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序章　昏暗的遠方
第一章　〈賢也〉穩城
第二章　〈賢也〉死者之門
第三章　〈賢也〉幽靈
第四章　〈賢也〉暴力
第五章　〈和久〉客廳地獄
第六章　〈茜〉風鳥
第七章　〈賢也〉草原
第八章　〈賢也〉野獸
第九章　〈茜〉城外
第十章　〈茜〉怪人
第十一章　〈賢也〉穿越世界
第十二章　〈茜〉去穩城
第十三章　〈鳥羽木乃其〉幽人的歲月
尾聲　雷鳴季節的結束

《神隱的雷季》恆川光太郎／王蘊潔譯

《二○一四年三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導讀】　未知數的日本現代神話作家　茂呂美耶

　　──恆川光太郎，一九七三年生於東京，大學畢業後，歷經各種職業，目前定居沖繩縣──這是本書作者的簡介。

　　有關恆川光太郎這位日本新人作家，我並不陌生。他在二○○五年以〈夜市〉榮獲第十二屆日本恐怖小說大賞，由於「夜市」這個詞令我聯想到台灣的夜市，因此當他的處女作《夜市》上市時，我便買來看了。

　　小說開頭描述：「今晚有夜市。是學校蝙蝠告訴即將入夜的天空。學校蝙蝠是一種住在小學或國中校舍屋頂、牆壁隙縫的生物，夜晚會在天空飛舞吃食蟲類。夜市開張地點是海岬森林。學校蝙蝠如此說。夜市應該有許多珍品。因為有眾多乘著北風和南風前來的商人聚集在夜市。西風和東風可能會送來奇蹟。學校蝙蝠在鎮內繞了一圈，轉達了牠應該告知的事項。今晚有夜市。」

　　讀了這一段，我心想，這應該是奇幻小說大賞的應徵作品，怎麼會投到恐怖小說大賞參與競賽呢？

　　再讀下去，作者描述夜市並非任何人都有資格造訪的魔界市集，在這兒，只要你付出相對的價格，可以買到你想要的任何東西。讀到這兒，我更莫名其妙，明明是奇幻小說嘛，到底是什麼因素讓這篇小說榮獲恐怖小說大賞？

　　繼續讀下去，謎題逐漸清晰起來，原來主角在小時候曾造訪夜市，當時，他賣了自己的弟弟，得到「打棒球的天分」。第二次來夜市的目的，是想買回十年前被他賣出的弟弟。

　　原來如此，果然是恐怖小說的應徵作品。哥哥在十年前於魔界市集賣掉五歲的弟弟，時隔十年，哥哥真的可以買回弟弟嗎？倘若可以，到底要以什麼代價買回呢？

　　站在讀者或評審的立場來看，「哥哥將付出什麼代價才能買回弟弟」的問題，應該是這篇小說的高潮。沒想到，故事竟峰迴路轉，往另一個方向趨近結局。結局令人心酸，正如評審之一高橋克彥所說那般，即便讓百位作家來寫同一個題材，大概也沒人能寫出這種結局。

　　《夜市》上市後，立即入圍二○○五年下半年直木賞候選。老實說，〈夜市〉的結局雖令我大開眼界，但《夜市》中另一篇〈風之古道〉更令我心折。

　　〈風之古道〉描述一個七歲小學生於四月某天，跟著爸爸開車到東京小金井公園賞花，卻在盛開的櫻花樹下迷了路，經一位婦人指引，單獨一人抄近道回家。那條近道很奇怪，不是柏油路，而是類似鄉間田徑的泥土路，寬度只能容一輛汽車通過，左右兩側都是住家背面的水泥牆或籬笆，看不到任何玄關大門或郵箱、停車場、電線桿，出口正是主角家小學附近一座小稻荷神社後院樹林。爸爸聽兒子描述後，恍然大悟地說那條近道一定是多摩湖自行車道。

　　多摩湖和小金井公園都屬於東京都，但緊鄰埼玉縣所澤市，也就是位於我家附近。多摩湖一旁就是狹山湖，西武園遊樂園和西武巨蛋都聚集在那一帶，每年夏天七月到八月期間的週末夜晚，在我家陽台就可以看到遠方上空的西武園煙火，也可以聽到煙火綻放時的低沉炮聲。簡單說來，算是我的地盤。而那一帶正是宮崎駿的名作電影《龍貓之森》背景，有很多原生林。

　　作者選擇這個地點虛構出一條異界古道，在我看來，地點選擇得很正確。古道出口安排在住宅區內小稻荷神社後院樹林，這種安排也很恰當。看來作者對這一帶的地理環境極為熟悉。

　　〈風之古道〉的主角於十二歲那年暑假，向同班好友說出古道秘密，於是兩人闖入那條古道，展開為期十天的異界冒險旅程。我在讀這篇小說時，腦海中一直浮出日本傳奇小說巨匠半村良的《產靈山秘錄》（第一回泉鏡花文學賞獲獎作品）。當然二者之間沒有任何牽連，故事完全不同，時代背景也有很大差距。

　　《產靈山秘錄》描寫日本自古以來有一群專門在皇室陷於危機時出現的隱密一族人，名為「日族」或「卑族」、「非族」，是日本開天闢地之神的直系子孫。這一族人只讓男子傳承秘法，而此秘法是自某個「神籬」跳躍時空瞬間移動到另一個「神籬」的超能力。故事開頭描述這族人在戰國時代想讓織田信長擁有天下的幕後活動，後卷的舞台又跳到昭和時代。這部作品對台灣讀者來說可能比較難懂，倘若對日本歷史不熟悉，讀起來難免會有隔閡感。

　　我在讀〈風之古道〉時會聯想到《產靈山秘錄》的主要原因，可能在於異界古道的出入口跟「神籬」很近似，只要能進入那個出入口，就能瞬間移動到另一個異界。不過《產靈山秘錄》是順著日本史的演變而展開故事，而〈風之古道〉卻完全跨入另一個荒涼異界，故事結局同〈夜市〉一樣，令人心酸。

　　恆川光太郎的第二部作品正是長篇小說《神隱的雷季》。二○○六年十月上市，同樣立即入圍第二十屆山本周五郎賞候選。

　　故事內容描述一個地圖上找不到的漁村「穩城」，在這個隱匿於塵世的小城鎮，除了春夏秋冬四季，另有個介於冬季和春季之間為期兩週的雷鳴季節，穩城人通稱為「雷季」或「神季」。

　　主角跟《夜市》中的兩篇作品一樣，都是少年。《神隱的雷季》主角少年是個孤兒，身上附有名為「風呼呼」的怪鳥神力，姊姊於某個「雷季」失蹤，日後他捲入一起兇殺案，被迫離開「穩城」，步上異界冒險路途。

　　這部長篇小說同時進行兩個故事，起初我讀得莫名其妙，因為兩個故事完全不相干，將近尾聲時，兩個故事竟巧妙地連結起來，這時我才理解原來作者採用回述式和現在進行式來述說這個故事。

　　明明是異界小說，作者的文字卻很樸實，以最簡單的文字一層層地構築出詭異世界，一步步帶領讀者跨入「神籬」，跳進另一個壺中天地。

　　隨著故事的進行，讀者可以逐漸理解「雷季」的真正意義。當作者揭穿「雷季」的秘密時，我馬上聯想到日本民俗學鼻祖柳田國男的《遠野物語》，同時也明白了作者的創作根源到底是什麼──正是日本民俗學。難怪他的作品總是飄蕩著一股令日本人感到似曾相識的鄉愁氛圍。這股鄉愁並非來自小說中的環境或時代背景，而是日本幻想文學的閱讀經歷原點。

　　山本周五郎賞的幾位評審對《神隱的雷季》評語並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很壞。例如淺田次郎就表明：「想像力是一種天賦才能，（寫作）技巧和（持續寫作的）意志則是人為因素。作者已經具有往後創作出傑作的資格。」

　　就我個人看法來說，這部長篇小說給我印象最深的角色不是主角少年和少女，而是墓町守夜人和怪鳥「風呼呼」。這兩個角色塑造得非常成功。

　　總之，恆川光太郎這位作家仍是個未知數，但他確實具有描寫異界的才華。喜歡異界小說的讀者不妨慢慢等待，等待他有朝一日再度構築出一座「神籬」或一條古道，帶領我們跨進用質樸文字建設成的迪斯耐樂園。

　　　　　　　　二○○八年十月　茂呂美耶　於日本埼玉縣所澤市

序章　昏暗的遠方

　　每次聽到打雷聲，我的心情都會有點灰暗，因為雷鳴會喚醒我對一個遙遠地方的灰色記憶。

　　那個地方名叫穩城。

　　穩城是以漁村為中心的海岸城市，鎮上的人都靠漁業和農業維生。

　　據我所知，一般的書上沒有記載「穩城」的名字，地圖上也找不到這個地方。

　　※※※

　　記憶中的那個城鎮──穩城除了春夏秋冬以外，還有一個神的季節。

　　居住在穩城的人將介於冬季和春季之間的那個短暫季節訂為神季，或是雷季，是從春季和冬季之中分出來的。

　　雷季，顧名思義就是雷鳴的季節。

　　冬天結束後，雷雲會從海的另一方飄來，在穩城停留兩個星期左右，打下無數的雷。

　　雷季期間，住在穩城的人幾乎足不出戶，屋外狂風呼嘯，有時候雷鳴從早到晚響不停。

　　※※※

　　遙遠的遠方傳來第一聲雷鳴。

　　那是雷季到來的信息。

　　遙遠記憶中的雷季。

　　關上貼了守護符的雨窗，昏暗的房間內，年幼的我靠在灰泥牆上屏住呼吸，緊握著姊姊的手。

　　宛如世界綻裂的聲音響個不停。

　　雷聲彷彿女人在哭喊般，拖著長長的尾音，餘音裊裊地穿越街道，整個城鎮都被風吹得好像樂器在響。

　　姊姊握著我的手，小聲地說。

　　──風呼呼在叫。

　　──風呼呼？

　　──風呼呼從雲上飄下來，在街上跑來跑去，只要看到人就會附身在他身上。

　　我想像著風呼呼穿過無人巷弄的情景。風呼呼……風的妖怪。

　　穩城有風葬的習慣，風的妖怪讓人聯想到祖先的靈魂。

　　遠處響起雷聲，風的悲鳴，再一次的雷聲。

　　──好可怕。

　　──聽說鬼也會在穩城的街上到處走來走去。

　　除了風呼呼，還有鬼，姊姊告訴我更可怕的事，

　　──鬼會把人抓走。

　　雷季是很特別的季節，到處會發生很多離奇詭異的事。

　　──被抓去的話會怎麼樣？

　　──當大年神〔１〕的僕役鬼，壞孩子則會被帶到很遙遠的地獄。

　　我握緊姊姊的手。

　　要做乖孩子嗎？

　　停頓了一下，姊姊又悄悄地說。

　　──你應該知道時間是一刻不停留的吧？

　　我點點頭。沒錯，時間一直在走，一分一秒地變成過去。

　　強風搖撼著街道上的樹梢，雨窗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

　　──要好好回想過去一年發生的所有事情。

　　姊姊又繼續說道。

　　閉上眼睛，慢慢花時間仔細回憶，現在就是回憶的時刻。

　　不久之後，新的一年就來了。

　　我按照姊姊的吩咐做了。

　　※※※

　　穩城的人認為雷季可以淨化舊世界，為迎接新世界做好準備。雖然月曆上沒有這個季節，但在這裡，雷季結束後才是新年的開始。

　　穩城的居民就像埋在泥土中的種子，屏氣凝神地窩在家裡，迎接全新的春天。

　　雷鳴在某個時間點結束。

　　附近的落雷愈來愈少，宛如擊鼓聲響徹天空的雷聲間隔也愈來愈長，最後一個雷鳴終於落在遙遠的海上。

　　風聲改變，空氣回穩，住在穩城的人都知道，精靈的饗宴結束了。

　　雨窗卡啦卡啦地打開，新年的第一陣風吹進屋內。

　　春天來了。

　　　　─　─

　　【本書全為譯注】

　　１日本傳統神話中，與農作有關的神。

第一章　〈賢也〉穩城

　　１

　　我是由一對姓神藏的老夫婦帶大的，我就住在神藏家旁邊的瓦片頂平房內，早餐和晚餐都在老夫婦家吃，三餐以米食配魚和蔬菜為主，偶爾也可以吃到陸地上動物的肉。

　　我和沒有血緣關係的老夫妻相處融洽，我協助他們的日常雜務和農田的工作，他們照顧我的飲食起居。他們有時候會教訓我，有時候也很疼愛我。

　　※※※

　　穩城的大街小巷充滿魅力，有些街道的石板路上，架了一個由樹木的枝葉形成的天然隧道，房子和房子之間有許多階梯小道，房屋下也有幾條隱密的隧道。

　　只要轉個彎，就可以看到山羊在路上睡午覺，擋住行人的去路，有時候也會巧遇馬兒在街上散步，而色彩鮮明的綠蜥蜴則在爬滿苔蘚的石頭牆上曬太陽。

　　街角處立了一座感覺很古老的怪物雕刻石像，街上到處都可以看到這種石像。

　　道路通向雜木林、風葬森林、花田、學校、高宮的宅第，也通往未知且驚人的秘密。

　　※※※

　　學校離家大約兩公里，木造的校舍位於遠離村落的山坡上，每當春夏之際，山坡上會開滿黃色和紅色的花。

　　全校一共有兩百名學生，總共有八個年級，讀完八年畢業後就是大人了。

　　雖然偶爾會有考試，但這裡沒有聯考，到處洋溢著悠閒的氣氛。

　　※※※

　　小時候的我無法和別人交朋友，我總是被視為低等公民，在不知不覺中被人遺忘或是突如其來地被人攆走，境遇十分淒慘。

　　※※※

　　初夏的某一天，幾名少年圍著我。

　　那幾個壞心眼的少年在街角那個神情嚴肅的石像前，用不懷好意的表情命令我：

　　「你站在那裡，閉上眼睛，數到二十。」

　　另一個理光頭的少年說：

　　「我們玩捉迷藏，你先當鬼，如果你抓到誰就換誰當鬼。」

　　我乖乖從命。

　　一、二、三……

　　閉上眼睛時，聽到那幾個孩子的呼吸聲和竊笑聲。

　　──他根本就是笨蛋嘛。

　　在他們的尖笑聲中，有一個聲音低聲細語。

　　──我是你姊姊，張開眼睛吧。

　　──白癡，別鬧了，會被別人發現。

　　一種觸感很奇妙的東西落在我頭上。

　　一陣忍俊不禁的尖笑聲，我慌忙張開眼睛甩著頭。

　　是貓糞。

　　「髒死了！」

　　我四處張望，發現已經空無一人。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只有蟬聲作伴，我邁著沉重的步伐踏上歸途。

　　２

　　如果那天穗高沒有和我打招呼，我的境遇可能會更糟。

　　穗高是一個有著明眸皓齒的少女，我從來沒有意識到穗高和自己是異性這件事，那時她剪著一頭短髮，雖說是少女，但幾乎和少年沒什麼兩樣。

　　放學後，我正在教室裡收拾書包，穗高站在我身旁說：

　　「今天，我要去海邊撿貝殼。」

　　聽起來好像是她在自言自語，所以我沒有回答。

　　穗高窺視著我的表情繼續問：

　　「如果你有空，要不要一起來？」

　　「我可以一起去嗎？」我驚訝地反問，穗高嫣然一笑，對另一名少年說：

　　「喂，他說要一起去。」

　　那名少年叫遼雲。和其他人相比，遼雲的體格特別高大。

　　「好啊，雖然我們之前沒說過什麼話，但還是請多多關照啦。」

　　那大家先回家一趟，等一下在廣場集合。穗高很乾脆地作了決定。

　　我一回家，就拿起竹簍和竹籠跑回廣場，與其說是興奮，更應該說是充滿警戒，因為我很擔心約定的地點空無一人，結果又被當成笑柄。

　　當穗高出現在廣場時，我發自內心地鬆了一口氣。

　　穗高走到我身旁，靠在石牆上。

　　「那些傢伙叫遼雲和我不要理你。」

　　那些傢伙指的是不想和我做朋友的那些人。我大吃一驚，等待她的下文。

　　「遼雲和我反嗆回去，憑什麼要聽他們的指揮，就和他們打了起來。」

　　「什麼時候？」

　　「今天下課休息的時候。」

　　「結果呢？」

　　穗高說，遼雲把其中一個壞孩子打倒在地。

　　「以後如果再和他們吵架，你要幫我們喔。」

　　「絕對沒問題。」

　　沒想到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班上的同學已經形成了派系，陷入一觸即發的戰爭狀態，而穗高正在拉攏遭到排斥的我。

　　遼雲終於來了。

　　「喔，讓你們久等了。」

　　我們帶著振奮的心情討論打架的事，走在通往海邊的路上。

　　傍晚的時候，我帶了滿滿的貝殼回家，神藏嬸笑得好開心。

　　※※※

　　我不太記得之後班上的戰爭有什麼發展，應該是自然而然地平靜下來了。

　　我和穗高、遼雲一直是好朋友，托他們的福，其他同學再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欺侮我了。

　　３

　　在學校上課時，我瞭解到穩城和世界之間的奇妙關係。

　　八尋老師是一個瘦瘦的中年女老師，也是我們的班導師。

　　老師把塗了很多紅色、黃色和水藍色的長方形布塊掛在黑板前，告訴我們說，那叫地圖，上面畫的叫世界。

　　廣大的世界有無數個國家，有不同的文化習俗：她上的是地理課，從班上的反應就可以知道，這個話題無法吸引大家的興趣。

　　有人……應該是一個反應機靈的學生發問了。

　　「穩城在哪裡？」

　　八尋老師意味深長地搖搖頭。

　　「這個地圖上沒有我們生活的地方，因為，畫這張地圖的人不知道有穩城這個地方。」

　　大家紛紛為穩城抱屈。

　　「那還有什麼意思！」

　　「應該叫知道的人畫嘛。」

　　「沒有人知道嗎？」

　　「並不是沒有人知道穩城這個地方，但穩城沒有出現在地圖上是因為不能畫在地圖上。」

　　我們頓時安靜下來。為什麼？

　　「因為要把我們生活的地方從這個地圖上的世界隱藏起來。」

　　隱藏，聽起來好玄。

　　「為什麼？」

　　「原因很複雜，簡單地說就是為了避免戰爭。戰爭會讓人們分敵我兩派，相互殘殺，穩城不想被捲入這種事，你們明白了嗎？」

　　八尋老師問道。

　　「外面的世界一直都在戰爭，如果讓外人知道穩城這個地方，他們一定會侵略這裡，很多人也會因此喪命。」

　　之後，八尋老師用幾堂課介紹了穩城的歷史。

　　數千年前，我們的祖先從遙遠的地方來到這裡，之後就在這片土地上扎根，雖然曾經遭逢饑荒、瘟疫和災害，但因為穩城和外面的世界隔絕，才能確保其獨特的文化。這就是穩城歷史的概況。

　　※※※

　　穩城是一個獨立的城鎮，並不是隸屬於某個中央機構的地方都市，因此，穩城雖然很小，卻也可以說是一個獨立的國家。

　　由於穩城位在和外面世界隔絕的空間，所以外面的人看不到，聽說自古以來就是這樣。

　　我們不能離開穩城。如果沒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不小心踏出穩城一步，就會在轉眼之間迷失方向，再也無法回到穩城。

　　當時的我即使聽到這些事，也沒有什麼真實感受。

　　４

　　我忘了是什麼時候得知墓町的事。

　　應該是在五年級的時候吧，是在休息時間時，消息很靈通的胖男生阿藤告訴大家的，我們就在教室裡把這個包打聽少年團團圍住，聽他說這件事。

　　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穩城裡有一個名叫墓町的特殊地區，那裡是驚悚又可怕的幽靈居住地，一旦踏進那個地方，絕對沒有好下場。

　　「去的話會怎麼樣？」

　　包打聽少年說，他也不太清楚，不過他告訴我們幾年前曾經因為去了那裡而發瘋的少女的傳說，以及有一個少年不小心誤闖墓町，雖然後來順利走了出來，卻被惡靈附身、一回到家就把父母殺了的故事。

　　雖然那裡名叫墓町，但穩城在舉行風葬後，會把所有人的遺骨都放在一起，所以並沒有個人的墓碑，也沒有墓地。墓町純粹只是地名。

　　風葬森林已經是一個讓小孩子聞之色變的可怕地方，但包打聽少年斬釘截鐵地說，和墓町相比，風葬森林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墓町不是幽靈出沒的地方，而是幽靈聚集的地方。

　　然而，包打聽少年也不知道墓町到底在哪裡。

　　※※※

　　包打聽少年告訴我們那件事的當天，穗高、遼雲和我一起回家，穗高突然說：「我知道墓町在哪裡。」

　　我和遼雲都訝異地看著穗高。

　　「在哪裡？」

　　「我可以不說嗎？」

　　穗高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們都說不可以。

　　「我聽到阿藤說墓町的事時嚇了一大跳，因為那裡的事不能隨便告訴別人。不過我們是朋友，所以我特別通融。」

　　聽穗高說，墓町就在我家的方向，不過通往那裡的路被封住了。

　　遼雲問：

　　「為什麼被封住了？」

　　「因為妖怪會進來穩城啊。」

　　穗高告訴我們，比她年長幾歲的哥哥曾告訴她要怎麼去墓町。

　　「要不要去看看？」

　　我們三個人在穗高的帶領下，經過我家門口後，繼續走著，不一會兒，來到一個巨大的石城門前。石城門前嵌了一道巨大的青銅門，門上架著圓木，搭成豪華的屋頂。

　　門的兩側是一望無際的石牆，比民房屋頂更高。

　　沿著石牆一直走，可以發現牆壁從人工牆變成了天然牆──那裡聳立著一片石崖。

　　岩石上有可以踏腳的地方，但很不明顯。

　　我們確認四下無人後便開始爬上石崖，爬到有一點高度的地方，發現前面有鐵鏈。在我感到興奮不已的同時，也有一種愧疚感，覺得做了不該做的事。

　　石崖中間有一個洞窟，我們走進洞窟。

　　昏暗的洞窟內有好幾百座地藏王菩薩的石像。

　　「好可怕。」

　　遼雲唸道。

　　※※※

　　穿過洞窟，來到石崖的高處。風吹在我們臉上。

　　放眼望去，是一片古老的城市，遠方有一片森林。

　　穗高指著下方的城鎮說：

　　「這裡就是墓町。」

　　「喔喔，」遼雲輕聲歡呼起來，然後又說了一次，「好可怕。」

　　簡單地說，墓町就是一片荒蕪的古老廢墟。

　　有超過一半的房子屋頂崩塌，整片城市都被植物覆蓋，鮮花綻放在瓦片屋頂上，也有些房子被埋在草木中。

　　這是城市的屍骸，我暗忖道。

　　站在高台上觀察後發現，墓町的確就在我們住的城鎮旁。

　　我們沿路走來的高牆成為一道屏障，清楚地區分了生氣勃勃的城鎮和死氣沉沉的城市。

　　※※※

　　有階梯可以從我們站著的石崖通往門後，不過穗高和遼雲都不打算要下去。站在上面眺望已經達到此行的目的了。

　　回家的路上，我們約定：「絕對不能透露今天站在石崖上看墓町的事。」

　　除了穗高以外，應該沒有人知道這條路。我很尊敬穗高，沉醉在只有我們三個人擁有這個秘密的優越感中。

　　※※※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們三人一起去墓町。

　　那時僅僅只是去看看而已──然而，我開始在夢中想起墓町的事。

　　夢境中，月亮掛在穩城的上空。墓町的居民白天都在沉睡，一到晚上，就從倒塌的房子和草木後現身，他們猶如透明的影子。

　　月光下，像影子般的居民穿越那個斷崖的洞窟，飄啊飄地來到我們居住的城鎮。

　　那不是噩夢，而是帶著一抹哀傷的夢。

　　我曾經問神藏嬸墓町的事，我假裝無知地問：「墓町是什麼？」

　　神藏嬸搖了搖頭，滿臉驚訝地嘆了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叮嚀我：「不可以做危險的事。」

　　只有笨蛋才會做危險的事。乖乖聽話，不讓大家擔心的孩子才是最聰明的。

　　「上次九條先生家的孩子不是溺水死了嗎？後來還在海邊找到他的屍體。做危險的事就會有那樣的下場，你一定要記住，凡事都要小心一點。」

　　我只不過提到「墓町」的名字，就被神藏嬸數落了好一陣子。

　　５

　　就在我們三個人去過墓町的幾天後，我來到穩城的廣場，當時廣場上只有我一個人。

　　廣場的另一側出現一位穿著白到刺眼的和服的老婦人，和一名看起來很壯碩的男人。

　　老婦人一看到我就瞇起眼睛。

　　看到她銳利的眼神，我嚇得停下了腳步。老婦人筆直向我走來。

　　「小弟。」

　　我愣在原地，老婦人對我說：

　　「小弟，有東西附身在你身上。」

　　我沒有答腔，老婦人繼續說道：

　　「你有沒有聽到聲音？不，不是我的聲音，我是指只有你才聽得到的聲音。」

　　我搖搖頭。

　　老婦人直視著我。

　　那簡直快看穿了我的視線讓我渾身不自在，老婦人的臉奇妙地扭曲起來，那是極驚訝的表情。

　　「喔，該不會是……鳥羽的？不，不可能吧。」

　　氣氛好詭異。我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忍不住問她：

　　「什麼東西附身在我身上？」

　　鳥，像鳥一樣的東西。老婦人喃喃說道。

　　「是風呼呼，不過你不必理會，它或許會自己消失，如果這樣當然最好，但也可能會帶來災難。所以如果情況變糟，就要驅除它。」

　　老婦人的語氣變得溫柔起來。

　　「你自己也不知道吧，你如果有聽到聲音，記得來找我。」

　　老婦人說，她是穩城的法師，名叫「無懼」。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我是為你好。」

　　老婦人法師和她的隨從離開後，我無力地坐在廣場角落的長椅上。

　　※※※

　　我發自內心地慶幸穗高和遼雲當時沒有和我在一起。

　　的確有東西附身在我身上。

　　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才會把這件事當作絕對不會在別人面前提起的秘密。

　　※※※

　　附身在我身上的東西。

　　出現在三年前的雷季。

　　當時，我和穗高他們還不認識，身邊沒有一個朋友。

　　那時候，姊姊還在。

　　姊姊是唯一瞭解我的人。我不確定姊姊那時候幾歲，但好像比我大很多歲。

　　我和姊姊在昏暗的房間內聽著雷聲，無所事事。

　　然而，一陣轟隆聲打破了這分平靜。

　　雨窗被吹開了，風、不太強烈的光、細微的水滴，還有灰塵一起灌了進來。

　　有東西進入家裡。

　　我慌忙用毛毯蒙住頭，像胎兒般把身體縮成一團。

　　沒有打鬥的聲音，也沒有慘叫聲。

　　也許曾經有過，但因為我蓋著毛毯，所以沒有聽到。

　　過了一會兒，我從毛毯中探出頭，發現門戶大開，姊姊消失了。

　　姊姊！我呼喚著姊姊。

　　我走到敞開的門前，向外張望，霎時一個轟雷落在附近，我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

　　風的悲嗚呼嘯而過。

　　天空閃爍著。

　　風呼呼……妖怪。

　　如果姊姊被雷季的妖魔擄走了，那麼就算我衝到馬路上也無計可施。

　　滂沱大雨從天而降。

　　總之得先關上門，只要不插上門閂，姊姊回家時就可以把門推開。

　　不一定是妖魔把姊姊抓走了，她可能去上廁所，也可能去神藏先生家拿食物。雖然我這麼告訴自己，卻淚流滿面。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聽到好像在揉袋子般的沙沙聲才醒來。

　　昏暗的家中有動靜。

　　姊姊嗎？你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

　　我環視屋內，尋找動靜的來源。

　　家裡沒有人，並不是姊姊回來了。

　　然而房間內的確有動靜，我可以從背後、天花板和陰暗處感受到發出動靜的物體的視線。

　　我和它對峙片刻。

　　我的思想無法集中那麼久，意識漸漸朦朧，最後終於完全消失。

　　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只知道眼前一片昏暗，沒有留下任何回憶，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

　　雷季結束，神藏先生打開我家的雨窗時，我的臉頰消瘦，眼睛充血，渾身長滿疹子，全身滿是抓痕。

　　然而這些都是我事後才聽說的，我完全不記得當時的事。

　　※※※

　　有人問起姊姊時，我就回答：「不知道。」因為，誰都不知道雷鳴季節會發生什麼事。

　　那年春天之後，我開始獨立面對人生。

　　※※※

　　在姊姊離開的那天跑進家裡的那個東西，在雷季結束時進入了我的身體。

　　不管我看到什麼，它也會透過我的眼看到相同的東西，不管我吃了什麼、摸了什麼，它也同樣透過我的舌頭和皮膚，感受著相同的觸感。我很清楚這一點。

　　就好像我的身體是車子，我的精神是司機，而副駕駛座上坐著另一個人似的。

　　它不會對我說話，也沒有說話，甚至不曾試圖爭奪肉體的主導權，只是像植物一樣乖乖坐在副駕駛座上。

　　我必須隱瞞它的存在，因為我本能地知道，生活在穩城，「被附身」是非常嚴重的大事。

　　被老婦人法師一語道破時，我暗自覺得自己的人生完了，對自己的秘密竟然這麼輕易地就被人識破感到驚訝不已。

　　然而，之後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法師的事也被陳封到我的記憶深處，連她的名字和地址都忘了。

　　※※※

　　遇到穗高和遼雲之前，我總是隻身一人尋找姊姊。

　　穩城地形複雜，地方也很大，所以我認為姊姊可能在別人家生活。

　　一定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比方說，姊姊在穩城的某個地方從事秘密工作，所以無法和我見面之類的。

　　當我走在黃昏的街頭想著這些事時，似乎可以看到姊姊從前方穿越馬路；有時候聽到別人家傳出的笑聲，也覺得那是姊姊的聲音。

　　這種虛幻的線索每次在引起我注意的瞬間就消失了，即使我慌忙追到轉角處，也看不到半個人影，豎耳傾聽到底是哪戶人家傳來的聲音，也聽不到任何動靜。

　　三年前的我經常聲稱在某處看到已經消失的姊姊，而遭到同學的嘲笑。我之所以遭到排斥，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

　　自從和穗高、遼雲一起玩後，我便不再提姊姊的事，因為我不想惹他們不高興，怕他們不理我。

　　於是，我在心裡漸漸和姊姊有了距離。

　　６

　　那是一個風強的秋日，我從一大早就在穗高家的田裡和她家人一起幫忙採收。那是種了地瓜、白菜和胡蘿蔔的農田，胡蘿蔔開出白色的花。

　　穗高家位在城鎮的角落，擁有一大塊農田。神藏先生家的農事已經忙完了，我剛好沒事，就來這裡幫忙。

　　上午忙完之後，幾乎就沒什麼事了，穗高的哥哥過來邀我吃點心。

　　穗高的哥哥叫和久，他比穗高的個子更加高大，感覺很成熟。

　　和久的五官、個子、肩膀和腦袋都令我羨慕不已，真希望長大以後也可以像他一樣。

　　我們用井水擦掉身上的泥巴，坐在穗高家的外廊上。

　　和久問我：

　　「你姊姊不在，你沒問題吧？」

　　我低下頭，回答說：「嗯，沒問題。」

　　穗高有點擔心地看著我。

　　「經常有人在雷鳴的季節消失，」和久皺著眉頭低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阿和。」

　　幾個看起來像是和久的朋友的年輕女生出現在庭院的圍籬外。

　　和久向那幾個女生揮揮手，她們走進庭院。

　　「原來穗高也在！」

　　那幾個女生圍著坐在外廊上的穗高，有人緊緊抱她，也有人摸她的頭髮。看來穗高很受歡迎。

　　穗高和她父親聊了幾句後走過來對我說：「我爸叫你吃完飯再走。」

　　坐在穗高家的外廊上聊天，發現愈來愈多我不認識的人來到他們家。

　　人愈來愈多，最後總共差不多有二十個人左右。

　　屋子裡人聲鼎沸，大家吃著蒸地瓜、豆腐和生魚片，我也喝了點酒。

　　「每天都這樣嗎？」

　　穗高搖搖頭。

　　「今天比較特別，剛好是和久的生日，再加上親戚的聚會。」

　　「我在這裡不會礙事嗎？」

　　「當然不會，」穗高張大眼睛，「和久也找了朋友來，也有很多人不是我家的親戚。」

　　我「喔」了一聲，四處張望著。大家三三兩兩地喧鬧著，還有叔叔開始彈三絃琴。

　　穗高有哥哥，有爸爸，有媽媽，還有親戚、朋友，以及充滿陽光的溫暖房子和農田。

　　和我昏暗寂靜的生活有著天壤之別。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生日。

　　穗高一定覺得我很孤單，所以才會找我來。我發自內心地感激她，我好羨慕她和她周圍的一切，每個人都好快樂、好有魅力。和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也成為其中的一分子，為此感到興奮不已。

　　我正在和穗高的親戚帶來的活潑小孩一起玩，和久那些女性朋友中的其中一人坐在我旁邊。

　　「我知道你。」

　　那個長髮女生感覺很開朗，年紀應該跟和久差不多，身上戴了很多飾品，除了耳環和手環，兩隻手上還戴了五個戒指，一定都是來自外面的進口品。在穩城，年輕男女身上戴著外面世界的飾品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知道什麼？」她纖細手臂戴著銀色手環，我看著手環上的蝴蝶圖案問道。

　　「呃，你住在神藏先生家，對吧？」

　　「答對了。」

　　「我叫希娜，什麼事都知道。」

　　「喔？希娜在跟你搭訕嗎？」和久拿著放著酒的盤子經過時調侃道。

　　希娜笑著說：「你喝醉了嗎？呵呵呵。」然後看著我的眼睛。「下次我們單獨去玩，好嗎？」

　　「好啊。」我知道她在逗我，但忍不住這麼回答。

　　希娜輕聲地問：「真的可以嗎？穗高以後會變成大美女喔。」

　　我突然發現自己的臉頰發燙。

　　「不可能。」

　　我脫口這麼回答，希娜用鼻子哼笑著，露出「你別裝了」的表情。

　　「我向你發誓，絕對是。」

　　希娜被和她一起來的女生叫走了，這時穗高剛好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一個小男生抱著她的腳不肯放。

　　「賢也，幫我把他拉下來。」

　　我輕輕戳著抱著穗高腳的小男孩的腰，搔他的癢，看著在遠處桌子旁的希娜。希娜看到我，對我笑了笑。

　　我真希望可以永遠留在這裡，但想到神藏嬸做了飯在等我，只能告辭。

　　穗高的母親給了我一大袋蔬菜，說「謝謝你的幫忙」。

　　回家的路上，我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一張輕飄飄的紙，風徐徐吹來，現在的心情讓我可以包容一切。

　　※※※

　　傍晚過後，我回到家，神藏嬸很生氣地問我去哪裡鬼混。

　　我坦誠地說出，我留在穗高家吃了飯，接著把蔬菜交給神藏嬸，她馬上平靜下來。

　　「是嗎？原來你去穗高家幫忙幹活了。」

　　神藏嬸叫我坐在椅子上，詳細打聽哪些人去了穗高家，吃了哪些東西。

　　最後，神藏嬸說：

　　「要一直和穗高做好朋友，她家很有錢，是大戶人家，有高貴的血統，這對你的將來有幫助。」

　　※※※

　　在穩城漫長的歷史中，會出現一些來自外面世界的支配階級──也就是從外面世界逃亡到這裡的王公貴族、皇親國戚之類的人，以及從外面把建築、農業和藝術等技術帶來穩城的人，或是像之前遇到的法師之類具有特殊能力的人。

　　這裡有些人會因為祖先從事的行業等家世背景，或其他理由讓人另眼相看，總之，穩城也存在著階級和族群。

　　對於年幼的我來說，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

　　秋天結束，冬天來臨。

　　穩城在這個季節會用月桃葉包儒艮肉來吃，舉辦祈禱明年也豐收的豐年祭，再把食物分給貧苦人家。

　　冬天結束後，人們開始為雷季的漫長齋戒做準備，並派人駐守在城鎮內的各處瞭望樓。

　　※※※

　　在瞭望樓上站崗的人看到大海遠方出現可怕的黑雲時，整個城鎮內的擊鼓聲瞬間此起彼落。

　　風呼呼和雷大人的軍隊駕到。

　　天空變得灰暗，開始進入雷鳴的季節。

第二章　〈賢也〉死者之門

　　１

　　我曾經在街上巧遇希娜多次。

　　她每次看到我，都會向我打招呼。能夠結交比我年長好幾歲的異性這件事令人心情愉快。

　　如果姊姊還在，年紀可能和希娜差不多吧。

　　希娜很愛和我開玩笑。

　　她會突然聞我頭髮的味道，提醒我要洗頭了，有時候則天真地向我炫耀手環，有時四處張望，確認沒有人後，就搔我癢，然後逃之夭夭。

　　希娜這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孩子氣令我感到困惑，同時也覺得她很有吸引力。

　　※※※

　　春季的某一天，穗高告訴我，希娜毫無預警地消失了。同一天，學校的老師叮嚀我們，遇到有可疑的人或是陌生人來搭訕，絕對不能跟他走。

　　※※※

　　希娜消失兩個月後的某個初夏黎明時分。

　　我一早起床後無所事事，來到朝霧瀰漫的昏暗街道上。

　　四周靜悄悄的，桃色和黃色的花從左鄰右舍的圍牆探出頭來，距離整個城鎮甦醒還有一段時間。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迷宮般的街道上。

　　突然聽到咔咚咔咚的聲音，我驚惶地停下腳步。

　　聲音似乎是從前面傳來的，但也像是從後方逼近。

　　忽然，有人拍拍我的背。我輕輕驚叫一聲，回頭一看，一個男人站在那裡。

　　那個男人有著一頭凌亂的頭髮，穿著深色衣服，腰上插著腰刀，手上拿著長矛，整體感覺就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將。

　　他一臉納悶，似乎無法理解為什麼小孩子會出現在黎明時分的街頭。

　　長矛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柄上刻著龍的長矛比我還高。我立刻發現，剛才「咔咚」的聲音就是這支長矛敲在地上的聲音。

　　我先向他打招呼。「早安。」

　　「早。」

　　「你在練習武術嗎？」

　　那個男人想了一下回答說：

　　「不是，我是守夜人。你為什麼不睡覺，在街上閒逛？」

　　我告訴他，今天起得早，所以想出門看看，打算等一下就回家。我當然不知道「守夜人」是什麼人。

　　那個男人訝異地看著我，小聲地嘀咕說：「是風呼呼嗎？」他的嘀咕令我深受打擊，這已經是第二個人了，原來除了法師以外，還有其他人可以看到。

　　自稱是守夜人的男人並沒有對我表現出太大的興趣，對我說了一句「太早起來，等一下會精神不好。」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２

　　黎明時分遇到的那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一直停留在我的腦海，因為他散發的氣氛很明顯和生活在我周圍的人不一樣。

　　守夜人到底是什麼人？那支長矛又是怎麼回事？

　　穩城自古以來就有專司警察權的團體，名叫獅子野（希娜的失蹤事件就由獅子野負責調查），那個男人可能是獅子野的人吧。但獅子野的人總是穿著短褂制服，然而那個男人並沒有穿。

　　※※※

　　幾天後的傍晚，我再度在街上看到那個男人，他和那天早晨見到時一樣，手上拿著長矛。

　　我和他保持一段距離，在身後跟蹤他。

　　他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墓町的方向。

　　他走到隔開穩城和墓町的門前，把鑰匙插進大門旁的一道側門，然後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我目送他進去後，轉身往回走。

　　※※※

　　吃完晚餐後我就上床睡覺，但半夜醒來，又悄悄走到街上。

　　那是一個滿月的夜晚。

　　我走到在月光的照射下泛著白光的高牆前，沿著牆壁前進，爬上石崖上的洞窟。

　　※※※

　　從高台上眺望夜晚的城市。

　　在有人居住的穩城這邊，滿月的月光柔和地照射在屋頂和街道上；慢慢將目光移向墓町那邊，舉目所見則是漆黑一片，好像死寂的森林一般。

　　靠墓町那一側的門前亮著一盞藍白色的燈籠。

　　門前有一張桌子和椅子，上次那個男人獨自坐在那裡。長矛架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桌上放了一本好像是帳冊的東西。

　　我在高台上觀察了他片刻，慢慢走下石階。

　　※※※

　　「你以為我沒有發現嗎？」

　　黑暗中，我才靠近一步，那個男人就開口問道，他的目光仍然盯著正面的大馬路，但顯然是在對我說話。

　　我只好走到燈籠前。

　　男人轉頭看著我，他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

　　「你不可以來這裡，我會跟你爸爸說喔！如果他知道你晚上來墓町，一定會狠狠罵你。」

　　「我沒有爸爸，」我回答說：「也沒有媽媽。」

　　男人皺起眉頭，一陣沉默後，他的視線突然在我頭頂上徘徊。男人似乎看到了什麼。

　　「喔，原來你就是上次在街上閒逛的小弟。」

　　「是啊，叔叔，你在這裡幹什麼？」

　　「監視。看晚上有沒有人來這裡做壞事，如果有人從你剛才穿越的那個洞窟走過來，就一定會經過我的面前，同時也要看有沒有奇怪的傢伙試圖從墓町闖入穩城。」

　　「奇怪的傢伙？墓町有住人嗎？」

　　「幾乎都是幽靈或是妖怪。」

　　「果然有幽靈。」

　　男人嘆著氣。

　　「即使是勇敢的大人，晚上也不敢靠近圍牆這裡……你趕快回家吧。」

　　「我不怕。」

　　「是嗎？」

　　從大門筆直延伸的大道十分昏暗，兩側排列著黑漆漆的廢棄屋。

　　我站在距離燈籠兩步的地方，朝大街的方向走去。我想要向那個男人證明，我不害怕。

　　一陣風吹來，墓町所有的樹梢都搖晃起來，從道路兩側的廢棄屋內投射出來的奇妙視線，好像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的背脊感到一陣寒意，趕緊跑回大門。

　　看到牆邊有一張椅子，我把它放在男人身旁坐了下來。

　　「我有點害怕。」

　　男人用低沉的聲音靜靜說道：

　　「那當然，這裡的夜晚是很可怕的，而這道門隔絕了穩城和外面的世界。」

　　我鬆了一口氣。

　　「守夜人真了不起。」

　　男人滿臉錯愕地看著我，似乎忘記那天早晨他曾告訴我他是守夜人的事了。

　　「叔叔，是你自己告訴我的，上次早晨遇到你時，你說你是守夜人，所以我就在想，守夜人到底是什麼。」

　　男人露出不悅的表情問我：

　　「你來這裡幹什麼？」

　　「只是隨便走走。」

　　我一邊擔心他會趕我回家，一邊語帶佩服地說：「如果妖怪來了，你就會用長矛打敗它吧，太厲害了。」

　　看來男人的個性滿單純的，他聽了很高興，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長矛。

　　「沒錯，我們不能讓妖怪進入穩城。」

　　「如果是很厲害的妖怪呢？」

　　「我不會輸的。」

　　「太厲害了，而且這把長矛真的很帥耶。」

　　我的話還沒說完，男人就制止了我。

　　「別說話。」

　　我把視線從守夜人身上移向他注視的大馬路。

　　有什麼東西站在數公尺前的地方。

　　那只能說是一團黑影。

　　影子無聲無息地飄了過來。

　　我情不自禁把椅子往後拉。

　　燈籠的亮光下，站著一個長髮婦人。

　　她身上穿著花卉圖案的衣服，穩城很少看到那種衣服。婦人光著腳，雖然年紀並不大，但也不年輕，表情毫無生氣，而且滿臉疲憊。

　　婦人全身都是半透明的，我甚至可以看到她背後的黑夜。

　　我立刻察覺到，她不是人。

　　「呃。」

　　婦人躊躇地輪流看著守夜人和我。守夜人問：

　　「什麼事？」

　　「對不起，我不是壞人。」

　　「是。」守夜人坐在椅子上點點頭，他左手握著長矛，但很鎮定，似乎早已見怪不怪了。

　　婦人迅速瞥著守夜人手上的長矛、門和我，然後問道：

　　「請問這道門的後面是城市嗎？」

　　「對，是人類住的城市，叫穩城。」

　　「是喔。」婦人臉上的陰霾慢慢消失了，「沒想到竟然來到這裡了。我走了很久，好像走到人煙稀少的地方了。」

　　「原來如此。」

　　一陣沉默後，婦人再度開了口。

　　「請問，之前有沒有一個叫鈴木健太郎的人來過這裡？還有鈴木美惠子，或者是倉田美惠子。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男人拿起桌上的帳冊翻了起來，上面寫著無數的名字。

　　「沒有，他們已經往生了嗎？」

　　婦人笑了笑。

　　「那當然。我知道自己已經不在人世了，他們是我的……父母。」

　　男人張大眼睛。

　　「真難得，竟然還記得父母的名字。雖然這麼說聽起來有點無情，但或許你應該趕快忘記。」

　　婦人低著頭問：「是嗎？」

　　※※※

　　因為是很重要的名字，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忘記，不能忘記。

　　可是老實說，現在我已經不記得他們的長相，也想不起他們的為人。

　　只記得他們在十五年前相繼去世，是病死的。我變成這樣後，發現很多事都忘了，所以一路走來時，像咒語般一直唸著父母的名字。

　　因為，一旦忘記他們的名字，那麼就算在黃泉路上偶遇也無法相認，不是嗎？

　　※※※

　　婦人默默唸著由幾個名字組成的咒語，抬起頭，又說出幾個應該是她熟人的名字。

　　男人翻著帳冊，然後抬起頭告訴她，「很遺憾，你要找的人沒來過這裡。」

　　婦人垂頭喪氣，再度看了男人背後的門。

　　「只要通過你身後的那道門，就到達城市了吧？」

　　男人點點頭。因為我也坐在男人身旁，所以我也點點頭。

　　「他們會不會生活在那裡？」

　　「不可能，這道門的另一邊是活人的世界，往生的人無法走去那裡，也無法住在那裡。很遺憾，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

　　婦人顯得更加失落。

　　「沒關係，對不起，是我誤會了。我遠遠看到燈籠和這道門時，還以為我終於到達目的地了，我以為你是閻羅王（我聽不懂）或是觀音菩薩，而已經往生的親人就在門的那一端等我。」

　　「許多往生者都會有類似的誤會。」

　　「對吧？不過，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活人的城市？」

　　「其中有一段很複雜的歷史。穩城只是一個遠離塵世的鄉下城鎮，至於我，只是一介守門人。」

　　守夜人闔上帳冊。

　　「你沿著這條路直直往回走。墓町──就是這個廢墟城市的名字，穿過墓町以後，再繼續往回走，到了山腳下的十字路口，繼續往左走，沒錯，就是走向大海的方向。那裡是往生者通往黃泉世界的道路，你要忘記一切，我知道你的人生很幸福，沒有任何事是值得你掛念的。」

　　婦人露出欣喜的表情，和她剛才來這裡時愁苦陰鬱的樣子完全相反。

　　「當然，我很幸福。」婦人笑了笑。「謝謝你，對，你說得沒錯，我很高興最後可以遇到你這麼優秀的守門人。」

　　男人依然一臉嚴肅的表情，但我發現他的臉頰肌肉微微抽搐。

　　「對了，你一直在這裡當守門人嗎？」

　　「嗯，對啊。」男人用輕鬆的語氣回答。

　　「那我有一事相求，可不可以拜託你？」

　　「如果我做得到的話。」

　　婦人似乎下定了決心。

　　「如果──雖然機率不高──但有朝一日我丈夫來這裡時，麻煩你幫我傳話給他。我很幸福，希望有緣和他再相見。」

　　男人問了婦人她丈夫的名字，迅速在帳冊的空白部分寫了下來。

　　「往回走，然後在十字路口左轉，對嗎？」

　　婦人最後深深一鞠躬，又輕飄飄地轉身離開，遠離燈籠的白光區後，身影立刻融入黑暗中。

　　※※※

　　婦人離開後，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男人自言自語地說：

　　「她沒有牽掛，早晚會成佛。」

　　我立刻問：

　　「她是從哪裡來的？」

　　「很遠很遠的其他城市，她應該是在那裡往生，卻因為找不到黃泉路，最後才會走到這裡的。」

　　「其他城市」這幾個字在我腦海中迴響。那是希娜身上那些飾品的產地，也是很多人互相殺來殺去的地方。

　　「原來經常有那種女人會來這裡。」

　　「開什麼玩笑，」男人瞪大眼睛，「剛才的人很特別。大部分人都不乾不脆，囉哩囉嗦，想要一洩怨氣，說什麼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別人，或是大談對自己的評價等等，滔滔不絕地說一大堆無聊的話……真是受夠了。」

　　※※※

　　「我要回家了。」說完這句話，我在臨走前問道：

　　「我的背後可以看到什麼嗎？」

　　男人瞇起眼睛看我。

　　「鳥的妖怪。」

　　果然跟去年那個法師看到的是一樣的東西。

　　「是不好的東西嗎？」

　　男人偏著頭。

　　「我不知道是好是壞，就算是不好的東西，既然已經附身在你身上，那也拿它沒辦法。像這種附身的東西，有時候會給宿主帶來某些才華，有時候會隨著宿主的成長而消失。總之，你的身體屬於你，不必太在意。」

　　我暗自想道，我和妖怪之間的關係應該算是朝著好的方向進展，但未來也有可能會變差，然而，守夜人認為「它並不一定是壞的」的見解讓我暫時獲得解脫。

　　「好吧，那我改天再來。」

　　說完，我就跑走了。

　　看完了有趣的東西，我現在有點想睡了。

　　※※※

　　穿過高台的洞窟，回到活人的城鎮後，終於恢復了正常的感覺。我全速奔跑在比墓町亮很多的穩城街道上。

　　終於回到床上時，或許是因為鬆了一口氣的關係，渾身洋溢著幸福的感覺，忍不住獨自竊笑起來。

　　在這之後，只要晚上睡不著時，我都會偷偷去墓町。

　　３

　　守夜人叫大渡先生。

　　大渡先生起初還多次提醒我小孩半夜不能來這種地方，幾次之後，他也習慣了，便不再多說什麼。

　　出現在桌子前的幾乎都是往生者，但也有其他各種不同性質的東西。

　　有時候是大蛇和大蜥蜴，也有一身白色裝扮、五官位置很奇特的行者，或是全身都是毛、從沒見過的奇獸。

　　無論出現任何東西，大渡先生都會鎮定自若地告訴他們：

　　「不可以到門的另一邊，你必須往回走。」

　　如果對方不服從，他就用長矛把對方趕走。

　　很多往生者都會滿口抱怨，當他們出現時，首先會抱怨那道緊閉的門使他們無法通過，之後就會開始談起依稀記得的前世，甚至有些往生者會無法接受自己已經死了、別人卻還活著的事實。

　　往生者總是孤獨地從黑暗中走來，似乎很想和別人聊天。大渡先生都會傾聽他們的人生故事，適時地附和。

　　據我觀察，所有往生者最後都會認清事實，帶著安詳的表情走回黑暗。

　　※※※

　　那是一個滿月的夜晚。我確認神藏夫妻已經熟睡後，像往常一樣走向墓町。

　　我站在高台上眺望墓町，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墓町的街上到處都燃燒著篝火，照亮了黑夜。

　　大渡先生坐在燈籠照亮的桌前看著什麼資料，一看到我，便站了起來。

　　「你來了。今晚是特別的日子，有商人要來，我很忙，沒空陪你，大家都會聚集在大門這裡。」

　　「商人？從穩城外進來嗎？」

　　我看著篝火。

　　「對。」

　　「我想看。」

　　我立刻說道。大渡先生皺著眉頭。

　　「我可以躲起來偷看嗎？」

　　「不行。」

　　大渡先生這麼說完後，抱著雙手想了一下。

　　「等你長大後隨時都可以看，非今天晚上看不可嗎？」

　　我強烈要求說想要見識一下。大渡先生說那就特別為我通融一次，他把側門打開，指了指通往大門上方的梯子。

　　由於側門平時都鎖著，我根本不知道那裡還有梯子。

　　我沿著梯子往上爬，來到石門上的瓦屋頂屋簷下，大渡先生在下面對我說：

　　「絕對不能發出聲音，下面有人的時候也不能下來，即使想要撒尿也要忍耐。等那些商人離開，你就要趕快回家。」

　　我興奮不已地坐在屋簷上的頭等座位，彎著身體，心想如果掉下去的話就慘了。

　　從這裡可以看到貫穿墓町的大馬路。

　　遠方有一道塌陷的石頭圍牆，在月光的照射下微微發光。

　　前方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我突然想到，那片森林所在的地方，已經不屬於「穩城」的範圍了。

　　黑暗森林的前方到底有什麼？

　　那裡是危險而遼闊的大地，只要一直往前走，就會到達其他的城市。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壓得我有點喘不過氣。

　　終於，森林的方向出現火把的亮光，差不多有十個火把，搖搖晃晃地緩緩靠近。

　　看到火把的亮光，我頓時感到不安，雖然我知道他們是商人，但畢竟是來自穩城外的人，整天打打殺殺地，根本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事。

　　隨著一陣咔啦咔啦的巨大聲響，腳下的大門打開了。

　　穩城這一側也不知何時聚集了二、三十個男人，事後我才知道，這些人中有一半是來看熱鬧的。

　　森林的方向來了六輛牛車，他們在門前和大渡先生交談著，把牛車上的貨卸了下來。

　　原本在穩城這裡待命的人也進入墓町，和商人一起卸貨。

　　傳來一陣富有節奏的歌聲。

　　穩城的人和外來的人唱著相同的歌。

　　大家隨著歌聲的節奏，一個接一個地把大袋子從牛車上卸了下來。希娜之前戴的那些飾品，也是透過這種方式買來的嗎？

　　在透過篝火的映照下，我知道穩城的人和外來的商人不太一樣，這可以從他們身上的服裝與裝飾看得出來。歌聲成為兩方的橋樑，把他們結合在一起。

　　穩城的人牽來一輛推車，上面是穩城生產的布料和工藝品。

　　和對方卸下的貨相比，穩城提供的貨物少了許多，對方總共帶來滿滿六車的貨，但穩城只給他們一車而已。

　　這樣也能完成交易嗎？可見對對方來說，「穩城的產品」價值不菲，當時我對這件事感到很驕傲。

　　大渡先生和看起來像是商隊領隊的人聊得很熱絡。

　　※※※

　　穩城的人和載滿貨物的牛車一起離開大門，可能要在其他地方進行分配的作業吧。

　　那些商人也沒有跨過穩城的大門，而是和牛車一起沿著原路折返。

　　（好厲害。）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我以為有人爬上梯子，頓時慌了手腳。

　　然而，卻沒有看到任何人。

　　（原來是用這種方式做貿易。）

　　年齡不詳的女人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我想起一年前法師對我說的話──有沒有聽到只有你才聽得到的聲音？

　　我在腦海中戰戰兢兢地和聲音的主人對話。

　　（你是誰？）

　　聲音戛然停止。

　　隔了一會兒，才聽到回答。

　　（你說呢？）

　　（風呼呼嗎？）我在心裡說道。（你是附身在我身上的……風呼呼嗎？）

　　（很高興認識你。）

　　（我知道你在我身上，之前的雷鳴季節時……）我嘆了一口氣。（原來你會說話。）

　　雖然法師說，風呼呼可能會自行消失，但顯然沒有，可能是受到我經常利用晚上來墓町的影響吧。

　　（我會說話，只要想說就可以說。）

　　（那我要把你趕走。）

　　女人慌張了起來。

　　（不行，這樣太無趣了。）

　　（無趣？我覺得很可怕呢。）

　　（有什麼關係嘛！我倒覺得你晚上來墓町這件事反而可怕多了，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麼，至今為止，我們都相安無事，以後也可以繼續和平相處。況且，我也不會整天都跟你說話，我們就這樣好好相處吧。）

　　風呼呼繼續說道。

　　（別擔心，我不會一直停留在你身上，不久之後我就會消失，不需要特地驅除我。人類太一廂情願了，說什麼被風呼呼附身後就會變壞，認為那些人做壞事是被風呼呼附身的關係，硬要把兩者扯上關係。其實即使沒有被風呼呼附身，照樣做壞事的大有人在。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

　　我沒有回答，但我知道風呼呼想說什麼。

　　（人類對風呼呼附身這件事根本不瞭解，只是因為我們和你們不一樣，就覺得心裡不舒服，你不需要為這些事煩心。啊，對了，我告訴你一件你不知道的重要秘密作為見面禮吧。）

　　雖然我深感不安，但還是問她：「什麼事？」

　　（你之所以對城外的事特別感興趣，是因為你本來就是從城外來的。）

　　我感到一陣暈眩。

　　（我是從城外來的？）

　　（你不記得了嗎？你就是從剛才商人來的那條路來到穩城的。）

　　我對小時候的記憶十分模糊，聽她這麼說，才發現記憶中的確留有某些非穩城的風景，比方說，山丘上有金屬搭成的塔，還有閃著金屬光澤的車子。我一直以為那是在夢中看到的。

　　（這件事千真萬確，我和你的心有一部分是相連的。如果我是鳥，你就是泉水，我從空中降落到你身上休息，所以我可以看到泉底藏著什麼，那就是穩城所沒有、只有城外世界才存在的事情。當然，現在的你已經屬於這裡，你在這裡成長，應該也會在這裡過一輩子吧，這裡是你的歸宿。）

　　我茫然地將目光移向馬路的方向，商隊的火把已經出現在遠方的森林處。

　　（你為什麼要附身在我身上？）

　　（為什麼呢？）

　　風呼呼停頓了一下，好像在思考。

　　（可能是因為你在呼喚我吧。）

　　（我嗎？）

　　（對，在雷鳴的季節。）

　　風呼呼不再說話，我等待她的下文，但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喂。）

　　我叫她，但她沒有回答。

　　風呼呼關上了和我之間的那道門。

　　路上已經空無一人。

　　突然一陣睡意襲來。

　　※※※

　　之後，我和風呼呼會不時交談。有時候我叫她，她也沒有反應，但我並不介意。

　　當我很痛苦的時候（比方被神藏嬸責罵，或是失眠胡思亂想時），風呼呼就會讓我作在空中飛翔的夢。夢中的我在雲海飛行，可以感到一種有如神明般來去無礙的自由，每次從夢中醒來，我受傷的心就會得到療癒，找回自信和力量。

　　※※※

　　又過了一陣子，我在白天時一個人悄悄地去墓町，走在那裡的大馬路上。無人的廢墟顯得寂靜無聲。

　　沿著大馬路走到盡頭，有一道城牆和城門，就像穩城和墓町之間的界線一樣。

　　這道城門上沒有木門，只有一道拱形的老舊石門。

　　門的另一端直通森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灑落地面。

　　那是通往城外世界的路，那些商人就是從這條路來的，很久以前，我也是從這條路來到這裡。想到這裡，就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

　　這條路通往夢中的世界嗎？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拱門另一端的道路一直在召喚我、誘惑我。

　　既然那麼在意，要不要去看看？

　　灑滿陽光的道路就像妖怪一樣，我突然害怕起來，把誘惑趕出腦海，慌忙轉身跑回穩城。

　　※※※

　　當我跑在路上時，一隻野狗從一幢廢棄屋裡衝了出來，對我齜牙咧嘴。我忍不住跳了起來，一陣風吹來，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讓我的身體飄了起來。

　　我的兩腳在空中舞動。

　　我一躍跳過野狗，難以置信地著地後，回頭一看，發現野狗嚇得躲進屋裡。

　　風呼呼呵呵地笑了起來。

第三章　〈賢也〉幽靈

　　１

　　時序終於進入夏天，學校也放假了。

　　天空中飄著積亂雲，天一亮，陽光就灑滿大地，傍晚時分的傾盆大雨，冷卻了蓄積熱氣的大地。

　　穗高邀我一起去仙水玩。

　　仙水是位於風葬森林深處的泉水。

　　那裡是天然游泳池，可以戲水。穗高的哥哥會帶我們去。

　　※※※

　　那天，我們五個人一起遠征。除了我、穗高和遼雲三個人以外，還有已經畢業的和久哥，以及他的朋友公郎。

　　我、穗高和遼雲三個人走在一起，兩個大哥哥走在前面。和久和公郎比我們大很多，看起來不像是學長，而像是年輕的監護人。

　　走進風葬森林時，兩名監護人嚇我們說：「會遇到風呼呼喔。」

　　森林裡的路很寬，草木生機盎然。

　　「沒什麼好害怕的。」穗高笑著說。

　　我默不作聲地聽著他們的對話，暗自思忖著，他們果然不知道有妖怪附身在我身上，不禁鬆了一口氣。

　　※※※

　　仙水的水很清澈。

　　水面反射著陽光，波光粼粼，略帶青色的透明泉水蓄積在岩石潭中，不少人攜家帶眷在這裡玩水。

　　我們也脫了衣服，只著內衣進入水裡。

　　泉水很冷，隔著水面，可以看到沙子和銀色的魚在水中悠遊。

　　公郎的體格很壯碩，完全是大人的身體，手臂和胸部的肌肉很結實。只要有他在，什麼事都不用怕。

　　我們興奮地歡呼著，公郎把我們丟進水裡。

　　我看到和久從岩石高處一躍而下的英姿。

　　※※※

　　游了一會兒，我的嘴唇都發紫了，我們躺在泉水附近平坦的岩石上曬太陽。

　　沾了水滴的身體已經冷到極點，在陽光下漸漸恢復體溫的感覺很舒服。

　　每個人都在笑，美麗的大自然、適度的運動和夥伴的笑容，在我的少年時代裡，竟然有過集合了這三大要素的日子，如今回想起來都覺得是奇蹟。

　　我們在山泉附近的樹蔭下吃午餐，我帶了神藏嬸幫我做的竹葉飯糰便當。

　　吃飯的時候，和久問公郎：

　　「希娜仍然下落不明嗎？」

　　當時，我們三個年紀比較小的孩子正在聊著其他事，聽到他們的談話內容時，馬上靜了下來。

　　「有沒有線索？」

　　「這個嘛，」公郎偏著頭說，「獅子野那些人仍然在尋找她的下落，不過，她好像不在穩城。可能從哪一個門離開穩城了，也可能在海邊被海浪捲走了。」

　　和久咂了一下嘴。

　　「會不會被外面來的傢伙劫走了？」

　　「雖然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但可能性不高，據說希娜消失的那天，並沒有來自城外的客人。那天只有希娜一個人從穩城消失。」

　　從和久和公郎的談話來看，公郎可能有熟人在獅子野。

　　「即使是被人殺害，也很可能是穩城的人幹的。」

　　「這是讓人不願樂見的結果。」

　　和久憂鬱地嘆著氣。

　　公郎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

　　「啊，對了，前幾天，我在天黑後看到一個奇怪的傢伙，他給人感覺超陰沉、超詭異的，而且走向墓町的方向。和他擦身而過的時候，我還真有點害怕。」

　　我想告訴他，那個人不可能是兇手，但還是說不出口。

　　「我想應該不是，」和久說，「那個人應該是墓町的守門人，專門對付怨靈的。」

　　和久似乎認識守夜人。

　　「真不希望希娜已經被人殺害了，希望她還在某個地方活得好好的。她不是那種會和人結怨的人，或許她已經離開穩城，在其他地方生活呢？因為她之前就很喜歡那些進口飾品。」

　　「如果真是如此，就算不跟我們說，最起碼也要跟優美或佐奈她們講要出城的計劃啊。」

　　公郎將視線移向我們，「最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你們也要特別小心。」然後就結束了這個話題。

　　※※※

　　回程時，我們走另一條路。

　　一走出風葬森林，眼前的景色頓時開闊起來。

　　那裡有一片長滿青草的和緩丘陵，遠遠的山丘頂上有好幾幢白色建築物，它的周圍是和建築物相同的白色城牆。

　　我頓時興奮起來。

　　「那是其他城市嗎？」

　　「不是、不是，」公郎轉頭看著我，「那不是城市。」

　　「是天上家，」和久接著說道，「那裡是天上家住的地方。」

　　遼雲瞪大眼睛，發出感嘆的嘆息，「原來那就是天上家，好大喔。」

　　我以前似乎也曾經聽過「天上家」的名字，天上家是穩城最有地位的一戶人家。

　　天上家的人從來不和別人來往，也從來不現身，普通人一輩子都不可能見到他們，真的是「住在天上的一家人」。

　　遼雲嘀咕說：

　　「原來真的有天上家。」

　　「當然有，而且還有宮殿呢。」

　　「那我們可以去嗎？」

　　「等你死了之後。」

　　遼雲張大嘴巴，公郎笑著解釋說：

　　「因為活人不能去。」

　　之前，曾經有許多人因為某些目的想至天上家的宮殿，卻從來沒有人順利走到那裡。

　　即使直直走向那裡，天上家的山丘卻反而愈來愈遠，或是以為自己已經到了那個山丘，卻發現白色城牆和白色建築物都不見了。

　　和久說：

　　「屍體不是會放在風葬塔被鳥啄和風乾嗎？聽說好的靈魂就會飛向天上家，所以死了以後就可以見到天上家的人。」

　　「那壞靈魂呢？」

　　「壞靈魂會被變成風呼呼，所以不能去天上家，風呼呼會在雷季的時候發出痛苦的慘叫，到處使壞。」

　　我們駐足欣賞天上家良久，帶著神聖的心情踏上歸途。

　　※※※

　　傍晚時回到家之後，我便靠在牆上沉思，因為走了很多路，兩條腿格外沉重。

　　（真可憐。）

　　風呼呼突然說話了。

　　我十分生氣。今天很開心，是美好的一天，為什麼說我可憐？

　　（真是夠了，原來在那些人的標準中，我是不好的靈魂。你認為靈魂有好壞之分嗎？而且選用那種敬畏的心情崇拜虛幻的城市。）

　　我愈來愈不高興，風呼呼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天上家？即使死了以後也無法到那裡，因為根本就不存在嘛！那只不過是遙遠異世界的城市反射出來的影子，即使再無知愚昧，只要做幾個簡單的實驗，就可以證明天上家根本不存在。人類真是太可憐了。）

　　（滾出去。）

　　我冷冷地說。風呼呼繼續說道。

　　（不，我可以向你發誓，根本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人住在那個虛幻的房子裡。）

　　「就是有人住在那裡，一點都不奇怪，你滾出去。」

　　我忍不住大聲說道，我已經怒不可遏了。

　　天上家到底存不存在根本不重要，風呼呼想要破壞我美好的一天。

　　「我不需要你，你幹嘛附身在我身上？你趕快滾吧，趕快消失吧！」

　　（你不要這麼激動，你整天這樣唸唸有辭，朋友都會離開你。）

　　「你煩死了，太礙事了，我討厭你，我決定了，我要驅除你。」

　　（你在煩什麼？我並沒有說你朋友的壞話，只覺得他們很可憐，況且你本來就是從城外來的小孩。）

　　「閉嘴，我不想聽，而且這也是你隨便亂說的。」

　　（怎麼可能？你自己應該最清楚。）

　　淚水從我的雙眼奪眶而出。

　　「消失吧，消失吧。」我徹底被激怒了，打斷風呼呼的話大叫著。

　　我捂住耳朵，像咒語般叫著「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

　　風呼呼仍然在我腦海中說話，但我的「消失吧，消失吧」把她的聲音蓋住了。

　　我討厭風呼呼破壞我的心情，我要叫法師驅除她。

　　什麼時候？就是現在。

　　我捂住耳朵衝到傍晚的街道上，看到神藏嬸站在那裡。

　　「哎喲，嚇我一跳，快吃晚飯了，你今天不是和穗高他們一起出去玩了嗎？」

　　神藏嬸看到我的臉，就問我：「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你的表情很可怕。」

　　我突然冷靜下來。

　　「不，沒事。」我勉強擠出笑容，只是臉頰抽搐了一下。「晚餐吃什麼？要不要我幫忙？」

　　※※※

　　之後的幾天，我努力回想去年遇見的法師名字和她的地址，但是記憶卻很模糊，一直想不起來。雖然也可以問其他人，但這麼一來別人就很可能知道風呼呼附身在我身上，所以又打消了念頭。

　　風呼呼保持沉默。這種情況就跟得了沒有明顯症狀的病症一樣，無法對症下藥，在我猶豫不決時，時間也一分一秒地過去。

　　２

　　夏日仍然持續著。

　　我和穗高一起走在學校附近繁花盛開的原野上。

　　我把閒話告一段落後，對穗高說：

　　「我打算離開穩城。」

　　「是嗎？那大家要不要帶便當一起去？」

　　穗高露出笑容。

　　正因為她沒有當真，才會這樣開玩笑，但我發現穗高遲疑了一下，而且臉上的笑容很僵硬。

　　我注視著穗高的臉。

　　她的雙眼散發出樂觀開朗的光芒。她既不像少年，也不像少女，散發出一種只能稱之為「穗高」的神奇魅力。

　　「穗高，聽我說，我……」

　　什麼？穗高窺視著我的臉，我忍不住移開目光。

　　「你知道我是從城外來的嗎？」

　　「啊？沒有啊，呃，那個，」穗高不知所措，眼神飄移，很不會說謊的她終於放棄了無謂的掙扎，輕聲說：「嗯，我只是曾經聽說過。」

　　「是嗎？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嗯，對啊。」

　　「誰告訴你的？」

　　穗高默默地把我帶到岩石後方，壓低嗓門說：

　　「我哥哥告訴我的，還叫我絕對不能告訴你，因為你自己已經忘記了城外的記憶。穩城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件事，遼雲應該也不知道。你問吧！只要我知道的就會告訴你。」

　　我向穗高保證絕對不會透露是她說的，然後立刻發問：

　　「為什麼我會來這裡？」

　　「聽說是商人帶你來的。」

　　我馬上想起那天夜晚在墓町看到的牛車商隊，穗高可能以為我不知道「商人」是什麼，還特地向我解釋。

　　「雖然我也沒看過──聽說商人有時候會來這裡，把穩城外的各種東西拿來和在穩城製作的布料之類的進行交換，總之，你好像是跟他們一起來的。」

　　「那我是商人的小孩嗎？」

　　「不是，聽說你昏倒在路旁，被商人發現，當時穩城的大人物們好像討論了很久，結果剛好因為神藏夫妻想要孩子，所以就把你留了下來。如果告訴大家，你是從城外來的孩子，會遭到其他小朋友的欺侮，所以這件事是最高機密。我只知道這些情況。」

　　我嘆了一口氣。穗高擔心地觀察著我的表情後，語氣開朗地說：

　　「這種事不必放在心上啦，你現在是徹頭徹尾的穩城人，如果你沒提起，連我都忘了。」

　　「是嗎？」

　　「對啊，不過一和你聊起這件事，我也變得有點好奇。你來這裡之前，不是住在其他城市嗎？你不記得以前的事嗎？」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至少我不記得足以向穗高說明的內容。

　　「真無趣。」穗高失望地說。

　　「學校的老師也說，現在住在穩城的人，其實都是從城外來的，大家都一樣啦。」

　　我知道其實並不一樣，他們有父母兄弟姊妹，也有血源的傳承，而我卻沒有這種傳承，正因為我和他們不一樣，才需要保守這個秘密。

　　不過，我稍微鬆了一口氣，穗高在知道我的身世後，還是願意和我一起玩。

　　穗高搖晃著我的身體。

　　「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要離開穩城嗎？你應該是開玩笑吧？」

　　「呃？我有這麼說嗎？」

　　我故意裝糊塗。穗高皺起眉頭。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離開穩城可能會死喔，就連大人出去也很危險，聽說穩城外有食人獸。即使你順利去了其他城市，我也不覺得那裡會是好地方，絕對是留在穩城比較好。」

　　「應該吧。」

　　我發自內心地這麼認為。

　　大人常常告訴我們，只要到外面的世界就不會有好事發生，甚至有人稱外面的世界為俗世。如果說天上家是在階梯上的世界，穩城以外的其他城市就是階梯下的世界。

　　穩城並不是完全封閉的，少數俗世的人可以透過正式手續申請進入穩城，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俗世的特權階級，他們發誓再也不回到俗世，跨過穩城的門，度過他們的餘生。他們為什麼特地來到這塊秘密的土地生活？當然是因為這裡比他們原來生活的地方更理想。

　　「而且，穩城還有我。」

　　穗高這麼說，我也就順口回答說：「是啊，還有你。」

　　下一剎那，穗高把嘴唇貼在我的臉頰上。

　　我驚訝得渾身僵硬，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突然燃燒起來，令我茫然不知所措，連耳朵都紅了起來。

　　穗高迅速從我身旁跳開，可能以為我會攻擊她，露出調皮的笑容做出空手道的姿勢。

　　我腦筋一片混亂地杵在原地，看著穗高。

　　穗高放下雙手，一臉無趣的表情，彷彿在說：怎麼了？我只是開開玩笑。

　　「你在幹嘛，白癡！小心我宰了你。」

　　我對自己的反應遲鈍感到不好意思，大聲吼叫起來。

　　「好啦，好啦。」

　　穗高笑了。當然那雙清澈的眼眸再度看著我時，好像改變話題似地說：

　　「等你長大了再說。」

　　穗高沒有繼續說下去，她應該是隨口說說而已，並沒有想太多，她經常會做這種事。穗高咚、咚地側身踏步，從岩石後方跳了出來，似乎在掩飾自己的窘迫。

　　我也跟著她跳了出來。

　　夏天強烈的陽光格外刺眼，我頓時瞇起眼睛。

　　長大以後？

　　我覺得不長大也沒關係。

　　※※※

　　那天的穗高在我內心佔據了特殊的位置，始終不曾消失。

　　３

　　幾天後的晚上，那是一個沒有風、令人輾轉難眠的悶熱夜晚，自從商人來穩城的那天晚上之後，這是我第一次溜出家門，前往墓町。

　　門前的燈籠亮著，大渡先生像往常一樣坐在那裡。

　　「嗨，」大渡先生苦笑起來，「你真是一個奇特的小孩，竟然不覺得膩，可能是受到風呼呼的影響吧，好像特別喜歡妖魔之類的東西。」

　　「不是，」我說，「今天我來，是想請教你驅除風呼呼的人住在哪裡。」

　　大渡先生瞪大眼睛。

　　「原來是這樣，如果要驅除，應該找雲見姥，另外東方也住了一個幫人驅魔的婦人，不過這樣好嗎？」

　　「因為，根本沒有好事嘛。」

　　「也對啦，對正常的生活的確有點妨礙，好，那四天後，我帶你去找我信賴的巫師。」

　　我驚訝地問：「真的嗎？」

　　大渡先生很乾脆地說：「沒問題，這樣比較好吧。」

　　雖然我對驅除風呼呼這件事有點猶豫，但從長遠來看，我應該不會後悔。

　　※※※

　　之後，我告訴大渡先生和朋友一起去山泉，和回家路上看到天上家的事。

　　我問他關於穩城的人死後的事。

　　「聽說死後的靈魂會去天上家的山丘，真的嗎？」

　　我故意不提「好的靈魂」。

　　大渡先生嘴角露出微笑，似乎覺得很有趣。

　　「不太清楚呢，或許去了天上家，那裡也有像我一樣的守門人告訴他們說，不可以進去。」

　　的確很有這種可能。同樣的話如果出自風呼呼的口，我就會反彈，但如果是大渡先生說的，我就願意接受。

　　「位於天上家的遠方或許還有其他的城市，天上家的人或許也希望在有朝一日可以去那樣的地方。而下一個城市或許也遠遠地可以看到另一個城市，大家永遠都希望往遠方去。」

　　「那很遠很遠的盡頭，到底有什麼？」

　　「世界是圓的，可能會回到這裡吧？不，其實我也不知道。」

　　「你是往生者的嚮導，也不知道嗎？」

　　「我不是嚮導，只是告訴他們此路不通，叫他們往回走而已。」

　　大馬路上有動靜。大渡先生拿起長矛，我收起笑容，看著大馬路的方向。

　　從漆黑的馬路走來的是一個黑髮的年輕女子，她的脖子上好像有一條長繩子，一直延伸向黑暗的深處。

　　我已經習慣幽靈在這裡出沒了。只要大渡先生在，沒什麼好怕的。

　　然而，當我看到走過來的女人時，全身的寒毛倒豎。

　　感覺和之前不太一樣。

　　黑暗中充滿緊張，空氣好像凝結了。

　　我可以看到殺意、憎惡和怨恨的輪廓。

　　女人終於走到亮光下。

　　我「啊」地叫了起來。

　　大渡先生困惑地看著我。

　　「你認識嗎？」

　　我情不自禁地想要站起來，大渡先生用長矛制止了我。

　　「小弟，你往後退，太危險了。」

　　鬈曲的頭髮黏在女人鐵青的額頭上，她的脖子、手腕和手指上有許多金屬飾品。

　　「她是希娜姊姊啊。」

　　大渡先生拿著長矛嘀咕說：

　　「竟然……是穩城的人，我記得在公告板上看過希娜的名字。我記得是檜森家的二女兒……原來就是在初春時失蹤的那個女孩。」

　　４

　　希娜走到藍色燈籠下，輪流看著我和守夜人後，對我露出笑容。

　　「你怎麼會在這裡？」

　　「有點事，」我說：「這段時間你去哪裡了？」

　　「我也有點事，而且我還有秘密，不過沒關係，明天我會告訴你，一定會讓大家大吃一驚的。啊，好累喔，我可以進去了嗎？」

　　希娜用下巴指了指門旁的側門。

　　大渡先生搖搖頭，手拿著長矛站了起來。希娜皺起眉頭凝視著大渡先生。

　　「很遺憾，往生者無法進去。」

　　希娜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這位大叔，你是誰？我是穩城的人。」然後，她冷笑著看著我，「對吧？」徵求我的同意。

　　我的身體無法動彈，只能看著希娜。

　　希娜的嘴唇很紅，臉色很蒼白，雙眼發出充滿妖氣的利光。她和之前的幽靈一樣，缺乏活著的感覺。

　　「你是檜森家的希娜吧？你終於回來了，我會和你家人以及獅子野聯絡。」

　　希娜用不耐煩的口氣打斷了他。

　　「為什麼不讓我進去？門的那一端是屬於我的城市，我的家人住在那裡，我之前也住在那裡，沒理由不讓我進去。你到底在想什麼？大叔，我和獅子野也很熟，不需要你轉達，我可以自己告訴他們。你的工作是阻止那些貪婪的、像老鼠一樣鬼鬼祟祟的俗世人和閒雜人等進入穩城，不是嗎？」

　　大渡先生搖搖頭，他一如往常表情嚴肅、面不改色。

　　「十分抱歉，這是自古以來的規定，即使是穩城的人，一旦往生，就不得入內。」

　　希娜默不作聲地瞪著守夜人，她的身體愈來愈透明，幾乎快看不到了；然而下一瞬間，卻突然變濃了起來，時濃時淡的身形宛如在風中搖曳的火光。

　　希娜毫無預警地把桌子踢了起來，「咔咚」，隨著一聲巨響，桌子彈起一公尺左右，大渡先生用長矛把桌子壓了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往生者把桌子踢起來。

　　「往後退！」大渡先生立刻對我說，我趕緊拉著椅子退向門的方向。

　　希娜撲了上來，大渡先生用長矛擋住她。希娜的左肩被長矛打到後，便像黑色的沙子般慢慢消失了。「王八蛋！」

　　希娜像野獸般齜牙咧嘴地嘶吼著，那不是我認識的希娜，而是徒有希娜的外形的其他東西。

　　她消失的左盾再度長了出來。

　　大渡先生用長矛尖對準她。

　　「現在我更不能讓你進去了，不過我倒是可以聽你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是被人殺害的吧？」

　　希娜注視著大渡先生很久，或許是發現自己沒有勝算，她垂頭喪氣地說：

　　「沒錯。」

　　「誰幹的？」

　　希娜看了我一眼，大渡先生說：「小弟，你去後面迴避一下。」但話還沒說完，希娜就搖搖頭。

　　「不，不用迴避，沒關係，我不太相信這位大叔，而且我希望有更多人知道這件事。唉，我原本還打算在大家面前揭露的。」

　　希娜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是和久。」

　　我以為她在騙人，和久為什麼要殺害她？在仙水時，和久擔心希娜下落的樣子，我仍然記憶猶新。

　　「他是個十惡不赦的傢伙，我告訴你們他是怎麼殺害我的。」

　　希娜娓娓道來。

　　※※※

　　和久邀我和他一起去墓町，他說以前來自俗世的沒落貴族把寶藏藏在墓町，他知道大致的位置，所以叫我陪他一起去找。

　　他還叫我保密。

　　最後我才知道，所謂的寶藏根本是他信口雌黃，根本不可能找到。

　　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的時候，他突然變得心神不寧，而且情緒愈來愈不好，雖然他假裝在找沒落貴族的寶藏，但其實根本心不在焉。

　　那他到底想幹嘛？我根本猜不透。

　　心情不好是會傳染的，所以，我的心情也變得愈來愈差。

　　我說，我累了，好無聊，我口渴了，回家吧。

　　結果，他突然對我拳打腳踢。

　　你們能夠相信嗎？

　　和久竟然莫名其妙地打我，他開始數落我的任性自私。

　　我或許自私、或許任性，但和久早就知道我的這些個性，如果他不喜歡，可以不邀我嘛。

　　那時候我才發現，他「是為了做這件事才邀我來杳無人煙的墓町」。

　　他的眼神顯得詭異而陰沉。

　　我滿肚子不高興，突然想起一個名叫朱理小姐的女生。

　　※※※

　　在我們還只有十四歲的時候，安德家族有一個女孩失蹤了，她叫朱理小姐。

　　聽說朱理小姐美如天仙，沒有小孩子敢直呼其名叫她朱理，就連大人也都叫她「朱理小姐」。她是一千五百年前流亡到穩城的名門貴族家的千金小姐。

　　在學校時，和久和朱理小姐之間完全沒有交集，彼此也漠不關心。

　　但有一次我看到他們一起走在田野上。

　　咦？我覺得很驚訝，兩個在學校從來不說話的人竟然走在一起，但反正和我無關，也不想去說三道四。

　　朱理小姐失蹤的時候，我想和久應該知道什麼，於是就繞著圈子問他。

　　──朱理小姐不知道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結果，和久竟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面不改色地回答說。

　　──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和她說過話，怎麼可能知道？

　　我本想對他說，怎麼可能？但猶豫了半天，發現和久盯著我的臉。

　　他的眼神很陰沉，讓我覺得他在暗中觀察我，而且一副不相信別人的樣子。

　　我突然感到害怕。

　　──我想也是，我也和她不熟，真是一個謎。

　　雖然當時我這麼敷衍過去了，但心裡一直對和久的樣子耿耿於懷。

　　當他動手打我時，我生氣地問他。

　　──很久以前失蹤的朱理小姐，是不是被你殺了？

　　可能被我猜中了，他的表情頓時僵得好像一塊石頭。

　　其實，我只是隨便猜猜而已。

　　沒想到，下一瞬間，他竟然伸手掐我的脖子。

　　我就這樣死了。

　　我不該去墓町的，無論我怎麼呼救、叫喊，都沒有人來救我。

　　我被丟在墓町的廢棄屋裡。

　　我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全身都長蛆，小蟲子把我的皮膚咬破了，如今留在墓町的是一具很可怕的殘骸，如果有人看到我的樣子，絕對會忍不住嘔吐。

　　※※※

　　希娜說著說著，忍不住哭了起來。

　　她流著淚，訴說著自己的冤屈，每次想起和久就怒不可遏。

　　然而，這分激情也在向大渡先生傾訴的過程中漸漸平靜下來，最後，她陷入了沉默。

　　當天空開始泛白時，希娜慢慢從燈籠前離開。

　　「請務必把和久繩之以法，拜託你。」

　　希娜就消失在夏天黎明的墓町。

　　我問大渡先生：

　　「和久哥會怎麼樣？」

　　「很難說。如果那個叫和久的年輕人真的殺了那個女孩，就會在穩城受到審判，應該會被判死刑吧。」

　　我重複了一遍。

　　「和久哥……會被判死刑。」

　　大渡先生滿臉疲憊地點點頭。

　　「當然，處理往生者的證詞很麻煩，光憑她的證詞無法作為證據，甚至無法作為逮捕的理由。

　　「如果亡靈可以在我們需要的時候現身作證就方便多了，可是問題沒這麼簡單，雖然她今晚出現了，但可能永遠都不會再度現身。所以光憑亡靈的說詞，根本無法立案。」

　　的確，如果「因為亡靈這麼說，所以那個人是兇手」的說法成立，任何人都可以把自己不喜歡的人栽贓成兇手。

　　「但是這次的情況比較特殊，因為你也在場。」

　　大渡先生把手放在我唇上。

　　「小弟，如果我需要說出檜森家二女兒亡靈剛才說的事，你願意證明你也在一旁聽到相同的內容嗎？」

　　我嚇了一跳，腦筋一片空白，說不出話。

　　我想像著當大渡先生在獅子野和其他看熱鬧的人面前說：「和久殺了希娜」時，我在一旁立正站好說：「沒錯，我也在一旁聽到了，和久哥殺了希娜」的畫面。

　　怎麼可能？不要，我不想這麼做。如果我現在敷衍回答說：「我願意」，到時候就會面臨這種情況。

　　我小聲回答說：

　　「我做不到，和久哥是……我朋友的哥哥。」

　　「小弟，我問你一件事，這次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我答不上來，無論如何我都不想作證。

　　大渡先生的表情放鬆下來。

　　「對不起，這不是你能作主的，而應該是我要面對的問題，我必須慎重思考。據剛才少女所說，她的屍體應該在墓町……

　　「首先，我要找到屍體，要盡快找到，然後才能向獅子野報告，這麼一來殺人案就成立了。我會告訴他們，亡靈說出了和久的名字。如果你不願意……不需要你作證，沒錯，如果是你朋友的哥哥，你應該很為難吧。」

　　大渡先生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獅子野有時候雖然做事不夠認真，但卻是一千年來，維護穩城法律的組織，他們很有經驗，一定會順利破案的。」

　　我心情沉重，一語不發。

　　「好了，快早上了。」

　　大渡先生站了起來，把桌子立在牆邊，他準備回家了。

　　「你應該瞭解自己目前的立場吧，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今晚你來這裡的事以及所見所聞，都不能告訴任何人。其實今晚你不在這裡、也什麼都不知道，懂了嗎？即使遇到和久或是其他人，也要假裝不知道。」

　　「但也可能是希娜姐的幽靈說謊，其實根本不是和久哥幹的。」

　　大渡先生露出疲憊的眼神看著我，早起的鳥兒在附近的屋頂上啼叫。

　　「不瞞你說，我做這份工作很久了，偶爾也會遇到類似今天的情況。通常不管往生者說什麼，我都不會告訴第三者，永遠埋在自己心裡，這是守夜人的職責。如果隨著往生者不負責任的話起舞，活人的世界就會被死人操控。我才不會當這樣的橋樑，當然啦，也可能是因為我生性怕麻煩的關係。

　　「不過，今天並不是我第一次聽說和久這個名字，也就是說，以前我也從其他往生者口中聽過這個名字，所以我不能充耳不聞。嗯，算了，反正你……目前要小心謹慎，不要操之過急。」

第四章　〈賢也〉暴力

　　１

　　從墓町回到家裡之後，我隨即躺在床上。

　　學校還在放暑假。

　　和墓町反方向的海邊附近有一個小廟會，神藏夫婦一大早就出門去幫忙了。

　　遼雲和穗高來找我一起去參加廟會，「我雖然很想去，但身體不太舒服。」這麼拒絕他們後，我倒頭就睡。

　　醒來時，午後的烈日照了進來。

　　可能才中午過後吧？遠處傳來敲鼓的聲響。

　　我再度走向墓町。

　　※※※

　　穿過洞窟，沿著石崖的階梯往下走。

　　大渡先生早晨收起的桌子還靠在牆上，他應該還在睡覺吧？

　　好安靜。

　　風、陽光和在道路兩旁搖曳的白花。

　　我全神貫注地看著街道，豎耳傾聽。

　　有那麼一下子，有一條透明、好像繩子般的幻影在街上飄動。

　　那──或許是希娜亡靈脖子上的繩子。

　　我走向廢墟的大街。

　　大部分的廢棄屋裡都長滿雜草，不時有蝗蟲蹦出來。在倒塌了一半的石牆旁，倒著一個龜裂的花瓶。

　　我不太瞭解墓町的歷史，聽說以前穩城曾經發生過傳染病，於是就用一道牆隔開了病人和一般人的生活圈。墓町當然就是得到傳染病的病人生活的區域，當最後一個病人死後，這裡就變成了令人不敢靠近的廢墟城。

　　兩隻蝴蝶互相追逐飛舞著，消失在小巷中。

　　我想起希娜的其中一個手環上刻著蝴蝶的圖案。

　　手環上的蝴蝶和消失在小巷中的蝴蝶重疊在一起。

　　我跟著蝴蝶走進小巷。

　　我在草叢中踩到了一個像是陶器的東西。

　　低頭一看，竟然是人的頭顱。

　　那不是希娜。頭顱又乾又白，可能已經在那裡度過了漫長的歲月。光是草叢中，就有五、六個骷髏頭和其他部位的白骨一起散在地上。

　　對不起，借過一下。我在心中向那些白骨打了聲招呼，喀啦喀啦地踩著屍骨往前走。

　　※※※

　　我喜歡希娜，如果是其他人殺了希娜，我一定會全力支持希娜的亡靈。

　　然而，如果是和久把她掐死的，那麼很遺憾，我無法站在希娜那一邊。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所謂的正義，我只想保護和久，比起往生者，我更想站在活著的人這一邊。並不是因為和久帶我去仙水，而是因為他是穗高的哥哥，穗高是我在穩城生活下去所僅有的心靈支柱。

　　大渡先生說，要先找出希娜的屍體，再向獅子野報告。

　　如果我比大渡先生更早在墓町找到希娜的屍體，然後把她處置掉呢？

　　大渡先生口風很緊，只要找不到屍體，他就不會有下一步行動。只要一切處置得當，至少和久不會因為希娜的事遭到逮捕。

　　然後，這將成為我終生的秘密。

　　我滿腦子想著這些事，走在到處都是瓦礫的路上。

　　前面有兩條路，右側傳來像鈴聲般輕微的金屬聲。

　　啊，就是那裡。

　　希娜在引導我。

　　※※※

　　我當時的精神狀態應該不太正常。

　　思考停頓，完全被廢墟中傳來的某種信息所吸引，一直往前走。

　　只要冷靜思考，就可以知道想在偌大的墓町找出躺在某處的女屍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然而，當時的我認為有八成的機會可以找到希娜，每次轉入小巷，每次往前踏一步，就覺得自己接近了核心地點。

　　好像有一條線從目的地延伸出來，我順著這條線走去。

　　我的預感沒有騙我，走了一段時間後，果真發現了希娜的屍體。

　　※※※

　　希娜躺在紅色瓦屋頂的廢棄屋中。

　　我在入口張望，一看到屍體，立刻移開視線。

　　屍體已經面目全非。

　　如果不是事先已經知情，我或許認不出這是希娜。

　　房間內空無一物，甚至一塊地板都沒有；光線從牆壁和天花板的縫隙鑽了進來。

　　一絲不掛的屍體就棄置在這種地方。

　　屍體已經有不少地方露出骨頭，頭髮掉了一大半，鼻子和耳朵被割掉了，眼珠子也不見了。

　　她的脖子上有一條繩子，繩子的另一端丟在地面上。

　　先前戴在手上和手指上的飾品全被取走了，臉部遭到毀損，再加上她身上沒有衣服和飾品，看來兇手應該是為了讓人不容易辨識屍體的身份，或者是因為洩恨才會這麼做。

　　我震驚不已，好不容易才克服激烈的心跳，順利呼吸。

　　為了掩護和久而獨自處理希娜屍體的想法頓時煙消雲散，我滿腦子只想著如何離開令人毛骨悚然的廢棄屋。

　　※※※

　　離開廢棄屋後，我步履蹣跚地來到一個像廣場的地方。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數公尺之外站著一個年輕人。

　　高大的個子，勻稱的身軀，整個人散發清爽的氣氛。

　　是和久。

　　和久也立刻發現了我，露出啞然的表情。

　　２

　　「你在幹嘛？」

　　和久納悶地問我。

　　要不要逃？我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但兩隻腳卻動彈不得。

　　和久心情愉快地吹著口哨。

　　「喂，你在這裡幹嘛？」

　　面對眼前緊張的狀況，一個女人尖尖的聲音響徹腦海。

　　（趕快逃。）

　　是風呼呼。

　　那是自從去仙水之後，她第一次跟我說話，而且，也是在附近有人的情況下第一次對我說話。

　　我的腳無法動彈。

　　我的全身開始發抖，臉部肌肉因為恐懼而抽搐，看著和久的雙眼好像看到妖魔般睜得大大的。

　　然而，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和久眼中是什麼樣子。

　　只要好好掩飾，我應該可以瞞天過海吧？只要說我一個人在這裡玩就好，只要不提起發現希娜屍體這件事就好。

　　而且，我和穗高是一國的，也就是說，我會幫和久。還是說我應該把一切都告訴和久，提醒他「趕快把希娜的屍體搬離墓町」？

　　這麼一來，他應該會感謝我……

　　（你太天真了，我知道，他會殺了你。）

　　「你到底從哪裡進來的？」

　　和久向我靠近一步。

　　失去雙眼和耳鼻、已經面目全非的希娜屍體再度浮現在我眼前。

　　（趕快逃！你還在這裡幹什麼！）

　　「你今天不是和穗高他們一起去看廟會了嗎？」

　　和久又向我靠近一步。雖然他說話時顯得若無其事，但前進的方法就像是肉食動物撲向恐懼的草食動物一樣。他開朗的語氣很虛偽，有一種暴力的預感。

　　我終於轉身跑了起來。

　　身後的腳步聲愈來愈近。

　　正當我心想「不妙」時，已經被推倒在瓦礫堆上，揚起一陣沙塵。

　　然後，我立刻從背後被抓住，雙手也被按住了。

　　「你為什麼要逃？」

　　「不要。」

　　「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你告訴我，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你一個人嗎？」

　　「我和遼雲一起來的。」

　　「那你叫他過來啊。」

　　我呼喚著遼雲，但當然不可能聽到回答。「好奇怪，我們剛剛明明一起來的。」我一邊咳嗽，一邊嘀咕道。

　　「一定是逃走了，他一定跑回穩城了。」

　　這句話似乎奏效了。

　　「遼雲為什麼要逃？」

　　的確不合情理，和久是穗高的好哥哥，還帶我們一起去山泉玩過，遼雲為什麼要逃？

　　和久好像突然想起似地補充說：

　　「啊，對了，我剛才看到遼雲和穗高一起去看廟會了。」

　　和久把我的左手扭到身後，語意不清地說：

　　「告訴我實話，你一個人在這裡幹嘛？為什麼看到我要逃走？」

　　「我在探險，我並沒有逃走。」

　　「有沒有發現什麼？」

　　「沒有。」我拚命搖頭。

　　「喔，是嗎？」

　　和久突然鬆開手。

　　我按著被弄痛的左手腕，環顧四周，和久擋在我面前，而我的身後是牆壁。

　　「那和久哥，你在這裡幹嘛？」

　　和久沒有回答我，我又立刻說：「對了，我看到那裡有奇怪的蜥蜴，你要不要去看看？」雖然我試圖緩和氣氛，卻徒勞無功。

　　一陣尷尬的沉默。

　　和久突然說出令我意想不到的話。

　　「你知道自己是從城外來的嗎？」

　　我手足無措，只能曖昧地回答：「呃，是啊。」過了一會兒，才發現他這句話充滿惡意。

　　和久露出嘲笑繼續說道。

　　「而且，聽說有奇怪的妖怪附身在你身上？雖然我看不到，但上次有一個看得到的朋友告訴我了。」

　　他知道我身上有妖怪？我羞恥地低下頭，穗高也知道這件事嗎？

　　「你真是糟糕透了。原本就是俗世的人，又被妖怪附身，這下該怎麼辦？你以後要怎麼在穩城生活下去？」

　　我木然地看著和久。這就是之前的和久嗎？從他身上根本看不到那個明白是非、善解人意的大哥哥的影子，他的眼中露出喜歡欺侮別人的搗蛋鬼眼神。

　　「喂，不許用那種齷齪的眼神看我！」

　　他抓起我的衣領，把我推倒在地，不可思議的是，我竟然沒有感到疼痛。和久開始踢我。

　　※※※

　　你給大家製造了多少麻煩？你知道神藏先生為了照顧你有多辛苦嗎？

　　啊？你到底知不知道？

　　你不知道不可以來墓町嗎？我不知道是誰告訴你那條通道的。

　　為什麼不遵守規定？

　　你這麼想死嗎？

　　你知道雷鳴的季節，墓町會變成什麼地方嗎？

　　我告訴你吧，是刑場。

　　在雷鳴的季節裡，那些腦筋有問題的傢伙，還有給大家添麻煩的人，都會被帶到這裡處死。

　　那些名叫鬼眾的人，平時是在穩城正常生活的大人，雷鳴季節時，就會戴上面具，穿上蓑衣。

　　變成鬼。

　　他們踢開別人的家門──當然事先已經經過家人的同意，況且大部分都是家人委託鬼眾下手的，然後把那些討厭鬼五花大綁帶來這裡，殺死後丟棄。所以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

　　（那是鬼在雷季時幹的，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今年的雷季會輪到你。

　　你是俗世的人，又被妖怪附身，而且還在舉辦廟會的日子一個人到墓町閒逛，誰都知道，像你這種小孩長大了也不會是什麼好貨色。

　　這就是你的命運。

　　你不需要現在特地來這裡，因為在下個雷季，你就會被帶來這裡。今年是你人生的最後一年，應該去其他地方好好享受一下。

　　※※※

　　鬼眾。

　　在雷季的墓町，會秘密地行刑──我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但覺得完全合理，因為穩城發生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事，多如天上繁星。

　　我恍然大悟。

　　我姊姊也是在雷季消失的。

　　所以──

　　姊姊是在墓町被鬼眾殺死的。

　　難道是因為他們認為不需要兩個來自俗世的孩子嗎？還是有其他的隱情？

　　※※※

　　和久嘴上說著：「好好享受，好好享受」，配合節奏踢我的身體。

　　我哭著哀求：「對不起，我下次不會再來這裡了。」但他毫不理會，根本不願意放過我。他發自內心地輕視我，而且我還在他行兇現場附近晃來晃去，一看到他就逃走，想必更令他不滿吧。

　　和久無情地繼續踢我。

　　「你這種窮小子憑什麼和我妹妹交往？我妹還小，不懂事，你以為你這種從俗世來的骯髒鬼有資格和我的家人交往嗎？」

　　和久殺了希娜，沒有理由不殺我。

　　今天應該就是我的死期。

　　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強烈感情竄入了體內不屬於我的部分──也就是風呼呼的領地。

　　我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那麼強烈地感受到風呼呼附身在我身上的這件事。

　　她透過我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和久。

　　「我看到了屍體，你殺了希娜姐。」

　　我終於脫口說出這句話，和久不再踢我。

　　「你根本是兇手。」

　　和久的表情露出一絲不安，但隨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奸笑。

　　「沒錯，那又怎麼樣？我沒有關係，我和你不一樣，因為我很特別。」

　　「我要去告訴別人。」

　　「誰會相信你這種被妖怪附身的俗世人的話？況且你連小命都不保了，要怎麼告訴別人？」

　　和久把手伸向我。

　　此時揚起一陣風，吹起漫天沙塵。

　　和久咂著舌頭，瞇起眼睛。

　　我撿起路上的石頭，緊緊握在手上，不顧一切地打向和久的手。

　　和久發出呻吟，把手縮了回去。

　　我乘隙離開牆邊。

　　有那麼一下子，我們瞪著對方。

　　他看著我，從懷裡亮出一把刀子。那把刀子有十公分左右，是用來殺魚或是割繩子的。

　　「你不要再垂死掙扎了，即使你活下去，也不會有好結果的。」

　　和久向我逼近，但他才踏出一步，風呼呼便發出猛烈的威嚇聲音。

　　被激怒的猙獰猛獸發出咆哮，震撼了空氣。

　　而且，這個聲音是從我的喉嚨發出的。

　　一陣風從我的腳下吹起，宛如巨鳥拍動翅膀。就在這一刻，風呼呼不在我的體內，而是我依附在風呼呼身上。

　　和久臉色大變地往後退。

　　風吹向他的身體，導致他重心不穩。

　　和久拚命揮舞的刀打到我手上的石頭，迸出火花。

　　這是決定我生死的一刻。

　　我立刻接住和久鬆開的刀子，抓住的那一刻，那把刀子好像變身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這正是變成大鳥的我想要的東西，爪子和尖喙。

　　和久試圖搶回刀子。

　　我拿著刀子的手自然而然地準備對付他。

　　當敵人展開攻擊時，那隻手彷彿處於興奮狀態的野獸，不顧我的意志伸向目標。

　　我的手感受到刀子刺進肉體的觸感。

　　這種感覺令我回神，我鬆開了手。

　　和久的側腹露出刀柄。

　　他沒有慘叫。

　　我則叫著跑走了。

　　我衝進廢墟的小巷，撥開蜘蛛網和草叢，毫無目的地向前奔跑。

　　※※※

　　我衝進一幢倒塌的建築物中躲了起來。

　　緊張的情緒平復時，我再度想起自己闖下的禍，渾身顫抖起來。我從來沒有殺過人，對這方面的知識十分貧乏，完全不知道自己對和久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風呼呼小聲地說。

　　（別在意，他是罪有應得。）

　　（他是不是死了？）

　　（不清楚，但死了最好，剛才或許應該刺他的要害。）

　　（他……）

　　我原本想要說什麼，思緒卻亂成一團。我憤慨、膽怯、嘆息，陷入慌亂，剛才被和久踢的地方已經變瘀青，正隱隱作痛。

　　我對風呼呼已經完全沒有芥蒂。

　　是她救了我。雖然她救我也是為了她自己，但我接受了她。

　　（上次的事，真對不起。）

　　（這種小事不必在意。）

　　我好想睡覺，好幾次昏昏睡去，但每次都夢到和久一臉獰笑、滿身是血，手拿刀子站在我身後，然後我就醒了。

　　和久不知道怎麼樣了？我以後又會怎麼樣？我一次又一次地思考著這些不回到穩城，就無法找到答案的問題。

　　以前阿藤曾經說：「一旦踏進墓町，絕對沒有好下場。」看來他的話果然是真的，希娜、我，還有和久，所有踏進墓町的人，果然都發生了極大的不幸。

　　我站了起來。

　　走出廢墟時，天色已經暗了。

　　３

　　遠遠就看到白色的燈籠。

　　大渡先生坐在桌後，全神貫注地看著大馬路。

　　「你來了，坐在這裡吧。」大渡先生單手抓起我平時坐的椅子，隔著桌子遞給我。

　　我坐了下來。大渡先生拿出竹筒，給我水和飯糰。當我終於鬆了一口氣時，大渡先生說：

　　「情況很糟糕，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

　　「你告訴我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大渡先生愁眉不展地聽著。

　　當我說完後，大渡先生嘆了一口氣。

　　「和久渾身是血，按著肚子跑回穩城。大家立刻圍了上來，把他抬上擔架，送回家裡，也找了醫生。和久一直都很清醒，別人幫他包紮的時候，他把發生的事告訴大家，和你剛才告訴我的事有一小部分出入。據他說，他來墓町尋找希娜失蹤的線索，剛好撞見你，結果你就攻擊他。」

　　「怎麼可能？」我倒吸了一口氣，「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知道。他果然是一個狠角色，據他說，你和平時完全不一樣，變得極其凶暴，像野獸一樣咆哮，身心完全都被風呼呼佔據了。

　　「而且，他還說希娜也被你在墓町殺了。他試圖利用這機會為自己脫罪。

　　「現在大家都在等你回去。你很聰明，一直躲到晚上，獅子野的人才剛離開不久，還命令我如果看到你，就要把你帶回去。」

　　我不知所措地問：

　　「這麼說，和久還活著嗎？」我的聲音聽起來很蠢。

　　「至少剛才還活著，雖然已經幫他處理了傷口，但日後的事誰也不知道。」

　　「穗高呢？」

　　「穗高？是和久的妹妹嗎？她臉色蒼白地陪著哥哥。」

　　我還想問很多問題，但心情沉重，根本說不出話。

　　「我要道歉。」

　　我的鼻頭發熱。

　　「向誰道歉？這可不是道歉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事情太複雜了。」

　　大渡先生嘆了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

　　「穩城會相信和久的說詞。」

　　大渡先生眼中閃爍著對穩城這個封閉的共同體所產生的冷漠憤怒。

　　「我知道你回去後會有什麼下場。首先會被問很多問題，不能有半句謊言，他們會用各種不同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問相同的問題，如果有不合情理之處，你就會受到懲罰。我會把希娜幽靈的事說出來，然而，即使你可以洗清殺害希娜的污名──但因為你對和久行兇，所以無論如何都會被判死刑。即使可以進行一場公平的審判，讓你不至於在審問中吃太多苦頭，也……」

　　說到這裡，大渡先生似乎有點吞吞吐吐。

　　即使不至於在審問中吃太多苦頭，也……？

　　我把大渡先生難以啟齒的話說了出來。

　　「在雷季的時候，鬼眾也會把我幹掉。」

　　「你說什麼？」

　　「這是和久告訴我的，是真的嗎？」

　　來自俗世的少年被妖魔附身，獨自在墓町徘徊，而且竟然對家世顯赫的名門長子行兇。

　　無論其中有什麼隱情，都已經無法繼續留在穩城了。

　　大渡先生啞然失色，接著點點頭。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而且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最糟的是，你說的一切都被視為是藉口，除了被誣陷為殺害希娜的罪人，還會被嚴刑拷打，最後被判死罪。」

　　大渡先生注視著我。

　　「我從剛才就一直在思考，你的未來到底在哪裡。我再重複一遍，你已經不可能繼續在穩城生存，最好的結果，也只能活到下一次的雷季。你在穩城沒有未來，既然這樣，就只能離開穩城。」

　　「離開穩城。」我重複他的話，腦海中想起拱門外，陽光穿過樹葉灑落而下的道路。

　　「走到墓町的盡頭，出了城門後，再一直往前走。我不知道到底有多遠，總之可以走到其他的城市，雖然有可能橫屍街頭，但總比回到穩城好，現在是唯一的機會。」

　　我回答：「我知道。」

　　大渡先生點頭說：「好。」接著從桌子下拿出一把收在刀鞘中的小刀和一個皮袋。

　　「我做了準備，裡面有水和少許糧食，中途看到有水的地方可以補充水，糧食要省著點吃，吃完以後，可以靠蟲子和草木果腹。」

　　我道謝後，接過旅途裝備。

　　大渡先生說：「仔細聽好了。」然後，吩咐我以下的內容：

　　※※※

　　一旦走出墓町，就不要再想回來，你要做好心裡準備，一直往前走。

　　如果你明天還沒有回來，獅子野就會在墓町展開搜索，之後會派出追兵。

　　穩城的人不喜歡遠行，而穩城外是無法可管的荒野，對大人來說，也是十分危險的地方，我想他們不可能為了追捕一個逃亡的少年不顧自己的安危，所以應該不會持續追捕下去。

　　如果你可以逃過這一劫──比方說，你順利到達俗世，就代表你打贏了這一仗。

　　聽好了，接下來才是重點。

　　如果被追兵追上了，你要毫不猶豫地殺死對方。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問原因，要不擇手段，絕對不能心軟。

　　追兵是要去取你的性命。

　　或許他們也想要抓活的，但即使回到穩城，你也難逃死罪，因此和當場把你殺死沒什麼兩樣。

　　既然他們打算殺你，就代表他們不怕被別人殺，你千萬要記住這一點。

　　我衷心祝福你可以活下去，在其他土地上長大成人。你千萬不要忘記，在這裡，至少還有一個人為你祈禱。

　　好了，你上路吧。

　　我們可能永遠不會再見面了。

　　你有風呼呼陪伴，離開穩城，就是你的天下了。

　　※※※

　　我邁開步伐。

　　我頻頻回頭，燈籠的白色亮光愈來愈遠。

　　終於，我跑了起來。

　　墓町的黑夜包圍著我。

　　不可思議的是，我對墓町的黑夜不再害怕。我終於發現，之前是因為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所以才會害怕回不去。

　　※※※

　　當我穿過墓町通往外界的門時，空氣頓時變得不一樣了。

　　一跨過那道門，氣溫和濕度都同時下降。

　　這裡的空氣比穩城更乾、更涼。

　　踩在地上的腳步聲也不一樣，在穩城時，腳步的聲音很長，這裡卻很短促。

　　※※※

　　走出那道門，又走了一小段路後，我回頭一看，發現背後只剩下暗色的樹林。

　　在樹林後方有一個城市，這個事實真令人難以想像，也許是幻術造成的效果，讓人一旦離開，就無法輕易回去。

　　一切都變輕盈了。

　　在我內心的和久、穗高、遼雲、神藏夫婦、大渡先生、學校的老師、穩城的風景、文化，以及所有一切都漸漸抽離，產生了距離。

　　曾經理所當然地存在於週遭的一切，都留在背後的黑暗中。

　　前方是樹木形成的隧道。

　　一步、一步，我離開了曾經接納我的空間。

　　如今，只剩下沒有實體的風呼呼陪伴我。

　　※※※

　　或許明天我就會遭到殺害，但至少此時此刻要努力活下去。

　　走得愈遠愈好。

第五章　〈和久〉客廳地獄

　　１

　　受傷的年輕人醒了過來。

　　房間角落的紙燈灑下柔和的光線，枕邊放著裝了水的陶器瓶。

　　醫生叫他絕對不能動，以免繼續失血。他按著被刀子刺中的腹部穿越洞窟，走下石崖，好不容易才回到穩城，一路上流了很多血。

　　可能是藥物的副作用，睡前，身上就好像有幾十隻蜈蚣鑽進了皮膚，渾身奇癢難忍，而腹部就像吞下一塊灼熱的石頭般發熱發燙。

　　如今，完全沒有任何感覺。

　　和久心想，那個傷口應該不可能這麼快就癒合，疼痛只是暫時消失，絕對還會再度捲土重來。

　　※※※

　　房間內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這是哪裡？雖然是自己家裡的客廳，但感覺好像另一個地方，原來只要躺在地上，熟悉的房間也會有完全不同的感覺。

　　穗高那個同學的舉動不像是人類的行為。

　　他並不是因為情緒激動而出手。

　　那小子竟然逃走了，這件事令和久無法安心。然而無論那小子說什麼，畢竟是俗世的孤兒，不會有人相信他，而且我受了傷，是他動的手。

　　※※※

　　在紙燈相反方向的角落一片漆黑。

　　最初出現在那片漆黑中的是一個陰沉的小男生。

　　那個微胖的小男生理著光頭，在黑暗中翻著白眼看著和久。

　　如果處在黑暗中，不論是衣架或是什麼東西的影子都很容易看成是人影。這種時候只要走過去，親自確認一下就可以了，然而，此刻的和久卻無法動彈。

　　他瞇起眼睛看著佇立在黑暗中的小男生。

　　小男生名叫小九，是和久十一歲時的同學。

　　２

　　小九的祖先在兩代前，從城外──也就是所謂的俗世來到這裡。他總是流著鼻涕，對人惡言相向。

　　小九的運動能力不佳、功課又不好，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才藝，所以幾乎沒什麼朋友。

　　※※※

　　有一天，和久在放學路上剛好看到小九在欺侮一個五歲的男孩，還把那個男孩嚇哭了。

　　男孩被逼到牆角，脹紅的臉皺成一團，哭得唏哩嘩啦。

　　小九一看到和久，就露出諂媚的眼神。

　　「來，我們一起來玩。作弄他超好玩的，你也來試試吧。」

　　他在說「超好玩的」這幾個字時，聲音變得特別尖。

　　和久呆呆地看著小九。

　　他之前就曾經聽說小九沒有同齡的朋友，經常欺侮比他小很多的小孩子。

　　「別這樣，人家很可憐。」

　　小九的臉頓時陰沉下來。

　　「因、因為他很自大，你不知道他有多自大。我、我要叫他吃大便，一定很好玩，我們來看看他到底會不會吃大便。」

　　和久覺得很受不了。路上剛好有馬糞，男孩哭個不停。

　　「你真無聊，我要走了。」

　　「是喔？那你滾吧。」

　　和久轉身離去，小九對著他的背影發出「咯呵」的奇妙笑聲。

　　「如果你比我年紀小，我就會叫你吃大便。」

　　和久停下腳步。

　　這個「如果的世界」真是莫名其妙。

　　和久一轉身，悶不吭氣地對著小九的臉猛揍。

　　小九一屁股坐在地上，露出強烈的抗議眼神，當他發現和久準備繼續攻擊時，頓時改變了態度。

　　對不起，我亂說的，對不起，我亂說的，對不起，我亂說的。

　　和久叫那個哭泣的男孩趕快離開後，低頭看著小九。

　　小九流著淚抱著和久。

　　「和久，你真厲害，太帥了。」

　　「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和久狠狠地甩開了小九的手。

　　※※※

　　那天之後，和久經常感受到小九的視線。當遇到好笑的事、全班哄堂大笑時，和久回頭一看，發現小九正用冷漠而輕蔑的眼神看著自己，這種情況已經發生了好幾次，很明顯小九是故意的，而且已經超過了限度。

　　下課時，和久走近小九的座位。

　　「不要看我。」

　　小九嘟起嘴巴。

　　「對不起，對不起，我覺得你很了不起，所以想在平時好好觀察你到底有多了不起。」

　　「了不起？」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比我了不起？雖然我們是同學，雖然你只是小孩子，你還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吧？好奇怪，好奇怪，真是好奇怪。」

　　啊，太好笑了。小九咯呵、咯呵地笑了起來。

　　「我並不覺得自己了不起，不過，在任何人的眼裡，你都是噁心的垃圾。我對低於水平的傢伙沒有興趣，但如果有什麼不滿，我們就來決鬥吧？」

　　小九抬起眼，喃喃地說：「算了，我已經知道了。」然後移開視線，低頭看著桌子。

　　和久再度強烈地意識到，小九是來自俗世人家的孩子。學校的老師告訴他們，俗世是很可怕的地方，在那個很可怕的地方，有許多可怕的人相互殘殺、相互爭奪。小九那個陰險的個性一定是俗世人類的特性。

　　雖然和久知道，包括他家在內，穩城所有的居民都幾乎來自俗世，但「知道」和「覺得、感覺」是兩件事。

　　※※※

　　三天後，和久家的倉庫著火了。

　　一家人全體出動，一起提水滅火，幸好只有倉庫的一小部分牆壁燒起來而已，起火點位在面向馬路的外牆，還殘留著木材燃燒後留下的黑炭。

　　倉庫牆邊不可能自動堆起大量木材，在晚上的時候自燃，這絕對是人為縱火。

　　發生火災的第二天，小九仍然用輕蔑的眼神觀察和久。和久不理會他，但暗地裡向同學打聽小九的情況。

　　打聽之後，發現有好幾個人都看到：「昨天傍晚，小九在和久家附近晃來晃去的」。

　　※※※

　　「今天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去玩？」

　　放學時，和久邀小九。

　　小九有點驚訝，吞吞吐吐地不敢回答，但和久強迫他答應。

　　他們一起走在海邊的石崖上。

　　小九在中途看到寄居蟹時，對和久說了聲：「等我一下。」殘忍地把它踩死了。

　　和久看著小九的樣子，直截了當地問：

　　「我家倉庫是不是你放的火？」

　　小九「嗯？」地眨了眨眼睛。

　　「有人看到你昨天晚上在我家附近。」

　　小九的臉頓時僵住了。和久頓時確信，果然是這個傢伙。

　　「不、不是我。」

　　「喔，是嗎？」

　　小九表情僵硬，臉色鐵青地轉過身說：「我要回家了。」

　　和久立刻抓住小九的肩膀，小九推開他的手，嘴裡唸唸有詞，和久聽不清楚，所以把臉湊了過去。

　　小九突然笑了起來，在他耳邊輕聲低語：

　　「早、早知道應該把你家整幢房子都燒了。」

　　和久把臉縮了回來。

　　他說什麼？

　　「為什麼沒有燒起來？你怎麼沒死？下次我一定會把你家燒光。」

　　與其說是憤怒，和久對這個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更是感到驚愕不已。

　　他為什麼這麼膽大包天？

　　縱火是重罪，不是膽大包天可以解決的問題。不過他是俗世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太愚蠢了。

　　然而，正因為他愚蠢，所以任何事都做得出來。

　　這麼危險的傢伙為什麼可以在穩城的街頭暢行無阻、為非作歹？

　　小九發現和久的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他以為自己贏了，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些自以為了不起的人，都難逃這樣的下場，啊，對了，你好像有一個妹妹吧？」

　　咯呵。他又笑了起來。

　　※※※

　　當和久回過神時，發現自己騎在小九身上，把小九滿是鮮血的頭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岩石。

　　然後，看著一動也不動的小九片刻，和久把他推下了石崖。

　　他可能還活著，殺了他才能避免後患無窮，如果他沒有死，下次可能就不只放火這麼簡單了，他可能會從背後殺死自己，也可能會對妹妹下手。

　　※※※

　　小九的屍體被海浪沖走，幾天後，腐爛的屍體被沖到海灘上，屍體的損傷十分嚴重，他的家人認屍後，便送去風葬森林。

　　小九的死被視為意外，沒有人懷疑和久。

　　※※※

　　那一年的雷季，和久一個人偷偷地出門，爬上房子後方的高台。

　　高台上可以看到整個城市。

　　籠罩穩城天空的烏雲露出金色和紅銅色的光芒，只有這個季節才能看到這種特殊的雲。

　　強風呼嘯，但雷聲暫時停歇了，只要當雷聲再度響起時立刻跑回家裡就可以了。

　　雷季可以淨化舊世界，迎接新世界，小九，再見了。小九已經在去年死了，將離自己愈來愈遠。

　　雖然並不是完全沒有罪惡感，但和久內心深處的安心感戰勝了這分罪惡感。

　　只要歲月流逝，沒有人會記得小九的存在。

　　就在這時，和久發現自己俯視的街道上有奇妙的動靜。

　　有一群鬼。

　　和久頓時緊張起來。民間故事中，經常提到雷季時會有妖怪在穩城遊蕩出沒，但他一直以為是肉眼無法看到的妖怪。

　　總共有五個鬼。

　　每個鬼的臉上都塗滿紅色、藍色、黃色的鮮艷色彩，面容十分可怕，身上穿著貼有羽毛的蓑衣。即使站在遠處，也能知道這幾個異樣的鬼並非善類。

　　在幾個妖怪中間的是阿絲婆婆，身上被綁著繩子。

　　阿絲婆婆上了年紀，平時的行為舉止很奇特，有點瘋瘋癲癲的。有時坐在廣場附近的十字路口，散亂著花白的頭髮哭天喊地，有時衣衫不整地唱著歌，在街頭遊蕩，有時還會撿起小石頭丟路過的行人。

　　阿絲婆婆似乎已經聽天由命，毫不抵抗地被幾個妖怪帶走了。一群人走過街角，和久所在的位置看不到他們的去向。

　　雷聲響了起來，似乎在警告偷窺的少年。

　　天空的雲開始放電，發出不吉利的訊息。

　　和久跑回家裡，如果父親知道他外出，一定會狠狠地教訓他，因為雷季是神明發聲的季節，是神明發威的季節，穩城隱藏著小孩子所不知道的秘密。

　　※※※

　　他鑽進被子，身體仍然忍不住打著寒顫，壞孩子會在雷季被鬼眾帶走，沒想到真的有這種事。那些妖怪一定知道所有事情，等一下就會來敲自己的家門，因為自己殺了同學，丟進大海，這是理所當然的下場。

　　然後自己會像阿絲婆婆一樣，被抓去某處，應該是雷雲中的地獄吧。

　　※※※

　　幾天後，雷季結束了。

　　鬼眾並沒有來和久的家。

　　沒有人發現自己的罪行，和久鬆了一口氣。一定是穩城的那些妖怪經過討論後，決定放自己一馬。

　　一旦放下心來，就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即使自己不殺小九，或許小九今年也會被鬼眾抓走，沒錯，小九一定和阿絲婆婆一樣，會被鬼眾抓走。

　　縱火行為可是危害穩城的滔天大罪。

　　自己只是提前完成了一件為了維持穩城的平靜，而必須在雷季執行的工作。

　　３

　　室內比剛才更加暗了下來，紙燈裡的燈油可能已經燒完了。

　　和久抬眼看著房間角落，發現小九的身影已經消失了。他閉上眼睛，試圖睡覺，卻輾轉難眠，他的眼瞼閉不起來，他不知道為什麼閉不起來？難道自己已經睡著、現在是在作夢嗎？

　　鴉雀無聲的客廳開始搖晃。

　　好像在船上一樣左搖右晃，紙門的格子時大時小，天花板也時近時遠。

　　※※※

　　有人站在他的腳邊。

　　少女蒼白的臉仍然停留在十四歲時的模樣。

　　她是朱理。

　　※※※

　　朱理的家住在穩城東郊，離可以看到天上家的山丘不遠。她是有一千五百年歷史的名門後代，是一個楚楚動人的美少女。

　　※※※

　　朱理因為家庭教育方針的關係，小時候沒有上學，家人為她請了家庭教師，因此她渾身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清純高雅的氣質。

　　在和久眼中，朱理充滿神秘。

　　他愈想愈覺得她不可思議，甚至覺得那個女孩是從天上的世界降臨人世。

　　※※※

　　有一天放學的時候，和久尾隨著朱理。

　　朱理走過田野，消失在沒有人煙的林道上。

　　和久也走進林道，但樹影隨風搖動的路上看不到朱理的身影。

　　「和久，你在幹嘛？」

　　他戰戰兢兢地回頭，發現朱理滿面笑容地站在那裡。

　　原來，她躲在樹後，繞到他的身後。

　　「不，沒事。」和久結巴起來。

　　「如果你也走這條路回家，那我們一起走吧。」

　　和久和朱理一起走著，但他感到渾身不自在。天空突然下起了雨，他們躲進樹林中的涼亭。

　　接著朱理主動獻身，於是，他們發生了關係。

　　※※※

　　和久和朱理在學校仍然形同陌路，然而他們常利用放學後或是半夜幽會，在郊外的馬房、沙灘上交歡。

　　朱理很怕他們的關係曝光，和久也很小心謹慎。

　　在約會數次之後，和久把殺了小九的事，以及在雷季看到妖怪的事告訴了朱理。比起說出這些事可能會被朱理討厭的不安，他更期待朱理理解這一切。

　　雖然小九早就死了，但和久仍然不時感受到他的視線，那雙挑剔的眼神似乎遠遠地看著自己，隨時準備嘲笑自己。

　　朱理聽了之後，面不改色地安慰他，別擔心，不會有問題的。

　　她略帶憂愁、卻又充滿溫柔的肯定，令和久得到莫大的安慰，也將多年來盤踞在和久內心的毒素洗淨。

　　他發自內心地慶幸自己告訴了朱理。

　　「這種小孩應該趁早消失。」朱理斬釘截鐵地說，「既然你告訴我秘密，我也告訴你一個終極秘密，其實，雷季是……」

　　朱理告訴和久，他在雷季時看到的其中一個鬼其實是她的親戚。

　　「我不能告訴你他的名字，有一個名叫雷鬼講的職務，每兩年會輪替一次，聽說是令人厭煩的工作。」

　　和久整個人都呆住了。

　　「鬼眾原來是人嗎？」

　　「那當然，他們只是戴面具、穿蓑衣，假扮成鬼而已。」

　　和久再三確認。

　　「真的不是妖怪嗎？」

　　朱理笑了起來。

　　「是這個城裡的大人假扮的。聽說有些人一直到老、到死都不知道這個秘密，你不能告訴別人喔！」

　　朱理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這讓和久感動不已。朱理果然和自己不一樣，

　　「啊，但是，」朱理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也有可怕的事。聽說以前的鬼眾也有像妖怪的人，和久，你有沒有聽過鳥羽木乃其這個名字？」

　　和久搖搖頭，穩城流傳著數百個鬼故事，妖怪的名字也不計其數，他似乎聽過這類的故事，也好像聽過這個名字，但不太瞭解詳情。

　　「以前的鬼眾裡面有一個很奇特的人，聽說他有天上家的血緣，具有神奇的力量，那人的名字叫鳥羽木乃其，聽說他具有不死之身，沒有影子，而且神出鬼沒，在雷季以外也到處殺人，別人卻抓不到他。反正有很多關於他的傳聞，他根本就是妖怪。」

　　「現在還在嗎？」

　　「怎麼可能？是以前的人，聽說被流放了。這個城市有時候會出現超越凡人力量的人，那個人應該也屬於這種人吧。」

　　※※※

　　每次見面時，朱理都說想要一死了之。

　　「我好想死，你可不可以把我殺死？」

　　「為什麼？」

　　和久驚慌失措。朱理每次這麼問他，他都會驚慌失措，然後用盡心思說服她。

　　「因為我不想活了，活著根本沒有樂趣，未來也沒有價值，好像只是等待自己慢慢腐敗一樣。」

　　和久不知道朱理說的是真心話，還是陶醉於「死」這個字眼，抑或是想要觀察自己的反應。

　　※※※

　　某一天之後，朱理突然變得很冷漠，也不再到學校上課了。

　　聽說她已經對學校的集體生活感到厭煩了，所以家裡繼續為她請家庭教師。

　　和久開始在她居住的東區徘徊，希望可以巧遇朱理。

　　朱理家建著圍牆，無法輕易入內，和久覺得朱理很不幸，簡直就像籠中鳥，而看不到朱理的自己也很不幸，他的身心都渴求著朱理。

　　※※※

　　有一天，當和久遠遠看到朱理時，才恍然大悟。

　　朱理身旁有一個和久不認識的男人，那個男人身材比和久更加高大，年紀也稍長。

　　和久知道朱理有兩個年長的哥哥，但和久直覺地認為那個男人不是她哥哥。

　　那是她新結交的男朋友。

　　和久小心翼翼地尾隨在他們身後。以免被發現。

　　朱理和男人都沒有發現和久，一起走進以前和久也曾經去過的涼亭。

　　過了一會兒，和久走去涼亭張望，發現那裡所發生的事一如他的預期。那兩個人摟在一起，喘著粗氣，根本沒有發現和久。

　　和久躡手躡腳地往回走。

　　原來是這麼回事，自己已經被一腳踢開了。

　　雖然和久內心並不認為和朱理的關係會永遠繼續下去，但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結束。

　　※※※

　　一旦結束，和久反而冷靜下來。

　　當初根本不應該把殺了小九的事告訴她。

　　這個女人根本不值得信賴，她可能會在聊天時告訴那個男人，「這是終極秘密，我告訴你，其實和久……」

　　而且，朱理的親戚是鬼眾，如果這件事被鬼眾知道怎麼辦？

　　和久對自己為愛瘋狂後悔不已，雖然和朱理只交往了短暫的一陣子，但自己難道要一輩子提心吊膽、直到朱理死去嗎？

　　※※※

　　對了，朱理不是說她想死嗎？她曾經拜託自己殺死她，她應該也會對她的新男朋友這麼說吧？在她年華老去之前，她應該會對無數男人說相同的話吧？

　　但她既然拜託自己殺死她，就代表她沒有機會變老。

　　※※※

　　秋天的深夜，當躲在馬房旁的和久亮出刀子時，朱理痛哭失聲、苦苦哀求，然而和久沒有理會她。

　　看到朱理求饒、轉移話題的樣子，和久發自內心地感到失望。原本還期待她會露出冷漠的微笑說：「你終於願意殺我了嗎？謝謝你。」如果是這樣，一切將會多麼美好，令人遺憾的是，她的神秘感只是裝出來的。

　　這個人的所有舉止都是裝出來的，難道是因為自己太幼稚，所以才覺得無法原諒嗎？

　　「已經來不及了，你必須對自己說的話負責，懂了嗎？」

　　和久殺了朱理，把她丟棄在樹林中一間老舊庫房裡。

　　※※※

　　那一年的雷季，他幾乎惶惶不可終日。

　　雖然門上貼了驅魔的符咒，但這種東西應該不會有什麼效果。這次和上次殺小九的情況不同，因為這次殺死的不是來自俗世的縱火犯，而是和天上家有血緣關係的千金小姐。

　　即使鬼眾是人類假扮的，或許其中真的有像朱理說的那種具有特異功能、名叫鳥羽木乃其的人，或許其中有人具有特殊能力，可以對穩城發生的一切事情瞭若指掌。

　　然而，鬼眾並沒有上門。

　　春天來臨時，和久心想，自己又得救了。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他從來不曾因為春光明媚、繁花盛開的情景而雀躍過。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可以活下來，然而無論是基於什麼原因，事實只有一個──他還活著。

　　這代表自己得到了原諒、得到了許可，否則，就代表雷季的鬼眾和廟會時扮成妖怪跳舞的那些人沒什麼兩樣。

　　４

　　搖晃更加劇烈。

　　四周天地旋轉著，天花板變成了地面，地面變成了天花板。

　　朱理從和久的腳邊走到枕邊，目不轉睛地低頭看著他。小九也在房間裡跑來跑去。

　　和久渾身冒著汗。

　　至今為止，和久曾經多次回想起他們的事，認為那是他勝利的記憶，但從來沒有遇過他們的幽靈，況且，他根本看不到幽靈。

　　為什麼現在看得到……？

　　和久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難道是因為我正走向他們的世界嗎？

　　和久費盡全力，仍然無法閉上眼睛，全身麻痺，無法動彈，腹部也沒有感覺。

　　和久決定呼叫，努力坐了起來，發現自己的上半身可以行動時，忍不住鬆了一口氣。還好，自己還活著。

　　「喂──」

　　他依次叫著家人的名字，拉門卻沒有打開。

　　當他幾乎想要放棄時，拉門輕輕打開了。

　　是希娜。

　　她沒有眼珠子，耳鼻也被割掉了。

　　希娜身後，拉門外的黑暗世界正張開大口，寒風慢慢滲了進來。

　　※※※

　　和久和希娜兩家人是世交，他們從小就經常玩在一起。

　　或許是因為這樣的關係，希娜在和久面前總是表現出頤指氣使的態度，高高在上地指揮和久，囉哩囉嗦地對他說教。

　　希娜有時候會提起小九和朱理的事，大家幾乎忘了這兩個人的存在，但不知道為什麼，希娜總是會固定喚醒大家的記憶。而且和久發現，每次談論這個話題時，她都會偷偷觀察自己的表情變化。

　　和久認為，她不可能知道任何事，只是憑著一些蛛絲馬跡，根據曖昧模糊的推理，懷疑自己可能涉案。

　　如果可以的話，希娜一定很想揪住自己的尾巴。

　　當然，希娜這麼做並不是基於正義感，而是想抓住自己的把柄，只是像喜歡各種飾品一樣，她想要在關鍵時刻亮出王牌說：「我可以讓你身敗名裂。」

　　正因為這樣，所以更不能告訴她。一旦告訴她這個大嘴巴，馬上就會完蛋。

　　自己的前途充滿光明。

　　如果可以，和久並不想下手。

　　他原本希望朱理是最後一個。

　　和久對希娜採取了懷柔政策，她每次套話時，他都顧左右而言他，總是親切體貼地傾聽，有時候還會假裝向她傾訴內心的煩惱，造成和她無話不談的假象。然而，希娜還是沒有學會什麼叫做「謹守分際」。

　　※※※

　　不同於衝動殺人的少年時代，現在的和久已經瞭解其中差別，對殺人這件事也格外謹慎。必須假裝和希娜建立起非情人關係的良好友誼，讓大家對此留下印象，如此一來當希娜從穩城消失時，別人才不會懷疑自己。

　　他用地上的繩子綁在希娜脖子上，把她拖去廢棄屋。必須盡可能留下希娜遭到殘虐殺害的痕跡，這樣的話，就算希娜的屍體在化為白骨前就被人發現，別人也不會認為和久做得出這麼殘忍的事。

　　他並不想這麼做，然而情非得已，情勢已經逼得他不得不做。

　　※※※

　　和久對希娜的亡靈說話。

　　希娜，我也是無可奈何啊，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

　　希娜的亡靈頓時消失了。拉門仍然關著，黑暗根本不存在。

　　剛才看到拉門打開只是錯覺，一切都是錯覺。

　　※※※

　　為什麼那些討厭的傢伙接二連三地出現？自己到底在和什麼抗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最後的刺客是那個被風呼呼附身、來自俗世的少年，之前去山泉玩的時候，他雖然表現得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但其實都是假裝的，居然還偷偷摸摸地跑去墓町。俗世的人真是沒一個好東西。

　　一切都會否極泰來，只要把所有罪行都推到那個被風呼呼附身的俗世小鬼身上，一切就可以圓滿結束，從此以後我不會再殺人了，絕對不會出問題。

　　※※※

　　房間內愈來愈暗，紙燈早就熄滅了，不知為什麼黑暗愈來愈濃。

　　眼睛仍然無法閉起來，但室內這麼暗，和閉上眼睛沒什麼兩樣。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肉體在呼吸，無法吸氣，也無法吐氣。然而，並不會感到不舒服，甚至已經忘記呼吸是怎麼回事。

　　時間在黑暗中流逝，彷彿過了很久很久。

　　也許說一聲「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黑暗就會消失，呼吸也會恢復，然而，自己卻無法發出聲音。

　　有什麼東西坐在自己的身體上，撕開肚子上的傷口，大口吃著自己的內臟。那個東西發出「咯呵」的笑聲。

　　無數的話語飄進和久的腦海。〈和久，你真是厲害〉〈要負起責任〉〈殺人不是重罪嗎？為什麼這麼若無其事？〉〈鳥羽木乃其〉〈你殺了希娜〉……

　　咯呵。

　　和久告訴自己，這只是錯覺。

　　有什麼東西慢慢侵蝕自己的身體，肌肉和骨骼被切割成無數碎塊，漸漸消失。

　　和久動也不動地傾聽著自己的骨頭被啃食的聲音。沒有疼痛，他只知道自己的身體漸漸消失。

　　※※※

　　空中響起轟隆轟隆的聲音。

　　是夏夜的雷聲嗎？還是自己被黑夜包圍的這段時間，外面的世界時光飛逝，季節已經改變？

　　啊，現在一定是雷季。

　　轟隆轟隆的聲音愈來愈近。

　　上門的並不是大人假扮的，而是駕著雷雲而來的真正鬼眾。

　　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去哪裡。

　　他只知道絕對不是天上家。

　　５

　　和久斷氣的那天夜晚，穗高一直陪在他身旁，父母不時地進來關心兒子的情況，也勸穗高早一點休息，但穗高執意不肯離開。

　　※※※

　　哥哥不時睜開眼睛，大叫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穗高呼喚著哥哥，但他沒有聽到。哥哥看穗高的眼神，好像她是妖怪一樣，看來哥哥看到的，應該並不是坐在這裡的自己，最後哥哥睜大眼睛陷入了夢鄉。深夜時，穗高為哥哥換下沾滿鮮血的繃帶後不久，發現哥哥的呼吸已經停止了。

　　她輕輕搖晃著哥哥的身體。

　　※※※

　　父母累壞了，正在睡覺。

　　遠處傳來雞啼的聲音，天快亮了。穗高輕輕打開門，走出庭院。

　　她用井水洗了洗臉。

　　不久之前，大家才一起去仙水玩。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到底怎麼了？

　　賢也應該不會回來了，聽說他已經走出墓町的門，奔向俗世。

　　然而，穗高無法理解。

　　沒關係，大人會去追捕他，他還沒有逃太遠，大人會把他抓回來，然後……處死他。

　　想到賢也難逃一死，穗高的內心蒙上了更深的陰霾。

　　賢也也有可能順利逃走，不被大人抓住。

　　穗高拚命思考著，然而，始終無法得出結論。

第六章　〈茜〉風鳥

　　１

　　「你媽是溝貓。」

　　從佐竹茜九歲開始，沙智子就時常對她說這句話。溝貓是沙智子創造出來的動物，她似乎認為既然有溝鼠，就應該有溝貓。

　　「溝貓都住在臭水溝裡，每天都在嫉妒別人、憎恨別人中度過，把病傳染給別人，自己卻不會生病。」

　　沙智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每當她要開始諷刺別人時，都會露出這種扭曲的表情。

　　茜不知道溝貓是什麼，只知道幾個月前突然闖入自己家庭的這女人是在侮辱她已經死去的親生母親。

　　「溝貓？才不是呢。」

　　父親出門上班不在家，立鐘滴答滴答地報時，昏暗的房間內只有她們兩個人。

　　「她就是溝貓！」

　　沙智子不悅地重複著。

　　「小茜，你不可以變成溝貓喔。我是仙女，爸爸被溝貓害慘了，我是來拯救爸爸的。」

　　茜突然感到不寒而慄。

　　※※※

　　茜在十歲之後才知道親生母親不會再回來了，那個冬天的午後，父親一樣因為上班而外出，沙智子露出發瘋似的笑容說：

　　「溝貓被車子撞死了。」

　　「騙人！」茜反駁道。

　　或許是覺得茜不安的表情很有趣，沙智子開心地繼續說道：

　　「那時候，她正在和男人約會，結果被輾得稀巴爛，真可憐。」

　　等父親下班回家，茜趁父親一個人時，問起母親的事。媽媽是不是真的被車子輾死了？

　　父親皺起眉頭。

　　「沙智子告訴你的嗎？」

　　茜點點頭。

　　「她說媽媽是溝貓。」

　　「真是的。」父親試圖露出笑容，卻沒有成功，甚至還淚流滿面。

　　於是茜知道那是真的。

　　激動的父親把沙智子叫到茜的房間大聲斥責：「你怎麼可以對小孩子胡說八道！」

　　沙智子眼神飄移，憤然地大叫：

　　「這個小孩子怎麼會這樣！心機太重了，我根本沒有說這種話！況且這些也是事實呀！你為什麼不乾脆把事情對她說清楚算了？難道還對那個女人念念不忘？那個女人紅杏出牆，出車禍不都是事實嗎？」

　　「沙智子！」

　　他們夫妻一直吵到深夜，茜躲在房間裡哭個不停。

　　「這小孩子是騙子！」「果然是那種女人的小孩，個性壞到極點！」即使隔著門，也可以聽到沙智子的吼叫。

　　※※※

　　翌日，沙智子把放學回來的茜叫到面前，用奇怪的口吻向她道歉。

　　「真的很對不起，以後我們要當好朋友，來吃泡芙吧。」

　　沙智子用好像在看什麼奇怪寵物般的眼神看著茜，茜不禁在內心嘆著氣。

　　明明昨天和父親吵得那麼凶，結果卻沒有離婚，這個女人以後會一直留在這個家，而且還要和我當好朋友，唉。

　　※※※

　　之後茜經常思考，父親到底為什麼和沙智子在一起？沙智子又貪圖父親的什麼？

　　茜並不在意沙智子是她的繼母。自古以來，有很多血脈相連的親人自相殘殺的例子，相反的，有些家人雖然在生物學上沒有血緣關係，卻因為彼此信賴而感情和睦。

　　如果繼母不是沙智子，不知道該有多好？如果不是沙智子，自己一定可以和繼母相處愉快。

　　※※※

　　佐竹家稱不上富裕，卻是衣食無缺的小康家庭，在銀行工作的父親繼承了祖父留下來的一幢獨門獨院的房子。

　　茜有時候學鋼琴，有時候學英語會話。沙智子經常對茜說：「小茜，你可以學才藝，都是因為我讓你去學的。」這些才藝課程都是沙智子擅自決定的，從來沒有徵詢過茜的意見。

　　茜被迫去學鋼琴和英語會話，又被迫突然停止繼續學習。

　　※※※

　　自從親生母親死後，沙智子不再提及「溝貓」這個字眼，純粹只是因為她用這字眼形容的對象從世上消失了。

　　２

　　伊藤詩織在六年級那一年的春天，轉入茜就讀的小學，她的臉只有巴掌大，身材很瘦小，個性很活潑。茜立刻就和詩織成為好朋友。

　　然而詩織在第二學期開學後，就沒有再來上學，她在學校並沒有遭到同學的欺侮，所以茜完全猜不透她為什麼不來學校。據茜的觀察，詩織不是那種膽小的人，她個性開朗，對環境的適應力很強。

　　茜曾經去詩織的家裡看她。雜木林中的那幢洋房就是詩織的家，茜在玄關等了很久，詩織的母親說：「對不起，你特地來看她，但她說現在不想見任何人。」就把茜打發走了。

　　※※※

　　一年之後，茜在市立圖書館前巧遇詩織。

　　那時候，她們已經升上國中一年級。

　　「咦？」伊藤詩織一看到茜，露出滿面笑容，「我還記得你。」

　　她們互相聊起近況。詩織和茜住在不同的學區，所以就讀不同的國中。

　　「之前我很擔心，還去你家看你。」

　　「喔，喔，」詩織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她皺著眉頭說，「你是說那個時候啊，謝謝你。」

　　「你為什麼突然不來上學了？」

　　「那時候發生了很多事，我受到了精神上的打擊，不，應該說是精神方面受到創傷。現在已經沒問題了，我也有去上學。」

　　她們親密地聊天，感覺那一年的空白好像根本不存在。

　　「你現在有空嗎？要不要去我家？」詩織主動邀約。

　　※※※

　　雜木林中的洋房十分安靜，茜這才想起自己雖然來過詩織的家門口，卻是第一次進入這幢房子。

　　詩織的房間位在走廊盡頭，一走進房間，就聞到一股顏料的味道，詩織打開窗戶。房間的角落放著畫架，地上鋪著報紙，牆邊放了很多畫布。

　　森林的畫、建築物的畫、人物畫、水果靜物畫，以及不知道是什麼的畫，茜忍不住睜大眼睛。

　　「你變成畫家了嗎？」

　　詩識嘿嘿地笑著。

　　「隨便畫啦。」

　　牆上掛著鑲在畫框裡的畫。

　　像鳥一樣的動物張開奇妙的翅膀，在綠色的草原上飛翔，那不是真的鳥，而是有四個翅膀的怪物。

　　左下方寫著「ＳＨＩＯＲＩ」的簽名。

　　「這些全部都是你畫的嗎？」

　　「是啊，我突然對藝術產生了興趣。」詩織笑著說，「我去冰箱拿點東西來吃。」然後走出房間。

　　※※※

　　詩織離開房間後，茜再度審視著房間內無數的畫。

　　那些畫根本不像是十三歲的女生畫出來的東西，雖然茜不知道十三歲應該有怎樣的水準，但這些畫作無論是繪畫的技巧，還是品味，或是畫中投注的熱情，都大大超越了她所能想像的標準。

　　那一刻，茜對詩織產生了無上的尊敬和無比的羨慕。

　　詩織拿著紅茶和墨西哥捲餅回到房間。

　　「我剛才看了一下，你真是太厲害了，簡直就像職業畫家畫的。」

　　「那是小六時我關在家裡時畫的……那時候我很想畫。」

　　「為什麼？」

　　「聽起來很奇怪吧？其實我之前就很喜歡畫畫，來，給你坐墊。」

　　詩織把坐墊丟給茜，茜伸手接住。

　　※※※

　　繪畫的話題暫時停止，茜和詩織相互聊起升上國中後發生的事，以及詩織在小學休學期間，學校所發生的事。

　　當她們聊得十分投機時，茜問起牆上那幅妖怪鳥的畫。

　　「那不是真的鳥吧？」

　　「那是風靈鳥。」

　　風靈鳥。

　　「這是我自己命名的。」

　　茜感覺到室內的氣氛似乎和前一刻不太一樣了，詩織靦腆地轉移話題。

　　「你喜歡什麼音樂？」

　　「告訴我那幅畫的事嘛。牠叫風靈鳥嗎？是怎樣的鳥？」

　　詩織語帶躊躇地回答說：

　　「風靈鳥是空棲動物。」

　　「空棲？」茜問道。詩織解釋說，生活在陸地的動物叫做陸棲動物，生活在水中的動物稱為水棲。

　　風靈鳥生活在天空中，所以是空棲動物。

　　詩織小聲地說：

　　「一般的鳥都是陸棲，雖然可以在空中飛，但鳥巢在地上，並不是生活在空中。」

　　空棲動物一輩子都生活在空中，生活在人類──至少是普通的人類無法感受到的空間，所以無論牠們是生是死，都不會留下任何影子或是痕跡，也從來沒有在人類的紀錄中出現過。

　　天空中雖然看起來空無一物，但其實有很多生物。

　　※※※

　　「風靈鳥在天空中睡覺嗎？」

　　「在天空中睡覺，在天空中生活。」

　　茜看著詩織的眼睛，她不想說「好美的幻想」之類的話破壞氣氛，她擔心只要稍微開個玩笑，這個話題就會結束，詩織再也不會告訴她風靈鳥的事。

　　「這麼說，就和神一樣囉？」

　　「嗯，差不多吧，人類可能把風靈鳥當成神，但風靈鳥並不覺得自己是人類的神，是野生動物……有智慧的野生動物。」

　　「牠很聰明嗎？」

　　「你說對了，風靈鳥比人類的壽命還長，也知道各式各樣的事……這個話題有趣嗎？我是不是很奇怪？」

　　停頓了一下後，詩織突然問道。

　　「但是，風靈鳥真的存在。」

　　「你看過嗎？」

　　詩織點點頭，陷入沉思後，又搖了搖頭。

　　「我沒看過，但是，我曾經遭遇精神方面的創傷。」

　　「什麼意思？」

　　「聽起來有點像靈異故事。」詩織喝著紅茶，娓娓說出她從六年級第二學期後就沒有去學校的原因。

　　※※※

　　在國小六年級的暑假，我和家人一起去九州。

　　我和媽媽一起去爬山，我爸爸因為有事要去熊本，所以那天沒有和我們同行。

　　雖說是山，其實周圍都是高原地帶，有一大片草。

　　啪。

　　我聽到附近有鳥拍動翅膀的聲音。

　　抬頭一看，什麼都沒有，夏日飽含水氣的雲遮住了盛夏的太陽。

　　剛才是什麼聲音？

　　當我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時，眼前頓時出現許多影像。

　　從來不曾看過的白塔、歷史悠久的外國城市、從上空往下俯瞰的珊瑚礁、雲海和星空、陡峭的斷崖，以及自己走在高原上的身影。

　　此時產生了雙重記憶，好像我前一刻還在天空中飛翔。

　　然後，我感受到一種力量。

　　我突然覺得自己變得渾身充滿力量，好像任何事都難不倒我。

　　我開始思考自己想要做什麼，接著發現自己想要畫畫。

　　我媽媽很喜歡繪畫，平時也經常畫畫，所以我小時候就跟著媽媽學畫畫。

　　我陷入一種不可思議的狀態，內心好像蓄積了大量的顏色和形狀，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我看到我媽媽站在不遠處。

　　我走向媽媽。

　　媽媽，我想要畫畫，我們回家畫畫吧，我現在可以畫出很棒的畫。

　　然而，我無法走到媽媽身旁，兩隻腳好像打結了，一陣天搖地動，周圍變得一片漆黑，只聽到媽媽的聲音。

　　──詩織！

　　※※※

　　當我清醒過來時，發現四周一片漆黑，別人在搬動我的身體。

　　我想要睜開眼睛，但眼皮好重。

　　黑暗中，斷斷續續地聽到媽媽和旅館的人說話的聲音。

　　──怎麼了？中暑了嗎？

　　──好像是暈眩。

　　──那趕快送去山腳下的醫院吧。

　　引擎的聲音，汽油的味道，應該不是救護車，不知道是計程車還是旅館的車子，或是媽媽開的租車公司的車子。

　　除了自己的記憶以外，許多陌生的片段景象突然出現，然後又消失，像是在天空、山丘、大海和雲間飛翔的同時，捕捉在空中爬行的蛇的畫面。

　　我到底怎麼了？

　　當時我暗自思考。

　　竟然有神奇的透明鳥。

　　在天空中生活，吃天空中的食物，偶爾才會降落地面的鳥。

　　那隻鳥降落在我的心靈。

　　但事情似乎不怎麼順利，那隻鳥似乎和我不太相容，無法合為一體。

　　那隻鳥還在我身上。

　　如果我不想想辦法，牠就會離開，但現在還有一線希望，我想只要把思緒整理清楚，為牠騰出空間，好好協調，應該就可以接納牠。

　　※※※

　　我被抬到一個大客房。

　　四周仍然昏暗，所以我不是很確定那裡到底是不是大客房。那裡沒有空調的聲音，空氣很流通，榻榻米的清香味中夾雜著線香的味道。

　　好奇怪，這裡不是醫院。

　　有人──聽起來像是老婆婆的聲音和媽媽的聲音在遠處低聲說話，但是我幾乎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九州深山裡的方言，我只聽到幾個陌生的單字。

　　像是「穩」，或是「驅除呼呼」之類的。

　　※※※

　　杉諾奧奧啊啦辛多奇尼，呼呼諾哞哩哆嗅哩西吱得嘉喀……給嘎　諾瓦　哈穩哆叭……瓦嚕薩吧西喲嚕嗎哎呢……驅除呼呼喲……噢哆珊咗……

　　※※※

　　香味愈來愈濃郁，傳來誦經的聲音。

　　終於，遠處傳來鼓聲，咚、咚，好像巨人從遠方跨過高山走來的聲音，愈來愈近。

　　咚、咚。

　　不知道是誦經還是咒文聲，以和那個聲音不同的頻率持續吟唱著。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咚咚的世界和唸唸有詞的誦經世界在我的腦海中交織在一起。

　　咒文突然停止了。

　　一塊像是竹板的東西打在我臉上，在我還沒感到疼痛之前，從頭到腳卻已感受到一陣強烈的衝擊，我全身冒著汗。

　　一陣風吹起。

　　竹板又打了一下。

　　啪、啪，鳥拍打翅膀的聲音頓時響起。

　　我完全失去了意識。

　　※※※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我們剛從醫院回來。

　　媽媽對我說。

　　我在計程車的後座睜開眼睛。

　　──你一定是出門旅行太累了，別擔心，回家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就搭飛機回家。

　　我竟然忍不住淚如雨下。

　　我知道那隻鳥已經離開了我。

　　只要有牠陪伴，我就可以克服所有的困難。

　　如今只剩下空洞、貧乏的我。

　　我問媽媽剛才是不是躺在一個很詭異的大客房裡，媽媽回答，根本沒有去那裡，一定是我作夢了。

　　媽媽說我中暑了，作了奇怪的夢，說我在醫院裡醒來，打完點滴、吃了藥後，在回程的計程車上睡著了。

　　※※※

　　回家之後，我就開始畫畫。

　　棲息在空中的動物在我身上短暫停留後，又不知道飛去了何處。

　　我真的是全心投入在畫作中。

　　雖然風靈鳥離開了，但牠還有百分之一的力量殘留在我身上。

　　而且如果畫得好，或許可以找回當時所感受到的力量，然而還是徒勞無功，最後我只能告訴自己，至少不要忘記那時所感受到的一切。

　　我畫了一次又一次，畫了一張又一張，暑假結束、學校開學了，但我已經無法去上課了。

　　有陌生人來到家裡，說我可能是天才。

　　我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鳥留下的東西正慢慢消失，我知道自己畫得愈來愈差。

　　當我畫完牆上的這幅畫時，所有的一切都枯萎了。

　　伊藤詩織說完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是不是很奇怪？你一定不會相信吧？」

　　「相信什麼？」

　　「相信有風靈鳥的事。」

　　「我相信。」

　　雖然伊藤詩織有可能是說謊成性的女孩，這一切都是她杜撰出來的，即使確有其事，她也可能誇大其詞，而且也可以解釋成「中暑昏倒後作了一個離奇的夢」。

　　即使如此，茜仍然相信。

　　因為詩織真的休學了一段時間，而且也畫了好幾幅超乎水準的畫。

　　「不過，這樣比較好。」

　　「這樣真的比較好嗎？」

　　「不是請人驅除了嗎？我覺得這樣絕對比較好。不過，有能力驅除這種東西的人真厲害，不知道有什麼技巧？或是那個像竹板的東西其實有驅除怨靈的功效？」

　　「不知道耶，」詩織露出安心的表情，事不關己地說：「我想，有可能不是實際存在的東西，也就是說可能並不是真正的竹板，而是以念力之類的精神能量拍擊我的臉，結果，那個東西受到驚嚇就飛走了。」

　　臨走時，茜對詩織說：

　　「雖然我們讀不同的學校，但下次一起玩吧。」

　　「好啊，不同學校才更好玩。」

　　※※※

　　回家的路上，茜的心情很沉悶，雖然自己學了鋼琴，又去練英語會話，還去學游泳，勉強應付了學校的生活，但其實內心只有不滿。

　　如果有人問她到底想做什麼，她會說其實自己根本不想學什麼才藝，只想留在家裡看電視。和詩織的熱情相比，實在太慚愧了。

　　※※※

　　詩織所說的風靈鳥一直留在茜的腦海中，雖然她對詩織說：「這樣比較好。」但這是指詩織能繼續上學。至於到底是好還是不好，根本不可能知道。

　　有時候，她似乎感覺到有肉眼看不到的東西在高空飛翔。

　　一定是風靈鳥，茜在心裡想道。

　　風靈鳥，快來吧。

　　快降臨到我的身上。

　　３

　　沙智子和茜的關係仍然相敬如冰。

　　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沙智子說：

　　「我已經幫你請了家庭教師，你要更加用功，一定要考進Ｄ高中。」

　　「嗯。」

　　「家裡雖然沒錢，但還是願意讓你去讀那所學校。」

　　沙智子之所以願意花錢讓茜讀Ｄ高中，只是因為那所學校有宿舍，沙智子強烈希望茜離開這個家，茜在這個問題上和她的意見一致。茜想要早日離開這個家，離開沙智子。

　　「不過，等你長大以後，就要拚命工作還錢。」

　　茜的心情很惡劣，因為沙智子說這些話時，顯然是認真的。

　　※※※

　　茜剛進國中時，沙智子給她看過一本所謂的「借據簿」。

　　「小茜，你已經讀國中了，已經算是大人了，所以也該給你看一下。」

　　借據簿上詳細記錄了她的制服費、學鋼琴的費用等帳目。

　　「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都一筆一筆記得很清楚，小孩子長大以後，就要還給大人，這是做人的道理，所以你以後要還我。」

　　「那是爸爸的錢，又不是你的錢。」

　　茜嘀咕道。

　　沙智子氣歪了臉，喋喋不休地說：

　　「什麼？那你的意思是說是爸爸的錢，所以你可以不用還嗎？你太天真了。這不是爸爸的錢，而是這個家的錢！我叫你還錢給這個家。既然話都說到這裡了，我就實話實說了，照理說，你媽媽做了那麼過分的事，你必須代替她補償我們才對，而我寬大為懷，不計前嫌把你養大，花了那麼多錢，還細心地照顧你成長，沒想到你竟然忘恩負義。借了別人的東西就要還，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難道你不想還錢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原來之前做那些自己絲毫不感興趣的事，到頭來只會增加自己的債務，長大之後，所賺的每一分錢都會被沙智子佔為己有。

　　茜不知道死去的母親對沙智子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寬大的沙智子女王的意思是「雖然你是溝貓的女兒，但我沒有虐待你，所以要懂得感恩」。的確到目前為止，並沒有發生過足以讓自己衝進兒童保護中心、出示身上瘀青的暴力行為，不過，虐待也分成各種不同的方式。

　　雖然沙智子說家裡沒錢，但她自己還不是經常買名牌包和名牌鞋！

　　※※※

　　半夜的時候，茜經常聽到父母在餐桌旁討論自己的事。沙智子向父親哭訴，說茜的任性讓她傷透腦筋。

　　「我已經很努力了，那個孩子的脾氣很古怪，竟然說要買手機，簡直難以置信。」

　　沙智子向來認為，繼女的性格都會很彆扭，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茜鎖好房門，從書桌上鎖的抽屜中拿出筆記本；就像沙智子有「借據簿」一樣，茜也有屬於她的筆記本。

　　寫了一陣子後，她托著下巴，開始想風靈鳥的事。

　　如果那隻透明的候鳥可以降落在我的心靈……

　　不知道我能不能留住牠？

　　一定可以。

　　雖然毫無根據，但我一定可以做到伊藤詩織做不到的事，因為詩織的腦子裡有太多東西，她無法拋棄那些東西。身為一個女孩子，詩織的某些特質的確十分優秀，但她並不適合風靈鳥。

　　我不一樣。只要我願意，我可以拋棄一切，我身上沒有任何真正屬於我的東西。

　　我身上有足夠的空間可以讓風靈鳥自由歇息，也沒有賢慧的母親會發現我的異樣，帶我去驅除妖魔。

　　風靈鳥，降臨到我身上吧。

　　茜對著傍晚金色的雲用力祈求道。

　　降臨到我這個甘泉。

　　我準備好了。

　　我可以把身體借給你。

　　茜默默地祈願，就好像從遙遠的太古時代便不斷持續祈禱一般。

　　４

　　雖然之前和伊藤詩織約定下次一起玩，但一直沒有機會見面。

　　直到國二那年的春天，她們才再度見面。

　　詩織突然打電話到茜的家裡，說她抽中了試映會的票，如果茜有時間，要不要一起去看。

　　茜和詩織一起去看了那齣描寫和暴力集團抗爭的好萊塢電影後，又一起去了詩織的家。

　　詩織的房間已經不再是藝術家的畫室，那些畫作完全消失了，只有牆壁下方濺到的顏料讓人回想起以前這裡曾經是畫室。

　　「鳥的畫呢？」

　　「喔，只有那幅畫還掛在客廳，其他都丟掉了。」

　　「好可惜！」

　　「不會啦，不會啦。」

　　※※※

　　茜把沙智子那本借據簿的事告訴詩織，詩織笑著說：

　　「你繼母是什麼意思？不可能吧！」

　　「對吧，真的太奇怪了。」

　　茜聽到詩織的話，終於放了心。

　　茜根本不敢把沙智子的事告訴學校的同學，因為詩織和她讀不同的學校，所以才會告訴她，否則萬一自己變成大家八卦的主角，那就太危險了。

　　「茜，你乾脆去告那個變態，只要打官司，你一定會贏！」

　　茜根本不想打這種低水準的無聊官司。

　　「啊，真想殺了她！」

　　「危險，太危險了。」詩織笑道，然後突然收起笑容，「說到殺人，我之前聽過一件可怕的事。」

　　詩織又說起另一件離奇的事。

　　「我有一個遠房叔叔的朋友，以前住在深山的村莊裡，那個村莊裡有一個殺手。每年冬天都會有人到神社去，把想要殺的人以及為什麼想殺他的理由寫在紙上，和香油錢一起丟進錢箱裡，而在冬天結束、春天來臨之前，名字被寫在紙上的那個人就會死掉。」

　　「什麼意思？只要把名字寫在紙上就會死嗎？這是發生在什麼縣的故事？」

　　「我不知道是什麼縣，不過人當然不是神明殺的。住持把紙交給其他人，其他人看了之後，再來判斷到底該不該殺，如果紙上寫的人確實該殺，這張紙就會交給殺手。村民不知道殺手是誰，也不知道到底是由誰決定該不該殺。」

　　「騙人的，詩織，那絕對只是都市傳說而已。」

　　「又不是我說的，是我聽一個遠房叔叔說的。」

　　詩織改變了話題，「對了，對了，你們學校有沒有帥哥？」

　　※※※

　　從詩織家回家的途中。

　　茜在公園旁的一排銀杏樹前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女人。

　　那個女人戴了一條奇妙的圍巾。

　　不知道原本是什麼顏色，但在夕陽下閃著桃色光芒。

　　茜的雙眼緊盯著那塊閃閃發亮的布。

　　從那塊布中慢慢浮現出圖案，有蔓草和常春藤。

　　那瑰布到底是什麼布？令人懷念，又令人感傷。不知道哪裡有賣那種布？

　　好漂亮。

　　春風吹拂著林蔭道。

　　那塊布隨風飄揚。

　　那個女人的年紀在二十到三十歲左右，臉上露出哀怨的悲傷神情。

　　女人露出疑惑的表情看著茜，茜害羞地移開眼光走開了。

　　走了幾步之後，茜又回頭一看，發現傍晚的銀杏林蔭道上空無一人。

　　５

　　那是一個秋天的週六，茜和班上的一個男生在公園散步。

　　那個男生的名字叫杉澤清太。

　　杉澤清太的身材中等，兩個星期前的某一天放學時，他叫住茜，對她說：「請你和我交往。」

　　茜答應了。今天是和他的第一次約會。

　　在植物園散步後，他們去路邊攤買了烤肉串，正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吃著。

　　「我還以為你會拒絕呢，幸好我有鼓起勇氣說出來。」

　　杉澤清太露出靦腆的表情說著，他和茜聊著她沒有看過的連續劇劇情和足球的話題，雖然內容乏善可陳，但茜還是靜靜地聽著。

　　因為，這畢竟是和男朋友（或是感覺像男朋友的人）約會，也是她第一次和異性一起散步。對茜來說，這是令她激動不已的寶貴體驗。

　　傍晚的時候，他們在麵包店前揮手道別。

　　※※※

　　茜回到自己房間後，伸出雙腿坐在床上，怔怔地陷入沉思。

　　沙智子用力推開門。

　　「功課呢？你怎麼沒有做功課？」

　　為什麼不敲門就進來！茜雖然在心裡這麼想，但因為沙智子的樣子太可怕了，茜不禁有點害怕。

　　「等、一、下。」

　　沙智子大步走到床前，用力甩了茜一巴掌。

　　茜從床上滾了下來，鬧鐘也同時砰地一聲滾到地上。沙智子雙手叉腰地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茜。

　　「你剛才和男人一起散步吧？你還這麼小，就做這種事，難道不覺得羞恥嗎？不覺得羞恥嗎？你根本不夠格，你不覺得羞恥嗎？」

　　雖然茜和沙智子爭吵過上百次，但沙智子還是第一次對她動手。

　　「好痛，痛死了。這和你沒有關係。」

　　自從九歲時，這個女人闖入家裡以來，茜從來不覺得她是自己的母親。況且，杉澤清太根本和沙智子沒有關係，他也不是男人，而是同學。和同學一起散步，在門禁之前回家，到底有什麼錯？

　　「死老太婆，我要打電話到兒童保護專線，把你從這個家裡趕出去！」

　　說完這句話，茜抬起頭。沙智子用穿著拖鞋的腳踹向茜的鼻梁，茜被踢飛出去，後腦勺重重地撞到了水泥牆。

　　熱熱的東西從茜的鼻子深處流了出來。

　　沙智子絲毫沒有手下留情。

　　沙智子的樣子簡直就像凶神惡煞，她的樣子不太對勁，昏暗的房間內瀰漫著妖氣。

　　※※※

　　沙智子喃喃地說：

　　「我看了筆記本。」

　　筆記本？

　　沙智子壓低嗓門說：

　　「我看了筆記本，就是你寫了很多尖酸刻薄內容的筆記本。」

　　茜忍不住笑了起來，即使鼻血從鼻子裡流出來，她仍然顧不得那麼多，只覺得太好笑了。

　　※※※

　　她從讀小學時就開始寫日記，而且總是把日記本放在可以上鎖的抽屜裡。

　　一開始，她都記錄學校發生的事，還有對沙智子的怨恨，以及日常生活的抱怨。

　　然而，有一次她突然想到。

　　沙智子或許會看到日記，不，也許她根本已經看過了。

　　雖然書桌的抽屜上了鎖，但如果大人想打開，根本花不了什麼功夫，況且，家裡還有備用鑰匙。沙智子不可能尊重茜的隱私，六年級時，轉學到新加坡的同學寫信給她的時候，信也是被拆開之後才交到茜的手上。

　　如果沙智子偷看了自己的日記。

　　茜感到一陣噁心。這對茜來說是一種極大的屈辱，也是難以忍受、絕對無法原諒的事。

　　一旦想到這個可能性，懷疑立刻變成了確信。

　　茜銷毀了以前的日記，改變了記述方式。

　　日記已經不再是日記，而是憎恨的毒藥。她減少了有關隱私的記述，即使寫了，也全都是謊話連篇，茜寫滿對沙智子的詛咒、中傷，毫不留情地批判她、輕蔑她、嘲笑她。只要沙智子看到這些內容，一定會感到心灰意冷，立刻想要離開這個家。

　　※※※

　　「什麼筆記本？」

　　茜裝糊塗地看著沙智子的臉，收起笑容。

　　好可怕的臉，好醜陋的臉，那張因為氣瘋了而扭曲的臉……

　　也許自己的想法錯了，直到剛才這一刻為止，自己完全想錯了。

　　她未經允許就偷看我的日記，本來就是她的錯。

　　成熟的大人只會對付明目張膽的反抗，但對偷偷寫在日記中的壞話應該要假裝沒看到、也不會說出來才對。沙智子卻暴力相向，這難道沒有違反常理嗎？

　　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

　　沙智子的表情告訴她，不是這麼一回事，況且，沙智子根本就不是成熟的大人，她認為自己是女王，所以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常理。

　　她不是大人嗎？茜在心裡竊想道，看到我在日記上寫「溝豬」這麼生氣嗎？啊，那你就去氣個夠吧，最好氣到老，氣到死吧！我離開這個家後，要立刻買電腦，在部落格上公開這件事。第一段的文筆很精采吧？

　　※※※

　　「我是氣質高雅的母親所生下的美麗女兒，父親豢養的那隻溝豬對我充滿嫉妒，所以才會每天都來我的房間，到處嗅來嗅去。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這是無能而可悲的寄生物特有的習性。」

　　※※※

　　「你去死吧。」

　　沙智子向茜逼近，騎在她身上。

　　沙智子目露凶光，表情猙獰，那已經不只是憎惡，而是徹底抓狂了。

　　從九歲時開始，茜在內心就感受到沙智子的殺意。從沙智子罵母親是溝貓的時候開始，她就有一種預感，這個女人早晚會殺死自己。

　　「你去死！你去死！去死！我不要再煮晚餐給你吃，我不要再照顧你，我不要再在你身上花一分錢，我不要和你住在一起，我已經忍無可忍了，你去死！」

　　沙智子的雙手撥開茜抵抗的手，伸向她的脖子，嘴裡唸著「你去死！」的咒語。

　　開什麼玩笑！茜在心裡想道，她叫我死，我就會死嗎？

　　茜拚命推開沙智子伸向自己脖子的手臂，用力踢向壓在自己身上的沙智子的胸部和腹部。

　　※※※

　　茜拿起桌上的錢包，不顧一切地衝下樓梯。

　　穿上鞋子，奪門而出，跳上腳踏車。

　　她騎著腳踏車穿梭在夜晚的住宅區。

　　要去哪裡？

　　沙智子的那句「你去死」的話語，就像霓虹燈般在她腦海中閃爍。

　　去哪裡都好，任何地方都比這個家好。

第七章　〈賢也〉草原

　　１

　　黎明時分，終於走出森林。

　　眼前的景色頓時開闊起來，放眼望去，到處是巨大的岩石，和緩的丘陵一望無際。

　　自己竟然來到這種地方，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

　　終於，太陽升起，火熱的夏日陽光照射大地。

　　走著走著，發現道路被綠草淹沒了。

　　風呼呼不時告訴我前進的方向：（在那棵樹的地方右轉）或是（往前走，往前走就對了）。當過慣的生活環境消失後，我更強烈地感受到風呼呼的存在，她的聲音是我前進的路標。

　　※※※

　　原野上開滿了白色和黃色的花、堅硬的石頭比我還高，陽光照著茂密的樹林，投下黑色的陰影，蜿蜒的小河輕輕鬆鬆就可以跨過去。

　　這裡完全杳無人煙。

　　這裡就是穩城外嗎？想到這裡，我不禁有點興奮。

　　我每次站在高處，都會回頭往後看，確認有沒有追兵。

　　聽大渡先生說，獅子野今天會在墓町展開搜索，然後會選出追兵，所以我必須盡可能跑得愈遠愈好。

　　※※※

　　看著輪流向前踏出的兩隻腳，我幾乎陷入一種忘我的陶醉情緒。

　　多麼腳踏實地、單調的作業。

　　（還要走多久？）

　　（還早呢，你最好不要想這種事，還有很久很久。）

　　（大概多久呢？）

　　（我沒辦法說大概。徒步的話，大概要走兩、三天。）

　　※※※

　　中途，我在岩石背後小睡一下，從傍晚開始再度趕路。

　　當我感到悲觀時，風呼呼就會鼓勵我。

　　（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輕易讓你送命。）

　　２

　　翌日午後，我在樹蔭下打瞌睡。

　　我想喝竹筒裡的水，但水已經喝完了，大渡先生給我的糧食也見了底。

　　遠處傳來馬蹄聲，我慌忙站了起來，把所有東西都收好，以免留下任何痕跡。

　　一個男人戴著斗笠，騎著馬出現在遠處的高台上。對方只有一個人。

　　對方也看到了我。

　　我立刻躲進附近的樹蔭處，但我知道為時已晚。

　　（鎮定。如果遲早都要遇到追兵，那麼你應該慶幸不是在耗盡體力、昏倒在地的時候。）

　　我把守夜人的小刀從刀鞘中拔了出來。

　　（這是攸關生死的決戰，下手的時候不能猶豫。）

　　※※※

　　戴斗笠的男人在距離我隱身的樹後還有一小段路的地方下了馬。

　　「你好。」

　　那個男人用略微強烈的語氣說道。我從樹後走了出來，男人拿下斗笠，我看到了他的臉，他還是一個年輕人。

　　他身上穿著獅子野的制服，所以我知道他是穩城的追兵。

　　「太好了，終於找到你了，你是賢也吧？」

　　戴斗笠的男人向草叢踏出一步。

　　「真厲害，你一個小孩子可以獨自走到這裡。你或許知道，我是從穩城來的，要把你帶回去。我叫琢磨，穩城從昨天開始就在墓町和其他地方展開搜索，大家都覺得你可能躲在某個地方。」

　　我後退一步，從刀鞘中拔出小刀準備迎戰。

　　雖然那是一把小刀，但對我來說，大小正好合適，厚實的刀柄握在手上很有份量，和之前迎戰和久時一樣，整隻手好像已經和刀子融為一體了。

　　戴斗笠的男人皺起眉頭。

　　「趕快把這種東西收起來。」

　　「請你不要過來。」

　　名叫琢磨的斗笠男抱著粗壯的手臂打量著我。

　　「看來有人在暗中協助你，暫且不論水壺，那個袋子和刀子應該不是你的吧？是誰給你的？」

　　我搖了搖頭，我當然不可能告訴他。

　　「算了，不必急著現在問。」

　　琢磨嘀咕道。

　　「你不要小看我，如果你衝過來搶我的刀子，我的手就會自動反擊。」

　　「那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回去嗎？」

　　我點點頭。

　　「真傷腦筋。」琢磨聳了聳肩。

　　「其實，前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猛獸，況且如果沒有食物，你就會餓死。先回穩城再說吧，怎麼樣？然後再告訴大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努力集中注意力。

　　我和他早晚會展開廝殺，到時候我該採取什麼行動？

　　「首先，你為什麼要逃？聽說你殺了和久，真的嗎？」

　　我慌張起來。

　　「殺了他？他死了嗎？」

　　琢磨露出冷漠的眼神回答說：「死了。」

　　這時，我突然發現琢磨很像和久的朋友公郎，兩道濃眉和額頭的形狀十分相像，可能是公郎的兄弟或是親戚吧！也可能是我之前去穗高家玩的時候，在大客廳裡喝酒打鬧的其中一人。

　　但這種事根本不重要。無論對方是誰，都無法改變目前的狀況。

　　「是你幹的吧？」

　　琢磨看著我的眼睛，我點點頭。「你真老實。」琢磨露出微笑。

　　「這麼說，你之前也殺過其他人嗎？」

　　其他人？我立刻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一定是他們在墓町展開搜索後，發現了希娜的屍體。

　　「殺害希娜的是和久。」

　　琢磨收起笑容。

　　「當然，我相信你也有話要說，所以先跟我回去吧，站在這裡說話太辛苦了。」

　　「我絕對不會回去，即使橫屍荒野也不回去，你不要管我。」

　　琢磨露出憤怒的表情。

　　「這怎麼行！我無法原諒。你必須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你是來自城外的人，穩城的人供你吃、供你住，還供你上學，細心地照顧你，無論基於什麼原因，你都不應該殺死和久，如果你對他不滿，應該有很多方法可以解決。你不要小看獅子野，我沒有理由放過你。」

　　只有一匹馬，如果他要活捉我回去，最好的方法就是讓我乖乖坐在後面。想必他會用一些花言巧語，或是講一些大道理，以懷柔的方法騙我回去吧。

　　我一言不發地把刀尖對著琢磨，握緊刀柄，這就是我的回答。

　　空氣頓時緊張起來。

　　琢磨那平靜的表情不見了，他臉色大變地喝斥：

　　「放下刀子！只要你放下刀子，我就給你水。我原本覺得你是小孩子，所以不跟你計較，但你對我亮出刀子，代表你已經做好不惜一死的心理準備嗎？」

　　「我做好了不惜一死的心理準備。」我不服輸地答道：「你拔刀吧，如果想帶我回去，只能帶我的屍體回去。」

　　「你說什麼？」

　　琢磨握著掛在腰上的長刀柄。

　　在他拔出刀子之前，我已經直直跳了過去，刺向他的右手。

　　琢磨大叫一聲往後退。

　　自己變成了另一種動物的感覺再度支配了我。

　　風環繞著我的身體。

　　琢磨用左手拔刀，我立刻逼近，亮出小刀。

　　過了兩、三招後，琢磨的刀子落地。

　　我立刻搶過他的刀子，丟到身後。

　　「好吧。」

　　琢磨向我攤開左手投降了。

　　勝負已經有了結果。

　　他害怕了，沒有做好一決生死心理準備的人是他。

　　琢磨用左手按住正在流血的右手，看著我露出苦笑。

　　「你真厲害，看來你真的被風呼呼附身了，從某種角度來說，真的很可惜，如果接受正規訓練，有朝一日，你或許可以成為鬼眾。」

　　琢磨轉頭看著一旁的馬，用下巴指了指馬鞍上的袋子。

　　「算了，這次你贏了，袋子裡有水和糧食，你當成戰利品拿了就走吧。我已經知道你的決心，但不要小看穩城。」

　　※※※

　　琢磨滿臉都是汗，說起來他也是奉命執行這趟苦差事，他右手的傷應該不輕。

　　我衝向那匹馬。

　　但我完全沒有想到要搶那匹馬逃走，因為我從來沒有騎過馬，也不知道該怎麼騎，與其做自己不熟悉的事讓琢磨有可乘之機，還不如立刻逃離現場。

　　我留意著琢磨的動作，搶走了掛在馬鞍上的麻袋。

　　※※※

　　即使已經看不到琢磨了，我仍然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跑。

　　一個小時後，我從搶來的袋子裡拿起發出咕嚕咕嚕水聲的水壺，風呼呼立刻警告我。

　　（這個水有一股怪味道，水裡有毒，你不要喝，全部倒掉。）

　　我失望地把水倒掉。

　　什麼把戰利品拿了就走，居然騙我！

　　我穿過樹林，終於發現像水窪般的小河，趕緊洗臉、潤喉。

　　從琢磨那裡搶來的袋子裡有乾燥的肉乾，風呼呼確認安全後，我才放進嘴裡。

　　我想起琢磨的話。

　　──有朝一日，你或許可以成為鬼眾。

　　我才不想當什麼鬼眾。

　　※※※

　　直到天黑之前，我的行動都很小心，離開小河後，我四處張望，避免走在顯眼的地方，雖然好幾次聽到馬蹄聲，但都沒有看到人。

　　３

　　之後的兩天，都沒有追兵的動靜，我順利地在原野上前進，不分晝夜按著小睡、前進、小睡的節奏趕路。

　　樹林中不時看到崩塌的石牆，那有可能是太古時代的文明遺跡。

　　※※※

　　遇到琢磨的第二天，我發現一隻兔子，那隻耳尖是深褐色的動物用後腿站立，抖動著鬍子，嗅聞著周圍的空氣。

　　兔子的烏黑雙眼看著我，我和兔子對望了好一會兒。

　　這一刻寧靜而和平，但我突然跳了起來，雙手抓住兔子。

　　風呼呼興奮地叫了起來。

　　我撫摸著兔毛，兔子乖乖地一動也不動。

　　找到一塊乾淨的岩石後，我在那裡掐住兔子的脖子，結束了牠的生命，然後用守夜人的小刀把牠開膛剖肚，丟棄內臟後放血、剝皮，把肉切了下來。

　　雖然想生火，但沒有生火的工具。

　　我吃了一小口生肉，軟軟的，很有彈性，我咬了幾百下，直到完全沒有味道後才吞了下去，滿足了我的胃。

　　隨手摘下像芭蕉般的大葉子，我把切成小塊的肉包了好幾層，塞進從琢磨那裡搶來的麻袋。

　　我一邊看著前方的逃水〔２〕，一邊趕路，穩城在盛夏季節也會出現逃水，所以我知道那是幻影。

　　灼熱的憤怒不時掠過心頭。

　　我妄想自己變成鐵巨人，踢破穩城的城門，把裝腔作勢的村民殺得精光。

　　然而，當腦海中出現大渡先生、神藏夫婦、穗高和遼雲時，我就搞不清自己憎恨的理由，也無法瞭解自己。

　　４

　　草原上有一幢房子。

　　那是一棟三層樓高的房屋，屋頂豎著一根煙囪，窗戶拉上厚實的窗簾，圍牆用磚瓦築成。

　　穩城裡沒有這種建築樣式，看來似乎整理得很乾淨，不像是廢棄屋。

　　我怔怔地看著房子，無法掌握房子和自己之間的距離，甚至分不清是近在眼前的小房子，還是位於遠處的大房子。

　　簡直就像神秘的魔法屋。

　　我只要往前走一步，房子的距離就退後一步，就跟逃水一樣。

　　我繼續往前走，沒想到房子卻變得更遠了。

　　（可能走不到吧。）

　　當我有這個念頭時，房子立刻消失了。

　　原本房子所在的位置上，只見青草起伏，連綿不絕。

　　我木然地愣在原地片刻，終於領悟到即使一直站在這裡，剛才的房子也不會再度出現，於是再度踏上路途。

　　（幻影。）

　　風呼呼覺得很有趣。

　　（幻影就是幻影，你不要分心。）

　　我問，目的地還很遠嗎？風呼呼回答說，還早還早，還在很前面。

　　※※※

　　三層樓房是最初的幻影。

　　之後我在很多地方看到相同的幻影，看來，幻影是草原的自然現象，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比方說，有時候會看到藍天下的高壓電塔，或是豎著三根煙囪的工廠。

　　這些東西出現在遠方，又在轉眼間消失了。

　　當時我並不知道那是高壓電塔，也不知道那是工廠，只是對這些景象有些許熟悉的感覺，卻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我想起天上家。當我走在這片遼闊的大地，看到巨大的建築物時而出現，時而在數分鐘後消失的景象，便無法否定之前風呼呼說，天上家只是幻影的那番話。

　　※※※

　　天空飄起小雨，幻影也消失了。

　　我找到一處由山崖凸出的峭壁所形成的天然屋簷處躲雨。

　　遠處傳來不知道是哪一種野獸的咆哮聲和馬蹄聲，我抱起雙腿豎耳傾聽。

　　可能是野馬（我之前已經看過幾匹），也可能是追兵又展開了追捕。

　　如果不是追兵，而是其他人，我很想求助，但現在的情況對我太不利了。

　　躲雨的時候，我作了一個噩夢。

　　剛才那棟夢幻房子裡住了一戶人家，我把那一家人都殺了。

　　夢中的我是一個強壯而殘忍的魔鬼，住在那幢房子裡的都是沒有五官的人，戰戰兢兢地恭迎我的到來。

　　父親、母親、女兒和兒子都沒有五官。

　　我闖入那幢房子是為了佔為己有，因為屋子裡有外頭所沒有的安樂和富足，我無論如何都要霸佔。然而我很快就忘記最初的目的，闖入那幢房子後，就在這些弱者面前炫耀自己的力量，還沉醉在這分快樂當中。

　　弱勢的無臉人被嚇得屁滾尿流。雖然我不必殺他們也可以達到原本的目的，但我不想讓他們逃走，或許眼前暫時沒有問題，然而他們一旦逃走，或許會對日後造成巨大的災難。

　　我殘忍地殺了每一個人，殺完全家後，才放心地坐在沙發上，這時房子消失了，我也從白日夢中清醒。

　　※※※

　　雨淋濕了青草。

　　噩夢留下來的感覺太強烈了，麻痺了我的思考。

　　我可以感受到風呼呼興奮地張開翅膀抖動著。

　　聽著雨滴的聲音，我和風呼呼的興奮情緒漸漸冷卻下來。

　　難道我們作了相同的夢？那是我的本能渴求的幻影，還是屬於風呼呼的記憶？

　　我並不想問風呼呼這個問題。

　　※※※

　　雨停了，當陽光從雲間探出頭時，我收集著雨水繼續往前走。

　　草原在霧靄中閃閃發亮。

　　遠處有一個小山丘，山丘頂上有一幢石造的建築物。

　　不同於幾分鐘後就消失的幻影，那幢建築物始終在我的視野中。當我走近時，建築物也愈來愈大，看來應該是真實的。

　　去那裡休息吧，我在心裡做出決定，那一定是一幢空屋。

　　※※※

　　爬上山丘，我再度眺望那幢房子，即將倒塌的廢墟連著一個圓形的塔屋。

　　我尋找附近有沒有馬匹。如果追兵躲在這裡，一定會把馬繫在這附近。

　　然而，我在馬房以及其他地方都沒有看到馬的影子；房子裡也沒有人的動靜。

　　我放鬆警戒，推開腐朽的門，踏進圓形塔屋的建築物中。

　　我倒吸了一口氣。

　　眼前的情景讓我無法理解。

　　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小孩倚著牆，坐在地上。

　　裝著行李的皮革袋子丟在一旁，地面上有焚燒的痕跡。

　　有那麼一下子，我以為那是屍體，但那個小孩轉過滿佈塵土的臉看著我。

　　那是我熟悉的臉。

　　「穗高！」

　　我叫著昔日好友的名字。

　　※※※

　　穗高伸直雙腿坐在地上，一言不發地凝視著我，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冷漠的責難。

　　穗高為什麼會在這裡？

　　那天晚上，我在風呼呼的引導下日夜趕路，穗高是不可能獨自徒步趕在我前面的。她一定是騎馬來的！當然，是和大人一起來的！

　　我感到一陣寒意。

　　這是陷阱。

　　草原上為數不多的人工建築物如同地標般建在山丘上，誰都可以輕而易舉地預料到風塵僕僕的我會去那裡休息。為了避免馬匹引起我的警惕，所以特地藏到遠處。

　　我發現得太晚，回頭一看，背後好像有一個巨大的黑影撲了過來……

　　「白癡，這裡沒有其他人。」

　　穗高察覺了我的不安，冷冷地說道。

　　的確沒有其他人，建築物中仍然死氣沉沉。

　　我默然不語地站在原地。

　　穗高用低沉的聲音說：

　　「坐吧。」

　　５

　　我在和穗高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坐了下來。

　　穗高告訴我她來到這幢建築物的經過。

　　※※※

　　據穗高說，在我刺殺和久兩天後的黎明，她隻身離開穩城追蹤我。

　　然而追了一陣子，她就被後來居上的兩名獅子野成員抓到了。

　　他們身負把我抓回穩城的任務。穗高雖然被狠狠教訓了一頓，但乾脆要求和他們同行。獅子野的人同意了，可能他們認為在緊要關頭，可以由穗高來說服我。

　　獅子野的那兩個追兵，就是我遇到的那個名叫琢磨的年輕人，以及另一個叫都賀的年長男人，穗高和都賀同騎一匹馬。

　　那兩個人並不緊張，因為他們是訓練有素的大人，而要追捕的是赤手空拳（他們沒有想到我手上還有守夜人的刀子）的小孩子。

　　都賀先生很有經驗，但新人琢磨沒有在穩城外執行任務的經驗，所以在追捕逃亡少年的同時，剛好可以讓琢磨接受穩城外的訓練。

　　※※※

　　出發當天的下午，他們就停止前進了。

　　因為他們發現我在樹蔭下休息。

　　得知他們騎馬只花了不到半天的時間，就追上我花了兩晚──幾十個小時的徒步路程時，我不禁有白費力氣之感。

　　穗高和都賀先生等在遠處，由琢磨獨自來說服我。

　　如果他們三個人出現在我面前，情況或許會有不同的發展，但都賀先生認為只不過是捉拿一個少年，所以命令琢磨獨自處理，累積經驗。

　　之後的情況我都知道了。

　　琢磨看到我搶走加有麻痺藥物的水壺後，回到搭檔的身邊報告情況，並包紮了傷口。

　　「我們等了一下子，就開始尋找喝了水後，應該昏倒在路上的你，結果沒有找到。你知道水裡有毒，所以沒喝嗎？」

　　我點點頭。

　　「最後，一路上都沒看到你。如果你要去俗世，這裡是必經之路，所以他們決定等在這裡。」

　　「現在那兩個大人在哪裡？」

　　穗高滿臉沉痛，不發一語，然後露出魂不守舍的表情，停頓了一下，小聲地說：

　　「他們死了。」

　　「怎麼可能？為什麼？」

　　穗高的肩膀顫抖著。

　　「今日午前，在這附近遇到怪獸的攻擊。」

　　穗高把臉埋進雙腿之間低吟道：

　　「屍體就在外面，怪獸應該就在這附近。」

　　　　─　─

　　２一種光學現象。夏季天氣晴朗時，地表附近的空氣溫度高，空氣折射率發生變化，導致可以看到好像水面反射的天空。但接近時，發現水好像「逃」走了，故得此名。

第八章　〈賢也〉野獸

　　１

　　我原本還半信半疑的，但很快就發現了屍體。沿著廢棄屋後方的山丘下走大約兩百公尺的地方，中年男子的臉扭曲著，肚子已經變成一個窟窿，大量鮮血染紅了草地。

　　他應該就是穗高提到的，其中一個名叫都賀先生的追兵。

　　到處都是撕裂的肉片，蒼蠅開始聚集。

　　在都賀先生屍體不遠處，琢磨左手握刀倒在地上，脖子上有被咬掉一大塊的痕跡，右腿被咬斷，膝蓋以下的部位消失了，剩下的左腳則扭向奇妙的方向。微微睜開的眼睛黯淡無光，蒼蠅停在他的臉上。

　　我把目光從屍體上移開。

　　（小心，正在看你。）

　　風呼呼警告我。

　　（什麼？在哪裡？）

　　風呼呼告訴我，兇手就在前方樹叢裡。

　　※※※

　　我注視著樹叢，異樣的氣氛令我後脖頸的寒毛豎了起來。

　　野獸猛地衝了出來。

　　牠全身雪白，外形像老虎，臉像是野鼠或是蝙蝠，尖尖的耳朵豎了起來。

　　比馬稍微小一號的身軀看似十分巨大。

　　白色野獸張開血盆大口，露出銳利的牙齒，夢幻的草原上出現了大型肉食獸。

　　野獸的黑色小眼睛盯著我，微微偏著頭。

　　我全身冒著冷汗。牠殘忍地殺死了手持武器的大人，一旦撲向我，恐怕我也小命難保。

　　（不能落荒而逃，趕快刺激牠。）

　　（我做不到。）

　　（慢慢拉開距離。）

　　風呼呼用我的喉嚨發出咆哮聲，空氣震動著，野獸立刻壓低身體準備迎戰。

　　野獸似乎想要和我對抗，也對我發出威嚇的聲音。

　　我和野獸互瞪對方，慢慢往後退。

　　當拉開一段距離後，野獸突然轉身，緩緩走回森林。

　　（牠想幹嘛？）

　　我可以感覺到風呼呼伸展著身體。

　　呼吸、影子、氣味、聲音、熱度。風呼呼從野獸躲藏的森林中搜集各種資訊。

　　（似乎只有一頭野獸而已，牠正在森林裡吃馬。）

　　※※※

　　走回房子的途中，我撿起了原本應該裝在馬鞍上的皮革袋──應該是獅子野的東西。

　　我回到山丘上的小屋。

　　穗高豎起膝蓋，坐在剛才的地方發呆。

　　「這是你們的東西。」

　　我把撿回來的袋子放在穗高身旁。

　　穗高沒有反應。我一言不發地坐在和穗高正對面的牆壁，思考著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況。對穗高來說，眼前的情況的確十分險峻，但從我的立場而論，卻是意外的僥倖。

　　※※※

　　如今，野獸正在吃馬。

　　牠填飽肚子的時候正是絕佳的機會，要趁現在和野獸之間拉開足夠的距離。

　　我偷瞄穗高，她仍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穗高，」我對她說：「我們必須離開這裡。」

　　穗高抬起頭。「要回穩城嗎？」

　　我搖搖頭。

　　「不，我要去其他地方。」

　　「那你就走吧，反正追兵都死了，你應該很高興吧。」

　　「那好，就這麼辦吧。」

　　我回答。然而即使我獨自出發，穗高從相反方向走回穩城……

　　風呼呼說出了我的想法。

　　（這是個好主意。即使那頭野獸在幾小時後肚子餓了，開始追你們，只要你們分頭行動，就可以有一方得救，你和那頭野獸對峙的可能性就減半了。至於牠會追哪一方……除非是很愚蠢的野獸，否則比起有我附身的你，牠一定會選擇那個女孩。）

　　應該是這樣。

　　這代表一旦我獨自離開這裡，就等於把穗高推向死亡。

　　即使那頭野獸不去追她，她沒有馬，也根本不可能從這裡走回穩城。如果少了風呼呼的引導，我也不可能走回去。

　　（趕快出發吧！你也要面對相同的危險，無論她當初是為了什麼目的來這裡，一旦離開穩城，應該已經做好迎接這種局面的心理準備，你不需要同情她。）

　　我對這種說法抱持懷疑。如果我當時沒有用刀子刺殺和久或是沒有逃離穩城，穗高應該不會出現在這裡；如果我聽從琢磨的說服，那兩個大人應該就不會死。

　　※※※

　　穗高低頭沉默良久，終於抬起頭，開始在我從草原上撿回來的袋子裡翻找東西，然後對坐在角落的我問：

　　「賢也，你怎麼還沒走？」

　　我稍微放心了。她並沒有失魂落魄到一直坐在這裡。

　　「嗯，稍微休息一下再走。」

　　「你殺了和久。」

　　「和久殺了希娜，而且攻擊我。」

　　穗高沒有說話。

　　「我不相信被妖怪附身的人說的話。」

　　「你不相信我也沒關係，反正我是被妖怪附身的人。」

　　我停頓了一下問她：

　　「穗高，你離開穩城，是想來殺我嗎？」

　　穗高狠狠瞪著我，我也瞪了回去。

　　「好啊，穗高，那我們來決鬥吧。」

　　復仇的決鬥。

　　但即使聽到「決鬥」的字眼，穗高的表情也沒有變化。

　　「無論如何，我都不打算回穩城，所以我們來決鬥吧。但不是現在，我們決定一個時間，正大光明地決鬥，現在我們要逃離那頭野獸。野獸好像正在吃馬，現在應該不會攻擊我們，我們趕快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後再來決鬥。」

　　我努力說服她。

　　穗高帶著困惑的表情看著我，最後無言地站了起來。

　　※※※

　　我們收拾好東西走出廢墟，太陽還高掛在天空。

　　屍體已經不見了，可能那隻野獸不想讓到手的獵物被人偷走，所以藏進樹林中了。

　　我們繞過野獸躲藏的森林繼續往前走，心情十分緊張，無法確保現在就不會受到攻擊。

　　沿著山丘往下走了一段路後，穗高問我：

　　「你要去哪裡？」

　　「俗世。」

　　「我想回穩城。」

　　有那麼一下子，我開始思考我們一起回穩城的可能性，只要風呼呼為我們指引方向，用與來時相同的時間走回去，或許可以把她送回穩城。但風呼呼應該會反對。

　　我停下腳步。

　　「你能夠找到回穩城的路嗎？」

　　這才是最大的問題，穩城有施予幻術，一旦離開後，就無法輕易回去。死去的獅子野應該具備了尋找穩城的能力。

　　穗高露出滿臉陰鬱的表情沉思片刻，用無力的聲音說：

　　「好吧，很遺憾我無法一個人回去，現在只能跟你走。」

　　「也許我們會在半路遇到去穩城的商人，」我鼓勵她，「到時候你就可以跟他們一起回去了。」

　　※※※

　　走了很久，前方出現一條大河。

　　只要越過那條河，就離俗世更近了，我覺得那條河好像是某種分界點。

　　我尋找河裡有沒有魚的影子，卻一無所獲。發現流木散落的淺灘後，我們踩著露出水面的石頭越過那條河，河灘上四處散落著動物的屍骸。

　　「還有多少糧食？」

　　越過河之後，我問穗高。

　　「不多了。」穗高回答後，嘆了一口氣，「我們兩個人都會被那隻怪獸吃掉嗎？」

　　「不會。」我立刻斷言道。「我們要一直往前走。」

　　穗高哭了起來。

　　她的臉哭得皺成一團，一邊走，一邊啜泣。

　　遠處的山丘上出現了摩天輪，隨即又消失了。

　　２

　　天色暗下來之前，我們來到散落許多瓦礫的山泉前，喝了從岩石中湧出的泉水，在樹蔭下休息。

　　本來我打算在稍微休息後繼續趕路，但因為後方已經完全沒有追兵，情況不再那麼緊急，再說我們已經走了一天，和那頭野獸之間也拉開了一定的距離，中間還越過那條河。

　　穗高的行李中有生火工具──吸滿油的棉花和燈芯，那是穩城日常生活所使用的工具。

　　我們把樹枝堆在一起生了火，圍在篝火旁烤著剩下的兔肉一起分享，我和她並沒有和好，只是進行了一場交易──她提供火源，我和她分享食物。

　　吃完飯，我們各自隔了一些距離躺在草地上。

　　※※※

　　半夜過後，我醒了。

　　應該說是輕微的衣服摩擦聲音把我驚醒了。

　　我微微張開眼，發現數公尺外站了一個影子。

　　是穗高。

　　她手上握著獅子野行李中的小刀，但刀子並沒有出鞘。

　　穗高站在星空下，面對著我，像雕像般文風不動。

　　我假裝睡著，觀察著她的動靜。我猜測她的心思，卻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決定。

　　她很可能在這裡殺了我報仇，獨自沿著草原走回穩城，雖然活著回到穩城的機率很低，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如果穗高要殺我……

　　我會和她相互殘殺嗎？

　　和她對決，甚至不惜殺了她也要繼續趕路的想法微乎其微。如果她殺了我，或許一切就在這裡畫上句點，然而這種想法只是在唱高調，一旦穗高撲過來，我還是會抵抗，所以一旦真的發生，我還是不要迎戰，拔腿就跑吧。

　　我開始對用刀子刺和久腹部這件事感到後悔，如果不是刺到他的腹部，而是腿的話；如果像琢磨那樣，刺他的手……接著就可以用武器威嚇他後逃離現場。當時我覺得那是唯一的選擇，所以才會那麼不顧一切，雖然現在為時已晚，但如果當時做出更聰明的選擇，就會有不同的結果。

　　※※※

　　穗高站在那裡良久，終於坐了下來。

　　我閉上眼睛。

　　沒錯，現在好好利用我吧，否則我們只會兩敗俱傷。我在內心嘀咕道。

　　※※※

　　那天晚上，以前那個開朗的穗高在我夢中出現，在陽光下露出笑容，率直而少根筋的她在學校功課不太好。我和穗高在泥地上賽跑，穗高問我「要不要去撿貝殼？」而把我救出痛苦的深淵；穗高在仙水潑水嬉戲，發出尖叫聲，她不是叫「啊──」，而是「哇噢」，「哇噢！賢也，不要，我會溺水！」還有，穗高在岩石後方對我說：「等你長大了再說。」

　　※※※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穗高早就醒了。

　　天還沒有亮，天空中還有星星。

　　穗高發現我醒了，便問我：

　　「你醒了嗎？那我們趁早動身吧，那裡是你的故鄉。」

　　她的眼神很奇妙，好像終於拋開了某些東西。

　　風呼呼嗅著風的味道。

　　（沒問題，野獸沒有追來，而且已經走完一半的路程了。）

　　※※※

　　我們再度開始橫越世界。

　　３

　　我和風呼呼聊天。

　　（我之前是不是也問過你？）

　　（什麼事？）

　　（你的事。我對你太不瞭解了，這樣很奇怪。你是在哪裡出生的？以前住在哪裡？）

　　（我不記得自己是在哪裡出生的，好像是這片土地，又好像是什麼奇妙的地方，不過這並不重要。聽說不好的靈魂才會變成風呼呼，所以我之前也可能是無惡不作的壞蛋。）

　　（我不這麼覺得。）

　　（也許很久以前我也是人，只是我不記得了。）

　　（完全不記得了嗎？）

　　（我有人的記憶，但我不知道那是我當人的時候的記憶，還是以前被我附身的人的記憶。我們的工作就是傳播別人的記憶。）

　　（天空中只有你一個嗎？）

　　（通常都是。但有時候也會遇到同類，那時候我們就會相互交換資訊。）

　　（原來還有同類。）

　　（在穩城外的海上，有一個無人島，每年春天，我們都會聚集在那裡，有好幾個聚集的場合，如果想要見同類，只要去那裡就可以和大家聊天、交換資訊。不過，我已經有一百多年沒去了。）

　　（你有名字嗎？）

　　（就叫我風呼呼吧，族裡的名字，你沒辦法發音。）

　　（你為什麼附身在我身上？）

　　（因為你呼喚我。）

　　（就這樣而已嗎？）

　　風呼呼笑了起來。

　　（因為很快樂啊，我們的種族會附身在各種生物身上，享受各種生命的樂趣。）

　　※※※

　　我們時而降臨在猛獸身上，享受狩獵的樂趣；時而降臨在弱小動物身上，體會逃命的刺激；時而降臨在樹木身上，沉思冥想；時而降臨在人類身上，煩惱人生。雖然又難過，又悲傷，又疼痛，又飢餓，但各種生物有各種不同的樂趣，事後回到天空時，會覺得這些經驗很有趣。

　　不可思議的是，雖然我們風呼呼會降臨在我們想要降臨的生物身上──但又好像早已決定我們會降臨在哪裡。這是我們同類聚在一起時，經常討論的問題。

　　※※※

　　之前我曾經聽同類說，人類在遙遠古代的時候，都很珍惜被風呼呼附身的人。

　　因為當集體在荒野上行動時，我們可以幫助人類趕走猛獸，也可以知道幾十公里前方有水或是適合狩獵的動物。

　　在很久很久以前，被趕出土地的流浪者，或是尋求新天地的人，都是靠風呼呼到達目的地。

　　你現在的情況也一樣。

　　不要氣餒，要充滿自信地往前走。

　　※※※

　　（你可以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因為有你，我才能活到現在，穩城的人錯了，你並不是壞蛋，絕對不是。）

　　你不是詛咒──而是祝福的象徵，是最好的親友。

　　（不，）風呼呼溫柔地說道。（對某些人來說，我真的是詛咒。總有一天會帶來腐敗，成為災難的來源。正因為這樣，當天空呼喚我的時候，我就會離開。）

　　※※※

　　風呼呼輕聲地說。

　　（只要你努力橫越世界，進入都市後，就會見到該見的人。）

　　（誰？）

　　風呼呼的語氣難得有點慌亂。

　　（誰？誰……就是躲在你目的地那黑暗中的人。）

　　然後，風呼呼不再提起這個話題。

　　４

　　我在岩石上抓到身長二十公分左右的蜥蜴，拿給穗高看。

　　「來吃吧。」

　　我們再度升了火，在岩石後坐了下來，丟棄蜥蜴的內臟和頭，放在火上烤。

　　穗高輕聲嘀咕：「如果有紫蘇葉和醬油，味道可能不錯。」之後我們聊起料理的話題。

　　然而，盡只是些想吃某種東西，或是穩城的哪道料理很好吃之類的無聊話題。

　　那一刻，我找回了令人懷念的親密氣氛。

　　然而，穗高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收起笑容。

　　「你為什麼殺和久？」

　　「因為他想殺我。」

　　我無力回答道。

　　穗高滿臉哀傷地看著我。

　　「既然這樣，你就別逃，回到穩城，這麼告訴大家就好了。」

　　「我曾經這麼考慮過，但穩城並不公平，大家不會相信我說的話。只要我回到穩城，絕對小命不保。」

　　穗高皺著眉頭，默默地將目光移向火堆。

　　「你知道守夜人嗎？」

　　我第一次把親身經歷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穗高──我和守夜人在墓町共度的夜晚、遇到希娜的亡靈，以及在廟會那天在墓町遇到和久，和穩城在雷季公然殺人的事。

　　穗高不知道雷季的秘密。

　　「我無法相信。」穗高搖頭。

　　「這些事不會告訴小孩子，但我以為你們知道，因為這是你哥哥告訴我的。」

　　「和久應該只是為了嚇唬你才這麼說，並不是認真的吧？」

　　穗高試圖反駁卻說不出話，再度低頭陷入沉思。

　　我沒有理會她的沉默，抬頭看著天空中流動的雲。

　　因為，我姊姊也是在雷季消失的。

　　５

　　岩石區漸漸變成險峻的山路，我們穿越好幾個岩石隧道，不時貼著岩石上走過懸崖旁的天然通道。

　　我們沿途抓了兩條蛇，和野草一起烤熟後吃下肚。

　　之後我們走下和緩的坡道，終於下了山，再度走在一片原始的原野上。

　　※※※

　　一輛已經生鏽、無法分辨原來油漆顏色的車子被人丟棄在原野上，那不是幻影。

　　我和穗高小心翼翼地繞行車子一周。

　　「好像是車子？但要用什麼動物拉呢？」

　　「我想應該是它自己會動。」

　　穗高摸著生鏽的金屬。

　　「不是很重嗎？」

　　「嗯，真的很重。人坐在裡面，車子就會動了。」

　　「那現在也會動嗎？」

　　「不會。」我回答說。正因為不會動，才會被丟棄在這裡。

　　我們留下生鏽的車子，繼續趕路。

　　原野上完全沒有房子，但我覺得離故鄉愈來愈近了。即使沒有風呼呼的指引，也可以掌握大致的方向。

　　※※※

　　太陽下山後，涼風開始吹拂大地。

　　日出之前和日落之後是最適合趕路的時間。

　　日落後雖然天色已黑，但前方的天空微微發亮，令我產生了一種不知道是期待還是不安的興奮。

　　※※※

　　幾天後，我們終於看到了都市，最初，只是在地平線遠方像海市蜃樓般晃動的一片小山。

　　愈往前進，陌生都市的細部就愈來愈清晰。

　　這片景象和草原景色完全無法融和，都市的部分和草原的部分有一條明顯的分界線。

　　※※※

　　之後，我多次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我在草原上看到的都市是壓縮、扭曲的。玻璃帷幕的高樓大廈比現實的情況更密集，毫無空隙，房子、樹木和高架道路也擠在一起，好像隔了一層複雜的偏光鏡，所有的景象都嚴重扭曲變形。有的建築物的窗戶比另一幢建築更大，也有的建築物和建築物融合在一起。

　　我覺得那不像是都市，而是巨大且古怪的不知名動物躺在平原上，那是古怪離奇的動物，也就是怪物。

　　太大了。我看著當慢慢靠近時，體積也逐漸變大的動物，這麼想道，是穩城的一百倍？還是兩百倍？

　　俗世。

　　這群巨大的怪物體應該也有一道門，只要走過那道門，就可以進入那一個空間。

　　目前所看到的應該只是那個怪物體的一部分，我有預感，只要進入那裡，世界將會無限擴大。

　　「只有獲得認可的俗世人才能進入穩城，然而穩城的人只要走到俗世的入口，就可以輕易進入。」很久以前聽到這番話時，令已經完全成為穩城居民的我倍感優越，覺得「我們比較偉大」。

　　然而面對這壓倒性的巨大景象，我終於發現，即使我們可以輕易進入俗世，也不是因為穩城有多了不起，而是俗世的人根本不在意穩城的居民──不僅不會懼怕穩城，甚至根本不知道穩城的存在，就像大象不會在意螞蟻一樣，

　　將穩城隱身起來是正確的選擇，如果這個怪物派軍隊進攻，穩城在轉眼之間就會灰飛煙滅。

第九章　〈茜〉城外

　　１

　　「喔，離家出走嗎？」

　　詩織叉著雙手思考起來。

　　已經過了六點，茜在伸手按門鈴之前猶豫了很久。按了門鈴後，詩織滿面笑容地出來迎接她。詩織的母親站在身後，也笑嘻嘻地請她進屋。

　　茜在速食店的廁所中洗了好幾次臉，把鼻血的痕跡洗掉了。為了避免詩織的母親看到她的瘀青，她刻意微微低著頭，用頭髮遮住。

　　走進詩織房間後，茜撩起頭髮，讓詩織看臉上的瘀青，還跟她解釋事情的原委。

　　「通常離家出走都是輪流住在朋友家。」

　　「朋友家嗎？這也是方法之一啦，但是──」

　　茜不想讓詩織知道自己並沒有願意接受她留宿的朋友，所以含糊地否決了這個方法。

　　詩織偏著頭說：

　　「如果只有一個晚上，要不要住我家？我會把窗戶打開，你可以在半夜的時候偷偷溜進來，然後趁我爸媽還沒起床的時候，再從窗戶溜出去，直接去上學。」

　　「我沒帶制服。」

　　「那就乾脆不要去上課。你覺得呢？」

　　的確，在差一點被殺死的翌日不需要去學校吧？她不想讓杉澤清太或其他同學看到自己沒有洗澡和臉上帶著瘀青的樣子。

　　「這樣好嗎？詩織，你沒有關係嗎？」

　　詩織開心地笑了起來，好像在參與一件美好的事。

　　「沒問題，我們睡同一張床。」

　　茜心存感激，暫且不去思考未來的事，至少今天晚上有了著落。

　　「那你等一下先離開，去其他地方消磨一下時間，半夜兩點左右來我家。家裡的燈可能都關了，但我絕對會等你，你去超商巡禮吧。」

　　「什麼是超商巡禮？」

　　詩織解釋說，超商巡禮就是走遍這附近的所有超商，站在超商裡看書消磨時間的方法。

　　茜露出納悶的表情，詩織紅著臉說：

　　「我爸媽吵架時，我偶爾會去啦。」

　　聽到詩織的父母也會吵架，茜在倍感意外的同時，也覺得鬆了一口氣。

　　※※※

　　離開詩織家已經七點多了。

　　距離半夜兩點還有將近七個小時。

　　她去車站前的漫畫店吃了咖哩炒飯，看漫畫打發時間，走出漫畫店時已經十二點了。

　　茜悄悄走過夜晚的鬧區街頭，喝醉酒的年輕人在街上叫罵吵鬧著。

　　事到如今，超商巡禮或許是唯一的選擇。

　　以後該怎麼辦？

　　她不想回家，很想繼續逞強，但如果今晚住在詩織家，最終恐怕還是不得不回那個家。

　　「喂，喂。」

　　茜走向腳踏車停放場的途中，從角落的鐘錶店走出來的男人叫住了她。茜不予理會地正想走過去，但男人叫了一聲：「小茜。」

　　她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中年男子的個子很高大，穿著西裝褲和棕色外套，渾身散發出一種嚴肅的氣氛。

　　茜不認識他，他看起來好像刑警。

　　車站前來往的人潮走過茜的面前。

　　「你要去哪裡？」

　　「啊，那個。」

　　茜有點不知所措，男人對她說：

　　「不要站著說話，要不要去哪裡坐一下、喝點東西？外面很冷吧？」

　　男人給人一種獨特的感覺，茜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到輔導〔３〕。

　　※※※

　　茜跟著男人走進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那是商店街上一家掛著黃色招牌的店，男人點了咖啡，為茜點了可可亞。

　　「怎麼這麼晚？」

　　茜看著男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中透露出不容抗拒的強勢，那是不同於父母和老師的大人──照理說，應該生活在遠離自己這種國中生世界的人，身上所散發的威嚴。

　　「小茜，你離家出走的話，你爸爸會難過吧，他很擔心你。」

　　茜膽怯地輕聲說：「呃，對不起。」

　　你剛才去了哪裡？國中生的功課會不會很多？男人問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也許他試圖讓茜放鬆，但茜完全無法放鬆。

　　當她去廁所時，男人還開玩笑地說：「你不能乘機逃走喔。」

　　茜上完廁所回到座位時，男人正用手機講電話。「嗯，我現在和她在一起，等一下就會帶她過去。」然後就掛上電話。

　　當茜喝完可可時，男人說：「那走吧。」

　　男人走到投幣式停車場，讓茜坐進一輛灰色越野車的後車座。

　　「開四輪驅動車的輔導員」，總覺得有點不搭調。

　　２

　　光線快速閃過眼瞼，輕微的振動持續不斷。

　　茜睜開眼睛。

　　她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她仍然坐在汽車的後車座，車子已經離開鬧區，行駛在陌生的街道。

　　茜的記憶陷入混亂，輔導員不是要送自己回家嗎？

　　回想之後，她才發現眼前這個男人只是讓自己覺得「好像是刑警」、「可能是輔導員」而已，至今不曾提過他真實的身份，也沒有告訴她到底要去哪裡，茜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坐上他的車子。

　　駕駛座和後車座之間豎起一塊剛才上車時並沒有看到的透明隔板。

　　為什麼會有這塊隔板？

　　不安在她內心擴大。

　　茜心生恐懼地問駕駛座上的男人。

　　「呃，請問要去哪裡？」

　　「喔，你醒了嗎？路還很遠，你可以再睡一下。」

　　他並沒有回答「去哪裡」的問題。

　　茜等了五秒鐘後，又回了相同的問題。

　　男人也重複了相同的回答。你可以再睡一下。

　　「叔叔，你是誰？」

　　「你說呢？」

　　「我想回家。」

　　「你不是已經離家出走了嗎？現在已經回不去了。」

　　茜希望這是輔導員在開玩笑，但她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我……呃，我爸爸呢？」

　　「你爸爸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剛才也說了，他應該很擔心你吧？不瞞你說，其實是你媽媽，也就是你的後母拜託我的。」

　　沙智子拜託他什麼？

　　茜想要活動身體，卻渾身無力。

　　「我看了你的日記，就是你之前偷偷寫的日記，沙智子拿來給我看。她說你這個繼女太過分了，竟然這樣寫繼母的壞話，所以叫我殺了你，最好用車禍或是意外身亡的方式。她差不多從兩年前就開始向我提這件事。」

　　兩年前，茜還在讀小六，剛好是開始寫溝豬觀察日記的時候。

　　車子從看起來像是國道的三線車道駛入昏暗的住宅區。透著藍白光的螢光燈，右轉，駛到盡頭後又左轉，繞過兒童公園再度直駛。

　　男人用開心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覺得不能因為她不喜歡你，就把你殺了，所以努力說服她再觀察一段時間。因為一旦做出這種事，那麼日後想後悔也來不及了，剛才她又打電話給我，說你應該在車站附近，叫我把你帶走，從此不想再看到你。對你來說，這或許是一個災難，但也無可奈何。」

　　「我會被殺掉嗎？」

　　「嗯。」

　　「等一下。」

　　茜的話還沒說完，男人便打斷了她。

　　「我知道，你沒有錯，沙智子蠢得難以對付，和那種人生活很辛苦，不過這個世界上……沒有正義，只有需要或是不需要，無論寵物、舊識，還是朋友、情人都一樣。所以小茜，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你了。」

　　茜再度試著轉動右手，雖然可以活動，但還是沒有力氣，無力地垂在腿上。看來剛才的可可裡一定有下藥。

　　「你年紀輕輕就被殺死的確很殘酷，但這個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而且你日後也不會再受苦了，也不會給別人添麻煩，別人也不會給你添麻煩。雖然我嘴上這麼說，其實我常常冒瀆早死的人，我會在死去的朋友墳墓上小便，或是用狗大便祭拜他們，以前我經常做這種事。」

　　男人用若無其事的閒聊口吻繼續說著。

　　「小茜，可能我說了你也不知道。有一個地方叫穩城，叔叔六十年前從那裡出差來到這裡。」

　　穩城。

　　茜腦海中浮現出「怨」這個字〔４〕。

　　日本有這個地方嗎？

　　該不會是詩織之前提到她親戚的朋友住的地方吧？自己似乎被捲入了那個簡直就像都市傳說般──深山村莊的殺手故事──裡。

　　「穩城沒有墳墓，風葬後，人們把屍骨丟在一個大洞裡，所以當我剛來這裡的時候嚇了一大跳，每個人的屍骨竟然都埋在不同的地方！不過仔細想一下就會發現一個問題，如果是受人愛戴的人死了，問題還不大；如果是遭人討厭的人，大家不是會在他的墓碑上小便嗎？這種風俗還真奇怪。」

　　茜哭笑不得，奇怪的是你吧。雖然說的是人話，但這個人絕對不正常。

　　「不過你放心，你不會進墳墓，會按照穩城的方式舉行風葬，不用怕沙智子把小便尿在你身上。你可以趁年輕美貌的時候升天，死固然有點可怕，但人生在世，終有一死，出生、活著、死亡，才是完整的人生。」

　　茜和男人的眼神在照後鏡中交會，男人臉上沒有一絲笑容。茜思考著車上某個地方藏著攝影機，最後工作人員走出來說「這是在開玩笑」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你害怕嗎？」

　　「我要下車！」

　　「到穩城再說。」

　　男人的聲音毫無表情。難道是藥物的作用？

　　「那是神明的土地，不過，這只是對你們的世界而言，真正住在那裡的都是一些落伍的笨蛋。但對你們來說，死在穩城的人手上，就等於死在神明的手裡，和老死或病死的意思一樣。」

　　「我不想死。」

　　淚水從茜的雙眼奪眶而出。

　　男人小聲地說：

　　「不想死嗎？……視實際情況，你也可能不必死。」

　　※※※

　　對向車道完全沒有車。

　　道路愈來愈寬，變成了沒有鋪設柏油的路，車子咯答咯答地搖晃起來。

　　「你還是小孩子，或許有什麼才華，如果測試後，發現你的確具備某種才華……雖然這種可能性很低，但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就可以放你一馬，把你送去穩城。穩城需要有才華的人，比起後天的才華，那裡更需要先天的才華，當世界因為戰爭毀滅時，穩城就會出現優秀人才領導世人，必須保存優秀的基因……所以，如果你是天才兒童就很有希望。不……」

　　男人說到這裡笑了起來。

　　「不，不好意思，讓你抱有期待。但小茜，你應該沒有希望，通常一百個人中有九十九個人都不及格。」

　　窗外黑暗中的燈光愈來愈少。

　　咔噹，一聲巨響。

　　車內有一種奇妙的飄浮感，持續了大約十秒左右。

　　然後，又「咔噹」一聲，輪胎行駛地面的感覺又回來了。

　　茜感到一陣暈眩，好像坐在旋轉椅上轉了一百次一樣。

　　她無力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這裡是哪裡？

　　看不到電線桿旁的路燈，不，不光是這樣而已，護欄、住宅的圍牆和交通標識都從窗外消失了。

　　車子行駛在好像一片漆黑大海般空曠的地方。

　　來自穩城的男人輕鬆地說：

　　「剛才是不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裡是國境，現在已經進入了高天原。」

　　他是認真的，還是在說無聊的笑話？如果是笑話，根本一點都不好笑。

　　不，他應該是認真的。原來日本也有經過陸地就可以跨越的國境，而且就在關東。

　　茜第一次知道。

　　　　─　─

　　３日本警方預防少年非法行為和保障少年福利所實施的安全措施。

　　４日文中「穩」和「怨」都發「おん」的音。

第十章　〈茜〉怪人

　　１

　　男人停了車，問茜想不想上廁所。

　　茜心想是逃走的好機會，便說想去，下了車。

　　皎潔的滿月懸在半空。

　　茜環顧四周，在他們的身後好像有一座小山，釋放出數千、數萬道的光源。那正是剛才穿越的都市。

　　穿越──沒錯，這種表達方式很貼切，如今自己已經在東京以外的地方。

　　茜又看向其他的方向，除了遙遠的地方有一片像是森林般的黑色影子，其他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

　　這裡是北海道的鄉間僻壤？還是陸地的原野？東京郊外有這種地方嗎？

　　不。茜再度將目光移回小山，這裡不是「東京以外的地方」，也就是說，並不是埼玉縣或是千葉縣，而是來到更遠的地方，或許該稱為「這個世界以外」的地方。

　　沙、沙、沙，風在吹。

　　雖然全身已經不再發麻，但雙腳仍然沒有力氣，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勉強行走。

　　「你可以大聲呼救，」背後傳來男人令人討厭的聲音，「但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上完廁所後，茜的雙手被反手銬住了，兩腳也銬上長長的鐵鐐。

　　車子再度啟動。

　　已經逃不了了。

　　絕望在茜的內心擴散。

　　我會死在這個世界以外的地方。

　　※※※

　　幽暗的樹林附近有一幢亮著黃色燈光的小屋孤零零地矗立在那裡，旁邊是一幢類似倉庫的大建築物。

　　車子就停在那裡。

　　小屋內走出一個瘦小的男人出來迎接他們。那個男人看起來年近六十歲，戴了一頂黑色毛線帽。

　　「喔，來了來了，鳥羽先生，你可來了。」

　　假輔導員的名字叫鳥羽，茜記住了。

　　毛線帽男手上拿著一根皮鞭。

　　瘦男人色迷迷地打量著茜，偷窺著她的反應說：

　　「我有聽說你的事，有這麼蠻不講理的母親真可憐，不瞞你說，我們原本只處置那些通緝的逃犯或是嚴重違反規定的人，你可不要為這次的事恨我們喔。」

　　※※※

　　茜被毛線帽男人拉著推進了倉庫。

　　「小姐，明天才會處置你，今晚就好好休息吧，不要哭哭啼啼給我們找麻煩。你已經是國中生了，應該沒問題吧，」

　　眼前的鐵捲門咔啦咔啦關閉了。

　　※※※

　　封閉的倉庫內散發著惡臭，從四處傳來各種動靜，咳嗽聲、吸鼻子的聲音，看來原本就已經有幾個人被關在裡面了。沒有人說話，卻有人低聲唸唸有詞地誦經。

　　茜站在關起的鐵門前片刻，因為心神一直無法平靜，於是移向角落的位置。

　　她從地上爬向角落的途中，摸到濕濕的東西──那是什麼？尿？嘔吐物？還是血？──她努力避免自己思考這個問題，慢慢爬到牆邊。

　　她靠在牆上發呆，眼前浮起沙智子的臉。

　　如果可以活著回去，絕對不原諒她，一定要告她。

　　如果可以活著回去，就要詛咒她。

　　要一直詛咒，一直詛咒到她死。

　　「啊，你是從哪裡來的？」

　　身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茜小聲回答了自己所住的城市。

　　「你幾歲？」

　　「十四歲。」

　　「真可憐，喔，要去穩城吧？」

　　「怨城，是在哪裡？」

　　「你不是要去穩城嗎？」

　　雖然光從聲音無法判斷，但似乎是個有點年紀的男人。

　　「請問你為什麼在這裡？」

　　「被抓到了啊，大家都是。」

　　男人開始訴說起來。

　　「我原本是木工……聽說只要去那裡，也就是去穩城工作的話，就可以過好日子，就算再也無法回到這裡也無所謂。所以我就告別了這裡，因為我欠了債，這裡也沒有值得我留戀的東西。穩城真是一個風光明媚的好地方，但住了十年後，我又開始懷念這裡，於是我就違反當初的諾言又回來這裡。完蛋了，啊，我真的完蛋了，捉迷藏遊戲一旦被鬼抓住就完蛋了。」

　　沙啞的聲音繼續說道，他不管茜有沒有在聽，只是逕自說著話。

　　濕氣讓茜的全身冒汗。

　　她把頭枕在豎起的膝蓋上，睡了二十秒，又醒來二十秒……一直時睡時醒。這正是死刑犯的最後一夜，茜覺得這一夜好漫長，可能比這十四年來所有的夜晚加起來更漫長。

　　她在腦海中依次回想起杉澤清太、伊藤詩織和國小、國中時的好朋友。

　　明天，我就會被那兩個變態殺死，再見了。此時此刻，詩織應該打開窗戶的鎖，等待我去她家吧，詩織，對不起。

　　她在不知不覺中想起了風靈鳥。

　　她想像著鳥兒在清澈的天空中飛翔。

　　伊藤詩織畫的那幅風靈鳥在草原上展翅的水彩畫。

　　風靈鳥，快來吧。

　　２

　　天亮了，隨著一陣刺耳的噪音，鐵捲門打開了。

　　一陣刺眼的白光，令茜忍不住瞇起眼睛。新鮮的冷空氣吹了進來。

　　兩個男人站在逆光中，正是昨天那兩個男人，穿著西裝的高大中年男子是鳥羽，另一個穿著連身工作服的瘦小男人仍然戴著黑色毛線帽。

　　被朝陽照射的倉庫內，總共有男女老少共八個人，所有人雙手、雙腳都銬著手銬和腳鐐。八個人中，有一個年紀差不多快讀小學的小男孩。茜身旁是一個理平頭的中年男子。

　　「這次的人真多。」

　　腋下夾著皮鞭的毛線帽男子手上拿著紙條。

　　「好，我叫到名字的出來。呃，近藤先生。」

　　坐在茜對面牆角，穿著運動褲、戴著眼鏡的男人抬起頭。

　　毛線帽男子走了過去，只為他解開腳鐐。

　　可能要叫他走去哪裡吧。

　　「好，站起來，你可以站起來嗎？」

　　運動褲男哭喪著臉不肯起身，皮鞭頓時劃破空氣，朝著運動褲男的臉上揮去。眼鏡飛走了，短促的哀號在倉庫內迴響。

　　毛線帽男子用含糊不清的聲音怒罵道：

　　「不要一開始就給我找麻煩！」

　　運動褲男把頭鑽到雙手下，蹲在地上發抖。

　　毛線帽男子彎下身子，用稍微緩和的語氣說：「我又不會對你幹嘛，只是去上廁所，做一下晨間體操而已，這樣會影響後面的人嘛。」然後，把運動褲男扶了起來。

　　那顯然是謊言，運動褲男子抬起紅腫的臉，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步履蹣跚地跟著毛線帽男子走了出去。

　　四周一片沉默。

　　鳥羽面無表情，神氣活現地站在那裡。

　　咦？

　　茜似乎看到了什麼，鳥羽的肩上有一個影子。

　　停在那個位置的到底是什麼？

　　當她聚精會神地盯著看時，影子漸漸浮現出形狀。

　　是鳥嗎？

　　好像是一隻巨大的烏鴉。鳥羽的肩上站著一隻有著漆黑的翅膀、身體超過一公尺的可怕怪鳥的影子。

　　當她的意識漸漸放鬆時，鳥的影子也漸漸變淡；當她用力凝視時，影子又會再度變深。

　　茜倒吸了一口氣。

　　是風靈鳥，原來真的有風靈鳥。

　　昨天晚上，她一直覺得鳥羽散發出一種威嚴感，原來是因為風靈鳥的關係。而她可能是因為度過了非比尋常，幾乎可以說是被逼入絕境的夜晚，所以才能看到昨天無法看到的東西。

　　然而，自己誠心祈禱、希望拯救自己的象徵，竟然降臨在這個作惡多端的變態身上，實在太不合理了。

　　風靈鳥的腳完全看不到，好像融入了鳥羽的肩膀似的，茜發現那裡有一條鐵鏈，當然不是真的鐵鏈，就好像風靈鳥是影子一般，那條鐵鏈也只是影子。

　　這個男人把風靈鳥綁在自己身上。

　　風靈鳥的臉好像妖怪，雖然有看起來像是嘴的部分，但嘴喙被折斷了，兩眼被蒙住，還黏了許多像膿一樣的東西。牠似乎受了傷，無法動彈，甚至看不出來牠到底是死是活。

　　茜正在觀察風靈鳥時，遠處傳來「砰」的破裂聲響。

　　留在倉庫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瑟縮起來。

　　停頓了一下，又傳來一聲破裂的聲響。

　　鳥羽轉頭看著茜微笑著。

　　「小茜，我們得先幫你做測試，那我們先走吧。」

　　腳鐐被解開了，茜掙扎著想要踢他，卻被他輕而易舉地閃過了。

　　「來，站起來吧。」

　　如果不乖乖聽話，一定會被暴力相向吧，眼下也只能服從他了。

　　他們走出去時，毛線帽男子剛好走了過來。

　　※※※

　　走出倉庫、穿過茂密的樹木後，秋高氣爽的天空下是一片遼闊的草原。遠處是一片輪廓模糊、外形扭曲的摩天大樓，扭曲的樣子有點像超現實主義的畫作，像是妖怪般的摩天大樓群不時搖晃，宛如訊號不佳的電視畫面。

　　這裡果然是地圖上找不到的、異世界的原野。

　　稍微走了幾步，原野上出現一張白色圓桌和幾張椅子，雖然沒有遮陽傘，但感覺很像是百貨公司樓頂或是海邊會擺放的塑膠桌椅。

　　鳥羽示意茜坐下，然後幫她解開了手銬。

　　剛才的運動褲男子就倒在距離桌子數公尺遠的地方，他的額頭中了彈，已經氣絕身亡。

　　毛線帽男子在屍體旁抽煙。

　　「喔，鳥羽先生，來參觀嗎？」

　　「不是不是，我要為她做測試。」

　　毛線帽男子露出猥褻的笑容。

　　「鳥羽先生，這個妞長得還不錯嘛，等一下……」

　　「什麼啊？你還是色性不改。」鳥羽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廢話少說，你先去清理啦。啊，等一下你離開倉庫時，記得要把鐵捲門關好。」

　　※※※

　　「那就開始吧。」鳥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在茜對面坐下後，用公事化的口吻說：

　　「接下來，我會問你十個問題，如果你不回答，就只有死路一條。有些問題的答案沒有正確或錯誤之分，但你不必在意，只要老老實實地照實回答就好。這些都是測試你能力的問題，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只有十個問題而已嗎？」

　　「對，從這十個問題當中就可以知道你是不是穩城需要的孩子。」

　　茜看到毛線帽男子把昨晚坐在自己身旁的木工帶了出來。

　　叔叔。茜想要張口叫他。

　　理平頭的男子幾乎毫無抵抗地跪在地上，做出祈禱的姿勢，毛線帽男子用槍抵著平頭男子的後腦勺。

　　「喂，不要東張西望的！」

　　鳥羽嚴厲的斥責聲和槍聲同時響起。

　　透過鳥羽的肩膀，可以看到曾經當過木工的男子倒在地上。

　　茜將視線移回鳥羽身上，鳥羽也注視著茜，他肩上巨大的黑色妖怪比剛才更加明顯了。

　　毛線帽男子瞥了他們一眼，笑了笑後轉身離開。

　　茜發自內心地感到噁心。

　　「那我開始發問了。好，第一個問題，我肩膀上有什麼？」

　　３

　　十個問題中，茜只答出第一個問題和最後一個問題「你想去穩城嗎？」而已。當茜回答第一個問題時說「看起來像黑鳥」時，鳥羽十分驚訝。對於第十個問題，她回答說：「我不想死在這裡，所以想去怨城。」

　　第二個問題到第九個問題難到極點，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比方說，要在三十秒內，算出六位數字的計算題，或是盯著像電線迴路般的圖形十秒鐘後，要立刻在其他紙上畫出相同的圖形等等，像在測試智商的問題。

　　回答完所有問題時，鳥羽身後總計死了四個人，茜努力不去聽槍聲和傳入耳中的乞求聲，卻無法對倒臥在草地上的屍體視而不見。

　　「好，結束了。」鳥羽冷冷地說：「很遺憾，你沒有資格去穩城。」

　　茜對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氣憤不已，啜泣著抗議說：

　　「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怎麼可能測出我的能力？靠幾個問題就決定一個人的生死也太狡猾了，我身上或許有問題測不出來的能力啊！」

　　「你不要得寸進尺，接受測試後再死已經算很幸運了，身後那些人根本沒有測試就直接送去黃泉了。好吧，那我就為你網開一面，再追加一個問題吧！那你會什麼？趕快回答。你剛才不是說，你有問題測不出來的其他能力嗎？你倒是說說看，你有什麼能力？」

　　茜沒有回答。

　　她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才能救自己一命，如果想活命，唯一的方法就是殺了他逃跑。

　　這時，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

　　──既然這樣，我就助你一臂之力。我給你機會。

　　茜的背脊感受到一陣寒意。

　　──殺了他，讓我自由。

　　茜抬眼看著鳥羽盾上的黑鳥，牠仍然像之前一樣，宛如沉睡般一動也不動，但剛才正是牠發出的聲音。

　　──拜託你了。

　　好吧。茜在心裡說道。

　　──不要錯過機會。

　　「你看吧，你根本就沒有特殊能力。」

　　鳥羽露出得意的笑容，轉頭看戴毛線帽的搭檔。

　　毛線帽男子正帶著身穿黃色Ｔ恤的年輕人走出來。黃色Ｔ恤的年輕人瞥了他們一眼，視線好像在說，我馬上就死了，你們卻坐在那裡，未免太享受了吧。

　　「喂，測試結束了……這女孩也可以動手了。」

　　「好哩！」

　　「在你殺我之前，請告訴我，為什麼你要聽沙智子的指揮？」

　　鳥羽「嗯──」地發出呻吟。

　　「我沒告訴你嗎？我們是同鄉……其實她是我的遠親。」

　　「你為了那種女人殺人，難道沒有罪惡感嗎？」

　　不能錯過機會，不能錯過機會，等一下……剛才就有機會了啊？鳥羽轉頭看著毛線帽男子的時候，可以對著他的脖子下手。

　　「我的確覺得你很可憐，不過，因為是親戚拜託的嘛。而且雖說是殺人，但你畢竟是俗世的人。」

　　「什麼意思？俗世的人是什麼意思？」

　　「就是指你們這些人。」

　　「開什麼玩笑！你們不也是人嗎？」

　　茜整個臉都哭成一團，假裝成絕望的樣子。

　　「我們不也是人嗎？的確，」鳥羽吃吃地笑著，「但這件事是誰決定的？我可不承認。」

　　「還有一件事，你肩膀上像鳥一樣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喔，你是問這個嗎？是風呼呼。」

　　茜看到鳥羽身後身穿黃色Ｔ恤的年輕人跳了起來、轉過身體，他正用盡全身的力氣做最後的抵抗。

　　年輕人用力踢著行刑者的腹部。

　　毛線帽飛走了，整個人跌坐在地。

　　茜倒吸了一口氣。

　　年輕人向前跨出一步。毛線帽男人在拔槍的同時開了槍，槍聲響徹草原。

　　然而，槍沒有打中目標。

　　鳥羽皺著眉頭再度轉頭。「他在幹嘛？」

　　鳥羽的脖子毫無防備地出現在茜的面前。

　　──就是現在！

　　茜抓起桌上的原子筆，用盡全力刺向他的脖子。

　　頓時響起一聲慘叫。

　　桌子搖晃起來，茜把整張椅子都翻了過來。

　　「喂，喂！救命啊！」

　　黃色Ｔ恤男子叫著茜。

　　茜跳了起來，跑向毛線帽男子。槍聲再度響起，然而沒有半個人倒下。

　　年輕人只靠兩隻腳猛踢，和毛線帽男子搏鬥著。他可能練過摔角吧，但雙手被銬在身後，應該撐不了太久。

　　毛線帽男人看到茜衝過去，立刻把槍口對準了她。

　　在他扣下扳機之前，黃色Ｔ恤男子及時踢向他的手。

　　茜用身體衝撞毛線帽男子，抱著必死的決心奪過他手上的槍。

　　然後，向後跳了一步，舉起了槍。

　　那是一把自動短槍。

　　「太好了！殺了他！」黃色Ｔ恤男子大聲吼道。茜很想把槍交給黃色Ｔ恤男子，但他的雙手被銬住了。

　　只能由我來開槍了。

　　眼前的中年男人半張著嘴巴，露出哀求的眼神，向她伸出一隻手。

　　茜的手在顫抖。此時她的潛意識發揮了作用，真的要開槍嗎？對，要開槍，這個扳機關係著其他所有人的性命。

　　或許是緊張過度的關係，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耳朵深處發出「嗡」的聲音。

　　扣下扳機。

　　毛線帽男人的臉彈了起來。

　　再一次。

　　她連扣了好幾次扳機，但只有前兩次有射出子彈。

　　４

　　從額頭流下的汗跑進眼睛，模糊了茜的視野。

　　雙手和雙腳都微微顫抖著，僵硬的手指無法離開手槍。

　　「幹得好！」黃色Ｔ恤的年輕人對茜說道，他的年紀差不多二十出頭。

　　「用力深呼吸。」

　　茜聽從他的指示，努力深呼吸，試圖使呼吸平靜下來，卻始終無法如願。

　　※※※

　　茜從倒在地上的毛線帽男人腰際取下鑰匙串，為黃色Ｔ恤男子解開了手銬。

　　完成這項工作後，茜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黃色Ｔ恤男子拿起鑰匙，說了聲「我去救留在倉庫裡的人」，就轉身離開了。

　　※※※

　　茜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眺望著天空。

　　沉重的雲低垂著。

　　她看到脖子上插著原子筆的男人倒在原野上。這是什麼樣的境遇？光是看到這幅光景，就覺得很有壓力。

　　鳥羽的身體上有一個模糊的黑影在搖晃。

　　風靈鳥還在他身上嗎？

　　正當茜的目光準備從鳥羽身上移開時，他的身體動了。

　　茜趕緊把視線移回他的身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鳥羽雙手撐地，慢慢站了起來，他拔下刺在脖子上的原子筆丟在一旁，血頓時噴射出來。

　　鳥羽按著脖子，以佈滿血絲的雙眼面對茜。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搭檔，不悅地自言自語說：

　　「真受不了，你出手真夠狠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鳥羽打量著茜，露出一絲冷笑，用鼻子哼了一聲。

　　「用這種原子筆也想殺我？你也太天真了。」

　　不可能的，明明他就受了不小的傷，至少需要叫救護車了，為什麼還可以站在那裡笑？離道是自己刺得不夠用力嗎？傷口太淺了嗎？

　　「老實說我喜歡意外，沒有一些突發狀況根本不好玩，就只是把人殺了而已。如果沒有一些刺激，根本就無法讓我興奮。」

　　逃吧。

　　茜轉身跑了起來。

　　雖然她對自己的跑步速度沒有自信，但還是使出全力跑了起來。

　　前方的地勢比較高，當她衝上白色的斜坡時，腳下的凹凸地面讓她跌倒了。

　　地面是一整片的白色。

　　是不計其數的骨骸，肋骨、頭蓋骨、肩胛骨，還有大腿骨。

　　她終於發現自己站在半徑長達二十公尺的骸骨堆中。

　　──你不會進墳墓，會被風葬。

　　她想起鳥羽在車上說的話。

　　所謂的風葬，就是把殺死的人全都曝屍在這片原野上嗎？

　　背後傳來咔沙、咔沙踩骨頭的聲音。

　　「哎喲，怎麼不逃了？」

　　回頭一看，肩上有著黑色巨鳥的男人正低頭看著她，他的嘴唇微微上揚，眼神陰險而又充滿惡意。

　　槍聲響起，茜立刻趴了下來，又馬上抬起頭。

　　鮮血從鳥羽的肩膀噴了出來。

　　手拿來福槍的黃色Ｔ恤男子和他從倉庫裡營救出來的女人就站在數十公尺外。

　　那把來福槍應該是他們在倉庫旁的辦公室小屋中找到的。

　　鳥羽用厭惡的眼神看了年輕人一眼，將目光移回茜的身上。

　　「你看，這就是證明我是聖人的證據。」

　　茜定睛一看，發現從鳥羽肩膀流出的血被強風吹到半空後，呈直角地飛向空中。

　　「我的血不會滴落地面，因為我是屬於天上的人。只有屬於地上的生命，血才會滴落在大地，屬於天上的生命，血會回到天上。」

　　鳥羽的雙眼閃著得意的光芒，他的血在風中飄揚，垂直地升上雲空。

　　※※※

　　很厲害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我繼承了神話時代的人類的血，又是在仙境穩城出生的，但我的厲害不僅如此而已。

　　這隻鳥──風呼呼──在我年幼的時候降臨在我身上。

　　這傢伙一開始很囉嗦，但最後被我收服了。你看，牠被我拴在身上，想逃也逃不掉了。

　　我從小體弱多病，據說如果沒有這傢伙，我就會在年幼時夭折。很幸運的是，我牢牢地拴住了牠，靠著牠的力量活了下來。不過這傢伙好幾次都想操控我，想要搶奪身體的主導權，所以我把牠扭倒在地，打牠，折磨牠，拔掉牠的羽毛，折斷牠的鳥喙。聽到牠痛苦地哭喊，簡直讓人欲罷不能。

　　後來，我的身體不再虛弱。當我身體變強壯後，照理說可以鬆開鐵鏈放了牠，但又有點害怕。所謂「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你活了十四年，應該瞭解人生難免遇到這種局面。

　　不過從結論來看，我的決定是正確的。因為一直和牠在一起，所以久而久之，我的血會往天上飛。

　　我改變了自己的歸宿。

　　我已經一百零八歲了，看不出來吧？看起來是不是只有四十五歲呢？我身體健康，渾身充滿活力，這全都是把牠拴在身上的效果。

　　※※※

　　茜木然地聽著鳥羽喋喋不休地說著，她驚訝得渾身癱軟坐在地上，只能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怪人。鳥羽的雙眼好像燃燒般發亮。

　　槍聲再度響起，怪人的肚子被打穿了一個洞，鮮血噴了出來，但鮮血仍然以霧狀在空中停頓後，灑向陰沉的天空。

　　「媽的，我還在說話欸。」

　　腸子慢慢從他肚子上的洞中滑了出來，還像海蛇般浮了起來，飄向空中。

　　之前在男人肩膀上奄奄一息的風靈鳥拍動著翅膀。

　　即使已經到了這一刻，牠仍然無法離開。

　　茜注視著鳥腳上的鐵鏈──不是真正的鐵鏈，而是像鎖鏈一樣的幻影。

　　一定是因為這條鎖鏈的關係，真可憐。那是一條舊鎖鏈，不會太粗。

　　風靈鳥瘋狂地掙扎著，鎖鏈倏地扯緊，鳥羽的肩膀搖晃起來，他失去重心，跪在地上。

　　始終露出冷笑的怪人此時才將目光從茜身上移開，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肩膀。

　　「王八蛋！笨鳥，原來你還活著。」

　　伊藤詩織的聲音在朦朧的意識中甦醒。

　　──應該是以念力之類的精神能量拍擊我的臉。

　　念力到底是什麼東西？茜一邊想，一邊拿起腳下不知道是誰的大腿骨，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敲斷它。

　　茜使出渾身力量打向鳥羽肩上緊束的鎖鏈。

　　鎖鏈無聲地敲碎了，轉眼消失不見。

　　鳥離開了怪人。

　　剎那間，鳥羽露出哀傷的表情，伸出手想要抓住鳥的腳，卻沒有抓住。受傷的巨鳥拍了幾次翅膀，便飛向空中。

　　鳥羽嘆了口氣。

　　「完了。雖然這次我會消失……但只要你還活著，我們總有一天一定會在其他地方相遇，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是後年……你給我記住，即使是遙遠的未來，我也絕對不可能放過你。就好像積水雖然蒸發消失了，但終究會變成雨降落在大地，我也一樣。」

　　※※※

　　遠處傳來雷鳴。

　　管狀的內臟從男人肚上的洞口緩緩掉了出來，升上鉛灰色的天空。

　　這也是幻覺嗎？

　　如果眼前所發生的事是真實的，那麼他會死嗎？還是已經超越生死，到了另一個世界呢？

　　男人用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微弱聲音說道。

　　（我不會死……這個世界上有不可違抗的真理……攻擊我的傢伙、逃過一劫的傢伙……你們給我記住……我會回來，我會去找你們每一個人。）

　　舉著來福槍的黃色Ｔ恤男子已經走到怪人的身旁。

　　「他媽的！」

　　怪人的頭部碎裂了。

　　男子在近距離開了槍。

　　腦、眼球、鼻子、牙齒、上顎和舌頭。

　　散在空中的頭部殘骸和鮮紅的血霧浮在空中靜止不動，彷彿時間停止了。下一秒，男人的身體向天空飄去。

　　宛如從水底冒出水面的水泡。

　　※※※

　　茜閉上了眼睛。

　　夠了，不想再看了。

　　當茜再度睜開眼睛時，白色骸骨的大地上，只剩下男人的衣服和鞋子。

第十一章　〈賢也〉穿越世界

　　１

　　在一片長滿矮草的原野上，出現了一座由雪白人骨堆積成的小山，一百具，或是兩百具的人體骨骸散成圓形，中間散落著他們生前穿的衣物碎片。

　　「是野獸嗎？」穗高不安地問：「是不是專門吃人的野獸？」

　　我覺得應該不是野獸，而是人幹的。野獸會把人骨鋪成圓形嗎？環顧四周，我發現遠處也有白色的小山。

　　※※※

　　聽到穗高的叫聲，我回過頭。

　　穗高的臉被曬黑了，污濁的紅棕色頭髮隨風飄動著。

　　她直率的清澈眼神令人感受到她似乎下了某種決心。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擔心她在這種時候提起「決鬥的約定」。

　　她突然開口說：

　　「老實說，我是在摸不著頭緒的情況下離開穩城的。」

　　我點頭。

　　「我完全無法理解你為什麼會刺殺我哥，之後還畏罪逃走，我根本搞不懂你為什麼會突然做這種事。」

　　穗高臉上露出一絲猶豫後，繼續說道：

　　「我騙了你。獅子野的人說，如果你乖乖就範，就要用繩子把你綁起來帶回去，然後在穩城把你殺了。我早就知道這件事，在和他們一起出發的路上，我聽到他們提到死刑這兩個字，還說要盡量把你騙回來。」

　　穗高看起來好無助，好像輕輕一吹就會飄走，她的身後是我們剛才經過的白骨小山。

　　你不必在意。我正想開口對她這麼說時，她又說道：

　　「我哥經常說謊，所以我並不在意他的說法。他經常半夜溜出家門，天亮的時候才回來……有時候說和朋友去海邊，卻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穗高的雙眼噙滿淚水，肩膀微微顫抖著。

　　「我還說了其他的謊，其實……我在見到你之前就知道……我哥殺了希娜姐。我哥臨死之前，好像作了很奇怪的夢，喃喃地說著夢話：『希娜，我也是無可奈何啊，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當時，剛好只有我在場，我哥說完這句話就死了。

　　「但是，我沒有向任何人提起我哥的夢話，因為當時我哥已經神智不清了。老實說，希娜姐失蹤的那一天，雖然我哥說他在家，其實我知道他出去了，但我根本沒去想他到底去了哪裡。

　　「我也沒有告訴我爸媽，和獅子野的人在一起時也沒有說。我應該說實話的，應該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從頭到尾說出來的，但我腦筋一片混亂。

　　「我真的很狡猾，不管什麼時候都只會講對自己有利的話。其實我知道所有的事，卻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還勸你回去穩城……你說我們可以決鬥來解決，但我根本沒有資格和你決鬥。」

　　看到穗高的眼淚，我也突然很想像幼兒般嚎啕大哭，但還是忍住了。

　　我告訴穗高，我也說過很多謊。我隱瞞了風呼呼附身在我身上的事，也隱瞞了偷偷跑去墓町的事，還有希娜亡靈的事。

　　過了一會兒，穗高不再哭泣，我們調整心情，再度踏上旅程。

　　※※※

　　當我們一到都市的四周，就立刻沿著都市的邊緣走。

　　不知道用什麼材質做成的灰色高牆，把由金屬和水泥組成的近代都市底部密不透風地圍了起來，像閃電一樣的電光偶爾會沿著高牆發出光亮。

　　我們稱它為「雷蛇」。也許都市利用這種方式排放多餘的電流。

　　雷蛇的寬度和我們的身高差不多，密密實實地緊貼著牆壁，從視野的這一端穿越到另一端，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前進途中，可以看到被人丟棄的生鏽汽車、機車，以及老舊的鋼琴。

　　風呼呼小聲地呢喃。

　　（那傢伙。）

　　我突然感到一陣暈眩。

　　我可以感受到風呼呼的憎恨情緒。

　　一陣天昏地暗，我幾乎無法站立，只能緩緩坐下。

　　「你還好吧？」穗高擔心地問我。

　　風呼呼用從來不曾有過的虛弱聲音說。

　　（那傢伙在這裡。）

　　※※※

　　風呼呼散發出的憤怒情緒，不斷在我的腦海中閃現。

　　那是抽象的虐待記憶，我不知道是誰對風呼呼做了什麼，只知道風呼呼在求助無門的牢獄中，默默地承受著沒有止境的折磨。

　　黑暗中，有一張獰笑的臉。

　　從那張獰笑的臉上流下欣喜的淚，嘴角流著口水。

　　※※※

　　「你去那裡。」

　　我對穗高揮手。

　　風呼呼傳給我的情緒令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拳打腳踢、在地上爬行、飽受蹂躪、摧殘，那張獰笑的臉仍然不肯善罷干休。

　　風呼呼的怨恨。

　　獰笑的臉突然鼓了起來，口水到處噴。

　　──你到死都屬於我，因為你太好玩了。你到死都屬於我，但因為你不會死，所以永遠永遠都屬於我，絕對不會交給任何人。

　　我拚命忍著嘔吐感，渾身無力，光是聽到這個聲音就幾乎讓我痛不欲生。

　　（對不起。）

　　黑暗突然消失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平靜下來。

　　（剛才是怎麼一回事？）

　　（對不起，我也有很多過去。總之……這裡有穩城的前鬼眾，他有特殊能力，要小心點。）

　　（什麼能力？）

　　（很棘手的能力，即使已經死了，只要遇到對他有利的時機，他就會帶著死時的記憶重新活過來，算是一種不死的能力。他自稱是天上人，但其實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天上人，那傢伙已經無可救藥了。）

　　我站了起來。

　　（就是剛才那個獰笑的傢伙吧。）

　　風呼呼沒有回答，但沉默也是一種回答。穗高擔憂地看著我。

　　※※※

　　我們繼續走著，仍然找不到都市的入口，太陽開始落下了。

　　前方有一個像小島般的雜木林，樹木之間有岩石，岩石中湧出泉水。我們在那裡喝水歇息。

　　「是不是那裡？」

　　順著穗高手指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都市底部有一個很像是門的東西，當時我並不知道那叫什麼名字，後來才知道是鳥居。

　　鳥居後方有長方形的牆，可以看到一片如畫般的田園。

　　２

　　我們通過鳥居，踏上田中小路，整個世界立刻開始晃動。

　　正如我之前預感的那樣，一踏進這個世界，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開始擴散。

　　眼前的樹木開始伸展，長得愈來愈高，而遠處的建築物卻頓時縮小。

　　這種視覺落差所形成的幻影令我們幾乎無法站立，只能蹲在地上。

　　終於，晃動的世界漸漸平靜，所有的東西都回歸到原來的位置和正常的大小。

　　腦筋一片空白，過了好一會兒，我們才緩緩起身，四目相望。

　　我們終於到達了俗世。

　　兩側都是籬笆，蜿蜒曲折的鄉間道路一直向前延伸，可以看到籬笆內的瓦片屋頂。

　　回頭一看，草原消失了，只有一個老舊的鳥居，鳥居後方是黑漆漆的杉木林，在夏日傍晚的天空中隨風搖曳著。

　　氣溫和濕度都上升了，和煦的風帶來草原上所沒有的各種味道──應該是所謂人類生活的味道。我們信步走在泥土路上，不一會兒，腳下的路就變成了住宅區的柏油路。

　　二十層樓的高樓建築和稍遠的鬧區霓虹燈、腳踏車、不計其數的房子、電線桿、電線。

　　眼中所看到的一切既新奇又令人懷念，既是故鄉，又是異鄉，彷彿走在夢中一般。遙遠的幼年時代所生活過的世界，成為觸手可及的真實環境，展現在我眼前。

　　※※※

　　我們走進明亮的空間。

　　來自四面八方的照明趕走了黑暗，建築物上掛著文字形狀的燈飾。

　　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車子在眼前的雙線道上呼嘯而過，車體反射著都市的夜晚。

　　身穿白襯衫，背著黑色手提包，腳踩高跟鞋的年輕女人匆忙地從我們身邊走過。

　　好安靜，太安靜了，感覺很不對勁。車子在行駛，卻沒有排氣的聲音──人潮來來往往，卻聽不到腳步聲，不，這不是安靜。

　　而是完全沒有聲音。

　　行人完全無視我們的存在。

　　我們身上穿著有點像和服的穩城服裝，照理說應該很引人注目，然而沒有任何人的目光在我們身上停留。

　　穗高興奮地小聲說：

　　「我剛才從遠處看就知道了，這裡果然是一個了不起的地方。」

　　「明明可以聽到你的聲音啊。」聽我這麼說，穗高露出納悶的表情，我告訴她聽不到聲音的事。

　　穗高說，俗世應該就是這樣吧。

　　我搖搖頭說，不可能。

　　應該是來自外界的我們還沒有完全融入這個世界。

　　３

　　接下來的兩天，我和穗高形影不離，徘徊在沒有聲音的街頭，因為一旦走失，恐怕很難再重逢。

　　這個城市的人雖然無聲無息，但他們真真切切地生活著，從他們嘴巴的動作，可以知道他們正在對話，可以聽到彼此之間的聲音。對他們而言，我們就像是肉眼看不到的幽靈。

　　※※※

　　汽車比人類可怕好幾倍，因為車子總是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就從我們身旁呼嘯行駛而過，只要稍不留神就可能送命，我們好幾次都差一點成為車下亡魂。

　　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訴了穗高。

　　這是車站，這是電車，那裡是公車站，對面的是服飾店。紅燈的時候不能過馬路。平交道的柵欄放下來後不能穿越。

　　穗高像幼兒般複誦著。車站。電車。公車站。紅燈的時候不能過馬路。

　　「你不要一次說那麼多，我怎麼記得住嘛。」

　　「綠燈時也要小心，因為司機看不到我們。」

　　※※※

　　我走進超市，把食物放進籃子裡，當然是用偷的。

　　然後我觀察店內的情況，東晃西晃了一陣子，慢慢走向出口。

　　一名店員在不遠處整理蔬菜架，但我們拿著籃子走出自動門時，他也沒有制止。

　　我們走出超市，在空無一人的停車場角落像飢餓的野獸般啃著偷來的火腿、水果和麵包。

　　「真好吃。」穗高津津有味地吃著乳酪蛋糕。

　　「我去拿飲料。」

　　然後我們又去服飾店偷了衣服，換上嶄新的Ｔ恤和長褲，把已經穿髒的穩城服裝丟進了垃圾桶。

　　※※※

　　第一天，我們睡在車站前的商店街，已拉下鐵門的商店門口。

　　第二天晚上，我們睡在遠離市中心的老街上一家儉樸的旅館裡。我們剛好路過那裡，和穗高商量後，決定住在那裡。

　　因為沒有人可以看到我們，所以睡在沒有人住宿的房間應該沒有問題。

　　那是一幢瓦片屋頂的兩層樓旅館，站在陽台上可以看到街上的風景。

　　我從壁櫥裡拿出被褥。

　　好久沒有在被子上睡覺了。

　　在此之前，只要找得到遮風蔽雨的屋頂就很慶幸了，我根本不記得總共走了多少天，才走到這個城市。

　　天還沒黑，穗高就說：「我睡一下。」結果一直睡到天亮。

　　※※※

　　我走到陽台上，眺望著夕陽下平和的街道沉思起來。

　　在沒有聲音的世界裡，會覺得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不知道這種情況是否會改善，還是會一直持續下去？

　　這裡的人看不到我們，所以我們不必操心衣服、三餐和睡覺等生活方面的問題、也不會和別人發生糾紛。所以這件事不僅不是壞事，甚至有一種「天助我也」的感覺。

　　然而，這也代表無法和別人說話，也無法和別人產生交集，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我們就像透明的野貓般，一直生活在都市的角落。不知道會不會寂寞，選是早晚會習慣？

　　※※※

　　當我陷入沉思時，遠處傳來輕微的聲音。

　　咚，好像擊鼓的聲音。

　　無聲的世界中唯一的聲音。

　　很令人討厭的聲音。

　　住在雨雲中的惡魔降臨地面時，一定也是發出這種聲音吧。

　　※※※

　　這個聲音似乎在告訴我，快樂的時光已經結束了。

　　好了嗎？捉迷藏時說的話。好了嗎？我要去找你囉，準備好了嗎？

　　原來到處都有雷鳴的季節，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時間表。需要還是不需要，是前進未來還是回到過去？

　　就由我來決定。

　　我現在就去找你。

　　如果有需要，就絕對不放過；如果不需要，就不會留下活口。

　　這個世界上，有些是無法違抗的真理？

　　那傢伙獰笑著。

　　※※※

　　風呼呼渾身顫抖。她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憎惡而發抖。

　　我從陽台上仰望天空，看到第一顆星開始閃亮。

　　我知道，在不久的將來，那張臉將出現在我的面前。如同風呼呼已經察覺到他的存在，那張獰笑的臉一定也察覺到我們進入了這個世界。

　　（沒關係，如果他來了，就和他正面迎戰。）

　　風呼呼沉默良久，終於說道。

　　（請你準備好罐頭和塑膠袋。）

　　我想了一下後問。

　　（要用來幹嘛？）

　　４

　　翌日，我去材料行拿了有蓋子的鋁罐和塑膠袋，把塑膠袋鋪在鋁罐內。

　　我們走在陌生的街道上，鋁罐用布包了起來，方便攜帶。穗高悶聲不響地跟在後面，風呼呼的緊張程度幾乎到達極限。

　　正午過後。

　　道路前方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看不出年紀，但滿頭白髮，衣服凌亂，用絕對稱不上是正常的眼神看著我們。

　　他能夠在這個城市看到我們，代表他不是一般人。

　　他看起來不像是人。

　　而是棲息在都市黑暗中的惡靈、幽鬼。

　　幽鬼的面容就是風呼呼曾讓我看到的那張獰笑臉孔，然而他的臉上並沒有笑容，而是不滿地噘著嘴。

　　他比我想像中更瘦、更蒼白，看起來極其不健康，渾身散發著極其不祥的氣氛。

　　這個無聲的世界是幽鬼的地盤，幽鬼狠狠瞪著我們。

　　我也看著幽鬼。

　　我認識他。在風呼呼附身到我身上的更早之前，我就曾經看過這個幽鬼，他在一個如同地獄般黑暗的世界。

　　這種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四張臉。

　　爸爸、媽媽、哥哥和姊姊，這幾張臉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很快就變成了失去五官的臉。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之前夢見的那幾張沒有五官的臉到底是誰了，那一定是──

　　我拋棄雜念。

　　無論過去曾經發生任何事，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迷亂的心急速平靜下來，好像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我身上發揮了作用。

　　我慢慢地鎮定下來。

　　站在眼前的幽鬼是最後一道門。

　　幽鬼向我們招手，喉嚨深處發出親切的聲音：

　　「風呼呼，風呼呼。」

　　雖然和他之間還有五十公尺，但在這個寂靜的世界，幽鬼急切的聲音清楚地傳入了我的耳膜。

第十二章　〈茜〉去穩城

　　１

　　茜終於回過神來。當她準備站起來時，黃色Ｔ恤的年輕男子向她伸出手。

　　年輕男子身後站著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到三十多歲的女人，她也是被綁架到倉庫的其中一人。

　　那個女人和茜眼神交會時，行了一禮說：「謝謝你。」

　　三個人一起回到倉庫前。

　　「你真厲害。」

　　茜一邊走，一邊對年輕男子說道。

　　「我以前學過空手道。」年輕男子用單手擦著額頭的汗，「你剛才在桌子那裡幹嘛？」

　　茜把自己離家出走時遭到綁架，男人說只要測試合格就可以活命，所以就在那裡接受測試的事告訴了他。

　　「是嗎？他們到底是誰？」

　　年輕男子不悅地嘟囔著。他是在打工的回家路上，看到有人在綁架小孩子，上前阻止，結果自己反而遭到綁架。

　　※※※

　　倉庫前的地上，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眼神空洞地坐在那裡。

　　一想到這孩子也因此得救，茜不禁感到一絲欣慰。

　　包括茜在內，總共只有四個人從虎口逃生。

　　※※※

　　他們各自自我介紹。

　　黃色Ｔ恤的年輕男子叫早田浩司，是大學二年級的學生。

　　那個女人自我介紹說，她叫菅原惠理。

　　茜其實曾經看過惠理。她就是幾個月前，從詩織家回來的路上看到的那個圍著神奇圍巾的女人。

　　還有那個五歲的男孩。雖然對他說話，但他只是睜大眼睛，不發一語。

　　「這裡是哪裡？」

　　早田浩司不知所措地輕聲問道。

　　菅原惠理抱著雙臂，沉默不語。

　　倉庫前有兩輛車子，都是四輪驅動車，分別是鳥羽和毛線帽男人的車子。

　　早田浩司從鑰匙串中找到鑰匙後，坐在駕駛座上，茜則坐在副駕駛座的座椅上。

　　「我們馬上去報警。」

　　早田對她說。

　　「嗯，好。」

　　茜渾身無力地回答。

　　「他們在幹嘛？」

　　聽到早田的嘟囔，茜轉頭看著車外。

　　菅原惠理和沉默的孩子怔怔地站在車外。

　　早田打開車窗。

　　「怎麼了？我們要回去，請你們坐後面。」

　　菅原惠理搖搖頭。

　　「請不要管我們。」

　　早田皺起眉頭。

　　「為什麼？」

　　「我和這孩子不回東京，不，是不回日本，我們要去其他的地方。」

　　早田開口想要說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嘴，什麼都沒說，他在思考到底要不要丟下他們，茜下了車。

　　「你們該不會要去怨城吧？」

　　惠理臉上掃過一層陰霾。

　　茜知道自己猜對了。

　　「那個男人……鳥羽說自己是怨城的人……怨城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個嘛，」惠理輕輕嘆了一口氣，「照理說，以我的立場應該隱瞞這件事。穩城是地名，是這個草原前方的一個城鎮。」

　　早田也下了車。惠理的表情十分嚴肅。

　　「其實我也來自穩城，啊，當然，我和鳥羽他們是不同的。」

　　三個人陷入尷尬的氣氛。

　　茜重新觀察著菅原惠理。上次看到她圍著那塊神奇圍巾的時候，她感受到一種神秘的異國情調，如今她身上沒有圍那塊布料，而是穿著米色長褲、黑色開襟衫和球鞋，右耳戴著耳環，感覺就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女人，看起來不像是什麼奇怪團體的成員，反而更像是對血拼、約會樂在其中的女大學生或是粉領族。

　　不過既然曾經一起被綁架，茜還是希望她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

　　早田問：「那是什麼？宗教團體嗎？還是秘密結社？」

　　惠理搖著頭。

　　「你們不需要知道，總之我會開另一輛車前往穩城……」

　　「那怎麼行？」早田嘟著嘴說，「請你解釋一下？我已經被搞糊塗了。」

　　茜也很想瞭解其中的緣由。

　　惠理用無奈的語氣說：

　　「好，那我就告訴你們吧。」

　　※※※

　　三個人走進倉庫前的小屋，拿出椅子坐了下來，沉默男孩也跟了進來，坐在地上。

　　惠理開始說明穩城的情況。那是位於草原遙遠的前方、一個與世隔絕的城鎮，但所謂與世隔絕，並不是和外界完全沒有交流。除了穩城會派人秘密造訪日本以外，也有人秘密從日本進入穩城。

　　「鳥羽──他的本名叫鳥羽木乃其，幾十年前就從穩城來到俗世。我來俗世也是為了調查他。」

　　「調查？調查他什麼？」

　　「從穩城派來俗世的人必須嚴格遵守穩城的規定，絕對不能為非作歹，違反規定者必須遭到懲罰。鳥羽木乃其原本是負責監督的人，一旦穩城人來到俗世胡作非為，他就會進行處罰，沒想到他自己卻利用這種權限為所欲為，根本不遵守規定。消息傳到穩城，所以穩城才派我來進行調查。」

　　「結果證實他的確像傳聞中所說的。」

　　茜說道，惠理頷首。

　　「我曾經提出警告，沒想到反而被他控制自由，他不僅像傳聞中所說的那麼過分，甚至已經變本加厲。所以既然我活了下來，無論如何都要回去穩城，報告這次事情的原委。」

　　「辛苦你了，」早田浩司說：「穩城沒有電話嗎？」

　　惠理輕聲回答說：「沒有，所以我要趕快回去。」

　　「那這個孩子呢？」

　　「他在這裡已經沒有家人了。他的家人涉嫌私自轉賣穩城生產的布料，他父親是穩城人，原本他有父母和一個哥哥、一個姊姊，但被鳥羽……」

　　惠理說不下去了。

　　早田壓低嗓門問：「被他殺了嗎？」

　　惠理點點頭。

　　男孩仍然坐在地上，凝望著半空。

　　「只有他僥倖活了下來。」

　　「是嗎……真是心狠手辣，所以……呃，所以你要帶他回去嗎？」

　　「這孩子雖然是在東京出生的，但他父親是穩城人，所以現在的情況就像是，住在日本的美國人在日本發生空難，全家人因此喪命，而美國人的親戚把唯一活著的孩子接回美國的道理是一樣的。」

　　「也對啦！不過，雖然這麼說對你有點不好意思，但我的感覺卻像是躲在偏僻地區的可疑宗教團體的信徒擄走了不懂事的小孩子。」

　　早田如此反駁，但他的話很無力。

　　「算了，反正那兩個傢伙都死了，他們在你們那裡也算是罪犯吧？基本上，已經和我們沒關係了吧？以後不會再來找麻煩了吧？」

　　惠理低下頭。

　　茜和早田靜靜等待她的回答，但顯然是難以據實以告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惠理終於回答說：

　　「鳥羽木乃其應該還沒死。」

　　果然不出所料。茜想到這裡，覺得心情十分惡劣。

　　「穩城不會派刺客追殺你們，但鳥羽木乃其會怎麼做就不得而知了。他應該會在一年後或是三年後在某個地方復活，據目前所知，鳥羽之前至少已經死過兩次了，兩次都復活了。穩城會緊急採取應變措施，但你們也要格外小心。」

　　「要怎麼小心？」早田煩躁地晃著身體。

　　「怨城是不是怨念的怨？」

　　「不，是平穩的穩，是一個很祥和的地方。」

　　茜想起那個字。

　　穩。好意外，她一直以為是「怨」。

　　「是嗎？我相信那裡應該是像魔界村〔５〕那樣的地方。」

　　聽到早田的嘀咕，惠理皺起眉頭。

　　「那裡只是生活步調很悠閒的鄉下地方，那裡或許有一些風俗習慣，但每個地方都應該有吧，鳥羽木乃其是例外中的例外。」

　　「那我也要去穩城。」

　　茜突如其來地提出這個要求。

　　惠理和早田同時看著茜。

　　「你說什麼？」

　　「啊，但我測試沒通過，好像不能去吧？」

　　「怎麼可能？這種事要視情況而定。」

　　「如果可以，我想去穩城。請你帶我走。」

　　「你不回東京嗎？」

　　早田莫名其妙地偏著頭，但茜是認真的。

　　住在自己家裡的時候，差點死在沙智子手上。沙智子因為沒有殺死她，才會委託鳥羽木乃其暗殺自己。

　　平靜的生活已經結束了，自己失去了歸宿。

　　「那個傢伙不是還會出現嗎？如果我還留在這裡，恐怕早晚會被他殺了。」

　　菅原惠理目不轉睛地打量著茜。

　　「穩城不是讓你觀光旅行的地方，一旦踏進穩城的大門，就再也無法回來這裡了，必須做好一輩子當穩城人的心理準備……」

　　「沒關係。」茜說道。

　　她並沒有做好一輩子當穩城居民的心理準備，但菅原惠理也是穩城人，卻順利來到這裡。那個木工叔叔雖然被殺死了，但如果真的想回來，一定會有方法的。

　　「早田先生，那你呢？」茜問道。

　　早田浩司愁眉不展地搖頭。

　　「我不必了。我經過重考才好不容易進了大學，我才不想去那種地方，反正那裡應該不會有沖水馬桶，我要回家，要對那個傢伙以牙還牙。」

　　２

　　他們和早田浩司在倉庫前道別。早田直到最後一刻都提醒茜，最好還是不要去，那裡絕對不會有好事。

　　他的車子揚長而去，一行人目送著車子駛向建築物的方向。

　　「真的沒問題嗎？」

　　菅原惠理向茜確認道。

　　「你可能會後悔喔，你最好還是回家吧！我可以送你到城市的入口。」

　　「不用了，我離家出走的原因是因為我媽差點把我殺了。反正，穩城不是一個好地方嗎？不是你的故鄉嗎？」

　　惠理突然笑了起來。

　　「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你知道這已經是你們現實的地理中不存在的特殊地方嗎？」

　　茜頷首。

　　高天原。這是穿過現實世界的異世界大草原。

　　「我的故鄉在遙遠的前方，那裡既沒有電話、也沒有電視、更沒有車子，不能看電影，也沒有便利商店。」

　　「但不會有人想殺我。」

　　聽茜這麼說，惠理嘆了一口氣。

　　「也許吧，不過，這或許是最重要的事。」

　　對茜來說，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就算是全新的世界，西班牙和沖繩也一樣。既然這樣，就轟轟烈烈地離家出走，也許這個選擇會使自己失去大部分的人生，卻也可以因此得到另一部分的人生。

　　「沒問題，我做好了心理準備。」

　　茜露出微笑。

　　３

　　他們把倉庫旁的小屋內所有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全都裝上車子，其中有裝了汽油的十公升汽油罐、米、油、簡易瓦斯爐、鍋子，以及少許的速食食品、裝了飲用水的大塑膠桶、來福槍、手槍。

　　「雖然我們可以先回日本一趟，但只要四、五天就可以到達穩城，所以這些東西已經足夠了。」

　　準備就緒後，惠理、茜和沉默的男孩三人坐上剩下的那一輛四輪驅動車出發了。

　　※※※

　　車子從下午一直開到天黑，奔馳在平原上。

　　※※※

　　茜和惠理在車內聊著彼此的事。茜告訴惠理，曾經在公園旁的路上看過她。

　　「是嗎？我們真有緣分。」

　　「那時候你圍了一塊漂亮的布。那塊布呢？」

　　「那是穩城的布，穩城沒有其他像樣的產業，那時候我才剛到這裡不久，覺得和這裡的衣服很配，所以圍在身上。如果這麼引人注目，那以後要小心。」

　　惠理用自嘲的口吻談起穩城有多麼不文明。

　　「來自外面的人或許很難適應，但基本上穩城的人都是好人，希望你不要因為那個變態兇手就認定穩城是個不好的地方。」

　　遭到滅門的男孩仍然不發一語，在後座睡著了。

　　※※※

　　天黑以後，車子停了下來。

　　他們用簡易瓦斯爐煮了泡麵。

　　「不知道早田先生是不是順利回到東京了？」

　　茜不經意地問道，惠理說：

　　「沒問題，他可以回去原來的世界。他回到原來世界的那一刻，他所經過的那道門和草原都會消失，他沒有那種能力，所以無法獨自走回這個世界。即使他去報警說：『我被綁架了，在一個像草原的地方差點被人殺害』，也沒有人查得到這個地方。」

　　「如果鳥羽木乃其復活呢？」

　　「按照鳥羽的個性，應該會去找他。他這個人陰險毒辣，我們必須趕快採取應付措施。穩城雖然是一個小城市，但經過這一次事件之後，就可以和他斷絕關係。」

　　「誰和他斷絕關係？」

　　「穩城啊！不管是誰，只要被自己的故鄉捨棄，就會很痛苦，尤其對穩城人來說更是如此，鳥羽木乃其應該也無法忍受孤立的滋味。對了，那個叫早田的大學生，是不是很奇怪啊？」

　　茜偏頭思考著。早田浩司奇怪嗎？他只是有個性而已。

　　「小茜，如果身為日本人的你不覺得他怪，那應該就不奇怪吧。」

　　茜心想，一定是因為早田說穩城是可疑的宗教團體、魔界村，還說沒有沖水馬桶，所以惠理才會不高興。

　　惠理突然說道：

　　「我應該得了思鄉病吧，日本固然很好玩，但我迫不及待想要回去穩城。」

　　惠理說，這是她第五次來日本。

　　「到穩城後，我會帶你四處參觀。」

　　※※※

　　翌日，因為沿途土石坍塌，車子顛簸得十分嚴重，他們從一大早就不停地前進，中途加了車上的備用油。接近傍晚時，車子發出異常的聲音，天色暗下來時，車子就拋錨了。

　　對會修車的人來說，或許只是很常見的小故障而已，但茜對車子一竅不通，惠理只會開車，對修車也毫無概念。雖然有汽油，但車子還是動不了。

　　他們下了車，開始準備晚餐。

　　最後決定第二天開始徒步前進。

　　「要走多久？」

　　「從這裡開始，差不多要走四天左右。」

　　聽到惠理的回答，茜突然不安起來。

　　沒想到行程比想像中艱難，這不是事先做好規劃的露營，也沒有帳篷和睡袋，無論是糧食還是飲用水，都無法充足供應三個人的三餐。

　　「沒有地圖，你也知道路嗎？」

　　「沒問題，這是一種本能。我們在沿途一定可以找到水，雖然可能會有猛獸，但遇到的機率不大，況且我們手上有槍。」

　　惠理露出苦笑。

　　「真讓人傷腦筋，我還以為可以開久一點呢。」

　　※※※

　　翌日，太陽還沒露臉，他們就出發上路了。

　　前面出現一座岩山，坡度更陡了，必須不時攀爬前進，這種時候，茜就會牽起男孩的手。男孩仍然沉默不語。

　　真的沒問題嗎？茜內心愈來愈懷疑，但眼前也只能相信惠理。當初是自己硬說要跟來的，所以沒資格抱怨。

　　再說都已經走到這裡了，只能繼續往前走。

　　爬到岩山山頂後，終於開始出現比較像樣的路。

　　惠理斷言道，應該沒有問題。

　　「徒步的話，走這座山是捷徑，只要越過這座山，接下來的路就很好走了。前面有一幢老舊的建築，我們穩城的人都把那裡當成休息站，只要走到那裡就可以安心了，一起加油吧。」

　　天色突然變陰沉，也下起了雨，天空閃電交加，雷聲隆隆。

　　三個人走在懸崖旁。

　　「我討厭打雷。」惠理小聲說道。

　　男孩突然拉著茜的手，雙眼露出恐懼的眼神，他一定也討厭雷。

　　「惠理姐，我們找個地方躲雨吧。」

　　「好，我們回去剛才經過的隧道。」

　　前面有一條沿著懸崖形成的天然小路，但狹窄的路面在十幾公尺外就轉彎了，看不到前面的路況。

　　懸崖下有強風吹來，這條小路頂多只有一步的寬度。

　　雨愈下愈大。

　　「不過，也許前面也有躲雨的地方，就不用往回走了。我去前面看看。」

　　沒想到這句話竟然成為惠理的臨終遺言。

　　她在小路上走了幾步，岩石就劈哩啪啦地崩塌了。

　　並不是十分嚴重的土石流，但幾塊像棒球大小的石頭從斜坡滾落。

　　「危險！」

　　茜大叫起來。

　　惠理驚訝地回頭。

　　一顆石頭擊中她的腦袋。

　　惠理向後一仰，重心不穩，消失在懸崖下。

　　※※※

　　茜折返原路，跑到懸崖下。惠理已經死了，她的頭轉向不自然的角度，倒在血泊中。

　　茜整個人陷入失神狀態。

　　必須把她埋葬好。茜雖然閃過這個念頭，卻沒有這分體力，時間也不允許，更沒有可以挖掘泥土的鏟子。

　　她只能在雨中，帶著行李離開。

　　※※※

　　找到岩石隧道後，茜和男孩依偎在一起等待雨停。

　　惠理在小路失足的情景一次又一次在腦海中浮現。

　　惠理好不容易從倉庫裡死裡逃生，終於可以回到故鄉了。茜想到這或許是鳥羽木乃其的詛咒造成的，便驚慌不已，渾身抖個不停。

　　這只是偶然，惠理只是運氣不好，才會被山上滾落的石頭擊中。

　　茜告訴自己。

　　在膽怯、悲傷之前，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必須立刻決定。

　　以後該怎麼辦？

　　從荒野走回東京嗎？還是就算惠理已經死了，仍然要繼續尋找她隱密的故鄉？

　　這個問題不需要思考，只能放棄，準備回東京。

　　雨在兩個小時後停了。

　　４

　　走下剛才攀爬的岩山時，茜漸漸搞不清楚之前是否走過這條路，還是走到另一條路去了。每當遇到岔路時，就本能地選擇比較寬敞的路，但這是根據潛意識中「經常有人走動的路比較寬，早晚會通往柏油路」此般常識判斷的，在這片杳無人煙的原野上，根本無法派上用場。

　　首先要回到車子拋錨的地方。

　　雖然車子已經無法開動了，但可以根據車子的位置，判斷出東京的大致方向。對完全搞不清楚方向的目前來說，這是頭等大事。

　　平原、岩山、羊腸小徑，灌木叢、樹林、原野、傾倒的樹木，以及不同於剛才那座岩山的另一座岩山。岩石隧道、原野、枯木、一大片的波斯菊。

　　沒看到車子，眼前的風景愈來愈陌生。

　　茜意識到自己迷路了，這裡不可能有救兵，不久之後，自己和這名男孩曝屍荒野的機率相當高。

　　茜和男孩繼續走著，既然停下腳步無法帶來任何希望，繼續走就成為唯一的選擇。

　　他們又饑又渴。

　　※※※

　　原野一望無際。

　　視野不時變得模糊。

　　可能沒有指望了。

　　「姊姊。」

　　男孩突然開了口。

　　茜驚訝地看著男孩。

　　遇到男孩後，這是他第一次開口。男孩全家遭到慘殺，令他暫時失去了語言能力。

　　「這是哪裡？」

　　男孩訝異地看著茜。

　　「這裡是──」茜手足無措，因為她也毫無頭緒，「我也不知道耶，你會說話嗎？」

　　「嗯？」男孩露出納悶的表情，好像聽不懂她的問題。

　　他不是假裝的，茜心想，他真的搞不清楚狀況，不知道自己之前一直沒有說話，更不知道剛才是第一次開口。

　　「要去哪裡？」

　　男孩應該聽不懂「迷路」這個字眼吧。

　　茜露出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說：

　　「我們在找水。」

　　一旦說出口，她才恍然大悟。

　　沒錯，原來我在找水，對，要趕快找到水。

　　「別擔心，跟我來。」

　　茜拉著男孩的手。

　　不一會兒，他們就發現一條小河，茜喜出望外，覺得簡直就是上天在指引她。

　　她洗完臉，喝著水，男孩也模仿她的動作。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賢也。」男孩輕聲回答，接著問了奇怪的問題：「姊姊是姊姊嗎？」

　　賢也不安地等待茜的回答。

　　茜不禁想起，聽說被殺害的家人中好像有一個姊姊，這麼說他剛才是在問她「姊姊，你是我的姊姊」的意思嗎？這個孩子年紀還很小，可能因為受到打擊導致記憶混亂吧。

　　「嗯，算是吧。」茜露出微笑。

　　暫時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如果處理得不好，或許會讓他再度封閉自己。

　　賢也握著茜的手，把身體靠了過來。茜撫摸著他的頭髮。

　　茜突然想到。

　　他只能依靠我。

　　我是他唯一的依靠。

　　如果沒有我，他就會死，絕對會死。他會陷入絕望，對身處何處一無所知，即使活命的機會就在一旁的草叢裡，他也不會發現，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茜抱著賢也的頭。

　　而且，我也一樣。他也是我唯一的依靠。

　　※※※

　　明明彼此沒有血緣關係，明明自己從來沒有想要弟弟，明明覺得自己過著無趣的人生，內心深處幾乎快要放棄了，但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呢？

　　如今，我竟然覺得要抓住任何可能性，努力活下去，還想保護這個孩子。

　　太不可思議了。

　　※※※

　　賢也躺在草上睡著了。

　　茜坐在他旁邊發呆。

　　再努力看看。

　　茜仰望天空，用念力祈禱。

　　風靈鳥，快降臨吧。

　　秋天的天空中飄著幾朵雲。

　　她嘆了一口氣，果然不行，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

　　一陣強風吹來，有什麼東西落在茜的肩頭。

　　雖然沒有重量，卻可以清晰感受到黑漆漆的東西落在肩頭，感受到一股全身發顫的力量。

　　她全身起了雞皮疙瘩，體溫稍微上升。

　　好強大的力量，宛如站在一片沒有盡頭的巨大海浪上。

　　腦海中響起一個年齡不詳的女人聲音。

　　（我還沒向你道謝，因為你的勇氣，我終於擺脫了他。）

　　茜倒吸了一口氣，這不就是在鳥羽肩上的鳥嗎？

　　（你不要害怕，我是來幫你的。）

　　風靈鳥用格外開朗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的喉嚨……乾乾的。只要那條鎖鏈存在，我就無法擺脫他，幸虧你出手相救。先不談這個，你迷路了嗎？）

　　茜回答說，是。不管是穩城還是東京都可以，她想要回到人多的地方。

　　（兩個地方都很遠，沿著這條小河逆流而上，有一個山泉。今天半夜會有牛車隊經過那裡，他們應該要去穩城。）

　　（他們是誰？）

　　（是穿越世界的商隊，他們從既不是穩城、也不是東京的其他地方來到這裡，這個廣闊的大原野通往各個不同的世界。他們不是壞人，所以你可以向他們求救，和他們同行。）

　　（謝謝你。）

　　（其他還有什麼可以為你效勞的嗎？）

　　（沒有，沒有了。）

　　（你準備和那傢伙對抗吧？）

　　那傢伙，當然是指鳥羽木乃其。風靈鳥也認為他會復活。

　　（不知道耶。）

　　茜不想和他對抗，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牽扯。

　　（是嗎……至少不是現在，關鍵時刻我會助你一臂之力。我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被關在名叫鳥羽木乃其的大牢裡整整一百年，承受他的酷刑，總之我對他恨之入骨，他的敵人都是我的朋友，下次他再出現，我要讓他再也無法復活。）

　　（他不是不會死嗎？）

　　（我也不會死，所以在這點上和他一樣，況且他是因為我的關係才具備這種不死的能力。好了，先不談這個，你還有其他的要求嗎？）

　　茜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睡覺的賢也。

　　（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請說吧。）

　　（如果我有什麼三長兩短，可不可以請你照顧這個孩子？）

　　誰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惠理在臨死前的五秒鐘，應該也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命喪黃泉。

　　如果今天晚上可以順利和前往穩城的牛車隊會合，應該可以暫時得救。然而，瞭解目前情況的人只有自己，如果自己在晚上之前因為什麼意外狀況死了，賢也會不知如何是好。

　　或許風靈鳥覺得這個請求很過分，但萬一自己發生了意外，希望風靈鳥可以把賢也帶去商人那裡。

　　（如果他陷入困境時……可不可以請你……）

　　（沒問題。）

　　風靈鳥緩緩回答道。

　　（以後如果這個男孩陷入困境，我會協助他……那就保重了，祝你們一路順風。）

　　※※※

　　隨著啪、啪翅膀拍動的聲音，巨大的物體輕輕離開茜的身體。

　　茜想起之前自己曾經覺得「伊藤詩織沒辦法做到，但我可以留住風靈鳥」的想法，不禁苦笑了起來。

　　現在茜終於知道，不管任何人都不可能留住那股巨大的力量，風靈鳥必須在天空中展翅飛翔。

　　如果勉強留下，將會造成可怕的結果。就好像即使監禁聖誕老人，也不可能每天都有數不完的禮物一樣，鳥羽木乃其犯下了天下大忌。

　　※※※

　　黃昏的時候，男孩在草原上醒來。

　　「姊姊……太好了，我還擔心，如果你不見了怎麼辦。」

　　「賢也，你在胡說什麼啊。」

　　茜露出微笑。

　　「草原的神在協助我，所以你不用擔心。快起來趕路吧，你走得動嗎？」

　　沒問題，風向變了。

　　身上還殘留著些許鳥的力量。雖然面臨最糟糕的情況，但茜感到十分舒暢而愉快。

　　傍晚的風吹過原野。

　　未來就在前方，一定要解除詛咒，好好地活下去。她的心情從來不曾如此輕鬆。

　　※※※

　　「賢也。」茜叫著男孩的名字，男孩抬頭看著世界上唯一的守護者。

　　「如果遇到困難，記得呼叫。」

　　「呼叫誰？」

　　「天空中的鳥。」

　　５

　　風鳥飛舞起來，地面的一切都變成腳下的一點。

　　※※※

　　風鳥在雲海的樂園愈療創傷。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然而時光流逝對風鳥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天空沒有時間這種東西，一切都按照自然規律流逝，無法留下任何東西，一千年前和一千年後的天空是一樣的。

　　※※※

　　在精靈群聚的三萬公尺的山脈中，風鳥聽到呼喚自己的聲音，正確地說，那不是呼叫自己的聲音，而是祈禱求救的聲音。

　　聲音來自遠方的地面。

　　風鳥改變方向，開始下降。

　　她記得和恩人──那個少女之間的約定。

　　她看到腳下的城市，愈來愈清晰，愈來愈大，那裡有廢墟、山丘、海洋、森林和田園，還有一個古都。

　　穩城。

　　她穿越雲層，飛向聲音的主人。

　　是一個男孩。

　　※※※

　　當風鳥如約降臨在男孩身上時，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燦爛的泉水。

　　少年就像一潭清澈的泉水，發出五光十色的光芒。

　　很好，風鳥感到十分興奮。水質合格，健康而清潔，不過她必須先確認泉底有什麼。

　　她向泉水中張望，有某些東西沉積在意識底部的淤泥中，感覺一團黑暗。他的年紀這麼小，竟然有這種東西，實在太罕見了。到底是什麼東西造成那團黑暗？

　　必須小心那片黑暗，因為不久之前，才經歷過慘痛的經驗，必須睜大眼睛看清楚。

　　※※※

　　那個惡魔，曾經是和這個孩子一樣的男孩。

　　然而，只有最初的兩年，那個惡魔還不是惡魔。那時的他是一個體弱多病、個性彆扭的孩子，所以自己才會想要幫助他，也實際幫助了他。

　　沒想到那傢伙詭計多端，淚流滿面地苦苦哀求，騙自己答應充滿謊言的約定，結果自己就被一條鎖鏈綁住了。

　　那個傢伙的泉水漸漸發黑、混濁，終於變成了一潭黑暗的泉水。

　　自己幾乎失去了意識，身體的機能完全被剝奪，做為惡魔的一部分，度過了遙遙無期的漫長歲月，目睹了不計其數的虐殺和人間地獄。

　　※※※

　　我知道。風鳥想道。

　　我知道這孩子的黑暗是怎麼來的。

　　※※※

　　有一家人。

　　母親有著一雙和這個孩子很像的眼睛，還有一個激憤的年輕人衝了過來，應該是這個小男孩的哥哥吧？父親的雙手從肩膀被砍了下來，以雙膝跪在地上，看起來像是小男孩姊姊的女孩癱坐在地上尖叫著。那傢伙露出發自內心的喜悅表情，戲謔地進行殺戮行為，讓即將死亡的雙親目睹兒女的死狀，而且樂在其中。

　　在他最後擰斷了母親的脖子後──

　　他沿著走廊走到和室，打開壁櫥，發現這個小男孩蹲在那裡渾身發抖。

　　他發現自己搞錯了先後順序，而感到一絲失望，即使現在殺了嚇得發抖的幼童也沒什麼樂趣。

　　怎麼辦？那傢伙思考著。或許可以把這小男孩賣掉，也可以關在籠子裡，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好地玩一玩。現在殺了他未免太可惜了。

　　──來，來，把頭轉過來。

　　他把幼童拉了出來。

　　──小鬼，你給我記住，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無法違抗的。

　　※※※

　　風鳥想道。

　　我只是毫無感情、默默地在那傢伙的肩上看著這一切。因為早就已經對一次又一次的黑暗司空見慣了，所以直到剛才這一刻，才想起這個可憐的男孩。

　　在草原上看到他在少女身旁時，完全沒有想起來。

　　※※※

　　我不會把這些事告訴這孩子。只要他的靈魂深處知道敵人的存在，這樣就夠了。

　　在得到保護的隱密都市中成長，固然會很辛苦，但可以和同伴們一起成長。就讓黑暗永遠埋葬在水底的泥淖中。

　　讓我靜靜地守候他，盡一己之力幫助他吧！

　　※※※

　　這孩子的泉水令人感到舒適，雖然曾經降臨在無數的人身上，卻從來沒有這種感覺，先暫時停留在這裡吧。

　　※※※

　　風鳥輕輕笑了起來。

　　這或許是自己該停留的宿主，這個孩子僥倖活了下來，那個少女拜託自己保護他，或許真是命中注定。

　　木乃其，你一定會在某個地方復活吧？你一定以為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殺死生於天空、還於天空的你吧？

第十三章　〈鳥羽木乃其〉幽人的歲月

　　１

　　鳥羽木乃其在十三層樓的公寓其中一個房間裡，他打開冰箱，把剛買回來的茶倒進杯子。

　　木乃其在十二年前買了這間不合地權的房子，三房一廳的房間內擺放了足夠的生活用品。

　　※※※

　　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地倒在高天原上，第三次的死已經畫上句點，第四次的誕生已經開始，他從一旁的屍體上拿了鞋子，徒步走回都市。

　　他不擔心被都市來往的人潮看到自己全裸的樣子，木乃其行走的空間和俗世人生活的空間雖有交集，卻是不同的空間。

　　在這個空間完全沒有聲音，只有影子靜靜地移動，和潛入水中的狀態相同。

　　長期生活在外界的人即使進入這個空間，肉體仍然會在這個位於夾縫中的幽寂世界停留一段時間，之後才能浮出水面。然而木乃其掌握了浮出和潛入這個空間的秘訣，就像切換開關一樣，可以自由自在地來去。

　　※※※

　　他對這段期間發生什麼事毫無記憶，去服裝店拿衣服時，從月曆上確認了年號，得知自己從消滅到復活花了三年的時間。

　　打點好行裝，木乃其深呼吸了一下，浮了出來，現身在都市的雜沓人群中。

　　※※※

　　這次鳥不見了，過去兩次曾經和他一起消失、一起復活，幾乎已經是他身體一部分的鳥不見了。

　　想到這裡，木乃其忍不住咋了舌。

　　在天升那個地方，被那個笨女孩打斷了那條鎖鏈。

　　沒想到那隻鳥竟然還有意識，也沒想到那個俗世的女孩力氣那麼大，看來自己可能中了詭計。

　　※※※

　　幼年時期，穩城的老婆婆用咒鎖把風呼呼和木乃其鎖在一起，讓他們形影不離，名叫雲見姥的老婆婆精通自古以來流傳的天界秘術，深受穩城人的尊崇。

　　那隻狂妄的鳥。

　　木乃其回想起往事。

　　那些大人說自己只能活到十歲。這樣的我將無助地結束短暫的一生，可是那隻鳥呢？竟然可以永遠自由地飛翔，恣意降臨在她喜歡的生物身上，享受肉體生命的快樂。

　　我無法原諒。

　　她說會暫時幫助我。

　　我實在無法原諒。

　　幫助我之後呢？就會隨心所欲地飛走。鳥在天空中飛翔時，會為自己的愉快旅程露出幸福的笑容，只剩下我無助地在地面上痛苦地打滾。

　　所以，我只好拚命懇求那隻鳥，含著淚說服她，叫她停留在我身上一下子就好。

　　當雲見姥用最強的咒鎖綁住那隻鳥的雙腳時，她顯得十分驚訝。真是蠢貨。幸福的動物都蠢到極點，有朝一日自己也變幸福時，一定要格外小心。

　　而且，當我嘲笑她「你到死都屬於我」時，那隻鳥的不安表情真是太有趣了。

　　人生的價值，就在於嘲笑那些原本應該會比自己長壽的傢伙，那些只是因為自己健康，就向我投以同情眼神的傢伙。我陶然地聽著那隻鳥的叫聲，實現了這個願望。

　　２

　　木乃其四處打電話聯絡委託他工作的聯絡人，以及從穩城來這裡生活的熟人，通知他們自己復活的事，沒想到竟然找不到任何人。

　　他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自己被穩城孤立了。

　　之前倉庫裡留下一個來自穩城的女人，一定是她回到穩城告的密。原本應該第一個殺了她，但色魔搭檔說什麼「殺她之前，要好好享樂一下」，結果倒霉的卻是自己。

　　木乃其本身對性事興趣缺缺，第一次復活的時候，他就喪失了生殖能力和性慾。一旦失去後，就覺得那種多餘的低等感情只會影響正確的判斷。

　　※※※

　　一旦被穩城孤立，就再也無法踏進穩城一步，即使走到高天原的盡頭，也會被守夜人趕回來。住在俗世的穩城人，也會按照規定不得和遭到孤立者接觸。

　　木乃其思考著這件事，最後得出「沒什麼大不了」的結論。

　　他已經厭倦了每次要去警告誰、收拾誰之類無聊的工作，不准融入俗世人生活的規定（雖然他從來沒有遵守過）也愚蠢至極，他之前就覺得這根本不是適合天上人鳥羽木乃其的工作。

　　自從六十多年前離開穩城來到這裡後，他從來沒想過要回去，也和穩城的人沒有任何私人的交情。

　　孤立就孤立，這樣反而清靜。

　　從今以後，就可以隨心所欲，為所欲為了。

　　木乃其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

　　該怎麼辦？

　　不必著急，反正有的是時間。

　　輕鬆的時候，就應該回想之前殺死的那些雜碎痛苦的表情，這才是值得享受的人生成果。只要整個人放空，就可以恍惚沉醉好幾個小時。

　　時值今日，所有人都變成了白骨，只有我還活著。通常只要從各個角度思考這件事，心情就會自然而然快樂起來，笑容也會自然而然浮現在臉上。

　　然而，這次似乎無法做到。

　　房間的寂靜太擾人了。

　　※※※

　　他站在洗臉台前，發現自己滿頭白髮，剛才走在街上時，就已經察覺到這件事，沒想到連一根黑髮都沒有。

　　他並不覺得身體有什麼不舒服，臉和其他部分也沒有老化，只有頭髮白了，只有這一點改變而已。他覺得這樣反而更好，畢竟自己是死亡後又復活的人，不可能完全和之前一樣。

　　木乃其拿著裝了麥茶的杯子，不經意地走到露台，低頭看著街道。沒什麼值得一看的景觀，他試圖尋找自己不在的三年期間所發生的變化，卻發現並沒有明顯的改變。

　　木乃其感到心神不寧。他不抽煙，不喝酒，因為身體無法承受，他把手肘靠在欄杆上，再度嘗試之前在沙發上時失敗的冥想。

　　在我十歲時那些對我露出同情眼神的傢伙全都死光光了。有些是意外，有些是壽終正寢，當然也有人是自己的手下亡魂。

　　木乃其浮起一絲微笑。

　　之後，他回想起每一個人的死狀，卻仍然提不起勁。

　　風吹過露台。

　　木乃其的背脊掠過一陣難以名狀的感覺，這是他過去幾十年不曾體會過的。

　　膝蓋微微發抖。

　　難以名狀的感覺令他忍不住咂了一下嘴。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房子、房子、人、車子、人。這裡到底有幾千人？幾萬人？

　　※※※

　　準備就緒，心情平靜下來後，就必須執行接下來的任務──去拜訪那些殺了自己的雜碎。即使遭到穩城的孤立，這件事非做不可。

　　過去的那兩次死亡，都是不明就裡的笨蛋下的手，而且，兩次都漂亮地進行了報復，轟轟烈烈的手法讓那些愚民認為那是「鳥羽木乃其的詛咒」，一直流傳到後世。

　　那些以為可以高枕無憂的笨蛋一看到我，就害怕到整張臉抽搐，那可笑的樣子真是妙不可言。

　　這次，那幾個在倉庫逃過一劫的傢伙不知道會用什麼表情看我的臉。

　　木乃其走出公寓，在街上閒逛，不時鑽進狹小的空間，像影子般潛入警局、市公所、保險局，輕而易舉地掌握到所有的資料。

　　※※※

　　調查後發現，佐竹茜並沒有回到這裡，她的父母向警局報了失蹤人口。

　　難道是在高天原發生了什麼紛爭死了嗎？另一個倖存者菅原惠理是穩城人，所以可能帶她一起去了穩城。

　　那個名叫草間賢也的男童也沒有回到這裡的社會。

　　由於自己遭到了穩城的孤立，所以已經無法對住在穩城內的人下手。

　　資料上顯示，倖存的四個人中，有三個人下落不明，只有早田浩司一個人回到了這裡。

　　之前在高天原的時候，早田還是東京的大學生，目前他的戶籍已經遷到北海道了。他的父母兄弟住在北九州。

　　用來福槍把木乃其打得支離破碎的傢伙，竟然過著悠閒自在的生活，真是膽大包天。他應該不知道傷害鳥羽木乃其代表什麼意義吧？

　　※※※

　　木乃其把住在遠方的早田浩司留作日後的餘興節目，首先前往佐竹茜的家。

　　雖然佐竹茜回家的可能性很低，但沙智子和穩城有關係，或許知道什麼消息。

　　※※※

　　按門鈴後，沙智子把玄關的門打開一條縫，向外窺視著。

　　「咦？」

　　沙智子露出「嚇了我一跳」的表情看著木乃其。

　　「你是木乃其先生？」

　　木乃其微笑著點點頭。

　　沙智子頓時露出厭煩的表情，壓低嗓門說：

　　「聽說你死了，也被穩城孤立了，到底真的還是假的？」

　　「沒事沒事。」

　　「你來幹什麼？那個溝貓的女兒不是死了嗎？上次真的太謝謝你了，這段時間你都在幹什麼？怎麼連頭髮也白了？」

　　「你老公在家嗎？」

　　沙智子瞇起眼睛，語氣變得小心謹慎。

　　「他去上班了，為什麼問他的事？」

　　「不，我只是想殺他。」

　　木乃其只是想威脅沙智子。沙智子剛才不耐煩的表情讓他很不高興，竟然問他「來幹什麼」，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為什麼。」

　　「因為他是小茜的父親，所以要一起殺。」

　　原本只是牽強附會地找一個理由，然而一旦說出口，就發現的確有這個必要。那個女孩殺了自己，為了好好教訓她，必須在動手殺她之前，斬斷她所有的後路。沙智子的老公是茜唯一的親人。

　　「是喔……你不是在三年前就把茜幹掉了嗎？」

　　木乃其咂了一下嘴，他當然不可能跟沙智子說她逃走了的事實。

　　「當然已經把她幹掉了，但這小孩子實在太令人生氣了，所以除了你以外，我要把她全家殺光洩恨。」

　　沙智子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隨後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你有什麼權力這麼做？」

　　木乃其皺起眉頭。權力？

　　氣氛十分僵硬。

　　沙智子露出夾雜著同情、嘲笑和膽怯的表情。

　　「木乃其先生，這太不合情理了。你被穩城孤立，代表你已經不是鬼眾了。難道你只是因為自己不高興就想殺人嗎？你已經不是鬼眾了，你三年前殺了茜，現在再來殺她爸爸有什麼意義？」

　　木乃其無言以對。

　　她這是什麼態度？之前明明那麼戰戰兢兢、誠惶誠恐，對我深深一鞠躬，說什麼「我知道這樣拜託你很厚臉皮，但就看在我們是遠親的分上，請大名鼎鼎的鬼眾幫這個忙，拜託你殺了我女兒。」

　　雖然不需要對我阿諛奉承，但她實在太無禮了。沙智子是在俗世長大的第二代穩城人，對穩城的事也只有聽說而已。她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你殺他也沒關係。你殺了他女兒，幫了我的忙，其實她爸爸也是一個軟弱的窩囊廢，反正我侵佔他的房子之後，就把他甩了。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你只要去查一下，應該就可以知道他的下落吧。」

　　木乃其愣了一下。雖然從她這番話中，聽得出來她所謂「軟弱的窩囊廢」指的是茜的父親，但總覺得她在指桑罵槐。

　　沙智子小聲地嘀咕。

　　「木乃其，你好像沒有以前那種威嚴感了。」

　　什麼？

　　「你可以走了嗎？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我現在很忙。如果你做得太過分，鬼眾恐怕也會去……」

　　沙智子的話還沒說話，木乃其就拉開門，闖了進去。

　　「你說鬼眾會怎麼樣？」

　　木乃其關掉了世界的聲音開關，四周變得一片寂靜。

　　※※※

　　木乃其不顧沙智子的淒慘喊叫，把她的雙肩扭了下來，雖然玩弄了她好一會兒，但覺得沒什麼樂趣，就用腳踩斷她的脖子殺了她。

　　鬼眾怎麼樣？木乃其暗自想道，我就是鬼眾，我是神出鬼沒的不死怪物，只要被我鎖定的對象，就沒有活命的機會。只要聽到鳥羽木乃其的名字，每個人都會唸著「那個可怕的魔人，那個替天行道的天上人」而嚇得瑟縮發抖、臉色蒼白。只有留下這種傳說和風評的人才有資格當鬼眾，還有誰比我更適合？

　　木乃其把屍體留在原地，走出大門。

　　回家吧。

　　好像不太對勁，總覺得少了什麼，以前殺這種狂妄的女人時，會感到十分興奮。而且每次都會花足夠的時間慢慢踐踏對方的自尊心，看著她們忍受屈辱、掙扎不已的樣子，那往往可以讓自己興奮得發抖。

　　為什麼現在對殺人覺得無趣？一定是因為沙智子是個無聊女人的關係，她已經沒什麼好踐踏的，所以即使只是取她的性命，也一點樂趣都沒有。

　　※※※

　　木乃其直奔家中，足不出戶。只是殺了一個不懂規矩的女人，就覺得精疲力盡，他需要時間慢慢恢復。

　　不會有人打電話給他，當然更不可能寫信給他，每天除了睡覺和吃飯以外，木乃其就坐在沙發上發呆。

　　他不想去找茜的父親。他對殺人沒有一絲罪惡感，只是覺得興趣缺缺，他不想把體力花在無趣的事情上。至今為止，他至少殺了五百人，也許是對殺人的行為感到厭倦了。

　　３

　　木乃其設法弄到一部車子後，便穿過那道門，來到高天原。他想要看看新的鬼眾到底是誰，身為前輩，至少要打一聲招呼。

　　他發現之前使用的那間倉庫前的辦公室仍然維持三年前的樣子，倉庫內的東西全都不翼而飛，看起來並沒有別人使用過的痕跡。窗戶的玻璃很髒，地上和辦公桌上也蒙上厚厚的灰塵。

　　搭檔的屍體就這麼留在原地，已經變成了一堆白骨。

　　還沒選出新的鬼眾嗎？還是換了活動據點？

　　木乃其垂頭喪氣。

　　辦公室內的破鏡子映照出他的樣子。

　　鏡子中的白髮中年男子面容憔悴。

　　他突然想起沙智子的話。

　　──你沒有以前的那種威嚴感了。

　　真的嗎？威嚴感到底是什麼？

　　不，最近的確覺得身體狀況不太理想，心情也不怎麼舒坦。為什麼會這樣？

　　是鳥的關係嗎？他終於想到這個可能。

　　果然是因為鳥離開的關係，難怪覺得不太對勁，就好像完全沒有燃料的車子一樣。

　　自己把那隻鳥拴在身上超過一百年，一直以為已經完全把鳥的力量佔為已有了。自從自己的肉體屬於天上之後，一直以為那隻鳥只是派不上用場的裝飾品，沒想到形同人偶的妖怪鳥還是給自己帶來很多好處。

　　※※※

　　他沮喪地開車回家。

　　幼兒時期的不安再度湧上心頭。

　　木乃其再度把自己關在公寓。

　　※※※

　　早田浩司人在北海道，還有餘興節目在等著他。

　　然而，木乃其提不起勁。

　　太麻煩了。

　　沒有意義。

　　如果早田浩司住在附近也就罷了，千里迢迢特地搭飛機去找他也太麻煩了。即使殺了他，自己的人生也不會改變，太沒意義了。

　　然而，這並不代表自己已經原諒了那傢伙，只是想等到身體狀況恢復後再去報仇。

　　※※※

　　季節變化。

　　他的身邊有生活時必須使用的金錢，也可以隱形後走在街上而不被任何人看到，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生活沒有任何不自由。

　　他沒有要做的事，也沒有想做的事。木乃其不僅輕視穩城，同樣地，也輕視俗世。

　　二十年前，他對音樂、電影等俗世的活動還有興趣，如今卻覺得索然無味，連一根手指都懶得動。他感受到漸漸凋零的氣息，也看不到未來，宛如獨自坐在獨木舟，漂浮在夜色茫茫的大海上。

　　※※※

　　有一天晚上，木乃其驚訝地發現自己聽到雷聲竟然在顫抖。雷季曾經是自己的季節，如今竟然會因此發抖。

　　※※※

　　當年他殺死連長相都早已遺忘的母親時，天上好像也在打雷。

　　※※※

　　木乃其的母親不知道他參加了雷鬼講，整天要求他趕快去驅除風呼呼，但木乃其充耳不聞，十六歲後，就離家獨立生活。

　　某一年冬天，木乃其被當時雷鬼講的同事叫去墓町。他們比木乃其更資深，掌握了權力，渾身散發著威嚴。

　　那幾位資深雷鬼講神情嚴肅地告訴他，他母親也在那一年雷季要處置的人員名單上。

　　木乃其的母親不擅長交際，引起了左鄰右舍的反感（和鄰居的不和源自二十年前的外遇事件，之後又為了引水路的打掃工作發生爭執）；後來又極力反抗鼎鼎大名的法師雲見姥（指責她竟然用邪術把風呼呼拴在我的兒子身上）。這兩點成為木乃其的母親遭到檢舉的主要理由。

　　──你雖然年輕，畢竟是雷鬼講的成員之一，但這件事的確太殘酷了。

　　木乃其當然可以大力反對，抗議怎麼可以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殺死母親。

　　然而，木乃其默然不語地低著頭。

　　鬼眾是神聖的職務，正因為自己是鬼眾，所以不能說「我的家人有特殊禮遇」這種話，因為這等於是這種制度的執行者否定了這種制度。

　　其中一位鬼眾前輩安慰木乃其。

　　──你不必在意，我以前也曾經幹掉我的好朋友和祖母。這次我們會動手。

　　木乃其抬起頭。

　　──不，我自己來。

　　※※※

　　那一年，木乃其在墓町砍下了母親的頭顱。

　　當砍斷的頭顱落地時，木乃其的內心也確定了日後對待別人的態度。

　　我為了你們殺了自己的母親，從今往後，我不會對任何人網開一面，你們做好心理準備，早晚會輪到你們。我會潛伏在穩城，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你們，雷季會落到每一個人的頭上，你們將膽怯、發抖、哀嘆，那將是我此生的喜悅。

　　在你們臨死之前，我會好好嘲笑你們，給我記住！

　　強烈的詛咒充滿了他的內心。

　　那一年，他才十七歲。

　　※※※

　　這些已經是百年前的異世界的事，從此之後，他成為一個所向無敵的鬼眾。

　　鳥羽木乃其在昏暗的房間內顫抖。

　　我為什麼變得這麼脆弱？

　　自己已經不再擁有鬼眾的身份了，如今連精神上可能也不再是鬼眾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滿頭白髮，整天無所事事，像青少年一樣尋找自己安身之處的一百一十二歲男人，到底該走向何處？

　　※※※

　　木乃其心想，藉著拴住風呼呼，讓肉體的屬性從地變成天的人，應該不會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過去應該也有過類似的例子，因為穩城有無盡的神秘歷史。那個隱密的都市曾經出現過長生不老、千里眼、幻術使、靈媒和驅魔師……等無數具有各種神力的人，在自己之前，一定也有人變成和自己相同的體質。

　　穩城中具有特殊能力的人都只留下姓名和傳說而已，大部分早已生死不明。

　　木乃其想找瞭解內情的人，希望向他請教，想知道以後該怎麼辦。如果可以遇到，應該可以暢談十個小時，甚至一百個小時。

　　到底在哪裡？在遼闊無邊的俗世，哪裡潛伏著和自己相同的人？會不會在高天原的某個地方，有一個超越凡人、來自穩城的人聚集的地方呢？

　　他從來沒有聽說過，也毫無所悉。

　　４

　　時光繼續流逝，某年的五月，木乃其決定前往札幌。

　　他要收拾早田浩司。

　　雖然仍然提不起勁，但對方是之前殺死自己的人之一，所以必須將他處置掉。早田特地搬到北海道，應該是為了躲避自己。

　　他根據戶籍謄本上的地址尋找早田的住家，一旦確認對象，就要好好折磨他。因為還要從早田口中打聽其他人的下落，所以不會讓他死得痛快。

　　然而木乃其到達那個地方後，發現竟然是一片空地，原本應該是建築物的地方長滿了雜草。

　　完全沒辦法了。

　　一定有人通知了早田浩司，然後協助他把戶籍遷到北海道的某個地址，如此一來，就可以更換許多證件資料，無法輕易查到他的下落。

　　早知道應該查清楚後再出發。

　　木乃其失望不已。

　　如果是以前，自己一定會氣得火冒三丈，發誓一定要把他追到天涯海角，但如今只是淡然地感到疲勞而已。

　　絕對是穩城的人通知早田，並且協助他的。是之前關在倉庫的年輕女人嗎？還是穩城在孤立自己的同時，派到這裡來的新鬼眾？

　　不管那麼多了，令人氣憤的事實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白跑了一趟。

　　※※※

　　回程的飛機上，木乃其想道。自己在高天原遭到槍殺時，早田浩司或是其他人是否檢查了自己的衣物？自己的衣服口袋裡是否有寫了公寓地址的資料？不，自己不可能這麼不小心──但別人會不會根據什麼線索找到自己的住家？

　　別人一旦得知自己的住家，就很可能躲在某處幹掉自己，比方說用高性能的來福槍在大樓屋頂狙擊，或是當自己像這次出遠門時，在房間內放置炸藥。如果自己站在相反的立場，絕對會這麼做。

　　想太多了。

　　木乃其苦笑起來。

　　追殺他們的人是我，不過，現在還是這樣嗎？

　　憂鬱悄悄爬上心頭。

　　難道立場交換了嗎？

　　※※※

　　木乃其回到公寓後，第一件事就是確認家裡有沒有異常，但檢查後並沒有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他曾經思考是不是應該為了安全而搬家，但覺得太麻煩了，畢竟要找房子、搬行李、賣房子。為了「俗世人幹掉自己的可能性並非完全不存在」這種小事而嚇成這樣，簡直太荒唐了。

　　如果敢動手，就讓他動手吧。反正自己死不了，如果對方主動找上門，還可以省下自己的力氣。

　　※※※

　　木乃其再度前往市公所調查了早田浩司位於北九州的老家，卻發現那也是假資料，早田的老家根本不在戶籍謄本和戶籍上記載的地方。

　　木乃其又去大學調查畢業生的資料，其中並沒有看到有關早田浩司的紀錄。看來早田很小心地消除了他所有的痕跡。

　　※※※

　　他再度閉不出門。

　　幾乎一整天都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沉思，三餐在外面解決，或是買現成的回家。

　　他默默等待著，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待什麼，只是默默等待事情發生，等待事情發生變化，等待自己想到該做什麼，等待不速之客的造訪。

　　然而，沒有人上門，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

　　一年過後，早田浩司的事仍然在木乃其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回想起來，早田被反手銬住之後，仍然驍勇地和木乃其的搭檔奮戰。木乃其回想起自己在被佐竹茜用原子筆刺中前，曾經看到早田俐落的身手，雖說狗急了也會跳牆，但他的膽識實在驚人，腿下功夫也很厲害，即使搭檔開了槍，子彈也沒有打中他。

　　※※※

　　木乃其在綁架草間賢也時，遭到早田的阻止，才會順便一起把他帶走。

　　──喂，等一下，你該不會是在綁架吧？

　　他翩然出現後這麼問道。

　　木乃其笑了笑說，如果你這麼認為，就一起上車確認一下，隨後便邀他一起上了車。當他上車時，木乃其還為他的愚蠢失笑。來到高天原後，他便亮槍威脅他，幫他銬上了手銬。

　　然而，現在才發現事有蹊蹺。

　　如果他擅長打鬥，為什麼當時會乖乖地讓自己戴上手銬？照理說不是應該在雙手都很自由的時候就極力反抗嗎？

　　況且，他為什麼願意挺身對抗和他根本無關的事，而坐上陌生人的車子呢？看到大人把正在哭泣的小孩子送上車，一般人怎麼會問：「你該不會是在綁架吧」這種問題？

　　如果他死了，或許可以得出「因為這傢伙是個笨蛋」的結論。然而，他竟然還活著。

　　他最後使用來福槍射擊時，也槍槍擊中自己的要害，真的會讓人懷疑──他只是大學生而已嗎？

　　該不會是他故意的吧？

　　木乃其對自己腦海中突然閃現的想法感到愕然。

　　如果俗世中潛伏著超越俗世的人，那麼他們一定是每天過著無聊的日子。早田很可能因為無所事事，所以去看鳥羽木乃其對其他人的行刑場面。

　　果真如此的話，早田當然會用假名和假身份欺騙他，刺激的場面是他日常生活的娛樂。

　　早田浩司其實不是大學生，也不年輕，更不是俗世人，當然更不是笨蛋……也許他正是和自己一樣……

　　※※※

　　想到這裡，木乃其停止思考。這是不是因為基於「我不可能害怕俗世人」的想法而產生的牽強附會？真相到底如何？除非早田浩司出現在自己面前，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否則永遠都無法知道。

　　過了一年，木乃其知道早田無意現身。

　　那傢伙根本不把自己當一回事。對那傢伙來說，遊戲早就結束了。

　　木乃其踉蹌地走出公寓。

　　他漫無目的地擠在人群中。

　　似乎有人在監視自己。和身穿黃色襯衫的男人擦身而過時，木乃其慌忙回頭，立刻發現他並不是早田浩司，到處都有穿著黃色襯衫的人。

　　木乃其關掉世界的音量。

　　雜沓漸漸遠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宛如深海般的寂靜。

　　他在不知不覺中對人類心生畏懼。

　　※※※

　　以前只要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回憶以前殺害的那些傢伙痛苦的表情，就可以讓自己感到滿足愉快。這是自己人生的勝利。

　　然而，如今這一切已經無法令自己滿足了。

　　那些人竟然都在獰笑，他們的五官全都變了樣，每個人都長著相同的臉，露出冷笑，好像在說受傷的鯊魚會被小魚吃掉是大自然的規律一樣，好像在說，你終於也有這一天。

　　※※※

　　光陰荏苒，距離自己在高天原被殺死的日子已經過了七年，復活至今也已經四年。他試著殺了一個人當成復健，卻令憂鬱感愈來愈深。雖然同樣是殺人，但缺少正當理由，反而更加空虛。

　　※※※

　　木乃其站在公寓屋頂怔怔地眺望天空時，突然感受到遠處的動靜。

　　他關掉了世界的聲音。

　　正因為這樣，才能感受到宛如小石頭丟進寂靜的水中泛起的漣漪。

　　木乃其豎耳靜聽。

　　又一次，這次是比較大的漣漪。

　　木乃其的心好久沒有這麼激動了。

　　那是拯救的徵兆。

　　我在這裡，所以快來這裡吧。

　　木乃其尋找漣漪的方向。

　　他害怕那個動靜會消失，所以趕緊衝下樓梯。

　　風中夾雜著一絲涼意。

　　夏天走向尾聲。

　　※※※

　　當他看到道路前方的少年時，木乃其確信那就是漣漪的本尊。

　　少年的肩上有一隻漆黑的巨鳥。

　　木乃其完全不知道，那個少年正是當年自己殺害了他的全家後、僥倖存活的孩子，雖然在高天原逃走的孩子寥寥無幾，也完全沒有在木乃其的記憶中留下印象。

　　這個少年到底是誰？木乃其以為他是取代自己的下一任鬼眾。如果是鬼眾，未免太年輕了吧？雖然他換上了俗世的衣服，但渾身曬得黝黑，散發出有如野獸般兇猛的氣息。

　　少年的背後站著一名少女，如果他們來自穩城，從外表的年紀來看，應該有大人陪同，然而，卻感受不到大人的動靜。

　　木乃其和鳥的視線交會。當他移開目光時，發現少年的肩上並沒有鎖鏈，原來他並沒有拴住鳥。

　　少年帶著呆然的表情看著自己。

　　風呼呼附身在他身上並不值大驚小怪，但問題是為什麼沒有被拴住？風呼呼不是會逃走嗎？而且這隻鳥該不會就是從我身上逃走的那一隻吧？如果是這樣，這隻鳥的所有權在自己手上。無論少年是誰，都不允許他和自己的鳥一起。

　　「風呼呼，風呼呼。」

　　過來吧。

　　木乃其在不知不覺中輕聲呼喚。

　　等一下，木乃其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這孩子從穩城來到這裡，會不會只是來把鳥送回自己手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絕對錯不了。

　　雖然不知道是誰的決定，但實在是太貼心的安排了，這隻鳥將再度成為自己的一部分，自己不再遭到孤立，也會回復往日的生活。

　　「風呼呼。」

　　木乃其呼喚著，他步履蹣跚地向前踏出一步。

　　少年亮出刀子。

　　木乃其困惑不已。

　　他在幹嘛？難道他來這裡，不是來把這隻鳥貢獻給鳥羽木乃其大人嗎？

　　那是我的東西，是我的，是我的。木乃其很想跺腳。王八蛋！那是我的東西。

　　然而，木乃其卻發現自己有生以來，從來沒有這麼不舒服過。正因為之前曾經被風呼呼附身過，所以他很清楚不能小看被風呼呼附身的人，不能被對方的年齡和體形所蒙騙。

　　風呼呼附身的少年看起來像是異常的魔獸。

　　好可怕。

　　必須審慎應對，絕對不能讓他逃走，必須做好準備。他轉過身。

　　前方突然出現一個人影，是一個眼神銳利的年輕女人，雙手舉著手槍。

　　木乃其認識她。

　　她是佐竹茜。

　　經過七年的歲月，雖然她的面容、體形都有了變化，但仍然可以看到當時的影子。

　　木乃其很久之前就不再想茜的事。因為即使她還活著，也一定住在穩城，他已經無能為力，只能選擇放棄。

　　喔。木乃其發出感嘆的聲音。

　　真是愚蠢透頂，她竟然還敢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面前。

　　「你以為我會死嗎？你以為槍可以打死我嗎？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無法違抗的。」

　　他威脅道，但茜似乎並沒有被嚇到。

　　自己果然沒有威嚴感了，想到這裡，木乃其心情惡劣到極點。

　　先殺了這個小妞確保後路──之後再來思考怎麼對付那個小鬼。

　　※※※

　　背後感受到衝擊，硬硬的異物從背後直達內臟。

　　吐出的血升上天空。

　　木乃其的憤怒達到了沸點。

　　他揮動的手臂打到了少年，少年彈了出去。

　　木乃其正想搶槍，長大的少女已經開了槍，子彈精確地打碎了木乃其的手肘。他移動身體，躲避年輕女子的槍口，重新站起來的少年手握的刀子劃過他的臉頰。

　　木乃其根本來不及思考，生與死、執著與放棄的念頭在他內心亂成一團。

　　他跳著轉過身，那隻鳥在他眼前發笑。

　　木乃其睜大眼睛。

　　低頭一看，少年在他的懷中，刀子已經刺入他的胸膛，所有內臟好像燃燒般發燙，不停地顫抖。

　　這次的身體狀況從一開始就不太理想，木乃其在心中鬆了一口氣，然而這並不代表自己輸了。即使再輸十次，最後自己還是會贏，因為他們會不斷衰老，我會獲得重生，總有一天可以報仇。

　　※※※

　　他看到和少年同行的少女打開包裹，拿出罐子，然後眼前就被噴出的血液擋住視野，什麼都看不清了。

尾聲　雷鳴季節的結束

　　直到所有的一切都結束很久之後，我才努力回憶起那一連串模糊的事件。

　　時值今日，草原上的冒險──在風中搖曳的花草、魔獸徘徊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以及在平原盡頭看到巨大而扭曲的都市，就像是和現實毫無關係的故事。

　　我真心懷疑那些並不是我的記憶，而是風帶來的、和我毫無關係的他人記憶。

　　※※※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醫院的床上。

　　我不敢相信姊姊竟然成功阻斷幽鬼的後路，但我知道她是幽鬼的敵人，是我的盟友。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採取了行動。

　　一切都結束後，久別重逢的姊姊把我送進了醫院。

　　※※※

　　蕾絲窗簾隨風飄揚，不時有大人進來和我談話。

　　啊，他們終於可以看到我了，我在心裡想道，消失的聲音也終於回來了。然而，剛開始我無法理解他們在做什麼，聽不懂這個國家的人在說什麼。

　　※※※

　　那一天，在沒有聲音的世界裡，我成為風呼呼的一部分，撲向白髮幽鬼的背後。強風不停地吹，我被推開，身體承受了重擊。

　　我就像憤怒的動物般奮不顧身地持續攻擊。

　　※※※

　　我將右手伸進幽鬼的胸腔。

　　那種感覺好像把手伸進裝滿又熱又滑的蚯蚓的罈子裡一樣，我抓到心臟後，撕斷血管，挖了出來。白髮男的鮮血變成了霧，在風中擴散。

　　握在手上的心臟好像剛釣起的魚一樣劇烈反抗著。有那麼一下子，我和白髮幽鬼在血霧中四目相接，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灰心，和一種類似驕傲的東西，但可能是我的錯覺。

　　好噁心的心臟，幾乎沒有重量，可以感受到它努力想要從我的指間逃走，簡直就像是有著心臟外形的動物。

　　強風中，我聽到有人呼喊。

　　──不要鬆手，趕快放進罐子裡。

　　穗高臉色蒼白，把罐子遞給我，當我把心臟丟進去後，穗高便蓋上蓋子。心臟在罐子中掙扎暴動。

　　語氣殘忍的女人聲音在我的腦海中迴盪，是風呼呼的聲音。

　　──你不是變成自然現象了嗎？那就回到空中，再度甦醒吧！

　　白髮男的血、頭髮、眼球、腦髓紛紛散開，宛如獨立的生物般飄向空中。

　　罐子咕咚咕咚地響了起來。

　　我渾身無力，幾乎昏倒，穗高扶住了我。我的視野變得一片黑暗。

　　※※※

　　姊姊和穗高走進病房。

　　我舉起一隻手對她們打招呼，她們露出笑容。

　　姊姊告訴我雷季的事。姊姊消失的那一天，來我們家的不是鬼眾，姊姊沒有去墓町，而是被帶去另一幢房子，被派去日本監視鳥羽木乃其。

　　由於這件事在穩城也是最高機密，所以他們利用了常常會有人突然消失的雷季，讓姊姊從穩城消失。

　　姊姊來到日本後，監視鳥羽木乃其的公寓，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現身，持續監視他的行動。

　　雖然姊姊沒有告訴我，但我發現她並不是我的親姊姊。

　　──那傢伙死了嗎？

　　──不用擔心，已經把他封進罐子裡了，之後的事也都處理好了，不用擔心。

　　姊姊叫我忘記這些事。

　　就好像很久以前的雷季時，姊姊也曾經叫我忘記一切，等待春天的到來。

　　我沒有問姊姊把裝了鳥羽木乃其心臟的罐子拿去哪裡，姊姊也沒有提起。愈少人知道罐子的下落愈好。

　　在遙遠的彼岸，罐子仍然咚咚地響個不停。

　　※※※

　　我開始想像，那個男人在無聲的世界中甦醒，然而因為他沒有心臟，所以無法活下去，走了幾步就痛苦地倒地，氣絕身亡，分解後升上天空。當期限到達時，他又會在沒有心臟的情況下甦醒，走了幾步就氣絕身亡。他會幾百次、幾萬次地復活、死亡，徘徊在永無止境的痛苦循環中。

　　※※※

　　姊姊和穗高經常來探病，有時候也會分別單獨來看我。

　　穗高手腕上戴著銀飾，不知道從哪裡偷來的，那是穩城年輕人流行的飾品。她今天穿牛仔褲，明天又穿短褲，身上總是穿著不同的少女服裝，她也未免偷得太兇了，不過也可能是姊姊買給她的。她似乎很適應都市的生活。

　　──我在這裡的時候吃了很多東西，算是學習，也可以說是研究，我想把這裡的料理文化帶回穩城。

　　──看你說得煞有介事，你今天吃了什麼？

　　──和你姊姊一起吃了肉醬義大利麵。

　　──好吃嗎？

　　──等你身體好了，自己去吃看看。

　　我還會再來，少女說完就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男護士走了進來。

　　※※※

　　我剛進醫院時，風呼呼似乎還在。我不知那隻鳥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在我身心陷入混亂之際，她就離開了我。

　　得知風呼呼曾經停留的肩膀如今空蕩蕩的那天深夜，我發現自己變得極其脆弱，也感到不知所措，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從此以後，不要說去草原上旅行了，只要遇到一個獅子野的人，就只能乖乖地被他帶走。

　　我有點生氣風呼呼的不告而別。

　　然而事後仔細思考，才發現這種脆弱感才是真正的我，我不需要會帶來災難的強壯。

　　天空的鳥回到了天空。

　　她會在天空繼續飛翔，有朝一日還會降落在其他人身上。

　　※※※

　　穗高和姊姊又來看我了。最後的這一天，穗高穿了一件有領扣的襯衫，一隻手拿著零食袋子。

　　──我後天要回穩城。九月第一個滿月的日子，前往穩城的商隊會穿過城外，所以我要和他們一起去穩城。

　　我看著姊姊。

　　──我也會同行，別擔心。

　　──那不是很好嗎？

　　穗高點頭。

　　──對啊，我們來這裡的時候，入口附近不是有一個山泉嗎？他們會經過那裡。

　　我默不作聲地看著她們。人生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即將離開我。

　　姊姊突然開口說。

　　──我們回到穩城報告所有的情況後，穩城一定會孤立你。

　　我等待姊姊的下文。

　　──這應該不會對你造成什麼影響，也就是說你在這裡生活，穩城的人以後不會來打擾你，你可以放心。

　　穗高卻反駁說。

　　──但我改天會來這裡玩。

　　所以，到時候再見囉。

　　姊姊用不置可否的眼神看著我和穗高。

　　沒有眼淚，也沒有擁抱，穗高和姊姊輕鬆地轉身離開。

　　※※※

　　再見囉，穗高說。再見，姊姊說。她們說完最後的道別，門就關上了。

　　她們再度消失在沒有聲音的幽寂世界，穿越都市，穿越世界。

　　我凝視著她們離去後的那道門，一直凝視著。

　　進入九月已經好幾天了，我仍然住在醫院。從漫長的睡夢中醒來，覺得以往的人生好像都是在夢中度過的。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灑進病房，我聽到小鳥的啼叫。

　　※※※

　　便服刑警曾經上門幾次，聊了一些簡單的問題。

　　你從哪裡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幾乎都是類似這種對話。

　　由於他們無法判斷我的身份，只能把我送去孤兒院。

　　秋天來臨、冬天結束時，我知道這裡沒有雷季，即使如此，我仍然在陽光下輕輕閉上眼睛，回想起姊姊的話。

　　──你應該知道時間是一刻不停留的吧？

　　沒錯，時間在流逝。

　　※※※

　　曾經把我捲入的大浪把我打到岸上，帶走了我的少年時代，然後又回到無垠的大海。

　　新世界的資訊像雪崩般湧入我的腦海，不管我願不願意，都漸漸把我變成另一個人。

　　來自遠方的另一個海浪再度把我帶向新的大海。

　　※※※

　　就像姊姊以前曾經說的，新的季節腳步近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