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城某甲
毛狐
狐聯
龍戲珠
伏狐
陸判
恒娘
老饕
蕭七
錢流
夜明
偷桃
噴水
男妾
橘樹
木雕美人
甄后
阿繡
阿英
嬌娜
畫皮
白于玉
黃九郎
妖術
酒友
五通
妾擊賊
蛇人
僧孽
伍秋月
屍變
耿十八
梁彥
某甲

《聊齋新編》倪匡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諸城某甲

　　很久之前，還是少年人的時候，就曾發願心，要把聊齋誌異的故事重寫──不是翻譯，不是把文言文翻成白話文，而是取其神髓，全面現代化，重新寫過，只保留原來的題目：聊齋每篇小說的題目，在燈謎中成為一個部分，稱為「聊目」，十分有趣，例如「桃花開後」，打聊目一，謎底是「葉生」。

　　不久之前，試著用兩千字，把聊齋故事全盤現代化，效果居然不壞，信心大增。聊齋誌異是世上最好的短篇小說，題材包羅萬有，泰半詭異莫名，現在以每篇三千字為限，自然只能揀原來極短的來鋪排，像這篇，原文只有一百三十二字而已。

　　※※※

　　他嚇呆了！

　　他不算十分大膽，也不算膽小，他只是正常人，正常人會很喜歡看殺雞，看殺豬，在那種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過程中，去領略生和死的玄秘，在決定生命存活死亡的鮮血迸濺之中，去體會那種異樣的刺激。

　　膽子再大的人，也不會去看殺頭。他曾有一次，結伴去看殺頭，可是到了劊子手隨著炮聲，揚起雪亮的鋼刀時，他緊緊閉上了眼睛，只是事後才睜開眼，望著無頭的屍體，頸腔在咕嘟地直冒鮮血。他怕被同伴笑膽子小，弄明白了一起去的三個人，原來在緊要關頭，都閉上了眼睛，他才吁了一口氣。

　　殺人，和殺豬殺牛、殺雞殺鴨，畢竟大不相同。

　　可是現在，就在他面前不到兩步處，他就看到了殺人，看到了鋼刀閃動，刀鋒毫不留情地進入一個人的脖子。那人像是張口想叫，可是鮮血已迫不及待自他的口中湧出來，等到人頭落地，身子搖晃著，雙手擺動，堅決不肯倒下，甚至使他想過去扶一把！

　　他當然沒有去扶，他想逃，可是雙腳釘在地上，頭皮發脹，全身發麻，而才砍下了人頭的那柄鋼刀，帶著呼嘯的追魂奪命的刀風，已經掠到了他的面前，他只覺得頸上涼了一涼，竟然沒有疼痛，整個頭不情不願地向旁側去，看到的景象，怪異之極──天地之間，所有的一切，全都側轉，他甚至想大聲叫出來，告訴別人，有那麼奇異的景象。不過他當然沒有機會出聲，他眼前的景象沒有變，可是顏色卻變了。

　　變得一片鮮紅──這種紅色，他倒絕不陌生，紅得那麼濃，那麼稠，那是鮮血的紅。

　　血似乎染紅了一切，甚至染紅了整個天空。

　　接著，便是黑暗，無邊無涯的黑暗，一下子鋪天蓋地掩遮過來，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吞噬了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倒地之後的遭遇，只是在又有了直覺之後，從身邊傳來的各種雜亂的交談聲中，才弄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當然，他倒地之前的事，他可以清楚地回想起來。幾個人結伴趕路，地方上治安不靖，強盜出沒；結伴，就是為了想預防強盜，可是強盜來了，又突然又兇狠，那麼多，連長得是甚麼樣子都沒有看清楚──所有的強盜，幾乎都一個樣子，他們的臉上佈滿了戾氣，人的臉上不應該有這種戾氣，所以他們看來也就不太像人。

　　強盜手中的鋼刀也全一樣，翻飛得又快又狠，精光奪目，切割進人的身體時，會發出魔鬼笑聲一樣的聲響。

　　他看到一個人就在他面前人頭落地，然後就輪到了他。當然他也捱了一刀，現在怎麼又聽到了聲音了？是不是已到了陰曹地府？

　　他陡然之間感到了徹心徹肺的害怕：他死了！他頭被鋼刀砍下，他做了無頭鬼！

　　他想大叫：我不要做無頭鬼，可是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直到這時，他才感到了劇痛，鼻端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同時，也聽到了旁邊的人在說些甚麼。

　　「全死了，那些強盜下手好狠，一刀一個，先殺人，再發財，只有這一個，真是嚇死人了，頭已被砍下一大半來──」

　　「何止一大半，連著的還不到一寸……」

　　有哭聲傳來，他聽來很耳熟，是他的家人，一面哭，一面也在訴說：「都快下葬了，才發現他還有氣息，老天，看他！看他！他睜開了眼！」

　　他確然睜開了眼。

　　他看到的一切，模糊之極，全是一些朦朦朧朧的影子，在晃動著。

　　他至少知道自己沒有死，沒有做無頭鬼，在幾乎不可能的情形之下，被救回來了！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仍然睜大眼，看著那些模糊的影子。

　　看出去，模糊的影子一天比一天清楚，終於，他可以坐起來，可以拔走一直塞在他口中的那根蘆管──將近半年，他的生命，就靠通過這根蘆管灌粥水進去而維持。

　　他真正活了過來，消息傳來，大家都爭著來看，頸際的白布解開，大家都看到，在他的脖子上，有著一道細而暗紅色的疤，疤幾乎繞著他整個脖子──不是整個，只有一寸多沒有，他就是靠那一寸多，沒有被鋼刀砍斷，才活下來的。

　　看的人，有遠到幾百里之外趕來的，大家都嘖嘖稱奇，有好奇心濃的，甚至還伸手去摸他頸上的刀痕，他脾氣好──死了又活過來的人，脾氣自然好，覺得再也沒有甚麼可爭，一切全是撿回來的。

　　他也一遍又一遍向人家講述當時的情形，有人聽他說到天地間一切全都倒轉了時，側著頭，問：「是不是和這個姿勢時看出去的一樣？」

　　他會大搖其頭：「不一樣，絕不一樣！」

　　問的人喉嚨中咕噥了一句，可是沒有講出來，沒有講出來的話是：別把頭搖得太大力，小心把頭搖了下來！

　　話沒說出口，想想卻也不禁駭然，所以問的人，就不禁吐了吐舌頭。

　　一年一年過去，他的遭遇再怪，再不可思議，也引不起人家的興趣了。有相當長一個時期，他是人人口中的談話資料，但接下來，人家只是偶然提到他。只有他自己，才經常一閉上眼睛，就看到人頭脫離脖子那一霎間的可怕景象。

　　十多年之後，甚至連他自己，對那種可怕景象的記憶，也逐漸模糊了，大家都忘了有那件事，他自己也忘記了，他已從一個傳奇人物恢復了正常人的身份。

　　那一天，他和幾個朋友聚在一起，其中一個忽然道：「說個笑話給你們聽──」

　　說笑話的人，說的是一個甚麼樣的笑話，全世界沒有人可以考證得出，只是這個笑話說了之後發生的事，在場人人都可以看到。

　　笑話說完，聽到的人都轟笑（那一定是一個十分好笑的笑話），笑得捧住了肚子，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迸流，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突然之間，所有的人都止住了笑，望著他，只有他還在笑，笑得前仰後合，頭不斷向前又向後擺著。他當然看不到自己頸際那道細細的疤痕正在迅速迸裂，先是細小的血珠子在擠出來，接著，鮮血像是噴泉，迫不及待地噴出來。

　　他還在笑著，可是發出的笑聲，駭人之極。

　　緊接著，一下聽來像是甚麼東西爆裂的聲音，他正在向後仰的頭，突然脫離了他的脖子，跌到了地上，他所發出的最後笑聲，戛然而止。

　　自然再救不活了。

　　生命有時那麼堅韌，有時，又那麼脆弱！

毛狐

　　聊齋故事，道學夫子多有以為荒誕不經者，其實，大有發人深省者在，像「毛狐」這個故事就是。這個故事告訴人們，在埋怨異性有眾多缺點時，先要看看自己是甚麼貨色，有了自知之明，自然不會有那麼多埋怨。只配在垃圾堆中找東西吃的，要自己知道是甚麼東西，別癡心妄想。

　　早就說過了，癩蛤蟆，別想吃天鵝肉！想，又有甚麼用，絕對吃不到的！不如想想異性的癩蛤蟆，才來得實惠！

　　※※※

　　馬天榮直了直身子，拄著鋤柄，吁了口氣，交手在自己的腰上敲拍幾下──一直彎著腰在鋤草，十分勞累。他打了一個呵欠，眼前陡然一亮，前面田埂上，一個少婦正向他走過來。

　　田埂相當窄，少婦走在上面，要小心維持身體的平衡，所以身子的搖擺扭動，看來也格外誇張，當她豐腴的臀部扭動，馬天榮的心跳加劇，喉嚨發乾。

　　幾年之前，他到處張羅、借貸──窮人要娶妻子，可真不容易，甚至那一畝來薄田，也賣了一半，才娶了一個不甚中意的妻子，總是好的，男人不能沒有女人，女人不能沒有男人，天地間既然只有男人跟女人兩種人，總得在一起才能活下去。

　　開始有了妻子之後的日子，想起來，總是甜滋滋的。可是，不到兩年，妻子一病不起，到如今，在墓前頓足欷歔，咬牙切齒，已經又六七年了！

　　六七年的獨身日子，忽然看到了這樣的一個少婦，怎能不令他生理上有異樣的反應？

　　少婦漸漸走近，微微細喘，夕陽西斜，天上的紅霞映在她的臉上，出現異樣的紅色，她的鼻尖上有細小的汗珠。馬天榮大口吞下了口水，大約是發出的「咯」地一聲太大了些，惹得那少婦向他望來，抿著嘴兒，笑了一下，身子一側，在田埂上晃了一下，就要跌倒。

　　馬天榮平時為人也沒有那麼機靈，這時卻福至心靈，一步跨過去就扶住了那少婦，一手托在她軟馥馥的腰際，一手不經意地按到了她的胸前。

　　雖然隔著衣服，那種美妙的感覺自他的手心傳了過來，還是令他幾乎窒息，全身僵硬，他豁出去了，準備捱罵捱打，非到要鬆手時再說。

　　令他意外之極的是，沒有罵也沒有打，有的是風情萬種的媚笑，和流轉的眼波，嬌喘細細：「多謝這位大哥扶持！」

　　聲音嬌柔動聽，馬天榮的靈魂又回來了，他雙手乘機更貼近少婦，而且不是靜止，而是在移動。少婦的身子扭動起來，發出一陣盪人心魄的笑聲，突然身子一歪，整個人向他靠跌下來，馬天榮倒也很有點經驗，雙手一抄，已經把她攔腰抱起。

　　左臂托住了她的後腰，右臂托住了她的腿彎，把她整個人摟在懷中，她的雙臂也自然而然，軟軟地，膩膩地，掛上了他的脖子。兩個人的臉隔得那麼近，他伸出舌頭來，舐自己乾得像要裂開來的唇，她突然也吐出舌尖來，在他的舌上輕輕碰了一下。

　　馬天榮發出了一下原始的叫聲，像是陡然燃著了藥引的大爆仗，不爆炸，不足以完成它生命的歷程。他腳步踉蹌，向著一垛乾草走過去，然後腿一軟，兩個人一起跌在草堆上。

　　乾草有一股異樣特殊的香味，他壓在她身上，臉在她的頸上、胸前亂拱亂嗅，他聞到的是乾草香跟她身上體香的混合，那令他全身都異樣亢奮，他的手已經自她腹際的衣服中伸進去。

　　少婦並沒有掙扎，只是大口喘氣，發出的聲音叫人全身都酥軟：「光天化日……怎麼能幹……這回子事！」

　　馬天榮也喘著氣：「你……怎麼知道我要幹哪一回事？你……」

　　少婦咬著下唇：「你要霸王硬上弓，我就叫！」

　　馬天榮又大大吞下一口口水，還是用力在少婦身上壓了壓，才咬牙切齒的站了起來，少婦拍著身上的乾草碎，急急走了開去。

　　馬天榮奔回家去，他從來也未曾覺得自己的破房屋那麼重要過，他手忙腳亂地抖著炕蓆，找出一瓶酒來，大口喝了兩口，全身熱辣辣地發燙，問了自己幾千遍：她會來嗎？她會來嗎？

　　正當他團團亂轉時，身後忽然傳來一下嬌笑聲，他陡然轉過身來，在昏暗的光線下，那少婦看來更動人，他大叫著，粗暴地把她抱住，像是要將兩個人壓成一個。他不記得經過了甚麼動作之後，兩個人肌膚相貼，那是柔軟細膩的女體，可是又另有細細絨毛拂拭的刺激，和他以前對女體的經驗，完全不同。他如同跌進了夢幻中，嬌吟聲加上他的粗暴，把茅屋染上了一重又一重的春意。

　　他終於靜了下來──不免間歇發顫，他仍把她緊擁在懷裏，她柔軟地偎著他，他像是擁著一頭貓，或是一隻甚麼小動物，好一會，他才坐起身，點著了燈，拿起燈盞來：「讓我看看你！」

　　得到的回答是一下嬌吟，他轉過身，閃爍的燈火照在她的身子上，皮膚滑膩而粉紅，細細的絨毛遍體都是。她蜷曲著，他另她的身子舒展開來，他又不由自主喘著氣，粗糙的手，在她滿是細毛的身上，恣意撫摸搓捏著。又把臉貼上去，低聲問：「毛好密，你……看來不像是人！」

　　她身子扭動著，直認：「我是狐。」

　　馬天榮陡然坐直身子，盯著她看，她並不逃避他的眼光，挺聳的胸脯，在閃耀的燈光下，形成晃動的陰影。他笑了起來：「我竟有那麼好的運氣？你是狐仙？我那麼窮，給點銀兩濟貧，如何？」

　　她笑：「才滿足了你的慾，又要濟你的貧？」

　　馬天榮摟著了她，她反手在他的手上塞了一樣東西，他縮回手來一看，是一錠銀子！

　　他高興得幾乎昏了過去！這一晚餘下來的時間自然不會白過，早上醒來，她已不在，他忙去找那銀子，看到的卻是一塊錫塊。

　　發了一天怔，發了一天恨，好不容易到天黑，頸後有人輕輕呵氣，他轉身，緊捏她的手臂：「你騙人！你給我的是錫，不是銀子！」

　　她低嘆一聲：「你福薄，我若真給你銀子，反倒害了你！」

　　他惱怒：「我福薄，何能蒙你下顧？」

　　她笑而不答，他更惱怒：「人說狐仙都天姿國色，看來你也不過如此！」

　　她笑得更歡：「還是那句話，你福薄，哪配天姿國色？我們的樣子，隨人福澤厚薄變化，變這個樣子給你看，已經不能再好了！」

　　他一咬牙，又想把她推向炕，可是她卻閃了開去，指著炕上的一錠大銀：「這是真銀子，明天有媒人來，夠你續娶的了！」

　　她咯咯的嬌笑聲，隨著她飛快地遠去而漸不可聞，馬天榮把銀錠按在胸前，一夜不寐。

　　第二天，果然有媒人來，銀兩恰好夠，幾天之後，新婦進門，駝背、縮頸、大腳，奇醜無比！

　　馬天榮跌足，想起了她的話。

　　她的確是他一生中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以他的福澤，他只能這樣！

狐聯

　　聊齋故事之中，趣味雋永的幾多。有許多短故事，原文極短，寫來也十分簡單，可是卻留給讀的人以無窮的想像力，去想像故事發生時的情趣。這也是為甚麼幾乎每一個聊齋短故事，都可以化成小說的緣故。若是原文超過千字的，簡直每一篇，都可以化為長篇小說！

　　「狐聯」寫狐仙挑逗一個迂腐書生的經過，大有奇趣。

　　※※※

　　把燈火剔亮一些，他打了一個呵欠，實在已經很疲倦了，可是還是努力把眼睛睜得更大，用力在自己的大腿上敲打了幾下，在疲倦中，連疼痛的感覺，都有點麻木。

　　他嘆了一聲，古人懸梁刺股，苦讀求上進，人人都只知道成功了之後的風光，哪裏顧得到成功的歷程中所受的痛苦！

　　又打了一個呵欠，拿起書本來，才剔亮的燈光好像又不夠亮，他把視線自書本上移開去，移向窗口，半開的窗外，是小小的花園，在星月微光之下，園中的草木假山，看起來朦朦朧朧，影影綽綽，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詭異。

　　他挺直了身子，狠狠地伸了一個懶腰，視線再度移到樹上，書本上的字，似乎一個一個都在跳動，他要用手指一個個按住它們，才能讀下去。他故意提高聲音：「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

　　再是一個呵欠，他用力在自己口上打了一下，討厭何以非長張大口不可。

　　打呵欠，會使人有一個短暫的時間聽不到聲音，所以他不知道那種清脆的聲音是甚麼時候開始的，依稀彷彿，還有十分動聽的笑聲。

　　園子裏漆黑一片，而那種聲音若斷若續傳來，分明是女子走動時，身上的各種玉件佩飾相碰的聲音，這種聲音，很是騷人墨客吟哦的題材，他也不禁有點綺思。

　　然而，他苦笑了一下，當然那是太疲倦的幻覺，十年寒窗，日子不是那麼容易過，在幻覺中，略作綺思，無傷大雅，若是真的──

　　他心頭打一個突，不但是為了自己的想法，居然大膽到了越出了規範──讀聖賢書，所為何事，自然也包括了不得胡思亂想在內！

　　但更令他感到突兀的是，那種聲音，不但清清楚楚傳來，而且越傳越近了！不但有佩玉相碰的叮叮聲，而且有細碎的腳步聲。

　　一切聲音，在門口停頓，他已經驚呆得倦意全消，想要喝問是「甚麼人」，卻張大了口，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深宵時分，忽然有這樣的怪異，怎知是鬼是魅？按在「聖賢書」上的手，在冒著冷汗。

　　門外的寂靜並沒有維持多久，便是一陣低微的輕笑聲。聽得出是兩個女子發出來的──一個低沉、甜膩、柔媚；另一個清脆、悅耳、動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盯著門看，門緩緩被推開，燈火搖曳，一雙麗人，捲起一陣沁人肺腑的香風，走了進來，看得他雙腿發直，整個人都呆住了！

　　兩個麗人進門之後，俏生生地站著，一臉嬌俏，迫得他透不過氣來，一個年紀比較大，也不過二十左右，膚光賽雪，眼波流轉之間，簡直叫人神為之奪，另一個年紀較輕，嬌憨之氣，甜得叫人心醉，叫人恨不得把她摟在懷裏，搓捏一番。

　　一雙佳人並肩站著，一點也不迴避他的目光，而且存心要他看一個飽，在短短的時間中，他們雖然站著不動，可是臉上的神情，卻已千變萬化，輕笑、淺顰、薄嗔、略怒，眉挑目傳，櫻唇微翹輕咬，當兩人忽然舌光輕吐，作了一個小小的鬼臉時，他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

　　兩個麗人都笑了起來，笑聲同樣動聽，但也大有不同，大的那個輕膩低沉，小的那個清脆玲瓏。小的那個眼角含笑，吐言更是清麗：「姐姐，你看他，嚇呆了！」

　　大的那個聲音膩得化不開：「可是我們青面獠牙，把他嚇壞了！」

　　他一面吞著口水，一面舐著嘴唇，一面雙腿把不住發抖，一面勉力迸出四個字來：「何方妖孽！」

　　兩個麗人笑得放肆，笑得前仰後合，柳腰擺動，身上的玉飾，更是叮噹亂響，小的那個學著他，伸手向前指著，衣袖褪下了半截，露出了粉光細緻的一截手臂，恰如新磨的米粉搓成的一樣，也學著他的聲音：「何方妖孽！」然後，又格格地笑。

　　他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可是一笑之後，立時感到了一股寒意，因為年長的那個，已踏前一步，盈盈向他行了一禮，他幾乎沒有撲出去把她扶起來，只見她行禮時輕輕互握著的雙手，手指又長又白又柔軟，他不禁又吞了一口口水，想像著這樣的手指──

　　她行禮之後，又站直身子，指著年小的那個：「她是狐！」

　　小的那個仍然笑得腰肢亂顫，指著大的那個：「她也是狐！」

　　兩個人飄起了一陣輕風，帶起了一股淺香，他只覺得眼前一花，兩個麗人已經來到了書案之前，他氣息急促，一雙手，自然而然伸出去，想一手一個，去握住她們的皓腕，可是手伸到一半，卻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小的那個帶著稚氣，問：「他怎麼啦？」

　　大的那個，水蔥也似的手指，翻看他面前的書，身子略俯向前，以致她一開口，一股甜香，直噴向他的鼻端：「你沒看到，他在讀聖賢書？」

　　小的那個仍是一臉不解：「那又怎麼啦，看他樣子倒挺神氣，應該有點男人氣概！」

　　他發起急來：「我……我……君子不二色……我……君子不欺暗室……你們……你們！」

　　兩個麗人不約而同，身子倏然分開，繞過了書案，一邊一個，到了他的身邊，小的那個，甚至還伸手，在他頷下短髯，輕輕拉了一下，大的那個，笑聲蕩漾，像是要用笑聲把他的心勾出來。

　　他把雙手緊放在自己的雙膝上，但那並不能阻止他雙腿劇烈的抖動。他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唸著神佛道經，想著聖賢之人，在這樣的情形下，應該怎麼做──雖然他明知自己應該怎麼做！

　　年長的那個，竟然伸出手來，指尖在他的下頜上，抬了一抬，笑聲更令人心蕩：「甚麼叫不二色？鬼神都不理這一套，我們是狐，更加不理──」

　　她俯下身來，就在他的耳際，呵出來的香氣，令他渾身血脈賁張，她道：「狐，最擅在床上令男人銷魂著迷……」

　　他只覺得耳際嗡嗡直響，接下來他大聲叫嚷些甚麼，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楚，但那自然全是多年來讀進腦去的聖賢書中所教的道理。

　　隨著他的叫嚷聲，兩個麗人一邊一個，緊靠了過來，他叫得更大聲，兩個麗人又一起飄開去，小的那個道：「他不是男人！」

　　大的那個道：「讀書的君子，能對對子？」

　　他睜開眼，略定神：「請出上聯！」

　　大的那個嬌聲吟道：「戊戌同體，腹中只欠一點。」

　　他瞠目不知所對。

　　小的那個又咯咯嬌笑：「讀的是甚麼書，我代你對了吧！」

　　她也吟道：「己已連蹤，足下何不雙挑！」

　　和來的時候一樣，香風輕笑聲遠去，他發怔，翻來覆去地唸著下聯，一直到天亮，不知自己是錯過了甚麼，還是得到了甚麼。

龍戲珠

　　聊齋故事中，有一些大違「常理」，和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之類的勸世文章相反，牢騷甚多，可見作者胸中，自有一股不平之氣──「我因厭做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

　　世間不平之事太多，全部託之於怪力亂神，倒也不失是逃避之一法。

　　※※※

　　十來個男女僕役一字排開，垂手而立，低著頭，連大氣也不敢出，站在廊下。徐大人背負雙手，滿臉怒容，更增威嚴，在來回踱步。

　　官不大，七品縣令，但是七品官已經可以決生死，自然而然，就算不在公堂之上，也自有他的威嚴。僕役全是下等人，在盛怒的大人面前，心跳得止不住，也不敢亂動一下。

　　官署之中一直發生著怪事──事情並不嚴重，可是很怪。有一間儲藏室，藏著官署上下人等需要的食物，常常閉門失竊。

　　今天，夫人吩咐了，把江南帶來的那兩隻火腿洗一洗蒸熟了切片，好讓老爺下酒。

　　廚子一打開儲藏室門，就目定口呆，和上幾次一樣，裏面儲藏的食物凌亂不堪，上幾次大家商議著，已經知道瞞不下去了，這次更不得了，那兩隻火腿最肥美的部分，赫然消失，只留下了兩隻火腿腳爪。

　　徐大人一知道，自然震怒，他身為一縣父母官，負地方教化的重任，居然在官署之中失竊，傳出去，官聲自然大有妨礙。

　　全署的僕役排列起來，徐大人足足咆哮了半個時辰，所有人賭神罰咒，說是誰要是幹了這種不要臉的事，寧願讓大老爺枷銬示眾！

　　一個老人家涕淚俱下：「大人，失竊已不止一次，看來不是家裏人幹的，不如先別張揚，我們日夜不停地看著，好歹要把這個小賊抓出來！」

　　徐大人也心痛那兩隻火腿，悶哼一聲，表示同意，拂了拂衣袖，進內堂去了。

　　僕役們鬆了一口氣，哪敢怠慢，編好了更次，日夜不停地守著，一連兩天，並沒有動靜。那一晚，輪到一個小夥子值更，背倚著牆，在儲存室的一邊，喝著喝著酒，就睡著了，還沒有開始做夢，就聽得牆後傳來了幾下東西傾倒的聲響。

　　小夥子一躍而起，一腳踢開鎖著的門，舉高了手中的燈籠，向內一照，口中喝著：「好小子，這次還逮不到──」

　　話講到一半，舌頭像是打了結一樣，再也叫不下去。

　　一只存放筍乾的竹簍子上，爬著……一隻不知是甚麼怪物，遍體灰白，有著八隻又細又長的，長滿了密刺的黑色的腳，灰白色的身子看來相當柔軟，圓鼓鼓地，比他手裏提著的燈籠還要大！

　　在頭皮發麻的情形下，滲出來的汗水還未曾令他視線完全模糊時，他已經看清楚！那是一隻蜘蛛──一隻奇大無比的蜘蛛！

　　他陡然叫了起來：「媽呀！大蜘蛛！一隻大蜘蛛！」

　　他的叫聲，由於極度驚恐，淒厲之極，很快地驚醒了所有人，連徐大人也披著衣、趿著鞋，走了出來，蜘蛛仍然伏在竹簍上，只是略微移動了一下，在好幾個燈籠照耀之下，眼睛發出綠幽幽的光芒，闊嘴在緩緩蠕動，彷彿有咀嚼的聲音自牠的口中發出來，樣子可怕之極。

　　幾個膽子大的男僕，都已持了木棍在手，只等徐大人一聲令下，就亂棍齊下，把牠打死。

　　徐大人看了半晌，忽然嘆了一聲：「原來偷食的是牠！牠能長得那麼大，總也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上天有好生之德，牠也不過偷點食物，罪不至死，由得牠去吧！」

　　大人的吩咐，自然無人敢不從。從此之後，這隻妖異莫名的大蜘蛛，竟然成為官署之中的寵物。開始時，自然不習慣，但是日子久了，卻也見怪不怪，相安無事。而且大蜘蛛十分通靈，到了廚房開飯的時候，牠就會出現，官署中人都喜歡餵牠，看牠闊口蠕動，看牠雙眼之中閃耀著莫測光芒。

　　牠也越長越大，當牠八腳齊張，撐著身子時，幾乎有馬車車輪那麼大，單是身子，就比那隻黃狗還要大！牠的命是徐大人一句話留下來的，牠像是也知道這一點，見了徐大人，格外馴服，常樂得徐大人呵呵大笑：「看，蟲豸之屬，尚具通性，人要是受恩不報，豈止禽獸不如，簡直蟲蟻不如！」

　　聽到的人，自然唯唯，有湊趣的，還會故意引徐大人多發一點議論。

　　一年多過去了，那一晚，徐大人正伏案批閱公文，半掩著的房門被推開，徐大人抬頭看去，初初看不到有人，一低頭間，才看到大蜘蛛迅速爬了進來，雙眼在燭火的照映之下，閃耀著十分奇特的光芒。

　　大蜘蛛一直爬到了書案之下才停下來，停下之後，八足蜷曲，緊貼著身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大球，一雙怪眼，正對著望向牠的大人。

　　徐大人笑了起來，公文中的一切，全悶得可以，這大蜘蛛的出現，可以算是一個調劑！肚子餓了？是不是要叫人拿食物來餵？

　　徐大人正想著，一陣窸窣聲傳來，循聲看去，看見兩條極細的，黑色的小蛇，也不知道是從哪裏進來的，來勢快絕，一下子就到了大蜘蛛的旁邊。

　　大蜘蛛灰白色的渾圓身子，突然顫抖起來，那是極其可怖的抖動，徐大人甚至可以透過這樣的顫動，而感到牠的驚懼，他想把那兩條小蛇叱退，但是怪異的事發生了。

　　那兩條小蛇陡然暴長，轉眼之間，粗如人臂，而且身上隱隱有金光透出來，鱗片顯得閃閃生光，頭部也有了角狀的突出物。

　　徐大人陡然叫了起來：「龍！」

　　隨著他的大叫聲，他實在無法知道接下來發生了甚麼事，只覺得金光大盛，兩條龍似乎已銜住了大蜘蛛，騰空而起。

　　接著，便是驚天動地的一個大霹靂，震得才離座而起發出驚呼聲的徐大人一個踉蹌，眼前的一片金影變成了一片黑暗，他被震得昏死了過去。

　　他又悠悠醒轉時，才知道事態的嚴重，官署之中，被那一下驚天動地的大霹靂震死了七個人，包括了夫人在內。

　　徐大人雖然被人救醒，可是一直怔忡不安，處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之中，他斷斷續續向人講出了那一次變故的經過情形，有見多識廣的人說：這種情形，叫「龍戲蛛」，可是也沒有人知道進一步的意思──例如，巨蛛自何而來？龍又為何要戲蛛？龍又自何而來等等。

　　病了一個多月，徐大人終於去世，他為官公正廉明，當他出殯的時候，老百姓款款相送，遍地哀哭聲！

　　照理，雷霆總是打擊壞人的，兇惡之徒遭雷殛，似乎早已是定論了，可是徐大人明明是好官，連蜘蛛這樣的異物，他都不捨得擊殺，結果，不但自己，連夫人也遭了雷殛，莫非老天爺也糊塗了？

　　誰知道呢？世上的事，不為人所知的已經太多了，何況是天上的事。

　　而且，老天爺若硬是喜歡糊塗一下，凡夫俗子又有甚麼法子和天對抗？

　　算了吧！

伏狐

　　聊齋故事之中，頗多寫「狐」的，大多數，狐都幻化為女性，且屬美女居多──狐，或稱狐仙，是中國北方、長江流域一帶獨有的一種異象，說狐這種動物，在吸收日月精華之後，會變人。

　　由於人（代表男性）、狐（代表女性）交織而成故事，所以故事之中，無可避免，有許多「兒童不宜」的描述，成年人看了，只覺有趣，兒童未必看得懂，看用甚麼樣含蓄的方法來寫，十分有意思。

　　這篇「伏狐」，就是其中之一。

　　※※※

　　他喘著氣，只覺得胸口發悶，天旋地轉，想要撐著身坐起來，可是全身軟得一點力也沒有，勉強的挪了挪手，把手移到了胸口。

　　手心上的冷汗和胸口的冷汗，交溶到了一起，稠膩膩的，像是有一大堆冰冷的小蟲蠕動，他連忙抬起了手，想中止這種作嘔的感覺。

　　然而，他喘息著，他的手心可以感到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急速的起伏。他緩緩地吁了一口氣，開始的時候，見到他的人都說：你臉色怎麼那樣難看？你怎麼越來越瘦了？他根本不以為意，反倒心中在暗暗竊笑：怎麼會？那麼快樂，那麼飄然欲仙……銷魂蝕骨的歡暢，應該只有延年益壽的吧！黃帝和素女不是這樣說過嗎？還寫成了流傳千古的「素女經」！

　　可是現在，他自己也越來越害怕，上個月起，他已經不敢再照鏡子──那真是一次可怕已極的經歷，他忽然在鏡子中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骷髏：明明是一具骷髏，可是眼眶之中，居然有會轉動的眼珠，而更駭人的是，他隨即發現，那具活生生的骷髏，就是他自己！

　　幾個月前，他還是那麼精壯，說話聲音那麼洪亮，他是翰林，文名甚盛，每當他自己顧盼之際，也頗有人中龍鳳，捨我其誰的氣概！

　　可是如今竟變成這樣子！

　　於是，他開始躲起來，再也不想見人，所有的一切詩酒聚會，不論是多年的老朋友，或是慕名來求見的陌生人，一概不見。

　　他不但想躲開人，而且想躲開狐。

　　他知道，他身體變得那麼可怕，連講一句話都要喘三次氣，一切全是由於狐祟！狐在作祟！

　　他也知道，如果他躲不開狐祟的話，唯一的結果，就是情形越來越壞，一直到死亡！

　　他更知道，離這個唯一的結果，已經不會太久了！

　　狐是怎麼來的，模模糊糊，已經不是很記得清楚，但當初，他非但不曾拒絕，而且極表歡迎，那他倒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詩酒唱會之後，自然也不免有些風流事跡，他對於女人，自不陌生。可是那天晚上，他才恍然大悟：女人！如今擁在懷裏的這個，才是女人！她嬌柔，她美麗，她全身散發著迷人的香味，她一笑，一吟，都能令他全身酥麻，不克自制，她的動作，能令他的靈魂離開身體──在一種爆炸一樣的歡樂中碎散開來，要隔好久好久，碎散了的靈魂才能再聚集在一起，而每次他都有死裏還生的刺激，而一到死裏還生之後，他又迫不及待地要求再死，而她總有辦法令他達成願望。

　　他緊緊摟著她的時候，常喜歡喃喃地、咬牙切齒地重複著：「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她從來也沒有否認過，總是說：「我不是人，我是狐，我是狐！」

　　他把她摟得更緊：「不管你是甚麼，我要你一直在我身邊，一直在我懷裏。」

　　她咭咭的笑聲聽來蕩魂蝕魄，身子的扭動更令他連連吸氣，她微仰著嬌俏可人的臉龐：「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這樣說過，那就沒有甚麼力量可以把我驅走，你可別後悔！」

　　他縱笑，那是身心都舒暢到了極點時才能發出的笑聲，一個男人若是發出這樣的笑聲，那更表示他懷裏的女人令他滿足之極。

　　他高叫著：「後悔？」一面叫，一面翻著身，把白馥馥的她緊緊壓在身下：「後悔？」

　　她又開始嬌吟，他又開始瘋狂，同樣的爆炸，同樣的歡樂，幾乎不停地在進行，日日夜夜。

　　然而，他真的開始後悔了！

　　鏡子中看到自己變得那麼可怕，她的胴體越來越是豐潤誘人，而他卻眼看著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異樣的突出來……

　　每次歡愉要付出更多的體力，甚至更多的無以為繼……

　　他的感覺越來越麻木，麻木到了究竟是痛苦還是歡樂，他甚至分不清楚……

　　他感到疲倦，極度的疲倦，實在想休息……

　　他想要休息，可是身體之內，總還有一股原始的火焰──雖然這火焰那麼微弱，但總還在燃燒著他，燒著他原始的情慾，他知道將永不停息，直到死亡……

　　他後悔了！

　　可是他的後悔，也是猶豫的，不堅決的，每當她俏臉綻開笑容，彷彿一點也不感到他樣子可怕，仍然對他親憐密愛，嬌吟低唱時，他就把持不住了，就用生命中最後的火花，繼續燃燒他自己。

　　他的家人不知請了多少自稱能驅狐的僧、道、術士，燒了不知多少符，掛了不知多少柄桃木劍，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最後有人提出：回原籍去，別留在京裏了，可是他還是有點戀戀不捨，所以當離京歸籍的途中，她又出現在他身邊時，他甚至十分高興，她指著他的鼻子：「你逃不了！你逃不過去！」

　　他閉上眼睛，喘息漸漸平復了下來，身在何處，他有點恍恍惚惚，外面有人在交談，聽來像是在客棧中──恐怕支持不到回家了吧，他想，那也好，真正是太疲倦了，也該徹底休息了！

　　他又聽到鈴聲，一個響亮的聲音，隨著鈴聲在叫：「專治狐祟，專門伏狐！」

　　他嚥著口水，喉際發出怪異的聲響，他想叫人去請那個伏狐的進來，可是脅下覺得她在呵癢。他用力翻了一個身，睜開眼，看到一個陌生人站在面前，手中拿著一團漆黑的藥丸，在陌生人的旁邊還有幾個家人，他也看不清楚。

　　那陌生人一手捏住了他的臉頰，一手就把藥塞進了他的口中，他只覺得一股熱氣順津而下，轉眼之間，只覺得身體膨脹，全身都積聚了急待宣洩的氣力，眼前甚麼人也不見了，可是她呢？她在哪裏？他從來也沒有一刻比現在更需要她！

　　她不會令他失望，當他氣咻咻坐在床上，雙拳緊握時，她出現了。

　　他發出悶吼聲，一把摟住了她，她略有訝異之色，但也十分欣喜，可是幾乎是立即地，他感到自己強大得不可思議，而她尖聲驚叫起來。

　　那是一場真正的搏鬥。她尖叫、哀鳴、哭泣、慘吟，她美麗的臉漸漸扭曲，變得可怖之極，她竭力掙扎，想推開他逃走，可是她的雙臂、雙腿全在他的控制之下。

　　他也不由自主在吼叫，汗水如泉湧出。

　　終於，一切聲響靜止，她不再動，他慢慢直起身子來，看到躺著的，是一隻死了的狐。

陸判

　　聊齋故事之中，有許多是為人所熟知的，「陸判」可算其中之一。這個故事的原文相當長，這裏是取其中的幾點。最有趣的，自然是陰間、陽間的隨意突破，生死界限幾乎不再存在，設想奇絕。在故事中，也可以看出古人認為思想由心產生的這種觀念，所以換心可以聰慧，換了頭思想不變。這種「手術」的設想，至今仍然大膽新奇之至。

　　※※※

　　少了朱爾旦豪放爽朗的笑聲，氣氛一樣熱烈，因為大家在討論：朱爾旦是否大膽到真能把閻王殿上的那具判官「請」來。

　　在你一言我一語中，大有一提起閻王殿，就臉上變色者在。十殿閻王，判官小鬼，牛頭馬面，一尊尊都塑得栩栩如生，白天走進去，傳統的精神壓力和森嚴的景象，都會令人感到陰風陣陣，幽明阻隔，陰陽分界，都那麼神秘不可測，人死之後必然要進閻王殿去果報分明一番的觀念，都會叫人自心底深處慄然，所以也就連氣息都要放緩。何況如今已是午夜，更何況是那一尊判官像──綠臉紅鬚，最是猙獰可怖！朱爾旦居然口出狂言要把它「請」來！

　　許多人對一個，打了賭，要是朱爾旦真有這個膽子，大家輪流請他豪飲，要是他不敢，自然也得輪流請客，有人料定朱爾旦必輸的，算算朱爾旦得花多少銀子，彷彿已看到了他垂頭喪氣的樣子。

　　然而，沒有多久，所有人全靜了下來，朱爾旦一步跨進來，雙手環抱著一尊比常人略高的塑像，放下，將塑像轉過身，面對眾人，他若無其事地哈哈大笑，所有人不但出不了聲，且有臉青唇白，全身發抖的！

　　雖然燈火通明，判官塑像也離了廟，人也多，可是判官實在太猙獰，那一對凸出的眼睛之中，閃耀著奪命追魂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慄，背脊上像有許多蟲在爬一樣地不自在。

　　好一會，才有一膽子較大的開了口：「我們……認輸，你把……判官請回去吧！」

　　朱爾旦哈哈大笑：「既然來了，豈可無酒！拿酒來，我和判官對飲！」

　　那人咕噥了一句：「你……飲吧，我們……失陪了！」

　　各人閃的閃，躲的躲，轉眼之間，都溜走了，朱爾旦罵：「膽小鬼！」

　　他大碗酒喝下肚，大碗酒在判官面前，灑向地，直到天色將明，才攔腰抱起塑像，腳步不免有點踉蹌，可是膽氣更豪，哼著小調，把塑像送回了閻王殿。

　　一連幾天，各人心悅誠服，輪流宴飲，朱爾旦酒醉飯飽回家，有時未能盡興，兀自獨酌，聽更鼓聲，正是三更，門外忽然有沉重的腳步聲漸漸移近，竟連地面也似在隱隱震動。

　　門半開著，垂著竹簾，外面黑，看不真切是甚麼人有這樣異樣的腳步聲。朱爾旦不禁感到一股寒意，陡然起立，看到簾外影影綽綽，似有一條人影。

　　他畢竟意態豪邁，一聲長笑：「何不進來？」

　　隨著他的語聲，竹簾「砉」然掀起，赫然便是綠臉紅鬚的判官，大踏步走了進來。

　　朱爾旦先是一凜，頭皮發麻，雙腿發軟，遍體生寒，畢生未曾有過那種恐懼之感，他的第一個想法是：我死了！已經在陰間！不然，何能見到真正的判官？

　　一想到自己已死，反倒定下神來──反正已經是那麼回事，害怕又有何用？他一豁出去，再無懼意，哈哈笑著：「可是前幾晚冒犯金身，現在來捉拿我歸陰曹地府？」

　　判官闊嘴一咧，笑容極為難看，可是卻很真誠：「當然不是，那晚喝得不夠，今晚再來！」

　　朱爾旦喜得手舞足蹈，提起酒瓶來，每人先連乾三碗，才問：「判官貴姓大名？」

　　喝得急了，酒順著判官的紅鬚下來，他也不抹：「我姓陸，無名。」

　　朱爾旦又舉起了酒碗：「陸判兄，再乾三碗！」

　　陸判大聲酣呼：「痛苦！痛苦！」

　　朱爾旦和陸判成了好朋友，陸判雖然不至於每晚都來，但一個月總有十七八天到朱家來痛飲，朱家上下，嚇得動都不敢動，朱夫人更是膽小。一次陸判走了，朱爾旦大有酒意，進房之後，見妻子臉色驚懼，就指著妻子大笑：「你容貌本來就不怎麼樣，這一害怕，更是難看！」

　　妻子低下頭去──她也知道自己長得不好看。朱爾旦走向前，一把將妻子摟在懷裏，手在她豐滿的胸脯上恣意撫捏，由衷地讚美：「可是你的身子，卻是美女中的美女！你自己看，多麼白膩誘人！」

　　他的手向下移，妻子身上的衣服一件件減少，瑩白柔滑，如絲如緞，如玉如璧的女體，在閃耀不定的燭光下，閃起一片令丈夫血脈僨張的光彩，妻子也盡量把自己身體的美好處，向丈夫呈現。

　　第二天晚上，午夜過後，陸判沒有到，朱爾旦在書房睡著了，朦朧中，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涼意，睜開眼來，看到的景象，令他想直跳起來，可是卻軟得一點氣力都沒有，他想大叫，但他對自己和陸判友情的信心，使他鎮定下來──他看到的是，自己整個胸膛都打開著，陸判正捧著一顆血淋淋的人心，放進胸口去！

　　朱爾旦的聲音還是不免有點發顫：「陸兄，你自然不會害我，可是你在做甚麼？」

　　陸判神情嚴肅，說著話，手上一刻不停；把人心放進去之後，將打開的胸口合上，伸手在上面撫摸，傷口隨摸隨合，了無異狀，他說的是：「找了一顆極聰慧的心，心竅剔透玲瓏，替你換上，可使你文思大進，博個功名！」

　　等他說完，縮回手，朱爾旦坐起身，像是甚麼也未曾發生過一樣，他陡然之間想起一件事來，疾聲問：「人心可以換，人頭能不能換？」

　　陸判笑：「要換，自然可以！」

　　他側著頭，打量著朱爾旦，朱爾旦雙手亂搖：「不是我，嗯……我妻子……體形……大佳，可是容顏……」

　　他結結巴巴說到一半，陸判大笑：「我明白了，等有好的，我替你留意！」

　　朱爾旦喜得當晚捧著妻子的醜臉胡言亂語，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些甚麼。第二天酒醒，略微記得些，也沒存著太大希望，倒是換心之後，文思大進，出口成章，人人都驚訝不已。

　　過了一個來月，四更天時，朱爾旦驟然驚醒，只見陸判胸前全是血，手中挽著一柄鋒利之極、刃口雪亮的長刃，已直闖了進來，一手拉起朱爾旦，一刀已向仍在睡鄉中的朱夫人頸際切了下去。

　　朱爾旦張口結舌，陸判動作快絕，隨手拋開切下的頭，自懷中提出另一顆血跡斑斑的頭，向無頭身子的脖子上按下去，手在頭上的銜接處緩緩撫摸，低聲喝：「快取水來洗血污！」

　　朱爾旦沒口答應，等他取了水來，看到陸判已然不在，妻子坐著，一臉血污，也看不出是甚麼模樣，他忙用面巾一把一把抹拭著，才抹了兩把，就看到星眸流轉，口角帶春，朱唇欲語，鼻孔翕張，美得連替她抹臉的手，也在發顫。

　　可是美麗的臉龐上，卻充滿了迷惘的神情，一開口，聲音嬌甜：「夫君，為甚麼替我抹臉？」又吃驚地叫：「怎麼全是血！」

　　然後，用手在自己臉上抹著，驚惶更令她的美麗增加了楚楚動人。

　　朱爾旦作手勢，妻子望向他，血已全抹乾淨了，他溫柔地緩慢地貪婪地吻向她誘人豐滿的朱唇──這是他們夫妻間以前從未有過的事。

恒娘

　　聊齋故事題材包羅萬有，不單是狐、鬼。這一篇，在聊齋故事中極有名，寫的全是男女之間的心理戰，有趣之極。

　　這篇的原文相當長，自然不是「翻譯」，而是全盤改寫。

　　※※※

　　躲在院子的一角，她淚水泉湧，可是卻又緊咬著牙，不哭出聲來。手絹早已濕得可以絞出水，忽然，她抬起頭來，還未曾看清站在近前的是甚麼人，就聽到了一個十分柔和的聲音，略帶責備：「整天只知道哭，難怪洪先生不喜歡你！」

　　她抽噎著，抬起頭，淚水令視線模糊，她只是依稀辨認出，那是新來的鄰居，他們搬來的時候，曾做過禮貌式的拜訪──丈夫姓狄，布商，妻子的名字……她由於心情的哀傷，不是很記得了，這時她嘴唇掀動著，無法叫出對方的名字。

　　對方先開口，熟稔地輕握住了她的手：「我叫恒娘！不記得了？」

　　她又一陣心酸，咬著下唇，點了點頭，大顆眼淚湧出，視線清楚，她看到院子的一角，圍牆倒了一片，恒娘自然就是從那裏跨過來的。

　　恒娘的聲音十分柔和動聽，可是講的話，對她來說，卻極其刺心：「像你這樣美麗的小婦人，哭得那麼傷心，原因只有一個：為了男人！」

　　她又抽噎著，點頭。恒娘輕輕提起了她的手，衣袖褪下，露出了雪白的一截手臂。恒娘稱她為「美麗的小婦人」，一點也沒有錯，她，洪大業的妻子，看到她的人沒有不說她美麗的。這時，她瑩白的手臂，在陽光下看來，有隱現的藍色的血管，那樣柔滑，那樣鮮嫩，使人忍不住要去撫摸這如絲如緞的肌膚。恒娘的指尖在她手臂上輕輕拂過，令她全身酥麻顫抖，她睜大眼睛，現出疑惑的眼神。

　　她的聲音聽來淒迷：「我，美？那為甚麼他……只喜歡寶帶？人人都說寶帶姿色不如我，可是他……為甚麼只喜歡寶帶？」

　　寶帶原來是洪家的婢女，今年洪大業納寶帶為妾。

　　妻不如妾！

　　從此，她在丈夫的眼中幾乎是透明，丈夫的眼神，甚至連投向她都吝嗇！

　　她這樣躲起來嗚咽哭泣，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丈夫的人和心，卻都在寶帶的身上，令她氣憤鬱結的是，沒有人說寶帶的姿色及得上她三分！

　　恒娘嘆了一聲：「女人失去甚麼，總有原因的，女人要得到甚麼，也總得失去些甚麼！」

　　她有點聽不懂恒娘的話，正想問，一陣風過，送來了一陣男女的嬉笑聲，女的聲音聽來浪蕩，男的聲音聽來歡暢。那是她的丈夫和寶帶在嬉戲！

　　她緊咬著下唇，神情淒苦，恒娘淺淺地笑，俯身在她的耳際說著話，她聽得入神，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從那天起，她照著恒娘的囑咐，甚至不梳妝打扮，蓬首垢面，一個月之後，她丈夫在她的身邊經過時，甚至掩鼻，聲音自然也粗魯之至：「你看看你自己，像甚麼？」

　　她在等這句話，恒娘說過：等你丈夫這樣說你時，你來找我！

　　她看到丈夫摟著寶帶進房間，不等有浪聲浪音傳出來，就急急跨過院子的破牆，見了恒娘，恒娘把她帶到鏡子前，她一個月未曾照鏡子，這時，看到自己竟然像鬼怪一樣，心中傷痛著急，「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恒娘卻咯咯笑著，按著她坐下來，冷不防，就扯下了她的上衣，她本能地雙手環抱胸前，半遮住了飽滿挺秀的雙乳，用驚恐的目光望向恒娘。

　　恒娘輕撫著她柔滑的肩：「我來替你打扮，你先好好洗一洗身子。」

　　她雙頰有點發紅，點頭答應。

　　半個時辰之後，她美麗的胴體散發著迷人的清香，蜂腰修腿，隆乳豐臀，看得恒娘「嘖嘖」連聲，她還是第一次在鏡中看到自己的身體──那不是淑女的行徑！然而，這時她也為自己的身體而著迷！

　　又半個時辰的粧扮，使她看來明艷照人，恒娘端詳著自己的傑作，又在她耳際細細叮嚀了一番。

　　她從斷牆跨過去，回到自己的家，才到廊下，她丈夫迎面而來，陡然站定，雙眼瞪得極大，盯在她的臉上、身上。只有在新婚時，她才接受過丈夫這樣的眼光，這時她身子發熱，自然而然停了下來。可是，她又立即想起恒娘的囑咐，一低頭，飄起一陣香風，在丈夫的身邊，擦身走了過去。

　　等到驚愕之極得動作不怎麼靈活的丈夫轉過身來時，她已經閃進了房間，而且緊關上房門。

　　驚愕之極的丈夫推門，推不開，敲門，門內一點反應也沒有。剛才一瞥間那種美艷，化為一股無比的衝動，那是自己的妻子！那麼美麗的妻子，是的，妻子一直美麗，一直能令他動心，可是，總少了甚麼，單美麗不夠，男人要多一點甚麼，而妻子就是少了那一點，寶帶卻有。

　　現在，他發現妻子和以前不同了，剛才那一頓，一低首，翩然掠過，那種風情，如果是在床上，就足以銷魂，足以蝕骨！

　　他用力擂著門，直到聽到了她的聲音：「我不舒服，想先睡一覺！」

　　他喘著氣：「我等！我等！」

　　他抓耳撓腮，在她房外徘徊。寶帶扭著身子走過來，嬌聲問：「你在幹甚麼？」

　　他望向寶帶，用力搖了搖頭，真不明白過去一年，自己在做甚麼！瞎子都可以分得出是妻子美艷！他粗聲喝道：「不干你事！」

　　寶帶雙臂環向他的頸，這是一直慣了的，等到抱住了他，寶帶的身子，就會柔軟地貼向他，緩緩扭動，他就會異常興奮。

　　可是這時，他竟然粗魯地拉開了寶帶的雙臂，厲聲喝：「滾開！」

　　她在房間中清楚地聽到了丈夫對寶帶的呼喝，也聽到寶帶還在委委屈屈地發嗲，可是卻遭到了更粗厲的呼喝。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心中想：怎麼一切和恒娘所說的完全一樣？

　　恒娘的話又一次在她耳際響起：讓他在門外等一兩個時辰，然後放他進來，他會像餓狗，你要把自己當做是餓狗的口中之食，不管他要怎樣，你都要答應，女人沒有甚麼不能忍受的，若是真要堅持些甚麼，那就一定會失去些甚麼！你要逗他，可是一定要讓他得到，記著我的話，千萬別再像以前！

　　她想著想著，想起丈夫像餓狗一樣衝進來之後的情形，身子不禁發起熱來，感到雙頰發燙，雙手握著，看著鏡子中，眼波流轉，竟有點不克自制。

　　門外，丈夫的聲音聽來如烈火一樣在燒：「娘子，求求你，讓我進來！」

　　她的聲音聽來簡直叫人窒息：「找寶帶去，你眼裏哪有我！」

　　丈夫在哀號：「只有你！從此之後，眼中只有你！」

　　她滿意地笑，雖然她自己按捺得咬牙切齒，但還是照恒娘的吩咐，硬是一個時辰之後才打開門，她的丈夫果然像餓狗一樣撲進來。

　　她幾乎沒有被撕碎！她願意被撕碎！

老饕

　　聊齋故事的題材，包羅萬有，也有相當典型的武俠小說，這一篇就是。

　　「老饕」一般用法，是形容好食之人，或食量大的人，典出自「饕餮」這種動物，據稱，這種惡獸怎麼都吃不飽。而這篇以此為題，卻是一個人的名字，和一般的用法無關。

　　中國歷代著作中，短篇武俠小說不多，所以也更顯得珍貴。

　　※※※

　　看起來，邢德像是全神貫注著手中的酒杯，可是事實上，他頸不轉，眼角卻斜向左側，正留意著離他不遠處那副座頭上，一老一少兩個人的動靜。

　　晨霧濛濛，一早起來趕路的人不多，所以路邊的客店，顯得相當冷清。邢德進來的時候，那一老一少已經在了，邢德一步跨進店門，他行業上的本能，就令他陡然停了一停，然而，那只是電光石火一霎間的事，他甚至連眉毛都未曾抬一抬，就隨意找了一副座頭坐下來，要酒要菜，再也不正眼望向那一老一少。

　　那一老一少，看來也全然未曾留意邢德。

　　令邢德一進門就心頭狂跳的是，在桌子上，那老者的右邊，有一個包袱，不大不小，老者的右臂壓在包袱上。

　　尋常人看不出包袱有甚麼異樣，邢德卻能夠，他是一個「綠林剪徑者」──說得明白通俗些，就是強盜。

　　強盜必須有認出各種包袱內容的本領，不然，若是下手殺了人，或是血戰一場，到手的只是破衣服，豈不是損壞了強盜的聲名？

　　而那在桌上的包袱，邢德甚至可以肯定，裏面不會是白銀，而是黃金！這樣大小的一包黃金，怕不有兩三千兩！這是令所有強盜都會呼吸困難的大財富！邢德只感到喉際像是有烈火在烤炙，不論是茶是酒灌下去，都無法熄滅那股貪欲之火。

　　他自然不會立刻動手，必須打量對方，估計對方是甚麼樣的人。老者看來相當平常，乾瘦，絕不起眼，也沒有目光炯炯的高人氣派。倒是那少年，看來十分矯健，而且雙手拇指上，都套著鐵箭環。

　　邢德看到了箭環，心中就覺得好笑──他是此道的大行家，有「神箭」之稱，連環七星箭，江湖上大是有名，對方若使用別的武器，或許還要傷些腦筋，如果也用弓箭，邢德心裏樂得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方圓千里，弓箭好手，他全知道，絕沒有那一老一少在內！

　　不過，戴在少年手上的箭環，有點異特：厚度竟然超過半吋，看來十分沉重，用那麼沉重的箭環來發箭，自然更有殺敵之力，但腕勁若是不足，距離無法太遠，反倒失了弓箭可以遠攻的優勢。

　　邢德喝了不到半斤酒，就聽得老者吩咐：「牽騾子去！該上路了！」

　　少年答應一聲，走出茶館，邢德來的時候，就注意到榆樹下有一頭黑騾子拴著，這時看少年把騾子牽過來，才發覺原來是跛騾，邢德忍住了笑，看那老者站起來，提了一下包袱，沒有提動，少年忙疾步趕過，雙手把包袱提起來。那麼精壯的少年，仍不免有吃力的神情，那不禁令邢德心頭狂跳──不是黃金是甚麼？

　　他甚至已開始盤算，刀頭上舐血的日子並不好過，若是有了那千餘兩黃金，再加上自己近年所得的三百餘兩──想到這裏，他自然而然在腰際按了一下，那些金子，全是小金粒，在他腰帶的夾層之中，那麼，他可以洗手不做強盜了！

　　眼看著少年扶著老者上了跛騾，走了開去，邢德一點也不急──一頭跛騾，走不快，大可從容下手。他又喝了兩杯酒，本來還想再等一會，但一想到那麼多黃澄澄的金子，心癢難熬，霍然起立，付了店帳，大踏步追了下去。

　　不出兩里，就看到老者騎著跛騾，在道旁慢慢走著，不見了那少年，包袱穩穩在騾背上。邢德加快腳步，趕過了騾子，猝然轉身，取弓張弦，搭箭拉弓，厲聲喝：「留下金子！」

　　老者勒定了騾，微笑，看起來不像遇到了強盜，倒像見到了自己人，還頷著頭，聲音聽來也很親切：「我是老饕，你不認得？」一面說，一面好整以暇，脫了鞋子！

　　邢德懶得回答，手一鬆，弓弦發出悅耳的一聲響，箭已疾射向前，箭鏃在朝陽下閃閃生光，老者在騾上，身子後仰，伸出腳來，兩隻腳趾一夾，便已將勁射而來的箭夾住。

　　他用腳趾夾住了箭，微仰身子，笑：「憑這本領，能幹甚麼？」

　　邢德吃了一驚，伸手夾箭的本事，他也有，可是用腳趾夾箭，不但見所未見，而且聞所未聞！

　　他一面吃驚，一面仍然暴喝一聲：「當然還有別的本領可以幹事！」

　　一句話工夫，他已取了七支箭在手，那是他畢生絕學，七星連環箭，後發先至，先發後至，後箭催前箭，變化無窮，在七箭齊發之間，直能令對方眼花繚亂，防不勝防，一時之間，只聽得弓弦連響，七支利箭，幾乎同時發出，而且忽前忽後，向老者全身射來。

　　老者取了先夾到的一箭在手，左撩右撥，將來箭一一撥開，可是最後一箭，直奔老者面門，老者未能將之撥開，一個倒栽蔥，自騾子背上直摔下來，跌倒在地，直挺挺一動不動。

　　邢德大喜，連忙奔向前，伸手待去取包袱，一面自然而然向地上的老者看一眼，卻見老者眉開眼笑，也正在望他，「呸」地一聲，將咬在口中的一箭，吐了出來。

　　邢德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伸出去的手，非但不敢再去取包袱，而且嚇得縮不回來，尚幸他手臂雖然僵硬，雙腿猶未發軟，他踉蹌後退，老者緩緩坐起，等他退出了十七八步，老者已站了起來，拍著身上的塵土，邢德發一聲喊，轉過身，向前疾奔出去，也不管路高路低，一口氣奔出了三四十里，胸口由於氣透不轉，痛得幾乎要炸開來，回頭看看，身後沒有人追來，這才扶住了一株樹，停下來喘氣。

　　然而，他才喘了幾口氣，卻又陡然屏住氣息，在離他不遠處，本來有一個人躺在樹蔭下，這時正一躍而起，盯著他看，卻不是那少年是誰？

　　少年向他腰間一指：「你腰間有三百兩金子？全都留下！」

　　邢德一口氣憋不下來，連叫都沒有叫，又是七支箭，忽前忽後，向少年激射而出。少年看來懶洋洋，左手垂著，只用右手，忽上忽下，一剎那間，把七支疾射而來的利箭，一起綽在手中。

　　邢德這次，雙腿也發軟了。少年從容褪下一枚箭環，套一支箭在內，說：「發箭要弓，已是下等技能！」

　　隨著呼喝聲，少年手腕一振，箭連著環，發出刺耳的嗚嗚破空之聲，來勢快絕，邢德自小學射，可是再也想不到箭的來勢，竟可以快到這種程度！簡直連躲避的念頭都未曾起，閃亮的箭鏃已夾著嘶空聲，令眼前生花了！

　　邢德總算還有兩下子，百忙之中，把手中的一張鐵胎弓向來箭撩去，「啪」地一聲響，來箭先射斷了弓弦，令彈力極佳、百煉精鋼的鐵胎弓陡然伸直。然後，緊接著，驚天動地的「錚」然巨響，來箭射在弓身上，力度之大，竟然又將鐵胎弓斷成兩截！

　　邢德握弓的手被震得虎口迸裂，鮮血四濺──不過那不要緊了，因為射斷了弓的箭，勢子還未盡，又已不偏不倚射進了他的眉心。

蕭七

　　聊齋的故事有長有短，短者數十字，長者數千字。把數十字的短故事化開來寫，自然容易，約可化大五十倍到一百倍，那麼，一千字的就可以化為相當一本書了。所以，整部聊齋若全部化為現代化形式的小說，文字浩繁，不可設想。這個故事原文相當長，只按其中片段來新編之，一樣不失趣味。

　　※※※

　　大家都有酒意了，醉眼看出去，燭光搖曳，一切似乎都在晃動，而晃動得最劇烈的，是那張帶著三分幽怨的俏臉。徐繼長記得，這個麗人才進來時，臉色蒼白，正襟端坐，垂著眼瞼，俏麗無儔的臉龐上，有著淡淡的哀傷，他在凝望她的時候，不由自主屏住了氣息，也許是他的神情太失態了，引得其他幾個女賓抿著嘴咯咯笑，那令徐繼長尷尬，偷偷向他的蕭七看了一眼（蕭七的來歷十分奇特，和他的緣分就像是仙緣，那是整個故事的另一片段），還好，嬌憨明艷的蕭七，並沒有甚麼怒意，只是一雙妙目，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望著他。

　　徐繼長涎著臉笑，在眾女賓紛紛就座時，他捱到了蕭七的身邊，手從蕭七的衣袖中伸進去，在她滑腴的手背上輕輕搓捏著，蕭七若無其事，也不望向他，自顧自和各人打招呼。

　　她用清脆的聲音對一個中年婦女說：「六姊新寡，愁眉未展，今晚要叫她盡歡才好！」

　　幾個女賓轟然答應，紛紛向一個麗人逗笑──正是剛才令徐繼長為之氣窒的那個！

　　徐繼長向蕭七投以感激的一眼，蕭七在他耳際呵著氣，低聲說：「六姊是出名的美人，可是脾性烈，你要設法多灌點酒……」

　　徐繼長喜得心癢難熬，連氣息也不由自主大是急促，握住蕭七的手指，也不由自主緊了又緊，使蕭七用力一摔，摔開了他的手。徐繼長向蕭七拱了拱手，蕭七已端起一大碗酒來，向著六姊：「來，管它酒入愁腸，還是酒入歡腸！」

　　六姊也端起碗來，衣袖略略褪下，露出雪白的手腕，手指又白又細，又柔軟又滑膩，手心略見紅潤，手背上，在雪膚之下，青筋隱現，徐繼長在旁邊盯著，「咯」地一聲，吞了一大口口水。

　　美人的每一個動作，都那麼誘人！

　　她只不過在喝酒，可是看起來就那麼動人，酒碗在她的手中，十隻手指的姿態，自然而美觀，這樣的手指，這樣的姿勢，如果捧的不是酒碗，而是……徐繼長大是想入非非，自己端起碗來，就喝了一大碗。

　　他一直盯著看，六姊把酒碗湊到了櫻唇邊上，先是輕輕啜了一口，酒在酒碗之中，由於她的動作而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恰和她頰邊的酒渦相配襯。她略皺了皺眉，然後，在各人一疊聲的催促下，她陡然抬了抬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勾魂攝魄的力量，仰頸，頸子白膩得叫人聯想起羊脂，於是，一碗閃著琥珀光芒的好酒，就一起進入了她的口中。

　　她大口喝著酒，胸脯起伏，在一旁看的徐繼長已經傻了！

　　三碗酒下去，她蒼白的臉頰上，漸漸現出了兩圈紅暈，紅暈在漸漸擴大，顏色也在漸漸加深，徐繼長嘆了一聲，直到這時，他才知道甚麼叫「嬌艷欲滴」，那種驚心動魄的艷紅，真是隨時可以化為鮮血，一滴一滴沁出來！

　　她的眼波之中，也充滿了風情，而且有意無意掃向徐繼長的次數也更多，徐繼長的一顆心，幾乎從口中跳了出來。

　　每當她的眼波掃向徐繼長，可能由於徐繼長的失魂落魄，樣子可笑，所以她總會發出一陣蕩人的嬌笑聲，還笑得前仰後合，頭上的髮飾亂搖，她伸手去整理時，衣袖更褪到可以看到她的小臂彎，豐腴雪白，形成一種誘人的線條。

　　有時，她又會嫌徐繼長盯得她太緊，會故意轉過身去，可是即使是背影，她仍然是那麼動人。她坐著，坐得很挺，腰肢纖細，叫人艷羨繫在她腰際的那股玄色絲巾，能夠貼得她那麼緊。

　　而她的臀部，卻又適當地渾圓，那說明她是一個少婦，早經人事，說不定，還懂得不少，或者懂得比男人更多！這樣的身形，才能令得男人血脈僨張，興奮莫名，覺得天地陰陽的造化之妙！

　　徐繼長開始坐立不安了，燭火搖曳，六姊的笑聲越來越俏麗，她飄過來的眼波也越來越熾熱。

　　突然，徐繼長倏然起立──他起立，是因為六姊正盈盈站起，吁了一口氣：「酒力……不勝了！」

　　有兩個小丫鬟過來扶著她，她並沒有伏在丫鬟身上，仍然自己走著，體態優美，徐繼長有點腳步踉蹌，跟了上去，卻被人攔住。他用力眨了眨眼，面對著的，也是一張宜嗔宜喜的俏臉：他的蕭七。然而，已得到的，怎及得上還沒有得到的？他勉力定了定神：「娘子，成全！」

　　蕭七的眼神之中有著幾分委屈，徐繼長趁他人不覺，把她向懷中摟了一摟，在蕭七的唇上親了一下。蕭七萬般無奈，低嘆：「男人！」

　　她閃開身，他急急向前走去，走廊中很黑暗，迎面有燭光傳來，走過去，是那兩個小丫鬟，見了他抿著嘴笑，向一扇門指了一指。

　　徐繼長來到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迅速關上。帳子並沒有放下，六姊就躺在床上，嬌喘細細，星眸半閉，也不知道她是醒還是醉。

　　徐繼長走近去，伸手在她的臉上按了一下，竟是火辣辣地發燙。他的手一接觸到了那麼奇妙的感覺，就再也不肯離開，另一隻手，也貼上了她另一邊臉頰。

　　她發出了一下低吟聲，身子扭動了一下，並沒有推開他的手，反倒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捧著她發燙的臉，她努力掙扎著，想睜開眼來，可是卻不成功，然而，雙眼在半開半閉之間，眼波橫溢，卻更使他身子膨脹。

　　他把自己的唇用力向她的唇印去，在吻下去的時候，他還在想，如何才能使她知道在接吻，然而，四唇相接，他知道自己的擔心多餘，她香馥馥的津液，隨著軟綿綿的舌尖，已一起度了過來，酒香，加上她的體香，使人迷醉的程度，令他感到暈眩，他恣意吮吸著，貼著她臉頰的手向下移，移過滑不溜丟的頸，移進了衣領，停留在她的胸前。

　　他感到胸口有一股力量在向外擠，要把他整個人擠炸開來，那股力量，也使他的手指變得粗暴有力，毫不憐惜地緊握，他的身子扭動，被封住的唇發出模糊的呻吟聲，他放鬆手，輕揉著，撫弄著，也發出模糊的呻吟聲。他實在不捨得離開已佔有的，但是卻又貪婪地再令手向下移，滑過柔軟的細腰，滑到了平坦的小腹，然後，到了偾起的，充滿彈性，充滿神秘，充滿了天地間最大最原始的誘惑的那一處。

　　徐繼長覺得自己已不再存在了！

　　※※※

　　由於只是片段，或者會有點無頭無腦，這一段，寫女色在男人眼中的誘惑，也寫女人同樣在誘惑男人，是成年男女都曾有過的經歷，不必大驚小怪。

　　徐繼長是讀書不成的一個小吏，蕭七是自動送上門來給他的美人，徐蕭結合，另有一段故事，但不如新寡的六姊動人。

　　自然，到最後，六姊也好，蕭七也好，全是狐。

錢流

　　聊齋故事中有的極短，像這篇，五十三字，除去了地名、人名七個字，實際只有四十六個字，然而不但活龍活現，且大有發展餘地。

　　原文如下：「沂水劉宗玉其僕杜和偶在園中見錢流如流水深廣二三尺許杜驚喜以兩手滿掬復偃臥其上既而起視則錢已盡去唯握于手者尚存。」

　　且看筆者如何鋪排！

　　※※※

　　花園氣派尚存，但是顯得十分荒蕪。劉宗玉和他的僕人，涉步所致，從傾倒了的園門中走進來，僕人一連問了好幾聲：「有人嗎？」

　　回答的只是風聲──風和滿園枯木相奏鳴發出的聲音，包括風掠過枯枝時發出的尖嘯聲，風捲動落葉時發出的瑟瑟聲，一個已乾枯了的荷花塘中，早已沒有了水，甚至也沒有殘荷，只有塘底乾了的泥，裂成許多稀奇古怪的圖案，也沒有了荷塘中的常客青蛙，倒有一條四腳蛇，怪模怪樣地趴在乾泥上，尾巴不時翹動一下，像是牠一直就是荷塘的主人。

　　小徑上的野草，高及到膝頭，野草的各種種籽，在人走過時，不是紛紛落下，就是沾黏到了褲腳上。一定很久沒有人經過了，急於離開這個廢園，到外面去繼續繁殖。

　　僕人的聲音有點怯意，雖然紅天白日，可是一進了這花園，就使人生寒，他追前了一步：「公子……這花園不知廢棄了多久了，沒有甚麼好看的……退出去吧！」

　　劉宗玉的視線，正停留在一座六角亭上。六角亭的旁邊，一大簇一大簇的芍藥花，居然開得燦爛之極，雖然凌亂又毫無秩序，但碗大的花朵，向著陽光，表示出花朵的生命，就算沒有花匠悉心的照料，沒有憂愁的女子對著長嗟短嘆，一樣充滿了蓬勃的生機。

　　亭子還沒有倒塌，亭中的石桌石凳，反倒已經崩裂了一大半，亭子的頂，也穿了一半，陽光直射進來，看來相當詭異。

　　劉宗玉並沒有在乎僕人的話，走進了亭子，抬頭向上看，撫摸著亭中的石桌，桌上依稀有過焚香的痕跡──一炷清香，一張古琴，是不是曾有一雙素手，撥動琴弦，發出動聽的琴音？

　　如果曾有這樣的情形，那一雙素手，屬於甚麼人？她在奏琴的時候，是喜是悲？是憂是愁？她是甚麼身份？是遠遠那一列早已褪了色的樓閣中的怨婦，還是新寡文君？是少姑獨處，待字閨中，還是早已年華老去，青春不再？

　　劉宗玉覺得這樣聯想下去，簡直可以想到無窮無盡！而這個園子，如今雖然荒涼得叫人心悸，但必然曾有震撼人心的繁華和煊赫！

　　亭子過去不遠，是三座倒塌了的鞦韆架，還有一株老大的柳樹，就在旁邊，兀自垂著千百條柳條，在隨風搖曳。自然也可以想見，當花園全盛時期，春暖花開，桃紅柳綠，嬉笑著的少女，在鞦韆架上蕩著、鬧著，總希望蕩高一點，可以看看圍牆外的世界，也顧不得裙子翹起，春光乍洩。

　　如今，當年嬉戲逐蝶的少女，只怕都已是皤然老嫗了？好好的一座花園，為甚麼忽然廢置了？是主人突然失勢？還是由於甚麼突如其來的災禍？

　　當花園全盛時，看來欣欣向榮，像是有無窮的生機，但事實上，再美麗的花園，也沒有生命──它主人死了，或是割斷了和花園的聯繫，花園自然也死了，成了如今看到的，那種荒涼淒慘的廢園。

　　僕人再一次催促劉宗玉離去，劉宗玉有點憤怒地甩了一下衣袖，表示堅決拒絕，同時回頭瞪了一眼：「你怕，你出去等我！」

　　僕人十分忠心：「公子，這種園子中，最容易有……穢物作祟……」

　　劉宗玉昂首大笑，出了亭子，繼續向前走，僕人心中嘀咕，無可奈何，跟在後面。

　　前面是一座九曲橋，本來九曲橋可能直通剛才那個大荷塘，如今九曲橋只剩下了若干橋柱，幾乎每一根橋柱上，都蹲著一隻黑漆漆的烏鴉，眼珠轉動時，發出一種詭異的光芒。寒鴉喜歡側著頭看人，劉宗玉發出聲音，雙手揮動著，寒鴉只是雙翅略振，連飛都懶得起飛。

　　劉宗玉在兩株長得阻住了去路的大樹中擠過去，面前是一條乾涸的溪流，溪底下的五色鵝卵石還在，顏色自然黯淡，溪上本來有橋，橋也塌了一半，劉宗玉興致大發，回頭問僕人：「看，橋斷了，就算溪中有水，也可以涉水而過！」

　　他撩起長袍的下襬，順著溪坡，衝到了溪底。他聽到僕人才擠過那兩株大樹，正在叫他，可是，叫聲立時被一陣奇異之極的聲音所遮蓋。

　　那是一陣甚麼聲音，劉宗玉從來也未曾聽過，一入耳就有著鋪天蓋地之勢，遮掩了其他任何聲響，他不由自主，大叫了一聲，可是連他自己也沒有聽到自己的叫聲！那聲音，如同千軍萬馬，一起在刀劍相擊──對了，那是金鐵交鳴的聲音，聲音自溪流的上流傳來。

　　劉宗玉忙抬頭，循聲看去，他看到一股怪異之極的「水流」，正疾湧過來。在陽光下看來，那股「水流」閃耀著閃閃的金光，也有著比較喑啞的顏色，來勢快絕，和深可兩三呎的溪坑一樣深，乍一看，真以為是有一股水流，忽然流了過來。

　　可是，轉眼之間，劉宗玉已經看清，那不是水流，像水流一樣湧過來的，全是錢！

　　錢！

　　各種各樣的錢，方的、圓的、長的、刀形的、新的、舊的、閃閃生光的長滿了斑駁銅綠的。

　　全是錢，億億萬萬的錢！匯成了一股洪流，挾著驚人的聲響，順著溪坑，向前流過來。

　　劉宗玉大叫一聲，剎那之間，他所想到的是：這許多億億萬萬的錢，都是無主之物，都將歸他所有！驟然之間，心頭的那股狂喜，令得他整個人，蹦跳起來──他也真的需要那一下蹦跳，因為億萬銅錢組成的洪流，已經迅速湧到了他的身前。

　　如果不是他一下子跳起了兩三呎，那一股錢流衝過來，就會把他衝倒，說不定，會令他沒頂，被億萬銅錢，在身上壓過去！

　　他蹦起，落下，錢流已在他腳下急速地向前湧，看起來波瀾壯闊，無窮無盡，劉宗玉發出毫無意義的呼叫聲，雙腳踏在急速流動的銅錢上，開始他還勉力想穩住身形，後來他又大叫著，索性仆向前，仆臥在無數銅錢上，銅錢在他的身體下流動，這種感覺，真是奇妙之極，整個錢流，也帶著他身子向前湧去，他雙手伸開，緊攢上兩把錢在手。

　　在那一剎那間，他想到了不知多少事，那麼多錢！一百個一串，十串一吊，十吊一貫，那麼多錢，他縱使不是富可敵國，也必然富甲一方！

　　那種感覺真好，全身都仆臥在錢流上的感覺真好，銅錢在他身下移動的感覺，比女人在身下扭動的感覺更好，令他自然而然，閉上了眼睛。

　　然而，突然傳來的是僕人的驚呼聲，劉宗玉睜開眼來，看到自己仆臥在溪底，鵝卵石擠得皮肉生痛。錢呢？那麼多銅錢呢？剛才是在做夢？然而又不是夢，當他攤開手，雙手之中，是滿滿的兩把錢。

　　只有這兩把而已！

夜明

　　聊齋誌異故事中，記載了不少異象。「夜明」是其中之一。故事記載種種異象，都相當簡單，其實──自然，蒲松齡沒有親自見過，但總是直接、間接聽別人說起，他就記下來，而且，絕不牽強附會地作解釋，只是用生動的文字記述事實（假定那是事實）。這一類短文，不能視之為小說，但自然也可以用以作為小說的題材。

　　※※※

　　海面很平靜，他泛舟南海，來往中國南海岸和呂宋島，不止一次了，把呂宋的特產，尤其是「淡巴菰」運回中國來，那正是時興的玩意兒，放在一個「斗」內點燃，吸著它冒出來的煙，會使人有飄然之感，有錢人都喜歡新鮮玩意，可以賣得好價錢。而中國的精巧工藝品，到了呂宋島，能令當地土人的酋長雙眼發直，能令雖然黑黝黝，但是眼睛明亮，胸脯飽滿，臉容俏麗的土著女人發出尖叫聲，熱情地投懷送抱。

　　利之所在，雖然長年累月地在海上過日子，也很無可奈何──海客，都特別容易傷懷，像現在，都交二更了，岸上的人大都睡了吧，他就翻來覆去睡不著。照說，應該習慣了，但卻又實在不習慣。

　　他先是閉著眼，希望能快點進入睡鄉，但越是性急，就越是睡不著，海浪打在船身上的汩汩聲，本來是最好的催眠曲，可是這時，心情一開始煩躁，聽來就遠不是那回事了，這種有規律的聲音，竟像是家鄉妻子絮絮的叮嚀──丈夫總是很不耐煩妻子的囑咐，而妻子，囑咐似乎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聲音聽來，也有點像異鄉情人的呢喃，情人的頭臉在懷裏亂拱，發出離別前的悲嘆，異國異鄉異族，但男人和女人之間，一樣可以燃起熊熊的烈火！

　　他更是焦躁，用力翻了一個身，索性坐了起來。船上不准帶女人──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哪一個烏龜訂下的規矩，大家竟然一體遵守著。這時，如果有女人──哪怕又老又醜，只要像沿海商埠那些妓院中的一樣，能溫言軟語陪你天南地北地閒談，能知道甚麼時候該添酒了，更會知道甚麼時候，男人需要甚麼──在海上第十天了，男人需要甚麼？

　　有女人，世界多少有點不同，可是船上沒有女人，據說，連想也不能想。有一次，也是在這條航程上，上半夜風平浪靜，下半夜忽然狂風大作，巨浪滔天，船隻被一個浪頭湧起十幾丈高，又倏然落下來，跌進四面海水豎立的深壑之中！

　　那一次，他甚至忘記了害怕，只是緊緊地抱住了一根船桅，眼看海水向他覆壓下來，他心中只是叫：讓我死了吧！別讓我受罪。

　　風浪折騰了並沒有多久，船老大在重又風平浪靜之後，點算船上的損失，發現兩個小夥子死在艙中──被跌下來的重物壓死的，該死的這兩個小夥子，一定躲在艙中，幹甚麼見不得人的骯髒勾當，觸怒了海神，幾乎連累得全船的人一起喪命！

　　海上的生涯就是這樣，太沒有保障了，所以不論是甚麼風吹草動，都會發展出一系列完整的規章。或許，不准有女人，也是有道理的，總比在狂風巨浪中被大海吞噬好得多了！

　　不管你船有多大，造得多堅固，一到了大海中，都只是一粒塵，大海一發怒，吞了船，連渣都不必吐一些出來！茫茫大海，究竟由誰主宰，有那麼大的力量！

　　他提著一壺酒，推開艙門，到了甲板上，另外有一個海客，看來和他一樣，早已在甲板上了，也提著一壺酒。兩人相視一揚壺，各自對著壺口，大口喝了一口酒，他道：「明天可以到岸？」

　　那海客道：「是啊，岸口那城市，我還是第一次去，可有甚麼好去處？」

　　他又大口喝了一口酒，好去處！好去處當然有，上一次，上一次……他閉上眼，上一次，他穿過那條長巷，拐了一個彎，在那白粉牆、赭紅門前站定，敲了兩下門，一個小丫鬟引他進去，進了一個院子，請他坐下，過一會，老鴇就帶著她進來。

　　海客總是最好的嫖客，他也見過不知多少妓女，可是像她那樣的，卻還是第一次見。絕不美麗，低著頭，頸子白膩得令人動心，何況是在海上個把月了，他一伸手，就把她拉進了懷中。

　　她發著抖，他抬起了她的下顎：「你知道怎麼叫男人快樂？」

　　她急速點頭，而且又迫不及待地做著，笨拙得有點可笑，他解開她的衣衫，瑩白的肌膚倒是常見的，挺秀的乳房雖然出色，也不是絕無僅有，奇的是她就是和別的不同，他捧住了她的臉：「你……新來的？」

　　她點頭，淚水已奪眶而出，眼睛緊閉著，仍然在努力盡她的本分。

　　他明知去問一個妓女為甚麼要做妓女是最笨的事，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問了。

　　他得到的回答，是連續的、淒苦的、麻木的笑，那種笑容和淚水，再加上她豐滿誘人的身體，一起呈現在他的眼前，他不是沒有想過要同情可憐，可是他的需要，還是令他一咬牙，托起了她的鳧臀。

　　後來，他把身邊的銀子都給了她，不知道為甚麼，一種莫名的情感，使他不要她再在別人的懷中，像面對自己一樣地面對第二個男人。

　　於是，他替她贖身，就在那城市，賃屋，安頓了她和她的小女兒，他甚至沒有問她的身世由來，她接受了她的照顧，柔順得像貓。

　　好去處，那就是他的好去處，明天到岸，或許那就是他今晚焦躁的原因！

　　那海客還在問，他只是含糊地答：「當然有，城裏城外，有的是好去處！」

　　他閉上眼睛，突然之間，他眼前一片血紅，像是被強光照耀，同時，那海客也發出驚呼聲。

　　他睜開眼，強光在剎那之間，令他甚麼也看不到，別說初升的旭日，連正午的太陽光芒也未必會有那樣強烈！

　　發光的是一座半圓形的山！在船的前面，從海底冒出來，海水倒還平靜，只是被強光映得閃閃發亮，他和那海客都看清楚了，發光的不是山，只是大如山嶽的一個半球體，在上面，有如同眼睛，其大無比的圓形，光芒就是從那裏射出來的！

　　他和那海客呆若木雞，船上其他人也呼叫著上了甲板，人人一上甲板，就可以看到海中的異象，再沒有人敢出聲，也沒有人敢移動。

　　好一會，那巨大的半球體才緩緩地沒入海水中，開始時，強光還從海水中透出來，但終於，又恢復了黑暗，時間，正是三更。

　　船上的人喘著氣，連航海幾十年的，都不知那是甚麼怪異，人人都慶幸並沒有造成甚麼災禍，船仍然平穩地順風行駛，明日可以靠岸。

　　一靠岸，他直奔那個小巷子，看到老嫗帶著她的女兒在巷邊玩，他也不去招呼，直奔進去，奔到臥室門前，聽得門內傳來她的聲音：「昨晚三更，你睡得像死人，推你半晌都不醒！」

　　一個男人的聲音吃吃笑：「三更了還推我？一更，二更，我可都沒閒著！」

　　她也吃吃笑：「叫你看奇景，三更時分，海邊的天色，亮得和白晝一樣！」

　　他靠著門，心中甚麼也不想，只想到：是的，三更時分，正是海中冒起那怪物的時候！

偷桃

　　這個故事十分奇特，記述的是一個魔術師驚人的表演。表演過程之精彩，可以說是寫魔術師的故事中最出色的。而且，絕未在故事結尾中揭露真相，只寫過程，在小說的創作方法上，這是十分罕見的一種，各方面都配合得佳妙之極，不但可以化為現代化的小說，甚至可以作為一部電影的題材！

　　※※※

　　上元佳節，藩司衙門前的廣場上，萬頭攢動，天子尚且與民同樂，地方官自然也要裝模作樣一番，幾個大官全都在高台上列座，台下是黎民百姓，幾處空地圍著繩索，空地中百戲雜陳，有的在練武，有的在翻筋斗、吐火、吞劍，好一派昇平氣象。

　　人叢中各種各樣的人都有，有花裏胡哨的大姑娘小媳婦，水靈靈的眼睛四下瞟啊瞟，引得浮華子弟發出一陣一陣的口哨聲，她們的嬌笑聲也就格外誘人，有在大人肩膀上的小孩子，伸長著頸，看著對他們來說，一切全那麼新奇熱鬧的環境。

　　也有衙役的吆喝聲，把不守秩序的人趕開去，台上似乎正有大官在高聲說甚麼，可是除非是在台上，不然，誰也不能透過嘈雜的人聲，聽到他在說些甚麼，只能看到他的手在擺動著。

　　突然之間，嘈雜聲開始靜了下來──先從高台附近開始，所有的人都不再發出聲音，然後，靜寂像是向外擴散的水波一樣，一圈圈擴開去，直到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那麼多人聚在一起，忽然靜得近乎鴉雀無聲，這是一種十分詫異的情景，甚至令人心悸，所以在寂靜維持了極短的時間之後，就有此起彼落的孩子哭叫聲。

　　接著，台上傳來了嘹亮的語聲，人人掂著腳，伸直了頸，望向台上，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老人，挑著一副擔子，帶著一個矮小瘦弱的孩子，正在台上，向著一個大官，他聲音不高，但是既然四下變得那麼靜，也就有很多人聽到他的話：「大人命小的取桃子？哎，堅冰未化，天寒地凍，桃樹連花都還沒開，哪來的桃子？」

　　大官的聲音自然更威嚴：「你自稱有顛倒生物之能，怎麼又推三阻四？」

　　老者轉過身來，台下眾人這才看清了他的臉面，只見他愁眉苦臉，搓著手，望向身邊的孩子。

　　這時，所有人都望著台上，看這老者怎麼應付長官的命令──老者顯然是外地來跑碼頭的，大眾也就無可避免地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心理──看到和自己全然無關的人受點苦，就會快樂，這似乎是人的劣性之一。

　　老者先是長嘆了一聲，叫著那小孩子的名字：「八八兒，怎麼辦呢？」

　　八八兒看來十一二歲，乾瘦得可以，可是眼睛又大又明亮，透露著十二分的機靈，他的聲音還帶著孩童的尖利：「人間是找不到桃子的了，說不得，只好到西王母的園子里去偷！」

　　他說著，手向上指了指──這一來，大家更加屏氣靜息，等著看下文。

　　老者又長嘆一聲：「你敢去？」

　　八八兒向那一列高官指了一指：「不敢也得去，不然不知會捱甚麼罰？」

　　上面一列衙役，齊聲大喝：「妖言惑眾，打五十大板，打得你皮開肉綻！」

　　老者和八八兒都縮了縮頭，老者萬般無奈，在擔子前坐下，伸手在擔子中抄起一捆繩子來，向上一拋，剎那之間，幾千人齊齊發出了「啊」地一下呼叫聲，台上幾個大官之中，有沉不住氣的，一下子站了起來。

　　老者向上拋出的繩子，竟然筆直向上，升了上去，越升越高，只聽得大盤繩子，由於不斷在向上升，發出嗖嗖的聲響，繩子極細，一大盤，不知有幾千百丈長，人人抬頭向上看，面越仰越向上，直到繩子的一端伸進了雲層之中──春寒料峭，彤云密布，只怕明天就會有好大一場雪！

　　那時，啼哭的孩子雖然張大了口，可是並沒有哭聲傳出來，而他們張大了口，也不是為了想哭，而是為了極度的驚訝。

　　一直到整盤繩子都升上了天，繩尾離地尺許，飄飄蕩蕩，八八兒愁眉苦臉：「繩子那麼細……要是爬到一半，繩子斷了怎麼辦？」

　　老者長嘆一聲：「現在想不爬都不行了，你沒聽公差剛才的吆喝？」

　　八八兒陡然轉身，向各人行了一禮，童稚的聲音，聽來有一種難言的蒼涼：「各位父老叔伯，我八八兒只好獻醜了！」

　　他攀著繩子，身子敏捷之至，向上攀去，初初看來像是一隻猴子，但由於越攀越高，他的身體看來也漸漸縮小，到後來，竟像是懸在蜘蛛絲上的蜘蛛。在人人目定口呆、屏氣靜息的情形下，八八兒的身子，已經隱進了雲層，看不見了！

　　幾千人一起仰頭看著天上，已經發生的事已足令人驚訝的了，可是人心不足，還總希望看到更多的、更新奇的刺激。

　　在寂靜中，老者叫了一聲，雙手伸向上，人人都看到，天上有東西落下來，來勢極快，老者雙手伸向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在天上落下來的，是一個桃子！好大的桃子，竟是有海碗那麼大，紅艷艷地，像是一碰就會有又香又甜的蜜汁溢出來。

　　老者接住了桃子，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呈給了那個大官，那大官接過桃子來，神情古怪，各個大官傳看著那大桃子，嘖嘖的讚歎聲不絕於耳。

　　而就在這時，老者和許多人都發出了一下驚呼聲──筆直伸向天空的繩子，突然不知在甚麼地方斷了，向下落了下來，在地上堆成了雜亂無章的一大堆。

　　老者捶胸頓足，聲音淒厲，震得人人心頭生寒：「完了！完了！八八兒偷王母仙桃，叫人發覺了！」

　　他雙手伸向天，臉也向天望，那種無助的神情，令人人看了心酸──陡然之間，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呼叫聲！又有一團東西自天上落了下來，將落近地上時，人人都可以看清楚，那是一個人頭──就是八八兒的頭，雙目緊閉，了無血色！

　　老者慘叫一聲，撲向前，把人頭接住，用衣服包起來，哭叫的聲音，令許多心腸軟的人，都陪著他落淚，他仍然仰臉向天，老淚縱橫，像無數心中淒苦之極，在人間已不可能得到任何幫助，只好向蒼天作毫無希望呼叫的苦人兒，他叫著：「身體呢？你們殺了他，為甚麼只還我他的頭？我兒的身體呢？」

　　所有人又發出驚呼聲──空中又有東西落下來，那是一條胳膊，然後，是一條腿，然後，又是一條胳膊，再是一條腿，最後是一個瘦瘦小小的身體。

　　所有人都覺得遍體生寒──不是由於北風呼號，而是眼前他們見到的景象，實在太令人震懾，每個人都連大氣都不敢出，在一下一下的驚呼聲之中，是那老者那種聽來撕心裂肺的號哭聲：「可憐父子兩人，在江湖上混口飯吃，誰知落得這樣下場！」

　　他把空中落下來的肢體，一一接住，放進了擔子，用布覆蓋，從台上的大官開始，銀塊、元寶，大大小小的碎銀、銅錢，也在他的悲呼聲中拋擲進另一個擔子裏，很多人擠不近來，就把錢銀交給前面的人，一個個傳遞到了老者的擔子中，竟沒有人在中途把錢銀吞沒的！

　　擔子中幾乎堆滿錢銀了，老者作了一個四方揖，向各人致謝，抓住了布，大喝：「八八兒，還不出來道謝？」一抖手，揭開布，八八兒一個筋斗，翻了出來。

　　幾千人的呼叫聲蓋過了一切。

噴水

　　誰都知道，「聊齋」中甚多鬼故事，論可怖噁心，以這個故事為最。原作極短，可是讀了之後，給人的印象之深，歷歷不忘。第一次看這個故事到如今，怕已超過四十年，一直以來，都覺得這個故事中的鬼，真是令人一想起來，就不寒而慄，而且，醜惡突梯，至於極點──新編，自然也強調了這一點。

　　※※※

　　那是甚麼聲音？

　　「撲──嗤」、「撲──嗤」、「撲──嗤」。

　　連續地一下接著一下，院子平日很靜，尤其早已過了二更，除了唧唧的蟲聲之外，不會有甚麼別的聲音發出來，可是這時──

　　小丫鬟忍不住先低聲說：「那……那是甚麼聲音？」

　　大丫鬟心跳得更激烈，心中連罵了幾十下「該死的東西」。她罵的是主人的一個小廝──早就告訴了他，這幾天太夫人不知犯了甚麼病，越來越遲睡，不到三更，不會上床，三更之前，萬萬不能相見，怎麼又來了，還在院子中弄出怪聲，要是露了馬腳，老夫人一怒之下，就得挨一頓好打！

　　她急得暗暗頓腳，偏生這時小丫鬟不識趣，還要問甚麼聲音！但盼老夫人年紀大了，耳聾眼花，聽不到有甚麼聲響！

　　大丫鬟狠狠地瞪了小丫鬟一眼：「有甚麼聲響了？少胡言亂語！」

　　小丫鬟對大丫鬟有點怕，張了張口，明明有那種怪聲音在，聽：「撲──嗤，撲──嗤」，可是她卻也不敢再說甚麼。

　　三個人都呆了一呆：那是甚麼聲音？

　　小丫鬟本來已經眼皮有千斤重，頭也早已不住一高一低，要不是怕老夫人罵，早已倒頭睡著了，可是這時，卻也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

　　大丫鬟心怦怦亂跳，越是想掩飾心中的慌張，兩邊臉頰卻越是熱辣辣地發燙，要不是燭光不是太明亮，就可以看到她的臉，已經一直紅到了耳根子！鼻尖上冒出細小的汗珠，正在有節奏替老夫人捶腿的手，也慢了下來，連連去抹汗。

　　老夫人雖然有點老眼昏花，但畢竟做了大半輩子人──人老精，鬼老靈──鑒貌辨色，瞇著眼睛，盯著大丫鬟看了一會，在春意盎然的少女臉龐上，也看出了一些女孩子家在十七八歲時的心情，她自己也曾有過這個年齡，自然也還記得在這個年紀的時候，想做甚麼，做過些甚麼夢，她也就自然而然，嘆了一聲，喉際有點發癢，無可避免的，一陣嗆咳。

　　小丫鬟忙在老夫人的背上捶著，仍然側頭向著窗，窗外是院子，院子中，正有一種十分古怪的聲音，不斷地傳入來。

　　老夫人半瞇著眼，聲音有點含糊：「是有點動靜……那是幹甚麼啊？張裁縫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大戶人家，找裁縫上門，縫製衣服，是很平常的事，張裁縫是上個月來的，三天前已經離開了。老夫人這樣一問，大丫鬟和小丫鬟都「啊」地一聲，院子中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裁縫在噴水！

　　張裁縫不但縫工好，噴起水來，更是一絕──才縫好的衣服要熨平，用熨斗之前，就要噴水，含一大口水，撮起唇，「撲──嗤」一聲噴出去，水花細細灑下，就能把新衣服均勻地濕上一大片！

　　可是張裁縫不是早走了嗎？就算他沒有走，半夜三更在院子裏噴水做甚麼？

　　老夫人側著頭，現出了疑惑的神色，小丫鬟神情不解，大丫鬟心跳得更劇烈，似乎一顆心要穿破她飽滿的胸脯跳出來！

　　她在想：難道真是張裁縫？

　　張裁縫年紀不大，人也長得好看，那次……她拿了老夫人的衣樣去，張裁縫就一下子在衣服下握住了她的手，她想縮回手，可是不知怎地，全身都軟了，反倒向他靠去，叫他的手在胸口……在胸口……

　　大丫鬟想到這裏，耳際嗡嗡直響，連老夫人的話，都聽不進去，直到老夫人用力一推，她才如夢乍醒。

　　老夫人有點怒意：「去看看，是甚麼人在弄怪聲出來！」

　　大丫鬟搖著頭，頸骨有點兒僵硬：看一看，要是院子里是張裁縫，或是那個小廝，那怎麼辦？

　　老夫人又催促，大丫鬟望向小丫鬟，兩人互望著，老夫人倒很體諒：「要是怕，兩個一起去！」

　　大丫鬟還是心虛，小丫鬟倒真有點怕，兩個人的手心都捏著汗，遲疑著，走向窗子，也不敢打開窗，只從窗縫向外看。

　　月色半晦，開始看不到甚麼，只是那種「撲──嗤」、「撲──嗤」的聲響，聽來更清楚，也更刺耳。

　　接著，就看到了聲響的來源，大丫鬟和小丫鬟，都發出了「咦」的一聲──她們看到的情景，真是怪異莫名。

　　一個駝背老婦人，滿頭白髮，凌亂無比，卻又梳著一個幾吋高的髮髻，正在繞著院子，飛快地走，走路的姿勢，詭異之極，沒跨出一半，頸就向上伸一伸，勉力抬起頭來，而從她的口中，就噴出一大口水來，發出「撲──嗤」的一下聲響。

　　老婦人走得極快，所以面目不是很看得清楚，只看到滿是皺紋，嘴巴乾癟，看來不像是含滿了水，可是，就是不斷有水從她口中噴出來，一大口又一大口，凌亂的白髮有些沾在她的臉上，看起來更是駭人。

　　大丫鬟小丫鬟看得呆了，老夫人連聲問：「看到甚麼了？看到了甚麼？」

　　大丫鬟轉過身來，想解說一下看到的情形，可是卻說不上來，小丫鬟已過去，扶起了老夫人：「老夫人，你自己來看！」

　　扶著老夫人來到了窗縫前，老夫人自然也看到了外面的情形，她正想喝問，那駝背老婦突然幾步就來到了窗前，「噗哧」一聲，一大口水，向著窗子，直噴了過來，水把窗紙噴濕，濕了的窗紙裂開，駝背老婦的臉，離她們三個人極近，鼻尖幾乎可以相碰，她們驚呆得無法移動身子，老婦乾癟的嘴中，「噗哧」又噴出了一大口水，帶著一股霉腐的臭味，水噴了她們三人一頭一臉！

　　直到這時，她們才看清老婦人的臉面，一雙眼睛，竟然泛著綠黝黝的乾澀，皮膚上的也不是皺紋，而是一層一層看來已經腐爛了的霉肉，不但全身冒著陰森，而且實實在在──有死亡的腐臭！

　　老夫人、大丫鬟想叫，但都未曾叫出來，雙腿一軟，昏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她們才被人發現，老夫人和大丫鬟已經氣絕，小丫鬟看起來，還有一口氣，男主人叫了郎中來，灌下藥去，小丫鬟悠悠醒轉，斷斷續續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說了出來。

　　才說完，小丫鬟兩眼向上翻，也斷了氣。

　　男主人又驚又怒，率領僕傭，把整個院子都翻掘開來，在一個角落中，掘出了一具兩目浮腫的駝背老婦屍體，男主人用力敲擊，一棍下去，像是打中了一大皮袋的水──屍體內全是水，奇臭無比，帶著死亡氣息的水！

男妾

　　早一陣，「人妖」新聞相當轟動。「人妖」這個名詞，古代和現代，內容頗有不同。聊齋故事中有人妖故事──男人扮成女人，混進閨閣去姦淫婦女，和同性戀等無關。也有一則相當有趣的，就是這個故事。「人妖」是某些人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悲劇，亟需他人的同情和幫助，最重要的是，把他們當普通人，才能「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過去，是一個可以自由合法買賣女人的時代，當然，被當做貨物一樣買來賣去的少女，都不會是上了年紀的，而全是青春少女，男人買了女人來，目的是要和她性交。

　　現在，是不是沒有了合法的買賣女人的行為呢？哈哈，一樣有，更多的情形下，女人自己出賣自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香噴噴，零售或批發地賣出去，賣給男人，而男人買女人，目的仍然是為了和她性交。

　　過去，少女被買來賣去，都有千百種原因，千百種原因歸納起來，其實只有一種：為了窮，為了要錢。

　　現在，女人出賣自己，理由也有千百種，可是歸納起來，還是只有一種，為了錢！

　　※※※

　　老爺一個勁兒搖頭，媒婆愁眉苦臉。天很熱，卅來歲的媒婆衣著單薄，薄薄的衣服濕了汗，胸脯鼓鼓脹脹，捲起了衣袖，露出一截豐腴的手臂，又白又嫩，難怪老爺的眼光反倒在媒婆身上溜過來轉過去，不去看媒婆身邊低著頭站著的少女。

　　媒婆用力在少女扁平的屁股上掐了一下，咬牙切齒低聲喝：「走前一點！老爺不會把你吃掉的！」

　　少女趑趄著走向前，坐在紫檀木交椅上的老爺更加大搖其頭：「不必了！王媒婆，你怎麼帶了這樣的貨來！」

　　「貨」的確不是很好看，不但皮黃飢瘦，面目平板，身材削瘦，連頭髮也有點稀疏，難怪老爺不中意。王媒婆卻還在作最後努力，牽著少女的手，走向前：「老爺你看看，細皮白肉，保證是黃花閨女，手指都沒叫男人碰過！家裏窮，吃得不好，自然看起來乾瘦了一些，要是得進府上，由你調教，一兩個月下來，擔保是個人見人愛的小美人兒！」

　　在說到後來幾句時，王媒婆扭著腰，眼角含春，語言曖昧。看得老爺呵呵大笑：「你這個大美人，又是誰調教出來的？去去，去找好的來！」

　　王媒婆苦笑：「老爺，為了你要買女孩子，鞋子都跑破幾雙，腳底磨起了水泡！」

　　老爺仍然笑著，取出一小塊銀子來：「這個給你買雙新鞋！」

　　媒婆伸手來接，老爺乘機捏住了她的手，手指搔著手心，媒婆腰肢扭的更甚，倒叫旁邊的少女看傻了眼：女人的身體，原來可以扭得那麼好看！

　　王媒婆每天帶一個不同的少女來，老爺每天賞她一小錠銀子「買鞋」，到了第六天早上，王媒婆嘆了一聲：「老爺，沒有一個合意的？」

　　老爺的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媒婆，媒婆嘆了一聲：「老爺，你是要買妾，還是想圖一時風流？」

　　一句話倒提醒了老爺，有點意興闌珊，揮了揮手，媒婆一口氣出在帶來的少女身上，轉身告退時，在少女的腳上重重踏了一腳，痛得少女眼淚直流，可是又不敢出聲，低著頭，一拐一拐走了出去，媒婆還在罵：「這就叫痛？看你第一次有男人時，你怎麼熬！」

　　媒婆才走，一個僕人走過來，垂手而立：「老爺，旁邊巷子有一個老婆婆，帶著孫女，說是投親不遇，要把孫女賣了！」

　　老爺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那還能有甚麼好貨！」

　　僕人趨前一步，神情有點鬼頭鬼腦，聲音也壓得低低的：「小人見過那女孩子，覺得十二分的人才！」

　　老爺轟然大笑，一面笑一面罵：「你見過甚麼樣的美女來？燒水的小老媽子，你看了都會嚥口水！」

　　僕人脹紅了臉，大有所恃，居然不服：「老爺要是不信，只管叫來看看！」

　　老爺止住了笑聲，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僕人打了一個欠，急急走出去，沒有多久，又喘著氣奔了進來，向門外頻頻招手：「別怕，老爺脾氣好，不會罵人！」

　　門外有腳步聲，老爺也不禁坐直了身子，先進來的一個，是彎腰拱背、滿臉皺紋的老婆子，老爺看得幾乎沒有破口大罵！

　　而就在老爺張大口，還沒有出聲時，人影一閃，一個少女娉娉婷婷走了進來，老爺張大了的口，就再也合不攏來了！

　　那少女約莫十四五歲，身形高挑，薄薄的衣衫籠在她的身上，已可以看到該鼓的地方鼓，該凹的地方凹，她半垂著頭，老爺坐在檀木椅上平看過去，看到她長睫毛在顫動，人已經酥了一半。

　　少女來到近前，向老爺盈盈行禮，老爺忙欠身，俯向前：「起來！起來！」

　　一面說，一面已攙住了少女的雙手，緊緊一握，那一雙手，柔得像是一團棉花──一團絲，只有絲才有那麼柔滑。

　　少女的頰上飛起了兩團紅暈，抬眼向老爺看了一眼，立即又低下頭去，輕輕咬著下唇，露出幾顆雪白的牙齒，臉龐嬌豔欲滴，剛才那一望之間，星眸流轉，竟蘊有無限春意！

　　老爺心砰砰亂跳，剎那之間想：是不是黃花閨女？但是他立即想到，這樣的美女，只要自此之後只陪自己睡覺，是不是黃花閨女，倒也大可不必計較了！

　　老婆子跟僕人在一旁連叫了十七八聲「老爺」，老爺才長長吁了一口氣，老婆子道：「這孩子從小也嬌生慣養，如今不得已賣了她，老身只要三千兩銀子──」

　　老爺直到這時才「啊」地一聲：「三千？可以買十個了！」

　　老婆子也沒說甚麼，只是笑了笑，牽了少女的手，向外便走，老爺發起急來：「等一等！有話好說！等一等！」一咬牙：「三千就三千！這就把人留下，到帳房去支銀子！」

　　老爺那種迫不及待的樣子，堂上堂下的人看到了，都忍住了不敢笑，老爺一把拉住少女，直趨臥房，一路上，手已經不住在少女緊鼓鼓的胸脯上搓揉不停，少女發出咿啞的呻吟，軟軟柔柔地倒向床，老爺的手自胸脯向下移，雪白的肌膚柔滑得起膩，一直移到了小腹，少女才扭了扭身子，現出慌亂的神情。

　　老爺情慾高漲，用力扳回她的身子來，手已摸到了少女的胯下。

　　也就在那一霎間，老爺如同遭到了雷殛！先是陡然一呆，然後大叫一聲，雙手用力一扯，將少女的下裳扯了下來，盯著看，別說活了大半輩子的老爺，就算是小孩，也可以知道，那是男孩子，不是女孩子！

　　怒發如狂的老爺下令去追那老婆子，拿了三千兩銀票的老婆子早已不知去向，老爺自然沮喪莫名，見人就罵，那僕人的四十七代祖宗都倒了楣，三天之後，老爺的一個同年來訪，聽老爺訴說被騙的經過，把那少男叫出來一看，欣喜若狂，一把摟住，就親了一個嘴，向老爺說：「這樣的活寶你不要，三千兩，我要！」

　　老爺駭然失笑，交易自然一說就成！

橘樹

　　「聊齋」中有許多植物和人之間愛情交流的故事，但全是那些植物成了「精」之後才會發生的事，大多數花的「精」，都是美女，和人的情感糾纏，也十分動人。只有這一篇，直接寫人和植物之間的感情，十分純情，也十分動人，在所有的筆記小說之中，別樹一幟，難能可貴。早年曾全篇引用在一篇專寫植物感情的幻想小說之中，現在，再將之現代化，可算是一大樂事。

　　※※※

　　小女孩的臉脹得通紅，淚花在她機靈明亮的眼睛中亂閃，緊抿著嘴──七歲，正是換牙的時候，門牙掉了還沒有長出來，小女孩也知道愛美，所以緊抿著嘴，成了習慣。不過這時，她是不想講話，講了那麼多遍，大人就是不聽！

　　小女孩的心中也十分疑惑，平日，上上下下，所有的大人，不是都聽自己的話嗎？一說要甚麼，就有甚麼，要不，至多吵上兩句，也就一定可遂心願。她年紀雖然小，可是也知道為甚麼。

　　平時她見得到的人，都稱她為「大小姐」，大小姐的意思就是她不是普通的小女孩，普通的小女孩滿街滿巷撒野，沒有人理，她不同，因為她是興化縣令的獨生愛女。

　　民諺有說：「到了興化心開花」，可知興化是一個好地方。興化究竟有甚麼好，小女孩自然不知道，小女孩現在傷心的是全家要離開興化了，她的父母，平日那麼疼愛她，這時，竟然不肯讓她帶走那盆橘樹！

　　是的，一盆橘樹。

　　幾個月前，她生日，一個道士送來了一盆橘樹，她一看，就喜歡得把橘樹緊緊抱住，把她雪白粉嫩的小臉蛋貼向亮綠色的、小小的樹葉，也不怕枝子會刺痛她的臉。事實上，她一點也沒有感到痛，只感到葉子像是在輕輕地撫著她的臉，而且她像是還聽到了橘樹在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告訴她：你是一個好女孩，我是一株好橘樹，我只要晒太陽，有雨水，很快就會長大，會和你一起長大，現在沒有你高，將來會長得比房子還高，會開花，花會有一股清香，會結果。果實是橘子，剝開皮，橘瓣之中全是甜甜的顆粒……

　　她曾把自己聽到的話轉述給大人聽，可是沒有一個大人相信，個個都笑她，她也不在乎，反正她相信自己真是聽到了，而且她更相信，橘樹講的話，一定只有小女孩才聽得到，而且一定要是好小女孩──像她那樣的好小女孩。

　　從那一刻起，橘樹就成了她最好的朋友──甚至她不是很明白「朋友」是甚麼，只是大人看到她這樣對待橘樹，就眾口一致這樣說她：「啊，看你，和橘樹做了好朋友！」當她聽到大人那樣說，她就會毫不猶豫抬起頭來，大聲回答：是！我們是好朋友！

　　她每天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才打上來的井水，把橘樹的每一片葉子都仔細抹一遍，經她抹過的葉子，亮得可以把她那圓圓的小臉蛋照出來，當她完成了這個工作，滿意地站起來看時，就可以看到每一片葉子上，都有她自己的影子。

　　然後，她又吃力地把橘樹抱到院子裏最涼爽，又有陽光的地方，淋一些水，讓橘樹晒太陽，那時她會托著腮，怔怔地望著橘樹，對橘樹講話：「橘啊橘，樹啊樹，你要好好長大，可是又不能太快，要和我一起長大，你要開花，你要結果，你是我的好朋友！」

　　每當這個時候，她都十分肯定，可以聽到橘樹重複著她的話，作為對她的承諾。

　　要是枯了一片葉子，她會難過半晌，要是綻來了一片新芽，她會高興好久。那一天，當她發現橘樹有了花蕾的時候，先是嚇了一跳，不知道好好的樹長了甚麼怪東西，等到問明白是快開花了，整個興化縣的衙門，都聽到她的笑聲，和咭咭呱呱的語聲：「我的橘樹要開花了！我的橘樹要開花了！」

　　橘樹開了花，她不必湊得很近，也不必深深吸氣，只要一想到橘樹，就自然而然會聞到那股淡淡的花香。一天，她母親抱著她，在她的頸際、頰邊聞了幾下，向在燈下讀書的丈夫說：「真怪，女兒的身上，竟然有橘花的香味！」

　　她父親略抬了抬頭，看到的是小床床頭的那盆橘樹──每天晚上，她把橘樹吃力地從院中抱進來，放在床頭，在上了床還沒有睡著時，她就睜著眼看橘樹，燈光透過樹葉，會形成十分古怪的影子。看著看著，她就睡著了，就做了一連串五顏六色，只有孩子才明白內容的夢。

　　花謝了，她足足一整天，一句話也不想說，而當她發現花謝了之後，花蒂下有著米粒大小，綠得可愛之極的小果子時，她樂得一天沒合上嘴。

　　現在，滿樹的小橘子，都有她的大拇指大小了，大人居然說：要離開了，要走很遠的路，要搭很久的船，要坐很久的車，一盆橘樹帶著上路，多不方便，不要了吧！

　　她求了又求，父親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就乾脆不再出聲，只是緊緊抱著那盆橘樹，看著大人忙碌地進出，終於大顆大顆的淚珠自她眼中湧了出來，順著她的臉頰向下淌，淌到了下頜，滴下來，滴進了盆中，很快被盆土吸乾，她彷彿聽到，橘樹的根正在嗞嗞作聲，把滲進土中的她的淚水吸進去，就像是替她在拭淚。

　　還是她的母親想到了辦法，把她摟在懷裏：「乖乖，我們離開一年半載，還要回來，橘樹老種在盆裏也長不大，不如移栽在院子裏，等你再回來時，它會結又紅又大的橘子給你吃！」

　　她含著淚向橘樹：「會嗎？」

　　她又清楚地聽到了回答：「會！你會回來！我會結又紅又大的橘子給你吃！」

　　小女孩嘆了一聲，鬆開手，看著兩個僕人把盆打碎，把橘樹種在院子的一角。

　　她在離開的時候，還在門口佇立了很久，和那株橘樹依依惜別。

　　以前的日子怎麼過的，小女孩很模糊，似乎每一個人都是那樣過來的，從小女孩變成少女，從少女變成了少婦──大小姐變成了少奶奶，十多年，她也多次想起過那棵橘樹，可是當官的受朝廷差遣，天南地北地換著走，每逢想到遠在興化縣衙院子中的橘樹的時候，也只好輕輕喟嘆。

　　然而，她的丈夫進士及第，居然被任為興化縣令！她高興得全身發熱，使她的丈夫驚訝無比──她從來沒有那樣快樂過！為了甚麼？為了童年時栽種在院子中的一株橘樹！那麼多年了，還在嗎？

　　橘樹還在，又粗又大，比房子還高，一個人合抱還抱不過來，真難相信當年盆子裏的小樹會長得那麼大，而且樹上結著盈千累萬的橘子，個個又紅又大，她站在橘下，高興得又是淚花亂轉。

　　一旁，是衙役的聲音：「這棵樹，年年是開花不結果，真怪，今年花謝了之後，就結果。看這橘子，比糖還甜，大人和夫人要不要試試？」

　　她深深地吸一口氣：「要！當然要！它就是為我而結的果子！」

　　一連三年，每年樹上的橘子都不絕，到了第四年，橘樹忽然落葉紛紛，了無生氣，她嘆著氣，對丈夫說：「你這個興化縣令當不久了，就快調任了！」

　　那年秋天，她的話就實現了，她知道不會再見到橘樹了，離別時，她佇立在樹下，落葉蓋滿了她一身。

木雕美人

　　這則記載原文不過一百二十字──真正只能算是記載，不是故事。但是細看下來，卻又有大可鋪排之處。「聊齋」中這一類記載極多，可以化成千百種幾乎完全不同的小說，是一種十分有趣的現象。而這則記載也很有詭異之處，更值得將它化成小說。

　　※※※

　　濼河岸邊的大道上，人來馬往，是通向濟南的道路，各色人等都有，河邊上還搭有許多茶寮，配合著河上的來往船隻，繁盛熱鬧，人聲鼎沸，所以當兩個公差吆喝著向前飛奔而來，路上的行旅紛紛向路邊閃避時，引起了一陣暫時的混亂。

　　兩個公差，一個手中揚著閃亮的鋼刀，另一個則揮舞著黑沉沉的鐵尺，一面奔，一面叫：「前面帶狗的那漢子，站住！」

　　前面路上，還有些人在趕路，確然有一個漢子，背上負著一個相當大的竹子編成的箱子，手中牽著兩頭大狗──那兩頭狗好大，一黑一黃，光光的耳朵豎得老高，足到人腰際。

　　公差追了上來，如臨大敵，忽地身形一閃，已經一前一後，攔住了那漢子的去路。路上所有行旅都停了下來，在兩頭，有喜歡看熱鬧的，還向近處擠過來，不消片刻，自然而然，把漢子和兩個公差，圍在路中心的一大片空地上。

　　兩個公差因為剛才奔得急，所以一停下來，氣咻咻地，一時講不出話，而那漢子，則一臉錯愕的神色，望著公差，他牽著的那兩頭大狗，陡然一起狂吠起來，白森森的牙齒，看來極其駭人，兩個公差，都不由自主，後退一步。要不是那漢子用力拉住了兩頭狗，只怕公差手上，雖然一個有刀，一個有鐵尺，還是免不了要吃眼前虧。

　　漢子不但拉住了狗，而且連聲吆喝，不令大狗再吠，大狗的脖際，仍然發出可怕的「咕咕」聲，看來牠們保護主人的決心，十分堅決。

　　漢子本來想握拳行禮，但又怕自己一鬆手，大狗會咬人，所以只好不倫不類地舉手為禮，聲音鎮定，語調也十分抱歉：「兩位公爺，有何見教？」

　　這時，兩個公差也緩過氣來，手執鋼刀的那個，刀尖一伸：「有人告你拐帶女童！」

　　漢子睜大了眼，一副不知所以的樣子，攤著手：「拐帶女童？女童又在哪裏？」

　　拿鐵尺的那個，向漢子背上所負的竹箱子一指：「就在裏面，有人見了的！」

　　漢子吁了一口氣，滿臉都是笑容，旁觀的人都大是訝異，拐帶人口，其罪不小，難得這漢子，居然還能笑得出來！他一面笑，一面道：「看到的人弄錯了，我這箱子里，倒真是有人──」

　　他講到這裏，故意頓上一頓，所有人更是又驚又氣，不知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兩個公差，也大為緊張。卻見那漢子不慌不忙，先拍著兩頭大狗，令兩頭狗在他身邊蹲了下來，再解下背上所負的竹箱。

　　一時之間，人人都屏氣靜息，想看他拐帶的，是甚麼樣的孩子，等到他緩緩揭開箱蓋，倒有一大半人，發出了「啊」地一下驚呼聲！

　　竹箱之中，果然有兩個孩童在！一男一女，看身形，約莫兩三歲，全躺著不動。可是在「啊」地一下驚呼聲之後，卻又人人屏住了氣息，因為光天化日，陽光普照，人人都可以看得十分明白，那女童──其實並不是女童，而是眉目如畫，標緻之極的一個美人！

　　這時，連公差也糊塗了，想喝問那漢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由於驚詫太甚，所以張大了口，卻發不出聲音來。其餘的圍觀者，更是驚疑不止。

　　那漢子笑吟吟四面一看，伸手，先把那只有兩三歲孩童高大的美人，自竹箱中取出來，漢子的手很粗很大，可是當他撫摸那小美人之際，動作卻極其輕柔，看來令人有心醉的溫馨。

　　這時，那兩個公差，和不少人，都已經看出來了，他們都一起叫：「木雕的！」

　　那漢子不說話，手仍在木雕美人身上輕撫，陡然之間，所有人都呆住了，那木雕美人，不但揚手扭腰，而且美目流盼，秋波橫溢，竟比真的美人還要多上幾分艷光，看得那兩個公差也傻了眼，其中一個鼓起了勇氣，才喝了一句：「這……這是甚麼妖法？」

　　漢子搖頭：「不是妖法，公爺，這是異邦巧匠所制，一切和真人關節無異，說她是木雕的，當然對，但說她是人，又何嘗不可？」

　　公差揮著手，那漢子的話，不是很容易聽得明白，但卻有一股極度的詭異感，令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只想快快把事情結束。

　　那公差道：「既是木頭人，一定是告發的人看錯了，你繼續走你的路罷！」

　　那漢子笑著，側著頭，這時，在他身邊的木雕美人，朱唇輕啟，像是在說話，他也像是在側首細聽，圍觀的人雖多，卻靜得出奇，沒有別人聽到木雕美人講了些甚麼，那漢子卻在聽了一會之後道：「小美人說，既然大家都見到了她，也算是有緣，她要為各位表演點玩意兒讓各位評賞！」

　　那漢子這樣說的時候，小美人向四方盈盈下拜，體態動人，雖然明知那是木雕的，可是也有叫人想入非非的能力，兩個公差不知如何才好，圍觀的已經轟然叫起好來，那漢子自竹箱中，取出了兩小幅錦繡，吆喝著，領兩頭大狗起來，把錦繡披在犬背上，輕輕抱起小美人，往犬背上一放，伸手在狗屁股上，拍了一下，那大狗就來回奔馳，像是駿馬，而在狗背上的小美人，先是穩穩地騎著，接著，突然身子一長，竟變得站到了狗背上，這時，狗已越奔越快，可是小美人不但站得穩，而且還在狗背上，向路人招手致意。

　　所有的人都看得呆了，小美人的花樣更多，身子向旁陡然一側，人人都以為她要跌下來了，她卻又靈巧地藏進了狗腹之中。

　　路人之中，有懂得騎術的，忘情地叫了起來：「蹬裏藏身！這一式叫蹬裏藏身！」

　　所有的人，都看得「啊啊」地發出聲響，都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事實，可是一切又呈現在他們眼前。

　　約莫一炷香時分，那漢子一聲吆喝，奔馳中的大狗，立時停下，漢子走過去，扶住了木雕美人，用一幅絲巾，在她俏麗的臉上，柔柔地抹著，彷彿木雕美人正在香汗淋漓，漢子的口中還不住地說：「辛苦了！辛苦了！」

　　圍觀者的驚詫聲，讚歎聲，簡直已成了一片汪洋大海，兩個公差也忘了自己是幹甚麼來的了，他們瞪著竹箱中另一個木雕人：「這個……也一樣？」

　　漢子道：「這個……差一點……」

　　說著，他將另一個也取了出來，那是一個男人，將之放在另一頭狗身上，陡地揚聲：「來一齣昭君出塞！」

　　兩頭狗，上面騎著兩個木雕人，那木雕美人垂著頭，偶爾抬頭一下，眉目之間，竟大有幽怨神態，有時朱唇微啟，事後竟有幾個人，堅持說他們聽到了小美人的嘆息聲：昭君出塞，自然不免長嗟短嘆！

　　所以看到的人，都忘了那是木雕人，而把她當做真正的美人，一直到那漢子將兩個木雕人都放進了竹箱，合上了箱蓋。

　　站得近的人，包括那兩個公差在內，都彷彿聽到那漢子喃喃自語，說了幾句話：「女人，只要你真心真意對她，木頭的也會變活人！」

　　漢子是不是真的這樣說了，也沒有甚麼人去對證。

甄后

　　在許多講前世和今生的男女糾纏關係的故事中，這一篇最是詭異，原文頗長，只取了甄后忽然興之所至，與以前的情人相會的一段，而袁公度其時不知已歷幾世，變成了普通之極的一個書生。甄后的故事在三國演義中十分轟動，本來也是小說中人物，卻被利用來寫成了另一個故事，故事中還論及曹操父子，涉及甄后由於美麗而在威勢赫赫的男人手裏傳來傳去，自然，都刪去了。

　　※※※

　　劉中堪只覺得頭十分沉重，向下垂，像是一直要垂向無底深淵，他咬緊牙關，用力在自己的額頭上拍了一下，才使得頭腦略微清醒了一些，望著搖曳的燭火，他不禁苦笑：為甚麼同樣的人，同樣的書，人家讀上幾遍就能朗朗上口，他就算讀上一夜，到第二天一早，腦中就會一片空白？

　　他不相信自己笨，一定是睡覺的時候有甚麼怪異的事發生，使他的記憶消失，或許就是那些怪異莫名的夢。昨晚上的一個夢，他就夢見許多艱澀的古字，個個都在字角上長出了手，手中都握著明晃晃的刀，不斷地刺向他的腦袋，每刺一刀，就是一下劇痛，可怪的是，流出來的不是血，而是汗，當他終於掙脫了噩夢而醒過來時，一頭是汗。

　　夢醒後，他定了定神，想在黑暗中把臨睡前唸熟了的那篇古文再背誦一遍，可是卻一個字也想不起來，而他在感覺上，像是整個腦子都被掏空了一樣。

　　所以，今晚他發了個狠──不睡，看到了雄雞三唱，天下大白時，會不會再不記得讀過的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遠處的更點聲傳來，彷彿三更，他又吸了一口氣，奇怪，好香！書房裏沒有甚麼東西會那麼香，而這種香味，以前也從來沒有聞到過，突如其來，滿室都是那種濃淡適中，不必特意去聞，就會自然從三萬六千個毛孔中鑽進去，令人心曠神怡的香味。

　　他感到有點怪異，慌慌張張站了起來，想去尋找香味的來源。

　　燭光只及書桌，書房的其他地方，燭光所及，只是黯淡昏黃的一片，看不清楚甚麼，他感到口唇有點乾，伸出舌頭來，舐了一舐，在舌尖上，似乎也感到了有異樣的香味，那令他發出了幾下心滿意足的「唔唔」聲，突然，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對面的牆上──有強烈的光芒自他的身後發出！

　　所有的倦意，一下子一掃而空，他急速轉過身來，實實在在呆住了！

　　他書齋並不大，但這時眼前卻是極明亮的一大片，書齋的空間，做了不知多少倍的擴展，在那一片明亮之中，人影綽綽，由於他乍一面對光亮，不是看得很真切，但可以肯定，來的全是女子，蓬鬆的髮髻，陣陣的幽香，玉珮和鐲子在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好像從很遠的地方來，可是又一下子到了眼前。

　　他看清楚了，他，劉中堪，二十多年的生命之中，從來也未曾見過那麼盛裝的美人！那是甚麼裝束？應該是宮裝，那麼多的配飾，看來隆重之極，把一張宜嗔宜喜的俏臉，更襯托得令人不敢逼視──可是卻又忍不住不去看，而只是看了一眼，才和那一雙黑白分明，不知有多深，不知有多媚的大眼睛目光相觸，他就不由自主張大了口，好準備讓自己的心從口裏跳出來，免得在劇烈的跳動中把胸口撞破。

　　他真正感到吃驚，美人後面跟著的那些人，看來全是婢僕，他也無需去注意，只覺得膝蓋不由自主的發軟，竟自然而然拜伏在地，不敢仰視。

　　不敢仰視，只要睜開眼，還是可以看到眼前的情景，他看到美女到了自己的身前，半側著身蹲了下來，當她這樣做時，柳腰款款柔柔地擺動，令他有一陣昏眩，以致那一雙瑩白柔軟的手是甚麼時候伸到他身前來的都不知道。

　　那一雙手，他盯著尖纖的手指看著，那一雙手竟然握住了他的手，他身子微微發顫，腦際乾得像火燒，想講些甚麼，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那美人笑，笑聲如同甘霖一樣滋潤人心，她的語聲親切而隨和：「快起來，這回倒對我那麼有禮了！」

　　劉中堪陡然一怔：美人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他抬起頭來，美人正蹲著身望向他，兩人的鼻尖相距至多三寸，美人櫻唇微顫，欲語又止，似笑非笑，眼神之中，有著令人心醉的憐惜，令他心中陡地一蕩，全身發熱，膽子也大了些，他反握住了美人柔軟的手，甚至還輕輕搓捏著，神情仍多少有點惶恐：「這話，從何說起，你……天仙一般，我從來也沒有見過，又怎會對你無禮？」

　　美人笑靨如花：「起來再說！」

　　她盈盈站起，他也跟著站起來，他仍然握住她的手不放，她也沒有掙脫的意思，那又令他心頭狂跳，更乘機挨近了些，美人瞟了他一眼，那種眼光，叫人連小腳趾都會發酥！

　　美人頤指氣使，跟來的婢僕迅速排案整席，酒菜齊備，那些器具，劉中堪連想都未曾想到過，精美得令人目眩，可這又實在放在眼前。當他和美人面對面坐下，美人把一盞美酒捧到他的面前時，他心中暗道：「還是進入了夢鄉，不過今天這個夢比昨天好得多，這樣的夢要是每天能做，神仙也不過如此了吧！」

　　他一口喝乾了酒，向美人望去，看到美人妙目流盼，也正望著他，他又有點不知所措了起來，美人低嘆一聲：「我只不過到瑤池赴了一次宴……對了，你已經歷了幾世，甚至都記不得了！」

　　他又驚又喜，緊張得牙關發顫，所以講起話來也斷斷續續：「莫非……我們……前幾生……竟然是相識？」

　　美人笑，笑得又膩又蕩，又甜又醉，又媚又艷，這個笑容，倒像是喚起了他心中遙遠的記憶，但實在太遙遠了，遙遠得他完全記不起來！

　　他的神情更恍惚，美人忽然又笑起來：「你曾為我遭罪，所以我心中不忍，今日之會，算是──」

　　他已急捉住了她的手：「你是──」

　　美人垂下眼瞼，聲音更甜：「我是甄氏！」

　　他張大了口，美人陡然睜開眼來，自她的眼中，似乎有兩道靈光直照向他。他張大口，本來是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但剎那之間，靈光閃進了他的腦際，他明白他十幾世之前是甚麼人了！

　　三國，那還是三國之前，魏蜀吳的鼎立形勢還未形成，他袁家的勢力大得可以遮天，甄氏這個美女……淹沒了的歷史，忽然變成了事實，他甚至可以記得，美人雪白的胸脯上有一顆小小的、鮮紅的痣，他曾不止一次吮舐著那顆紅痣，聽她發出低吟聲！

　　他又大口喝了一杯酒，美人已倒向他的懷中，那麼自然，美人的盛裝一件一件卸下，髮髻抖開來，烏黑的頭髮披散在雪白的肩頭上，小紅痣當然在，他也就習慣地用舌尖去舐它，美人發出的呻吟聲，也是那麼熟悉。

　　他不讓燭火熄滅──以前一直是這樣的，在華麗的臥室中點上幾十支巨燭，在明亮的燭火下，她雪肌玉膚會映出令人目眩的艷光，單是望著，搓揉著、撫摸她的身體，已幾乎可以令人瘋狂！

　　她也和以前完全一樣，懂得如何以她的身體，替他帶來無窮無盡的歡樂。

　　所不同的是，在熱烈而瘋狂的燕好之中，他總不由自主會想及過去的事，城破，兵敗，美人歸於敵將，想像美人在別的男人懷中婉轉承歡，他有點咬牙切齒，也格外瘋狂。

　　第二天，他不能確定是夢還是真，半分也不能。

阿繡

　　「阿繡」故事極長，而且情節浩繁，錯綜複雜之至，全然是大部頭的長篇小說格局，真要將之全部重寫，十萬字也嫌不夠，這裏選的，只是原文的首段，寫一對少年男女，尤其是少男對異性的傾慕愛戀之情，十分細膩動人。人在各階段，對愛情的看法、行動，都大不相同，自然以少年時期最純最真，人在成年之後，若然還能有少年人一樣的愛情方式，大是幸事。

　　※※※

　　十五歲的劉子固，身子相當高，也很壯實，上唇已有了淡淡的一層汗毛，每當他照鏡子的時候，他就覺得很自傲：長大了！自己已不再是兒童，很快，並不濃密的汗毛會變得濃密，還會變成又黑又硬的鬍子！

　　他的聲音也早已脫離了童音，雖然還不是嗓門很粗，但已和孩子大不相同，他的喉際，也有了初看很難看，但是越看越氣派的喉結。

　　不過，最重要的是，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古怪的夢，有一個少女跌進了一個荷塘中，掙扎著，恰好他經過，就伸手去拉，怎麼拉也拉不上來，少女的手太滑，於是他想出方法，去拉少女的衣袖，一用力，把少女上衣全扯脫了，夢裏，他一著急，就有一股異樣的興奮，那種興奮形成一股令他全身抽搐的快感，他醒了，可是那種快感，卻還延續了一陣。他有點害怕，但是心中也很高興，他已聽說過，男人，要成為真正的男人，都會那樣，自然，他也更回味那種異樣的、無可替代的快感，心頭不知道該想些甚麼才好。

　　而這種感覺，一直隱隱約約，一點也不實在，直到那一天，如同有人掄起了大鎚，「砰」地一聲把一根樁子敲進了他心中，他才開始有了實在的感覺。

　　他進城，在他舅父家做客，離住所不遠是一間雜貨鋪，他到城第三天，偶然經過，整個人就僵在鋪門口，無法移動了！鋪中，一個少女正低著頭在整理著甚麼，一條大髮辮歪在一邊，露出半截雪白的脖子，一雙靈巧的手，十隻手指，怎麼看就怎麼好看，垂著頭，雙頰白裏透紅，劉子固不由自主自喉際發出一種異樣的聲響，引起少女的注意，抬頭，挺身，她身上的衣服十分單薄，緊貼著，胸前略有鼓起，腰細得難以想像。眼波如水，略有瞋意。

　　他忽然又有了那晚上的那種異樣的興奮，他的神情自然也古怪之極，那少女一個轉身，變成了背向著他。但那反倒使劉子固鬆了一口氣──那少女如果一直逼視著他，只怕過不了多久，他就會昏死過去！

　　少女的背影窈窕，比正面更誘人，他想起比他年紀大的同伴所說的一些男女間的事，不免有點臉紅耳赤，他不想被少女當作是儇薄少年，但是雙腳卻不由自主向前移動，進了店堂，先咳嗽了一聲，少女轉過身來，眼神令他心慌意亂，結結巴巴：「有……好扇子嗎？」

　　少女揚聲：「爹，有人要買扇子！」

　　少女的聲音還在店堂中蕩漾──本來陰暗的店堂，彷彿艷光四射，但也立時又更陰暗，少女走了進去，一個中年人走了出來。

　　扇子沒有買成，劉子固走出來，在可以看到店鋪門口的街角，痴痴地等著，看各種各樣顧客在雜貨店進進出出，少女一直沒有再在店堂露面，一直到上了鋪，他才怏怏回去。

　　當晚，翻來覆去，只是睡不著，乾脆坐起來，托著頭想那少女白裹透紅的俏臉，不一會倒也睡著了，奇的是，竟沒有做夢。

　　第二天一早，他又到那街角去等，天可憐見，皇天不負苦心人，那中年人離開了雜貨店，他看到她在店堂裏，站在櫃台後面！

　　劉子固心頭狂跳，深深吸了幾口氣，胸口隱隱有點生痛，再用力在胸口拍了幾下，鼓足了勇氣，一步一步向前走，來到店鋪門口，他已經冒汗冒到了腳底，口水也不知吞嚥了多少口，終於在汗水令他視線模糊的情形下，他走進了店鋪。

　　他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張俏臉──實際上，只是那一對明澈的大眼睛，大眼睛黑白分明，對準了他，他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可是那對大眼睛分明在對他說話，在問他進店來幹甚麼，他支吾著，不知說了些甚麼（他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甚麼，人家當然更不懂）。這時他聽到了實實在在的聲音：「我爹不在，是不是等他回來？」

　　她的聲音那麼溫和，那麼悅耳，像是一副最好的清涼劑，令他在極度的燥熱之中寧靜下來，他氣息暢順了許多，也把她看得更清楚，簡直是看了個夠，從一頭青絲到白嫩的俏臉，看到淺葱綠的夾襖，月白色的褲子，和小巧的葱綠弓鞋，他一面看，一面回答：「不必！不必！隨便你……說好了，我不會還價！」

　　少女抿嘴一笑：「那你究竟要甚麼啊？」

　　那一笑，令他整個人像是跌在雲團上，有一種搖搖晃晃，不實在的感覺，他竟然大膽地指向她的臉頰──剛才她一笑時，頰邊現出了一個極可愛極甜的酒渦，在那個小小的酒渦裏，像是有著醇酒，令他心醉，他道：「買……一些胭脂水粉，就是你……用的那種！」

　　少女嘟起了嘴：「我可沒搽甚麼胭脂水粉！」

　　他有點手足無措：「隨便包一些……」

　　少女又笑了一下，多半是覺得這樣的顧客太有趣，所以笑得十分自然，他痴痴地看著，她又覺得這個少年顧客的目光有點古怪，像是兩團灼熱的火，叫人不敢接觸──也不是不敢，而是和他的目光接觸了之後，就會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彷彿連包慣了紙包的手指，也會變得僵硬和不靈活。

　　所以，她知道人家的眼光一直盯在她的身上，她卻一直避開，只是挑了幾種胭脂水粉，分門別類地包著，包好了，伸舌頭出來，在紙包的一角舐一下，把紙角舐濕了，輕輕一按，好叫紙包不散開來。

　　當她第一次做這個動作，小小的舌尖自她的櫻唇中透出來，舐向紙角時，盯著她看的劉子固，整個人像雷殛一樣震動──他絕對沒有在她的動作上聯想到任何事，他還太少去真正了解男女間的事，根本無法作任何實際上的聯想。

　　但是，她那要命的動作，又的確，使他全身都感到異樣的震動──和那晚上帶來異樣快感的震動一般。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劉子固看得汗涔涔下，可是卻又說不出來的舒暢。共是四包，少女往櫃上一放：「五百文！」

　　劉子固連聲道：「是！是！」傾囊以赴，取了貨，付了錢，沒有理由再留在店鋪中，他一步一步倒退著走出了店堂，心跳得怦怦響。

　　回到了住所，他把紙包的那一角，曾被她舐過的那一角，緊貼住自己的唇，閉上眼，想像著自己的唇印在她唇上的情形，他簡直不克自制，喉間發出了怪異的聲音，氣息急促。一個紙包又一個紙包，每個紙包都曾經她舌尖的輕舐，他願意自己化作那些紙張！

　　迷迷糊糊過了一天，第二天，他又等到了中年人離去，奔進了店堂，他和她互望著，他又把她看了一個飽，實實在在人在眼前，比閉著眼來想好了不知道多少，他吸了一口氣：「昨天……的那些，我還要一份！」

　　她沒說甚麼，又開始包紙包，他悄悄吞嚥著口水，看她豐滿的嘴唇張開，舌尖柔滑地吐出。

　　她把四個紙包推過來，聲音很低：「不必給錢了，昨天我要了你雙倍錢！」

　　他喘著氣：「其實我也不要甚麼胭脂水粉，我只是想看到你！」

　　她低下頭，他大膽地碰向她的指尖。

阿英

　　阿英這個故事很長，取其中一個片段化為小說，很有趣的是，這個故事中，幻化美女的生物不是狐，是鳥。取的這一段是十分典型的「英雄救美」，且有各美女相聚時的嬌態，非比尋常。

　　中國傳統的幻想小就，每多各類生物幻化為人的想像，豐富之至。

　　※※※

　　伸了好大的一個懶腰，才舒舒服服躺了下來，闔著眼，準備進入睡鄉，甘玉突然聽到了一陣女郎的嬉笑聲，起自窗外。

　　他睜開眼來，窗外月色甚佳，映得窗紙一片銀白，連帶房間內也像是有一片朦朦朧朧的月光。女郎的笑聲聽來更清晰，像是在笑語的不止一個。

　　甘玉緩緩吸了一口氣──他貪圖這個荒山野寺安靜，方便讀書，才向僧人商量，借了院子的一角來居住，怎麼會在起更時分有女子的笑語之聲？難道那看來滿面皺紋，大有道行的老僧，竟然不守清規？

　　他自己想來，也覺得必無此理，但是笑語聲卻一陣一陣傳來，令他這個獨宿的男人，忽然之間有著說不出來的不自在，渾身燥熱，每一下笑聲，聽來那麼悅耳，可是在鑽入了耳中之後，在身體之內卻又造成了極度的騷動。每一下低語聲，聽來也是那麼動人，可是卻也在入耳之後，心頭像是壓上了一塊大石，大石化為沉重的聯想──聲音是由甚麼樣的一張口中發出來的，櫻唇是厚是薄，牙齒是齊還是不齊？俏臉是好看還是難看……

　　他終於無法再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隱隱約約的嬌聲俏語竟成了一股力量，使他霍地坐起身來，盯著窗外，喃喃自語：「甚麼妖孽！」一面罵著，一面又想，妖孽能發出那麼好聽的聲音來？

　　他下了床，視線自窗上移到了牆上，牆上掛著一柄劍，他讀書，也練劍，在荒山野寺，劍大有防身之用，他又在想，若是名劍，遇有妖孽，應該會向主人長嘯示警，可惜這柄劍十分普通，只不過花了八錢三分銀子而已！

　　他摘下了劍，推開門，門才一開，月色便侵進來，把他的身影映進了房間中。明月如此，他心中就首先喝了一聲采。而在門一打開之後，笑語聲聽來更加清楚，他仗著劍，循聲走過去，跨過了院子，聽得聲音就從牆外傳來，他來到了牆前，牆頭上有幾個缺口，他揀了一個不易被發覺處，向外看去。

　　牆外是好平整的一片草地，月色之下，青草如同絲綢的編織，他首先看到的是幾團奪目的色彩──那幾個女郎的衣服，色彩好鮮艷，好炫目，但是也有一個卻一身黑衣，自然而然也首先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黑衣女郎的膚色瑩白，正說著話，漆黑的眼珠轉動，眼波即使不是掃向甘玉，也令甘玉氣都透不過來。她一面說話，一面雙手翻動，做著手勢，手指細長，皓腕翻動，甘玉就有了異樣的感覺，不由自主吞嚥著口水，要用力克制著自己，才可以使自己不衝出去，把那一雙可愛的手緊握在手中！

　　好一會，他的視線，才從那黑衣女郎的俏臉移開去，其餘四個，臉型雖然不一，但無一不是俏艷明媚之極，看得甘玉神為之奪。

　　那黑衣女郎這時停止了說話，側著頭，在聽一個綠衣女郎向她問：「秦娘子，阿英怎麼不來？」

　　秦娘子幽幽嘆了一聲，秀眉微蹙──甘玉的手指不由自主動了一下，想去撫平她眉心的結。隨著那一下嘆息，是秦娘子的回答：「阿英被惡人傷了手臂，不能來了！」

　　所有的女郎都發出了「啊」地一下低呼聲，神色悲戚，一個彩衣女郎，看來年紀最小，用手掩住了口，纖手白裏泛紅，在月光之下，竟然有美玉的光輝！

　　甘玉小心控制著自己的呼吸，惟恐自己的偷窺被她們發現，他雖然沒有現身，可是眼前的情景如此賞心悅目，他也像是參加進入了那幾個女郎的歡笑之中──是的，悲戚的神情並沒有在她們的俏臉上停留多久，她們又笑語殷殷起來，先是那用手掩口的彩衣女郎說：「別提那種怕人的事！」

　　另一個女郎笑：「你怕聽，就得唱一首歌！不然，虎狼咬了你去，一口口吞了你！」

　　彩衣女郎雙手掩耳，嬌態可掬：「唱就唱，先喝點酒潤喉！」

　　就有別的女郎斟了酒來，彩衣女郎一口喝乾，伸舌尖在唇上舐著餘酒──甘玉覺得氣也難透，也不由自主張大了口，伸出了舌頭。

　　彩衣女郎曼聲唱了起來，唱的是一首艷曲，曲詞漫不可辨，但聽的人，誰會去辨曲詞？單是聽著曲調，聽著那種艷媚入骨的聲音，看著唱曲者眉目如畫的俏容，已經醉得有點迷迷糊糊了。

　　一曲既罷，餘音嬝嬝，眾女郎嬌聲喝采，輕輕鼓掌，月色也來趁興，似乎格外明亮，映得那幾個女郎的容顏，更顯艷光。

　　甘玉屏住氣息太久，胸口有點發痛，他緩慢的，但十分深長地吸了一口氣，那樣，又可以使他再度屏住氣息相當久，當他吸氣時，有一個短暫的時間，閉上了眼睛，也就在那一霎間，甘玉忽然聽到了驚呼聲，一切來得那麼突然，當他急速地睜開眼來時，眼前的情景已經大不相同，不知從哪裏冒出了好一條大漢（怕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樣貌獰惡之極，雙眼熒然生光，看得人不寒而慄，甘玉竟然把不住微微發起抖來。本來言笑殷殷的女郎，一面發出驚叫聲，一面四下奔逃，那個唱曲的彩衣女郎走慢了一步，被那大漢一伸手，抓住了手臂，輕輕一扯，就把她整個扯了過來。

　　彩衣女郎的神情驚惶之極，竭力掙扎著，想用她腴白纖細的手，去扳開箍在自己手臂上的那隻大手。可是那隻大手，每一根手指，都幾乎有她手腕那麼粗，如同鐵箍一樣，她如何扳得開來？

　　她不敢望那大漢，可是又不得不望他，向他投遞著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凄楚，都會心軟的眼神，她的俏臉上也滿是驚惶和哀求。

　　可是，那大漢猙獰可怖更甚，他的那種兇狠的目光，也等於在說：不！我絕不會放過你！

　　彩衣女郎知道哀懇沒有用了，又開始掙扎，大漢被她的掙扎激怒，在彩衣女郎的嬌吟聲中，加入了他刺耳之極的吼叫聲，他一手仍然緊握著彩衣女郎，另一隻手在女郎的身上亂抓，彩色絢麗奪目的衣服，被抓成一片一片，向外飛揚出去，像是在那女郎的四周忽然飛起了一大蓬絢麗的雲彩。

　　女郎掙扎得更厲害，但那已是無望的掙扎，大漢猙獰的臉湊近她的粉臉，她用力去推，大漢一張口，也沒聽見甚麼異樣的聲響，竟然就把女郎俏生生的手指咬斷了一隻！接著，便是大漢嚼吃手指的、令人毛髮直豎的聲響！

　　一切發生得那麼怪，那麼突然，等到甘玉定過神來時，事情已經發生了！

　　甘玉大叫一聲，一躍而起，翻過了牆頭，劍已出鞘，雖然那大漢比他高一個頭，而且看來獰惡無比，但甘玉還是極勇敢地一劍刺向大漢的大腿。

　　鮮血噴出，大漢發出嗥叫聲，一陣風也似逃走，甘玉扶住了彩衣女郎，女郎已經衣不能蔽體，軟倒在甘玉的懷中，月色之下，臉色灰白，大口喘氣時，令甘玉不敢望向她的嬌軀。

　　鮮血在月色下看來十分奪目，甘玉撕下衣襟替她裹傷。女郎垂著眼瞼，用凄然欲絕的聲音道謝：「謝謝你！」

　　那是甘玉一生之中聽到的最好聽的聲音。

嬌娜

　　中國傳統小說之中，涉及醫藥部分的很多，大都玄乎其玄，「醫者意也」，而且很少寫到施行外科手術的。所以不多被寫追小說裏的「開刀」手術，就給人印象甚深，其中最著名的，自然是「三國演羲」之中，華佗替關羽刮骨療毒那一段。這個故事中的一段也相當有名，進行的是腫瘤切除手術，施術的是一個美麗的妙齡女郎，還涉及到異類修煉成為人形之後的「內丹」，詭異有趣之至。

　　※※※

　　孔雪笠和他新認識的一老一少兩個朋友，都愁眉苦臉，孔雪笠更不住發出呻吟聲，雖然他竭力忍著，不想令他的朋友更添憂煩，可是來自胸口的一陣陣劇痛，卻令他全身發顫，連呻吟聲也是一連串的顫音，痛楚那麼劇烈，叫他看出來的眼前一切都扭曲而模糊，而每一陣劇痛，都會抽緊他全身毛孔，從毛孔中迸出汗珠子來。

　　前兩天還是好好的，喝酒吟詩，昨天胸口像是有點紅腫，有點痛，可是還不覺得怎樣。昨宵深夜，被惡夢驚醒，在夢裏，像是有人用鐵鎚在他的胸口狠狠敲了一記，他驚醒之後，自然而然伸手捫向心口，一摸就嚇了一跳，點著了燈看，更是驚得出了一身冷汗──胸口竟腫起了桃子大小的一塊，皮膚被繃得又紅又亮，陣陣痛楚令人抽搐。

　　下半夜沒有闔眼，到天亮，腫處變得如盌大小，痛得身子縮成一團又舒開來，痛得緊咬著牙，連唇都咬破，不知是甚麼無名腫毒，一夜之間，就把本來風度翩翩的孔雪笠折磨得臉無人色。

　　當他的情形被他新識的那一老一少知道之後，兩人是愁容滿面，過了好一會，少的那個才道：「看來，只有舍妹嬌娜能治療！」

　　孔雪笠翻著眼，他已經連講話的氣力也沒有了，身子各處都是不動還好，不然，就算是掀一掀口唇，腫處都會如萬箭穿心一樣地痛，他只用眼色望向他的新相識，眼色的用意，誰都明白：不論是甚麼人，能醫得好這毒瘤，快請他來！

　　一老一少互望一眼，講了幾句安慰的話，告辭退去，孔雪笠更跌進了痛苦的深淵，自他毛孔中冒出來的，不再是細小的汗珠，而是豆大的汗滴，一冒出來，就向下淌，淌得滿臉滿身都是，自額上沁出的汗水更多，眉毛早已阻擋不住，順著眼皮向下湧，令他視線完全模糊，所以當他又看到眼前有人影晃動時，他並沒有看清嬌娜是甚麼樣子，只看到一個窈窈窕窕的人影，但即使看不清，當她站定的時候，也可以感到那俏生生的倩影，和一股淡淡的幽香，衝破了他一身的汗味，沁入了鼻端。

　　他用力眨著眼，忍著痛，令眼皮上的汗漿順著眼角淌下去，這才看清，一張俏臉離他極近，正在察看他胸前的腫毒，呼出來的氣息，令腫毒的疼痛也陡然減輕，那麼嬌媚的少女，孔雪笠屏住了氣息，恣意地、貪婪地看著，全身抽搐的痛楚，似乎不再存在！

　　年少的那新相識道：「嬌娜妹子，這是哥哥的好朋友，妹子好好用心醫！」

　　嬌娜這才抬起頭來，和孔雪笠打了一個照面，眼波略轉，朱唇略啟，雪白的牙齒若隱若現，又順手搭住了孔雪笠的手腕，孔雪笠只覺得剎那之間，自己跌進了一個芬芳馥郁、溫柔艷麗的搖籃之中，那搖籃還在輕輕晃動，令他感到陣陣舒適無比的昏眩。

　　嬌娜把脈的時間不長，纖秀的、引人想入非非的手指，略一起伏按動，就縮回手去，逗人喜愛的口角向上微翹，似笑非笑，吐音如鶯，悅耳動聽：「怪不得胸口會起腫毒，原來是心脈動了……」

　　孔雪笠聽出了她弦外之音，也知道自己失態了，是以蒼白的臉色上，居然也有了紅暈。嬌娜的眼波又在他臉上轉了一轉：「病症雖危，還可以醫治，不過要伐皮削肉！」

　　孔雪笠心中十分害怕，可是那張瑩白如玉的俏臉卻大有定神鎮痛的作用，尤其是那一雙深邃不可測度，流轉起來令人飄飄然的眼睛，更叫人把一切都可以豁出去，他點了點頭，神情堅決。

　　嬌娜並不避人，撩高衣袖，雪白粉嫩的手臂在近肩處套著一只金釧，黃澄澄的金子略陷在她的藕臂之中，孔雪笠忍不住又「心脈大動」，想像自己的手指，若是能緊握住她滑腴的手臂，那只怕正合上古人所說「未曾真箇已銷魂」了！

　　嬌娜像是知道孔雪笠在想甚麼，俏臉無緣無故紅了一下，更增嬌艷，然後，她緩緩褪下金釧，向孔雲笠胸口上的腫毒按了下去，

　　她五指纖纖，並沒有怎樣用力，可是孔雪笠痛得眼前金星亂迸，萬千金星在剎那之間迸散開來，像是都幻化成為嬌娜的俏臉──看穿了他的心意，並不發怒，可是卻又略帶動人之極的嬌嗔！

　　也全靠了那麼多在眼前晃動的俏臉，才把他從半昏迷中拉了回來，使他又看到了嬌娜的手中已多了一柄形狀如新月的小刀，刀刃薄得和紙一樣，刃口閃耀著精鋼特有的殷藍，顯示著它的鋒冷，看來那麼冰冷無情，叫人聯想到死亡的利刃，偏偏握在那麼柔軟可愛的小手之中，叫人心頭起了一種極奇異的感覺，不知是悲是喜，是死是生。

　　嬌娜一翻利刃，再輕輕一壓金釧，腫毒自金釧之中突了出來，利刃橫過，已將突起部分一削而過，膿血一起湧出，孔雪笠竟連哼都沒有哼一聲──這時嬌娜多半為了起刀方便，靠得他極近，柔軟的、香馥馥的身子，有一些緊靠著他，他鼻端聞到的是陣陣幽香，眼中所看到的，是聚精會神在對付著他胸口腫毒的俏臉，哪裏還覺得痛？他甚至不知道嬌娜那一刀的效果如何，就算那一刀直刺向他的心頭，他也願意承受！

　　倒是在一旁觀看的一老一少發出了一下低呼聲，他還嫌他們大驚小怪，本來很想瞪他們一眼，但是視線實在不肯離開嬌娜，所以才作罷。

　　嬌娜的口唇掀動：「要是痛，抓著點東西。」

　　孔雪笠「嗯」地一聲，自然而然就握住了嬌娜按住金釧的手的小臂。嬌娜並沒有停止運刀，只是看到她秀眉略蹙，但隨即舒展。

　　而孔雪笠在手指接觸到她那麼細膩柔滑的肌膚之際，也不必緊緊握住，自然就不再覺得疼痛，他甚至希望嬌娜的動作慢一點，腫毒大一點，那麼像如今這樣的情景，才可以繼續維持下去。

　　嬌娜運刀如飛，刀身上精光閃耀，血不斷的湧出來，由一開始的紫黑色，到隨著腐肉一片片被削除，而漸漸血色轉紅，終於成了鮮紅色。

　　水來了，洗淨了血污，嬌娜突然向孔雪笠一笑，一張口，自口中吐出了拇指頭大小的一顆紅丸來，孔雪笠看得呆了，他讀書多，知道異頰修行，成為人形之後，煉有「內丹」，那麼嬌娜不是人，是狐？

　　他沒能多想，嬌娜用那顆紅丸在傷口緩緩滾動，滾過之處，清涼直沁入骨髓，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嬌娜先向他望了一眼，再望向他的雙手，孔雪笠立時鬆開了手。

　　嬌娜沒有多停留半刻，一轉身，帶起一陣香風，飄了開去。

　　孔雪笠胸口的腫毒痊癒，可是他心中的相思，卻令他更憔悴了！

畫皮

　　在聊齋故事之中，最著名的，當推「畫皮」。這個故事中鬼怪的行為，被當做一種寓言，被廣泛運用，已經成為文學作品中的經典。

　　小說中另有一點，十分有趣，可見當時的民俗：那個王生，莫名其妙，帶了一個女人回家，與之燕好，他的妻子看來，全然不得過問，當時流行的不是一夫一妻制，所以才有這種現象。

　　※※※

　　王生慢慢地走近圍牆，略停了一停，心中猶豫。自己家裏的圍牆，他自然再熟悉也沒有，何處的白垩剝落了，何處牆頭有一簇紫艷艷的野菊，他都可以數得出來，但這時，他卻又很有點陌生之感。

　　是不是因為他帶了那個女郎回來之後，令得一切全都起了變化？

　　想起了那個女郎，王生不由自主，吞嚥了一口口水，心中有一陣蕩蕩的、漾漾的，難以捉摸，卻又實實在在的感覺，令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天早上，晨霧未散，他在路上，不知不覺地跟著前面一個苗條之極的背影，轉進了一條他不該走的岔路──實在是那背影太動人了，腰細得恰到好處，所以渾圓的臀部格外突出，走得相當急，所以臀部的擺動，也就格外叫人心跳。

　　轉進小路不久，前面的女郎站定，他心跳加速，而等到那女郎轉過身來時，他有一個短暫時間的昏眩，那麼俏麗的臉，在因為趕路而略見凌亂的劉海之下，是明亮的大眼睛，挺高的鼻子和小巧的朱唇，鼻尖有細小的汗珠，神情略有惶急，看來更楚楚可憐。

　　他定過神來，大著膽子走近去搭訕：「一個人，走得那麼急？」

　　女郎神情苦楚：「走得快，可以逃得遠！」

　　王生揚了揚眉，離她更近，女郎忽然盈盈下拜，王生忙去扶她，溫香軟玉，已經滿在懷抱，女郎氣息有點急促：「家貧，賣身為妾，受不了虐待……」

　　說著，淚水就從晶瑩的眼中，忽閃著，湧了出來。王生的手並沒有閒著，早已在女郎的細腰上來回婆娑：「我妻子賢慧，跟我回去？」

　　女郎略仰起頭來，輕咬著下唇，神態更是嬌媚之極，頰上略見紅暈，終於，點了點頭。

　　王生心中只是高興，忍不住跳了起來，身子旋轉著，令得身邊的晨霧，團團散了開去。

　　在帶著她快到家門時，女郎才道：「要是能不告訴任何人，最好不告訴……」

　　王生輕擰著她的臉，只覺得手指像是碰在絲緞上一般的滑膩：「好，你就先住在後院，那裏荒廢很久，不會有甚麼人去。」

　　他帶著她，繞過了圍牆，推開了後院的門，進入了雖然空置著，但是一應俱全的後院，當女郎在床邊垂頭坐下來時，王生的手，已經在她的衣襟之中伸了進去，女郎發出的蕩聲，令得王生突然不知身在何處──那絕不是他家簡陋的後院，神仙境地，也不過就是這樣的吧，他一面喘氣，一面那樣想。

　　過了兩天，他忍不住得意洋洋，告訴了他的妻子，並且警告：「她不喜歡被人知道，別去打擾她。」

　　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妻子聽了之後，有短暫時間的木然，然而，是幾千年來婦女的無可奈何的委屈：「若是大戶人家的逃妾，只怕會惹官非，叫她走吧！」

　　王生一揮手，打了一個哈哈：「不去張揚，誰知道？而且她……」

　　她的好處，妻子怎能明白，自然也不必說了！

　　妻子的話可以當耳邊風，可是今天出門見到的那個道士的話，卻不能不考慮。

　　道士的聲音猶如才在耳際：「施主你一身妖氣，定然有妖物相纏！」

　　他大吃一驚，立刻想起了那女郎──明明是那麼嬌婉可人的麗人，怎麼會是妖物？他站著發怔，道士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意：「別動聲色，回去偷看，或能看出點真相來！」

　　道士的話，令他心中犯疑，所以，他在圍牆前猶豫了片刻，並不推門，悄悄翻過了牆，矮著身，走向後院，房門關著，他轉過了牆角，窗也關著，他用舌尖，舐在窗紙上，不免又想著用舌尖舐那女郎時的那種旖旎風光。

　　舌尖舐破了窗紙，他湊上眼去，先是一怔，這蹲在地上，背對著窗的是甚麼人，怎麼有那樣醜陋的人，而且還赤身裸體，他在幹甚麼？那人蹲著，瘦骨嶙峋，皮膚粗得像百年老樹，起著令人噁心的鱗片，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簌簌響，發著惡臭，一起落下來。

　　所有的骨節處，都可怕地突出著，有幾處地方，不知是新傷舊創，有著爛糟糟的腐肉，王生已經忍不住想要大吐特吐！

　　這個人在幹甚麼？王生看了一會，也弄明白了，地上攤著一張人形的皮，看來細膩白滑，他正用一支筆，在人形皮張上畫著，畫的是人臉的部分，已經有了彎彎的柳眉，有了明亮漆黑的眼睛，有了挺聳秀氣的鼻子，也有了誘人的小口。

　　正在畫的，是額上的劉海，那人畫得十分仔細，一筆就是一绺劉海。

　　畫好的面目，看來極其娟好艷媚，看來已有點臉熟，依稀就是那個道左相逢，被自己帶了回來，令自己嘗到了前所未曾的男女歡樂的那個女郎！

　　王生心中大異，待要喝問，卻見那人已經畫完了，緩緩地站了起來，這一站起，雖然還只是背影，但是已叫人倒抽了一口涼氣──這人的一雙腿，簡直就是白骨，整個盆骨上，甚至可以見到骨頭上的洞，掛在上面的，怎麼能算是皮膚？

　　妖物！他陡然想起了，那道士所說的妖物！他也自然而然想起：那俏媚的女郎，他愛得如珍如寶的那個，一定已被妖物害死了。

　　那張人形的皮……莫非妖物竟然……竟然吸乾了她的血肉？一想到這裏，他更是頭皮發麻！

　　這時，妖物低著頭，像是對自己畫成的人臉，十分欣賞，然後，他用鳥爪一樣的手，提起那張皮，轉過身來，在那一剎間，王生看到了那妖物的臉，那是甚麼樣的一個惡鬼！

　　臉是綠色的，那種霉綠色，使他的臉，就像是塗了厚厚霉層的麵漿，兩隻眼睛處，是兩個深洞，那已經夠令人噁心的了，偏偏又泛著一重灰白色的光，一閃一閃之間，叫人想到地獄里的鬼火。根本沒有唇，老長的，尖利的，白森森的牙齒，全都暴露在外。

　　王生整個人都僵硬，連血液也幾乎為之凝結。接著，他看到那獰鬼揚起了那張人形的皮來，披向身上，像是穿衣服，轉眼之間，皮張振動，披上了人皮的惡鬼，已經成為千嬌百媚的麗人──他帶回來的那個！

　　王生想起過去日子中他和惡鬼的繾綣，他終於昏了過去。

白于玉

　　這個故事是典型「男人狂想曲」──忽然入了仙門境界，美女如雲，任由選擇，個個都能善解人意，還有甚麼比這種境界更能令男人陶醉的？這裏所選的片段，寫男人勾搭女人的過程，細膩動人，撩人遐思，文字極盡艷情之能事──聊齋故事中艷文甚多，大都佳妙，而且，在艷情之後，很少有說教的言詞，大是可喜。

　　※※※

　　吳青菴和白于玉，偶然相識──月明之夜，正在吟咏，忽然有人應對，言談投機，自然成了相識。白于玉所知極多，天文地理，古文今詩，幾乎無所不通，吳青菴雖然年輕，也早有文名，交情便自然也越來越深。

　　那晚，閒談到了神仙，吳青菴笑：「做神仙，要斷情緣，我只怕不成！」

　　白于玉望著他，吳青菴有點放縱地笑：「寡人有疾，我好色！」

　　白于玉仍然望著他，笑得很詫異：「人間，未必有美人能合君意！」

　　吳青菴仰頭向天，大有感慨──他不但文名甚著，而且相貌英俊，盡為姑娘垂青，可見他心目中的美人，還未曾出現！

　　白于玉突然長笑，隨著笑聲，突然一聲蟬鳴，一隻青蟬落在他們中間的石案上。白于玉笑，作了一個手勢：「請騎蟬升空！」

　　吳青菴剛想說「開甚麼玩笑」，突然之間，覺得自己的身子在迅速縮小（或者是那青蟬在急劇變大）。蟬眼在變大時，閃耀著一種異樣妖異的光芒，嚇得吳青菴不敢看，白于玉首先跨上了蟬背，竟可以穩穩坐在上面，伸手把吳青菴拉了上去，吳青菴只覺得兩肋風生，青蟬已騰空而起，搧動的蟬翼就在身邊，不一會，身邊已全是團團白絮，飛進了雲層之中！

　　吳青菴一顆心懸在半空，陡然之間，衝破雲層，見到了巍峨的宮殿，鮮紅色的大門，有一隻大得異乎尋常的吊睛白額虎蹲在門前。

　　吳青菴迷惑得自己是甚麼時候跨下蟬背來的都不知道，只是緊緊握住了白于玉的手，大門打開，兩個小童出來，叱喝著，那頭巨虎慢慢踱了開去，小童引著白于玉和吳青菴，走進宮殿去，

　　白于玉像是這裏的熟客，可是吳青菴真的看得呆了，才進門，便是七八級階梯，竟全是水晶的，晶瑩透徹，人踏足其上，宛若在神仙境地，而雕欄畫棟，宏偉美麗得令人目為之眩。

　　更令吳青菴目定口呆的是，向內走，迴廊曲折，走廊轉角處，欄杆外，常聽得鶯鶯燕燕的笑語聲，偶然有麗人一閃而過，有的掩嘴輕笑，有的回眸略凝，個個都是出色之極的美人，看得吳青菴心中像是有許多又軟又白的小手在輕輕搔著，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竟不知是舒暢還是難過，在身子裏面，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衝來突去，要把身子撐破了方休！

　　轉了幾個彎，又過了一道流水清澈見底的小溪，到了一個軒閣中，才一進去，就聞到了一股幽香，軒閣中陳設如何，吳青菴已無暇細看，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四朵顏色嬌艷之極的花──當然不是花，是四個女郎，正低著頭向他盈盈下拜，一時之間，看不清臉面，只見滿頭青絲，髮光可鑒，挽著不同的髮髻，在俯首行禮之際，都露出雪一樣白的後頸，粉光瑩瑩。

　　行禮的四個女郎，一個綠衣，一個粉紅衣衫，一個紫裙，一個月白，顏色全都絢爛之極，吳青菴一面忙不迭還禮，一面不知去扶哪一個好，而陣陣幽香，更令他有暈眩之感，

　　等到四個女郎行完禮，抬起頭來，吳青菴可以看清她們的俏臉時，他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轉頭向身後的白于玉看去，白于玉向他眨了眨眼，做了一個鬼臉，像是在問他：「你說自己好色，這裏的美女，是不是堪稱絕色？」

　　吳青菴轉回頭去，四個女郎正在向他淺笑，四個女郎的臉型大不相同，神態也各自有異，只見任何一個，都足以令人屏住氣息，何況是四個之多！

　　吳青菴有點手足無措，像是一個小孩子，忽然有了太多的玩具，竟不知該先挑哪一件才好，他坐了下來，手心不由自主在冒著汗，好像和每一個女郎都講了幾句話，可是講的是甚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衣襟上抹著手心的汗，又覺得背上也有汗沁出來，使得背心發癢，十分不舒服。

　　他想自己反手去搔癢，可是又怕在美人面前失儀，正在不知如何是好時，穿月白衣裳的美女已笑著推近身來，十指纖纖，竟徑自從他的衣服中伸了進去，就在他背部發癢處，輕輕抓掻著，剎那之間，自美人指尖傳到他全身的那種舒暢快感，令他不像坐在椅子上，而像是坐在雲絮之上。

　　他耳際又聽得曼妙的歌聲，粉紅色和翠綠色在眼前晃動，粉臉含春，腰肢柔軟，載歌載舞時，眼波橫溢，吳青菴只覺得心曠神怡，忍不住要大聲酣呼。

　　而鼻端又聞到了酒香，一隻俏生生、軟馥馥、白雪雪的纖手，端著一杯醇酒，已遞到了他的面前，盯著那嫩生生的手，吳青菴還沒有喝酒，先已大口吞了一口口水，他伸手出去，卻不去接酒杯，而是略捋高了紫色的衣袖，在白嫩得可以捏出水來一般的手腕之上，輕輕捏了一下！

　　送酒來的是紫色女郎，一聲嬌呼，手一震，杯子跌到了地上。

　　白于玉的語氣帶著責備：「怎麼啦？」

　　紫衣女郎垂首蹲下身，把杯子的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用極動聽的聲音，為自己申辯：「他手較冷，冷不防來摸人……」說到後來，已細不可聞，令吳青菴心神俱醉。

　　歌、舞、酒、美色，吳青菴好幾次肯定自己並非身在夢境，他在又乾了一杯之後，只覺得全身燥熱難耐，他望向白于玉：「人間尤物，難得一見，此間竟有那麼多……」他講到這裏，不由自主又想到了唇上發乾，伸舌舐了一舐，壓低了聲音：「白兄，能令我真個銷魂否？」

　　白于玉哈哈大笑：「當然可以，任你選擇！」

　　他們對話時，四個女郎像是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個個的俏臉上，都自然而然泛起了濃淡不同的紅暈，益增嬌媚，各自眼波在吳青菴身上流轉，看得吳青菴全身如同有萬千螞蟻在爬一樣！

　　四個女郎，每一個都那麼可愛，這是最難選擇的一刻，吳青菴正在不知如何是好時，那紫衣女郎，有意無意揚起手來，皓腕賽雪，掠了一下髮鬢，吳青菴想起剛才在她手腕上輕捏一下，指尖那種滑膩銷魂的感覺，至今猶存，他吸了一口氣，不敢看另外三個女郎，向紫衣女郎略拍了拍手，紫衣女郎喜上眉梢，一聲嬌吟，已經投入了他的懷中。

　　當吳青菴把紫衣女郎摟在懷中，她柔軟的身體緊貼著他的身子時，軒閣中別人全都不知何時離開，只剩下了他和她兩個人。

　　他在她耳際有點狠狠地道：「嫌我手冷？」

　　俏臉仰向他，嬌喘細細：「隨便……郎君……怎樣！」

　　她沒有食言，不管他怎樣，她都奉迎配合得那麼好，令他一次又一次感到了身體內的爆炸，幾乎把一生的情慾，都在她身上發洩盡了！

　　當一切歸於平靜，他還把她緊摟著的時候，她褪下了手臂上的金釧，塞在他的手中。在他的身邊響起的是還略帶喘息的聲音：「給……你……的……」

黃九郎

　　聊齋故事中，有十分直接、露骨的男性同性戀描述，這個故事是其中之一，寫同性戀者追求自己所戀者的過程，以及被戀者從拒絕到接受的心態，極細膩動人，比諸現代寫男性同性戀的小說，好得多。很妙的是，故事寫男性同性戀會生奇疾──「有鬼脈，病在至險」，其最早的「愛滋病」記載乎？

　　男性同性戀內容複雜，原文中的「但求一親玉肌」、「遂相繾綣」，也相當模糊，自然也不必太明顯，不然，太那個了！

　　※※※

　　素來有「斷袖之癖」的何師參陡然呆住了！他的視線盯在那少年的臉上，再也移不開去。

　　正當薄暮，暮色還不是太濃，但也已經有了朦朦朧朧的神秘，天色在將黑未黑之際，最易使人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而何師參這時心頭那股異感，簡直令他全身在微微發顫！

　　一個半老婦人騎著驢，那少年就跟在驢子的後面，約莫十五六歲，俊俏得令常人會發出讚歎聲，而使得與常人不同癖好的何師參感到窒息。

　　幾時曾見過這樣的美少年！比較起來，以前的那些伴侶，算是甚麼？眼前的美少年是珠玉，以前的就是糞土！

　　他真正被震呆了，只知道用視線盯著對方，暮色漸濃，人影和驢影都漸漸融進了暮色中，再也見不到了！

　　何師參嗒然若失，這一晚，長嗟短嘆，心癢難熬，也不知怎麼捱過來的。到了第二天，日頭才斜，就到道路旁等著，坐下又站起，搓手頓足，不知過了多久，一兩個時辰，竟比一二十年還長，可是皇天不負苦心人，等到日落西山、暮色漸濃時，那少年竟又來了！何師參急急迎了上去，他算是這方面的老手，可是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開口，那美少年被他攔住了去路，睜開明澈的眼睛望著他，何師參感到對方的眼神像是能洞察自己的心意，又像是完全不知道的純真。

　　他總算掙扎著說出了話來：「寒舍就在附近，能請閣下去稍坐？」

　　美少年有點靦腆──在何師參看來，那是益增嬌態，簡直要命，他竟不畏一切，伸手挽住了美少年的手：「來，來！」

　　美少年怔了一怔，未曾掙脫，有點發急：「我要到外公家，尊駕──」

　　何師參忙道：「甚麼尊駕不尊駕，我姓何，名師參，字子蕭，你呢？」

　　他說著，仍然緊握著美少年的手，美少年的神情很不自在，但卻也沒有憤怒之色，一派的溫柔，聲音輕輕的：「我姓黃，行九。」

　　何師參立即親熱地：「九郎，趕路累了，到寒舍稍息一會何妨？」

　　黃九郎神情為難：「何兄……改日如何？」

　　何師參已經心神俱醉，不由自主順著他軟求的口氣，點了點頭，黃九郎掙脫了手，向前走去，何師參記得極清楚，一直到他的身形看不見，他一共回了四次首。

　　從此之後，何師參著了迷，每日黃昏，就在道旁相候，有時等得到，有時等不到，他整個人，就為了要和黃九郎見面而活著，見著了九郎，講幾句話，挽挽他的手，就覺得無限歡暢，不然，就空空洞洞，這一天算是白活了！

　　當然，單是挽挽手，那自然不夠，何師參作了種種想像，想得咬牙切齒，大汗淋漓，他在等著那一刻的來到。

　　那一刻的機會來了！

　　那天薄暮，他沒有等到九郎，悶悶不樂回家，一個人正在喝悶酒，忽然，門「吱啊」一聲推開，他抬頭看去，門外不是黃九郎是誰？

　　何師參大喜過望，一躍而起，一把將九郎扯了進來，喜得不知如何才好，把九郎扯到桌旁，把一杯酒送到了他的唇邊。

　　九郎也不推辭，一乾而盡，何師參立即又斟滿一杯，凝視著九郎：「好事成雙成對，再來一杯！」

　　黃九郎像是聽懂了他話中的含意，臉上陡然紅了起來，何師參看得心癢難熬，進一步挑逗：「我哺給你喝如何？這樣喝法，有一個名堂，叫『唇杯』！」

　　說著，他自己已經酒不醉人人自醉，翹起了嘴唇，向九郎挨了過去，九郎的臉更紅，轉過身，向著牆，再也不肯轉回身來。何師參又說了不少好話，他才肯又喝了一杯，說是要走。

　　何師參急急鎖上門：「九郎，今晚你非宿在這裏不可，我們同榻！」

　　說到「同榻」時，何師參的雙眼之中，簡直要噴出火來，已伸手強拉著九郎，進了臥房，九郎和衣躺下，何師參吹滅了燭火，先在九郎身邊躺著，九郎的氣息相當急促，更撩撥得何師參全身燥熱難耐，陡然半轉身，把九郎緊緊抱在懷裏，九郎用力掙扎，何師參氣喘咻咻：「九郎，求求你！」

　　他的行動更進一步，九郎陡然坐起：「這……不是人的行為，是禽欲獸愛，你……」

　　九郎一溜煙下了床，何師參急忙伸手去拉，可是拉了一個空，九郎已出了臥房，何師參追出去，九郎已經不知何處去了！

　　何師參呆立在院子裏，不知佇立了多久！

　　九郎一直沒有再出現，何師參終日發怔，痴痴呆呆，日子對他來說，成了渾沌一片，不知怎麼過去的，每天有一半時間，就在道旁，想再等到九郎，他變得乾瘦、憔悴，簡直不像人形了，只有他的雙眼之中，還蘊藏著兩團火，兩團慾望之火，只要九郎再在他面前出現，這兩團久經蘊藏的火，就會噴射出來。

　　那天傍晚，他幾乎已經不存任何希望了，可是，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個人影，他慢慢抬起頭來，陡然之間，他的唇發著顫，「九郎」兩個字就在他喉際打著滾，可就是叫不出來，他緊緊抓住了九郎的手，淚如泉湧！

　　黃九郎也大吃一驚：「何兄，怎麼瘦成這樣！」

　　何師參聲音哽咽：「為求一親玉肌，以至於此！」

　　九郎的眼角也不免潤濕，連連嘆息：「何至於這樣？」

　　何師參再也不肯離開九郎的手，一直握著，到了家裏，九郎嘆道：「何兄，我知道你想怎樣，哎，實在是……對你對我，都沒有好處，所以才不肯───」

　　何師參的聲音接近慘呼：「九郎！」

　　九郎長嘆一聲，接著，突然愁眉乍展，換上笑容：「你既然喜歡，我又有甚麼放不開的！」

　　何師參在剎那之間，屏住了氣息，接著，他吐出來的是一下歡呼聲，把九郎拉進了懷中，九郎的氣息急促，有點不自在的柔順，何師參已經得到了應允，自然不必再顧忌甚麼。

　　兩個男人的繾綣，對好此道者來說，比男女間的相好，似乎更能達到肉體上無限的歡愉──而何師參對黃九郎，似乎超越了肉慾上的需求，而且有著情感上的魂牽夢繫，直到這時，他才領略到了天地造化，領略到了人生意義，他雖然不會一下子就胖起來，但這時他雖瘦，他的神情絕不憔悴，他容光煥發，聲音嘹亮，笑聲不絕，談語如珠，令九郎臉紅了一陣又一陣，身子像貓一樣緊縮成了一團。

　　黃九郎臨別時，低著頭，聲音也低：「今朝如了你的意，還是要勸你，不要以此為常！」

　　何師參怎麼聽得進去呢？他既好男色，又怎能不以此為常？

妖術

　　這個故事，重寫過程相當有趣，稍加變化，就是一部現成的恐怖鬼怪片（這類電影，近十幾年來，西方出產甚多，配以效果氣氛，不外是一些鬼怪的出現。）

　　故事奇在那個卜者，能有這樣的妖術，但所求不過「十金」，似乎太小兒科了些。

　　不信邪，不怕鬼，有時，大是有用。

　　※※※

　　第三個晚上了，于公坐在房間中，手裏緊握著劍，手心有點冒汗，但無損於劍的穩定，劍光輕抵在地上，劍身在燭光下閃耀出冷森森的光輝。

　　他知道今晚一定會有怪異的災禍降臨──災禍會以甚麼形式出現，他全然不知，手中的劍能不能抵災消禍，他也完全沒有把握，但是仗劍在手，膽氣總粗壯些。

　　他的瞻色夠壯，而且，更主要的是，他性格中有一股倔強之氣，使他不向邪惡低頭，他，不信邪！

　　要不然，他絕無可能在那卜者那種充滿妖異、陰森的目光下堅持己見，發出冷笑聲，直指卜者的鼻子斥責：「我不信你的胡言亂語！」

　　三天前，他經過街道，有卜者忽然叫住他，卜者的神情有說不出的怪異，當他說出以下的語句時，甚至令人可以嗅到死亡的氣息：「你，三日之後，必死無疑！我有術，可以為你禳解，十金而已！」

　　于公哈哈大笑，笑聲中充滿了鄙夷和不屑。

　　卜者的雙眼中閃耀著暗綠色的光芒：「你不捨得花那些小錢，可別後悔！」

　　那「後悔」兩個字在卜者的口中傳出來時，有一股悠悠的顫抖，令人不寒而慄。那使于公知道，如果他不出錢，那卜者必然會施術對付他！

　　可是他還是毫不容情，在眾多的圍觀者之前，斥責了卜者，揚長而去──當他離開的時候，他甚至在背後，也可以感到那卜者怨毒的眼光！

　　卜者會用邪法妖術令他死亡，他確信這一點，不然，卜者無法再在城裏混下去，至於那會是甚麼方法，于公卻一點也不知道。

　　一天過去了，沒有事發生，兩天過去了，也沒有事發生。要有事的話，今晚是最後的限期！

　　遠處更漏聲傳來，已過了一更，他端起酒壺來，就著壺嘴，大口喝了一口酒，烈酒化為一股暖氣，自喉至胸，自胸到腹緩緩流下去，令他舒服地吐出一口氣來。也就在這時，忽然窗縫中傳來了「窣窣」的聲響，循聲看去，看到一個小人執著一柄尖利的長戈，整個身子扁得離奇，正從窗縫之中硬擠了進來。

　　燭火在這時，也像是為強風所拂，倏明倏暗，更顯得眼前的情景詭異之極，于公盯著那扁扁的小人看，形體雖然小，可是雙目之中，居然兇光閃爍，眼看他全身擠了進來，飄然落地時，還有點飄盪不定，但雙足才一站地，身子暴長，轉眼之間，已是常人，而且動作快絕，一挺尖矛已向于公當胸刺到！

　　于公曾習武術，造詣頗高，反應也快，一揚劍，格開了尖矛，立即提身進步，不等來人回過矛來，一劍直刺向前，來人身形騰起，看來輕若無物，在半空中又揮矛來攻，于公一聲長嘯，身形一矮，避開了尖矛的攻擊，利劍蕩起一股精芒，向上揮出，力沉劍利，竟然把來人在半空之中揮成了兩截。

　　沒有血，也沒有慘叫聲，被利劍斬成了兩截的來人，驟然縮小──比進來的時候更小，慢慢飄下來，竟是兩截被齊中斷開的白紙小人，落到地上，于公忙以劍尖刺穿，挑起，湊向燭火，紙人瞬息之間化為灰燼，四下飄散！

　　怪異的災禍果然來了，于公更不敢怠慢，他又喝了一口酒，挺直了身子，意態極豪，吆喝：「還有甚麼鬼魅伎倆，只管使出來！」

　　一言未畢，「砰」地一聲巨響，黑黝黝的一個怪物，似人非人，貌相獰惡之極，火睛碧牙，張牙舞爪，撞穿了窗子，直撲了過來。

　　于公身形略矮，不但不避，反倒迎面前去，一劍當頭劈下，豁然有聲，把那怪物從中劈成了兩半。可是，成了兩半之後，怪物仍然不死，自左右兩面攻了過來，一時之間，房內狂風大作，燭火暗到幾不可辨，怪物黑影幢幢，于公展開劍法，左三劍、右三劍，劍花閃耀，每一劍都砍中怪物，把怪物的身子斷開。

　　怪物的身子被斷成了八截，在地上還在蠕蠕而動，發出令人汗毛直豎的一種怪聲，于公忍不住要發出大叫聲，和那種怪聲相抗，同時跳躍著，不被怪物碰到自己的腳，仍然不斷出劍，直到那怪物成了許多碎塊，才算不再蠕動，燭火也恢復了明亮。

　　于公定了定神，向地上看去，只見全是一塊一塊的泥塊，他身形微矮，一陣疾走，施展了一路腿法，把幾十塊泥塊一起踢得從窗中飛了出去！

　　這時，想起那怪物剛才的獰惡可怖，于公不由自主喘了幾口氣，坐了下來。

　　他才一坐下，立時又站起──非站起來不可，整個屋子都在震動，牆在搖晃，牆上的白堊一片一片落下來，椽子和柱子都在搖晃，發出格格的聲響，于公甚至覺得站立不穩。

　　從被撞破的窗口望出去，外面漆黑一片，甚麼也看不到，竟然不知是甚麼怪異！

　　尋常人在這種情形下，一定驚駭莫名，可是于公倒豪意陡生，心念陡轉：與其在屋中坐待，不如迎將出去，看看究竟是何妖孽！

　　他仗劍大嘯，一腳踹開門，衝到了院子中，只見一個相貌惡極的惡鬼，個子比屋子還高，面色漆黑如煤，雙眼如銅鈴，閃著詭異的黃色光芒，赤著上身，也赤著足有兩尺來長的大腳，正在用力撼著屋子，一看到于公出來，反手操起弓箭，動作快絕，張弓搭箭，「嗖」地一箭，帶起一股腥風，射向于公。

　　于公揮劍格開，巨鬼發箭極快，可是于公跳躍趨避，劍出如風，巨鬼十支箭皆落空，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聲，陡然揮起一柄精光閃閃的大刀，向于公猛砍猛攻，出手快絕，揮刀如風。

　　院子並不大，巨鬼身形長大，刀揮處，于公幾乎無處可逃，仗著武術精嫻，勉力應付，巨鬼刀過處，碗口粗細的樹、老大的石塊，無不應聲而斷，應刀而裂，于公看得心驚，雖仍奮力應砍，心中不禁叫苦！

　　巨鬼吼叫如雷，震得人心慌意亂，于公想要奔出院子去，可是巨鬼身子擋在門口，于公衝不出去，勉力格開巨鬼兩刀，手背被震得痠麻，連劍都幾乎拿捏不穩。

　　于公漸漸退，又退向屋內，身子向後一翻，自窗口翻了進去，巨鬼直迫過來，撞在屋上，撞得屋子一陣震動，幾乎塌下來，于公看到巨鬼身子就在窗前，雙手併握，用盡生平氣力，一劍直刺，劍身刺進巨鬼，幾乎直沒全柄，巨鬼發出可怕的吼叫聲，身子向後傾倒，于公隨即躍出，手起劍落，巨鬼的頭顱滾出去，撞向牆角，將牆撞塌了半邊。脖子斷處，腥血泉湧，奇臭無比！

　　于公站在巨鬼身上，揮劍亂砍，星月微光之下，已可看出，巨鬼是木頭雕成，可是每一劍砍下去，都有奇臭無比的血腥冒出。

　　于公喘著氣，等他住手時，才發覺天色已明，卜者所說的三天過去了！

　　當于公在陽光普照下，又出現在卜者的面前時，卜者神色慘白，汗出如漿，于公帶著公差一起來，粗大的鐵鍊套上了卜者的脖子時，于公感到了一股快意！

酒友

　　聊齋故事中提及酒的故事相當多。中國人可算是好酒的民族，尤喜把酒和文才、豪傑等聯繫起來，詩詞歌賦之中，提及酒的，不知凡幾，元曲中尤多。

　　這則故事寫嗜酒者的心理，十分有趣，一個人喝酒，絕不如幾個人一起喝，這是喜歡喝酒的人都知道的。

　　※※※

　　大口吞下了一口酒，車生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酒順著喉向下流，他可以感到那股暖流，很快通過了胸口，到了腹際，他的手順著撫摸下去，剎那之間，只覺得無限舒暢，整個人，身上輕了一輕，看出去，連陰沉沉的黑夜，似乎也光亮了許多。

　　他望著空了的酒碗，順手提起身邊的罈子來，近乎愛憐地伸手在罈上輕輕拍了一下，略一晃動，酒在罈子中發出聲響，揭開蓋子來，濃烈的香味也就撲鼻而來，他先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傾斜罈子，把酒再傾入酒碗之中。

　　酒碗相當大，傾滿了一碗，至少也有半斤。

　　半斤高粱烈酒，尋常人就算慢慢喝下去，也不免臉紅耳赤，舌頭打結，腳步踉蹌。若是全無酒量的人，不免要嘔吐狼藉了！

　　可是車生酒量宏──「酒量」這種事，真怪，照說，人體的結構都是一樣的，但硬是有些人，若不是血液之中有足夠的酒精，就簡直活不下去。

　　車生就屬於後一種人，臨睡之前，要是沒有三大碗烈酒，轉側難以成眠，所以他買酒，至少二十斤一罈，絕不零買，而罈子，就放在床頭，午夜夢迴，一個轉身，伸手可以搭到罈子，知道有酒在身邊，自然可以繼續酣睡，那對他來說，比身邊躺一個美女還實在。

　　他望著晶瑩的酒，燈火在酒中反映出美妙的光輝，他先吸一口氣，然後，輕啜一口──第一碗喝得急，這一碗可得慢慢品嘗才行。

　　酒在口中打著轉，第一碗酒的酒力已有點見效，全身更輕、更鬆，他在這時候，總要由衷地感謝杜康先生，能令普通的糧食，變成那麼可愛的酒！

　　然後，又是一大口──那是就著碗啜吸的，聲音聽來極可愛，「嗖」地一聲，一大口酒已經到了口中，略一打滾，又順喉而下，開始在身體四肢百骸之間，隨著血液游動，五臟六腑，也都受了酒的滋潤。

　　第二碗又見了底，他不禁低嘆一聲，一個人喝酒畢竟悶了些，可那又怎麼辨呢？趁有月色，到外面去，「對影成三人」？還是扯著喉，和鄰居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

　　他一面再提起酒罈來，一面依依哦哦，不成曲調地唱：「一春能得幾清明，三月景，宜醉不宜醒！」

　　唱到得意處，先就著罈口喝了一大口，才再向碗中傾了滿滿的一碗──剛才的那一大口，就算是白饒的。思前想後，腦子已經有點混沌，睡意和酒意一起湧上來，吹熄燭火，第三碗酒也下了肚，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躺了下來，不消多久，鼾聲大作，他早已神遊到不知何方仙境去了。

　　這一覺睡得好沉，醒來，天仍漆黑，只覺口渴，略牽了牽身，忽然伸手，碰到身有毛茸茸的一團，車生一凜，殘剩的三分酒意也煙消雲散，一躍而起，手發著抖，好不容易點著了燭火，先看到的是，酒罈子歪倒在地，早已涓滴全無，再看床上，車生先是一陣發怵──好大的一隻狐！

　　那狐撒手撤腳躺在床上，鼻息之間，酒氣沖天，車生定了定神，仍然有手足無措之感。

　　狐而貪酒，自然不同尋常，狐祟一事，時有所聞，那麼，是不是應該趁牠爛醉如泥時，撲殺以除害呢？

　　他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用力搖了搖頭，自言自語：「管他是狐是妖，是酒友，怎能加害？」

　　想通了，心情豁達，拉過了一床薄被來，輕輕蓋在狐的身上，心中竟了無所懼，就在狐的旁邊躺了下來，他留著燭火，自然也睡意全消，留意著那醉了的狐，會有甚麼變化。

　　等到聽遍雞鳴，車生在一陣朦朧間，聽得身邊有人長吟一聲：「睡得好沉！」

　　車生忙欠身，只見薄被掀開，一個相貌俊雅的青年，坐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下床，向車生行禮，「多謝閣下不殺之恩！」

　　車生看得有點發傻，怎麼也無法相信眼前的俊雅青年，就是那頭大狐，他也樂得大方：「我無酒不歡，別人都不以為然，難得閣下與我同好，以後，請常來共醉！」

　　青年笑：「不怕我是狐？」

　　車生也笑：「若能共醉，狐又何妨？」

　　他敲著酒罈：「可惜罈已空了，不然，可作通宵之飲，大是有趣。」

　　狐笑著：「暫且告別，晚上再來！」

　　車生沒有挽留，他相信狐必然會再來──好酒者能有酒友，這是求之不得的事。

　　車生並不富有，而酒又一直很貴，但車生還是買了一罈好酒，配以下酒的茶果。晚上，狐翩然而來，一罈酒，兩個人喝到將近天亮，喝了個精光。狐拍著車生的肩頭：「你不是有錢人，這樣喝法……何以為繼？」

　　車生意態大豪：「等無以為繼時，再作打算！」

　　一人一狐，縱聲大笑，狐道：「等我想辦法，替你弄點買酒錢，唔……」

　　狐側著頭，像是在看，也像是在聽，忽然用力一拍腿：「你屋子後院槐樹下，有窖藏，不多，但不發掘，白埋在地下也可惜，掘了出來可以買酒喝！」

　　車生呵呵笑著，不當一回事，酒意湧上來，一歪身便已睡著，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狐已離去，想想昨晚狐說過的話，拿一柄鍬，到後院槐樹下掘了幾下，就挖出一只瓦罐來，打破罐，幾塊銀子，都已經發黑了，也不知何年何月，甚麼人藏在那裏的！

　　自然又買了好幾罈酒，狐幾乎每晚必來，高談闊論，酒量又宏，車生把他當成了知己。不幾日，狐喝著酒，忽然道：「蕎麥價廉，可盡量買來，不日可以獲大利。」

　　車生斜著眼：「蕎麥……無人喜食，購來何用？」

　　狐舉碗，喝酒：「自有妙用。」

　　車生開始在市面上收購蕎麥，買進了四十餘石，人人都笑他，他自己也不知道有甚麼用。

　　可是，兩個月不下雨，田地都乾得開裂，別的作物都無法下種，只有耐旱的蕎麥還勉強可種，車生這四十石蕎麥，當麥種賣出去，獲利十倍以上！

　　這一下，又豈止喝酒而已，狐說月亮是方的，車生也不敢反駁，一碗一碗酒下去，談古論今之中，狐會忽然說一個賺錢的方法，不管聽來多麼不合理，只要照狐的話去做，就必然獲利無數。

　　車生的家境漸漸富裕起來，置田地，蓋房子，不幾年，有良田兩百來畝，那些日子，人人都說：「看，喝酒喝成那樣，終日都在醉鄉裏，沒有酒簡直不能做人，可越喝越有錢！」

　　沒有人知道原因。

　　沒有人知道車生每晚必醉的酒友是狐，而狐，又有預知未來的神通。

　　乾了！

五通

　　這個故事的原文，寫得十分大膽露骨，變態性虐待的趨向甚濃。日本有一派小說，就專以這種行為為主題，若是發揮一下，倒大可與之媲美，只可惜太「兒童不宜」了，所以，只好點到即止，甚至不如原文。故事對於一對夫婦，屈服在強勢之下的可憐情狀，寫得十分透徹，這樣的逆境，都可以長期忍受，人的忍耐力，有時真難以想像。

　　※※※

　　正在閑談的人，忽然靜了下來。

　　在靜下來之前，一切全是那麼正常，美麗的少婦正在卸裝，丈夫在城門附近的當鋪裏，還沒有回來，燈光映著少婦白裏透紅的俏臉──雖然不笑，也透著甜意，一笑，更有千般的媚態，她的丈夫就經常捧著她的臉，要求她笑，然後，就在她的臉上狂吻狂親。

　　兩個小丫鬟正在侍候著，把少婦身上的飾物一件一件取下來，放進首飾盒，一個年老婦人端著一盆水進來，給少婦洗臉。

　　少婦心中在想：丈夫快回來了，是把它全部卸了呢，還是等他來了，再按他的意思妝扮過？

　　就在這時候，變故發生了！

　　房門本來是關著的，「砰」地一聲響，被大力撞開，各人回頭看，一個身形魁偉高大的男人，堵在門口，那男人身形強壯之極，在門口一站，幾乎把整個門都塞住了，他要略低頭，才能進來。

　　房間中，全是婦女，一時之間，驚得呆了，進來的男人四面一看，灼灼的目光就停在少婦的身上，少婦那時正揚手在除下髮髻上的金釵，衣袖褪下了一半，露出兩截雪白豐腴的手臂，她看到了男人那樣的目光，心頭更是突突亂跳，僵呆著不知如何才好。

　　男人口角向上略牽，作了一個滿意的神情，陡然一振手臂，燈光下，精光奪目，一柄又長又尖的利劍已然出鞘，向前一伸，劍尖平平地擺在少婦的肩上，少婦俏臉煞白，身子也不由自主發起顫來。

　　男人向嚇呆了的娘僕沉聲喝：「出去，別大驚小怪！」

　　兩個小丫鬟和年老婦人各自發出一聲驚呼，踉蹌奔了出去，男人反手略按了一按，房門便如同為狂風所吹，「砰」地關上，連燈火的火焰也向上竄了幾下，燈光閃耀，看來更是詭異莫名。

　　少婦上揚的雙手總算放了下來，男人也把劍還鞘，少婦手按著桌子，站了起來，想走向門口，可是才跨出一步，男人一伸手，已握住了她的手臂，少婦發出恐懼的聲音，語不成句。

　　男人笑著，他至少比少婦高一尺，手粗壯得像鐵箍，輕輕一帶，已將少婦帶進了懷中，大手已毫無顧忌在少婦身上撫摸，少婦張大了口，連連喘氣，雖然一句話也說不出，可是神情驚怖之極。

　　男人輕輕抱起她，少婦本就嬌小，和那麼壯大的男人一比較，更是嬌弱得可憐，男人只要一隻手，就把她抱得離地而起，另一隻手輕揉著她的臉頰：「別怕，我是五通神中的四郎，久聞你有美名，今日有緣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少婦仍然喘著氣，她知道會有甚麼事發生，她不敢想，她知道五通神，五通神性最淫，哪裏有美麗的女人，就到哪裏去作祟，眼前的男人是五通神，她知道自己再也難以逃過他的蹂躪！

　　她急速喘著氣，覺得細腰一緊，整個人已被像小孩子一樣抱起來，放到了床上。

　　五通神的聲音倒相當溫柔：「別怕，你那麼得人喜愛，我不會令你太難受！」

　　少婦還沒有說甚麼，五通神雙臂一振，全身衣服盡脫，現出壯健無比的男人身體。少婦自然不是沒有見過男人的身體，可是眼前這五通神……她的丈夫與之相比較，簡直只是小孩！

　　她看得心頭狂跳，整個人幾乎昏過去，死命地蜷曲著身子，可是五通神的手一按到了她的胸前，她整個人都酥軟了，不但身體任由擺佈，身上所有的衣裙也都無緣無故一起脫落，她晶瑩動人的胴體，已整個呈現在五通神的面前。

　　五通神托著她的細腰，目光灼熱得像噴火，甚至使她感到灼痛，恣意欣賞著她，偉岸的身子在向她靠近，她雙手用力想把五通神的身子撐開去，可是結果，是她發出了受了創痛的嬌吟聲，她雙手緊握著五通神的手臂，鼻尖冒汗，身子發顫，豐滿的胸脯上，自然閃起了眩目的乳波，她掙扎著，氣急敗壞地哀求，聲音聽了令人心碎：「我不能……我不能，你──」

　　五通神的手在她身上撫摸，居然也有愛憐的神情，托著她的頸，令她柔軟的身子向上彎起來：「看，我會憐惜你，看，我並未盡興！」

　　她看了一眼，立時緊緊閉上眼睛，大口喘著氣。

　　接下來的時間是怎麼過的，她根本不知道。一陣一陣的劇痛，使她陷入半昏迷之中，她只知道咬緊牙關，可是仍然發出一下又一下的呼叫聲，全身都是汗，陡然之間，整個人像是浸到了一桶熱水之中，令她不由自主抽搐著，忍不住又大聲呻吟。

　　身上輕了，像火灼的疼痛還在，她覺得有一隻大手在最痛處輕按了一下：「我五日後再來，那時，你創傷會好多了！」

　　她滿臉是汗，視線模糊，看著五通神離去，她躺著，死了一樣，一動也不能動，過了一會，才聽得門外有丈夫的聲音，丈夫正在吩咐娘僕：「那是五通神，不能得罪，千萬別聲張！」

　　她緊閉上眼睛，身體上的痛楚，精神上的屈辱，令她緊閉的眼之中，迸出了老大的淚珠。

　　五天，不知是怎麼過的，她想要求丈夫保護自己，可是丈夫連和她目光相對的勇氣都沒有。五通神說五天之後必來，就一定會來，來了就……她想起上一次，真會從內心深處開始發顫，那麼偉岸，那麼強壯，她……居然沒有死，可是能承受得了第二次嗎？

　　五天後，家人竟全都避了開去，把她獨自留在家裏，像是祭品一樣，留給五通神。

　　她咬緊牙關，發著抖，等著，五通神來了，她想討饒求免，可是五通神不等她開口，又已令她身上衣衫盡解，她顫聲哀求：「放過我……求求你……你太壯……我上次的傷還──」

　　說到這裏，她就沒能再講下去，接著，便是她的尖叫聲。上次，五通神對她還有點憐惜，沒有盡興，可是這一次，五通神不再憐惜她了！

　　那種撕裂的痛，而且，她明顯地感到，由於撕裂而在流血，她不斷叫著，終於昏了過去。

　　因為劇痛而昏迷，也因為劇痛而醒過來，她覺得無法活下去，掙扎著，結了繩環，準備自盡，可是五通神不讓她死，五通神雖然不在，但法力極大，繩環自然鬆開，她跌在地上，劇痛令她無法起身，她淚眼看著自己雪白姣好的身體上有許多青紫，那是五通神捏的，還是啜的？她實在忍不住羞憤，放聲大哭了起來。

　　這一次，足足十天，才勉強可以走動，但是五通神又來了──自此之後，五通神算得很准，每次她受創稍愈，就來，來了，她就得接受比死更痛苦的折磨和蹂躪，讓五通神恣意肆虐。

　　一直到接近一年後，她丈夫一個精於技擊的親戚知道了，在五通神又來時，一刀把五通神的頭剖成兩半，原形現出，竟是一頭壯馬！

妾擊賊

　　中國之有一夫一妻制，還只是這幾十年來的事，大清律例，就是一夫多妻制的，但除了髮妻之外，別的，名分有別，叫「妾」。妾在家庭中的地位十分微妙，視乎個別情形而定，有的可以比大婦還兇，但大多數都被大婦欺負，因為在不成文法中，妾的地位低於大婦。

　　這個故事的喜劇性很強，相當有趣。

　　※※※

　　大婦的心腸其實也不是那麼兇狠惡毒，甚至，也很有賢名，大富之家的主婦，總也識三書六禮，不會那麼潑辣，可是自從她過了門之後，大婦整個人都變了。

　　老爺要買妾，大婦自然阻止，可是阻止不了，誰沒有妾呢？只好由得老爺去買，表面上賭氣不聞不問，但早已安排下家人，留意老爺的行動，一聽說竟然花了八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女孩子，大婦的臉就發青，氣息也重了許多，當時重重一頓足：「倒要看看小騷貨美成甚麼樣，值得那麼多銀子！」

　　一頂小轎抬進大宅，大婦跟老爺坐在堂上，等候買來的女孩子行大禮，婢女扶著女孩子下來，還在堂外，大婦一看到一個娉娉婷婷、苗苗條條的身影，就有一鼓說不出來的妒嫉和厭惡──自己還是姑娘的時候，也沒有那麼的細腰過，現在更不用說，老爺用雙手都環不過來，雖然老爺沒有說過甚麼，她自己也知道，好看不到哪裏去。

　　而那小騷貨竟然有那樣的細腰！大婦向身邊的老爺瞪了一眼，老爺一副急吼吼的樣子，更令她火冒三千丈，陡然之間，一聲大喝：「讓她自己走過來，扶甚麼！」

　　那一下河東獅吼，聲達堂外，嚇得那婢女連忙鬆開手，老爺不禁皺了皺眉，看在大婦眼中，心裏更加不快。那女孩子垂著頭走進大堂來，俏生生地一站，打了一個照面，好一張俏臉，皮肉嫩滑，眉目如畫，大婦聽到身邊的老爺有吞嚥口水的聲音。

　　買來的女孩子盈盈下拜，先拜老爺，老爺忙不迭下座去扶，捉住了女孩子的手，就不捨得再放開，大婦只覺得氣往上沖，腦門子一陣陣發脹，胸腹一陣陣發痠，那股冤氣，不知從何處宣洩才好。

　　老爺轉過頭來，本來滿臉喜悅，想是準備向大婦誇耀一下自己揀妾的本領，可是一看到大婦的臉色比霉菜還難看，鼻孔在可怕地翕張，眼珠子像是要跌出來，胖臉上的肉在簌簌發抖的情況，他也知道事情有點不對勁，總算鬆開了雙手。

　　女孩子再向大婦下拜，大婦已經到了忍受的極限，一跺腳，站起來就走，走得實在太急，把一張沉重的紫檀木交椅帶得「咕咚」一聲跌倒。

　　女孩子垂著頭，不知怎麼才好，老爺求之不得，把她扶了起來，自然乘機托住了她的纖腰，宜嗔宜喜的俏臉上有點惶恐的神情：「我……做錯了甚麼？」

　　老爺忙道：「沒有！沒有！別理她……嗯，總也得順著她，她是太太！」

　　女孩子聲音又柔順又好聽：「我懂。」

　　當晚上，老爺摟著買來的女孩子，自己向自己說了幾百次：做人活了幾十年，到如今才知道女人可以可愛到這一地步！

　　在老爺懷裏的妾，溫順得任自擺佈，有時不免呻吟、蹙眉，可是那種楚楚可憐的樣子，更叫老爺憐愛！

　　老爺跟妾一直到天快亮才算有了睡意，那邊廂，大婦一直到天快亮，還是半點睡意都沒有，幾支照明用的燭，被她一夜來用銀籤戳成稀爛，但那也難解她心頭之恨，她全然可以想像老翁在年輕女孩身上得到的快樂到甚麼地步，那也更令她妒恨，他不應該有那樣的快樂，為甚麼在自己身上得不到的快樂，在那小騷貨的身上就能得到？

　　一整夜，她忍了又忍，才使自己不大呼大叫，可是終於憋不住了，她大聲叫了起來，把侍候她的兩個丫環嚇了一大跳，她叫著，跳動著，聲音、樣子，都駭人之至：「拿家法板來！」

　　手執家法板，來到了老爺新妾門口，一陣踢打，同時罵：「天都亮了，還佔著男人不放，小騷貨是甚麼變的，把你打成原形看看！」

　　門打開，老爺先出來，想說甚麼，卻被她的樣子嚇了回去，妾怯生生地走出來，家法板已經在大聲詈罵中，沒頭沒腦打下來，妾雙臂護著頭，屈膝跪了下來，任憑大婦打，一聲也不出。

　　老爺看著實在不像話了，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婦拖了開去。

　　從此，大婦對妾的毆打就成了習慣，老爺在燈下輕撫著雪白粉嫩的嬌軀上，一塊又一塊的瘀腫和烏青時，也會唉聲嘆氣，心痛萬分，可是他也沒有辦法叫大婦不再虐待。捱打的，又嬌弱柔順得像小綿羊，沒有過半分半毫的反抗，甚至，也沒有怨言。

　　天下不太平，盜賊多，富有人家，雖然也做了些預防，可是也防不勝防，那一夜，老爺正在房裏巡邏，想去看妾，卻又怕大婦生氣，不敢遽然離開，突然，人聲大作，向外一看，少說有二三十人，明刀明槍，撞門跳牆，湧進了院子來，幾個家人想要呼喝，早被砍倒刺傷，老爺和大婦全身發抖，老爺算是見過世面，掙扎著叫了一句：「別傷人，要財帛……別傷人！」

　　幾個面目猙獰的彪形大漢已闖進房來，明晃晃的鋼刀，映目生寒，大婦一聲慘叫，人已軟癱在地，不能動彈。也就在這時，只聽得院子中一陣亂，慘叫聲連連，闖進來的幾個大漢慌忙退出去，只見院中一條苗條的人影，行動快絕，掄著一根木棍，旋風一般，自院子的這頭掠到那頭，木棍專敲強盜的膝蓋，敲一個倒一個，強盜倒地時發出的慘叫聲，和膝蓋被木棍敲碎時的聲響交織不絕，聽得人汗毛直豎！

　　掄木棍的正是那個買來的妾！

　　她來回三個衝突，衝進宅子來的強盜已倒了一大片，滿地亂跳，個個痛得大聲嚎叫，其餘還未曾受傷的賊人，有的驚得呆了，有的急忙衝向牆，想跳牆逃走，可是急切間哪裏跳得上去。妾趕上去，一棍一個，又有五六個倒地，殺豬也似的嚎叫。

　　妾把木棍向地上一頓，望著幾個才從大婦房中衝出來的大漢，看來像是賊首，冷笑：「甚麼東西，那麼不禁打，也學人做賊？我要是殺你們，辱了我手中木棒！還不快滾？」

　　那幾個大漢發一聲喊，挺起鋼刀，向她直衝了過去，她木棒一點，直戳最前的一個，「啪」地一聲，戳得那盜五官稀爛，鮮血迸濺，還有三人慢了一步，被她木棒橫掃過來，骨折之聲，聯珠也似，盡皆倒地，她以棒指門，喝：「全給我爬出去！」

　　整夥強人，比狗還聽話，爭先恐後，急急向外爬，出了宅門。能站起來的也不多，還是一直在門外急急爬，惟恐慢了一步。

　　老爺跟大婦一開始就發呆，直到賊已退盡，兩人還是呆著在發抖，妾來到他們面前，柔順地問：「賊人已退，老爺、夫人受驚了！」

　　老爺、夫人真的受驚了，尤其是大婦，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妾細聲柔氣地：「我從小跟父親習武，像這種毛賊，百來人，不當一回事。」

　　大婦雙腿發軟，站不穩，想跪下去，妾卻扶住了她，聲音仍然動聽：「我是妾，我知道自己的本分！」

　　從此，大婦連碰也不敢再碰她一下。

蛇人

　　這個故事，寫人和動物之間的感情，很奇怪，萬千動物之中，選中了蛇。而且一反常規，在這個故事之中，蛇始終是蛇，並沒有幻變成人。這一點相當奇特，但是人蛇之間，感情仍相當動人。

　　在這個故事中，一共有三條蛇：大青、二青、小青。大青早死。有趣的是，在人和蛇的故事中，最著名的白蛇傳中，也有青蛇名小青，化為美女，此小青自然不是彼小青。

　　在神話、傳說之中，蛇這種並不美麗的動物，佔重要地位，相當怪。

　　※※※

　　大青死了之後，蛇人一直怏怏不樂，每天坐在祠堂的石階上，大口大口喝著酒，望著竹簍中的二青發怔。每當他長嘆一聲，在蛇簍中的二青，就會昂起頭來，急速地吐著蛇信，發出「嘶嘶」的聲響，像是和牠的主人一起在悼念大青。

　　蛇人姓甚麼名甚麼，完全沒有人注意，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個弄蛇的人，所以叫他蛇人，大青和二青都是他養的蛇。平時，他把大青、二青放在竹簍中，背在背上，穿州過府，在大小鄉鎮，看到人多的地方，就停下來，打開竹簍。

　　當圍觀的人漸漸增加時，那是蛇人生命中最光輝的一刻，他會覺得自己陡然重要起來，不再只是一個江湖上流浪的小人物，而是可以給他人歡樂、驚嘆的一個重要的角色，看，那些男孩子女孩子，神情是多麼緊張興奮，眼神之中充滿了多少期待，期待看一場從來也未曾見過，以後也未必有機會看的蛇戲──只怕在若干年後，他們和她們還會津津樂道的回憶！他，做為一個蛇人，就有責任要滿足觀眾的心願！

　　他會先不掀開竹簍蓋，而只是吹著他自己編成的蘆笛，發出尖利的「噓噓」聲，接著，竹簍中的大青、二青也發出嘶嘶聲，頂開了竹簍蓋，蛇頭直昂起來。

　　每當這一刻，圍觀的觀眾必然發出讚歎聲，很多時候，還有大姑娘小媳婦的嬌呼聲。蛇身昂起，可以看來幾乎直立，只用蛇尾點地。

　　然後，笛聲更急，蛇身搖晃，他抖開一只布袋，自布袋中滾出許多小帽子來──那全是戲台上人物用的帽子，只不過具體而微，每頂都只是不過拳頭大小。有皇帝的冠冕，有美人的鳳冠，有俠士的雁翎，有書生的頭巾，有官帽，有小笠，總有三五十種。

　　蛇人發出有節奏有韻律的呼喝聲，大青或二青會蜿蜒自竹簍中出來，用頭頂起帽子，若是大青頂了書生巾，二青必然頂起美人冠，表演相依相偎的親熱。若是大青頂了官帽，二青必是頂上皇冠，令大青戰戰兢兢，動作到了叫人看得疑幻疑真，不知頂在冠下的是人是蛇。

　　蛇人在觀眾的采聲中得到滿足，就算是寒冬臘月，他也會汗如雨下，滿面通紅，把蘆笛吹得聲音更尖，更刺耳，把更遠處的人引過來。

　　等到演完，他一面拾取著地上零零散散的銅錢時，他的興奮仍然持續著。雖然十次之中有九次，他所得的只不過僅堪供他自己一飽，他總也會買些大青、二青愛吃的東西餵牠們。

　　當大青、二青不過兩指粗細的時候，牠們已能吞下老大的雞蛋──吞下之後，蛇身互相緊纏，把吞進去的蛋擠碎，每當看到這種情形，蛇人就會一面喝酒，一面哈哈大笑，心中想：誰說畜牲笨，蛇也會動腦筋！他更知道，蛇也通人性，他和蛇之間，完全可以明白對方想要表達些甚麼，一點也不會弄錯！

　　而，突然之間，大青死了

　　蛇人葬了大青，背著二青，也沒有心思再表演，走著小路，來到了那荒棄了的祠堂前，頹然坐了下來。夕陽西下，放眼望去，全是比人還高的衰草，在晚風中搖來擺去。

　　他不斷喝酒，當月亮升起時，他就枕著蛇簍睡著了，臨睡之前，還聽得二青在竹簍之中發出「嘶嘶」的聲響。

　　他突然驚醒過來時，正是午夜，夜涼如水，他先是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接著，他立時發現，令他自心底深處產生了那股寒意的，並不是夜風，而是不尋常的寂靜──四周圍其實並不靜，秋蟲所發出的各種聲響，甚至還有點刺耳，可是，他卻覺得極靜，一個極重要的聲音不在了，那聲音重要得和他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一樣。他還枕著那竹簍，可是沒有「嘶嘶」聲從竹簍中發出來！

　　他發出了一下嘶啞的叫聲，一個轉身，看到簍蓋子打開著，竹簍中空空如也，哪裏還有二青的影子？

　　蛇人只覺得鼻中一陣發酸，他想嚎叫，可是張大了口，哪裏發得出聲來？

　　他怔怔地坐著，直到天亮，想想該趕路了，可是趕路又有甚麼意義？所以他仍然坐著。

　　日頭漸漸升高，他的影子也越來越短，終於，日頭正中了，他長嘆一聲，站了起來，身子有點搖晃。而也就在這時，他聽到草叢中有窸窸窣窣的聲響，他弄蛇多年，自然一聽聲音就知道那是蛇行發出來的，他盯著向前看，草叢之中，先現出蛇頭來，蛇頭上有鮮紅色的一小塊，那正是他的二青！

　　他用盡了氣力叫：「二青，以為你離我而去了！」

　　二青並沒有離他而去，不但沒有，在二青的身後，還跟著另一條青蛇，看來小小弱弱，而且，大有羞怯之意，一來到近前，就盤成了一團。

　　蛇人一見這等情形，高興得手舞足蹈：「二青，這是你找來的夥伴？好！好！替牠取個名字，嗯……就叫牠小青……小青。」

　　蛇人一叫，新來的青蛇居然就聽懂了，慢慢昂起頭來，向蛇人點首為禮，蛇人不知為甚麼，心中實在高興莫名，可是卻又不免鼻子發酸，眼中也水汪汪的起來。

　　小青補了大青的空缺，而且受教，甚麼難的動作，一教就會，蛇人的表演更是大受歡迎，不論到哪裏，只要尖銳的蘆笛聲一起，圍上來的人就一層一層，自然，散場之後，蛇人的所得也更多。

　　可是二青和小青，漸漸大了。

　　到了牠們各有三尺來長時，竹簍口載不下，又另備了一只簍子，而到了牠們五尺長短時，一出現，觀眾會驚怖後退，牠們無法再表演了。

　　蛇人下了決定，先餵了牠們一頓飽的，然後，把牠們帶到人跡不到的深山野嶺，撫摸著牠們，聲音黯然：「二青、小青，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去吧，山高地廣，那才是你們的天地！」

　　他忍住了心酸，轉身就走，可是，窸窣的蛇行聲一直跟在他的身後，他好幾次揮手，吆喝，才算是沒有了聲響，轉頭看去，已經再也看不見牠們了。

　　蛇人仍然漂泊江湖，不知過了多少年，在走山道時，聽得來往途人，都說山中有大蛇傷人，蛇人也不以為意，獨自上路，行到荒僻處，忽然腥風驟起，一條大蛇足有丈餘，其粗如海碗，行走快絕，倏忽之間，已經到了眼前。

　　蛇人見巨蛇如此，也大是駭然，可是隨即看到蛇頭之上有一塊紅斑，陡然醒悟，脫口叫：「二青！」

　　巨蛇向他身上挨來，草叢中聲響再作，另一條巨蛇也蜿蜒而出，蛇人又叫：「小青！」

　　可不是二青和小青！

　　一人二蛇，親熱良久，蛇人才告誡：「深山大澤，盡多食物，不可傷人！」

　　二青和小青都點頭答應──自此之後，再也沒聽說有巨蛇傷人的事了。

僧孽

　　聊齋故事中，提及「地獄」（佛經故事中的）次數頗多，有死後復甦者敘述地獄經歷的，也有正面書寫的。故事中的地獄情形，大抵和佛經故事中的十八層地獄傳說相類似，可以說是最多、最早有陰司地獄實錄記載的文字。這一類記載，近來頗為流行──有號稱可以帶人「遊地獄」者，也確有人「遊」了回來，述及地獄中的情形，但比起聊齋故事來，那是後知後覺之至，差了近三百年！

　　※※※

　　張生突然之間，覺得身子飄飄盪盪，兩隻腳不像是踏在地上，像是踏在棉花上──不，棉花也沒有那麼軟，那麼空，那麼，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他低頭看，只覺得奇寒徹骨：他看到了他自己倒在地上，在一堵斷牆之下，斷牆上老大的石塊，有不少壓在他的身上，還有一塊砸在他的頭上，血在汩汩地向外流。

　　他想起來了，剛才，經過那堵危牆，矗然巨響，只覺得驚天動地，立時人事不省，等再有了知覺，便覺出身子飄飄盪盪，如今再看到自己的身子，分明被壓在亂石塊之下，他明白了！

　　他明白，自己已經死了！

　　魂魄已離開了身軀，在半空之中飄浮，所以才那麼空蕩蕩，所以才能看到自己的身體。

　　奇怪的是，當他明白了這一點之後，他並沒有甚麼恐懼，也沒有甚麼驚惶，反倒十分平靜，他甚至想好奇地看一看自己的魂魄是甚麼樣子的，可是不論他怎麼努力，也看不到甚麼。

　　他正在不知如何才好時，已有黑衣人迅速來到，目光如炬，拉了他就走，身子一閃間，已在冥王殿上，張生伏在下面，只聽得冥王聲音鏗鏘，字字刺耳，正在發怒：「鬼使有誤，此人命未該絕，何以捉他來此，速速送還！」

　　那黑衣鬼使神情惶恐，連連答應，一面後退，推了張生一下，張生已與之一起退出殿來。

　　鬼使目光灼灼，望了張生片刻，嘆一聲：「你確然陽壽未絕，送你回去！」

　　張生向來膽子大，又好奇，這時知道自己死不了，膽子更大，拉了拉鬼使的衣袖：「既然來了，就讓我看看陰曹地府是甚麼樣子的，如何？」

　　鬼使瞪大了眼：「遲早有你看的，性急甚麼？」

　　張生笑：「現在看了，回到陽世，也好說給別人聽，要是十八層地獄中，真有那麼多報應，說了出去，也好叫陽世中人，別做那麼多壞事！」

　　鬼使無可奈何地笑：「你倒有這份善心！單是這一念之善，你也不該橫死了，好吧，你可別怕！」

　　張生拍著胸口：「這裏有的是大膽！」

　　有的是大膽，說得口響，可是一處一處看下來，雖然他確知自己一生未做虧心之事，不至於落到地府中的種種刑罰之內，可是刀山劍樹，舌鈎油鍋，一處一處看下來，也看得他汗流浹背，遍體生寒，心中不住唸著：「真有的啊，因果報應，真有的啊！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有未報，時辰未到。就算在陽世，再狡猾兇殘，躲得了陽世的裁判，可是躲不過陰世的嚴懲！」

　　他已經不想再看下去了，忽然眼前一黑一閃，景象又變了。

　　他看到的是一個和尚，在大腿處穿過一股指頭粗細的麻繩，那麻繩像是硬生生在扎了一個洞的大腿中穿過去的，大腿的傷口處血肉模糊，看起來爛糟糟的一團，還在大滴大滴，滴著看來極濃，聞來極腥的血。連麻繩上也是紅浸浸的鮮血，和繩子穿過去時，沾在繩上的零星碎肉。

　　單是想想那股麻繩穿過大腿時的痛楚，已足以令人遍體生寒，頭皮發麻。而那個和尚整個身子被倒吊著，頭下腳上，吊住他的，就是穿股而過的那股粗麻繩！

　　被穿股倒吊的和尚，這時自然也不在誦經，而是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聽得人心驚肉跳。張生本來，一見之下，掩耳就要走，可是那嚎叫著的，面上肌肉盡皆扭曲，滿面汗珠滾滾而下的和尚，看來竟然有幾分面善，所以才停了一停。

　　一停之下，再仔細一看，不禁大驚，他認出，那竟然是他早已出了家的兄長！

　　張生連退幾步，鬼使迎上來，張生指著和尚：「這……犯了甚麼罪，要受這樣的罰？」

　　鬼使悶哼一聲：「這還不是死罪，這和尚廣募金錢，騙得善男信女的香火錢、募捐金，不用來替佛像裝金，供人景仰，只知道花言巧語，把金錢據為私用，甚至淫亂賭博，花天酒地，乃是佛門中的敗類，人叢中的滓渣，所以才有此罰！」

　　張生聽得心中怵然，心想替兄長求個情，可是一看到鬼使神色凜然，雙眼炯炯生光，彷彿是在說：該當如何，便自如何！嚇得張生如何還敢言語？

　　他只是囁嚅著：「看夠了！看夠了！請尊使送我回陽世去！」

　　鬼使轉過身去，張生像是聽得鬼使在自言自語：「若要脫罰，要他自己肯改！」

　　張生一時之間也不知鬼使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心想兄長在陰曹，自然早已死了，如何還能悔改？

　　正想著，忽覺身後有大力一推，登時聽得人聲嘈雜，睜開眼來，看到有數個人在搬開壓在他身上的大石，他伸手摸頭，頭上有傷損，摸了一手血，可是隨即掙扎站起，傷得竟不是很重，令旁觀者嘖嘖稱奇。

　　張生回家後，療養了兩天，想起陰司中所見，和在興福寺出家久未通音訊的兄長既然死了，也該去上兩炷香才是。所以，就向興福寺去，入寺不久，就突然聽到一陣慘聲。

　　張生陡地站住──那慘嚎聲，曾在地府中聽到過，一模一樣！

　　他急步循聲走去，推開一道門，看到的景象，更叫他呆若木雞！

　　他看到了那當和尚的兄長，大腿上生了碗口大小的一個瘡，瘡頭血肉模糊，可怕之極，瘡口旁，又紅又腫，把皮膚腫得發亮。

　　那生瘡的部位，正是在冥府中所見，被麻繩穿過去的部位。

　　更奇怪的是，他的兄長這時，正頭下腳上，幾乎和倒吊一樣，以這個怪姿勢，只憑頸際的力量支持著身子，而他臉上的神情，就和在陰府中見到的一模一樣！

　　張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指著他的兄長。旁邊的人道：「這樣倒掛著，雖然痛，還可以忍，要是不這樣，痛得更如萬箭鑽心！」

　　張生定下神來，在他兄長身邊站定，先把自己在陰間的經歷說了一遍──他在敘述中，被慘嚎聲打斷了好多次。然後，他才把鬼使數落的罪行，一樁一樁說了出來，他兄長臉色慘白，不住點頭，臉上的汗珠隨著點頭四下灑開來。

　　張生這時也明白了鬼使的一句話：「這還不是死罪！」所以他最後道：「你現在所受的報應，只是活罪，還不是死罪，再要不改，死後下了地獄，那千般死罪，才真叫你夠受的了！」

　　和尚身子劇烈發抖，居然一靈不昧，高聲誦起佛經來。

　　從此，不沾葷酒，自然再無嫖賭，半個月之後，瘡好了，從此遵守戒律，再也不敢有分毫行差踏錯，想想活罪已是那麼可怕，死罪如何得了？

伍秋月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這裏只取一段，寫男女之情，十分大膽。聊齋故事中甚多男女關係的描寫，而且都相當大膽露骨，妙在一直未被列入禁書，在中國這種保守僵化的社會之中，可稱異數。

　　這個故事中的人鬼戀，十分纏綿，這一段寫女鬼自動獻身，先幻後真，而且想像中的人鬼做愛，也是幻想力豐富之至。

　　※※※

　　一陣酥麻傳遍全身，令身子不由自主發顫，喉際也自然而然發出怪異的聲響，王昇從夢中醒轉，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他靜靜躺著不動，讓那陣快感慢慢消失，然後才回憶剛才的夢。

　　第三次了！

　　女郎冉冉而來，月色自窗中透進來，映在她的臉上，那麼白，顯得她的雙眼更黑漆，朱唇更殷紅。女郎來到床前，俏臉上帶著羞澀，當王昇望向她的時候，她雙頰陡然泛起了兩圈紅暈，雙眼眼波流轉，比屋子外的滾滾江水還要動人。

　　王昇看得呆了，彷彷彿彿，知道那是夢境──既然在夢中，自然不妨放肆大膽一些，所以他一伸手，就握住了女郎的纖手，而單是一握之親，王昇的心中，已陡然一蕩。

　　妻子早殤，他有許久未曾親近女人了！

　　而那女郎的手，那麼柔軟，一開始像是想縮回手去，但隨即任由他握著，俏臉上紅暈更甚，卻又把她的身子更靠近王昇。

　　王昇趁勢拉了一拉，女郎發出「嚶」地一聲，已經跌進了他的懷中。他不能算是調情老手，事實上，自從喪妻之後，他一直鬱鬱寡歡，少生綺念，這時，他心跳得厲害，氣息也急促了起來。

　　那跌進了他懷中的女郎，緊閉著眼睛，王昇可以覺出她嬌柔的身子在微微發顫，氣息也急得令她的鼻孔在翕張著。可是她一點也沒有掙扎的意思，反倒在王昇只是輕輕摟著她，沒有進一步行動時，慢慢睜開眼來，看了王昇一下，在她的妙目之中，充滿了羞澀的風情，這種眼神，足以令任何男人的一顆心被提起來。

　　王昇把她擁得更緊，先是在她發燙的朱唇上輕輕吻了一下。女郎又是一下嬌吟，雙臂環抱住了王昇的頸，嬌軀緊貼向他。衣袖褪下，現出雪白也似的手臂，王昇的情慾被撩動了，他在她手臂上親著、咬著，柔膩而富於彈性，更有沁人肺腑的幽香。

　　女郎挪動著身子，但絕不是逃避，而是一種配合，王昇略縮了縮身子，使自己和那女郎的身子之間略有一些空隙，他手就在這空隙中伸進去，直達女郎的胸脯。當他的手心握住了那恰好盈握的椒乳時，王昇的身子像是由床上慢慢飄了起來，越飄越高，在飄飄盪盪之中，他看到了彩色的雲在他眼前飛舞──那自然不是甚麼真的彩雲，而是女郎身上的衣服在一件件飄開去。

　　然後，一陣目眩，女郎晶瑩玲瓏的胴體展現在他的眼前，那麼美，那麼動人，叫人有不想去侵犯它、破壞它的感覺！

　　王昇輕輕地撫摸著那玉一樣的身體，身體由溫涼而變得燥熱，纖纖玉手也變得有力，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帶到了嬌軀需要更多愛撫的所在。

　　王昇小心地托起了女郎的細腰，女郎星眸半睜，朱唇微啟，王昇口中喃喃地不知說些甚麼──說甚麼都不重要了，他那時的感受，他自然而然拿自己新婚之夜來作比較，他發現，簡直不能比，現在美妙得太多了，他要珍惜每一刻，他不能讓快樂輕易溜走！

　　但終於，在爆炸的時刻過後，他醒了。

　　他知道發生了甚麼事，甚至鼻端的幽香也還在，他胸口上的汗珠，他也不能肯定全是他的，還是也有那女郎的在內。

　　可是那又真是一個夢境，睜開眼來，月白風清，房間中只有他一個人！

　　他草草收拾了一下，來到窗前，屋子在江邊，推開窗，就可以看到浩浩的江水，江邊的蘆葦搖曳，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是他做了一個綺夢──甚麼樣的綺夢，他希望每晚都有！

　　他的願望實現了，第二晚，恍惚之間，那女郎又來了！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有了昨晚的經歷，王昇一下子就把她緊摟在懷裡，也來不及問她從哪裏來的──一天一夜的相思，又令他迫不及待。

　　女郎的反應也更熱烈，他得到的快樂也更甚。

　　第三晚，當他雙手捧住了女郎的俏臉，想問問她的來歷，想弄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做夢時，才一張口，女郎的小嘴就已經湊了過來，封住了他的口，香馥馥的小舌也度到了他的口中。

　　誰還會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問東問西，追根究柢？

　　那一晚的歡愉，又超過了前兩晚，相同的是，到最後那一刻來到時，他又醒了過來，和女郎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

　　在呆了一會之後，王昇坐了起來，也不點燈，就在黑暗之中發怔。

　　他想得很玄：睡著了，美女來，是夢，要是不睡，醒著，她也來了，那還會是夢嗎？

　　本來，就算是綺夢，也已經很滿足了，但人總是貪心的，何況，每次都是在最興奮的時候發覺那是夢，這種滋味，也並不好受。

　　他有了決定，拚著一夜不睡，也要在清醒的時候，等到那嬌俏的女郎來到。

　　當天晚上，他剔亮了燈，在燈下看書，心中千百次提醒自己：不要睡，不要睡！

　　可是二更過後，倦意還是一陣一陣襲來，他一面還在唸「不要睡著」，一面早已閉上了眼，身子一歪，倒在床上，睡著了。

　　和以往三晚一樣，恍惚之間，女郎又來了。

　　王昇和她緊緊相擁，肌膚相親，女郎柔滑的皮膚，令王昇血脈賁張，興奮莫名。

　　女郎的動作也更大膽，和王昇配合得如魚得水，驟然之間，在快樂將要達到頂峰時，王昇陡然想起，我不能睡著！怎麼又睡著了？我應該醒著！

　　人的意志，在很多情形下，會起非常的作用，王昇這時的情形就是那樣，他陡然醒了過來！

　　他真的醒了！幻光耀眼，而懷中，結結實實，的確抱著一個又香又軟的胴體！他忙向懷中看去，抱著的女郎，就是夢中的美女，在燈光之下，更是嬌艷欲滴，女郎像是想掙扎逃走，可是她身子扭動，滿面嬌羞，卻令王昇的慾燄高漲，他喉際發出如同野獸吼叫一樣的聲音，再也沒有半分憐香惜玉的意念。

　　他的狂暴令那女郎發出了蕩魂蝕魄的嬌吟，身子不斷扭動、閃避，鼻尖沁出了汗珠，秀眉緊蹙著，終於，她緊抱住王昇，而且，用力咬啮著王昇的肩頭！

　　當一切終於靜止之後，王昇和她面對面，王昇鼻尖上的汗滴在她的臉上，她還在嬌喘，語音中充滿了埋怨，但是又有著莫名的歡喜：「這樣狂暴，難怪人不肯明說！」

　　王昇輕吻著她，知道她必然不是人類，但也了無所懼，撥開了被汗水貼在頰邊的頭髮，恣意欣賞著她的臉、她的身子。

　　女郎把自己的身子蜷起來：「我叫伍秋月，三十年前死，葬在江邊，死時，才十五歲。」

屍變

　　屍變寫的是殭屍，殭屍和鬼不同。鬼指鬼魂而言，形體如何，怎樣出沒，都還不知道，各有各的說法，但鬼是和人原來身體分開了的，這一點倒可以肯定。

　　而殭屍，是連身體成了精的，有形有體，在傳說故事中，殭屍遠比鬼來得可怕，有可愛的鬼（尤其是女鬼），而未聞有可愛的殭屍。

　　這個故事，寫屍變，極傳神。

　　※※※

　　店主人提著燈籠，燈籠的光芒忽閃在四個滿是倦容的客商臉上，店主人也為難之極：「小店實在全住滿了，再也擠不下了，四位──」

　　四個人齊齊嘆了一聲，一個道：「但求不必露宿，甚麼樣的地方都好，我們實在累得快倒下去了！」

　　店主人受了他們焦慮的情緒感染，也不免有點唉聲嘆氣：「真是，今晚投宿的人特多，連廊下也排了七八副鋪板，實在擠不下，客官不信，可以進來看！」

　　另一個客商長嘆一聲：「總不成一家店中，可以躺四個人的地方都沒有？」

　　店主人皺著眉，語音支吾：「真……要……哎，那不行！那怎麼行？不可以的！」

　　兩個客商發起急來：「老闆，你別吞吞吐吐了，只要能躺下，沒有甚麼不行的，快帶我們去！」

　　店主人嘆：「兒媳方過世，停屍在房間裏，還沒有入殮，四位要是覺得可以，就用停屍的房間……」

　　四個客商互望了一眼，在燈籠下，臉色不免有點難看，店主人又趕著陪笑：「可不是，店實在滿了，四位請另外找地方吧！」

　　店主人一言未畢，四人中年紀最輕的那個已揚聲：「就那間，我不怕，再找不到地方睡，只怕累也得累死！」

　　其餘三人略有猶豫，一個道：「幽明阻隔，陰陽有別，反正生不犯死，死不犯生，借宿一宵，明天一早就上路，也不相干！」

　　已經有兩個人同意了，還有兩人嘆了一聲，實在是雙腿又痠又軟，再也提不起來，也只好答應。店主人見四人肯了，自然也不便再推託，帶著四人，穿過了走廊，來到了一間房間門前，打開了鎖，把燈籠交給了其中一個客商，他後退了兩步，指著房門：「四位自去安置，最好別去驚擾死者！」

　　四人都悶哼了一聲：「累得不行了，哪裏還會去驚動甚麼人！」

　　四人話雖然那麼說，進了房間之後，仍然極好奇，向停屍的靈床上看了靈床一眼，靈床垂著白布帳，在帳外是一個靈桌，燃著白色的蠟燭──燭這樣東西相當奇怪，燃的若是紅燭，自然就有一股喜氣洋洋的味道，燃的若是白燭，也就格外凄清。

　　在這一間房間之後，另有一個副間，居然有一列統鋪，足可供四人酣睡，兩個人已迫不及待和衣躺了下去，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年記最輕的那個站在門口，眼睨著靈床：「店主人年紀也不大，他的兒媳婦必然是個妙齡少婦，不知長得怎樣，得甚麼病死的？」

　　另一個正準備上鋪，聽了之後沒好氣：「你那麼想知道，不會掀開帳子看看。」

　　年長的那個在鋪上大大打了一個呵欠：「店主人說了，別去驚擾死者……」

　　年輕的那個不服：「看看，怎算得是驚擾？」

　　他一個轉身，到了外間，在靈床前站定，伸出手去的時候，也不禁有點心頭生寒，可是這時如果退縮，難免惹人嗤笑，所以吸一口氣，就掀開了帳子。

　　床上躺著一個穿戴十分整齊的小媳婦，真的年紀極輕，額上勒著一抹黑絹，看來相當俏麗，面色白得異樣，可是也絕不可怖，一時之間，真難肯定這是一個死人，還是她正在熟睡。

　　那年輕人膽子一壯，伸手在少婦的鼻端上揉了揉，非但一點氣息也沒有，手指一和少婦的鼻尖接觸，有一股陰森的寒氣直透了過來，令他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忙不迭縮回手來，也放下了帳子。

　　他後退了一步，才吁了一口氣，又呆立了極短的時間，才回到了裏間。

　　統鋪之上，兩個人早已鼾聲如雷，另一個也快睡著了，見他迷迷糊糊問了一句：「怎麼樣？」

　　他答了一句：「機機伶伶的一個小媳婦！」

　　他一面說，一面躺了下去，實在太累了，一倒下去，眼睛閉上，就有一種靈魂出竅般的飄盪之感，身邊此起彼落的鼻鼾聲，更令人容易入睡，他也快睡著了，可是，突然之間，聽到了不是鼾聲的另一種聲音，而且來自外間！

　　那是一種「窸窸窣窣」的聲音，若不是他剛才曾揭開了靈床上的帳子去看過一下，知道新漿過的麻布帳子被揭起時，正有這種聲響的話，他也不會在意。而他這時既然知道那是甚麼聲音，自然也吃驚之極。

　　那一驚，不但令他遍體生寒，也令他睡意消除了一大半，半欠身子向外看去，一看之下，連另一小半睡意也立即消失！

　　他看到，那少婦不但已掀開了帳子，而且，已下了靈床，正站在靈床邊上，臉向著裏間的門，所以他一看之下，就和那張漠然的，雖然秀麗，但絕對屬於死人的臉，打了一個照面！

　　死人的雙眼睜得很大，可是一點也沒有光采，有的只是死亡的陰影！

　　他想叫，可是張大了口，叫不出來，想推醒身邊的人，卻全身發軟，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極度的恐懼使他陷入了癱瘓狀態，他甚至連眨眼都不能，只好眼睜睜地看少婦的屍體進入了裏間！

　　他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炸屍了！那少婦的屍體，變成了殭屍！這種情形，叫做屍變！一向只當是荒野傳說，誰知真叫自己遇上了！

　　他沒有氣力挪動身子，只好一動也不動，女屍進了屋子，一直來到統鋪前，居然俯下身來，向著睡在最左首的那個正在熟睡的人，自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女屍向著他的臉「呼」地吹了一口氣，然後，又慢慢直起身子來。

　　醒了的那個年輕客商看得駭絕，又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女屍移動身子，又照樣在另一個的臉上「呼」地吹了一口氣！

　　女屍吹第一口氣時，他還不覺得怎樣，吹了兩口氣之後，他立即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了！

　　本來，三個人的鼾聲起伏，少了一個還不覺得，少了兩個，只剩下一個，立刻就覺察出來了！熟睡中的人，怎麼會忽然沒有了鼻鼾聲？

　　他明白了！被女屍在臉上一吹氣，那人就會死！沒有了氣息，自然也沒有了鼾聲！

　　只剩下一個人還在打鼾，那人就在他的身邊，女屍已經來到了身前，正俯下身來，他想去推那人，可是女屍已經又「呼」地一口氣吹了出去。

　　這一次，他更可以看見，女屍一口氣吹出，不但鼾聲立刻停止，而且，那人的臉色，也立刻變成了可怕的死灰色，比女屍還要難看！

　　女屍慢慢地直起身來，身子一閃，已移到了他的身前，並且俯下身，張開口，一陣異樣的臭味將他全身罩住，眼前一陣發黑，他知道，自己雖然醒著，但一樣難逃一死！

耿十八

　　這個故事也說死後到陰間，後來又復活的經過。有趣的是：主角是逃出來的──死後可以自陰間逃亡到陽世重生，這是一種十分大膽的設想。

　　這個故事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大男人主義之至，男人死了，不准妻子再嫁，雖然妻子提出了極合理的再嫁理由，一樣要被非議。從這一點上，可以看出當時的社會風氣和男人的心態，十分醜陋。

　　※※※

　　耿十八喘著氣，瘦得皮包骨的手腕翻過來，手指發著抖，握住了他妻子的手腕，他妻子略掙了一下，立時感到，在這樣的情形下，她不能不讓他握著，就沒有再動。

　　耿十八病了一個多月，到近三天，請來的郎中都搖頭，那些看來都很有學問的郎中，根本說不出他得的是甚麼病，只是搖頭，連藥方都不肯開，只是道：「趁早準備一切後事吧！」

　　耿十八快死了！

　　他自己也知道快死了，握住了妻子豐腴滑膩的手腕，他盯著她看，妻子的身體，他自然熟悉，可是這時，他竟然有一種異樣的陌生感覺。妻子年輕、美貌，身子像是粉製玉琢一樣的白嫩，想起洞房花燭，新婚之夜，妻子在自己懷中婉轉嬌吟的情形，耿十八又感到了一陣暈眩，喉間不由自主隨著喉核的上下急速移動，而發出可怕的「咯咯」聲。

　　他這時的樣子十分駭人，所以他妻子明知不該縮手，還是身子不由自主向後仰了一仰，離他那張變形的可怕的臉遠一些。

　　妻子的動作令耿十八心頭一陣刺痛，他舐了舐乾枯的口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發出的聲音有一種異樣的高亢，聽來十分刺耳。

　　他把妻子的手腕握得更緊，聲音之中有著凄厲：「我快死了，我死了之後，你怎樣？」

　　做為妻子的，垂下了頭，胸脯起伏著──那麼飽滿的胸脯，充滿了生命的活力，和耿十八蓋著被子也幾乎可以看到肋骨的瘦削，形成強烈的對比。

　　妻子沒有說話，耿十八在催道：「說啊，我死了之後，你怎樣？是守節，還是再嫁？」

　　妻子仍然不出聲，但是呼吸更急促，鼓蓬蓬的胸脯，起伏得更快，頭也垂得更低。

　　耿十八嘆了一聲，閉上眼睛，聲音慘然：「不要緊，趁我未死，說明了，也好行事，是守是嫁，想來你早有打算？」

　　他說完，才睜開眼來，等她回答。她略抬了抬頭，視線卻並不落在丈夫的臉上，而是帶著極度的惘然，不知望向何處，她的聲音也充滿了凄迷：「家裏連糧食都沒有了，你在，還活不下去，你不在了，我怎麼能守？」

　　雖然這答案並不算是意外，但親自聽得妻子說，在他死了之後，就會投入別的男人的懷抱之中，想起一個強壯的、高大的陌生男人，和自己像熟透了的果子一樣的妻子，他們會緊緊摟抱在一起，耿十八的聲音變得極淒厲：「好！你……真忍心！」

　　她感到手腕一緊，耿十八抓得她極用力，垂死的人，怎會有那麼大的氣力？而這時，旁邊已有人在叫：「斷氣了！過世了！」

　　她嚇出了一身冷汗，用力想扳開已死的丈夫的手指，可是人早已嚇軟了，哪裏使得出氣力來？要靠旁邊的人才能把手指扳開，她一直後退，退到了牆角，仍然沒有望向已死丈夫的勇氣。

　　耿十八卻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他只是恍恍惚惚，瓢飄盪盪向前走，忽然看到有十餘輛車子駛過去，每輛車上都有十個人，車身上有白布條，寫著人的名字。最後一輛車上只有幾個人，耿十八自然而然走近去，看到自己的名字也在車身上。

　　駕車的吆喝著，令他上車，耿十八上了車，和同車的人並不交談，只是互相望著，他發覺車上每一個人的目光都呈現一種異樣的呆滯和絕望，他也感到自己的眼神，也必然如此。

　　那使他想到一點：死亡！

　　他知道，他已死了！車上全是鬼！鬼！當然是要歸入陰司地獄去！

　　他也記起了臨死前的情形，耳際響起了他妻子的那幾句話，他感到極度的悽惶，也感到極度的怨恨：為甚麼世上那麼多人都活著，他要死？為甚麼別的都在陽世為人，他要到陰間為鬼？雖然他也知道，人人都不免要死，可是他年紀還輕，何以要令他那麼早就來到陰曹地府，拋下年輕貌美的妻子，讓給別人去快樂？

　　他咬牙切齒，雙手緊握著拳，握得指節骨發出「格格」的聲響。在他身邊，是一個身形粗壯的人，已注視了他半晌，用肘輕碰他一下：「為甚麼這樣怨恨？」

　　耿十八心中的憤懣正要爆炸，給那人一問，一起講了出來，講到難過處，聲音哽咽，聽得那人也不住搖頭：「你那麼牽掛著陽世，如何做鬼？」

　　耿十八吞著口水：「你難道不牽掛陽世？」

　　那人聲音也惘然：「牽掛，沒有不牽掛的，但是要放開，卻也無不可。甘心也好，不甘心也罷，做鬼，總要放得開，不然，受那無窮無盡的痛苦煎熬，想求一死解脫都不能，如何是了？」

　　一番話，聽得耿十八心驚膽戰，出了一身冷汗，發了半晌怔，緩緩搖頭：「我還是放不下！」

　　正說著，聽得人聲喧騰，在叫著：「望鄉台到了！上台去看！」

　　車中所有人全都下了車，眼前是好高的一座高台，怕不有百來級階梯，下車的人都爭先恐後向台上擠，駕車者在一旁吆喝，維持秩序，耿十八想起妻子，實在不想上望鄉台去看自己家中的情形，他身邊的那人向他使了一個眼色：「上台去，到了台上，我怎麼樣，你就跟著做，千萬不能猶豫，否則後悔莫及！」

　　耿十八還不知那人這樣說是甚麼意思，那人已一推他，和他一起下了車，擠進了人叢中，一起向台上攀去，到了台上，只見已在台上的各人，有的捶胸頓足，有的失魂落魄，有的愁容滿面，有的淚如泉湧，都望著同一方向。

　　耿十八不由自主向前看去，依稀看到自己家中的情形，可是又看不真切，正當看到的情景由模糊轉為清楚時，一直和他在一起的那人拉了他一下，他轉頭，看到那人，正一聳身，向高台下跳了下去！

　　耿十八記起了那人的話，雖然台那麼高，他不免害怕，但還是立即跟著跳了下去。

　　身子飄盪一會，居然落地，落地之處，正在高台的另一邊，那人拉了耿十八就奔，奔出了幾步，又轉到車子旁，駕車者聚在一起，並沒有留意他們，兩人找到寫有自己名字的布條，扯了下來，又一直向前奔，奔到了岔路口，那人指著右面的一條：「一直向前奔，切勿停步，就可以回家去！」

　　耿十八咬著牙答應，這時，他不知道「回家」是代表甚麼，他心中只是想，奔回去，就算是鬼，看看妻子是怎樣改嫁，作些鬼祟，解解心頭之恨，也是好的。

　　他一直不停地奔，突然之間，他坐了起來，耳際聽到的是驚駭欲絕的叫聲。

　　死了已一天一夜的人，忽然又活了轉來，如何不令人吃驚？

　　他不但死而復活，連病也漸漸好了。

　　可是，自此之後，他連正眼兒都不望妻子一眼，更別說親熱了。

梁彥

　　這一則本來只是一個記載，記述了一樁怪事，根本不是什麼故事，但既有怪異現象，自然也可以衍化為故事。這正是「聊齋新編」要做的事，不然，若只是把原來的故事用白話文來表達，毫無新意，以前不知有多少人做過這種工作，何「新編」之有？

　　※※※

　　梁彥臉脹得通紅，用力捏著鼻子的上面──人家告訴他，這樣子做，可以防止打噴嚏，可是還是沒有用，他終於忍不住了。

　　「哈──瞅！」「哈──啾！」「哈──啾！」

　　一連三個噴嚏，才把要打噴嚏的那種怪感覺消除，覺得人從頭到腳陡然一鬆。

　　可是他知道，這種情形不會維持多久，至多一時三刻，他會又想打噴嚏，怎麼都忍不住，近一年來，他被這個怪病害苦了，不住地打噴嚏，不管是在甚麼場合，鼻子癢起來，就再也忍不住，非得驚天動地，連打上三五個，甚至十七八個不可。

　　誰都知道人打噴嚏是怎麼一回事，要是只有他一個人那倒不要緊，可是誰也不能離群獨居，他自從有了這個怪病之後，一面廣延名醫，一面盡量不和別人接觸，可是總有和人相見的時候，不到半年，他的怪病已人人皆知，以致很多人見了他，不是遠遠避開了，就是勉強接近，可是卻有意無意伸手掩著鼻子，遮著臉，唯恐他一打噴嚏時，把唾沫星子濺到了臉上。

　　那些人的那種一副厭惡和避之唯恐不及的神情，令梁彥難過之極，他彷彿覺得自己成了另外一種人，和所有人不同。他不喜歡那種感覺，有一次，他大聲叫嚷：「你們為甚麼這樣對我？我又沒有在頭上長了角，我還是人，我是人，和你們一樣！」

　　聽到他叫嚷的人，大多數都裝成聽不見，也有的，不能裝聽不見──他是衝著那些人叫的，就只好現出一臉同情的神色，愛莫能助地搖頭，可是一樣匆匆走開去，表示離他越遠越好。

　　只有極少敷的人會告訴他：「你，和我們不同，你得了一種怪病！」

　　梁彥喘著氣：「也不能說是甚麼怪病！」

　　「你打噴嚏！」

　　「人人都打噴嚏的！」梁彥為自己分辯著。

　　「可是你看看，除了你之外，有誰是這樣不斷打噴嚏的？」

　　他還想為自己分辯幾句，可是不爭氣的鼻子又開始癢，他竭力忍著，張大口，吸著氣又呼氣，聳起鼻子來，眉毛也因此皺成了一團，他那時的樣子，一定是怪異到了極點，因為居然吸引了幾個人，遠遠地盯著他看。

　　可是不論他多麼努力，總是沒有用，噴嚏還是像山洪爆發一樣噴洩而出，越是忍得久，越是打得多，聽到十來下聲如雷聲的「哈──瞅」過後，鼻涕和眼淚齊出，臉紅得像被狗血淋過，才能舒舒暢暢地呼幾口氣。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還有甚麼好說的？還有甚麼可以和人爭辯的？他的確和別人不同！

　　他也注意到，當他大打噴嚏時，如果旁邊有人，尤其是有大人有小孩的時候，大人就會拉著小孩子的手，向他指指點點說些甚麼。起先，他不知道那些大人在說甚麼，他自己在發出震耳的，「哈──瞅！」聲，當然聽不到人家在說甚麼。

　　直到有一天，他才打完了噴嚏在抹鼻涕，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掙脫了大人的手，直奔到了他的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叫：「爸爸說了，不聽大人的話，做了壞事的人，就會像你一樣，不斷哈瞅哈瞅，變成怪人！我聽大人話，不做壞事！」

　　梁彥傷心極了，他想不通為甚麼他不幸得了這樣的怪病，別人還要這樣落井下石，而且，還無恥到對小孩子說這種謊話！

　　他想對眼前那個胖嘟嘟、樣子可愛的小男孩分辯幾句，可是孩子的父親已大踏步過來，一手牽開了孩子，還惡狠狠地瞪著他，呼喝：「你想幹甚麼？想把你的唾沫濺在孩子臉上？」

　　梁彥想說：「就算孩子也得了我一樣的怪病，也比你這種無恥的行為好！」

　　可是他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他倒是張大了口，但是一張口，發出來的並不是語言，而是「哈──瞅！」的一下巨大的噴嚏馨！

　　他幾乎絕望了，不敢再在人前出現，自己把自己關在一間房間裏，在那裏，他覺得最自由，不論他一連打多少個噴嚏，都不會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他，也不會有人向他提供許多古怪的方法，講的人說一定有用，而他試了又試，卻一點用也沒有。

　　他也不必在連打了七八個噴嚏之後向周遭的人現出抱歉的神情，他可以盡情不斷地「哈──啾！」，也可以想像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樣。

　　可是，一個人把自己關在一間屋子裏久了，卻又會出奇地思念和別人在一起，梁彥有時候會偷偷戴上一頂帽子，壓得很低，到人叢中去轉一轉，希望人家不會把他認出來。可是他那怪病，人家認他，只靠聲音，只要有「哈──瞅！」一聲響，整個市集，片刻之間就人人皆知！有怪病的梁彥又出來了！

　　那往往要令他抱頭鼠竄，落荒而逃！逃回他獨自一人的屋子中，挺胸頓足，怨自己為甚麼會這樣子不能見容於別人，他做了甚麼？甚麼也沒有，別人看來怪不可言，而他自己看來，只不過多打了幾個噴嚏而已！

　　任何不幸的事，和任何幸運的事，一定有一個開始，也一定有一個告一段落的時候。

　　那一天，梁彥的鼻子又癢了起來──那是異乎尋常的大癢，雖然過去一年來，他鼻子不癢反倒是怪事，然而，這一次，還是癢得非同小可。

　　反正只有他一個人，他也不必忍，非同小可的癢，就大大地打一個噴嚏，有何不可？

　　他張大口，等待著鼻子中發癢的感覺越來越甚，終於到了忍無可忍的程度！

　　「哈──啾！」

　　那一下聲響，令窗紙也震得噏噏作響！好痛快，在一下巨響的同時，梁彥覺得好像有甚麼東西落到了地上，他低頭一看，看到有拇指大小，樣子和老鼠一樣的東西正在地上蠕蠕而動，其色如肉。

　　那是甚麼？梁彥想俯身去看，可是鼻子又發起癢來，他又大大地打了一個噴嚏──這一次，再清楚也沒有，又是一個那樣的東西，自他的口鼻之間，落到了地上。

　　梁彥的心中驚駭莫名，但接連又是兩下，一共是四個這樣的東西，落在地上，他捏著鼻子，鼻子不再發癢，那四個東西在地上，漸漸接近，一碰在一起，就互相吞噬起來，轉眼之間，兩個吞掉了另外兩個，身體也大了一倍，而變成了兩個之後，一個又開始吞噬另一個。

　　變成只有一個了，身體又大了一倍，梁彥始終不知那是甚麼，那東西卻已向他爬來，梁彥直跳了起來，用腳去踏，踏了兩下沒有踏中，那東西已爬上了他的腳背。

　　梁彥更是大驚，忙用手去拂，那東西爬得極快，竟順著他的褲腳爬了進去，梁彥不由自主發出了怪叫聲，那東西貼肉爬著，涼浸浸，癢酥酥地，一直爬到了股際，梁彥已是魂飛魄散，用力按下去，那東西才不動了。

　　解了衣服看，那東西已和肉長在一起，像是與生俱來的一塊贊肉。

　　打噴嚏的怪病好了，梁彥對誰都不敢說是怎麼好的──這種怪事，說了出來，他真的成為怪人了！

某甲

　　這個故事寫果報，十分可怕，原故事極簡單，但是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自然，做了虧心事的人，不論隔了多少年，想起總是一樣心虧的，君子坦蕩蕩，就是因為行為無所虧的緣故。

　　雖然說道德沒有標準，但不論是甚麼制度的社會，不論是甚麼樣信仰的人群，有些準則，總是大體遵守的，例如：殺人者死！

　　※※※

　　某甲踅進了後院，天熱，他又把僕人差到東城去辦事，一來一去，三十餘里，至少到天黑才能回來，現在正當中午，他要不是心裏有虧，大可以高視闊步地走到後院去，也不會有人發現，但總想到要做虧心事，所以自然而然放輕了腳步，而且，越是接近後院，心越是跳得厲害，額上滿是汗珠，滴了下來，伸手一抹，手心和額頭，在大熱天，竟是冰冷的！

　　他不禁暗罵了自己一聲：好沒膽子的東西！和那女人眉來眼去已有好幾天了，昨天還借故甩手臂碰了碰她脹得像是要把衣服頂穿的胸脯，那女人不但不避開，反倒頂了過來，令他幾乎當場就要出醜！

　　那還有甚麼可怕的，擺明了，那女人也想著和丈夫的主人勾搭！

　　是的，某甲要去幹那偷香竊玉勾當的對象，是他僕人的妻子。一年前，他僕人說要回去接妻子來，他還贈了五兩銀子的盤纏，那女人初來時，僕人帶她拜見主人，他也不覺得怎樣，才從鄉下出來的女人，土裏土氣，面黃肌瘦，他只覺得那女人的一雙眼睛好大，水靈靈地，像是不知有多麼深，深不可測！

　　僕人兩夫妻住在後院，他也沒有甚麼機會見到，一直到三天前，他偶然踱到後院去，夏日，他看到一個女人正在晒冬衣，想是以為後院不會有人到，所以穿得很隨便，一條短褲緊繃在渾圓的屁股上，褲子短，兩條白生生的大腿在陽光下也就格外奪目，小腿長而直，腰肢又細，一條大彩辮挽在頸後，上身一件小褂，叫汗濕了一半，貼在背上，兩條豐腴的膀子正高舉著，露出腋下濃黑的腋毛。

　　單是看背影，已教他看得呆了，站住了不出聲，想不起那是甚麼人來。而喉際已不由自主發起顫來，終於忍不住大大地嚥了一口口水。

　　那一下吞嚥口水的聲音，驚動了那女人，女人轉過身來，一對面，兩人都呆住了。

　　女人是吃驚他的突然出現，他是吃驚於那女人的動人。女人並不美麗，一張臉太豐滿些，口唇也很厚，可是那是實實在在的一個女人，她身上的每一處，都在向全世界宣告：我是一個女人！我可以令任何男人快樂，因為我是一個天生的女人！

　　小褂子濕了一半，貼在她高聳的胸脯上，乳尖在一剎那間，可能是由於驚恐而突然堅挺起來，她又急促地喘著氣，身子站得筆直，一點也沒有退縮的意思，而且，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也牽不畏懼地望向他。

　　也就在那雙眼睛上，他認出了她是甚麼人，就是那個鄉下女人，不到一年，多半是日子過得好了，竟腴白壯健得像是脫胎換骨一樣！

　　當下，他沒有進一步行動，而是用眼光在她身上唰唰地掃著，將她全身看了個遍。她也沒有閃避他的眼光，反倒口角向上微翹，似笑非笑，又像是在說：隨便你出甚麼花樣，你只不過是一個男人，沒有甚麼可怕的。

　　到後來，某甲反倒有點面紅耳赤，轉身急急離開，在他背後傳來了她充滿野性的笑聲，笑聲令他心慌意亂，咬牙切齒。

　　煎熬了一晚，昨天他又來到了後院，搭訕了幾句，用手臂碰了碰她的胸脯，想著那麼飽滿柔軟，要是整個人壓上去的滋味。

　　女人眼中有著挑戰的意味，那又令他幾乎是狼狽地退出去的，而在他的身後，又是一陣笑聲。

　　今天，他有了準備，把僕人支走，不到天黑不回來，沒有了大顧忌，還怕甚麼？

　　他陡然挺了挺身，推開了後院的門，她不在院中，靜得出奇，在一片蟬鳴聲中，他聽到有水聲自屋中傳出來，他又吸了一口氣，來到屋前。

　　水聲略停，又起，他明白了那是甚麼水聲，陡地伸手推開門，新的紅漆盆中，半躺著肌膚白得耀眼的女人，雙手正在輕撫自己胸前高聳的雙乳。

　　某甲發出了一下如同野獸吼叫般的聲音，撲了上去，女人自盆中跳了出來，轉身要逃，可是某甲已撲中了她，緊摟住了她，一起倒在一張竹榻上，竹榻發出「吱呀」一聲響──這種聲響，伴著她和他的呼聲、呻吟聲，好久好久都沒有斷。

　　等到喘息聲漸漸低下來，又可以聽到蟬鳴聲時，某甲悻然道：「你不應該是傭僕的女人，感該是我的女人！」

　　女人的身子雖然豐腴，可是奇軟若綿，整個偎依在他的懷中：「是誰的，誰自然會有法子得到我！」

　　某甲已經有了決定──這個女人，一定要據為己有，她原來的丈夫……某甲想到，自己也是男人，知道現在摟按在懷中的女人，是女人中的活寶，她的丈夫當然也知道，怎麼肯把那樣的活寶讓給他？

　　唯一的方法，就是令她的丈夫從此在世上消失！

　　當他在想著的時候，他懷裏的女人，已經在開始扭動著她香馥軟滑的身子──女人中的活寶，意思就是和尋常女人大不相同，她正在證明這一點，而且，證明得極成功，令他更下定了決心！

　　傍晚時分，僕人正急匆匆趕回來──僕人趕得那麼急，是為了甚麼？是急於去看他那活寶貝妻子嗎？只怕誰也不知道，一株大樹之後，某甲突然跳出來，掄起手中老粗的棗木棒，重重砸在僕人的後腦上。

　　僕人連聲都沒有出，就向前仆倒，一倒地，就沒有再動過，某甲望著僕人後腦被擊碎處，紅的白的一起湧出來，他拋開了木棒，心中只想到一件事，從此之後，夜夜春宵，那活寶貝是他的了。

　　事情沒有人知道，只當是翦徑的小賊幹的好事，而女人也順理成章，成了他的女人。

　　日子過得快，一晃眼，十九年了，女人替某甲生了兩子一女，十九年之前的事，別說旁人，就算是某甲自己，也漸漸忘記了，就像那女人天生就是他的一樣。而女人也真是活寶貝，十九年了，他沒有厭倦，每一次，都能令他呼叫酣暢。

　　太平時日結束，盜賊蜂起，那一年，一股巨寇攻破了縣城，大批盜賊湧進來，挨家逐戶，大肆劫掠，幸好，掠財多而殺人少，某甲全家都在惶惶不安時，一聲巨響，大門被踢破，一個看來年紀相當輕，和所有盜匪一樣，頭上紮著黑巾，手上揚著明晃晃鋼刀的盜匪當門而立，雙眼有點發直。

　　某甲和女人聞聲，自窗中向外看去，一看之下，兩人身子都發涼，互望一眼，閉上了眼睛。

　　隔了十九年，如今當門仗刀而立的那青年盜匪，容顏和中棒仆死在路上的僕人一模一樣！

　　青年盜匪大聲叫著，揮刀殺了進來，逢人就砍，某甲全家無一倖免。

　　刀砍到某甲時，已經鈍了，所以並沒有砍下某甲的頭來，某甲又活了兩個時辰，得以向別人講出報應不爽的故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