識，過了一會兒感覺自己似乎來到了生與死的邊界。而這家加油站正好是殼牌石油公司的加油站，牆上有一個非常醒目的霓虹燈商標「SHELL」，就在汽車撞到牆上的那一瞬間，霓虹燈的「S」突然熄滅了，剩下的就只有「HELL」了。而神智不清的司機抬頭看到商標時，立刻嚇呆了：「啊？！我這是到了地獄嗎？」

　　雖然這只是人們杜撰出來的笑話，但是一想到那司機的狼狽像確實很有意思。

　　青山大道上的加油站是哪個公司的呢？如果是殼牌石油公司的應該有個貝殼狀的商標吧──邦子不開汽車，所以對加油站並沒有什麼印象。

　　就在邦子胡思亂想的時候，已經走過長長的高架橋，進入了墓地。有的人進入了HEAVEN（天堂），而有的人則下到了HELL（地獄）。婚姻也是如此吧。結婚後的某一天，也許人的眼前就會突然出現「HELL」的標誌。

　　這條路上的行人很少，汽車倒是不少，這個時間更是很少看到行人，只是偶爾有帶著狗出來散步的老人經過。

　　──如果父親還活著的話──今年應該六十五歲了吧。──

　　如果父親還活著，這個年齡也並不算很老，正是安享晚年的時候。

　　說父親的一生是淡泊的一生，死也是如此，因為他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麼過分留戀的──他確實是一個無慾的人。他只會用默默的、溫暖的目光觀察女兒們，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一定是一個很和藹的老頭。

　　突然之間，邦子眼前又浮現出在「課堂參觀日」那天，站在教室後面一臉認真地聽課的父親。風把教室的窗簾吹起像一張風帆，父親用一隻手壓住了飄起的窗簾──

　　當時邦子在上課，不可能回頭仔細地看父親的樣子，可是，每當想起父親的時候，那天教室中父親的樣子總是首先躍入她的腦海。父親來學校參加「課堂參觀日」的真是太少了，一般都是孩子的母親來。

　　父親總能找到邦子的優點，表揚她。

　　在國風寺住的那段時間，邦子晚上放學回來晚了，父親的身影肯定會出現在電車站的出口處。當時邦子在學校排練話劇所以才會回來晚──話劇的名字叫做《修禪寺的故事》。父親讓邦子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然後一邊推車向家的方向走，一邊專心而愉快地聽著邦子背台詞。

　　──我被父親責罵過嗎？──

　　一想到這，似乎父親的聲音就縈繞在耳際。

　　可是，依然想不起來。

　　──父親的聲音到底是什麼樣的呢？──

　　這個問題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困擾著邦子，現在它又來了。其實，在邦子的記憶中，有被父親責罵的片段。

　　那還是上中學二年級的時候，直接原因是邦子和母親發生了爭吵。而父親一直在聽著。

　　那天晚上，已經很晚了，邦子問母親：「媽媽，我明天的盒飯做好了嗎？」

　　不知什麼原因那天母親的心情很不好，說：「你這麼晚才說，讓我怎麼做？什麼準備也沒有，要知道，一個盒飯也不是那麼簡單的──」

　　母親那一反常態、彷彿為別人做了多大的好事，要人領情道謝的語調，使邦子聽了也很生氣，說道：「那算了，我用零花錢買麵包吃好了。」

　　然後就氣哼哼地回自己房間睡覺去了。

　　第二天早晨起床後，卻發現母親做的盒飯就放在桌子上，可是由於還為昨晚的事生氣，邦子不願帶這個盒飯。轉身就想出門，這時母親開口了：

　　「我好不容易做的，你還是帶上吧。」

　　「不帶！」

　　「可是你得吃飯呀，而且我也做好了。」

　　「昨天我不是說過不要了嗎！」

　　「可是確實已經做好了呀，媽媽好不容易給你做的，你就高高興興地帶上吧。人永遠也不能忘記謝恩呀。」

　　「謝什麼？是你說做盒飯很麻煩的，而我已經說過不要了。做了我不要的東西，我還得感謝嗎？」

　　邦子和母親的爭吵持續了兩三分鐘。

　　「邦子！住口！」從衛生間門口的走廊裡傳來了父親生氣的吼聲。

　　接下來父親說的大概是責罵邦子的不懂事吧，至於內容邦子已經記不清了。

　　被父親生氣地責罵──恐怕只有那一次吧。

　　父親曾經是個軍人，怒吼聲中也透著軍人的威嚴和壓迫力。邦子記得當時自己簡直嚇壞了，感覺身體似乎都漂浮了起來。

　　不過父親責罵的聲音並不大，而是一種內斂的、低沉的聲音。

　　但是，邦子依然想不起父親的責罵聲到底是什麼樣？好像就在耳邊迴響一樣，可是──真令人著急。

　　──姐姐說松宮的聲音和父親的很像──

　　和邦子比起來姐姐京子被父親責罵的次數可就多多了。所以姐姐對父親的罵聲記得非常清楚。

　　垃圾清潔車留下一股餿味飛馳而過。不知不覺邦子已經走到了目的地的盡頭，右邊一條路還能繼續往裡走，不過那樣就很繞遠了。邦子繞過石屋的拐角，選擇了一條小商店和民房中間的路。

　　一看錶已經十一點了，邦子喜歡的那家咖啡店應該已經開門了。想到這兒，邦子也感覺肚子有些餓了。那棉花團一樣蓬鬆的麵包，中間滲出帶點鹹味的黃油，放入口中，麵包和黃油在舌頭周圍融化的感覺真是棒極了，想著想著邦子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

　　「他是一個非常好的父親。」

　　看著微弱的光線照射在雞尾酒杯中淡藍色酒液上折射出迷幻般美麗的影子，邦子自言自語地說。

　　松宮喝的是一杯加了冰水的波本威士忌。兩個人的酒量都不是很大。

　　今晚，兩個人七點半見面，共進晚餐，然後隨性地在銀座大街上散步，最後來到了這個酒吧。兩個人的對話經常因無言以對而中斷，多少顯得有些無聊──怎樣度過無聊的時間，如果這成為困擾戀人們的問題，也就說明他們的關係並不十分親密。

　　邦子談到了關於父親的話題，因為從今天早晨開始，對父親的追憶就一直縈繞於頭腦中。

　　順著邦子的話題，松宮說：「女兒一般把父親當作生命中第一個男人，你說是嗎？」

　　「嗯──」雖然大家經常這麼說，但是把這個問題解釋得如此單純與直接，邦子覺得多少有些不妥。在邦子心目中，父親格外優秀。

　　「相反，兒子常對母親抱有特殊的依戀。我的母親也是一位好母親。和哥哥相比，母親對我的愛更多一些。在我們家，父親偏袒哥哥，母親更愛護我，分得非常清楚。」

　　松宮的父親兩年前離開了人世，聽說不久前剛為父親舉行了第三次祭奠。他母親和哥哥的家住得很近──如果母親從家端碗湯給哥哥送去的話，到哥哥家時湯也不會涼，就那麼近。

　　「一想到母親，我常會不知不覺地眼圈紅起來。」

　　談到母親，松宮立刻變得滔滔不絕起來，從小時候的事情一直講到最近的事情──中間還穿插地說到哥哥的妻子是一個有偏見的人。

　　好容易找了一個間隙，邦子說：「姐姐說你的聲音很像我的父親。」

　　「哎──真的嗎？」

　　「我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父親的聲音了，不過經常遭父親責罵的姐姐說像，那就肯定是像了。恐怕大聲更容易讓人記住吧。」

　　「你沒被他罵過嗎？」

　　「被罵過。」邦子簡要地把當年的「盒飯事件」講述了一遍。

　　「對於母親，我特別固執，甚至有些蠻橫。」

　　「果然。」松宮點了一下頭，突然出其不意地大聲喊道：「邦子！住口！怎麼樣？像嗎？」

　　周圍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來。

　　邦子曖昧地一笑。松宮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時候已經不早了，到了回家休息的時間，邦子明天還有工作，必須得在八點之前趕到成田機場。松宮也很忙，所以對兩個人來說時間都很寶貴。──如果時間的流逝意味著兩個人的關係自動地向前發展，那麼這讓邦子更加無法平靜。

　　「該回去了。」

　　「嗯。」松宮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可是他並沒有提出挽留。

　　走出酒吧大門，邦子開始有些後悔，心想，如果就這樣待上一夜，也許兩個人的關係會比以前變得親密，也許今夜會成為某個開端──因為他既不討厭，也不是壞人，只是無法理解自己。

　　──如果熬一整晚的話明天的工作怎麼辦？──

　　松宮把邦子送到樓下。「你家住三樓嗎？」松宮下了車，抬起頭來向樓上望去。

　　「是的。」邦子點頭道，接下來也許應該說「上來喝杯茶吧」之類的話，如果請松宮上樓了，兩個人的關係也許會發生不同尋常的變化。

　　但是，邦子還在猶豫著什麼。還有弄不清楚的問題縈懷於心頭，現在決不能貿然行事。

　　「再見！」邦子頭也不回地反手關上車門，逕直向電梯走去。

　　躺在床上，心中的猶豫還在繼續著。

　　他不是個壞人。

　　可是為什麼是他呢？邦子怎麼也想不通，她知道如果不弄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就進一步發展的話，對誰也不好。如果就這樣糊塗地深入發展的話，就會不知不覺地流於人情，而不是愛情。

　　但是──

　　──我已經二十九歲了。──

　　也許今後再也不會遇到更好的姻緣了，近來，每當照鏡子的時候，都會感到「自己已經老了」。即使今後遇到有緣分的對象，也已經無法和年輕時的結婚相提並論，會自然而然地給它蒙上某種色彩。邦子又想：反正我自己能夠養活自己，在婚姻問題上倒不如大膽地賭一次，即使失敗了，自己的人生也不至於完全沒有意義──

　　松宮說過：「母親特別疼愛我。」

　　一個無法忘記父親的女兒，和一個深愛著母親的兒子，到底能不能和睦相處呢？

　　在黑暗中邦子又聽到了松宮的聲音，那是在酒吧裡他學父親責罵自己時大叫的聲音──

　　就在松宮的聲音消失的那一瞬間，邦子感覺到一個遙遠的聲音在耳際響起。

　　「邦子！住口！邦子！住口！」一個很熟悉的聲音。

　　──我實在是想不通，放棄怎麼樣？──

　　在即將入睡之前，邦子還能感覺到自己依稀的意識和理性，於是在昏沉的頭腦中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結果，邦子清晰地聽到了父親的聲音：

　　「邦子！那就放棄吧。」

第三篇　高崗上的人家

　　搬家的那天刮起了西風──猛烈的西風。

　　噹、噹、噹──

　　鐵路平交道的警鐘聲隨著風從遠方忽隱忽現地傳來。

　　從陽台伸出頭，就可以看見高崗下小田快行線的鐵路線。來往的列車似乎比想像中的繁忙。這一點，在和房屋仲介商一起來看房子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但是，由於房子位於高崗之上，和鐵路相距還有一段距離，因此列車的聲音也並不那麼刺耳。

　　「噹、噹、噹。」卓二在裝滿書的紙箱上坐了下來，模仿著鐵路平交道警鐘的聲音。

　　「好像附近有一個鐵路平交道，是吧？」春海揉了揉僵硬的肩膀，自言自語一般地問道。她穿一條工裝褲，上身是一件藏青色毛衣，袖子稍微捲起，一副精神振作的樣子，幹起活來非常麻利。臉頰泛起了微微的紅暈，從那纖細的腰身根本看不出來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

　　「嗯，一定是有平交道。」卓二的回答和沒回答差不多。他正小心地把墊在書箱下的紙折起來。

　　這是一幢三層的公寓，卓二一家在三樓的東側，是一間三室兩廳的房子。

　　孩子們也被分配了各自的房間。姐姐敏惠上小學五年級，弟弟陽一上三年級。雖然這麼小的孩子就有自己的房間多少顯得有點奢侈，但是他們不能總是小學生呀，人是要長大的。早晚有一天他們會需要自己的房間，而到那時再買新房子也是不現實的事情。即使做短期打算，也得在這裡住上十年或者十五年。其實說心裡話，這裡也許將是今後一輩子的住所，至少卓二是這麼想的。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卓二在選擇房子的時候，花了充足的時間，爭取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選擇最好的、盡量滿足每個家庭成員需要的房子。

　　房子可是一生中購買的最重要的商品。

　　春海有一定的積蓄，還有從娘家繼承下來的股票，這些在關鍵的地方起到了決定性作用。所謂「關鍵的地方」，是指「至少買一個稍微大一點、方便一點的房子」中的「稍微」。在登記房子的產權時，夫婦各佔一半。

　　「銀行的人說了。」

　　「說什麼了？」

　　「大多數家庭中都是丈夫先死，所以在登記產權的時候，還是歸妻子所有的部分多一些的好。」

　　「嗯。」卓二並沒有提出異議，雖然他並沒怎麼認真地想過這個問題。

　　──恐怕我確實會先死吧。──

　　卓二這樣想著。在年齡上卓二要比妻子春海大五歲，而且現實中女性的平均壽命都比男性長。

　　為了買這個房子，卓二已經從銀行貸了款，全部還清這筆錢需要二十年的時間。一直以來，卓二都不喜歡欠錢的感覺，就像患了眼疾一樣，看前方總覺得蒙了一層霧。如果借了錢，一旦錢到手，就不得不背負「必須得還」的心理重擔。只要家庭整體的收支計算為負數，卓二就無法感覺到收入的喜悅。發工資的時候、發獎金的時候、甚至中彩票的時候──卓二都感覺不到任何喜悅。也許是因為氣度不夠寬廣吧，父親、母親都是這種性格。因為從銀行貸款是一筆不小的數額，所以卓二家一直持續著入不敷出的日子。

　　──二十年後從還債的重擔下解放出來的時候，將會是何等的幸福呀！──

　　到時可以坐在浴缸裡悠閒地喝酒──

　　──不過，等等！──

　　等到那一天，卓二應該六十多歲了吧，人生已經走完了大半的路程，就快進入暮年了。人整日處於焦急等待的狀態中恐怕不太好。

　　「真是畢生的事業呀！」

　　「什麼？」

　　「擁有一個家呀。」

　　埋頭整理物品的妻子春海對於卓二的諧謔沒有表示出太高的興趣。春海一邊把餐具排列到廚房的壁櫥中，一邊用鼻子哼哼了兩聲，以表示對卓二的回答。

　　──她看起來很高興啊。──

　　雖然臉上沒有燦爛的笑容，但是妻子的臉的確閃爍著光芒。

　　由於卓二的新家建築在高崗之上，因此附近沒有高大的建築。站在陽台上，視野雖然不算寬闊，但是下面街道的風景還是盡收眼底的。

　　鐵路線旁有一個小公園。從樓上可以聽到用廢紙換衛生紙的吆喝聲。那邊是通向車站的一條近路。到了晚上，擺攤賣烤肉、拉麵的小商販紛紛推車出來做生意了。

　　不知從何處隨風飄來了一隻氫氣球。同時，噹、噹、噹──又傳來了鐵路平交道的警鐘聲。

　　「總算有個房間的樣子了。」春海坐在臥室的榻榻米上說。

　　「別太著急收拾，會累壞的。」

　　「是啊，眼前要做的就是把東西都搬過來，以後再一點一點地收拾。」

　　敏惠和陽一回到家時已經五點多了。兩個孩子都要上學，而且帶在身邊也礙手礙腳的，所以卓二讓他們倆放學後先去同學家玩，三點半時再回新家。

　　「萬歲！」看到漂亮的新家，姐姐敏惠高興地叫了起來，弟弟陽一也跟著叫了起來：「萬歲！萬歲！」兩個孩子揮舞著小手在走廊裡跑來跑去。

　　「我的房間在哪？」

　　「還有我的呢？」

　　「敏惠的房間在這兒，陽一的是那間。以後可要自己打掃乾淨喲。」

　　不等爸爸說完，他們已經歡呼雀躍著奔進了自己的房間，很快又跑了出來，開始互相訪問對方的房間，並且仔細地檢查著每一個角落，看父母的分配是否公平。其實，兩個房間除了採光不同之外，大小、結構等幾乎都是一樣的，就連窗簾的顏色，也是父母特意為他們分別挑選的，敏惠的房間窗簾是女孩子喜歡的粉紅色，陽一的則是淡藍色。看起來兩個孩子對房間都很滿意。

　　「今天坐電車時乖不乖呀？」

　　「乖！」

　　在爸爸的幫助下，孩子們打開了自己的行李。

　　「今天幹了這麼多活，可把我累壞了。」春海嘴上雖然抱怨了好幾次，可手裡卻一直停不下來。剛剛靠牆休息了四五分鐘，就又起來開始整理物品了。

　　「活是幹不完的。」

　　「是啊，再幹一會兒我也休息了。」

　　卓二大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物品就和陽一一起洗澡去了。對於卓二家這樣的房子來說，浴室是比較寬敞的。在溫暖的洗澡水中舒展著身體，一種滿足感在卓二的心中蔓延開來。

　　──這種感覺在以前也曾經體驗過。──

　　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訂婚的那個晚上──

　　卓二從浴缸中出來，問敏惠：「你洗嗎？」

　　「我一個人洗。」敏惠已經上五年級了，從幾個月前就開始不再和爸爸一起洗了。

　　「那你快來吧，我洗完了。」

　　卓二向敏惠的房間張望了一眼，屋裡已經被敏惠整理得井井有條了，確實像個女孩子的房間。

　　「住進了新房子，其實不管什麼樣的房子，總會覺得『再多一間屋子就好了』。」

　　「人總是不滿足的。說點更重要的事吧，我說夫人，咱們的晚飯怎麼辦呀？」

　　「累了一天了我可不想做飯。咱們出去到車站附近的飯店吃吧。」

　　「好啊，那有一家中華料理店，做的菜味道很不錯。」

　　「你已經嘗過了？」

　　「啊，前一陣來看房子的時候順便吃過一次。」

　　「好吧，你決定吧。」

　　等敏惠洗完澡，一家人就出門了。

　　從家到車站要走七八分鐘的下坡路，坡度很緩。一家人圍坐在中華料理店的餐桌旁，春海給丈夫倒了一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來，乾一杯！」

　　「今天也辛苦你了！」

　　然後是玻璃杯相碰發出的清脆聲響。

　　炒飯的味道不算好吃也不算難吃。吃完飯，為了盡快熟悉周圍的環境，瞭解哪裡有做美味飯菜的飯店、哪裡有賣便宜物品的商店，一家人決定在附近散散步，以便在心裡畫一張這個街區的地形圖。

　　「為了幫助消化我們走得遠一點兒怎麼樣？」

　　「然後呢？」

　　「最多也就三四百米。對面應該有一個鐵路平交道，我想從那邊也一定有回家的路。」

　　「嗯──」

　　春海也沒特別反對，孩子們已經向鐵路沿線的道路跑去。

　　高架鐵橋下面的小路上，烤雞攤飄來陣陣的雞肉香味，雜燴店的玻璃窗靜靜地關著，只透出黃色的燈光，看來已經有幾位客人了。

　　「附近有一家汽車廠嗎？」

　　「嗯。這邊傍晚還挺熱鬧，比我想像中人多。」

　　不遠的前面就是那個帶警報器的鐵路平交道，在都市的鬧市區是很難看到這種平交道的。

　　在人們還看不到列車的時候，警報器就開始發出了噹、噹、噹的警報聲，它可以傳到很遠的地方，而且一閃一閃的紅燈是通知危險的信號。這時，作為遮斷器的長竹竿已經放了下來，隨著鐵軌發出的低吟聲，列車突然現出了身影。

　　這個場景勾起了人們對兒時故鄉的懷念。孩子們也睜大了眼睛眺望著飛馳而過的火車。

　　「好，我們過去吧。」

　　和預想的一樣，從鐵路平交道那邊確實有一條通向高崗的坡路。這個不算太高的小山丘上草木繁盛，這一帶隱沒在一片微暗之中。在上坡的途中住宅區的燈光隱約可見。

　　「那個坡上就是咱們家吧。」

　　「敏惠，你忘了關浴室的燈，是不是？」

　　「我關了呀。」

　　「但是你看，它亮著啊。」

　　「那是走廊燈的反光吧。」

　　「反光哪兒會有那麼亮。」

　　卓二家所在的那幢公寓樓的住戶還很少，只有三樓的一角發出微弱的亮光，其餘的地方依然籠罩在一片寂靜與漆黑之中。所以「家的燈光」讓人覺得格外親切。

　　「明天你們倆要坐電車上學──」

　　在第二學期結束之前，敏惠和陽一還要在原來的學校唸書，因為搬了家，孩子們每天上學就得坐很長時間的電車了。

　　把歡蹦亂跳的孩子趕上床，夫妻兩人終於可以舒一口氣了。抬頭一看錶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們也早點休息吧。」

　　「嗯──我先去洗個澡。」

　　「你累了一天應該好好泡一泡，浴缸很舒服，可以緩解疲勞。」

　　聽著浴室的水聲，卓二感覺到了一絲睏倦，不知不覺地打起盹兒來。當再次醒來時，床頭的電視機還開著。

　　卓二下床上廁所，在臨回來的時候他聞到了妻子肌膚發出的香味。浴缸中的春海閉著眼睛，舒展著身體，正享受著溫暖的洗澡水對身體的撫慰。

　　──作為紀念，今晚我得和妻子────

　　一種莊嚴的衝動湧上卓二的心頭。

　　也許沒有任何意義，只是一種愚蠢的儀式，為了這座靠貸款買的房子，作為人的住所並不足夠寬敞的房子──如果發生地震的話，也許會在一瞬之間化為烏有。

　　──但是，不管什麼說這也是我們現在的家啊。──

　　今晚，妻子的身體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潤澤。也許春海還在被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興奮包圍著浸泡在浴缸中。因為這是他們的新家，一生只購買一次的高價商品。

　　卓二的手伸向了妻子那豐滿、鬆軟的乳峰，春海的身體像觸電一樣顫抖了一下。突然，一股猶如暖流般的喜悅像決堤的河水湧動在體內，全身變成了蕩漾的海浪，細細的、長長的、游絲一般的氣息從春海的嘴裡蕩出。

　　春海的體內深處在浪潮般的衝擊下逐漸膨脹，然後再緩緩地繃緊，這樣微妙的觸動反覆不停地襲來，春海把卓二緊緊地包圍著，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快感。

　　卓二一波緊似一波地抽送著，同時頭腦中卻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著。做愛時男人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如果埋頭於此的話，很快就會結束。所以必須得讓某個部位保持清醒。

　　──我和春海結婚已經十五年了。第十五個結婚年頭叫什麼婚來著？──

　　這十五年中，卓二也不是完全沒有接觸過別的女人。在公司曾經和某個女同事關係十分密切；在酒色場所也親近過風塵女子；在外地出差時也發生過一夜情。對於這些春海完全不知道，也完全沒有察覺到。如果有蛛絲馬跡讓她產生懷疑，她自己也會堅決地否定：「卓二不可能是那樣的人。」

　　──我這是背信行為嗎？嗯，確實如此。──

　　一種舉旗造反的想法在卓二混亂的頭腦深處蠢動著，每次和春海做愛他都會這麼想。

　　──沒有女人能趕得上春海。──

　　無論是快感的深度，還是身體內部那微妙的變化──

　　如果卓二沒有和其他女性發生過關係，也許他無法正確評價妻子的好處。甚至有一段時期，卓二在撫摩其他女子身體的同時，頭腦中會反覆地想：我對春海的感情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越軌的結果反而令卓二對春海的愛加深了。春海的內心深處不僅僅只有溫柔，還有其他任何人都無法瞭解的長處，恐怕春海本人也不怎麼瞭解這些長處──怎麼誇獎她才好呢？由誰來誇獎她才好呢？這些無法用言語褒獎的長處，只有在不經意之間才會突然躍入卓二的腦海，讓他臉頰上浮現出笑容。今晚的春海，在快感的浪尖上一次一次地感到眩暈。

　　──春海，辛苦了！搬家能夠順利完成，多虧了你呀。今後我們的日子會比以前慢慢好起來，你要加油啊！我也會努力的。──

　　寂靜的夜晚，鐵路平交道的警鐘聲傳得更遠、更清晰。

　　──新房子。好妻子。孩子們夢見什麼了？──

　　卓二關掉台燈，黑暗在房間中蔓延著，閉上眼睛，在腦海深處卻出現了剛才回來的路上看到的窗子中映射的燈光，那是多麼溫暖、柔和的燈光呀！

　　卓二的母親體弱多病，在卓二十三歲的時候去世了，結果只剩下父親和卓二兩人相依為命。

　　父親是一家塑料製品公司的業務員，由於要應酬客戶，每週至少有三天晚上會回家很晚。父親曾經考慮過再婚，但是由於卓二不喜歡新的母親，於是父親也就沒有再娶。

　　不管晚上回來的多麼晚，第二天早晨父親都會早早起床準備兩個人一天的飯菜，從早飯、中午的盒飯、一直到晚飯。

　　「放學不要出去亂跑，熱飯的時候要小心用火，還有不要忘記帶鑰匙。」

　　當時卓二和父親住在崎玉縣與野市的公營公寓裡。

　　目送父親的背影出門後，卓二就開始一天一個人的生活。

　　卓二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大口地吃早餐，看時間差不多就出門上學了。

　　放學後要參加籃球隊的訓練，所以一般下午回家都不算早。如果哪一天因為什麼事情籃球隊沒有組織訓練的話，卓二就會感到不知所措。

　　回家後一邊吃著點心，一邊把父親早上做好的菜放在火上加熱，再用蒸鍋把冷飯蒸透。

　　騎自行車十幾分鐘就可以到達的浦和市住著姑母和堂姐一家。卓二偶爾也會去姑母家坐坐，但是堂姐比他大好幾歲，不是合適的聊天對象，還不如自己待在家裡。

　　獨自一個人在家，卓二並不感覺怎麼寂寞。在上小學的時候，母親就體弱多病，住院是常事。可以說卓二基本上是一個人長大的，這培養了他獨自生活的能力，也磨練了他忍耐孤獨的意志。

　　卓二家有浴缸，但是他嫌燒洗澡水麻煩，因為他並不缺少無聊的時間。在電視中沒有好節目的晚上，卓二就會去街上的澡堂洗澡。從家到澡堂只有十分鐘的步行路程，所以只要不下雨，去澡堂洗澡還是很方便的。

　　到了晚上，澡堂中會聚集各種各樣的人，非常熱鬧。既有渾身刺青的男子，也有在飯店洗盤子的童工──雖然卓二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喜歡泡澡，但是如此喜歡去公共澡堂，也許是因為藏在內心深處的愛熱鬧的秉性在起作用吧。

　　浸泡在浴池裡，卓二像玩耍一樣消磨著時間。出了澡堂在路攤買上一串燉雜燴，一邊慢慢地品味著手裡的雜燴一邊往家的方向走。

　　在回家的路上，右邊的高崗上有一片住宅區，那裡住著卓二的一個朋友。在夜裡，朋友家的燈像一個標誌似的亮著。這個朋友叫海野，上小學的時候和卓二兩個人非常要好，但考上中學後，由於卓二要參加籃球隊的訓練，所以和海野一起玩的時間就變少了，而且兩個人也不在同一個班級，於是就漸漸地疏遠了。可是每當卓二夜晚走這條路回家時，都會想起這位老朋友。

　　──我還曾經去他家玩過一次呢。──

　　不對，說到去他家玩何止一次兩次呀，十次、幾十次也不止啊。但是在卓二心目中印象特別深刻的還是那次──小學畢業那年的寒假──

　　海野家的客廳中央有一個很大的暖爐，房間中的光亮簡直有點耀眼。海野是四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就在那次，卓二認識了海野讀大學的大哥。他的兩個姐姐和他年紀相仿，卓二隻是見過她們，並不熟，在街上遇見時會裝作沒看見似的擦肩而過。

　　全家人圍坐在暖爐旁時，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打撲克牌。盆子中盛滿了柑橘，在遊戲的間歇，兄弟姐妹們會調皮地互相扔來扔去，然後高興地大嚼起來。

　　「你也來玩吧。」

　　「嗯──」

　　說到撲克牌，卓二以前只玩過接龍和憋七兩種簡單的玩法，海野家的玩法好像和這兩種相差甚遠。

　　看到卓二猶豫不決的樣子，上大學的大哥發出了邀請：「我來教你，咱們一起玩。」

　　那種玩法叫什麼名字，卓二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好像有什麼正十點、負五點之類的說法。

　　海野在全家人面前喜歡撒嬌、裝小孩，這時他的母親就會說：「你看看人家卓二君多穩重，多像個大孩子。」

　　在卓二的內心中，也評論著這位朋友：

　　──這傢伙怎麼搞的，這麼大了還撒嬌。──

　　一家人和和樂樂的景象反映出某種軟弱。

　　──還是籃球更像男人的遊戲。──

　　後來想起來，這種想法也許只是自己嘴硬而已。

　　從夜路上看到的高崗上的燈光，應該就是從那間有大暖爐的客廳中射出來的吧。每次從澡堂回家的路上，卓二總是要抬頭看看那燈光。

　　雖然如此，但是幾乎所有的夜晚卓二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當看到燈光時頭腦中的想法非常簡單：

　　──燈亮著。──

　　僅此而已，然後就走過去了。卓二甚至對燈光的存在並沒有特別的意識。

　　但是，──當秋天的氣息悄悄接近的時候，某一天，燈光的顏色也不知不覺地感染了卓二的心。

　　──海野那傢伙，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愛撒嬌！──

　　好像海野最近開始學彈吉他了，都是中學生了可還是遲遲不見他長個子，總是一副小孩子的樣子。

　　──我和那傢伙就不同嘍！──

　　雖然卓二經常瞧不起海野，但是他家那眩目的燈光以及全家人圍坐客廳的氣氛在卓二心中產生了微妙的震撼。

　　對於卓二來說──完全沒有體驗過像樣的家庭生活。但是，他能感受到父親那恰如其分的愛，從沒奢求過什麼東西。在少年那單純而且有點固執的心中，一直認為父親迎娶新的妻子是對不起死去的母親的。因此硬著頭皮也要對自己說，不能對現在的生活有什麼不滿足，不過，對於那扇散發著溫暖燈光的窗口，他總是忍不住要常常掛記在心中。在卓二看來，也許那是通向一個未知的美好世界的窗口。

　　在這樣的夜裡，卓二只能拚命地在路上走著。

　　走遠之後，卓二會像遇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猛然回頭向窗口的方向望去。窗口的燈光已經變得很小很小，但依然溫暖，而且更加銳利地照射出來。

　　卓二考上大學後，就離開了與野市。大學畢業在一家煉鐵工廠工作，兩年後父親在一次意外事故中離開了人世，在這個世界上，卓二失去了最後一位親人。

　　卓二是通過朋友的介紹認識春海的，她的家庭也不是有很多親戚的大家族。

　　「很多人住在一起的大家族真好啊！」

　　「很麻煩的，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一來大家都得上班，沒有那麼多人手照顧家，二來孩子的教育費用也很成問題呀。」

　　對於上班族來說，對於熱鬧的大家庭並不抱過多的希望。「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已經非常知足了，而且還得為之拚命努力才行。

　　卓二離開與野市的家之後，偶爾也會在黑暗之中呆呆地望著遠處窗口射出的燈光。每當這樣的時候，雖然談不上傷感，但非要說有什麼感觸的話，卓二便會覺得喉嚨有些脹，一種喘不上氣來的感覺。

　　十幾年之後，卓二和春海開始尋找適合自己家四口人住的房子，這也許將是他們一生的住所。

　　「還不錯啊。」

　　「我很喜歡這裡的房子。」

　　選擇高崗上的房子，還能遠遠地聽到鐵路平交道警報器的聲音，恐怕這和卓二少年時某一天晚上的感慨有非常大的關係吧。

　　搬過來之後，如果夜裡在鐵路沿線的小路上向高崗上眺望的話，能夠看見三樓一角的窗口射出溫暖明亮的光芒。

　　在通向車站的路上有三家能喝酒的小飯館：烤雞店、雜燴店和拉麵館。說它們是飯館實在有點抬舉它們，其實不過是搭棚子做生意的路邊攤。拉麵館的棚子是布的，上面有些油污，但是由於四周圍得很嚴實，裡面倒是挺暖和的。坐在長椅子上喝酒的客人還真不少。

　　搬進新家已經一個多月了，卓二偶爾也會在這些小飯館中露面。附近街上的飯店本來就少，而且到了晚上開門營業的就更少了。麥當勞和肯德基又不合東方人的口味──而這邊路上的幾家小飯館，雖然店面不太乾淨，但是味道卻很正宗，特別是那家烤雞店，雖然連店名都沒有，但是烤出的雞肉卻是在任何高級飯店也品嚐不到的美味。烤雞肝味道十分鮮美，一個一個的細胞似乎還活著；烤雞胗口感筋道，嚼起來咯吱咯吱很帶勁；鹽燒雞皮進嘴裡不用嚼就像上等黃油一樣溶化開來──傍晚六點到七點這段時間，店外甚至有客人排隊等候品嚐。

　　「那家烤雞店真不錯。」

　　「沒興趣！那麼髒的店。」春海皺起了眉頭。

　　為了買房子，卓二一家向銀行借了很多錢，所以卓二現在的身份並不適合喝高級酒。所以每次加班回來後，就在家附近的小飯館喝上兩三杯燒酒──這種放鬆的感覺也算恰如其分的享受吧。滿是煙頭燙痕的長桌、高矮不齊的圓凳子──客人們以各不相同的表情孤獨地喝著自己杯中的酒──

　　「如果東京發生大地震，估計會有一半的人喪生。」與往日不同，這天來了一位饒舌的客人。

　　由於第二天是孩子學校的建校紀念日，所以放假，於是春海帶著孩子們回千葉縣的娘家去玩了。聽說外婆家附近最近建成了一座迪斯尼樂園，所以孩子們早就吵著要去玩了。

　　卓二回到只剩他一個人的家，沖了個淋浴後就奔高崗下的小飯館徑直走去。

　　──今晚什麼也不用顧慮，可以敞開了喝酒。──

　　有家人在家等待的夜晚，喝酒總是有所顧慮，所以平時卓二只控制在三杯左右。

　　──但是──還是有人等的好啊！──

　　現在想一想，沒有家人等待的空房子，是那麼的淒涼，特別是新家，因為本來就是為家人買的房子呀──

　　──雖然我小的時候，無論什麼時候家裡都是那麼冷清。──

　　在從家到小飯館的坡路上，卓二呆呆地思索著。但當他坐到小飯館的椅子上之後，僅僅是屋裡的燈光就使剛才那淒涼的想法躲到了頭腦的某個角落裡去了。

　　「像我們這郊區還有逃避的地方，如果在東京市中心或者在地鐵裡，那一下子就完蛋了。」

　　啊！原來地震的話題還在繼續著。

　　卓二已經喝了五杯，從第三杯開始那種飄飄欲仙的醉意已經不知不覺地襲來，卓二感到身心都舒暢無比。但是，卓二的酒量並不大，五杯算是一個界限，如果再喝上一兩杯的話，那非得酩酊大醉不可。

　　回想起來，最近一段時間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醉得不省人事了。

　　──再喝兩杯怎麼樣？──

　　一股溫暖的幸福感湧上了卓二的大腦，雖然並不那麼具體鮮明，但卻是實實在在的感觸。究竟是為什麼而感到幸福呢？

　　──啊，對了！因為我有家，家人都很健康、快樂。今天是我一個人為這個家所喝的祝福酒。──

　　卓二的身體有點微微的搖晃，看到周圍的客人，他想：他們今晚又是為了什麼來這裡喝酒的呢？

　　「再過生日，我就七十歲了！」

　　卓二迷迷糊糊的頭腦開始抱怨這小飯館的音響效果，怎麼鄰座的聲音聽不清，而遠處客人的說話聲卻在耳邊迴盪。好像地震的話題已經結束了。

　　──春海他們沒事吧！──

　　去迪斯尼樂園要坐地鐵吧？危險的還不止地鐵呢──

　　掌櫃的一邊從冰箱裡拿出肉串一邊說道：「七十古稀呀。」

　　「古稀，古稀。到了這個年紀只剩一個人生活的話──」老人一邊來回搖著頭一邊小聲地說，似乎是在給自己聽。由於喝了不少酒，老人的臉頰已經泛起紅暈。

　　「掌櫃的，再來一杯！」卓二一口乾掉杯中的酒，然後把杯子舉向空中。

　　「來嘍！來嘍！」

　　杯子的外面還有一層量酒的容器，掌櫃的在斟酒的時候故意多斟一些，讓酒從杯子中溢出流到外層的量杯中。不知這是誰興起的習慣，反正從很久以前酒店就有這種服務方式。客人把杯子中的酒喝乾後，看到量杯中還剩一點，也許會感到高興吧。

　　──喝完這杯就回家。──

　　卓二把最後一串烤雞肉塞進嘴裡，緊跟著再送半杯酒下肚。

　　「那洗衣服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只有自己洗唄。」

　　掌櫃的和老人的交談還在繼續著。

　　「老婆比我小十歲，還有兩個孩子，可是──可是都走在我的前面了──」

　　這句話穿過充滿油煙的空氣清晰地送進了卓二的耳朵裡。

　　一種細微的恐懼感潛入了卓二心中，他拚命集中被酒精渙散的注意力，思索著這恐懼感的來由。

　　──哪來的恐懼呢？──

　　在家人當中恐怕最先死的應該是我自己吧。

　　──春海比我小五歲，比父母先死的孩子也不多見。──

　　但是，話不能說絕，在這個世界上什麼可能性都有。

　　「掌櫃的，算賬！」杯中的酒還剩一點。

　　「好的，來了。」

　　卓二喝乾杯中最後一滴酒，交完酒錢出了門。

　　十一月的冷風順著衣領灌進前胸、脊背，卓二打了個寒戰。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在搖擺著。

　　鐵路沿線有一個小公園，卓二坐在公園的石椅上，抬頭看見了高崗上自己的家。黃色的燈光從四方的窗戶中射出來，大概又忘記關浴室的燈了。

　　冷風刺痛了卓二的眼睛，淚水滲到眼眶裡打轉轉，身體顫抖著。但是──顫抖不是因為寒冷。

　　怎麼說才好呢？

　　對未來的感覺──無法預知其有無的未來的事情──帶著強烈的現實感充滿了卓二的心。

　　公園長椅上爛醉如泥的男人、遠處窗戶的燈光──

　　──以前的什麼時候，我一定曾經在這裡遠遠地望著那個窗戶發過呆。──

　　春海死了，孩子們也沒有了，敏惠、陽一他們都死了，房子也變賣了。自己過著無止境的漂泊生活，衰老得連自己也認不出來──這一切一切的痛苦只能用喝醉來擺脫。

　　「曾經，我也有過幸福的生活。」

　　一邊望著遠處窗戶的燈光一邊說著這樣的台詞，卓二預感到這一天也許真的會來臨。被奇妙的現實感包圍著的卓二，在風中默默地流著眼淚──

　　「曾經，我也有過幸福的生活。」他自言自語道。

第四篇　幸運男人

　　──真冷啊！──

　　正當村津直美這樣想著的時候，她發現外面果然有雪花開始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雪花撞在窗子的玻璃上，立刻融化成水歪歪曲曲地流下來，透過歪歪扭扭的水痕，外面的世界似乎也在搖擺。

　　──不如去四谷的那家酒館喝幾杯吧。──

　　付過咖啡錢，村津直美坐在賓館的大堂裡呆呆地想著。附著在胃壁上的醉意，入口立刻鬆軟如泥的燉蘿蔔，溫熱美味的湯汁，對於今晚來說恐怕是再適合不過的了。那小酒館的樣子混同著佳餚的美味一起浮現在了直美的心頭。

　　但是，這個時候那家酒館很可能已經滿員了，因為那是一家價錢公道、菜品上乘的酒館，所以經常是高朋滿座。如果自己好容易到了四谷的那家酒館卻找不到座位，那豈不是大煞風景？而且，在四谷附近除了那家酒館之外又沒有自己喜歡的飯館。

　　──要不還是回家吧，在住所附近隨便找一家壽司店吃點算了。──

　　直美陷入了迷茫之中，雖然沒有哈姆雷特那樣迷茫，但是許多人在瑣碎的小事上反倒會陷入思考而找不到合適的答案。想了許久，直美依然沒有下定決心，就這樣，她起身走向了下樓的電扶梯。

　　這家賓館的電扶梯和許多商店中的一樣，上行與下行的電扶梯並列，上樓與下樓的客人站在各自的台階上向各自的目的地運動著，他們彼此接近、並列，然後背對背地遠離。

　　──啊！──

　　直美注意到大約一米開外在對面上樓的電扶梯上有一個臉色略黑的男人正在朝自己微笑，突然，那個男人伸出手輕輕地碰了一下直美的肩頭。然後，兩個人就那樣擦肩而過。

　　直美回過頭再看那個男人時，只能看到半張笑臉了。到底是誰呢？直美這樣想著，可是就在想的過程中對方已經隨電扶梯逐漸上升，而自己也在逐漸下降。直美的視力本來就不太好，而且現在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了，想不出他是誰。

　　直美下樓後，不禁又向電扶梯上望去，而那個男人已經換乘到下樓的電扶梯漸漸降了下來，就像電影中鏡頭的不斷拉近一樣──隨著距離的拉近，兩個人的臉上都綻開了笑容，原來那男人是西谷良彥。

　　「好久沒見了。」

　　「你過得怎麼樣？」

　　「馬馬虎虎吧。」

　　直美曾經想像過這樣的邂逅方式，而且這樣的幻想還持續了好些年。可是就在幻想徹底消失的時候，卻偏偏用這種方式遇到了良彥──命運之神真喜歡捉弄人啊！

　　「結婚了嗎？」良彥開門見山地問道。

　　「結過了──可是──又離了。」

　　「哎──？太令人吃驚了！」

　　似乎有好多話要說，可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良彥只好把直美又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問：

　　「你，現在有空嗎？」

　　──良彥已經變成大人了，有了身份地位，穩重了許多，不再是當初那個年輕的小伙子了，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好多年沒有見面了。──

　　各種各樣的想法在直美的頭腦中湧現，不過，良彥那歪著頭說話的樣子卻和從前一模一樣。

　　「嗯，有空。我正要回家呢。」

　　「今天見到你，讓我很懷念過去的事情。」

　　「是啊。」

　　「一起吃晚飯吧。」

　　「嗯──」

　　「那你在這稍微等我一會兒，我上樓送文件很快就回來。」

　　當初和這個男人分手雖然也經歷了痛苦的掙扎，但是心裡並不恨他。時隔多年意外邂逅，那些恩恩怨怨早已經煙消雲散，第一感覺就是懷念。而且，在這樣寒冷的夜晚，一個人喝酒也不是個滋味──

　　「好吧。」

　　「那你等我。」

　　「好的，我在那邊看櫥窗。」

　　良彥已經三步並做兩步地登上了電扶梯。

　　──他還是老樣子，人很好。──

　　如果是世故的男人──抑或是心機隱藏很深的男人，在遇到舊情人的時候，是不會這樣著急地跑上電扶梯的。

　　──他沒事吧。──

　　良彥比直美大兩歲，今年應該三十七歲，以前，他的境遇一直不如意。但是，剛才在電扶梯上擦肩而過的那一剎那，良彥給直美留下的印象與以往不同。他半轉臉背對著直美拾階而上，以及乘電扶梯下樓來的那種泰然自若，都讓直美感到了他的成熟。

　　──他已經有了自己的社會地位。──

　　直美這樣胡思亂想著──

　　直美一邊等良彥回來，一邊在賓館商場的櫥窗前轉悠，櫥窗裡有鏡子做背襯，直美在鏡子中看到了自己。

　　──我又變成什麼樣子了呢？──

　　女人有了穩重的體態可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那意味著女人已經不再年輕，她不認為自己已經老了，也不願意這樣想。直美下身是中短裙配小羊皮靴，上身一件與靴子顏色非常搭配的短大衣，袖口是翻毛栗鼠皮製成──這是直美很喜歡的一套衣服。本來皮毛衣服容易讓女孩子看起來像應召女郎，但直美的這套衣服得體大方又不失時髦、精緻。

　　「嗯，不錯。」直美對著鏡子中的自己說。

　　這時良彥的身影出現了，他手插在衣袋裡，快速奔了過來，那氣勢就像門板倒下來一樣。看來遞交文件的工作完成得很順利。

　　──他以前也這樣。──

　　以前兩人約會的時候，遲到的總是良彥，一問他遲到的原因，不是睡過了頭，就是忘記帶東西回去取，再或者上錯了電車──總之沒有什麼要緊事。

　　良彥在櫥窗前停住了腳步，「你還沒吃飯吧？」他直截了當地問。

　　「嗯，你呢？」

　　「我也沒吃呢。我們去哪兒吃？」

　　「隨便。喝幾杯怎麼樣？天這麼冷。」

　　「沒問題！吃肉？還是吃魚？」

　　「吃日式的就行。」

　　「行，附近有一家飯店我很熟，走路去幾分鐘就到了。」

　　「好啊。」

　　兩個人走出了賓館的旋轉門，冷空氣迅速把他們從頭到腳包圍了起來。雪花從黑洞洞的天空中飄落而下，落在柏油路面上卻像被地面吸收一樣立刻融化消失了。儘管如此，雪還是不知疲倦地飄著、融化著，不過，過了半夜，路面也會被雪花埋成白色。

　　直美撐起了雨傘，身材高大的良彥順手拿過，這本來就應該是男士做的。在一亮一滅的信號燈下，兩個人合撐一把傘穿過了人行橫道。

　　赤阪的後街有一家非常醒目的日本料理店，白木櫃台後面站著一身白衣的廚師。

　　「歡迎光臨！」

　　「有些日子沒來了。」

　　看來良彥是這裡的常客。兩個人找了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坐下來，一個身著藍白相間制服的女服務員把菜單遞了過來，良彥不緊不慢地打開菜單瀏覽著。

　　「只喝日本酒？」

　　「這樣的天氣喝啤酒恐怕不太合適吧，我想喝點熱乎的。」

　　「那好吧，先來兩壺熱燒酒。」說完，良彥看著直美的臉，「這家店的酒都很高檔，以前我只喝些便宜的酒。」他的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

　　這毫無做作的笑容背後，似乎隱藏著十多年的歲月。僅僅是年齡的增長就可以使男人變得成熟、充滿魅力，為什麼從前直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呢？

　　十幾年前，直美住在東京的代代木，她在那裡租了一間公寓，二樓，房間有四張半蓆子那麼大，從窗口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公共澡堂鍋爐的煙囪。

　　那個時候，直美的公寓還沒有電話這樣的「奢侈品」。

　　良彥經常來找直美玩，遇到直美不在家的時候他就去公共澡堂洗澡，當時，良彥用一塊手帕就可以洗個澡。

　　洗完澡，良彥就在澡堂旁的一家燉菜館小酌幾杯，當時喝的都是便宜的燒酒。他一邊喝酒一邊觀察著直美的窗口，一旦房間的燈亮了，他就上樓去找直美。

　　「不好意思，我把手錶押在燉菜館了。」

　　「你真討厭！」

　　就這樣，良彥拿著直美的錢包牽著直美的手回到燉菜館贖手錶，一般情況下，兩個人會順便吃個晚飯。

　　直美在女子美術大學的服裝設計專業畢業後，應聘到一家生產手帕的公司工作。她的工作就是日以繼夜地設計手帕，她將來想成為一名服裝設計師。

　　直美的老家在愛知縣的蒲郡，她考上大學那年，母親突然病逝了，父親也退離了一線工作崗位。家裡的大權由嫂子執掌著，直美不想回老家了。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她不想離開東京──

　　直美的哥哥是個通情達理的好人，他常對直美說：「如果想成為服裝設計師，那就好好努力吧！做家庭主婦沒什麼出息，你三十歲以前的房租、生活費，我來負擔一部分，你就朝著理想加油幹吧！」

　　和良彥認識是直美大學快畢業的時候，朋友給介紹的。良彥的綽號叫「奔」，因為良彥的「良」在法語中的發音接近於「奔」，由此得名。

　　「不對！不對！是『笨蛋』的『笨』。」也有這種說法，這種說法更接近於事實。

　　良彥也不是東京人，他出生於會津，是看著盤梯山長大的。雖然是貧窮的農家子弟，但是身邊宏大的自然風景培養了良彥直爽、單純、豪邁的性格。雖然比直美大兩歲，但是良彥在大學中不好好學習甚至連年留級，結果比直美還晚一年畢業。

　　留給直美印象最深的是良彥念大學最後一年的時光，當時直美已經成為有工作的上班族。與學生相比，當然是上班族比較有錢，所以在當時，不僅飯館的帳單由直美來付，兩個人的許多其他開支也都是直美承擔的。

　　──怎麼會喜歡「笨」呢？──

　　其中的理由，雖然不好用語言表達，但是直美心中是非常清楚的。

　　在良彥之前，直美交往的男生都是非常優秀的，這一點無可厚非，但他們也都是認為只有自己才是最偉大的自我陶醉型人物。在他們內心深處，都認為「女人算什麼」而把女人當成傻瓜。他們聊天很有意思，但是說謊也很高明，根本不值得信任，到處都有他們相好的女子──直美可不想上當受騙，在結婚前跑了新郎可不是好玩的事。

　　很明顯，「笨」不是那種類型的男人。

　　──人品好的人才是真正的好。──

　　在戀愛中受過傷的女人，是不會再輕易敞開心扉與男人交往了，不過直美還算是一個比較積極的女人。

　　在第一次和良彥上床的時候，良彥說：「我，不是很會做。」

　　「──」

　　直美在感到良彥可愛的同時，也感到了不合拍。

　　在和良彥交往的過程中，這兩種感覺一直在直美的心中並存著。只是這兩種感覺存在的比例會在每次親熱的過程中有微妙的變化──

　　在臨近畢業的時候，良彥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經過一段思想鬥爭，他決定再留一級。這可不是直美喜歡的類型，她喜歡威風凜凜，做事不拖拖拉拉的男人。

　　儘管如此，那段時間也是她和良彥度過的最開心的時光。直美也是剛剛工作，對未來的美好希望與不安在她心中並存，那是一種回想起來令人非常懷念的感覺。直美住在能看見澡堂煙囪的公寓裡，開始了進入社會的生活。那段時間，良彥幾乎很少去學校，大部分時間都泡在直美的公寓裡。對於良彥來說最多的就是時間，所以做什麼事情都沒問題。在節假日裡，他們經常租輛汽車去遠遊。雖然平時生活費經常緊張，但是兩個人努力節儉一段日子，還是可以偶爾出去奢侈一下的，而且籌集資金的這段日子也是很幸福的回憶。

　　但是，整日的玩樂，也會有厭倦的一天。

　　──我能夠和這樣一個男人，過一輩子這樣的生活嗎？──

　　兩個人的關係產生巨大的裂痕是在良彥再次面對就業的時候，臨近畢業，良彥尋找職業的工作進展依然十分不順利。直到三月底的一天，良彥跑來告訴直美：

　　「工作找到了！他們電話通知已經錄用我了。」

　　「恭喜你！那很不錯呀。」

　　錄用良彥的是一家教育系統的出版社。雖然和良彥的專業有點不對路，畢竟他是學經濟的，不過經濟系出身的人在哪都可以幹，更何況大學學的東西在走入社會後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工作穩定了，他也許就會變得上進一點。──

　　雖然多少有些不足之處，但是直美已經把良彥加入到自己的未來了。和他結婚，然後在他的幫助下努力實現自己的理想──成為一名服裝設計師，等等。

　　但是──良彥所說的「被錄用」有說謊的成分，他並沒有被出版社正式錄用，而是一種臨時性質的打工，即使工作好幾年後，也不一定能轉成正式員工。

　　得知事情真相的時候，直美沉默了，甚至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他為什麼要說謊呢？──

　　直美最恨別人欺騙自己。

　　──「笨」真是「笨蛋」的「笨」。──

　　之後的半年時間，兩個人的關係就像快要熄滅的爐火，雖然還有餘溫但已經看不見明火。生活方式照以前雖然沒有太大的變化，但直美的心正一天天離良彥越來越遠。

　　但決定性的裂痕產生於良彥和朋友們外出滑雪旅行。

　　根據良彥後來笨拙的說明──那次旅行一共兩男兩女，地點是越後湯站。是良彥學生時代的好朋友邀請他去的。

　　「田村你應該認識吧，他非得要我陪他們一起去。」

　　「──」

　　「還有兩個女的，一個是酒吧的女招待，田村經常去那家酒吧，所以結識了她；另一個是那個女人的朋友。」

　　田村和酒吧的女招待是戀人，當然住一間房，而另外兩個人只得一同住剩下的那個房間──

　　「我們各睡各的，什麼也沒做。」

　　良彥不停地解釋著，可是直美根本沒有心情聽，她只覺得良彥是個「笨蛋」，他在說謊，他碰了別的女人。

　　──已經沒用了。──

　　「我，已經厭倦了，我們就到這兒吧，你以後別再來了。」

　　話雖不多，「笨」辯駁了兩三句，可是結果他還是像斷了電源的機器人一樣低垂下了頭。

　　直美後來冷靜地回想起來，那次滑雪旅行中良彥可能真的什麼也沒做過，但──

　　但是，直美又想，走什麼樣的路都是上天安排好的，和良彥分手就像脫了一件舊上衣一樣，反倒感覺輕鬆了不少。儘管如此，每當樓道裡傳來腳步聲的時候，直美偶爾會想：

　　──是不是良彥呢？──

　　「十二年沒見了。」

　　白木桌上火鍋裡的湯開始升騰起熱氣，良彥伸筷子夾了一塊魚片放進火鍋裡。

　　「一轉眼都這麼多年了。」

　　「嗯，我給你數數看。」

　　這時，女服務員走了過來，「對不起，打擾一下。」她拿起筷子把盤子裡的蔬菜、豆腐下入鍋中，然後蓋上鍋蓋。「煮四五分鐘就可以吃了，請慢用。」說完，女服務員轉身離開了。

　　良彥的臉上已經開始泛起了紅暈。

　　──他的鼻子好像比以前大了，眉毛也變粗了。──

　　微微暖暖的醉意在直美的身體和頭腦裡擴散著。

　　「已經結婚了？」

　　「是啊，難道你認為我還沒結婚嗎？」

　　「不是，沒有那個意思。」

　　「結了婚──又離了。」

　　「為什麼呢？」

　　「結婚後，我和他去了他的家鄉愛知縣──我和他的家人合不來。他的人還不錯所以我才嫁給他，不過他的家庭太古板，一些親戚挺讓人受不了的，而我最不善於處理這種關係了。一旦發生矛盾，我丈夫就靠到他親人那一邊，我只能自己忍氣吞聲。本來我的設計師工作進展得挺順利，我是放棄了事業陪他來愛知縣的，時間長了我就覺得很對不起自己──一言難盡呀──不提了。」

　　「你現在做什麼工作呢？」

　　「設計師，主要設計一些紙樣。」

　　「紙樣？」

　　「如果你看女性雜誌的話，一般附錄都會附有服裝紙樣。」

　　「嗯？」

　　「以前的設計都是先做紙樣，然後根據紙樣再裁剪服裝，現在不同了，現在直接做服裝，喜歡自己裁剪服裝的人就麻煩了，沒有紙樣他們無法自己裁剪。於是，一流設計師設計出來的服裝需要有人拆解然後做成紙樣，這就是我的工作，明白了嗎？」

　　「嗯，明白了。」

　　「在這個工作上我好像非常有靈感，而且大家對我的成績也很認同，偶爾也自己設計一些服裝。」

　　「那很好啊！」

　　火鍋裡的湯已經煮得沸騰起來，直美停住筷子。

　　──呀。──

　　直美抬起眼睛。

　　良彥的這句「很好」讓直美感覺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只有從內心中感覺「很好」，語言才會蘊含這種強大的力量。

　　──這個男人，長大了。──

　　以前的良彥，在看到別人幸福的時候，也會由衷地說一句「很好」。因為他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所以是不會吝惜祝福別人獲得好運的。但是，對自己的力量沒有任何自信的男人說出「很好」這樣祝福的話，顯得沒有什麼份量。不管說得多麼由衷、多麼用力，總讓人有一種在冰面上滑過的感覺，非常輕飄。

　　今晚的良彥卻不同。

　　──也許是我醉了。──

　　直美感覺到一種奇妙的迷惑，那感覺並不壞。

　　「你現在怎麼樣？我很想瞭解瞭解。」

　　「也是一言難盡啊──變化最大的就是我現在不姓西谷了，改姓兼田了。」

　　「怎麼？」

　　「嗯，我做了人家的倒插門女婿──給你一張名片。」

　　良彥從名片夾中取出一張雙手遞給了直美，名片上寫著「混凝土立柱株式會社，代表董事，兼田良彥」，代表董事？也就是說他是總經理。

　　「嗯？」

　　「吃驚嗎？」

　　「有一點──混凝土立柱是什麼東西？」

　　「就是蓋大廈的時候，在地基裡埋的混凝土柱子，我們公司就製造那種柱子的。」

　　「很了不起嘛！」

　　「我不知道算不算了不起──在出版社打工的時候，一個前輩對我說：『有個很不錯的姻緣，我介紹給你，你結婚吧。』聽他那個意思好像是要當倒插門的女婿。開始我不怎麼願意，可是如果我回老家的話家裡一幫窮兄弟，恐怕我的一輩子也就那樣平平庸庸地度過了──所以好不容易遇到這樣的姻緣，我一咬牙就結婚了。」

　　「哦。」

　　「就像童話中灰姑娘一樣，我從三張蓆子大小的公寓搬進了富人區『田園調布』──」

　　「變化夠突然的。」

　　「是有點突然，我岳父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以前，在我的印象中一直認為能夠在這個社會上取得成功的人肯定都做過壞事，但是我的岳父不是那樣的。」他不僅僅教我經營上的事情，還教給我作為男人應有的生活方式。他的教誨既懇切又嚴厲，有他特殊的說服力。我對岳父懷有非常尊敬的心情，所以他的話我都忠實地去照辦了。通過這十來年對我的言傳身教，岳父把這個三百多人企業的管理權交給了我，他自己當上董事長退居二線了。」

　　難怪良彥具備了成熟的風度和氣質。

　　──忠實是眼前這個男人的優點。──

　　遇到好的指導者，良彥就能學到好的素質。

　　「你的家人還好嗎？」

　　「嗯，還好，爸爸、媽媽和──都一起住呢。」

　　「你太太呢？」

　　「也一起。」

　　「那肯定和你一起住嘛，很幸福嘛。」

　　「最近日本經濟不太景氣，建築業也受到很大影響啊，整天瞎忙，沒什麼收穫，明年開始也許會有些起色吧──」

　　直美拿起漏勺伸向火鍋，同時偷眼觀察了一下良彥。心想：我說他幸福是說他和太太幸福，沒問他日本經濟和建築業的話題啊？

　　──難道他在有意迴避這個話題？──

　　「孩子呢？」

　　「有兩個孩子，兒子五歲，女兒三歲。」

　　火鍋熱氣對面的那個男人，臉上顯露出所有年輕父親在談論自己孩子時所特有的表情。當年的「笨」也成為堂堂的父親，不過這是當然的事情，不能小看任何人呀。不管怎麼樣，還是先祝福他們吧。

　　「你覺得我變了嗎？」良彥試探著問。

　　「變了，變得很了不起，和以前的『笨』大不一樣了。」

　　「嗯，以前的我沒有自信。最近，連綽號都變了。」

　　「叫什麼？」

　　「幸運男人。」

　　「我覺得有點不妥，你不是幸運，你是通過自己的努力才取得成功的。」

　　「還是運氣好，誰知道岳父是那麼好的一個人呀──再吃點什麼水果？」

　　「不要了，肚子都吃飽了，喝點咖啡怎麼樣？」

　　「這家店沒有咖啡呀。」

　　「那──」

　　「嗯，走吧。」

　　走出飯館，雪依然在下，融化在路面上，街上到處濕漉漉的。

　　「你說你住在『田園調布』？」

　　「嗯，你住哪？」

　　「我住目黑，我們順路。這樣的天氣──不如順便到我家坐坐吧。如果想喝咖啡的話，我煮給你喝。」

　　「你煮給我喝？」

　　就在這時，一輛亮著「空車」顯示燈的出租車開了過來。

　　在微暗的臥室中，良彥的頭搭在了直美的肩膀上，直美耳邊傳來了輕微的鼾聲。

　　良彥剛才還在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工作的事情、孩子的情況、去年去美國的見聞──然後是一段奇妙的沉默時間，這段時間讓彼此真實地感覺著對方的存在──

　　從邀請良彥來自己的家開始，直美就已經意識到了也許會發生這種事情，但這並不是她期待發生的。

　　──發生了也好，沒發生也好。──

　　因為做愛在今晚沒有什麼意義，當初不是已經都做到厭倦了嗎？現在，直美胸中湧起的是一種嚴厲的感慨。

　　──我也變成大人樣了。──

　　良彥在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後，也成熟了。

　　──很開心！──

　　從心裡由衷地祝福良彥。男人像個男人樣是最值得慶賀的，那是最美麗的一道風景。雖然這一切與自己無關，但直美還是為他感到高興。

　　──如果當初良彥就是這個樣子，那──我也不會拋棄他。──

　　直美的設計師生涯進展很順利，她的作品在上個月的大賽中還獲得了銀獎。工作非常充實、有意義。回頭想一想，結婚的那段生活反倒是最不開心的。女人獨自一個人生活也很不錯，沒有比自由更可貴的東西了。良彥和直美分別走上了自己的道路，如果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那麼當初在那個能看見澡堂煙囪的公寓裡一起度過的日子也算沒有白費。

　　──這樣也不錯呀！──

　　不經意間直美竟自言自語地說出了聲，好像洩露了內心的感觸一樣，她莫名地感到一陣不安和難為情。

　　直美悄悄地下了床，穿上了睡衣。然後靜靜地看著躺在床上熟睡的這個男人的臉。微弱的台燈不能完全照亮良彥的臉，也許是光線的原因，他的表情顯得有些苦悶──

　　良彥突然睜開了眼睛，好像閉著眼睛也感受到了直美的視線。

　　「不好意思，我睡著了。」

　　「你睡覺的樣子和從前一樣。」

　　「現在幾點了？」

　　直美用下巴指了指牆上的錶。

　　「我剛才做了個夢。」

　　「什麼夢？」

　　「不太清楚，好像是以前你住的那所公寓吧，從窗口能看見煙囪。」良彥起身開始穿衣服。

　　「要不要來杯咖啡？」

　　「不用了。」

　　「外面雪好像下得很大。」

　　「這個時間應該還有出租車。」

　　「要回去嗎？」

　　「嗯。」

　　「等等，我送你到大門口──」

　　「不必了，不用客氣。」良彥已經穿好了大衣。

　　「很想和你再待一會兒。」

　　「嗯，但是我必須得回去，我太太給我規定了回家的時限。」

　　男人的背影表明了「要回去」的強烈意志。

　　「那有時間再見。」

　　一股冷空氣吹了進來，男人的身影消失了，門關上了。「再見」的道別聲被門夾碎了。直美慌忙地脫下睡衣換上高領毛衣追了出去，也許追不上了，但無論如何──哪怕目送他的背影也好啊，直美想著。走出公寓大樓的正門，在街燈中也許還能看到良彥的身影。

　　直美乘電梯降到了一樓，推開大廳的正門，一股劇烈的冷空氣迎面襲來，冷風像針一樣透過薄薄的毛衣刺進直美的身體。

　　飄舞的雪花把黑夜襯托得更黑，人的視線非常有限，道路已經被雪覆蓋成白茫茫的一片。地上有一道剛剛踩出的腳印向遠方延伸。

　　──他岳父也許是個好人。──

　　直美注意到良彥在有意迴避提及他的太太，直美感覺到這不僅僅是對舊情人有所顧慮，似乎還有其他原因。

　　──他也許經歷過並經歷著我想像不到的苦痛。──

　　直美想起了自己在前夫家住的那段時間，甚至想到了下決心離婚時的痛苦情景。

　　──幸運男人？──

　　童話中的灰姑娘在嫁給王子之後，生活肯定也不是一切都十分美好。沿著腳印追下去就能理解良彥的內心世界嗎？

　　──回家時限是不是十二點呢？──

　　腳印漸漸被剛落下的雪片填滿，逐漸變淺，最後消失了。

第五篇　夜晚的臉

　　辦公室的下午──當電話鈴響起的時候，金井要一正好剛剛處理完一批煩瑣的文件。

　　──接下來該幹什麼了呢？──

　　金井要一伸了個懶腰，然後把視線穿過窗戶延展向遠方。外面陽光明媚，風中也開始夾帶著春的氣息。做完這一系列放鬆動作之後，金井要一習慣性地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

　　「喂！你好！」

　　「你好！──請問是金井先生嗎？」一個略帶沙啞的女人聲音。

　　「嗯，我是金井。」

　　「是我呀，你忘記了嗎？我是正子呀。」

　　突然聽人家這麼一說，金井一時還想不到對方是誰。而電話那頭的正子好像正在抿著嘴笑。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正子？──」金井支吾道。

　　──如果是電腦的話，那肯定能馬上搜索到記憶中關於對方的信息。──

　　金井的頭腦中竟然能聯想到電腦，因為他剛才處理的文件就是關於計算機的報告書。

　　──不對，電腦也不行。──

　　如果在電腦中搜索「正子」的話，那電腦會立刻一個不漏地把記憶中所有的正子都一一列舉出來，這樣一來仍然無法判斷對方到底是哪一個正子。

　　這個聲音略帶沙啞的正子，不是孩子，也不是老人。她剛才說：「你忘記了嗎？」看來不是經常見面的人，是以前認識的女人，不常見到的女人。在電話那頭偷笑──嗯，看來是和「嫵媚」這樣的形容詞有聯繫。上述的分析、選擇，只有人腦才能做到。

　　「你想不起來了吧，我是月子呀。」女人報出了另外一個常用的別名。

　　──啊，這就想起來了。──

　　月子的本名就叫正子。

　　「要是一開始就告訴我你是月子，我馬上就能反應過來。」

　　「不好意思，在你最忙的時候給你打電話。」

　　「沒關係，我不忙。」

　　「我忽然想起了你──於是就翻電話簿找到了你們公司的電話號碼。」

　　金井環視了一下周圍的情況，然後小聲地問：「近來過得怎麼樣？結婚生子了吧？」

　　「是的。」

　　「幾個孩子？」

　　「兩個。」

　　「是女兒嗎？」

　　「一個女兒，一個兒子。」

　　「很不錯嘛，都幾歲了？」

　　「女兒上四年級，兒子上二年級。」

　　金井最後一次見到月子還是在新宿的商場裡，當時月子提著購物袋，身體稍微有些發胖，說是要生第二個孩子了。那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你家孩子呢？」月子在電話那邊問。

　　「我家就一個孩子，去年剛上幼兒園。」

　　「女兒嗎？」

　　「嗯。」

　　「很可愛吧。」

　　「呵呵，我不怎麼喜歡小孩子。」

　　「可是對自己的孩子就不一樣了。」

　　「那也不一定。」

　　一邊漫無目的地聊著，金井一邊想：

　　──她找我有什麼事吧？──

　　女人是很少給男人打無用電話的，至少金井是這樣認為的。

　　不是兜售保險、談婚姻大事、就是借錢之類的，即使沒有什麼具體的事情而只是為了消磨時間，女人給男人打電話，那至少也是為了傾訴心中的某種感情，女人莫名其妙地給男人打電話就是這種心理的反映。

　　「前段時間，我姐姐去世了。」

　　「是嗎？多大歲數？」

　　「四十七歲。」

　　「哦，歲數不大嘛。」

　　「姐姐埋葬在平川陵園。」

　　「啊，是嗎？」

　　隨著談話的深入，回憶和一種異樣的感覺在金井心中漸漸被喚醒。

　　「一進陵園門口，我突然想到：『以前的什麼時候，曾經來過這裡。』」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金井曾經邀請月子一同去平川陵園掃墓，金井的雙親就埋葬在那裡。帶酒場上的女子去掃墓並不是什麼榮耀的事情，也不是金井有這個愛好。地下的父母也許以為兒子帶來的是未來的兒媳婦，那個時候金井本人或許也多少有這樣的想法吧──

　　「令尊令堂的墓地在陵園入口附近，我姐姐的則在最裡面，要走很遠。」

　　「平川陵園好像越往裡面走越寬闊。」

　　「可是，我很懷念那個時候，所以找到了你的電話。」

　　「你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我住在三軒茶屋。」

　　「很不錯的樓盤呀。」

　　「但我家不行，是套破舊的公寓。」

　　「經常來市中心逛嗎？」

　　「這個月起我把孩子託付給鄰居大嬸照看，去市區神田的茶館教室上課，每週兩次。」

　　「哎，你要開茶館嗎？」

　　「不會馬上就幹，我想如果不找點事情做也很無聊啊，而且我先生的收入也不高，我也得努力賺錢減輕他的負擔呀。」

　　「到時候需要幫忙你就通知我，有時間我請你吃午飯。」

　　「這方便嗎？」

　　「沒問題，只要上午給我打電話，十有八九我會有空。」

　　「好，那回頭再聯繫吧，這麼忙打攪你真不好意思。」

　　彭的一聲，電話掛斷了。

　　在談話的過程中突然掛斷電話，連句道別的話也不說，這是月子一慣的毛病，並不是因為她生氣了。

　　──她今年多少歲了？──

　　放下電話的聽筒金井想。

　　把金井自己的年齡減去四歲就是月子的年齡，應該已經超過三十五歲了。

　　瘦削的臉上，一個小巧精緻的鼻子，皮膚白皙是月子的特徵。這個特徵現在應該依然保存著吧。她眼睛的表情十分嫵媚，也許是因為輕微近視眼的緣故吧。

　　但是，月子現在還有從前那麼漂亮嗎？

　　如果是真正的美人，那三十五歲左右依然會保持美麗的風範。如果是知識女性，那到了這個年齡會更加有韻味。

　　月子的美麗在更大程度上依賴於年輕，她已經生了兩個孩子──也許現在已經改變了很多，還期待她像從前那樣美麗是不現實的。

　　──她說她姐姐去世了。──

　　金井還曾經見過她姐姐一面，月子說她只有這麼一個姐姐。

　　──現在的月子應該和那時候她姐姐的年齡差不多。──

　　姐妹兩個人的年齡差距那麼大，其中肯定有什麼內情，關於月子，金井還有太多不瞭解的事情。說出本名「正子」，金井還無法立刻反應過來呢──

　　「金井，會議時間到了。」

　　一個男人經過金井的辦公桌，順便提醒他開會，那個男人手裡還揮動著黑色的文件夾。

　　對了，四點鐘還有個會議。

　　「嗯，好的，馬上就來。是B會議室吧？」

　　「對。」

　　金井帶上所需的文件從辦公桌前站了起來。

　　無聊的會議，也沒有需要金井發言的議題，在必要的隨聲附和之後，金井決定想有關月子的事情。

　　──人的記憶還真有意思。──

　　在金井的頭腦中，對月子的記憶被整理成一篇報告書，其中記錄著關於月子的各種信息：身體的特徵、學歷、好惡、常穿的衣服、指甲的顏色、微笑時的面孔、喜歡吃烤肉、不喜歡吃拉麵──

　　各種信息被分門別類地記錄著，然後在綜合評價欄中淺淺地寫著些評語。之所以是「淺淺」地寫著，是因為將來還有修改的可能性。月子的頭腦在人群中屬於中等偏上、沒有太高的教養、性格不錯是個好人，在貧窮的環境中長大有一定吃苦耐勞的精神。在感情方面有點不安分，因為人好，不太會拒絕男人的邀請。但是，對於丈夫她絕對盡心盡力奉獻全部。雖然算是個好女人、好老婆，但是金井認為她不適合自己，首先，思維方式相差較大，成長的環境也不相同，如果一起生活的話，肯定有無法溝通的地方。出於生理上的需求，做婚外情的對象還是不錯的。

　　還有一項，是損益計算表，赤字表示欠債，在金井頭腦中，對月子的損益計算表中淺淺地填寫著赤字。雖然金井當年也為月子花過錢，但那都是理所應當的，而且憑良心說還只是花了很少的錢。其實他們曾經的關係有一半算是朋友關係。

　　但是，每當想到月子的時候，金井總是想：

　　──我還是欠人家的。──

　　這樣想，是人心的問題，是作為人的誠意的問題，雖然月子並沒有感覺到。

　　──儘管如此，也沒必要過於苦惱。──

　　男人和女人之間，多少有一些曖昧的部分，一些欺騙的成分。特別是在人年輕的時候，什麼慾望啦、野心呀，那些不明來由的東西佔據了人心。人總是在連續試行，不斷犯錯誤，不斷改正錯誤的過程中成長的。

　　──月子，也適當地利用了我。──

　　也許不只金井一方覺得自己「欠債」。

　　「──近來經濟一直很不景氣，在這樣的經濟形式下，我認為還是B方案更加有效和切實可行──」

　　科長在滔滔不絕地講著，還是走神時間過得比較快。

　　──記憶很難反映時間推移的過程。──

　　這種感覺很難和別人說明。在頭腦中雖然有對月子的種種記憶，但是，那都是些從整體瀏覽的內容、簡要概括的內容，換句話說都是結論性的東西比較醒目。人在回憶的時候，應該說是對過去發生的事情從全局上的一種把握。

　　舉個例子來說，一個男生對某個女生抱有非常純真的愛情，他會在放學的路上等待女生的出現，哪怕女生只和她說一句話也會非常滿足。假如他得知女生已經有男朋友了，頓時會對女生產生憎恨之情：「什麼？！她竟然是那樣的人！」這多半是由於不成熟而產生的嫉妒心理。假設後來女生變了心，和這個男生好了，這種戀愛關係在維持了一兩年之後，也許他們又會發現彼此性格中有不合適的地方，結局毫不留戀地和對方分手了。

　　由於記憶傾向於簡潔地記錄過去整個事件的結論，因此分手時的女友的印象在記憶中會格外突出。記憶的報告書中一般會用粗粗的筆這樣記載道：「那個女人很煩，不能娶這樣的女人。」當初看見那個女生時心跳激動的心情、在放學路上焦急等待心上人的情景、甚至願與這個女生度過終生的願望都不是虛假的，可是在記憶中這些都被結論所掩蓋了，從結論看，那些都是錯誤的感情。

　　──和月子交往的時候，正是我走背運的時期，當時的生活處於一種什麼也不懂的摸索過程中。──

　　和月子交往不過三四年的時間，但是這段時期裡金井對月子的感情是有變化的。

　　有的時候金井想：「她是酒場裡的女招待，我何不進一步深化關係和她談戀愛？」懷著這樣的想法和月子戀愛之後，有的時候又會想：「她是農村中學出來的女招待，也就適合做玩弄的對象。」

　　在自卑的時候，又會如此想：「我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只是在名牌大學上過學而已，我只不過是那所大學裡出來的乞丐罷了。這個女人性格不錯、容貌美麗、身體也性感──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和這個女人平平淡淡地過一生，未必不是一個圓滿的人生。」

　　大學畢業後的幾年時間裡，金井確實被幸運女神拋棄了。由於雙親早逝沒有人幫助，就業十分不順利，一直做臨時工。工作要麼辛苦、要麼無聊，收入又很少。那時的金井越來越自卑，而且還經歷了最痛苦的失戀，他甚至開始灰心喪氣，「我的人生就這樣了嗎？」

　　在那樣的時候，每每見到月子，心情就會平靜很多。

　　──我要和這個女人一起生活嗎？──

　　說實話，金井當時真的產生過這樣的想法。

　　如果和月子一起生活的話，肯定會──用「肯定」這個詞是貼切的，肯定會背叛月子的。不久，離金井而去的那個女人又回來了，她就是金井現在的妻子。

　　金井之所以覺得欠月子的，就是因為這一系列心理活動。

　　「那好了，就到這兒吧。」

　　忽然，傳來了科長宣佈結束會議的聲音。會議的後一半金井幾乎什麼也沒聽見。

　　金井回到自己的辦公桌，發現桌上有一張留言字條：「你太太給你打過電話。」金井給家裡撥了電話，可是沒有人接。

　　──老婆說今天回大森的娘家了，打電話肯定是囑咐我：「我今天不回來，晚飯你到外面吃吧。」──

　　金井的頭腦從對月子的回憶切換到了對老婆的回憶。

　　金井的妻子美穗子是個「附件」很多的女人。

　　結婚前曾經鬧過一些矛盾，但是現在，應該說是一個好伴侶，人的慾望是無限的，應該知足。對於金井來說，他曾對美穗子死心，而後來又成為他的妻子，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經歷。結婚已經六年，夫妻感情雖不如新婚那般如膠似漆，但是美穗子的性格、容貌正是適合金井的那一種。

　　另外，美穗子還炒得一手好菜，身體也很健康，筆桿子還有些工夫，過年過節時的賀年卡以及收到禮物時的答謝信都由美穗子一人包辦。這些長處是結婚前金井所沒有發現的，正是由於這些，才說她是有很多「附件」的女人。其他女人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一般情況下結婚以後妻子給丈夫的好印象只能「減少」而不會「增加」。

　　加班一個小時之後，金井離開了公司。

　　──到新宿逛一圈再回家怎麼樣？──

　　老婆雖然不討厭，但老婆不在家的夜晚會有一種解放感。

　　不知為什麼，今天的電車裡特別擁擠。

　　在電車裡的時間，金井一般用來讀書，不過很少讀小說，他讀的多是些經濟方面的實用書籍以及自然科學普及讀本。

　　今天他口袋裡裝的小冊子是介紹一種蜻蜓生活習性的書，還剩兩三頁就讀完了。

　　雖然是科普讀物，但是內容非常有意思。這種蜻蜓在交尾之前，雄性必須得給雌性送食物作為禮物。雌性根據禮物決定是否和該雄性交尾。雄性送來的禮物大則雌性與它交尾的時間就長，反之時間就短。雌性一邊吃食物一邊與雄性交尾，如果交尾結束，食物有剩餘，那麼雄性就會把食物搶奪回來。然後拿著被咬得亂七八糟的殘餘的食物再去找其他雌性，好像還真有願意吃剩飯而與雄性交尾的雌性蜻蜓。

　　──交尾前後心態的變化，不僅僅存在於蜻蜓身上。──

　　讀完書後，金井又把電車中的各種廣告看了一遍，然後展開了各種各樣的聯想。空想可以把人帶入虛幻的世界，從而忘記了車廂中擁擠的痛苦，這也是上班族的生活智慧之一。

　　有的男人說：「做愛後，如果女人在你身旁靜靜地睡去並露出可愛的神色，說明她的愛是真心的。」

　　金井之所以一直記得這句話，是因為他非常同意這個說法。

　　對於月子，金井總有一種淡淡的悔意。

　　──對於美穗子，我又是怎樣一種感覺呢？──

　　對於妻子的記憶，在頭腦中還沒有形成一個完整的報告書，雖然已經記錄了各種各樣的信息，但是仍在繼續錄入的過程中。算取收支結余還早著呢。

　　──第一次和月子上床是什麼時候呢？──

　　突然一個急剎車，電車停了下來，到了御茶之水站，不過車開過了一點需要往回倒幾米。看來今天的司機技術不怎麼樣，在這樣的下班高峰時間，真是危險呀。

　　十幾年以前──那一年金井幹什麼都不順，不多的收入只夠租一間四張半蓆子大小的房間和日常開銷之用。而且他看不到希望，金井感覺頭頂上一直都是陰天，而且不知這陰天將持續到什麼時候。對於當時的金井來說，所謂開心的事是──在經常光顧的彈子遊戲房能夠找到沒有人的空彈珠台；加班費提高；分月付款購買的西裝合身；喜歡的職業棒球隊中有明星加入──現在想一想這些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是在當時卻能讓金井感到非常滿足。不管怎麼想，這些都不應該是一個堂堂男子漢所拘泥的事情。

　　周圍一直漂浮著灰色的空氣，但是最讓金井心灰意懶的事情恐怕還是和美穗子關係的破裂。愛情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在不知不覺中，美穗子做出了分手的決定。

　　那一年的年末，金井獨自一人坐在房間中抱著膝蓋，當時他真想大喊一聲：「我很寂寞！」

　　臘月三十那天天空格外晴朗，公司放假不用上班，可是金井的心情並未因此而有些許的好轉。

　　──不如去給父母掃墓吧，反正今年還一次也沒去過呢。──

　　金井的心中有一個牽掛的女人，是新宿一家酒店的女招待，外貌有些嬌艷嫵媚。兩個月前的一天，金井從那家酒店門口路過，正好看見了從地下台階走上來的那個女招待，女招待是第一天上班，而金井就成了第一個點名請她陪酒的客人。

　　「第一天上班就遇到像您這樣的好人，真是我的榮幸啊。」

　　「我也很高興。」

　　經過不長時間的交往，兩個人的關係發展很好。在月子下班後，金井曾邀請她吃過幾次夜宵。知道她喜歡吃肉，不喜歡吃拉麵。還送她回家，得到了她的電話號碼。在參加完公司的歲末聯歡會之後，金井又來到月子工作的酒店。

　　「今年我不能回家過年了，看來要度過一個孤單的正月了。」月子說道，她是什麼意思呢？

　　──好吧，那我就邀請她試試。──

　　於是金井撥通了月子家的電話，邀她一同去掃墓。

　　「好啊，我正好無事可做呢。」月子很爽快地答應了。

　　「年末必須要掃墓嗎？」

　　「不是，只是今年一次還沒掃過呢，再不去的話今年就沒機會了。」

　　「父母都已經過世了嗎？」

　　「嗯，父親兩年前、母親七年前死的。」

　　「那你老婆可高興了。」

　　女人們頭腦裡想的都是這些問題嗎？

　　那個下午風和日麗，不像冬天的感覺。平川陵園坐落在郊外，像一個公園一樣環境非常好。到了年末，掃墓的人非常稀少，陵園內寬闊的草坪好像是專門為他們兩個人準備的。風輕輕地吹動著月子的裙子，她像一個孩子一樣拉著金井的手腕跑來跑去。累了，兩個人就躺在草坪上休息一會兒，冬日陽光傾洩在人的身體上，暖暖的非常舒服。

　　「太陽是SUN，月亮是MOON──」

　　金井說了一句小孩子學英語時背誦的歌訣，不過看來月子不懂英語。

　　「這有好多墓碑呀。」

　　「嗯，這個是宮本百合子的墓。」

　　「誰？」

　　「一個古時候的名人。」

　　兩個人一直在陵園裡玩耍到太陽西沉，才散步走了出來，金井的心情舒暢了許多。

　　「到我們家去坐坐怎麼樣？」

　　「今天不行了，我約好了要和姐姐見面的──」

　　「那明天呢？」

　　「方便嗎？明天可是除夕呀。」

　　「反正我也是一個人。」

　　「好的，我去。」

　　金井買了地圖告訴月子自己家的地點，以及坐車路線。

　　──看來事情變得有意思起來。──

　　如果和美穗子的關係出現轉機，那該怎麼辦？對於月子還是謹慎一點的好。

　　第二天一早，金井趕著商店開門營業的時間出去採購，男人請客嘛，要準備得周全一些。

　　「好了，準備完畢。」

　　下午三點，他去澡堂洗澡。

　　金井出去的時候沒有鎖門，回來的時候門卻被鎖上了。一敲門，出來開門的正是月子。

　　「我也去洗個澡吧。」

　　「澡堂很近，就在那邊。」

　　晚餐只有臘肉、鹹鴨蛋和罐頭，但是月子異常興奮，啤酒的醉意拉近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紅白歌會結束後，兩個人邊看電視邊在炕爐邊暖著腳。

　　「真沒想到能夠這樣過年。」

　　「真是，像做夢一樣。」

　　女人把肩膀湊了過來，嘴唇也不遠了。

　　──再深入發展一下怎麼樣？──

　　雖然還有顧慮，但已經豁出去了，顧不了那麼多了，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嘴唇碰到了嘴唇，然後躺了下去。

　　關了燈的房間中只有煤氣爐還在紅紅地燃燒著，爐子的火光把白皙的肌膚染成桔紅色。

　　月子身材纖細苗條，卻有一對豐碩挺拔的乳房，那結實的臀部手感非常好，大腿的曲線恰倒好處地刺激著男人的視線，私處濕潤溫熱可以讓一切熔化。

　　沉默的肉體，在某一個瞬間爆發出強烈歡愉，桔紅色的肌膚滲出了汗珠。

　　甘美的陶醉在身體以及意識中流淌著。

　　──真的可以進一步交往嗎？──

　　不安又潛入了金井的心裡。

　　金井沒有顧及心中的不安，隨後一直保持著和月子的關係。他也不知道月子期待的是什麼，每週一次光顧月子所在的酒店成了金井的必修課，這也是薪水不高的金井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偶爾，月子也會突然光臨金井的家。

　　「你怎麼看待我？」

　　「還沒決定呢，不過就這樣也挺好的。」

　　到現在為止，金井依然無法猜透月子當時的心理，總之她好像只是隨便玩玩而已，只把自己當成隨便的男朋友。儘管如此，在金井心裡的某個地方還是期待著她說：「我們一起生活吧。」但是，在這樣期待的同時，也充滿了對未來的不安，金井一直在欺騙自己的心。對另外一個女人他還沒有死心，雖然對美穗子充滿了失望，但在金井的心中對她還存在著幻想。

　　在抱著月子的時候，金井會想：

　　──這個女人不錯。──

　　但是，和月子分開之後，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他又會改變想法：

　　──婚姻可是人生的一件大事，還是找更容易溝通、更容易妥協的女人好一些。──

　　如果美穗子給金井一個笑臉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投向美穗子的懷抱。而選擇月子只能算是一種妥協，而這種妥協會給雙方都帶來不幸。

　　──真是這樣的嗎？──

　　金井經常被這個問題搞得十分迷惘。其實答案也並不那麼肯定，這個世界上也有很多做出如此妥協的人也過得很幸福。再說，不管美穗子多好，如果她不喜歡自己的話，那也無濟於事。

　　──也許月子更適合自己。──

　　金井的思想又傾向了月子一方。

　　早春的一個溫暖的夜晚，金井在新宿的一家咖啡館等月子下班，他們約定在這裡見面。

　　──今晚我想邀請月子去我家。激情一番之後，我要用毫不做作的口氣向她表白：「我們一起生活吧。」──

　　就在這時，咖啡館的門開了，月子走了進來，她還帶來了另外一個女人。

　　「姐姐也一起來了。」

　　被月子稱作姐姐的那個女人點頭向金井行了一個禮。

　　「啊，你好！」

　　月子的姐姐比金井想像的還要老，而且顯然比實際年齡要老，她的臉頰、眼角已經浮出難看的皺紋。姐姐用考察的眼光盯著金井看個不停，只有嘴角流露著滿意的笑容。她的牙齒很黑，鼻子很小，比月子的還小，好像骷髏上的鼻骨。

　　「那我先走了。」

　　姐姐很快就告別離開了，好像事情已經處理完了。

　　「我們去吃烤肉吧。」

　　然後他們兩個人去了什麼飯店，金井已經記不清了，唯一記得的就是那晚月子去了金井家，他們又上了床，那是最後一次做愛。

　　之後不久，金井就跳槽到現在工作的這家裝飾品製造公司來了，以此為開端，好運逐漸降臨到了金井身上。看來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從事什麼樣的工作還是意義非常重大的。新款燈具的暢銷，使在第一線從事指揮工作的金井贏得了大家的信任，逐漸也建立了自信。

　　美穗子那一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化，突然轉變態度向金井露出了微笑。雖然兩個人之間經歷了一段風波，但畢竟金井非常喜歡美穗子，所以二人的關係恢復非常迅速。曾經的曲折就像沒發生過一樣，一年後他們結婚了，婚後平平穩穩一直生活到今天。

　　那樣的日子裡，金井偶爾也會去月子的酒店坐坐，但是他們倆的關係就僅此而已了。

　　「我結婚了。」

　　聽到這話，月子的視線迷茫地停留在空中，好像在空氣中尋找著回答金井的話。

　　「那挺好的，我想也會是這樣的。」

　　她一句悔恨的話也沒有說。

　　接到月子的電話後又過了兩天，月子親自來訪。

　　「今天中午午休的時候有空嗎？」

　　「有啊，你知道我們公司的地址嗎？」

　　「嗯，知道。」

　　樓下警衛打來電話說有人找金井，他站起身離開了座位。

　　──她變成什麼樣子了？──

　　金井在心中想像著月子現在的樣子。金井走出電梯認出了月子的背影，在月子轉過身來之前，金井心中湧動著一股強烈的期待感。

　　「你好！」

　　月子轉過身來，同時用略帶沙啞的聲音打了聲招呼，她比金井預測的樣子要年輕得多。

　　「好久不見了。」

　　「是啊，你看上去沒什麼變化嘛，我就不行了，都快變成老太婆了。」

　　「說哪裡話呀，你還是那麼年輕。想吃什麼？烤肉行嗎？我請客。」

　　「什麼都行，不過肉最好。」

　　通過簡短的交談，金井感覺到無論從容貌還是聲音，月子還是有一定變化的。

　　在飯店中，彼此又相互通報了一下近況。

　　一瓶啤酒下肚之後，紅暈開始浮上月子的臉頰，心扉漸漸開始敞開，拋開顧慮話多了起來。

　　「我想看看你現在過的是不是幸福。」

　　她來看金井僅僅是因為這個理由嗎？不知道。

　　「哎？為什麼？」

　　「我也不清楚──你找了一個好老婆吧。」

　　「看你說的。」

　　「她肯定比我好多了，你的臉上都寫著呢。」

　　一瞬間，金井似乎窺見了月子的心，看見了她的想法，聽到了她的話外音。

　　原來月子果然想和金井共同生活，但她看出金井這種願望並不是發自內心的，所以她也不曾說出自己的想法，不過她和金井並不是隨便玩玩──

　　──那天晚上，如果我說一句：「我們一起生活吧。」──

　　月子一定會接受的。

　　但隨後兩個人的生活能幸福嗎？──怎麼想這對月子來說也不是件好事。

　　──不管怎麼說，是我拋棄了月子。──

　　這個比較接近事實，從結果來看，和月子交往只是出於一時的迷惘，不管當時是多麼的認真。

　　「前兩天你說你姐姐去世了是嗎？」

　　「嗯。」

　　「你只有這一個姐姐是吧。」

　　金井在電梯中想像的月子的容貌就是那天晚上在咖啡館裡見到的月子姐姐的臉。他想現在的月子應該和當時她姐姐的樣子差不多了。

　　那個女子有一張多麼沒有教養的臉，嘴角還流露著貪慾。皮膚上浮現著雀斑，也許是咖啡館燈光昏暗的原因，總之金井對月子的姐姐沒有什麼好印象。姐妹倆應該很像，只是姐姐把內心醜陋的部分表現到了表面上，月子心中肯定也隱藏著類似的東西。

　　──還是打消和月子一起生活的念頭吧。──

　　應該說，金井得出這個結論與見到月子的姐姐有很大的關係。

　　「你姐姐是得急病去世的嗎？很突然啊。」

　　「嗯。」

　　「今後你就很孤單了，唯一的姐姐沒有了。」

　　「只是一個姐姐而已，我們之間的關係也不是很好。」

　　月子端起咖啡杯，繼續說道：

　　「她從沒給我帶來什麼好事。」

　　「是嗎？」

　　金井也喝了一小口咖啡，感受著咖啡流過喉嚨的感覺，然後抽出一支香煙點燃了，說道：

　　「那也未必。你現在應該很幸福吧？」

　　月子的表情忽然愣了一下，沒有領會到金井話語深層的含義。

　　「還好吧。」月子微微點了點頭，含蓄地笑了笑。

第六篇　沙漏

　　在從青山去西麻布的路上，有一家門面不算寬敞的裝飾品店。與附近鱗次櫛比的漂亮商店相比，這家店的結構、佈局顯得非常寧靜，可是進進出出的客人卻不少，還有很多從遙遠的地方專程趕來購物的顧客。

　　「你好！」百合子推開古銅色的店門，傳來了丁丁咚咚的鈴聲。那是阿爾卑斯山區牧牛脖子上懸掛的銅鈴所發出的聲音，音色豐滿，非常動聽。

　　櫥窗裡擺放著胸針、掛件、頭飾、假花、護身符等各式各樣的裝飾品，店中放置商品的褐色紙盒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在架子上放滿了金屬片、玻璃珠子、碎布片、綵帶、毛線、串珠、塑料板、顏料、粘合劑等製作裝飾品的材料。最近流行用薄木板切成大象或獅子的形狀組裝出小書架。

　　「有製作沙漏的材料嗎？」

　　百合子問道，老闆娘的頭髮是隨便紮起來的，她揚了揚下巴，說：「喏，在那邊。」接著又趿拉著涼鞋追過來說：

　　「請往這邊走。」

　　「好的，謝謝。」

　　百合子記得上次是和紀一一起來的。

　　那是他們倆剛從海邊回來的時候，紀一臉上微微泛起的紅黑色是海邊陽光照射後留下的印記。

　　當時百合子正仔細地看著花飾，她是為找製作花飾的材料才來這家店的。一旁漫無目地走來走去的紀一自言自語地說：

　　「咦，居然連這種東西也有。」

　　紀一所說的東西正是製作沙漏的材料。在紙盒裡面整齊地放著中間細兩頭粗的玻璃管，旁邊的紙盒塞滿了裝著五顏六色的沙子的小塑料袋。

　　「可以把貝殼弄碎放進去吧。」

　　紀一之所以說這樣的話是因為那天他們在海邊撿了不少的貝殼──因為那個時候百合子並沒有怎麼仔細看，所以當今天她再次看這個紙盒才發現玻璃管是有粗細兩種規格的，玻璃的顏色也有淺藍色和透明之分。

　　「是一樣的價錢嗎？」

　　「是的。」老闆娘回答道。百合子覺得好像粗的透明的要好一些。

　　玻璃管的上下兩端都被整齊地切開，切口處嵌在木片上，質地看起來很鬆軟的木片，可以根據個人的喜好在表面畫畫或是刻花。

　　「請給我兩個這樣的玻璃管。」

　　「好的。」

　　百合子打斷老闆娘的回話說：「最好是沙子漏下來速度相同的。」

　　老闆娘露出很驚訝的表情。

　　「你要做計幾分鐘時間的沙漏呢？」店員走過來問道。

　　「這個粗的可以漏五分鐘吧。」

　　「是呀，三分鐘也行、四分鐘也行──」

　　「其實我並不介意時間是三分鐘還是四分鐘，只要是放入等量的沙子剛好能在相同的時間漏完的兩根玻璃管就可以。」

　　因為帶著各種各樣要求來店裡的客人很多，店員都習慣了這種奇怪的要求。

　　「其實一般是用沙子的多少來調節時間的。」

　　「嗯，但是──」

　　「這樣吧，這裡有一些沙子，你自己試試找找看吧，說不定你能找到剛好在相同時間漏完的。」

　　回答的言語雖然簡單，但絕對不是不親切的那種店員。

　　「那我就自己來挑了。」

　　「請注意不要把玻璃管弄壞了。」

　　「好──」

　　百合子坐在旁邊的小圓凳上馬上開始了挑選的工作。

　　她把架子角落裡的紙盒蓋反過來放在地上，然後挑選了兩根差不多的玻璃管子放在上面。再用小匙向兩個玻璃管中注入同樣多的沙子，最關鍵的步驟就是把兩個玻璃管同時倒轉過來，看沙子慢慢漏下來。雖然表面上看來玻璃管的粗細、形狀都差不多，但是腰間細的地方還是存在微妙差異的。看來要找到兩根漏沙時間相同的玻璃管還真需要花些工夫──

　　一個小時過去了，百合子終於找出四根合適的玻璃管。

　　雖然實際上只需要兩根，但是再買兩根預備也好。何況──只買兩根太少了，店主可能會不高興──

　　「就這些吧！」

　　「找到了？」

　　「嗯。」

　　最後百合子還買了製作花飾的材料，這裡的價格好像比其他地方貴出很多。

　　拎著買好的東西向外走去，街道撒滿的陽光讓人感覺已經完全是一副春天的景象了。微風吹來一陣花香，百合子伸了伸懶腰，抬頭望見一道掠過大廈頂上的航跡雲劃破藍天一直向上，最後消失在天的盡頭。「如果紀一看見這情景會說什麼呢？」百合子不著邊際地想著。

　　「要是能像那樣飛入天際就好了。」或許他會這麼自言自語吧。

　　航跡雲一下子變成線，又變成虛線，最後溶入藍天中。

　　──真的有飛機飛過嗎？──

　　百合子使勁往天空望去，可是什麼也看不見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百合子發現公共汽車已經停到了十多米遠的車站裡，於是她小跑起來去趕公共汽車，誰知包裡的玻璃管相碰撞發出丁丁噹噹的聲響。

　　──不會撞碎了吧？──

　　百合子坐在公共汽車的座位上，把手伸進包裡去摸玻璃管，好像沒事。玻璃管的直徑將近兩厘米，比紀一床頭放的那兩個沙漏稍粗一些。

　　「看看這個，很有意思的。」

　　那時紀一從床上坐起身來，雙手分別拿著一個沙漏。每個沙漏都有一半的玻璃管被塗黑了，看不見裡面的情況。好像是紀一自己用炭素筆塗的。

　　這時，紀一把兩個沙漏頭尾相接，做成了一個長棒，玻璃管透明的部分接在一起。紀一突然把這個長沙漏一下子掉了過來。

　　「看！」紀一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兩個沙漏同時開始漏沙子，但是由於有一半玻璃管被塗黑了，所以上面的沙漏只能看見下半部分，下面的沙漏只能看見上半部分。

　　「哎？」

　　盯著沙漏漏沙子，人會產生一種奇妙的錯覺，覺得沙子好像是從下往上漏的──紀一天真地歪著脖子說：

　　「如果不用筆塗，而是用紙筒把沙漏的一半罩起來的話，那效果可能更加不可思議。」

　　「嗯──」

　　「青山不是有一家店可以買到製作沙漏的材料嗎，我們把貝殼磨碎了裝沙漏吧。」

　　「啊，就是那家裝飾品店吧，下次我給你買來。」

　　「好啊，下次你什麼時候去順便幫我看看吧。」

　　也許當時紀一已經沒有心情自己動手做沙漏了。

　　「最近我就想去，我正想買些製作花飾的材料呢。」

　　「是嗎？那樣的話──」

　　結果百合子把這個約定忘記了，半年後──

　　──我一定要為紀一做一個沙漏。──

　　這是近一個月來百合子一直無法釋懷的事情。做沙漏的工藝並不複雜，而且材料也已經準備好了。

　　在六本木的十字路口，公共汽車突然一個急剎車，百合子膝頭的包裡發出清脆的玻璃撞擊聲。

　　工籐紀一第一次來百合子家，是百合子剛剛考入大學鋼琴系不久。紀一當時只有十四歲，應該是初中三年級的學生。以前一直教紀一彈鋼琴的老師結婚了要離開東京，在臨走之前她為紀一介紹了一位新老師，就是百合子。

　　「我能行嗎？」百合子對彈鋼琴雖然有一定的自信，但是教別人彈鋼琴這還是第一次。她覺得自己最多也就能手把手地教附近的小孩子入門。

　　「教他要比教小孩子容易。」

　　「是嗎？」

　　「而且那孩子的性格也很好。」

　　在那位老師的一再勸解下，百合子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收下了這個學生。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彈琴的？」

　　紀一姿勢端正地坐在籐椅上，吃著蛋糕。聽到這個問題他回答道：「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學彈琴，但是中間停頓了一段時間。」

　　「你想在音樂方面有所成就嗎？」

　　「嗯，不是，雖然我喜歡彈鋼琴，但將來想成為科學家。」

　　「那很了不起嘛！為什麼呢？」

　　「我想對社會有所貢獻。」少年靦腆地說，聲音那樣清澈，表情那樣天真，給人非常爽朗的印象。

　　有這樣想法的少年在今天已經很少見了，如果是百合子這個年齡的人說出這樣的話，周圍沒準有人會捧腹大笑。

　　但是，這絕對是病態時代的特徵。少年的心中便失去了如此的氣概，那可是大問題了。一瞬間，百合子的頭腦中迅速反應到這些事情，她對紀一的話非常有好感。

　　「音樂家對社會沒有用嗎？」在百合子的頭腦中當然也掠過這個問題，但她並不想向紀一提出來。當然有人有異議，但百合子認為音樂歸根到底只是文娛的藝術，男人應該幹些更實際的事業。在百合子的心中也許對紀一就有這樣的期待吧。

　　「考試成績怎麼樣？」

　　「還好了，我在私立中學唸書，一直到高中都會在那裡念。」

　　「是嗎，那有時間玩嗎？」

　　「嗯。」

　　百合子問了紀一以前都彈過什麼曲目，然後叫他到鋼琴前實際演奏一下。紀一彈奏了一曲《月光》，雖然彈錯了幾處，但從整體上來說旋律順暢，有一種微妙的美感。

　　──啊，很不錯。──

　　當然，對於初學者來說彈得準確是最基本的前提，但只是準確還遠遠不夠。在百合子周圍有很多演奏者都彈的非常準確，但是彈出來的樂曲沒有任何魅力可言。連百合子自身也有那種傾向。

　　紀一的演奏在技術上雖然還存在不足的地方，但彈出的樂曲卻有著不可思議的感染力。

　　「彈的很好。」

　　「但是有很多錯誤，這裡，對了，這裡還有這裡──」紀一伸出手指在樂譜上指出了自己的錯誤。

　　紀一的手掌已經有大人樣了，至少比百合子看慣了的女同學的手掌大。伸出的手指也很美。

　　「一週你能來幾次？」

　　「一次吧，因為我還要參加學校興趣小組的活動。」

　　「嗯，你以前都練習什麼曲子？」

　　「我不彈練習曲──主要選蕭邦的曲子進行練習。」

　　「那以後我們也這樣進行。」

　　「好的。」

　　一週一次，作為興趣愛好彈就行了，如果勉強他彈恐怕持續不了多長時間。

　　「選蕭邦的什麼曲子呢？」

　　「《幻想即興曲》怎麼樣？」

　　「好啊，雖然有點難度，不過你可以挑戰一下試試。」

　　「嗯。」

　　就這樣，百合子和紀一每星期見一次面。

　　紀一是個熱心好學的孩子，有的時候甚至會冒失地蠻幹，而且百合子對他施加的壓力也比對女孩子的多一些。即使如此，每週只有一節課，也不能期待紀一有飛躍性的進步。他還有學校的課程、興趣小組的活動、玩耍時間，不能像要求音樂專業的學生一樣要求他。而且，百合子老師也是第一次教學生，所以還有很多地方缺乏經驗──六個月過去了，蕭邦的《幻想即興曲》紀一還是無法達到彈奏流暢的地步，但是老師和學生之間的距離感已經完全消失了。

　　兩個人形成一個習慣，就是在課程結束後進行一個小時左右的閒聊。百合子沒有兄弟，除了幼兒園就沒有男女共校的經歷，因為她從小學一直到大學念的都是女子學校。對於男生們都在想些什麼，百合子從來沒考慮過。

　　但是，通過和紀一促膝暢談後，發現這個男生還是很有意思的。他話題廣泛，時而還會發一些出人意料的想像。

　　──或者，這是體現紀一個性的一個特徵。──

　　這也許更接近正確答案。

　　即使是平時沉沒寡言的少年，在遇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時，也變得開朗起來，甚至會扯著脖子、雙頰潮紅地和人高談闊論起來。

　　「當了科學家，你想發明什麼？」

　　「我想把太陽能固定地接收下來。」

　　「啊，是嗎。」

　　「如果能成功的話，那就太偉大了。那是我的夢想。」紀一的語氣突然鄭重其事起來，「日本缺乏的就是能源。」

　　「哎？」

　　「沒有石油資源，想利用原子能又缺乏核資源。」

　　「是啊，很麻煩啊。」

　　「所以今後的發展方向肯定是利用太陽能。如果我發現一種新的化合物，可以利用它結構的變化製造太陽能電池的話，那麼太陽能的利用率就會大大提高。到那時石油出口國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耀武揚威了。」這時的紀一就像一個評論家一樣，滔滔不絕地講著日本的未來。

　　女大學生百合子和初中生紀一的談話並不僅限於這麼崇高遠大的理想，還有關於偶像歌手以及棒球的話題，其實大部分時間他們都沉浸在電視劇以及電影的話題中。

　　百合子雖然在心裡認為紀一還是個孩子，但是在談話的過程中竟然不知不覺被紀一的話吸引住了。

　　不對，說「吸引」還有點不妥，那是一種更加微妙的感覺。如果非要概括一下的話──對了，就是在他身邊心情非常愉快的感覺。如果對方是年紀再大一點的男人，那這種感覺就好解釋了。「值得信賴」也好，「可以依賴」也好，這些詞雖然都不足夠，但也大體可以形容百合子心中的感覺。

　　──可以感受他靈魂的純潔。──

　　百合子的心中甚至浮現出這樣誇張的感覺。

　　但是，並不只感受到了他的純潔。

　　──也許這也是愛的一種。──

　　想到這兒，百合子就會感覺到身體裡有一種奇妙的興奮在四處遊走。

　　就這樣過了一年時間，當練習曲目變成《雨點前奏曲》的時候，紀一的各個方面開始出現向大人過渡的跡象。

　　首先，說話的聲音改變了。身高也長得很迅猛，只用了一兩個月的時間，個頭兒就超過了百合子。當然不僅僅是身體，還有表情，說話方式，好奇心的轉移──有的時候百合子會突然發現：紀一果真長大了。

　　──他還是個孩子嗎？──

　　百合子覺得他和剛來的時候沒有什麼變化，可是一週後，她卻突然吃驚地發現：啊，他變得像個男子漢了。

　　紀一身上的少年氣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青年人的氣息。

　　紀一變得不如從前那麼愛說話了。

　　百合子偶爾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男人味。在上鋼琴課的時候，無意中百合子會把手搭在紀一的肩膀上，當意識到的時候突然會不好意思起來，這和女生的肩膀絕對不同，堅硬、厚實。

　　──他不會介意的吧。──

　　百合子就這樣繼續把手放在紀一肩膀上，她感到一股暖流充滿了手掌，而且是癢癢的。

　　梅雨結束炎熱的夏天來到了，紀一的身體更加健壯魁梧了，T恤衫下面的肩胛骨比百合子的手掌還要大。

　　「下週的課暫停一次吧，我要和朋友去海邊玩。」百合子的祖父在下田留下了一座別墅，每到夏天，百合子都會召集要好的朋友到海邊別墅消夏。

　　「啊，是嗎？我正好也要去海邊。」紀一也要和朋友去今井濱的海邊玩，今井濱離下田很近。

　　「什麼時候？」

　　「星期二到星期四。」

　　「那最後一天到我們這來玩吧。」

　　「方便嗎？」

　　「嗯，沒關係，有多餘的房間，我和朋友住一個房間也行。」

　　「嗯，好的，但到時候還得看情況而定。」

　　百合子在地圖上畫出了她們別墅的地點，然後掩飾著心中的期待感把地圖交給了紀一。

　　海邊假期的前半程天公並不作美，一直下著雨，估計今井濱那邊也好不到哪去。約定好的那天下午，紀一領著一個朋友出現在了百合子她們的別墅。紀一戴著草帽，草帽下面一張稚氣未盡的臉在笑著。

　　百合子的朋友頻頻觀察紀一，「喂，百合子，你的男朋友真年輕呀。」

　　「是啊，因為我也不老啊。」

　　雖然被朋友嘲弄了，但百合子心裡非常開心。雨一直下，躲在別墅裡實在是無聊，和女朋友們的閒聊早就令百合子厭倦了。可是，紀一出現不久，連太陽也非常眷顧地露出了頭。

　　「這兩天今井濱也沒法游泳吧？」

　　「如果不游泳豈不白來海邊一趟，我們還是游了。」

　　「看樣子今晚天氣就會好起來。」

　　「嗯。」

　　「今晚你們就住在這裡吧。」

　　「那就打擾了。」

　　紀一和他的朋友非常有禮貌地點了點頭。

　　在海邊玩，還是人多有意思。紀一不討人嫌，和他在一起也不感到拘束，而且因為他是男孩子，還能派上很多用場，比如划船、放煙火，在夜裡散步他也是不錯的護衛。

　　兩個女大學生和兩個高中男生在一起有一種不太協調的親切感，這晚他們來到了黑暗的沙灘欣賞夜景。

　　「天空中有很多洞。」

　　「真的嗎？」

　　他們一邊聽著海浪的聲音一邊數著天上的星星，非常奇妙的是那晚流星出奇的多。

　　別墅臥室中老式的蚊帳在微風中搖動著。

　　──最後一次用蚊帳是什麼時候呢？──

　　現代人的家庭中基本上不用蚊帳了，百合子回憶不起最後使用蚊帳是在什麼時候。

　　百合子穿著浴衣躺在床上，浴衣以紅色和黃色為主，就像一朵巨大的花，百合子從很小的時候就穿著這件浴衣睡覺。

　　由於是小孩子穿的衣服，所以百合子感覺非常不好意思。浴衣沒有腰帶，所以不管如何把兩扇前襟搭在一起，還是會暴露出大塊的肌膚，百合子就是因為這個感到難為情的。

　　但是，害羞的背後還隱藏著值得自豪的東西。

　　──不用隱藏也沒關係。──

　　百合子對自己乳房的形狀充滿自信。雖然不大，但非常挺拔，用手往上一托，白白的乳峰蕩漾在手中，非常可愛。

　　但不可思議的是，百合子似乎看到了在蚊帳中剝開浴衣露出雙乳的自己的樣子。就這樣想著想著，百合子把視線的主人想像成了一個男人，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好像是紀一。

　　──這可不行。──

　　從學鋼琴的角度來說，百合子是紀一的老師，百合子慌了。

　　「吃玉米嗎？很好吃的。」紀一說話的時候沒有一點驚慌和不好意思的樣子。但是他吃的卻是西瓜。

　　──我得趕緊把胸部蓋住。──

　　但是浴衣太小了，那是小時候穿的。百合子感覺非常狼狽。

　　紀一掀開蚊帳鑽了進來。

　　──太好了。──

　　那是一張中學生的臉，還很年輕，什麼也不懂呢。

　　紀一躺在百合子身邊開始看書。

　　「看什麼書呢？」

　　────

　　這些驢唇不對馬嘴的慾望在百合子醒來時消失了，但是等她的意識完全清醒過來還需要一點時間。

　　夢中是在下田的別墅中，而醒來時百合子正躺在家中的床上。季節也變成了秋天。

　　──夢中的那個人是紀一吧。──

　　雖然在夢裡出現了好幾個男朋友的臉，但是最後記住的就只有紀一的臉。

　　算起來有一段時間沒看見紀一了。上週他說感冒了沒來上課，上上週說學校的作業太多，請了一次假。又快到上課的日子了，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百合子才夢見紀一的吧。真是一場春夢。

　　──真奇怪呀。──

　　這個夢到底來源於現實生活的何處，百合子並不明白。紀一已經是高中一年級的學生了，雖然還是個孩子，但百合子多少也已經意識到他是個男人了。

　　在百合子的潛意識中不想把紀一當成男人，結果反倒會做關於他的春夢。

　　──但是，僅僅因為這個嗎？──

　　望著天花板，百合子這樣問自己。百合子覺得自己很傻，而同時這個問題無法釋然地沉澱於內心深處。百合子害怕對紀一的喜愛之情變成其他什麼東西──她自己也不清楚。黑夜容易令人胡思亂想。

　　那天的下午，紀一如期來上課，依然帶著那張笑臉。一說話，就露出了他的孩子氣。

　　「昨天我夢見老師你了。」

　　突然聽到這話，百合子倒吸了一口氣。

　　「什麼樣的夢？」

　　「記不太清了，好像是和老師一起登山，越登越高。」

　　「哎？什麼地方的山呀？」

　　「不知道，反正只有我們兩個人。」

　　紀一在鋼琴的鍵盤上認真地彈著，百合子看著他的側臉開始了想像。

　　──這個孩子會不會做春夢呢？──

　　有可能，他已經快長成大人了，肯定夢見過。在他的夢中會不會有自己登場呢？想到這兒百合子的後背竄過一股涼氣。

　　──也許我不應該教他太久。──

　　歲月就在百合子下決心的過程中匆匆流逝著，炎熱的夏天又來了。

　　「老師今年你還去下田消夏嗎？」

　　「嗯，準備去。」

　　「那我還能去找你們玩嗎？」

　　「可以。」

　　那天紀一一個人來了，而百合子的朋友要在那天的深夜才能趕到。於是，下午的時光就只屬於百合子和紀一兩個人了，他們一起去了海邊。

　　也沒有什麼事可做，就是在沙灘上曬曬太陽，感覺熱了就下海游到二百米遠的防鯊網，再游回來。然後和去年一樣，租了條船划到海灣外的小島上去玩。一邊撿貝殼一邊目送著太陽西沉到海平線下面。根據貝殼的顏色和形狀，兩個人挑選出了貝殼國王和貝殼王后，其餘的貝殼在手掌中相互摩擦演奏著大海之歌。

　　「不知明年還能不能來？」

　　「怎麼呢？」

　　「要為高考而努力學習了。」

　　「啊，是啊。」

　　「也許鋼琴練習也得停止了。」

　　「考完再練呀。」

　　「嗯。」

　　「那我們拉勾約定。」

　　「好啊。」

　　在星空下，兩個人唱起了歌，女低音和男高音配合出非常悅耳的歌聲。

　　百合子和紀一一起去青山的裝飾品店是那次去海邊之後的事情了，紀一說要把帶回來的貝殼磨碎了裝沙漏。

　　「為什麼呢？」百合子問。

　　「那樣可以聽見大海的歌聲。」隔了一口氣的時間，紀一糾正說：「可以看見大海的歌聲。」

　　確實如此，看著貝殼的粉末從玻璃管中落下、堆積的樣子，也許就能想起只有兩個人度過的奇妙的海邊下午，還能聽見兩個人唱的歌。

　　冬天臨近了，一天百合子突然接到了紀一的電話。

　　「我暫時不能去上課了。」

　　「學校的學習緊張起來了吧。」

　　「不是因為這個。」紀一的語氣有點奇怪。

　　「那是為什麼呢？」

　　「我住院了。」

　　「住院？怎麼了？哪兒不舒服？」百合子以為只是盲腸炎之類的輕症，可是紀一的回答卻令人出乎意料。

　　「我的胸部不舒服。」

　　「胸？──怎麼了？」

　　「肺結核。」

　　現在得這種病的人已經不多了，百合子還以為肺結核已經被人類消滅了呢──

　　詢問了具體情況才知道，原來紀一感冒了一兩個月還不見好，而且咳嗽得很厲害，還有膿痰，於是去醫院進行檢查，結果大夫讓他立刻住院。

　　「真糟糕！」

　　「但很快就會好的，你不用擔心。」

　　「應該不會很嚴重吧。」

　　回想起來，那段時間紀一的臉色確實很差，還經常咳嗽。百合子還以為他學習太辛苦了呢。

　　百合子詢問了醫院的名字，去看望紀一。雖然只有十來天沒見，但紀一的面容已經憔悴了許多。被夏日陽光曬得黝黑的皮膚變成了淡灰色。

　　「你要振作啊。」

　　「放心吧，幫我買有意思的書來啊。」

　　「好的。」

　　百合子並沒把紀一的病想得有多麼嚴重，可是再次去看望紀一的時候，醫生已經決定要給他做手術了。從後來的結果看，紀一的病也許並不是單純的肺結核，可能是更可怕的疾病。所謂手術估計醫生只是把紀一的胸腔打開看了一下，然後就原封不動地縫上了──

　　百合子對此沒有一點心理準備，每次去醫院探望紀一的時候，都覺得他的病比想像的發展得更嚴重，但她從沒想過會發生那麼嚴重的後果。

　　「老師，看來再過一段時間我就要不行了。」

　　「打起精神來，不要膽怯。我會陪在紀一身邊。」

　　「我會努力的。」

　　「放輕鬆些。」

　　「但是，我的病是個持久戰。做手術會對身體帶來很大的影響──但是如果再不切除的話恐怕來不及了。」

　　「前面的路還長著呢，你會好起來的。」

　　「暫時得休學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彈鋼琴。」說完後紀一的肩膀劇烈地扭動了一下，突然發作的疼痛可能是手術帶來的後遺症。

　　紀一的病床頭有兩個沙漏，好像是朋友送的。以玻璃管中間的細頸為界每個沙漏的半邊都被塗黑了。看見百合子注意到沙漏的特別之處，紀一就用病弱的動作拿過兩個沙漏然後把透明的部分連接起來：「這個很有意思的，看！」

　　紀一一下子把連接在一起的兩個沙漏倒轉過來，玻璃管裡的沙子開始下漏。由於兩個沙漏的玻璃管分別有一半被塗黑了，所以上面的沙漏只能看見下半部分，而下面的沙漏只能看見上半部分。其整體效果就是上面的部分沙子在堆積，而下面的部分沙子在減少。而兩個沙漏漏沙子的速度是相同的，所以看起來就像下面的沙子漏到上面去了。

　　「錯覺也好，我想登得更高。」紀一好像說了這麼一句。

　　「？」

　　當百合子再去看紀一的時候，他閉上眼睛用毛毯蓋住了臉。「我想登得更高」，是紀一的願望。山的高峰，人生的高峰──或是健健康康地活著。

　　那次是百合子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紀一。

　　死亡輕而易舉地侵蝕了這個年輕的生命。紀一的家人早就知道他得的是絕症。而半年前紀一還如同花朵那般燦爛，也許這生命的閃光是將死之人的特權，在震徹心肺的慟哭之後百合子這樣想。

　　──蕭邦的音色、夏日的笑顏，也許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世外的幻想罷了。──

　　百合子用圓柱形木筒將玻璃管的一半套住，她的設計是將兩個沙漏縱向連接在一起，而且是把兩個玻璃管透明的部分相連接。這樣一來，上面的玻璃管只能看見下半部分，下面的玻璃管只能看見上半部分。百合子做得非常仔細，嘴裡小聲說道：「錯覺也好，我想登得更高。」

　　把玻璃管顛倒過來，細沙開始漏下──

　　沙漏中的不是貝殼粉。而是在葬禮結束後，百合子懇求紀一的母親從骨灰盒裡拿出的幾小塊骨頭。

　　「可能有點疼，你再忍耐一會兒。」百合子用研缽慢慢研磨著，然後分成兩等份，白色的、清潔的骨灰。

　　沙沙沙沙，聽見紀一的歌。

　　沙沙沙沙，看見紀一的歌。

　　白色骨灰從下往上堆積著，堆積成一座潔白的沙丘。

第七篇　紙偶人

　　「這段時間，你上班都是從荻窪站坐車的嗎？」紺野弘坐在門口繫鞋帶，妻子梅子從背後問道。梅子穿著睡衣，上身還披了一件毛線衫。

　　「嗯，順便可以運動一下。」紺野弘用有氣無力的語調說道。

　　半年前，紺野弘一家在西武電車沿線的井荻站附近買了所房子。開始一段時間，紺野弘上班都是從井荻站坐西武線的。但是，國營電車線路的荻窪站離紺野弘家也不是太遠，雖然比井荻站遠一些，但走路過去也不是不可以。其實，國營電車線路到東京是一條直線，所以坐這條線路上班反倒方便一些。而且，走路對腰身還有好處，所以這一兩個月來，只要天氣允許，紺野弘就會選擇走路去荻窪站坐車。

　　「走那麼遠的路很費鞋的。」梅子略帶責怪地說。

　　一般人只會考慮如何節省車票，很少有人連買鞋的費用也算到路費裡。

　　──是老公的健康重要？還是鞋重要？──

　　紺野弘這樣想著，可並不說出來。他不想大清早的就為了無聊的事情和老婆發生爭執，而梅子也並沒有什麼惡意。梅子的這種挑釁就像夫妻之間在做一種比試高低的遊戲。

　　就是說──指摘對方的弱點可以為自己在心理上加上勝利的籌碼。根據對方弱點的大小，可以分為一點、二點、三點──當然，也有炫耀自己的長處而為自己加分的辦法，但是，那樣的機會很少。而發現對方的弱點就要容易得多。「夫婦」這種形式，本來就帶有相互發牢騷的傾向。

　　「那我走了。」

　　「慢走。」

　　紺野弘走了兩步，背後傳來大門關閉的聲音，緊接著是從裡面上鎖的聲音。

　　現在的這所房子是梅子發現的。如果從上下班方便的角度考慮，本應該在環線地鐵圈裡買房子的，但對於普通上班族來說，那樣就太奢侈了。所以每次上班或者下班，紺野弘必須得忍耐一個小時的車程。在井荻住也有好處，對於孩子就學非常有利，而且西武電車沿線購物也很方便，房子的佈局也算合理，所以買房子的時候紺野弘沒有說話，就同意了妻子的選擇。

　　──這離我兒時的家很近啊。──

　　來看房子的時候，紺野弘就注意到了這一點。雖然周圍的街道已有所變化，但還有很多地方是紺野弘熟悉的。從紺野弘降生到戰爭即將失敗的一九四四年，他們家就住在荻窪站北側的住宅區。當時國營電車線路還叫做省線，很多條省線的終點都設在吉祥寺──

　　蓋那所房子的時候，正是紺野弘父親最春風得意的時期，那絕對算得上是一座豪華的日式住宅。花崗岩的門柱，大谷石做的圍牆，房梁房柱用了很多名貴的絲柏──

　　──好不容易在戰火中保存了下來，為什麼要賣掉呢？──

　　周圍的人都這麼說，當時紺野弘也不太理解其中的原因。

　　詳細的情況紺野弘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戰爭結束後父親要成立新的公司，需要資金，於是就把房子賣掉了。這些事情還是很久以後聽母親說的呢。

　　──現在，那所老房子還在嗎？──

　　紺野弘不止一次地這樣想過。

　　但是想一想已經三十多年了，即使當時沒賣房子恐怕也維持不到今天。父親死了、母親也死了，家族曾經體驗過非常貧窮的生活，為了過日子，那房子遲早是要賣的。

　　紺野弘早已經把舊居的事情忘記了，但是自從搬到井荻的新家後，他在走路去荻窪站坐車的途中卻發現那所老宅依然還在。

　　──真想不到它竟然還在。──

　　回想一下，雖然這些年一直都在東京，可是卻一次也沒來過這裡。

　　一棵柿子樹越過老宅的圍牆探出頭來，枝頭上掛著橙紅色的果實。

　　當時還不知道自家的房子會被賣掉，於是家人在院子的角落裡撒了幾粒柿樹種子，其中的一粒竟然發芽了，不斷成長，通過葉子判斷，那確實是一棵柿子樹。隨著戰爭的發展、時局的惡化，東京的糧食供應已經開始出現緊張，飢餓的孩子們經常把小柿子樹想像成掛滿果實的大樹。

　　隔著圍牆看那棵柿子樹，和紺野弘記憶中的位置差不多。

　　──就是那傢伙了，沒錯。──

　　紺野弘斷定這就是當時那棵小柿子樹，想到這兒，一種強烈的懷念之情頓時油然而生。有熟透的柿子從樹上落下，落在路旁，紺野弘用腳尖輕輕一踢那柿子，它就在水泥路上滾了起來。而當時這裡全是用關東沙土鋪的紅土路。

　　大門名牌上的姓氏，紺野弘也不認識，當然，他不可能認識的。

　　──不管怎麼樣，它完好地保留下來了。──

　　但是仔細一看，也有令紺野弘感到痛心的地方。隨處可見修繕和增建的痕跡，這些痕跡有很久以前的，也有新近剛完成的，就像衣服上的補丁一樣。

　　但是，房子整體上的格局沒有什麼變化。

　　大門是左右對開的，在大門的右邊一扇上開了一個小便門，一般情況下家人都是走這個小便門的。

　　房間佈局是這樣的，一樓有接待室、六張蓆子大的客廳、八張蓆子大的起居室、四張半蓆子大的書房、三張蓆子大的傭人房；二樓有六張蓆子大的房間兩個、四張半蓆子大的房間一個。根據格局家庭成員的人數和構成，只要在中間加上隔斷，就可以把這些房間隨意拆分。這些佈局可能沒有變化，不過從外面看也無法得知裡面的事情。

　　進入房間正門，有一個寬闊的大廳，其實只是個走廊，有四張半蓆子那麼大。儘管父親明令禁止不許在這裡玩耍，但是遇到下雨的日子，這裡就成了孩子們的遊樂場。

　　梅子知道丈夫小的時候住在這裡，來看新房的時候紺野弘告訴她的。

　　「我小的時候曾經住在附近。」

　　「啊，是嗎。」看起來妻子對此並不怎麼關心。

　　「已經完全沒有舊時的風貌了。」

　　「沒辦法呀。」

　　星期天的時候，夫婦經常攜手去荻窪站附近的商店街買東西，但是紺野弘從沒告訴過梅子：「往那邊一拐，就能看見我小時候的家了。」

　　紺野弘心中似乎有什麼顧慮，至於原因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因為沒有合適的機會──

　　也許這是最大的原因。路過老宅的路是去荻窪車站的近路，但是要走這條路去商店街的話，就繞遠了。和妻子去商店街買東西的時候，他不想走這條路，因為他不想讓妻子覺得故意繞遠走就是為了告訴她這是小時候的家。而且梅子也沒有問過老宅的位置。

　　──她不問我，我也沒必要特意告訴她。──

　　雖然曾經在老宅居住的時間並不很長，但是，隔著圍牆看到老宅的樣子卻勾起了紺野弘對遠去的兒時的回憶。說實話，要不是看見那棵柿子樹，紺野弘早就忘了曾經還在那撒過種子。如果憑空在頭腦中搜索的話，恐怕什麼也想不起來，可是一旦遇到一個引子，就會帶出一連串的記憶。紺野弘暫時不希望任何人破壞他追憶往事的快樂。

　　──也許我應該早些年就來這看看。──

　　一邊趕路一邊隔著圍牆往院子裡張望著一邊這樣想著。

　　紺野弘小的時候是個軟弱的孩子，不光周圍的人這麼說，就連他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紺野弘有一個大他六歲的姐姐，小的時候還曾拉著姐姐的裙邊一起玩，但是年齡差的實在太大，沒過幾年姐姐大了就不願和他玩了。

　　「別老待在家裡，出去玩玩吧。」在母親的催促下紺野弘才走出家門玩，不過最多也就是繞著自家的房子轉一圈而已。

　　當時，紺野弘的家附近還保留著一塊一塊的田地，田地周圍用帶刺的鐵絲圈著，鐵絲外面的田埂裡種著韭菜。紺野弘拔四五根嫩綠的韭菜葉，然後到家門前的紅土地上找小洞，紅土地上有許多小洞，找到後就把韭菜葉插進去。

　　小洞中住著白色的小蟲子，可能是蝴蝶或者蛾子的幼蟲。也不知道是因為牠們喜歡吃韭菜，還是因為有異物侵犯自己的家而發怒，總之牠們會死死咬住韭菜葉的一端。一咬，地面上的那一半葉子就會不自然地搖動起來，看準時機猛地一提韭菜葉，就能把小蟲子釣出來。

　　紺野弘的遊戲僅此而已。不過對於他來說，這也是獨自一人玩耍的時候最有意思的遊戲。

　　「你幹什麼呢？」

　　「沒幹什麼。」

　　「我帶你玩吧。」

　　「嗯。」

　　斜對門的街坊家有一個比紺野弘大兩歲的女孩子，名叫絹子，姓西光寺。紺野弘覺得這個姓好奇怪，怎麼聽怎麼像和尚住的地方。

　　絹子叫紺野弘：「小弘」，紺野弘則叫絹子：「絹子姐」。加個「姐」叫起來總覺得不太好意思，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紺野弘是不會叫她名字的，當然更不會叫她的姓了。

　　她是不是在練習彈鋼琴呀？她家經常傳來鋼琴的聲音，而每當琴聲停止的時候絹子都會趿拉著木屐從大門探出頭來。如果紺野弘在外面的話，絹子一般會陪他玩。

　　不過，她有點壞──

　　在玩捉迷藏的時候，絹子一邊喊著「還沒好呢，還沒好呢」一邊往遠處跑，越跑越遠。而且還專門等黃昏的時候玩這種遊戲，周圍漸漸昏暗下來。

　　雖說離家不過二三百米的範圍，而且根本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不過除了上學之外紺野弘從沒獨自一個人去過陌生的地方。這時周圍的景色變得有些可怕了，枯井、躲避戰火舉家搬走剩下的空屋、黑洞洞的小倉庫、小樹林裡若隱若現的祠堂、堆積在空地上的石材──

　　就在這時，絹子的聲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猛獸的叫聲：「嗷──嗷──」紺野弘知道是絹子在故意嚇唬自己，可是他依然害怕得不行。

　　當時還沒到物資不足的時代，不過那時的孩子生活非常簡樸。買新玩具、新的學習用品的機會每年也沒有幾次。當每次父母給紺野弘買了新的玩具之後，他就會拿去向絹子顯示。看到紺野弘得意的笑容，絹子肯定會給他潑一盆冷水：「你那是什麼玩意呀。」這是絹子的習慣──找機會就把紺野弘奉若至寶的玩具弄壞或者弄髒。

　　比如，蠟筆，那是叔叔送給紺野弘的禮物──是最新的款式，盒上畫著相撲的圖案，紺野弘對它們愛不釋手。他忍不住拿去給絹子看，向她介紹這蠟筆如何如何的好。

　　絹子說：「哎？是嗎？那借我瞧瞧。」

　　她裝做在紙上畫畫的樣子，卻故意非常用力地把蠟筆都給折斷了。當時的那種悲痛在紺野弘的記憶中留存了很久很久。

　　當然，絹子也有心情好的時候，紺野弘最喜歡的就是和絹子玩「撿錢」的遊戲──

　　「我們去撿錢吧。」說著絹子用腳踢開路邊的一塊石頭。

　　紺野弘也學著絹子的樣子踢開路邊的石頭，然後幾乎是趴在地上一般仔細地搜索著。

　　過了一會兒，「啊，找到了。」絹子大叫起來，然後從石頭底下拿出十元硬幣。

　　那錢當然是絹子事先藏好的，不過紺野弘意識到這一點已經是很多年以後的事情了。絹子一般會用「撿」來的錢買點心，然後分給紺野弘一起吃，這是紺野弘最開心的時刻。

　　點心當然好吃，最主要的是今天這個小公主的心情非常不錯──

　　「絹子是個漂亮的小姑娘。」紺野弘的姐姐說。

　　「是啊。」母親也連連點頭。

　　就連來家裡玩的表哥也說：「絹子以後沒準能當女演員。」對此，紺野弘的印象非常深刻。

　　在和絹子一起玩的時候，紺野弘從來沒注意過她的容貌。因為他還只是七八歲的孩子。

　　現在要讓紺野弘回憶起絹子的面容那實在有點強人所難，在他的像冊中只有一張少女時代絹子的照片。但是看著照片，紺野弘總覺得和記憶中的絹子有所不同。

　　絹子的膚色很白。

　　肌膚像蠟石一樣細膩潤滑。

　　眼睛清澈而且很大。在孩子的心中，可能所謂漂亮和眼睛大是同一個意思。以這個概念來說，絹子確實是一個小美女。

　　因為有的時候紺野弘常受絹子的欺負和捉弄，所以他並不是真心認為絹子漂亮的，不過既然大人們都那麼說了，那一定是有道理的。仔細再看看，絹子的睫毛和漫畫裡的少女一樣，又長又整齊。

　　每天早晨，紺野弘都會步行到荻窪車站乘電車上班，在這段路上他能看到曾經居住過的老宅，老宅會勾起他無限的回憶──

　　胡桃公主，一個漫畫的主人公名字浮現在了腦海裡，那是幼年時的紺野弘非常喜歡的一個人物形象。

　　那部漫畫的作者叫松本勝治，大概是個眼睛很大的男人。不，胡桃公主是個女孩子，那作者也許應該是個女人，紺野弘不知道。胡桃公主的樣子他也記不太清楚了，但只知道自己當時非常喜歡那張臉。

　　當喜愛到一定程度後，甚至會希望自己也變成她那樣。

　　──如果我的臉也變成她那樣就好了。──

　　紺野弘想像著，在鏡子面前使勁睜著自己的眼睛。

　　忘記了是哪一本雜誌，在附錄裡附送了一個十厘米高的胡桃公主紙偶人。偶人上身穿綠下身穿紅，紺野弘非常喜歡，簡直如獲至寶。不過這個偶人在不知什麼地方和絹子有點像，這讓紺野弘感覺有些遺憾。一時間，這個胡桃公主的紙偶人成了紺野弘最珍惜的玩具，像護身符一樣。

　　紙偶人一般都是女孩子的玩物，不過男孩子也不是不能玩。紺野弘記得他就曾經和絹子一起玩過幾次過家家的遊戲。

　　他們找來很多紙盒，然後用紙盒和蓋子搭建房子，紙盒與紙盒之間的空間被當成廁所，結果就搭建成一個廁所非常多的家。紙偶人們被分配到自己的房間中，胡桃公主的房間總是最大、最豪華的。

　　用手指尖捏著紙偶人的肩膀讓它們站立起來，然後說著自編的台詞。

　　「你好！」

　　「嗯，你好！」

　　絹子特別喜歡讓紙偶人上廁所。她讓紙偶人蹲下去，然後問它：「今天的大便是軟的，還是硬的呀？」

　　這些幼年時滑稽的回憶，在中年的紺野弘頭腦中復活了。

　　──唉，要不是看見老宅，我怎麼會想起這麼多事情！──

　　遠遠地望著幼年時曾經居住過的家，思緒有如泉湧，就像魔術師從盒子裡源源不斷地變出東西一樣。到了現在這個年紀，紺野弘看透，人生已經沒有太大的樂趣了。回憶過去的時候就很快樂，說得誇張一點，紺野弘似乎找到了一種新的娛樂方式。

　　發現老宅一個月後的某一天，當紺野弘上班經過那裡時，注意到老宅大門的門板被卸了下來，仔細一看裡面還搭上了腳手架，屋頂的瓦片已經所剩無幾，窗戶的窗框也沒有了──紺野弘明白了：

　　──終於要拆了。──

　　這座房子是一九三六年建造的，至今已經經歷了半個多世紀的風雨。由於是木質結構的房屋，五十年已經是使用到極限了。應該說這套房子保存得還是非常完好的。

　　紺野弘一邊走一邊留心著老宅周圍的房子，周圍已經沒有如此古老的建築了。到處是鋼筋混凝土的公寓，估計這個地段的房價不會太低。

　　在和梅子結婚的時候，紺野弘的雙親都已經去世，只有一個姐姐。而且父母並沒有留下任何遺產。對於這一點梅子多少有些不滿。但是，與得到一筆不多的遺產相比，還是嫁給一個沒有雙親的丈夫比較划算，至少不用伺候老人。世間有很多例子證明這個理論是正確的。

　　紺野弘現在也接近父親去世時的年齡了，他不想受孩子們的照顧給他們添麻煩，但如果一直活下去的話身體不可能永遠硬朗，總有一天生活無法自理。而且，也沒有多少遺產可以留給孩子們。

　　──到了一定的年紀，還是利利索索地死去比較好。──

　　這個想法過於現實了，還是想點高興的事情吧。

　　到了荻窪站，紺野弘把自己的身體擠進擁擠的電車中，同時，思緒又跑到了過去。

　　車窗外到處都是顏色暗淡的建築物。

　　老宅的附近曾經有一片小樹林。與其說是樹林不如說樹叢更加貼切。最多也就八九百平方米的面積，有一些高大的樹木，枝葉很茂密，地面上被灌木覆蓋，其中有若干條隱隱約約的小路。小路上有幾處小水坑，經常有三三兩兩的蝴蝶到水邊喝水。

　　對於年幼的紺野弘來說，晚上的樹林是恐怖的，但是白天就好多了，樹枝中間會有陽光透射下來。小樹林裡還有一塊割去雜草的空地，那是孩子們玩耍的秘密遊樂場。

　　有一天，紺野弘和絹子兩個人到樹林裡玩，紺野弘忘記了他們到底是在做遊戲還是坐在樹樁上聊天。

　　──那天只有我和絹子兩個人。──

　　這一點紺野弘可以肯定。

　　──當時我幾歲呢？──

　　紺野弘在那所老宅居住的時間是從一九三六年到一九四四年，兩歲到十歲之間都住在那裡。一九四四年戰爭形式越來越惡化，舉家搬到父親的老家富山市躲避戰亂。在富山居住的那段時間裡，東京的老宅被賣掉了，從那以後紺野弘就再也沒回去看過老宅。

　　那個時候紺野弘有九歲、十歲左右，差不多就是那個年紀。

　　在小樹林中玩著玩著，紺野弘忽然察覺到絹子不見了。

　　──奇怪。──

　　難道絹子又想搞什麼惡作劇嗎？紺野弘小心翼翼地撥開草叢，心想千萬不能讓她的陰謀得逞，可是誰知撥開草叢卻看見一個白白的東西，那是皮膚的顏色。

　　絹子背對著紺野弘的方向蹲著，正在小便。

　　「你在撒尿啊。」

　　「嗯。」絹子站起身來，在裙子底下把內褲提了上去。但是她緊接著說：「不舒服。」

　　絹子皺著眉頭，因為內褲濕了，於是她彎下腰像變魔術一樣把內褲脫了下來，然後把它掛在樹枝上晾著。

　　「我裡面什麼也沒穿。」絹子對在一旁看著的紺野弘說道。

　　「嗯。」當然什麼也沒穿，除了點頭紺野弘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剛才那雪白的肌膚已經隱藏到裙子底下了。

　　──那裡面藏著什麼東西呢？──

　　絹子似乎看穿了紺野弘的想法。

　　「給你看看。」說著翻起了裙子。

　　「──」

　　紺野弘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像傷口一樣。──

　　那是一種以前從未見過的、不可思議的形狀。

　　輕飄飄落下的裙子鎖住了紺野弘的視線。

　　那個年紀的紺野弘還沒有性愛意識，那一瞬間感到的興奮，是否與愛情有關，誰也不知道。也許只是一種吃驚，或是不可名狀的興奮。

　　少年紺野弘每次見到絹子時都想到那次在小樹林發生的事情，他想再仔細地看一次。可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絹子是個漂亮的姑娘。」

　　「以後沒準能成為演員。」

　　周圍的人依然這樣評價著絹子。

　　──確實很漂亮。──

　　紺野弘上四年級的時候這樣想過。

　　──但是────

　　容貌很美，但是下面卻隱藏著那樣一個連形狀都說不清楚的東西，真是很不可思議。每當想到這裡，紺野弘就會莫名其妙地感到興奮。美麗的容貌和奇怪的生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個時候絹子也就十二歲左右吧。──

　　差不多，那時的絹子已經開始向成熟發育，身體也基本上像半個大人了。

　　如今的紺野弘對於女性身體的各個角落都非常瞭解，十二歲少女的身體也大概可以想像到。但是，心中留下的那段回憶與現實中的形象明顯的不同。四十年前，只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而且還是通過孩子的眼睛看到的──那個印象曾經無數次地反覆出現在紺野弘的腦海裡，經過多次的加工和扭曲，已經和最初的形象完全不同了。

　　已經沒有具體的形象了，只是作為一種不可思議的概念留存在紺野弘的頭腦當中。也許這種表達方式反而更接近於現實。

　　老宅的解體工事果然開始了，腳手架也搭建起來了，防止灰塵四處飛散房子周圍還圍起了篷布。下次再路過的時候，房子的骨架已經顯露出來了。旁邊還有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私人住宅建築用地。」

　　──看到老宅是走這條路的唯一樂趣，可是────

　　幾個月後，在老宅的地點建成了一座與紺野弘沒有任何關係的新公寓。這樣一來，一個家族曾經在這裡居住過十來年的歷史痕跡全部消失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父母早就去世了，如果房子還能保存到今天那才少見呢。

　　人生已經沒有特別令紺野弘感到喜悅的事情了，生存的證據也在一點一點地被風化。不過幸好還可以回憶過去。

　　遇到下雨的日子，就在走廊的大廳裡玩。紺野弘會拿出很多的紙盒把大廳堆得無處下腳，他用紙盒為偶人搭建了豪華的家。

　　「今天的天氣不錯嘛。」

　　「是啊，我們出去散散步吧。」

　　「好的，走吧。」

　　胡桃公主永遠是遊戲的主角。

　　開始的時候胡桃公主都是紺野弘操縱的，但是漸漸的絹子搶走了控制主角的權力。

　　大門口有一塊放鞋的石板，往上登一級台階就進了走廊。

　　絹子用指尖操縱著胡桃公主，讓她在走廊裡散步。絹子想讓胡桃公主站住，於是把她插在木地板的縫隙中，誰知地板之間的縫隙比預想的要大，結果胡桃公主就從地板縫隙中掉了下去。

　　「啊！」

　　「對不起！」

　　沒辦法了。

　　──絹子是不是故意的呢？──

　　至今紺野弘也不清楚，也許是故意的，也許不是故意的。總之，就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

　　紺野弘想從院子裡爬到地板下面把胡桃公主「救」出來，可是結果證明那是不現實的。

　　當時有多麼的難過紺野弘已經想不起來了，似乎哭了整整一晚，在很長一段時間他每天都會從胡桃公主掉下去的地板縫中向黑暗的地板下張望。

　　關於老宅的記憶、關於絹子的記憶大概就剩這麼多了。

　　──胡桃公主消失的時候，我大概八歲左右吧。──

　　從遊戲的幼稚程度看，大致就是那個年齡。

　　在小樹林裡看到絹子的私處和胡桃公主消失在時間上有什麼樣的聯繫，在紺野弘的記憶中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

　　──已經拆了大部分了。──

　　從篷布的外面已經看不見房梁了，瓦礫已經堆到了圍牆外面。由於早晨很早，所以施工人員還沒有上班，好像從篷布的縫隙中能鑽進去。紺野弘看了看手錶，平時他都提前十分鐘到公司，即使偶爾遲到也沒關係，可以解釋說：「路上發生交通事故，堵車。」但是，進入老宅廢墟的機會可只有今天這麼一次，於是紺野弘從篷布的縫隙鑽了進去。

　　房梁和立柱都已經拆除了，剩下半截的矮牆還能看出各個房間的格局，紺野弘發現沒有屋頂的房間比原來感覺的要小。

　　庭院的佈局被後來的主人改變了；房間的絲柏地板也被掀掉了；走廊的大廳保存得最完好，不過到處散落著帶有青苔的瓦片。

　　從形狀判斷，門前的那塊放鞋石板還是從前的那塊。紺野弘彎腰湊了過去，一股地板下特有的潮濕發霉氣味撲鼻而來。紺野弘隨手撿了一根木棍，在原走廊大廳的地板下翻弄著。

　　「啊，找到了。」

　　在灰塵下面，可憐的紙偶人靜靜地躺在那裡。

　　紙偶人表面的印刷已經完全褪色了，只能從整體的形狀判斷出這就是曾經的胡桃公主。紙身已經變成了褐色，全身都是波狀的皺紋，還有好幾處破損。

　　紺野弘想把它帶回去，不過檢查了它全身的狀況，最後還是決定放棄了。只要稍微一碰就會破碎無餘，不管怎麼修補也不可能恢復到原來的樣子了。

　　「再見了！」紺野弘把胡桃公主放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雙手合十行了一個禮然後退出了老宅的廢墟。

　　關於那個紙偶人以及老宅的記憶已經在紺野弘的頭腦中消失了很長時間，如今它們又甦醒了，這令紺野弘感受到了無比的喜悅。

　　以後無眠的夜裡就會有這些美麗的往事做陪了。

　　搬到了新家，卻是幼年時代的故居所在地，更令紺野弘吃驚的是竟然遇到了故知。

　　車站前那家蛋糕店的老闆是紺野弘小學時代的同桌。為了躲避空襲，他也隨家人疏散到別處去了，不過戰敗後不久他們馬上又搬回了東京。之後的三十多年一直住在那裡，現在好像還擔任區議員的職務，對老朋友的消息也比較瞭解。

　　他對絹子的情況也知道一些。

　　如周圍人們預測的那樣，絹子成了一個美麗的女人，不過遺憾的是沒有成為女演員。

　　「嗯，她確實是人們一度公認的美女。」

　　絹子平凡地結了婚，成為了一位平凡的母親。她的丈夫好像也是區議員，家就在車站對面。

第八篇　危險的畫本

　　「這個──是送給你的，不久就要過生日了嘛。」

　　從浴室走出來，野崎從提包中抽出一個扁平的紙袋遞了過來。

　　野崎的個頭兒高，所以酒店的浴衣就顯得很短小。

　　在表示好意的時候總做成道歉似的表情是這個男人的習慣。

　　「啊？什麼？」

　　潤子感到非常迷惑，伸出手去接過了紙袋。

　　──他弄錯人了吧？──

　　離潤子的生日還有三個月呢。

　　潤子用小拇指剝開紙袋的封口，裡面原來是兩本兒童讀物。

　　「啊，這是什麼呀？」

　　過幾天就是潤子女兒的生日了，野崎還記著花惠的生日，這讓潤子感到有些意外。

　　潤子和女兒花惠兩個人生活，母女家庭生活的種種是潤子一直有意迴避的話題，不知什麼時候洩露了女兒的生日。

　　「她是雙子座的吧。」

　　「嗯。」

　　「快九歲了吧？」

　　「哎──」

　　一本書的封面上寫著「美女與野獸」的標題，隨便一翻就能看見書中有很多漂亮的插圖。

　　「啊，真漂亮！」

　　「漢字有的很難，但是都有注音──插圖也很美。」

　　「果然。」

　　這是一個法國童話，美女許身於野獸的故事。書中另外還有兩個童話：《沉睡森林的美女》和《藍鬍子》。

　　年紀尚幼的花惠對於男女之間的情愛到底瞭解多少，潤子不清楚。

　　另一本書名叫做「檸檬變金錢」，好像是外國畫本的譯本，副標題是「經濟學入門」，看這個標題不像少兒讀物呀。

　　打開一看才知道，原來內容是雙色印刷的漫畫，插圖還有旁白，而且很簡單。

　　「假如你有一個檸檬，如果不進行任何加工的話，那它就只是一個檸檬。如果把它搾成汁，再加上水和砂糖，結果就變成了檸檬果汁。檸檬、水和砂糖是原料。這時瓊尼走了過來，問你：『檸檬果汁多少錢一杯？』『六十日元一杯。』如果你回答了，那就是你為檸檬果汁定的價格。如果瓊尼付了六十日元給你，那你就把一杯檸檬果汁賣給了他。瓊尼是消費者，檸檬果汁叫做商品。」

　　「原料」、「價格」、「消費者」、「商品」都用加粗加黑的字體印刷著，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經濟學入門」。

　　「還有這種書？」

　　「挺有意思吧。」

　　野崎坐在床邊點了一支香煙。這個男人是商社裡的調查員，兩年前潤子認識他的時候，他在一家經濟研究所工作。

　　窗外是五光十色的街燈夜景，從這裡可以看見另一家酒店的窗戶。電視塔上的紅燈一亮一滅地閃爍著。和野崎相會的時候，窗外總是這樣一幅風景。

　　「孩子能看懂嗎？」

　　「應該能看懂，我家兒子正在讀這本書。」

　　潤子忽然想起來，野崎有一個比自己女兒稍大一點的兒子。

　　「是嗎？」

　　「也許男孩子和女孩子不同。」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很高興，你那麼為我費心。」

　　「哪裡哪裡，都是非常便宜的禮物，去書店的時候想起來的──」

　　在床頭櫃的煙灰缸裡掐滅煙頭，野崎爬上床來，毛毯中的香水氣味擴散開來。

　　「上高中的時候，我也看過一本名叫《經濟學入門》的書。」

　　那是新書出版社出版的書，封面的設計非常新奇，潤子一直記憶猶新。

　　「是嗎？」

　　「但是父親看到後，說那種書不能讀──」

　　「為什麼呢？」

　　「他說那是馬克思主義。」

　　「啊。」

　　「那是蘇聯書的譯本，父親說：『不要看那種思想過激的書。』」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你父親很古板嘛。」

　　「我上高中的時候，不到二十年前吧。」

　　「是嗎？但我就沒被這樣責罵過，看來你的家教很嚴格。」

　　「還好。」

　　潤子的父親是一名警官，萬事因循守舊，持家非常嚴謹。他對「紅」的東西諱莫如深。

　　那本書確實是蘇聯共產黨編的書，是社會課的老師推薦給學生們讀的，潤子在讀之前也不知道裡面寫了些什麼內容。只是從學習的角度出發開始讀的。

　　那本書當然不合潤子的胃口，因為當時她喜歡讀的書是《飄》、《大地》、《茶花女》──之類的小說。《經濟學入門》只看了十來頁，沒怎麼看懂就隨手放在書桌上了，結果被父親看見就劈頭蓋腦地罵了潤子一頓。

　　「父親說這是危險的書。」

　　「危險的書？」

　　野崎一邊說一邊把手伸向了潤子的乳房，在手碰到乳頭的那一剎那，潤子的身子倏地一震。

　　「至少這兩本不是危險的書。」

　　男人拿起毛毯上的兩本書，咚咚兩聲扔到了沙發上。

　　男人用腳分開了女人的雙腿，兩對嘴唇重合到了一起。一種靜靜的興奮從身體深處湧起。

　　在肉體充斥著興奮的同時，潤子用頭腦的一個角落思考著：

　　──如果父親看到現在的我，他的臉上會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呢？──

　　但是，父親已經不在了，在任何事情上都順從父親的母親也去世了，和父親一樣認真古板的弟弟住在名古屋。已經沒有人能夠干涉潤子的生活方式了。

　　男人愛撫的手滑向了潤子的下腹，剛才漸冷下來的餘燼再次燃起了火焰。

　　──父親也是這樣愛撫母親的嗎？──

　　從他威嚴冷峻的表情怎麼也無法和這件事聯想到一起。

　　但是，夫婦哪兒有不做愛的呢？

　　在被快感洗禮的頭腦中，依然呆呆地想像著父母抱合在一起的樣子。

　　「點蠟燭吧。」

　　潤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在餐桌前，花惠點燃了蛋糕上的九支蠟燭然後關了房間的燈。

　　「HAPPY BIRTHDAY TO YOU──」母女二人合唱生日歌。

　　吧唧吧唧，唱完是稀稀落落的鼓掌聲──只有兩個人的生日晚會。

　　──花惠會不會想她爸爸呢？──

　　並排搖晃的蠟燭火焰，讓潤子想起了不願想起的事情。父親死了，母親也死了，最後連丈夫也死了。丈夫死於突然事故，在警察醫院潤子見到了丈夫死時那慘不忍睹的樣子。

　　潤子早就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交通事故這樣一種悲慘的事情，但是從沒想過它會發生在自己的身邊，那時花惠才只有四歲呀──

　　「開燈，切蛋糕吧。」

　　花惠吹熄了蠟燭，打開燈，開始切蛋糕。

　　「生日快樂！又大了一歲，以後可要好好努力呀。這個，是媽媽答應你的禮物。」

　　潤子從紙袋裡拿出一個綁著漂亮綵帶的禮品盒子，遞給了花惠。

　　花惠想要的是一個手提袋。

　　最近，在小學生中好像也開始流行拎手提袋。買玩具手提袋，花惠肯定不滿意，而潤子又不想給她買大人式樣的。於是逛了三家商場，特意找了這樣一款適合少兒使用的手提袋。

　　花惠非常小心仔細地剝著盒子上的包裝紙，然後打開盒蓋。

　　「啊！真漂亮！」

　　手提袋是酒紅色的，拎帶很長，不僅可以用手提著，還可以挎在肩膀上。

　　花惠挎著它歪著脖子給媽媽看，然後又跑到鏡子面前轉了一個圈兒，最後心滿意足地跑回到媽媽身邊：「謝謝媽媽！」

　　「還有這個──」潤子拿出那兩本書。

　　「咦？還有附加禮物？」

　　「嗯。」

　　書店紙袋的封口已經被潤子拆開，花惠一手托著蛋糕，用另外一隻手抽出書來。

　　花惠先打開了《美女與野獸》然後翻看了幾張插圖，又把視線轉移到了另外一本書上。花惠的臉上露出了稍稍迷惑的表情。

　　──可能看不懂。──

　　花惠是個喜歡看書的孩子，媽媽深夜很晚回來的時候，花惠就乖乖地讀書等媽媽回來。

　　但是，《經濟學入門》是花惠目前還沒接觸過的類別，翻看了兩三頁之後，又拿起了《美女與野獸》。

　　「媽媽，這兩個字怎麼唸？」

　　「YE SHOU。」

　　「野獸？是什麼東西？」

　　「就是全身長毛、四足走路的動物，不是動物園裡那些──而是在原野上跑的。比如獅子啦、老虎啦──不過這本書裡說的野獸是指魔怪，看！這有插圖。」

　　「媽媽已經讀過了嗎？」

　　「媽媽沒讀過，但是大概知道一點。你讀完後給媽媽講好嗎？」

　　「嗯──」

　　看著孩子聽話的樣子，母親滿足地把蛋糕送到嘴邊，又喝了一口不加糖的紅茶。潤子今年三十三歲，雖然對於自己的容貌比較有自信，但還是不希望發胖，所以在飲食上非常注意。

　　「好，那你去客廳讀書吧。」

　　時針指向了八點，生日晚會簡單地結束了。

　　潤子開始收拾餐桌，花惠肩上挎著手提袋拿著書去客廳了。首先開始讀的還是《美女與野獸》，因為《經濟學入門》的插圖沒那麼漂亮。

　　潤子在洗盤子的時候，不知不覺地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情。當時全家人住在父親單位的公房裡，生活並不富裕。與那時相比，花惠現在每天的生活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奢侈，食物、衣服、住房──各個方面都相差很多，這也許就是時代的變化吧。

　　潤子一直和弟弟住一個房間，直到很大的時候。第一次來月經後，母親才慌忙把潤子帶到自己的房間裡睡，而父親和母親則是分房間住的。

　　有時晚上醒來的時候，潤子會發現母親不見了。

　　──是去了父親的房間吧。──

　　潤子想，父親的房間在二樓，有時母親會去父親的房間，早晨再早早地回到潤子身邊。

　　潤子明白其中的含義，還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只有一次，潤子站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探聽樓上的動靜，地板咯吱咯吱的聲音還有急促的喘息聲。

　　──這樣說起來，潤子還曾經在父親放西裝的壁櫥抽屜裡發現過奇怪的照片。──

　　那是男女糾纏在一起的照片──

　　現在想起來，那可能是當警官的父親利用職權弄到的。

　　──父親怎麼會收藏那種東西呢？──

　　當時，著實把潤子嚇壞了，難道父親還有什麼特殊的愛好？

　　母親皮膚白皙光潔，身體線條非常優美，是個美人，雖然已過四十，但是乳房依然豐滿挺拔。父親和母親到底是怎樣一對夫婦呢？

　　幼時的記憶就像深褐色的老照片一樣，烙印在腦海裡。當各種事聯繫到一起的時候，也許就會發現：──啊，難道是做那種事嗎？──

　　總有一天會認識到曾經發生的事情。那是不是花惠以後也會回憶起現在的生活而聯想到什麼呢？

　　突然，花惠開始大聲讀書：

　　「──第二天早晨，商人在鈴聲中睜開了眼睛，桌子上已經準備好了早餐，旁邊還放著一束鮮紅的玫瑰花，散發著濃郁的芳──濃郁的芳──媽媽！這個字怎麼讀？」

　　原來大聲讀出來是為了吸引媽媽的注意。

　　「哪個字？」

　　「這個。」

　　「啊，這個字念XIANG，你的同學佐佐木香的『香』就是這個字。」

　　「哦，原來是這樣。」

　　花惠又回到客廳繼續讀書。

　　──美女與野獸────

　　仔細想一想，這個童話的題目總讓人感覺有些奇怪。不知不覺就會讓人聯想到性。女人都喜歡自己是美女，而男人不正是野獸嗎？這不是「性」在人類潛在意識的反映嗎？

　　──討厭！──

　　被男人分開大腿──這種事不管潤子經歷過多少次，她都不習慣。潤子把視線移到了牆上的日曆，有些日子下面標有幾何圖形，共有三種圖形。

　　潤子確認了一下日曆上明天的記號：

　　──明天下午三點。──

　　「全黑了，什麼也看不見。」

　　在聽到這話之前，潤子已經把眼睛閉上了，有微弱的光線從窗簾的下襬漏進來，所以並不是完全的黑暗。

　　和奈良岡相會大多是在下午，市中心的一所公寓。而外面，所有的人都正在忙碌地工作著──

　　奈良岡是一家紙張批發公司的老闆，家在靜岡，由於業務上的關係經常來東京出差，於是租了一間公寓，也許是為了和潤子幽會而準備的吧──

　　奈良岡的愛撫方式與野崎有所不同，即使閉上眼睛，潤子也能感覺到他在用哪個部位進行愛撫。奈良岡馬上快到五十歲了，對於侍候女人非常老練，開始時的前戲總是細緻入微，在過了某一個瞬間之後，他會變得有點粗暴，在之前的這段愛撫也許被他看作是性的一種儀式，也許是用來鼓勵自己的。

　　然後，奈良岡像劈開樹枝一樣分開潤子的雙腿。

　　「討厭──」

　　潤子感到羞辱。

　　結果，雙腿還是被分開了。

　　──美女與野獸？──

　　這時，潤子頭腦中出現了女兒的畫本。溫熱的部分感覺到了男人的嘴唇和舌頭，這是奈良岡獨有的愛撫方式。

　　而潤子的頭腦中則不合時宜地想到了女兒花惠。

　　──她現在正在讀書吧。──

　　女兒用加餐的零用錢買了炸雞塊放在桌子上，留給經常回家很晚的媽媽吃。

　　──還是女孩子好。──

　　知道心疼媽媽。

　　──明天一定要把花惠的好朋友請到家裡來，再好好給她開一次生日晚會。──

　　想到這，潤子不知不覺笑了出來。

　　──在這樣的瞬間，女人竟然想著如此的事情，不知道男人是否能夠覺察得到。──

　　快感也是有的，但不像雜誌或其他書上寫的那樣強烈和陶醉。

　　──那是真的嗎？──

　　奈良岡爬上潤子的身子，像打招呼一樣分別含住兩個乳頭，然後伸過脖子吮吸著潤子的嘴唇，下面深深地進入了潤子的私處。

　　床在震顫，潤子的聯想又飛到了很遠的地方，她想到了父母，想到了自己在樓梯上聽到的喘息聲和床板的咯吱聲──

　　在感受快感的同時，還保持著某一部分的清醒，潤子總是這樣的。

　　父母的身體重合在一起的樣子又浮現在潤子的腦海中，帶著陳舊的深褐色，而實際上潤子並沒有真正看見過，只是空想而已──

　　已經很晚了，母親還要去洗澡，一般這樣的夜晚，母親都會在深夜離開房間。

　　──啊，是這樣。──

　　明白母親當時的行為，是在潤子結婚以後。

　　──母親的裸體很動人，我到她那個年紀恐怕無法保持那麼美麗的身體。──

　　正在這樣胡思亂想著，男人的動作突然停止了，潤子能夠感覺到一股白色的粘液在下腹部蔓延。然後，男人的身體重重地壓了下來。

　　遠處傳來了急救車的警笛聲。

　　耳邊清靜下來之後，外面街上的聲音可以隱約聽見。

　　──大家都在工作吧。──

　　稍事休息之後，男人起身默默地走進了浴室。

　　潤子也出汗了。

　　奈良岡披著浴巾出來後，潤子問：「怎麼？出汗了嗎？」

　　男人有著圓溜溜的肩膀和突起的腹部，也許是注意到了潤子的視線，奈良岡連忙往回收了收腹，這就是中年男人的虛榮心。

　　「嗯，有點熱。」說完他用浴巾裹住了身體。

　　「今天老師表揚我了。」花惠敲著書無所謂地說。這時潤子正在鏡子前整理衣妝。

　　──我剛才一直在這，怎麼這會兒才想起說這話。──

　　花惠表現出無所謂時，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真的不在乎，第二種則可能隱藏了某種喜悅。

　　被老師表揚，心裡肯定高興著呢。

　　「為什麼呢？」潤子也學著花惠，用滿不在乎的語氣問道。

　　煤氣公司約好中午來調試煤氣錶，可是他們遲到了好幾個小時，下午五點才完工。

　　──坐出租車去可能還來得及。──

　　今天的日曆下面標著一個三角形符號，表示下午六點和森在赤阪的酒店約會。

　　森是一個非常守時的人。約會時，野崎一般都會遲到，而奈良岡則要求不太嚴格。

　　──必須得快點！──

　　但是，準備把孩子一個人留在家的母親，對孩子的態度不能太著急。而且──聽聽也不妨，沒準是有趣的話題呢──

　　「我把這本書帶到學校去了。」

　　花惠拿出的那本書是《檸檬變金錢》。

　　「是嗎？」

　　「老師說：『看漫畫，就要看這種漫畫。』」花惠得意得鼻孔都脹大起來。

　　按照花惠平時的習慣應該更喜歡《美女與野獸》才對呀。

　　「是嗎？」

　　「老師還讓我明天在大家面前發言呢。」

　　「講什麼？」

　　「這本書裡的故事。」

　　潤子並沒有仔細看那本書，只知道裡面多處用黑體字印刷著「勞動」、「經營」、「貸款」、「失業」等詞彙，而且主人公用檸檬製作檸檬果汁出售，肯定是介紹經營原理的書。

　　「我不喜歡在大家面前說話，今天再好好看看，明天給大家講。」

　　從她的口吻中一點也感覺不到不喜歡的意思。

　　花惠是個老實的孩子，但是在大家面前說話卻一點也不差。登上講台，開始時還有些害羞，一旦找到感覺之後就會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

　　──以後讓她做播音員怎麼樣？

　　──潤子甚至這樣想過。

　　「那不挺好嗎？加油啊！今晚媽媽不會回來太晚，回來教你講書上的故事。」

　　「太好了！做買賣的人實際上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是啊，製作、出售──然後付給勞動者工資。」

　　潤子戴上圍巾，穿上薄大衣，必須得出發了。「檸檬變金錢」的方法還是回來再研究吧。

　　「晚飯在桌子上，有飯團，蔬菜沙拉在冰箱裡，湯要放在火上熱熱再喝。」

　　「知道了。」

　　每次都是這樣，花惠早已習慣了。

　　「那我出去了，再見！」

　　卡嚓，門鎖上後，潤子一路小跑出了公寓大樓，運氣不錯一出大門就遇到一輛空著的出租車。

　　「到赤阪，麻煩您開快一點。」

　　目前是五點三十八分，如果道路不太擁擠的話，按時到達還是有希望的。不過在車裡著急也是沒有用的。於是潤子靠在靠背上，開始回想起剛才和花惠的對話來。

　　──經濟學？適合花惠嗎？──

　　潤子自己也讀過蘇聯版的《經濟學入門》，但是完全不能勾起她的興趣，但是，花惠的父親──可是大學經濟學專業畢業的呀──

　　──小孩子一般會喜歡英語、化學之類的學科。──

　　但是，對於孩子選擇學科來說，與其說先天的天賦重要，不如說後天的影響起到更大的作用。比如，孩子喜歡某個學科的任課老師，或者在某科的考試上得到高分而受到老師表揚，這些都有可能引導孩子喜歡上這個科目。

　　「今天路上的車不算多。」司機的話打破了潤子的思路。

　　「啊，是啊。」

　　進入青山大道後稍微有些堵車，結果遲到了十分鐘，還算不長。

　　森已經在焦急地等待了，煙灰缸裡已經堆積了好幾個煙蒂了。

　　「不好意思，路上堵車──」

　　「啊，是嗎？吃晚飯了嗎？」

　　「你呢？」

　　「我還沒吃。」

　　「我也沒吃呢。」

　　「吃壽司行嗎？」

　　「嗯──」

　　森是個大忙人，連幽會也不用太長的時間。六點相會，七點上床，九點分手──

　　野崎和奈良岡也同樣是很忙的商人，但是他們並不像森這樣對時間要求如此嚴格。至少和潤子相會這段時間會很放鬆地慢慢來。

　　酒店的地下一層有家壽司店，兩個人就草草吃了些壽司，吃完後森用筷子在桌子上寫了房間的號碼「3536」。隨後先乘電梯上樓了，讓潤子隨後再上來。

　　「喝點什麼？」快速換上浴衣的森站在冰箱前問潤子。

　　「不要了。」

　　「那我先洗澡了。」

　　潤子聽著浴室淋浴的水聲，向窗外眺望，從這裡可以看見另外一家酒店的窗戶，下週要在那和野崎相會。

　　水聲很快就停止了。

　　該潤子洗了，當潤子洗完回到房間的時候，森正在用英語打電話，聽起來他的英語很流利。

　　「你的英語一直學的很好嗎？」

　　「我只是不討厭學英語而已。」

　　「一開始我遇到了一個非常討厭的英語老師，所以就失去興趣了──」

　　「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就遇到了一位好老師。」

　　「你在大學學的是法律吧？」

　　「嗯。」

　　「為什麼要選擇法律呢？」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低年級的基礎課主要學經濟學和法律，高年級選擇專業時我還是覺得法律更適合我，於是就學法律了。」

　　「這樣就決定了一生的方向。」

　　「經濟學和法律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經濟學都學些什麼呢？」

　　森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精英們的臉上經常掛著的那種笑容，但是潤子並不討厭這種笑容，因為男人還是自信一點的好。

　　「這個嘛，用一句話很難概括，怎麼問這個。」

　　「沒什麼。」

　　森突然用吃驚的眼神看著潤子，「你的孩子還小吧，是女孩子？」

　　森是個直覺很靈敏的人，他看出了潤子在為孩子的將來著想，即使猜得不準確也八九不離十。

　　「嗯──」

　　「你的孩子她喜歡什麼？」

　　和森交往了一年時間，但他對花惠的事還是一無所知，和他說說也無妨。

　　「現在她喜歡讀童話，有時還自己編故事。」

　　「將來想當小說家嗎？」

　　「沒想過。」

　　「我的女兒就讀文學專業──」

　　「是嗎？在哪所大學？」

　　「東京女子大學。」

　　「真了不起！」

　　「但是我反對她學文學。女子大學，除了文學專業就是家政專業，我還是希望她學些對將來走入社會更有用的專業。好不容易考上大學，不如學法律、會計之類的好。」

　　潤子合上浴衣的前襟思考著。

　　──這就是他的風格。──

　　現實主義者，對於森來說，只有「有用」的才是「有價值」的。

　　森的視線移到了床邊的錶上。

　　──他很在乎時間。──

　　一如往常，森用很直接的動作抱住潤子的肩膀，然後把她放倒在床上。把這種野獸般的行為變成溫柔的儀式就是潤子所要做的。

　　快感的深度有著微妙的差異。

　　最安心的是被奈良岡抱著的時候──因為他很老練，知道女人更需要什麼。

　　野崎不錯，和潤子的年齡差不多，於是上床這件事顯得相對比較自然，有點戀人的感覺──

　　森，他做得很直爽，也有很合拍的時候。

　　潤子數著男人的呼吸，同時想著花惠。

　　──現在這個時候，她應該在家讀書呢吧。──

　　潤子閉上眼睛，在肉慾的海洋中浮現出「價格」、「貸款」、「資本」等詞語。這時男人的身體忽然僵住了，那白色粘液的印象侵蝕了這些詞語。

　　十分鐘後，森已經開始穿衣服了。

　　潤子出了一身汗，也在收拾著準備回家。

　　回到家已經十點多了，花惠還沒有睡。

　　「功課溫習完了嗎？」

　　「嗯。」

　　花惠正在讀《經濟學入門》，也許森說的對，應該讓這孩子學一些對將來有用的知識。不過這些都還是很遙遠的事情，但文學、家政這些科目真的很難自立。

　　突然，潤子想起了母親背著大包袱出門的情景，當時弟弟考上了私立大學──

　　很久以後，潤子才知道，母親是去當鋪當東西換錢。

　　那段時間家裡特別窮，潤子掙的錢還不夠養活自己。

　　──我不會選擇父母那種生活方式。──

　　在丈夫死的時候，潤子這樣想。即使認真地面對人生、認真地過日子，如果沒有錢的話那也不會快樂。既然都是過一輩子，何不過得快活一些、過得優雅一點。潤子雖然對父母有一定的敬愛之情，但同時也有逆反心理，她不想選擇父母那樣的生活方式。

　　「魚販從批發市場上買進魚，然後再以更高的價格賣出，是吧，媽媽。」花惠一邊看書一邊問。

　　「是啊，他們買進很多魚，然後一點點賣給主婦們。」

　　「今天，和美同學在大家面前講了雜貨店是怎麼做生意的。」和美家是開雜貨店的。

　　「是嗎？」

　　「醫生是賣藥的，對嗎？」

　　「醫生是賣藥，但為病人診斷疾病也是他們的工作。」

　　「聽說中島同學的爸爸是個律師。」

　　「是嗎？」

　　「媽媽，律師是賣什麼的？」

　　這個問題稍微有點難度。

　　「審判──審判你明白嗎？」

　　「嗯。」

　　「在被審判的人當中，有真正的壞人，也有不壞而被懷疑是壞人的人，律師就是為這些人辯護的，說明他們不是壞人。」

　　「那是賣什麼的呢？」

　　「他們賣的不是有形的物品，而是通過學習法律，賣自己的知識，和學校的老師差不多。老師學習很多知識，然後教學生，他們就是把自己的知識作為商品出售的。」

　　也許有點牽強。

　　──這麼說，父親是警官，一定抓過犯人。──

　　小時候，潤子家附近住著一個律師，一段時間父親見了他總是低頭迴避，潤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孩提時感覺奇怪的事情，都會在長大以後的某一天醒悟過來，明白其中隱藏的意思。

　　花惠還在讀《經濟學入門》，如何賣檸檬，如何賺到錢，花惠正在學習經濟學的基礎知識──

　　「媽媽。」

　　花惠的眼睛離開書本，用認真的目光看著母親。也許以後的什麼時候，花惠也會想起今天晚上的情景，在深褐色的回憶之中──

　　《經濟學入門》果然是一本危險的書。

　　「媽媽，媽媽你是靠賣什麼養活我們倆的呢？」

第九篇　七夕節

　　圍牆怎麼在動啊？不可能呀，哦，原來是伯父背著竹枝從圍牆外走了進來，不是圍牆在動而是竹枝在動。

　　二郎從二樓的窗台上俯視著院子裡，還偷偷拿了堂姐珍藏的吉他，彈著稱不上曲調的旋律。二郎這是在菊町的伯父家，堂姐名叫宮子。

　　伯父聽著吉他的旋律抬起頭對二郎說：「喂，下來幫忙！」

　　看著搖曳的竹葉，二郎忽然意識到：

　　──啊，今晚是七夕。──

　　剛才，親戚的孩子們還都在院子裡玩耍，現在則不知去向了。肯定是宮子帶他們到附近的公園去玩了，伯父家附近有一個非常大的遊樂園，夏天的晚上會有賣金魚和棉花糖的小商販出來擺攤設點。

　　「好的，馬上就下來。」

　　聽到伯父的招呼，二郎趿拉著木屐跑下樓來。那竹子的枝幹像用油墨塗過一樣，綠得令人眩目。伯父把竹子插在草坪旁邊的土地上，然後用繩子捆住竹子的腰身，隨手又從口袋裡掏出炭素筆和紙條放在旁邊。還有金色、銀色的飾帶和星星之類的裝飾物，兩個人把它們綁在了竹枝上。

　　「這樣就可以了吧？」

　　「嗯。」

　　伯父家並不是每年都過七夕節的，二郎小的時候經常來伯父家玩，但像這樣裝飾竹枝只見到過一次，可能以前只過過那麼一次七夕節。

　　「七夕的時候，大家來我家聚一聚吧。」前些日子伯父給親戚們發出了通知。

　　三個月前，久病臥床的伯母離開了人世，在伯母臥床的這段期間大家都很照顧她，為了表示對親戚們的感謝，伯父想請大家吃飯。也許伯父還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結果七夕這天來的大部分都是女人和孩子，因為男人們都有工作要忙。

　　這個伯父是二郎父親的哥哥，是同輩親戚中最年長者。在城市裡，除了佛事之外，已經很難見到這麼多親戚聚會的場面了。

　　這天正好是七夕節，於是伯父為孩子們準備了竹枝和寫願望的紙條。伯父從飯店叫來外賣，看時間差不多了，在餐桌上擺好了啤酒。

　　「二郎能喝啤酒嗎？」

　　「只能喝一點。」

　　「喝吧沒關係，都已經成大人了。」

　　「才剛剛成大人的。」

　　「喝吧，嗯，這個醃黃豆味道很不錯嘛。」

　　「好吃吧，農家的大嬸每天早晨來城裡賣的。」說話的是住在浦和的嬸嬸，醃黃豆是她帶來的禮物。

　　這天聚會的人在年齡上差距非常大。伯父的姐妹、堂姐妹們都已經超過了五十歲，而孩子們都還在上中學、小學。只有二郎和宮子兩個人不太合群，被孤立地夾在中間。

　　當時，宮子正好剛剛過了四十歲，而二郎才滿二十歲，在年齡上還是相差很大的。宮子本來更應該加入伯父的姐妹那個陣營，但是由於容貌非常年輕，所以她拒絕加入那個陣營。她想給別人留下自己更接近二郎這個年齡段的印象。而且宮子沒有結過婚，二郎從小就和這個堂姐非常親近。

　　「歡迎大家來我們家做客。」伯父開始和男人們喝酒。

　　宮子湊到了孩子們身邊。

　　「你們做什麼呢？」

　　「在向星星許願呀。」

　　宮子告訴孩子們，在紙條上寫上自己最大的心願告訴星星，星星就會幫你實現。

　　「我想要一塊手錶。」

　　「請多給我一些零花錢。」

　　「我想當一個職業棒球運動員。」

　　「我想學習成績變得更好。」

　　「祝我英語說得更加流利。」

　　宮子把孩子們寫好的五顏六色的紙條穿上線，伸出白色細嫩的手指把它們繫在竹枝上。在夕陽那淡淡的暗紅色光線中，從側面看宮子的臉格外得美。藏青色的浴衣配萌黃色帶子，浴衣下面是豐滿柔軟的曲線，怎麼看也看不出這是四十歲女人的身體。

　　「來，孩子們，都來喝果汁呀。」伯父的臉已經被酒氣熏得微紅。

　　孩子們進屋後，院子裡只剩宮子和二郎兩個人，而地上正好還有兩張銀色的紙條，宮子招呼二郎來寫紙條。

　　「二郎弟你也寫一張吧。」

　　「寫什麼呢？」

　　「什麼願望都能實現？」

　　宮子搧動著手裡的扇子，一陣陣香皂的氣味飄進二郎的鼻子，二郎拿起筆在紙條上寫道：

　　「我想當飛行員。」

　　這是他多年的理想。

　　「果然是寫這個。」

　　宮子早就知道二郎的理想。

　　「姐姐你也寫吧。」

　　雖然是堂姐，但二郎一直叫宮子姐姐。

　　「好啊。」

　　宮子拿起筆，一臉認真的樣子，寫完後迅速在二郎面前晃了一下。

　　「我想在五年內死去。」

　　宮子淡淡地笑著，把紙條穿上線然後把自己的和二郎的繫在竹枝最高的地方。

　　「喂，宮子，二郎你們也進來吧。」

　　餐桌上擺著今晚的宴席。從客廳餐桌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院子裡的竹枝，竹葉和紙條在風中沙啦沙啦地響著，雖然是夏天但是聽起來也讓人感覺有點冷。喝著啤酒，二郎還不住地向竹枝最高處張望。

　　那銀色的紙條在風中飄搖著。

　　──姐姐怎麼會寫那樣的願望呢？──

　　二郎思索著那幾個字的含義。

　　與此同時，宮子正含笑看著二郎的樣子，突然，兩個人的視線交織在了一起。宮子的眼神好像在說：

　　「是不是覺得我寫的願望很奇怪，但那是我真心的希望。」

　　客廳的電視正在轉播職業棒球比賽，是長島剛當教練時的一場比賽。

　　多年以後，二郎對那年的七夕節的情形已經漸漸淡忘了，但是宮子姐姐在銀色紙條上寫下的願望卻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裡，從那以後，二郎經常回憶那晚的事情。

　　在二郎剛剛懂事的時候，宮子也就三十歲左右吧，歲月真是不饒人啊，轉眼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

　　女人三十歲是個什麼概念，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當時二郎的思考範圍，在孩子的印象中宮子姐姐是個年輕的女孩子，一直到很久以後，二郎才知道姐姐的真實年齡，當時他大吃一驚：

　　「啊！姐姐這麼大歲數了？」

　　可是姐姐的容貌很年輕、心情也很年輕。

　　宮子沒有結婚是因為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得過肺結核，現在看來肺結核不算什麼大病，但在當時來說絕對屬於很難康復的大病。

　　「我早就應該死了，所以現在活著都是白撿來的。」從宮子的嘴裡經常聽到這樣的話。

　　伯父也不想讓這個病弱的女兒出嫁，留在身邊倍加呵護。就這樣，宮子過了三十五歲，就更沒有機會嫁人了。特別是伯母因為腦溢血病倒之後，宮子就要承擔起做家務和照顧母親的重擔。關於伯父家和宮子姐姐的事情，二郎雖然瞭解得不十分詳細，但大概就是這樣了。

　　宮子還有一個哥哥，這個哥哥比宮子大三歲，這個堂哥和二郎的年齡和性格都相差太多，所以二郎和他不是很親近。

　　所以，每當二郎到伯父家來玩的時候，都是宮子姐姐陪他玩。二郎小的時候，宮子姐姐給他做點心吃，帶他去廟會玩。等他大一點，姐姐還借給他唱片，偶爾也會帶他去看電影。

　　「小二郎總和宮子姐姐一起玩嘛。」

　　「嗯。」

　　「你宮子姐姐可是個漂亮的姐姐。」

　　這是大家對宮子一致的評價。

　　「姐姐是日本第一美女。」

　　剛上中學的二郎努力裝出大人的樣子評價姐姐的美貌。有一部分是從周圍人的話中聽說的，但二郎自己也是這樣感覺的。「日本第一」確實有點誇張，但是說姐姐是「世界第一」很顯然是在說謊，所以還是說「日本第一」吧，又不違背良心。大家的評價雖然都有點誇張的成分，但都在可以理解的範圍內，因為宮子確實美貌。

　　──這孩子，說什麼呢！──

　　宮子用眼睛盯著少年的臉，長長的睫毛下面眼睛睜得很大。非常認真地凝視著別人，這是宮子的習慣。

　　「傻瓜！」

　　「怎麼了？」

　　「說那樣的話，會被別人笑話的。」

　　「姐姐你的照片還被照相館擺在櫥窗裡呢。」

　　街上一家照相館的櫥窗裡裝飾著宮子姐姐的肖像照片，是宮子五年前的照片，曾經裝飾過一段時間，不知為什麼最近照相館又把它找出來擺在櫥窗裡了。不是美女的照片照相館是不會擺的吧。

　　「真的？」

　　難道宮子本人不知道嗎？

　　「嗯。」

　　「討厭，是以前的老照片吧！」

　　「和姐姐你現在的臉一樣啊。」

　　「美人這個詞，是說年輕漂亮的女人的，所以，以後你不要再這麼說我了，真的會被別人笑話的。」宮子用很認真的語氣對弟弟說。

　　沒過多久，宮子的照片就從照相館的櫥窗裡消失了，一定是宮子去找照相館抗議過了。

　　但是，三十五歲之後的宮子，依然保持著那份美貌。二郎也一點點地長大了，能夠用自己的眼光判斷女人的美醜了。但他不會再說「日本第一美女」之類的話了。

　　──還是很漂亮的。──

　　這依然是二郎內心的聲音。

　　皮膚白皙是宮子全家人的共同特徵，宮子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個器官的輪廓無不精緻周到。而且不僅端正，每個器官都具有宮子獨特的特徵，這些被宮子的氣質統一成一個整體，沒有任何不平衡的感覺。這樣的眼睛就要求搭配這樣的鼻子，如果換成其他類型的鼻子，即使再好看的鼻子，但從整體上也不搭配。總之，宮子給人一種協調的美感。

　　「宮子真漂亮。」

　　「怎麼都不見老。」

　　這種讚揚、欣賞的話依然到處都可以聽到，但是宮子的否定也一年比一年強烈。以前，只是表示謙虛罷了，但最近給人的感覺大部分是：

　　──這個人的否定是認真的。──

　　想一想這是當然的，因為年齡的法則在任何人身上也不會例外。宮子的皺紋增加了，肌膚也開始鬆弛。

　　在宮子面前二郎偶爾也會無意中流露出對姐姐容貌失望的眼神，但是宮子是非常有涵養的。在二郎的記憶中，還沒有關於宮子姐姐生氣、發怒、失態的記錄。

　　「漂亮的人是和我們不一樣的，人家喜歡化妝。」

　　「看樣子花了不少錢呢，每週都要去美容院的。」

　　「她為誰打扮得那麼漂亮呢？」

　　────

　　有涵養、脾氣好，也容易遭到周圍人的惡意攻擊。宮子打扮不是為了其他人，只是為了滿足自己──

　　──不能容忍醜陋的自己。──

　　宮子有這樣的氣概。

　　但是，衰老是不可抗拒的，誰也沒有本人最清楚這一點了。魚尾紋慢慢地爬上了眼角，脖子上的贅肉開始明顯起來，鼻翼到嘴角的紋路顯視出了中年人的特徵。肌肉失去了原來的彈性，臉上的肌肉在重力的作用下開始下垂。曾經無論從什麼角度、無論在哪個瞬間都十分完美的宮子，如今，歲月的痕跡正無情地侵蝕著她的容顏。

　　在七夕節寫下「五年內死去」的願望就是在那個時候。當時還剩下六分的美麗，其餘四分正在流失──

　　那天晚上，親戚的孩子們都睡熟後，二郎拿坐墊和宮子姐姐並肩坐在房簷下看星星。那天星星很少，呆呆地一閃一閃。二人很自然地談到了牛郎和織女。

　　「一年只見一面──真好。」

　　「為什麼？」

　　「每天都見面好嗎？」

　　「嗯。」

　　「忍耐一年，然後只相會一晚，那多好。那樣的話就可以擁有最美好的時間。」

　　宮子姐姐已經經歷過一兩次戀愛，雖然沒聽姐姐講過，但二郎是這樣感覺的。因為不管怎麼說，姐姐也是獨一無二的美人呀。但是，結局都不是那麼美好，至少二郎是這樣想像的。

　　「戀愛就像做夢，在一起時間長了就沒什麼幻想了。」

　　所以一年只見一次面就好嗎？這個道理二郎不是不明白，但是像二郎這樣的年輕人是無法輕易同意這個觀點的。他還是認為戀人每天見面會比較幸福。

　　「你是害怕夢醒時痛苦嗎？」

　　「與害怕還不同──不管是自己還是對方，都會發現很多不如意的地方──哈哈，給你講這些，好像我經歷過一樣。不管怎樣二郎弟，你這樣年輕就是財富呀，以後會有很多好事等著你呢──」

　　「但是，也許牛郎和織女相會的次數要比我們想像的多得多。」

　　「為什麼這麼說？」

　　「宇宙的壽命很長很長，而我們人類一生不過七八十年，如果一年見一次面的話，那一生最多見七八十次面。而牛郎和織女能活好幾十億年，那他們見面的機會可就太多了。把他們見面的次數如果放在人類身上，那可能隔幾分鐘就得見一次。」

　　「啊，你說的這個好像是科學家的觀點。」

　　二郎是工學系的學生。

　　宮子站起身，向院子裡望去，二郎伸了個懶腰也跟了過去，兩個人的視線都落在了竹枝的上面。

　　「姐姐為什麼要寫那樣的願望？」二郎覺得自己不能不問。

　　「你是說那個嗎？」宮子用手指了指竹枝的頂端。

　　「嗯。」

　　「是不是很傻，不過我就是那樣想的，在五年內死去。」

　　「那──是為什麼呢？」

　　「因為在我身上不會有好事情發生，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原來是這樣。」

　　二郎從來沒有想過宮子姐姐的人生，人在年輕的時候想的全都是自己的生活，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考慮其他人。

　　──大學畢業後我要當一名飛行員。──

　　這個夢想一定能實現，這是從小就憧憬的職業。

　　──但是，即使當上飛行員，自己就能滿足嗎？──

　　雖然心中也經常湧起這樣的疑問，但是二郎不會故意懷著悲觀的心情去看待人生。感受人生的悲苦對於二郎來說還太年輕，而且對於他這個年齡的人來說，前途都是金黃色的。

　　──但是，宮子姐姐無法像我一樣思考問題。──

　　這是二郎有生以來第一次思考宮子姐姐的人生。果然，宮子姐姐今後的人生中真的不會有什麼好的事情發生了。

　　宮子的母親、二郎的伯母在突發腦溢血臥床七年之後才離開人世。這七年中她不會說話，手腳也不受大腦支配，連她的大腦是否還有意識在活動我們也不清楚，只會發出像動物一樣「嗚、嗚」的叫聲。

　　「哪天早晨醒來，突然死去，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話是這樣說，可──當飛行員經常會遇上事故，也許我很快就會死了。」

　　「不許胡說，不吉利。」

　　「但是姐姐還年輕啊，不會死的。」

　　「我想不會太久了，算命的也是這麼說的──當死亡即將來臨的時候，河對岸會有人呼喚我，如果我渡河，那一切就結束了。我想我會毫不猶豫地渡河的，因為好不容易有人呼喚我，我當然要去了，因為回來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但是，五年還是太早啊。」

　　「五年正好，二郎你還年輕，而且你是男人，不會明白的。」

　　「嗯？」

　　「我的父親早晚會去世，現在已經七十多了。那樣的話我就不能像現在這樣無所事事了，我不能麻煩哥哥照顧我呀──漸漸上了歲數，身體也不行了，會給別人添很多麻煩的。我不想那樣，還是五年內忽然死了的好。」

　　二郎朦朦朧朧地明白了宮子姐姐的意思，「五年內死去」有一半是開玩笑，而另一半是認真的。二郎又試著站在姐姐的角度考慮，一個沒有結婚的女人逐漸老去，心裡的那份不安是多麼可怕。

　　只要伯父健康地活著，宮子的生活就不會發生什麼變化，就像現在一樣，只是一味地等待著自己老去。但是，如果伯父死了，那結果又會怎樣呢？宮子雖然還有個哥哥，但是哥哥也有自己的家庭，不可能像父親照顧女兒一樣照顧妹妹。而且，宮子也不希望老是受別人照顧。雖然如果伯父去世，留下的遺產足夠宮子生活，但如果她的身體不好的話，有錢也沒用啊。

　　「二郎弟你不是說過嗎。」

　　「我說過什麼？」

　　「咱們家族中腦溢血、冠心病的發病率很高，所以我到老了很有可能久臥病床成為植物人。」

　　二郎曾經對祖父母、父親的兄弟等血緣很近的七位親戚去世時的病因進行過統計，結果病因不是腦溢血就是冠心病。其中四人五六十歲的時候患病臥床，半身不遂地在床上躺了好多年才去世。對於宮子來說，父親的家族有這樣的遺傳基因，而母親也是因為這個病因去世的，所以她患同樣疾病的可能性很高。

　　「姐姐你這麼瘦，不會得那種病的。」

　　「沒有用的，我會漸漸發胖的。再說，豐子姑姑不也很瘦嗎，結果還不是一樣？」

　　「你真的那樣想嗎？」

　　「那當然。」

　　二郎從側面看著宮子姐姐的臉。也許是光線的原因，原本美麗的姐姐那一瞬間看起來很醜。姐姐低著頭，脖子上鬆弛的皮疊成兩層，這就是年齡的反映啊。突然，二郎恍然大悟。

　　──原來姐姐是害怕自己變醜，這就是「五年內死去」的第一原因。──

　　不難理解，越是美麗的人就越害怕自己的美貌流失。美麗是宮子姐姐唯一的生存價值。不管她本人喜不喜歡，漸漸地這種生活方式就加在了她的身上，結果就變成了現在的這樣──

　　想一想，在宮子的價值觀中，「美」是佔第一位的。不僅宮子的容貌美麗，在二郎所瞭解的範圍裡，宮子一直喜歡美的事物。鮮艷的花朵、優雅的旋律、沁人心脾的芳香──連生活方式本身，宮子也追求最美好的。對於戀愛她也是這麼想的，就像牛郎和織女星一樣，每年相會一次，只要這一瞬間充分燃燒就足夠了。

　　但是，她最在乎的還是自己的容顏。可是歲月依然毫不留情地在她臉上刻下了衰老的痕跡。在母親病重的時候，宮子肯定想過：我不想變成這個樣子。所以，宮子才會在七夕節的紙條上寫下如此的願望：五年內死去。也許這就是她內心深處真正的想法。

　　「星星真能幫助人們實現願望嗎？」二郎指著竹枝頂端的紙條笑著問。

　　「嗯，一定能。」宮子點頭道，並巧妙地轉移了話題的焦點，「一定能實現的，二郎弟一定能成為優秀的飛行員。」宮子露出了燦爛的笑臉，和以前一樣美麗的笑臉。

　　「五年內──死去？」

　　「嗯，五年內。」

　　銀色紙條在清風的吹拂下搖擺著，反射著月亮的光。

　　二郎曾經無意中窺見過宮子姐姐的裸體。那是七夕節寫紙條過後一年左右的事情。二郎去山形縣玩，回來的時候買了一些櫻桃，伯父愛吃櫻桃，宮子姐姐也說過：她非常喜歡櫻桃的顏色。於是二郎想給伯父送櫻桃去。

　　伯父家的院門上了鎖，但是二郎知道伯父家的門鎖非常容易打開，用細鐵絲都可以捅開。他把自己家的鑰匙插進鎖孔，試著轉了幾下，又換了兩把鑰匙，結果果然打開了。本來，二郎是打算把櫻桃放在廚房的窗台上就離開的，但是，他發現：宮子姐姐的房間亮著燈。

　　宮子的房間在大椿樹的陰影裡，白天室內也很昏暗，所以宮子經常在白天也開著燈。二郎不知道姐姐是否在家。於是湊到窗下從窗簾的縫隙向屋裡望去。

　　──啊！糟糕！──

　　宮子站在房間的中央，浴巾落在腳邊，看來是剛從浴室出來。她站在鏡子面前端詳著自己的裸體。宮子背對著二郎，但是二郎從鏡子中看見了姐姐的乳房和陰毛，但是看不見臉。

　　宮子用雙手托著乳房，好像在想：

　　──像原來一樣挺就好了。──

　　宮子的腰身依然苗條，但是臀部的肌肉已經開始向大腿下垂。

　　二郎不敢再看，連忙躡手躡腳地離開窗台，鎖上院門逃走了。結果連櫻桃也帶回來了，越看越感覺到宮子姐姐在衰老，也越為她擔心。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裸體呀？──

　　二郎經常會回憶姐姐的身體，但是當時只是一閃而見，現在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姐姐的身體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不過這樣想也許只不過是二郎先入為主的觀念造成的吧。因為四十歲的女人裸體到底什麼樣子，二郎也不知道──

　　至少宮子姐姐的乳房已經不是年輕時的樣子了，否則她怎麼會用手托著乳房表現出惋惜的樣子呢，哪怕看不見她的臉，二郎也清楚她的憂傷。不經意間，二郎又想起了掛在竹枝上那銀色的紙條，掐指一算，已經過去一年了，還有四年時間。

　　二郎雖然不相信紙條的作用，但是從那天晚上以後，每當看見宮子姐姐，他都會想起那句話：「五年內死去。」

　　──如果宮子姐姐真的這樣一直想的話，沒準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二郎不由得不安起來，他又想起宮子姐姐相信卜算的事情來。

　　「心誠則靈。」

　　「以前的都靈驗了嗎？」

　　「嗯，基本上都靈驗了。」宮子姐姐還舉了幾個例子。

　　「那七夕節向星星許的願呢？」

　　「也一定能實現的。」每當提到七夕節紙條的事情，宮子姐姐總表現出十分確信的態度。

　　──那樣的身體會死嗎？──

　　回想起鏡子前宮子姐姐的裸體，怎麼也無法和死亡聯繫在一起，看起來還是很健康的。儘管如此，二郎也無法忘懷紙條上的願望。雖然不相信那能實現，但一進夏天快到七夕節的時候，二郎就特別為此不安。也許宮子姐姐的自我暗示正在逐漸侵蝕著她的身體──

　　又過了三年時間，宮子又老了三歲。再過一年就到第五年的夏天了。

　　「哎？是真的嗎？」

　　聽到宮子姐姐因腦溢血病倒的消息，是在暑假剛剛來臨的時候。

　　──第五年了。──

　　二郎當時就想到了這一點。

　　宮子的容貌一定極度憔悴。

　　「已經不行了，不可能再恢復到從前的樣子了。」

　　「──」

　　河對岸有人在呼喚自己，宮子想：果然可以在五年內死去了。不住地給自己施加這樣的心理暗示，結果就按照暗示發展下去了。

　　──終於還是靈驗了。──

　　二郎想立刻去看望姐姐，可是伯父說：「宮子現在的情況還不能探望，還是等她病情穩定後再來看她吧。」

　　一週、一個月、三個月的時間過去了。病魔麻痺了宮子姐姐全身的運動機能。

　　「現在能去看望姐姐了嗎？」

　　「好，你來吧。」

　　時隔很久再次見到宮子姐姐的時候，她卻躺在病床上，而且已經完全不是二郎從前認識的那個宮子姐姐了。和伯母當年臥床時的樣子一樣，容貌又老又醜，沒有看護人員的幫助，動都動不了。

　　剩下的時間就只有那樣慢慢地等死了，這正是宮子最害怕出現的事情，可它卻偏偏發生了。

　　──姐姐還有意識嗎？──

　　宮子有食慾，但是否還能思考問題，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

　　二郎在心裡嫉恨著天上的星星，這樣半死不活的是姐姐最害怕的。

　　後來二郎來醫院看望過姐姐好幾次，他坐在床頭看著病人的眼睛。在宮子姐姐呆呆的沒有變化的表情中，二郎看到了一絲悲哀，也許是他自己的想法吧。

　　──如果姐姐還有一點思維能力的話，那將是多麼痛苦的事情啊。──

　　從醫院回來的路上，二郎總是這樣想。

　　就這樣，在這五年間，二郎大學畢業，考進了飛行員訓練機構，成為了一名飛機副駕駛員。

　　這一年的春天，二郎接到了宮子姐姐的死訊。

　　──如果總要一死的話，還是最初發病時一下子就死去的好。──

　　對於宮子姐姐來說，臥床多年是她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從她的性格考慮，那是再痛苦不過的事了。

　　殯儀館的化妝師對死者進行了化妝，宮子臉上又呈現出年輕時的美麗。

　　從那一年許願，到離開人世，共用了四年十一個月的時間──

　　──在五年內死去？──

　　宮子實現了自己的願望。

　　七月的天空裡二郎心中充滿了悔恨。今年的七夕節又要到了。

第十篇　舒適的街區

　　決定新居舒適與否的條件，至少有二十多條：房價；離車站的距離；面積的大小；空間設計；日照光線；水、電、氣的配置；電話；冷暖設備；氣味；噪音；購物的便利性；物業人員的素質；診所醫生的水平等等等等。

　　即使上述條件通過事先調查得到了滿意的結果，但是還有很多問題是需要親自住一段時間才能發現的。比如，左鄰右舍住的都是些什麼人呀，最好沒有喜歡惹麻煩的人；如果親切過頭老愛干涉別人的生活也不好；聽風就是雨、說三道四的長舌婦同樣令人不愉快──但是，在這些方面上也想圓滿，那就像抓鬮一樣，全憑運氣了。

　　對於中峰和代來說，她在這些方面是幸運的。

　　這年春天和代在短期大學畢業後沒有找到正式的工作，而她又不想回福島的鄉下老家，於是就在酒吧找了個招待員的工作。在酒吧她結識了一個叫勝川的客人，勝川是個牙醫，好像很有錢。

　　「我想住一個好一點的公寓，小一點也沒關係。」和代躺在勝川的胸口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很快，勝川就給她租了一間兩室一廳的公寓。

　　勝川為和代租的公寓在私營地鐵沿線，是個安靜的街區，距離市中心乘地鐵需要一個小時時間，但和勝川的家只有兩站距離。勝川每週一和週五來看望和代。這所公寓的自來水、煤氣、電器、浴室、沖水衛生間一應俱全，還有電話和冷暖空調，周圍的環境也不錯。以前租住的那四張半蓆子大小的公寓和現在這個住所簡直沒法比。從住進來的第一天開始，和代就感受到了。

　　──這裡的感覺真不錯！──

　　附近就有一所公園，雖然面積並不是很大，但那柔軟的草坪、清潔的甬路都令人心曠神怡，看來這附近的居民為了保持街區的整潔沒少下工夫。

　　早晨和傍晚可以看見有人牽著小狗出來遛彎。

　　──我也想要一隻小狗。──

　　和代小的時候在農村老家養過柴犬，不用整天鎖著牠，讓牠隨便玩耍，在城市裡當然不可能那樣放養。但是，住在精緻的小公寓裡，再養一條小狗，一直是和代的夢想。

　　和代問了物業管理人員關於養狗的事，結果對方的回答是：

　　「可以呀，只要不養太大的狗就行──而且注意不要給附近的鄰居添麻煩。」

　　和代在陽台上搭建了一個狗窩，開始養起了一隻雜種的獅子狗。不僅物業管理員十分通情達理，周圍的鄰居也都是好人。有的時候小狗會亂叫，和代擔心吵到鄰居，就去道歉，結果隔壁的主婦說：「咱們這裡的牆壁隔音效果非常好，你不用擔心。其實我也想養一隻小狗，只是我丈夫不喜歡，也就算了──」

　　而且，也沒有人對和代的生活抱有特殊的關心或者好奇。

　　──這裡不僅清潔，而且感覺非常自由。──

　　這是和代最喜歡的感覺。

　　下午五點，小區內會播放像八音盒裡流出來的那種舒緩音樂，這是在催促小孩子們趕快回家吃晚飯。到了晚上九點，又會放更加安靜的樂曲，那是在召喚大一點的孩子回家睡覺。

　　周圍商店的數量不多，開始時和代還擔心購物不方便，但是自從發現了地鐵站旁邊的一家超市後，這種擔心就完全打消了。那家超市中商品的齊全程度完全可以和市中心的商場相媲美，不但環境清潔衛生，而且售貨員的態度也十分熱情周到。由於這家超市的出色，甚至有顧客從很遠的地方專程坐地鐵來這買東西。

　　和代夜晚回家的時候，總會遇見巡邏的警官，警官總是面帶笑容、非常有禮貌地和和代打招呼：「晚上好！」和代感覺警官總會從背後用視線護送著自己上樓。

　　這一街區的治安良好，雖然犯罪率還不能達到零，但是居民始終都會覺得很安全。以前和代住的公寓在高速公路旁，經常有流氓和小偷出沒，和代晾的內衣不知被偷走多少件了。

　　──真好！──

　　只住了一個星期時間，和代就經常陶醉於這個小區那獨特的魅力。路邊樹上掛著人們為小鳥製作的鳥巢箱，有新掛上去的，也有已經住進小鳥的老巢。看來這個街區的人都很珍惜大自然。這裡的自然景觀雖然十分有限，但是居民仍然努力保護著這小小的一片天地。

　　──住在這裡的居民，表情都非常祥和。──

　　說得誇張一點，在這個街區裡，連狗都顯得格外悠閒。和代從來沒聽過狗因緊張而發出的神經質的叫聲。

　　──這才是適合人居住的街區。──

　　雖然這種想法多少帶有偏袒的眼光，但是和代就是這麼想的，她對這裡的居住環境滿意極了。

　　和代的生活基本上比較單調。早上九點左右起床，然後邊看電視邊吃飯，這頓飯既是早餐又是午飯。下午有時出去逛街，有時則和朋友打電話聊天來度過無聊的時間。晚上一般在家中度過，一個人住說沒意思也沒意思，不過和代本來就是喜歡待在家中獨處的人，所以她對這種生活並沒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

　　──從下個月開始，我打算去學點什麼。──

　　是去上咖啡店經營培訓班呢？還是去學插花設計呢？和代正在進行考慮。

　　勝川來訪的日子，和代的生活節奏會被打破。勝川一般在白天比較容易抽出時間來，所以都是下午一點半左右來到和代的住所，每週兩次，週一和週五。勝川喜歡吃甜食，於是和代就會在他來的那天提前買好蛋糕之類的西洋點心，煮好咖啡等著他。和代會在上午就洗好澡，和勝川一起吃完點心、喝過咖啡，然後就上床做愛。

　　──我喜歡這個男人嗎？──

　　至少不討厭他。

　　但是，這個問題並不太要緊，沒達到一想它就發愁的地步。和勝川做愛，三次中至少也能有一次感受到春風雨露般的快感，但和代總有一定的自制心，克制著不讓這快感進一步深入自己。

　　做自己並不討厭的事情，就能得到非常喜歡的金錢，和代還是感覺「賺了」，既然如此，何樂而不為呢？

　　這樣的生活持續下去，將來會是個什麼樣子呢？

　　和勝川能持續一年？還是兩年？不管從哪個方面說也不會太久的。

　　──第一，他遲早會厭倦的。──

　　那樣的話，和代最後只能回老家福島，找個男人把自己嫁了，然後過平凡安靜的生活。去上咖啡店經營培訓班，然後擁有一家自己的小店，這一直是和代的夢想，不過是不是真想過那種生活，連和代自己也說不清楚。先不管那麼多，至少現在快活，權且不去想以後的事情。

　　「嗯，你說是不是？」和代對咪咪說，像是在徵求牠的意見。和代的獅子狗名叫「咪咪」。咪咪立刻發出甜甜的嗚嗚聲，把身體靠在陽台和客廳之間的玻璃門上蹭，快到傍晚散步時間了。

　　「好吧，我們出去轉轉。」

　　也許是察覺到主人的意圖，咪咪使勁搖著小尾巴，甚至連全身也抖了起來。

　　和代有意想逗逗牠，「那不去散步了。」

　　咪咪雖然不懂主人的話語，但似乎從和代的神情中看出了什麼，於是焦急地把兩隻前爪搭在玻璃門上拚命撓著。咪咪現在有十個月大，是勝川在新宿寵物市場上挑選的最漂亮的一隻獅子狗。

　　「好！好！馬上就出發，別著急。」

　　看著咪咪焦急的樣子真可憐，於是和代給牠套上了項圈、掛上皮帶，牽著咪咪出去了。

　　氣溫有點高，但微微的涼風令人心曠神怡。活動活動身體，出出汗不是什麼壞事。

　　「討厭！咪咪，你又隨地小便，完了嗎？快跑，別讓人看見。」

　　咪咪雖然還小，但是腳步並不慢，和代很吃驚，獅子狗原本應該是運動神經非常遲鈍的一種狗呀。

　　「嗯，你不是純種的獅子狗，不知混了其他什麼狗的血統。」和咪咪跑了十分鐘，和代的心開始劇烈的跳動，腿腳也不怎麼聽使喚了。和代停下來喘著粗氣，可是咪咪依然不依不饒，非要把她拉到草坪上才肯罷休。樹陰下的長凳上坐著一位身穿長裙的老婆婆，和代出來散步的時候經常見到她，於是上前打了個招呼：

　　「您好！」

　　老婆婆轉過頭來，「啊，你好！」

　　老婆婆有一張圓圓的臉，就像用圓規畫出來的一樣，她的身材有點發福，給人一種富態的印象。老婆婆腳邊鋪著一張小蓆子，她不斷往上面撒麵包屑，吸引了好多鴿子來吃食。

　　──鴿子這種鳥為什麼會那樣走路呢？──

　　鴿子在走路的時候前後擺動著脖子以保持平衡，每隻鴿子都用一樣的姿勢，雖然鴿子就是這樣走路的，可還是會覺得有點奇怪。

　　老婆婆在腳邊鋪小蓆子是怕弄髒公園的草坪，甚至旁邊還帶了一把小掃帚，把撒到蓆子外面的麵包屑掃回來。回去的時候把蓆子一捲，草坪上不留一點垃圾，真是一個喜歡乾淨的人。

　　──如果她是我的母親那我可受不了。──

　　雖然和代心裡這樣想，但看上去眼前的這個老婆婆卻並不討厭，相反，給人的感覺很好。

　　老婆婆總是穿一條長裙，在她這個年齡來說應該算是有點艷，可是她穿起來就很可愛，今天外面還圍了一條綠色的圍裙。

　　──也許她以前是學校的老師。──

　　老婆婆表情慈祥，眉雙劃出兩道鮮明的弧線，讓人能夠感到她堅強的意志，也許曾經做過什麼領導也說不準。

　　儘管如此，和代並不想那麼仔細地觀察別人。自從養咪咪以來，每次出來散步都能遇見這位老婆婆，看來她這個時間段的「日程安排」與和代相同。所以聽到和代打招呼之後，老婆婆馬上記起了和代，然後用親切的語氣回答了她。

　　和代直到上中學的時候，一直和奶奶一起生活，所以對老年人接觸沒有什麼不自然或者拘束的感覺。和代自信能和這位老婆婆搞好關係。

　　──只要有耐心，再溫柔一點，就能贏得老人的喜歡。──

　　公園的這位老婆婆好像也不例外。

　　「您覺得今天熱嗎？」

　　「還好，這裡有風，挺涼快的。」

　　和代把咪咪拴在樹上，坐在了老婆婆身旁。

　　「你好像是最近才搬來的吧。」

　　「嗯，是的。我剛搬來一個月。」

　　「歡迎你來這裡住。」老婆婆的臉頰上流露出得意的神情。

　　「謝謝！這裡很舒適。」

　　「是啊。」

　　「大家看上去都很快樂──」

　　「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壞人，但是很少聽說有壞事發生。」

　　「而且這個街區非常乾淨、整潔──」

　　「嗯，嗯。因為很久以前成立了一個婦女會，專門負責這個小區的環境保持工作。每天早晨主婦們集合到一起──而且學校也發動孩子們協助我們保持清潔。」

　　「誰來掃街道呢？」

　　「婦女會的主婦們呀──」

　　「是按月值班？還是怎麼樣呢？」

　　「不是，大家自發地出來掃地。」

　　每天早晨，和代還躺在被窩裡的時候，經常能聽到掃街的聲音，原來她還以為是專門的清潔員在掃地呢──

　　「啊，是嗎──」

　　「是從很久以前就這樣做了，我還在婦女會工作過一段時間呢。」

　　糟糕！如果那個婦女會來勸說自己加入她們的組織，可不是什麼好事。和代可不想早早起床出去掃什麼大街──

　　「傍晚了天氣涼爽了不少啊。」感覺到了危機的和代，必須趕快轉移話題。

　　夕陽西下，微風漸起，可是還談不上涼爽，不過對方並沒有察覺到和代的心思，「嗯，是啊。」老婆婆的眼睛瞇成一條縫，接著說：「現在，把這個街區打扮得更漂亮是我最大的樂趣。」

　　「是嗎？真了不起！」

　　「我也喜歡小動物，不過它們總有一天要死去，那會令人非常難過的──」

　　「嗯──」

　　「你也喜歡小動物吧，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是的，我特別喜歡。」

　　「喜歡小動物的人沒有壞人。」老婆婆用非常確信的口吻說道。

　　──是嗎？──

　　這可不能一概而論，在這個世界上有的人對寵物非常好，但是性格卻十分乖張。

　　但是，和代覺得自己並不是個壞人，雖然有的時候也會說謊，也說過別人壞話，甚至搞過歪門邪道，但從本性上說還算是個善良的人。和勝川交往這件事，和代自己也覺得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至少沒給別人造成什麼麻煩。相反，最後哭的人很可能是自己，所以和代認為這正說明自己是個好人。所以老婆婆說「喜歡小動物的人沒有壞人」，和代也找不到理由反對她。

　　「可不能把鴿子們餵撐了。」說著，老婆婆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去了。

　　「那老婆婆，再見了！」

　　「好的，再見！」

　　和代解開樹上的皮帶，牽著咪咪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夕陽把老婆婆的影子長長地映射在草坪上，她正在收拾蓆子，打掃周圍散落的麵包屑，動作很麻利。老婆婆雖然已經年過七十，但腰身依然硬朗。

　　──她應該有孩子吧。──

　　也許她的兒子和兒媳婦也住在附近──不過看來不太像。也許她一生獨身，現在致力於修建花壇、保護街區環境的公益事業──還是第二種推測更符合實際一些。

　　「那個老婆婆是幹什麼的？」和代指著坐在公園長椅上的老婆婆問公寓物業管理人員。

　　「啊，你是說竹內婆婆呀。」

　　「她姓竹內？」

　　「嗯，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

　　「我對她也不太瞭解，只知道她曾經是這一帶的大地主。」

　　「哎？」

　　「她好像曾經在學校當過老師，一輩子也沒結婚──」

　　看來和代的猜測基本上是正確的。

　　「擁有太多的土地自己又照顧不過來，於是竹內婆婆就把土地一塊塊賣掉，然後把錢花在街區的建設上──那個公園以前就是竹內婆婆的土地，地鐵站旁的街樹、花壇都是竹內婆婆出資贊助的。」

　　「真了不起啊！」

　　「是啊，平日竹內婆婆一到傍晚就出來散步，看街上有沒有還不回家的孩子，看有沒有形跡可疑的壞人，就像一個巡警一樣。聽說黑社會的分子都不敢惹她，關於她還流傳著很多英勇的事跡呢。」

　　果然如此，老婆婆眉宇之間就流露著堅強的意志，讓人感受到一種威嚴的氣質。

　　一心想著為社會做貢獻的人──真偉大。

　　和代自己是個懶惰的人、浪費能手，與貢獻社會相比更注重自己的快活，儘管如此，她並沒有失去讚美別人的熱情。她不會為了使自己的利己主義正當化，而戴上有色眼鏡去看待真正善良的行為的。

　　竹內婆婆把這個街區變得更舒適作為自己的人生價值，而且她的努力以及效果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從搬來的第一天開始，和代就真的感覺到這是個「舒適的街區」。雖然不能把一切都歸功於竹內婆婆，但如果沒有她的話恐怕這個街區也沒有今天。捐錢捐土地，和流氓惡勢力做鬥爭──

　　──竹內婆婆真是個值得尊敬的好人。──

　　只要不來找和代清早起床去掃街，她就不會對竹內婆婆產生任何牴觸的情緒。

　　地鐵站前的超市裡，正在舉辦反季節絲綢特賣會。

　　所謂「反季節降價」只是和代自己這樣認為的，其實夏天正是買絲綢做和服的時候。

　　和服很難穿，和代自己並不會穿，但她想學穿和服，前兩天她在地鐵站前撿到教穿和服學校的宣傳單，還考慮過呢。

　　──我要不要去學一下呢？──

　　和服很貴的，但是如果要勝川給買的話，他一定會滿足和代的要求。

　　──我還是先去超市裡看看吧，我該買點什麼東西呢？──

　　和代向超市走去。

　　──看來真的很便宜嘛。──

　　特賣場那聚集了很多人，人擠人、人挨人，想靠近特賣場都很困難。和代突然注意到，人群中有竹內婆婆的面孔，她也是來看絲綢的嗎？不過由於人實在太多，竹內婆婆也擠不進去，只得站在那往裡張望。和代向竹內婆婆移動了兩三步，想靠過去打個招呼，就在這時忽然從旁邊衝過來一個中年女人。

　　「你不是住對面樓的姑娘嗎？不好意思，麻煩你幫我拿一下這個包袱，我有點急事，很快就回來──」中年女人把一個沉重的包袱交到了和代手裡。

　　竹內婆婆正好轉過頭看到了這一幕。

　　「哎？」

　　和代的記憶中並沒有這個中年女人的面孔，不過她在與和代打招呼的時候說「你不是住對面樓的姑娘嗎」，看來她一定是住在同一個小區的居民。助人為樂不正是這個街區的美德嗎，和代用徵求意見的目光向竹內婆婆望去。可是竹內婆婆卻用鄙夷的眼神瞪了和代一眼，然後匆匆轉身離開了。

　　──這是怎麼回事？──

　　寄存包袱的那個女人看來真是有急事，轉眼就不見了。

　　超市天花板上掛著一張宣傳條幅，上面寫著：「絲綢大減價！全場三折！」

　　──竟然能降七折？──

　　和代總覺得這是個騙局。

　　但是，這種規模的超市竟然招攬來如此多的顧客，從這一點來看也許價格確實便宜。而且，超市肯定在報紙、雜誌中夾了他們的宣傳單──

　　商品的原價被用紅筆打上大大的叉，然後在旁邊重新寫上現在的售價。

　　──兩萬日元？──

　　和代簡直不敢相信，不過再仔細一看，發現原來自己少看了一個零，是二十萬日元。原價是七十萬日元。竟然降了五十萬日元，難怪會有那麼多人來搶購。

　　和代等了一會兒，不見剛才那個女人回來。十分鐘、二十分鐘過去了，還不見女人回來，和代開始生氣了。

　　──她把我當成什麼了？──

　　和代本不打算在這個特賣場待太久的，因為她對絲綢、對和服並沒有多大的興趣──於是，她決定等到三十分鐘，如果女人再不來的話，她就走。

　　──如果是附近住的人，即使我把包袱帶回家她也可以來我家取。──

　　想到這，和代抱起包袱就往店外走。

　　「喂！那位顧客！」

　　正當和代要走出店外的時候，一個穿灰色制服的男人叫住了她，原來是超市的保安。

　　「哎？──」

　　之後的事情弄得和代一頭霧水，她被帶進了警衛室，並被要求打開包袱接受檢查。

　　──怎麼會是這樣的結果？──

　　沒有人比和代本人更吃驚的了。

　　包袱皮是藏藍色底上有白色草葉狀花紋的布，包袱中橫放著一個一端開口的圓台形厚紙盒，這個紙盒的表面和內裡也貼著同包袱皮一樣的布。如果把絲綢布料塞進紙盒，再把包袱皮從外面一系，就成了一個包袱。這種結構怎麼看都像是偷布料用的專用工具。

　　「是一個中年女人──寄存在我這兒的。」

　　不管和代怎麼為自己申辯，對方都不相信她。保安還詢問了她的住所以及職業。

　　但是，關於職業這個問題，和代無法回答他們。因為自己既不是學生，也沒有工作，而收入的來源更是和代不想說的。這樣一來，和代的嫌疑就更大了，她的胸中也充滿了怒氣。突然，她想到了竹內婆婆。

　　現在和代已經完全清楚了小偷的意圖，小偷可能預感到危險於是把作案工具交給和代保管，然後自己若無其事、大搖大擺地走出超市。那女人肯定不是這個街區的居民，現在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了。不過，如果有人看到女人把包袱交給和代的情景並出來做證，那和代就可以洗清嫌疑了。

　　「這個包袱是別人寄存在我這的，我有目擊證人，你們可以向她確認一下，一定能證明我是被冤枉的。那個人是竹內婆婆──她在這個街區不是非常有名嗎。」和代把自己的氣憤表達在言語中。

　　──幸好被竹內婆婆看到了。──

　　竹內婆婆一定會為我做證的，她那麼受人尊敬，說的話肯定也很有份量。

　　保安們聚在一起小聲商量了一陣，然後開始在電話簿上查找竹內婆婆的電話，看來他們決定徵求一下竹內婆婆的意見。

　　──婆婆您可千萬要在家呀。──

　　和代唯一擔心的就是這個，如果竹內婆婆離開超市時馬上回家的話，現在應該在家裡。

　　「喂！您好！我是地鐵站前超市的保安人員──」

　　竹內婆婆果然在家，好像剛從外面回來的樣子。

　　但是──婆婆的回答與和代預測的不同，而且完全相反。雖然和代無法聽到電話裡婆婆的聲音，但她已經從保安的神情中感覺到了──

　　保安放下電話後，用嚴厲的語調告訴和代：

　　「竹內婆婆不知道，看來那個包袱就是你的東西。」

　　「不──不是的。」狼狽的聲音幾乎無法通過和代的喉嚨。

　　──這是個陷阱！──

　　和代忽然這樣想。

　　但是，會是誰呢？──她為什麼呢？和代想不通，竹內婆婆不會設圈套陷害自己呀。

　　不久警察也來了，保安把調查工作交給了警方，警察也對和代進行了糾纏不休的審問。和代被允許回家已經是傍晚六點了，她整整經受了兩個小時的痛苦折磨。

　　警察並沒有完全相信和代的話，也沒有完全不信，他們的結論不黑不白，是灰色的，甚至可以說沒有得出結論。

　　──真討厭！煩死了！──

　　和代已經快受不了了，竟然被冤枉是小偷──警察甚至說要和勝川取得聯繫，還說教和代：「小偷行為姑且不說，和男人保持那種關係也不好啊。」

　　──但是──竹內婆婆怎麼會────

　　她說不知道，她怎麼會不知道呢？本以為她是我的朋友，會站在我這一邊。

　　──啊！肯定是這樣的！──

　　竹內婆婆肯定從誰嘴裡聽說了和代與勝川的事情──不管在哪兒都有那種喜歡背後說三道四的長舌婦。頭腦古板的竹內婆婆對於和代的這種生活方式肯定沒有什麼好感。在她不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對和代非常和善，可是一旦知道後就對和代充滿了敵意。事情肯定是這樣的。

　　從那件事情的第二天開始，周圍人看和代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嚴厲起來。

　　「聽說那姑娘靠男人養活，就是說，是『二奶』。」

　　「好像還在超市偷過東西呢。」

　　大家好像都在傳關於和代的事情。

　　忽然之間，舒適的街區變得不舒適起來。以前熱情的巡警現在好像總在監視著和代。竹內婆婆已經不再和和代說話，遠遠地看到和代便會立刻轉身離開。每當和代拉開房間的窗簾，就會看見坐在公園長椅上的竹內婆婆在指著自己的窗戶和別人說著什麼，和代能感受到籠罩其中的惡意。

　　──這樣的街區，我還能繼續住下去嗎？──

　　和代把臉埋在勝川的胸膛裡，「我想換個地方住。」

　　「怎麼了？不喜歡這裡嗎？」

　　「這裡有個很可惡的老婆婆，對我有偏見──而且周圍的人經常說一些捕風捉影的閒話。」

　　「嗯。」

　　在和代委屈的哭泣聲中，勝川終於點了點頭。

　　「好，那就搬家，反正公寓到處都租得到。」

　　連路邊的樹木似乎都充滿了對和代的不屑之情。

　　把搬家公司的車送走之後，和代牽著咪咪走出了公寓。被懷疑偷東西，又被傳說成不檢點、品行不端的女人，在這樣的環境中，和代無法再居住下去了。

　　在路邊的長椅上，坐著竹內婆婆，她若無其事地望著天空。

　　──要不要過去譏諷她兩句？──

　　不過，那樣也很麻煩，懶得去理她。

　　和代只用視線表達了自己的怨恨，狠狠地盯著竹內婆婆，不過竹內婆婆裝作沒有察覺的樣子，依然歪著脖子望著天。

　　──剛才她就一直坐在這。──

　　好像是在監視我搬家的過程。

　　──真是多管閒事！過什麼樣的生活是個人的自由，我又沒給別人添麻煩。干涉別人的生活方式，真討厭！──

　　昨晚，勝川陪和代在酒店度過。不知道什麼原因，這次和勝川做愛特別得快活，一股股快感像海潮一樣在和代體內湧動著。

　　──我還很年輕，生活還有很多樂趣等著我去享受呢。──

　　昨天，竹內婆婆一定目送著和代離開的。

　　和代故意挺胸昂頭、大搖大擺地朝前走，當走到花壇旁邊時還停了下來，讓咪咪在花壇邊拉了一攤屎。然後吹著口哨離開了，她對這個街區沒有任何的留戀──

　　正如和代預測的那樣，竹內婆婆一直目送著和代的背影。嘴裡小聲說著：「這裡是舒適的街區。」她並不想干涉別人的生活，大家靠自己的判斷過自由的生活是最好的。但是──還是有些事情不能容忍。

　　等和代的身影在視線中消失後，竹內婆婆鬆了一口氣，說道：「總之，那姑娘不行。」最後，用「唉」字歎了口氣，婆婆把目光移到了花壇旁那一攤黑色的狗屎上。

第十一篇　看腳尖的男人

　　石丸雄二第一次去澀谷的一家名為「景」的小酒館，是老朋友齊籐帶他去的。

　　齊籐在澀谷的電視台工作。

　　一天，石丸去電視台買《盆栽講座》的錄影帶，正好遇到老朋友齊籐。

　　「什麼？盆栽？呵呵，那不太適合你的年紀呀。」

　　「怎麼了，我們都漸漸地老了啊。」

　　石丸和齊籐是高中時的同班同學，所以年齡相同，都剛過了四十五歲。

　　「這倒也是。」

　　「我家有一塊小庭院，小得很，還沒有貓臉大呢。」石丸辯解般地說道。

　　「啊，你自己蓋了大房子？」

　　「談不上什麼大房子，是木質結構預製組裝的二層小樓。」

　　「在井之頭地鐵沿線吧，真有你的呀！」閒聊的同時齊籐看了一下手錶，「怎麼樣？一起吃個晚飯吧。」

　　「方便嗎？你還沒下班呢。」

　　「你等我三十分鐘。」

　　「好吧。」

　　石丸等到齊籐下班，和他一起走出了辦公室。齊籐非常熟悉電視台大廈的地形，轉彎抹角地抄著近路，嘴裡還說著：「我知道一家酒館不錯。」

　　「是嗎？」石丸在後面緊跟著齊籐，生怕走丟了。

　　石丸的新家才建成半年時間，澀谷是他上下班的必經之地，但是在這裡他還沒有比較熟悉的酒館。這次齊籐要給他介紹一家酒館，正迎合了石丸的心意。

　　「也不是什麼豪華的地方，但挺有特色的。」

　　在電視台大廈的一層是商舖和飯店，其中掛著藏藍色的門簾，上面是白色的店名：「景」。

　　「啊，是您呀，好久沒來了。」老闆娘熱情地招呼著齊籐。

　　酒館不大，裡面是一個「L」形的吧台，估計最多能坐十個客人。廚師就在吧台後面現場烹飪。

　　老闆娘身穿白色和服，四十歲左右，長像容易讓人聯想起狐狸，不過不是狡猾的那種印象，而是可愛的小狐狸像。

　　看見老闆娘的第一眼，石丸就想到：

　　──這個人很像多美子。──

　　看到陌生人的臉，立刻想起某個熟人，這就是老化現象的一個表現。

　　也許確實開始衰老了，最近，在石丸身上經常發生類似的事情，以前的石丸在見到陌生人的時候，很少想到「他和某個人很像」。也許是因為認識的人越來越多的緣故吧，抑或是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對於人的感覺越來越淡漠了，覺得「大家都差不多。」

　　店裡還沒有別的客人，剛才老闆娘還在吧台後面給廚師打下手。她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濕手一邊說：「來點什麼？」說話帶著點關西口音，大概是京都人吧。

　　「先來瓶啤酒。」

　　「嗯，好的。」

　　老闆娘先分別遞給兩人一條熱毛巾，然後把兩個華麗的玻璃杯擺在兩人面前。

　　「這位是石丸君，我的高中同學。」

　　「啊，看起來比齊籐要年輕嘛。」

　　「哪裡哪裡，我只是頭髮比他多一點而已，呵呵。」

　　「歡迎光臨我家酒館。」

　　老闆娘從吧台下面拿出名片遞給了石丸。名片上寫著：「小酒館『景』野崎景子」。石丸也遞上了自己的名片，老闆娘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名片認真地看著。那視線的移動也和石丸記憶中的多美子非常相似。

　　「他可是個酒鬼，對你來說肯定是個好顧客。」齊籐說。

　　「真的嗎？那太好了。」

　　老闆娘端上一盤蠶豆和冰鎮啤酒。

　　「謝謝！」

　　老闆娘給兩人慢慢地斟滿酒，「請慢用！」

　　「那不客氣了！」

　　舉起酒杯，清涼的啤酒滑過喉嚨的那一剎那真是太美妙了。

　　「外面還很熱嗎？」

　　「嗯，很熱，看來高溫還得持續一段日子。」

　　「能快點涼快下來就好了。」

　　「啊。」齊籐一邊不在意地回答著一邊翻著菜單。店雖然很小，但很乾淨漂亮，連炊具都是新的。

　　「你的店開很長時間了嗎？」石丸問道。

　　「沒有，才半年左右──我是第一次來澀谷做生意，所以客人不多。」

　　「以前──你在哪兒幹？」

　　老闆娘做了一個含笑的表情，說：「全國各地。」

　　「她是一個底細不詳的人。」齊籐在一旁插嘴道。

　　「原來如此。」

　　老闆娘的和服穿著非常合體，但是她並不像做這行的老手。臉上非常整潔，但是化妝卻很淡。如果真想展現美麗臉蛋的話，應該可以通過化妝變得更漂亮。從這一點看，她應該不是青樓出身，給人的印象是普通的主婦因為種種原因開了這家小店──

　　──但是，說她是主婦，也不太像。──

　　雖然找不到特別過硬的理由，但石丸還是默然地這樣感覺的。

　　「你怎麼樣？公司那邊。」

　　「還可以吧。」

　　石丸在生產拉門的公司工作，由於是壟斷性的大企業，所以受時局的影響並不大。

　　「如果日本景氣一些，你們公司一定更紅火吧。」

　　「原則說應該是這樣──但實際上變化不大。」

　　老闆娘一邊陪客人閒聊一邊低頭擦著餐具。

　　吧台裡的收音機正在轉播棒球比賽。

　　「老闆娘也喜歡棒球嗎？」石丸問齊籐。

　　「嗯，也許吧，我不太清楚。」

　　「你聽現在轉播的是哪個隊的比賽？」

　　「好像是巨人隊對阪神隊。」

　　「嗯，好像是的。聽起來像是阪神隊投球。」

　　「比賽才剛開始。」

　　「投手還是江川嗎？」

　　「應該是伊籐吧。」

　　對於上班族來說，棒球是個很容易上口的話題，而且齊籐對職業棒球非常熟悉。

　　這時，老闆娘從廚房回來了，「現在還是零比零。」原來她一直聽著客人們的談話。

　　「竹之內引退了。」齊籐拍著後脖頸說道。

　　石丸忽然想起這位老朋友曾經在福岡電視台工作過很長一段時間，所以他會關心竹之內這位福岡選手。

　　「他是打死球的高手。」石丸附和他的話題說道。

　　「是啊，曾經是西鐵雄獅隊的一名幹將。」

　　雄獅隊輝煌的時候已經是若干年前的事情了，那時隊中擁有稻尾、中西、豐田等多名優秀選手。九州的棒球迷們至今依然無法忘懷當初的光榮。

　　雄獅隊後來賣給了西武鐵道集團，才成為西鐵雄獅隊，從而也加入了日本職業棒球聯賽中的太平洋聯盟，從此，九州就不再擁有自己的職業棒球隊了。

　　竹之內就是從西鐵雄獅隊轉會到阪神猛虎隊的選手。他的姿勢獨特，長得也很英俊，確實是擊打死球數量最多的選手，這一點連石丸也知道。齊籐就更不用說了，他肯定是竹之內的球迷。

　　「十幾年間他一共打出了二百多個死球，平均一年打十多個。」

　　「真厲害！」

　　「不過忽然有一天，他開始非常害怕死球。」

　　「哎？」

　　「於是決定引退了。」齊籐像在說自己的事情一樣。

　　「原來是這樣。」

　　「他的心情我能理解。死球是投手直接向擊球手身體投來的球，擊球手總有一天會害怕的──他肯定想：『不行了，上歲數了。』人一旦失去信心，前面就只有下坡路了。」

　　「嗯──」

　　「我們也一樣，一旦失去信心、熱情、幹勁，就完蛋了。」

　　「是啊。」

　　上班族有的時候會深切地厭倦自己的工作，也有的時候會想：我為什麼要像拉車的馬一樣如此賣命呢？可是，一旦有意識地這樣去想就糟糕了。必須不斷告誡自己：我不是為了任何人，我是在為自己工作。如果心中的熱情喪失了，那麼人立刻就會感到可悲。

　　「男人都喜歡棒球嗎？」老闆娘端上新菜，同時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最近的年輕人中好像喜歡棒球的人越來越少了。」

　　「因為現在有各種各樣的娛樂項目，而我們那時候只有棒球。」

　　收音機中傳來了觀眾的歡呼聲，好像是一位選手打出了一記全壘打。

　　這時，大門開了，走進來三位客人。

　　「啊，歡迎光臨！」老闆娘漸漸忙了起來。

　　時針已經指向七點，看來這家酒館的生意並不那麼紅火。酒館中有廚師、老闆娘和在廚房打下手的一個小姑娘，一天要來多少顧客，才不至於賠本呢？

　　「我們再去另外一家喝點怎麼樣？不醉不歸！」

　　「今天你就饒了我吧，回家還有活要幹呢，不能喝醉了。」

　　「那下次吧。」

　　「老闆娘，算賬！」

　　「啊，吃好了？」

　　「嗯，肚子已經滿了。」

　　「下次再來呀，還有石丸君。」

　　老闆娘走出吧台，把二人送出店外。

　　──多美子現在怎麼樣了？──

　　和齊籐分手之後，石丸坐在搖晃的電車中思緒的觸角開始伸向遙遠的從前。以前，也曾經幾度回憶過往事。

　　和多美子失去聯絡已經很多年了，石丸只覺得她最後的住所在船橋附近，不知現在多美子是否還住在那裡。石丸甚至連多美子的容貌也記不太清楚了。

　　看見「景」的老闆娘，石丸在一瞬間覺得「很像多美子」，但是至於是否真的很像，石丸自己也沒有把握。現在一想到多美子，石丸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剛才老闆娘的臉，像狐狸一樣細長的臉形，眼神也很可愛。確實，老闆娘和多美子年齡相當，不過多美子應該已經結婚了，並帶著幾個孩子──應該略顯蒼老和憔悴。

　　──我老婆和她們的年齡也差不多。──

　　多美子不可能逃過時間的流逝。

　　石丸已經無法清晰地回憶起多美子的容貌，但他把多美子換到了自己老婆的位置上。

　　──如果我和多美子結合的話──那會是一樁什麼樣的婚姻呢？──

　　石丸輕輕地搖了搖頭，很難想像結果會否是幸福的生活。

　　所謂夫婦，必須得親身經歷婚姻生活之後才能體會其中的含義。這和年輕男人結婚前想像的完全不同。

　　──多美子不是結婚的好對象。──

　　用一句話概括的話，懂得妥協的女人才能成為好老婆。老婆，在後半生的幾十年中將會與你朝夕相伴、共同生活，如果遇到一個性格乖張，整天和你吵架的人那將是多麼痛苦的事啊。雖說多美子的性格談不上乖張，但她感情的起伏實在太劇烈。經常不知因為什麼事情而大發雷霆。

　　──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樣啊。──

　　這是石丸和多美子交往時總結出來的結論。

　　石丸和多美子相識是在他剛剛進入公司工作的時候。一位大學時代的朋友邀請他去玩：「星期天我和DP店的女孩子去游泳池游泳，她們來兩個女的，你陪我一起去吧。」

　　「什麼叫DP店？」

　　「就是沖洗照片的店，新宿的地下街不是有一家大的DP店嗎，她們倆就在那上班。」

　　和多美子同來的那個女孩子的名字石丸已經想不起來了，她和石丸那個同學的關係很好，不過不久兩個人就鬧僵了，石丸一直想問問其中的原因，不過一忙就給忘了。

　　石丸和多美子的關係保持了兩年左右，應該說只是一種半吊子的關係。

　　──要說喜歡，石丸確實喜歡多美子。──

　　當時的石丸還不太明白什麼是談戀愛。和多美子一週見一次面，看看電影、吃頓飯、喝杯咖啡、去酒吧坐坐──這些事情一再重複著。如果真的喜歡多美子的話，應該採取更主動的措施。多美子一定認為石丸是個猶豫不決的男人。

　　多美子離開父母獨自一人住，她租了一間四張半蓆子大小的公寓，石丸去她的住所玩過幾次。在狹窄的房間中兩個人曾經並肩坐上幾個小時，說是不小心也好，多美子曾經大膽地碰過石丸的身體。或者用肩膀撞石丸，或者高興起來坐在石丸膝蓋上大笑──

　　石丸家只有兄弟，從小就在男孩子堆裡長大的，對於女人的這些舉動他完全不明白，只是覺得心裡怪癢癢的。

　　──真好啊，今天很開心。──

　　他只單純地認為今天把多美子逗樂了──而對於多美子的那些舉動石丸只認為是她習慣動作。石丸覺得能夠看見多美子就滿足了。

　　多美子也不總是心情好，有的時候她會非常粗暴、說難聽的話、不理石丸，這些都令石丸束手無策。他只以為：

　　──她討厭我？──

　　有的時候，石丸決心：今晚我要進一步發展我們的關係。可是不巧卻趕上多美子發脾氣，於是石丸的情緒立刻委頓下來，心想：還是算了吧，今天不是進一步發展關係的時機。要等石丸恢復勇氣，那還需要一個很長的過程。

　　也許在石丸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隱藏著這樣的想法：多美子的本質不好。

　　後來，在石丸看來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在不知不覺中，多美子和他見面的次數少了，約她出來玩也不像以前那麼痛快。原來多美子喜歡上其他男人了，這樣的話，石丸只有選擇分手了。

　　分手後的一段時間裡，失戀的痛苦盤踞在石丸心中久久不能消散。因為──他曾經那麼全身心地投入到這段感情之中──

　　之後石丸也有過一兩次戀愛的經歷，不過在心中留下印象的只有多美子。

　　因為多美子最漂亮──當然有這個原因，不過，也不完全是因為這個。

　　多美子是一個優點和缺點非常分明的女人。高興的時候像朵花一樣，說的話題都是明快的，還會向男人賣弄風情。可是，她也有不高興的時候，不高興時的表情讓人覺得像見到仇人一樣。而且她還很頑固、冷漠、擅長說謊，有時還能感覺到她的壞心眼。因此，把優缺點綜合一下的話，多美子的性格稱不上是好性格，不過在石丸的記憶中只記錄著多美子的優點。每當他回想起來的時候，多美子比一般女人美麗、有趣。

　　結婚後，石丸還會偶爾想起多美子，一旦遇到和多美子相像的女人就會令石丸心中一陣激動。真正意識到多美子不是合適的結婚對象這一點，是分手之後許多年的事情了。

　　──真的像嗎？──

　　小酒館的老闆娘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呢？不清楚。石丸第一眼看見她就覺得她像多美子，那兩個人在容貌上肯定有相似之處。

　　石丸的家在井之頭地鐵線的西永福站附近，澀谷是他每天上下班的必經之地。

　　──再去一次那個小酒館怎麼樣？──

　　石丸並沒有什麼花花腸子，他不是那樣的人，這一點他自己很清楚。

　　──菜的味道又不錯。──

　　酒館開張時間不長，固定的客人還不多。

　　那畢恭畢敬迎接客人的老闆娘的形象在石丸腦海中一閃而過。

　　三個月之後，石丸已經成了「景」的常客。這時，酒館的顧客還是稀稀落落的。

　　「你這裡還是那麼安靜啊。」

　　「是啊，因為在大廈裡，所以不太顯眼，顧客都不知道這裡。」

　　「我喜歡安靜，不過對於你來說就麻煩了，賺不到錢呀。」

　　「確實是這樣，我甚至想請吹鼓手幫我宣傳宣傳。」老闆娘小聲叨咕著，但臉上並沒有一絲為難的樣子。是真的不覺得為難嗎？還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為難的樣子？──

　　「齊籐常來這兒嗎？」石丸問道。

　　「偶爾來喝兩杯，對了，上禮拜來過。」

　　「今天他會來嗎？」

　　「不會。」

　　「你怎麼知道？」

　　「齊籐君來這兒是為了聽棒球轉播，今天收音機沒有棒球比賽。」

　　「哎？他那麼喜歡棒球？」石丸想起了上次和齊籐談竹之內時的情景，「你是怎麼認識齊籐的？」

　　「我父親曾經在電視台工作過，所以我認識電視台的一些人。」

　　「原來如此。」

　　由於客人很少，所以老闆娘幾乎只在為石丸一個人服務。雖然她看起來還是不太習慣服務行業，不過絕對是一個非常細心的人。看到石丸的西裝扣子快開了，馬上幫他繫好。石丸說喜歡吃海膽醬，老闆娘就準備好海膽醬罐頭等他下次來。記住客人曾經說過的話，恐怕不僅僅是因為顧客少這一個原因，主要是因為她有一顆溫柔、賢惠的心，在這一點和多美子有很大的區別。

　　「之前你是做什麼的？」石丸曾經這樣問過老闆娘。

　　「之前──洗盤子、裝筷子──」老闆娘含著笑回答道。她當然明白石丸的意思，只是故意避而不答。

　　「不是那個意思，我問的是從你長大成人到現在這段時間都做過什麼？」

　　「啊，沒做什麼，一直在發呆。」

　　「那你結婚了嗎？」

　　「沒有對象啊，好像還結不了。」

　　「這倒也是，不過，不至於找不到對象吧。」

　　「沒有人要我呀。」老闆娘說話帶著京都口音。

　　「現在找也不晚呀。」

　　「你以為我多大歲數？難道還年輕嗎？現在哪還有那麼傻的男人願意要我。」

　　看來她是真的沒結過婚，她父親曾經在電視台工作過應該也不是假話，因為齊籐是電視台的，撒這樣的謊，很快就會被戳穿。石丸最後判斷，她肯定是因為什麼原因而不願意說出自己的經歷。

　　「以前我曾認識一個人和你長得很像。」

　　「是嗎？還有一段美好的故事？」

　　「是不是美好的故事我也說不清，我只是曾經喜歡過她。」

　　「初戀情人？」

　　「差不多吧。」

　　「能像你的初戀情人我感到很榮幸，不過她一定比我強多了，肯定只有不好的地方才和我像吧？」

　　「她到底長什麼樣子，我已經記不清楚了──不過還是老闆娘你要更漂亮些。」

　　「你真會諷刺人，你一說謊就臉紅。」老闆娘捂著嘴樂個不停。

　　石丸感覺十分狼狽。

　　說對方長得像自己的初戀情人，這是酒色場合經常使用的騙人的台詞，對方是不會相信的。既然恰巧是這樣，石丸也就不好再深入談這個話題了。

　　石丸緘口不言後，老闆娘卻來了勁頭，問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嗯──，是個情緒起伏非常大的女人。就像山裡的天氣一樣，隨時都會變。」

　　「我也是這樣的人。」

　　「是嗎？我怎麼看不出來。」

　　「我的演技好呀。」

　　「嗯，沒準被你的表演給騙了。」剛好石丸點的菜做好了，老闆娘轉身去端菜。

　　她端著盤子回來說：「今天的山藥汁生魚片味道一定不錯，魚肉很肥，山藥也是剛從山裡運出來的。」說著給石丸的酒杯裡斟滿了酒。

　　「真是有意思。」

　　「什麼事情？」

　　「我家只有兄弟，從小就在男孩堆裡長大，對女人的事情不怎麼瞭解，現在依然不懂──」

　　「哎？」

　　「在和脾氣無常的女人的交往過程中，我發現：『女人是感情動物』。」

　　「說得好。」

　　「在和她交往的那段日子裡，有一天我突然發現一個規律。當她不高興的時候，首先表現在容貌上，如果哪一天感覺她不如往常漂亮，那百分之九十九是因為她心情不好。而在她來說，多半在想：『我才不想見這個男人呢。』我們站在一起時，她腳尖的方向也和往日不同。」

　　「腳尖的方向？」

　　「是的，她腳尖朝向我的時候，心也是朝向我的。她腳尖朝向其他方向的時候，一般不會有什麼好事情發生在我身上。她就是這個樣子，而男人是不會那麼露骨地表現情緒的。」

　　「那她是個直爽的人呀。」

　　「也許是這樣吧──不過和直爽還有點區別。從她身上我學到了很多，我們公司中有很多女人，我也用同樣的方法觀察過她們，十個人中只有一個和她一樣，不高興的時候就把心情從某個地方表現出來。」

　　「那麼──你和初戀情人結果怎麼樣了？」

　　「沒有結果，她的腳尖完全指向了別的男人，我被徹底地甩了。」

　　「現在，你還會偶爾想起她。」

　　「已經想不起來了，和那樣的女人結合在一起恐怕也不是什麼好事，太累了。」

　　「也許吧。」

　　談話中斷了一會兒。

　　忽然老闆娘拿起酒瓶，「不好意思，您的杯子空了。」

　　「嗯。」

　　「石丸君可真有一套，不認識的人也敢觀察人家的腳尖。」

　　「也沒那麼誇張，其實我特別不好意思看陌生人，特別是女人。」

　　「看起來不像啊，你說我的腳尖朝向哪？」

　　「老闆娘的我就不知道了，你全身都是秘密，齊籐也這麼說。」

　　「別開玩笑了，我就像開著門的房間，裡面的一切都應該看得清清楚楚呀。」

　　「是嗎？」

　　老闆娘的腳尖──老闆娘的腳尖一直朝著石丸的方向，石丸感覺是這樣的，雖然看不到老闆娘的腳尖，因為她站在吧台後面，但是她整個身體都是朝向石丸的。關心也是為了石丸：西裝的扣子、海膽醬罐頭，還有其他的一些細節，都能讓石丸感覺到這一點。

　　──她對每一位客人都是這樣的吧？──

　　大概是這樣的。

　　「只有自己受到這樣特殊的服務」，石丸並不是喜歡這樣幻想的自信過度的人。

　　──這樣也不錯啊。──

　　酒館的客人不多，如果有十位常客的話，那石丸就只能享受到老闆娘十分之一的熱情服務，可對於石丸來說，這就足夠了。

　　「您慢走！」老闆娘和石丸一起登上台階，把他送到大廈門口，這是她的習慣。木屐上藍色的帶子配著雪白的襪子──

　　而且，老闆娘一直站在那裡目送石丸，石丸走出很遠回頭張望時，老闆娘還站在原地點頭道別，腳尖正指著石丸的方向。

　　──就到這兒吧。──

　　深入發展的話，不會有什麼令人滿意的結局的。酒場的老闆娘不可能沒有自己喜歡的男人，雖然她並不是漂亮得出奇，但她絕對具有吸引男人的魅力。不管她經歷過怎樣的前半生，一個女人獨立支撐著一家酒館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背後沒準有男人的力量，這個猜測十有八九是準確的。

　　即使不是這樣，還是不要給自己找麻煩的好。不管人家腳尖怎麼對著自己，那只不過是熱情的老闆娘對顧客的服務，雖然不討厭自己，但是和男女之情還是有天壤之別的。

　　──但是，如果老闆娘的熱情是從男女之情中萌生出來的呢。──

　　石丸誇張地搖了搖頭。

　　即使萬裡有一，確實是這樣，那也不能深入發展關係。如果她是個壞女人，那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如果她是個好女人，那結局只能是不幸的。

　　那是個非常適合喝酒的地方，還有熱情、漂亮的老闆娘，偶爾能去那喝兩杯、和老闆娘聊兩句就已經足夠了，石丸沒有其他什麼想法。

　　石丸暗暗在心中確定了自己的方針，並按照這個方針去行動。

　　冬去春來，「景」迎來了開業一週年的慶典，這段時間裡常客的人數增加了一些，但是仍然很少出現滿員的情況。石丸更喜歡這種清淨的氣氛，如果被醉鬼纏上，那老闆娘可就可憐了──

　　──不過還是客人多一點好，這樣酒館才能維持下去。──

　　過了這麼久，石丸對老闆娘的經歷依然全然不知。每當話題提及自己的身世時，老闆娘就會巧妙地用言語避開，她是一個對自己的經歷永遠保持沉默的女人。

　　石丸也就不再追問了，這是老闆娘的處世方法，如果不打算深入交往的話，也沒有必要瞭解她的一切。保持現在的關係就好了，反正她也沒有什麼壞心眼。

　　時間長了，石丸也就習慣了，漸漸地已經不關心老闆娘腳尖的方向了。就這樣又過了幾個月。

　　「哎？」

　　像往常一樣，石丸走進電視台大廈的地下一層，可是那個「景」字門簾卻不見了。玻璃窗中漆黑一片，門口貼著一張告示：「暫時休業。」門上還掛著一把牢固的大鎖。

　　「怎麼回事？」

　　那天石丸掃興而過，可是下一次、下下次，酒館依然關門大吉。

　　「老闆娘生病了？」

　　上次見她時還很健康呢──石丸又沒有老闆娘的聯繫方法，想問問原因也找不到人。

　　又過了一個月。

　　──今天還沒開業嗎？──

　　石丸輕輕搖著頭走下台階，店門開著，裡面好像有人走動。

　　「晚上好！」

　　石丸心中充滿了期待，可是迎出來的卻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請問──」

　　「您是找野崎景子嗎？她已經不幹了。」

　　新的老闆正在整理店面準備開張。

　　「她不幹了？」石丸充滿留戀地小聲嘟囔道。

　　店裡的女人用掃興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是的。」

　　「那好，再見。」石丸匆匆離開了。

　　──真過分！也不打個招呼就────

　　石丸胸中充滿了不愉快。

　　──奇怪。──

　　酒館的經營確實談不上紅火，可是在倒閉之前老闆娘也從沒說過「幹不下去」之類的話呀。也許她不願給客人增加憂慮，這正是老闆娘的用心吧。

　　這時石丸已經不能再生老闆娘的氣，人家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才關門的，如果再生她的氣，那她就太可憐了。

　　──之前有什麼兆頭嗎？──

　　石丸開始回憶，不過一時想不出酒館要關門的任何跡象。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石丸到澀谷辦事，順便去看望齊籐。

　　「樓下那家酒館『景』關門了。」

　　「是啊，本來是一家不錯的酒館，真可惜呀。」

　　「為什麼呢？雖然生意不怎麼紅火，但也能維持呀──」

　　「聽說老闆娘結婚了。」

　　「──」石丸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一下子從身體裡飛了出去，「你認識她老公？」

　　「不認識。」

　　「原來是這樣。」石丸想起了什麼，一種醒悟從胸中湧起。

　　大約三個月以前吧，吧台後面的老闆娘流露出一種冷淡的神情，當時石丸有點醉也沒多想。後來石丸又感覺到幾次老闆娘的異樣。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從那個時候起，她就開始考慮結婚的事情了吧。──

　　應該是這樣的。石丸已經熟悉了店裡的氣氛，對於細微的變化已經不太敏感，說是遲鈍也可以。

　　「最後這兩三個月總覺得店裡的氣氛不太舒服。」齊籐也有同感。

　　「我也這樣感覺。」

　　「嗯，熱情沒有了，我能理解她。我們曾經談過關於竹之內的話題吧，對了，就在那家酒館裡，害怕打死球──」

　　「嗯。」

　　「對工作失去熱情和幹勁，就會在某個方面表現出來，特別是女人。」

　　「是啊。」

　　石丸呆呆地想起了老闆娘的腳尖，藍色的木屐帶，雪白的襪子──

　　──她腳尖的方向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石丸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第十二篇　鞦韆

　　保子從床上扭過頭可以看見牆上的掛鐘，時針已經快指向十點了，七點的時候曾經醒來過一次，看來又睡了一個回籠覺，頭腦中還殘留著剛才做過的夢。

　　「該起床了。」伸了個懶腰，保子起身下了床。

　　拉開窗簾，強烈的陽光照射進來。由於保子的家建在丘陵地上，所以視野中綠色特別濃郁，眼前就是高大喬木的樹梢。

　　由於昨晚的睡眠十分充足，所以保子感覺頭腦特別清醒、身體十分靈活，全身似乎都變得輕鬆起來。

　　上週一共加班四天，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很忙。因為一聽到秋風，冬裝的定單就大批湧來，而對於服裝設計師來說，必須掌握人們的新趨向，設計出有創意的服裝款式來。辛苦了一週，終於到了星期日，保子準備無所事事地度過這一天，讓自己好好休息一下。

　　保子從信箱中取出今天的報紙，然後到廚房點火煮咖啡。接著走進客廳展開報紙、打開電視、點燃了一支香煙。

　　──必須得少抽些煙了。──

　　保子曾經多次下決心戒煙，可是都半途而廢了，剛起床的第一支香煙味道並不怎麼樣，不過是看報紙的時候總是不知不覺地把手伸向香煙盒。

　　國營鐵路票價上調、動物園的無尾熊死亡、東明高速公路發生特大交通事故──最近好像沒有什麼好消息嘛。

　　保子偶然聽到電視中出現一個曾經聽到過的地名，於是抬起頭把視線移到了電視螢幕上。

　　「派往柬埔寨的日本技術協作團在施工中發生事故，有日本籍技術人員在事故中死亡。事故原因是氧氣瓶發生爆炸──」

　　──啊！──

　　保子還沒來得及吃驚，一個熟悉的名字已出現在了電視畫面上，她的頭腦在一瞬間變成了空白。

　　西澤大助，三十一歲。

　　──怎麼可能？──

　　可是播音員接下來念的死亡者所在公司的名字保子也認識，年齡也符合──比保子小兩歲，難道是他！

　　保子從椅子上跳起來，精神恍惚地走向電話，可是走了兩步她又停了下來。

　　──我要幹什麼？──

　　保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只是一味的驚慌失措。

　　打電話給大助的公司問：「在事故死亡的西澤大助是我認識的那個人嗎？」這是絕對行不通的，首先，今天是星期天，沒有人上班。

　　大助確實去了柬埔寨，兩個月前還給保子寄過漂亮的寺院明信片，他可能要去著名的吳哥寺遊覽。死亡的一定就是大助了。

　　可是保子還是不願意相信這是事實，她不停地變換著電視的頻道。其他的電視台也在播放同一條新聞，有一家電視台甚至播放了死者的照片。

　　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了。

　　指間的香煙已經變成了一根長長的煙灰，廚房的咖啡壺也沸騰很久了。保子掐滅煙頭，心想：先把咖啡倒上再說吧。

　　這時電視畫面已經變成商業廣告。

　　保子關上電視，煮糊的咖啡格外得苦，她想在報紙上再確認一下這條新聞，可是報紙還沒有登載這個消息。

　　──施工現場氧氣瓶爆炸事故經常發生呀。──

　　報紙、電視經常會報導類似的事故，可是保子從沒想到它會發生在自己的身邊。

　　──這是真的嗎？──

　　現在大助家一定亂作一團了。父母都在，還有個弟弟──但是保子從沒見過大助的家人。

　　一會兒，保子又點燃了一支煙，可是並不能實際感覺到大助的死，因為來得太突然，而且距離自己那麼遙遠。

　　一個男人死了，恰巧保子認識這個男人，僅此而已──

　　──他死的時候是不是沒有感覺到痛苦呢？──

　　大助總是說：「討厭疼痛。」如果不當什麼技術員就好了──但是，大助建立這樣的理想是在認識保子之前，也許這一切都是命運注定的。

　　不知不覺保子的想像開始擴展開來。

　　──如果他和我結婚了，恐怕也逃不過這場事故。──

　　結果應該是一樣的，即使和保子結了婚，大助也不會換公司、換工作呀。只要在同一公司幹同樣的工作，就會接到去柬埔寨的任務，也就會遇上同樣的事故。

　　──但是，我們並沒有結婚。──

　　保子搖了搖頭。

　　即使兩個人結合在一起，也有機會發生這樣的事故，沒有結合在一起自然有其中的理由。仔細想一下，在冥冥中保子似乎已經預測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因為她總感覺大助的命很薄。

　　和名字的感覺相反，大助並不是一個「大」男人，但這並不是說的他的身高不夠高，而是他整體的印象不夠威猛。

　　大助是一個走路沒有聲音的人，當你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知不覺地站在你身邊了，還燦爛地笑著。他很整潔，給人的感覺像一株植物。

　　保子把視線投向窗外，因為她隱約聽到了鞦韆擺動時發出的咯吱聲。但多半是幻覺，窗口距離小公園還很遠，鞦韆擺動的聲音根本無法傳到這裡。

　　──他總是在那出現。──

　　保子頭腦中出現了大助彎著腰、伸直雙腿坐在鞦韆上蕩來蕩去的樣子。

　　不知什麼時候，煙灰缸裡的煙蒂已經排成了一排。

　　就像紙箱裡散亂的舊照片一樣，保子對大助的記憶毫無脈絡地散落在頭腦中。要整理這些記憶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哪件事在前？哪件事在後？──

　　兩個人是在京濱東北線的電車中彼此熟悉的。那時保子在一家大紡織公司工作，大助還是大學生，湊巧去那家公司實習。當時來實習的大學生來自各個大學，共有七八個人，大助是工業大學土木系的學生。最有意思的是，他經常穿一件水泥顏色的衣服。

　　由於公司中的年輕男性很少，對於這些男人的到來，保子多少也有些關心。

　　──作為男人來講，他有點瘦。──

　　這大概是保子對大助最初的印象。

　　不久，保子就發現大助竟然和自己坐同一趟電車上下班。

　　「你住在什麼地方？」保子問大助。

　　「櫻木町。」

　　「啊，是嗎。」

　　這是兩人在公司的對話，下班後當保子登上回家的電車時，大助竟然站在車門旁邊。看來他也知道保子乘京濱東北線電車上下班。

　　「您家住哪？」

　　「大井町。」

　　在擁擠的電車中兩個人的臉貼得很近，但是當時都說了些什麼保子已經記不清了。

　　之後他們在電車裡又遇見過好幾次，漸漸地彼此熟悉起來。也許大助是有意和保子一起走的。對於這一點，保子有所察覺，但並沒有到令她生厭的程度。

　　──隨你的便。──

　　當時的保子是這樣想的。

　　至少大助不是那種令人討厭的男人，而且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一個認真的人。都市氣、脆弱，如果維護不好，很容易讓他一下子就灰心喪氣。玩弄男人的情緒也是女人擁有的勳章之一。而且，那個時候保子還年輕。

　　「大井町是個什麼樣的街區呢？」

　　「和其他街區差不多。」

　　「我和你一起下車行嗎？」

　　「為什麼？」

　　「我想看看大井町是什麼樣子。」

　　「請便。」

　　保子不可能不知道大助的意圖，那麼拙劣的借口，不過他是學生嘛，也就這點本事了。保子和大助出了車站，在站前找了家咖啡店邊喝咖啡邊聊天。

　　這樣的經歷他們一共有過四五次。

　　「橫濱是個好地方吧？」保子這樣問並不是因為她對大助也有什麼企圖。她居住的大井町距離橫濱只有二十分鐘的車程，雖然很近，但保子一次也沒有去過橫濱。不過從雜誌的照片上看，那是一個美麗的城市。有機會的話她確實想去那看看。

　　「嗯，那是個好地方，我給你做導遊吧。」

　　「好的，過段時間吧。」

　　說完，保子就把這件事給忘了，可是大助實習結束離開公司後，還特地給保子寫信說：「我一定要帶你遊覽橫濱。」

　　開始時保子有些猶豫，後來一想：有什麼大不了的？於是就應邀去了橫濱。

　　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保子來到了橫濱。大助帶他參觀了外國人的墓地、可以看到港口的丘陵公園、舊城的界碑、山下公園，雖然已經不是孩子了，可大助還是帶保子去了野毛山動物園。

　　不過，那確實是開心的一天。

　　「好不容易來一次橫濱一定要去中華街嘗嘗中華料理。」

　　「好啊。」

　　雖然飯店並不漂亮，但是飯菜的味道非常可口。

　　「你對橫濱很瞭解嘛。」

　　「因為我生長在這裡呀。」

　　「嗯。」

　　算賬的時候大助手快把錢交了。

　　──人家還是個學生，這樣不太好吧。──

　　這對大助來說應該是筆不小的開支。

　　不久，正好趕上保子過生日，懷著對上次盛情款待的感激之情，保子決定回請大助，就像姐姐請弟弟吃飯的那種心情。

　　「怎麼不找比我年輕的女孩子？」在銀座的意大利餐館中，保子一邊用叉子捲著空心粉一邊開玩笑地說。

　　「年輕的女孩子太不懂事。」

　　「哈哈，說的好像你有多成熟似的。」

　　「是不是覺得我很無聊？」

　　「那倒沒有──」

　　保子並不想進一步深入發展，而且大助也沒提出非要和她談戀愛不可。

　　──保持現在這樣的關係也不錯。──

　　大助雖然還是大學生，但是知識非常淵博，和他談話很有趣。他們兩人一個月左右約會一次，一起吃飯、看電影──兩個人的關係比普通朋友親密，但也不是戀愛關係。這樣的關係持續了一年左右。

　　第二年保子過生日的時候，大助帶著禮物出現了。

　　保子覺得很為難，因為有件事情她必須得告訴大助。

　　那天，他們兩個人又去了橫濱，都走過了一些什麼地方，對於橫濱地理瞭解很少的保子來說已經想不起來了。最後，他們走到了一個能看見海的小公園。

　　太陽已經西斜，天空被夕陽染成暗紅色，海灣中有航船歸港的帆影。公園中人很少，保子坐在鞦韆上，伸直雙腿，對著正前方說道：

　　「我，要結婚了。」

　　這句話也許很殘酷吧。

　　但是，保子從一開始就為說這句話留出了餘地。

　　旁邊的鞦韆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啊，是嗎？」

　　「你吃驚嗎？」

　　「沒有，什麼時候舉行婚禮？」

　　「明年年初吧。」

　　「恭喜你呀！」

　　保子把臉扭向大助，大助正看著她。眼睛和眼睛對在了一起，在夕陽的餘輝中，大助在笑。

　　──我知道，這大概是借口吧。──

　　──我們就到這吧。好嗎？──

　　──那有什麼辦法，雖然我喜歡你──可是我還是個學生。我死心了。──

　　──我並不是玩弄你的心，和你交往的這段日子我也很開心。你是一個非常好的朋友，我把你當弟弟看待。──

　　──那我就滿足了。──

　　一瞬間，兩個人用眼睛進行了上述交流。

　　鞦韆默默地蕩著，不知不覺天黑了。

　　「以後再不能見面了嗎？」

　　「是的，對不起！」

　　「沒關係。」

　　「回去嗎？」

　　「嗯。」

　　在公園的出口處，保子向大助伸出了手，在握手的同時保子閉上眼睛把嘴唇湊了過去，也許是想表達內心的歉意吧。結果是一個短短的、笨拙的吻。

　　三個月後，保子結婚了。

　　她的丈夫是認識大助之前交往的一個男人。這才是真命天子，而保子從來就沒把大助和婚姻聯繫起來。

　　婚禮是在赤阪的酒店舉行的，新婚旅行去了夏威夷。對保子來說，這場婚姻恐怕只有那段時光是快活的。

　　新婚旅行回來後，丈夫由於工作關係調到了博多，保子也一同去了，一年半後又搬到了廣島。現在回想起來，這兩個城市在保子印象中非常相似。大小差不多、人口相當，城中都有河流經過，都沒有熟人──在鋼筋混凝土的狹小住宅裡，每天晚上等丈夫回家等到很晚。

　　丈夫在工作中精明能幹，在男女關係上也不是很檢點。結婚前保子就有這樣的顧慮，可是實際生活中要比保子想像的厲害得多。甚至有莫名其妙的女子找到家裡來──保子已經不願意再想。

　　大助只有在過年的時候和夏天最熱的時候寄張明信片問候一下，雖然上面沒有幾個字，但有的時候卻能讓保子高興得流下淚來。

　　五年的歲月就這樣在痛苦中流逝，當回到東京的時候保子的心已經破碎不堪了。

　　當然保子也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但是當得知丈夫把性病傳染給自己的時候，她就下定決心要離婚。

　　保子留了封絕情信就離家出走了，沒有孩子是最萬幸的事情。對方也許早有心理準備，所以辦離婚手續的時候沒有遇到什麼障礙。

　　保子的父親已經去世了，母親和哥哥的家是去不了的。由於從前保子在紡織公司工作過，所以沒怎麼費力氣就在設計公司找到了一個職位。又用不多的贍養費買了一套兩室兩廳的住房，從此，保子開始了一個女人的單身生活。

　　當這些年的心情告一段落之後，保子給大助寫了一封簡短的信。

　　不久後的一天，保子下班回來發現門縫中夾著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寫著：「我在下面公園裡大助。」這個字跡保子認識。

　　──哪裡的公園呀？──

　　保子想起在從地鐵站回家的路上有一個被大樹覆蓋的公園，那好像是小孩子們玩耍的場所，所以保子一次也沒進去過。公園門口有一條石板小路一直通向公園深處。

　　保子把提包放在客廳，急匆匆地下樓了。

　　保子聽到了鞦韆擺動時發出的咯吱聲，這種聲音勾起了當初和大助分別時的回憶。

　　「啊！」

　　黑暗中出現了大助的笑容，這笑容依舊是那麼熟悉。

　　「你在這等了很久吧？」

　　「沒有，我在賞月。」

　　一輪新月就像戲劇舞台上的背景道具一樣掛在天幕中，淡淡的雲在空中猶如流水輕飄飄地從月亮旁邊流過。

　　保子坐在旁邊的鞦韆上。

　　「很久沒見了啊。」

　　「六年了。」

　　「嗯，是啊。」

　　這段歲月裡，女人離婚了，男人成了一名公司職員。

　　「決定了嗎？」

　　「決定什麼？」

　　「什麼時候結婚啊。」

　　「還沒有。」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總覺得有些不自然，男人特意來家裡拜訪，大概是有什麼事情吧。

　　在信中保子已經簡單地講述了自己離婚的經過，把男人請到家中是很危險的，孤男寡女的，搞不好保子會痛哭出來。

　　「我們走走吧。」

　　「嗯。」

　　兩個人朝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小的時候經常在沙灘上挖洞玩。」

　　「是嗎，然後怎麼樣？」

　　「甚至連家裡的鐵鏟也拿出來了，準備挖深深的洞建造地下工事。」

　　「建好了嗎？」

　　「當然不可能了，靠孩子的力氣最多挖半人深。」

　　「然後呢？」

　　「然後只好改造成陷阱了。」

　　「討厭。」

　　兩個人漫無目的地閒聊著，幾乎快把街區走穿了，最後找到了一個門面很小的咖啡廳。

　　「你現在還抽煙？」

　　大助看著保子的手指說。這是保子在灰色的歲月中養成的惡癖。

　　「是的，這是婚姻的遺產。」

　　「為什麼──離婚呢？」

　　「一言難盡啊。你公司忙嗎？」

　　「忙的時候很忙。」

　　聽大助說，明天早晨要去北海道，突然來訪好像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出差的機會多嗎？」

　　「一會兒去這兒，一會兒去那兒的。」

　　兩個人之間已經不像從前那樣輕鬆了，彼此的生活都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保子已經決定一個人生活，因為和男人發生瓜葛太麻煩。而且，也不知道大助現在是個什麼想法。

　　「你這一走還能經常回東京嗎？」

　　「兩個月左右能回來一次吧。」

　　「是嗎？」

　　「回來的時候我和你聯繫，行嗎？」

　　「沒什麼不行的──不過你還是把寶貴的時間更有效地利用起來吧。」保子用冷淡的語調說。

　　保子不想讓人覺得自己軟弱，她對男人已經厭煩了，她更不需要大助。被「並不討厭的男人」整天纏著，是最麻煩的事情了。大助應該找適合他的女朋友，即使現在沒有，總有一天會有的。

　　「那就到這吧，再見！明天你還要早起，我也有工作要處理。」

　　「下次什麼時候見？」

　　「聽天由命吧。」

　　「嗯。」

　　兩個人就這樣心情並不輕鬆地分別了。

　　保子本以為大助以後再也不會和她聯繫了，可是誰知大助每次回東京都會來找她。見得多了、聊得多了，保子逐漸恢復了從前的心情。

　　──不好，好像漸漸回到了剛認識他的時候。──

　　──很為難嗎？怎麼辦呢？──

　　有的時候大助會在事先沒有聯絡的情況下突然出現。這種情況大助就會在保子家的門縫裡夾上一張留言紙條，然後到樓下小公園中等她。從公園鞦韆的位置可以看到保子家的房間是否亮燈。

　　保子過生日那天，大助還特意請假專程從北海道回來看望她。

　　──這個人在想些什麼？──

　　每次見面時，保子都會這麼想。

　　答案一目瞭然，因為喜歡保子才來看望她的。大助是在等保子吧。

　　保子心中不可能不開心。

　　但是──保子並不想進一步深入發展，因為：

　　──對大助的感情並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愛情。──

　　不能被寂寞打垮。

　　而且──一個人生活也不錯，工作很順心，要說輕鬆，沒有比現在更輕鬆的了。雖然沒想過過一輩子這樣的生活，但目前姑且這樣自由自在地生活著吧。

　　一天晚上，保子和往常一樣與大助見面。

　　「我送你回去吧。」

　　「好啊。」

　　「今天時間還早。」

　　兩個人走到了保子家附近，在沒有人提議的情況下，他們不知不覺向小公園走去。

　　──他也許要說什麼。──

　　保子心中有種不安，從今晚見面開始她就產生了這種感覺。她並不想問，如果大助說出來也許今後就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輕鬆地見面了。所以，保子盡量不給大助說話的機會。

　　「嗯──那個──」

　　一旦大助要說話，保子就會把話接過來。

　　「我聞到土豆燉牛肉的味道了。」

　　「土豆燉牛肉？」

　　「對呀，土豆和牛肉燉在一起呀。」

　　「啊。」

　　「家常菜的味道啊。」

　　「懷念嗎？」

　　「沒有，想吃的話我可以自己做。」

　　「是啊。」

　　被岔開話題的大助默默地朝前走著。石板路的盡頭是那一對鞦韆，來到鞦韆跟前大助突然顯出一副吃驚的神色，說道：

　　「這個公園是不是只有一個入口？」

　　「是啊。」

　　「剛才，我們進來的時候，沒有看見任何人吧？」

　　問到這，保子想起在進門的時候曾與一個年輕男子擦肩而過，大助竟然沒有注意到，可見他一直在全身心地思考著什麼。

　　「沒見到，怎麼了？」

　　大助用下巴指了指鞦韆，「鞦韆在擺。」

　　「哎？」

　　「剛才肯定有人坐過。」

　　「什麼？──」

　　也許大助也是在躲避那個重要的話題，對他來說也許這個話題顯得更加重要。

　　「我覺得很奇怪。」

　　「也許是風吹的吧。」

　　旁邊的那個鞦韆也在微微的搖晃。

　　「不對，如果是被風吹的，鞦韆會前後擺動，但還橫著搖晃說明有人坐過。」

　　「你觀察得可真仔細。」

　　大助在公園裡等保子回家的時候，也許就在觀察這種現象。

　　「今天我有話想對你說──」

　　「我覺得還是不要今天說好。」

　　「你這樣想嗎？」

　　「嗯，不知為什麼。」

　　「那就按你說的辦。」

　　那天晚上，大助的感情肯定受了傷。

　　那以後大助依然隔幾個月來看望一次保子。

　　在深夜裡，每當保子感覺到有鞦韆擺動的聲音時，就會想：

　　──是不是他來了？──

　　保子會趕忙湊到窗前向小公園望去。

　　不久，大助決定參加技術協作團去柬埔寨工作。

　　「祝你早日找到新娘，要不要我幫你介紹？」

　　那時兩個人的關係已經輕鬆到可以開這樣的玩笑。

　　保子想起小時候讀過的一個故事：一顆小行星向地球撞來，越來越近眼看就要撞上了，可是小行星的軌道稍微偏移了一點點，結果就和地球永別了。大助和保子的關係就和故事中的差不多。

　　大助把出發的日期告訴了保子，但是保子不準備去機場為他送行，因為到時他的家人和公司的同事都會去機場，保子覺得自己不適合出現在那種場合。

　　大助從柬埔寨給保子寄過幾張明信片。

　　保子也寫了幾封回信給他。

　　「半年後我就回日本了。」這是大助最後一封信的內容。

　　保子給大助的公司打了電話，問明了葬禮舉行的時間和地點。

　　大助的葬禮在谷中的西明寺舉行，時間在星期六的下午，正好保子有空。他的葬禮保子還是應該去的。

　　大助的父母非常悲傷，長得和他很像的人應該就是他的弟弟。公司也有很多人參加了葬禮，不過保子總感覺他們對大助的死好像挺冷漠似的。

　　祭壇前面排列著長長的追悼隊伍。

　　──照片照得很不錯。──

　　遺像中的大助微笑著，那明朗的感覺是他獨有的。再多看一眼也不能讓大助復活，保子匆匆離開了寺院。

　　大助的音容笑貌無法從腦海中揮去。

　　──我是不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呢？──

　　保子開始懷疑自己。

　　在真實地感到大助的死後，保子的第一感覺近似於：「我損失了。」並不是因為保子對大助的將來有什麼期待，而是把他當成了自己最後的、最安全的一個據點。因此失去大助讓她感覺無比可惜。

　　──他對我是心存希望的吧。──

　　大助是喜歡保子的，曾經幾次想對保子表白，可是都沒有說出來。保子一直在努力阻止他說出來。

　　──我應該對他再好一點。──

　　現在保子確實產生了這種想法。

　　又到了秋天，保子的生日臨近了。

　　──大助會來嗎？──

　　保子心中的某個地方這樣期待著。

　　大助死了，已經沒有人會為保子慶祝生日了，過生日也沒什麼樂趣可言了。說實話，生日那天連保子自己也忘記了。

　　剛一躺到床上，保子忽然想出去走走。於是穿好衣服披上披肩出門了。細細彎彎的月牙像誰丟下的東西似的孤零零地掛在天空中，偶爾，會吹來陣陣冷風。

　　通向公園的路很黑，沒有一個人影。

　　「啊。」保子不禁叫出聲來。

　　公園的鞦韆在微微地搖動。

　　一個在風的吹動下前後擺動著，而另一個則略帶著橫向的搖晃，按照大助的說法，肯定剛才有人坐過。

　　「他真的來過嗎？」

　　夜色已經很深。大助等了很久也不見保子來，就起身離去了吧。保子點燃一支煙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看著那擺動的鞦韆直到它漸漸地停了下來。

解說──阿木耀子

　　我小的時候，非常喜歡唱一首歌，它叫《充滿歌聲的城市》。歌詞是這樣的：

　　好孩子住在美麗的城市

　　幸福的、喜悅的、充滿歌聲的城市

　　花店插花，喀嚓、喀嚓

　　鐵匠打鐵，叮噹、叮噹

　　────

　　雖然這只是一首童謠，但在當時非常流行，一看到歌詞很自然就能聯想到旋律。

　　在讀《風物語》的時候，不知何故我想起了這首老歌，而且不知不覺地在頭腦中《風物語》和《充滿歌聲的城市》重合在了一起。

　　兒時的歌謠，經常是並不理解歌詞中的含義就把它記在心裡、唱在嘴上了，甚至有很多誤解的地方，直到長大以後才意識到。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相信「幸福的、喜悅的、充滿歌聲的城市」是「風之城」。

　　幼時的歌聲中是有情景的，在不同的時候唱不同的歌，心會與歌產生同樣的意境。

　　我唱《充滿歌聲的城市》一般都不在家中，而是一個人形單影孤的時候才唱：

　　被母親責罵趕出大門的時候；一個人蹲在屋簷下看夕陽的時候；下雨天被指使出去買東西，趿拉著磨破後跟的帆布鞋在雨中奔跑的時候；傍晚，玩伴們一個兩個地回家去了，結果只剩自己在沙灘上繼續著沒有同伴的遊戲的時候──

　　因為已經是久遠的記憶，所以實際上是不是這樣，連自己也記不太清楚了。但是，歌之城就是風之城的印象逐漸在我的頭腦中固定下來了。

　　好孩子住的城市卻是單調的城市，有花店和鐵匠卻好像沒有居民，只有建築物的影子拉得老長，還有那喀嚓、叮噹的聲響不是歌聲而是風聲。在我的頭腦中把歌詞和曲調中明快的成分隨意篡改了，那首歌變成了超現實主義的畫。

　　來時的路、曾經住過的街道。

　　風從街上吹過。

　　歌中的某些地方與《風物語》相同。

　　通讀《風物語》全篇，在各個劇情中「街」都是非常重要的主題場景。難道這又是我頭腦中固有觀念造成的感覺嗎？

　　男人和女人，過去與現在。

　　這些容易推移的東西，配以靜止不動的街道。

　　雖然有人居住、有歷史在流動，但街道給人的感覺是一塊時間停止的地方，只要踏進去一步，我們就進入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國度。

　　《高崗上的人家》和《舒適的街區》就不用說了，是以街道整體為主題的，其他像《看腳尖的男人》、《鞦韆》、《危險的畫本》等都選取了我們司空見慣的場景作為故事發生的背景，讓讀者們捕捉到生活的某一瞬間。

　　但是，這裡的街並不是實際中的街。

　　而是反映人們生活的一個螢幕。這個螢幕把時代的變遷、季節的推移、人心的轉變通過一個全景圖的方式表現了出來。

　　《風物語》中描寫的街道，與其說是情景，不如說是風景更貼切，風的景色。風不斷地從這裡吹過。

　　而且，不知何時風也會把街侵蝕掉的，讓它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也許就是風化吧。在這部作品中風和街既是反義語，又是同義語。這是時間與空間的對話，同時也超越了時間和空間。

　　阿刀田的作品，不論是現代「世態劇」，還是男女之間的愛情故事，其背景都不是我們現在所居住的三次元空間，當我讀他的作品時有種窺見了四次元空間入口的興奮與喜悅。

　　說些題外話，阿刀田偶爾還會讓和服登場，女性穿和服時高貴、典雅，而且在他的筆下又不顯得煩瑣。男性穿和服時莊重、嚴肅，讓人感覺胸懷深厚，有一種想撲進去的誘惑。

　　阿刀田的作品本身胸懷就很深遠，登場人物的影子很長。一個人物的影子並不只有一個影子那麼長，而似乎是背負了輪迴前世的身影，或者已經預感到如今的影子要加在來世的身上。更加不可思議的是這影子並不黑也不暗。

　　就像葉尖上的朝露，垂涎欲滴；就像沙漠中的沙粒，清潔乾爽。

　　所以在閱讀的時候，會微微露出微笑或默默滲出淚水，絕不會捧腹大笑或傷心慟哭。

　　紙偶人、沙漏、畫本、紙鶴，這些美好的事物把窺見人生深淵時的恐懼感柔和地包圍了起來。

　　最後說一句不著邊際的話請大家原諒，阿刀田的臉有福相。雖然我不怎麼懂相面之類的學問，但是我信這個。不僅是臉，阿刀田的全身都洋溢著福氣。穩定的眼神、飽滿圓潤的前額，不管怎麼看都覺得幸福之神就在他周圍。

　　讀書不一定非要從中得到什麼鼓勵、激發什麼勇氣，但是，讀了阿刀田的這部作品，能夠讓人想起自己身邊的某些人物，或者是自己，此時一種深深的懷念之情便會油然而生。

　　《風物語》中的十二個故事就像十二個風的精靈在訴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

　　讀完之後，我感慨道：從明天開始要努力過好自己的人生！我想有這種感慨的並不只我一人吧。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