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觀　王林
邪異六芒星
鬼影殺機
佛滅之日
上官家的詛咒
凶宅

《靈異探案》王林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如是我觀　王林

　　冷戚戚，
　　盡是腥風血雨；
　　亮閃閃，
　　一絲光明乍現。
　　旦看今朝降伏十方鬼眾，
　　捨我其雄！

　　※※※

　　接觸密宗，是在我大二時候的事。

　　那時，由於家長的長年篤信密宗，因此也要我有空的時候，多跟他們到密宗的佛壇走走，或多和密宗的師父談談。

　　當時，還不滿二十的我，對於世事都看得太容易，以為只要有顆跳動的心和年輕的活力，管它刀山火海，照樣能如履平地，來去自如。

　　可是，當挫折困難毫無原由的接踵而至，同樣的錯誤一而再再而三地莫名發生時，我開始惶恐了，像頓失倚柱的蔓藤一般，急急地想盡快尋著一個可以傍靠的東西，於是，我又再度回到了密宗神祕的世界。

　　不過，在我仍舊一廂情願的以為密宗只不過是和其他的宗教一樣，用一大堆或一整串的典章經文來暫時安撫人心而已。但在我看了許許多多修身養性的書後的感覺，竟空虛的遠不如打完一場電動玩具的愉悅。

　　我更迷惘了，難道連神佛都放棄了我？

　　就在我懵懂度過幾個禮拜後，一個落著雨的日子，我被屋簷下鳴叫不已的蟬驚醒，從午憩的慵懶中爬起，我發現蟬聲已息，四周只有空盪的幽遊空氣和稀零疏落的細雨。

　　我突然間有種新生的感覺。

　　我處處在尋找著我的蹤跡，原來我卻是無處不在。

　　就像這本書中出現的許多妖魔鬼怪一樣，每個人的心中也充滿著諸多的妖魔鬼怪，貪嗔痴妄淫姦偷恨……等等，不要小看它們，很多一念之間的事，常常由於你的疏忽而有空隙讓它們介入，魔由心生，就是很明白的註釋。

　　所以，我想藉著秦冷──這個擁有神力，凡事無動於真心中的密宗修行者，再搭檔上一個就如同你我一般對世上萬般神祕都不甚明瞭的普通人──王林，以最平實的眼光，來遭遇一些非常的事情，來了悟一個可憐的現代人類，在他自以為學識淵博的大腦皮質下，還有多少個虛偽的問號。

　　反觀自心、修持善心、常保善心，則身心安頓，則萬念俱靜，則無爭無欲。

　　我作如是觀。

邪異六芒星

　　室內瞬間狂風大作，
　　王林朝醜男開了一槍；
　　而秦冷雙手合什唸咒，
　　霎時全身燃起金色火焰，
　　朝六芒星正中冒起的撒旦衝去……

　　※※※

　　第一次遇見秦冷，是在一個風狂雨大的夜晚；那天，在皇后道發生本月份第四件殺人分屍案。死者都是女人，而且屍體都被殘酷地撕裂了，簡直像是野獸所為，慘不忍睹。由於短短一個月內連續發生了四件手法相同的駭人慘案，警務處見事態嚴重，特別成立了專案小組，而我正是這個小組的高級督察。

　　我記得很清楚，當我們接到總部的指示後，立刻迅速動員警隊所有人馬包圍皇后道區，並在每個進出道路都設置了臨檢站，而秦冷就是那時候出現的。

　　由於我當時正位於離凶案現場最近的臨檢站，因此對各個經過的人車都十分仔細的盤查；在攔下秦冷的車後，我就感覺車裡的這個人有種難以言喻的神祕，以及一張冷漠難測的臉。

　　「證件借看一下，先生。」我趁他完全搖下車窗時，掃描了一下車內和他全身有無可疑之處。

　　「發生什麼事了嗎？」他冷冷地說，毫無表情。

　　「沒什麼，例行公事而已。」就在我將證件遞還給他，準備放行之際，一名警員突然像發現什麼似的疾奔過來，指著秦冷大叫：「是你！我記得你！上次凶案發生時你也被我們臨檢過，就是你！沒錯！」

　　在場的警員們一聽，急忙一擁而上，將汽車團團圍住，有的更拔出槍對準他，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秦冷望望我們，一言不發地走出車外，風雨彷彿愈來愈強，衝突一觸即發。

　　「你們小心點，牠來了。」秦冷突然沒來由的冒出這句。

　　我還來不及會意，身後忽地傳來一聲慘叫，我回過頭，驚見一抹黑影從我眼前閃過，兩名警察霎時人頭落地，血似噴泉般由脖子處激射而出，跟那些被分屍的女人一模一樣。其他的人紛紛閃躲，有的甚至慌得朝四處亂開槍。

　　我掏出槍，一把拉住秦冷吼道：「那是什麼？你知道那是什麼對不對？快告訴我！」

　　「你以為那些案子全是人幹的嗎？」他不客氣地反問我。

　　「什麼？」

　　「請鬆開手好嗎？你不想看著你的手下全死光吧？」

　　我怔了怔，一隻掛著警章的斷臂凌空飛過我面前，腥臭的血濺了我一臉。

　　秦冷掙脫我的手，雙手結一手印，口中唸唸有詞，只見一束藍光自他手掌間緩緩泛開，化成一大團碧影射向黑影，接著就聽見一聲轟然巨響，夾雜著似乎不是人類所能發出的嘶吼。

　　我真的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面對著一地血跡斑斑的凌亂屍塊，和一具倒在秦冷腳邊不知名的……不知是什麼玩意，暫時就稱牠為怪物吧！我吃力地撐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到秦冷身旁。

　　他冷眼盯著怪物躺平的軀體，我嚥了嚥口水，勉強吐出幾個字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鬼。」

　　「鬼？」

　　「你不相信？」他怒瞪著我。

　　「不……我只是……」我感到呼吸有點困難，「只是覺得不可思議。」

　　「鬼喜歡污穢，人心愈骯髒邪惡，就替鬼製造了更大的生存空間。」他褪下手腕上的佛珠，雙手合什，為那些被他稱之為「鬼」的東西撕碎的警員屍塊，唸起聽似經文的詞句。

　　我指揮其他警員收拾現場，並通知總部。在清點完人數後，才知道一共有六個警員遇害。這下我該怎麼向上級報告他們殉職的原因？被鬼殺害？上級會不會認為我精神不正常？可是，事實擺在眼前──一個不知如何形容牠醜惡長相的「鬼」，在一瞬間奪走了六條人命，然後卻被一個臨檢攔下的不詳男子收拾掉。在這太空梭都已經飛入宇宙的科學時代，怎麼會有這種荒誕不經的事情發生？

　　「我唸了往生咒，希望他們能到西方極樂世界。」秦冷淡淡的說。

　　「這鬼……」我指指那具醜陋的屍體，「可以扣起來當呈堂證物嗎？」

　　「不可能的。再過幾分鐘，牠自然會消失得無影無踪。」他說：「這不是單純的猛鬼噬人案，一定有人在操縱這式鬼！」

　　「式鬼？！那是什麼？」

　　「一些修練陰陽奇術的人，藉法力馴服下等鬼物供自己使喚，便成為式鬼。簡單的說，就是以符式操作變化而成的鬼。」

　　「你的意思是，有人控制牠來殺人？」我吃驚地問。

　　「雖然不清楚他有什麼目的，不過他一定會繼續殺人，你們好自為之。」秦冷拍拍衣上的泥灰，逕自上車。

　　我連忙追至車窗邊，喘道：「秦先生，我知道很冒昧，但是務必請你幫我們忙！」

　　「你對這式鬼的事那麼了解，你是否也懂得陰陽奇術呢？」

　　「差多了，」他發動引擎，「我是密宗。」

　　「密宗！」我曾在一本雜誌上看過關於密宗的介紹，對於一些較為玄奧的教義也頗有興趣，於是趕緊問道：「那你剛剛消滅怪物時，比的是驅魔手印嗎？」

　　「你這麼有興趣，改天可以找個密宗師父談談。」他冷笑望我一眼，自顧自地開車離去。

　　後來，式鬼果然真的消失了，只剩下一張殘破的符紙。

　　總部的嚴警司趕到現場後，根本不相信我們說的話，還斥責，我為何擅自放走秦冷；我無意和他辯解，若非親眼目睹適才的一切，我也不會輕信如此怪力亂神的事。

　　嚴警司命令我找出秦冷當參考證人，但必須祕密進行；一方面又要我與公共關係科先套好備妥的說詞，以應付新聞界。

　　我對那些瑣碎事沒什麼興頭，倒是秦冷這個人和他驅魔的本領，讓我十分好奇。於是一回到警署，我馬上到資料室調閱市民資料，發現他竟然只有二十歲，而且還是香港大學的在學學生；我興致勃勃地將他的資料拷貝起來，準備明天去學校找他。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驅車趕往香港大學，秦冷唸的是中文系，我問了警衛教室所在後，依址尋過去。就在步上教學大樓台階之際，二樓的教室突然傳出慘叫聲。

　　我飛奔上樓，衝入教室。天啊，慘案又發生了。我顫抖地盯著濺滿血跡的教室，胸口一陣噁心；比前幾次還殘忍，到處都是被攪碎的肉堆、內臟……我退出教室，穢物立刻由我口中狂瀉而出。天啊！難道真如秦冷說的，還有鬼物繼續作祟？

　　「沒想到還是遲了一步。」突然，我面前響起男人的聲音。

　　我抬起頭，發現秦冷正立在教室門口。我強忍胃部的難過，走到他旁邊，「比上次……更慘。」

　　秦冷沒說話，默默檢視著每堆肉塊，然後神情凝重的對我說：「那些式鬼吃了人血後會愈來愈厲害，不快點找到幕後主使者的話，事態恐怕會更嚴重。」

　　我深深吸了幾口氣，卻平復不了益發緊張的情緒，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案子？世上竟存在著這種人力無法阻擋的鬼怪，來無影去無踪的恣意殺人！而我們警察根本毫無能力對付牠，一點能力都沒有！天啊！我覺得自己真的快崩潰了。

　　我幾乎是拖著身軀回到車旁，秦冷則若有所思的跟在後頭。我掙扎著爬上車，腦中仍不斷浮現教室裡那幕慘狀。要是我繼續追查下去，說不定……下一個就輪到我了，我真不敢再想下去。

　　「喂！通訊器響了。」秦冷敲敲車窗，我猛然察覺自己失神許久，竟連通訊器的聲響也沒聽見。

　　我拿起話機，「三八三，請講。」

　　「王督察，這裡是總部，剛剛接到五個地區警署的報告，發生了相同手法的分屍案，在以下的五個地點……」

　　我整個人僵住了，通話器倏地由手中滑落。同時發生六件血案！那有多少個式鬼在活動呢？

　　秦冷聽完通訊，便從外套內掏出一本小冊子和一枝筆，低著頭寫寫畫畫的。我有點好奇，便問：「你在做什麼？」

　　「如果把這些案發地點標在九龍市地圖上，然後用線連接起來的話……」秦冷雙眼突然一亮，「六芒星！」

　　「六芒星？」

　　「就是六個角的星形圖案，是西洋邪教裡用來召喚魔鬼的一種符號。這次他們以血肉為祭來畫符，莫非要召喚的是……」秦冷臉色一沉，「六芒星有十二個交點，上個月發生了四件女人被殺的案子，現在又有六件，這樣看來，剩下的這兩點可能會再發生命案，你快派人到這兩處去看看！」

　　他匆匆遞了那張紙給我，我依照上面的地點通知巡邏警員趕過去。

　　秦冷兩手交叉注視著六芒星圖案，然後指著中間部位說：

　　「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市中心區。」我說。

　　「主使者就在這裡。」他篤定地說。

　　我半信半疑。警方忙了半天都查不出來的事，他卻隨便畫個六角星就能找到主使者，簡直教人難以置信。

　　「不要懷疑，去了你自然就知道。」秦冷拍拍我肩膀說。

　　進入市區，秦冷指示我彎左彎右的，好像他早已知道主使者的位置。終於，在街尾尋到了一間精品店；我有些猶豫，這麼一間美輪美奐的店，怎麼可能是殘酷凶手的所在？

　　秦冷卻說：「妖氣很重，魔法陣中心果然在這裡。」

　　我和秦冷併肩走入店內。本來以為映入眼中的會是一大堆恐怖噁心的鬼怪，想不到卻是一個個笑容可掬的美女店員。

　　「你確定是這裡沒錯嗎？」我問秦冷。

　　秦冷冷笑一聲，「你以為她們是活人嗎？」

　　「什麼？」我正自狐疑之際，一位「殭屍」美人微笑著向我們走來，「我能為你們服務嗎？」聲音輕柔得令人心震。

　　「我是九龍城警署的高級督察王林，」想到她不是活人，我本能的往後退一步，「我想見一下你們的負責人。」

　　「店長是嗎？請稍等。」她依舊笑靨如花，我卻愈覺心寒。

　　「她大概愛上你了。」秦冷故意揶揄的說。

　　「你再說我就翻臉。」

　　那女的進去後便未再出來，其他的女人則一動也不動，笑容逐漸僵硬詭異起來。我下意識地將手伸進外套內握住槍把，屏氣凝神地觀察著四周；倒是秦冷一副毫不緊張的樣子，不但東看看西瞧瞧櫃台裡的玩意兒，還邊哼著聽不懂的奇怪歌曲。

　　「你一點都不害怕嗎？」

　　「該來的躲不掉。」秦冷雙眸突然一閃，「小心！妖氣忽然強了起來！」

　　他一說完，整個店裡霎時暗了下來，一陣腥臭衝鼻而來；秦冷示意我靠近他，然後沉聲唸道：「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逐字結手印。

　　我只感覺被一層藍色光圈覆住，接著四周的女人猛地全撲了上來，但一觸到藍光便發出哀嚎，融成一灘灘血水。

　　我驚懼不已，渾身不由自主打起寒顫，驀地，一個半邊臉已被光芒融爛的頭顱飛向我，我慌亂地朝牠開了數槍，牠卻倏地消失無踪。

　　秦冷喝了一聲，「不動明王火炎咒！」一團火迅即由他身後熊熊冒起。

　　「可憐無助的怨魂，讓不動明王的火焰燒淨妳們的污穢，即心成佛吧！」秦冷喃喃唸著，那些殭屍便一個個陷入火中化為烏有。

　　「全都解決了嗎？」我緊張地問。

　　「好戲才要登場呢！」他說著，從衣服裡摸出一把兩頭尖銳的法器。我在一本書上看過，知道那是金鋼杵。他又唸了幾段咒文，並以杵尖在我兩肩各點一下，「這樣能保護你不讓魔物侵襲，不過你平時沒有修行，法力最多只能維持一個小時，你自己小心。」

　　我持槍的手一直發抖，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但既入虎穴，身為皇家警察，總不能退縮，只好硬著頭皮耗下去了。

　　「留意！魔物接近了！」

　　我驚慌地的左右張望，卻什麼也沒看到。正想發問，忽然間感到脖子有股冰涼黏膩的感覺，低頭一看，竟是一截血淋淋、爬滿蛆的手臂！我驚呼一聲，那截斷手馬上使力掐我；秦冷回身以金鋼杵戳了手臂一下，它立即鬆開，而且著起火來。

　　「什麼鬼玩意兒？」我拚命抹淨脖子，「噁心死了！」

　　秦冷的嘴角泛起冷冷的笑，哼了一聲道：「主角終於肯露面了。」

　　那截著火的手逐漸成為黑炭，卻仍不停地抖動，一會兒，從焦黑的截斷處流出黃濃的液體，接著竟慢慢擠出一團團的肉，而且逐漸堆成一個人形，頭部還冒出毛髮，胸部隆起，身材也變得玲瓏有致，鮮紅的肉堆轉換成泛紅的肌膚。只一剎那間，竟不可思議的化成一個女人，一個妖嬈豔麗的美女。

　　「你們兩個真是大膽，竟敢闖進來送死！」那美女嗲氣地說，聽得我心胸酥麻，左輪都差點拿不穩。

　　「小姐，我是警察，請妳……」

　　「你神經病！跟魔物解釋什麼？」秦冷氣呼呼的對我吼道。

　　那女的張開小嘴，伸出性感的紅舌在唇上繞轉舔動；我不禁興奮起來，開始幻想著一些成人影片的情節，幻想那鮮紅的舌在我身上撩撥……突然間，我的身子被往前推倒，秦冷奮力把我壓在下面。只見一根又長又紅的肉條凌空掃過，探頭一看，竟然就是女人的香舌！

　　驚嚇之餘，我終於忍不住大叫起來，「她到底是人還是鬼？」

　　「是人！」秦冷用金鋼杵猛刺舌頭，只見它噴出一道濃綠的黏液，痛得縮了回去。「不過也快變成鬼了！」

　　「你們敢傷害我？」妖女怒喝一聲，整個人騰空而起撲將過來。我慌忙舉起槍正欲射殺她，秦冷卻連忙阻止道：「不要開槍！她是無辜的！」

　　「無辜？她剛才還想殺我呢！」

　　「她是被魔物附身，殺你並不是她的本意。」秦冷雙手合什，把金鋼杵凝聚成一道道彩光，齊向妖女射去。

　　妖女無處可躲，驚呼一聲便倒地。我打算奔過去抓她，秦冷卻叫道：「不可以！她怨念太強，惡靈已在她體內根深柢固，趕都趕不走！」

　　「那怎麼辦？我們總得救救她吧！」

　　「聽天由命吧！」

　　妖女掙扎起身，仰天狂笑起來。我和秦冷莫名其妙地望著她，只見她原本豔麗的臉一塊塊的剝落，露出一張醜惡的面容，「你們看到了吧？這就是我的真面目，很醜吧？」

　　「你為什麼要殺那麼多女人？」我問。

　　妖女又邪笑起來，聲調逐漸化成男聲，「這個世界上的女人都該死！她們拜金、追求物質享受，只喜歡長得又高又帥的帥哥，像我這種又窮又醜的男人，豈不是注定沒人愛了？是不是？你們回答啊！」

　　「原來是個沒人愛的可憐蟲。」秦冷不屑地說道。

　　「你住口！」妖女的臉孔也開始轉變成一張男人的臉，綠豆眼、朝天鼻、厚嘴唇，一臉的可憎模樣。「你是密宗的修行者吧，不要以為你長得又高又帥就瞧不起人，憑你那點咒法，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相由心生。你相貌不好，本就該多行善積德，偏偏你又憤世嫉俗、殺人分屍，難怪會陷入魔道深淵。」秦冷說：「王督察，你仔細看看他的臉，會不會令你想起什麼？」

　　聽了他的話，我仔細打量了那人半晌，腦海中忽然浮現了一個清晰的影像。「是你！一年前連續強暴並殺害未成年女童的變態兇手！你不是在警方追捕時被射殺了嗎？怎麼還會在這兒？」

　　「這是西洋黑魔術中的一種還魂法。」秦冷說：「他用女童的屍身為祭品，再以自己的鮮血與靈魂做為交換，向惡魔要求還魂並擁有法力，藉此得以危害人世。」

　　「你倒知道得很清楚嘛！」男人露出醜陋的笑容，「既然如此，我就拿你們當做奉獻給吾主撒旦的祭品吧！」

　　「撒旦？」秦冷眉頭皺了一下，「你想叫出第六天魔王？」

　　「什麼什麼？什麼撒旦？什麼第六天魔王？」我一時搞不清楚他們在鬼扯些什麼。

　　「撒旦，西洋宗教裡的黑暗主宰，據密宗的經典記載，牠原是天界三十三天中第六天的守護明王，後來自甘墮落，與魔界聯手危害人間，所以才稱牠是第六天魔王。」

　　「這……這只是神話吧？你所說的……只是個傳說故事吧？」我完全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秦冷所言，這簡直太玄了，什麼天界，什麼魔王，這哪是活在二十世紀末的我所能相信的。

　　秦冷彷彿看透我的心思，冷冷地道：「二十世紀末的人類最大的缺點，就是不肯相信超出自己智識之外的事物。」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想法？」我著實嚇了一跳。

　　「你嘴巴用不著張那麼大，讀心術只不過是密宗最基本的修行之一。」

　　就在我們說話之際，魔法陣六芒星的正中央，突然浮現一波波暗紫的光圈；隨著光圈的漸漸升起，室內開始颳起一陣陣的陰風。要不是秦冷及時抓住我的手臂，我可能早已被風捲到半空中。不過秦冷也是挺厲害的，任風不斷的吹襲，仍舊文風不動的立在原地。

　　「偉大的撒旦啊！用你無窮的魔力，把這世界上愚蠢的人類統統殺光吧！」醜男人朝著光圈膜拜，只見光圈由紫轉紅，又由紅轉黑，然後緩緩融成一團。

　　我傻怔怔地望著光圈，只感覺四周風火雷電齊集，彷彿世界末日來臨一般。

　　這時，秦冷突然問我，「喂！你的生肖屬什麼？」

　　我真奇怪在這種危急時刻，他怎麼還關心我的生肖，不過還是乖乖回答他，「我屬馬。」

　　「馬嗎？」他沉吟了一會，「屬馬的守護神是大勢至菩薩，真言是『唵髯髯索莎訶』，你現在把槍口對著那變態的腦門，然後默唸三遍真言再扣扳機。」

　　「我沒聽清楚真言，你再說一次好嗎？」事到如今，也別無選擇，只好姑且信之。

　　「唵髯髯索莎訶！」秦冷大叫。

　　「唵髯髯索莎訶！唵髯髯索莎訶！唵髯髯索莎訶！」我大聲唸了三遍後，朝醜男的方位開了一槍，只見子彈化作一道金黃色的疾光（我竟然看得到子彈，真是太不可思議了！）直接射穿醜男的頭，醜男哀鳴了一聲，墨綠色的腦漿由彈孔中激噴而出，然後他整個頭顱開始融化剝落。短短的幾秒鐘，便化為一灘濃稠腥臭的深綠色液體。

　　「幹的好！接下來看我的了！」秦冷呼喝一聲，雙掌瞬間結了無數個手印，整個人便冉冉騰空；此時魔法陣的中心又冒出一個牛頭人身的巨大怪物，背後還揮動著如蝙蝠翼的翅膀。如果這就是所謂的撒旦，那可真的是太恐怖了。

　　秦冷唸著咒語，身體漸漸被一輪金黃耀目的光體包圍起來，我突然有股莫名的感動。像是看到神靈在剎那間降臨你面前時那種無法形容的感動，難道秦冷真的是神明下凡？

　　可是魔法陣中的那怪物似乎不怕神明，牠那雙閃著幽光的大眼瞪著秦冷，然後從長滿森牙利齒的嘴裡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像是在譏笑秦冷以卵擊石。

　　事實上看起來似乎也是這樣，秦冷在巨無霸的撒旦面前，簡直渺小得像隻蒼蠅。不過秦冷毫不畏懼，他全身燃著金色的火焰，宛如神蹟中為拯救世人而下凡的天使，讓我看得傻了眼。

　　「王督察，當我衝向牠時，你就趕快跑出屋外，聽到了沒有？！」秦冷大聲喊。

　　「你呢？」

　　「撒旦已經出來半個身軀了，若讓牠跨出魔法陣，恐怕連我的法力也對付不了牠了！」

　　「那你也不必犧牲你自己啊！我可以去請求支援，或請英軍協助……」

　　「嘿嘿，」秦冷搖搖頭，「這種魔物，連飛機大砲也奈何不了。」

　　「可是……」

　　「別廢話了，快出去！」秦冷暴喝一聲，幻作一輪金光，猛衝向撒旦。

　　轟的一聲，我只感覺眼前突然一片光亮，亮得令人無法睜開眼，而我置身在這光芒之內，全身亦漸漸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醒過來時，身旁已經圍滿了一群人，有人看見我張開眼，忙喊道：「王Ｓｉｒ清醒了！」

　　我定睛一看，原來都是警署的同事。嚴警司聽到喊話，急忙走到我面前，問道：「王督察，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剛打完第三次世界大戰嗎？」

　　望著身後那一大片廢墟，我只能聳聳肩，「老實說，連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現場的警員忙碌的在瓦礫磚塊間穿梭，我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殘垣破壁，心想自己從爆炸之後就失去了知覺，也不知道經過了多久。撒旦呢？秦冷呢？他們是隨著爆炸而煙消雲散？或是一起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去了？

　　鑑識人員在廢墟中找到了十幾具焦黑的女屍，據事後查證就是前幾個禮拜在殯儀館遭竊的女屍。沒有人知道這些屍體是怎麼被偷出殯儀館的，也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這些已經死亡許久的女屍，會在市中心的熱鬧街道上開了間頗受歡迎的精品店（後來聽說曾到精品店買過東西的人，都染上了一種怪病，這事也導致了另一件奇案的發生，有機會再詳加說明），更別提那天驚動全市的大爆炸是怎麼回事了。

　　我心知，就算我把所見的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打報告給上級看，上級一定會斥為無稽之談，何況重要人證秦冷亦不知去向，叫誰來替我幫腔呢？於是我只好含糊其詞，推說是與歹徒對峙時，對方扔出的強力炸藥所造成的，至於那幾具美女殭屍，我更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索性便佯稱根本不清楚有屍體這回事。

　　上級為此開了幾次會，政府善後部門又緊急研擬了一大套說詞後，警方的發言人對外公布說：純粹是瓦斯管外洩引發爆炸，請市民不用過度擔心。三言兩語就敷衍了全港市民。

　　這種事我早已司空見慣，反正這種不清不楚的案件，就用不清不楚的交代矇混過去，只要大家不再深入追究，隨著時間的流逝，當人們逐漸淡忘時，就代表可以結案了。

　　然而，我擔心的並不是這個。自從爆炸案發生之後，至今已一個多月了，秦冷卻仍無半點消息。我去過大學找他，同學也說他經常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希望他沒事才好。

　　日子在忙碌中過得更快，犯罪案件隨著香港市民生活水準的提高不降反增。這一天，我接到一宗非常離奇的案子，本來此案歸重案組所管，但因為案情太過離奇，而我正巧又有處理類似怪異案子的經驗，上級便將這案件轉交給我。

　　對香港稍有了解的人，應該都聽過蘭桂坊這個地方，它曾是香港最熱鬧的地區，而今卻是香港鬧鬼鬧得最凶的猛鬼街。

　　案子是這樣的，有好幾個夜校學生，由於沒趕上末班車，必須經由蘭桂坊前的那條街返家，奇怪的是，每個經過那兒的學生都沒有回家，也沒有再出現過，就像是無緣無故蒸發掉似的；而他們的家人（大部分是母親），每晚都會夢見他們回來喊冤，要家人救他們。

　　重案組起初將此案視為綁票失踪案處理，奇怪的是，每個承辦的警探不是出車禍就是摔下樓，邪得令人不知所措，彷彿是藉此阻止他們查下去。

　　我打算親自走訪蘭桂坊一趟。就在我踏出警署大門時，一輛黃色計程車突然以極凶猛的速度朝我衝來，我連閃避的時間都沒有，因為車速實在快得令人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就在千鈞一髮、車頭馬上就要撞及我的瞬間，一道藍光忽然介入我和計程車之間，只聽到輪胎吱聲大作，計程車硬是在我身前不到五公分的距離處狠狠煞住。我驚魂未定地呆立著，只看到無人的計程車車蓋上，插著一把黝亮的金鋼杵。

　　「要不是我及時趕到，你早就變成肉餅了。」秦冷不知從何處悄悄出現。

　　「你……你沒死？」

　　「我沒死，不過你可能會死。」

　　「我……」我小心翼翼地繞過計程車。

　　秦冷走過來，拔起金剛杵，冷冷的瞧我一眼，說：「怕什麼？附在計程車上的詛咒已被我破除了。」

　　「怎……怎麼會有詛咒？」

　　「蘭桂坊鬼物橫行，方位又正好處於窮凶極惡點，自然鬧鬼鬧得厲害。那些鬼物的法力已經無遠弗屆，所以凡是想調查蘭桂坊案的警察，都會被詛咒而慘遭橫禍。」

　　「原來如此。」

　　「那還等什麼，走吧！」

　　我忽然發覺，在他冷漠的外表下，其實也有顆熾熱的心，他能不計安危地三番兩次幫我，光是這份情，就已經還不完了。

　　「別想那麼多了，」秦冷淡淡的說：「我只是盡一個密宗修行者的本分而已。」

　　我微微一笑，朋友就是心有靈犀就好，毋需多言。

　　蘭桂坊猛鬼街，我們來了！

鬼影殺機

　　正當秦冷與王林束手無策之際，
　　二人眼前忽地一亮，
　　不知從何處竄出一名青年，
　　猛地凌空躍起，
　　持劍劈斷魔物首級和雙翼……

　　※※※

　　那個女孩來報案的時候，原本晴朗的豔陽天突然之間就轉變成陰沉沉的雷雨天；大雨來得可怕而迅速，夾雜著轟隆隆的雷聲，直教人內心發毛。

　　那女孩告訴我她叫姜柔安，聖瑪莉亞中學二年級的學生。她一直低著頭，我只能從她垂在額前的劉海間，偶爾瞥見她閃著淚光和恐懼的大眼睛。

　　我倒了一杯熱可可給她，她仍是低著頭，輕聲向我道謝，然後雙手捧著馬克杯，也不喝，只是怔怔地發著呆。

　　我望向窗外，發現天空黑得可怕，怎麼這麼奇怪的天氣，說變就變。我啜了一口可可，順手拉了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準備靜靜聽完她的敘述。

　　「我看到了。」姜柔安說，聲音微微顫抖，「同學們都不相信我，可是我昨天真的看到了！」

　　「看到什麼？」我問。

　　「……」她頓了頓，「殺人！」

　　「殺人？」

　　姜柔安點點頭。

　　「誰殺人？誰被殺？」

　　「教生物的莊老師，被教體育的吳老師用球棒打死了。」

　　「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妳怎麼會看到的？」

　　姜柔安沒有馬上回答，她用泛白的唇輕輕含著馬克杯緣，喝了一點熱可可，才稍稍放鬆自己，「昨……昨天放學，我因為有幾道生物題不懂，便拿著作業到教學大樓二樓的生物教室找莊老師；我剛走到門口，就聽到教室內傳來吵架的聲音，我從窗戶縫隙偷偷望進去，就看見吳老師兩手持著球棒，不停地朝莊老師的頭部猛打……」

　　她說到這裡，眼眶已經濕潤起來，手也開始發抖。我相信她真的是心有餘悸，要一個十七歲的小女孩去接受目睹一樁凶殺案的事實，等於就是要她這一生都背負著這個殘酷的夢魘。

　　「那麼……」我還是有點懷疑，「為什麼妳拖到現在才來報案？」

　　「我……害怕……」

　　「嗯？」

　　「今天……我碰見吳老師的時候，發現他看著我的眼神十分奇怪，我很怕……他是不是察覺到……想殺我滅口？」

　　「妳有沒有找人陪妳再回現場查看一遍？」

　　「我……自己去看過了。」

　　「結果怎樣？」

　　「生物教室裡一點血跡……都沒有。」她瞪大茫然的雙眼。

　　「沒有血跡？」

　　「Ｓｉｒ……」姜柔安臉上露出倉皇的神色，「難道你也不相信我？」

　　「不，我只是說……」

　　「連你也不相信我？我……我如果被殺了，有誰知道？」她激動的啼哭了起來。

　　我最看不得女孩子哭了，一見淚水我馬上沒轍，只好安撫她說：「好好，妳別哭，我相信妳就是了。」

　　「那……」她拭拭眼淚，一臉茫然地望著我，「現在怎麼辦？」

　　「我叫人陪妳回學校看一看吧。」我正要叫Ｂ仔進來時，姜柔安突然又小聲地啜泣起來。

　　「妳……又怎麼了？」我實在應付不了這種水做的淚人兒。

　　「我……」姜柔安張著淚汪汪的大眼，楚楚可憐地看著我，「你可不可以陪我去？」

　　「我？」

　　我手邊還有一堆事情等著處理，十一點要和政治部的蔣Ｓｉｒ談個案子，十二點和保安司的詹Ｓｉｒ吃飯，下午又要到尖沙咀警署拿資料……可是一看到姜柔安一臉哀怨的樣子，剛到嘴邊的理由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唉，誰教我見不得這種淚人兒。

　　「好吧！」我嘆了口氣，重重的一口氣，「我陪妳去！」

　　雨愈下愈大，由車內往外看，只覺得道路兩旁的建築物都被這密急的雨所覆蓋，街上看不到半個人影，甚至連部車都沒有；我覺得這種情形有點詭異，回過頭望望坐在後座的姜柔安，發現她正用一種很奇怪，而且難以描述的神情望著車窗外，口中還喃喃不停地唸著，「又是這種雨……它要來了……又是這種雨……」

　　「什麼要來了？」我問，可是她卻恍若未聞。

　　「它來了！它來了！」姜柔安的嗓音愈提愈高，「它來了！它來了！它來了！」

　　我正想搞清楚她到底在說什麼時，前方濃密的雨叢中突然冒出一個龐大的黑影；真的，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巨大的東西，當時我還以為是開錯車道的大卡車或貨櫃車，便急忙將方向盤轉向一邊，撞上了路中央的安全島，才避開了那團黑影。不過事後我回想一下，確定那團黑影根本不可能是大型車輛，因為在閃過它的同時我不經意地望了一眼，竟然發現黑影的後端高舞著一條長且粗大的……應該是尾巴吧！有什麼動物會比貨櫃車大上數倍，而且在街上跑來跑去的妨礙交通呢？

　　「不知道。」姜柔安一臉惘然地回答我。

　　「妳不是一直說它來了嗎？」我有點懷疑，「它是什麼？」

　　「我不知道，你不要問了好不好！」姜柔安兩手撫住頭，很痛苦地喊道：「我頭好痛，好像要裂開一樣，好痛好痛！」

　　面對這樣一個喜怒無常的女孩，就像面對忽晴忽陰忽陣雨的天氣一樣，你除了乾瞪眼嘆氣之外，還能做什麼？

　　我開著車，邊思索著那黑影到底是什麼，開著開著，姜柔安突然又大聲喊叫起來，「不！不！我不要去了！我們回去！我們回去！」

　　「妳又怎麼了？」我很不耐煩地轉過頭問她，我相信就算是神，被她這麼一再的煩，也會變得和我一樣火大。

　　「來……來……來了……」姜柔安全身顫抖地望著前方，臉色由微紅轉為蒼白，「它，它……又……來了……快逃……」

　　我忽然感覺有股陰涼之氣襲來，便慢慢將眼光移向窗外，一點一點的看清置身外頭，那個我一直想弄清楚是什麼的龐然大物……它……我不知該怎麼形容它，因為它實在醜陋且恐怖得不像世間該有的動物；它有六隻眼，不，也許是八隻眼，反正是長得稀奇古怪；我的手腳已因過度驚嚇而無法動彈，連最基本的拔槍防禦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滑膩噁心的巨舌繞過我的身前，纏上姜柔安的脖子。

　　我想叫，卻根本叫不出來，這……這怎麼辦？怎麼辦？

　　姜柔安被舌頭騰空捲起，眼看著就要被塞進怪物的嘴巴裡，突然間，怪物原本閉著的眼睛忽然同時張開，舌頭也停在半空中，然後每個眼球都泛出藍光，緩緩地朝外凸漲，眼眶處也洩流出濃稠的黃綠汁液。

　　這時候我才勉強能移動身子，於是拚命伸長手臂抓住姜柔安的雙腿，趁怪物沒有動靜時把她拉下來。

　　怪物的頭在此時倏地裂成兩半，腦袋中間爆出七彩絢爛的強光，接著只聽到一陣哀鳴，怪物被強光吞沒，消失無踪。

　　「該死的魔物，已經敢在白晝橫行街頭了！」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車前，雙眼冷冷地注視著化為一堆灰的怪物。那些污穢的雨水，在即將落在他身上的瞬間馬上被彈開，而籠罩在他身上的那層藍光則漸漸往外擴散，直至天空，將骯髒的黑雨逼得逐漸轉小，終至烏雲盡散，雨過天青。而城市也恢復了原來的光潔。

　　「你總是在千鈞一髮的時候出現。」我鬆了一口氣，「秦冷。」

　　「這樣你才能體會到脆弱的人命有多值得珍惜。」秦冷淡淡地說。

　　我扶起姜柔安，她仍心有餘悸地不停發抖。秦冷瞄了她一眼，問：「她是誰？」

　　「來報案的。」我說：「她說她親眼目睹了一件凶殺案。」

　　「是嗎？」

　　「喂，秦冷！」我讓姜柔安坐好後，便跨下車外，「這是……什麼妖怪？」

　　「鴮（左於右鳥）。」

　　「鴮（左於右鳥）？」

　　「《山海經》裡記載的下等魔物，只要懂馭鬼之術的人都能操縱牠。」

　　「操縱？」我眼睛一亮，「你是說有人在指揮牠？」

　　「你最近辦案是否曾得罪什麼人？」

　　「沒有吧，都只是些小案子而已。」

　　「那麼……」秦冷又看了姜柔安一眼，「對方的目標就是她了。」

　　「她……不會吧！」

　　「你們現在要去什麼地方？」

　　「到她說的凶殺案現場。」我說：「一起走吧，在車上我再說給你聽。」

　　出了市區，沿著山路蜿蜒而上，我就發覺秦冷開始皺起眉頭，我問他怎麼了，他只是悶不吭聲的搖著頭。

　　聖瑪莉亞中學，是由一棟棟乳白色的建築物組合成的學校。可是第一眼望過去，卻絲毫感覺不出它的純潔美麗。原本已安靜下來的姜柔安，這時又顯得不安起來，一直嚷著不願進去；秦冷被她吵得煩，便伸出手掌罩住她的臉，吟了一長聲，「靜──」

　　說也奇怪，本來心煩意躁的姜柔安瞬間變得心平氣和，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你，」姜柔安吃驚地望著秦冷，「是怎麼辦到的？」

　　「只是喚起妳內心最基本的寧靜而已。」秦冷抬起頭望著學校，「倒是這所學校，真有點……」

　　「有點什麼？」姜柔安疑惑的問。

　　秦冷又搖搖頭，表示他也說不上來。

　　我們三人下了車，一起走進學校。這天是禮拜四，並非假日，然而校園裡卻靜得出奇，照理說就算是上課時間也不該這麼安靜才對；我們依著姜柔安之言，找到了二樓的教師辦公室，一跨進去，發現裡面坐滿了人。如果他們都是老師的話，上課時間難道不用去課堂教書嗎？

　　「啊，妳是姜柔安。」一個表情木然，戴著眼鏡，留著小平頭的男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妳跑到哪裡去了？知不知道全校師生都在找妳？」

　　姜柔安害怕地趕緊躲在我和秦冷的身後，顫聲說道：「他……他就是教體育的吳老師，我好怕，你們要保護我！」

　　我掏出證件，朝小平頭晃了晃，「九龍城警署重案組高級督察王林，你是吳順德老師嗎？」

　　吳順德點點頭，露出邪獰的笑。

　　「小心點。」秦冷突然說。

　　「怎麼？他不是人嗎？」

　　「不，他是人，也是活的。」秦冷說：「不過他的呼吸、脈象和神色均不似常人，我想，他可能被什麼控制著。」

　　「你是說像剛剛被你消滅的妖怪一樣？」

　　「不只是他，這裡面的人都是。」

　　我隨即將手伸進衣內，打開槍套的釦子，以防有狀況時，可以隨時反擊。

　　「阿Ｓｉｒ你有何貴幹？」吳順德一步一步走過來。

　　「站住！」我指著他喝道：「站在原地就好，別動！」

　　「好，好。」吳順德發出機器人似的聲音，「我不動。」

　　「吳老師，可不可以麻煩你請莊清清老師出來一下？」

　　「莊清清老師嗎？」他連動作也跟機器人一樣，看起來就令人討厭。「請跟我來。」

　　辦公室內的其他人都呆若木雞地坐著，這讓我想起小時候聽過老人家說的魂被勾走的故事，我想他們現在可能就是這樣。

　　我跟在吳順德身後慢慢地走，警戒地左右張望，深怕一不留神便多出個妖魔鬼怪來；秦冷則保持他一貫的冷靜，臉上絲毫看不到半點懼怕或驚疑的神色，這使得走在我和他之間的姜柔安膽量倍增，反正有秦冷這個密宗高手在身邊，再多的怪事發生她也不怕。

　　「到了。」吳順德在生物教室前停下，「莊老師正在裡面做實驗，請進來吧。」

　　門打開，教室內一片陰暗，透過拉下的窗簾縫隙射進的微弱光線，我發現有個人正埋首在角落的實驗台邊，似乎正在研究什麼。

　　「她又在看顯微鏡了。」吳順德發出彷彿生鏽齒輪轉動的難聽笑聲，「這陣子她最大的嗜好就是看顯微鏡。來，請進！」

　　我們戒慎恐懼地走進去，姜柔安緊緊靠著秦冷，我則緊盯著角落裡的人；如果照姜柔安的說法，莊清清應該是死了才對，怎麼還會坐在那裡呢？

　　「莊老師，有人來拜訪妳了。」吳順德叫了她一聲。

　　「是嗎？」角落裡的人慢慢挺起身，我不禁嚇了一跳，她竟然沒有頭！

　　「我正在研究腦細胞長什麼樣子，你們可有興趣瞧瞧？」

　　她的桌上擺了一顆頭蓋骨已被切開的頭顱，冒出紅白相混的腦髓；那顆頭顱血流滿面，眼睛睜得老大，可是她並沒有死，嘴巴還不停地對我們說話，「姜柔安同學，跟妳一起來的這兩位是……」

　　姜柔安驚叫了一聲。我直覺情況不對勁，急忙拔出槍來；吳順德這時突然發出恐怖的笑聲，而他手上也不知何時多了根球棒，舉起來便朝我們攻擊。幸虧秦冷動作迅捷，一個迴身避過他的棒子，隨即出手擒住他的後頸，一使力便令他昏厥過去。

　　「真正可怕的是她！」秦冷把昏倒的吳順德踢到一旁，「只怕當時是因為姓吳的這小子發現她是鬼物，才會用球棒打她。」

　　「什麼？」我驚愕地大叫。

　　「不過姓吳的現在也被鬼物控制住了。」

　　「哈哈哈，看來你們是有備而來。姜柔安，妳以為找到了幫手，老師就會放過妳嗎？」那顆頭顱在桌上發號施令，無頭的身體便衝過來襲擊我們。

　　我朝她開了幾槍，她根本就不以為意，雙手直朝姜柔安疾伸過去；秦冷迅速比了個手印，一道藍光瞬間由他掌中射出，切斷已至姜柔安眼前的雙手。

　　「密宗？」莊清清的人頭驚道：「你是密宗的人？」

　　「是什麼人妳管不著。」秦冷不屑地說道。

　　「可惡，沒想到密宗的人也插手管起這件事了！」莊清清喊道：「天雷火，地雷動，什什咪嗎累哈，噶噴呢嗎嗦哈！」

　　「召鬼之術？」秦冷睜大眼睛，「憑妳一個死屍，怎麼會這種需要高深魔力才能施展的咒術？」

　　「嘿嘿嘿……」只見莊清清的紅白腦子開始蠕動起來，上面密佈的微血管逐漸腫大，然後扭曲變化成一團血紅色的怪異綿狀體，周圍鑽出細細密密、軟長如鞭的管狀物，「刷」的一聲同時朝我們三人襲來。

　　「王林！保護女孩子！」秦冷怒喝一聲，整個人凌空飛起，唸道：「唵阿彌利陀底勢呵囉吽！」

　　可是，這次他的咒語似乎並不管用，那些軟長的觸手根本無畏他渾身發出的光芒，反而緊緊將他重重纏捲住；秦冷自己也吃了一驚，敢情他從來不曾遇過這麼厲害的妖怪。

　　「秦冷！」我見他身陷重危，馬上對著妖怪開槍，可恨的是根本無濟於事。

　　「哼！密宗也不過如此，我還以為有多了不起呢！」莊清清一臉鄙夷的神色，看來更是噁心。「不知道至尊在怕什麼？」

　　秦冷拚命掙扎，仍然無法掙脫愈纏愈緊的觸手。莊清清愈看愈得意，一個她的主人都懼怕的高手，竟然這麼輕易就被她打敗。

　　「你們密宗最厲害的就是手印，現在你兩手都被縛住，看你怎麼結手印！」她邪笑道。

　　「妳放開他！」我急得大喊。

　　「哇哈哈，密宗我都不怕了，還會怕你們這些沒用的凡人？」莊清清眼球一轉，其餘的觸手馬上向我伸過來。我無處可逃，也被捲了起來。

　　「你們是什麼組織？為何能把上古時代才存在的魔物叫來世間？」秦冷似乎已放棄掙扎。

　　「你別想套我的話，至尊吩咐過，在大業未成之時，絕不可吐露半點機密。」莊清清囂張地笑道：「不過，為了讓你死得瞑目，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是自古以來就存於人、魔、神三界中的神聖鬼族。你們這些骯髒的人類，本來只是我們族人的食糧而已，要不是那個姓公孫的人領著你們人類反抗的話……」

　　「姓公孫？」秦冷雙眼突然睜得老大，「公孫軒轅？」

　　莊清清警覺自己說得太多，馬上改口，「讓你知道了這些，現在你可以安心受死了吧？」

　　「憑妳這種小妖魔就想殺我？」秦冷哼了一聲，「太古鬼族？我大概知道你們是誰了。」

　　「可惡！瞧不起我！」莊清清眉頭一皺，「你們全都去死吧……咦？」

　　秦冷閉上眼，口中喃喃誦著經文，只見原本趾高氣揚的莊清清，臉色突然一變，然後由纏著秦冷的無數隻觸手開始，燃起湛藍色的熊熊烈火；莊清清見己身著火，想收回觸手卻已徒然，便倉皇哀嚎道：「不……不可能……你沒有結手印……怎麼能……施法力？」

　　秦冷慢慢睜開雙眼，眼神中帶著天神般的威嚴，「不動明王的淨業火焰，是你們鬼族最怕的咒術！」

　　「不……不動明王？！你……你一個凡人……怎麼可能是不動明王……」

　　秦冷怒瞪莊清清一眼，火焰瞬間蔓延至她全身，觸手遇火，全部縮成一團，隨著莊清清的徹天慘叫聲煙消雲散。

　　「結束了嗎？」我放眼查看生物教室內凌亂破碎的一切，深怕妖怪詐死潛藏在某處。

　　「結束？」秦冷冷冷的說：「戰鬥才要開始呢！」

　　被秦冷擊昏的吳順德慢慢甦醒過來，我警戒地持槍對著他。他摸著紅腫的脖子，一臉疑惑地望著我們問道：「你們是誰？發生了什麼事？姜柔安，妳怎麼會在這？」

　　「看來他完全不記得剛才發生的事。」秦冷說。

　　「我是警察。」我亮出證件，「你還好吧？」

　　「喔……」他咳了兩聲，我想是秦冷手勁太大，把他的聲帶都捏變形了。「我……沒事……」

　　「聽姜柔安說，昨天你用球棒攻擊一位教生物的莊老師，是不是有這回事？」我盯著他問。

　　他愣了一下，看看我和秦冷，再看看姜柔安，才緩緩地說：「說出來也許你們不相信，但這的確是我親眼看見的，莊老師她……她已經被魔鬼附身了！」

　　「魔鬼附身？」我問。

　　「是的。」吳順德點點頭，「她以吃學生來補充自己的體力，被我當場撞見；為了抵抗，我才拿球棒打她。」

　　「是嗎？」我側過頭望望秦冷，沒想到完全被他猜中了。

　　「魔物已經消滅了。」秦冷說：「你們全校師生，先前都被她控制，才會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幸好這個姜柔安逃了出來，否則只怕魔物的危害範圍會日益擴大。」

　　「真不懂魔物為什麼會選中我們學校？」吳順德低頭思索道。

　　「學生單純好騙，最容易遭魔物控制。」秦冷說。

　　「那麼莊老師……」

　　秦冷打斷他的話，「老師們常常自以為學有專精、無所不知，其實他們的思想空間有時比學生還狹隘，因此魔物才能輕而易舉地加以侵佔利用。」

　　對於秦冷的直接乾脆，我是早已領教過，不過吳順德可頗不以為然。看他一臉怪異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對秦冷的話一定覺得不是滋味。

　　「吳老師，麻煩你跟我回警署做個筆錄吧！」我收起手槍，「順便去看看其他人有沒有怎麼樣。」

　　我和秦冷一前一後地走出教室，姜柔安和吳順德則居中；由於妖怪已除，我們的戒心也降低了不少，誰知走著走著，後頭的姜柔安突然尖叫一聲。我和秦冷猛一回頭，發現吳順德正用他粗壯的臂膀緊緊掐住姜柔安。

　　「糟了！」秦冷驚道：「我們都被他耍了，他根本就不是好人！」

　　「不錯！」吳順德張開血盆大口，笑道：「雖然你有密宗的靈感力，但也只能感受到鬼的存在，對於我這種既擁有人的本性，又兼具凶殘鬼性的人鬼結晶，你根本就察覺不出來！」

　　「他說的是真的嗎？」我問秦冷。

　　秦冷很不情願地點點頭。

　　吳順德拖著姜柔安一步一步往後退，退到欄杆邊時，秦冷突然將手中的金剛杵擲出，狠狠地插進吳順德的右肩。

　　「啊！」吳順德痛得大叫一聲，姜柔安乘機逃脫，秦冷也立刻飛奔上前欲搶救她，可是受傷的吳順德並未罷休，他的後腰側忽然鑽出兩根長長的肉條，倏地一聲便抓住姜柔安的雙腿，硬生生將她拉了回去，教秦冷撲了個空。

　　「密宗的！你以為這樣就能得逞嗎？別妄想了，哈哈……」

　　秦冷恨恨地望著他，我從來沒見過秦冷如此盛怒的眼神，心想姓吳的這小子若被秦冷逮到，就算不死，肯定也會被剝層皮。

　　吳順德狂笑之際，兩隻奇形怪狀的東西忽地從他背脊竄出，等它們一張開，我才曉得原來是雙翅膀。

　　秦冷一直想伺機進攻，但投鼠忌器，深怕失手誤傷了姜柔安，所以遲遲不敢有所行動。

　　吳順德張開像蝙蝠一樣的大翅膀，拍拍兩下就飛了起來。眼看著他就要逃走，我們卻束手無策。天啊，難道就這樣任姜柔安被妖魔擄去？

　　「刷」的一聲，吳順德的兩隻翅膀忽然被劈斷，他自己也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一陣紫光瞬間便劃過他的頸子，濃稠腥臭的墨綠色血液霎時由他斷頭處噴濺而出，濺得姜柔安滿身都是；姜柔安用力推開吳順德的身體，整個人便筆直的往下掉落。幸好秦冷眼明手快，一個飛身將她接個正著。

　　跟著落下的是吳順德的無頭身軀，還兀自不停地顫動著，我們這時才驚見一個長髮的年輕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吳順德的身後。他揮動手上呈紫霞色的長劍，狠狠斬向吳順德的殘軀，紫光一閃，吳順德霎時化成一灘黏液。

　　「紫郢劍？」秦冷冷眼望著那個年輕男子，「你是黃山仙道派的人？」

　　「公孫龍甫，仙道派第五百三十四代大弟子。」叫做公孫龍甫的年輕人逕自向我們自我介紹，他看起來十分年輕，我想大概不會超過二十歲，也許連十八都不到。

　　「剛才看閣下露了一手，想來閣下是西藏密宗的修行者？」他拱手向秦冷道。

　　公孫龍甫拾起黏液中的金剛杵遞還秦冷，順便望了姜柔安一眼道：「原來就是妳，鬼族急著想搶的人──姜柔安。」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姜柔安今天已飽受驚嚇，馬上機靈的躲至秦冷身後。她想起剛剛高空墜落被秦冷截住那一刻，隨即向秦冷道謝；酷慣了的秦冷只「嗯」了一聲回她，可是她雙眼卻仍緊盯著秦冷，難不成她……愛上秦冷了？（聽說最近年輕的女孩都很喜歡酷哥。）

　　公孫龍甫朗聲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發亮的牙齒，「鬼族為了要得到妳，幾乎已傾巢而出。現在妳的處境十分危險，所以師父才派我來香港保護妳。」

　　「我才不要你保護！」姜柔安以充滿信任的眼光看著秦冷，「有秦大哥保護我就夠了！」

　　看吧，我猜的沒錯，這小姑娘看上我們秦大哥了。

　　對於姜柔安的拒絕，公孫龍甫也不以為忤，仍然滿臉陽光般燦爛的笑，「妳大概還不清楚自己身處怎麼樣的險境，不過在這種劣勢下，多一個人保護妳總是好的。」

　　「你說鬼族急欲得到她，是為了什麼？」秦冷問道。

　　「下個月十五，是五千年輪迴一次的佛滅之日，到時，所有神佛護眾生、佑萬民的神通法力均會被封閉，而鬼族中的蚩尤一族，預備用『月靈骨』打開被封印了五千年的蚩尤亡魂；蚩尤一旦被釋出，其後果是可想而知的。」公孫龍甫解釋道：「我的祖先公孫軒轅，就是歷史上所稱的黃帝，使盡了平生的咒力才封住蚩尤，結束一場驚天動地的人鬼大戰；不過他也明白自己的咒力於幾千年後會逐漸消散，於是命手下的五個大將各執五種法器，再加上黃帝的女兒婕妃的月靈骨，隨著他們的子孫世世代代保管著，以防蚩尤一族的蠢動。」

　　「所謂的五種法器是什麼？」我好奇的問。

　　「彩雲石、女媧淚、嫘祖絲、天女鑽，和我身上的這把紫郢劍。」

　　「慢著慢著，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呀？」不諳人間疾苦的姜柔安，這時已經有點混亂了，「什麼上古，又是什麼黃帝、蚩尤的，你們是在說神話嗎？」

　　「如果妳不相信，」公孫龍甫笑著說：「就把它當成神話也無妨。」

　　「你說了這麼多，」秦冷一針見血地指出，「我還是不明白跟這個姓姜的小女孩有什麼關係？」

　　「秦大哥，」姜柔安深情款款地望著他，「叫我小柔就行了。」

　　「我說的五種法器，都是以其形存於外，唯獨月靈骨……我這麼說好了，月靈骨其實就是人骨，只是此人須是公孫氏公主婕妃一脈相傳的後代，才能與生俱有。」

　　「你……你是說……」我吃驚地指著姜柔安，「她……她的骨頭，就是……月靈骨？」

　　「不錯。」公孫龍甫肯定的點點頭，「所以她才成為鬼族急欲搶奪的寶物。」

　　一日之內遭遇這麼多的驚嚇與奇聞，姜柔安幾乎已經快瘋了，她倚著秦冷，楚楚可憐地道：「你……你們……不要再嚇我了……好不好？」

　　秦冷低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問公孫龍甫，「你不是說需要五種法器，再加上月靈骨才能封住蚩尤，難道鬼族已經得到其他的法器了嗎？」

　　「沒有。」

　　「那就算牠們得到月靈骨，又有什麼用？」

　　「你們有所不知，月靈骨不但是封印蚩尤的主要寶物，其實也是……」公孫龍甫正色道：「打開蚩尤封印的唯一鑰匙。」

　　「什麼？！」我和秦冷皆感驚訝。

　　「鬼族並不是要阻止我們再度封印蚩尤，而是想使蚩尤重新復活！」

　　我曾和秦冷經歷過召喚惡魔的事件，當時第六天魔王撒旦的出現，就已教我渾身發顫，現在又碰上他們口中所說的蚩尤；蚩尤到底是什麼模樣？我從小到大唸過的歷史書上都沒有描寫過。我們這群可憐的高級知識分子所知道的，並沒有我們自己以為的多，更糟糕的是我們對於自己不了解的事，常常不去深入研究，便一律斥為無稽之談。尤其像這種牽涉上古時代的鬼神之說，若被一些自以為是的人聽見，恐怕還會被譏為荒誕。

　　聽完公孫龍甫的一番話，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特別是姜柔安，一個原本可以快快樂樂上下學，無憂無慮吃喝玩樂的中學生，突然之間變成眾矢之的，這種滋味一定極不好受。

　　「那其他四個法器在什麼地方？」我問。

　　「日本密宗的裡高野山、美國洛杉磯東部的聖安莉亞教會、英國的大英博物館和德國的骨董商手上。」公孫龍甫說：「我師父已分頭派人去保護了，不過不知道趕不趕得及？」

　　「只要得不到姜柔安，鬼族就無法讓蚩尤復活對不對？」秦冷問。

　　「理論上應該如此。」

　　「好！」秦冷雙眼發出利光，「我不管其他的法器如何，只要守住姜柔安就好。」

　　姜柔安感動地看著秦冷，我想她現在一定衝動得想一把抱住他。

　　多了一個幫手，公孫龍甫應該寬心不少，然而，他的眉頭卻愈鎖愈緊，初見時的明朗笑容也完全消失。

　　「鬼族沒有得到月靈骨，一定很不甘心，」公孫龍甫說：「牠們絕對還會再來的！」

　　我望向湛藍的天空，心裡一片茫然；鬼族，牠們到底是什麼？又想對這個人間怎樣呢？

佛滅之日

　　秦冷借了王林真元，
　　周身漸漸籠上層層茫霧；
　　而出借真元的王林，
　　但覺靈體漸次浮出體外，
　　當空驚見自己靜坐的肉身……

　　※※※

　　日本，裡高野山上的本願寺。

　　這兒是東洋密宗最崇高的寺院，住持阿闍梨上師正率著院內眾弟子朗誦佛經，共同守護著殿中央一顆巨大的七彩石塊。

　　「在中國，有一個很古老很古老的傳說，」阿闍梨上師形容蒼老，白眉白鬚長得幾乎淹沒他瘦小的身軀。「天神女媧，在煉石補天之際，不慎在天之東方掉落一塊彩石，這彩石墜落後分為兩塊，大的就形成我們現在的日本列島，小的那塊，就是各位眼前這一塊。」

　　弟子們齊望向閃閃發光的彩石。

　　「這塊彩雲石，牽連一樁鬼族的重大祕密。各位也明白，鬼族一旦得到這塊彩雲石，就有力量打開地獄之門，釋出所有的鬼怪；」阿闍梨上師語重心長地說：「而各位既然身為密宗的驅魔師，就有責任守住這塊彩雲石，不被鬼族所奪，各位……」

　　上師說到一半，後座的弟子突然傳來一連串的驚叫，緊接著整排驅魔師的頭顱都被一個個拔起，鮮血狂噴，染紅了整座寺廟；其他弟子見狀紛紛取出法器禦敵，可是他們卻不見敵人的踪影。

　　「大家小心，來了不少妖魔！」阿闍梨上師大喊，隨即結了個手印，朝天花板轟去。

　　霎時一陣巨響，天花板上落下幾個怪物，全是人身鬼面的鬼族。

　　「東洋密宗的無上法師阿闍梨，果然名不虛傳，」一名身著納粹軍服的俊美俏公子，踩著滿地的屍體和鮮血，步伐輕盈地踱至阿闍梨面前，「你手下的驅魔師已死傷殆盡，現在你等於是甕中之鼈；你是要我動手，還是自我了斷呢？」

　　「可惡的鬼族……唔……」突然，一條細長的肉鞭穿過阿闍梨的心口，原來，剛剛被他打倒在地的妖物並未完全死去，反而乘機偷襲他。「你們……」

　　俊公子輕輕一招手，兩個長著翅膀的妖怪便抬了張人骨做成的椅子讓他坐下。「怎麼了？阿闍梨上師，密宗不是還有很多手印嗎？一一比出來給我看啊！」

　　「可……可是……」阿闍梨上師雪白的長髯盡皆殷紅，不過他絕不甘心就這樣死於鬼族之手，他吃力地撐起雙臂，用盡平生之力，結出了「大日如來咒」。

　　剎那間，比陽光還燦爛幾萬倍的強光，由阿闍梨上師的周身激射而出，鬼族的群妖們一觸到那光芒，迅即屍骨無存，整座寺廟瞬間融入金黃色的光圈之中，鬼物們盡皆化為灰燼，除了一個人之外……

　　「這個老白癡，」俊公子緩緩卸下遮在臉前的斗篷，不屑地說：「大日如來咒也敢隨便亂用，你又不是神佛化身，用了不但發揮不了全部威力，反而賠上自己老命，真是蠢！」

　　他拍拍身上因爆裂而沾上的灰塵，然後戴上夾在手臂下的軍帽，軍帽上頭的徽章閃閃發亮，赫然是納粹黨的「卐」字標記。

　　「可憐的上師，犧……犧牲了自己……還是……滅不了……那個惡魔……」驅魔師嘔出一口鮮血，他是裡高野山唯一倖存的人，由於藏身在金鑄的佛像之中，才得以逃過鬼族的殺戮。

　　他冒死逃至香港，將目睹鬼族屠殺裡高野僧眾的一切，告訴在密宗界頗負盛名的秦冷，要他替裡高野死去的千百和尚與修行者復仇。

　　「連裡高野都……」公孫龍甫臉色蒼白，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阿闍梨上師的修為世上無人能及，連他都鬥不過那個年輕人了，還有誰能……」

　　秦冷默默不語，逕自低著頭幫裡高野的驅魔師療傷。

　　在九龍城警署我的辦公室內，為了怕鬼族的人來搶姜柔安，我特別請飛虎隊派了一組人嚴密保護她；雖然飛虎隊未必擋得住妖怪，但總好過讓姜柔安獨自待在房裡，何況房外還有秦冷與公孫龍甫守著，應該不會有問題才對。

　　接連發生了這麼多事，公孫龍甫的笑容也漸漸不見了，他憂心忡忡地對我們說：「我那些前去保護法器的師弟們，至今毫無音訊，我真怕他們都遭到不測。」

　　「如果四樣法器都被他們搶去的話，」我說：「就只剩下紫郢劍和姜柔安了。」

　　「你放心！就算拚了我這條命，也不會讓鬼族湊齊六樣寶物的！」公孫龍甫拍拍胸脯說。

　　「關於那個鬼族的年輕美少年，我有一點疑問，為什麼他會穿納粹的軍服，難道他是納粹餘孽？」我問公孫龍甫。

　　「你知道佛教的『卍』字吧？」

　　「知道。」

　　「納粹黨的黨徽，正好是個逆『卍』字，也就是代表反佛滅佛、逆天而行。」

　　「你是說……希特勒也反佛家？」

　　「希特勒懂不懂佛我是不清楚，但他極反對宗教信仰則是歷史有記載的。」

　　「難怪他要屠殺宗教信仰十分強烈的猶太民族。」我恍然大悟地說。

　　公孫龍甫卻反問我，「你以為他屠殺猶太人，只是歷史上所說的，因為種族歧視與宗教信仰這些表面的原因嗎？」

　　「難道不是？」

　　「只要是遺傳公孫氏血統的嫡長女，便很有可能成為月靈骨，這點無分中國人或外國人；」公孫龍甫詳細地向我解釋，「公孫氏後人綿延不絕，元朝時有許多隨著蒙古人遠征歐洲，而後和外國女子通婚的。」

　　「你的意思是……」我聽得一頭霧水。

　　「希特勒高唱『日耳曼』民族是最優秀的血統，藉此濫殺猶太民族，然而他真正的目的，其實是跟當時的月靈骨，可能在一位猶太少女身上的傳說有關。」

　　第一次聽了這麼多正史之外的傳聞，我不禁目瞪口呆，不知該信還是不該信。

　　「希特勒野心勃勃，一心想稱霸世界，只要找到五樣法器和月靈骨，他便可以喚出鬼王蚩尤；可惜這項陰謀被猶太族中的長老得知，便祕密將月靈骨少女送出德軍勢力範圍；希特勒知道少女已逃出的消息後，惱羞成怒便開始大肆屠殺猶太人，以洩心頭之恨；另一方面又出兵侵略那些曾保護過那位猶太少女的歐陸國家，於是掀起了世界大戰。後來，那位少女隨著父親逃到美國尋求政治庇護，美國總統雖然答應，但也提出條件，要她父親做一些回饋，因此他父親便幫美國製造了人類史上第一顆原子彈。」

　　「原子彈？」此時的我更感驚訝，「難道……那位少女的父親是……是……」

　　「不錯。」我雖然沒說出名字，但公孫龍甫已經知道我要說什麼，點頭道：「就是那位著名的科學家。」

　　這時，一直未發言的秦冷突然開口，對公孫龍甫說：「你還有些事瞞著我們吧？」

　　「唔？」公孫龍甫一怔。

　　我不解地望著秦冷。

　　「公孫龍甫，你能告訴我蚩尤被封印在什麼地方嗎？」秦冷冷眼直視公孫龍甫道。

　　「喔……」公孫龍甫顯得有點慌張，「那個……」

　　「具有月靈骨的女性，本身也具有孕育鬼王蚩尤的子宮吧？」

　　「你……怎會知道？」就像祕密突然被揭穿一樣，公孫龍甫臉色剎那間變得很奇怪。

　　「而你這次來的目的，並不是要保護姜柔安，而是伺機除掉她，以絕後患對不對？」

　　面對秦冷的指責，公孫龍甫知道自己再辯也沒有用，只好點頭承認，「不錯，我是應該向你們坦白，可是一旦我說了出來，你們誰還會相信我……」

　　「你別告訴我你真的是在找機會殺姜柔安，」我將手按在腰際的槍上，「這裡是香港，可不是大陸，你胡來的話，我一定逮捕你！」

　　「我不會隨便殺人的！」公孫龍甫拚命搖手，急著說：「師父的確下過格殺毋論的命令，但是我認為承襲月靈骨並不是姜柔安的錯，為何一定要殺她呢？真正該除掉的應該是鬼族才對，我是真心想保護她，絕沒有一絲想殺她的念頭，請你們相信我！」

　　看他一臉誠懇的表情，我真不曉得該不該信他，我望望秦冷，他似乎也正在猶豫。

　　當我們三人對話之際，根本沒人留意到那個受傷的裡高野僧人已悄悄溜進房裡，直到房內傳出姜柔安的慘叫聲，秦冷和公孫龍甫才警覺事態不對，兩人連忙衝入房內；只見飛虎隊員一個個都被撕得四分五裂，到處都是鮮血淋漓的肉塊和內臟，裡高野的僧人置身半空中，一手擒著姜柔安，一手握著半團剛從飛虎隊員的頭顱內挖出的白裡透紅的腦子啃著。

　　「可惡！」秦冷怒瞪著僧人，「你也是人鬼結合的後代！」

　　「你們這些自以為是萬物之靈的人類，遇到我們鬼族，還不是脆弱得像豆腐一樣！」他吃完腦子，又用那沾滿白白紅紅塊狀物的長舌頭去舔姜柔安的臉頰，「鬼之母──月靈骨，我只要將她送回去，至尊一定會賜我許多新鮮的人腦，哇哈哈……」

　　「該死的惡鬼！」公孫龍甫躍身而起，向鬼僧擲出十幾張黃褐色的紙符。

　　鬼僧左閃右避，紙符始終緊緊跟隨著他，他想由窗口溜走，秦冷卻早已守在那兒，雙手結印朝他射出藍光，任鬼僧再會躲，被左右兩個高手一夾攻，也只有悽慘落敗的份。

　　「你……你們……別得意……」鬼僧傷重落地，但一手仍狠抓姜柔安不放，「至尊……馬上就會來救我了……」

　　「在你說的什麼混帳至尊來之前，」秦冷舉起金剛杵，「看我先把你宰成十七、八塊，餵狗吃！」

　　看見秦冷一臉冷峻的酷樣，再聽他話中的狠勁，鬼僧想不畏懼也難，他拖著姜柔安沒命的往後退，可惜退沒兩步便已碰壁。「你……別過來……小心我殺了她！」

　　「你殺吧！」秦冷毫不在乎地說：「你要是敢下手的話，早就動手了，還會等到現在？」

　　被秦冷一語說中，鬼僧頓時面紅耳赤，不知所措。

　　「領死吧！」秦冷雙手合什，金剛杵慢慢化為一團藍光，向鬼僧飛射而去；就在光團幾乎已觸及鬼僧的顏面時，一個鐵十字勳章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激射而來，剛好擋去光團。

　　「至尊！」見到救星及時趕到，鬼僧喜出望外。

　　「自古以來，人們對鬼總是沒有一個基本的概念，死去的人叫鬼，飄遊不去的亡靈叫鬼，慘死、橫死的也叫鬼，什麼都叫鬼，真是污辱了鬼這聖潔無上的名號。」隨著這段不知從何發出的話，一陣強烈的寒光從窗外筆直的照射進來，令人完全睜不開眼睛，而我只不過閃躲的速度稍微慢了一點，肩膀就被灼了一道傷痕。

　　「你是……」我勉強睜開眼，只見五彩光芒中立著一個身穿納粹軍官制服的高大男子，旁邊還並列著七、八個赤裸的妖嬈美女。「你是誰？竟敢擅闖警署！」

　　「警署？」他輕蔑地道。

　　我終於看清楚，高大男子有著一頭漂亮的金髮，一雙湛藍如寶石的碧眼，以及一張足以勾走任何少女芳心的俊美臉孔。

　　「一間警察都死光光的建築物，還稱得上是警署嗎？」他嘲諷的反問我。

　　「什麼？」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震驚。

　　我的同事都死光了？！

　　「鬼是這世上最早的主人。」俊公子慢條斯理地說道，對於剛剛殺了上百個警察的事，似乎根本不以為意。「鬼有強大的力量，人類有機巧的智慧，兩者結合在一起，就是歷史上最勇猛又兼具智能的超人！」

　　「人鬼結合的鬼族！」公孫龍甫雙手握著巨大的紫郢劍，「你們為禍人間那麼多年了，還想怎樣？」

　　「這世間本來就該由我們天生優秀的鬼族統治，人類只不過是自作聰明的歷史笑話罷了！」

　　「該死的傢伙！」我罵道：「跟希特勒同樣是自大狂妄的魔鬼！」

　　「咦？」俊公子的眼光朝我這兒一掃，「你敢侮辱我們鬼族的偉人？」

　　他說話的同時，右手從身旁裸女捧著的花籃內輕輕拈起一朵薔薇，送到鼻下嗅了一會兒，突然冷不防地向我射來，我眼睜睜地望著尖銳的花莖就要插入我的喉頭，身體卻像麻痺似的根本無法移動。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握著金剛杵的手出現在我的面前，化為萬寶華輪，將來勢汹汹的薔薇輕易彈開。

　　「哦，你就是……」俊公子微微一怔，「那個令妖魔鬼怪皆聞之喪膽的密宗修行者，秦冷。」

　　秦冷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盯著俊公子。

　　「好，讓我看看這裡還有誰？」俊公子一路逡巡過去，「唔，仙道派的公孫氏傳人、月靈骨聖女……咦？你這個糟和尚在這裡做什麼？」

　　「至尊，是我呀！」鬼僧流露出一臉的卑微，「我為您找到月靈骨了，您看，就是這個女孩！」

　　「哼哼，我早就看出來她是月靈骨聖女了。」俊公子站起來，氣定神閒地慢慢移步至鬼僧和姜柔安的面前，「你這麼賣力幫我辦事，我應該好好嘉獎你才是。」

　　「謝謝至尊，謝……」

　　鬼僧謝字還未說完，俊公子的手掌突然貼上他的額頭，只見鬼僧整個身體開始不停地顫抖，全身肌肉快速地向內凹陷萎縮，不到半分鐘已變成一具乾癟的屍體。

　　俊公子鬆手，屍體便如風乾的碎片般隨風而去。

　　「呸！」俊公子啐了一口唾沫，「下等鬼物就是下等鬼物，精元的味道真難吃。」

　　「你到底是誰？」公孫龍甫持劍在前，「憑什麼自稱至尊？」

　　「唉！濁濁人世，誰憐我潔；污污紅塵，亟待清滌；」俊公子閉上眼，宛如情竇初開的少女般陶醉地吟道：「華華戀夢，任我取求；繼往開來，舍我其誰？」

　　「你在唸什麼亂七八糟的詩詞？」公孫龍甫大喝道。

　　「亂七八糟？」俊公子臉色乍變，「你說我吟的詩亂七八糟？」

　　剎那間，一陣陣颶風由俊公子四周狂嘯而起，飛砂走石的朝公孫龍甫席捲而去。

　　公孫龍甫原地立定，持咒橫劍於身前，整個人冉冉幻作熊熊烈焰，只見兩股力量激交一起，頓時彷若天崩地裂，整棟建築物搖搖欲墜，似乎隨時都會崩裂倒塌。

　　經過了十幾秒，現場煙霧漸漸消散後，我抬起頭來，發現俊公子依然高傲的站在原處，公孫龍甫卻已癱臥在地上，口角還汩汩流著血。

　　「公孫老弟！」我忍不住大叫。

　　「愚蠢的人類，憑什麼和我們優秀的鬼族一較長短？」俊公子笑吟吟地說，看來他贏得幾乎不費吹灰之力。「接下來……該誰上陣了呢？」

　　秦冷不發一語地上前。

　　「密宗的，你又要強出頭了？」

　　「自以為是的妖魔，不把你們統統打入地獄，我誓不為人！」秦冷狠狠地說。

　　「誓不為人？人有什麼好當的，做我們鬼族才好，長命百歲，永世享樂。」俊公子昂起臉，瞧著窗外的月亮，神色忽然變得詭異起來，「月已經圓了，再過兩個小時，就是佛滅的時刻，我可沒時間和你們耗了，靜宮、伏流，妳們把月靈骨聖女抬上轎！」

　　兩名裸女領命，把姜柔安扶上薔薇編成的轎子裡；秦冷想阻止，卻被俊公子一揮斗篷攔住，「別想破壞我們的好事，密宗修行者！」

　　「你們已經找齊四樣寶物了嗎？」秦冷問道。

　　「四樣？應該是五樣才對！」俊公子眼眸一亮，原來握在公孫龍甫手中的紫郢劍突然冒出紫煙，劍身也不停地抖動，彷彿急欲脫離公孫龍甫之手；公孫龍甫雖死命抓住劍，但仍敵不過俊公子的魔力，整個身子被筆直地拖向俊公子。

　　「你再不放手，」俊公子狠瞪著公孫龍甫，「我就卸下你的雙臂！」

　　待在一旁始終靜觀其變的秦冷，此時突然朗聲誦道：「離婆離婆帝，求訶求訶帝，陀羅尼帝，尼訶羅帝，毘黎你帝，摩訶伽帝。唵！南無佛馱耶！」

　　四面八方隨即出現焰色璀璨的火光，金亮奪目，令人看了十分陶醉；然而俊公子一見火焰出現，臉色霎時變白，連那原本鮮紅勝過玫瑰的兩片薄唇，此時也像敷了層冰霜一樣慘白。

　　他瞪著大眼，不敢置信地望著包圍他的火團，顫聲道：「這……這是什麼……我……我所知道密宗咒術裡……根本沒有這一種……」

　　「那是因為你知道的太少了！」秦冷冷道：「大日如來日輪炎，是消滅人神魔三界內一切污穢業障的聖火，像你這種下三流的鬼族魔物，今日能死在這純淨火焰中，算是你的造化！」

　　「不……不可能……不動明王火炎咒和裡高野阿闍梨的大日如來咒我都不怕，怎麼會怕你一個修行小子的咒術！不……不可能……」俊公子急急地拍掉燒上斗篷的火焰，但火卻愈拍愈大，根本熄不掉。

　　「救……救命……我不能死……我還沒跟聖女交合……」俊公子嗚咽哀嚎，金色的火焰像蛇一般不斷地纏上他，他疼得在地上翻滾，雙手不住抽搐，火焰卻並未因他的頻繁動作而轉小，反而愈燒愈烈，終於將他完全吞沒。

　　「幹得好！」公孫龍甫大聲歡呼，「燒死他！燒死他！」

　　俊公子化為一團火球，猶兀自蠕動著，直到燒成一堆灰燼，慘叫聲仍在夜空中迴旋不已。

　　「好吔！」看到剛剛囂張不已的惡魔有此下場，我也忍不住拍手喝采。

　　那些裸女見到主子已死，嚇得四處奔竄，公孫龍甫飛身擋住她們，一劍一個，把裸女殺得一乾二淨。

　　我跑至姜柔安身邊，她已昏迷了好一陣子，這時才漸漸醒轉過來，真是好命的女孩，每次一有危險就先昏倒，什麼可怕的事都看不到。

　　「你們看！」公孫龍甫半蹲在俊公子的灰燼旁，上面擺著四樣法器：彩雲石、女媧淚、嫘祖絲和天女鑽，一個不少。「這傢伙竟將這些寶物藏在他肚子裡，真是邪門！」

　　秦冷適才施展了撼人的法力，似乎元氣大傷，索性就地盤起腿來打坐調息。

　　公孫龍甫見識過秦冷的修為，眼神裡盡是佩服之意，他知道秦冷剛剛耗了不少真氣，忙說道：「秦大師，只要一滴女媧淚，便可馬上回復真元，你快來喝！」

　　公孫龍甫剛拿起地上那瓶晶瑩剔透的女媧淚，冷不防就被灰燼中瞬間射出來的利刺戳穿身體，他根本來不及反應，緊接著又出第二根利刺穿透他的心臟。

　　「什……麼？！」他滿口鮮血，狠狠瞪大雙眼，極不甘心地望著從灰燼中慢慢冒出來的頭顱；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孔，不就是那個大家以為已死的俊公子嗎！而那兩根銳利的刺，則是由俊公子的背脊延伸出來的。

　　「哼哼哼……」他嘴角掛著一抹輕蔑的笑，從公孫龍甫的手中搶過女媧淚，一口飲盡，「恢復真元嗎？正好對我有幫助。」

　　「你……沒……死……」公孫龍甫感覺自己體內的精氣正迅速被俊公子吸收。

　　「你這個笨蛋，虧你知道女媧淚可以恢復元氣，難道不知道天女鑽與嫘祖絲合起來，可以起死回生嗎？」

　　「可……惡……」公孫龍甫牙根一咬，含恨死去。

　　秦冷見狀大怒，然而身子卻根本動彈不得。

　　我更是又急又驚，俊公子未死之前已難以對付，如今死而復生，不知是否更加厲害？

　　俊公子緩緩自灰燼裡冒出全身，依然是一襲纖塵不染的納粹軍服。他一出現，那些被公孫龍甫砍成一段段的裸女竟然個個又重組復活起來。

　　天啊！惡魔復甦，公孫龍甫命喪黃泉，而秦冷又已筋疲力盡，我根本無力保護姜柔安，這該如何是好？

　　「惡魔不死，佛滅之時！」俊公子朗聲喊道：「天道已亡，魔道正昌，現在就是吾主蚩尤降臨人間的日子。聖女，來吧！讓我們緊緊結合在一起，迎接吾主的來臨！」

　　他撕開自己的軍裝，露出白皙修長的軀體，幾個裸女一擁而上，有的吻他的臉，有的舔他的胸，有的撫他的臀，有的則挑逗著他的性器官，他湛藍的雙眸直盯著姜柔安，根本不把旁邊的我放在眼裡。

　　「過來吧！聖女！」俊公子柔聲喚道。

　　我雖明白自己根本連俊公子的一根手指頭都對付不了，但此時此刻我也只好豁出去了，反正大不了是一死。

　　「你別過來，否則我開槍了！」我鎮定道。

　　俊公子壓根不屑和我說話，手一揮，我便像斷了線的紙鳶飛到遠遠的牆角。

　　自始至終都處在半昏半睡狀態的姜柔安，這時就像個傀儡似的，一步一步被俊公子牽引過去。

　　「對，來吧，我美麗的聖女！」俊公子推開那些裸女，伸出背脊上的肉條將姜柔安纏住，「趁著月色正美的佛滅之時，享受我們鬼族特有的持久高潮和快感，忘卻人類一切無聊的理智和情感吧！」

　　俊公子細長的生殖器在空中翻飛舞動，像隻醜陋的毒蛇，正要伺機攻擊姜柔安。

　　我深恐那污穢的東西一旦進入姜柔安的體內，姜柔安不死才怪，忙拖著感覺像已斷了骨的身子往秦冷爬去。

　　「秦……冷……」我幾乎已痛得快昏死過去，「你……快……救……她……」

　　秦冷一臉拼死的表情，他雖已耗盡氣力，但似乎仍想拚命，「再等會……我跟他……同歸於盡……」

　　同歸於盡？我嚇得直搖頭，連話都說不出來。

　　俊公子的生殖器在完全沒有外力阻撓之下，狠狠地沒入姜柔安的體內，姜柔安仍舊呆立原地。

　　俊公子拾起紫郢劍，毫無預警的突然將姜柔安劈成兩半，我和秦冷都張大了嘴，但這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可憐的姜柔安被剖成兩半，內臟鮮血流了滿地。俊公子走了過去，撿起她的子宮，高捧在手中，高呼道：「吾主蚩尤，現在是你降臨人世的良辰了，請出來吧！」

　　接下來是萬分恐怖的一幕。那顆血淋淋的子宮突然開始膨脹，開口處流出濃黃的汁液，而後湧出一大坨血肉，血肉中出現一隻粗壯的手臂，顯然正要自肉堆中掙扎出來。

　　「哈哈哈，吾主蚩尤，來見見這個充滿骯髒與不潔的人世吧！」俊公子張開雙臂，跪下來向已經伸出半個頭的怪人不停地膜拜。

　　「不可饒恕！竟拿人類最神聖的器官來孕育卑污齷齪的蚩尤！」秦冷的語氣中帶著強烈的恨意，「王林，你到角落去，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輕舉妄動！」

　　「為什麼？」我擔心秦冷要做什麼傻事。

　　「你知道上古時代，公孫軒轅在涿鹿之役中，是怎麼打敗蚩尤的嗎？」

　　「……」我的歷史並不是很好，再加上被突然一問，根本就無從回答。

　　「指南車！」他不待我回答的道。

　　「指南車？」

　　「涿鹿那個地方整天濃霧瀰漫，而鬼族素來均無辨別東南西北方位的能力，公孫軒轅便是運用指南車辨清方向，才能打敗蚩尤。」

　　「可是現在哪來的霧？」

　　秦冷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續道：「佛滅之日，諸光明盡皆遮沒，諸神佛盡皆淪滅，諸法咒盡皆無用；王林，我現在唯有藉你的身子，才能施展法術了。」

　　「藉我的身子？」我驚愕不已，「可……可是……我一點密宗修為也沒有啊！」

　　「無妨，我先為你行灌頂之儀，讓你具有通佛靈之體，而後再行合身。」說到這裡，秦冷有些猶豫，「可是……有一點必須先告訴你……」

　　「什麼？」

　　「不管此法是否得以消滅妖物，我們兩人可能都會喪命，也可能只有你死我生，抑或相反，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嚥了嚥口水，生死攸關之事一旦置於眼前，真教人難下決定，但是目睹妖物的殘暴行徑，就令我忍無可忍，於是把心一橫，說道：「死就死吧！犧牲小我能救得了全人類，也值得了！」

　　「別把自己說得那麼偉大，」秦冷有氣無力地舉起手掌，「把頭靠過來，我要替你灌頂了。」

　　我慢慢把頭貼在他的掌下，說也奇怪，剛一接觸，便感覺到一股暖流般的熱氣源源不絕地輸進體內。

　　「南無薄伽伐帝，卑殺社，嘍嚕薜琉璃，鉢喇婆，喝囉闍也，怛他揭多也，阿囉喝帝，三藐三勃陀耶，怛姪他，唵，卑殺逝，卑殺逝，卑殺社，三沒揭帝莎訶。」

　　在秦冷唸完咒語的同時，奇怪的事發生了，我發覺自己竟飄飄然地不斷往上升，直碰到天花板才停止；我往下望，看見自己的身體正坐在地上，秦冷則已精氣飽滿地站在另一邊；他抬起頭仰望著我，雖然口沒動，我卻清清楚楚地聽見他說的話，他說：「你的真元我借用了，我一定會在你靈魂消散前歸元復位。」

　　我點點頭，想想靈魂消散這四個字，內心不覺一驚，他說會在靈魂消散前把真元還我，那豈不就是說如果來不及的話，我連魂都沒有了嗎？

　　※※※

　　蚩尤終於完完全全由肉堆裡出來，是個披頭散髮，通體黝黑，身長約七、八公尺左右的巨人，天花板都已被牠撐了一個大洞；俊公子仍不停地朝拜著牠，牠低下頭看了看，突然伸手一把抓起俊公子。

　　「啊──吾主蚩尤，你要做什麼？」俊公子嚇了一跳，「放開我！放開我！」

　　蚩尤緊緊抓著俊公子，任他再怎麼掙扎都脫離不了牠的手，俊公子這會兒可嚇到了，想是他根本沒料到蚩尤會這麼對他。

　　「吾……吾主……你想……對小的怎麼樣……」俊公子怕得五官都扭曲在一起，「你……你可是小的……千辛萬苦……才釋放出來的……」

　　「那──你──就──讓──我──吃──吧──」蚩尤以極其混濁，聽起來忽高忽低卻又足以震破耳膜的魔音，一字一字緩緩說道。

　　「啊──不！不！吾主……你不可以……不可……」俊公子還未說完，蚩尤已張開長滿利齒的大口，一口就咬去俊公子上半截身子。

　　只剩下半截軀體的俊公子，雙腿猶不停地掙扎抖動著，蚩尤連眼都不眨一下地把這剩餘的部分也拋入嘴中，嚼都不嚼的便吞了下去。

　　「呃──還──不──夠──」蚩尤吃了俊公子後，意猶未盡地又將那幾個不及逃避的裸女們吃得一侗不剩。

　　「魔物，你忘了還有我嗎？」此時在一旁養精蓄銳的秦冷，突然大喝了一聲，突然間四周充滿了層層茫霧。

　　「霧──」蚩尤開始有點慌張，昔時在霧中慘敗的經驗，讓牠仍心有餘悸。

　　「被公孫軒轅打敗的滋味，你還想再嚐一遍嗎？」秦冷大聲嚷道。

　　「公孫──軒──轅──」

　　「怎麼樣？對於這個名字，你很害怕吧？」秦冷隱身在迷霧中，不斷出言恐嚇蚩尤，「那個在涿鹿砍下你的首級，將你骯髒邪穢的靈魂封印起來的公孫軒轅，你應該忘不了他吧？」

　　「公孫──軒──轅？公孫──軒──轅──可──恨──可──恨──」蚩尤揚起粗大的手臂，整棟建築物都被牠打得搖晃不已，飛灰四濺。

　　「牠混亂了！」我心中暗喜，敵人一旦自亂陣腳，就是自取滅亡的時候。

　　秦冷彷彿聽見我心中的話，雙眼一閉，右手持叉，口中喃喃有詞，剎那間整個人化成寶藍色光團，在濃霧中緩緩升起，然後像一把利劍般，筆直地往蚩尤心臟飛去。

　　只見那寶藍色光劍整個沒入蚩尤胸口，通體黝黑的蚩尤瞬間變成彩藍色，隨著牠淒厲的哀嚎，龐大醜陋的軀體開始逐漸溶化。

　　此時的我，也感到一陣一陣的波動襲來，難道是因為秦冷借用我的真元，所以當他冒這種同歸於盡的險時，連我也遭殃了？

　　難道我和秦冷就這麼死了嗎？

　　我只覺得自己的意識愈來愈微弱，靈體也愈來愈透明，完了，看來我是真的要魂飛魄散了！

　　完了……

　　經過了好長好長的一段黑暗，彷彿有一世紀之久，當我悠悠醒轉時，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個白髯滿腮的老者正瞪大眼望著我，見我一睜開眼，他馬上興奮道：「太好了，他也醒了！」

　　我不知道這老者是誰，不過當我放眼看去，竟發現秦冷、公孫龍甫、姜柔安，以及那些被俊公子殺害的警察同事們，一個個都活生生的站在我眼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我已經上天堂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白髯老者似乎看透我的心思，「你並沒有死，正確地說，你是死而復生了。」

　　「您是……」我勉強撐起身子，問道。

　　「他是我師父，仙道派的掌門人。」公孫龍甫轎傲又得意地說：「要不是師父趕來，我們都不可能復活的。」

　　「你是說……」

　　老者回頭看看我那些同事，他們見我沒事，和我慰問了幾句便走了，看來他們似乎根本不記得發生過什麼事。

　　「是我讓他們忘掉經過的事，」老者撫髯微笑，「這麼玄的事，他們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還是不解，和蚩尤的那場仗，真的是我們贏了嗎？

　　「秦大師打敗了蚩尤後，也落得筋疲力盡而亡，由於他借用你的真元，所以你也一樣死了。」公孫龍甫說：「幸好我師父在翻閱古書時得知，天女鑽具有起死回生的功用，只要在人死後十二時辰之內施用，都能使人復活；當然，師父只讓我們和那些無辜遭難的人活過來，惡徒惡鬼們自然是任牠們沉淪地獄了。」

　　「那……這樣太棒了！」我異想天開道：「只要有了天女鑽，世上就不會有生老病死的悲哀了！」

　　「我也很希望如此。」老者嘆了一口氣，「可惜救了你們之後，天女鑽就已消耗殆盡了。」

　　「消耗殆盡？」

　　公孫龍甫說：「天女鑽每救一個人，它的本體就會衰退一部分，每次衰退一部分，等救完那麼多人，自然就完全消失啦！」

　　「真是可惜！」我深覺遺憾，這麼好的寶物，竟然就這麼沒了。「這麼說，五樣寶物中，女媧淚和天女鑽都沒了？」

　　「換個角度來看，這樣不也很好嗎？」一直沒說話的秦冷，這時終於開了口，「少了兩項寶物，鬼族也沒辦法再喚出任何魔物了。」

　　「說的也是。」公孫龍甫拍手道：「這次多虧秦大師拚了命將鬼族之王蚩尤打回地獄，否則天下蒼生恐怕劫數難逃了。」

　　「不要叫我秦大師，」秦冷說：「我只是個俗家修行者而已。」

　　我寬慰地吁了口氣，總算大家都平安無事，這場惡夢雖長，但終究熬了過來。

　　站在秦冷身旁的姜柔安朝我微微一笑，然後幫秦冷回了公孫龍甫一句，「秦大哥說他是俗家修行者，不要叫他秦大師，你聽懂了沒有？」

　　「是。」公孫龍甫乖乖地回答：「我聽懂了。」

　　沒想到一向冷冰冰的秦冷，也會這麼吸引姜柔安，看他這次要怎麼擺脫這個桃花劫。

上官家的詛咒

　　破裂的彩繭中，
　　霎時爬出金綠相間的巨大蜘蛛，
　　疾速吐出閃閃金絲裹住秦冷。
　　王林見狀，慌地舉槍射擊，
　　子彈觸身，卻是無濟於事……

　　※※※

　　「所以，我想請求警方保護我們家小姐。」

　　白髮老人扶扶他那副彷彿五四運動時代的圓形眼鏡。他長得十分矮小，說起話來又有濃重的鄉音，就算認真聽也聽不懂，我只好請對各地方言都有深入研究的政治部湯警長來翻譯，才知道老人在說些什麼。

　　「你們一定要保護我們家小姐。」老人上下緩慢掀動的嘴唇，讓我想起風乾的福州橘皮。「她是上官家唯一的繼承人，很多人都希望她死，好奪取上官老爺留下來的龐大遺產。」

　　「上官家？」湯警長問：「可是那位曾經接管英國石油廠，讓石油廠轉虧為盈的香港首富上官富禮爵士？」

　　「沒錯。」老人一副驕傲神氣的模樣，「上官富禮就是我們家老爺。」

　　上官富禮這四個字，在香港人的心目中，等於就是財富的代名詞；他不但大量投資各種現代化的生意，連政府的各項建設也積極參與，因此榮獲英女皇頒予太平紳士及榮譽爵士之名，還晉身世界十大首富之列；香港出了這麼一個商業奇才，每個香港人都覺得與有榮焉。

　　遺憾的是，在一次舉世震驚的油輪相撞的海難事件中，上官富禮不幸遭難，只留下一個未滿二十歲的女兒上官虹娟和天文數字的遺產。我猜想，這個老管家是擔心過頭了，才會這樣疑神疑鬼的跑來警署。

　　「老先生，你聽我說，」湯警長捺著性子，對重聽極為嚴重的老者說：「這種事情我們警方愛莫能助，警察還有很多重要的事要辦，不過你可以請保全公司派私人警衛保護你們家小姐，也是一樣的。」

　　老管家對湯警長的建議似乎不感興趣，仍一味堅持己見，執意要警方派人跟他回去他才甘心。

　　「怎麼辦？王Ｓｉｒ？」湯警長朝我聳聳肩，「我無能為力了。」

　　「看來只好請嚴警司來和他解釋了。」我無奈地說：「聽說上官家財大勢大，我們這些階級低的還是少惹為妙。」

　　就在我們商討該如何處理老管家的問題時，一個警員領著一對珠光寶氣，十足暴發戶模樣的夫婦進來。他們一看到坐在椅子上的老管家，馬上驚叫道：「馬伯，你又跑到警署來胡鬧了！」

　　「對不起，」我上前道：「兩位是來……」

　　「我們不跟階級是一顆花以下的警察說話。」那婦人表情不耐、趾高氣昂地說。

　　「妳這笨女人，沒看到他肩膀上有兩顆花嗎？」婦人的丈夫朝她的頭打了一下，他長得挺滑稽的，八字鬍小眼睛，和他老婆的雞冠頭大眼睛搭配起來，像極了一對活寶。

　　「我是重案組的高級督察王林，兩位是……」

　　「什麼？連我們都不認識？看來你也不夠看，叫你們警司出來吧！」

　　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這對夫婦究竟是來幹什麼的？

　　「你們兩個！」一直坐在那邊的老管家突然開口，「還想來搶老爺的遺產，不怕那個詛咒嗎？」

　　「詛咒？」八字鬍由西裝內摸出一根雪茄，大模大樣地抽起來，根本無視警署內到處貼滿的禁煙標誌。「你這老傢伙又在作夢了，什麼詛咒！只不過是上一輩的人捏造出來唬人的噱頭罷了！」

　　「慢著，我現在鄭重警告你們，如果不立刻說明你們的身分和來意，我就要請你們離開！」我喊道，可惡，老虎不發威，還被這些庸俗的人當成病貓！

　　「呃……」兇一點果然有用，這兩個渾蛋馬上嚇住了。

　　「我好歹也是個高級督察，你們這麼不把我放在眼裡，還想見警司？去那邊坐好！」我故意擺出官架子，好教他們乖乖的。

　　這對夫婦心不甘情不願地各找椅子坐下，臉色仍是十分不悅，那婦人甚至瞪著老管家罵道：「都是你這個老不死的廢物，連累我們被警察修理！」

　　「好了！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們的尊姓大名了吧？」我恢復客氣的語調。

　　「上官欽城，聽過我吧？全香港的馬會都歸我管。」八字鬍用戴滿寶石鑽戒的手指拈了張鑲金邊的名片給我，「來，這給你，平常我可是不隨便給人家的。」

　　簡直像是施捨一樣，真不知該接下還是不接。

　　老管家這時又開始喃喃說道：「你們這些人就是這麼冥頑不靈。詛咒是很靈驗的，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詛咒已開始降臨在你們身上了！」

　　「呸！」婦人仰鼻哼了一聲，站起身來便要往外走。「我可不要待在這充滿汗臭味的地方。化妝室在哪？我要去補妝。」

　　她那張已經塗得像調色盤一樣的臉，如果再去補妝，不知道要變成什麼樣子，真是不敢想像。

　　「Ｍａｄａｍ李，妳帶上官太太去化妝室！」我叫一個女警應付婦人。

　　誰知她們剛出長廊，就傳來一陣騷動，我急忙奔出辦公室，掃毒組那邊突然竄出一個滿頭亂髮的年輕人，手上還持著一把槍，跟著在他後頭追出來一個整張臉都是血的警員，指著年輕人大呼道：「抓住他！他搶了我的槍！抓住他！」

　　年輕人飛快狂奔，但長廊前後的人聽到警員的喊話，早已把兩端堵死。年輕人見無路可逃，順手便掐住嚇得呆在一旁的上官太太，喝道：「你們誰敢上來，我就殺了她！」

　　我拔出手槍對著年輕人叫道：「你逃不掉的！把她放了！」

　　「別過來！」年輕人拖著臉色慘白的上官太太，一步一步地移動，礙於他手上的人質，警員們都不敢輕舉妄動。不料當他們走到洗手間門口時，一個人突然從裡頭推出門出來，年輕人被撞了一下，緊抵著上官太太太陽穴上的那把槍扳機跟著一扣，頓時鮮血夾雜著腦漿噴灑在雪白的牆壁上，構成一副十分噁心的血紅圖案。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年輕人自己也慌了，一鬆手，槍掉落地上，上官太太也由他鬆開的臂間癱倒在地。「……我根本沒打算要殺她……我不是故意的……」

　　警員們迅即上前逮住年輕人，他仍不斷地猛搖著頭說他不是故意的。我看他嚇得連神智都已不清了。

　　「糟了，」我收起槍，自言自語道：「這下上官欽城會怪死我們了。」

　　「王Ｓｉｒ，不好了！」一個便衣從辦公室衝出來叫我，「上官欽城他……他死了……」

　　「什麼？」我奔進辦公室，發現上官欽城僵直地坐在椅子上，臉面對著辦公室大門，剛好可以看到死在外頭的上官太太。

　　「王Ｓｉｒ，他……似乎被剛剛那一幕嚇死的。」

　　「嚇死？！難道他有心臟病？」一下子出了兩條人命，又都是上官家的人，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哈……」老管家忽然大笑地站了起來，走到我身邊，怪裡怪氣地說：「你看吧，不相信詛咒的下場就是這樣；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好，這下想和小姐搶財產的人又少了兩個。」

　　「你口口聲聲說的詛咒，到底是什麼？」我急著問老管家。

　　「嘖嘖嘖！上官家的詛咒，外人最好不要多問，否則也會遭殃的喔！呵呵呵……」老管家邪異地狂笑起來，然後拄著枴杖慢慢離去。

　　我朝Ｂ仔做了個跟踪他的手勢，Ｂ仔點點頭便跟了出去。

　　前後不到一分鐘，警署裡就鬧出這麼大的事，我知道嚴警司曉得後一定又會大發雷霆，便思考著該如何應對，一面走到窗戶邊，正好看見老管家蹣跚地步出警署，緩緩走向對街的一輛豪華轎車，Ｂ仔則亦步亦趨地尾隨於後。Ｂ仔是新進探員中最有頭腦的一個，交給他我頗放心，而嚴警司剛巧又在此時出現，我忙著和他解釋適才發生的事情，也沒再注意窗外。

　　本來，這次上官欽城夫婦倆在警署發生的不幸，表面上看來純屬意外，根本不會令人將之與老者所說的詛咒聯想在一塊；可是，日後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卻讓我越覺得似乎真的有股邪惡的力量，隨時準備擭取上官家族每一個人的生命，甚至連企圖去了解上官家祕密的人，都無法倖免。

　　難道老管家所說的詛咒真的存在？

　　之所以令我這麼相信詛咒一事，實在是事出有因的。

　　這一切得從死去的Ｂ仔說起……

　　夥計通知我到Ｂ仔慘死的現場時，我正在秦冷的住處和他討論早上警署內發生的事。秦冷對這件事原本不置可否，直至到了現場，發現Ｂ仔像是被野獸的利爪強扯成兩截，下半段掉在水溝裡，腸子隨著水流飄動；上半身則被拋掛在路燈頂上，心臟在霓虹燈照射下搖晃不已，死狀十分悽慘。

　　值班警員是在八點鐘發現Ｂ仔的。八點鐘，就是Ｂ仔跟著老管家離開後兩小時，這兩小時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何Ｂ仔會死成這副德行？為什麼？

　　這一定和那個老管家有關！

　　「王督察，這是怎麼回事？」隨後趕到的嚴警司，在獲悉死了一個警探後，對我咆哮道：「早上警署才死了兩個人，現在又死了一個自己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跟你有關的人都這麼倒楣？」

　　我啞口無言，我能回答什麼！

　　「你明天打份報告給我，我上班前就要看到報告在我桌上，Ｕｎｄｅｒｓｔａｎｄ？」

　　「Ｙｅｓ，Ｓｉｒ。」我頹喪地點點頭，Ｂ仔因我的命令而死，我一定得負起這個責任。

　　嚴警司用手帕捂著口鼻，嫌惡地瞧了Ｂ仔的屍體一眼，便匆匆走人。

　　「王林，」一直叉著手冷眼旁觀的秦冷，終於開口說話，「這不像是人幹的。」

　　「呃？」我怔了怔。

　　「也許……」秦冷冷眼望著高吊路燈上，死不瞑目的Ｂ仔說：「跟那個詛咒有關。」

　　「王Ｓｉｒ，」一個警員這時拿了張紅色帖子給我，「這是在Ｂ仔身上找到的。」

　　我打開染著血的紅帖，上面寫著：

　　　　上官虹娟接任上官財團總裁之儀禮，謹訂於八月二十四日晚八時，於寒舍舉行。歡迎各界屆時光臨。

　　　　　　　　席設　自宅

　　　　　　上官虹娟　敬邀

　　　─　─　─

　　「上官家的邀請帖嗎？」秦冷問。

　　我點點頭，「上官虹娟要接任財團總裁，以不滿二十之齡就繼承大筆的事業和遺產，相信一定很多人眼紅。」

　　「你懷疑這跟你手下的死有關聯？」

　　「不管是否有關聯，我都要去查一查。」

　　「那好。」秦冷難得有興致勃勃的時候。「我也想去瞧瞧所謂的詛咒是怎麼回事？」

　　為了調查此案，我在向嚴警司提出報告的同時，順便申請了進入上官家的調查令。由於上官家勢力龐大，嚴警司也不敢得罪他們，只允許我以保護上官虹娟的名義列席典禮。

　　「記住，千萬不要搞砸！」嚴警司耳提面命的叮嚀我，「惹惱上官家，我們可能這輩子再也不必穿皇家警察的制服了！」

　　我一直反覆思索嚴警司這句話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因為他要求我一定要穿著嶄新筆挺的警官制服到上官家（難不成他怕我以後再也穿不到了？）

　　由於我當便衣已很久了，穿起制服來竟感到有點不習慣；秦冷盯著我老半天，才冒出一句，「你穿警察制服好醜。」

　　「謝謝你。」我回他一個白眼。

　　「凡是制式、清一色的東西都很醜。」秦冷又再強調一次。

　　我懶得和他辯，便轉移話題，指著他手上的請帖說：「為什麼你也有邀請函？虧我還大費周章的想把你弄進來。」

　　「我有個姓上官的朋友，」他望向一個正朝我們走來的矮胖男子，「就是他。」

　　這位身高不到五呎的男子看起來大概三十上下，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微禿，身體很胖，講起話來跟雷鳴一樣大聲。他走到我和秦冷面前，朝秦冷問道：「秦大師，怎麼不過去喝杯酒呢？」

　　「我滴酒不沾的。」秦冷冷冷地說：「勸你也少喝點，不然至少折壽十年。」

　　碰了釘子的胖子自討沒趣，只好轉向我說：「這位是九龍城的王督察吧？發生了那些事，你們警方也很為難吧？」

　　他指的是上官欽城那件事。

　　「上官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秦冷提醒他。

　　「我？」胖子怔了一下，「啊，對了，我答應要給你一份今晚的宴客名單。喏，在這裡。」

　　他遞了一張紙給秦冷，「還有……關於詛咒的事，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嘻嘻嘻。」

　　胖子詭異地笑著離開，那噁心的笑聲令我感到渾身不舒服。

　　秦冷展開名單，我湊過眼一瞧，發現上面寫得非常詳細。

　　「原來死掉的上官欽城是上官虹娟的大叔！」

　　「除了他們夫婦倆，還有上官虹娟的二叔上官欽明夫婦，他們的兒子上官傑，三叔上官欽弘，和他的義子上官龍，以及一個占卜師愛若蘭……」

　　「占卜師愛若蘭？是幹什麼的？」這個占卜師的身分令我十分詫異。

　　「大概是衝著詛咒而來的，你看，她獨身未嫁的姑姑上官欽琳也帶了一個劉道士。」

　　「哇！劉仁明道士，常常可以在電視和周刊看到他的算命專欄。」

　　「你可不可以不要像個八婆一樣？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秦冷瞪了我一眼，「這些人加上上官虹娟、老管家，以及這個邀我來的胖子上官欽光──他是上官富禮最小的弟弟，也是上官虹娟最小的叔叔，平常在香港大學擔任講師……當然是靠關係弄來的職位。因為他那些哥哥姊姊都請了占卜師或道士來，他不甘示弱，便也要我過來看看。」

　　「我看是你自己對那個詛咒有興趣吧？」我調侃他，「像你這種黃金萬兩擺在你面前也不會笑的人，若不是特別吸引你的事，你會答應他的邀請嗎？」

　　他沒答我的腔，繼續說：「這麼一來，連我們兩人算進去，今天參加這個典禮的人，一共有十三人。」

　　「十三？」我心驚了一下。

　　「西洋傳說中最不吉祥的數字。」秦冷說。

　　「怎麼會這麼剛好？」我心裡隱隱浮上一股不安，「十三人……」

　　用餐時間一到，那個古怪的老管家彎著腰，擠出一臉怪異的笑，邀請賓客們進餐廳。

　　上官家的餐廳佈置得富麗堂皇，簡直比英女皇的皇宮還豪華。我看得呆了，整個人怔怔地站在那兒，秦冷用手肘碰碰我，輕聲道：「別像個鄉巴佬一樣，丟人！」

　　等一夥人都坐定後，位居主位的上官虹娟便站了起來。上官家族其他成員長得不是獐頭鼠目，就是小頭銳面，唯有上官虹娟生就一副清麗可人的模樣，實在很難想像她跟這些人竟然是一脈相傳的一族。

　　「各位百忙之中能抽空來，虹娟覺得很高興……」

　　上官虹娟一語未畢，那個叫上官龍的馬上出言打斷她，「小姐，妳老爸也沒有事先立下遺囑，妳憑什麼繼承上官家的財產啊？」

　　「無禮！」站在上官虹娟身旁的老管家喝道：「你只是三老爺收養的義子，有什麼資格教訓我們家小姐？」

　　「那我總有資格說話吧？」上官欽明突然開口道，他長得瘦骨嶙峋，一臉不苟言笑的樣子，「上官家的事業是我們幾個兄弟共同闖出來的。會有今天的成就，並不全是大哥的功勞，兄弟們誰沒有盡過力？現在妳突然要繼承這一切，分明就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他說得一針見血，引得在場的眾人紛紛鼓掌贊同。

　　老管家見眾議沸騰，緊張地望向上官虹娟；上官虹娟年紀雖輕，但看起來似乎老謀深算，對眼前的紛亂毫不動容，只是淡淡地說道：「各位叔父，各位堂哥、姑姑，以及各位觀禮的貴賓，今天請各位來，雖然對外宣稱是接任典禮，但事實上，是想和各位共商一件關於上官家族的事。」

　　「重點來了。」秦冷的語氣中帶點興奮，我看世上只有稀奇古怪的事才能引起他的興趣。

　　「妳是說……那個詛咒嗎？」上官欽琳說：「妳放心，我今天特地請了道行高深的劉道士來，他一定能破解的。」

　　「破解？」上官傑輕蔑地笑道：「一個江湖術士，除了招搖撞騙外，還會幹什麼？」

　　「你說什麼？」理了個小平頭的劉道士憤怒地站起來，指著上官傑吼道：「我尊重你是上官家的人，不然……」

　　「不然怎樣？」上官傑和他卯上，「世上只有上帝才是無所不能的，其他的全都是邪說！」

　　這句話惹得劉道士翻了臉，「好！有種就帶著你的上帝跟我到外頭比畫比畫！」

　　「各位各位！」這時坐在秦冷身旁的上官欽光，抖動著肥胖的腮幫子說：「今天大家來是要解決問題的，不是來吵架的，請各位不要再意氣用事了好嗎？」

　　上官傑正想回他話時，一直盯著水晶球看的愛若蘭忽然大叫道：「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災難正在降臨……」

　　她尚未說完，水晶球突然炸裂開來，愛若蘭首當其衝，整張臉孔扎滿了玻璃碎片，鮮血淋漓的，令人慘不忍睹。

　　「救……救我……救……」愛若蘭哀嚎著，由於眼睛已被碎玻璃戳瞎，所以拚命揮動雙手想找請她來的上官龍，上官龍卻一腳踢開她，唯恐被她纏上；愛若蘭被這麼一踹，撞上擺在一旁裝飾用的冰雕，然後就此無聲無息。

　　「喂！妳還好吧？」上官欽弘過去一看，頓時發出驚叫：「這……這……」

　　眾人圍了過去，赫然發現愛若蘭的胸口剛好刺在冰雕天鵝銳利的嘴上，紅色的鮮血沿著長長的鵝頸流下，化成一灘灘漩渦狀的血水。

　　「天啊！她……她死了！」

　　「不是我！」上官龍萬沒料到會發生這種意外，「是她自己撞上去的……不關我的事……」

　　「明明是你害的，你還不承認！」上官欽琳抓到把柄，便狠狠咬住不放，「王Ｓｉｒ，你快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不是我！不是我！」上官龍喊著。

　　我雖然沒有動手抓他，他自己卻心虛地拔腿就跑，上官傑從後追了上去，追到門口，隨即聽到一陣尖銳的緊急煞車聲音，跟著是一聲巨響。大夥跑出去一瞧，上官龍的腦袋已被輾成一團肉漿；根據上官傑的說法，上官龍因為只顧著跑，忽略了大門下有道門檻，在他被絆倒的同時，一輛開得飛快的貨車剛好經過，煞車不及輾了過去。

　　「報應！真是報應！」老管家鼓掌叫好，「詛咒真是靈驗，又咒死了兩個人！」

　　「你！」我終於按捺不住，揪住老管家的肩膀喝道：「我現在以警察的身分警告你，要嘛就給我說出詛咒的內容，否則就給我閉嘴！」

　　「那是我曾祖父立下的毒咒，」我回過頭，上官虹娟正緩緩朝我們走來，她對剛才死了兩個人似乎無動於衷，臉上依然漾著冰冷的微笑。

　　「繼承上官家財產的人，必須是嫡長子女，若他人存有非分之想，必遭橫禍！」她冷冷地說。

　　她說到「必遭橫禍」這四個字時，眼眸中閃過一絲冷森的寒光。老管家慌忙疾步至她身邊，像隻被豢養的老猴子一般，發出嘻嘻嘻的可怖笑聲。

　　「沒想到詛咒是真的……」上官欽明的老婆開始慌亂起來，「老頭、阿傑，我們快走，保命要緊，快走！」

　　走字剛說完，天空突然劈下一記巨雷，原本月明星燦的天空頓時佈滿烏雲，氣溫也陡然下降。

　　「怎麼回事？」經此一變，上官欽明的老婆更加惶恐，「怎麼突然之間陰氣森森的？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因為根本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老管家仍然怪笑著，那模樣很令人生厭，我真想揍他一拳。

　　「啊──」正當我心裡這麼想時，上官傑突然跳起來重重打了老管家一拳。真的是重重的一拳，老管家幾乎整個臉都變了形，鼻孔和嘴角都噴出血來。

　　「你這糟老頭，你再笑一聲我就揍你一次！」上官傑暴怒道，看來他也被接二連三的怪象弄得心煩意亂了。

　　「嘿嘿……」老管家用袖子擦去血，竟然不當一回事的又笑了起來。這可惹惱了上官傑，他捋起袖管準備痛打老管家一頓。

　　就在這時，適才直嚷著要逃的上官傑的母親，突然一語不發地衝入雨中，大概是打算跑進車內開車逃離。可是當她一進車裡關上門，空中又轟然一記響雷，不偏不倚，狠狠地擊中她的車，霎時爆聲震天，火光四射，整輛車瞬間付之一炬。

　　「媽！」上官傑聞聲衝出屋外。

　　「老婆！」上官欽明整個人軟癱在地。

　　烈火在豪雨中熊熊燃燒，大夥均束手無策。約莫過了半個鐘頭，火焰才漸漸熄滅，上官傑用腳踹開熱燙的車門板，發現他母親已被燒成一具焦黑的屍體，嘴巴猶微微張著，似乎死得非常不甘心。

　　「有股很邪的妖氣正往這裡逐漸凝聚，」秦冷小聲警告我，「要提高警覺。」

　　才一會兒工夫就奪走了三條人命，上官家的人個個面面相覷，那位聲名遠播的劉道士更是一臉驚惶。

　　「老……婆……」上官欽明摸著胸口，囁嚅地喊著。

　　而上官傑就這麼呆立在雨中，怔怔地望著他母親的屍體；上官欽弘見侄子喪母，也顧不得雨勢猖狂，奔到雨中要上官傑回屋內避雨。

　　「阿傑，你爸爸好像心臟病發了，快進來照顧他吧。」上官欽弘和聲說道，他是上官家中臉色最祥和的一個，從剛剛到現在也很少發表意見，我猜想，他應該是屬於慈祥型的長者。

　　「滾開！」可是上官傑並不領情。

　　「……」上官欽弘愕了一下。

　　「我說滾開！」上官傑吼道。說著，掄拾起地上的一截鐵棍，怒氣沖沖地走到上官虹娟的面前，指著她罵道：「妳口口聲聲說有詛咒，好，妳告訴我，詛咒要到什麼時候才會解除？」

　　「明天。」上官虹娟冷冷說道。

　　「為什麼要等到明天？」

　　「從你們進來的那一刻開始，詛咒就已開始作用了，」上官虹娟冷聲道：「在這棟建築物的外圍有個結界，任何人想闖出去的話，都只有死路一條。」

　　「妳這該死的妖女……」上官傑憤怒地握緊鐵棍，「為什麼不早說？」

　　「你們不都早已知道有詛咒存在了？」

　　「誰知道那會是真的！」上官欽琳也上去幫腔。

　　「想謀奪上官家財產的人，都會遭到詛咒的！嘿嘿……」滿臉鮮血的老管家仍不忘插上一腳。

　　「上官小姐，妳剛說詛咒要到明天才能解除，」眼見一下子死了三個人，身為皇家警察的我若再沉默的話，就太說不過去了，「那麼明天是什麼日子？」

　　「哦，我忘了告訴各位了，明天是我滿二十歲的生日。」上官虹娟掩嘴嬌笑道：「在生日當天繼承一大筆遺產，真是最棒的生日禮物。」

　　「小姐請各位來，並不是要各位來爭奪財產，而是希望各位當見證人，簽名承認小姐為上官家所有家產的合法繼承人。」老管家拚命用手擦拭著臉上的血，搞得雙手袖管腥紅一片，令人十分噁心。「時候不早了，請各位先到房間休息吧！」

　　「你混帳！」上官傑暴喝道：「休息？那我媽的屍體怎麼辦？上官龍和占卜師的屍體又該怎麼辦？」

　　「上官傑先生！」劉道士拍拍他的肩，「她說的沒錯，真的有團邪氣在這屋子內外盤旋，而且似乎愈來愈強，我們暫且照她的話做吧，不然可能連命都沒有了。」

　　上官傑雖仍忿忿不平，但母親既死，父親又舊疾復發，只好忍了下來，靜觀其變再說。

　　老管家為眾人一一分配房間，我和秦冷正好隔牆而居。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均令我感到非常疑惑，便跑到秦冷的房裡和他商量。

　　「上官虹娟所說的結界，難道你沒辦法破嗎？」

　　「圍繞著上官家的結界十分怪異，老實說，我不但沒辦法破，甚至連它是那種類型的都分不出來。」秦冷說：「結界一般都只用作防禦，像這種具有攻擊性的殺人結界，和西洋魔法陣中的六芒星結界接近，不過六芒星結界的魔力範圍也沒有這麼大，我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怎麼辦？已經死三個人了，我們卻連凶手是誰都不知道。」

　　「你放心，今晚風驚雨急，一定還會有很多精采的事發生。」秦冷自信滿滿地說。

　　「我覺得那個老管家非常可疑，他一直強調詛咒的事，好像希望詛咒能殺掉每個人似的。」

　　「其實這個家族的每一個人都很可疑，」秦冷摸摸下巴，「尤其是那個請我來的上官欽光……」

　　他剛說至此，外頭突然傳來敲門聲，我上前開門，來者竟然就是上官欽光，真是說鬼鬼到。

　　「你們都在呀？那太好了。」上官欽光捧著他肥肚進來。

　　「你來做什麼？」秦冷不悅地道。

　　「你們不是對今天發生的很多事都充滿疑問嗎？」上官欽光笑呵呵地說：「我是特地來解答你們的困惑的。」

　　「是嗎？」我半信半疑地說道：「好，那你先告訴我，這個詛咒是上官家的哪一個祖先下的？」

　　「在清朝末年，我們上官家是香港外海頗負盛名的大海盜，有一次，他們劫了一艘官船，殺光了船上的男丁，留下所有的官眷；官眷們一共有七個婦女，雖然海盜們並未為難她們，可是她們自知失節事大，就相約在一個惡濤洶湧的暴風夜集體自縊而死，只有一名懷有身孕的官夫人，因不忍腹中胎兒跟著喪命，才沒跟其餘六個同伴共赴黃泉。」上官欽光沉緩而哀怨地說著，彷彿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歷一般，令我大感詫異，卻又說不出怪在哪裡。

　　「當時的海盜頭叫上官強，他被這些官眷壯烈的節操所感動，馬上允諾待船靠岸後，立即釋放這位官夫人，然而那陣子正是吹送風的季節，海上風狂浪高，船足足一整年沒近過陸地；官夫人就這麼在船上產下一名男嬰，上官強徵得她同意後，就讓她兒子跟著姓上官。」

　　「這麼說，現在的上官家並非真正純正血統的上官一脈？」我問。

　　「錯！」

　　「錯？」上官弘光一副料到我會這麼說的樣子。

　　「我說過，上官強當海盜劫掠了不少金銀珠寶，現在突然讓個外人來繼承，其他的上官家人自然不服，於是其中有懂得咒術的人，便對上官家祖宗牌位下咒，以後上官家的財產，一定要由上官家一脈親生的嫡長子女承繼，絕不允許除此之外的人過問；更殘酷的是，為了加強咒力，他們竟趁著上官強不在時，殺掉這名嬰兒，血祭祖壇……」

　　上官欽光說到這裡時已泣不成聲。我覺得奇怪，這又不關他的事，他哭個什麼勁？

　　秦冷突然出聲道：「原來這就是妳請我來的目的了，是要我為妳報仇嗎？官夫人？」

　　我大驚，眼前分明是個矮胖男人，秦冷怎麼會叫他官夫人？

　　「我知道瞞不過您，所以現在才特地來和您解釋清楚。」上官欽光的聲音逐漸轉成尖細的女音，「請您作主，替我報仇！」

　　「妳不是早已報了仇嗎？」秦冷冷冷盯著他。

　　「什麼？」我聽得簡直一頭霧水。

　　秦冷掏出隨身的金剛杵，冷言道：「妳是要我把妳打出來，還是自己現身呢？」

　　上官欽光突然轉身，轉眼就躍上房內的水晶吊燈；以他這麼龐大的軀體，而能如此輕靈，真令人不敢相信。

　　「密宗修行者秦冷果然名不虛傳，這麼縝密的佈局也被你視破！」上官欽光凌空擊掌，窗口赫然出現了五個人，分別是：上官傑、老管家、上官欽明、上官欽弘和上官欽琳。

　　「這……」這下我更迷糊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謂的上官家的詛咒，」秦冷向我解釋道：「其實都是這些女人的亡靈搞的鬼。」

　　「女人……的亡靈？」

　　「她剛才說的故事，你不都聽見了嗎？」

　　「可是她說是上官家……」

　　「你以為一個女人在目睹兄弟丈夫均被殺死，還能心甘情願臣服於海盜嗎？」

　　「秦冷，本來我請你來，是想藉助你的法力幫我們完成大事，不過現在……」上官欽光說到這兒，身子突然往前一傾，頓時由他的背脊處慢慢透出一縷白煙，漸凝聚成一個穿紅衣、紅鞋，梳著高髻的高壯女人。「你們的劉道士已經答應幫我們了，所以……你和你這位官差朋友，準備受死吧！」

　　「慢著！」我拔出槍對著她，「妳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哼哼，」上官夫人冷笑道：「你以為上官強真的對我們很好嗎？錯了！在我們被這幫海賊逮到的第一天，就被他們五十幾個粗魯不文的漢子輪流姦淫，把我們當洩欲的工具，蹂躪得不成人形……」她說著說著，便開始痛哭起來，旁邊的那些人也各以袖拭淚，泣不成聲。

　　「秦冷，」我低聲喚道，「他們都是被女鬼附身了嗎？」

　　秦冷點點頭，「她們不甘心遭到上官強凌虐，寧願放棄轉世輪迴的機會，伺機找上上官家的後人報復，可是她們都是女子，必須藉著上官家嫡女的軀體，才能把詛咒力發揮至最大；依剛才我們看到圍在外頭的那層無形的殺人結界，只怕她們早已取了上官虹娟的身心靈體了。」

　　「沒錯！」我和秦冷回過頭，看見上官虹娟和劉道士一起站在門口。「我們家傳的巫術，再加上劉居士的法力，就算是天神下凡，也阻止不了我的復仇大計。」她怨怒地說。

　　「家傳巫術？」我瞪大眼問。

　　「褚翠芬夫人本是雲南望族之後，她學了很多家鄉老巫師的咒術，在被上官家的海盜祖先凌虐後，她便下了一道『追命七世蠱』，要其他六位官眷一起服用，然後大夥都穿上紅衣、紅鞋自殺，」劉道士娓娓道來，看來他已甘心做魔道的走狗了。「這是雲南巫術中最厲害的詛咒，以七人性命為咒本，以蠱毒為咒標，詛咒上官家的人輪迴七世，也逃不過她們巫蠱的糾纏。」

　　「劉道士！你學道習術，應該是除魔衛道才對，為何甘心趨附於邪魔之下？」秦冷狠盯著他問。

　　「除魔衛道？哈哈，姓秦的，你別傻了，這個世上誰會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劉道士捋著他下巴那撮小鬍子，「你看看，那些邀我去幫他們祈福看風水的高官大賈，哪個不是為了自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況且錯的本就是上官家，我幫褚夫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你是因為法力鬥不過她，才屈服於她的吧？」

　　「你……」被秦冷掀了底，劉道士頓覺臉上無光，但仍強自辯道：「你懂什麼？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只不過是個跳梁小丑罷了，還敢妄稱自己是俊傑！」秦冷不愧是唸中文的，罵起人來，一字一句都能砸得對方顏面無存。

　　「秦大師，」上官虹娟……不，她的少女裝扮雖未變，可是臉孔卻已轉化成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模樣。「我們和上官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若不肯幫我們，我也不勉強你，但求你答應不出手阻撓我們，我們就感激不盡了。」

　　「殺盡上官家的後人，又有何益？」秦冷勸她，「前世恩怨前世了，何苦如此冤冤相報？」

　　「你不會懂的，」褚夫人哀怨道：「那種受辱的悲憤，就算千世萬世也忘不了的。」

　　「等等，」我打斷他們的話，「妳要報復上官家也就罷了，為何連我的手下也不放過？」

　　「你的手下？」褚翠芬不解地望著我。

　　「昨天在公園道那邊，有個年輕警探被妳們扯成兩半，死相十分悽慘，妳回答我，為什麼要殺無辜的人？」

　　「除了上官家的人外，我們並沒有迫害其他人啊！」

　　「不是妳們幹的，難不成還有別人？」

　　「這……」褚翠芬眼波一轉，「莫非是……小紅……啊……劉道士，你幹什麼？！」她突然朝劉道士大叫。

　　只見劉道士突然往褚翠芬的背部貼了張符紙，然後急急唸咒，並取出一副八卦鏡猛擊褚翠芬印堂，登時令她鮮血四濺，倒地便動彈不得。

　　「劉……你……」褚翠芬一雙哀怨的眼神盯著他。

　　「哼，妳這臭女人，以為我會乖乖聽妳的話？」劉道士猙獰地笑道：「早得很呢！小紅，妳也動手吧！」

　　「是！」附身上官欽光的女子開口應道，隨即飛快出手，打倒其他五個人。

　　「小……紅，妳……背叛我們……」褚翠芬含血罵道。

　　「夫人，為了妳想報仇，害得我也要跟著無法轉世投胎，現在劉道士答應助我重新做人，我幹嘛還要呆呆的跟著妳呢？」小紅嬌媚地一笑，「謝謝您啦，劉道士。」

　　「該謝的人不是我，是上官龍先生才對。」

　　「上官龍？！」我大吃一驚，「他不是死了嗎？」

　　「誰說我死了？」一個男人從大門外走進來，嘴角斜叼著一根菸，一看就是一副壞胚子的模樣。他正是剛才我們以為被車輾死了的上官龍。

　　「隨便找個屍體來騙騙你們，沒想到你們真的那麼容易上當。」他不屑地道。

　　「難怪你要安排頭被輾碎這一幕，原來是不想讓人辨識出死的人根本不是你！」我恨恨地指著他。

　　「阿Ｓｉｒ，其實你根本不用來蹚這蹚渾水的。」上官龍徐徐吐出一個菸圈，「上官欽光這個死胖子，找了個密宗修行者想揭我的底，而本來跟我串通好的愛若蘭，臨時又想反悔，不過沒關係，現在每個人都被擺平了，我倒要看看還有誰敢和我作對？」

　　「原來一切都是你的陰謀！」我用槍指著他，「在公園道殺害我手下的也是你吧！」

　　「喔，那得歸功於劉道士，我可不敢掠美。」上官龍揮揮手，小紅馬上推了張沙發來給他坐，「劉道士的召鬼大法，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可惡的東西！」我衝過去欲抓他，小紅卻倏地出現在我面前，一甩手就把我打得半天高。幸虧秦冷即時將我救了下來，不然我可能就貼在天花板上成為肉餅了。

　　就在我被秦冷救下來的同時，我的腦中突然有個想法，人類在這個時候簡直脆弱得毫無尊嚴，連鬼都對付不了，真可悲。

　　「你最好不要打上官龍的主意。」秦冷告誡我，「看那女鬼的眼神，似乎早已愛上他了。」

　　「女鬼愛上活人？」我諷道：「真是浪漫的故事。」

　　「可惜現在不是讚美他們的時候，」秦冷轉動著手中的金剛杵，「他們似乎準備要跟我們來場硬仗了！」

　　「我很早就想試試密宗的法力了，來吧，秦冷！有什麼本事儘管使出來吧！」劉道士從袖子裡取出一把亮閃閃的鋼劍，足踩八卦步，架勢十足的等著秦冷進攻。

　　秦冷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說：「你這種人也配使用道法，真是丟盡茅山派的臉。」

　　「你說什麼？」劉道士怒髮衝冠，舉劍便朝秦冷砍來，秦冷連法力都懶得施，只是迴身一踢，劉道士就越窗而出，重重摔入庭院中的水池內。

　　「笨蛋。」秦冷冷哼一聲，「現在換誰上了？」

　　上官龍和小紅見秦冷身手了得，氣焰上就去了一半。

　　「小……小紅……上……上……」

　　小紅雖然也怕，但又怕情郎責怪她，只好硬著頭皮把臉一翻，鬼模鬼樣的撲向秦冷；秦冷迅速合掌，做了個驅魔手印，小紅馬上束手就擒。

　　「上官龍，你還想反抗嗎？」我朝他喝道，他馬上乖乖地舉手投降。我摸出手銬，正要上前銬他時，他的臉孔突然痛苦地扭曲起來，然後自咽喉處開始裂了開來，一條縫直接開至下胯，五臟六腑全都宣洩而出。

　　「糟了！」秦冷臉色一變，「褚翠芬的巫術！」

　　上官龍被掏空內臟，自然是活不了，小紅見情郎已死，憤怒地飛向已掙脫劉道士的符咒、化為紅髮厲鬼的褚翠芬。但小紅根本不是她的對手，一下子就被她扯得肚破腸流，身首異處。

　　「你們這些無情的男人，殺我孩兒，又逼姦我們，我今天要你們碎屍萬段！」

　　「褚夫人！妳聽我說……」

　　「王林，你別白費唇舌了！」秦冷將金剛杵橫在身前，「她已經瘋了，根本聽不進任何話！」

　　褚翠芬舞動兩隻柔長的紅袖，將自己的身子團團圍住，捲成一個類似繭的大包裹，而後那兩個紅衣女人一同化為紅煙，相繼鑽進紅繭裡。

　　「那……那是什麼玩意？」我駭道。

　　「雲南巫蠱之術向來奇邪怪異，我也不清楚。」

　　「沒想到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廢話！我又不是神！」

　　那紅繭不停地旋轉，愈轉愈大，幾乎佔據了整個房內。濕淋淋的劉道士這時剛好從窗口爬進來，身體一沾到繭，竟被吸住，再也離不開。

　　「這……這東西是什麼？為什麼一直……天啊！他在吞噬我……秦冷！快救我……快救我……」劉道士驚愕道。

　　秦冷二話不說，吟了個咒便飛身而起，拉住已有半個身軀融入繭中的劉道士的手，可是繭內力量實在太大。秦冷用力一扯，竟將劉道士的一隻手臂給卸了下來，而劉道士整個人則被繭吃了進去。

　　「秦冷！小心！」

　　繭在消化掉劉道士後，顏色逐漸由紅轉黑，再由黑轉彩，秦冷不想讓它卵化出魔物來，持咒揮杵戳入彩繭中，可惜似乎於事無補，繭不但繼續變色，還伸出八隻像蜘蛛一樣的細長毛腳，緊緊攫住秦冷。

　　「可惡，原來是金蠶蛛！」秦冷試圖掙脫，可是根本沒用。

　　「秦冷！」

　　彩繭破裂，一隻金黃、碧綠相間的巨大蜘蛛從繭內爬出，然後吐出金光閃閃的絲，將秦冷裹成一團。

　　「秦冷！」我舉槍射擊蜘蛛，牠竟然毫無損傷。

　　「你別反抗，我會讓你死得很舒服的。」褚翠芬的聲音傳入耳中。我這時才發現蜘蛛的頭部赫然就是褚翠芬的臉孔，人頭蛛身！妖怪！

　　自從和秦冷認識後，我不知看過多少奇形怪狀的魔物，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般害怕；因為秦冷已被包成一團，我又孤立無援，隻身面對這等妖魔鬼怪，只有死路一條。

　　「去死吧！膽敢阻擋我復仇的人！」大蜘蛛用前肢壓住我，褚翠芬張開裂至耳垂的血盆大口，預備一口咬掉我的頭。

　　沒想到我竟是這樣死的，我閉起眼睛，認命的等著它銳利的牙咬斷我的脖子。

　　「褚夫人，別太囂張，事情還沒結束呢！」

　　聽到秦冷的聲音，起初還以為自己在作夢，等我睜開眼，發現秦冷竟好端端站在我的眼前，我忍不住歡呼了一聲。

　　「你沒死？」

　　「邪魔歪道的巫蠱，哪奈何得了我？」秦冷正色道：「褚夫人，我再勸妳一次，乖乖回冥界去，我就放妳一馬。」

　　「你憑什麼命令我？」褚翠芬看起來忿恨到了極點，臉漲成了血紅色，「我要殺盡你們這些臭男人！」

　　「妳還是執迷不悟！」秦冷一揮金剛杵，杵頓時化為一柄長劍，「到地獄去反省吧！」

　　蜘蛛騰空躍起，猛向秦冷撲去，秦冷昂首吟道：「南莫三多縛日羅赧憾！」長劍燃起烈火，幻作一把火劍，朝褚翠芬的臉劈去。秦冷發威無人能擋，蜘蛛一眨眼就被剖成兩半。

　　「秦冷！」我有點替褚翠芬感到可憐，畢竟她也是為了報仇，並非真想危害人間，「她已經很可憐了，你為何還……」

　　「我要是不殺她，蠱妖會纏她百世，還不如早點幫她解脫。」

　　「秦……秦大師……」褚翠芬吐著微弱的氣息，一字一句地說道：「拜……拜託……你……替我……報仇……」

　　「我是不會替妳報仇的。」秦冷冷漠地回絕她。

　　「秦……大師……」褚翠芬仍不放棄，「求……求……」

　　「以前的恩怨不要再計較了，這樣會影響到妳兒子這一世的功德。」

　　「我……兒子？」

　　秦冷走到玻璃窗旁，藉著玻璃平面反射出一個小小的影像，是個天真的小孩正在教室裡上課的情形，他脖子上還有個鮮紅明顯的塊狀胎記。

　　「明……明兒？」看到那胎記，褚翠芬馬上認出那是她被上官強殺死的兒子。

　　「他前幾世受盡苦難，這一世終於為人，妳若再做殺人詛咒的惡業，只會害他的善果盡毀，枉費他那麼辛苦才修轉為人，這樣做妳忍心嗎？」

　　褚翠芬痛哭流涕，回望了上官家的那群人一眼，然後朝秦冷拜了一拜，便揚起紅袖，帶著她的同伴們一起消失。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多，悉耽婆毗，阿彌利哆，毗迦蘭帝，阿彌利哆，娑婆呵；願往生極樂，往生淨土。」秦冷做了個手印，為褚翠芬祈福求安。

　　「解決了古代的人，現代的上官家怎麼辦？」我問秦冷。

　　「他們被亡靈附身，陽壽至少都減了十年。十年壽命的教訓應該足夠了，且經過這一次的劫難，相信上官家的人應該不敢再為惡了。」

　　「他們都是活人，要是再為非作歹，我隨時可以將他們繩之以法。」

　　「王林，」秦冷朝我揮揮手，「你留在這裡善後，我先走了！」

　　「你要去哪裡？」

　　「我下禮拜期末考，」秦冷一臉無奈地說：「最近忙著到處收妖，課本都蒙上一層灰了，再不用功，我可能會被當。」

　　「你也會怕考試？」我笑著說：「做個考試ＡＬＬ　ＰＡＳＳ的手印不就搞定了？」

　　「把手印用在這方面，是會折損本身的法力的。」秦冷看看錶，「不跟你這種閒人扯了，今天我有三科要唸。」

　　秦冷像風一樣跑了出去，我輕嘆一聲，沒想到令群魔聞之喪膽的秦冷，竟會害怕考試。

　　夜風淒涼，月色冰寒，我替自己燃了根菸，倚在大門口望天沉思，遠方的警笛聲愈靠愈近，待他們到達後，對現場的一片紛亂以及躺了一大堆人的景象，一定又有問不完的問題。

　　這種恩恩怨怨的事，問得再多，又能得到什麼答案呢？

　　第一輛警車從敞開的鐵柵門外直接開進來，在我面前停下，車門一開，嚴警司下了車，指著滿地瘡痍，劈頭就問我，「Ｏｈ，ｍｙ　Ｇｏｄ！Ｗｈａｔｓ　ｇｏｉｎｇ　ｏｎ　ｈｅｒｅ？Ｔｈｅ　Ｗａｒ　Ⅲ？」

　　這教我怎麼回答？

　　去問天吧！

凶宅

　　正當王林心焦之際，
　　只見秦冷舞起手中那柄長劍，
　　軀體漸漸騰空浮起，
　　剎那間化為一道刺眼的激光，
　　猛向手握單刀的安藤劈去……

　　※※※

　　你一定聽過許多關於鬼屋的傳聞。

　　例如三更半夜響個不停的腳步聲，突如其來的哭泣聲，或者在窗口飄搖晃蕩的無頭幽靈；如果你在驚恐之餘，發現他們只是嚇嚇你而已，並沒有傷害你的意思，日後你大可將之視為平常，甚或視若無睹；不然請個真正有修為的僧侶或道士到家為你施行一次除靈法會亦可。

　　但是，如果你剛好不幸地住進一幢發生過凶案，或死過很多人的屋宅，而隱遁在這間房舍內的怨魂又是那種厭惡生人，非置人於死地的惡靈猛鬼的話，無助可憐的你，該怎麼辦？

　　何龍是我中學時的同學，聽他說，從小到大，不論是愛情、學業或是事業，他幾乎都是一帆風順的；唸書時，女同學為他爭風吃醋；考試常拿第一，大學時領獎學金；對他而言，這些似乎全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大學唸的是建築，畢業後靠了幾年行，擁有了自己的客戶，便獨資成立了自己的室內設計工作室。他來找我那天，據他說是工作室成立滿一年的日子。本來以為他是來邀我一起去慶祝一番，誰知一見到他，竟發現他滿臉鬍碴，頭髮散亂，形容憔悴得簡直不像話，往日的瀟灑風采全然不見。

　　「嗨，王林，好久不見。」何龍無精打彩地望著我說：「你好嗎？」

　　「何龍？」我難以置信地打量他，只不過幾年不見，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去觀塘警署找過你，他們說你升調高級督察後便調到九龍城來了。」何龍搔搔沾滿頭皮屑的亂髮，不停地東張西望，「警署裡有沒有餐廳，我到現在還沒吃飯呢！」

　　我交代了手下一些事情，就帶著何龍到地下室的餐廳吃套餐，何龍似乎餓了很久，狼吞虎嚥地很快便把東西吃光。

　　「最近怎麼樣？工作室的生意還好吧？」我看他吃了一份似乎還不夠，又幫他再點了一份。

　　他依然是快如閃電的將剛送上來的套餐迅速掃盡，然後滿足地呼出一口氣，捧著肚子說：「唔──好久沒吃那麼飽了，真舒服。」

　　「喂，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我說。

　　「唉，別提了。」何龍揮揮手：「已經半年沒有接過生意了。」

　　「半年？你工作室不是才成立一年嗎？」

　　「是啊，是啊。」何龍伸伸舌頭，「我能不能再要瓶啤酒什麼的，喝白開水根本解不了渴。」

　　我又點了一瓶啤酒給他，他咕嚕咕嚕灌了將近半瓶，才滿意的說：「你果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別說這種話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你快告訴我！」

　　「我……」何龍露出茫然的神色，以前的他臉上除了自信外絕對看不到別的表情。「……我的人生可能就此完了。」

　　「為什麼？」

　　「你相不相信鬼怪作祟之說？」

　　「鬼怪作祟？」

　　「我的工作室剛開業時，生意的確好的不得了，案子接都接不完；一直到半年前，我攢了點錢，在中環那兒買了一層樓搬進去住後，這個世界彷彿突然遺棄我似的，先前接的生意不是要求解約，就是一直出差錯，惹得顧客拂袖而去。」何龍睜大佈滿血絲的雙眼，「我想，一定是那層樓的關係。我們剛搬進去的那天，我老婆就在樓梯間滑倒，差點沒小產；有次我去洗澡，明明就沒開熱水器，滾燙的熱水卻同時由冷熱送流口流出來，還好我閃得快，不然早變成煮熟的鴨子了；你想想看，搬進那棟樓，便接二連三發生了這麼多事，而我的事業也從此一蹶不振，若非鬼怪作祟，禍事怎會這般沒完沒了一波接一波的發生呢？」

　　「你不要那麼激動，這些事有可能只是碰巧而已。」

　　「你不要安慰我了，當初我真不應該貪圖房價便宜，搬進後才知道那裡曾死過人鬧過鬼，可是現在我也沒錢找別的地方住，只能這麼耗下去了。」

　　看他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實在令我這多年老友非常不忍，可是我的能力亦有限，除了安慰他幾句外，還能做什麼呢？

　　「對了，大嫂好吧？」我掏出一根菸遞給他，他如獲至寶的接過去。「你們結婚那天我剛好在辦件大案子，沒有辦法參加婚禮，到現在還引以為憾呢！」

　　「淑芬也很想見見你。」何龍輕鬆地吸著菸，似乎這一刻才能得到短暫的解脫。「選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來我家看看好嗎？」

　　「今天？」我面露難色，下午有個案子要向嚴警司做簡報，「明天好嗎？我請你們吃飯。」

　　何龍怔了怔，一副不相信我會拒絕他的表情，「你……」

　　「阿龍，你不要誤會，我是下午有會要開……」

　　「好！好！好！」何龍頹喪地點點頭，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其實我早就知道，我現在這副窮酸落魄的德行，人家避之惟恐不及，怎麼還會想親近我？」

　　「喂！我們什麼交情，你說這什麼話！」我生起氣來，衝動地說：「好！我把事情處理一下就跟你走！」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只是不願意好友誤解我，才立即答應何龍到他家走一趟，也幸好走這一趟，才發覺何龍不但所言不假，實際的情況甚至比他所講的還要嚴重。

　　我吩咐副手簡幫辦幫我向警司做報告，便駕著車和何龍一起到他家。一路上何龍沉默不語，我也不打擾他，兩個人就這麼靜靜的坐著，車速保持平穩速度；開了差不多二十分鐘，何龍突然望著窗外，吃驚地叫道：「天啊！又發生這種事了！」

　　「怎麼了？」我不明所以地問。

　　「路……路又變了……又變了……」

　　「什麼路變了？」我朝外頭看去，一樣的人車熙攘，並無任何異樣啊，「你說走哪條我就走哪條，難道有錯嗎？」

　　「不……不是你的錯，是……鬼怪作祟……」

　　這是今天之內，第二次由他口中聽到「鬼怪作祟」這四個字，我不禁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因為受不了太多的生活挫折，才會說些別人不懂的話，甚或產生一些幻覺？

　　可是當我瞥見路口的街名指示牌時，我的心跳差點沒停止；我明明是從彌敦道開進來，然後就一直沒改變過方向，為什麼現在會走在軒尼詩道上呢？這根本就是天差地遠碰不著邊的兩條路，中間隔了好幾十條街才能通，而我只不過開了不到二十分鐘車程，怎麼可能會來到六七十哩以外的另一條路上？！

　　這下我終於明白何龍直嚷著路變了是什麼意思了，路真的變了，從彌敦道變成軒尼詩道！

　　難道真的是鬼怪作祟？

　　我目瞪口呆的望著前方，不知該繼續走下去還是停下來。何龍拍拍我的肩，顫聲說道：「阿，阿林，不要……不要停……你只要……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一直往前……開下去……路……又會變回……原來的……路……」

　　「你……怎麼知道？」我嚥了嚥口水。

　　「最……最近常常發生這種……鬼打牆的事，只要繼續走，就會回到原路，你……照我的話做，不……不要多疑。」

　　反正也別無選擇，我只好踩下油門繼續向前。

　　不可思議的是，情況果如何龍所說，似乎在某一接點抑或某一段落（我們都沒察覺）隱隱的把這兩條相隔遙遠的路連在一起，只要繼續走下去，便能回到原來的路。

　　「你說……這是鬼打牆？」

　　「你不懂鬼打牆嗎？」何龍問。

　　「我懂，你是說……」

　　「不錯，又是鬼怪作祟！」

　　「到底是怎麼回事？阿龍，你仔細告訴我好不好？」

　　「你到了我家，」何龍呆望著遠方，眼神裡有種說不出的玄異，「你就知道那隻鬼有多麼厲害了！」

　　何龍的住處是在中環西區一棟高級公寓的五樓，那棟公寓外表富麗堂皇，實在不像是會鬧鬼的房子。

　　我將車停在附近的停車場，便與何龍徒步走去他家，誰知剛至路口，就發現他家樓下滿滿的圍了一群人，正大呼小叫的朝頂樓觀望；我仰起頭，赫然發現頂樓處竟站了一個大肚子的女人，看那樣子似乎是要尋短。

　　「啊！那是我老婆！」何龍哭喊著，「阿林！那是我老婆！我老婆怎麼會要自殺呢？」

　　「什麼？你老婆？」我跟著緊張起來，「那麼高你怎麼認得出來？」

　　「看衣服就知道了，我老婆今天就是穿粉紅色的孕婦裝；天啊！鬼又要害我老婆了！阿林，怎麼辦？怎麼辦？」

　　我內心也是一團亂，他老婆若跳下來豈不是一屍兩命！我要他留在樓下注意著他老婆，自己則跑進公寓往頂樓衝；好不容易上了十樓，看見何龍的老婆正站在陽台的階台上，風狂烈的吹襲著搖搖欲墜的她，我想靠過去，又怕她一瞧見我便會往下跳，只好不聲不響的貼著壁緩緩接近她。

　　「你別想救她，我一定要她死！」

　　空中突然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嗓音，那種淒厲恐怖的聲調，我肯定絕不是活生生的人所能發出來的，然而頂樓上除了我和何龍的老婆外並無其他人，那到底是……

　　我兀自疑惑之際，卻驚見何龍老婆身後那片花壇上的花，根莖葉忽然全部糾結在一起，纏成一個具有五隻爪，類似一個大手掌的怪異東西，然後向何龍的老婆一推，她便摔了出去。

　　「不──」我大叫一聲，死命的奔到台階邊，卻早已來不及了。她像尊石像直挺挺的往下墜落，樓下的人在驚呼聲中四散躲開，唯恐被壓到，只有何龍不知所措的呆立在地，就算他想接住他老婆，從十樓墜下的重力加速度以及她本身的體重，就是接住她，自己也一定會被壓死。

　　眼看著她即將觸地，我和何龍卻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她死。就在全世界均無法伸出援手之際，原本混沌佈滿烏雲的天空忽然被撥開一隙小縫，清亮的陽光由雲間射了出來，直直照在何龍老婆的身上。

　　奇蹟竟然出現了！

　　原本在幾秒鐘後就會粉身碎骨的她，在離地約三、四公尺的地方，居然被一股強而有力的暖風（這是站在樓下的何龍告訴我的，因為當時陰風慘慘，忽然有道暖流出現，令他格外詫異）輕輕地吹送至不遠處一輛載運棉花的大卡車上，不但毫髮未傷，還迷迷糊糊地望著群眾，似乎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何龍又驚又喜，趕忙登上卡車扶起他老婆，然後抱著還搞不清楚狀況的老婆痛哭流涕。

　　我在頂樓望見此景，心裡頗感欣慰，總算沒有發生慘劇，不然一屍兩命的結果教何龍如何承受？

　　不過，這個奇蹟未免發生得太湊巧，怎麼可能會有這麼福至心靈的事，難道是有高人暗中幫忙？

　　我回過頭，居然發現一個最不可能出現在這兒的人，不可思議地站在我的身後。

　　「孔雀明王飛翔咒和觀世音保生咒，加上你和他先生發自內心的真摯祈祝，我才能這般穩當的救了她。」

　　「秦冷！」我說過，他總是在最危急的一刻出現，這次也不例外，一出來就挽回兩條無辜的生命。

　　「這幢公寓陰氣很重。」秦冷在陽台踱著方步，「不僅陰，而且很邪，剛才那位孕婦，就是被惡靈推下去的，而這個惡靈……」

　　他走到花壇旁，一把抓住適才將何龍老婆推下去的條狀花莖，沉吟了幾句咒語，花莖突然像人類的軀體般開始彎曲蠕動起來，還發出女人的哀嚎聲，接著花蕊竟然徐徐冒出一張滿佈蛆和血污，眼珠吊在眼眶外，只靠一根肉條維繫住的臉孔來；秦冷將手按在那張臉上，疾聲唸道：「南莫三曼多縛日羅赧憾，破邪！」

　　只見那顆女人頭顱張開充滿白蛆的嘴，發出彷彿來自地獄深淵的鬼嚎，然後整個燃燒起來，嗶嗶剝剝的焚成灰燼，一絲不剩。

　　「天啊！」我顫抖地指著那堆東西，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是這棟房子的地縛靈，一直在找替身，你朋友的老婆差點就讓她得手了。」

　　「什……什麼是地縛靈？」我吞了吞口水。

　　「在這個場所枉死或自殺的怨魂，因無法成佛而離不開此地，等於被束縛在這兒，所以稱之為地縛靈。」秦冷冷眼審視頂樓四周，「這棟樓以前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地縛靈的怨念多得可怕，如果再放任不管的話，可能會發生意料不到的事。」

　　我知道秦冷絕不是危言聳聽，我和他共同經歷過一些離奇驚異的案子，對他已是敬若神明，於是連忙問道：「那怎麼辦？我朋友現在處境豈不是很危險？」

　　「所以我才會來這兒。」秦冷說：「我一個化學系的同學靈感能力很強，聽他說每天坐地鐵經過這個地段時，都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邪惡壓力，因此要我過來看看。」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

　　我們說話的當兒，何龍已經扶著他的老婆上來，不過後頭還跟著一堆警察。其中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小鬍子走了出來，指著我和秦冷喝道：「你們是誰？在這兒幹什麼？」

　　我趕緊掏出證件解釋道：「我是九龍城警署重案組的高級督察王林，這位是我的朋友秦冷，我們是來……」

　　「好了！」小鬍子極不耐煩的一揚手，「既然你也是警務人員，就應該明白不得弄亂現場的規矩，現在你還帶人上來，要是破壞現場怎麼辦？」

　　我無言以對，這裡是別人的轄區，我哪有資格置喙？

　　「阿林……」何龍想要走過來，卻被小鬍子的手下攔住。

　　「你想幹什麼？」小鬍子厲聲道：「你房裡死了一個人，你還想到哪兒去？」

　　「我只是想和我朋友……」

　　「住口！二○八四、一七六二，把他們夫妻帶下去！」

　　我看小鬍子愈形囂張，實在是忍不下去了，「對不起，Ｓｉｒ，我雖然不屬於這個轄區，但警務人員都有防制犯罪的責任，我想我有權參與這個案子吧？」

　　小鬍子狠瞪著我許久，我講的義正辭嚴，他無法反駁，只得不甘不願地說：「聽好！我肩上有三顆花，而你只有兩顆，你若要在旁觀看，一切都得聽我的，不然我隨時會請你離開。」

　　對於這階級意識過分強烈的人，我除了暫時先服從他外，避免和他起正面衝突是最好的辦法了。

　　秦冷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我和他隨著警員們一起下樓，到了何龍的住處，發現裡面果真死了一個人，一個死得很慘的人。

　　「你們看看，」小鬍子指著那具屍體，幾個警員看了以後受不了，紛紛跑到外頭去嘔吐。「我幹了十年的警察，從來沒看過一個人死成這副德行，何先生、何太太，你們哪位能告訴我他是怎麼死的？」

　　我看著濺滿天花板、四面牆壁以及地上的鮮血，胃內亦是一陣翻騰。屍體的整層皮都被剝了下來，像張標本一樣張掛在窗戶上，內臟則被一一垂吊在那張皮的周邊，心、肺、肝、大腸、小腸……蒼蠅在腥紅的肉旁不斷徘徊，有的還停留在滴流到地上的血跡中飽餐一頓。何龍終於忍不住了，扶著老婆衝了出去大吐特吐，他老婆早就嚇昏了。

　　「何太太說這個人是業餘道士。她本來覺得這屋子有點不乾淨，便花錢請了附近開小超市，自稱學過茅山術的文叔來替她驅邪。結果文叔在作法中，竟被厲鬼搞成這慘狀，她自己則彷彿被附體般毫無知覺地走上頂樓，往下跳後卻奇蹟似的獲救。」小鬍子滔滔不絕地說著，然後雙眼瞪著我，問道：「王督察，依受過專業警務訓練的你來看，你會相信這種荒唐嗎？」

　　「我相信。」

　　「什麼？」小鬍子一怔。

　　「世上有很多事是超出人類智識之外的，並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藉科學或邏輯來解釋的。」

　　「你身為警務人員，竟然說出這種令人吃驚的話。」小鬍子露出一臉鄙夷，「算了，我不跟你廢話，你看夠了就請自便吧。對了，不要亂動現場的東西，記住這裡不是你管的。」

　　受夠了他的囂張氣焰，我頓時非常火大。秦冷大概瞧出我的心思，便輕輕拍我的肩說：「別生氣，他囂張不了多久的。」

　　「唔？」我不明白，「什麼意思？」

　　「一般當官的人，肩上都比常人多了兩把火，但是那傢伙的火不但熄了一盞，剩下的火苗也很微弱，加上他背後有一團陰幽混沌的穢氣，我想這傢伙不久就會走霉運的！」

　　「真的？」秦冷說的實在太玄妙了，很難教我相信。

　　「你等著瞧吧！」秦冷說：「對了，去看看你的朋友吧，他烏雲罩頂，印堂發黑，再不救他，他恐怕會慘遭橫禍。」

　　我一聽，內心驚懼不已，何龍是我最好的朋友，怎可讓他有此下場！於是連忙跑出去找他們。

　　他們夫妻倆倚在屋外的鐵欄上，正抹著警員提供的白花油去噁，看到我來，忙上前抓住我的手求道：「阿林，這次只有你能救我們了，你一定要幫我們！」

　　「你們不要急，我會幫你們的，不過你們得先告訴我，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我想這由我老婆來說，可能會比較清楚。」何龍攙著他老婆，「淑芬，他就是常跟你提起的王林，是我中學時最要好的朋友，有什麼事妳都可以告訴他，他會幫我們的。」

　　「你好，王先生。」淑芬靦覥地朝我點點頭，她清癯的臉雖然有些蒼白，但仍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本來應該好好招待你的，誰知道弄成這樣……」

　　「不用客氣，大嫂，我沒關係的。」我說：「妳還好吧？怎麼會跑到頂樓上去呢？」

　　「這……說起來真的好邪，我想阿龍應該跟你說過，打從搬來這裡開始，我們就諸事不順，而且情形愈來愈糟，就像今天你看到的……」淑芬心有餘悸，說著說著便啜泣起來，「本來，文叔是好心幫我看看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因為這幢公寓光是一個月內，就有四個女人跳樓而死，我今天真的很幸運，跳下來竟然沒事……」

　　我回過頭望望秦冷，他只是微笑的靠在牆上，我想秦冷持咒救她這麼玄的事若是告訴她，只怕她還不相信。

　　「那麼，文叔怎麼會死？」我問。

　　「我不清楚，因為當他作法時，我突然感到一陣暈眩，等清醒過來時，已經在那車棉花上了，要不是阿龍告訴我，我還不相信我會……」

　　「阿林，你親眼看到了，我沒騙你，真的有鬼怪在作祟！」

　　「你看得出是什麼在作怪嗎？」對付鬼怪我是無能為力，只好求助秦冷了。

　　「我只有三個建議：第一，請你的朋友和他太太找一家佛堂或大一點的寺院避避，至少要三天，而且要潛心唸佛，藉以清心淨身，消弭過去的業障；第二，這三天內不要離開避難處所一步，記住，絕對不能離開；第三，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要相信自己，絕對不可動搖自信心。」

　　何龍夫婦一臉疑惑地望著秦冷。我知道他們怎麼想，像文叔這種德高望重的老道士都死得如此悽慘，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會比文叔更有本事嗎？

　　「阿龍，你可不要小看秦先生，他雖然年紀輕，不過已是修行高深的密宗師父了。」

　　「密宗？」

　　秦冷一語不發的走近何龍，突然伸手在他頭後一抓，抓出了一隻活蹦亂跳，又似蜥蜴又像蜘蛛的怪異生物。淑芬嚇得花容失色，急忙躲到何龍背後。

　　「這……這是什麼？」何龍也大吃一驚，自己身後怎麼會有這種類似爬蟲類的東西？

　　「屍牯蟲，專吃屍肉為生的下等鬼物，會附在時運低或將遭橫禍之人的身上。」

　　「屍牯……這……」何龍驚懼地看著秦冷將屍牯蟲捏在手上，然後唸了些咒語，屍牯蟲便痛苦地糾結成一團，繼而化為灰燼。

　　「為了你們自己好，」秦冷說：「最好照我的話做。」

　　事已至此，何龍也不能不信，只得乖乖聽秦冷的話。我替他們在黃竹坑覓了一間竹安寺，那裡的住持是從小看著我長大，有著慈祥的臉和溫暖的心，他常常替善男信女們祈運降福，我相信他一定有足夠的修為保護何龍他們；然而，事情並不如我想像的那麼容易，鬼怪也出乎意料的凶狠，我不但連累了住持，也差點害了何龍夫婦他們……

　　秦冷提議先調查這棟房的來歷。為了在這一區行動比較方便，我特別去找了以前警校同期的光仔，他現在是此區警署反暴組督察。我們拜訪他時他正忙著開會，好不容易捱到他開完會，他才領著我們到飯館邊吃邊談。

　　「最近發生了一連串夜歸獨行女子在地鐵被刺傷臀部的案子，由於一直抓不到凶手，報社和婦女團體天天來警署煩，搞得我焦頭爛額。」

　　「是變態狂幹的嗎？」

　　「不曉得。」光仔搔著耳朵說：「我都快被鬍子戴逼瘋了。那小鬍子最會咄咄逼人，自己卻整天坐在辦公室裡吹冷氣看報紙。」

　　「小鬍子？是不是差不多六呎高，一臉目中無人的總督察？」

　　「是啊，怎麼你見過戴Ｓｉｒ？」

　　「原來真是他，」我說：「我早領教過他了。」

　　「難纏吧！本署最討人嫌的總督察，他還以為他那一嘴騷鬍子能泡多少妞，結果也沒什麼人理他。」

　　「他高大、有性格，怎麼可能沒妞理他？」

　　「唉，他那臭屁個性，妄自尊大、自以為是，加上時常嚴以待人，寬以律己，誰受得了他啊！」光仔一口喝光咖啡，「對了，你們要那棟住屋的資料，我剛剛已叫檔案組去翻，現在應該找出來了，我們回去看看吧！」

　　我和秦冷隨著光仔回到警署的檔案室，辦事員果然很有效率，早把有關那棟房子的相關資料準備妥當。我兩人各拿了一批審閱，花了差不多兩個多鐘頭的時間才看完，然後又討論了近半小時，才得到了以下的概括結論：

　　一、這棟樓是八六年落成的，完工那天，就發生三個水泥工人一起從七樓掉下來當場死亡的慘劇，原因至今不明。

　　二、八七年公開上市銷售時，曾請來影視明星剪綵，卻遭搶劫金飾店拒捕的搶匪闖入。警方派出大批警力包圍此處，搶匪見大勢已去，便持ＡＫ─四七自動槍瘋狂掃射，當場造成十三位無辜市民中槍身亡，而後搶匪自己飲彈自盡。這就是當年轟動一時的「中環慘案」。

　　三、自八八年至今，這棟樓不斷發生跳樓、凶殺、火災、煤氣爐爆炸等大大小小案件不計其數，死傷人數超過二十幾人，這次若不是秦冷出手相救，可能就要再添上淑芬母子兩命。

　　四、最後一點，也是秦冷認為最嚴重的一點，就是這棟樓所處的位置，在日據時代，曾是日軍處決中國同胞的刑場。日本戰敗宣佈投降後，這裡的日本兵由最高指揮官安藤大佐帶領，五十一人集體切腹自殺；據目擊者的記述，安藤在死前還下了詛咒，詛咒在這片土地上蓋屋建宅的人世代不得安寧。秦冷說，欲置淑芬於死地的惡靈可能就是被日軍戕害的含冤女子，因在輪迴裡無法超生，才想找替死鬼藉以還魂。

　　「但是有一點令我非常不解，」秦冷摸著鼻頭，沉聲地說：「如果有這麼多的怨靈，我應該可以感覺到強烈的靈力才對，可是那天，我除了感受到建築物內有股邪氣外，並沒有很強大的靈力，難道是資料有誤，或是怨早已消散？」

　　「這資料是市政處直接傳真過來的原始文件，照理說應該不會有錯才對。」光仔說。他對這類的神祕事件比我還興致勃勃，知道秦冷是密宗修行者後，興奮得不得了，拚命問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無奈冷冰冰的秦冷是問十句難得回一句的人，對他叼絮不停的問題並不太搭理，不過光仔亦不以為忤，仍然問個不停，「我等一下就下班了，可不可以跟你們一起去？」

　　「你要去？那裡是猛鬼大廈呀！」我恫嚇他。

　　「怕什麼？有關二爺保佑我，任何妖魔鬼怪我都不怕！」

　　他正得意時，檔案室門口突然出現一個人，警員和辦事員看見他，都慌忙站起來行禮。

　　「糟糕，你們的煞星來了。」秦冷說。

　　我抬頭一看，竟然是那小鬍子來了，光仔立即直起身子向他喊道：「戴Ｓｉｒ！」

　　「又是你們？」戴Ｓｉｒ看到我和秦冷，醜陋的小鬍子整個捲曲起來，就像被踩了一腳的毛毛蟲一樣。「梁思光督察，你不去辦你的案，和別區來的人鬼混什麼？」

　　「戴Ｓｉｒ！」我頓時難以抑制自己的脾氣，「你不可以……」

　　秦冷突然伸手阻止我說下去。

　　「還有，你到底是誰？也是警務人員嗎？」戴Ｓｉｒ指著秦冷喝道：「你是哪個警署的？什麼階級？證件呢？」

　　秦冷無視他的叱罵，只淡淡地說：「戴Ｓｉｒ，自作孽，不可活。」

　　戴Ｓｉｒ臉色乍變，倒退了幾步，「你……胡說什麼？」

　　秦冷不再言語，逕自走了出去。

　　我不明白秦冷講的話是什麼意思，不過他既然走了，我也巴不得跟著離開，畢竟在人家的地盤上不好混。

　　「林哥！我下了班去找你們！」光仔遠遠喊道。

　　我走到路旁的車邊，秦冷已坐在車上等我了，我問他現在去哪兒，他說去何龍住的地方。

　　「幹嘛？抓鬼嗎？」

　　「對。」

　　「你……剛剛對戴Ｓｉｒ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氣數已盡，肩上的火全都滅了。」

　　「什麼？」

　　「你等著看就知道了。」秦冷說：「我們走吧！」

　　我和秦冷認識雖然不算久，但十分清楚他脾氣之古怪，他若不想說，你就是怎麼追問也沒用，反正時候到了，他自然會告訴我。

　　到了中環何龍的住處，已是下午六時以後了。原本悶熱的天氣，突然轉成陰涼，而且還飄著細雨，秦冷望著幽冥晦暗的天空，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道：「今天晝短夜長，陰盛陽衰，是鬼怪作祟的好日子，我可有得忙了。」

　　何龍的住所在第五層，我們上去時，兩名站崗的警員正發著抖喝熱飲取暖。我走過去亮出證件，並表示是光仔要我來的；光仔是他們的直屬長官，我的階級也遠高過他們，所以他們也不敢刁難，開了門就讓我進去。

　　剛一踏進屋，我就詫異的感覺到有種說不出的寒冷迎面襲來，屋子裡外只不過隔一道門而已，溫差為何會相差這麼多？

　　秦冷從衣內取出一條長約六公尺的細繩，並拿了四根竹枝，佈置成一個四方形的結界，然後要我去叫外面的兩個警員一起進來。

　　兩個警員中，一個手腕上戴著唸珠，他說他篤信佛教，很順從的馬上便進入結界內；另一個則對秦冷的話根本不屑一聽，自顧自走了出去，誰知到了外面還不到五秒鐘，又見他蒼白著臉走了進來。

　　他同伴問他怎麼了，他不發一言，用手指指頸部，面露詭異的笑容，然後頸部突然浮現一圈紅線，隨著他愈來愈邪的笑臉，紅線竟然變成一個大缺口，像決堤般湧出大量鮮血，冒完鮮血後又開始流出內臟等穢物。我和另一個警員都忍不住吐了起來。

　　「鬼物出現了，你們切記，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可跑出結界之外。」秦冷警告我們，「最好把眼睛閉起來，觀想著如來，或是諸天神佛，以免邪念侵入思維之中。」

　　他手持金剛杵，開始朗誦著光明真言，只見結界外已被死去警員的血染成赤紅一片，結界內卻呈現一片亮潔澄藍之光。

　　「你還睜著眼？」秦冷吟誦真言到一半，突然停下來問我，「為何不學他唸佛號，至少可以保持心神穩定。」

　　我還未回口，那個唸佛的警員忽然發出可怖的尖叫，站起身來便要跨出結界，我急忙拉住他的手臂，可是他的力道卻出乎意料之大，我拉不住，伸手來援的秦冷也無法攔阻他，只看他邊喊邊叫的跳出結界想往外衝，卻被門口出現的一個黑影擋住。

　　「天……天啊……」警員傻怔怔地望著巨大黑影，「鬼……鬼……」

　　秦冷大喝一聲，縱身飛出結界之外，可是已來不及了。那個黑影舉起手上的武士刀，用力一揮，警員瞬間被砍成兩段。

　　「明王退魔咒！」秦冷手中的金剛杵化為一把長矛，朝黑影挪去，黑影中矛，剎那間灰飛煙滅。

　　「你沒事吧？」我拔出槍，緊張的觀望四周，不知道還會有什麼鬼怪出現。

　　「奇怪？」秦冷立在門口，疑道：「不該只有這種低等遊魂在這兒而已呀，真是奇怪！」

　　「什麼意思？」

　　「糟了！」秦冷臉色大變，「我們中計了！」

　　「中計！中什麼計？」

　　「你朋友去的那間竹安寺，是不是專門供養一些無主孤魂的寺廟？」

　　「你怎麼知道？」

　　「上車再跟你說，快走！」

　　我以時速將近兩百公里的飛快速度駛往竹安寺，在車上，秦冷告訴我說，剛剛在屋內那個厲鬼，並非原來的日本怨靈，而是被召喚來的孤魂野鬼；真正附身在該宅的惡靈，可能已經跟著何龍夫婦一起到竹安寺了。

　　「不會吧！」我不敢置信，「竹安寺也是佛門淨地，鬼怪豈能肆虐？」

　　「所以他打算藉著那女人腹內的胎兒轉化成自己的替身出世；」秦冷一臉懊惱，我不曾見過他這種表情，「該死！我早該想到這日本鬼的陰謀！」

　　「現在怎麼辦？」我急著問，我可不願何龍他們夫妻出事。

　　「寺廟本身就相當於一個結界，鬼物無法直接進入廟中，但是，如果附身於胎身內，那麼結界也擋不住牠。」秦冷說：「希望你說的那位住持法力足以應付日本鬼，不然你朋友鐵定遭殃了！」

　　他說得如此駭人，我內心更加焦急如焚。車子連闖好幾個紅燈，要不是鳴著警笛，我想全香港的機車警察大概都會來追我。

　　好不容易趕到竹安寺，從外頭看起來並沒有什麼變異，但是秦冷要我小心，我點點頭，持著槍戰戰兢兢的走入廟中；大堂內，香煙繚繞，佛像莊嚴的並列兩旁，奇怪的是，整座廟裡居然空無一人。

　　「留神點！」秦冷提醒我，「廟內完全沒有神佛的清新氣息。」

　　他剛說完，供桌上幾十根蠟燭突然一起熄滅。秦冷金剛杵橫握在手，說：「來了！」

　　老住持不知何時已端坐在我們後頭，若不是他發出響聲，我可能根本不會回頭看他；他正捧著一個缽，嘴巴吱吱喳喳的不停地嚼動，還直誇好吃好吃，我定睛一瞧，才發現他正從口中拉出一根帶肉見骨的手指頭，指甲上不但塗有蔻丹，還戴著一枚鑽戒。天啊……

　　「最近來寺裡的女施主都是有錢人家，所以肉質特別鮮美；怎麼樣？王督察，要不要來根中指嚐嚐？」

　　我幾欲作嘔，不禁倒退了幾步。秦冷躍身於前，叱道：「你很厲害嘛，住持的肉身也被你佔據了！」

　　「什麼？老師父他……」他驚訝地望著住持，「……已經死了？」

　　「哈哈，就是你嘛？」住持裂開鮮血淋漓的大嘴，「密宗的修行者，年紀很輕法力卻高深莫測的那個人？」

　　「安藤大佐，熱中戰爭的狂激派分子，二次大戰時因不滿日本政府投降的決定，不但把在行刑所裡的中國人於一夕間全部殺光，還領著手下的尉官士兵五十人一起自盡，來完成你的詛咒，以及讓你由冥界重返人間的『血歸魂法』。你的祖先安藤家世代都是幕府將軍的祭師，自然會懂得這些奇邪巫術，你想重現人世的目的，是想遂行你恢復帝國主義的野心吧！」

　　「嘿嘿……沒想到你對我的過去瞭若指掌，那麼我也不需要這層臭皮囊做偽裝了！」住持將兩隻手放在臉上，用力將臉皮撕下來，然後又用手指把雙眼眼球挖出，丟入嘴內大啖，而後全身才從軀殼裡鑽出來，果然是個高高瘦瘦，穿著土黃色軍服，留兩撇八字鬍的日本軍官。

　　「老師父……」我看著被他棄如敝屣般扔在地上、血肉模糊住持的表皮，不由得悲從中來，厲聲朝他喝道：「我的朋友和他妻子呢？你也殺了他們嗎？」

　　「你不要激動！」秦冷勸我，「安藤守就現在還只是個怨靈而已，住持的肉體他嫌太老，他要等陰陽交替的那一瞬間才能進駐母體子宮內，繼而獲取胎兒的生命，獲得新生。所以你朋友一定會被留存到那個時候，我們得早點救出他們才行！」

　　「你們想進去？」安藤拔出腰際的軍刀，「先過了我的巫術陣再說！」

　　他一舉軍刀，寺廟內外突然融入一片晦暗之中，四周響起陣陣鬼嚎，佛像一個個傾倒翻覆，牆壁的裂縫處滲出血水，土壤中竄出斷頭斷手或斷腳，爬滿蛆蟲以及肚破腸流的死屍從四面八方向我們擁來；我和秦冷竟然被一大群死人包圍住，上千上百的死人，天啊！

　　安藤發出難聽且邪惡的笑聲，啃著剛由一個死屍身上折下來的大腿說：「來吧！讓我瞧瞧是你們密宗厲害，還是我們日本古巫術的力量強大！」

　　面對著數以千計的殭屍，秦冷不但毫無懼色，反而面帶微笑地說：「謝謝你替我將這些枉死怨靈集中起來，省得我一個個幫牠們唸往生咒。」

　　「超渡幾千個亡靈需要天大的本事，連得道高僧都沒這個能耐，你一個年輕小輩會有辦法嗎？」安藤輕蔑地說。

　　秦冷盤腿坐下，將金剛杵置於雙手虎口之上，閉眼開始唸咒；群屍如潮水般撲上來，我和秦冷已經連立足之地都快沒了。

　　眼看著群魔亂舞，無計可施又驚嚇過度的我，只能拚命的朝死人開槍，可是牠們挨了槍卻不痛不癢，仍繼續圍來。

　　完了，難道我和秦冷將斃命於此？

　　就在我坐以待斃的時候，秦冷手中的金剛杵忽然泛起七彩虹光，然後漸漸形成一環一環的光波，以秦冷為中心向外散發；那些本來還是尖嘴獠牙，形容猙獰的殭屍，突然都靜止在原地不動，而牠們臉上和身上的爛肉或蛆，在光芒的照射下紛紛脫落且消失，一個個都恢復成生前的面容，表情也由原先的凶惡忿怨轉成平和，然後化成一縷縷潔白的靈魂飄飛向天。

　　「願往西方極樂，永享安平。南無阿彌多婆夜，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秦冷在空中畫了三道直線，三道橫線，把已獲解脫的群靈送上天，結束了一場可能發生的浴血大戰。

　　「不……不可能！不可能的！」安藤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況，「你……再怎麼說，以你這種年紀，根本不可能有這麼高的法力，不可能的……」

　　「惡靈！現在是把你打回地獄的時候了！」秦冷怒視著安藤，手上的金剛杵幻化作一柄長劍。

　　「你……慢著……」安藤退到牆角，由碎裂的佛像後頭推出兩個人，赫然是何龍與淑芬。

　　「嘿嘿，再過一分鐘，就是陰陽交替，明暗轉換的時刻，我只要一進入這女人的肚內，和胎兒的血肉結合在一起，那時就算你有天大的法力，也奈何不了我，哈……」

　　秦冷立在原地，顯然是因安藤的話而在猶豫。我走上前問道：「怎麼了？何不先一劍殺了安藤？」

　　「太冒險了，我怕我一有動作，安藤就將他們倆打得魂飛魄散，連投胎傳世的機會都沒有。」

　　「什麼？」這歹毒的日本鬼，真想一槍轟了牠！

　　「別傻了，一百槍也殺不了牠。」我的心思又被秦冷看穿了。

　　「那怎麼辦？」我急問道。

　　「束手無策。」這個時候他還回答得這麼乾脆，真是氣死我了。

　　就在雞鳴第一聲的時候，猖狂的安藤仰天長嘶了一聲，遂化作一股浪濁黑煙，鑽進淑芬的鼻孔裡。

　　「啊──牠進去了！怎麼辦？怎麼辦？」我慌張地叫著。

　　「只好等它完全進去後，連腹內的胎兒一起除掉，才能將安藤的鬼魂徹底消滅。」秦冷冷酷地說。

　　「你不會真的這麼做吧！想點別的辦法行嗎？這個辦法子太殘忍了！」

　　當我們兩人互辯之際，安藤的鬼魂突然發出一聲尖叫，然後從淑芬的七孔激瀉而出。我看見淑芬的臉發出一道粉紅色的光來，安藤彷彿就是被這光逐步逼出來。秦冷見此情景大樂道：「沒想到這胎兒對父母的愛如此強烈，能把惡靈驅出母體之外。王林，你護著他們，我要宰了那日本鬼！」

　　秦冷舞起手中長劍，口中誦著咒語，身體便慢慢飄浮起來，衝向安藤的鬼魂。

　　安藤進不了母體轉世，早已惱羞成怒，握著軍刀的手臂青筋暴突，直指秦冷吼道：「巴格雅魯！你這臭支那人壞了我大事，我要殺了你！」

　　只見秦冷與安藤化作藍黑兩道光團，在空中互相撞擊，爆發成一團炫目的大火球，然後安藤全身是火的從火球中躍出，引頸哀嚎道：「不可能的！你怎麼會大日如來的陽炎光明咒，那只有大日如來本身才能使用的咒術……難道你就是……」

　　安藤尚未說完，火焰已盡將牠吞沒，隨著黎明的清風煙消雲散。

　　秦冷緩緩降到地面，隨即奔至何龍夫婦身旁，在他們額上輕輕一點，他們便悠悠醒轉。

　　「阿林！」何龍望著四周的破壁殘垣，「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我拍拍他的肩膀，有些不可思議的事，不知道的話可能還好些，「看看淑芬怎麼樣？」

　　「我感覺似乎作了好長的一個夢。」淑芬揉著眼說。

　　「什麼夢？」何龍問她。

　　「我夢到我們兩個人併肩走在一個很黑的地方，那裡一點光都沒有，很黑很暗，我們走著走著，不知走了多久，身旁突然冒出許多妖魔鬼怪要來抓我們。我們一直跑，牠們就一直追，有好幾次，我的腿被牠們抓住，幸好你替我踢開牠們，我們才可以繼續往前逃。」淑芬喘著氣，彷彿又重新經歷夢境一般。「你知道嗎？當時天昏地暗，不論我們往哪邊跑，都找不著逃離黑暗的出口，那時我心灰意冷，感覺身體又冷又餓，就停下腳步，心想就這樣等死算了，反正跑也跑不掉；就在這個念頭剛起的時候，我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好可愛的娃娃，他的長相，就好像照片上你小時候的樣子，他還叫我媽媽，叫你爸爸呢！他叫我們不要怕，他會帶我們離開的，只要我們跟著他走就行了。我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之間全身充滿了力氣，拚命拉著你跟他一起跑，不過那些妖魔鬼怪也愈追愈急。我真是擔心牠們會趕上我們，但是說也奇怪，在牠們幾乎只差我們一兩步距離的時候，我們和鬼怪之間，竟然現出了一尊菩薩，我不知道怎麼稱呼，但被菩薩身上的藍光照到時，只感到通體爽朗舒暢；不過鬼怪們就相反了，它們似乎受不了那藍光的威力，全都在呻吟哀叫中化為一灘灘血水。」

　　「真的？」何龍聽得目瞪口呆。

　　我望了秦冷一眼，秦冷只是默不作聲地微笑。

　　「是呀。後來我們隨著娃娃走出了黑暗，我就醒了。」淑芬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阿龍，我覺得那娃娃可能就是我們的寶寶，菩薩好心救了我們，我們就以菩薩之名為他起名字好嗎？」

　　何龍點點頭，向我說道：「阿林，可不可以請你這位密宗的師父幫孩子取個名？」

　　「就叫般若吧。」秦冷淡淡地說：「般若波羅蜜多，乃以大智慧渡劫渡難，渡眾生到至善彼岸之義。」

　　「般若，」淑芬點點頭，「好雅的名字，謝謝你，秦先生。」

　　「依附那棟樓的業障已除，你們只要請位法師超渡地下的亡魂，自然能轉邪為正，易貧為富，以後住在那邊就能長保平安，澤被子息。」秦冷看著淑芬隆起的腹部說：「他為了救你們，差點折損了自己的真元，我替他做個『總持千臂手印』祈福，伏三千大千世界之一切怨魔，成就一切功德。」

　　秦冷雙手平置於淑芬腹前，左手在前，右手在後，喃喃唸道：「唵怛彌也他，縛路枳諦，濕縛囉野，薩婆咄瑟，吒鳴賀彌野，薩縛賀。」

　　只見一道紫光聚於秦冷掌中，然後緩而輕地輸入淑芬體內，約莫過了半分鐘，秦冷才功德圓滿的收手。

　　經過這一場災劫，除了秦冷之外，大夥心內都有歷劫歸來的感覺，惡魔雖已伏誅，餘悸猶存於心；秦冷要淑芬每天唸三次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並給了她套在自己腕中的降魔環，淑芬拜謝領受。

　　聽說在這事件結束幾個月後，何龍不但事業重新上了軌道，業績還比以前更好；淑芬也生了個白胖小子，據說很聽話，媽媽叫他不哭他就不哭，真是玄奇。

　　對了，有件事在此順便提一下，是關於中環區那位小鬍子戴Ｓｉｒ的消息；光仔當天並沒有到何龍住處與我們會合，因為他埋伏在地鐵站的便衣抓到了專刺少女俏臀的那個歹徒，居然就是戴Ｓｉｒ。戴Ｓｉｒ起初矢口否認，但隨後在他警署辦公室內發現凶刀、一大堆女警更衣室不翼而飛的內褲褻衣，以及香港各地下鐵的路線圖時，戴Ｓｉｒ才俯首認罪。

　　秦冷告訴我，當初他看見戴Ｓｉｒ時，就覺得戴Ｓｉｒ身後那團氣相當邪穢。等到第二次遇到戴Ｓｉｒ時，他已清楚地望見在戴Ｓｉｒ背後，那是一團由戴Ｓｉｒ內心的變態及淫欲所滋生而來的濁氣。他白天是衣冠楚楚的高級警官，深夜卻因抑制不住心中的惡與淫，鋌而走險，終於招致肩上的官火盡滅，鋃鐺入獄。

　　秦冷說：人心如紙，為善則白，思惡則黑；善惡只在一念間，所以為善為惡，均存乎一心，心正則萬事安，心不正則邪妄生。

　　其實，不管樸實的百姓也好，位高權重的大官也罷，若不行善積德，賺再多的錢或身居顯赫的地位，又有何用？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