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瓊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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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船︾瓊瑤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紀遠、湘怡、嘉文、嘉齡︱︱

　　一群充滿歡樂與活力的年輕人，如今各自搭上自己的船，駛向人生的航程。一段飄若游絲的戀情，飄洋過海，它曾隨著雅真遠行，也隨著她返港，但深愛她的杜沂會依然堅如磐石地在港灣裡等候嗎？

第一章

　　民國四十二年，耶誕節。

　　夜晚的空氣清清涼涼，細雨輕飄飄的、不著邊際的灑著。柏油路面被雨洗亮了，浮漾著燈光和人影。一幢天主教堂高聳的十字架上，垂下兩串明明滅滅的彩色小燈泡，裝飾而點綴了夜。另一幢西式洋房裡，蓓蒂佩姬和桃樂絲黛正在唱盤上高歌，樂聲洩出了門窗，夾雜著無數的歡笑和叫鬧，把冷冷的夜唱活了。

　　紀遠不慌不忙的從街道上踱了過去，咖啡色的皮夾克上映著水光，濃密而略嫌零亂的黑髮濕漉漉的。帶著幾分閑散，他滿不在乎的踩進地上汪著雨的水潭中，那泥濘的腳和它的主人一樣，有著特有的灑脫和滿不在乎的味道，用充滿自信和優越感的步伐，穩定的走過大街，轉進一條寬寬的巷子。

　　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條，他尋找著紙條上所寫的門牌號碼。終於，他停在兩扇朱紅大門的前面，望了望那佔地頗廣的圍牆，和門上掛著的﹁杜寓﹂的牌子，他伸手按了門鈴，靠在門柱上等待著。

　　門開了，一個裝束得很整潔的下女好奇的打量著他，透過門內的走道和不大不小的花園，紀遠可以看到裡面燈燭輝煌的房子，和大廳前懸滿彩色小燈泡的迴廊。花園中顯然也經過一番佈置，一棵棵冬青樹上全懸著小燈，連扶桑花的枝椏上，也拖著長長的彩條。屋內人影幢幢，笑聲洋溢，隨著人聲笑語，大鼓、小鼓、大喇叭、小喇叭︱︱的樂聲也湧了出來。紀遠跨進大門，不自覺的感染了那份歡樂氣息，而微笑了。

　　﹁先生，你找誰？﹂整潔的下女，用一副懷疑的神色問。

　　﹁杜嘉文，﹂紀遠說：﹁在不在？他請我來參加晚會。﹂

　　﹁是的，從這邊走。﹂下女指著走道和大廳，一面望著紀遠泥濘的褲管和濕淋淋的衣服，奇怪著這是從什麼地方跑來的客人，像來自荒野，週身都帶著泥土味。

　　紀遠拋開了小下女，大踏步的走過走道，跨上臺階，迴廊上正有一對年輕男女在依偎談心，都不由自主的把眼光調過來望著他。他逕自走向大廳，推開了玻璃門，跺了跺腳，把鞋底在鞋墊上擦了擦，還沒有跨進大廳，已經有個人直衝了過來，一把抱住紀遠的肩頭，歡呼的大嚷著說：

　　﹁好呀！紀遠，你總算來了！﹂

　　﹁夠朋友了吧！嘉文？﹂紀遠笑著說：﹁你別碰我，渾身都是泥。我剛從山上下來，回到家裡，看到你留的條子，左一個﹃立刻﹄，右一個﹃立刻﹄，害我衣服都沒換就跑來了！﹂

　　他打量了一下大廳裡面，打了蠟的地板光可鑒人，四壁懸著無數的小吊燈，沙發和椅子放在屋子的四週，中間空下來當作舞池，大約有十幾對客人正分散在大廳的各處，他的出現顯然引起了全體的注意。他望望自己，笑著說：﹁我這副樣子怎麼進來，不怕弄髒你的屋子？﹂

　　﹁什麼時候你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還不趕快進來！都是咱們同學，你認得的。﹂杜嘉文喊著說，不由分說的把紀遠拉了進來。

　　杜嘉文是個白皙而頎長的青年，看起來文質彬彬，和後者那微褐色的皮膚，粗獷而帶點野性的神情正成了反比。他那身漂亮的鐵灰色西服和深紅色領結，更和紀遠敞開的皮夾克，以及夾克裡面套頭的毛衣成了鮮明的對比。紀遠站在門內，微仰著頭，依然帶著他那滿不在乎的微笑，環視著室內的人。

　　﹁嗨！紀遠！你失蹤三天，居然還魂了！﹂又一個瘦瘦長長的青年跑了過來，順手把一杯飲料遞給了紀遠：﹁山上怎樣，打到獐子沒有？﹂

　　﹁打到許多新鮮空氣！﹂紀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齒，使他那多棱角的臉顯得柔和了許多。﹁這次運氣不好，碰到下雨天，野獸全躲著不肯出來，追一隻野豬追了一夜，也沒打著。胡如葦，你真對打獵有興趣，改天和我一起去怎麼樣？﹂

　　﹁好呀！你別說了不算數！上次你就說要和我一起去，結果還是偷偷的溜了。﹂胡如葦噘了噘嘴，那原來就顯得孩子氣的臉龐就更孩子氣了，兩道眉毛長得太近了一些，猛看過去成了個一字，有股天生的滑稽相。

　　﹁不是不和你去，是怕你獵不著野獸，等會兒被野獸獵走了，我對你父母交不了帳！﹂

　　﹁什麼話！﹂胡如葦大叫：﹁欺侮人嘛！﹂

　　又有幾個相識的同學圍了上來，男男女女都有，紀遠被包圍在核心，這個一句，那個一句的詢問他打獵的情形。他握著杯子，不慌不忙的答覆著，談笑著。室內原有的熱鬧空氣全轉了方向，這個剛從山上下來的狩獵者成了所有客人注目的對象。

　　一個少女排開人群，莽撞的衝了過來，像從地底冒出來一樣，突然的停在紀遠的面前。拉著杜嘉文的袖子，她大聲的喊著說：﹁哥哥，你不給我介紹！﹂

　　紀遠有一秒鐘的眩惑，面前的少女有種與生俱來的，令人心跳的力量。兩道過分濃黑的眉毛底下，是對飛舞著的長睫毛和炯炯迫人的黑眼珠，一件黑色套頭毛衣，緊裹著個成熟而挺拔的身子。紅色的緞質圓裙上，綴著無數小銀片，迎著燈光閃閃爍爍。一頭野豹，應該是不太容易馴服的！紀遠迎視著對方肆無忌憚的視線，不由自主的又微笑了起來。

　　﹁哦，真的，紀遠，我該給你介紹一下。﹂杜嘉文笑著說：﹁這是我妹妹嘉齡，外號叫小野貓，會咬人會抓人，我勸你少惹她！﹂

　　﹁哥哥！﹂嘉齡警告的喊：﹁你當心！﹂

　　﹁我當心什麼？﹂杜嘉文翻了翻眼睛：﹁我又不追求你，挨不上你的爪子。﹂

　　﹁你要不要試試看？﹂杜嘉齡挑起了眉毛，轉身就向她哥哥撲去，杜嘉文一把拉住她，急急的說：

　　﹁別！別鬧，嘉齡！給紀哥哥看著笑話！﹂

　　﹁紀哥哥？﹂嘉齡站住了，眼光又調回紀遠的臉上，對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彷彿一個畫家在打量他的模特兒似的。然後點點頭，對紀遠一本正經的說：﹁我不叫你紀哥哥，我叫你紀遠，我從不叫別人什麼哥哥，又彆扭又肉麻，你也千萬別喊我什麼妹妹，否則，我渾身的汗毛都會立正，你可以叫我嘉齡。﹂

　　﹁好吧！嘉齡。﹂紀遠微笑的彎彎腰，嘴邊有一抹難以察覺的嘲弄意味。

　　﹁紀遠，﹂嘉齡凝視著對方，眼睛中閃爍著好奇。﹁我早已知道你了，哥哥成天就談你，你的打獵啦，外交手腕啦，吹牛啦，跳舞啦︱︱好像你是個萬能之神似的，我早就想看看你有些什麼苗頭了︱︱﹂

　　﹁好了，紀遠，﹂杜嘉文說：﹁你找上麻煩了，當心我這個妹妹出題目來難你，她的跳舞是有名的，而且，她有個好歌喉，你們等會兒可以表演一個男女對唱。現在，跟我來吧，我要介紹你認識一個人。﹂說著，他拉住紀遠，把他從人群中拉了出去。

　　唱機上，不知是誰換上了一張﹁維也納的森林﹂，於是，一部份的人又恢復了跳舞，室內重新喧囂而活潑了起來。紀遠出現所造成的短暫混亂又重歸於平靜。杜嘉齡迅速的捲進了舞池，和胡如葦翩翩起舞，圓裙子旋轉得像隻大彩蝶。

　　紀遠跟著杜嘉文走向一扇落地窗的前面，在那兒，放著一棵高高的耶誕樹，從樹頂到下面都綴著小燈泡和星星、鈴鐺、小球等飾物，佈置得華麗無比。樹底下，堆滿了一包包大小不等的耶誕禮物，有個長頭髮的少女正蹲在樹下，在每包禮物上貼上標籤。

　　﹁等一下我們有個交換耶誕禮物的節目，﹂杜嘉文說：﹁用抽籤的方式，誰抽到幾號的就拿幾號。﹂

　　﹁糟糕，你可沒向我說明要帶耶誕禮物，我兩手空空的來，怎麼辦？乾脆我也不抽籤算了。﹂紀遠說。

　　﹁我已經補了一包禮物進去。﹂地上的少女盈盈起立，輕輕的插進來說了一句。

　　紀遠望著面前這個女性，用不著杜嘉文介紹，他也猜得出來她是誰。一件合身的黑色旗袍，修長而略嫌瘦弱的身子，披肩的長髮，和那對若有所訴的眼睛。杜嘉文不止一百次把她的照片拿給他看，更不止一百次告訴他關於她的種種。

　　﹁嗨！﹂紀遠不等介紹，就招呼著說：﹁我猜，你應該是唐小姐。﹂

　　﹁不錯，﹂對方笑了。﹁你是紀遠。﹂

　　﹁我是紀遠，﹂他再點點頭：﹁你是唐可欣。﹂

　　﹁這樣比叫我唐小姐好得多。﹂她微笑的說，﹁你和我想像中完全不同。﹂

　　﹁是嗎？怎麼不同？﹂

　　﹁你沒有我想像中漂亮，卻比我想像中更富有個性。嘉文總把你形容成一個四不像的人，一會兒是花花公子，一會兒又成了流浪漢，一會兒是武夫，一會兒又成了書生。﹂

　　﹁他本人就是這樣，﹂杜嘉文在一邊笑著說：﹁可欣，你別忙，等你認識他深一些的時候，你就會發現我說的一點也不錯，他是個名副其實的怪人，不能用常理推測。﹂

　　﹁嘉文喜歡幫我吹牛，﹂紀遠望著唐可欣說，後者帶著笑的嘴角有一抹溫存和親切，那朦朧的眸子卻是飄忽而難以捉摸的。﹁不過，你和我想像中完全一樣。﹂

　　﹁你想像中的我是怎樣的？﹂

　　﹁和我所看到的一樣美，一樣好。﹂

　　那微笑消失了，朦朧飄忽的眸子轉為清晰，這張臉忽然變得冷淡和疏遠了起來。她點點頭，用種世故而客套的語氣說：﹁謝謝你的讚美。﹂然後，她轉向杜嘉文：﹁我要去洗洗手，滿手都是漿糊。有件事先和你打個招呼，湘怡要在十點鐘以前回去，你最好到時候送她一下，她回去晚了又要看哥哥嫂嫂的臉色。﹂

　　﹁好，我知道，我讓胡如葦送她回去。﹂

　　﹁胡如葦？﹂可欣笑笑：﹁胡如葦全心都在你妹妹身上。﹂

　　﹁嘉齡？不可能！她還是孩子呢！﹂

　　﹁十八歲了，還是孩子？﹂可欣嫣然一笑，轉身走到後面去了。

　　杜嘉文目送可欣的影子消失，解釋的說：

　　﹁湘怡是可欣最要好的同學，就是坐在那邊沙發裡穿綠衣服的那個。本來，我們想把她介紹給胡如葦的。﹂望了望紀遠，他重重的拍拍他的肩膀：﹁你覺得可欣如何？﹂

　　﹁好極了，﹂紀遠順口說著，搜索的望著舞池裡旋轉的那條紅裙子。﹁你的眼光和運氣都不壞，什麼時候訂婚？﹂

　　﹁寒假裡，可能陰曆年前後，預備大大的慶祝一下，你當然要來。﹂

　　﹁如果我不在山上的話。﹂

　　﹁那麼冷的天你還要爬山，什麼癮？﹂

　　﹁冷天爬山才夠味呢，想到合歡山賞雪去。﹂

　　杜嘉文注視著紀遠，後者那寬闊的額角下，藏著一對令人永遠看不透的眼睛，他漂亮嗎？並不。但他渾身都具有強大的吸引力，不止吸引女孩子，也吸引男孩子，吸引任何和他接近的人，或者，是由於他有一股強韌的生命力，時時刻刻，你會覺得那生命力像噴泉般從他身體裡湧出來。使人不知不覺的被他的幹勁所左右。

　　握著紀遠的手臂，杜嘉文搖了搖頭：﹁我不瞭解你的生活方式，紀遠。﹂

　　紀遠微微一笑，把眼光從飛舞的紅裙子上調到杜嘉文的臉上，他由衷的喜歡嘉文，喜歡他的憨厚和那種與生俱來的溫文儒雅。如果說嘉文有什麼缺點的話，那就是太漂亮了一些，漂亮得稍帶著點脂粉味。但是，他待人的熱情和坦率又彌補了這不算缺點的小缺點。

　　在學校裡，杜嘉文始終是教授們另眼相看的對象，也是女同學暗中傾慕的對象。紀遠望著他那清秀的兩道眉毛，和挺直的鼻子，暗中自思，如果他是個女孩子，可能也會愛上嘉文。唐可欣何其幸運，這樣好的未婚夫，還有︱︱他下意識的打量了一下室內佈置︱︱這麼好的家世。

　　﹁每個人的生活方式，和他的背景有關，﹂他淡淡的說，伸手去觸摸窗子上垂下來的一串銀色的紙穗。﹁你和我的背景太不相同，你有個溫暖的家庭，還有很正常的戀愛及穩定的生活。我呢？必須自己去找尋︱︱﹂他停住了。

　　﹁找尋什麼？﹂

　　﹁找尋什麼？﹂紀遠重複了一句，背脊靠在窗櫺上，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找尋一些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他瞇起眼睛，有一團輕霧從他眼睛中飄過去。﹁一些使我能夠安寧下來的東西。﹂

　　杜嘉文再搖搖頭。﹁我還是不瞭解你。﹂

　　﹁你慢慢的會瞭解，﹂紀遠說。

　　音樂停了，一支新的舞曲正放了出來。

　　﹁人就是這樣，有的人一生都在找尋中，而不知道自己在找尋什麼。﹂他笑了，注視著前面，臉色突然變得生動而明朗起來：﹁你妹妹來了，她年輕得像一朵迎春花，活躍得像一簇跳動的藍色火苗︱︱﹂目視著那捲過來的紅裙子，他又低低的加了一句：﹁如果燃起燒來，會是不可想像的。﹂

　　真的，那火苗已經竄到了紀遠和杜嘉文面前。毫無顧忌的，她一把就抓住了紀遠的手，嚷著說：

　　﹁你不是跳舞專家嗎？只管站在這兒幹什麼？來！希望你的舞跳得和你爬山的技術一樣好！﹂轉頭對著她的哥哥，她又拋下了一句：﹁哥哥！你這主人怎麼當的？冷落了湘怡，當心可欣怪你！﹂說著，她已經把紀遠拉入了舞池，這是個快節拍的﹁吉特巴﹂。

　　紀遠說：﹁你不怕我身上髒？﹂

　　﹁髒？哈！﹂嘉齡喊，﹁沒有男孩子是乾淨的！﹂

　　於是，一陣旋轉跟著一陣旋轉，舞池裡飛動著閃爍的紅裙子。音樂淹沒了她，旋律支配了她，輕巧的步伐，靈活的身段，轉，轉，轉！

　　一舞既終，嘉齡大大的喘了一口氣，瞪視著含笑而立的紀遠：﹁你！真有你的！﹂

　　﹁你也不錯！﹂紀遠說。

　　把嘉齡帶向沙發旁邊。在那兒，嘉文正和一個梳著辮子的少女坐在一塊兒攀談。那少女有張蒼白的臉，大眼睛怯生生的仰望著他，看起來卻是楚楚動人的。

　　﹁我給你介紹一下，紀遠。﹂嘉文說：﹁這是鄭湘怡小姐，可欣同班同系的同學，師大史地系的高材生。﹂

　　﹁鄭小姐。﹂紀遠彎了一下腰，順勢坐了下來，看著辮梢的黑蝴蝶結，和那件陳舊的綠毛衣及綠裙子，交疊著的雙腳，和一雙後跟已泛白的平底黑皮鞋。﹁怎麼不跳舞？﹂他笑著問。

　　﹁我︱︱不大會跳。﹂湘怡低低的說，帶著拘謹和不安。

　　﹁你應該學！﹂嘉齡插進來嚷著，不由分說的拉住湘怡的手：﹁來！讓我教你！﹂

　　﹁不，不，別鬧，好妹妹！﹂湘怡央求的說。﹁你看，那些男孩子們在起鬨，準是要你去唱歌，你去表演一個吧！﹂

　　真的，那些男孩子們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些什麼。接著，胡如葦就被抓到人群中間，硬給扣上了一頂紙做的尖帽子，身上披了許多彩色紙條，拿著一根長長的拐杖糖，被推了出來。搖搖擺擺的，胡如葦晃了過來，在嘉齡面前一站，舉著拐杖，蹙著他的一字眉，像個小丑般立定，又敬了個滑稽兮兮的禮，說：﹁鄙人奉全體來客之要求，請我們今晚的公主︱︱杜嘉齡小姐表演一曲獨唱！﹂說完，他又誇張的鞠了一躬，那頂活搖活動的帽子就掉了下來，他慌忙伸手接住，誰知帽頂上不知是誰放了一小紙杯的果汁，這一下，果汁傾倒，弄了胡如葦一頭一臉。

　　所有的來客都嘩然的大笑大叫了起來。杜嘉齡就在笑聲和鬧聲之中，被簇擁到房間的正中。一時，掌聲雷動，杜嘉齡笑吟吟的站著，略一沉思，就高歌了一曲英文的﹁親愛的約翰﹂。唱完，大家都怪叫了起來，拍著手，大喊著：﹁再來一個！﹂

　　紀遠斜倚在沙發上，望著那被群眾所包圍的少女，嘴邊不由自主的又浮起了他慣有的微笑。

　　﹁她的歌喉真不錯，是不是？﹂

　　他身邊有個女性的聲音在問，他回過頭去，唐可欣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邊，正含笑望著他。

　　﹁嘉齡對功課沒興趣，﹂她繼續說：﹁她應該去學聲樂。﹂

　　﹁不錯，她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女歌唱家。﹂紀遠泛泛的應著。

　　嘉齡顯然再不唱一個歌，是不能脫身了，但是，更顯然，她也不想脫身。拍了拍手，她高聲的說：

　　﹁好了！好了！我再唱一支歌，這支歌是你們都沒有聽過的，題目叫﹃船﹄。﹂

　　紀遠覺得身邊的唐可欣震動了一下，他詫異的看過去，唐可欣正把手裡的杯子放到小茶几上，一面站起身來走開。當她起身的一剎那，紀遠注意到她微鎖的眉頭，同時，聽到她低低的一句自語：﹁她不該唱這一支歌。﹂

　　紀遠不解的調回眼光，望著屋子中間的杜嘉齡。大家已經安靜下來了，嘉齡微昂著頭，清晰而婉轉的唱了起來：

　　﹁有一條小小的船，飄泊過東南西北，西北東南。

　　盛載了多少憧憬，多少夢幻。

　　船兒美麗，夢兒旖旎，穿過海洋，渡過河川，來來往往無牽絆。

　　春去秋來，時光荏苒，憧憬已渺，夢兒已殘，美麗的小船，不復昔日的光輝燦爛！

　　經過風暴，涉過險灘，盛滿時光，載滿苦難，何時才能卸下這沉沉重擔？

　　經年纍月，飄泊流連，白日苦短，夜來苦寒，何處是我避風的港灣？

　　我已疲倦，我已顢頇，憧憬已渺，夢兒已殘，何處是我停泊的邊岸？

　　我已疲倦，我已顢頇，何處是我停泊的邊岸？

　　憧憬已渺，夢兒已殘，何處是我避風的港灣？﹂

　　歌聲結束，餘聲繚繞。大家靜了幾秒鐘，又爆發出一陣叫好。

　　紀遠看了看杜嘉文，他現在瞭解了唐可欣皺眉的原因，何等沉重的歌詞！似乎不是這種場合所該唱的。

　　杜嘉文笑了笑，說：﹁歌詞很美，是不？﹂

　　﹁太感傷了，誰寫的？﹂

　　﹁不知道，﹂杜嘉文搖搖頭，﹁譜是可欣配的。﹂

　　﹁真的？她不是學歷史的嗎？﹂紀遠十分詫異。

　　﹁她父親是個音樂家，已經去世好多年了。她對音樂的造詣很深。﹂

　　﹁哦。﹂紀遠搜索的望著窗子旁邊，那兒亭亭的立著一個人影。

　　他有種朦朧的恍惚，突然間，覺得不再感染那歡樂的氣息，而遺世獨立起來。一種根藏在內心的寂寞，隨著那喧囂的樂聲洋溢，迅速的充塞在屋中的每個角落裡。他感到坐不住了，唱片在旋轉著：﹁看看我的新鞋！看看我的新鞋！﹂人群也在轉動著，一對對的舞伴，手拉著手，跳成了一排：﹁看看我的新鞋！看看我的新鞋！﹂

　　他忽然的站了起來，對杜嘉文說：﹁對不起，嘉文，我要先走一步。﹂

　　﹁怎麼！﹂嘉文看看錶：﹁還不到十點鐘！﹂

　　﹁我必須走了，從山上下來，太累了，要洗個澡早些睡覺！﹂

　　﹁今天應該玩到一兩點鐘才對，耶誕節，你也該應個景嘛！﹂

　　﹁不了，嘉文。謝謝你，我已經玩得很開心了。我看我悄悄的溜吧，免得驚動你的客人。﹂

　　杜嘉文瞭解紀遠說什麼就什麼的習慣，只得站了起來。

　　紀遠對鄭湘怡點了個頭，低低的說了聲再見。悄悄的繞過人群，唐可欣追了過來。

　　﹁怎麼？要走？﹂

　　﹁是的，﹂紀遠點點頭：﹁累了，回去睡覺。﹂

　　﹁那麼，去抽一包禮物。﹂唐可欣說。

　　﹁我看不必了，我又沒帶禮物來。﹂

　　﹁已經準備了你的，你不抽就多一包，﹂杜嘉文說：﹁別辜負可欣的一番準備，今天這個晚會全是可欣佈置的。﹂

　　﹁好吧，那麼我就抽一包！﹂

　　紀遠說著，跟著唐可欣和杜嘉文走到那棵耶誕樹底下。唐可欣拿出一個盒子，裡面是摺疊好的簽條，紀遠抽到一個﹁五﹂號。唐可欣找出了那包禮物，小小巧巧的一包，杜嘉文說：﹁打開看看是什麼？﹂

　　紀遠拆開了包著的彩紙，裡面，竟是一條小小的牛骨雕刻的小船！紀遠本能的愣了愣，抬起頭來，他看到唐可欣有些愕然的臉色，和杜嘉文驚異而高興的神情。

　　﹁居然是一條小船！﹂杜嘉文笑著說：﹁它將載滿了夢幻向你駛來！﹂

　　﹁我祝福你！﹂唐可欣低聲的說，飄忽的眸子裡漾著輕霧，眼光是深沉而奇異的。﹁你的憧憬不會縹緲，你的夢幻也不會殘破！你該是個憑意志力剋服一切困難的那種人！那麼，﹂她微笑了，笑容像一滴融進水缸裡的顏料，從她嘴角一直漾開到眉梢。﹁你有了一條最美麗的船，盛滿了最美麗的夢，永遠光輝燦爛。﹂

　　﹁謝謝你。﹂紀遠說，微微的帶著笑，注視著手裡的船：﹁它找到了我，因為它知道我這兒是最好的港灣，而且，﹂他揚起眼睛來望著面前的一對未婚夫婦。﹁我還是一個好舵手呢！﹂轉身走向了房門口，他對那廳中歡樂的人群再投以最後一眼，那紅裙子還在人群中旋轉，同時高聲的發出一串串的輕笑。

　　杜嘉文和唐可欣站在門口送他。他跨出大門，對他們揮了揮手。

　　﹁再見！﹂他喊著：﹁謝謝你們的一切！一個快樂的晚上，和一條美麗的小船！﹂

　　﹁再見！﹂杜嘉文也喊著，他的手挽著可欣的肩膀。

　　紀遠大踏步的走了，雨，還在下著。走了一段，他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杜嘉文和唐可欣還站在門口，兩個人並立著，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繼續走下去，滿不在乎的跨過泥濘和水潭。

第二章

　　夜深了，客散了，喧囂和熱鬧都已成過去。偌大的客廳中，散了一地的彩紙和用過的紙杯，沙發墊子滑在地下，瓜子皮堆滿了茶几，到處是零亂一片。耶誕樹上綴著的小燈泡依舊在一明一滅，帶著股慵慵懶懶的疲倦，閃爍著這空寂的房間。唱機停了，成打的唱片散亂的堆在地上，套子和唱片都分了家，東一張西一張的四散著。

　　唐可欣坐在唱機旁邊的地板上，正試著把唱片套回套子裡。

　　嘉齡脫下了高跟鞋，倒提在手上，疲倦的打個哈欠，說：

　　﹁噢！我累得腳都抬不起來了，我要去睡覺了！﹂張開嘴，她又是一個哈欠，一面搖搖擺擺的向裡面屋子走去。

　　﹁嘉齡！﹂嘉文不滿的喊：﹁你玩過了就睡覺，好意思？也幫忙收拾一下嘛！﹂

　　﹁收拾什麼？﹂嘉齡哈欠連天的說：﹁明天早上阿珠自然會收拾的，何必多費這個勁？花錢請下女是幹什麼來的？﹂說完，她再一個哈欠，提著鞋子，跌跌沖沖的走進她自己的房間去了。

　　﹁嘉齡就是這樣，﹂嘉文說，跪在可欣身邊，幫忙她套著唱片的套子。﹁小姐架子十足！﹂

　　﹁讓她去吧，她是真累了，跳了整整一個晚上，就沒休息過一分鐘！﹂可欣說，匆匆的把整理好的唱片疊在一起。﹁幾點鐘了？嘉文？我也該回去了，媽一個人在家裡。﹂

　　嘉文握住了可欣的手，跪在地板上凝視著她。

　　﹁別管時間，可欣，整個晚上，你到現在才屬於我。﹂托起了她的下巴，他望著她那白皙而姣好的臉龐，和那對永遠模模糊糊，像浮沉在霧裡似的眼睛。

　　﹁人真奇怪，可欣，我們幹什麼找上這一群人來瘋瘋鬧鬧？弄得自己都沒有相聚的時間。﹂

　　可欣笑了，對嘉文搖搖頭。

　　﹁你的性格就是這樣，老毛病又發了，你每次都在事先有勁得不得了，事後就心灰意懶的。大概人都有這種毛病，﹂她環視著零亂而空漠的房間，嘆息的說：﹁好荒涼！尤其在剛剛那樣狂歡之後。會使人有空虛之感，難怪你覺得冤枉。不過，嘉文，我們常常是這樣的，不是嗎？忙一陣，亂一陣，不知道換得了什麼。無論如何，今天晚上還算很好，你的客人都很快樂，嘉齡也很快樂，這就是代價了，對不對？﹂

　　﹁有一個人並不快樂。﹂

　　﹁誰？﹂

　　﹁紀遠。﹂

　　﹁紀遠？﹂可欣沉思的歪了歪頭。﹁你怎麼知道他不快樂？﹂

　　﹁我看得出來。﹂

　　﹁說真的，嘉文，﹂可欣垂下眼睛，望著地上的一張唱片。﹁我並不覺得紀遠有什麼了不起，相反的，我還覺得他太世故，太虛偽，剛見他的時候，受了你宣傳的毒素，我可能對他太坦白了，沒想到他︱︱﹂

　　﹁你並沒有認清他，別太早下定論！﹂嘉文打斷了她：﹁他那個人，不是見一面所能瞭解的！﹂

　　可欣審視著嘉文。

　　﹁怎麼？﹂她笑著說：﹁你就不高興了？幹嘛把眉頭皺起來？紀遠在你心裡的分量，恐怕比我還重呢！我不過只說了那麼幾句，你就︱︱﹂

　　﹁別傻！﹂嘉文叫著說，一把拉過可欣來，用嘴堵住了她的。﹁不要再談那些客人，現在這兒沒有客人了，只有我們兩個。﹂

　　﹁別鬧了，嘉文，我真的該走了，你不送我回去？﹂可欣推開著嘉文，想從地上站起來。

　　﹁等一下，現在還早。﹂嘉文攬住了可欣，緊緊的拉住她不放，尋找著她的嘴唇。﹁不要走，可欣，你走了這屋子更荒涼了。我生來最不能忍耐的就是寂寞，可欣。﹂他凝視她。﹁你不知道在這樣的燈光下，你看起來有多美。﹂

　　﹁哦，嘉文，別鬧了，真的別鬧了，媽媽一個人在家裡，我真該回去了。你父親呢？﹂

　　﹁不知道，他說要把房子讓給我們年輕的一輩︱︱可欣，你對我已經沒興趣了，我知道︱︱﹂

　　﹁胡扯八道！﹂

　　﹁那麼，你幹嘛急著想回去？﹂

　　﹁你不覺得我們太自私了？嘉文？只追尋著我們自己的歡樂，把寂寞留給老一輩的人，我的母親︱︱，你的父親︱︱哦，嘉文，我們實在有些不應該！﹂從地上跳了起來，她變得迫不及待了。﹁我說什麼也得走了！﹂

　　嘉文拉住了她。﹁走以前，你還欠我一樣東西！﹂他的胳膊圈住了她。

　　她仰起頭來，接觸到他深情款款的眼睛。一陣內心的激蕩，她感到那樣的不能自持。他的眼睛似乎一直望進了她的內心深處，把她心中所有纖細的感情都攪動了起來。嘆息了一聲，她闔上眼睛，低低的說著：﹁好吧！嘉文。﹂

　　他吻住了她。冗長的，纏綿的，細緻的一吻。遠處教堂的鐘聲在響著，報佳音的歌唱隊從街頭走過，偶爾有一兩聲汽車喇叭，大門似乎輕輕的響動︱︱他們緊擁著，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直到客廳門被人推開，可欣倏然的離開了嘉文的擁抱。回過頭來，嘉文的父親杜沂正含笑的站在門口。

　　﹁噢，杜伯伯！﹂可欣喃喃的說，為剛才那一幕漲紅了臉。

　　﹁怎樣？﹂杜沂跨進了房門，脫下他的大衣，搭在沙發背上。﹁玩得盡興嗎？﹂

　　他注視著面前的兩個孩子，欣賞著他們臉上所湧現的紅潮。青春，歡樂，愛情，這是屬於年輕的一代的。時間真是件殘忍的東西，它會把一切你所留戀的給你帶去，把你所畏懼的蒼老、孤寂給你帶來。但是，時間也是公平的，有今日的蒼老，也曾有過昔日的年輕，不是嗎？

　　﹁哦，好極了，爸爸。﹂嘉文愉快的說：﹁你沒看到有多熱鬧。﹂

　　﹁我可以想像得出來，﹂杜沂望了望零亂的屋子，和那些紙做的帽子彩條，微笑的說。一面又看了看可欣。﹁可欣，你母親好嗎？﹂

　　﹁很好。﹂

　　﹁代我問候她。﹂

　　可欣點點頭。

　　杜沂看著那張年輕的臉，那對霧濛濛的眼睛，那尖尖的小下巴，一陣恍惚和迷惘從他心頭掠過去。微笑從他唇邊消失了，疲倦忽然間籠罩住了他。點了點頭，他沒興趣和孩子們繼續談下去了，他轉向裡屋走去，有些意興索然的說：﹁好吧，嘉文，你要送送可欣。我先去休息了。﹂

　　﹁好的，爸爸。﹂嘉文順從的應著。

　　﹁再見，杜伯伯！﹂是可欣軟軟脆脆的聲音。

　　﹁再見！﹂杜沂的語氣裡充滿了疲乏，拿著大衣，他從這間客廳退到他自己的臥室裡。

　　開亮了桌子上的檯燈，藍色燈罩下那清幽幽的光線柔和的散佈開來。房間內纖塵不染，墨綠色的窗簾從屋頂垂到地下，彈簧床上的被單沒有絲毫褶痕。他在書桌前的安樂椅中坐了下來，無意識的讓椅子轉了一圈，帶著種難言的，厭倦的情緒，打量著這間屋子，太乾淨了，太整潔了！他向來是個有潔癖的人，但，現在他卻厭惡這份整潔，那零亂的客廳裡處處都是歡笑的痕跡，這兒，卻只有乾乾淨淨的冷清。

　　下午，當他避出去的時候，他多麼希望孩子們說一句：﹁爸爸！你別走開，和我們一起玩玩！﹂

　　可是，孩子們沒說。他知道，在年輕一輩的狂歡裡，他如果停留在場，會多麼尷尬而讓他們拘束不安，他是個開明的父親，他走開了，把屋子讓給孩子們。但，冷冷的街道不是停留的地方，耶誕節也不是個訪友的好日子，到處都有歡樂，歡樂中沒有他。

　　一度，他考慮去看另一個寂寞的人︱︱可欣的母親。想想看又有些多此一舉，三十年前的事早已煙消雲散，那只是生命中一個太小太小的插曲，而今，兩家的孩子都已長成，且將聯婚，往日的遺憾總算在下一輩身上獲得了彌補，也就夠了。如果他現在去拜訪，反而會讓雅真感到意外。

　　那麼，他到何處去呢？信步而行，一幢熟悉的大房子正燈燭輝煌，那兒有金錢可以買到的歡樂，也有輕易打發時間的好方法，他去了。燈紅酒綠，舞影繽紛，那些舞女們包圍著他，她們知道他是××銀行的經理，不知道他的年齡！他周旋在舞女之中，跳舞，醇酒，美人︱︱容易打發的時間裡堆滿了打發不走的空虛！

　　舞廳，在他的記憶裡那樣鮮血淋漓，上海時的一段沉醉，換來的是什麼？那女人竟拋下孩子，和情人私奔而去。嘉齡？她身體裡也有她母親淫蕩的血液嗎？搖搖頭，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子旁邊，拉開了窗簾，窗外的夜色朦朦朧朧，他燃起了一支煙。別再想了！那些過去的往事！噴出一口煙，煙霧在玻璃窗上鋪展，幻散。

　　﹁我未成名卿未嫁，卿須憐我我憐卿！﹂喃喃的，他無意識的念出了這兩個句子，自己的聲音卻把他自己嚇了一跳。怎麼會想起這兩句話的？多久了？三十年前？他曾把這兩句話寫在一張紙條上，夾在一本︽花間集︾裡送給雅真。而今呢？她的女兒已快要嫁給自己的兒子了。

　　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難以預料，難以捉摸。時間把一切美的、醜的、好的、壞的︱︱都帶走了，把料想不到的許多新的事物帶來。杜沂、沈雅真，一段結束了的夢。杜嘉文、唐可欣，一段正編織著的夢！舉起了煙蒂，他望著那點明滅的火光，如同手裡舉著的是一個酒杯，大聲的說：

　　﹁祝福他們！﹂

　　他的聲音在空寂的房子中意外的響亮，他吃了一驚，四面望望，寥落的苦笑了起來。

　　杜嘉文挽著唐可欣，緩緩的從街道上走過去。雨已經停了，月亮在雲層中掩映。可欣抬頭看了看天，有幾顆星星透過雲層，放射著微茫的光線。雲，仍然很厚，但正在逐漸飄散中。

　　﹁明天會是個晴天。﹂可欣說。

　　﹁你有課嗎？﹂嘉文問。

　　﹁明天？當然。﹂

　　﹁可惜，否則可以出去玩玩。﹂

　　﹁也沒什麼地方好玩，附近那些所謂名勝地區都玩膩了。除非︱︱﹂她笑了。

　　﹁除非什麼？﹂

　　﹁學紀遠，打獵去！﹂

　　嘉文愣了愣，眼睛中頓時閃亮了，挽緊了唐可欣，他叫著說：﹁可欣！好主意！我們可以組織個狩獵隊，讓紀遠帶我們去，說不定可以打回一個大野豬來呢！嘉齡要聽到這計劃，不跳起來才怪！﹂

　　﹁看你，說到風就是雨的！那有那麼簡單？﹂

　　﹁真的，我們很可以計劃一下，例如趁元旦放假的時候去，三天回來，不是很不錯嗎？只是︱︱你們女孩子大概爬不動山。﹂

　　﹁算了吧！﹂可欣笑著說：﹁你也不見得比女孩子高明多少！﹂

　　﹁你這是什麼話？﹂杜嘉文緊握了可欣一下，痛得可欣跳了起來。﹁讓你知道我的力氣，是不是和女孩子一樣！﹂

　　﹁喔！﹂可欣透了口氣，從路燈的光線下去望著嘉文，後者那年輕而漂亮的臉龐上煥發著光輝，烏黑的眸子閃爍著，薄薄的嘴唇像女孩子般溫柔，嘴角微微向上翹，帶著個充滿稚氣的笑。

　　可欣就欣賞他那股偶發的孩子氣，固執起來什麼道理都不講，要怎麼就怎麼，完全像個縱壞的孩子。她和嘉文是從小一塊兒青梅竹馬長大的，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她必定會嫁給嘉文，她喜歡他。不過，她覺得自己對他的感情裡，混合了一種母性的柔情，常不由自主的要去逗逗他，等他急了，又去哄他，慣他，寵他。

　　就在這一刻，看到他嘴邊所浮起那個頑皮的笑容，她胸中立即湧起了那份母性的柔情。笑了笑，她揉著自己被弄痛了的手臂，注視著他說：﹁嘉文，你母親一定很漂亮，是不是？﹂

　　﹁怎麼突然想到我母親去了？﹂

　　﹁因為你很漂亮。﹂可欣坦率的說：﹁我常想，如果你有個親妹妹，可能比嘉齡更漂亮。﹂

　　﹁嗨，可欣，這話可別給嘉齡聽到，嘉齡並不知道她和我不是一個母親生的。﹂

　　﹁我怎麼會去講這些！﹂可欣說。心底油然的浮起一層喜悅，她高興嘉文待嘉齡的態度，很少有人對異母的兄弟姐妹不分彼此的，何況嘉齡的母親還有那麼一段不大名譽的事故！

　　夜很靜，路很長，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忽前忽後的移動。只那麼一會兒，就已經到了可欣的家門口。可欣的父親原是ｘ大學的教授，住的是公家的宿舍，父親去世後，ｘ大因為她們孤兒寡婦的，也就沒有收回屋子。這是幢小小的日式房子，有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院子，裡面栽了些棕櫚樹和扶桑花。

　　可欣取出了鑰匙，開開了花園的大門，嘉文的手扶在圍牆上，深幽幽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她接觸到他的眼光，一時間也忘了舉步。好半天，他們就這樣對視著。

　　然後，還是可欣先開口：﹁回去吧，嘉文，那麼晚了。﹂

　　﹁不，再等一下。﹂嘉文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那帶著固執的深情的眼睛一直望入了她的心底，﹁可欣！﹂他柔聲的喊。

　　﹁嗯？﹂

　　﹁可欣！﹂

　　﹁做什麼？﹂

　　﹁只是想叫叫你！﹂

　　﹁傻氣！﹂她笑著，一轉身向院子裡走去。

　　嘉文又拉住了她：﹁等一下！﹂

　　﹁幹什麼？﹂

　　﹁告訴我，你愛我多少？﹂

　　﹁你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乾脆我到你家去，我們聊到天亮！﹂

　　﹁別傻！明天晚上又見面了，你幹嘛像生離死別一樣？﹂

　　嘉文懊惱的用手抹了抹臉，把一綹頭髮拂到了額前，看來更增加了幾分傻氣，不過，傻得那麼漂亮，那麼可愛！

　　﹁我完了！﹂他嘆息的說：﹁可欣，我越來越離不開你，怎麼辦？一分鐘的離別都好像要殺了我一樣！﹂

　　﹁好好的，嘉文，﹂可欣哄孩子似的說：﹁回去吧！真的要天亮了！﹂

　　﹁好，我走！﹂嘉文轉過了身子，﹁反正你只想趕我走！﹂

　　﹁是的，要趕你走！﹂可欣笑著說，閃身走進院子裡，立即砰的把門闔上，隨著關門的聲音，嘉文在外面大叫了一聲：

　　﹁哎喲！你的門夾了我的手！﹂

　　可欣迅速的打開了門，慌張的問：

　　﹁夾了那兒？﹂

　　﹁這兒！﹂嘉文用手指指胸口，一臉的嘻笑。

　　可欣呸了一聲，重新闔上了門，卻沒有立即離開，站在門內，她從門縫向外望著，一直看到嘉文怏怏然的走開了，她才轉過身來，滿足的嘆了一口氣，走進了玄關。

　　上了榻榻米，她躡手躡腳的向自己的屋子走去，這幢屋子一共三間，前面一間是客廳，後面兩間分別是可欣和她母親沈雅真的臥房。

　　她才跨了幾步，就聽到母親的聲音在喊：

　　﹁可欣！回來了？﹂

　　﹁噢，媽媽！你還沒睡著？﹂可欣問著，一頭鑽進了母親的房間，掀開帳子，坐在雅真的床沿上。﹁對不起，媽媽，我回來得這麼晚！﹂

　　﹁剛才是誰來了？嘉文？﹂雅真問，在窗口透進的月光中，打量著已長成的女兒。

　　﹁是的，他送我回來的！﹂

　　﹁怎麼不讓他進來坐坐？﹂

　　﹁這麼晚了！﹂可欣說，望著母親。﹁媽，杜伯伯要我帶口信問候你！﹂

　　﹁哦，﹂雅真愣了愣，杜沂？可欣愛人的父親？問候？她有一陣輕微的精神恍惚。﹁他和你們一塊兒玩的？﹂

　　﹁沒有，他出去了，很晚才回來，他說要把地方讓給我們，﹂可欣說著，慢慢的脫下絲襪。﹁我覺得杜伯伯是個最富有人情味的人！﹂

　　﹁他嗎？﹂雅真下意識的應著：﹁不錯。﹂

　　﹁媽媽，﹂可欣的手伸到了雅真的脖子上，她的頭俯了下來，髮絲碰到了她的臉。﹁媽媽，我和嘉文在寒假裡訂婚，怎麼樣？﹂

　　﹁哦！﹂雅真輕幽幽的吐出一口氣：﹁當然很好，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好久了！﹂

　　﹁媽媽，你真好！﹂可欣俯下頭來，把她涼涼的面頰貼在母親的臉上，低低的說：﹁媽媽，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是什麼？﹂

　　﹁我︱︱好快樂，好快樂，好快樂！﹂可欣說，跳了起來，臉孔發熱了。﹁再見！媽媽！我去睡覺了！﹂

　　﹁記得關窗子！﹂雅真叮囑了一句，目送了女兒的影子走出了房間，又望著那兩扇紙門被拉攏，情不自已的吐出一口長氣。

　　可欣，她終於要嫁給嘉文了，那白皙而清秀的男孩子！杜沂的兒子！翻了一個身，她面向著床裡，闔上了眼睛。但，她知道自己是不會睡著的。多少年前了？杜沂，也是個漂亮的男孩子，窮苦落拓，寄住在她的家中。她總是要藉故跑到前面廂房裡去，沒事也要繞上一兩圈，他的眼睛傻傻的跟著她的身子轉︱︱她猛的張開了眼睛，怎麼了？自己在想些什麼？可欣，多好的一個女兒，她說過什麼？

　　﹁我︱︱好快樂！好快樂！好快樂！﹂

　　有些人曾經得到過快樂，有些人一生也沒有。可欣！願她永遠擁有這份快樂！她眨動著眼簾，眼眶裡沒來由的湧上一股熱浪。人，彷彿年紀越大，會變得越脆弱，越無用了。

　　隔著一扇紙門，她聽到可欣在輕輕的哼著歌：

　　﹁有一條小小的船，飄泊過東南西北，西北東南。

　　盛載了多少憧憬，多少夢幻，船兒美麗，夢兒旖旎，穿過海洋，渡過河川，來來往往無牽絆。︱︱﹂

　　她猛的一震，不禁愣愣的發起呆來。

第三章

　　﹁紀大哥！醒一醒！﹂

　　﹁紀哥哥！醒一醒！﹂

　　﹁紀遠！醒一醒！紀大哥！紀哥哥！紀遠！﹂

　　紀遠翻了一個身，嘴裡喃喃的囈語了一句什麼，把頭更深的埋進枕頭裡。

　　﹁紀大哥！紀哥哥！紀遠！﹂

　　耳邊的呼聲反覆不停，他懊惱的再翻一個身。他正做著夢，夢中有一對祈求的大眼睛瞪著自己。

　　﹁帶我走！紀遠！﹂她喃喃的喊，﹁帶我走！﹂

　　帶她走？帶她走？她的父母，她的家庭︱︱烽火之中，兵荒馬亂︱︱帶她走？她呢？她在何方？

　　﹁紀大哥！紀哥哥！紀遠！﹂

　　耳邊的呼聲繼續著，他模糊的詛咒，該死！天下最可惡的事就是吵別人睡覺！他的夢境變了，深山叢林之中，他在打獵，一隻臺灣熊正在他幾碼遠的前方，他握著槍，瞄準著目的物︱︱一樣軟軟的東西拂在他的鼻尖上，癢酥酥的。有人猛搖他的肩膀，槍瞄不準了，他霍的跳了起來，惱怒的喊：

　　﹁見什麼鬼！﹂

　　﹁紀大哥！是我呀！﹂

　　他伸手抓住鼻尖上的東西，是一條小辮子，張開眼睛，他和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的臉孔面面相對了。搖搖頭，他想搖走那份睡意，小女孩正眨著眼睛對他笑。

　　﹁紀大哥！有客人來看你！﹂

　　他真的醒了，從床上坐起來，滿室陽光燦爛的閃爍，連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裡都盛滿了陽光，難得的好天氣！他陡的精神一振，全身都振奮了起來。把小女孩的小辮子拋到她的腦後，他用手抱著膝，說：

　　﹁好！小辮子，你一早把我吵醒幹什麼？﹂

　　﹁有客人來看你！﹂小辮子笑容可掬：﹁阿媽要我來叫你！﹂

　　﹁客人？﹂紀遠掀掀眉毛，撇了撇嘴，做出一股滑稽相。﹁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

　　﹁男客人吵醒我幹什麼？如果是女客還情有可原！﹂紀遠笑著說，跨下了床，隨手拉過床邊椅子上的西褲和毛衣穿上，再披了件夾克。說：﹁好吧！小辮子，去把客人請進來吧！﹂

　　﹁阿媽說，你房子亂七八糟，客人看到要笑的，叫你洗了臉到客廳去，她已經把你的客人請在客廳裡了！﹂

　　﹁你祖母就是喜歡多事！﹂紀遠皺皺眉頭說：﹁我的屋子還髒？你看過比我的屋子更乾淨的屋子沒有？﹂

　　小辮子轉著靈活的大眼珠，對那間六席大的小屋子掃了一眼，榻榻米上散著報紙和外國畫報，書桌上堆滿了顏料、紙張、設計圖、三角尺、圓規、儀器、大頭針︱︱以及各種她叫不出名字來的玩意兒，幾乎無一絲空隙之地。床上更不用說了，棉被、衣服、被單全堆成一團。牆上還零亂的釘著幾張飛鼠皮，是紀遠打獵的成績。

　　小辮子抿著嘴笑笑，用手指刮了刮臉，說：﹁紀大哥！羞羞！﹂

　　﹁羞羞！﹂紀遠學著小辮子的神氣抿著嘴說，小辮子哈哈大笑，紀遠趁勢把她舉了起來，扛在肩膀上，大踏步的走出房門，小辮子怕摔，在紀遠肩膀上又叫又笑。紀遠才跨出房門，就一眼看到小辮子的祖母﹁阿婆﹂正站在那兒，帶著滿臉的不同意而又無可奈何的表情，瞪視著他。

　　﹁早，阿婆。﹂紀遠站住了，帶笑的點了個頭，把肩膀上的小辮子放下來。

　　﹁總有一天摔斷骨頭！﹂阿婆用臺語嘮叨著，故意板起的臉龐上卻掩飾不住對紀遠的喜愛和關懷。﹁早上起來，穿那麼一點點！你有客人來了，還不洗個臉去會客！﹂

　　﹁還要洗了臉才能會客呀！﹂紀遠嘆著氣喊，看到阿婆那一臉嚴重兮兮的樣子，只得聳了聳肩，一聲不響的鑽到後邊廚房裡去洗臉漱口。

　　阿婆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消失，不由自主的微笑了起來。搖搖頭，她走進了紀遠的房間，四面張望了一下，就更厲害的大搖其頭。衝到床邊，她立即抖開棉被，找出髒衣服和髒襪子，換枕頭套，鋪床疊被，忙得不亦樂乎。

　　而廚房裡，紀遠正扯開喉嚨在喊：

　　﹁小辮子！告訴你祖母，別動我的房間，等會兒把我的秩序弄亂了！﹂

　　小女孩倚在門檻上，笑嘻嘻的說：

　　﹁阿媽！紀大哥叫你別弄亂他的房間呢！﹂

　　﹁哦，哦，﹂老太太頭也不回的整理著她的，嘴裡叫著說：﹁還說我要﹃弄亂﹄他的房間呢！他這還叫房間呀！再三天不整理，連他的人都要被垃圾埋起來了！﹂抬起頭，她對她的孫女命令的說：﹁去！給我提一大桶水來！﹂

　　小辮子遵命辦理。

　　紀遠洗了臉，走到房門口來看了看，嘆著氣說：﹁今天我的房間非遭殃不可了！﹂

　　﹁你還不去會客去！﹂阿婆嚷著，把地下的書報雜誌報紙一股腦兒的收集在一起，紀遠看得驚心動魄，嘀咕的說：

　　﹁小心，別碰壞我的設計圖！﹂

　　﹁你放心好了，弄不壞的！﹂阿婆大聲說，﹁讓客人等你這麼久，算有禮貌哦！﹂

　　紀遠回過頭來，對門口的小辮子作了個鬼臉，縮縮脖子，伸伸古頭，小辮子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紀遠轉過身子，大踏步的走進客廳。客廳中，杜嘉文正靠在藤椅裡看報紙，報紙攤在膝上，手指卻輕輕敲著茶几，一股百無聊賴的樣子。

　　紀遠高興的喊：﹁怎麼？嘉文？是你？簡直沒料到！你一大清早來幹嘛？﹂

　　﹁我也沒料到你會起得這麼晚！﹂嘉文說，看了看錶：﹁九點半了！﹂

　　﹁昨天畫一張建築圖，畫到深更半夜。﹂紀遠說：﹁我的哲學是：工作的時候儘量工作，睡覺的時候儘量睡覺，玩的時候儘量玩！所以，只要倒在床上，不睡夠是不會起來的，今天還算給你面子呢！怎麼？有事嗎？這樣急沖沖的跑來！﹂

　　﹁有一件大事！﹂杜嘉文笑吟吟的說。

　　﹁什麼？﹂﹁我是銜命而來，請你幫忙安排一次打獵。﹂

　　﹁打獵？﹂紀遠詫異的問：﹁誰要打獵？﹂

　　﹁我們。我，可欣，嘉齡，胡如葦，還有鄭湘怡︱︱反正，就是我們這一群。﹂

　　紀遠凝視著嘉文，好半天，才說：

　　﹁你們想不出別的玩意了，是吧？打獵，你們想怎麼樣打？是找個小土坡爬爬，打兩隻小麻雀就算了呢？還是真正到深山裡去打野獸？﹂

　　﹁當然是深山裡啦！﹂杜嘉文迫不及待的接了口，興致勃勃的說：﹁你不知道，自從耶誕節晚上你來轉了一趟之後，我們那些小姐們就都迷上了打獵，尤其嘉齡，鬧得個天翻地覆，成天嚷著要去打獵。我們計劃趁元旦放兩天假的便利，去山上大規模的打一次獵。﹂

　　﹁大規模？﹂紀遠笑了笑，把阿婆給杜嘉文倒的一杯茶端起來就喝。﹁如何大規模法？騎著馬，帶著獵犬，像電影裡拍攝的十八世紀中，歐洲貴族的打獵一樣，再找一大群人把養好的鹿放出來，趕到你們的身邊，讓你們這些少爺小姐放上一兩槍過過癮。等小鹿倒地時，你那位唐小姐、鄭小姐等還可以表演一兩幕昏倒︱︱﹂

　　﹁別說笑話！﹂杜嘉文不快的蹙蹙眉：﹁別人和你正正經經的商量，難道你以為只有你紀遠才配打獵？你這人什麼地方都好，就有這麼點小毛病，經常要流露出一份優越感，彷彿別人都不如你！﹂

　　紀遠笑了，走到窗子前面去靠著，太陽光透過了玻璃窗，在他的皮夾克上反射著亮光。他那彎彎的嘴角上，還確實帶著抹充滿優越感的笑。拿起了茶几上一個擺飾用的音樂匣，他上了上發條，聽著清脆的樂聲輕瀉出來：﹁少女的祈禱﹂，祈禱些什麼？

　　﹁好吧，如果你們真要去，我當然奉陪，而且儘量幫你們安排。我只是怕小姐們會吃不消，山上並不像想像中那樣好走，有路的地方還好，沒路的地方是相當要命的，假如上了一半的山就想撤退，那可沒意思了。﹂

　　﹁你放心，可欣和嘉齡都不是那種嬌嬌弱弱的女孩子，唯一成問題的是湘怡，但是，據我想，也不會怎麼樣的。反正路是人走出來的，沒路就開路吧！﹂

　　﹁說得容易！﹂紀遠的笑意更深了。﹁你們準備爬什麼山？﹂

　　﹁你說呢？最好不要太高的，而且是在臺北附近的。﹂

　　﹁讓我想想看。﹂

　　紀遠深思的望著手裡的音樂匣，那是個小鋼琴的模樣，上面有一個芭蕾舞女的玩偶，可以跟著音樂起舞。

　　﹁這樣吧，﹂他抬起頭來：﹁烏來附近有個波露山，大概一千多公尺，如果到了波露山還有興趣往高裡走，我們還可以再上一層，到卡保山去。﹂

　　﹁有野獸嗎？﹂杜嘉文問。

　　﹁除了熊，什麼都有。鹿、獐子、野豬、飛鼠、羌︱︱那兒是群獸出沒的地方，也是泰耶魯族的狩獵區。不過，很難走，你確定小姐們吃得消？﹂

　　﹁我去問她們，吃得消再去，不能半途而廢！我想沒問題！﹂

　　﹁好吧！那你就趕快準備東西，假如預備三天時間的話，就要準備三天的食物，這樣算起來，大概每人要背十五公斤以上的東西。﹂

　　﹁什麼？﹂杜嘉文嚇了一大跳：﹁還要背東西？﹂

　　﹁不背東西，到山上吃什麼？睡什麼？﹂

　　﹁要帶些什麼呢？﹂

　　﹁帳篷、睡袋、水壺、毛毯、米、麵包、青菜、油、鹽、醬油、味精、香腸、肉類、酒、洋火、針線︱︱﹂

　　紀遠一連串的報了下去，杜嘉文瞪大了眼睛，以為紀遠在開玩笑。但，紀遠一臉的正經，似乎又不像是開玩笑。終於，杜嘉文忍不住的打斷了他：

　　﹁你在幹什麼？別弄錯了，我們只是上山去打獵，又不是移民到那兒，也不是去開飯館，怎麼油鹽醬醋都得帶？還要什麼針線？﹂

　　﹁你不懂，我才報了一個頭呢！油鹽醬醋不帶，你上山吃什麼？物質文明早已把我們的嘴巴訓練得高貴了。針線更是必需品，假如荊棘和樹枝把小姐們的褲子刮破了，你說怎麼辦？﹂

　　﹁缺德！你！﹂杜嘉文叫。

　　﹁不是缺德，這是很可能的事情，所以針線必須帶著，有備無患。﹂

　　﹁好吧，好吧，還有什麼？﹂

　　﹁還有嗎？﹂紀遠說：﹁消炎藥膏、膠布、繃帶、感冒特效藥，止痛藥、止血藥粉、八卦丹︱︱﹂

　　﹁天哪，﹂杜嘉文嘆了口氣：﹁剛剛開飯館，現在又要開醫院了！﹂

　　﹁萬一有人受傷了呢？﹂紀遠說：﹁如果是我上山，我才不帶這些呢，你弄上一群小姐，還是多準備點吧！最好你拿支筆記下來，免得等會兒忘記。﹂

　　杜嘉文真的掏出鋼筆和記事冊，紀遠又報了下去：﹁小刀、繩子、筷子、飯碗、罐頭、開罐器，每人自己要帶的毛衣、外套、毛線襪、梳洗用具、要穿長褲和力士鞋、手套︱︱﹂

　　﹁喂，有完沒有？﹂杜嘉文越聽越可怕了。

　　﹁還沒完呢！還有牛肉乾、瓜子、花生、酸梅、口香糖、五香豆腐乾、奶粉、咖啡︱︱﹂

　　﹁這是幹什麼？﹂

　　﹁增加情趣呀！﹂紀遠笑著說：﹁告訴你，嘉文，不玩則已，要玩一定要盡興，你想，到了晚上，我們在水邊紮上帳篷，帳篷前燒上一堆營火，煮上一壺咖啡，吃點瓜子、牛肉乾，談談唱唱，這才夠味嘛！﹂

　　﹁好吧！有你的！﹂嘉文說：﹁這總全了吧！﹂

　　﹁什麼？主要的東西都沒說呢！鍋、壺、鍋鏟、湯匙、獵槍、子彈、口琴、電晶體收音機、香煙、電筒、蠟燭或風燈︱︱﹂

　　﹁哦呀，我的天！﹂杜嘉文叫。

　　﹁怎麼，害怕了？害怕就別去，要去就得帶這麼多，少一樣都不行！﹂

　　﹁不，不是害怕！﹂杜嘉文急忙申辯：﹁只是這麼多東西，怎麼弄上山去呢？﹂

　　﹁背呀！﹂紀遠說：﹁我去準備幾個大背袋，一人背一個，獵槍、子彈、睡袋、帳篷這些我去借，其他的東西你去準備，吃的東西當然越多越好，爬山之後都是胃口大開的！衣服得多帶，山上其冷無比︱︱﹂

　　﹁我看，﹂杜嘉文愁眉苦臉的說：﹁小姐們能把自己背上山就不錯了，你再叫她們背東西，她們不連人帶東西都滾到山溝裡去才怪！﹂

　　紀遠嘴角上那個嘲弄的微笑又浮了上來，靠在窗臺上，他一面播弄著手裡的音樂匣，一面用一種近乎欣賞的眼光，望著杜嘉文那副傷腦筋的樣子。

　　﹁還有一個辦法，﹂他慢吞吞的說：﹁假如你們要玩得貴族化一點，自己不想背東西的話，我們可以花點錢，僱幾個山胞背東西，他們還可以做我們的嚮導，幫我們開路！﹂

　　﹁對呀！﹂杜嘉文跳了起來：﹁可以僱山胞，這不就解決了！你不早說！那麼，多帶點東西也沒關係了！好吧，我們就這樣決定，元旦一清早出發，你去借你那一份，我準備我的。﹂

　　﹁就這樣吧！﹂紀遠點點頭。﹁你還得借一輛車子，把人和東西帶到烏來，才能僱山胞。﹂

　　﹁車子！﹂杜嘉文說：﹁那沒問題！充其量去租一輛旅行車！﹂

　　﹁金錢萬能！﹂紀遠輕聲說，微笑著把音樂匣放回茶几上。

　　﹁你說什麼？﹂杜嘉文沒聽清楚。

　　﹁沒什麼，﹂紀遠說：﹁你吃過早飯沒有？沒吃的話和我一起吃，我的伙食是包給房東老太太的，不過多你這一餐也沒關係。﹂

　　﹁我吃過了，你去吃飯吧，我也要走了。你的房東老太太好像對你挺好的！﹂

　　﹁就有一點不好，﹂紀遠笑著說：﹁常常要強迫的幫我整理房間，還有一點也不好，每次有女孩子來找我的時候，她就要在背後品頭論足，討論別人是不是個賢妻良母型，能不能娶來做太太。﹂

　　杜嘉文笑了。站起身來說：

　　﹁好了，我就和你講定了，元旦一早出發。我現在還要到湘怡那兒去一下，幫可欣送封信去。﹂他走到玄關去穿鞋子，又站定了說：﹁喂，紀遠，你覺得湘怡那個女孩子怎麼樣？﹂

　　﹁還不錯嘛，白白淨淨的。幹什麼？﹂

　　﹁介紹給你呀！﹂

　　紀遠大笑，說：﹁算了吧，你還不如把妹妹介紹給我呢！﹂

　　﹁嘉齡？﹂杜嘉文驚奇的說：﹁你真喜歡她？﹂

　　紀遠又笑了，拍拍杜嘉文的肩膀說：

　　﹁別開玩笑了，嘉文，難道你還不瞭解我？我從不對女孩子認真的。﹂

　　杜嘉文望著紀遠，搖了搖頭。

　　﹁你實在是個怪人，紀遠。但是，我不相信你能永遠不動心。﹂

　　﹁動心？﹂紀遠聳了聳肩：﹁我想我是經常在動心的。﹂

　　﹁我所說的是真正的傾心，一種驚心動魄的戀愛，使你能放棄一切的那種戀愛︱︱﹂

　　﹁像小說裡常寫的，一種置生死於不顧的那種戀愛！﹂紀遠接下去說。

　　﹁對了！﹂

　　﹁或者，會有那麼一天，﹂紀遠似笑非笑的說：﹁但是，對象會是誰呢？﹂

　　對象會是誰呢？真的，這不是個簡單的問題，杜嘉文望著紀遠那張滿不在乎的臉，暗中又搖了搖頭。這個人！你永遠無法解釋也無法看透他，甚至你無法斷定他是個多情的人抑或鐵石心腸的人。

　　﹁或者，會有那麼一天！﹂不過，誰能征服這個人群跨出了房門，他回過頭來，對站在門口的紀遠揮了揮手。紀遠挺立在那兒，高大的身形，像一尊堅固的鐵塔。

　　杜嘉文開始向湘怡的家裡走去。

　　這兒是××處的員工宿舍，一個低窪而潮濕的地區，用竹籬笆圍成個大雜院，裡面是幢零亂的日式建築，擠著二、三十戶人家。走廊七彎八拐，每戶人家用紙門隔著，孩子們常把紙門打穿，於是這家可以一眼看到另一家。湘怡每當有客人來看她的時候，總會覺得由衷的不安，讓客人穿過泥濘的院子，又要在別人家門口七繞八繞的繞到她住的地方，每家的主婦和孩子們都好奇的盯著看，好不容易找到了她的居所，又得容忍她嫂嫂的盤詰和注視。因此，當杜嘉文告辭之後，她不由自主的長長的透了口氣。

　　打開可欣給她的信，不過是問她怎麼一天沒上學，叮囑她一定要參加他們的打獵大計畫，任何理由都﹁不可以﹂﹁不參加﹂。放下信，她不禁發起呆來。上大學已經被嫂嫂冷嘲熱諷夠了，又要去打獵，嫂嫂更不知道要怎麼說呢！縮在那間四席半大的小房間裡，坐在床沿上，她用手托著腮，愣愣的望著書桌上的一盞小檯燈。

　　紙門嘩的被拉開了，嫂嫂李氏抱著最小的侄兒小寶站在門口，對她上上下下的望著，她慌忙把托著腮的手放下來，坐正了身子，訕訕的笑笑，說：

　　﹁嫂嫂，有事嗎？﹂

　　﹁沒有事不能看看你，是嗎？﹂李氏歪著頭問，拍著孩子的背脊。

　　﹁剛剛來看你的那個男孩子是你的同學嗎？﹂

　　﹁不，那是臺大的。﹂她喃喃的說。

　　﹁哦，臺大，﹂李氏銳利的盯著她：﹁臺大的學生都是有錢人家的，這個看起來也不錯呀！上次耶誕節也是他送你回來的，你們很要好了吧？﹂

　　湘怡猛的漲紅了臉，急急的說：

　　﹁不是的，你別亂猜，他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同學的男朋友！﹂

　　﹁哎喲，﹂李氏抿著嘴角，要笑不笑的說：﹁這又有什麼可害羞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了男朋友總是件喜事呀！你哥哥還為你瞎操什麼心，我早就知道你是會自己找人家的，大學生嘛，男男女女在一起，又有什麼時髦的舞會呀，旅行呀，這個那個的，還不是︱︱﹂

　　﹁嫂嫂！﹂湘怡的臉更紅了。﹁我跟你說那不是我的男朋友嘛，人家已經快訂婚了！﹂

　　﹁他家裡是做什麼的？﹂李氏自顧自的問。

　　﹁誰知道。﹂湘怡懊惱的說。

　　﹁你連人家家裡做什麼的都不知道！虧你還和她交朋友呢！﹂

　　﹁我說了，他不是我的朋友嘛！﹂

　　﹁不是你的朋友，來看你幹什麼？耶誕節還巴巴的送你回家？湘怡，你什麼事瞞得住我的？只可惜你哥哥為你白操了心！哼！﹂她拍著孩子，一面走開，一面嘮叨：﹁人家喜歡的是小白臉嘛，誰肯顧及你做哥哥的人的面子！﹂

　　湘怡目送嫂嫂的身子消失，重重的嘆了口氣，把房門拉上，重新坐在床沿上。剛剛坐定，李氏的聲音就又傳了過來：

　　﹁那麼快的關門幹嘛？誰會吃掉你？擺小姐架子給誰看呢？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別人就是生來的老媽子命！﹂

　　湘怡跳下了床，慌忙把紙門拉開，走到外間屋裡，對敞著胸脯飽孩子吃奶的李氏笑著說：

　　﹁對不起，嫂嫂，我不是有意的，紙門關著比較暖和些而已。今天我沒課，幫你去菜場買菜吧！﹂

　　﹁算了，算了，不敢勞動大小姐。﹂李氏說，斜睨著湘怡，又抿著嘴角笑。﹁難怪人家大學生要追呢，倒真是越長越漂亮了！﹂

　　﹁嫂嫂！﹂湘怡皺著眉叫。

　　﹁好吧，湘怡，我問你，﹂李氏說：﹁上次你哥哥請到家裡來吃飯的張科長，你倒是中意呢？還是不中意？﹂

　　湘怡大吃一驚，倏的抬起頭來，什麼？張科長？那個早已禿了頂，眼睛像貓頭鷹一樣的男人群難道哥哥嫂嫂竟想把她介紹給這樣一個人群怎麼會想得出來的？她瞪大了眼睛，望著李氏那張瘦瘦長長的臉，驚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麼？湘怡？你別以為他年紀大，不過只是三十出頭而已，人長得老相一點，家裡只有個五歲的小男孩，給人做填房也沒什麼要緊，現在都不講究這些規矩，年紀大些有大些的好處︱︱﹂

　　﹁嫂嫂！﹂湘怡懇求的喊：﹁談這些不太早了嗎？我還在讀書。﹂

　　﹁讀書？讀了書幹什麼？還不是管家帶孩子！人家是科長，又有點積蓄，你不會吃虧的，別貪著年輕的小白臉︱︱﹂

　　﹁嫂嫂！﹂湘怡難堪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請不要談這些好不好？﹂

　　﹁哼！不要談！﹂李氏氣沖沖的說：﹁看不上別人是嗎？早就知道幫你操心是沒用的！大學生嘛！生來就比別人尊貴！﹂站起身來，她把孩子往床上一放。提起了屋角的菜籃。

　　湘怡怯生生的說：﹁我幫你去買吧！﹂

　　﹁不敢！謝謝大小姐！盆子裡還泡著被單呢！我可沒時間跟你耗著，還是我去買吧！你在家享小姐福！﹂

　　湘怡望著李氏走了出去，不禁又長長的嘆口氣。把小侄兒抱起來，放在小推車裡。她走進廚房，開始一聲不響的去洗那床大被單。李氏永遠是用這種態度和語氣來﹁分派﹂她工作。被單在盆子裡攪起了許許多多的肥皂泡泡，她凝視著那些肥皂泡，每個泡泡中都包著她的夢。她把頭垂了下來，眼睛裡蓄滿了淚。

　　﹁人，不知道為什麼而活著？﹂

　　她喃喃的自語。為了那些夢嗎？望著那一個個在破滅的肥皂泡，每個泡泡中出現了一張相同的臉，她咬住嘴唇，陷入深深的沉思裡。

第四章

　　難得的好晴天，太陽烘熱了每個人的身心。

　　紀遠背著一個大背袋，和三個僱來的山地青年走在前面。唐可欣、鄭湘怡隨後，杜嘉文、嘉齡兄妹再隨後，胡如葦走在最後面。三位女孩子都沒有背東西，杜嘉文和胡如葦則象徵性的背了兩個小背袋，裡面只有一床睡袋和自己的衣物。一行九個人，走成了一條直線，因為山路十分狹窄，不容兩個人並行。

　　離開了信賢村，沿著一條崎嶇的小徑，他們進入了山林之中。路雖然很陡峻，但並不難走。曲曲折折，上坡下坡的繞了半天，始終沒有碰到什麼大的困難和險阻。嘉齡愉快的仰頭看了看天，陽光閃耀得她睜不開眼睛。吐出一口長氣，她說：﹁哥哥就會嚇唬人，講得多麼危險和難走，也不過如此！﹂

　　紀遠從前面回過頭來，笑著說：

　　﹁別講得太早，我們還沒有開始上山呢！﹂

　　﹁沒開始上山？﹂湘怡驚異的說：﹁那我們現在在那兒？﹂

　　﹁在平地。﹂紀遠說。﹁再走半小時，過了河才開始上山。﹂

　　﹁哦！﹂可欣哦了一聲，望著紀遠，後者只穿著件花格子的長袖襯衫，一條牛仔褲，腳下卻是雙笨重無比的爬山鞋。那又大又重的背包馱在他的背上，和他那身裝束似乎調諧無比。

　　﹁我已經熱起來了，﹂她說，脫下了一件毛衣，搭在手臂上。﹁是誰說要穿得多的？﹂

　　﹁沒叫你們穿得多，只叫你們帶得多。﹂紀遠說。﹁爬山的時候會熱，休息下來就會冷了。﹂

　　三個山地青年也都只穿著單衣，胸前的扣子敞開著，露出多毛而結實的胸脯。腰上都用繩子綁著一把大的鐵刀，走起路來，刀面迎著太陽光閃亮。他們背著沉重的背包，每人還扛著把獵槍，但，步伐卻快速而矯捷，充滿了一種原始的野性。

　　湘怡望望那明晃晃的鐵刀，笑著對可欣低低的說：

　　﹁你覺不覺得他們的鐵刀怪可怕的？假如走到半路上，他們野性發了，回過頭來給我們一人一刀怎麼辦？﹂

　　走在前面的紀遠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回過頭，他低聲說：

　　﹁別把人家當野人看，管保不會把你們煮了吃掉。﹂

　　﹁他們的刀是幹什麼的？﹂可欣問。

　　﹁開路呀！如果碰到藤葛和深草的時候就要派用場了！還有，假如我們打到了野豬的話，還可以馬上用刀宰了來吃！他們山地人最喜歡喝野豬血。﹂

　　﹁喝野豬血？﹂湘怡打了個冷顫，﹁怎麼個喝法？﹂

　　﹁用手捧了喝呀！﹂

　　﹁什麼？別說了！可怕兮兮的！﹂湘怡縮著頭說，好像喝野豬血的一幕已經在眼前了似的，紀遠大笑了起來。

　　﹁喂喂！﹂走在後面的嘉齡嚷著說：﹁你們在談什麼？講得那麼有聲有色的？也講給我聽聽！哥哥，讓我，我要走到前面去！﹂

　　﹁別鬧，嘉齡，你擠什麼嘛！﹂嘉文叫，差點被嘉齡擠得摔倒，嘉齡已經竄到前面去了。

　　後面的胡如葦喊著說：

　　﹁嘉齡！別跑到前面去，你們三個女孩子走在一塊兒容易出毛病，沒人保護你！﹂

　　﹁沒人保護我？﹂嘉齡回過頭來做了個鬼臉：﹁你就保護得了我呀？別讓人笑掉大牙！你保護你背上的背包吧！﹂說著，她又越過了可欣和湘怡，一直走到紀遠的身邊，用手拉拉紀遠的袖子，說：﹁你們在談什麼？﹂

　　﹁談他們！﹂紀遠用嘴對那三個山地人呶了呶。﹁談他們的習慣。﹂

　　﹁他們有什麼習慣？﹂

　　﹁烤人肉吃！﹂紀遠開玩笑的說。

　　﹁哼！﹂嘉齡聳聳鼻子：﹁騙鬼！﹂

　　三個山地人對於身後那群來自文明世界的少爺小姐似乎也頗感興趣，不時回頭來張望一兩眼。但是，對於因他們而引起的談笑，他們卻渾如未覺。只彼此愉快的用山地話交談著，時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紀遠微笑不語，好一會兒，才對身邊的唐可欣說：﹁你猜他們在談什麼？﹂

　　﹁談什麼？﹂可欣問。

　　﹁他們說，居然有我們這樣的大傻瓜，花錢僱了人背東西到山上去打獵，就是獵到了什麼野豬獐子，價值恐怕還抵不了旅費和食品，何況還可能什麼都獵不到。﹂

　　﹁哈，這才有趣呢！﹂可欣說：﹁大概他們對我們的好奇，和我們對他們的好奇也不相上下！﹂她看看紀遠：﹁你懂山地話？﹂

　　﹁懂一點。﹂紀遠說，笑得更有趣了。﹁他們在計劃，賺了我們這筆錢之後，要結伴到臺北去玩一趟呢！﹂

　　﹁不同的人生！﹂杜嘉文感嘆著。

　　﹁不同的什麼？﹂胡如葦沒聽清楚，大聲的問。

　　﹁你別多管閒事吧！胡如葦！﹂嘉齡喊，突然大發現似的叫了起來：﹁胡如葦！我發現了，你的名字的發音和你的人一樣，胡如葦，標準的糊塗鬼！﹂

　　大家都大笑了起來，胡如葦仍然沒聽清楚嘉齡在嚷些什麼，聽到大家笑成一團，他在後面伸長了脖子，傻裡傻氣的追問個不停：﹁笑什麼？說什麼？說給我聽聽，讓我也笑笑嘛！﹂

　　大家更加笑彎了腰，笑得前面三個山地人都駐足而視，奇怪著這些城裡人是不是得了神經病。好不容易，笑停了，大家繼續走著。

　　山地人中的一個拉開喉嚨唱起一支歌來，立即，另外兩個也加入了合唱，調子單純而悅耳，歌詞倒有些像喇嘛經，不知其所云。﹁烏希巴那喲︱︱烏希巴那喲！多卡達播哦嗨揚！︱︱﹂

　　﹁喂，紀遠！﹂嘉齡喊：﹁他們在唱什麼？﹂

　　﹁一支山地歌，﹂紀遠說：﹁意思是要大家一起來跳舞！﹂他笑著傾聽那些山地人愉快的歌聲，頓時間，也感染了那份歡樂氣息，張開了嘴，他也大聲的加入了山地人的合唱：

　　﹁哦蘇巴那拉安多卡︱︱達播卡達播︱︱尼那魯嘛！﹂

　　山地人顯然沒料到這個平地人也會唱他們的歌，回過頭來，他們拍著紀遠的肩膀，唱得更有勁了。那一張張黑褐色的、多棱角的臉上，佈滿了單純的熱情。紀遠捲在他們的中間，又唱又叫，儼然是他們中的一分子。

　　唐可欣放慢了腳步，走到嘉文的身邊，低聲的說：

　　﹁我知道你為什麼特別欣賞紀遠了！﹂

　　﹁為什麼？﹂嘉文問。

　　﹁他是那種人，無論在什麼場合裡，都會在無意間變成主角的那種人。﹂杜嘉文望著紀遠的背影，真的，他就是那種人，你在他身邊，你就得受他的影響。

　　路，逐漸的變得難走了，下了一個陡坡之後，忽然水聲大作，而眼前陡的一亮。大家放眼看去，一座瀑布正倒掛下來，激流奔瀉著，巨石在激流中嵯峨聳立，瀑布高而陡，水聲如萬馬奔騰。在激流中的一塊巨石上，有一根樹木搖搖欲墜的架在上面。大家都站定了，嘉齡仰望著瀑布，高興的喊：

　　﹁多美哦！這麼高，這麼偉大！烏來那個瀑布比起這個來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紅葉！﹂可欣大叫了起來：﹁看！滿山都是紅葉，我已經好幾年沒有看到紅葉了！﹂她仰視著峭壁，那上面正有一株紅葉斜伸出一枝來，嫣紅的葉子映著雪白的瀑布，在太陽光下閃爍。

　　﹁哦！﹂她讚歎著：﹁我不惜任何代價，去換這枝紅葉！﹂

　　紀遠深深的望了可欣一眼，後者眼中流露出的渴望和切盼使他心動，那枝紅葉在她眼中彷彿是無價之寶。他衡量了一下峭壁的高度，要想採到這枝紅葉是不可能的。退後了幾步，他從肩上取下獵槍，瞄準了一根細弱的枝子，放了一槍。立即，一枝紅葉應聲而下，冉冉的飄墜在岩石上。紀遠走過去拾了起來，拿到可欣的面前，微笑的說：

　　﹁並不需要花太大的代價，不過是一顆子彈而已。﹂

　　可欣接過紅葉，那是小小的一枝，一共只有五片葉子，卻長得疏密有致，楚楚可人。她握緊了紅葉，閃亮的眼睛裡有著驚愕和欣喜，喃喃的說：

　　﹁無論如何，我謝謝你。﹂

　　杜嘉文看了看紀遠。他驚奇於他的機智。那幾個山地人卻面面相覷，用獵槍打紅葉，這是他們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打獵﹂。搖搖頭，他們繼續了行程。城裡人！有的是無法解釋的古怪行為！還是少管為妙。

　　﹁嗨！﹂胡如葦驚訝的大喊：﹁你們看！那幾個山地人在幹什麼？﹂

　　大家看過去，那三個山地人正一個個小心翼翼的跨上了水面架著的樹木，慢慢的走過去。到了對面的石塊上，那石塊都尖峭而滑不留足，他們卻攀著石塊，像猿猴一般從激流上躍過，也不知怎麼就到了河的對面。

　　紀遠微笑著說：

　　﹁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他們在過橋，我們也要這樣走過去。﹂

　　﹁什，什，什麼？﹂胡如葦一急就會口吃：﹁這，這，這叫橋？﹂

　　﹁不叫橋叫什麼？﹂紀遠說：﹁這是行程中的第一站，過了橋我們才算是進入情況，開始爬山。來！走吧！誰先過去？﹂

　　﹁喂，紀遠，﹂杜嘉文說：﹁我們出錢給山地人，要他們給我們帶﹃路﹄的，他們怎麼不找有路的地方走呢？這怎麼可能過去？﹂

　　﹁路？﹂紀遠笑了：﹁這就是﹃路﹄呀！上山，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假若連這個橋都過不去，還想打什麼獵？﹂

　　﹁天哪，﹂湘怡注視著那根浮架著的橫木，和橫木下濤濤滾滾的流水，顫慄的說：﹁說實話，我不相信我能走過去，如果掉到水裡，一定會被激流沖走。﹂

　　﹁好吧，我打頭陣，﹂紀遠說：﹁你看，山胞已經來接應你們了。﹂

　　真的，三個山地人把背包卸了下來，放在地上，他們又走回頭來接應後面的人。紀遠走上石塊，一隻腳跨在橫木上，伸手拉住身後的可欣，低聲說：

　　﹁把膽量放大一點，你如果走不過去，她們兩個更走不過去了！﹂

　　可欣緊緊的扶住紀遠的手，那隻手強而有力，她感到微微一震，彷彿有無數生命的源泉正從他的手裡注入自己的體內。他緊緊盯著她，眼睛裡有著鼓勵和堅定。她咬咬牙，踩上了橫木，紀遠的手扶著她，把她送上了木條，然後站著目送她走過去。她顫巍巍的移著步子，這不到兩碼的路程好像有幾百哩一樣漫長，好不容易，她碰到了對面山地人伸給她的手，同時，聽到身後紀遠輕鬆的聲音：

　　﹁你看，沒什麼吧，看起來危險，走起來還不是和平地差不多！﹂她站到對面的岸上，雙腿還不住的發著抖。

　　回過頭來，她看到嘉齡也被送上了橫木，才走了兩步，她就站在橫木上哇哇大叫：﹁不行了！我一步都不能走了！這木頭好像在我腳底下跳舞！﹂

　　﹁走過去！﹂紀遠在喊：﹁再走兩步就行了！只要兩步！﹂

　　嘉齡咬著嘴唇，搖搖晃晃的向前面衝過去，她顯然是橫了心，抱著一不做二不休的精神，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走得驚險之至，簡直像在橫木上表演華爾滋，看得可欣心驚膽戰，但她終於也走了過來。站到岸上之後，她瞪視著可欣，愣愣的說：﹁我是怎麼樣過來的？可欣？﹂

　　﹁走過來的呀！﹂可欣說。

　　﹁真的嗎？﹂她大大的高興起來，昂著頭，她說：﹁我告訴自己，我正表演走鋼絲，有幾千萬個人看著呢，不能出醜，就走過來了！看樣子真正走鋼絲也不過如此呢！﹂

　　紀遠握住了湘怡的手。

　　﹁輪到你了，﹂他說，帶著個溫暖而鼓勵的笑。﹁眼睛望著木頭，不要看水。﹂

　　但是，湘怡望著的卻是水，那清澈而透明的水，可以一眼看到水底的石塊。水流迅速的奔瀉著，激起了無數的洄漩和白色的泡沫。那麼多小水泡，掙扎著，破滅著︱︱她想起家裡的洗衣盆，許許多多的肥皂泡，每個泡泡裡都有她的夢︱︱站在那兒，她看呆了。

　　﹁怎麼？﹂紀遠說：﹁真不敢走？﹂

　　﹁哦，不。﹂她輕輕說，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水花攪亂了她的思想，神思是朦朧而恍惚的。在一種半機械的情況下，她跨上了木頭，迷迷糊糊的往前面走，有幾隻手接住了她，她落在石塊上，又穩穩的站在岸上了。

　　﹁噢，湘怡，﹂可欣抓住她的手，搖撼著說：﹁你簡直勇敢得超過我的想像！你走得那麼穩，比我強多了，我心裡怕得要命，只能用意志力剋服恐懼，我一直認為意志力是可以克服一切的。你怎麼能走得那樣好？﹂

　　﹁我？﹂湘怡苦笑了笑，神思依然有些迷糊。﹁我自己也不知道！﹂

　　﹁哎！糟糕！﹂嘉齡發出一聲尖叫：﹁胡如葦摔下去了！﹂

　　隨著嘉齡這聲尖叫，是胡如葦的一聲大喊，他大概是剛跨上木頭就滑了下去，一隻腳已經落入了水裡，紀遠抓住他肩膀上的衣服把他猛然一提，他又被拉了上去，用手橕住木頭，他順勢坐在那條橫木上，濕淋淋的腳掛在那兒淌著水。

　　紀遠望著他，透了口氣：﹁你在表演什麼？別丟人了！三位小姐都走過去了，只有你出毛病，還不趕快站起來走過去呢！快一些！節省時間！﹂

　　胡如葦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走過了那獨木橋。嘉齡用手捧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來，指著胡如葦，她邊笑邊說：

　　﹁真精彩哦！糊塗鬼！紀遠真不該拉你，變成了落湯雞才好玩呢！虧你還想保護別人呢！﹂

　　胡如葦恨得咬牙瞪眼，拉了拉肩膀上的背包，他點點頭說：﹁別得意，等你摔了跤，看我來拍手！﹂

　　﹁你以為我也像你一樣沒用呀！﹂嘉齡叫，笑得更加開心了。

　　大家都走了過來，三個山胞又背上了他們的背袋。

　　紀遠站在人群中間，重重的拍了兩下手，說：

　　﹁注意了！現在開始，路不會很好走了，大家都小心一點，不出問題就沒什麼，真要出了問題可就麻煩了，別乘興而來，敗興而返。現在，三個山地人分開，一個走前面帶路，一個在你們中間照顧你們，還有一個殿後保護。﹂

　　有個山地人拿了一根草繩，對嘉齡走了過去，用草繩比劃著，嘴裡咿咿啊啊的，嘉齡一疊連的退後，一面大叫大嚷：

　　﹁紀遠！你看這山地人要來綁我！﹂

　　紀遠走過來，笑了。﹁他要你把這繩子綁在鞋子上，這樣可以增加摩擦力，爬山的時候不至於滑倒，山路如果潮濕的話，會很滑的。我看你們三位小姐，每人都綁一綁吧！﹂

　　三位女性都把腳上綁了繩子，山地人又用刀子分別削了三根木棍遞給她們。湘怡低聲的說：

　　﹁我現在覺得這些山地人不那麼可怕了，好像比平地人還懂禮貌些！﹂

　　紀遠又微笑了。

　　收拾停當，大家走成了一排，開始上路，紀遠和一個山地人走到前面，後面的人緊跟而上。

　　紀遠大聲的用山地話喊：

　　﹁朗尼路加！﹂

　　﹁路加路加！﹂山地人熱烈的應著。

　　﹁你在說什麼？﹂杜嘉文問。

　　﹁朗尼是朋友，路加是加油！﹂紀遠解釋的說，大踏步的向前跨去。

　　路，確實比以前陡得多了，而且是沿著山的邊緣向上走，一面是山壁，一面就是深谷。路寬不到兩尺，而雜草叢生，大家才走幾步，都已揮汗如雨。

　　﹁噢！太熱了！﹂可欣嘆著。

　　﹁把你手裡的毛衣塞到我背袋裡去，﹂紀遠說，站定了讓她把衣服放進去。同時看了她手裡的紅葉一眼：﹁那枝紅葉可以丟掉，事實上，山上還多得很，隨手都可以採到的。﹂

　　﹁那麼，你為什麼要放槍打這一枝下來？﹂可欣問。

　　﹁因為你那時渴望得到它︱︱不惜任何代價的想得到它。﹂

　　﹁所以，我現在也不會把它丟掉，雖然遍山都有，但不會是我這一枝。對嗎？﹂可欣微笑的說，黑黑的眸子深沉而慧黠。

　　紀遠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繼續大踏步向上走。嘉文輕輕的拉了拉可欣的衣服，低聲的問：

　　﹁開心嗎？可欣？這旅行是不是滿夠味的？﹂

　　﹁確實不錯，﹂可欣說：﹁我覺得一切都新奇，好像我已經脫胎換骨，變成了另一個人！﹂

　　﹁你可別變成另外一個人，﹂嘉文笑著說：﹁你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怎麼辦？﹂

　　﹁什麼你怎麼辦？﹂可欣不解的問。

　　﹁我娶誰做太太？﹂嘉文說。

　　﹁呸！胡扯些什麼！﹂嘉文笑了。

　　﹁小心！棧道！﹂紀遠在前面喊。

　　﹁什麼叫棧道？﹂杜嘉文問。

　　﹁這就是！﹂紀遠指著路說，先走了過去。

　　大家看著，路已經斷了，架在深谷上面的，是一條條的木頭，用鐵絲綁了起來，像一個橫倒的工作梯，而每兩根木條中間，都是空的，底下雜草蔓生，不知谷深幾許。

　　杜嘉文說：

　　﹁要從這上面走過去嗎？﹂

　　﹁不走過去怎麼辦？﹂紀遠說：﹁走穩一點，當心滑倒，而且，注意朽木，可能折斷！﹂

　　大家魚貫著，戰戰兢兢的走過了棧道，湘怡嘆口氣說：

　　﹁如果摔下去怎麼辦？﹂

　　﹁很簡單，﹂紀遠說：﹁爬起來再走！﹂

　　大家又繼續走了下去。後面的山胞發出一聲﹁喲！﹂的大叫，接著，就拉開喉嚨又唱起那支艱澀難懂的山歌來，前面的山胞立即響應，紀遠也加入了合唱。嘉齡聽他們唱得那麼開心，不禁喉嚨發癢，躍躍欲試。拍了拍手，她叫著說：

　　﹁但願我也會唱！﹂接著，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拉開喉嚨，也跟著他們亂喊亂嚷了起來：﹁烏希巴那喲︱︱烏希巴那喲！多卡達播哦嗨揚！﹂

第五章

　　山路是越走越艱苦了，坡度隨著山高而變得陡峻，雜草蔓生下的小徑幾乎不可辨識，垂下的藤葛經常蛇般的纏住人的腳，而深埋在草叢裡的棧道更如同陷阱，使人必須步步留心，以免失腳落入棧道下的深谷之中。山胞們已抽出了腰刀，不住的砍伐著雜草和藤葛，太陽光在閃亮的刀背上反射著。歌聲忽斷忽續，每當歌聲停止，走在後面的人就知道前面必定有了新的險阻。

　　時間已過了中午，太陽依舊閃耀而明亮，所有的人都已揮汗如雨，只有山胞們輕鬆如故，陽光在他們裸露著的，紅褐色的胸膛上發著光。帶著分原始的、野性的氣息，彷彿他們和山、岩石、叢林、深谷︱︱都結成了一體。

　　紀遠站住了，回過頭來說：﹁前面有一條很長的棧道，我看我們先休息一下，吃了午餐再繼續走吧！﹂

　　這並非一個很好的休息的地方，他們停在山腰中，一邊的山壁上佈滿了原始林木，高不可測，一邊的綠色深谷更觸目驚心。紀遠四面張望了一下，發現不遠處有一塊凸出的大岩石，岩石下形成了個凹洞，看來整潔清爽。就笑著指了指說：﹁到那兒去吧！那是最豪華的大餐廳！﹂

　　大家越過了幾塊岩石，來到那塊平坦的山凹裡面，頂上凸出的石塊遮去了陽光，一株橫倒的枯木成了天然的座椅，洞內陰涼、乾燥、而舒適，地上還鋪滿了枯黃的、鬆脆的落葉。杜嘉文深吸了口氣，解下背包，席地而坐，讚歎的說：

　　﹁簡直是圓山大飯店嘛！﹂

　　﹁如果沒有帶帳篷，﹂紀遠解釋的說：﹁山中的這種地方就是最好的旅舍！﹂

　　唐可欣站在洞口，癡癡的眺望著一望無垠的山谷，和山谷對面的山頭。綠，把一切都遮蓋了，密密層層的綠，重重疊疊的綠，深深淺淺的綠，明明暗暗的綠︱︱綠得人喘不過氣來。而在那成千成萬種的綠色之中，還點綴著幾株嫣紅，幾點黃褐，以及岩石的蒼灰，和對面山崖上掛下的一條瀑布，閃耀著光瑩的潔白。順著對面的山崖向上看，山嶺上綴著輕雲，天空是一張蔚藍的網，網著雲，網著山，網著樹叢和衰草，她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喃喃自語的念著秦觀的句子：

　　﹁山抹微雲，天粘衰草︱︱﹂

　　有人走過來，站到她身邊，她直覺的認為是嘉文。沒有收回目光，她仍然眺望著前面，輕聲的說：

　　﹁我從不知道綠有這麼多種，更不知道山中並不單純是綠色，還有各種其他的顏色，數不清有多少種。﹂她俯視著山谷中的樹木，搖搖頭，對自己靜靜的微笑。﹁綠得那麼美，這整個的山，像一條綠色的小船。﹂

　　她覺得身邊的人悸動了一下，接著一個沉著的聲音穩重而安寧的響了起來：﹁你常常把許多東西，都比喻作船的嗎？﹂

　　她微微的吃了一驚，調回眼光來，才發現身邊站著的是紀遠而非嘉文。他站在一塊較高的土坡上，額角碰著了一株大樹垂下的枝葉，挺拔的身子和寬寬的肩膀，看起來彷彿是頂天立地的。樹葉和枝椏在他臉上投下了許多暗影，那對發亮的眼睛在她臉上游移，帶著股對什麼都不在意，而又像是對什麼都在意的神色。

　　﹁哦，﹂她淡淡的說：﹁我想並沒有。不過，船在我的印象裡，是一件很美的東西。﹂

　　﹁是嗎？﹂紀遠問，望著那起伏凹凸的山谷，他無法把這綠色的山谷和船聯想在一起。﹁但是，船是動的，這山是靜的。﹂

　　﹁不錯。﹂可欣微笑了，﹁我常憑直覺去比喻，而不經過深思。我認為它像一條船，只因為它載著我們。我總覺得自己是在船上，一種朦朧的，模糊的，難以解釋的感覺。﹂

　　﹁這證明你對未來缺乏信心。﹂紀遠說，他手裡拿著兩個羅宋麵包，分了一個給可欣，他把另一個塞進嘴中，大口大口的吃著，看他那副吃相，似乎足可以吞下一隻大象。

　　﹁信心？怎麼講？﹂可欣不解的蹙蹙眉。

　　﹁你在潛意識裡，一定覺得不安定，沒有安全感，對未來感到茫然、困惑︱︱換言之，你認為自己在一個航行中，而不知目的地在何方？﹂

　　﹁是麼？﹂可欣鎖起了眉，深思的望著前方，一面慢吞吞的把麵包撕碎了放進嘴裡。﹁你認為是這樣的？我不知道，我從沒有分析過自己為什麼這樣想，不過，我想你不見得對！﹂她笑了，把一對充滿了信心的眼光從山谷中收回來，生動而愉快的望著他。﹁你錯了，紀遠，我對未來是很有信心的！不止信心，還有憧憬、希望、和理想！﹂

　　紀遠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像鼓勵一個孩子似的笑笑，說：﹁好的，但願如此！﹂轉過頭，他向洞中走去，又回頭加了一句：﹁別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我常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你可別介意！﹂

　　﹁介意？我怎麼會！﹂可欣說，用牙齒輕咬著羅宋麵包的尖端，卻瞪視著山崖上的一株紅葉發愣。有好一會兒，她的思想是停駐的，腦子裡似乎是空空茫茫的一片，自己也不知道在出什麼神。她一定愣了好半天，直到嘉文推了她一把，送過一個鯊丁魚的罐頭，她才驚覺過來。

　　嘉文笑著說：

　　﹁想什麼？﹂

　　﹁什麼都沒想！﹂她說，不知所以的有些訕訕然。

　　回轉身子，她發現山洞裡正熱鬧萬分，胡如葦扯開了他的破鑼嗓子，尖著喉嚨在唱蘇三起解，紀遠斜靠在山壁上，正悠然的、輕鬆的開著罐頭。嘉齡斜睨著胡如葦的做工和臺步，笑彎了腰。三個山地人則狼吞虎咽，大吃大嚼，湘怡坐在枯木上，秀秀氣氣的吃著麵包，一面若有所思的微笑著。可欣拂了一下隨風飄飛的長髮，走進了山凹，坐在湘怡的身邊。

　　湘怡不經心似的看了她一眼，問：﹁你在外面看什麼？﹂

　　﹁欣賞風景！﹂可欣說：﹁一切都美極了！﹂

　　﹁是嗎？﹂湘怡問，站了起來：﹁我也看看去！﹂

　　她走到洞口，四面眺望了一下，綠色的山巒起伏著，樹木和雜草在風中搖曳，一層層滾動得如同綠色的波浪。杜嘉文靠在一株樹木上，修長的身子迎風而立，和樹木同樣的有種超拔挺秀的氣質。他正凝視著對面山崖上的瀑布，白皙而清秀的臉龐映在太陽光裡。湘怡走過去，他腳邊的草叢裡有一束藍色的小花，她彎腰去摘下來，剛剛站直身子，就聽到嘉文輕聲的說：﹁你猜我現在想做什麼？我想吻你。﹂

　　﹁什麼？﹂湘怡吃了一驚。

　　﹁噢！﹂嘉文收回視線，也吃了一驚，頓時漲紅了臉，尷尬得無以自處。訥訥的說：﹁對，對不起，我以為是︱︱可欣。﹂

　　湘怡看著他，因為他的臉紅而也臉紅了。她想找幾句話來解除嘉文的窘迫，倉卒中又找不出話來，就愣在那兒。嘉文看她紅著臉站在那兒不說話，就更感到不好意思，也更說不出話來。一時間，兩人都漲紅了臉，默然對立，直到嘉齡衝出來，詫異的喊：﹁咦！你們兩人在幹什麼？﹂

　　湘怡猛悟了過來，臉更像火燒一般的通紅了，轉過身子，她逃避什麼似的跑進了山凹裡，心臟不規律的猛跳著。可欣奇怪的說：﹁怎麼了？﹂

　　﹁還說呢，﹂湘怡低聲的說：﹁都是你那位未婚夫嘛！﹂

　　可欣皺皺眉頭，掉過頭去看了看站在外面的嘉文。嘉文那一副滿不對勁的樣子更引起了她心中的狐疑，再看看滿臉通紅的湘怡，在人群中也不便於細問。湘怡也不再說什麼，只低著頭去給麵包抹上果醬，那一臉的紅潮，好久都沒有退掉。

　　﹁好了，大家注意！﹂紀遠站在人群裡拍了拍手：﹁背好東西，我們要準備上路了，今天黃昏的時候可以到卡保山，紮了營吃晚飯，夜裡去打獵！﹂

　　﹁為什麼要夜裡？﹂嘉齡問。

　　﹁夜裡野獸比較容易出來！﹂紀遠說，背上了東西。﹁不過，你們女孩子別去了，留在帳篷裡睡覺吧！等我們獵著了野獸來叫你們！﹂

　　﹁為什麼？﹂嘉齡的下巴朝天挺了挺。﹁我就要去！別以為女孩子就不能打獵！﹂

　　﹁好吧，﹂紀遠嘲弄似的笑了笑：﹁隨你！﹂

　　大家整理好東西，又都紛紛的準備上路。離開了那個舒適而豪華的山凹，回到了雜草叢生的小徑上。紀遠和一個山胞依然走在前面，緊跟著就是嘉齡和可欣。大家仍舊走成一條直線，魚貫著向前進行。

　　在棧道的前面，紀遠停了下來，眼前的棧道長而險，一條條的橫木看來單薄而細弱，幾乎令人無法相信它能禁得起一個人的體重。木條下面，山崖下斜伸出的雜草像一條綠色的絨氈。從草的空隙處向下看，一片黑黝黝的，深不可測。

　　紀遠回過頭去，大聲的說：﹁一個一個的走，千萬別兩人踏在一根木條上，當心折斷。儘量踩穩步子，不要抓崖壁上的草，那些草不足以信任！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說完，他領先跨了過去，那些木條在他腳下掙扎呻吟，整個棧道都顫動起來，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彷彿隨時都可能折斷。

　　一個山胞跟了過去，嘉齡和可欣硬著頭皮，也跨上棧道。

　　湘怡喃喃的說：﹁走這種路是要短命的！﹂

　　﹁要不要我扶你？﹂杜嘉文回頭來問，衷心的想找個機會，彌補一下剛剛對湘怡無心的冒犯。

　　﹁不用了，你走穩一點吧，摔一個還不要緊，兩個都摔下去就更冤枉了！﹂湘怡說。

　　﹁反正，我的命是沒有關係的！﹂

　　﹁為什麼你的命是沒關係的？﹂杜嘉文問。﹁別輕視生命！每一條生命，冥冥中都有神靈安排好了的！﹂

　　﹁是嗎？﹂湘怡幽幽的說：﹁只怕神靈會太忙了，沒時間去安排每一條！假如冥冥中真有神靈的話，被疏忽的生命，還不知道有多少呢！﹂

　　杜嘉文蹙蹙眉，看了看湘怡，是嗎？這話似乎也有她的道理。湘怡的面孔蒼白細緻，那裡在襯衫長褲中的身子，看來是瘦弱可憐的。他腦中浮起了她家庭的情況，一個弱小的女孩，倚靠著兄嫂為生，何況，那個嫂嫂必定是很難纏的！﹁被疏忽的生命！﹂看樣子，神靈就沒有好好的安排眼前這條生命。他不由自主的嘆息了，心中湧上一股惻然的憐惜的情緒。

　　他的嘆息使湘怡震動了一下，她抬起眼睛來，目光悄悄的從他臉上掠過。嘆息，為了誰？她嗎？她搖搖頭，自嘲似的微笑了。走過了這條長長的棧道，眼前的路突然變得平坦了，在泥土中，還修築了一條條的木頭。在這荒山裡，出現這樣﹁文明﹂的修建，真讓人驚嘆！

　　紀遠說：

　　﹁這可以和中山北路比美吧？這種嵌著木條的路，山地人稱為木馬道，是預防崩陷的。﹂

　　嘉齡的精神又來了，開始引吭高歌起來，唱的是一百零一首世界名曲中的﹁風鈴草﹂。滿山的草木搖搖，風聲瑟瑟，嘉齡的歌喉愉快嘹亮，把草木都唱活了。野花在山崖上點著頭，小草在微風裡擺動腰肢，彷彿都在紛紛響應著嘉齡的歌聲。嘉齡跳躍著向前走，唱得更加高興了。

　　路邊，一株紅葉伸出了枝椏，紅艷艷的葉片映著陽光，在風中動人的搖擺。可欣又驚呼了起來：﹁紅葉！像醉酒一般的紅！﹂

　　﹁我曾經告訴過你，山裡的紅葉很多，﹂紀遠說：﹁還要一枝嗎？﹂

　　﹁不，﹂可欣搖搖頭。﹁我已經有了一枝，夠了！那枝比這枝更有價值些！﹂她繼續向前走，感慨的說：﹁我不知道台灣山裡也有楓樹，我以為臺灣是沒有楓樹的！﹂

　　﹁這不是楓樹，﹂紀遠說：﹁這是槭樹。槭樹和楓樹的區別，是一個葉子是對生的，一個是互生的。臺灣的槭樹很多，楓樹很少。楓樹要經霜才會紅，所以詩裡說﹃曉來誰染霜林醉？﹄臺灣很少落霜，楓樹也不容易轉紅，臺灣的楓樹，大抵都是綠色的。﹂

　　可欣凝視紀遠，眼睛裡有著困惑。

　　﹁我以為你是學工的。﹂她納悶的說。

　　﹁我是學工的。﹂紀遠點點頭。

　　﹁那麼，你怎麼懂這些？﹂可欣問，愣愣的望著他。﹁你好像懂的東西很多，植物、動物、文學、藝術︱︱甚至於人的心理！﹂

　　﹁哈！﹂紀遠笑了起來，那褐色的臉龐上竟然浮起一層微紅。他把眼光投向山谷裡，含糊的說：﹁事實上，我什麼都不懂，我只是喜歡對什麼都注意留心，然後在適當的機會中，把自己懂的那點皮毛說出來，讓別人認為我懂得很多！換言之，我是在賣弄。﹂

　　﹁不，﹂可欣繼續凝視著他。﹁你不是那樣，你這幾句話，倒好像是在掩護。﹂

　　﹁掩護？﹂紀遠鎖起了眉頭：﹁掩護什麼？﹂

　　﹁掩護你自己，你好像︱︱﹂她頓了頓。﹁經常用很多煙幕彈，把自己隱藏起來。﹂

　　﹁是麼？﹂紀遠聳聳肩，語氣忽然生硬冷漠，還微微的帶著些不耐。﹁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明白的，﹂可欣固執的說：﹁你藏起你自己，因為你害怕別人走進你的領域裡！﹂

　　﹁我的領域！﹂紀遠煩躁的說：﹁我的什麼領域？﹂

　　﹁我也不知道，﹂可欣搖頭，困惑在她臉上加深：﹁你是個難以解釋的人！﹂

　　﹁那麼，別冒險去解釋！﹂紀遠說，注視著腳下的道路。﹁每個人都會有隱藏的一部分，你也是如此。既然別人要隱藏，最聰明的辦法是不去揭穿，對不對？﹂他抬起眼睛來望著她。﹁你是不是常常這樣魯莽的去剝別人的外衣？﹂

　　可欣的臉紅了。﹁對不起。﹂她訥訥的說。

　　﹁沒關係！﹂他表現得很灑脫，好像她真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過失。拉了拉肩上背袋的帶子，他邁開大步，把可欣拋在身後，大踏步的走到前面去了。

　　可欣注視著他的背影，那矯捷的步子和他那高大的身形有些不相稱，但他卻像是山和林野的一部分。

　　木馬道走完了，路又變得陡峻而艱險起來。嘉齡仍然唱著歌，和紀遠走在一塊兒，紀遠不時回過頭來拉她一把，並且和她大聲的談笑著。嘉齡顯得很興奮，纏著紀遠，她開始學著那支山地歌，她圓潤的歌喉和他雄渾的嗓音混在一起，出奇的動聽。每當有一個陡坡時，她就止住歌聲，讓紀遠拉她過去。紀遠笑著唱著，拍打著嘉齡的肩膀，好像她是個男孩子一樣，嘉齡的笑聲像泉水般流瀉了出來，清脆的蕩漾在山林之中。

　　﹁他們像一對兒，﹂湘怡在可欣耳邊說：﹁胡如葦要失戀了！﹂

　　﹁唔，﹂可欣有些神思恍惚：﹁紀遠？他不會喜歡嘉齡。﹂

　　﹁你怎麼知道？﹂湘怡說：﹁嘉齡是越來越好看了，很少有男人能抵制美麗的女性的。﹂

　　﹁他們並不相配。﹂可欣說，注視著前面一對歡笑著的人影。

　　﹁不相配？﹂湘怡抬了一下眉毛。﹁我倒覺得他們非常相配！都屬於外向型的，活潑，愛玩，愛動的典型。﹂

　　﹁是嗎？﹂可欣淡淡的問。心不在焉的跨上了一條新的棧道。由於棧道已經走得太多，膽量也訓練出來了，對於棧道不再像剛走時那樣害怕和顧忌。從一根橫木上越到另一根橫木上，她低垂著頭，一步步的走著。

　　突然間，她聽到前面有人驚心動魄的大叫了一聲：

　　﹁可欣！注意！有一根木條是斷的！﹂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她的腳踏了一個空，在意識到危險以前，整個身子都翻倒了下去。接著，是木條折斷的聲音，和發自自己嘴中的一聲尖叫。本能的，她伸手想抓住點什麼，卻什麼都沒有抓到。整個人就以驚人的速度，像個皮球一般從山崖上向下滾。她咬緊牙齒，腦子裡已無意識，連恐怖的感覺都沒有，只能被動的、昏亂的、聽天由命的一路滾著。可是，猛然的，有個人影迅速的從上面滑了下來，連滾帶跌的撲向了她，接著，她覺得自己被人抓住又抱住了，有人把她的頭壓在懷裡，用手緊緊的護住了她。下滾的速度依舊未減，不過，已不是她一個人向下滾，而是兩個人。終於，她覺得像煞車忽然煞住一樣，她不再向下滾了，但她依然蜷伏在地上，不敢抬起頭來。

　　﹁好了，沒事了！﹂她耳邊有個鎮靜的聲音，輕鬆的說：﹁站起來吧！檢查檢查有沒有摔傷了那兒？﹂

　　她慢慢的抬起頭來，接觸到的是紀遠嘲謔和滿不在意的眸子，閃爍著一絲輕蔑和不耐，冷冷的望著她。

　　﹁怎麼？還捨不得站起來呀？﹂他蹙著眉說：﹁我想，這地上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她站了起來，雙膝在劇烈的顫抖著，手臂上擦破了一塊皮，正流著血。她喉嚨裡梗著個硬塊，有種想哭一場的衝動，並不為了摔這一跤，只為了摔了跤後還要看別人的臉色。

　　紀遠對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點點頭說：

　　﹁從那邊繞上去吧。記住，以後摔跤的時候先保護頭部，像你那樣豁出去，一切不管的滾法，碰上一塊石頭就沒命了？！好了！你還不爬上去，在等什麼？﹂

　　她咬住了嘴唇，一語不發的從另一邊向上面爬，一個山地人已滑下來接應她，把她拉到了上面。大家立即包圍了過來，嘉文蒼白著臉，顫慄的抓住她的手腕，抖動著嘴唇，喃喃的喚著：﹁可欣！可欣！﹂他的眼睛裡凝著淚，看他的樣子，好像可欣已經沒命了似的。

　　紀遠走過來，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忍耐的說：

　　﹁什麼事都沒有，別緊張，誰爬山能夠保證不摔跤？你倒是找出紗布繃帶來給她包紮一下，最好上點消炎藥膏！﹂

　　說完，他逕自走到前面去了，和那幾個山地人嘰哩咕嚕的講山地話，大概討論棧道的安全問題。可欣站在那兒，竭力憋住胸頭翻滾著的一股沒來由的委屈感，捲起了衣袖，讓湘怡幫她裹傷。嘉文站在一邊，仍然不能抑制他的顫慄，一面緊緊的握住可欣的手臂。

　　嘉齡拍拍胸脯，深吸了口氣說：

　　﹁還好沒出事！可欣哦，你這一跤可把我哥哥的魂都摔掉了！﹂

　　﹁應該你摔這一跤的。﹂胡如葦對嘉齡做了個鬼臉：﹁你最皮，最不老實，摔的卻是可欣！真是老天沒眼睛！﹂

　　﹁呸！糊塗鬼！下次摔跤的準是你！看著吧！﹂嘉齡揚了揚頭說。話剛說完，感到手臂上一陣癢穌穌，粘答答的，低頭一看，不禁﹁哇﹂的大叫了起來，一面叫一面在地上跳著腳，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胡如葦沒弄清楚，直覺的以為她要摔，就不經考慮的衝過去，出於反射作用的把她一把抱住，嚷著說：﹁怎麼了？怎麼了？﹂

　　﹁一條螞蟥！﹂嘉齡大喊大叫著：﹁一條螞蟥！﹂

　　胡如葦這才看到，在嘉齡挽著袖子裸露的手臂上，一條吸血螞蟥正粘附在她的皮膚上面，黑色扭曲的身子已一半都鑽入了她的手臂，剩下的一半還肉麻的蠕動著。胡如葦毫不考慮的伸手就去抓，希望能扯下來，誰知他越扯，那螞蟥越往裡贊，嘉齡就越發尖叫不停。紀遠跑了過來，一把推開胡如葦，握住嘉齡的手臂，在螞蟥吸住的部份敲了敲，然後用手指一彈，螞蟥立即被彈掉了。

　　紀遠說：﹁貼一塊消毒膠布，要不然會一直流血！﹂抬頭看看胡如葦，他又說：﹁螞蟥不能拉扯的，只要敲一敲就可以敲掉了，要不然就用火燒，拉扯會使它更鑽得深！﹂拂了拂額前的頭髮，他環視了一下所有的人，命令似的說：﹁好了吧！該繼續向前走了吧！﹂

　　大家整理了一下，又都紛紛上路。可欣和嘉文走在後面。可欣始終咬著嘴唇，默然不語，臉色反常的蒼白，眼珠卻黑濛濛的瞪著前方。走了好半天，嘉文憐惜的摸了摸她的手，輕輕的問：﹁為什麼不說話？摔得很痛嗎？﹂

　　﹁我恨你那個朋友，那個紀遠！﹂可欣咬著牙，低低的說：﹁我不知道他神氣些什麼？我討厭他！﹂

　　﹁但是，他救了你！﹂嘉文囁嚅的說。

　　﹁是的，他救了我，﹂可欣咬了咬嘴唇：﹁我並沒有要他救我，我也不領情，我討厭他！﹂望著腳下的小徑，她憤憤然的跨著步子。嘉文看著她，不解的蹙起了眉頭。

　　太陽，已經逐漸偏西了，黃昏正慢慢的移步而來。

第六章

　　暮色從谷底向上昇，緩緩的蒸騰彌漫，一忽兒的時間，日色已淡薄得像一層灰色的霧網，蒼茫的籠住了山巔、樹木、和岩石。太陽掩映在彩霞堆裡，透過了大堆大堆的雲朵，射出一道道橘紅及金黃的光線。天是揉和了蒼灰的綠色，雲是帶著玫瑰紫的青蓮色，還有山和樹木，黝黑的墨綠色染上了橘紅。搖曳在微風中的枝葉，像國畫山水畫中的介字點和個字點，一枝枝，一葉葉，全帶著悠然寧靜的飄逸氣質。雲在山腰中浮動，忽來忽去，忽聚忽散，忽隱忽現，如同出自魔術家的戲法。

　　大家都走得十分疲倦了，歌聲久已不聞，代替的是吃力的喘息聲和嘆氣聲。隨著暮色的加濃，天氣也轉涼了，湘怡接連打了兩個噴嚏。嘉齡用棍子支著地，一步步向前拖著，彷彿自己的身體有著千鈞之重。胡如葦擦去了額上的汗，喘息的問紀遠：﹁到底還有多遠？﹂

　　﹁馬上就到了！﹂紀遠頭也不回的答了一句，答得挺輕鬆的。

　　可是，所有的人中，已沒有一個再是輕鬆的了。疲倦征服了每個人，連那黃昏的深山景致，都無人有那份閒情逸致去領會和欣賞了。

　　嘉文走在可欣的身後，自從可欣摔了一跤之後，他就寸步不離開她，生怕她再滾落到山谷裡面去。行程的艱苦使他有些喪氣，他已沒有來時的興致和精神了。每當戰戰兢兢的跨上一條棧道，他就不由自主的在心中暗暗詛咒這次旅行。

　　有次竟脫口說出一句：﹁在家裡放著好日子不過，跑到這山裡來，簡直是花錢買罪受！﹂

　　可欣望了他一眼，輕聲的說：

　　﹁你的老毛病又來了！﹂

　　嘉文聳聳肩，不再說話了。

　　耳邊突然響起淙淙水聲，像一串美妙的琴音流瀉在這黃昏的山林裡。繞過了一塊巨大的岩石，眼前忽然一亮，一片綠茸茸的草，平坦得像經過了人工的修剪，山坡上面，零零落落的綴著幾匹蘆葦，迎著晚風搖蕩。走了這麼遠的山路，這還是初次看到如此開曠的平地。

　　紀遠擲下了身上的背包，回過頭來，用一種振奮人心的聲音，嘹亮而有力的喊：

　　﹁到了！紮營！﹂

　　﹁到了？﹂嘉齡睜大了那對黑而亮的眼睛，驚喜的四面張望了一下，接著就吐出一口長氣，像個洩了氣的皮球，癱瘓的在草地上平躺了下來，伸展開四肢，仰視著被夕陽燃亮了的天空，大聲的嚷了一句：﹁真美！真好！我現在懂了。﹂

　　﹁懂了？﹂胡如葦盯著她問：﹁懂什麼了？﹂

　　﹁懂得什麼叫做﹃疲倦﹄了！﹂嘉齡說，又吐出一口氣，真的闔上了那兩排黑而密的長睫毛，似乎就準備這樣睡到大天亮了！

　　紀遠和那三個山地人已經匆匆忙忙打開了背包，找出帳篷和紮營的工具，開始分別豎起兩個帳篷來。杜嘉文和胡如葦四面打量著，帶著份新奇和終於到達目的地的喜悅，望著那眩目的太陽被對面的山嶺所吞噬。

　　紀遠喊了一聲：

　　﹁胡如葦！別盡站著，去收集一些乾燥的落葉來！越多越好！﹂

　　﹁幹什麼？起火嗎？﹂胡如葦問。

　　﹁不是。墊在帆布下面，睡起來會比席夢思床還舒服。﹂

　　落葉收集來了，帳篷也以驚人的速度架好了。三個山地人的刀子發揮了最大的功效，砍來了無數的樹枝和木樁，並且立即生起一堆熊熊的烈火。在草地的四週，不乏燃燒的痕跡，許多石塊上也殘留著煙熏過的黑痕，證明這兒是山地人狩獵紮營的老地盤。

　　可欣側耳傾聽，身不由主的跟著水聲向前走，那清脆的、細緻的、琮琮的聲音使她的心靈深處有種奇異的震撼，彷彿那泉水聲帶著什麼嶄新的、令人感動的東西，流過了她的身體。她停在一堆岩石旁邊了，在這岩石之中，一條小小的山泉正從山坡上流下來，輕輕的滑過了那些凹凸不平的石塊，流瀉到不知有多深多遠的山谷中去。她凝目注視著這道泉水，禁不住的看呆了。

　　一個山地人走了過來，她驚奇的看著他找到一根竹子，把它從頭到底的劈開來，然後插進泉水的石縫中，水流過了竹子，立即作成了一個人工的水龍頭。山地人接了一壺泉水，對她笑笑，走開了。她醒悟的拂了拂頭髮，走過去，用手捧了一捧水，洗了臉和手，水清涼而舒適，一些水流進了嘴裡，帶著沁人心脾的淡淡的甜味。用嘴湊著竹子，她乾脆大喝特喝起來，那水那樣的清澈，她覺得把自己的靈魂都滌清了，而且，把自從摔跤以後，就莫名其妙的有著的那份不快也帶走了。

　　站直了身子，她愉快的走回到營地來，發現他們已經在火上面架了一個三角架，用鐵絲吊著鍋，開始煮起晚餐來了。

　　她拍拍湘怡的肩膀：﹁去不去洗洗臉？那邊的泉水真清涼極了！﹂

　　﹁是嗎？﹂答話的是嘉齡，她像個彈簧般從草地上彈了起來，聞著剛開鍋的飯香，她突然間精神百倍了。﹁走！湘怡，我們洗臉去，回來吃飯！我已經餓得眼睛發花了。﹂

　　湘怡從背包裡找出了毛巾和肥皂，和嘉齡到水邊去刷洗了。

　　可欣學著嘉文和胡如葦的樣子，在火邊坐了下來。但是，紀遠並沒有坐，他正用石塊架著碪板，在那兒忙碌的切著肉和菜，嘉文推了推可欣，說：

　　﹁總該你去忙忙做菜的事吧，這原來是女孩子的工作！﹂

　　紀遠從碪板上抬起頭來，眼睛裡有著諧謔的笑意，說：

　　﹁算了，不必！現在的女孩子未必會做菜，而且，我對自己的手藝非常驕傲，還是讓我來吧，何況她剛剛洗乾淨手，又︱︱剛剛坐下去！﹂

　　可欣原也預備站起來去幫紀遠，聽到他這樣說，就又坐了回去，笑笑說：﹁既然如此，我樂得吃現成！﹂

　　﹁好意思嗎？﹂嘉文說。

　　﹁你覺得不好意思，你去幫忙吧！﹂可欣笑著說。

　　﹁那可不成，那一定越幫越忙，﹂嘉文轉向了胡如葦：﹁胡如葦，你對做飯怎麼樣？去幫幫紀遠吧！﹂

　　﹁我？﹂胡如葦嚇了一跳，急忙說：﹁我怎麼行？我只能和他分工合作，他做，我吃！﹂

　　﹁好了，你們都等著吃吧！﹂紀遠咧了咧嘴，誇張的切著菜，弄出一片叮叮噹噹的響聲。

　　湘怡洗過臉回來，一眼看到碪板上的肉，和神氣活現的紀遠，她伸頭看了看，問：

　　﹁你準備燒什麼？紅燒肉？﹂

　　﹁不，炒肉片！﹂

　　﹁你切的是肉片呀？﹂湘怡問。

　　﹁怎麼不是？﹂紀遠說：﹁節省時間，馬虎點，切厚一些免得麻煩！﹂

　　湘怡不自覺的抿著嘴角笑了起來，從紀遠手裡接過了菜刀，她溫柔而小心的說：﹁我幫你修改一下如何？我會弄得很快，決不耽誤你吃飯的時間。﹂

　　紀遠皺皺眉，把菜刀交給了湘怡，嘴裡仍然不服氣的哼了一聲：﹁我打過那麼多次獵，每次自己做飯，從沒有說切了肉片還要修改的！和女孩子一起出來，就有這麼些莫名其妙的名堂！﹂

　　這回輪到可欣來微笑了，她唇邊浮起的那個有趣似的笑容，竟下意識的模仿了紀遠的微笑︱︱帶著三分優越感和兩分諧謔。

　　天色似乎突然間就由明亮轉為黑暗了，那些絢麗而發亮的雲，都在剎那間變成深灰色，接著就無法再辨識出來了，暮色潮濕而滯重的掛在樹梢，濃得再也散不開來。黑夜無聲無息的來臨，把山和樹，雲和一切，都一股腦兒的掩蓋住了。

　　火燒得很旺，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他們圍著火坐著，經過了一頓飽餐之後，︵他們都吃得那麼多那麼香，菜是湘怡炒的，連紀遠也不得不承認，他的﹁肉片﹂經過湘怡﹁修改﹂之後，確實頗不﹁平凡﹂！︶他們的疲倦都已恢復了不少，而﹁火﹂是天然使人振奮的東西，紀遠摸出了預先帶來的口琴，吹著修伯特的小夜曲。汩然的泉水聲成了他天然的伴奏。

　　湘怡已在三角架上懸著的水壺中，煮了一大壺的咖啡，嘉文宣稱，他從沒有喝過這麼香，這麼美的咖啡。湘怡被大家的稱讚弄得紅了臉，帶著個靜悄悄的、羞怯怯的微笑，坐在嘉齡的旁邊。嘉齡正熱中的啃著牛肉乾，一邊用腳給紀遠的口琴打著拍子。

　　天空由黯淡再轉為明亮，第一顆星星穿出了雲層，接著就是第二顆，第三顆︱︱。月亮在雲背後游移，是半輪明月，再過幾天，月亮該圓了，再過幾天，又該缺了。

　　可欣斜倚著一棵不知名的小樹坐著，仰視著天上的星光和月光。嘉文坐在她身邊，有股懶洋洋的文靜。她把視線從天上落回到地面，接觸到他默默凝視的目光，不禁嫣然一笑，輕輕的問：

　　﹁看什麼？﹂

　　﹁你。﹂

　　﹁想什麼？﹂

　　﹁你。﹂

　　她心頭掠過一陣暖烘烘的熱流，多美的夜！多奇妙的夜！屬於誰呢？她環視著火邊這年輕的一群，也包括那三個山地人。這時，那幾個山地人都坐在離火很近的地方，靠在一堆兒打盹。火光照亮了他們的臉，這三個山胞都很年輕，臉上沒有野性的代表︱︱刺青。顯然他們也被文明所陶冶了。

　　在這火光之下，以黑夜的山林為背景，她覺得他們都很漂亮。或者他們混雜了一些荷蘭人的血統，眼眶微凹而額角和顳骨都比內地人高些，但他們確實是很漂亮的！調過眼光，她看到了紀遠。鎖鎖眉，再睜大眼睛，她望著那個滿不在乎的男孩子︱︱不，他不該是個﹁男孩子﹂，而是個標準的﹁男人﹂！

　　她有些惶惑，這張臉，和那伸向著火的長長的腿，都比那些山地人更像個山地人！說不定他也是個山地人呢！她搖搖頭，又微笑了。

　　﹁笑什麼？﹂這次是嘉文問她。

　　﹁沒什麼，﹂她掩飾的看看天：﹁只是覺得很開心，很滿足。﹂

　　﹁真的？﹂他問，握住了她的手。﹁不再為摔那一跤的事彆扭了？﹂

　　﹁噢！﹂她失笑了。﹁怎麼會呢？又不是小孩子！﹂

　　﹁你別不高興紀遠，﹂嘉文本能的為紀遠講話。﹁他就是那麼樣一個人，從不顧及別人的想法和心理的，總是我行我素。但他是個心地最好，也最熱情的人。﹂

　　﹁別說了！﹂可欣突然的臉紅了。﹁我一點不高興他的意思都沒有！﹂

　　﹁那就好了！﹂嘉文說：﹁我喜歡紀遠！﹂

　　﹁說不定他會成為你妹夫呢！﹂可欣微笑的說，望著紀遠那邊。

　　這時，嘉齡正端著杯咖啡，走到紀遠旁邊坐下，不知湊在紀遠耳邊講了句什麼，紀遠就停止吹口琴，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們好像相處得很好。﹂可欣又加了一句。

　　﹁我希望嘉齡別認真，﹂嘉文咬了咬嘴唇：﹁紀遠很少有專一的感情，他的女朋友可以成打的計算。﹂

　　﹁大概是個自命風流的人物！﹂

　　﹁他不是﹃自命﹄風流，而是真正風流，﹂嘉文頓了頓，又搖了搖頭。﹁用風流兩個字對紀遠是不公平的，他並不是風流，他就是︱︱就是︱︱﹂找不出適當的形容詞，他煩躁的下了結論：﹁他就是那樣一個人物！﹂

　　可欣笑得很有趣，欣賞的望著嘉文，她真喜歡他那股善良勁兒。故意的，她重複著他的話：

　　﹁就是那樣一個人物！﹂

　　﹁真的嘛！﹂嘉文辯護什麼似的嚷著。

　　﹁當然，當然！﹂可欣拍拍他的手，帶著種安撫的味道。﹁我不是不相信，是欣賞你這句話。﹂

　　紀遠的口琴換了調子，一闋﹁羅莽湖邊﹂吹得每個人心頭都充塞了說不出來的滋味。他的口琴技術顯然經過一番訓練，拍子打得清晰而準確。

　　嘉齡跟著琴聲在低唱：﹁出城郊，風光好，望遠坡，真美麗，香塵日照裡，羅莽湖上，憶當初，雙情侶，終朝攜手共遊嬉，在那美麗美麗的羅莽湖上。︱︱﹂

　　在那美麗美麗的羅莽湖上！可欣不由自主的也哼了起來，胡如葦加入了，嘉文也跟著哼。歌聲，琴聲，火焰在跳動，木柴被燒裂的劈啪聲。還有近處的風聲，遠處的松濤，和那溪流的潺潺低訴︱︱夜是覺醒的，張著靜靜的眼睛，凝視著這歡笑的一群。

　　美麗美麗的羅莽湖上！今夕何夕？月明星稀？美麗美麗的羅莽湖上？還是美麗美麗的卡保山中？湘怡把她的下巴放在弓起的膝上，注視著那熊熊然向上奔竄的火苗，一點火星跳了起來，落在沾著露珠的草地上，熄滅了。哦，願那點火星永不熄滅，願心頭的火星永不熄滅︱︱她轉頭對嘉齡那邊看去，嘉齡的手肆無忌憚的搭在紀遠的肩頭，身子搖晃著唱得正有勁。調過目光，可欣和嘉文並倚在一塊兒，手握著手︱︱她瞇起眼睛，睫毛蓋住了雙瞳，側耳傾聽，夜是覺醒著的，到處都有著屬於山林的聲響。夜不寂寞，人不寂寞，而她呢？張開眼瞼，火燃燒得多麼熱烈生動！今夕何夕？或者這﹁夜﹂並不屬於她，但她卻仍然衷心渴望﹁它﹂永不消逝！永不離去！

　　胡如葦不知從那兒摸出了一架電晶體收音機，越過好幾個電臺之後，史特勞斯突然柔美的跳躍在夜色裡，紀遠拋下了他的口琴，拉著嘉齡站了起來。用手繞著她的腰，他們圍著火舞動。維也納的森林！卡保山的夜色！三個山地人睜大了惺忪的睡眼，新奇的望著那旋轉的一對人影。

　　嘉齡忍耐不住了，音樂是容易使人血脈加速的東西，而歡樂是具有感染性的。拉著可欣的手，他們也加入了華爾滋的行列。胡如葦把收音機放在石頭上，不甘寂寞的對湘怡鞠了一躬。火舌跳動，音樂喧囂，幾里路之內的野獸該都被嚇跑了，三個山地人面面相覷，但夜是活的，夜是動的︱︱他們何嘗想獵什麼野獸？他們已經獵著了﹁卡保山之夜﹂！

　　維也納的森林之後是藍色的多瑙河，他們自然而然的交換了一下舞伴。紀遠微笑的注視著可欣，火光與月光揉和，她的臉紅潤清幽。他不喜歡那對靜靜的望著他的眼睛，彷彿又在安詳的剝去他的外衣。你是誰？他旋轉著。我不信任你！他旋轉著。長髮的羅蕾萊！他旋轉著，旋轉著，旋轉著︱︱。

　　夜越轉越深，星光越轉越沉，火苗在低暗下去。一個山地人走開了，伐木之聲立即響起，大根大根的木頭和樹枝被拖了過來，火被潮濕的木頭抑得更暗了，但迅速的又揚起頭來，欣欣然的燃燒著。倦意在無聲無息中悄悄的來臨，沒有人再跳得動舞，收音機裡的音樂變成了小提琴獨奏的小曲子，幽默曲、離別曲、冥想曲︱︱

　　嘉文打了個哈欠，望望那豎在暗夜裡的帳篷，倦意深重的說：﹁我想去睡了。﹂

　　﹁夜裡不是還要打獵嗎？﹂胡如葦也打了個哈欠，彷彿連哈欠都具有著傳染性。

　　﹁等打獵的時候再叫醒我吧！﹂嘉文說，已經提不起絲毫的勁來了。

　　紀遠坐在火邊，沉思的凝望著火，一面用一根長樹枝在火裡無意識的撥弄著。山地人搬了更多的木頭過來，好像他們準備燒掉整座的卡保山了。紀遠覺得有人走近他的身邊坐下，他抬起頭，是唐可欣。她望著那些山地人，納悶的問：

　　﹁他們幹什麼砍這麼多樹來？﹂

　　﹁他們要維持火的燃燒，終夜不熄。﹂紀遠說，對那些山地人嘰哩咕嚕的說了一串山地話，又轉向可欣。﹁他們習慣於坐在火邊打盹，一直到天亮，我叫他們到帳篷裡去睡，他們不肯。﹂

　　﹁為什麼？﹂可欣張大了眼睛。

　　﹁帳篷太小了，﹂紀遠微笑的說，望了望遼闊的天空。﹁和天地怎麼比？﹂

　　可欣坐在那兒，嘴唇蠕動了兩下，卻沒有說出什麼話來。

　　紀遠看著她，問：﹁你要說什麼？﹂

　　﹁我也不知道。﹂可欣站了起來，仍然看著他。﹁他們都去睡了，你怎麼不去？﹂

　　﹁我一睡就會睡到大天亮，﹂紀遠說：﹁還不如就這麼坐著，再過兩小時，也要叫醒他們去打獵了。﹂他注視著黑黝黝的山林。﹁未見得會獵著什麼，但總得去試試運氣。﹂再望著她，他說：﹁你也去睡吧！﹂聲調出奇的溫柔。

　　她愣了愣，沒有動，過了一會，才奇異的瞪視著他，說：

　　﹁紀遠，你是個奇怪的人。﹂

　　他聳聳肩。﹁是嗎？﹂他泛泛的問。﹁很多人這麼說過，而我自己卻不明白怪在何處。﹂

　　﹁你戀愛過嗎？紀遠？﹂

　　他鎖鎖眉，望著她。她映著火光的眸子是清亮的，裡面絲毫沒有﹁好奇﹂的意味，只是關懷，像個姐妹關懷她的兄弟，或母親關懷子女一樣。他有些迷惑，她想知道些什麼？又為了什麼？他還記得當他救了她之後，她眼光裡那份被刺傷似的憤怒。這一刻呢？她卻像個渴望撫慰別人傷痕的小母親。

　　﹁或者有過吧！﹂他淡淡的說。

　　﹁為什麼她離開了你？﹂

　　﹁是我離開了她。﹂

　　﹁是嗎？﹂

　　﹁不錯，﹂他點點頭，把手裡已經燃燒起來的樹枝送進了火堆裡。

　　﹁為什麼？﹂她繼續問。

　　﹁因為我不想負她的責任，那是最混亂的時候，我自身難保，我不想拖一個包袱。我是屬於那種人︱︱先從自身利益著想的人，不是個情人眼中的英雄。﹂

　　﹁你是說︱︱自私。﹂

　　﹁對了，是自私。我就是個自私的人，一個追求現實生活，而不去夢想的人。﹂

　　她深思的搖搖頭。﹁未見得吧！﹂她不同意的說：﹁沒有夢的人是悲劇角色，而你不是。﹂

　　﹁有夢的才有悲劇角色，﹂他接了下去，﹁因為必定面臨幻滅。﹂

　　﹁你不像個灰色和悲觀的人！﹂

　　﹁我並不是灰色和悲觀，我只是不願意要空虛的夢，我要具體的真實生活！﹂

　　﹁而你卻經常逃避到山野裡來？這就是你的真實生活？﹂

　　他陡的跳了起來，臉色發紅而憤怒。

　　﹁你要什麼？你在幹什麼？﹂他憤憤的問。但是，接觸到她柔和而深沉的目光時，他的憤怒消失了。用手抹了抹臉，他看看火，又抬頭看了看滿天的繁星和那半規殘月，自嘲的笑了笑，心平氣和的說：﹁夜真是件危險而可怕的東西，它容易讓人抖落許多秘密。﹂望著她，他勸解什麼似的說：﹁他們都去睡了，你還在等什麼？去睡吧，再見！﹂

　　她笑笑，沒說什麼，轉過身子，她鑽進了屬於她、湘怡、和嘉齡的帳篷，甚至沒有向他說再見。

　　帳篷外面，火光與星光相映。紀遠坐在那兒，伸長了腿，深思的望著黑夜的叢林。

第七章

　　深夜兩點鐘，紀遠叫醒了三個山地人，把四管獵槍分別上好了子彈。然後，他鑽進帳篷，搖醒了熟睡中的杜嘉文和胡如葦。

　　﹁做什麼？﹂嘉文翻了一個身，在睡袋裡蜷縮著身子，睡意朦朧的問。

　　﹁起來！起來！﹂紀遠叫著：﹁該出發了！﹂

　　﹁出發到那裡去？﹂胡如葦呻吟的問。

　　﹁打獵呀！﹂

　　﹁我只要睡覺，什麼地方都不去！﹂嘉文再翻了個身，好像起床是什麼痛苦無比的事情。

　　﹁你們這麼遠的跑到山上來是做什麼？別洩氣了好不好？起來！起來！看你們這副公子哥兒相，還打獵呢！﹂紀遠說著，抓住嘉文的兩個肩膀，給他一陣亂搖。又抓住胡如葦，如法炮製了一番。

　　嘉文從睡袋裡鑽了出來，懵懵懂懂的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嘴裡唧唧囔囔的詛咒。胡如葦比嘉文也好不了多少，閉著眼睛，搖搖晃晃的站在那兒穿衣服。紀遠拋給他們一人一管手電筒。又用電筒在他們臉上分別照來照去，希望強烈的光線能把他們的睡魔趕走。

　　他們兩人搖晃了半天，詛咒了半天，終於總算是從帳篷裡走出來了。迎著帳篷外清涼的空氣，和凜冽的夜風，兩人都禁不住打了個寒噤，睡意也被這冷氣驅除了不少。紀遠跟著跨出帳篷，剛一抬頭，不禁微微的吃了一驚。唐可欣服裝整齊的坐在火邊，正用一對清醒的大眼睛望著他們。

　　紀遠走了過去，問：﹁你起來做什麼？﹂

　　﹁和你們一起打獵去！﹂

　　﹁嘉齡呢？﹂胡如葦伸過頭來問。

　　﹁睡得太熟了，推都推不醒。﹂可欣說。

　　﹁你不要去！﹂紀遠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命令的味道。﹁這樣黑而密的樹林，到處埋藏著看不見的危險，隨時都可能出問題，如果我們想打獵，勢必不能再照顧你，免得出危險起見，你還是留在這兒的好。﹂

　　可欣靜靜的望著紀遠。

　　﹁我不要你們照顧我，我會照顧自己，我也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你會。﹂紀遠說，皺起了眉。﹁最起碼，你會讓我分心，使我不能全神貫注的打獵。﹂

　　可欣深思的看了看他們，順從的垂下了頭，撥弄著火說：

　　﹁好吧！那我就坐在這裡等你們回來。﹂她又抬起眼簾，很快的掃了紀遠一眼：﹁你認為這山裡真有野獸嗎？﹂

　　﹁當然，﹂紀遠說：﹁我已經聞到了野獸的氣息。﹂他誇張的深呼吸了兩下。

　　可欣不安的欠動著身子，注視著仍然帶著濃厚睡意的嘉文，牙齒輕輕的咬著嘴唇。

　　﹁你在擔心什麼？﹂紀遠問。

　　﹁沒，沒什麼。﹂可欣低下頭，又很快的抬起來。﹁你們︱︱還是小心些好。﹂

　　﹁怎麼！怕我們給野獸獵去？﹂紀遠笑著問，遞了一管獵槍給嘉文。一面轉向嘉文，帶點玩笑味道說：﹁你這管獵槍是單發的，如果一槍不中，野獸向你撲過來，用槍託子打它，別亂扣板機。﹂

　　﹁那麼，你還是給我一管連發的吧，保險一些。﹂嘉文說。

　　﹁不行，只有一管連發的，還是我拿著比較好。老實說，槍在你們手裡不過是做做樣子，拿什麼槍都一樣。﹂

　　嘉文和胡如葦分別拿了一管槍，剩下的一管交給了三個山地人。一行六個男性，都整裝待發，大家檢查了一番手電筒和槍彈，就向叢林中開步走去。

　　嘉文回頭向可欣喊了一句：

　　﹁可欣！等著讓我們打個大野豬來，你把火燒旺一點，好烤野豬肉吃！﹂

　　可欣抿著嘴角微笑，目送他們走開，望了望那深黝黝、黑暗暗的山林，忽然感到一陣模糊的恐懼。張開嘴，她忍不住的喊了一聲：﹁嘉文！要小心一點哦！﹂

　　﹁你放心！﹂說話的是紀遠，﹁我們這麼多人，你怕什麼？管保還你一個完整的未婚夫！﹂

　　他們笑著向前面進行，幾點電筒的燈光在黑暗的山坳裡閃爍搖晃，只一忽兒，就變得遙遠，渺小︱︱而終於被那龐然、巨大、黑暗的深山莽林所吞噬了。

　　可欣獨自在火邊又坐了一會兒，火已經燒得很旺，用不著再加木柴。四週的寂寞對她壓倒性的捲了過來，她凝視著深山中那一幢又一幢的黑影，傾聽著山風的呼嘯，遠處有不知名的獸類的低嗥︱︱她的背脊上冒起一陣涼意，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站起身來，她鑽進了嘉齡她們熟睡著的帳篷，並且在帳篷門口掛起一盞風燈，用以驅除孤獨和黑暗的恐怖。

　　紀遠等一行人投進密林之後，就自然而然的安靜和肅穆了起來。為了免得驚動野獸，紀遠把人分成了兩組，分頭向山林深處走去。紀遠和杜嘉文、胡如葦一組，三個山地人分了兩管槍，遙遙隨後。山林黑而密，草深沒膝。大家小心翼翼的向前走著。胡如葦的槍給了山胞，他就負責用電筒照路。事實上，他們並沒有按照﹁路﹂去走，而深入了叢林。

　　無路的莽林比想像中更難走，凹凸的巨石常形成無法翻越的阻礙。深密的雜草在許多時候都是天然的陷阱，底下可能藏著一個深坑或陡坡。隨處蔓生的藤蔓，以及原始莽林裡那些巨樹的樹根，都成為防不勝防的、絆腳而危險的東西。他們進行得很慢，不時停下來傾聽，深夜的山林裡林立著恐怖，野獸的氣息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加重了。

　　一陣輕微的響動，嗖嗖的從樹梢中掠過。他們驚覺的站住了步子，紀遠托著槍，仰視著樹梢，他的眼睛在暗夜裡亮晶晶的發著光，灼灼的搜索著那濃密而黑暗的枝葉。

　　﹁是什麼？﹂嘉文問，緊張的空氣使他不安，他還有些懷念火邊的帳篷和睡袋。

　　﹁噓！﹂紀遠輕噓了一聲，仍然用目光在樹與樹中間梭巡，四週十分寂靜，那輕微的響聲已經聽不到了。﹁可能是飛鼠，﹂紀遠低聲說：﹁讓它跑掉了。最好在打獵的時候避免說話。﹂

　　他們繼續前進，夜在凝重的空氣中流逝，四週似乎充滿了動物的氣息，又似乎一無所有。紀遠在一株大樹下停了下來，靜靜的靠在樹上休息。

　　﹁怎麼不走了？﹂嘉文問。

　　﹁噓！低聲些。﹂紀遠說，仰頭看看那些樹叢，和遠方黑暗的、看不透的林木。﹁狩獵，狩獵，要獵也要狩。﹂

　　﹁這是訓練人耐心的玩意。﹂胡如葦滅掉了電筒，打量著黑影幢幢的四週。﹁我們大概已經走了一個多小時，還一槍都沒放過呢！﹂

　　﹁打三天獵，一槍不放的情形還多著呢！野獸也是很警覺的東西，不會輕易來送死。山地人打獵，很少像我們這樣拿著槍來尋野獸，他們都在獸類必經的路上，設下陷阱或撞杆，那就比我們省力得多了。﹂紀遠說。

　　﹁我們為什麼不學他們那樣打獵呢？要這樣提著槍亂找亂撞？﹂嘉文又開了口。

　　﹁那是需要長時間的，是真正獵戶的打獵方法，我們只是客串性質罷了，真要那樣打獵，要做十天半個月的計劃才行。﹂

　　﹁我聽到有鳥叫。﹂胡如葦說。

　　﹁是貓頭鷹，屬於黑夜的飛禽，北方人叫它夜貓子。﹂紀遠傾聽了一會兒。﹁不過，獵這種鳥類真沒味道。﹂

　　﹁總比什麼都獵不回去好些。﹂胡如葦說。

　　﹁噓！別講話！有東西了！﹂紀遠突然發出警告，頓時站正了身子，一把抓起了槍，全神貫注的凝視著黑夜。

　　嘉文和胡如葦也跟著緊張了起來，嘉文握著槍，擺出姿勢，瞪視著密密層層的林木與深草。空氣滯重，時間停駐，而黑夜的山林依然故我的鋪展著。嘉文和胡如葦聽不出任何動靜。只有那隻貓頭鷹仍舊在單調的、反覆的啼喚，不知想啼醒什麼，也不知道想喚回什麼？但，紀遠所謂的東西絕不會是指的這隻貓頭鷹，聽它的啼聲，它起碼在一里路之外。

　　嘉文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前面的草叢。夜很深，而他的手心在沁著汗。﹁那東西﹂不知匿藏在何處，他咬著嘴唇，神經緊張的等著﹁它﹂突然出現。他的腦子裡，仍然謹記著紀遠告訴他的話，他的槍只有一顆子彈，如果一槍沒打中要害，野獸撲了過來，他就得用槍托及時應戰。他的嘴唇乾燥，喉頭枯澀。那東西不知道是什麼？花豹？犀牛？老虎？獅子？大象？野豬？︱︱他費力的咽了一口口水，眼睛瞪得發酸。頭頂上，有什麼東西撲動了一下，同時，﹁砰﹂然的聲槍響使他驚跳了足足有三尺高。一時間，他腦中懵懵懂懂，弄不清楚這一槍所自何來。但，一樣黑糊糊的東西從頭上的大樹上直落了下來，接著是紀遠勝利和嬉笑的聲音：

　　﹁一隻飛鼠！﹂他拾起了那還有餘溫的、毛茸茸的東西。﹁它簡直是跑來送死嘛！這是臺灣山區裡特產的玩意兒，有老鼠的身子，卻有著翅膀，能在黑夜裡飛行。﹂

　　﹁大概就是蝙蝠吧！﹂胡如葦說。

　　﹁你看過這麼大的蝙蝠？﹂紀遠把那東西往胡如葦手裡一送。﹁交給你，你負責拿著吧。飛鼠的肉也滿好吃的，皮還可以賣錢。﹂

　　胡如葦接過那軟綿綿的、帶毛的東西，提在手上並不重，那有著爪子和薄膜的軀體卻頗引起他本能的惡心感。

　　﹁打死我我也不吃這東西！﹂他喃喃的說，把它拿得遠遠的，生怕它的血會沾污了自己的衣服。

　　嘉文的神志恢復了，伸伸脖子，他又咽了一口口水，望著那隻飛鼠，不禁大大的失望起來。

　　﹁不過是隻飛鼠！﹂他說：﹁我還以為是一隻什麼了不起的猛獸呢！﹂

　　﹁能打到一隻飛鼠已經不錯了！﹂紀遠說：﹁你希望是什麼？大象？﹂

　　嘉文的臉微微發熱，暗中也為自己的過份緊張而失笑。他雖沒有﹁希望﹂是大象，也幾乎﹁以為﹂是大象了。

　　﹁別期望太高，﹂紀遠拍拍他的肩膀，有股老大哥的味道。﹁不要弄錯了，這兒是卡保山，並不是非洲的蠻荒地區！﹂

　　這隻飛鼠使他們的興致提高了很多，總之，這一次的狩獵絕不會一無所獲了。拿到營地去也可以向可欣她們炫耀一番。重新檢查了一下槍彈，他們又繼續搜索著向前面走去。紀遠手中是一管可以連發七顆子彈的新型獵槍，零點二二的口徑，和普通步槍相同。也是紀遠慣用的一枝獵槍，據說紀遠為了這枝獵槍，曾經負債達半年之久。

　　那三個山地人已經不知跑到何處去了。紀遠這聲槍聲並沒有把山地人喚來，可見他們一定距離紀遠他們很遠了。在這黑夜的山林裡，彼此想保持聯繫和距離是很困難的。好在紀遠對黑夜和山林都不陌生，也不太需要山胞的協助。

　　摸索著，他們向前面又繼續走了一個多小時，從樹林裡仰視天空，繁星已疏，曉月將沉，看樣子，這一夜不會再有什麼收穫了。

　　突然間，遠處的草叢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深草簌簌的響了起來。同時，一串類似鷓鴣鳥的啼聲在草裡清脆的鳴喚。嘉文迅速的舉起了槍，正想管他三七二十一，也放一槍試試運氣，還沒來得及扣扳機，紀遠立即撲過來，壓下了槍管，用一對發亮的眼睛瞪著他。

　　﹁怎麼這樣魯莽！﹂紀遠責備的說：﹁難道是人的聲音都聽不出來？這是他們！那幾個山胞，他們一定發現了什麼，在向我們打招呼。﹂

　　嘉文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種打招呼的方法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他訥訥的說。﹁是人幹嘛不發人聲，要做出這種怪腔怪調？﹂

　　﹁發出人聲就把野獸嚇跑了。﹂紀遠說，也學著對方那樣叫了幾聲，然後向他們所在的地方跑去。

　　嘉文和胡如葦跟在後面，雜草越走越深，他們顯然到了人群罕至的地區了。紀遠走得很快，全然不管荊棘和樹枝的羈絆，可想而知，那些山地人一定發現了什麼，這使得紀遠興奮。

　　果然，前面的草叢裡，那三個山地人正蹲伏著，在察看地上的某些東西。紀遠走過去之後，他們立刻把他拉下來，指著地上的痕跡給他看。

　　這是一片長滿雜草的凹地，草下的土地濕潤泥濘，石塊上也露著水漬，可能在雨後是個積雨的小水潭，而成為一些野獸跑來喝水的地方。現在，在泥濘的地上，可以看出一個新鮮的獸類的足跡，附近的草也有偃倒的現象。山胞們用獵刀撥開了草，可以很清楚的看出那野獸走過的痕跡，凡它經過的地方，草都或多或少的折斷及偃倒一些，成為一個明顯的標記。

　　紀遠和山地人低低的交換了幾句話，就站直了身子，胡如葦緊張的問：

　　﹁是什麼東西？野豬？﹂

　　﹁不，﹂紀遠搖搖頭：﹁可能是一隻鹿，或者是羌。我們追蹤吧！看情形，它經過這裡不過半小時的事，不會在太遠的地方，大家散開一些，儘量保持安靜，誰看到了它就放槍射擊，不過要瞄準一點，一槍不中就麻煩了。﹂

　　跟著那痕跡，他們小心翼翼的向前進行。紀遠托著槍，目光灼灼的投向了叢林，那神采奕奕的樣子，看來渾身的活力和精神都在發揮著最大的效用。前進了一段時間，一個山地人猛的停了下來，用山地話叫了一句什麼，同時，紀遠的槍迅速的瞄向了一棵大樹的後面。

　　嘉文也舉起了槍，神經質的湊了過來，嚷著說：﹁在那兒？在那兒？讓我放這一槍！﹂

　　﹁你別擋著我！﹂紀遠喊，把他推開。

　　頃刻間，一隻野獸從樹後面突然的跳了出來，顯然人聲已經驚動了它，使它領悟到危險就在面前，而急於想脫身逃走。紀遠立刻放了一槍，但是，由於嘉文那一混，耽誤了幾秒鐘，這一槍沒有中。那野獸更加驚惶，拔腿跳躍進了草叢，一個山地人再放了一槍，那東西嗥叫了一聲，奔跑到叢林裡去了。

　　﹁它已經負了傷，別放它逃走！﹂紀遠叫，又用山地話叫了一遍，就領先衝進了叢林。

　　嘉文緊緊的跟在他的身後，握牢了槍，這種刺激而緊張的氣氛喚起了他的英雄氣概，他渴望能由自己放一槍，打中那玩意，回去好向可欣誇口。跟著紀遠，他奔跑得氣喘吁吁。可是，他們已經失去了那野獸的蹤跡。

　　﹁是一隻羌。﹂紀遠站住說：﹁一隻不小的羌，大家分開找，它不會跑得太遠，它的後腿已經被打中了。﹂

　　﹁我跟著你，﹂嘉文說：﹁你等會兒讓我也放一槍！﹂

　　﹁等會兒我把它打死了，你再去補一槍吧！﹂紀遠說，他心中對嘉文頗不滿意，打獵就怕有人夾在裡面瞎起鬨，剛才假如不是被嘉文鬧了一下，他一定可以打中那隻羌，絕不會讓它這樣跑掉。

　　﹁這邊有血跡！﹂胡如葦喊。

　　大家都跑了過去，果然有一灘血跡，大概那東西曾在這兒休息過。紀遠端著槍，循著血跡往前去，由於隨時可能放槍，他沒有關上槍的保險。嘉文仍然緊跟在他的身後。

　　天已經有些矇矇亮了。樹木都由一幢幢的黑影轉為朦朧的輪廓，又由朦朧的輪廓轉為清晰。樹隙中的天色變白了，電筒的光已不再必需，黑夜去了，曙色來了。

　　他們停在一處濃密的草叢、藤蔓和樹林裡，紀遠看來困擾而不快。

　　﹁找不到血跡了。﹂他皺著眉說：﹁可能它已經逃進了洞裡。﹂

　　﹁帶著傷，它應該跑不了太遠，或者我們折回去再找一找。﹂胡如葦建議的說。

　　﹁羌是一種狡猾的動物，它一定匿藏起來了，﹂紀遠說：﹁那一槍只打中後腿，就動物來說，根本不算一回事，我看，找到它的希望並不很大。﹂

　　﹁不妨試試看！﹂嘉文興致勃勃的說：﹁我們再折回去找吧，我還沒有放過一槍呢！我希望︱︱我也能小試一下身手。﹂

　　他們又折了回去，在羊齒植物和荊棘叢中搜索，那狡猾的動物毫無蹤跡，他們幾乎已經決定放棄了。忽然，胡如葦大聲的驚呼了一句：﹁在那兒！﹂

　　﹁那兒？那兒？﹂嘉文追著問。

　　胡如葦指著一棵闊葉植物，在那植物像芭蕉葉片般闊大的葉縫中，一個褐色的毛茸茸的東西正半掩半露。

　　嘉文又迫不及待的舉起了槍，紀遠喊了聲：

　　﹁別放！﹂

　　﹁怎麼？﹂嘉文不解的仰起頭。

　　﹁不必浪費子彈！﹂紀遠說著，走過去，用槍桿挑起了那毛茸茸的東西，竟是一團金絲般的植物，附生在一塊朽木上面。﹁開槍打這東西，才是鬧笑話呢！山地人常把它們做成動物形狀出售，據說這茸毛可以止血。﹂紀遠拋下了那塊東西。﹁走吧！不必找了，希望回到營地就有東西可以吃，我已經餓得頭發昏了。﹂

　　﹁我們可以烤飛鼠吃！﹂胡如葦舉起那隻飛鼠看了看，那長著薄膜的醜陋的玩意，用一對細小、光禿、沒有睫毛的眼珠瞪著他，他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吃這東西？除非人都變成了獸類。

　　雖然不再抱著大希望去找尋那隻羌，但他們仍然小心翼翼的在叢林中走，同時四面搜尋。再走了一段，有一個山地人歡呼了一聲，他們都看到一片染血的羊齒植物，跟蹤著這個新發現的痕跡，他們又轉入了叢林深處。

　　接著，紀遠站住了，用手對後面的人擺了擺，禁止他們前進。大家都停止步子，伸長了脖子看，那隻羌正停在一棵落葉松的前面，筋疲力竭，瞪著一對乏力的眼睛，狐疑的望著面前的敵人。

　　紀遠舉起了槍，還沒有扣下扳機，身邊猛的響起一聲砰然槍響，那隻羌頓時應聲倒地。同時，嘉文狂歡的大叫大嚷起來：﹁我打中了它，是我打中了它！﹂

　　他向那隻倒地的羌奔去，手舞足蹈得像個天真的孩子。紀遠還托著槍，但已用不著放了，他把槍向後面一撤，槍的把手碰著了旁邊的大樹，意外的就在這一剎那間發生了，他聽到一聲槍響，看到火光從他的槍口冒出去，他立即知道發生了什麼，沒有關上保險的槍，因把手和大樹間的撞擊力而走了火。

　　他提著嗓子大叫：﹁嘉文！躲開！﹂

　　一切都遲了。嘉文突然止了步，槍彈從他的背脊中射入，他愕然的回頭，搖晃，大約半秒鐘，就木頭一般的撲倒了下去。紀遠拋下了槍，奔跑過去，跪在地上凝視他。

　　他的眼睛張著，那張年輕的臉秀氣而蒼白，帶著幾分孩子氣。他的嘴唇蠕動著，輕輕的說：

　　﹁告訴可欣，是我打到的！﹂

　　﹁嘉文！嘉文！﹂紀遠叫。

　　他的頭側向一邊，不再說話。黎明的曙光從樹隙中照進來，安詳的射在他年輕而漂亮的臉上。也射在那隻醜陋的、仰臥著的獵獲物上面。

第八章

　　在天亮以前，可欣好幾次鑽出帳篷，去把逐漸低弱下去的火燒旺。當她最後一次去加木柴時，天邊已經露出了濛濛一片的灰白色，她坐在火邊，沒有再回到帳篷裡去。用手抱住膝，她凝視著那龐大的、灰黑色的山林。火焰在跳動著，整個的山林樹木，彷彿都被火光染上了一層虛幻的色彩，顯出某種令人心悸的、震撼著人的靈魂的魔力。

　　她微側著頭，下意識的傾聽著什麼。山林中並不寂靜，風聲裡夾雜著獸類的低鳴，不知何處的瀑布聲，喧囂了一夜。隨著黎明的光臨，鳥類最初在曙色中驚醒，嘈雜的啼醒了夜。她伸長了腿，天亮了，那些打獵的人呢？深山裡沒有絲毫﹁人﹂的聲息。她聽到帳幕掀動的聲音，回過頭去，湘怡正從帳篷裡鑽出來，披著一件舊外套，在晨風中不勝其瑟縮。

　　﹁噢，好冷！﹂湘怡說著，走到火邊來，把凍僵了的手伸向熊熊的火，一面望了望可欣。﹁你一直沒睡？﹂她問。

　　﹁在他們去打獵以前，睡過一會兒。﹂可欣說，不安的拾起一枝樹枝，丟進火裡去。

　　﹁還沒回來？﹂湘怡看看那在曙光中呈現著灰色的輪廓的山林。﹁也真有癮！這麼冷，又這麼黑，我不相信他們會獵到什麼野獸！﹂可欣深深的看了湘怡一眼。

　　﹁你也一夜沒有睡嗎？﹂她不在意似的問：﹁我聽到你一直在翻來覆去。﹂

　　﹁我睡不著，﹂湘怡把外套拉緊，扣上胸前的扣子：﹁我有認床的毛病，一換了環境就睡不著，何況，山裡各種聲音都有，吵得很。﹂

　　﹁我沒聽到過槍聲，你聽到了嗎？﹂可欣問。

　　﹁也沒有。﹂湘怡在火邊的石頭上坐下。﹁他們一定跑得很遠了，或者是根本沒放槍。﹂

　　﹁我有些心神不寧，﹂可欣站起來，走去找出鍋和米，準備煮稀飯。

　　湘怡沒有動，望著可欣把鍋架在火上。

　　﹁不知道為什麼，﹂可欣看著火說：﹁我覺得這次打獵有點︱︱有點︱︱有點講不出來的那種滋味，彷彿是︱︱彆扭。﹂

　　﹁怎麼呢？﹂湘怡問：﹁你不是一直都很開心嗎？嘉文對你又那麼體貼！﹂

　　﹁嘉文？﹂可欣頓了頓，凝視著湘怡，突然說：﹁湘怡，你對紀遠的印象如何？﹂

　　﹁怎麼突然想起他？﹂湘怡心不在焉的說，注視著越來越清晰的山和樹木。﹁只是一個比較出色的男孩子而已，我不覺得他有什麼特別之處。﹂

　　﹁是嗎？﹂可欣又拾起一根樹枝，在火裡胡亂的撥弄著，臉上有股焦躁和不耐的神情，﹁那麼，嘉文呢？﹂

　　湘怡迅速的掉過頭來看著可欣，她不知道可欣在不安些什麼，但她卻莫名其妙的心跳起來，大概是受了可欣的傳染，不安也悄悄的爬上了她的心頭，她感到自己的臉在微微的發熱了。

　　﹁嘉文比紀遠安詳寧靜，﹂她思索著說：﹁嘉文像一條小溪，紀遠是一條瀑布。我想，前者比較給人安定的感覺。﹂

　　﹁是嗎？﹂可欣臉上的焦灼和不耐更加深了，﹁但是，我總是不放心嘉文。﹂

　　﹁不放心他什麼呢？﹂

　　﹁不放心他任何地方！總覺得他還處處都需要照顧和保護。﹂

　　﹁那是因為你愛他！﹂湘怡把鍋蓋打開，米湯已經潑了出來。﹁這是很自然的現象，你越愛他，就對他越牽腸掛肚，愛人之間，大概都是這樣的。﹂

　　﹁你認為這是正常的嗎？﹂可欣蹙起了眉，深思的望著向上奔竄的火苗。

　　﹁當然啦！﹂湘怡丟下了手裡燃著了的樹枝，站起身來說：﹁我不明白你在煩惱些什麼？你看來很不安似的。別擔心，嘉文對你是死心塌地的愛，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你還有什麼不放心呢？﹂她走到堆食物的地方，拿起菜刀和香腸，又抬頭看了看天色，用故作輕快的語調說：﹁天已經大亮了，太陽都出來了，我猜他們一定馬上會回來，一個個餓得像三天沒吃飯似的，最好我們把早餐都弄好了，讓他們坐下來就可以吃！﹂

　　﹁湘怡，﹂可欣歪著頭打量了她一會兒。﹁你是個標準的賢妻良母型，將來誰娶了你是有福了。﹂

　　﹁是麼？﹂湘怡淡淡的笑了起來。﹁可惜你不是男人！﹂拿起水桶，她跑開了，到泉水旁邊去提水。

　　太陽穿出了雲層，絢爛而嫣紅，谷底的晨霧散開了，清晨的露珠在樹葉上閃爍，整個的山從黑夜中甦醒，美得像一幅畫。連那帳篷、營火、炊煙都失去了真實感，變成了畫的一部份。早餐已經都做好了，羅列在帳篷前面的空地上。火上燒著一壺滾開的水，等著沖牛奶，壺蓋在水蒸氣的沖擊中跳動，從隙縫裡冒出一股股白色的熱氣。

　　﹁這些人呢？怎麼還不回來？﹂可欣伸長了脖子，不耐的望著那條深入山中的小徑。

　　﹁要叫醒嘉齡嗎？﹂湘怡問：﹁到底她年紀最輕，睡得那麼熟，還鬧著也要打獵呢，睡成這樣子，假若夜裡有隻老虎來把她銜走了，她恐怕在老虎嘴裡還照睡不誤呢！﹂湘怡笑著說，竭力想讓可欣安定下來。

　　﹁他們來了！﹂可欣歡呼了一聲，就放下了手裡的東西，向那條小徑飛奔著迎了過去。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這一剎那似的離別，竟使她這樣的緊張和神經質。

　　從山坡上滑下了一個人，這人是像猿猴一般攀住樹枝和葛藤翻越下來的，速度非常之快，頃刻間已經停在可欣的面前了。可欣定睛一看，是那三個山地人中間的一個，他的衣袖被荊棘劃破了，褲腳也破了，神色緊張而惶恐，站在可欣面前，他喘著氣嚷：﹁糾蘇臘達跪！糾棍巴杜斯！﹂

　　﹁什麼？﹂可欣愣了愣，望著那緊張得氣都喘不過來的山地人。﹁你說什麼？﹂

　　﹁糾蘇臘達跪！糾棍巴杜斯！﹂

　　山地人重複的嚷著，指手劃腳的向身後的山林指著，看到可欣茫然不解的樣子，他急得跺了跺腳，就用手比成放槍的姿態，嘴裡﹁砰砰﹂的喊，又作倒地狀，比來比去，可欣仍然迷糊得厲害。可是，山地人驚惶的神情立即傳染給了她，她尖著喉嚨喊：﹁湘怡！你看他在說些什麼？﹂

　　湘怡在看到山地人的時候，就已經走過來了，望著那指手劃腳的山地人，她喃喃的、猜測的說：

　　﹁一定他們打到什麼大野獸了！﹂

　　﹁他們在那兒？﹂可欣問山地人。

　　﹁糾棍巴杜斯！﹂山地人喊。又作倒地狀。

　　﹁百分之八十，真打到野豬了！大概太大了，背不回來！﹂湘怡說。

　　﹁是要我們去幫忙嗎？﹂可欣狐疑的問。

　　﹁或者是。﹂

　　﹁我看不對，﹂可欣囁嚅著：﹁他的樣子並不像很得意很開心呀，別出了事！﹂

　　﹁絕對不會，﹂湘怡說，但她的語氣中卻絲毫沒有把握：﹁你太緊張了。﹂

　　﹁那麼，他們怎麼還不回來？﹂可欣焦灼的喊。

　　﹁我們看看去！﹂湘怡說。

　　但是，不用她們再去看了，紀遠高大的身形出現在山頭上。他並不是一個人，他肩膀上還扛著一件什麼東西，越過了石塊，滑下了山坡，翻過了泉水的小山溝，他連滑帶跌的走了下來。那厚重的爬山鞋上全是重重的泥土，渾身污泥，髒得像礦坑中爬出來的工人。在他身後，其他兩個山地人和胡如葦沉默的跟了下來，胡如葦一隻手提著隻飛鼠，另一隻手握著一個醜陋的、淌著血的野羌。

　　﹁嘉文！﹂可欣喊，臉色倏的變成慘白，用手握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紀遠停在可欣面前，默默的站了大約三秒鐘，他的額上全是汗珠，手臂上佈滿了荊棘刺破的傷口，衣服撕破了，頭髮零亂而面色蒼白。站在那兒，他一語不發，只用一對內疚的、求恕的眼光，呆呆的望著可欣。

　　﹁獵槍走火。﹂他喃喃的說：﹁他打中了那隻羌。﹂他有些語無倫次，自己也不清楚在說什麼。

　　可欣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唇顫抖著，身不由己的，她抓住了身邊的一棵小樹，用來支持自己的體重。接著，她就由頭至腳，渾身都發起抖來。

　　﹁他︱︱他死了嗎？﹂可欣聽到一個聲音在問，她以為是自己的聲音，但，那是湘怡。

　　﹁不，他受了傷。﹂

　　﹁把他放到火邊去，可欣，你去把高粱酒找出來，我去拿急救包！﹂湘怡迅速的喊，立刻轉身對帳篷方向跑了過去。

　　紀遠把嘉文放在火邊的草地上，可欣跪在她的身邊，她的顫慄始終沒有停止，抓起了嘉文的手，她茫然的瞪視著他那張蒼白而漂亮的臉，無法思想也無法行動，似乎陷入一種催眠似的昏迷裡。她聽到一聲驚呼，接著，嘉齡閃電似的撲了過來，一把抱住嘉文的肩膀，尖聲的喊著：

　　﹁哥哥！你怎麼了？哥哥！你怎麼了？﹂抬起頭來，她把淚痕遍佈的臉逼向了紀遠，哭著大嚷：﹁紀遠！你把我哥哥怎麼了？你為什麼不保護他？你明知他不會打獵！他從沒有打過這種鬼獵！紀遠！你這個混蛋！你還我哥哥！還我哥哥！﹂

　　嘉齡的大哭大嚷把可欣從沉思的狀態裡喚醒了，她迅速的恢復了思想和神智。躺在地上的嘉文是沒有知覺的，槍彈從他的背脊裡射進去，血流了很多，毛衣和夾克的背部被血染透了一大片。她把嘉文的身子側過去，胡如葦已經捧了睡袋和棉被來，墊在嘉文的身子底下。

　　嘉齡還在哭，可欣喊：

　　﹁嘉齡！你把火燒旺一點，我要脫掉他的衣服！﹂

　　嘉齡止了哭，伸過頭來，怯怯的說：

　　﹁他會死嗎？可欣？﹂

　　﹁不會！﹂可欣說，咬了咬嘴唇。﹁他太年輕了！生命不是這樣容易結束的。﹂

　　湘怡拿了紗布藥棉和藥品跑來，跪在嘉文身邊，她幫可欣脫去了嘉文的上衣，用睡袋蓋在他身上，以免受涼。傷口附近是灼焦的，血還在繼續流出來。湘怡呻吟了一聲，閉閉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才提起精神說：

　　﹁誰去弄一點乾淨的水來？﹂

　　紀遠提了水過來，湘怡用水拭去了傷口附近的血，又用雙氧水略事消毒，就撒上止血藥粉和消炎粉。紀遠扶著嘉文的身子，讓湘怡和可欣把嘉文的傷口包紮起來。一切弄好了，再給他穿好衣服，湘怡站起身來，用手扶著頭，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說：﹁我們要馬上把他送到醫院去！﹂

　　說完，她突然失去了力量，雙腿一軟，就對草地上栽倒了過去。可欣驚呼了一聲，抱住她的頭，嘉齡也喊：

　　﹁湘怡！湘怡姐！你怎麼了？﹂

　　湘怡立即恢復了，睜開眼睛，她虛弱的笑笑，臉色似乎比嘉文還蒼白。﹁沒什麼，﹂她乏力的說：﹁我只是︱︱向來不能看到大量的血。血會使我頭暈。﹂站起身來，她搖了搖頭。﹁現在已經沒什麼了，我們趕快吃一點東西下山吧。﹂

　　﹁我什麼都吃不下。﹂可欣說。

　　﹁你應該吃，否則沒有力氣走路。﹂

　　三個山地人已經把帳篷拔了。紀遠始終一語不發，只忙碌的幫著山地人整理東西，匆促的裝好背袋。又用帳篷墊底的帆布和營棍，做成了一個臨時的擔架。他埋著頭工作，對於周遭的情形，都不理不睬。一切在驚人的速度下弄妥當了，他走到嘉文身邊，和一個山地人說了幾句話，就把嘉文抬到擔架上面。背上背袋，他又和那個山地人抬起了擔架，回過頭，他不知對誰交代了一聲：

　　﹁我們先走，我要爭取時間，儘快把他送進醫院。﹂

　　可欣趕過去，手裡端著一杯牛奶。

　　﹁你什麼都沒吃。﹂她低低的說。

　　紀遠看了她一眼，接過那杯牛奶，一仰而盡，可欣又遞上幾片麵包，他搖搖頭，輕輕的說：﹁我很抱歉，可欣。﹂

　　可欣含著淚搖了一下頭，說：

　　﹁我要跟你們一起走！﹂

　　﹁大家都一起走吧！﹂胡如葦說，用水熄滅了那堆火，這是這次打獵最後所餘下的東西了，一堆燒焦的木柴和灰燼。

　　紀遠和山地人抬著擔架領先走了。可欣、嘉齡、山地人、胡如葦等隨後。沒有人唱歌，沒有人歡笑，大家都沉默而迅速的向前進行。

　　走了幾步，可欣下意識的回頭張望了一下，那堆火還剩著一縷輕煙，裊裊的昇騰著。只一忽兒，那裊裊的輕煙也消散了。她的眼眶發熱，淚湧了上來，把手輕輕的按在嘉文的胸前，注視著那張年輕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臉龐，她覺得喉頭哽塞著。他會好轉，她知道。一顆獵槍的子彈不足以要他的命，他一定會復元，她知道。但，在這次打獵裡，她似乎失去了很多東西，很多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她只能確定一點，那就是：現在的她已經不是打獵以前的她了。

　　下山的路彷彿比上山時更艱鉅，尤其抬著一個擔架，每當面臨陡坡的時候，擔架上的人就有滾下來的危險。而路面狹窄，更不容擔架平平穩穩的行進，棧道又脆弱不堪，隨時都可能折斷。這樣艱辛的走了一段路，紀遠的額上已全是汗，襯衫全被汗所濕透。迫不得已，他們放下擔架來休息。嘉文發出一聲呻吟，可欣立即灌了他一些高粱酒，酒竄進他的胃裡，帶入了一股熱氣，他的眼睛睜開了。

　　﹁嘉文，﹂可欣捧住他的臉，凝視他。﹁你好嗎？很痛嗎？﹂

　　嘉文眨動著眼簾，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可欣。﹂他軟弱的說。

　　﹁你要不要吃點什麼？﹂可欣說，撕了一片麵包，飽進他的嘴裡。

　　﹁不要愁，嘉文，我們馬上送你去醫院，只是一點兒輕傷，幾天就會好的。你痛嗎？﹂

　　﹁是的，﹂嘉文點點頭，握住可欣的手，他的手是發熱而汗濕的。﹁我打中了那隻羌，﹂他天真的說，像個急需讚美的孩子。﹁是我打中它的！﹂

　　﹁我知道，﹂可欣說，淚又湧了上來。﹁我什麼都知道，那隻羌︱︱確實是個狡猾的東西，一定︱︱非常難得打中的。﹂她囁嚅的說，喉嚨逼緊的收縮著。怎樣的一個孩子！受了傷，而他關心的是他打中了那隻羌！

　　嘉文並沒有清醒多久，就又昏睡了過去。擔架的行進越來越變得艱苦。最後，紀遠只得放棄擔架，把背袋交給山地人背，而把嘉文扛在肩膀上。

　　太陽高高的張著，逐漸增加它灼熱的力量。紀遠努力維持著身子的平衡，肩上的重量使他喘不過氣來，汗掛在他的睫毛上，迷糊了他的視線。腳下的棧道不時發出不勝負荷的破裂聲，他儘快的邁著步子，越過棧道，越過岩石，越過荊棘和陡坡。他的衣服全劃破了，手上已佈滿了尖利的山石所割裂的傷口。他的頭發昏，喉頭發痛，而嘴唇乾枯。但他不肯放鬆自己，他必須把握時間，用最快的速度走到山下去。只有早到達山下，才能早把嘉文送進醫院，嘉文的生命在他的手裡。

　　腳下有根葛藤絆了一下，他差一點摔倒，用手扶住山壁，他停下來喘息。汗在他的衣服上蒸發，頭髮被汗濕透了，粘在他的額角上，他閉上眼睛，幾乎要昏倒了。

　　﹁紀遠，這兒！﹂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來，他睜開眼睛，接觸到可欣懇切的眸子。她盈盈然的站在那兒，手裡舉著水壺。

　　﹁喝一點水，好嗎？﹂她輕聲的問，帶著種使人不能抗拒的溫柔。

　　他接過水壺，仰頭咕嚕咕嚕的喝了好幾大口，這是未經煮過的山泉，是可欣沿路在泉水所經之處接的。水清涼無比，沁人心脾。他的精神為之一振。喝完了水，可欣又遞上了麵包，仍然用那種使人不能抗拒的、溫柔的語氣說：

　　﹁你非吃一點不可！否則，你會支持不下去的！﹂

　　他吃了。同時，凝視了可欣好一會兒。

　　一條棧道又一條棧道，一塊岩石又一塊岩石，這山路彷彿無盡止的長，彷彿永走不到山下。紀遠不肯把嘉文讓給山地人去背，也不肯坐下來稍事休息。他有種頑固的、自我虐待似的堅持，雖然步履都已不穩定，卻決不放下嘉文。

　　午後三點鐘左右，他們終於來到昨天經過的獨木橋邊。瀑布依舊奔流飛湍，岩石依然聳立在激流之中，那條顫巍巍的獨木，也依舊岌岌可危的架在岩石上。

　　﹁怎麼過去呢？﹂胡如葦望著紀遠說：﹁一個人單獨走都不簡單了，何況背著一個人！﹂

　　﹁我可以過去，﹂紀遠簡單的說：﹁你們先走，讓我稍微休息一下。﹂

　　可欣望著紀遠，嘴角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三個山地人已經先過去了，放下背包再來接應後面的人。大家都一個一個的走了過去，大概因為多了一次經驗，今天走起來遠沒有昨天那樣驚險。

　　紀遠等他們都過去了之後，才走上了岩石。岩石在多年水花飛濺之下，長滿了一層綠色的茸苔，滑不留足。紀遠背負著重量，只能手腳併用，儘管十分小心，仍然跌進水裡一次，整個褲管都濕了。但，嘉文並沒有跌倒。跨上了獨木小橋，他搖搖欲墜的走了過來，等到達對岸，他已滿頭大汗，連手背上面都冒著汗珠。把嘉文放到擔架上，︵這以後的路可以用擔架了。︶他跌坐在石頭上面喘息，本來紅褐色的臉龐顯出一種少見的蒼白。

　　可欣走到他身邊，拿出一條繡花的小手帕給他，低聲的說：﹁你擦擦汗吧！你實在不必這樣自苦，可以讓山地人背一段。他的呼吸很好，也沒有熱度，他不要緊的。﹂

　　紀遠握住那條手帕。﹁我並不像你這樣樂觀，﹂他說：﹁他不該一直這樣昏迷著。﹂

　　﹁或者是失血過多。﹂

　　﹁總之，我說不出有多抱歉。﹂紀遠咬了咬嘴唇，皺緊了眉說。

　　﹁別這樣，﹂可欣把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突然一陣衝動之下，竟像個長輩般在他的額上印下了一吻，喃喃的說：﹁沒有人怪你。﹂她走開了。

　　紀遠有些暈眩，用手支著額，他必須多休息一會兒。有片暗影罩在他頭上，他抬起頭，看見嘉齡那對清亮的大眼睛。

　　﹁紀遠，﹂她急促的說，似乎鼓足了勇氣：﹁我今天早上不是有意怪你，你知道。我看到哥哥受傷就昏了，我並不是真的怪你，只是一急之下，就亂罵一通，你別介意哦。﹂說著，她學可欣的樣子，也倉卒的給了紀遠一吻。但，她並非吻他的額，而是吻了他的唇。

　　她以為沒有人注意，悄悄的，她紅著臉退了開去。可是，她才走到擔架邊，就接觸到可欣洞燭一切的眸子。﹁哦，我︱︱﹂她有些不安，臉更紅了。為了武裝她自己，她乾脆摔了一下頭，做出一股滿不在乎的樣子來，先發制人的說：﹁我喜歡他！這個紀遠！﹂

　　可欣注視著嘉齡，嘴邊浮起一個難以解釋的、奇異的微笑︱︱帶著抹淡淡的哀愁。點了點頭，她輕輕的說：

　　﹁當然，你沒有做錯什麼。﹂

第九章

　　窗外在下雨。白色的病房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聲息。杜嘉文躺在床上，闔著眼睛，在聆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他已經醒來好一會兒了，但他不願睜開眼睛來。就這樣躺著，用他的全心靈去體會著周遭的一切。他喜歡這種時刻，不用看，不用觸摸，他也知道可欣在什麼地方，她會坐在床前的椅子裡，輕輕的呼吸，慢慢的移動，生怕一點兒小聲音會驚醒了他。他滿足於這一刻，也陶醉於這一刻。

　　悄悄的抬起眼簾，他在睫毛底下轉動著眼珠，向床邊的椅子裡偷窺過去。不錯，她在那兒，靜靜的坐著，像一座玲瓏細緻的雕像。她膝上攤開的放著一本書，但她並沒有去看它，而把視線停在窗子上面，定定的凝視著什麼。雙手交疊的放在書上，手指纖細修長。

　　嘉文轉側過身子，張開了眼睛，驚奇的看著她。她竟沒有發覺他的醒來，那麼專心的陷在凝思之中。他下意識的跟蹤著她的視線，窗玻璃上，除了不住向下滑落的雨滴之外，什麼東西都沒有。雨把所有的景致都封住了。他忍不住的輕咳了一聲，可欣驚跳起來，書從膝上滑到地下，她的臉紅了。

　　﹁噢！﹂她微笑著，輕聲的說：﹁你醒了！你這一覺睡得真好！﹂

　　﹁你在想什麼？﹂嘉文問，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她那纖長的手指是冰冷的。

　　﹁什麼都沒想！﹂她抽出了自己的手，掩飾什麼似的俯下身去，拾起那一本書。

　　他看了看書的封面，安娜．卡列尼娜。他不相信她真的在看書，因為，這本書她起碼看過三遍了。

　　﹁可欣！﹂他溫存的喊，語氣裡有點需索的味兒。

　　﹁嗯？﹂

　　﹁你不耐煩陪我嗎？﹂

　　﹁誰說的？﹂可欣睜大眼睛望著他，用手整理著他的枕頭。﹁病床使你變成個多心的孩子了，別胡思亂想吧，好好地把身體養好，以後再也不要去打獵了，這次可怕的經驗真是畢生都難忘記的！﹂

　　﹁我倒覺得打獵挺過癮的！﹂

　　﹁我看你對於受傷都很感興趣呢！﹂可欣衝口而出的說了一句。

　　﹁本來嘛，﹂嘉文笑了，握緊了可欣的手，不許她掙脫。﹁難得的享受，有你從早到晚陪著我，又不找藉口離開。﹂

　　可欣淡淡的微笑起來，那微笑是深沉的，難解的，莫測高深的。嘉文懷疑的望著她，然後把她的身子拉向了自己，用手圈住她的肩膀，帶著些不滿的神色說：

　　﹁你變了，可欣。﹂

　　﹁變了？怎麼變了？﹂可欣想站起來。

　　﹁別走！﹂嘉文緊緊的圈住她。﹁你變得讓我有些不瞭解了，變得像一本拉丁文寫的書。﹂

　　﹁什麼時候你曾經徹底的瞭解過我？﹂可欣低低的，從喉嚨裡模糊的說了一句。

　　﹁你在說什麼？﹂嘉文沒聽清楚。

　　﹁沒什麼。﹂可欣又想站起來。

　　﹁別動！﹂嘉文把她圈得更緊。﹁你幹嘛，總想逃開我？﹂拉下了她的身子，他用嘴唇尋找她的。﹁別走！可欣，我每一分鐘都在為你發狂。﹂

　　﹁不要鬧，嘉文，你會弄痛了傷口。﹂

　　﹁雖痛猶甜！﹂嘉文低聲的說，箍住她身子的手臂加重了力量。她的髮絲像瀑布般瀉下來，埋住了她和他的臉。她沒有太熱烈的反應，也沒有掙扎，只溫馴的用唇貼住他的。但，她的身子僵硬，眼睛懷疑什麼似的大睜著，注視著他的臉。

　　一聲門響，紀遠渾身濕淋淋的，提著一籃橘子走了進來，才跨進門，他就立即退了出去，﹁砰﹂然一聲帶上了房門。在門外嚷著說：﹁對不起！你們親熱完了告訴我一聲，我在這兒等著。﹂

　　﹁別開玩笑！紀遠！﹂嘉文笑著喊：﹁你還不進來！﹂

　　紀遠重新走了進來，把橘子放在嘉文床前的小茶几上，眼睛裡含著抹笑謔的神氣，在嘉文和可欣的臉上掃了一圈。嘉文的氣色顯得很好，白皙的臉龐漾出紅暈，更帶著幾分女孩子氣。眼睛裡閃爍著熱情和愉快的光芒。可欣卻正相反，烏黑的眼珠深不可測，臉色也有些不正常的蒼白，在她那近乎困惑和迷失的神色裡，找不出絲毫興奮和快樂的光彩。

　　﹁怎樣？好嗎？嘉文？﹂紀遠問。

　　﹁好極了，我想再有四五天，就可以出院了！﹂嘉文說。

　　﹁等你出院了，我們給你開一個小慶祝會，我有一樣禮物要送你。﹂

　　﹁是什麼？﹂

　　﹁哈！不能說的！﹂紀遠在床前的椅子裡坐下，自管自的剝起橘子來。﹁說出來就沒意思了，我要給你一個意外。﹂

　　﹁你別花錢，你的經濟情形我很清楚︱︱﹂嘉文說了一半。

　　﹁算了！別提那個！﹂紀遠打斷他，﹁錢是一件討厭的玩意兒！﹂拍了拍嘉文的肩膀，他用充滿歉意的聲調說：﹁嘉文，這次獵槍走火的事件，我實在抱歉透了！﹂

　　﹁你又來了！﹂嘉文說：﹁你到底要說多少個抱歉才夠？﹂

　　﹁老實說，對你還沒什麼，每次看到你父親那一臉的焦灼，我心裡可真不是滋味。﹂紀遠把橘子塞進嘴裡，看了可欣一眼。﹁可欣！﹂他喊：﹁你為什麼默默無語？﹂

　　可欣淡淡的笑了一下。

　　﹁你們談得很好，我說什麼呢？﹂

　　﹁隨便談談呀！﹂紀遠拿起了桌上那本書。﹁安娜卡列尼娜。﹂他念著，看看嘉文。﹁你在看嗎？﹂

　　﹁可欣在看。﹂

　　紀遠的視線轉向可欣，仔細的、銳利的，對可欣打量了一番。然後轉向嘉文說：﹁你該讓可欣在外面走走，別把她關在醫院裡，你住院半個月，她大概起碼瘦了三公斤。嘉文，你太自私了！﹂

　　﹁是麼？﹂嘉文也打量著可欣，遲疑的說：﹁我以為︱︱﹂

　　﹁沒有的事！﹂可欣急急的打斷嘉文，堆上一臉不自然的笑。﹁紀遠和你開玩笑呢，你就認真了！誰說我瘦了，恐怕還胖了些呢！而且，我高興待在醫院裡面麼！﹂

　　嘉文釋然了。﹁不過，﹂他故作大方的說：﹁你真不該天天在醫院裡，為我請假太多也不好，我現在也沒什麼了，明天起，你還是去上課吧，馬上就要期終考試了！我這學期，是非重修不可了！﹂

　　﹁你可以不參加期終考，以後再補考。﹂可欣說。﹁只是，出院之後就要啃書本了。好在你一向的成續都好，一定沒問題的。﹂她看著紀遠，用不輕不重的聲調說：﹁紀遠，你的衣服濕了。﹂

　　﹁當然啦，外面在下雨嘛！﹂紀遠滿不在乎的說。

　　﹁為什麼不穿雨衣？﹂嘉文問。

　　﹁如果我有的話，一定會穿的。﹂

　　﹁怎麼不買一件呢？﹂

　　﹁假如我有錢的話︱︱﹂紀遠頓了頓，笑了起來。﹁假如我有錢的話，老實說，也不會用來買雨衣！﹂

　　﹁你會用在許多不必要的花費上！﹂可欣插進來說。

　　﹁必要與不必要是每個人自己認為的，你認為不必要，說不定我認為必要呢！﹂

　　﹁例如這籃橘子︱︱﹂可欣說。

　　﹁實在是不必要！﹂嘉文接了下去。

　　﹁你們兩個別唱雙簧，故意做親熱狀給我看，明明欺侮我是孤家寡人，讓我嫉妒得要死，何苦呢！﹂紀遠帶笑的皺了皺眉。﹁至於這籃橘子，我認為完全必要，因為，我最愛吃橘子，送到你這兒來，你未見得吃，我天天來看你，正好自己吃，又做了人情，又享了口福，一舉兩得，怎麼不必要！﹂說完，他又抓起一個橘子，誇張的掰開，大口大口的吃著，彷彿要吃給誰看似的。

　　﹁給我一片！﹂可欣伸開手。

　　紀遠給了她，她才吃進嘴裡，就急忙吐了出來，叫著說：

　　﹁哎喲！好酸！﹂

　　﹁當然酸啦！﹂紀遠跳了起來說：﹁我的橘子，怎麼能不酸！﹂他向門口走去，頭也不回的加了一句：﹁我要走了，嘉文，明天再來看你！﹂

　　﹁等一等，紀遠！﹂可欣喊：﹁我也要回去了，和你一塊兒走。﹂她轉向嘉文，帶著幾分歉意說：﹁我今天想早點回去，已經快到五點了，晚飯後我要準備期終考，明天上午去上課，下午再來，好嗎？﹂

　　嘉文很不情願的點了點頭，雖然心中頗為戀戀，也不好說什麼，那張光亮的臉孔一下子就暗淡了。可欣又給了他一個溫柔和安慰的微笑，勸解似的說：

　　﹁晚上湘怡可能來看你，好好招待喲！﹂

　　﹁你的朋友，還有什麼話說！﹂嘉文勉強的應了一句。

　　﹁得了，別賣我的賑，你受傷那天，別人親自幫你包紮傷口，她見不得血，為了你還暈倒了呢！這份心意，你也得感激呀！﹂

　　﹁這件事你起碼提了一百次了！﹂嘉文說。

　　﹁怕你忘了呀！﹂可欣說著，向門口走去。跨出房門，才又笑著回頭拋下了一句：﹁明天見！﹂

　　醫院外面，細雨綿綿密密的灑著，空氣冷而凝重，街道在雨的洗滌下閃著亮光。暮色已經很濃，和濛濛的雨霧揉在一起。紀遠和可欣沿著人行道，併肩向前面慢慢的走著。可欣有一把小小的黑色雨傘，紀遠幫她拿著，雨傘偏向了可欣，他那寬闊的肩頭，有一邊仍然浴在雨霧裡。

　　路很長，也很靜。他們默默的邁著步子，誰都沒有叫車的意思。雨滴在傘面上聚集，從傘沿上滾落，紛紛亂亂的迸跳，跌碎。紀遠一隻手握著傘，一隻手插在夾克的口袋裡，嘴唇閉得很緊，眼睛定定的望著前方被雨霧封鎖的街道，像在沉思著什麼特別深奧而難解的問題。

　　﹁我和他從小就認識。﹂可欣突然開了口，聲音是輕輕的、柔柔的、不慌不忙的，彷彿想尋回一點什麼。﹁據說，我母親未嫁之前，家裡非常富有，而嘉文的父親卻落魄不堪。我的外祖父收留了杜伯伯，給他受了教育，以後，他離開我外祖父的家，到上海去了。他在上海捲進了金融界，事業非常順利，我外祖父卻在幾次金礦的投資中破了產，母親嫁給父親之後，生活更苦不堪言。等外祖父逝世，杜伯伯就寫信給我父親，要我們從北平到上海去，他可以幫我父親找到工作，我們去了，那就是我第一次看到嘉文︱︱我四歲，他六歲。﹂

　　雨無邊無際的灑著，輕飄飄的，冷幽幽的。

　　﹁到上海之後，我們毗屋而居，我和嘉文成天在一塊兒玩，扮家家、跳繩、踢毽子︱︱杜伯伯常常含笑望著我們，對爸爸說：﹃我們結成親家吧！看他們不是標準的一對嗎？﹄那時，爸爸在上海ｘ大當講師，我們的生活仍然很苦，杜伯伯時常接濟我們。﹂她垂下眼睛，望著地上水光中的倒影，繼續說下去。

　　﹁抗日戰爭爆發，我們和杜伯伯一起遷往重慶，所有的旅費，也全是杜家資助。爸爸是個糊糊塗涂的書呆子，不大注意這些事情，媽媽總是於心不安。嘉文從小就死去了母親，媽媽常把他當自己兒子一般，攬在懷裡說：﹃嘉文，給我作女婿吧！也等於是我的孩子了！﹄也常常對我說：﹃可欣，好好和嘉文一起玩，一起作功課，我把你給杜家做媳婦吧！﹄於是我和嘉文背著人，總是親親熱熱的，像一對小情侶。在我心裡，很小就知道這件事實，我終將屬於嘉文。﹂

　　紀遠的眼睛更深沉的注視著前方，默然的不發一語。

　　﹁由重慶而臺灣，我們一直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裡，爸爸的事業有了發展，和杜伯伯卻反而疏遠了，但是，我和嘉文沒有疏遠。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的感情也一塊兒增長。他有了任何煩惱的事情，必定先跑來告訴我，我也一樣。在我十六歲那年的夏天，他就偷偷的吻過我，那是個美麗的黃昏︱︱﹂她微笑了起來，笑容裡竟莫名其妙的帶著抹近乎淒涼的無奈。

　　﹁是的，那是個美麗的黃昏，在他家的長廊下，他偷偷的吻我。我們緊張得牙齒碰了牙齒，誰都不知道接吻是怎麼回事。但，卻讓我臉紅心跳了好幾天，我們悄悄的勾了小指頭，發誓非卿不娶，非君莫嫁，他把棕櫚樹的葉子撕開，編成一枚小戒指送給我，告訴我，他用這枚小戒指，圈定了我的終身。﹂一段小小的停頓，接著是她的一聲嘆息︱︱不知為何而發，滿足？愉快？無可奈何？她的聲音又輕柔的響了起來。

　　﹁爸爸死了，杜伯伯代為料理喪事。可是，爸爸死後，媽媽就不大和杜伯伯來往了。據我猜想，杜伯伯和媽媽之間，一定有過一段不成型的往事︱︱﹂她又笑了。﹁所謂不成型，就是根本說不出所以然來的那種感情。不過，媽媽卻很急於要讓我和嘉文的感情﹃成型﹄。﹂她深吸了口氣。

　　﹁我們不讓媽媽多操心，我心裡從沒有過第二個男人，嘉文心裡也從沒有過第二個女人。我們自然而然的接近，自然而然的愛慕，自然而然的相戀。﹂

　　雨大了些，掃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的輕響。街邊的一盞路燈突然亮了，接著，所有的路燈都大放光明。黃澄澄的光在柏油路面的積水中蕩漾。

　　﹁嘉文的感情深摯細密，帶著幾分依賴性，這和他自幼喪母有關。我常常為自己慶幸，因為嘉文在感情上不是多變的，他專一而固執，有時，我甚至覺得他需要我的保護。他一直是個被寵愛著的孩子，所以他不能忍受絲毫的傷害。我記得，在我們小的時候，如果我對他有點惡作劇的行為，他都會傷心好幾天。有一次，我們一起在花園裡玩︱︱﹂

　　她忽然住了嘴，抬起頭來注視著紀遠，像從一個夢中醒來一樣，臉上佈滿了迷惘和錯愕，訥訥的說：

　　﹁我一直談這些，你會不會覺得討厭？覺得不耐和沒興趣？﹂

　　﹁並不，﹂紀遠走出醫院之後，這還是第一次開口，他的視線從遙遠的雨霧裡收回來了，靜靜的盯著她。﹁但是，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為什麼？﹂

　　﹁為什麼？﹂可欣機械的重複了一句，燈光下的臉色暗淡而蒼白。﹁我也不知道，或者︱︱或者︱︱因為嘉文是你的好朋友。﹂她頓了頓，又問：﹁你不耐煩了？﹂

　　﹁我聽得很有興趣，﹂紀遠說，站住了腳步，深深的凝視著她。﹁已經到了你家的巷口了，時間好像是不知不覺中滑過去的。你不請我去你家坐坐？﹂

　　﹁你有興趣去？﹂可欣的眼睛亮了亮。

　　﹁不，還是改天吧！﹂紀遠微笑了。﹁改一天，等你和嘉文結婚以後，我會天天到你們家裡去，做你們的食客。﹂

　　可欣的臉色變得有些奇異而費解。默默的站在巷口，他們有一段時間的沉默，彼此注視著，誰也沒有開口。好久之後，紀遠才忽然的聳了聳肩，輕輕的笑了一聲說：

　　﹁好吧！可欣，再見！﹂

　　﹁等一等，﹂可欣急促的說：﹁紀遠！明天你去不去醫院？﹂

　　﹁當然去。﹂

　　﹁什麼時間？﹂

　　﹁和今天差不多。﹂

　　﹁那麼，﹂可欣潤了潤嘴唇：﹁你還是送我回家，這樣散散步比什麼都好。﹂

　　﹁再聽你談你和嘉文的故事？﹂紀遠問，眼睛亮而有神。

　　﹁除非你不愛聽！﹂

　　﹁我很愛聽，真的。﹂

　　﹁那麼，你會聽不完的，無數的細節，無數的片段，無數的點點滴滴。﹂

　　﹁好吧！﹂紀遠點點頭。﹁現在，再見吧！﹂

　　﹁再見。﹂可欣輕輕的說了句，接過了紀遠手中的傘。紀遠立即邁開大步，自顧自的走進雨霧中了。他沒有回頭，寬闊的肩膀挺而直，那腳步是堅決有力的。

　　握牢了傘柄，她慢慢的轉過身子，走到家門口。取出鑰匙，開了大門，她走上榻榻米。菜飯香正彌漫全室，沈雅真在飯桌上等著遲歸的女兒。

　　﹁回來了？﹂沈雅真打量著可欣，仔細的注視著她那對黑幽幽的眼睛。﹁怎麼回事？嘉文的病況不太好嗎？﹂

　　﹁沒有呀！﹂可欣倉皇的看了母親一眼。﹁一切順利，頂多再有一星期，他就可以出院了，明天，我要恢復上課了。﹂

　　﹁可是︱︱﹂雅真遲疑的望著可欣，有些什麼事不對了？

　　﹁可是什麼？﹂可欣問。

　　﹁沒什麼，﹂雅真說。﹁你的毛衣濕了，去換一件來吃飯吧！你︱︱是走回來的嗎？﹂

　　﹁是的。﹂

　　﹁為什麼？那麼遠的路，怎麼不坐車？﹂

　　﹁哦，我︱︱我沒想到。﹂

　　可欣鑽進了自己的臥室，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她沒有及時換掉濕衣，也沒有馬上出去吃飯。擰亮了桌上的檯燈，她對書桌上的一個鏡框注視著︱︱那是一張嘉文的照片，年輕的臉龐上笑意盈盈，眼睛裡盛載著夢和歡樂。她在桌前坐下，用手托住下巴，對那張照片深深的沉思起來。

第十章

　　一連下了一星期的雨。

　　湘怡對著鏡子，細心的把白襯衫的領子翻到綠毛衣外面來，又用牙齒咬了咬嘴唇，希望能增加它的紅潤。面頰太蒼白了，她借用嫂嫂李氏的唇膏，淡淡的抹上一層，又覺得太過分了，再用手絹一起擦掉。把辮子末梢的黑綢結換成了綠色的緞結，再在大襟上別上一朵自製的黃色小絨花。自己對鏡而視，樸實清新之餘，也有著屬於青春的動人韻致。把鏡子倒扣在桌子上，她不由自主的長嘆了一聲。

　　﹁哼，我們家大小姐大概在害相思病了，一天到晚的唉聲嘆氣！﹂

　　門邊，李氏的聲音冷冷的傳了過來，湘怡迅速的抬起頭來，對外間屋裡張望了一眼，李氏正在縫紉機上忙碌著。軋軋機聲裡伴著冷嘲熱諷。哥哥湘平在休假，躺在藤椅裡，拿一張報紙蒙住了臉。湘怡訕訕的站起身來，走到外間屋裡，李氏抬起眼睛看了看她。

　　﹁打扮得像個花蝴蝶似的，又是去醫院看那個小白臉，對吧？﹂李氏撇了撇嘴，﹁人家是總經理的兒子，有錢嘛！﹂

　　﹁嫂嫂，﹂湘怡懇求的看著李氏，申辯的說：﹁人家已經要訂婚了，根本不是︱︱﹂

　　﹁是呀！﹂李氏立即搶白的接了口：﹁人家已經要訂婚了。你還湊什麼熱鬧吧？你也不自己衡量衡量，是不是塊配得上經理少爺的料！我們給你介紹的張科長有什麼不好？嫌人家年紀大，嫌人家沒頭髮︱︱哼，頭髮能做什麼用呀？這不是滑稽嗎？︱︱﹂

　　﹁嫂嫂！﹂湘怡再喊。

　　鄭湘平的報紙滑了下來，眼睛從報沿上望著湘怡。他是個白皙而清瘦的青年，雖然不過三十出頭，孩子、家庭、和生活的重擔已經把他折磨得沒有絲毫的生氣，看來倒像個小老頭了。平日，他是從沒有什麼主見的，太太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對於太太的脾氣，他深知而畏懼，聽到湘怡語氣裡的抗議成份，他不禁放下了報紙。

　　﹁湘怡，﹂他插嘴說：﹁你那個男朋友家裡到底是做什麼的？﹂

　　﹁哥哥，﹂湘怡忍耐的說：﹁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同學的未婚夫！﹂

　　﹁好，那麼你天天去看他幹什麼？﹂

　　﹁大家常在一起玩的嘛，他受了傷，總應該去看看嘛！﹂

　　﹁哼！﹂李氏在一邊又應了聲：﹁去看看！搽胭脂抹粉的！湘平，你妹妹是動了春心了！可是，人家看不上你介紹的！﹂

　　﹁湘怡，﹂那位哥哥皺皺眉，擺出一副﹁家長﹂的姿態來，沉著聲音說：﹁張科長對你很不錯，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

　　﹁哥哥！﹂湘怡喊。

　　﹁這樣吧，你們先做做朋友，大家多瞭解瞭解，這個星期天，張科長請你去碧潭玩，別辜負了人家的好意！﹂

　　﹁哥哥，﹂湘怡急急的說：﹁這星期天我有事！﹂

　　﹁有事？什麼事？﹂

　　﹁嘉文出院，他們要給他開一個慶祝會。﹂湘怡不經思索的說出了口。

　　﹁看！可不是！又是那個杜嘉文！﹂李氏帶著一臉勝利的笑說。

　　﹁我已經答應了張科長，﹂做哥哥的損及了尊嚴，不高興的瞪起了眼睛。﹁你去赴張科長的約，姓杜的還是少和他來往，那種花花公子見一個追一個，準沒安好心！﹂

　　﹁他︱︱根本︱︱沒有︱︱追，追我嘛！﹂湘怡憋著氣說，眼睛裡已蒙上一層淚翳。

　　﹁好了，好了，別說了。﹂那位嫂嫂做好做歹的說：﹁再說下去，小姐又該淚汪汪了，給鄰居看到，還說我們做哥哥嫂嫂的欺侮了她呢！﹂

　　湘怡咬住牙，強忍住那股在眼眶裡衝激的熱浪。半天之後，才怯怯的說：﹁我可以出去了嗎？﹂

　　﹁聽聽這口氣！﹂李氏說：﹁好像有誰不許她出去似的！要去就去吧，做出這個委屈樣子來給誰看呢！﹂

　　湘怡垂下頭，慢慢的走向門口，披上一件破舊的玻璃雨衣，穿上了鞋子。再回頭對屋裡張望了一眼，輕輕的說：

　　﹁哥哥嫂嫂，要我帶什麼東西回來嗎？﹂

　　﹁算了算了，用不著，不敢麻煩你！﹂

　　湘怡不再說話，沿著那七彎八拐的走廊，向屋外走去。一路經過的房間，鄰居太太們都對她好奇的張望著，她知道在李氏傳播之下，她早已成為眾所周知的小花蝴蝶。低著頭，好不容易才走出那幢雜居了好幾十戶的日式房子。街上涼涼的風和冷冷的雨包住了她，她挺挺背脊，到現在才覺得自己能透出一口氣來。

　　﹁怎樣的一份生活？﹂她茫茫然的想著，向醫院的方向邁著步子。

　　﹁我的未來會怎樣？和哥哥嫂嫂住一輩子？嫁給張科長？還是︱︱？﹂她搖搖頭，風很大，掀起了她的雨衣，暮色籠罩的街頭寒意深深，她打了個冷顫。

　　﹁我還要過多久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才能獲得解脫？﹂她仰頭看看天，蒼灰色的雲層厚厚的堆積著：﹁如果一個人能知道自己的未來就好了，誰能明白五年之後的我是什麼樣的情況？十年之後呢？二十年之後呢？這些日子還遙遠得很，但總有一天會來的，那時的我將如何？﹂

　　她把雨帽拉低了些，沉思的往前走著，眼睛注視著腳前的地下。到了醫院門口，她抬起頭，卻一眼看到可欣和紀遠肩併肩的走出醫院。出於下意識，她在廊柱後面隱住了身子，沒有和他們打招呼。他們也沒有看到湘怡，紀遠幫可欣拿著傘，兩人慢慢的向街頭走去。可欣在熱烈的談著什麼，小小的、黑髮的腦袋靠近了紀遠寬闊的肩膀。

　　湘怡目送他們的影子消失在雨霧蒼茫的街頭，才轉過身走進醫院。她對自己搖了搖頭，滿心的困惑和不解。近來，紀遠每日黃昏送可欣回家，幾乎已經變成一條不變的課程。這也沒有什麼不對，但，又有些不太尋常。她曾問過可欣：﹁你和紀遠都談些什麼？﹂

　　﹁嘉文。只是談嘉文。﹂

　　只是談嘉文？當然啦，這是一個兩人都很熟悉的題目，一個的好朋友，另一個的未婚夫。他們有的是談不完的資料。一切都很正常，用不著她替古人操心。

　　上了樓，嘉文住在特等病房，擁有相當大的一間，還有待客的沙發和藤椅。她敲了敲門，裡面，嘉文在說﹁請進﹂，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哦，是你，﹂嘉文說，他已經下了床，靠在沙發裡，百無聊賴的翻弄可欣的那本安娜．卡列尼娜。﹁紀遠和可欣剛剛走，你沒有碰到他們？﹂他問。

　　﹁噢，沒有。﹂湘怡很快的說，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說謊，才說過她就臉紅了。

　　﹁沒碰到嗎？﹂嘉文怏怏然的說，頓時又無精打采起來，重複的說了句：﹁他們剛剛走。﹂

　　湘怡在沙發上坐下，仔細的打量著嘉文，後者的神情有些落寞。﹁是不是明天出院？﹂她問。

　　﹁是的，其實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嘉文有些懊惱的說：﹁住醫院住得我難過透了！﹂

　　﹁何不去躺躺？﹂

　　﹁躺著也是無聊。﹂

　　﹁看書？﹂

　　﹁看不進去。﹂

　　﹁你躺著，我念給你聽，怎樣？﹂

　　﹁怎麼敢︱︱﹂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也沒事幹！﹂她很快的打斷他，立即接過他手裡的書，用溫和而鼓勵的眼睛望著他。﹁好嗎？﹂

　　﹁不好意思。﹂

　　﹁別不好意思了，﹂她笑了，覺得很溫暖，很開心。﹁你去躺著，我會讓你很舒服，我喜歡服侍別人，假如我不是念了師大，我就要去念護專，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好護士。﹂

　　﹁但是你怕見血。﹂

　　﹁怕見血？誰說的？﹂

　　﹁可欣。﹂

　　﹁哦哦，﹂她的臉又紅了。﹁是的，我有些怕見血。好了，現在，去躺著吧。﹂

　　他躺上了床，她打開了書，室內的光線昏昏暗暗，她的辮子垂在床沿上，低垂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了一圈弧形的陰影。她低柔的念了起來，圓潤的聲調如山泉輕瀉。

　　﹁所有的幸福家庭都是相似的，每個不幸的家庭有它自己的不幸。︱︱﹂房門被陡的衝開了，嘉齡帶著一頭的雨珠闖了進來，一件花格呢的長大衣裹著她，垂著長穗子的圍巾繞在脖子上。她看來年輕、美麗、而且充滿了用不完的活力。

　　﹁噢！好哥哥，你今天怎樣？﹂她撲到床邊，帶笑的揉了揉嘉文的頭髮，又親昵的擠擠眼睛。﹁星期天，我們給你籌劃了一個大的慶祝會！﹂把嘴唇俯在嘉文的耳邊，她悄悄的說：﹁我預先洩露一個秘密給你聽，你別告訴爸爸你知道了。星期天，爸爸準備當眾宣佈你和可欣訂婚，現在正忙著幫你們訂戒指呢！﹂

　　嘉文愣了愣，這消息帶給他一陣欣喜的激蕩，眼睛佇立刻燃起了光彩。嘉齡不等他有任何表示，就站直身子，轉向了湘怡，用迫不及待的語氣說：

　　﹁湘怡，看到紀遠嗎？﹂

　　﹁紀︱︱遠︱︱？﹂湘怡有些心不在焉。

　　﹁是嘛，紀遠！看到沒有？我到處都找不到他！他的房東老太太說他成天到晚沒人影子，這個紀遠不知在搞什麼鬼！﹂

　　﹁你找紀遠做什麼？﹂嘉文問。

　　﹁有事嘛！﹂

　　﹁嘉齡，少去找他，他的女朋友是用打來計算的，他對任何女孩子都沒有誠意。﹂嘉文說。

　　﹁呸！說這些幹嘛？我又不追求他！﹂嘉齡瞪大眼睛，不耐的跺跺腳：﹁你到底看到他沒有？﹂

　　﹁剛剛從這裡出去，和可欣一起。﹂

　　﹁我追他們去！﹂嘉齡嚷著，把圍巾拋向腦後，一轉身就向室外衝去，連﹁再見﹂都來不及對屋子裡的人說。嘉文目送她跑得沒影子了，才調轉眼光，對湘怡笑笑，說：

　　﹁嘉齡真是！﹂

　　湘怡沒表示任何意見，只也微笑了笑，帶著幾分惘然和蕭索。然後，她低下頭，又用她清晰低X的聲調，念著剛剛被嘉齡所打斷的句子：﹁所有的幸福家庭都是相似的，每個不幸的家庭有它自己的不幸。︱︱﹂

　　紀遠和可欣沿著人群稀少的街道，向前面慢慢的踱著步子。雨在傘面上低吟，風在街道上穿梭。暮色堆積著，雨霧迷濛，到處都是灰茫茫的一片。這幾條街道，他們早就走熟了，在這些街道上，他們已談遍了嘉文的一切：身世、個性、嗜好、外表、人品、和種種種種的小故事。

　　這是雨霧中最後一次的散步，明天，嘉文要出院，這黃昏的漫談也將結束。不過，也差不多了，關於嘉文的一切題材，都已談盡了。如果繼續散步下去，能談些什麼呢？

　　轉了一個彎，距離可欣的家沒有多遠了，那條巷子已遙遙在望，巷口孤零零的豎著一個路牌。雨忽然加大，一陣狂風幾乎吹翻了傘。紀遠下意識的攬住了可欣的腰，似乎怕她被風吹倒。他的手停在那兒，不再放回原處了。

　　﹁在重慶的時候，﹂可欣搜索枯腸，竭力找尋著她和嘉文的片片段段，﹁我們的家住在沙坪壩，嘉文住在城裡。大轟炸的時期，城裡非常危險，杜伯伯的工作離不開城裡，就把嘉文和嘉齡送到我家來寄住。﹂她仰頭看看天，迎了一臉的霏霏細雨。﹁那真是一段快樂的日子！我和嘉文也不上學校，整天在田野和山坡上亂跑，有一次，我們在一個小樹林裡迷了路。我們從下午走到天黑，一直穿不出那個小樹林，嘉文拉住我的手，叫我不要怕，但他自己的聲音卻是顫抖的。我們走了又走，疲倦得無法舉步，天那麼黑，碰來碰去都是樹，最後，我們走到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土地廟的前面，那土地廟只有半個人高，裡面供著一尊黑黝黝的土地爺。我坐在廟前的石頭凳子上，背倚著一棵大樹。我哭了，嘉文也哭了，我們緊緊的靠在一起，一直哭著哭著，然後，我的頭倚著他的肩膀，他的手環抱著我，兩個人都睡著了。﹂

　　她停住了，那靜靜的敘述，像在說一個久遠以前的夢。紀遠一聲不響，步伐緩慢而穩定。

　　﹁後來，爸爸和媽媽拿著手電筒找到了我們，把我們抱回了家裡，我們都太累了，只醒來一忽兒，就又睡著了。那一夜，媽媽怕我們受了驚，把我們放在一張床上，陪我們睡了一夜。半夜裡，嘉文哭醒了，怕老虎咬了我，我也醒了，抱著嘉文不放︱︱﹂她嘆息了一聲，幽幽的說：﹁孩子時期的感情！﹂

　　紀遠仍然沒有開口，可欣也沉默了下來。走了一段，可欣不耐那份寂靜，開始輕輕的哼起一支歌來：

　　﹁記得當時年紀小，我愛談天你愛笑，有一回併肩坐在桃樹下，風在林稍鳥在叫。我們不知不覺的睡著了，夢裡花兒落多少。﹂

　　﹁很美！﹂紀遠忽然說。

　　﹁什麼？﹂

　　﹁你的歌，你的人，你的故事。﹂紀遠說，聲調平靜而深沉。

　　﹁你喜歡？﹂可欣問。

　　﹁你指什麼？歌？人群還是故事？﹂

　　可欣的臉上一陣燥熱，冷冷的雨驅不散她胸頭突然湧上的熱浪。暗中看了紀遠一眼，他注視著前方被雨淋濕的街道，一副對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

　　﹁我本來想學音樂。﹂她答非所問的調轉了話題。

　　﹁為什麼沒有學？﹂

　　﹁爸爸認為我學文史比音樂好，他學了音樂，卻一生都不得志。﹂

　　紀遠沒有答話，他們繼續向前面走，沉默又不知不覺的來臨了。轉入了可欣所住的巷子，紀遠並沒有及時告辭，他跟著她一直到了大門口。

　　﹁好了，到了，﹂可欣勉強的一笑說。﹁要不要進去坐坐？你從沒有到過我家。你會和我母親談得來的，她是個最開明而隨和的母親。﹂她說得很急很快，似乎生怕遭受拒絕。

　　紀遠笑笑，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可欣用鑰匙開了門。紀遠機械化的走進了那小小的院落。冬末春初的季節，一枝早放的杜鵑在牆角絢爛的綻放著。可欣走到玄關，伸頭看了看，屋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她揚著聲音喊了一句：

　　﹁媽媽！﹂沒有人應，她詫異的說：

　　﹁奇怪！﹂轉向紀遠，她邀請的說：﹁進來吧！﹂

　　走上了榻榻米，客廳的小茶几上，雅真留了一張小紙條：

　　﹁可欣：我出去購物，即返。母留條﹂

　　﹁媽媽出去了，﹂可欣放下紙條，脫掉大衣，抖了抖頭髮上的水珠。﹁我們請了一個阿巴桑煮飯和灑掃，是上班制的，大概還沒有來煮晚飯。你今天就在我們家吃晚飯吧，好嗎？﹂

　　﹁不，小辮子在等我。﹂

　　﹁小辮子是誰？﹂

　　﹁我房東老太太的孫女兒。﹂

　　﹁哦，﹂可欣很快的看了紀遠一眼：﹁很漂亮嗎？﹂

　　﹁誰？﹂

　　﹁小辮子。﹂

　　﹁當然，她非常漂亮，也非常可愛。﹂紀遠說，打量著這幢小巧而雅致的日式房子。

　　﹁這是我的房間，你要不要進來坐坐？﹂可欣拉開了自己房間的紙門。

　　紀遠走了進去，這間房間雅潔清爽，床上鋪著淺綠色的被單，窗上是同色的窗簾，書桌上，一張嘉文的放大照片正靜靜的、含笑的注視著全室。

　　﹁你坐坐，我去給你倒杯茶。﹂

　　可欣說著，退出了屋子。紀遠在書桌前的椅子裡坐了下來，出神的凝視著嘉文那張照片。在照片旁邊，一本厚厚的冊子正放在那兒，冊子裡不知夾著什麼，露出一角來。他無意識的翻開了那本東西，卻一眼看到是枝早已枯萎的似曾相識的紅葉！他猛的一震，心臟迅速的狂跳了，定了定神，他才認出那是本日記本，拿起了那枝紅葉，他看到葉子下面所壓住的兩句話：﹁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

　　他站起身來，倚著桌子，在心靈狂猛的激蕩之下，呆呆的愣住了。可欣捧了茶杯進來，把茶放在桌上，笑容可掬的說：

　　﹁阿巴桑已經來了，在廚房裡，你就留下來吃飯︱︱﹂她的話忽然停了，笑容在她唇邊凍結，她的眼光從日記本、紅葉︱︱一直移到他的臉上，血色離開了她的面頰，張開嘴，她口吃的、訥訥的說：﹁你︱︱你︱︱你在做什麼？﹂

　　﹁不做什麼。﹂紀遠喉嚨喑啞的說，把紅葉放在桌上。然後，他慢慢的抬起頭來，慢慢的車轉身子，接著，就突然拉住了可欣的手。

　　在可欣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以前，她的身子已經被擁入了他的懷抱。那是兩隻強而有力的胳膊，緊緊的箍住了她的身子。她來不及掙扎，他的嘴唇火一般的貼住了她的。一陣眩暈的熱力貫穿了她，她昏迷了，麻木了，神志陷入了完全的迷惘，而整個身子都像虛脫般的失去了力量︱︱時間滯重的滑了過去，她什麼都不知道，當她終於抬起了眼瞼，她發現他那對燃燒著的、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瞬也不瞬的盯著自己，那眼神狂熱而專注。

　　她逐漸的醒悟過來，逐漸的恢復了神志。咬緊了牙，她用盡全身的力量，對那張漂亮的、微褐色的臉龐揮去了一掌。

　　這一掌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的清脆和響亮。紀遠放開了她，默默的退後了一步。她被自己的行為所震嚇住了，有生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打人。有兩秒鐘之久，她只能睜著大大的眼睛，瞪視著這面前的男人。接著，她就神經質的、爆發的大叫了起來：﹁紀遠！你這個不要臉的偽君子！你怎麼能做這種事？嘉文把你當最知己的朋友，敬愛你，信任你，你怎能做這樣的事？你對不起嘉文！他是君子，你是流氓！你還站在這兒幹什麼？你給我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我一輩子也不要再見你！你滾出去！馬上滾！︱︱﹂

　　紀遠一聲也不響，那張臉是堅毅的，一無表情的。他沒有為自己辯白，也沒有多說任何一個字，只靜靜的轉過身子，順從的向門口走去。

　　他剛剛跨出紙門，可欣就發出一聲尖叫：

　　﹁紀遠！﹂

　　紀遠停住步子，可欣迅速的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了紀遠，哭著喊：﹁我沒有要你走！紀遠，我沒有要你走！﹂

　　用手勾住了紀遠的脖子，她把滿是淚痕的、顫抖的嘴唇貼向了紀遠的面頰，整個身子緊倚在他的懷裡。淚竭聲嘶的哭著喊：﹁我怎麼辦呢？紀遠？我怎麼辦？﹂

　　她的嘴唇碰著了他的，她緊貼著他，主動的送上了她震動全身心的，最炙熱最強烈的吻。

第十一章

　　寒假開始了，天氣仍然了無晴意。連天的陰雨，使氣壓變得低鬱而沉悶。那永遠暗沉沉的天彷彿緊壓在人的頭頂上，讓人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這是星期天，但絕不是一個美好的旅行天氣。

　　湘怡斜倚在船欄杆上，悄悄的對旁邊那個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那位紳士正襟危坐著，目不斜視的瞪著前方雨霧迷濛的潭水，那顆光禿得像個山東饅頭似的頭顱莊嚴的豎在脖子上，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一件長大而陳舊的黑大衣，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子上，使他充滿了說不出來的一種不倫不類的樣子。尖峭的下巴縮在大衣領子裡，雙手緊緊的插在大衣口袋中，乍然一看，這人倒有些像一個從什麼古老的墳墓中爬出的木乃伊，渾身上下找不出絲毫的﹁人氣﹂。

　　風很大，細雨在水面劃下一圈又一圓的漣漪。遊船單薄的竹篷不足以攔住斜飛的雨絲，寒風更使船的進行變成了艱苦的搏鬥。船頭那個戴著雨笠的船夫，不時對艙內投以好奇而詫異的瞥視，奇怪著從何處跑來這樣兩個神經病的遊客，在這種氣候中會跑來划船！

　　湘怡冷得一直在發抖，牙齒都快和牙齒打戰了。那個張科長依舊默默無言。她暗中看了看錶，下午兩點四十分，嘉文家裡的慶祝會應該已經開始了，現在準是音樂洋溢，笑語喧騰的時候，而她卻伴著這樣一個木乃伊在寒風瑟瑟的湖面上發抖！

　　﹁咳！﹂木乃伊突然咳了一聲，使湘怡差點驚跳了起來，轉過頭去，她發現那位科長的眼光不知何時已經落在她身上了，正直直的瞪視著她的臉。眼珠從眼眶中微凸出來，卻又木然的毫無表情，像一隻貓頭鷹，更像一條金魚。

　　﹁咳！﹂木乃伊再咳了一聲，清清嗓子：﹁鄭小姐，你算過命沒有？﹂

　　﹁算命？﹂湘怡張大了眼睛，被這個突兀的問題弄得呆了呆：﹁沒有。﹂

　　﹁命是不能不算的，一定要去算一算。﹂張科長一本正經的說：﹁我以前那個太太就是命不好，算命先生說她會短命，我沒在意，娶過來沒滿五年就死了。算命很有點道理，過一兩天我帶你去算算。﹂他死盯著湘怡的嘴唇和鼻子，點了點頭：﹁不過，你的人中很長，鼻準豐滿，一定長壽。而且，我看你有宜男之相，會多子多孫︱︱﹂他滿意的把下巴在空中劃了個弧度。又下了句結論：﹁不過，命還是要算一算，有時候看相是不太準的！﹂

　　一陣寒風，湘怡冷得鼻子裡冒熱氣。這個男人在幹什麼？他以為她一定會嫁給他？怕再娶個短命鬼？她暗暗的再看看錶，快三點了。可欣他們在做什麼？

　　﹁鄭小姐！讓我看看你的手！﹂張科長的脖子伸了過來。

　　﹁哦，哦。﹂湘怡又吃了一驚。莫名其妙的伸出手去。

　　﹁不，不，﹂張科長大搖其頭：﹁是右手！不是左手！﹂

　　湘怡換了一隻手，那個科長把面孔貼近她的掌心，上上下下的張望不停，接著嚴肅的抬起頭來，煞有其事的說：

　　﹁鄭小姐，你小時候生過重病沒有？﹂

　　﹁重病？﹂湘怡奇怪的看著面前的男人，他到底在做什麼？﹁我不知道，大概沒有。﹂

　　﹁這還算不錯，﹂張科長滿意的點點頭。﹁小時候生過重病的人，身體就不好，身體不好就會短命，我以前那個太太小時就生過重病，所以活不到三十歲就死了。娶太太就應該娶身體好的，能吃苦耐勞的︱︱唔，鄭小姐，你會做家事吧？﹂

　　湘怡收回了自己的手，本能的挺了挺背脊，這算什麼話？這人八成神經有問題。﹁不，﹂她急促的說：﹁一竅不通。﹂

　　﹁那可不成，應該讓你嫂嫂多訓練訓練你。女人生來就是該做家務的。唔︱︱你對養孩子有沒有經驗？﹂

　　﹁什麼？﹂湘怡直跳了起來：﹁養孩子？！﹂

　　﹁我的意思是說︱︱帶孩子。﹂

　　﹁噢，﹂湘怡咽了口口水：﹁也一點都不懂。﹂

　　﹁那可不成，那可不成！﹂張科長一迭聲的說。

　　﹁是的，﹂湘怡急忙表示同意：﹁我也這麼想。﹂

　　﹁不過︱︱﹂那位科長眨了眨眼睛：﹁我可以教會你。我曾經教過好幾個下女，可是，下女都笨得很，我那個孩子比較活潑，只要常常裝成動物，在地上爬爬，他就很高興了，他喜歡騎馬︱︱唔，鄭小姐，你會裝成馬麼？﹂

　　﹁噢，噢，﹂湘怡冷得更厲害了，囁嚅的說：﹁我想︱︱我會比那些下女更笨。﹂

　　﹁是嗎？﹂張科長把腦袋挪後了一些，衡量著她。﹁沒關係，可以訓練，可以訓練。﹂

　　﹁我不信︱︱你訓練得出來。﹂湘怡鼓起勇氣，睜大了眼睛說：﹁而且，我小時候算過命。﹂

　　﹁是嗎？怎樣？﹂那位科長的身子向前俯了俯，大大的關心起來。

　　﹁算命先生說，我命中沒有子嗣︱︱﹂她轉動著眼珠，望著水波蕩漾的湖面：﹁卻有八個女兒！﹂

　　﹁什麼？女兒是賠錢貨！﹂

　　﹁我的命硬，注定要結三次婚︱︱﹂

　　﹁什麼！﹂

　　﹁而且︱︱﹂湘怡不敢看面前那張臉色越變越可怕的臉：﹁我有剋夫之命，娶了我的人會遭橫禍︱︱﹂

　　﹁什麼！﹂

　　﹁我又漏財，注定一生窮苦︱︱﹂

　　﹁什麼！﹂那位科長跳了起來，急急的喊：﹁船夫！船夫！把船靠岸！我下午還有事哩！﹂

　　好不容易，湘怡總算擺脫了那位張科長。沒有耽誤一分鐘，她直接就奔向了嘉文家裡。想像中，那慶祝會一定愉快而熱鬧，現在應該正是最歡樂的時候，他們會在跳舞？唱歌？說笑話？胡如葦準要表演一手他四不像的蘇三起解。嘉齡和紀遠的歌喉，可欣的微笑︱︱嘉文！他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走進了杜家的花園，音樂聲已清晰可聞！不是舞曲，不是蓓蒂佩姬也不是強尼賀頓，卻是柴可夫斯基的Ｄ大調小提琴協奏曲。客廳裡人影紛紛，但，沒有歡笑也沒有叫鬧，有什麼事不對了？推開了玻璃門，湘怡跨進客廳，廳內確實是一副慶祝會的樣子，耶誕節用剩的彩紙和花球又都懸掛了起來，幾盆冬青樹從院子裡移進室內，亭亭然的豎立在屋角。被邀請的客人們︵大部份都是嘉文和可欣的同學，以及一些年輕的親戚︶正散在房間的各個角落，不耐的握著茶杯，三三五五的聚在一起，低聲的談論著，不知在等待什麼。看情形，這慶祝會似乎還沒有正式開始。

　　湘怡在人群中找尋可欣和嘉文，一個都不在。她再搜尋紀遠、嘉齡和胡如葦，也都不見人影。只有阿珠笑容可掬的在人群中遞送著飲料。她走過去，迎住了阿珠，問：

　　﹁少爺呢？﹂

　　﹁在裡面，和唐小姐在一起。﹂阿珠指指客廳後面的走廊。

　　﹁小姐呢？﹂湘怡再問。

　　﹁不知道。﹂

　　湘怡困惑的凝了凝神，就推開客廳通走廊的門，走到嘉文的房門口，在門外聽不出裡面有什麼動靜。她敲了敲門，沒有等回音就把門推開，才推開她就懊悔了，可是已來不及關上。

　　門裡，嘉文坐在一張安樂椅裡，可欣卻坐在他腳前的地板上，把披垂著濃郁的黑髮的頭撲伏在他的膝上。嘉文的手覆著她的頭，不知在向她低訴些什麼。湘怡沒料到門裡是這樣一個纏綿的鏡頭，想退開已經遲了，聽到門聲，可欣迅速的從地上跳了起來，嘉文也抬起了頭。看到可欣，湘怡更加吃了一驚。她沒有化妝，也沒有修飾，散滿髮絲的臉上淚痕狼藉。

　　湘怡愕然的說：﹁怎麼？你們吵架了？﹂

　　﹁不是，﹂嘉文搶著說，因湘怡的來臨而有些如釋重負。﹁你來得正好，湘怡。可欣大概太累了，你勸勸她吧！她說了許多莫名其妙的話，我聽都聽不懂。﹂

　　﹁到底是怎麼回事？﹂湘怡更弄不清楚了。﹁外面一屋子客人沒有人招呼，你們兩個躲在這兒淌眼淚。杜伯伯怎麼也不在家？﹂

　　﹁他去訂酒席，忙晚上的宴會。﹂嘉文說。

　　﹁晚上還有個宴會嗎？﹂湘怡問。

　　﹁是的。﹂嘉文神秘而愉快的微笑了，走到湘怡的身邊，低低的說：﹁湘怡，你勸勸可欣，最近接二連三的事使她受不了，她有點緊張過度，說什麼配不上我啦，怕我娶了她會後悔啦︱︱盡是些莫名其妙的話。你安慰安慰她，我先出去招呼一下客人。﹂說完，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把可欣拉到湘怡身邊，自己溜到室外去了。

　　湘怡望著可欣，後者已經拭去了面頰上的淚痕，看來平靜得多了。﹁怎麼了？可欣？﹂湘怡問。

　　﹁沒什麼。﹂可欣說，走到書桌前面，拿起一面小鏡子，整理著散亂的頭髮。她的臉色蒼白凝肅，眼睛迷茫而淒苦，但她顯然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客人是不是都來了？﹂她從鏡子裡望著湘怡問。

　　﹁我看差不多到齊了。﹂

　　﹁紀遠呢？也來了？﹂她不動聲色的問。

　　﹁我沒看到紀遠，也沒看到嘉齡和胡如葦。﹂

　　﹁胡如葦找嘉齡去了，嘉齡找紀遠去了。﹂可欣靜靜的說，拿出粉盒來掩飾剛剛的淚痕。

　　﹁是麼？﹂湘怡泛泛的問，狐疑的看看可欣。

　　﹁我猜是這樣。﹂可欣闔上粉盒，拂了拂頭髮，又整整衣裳，她看來又容光煥發了。帶著種勉強提起的精神，和幾分做作的聲調，她提高聲音說：﹁走吧！我們去讓那些男孩子們活潑起來！﹂

　　走進客廳，可欣首先換掉了那張不合時宜的唱片，一支倫巴舞曲活躍的跳了出來，可欣拉著嘉文的手，翩然起舞，一部份的客人加入了，室內的氣氛立即改觀。倫巴過去之後，是支吉特巴，可欣笑著對嘉文說：

　　﹁你的身體剛好，這支舞曲對你太激烈了一些，還是看別人跳吧！﹂她走開去，端起了茶几上的糖果盤子，去請那些沒有跳舞的客人們吃。

　　嘉文倚著窗子，眼光不自覺的跟隨著可欣輕盈的身子旋轉，那細弱的腰肢擺動了裙幅，那張柔和的面孔透露著剛毅的神情。這是可欣，溫柔裡有著剛強，順從中有著叛逆，這是可欣，一本最難讀也最費解的書︱︱但，卻多吸引人哩！你永不會對這本書厭倦。︱︱這是可欣！他的可欣！只要望著她，你就能感到喜悅與滿足的情緒在體內流動。這是可欣，他的可欣！

　　室內的氣氛是越來越熱鬧了，一些人包圍住了嘉文，詢問這次打獵的詳細經過。嘉文的興致被大家所鼓動，開始熱心的敘述了起來，誇張描寫的地方當然不在少數，尤其關於他如何打中那隻羌。可欣在大廳中繞來繞去，招呼那些客人，而一當大家都喧鬧起來之後，她反而沉靜了。找了個不受人注意的角落，她靜靜的坐下來，出神的凝視著房門口。

　　客廳門口人影一閃，嘉齡穿著一身火似的紅衣服跑了進來，她後面緊跟著的是氣喘喘的胡如葦。嘉齡顯然在發脾氣，胡如葦卻在一個勁兒的賠小心。走進室內，嘉齡把大衣摔在沙發椅裡，自己往椅子裡重重的一坐，噘著嘴說：

　　﹁你跟著我幹嘛？你這個糊塗鬼！﹂

　　﹁別把氣出在我身上好不好？小姐？紀遠那個人你知道，沒一天肯安份的，誰曉得他︱︱﹂胡如葦苦著臉說。

　　﹁別跟我提紀遠！﹂嘉齡沒好氣的嚷：﹁你懂得什麼？紀遠，紀遠，紀遠！我聽得都煩死了！﹂

　　﹁好，好，好，不提，不提。﹂胡如葦一迭連聲的說：﹁跳舞，怎麼樣？﹂

　　﹁沒興趣。﹂

　　﹁那就陪你聊天。﹂

　　﹁也沒興趣。﹂

　　﹁那︱︱﹂胡如葦的一字眉蹙起來了，失去了主意，終於憋出一句話來：﹁我就陪你這樣坐著。﹂

　　嘉齡望著胡如葦，抿了抿嘴唇，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用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她笑著搖了搖頭，嘆口氣說：

　　﹁糊塗鬼！你這人雖然傻兮兮的，脾氣卻實在好！來，我們跳舞吧！讓紀遠下地獄去！﹂

　　胡如葦喜出望外，頓時咧著嘴笑了。他們站起身，捲進了人堆裡，一步滑行跟著一個旋轉，嘉齡的圓裙飛成了水平狀態。

　　可欣渾身緊張的望著他們進來，又整個鬆懈的癱軟在椅子裡。他沒有來！他們也沒有找到他！他在何處？他會來嗎？當然，這是嘉文傷愈的慶祝會，是他打傷了嘉文的，他應該來！他一定會來！他必須要來！但是，他在那兒？他在何處？他真的會來嗎？自從那天晚上，他就逃避得無蹤無影，他在躲避她？他在害怕？他︱︱也會迷惘失措？他︱︱也會猶豫畏懼？他︱︱那個紀遠？

　　﹁可欣，想什麼？﹂一個聲音打斷她的思潮，嘉文已擺脫了那群包圍者，不知何時起就站在她的面前了。他在她身邊坐下來，握住她的雙手，溫柔的說：﹁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可欣？為什麼這樣不高興？有誰︱︱惹你生氣了嗎？﹂

　　﹁沒有，你別多心。﹂可欣勉強的說。

　　﹁那麼，就快樂起來！看到你難過，我也心中酸酸的。﹂嘉文受了委屈似的說。﹁不要這樣憂愁︱︱你在擔心什麼嘛？﹂

　　﹁真的什麼事都沒有，﹂可欣說，凝視著嘉文，面對著那張溫文秀氣的臉龐，和那對一往情深的眼睛，禁不住長嘆一聲，幽幽的說：﹁嘉文，你真愛我？﹂

　　﹁天知道！﹂嘉文叫了起來：﹁你在懷疑我嗎？可欣？﹂

　　﹁不，不，我沒有懷疑，就是太沒有懷疑了。﹂可欣無可奈何的說。

　　﹁你放心，﹂嘉文沉著臉，一本正經的，詛咒發誓的說：﹁我對你這份心，也只有上帝知道了，我這輩子︱︱不止這輩子，還有下輩子呢，下輩子還有再下輩子呢，我都不會變的，永遠不會變的！今天如此，明天如此，幾千幾萬年還是如此！信不信由你！﹂他越說越急，臉色都變了，﹁我們從小一塊兒玩大的，你還不信任我！﹂

　　﹁我沒有不信任你，真的，一點都沒有不信任你。﹂可欣勸慰的解釋著，又幽然的嘆口氣。

　　﹁但是︱︱嘉文，世界上比我好的女孩子︱︱還︱︱還多得很呢！﹂

　　﹁你這是什麼話嘛！﹂嘉文更急了，抓著可欣的手一陣亂搖。﹁你怎麼了嗎？可欣？你是存心嘔我，是不是？你何必說這些呢？什麼意思嘛？我真越來越不瞭解你了！﹂他坐近了她，焦灼的眸子熱切的盯著她的眼睛，急促的說：﹁我告訴你一件秘密好不好？你以為今天就是單純的為我開慶祝會嗎？﹂

　　﹁怎麼︱︱﹂可欣懷疑的轉動著眼珠。

　　﹁我跟你說吧，爸爸和你母親聯絡好了，今天晚上在圓山飯店有個盛大的宴會，就算我們的訂婚宴。爸爸瞞著我們，為了要給我們一個意外的驚喜！戒指都打好了，你的是個一克拉的白金鑽戒︱︱這些都是嘉齡洩漏給我的消息，你可別露馬腳，就裝作不知道吧。本來我也不想告訴你的，但是看你一直不開心，疑神疑鬼的，還是先告訴你，現在你知道了吧？我們的生命是在一起的，永遠不會分開︱︱你即將屬於我，我也屬於你︱︱﹂

　　可欣瞪大了眼睛，呆呆的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隨著嘉文興奮的述說，她的臉色就越變越蒼白。好半天，她就那樣坐著，嘉文的聲音像飄浮在霧裡，她抓不住任何的音浪，許久之後，她才喃喃的說了一句：﹁怪不得︱︱媽媽逼著我去訂衣服。﹂

　　﹁所以，﹂嘉文在說他自己的：﹁你還擔心什麼？我們訂了婚，也可以不等大學畢業就結婚，我們可以住在這幢房子裡，假若你不喜歡︱︱﹂

　　﹁我問你，﹂可欣神經質的抓住嘉文的手，她的手指冰冷而顫慄：﹁紀遠知不知道這消息？﹂

　　﹁你是說我們今天訂婚的消息？﹂嘉文說，絲毫沒有發現可欣的異態。﹁他知道，嘉齡告訴了他。﹂

　　可欣猛的從沙發裡站了起來，用手扶著牆壁，她的身子搖搖欲墜。

　　嘉文跳起身，一把扶住她，恐慌的喊：

　　﹁你怎麼了？可欣？﹂

　　﹁我要一杯水，﹂可欣呻吟的說：﹁一切都太突然，我受不了。給我一杯水！﹂

　　﹁我去拿！﹂嘉文叫著說，跑開去端了一杯水來，可欣握著杯子，連喝了幾大口，神色稍微穩定了一些，靠在牆上，她閉著眼睛喘息。客廳裡音樂喧囂，嘉齡又在賣弄她的歌喉：﹁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可欣不敢張開眼睛，她知道嘉文正惶恐的注視著她，咬住嘴唇，她喑啞的說：﹁聽我講，嘉文，我不要今天晚上訂婚。﹂

　　﹁你是什麼意思？﹂嘉文更加惶恐了。

　　﹁我不要今天晚上訂婚，﹂可欣重複的說，聲音已無法控制的帶著顫音：﹁我就是不要今天晚上訂婚，一定不行！我不要！你非阻止不可！﹂她猛烈的搖頭，淚珠已經奪眶欲出。

　　﹁你︱︱是不是覺得不夠隆重︱︱？﹂嘉文囁嚅著問。

　　﹁不是！不是！不是！﹂她一個勁兒的搖頭，淚珠滑下了面頰。﹁我不要！我就是不要！就是不要！﹂

　　﹁好！一切依你！我設法去通知爸爸，好不好？你別哭，你哭得我的五臟都碎掉了！﹂嘉文擁著可欣，拍撫著她的肩頭，急促的說。

　　可欣坐回到沙發裡，雙手緊握著那個茶杯，身子仍然不受控制的顫慄著，她竭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卻身不由己的抖索得像寒風中的枯葉。迷濛中，她忽然聽到有人大喊了一聲：﹁紀遠來了！﹂她再一次驚跳起來，抓住沙發扶手，她對門口望過去，那兒，沒有紀遠的影子，卻有個工人模樣的人，捧著一樣希奇古怪的東西，攔門而立，嘉齡喊了起來：

　　﹁紀遠送的禮物！哥哥快來看！是你打到的那隻羌！紀遠把它製成標本了，和活的一樣！﹂面對著那工人，嘉齡又一迭連聲的問：﹁紀遠到那兒去了？他自己為什麼不來？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那工人搖搖頭，送上禮物和一封信，說：

　　﹁紀先生叫我按住址送來，我是專製標本的。﹂

　　﹁哥哥來看！紀遠還有一封信給你！﹂嘉齡又叫。

　　嘉文趕了過去，打發了那個工人，接過信和禮物。所有的客人都湧過去研究那隻栩栩如生的動物，從牙齒、皮毛、到腳爪，議論不停。

　　嘉文拿著信退到可欣身邊，拆開封套，取出信箋，說：﹁信是寫給我們兩個人的。﹂

　　攤開信紙，他們一同看了下去：

　　﹁嘉文可欣：

　　首先恭喜你們，一次值得紀念的打獵之後，又有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無言以表達自己的情緒，我想，你們會瞭解的。

　　我把嘉文的獵獲物製成標本送來，希望嘉文能喜歡它。人生難得有幾次成功的狩獵，我嫉妒嘉文是個勝利的獵者。許多幸運者在獵場中永遠勝利，有些人卻注定失敗。我經常打獵，卻不知獵到了些什麼？︵太酸了，不像我紀遠的口氣了，一笑。︶這次打獵給我的印象太深刻，窮我這一生，我不會再打獵了。︱︱老實說，我但願有個大力量能讓我淡忘這一次的打獵！！

　　請原諒我不能來參加你們的訂婚宴，每個假期我都必須用工作來換得下學期的生活費和學費。所以，當你們接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在深山的礦場中做測量工作了。這工作會苦一些，但我會喜歡這份工作︱︱它能填滿我的時間︱︱﹃忙碌﹄也是一種幸運！祝福你們！

　　比你們所料想的更多、更深、更切！紀遠﹂

　　嘉文收起了信紙，沉默了幾秒鐘，才喃喃的說：﹁一個好朋友！他為打傷我的事自責太深了。﹂

　　可欣默默不語。

　　嘉文又說：

　　﹁他不該做那份工作，我不懂他為什麼？﹂

　　﹁什麼工作？﹂可欣問。

　　﹁礦場的工作。他原接了一個建築公司的工作，只要繪繪圖就行了，待遇也高得多。礦場那個職位，等於是去做苦力，我不明白他是怎麼回事？﹂

　　可欣站起身來，把手裡的杯子送到窗邊的茶几上去，她的步履蹣跚，眼睛裡淚霧迷濛，站在窗子旁邊，她神經質的把杯子在桌面上轉動，杯裡的液體跟著旋轉了起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動蕩著，搖晃著︱︱有一些液體溢出了杯子，更多的液體跟著潑灑出來，迅速的浸濕了桌布，向四邊擴散開來。

　　﹁紀遠！紀遠！紀遠！﹂她心中狂喊著，把額角抵著窗櫺，閉上了眼睛。﹁紀遠！紀遠！紀遠！﹂這兩個字像一根針一般刺痛她每根神經。﹁紀遠！紀遠！紀遠！﹂她看到在礦坑裡發狂般工作著的紀遠，她看到那用生命掘向礦石的紀遠，那是紀遠，她知道，他會賣命工作的！而且︱︱他可能不再回來！

　　她的手一陣痙攣，杯子摔在地下砸碎了，在玻璃碎片中，那些液體四散奔流，她轉身奔進了浴室，關上房門，撲在門上，把頭埋進臂彎裡，無聲而沉痛的哭泣起來。

第十二章

　　新的學期來臨了。嘉文順利的通過了補考，成了大三下的學生。他和可欣、湘怡，都在念大三。他們這一群裡，只有紀遠是念工的，也只有他是大四的學生。其他全屬於文學院。嘉文念了西洋文學，胡如葦學的是經濟。而嘉齡，她最特殊，高中畢業後就放棄了書本，用她自己高興的方式來打發時間。杜沂對兒女的興趣、志願，全採取了頂開明的放任主義，何況，他從沒有對嘉齡有過太高的期望，所以也就由她高興去過日子，只希望在嘉文的婚事有一個交代之後，再給嘉齡物色一個好丈夫。

　　時間總是那樣規則的，一分一秒的滑過去。每天日昇日落，月轉星移，缺乏變化的流動。但是，這一群年輕的孩子之間，卻什麼都不對頭了！可欣自從那天晚上拒絕訂婚之後，和嘉文間就變得尷尬而不自然。嘉文始終沒弄清楚，可欣到底為什麼抵死不肯訂婚，這一點，杜沂和沈雅真也同樣的困惑不解。但是，可欣消瘦了，蒼白了，一日比一日沉默，也一日比一日憔悴。嘉文無法向她追問原因，也無法涉及婚姻這個題目和她談話，只要他提起任何一個字，可欣失神的大眼睛裡立刻會浮上一層淚影，用她那震顫的、淒苦無告的聲調懇求的說：﹁別問我！請你別談這個！請你！﹂

　　嘉文只好把要談的話又咽回去，他不能忍受可欣的眼淚。不過，當無人的時候，他會暴躁的拿茶杯和書本出氣，把它們向牆上地上亂砸，煩惱的撕扯自己的頭髮，發狂的對空曠的房間喊：﹁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為什麼？為什麼？﹂

　　於是，他也跟著可欣憔悴，跟著可欣消瘦，跟著可欣蒼白。許多時候，他們兩人默默相對，彼此都哀苦失據，惶惶然像一對喪家之犬。

　　嘉齡，她越來越不安於家居生活了，終日不見人影，偶爾在家的日子，也比嘉文和可欣好不了多少。嘉文和可欣都屬於內向的人，有了煩惱和脾氣向自己發洩。嘉齡卻不同，有了煩惱專向別人發洩。阿珠和嘉文都成了她吵架的對象，連杜沂也免不了遭受女兒的埋怨和不滿。整個杜宅，不知從何時開始，就籠罩在一種不景氣的氣氛中。連那時時來作友誼拜訪的胡如葦，也連帶遭了殃，不是聽到嘉文的唉聲嘆氣，就是碰到嘉齡的橫眉怒目。這位好脾氣的青年也不常笑了，垮著他的一字眉，分擔著杜家每一份子的煩惱︱︱還要加上一份他自己的。

　　紀遠回來了。這是一群人中變化最大的一個，黑了，瘦了，變得不愛理人了。畢業班的功課原來就重一些，他又在埋頭作畢業論文，但這些，都不足以作他不理人的緣由。事實上，他空閑下來的時間還多得很，他把這些時間乾脆俐落的投進了舞廳和聲色場所。他的女朋友本來就多，這一下更增加了一倍有餘，經常，他帶著些不三不四的女孩子回到家裡來，惹得房東老太太怒目以視。而他卻帶著滿身酒氣，扶著老太太的肩膀，嬉笑的說：

　　﹁阿婆，我原是個道道地地的壞蛋，你別希望我成為循規蹈矩的書生。﹂

　　這些話阿婆不見得聽得懂，但她會搖著她那思想簡單的腦袋，傷心著這無家的孩子的墮落。可是，她也原諒這些，只因為在她的生命中所遇到的男人，她的丈夫，她的兒子，也都有過酗酒和玩女人的階段。她認為這是男人成長過程中的必經過程，而用經驗豐富的眼光，望著這男孩在善惡之間的掙扎。

　　紀遠回來之後，幾乎沒有和嘉文正式見過面，他迴避著嘉文，如果在學校裡碰到了，他也總給他一副愛理不理的，陰陽怪氣的面孔。說不到三句半話就找個藉口溜走了。嘉文幾次想和他深談，談談可欣，談談他的煩惱，讓紀遠幫他拿拿主意，卻苦無機會。

　　一次，剛剛開口說了句：

　　﹁你知道可欣︱︱﹂

　　紀遠立刻打斷他，匆促的說：

　　﹁我有個約會，必須走了！﹂

　　他倉卒的避開，走得那樣急，好像有火燒了他。剩下嘉文呆呆的站在那兒發愣。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嗒然若失的垂下頭，無精打采的踢著地上的小石子，自言自語的說：

　　﹁未婚妻對你不好，朋友也都離開你了，杜嘉文，你是什麼地方出了毛病？﹂

　　在這些人裡面，只有鄭湘怡顯得最平靜，最安詳。她依然在兄嫂的冷言冷語下生活，依然過著窮苦而難挨的日子。對於周遭所有的人的變化，她都睜著對大大的、清澈的眸子，冷靜的注視著。然後在自己的小日記本裡，寫下她的看法和感想：﹁生命的本身就是掙扎和矛盾，上帝造人，比別的動物多造了一份靈性、智慧、和感情。而這三件東西，就是使人類永遠在掙扎和矛盾中翻滾和浮沉，無法解脫，無法快樂的主要因素。﹂

　　天氣漸漸的熱了，亞熱帶的春天特別短促，杜鵑花只絢爛了短短的兩個月，就已意態闌珊。四月，春的痕跡淡了，低氣壓使氣溫驟然提陞，鬱積的雲層帶來了初夏第一次的豪雨。

　　夜並不太深，窗外的雨和風在喧囂著。可欣倚著窗子，在淡綠色檯燈的光線下，凝視著窗外黑色的雨。窗櫺震動，窗外一片昏蒙，雨聲如萬馬奔騰，敲打著，追趕著，急驟的聲調使人心慌意亂。可欣的額角靠著玻璃，用牙齒輕輕的咬著嘴唇。雨洗不掉許多記憶，也帶不走雜亂的思潮。

　　大門在響，給她們煮飯的阿巴桑下班了。她聽到她冒雨出去，一會兒，門又響了，阿巴桑又折了回來，她忘記什麼了？側著頭，她無意識的聽到阿巴桑和母親間對白的片段：

　　﹁那個人又在巷口。﹂阿巴桑略帶緊張的聲調。

　　﹁什麼樣子的人？﹂沈雅真不安的詢問。

　　﹁看不清楚呀，帽子遮住臉，什麼都看不見。﹂

　　﹁很高？﹂

　　﹁很高很大，太太要小心點呀！﹂

　　阿巴桑走了。沈雅真推開女兒的房門，帶著一臉擔憂的神色走進來。﹁可欣！﹂

　　﹁嗯？﹂可欣迷茫的抬起眼睛。

　　﹁夜裡把窗子關緊了睡覺，大門也要鎖好閂牢，阿巴桑說最近每天夜裡她走的時候，都看到一個服裝不整的男人在我們門口蕩來蕩去，我們家沒有男人，一切還是小心一點好。我看，趁早去養一隻狼狗，要不然真有點提心吊膽的。張太太家裡，連白天買菜時都丟了東西。﹂

　　﹁哦。﹂可欣應了一聲。

　　﹁你在想什麼？可欣？﹂沈雅真蹙起眉頭，疑惑的望著女兒。

　　﹁我？我︱︱沒有想什麼。﹂可欣回過神來，勉強的望著母親：﹁你說什麼？一個男人？﹂

　　﹁是的，一個男人，每晚在我們門口逛，你說多可怕？﹂

　　﹁一個︱︱男人︱︱﹂可欣緩緩的轉動著眼珠，神思恍惚。突然間，她驚跳了起來，一把拉住雅真的手臂，急促的問：﹁你說什麼？一個男人？怎麼樣的男人？﹂

　　﹁誰知道！﹂雅真驚疑的望著可欣：﹁你緊張些什麼？﹂

　　可欣拋開了雅真，猛的轉過身子，向大門口跑去。雅真追在後面，急急的喊：﹁你到那裡去？可欣？你發神經病了？﹂

　　﹁我去看看！﹂可欣喊著，已經跑到玄關，穿上鞋子，衝到院子裡去了。

　　﹁下那麼大的雨！可欣！你還不回來！﹂雅真直著喉嚨喊。﹁要去也打把傘呀！﹂

　　可欣根本沒有去聽她的話，她的身子迅速的穿過雨線密集的院子，消失在大門外面了。

　　雅真站在玄關的地板上，扶著紙門，呆呆的瞪視著外面大滴大滴的雨點，和檐前一瀉如注的雨水。過了許久，可欣才慢慢的走了回來，她的衣服被雨淋得透濕，頭髮緊貼在額上，向下淌著水。但她一點也沒有在意那繼續向她包圍的雨點，卻像個夢遊病患者那樣輕緩的邁著步子，機械化的關上大門。走上榻榻米，她斜靠在牆上茫然的望著沈雅真，淒楚的搖了搖頭，做夢般的低聲說：

　　﹁他走了！我沒有找到他！﹂

　　雅真凝視著可欣，半晌之後，她輕輕的拉住可欣的手，把她帶回房間裡，用一條乾毛巾包住她滴著水的頭髮，又找出一身乾衣服給她，冷靜的說：

　　﹁把你的濕衣服換下來，然後把你的故事告訴我。﹂

　　﹁哦，媽媽。﹂可欣無助的搖著頭。﹁不，媽媽。﹂

　　﹁你先換掉衣服。﹂雅真溫和的帶點命令的語氣說。

　　可欣順從的換掉了衣服。

　　﹁現在，告訴我吧，可欣。﹂雅真握住可欣的手。﹁把一切的事情都告訴我，你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你和嘉文之間是怎麼回事？說吧！可欣，把我當你最好的朋友，假如你有秘密，除了告訴我，你還能告訴誰呢？﹂

　　可欣淒苦的搖頭，軟弱的說：

　　﹁不，媽媽，你會對我失望。﹂

　　﹁那麼︱︱﹂雅真的心冷了一半，不信任似的說：﹁我所懷疑的是真的了？你︱︱不再愛嘉文了？﹂

　　﹁哦，媽媽，你別說！﹂可欣跳了起來：﹁什麼都別問我，媽媽！嘉文︱︱嘉文︱︱﹂

　　﹁他愛上了別人？﹂

　　﹁沒有！不是他！他很好！﹂可欣語無倫次的說：﹁我沒有不愛他，我一直愛他，從小愛他，從幾歲的時候就愛他，愛了他十幾年了︱︱﹂

　　﹁那不就很好了嗎？﹂雅真放下了心。﹁那麼你還煩惱些什麼呢？只要你愛他，不就沒事了嗎？︱︱﹂

　　﹁可是︱︱可是︱︱可是︱︱﹂可欣喃喃的說。

　　﹁可是什麼？﹂

　　﹁可是，就糟在還有一個﹃可是﹄呀！﹂可欣喊了一聲，衝到書桌旁邊去。

　　﹁到底是怎麼回事？﹂雅真大聲的問，有些沉不住氣了，可欣撲朔迷離的談話和不清不楚的態度使她生氣，而隱藏在可欣態度之後的﹁真實﹂又使她擔驚害怕。

　　﹁媽媽，我必定要嫁給嘉文嗎？﹂可欣倚著桌子，垂下眼睛，低低的問。

　　﹁你是什麼意思？﹂雅真的心頭掠過一陣恐慌。﹁你變了心！是嗎？那個男人是誰？﹂

　　可欣默然不語。

　　﹁說吧！那是誰？﹂雅真提高聲音問。

　　可欣回過身子，面對著雅真，慢慢的抬起頭來。雅真本能的愣了一下，可欣的臉色那麼蒼白，而眼睛那樣清亮︱︱那種神情，是她從沒有在可欣臉上看到的。那樣嚴肅、純潔、而煥發著光輝。她輕輕的從桌上拿起一樣東西，送到雅真的面前。雅真看過去，那是一枝乾枯的、變色的、卻風姿楚楚的紅葉！雨停了，天邊有一彎月亮。

　　紀遠踩過了大大小小的水潭，邁著不穩的步子，向家裡走去。他的衣服還是濕的，一頂咖啡色的遮風帽壓在眉毛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一段落拓而潦倒的樣子。街面的水光中，反映出他瘦長的影子，孤獨的掠過每一條大街，和每一條小巷。終於，他走到了﹁家﹂門口，在口袋中摸索了半天，才找出開大門的鑰匙。他醉眼朦朧的把鑰匙向鎖孔裡插去，鎖孔在眼睛前面搖晃，插了半天也插不進去，他發出一陣模糊的低聲的詛咒。﹁呀﹂的一聲，大門從裡面打開了，阿婆瞪著一對不以為然的眼睛，狠狠的盯著紀遠。

　　﹁就知道是你！又喝醉了酒，天下的男人都是一個樣！﹂她憤憤的說，掉頭向裡面走。又回頭加上一大串：﹁有位小姐來找你，坐在你房間裡不肯走，你去看吧！再這樣，你休想租我的房子，我下個月就把房子租給別人去！﹂

　　﹁好了，好了，阿婆。﹂紀遠不耐煩的擺了擺手，打了個酒呃。﹁一位小姐？去告訴她我不在家！﹂

　　﹁她不肯走，一定要等！﹂

　　﹁去趕她走！﹂紀遠簡單的說。

　　﹁你去趕，我沒辦法！﹂

　　紀遠跌跌沖沖的走進了房間，房內，桌上的檯燈亮著，燈前的藤椅裡，正坐著一個少女，手臂放在藤椅的邊緣上，頭靠在手臂上，已經由於過分疲倦而睡著了。紀遠摔了摔頭，酒意醒了一大半，睜大眼睛，他凝視著那張年輕而姣好的臉龐，在燈光下柔和如夢。輕輕的關上房門，他走過去，一件綠色的雨衣躺在榻榻米上，她的頭髮依然濕潤，顯然，她是冒雨而來的。

　　紀遠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輕輕的搖了搖她，低聲的喊：﹁嘉齡！醒一醒，嘉齡！﹂

　　嘉齡呻吟了一聲，打了個哈欠，突然醒過來了。張大眼睛，她受驚的坐正了身子，望著面前的紀遠，一時似乎有些恍惚，接著就精神一振，說：

　　﹁哦，是你！你總算回來了！﹂

　　﹁你知道幾點了？嘉齡？﹂紀遠溫和的說：﹁你該回家了！﹂

　　﹁你回來就趕我走！﹂嘉齡點點頭，注視著紀遠。﹁我不知道時間，你知道時間嗎？﹂

　　﹁我不需要知道，但是你需要知道！﹂

　　﹁你喝了酒！﹂嘉齡冷冷的說，把書桌上一個堆滿煙蒂的煙灰缸推到紀遠面前。﹁你也學會了抽煙！這就更﹃紀遠化﹄一些了！紀遠，不平凡的紀遠，現在更不平凡了！人人都知道你，人人都談論你，酒家裡的紀遠，舞廳裡的紀遠，女人心目裡的紀遠！﹂

　　﹁你來做什麼？嘉齡？﹂紀遠打斷了她。﹁你等在我這裡就為了教訓我，是不是？﹂

　　﹁我只要看看所謂的大眾情人是什麼樣子！﹂嘉齡說，挺了挺肩膀，清醒的眸子裡燃著火。﹁我只要看看你！看看你到底是哪一號的人物！﹂

　　紀遠把帽子脫下來，丟在書桌上，斜睨著嘉齡，兩人對視了一段很長的時間，然後，紀遠冷冰冰的說：

　　﹁好了，你看夠了吧！現在，你該可以回去了？﹂

　　﹁是的，我可以回去了！﹂嘉齡說，慢慢的從椅子裡站了起來。﹁你不必再趕我，我現在就回去！﹂她彎下腰，拾起地上的雨衣，緩緩的向門口走。才走了兩步，她又站住了，雨衣從她的手上滑到地下，她回過頭來，突然爆發的喊了一聲：﹁紀遠！你︱︱﹂她說不出下面的話來，嘴唇顫抖，喉嚨堵塞，淚水迅速的湧進了眼眶，她撲奔他，用手勾住他的脖子，緊緊的貼住了他。

　　紀遠本能的環抱住她的腰，但卻避開了她的嘴唇。嘉齡的頭挪後了一些，燃燒著的大眼睛很快的暗淡了，淚水滑下了她的兩頰。

　　﹁你到底要什麼？紀遠？﹂她瘖啞的問：﹁我還比不上那些舞女和酒女嗎？你到底要什麼？紀遠？假如你要的是那些，我也︱︱﹂她咬了咬牙：﹁︱︱可以給你！﹂

　　紀遠一陣顫慄。他凝視著那對被淚水浸透的黑眼珠，慢慢的用手捧住了那張年輕的臉，再輕輕的把自己的嘴唇印在對方的唇上。只是那樣溫存的，親切的一觸，就立即抬起了頭來，懇切而淒涼的望著她。

　　﹁嘉齡，﹂他低聲的說：﹁我不配被你愛，你知道麼？﹂

　　﹁別說這個！﹂嘉齡搖了搖頭。﹁如果你不要我，你就說不要我，別講那些！﹂

　　﹁嘉齡！﹂紀遠嘆口氣，推開了她。走到桌邊去燃上一支煙。﹁嘉齡，﹂他背對著嘉齡說：﹁不要來愛我，不要對我迷信，你年輕而美麗，有更值得你愛的人。﹂

　　﹁你知道我不要聽這些，﹂嘉齡固執的說，逐漸冷靜了下來。﹁告訴我真話吧，紀遠。你不愛我，是不是？﹂

　　紀遠回過頭來，他的眼睛奇怪的閃著光。

　　﹁你要聽真話？﹂他用不穩的聲調問，嘴邊掛著一絲難解的苦笑。﹁我又怎能把真話告訴你？我不愛你？嘉齡，我愛你，但不是男女之間那種愛情，你懂嗎？我可以玩弄一些女人，因為那種女人出賣的就是青春。但是你︱︱嘉齡，你是一個純潔而善良的好女孩，我像喜歡一個妹妹一樣的喜歡你，所以，我不能欺騙你，也不能玩弄你。你懂了嗎？現在，你好好的回去吧，行不行？﹂

　　﹁我還是不懂，﹂嘉齡困惑而迷茫。﹁那些女人有你喜愛的地方？﹂

　　﹁你一定要揭穿我？嘉齡？我喜愛︱︱天知道我喜愛什麼！但是我不能不逃避，不能不找個方式來麻醉自己，否則我要發瘋要發狂，你懂嗎？﹂

　　﹁我不懂。﹂嘉齡可憐兮兮的說。﹁你為什麼要逃避？為什麼要麻醉？﹂

　　紀遠走近了嘉齡，用兩隻手握住她的胳膊，懇切的注視著她。他眼睛裡那種奇異的光已經沒有了，代替的，是種沉痛而無可奈何的神情。﹁嘉齡，何必一定逼我說出來？你是很聰明的，不是嗎？我在感情上遭遇過挫折，我久已發誓不願再捲入感情的漩渦，可是︱︱﹂他嘆了口氣：﹁別再讓我說了！好嗎？你回去吧！﹂

　　他用手支住頭，不支的倒進椅子裡，酒精、煙、和淋了雨所受的寒氣同時向他逼進，他覺得眼光模糊而頭痛欲裂。

　　﹁我懂了，﹂嘉齡喃喃的說：﹁你在愛一個人，你已經有了所愛的人。是嗎？﹂

　　紀遠沉默不語，繼續用手支著疼痛欲裂的頭。

　　﹁我懂了︱︱﹂嘉齡重複的說，臉色蒼白得像塊大理石，眼睛卻幽幽的閃著光。﹁我早就應該懂了。﹂她走向紀遠，把她冰涼的手壓在他的手背上。﹁紀遠，告訴我，那是誰？是她嗎？是︱︱﹂

　　﹁別問我！﹂紀遠粗暴的喊。

　　﹁我知道了，是她！是唐︱︱可︱︱﹂

　　﹁別提那個名字！﹂紀遠像觸電般跳了起來，魯莽的大喊，眼睛裡佈滿了紅絲。﹁你怎麼還不走？你怎麼還不回去？你到底要纏繞我到什麼時候？﹂

　　﹁我就走了！﹂嘉齡點著頭，身子向門邊退去。﹁我不再纏繞你了，我回去了。﹂

　　﹁慢著！嘉齡！﹂紀遠喊。

　　嘉齡停住步子，疑惑的抬起頭來。

　　﹁嘉齡，﹂紀遠懇求似的看著她：﹁不要怪我。﹂

　　﹁噢！紀遠！﹂嘉齡叫了一聲，奔過來，撲進了紀遠的懷裡，把頭埋在他的膝上，失聲的哭了出來。紀遠緊攬著她，默然不語。在這一刻，她分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和眼淚，為自己？還是為哥哥和唐可欣？而紀遠，在他混淆的神智裡，已經什麼都弄不清楚了。

第十三章

　　從沒有一個時期，沈雅真像最近這樣困擾。可欣的表白，帶給她的是完全的意外，和徹骨徹心的失望。時代已經變了，不再是她年輕的那個時代，她深深的明白這一點。兒女的婚姻，早已操在兒女自己手裡，父母除了貢獻意見之外，沒有力量干涉，更無法硬作主張。可是，這段愛情帶給可欣的又是什麼呢？她看到的只是可欣的消瘦、蒼白、和越來越無助的眼神。

　　﹁可欣，放棄那個紀遠吧！聽我一句話，紀遠絕不會比嘉文更好！﹂她努力想挽回那段即將破裂的婚姻。

　　﹁媽媽，你對我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可欣帶著個哀愁的微笑說：﹁你不必擔心紀遠，他不會娶我的，也不會來追求我。難道你還不知道？他像逃避一條毒蛇似的躲開我。所以，媽媽，我也不會嫁給紀遠的！﹂

　　﹁那麼，你為什麼又拒絕嘉文呢？﹂

　　﹁我可以嫁給嘉文，﹂可欣悶悶的說：﹁只是，媽媽，你不覺得這樣的婚姻是一樁欺騙嗎？﹂

　　﹁只要你永不說穿心裡的秘密，誰又知道這是欺騙呢？許許多多的夫婦，都這樣過了一生。﹂

　　﹁你也要我去做這許許多多夫婦中的一對？永遠過著同床異夢的生活，像你和爸爸一樣？﹂

　　﹁可欣！﹂雅真驚異而責備的喊。

　　﹁對不起，媽媽，我不是有意的。﹂可欣說，歉然的紅了臉，逃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

　　雅真默然了，是的，她不能讓可欣用一生的幸福作投資，她知道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什麼。上一代已經在同床異夢的婚姻裡埋葬了全部的感情生活，她怎能再讓下一代也作相同的埋葬？可是，這場變故怎麼會發生的？可欣原是那麼死心塌地的愛著嘉文，怎麼會在短短的幾個月時間內，轉變得這樣突然和乾脆？抓著可欣的手，她仍然抱著一線希望說：

　　﹁你怎麼知道你對紀遠的感情不是一時的迷惑？你和嘉文有十幾年的感情基礎，你認識紀遠不過只有幾個月！或者再過一個時期，你會從這種沉迷中醒過來，發現自己只是自以為在戀愛︱︱﹂

　　﹁很不幸，媽媽，﹂可欣嘴邊又浮起那個哀愁的微笑，帶著深深的一抹無奈。﹁我是從沉迷中醒過來了，紀遠使我從那個沉迷中醒來，十幾年，我一直在沉迷裡。現在，我才知道我對嘉文只有屬於母性的那種憐恤之情，而沒有愛情。媽媽，並不是我現在自以為在戀愛，而是以前自以為在戀愛。﹂

　　﹁紀遠到底什麼地方比嘉文強？﹂雅真不服的問，她是那樣喜愛嘉文，在她的心目裡，沒有第二個男孩子能比嘉文更完美了。

　　﹁紀遠是個男人。﹂可欣輕輕的說。

　　﹁這話怎麼講？嘉文是個女人？﹂

　　﹁不是，﹂可欣嘆了口氣。﹁嘉文是個孩子，他需要的不是妻子或愛人，他需要的是母親。但是一個女人不能永遠做別人的母親，她要被人保護，要安全感，要接受寵愛。這些，都是女性的本能，對嗎？﹂

　　雅真新奇的看著可欣，忽然間，她覺得說一切的話都是多餘了。可欣已經長成，她不止有了成熟的身體，也有了成熟的思想。雅真不能不承認可欣的分析是對的，嘉文屬於那種尚未成熟的典型，他與可欣間的距離，就在於他還沒有成熟，而可欣已經成熟了。

　　﹁有一天他也會成熟。﹂雅真喃喃的說。

　　﹁你說嘉文？不，媽媽，他是那種永不會成熟的人，他永遠會要別人保護他，幫助他，而不能獨立自主。﹂

　　﹁你太武斷！﹂

　　﹁十幾年，媽媽，不是很短的時間，夠讓我認清一個人。雖然我依然喜歡他，但，那不是愛情！﹂

　　﹁那麼，﹂雅真放棄了努力。﹁你決定不嫁給嘉文了？﹂

　　﹁是的，媽媽。﹂

　　﹁你叫我如何向杜家開口？﹂

　　﹁給他們真實，總比終身欺騙好，是不是？﹂

　　﹁或者，他們寧願要終身欺騙。﹂雅真長嘆了一聲，絕望的站起身來，淒涼的說：﹁我無法強迫你做什麼，可欣，你已經到了能自主的年齡。我做女兒的時候，是父母做主的時代，我做母親的時候，又是女兒做主的時代。年輕的時候，我只能聽憑父母，現在，我又只能聽憑你。好吧，你有權選擇你的對象，我不干涉你。只是，你自己去解決你的問題，你自己去向嘉文和杜伯伯說清楚︱︱不過，我告訴你一句話：傷害別人比被人傷害更痛苦，無論如何，嘉文是個善良忠厚的孩子，何況，他對你一往情深，又禁不起打擊。﹂

　　﹁這就是我的苦惱呀！﹂可欣叫：﹁我怎能告訴他呢？我又怎樣告訴他呢？﹂

　　﹁那個紀遠呢？﹂雅真嘲諷的問：﹁他是你心目裡的英雄，是嗎？他有勇氣和你戀愛，怎麼不挺身而出呢？﹂

　　﹁他逃避了！﹂可欣悲哀的說：﹁友誼戰勝了愛情。﹂

　　﹁友誼？﹂雅真搖搖頭：﹁可欣，那不過是個羅亭而已。﹂

　　﹁或者他只是個羅亭，﹂可欣無奈的微笑。﹁不過，做了羅亭是一種悲哀，但，處在羅亭的地位，如果不做羅亭，說不定是更大的悲哀呢！﹂

　　雅真再度用新奇的眼光望著女兒，她不再說話了，什麼都用不著說了。可欣應該會處理她自己，她已不是個搖搖學步的孩子，她有思想，有見識，有判斷的能力。﹁母親﹂的力量已不生效力了，孩子長成了，就是獨立的個體，你不能對他們苛求什麼。

　　她離開女兒的身邊，把自己關在小房間裡，陷入迷惘的沉思中。依稀恍惚，她耳邊漾起一個懇求的低音：

　　﹁走吧！雅真，去西山看紅葉？去北海划小船？﹂

　　那是杜沂，多少多少年以前了。她從沒有應允過，舊的禮教把她束縛得太嚴了。假若當初她也有可欣反叛命運的這種精神，一切又是怎樣的後果？可欣，她有自由去選擇她的對象，而她拒絕了嘉文。多年的夢想、期望、和等待都成了泡影！兩家再也不可能結合成一個家庭，她的可欣，不投入杜沂兒子的懷抱，卻投向另一個男人！最可悲的，是她竟無力於挽回這樁婚事！她沉坐在椅子裡，把頭埋在臂彎中，孤獨的品茗著那份深切的失意和落寞。

　　而可欣呢？她繼續在蒼白下去，繼續在憔悴下去，繼續在矛盾的洄流裡載沉載浮。那個羅亭始終沒有再來找她︱︱時間滑過去了，一切岑寂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嘉文對著鏡子，把鬍子剃乾淨了，洗好臉，再換上一件潔白的襯衫，他喜歡把自己弄得清清爽爽的去見可欣。窗外的夜色很好，是夏天常有的那種夜晚，星星在高而深遠的天際閃爍，偶爾飄過的微風捲盡了一天的署氣。可欣現在在做什麼？但願今晚能說服她出去走走，碧潭的遊舫，螢橋的茶座，臺北不乏情人們談天的地方。但願可欣今夜有份好心情，他們可以把數月來積壓的不快和憂鬱氣息一掃而空。但願︱︱但願︱︱但願！

　　走出房間，他一眼看到嘉齡斜靠在客廳的沙發中，握著一杯冰水，膝上攤著本小說，唱機上旋轉著一張唱片，史特拉文斯基的火鳥組曲。天知道她什麼時候愛上了史特拉文斯基！她的頭斜倚著沙發靠背，雙腳蜷在坐墊上，看來像一隻無處安排自己的小倦貓。

　　﹁怎樣了？嘉齡？﹂他本能的站住步子，覺得嘉齡的神情中有份不尋常的蕭索。

　　﹁怎樣了！哥哥？﹂嘉齡揚起睫毛來反問了一句，眼睛裡蘊蓄著奇異的悲哀。

　　﹁我麼？沒有怎樣呀！﹂嘉文詫異的說。

　　﹁可欣︱︱好嗎？﹂嘉齡搖著茶杯，冰塊碰著杯子發出叮噹的響聲。﹁她對你怎樣？你們什麼時候訂婚？﹂

　　嘉文注視了嘉齡好一會兒。

　　﹁你聽說了些什麼？嘉齡？﹂他問。

　　﹁我什麼都不知道！﹂嘉齡重重的說，煩惱的把茶杯放在桌子上，一滴水從杯裡跳了出來，冰塊叮然一聲，伴著唱片中突然響起的沉重的合音。嘉齡從椅子裡站了起來，凝視著嘉文。﹁哥哥，你很愛很愛可欣嗎？﹂

　　﹁這還要問？當然啦。﹂

　　﹁假若︱︱我是說假若，可欣愛上了別人呢？﹂

　　嘉文狐疑的瞪大了眼睛。

　　﹁你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嘉齡說，走過去扭開電扇的開關，突然而來的風使書頁飛捲著。﹁愛人而不被愛是一件痛苦的事，對嗎？哥哥？﹂

　　嘉文憐憫而同情的看著他的妹妹，走過去，他親切的把手放在嘉齡的肩膀上，低聲的問：

　　﹁你愛上了紀遠，是不？那是個愛情拴不住的男人，你早就應該醒悟過來了。﹂

　　﹁你怎麼知道那是個愛情拴不住的男人？﹂嘉齡用同樣憐憫而同情的眼光看著哥哥，聲調裡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慘切：﹁可憐的哥哥！你又何嘗比我聰明？或者，我們杜家的人注定了有同一的命運！﹂

　　﹁你在說些什麼？﹂嘉文不解的說：﹁什麼東西使你變得這樣語無倫次？﹂

　　﹁我語無倫次？﹂嘉齡衝口而出的喊：﹁你別再糊塗下去了！我打包票可欣不會嫁給你了！﹂

　　﹁你說什麼？﹂嘉文蹙起了眉。

　　﹁她不會嫁給你了！你懂嗎？﹂嘉齡喊了起來：﹁你像個大糊塗蛋，比我還糊塗！糊塗透頂！她愛上別人了！別人也愛上了她！只有你那麼傻！打什麼鬼獵！別人把你的未婚妻都獵走了︱︱﹂

　　嘉文抓住了嘉齡的手臂，把她沒頭沒腦的一陣亂搖，搖得她氣都喘不過來。他紅著眼睛，憤怒的嚷：

　　﹁你昏了頭！你這個信口開河的臭丫頭！你再胡扯八道！你再撒謊！我撕爛你的嘴︱︱﹂

　　﹁哈！我撒謊！我是撒謊！你的可欣不會變心！好哥哥！你怎麼不去問問唐可欣？去問她去！去吧！趕快去！我告訴你，紀遠親口對我說︱︱﹂她猛的住了口，用手蒙住了嘴，瞪大眼睛，望著臉色變得慘白的杜嘉文。她身子向後退，倒進了沙發裡，喃喃的說：﹁我向紀遠發過誓不說出來︱︱我是昏了頭︱︱這個天氣太熱了︱︱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我不知道︱︱我發過誓不說出來︱︱﹂

　　杜嘉文面如死色，直直的瞪視著嘉齡。他呆了足足有三十秒鐘，就猛然車轉了身子，對著大門外面直衝了出去，嘉齡跳了起來，追在後面喊：

　　﹁哥哥，你到那裡去？紀遠說過他不破壞你們！哥哥！你聽我說，哥哥！︱︱﹂

　　嘉文沒有理會嘉齡，他所聽到的話，早已像電殛般震動了他。所有的血液都向他腦子裡湧去，他神志昏亂，情緒激蕩，在近乎瘋狂的感覺中，什麼都聽不進去了。他沒有意識，也不能思想，只模糊的知道嘉齡告訴了他一些可怕的事情，而他必須找到可欣來推翻它。

　　他奔跑著，在大街上橫衝直撞。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樣來到可欣家裡的，但他終於面對著可欣了，一頭一臉的汗和塵土，氣喘得像只剛剛從賽馬會場上退下來的馬匹。

　　﹁可欣，你告訴我，嘉齡那些話都是假的！﹂他抓著可欣的手，惶然而緊張的喊。

　　﹁怎麼了？嘉齡的什麼話？﹂可欣被他嚇了一大跳，看到他一臉的恐慌和無助，立即又湧起了那份母性保衛孩子的、本能的感情。﹁你別急，慢慢的說，什麼事情急成這樣？嘉齡對你說什麼了？﹂

　　﹁可欣，你不嫁我了？﹂嘉文急急的問，迫切的望著可欣，像個急需安慰的孩子。

　　﹁什麼？﹂可欣大吃一驚，臉色倏然的變了。﹁誰說的？你聽到些什麼話？﹂

　　﹁你說，那些都是假的，對不對？你說，你說！﹂嘉文嚷著，搖著可欣的手。﹁所有都是騙人的！可欣，你馬上和我結婚，我們也不要訂婚了！馬上就結婚，也不要等畢業！好不好？你說！你說話呀！﹂

　　可欣木然的站在那兒，睜著大大的眼睛，瞪視著嘉文，一語不發。

　　﹁你為什麼不說話？可欣？﹂嘉文更加恐慌了，汗珠從他的眉毛上滾下來。﹁你只要告訴我一句，那些關於你和紀遠的話都是謊話！你告訴我！那些全是嘉齡編出來騙我的！你告訴我！我只聽你的！可欣，你說話呀！﹂

　　可欣依舊呆呆的站著。

　　﹁可欣！﹂嘉文大嚷，猛烈的搖著可欣。﹁你說話！你說話！你說話！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可欣艱難的咽了一口口水，把她冰冷的手壓在嘉文的手背上。終於，用她不穩的聲調說：

　　﹁嘉文，你聽我︱︱我︱︱我︱︱我實在不想傷害你，嘉文，我︱︱我︱︱我抱歉︱︱﹂

　　﹁你是什麼意思？﹂嘉文恐怖的喊：﹁不，不，可欣，你也哄我，你們︱︱你們聯合起來開我的玩笑，不，不，可欣，不，可欣︱︱﹂

　　﹁嘉文，﹂可欣挺了挺背脊，突然決心面對現實了，直視著嘉文的臉，她低低的說：﹁那是真的，嘉文。我抱歉︱︱但，那是真的。﹂

　　﹁不！﹂嘉文絕叫了一聲，轉過頭去，想找一樣支持自己的東西。﹁我不相信這個，你們都騙我，你們全體騙我！你們都是騙子！都是撒謊家！﹂他抬起頭來，一眼看到站在可欣房門口，正用一對悲哀的眼睛望著自己的沈雅真。像個溺水的人發現了浮木一般，他立即撲奔了過去。﹁伯母，﹂他祈求的說：﹁您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您告訴我！她們都在開我的玩笑，對不對？您告訴我！﹂

　　﹁嘉文，﹂沈雅真張開了她的手臂：﹁我的孩子！我如何能幫助你？﹂她搖搖頭，眼睛裡蓄滿了淚。

　　嘉文愣住了，他渾身顫慄的站在那兒，望望沈雅真，又望望唐可欣。然後，他的身子向房門口退去，一面退，一面喃喃的說：﹁我懂了，我明白了，我知道了︱︱﹂

　　﹁嘉文，﹂可欣喊了一聲：﹁你別走，我有話對你說！﹂

　　﹁不！我懂了，我想通了！﹂嘉文說著，突然衝出大門，奔向大街。

　　﹁可欣！﹂沈雅真喊：﹁去追他！我不放心！﹂

　　可欣沒有等母親再吩咐，已經跟著嘉文的腳步，衝出大門去了。嘉文像一隻淹在水中的困獸，拚命和自己掙扎。突來的變故使他喪失一切理智，他在街上茫無目的的行走，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短短的半小時內，他的世界已碎成了千千萬萬片。他眼前浮動著無數變幻的光影，每個光影裡都是可欣和紀遠的臉。可欣和紀遠！可欣和紀遠！！可欣和紀遠！！！這兩個名字在他耳邊雷鳴似的轟響著，可欣和紀遠！！！怪不得可欣不肯訂婚！怪不得紀遠要躲避他！怪不得︱︱原來他腳下的土地早已動搖，但他竟昏蒙的不肯相信世界末日的來臨！現在，他該如何處置自己？

　　他走著，搖晃著，像個醉漢般東倒西歪。於是，忽然間，他發現自己停在紀遠的門前了。當他發狂般的按門鈴的時候，他還不能確知自己要做什麼，可是，當紀遠穿著汗衫出現在院子的臺階上時，他全身的血液都沸騰翻滾了起來。

　　﹁是你？嘉文？有什麼事？﹂紀遠站在臺階上面，淡淡的問，夜色裡看不清嘉文的神情，院子裡有一棵玫瑰花，放射著濃郁的香氣。

　　﹁你過來，紀遠。﹂嘉文喉嚨逼緊，喑啞的說，雙手在暗中握緊了拳，渾身肌肉因緊張而痙攣著。

　　﹁怎麼？﹂紀遠蹙了一下眉，嗅出空氣裡那種不尋常的火藥味。但他並沒有介意，走下臺階，他站在嘉文的面前。﹁你從家裡來的？為什麼這樣︱︱﹂

　　他的話沒有說完，嘉文突然撲向了他，在他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以前，他的下巴上已挨了嘉文一拳。沒想到平日文質彬彬的嘉文，這一拳卻相當有份量，他在毫無防備之下，被打得身子一歪，頭撞在門邊的一棵尤加利樹上。他有兩秒鐘的昏暈，摔了摔頭，剛剛站直身子，嘉文的第二拳又到了。他本能的閃向一邊，大聲的喊：

　　﹁你這是做什麼？為什麼不好好的講話？﹂

　　﹁我對你沒有話講！﹂嘉文沙啞的說，繼續猛撲紀遠：﹁我恨不得挖掉你的心肝五臟，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杜嘉文瞎了眼睛，才會把你當朋友，當知己！﹂

　　紀遠又閃避了嘉文的一拳，退到臺階旁邊，他心中已經有些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不願向嘉文還手，他只是一味的閃避。就在閃避之中，他猛一抬頭間，忽然看到隨後趕來，氣喘吁吁的唐可欣，正站在敞開的大門前面，緊張的注視著他們。他怔了怔神，接著聽到可欣一聲尖叫：

　　﹁小心！紀遠！﹂他轉過身子，一樣黑黝黝的東西對他當頭飛來，他迴避不及，這東西擊中了他的頭顱，立即破碎了。接著，第二件又飛了過來，紀遠看清是阿婆擺在花架上的花盆，他閃過了第二個，第三個又來了。嘉文把一排花盆全砸光了，才連頭帶腦對著紀遠直衝過來，他撞中紀遠的胸口，紀遠因為不肯回手，在形勢上就吃了大虧。嘉文又勢如拚命，大有不死不休之態。這一撞使紀遠站立不穩跌倒臺階上。

　　紀遠在看到可欣後，心裡已如洞燭，什麼都明白了。對於嘉文的撲打，完全採取不抵抗的態度，倒在臺階上之後，他也沒有設法站起來。嘉文撲過去，跨在紀遠身上，開始沒頭沒腦的對紀遠亂打一通，一直打到他自己筋疲力竭，他才搖搖欲墜的站起身來，俯視著紀遠。

　　阿婆和小辮子早已聞聲而至，小辮子嚇哭了，阿婆跳著腳在叫：﹁我要叫警察去！我要叫警察去！﹂

　　紀遠躺在地上，眼前發黑，渾身痛楚。血從他的眉毛上，鼻子裡，嘴裡湧出來，浸濕了他的汗衫，流到臺階上。眉毛上面是被花盆打傷的，血流得很凶，使他的眼睛都無法睜開來。但，他的神志依然非常清楚，他聽到嘉文帶淚的聲音，迷惘而無力的說：﹁你為什麼不還手？你為什麼不和我對打？紀遠？﹂

　　他拭去了眼睛上的血，吃力的睜開眼瞼，嘉文蒼白的臉看來孤獨而無助。﹁是我欠你的，嘉文，﹂他低聲的說，嘴邊浮起一絲苦笑。﹁我一直欠你一頓打。現在我們扯平了。﹂

　　﹁扯不平的，紀遠，﹂嘉文喃喃的說：﹁如果你要搶走可欣，還不如當初那一槍打中我的心臟。﹂他轉過身子，搖搖擺擺的向門外走去，他的聲音蒼涼而淒楚，這比他的拳頭更讓紀遠覺得難以忍受。

　　﹁不要放他走！不要放他走！我要叫警察去！﹂阿婆仍然在直著喉嚨喊。

　　﹁讓他走，阿婆，﹂紀遠說：﹁所有的損失都由我來賠償你。﹂他皺緊眉頭，傷口像撕裂般的痛楚著，用手支著臺階，他試著想站起來。

　　一隻手溫柔的壓住了他，有條小手帕按到他額上的傷口上，他聽到個輕柔而熟悉的聲音在說：

　　﹁不要動，紀遠。﹂接著，那聲音又請求似的說：﹁阿婆，你能去找個醫生嗎？﹂

　　他張開了眼睛，接觸到可欣帶淚的眸子，那樣哀哀欲訴的注視著他，萬萬千千的言語都包含在那一對眸子裡了。他震動了一下，所有的傷口都不再疼痛，凝視著那張消瘦的臉龐，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潤潤嘴唇，他耳邊卻響起嘉文淒涼無助的聲音：﹁扯不平的，紀遠。﹂是的，扯不平的。

　　傷口又痛楚了起來，咬住牙，他殘忍的說：﹁你在這兒幹什麼？﹂

　　﹁紀遠？﹂可欣低喊。

　　﹁你為什麼不跟他走？去吧！跟他走！他是你的未婚夫，你留在這兒做什麼？﹂他繼續的說，面部肌肉痙攣的扭曲著。

　　﹁紀遠？﹂可欣不信任的望著他：﹁我沒有跟他訂婚，我根本沒有跟他訂婚！﹂

　　﹁那麼，你是個傻瓜！這樣好的丈夫你還不要，你要怎樣的人？﹂

　　﹁紀遠！﹂可欣跳了起來，瞪視著他：﹁你這個︱︱你這個︱︱流氓！你是沒有良心的！沒有感情的！你是個冷血動物！﹂

　　﹁哈哈！﹂紀遠輕蔑的笑了起來。﹁你到今天才知道我是個冷血動物？今天才知道我是沒有良心的？你認識我未免太晚了一點！告訴你，良心和感情都是不值錢的，有它的人倒楣了！現在，你可以走了吧？﹂

　　﹁是的，我可以走了。﹂可欣點點頭，機械化的轉過身子。﹁我並不笨到要惹人討厭的地步！﹂她慢慢的向門口走去，走到門邊，她站住了，停了幾秒鐘，她又回過頭來。她清亮的大眼睛深深的望著紀遠，然後，她折了回來，停在紀遠的身邊，輕輕的說：﹁夠了，紀遠，別再對我演戲了，好不好？這樣，不是更痛苦嗎？﹂

　　紀遠猛的跳了起來，忘了傷口，也顧不得疼痛，他惱怒的大喊起來：﹁我叫你走！我叫你走！你別死纏住我！去找你的未婚夫去！去！去！去！我不要你！你知不知道！你別在這兒惹人討厭，自作聰明！﹂

　　可欣被打倒了，她哀號了一聲，用手蒙住臉，痛哭著奔出大門，消失在巷子裡了。

　　紀遠倒了下來，心力交疲。把頭埋在臂彎裡，他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喃喃的，他低聲喊：

　　﹁我的天！我的上帝！﹂

　　淚水滑下他的眼角，和血混在一起。

第十四章

　　暑假開始了，嘉文的寥落使杜沂十分不安，他試著和兒子接近，但，嘉文永遠是那樣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好像天大的事也無法使他動心。關於嘉文的婚變，杜沂已經從雅真那兒獲得了事情的真相。雖然雅真一再的為這件事表示歉意，杜沂卻始終不能釋然。紀遠，杜沂知道這個男孩子，他打了嘉文一槍，又搶走了嘉文的未婚妻，世界上居然有這種事情！而可欣又居然會愛上他！時代變了，到處都是令人費解的事。

　　隨著暑假的來臨，杜沂希望可以轉變嘉文的心境，他提議闔家去日月潭小住。嘉文沒有反對，嘉齡也無異議，於是，他們去了。在涵碧樓住了十天，嘉文天天關在旅舍裡睡覺，既不覽湖光山色，也不划船游泳。嘉齡也終日無情無緒。日子單調而窒悶，十天比十個月還顯得漫長。

　　於是，杜沂明白了，他只是一個可憐的父親，他的愛心無法代替孩子們需要的那份感情。結束了旅行，他們回到臺北，比去以前更加消沉。

　　這種沉悶的空氣使杜沂難以忍耐，更讓他不安的，是嘉文的茶飯無心，兩個月來，他幾乎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他不念書，不吃飯，不刮鬍子，不洗澡︱︱好像和整個的﹁生活﹂都脫了節，消瘦得像個幽靈。父親的愛心不允許他坐視下去，一個午後，他去拜訪了雅真和可欣。

　　雅真帶著一臉的歉意和悲哀迎接他，訥訥的問：

　　﹁嘉文好麼？﹂

　　杜沂搖搖頭。

　　﹁嘉齡呢？﹂

　　杜沂再搖搖頭。

　　﹁我很抱歉︱︱﹂雅真不安的說：﹁孩子們大了，有他們自己的意見，我只覺得自己是老了。﹂

　　杜沂注視著雅真，她看來確實憔悴而蒼老，但那臉龐神情，仍依稀可以找出少女時代的風韻。他奇怪在這麼多年之後，她仍然讓他心動。感情，真是件難以解釋的東西！振作了一下，他擺脫了那份纏繞著他的思想，問：

　　﹁可欣在家嗎？﹂

　　﹁在她的房裡，和湘怡在一起。﹂

　　湘怡，他記得那個名字，彷彿是個安安靜靜的女孩子。他沒說話，可欣已經聽到了他的聲音，推開紙門，她和湘怡一起走了出來。杜沂望著可欣，本能的吃了一驚，可欣變了，她不再是個生動明麗的女郎。她的眼睛淒涼暗淡，神情莊重凝肅，但，卻煥發著一種特殊的美麗。蒼白和哀愁沒有使她減色，反增加了她的嫵媚動人。她一直走到杜沂面前，恭敬而親切的坐在他的身邊，輕聲的說：

　　﹁您找我嗎？杜伯伯？﹂

　　﹁可欣，﹂杜沂清清嗓子，覺得十分難以開口。﹁你一定要這樣做嗎？你和嘉文︱︱難道沒有一點點和好的希望？﹂

　　﹁杜伯伯，﹂可欣垂下眼簾，絞著一條小手帕。﹁我祝福嘉文，希望他找到︱︱比我更好的妻子。我︱︱我︱︱我很難過，您不知道我多怕傷他的心︱︱﹂眼淚湧進她的眼眶，她語音哽咽﹁我這樣做，絕不會比他快樂。﹂

　　﹁那麼，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呢？﹂

　　可欣的眼睛抬了起來，她含淚的眸子直視著杜沂，裡面閃爍著奇異的光彩。﹁我可以嫁給他，杜伯伯，假若你們一定要我嫁給他的話，不過，那又有什麼用呢？杜伯伯，您曾經嘗試過和您不愛的人結合嗎？﹂

　　﹁可是，你一直愛著嘉文的，是嗎？﹂

　　﹁是的，﹂可欣哀愁的點著頭：﹁像個姐姐愛她的小弟弟，但你不能和你的小弟弟結婚。如果沒有紀遠，我會和他結婚，然後長時期的自苦、掙扎、後悔︱︱許許多多的婚姻都是這樣的結果。可是，紀遠出現了，他使我知道什麼叫愛情︱︱﹂

　　﹁好，﹂杜沂望著可欣：﹁你決定嫁給紀遠了？﹂

　　可欣搖頭。﹁他不要我，他已經走了。﹂

　　﹁走了？走到那裡？﹂

　　﹁預備軍官訓練。不過，受完訓他也不會回臺北了，我知道他。愛上他是一件倒楣的事情，注定要受苦，要受折磨，可是，我不知道怎樣可以不愛他！﹂她猛然咬住小手帕，淚如泉湧，遏止不住的哭了出來。站起身，她奔進她的房裡，拉上了紙門。

　　房間內有片刻的沉靜，然後，杜沂抬起頭來，他接觸到雅真濕潤的眼睛。

　　﹁從有人類開始，﹂雅真低聲的說：﹁沒有人能逃得過感情的煩惱。﹂閉上眼睛，她嘆了口長氣：﹁那個紀遠已經走了，我現在比較瞭解可欣為什麼會愛紀遠了，那確實是個奇特的孩子。杜沂，她已經夠痛苦了，別逼她吧，時間可以改變許多東西，我們何不等待一段時間呢？說不定一切又會變回頭呢！﹂

　　杜沂苦笑了一下，站起身來，他知道一切都過去了，嘉文不會再獲得唐可欣，他在她眼睛裡看到了震動靈魂的那種愛情︱︱而這愛情不屬於嘉文。轉過身子，他落寞的說：

　　﹁好吧，讓時間去轉變一切！我走了，雅真！﹂

　　﹁等一等，杜伯伯！﹂一個輕輕柔柔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來，他有些驚奇的回過頭去，屋角處，那個不被人注意的、安安靜靜的女孩子走了過來，兩條長辮子悠閒的垂在胸前。

　　﹁我跟您一塊兒走，我想去看看嘉齡和嘉文。﹂

　　﹁哦？﹂杜沂有兩秒鐘的神思恍惚，這個少女身上有著什麼特殊的東西？那樣寧靜安詳，與世無爭。他奇怪自己怎麼從來沒有注意過嘉文那年輕的一群中，有這樣一個出色的女孩子。

　　﹁當然，好的，好的。﹂他一迭連聲的說：﹁我們走吧！﹂

　　和雅真說了再見，杜沂和湘怡走出了唐家的大門。杜家和唐家距離得並不太遠，杜沂提議散步走了去。黃昏的風柔和的吹拂著，落日在巷子的盡頭沉落，彩色斑斕的雲層飄浮變幻，幾隻晚歸的鴿子在天際翻飛，找尋它們的歸巢。杜沂凝視著身邊那纖小的少女，一件無袖的白襯衫，一條藍布的裙子，簡單的衣著襯托著一張輕靈秀氣的臉龐。

　　﹁你住在那兒？﹂他問。

　　﹁廈門街。﹂

　　﹁和父母在一起？﹂

　　﹁不，父母在大陸沒出來，我跟哥哥嫂嫂住。﹂

　　﹁哦？﹂杜沂望望那洗敗了的衣服領口，那哥哥和嫂嫂一定相當疏忽。﹁我記得你，﹂他說：﹁你常和嘉文他們一塊兒玩的，是嗎？﹂

　　﹁我和可欣是同學，﹂她抬起眼睛來，很快的掃了杜沂一眼：﹁很久沒有看到嘉文了，他好嗎？﹂

　　杜沂腦子裡靈光一閃，突然想起來了。嘉文受傷的時候，有個女孩子常在他床邊一坐數小時，默默地不大說話，也不引人注意，那就是湘怡。他心情猛的振作了，有種模糊的預感使他興奮，他搖搖頭，深思的說：

　　﹁不，他的心情很壞，或者，年輕的朋友們常來走走，會讓他振作一些。﹂

　　湘怡再望了杜沂一眼，她的眼光智慧而含蓄，帶著點探索的意味。杜沂坦白的回望著她，﹁喜愛﹂和﹁鼓勵﹂都明顯的寫在他的眼睛裡。湘怡不再說話，垂下了頭，她凝視著地下落日的影子，一層薄薄的紅暈在她面頰上散佈開來。

　　到了杜沂家裡，嘉齡已經出去了，嘉文躲在他的房間裡蒙頭大睡。杜沂直接走到嘉文門口，敲了敲門，說：

　　﹁嘉文，有朋友來看你。﹂

　　﹁誰？﹂嘉文在屋裡悶悶的問。

　　杜沂推開了房門，示意湘怡進去。湘怡有些不安，猶疑的站在房門口，杜沂鼓勵的說：

　　﹁進去吧，你們年輕人談談，我去叫阿珠給你們調兩杯檸檬水來！再有，你今晚就留在我們這兒吃晚飯吧！﹂

　　湘怡遲疑的跨進了屋裡，房門在她身後闔攏了。她侷促的對室內望去，一間零亂不堪的屋子，一個潦倒不堪的男人。嘉文正從床上坐起來，驚訝而狼狽的望著湘怡，因為天氣太熱，他赤裸著上半身，連汗衫都沒有穿。他慌亂的翻著被褥，找尋他的衣服，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湘怡不聲不響的走了過去，從地板上拾起一件襯衫，遞到他的面前，輕聲的說：

　　﹁你是在找這個嗎？﹂

　　嘉文接過了衣服，惶惑的望著湘怡，後者的面頰上漾著紅暈，清澈的眼睛柔情似水，用一副充滿了關懷、憐憫、和深情的神色注視著他。他覺得一陣激蕩，又一陣淒楚。凡陷在痛苦中的人，都渴望被瞭解和同情，他也是這樣。而當瞭解和同情來臨的時候，卻又往往倍感傷懷。他的喉嚨哽塞了。

　　﹁你從她那兒來的，是嗎？﹂他問。

　　﹁是的。﹂她答。把她的手溫暖的壓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切都讓它過去吧，不管世界變成什麼樣子，人總得好好的活著，是不？﹂

　　﹁活著︱︱為什麼呢？﹂嘉文無助的問。

　　﹁為許許多多東西，或者，就為了生命的本身，人必須對自己的生命負責。何況，還有那麼多令人可喜的事情呢！約翰克爾的茶與同情，葛麗斯凱莉的後窗，最近全是好電影！天氣又那麼晴朗︱︱蜷伏在床上才是浪費生命呢！﹂

　　嘉文用一對懷疑而困惑的眼睛望著她。

　　﹁或者︱︱﹂湘怡紅著臉說：﹁你願意請我看一場電影？﹂

　　﹁你︱︱有興趣？﹂嘉文猶疑的問。

　　﹁怎麼會沒有？﹂

　　﹁那麼︱︱﹂嘉文頓了頓：﹁晚上去？﹂

　　湘怡凝視著他，眼睛裡流轉著朦朧的醉意，輕輕的點了點頭，臉紅得更加厲害了。

　　窗外的落日已經隱沒，暮色正逐漸的擴散開來。或者，這將是個美麗的仲夏之夜︱︱那些黑夜的小精靈，會在夜色裡散佈下無數的夢。人生總會發生許許多多的變故，每個人的一生，寫下來都是厚厚的一本書。不管有多少故事在不斷演變，不管有多少事情在不斷發生，時間總是那樣自顧自的流過去。日昇月沉，花開花落，一轉眼間，又是聖誕紅怒放的季節了。

　　可欣抱著一大疊書，和湘怡併肩走出了校門，沿著和平東路，她們緩緩的向前走著，風很大、她們圍著圍巾，仍然感到寒意。

　　﹁可欣︱︱﹂湘怡先開了口，帶著幾分不安。﹁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可欣問，把圍巾拉緊了一些，寒風下，她看來有些弱不勝衣。

　　﹁可欣，﹂湘怡咬了咬嘴唇，﹁這半年多以來，紀遠沒有一封信給你，也沒有一點消息給你，你對他難道還沒死心？我想，他可能永遠不會再露面了！﹂

　　﹁不錯，﹂可欣點點頭：﹁我也這麼想。﹂

　　﹁那麼，你還等待些什麼呢？﹂

　　﹁我根本沒有等待。﹂

　　﹁這話怎麼講？我不懂。﹂

　　﹁紀遠的躲避，早在我意料之中，﹂可欣淡淡的說，好像並不關懷。﹁我也絲毫不存著和他結合的念頭，那一段故事已經過去了，我把它藏在心裡，知道自己愛過，也被愛過，就夠了。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學會如何處理自己了，除了按部就班的過日子以外，我不對任何事情抱希望。沒有希望，也就可以避免失望。﹂

　　﹁既然你對紀遠已經不抱希望，﹂湘怡謹慎的說，注視著可欣：﹁你和嘉文有沒有破鏡重圓的可能性呢？﹂

　　可欣怔了怔。﹁你是什麼意思？湘怡？﹂

　　﹁我就是問你，你對嘉文還有沒有些微的愛情？假如嘉文︱︱仍願意和你重歸舊好，你願不願意再考慮和嘉文的婚事？你知道︱︱﹂

　　﹁湘怡！﹂可欣打斷了她。﹁你和嘉文之間不是已經很好了嗎？﹂

　　﹁我們︱︱是很不錯，﹂湘怡頓了頓。﹁不過，我還是要問你，你對嘉文一點愛情都沒有了嗎？﹂

　　﹁湘怡，﹂可欣長嘆了一聲。﹁我告訴你我心裡的話吧，對嘉文，我當然有一份感情，十幾年青梅竹馬的友誼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抹煞的。不過，自從發生紀遠的事件以後，我已經認清沒有和他結合的可能性了。不管我和紀遠能不能團聚，我都絕不考慮和嘉文重合。你懂了嗎？湘怡？婚姻是終身的事情，我不能欺騙他，也不能欺騙我自己。︱︱而且，我對紀遠︱︱﹂她又長嘆了一聲，幽幽的說：﹁︱︱始終未能忘情。﹂

　　湘怡深深的注視著可欣，沉默了一段短短的時間，然後，湘怡輕聲的說：﹁那麼，可欣，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

　　﹁我和嘉文︱︱預備在耶誕節訂婚了。﹂

　　可欣很快的抬起頭來，望著她的朋友。接著，她熱情的握住了湘怡的手，親切而懇摯的說：

　　﹁我猜到可能有這一天，恭喜你，湘怡。我不能希望有比這個更好的結局了。﹂

　　湘怡苦笑了一下，神情中有些蕭索和落寞。低著頭，她默默無語的走了很長的一段，才用低低的聲音，像敘說一個夢似的說：﹁我愛他已經很久很久了。可欣，那時他是你的未婚夫，我只能把這份感情放在心裡。﹂

　　﹁是嗎？﹂可欣十分驚奇。﹁我居然沒有看出來！﹂

　　﹁從你第一次把他介紹給我的時候開始。﹂湘怡繼續的說：﹁我參加你們每一個聚會，只因為有他！我從不敢希望有一天能得到他，我只要能看看他，聽聽他的聲音，也就滿足了。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和他訂婚。﹂

　　﹁湘怡！﹂可欣低喊著：﹁這一切真有些奇妙，不是嗎？或者，他生來就該屬於你的，注定了要屬於你的！湘怡，我很高興，真的！﹂她的眼眶濕潤了：﹁他是那樣一個天真的︱︱孩子，你會給他快樂的，你比我更適合於他！﹂她激動的搖著湘怡的手：﹁祝福你們！湘怡！但願我能夠參加訂婚禮！﹂

　　﹁你要聽我說嗎？可欣？﹂湘怡憂鬱的問。

　　﹁怎麼？﹂

　　﹁我不希望你參加訂婚禮，也不希望你參加婚禮，請你原諒我的自私，可欣，我請求你不再和他見面！行嗎？﹂

　　﹁怎麼︱︱﹂可欣抗議的喊。

　　﹁他沒有忘記你，可欣。﹂湘怡靜靜地說：﹁他愛著的還是你，這就是我的悲哀。﹂

　　﹁怎麼！﹂

　　﹁是真的，可欣。他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只是談你，談你們的童年，談你們的細微瑣事，談得傷心了就哭︱︱我答應和他訂婚，完全是一種冒險，我希望日子久了，他可以慢慢的把你忘記。所以，可欣，假若你已經決心放棄他了，你就避開他吧！﹂

　　可欣困惑的望著湘怡。

　　﹁我還是不瞭解，﹂她悶悶的說：﹁他既然向你求婚，當然是愛上了你︱︱﹂

　　﹁可欣，﹂湘怡微笑的打斷了她。﹁嘉文的個性你還不瞭解嗎？他就是那樣一個沒長大的孩子，他並不是愛上了我，而是︱︱一種需要。你懂了嗎？我不是他的愛人，是他的一塊浮木！﹂

　　﹁浮木？﹂

　　﹁是的，僅僅是塊浮木。他現在像個溺水的人，必須抓住一樣東西來支持他，否則他會沉下去。我就是他抓住的東西︱︱一塊浮木！﹂

　　﹁湘怡，﹂可欣愣了一會兒：﹁你決心嫁他了？﹂

　　﹁我決心！﹂湘怡說：﹁我愛他，我要幫助他，幫助他長大，幫助他獨立，幫助他找回他自己。我不顧一切後果︱︱雖然，這種婚姻的基礎並不穩固，很可能會變成悲劇，但我顧不了，我愛他！﹂

　　可欣攬住了湘怡，緊緊的握著她的手。

　　﹁你們會幸福的，﹂她保證似的說：﹁他會愛上你，總有一天會愛上你。你們一定會幸福的，我料定會幸福！你是他所需要的那種典型。湘怡，我向你保證，我一定避開，不再和他見面。但是，你們結婚以後，你不可以冷淡了我，你一定要常常來看我，和我聯絡，告訴我你們的一切情形，好嗎？﹂

　　﹁當然，可欣。﹂

　　她們站在街邊上，這已經是該分手的地方了。兩人默默的對視著，彼此都還有滿心的話講不出口，好一會兒，兩人就這樣站在那兒，最後，還是可欣先開口：

　　﹁你家裡已沒有問題了嗎？﹂

　　﹁還需要一番革命。﹂湘怡微笑著說：﹁不過，我想，補償我哥哥一些錢，也就差不多了。﹂

　　可欣點了點頭。﹁那麼︱︱再祝福你一次，湘怡，再見了。﹂

　　﹁再見。﹂湘怡輕輕的說。

　　可欣轉過身子，剛剛準備離去，湘怡又叫住了她：

　　﹁可欣！﹂

　　可欣站住了，詢問的回過頭來。

　　﹁我也祝福你！﹂湘怡說，深深的望著她：﹁願有情人終成眷屬！﹂

　　可欣笑了，擺了擺手，向家中的方向走去。笑容沒有在她臉上停留太久︱︱因為，眼淚早已奪眶欲出了。

第十五章

　　民國四十五年，夏天。

　　一件﹁不可能的﹂工程在這年夏天開工。六千多個退除役官兵和無數的失學青年、工程師、技工、學生從臺灣各個角落裡湧向中央山脈。開路、架橋、炸山、築隧道︱︱艱苦而驚心動魄的工程開始了︱︱人的信念撞開了堅厚的山壁，把﹁不可能﹂的工程變成了一件﹁不可思議﹂的工程。

　　剛剛有過一次颱風和豪雨，山路就顯得特別的崎嶇、泥濘、和陡峻。紀遠和幾個同伴，穿著笨重的長統爬山鞋，扛著十字鍬，背著行囊︵裡面裝滿了踏勘工具、繩索、急救包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從那條臨時搭起的棧道上走回到工地。望見那一排數間茅草小屋和帳篷時，他不禁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就是這樣，不住的勘查、測量，勘查、測量，從一座山翻到另一座山，整日與岩石、樹木、泥濘為伍，和螞蟥、蚊蠅、毒蛇作戰，在崇山峻嶺，杳無人群的地區穿出穿進，這種生活，他已經過了整整的半年了。

　　半年來︵從四十四年冬天到四十五年夏天︶，他跟隨著許多經驗豐富的工程師們，深入山區，研究路基、橋梁、隧道、涵溝、擋土牆、駁坎︱︱的種種問題，踏遍了合歡山、黑岩石、羊頭山、饅頭山、立霧大山︱︱等重重山巒，在艱苦而困難的工作中，早已和城市脫離了關係，嘉文、嘉齡、可欣、湘怡、胡如葦︱︱這些距離他已經很遠很遠了。他心中和眼睛裡都只有山林樹木和峭壁絕崖。整整半年內，他只到過花蓮一次，臺中一次。他沒有再去臺北，料想中，他在朋友們的記憶裡大概已經褪色了。

　　橫貫公路正式開工以後，紀遠原準備離開山區，再回到人的世界裡去，但是，那轟轟烈烈的工程把他留住了，他捨不得離開，不為了那為數可觀的薪水，是為了那種氣魄和精神，對他具有絕大的感召和吸引力。而城市中，卻有著過多該埋葬的記憶。他留下了。日日與岩石、鑽孔機為伍，與赤裸著上身、汗流浹背的榮民們相對。他不可否認，自己經常會陷在一種苦悶、迷惘、和暴躁的情緒裡。於是，他會抓一把鐵錘，脫掉了上衣，加入那些工作的人們中，用鐵錘猛敲著那些頑石，他工作得那樣發狠，似乎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撞開那巍巍然屹立著、堅不可移的山壁。每當這時候，他的同事的工程師們，以及工務段的駐群人員和醫務人員，都會微笑著說：﹁紀遠又在發洩他用不完的精力了！﹂

　　一天的苦工，會使他飽餐一頓，然後倒在任何一個地方，帳篷內、草寮中、或鐵皮頂的﹁成功堡﹂裡，甚至於露天的岩石和草叢內沉沉睡去。他最怕無眠的夜晚，那交疊著在他腦海中出現的人影常讓他有發狂的感覺，於是他只有爬起來，找一瓶酒喝到天亮，再帶著醉意去擊打那些永遠擊打不完的岩石。

　　工務段的人常納悶的說：

　　﹁常看到紀遠喝酒，就沒看到他醉過，別人喝了酒要睡覺，紀遠喝了酒就敲打岩石！﹂

　　在他們心目裡，紀遠是個不可解的青年，二十幾歲的年紀，肯安於深山莽林的生活，沒有絲毫怨言及不耐。工作起來像條蠻牛，不工作的時候，就沉默得和一塊大山石一樣。有時，他們拍著他的肩膀問：

　　﹁喂，紀遠，你的女朋友在那兒？﹂

　　紀遠會瞪人一眼，一聲不響的走開去。久而久之，大家對他的女朋友不感興趣了，他們給了他一個外號，叫他做﹁不會笑的人﹂。他性格裡那份活潑輕快已經消失了，山野把他磨練成一塊道地的﹁頑石﹂。

　　在這些同事中，只有小林和紀遠比較親近，小林也是個剛剛跨出大學門檻的青年，只有二十三歲，是成功大學學土木工程的，和紀遠一樣，他在橫貫公路的工作是半實習性質。大概由於年齡相近，他對紀遠有種本能的親切。他屬於那種活潑爽朗的典型，常不厭其煩的把他的戀愛故事加以誇張，講給紀遠聽，然後說：﹁紀遠，你準經過了些什麼事，使你的心變成化石了，有一天，這塊化石又會溶解的，我等著瞧！﹂

　　但他等不出什麼結果來，山石樹木裡沒有溶解化石的東西。沿著那條棧道，紀遠和他的同伴們回到了工務段的成功堡裡，這一段的負責人是位經驗豐富的老工程師，他正為颱風後的種種問題大傷腦筋。這一次的颱風也實在不幸，使部份的工程坍塌，又使一些技工們寒了心，堅持要辭工不幹，看見了滿身泥濘的紀遠，老工程師擔心的問：

　　﹁前面的情形怎麼樣？﹂

　　﹁和猜想的情形相同，山崩了，路基都埋了起來。不過，﹂紀遠堅定的咬了咬牙：﹁並不嚴重，我們可以再炸通它。﹂

　　老工程師憂慮的笑了笑，嘆口氣說：

　　﹁但願每個工人都有你同樣的信心！與其僱用這些技工，真還不如全部用榮民。﹂

　　紀遠沒說話，他們把調查的結果繪製了一個草圖，交代了草圖之後，他回到他的草寮裡。小林剛剛到溪流那兒去洗了澡回來，嘴裡哼著一個不知道從那個榮民那兒學來的牧羊小調：

　　﹁小羊兒呀，快回家呀！紅太陽呀已西斜！紅太陽呀，落在山背後呀，黑黑的道路，你可別迷失呀。你迷失了，我心痛呀，我那遠行的人兒，丟開了我怎能不記掛？﹂

　　簡單的調子也有一份蒼涼和動人的韻味，紀遠在鋪著稻草的﹁床﹂上坐下來，脫去了笨重的鞋子，頭也不抬的說：

　　﹁有誰記掛著你嗎？唱得這麼起勁！﹂

　　﹁可惜沒有！﹂小林說，微笑著審視著他：﹁情形如何？﹂

　　﹁山崩了！﹂紀遠簡單的說，繼續脫掉上衣和長褲。衣服和褲子上都全是泥濘。﹁該死！﹂他咒罵著，在衣服上彈掉一條螞蟥。﹁這種生活也厭氣透了！﹂

　　﹁你也有厭煩的時候？紀遠？﹂小林發生興趣的說：﹁我以為你要娶山作老婆了。喂！紀遠，你對婚姻的看法怎樣？﹂

　　﹁沒有看法！﹂

　　﹁你是個憤世嫉俗的人！﹂小林說：﹁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你逃避到山裡面來？﹂

　　紀遠怔了一下，抬起眼睛來，他深沉的注視著小林，不過，他的眼光並沒有停在小林身上，而是穿透了他，望著一個不知是什麼的地方。﹁逃避到山裡面來？﹂他悶悶的說：﹁或者我是逃避到山裡面來︱︱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說過。但是，說我是個憤世嫉俗的人是不對的，我並不憤世嫉俗。﹂他的眼光從遙遠的地方收回來了，凝注在小林的臉上。﹁要瞭解一個人是困難的，每個人都是複雜而矛盾的動物。﹂

　　﹁曾經有人瞭解過你嗎？﹂小林不經心的問。

　　﹁是的。﹂紀遠慢吞吞的答：﹁她看我就像看一塊玻璃一樣，我每個纖細的感情和思想都逃不過她。被人瞭解是件可怕的事情，使你覺得週身赤裸而一無保護。可是︱︱假若這份瞭解裡有著欣賞愛護的種種成份，你會甘於赤裸，也甘於被捕獲。﹂

　　﹁那麼，你為什麼還要逃開呢？﹂

　　﹁不能不逃開。﹂紀遠惘然的望著草寮外被落日染紅的岩石和峭壁。﹁人生的許多事情都只能用四個字來解釋：無可奈何。年齡越大，經歷越多，這種無可奈何的情緒也就越深切。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個懦怯的人，面對困難而征服它，是我一貫的生活方針。可是，感情不是這樣的，你不能像對付一塊頑石一樣的敲碎它，也不能像征服峭壁一樣炸通它︱︱它比橫貫公路還讓人困擾。是一條永遠築不通的路。﹂

　　﹁她在什麼地方？﹂小林不動聲色的問，他驚奇著自己竟﹁踏勘﹂進了這塊頑石的內心深處。

　　﹁她︱︱？﹂紀遠的神色更加迷惘。﹁誰知道？結了婚？生了孩子？出了國？多半是這樣。他們會很幸福的︱︱然後，我會被遺忘︱︱十年二十年之後，他們會偶然的提起來，那個紀遠，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話資料，那個紀遠！﹂他的脖子脹紅了，突然間，他跳了起來，游移的神志陡的清醒了，瞪視著小林，他咆哮的說：﹁見了鬼！我幹什麼要和你談這些？你這個討厭的，探聽別人秘密的小鬼！﹂抓起了換洗衣服和毛巾，他憤憤的走出草寮，向溪邊走去。

　　草寮外的夕陽溫柔的迎接著他，晚風吹涼了他腦中聚集的熱血。他對自己搖了搖頭，蒼涼的自語了一句：﹁我是太累了，太疲倦了！﹂走到溪邊，他望著水中自己的倒影，撫摩著多日未刮鬍子的下巴，又低低的加了一句：﹁我到底只是一個人哪！不能變成塊石頭！﹂

　　早晨，紀遠在錘打石塊的敲擊聲中，鑽孔機的吼叫聲中，和榮民工作時的﹁吭唷﹂聲中醒了過來。隔夜的宿酒未消，腦子裡仍然有些昏昏沉沉。面對著滿山的陽光，他挺了挺背脊，希望振作一下渙散的精神。夜裡，他有一個奇怪的夢，夢到自己在濃霧彌漫的荒山中行走，匆匆忙忙的找尋著方向，但是霧把什麼都掩蓋了，走來走去都碰到峭壁林立，要不然就突然發現自己站在懸崖的邊緣，而驚得一身冷汗。然後，他聽到有個熟悉的聲音在遙遠的地方呼喚著自己，呼喚的聲音越來越近，他身不由己的跟隨著這聲音走去，於是，忽然間霧散了，他應前出現了一條道路，他順著這道路向前走，那呼喚的聲音更近了，他變成了渴切的奔跑：﹁等著我！﹂他嚷著，不停的向前奔跑，跑著，跑著︱︱陡然間，他眼前一亮，可欣亭亭的站在那兒，一對哀哀欲訴的眼睛火熱的注視著他，他一驚，醒了，什麼都沒有了。

　　﹁她在那兒？她怎樣了？﹂望著暴露在陽光下的岩石，他在心中低問著。可欣的幻像纏繞著他，苦惱著他，再挺了挺背脊，他為自己的軟弱而惱怒了。﹁我是怎麼了？著了魔嗎？﹂抓起一把鐵錘，他加入了工作著的榮民群眾裡。

　　劈不完的岩石，那麼多那麼多。前面在炸山了，轟然巨響，碎石紛飛。紀遠握緊了鐵錘，向那些石塊猛力錘去，一錘又一錘，他胳膊上的肌肉凸了起來，裸露的背脊曝曬在烈日之下，大粒大粒的汗珠滲透了毛孔，又沿著背脊流了下來。更多的汗珠跌進了石堆之中，立即被滾燙的石頭所吸收。太陽昇高了，火般的炙曬著大地。紀遠發狂的揮著鐵錘，似乎恨不得一口氣把整個中央山脈擊穿。

　　﹁可欣在那兒？可欣怎樣了？﹂儘管手的工作不停不休，腦子裡仍然無法驅除那固執的思想。他停了下來，用手抹了抹滿是汗水的臉，困惑的扶著鐵錘站著。﹁都是小林不好，﹂他想著：﹁全是他幾句話勾出來的。﹂但是，可欣到底怎樣了？到底在何方？

　　﹁喂，老弟，休息一下吧！﹂他身邊的一位榮民碰碰他，遞給他一支新樂園。

　　燃起了煙，他注視著峭壁下的河谷。煙霧裊裊上昇，消失在耀眼的陽光之中。有多久沒有回臺北了？兩年？兩年是多少天？這世界能有多少不同的變化？或者，他應該回臺北去看看了，去看看老阿婆，去看看小辮子，去看看他所離棄的世界。他蹂滅了煙蒂，重新舉起鐵錘，但他的思想更不寧靜了，那念頭一經產生，就牢牢的抓住了他；回臺北去！回臺北去回！！臺北去！！他猛劈著石塊，每一擊的響聲都是同一音調：回臺北去！

　　有一個人從山坡上滑了下來，連跑帶跳的來到他的身邊，他看過去，是小林。不知是什麼東西讓這孩子興奮了，他眼睛裡亮著光彩，喘著氣喊：

　　﹁紀遠！﹂

　　紀遠停止了工作，詢問的注視著小林。

　　﹁什麼事？﹂

　　﹁來，來，﹂小林不由分說的奪過他手裡的鐵錘，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說：﹁丟下你的工作，跟我來吧！有一件出乎你意料之外的事情。﹂

　　﹁你在搗什麼鬼？﹂紀遠狐疑的問。

　　﹁你跟我來就是了！﹂小林嚷著，拉著紀遠就走。

　　紀遠不解的蹙起了眉，不太情願的跟在小林後面，離開了那喧鬧的施工地段。小林顯然陷在一種神秘的愉快裡，不時回過頭來對著紀遠微笑。這孩子永遠有一顆快樂而熱情的心；紀遠不能對他賣關子的態度有所呵責。走到了工務段的成功堡前面，小林回過頭來，笑著說：

　　﹁你進去吧！我想，那溶劑出現了！﹂

　　紀遠瞪了小林一眼，他在說些什麼鬼話？一聲不響的，他走進了屋內，突然陰暗的光線使他的視線有幾秒鐘的模糊，然後，他看到老工程師正含笑的注視著他：

　　﹁唔，紀遠，你有一位朋友來看你！﹂

　　他跟著老工程師指示的方向看去，一瞬間，他眼花撩亂，什麼都看不清楚。用手揉了揉眼睛，他再對那個方向看過去，那人影依然存在，似清晰又似朦朧的站在那兒，如真如幻，如虛如實。他瞪大了眼睛，在絕大的驚愕和惶惑之中，完全呆住了。

　　﹁好吧，紀遠，你們談談吧，我出去視察一下。﹂老工程師含蓄而瞭解的望著面前這一對青年，逕自走了出去，並且好意的帶上了房門。

　　室內繼續沉寂著，紀遠的額上在冒著汗珠，用手揮去了汗，他潤了潤乾燥的嘴唇，仍然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好半天，才能用喑啞的聲音問：

　　﹁你︱︱怎麼來的？﹂

　　﹁走來的。﹂那人影說，一抹淒涼的微笑浮上她的嘴角，她看來比他鎮定得多。﹁我費了許多時間才打聽到你在這兒，一星期前我乘蘇花公路的車子到花蓮，被颱風阻住，三天前動身，步行了三天，才到這兒︱︱一個背糧食的山胞帶我來的。﹂

　　紀遠凝視著她，依然是披肩的長髮，深邃而智慧的眸子，和修長的身段。一件鑲著小花邊的白襯衫，一條藏青色的長褲，褲腳佈滿泥濘。這是她？唐可欣？他陡的振作了，再揮去額上的汗，他喃喃的喊：

　　﹁老天爺，這真是你？可欣？﹂

　　﹁是的，是我，﹂可欣寧靜的說：﹁怎樣？不歡迎？是嗎？﹂

　　﹁說真的，﹂紀遠迷亂的說：﹁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你是這樣一位︱︱不速之客。﹂他走到桌子旁邊，慌亂的想找點什麼來鎮定自己。終於，他從冷開水瓶裡倒出一杯水來，遞給可欣說：﹁你一定渴了，走了那麼多路，你要喝水嗎？﹂他的語氣還算冷靜，但他握著茶杯的手洩漏秘密的顫抖著。

　　﹁是的，謝謝你。﹂可欣接過了水，靜靜的注視著紀遠。

　　﹁你使我嚇了一跳，真的。﹂紀遠語無倫次的說，覺得手腳都無處可放，又急需找些話來說：﹁臺北的朋友都好嗎？嘉︱︱嘉文怎樣？﹂

　　﹁他很好，到今年年底，他就要做爸爸了。﹂

　　﹁是麼？﹂紀遠狠狠的盯著可欣，那苗條的身段並不像個將做母親的人呀。

　　﹁他去年夏天和湘怡結了婚，你總沒有忘記湘怡吧？﹂可欣也同樣盯著他：﹁他們生活得很快樂，湘怡是個很標準的妻子，他們都熱心的在等待著孩子的出世。﹂

　　﹁是麼？﹂紀遠只能無意義的重複著這兩個字，他腦子裡紛亂成了一團。可欣會跑到這深山窮谷裡來找他，嘉文已和湘怡結了婚︱︱展露在他面前的事實使他驚悸惶惑，還有一份不敢相信的狂喜之情。他的心臟在撞擊著胸腔，猛烈到使他暈眩的地步，他怕血管會在他腦子裡爆裂。但是，眼前這個少女是多麼的冷靜呀！﹁那麼，你呢？也好嗎？﹂

　　﹁是的，也很好，﹂可欣微笑著：﹁就像你看到的。﹂

　　﹁沒有朋友？沒有︱︱結婚？﹂紀遠衝口而出的問，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舌頭。

　　﹁結婚？﹂可欣依然在微笑，沉靜而顯得莫測高深。﹁我正在考慮中。﹂

　　﹁是麼？﹂紀遠額上的青筋在跳動。﹁那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你的同學？﹂

　　﹁很難講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可欣說，走到桌子旁邊，把茶杯放在桌上，那杯水一口也沒有喝過。她現在站得離他近了，發亮的眼睛深深的望著他。﹁兩年前他離開了我，最近我才把他找到，我還不能斷定他要不要我︱︱在感情上，他是個怯弱的動物。﹂

　　紀遠盯著她，他們默默的對視著，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兩個人誰也不開口。紀遠的呼吸沉重而急促，心臟跳得連肌肉都悸動著。然後，他伸出手來，輕觸著可欣垂在肩上的頭髮，他那樣小心翼翼，彷彿她是紙做的，碰一碰就會碎掉。他的手從她肩上移到她頭頂上，又從頭頂上滑下來，沿著她的面頰撫摩到她的下巴，他的眼睛溫柔的注視她，低低的從嘴唇裡吐出幾個字：﹁你這個小傻瓜！﹂

　　接著，他的胳膊圈住了她，他的吻開始強烈的落在她的發上、面頰上、嘴唇上，帶著深深的顫慄的需索。他吻得那樣多，好像這一生都不會停止。好不容易，她才喘過氣來，把零亂的頭髮拂向腦後，她看到他哭過了。他的眼圈紅著，面頰上淚漬猶存，在這充滿了粗獷的男性的臉上，顯得特別的奇異。他攬住她，把她黑髮的頭撳在他裸露的胸膛上，那結實的、帶著汗和泥土氣息的肌膚貼緊她的面頰，她可以聽清那心臟是怎樣沉重而狂猛的擂擊著。

　　他的聲音低沉、溫柔、而誠摯的在她耳畔響起來：﹁你一定吃過許多苦，受了許多折磨，是不是？可欣？但是，這些都過去了，你將不再受苦了，你會有一個最負責任的丈夫。﹂

　　可欣的眼眶濕潤，她永不會懊悔自己這一段長途跋涉的追尋，她終於找到了她所要找的。經過這麼一段漫長的時間，期待、掙扎、奮鬥︱︱這個男人才屬於了她，永不會再離開她了。含著淚，她抬起頭來，打量著她的未婚夫，那被太陽曬成黑褐色的皮膚，那滿是鬍子的下巴，那裸露的肩膀和胸膛，他簡直像個道地的野人！

　　搖搖頭，她滿足的嘆息了一聲，低低的說：﹁我看到你劈開那些石頭，你那個姓林的朋友指給我看的，你可以劈開那些石頭，紀遠，但是你再也無法把我從你身邊劈開了。﹂

　　回答她的是紀遠有力的胳膊，那手臂裡是個安全、溫暖而堅實的所在，她再嘆息一聲，初次感覺到三日跋涉後的疲倦。就這樣，當老工程師推門進來時，發現這一對情侶正默默的依偎在一塊兒。看到了他，紀遠抬起了他亮晶晶的眼睛。

　　﹁您願意幫人證婚嗎？工程師？﹂

　　﹁證婚？﹂老工程師怔了怔。﹁什麼時候？﹂

　　﹁就這一分鐘！﹂

　　﹁什麼！﹂老工程師吃驚的叫了起來，於是，他詫異的看到了那個﹁不會笑的人﹂的笑容︱︱那樣幸福、甜蜜、而愉快。

　　這一夜，在一塊遠離人群的大岩石上，並躺著一對沉浸在幸福中的人，喁喁細訴著亞當夏娃時期就有過的言語。山樹迷離，星月朦朧，連小草都沉醉在他們的低語裡。

第十六章

　　窗口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斜斜的射在客廳的小茶几上。湘怡站在茶几前面，正在修剪著一束剛剛從花園裡採進來的花朵，把它們一枝枝的插進花瓶裡。每插進一枝，她就側著頭打量一番。夕陽在她的手上、身上、頭髮上、和那些花朵上，都淡淡的染上一層微紅，這份閑暇的工作在慵慵散散、困睏倦倦的氣氛中緩慢的進行著。

　　一枝玫瑰，一朵百合，一匹鳳尾草︱︱湘怡修著，剪著，插著，卻顯然有些兒心神不屬，看看手錶，五點半，再過不久，嘉文該下班回來了。嘉文這個工作，完全不是學以致用，念了外文系，卻在銀行裡當職員，難怪他就牢騷滿腹了。可是，有多少大學畢業生，要找這樣的工作還找不到呢！又是和杜沂在一個銀行，可以一塊兒上班下班，獲得許許多多的便利，在這人浮於事的時代，能有這樣一個工作實在不錯，湘怡總認為嘉文的牢騷有些過分和多餘。

　　困擾著湘怡的，還不止嘉文的牢騷。大學畢業以後，嘉文憑著紀遠打他那一槍所受的傷，不知怎麼竟獲得了免役。杜沂對嘉文愛護備至，出於一位父親的自私，總覺得軍訓太苦了，能免則免。湘怡的想法就不同，她瞭解嘉文，像一棵溫室裡培養出來的脆弱的小樹，見不得陽光也禁不起風雨。軍訓正可以訓練訓練他，又不是真的身體吃不消，何不接受這種訓練呢？但，嘉文既不願受訓，杜沂又贊成他們早日成婚，再加上又獲准了免役，嘉文向來秉性溫順，也就不堅持自己的意見了。就這樣，他們在畢業那年的暑假就結了婚，到現在已整整一年了。

　　結婚後這一年中，湘怡實在不能說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他們和杜沂住在一起，嘉文原來的房間修繕改裝後成了他們的新房。杜沂寵愛而欣賞他這個兒媳婦，絕不亞於以前的喜歡可欣。嘉齡和嫂嫂並不接近，但也從沒有像一般小姑子那樣難以伺候，她的生活和湘怡的距離很遠，她大部份時間停留在外，湘怡除了上課︵畢業後她被分發到ｘ中實習︶就永遠守在家裡。就是嘉齡在家的時間，她們相處得也十分和洽。

　　嘉齡常常拍撫著湘怡的肩膀，笑著說：

　　﹁湘怡，﹂她始終沒有改口喊她嫂嫂，這是習慣使然。﹁你真是個道地的賢妻良母，你怎麼能這樣安份的待在家裡面？要我，永遠也做不到！﹂

　　﹁有一天會做到，當你碰到一個能使你安定下來的人的時候。﹂湘怡說。

　　﹁不會！﹂嘉齡皺皺眉。﹁告訴你，湘怡，我血管裡一定有份反叛的血液，讓我永遠無法安靜。﹂

　　湘怡不再說話，或者嘉齡說的也是實情，湘怡知道嘉齡母親的故事。看到嘉齡經常遊蕩在外，和隨時更換的男友，常使湘怡有種模糊的隱憂，擔心著這個少女的前途。不過，這到底不是需要她來擔心的事情，何況嘉齡正在成長，又何況，她還有個可以管束她的父親。

　　這些都不讓湘怡困擾，時間很空很閑，一年實習滿了之後，她沒有繼續教書。家庭和諧而自然，再不用看哥哥嫂嫂的臉色，洗那些洗不完的衣服，聽嫂嫂的冷嘲熱諷。若干年來，她才初次覺得自己是自己的主人。下女愛戴而信服新的少奶奶，家用豐富得用不完。每天澆澆花，整理整理花園，偶爾下廚房做兩樣杜沂和嘉文愛吃的菜，給未出世的嬰兒象徵性的做幾件小衣服︱︱日子流過去了，沒有什麼能讓她不滿意的地方。可是，生活裡總有那麼一點看不見痕跡的暗潮在起伏醞釀，問題在那兒呢？湘怡心裡也隱隱明白癥結所在，因此，她無法毫無保留的歡笑，無法一無顧忌的享受陳列在她面前的幸福之杯。每當夜深人靜，她會對著躺在她身邊的嘉文的臉沉思，久久無法入睡。

　　最後一枝花插進了瓶裡，湘怡退後兩步，做末一次的打量，然後滿意的把花瓶放在茶几的正當中。拋去了剪下的殘枝敗葉，她在沙發中坐了下來，微微感到幾分疲倦。一條小生命正在她體內茁長著，她以過多的喜悅來等待孩子的出世，現在才是九月，孩子會在十二月底出世。她常常會陷在一種恍惚的情緒裡，用許多時間去揣測孩子是男抑或是女？

　　一陣門鈴響，湘怡從沉思裡驚跳了起來，等不及阿珠去應門，她已經搶先走進花園去開了大門。門外，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只有杜沂，而沒有嘉文。來不及掩飾臉上的失望，杜沂已經看出來了。

　　﹁怎麼？﹂杜沂有些詫異：﹁嘉文沒有回家？﹂

　　﹁沒有呀！﹂湘怡不安的說：﹁他不是在上班嗎？﹂

　　﹁下午他早退了，﹂杜沂說，立即傳染了湘怡的不安。﹁或者他臨時要辦什麼事，大概馬上就會回來了。怎樣？今天晚上有什麼好菜嗎？﹂他故作輕快的問。

　　﹁炒了個素什錦，﹂湘怡說，臉上掠過一個悄悄的微笑。﹁醫生說您不能吃油膩。﹂

　　﹁吃一點油膩也沒關係呀，﹂杜沂皺了皺眉，﹁你早上不是說要燉個蹄膀嗎？﹂

　　﹁您別急，爸，﹂湘怡笑得很甜。﹁素什錦是用豬油炒的。﹂說完，她笑著溜進了廚房裡。

　　杜沂用欣賞的眼光望著湘怡的背影，他從沒有看過比湘怡更安靜、更柔順的女孩，而且，她又對所有的人都那麼體貼關懷，包括這個做公公的他。這些年來，他雖然有一兒一女，卻很少享到兒孫之福，沒料到這個兒媳竟使他充分享受到做父親的好處。也由於過分喜歡湘怡，他對嘉文就有份薄薄的不滿。閨房之事，他做父親的當然不便過問，但他總覺得嘉文待湘怡缺乏一份熱情。例如早退而不回家，這已經是一星期裡的第三次了，這孩子到底在搞什麼鬼？

　　吃晚飯了，嘉文仍然沒有回來，倒是嘉齡先回家，一進門就嚷餓。湘怡原準備等等嘉文，但看到杜沂和嘉齡都沒有等的意思，只好暗中留下一盤菜，預防嘉文沒吃飯回來時可以熱熱吃，就開了飯。

　　嘉齡用眼光對周圍一掃，聳聳肩說：

　　﹁怎麼！哥哥又沒回家！﹂望著湘怡，她半開玩笑半正經的說：﹁你當心，湘怡，哥哥該管了。對男人可不能脾氣太好，對不對？爸爸？﹂她轉向父親，做了個鬼臉。

　　﹁你少管閒事，吃你的飯吧！﹂杜沂說，不滿的瞪了她一眼：﹁你整天忙些什麼？見不到人影。﹂

　　﹁交朋友，玩，跳舞！﹂她坐正身子，突然說：﹁對了，爸爸，我去學聲樂，好不好？﹂

　　﹁好呀！﹂杜沂說：﹁這才是正經念頭，你想和誰學？明天去打聽打聽看。﹂

　　﹁申學庸，怎樣？﹂

　　﹁只怕人家不肯收你！﹂

　　﹁為什麼，難道我的嗓子不夠好？﹂嘉齡抗議的問，立即拉開嗓門，唱了兩句﹁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又自下批評：﹁標準的女高音嗓子！﹂

　　﹁好了，飯桌上也不肯安靜！﹂杜沂說：﹁吃飯！別唱了！﹂

　　湘怡暗中看了嘉齡一眼，她奇怪嘉齡那灑脫和滿不在乎的個性，失戀對於她彷彿也沒什麼，她懷疑嘉齡心裡還有沒有紀遠的影子？注視著嘉齡愉快的神情，她問：

　　﹁你有男朋友了嗎？嘉齡？﹂

　　﹁男朋友？太多了！﹂嘉齡立即看出了湘怡言外之意，衝口而出的說：﹁我才不是那種會對一個人死心塌地愛到底的人，像哥哥那樣永遠忘不掉唐可欣！﹂話一出口，嘉齡馬上感到不對頭，但是已出口的話又收不回去了，不禁一陣燥熱，臉就紅了。

　　飯桌上有一段短時間的尷尬，還是嘉齡先打破了沉默，用輕快的聲音嚷：﹁湘怡，我今天又收到胡如葦一封情書，他被分發到海軍氣象所服役，你猜怎麼，這糊塗鬼在向我求婚呢！﹂

　　湘怡抬起眼睛來望了望嘉齡，為了掩飾自己那份微微的不安，更為了避免讓嘉齡難堪，她也用活潑的，發生興趣的口氣說：﹁那麼，你預備怎樣呢？胡如葦很不壞呀！﹂

　　嘉齡聳聳肩，又挑挑眉毛。

　　﹁很不壞？我承認。只是︱︱愛情不來兮，無可奈何！﹂

　　﹁我看你不是愛情不來兮無可奈何，﹂杜沂望著充滿了青春氣息的女兒，竟然也冒出一句俏皮話：﹁你是愛情太多兮，應接不暇！﹂

　　湘怡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嘉齡瞪圓了眼睛，鼓著腮，抗議的喊：﹁爸爸！什麼話嘛！﹂喊完，禁不住也笑了。

　　飯桌上的空氣頓時輕鬆了起來，剛剛那一陣小小的尷尬已經過去了。吃完飯，阿珠撤去了碗筷。

　　湘怡走進客廳，扭開唱機，放上一張水上組曲，音樂琳琳朗朗的流瀉出來，縈繞於初夏的夜色裡。小茶几上的玫瑰放著幽香，花園裡的蟲聲唧唧。夜，永遠有著它神秘的、難解的魔力，會使溫馨的更加溫馨，而寂寞的更加寂寞。水上組曲、韓德爾、巴哈、貝多芬、托斯卡尼尼、海飛滋、門德爾松︱︱湘怡不知道自己在胡亂的想些什麼，而夜卻在音樂家的音符下滑過去了。

　　深夜，一家人全睡了。也可能有人在無眠的挨著長夜，但，最起碼，這幢住宅靜得沒有絲毫聲息。湘怡倚著臥室的窗子，靜靜的坐著，她聽到院子裡樹葉墜地的聲音，巷口餛飩擔敲梆子的聲音，以及遠處屋頂上一隻夜遊的貓在呼喚的聲音︱︱只是沒有嘉文回家的聲音。她膝上放著一件未完工的嬰兒服裝，卻無心於針線。時間在期待中變得特別滯緩，思慮卻相反的在每一秒中裡紛至沓來。他到何處去了？會不會出了事？車禍？生病？還是流連於某種場合樂而忘返？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終於，大門有了動靜。湘怡凝神傾聽，鑰匙在鎖孔中轉動，大門開而又闔。是的，嘉文回來了。她聽到了腳步聲踩在花園的碎石子路上，放下了嬰兒衣服，她從椅子裡跳了起來，看看手錶，已經一點多鐘。免得驚醒老人起見，她輕悄而迅速的走進客廳，打開客廳通花園的玻璃門。嘉文果然站在門外，月光下的臉色顯得蒼白，一向清亮的眼睛晦暗而疲倦。

　　﹁怎麼這樣晚回來？﹂湘怡低低的問，沒有等答覆，就又催促的說：﹁快進來，不要吵醒了爸爸和嘉齡。﹂

　　嘉文一聲不響的走進臥室，把領帶從脖子上扯下來，拋在床上，身子就沉重的倒進椅子裡。湘怡小心的看了他一眼，那佈滿紅絲的眼睛和氣色不佳的臉龐，他遭遇到什麼不如意的事了？走過去，她輕輕的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立即吃驚似的說：﹁你冷了，這麼晚回來，應該多帶件衣服。﹂

　　﹁我不冷，還熱得很呢！﹂嘉文有些煩躁的用手抹抹臉。

　　﹁晚上到那裡去了？﹂湘怡柔聲的問，怕過分追問他的行蹤會使他不高興。

　　﹁有朋友請吃晚飯！﹂嘉文簡單的說。

　　吃晚飯？吃晚飯又何至於吃到半夜一點鐘！但是，湘怡不想再追問下去，男人有自己的世界和自由，她不願成為一個干涉丈夫一舉一動的妻子，許多失敗的婚姻就由於妻子過分嘮叨和專權。不過，等待和擔心的滋味實在不太好受，她走開去整理床鋪，一面說：

　　﹁以後晚回家，先打個電話給我好不好？免得我著急。﹂

　　﹁急什麼呢？﹂嘉文打了個哈欠，淡淡的說：﹁又不是小孩子會迷路！﹂

　　湘怡不再多說什麼，鋪好了床，她回過頭來問：

　　﹁要不要洗個澡再睡？我去幫你燒洗澡水，這麼晚別叫阿珠了，她一天工作也怪累的。﹂

　　﹁洗澡倒可不必，﹂嘉文精神不佳的揉了揉額角：﹁有吃的東西沒有？我餓得要命！﹂

　　想必那位請吃飯的朋友不夠慷慨。湘怡急忙說：

　　﹁有，有。我幫你留了一碟炒肉絲，沒有湯，這樣吧，給你下一碗肉絲麵好不好？﹂

　　﹁好吧，什麼都行！﹂

　　湘怡躡手躡腳的到了廚房，幸好煤球爐還有餘火，加上兩塊炭，她用最快的速度作了一碗麵出來。端到臥室裡，嘉文看來已經十分不耐了。

　　﹁等不及了？﹂湘怡笑著問：﹁沒辦法，火一直上不來。趕快吃吧！﹂

　　嘉文坐在桌子旁邊，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湘怡把椅子搬到他身旁，津津有味的看他吃。她喜歡看他饑餓的樣子，就像許多母親喜歡看孩子的饕餮一樣。嘉文把一碗麵狼吞虎咽的吃完了，精神立即振作了許多，心情也開朗了，用手巾擦了擦嘴，他滿意的抬起頭來，望著坐在一旁的湘怡。

　　燈光下，湘怡的臉沉靜秀氣，眼睛柔情脈脈，他的良知一動，有些為自己的晚歸抱歉起來。

　　﹁湘怡，﹂他凝視著她，溫存的說：﹁你真好。﹂

　　一句沒有粉飾的，直截了當的評語，卻使湘怡一陣心跳而臉紅了。站起身來，她步到嘉文身後，把兩隻手搭在他肩膀上，低低的說：﹁只要你喜歡我，我就心滿意足了，嘉文。﹂

　　嘉文被那深情款款的語氣所感動了，回轉身子，他摟住了湘怡的腰，後者那藏在睡袍下的臃腫身段更提醒了他，對一個孕婦來講，深宵等門一定太疲倦了。他歉疚的，帶著些稚氣的激動說：﹁以後我一定不這麼晚回家，湘怡，你猜我到那裡去了？本來我不想告訴你的，但是你這麼好，我不能對你隱瞞，我是︱︱﹂

　　湘怡一把握住了嘉文的嘴，用一對受驚的眸子瞧著他，緊張的說：﹁別講！嘉文，如果你去了什麼壞地方，還是不要告訴我吧！我寧可不聽！﹂

　　﹁不過，﹂嘉文掙開了湘怡的掌握，固執的說：﹁我一定要告訴你，要不然我會睡不著覺。湘怡，我對不起你，讓你這麼晚還為我等門，而我卻︱︱卻︱︱在外面荒唐，我是受了魔鬼的引誘！︱︱﹂

　　﹁別說吧！嘉文，請你不要說！﹂湘怡低喊，祈求的看著嘉文，臉色發白了。﹁我什麼都不要聽，我也不怪你，這麼晚了，還是睡覺吧，好不好？﹂

　　﹁可是，你一定要聽我！湘怡。﹂嘉文那孩子氣的固執一發，就絕不肯改變。﹁我並不是本心要學壞，完全是小張和小陸兩個人死拖活拉的要我去，我也知道這不是好事情，可是，到時候就身不由主的跟他們去了！︱︱﹂

　　﹁老天！﹂湘怡喊了一聲，決心面對現實了。﹁你痛快點說吧，你到底去了什麼鬼地方？﹂

　　﹁跟小陸他們在一塊兒賭錢。﹂

　　﹁賭錢？﹂湘怡詫異的問，接著，就突然感到一陣解脫後的鬆弛。噢！不過是賭賭錢而已！這傻孩子神神秘秘、吞吞吐吐的，她還以為他去了什麼酒家妓院呢！賭錢雖然不好，比起那些來還好得多。她鬆了一口氣，注視著嘉文那對坦白、求恕的眼睛，和那股犯罪後懊惱的神情，她像個溺愛的母親般的吻了他：﹁好了，嘉文，別放在心上了，只希望你以後不再受他們的引誘。﹂

　　嘉文高興起來，良心上的負荷一旦交卸了，他覺得自己和嬰兒一樣的純潔，捧住湘怡的臉，他深深的吻她，纏纏綿綿的吻她。剛剛那種犯罪似的感覺已消失得乾乾淨淨，他又自認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

　　﹁湘怡，你真好，湘怡，﹂他重複的說，重複的吻她。

　　﹁好了，好了，﹂湘怡說，眼眶沒來由的有些潮濕：﹁早些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嘉文沒有放開她，他的眼睛在她臉上上上下下的巡梭，似乎在找尋什麼，眼光裡罩上一層朦朦朧朧的光彩，使他的臉像浮在霧裡。湘怡的心臟收緊，潛意識的體會到什麼。每當嘉文如此看她，她就感到自己被遺失了。那是奇怪的一刻，她知道他看到的不是她。

　　﹁為什麼把頭髮盤起來？﹂他低聲問，聲音裡有種不尋常的喑啞。

　　﹁天氣太熱了，披下來會出汗。﹂她說。婚前，她習慣於梳兩條辮子，婚後，她就依照嘉文所喜歡的樣式，讓頭髮自然的垂在背上。

　　﹁這使你看起來老氣。﹂嘉文說，伸手抽掉了湘怡頭上的髮針，立即，髮髻散開了，濃厚的頭髮像水般披瀉下來。嘉文的眼光恍恍惚惚的在她臉上移來移去，他的胳膊變得堅硬而有力。

　　﹁你真美，可欣。﹂他喃喃的說，聲音輕得像夢囈。然後，他的唇輕輕的觸過她的，那樣溫柔，那樣小心，似乎怕碰傷她。﹁可欣，可欣，可欣。﹂他低叫。

　　湘怡渾身痙攣，跟著痙攣同時來到的，是一種穿透骨髓的寒冷。她顫慄起來，注視著神思恍惚的嘉文，她沒有勇氣，也不忍心去點穿他。而另一種近乎絕望的、受傷的感覺讓她神經緊張。她用帶淚的聲音低喊：

　　﹁放開我，嘉文，讓我去。﹂

　　嘉文的胳膊箍得更緊了，他的唇開始火熱的貼住了她，她可以感到他身體的顫動，和那呼吸的熱氣。他嘴裡仍然在不停的低喚：﹁可欣，可欣，可欣。﹂

　　﹁放開我，﹂湘怡掙扎著，眼淚滑下了她的面頰。﹁放開我，嘉文，你會弄傷了我們的孩子！﹂

　　嘉文猛的放開了她，湘怡最後那句話像閃電一樣擊醒了他。用手抹抹臉，他茫然的注視著湘怡。接著，一層紅暈飛上了他的面頰，他自己所弄的錯誤使他懊惱，而又愧對湘怡，還有份難以解釋的沮喪。於是，他逃避的往床上一躺，拉開棉被，蓋住身子，訥訥的說：

　　﹁對不起，我太累了。﹂

　　湘怡沒說話，默默的拭去了淚痕，她把嘉文吃過的碗送進廚房裡去洗乾淨了，再接好第二天要用的煤球。當她回到臥室裡來的時候，嘉文已經閉上眼睛，彷彿是睡著了。她滅掉了燈，在嘉文的身邊平躺了下來。聽著嘉文均勻的呼吸，她痛苦的闔上眼睛。

　　﹁或者我錯了。我不該嫁給他。﹂她迷惘的想著，用手指纏繞著自己的長髮，她明白了。他刻意把她打扮成她︱︱唐可欣。她是個替身，另一個女人的替身。翻轉身子，她把面頰撲進枕頭裡，輕輕的啜泣起來。

　　一隻手伸了過來，怯怯的撫摸著她的肩膀，嘉文的頭湊向了她，用那種孩子闖了禍而不知道如何去善後的口氣，囁囁嚅嚅的說：﹁原諒我，湘怡，我不是有意的。﹂

　　湘怡抽噎得更加厲害了。

　　﹁真的，我不是有意的。﹂嘉文仍舊低聲下氣的說著。

　　湘怡把手放在嘉文的肩膀上，忍不住淚水的迸流，她哭泣著說：﹁我沒有怪你，嘉文，我傷心的就在於你不是有意的呀！﹂把頭深深的埋進枕頭裡，她哭不儘自己的沉痛、悲愁、和無可奈何。夜被眼淚濕透，又被眼淚沖走，窗外，黎明已經近了。

第十七章

　　同一個晚上，紀遠和可欣在臺北完成了他們小小的婚禮，沒有請客，沒有宴會，也沒有蜜月旅行。下午三點鐘，在法院公證，晚上，他們自己準備了一些酒菜，碰了杯，吃了所謂的交杯酒，唯一的賓客是從橫貫公路趕來參加的小林。午夜，小林告辭，家裡就剩下一對新夫婦和沈雅真默默相對了。

　　和嘉文類似，這對小夫婦沒有分居出去，他們的新房是設在原來雅真那幢房子裡，也就是可欣的臥室，稍加佈置和改裝而成。雅真對於這個婚禮，有一肚子的委屈和不滿，多年以來，她幻想過幾百次可欣的婚禮，熱鬧、隆重、漂亮︱︱數不清的賓客，數不完的玫瑰花，可欣打扮得像個小仙子，和嘉文手挽手的周旋於賓客之間︱︱可是，如今，她的女兒終於結婚了，新郎不是她幻想中的男孩子，一切也都和想像中差了十萬八千里。舊的社會關係因婚變而打斷，杜家和唐家自從毀婚後就斷絕了來往。這婚禮，如此簡陋，如此潦草，如此淒涼︵在她眼睛裡是這樣︶，尤其是︱︱和預料中差別得如此之大！使她充滿了說不出的失望和傷心。她不瞭解這年輕的一對，從可欣毀婚之後，母女間就有一層無形的隔閡，現在，她感到這層隔閡更深了。

　　﹁媽媽，﹂可欣把母親的茶杯裡斟滿了熱茶，送到雅真面前，用一對坦白、熱情、而光亮的眼睛注視著母親。﹁您要喝茶嗎？﹂

　　﹁可欣，﹂雅真用手握住了女兒，低聲的說：﹁讓我再看看你。﹂她的語氣和神情，都好像女兒要遠離了一般。

　　可欣靠近了雅真，用手攬住雅真的肩頭，對母親展開了一個溫柔、幸福、而寧靜的微笑。

　　﹁媽媽，﹂她親切的說：﹁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過，婚禮只是形式，主要的是結婚的人有沒有誠意。媽媽，我也願意有鋪張的婚禮，但是，在經濟情形不允許的情況下這樣結婚也不錯了。最重要的，是我嫁給了一個我所要嫁的人。好媽媽，我告訴你一句話，我相信在這一刻，全世界沒有一個比我更快樂更幸福的人！﹂

　　雅真還能說什麼呢？﹁快樂﹂和﹁幸福﹂是世界上最稀有的兩樣珍寶，如果可欣已經獲得了，那麼，她還能有什麼更好的希望呢？越過可欣的肩頭，她的目光停留在紀遠的身上，那個年輕人正斜倚著桌子，端著一杯茶，微笑的注視著她們母女。

　　﹁過來，紀遠。﹂雅真伸出另一隻手，對紀遠說。

　　紀遠放下茶杯，走了過來。雅真握住了他，深深的注視著他的眼睛，好一會兒，才點點頭說：

　　﹁紀遠，你並不是我選擇的女婿。﹂

　　﹁我知道。﹂紀遠望著她。

　　﹁到現在，我對你瞭解得還太少，﹂雅真繼續說：﹁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喜歡你，不過，我已經準備要喜歡你了。﹂她不自覺的微笑起來，這年輕人身上有某種令人心折的力量。﹁說實話，有一段時間我相當反對你，但是，為了可欣，我只得隱忍。所有做母親的，對兒女都會有過多的希望，我對可欣也是。不過，隨著時間和經歷，我的看法也改變了很多，我現在只希望可欣快樂，因為快樂是世界上最難得到的東西。﹂她把可欣的手交在紀遠的手裡，用兩隻手緊緊的握住它們。﹁紀遠，我現在把可欣給你了，我不要求你將來發大財、成大名、立大業，只要你向我保證一件事，保證永遠讓可欣快樂。﹂

　　紀遠注視著雅真，他的眼睛誠懇真摯，嚴肅的點了點頭，他鄭重的說：﹁我向您保證。伯母。﹂

　　﹁你應該改口了，紀遠，﹂可欣插進來說：﹁你該叫一聲︱︱﹂

　　﹁我知道，﹂紀遠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一個對我很陌生的字。我從小就失去母親，父親是個飄泊江湖的藝人︱︱他自己有個技術團，我跟著他東奔西跑。沒多久，他和一位女藝人同居，強迫我學習許多我不願學的東西，我逃走了。從此，我流浪了很多地方，做過學徒、苦工、泥水匠︱︱一直在半工半讀，我知道只有不斷奮鬥，才可能闖出天下，我不想再做個江湖藝人。大陸解放後，我來到臺灣，又考進大學︱︱命運對我是很寬大的。這樣子長大，我幾乎沒有享受過家庭溫暖，我也不記得什麼時候我曾叫過﹃媽﹄，﹂他的目光朦朧的、熱切的望著雅真，帶著份孺子的渴慕之情，低低的說：﹁我紀遠何其幸運。您已經接納了我，是麼？我可以叫您一聲︱︱﹂他用舌頭潤潤嘴唇，顯然這個陌生的字有些難於出口。

　　﹁媽？﹂雅真突然感到熱淚盈眶，一剎那間，她有擁抱這個男孩子的衝動。從紀遠簡單的敘述裡，她讀出許多不簡單的血與淚。這孩子沒有隱瞞他的身世，從童年到現在，這是多麼漫長的一段時間！她明白可欣的感情了。嘉文可能是株溫室裡的奇卉，紀遠卻是棵禁得起風暴的大樹。在他那枝椏和密葉之下，應該是個安全而可靠的所在。她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她懂了！明白了，也放心了。握緊那兩隻手，她喃喃的說：

　　﹁什麼都好了，我現在有兩個孩子了。﹂凝視著紀遠，她納悶的又加了一句，﹁奇怪，我剛剛才在準備喜歡你，現在我就已經喜歡你了。﹂用手背揉揉濕潤的眼睛，她在滿足與欣慰的激情中，早已忘記曾為婚禮的簡陋而有過的傷心和失望了。

　　夜深了，一對新人回到新房裡。窗外繁星滿天，月華似水，房間裡意密情深，溫馨如夢。可欣和紀遠依偎的站在窗前，看著那星月朦朧的小院子裡，幾點流螢在夜霧中穿來穿去。紀遠的手臂擁著可欣的肩，後者的頭倚靠在前者堅實的胸膛上。室內靜悄悄的沒有絲毫聲息。書桌上燃著一對紅色的喜燭，這是雅真特別安排的，燭光熒熒裊裊，更增加了一份夢般的情調。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可欣輕聲的說。

　　﹁什麼東西？﹂

　　﹁關於你那些事，你的家庭，和你的童年。﹂

　　﹁你沒聽過的事還多著呢！﹂紀遠笑了笑：﹁慢慢的我會告訴你，一些掙扎，一些苦痛，和︱︱一些罪惡。﹂

　　﹁一些罪惡？﹂可欣愣了愣。

　　﹁是的，有一些罪惡，﹂紀遠輕輕的說，把可欣更攬緊了些。﹁如果我說出來，你會不要我了。我不是那種平平穩穩長大的人，在許多痛苦的經驗裡，為了生存，人常常什麼都肯做︱︱﹂

　　﹁你偷過？搶過？﹂

　　﹁或者。﹂紀遠笑了。﹁我偷過農夫田裡的甘蔗和地瓜，搶過鋸木廠的木片和木屑，撿過香煙頭，甚至乞討︱︱﹂

　　可欣顫慄了一下。

　　﹁你吃驚了？﹂紀遠的笑變成了一聲嘆息。﹁你該多瞭解我一些，我的歷史說出來會使你害怕。可欣，你並不知道你嫁了怎麼樣的一個丈夫。﹂

　　﹁我知道。﹂可欣說。

　　﹁知道些什麼？﹂

　　﹁知道你是個具有頑強的生命力的人，知道你是個永遠倒不下去的人，﹂她的面頰貼緊了他的胸：﹁還知道︱︱你是個時代考驗中長大的人。是個我寧可犧牲一切，也必須要嫁的人！﹂

　　他用手觸摸她柔軟的長髮。

　　﹁你被愛情熱昏了，﹂他幽幽的說：﹁我瞭解自己，在堅強的外表下也藏著懦弱，還不止懦弱，我自私、孤僻、虛偽︱︱有許許多多你看不見的缺點。﹂

　　﹁這些缺點每個人都一樣有，不是嗎？好人與壞人的差別，只在於這些缺點的輕重之分而已。我很明白你只是一個人，我也並不希望你是個神。﹂

　　紀遠托起了可欣的下巴，凝視著她的臉。﹁還有，﹂他吞吞吐吐的說：﹁我必須告訴你，我並不︱︱純潔。﹂

　　可欣的臉紅了。好一會兒，才說：

　　﹁你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

　　﹁有。﹂

　　﹁什麼？﹂

　　﹁最庸俗的三個字︱︱我愛你。﹂

　　室內那樣靜，靜得可以聽到燭花的爆裂，卜的一聲，那樣清脆的綻開。跳動的火焰向上奔竄，熒熒然煥發著夢似的光華。穿過窗櫺的風低且柔，院中的小草在輕輕碎語，樹梢的夜霧氤氳迷離，廣漠的穹蒼被星星穿了無數透光的小孔，像撒滿了流螢，在那兒明明滅滅。半規曉月，掩映在雲層之中，忽隱忽現。夜，是屬於詩的，屬於夢的，屬於幻想的，屬於愛與淚的。

　　﹁告訴我，﹂可欣輕聲的說，她的頭枕在紀遠的胳膊上，一頭長髮柔和的披瀉在枕頭上。月光從窗口斜射進來，一片淡淡的銀白，和燭光那朦朧的紅揉和在一起。﹁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了我？﹂

　　紀遠輕笑了一聲，把頭轉開，迴避的說：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的，告訴我。﹂

　　﹁應該是見第一面的時候。﹂紀遠望著窗外。﹁你給我一個奇怪的印象，使我在你的面前無法遁形。﹂

　　﹁你常在別人面前遁形的，是麼？﹂

　　﹁不錯。﹂紀遠笑著，有一抹不尋常的羞澀。

　　﹁後來呢？﹂

　　﹁後來？該是打獵的時候，我知道很難逃過你了，我為自己的感情生氣，整個打獵的過程中，我都神思恍惚，而我也明白，自己那鎮靜的外表騙不過你，這就讓我更生氣。假若我不是那樣神思不定，大概也不會發生獵槍走火的事件，而事件發生後，我一直有種錯覺︱︱﹂他蹙起眉，語聲中斷了。

　　﹁怎麼？說下去吧！﹂

　　﹁我認為︱︱我潛意識裡可能有犯罪的企圖。每一個人的潛意識裡，都會有犯罪的意識，一種與生俱來的罪惡性。饑餓的時候幻想搶劫，憤怒的時候幻想殺人。那次打獵的途中，我不能否認我曾想過，如果沒有嘉文，我不會放過你！接著，那意外發生了，槍彈打中的不是別人，偏偏是嘉文，這使我覺得自己是個謀殺者。﹂

　　﹁噢！﹂可欣輕輕的吐出一口氣。

　　﹁我不顧性命的救助他，怕他會死去。當我背著他走過山岩的時候，我不住的在心中發誓︱︱﹂他又一次的頓住了。

　　﹁怎樣？﹂

　　﹁算了，別提了！﹂紀遠微微的寒顫了一下。﹁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告訴我，我要聽。﹂可欣固執的說。

　　﹁我發誓︱︱﹂紀遠低沉的說了下去，語氣裡帶著濃重的寒意。﹁只要他能夠好起來，我願意為他犧牲一切。只要他能夠好起來，我終身作他最忠實的朋友，永不負他！我確實想這麼做的，可是，在醫院裡那一段日子，天天見到你，在你眼睛裡讀出一切：掙扎、努力、痛苦、和愛情！這使我有種瘋狂般的感覺，在你的眼光下，我又一次無法遁形。﹂

　　﹁你都看出來了？﹂可欣低問，聲音裡有著帶淚的震顫和嘆息。﹁我在你面前，又何嘗能夠遁形！﹂

　　﹁然後是那些黃昏，細雨中的、落日下的、暮色迷濛的。我聽著你用可憐兮兮的聲音，敘述著你和嘉文的戀情，每個小節，每個片段，你不厭其煩的述說，只為了武裝你自己的感情。你的掙扎擊破了我最後的努力，一枝紅葉掀開了所有偽裝的面具︱︱﹂他嘆口氣，在可欣脖子下的手臂加重的攬住她。﹁可欣，記得你對我的指責嗎？說我對不起嘉文，是個偽君子，是個流氓！﹂

　　﹁記得。﹂

　　﹁我所感覺到的，比你罵的更壞。但是，當時我對自己說：﹃下地獄去吧，紀遠！毀滅吧！沉淪吧！什麼都好，只是不要讓我再逃避這段感情！﹄﹂

　　﹁可是，你依然逃避了。﹂

　　﹁是的，﹂紀遠對自己微笑。﹁我壞得還不夠徹底，我想起自己的誓言，想起嘉文的脆弱和友誼，我逃避了。我不知道我的逃避是懦弱還是堅強，許多時候，這二者之間是分不開的，當我在山中的礦穴裡鑽出鑽進時，我覺得自己是最堅強的人，也是最懦弱的人。﹂

　　﹁你是懦弱的，﹂可欣的肌肉突然僵硬，以怨憤和委屈的聲調說：﹁你躲開了，把一切的重擔都堆在我的肩膀上。你希望我怎麼做？接受嘉文？還是拒絕嘉文？你知道我不願做感情的騙子，欺騙得了嘉文，也欺騙不了自己。你躲開了，躲得遠遠的，讓我單獨去應付那種難以應付的場面，你是懦弱的，紀遠，而且自私。﹂

　　﹁是的，你說得對。﹂紀遠側過身子來，臉上有那種被人看穿秘密後的難為情，他俯過身子，輕輕的吻了她。﹁向你道歉，可欣，你說得一點也不錯。我確實把擔子移交到你的肩膀上去，我逃開，然後看你們如何發展。﹂

　　﹁你回來後，表現得更加惡劣。﹂可欣的責備意味更深了，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一起湧上心頭。

　　﹁我能怎樣做呢？﹂紀遠抑鬱的問。﹁從礦場回到臺北，我知道你們沒有訂婚，嘉文像個喪家之犬，惶惶然莫知所從。我不敢見你，不敢面對現實。每晚，我在你家的巷子裡徘佪，遙望你的窗子，只要在窗玻璃上看到你的影子，我就感到內心抽痛，瘋狂的想見你，瘋狂到幾乎無法克制的地步，於是，我只好再度逃開，呼酒買醉。直到嘉文跑來打我，我才明白，我只有遠走，走到再也見不到你們的地方去，或者才可逃開這段戀情。﹂他擁住了可欣，他的吻遍蓋在她的面頰和嘴唇上。

　　﹁我是個逃兵，可欣，怪我吧，罵我吧，打我吧！我確實表現得惡劣透頂，把所有的委屈和難堪都留給你受，可欣，你比我堅強。﹂

　　沒有什麼慰藉可以比情人們的心語更讓人感動，可欣平躺著，不動也不再說話。兩滴淚珠在她睫毛上顫動，燭光下顯得特別的晶瑩。她在微笑，一種心底的沉迷的微笑。燭光也在微笑，月光也在微笑，任何東西上都浮動著沉迷的微笑︱︱。她揚起睫毛，凝視著窗子，夜是太美了，美得讓人想擁抱它。當然，夜是美的，不止夜是美的，黎明也同樣的美，同樣的迷人。

　　窗玻璃由灰濛濛的暗淡轉為明亮的白，接著就染上了朝霞絢麗的嫣紅。可欣躡手躡足的下了床，紀遠還在沉睡著，曙色下的臉龐安詳平穩，那紅褐色的皮膚和方正的下巴顯得健康而﹁男性﹂。可欣披上一件晨衣，站在窗前，深深的呼吸了幾口新鮮的空氣，望著朝陽爬上了臺北的屋頂，她竟想引吭高歌一番。不過，她畢竟沒有高歌，她不想驚醒紀遠，在紀遠醒來之前，她還有件工作要做。

　　走到書桌前面，她坐了下來，桌上的紅燭已經燃完了，燭檯上還留著兩朵燭花。在書桌的一角上，放著一瓶玫瑰，這是新娘的花束，鮮艷的花瓣上散放著濃郁的香氣。她沉思了一會兒，輕輕的打開抽屜，取出一張信箋，提起筆來，她對著信箋默默的凝想。半晌，才在信箋上寫下去：

　　﹁湘怡：

　　我還記得我們同窗共硯的時代，每人都有那麼多的憧憬、夢想，尤其關於戀愛和婚姻的。如今，沒有多久，你已將為人母。而我呢，在昨天，也已為人妻了。去年，你的婚禮我沒有參加，今年，我的婚禮你也沒有參加。對我們這樣一對知己說起來，是何等微妙的尷尬！不過，你答應過我，我們的友誼永遠不變，我們的來往也永遠不斷。我沒有通知你我的婚期︵我有所顧忌，你會明白的︶，但是，今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到了你。祝福我吧！湘怡，我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只是，今晨的鳥鳴那麼動人，晨曦那樣美麗，我必須有人分享我的快樂！

　　你好麼？你的他也好麼？我那樣關懷你們！來看看我吧！湘怡，告訴我你們的一切情形，但願和我們同樣歡樂！別離棄我，好湘怡，來一次吧！什麼時候我們兩家可以在一塊兒促膝談心，融融洽洽。則我別無所求！告訴我，那一天你們就不再拒絕我和紀遠了？當那一天來臨的時候，我才能交卸下良心上的負荷。不過，你們是快樂的，對麼？祝福你們！祝福你們！一千千，一萬萬，一億億！也同樣祝福我自己！

　　問候杜伯伯，假若他願意來我家走走，我想媽媽和我都會很開心的。

　　可欣﹂

　　信寫完了，她再看了一遍，就摺疊起來，準備封口，臨時，她又摘下一瓣玫瑰，在上面寫下兩句話：

　　﹁且讓心香一瓣，寄上我祝福無數！﹂

　　把花瓣和信箋都封進了信封裡，她在信封上寫下杜家的地址和湘怡的名字。正準備站起身來，她聽到身後有個帶笑的聲音說：﹁要我幫你拿出去寄嗎？﹂

　　她跳了起來，回過身子，接觸到紀遠笑謔的眼神。紅著臉，她噘起嘴說：﹁好哦！偷看別人寫信！﹂

　　﹁小新娘已經有秘密了，﹂紀遠說，一把抱過可欣，吻著她的脖子和面頰。﹁別給嘉文寫信，我會吃醋。﹂

　　﹁是湘怡。﹂

　　﹁我知道，﹂紀遠笑了。﹁我在和你開玩笑。﹂推開可欣，他審視著她的臉。﹁告訴我，他們並不快樂嗎？還是你怕他們不快樂？假如我們去拜訪他們，會有什麼不妥當嗎？﹂

　　﹁噢，不。﹂可欣受驚似的搖著頭。﹁現在還不行，紀遠。罪疚的感覺還沒有放鬆我們，我期待若干年後，這一切都成為過去，我們兩家能恢復友誼。目前，我們只能等待，對麼？﹂

　　﹁好吧，讓我們等著。﹂紀遠說，坐在椅子上，攬住可欣的腰。﹁現在，我也有一件秘密要告訴你。﹂

　　﹁什麼？﹂

　　﹁一件很意外的消息。前天我去拜訪我的教授，居然有一封信在等著我，我被教授推薦給國外××公司，他們通知我去接受一項考試，如果考取了，就被聘為助理工程師。﹂

　　﹁什麼時候考？﹂

　　﹁還有一星期。﹂

　　﹁噢！﹂可欣叫了起來：﹁那麼迫促！取了之後怎樣呢？﹂

　　﹁到美國去，先實習半年。﹂

　　﹁噢！﹂可欣愣住了。剛剛才結婚，難道就又是離別嗎？但，這是紀遠的好機會，他一定要考取！到國外去學習更多的東西，再回國來做事。可是︱︱可是︱︱這一去會是幾年？她呆呆的望著紀遠，被這突然的消息弄得心亂如麻，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紀遠擁住了她，他的唇滑過她的面頰，湊在她耳邊，低低的說：﹁我不一定會考取，可欣。但是，如果考取了，按照那公司的規定，可以攜眷上任。我承認我對事業是有野心和抱負的，但，還沒有大到可以讓我離開你的地步。﹂

　　﹁噢！﹂可欣再度驚嘆了一聲，瞪大了眼睛。除了這聲驚嘆外，她什麼也不能表示了。

第十八章

　　﹁你們是快樂的，對麼？﹂但是，什麼是快樂呢？這兩個字太抽象了，太不具體了，也太不容易把握了。湘怡放下手裡的信箋，呆呆的注視著窗外的陽光。他們終於結婚了，可欣和紀遠，紀遠和可欣︱︱很久以來，她就覺得這兩個名字是該連在一起的，這兩個名字是一件東西，一個整體，不容分割，也不能分割。

　　﹁你們是快樂的，對麼？﹂她嘆了口氣，望著窗口掛著的一對鸚鵡和籠子，這鸚鵡是嘉文為了表示歉意而買來送給她的。鸚鵡和籠子，籠子和鸚鵡，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但是，如果快樂能像鸚鵡一般，可以關在一個籠子中，讓人一直佔有，那又有多好！

　　站起身來，她走到花園裡，拿起水壺來澆花，又修剪著花枝。這是她每天早上的固定工作，當杜沂父子去上班之後，她就開始她的園藝工作。這個花園，自從她走進杜家以來，已經和以前完全改觀，扶桑、月季、玫瑰、丁香、金盞︱︱各種花都絢爛怒放，連草坪都饒有生趣，綠得可愛。她以一種藝術家的心情來看著那些花開花謝，和葉生葉落。細心的剪除枯葉敗枝，除去草坪中的雜草，常會工作數小時而不知疲倦。

　　但是，今天不行了，她心不在焉的剪掉了初生的蓓蕾，又對一株百合澆了整壺的水，最後，她乾脆放下水壺，在一棵大榕樹下坐了下來，用手抱著膝，望著一對蝴蝶在花叢中上下翻飛。那是兩隻黃色的小蛺蝶，並不美麗，但，迎著陽光的翩躚姿態，也別有動人的韻致。這使湘怡想起﹁長干行﹂中的句子：

　　﹁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

　　坐愁紅顏老！湘怡的臉紅了，她不該坐愁什麼，嘉文守在她的身邊，並沒有遠離。如果說因為他偶有遲歸的現象，自己就愁這愁那，也未免心胸太狹窄了。但是，是什麼因素使她這樣心神不定？可欣那封信嗎？她終於和紀遠結婚了！這該是一項好消息，︱︱她換了一個姿勢坐著，是的，這是好消息，但是，如何告訴嘉文呢？不過，嘉文已經是她的丈夫，難道還怕他會為另一個女人的結婚而難過嗎？她只需要輕描淡寫的說：﹁嘉文，你知道嗎？紀遠和可欣已經結婚了！﹂

　　但是，這是不行的！她煩惱的用手抹抹臉，樹蔭下十分陰涼，她卻在出汗。不能這樣直截了當的說，嘉文是個易於受驚的人。仰靠在樹幹上，她抬頭注視著澄碧的天，和悠悠白雲，心底突然湧起一股淒涼和苦澀的情緒，怎樣一個可憐的妻子呀，擔心著另一個女人會使她的丈夫﹁失戀﹂。怎樣的一種心情，怎樣的一個地位，又有怎樣的一份摯而重的憐惜及深情！她的嘉文，她那天真、善良、而脆弱的丈夫，與其說是丈夫，還不如說是個大男孩子。在他的世界裡，任何的波折、變化，都可成為致命傷。

　　那對蛺蝶仍然在花叢中繞來繞去，投下許多流動的光與彩。湘怡深陷在自己的思潮裡，不禁看呆了。直到一個聲音驚動了她。

　　﹁嗨！湘怡，你在做什麼？﹂

　　她抬起頭來，是正準備出門的嘉齡。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洋裝，白色大翻領，再配上一條白色的寬腰帶，看起來清爽宜人。站在冬青樹夾道的濃蔭之中，橕著一把藍綢子的陽傘，亭亭玉立。整個花園、陽傘、和嘉齡加起來，是個完整的﹁夏天﹂。傘面上閃爍著夏日的陽光，裙褶上散發著夏日的生趣，還有那張年輕的臉龐，和夏天一般熱，一般明朗。這個少女是誘人的，相信沒有人能不為所動。

　　可是，紀遠呢？他讓這個少女從他手中滑過去，卻抓住了可欣。可欣，屬子﹁靈﹂的，嘉齡，屬於﹁質﹂的。完全不同的兩種典型。但是，紀遠是屬於﹁靈﹂與﹁質﹂合而為一的，為什麼他會選擇可欣而放棄嘉齡？湘怡愣愣的注視著眼前的少女，不禁又看呆了。

　　﹁嗨！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嘉齡嚷著說：﹁中了暑嗎？﹂

　　﹁噢，﹂湘怡好不容易才回過神，從草地上站起身來，她有些訕訕然。﹁沒什麼，你那麼漂亮，我看得太出神了。﹂

　　﹁你好像有心事，﹂嘉齡轉動著傘柄，傘上的鋼條在地上投下更多的光與影，燦爛的陽光在傘面上喜悅的流轉。﹁為什麼？為了哥哥嗎？﹂

　　﹁不是，﹂湘怡搖搖頭，﹁真的沒什麼，只是今早接到可欣一封信。﹂

　　﹁可欣？﹂嘉齡怔了怔，不再轉動傘柄，陽光停在傘面上。﹁她怎樣？她好嗎？﹂

　　湘怡凝視著嘉齡，多麼複雜的感情關係！告訴她，看看妹妹如何反應，或者可以測知哥哥的心情。不過，這兄妹二人的個性是不同的，嘉齡比嘉文灑脫得多。

　　﹁她和紀遠結婚了！﹂

　　﹁什麼？和紀遠？﹂嘉齡瞪大眼睛，半天才透出一口氣。﹁他們終於結婚了！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

　　﹁我以為他們不會結婚，紀遠是不要婚姻的。他怕一切形式和束縛。﹂

　　﹁有時他也會甘願投進束縛裡去。﹂

　　﹁是的，對可欣。﹂陽光隱沒了，夏天從傘面上流去。

　　﹁總之，這是件喜事！﹂湘怡故作輕鬆的說：﹁我們應該去看看他們，送一份禮，也表示點意思。怎樣？嘉齡？我們一起去？﹂

　　﹁去看他們？﹂嘉齡的眉頭蹙了起來，聲調裡有著不尋常的高亢。﹁為什麼要去看他們？他們的世界裡未見得容納得下我們，我們的世界裡也未見得容納得下他們！我不相信在經過這些事件之後，兩家還能建立什麼友誼！﹂她說得很急促，語氣中帶著突發的憤懣。

　　陽傘有個迅速的轉動，轉走了夏天，秋的陰影近了。她走向大門口，又回頭加了一句：﹁湘怡，對哥哥管緊一點，他是你的丈夫，不再是別人的未婚夫！﹂說完，她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大門被砰然帶上，留下一抹旋轉的藍。

　　無數的旋轉，無數的光，無數的彩，無數的五色繽紛︱︱湘怡木立在花園裡，瞪視著那些在她眼前浮動的色彩。是的，嘉齡憑直覺說出的話卻頗有道理，這個少女並沒有忘情於紀遠，正像她和嘉文都無法擺脫可欣的陰影一樣。紀遠和可欣，這曾是他們的朋友、愛人、和最親密的知己，而今竟像個魅影般籠罩在他們的頭頂上。

　　太陽大了，阿珠從客廳裡伸出頭來喊：

　　﹁太太，好進來了，曬多了太陽不好哦！﹂

　　湘怡收拾了水壺和剪刀，走進了屋裡。整個下午，她都陷在神思不定之中，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中午，杜沂回了家，嘉文卻沒有回來，杜沂說嘉文有朋友請吃飯，不回家午餐了。餐桌上，湘怡顯得十分沉默，杜沂留心的注視了她一會兒，她的臉色並不好，神情也有些黯淡，這個好脾氣的孩子是從不會表示什麼不滿的，看來嘉文有許多讓她難過的地方。

　　﹁怎樣？家裡有什麼事沒有？﹂為了打破室內的沉默，杜沂隨意的問了一句。﹁嘉齡呢？﹂

　　﹁噢，﹂湘怡吃了一驚，抬起頭來，困惑的搖搖頭。﹁沒有事。嘉齡出去了。﹂

　　杜沂仔細的望著她。﹁你的氣色不好，身體沒有不舒服吧？﹂

　　﹁哦，沒有。﹂湘怡急急的說，迅速的在臉上堆起一個笑容。

　　杜沂不安的吃了幾口飯，再看看湘怡。

　　﹁別和嘉文鬧彆扭，他是很孩子氣的。﹂

　　﹁和嘉文鬧彆扭！怎麼會呢？﹂湘怡說，坦白的望著杜沂。﹁別擔心，爸爸，我和嘉文很好，我今天有些心神不定，是因為收到可欣的信，她和紀遠已經結婚了。﹂她盯著杜沂的眼睛。﹁她問起您，爸爸。﹂

　　﹁是麼？﹂杜沂不安的欠伸著身子，困難的咽下一口飯。﹁她怎麼說？﹂

　　﹁您要看嗎？﹂湘怡取出可欣的信，遞了過去。

　　杜沂匆匆的看了一遍。﹁問候杜伯伯，假若她願意來我家走走，我想媽媽和我都會很開心的。﹂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帶給杜沂一陣內心的激蕩。﹁且讓心香一瓣，寄上我祝福無數！﹂多年以前，他看過兩句類似的話。是一瓣紅色的茶花，題上的是：﹁一片殘紅，染上淚痕知幾許！﹂那是雅真花園的茶花，當他離開沈家到上海去之後，雅真寄來的，沒多久，雅真就和可欣的父親結婚了。

　　他放下了信紙，湘怡正靜靜的望著他。﹁你該去看看他們！﹂他說。

　　﹁您呢？﹂

　　﹁我也會去的，等過幾天。﹂他支吾著，推開飯碗站起身來，湘怡注意到他吃得很少。

　　﹁您認為︱︱﹂湘怡遲疑了一下說：﹁我該把這消息告訴嘉文嗎？﹂

　　杜沂怔了一會兒，回過頭來，他用憐愛的眼光望著湘怡，輕聲的說：﹁你對嘉文太忍讓了，湘怡。給他開一刀吧，這個毒瘤早就該割掉了。﹂

　　湘怡凝視著飯碗，她的思想停頓了幾秒鐘。杜沂也這樣說？這是一天裡的第二次了。或者，她對嘉文確實太縱容了一些，她不該怕這消息帶給嘉文打擊。她思索著，整整一天，都茶飯無心，連那未完工的嬰兒裝，也懶得去拈針動線。是的，杜沂是對的，她應該給嘉文動動手術了。只是，沒有一個醫生，能擔保自己的手術不出毛病！

　　晚飯之後，嘉文和湘怡回到臥房裡，這兩天，嘉文倒是很守信用，下了班就回家。窗口的鸚鵡，不停的嘁嘁喳喳，啼聲攪亂了一窗月色。嘉文站在鸚鵡籠前面，不住的逗弄著那兩隻鸚鵡，啼聲更急更脆，小小的翅膀扇動著，把月光撲落在窗櫺上。

　　湘怡不聲不響的走了過去，把可欣的來信送到他的面前。

　　﹁什麼東西？﹂嘉文狐疑的問。

　　﹁可欣的信。﹂

　　嘉文的臉微微變色，接過信箋，那熟悉的字跡立即引起他本能的顫慄。打開信箋，他看了下去，從頭看到底，卻不知道裡面寫些什麼，再從頭看了一遍，他明白了。那兩個人終於結婚！他覺得渾身痙攣，身不由己的跌坐在一張椅子裡。

　　湘怡正站在窗前，若無其事的給鸚鵡換食料和清水，聽到椅子的震動聲，她不經意似的回過頭來，輕鬆的問：

　　﹁你看完了嗎？﹂

　　﹁唔。﹂嘉文呻吟了一聲，信紙和花瓣都飄落在地下，他用手蒙住了臉。

　　﹁你在幹什麼？﹂湘怡走到他面前，盯著他問。

　　﹁我︱︱我︱︱﹂嘉文的聲音從掌心中飄出來，帶著深深的顫慄和痛苦：﹁我︱︱不相信那是真的！﹂

　　﹁什麼東西不是真的？﹂湘怡繼續盯著他，殘忍的問。

　　﹁可欣︱︱和紀遠。﹂

　　﹁可欣和紀遠！這有什麼希奇？他們早就該結婚了。哦，你就為這個而發抖嗎？嘉文！﹂她抬高了聲音，雙手握著拳，手心裡卻在冒著汗。﹁你為什麼要娶我？﹂

　　﹁什︱︱什麼？﹂嘉文迷惘的問，可欣的信和湘怡突如其來的問題把他弄昏了頭，他無法整理自己的思想。

　　﹁我問你，﹂湘怡的聲音提得更高，充滿了挑釁的味道。﹁你為什麼要娶我？﹂

　　﹁我︱︱我︱︱﹂嘉文仍然沒弄清楚湘怡在問什麼。

　　﹁什麼我我我的？我在問你話，你為什麼娶我？﹂

　　﹁你︱︱幹嘛這樣凶？﹂嘉文納悶的說，﹁別擾我，我︱︱我︱︱不舒服，我頭暈。﹂他閉上眼睛，深陷在自己的哀愁和不幸中。﹁我︱︱要一杯水。﹂

　　﹁你自己去拿！﹂湘怡冷冷的說。

　　﹁你︱︱今天是怎麼回事？﹂湘怡反常的態度終於引起他的注意，張開眼睛，他接觸到湘怡燃著火的眼睛，這使他瑟縮了一下。﹁誰得罪了你？﹂

　　﹁問你自己！﹂湘怡氣鼓鼓的嚷：﹁你說你愛我，向我求婚，結果，你把我娶了來，心裡卻一直忘不了唐可欣！既然你愛的是唐可欣，你娶我幹什麼？你根本欺騙我，把我當作可欣的替身，我要這樣的婚姻做什麼？﹂

　　她用手去揉眼睛，原準備假裝流淚，嚇嚇嘉文。誰知道一揉之下，卻勾動滿懷的悲痛和傷心，真的眼淚竟滾滾而下，不可遏止。

　　﹁你欺騙我，你根本不愛我，這樣子下去，我們還不如離婚，我回我哥哥家去！﹂她說做就做，一面哭泣著，一面真的打開櫥門，去收拾衣箱。

　　嘉文跳了起來，忘記了不舒服，也忘記了頭暈，手忙腳亂的抓住湘怡，他口吃的問：

　　﹁你︱︱你︱︱你做什麼？﹂

　　﹁我回哥哥家去！你儘管去追求你的唐可欣，把她再從紀遠手裡搶回來。我不要做你的太太，我要回家！﹂

　　﹁這︱︱這是怎麼了嘛？我又沒有說什麼！﹂嘉文委屈的說，已經完全頭昏腦脹了。

　　﹁你還沒說什麼呢，你比說了還可惡！看到他們結婚的消息，就做出那副死相來！你愛她就不該娶我，娶了我就不該愛她，假如你還忘記不了她，我就回家去！﹂

　　﹁我︱︱我不是忘記不了她，﹂嘉文迷惘的說，一副茫然無助的樣子。﹁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倒在一張椅子裡，他痛苦的咬了咬嘴唇：﹁你們都要離開我，那麼，你們就都離開我吧，讓我去死！﹂

　　湘怡愣住了。注視著嘉文，她忽然明白了，她已經對他開了刀，一次失敗的手術。這就是嘉文，你無法改變他！她心底一酸，撲倒在床上，禁不住放聲痛哭了起來。她的嚎啕大哭倒使嘉文心慌意亂了，趕到床邊，他用手推著她的肩膀，可憐兮兮的說：﹁你怎麼了嘛！湘怡？我都聽你的，我什麼都聽你的，好不好？﹂

　　湘怡抬起淚痕遍佈的臉，凝視著嘉文那淒惶無助的眼睛，新的淚又湧了上來，把頭埋在嘉文的胸前，她哭泣著，在心底低低自語：﹁如果我沒有辦法改變你，我就只有改變我自己，我不再對你苛求了，只因為我太愛你！﹂

　　一連好幾個星期，杜沂都在一種茫然若失的情緒中度過去，對任何東西都沒有興趣，也提不起精神。或者，這與嘉文有點關係，近來，嘉文經常夜歸，湘怡也不過問，這對小夫妻似乎有點貌合神離。湘怡的個性過於柔弱溫順，一次，他表示嘉文也要妻子來管束一下才行，湘怡只是安靜的笑笑說：

　　﹁做一個等門的妻子總比做一個讓丈夫討厭的妻子好些！這樣，最起碼當他在我身邊時，我還可以擁有他。否則，就是他在我身邊，我也得不到他了！﹂

　　年輕人有他們自己的看法，做父親的也不便過於干涉。這件事雖有些讓杜沂困擾，但，絕不是他無情無緒的主要因素。注視著窗外，他看到第一朵花凋零了，第一片黃葉落下了，第一縷秋風吹過了。這使他想起往日和雅真詩詞相和的情趣。雅真愛花，愛吹笛子，他們常在花園中一起看花，一起吹笛子。雅真曾有一闋菩薩蠻說：

　　﹁雙雙玉笛臨風弄，羅襦同繡金泥鳳，繡倦倚雕闌；披香紉蕙蘭。留春頻繾綣，淚滴琉璃殘，生小太多情，多愁多病身。﹂

　　這可能是她最大膽的一闋詞，其中﹁羅襦同繡金泥鳳﹂的句子有些胡說八道，大概是想混淆聽聞。記得自己看了之後，也曾用同一詞牌填了一闋：

　　﹁海棠裊娜情絲軟，垂楊拂地和愁捲，扶病過花朝，開簾魂欲消。尋芳題麗句；莫負韶華去，惆悵為花癡，問花知不知？﹂

　　這就是那個時代，那種深院大宅的書香門第中的戀情。一首詩，一闋詞，一個眼波，一陣臉紅︱︱和偶爾交換的幾句私語。以現代的眼光來看，這種戀愛真太落伍了，太不過癮了，太保守了。可是他也經過那種現代化的戀愛，行動多於言語，坦白多過含蓄。熾烈的燃燒一陣，過後什麼也沒有留下，反不如前者的蘊藉和美麗。這就是他在已步入老境的今天，仍對往日那段感情念念不忘的道理。

　　看到花園裡凋零的殘紅，他就不能不想起﹁留春頻繾綣，淚滴琉璃殘﹂的句子，以及﹁尋芳題麗句，莫負韶華去﹂的心情，多少的韶華已經辜負了，多少的春天已經過去了。而他，仍然在這兒淺斟慢酌的品茗自己的孤寂。孤寂！這兩個字一經來到他的腦海，就再也擺脫不開了。長久以來，他的生命裡到底有些什麼？孤寂，是的，僅僅是孤寂，一種根深蒂固的孤寂。

　　站起身來，他無法再在這幢房子裡待下去，他必須逃開一些什麼，或者，就是想逃開那份孤寂。走上了大街，他無目的的向前踱著步子，帶著不必要的匆忙，好像寂寞正在他身後追趕他。這是初秋的天氣，正是標準的﹁已涼天氣未寒時﹂，午後的陽光有幾分慵懶，給人睏倦的感覺。

　　信步而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忽然間，他停住了，驚異的發現自己正站在雅真的門外。是什麼潛意識把他帶到這兒？他瞪視著那兩扇大門，不能決定是不是要敲門。許久以來，兩家已經不來往了，這並不是因為杜沂生了可欣的氣，只是見了面覺得尷尬和不自然。現在，這兩扇門在誘惑著他，多年以前的那兩闋詞也在誘惑著他，可欣信中那句簡簡單單的問候也在誘惑著他︱︱伸出手，他在恍惚中敲了門。

　　門開了，是阿巴桑，笑臉迎進了杜沂。

　　在客廳裡，雅真驚異的望著杜沂，有好一會兒，都不知道該表示些什麼好，一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客人，空氣僵了一會兒，杜沂先打破沉默。

　　﹁好嗎？這一向？﹂他沒想到自己會講出這樣兩句普通而疏遠的客套話，暗中感到幾分沮喪。

　　﹁還好。﹂雅真答，有些侷促的遞上一杯茶。

　　﹁可欣呢？﹂

　　﹁和紀遠一起出去了。去︱︱辦出國的手續。﹂

　　﹁哦？﹂杜沂有些意外。

　　﹁他考上一個美國機構的工作，今年年底以前要上任，工作很難得，又可以帶家眷一起去。﹂

　　﹁哦︱︱﹂杜沂的神思游移了起來：﹁那麼，你呢？﹂

　　﹁我？﹂雅真淡淡的一笑，眼睛依然清亮，眼角的皺紋沒有損及她的美麗，反而增加了她高貴的氣質。﹁我想留在臺灣，但是他們說服我一起去。﹂

　　﹁哦︱︱﹂杜沂又長長的﹁哦﹂了一聲，感到自己表現得像個傻瓜。﹁你︱︱已經決定了？﹂

　　﹁原則上是決定了，因為︱︱不這樣決定，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這幢房子是學校的，學校早就要收回了，我們這些年來，你知道也只靠保險金、撫恤金、和一點點積蓄湊合著過日子，總算熬到今天，紀遠和可欣堅持要孝順我，一定要我在她身邊，否則，她也不去，讓紀遠一人去。紀遠呢？這孩子真︱︱﹂她把下面的話嚥住了，不願在杜沂的面前誇讚紀遠。但是，許許多多的感觸是咽不回去的，對於紀遠，她簡直不知道說些什麼好，那個孩子！不是言語所能形容的，她幾乎有種慶幸的心情，因為可欣選擇了紀遠而非嘉文。

　　﹁那麼，你也要去了？﹂杜沂又多餘的問了一句。

　　﹁是的。﹂

　　﹁那麼︱︱那麼︱︱﹂杜沂喃喃的說著，根本不明白自己想說什麼。他的神思又陷進一種迷離恍惚的情況，在迷離恍惚之中，看到的是雅真微微含笑的嘴角，微微含愁的眼睛，和那微微含情的神韻。他心懷蕩漾，不敢相信雅真也要遠走了。

　　﹁嘉文好吧？湘怡什麼時候生產？﹂雅真關懷的望著杜沂，心旌也有一陣搖蕩，在花園中吟詩的日子如在目前，但，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就只談下一輩了？

　　﹁還好，湘怡快生了，大概還有一個多月。﹂

　　﹁恭喜你，要作祖父了。﹂

　　﹁幾乎讓我不敢相信，﹂杜沂說。凝視著雅真，她的鬢角已白。﹁我以為︱︱我們還都在年輕的時代，偷偷的在花園裡閑蕩，只求能見一面，交換幾句話︱︱那日子好像還是昨天。﹂他微喟了一聲。﹁記得嗎？雅真？記得我為你寫﹃惆悵為花癡，問花知不知﹄的事嗎？﹂

　　雅真的臉驀地緋紅，突然間把舊時往日拉到眼前來，讓人感到難堪和羞澀。她垂下眼簾，訥訥的說：

　　﹁那︱︱那些以前的事，提它︱︱做什麼呢？﹂

　　舊日的雅真回來了，舊日的雅真！劉海覆額，雙辮垂肩，一件對襟繡花小襖，鬢邊斜插一朵紅色的小茶花，動不動就紅著臉逃開。杜沂神思搖搖，心神不屬。好半天，才說：

　　﹁你說︱︱你並不想到美國去。﹂

　　﹁是的，那兒人地生疏，生活一定不會習慣。﹂雅真輕聲的說。

　　﹁我說︱︱我說︱︱﹂杜沂結舌的說著：﹁你︱︱能不能不去？﹂

　　﹁怎麼呢？﹂雅真凝視著杜沂。

　　﹁你看，我們曾經希望下一輩聯婚，但是失敗了，﹂杜沂的舌頭忽然靈活起來，許多話不經思索的從他舌尖源源滾出：﹁我剛剛才想起來，我們希望下一輩聯婚，不外乎因為我們自己的失意，多年以前，我們雖沒有私訂終身，也總是心有靈犀。那麼，我們何不現在來完成以前的願望呢？﹂

　　雅真驚愕的張大了眼睛。

　　﹁我︱︱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我在問你，你肯不肯嫁給我？﹂

　　雅真呆住了，張嘴結舌，她無言以答。

　　﹁我們都經過許多變故和一大段人生，生命裡最美好的那一段時間已經糊裡糊塗的度過去了，現在，兒女都已長成，也都獲得他們自己的幸福和歸宿，剩下我們這對老人，為什麼不結合起來享受剩餘的一些時光呢？﹂杜沂滔滔不絕的說。

　　﹁我︱︱我︱︱﹂雅真語無倫次：﹁我不知道，你︱︱你使我太意外，我不能決定︱︱﹂

　　﹁但是，雅真，這麼些年來，我並沒有忘記你。﹂

　　﹁我知道，﹂眼淚昇進雅真的眼眶中，她的視線模糊了。﹁我都知道。沒有什麼安慰能比你這幾句話更大，尤其，在我頭髮都白了的時候，再聽到你這樣說。不過，關於你的提議，我必須要好好的想一想，這並不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我要顧及兒女的看法和想法︱︱﹂

　　﹁你為兒女已經想得太多了，雅真。﹂杜沂打斷了她。﹁以前，你要為父母著想，現在，你要為兒女著想，你身上背負的﹃責任﹄未免太多了！﹂

　　﹁人生就是這樣，不是嗎？﹂雅真淒涼的微笑著。﹁每個人生下地來，就背負著責任，生命的本身，也就是責任。對自己，對別人，對社會。像一條船，當你死亡之前，必須不斷的航行。﹂

　　﹁你應該駛進港口去休息了。﹂杜沂語重心長的說。

　　﹁或者還沒有到休息的時候，或者你不會知道什麼地方是港口。﹂雅真輕輕的說：﹁不過，我會考慮你的提議，請你給我一點時間。﹂

　　杜沂深深的望著她。﹁我會等，雅真。我的提議永遠生效，假如你現在拒絕了我，你到國外去之後，我的提議依舊存在，你隨時可以給我答覆。﹂

　　﹁噢，杜沂。﹂雅真低喚，好多年來，這個名字沒有這樣親切的從她嘴裡吐出來過了。﹁我會給你一個答覆。﹂

　　﹁不要太久，我們都沒有太長久的時間可以用來等待。﹂

　　﹁我知道。﹂她輕輕的點著頭，眼睛深沉而清幽。

　　一窗夕陽，映紅了天與地。

第十九章

　　一段緊張而忙碌的日子，簽證、護照、防疫針、黃皮書︱︱數不清的手續，再加上整理行裝、把房子辦清移交、取出銀行有限的存款、訂船位︱︱忙不勝忙。最後，總算什麼都弄好了，船票也已買妥，再有一星期就要成行。雅真在整個籌備工作中，都反常的沉默，可欣並不知道杜沂的拜訪和求婚，只以為母親對於遠渡重洋，到一個陌生的國度中去有些不安，對臺灣也充滿離愁彆緒，所以顯得那樣心事重重和鬱鬱寡歡。在整理東西的時候，可欣不只一次的對雅真說：

　　﹁媽，您別難過，不出三年，我們一定會回來的，我希望紀遠能一面工作一面讀書，三年後回臺灣來做事，沒有一個地方，會比和自己同胞生活在一起更舒服。﹂

　　雅真只是笑笑，用一種複雜的眼光注視著可欣。於是，一切手續按部就班的辦了下去，三份簽證，三份護照，三份黃皮書，一直到訂船位的前一天，雅真才突然說：

　　﹁慢一點訂船票吧！﹂

　　﹁怎麼？﹂可欣狐疑的望著雅真。

　　﹁沒有什麼，我︱︱我只是想︱︱想︱︱﹂雅真有些期期艾艾，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整話：﹁或者，我不一定要跟你們一起去。﹂

　　﹁媽，你這是怎麼了嗎？﹂可欣說，凝視著母親：﹁沒有你，你讓我到美國去怎麼會快樂？已經手續都辦好了，你又要變卦了！﹂

　　雅真把可欣拉到身邊來，仔細的、深深的，望著這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兒。含蓄的說：

　　﹁可欣，你已經長大了，不再需要我了。﹂

　　﹁媽媽，﹂可欣驚疑的眼光揉進了悲哀。﹁你真這樣認為嗎？我以為︱︱在母親的心目裡，孩子是永遠長不大的。而且，成長是一種悲哀，但願你覺得我永遠需要你。﹂

　　﹁事實上你已不再需要了，你和紀遠加起來的力量比我強。﹂

　　﹁媽，﹂紀遠走了過來，他高大的身子遮去了燈光，罩在雅真身上的影子顯得巍然和龐大，但他的眼光柔和得像個孩童，又堅定得像個主宰者。﹁您要和我們一起去，我保證您不會因為和我們一起去了而後悔。同時，您瞭解可欣，堅強和脆弱常常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可欣是離不開您的，對不對？這並不屬於成長的問題，而是感情上和精神上的。﹂

　　這就是定論，雅真沒有再提出異議，船票買定了。然後，是一連串的辭行和餞行。雅真默默的結束臺北的一切，不管結束得了與結束不了的。她給了杜沂一封短簡，算是她的答覆：

　　﹁沂：

　　﹃船﹄票已經買好了，我勢必﹃航行﹄。有一天，我會停泊，希望當那一天來臨的時候，我那港灣依舊安全可靠的屹立著。那麼多年已經過去了，我們不在乎再等幾年，你說過你會等待，我也必定會倦航歸來！謝謝你的提議︵使我激動︶，原諒我的怯懦︵使你惆悵︶。我承認自己沒有勇氣接受你的提議，你不知道我多高興發現這麼多年來，我還活在你的心裡，我希望能活得更長久一些。而婚姻二字，誰也無法料定它是一段愛情的喜劇的結束，還是悲劇的開始。何況，我們之間，還有兒女的恩怨牽纏，原諒我選擇了女兒，只因為我是母親！

　　等著吧，我會回來的。

　　祝福你！

　　雅真﹂

　　杜沂回了她一個更短的小簡：

　　﹁雅真：

　　很多人把一生的生命都浪費在等待裡，但願我不﹃浪費﹄！我挽回不了逝去的時光，也預支不了未來的時光，只好﹃等﹄現在成為過去，讓未來的夢得以實現！我尊重你是個母親，也尊重你的意見。你會發現港灣堅如磐石，但求小船別飄泊得太久！

　　或者我會去送行，或者不會，我還沒決定。

　　等你。也同樣祝福你！杜沂﹂

　　一段飄若游絲的戀情，從二十幾年前開始，就是這樣若斷若續，到現在，又延宕了下去。或者，﹁等待﹂比真正的﹁獲得﹂更美，因為前者有憧憬和夢想，後者卻只有真實。而真實往往和憧憬差上十萬八千里，又失去了那種朦朧的美和神秘感。雅真把信鎖進了箱子，把杜沂那份感情也收進了箱子，飄洋過海，它將跟著她航行，也跟著她返港。

　　所有該辦的事都辦完了，該辭行的，該交代的，都已弄清楚了，再有一星斯，他們將遠渡重洋了。連日來，可欣也陷入一種迷惘的狀態裡，隔海的生活並不引誘她，她只希望紀遠能因此行而有所成就。但，美麗的遠景抵不過目前的離愁，小院裡一草一木，街道上的商店人家，種種都是她所習慣的、親切的，對這些，她全留戀。當然，造成她精神恍惚的原因還不止於此，她常常會忽然陷入沉思和凝想中。

　　紀遠暗中注意著她，觀察著她。行期越近，她就越顯得不安。終於這天下午，當她又望著窗子，愣愣的發呆時，紀遠把她拉到自己面前，用手臂圈住她，微笑的注視著她的眼睛，說：

　　﹁別猶豫了，可欣，如果你想去看他們，你就去吧！本來你也該去辭行的。﹂

　　﹁你說誰？﹂可欣受驚的問。

　　﹁嘉文和湘怡。﹂紀遠坦白的說了出來。

　　﹁噢！﹂可欣的臉紅了，垂下了眼簾，她望著紀遠衣服上的鈕扣，好一會兒，才揚起睫毛來問：﹁你不介意？﹂

　　﹁我？怎麼會？﹂

　　﹁可是︱︱﹂可欣咬咬嘴唇。﹁我不敢去。那麼久沒見過嘉文了，再見面︱︱不知是什麼場面，一定會很尷尬，而且，我不知道嘉文是不是還在恨我。﹂

　　﹁天下沒有不解的仇恨，他已經另外建立了家庭，應該和你那段故事是事過境遷了，我想，他不會有什麼不高興的，趁此機會，把兩家的僵局打開，不是正好嗎？﹂

　　﹁你認為︱︱﹂可欣盯著他：﹁嘉文已不介意以前的事了？兩家僵局可以打開？﹂

　　紀遠鬆開可欣，把頭轉向了一邊，可欣一語道破了他心裡的想法，嘉文不會忘懷的，僵局也不易打開，這個結纏得太緊了。但是，如果可欣不去杜家一次，她會難過一輩子，懊惱一輩子，他知道。所以，他燃上一支煙，掩飾了自己的表情，支支吾吾的說：﹁或者可以，你沒有試，怎麼知道不可以？﹂

　　可欣望著煙霧籠罩下的紀遠，點了點頭：

　　﹁你也知道不容易，是嗎？不過，我是要去的，我一定要去一次！我︱︱﹂

　　﹁但求心安？﹂紀遠接了一句。

　　﹁但求心安！﹂可欣不勝感慨：﹁誰知道能不能心安？說不定會更不安心呢！怎樣？你和我一起去？﹂她挑戰似的看著紀遠。

　　紀遠驚跳了一下，出於反射作用，立即喊出一個﹁不！﹂

　　﹁你害怕？沒勇氣面對嘉文？紀遠，紀遠！你也是個懦弱的動物。﹂可欣嘆息著。

　　﹁我是的，我向來是的。﹂紀遠漲紅了臉。

　　﹁你不是，﹂可欣否定了自己的話，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他的嘴唇。﹁我明白你的心情，如果我是你，我會比你更懦弱。﹂她貼住他，低語：﹁我愛你，愛你的堅強，也愛你的懦弱。愛你是這樣一個完全的你自己。但是，現在我不和你談情說愛，我要趁我有勇氣的時候，到杜家去一次，祝福我吧，祝福我不碰釘子。﹂

　　﹁你確實比我堅強，﹂紀遠用欣賞的眼光注視著他的妻子：﹁假若我是你，我也沒有把握能鼓起勇氣去做這次訪問。﹂

　　﹁男性和女性有某些方面是不同的，你知道。﹂可欣說，換上一件出門的衣服，再攏了攏頭髮。﹁儘管眼淚多半屬於女人，但，在韌性方面，女性往往比男性還強些。﹂她望望窗外的陽光，挺了挺背脊。﹁我去了。﹂

　　紀遠望著她：﹁早些回來！﹂

　　﹁我知道，我回來吃晚飯。﹂可欣說，走到雅真門口，拍拍紙門，說：﹁媽，我去杜家辭行。﹂

　　門內靜了靜，接著紙門嘩的拉開，雅真伸出頭來，疑惑而不信任的問：﹁杜家？那一個杜家？﹂

　　﹁當然就是杜伯伯家嘛！﹂

　　﹁杜伯伯家。﹂雅真機械化的重複了一句，用一種古怪的神色看著可欣，然後吞吞吐吐的說：

　　﹁好吧，是該去一去。見著了︱︱你杜伯伯，告訴他我問候他，不去辭行了。還有嘉文嘉齡和湘怡。﹂

　　﹁你和我一起去，好嗎？﹂可欣說，如果有母親在，就不至於十分尷尬了。

　　雅真愣了愣，立即和紀遠一般，衝口而出的說：﹁不。﹂

　　可欣困惑的看看母親，就點點頭說：

　　﹁那麼，我去了。﹂

　　走出家門，她回頭看看，雅真還若有所思的站在房門口，紀遠卻在窗前噴著煙圈。她對他們揮揮手，置身在陽光下的大街上了。這又是冬天了，滿街都掛著五彩繽紛的耶誕片，和金光閃爍的星星和彩球。她慢慢的走過那些商店，注視著應景的各種商品，手杖糖、松果、耶誕樹、和耶誕禮物的彩紙及減價廣告。多快！又要過耶誕節了，三年前的耶誕節還歷歷在目，嘉文家裡的舞會，她細心的佈置，耶誕樹下的禮物包，和那個滿身泥濘、從山上下來的紀遠！造物弄人，世事變遷，她不能不感慨萬千了。

　　杜家的大門遙遙在望，她加快的走了幾步，又放慢了幾步，但，終於停在那門外了。那熟悉的大門！那熟悉的花香！那熟悉的伸出圍牆的榕樹枝子！她深吸了口氣，伸手按了門鈴。

　　這天從早上開始，湘怡就覺得有點不大尋常，潛意識的感到有什麼事將要發生了。早上送嘉文到大門口，她禁不住的叮了一句：﹁中午回來吃飯哦！﹂嘉文和杜沂的車子走遠了，他沒答應，也不知道他聽到了沒有。近來杜沂買了一輛私人的三輪車，又僱了一個車夫老王，上下班十分方便，可是，嘉文就不高興回家吃午飯，事實上，他晚飯也不常在家吃。杜沂下午多半不去銀行，所以總是回家吃飯。

　　杜沂父子走了之後，湘怡照平常的習慣一樣，提著水壺澆花，沒澆多久，她感到非常疲倦，回到屋裡，突然陰暗的光線使她不適，她渴望嘉文回來，到中午，這份渴望更加強烈了。杜沂回來了，嘉文仍然沒有回家，湘怡掩飾不住自己的失望。中飯她吃得很少，無情無緒而疲倦。午後，杜沂因為銀行裡要開業務會議而出去了。嘉齡和新認識的一個男朋友有約會，也出去了。

　　偌大一幢住宅，冷清清的沒有一個人影，無論走到那兒，都冷落而寂寞。湘怡站在臥室的窗子前面，百無聊賴的逗弄著鸚鵡，吱吱啾啾，吱吱啾啾，︱︱它們有訴不盡的情話，而房間裡只有被寂寞凍住的空氣。

　　有一陣腰酸，接著是一陣抽搐，她站立不住，跌坐在一張椅子裡，迷迷糊糊的，她還不太知道是怎麼回事，那陣抽搐過去了。拿起一本雜誌，她開始有心無心的翻弄，這是本強調﹁現代﹂的雜誌，看了半天，她也﹁意識﹂不起來，或者是學歷史的關係，她的腦子早與﹁古代﹂為伍得太久了，竟無法接受這些﹁現代﹂。放下了書，第二陣抽搐又來了，她彎下腰，痛得直不起身子，額上冒出了冷汗，然後，痛楚減輕而消失了。她站起來，有點心慌意亂，在心慌意亂之餘，又有一層喜悅和興奮，對著鸚鵡，她低低的說：

　　﹁他來了！或者是她！我已經期待了十個月的小生命哩！﹂

　　走出房門，她到客廳去打電話給嘉文，線撥通了，對方的答覆卻是冷冷的一句：﹁杜先生下午沒來上班！﹂

　　失望和懊喪尖銳的刺痛了她，她多渴望把這消息告訴他！而現在，她不知道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他了。痛楚又來了，這一次比前兩次都更猛烈和長久。她咬緊嘴唇，不願叫出聲來，五臟六腑都被牽扯，汗從她的髮根裡冒出來。好了，又過去了。抓住聽筒，她再撥到銀行，請杜沂聽電話，對方的回答是：﹁杜經理開完會和董事長一起走了，不知道到那裡去了。﹂

　　﹁老王呢？老王在那裡？﹂她急急的問。

　　﹁不知道！﹂

　　電話掛斷了，她明白，一定董事長請杜沂吃飯，老王乘機會去拉黃牛車了。翻開電話號碼簿，她想找董事長的電話號碼，還沒查到，痛楚又襲擊過來。倒在沙發上，她方寸大亂，痛苦和恐怖征服了她，尖著喉嚨，她大喊：

　　﹁阿珠！阿珠！﹂

　　阿珠帶著圍裙和滿身油煙跑了出來，湘怡正縮成一團，在沙發裡呻吟喊叫，阿珠大驚失色，嚷著說：

　　﹁太太，你怎麼了呀！﹂

　　﹁阿珠，你︱︱你︱︱哎喲！﹂湘怡語不成聲，痛得連胃都痙攣了起來。﹁你︱︱你︱︱打電話︱︱哎喲，我要死了，哎喲！﹂

　　﹁太太！太太！﹂從未經過事故的阿珠嚇白了臉，只能一迭連聲的叫：﹁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我︱︱我︱︱孩子︱︱要︱︱要生︱︱﹂湘怡捧著肚子，弓著膝蓋，渾身抖顫。﹁哎喲！痛死我了，哎喲！嘉文，找嘉文！哎喲，哎喲！︱︱﹂

　　阿珠衝到電話機旁，要撥到銀行去，湘怡猛搖著頭：

　　﹁他不在，找董事長家，問老爺在不在？快！哎喲︱︱﹂

　　阿珠嚇得瞪大了眼睛，手腳都發軟，捧著本電話號碼薄，哆哆嗦嗦的翻，翻了半天也翻不著，急得湘怡拚命催促，好半天，阿珠才恍然大悟的喊：

　　﹁太太，董事長的名字叫什麼？我不會查這個簿子呀！﹂

　　﹁哎︱︱﹂湘怡拉長了聲音叫，心中更亂成一團。好在那陣痛楚又減弱了，過去了，搶過電話號碼簿，她翻到了號碼，用不穩的手撥著電話，心中暗暗在祈禱，讓我找到杜沂和嘉文，讓痛楚慢一點襲來，孩子，忍耐點，讓我找到你的爸爸！電話撥通了，對方的話卻更令人洩氣：

　　﹁董事長嗎？他不在！杜經理？不，不知道。晚飯？董事長打電話回來說不回家吃飯了。在那兒？我也不知道，不，都不知道︱︱﹂聽筒從她手中滑下去，她倚著沙發，軟弱、乏力、懊喪、難過、恐懼︱︱各種情緒紛至沓來。

　　這是一個女人在一生中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最害怕孤獨的時候。腹部肌肉的緊縮使她知道另一陣痛楚又要來了，而現實的情況提醒她，沒有多餘的時間用來等待，她必須靠自己的力量了，咬住牙關，她勉強維持冷靜，因為阿珠看來比她更恐懼和慌亂。

　　她靜靜的說：﹁好了，阿珠，現在只有你來幫忙了。首先去叫一部車，然後把房門鎖好，送我去臺大醫院︱︱﹂

　　她的冷靜沒有維持太久，痛苦的浪潮湧上來，湧上來，湧上來︱︱拉扯她，撕裂她，揉碎她︱︱她的手抓住了沙發的靠背，徒勞的把身子吊在半空，一聲恐怖的呼號從她唇中迸裂出來：﹁啊︱︱﹂而這聲呼號卻嚇得阿珠用手蒙住耳朵，逃進了院子裡。﹁啊︱︱﹂湘怡仍然叫著，一種垂死的掙扎和呼號。﹁我不行了，嘉文！嘉文！嘉︱︱文！啊︱︱﹂

　　阿珠在院子裡發抖，幾乎要哭出來，既不放心丟下湘怡一人去叫車，又不敢不去叫車。正在手足失措的當兒，門鈴響了，她衝到門邊去開門，有種被解救的感覺。門外，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可欣。阿珠張著嘴，怔了一秒鐘，接著就如逢大赦的叫了起來：﹁啊呀，唐小姐，你來得剛好，快快，我們太太要生了，家裡一個人都沒有！快！快！﹂

　　﹁怎麼回事呀？﹂可欣愕然的問。

　　回答可欣的，是湘怡一聲抖腸挖肝的慘叫。這使可欣毫不遲疑的就直衝進客廳裡。湘怡面白如土，整個身子都吊在沙發扶手上，冷汗大粒大粒的從眉心跌下，嘴唇已被咬破了。可欣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用手抱著湘怡的頭，她搖撼著她說：

　　﹁湘怡，我來了，湘怡，別害怕！﹂回過頭去，她對阿珠說：﹁這個家裡的人呢？老爺、少爺和小姐呢？﹂

　　﹁都出去了，一個也找不到！﹂阿珠搓著手說。

　　湘怡側過頭來，看到了可欣，喘息著，她用汗濕的手拉住了可欣，掙扎著說：﹁是你，可欣，還好你來了。哎喲，我要死了，我一定要死了，哎喲，可欣，可欣︱︱﹂她攥緊了可欣，死命的拉著她，揉著她：﹁我要死了。可欣，我要死了！﹂

　　﹁別胡說！湘怡，馬上就好了，我送你去醫院。﹂望著阿珠，她命令的說：﹁快去叫車！﹂

　　阿珠飛奔著去叫車了。湘怡的頭被可欣抱在懷裡，她轉側著，呻吟著，一旦知道來了救兵，心情一放鬆、就只感覺到可怕的墜痛。她的神志恍惚不清，除了痛，什麼都不清楚，迷糊中，她覺得可欣正用一條毛巾拭著她的汗，喃喃的說些聽不清的、安慰的話。

　　然後，車子來了，可欣架起她的手臂，溫柔而鼓勵的說：﹁站起來，湘怡，勇敢一點，我們去醫院了。﹂

　　阿珠和可欣一邊一個，架起了湘怡，湘怡自己也不知道怎麼進了車子，只模糊的聽到可欣在吩咐：

　　﹁阿珠，你留在家裡，老爺少爺一回家，就通知他們到臺大醫院來！﹂

　　可欣，好可欣，她多麼堅強冷靜呀！車子在顛簸著，醫院彷彿永遠不會到，可欣的手溫柔的摟著她的脖子，可欣，好可欣，但願能分得你的堅強！車子到了，停了，她被擔架抬進了醫院，可欣的手一直壓在她的肩膀上，給了她安慰和力量。產房裡有一盞紅燈，刺目的紅。可欣在和護士爭執，只有丈夫可以進入產房？那個丈夫正流連何方？可欣勝利了，她沒有離開她，那隻手，那只溫暖而堅定的手。時間過得多麼緩慢，窗子上有一層朦朧的白，朦朧的，朦朧的，永遠是那樣隱隱約約的白。

　　痛楚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永不會饒過她的痛楚，永不會離開她的痛楚︱︱又來了，又來了，還有多久才能結束？這就是一條生命的誕生？母體竟要支付如許多的痛苦？又來了，又來了︱︱那撕裂的、狂扯的痛楚！於是，掙扎、號叫，許多不成聲音的聲音竟吐自自己的口中：﹁救救我，可欣，救救我！嘉文，嘉文在那兒？噢？哎喲，哎︱︱啊︱︱﹂

　　可欣的手，不住的把汗從她額上拭去，忍耐點兒，忍耐點兒︱︱醫生都具有一份難以置信的冷靜︱︱忍耐點兒︱︱但這不是人能忍受的，還有多久？還有多久？第一胎都是這樣的，早呢！午夜能生下來就是好的︱︱噢！午夜！午夜還有多久？嘉文呢？嘉文在那兒？

　　窗子上朦朧的白消失了，夜已降臨，嬰兒總喜歡選擇黑夜出世，那盞紅燈仍然亮著，川流不息的護士，白色的衣服，白色的帽子，嬰兒出世第一眼會看到什麼？那盞紅燈？還是護士的白衣？可欣，可欣，把我的表拿掉，它弄痛了我的手腕！噢，好可欣，救救我！噢！這情況像什麼？有一本小說裡曾讀到過，是了，你像給媚蘭接生的郝思嘉，你也佔據我丈夫的心︱︱噢，可欣，原諒我，我並無意於責備你︱︱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當我在這生死存亡的一刻，只有你在我身邊！噢，可欣，你好，你真好，但是，哎喲，我實在太痛了，太痛了，我要死了，要死了︱︱而嘉文不來！我將死在這兒，等嘉文來了，我已經成了冰冷的屍體︱︱噢，我的天！

　　時間那樣緩慢的爬過去，當痛楚來臨的時候，什麼都停頓了，只有痛楚，痛楚，痛楚！湘怡的喉嚨已經喊啞了，呈顯出一種虛脫的狀態，頭髮被汗濕透，可憐兮兮的貼在額上，她疲倦得無力再喊，只不住的找尋可欣，詢問嘉文來了沒有。

　　十點多鐘，杜沂趕來了，他在產房門口看到面容蒼白的可欣，她那黑眼睛顯得特別的黑：

　　﹁噢，杜伯伯，還沒生下來。湘怡嗎？她痛苦得很，她在找嘉文，您能把嘉文找來嗎？那會使她得到些安慰。﹂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嘉文在那兒，怎樣？有危險嗎？﹂杜沂焦慮的問。

　　﹁醫生說很正常，不過，老天呀，我從不知道生命是這樣降生的！﹂可欣受驚的張大眼睛，搖著頭。每當湘怡喊的時候，她都覺得胃部跟著痙攣起來。

　　﹁還有多久可以生出來？﹂

　　﹁兩小時，三小時︱︱還沒一定！﹂

　　產房裡又是一聲銳叫，可欣立即鑽進了產房。湘怡在枕頭上搖著頭，喘息著，淚和汗都混在一起，她拉住可欣的手，啜泣著，喊叫著說：﹁可欣，我快要死了，你答應我，如果我死了，哎喲︱︱哎喲︱︱我的天！又來了又來了，哎︱︱可欣，如果我死了，你答應我，照顧我的孩子，哎喲！哎︱︱啊！﹂

　　﹁別胡說了，湘怡，你會好好的，孩子也會好好的！﹂

　　﹁我會死，我知道。嘉文，嘉文在那兒？﹂

　　﹁他就要來了！他馬上就會來！﹂

　　﹁他見不到我了，他來的時候，我已經冰冷了，﹂眼淚滑下她的眼角，她哭了起來：﹁告訴他，可欣，告訴他我多愛他！哎︱︱喲︱︱﹂

　　﹁湘怡，別傻，就會好的，什麼都會好好的！﹂

　　﹁我死了，你會照顧我的孩子嗎？﹂

　　﹁你在說些什麼傻話呀！﹂

　　﹁答應我，可欣，我要你答應我！哎喲！﹂

　　﹁別傻了，湘怡！﹂

　　﹁你答應我︱︱﹂

　　﹁好好好，湘怡，我答應你，我會愛他超過我自己的孩子！﹂

　　時間就這樣沉重的、一分一秒的過去了，十二點鐘，醫生開始給湘怡注射鹽水針，因為她已經聲嘶力竭，沒有力氣來應付最後的一戰了。凌晨一點三十二分，在湘怡的狂喊狂叫中，在醫生的幫助和鼓勵下，在可欣喃喃的安慰和祝禱裡，一條小生命降生了，是個美麗的小嬰兒，一個女孩子。

　　什麼都過去了，像一場狂暴的風雨，消失在和煦的陽光裡。在兒啼中，那些痛楚、掙扎、血腥的一切︱︱都一歸而空，剩下的只是疲倦的喜悅和母性的激情。嬰兒被包紮好了，可欣懇求的望著護士，商量的說：

　　﹁讓我抱她出去，抱給她的祖父看看。﹂

　　﹁按規矩，二十四小時之後才能抱來！﹂護士說。

　　﹁求求你，就一分鐘！﹂

　　護士被她的懇切所動，把嬰兒小心的交給了她，她望著湘怡，後者正平靜安詳的躺著，眼睛清亮似水。

　　﹁美極了，湘怡，﹂她說，不由自主的，眼睛裡湧上一股熱浪。﹁你真偉大，沒有什麼事能比做母親更偉大了。﹂

　　湘怡軟弱的微笑了，無力的說：

　　﹁謝謝你，可欣。﹂

　　可欣搖搖頭，算是不接受湘怡的道謝。抱著嬰兒，她走出產房，到了候產室裡，杜沂正在那兒不安的伸著脖子張望，可欣站住，臉上帶著個仙女般的笑容，望著那焦灼的祖父。正在這時，杜嘉文氣極敗壞的衝了進來，他的領帶歪著，衣衫不整，一副浪子的落拓相。

　　﹁怎樣？湘怡怎樣了？﹂他一迭連聲的問。

　　﹁她是個偉大的母親，﹂可欣接了口，走上前去，把那嬰兒送到嘉文的面前：﹁看看你的孩子，嘉文，你已經是個父親了。﹂

　　嘉文愣住了，錯愕的望著可欣，又困惑的看看那躺在可欣臂彎裡的嬰兒，一時有些茫然失措，根本弄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而可欣的神色那樣純潔、懇切、真摯、和嚴肅！

　　她低聲的、含蓄的說：﹁你是父親了，嘉文，也該長大成熟了，不是嗎？祝福你，嘉文，現在，你該去看看你孩子的母親了吧？﹂

　　嘉文又愣了幾秒鐘，湘怡被推出產房了，她看來蒼白而美麗，嘉文身不由主的跟著推車追了幾步，然後，他的手握住了湘怡放在被外的那隻無力的手，隨著推車走向病房，湘怡靜靜的看著他，眼睛裡沒有責備，所有的只是溫柔的寬恕和諒解。那兒，可欣把孩子抱到那滿眼含淚的祖父的面前。

　　﹁給她取個名字，杜伯伯。﹂

　　﹁名字？﹂杜沂呆呆的看著孩子，又抬頭看看可欣。﹁叫她真真吧，小真真！﹂

　　船離開基隆碼頭，越走越遠了，海水被船身划出許多紋路和漣漪，不斷的激蕩著、波動著。岸邊的基隆港，陷在一片煙雨之中，逐漸的模糊而朦朧了。雅真倚著船欄，望著這生活了八年多的海島消失在濛濛細雨裡，眼睛迷濛而暗淡。在送行的人中，她沒有發現杜沂，他沒來，杜家也沒一個人來，但是，至少，那新生的嬰兒被命名為小真真！

　　船走遠了，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會回來的，只要你等待！﹂她喃喃的說，望著雨霧下的海面。在港口邊，一個老人正黯然的佇立在那兒，望著船身消失在海天一線的交界處。雨，把什麼都封鎖了。他一直佇立著，直到暮色籠罩，海天模糊。﹁人生，就是不斷的期望和等待。﹂這是大仲馬的句子。他也期望著，等待著，不管將期望到何年何月，等待到何年何月。

第二十章

　　嘉文瞪視著面前的報表和檔案，腦中昏昏沉沉的，什麼也看不進去，所有的數字和表格距離他都很遙遠很遙遠，他腦海裡不斷湧現的只是昨夜那一副要命的牌，以及老趙那斜吊的眼睛和嘲弄的嘴角。

　　那副要命的鬼牌！當時自己也真賭得太久了，賭得頭昏腦脹，何況那間屋子裡又煙霧騰騰，小王那些傢伙不自然的乾笑︱︱種種種種都讓他太緊張了。

　　當時，他桌面的明牌是ＡＱ１０Ｊ，帶頭的Ａ是最大的黑桃花色，扣著的暗牌是一張Ｋ，這麼大的順子，豈有不硬拚的道理！老趙那老油條最會唬人，他已經一連三次都被他唬了，一次老趙只有兩個對子，卻煞有介事的加錢，害他以為準是富爾號司，結果自己是小順，就不敢跟。這次，能拿著一副大順的牌，老趙桌面上也是一副順的長相，四張梅花，ＡＫＱ１０，除非扣著的是張Ｊ，才可能是順，但是，即使他是順，他是梅花，自己是黑桃，當然也穩贏。

　　這種情形，不會打梭哈的人也不會認輸的，他梭了一千元，老趙卻硬是狠，在一千元之外又加了一千，明明想唬人嘛，當然跟了！牌翻開來，做夢也沒想到老趙扣著的是張梅花９，雖不是順，卻是副同花！這副牌栽得真慘，怎麼就沒想到同花的可能性的！真是不可原諒的疏忽。

　　這副牌輸掉了五千多塊！錢輸了也罷了，老趙還要斜吊著眼睛冷嘲熱諷的說：﹁要賭錢，小杜，再學十年你也是我手下敗將！好在你是銀行經理的少爺，有的是錢，送點禮給我也沒關係，不過，看你輸得這副面紅耳赤的樣子，我可真不大忍心，待會兒小王他們要笑我欺侮小孩子，何必呢！勸你還是免了，多去學學吧，你還沒入門呢！﹂

　　贏了錢還要損人，閻王爺應該為老趙把地獄加深到二十四層！這口氣怎麼忍得下去，當時已經夜裡兩點多鐘了，他發狠說要賭到天亮，老趙說什麼也不肯，聳聳肩膀說：

　　﹁你太太還在等你呢！要來，明天晚上再來！﹂

　　只能忍著一口氣回家，偏偏湘怡一副眼淚汪汪的樣子，好像有人虐待了她似的，小真真又雞貓子鬼叫的哭了一夜。他說過好幾次要請個保姆來帶小真真，湘怡就是不肯，要自己帶，自己抱，又阻止不了孩子哭！他的心情不好，難免發作了幾句，湘怡就坐在床沿上流了一夜的淚！

　　哎，反正，都是些倒楣事情！面前的報表和資料那麼一大疊又一大疊的，大概一星期的檔案都沒有整理過了，數字、統計、分類︱︱他用手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睡眠不足，現在只感到頭重腳輕，眼睛乾澀。燃上一支煙，他猛抽了兩口，抽煙的習慣也是最近才養成的，在那空氣不流通的小屋裡，神經緊張的抓著牌，如果再不抽兩支煙，一定會支持不住。一支煙抽完了，再喝兩口茶，該死！工友老陸也越來越懶了，冰冷的茶怎麼入口！

　　放下茶杯，他在喉嚨裡嘰咕了幾聲，再拖過那些報表來，哼！這麼多要整理的東西，一天上班八小時，每個月才拿一千五百塊錢的薪水！一千五百塊！夠幹什麼？昨晚一副牌就輸掉五千多！坐這個鬼辦公廳真不值得！大學畢業，念了四年的西洋文學，卻在這兒算這些永遠弄不清楚的數字！

　　再打了個哈欠，他斜靠在椅子裡，看了看天花板。無聊！什麼都是無聊！坐正身子，他發現辦公廳裡其他的職員都用不以為然的神情望著他。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同事就對他紛紛的疏遠和冷淡起來。人與人之間，連友誼都是淡薄的！本來麼！當作生死之交的紀遠還搶走了可欣呢！朋友，不要也罷！

　　﹁杜先生！﹂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回過頭去，工友老陸正恭敬的站在桌邊：﹁李處長請你去！﹂

　　煩人！嘉文不耐的站起身來，反正處長有請，總是要去應付應付的，這個李處長的精明能幹，是全銀行都知道的。不過，找他會有什麼事呢？進了處長室，處長正戴著老花眼鏡，在核對帳目，這位處長，在銀行界已經有二十幾年的歷史，和杜沂也是老朋友，幾乎在嘉文孩提的時期，就見過嘉文了。看到嘉文進來，他默默的注視著他，臉上卻有種不怒而威的、懾人的嚴肅。

　　﹁坐，嘉文。﹂

　　嘉文坐了下來，開始有幾分忐忑不安。

　　﹁有什麼事嗎？處長？﹂他多餘的問。

　　﹁當然，﹂處長點點頭，銳利的眼光，透過了眼鏡，停在他的臉上。﹁嘉文，我和你父親是老朋友，你知道。﹂

　　嘉文不安的動了動身子。

　　﹁你剛進銀行的時候，表現得很好，我曾經為我的老朋友慶幸，慶幸他有個成器的好兒子︱︱﹂

　　嘉文的臉漲紅了。

　　﹁可是，最近，你自己覺得你工作的情形怎麼樣？﹂

　　嘉文的臉更紅了，對於這種當面的指責，感到說不出來的窘迫和難堪，潛意識裡就昇起一種反抗的情緒。挺了挺背脊，他看著窗子說：﹁我對這份工作沒有興趣。﹂

　　處長深深的望著他。﹁你對什麼工作有興趣？﹂

　　﹁對整個銀行的工作都沒興趣。﹂

　　﹁那麼，你真不該走進銀行來！﹂處長的臉色更不好看了。﹁年輕人，你還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呢！你受的磨練太少了！你別以為你是總經理的兒子，就可以在銀行裡混飯吃，每個人倚賴的是自己的工作能力，不是父親的身分地位！如果你覺得這工作沒興趣，你可以辭職不幹。在銀行裡混日子，固然對銀行是損失，對你自己是更大的損失，你在浪費生命！﹂

　　嘉文閉緊了嘴，瞪著窗子一語不發。

　　﹁好吧，嘉文，你去吧，﹂處長失望的咬著鉛筆尖。﹁關於你的工作問題，我會和你父親談談。只希望你在自己工作崗位上，不要太失職，遲到，早退，給整個業務處一個最壞的榜樣！要知道，你的工作，是多少大學畢業生還找不到的！好了，你去吧！﹂

　　退出了處長室，嘉文更是一肚子的不高興和憤懣。說實話，他可從沒有認為自己是總經理的兒子而神氣，他根本很少想到自己是什麼總經理的兒子！倚賴父親的身分地位！這算什麼話？他不過偶爾溜去打打梭哈，對職務難免疏忽一些，這和父親是總經理有什麼關係呢？哼！自作聰明的處長！銀行這破職位，做不做又有什麼關係？難道他杜嘉文找不到更好的工作？

　　回到辦公廳，他憤憤的坐下去，一面大聲叫老陸：

　　﹁老陸！老陸！給我換杯熱茶來！﹂

　　一位離他不遠的同事，嫌惡的盯了他一眼，輕聲的對另一位同事說：﹁瞧，作威作福！﹂

　　他正一肚子氣沒地方發洩，聽到這句話更火冒十八丈。生平他不會和人吵架，這時不知怎麼，竟按捺不住的跳了起來，對那位同事氣勢洶洶的說：

　　﹁你說誰？﹂

　　那同事一愣，為了維持面子，也不假思索的頂了一句：

　　﹁說你！﹂

　　一時空氣顯得十分緊張，充滿了火藥味。嘉文凶了一句之後，也不知該怎麼吵下去，就死瞪著那位同事，那同事平日文質彬彬，這時也只能死瞪著他。幸好別的職員都趕了過來，拉的拉，勸的勸，兩人就趁風收帆，都憤憤然的坐了下去。

　　那位同事不該又嘰咕了一句：

　　﹁父親是總經理，又有什麼了不起！﹂

　　﹁啪！﹂的一聲，嘉文順手抄了一個墨水瓶，對著那同事扔了過去，墨水瓶跌碎在對方的桌子上，濺了一桌子的墨水，所有的檔案都染污了。那同事跳起來，摩拳擦掌的要揍嘉文，被一些人拉住了，嘉文也被另外一群人拉住了，這情況早有人去通知了處長和科長，一會兒，處長和科長都趕了來，處長望著他，搖搖頭說：﹁嘉文，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不幹了！﹂嘉文把桌上的報表倒扣過來，摔了摔頭，向辦公廳門外衝了出去。沒有人再拉他，他立即置身於陽光普照的大街上了。

　　到了街上，看到滿街熙攘的人群、車輛、和陽光，他才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沮喪和茫然若失。剛剛的氣憤仍不能平，新的懊惱又接踵而來，到何處去？回家？不願意！看電影？沒心情！還不如找老趙翻本去！這念頭一經產生，其引誘力就比什麼都強，渾身的精力好像都恢復了。

　　先找了個電話亭，他打電話到老趙那兒，問他有沒有興趣找幾個人，繼續昨晚玩玩﹁五張﹂？他們總用五張的名詞來代替梭哈。

　　老趙又是一陣嘻嘻哈哈的嘲弄，然後說：

　　﹁要玩？當然可以，不過有個條件！﹂

　　﹁什麼？﹂

　　﹁多帶點現款來，把以前的欠帳付清再玩！﹂

　　﹁笑話！﹂他嚷著說：﹁難道我還會賴帳不成！﹂

　　﹁不怕賴帳，只怕債多不愁，拖個一年半載再還，吃不消！﹂老趙一陣哈哈：﹁要玩，就要清舊帳，你付支票也成，反正得付清。何況，我正缺錢用！﹂

　　﹁明天再付！說不定今天都贏回來呢！﹂

　　﹁算了，明天更難付了，你有種來，今天準又輸得慘慘的！我勸你別再玩了，你那個技術，做我的徒孫還不夠資格呢！﹂

　　﹁別欺侮人！﹂嘉文對著電話筒大叫：﹁我馬上帶錢來跟你玩，看看誰厲害！你把人和牌準備好！﹂

　　掛上電話，他卻有些迷惘，那兒去弄這一筆錢呢？以前自己手邊倒有些錢，早就陸陸續續的都輸光了，後來就向湘怡挪用家用的帳，又變著花樣向杜沂拿錢，現在，只好再回家向湘怡要！只是，這不是一千八百的小數目，他欠老趙已經八千多元了，總得富裕一下才賭得痛快，起碼身邊也要帶一萬塊錢去。但，湘怡根本不可能有一萬塊錢，除非︱︱對了，他和湘怡結婚的時候，杜沂曾給湘怡買了許多珠寶和金飾，這些總值好幾萬，問她要一兩件賣掉，贏了錢再買回來還她，這總沒什麼不可以！

　　問題一想通，他就立即僱車回家，這才是上午十點半鐘，料想這個時間回家一定會讓湘怡大吃一驚。可是，才按了門鈴，湘怡就開了門，好像正在等他似地。看到了他，湘怡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氣來，說：

　　﹁總算回來了，謝天謝地！﹂

　　﹁怎麼！﹂

　　﹁我怕你︱︱在外面︱︱會︱︱會出事。﹂湘怡吞吞吐吐的說，用一對驚惶而不安的眸子看著他。

　　﹁到底是怎麼回事？爸爸剛剛打電話來，說你和人打了架，銀行裡的事也不幹了！這是怎麼弄的？你從不會和人打架的。﹂

　　﹁爸爸呢？也回來了？﹂

　　﹁沒有，他說要和李處長談談，馬上趕回來，叫你回來了就別再出去！﹂

　　看樣子，如果杜沂回來了，他就別想再出去了。嘉文的腦筋轉了轉，現在他根本沒有閒情逸致來討論銀行裡的事情，他全心全意都在那場賭局上面，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說服湘怡拿出首飾來。而湘怡只一個勁兒追問銀行裡的事，怎麼發生的？為什麼發生的？對方是怎樣的人群天哪，女人全是最嚕囌的動物，他不耐的蹙緊眉頭，打斷了她：

　　﹁別問了，我懶得談那件事，我要一筆錢，你有錢沒有？最好是現款！﹂

　　﹁錢！﹂湘怡瞪大了眼睛：﹁你為什麼要錢？﹂

　　這就是女人！她們永遠有許許多多的﹁為什麼﹂！

　　﹁你別管為什麼！你有錢沒有？﹂

　　﹁要多少？﹂

　　﹁一萬！﹂

　　﹁一萬？﹂湘怡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連嘴都愕然的張開了。﹁你為什麼要一萬塊錢？﹂

　　又來了！又是﹁為什麼﹂！

　　﹁你有沒有嘛？﹂

　　﹁我怎麼會有呢？﹂湘怡可憐兮兮的說：﹁爸爸每個月交給我五千塊錢家用，用不完的也總是你拿走，我怎麼還會有錢呢？﹂

　　﹁那麼，爸爸以前給你的首飾呢？﹂

　　湘怡錯愕的望著嘉文，足足有十秒鐘說不出話來，然後，她結舌的說：﹁你，你︱︱你到底要做什麼？﹂

　　﹁你給我一兩件去換錢，我要一筆錢，你知道嗎？﹂時間不多了，他一定要在杜沂回來以前出去。﹁我欠了別人債，不還的話就要被人抓起來了！﹂

　　﹁什麼？﹂湘怡的舌頭僵直：﹁你你你︱︱為什麼會欠別人錢呢？那是什什什︱︱什麼人？﹂

　　﹁你不要再問為什麼了！快去拿給我！﹂

　　﹁可︱︱可是︱︱﹂

　　﹁怎麼了？捨不得？我答應以後買來還你！好了吧？去拿來，我馬上要去還人！你別耽誤我的時間了！﹂

　　﹁不，不是捨不得，是︱︱﹂湘怡遲疑了一會兒，顯得怯生生的。﹁你知道︱︱我哥哥和嫂嫂，他︱︱他們常常來，我︱︱侄兒生病，我︱︱我︱︱總是哥哥嫂嫂帶大的，不能不管，我︱︱我不敢告訴你和爸爸，就︱︱把那些首飾陸陸續續的給了他們，我以為，那是你們給我的，我︱︱我可以支配︱︱﹂

　　嘉文咬住牙，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結果使他血脈賁張，整個上午全是些倒楣事！給了哥哥嫂嫂！他的眼睛發紅，惡狠狠的盯著湘怡，恨不得抽她兩個耳光，自己急需錢用，而她把首飾全給了哥哥嫂嫂！跺了一下腳，他恨恨的說：

　　﹁你︱︱你混蛋！﹂

　　﹁嘉文？﹂湘怡一怔，眼淚立即湧了上來。﹁你罵我？﹂

　　﹁罵你又怎樣？你這個不懂事的女人！﹂看到湘怡的眼淚，他的心又軟了些，眼淚，眼淚，眼淚！女人就有流不完的眼淚！現在沒辦法了，只好去偷取父親的支票。

　　拋開了湘怡，他大踏步的走到父親房裡，書桌的抽屜鎖著，他知道鑰匙有兩份，父親一份，湘怡也保管了一份，就命令的說：﹁湘怡，鑰匙給我！快一些！﹂

　　﹁你要做什麼？﹂

　　﹁你不要管！把鑰匙給我，聽到沒有？﹂

　　湘怡不敢多說，嘉文那反常的暴戾使她害怕，而且心慌意亂，只得把鑰匙找出來給他，他開了抽屜，發現好幾張票面幾千元的支票，都是已到期未劃線的，他取走了二張。

　　湘怡趕過來，按住不放說：﹁你不能拿爸爸的！這樣不行，我告訴爸爸，讓他去掛失！﹂

　　嘉文粗暴的推開湘怡，嗄聲說：

　　﹁你敢！我拿我父親的錢，關你什麼事？晚上我就歸還！人倒楣也不會倒楣一輩子，我今天準翻本翻回來！﹂

　　﹁嘉文，﹂湘怡退後了幾步，用拳頭堵著嘴：﹁你，你去賭錢，你欠的是賭債，你你︱︱﹂

　　﹁好了，我賭錢也沒瞞過你！﹂嘉文說，把支票塞進褲子口袋，大踏步的走向門口。

　　﹁嘉文！嘉文！﹂湘怡追了過來。﹁爸爸叫你不要出去，他有話和你談！嘉文！嘉文！﹂

　　嘉文走得已經連影子都沒有了，湘怡垂下頭，用手蒙住了臉。室內，小真真突然莫名其妙的號哭起來，湘怡走進了屋裡，抱起搖籃裡的嬰兒，喃喃的說：

　　﹁真真，真真，我怎麼辦呢？﹂

　　像是答覆母親的詢問，真真哭得更厲害了。湘怡抱緊了孩子，拭去嬰兒臉上的淚痕，望著那張酷似嘉文的小臉，忍不住又是一陣心酸。那位難得回家的父親，對這嬰兒是多麼疏遠和冷落！這種局面，什麼時候才能好轉呢？

　　杜沂匆匆的趕回家來了，李處長和職員們的談話使他心情沉重，但是，回到家來，聽到湘怡的敘述後，他的心情就更沉重了。他眼前展開一幅可以想見的畫面；一個墮落的兒子，一個烏煙瘴氣的賭徒。年輕人走向錯誤的邪路，嘉文不是第一個，問題只在於如何去挽救他？如何去幫助他？如何使他浪子回頭？這工作可能非常艱鉅，也可能毫無結果，但他不能不救嘉文！

　　﹁湘怡，﹂他滿臉沉重的說：﹁我們該管管他了，或者，我們一直對他都過分放任了。﹂

　　湘怡看了杜沂一眼，默然不語。

　　﹁你︱︱湘怡，﹂杜沂欲言又止，嘆了口長氣：﹁你的脾氣也太柔順了。﹂

　　湘怡明白杜沂所沒有出口的話，是的，她的脾氣太柔順了，但是，她也試過不柔順，徒然讓情況更糟糕而已。而且，要她做一個管制丈夫行動的妻子，她又怎麼做得出來？如果做了，嘉文不理不睬，又怎麼辦？她不知道假如當初嘉文娶的是可欣，會不會也走上墮落的路？這想法使她打了個寒噤，情不由主的說：﹁反正，這是我的失敗，一個妻子，沒有力量把丈夫留在家裡，還能說什麼呢？﹂

　　杜沂一驚，他無意於傷害湘怡，她是那樣一個善良而溫和的孩子！把手放在湘怡肩上，他鼓勵而安慰的拍了拍她，慈祥的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湘怡。別自責，這不是你的過失，從小，我就太放縱他了。但是，我從沒想到他會變成這個樣子，他一直是個很聽話的孩子，是什麼東西使他改變了呢？我真不瞭解。無論如何，我們以後的工作很沉重，我們要挽救他。﹂

　　﹁我只怕︱︱﹂湘怡囁嚅的說：﹁並不容易。您沒看到他剛才那副臉孔，我覺得︱︱我幾乎不認得他了。﹂

　　﹁一切會好轉的，湘怡，﹂杜沂很有信心的說：﹁他的本性並不壞，他只是受了壞朋友的引誘。﹂

　　﹁從上如登，從下如崩。﹂湘怡低低的說了兩句，抱著孩子走開。

　　站在臥室的窗前，她知道，今天會有一個漫長的、期待的一天，還會有一個漫長的、期待的一夜，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身後有個聲音驚動了她。

　　﹁湘怡！﹂她回頭，是剛剛從外面回來的嘉齡，一條淺色的髮帶繫住她的頭髮，她看來永遠那樣年輕和富有活力，像一朵小小的迎春花。﹁湘怡，你猜我從那兒回來？﹂嘉齡揚著睫毛問，那對眼睛生動明亮，流轉著一份屬於青春的醉意。﹁我剛剛去飛機場，送走了胡如葦。﹂

　　﹁胡如葦？﹂她有些迷糊。

　　﹁是的，他說不驚動你們了，他去美國讀碩士學位，要我代他問候你們。﹂

　　﹁你︱︱終於放走了他！﹂湘怡嘆息的說：﹁那是個好人。﹂

　　﹁我承認他很好，我也很喜歡他，只是不愛他，而愛情是勉強不來的，對不對？湘怡？﹂嘉齡坐了下來，用手托著下巴，有幾秒鐘的凝神沉思。﹁不過，胡如葦確實不錯，幾年來，我起碼拒絕了他十次的求婚。今天在飛機場，他還忽然對我說︱︱﹂她感動的住了口。

　　﹁說什麼？﹂

　　﹁他說：﹃嘉齡，你說你願意嫁我吧，只要你說一句，我就把飛機票撕掉，留下來不走了！現在還來得及，嘉齡，你說吧！﹂

　　﹁你沒答應？﹂

　　嘉齡搖搖頭，也有一份難言的惆悵。

　　﹁沒有。他使我感動，但仍然沒有讓我愛上他，不過我哭了，我說希望有一天，我會愛上他，他也會從國外回來。於是，他上了飛機，飛機飛走了！﹂她聳聳肩，惘然若失的加了一句：﹁就是這樣，這就完了。﹂

　　是的，完了，結束了。一段不成型的愛情。湘怡目送嘉齡走出去，知道她雖不愛胡如葦，也不無悵然的情緒。被愛比愛別人幸福，但願愛人的人都能被對方所愛！望著窗外的雲天，她不知道被她所愛的人怎能留戀幾張撲克牌更勝過於滿腹柔情的她？

第二十一章

　　民國四十七年夏天，嘉文和湘怡的第二個女兒念念出世了。這個新生命沒有帶來喜悅與歡笑，也沒有帶來任何興奮的色彩，而降生在一團愁雲慘霧之中。

　　四十七年年初，杜沂在一次冗長的業務會議中暈倒，醫生診斷為腦充血，住院兩個月，幾乎造成半身不遂。出院後，就遵醫囑辦理了退休，退出了工作二十幾年的銀行界。

　　這件事對杜宅當然也是個不大不小的打擊，兩個月的住院和醫療費用，幾乎讓杜家的經濟面臨破產，自從嘉文染上賭博的習性以來，先後輸掉的數字已不可計算，杜家早就成了外強中乾的局面，杜沂這一病更使經濟崩潰。幸好領到一筆為數可觀的退休金，總算把局面又維持了下去。

　　不過，嘉文的嗜賭如命，卻越來越厲害，離開銀行的工作之後，他就一直遊手好閒，其中也有幾次，在杜沂的苦勸，和湘怡的懇求之下，他賭咒發誓要痛改前非，但都不到三天，就又故態復萌。除了賭博之外，他更學到許多壞習慣，變得流氣、暴戾、和不近人情。

　　小念念出世得很不是時候，剛在家庭拮据，和杜沂病後，似乎沒有誰高興她的來臨。嘉文對孩子向來沒有興趣，從念念出世到滿月，他簡直沒有好好看過她一眼，一次，湘怡把孩子抱到他面前，懇求的說：

　　﹁你不看看你的小女兒嗎？﹂

　　嘉文匆匆的對孩子掃了一眼，不耐的說：

　　﹁有什麼好看？哭兮兮的小塌鼻子，將來就是競選中國小姐，也拿不到第一名。﹂

　　湘怡抱著孩子，傷心了好久，幾年以來，嘉文失去了太多的東西，甚至於失去了他一向的仁慈。

　　秋天來臨的時候，嘉文已經很少有在家的日子了，他經常一出去就是兩三天，等回來的時候，一定是一副憔悴、蒼白、骯髒、而饑餓的樣子。回家的目的，也不外乎拿錢，有一千拿一千，有一百拿一百。

　　杜沂沉痛的看著兒子的墮落和沉淪，所有的教訓、勸誘都失效之後，他只感到灰心和疲倦。他老了，而且病弱，他無力再管束這不成器的兒子。那個在臺大外文系讀書的高材生，那個為師長所愛為朋友所敬的孩子已經消失了，死去了，不再回來了。

　　這天，全家正圍著桌子吃晚飯，門鈴響了。嘉齡揚了揚頭，冷冷的聳聳肩說：﹁準是哥哥！﹂

　　湘怡不自覺的放下了筷子，嘉文已經有三天沒有回來了。阿珠去開了大門，門外，沒有期待中的嘉文的聲音，也沒有嘉文那沉重而疲倦的腳步。

　　一會兒，阿珠進來了，說：

　　﹁外面有一個人，說是要找老爺。﹂

　　﹁什麼樣的人？﹂杜沂問。

　　﹁不認得，樣子很凶，﹂阿珠搖了搖頭：﹁不像個好人！﹂

　　﹁一定是嘉文出了事！﹂湘怡驚跳起來說。﹁來報信的！﹂

　　﹁去請他進來！﹂杜沂皺皺眉說。

　　﹁他不肯，他說要老爺出去。﹂

　　杜沂推開飯碗站起身來，湘怡身不由主的跟著他，走過了花園，到了大門口。門外，一個歪戴著鴨舌帽，滿身油漬和汗漬的男人正站在那兒，一對鷙猛而獰惡的眼睛，不懷好意的打量著院內的花草和樹木。杜沂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問：

　　﹁你找誰？﹂

　　﹁您是杜先生吧？﹂那人推了推鴨舌帽，露出兩道濃眉，斜睨著杜沂說。

　　﹁是的，你有什麼事？﹂

　　﹁杜嘉文先生叫我到這裡來收一筆帳。﹂

　　﹁什麼？一筆帳？﹂

　　﹁是的，杜嘉文先生說向您收，我希望能馬上帶回去，這是杜嘉文先生的借據！﹂那人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髒兮兮的紙條來，遞給杜沂，上面確實是嘉文的親筆，還印著指押，寫的是：

　　﹁茲向趙××先生借款新臺幣壹萬三仟元正，將於今年九月十五日前清還，否則甘受法律制裁。

　　杜嘉文　民國四十七年七月三日

　　身分證字號××××﹂

　　﹁你看，寫的是九月十五日以前還清，現在已經十月三號了，再不還，我們只有法律解決了。﹂那人說著，又推了推帽子，隱隱的帶著幾分威脅的味道。

　　杜沂覺得一股氣向上沖，禁不住憤憤的說：

　　﹁嘉文呢？嘉文在那裡？﹂

　　那人抬了抬眉毛。﹁我可不知道，昨天他找了我，給我地址叫我來這裡找你收款。﹂

　　﹁他欠你的錢，你怎麼不會去向他收？﹂杜沂質問的說。﹁我不管！誰叫你借錢給他？﹂

　　﹁好，你不管！﹂那人奪過了借據，歪著頭冷笑了一聲：﹁我是好意先來收收看，收不著我們也有辦法，借了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沒看到欠了債還這樣凶的！不還就不還，難道我們還怕你賴！﹂說著，他轉過身子，流裡流氣的扛了扛肩膀，就準備離開。

　　﹁喂喂，你等一下！﹂湘怡忍不住喊，一面抬起頭來，懇求的看著杜沂說：﹁爸爸！﹂

　　﹁你再放縱他，他一定會傾家蕩產，﹂杜沂對湘怡說，一面和自己的感情掙扎：﹁讓他們去告他！讓他去坐牢，他不受點罪永遠不會覺悟！﹂

　　﹁爸爸！﹂湘怡再喊了一聲，有所顧忌的看了那人一眼。﹁我倒不怕他們去告，只怕︱︱對嘉文會有什麼不利。﹂

　　杜沂禁不住也看了那人一眼，他明白湘怡所畏懼的，嘉文那一群賭友，十個有八個是流氓，眼前這人也不會是個好惹的人物。﹁父性﹂在他心中作祟，不過，他又怎能輕鬆的拿出一萬三千元來？好好的一個家，眼看就要敗在嘉文的手上！幫他還債，就是姑息他，不幫他還，又怕他被流氓傷害！矛盾中，他依舊在嘴巴上硬了一句：﹁這樣沒出息的人，你還管他什麼？挨挨揍正好，置之死地而後生！﹂

　　﹁爸爸！﹂湘怡哀求的意味更深了。手扶在門柄上，不肯關門，纖長的手指神經質的握緊鐵閂。

　　湘怡那哀懇的眸子瓦解了杜沂最後的武裝，長嘆了一聲，他搖搖頭，走進室內去了。好半天，他才又走了回來，手裡顛巍巍的拿著一張支票，臉色十分難看，湘怡知道這張支票的份量有多重，這是杜沂的退休金裡抽出來的款項。低俯著頭，她不敢說什麼，好像欠下這筆債是她的過失一般。

　　杜沂用支票換回了嘉文那張借據，手抖顫得更厲害了，哆嗦著說：

　　﹁以後，你們別借錢給嘉文！﹂

　　那人接過支票，冷笑了一聲說：

　　﹁早知道他還不起，我們才不借呢！﹂抬起頭來，他似有意似無意的掠了杜家的庭院一眼，嘴邊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微笑，道了聲謝，就揚長而去。

　　湘怡關上了大門，回過頭來，看到杜沂的臉色鐵青，她不禁有些擔心，醫生曾再三囑咐，不能讓杜沂緊張或受刺激。她不安的喊了聲：﹁爸爸！你不舒服？﹂

　　﹁沒有，別擔心。﹂杜沂說，和湘怡走進屋內。﹁我到風燭殘年的時候，來目睹兒子敗家！﹂他沉痛的說。

　　﹁我們去找他那幫賭友，去勸他們放掉他。﹂湘怡低聲說，自己也明白這個辦法不成辦法。

　　﹁你以為可以？你沒看到剛才那人的神情？他們以為釣到大魚了，根本是做好了圈套來陷害他，恐怕不到我們山窮水盡，他們絕不會放手！﹂

　　﹁我們去報警︱︱﹂湘怡猶疑的說。

　　﹁報警？﹂杜沂打斷了她：﹁你知道他們的賭窟在那兒？你知道他們有多少人群姓甚名誰？這些人是靠賭為生的，報警！弄得不好︱︱﹂他嚥住了。

　　湘怡明白杜沂沒說完的話，投鼠忌器，他們不能不有所顧慮。杜沂又嘆口氣，說：

　　﹁反正一句話，人，只有自己能主宰自己，假若不學好，自甘墮落，誰也幫不了忙！﹂看看湘怡，他沮喪的加了句：﹁我們已經沒有錢了，湘怡。﹂

　　﹁我︱︱﹂湘怡囁嚅著：﹁我出去找個工作，或者可以貼補一下家用，我︱︱念完大學，只實習過一年。我可以再去教書，或者︱︱﹂

　　﹁哼！﹂門邊傳來一聲冷笑，嘉齡揚著頭，冷冷的站在那兒：﹁哥哥這樣賭法，你找十個教員的工作也沒用！一個月幾百塊錢，不夠哥哥一副牌輸的！你們都縱容哥哥，幫他還賭債，這樣，他有恃無恐，還不越賭越厲害！依我，剛剛就不該幫他還那筆錢！﹂

　　﹁嘉齡，﹂杜沂不耐的說：﹁不要你管！你也不是好東西，大學不念，工作不作，整天和朋友旅行、看電影、談天！你先管自己再去管別的事！﹂

　　﹁我怎麼沒管自己？我不是天天在練唱嗎？﹂嘉齡抗議的嚷著說。

　　﹁練唱？你不去找老師好好學，成天跟著唱片鬼叫，能學到些什麼名堂？別給自己找藉口了，都不是好東西！﹂

　　﹁奇怪！﹂嘉齡生氣的站直了身子：﹁賭錢的又不是我，敗家的也不是我，你對哥哥有氣，發洩到我身上來幹什麼？我總沒有成天荒唐，連夜不回家，你要罵，先罵哥哥再說！要管，也先該管哥哥！﹂說完，她跺了跺腳，氣沖沖的走進她的屋裡，砰然關上房門。

　　﹁像什麼話？﹂杜沂也動了氣：﹁說她幾句都說不得了，我看，我們家是太民主了！﹂

　　﹁算了，爸爸，﹂湘怡勸解的說：﹁嘉齡是孩子氣。﹂

　　杜沂望著嘉齡關攏的房門，忍不住又是一聲長嘆，除了搖頭嘆氣，他似乎不能有別的表示了。回到自己的屋裡，他用手捧著頭，覺得心灰意冷而前途茫茫，頓時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厭倦，對生命的厭倦。

　　午夜時分，嘉文意外的回來了。他趔趄著走到客廳，杜沂已經聽到聲音，穿著睡衣走出房來攔住了他。嘉文垂著頭，無精打采的站在那兒，滿臉鬍子，一頭亂髮，襯衫骯髒而佈滿縐褶。大概幾天沒有好好睡覺，眼睛腫脹，眼白裡充滿血絲，臉色發青而憔悴。杜沂有一肚子的氣要發作，但，看到他那副疲倦和消瘦的樣子，又本能的湧上一股心痛的感覺。心痛和憤怒使他的語音沙啞：

　　﹁你，嘉文，你還有臉回家？﹂

　　嘉文垂著頭一語不發。

　　﹁你居然做得出來，欠下賭債，叫人到家裡來向我收，我用養老金給你還賭債！﹂杜沂的聲音提高了：﹁你還是個人嗎？你還有人心嗎？放著一個好好的家庭你不要，一定要弄得家破人亡才滿意是不是？﹂

　　嘉文仍然不說話。

　　﹁你還年輕，有著很好的前途，你卻弄成這副樣子！兩年以來，你輸掉幾十萬，你要我怎樣來供應你？﹂杜沂越說越氣，聲音也越來越高：﹁你如此不學好，如此不爭氣，我要你這個兒子做什麼？你還不如不要回來，讓我眼不見為淨！﹂

　　嘉文依舊低頭不語。

　　﹁你怎麼不說話？﹂杜沂忍不住問。﹁你對未來到底有什麼打算？難道就預備這樣賭一輩子？你說話呀！﹂

　　嘉文抬起一對疲乏已極的眼睛來，茫然的看了杜沂一眼，就倒在沙發裡，把手指插在亂蓬蓬的頭髮中，沮喪而無力的說：﹁我餓了。﹂

　　一直站在旁邊的湘怡，聽到這句話就按捺不住的向廚房的方向走，想去冰箱裡找找有什麼可以做來吃的東西。杜沂看到她往廚房走，知道她是要去弄吃的，又看到嘉文那副潦倒、落魄、不長進的樣子，實在咽不住怒氣，衝口而出的厲聲喊了一句：﹁湘怡！不許弄東西給他吃！﹂

　　湘怡猛的收住腳步，愕然的望著杜沂，嚇著愣住了。她嫁到杜家來這麼多年，杜沂還是第一次這樣疾言厲色的對她講話。她怯怯的望了嘉文一眼，不敢再去廚房。杜沂的話喊出口後，目睹嘉文的憔悴消瘦，又有些後悔，不過，話說出口，也收不回了，只得心腸硬到底，氣沖沖的對嘉文說：

　　﹁從今天起，你不許給我出去，關在家裡看看書，收收心，明天我去幫你進行一個工作，希望你能發憤圖強，重新做人！﹂

　　杜沂回房了，嘉齡卻被吼叫責罵的聲音所驚醒，從房間裡走出來看看是什麼事，看到嘉文，她就什麼都明白了。晚上為嘉文所受的冤枉氣還沒消，她聳聳肩說：

　　﹁哥哥，你從什麼地獄裡回來的？深更半夜還吵得人不能睡覺，我看魔鬼把你的魂都吃掉了！﹂

　　嘉文餓得眼睛發花，睡眠又不足，再加上被杜沂罵得頭昏腦脹，在外面又受了氣，輸了錢，心情的惡劣早達於極點。被父親責備還無話可說，聽到嘉齡也神氣活現的罵自己，就暴跳了起來：﹁閉上你的臭嘴！老子做什麼都不關你的事！他媽的來歷不明的臭丫頭！﹂

　　﹁你說什麼？﹂嘉齡被嚇昏了，聽都沒聽清楚他嚷些什麼，只知道他滿嘴髒話。﹁你罵人！你連髒話都說出來了，你簡直變得像個下等社會的流氓！﹂

　　﹁哈，我下等，難道你是上等？臭婊子養的！還要充上流呢！哈！﹂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嘉齡氣得臉發白：﹁你嘴裡怎麼這樣不幹不淨，我告訴爸爸去！﹂

　　﹁爸爸！﹂嘉文輕蔑的撇撇嘴：﹁他自己做的好事！哼，上梁不正下梁歪，也怨不得我賠錢！告訴你，你給我滾得遠遠的，別來惹我，我們各過各的，誰也不犯誰，否則，哼，有你瞧的！﹂

　　嘉齡生平沒受過這樣大的委屈、聽過這種粗話，氣得臉上白一陣紅一陣，眼淚在眼眶裡打滾，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

　　﹁假如我們的母親在世，聽到你這種粗話不氣瘋了才怪，不知道杜家造了什麼孽，才有你這樣的敗家精！﹂

　　嘉文揚起頭，斜睨著嘉齡，接著，就縱聲大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以輕蔑的口氣學嘉齡說﹁我們的母親﹂幾個字。湘怡心驚膽戰，看情形，嘉文會抖出嘉齡母親的秘密來。就趕過去，一把抓住嘉齡，說好說歹的把她勸回房間，嘉齡邊走邊抹眼淚，委委屈屈的說：

　　﹁這樣的家我也住不下去了，我還不如找個工作搬出去！我又不是吃哥哥的飯，幹嘛要受他的氣！﹂

　　﹁哈哈！﹂嘉文笑得更厲害了：﹁想嫁人群要不要我幫你物色個闊丈夫？﹂

　　湘怡好不容易勸走了嘉齡。折回客廳，她和嘉文回到臥房裡，嘉文脾氣發過了，氣也消了，才感到說不出來的疲乏和空虛。倒在椅子裡，他用手支著頭，迷迷茫茫的望著桌上的檯燈。怎麼了？自己是怎麼回事？會對嘉齡吼出那麼一大篇混帳話來？這都不是真心的，他並不想說那些，他是太累太緊張了，他從不想欺壓嘉齡，也從沒因她的出身而輕視過她，怎麼竟會衝出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來？他懊喪的用手抹抹臉，抬起頭來，正好接觸到湘怡憐惜而痛楚的眸子，那樣靜靜的、祈求的注視著他，像個溺愛的母親，望著自己打架負傷回來的孩子。他被她的眼光撼動了，想說點什麼，才張開嘴，湘怡已用手在他肩上按了按，輕聲的說了句：

　　﹁我去幫你弄點吃的！﹂

　　就轉過身子，輕悄而迅速的走出去了。

　　嘉文閉上眼睛，心底有一陣激蕩，眼眶不禁濕了。墮落、毀滅、沉淪！這就是自己，不可救藥的自己！惡劣到不能再惡劣，憑什麼湘怡還要這樣一往情深的待他？湘怡，湘怡，但願能有她萬分之一的安詳本性和自持工夫！

　　湘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進來了，裡面還打了兩個雞蛋，把麵放在嘉文面前，她輕聲說：

　　﹁吃吧！當心涼了！﹂

　　嘉文想說什麼，但他太饑餓了，那麵又那麼香噴噴的誘惑著他，拿起筷子，他狼吞虎咽的吃完了麵。湘怡仍然坐在一邊，安安靜靜的看著他。推開碗筷，他好久以來，第一次正眼打量湘怡，她瘦了很多，顯得更加弱不禁風和楚楚可憐。他心情激蕩，不自覺的凝視著湘怡，竟看呆了。

　　好半天，兩滴淚珠從湘怡的大眸子裡跌了出來，她清瘦的手指憐惜的撫摩在他滿是鬍子的下巴上，用令人心碎的、溫柔的、啜泣的聲音說：﹁嘉文，你醒醒吧！﹂

　　嘉文攬住了湘怡的腰，那細小腰肢，瘦得不盈一握。一時間，他覺得有千言萬語，都不知從何說起。湘怡帶淚的眸子哀懇的望著他，把他五臟六腑都揉得粉碎。

　　﹁你改了吧，嘉文，從頭做起吧！嘉文！只要你肯戒賭，什麼都會好轉的。﹂

　　搖籃裡，嬰兒從熟睡中醒來，饑餓的哭了。湘怡放開嘉文，走到搖籃旁邊，抱起才三個月大的小念念。把念念送到嘉文的面前，她淒楚的說：

　　﹁你看，嘉文，孩子等著父親來保護她，養育她，把她撫養成人。﹂

　　嘉文不由自主的接過孩子，小念念被抱起來，就不再哭了，張著對好奇的大眼睛，望著幾乎難得一見的父親。嘉文也注視著那張不解一事的小臉，突然生出一種新奇的感動。

　　湘怡把手放在嬰兒的下巴上，逗弄著她說：

　　﹁小念念，你看，這是你的爸爸呢！﹂

　　嘉文心內一動，為人父的責任感和湘怡的哀婉柔情打倒了他，抬起頭來，他懊悔的、內疚的、乞諒的望著湘怡，鄭重的發下重誓：﹁如果我再賭錢，我就死無葬身之地！﹂

　　新的一天來臨的時候，似乎充滿了光明。早上，太陽明朗的照耀著，一群麻雀在大榕樹上吱吱喳喳的築著巢。湘怡難得笑得那麼開心，早餐桌上，嘉文由衷的向杜沂道歉認錯，發誓戒賭，又吞吞吐吐的說出還欠人將近兩萬元的賭債，不能不還。杜沂深沉的注視著嘉文，浪子回頭金不換，他必須對嘉文再作一番努力。

　　﹁假若我幫你還清這筆賭債，你能不能重新做人？﹂

　　﹁我發誓，爸爸。你相信我，這一次我是痛下決心了。﹂

　　﹁好，﹂杜沂乾脆的說：﹁我幫你還！不過，你要知道，這是我退休金裡最後的一點錢了。給你之後，家裡就一點餘款都沒有了。﹂

　　﹁我去做事，賺了錢來過日子，節省著過，或者可以勉強夠。﹂嘉文說。

　　﹁我也去做事，﹂湘怡說：﹁兩個人的薪水加起來，一定能夠維持這個家，當然，不能再浪費了。﹂

　　大家商談的結果，只要努力，前途還充滿希望，嘉文訂下許多新的生活計劃，包括如何開源節流，大家都看到光明的遠景，感染到愉快和興奮。於是，杜沂捧出了他最後一點養老金，交給嘉文，叮囑著說：﹁先去把債還了吧，還了債就算以往那段荒唐日子全結束了，回來我們再訂以後的計畫。去吧，快去快來，把借據都要回來，可別一去就不回了！﹂

　　嘉文的眼圈紅了，接過老父親那最後的一點錢，他的聲音哽塞了：﹁我實在該死，爸爸。﹂

　　﹁別說這些話，只希望你以後完全換一個人，好好做事，好好努力。﹂嘉文拿著支票，向門外走去，湘怡追過去說：

　　﹁中午回來吃飯！﹂

　　﹁當然，我一小時就回來！﹂

　　嘉文走了，湘怡和杜沂都覺得十分興奮，多年來積壓的愁苦一掃而空，像天氣般明朗踏實。只有嘉齡撇撇嘴，冷笑的說：﹁好吧，又丟下水兩萬塊錢，以後大家喝西北風！哥哥這一去，會回來才有鬼！他一定用這兩萬元去翻本，然後再輸得一塌糊塗，丟下更多債，看吧！﹂

　　﹁你不該對嘉文這樣沒有信心！﹂杜沂責備的說：﹁我瞭解嘉文，他這次是真的後悔了！﹂

　　﹁後悔又有什麼用？他抑制不了誘惑。魔鬼已經把他的魂吃掉了！﹂

　　﹁不許胡說！嘉齡！﹂杜沂大聲斥責。

　　嘉齡抬抬眉毛，不說話了。

　　湘怡自己上菜場，給嘉文買了他最愛吃的大蝦，準備好好的讓他享受享受家庭的溫暖，杜沂一直站在院子裡，表面是看麻雀築巢，事實上是在等嘉文回來。一小時過去了，兩小時也過去了，三小時，四小時︱︱都過去了。嘉齡不幸言中，嘉文沒有回來。

　　兩天之後的深夜，嘉文踉蹌的走在大街上，又是滿臉鬍子，滿頭亂髮、衣衫不整。他疲倦得無法舉步，懊喪得想自殺，他輸掉了那兩萬元，沒有還債，又另外欠下一萬多。他沒有面目回去見父親和湘怡，只能毫無目的的在街上亂走。深夜的街道安靜極了，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他歪歪倒倒的走著，像個醉漢。

　　不知走了多久，他發現自己來到一條似曾相識的街上，他停下來，定眼細看，原來是可欣以前住的那條街！他走到可欣舊居的大門前，隔著圍牆，向裡面張望，裡面仍有燈光，現在，不知是誰接收了這幢房子。他站了很久很久，和可欣戀愛的那一段時光，還依稀浮在目前，多少次他送她回家，賴在這門前不肯離開。那段美好的時光，可愛的時光，夢般的時光，而今安在？

　　他站得太久了，大門﹁呀﹂的一聲打開了，一個陌生男人伸出頭來，狐疑而嚴厲的問：

　　﹁你是什麼人群在別人門前伸頭伸腦，趕快走開！否則我叫警察來！﹂

　　嘉文吃了一驚，踉蹌後退。用手摸著自己滿是鬍子的下巴，他一面走開，一面喃喃的說：

　　﹁他把我當成小偷了，我像個小偷嗎？﹂仰首望天，他唏噓的低喚著說：﹁可欣，可欣！我已經萬劫不復了！﹂

第二十二章

　　對湘怡來說，生命變成一連串苦惱和哀愁的延續，不知多久以來，歲月裡已沒有歡笑，沒有快樂，也沒有甜蜜和溫馨了，最讓人心灰意冷的，是每況愈下的生活裡，連一絲絲希望和光明都看不出來。

　　嘉文整個人都變了，她再找不出當日自己所迷戀的那個男人的些微痕跡。賭博竟能將一個人的本性完全扭轉，嘉文的暴戾、粗魯、冷酷︱︱日甚一日，對湘怡、對嘉齡、對杜沂、甚至對那兩個尚不解事的小女兒，他都粗暴無情，他只認得撲克牌，只知道同花順和福爾號斯。

　　而且，最糟的，他已喪失了人性的尊嚴和羞恥心，只要弄得到錢，他不惜用任何卑鄙的手段去弄，向杜沂的老朋友們詐騙，冒充杜沂的筆跡開支票，甚至於家裡的電唱機、收音機都偷出去賣掉，用得來的錢到賭桌上孤注一擲。在做人上面，他認輸了，在賭桌上，他卻永不認輸。

　　﹁倒楣不會倒一輩子，我只要拿一副同花順，就可以把輸的全贏回來！我輸掉那麼多，怎麼能這樣認了，我要翻本！只要翻了本，我就洗手不幹！﹂他不斷的﹁翻本﹂，不斷的等霉運過去，杜家就在這種情況下陷入了窮困潦倒的絕境。

　　真真兩歲半了，念念也滿了週歲。杜家早就賣掉了三輪車，辭退了車夫。最近一年來，他們又賣掉了電話機、冰箱、唱機︱︱和家裡一切能賣的東西。最後，湘怡被迫出去教書，艱苦的維持了一陣，連在杜家服務將近十年的阿珠，也迫不得已的辭退了。

　　阿珠含著眼淚不肯走，對杜家，她也有許多留戀和感情，提著小包包，她站在花園裡，依依不捨的對湘怡說：﹁太太，你少給我點工錢也沒關係，我不想走呀！﹂

　　但是，即使降低工錢，杜家也無法負擔。終於，阿珠還是含著淚走了，小真真牽著她的衣服不放她，引得湘怡也眼淚汪汪。

　　阿珠走了之後，湘怡變得忙碌不堪，白天要去上課，中午和晚上趕回家來做飯，杜沂也跟著忙，成為孩子的保姆。創了一輩子的事業，沒想到老來眼看它敗盡敗光，弄得自己六十幾歲還為生活操勞，他那份痛心，就更不可言喻了。

　　嘉齡對父親和嫂嫂如此放縱嘉文，大為不滿，堅持應該告到刑警總隊，讓他們把這個賭窟破獲，不該怕嘉文受傷就一再容忍。眼看生活拮据，湘怡勞苦，她於心不忍，也不能袖手旁觀，誠心想學一技之長，也謀個工作貼補家用，於是，她開始去學打字和速記。但，生性灑脫的她，實在沒有定性好好學，對家事她也做不來，就整日躲出去或者在家裡詛咒嘉文，碰到嘉文偶然回來，兩個人就會吵成一團。

　　杜家在這種情況下，淒苦的度著日子。連日來平靜無事，但，每個人的情緒都低鬱陰沉。湘怡整日整夜膽戰心驚，擔心著將有大禍降臨。這些日子，嘉文一直沒有回家，嘉齡整天咒罵，沒過慣貧窮生活的她，顯然已不能適應這份生活，因此，對嘉文的不滿也達於極點，湘怡冷眼旁觀，暗中害怕有一天，這兄妹二人終會完全反目，而弄得不可收拾。

　　這天晚上，湘怡在信箱裡取出兩封信，寄自同一個地方︱︱美國紐約市。一封是可欣寄給她的，另一封是雅真寄給杜沂的。把雅真的信交給了杜沂，她拿著另一封信退回自己的屋子，一時間，她竟沒有勇氣拆信，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沒有和可欣通信了。可欣，可欣，料想他們在海的彼岸一定幸福溫馨，而自己呢？握著信封，她沉吟良久。一直到忙完了家務，兩個孩子都睡了，夜深人靜，她才拆開可欣的信。

　　﹁湘怡：

　　我無法責備你這麼久不給我寫信，因為我也很久沒有給你寫信了，想想看，我們上次通信還是你的念念出世的時候，現在念念該滿週歲了，是嗎？怎樣？你們好麼？寄張全家福給我好不好？我也寄一張給你們。你看，紀遠是不是變了很多？穿上西裝的他和山中野人裝束的他有多大的不同！他至今對打領帶還覺得不自在呢！我那兩個孿生兒子全像爸爸，一副小野人相，是不？我真羨慕你那一對小女兒，我被男孩子煩得要死！︱︱﹂

　　湘怡拿起那張彩色的、四吋大的照片，凝視著照片中的紀遠和可欣，這張照片是在住宅前的庭院裡照的。紀遠眉端微蹙，似笑非笑，仍然具有當年的瀟灑氣質。可欣微笑得很甜，依舊長髮垂肩，明眸皜齒，似乎顯得更年輕和漂亮了。兩個大約兩歲大的男孩，長得一模一樣，坐在草地上面。真的，孩子是紀遠的縮影，除了長得像紀遠之外，連那股若有所思的神態都像紀遠。雅真靠在一邊的一張躺椅裡，手中拿著編織物，樣子很安詳，很滿足。這真是一張標準的、幸福家庭的寫照，連那對孿生兒都值得人羨慕，小威和小武，名字取得很好，真有份威武的小模樣！唉，放下照片，不知所以的嘆口氣，重新拿起那封信來：

　　﹁算算看，我們到美國已兩年半了，離開臺灣的時候，曾有三年歸來的願望，而今卻渺無歸期。紀遠在公司裡的工作情形良好，很被器重，但他總有些不安定的感覺，我知道他的毛病所在，正像知道我自己的毛病一樣︱︱我們想家，想臺灣，想自己的土地、同胞、和朋友。所以，湘怡，說不定有一天，我們會拋開一切，突然歸來，像從地底冒出一樣出現在你眼前，讓你們大吃一驚。

　　剛剛到美國的時候，我常常躲在房間裡流淚，生疏的環境，不同的人種，喧囂的車輛，和高大的都市建築，全讓我心慌和不習慣，再加上事必躬親，比在臺北的生活忙上一百倍，苦上一百倍。紀遠的薪水不夠維持，我滿街奔走，無法謀得任何低下的工作︱︱這種艱苦的情形，一直到去年紀遠昇職後才好轉，我們被配到一幢宿舍，有花園和院子︵就是照片裡那幢︶，在紐約的郊區，上班遠一點，好在有汽車。我也不必出去工作了，安心在家裡帶娃娃，︵可憐的媽媽，兩個小東西完全靠她帶大的。︶這樣閑下來，我才整理自己被忙碌弄得太緊張的情緒，同時，和我的兒子們親近親近。

　　美國，美國，這個被大家所嚮往的地方，我現在認清了，她是一個龐大而複雜的機器，每個人都是機器的一部份，規則的工作，規則的娛樂，像個齒輪。噢，湘怡，你不知道我多懷念你們，懷念我那間小屋，以及卡保山打獵的生活！如果現在我能回到臺灣，我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集合舊日那一群朋友，再去一次卡保山！再去獵那滿山紅葉！︵聽說胡如葦在波士頓，對不對？希望有他的住址，我們至今沒有和他取得聯絡，想想當日歡樂相聚的一群，如今分飛各處，不無感慨！︶

　　一年來沒給你寫信，坐下來覺得滿腹要傾吐的言語，像浪潮般洶湧翻滾而來，自己都不知道先說什麼好。有一次，你曾來信問及我和紀遠的感情生活，記得麼？以前我總想和你談，卻總沒有談，正像我關懷你和嘉文，你卻總是敷衍似的用幾句話來答覆我一樣。

　　有時，我覺得我們疏遠了，你在冷淡我。我們疏遠得像置身在兩個星球裡，誰也不知道誰的生活是怎樣的。我和紀遠！怎麼說呢？婚姻是什麼？湘怡！兩個分開的個體，憑著感情的需要，結合在一起，面對的可能是不適應的生活習慣，不調諧的意見看法，於是，爭執、困擾、嘔氣︱︱必定接踵而來，最後導致破裂。我和紀遠也度過了一段危險期，我們的個性都太強，感情和理智都豐富，都主觀而武斷。這使我們常常豎著眉毛，像兩隻鬥氣的獅子，彼此咆哮。

　　剛到美國的時候，大家的情緒都壞，這種低潮幾乎每日發生，我曾懊惱的認定愛情已經幻滅，而暗中流淚、嘆息、和後悔。不過，這段低潮時期終於過去了，我們在艱苦的生活中取得了諒解和調諧，紀遠，他是那樣一個男人，我欣賞他！而且，我崇拜他！一個丈夫不止需要妻子的愛情和了解，還需要尊重和崇拜。在這些年中，我目睹他如何奮鬥，如何努力，如何堅強不屈︵你不知道我們在國外遭遇到多少困擾︶，這使我認清他，等到認清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和他的爭吵是多麼幼稚和﹃女性﹄︵我也有一般女人的通病，狹窄和苛求︶！我不再苛求他，我們坦白討論一切問題，倚賴他去解決問題。到現在，湘怡，我只能告訴你，我簡直﹃迷戀他﹄！比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夠坦白了嗎？湘怡！那麼，你能不能也告訴我一些你們的事呢？你和嘉文之間到底怎樣？在我自己的幸福中，我真願所有的朋友都幸福！你別迴避我，別冷淡我，告訴我一切吧！湘怡。嘉文的個性我瞭解，他需要鼓勵和管束，別再放縱他！別讓他深夜不回家，像你生產真真那晚似的。他太善良，容易受朋友的左右，但他是個最重感情的人，你們一定會生活得很甜蜜很甜蜜，對嗎？是嗎？告訴我吧！

　　一連好幾夜，我夢到你們，杜家的花園，那些燦爛一片的玫瑰花！那大客廳，賓客，唱片，熱鬧的耶誕夜！嘉齡的歌聲，你的笑容，嘉文的舞步︱︱閉上眼睛，杜宅的一切一切，都在我的眼前。︵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我真太思念你們了。嘉齡好麼？有﹃固定﹄的男朋友沒有？杜伯伯怎樣？媽媽另有一封信給杜伯伯。︵告訴你一個秘密，媽媽天天都在談杜伯伯，最近我才從媽媽嘴中，套出一個多年以前的故事，很羅曼蒂克，是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我也渴望回臺灣。︶你再代我問候他，祝福他！

　　這封信已經寫得很長了，現在正是深夜，郊外比較寧靜，聽不到車馬喧囂了。花園裡的鬱金香在盛開著，我懷念臺北的扶桑和玫瑰。給我來信，我在等著。代我吻吻小真真和小念念。

　　即祝快樂

　　可欣﹂

　　湘怡放下了信，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然後就對著書桌上的檯燈發呆。可欣，她果然覓得了最幸福的歸宿，自己呢？幸福，幸福在何方？窗外樹影依稀，花影彷彿，而幸福卻如煙如霧，無處可尋！可欣的幸福和她的不幸，這是多麼強烈的對比！﹁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只怕也是﹁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了！想當年大家在一起玩樂，一起歡笑，一起編織著夢，再追尋著夢。現在卻海天遠隔，生活懸殊。真的，像置身在兩個星球裡，她和可欣間的距離已太遠太遠了！

　　﹁如果沒有紀遠出現，可欣嫁給了嘉文，又會是怎樣一副局面？﹂她恍恍惚惚的想著。

　　或者，她會在哥哥嫂嫂安排下，嫁給了那個禿頭科長。許多人生來就注定是悲劇的命運，就像她，似乎怎樣都擺脫不開追隨在自己身邊的一種悲劇色彩。嫁給嘉文的時候，哥哥嫂嫂冷嘲熱諷，認為她﹁揀著了高枝兒﹂，後來，嫂嫂又換了一副面目，巴結她，恭維她，提醒她在哥哥嫂嫂家住了多少年，為的是從她這兒拿一點東西走。現在，哥哥嫂嫂又恢復了冷嘲熱諷的態度，﹁要嫁有錢的，到頭來還落得自己洗衣燒飯！﹂她只能沉默的應付這一切，自始至終，她沒考慮過經濟問題，傷心的，只是當年嫁給嘉文時，那滿腔濃情蜜意和美夢，都碎成片片了！

　　﹁我怎樣回覆可欣的信？﹂

　　她茫然自問。坦白告訴她？不！每個人都有掩飾﹁壞的真實﹂的本能，何況她不想增加可欣他們精神上的負擔。她寧願可欣認為她很幸福，很快樂，也不願可欣知道她的淒慘的現狀！而且，誰知道？或者一切還會好轉的，嘉文會戒賭，夫婦攜手為前途努力，儘管不能恢復財產，也總可以過一份安詳的清苦生涯。只要他戒賭，人不到咽最後一口氣，你就不能對他放棄希望，或者他會改好，他既然能由好變壞，為什麼不能由壞變好？他改好了，一家人又融融洽洽，可以把這幢房子賣掉，換一幢小平房，團結一致的努力。最起碼，他們還有這樣一幢房子！許多貧苦的人，住在破破爛爛的茅草房裡，也照樣生活得快快樂樂！她並不要富有，她只要快樂！誰能肯定她已遠離幸福？一切還會好轉的，誰知道？

　　拿出信箋，推開桌上那些學生的練習本和作文本，她開始給可欣寫回信：

　　﹁可欣：

　　收到你的信真高興極了，我和孩子們都生活得快樂幸福，嘉文在工作上也表現得很好，爸爸已於去年告老退休，在家裡享受兒孫之福︱︱﹂

　　她寫不下去了，用手托著下巴，她瞪視著信箋。她自己寫下的句子讓她臉紅，到底，她是個善良忠厚、不善於撒謊的人。拋下了筆，她用手捧著頭，痛苦的自語：

　　﹁可欣！噢，可欣！我如何告訴你呢？﹂

　　同一時間，杜沂也在他房裡躑躅嘆息，雅真的信非常簡單，卻充滿了懇切的問候之意，和關懷之情，最後，還有一句動人心弦的話：﹁船已倦於飄泊，惜無歸期。借問昔日港灣，仍屹立如故否？﹂另有一首纏綿的詩：

　　﹁竟夕不成寐，人眠我獨醒，

　　情絲偏不斷，心鏡轉空靈。

　　曉日開圖畫，秋山列障屏，

　　起來慵櫛沐，眉鎖黛痕青。﹂

　　沒料到去國多年，她仍癡情一片！而他呢？好久好久，他都沒有給她寫信了，當日向她求婚的熱情，早被連年的不幸所沖淡，自從家庭敗落，他更不做此想了。她在國外，歸期無定，他已蒼老，身體日衰，這個夢恐怕只有來生再續了。和湘怡一樣，他沒有勇氣給雅真寫回信，幾度提筆，又幾度擲筆。朦朧中，和雅真雙雙弄笛，仍恍如昨日，而數十年光陰，已悄然度過，如今兩地隔離，誰又知道相見何日？提起筆來，他覺得有作詩的衝動，腦子裡迷迷茫茫，昏昏沉沉，他寫了一首詩，最後幾句話是：

　　﹁兩地雲山總如畫，布帆何日斜陽掛？

　　倘若與君重相逢，依依翦燭終宵話。

　　讀君詞句憐君癡，感君深情長相思，

　　願將萬縷纏綿意，譜入陽關笛裡吹！﹂

　　詩寫完，他覺得頭昏得更厲害，而且十分疲倦。真的，他太累了，這麼多年，獨創天下，建立了事業和家庭，老來還要為兒女操勞擔憂。就像雅真說的，人生真像一條船，你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停泊和休息，這是一段艱苦的、不能停止的航行。丟下筆，他熄滅了燈，和衣倒在床上，他太疲倦了，想睡了。他剛剛朦朧了一陣子，就被一陣喧鬧的聲音所驚醒了。他聽到湘怡急促的、爭辯的、祈求的聲音在低喊：

　　﹁你不能進去！爸爸已經睡了，你別再擾他了，我求求你！﹂

　　然後是嘉文暴躁而粗魯的聲調，帶著不尋常的沙嘎：

　　﹁你別管我！我要見爸爸！我有事！﹂

　　嘉文！他那不成器的兒子！那數日沒有回家的兒子！居然有臉要見他！他的睡意全消了，翻身下床，他走到門邊去打開了房門。門外，嘉文敞著衣領，捲著袖子站在那兒，臉色蒼白得像個鬼，那深陷進去的眼睛更像個鬼，渾身的煙味和汗味，一臉的邪氣和流氣。他正和湘怡掙扎，湘怡抓住他的衣袖不放他。杜沂看到他這副樣子，就抑制不住怒氣，厲聲的說：﹁你要做什麼？嘉文？你還有臉回來，乾脆死在外面不回家就算了！﹂

　　嘉文看到杜沂，禁不住也屏息斂氣，低著頭，垂著手，懊喪的望著地下。

　　杜沂又問：﹁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我︱︱﹂嘉文吞吞吐吐的：﹁我輸了錢。﹂

　　﹁你輸了錢！﹂杜沂咬牙切齒的迸出幾個字來：﹁你輸了錢來告訴我幹什麼？你，你還做得出什麼好事來？﹂

　　﹁我把這筆錢還掉就不再賭了！﹂

　　﹁不再賭了！你說過幾百次的不再賭了！﹂

　　﹁我一定要還，﹂嘉文毫無生氣的說：﹁否則他們要我的命，他們在逼我，我要一筆錢！﹂

　　﹁讓他們去要你的命！我不管！﹂杜沂斬釘截鐵的說：﹁有你這樣的兒子還不如沒有！而且，你以為我還能代你還出什麼錢來？家裡已無隔宿之糧，你知不知道？﹂

　　﹁可是︱︱﹂嘉文的聲音平平的滑出來，沒有高低。﹁還有這幢房子。﹂

　　﹁什麼？﹂杜沂氣得手腳發冷，渾身都抖顫了起來：﹁你，你，你︱︱你︱︱﹂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逼出一句話來：﹁你這個混蛋！﹂

　　﹁我們用不著這麼大的房子，﹂嘉文的聲音仍然是疲倦而平淡的，有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嘉齡反正遲早要嫁出去。﹂

　　﹁好哦，﹂一個聲音傳了過來，嘉齡早已聞聲而至，用手叉著腰，她狠狠的盯著嘉文：﹁你就想我嫁出去，是不是？你早就想把我趕走了，是不是？哼，這個家還不是你的呢，你休想賣我們的房子！﹂

　　﹁你少多嘴！﹂嘉文看到嘉齡就冒火，長久以來，他們兄妹間已變得水火不相容。﹁賣不賣房子與你都沒有關係，不要你管！﹂

　　﹁我還是這家裡的一分子呢！﹂嘉齡憤怒的大嚷了起來：﹁你把這個家敗得還不夠？你還有臉說要賣房子，我看你把自己賣掉算了，沒有你，我們也不至於弄得這麼慘！﹂

　　﹁閉嘴！﹂嘉文陰鬱的吼了一聲：﹁我把你賣掉，賣到酒家裡去！你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

　　﹁爸爸，你聽！﹂嘉齡氣得臉色發青：﹁他這是什麼話？﹂

　　﹁反正你不是什麼好出身！﹂嘉文又接了一句。

　　﹁嘉文，你在說什麼？﹂湘怡急了，用手一個勁的扯嘉文：﹁回房間裡去，有什麼話明天再談，現在已經這麼晚了，吵得鄰居都不能睡！﹂

　　﹁你是什麼意思？﹂嘉齡一對燃著火的眸子逼了過來：﹁你解釋清楚，你一來就扯到什麼出身上去，我們同一個爹娘生的，你嘴裡不乾不淨的說些什麼？﹂

　　﹁嘉文，走吧，走，走，明天再說！﹂湘怡拚命的拉扯嘉文。﹁走吧！別說了！﹂

　　﹁我不能走！﹂嘉文摔開了湘怡。﹁我等著要錢，他們在等我。爸爸，房契給我，好麼？﹂

　　﹁房契？﹂杜沂已被氣得七葷八素，眼前全是金星在亂跳。﹁你居然有臉向我要房契，我還沒有斷氣呢！等我斷了氣你再賣房子好不好？﹂

　　﹁爸爸，你千萬不能給他房契，﹂嘉齡喊著：﹁他就差把我們全賣掉了！﹂

　　﹁你閉嘴！﹂嘉文叫：﹁房子又沒你的份！你再多一句嘴，我就揭穿你的秘密！﹂

　　﹁我有什麼秘密怕你揭？﹂嘉齡向前邁了一步：﹁我又不偷不賭，不做你那些下流事！﹂

　　﹁走吧！求求你！嘉文！﹂湘怡瘦小的身子吊在嘉文的胳膊上，聲音裡帶著淚。﹁給這家庭留一點安寧吧，我求你，嘉文！﹂她又轉向嘉齡，哀懇的望著她：﹁你就少說幾句，委屈一點吧，好麼？妹妹？﹂

　　﹁我要他講清楚，我今天非要他講清楚不可！﹂嘉齡一迭連聲的嚷著：﹁你不要裝神弄鬼瞎威脅人！你說出來！我有什麼秘密，你說！你說！﹂

　　﹁我有什麼不能說的，我就說︱︱﹂嘉文也冒火的開了口，帶著一不做，二不休的神態，威脅的轉向嘉齡。

　　﹁你敢！﹂杜沂大吼：﹁你，你，你︱︱你想氣死我是不是？你敢說一個字！你給我滾出去，我︱︱我︱︱我不要你這個兒子！你滾出去！這個家庭沒有你的份！﹂

　　﹁沒有我的份！有嘉齡的份是不是？﹂嘉文邪惡的望著嘉齡，不懷好意的瞇起了眼睛：﹁你以為你很清白？﹂

　　﹁我不清白？﹂嘉齡狐疑、憤怒、而詫異。﹁我怎麼不清白了？你有話就說，別吞吞吐吐的含血噴人！﹂

　　﹁你敢說！﹂杜沂吼著：﹁我早已不承認你了，嘉齡是我的女兒，你不是我的兒子！滾吧！你！有你存在一天，這家裡就沒有一分鐘安寧！你給我滾！﹂

　　﹁我要房契。﹂嘉文冷冷的說：﹁這房子遲早是我的！﹂

　　﹁你你你敢這樣說？你︱︱﹂杜沂氣得說不出話來。

　　﹁走吧，嘉文，求你！﹂湘怡流著淚請求：﹁走吧，別再氣爸爸了！走吧！﹂

　　﹁你還沒說出來呢，我到底怎樣？﹂嘉齡緊盯著問。

　　﹁你給我滾開！﹂嘉文對他妹妹大叫，最後的一線良知仍在他內心掙扎。﹁我只要房契，我不想惹你，你別逼我說出真相來！﹂

　　﹁我絕不給你房契！絕不！﹂杜沂喊，額上的青筋突了出來，鼻孔裡沉重的透著氣。

　　﹁你說什麼真相？你非說不可！你說！﹂嘉齡也大嚷著。

　　﹁我就說︱︱我就說︱︱﹂嘉文豁出去了，把頭湊向嘉齡。

　　﹁嘉文！﹂湘怡尖叫。

　　但是，驚人的言語已從嘉文口中直瀉而出：﹁你不是我的妹妹，你不是我媽媽生的！你母親是個舞女！是個狐狸精！是個蕩婦！你也不乾不淨！誰知道你的父親是不是爸爸！你沒有權管我的事！沒有權過問我們杜家的財產！你︱︱﹂

　　嘉齡尖聲銳叫了一聲，衝向了嘉文，撲打著他，扭著他，一面發狂般的喊：﹁你胡扯！你胡說八道！你這個流氓！下流痞！爸爸！爸爸！爸爸！﹂她求救的哭了起來：你聽哥哥說些什麼？你聽哥哥！爸爸！爸爸︱︱﹂

　　﹁你問爸爸！你問爸爸！﹂嘉文扯開了她：﹁問問爸爸你的母親是誰？問問看！爸爸是不說謊的！你問呀！﹂

　　﹁爸爸！你聽哥哥！﹂嘉齡大哭：﹁爸爸！不是的！是麼？爸爸？爸爸呀！﹂

　　杜沂的眼睛望向了天，覺得自己腦子裡有幾十面重大的鼓，在不斷的狂擊著。咚咚咚！咚咚咚！他的眼前全是亂舞的金星，和一團團飛躍著的色彩，那些色彩變幻著，游移著，擴大，縮小，縮小，擴大︱︱他呻吟了一聲，喃喃的說：

　　﹁我的天哪！我造了什麼孽呢？﹂

　　接著，他就聽到幾十萬個聲音在他耳邊狂呼銳叫，還夾帶著求救的哭聲：﹁爸爸！﹂﹁爸爸！﹂﹁爸爸呀！﹂

　　他的頭無力的側向一邊，所有的聲音都遠離了他，飄散，消失，剩下的是一種空漠的境界，和死般的寂靜。

　　是的，房子裡像死一般的寂靜。杜沂躺在地上，湘怡跪在他身邊，解開他的衣領和袖口，用手探摸著他的心臟。然後，她抬起帶淚的眼睛和灰白的臉龐，望著像木頭般站在那兒的嘉文和嘉齡。

　　﹁我們要馬上去請醫生，﹂她輕輕的說，喉頭緊逼而痛楚。﹁他昏迷了。我摸不出他的心跳。﹂

　　醫生來了，嘉文、嘉齡、和湘怡環侍在杜沂身側，都焦灼的望著醫生，垂首無言。醫生的診斷沒有耗費太久的時間，收拾好了醫藥包，他的結論簡單而明瞭：

　　﹁你們可以準備後事了，他度過不了今夜。﹂

　　一段沉寂，然後嘉齡﹁哇﹂的一聲放聲大哭，撲倒在杜沂身上，她號啕的呼喊著：

　　﹁爸爸！爸爸！爸爸！不要走！爸爸呀！﹂

　　湘怡默默的站在那兒，低俯著頭，她沒有失聲痛哭，只是靜靜的掉著眼淚，那無聲的抽泣使醫生都為之鼻酸。

　　嘉文直直的佇立著，像一座石頭的雕像。

　　凌晨三點鐘左右，杜沂咽下了他最後的一口氣。從他昏迷到死亡，他一直沒有清醒過來。這一段漫長的旅程，他總算走完了，帶著未完的夢想，帶著對兒女的牽掛，這口氣一定咽得並不平靜。誰知道﹁死亡﹂是什麼？誰知道﹁它﹂是不是人生的終站？無論如何，這﹁港口﹂中應該不再有狂風巨浪了。

第二十三章

　　湘怡坐在洗衣盆旁邊，吃力的搓洗著衣服，太陽很大，直曬在她的背脊上。她背上的衣服，早被汗水所濕透。新的汗珠仍不斷的從她額上冒出來，跌落在洗衣盆裡。她坐直了腰，深深的喘了一口氣，對水龍頭邊的一對小女兒說：

　　﹁真真，把妹妹帶開，不要玩水。﹂

　　不滿四歲的真真，牽著兩歲多的妹妹，搖搖擺擺的走開了。湘怡望著那兩個瘦小的影子，忍不住又嘆了口氣。用手背擦了擦額上的汗，她抬頭看看天空，太陽刺目而耀眼，已經是秋天了，天氣仍然燠熱，下一陣雨或者會好些，但是，明朗的天空看不出絲毫的雨意。

　　把衣服鋪在洗衣板上，她慢慢的塗上肥皂。洗衣盆裡堆滿了肥皂泡沫，一個又一個，不斷的堆積、破裂。她瞪視著水盆，機械化的搓著衣服，心境迷惘而空虛。

　　杜沂去世已一年零三個月了，她還記得嘉文如何哭倒在杜沂的墳頭，如何跪在墳前，向杜沂生前的好友們賭咒發誓，說終身不賭了。他們賣掉了房子，還不清嘉文欠下的賭債。

　　李處長憐惜杜沂的一對孫女，嘆息一個終身孜孜於事業的人，竟死後蕭條到如此地步。他開了一張支票給嘉文，讓他寫下一張借據，保證以後用工作的薪金來分期攤還。這張支票還清了所有的賭債，他們在中和鄉用三百元一月的價錢租下這兩間平房，李處長又把嘉文介紹到一家私人公司裡去當英文秘書，待遇還算優厚。生活應該可以重新開始了，在杜沂逝世的淒涼裡，和毀家破產的哀愁中，對嘉文而言，應該已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了。

　　但是，嘉文循規蹈矩的上班下班只維持了半個月，當他又在深更半夜，從賭場蕩回家來，像個幽靈般站在湘怡面前的時候，湘怡只感到可怖的絕望，絕望到想自殺。

　　嘉文用手捧著頭，反反覆覆的重複著同樣的幾句話：

　　﹁我根本不想去的，我不知道我怎麼又去了，一定有魔鬼附在我身上了，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湘怡不能說什麼，罵人吵架對她都是外行的事。雖然她真想大罵大吵一陣，她卻只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傷心透頂的痛哭到天亮。一切成了惡性循環的局面，賭博、欠債、還債、戒賭、再賭博、再欠債︱︱湘怡疲於規勸，疲於應付債主，也疲於生活。杜沂死了，她眼睜睜的看著一個人由活生生步入死亡，心底充塞了許多屬於哀愁以外的東西，對生命的懷疑，對另一個境界︵死亡︶的困惑。

　　當她工作的時候，她常會突然停住，奇怪著杜沂現在在那兒？原來有思想，有意識，有感情的一個生命，怎會在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跡小真真常常牽著她的衣襟問：﹁媽媽，爺爺到那裡去了？﹂

　　爺爺到那裡去了？她有同樣的疑惑，看到杜沂遺留的東西，詩和字，她會長久的陷入沉思，生命的本身有多大的痛苦！死亡是否將一切的痛苦也都帶走了呢？那麼，﹁死亡﹂應該並不可怕，那只是一個歸宿，一個無憂無慮也無我的境界，一種虛無，和一種解脫。痛苦是無止境的。

　　當嘉文又開始賭博之後，一個早晨，嘉齡悄然出走了。她沒有給嘉文留下任何可以找尋的線索，只給湘怡留了一個短簡。

　　﹁湘怡：

　　我走了。這個家，當爸爸去世之後，已不再屬於我，我找不出可以讓我停留下去的理由。爸爸臨死，我才知道自己有個不明不白的出身，這雖使我痛苦，但，也給了我勇氣，讓我毅然離開了我那不爭氣的哥哥！我走了，這個家沒有什麼值得我懷念的東西，哥哥也不願意有我這個名不副實的妹妹吃閑飯。我的離開，對我們兩個都是好事。唯一讓我留戀的，只是你！湘怡，記住我一句話吧，必要的時候，拋開哥哥算了，你犯不著跟著他往懸崖底下跳，何況，你還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小女兒！別擔心我，我早就該學習學習獨立了。

　　願你幸福

　　嘉齡留條﹂

　　湘怡做不到不為嘉齡擔憂，捧著嘉齡的留條，她哭了又哭。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能出去做什麼事呢？這社會那樣複雜，人心那樣難測。嘉齡又從沒有吃過苦、經過風霜，萬一失足，她如何對得起泉下的杜沂？

　　她把念念背在背上，牽著真真，去滿街找尋，向一切有關的親友詢問，得到的都是搖頭和聳肩。嘉文對這事毫不關心，看到嘉齡的留條，他冷笑了一聲說：﹁不管她，讓她去死！沒有她才好呢，我眼睛前面乾淨！反正是她自己走的，我又沒逼她！﹂

　　湘怡痛心的看著嘉文，她不知道昔日大學時代，那個溫柔多情的青年如今在何處？她懇求嘉文去找嘉齡，嘉文聳聳肩動也不動，看到湘怡不停的流淚，他不耐煩了，說：

　　﹁你管她呢，她在外面活不下去，自然會回來的！﹂

　　於是，湘怡天天等待著嘉齡回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一年都過去了，嘉齡卻音訊全無。湘怡只得放棄了希望，她瞭解嘉齡的個性，她比嘉文多一份倔強，這樣子離去，她就是無以為生，也不會甘心回來。尤其在嘉文表示了她並非他的妹妹之後。

　　日子在充滿陰霾和無望中度過，由於沒有人帶孩子，湘怡又被迫辭職，在家裡操持家務，她沒有回覆可欣前一封信，也沒有再寫信給她。杜宅的不幸和嘉文的墮落，使她沒有勇氣提筆。可欣，可欣，她但願可欣設想他們是幸福的，快樂的，但願雅真還存著歸港的希望。想到杜沂臨終那一首詩：﹁兩地雲山總如畫，布帆何日斜陽掛？倘若與君重相逢，依依翦燭終宵話︱︱﹂她就覺得熱淚盈眶。有一天，雅真會回來，誰再和她﹁依依翦燭終宵話﹂呢？人生，豈不太苦。

　　衣服洗完了，湘怡直起腰來，深深的吐出一口氣，站起身子，她吃力的把衣服穿上竹竿，再晾起來。太陽依然那樣灼熱，沒有一絲秋意。她抱起地上亂爬的念念，拍去她身上的灰塵。撫摩著念念那瘦小的胳膊，她心中一酸，傷心的說：

　　﹁念念，誰要你來到這個世界上呢？製造你這條生命，等於製造痛苦，等你長大成人，不知還要受多少痛苦呢！﹂

　　真真拉拉母親的衣襟，嘟起小嘴說：

　　﹁媽媽，饅頭，包包！﹂

　　真的，賣饅頭的正在外面呼叫：﹁饅頭，豆沙包！﹂湘怡搖搖頭，拉過真真來，像對一個大孩子似的說：

　　﹁真真，你已經吃過早飯了，不是麼？你知道，媽媽沒有多餘的錢買東西給你吃，你爸爸一年來沒有拿一分錢回來，我們可當可賣的東西都當掉賣掉了，現在，連日子都不知道怎麼過呢！﹂

　　﹁媽媽，真真餓。﹂孩子轉著天真的眸子，自說自話的望著母親。

　　﹁餓也沒辦法呀！真真，這幾天的日子，已經是問隔壁張媽媽借的錢了，不是我不給你吃，是沒辦法呀。﹂

　　﹁媽媽，包包！﹂孩子纏在湘怡的腳下，用小胳膊抱緊母親的腿，撒賴的扭著身子。

　　﹁真真要！真真要吃！﹂

　　﹁哦，放開我！﹂湘怡屈服的嘆了口氣：﹁媽媽去看看還有沒有錢。﹂

　　買了一個包子，分作兩半，給一個孩子一半。湘怡就握著僅餘的三角錢，坐在床沿上發呆。

　　嘉文又有兩天沒有回家了，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攤開手掌，她望著掌心裡的兩個鎳幣，一個兩角的，一個一角的。以後的日子如何過法？她心中恍恍惚惚，竟生出一個意外的想法，或者嘉文會贏一大筆錢回家，搖搖頭，她又自嘲的笑了，贏錢，他贏了會把贏的再輸掉，反正，他不會帶錢回來，而家裡已面臨斷炊了。

　　一天過去了，嘉文果然沒有回家。第二天又過去了，嘉文又沒有回家。湘怡再也不好意思問鄰居十元二十元的借債，第三天，她包了一包僅餘的杜沂和她的舊衣服出去，勉強再支持了兩天，然後，賣盡當光，她已山窮水盡，嘉文仍然不見蹤影。

　　這天，從早上到下午，母女三個就乾瞪著眼睛挨餓，湘怡的智慧，已無法再變出任何可吃的東西來了。午後，兩個小傢伙開始哭哭啼啼的纏著湘怡喊餓，哭得湘怡心碎。於是，她下決心的抱起念念，牽著真真，走過川端橋，來到哥哥的家裡。

　　湘怡的哥哥幾年來情況依舊，仍然在當他的小職員，這些年來，在杜家經濟情形好的時候，他們也陸續接受過杜家不少好處，這也是湘怡敢於來向哥哥求援的原因。誰知，她才跨進哥哥的房門，嫂嫂李氏已尖著喉嚨喊：

　　﹁湘平，妹妹來啦！﹂一面望著湘怡說：﹁妹夫好嗎？聽說他又找著好差事了，讓他也提拔提拔你哥哥，你看，我們一家人都快餓死了！﹂

　　湘怡一肚子的話，只好哽咽了回去。她知道李氏並非不明白她的來意，而是故意用話來堵她的口，坐在那兒，她如坐針氈。李氏還口若懸河的、明槍暗箭的諷刺她：

　　﹁湘怡，你還記得以前那個張科長嗎？他最近又昇了職，發財了，造了一幢好漂亮的房子，又結了婚。新娘呀，還沒你一半漂亮呢！當然，你以前嫌人家年紀大，沒想到人家也會發財呀！把福氣留給別人去享，你要嫁年輕有錢的，結果︱︱哎哎，別談了！只是你沒緣份罷哩！當初呀，你總認為自己選的人強，不把哥哥嫂嫂的意見放在眼睛裡，現在又怎樣了呢？哎，妹夫還賭不賭呀？你也該管緊一點兒才是︱︱﹂

　　湘怡坐不下去了，兩個孩子又哭個不停，一個勁的喊餓。站起身來，湘怡匆匆的告了辭。湘平把妹妹送出門來，趁李氏看不見，悄悄的塞了五張十元的鈔票給她，低聲的說：

　　﹁你知道錢都在她手裡，我也沒辦法多給你，先給孩子買點東西吃，別餓壞了。只是，這可不是一個長久之計呀，你做什麼打算呢？﹂

　　眼淚往湘怡的眼眶裡沖，握著錢，她逃難似的帶著孩子跑開。過了橋，在一家燒餅油條店裡，買了兩碗豆漿，和幾個燒餅給孩子吃，自己雖然餓得發昏，卻一口也吃不下去。望著兩個孩子饑餓的樣子，和那兩張瘦削的小臉，她心臟都扭絞了起來。

　　﹁不能這樣過下去了，﹂她心裡喃喃的自語著。﹁決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我要找嘉文徹底談談，如果他不戒賭，我只有帶著孩子離開他！﹂

　　這天夜裡，嘉文終於回來了，那副潦倒的樣子，比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一連賭了好幾天，他早已頭昏腦脹，再加上又是慘敗，心裡煩躁得想殺人。看到湘怡，他憤憤不平的說：﹁你猜怎麼，我起先大贏，最多的時候贏了兩萬多，後來一副牌又全輸回去了！他媽的老趙，一定在牌裡弄了鬼，那一天給我發現，不宰了他才怪！﹂

　　湘怡瞪視著他，呼吸劇烈的在胸腔裡起伏，她有滿懷的怒氣要發作，又不知從何說起。

　　嘉文看了她一眼，沒好氣的說：﹁你瞪著我幹嘛？連你都是一副討債面孔，難怪我要觸霉頭了。﹂

　　湘怡轉開了頭，用背對著嘉文，牙齒咬住嘴唇，呼吸得更加沉重了。好半天，她才把那股要從體內爆裂出來的悲憤壓抑了下去，用勉強維持冷靜的聲調說：

　　﹁嘉文，我能和你談談嗎？﹂

　　﹁我知道，你那一套又要來了！﹂嘉文煩躁的往床上一躺：﹁我累了，你最好把話留到明天再說！現在給我弄點吃的來！﹂

　　﹁吃的？﹂湘怡冷冷的注視著他：﹁你知道家裡這幾天怎麼過的嗎？你知道孩子餓了多少頓嗎？你︱︱﹂

　　﹁算了，算了，別向我訴苦！﹂嘉文打斷了她。﹁在外面受了氣，回來還要聽你嘮叨！難道我希望孩子餓肚子？誰叫我運氣不好，總是輸！明天只要大贏一副，來個同花大順，你就一年用不完了！﹂

　　﹁嘉文，你還是執迷不悟，﹂湘怡悲痛的說：﹁你等同花順已經把我們等到這個地步了，你還要等同花順！你在爸爸墳前發的誓呢？你答應李處長的諾言呢？你︱︱﹂

　　﹁好了，你別再把爸爸抬出來！﹂嘉文喊：﹁你要嚕囌到什麼時候為止？我累了，要睡覺了，你知不知道？﹂

　　﹁要睡覺了，我知道。﹂湘怡絕望的說：﹁家是什麼？你回來吃飯睡覺的地方，孩子已經快不認識你了，事實上︱︱﹂她聲調淒楚。﹁我也不認識你了，你照照鏡子，你還是當年的嘉文嗎？﹂

　　﹁你不是不認識我了，﹂嘉文冒火的說，故意歪曲事實。﹁你是只認得錢，現在我窮了，你就做出這種怪相來，等我有錢了，你就又認得我了！﹂

　　﹁嘉文！﹂湘怡氣得臉色發白。﹁你說這些話真沒良心！我︱︱我︱︱我真不知道怎麼嫁給你的！你氣死了爸爸，氣走了妹妹，現在就剩我跟著你，你還要︱︱﹂

　　﹁爸爸不是我氣死的！﹂嘉文吼著，他最怕別人說他氣死了父親。﹁他是死於心臟病！你最好閉起嘴來！別再嚕囌個不停！我是男人，我做我願意做的事情，你管不著！把你那些廢話收起來！﹂

　　﹁我是廢話，﹂湘怡含著眼淚說：﹁總有一天，你會聽不到我的廢話了。現在，已經是家破人亡了，你繼續賭下去，誰知道後果會怎樣？你輸掉了財產，輸掉父親的生命，也輸掉了你自己的人格、良心、和慈善！︱︱﹂

　　﹁閉嘴，﹂嘉文大叫：﹁我不要你來教訓我！﹂

　　﹁我不是教訓你，我是求你，求你看在兩個孩子的面上戒賭！看看她們，那麼小，那麼天真，你需要養活她們，需要給她們做榜樣！不要讓她們長大了，別人指著她們的背說：﹃她的爸爸是個賭徒！﹄你懂嗎？嘉文？你罵我也好，恨我也好，孩子是你的，為了她們，救救你自己，救救這個家吧！﹂

　　﹁你別說了，我會戒賭的，等我翻回一部份的錢來，現在我輸得乾乾淨淨，除了賭，什麼工作可以讓我把輸掉的再賺回來？我不會永遠輸，你看著吧！﹂

　　﹁嘉文，嘉文，我要說多少話，你才能想明白？﹂

　　﹁你最好什麼都不要說！﹂嘉文懊惱的嚷：﹁你快變成個嘰咕不停的老太婆了！假如你再嚕囌下去，這個家叫我怎麼待得住？﹂

　　湘怡閉了嘴，坐在床沿上，她呆呆的瞪視著窗子。好半天，才淒苦的說：﹁你何曾在家裡待住過？這個家什麼時候吸引過你？自從嫁給你，我就天天在等待，我不想再等了，我等夠了，再等下去，也不會等出什麼好結果來︱︱﹂

　　﹁閉嘴！﹂嘉文喊：﹁你能不能不開口？﹂

　　﹁你很快就不會聽到我嚕囌了，﹂湘怡仍然凝視著窗子，自言自語的說著，彷彿不是說給嘉文聽，只是說給自己聽。﹁我對你浪費了太多的感情，妄想你會改好，相信你本性善良，一次又一次的說服我自己，要鼓勵你，幫助你，因為你需要鼓勵和幫助。現在，我知道自己全錯了，你是冷酷無情的，像個冷血動物！我真不懂，當初你為什麼要娶我？如果你對我這樣冷落，你就不該娶我！﹂

　　﹁你要知道嗎？﹂嘉文被她繼續不斷的指責激怒到要爆炸的地步，尤其她每一句話裡都有﹁道理﹂，而他現在最怕面對的就是﹁道理﹂，倉卒中，他只想找一句話來封住湘怡的口，他從床上跳起來，惡狠狠的盯著她嚷：﹁我根本就不應該娶你，我從沒有愛過你，我愛的是唐可欣！就是因為你對我沒有吸引力，我才會去賭錢！如果你能把我留在身邊，我怎會逃出去呢？我賭錢就為了逃避你，躲開你！一切責任全在你身上！現在你可不可以不再說話了！﹂

　　湘怡被擊昏了！她真的不再說話了，只像個石像般坐在那兒，直直的望著窗子。窗外沒有什麼可看的東西，他們的大門對著前面人家的後院，雜亂的堆著雞篷和鴨籠。她的牙齒咬著下嘴唇，雙手無力的交握著。她手指上已沒有結婚戒指了，在一次挨餓中，她把戒指換了錢買吃的給孩子們，嘉文手上同樣沒有結婚戒指，他把它擲在賭桌上做﹁孤注一擲﹂，早就輸掉了。

　　她昏昏沉沉的坐著，有一段很長久的時間，她心內是空空茫茫的一片，沒有意識和思想。然後，逐漸的，意識回來了，思想也回來了，她才感到可怕的絕望和悲憤。這絕望和悲憤的感覺壓榨著她每一根神經，每一根血管，她扭著自己的手，把臉埋在掌心中，徒勞的和自己的哀苦無望掙扎呻吟，她沒有流淚，她的淚早就流乾了。

　　夜，那麼漫長，那麼寂靜。嘉文已在過度疲倦後睡熟了，沉重的呼吸鼓勵著夜霧。湘怡慢慢的把臉從掌心中抬起來，迷惘的望著嘉文沉睡的那張臉，他睡得並不平靜，嘴巴扭動著，胸腔不平穩的起伏，或者，他夢到正圍著桌子，握著牌緊張的等著下注。她嘆息了一聲，一時間，許多久遠以前的往事，都依稀的回到眼前，和可欣在一起的時光，嘉文家裡常開的舞會，狩獵的那一夜，嘉文受槍傷之後，可欣的毀婚，她的下嫁︱︱一幕一幕的，全在她眼前流動。而現在，面對嘉文這張冷漠無情的臉，她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她不計一切，願意下嫁的嘉文！嘉文那幾句殘酷的話仍然不斷的在她耳邊回響：

　　﹁我從沒有愛過你！我愛的是唐可欣！﹂

　　﹁就是因為你對我沒有吸引力，我才會去賭錢！﹂

　　﹁我賭錢就為了逃避你，躲開你！﹂

　　她慌亂的站了起來，彷彿有誰在追趕她，茫然四顧，她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什麼都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完完全全的錯了，到如今，她將怎樣安排自己呢？她走到兩個女兒的床邊，孩子們睡得很甜，真真的小胳膊摟著念念的脖子，無知的面龐上漾著天真的笑意。無辜的小生命！誰該對你們的生命負責呢？她把面頰埋在孩子們的被褥裡，到這時才開始沉痛而無聲的啜泣起來。她哭了很久，然後慢慢的抬起頭，輕輕的吻著每個孩子，吻完了，她給她們拉好棉被，蓋住那四仰八叉的小胳膊和小腿。再走到嘉文床邊，她對他搖搖頭，低聲說：

　　﹁你雖不憐惜我，孩子總是你的！老天哪！但願有人能夠助你！﹂

　　坐到書桌前面，她想寫點什麼，提起筆來，她的手劇烈的顫抖著，腦子裡空空如也，什麼也寫不出來。窗外的雞房裡，一隻大公雞在撲動著翅膀，遠處的天邊，透出一線朦朧的白，天快要亮了。湘怡受驚似的望望窗外，那種被追趕的感覺更強烈了，握住筆，她匆忙的在紙上寫下了幾行歪斜的字：

　　﹁這一切早已過去，煙消雲散般不留痕跡。儘管我曾費心尋覓，流著眼淚如醉如癡！終究這一切已經過去，剩下的只是殘酷的真，可怕的實，以及那滿天滿地滿空間時間的無奈的淒迷！﹂

　　寫完，她放下了筆，倚著窗子，久久佇立。一陣風捲了過來，把樹梢的第一片落葉帶到她的窗前，風很涼，她打了個寒噤，嗅到秋的氣息了。仰頭望天，寒星數點，曉月將沉，黎明快要近了。這新的一天，不知道該屬於誰？最起碼，不會再屬於她了。

　　嘉文醒來的時候，已快上午十點鐘了，他被孩子們的哭叫聲所吵醒，坐起身子，他用手抹抹臉，還有些兒迷濛不清。

　　小真真在尖著喉嚨哭叫：﹁媽媽！媽媽！媽媽！﹂

　　湘怡到那兒去了？他有些不耐煩的喊：

　　﹁湘怡！﹂

　　沒有答應，真真仍然在哭叫，念念也跟著加入，他跳下床，昨晚的爭執早已不存在他腦海裡，他揚著聲音喊：

　　﹁湘怡！你在那兒？湘︱︱﹂

　　他猛然住了口，因為他看到湘怡了。她就倒在書桌前面，身子平躺在地下，似乎在沉睡。真真拉著她的衣服哀喚不停。她的手無力的伸展著，順著她的手向地下看，他看到兩灘殷紅的血，新的血還在不斷的流出來。他渾身震動，禁不住狂叫了一聲：﹁湘怡！﹂衝到她的身邊，他扶起她的頭來，她雙目闔攏，眉尖輕蹙，彷彿有無盡的委屈和痛楚。她面頰上的淚痕猶新，但是，呼吸卻早已停止了。

　　嘉文大叫了一聲，拿起她的手來，刀片深深的劃過她的手腕，創口那樣深，可見她下手時決心之大，另一隻手的創口比較淺，血也流了很多。嘉文的心臟幾乎停止了，他狂亂的望著她，搖著她，呼喚她：

　　﹁湘怡！湘怡！湘怡！﹂

　　湘怡的眼睛不再睜開，所有的呼喚和哭泣都與她無關了。嘉文神志昏亂的抱起她來，把她抱到床上，他解開她的衣領，徒勞的想弄熱她的身子。在巨大的昏亂中，他甚至忘記去請醫生。不過，鄰居們已經圍著窗子看熱鬧了，醫生和警員都在鄰居的報告下來到，醫生用不著太多的時間來診斷，湘怡死亡的時間大約在凌晨五時。

　　﹁她死去好幾小時了！﹂醫生簡單的說，離開了床邊。

　　﹁不！﹂嘉文狂叫，撲倒在床前面：﹁她還沒有死，她不會死，她是騙著我玩的，﹂他搓著她，揉著她，哀懇的望著她。﹁湘怡，湘怡，﹂他淒楚的喚著。﹁你跟我說話呀，湘怡，我什麼都聽你的，真的，湘怡，你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再也不賭了，絕對不賭了，湘怡，湘怡，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呀！湘怡，湘怡，湘怡，﹂他把頭埋在她胸前，失聲的痛哭起來。

　　警員無法向他問話，也沒有人能勸他離開床邊，他也不許別人搬動湘怡的屍體，只緊緊的攥住她的衣服，費心的和她說著話，勸她睜開眼睛來。

　　﹁你看，湘怡，你是脾氣最好的，不是麼？我不好，讓你生氣，你罵我吧！打我罵我什麼都可以，只是不要這樣躺著不說話。湘怡，你看看我，看看我呀！全世界就是你對我最好，我都知道。我昨晚是胡扯八道的，我愛你，真的，湘怡，我不騙你。你睜開眼睛呀！我以後再不讓你傷心了，我會好好做人，重新做人，你要我怎麼我就怎麼，湘怡，你聽到沒有？﹂

　　湘怡平躺著，在那無知無覺的境界裡，這些懊悔和保證對她都不再有用了！嘉文凝視著她，撫摩她蒼白的面頰，吻她冰冷的嘴唇，整理她零亂的頭髮。喃喃的、夢囈似的述說著他的愛情。可是，一切的溫存，一切的體貼，一切的柔情蜜意，都無法喚回逝去的生命了！

　　﹁她沒有死，﹂嘉文自言自語的說：﹁她睡著了。﹂拉開棉被，他細心的蓋住她，又扶正了枕頭。﹁我坐在這兒，湘怡，我等你醒來。每次都是你等我，現在我等你，照顧你，你會發現我是個體貼的好丈夫。﹂他又吻她。﹁你向來對我都是最仁慈的，你原諒我一切錯誤，不是嗎？那麼，再原諒我一次吧！湘怡！好湘怡！別生我的氣，別這樣不理我，湘怡，好湘怡︱︱﹂

　　一位鄰居太太看不過去了，用手推推他，勸解的說：

　　﹁好了，杜先生，人已經死了，還是準備後事要緊，傷心也沒用了！﹂

　　什麼？人已經死了？嘉文深深的注視著湘怡，那張哀愁的臉沒有絲毫生氣，他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是的，她已經死了！不會再復活了，撲倒在她身上，他一慟而不可止。號啕的喊著：﹁湘怡，湘怡，該死的不是你，是我呀！﹂

第二十四章

　　大地混沌昏蒙，時間停滯不動，天地未開，世界是一片原始的洪荒地帶，空曠、寂寞、而淒涼。太陽早已沉落，沉落在無數星球的底底層，全宇宙都充塞著黑暗與虛無。空間遼闊得無際無邊，找不到一點掩護和遮蔽。嘉文的意識就沉睡在這一片荒蕪裡，醒覺的是刺痛的感情，像雜亂蔓生的藤葛，彼此糾纏又彼此壓榨。他坐在湘怡的墳墓前面，在冬日黃昏的冷風裡，已坐了整整兩小時了。頭埋在掌心中，手指深深的插在亂髮裡，像一個樹樁般一動也不動。

　　距離湘怡死亡，已經四個月了。那是初秋，現在已是深冬，墓地裡充滿了肅殺的氣氛。一陣風來，黃葉紛飛，嘉文仍然埋著頭不稍移動。直到暮靄漸濃，風聲漸厲，他才慢慢的把頭從掌心裡抬起來，注視著面前的一坏黃土。他無法猜想這土堆裡躺著的湘怡現在怎樣了？也無法相信這土堆就掩盡了湘怡的音容笑貌和一切。墓碑邊已雜草叢生，亞熱帶的冬天草不枯萎，墓碑的下半截都埋在草叢中。一株小草尚有這樣頑強的生命力，但湘怡一去就不復回。

　　墓碑上，是嘉文在那段昏亂的日子裡寫下的句子，不為湘怡而寫︵她無法看見了︶，是為他自己而寫：

　　﹁她流盡了她的眼淚，而今躺在這裡長睡不醒，她的生命以淚珠堆積，又何幸長睡不醒！﹂

　　墓碑上沒有死者的名字，下款刻的是：

　　﹁︱︱使她流淚的人立︱︱﹂

　　或者，這只是一種阿Ｑ精神，一種贖罪的方式。寫在那兒，讓過路的人都看得見，以交卸一些良心上的負荷。不過，現在，當他在暮色蒼茫中，看到這幾行隱隱約約的字跡時，他只感到無聊、沒有意義、和滑稽可笑。湘怡不需要這些說明，路人也不需要知道這個，他的罪愆和負疚，也不能因這幾行字而減輕分毫！面對這塊墓碑，使他彷彿面對到一面鏡子，照出自己，竟那樣懦怯虛偽和可憎！

　　站起身來，他把手輕輕的壓在那冰冷的墓碑上，心底迷惘恍惚，似乎接觸到的不是墓碑，而是湘怡溫暖的胳膊。湘怡這一生，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傷害別人的事，只有這一件。把悲哀和苦痛留給活著的人，她就這樣一聲不響的悄然隱退。他還記得埋葬時的一幕，李處長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敗類，湘怡的嫂嫂哭叫著，扯著他的衣服，要他把妹妹的命賠出來，兩個孩子惶然的呼喚著媽媽，幾位好心的鄰居圍著棺木垂淚嘆息︱︱那段可怕的日子，他所有的感覺都幾乎麻木，只模模糊糊的感到湘怡做了一件殘忍的事情，一件最殘忍的事。

　　而今，四個月過去了，這漫長的四個月，似乎比四百個世紀還要長久，他就掙扎在一個孤獨黑暗無際無邊的荒漠裡，被那種孤苦無告和淒惶的情緒壓迫得要發瘋。湘怡存在的時候，他很少重視她，但，當她去了，他才知道自己如此孤獨，除了孤獨之外，他在一次比一次加深的痛楚的懷念裡，初次衡量出湘怡在他心中的分量。可欣不再存在了，他眼前浮動的全是湘怡的影子，湘怡的笑，湘怡的淚，湘怡祈求而哀懇的目光︱︱。

　　撫摸著墓碑，他站了很久很久，冬日的晚風穿過了曠野，一株高大的鳳凰木篩落下許多細碎的葉片。他抬頭向天，灰黑色的雲層正密密的堆積著，天空暗淡而蒼涼。苦澀的情緒逐漸從他胃部向上昇，不斷的蔓延擴大︱︱他閉了閉眼睛，眩暈的搖搖頭，輕聲說：﹁湘怡，你錯了，你不該這樣遺棄我。以前，當全世界的人都遠離我的時候，你總是忠心耿耿的站在我身邊，現在，連你也遺棄了我，你叫我怎麼支橕下去？﹂

　　用手指無意識的劃著墓碑，他咬了咬嘴唇：﹁我沒有辦法再尋回你，我願意用一切的一切，換得你在我的面前，那麼，我可以告訴你許多事情，許多你活著的時候我沒說出的話，可是，現在︱︱﹂苦澀已昇到他的喉嚨口，又迅速的昇進他的眼眶，他狠狠的擺了一下頭，擺不掉那份淒楚。

　　拉拉大衣的前襟，他回轉身子，望著山坡上的小路，又喃喃的低語了一句：﹁我要走了，湘怡，幫助我借到一筆錢，幫助我︱︱活下去。﹂豎起大衣的領子，他拖著滯重的腳步，離開了墓碑，離開了湘怡，離開了荒涼的山頭，離不開的是自己的淒惶、孤苦、寂寞、和懊喪。

　　走進了市區，他垂著頭，在汽車穿梭的街道上無精打采的走著。霓虹燈紛紛的亮了，街燈跟著大放光明，車頭上的燈像流動的火炬，不停不休的在大街小巷滑行。人群挨著肩膀擦過去，匆匆忙忙的，不知趕向何方。他站住了，有些詫異的望著身邊流動的一切事物，奇怪著全世界都在﹁動﹂，只有他﹁靜止﹂。

　　一輛街車在他身後瘋狂的按著喇叭，更多的街車響應了起來，司機們把頭伸出車窗咒罵，他才突然發現自己正停在街心，成了交通的阻礙。他慌張的退到人行道上，愣愣的看著那些車子，心裡恍恍惚惚的在想，當全世界都在﹁動﹂的時候，原來想靜止也不能靜止。真的，他似乎也不能停在人行道上了，一個交通警察對他走了過來，用狐疑的眼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他下意識的拉拉自己的大衣，這件破舊的呢大衣也相當狼狽，上面佈滿了灰塵和油漬，扣子早就掉光了，裡面的綢裡子拖出了袖口，必須時時把它塞進去。他用手撫摸著好幾天未刮鬍子的下巴，和那一頭亂蓬蓬的頭髮，希望警察不把他當小偷或流氓看待。

　　不過，警察先生顯然並無惡意，只溫和的問了一句：

　　﹁你喝了酒嗎？﹂

　　﹁酒？﹂嘉文怔了怔，咽了一口口水，他已經一天沒吃飯，更何況酒？﹁沒有。﹂他伸手摸摸大衣口袋，嗒然的把空手抽了出來。﹁我一毛錢都沒有，怎會喝酒？﹂

　　﹁那麼，你站在街心幹什麼？﹂

　　﹁我？﹂他又怔了怔。﹁不幹什麼。﹂

　　警察對他注視了幾秒鐘，終於說：

　　﹁好吧！那你回去吧！別站在街中間阻礙交通。﹂

　　他點點頭，轉過身子，向前面慢慢的走去。﹁回去吧！﹂這三個字提醒了他，真的，他該回去了。一清早，他就被孩子饑餓的哭叫所吵醒，出門的時候，他原準備馬上就回去，他想找找舊日的同事，借個一百兩百的，或者一十二十也好，買點吃的給孩子們帶回來。可是，才跨出門，他就想起所有的舊日同事，他早就借遍了，根本不可能再借到錢，於是，他只好在街上閑蕩，希望能意外的碰到一兩個熟人，可以開口借一點。但是，上帝沒有幫他忙，蕩了一個上午，他竟連半個熟人也沒碰到。

　　午後，他曾在父親工作的銀行門口站了半小時，考慮要不要進去，想想看，上至董事長、協理、經理、處長，下至於職員、工友，他幾乎都欠了債沒還，他的臉皮就是再厚，也沒勇氣走進去。終於，他還是垂著頭離開了銀行，沒有錢，沒有吃的，他怎能回家面對那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無可奈何中，他禁不住又想起了湘怡，湘怡在就好了！她能得到人的喜愛和同情，他只能得到輕蔑和冷淡！湘怡，湘怡，湘怡！一時間，他整個心裡充塞的都是湘怡。於是，他走向了山坡，走向了墓地。

　　現在總該回去了，兩個孩子在家裡一整天，孤單單的無人照應，又沒吃的喝的，現在不知道會哭成什麼樣子了。他身不由主的向歸路走去，神志陷在一種半昏迷的狀態裡，但是，腳步卻越走越快了。到了巷子口，他一眼就看到隔壁的張太太，正和一個警員在他家門口辦交涉，兩個孩子擠在一塊兒，站在屋檐下發抖。出了什麼事？他衝過去，真真眼尖，首先發現了父親，就尖叫了一聲：

　　﹁爸爸！爸爸！﹂

　　接著，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念念也跑過來，一把抱住嘉文的腿，也哭著大喊：

　　﹁爸爸！爸爸！﹂兩個孩子纏在嘉文的腳下，把滿是眼淚鼻涕的小臉在他的大衣上揉著搓著。

　　嘉文本能的用手護住了孩子，帶著點敵意對那警員說：﹁你要做什麼？﹂

　　﹁這兩個是你的孩子嗎？﹂警員指著真真和念念問。

　　﹁是的。﹂

　　﹁我們接到報告，說有兩個孩子整天沒人管，也沒東西吃，我來查問一下是怎麼回事。﹂

　　嘉文看了張太太一眼，張太太瑟縮了一下，立即就振作了，直視著嘉文，她坦白的說：

　　﹁是我去找他來的，你的孩子快要餓死了，我們自己的孩子也多，不能天天幫你帶她們，這樣有一頓沒一頓的，你還不如讓她們到孤兒院去，在那兒，最起碼她們可以有三餐飯吃！﹂

　　﹁不！﹂嘉文突然憤怒了，瞪視著張太太，他啞著嗓子說：﹁我不把孩子送孤兒院，我還沒死呢，為什麼我的孩子該進孤兒院？你別管閒事！﹂

　　張太太的臉漲紅了。﹁好哦，﹂她憤憤的說：﹁你一個大男人，養不活孩子，我天天幫你忙，找東西給她們吃，你還怪我管閒事！我是看在你死去的太太身上，看在孩子太可憐的份上，才插手來管這件事！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以後我就閉著眼睛不管，又不是我的孩子，餓死了也不關我的事！﹂掉轉身子，她頭也不回的走進自己的家門，砰然一聲把門關上。

　　這兒，警員打量著那個落魄的父親。

　　﹁好了，杜先生，希望你不在家的時候，最好找個人來照顧一下孩子，否則太容易出事。有父親的小孩，就是要送孤兒院也送不進去，不過，這樣常常讓孩子挨餓總不是辦法！﹂

　　﹁我在失業。﹂嘉文嘰咕了一句。

　　﹁你可以去找工作哦，臺灣從來不會有人找不到工作的，何況你還是個大學畢業生呢！﹂

　　警員走了，嘉文牽著兩個女兒走進屋裡，心內禁不住湧起一股愴惻之情，堂堂七尺之軀的男子漢，竟養不起兩個孩子，這還算人嗎？屋內一片漆黑，他伸手摸到電燈開關，燈不亮，換了一盞燈，仍然不亮，他詛咒的罵：

　　﹁怎麼回事？見了鬼！﹂

　　﹁穿制服的人把電線剪掉了！﹂真真用她早熟的聲調，細聲細氣的說。﹁張媽媽說燈不會亮了，我們沒有繳錢。﹂

　　嘉文呆了呆，就沉坐在一張椅子裡，長嘆了一聲。用手捧著頭，他像碾磨般把頭在掌心裡轉來轉去，喃喃的、反覆的說：﹁我怎麼辦呢？天哪，要我怎麼辦呢？﹂

　　﹁爸爸，黑黑！﹂小念念提出抗議了：﹁我看不到你。﹂她用一隻瘦骨嶙峋的小手，觸摸著嘉文，以她自己發明的語言說：﹁黑爸爸，黑姐姐。﹂沒有燈時的爸爸是黑的，姐姐也是黑的，她拍拍自己：﹁黑念念。﹂然後才說到主題：﹁黑念念餓，黑念念要包包。﹂

　　看來她將來會成為個文學家，嘉文好奇的把手放下來，在黑暗中注視著他的小女兒。念念有對充滿靈秀之氣的眼睛，在暗夜裡仍然閃著光彩，那小小的鼻頭和嘴就看不清楚了。站起身來，他摸黑找到了一段颱風時用剩的蠟燭，燃起蠟燭，他再望向兩個女兒。燭光下，一對童稚無知的孩子，都仰著天真的小臉，帶著股好奇和不解的神情，望著她們的父親。兩個孩子，真真聰明慧黠，念念美麗憨厚，只可惜都已骨瘦如柴，面有菜色。假若是以前的家庭情況，兩個孩子白白胖胖的，在草地上跳跳蹦蹦，一定是一幅美麗的圖畫，而今呢？家破人亡，人亡家破，什麼都別談了！

　　真真把一個小手指塞進了嘴裡，輕輕的說：

　　﹁爸爸，你買什麼給我們吃？﹂

　　念念立即附和：﹁爸爸，我要一塊大︱︱大餅。﹂她誇張了那個﹁大﹂字。

　　﹁爸爸，媽媽呢？﹂真真問。

　　﹁媽媽消飯飯。﹂念念永遠把﹁燒﹂念成﹁消﹂。﹁念念要吃。﹂

　　﹁爸爸︱︱﹂真真用手推拉著父親的手臂，哀求的喚。

　　﹁爸爸︱︱﹂念念跟著喊。

　　嘉文跳了起來，他自己的肚子裡也在嘰哩咕嚕亂叫，餓得眼睛發花，嘴裡冒酸水。孩子們的哀呼撕碎了他，他逃避似的喊：﹁別吵！都給我閉嘴！﹂

　　真真的嘴唇癟了癟，眼圈發紅，她是十分容易受傷的。眨動著眼睛，她委屈的說：﹁我要媽媽！﹂說完，猛然﹁哇﹂的大哭了起來，一面叫著：﹁媽媽！我要媽媽！媽媽︱︱﹂

　　念念受驚嚇的看著姐姐，嘴一扁，也跟著大哭大喊：

　　﹁媽媽！媽媽！媽媽︱︱﹂

　　﹁我的天哪！我的上帝！﹂嘉文用手蒙住耳朵，逃出了大門，站在門外，他瞪視著門裡哭成一對淚人兒似的孩子，又聽到那口口聲聲喚娘的聲音，心臟扭緊了，渾身都抽痛痙攣起來。門外很冷，寒風像刀子般的刮過他的面頰，捲進了小屋，桌上的蠟燭被冷風撲滅了。正哭成一團的孩子又受到黑暗的驚嚇和恐怖，就更加尖銳的大哭大叫：

　　﹁媽媽！哇︱︱媽媽︱︱﹂

　　﹁你們等著，﹂嘉文的聲音抖顫，被寒風吹散了，語不成聲。﹁你們等著，我去弄錢，一定弄來︱︱一定。你們等著︱︱等著。﹂帶上房門，把一對小女兒關在黑暗的屋內，他踉蹌的奔向了大街，幾乎是不經思索的，他在街車的隙縫中橫衝直撞，終於來到一幢西式建築物的前面。

　　站在那屋子的廊柱底下，他喘著氣，低頭望著寒傖的自己。他沒勇氣按門鈴，可是，孩子要吃的！伸出手去，他機械化的把手壓在門鈴上。

　　門開了，一位整潔的女僕狐疑的望著他，他有氣沒力的說：﹁我要見李處長。﹂

　　﹁你︱︱貴姓？﹂女僕問：﹁有沒有名片？﹂

　　﹁沒有，我要見李處長。﹂

　　女僕的狐疑加深了。﹁你等一下。﹂門砰然關上，女僕進去了。好一會兒，門上的一個小方洞打開了，露出了李處長的一對眼睛。

　　嘉文神經質的抽動著肩膀，莫名其妙的苦笑起來，喃喃的說：

　　﹁李處長，我不是來搶劫的。﹂

　　門開了，李處長攔門而立，嚴厲的看著他：

　　﹁你要幹什麼？﹂

　　﹁借我一點錢！我的孩子快餓死了！﹂他厚顏的說。

　　﹁你知道我幾乎被你拉垮嗎？為了你，我欠下三、四萬塊錢，你還有臉來向我開口？﹂李處長的眼珠凸了出來。

　　﹁我只要五十塊！﹂

　　﹁我告訴你，五角錢都不借！﹂

　　﹁不︱︱借︱︱﹂嘉文低低的重複著李處長的句子。﹁我的孩子要餓死了。﹂

　　﹁你還是個男子漢嗎？﹂李處長聲色俱厲。﹁多好的一個家庭，被你弄到如此地步，你還有什麼臉做人群別向我伸手，嘉文，我不會給你一分錢！你的孩子要餓死了，你去工作呀！去賺錢呀！﹂

　　﹁我找不到工作。﹂他低低的囁嚅。

　　﹁找不到？去踩三輪車去！去擦皮鞋去！去賣獎券去！要不然，你就到街上去討飯去！無論做什麼都可以，用你自己的力量去養活你的孩子，我們一角錢也不借！﹂

　　﹁砰﹂然一聲，門關上了，李處長消失在門內。嘉文呆呆的站在那兒，好久好久，才機械的轉過身子，一步一步的向街頭挨過去。孩子們饑餓之狀，猶在眼前，哭啼之聲，猶在耳畔，他不能回去。

　　一小時後，他停在以前的協理門前，但是，卻為一個粗暴的男僕擋了駕：

　　﹁協理不在家！﹂

　　他累了，倦了，餓了。風似乎越來越刺骨，寒冷凝固了他每一根血管。他拖不動自己的腳步，在深夜的街頭，也不知該何去何從。可是，他沒忘記孩子的哭聲，沒忘記應該弄些吃的東西回去。他走著，不斷的走著，他的腳變得有一百斤重了，一千斤重了，一萬斤重了︱︱然後，他來到湘怡哥哥的家門前。

　　﹁看在湘怡的面上，﹂他乞求似的說：﹁請借我五十元！﹂

　　﹁是你？杜嘉文？﹂李氏氣勢洶洶的衝了過來：﹁你逼死了我們的妹妹，還要跟我們借錢嗎？你這個沒良心的流氓！我早知道你不是東西！只有我們那個傻妹妹會愛上你，弄得死都沒個好死！姓杜的，你小心點，我們沒要你賠款就算好的，你還來借錢！你不是有錢家的少爺嗎？不是有洋房汽車嗎？看看你，這個乞丐樣子，就是我那位妹妹選中的好丈夫呀！﹂

　　嘉文逃出了鄭家，整個大雜院裡的人都伸出頭來張望，李氏還在後面窮嚷窮叫，指給鄰居們看，數說著他的百般罪狀︱︱他又回到大街上了，風比剛才更冷，夜比先前更寒，他的腳步比來時更沉重。俯視著自己，他看到一身的骯髒，一身的恥辱，和一身的罪惡。靠在一株電線杆上，他閉上眼睛，心底輾轉呼號：﹁湘怡，我怎麼辦呢？湘怡？﹂

　　湘怡沒有答覆他，也沒有人能夠答覆他。裹緊了大衣，他重新向前面走去，腦海裡在搜索著能借錢的任何一個人名。最後，像靈光一閃，他想起了老趙，這個人曾在賭桌上贏走了他的萬貫家財，雖然不是他一個人贏的，但他是那賭窟的老闆，他贏得了大部分。現在，他總可以借給他一百兩百吧？

　　有了一線新的希望，他的腳步就輕快多了，走過大街，穿進那條暗沉沉的小巷，他找著那家被掩護得很好的賭窟。可是，門口的門房擋了駕。﹁你不能進去，我們老闆交代的。﹂

　　﹁請他出來好嗎？我要和他講幾句話。﹂他低聲下氣的說。

　　老趙出來了，用那對斜吊眼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嘉文，叼著香煙的嘴角帶著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嘲弄的說：

　　﹁怎麼，嘉文，好久沒看到你了。是不是又籌到了資本，要來玩一下？﹂

　　﹁我不是來賭的︱︱﹂嘉文吞吞吐吐的說：﹁我需要一點錢用︱︱大概兩百元。﹂

　　老趙一語不發的望著他，半天才說：

　　﹁怎樣呢？﹂

　　﹁想向你通融一下。﹂

　　﹁哈哈，﹂老趙乾笑了兩聲：﹁兩百元有什麼關係，不過我今天手氣不順，已經輸了兩萬多，實在沒有錢來借給你了，你還是去和別的朋友借借看吧！﹂

　　﹁我︱︱實在沒人可借了，﹂嘉文懇求的望著他：﹁就借我一百吧。﹂

　　老趙冷酷的搖搖頭。

　　﹁那麼，五十元！﹂

　　老趙再搖頭。

　　﹁三十！求求你，就借我三十吧！﹂嘉文抹掉了全部的自尊，哀求的喊：﹁你從我手裡拿走了那麼多錢，把我弄到現在這樣的地步，就向你借三十塊，你難道都不肯嗎？﹂

　　﹁笑話！﹂老趙的笑臉消失了，代替的，是一層冰冷的寒霜：﹁賭錢的時候有輸有贏，你自己的運氣不好，怪得了誰？我又沒騙你的，搶你的，怎麼說我從你手裡拿走了錢呢？我輸的時候也有呀，我可沒說誰拿走了我的︱︱﹂

　　﹁我不是這意思，﹂嘉文急忙賠罪：﹁只是我需要一點錢，你就借我一點吧！﹂

　　﹁我告訴了你，我今天沒有！你去向別人借去！﹂

　　﹁幾十塊都不肯嗎？﹂

　　﹁幾塊錢都不行，借錢出去要倒楣的，我手氣正不好，你別煩我了！﹂

　　﹁那麼，我和你再賭一次！﹂嘉文咬牙的說。

　　﹁你用什麼資本來和我賭？﹂老趙冷笑的問。

　　﹁用我的生命！﹂

　　﹁哈哈哈哈！﹂老趙縱聲大笑起來：﹁嘉文，你別傻氣了，你的生命值什麼錢？﹂

　　﹁我的生命是不值錢，﹂嘉文的眼睛冒著火：﹁我就向你借一點錢跟你賭！﹂

　　﹁我沒興趣，﹂老趙說：﹁你走吧，嘉文！老實告訴你，你已經不是我們的對象了，我們早調查過你，你沒有一毛錢可以輸了，現在，你還是趁早走吧！﹂

　　﹁好，我明白了，﹂嘉文重重的喘著氣：﹁你們是一個騙局，你們騙走了我全部的財產，好，我明白了，﹂他掉轉了身子：﹁我要去告發你們，我要去檢舉你們！﹂

　　﹁慢著！﹂老趙攔住了他：﹁你是聰明人，別做傻事，警察抓不住我們的，你也知道，對不對？你別給我們找麻煩，賭錢的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們可沒扯著你的耳朵逼你賭，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假如你給我們找麻煩的話，你也知道那個後果是什麼︱︱﹂

　　老趙向身子後面看了一眼，於是，嘉文發現有兩個彪形大漢，正慢慢的走了過來，這兩人是嘉文熟悉的，在老趙賭錢的時候，他們總是斯斯文文的端茶倒水，侍候客人。嘉文不自覺的後退了一步，瞭解他們想做什麼。血向他的腦子裡沖去，他的眼睛發花，神志昏亂，體內每根血管都爆脹了。喘息著，他瞪著老趙，啞聲說：

　　﹁你這個魔鬼！﹂

　　﹁你到現在才知道？哈哈！﹂老趙冷笑著：﹁是你自己要與魔鬼為伍呀！﹂

　　﹁我︱︱我要你的命！﹂嘉文紅著眼睛，撲了過去。

　　﹁你試試看！﹂老趙亮出了一把小刀。

　　嘉文什麼都看不到了，他已喪失理智，喪失思考，只想扼殺面前這個人，這個魔鬼，這個毀了他一生前途的地獄使者。他撲了上去，用盡他渾身的力量。在他這一生中，這恐怕是他最勇敢的行為了，他扼住了老趙的脖子，死命的扼著，把他所有的悲痛、恥辱、仇恨都壓在老趙的脖子上，直到他什麼都不覺得了，什麼都看不到了。

　　他的手指失去了力量，身子向地下滑，躺倒在小巷的柏油路上。有一陣時間，他似乎還朦朦朧朧若有所知，意識浮在白雲中，輕飄飄的忽遠忽近，他彷彿看到了湘怡，她離他那麼近，他幾乎可以觸摸到她。

　　﹁湘怡！﹂他無聲的呼喚，他的湘怡。他沒想到可欣，或者他曾愛過可欣，但那是太遙遠以前的事了。他在送醫院的途中死去，身上一共挨了二十一刀。

第二十五章

　　民國五十二年，十二月。

　　這年的寒流來得特別早，十二月已經相當冷了，從月初開始，細雨就整日整夜的飄飛起來。雨季加上寒流，臺北的冬天似乎並不可親，但是，對於甫從美國歸來的紀遠和可欣而言，卻是他們一生中見到過的最美麗的冬天。站在松山機場的大門前，望著一片霧濛濛的天和地，望著機場前那塊圓形的新栽草皮，望著來來往往的本國人民，喜悅和興奮使他們忘記了舉步。可欣拉著紀遠的手腕，大大的透了一口氣：

　　﹁假若湘怡知道我們回來了︱︱﹂

　　她沒有把話說完，和湘怡不通音訊已經五年多了，雖然寄了無數的信，但都被退了回來。然後，因為忙碌，他們也不再寫信了，直到動身歸來前一星期，才又按原址寄出一封信，通知湘怡他們的歸期，而現在，他們站在松山機場的臺階上，湘怡卻渺無蹤影。可想而知，湘怡一定又沒收到這封信。

　　雅真站在一邊，她老了，鬢邊已全是白髮，但比去國時還顯得健康些。膚色紅潤，眼睛也奕奕有神。伸長了脖子，她四面張望著，喃喃的說：﹁我沒有看到杜家的人。﹂

　　﹁他們一定搬家了，我明天就可查出他們的地址來。﹂紀遠說，一面拉住了正在臺階上跳上跳下的小威和小武。兩個小傢伙結實健康，長得一模一樣，引得好些旅客們駐足注視。

　　一輛黑色的小汽車疾馳而來，停在機場前面，從裡面走下一位四十幾歲的、矮矮胖胖的男人。四面打量了一下，他就徑直走向紀遠，禮貌的問：

　　﹁您是紀工程師嗎？﹂

　　﹁不錯。﹂紀遠點點頭。

　　﹁我是陳經理，我來接您。﹂

　　﹁噢，不敢當。﹂紀遠點了個頭，微笑的把可欣和雅真介紹了一遍，又按著兩個孩子的頭，要他們叫陳伯伯，這次紀遠回國，是接受國內××建築公司的聘請，膺總工程師的職位。

　　大家客套了一番之後，就把行李搬上了車子。紀遠全家上了車，陳經理愉快的說：

　　﹁你們的家已大致佈置好了，公司代你們押了一幢房子，在中山北路，如果你們不滿意，可以另外再找，傢具是內人給你們選的，不知道合不合意。今天晚上，內人請你們全家到舍下便飯。﹂

　　﹁哦，真不好意思，讓你們為我們忙，﹂紀遠說：﹁我再也想不到，你們會連房子都幫我們準備好了！﹂

　　﹁我知道，你們全家回來，最需要的一定是先要找個﹃窩﹄，所以我們就代你找了！﹂陳經理笑著。

　　可欣也笑了，這是個細心的人，這也是個充滿人情味的世界，她沒有多說什麼，但她的感激掛在嘴角上，閃在眼睛裡。噢！臺灣，臺灣，總算回來了。車窗外的樹木飛馳著，一幢幢的建築在後退，整潔的敦化北路，繁榮的南京東路︱︱臺北的變化很大，計程車取代了三輪車的地位，當年荒涼一片的南京東路已建築了無數的高樓大廈，觀光旅社比比皆是，連那些女士小姐們，也似乎比往年時髦漂亮了！

　　﹁媽！媽！你看！那輛車子好滑稽哦！﹂小威興奮的大嚷大叫，指著一輛三輪車：﹁那個人坐在上面會不會摔下來？﹂

　　﹁還有那個！﹂小武指著輛手推板車喊。

　　﹁別叫了，像鄉下人進城啊！﹂可欣低聲的說，沉溺在自己的愉快和喜悅裡，一切都那麼可愛，一切都那麼親切！

　　紀遠和陳經理已經聊開了，談公司的情況，談臺北的變化，談國外的生活︱︱可欣聽不到那些，她只陷在那層逐漸洶湧高漲的喜悅浪潮裡。見到湘怡，第一件事要告訴她什麼呢？嘉文不知道改變了多少？應該成熟了，穩重了，是個大男人了。他還會恨她和紀遠嗎？湘怡還會介意她對嘉文的影響嗎？還有杜沂，他和雅真這段故事的完結篇會是什麼？孩子們呢？真真和念念一定很漂亮，因為她們有很漂亮的父親和母親。他們還有沒有更小的孩子？五年沒消息了，五年，足以發生許許多多事情呢！

　　車子到達了目的地，兩個孩子首先跳下了汽車，好奇的張望著他們的新居。陳經理開了大門，首先觸進眼簾的，是一個面積廣大的花園，原來的主人一定很愛花木，院子裡一片綠蔭蔭，葉片被雨洗亮了，光潔清爽。房子意外的大，包括五間臥室和一間大客廳，已粗具規模，都有了若干傢具，只要再添一些，就可以非常舒適了。可欣高興的四顧著，不住的向陳經理道謝。陳經理沒有久坐，知道他們新搬來，一定有許多東西要整理，叮囑了吃晚飯的事，就告辭了。

　　陳經理走了之後，紀遠脫下大衣，往沙發裡一坐，深呼吸了一下，已開始在享受﹁家﹂的溫暖了。兩個孩子前前後後的奔竄，打開每間房子的門去﹁探險﹂。雅真也到處打量著，不肯休息。可欣看中了客廳裡的電話，走到電話機旁邊，她拿起聽筒，遲疑了一會兒，紀遠說：

　　﹁想打給杜家？他們不會再用原來的號碼了，你不妨先查查電話號碼簿。﹂

　　可欣在茶几底下找到了電話號碼簿，查了半天，納悶的說：﹁沒有嘉文的名字，也沒有杜伯伯的名字。﹂合上號碼簿，她說：﹁姑且撥撥以前的號碼看，我還記得。﹂

　　紀遠嘴邊掠過一抹微笑，可欣知道他是笑她對嘉文的號碼記得那麼清楚，就也衝著紀遠微笑。這麼多年來，﹁往事﹂仍然是他們彼此嘲謔的好資料。電話撥通了，她剛剛﹁喂﹂了一聲，對方就問：﹁什麼地方？﹂

　　﹁什麼？﹂她愣了愣。

　　﹁你們不是叫車嗎？﹂

　　﹁你是那兒？﹂可欣問。

　　﹁××計程車行！﹂

　　﹁有沒有一位杜先生？﹂可欣急急的問。

　　﹁沒有！﹂電話掛斷了，可欣看了看紀遠。

　　﹁不對了，是家計程車行。﹂

　　﹁我猜到不會是的，他們多半搬了家，也換了電話。﹂紀遠說，走到可欣身邊，從她手裡拿過電話聽筒：﹁讓我來試試看，我有辦法。﹂他查了查電話號碼簿，就撥了一個電話到杜沂的銀行裡，電話立即接通了，紀遠說：

　　﹁請杜總經理聽電話。﹂

　　﹁杜總經理？﹂接線小姐詫異的說：﹁我們的總經理姓謝，不是姓杜。﹂

　　紀遠皺皺眉，這是怎麼回事？

　　﹁那麼，原來那位杜總經理呢？﹂

　　﹁我不知道！﹂這接線小姐顯然是新來的。

　　掛斷了電話，紀遠看著可欣聳了聳肩，說：

　　﹁大概杜伯伯已經離開××銀行了。﹂

　　雅真慢慢的走了過來，她聽到了整個打電話的經過，坐進椅子裡，她輕聲說：﹁我們出國七年了，七年中的變化一定很多，我總覺得有什麼不對，這兩天心神不定，有種不祥的預感，或者，他們遭遇了一些什麼︱︱﹂

　　﹁媽，﹂可欣打斷了母親：﹁不會的，他們不可能遭遇什麼，您別多愁多慮，頂多是搬了家，杜伯伯退休了，嘉齡結婚了，湘怡生了一大堆兒女，忙得沒有時間寫信︱︱﹂

　　﹁杜沂不會沒時間寫信的。﹂雅真低低的說，說給自己聽。

　　﹁或者他另外結婚了，不好意思寫信！﹂可欣衝口而出的說。說了就後悔了，只得把頭轉開，裝作不在意。

　　雅真看了女兒一眼，笑了。﹁真的，這倒有可能性！﹂她說，站起身來，準備去開箱子。六十歲的人了，還像小兒女般多情，豈不可羞？為了掩飾自己突然感到的窘迫，她開始整理他們的新居。

　　﹁算了！﹂紀遠也站起身來：﹁胡思亂想的瞎猜有什麼用？我們還是整理東西吧，今天把家先佈置好，安定下來，明天我去杜家舊居問問，看他們搬到那裡去了？如果問不出來，也可以去銀行裡，找杜伯伯的舊同事打聽一下，反正，總會找出他們的下落來，這麼多年都過去了，又何必急在一時呢？﹂

　　家，整理好了。緊接著的三天，紀遠夫婦就忙於各方面的宴會和應酬，簡直抽不出一點時間來。第四天，新請的女傭阿菊上任，紀遠和公司裡的人也都見過了，公司給他一星期的假斯來安置家務，他們才算能喘一口氣。

　　早上，紀遠出門的時候，帶著個含意頗深的笑，注視著可欣，可欣明白他的意思，抿著嘴角，她說：

　　﹁別那樣神秘兮兮的，希望晚上你能帶著湘怡回來。﹂

　　﹁不帶嘉文嗎？﹂紀遠扶著門框，調侃的說。

　　﹁帶來嘛，給他看看你頭髮裡面那道被花盆打的傷痕！﹂

　　紀遠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落在可欣的肩膀上，稍一用力，可欣的身子就倒進了他的懷裡，他的唇貼住她的，帶著種嶄新的熱情和壓力，兩道黑眉毛掩護下的眼睛，依舊和當年一般的灼熱逼人。﹁在沒有找到他們之前，我要告訴你一句話。﹂他低聲的說，盯著她的眼睛：﹁我︱︱﹂

　　﹁你什麼？﹂

　　﹁我愛你。﹂

　　一句古老的話，幾千年來不知被人重複過多少次了。但是，可欣的面頰湧上一股紅暈，頭腦裡掠過一陣暈眩的快樂，已有許久許久，她沒有聽紀遠說這三個字了。七年半的婚姻生活不是一段短時間，一切神秘的已變成熟知，新穎的已成為陳舊，不再有誘惑，不再有波動，也不再有試探和研究的興趣，加上工作的忙碌，機械化的生活，磨光了幾許﹁情調﹂！這三個字又重新有了它的刺激和吸引力。

　　可欣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唔，再說一遍。﹂

　　﹁我愛你。﹂

　　﹁再說一遍。﹂

　　﹁我愛你。﹂

　　﹁再說︱︱﹂

　　﹁別傻了！﹂他放開她，吻吻她的面頰，困惑的望著她：﹁你像個小新娘，我不相信你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他欲走又停。﹁你猜怎麼，可欣，我對嘉文仍然有點酸溜溜的，很怕有一天，你會懊悔你的選擇。﹂

　　﹁傻話！﹂可欣輕輕的說，把滿含笑意的眼睛轉開，她喜歡他那點﹁醋意﹂，這使她明白自己的﹁份量﹂。

　　紀遠走了，可欣回到屋裡，一面指導著阿菊處理家務，一面沉湎在和湘怡重聚的幻想中。一整天，她都心神恍惚，忽憂忽喜。雅真卻很寧靜，一心一意的給兩個外孫補習國文，他們都該進小學一年級了，還不會寫自己的中文名字。在雅真心中，杜沂這麼久不通音訊，一定有了變故，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又結婚了，這也未為不可，到底不是年輕人了，各種風霜和波折都遭遇得夠多，人也變得鎮靜和淡泊了。何況，她從不認為會和杜沂有怎麼樣的結果，許多時候，有個缺陷比完全的完美還好些，她樂意於享受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秘密的感情︵數十年如一日︶，和自己這份缺陷。

　　午後四時左右，紀遠打電話回家，說不回來吃晚飯了，他的聲調有些特別，向來冷靜的他，似乎碰到什麼問題，顯得有些激動。

　　﹁你找到嘉文他們的新居沒有？﹂可欣迫不及待的問。

　　﹁還沒有，我到原來的地方去過，也問過鄰居，據說，杜家四十八年就不住在那兒了。我又去看了杜沂的老同事，一位姓李的，本來是處長，現在已昇任業務處經理，和他談了很久︱︱﹂他的語聲中斷了。

　　﹁怎樣呢？﹂

　　﹁等我回來再詳談吧，我還要去繼續打聽一下。或者我得到的消息並不確實︱︱﹂

　　﹁你得到什麼消息呢？﹂

　　﹁再談吧！我想去︱︱可欣，你記得湘怡哥哥的住址嗎？我想去找找湘怡的哥哥。﹂

　　﹁我記不清了，好像他在××機關做事。住址是廈門街，你知道我以前根本很少到她哥哥家去的。﹂

　　﹁好，我去機關裡打聽。﹂

　　﹁早點回來哦，我急於聽你的消息。﹂

　　﹁我知道。﹂

　　放下電話，可欣感到一陣怔忡和心跳，會有什麼事呢？嘉文和湘怡？為什麼紀遠的語氣顯得那麼嚴重？或者他們的感情很壞，離婚了，湘怡又改嫁了，所以紀遠要到湘怡哥哥家去打聽。無論如何，情況並不簡單，也並不樂觀。但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你不用走來走去，﹂雅真望著女兒：﹁總之，他們不會從地面上隱沒的。﹂

　　晚餐之後，紀遠遲遲不歸。小威和小武又在模仿西部牛仔了。﹁砰砰砰！﹂﹁砰砰砰！﹂假槍假刀的聲音鬧得人頭昏腦脹。假若是女孩子就好了！可欣收拾著他們散了一地的玩具時，不由自主的想著。她渴望見到真真和念念，但是，她們在那兒呢？深夜，孩子們睡了，屋子裡就出奇的寧靜。紀遠仍然沒有回來，也沒有來電話。可欣和雅真面面相對，幾百種臆測，幾千種想像，卻誰也不想說出來。隨著時間過去，兩人不祥的預感都越來越重，最後，可欣不耐的說：

　　﹁這個紀遠，怎麼回事？也不打個電話回來！﹂

　　﹁別急，他一定有消息了，恐怕不是電話裡說得清楚的。﹂

　　可欣靠進沙發裡，她不斷的想像著湘怡，胖了？瘦了？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嘉文呢？當年那歡笑的一群，如在目前，還有那卡保山的狩獵！卡保山，那滿山紅葉，別來無恙否？但願能集合十年前原班人馬，去重訪卡保山！十年？有十年了嗎？算算看，真的，已經整整十年了。可是，那月夜下的山和樹，那長夜的期待，還和昨天的事一樣。紀遠背著負傷的嘉文，越過岩石，涉過激流，走過峭壁︱︱一次打獵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但願嘉文和湘怡比她和紀遠更幸福，但願！假如有個童話中的仙女，給她一個願望的話，她就只有這麼一個願望了！

　　深夜十二點半，紀遠回來了，他看來疲倦而乏力，眼睛暗淡，臉色灰白。握著可欣的手，他嚴肅而低沉的說：

　　﹁我要和你單獨談談。﹂

　　雅真看看他們夫婦，已經明白事情不妙，她沒有多問什麼，就一聲不響的退回了自己的房裡。紀遠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把可欣拉到他的面前，用一對懇切而哀傷的眼睛，深深的望著他的妻子。

　　﹁你有勇氣接受打擊嗎？可欣？﹂

　　可欣的嘴唇失去了顏色，但她的背脊是挺直的。

　　﹁告訴我吧！﹂她低低的說。

　　紀遠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幾年前的剪報，默默的遞給可欣。可欣看到被紅筆圈出來的一段社會新聞，標題是觸目驚心的幾個大字：﹁賭徒的下場！﹂

　　下面的小字標題是：

　　﹁深宵小巷演出血案　富家子弟刀下喪生﹂

　　再下面，還有兩行更小的字：

　　﹁疑凶趙某某已落網並破獲龐大賭窟﹂

　　可欣一語不發，表現得出乎意外的冷靜，她慢慢的看完了整個新聞的內容，才抬起頭來，靜靜的注視著紀遠。紀遠又遞了另一張剪報給她，是這件案子的宣判，趙某處了終身監禁，從犯都分別判了十年二十年的徒刑。新聞的標題是兩句頗發人深省的話：

　　﹁杜嘉文一失足成千古恨　趙某某再回頭已百年身﹂

　　放下了報紙，可欣輕聲的問：

　　﹁湘怡呢？﹂

　　﹁也死了，在嘉文之前四個月，是自殺的。﹂

　　可欣垂下了頭，好半天，她一動也不動。紀遠攬著她，感得到她身子的顫慄，一不做，二不休，他把另一個壞消息也透露出來：﹁杜伯伯死得較早，是死於中風。﹂

　　可欣震動了一下，坐進沙發裡，用手托著頭，她一語不發。什麼都完了，整個的杜家！她所有的幻想，重逢的快樂，歡樂的一群，卡保山重尋紅葉︱︱什麼都沒有了！她的好友，她無日或忘的朋友們︱︱什麼都沒有了！她坐著，闔上眼簾，一股熱氣從她胸部向上昇，凝結成一團硬塊，哽在喉嚨裡，她費力的要把那個硬塊壓下去。

　　紀遠的手溫暖的握著她，低聲說：﹁如果你想哭，就哭出來吧！﹂

　　可欣緩慢的搖了搖頭，她的理智已經接受了這項事實，感情卻還沒有接受。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能用勉強的聲調，呻吟的問：﹁孩子們呢？嘉齡呢？﹂

　　﹁嘉齡下落不明，她在杜伯伯死後就離開了杜家，據我收集的資料，他們在賣掉房子以後就三餐不繼了，嘉文輸掉了全部財產，逼得湘怡自殺，他自己死後還負債纍纍。孩子們︱︱我打聽不出確實的下落，湘怡的哥哥已經搬家了，聽說，兩個孩子都在孤兒院，我準備明天去臺北的幾家孤兒院調查一下。﹂

　　可欣又沉默了，她從沒想到杜家會有如此悲慘的下場。她沉默了很長久很長久，當她再抬起眼睛的時候，儘管臉色蒼白，但眼裡並沒有淚。挺了挺脊梁，她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們只有兩個孩子？﹂她問。

　　﹁是的，真真和念念。﹂

　　﹁我們找到她們，把她們接回家來，我一直想要兩個女孩子。﹂可欣輕輕的說：﹁至於嘉齡，我們可以登個尋人啟事，她已經二十八歲了，多半已經結了婚。不過，我們一定要找到她。﹂她從沙發裡站起身來，安靜的說：﹁現在，我去把這個消息告訴媽媽。﹂

　　紀遠注視著可欣的背影，許多時候，他覺得可欣堅強得令人心折。那挺起的肩膀穩定而勇敢，彷彿可以肩負全世界的重量。望著她消失在雅真的房門口，他的眼眶發熱而潮濕了。他自己也不明白流淚的原因，是為了杜家可悲的命運？還是為了可欣可感的堅強？

　　第二天是奔波的一日，紀遠經過了許多周折，終於打聽到湘怡哥哥的住址，湘平已經調任課長，分配到一幢較好的宿舍，生活環境應該比以前改善了很多。但是，李氏在七年間，又連生了三個子女，食指浩繁，經濟情形也就相當拮据了。

　　在鄭湘平那兒，紀遠總算獲得了杜家由盛而衰，由衰而敗的全部經過，湘平感慨的說：

　　﹁嘉文死後，兩個孩子真可憐極了，本來，我們應該領來養育的，但是，我們自己的孩子都養不好，怎麼能再增加兩個呢？最後，還是把她們忍痛送進了孤兒院，兩個小女孩，長得乖巧玲瓏。唉！﹂

　　紀遠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他們的情形，確實不可能再負擔兩個小孩了。要了孤兒院的地址，他匆匆告辭，急於去找尋那兩個小孩，臨走的時候，湘平又叫住了他：

　　﹁紀先生，我知道你們是嘉文最密切的朋友，嘉文死了之後，遺物裡有一包湘怡的日記，和杜沂的詩稿文稿，如果你們有興趣保留，可以拿去，放在我這兒是沒用的。﹂

　　﹁好的。﹂紀遠取得了這包東西，離開了鄭家。

　　孤兒院很快就找到了，那是個設備還很不錯的公立育幼院。但，因為天氣嚴寒，衣物缺乏，孩子們一個個都不勝瑟縮。紀遠立刻見到了真真和念念。

　　一時間，他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真真有張倔強而聰明的小臉，以一種木然的眼光望著他，薄薄的帶著份敵意，抿得緊緊的小嘴唇，有種不妥協的神情。念念比她的姐姐漂亮，彎彎的眉毛下有對柔和的眼睛，她一定遺傳了湘怡全部的好脾氣。

　　紀遠把兩隻手分別的壓在她們的小肩膀上，溫柔的說：

　　﹁孩子們，我來帶你們回家去！﹂

　　轉過頭，他對站在一邊的院長說：

　　﹁我能立即帶她們走嗎？我要領養這兩個孩子。﹂

　　院長搖搖頭，說：﹁我們很歡迎有人能領養她們，但我們需要調查一下你們的家庭，還要辦理若干手續。﹂

　　﹁你馬上可以知道我的家庭情形！﹂紀遠說，他立即打了一個電話給可欣，要她帶有關的證件來。又打電話請來陳經理夫婦，讓他們給他的家庭作證，鄭湘平也趕來了，他們在三小時之內，辦妥了領養的手續，這可能是這育幼院裡辦得最快的一次領養手續了。

　　辦完之後，那院長點著頭說：

　　﹁你們的熱情實在使我感動，尤其你們才剛剛回國。﹂

　　﹁你不知道我們和她們父母的關係！﹂可欣低聲的說，用她的大衣裹住兩個孩子，把她們圈在她的臂彎裡。她望望真真又望望念念，含淚說：﹁你們是我的女兒了，我會用我的全生命來愛你們！﹂把真真額前的短髮拂到腦後去，她仔細打量著那張表情僵硬的小臉龐。

　　﹁你出世的時候，除了醫生護士之外，是我第一個抱你的，你知道麼？﹂她低問，把兩個孩子緊緊的擁在胸前。沒想到當日產房裡答應湘怡的一句話，竟成讖語！把孩子帶上了計程車，可欣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嘉齡，現在要找的是嘉齡了！﹂

　　回到家裡，一對孿生子立即圍了過來，好奇的研究著他們的新姊妹。雅真接受打擊的力量比可欣更強，知道杜沂全家的遭遇後，她始終沒有表現出什麼悲痛來，但是，當她見到真真和念念後，眼淚卻一湧而不可止。等到夜靜更深，她再在遺物中看到杜沂臨終那首詩：﹁兩地雲山總如畫，布帆何日斜陽掛？倘若與君重相逢，依依剪燭終宵話︱︱﹂的時候，她就更是淚不可止了。

第二十六章

　　嘉齡在何方？嘉齡在何方？嘉齡在何方？報上的尋人啟事，已經刊登了整整半個月，嘉齡仍然音訊全無。紀遠向各方面打聽，找尋曾和嘉齡來往過的朋友，甚至托警局代為查訪，可是，嘉齡就像從地面隱沒了，消失得無蹤無影。紀遠和可欣是不會放棄希望的，報上的啟事繼續刊登。查訪也一直沒有停止，但，耶誕節來了，陽曆年也過了，嘉齡的蹤跡依然杳無可尋。

　　連日來，紀遠走在大街上，已經習慣性的要對年輕女性都多看幾眼，或者會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呢！他腦子裡的嘉齡，依舊是十八、九歲時的樣子，所以，對十八、九歲的少女，他就特別敏感一些。因此，這天，當公共汽車站上的一個少女不住的對他注視時，他就禁不住要心臟猛跳了。但是，這決不是嘉齡，這少女很年輕，大概不會超過二十歲，穿著一件樸素的黑大衣，懷裡捧著一大疊書，不知是那個大學裡的學生，長得清秀文靜，有一對很靈活的、似曾相識的眼睛。

　　紀遠暗中納悶，這少女彷彿在那兒見過，但，他出國這麼多年，這是不可能的！他正想走開，那少女卻突然開口了：﹁紀大哥！你是紀大哥，對嗎？﹂

　　紀遠怔住了，接著，他就像發現新大陸般跳了起來，忘形的抓住了那少女的手腕：

　　﹁小辮子！是你嗎？你長得這麼大了，我都認不得了！﹂

　　﹁而且沒有小辮子了！﹂小辮子摸摸自己燙得短短的頭髮，興奮的笑著說：﹁你什麼時候回國的？這麼久一封信都不寫來，我祖母一直記掛著你！﹂

　　﹁阿婆好嗎？我起先太忙了，沒時間寫信，後來給你們寫了信，也沒收到回信。﹂

　　﹁我祖母已經去世三年了。﹂小辮子的笑容收斂了。﹁她死於肝硬化，在醫院裡住了半年。﹂

　　﹁噢。﹂紀遠嘆息了一聲，拉住了小辮子的手臂：﹁我們找一個地方坐坐，談一談，好不好？你現在要去那兒？﹂

　　﹁去上課，我在師大讀書。既然碰到你，我今天就不去上課了。﹂

　　在附近一家咖啡館，他們坐了下來。要了兩杯咖啡，他們彼此打量著對方。紀遠回憶著當年那個調皮搗蛋的小女孩，實在有些不相信就是今天這個文質彬彬的大學生。

　　好一會兒，紀遠才問：﹁你還住在原來的地方嗎？﹂

　　﹁不，﹂小辮子搖搖頭：﹁早就不住在那兒了。我們的房子是違章建築，後來都市計劃，房子受命拆除，我們就連地都賣給了政府，現在，我們房子的地方已蓋了一幢最豪華的觀光旅社了。﹂

　　﹁你現在住在那裡？﹂

　　﹁和幾個同學合租了一間房子，很小很擠，標準的冬冷夏熱。﹂

　　﹁你的經濟情形不好嗎？﹂紀遠關懷的問。

　　小辮子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本來房子和地得到一筆錢，但是，祖母住醫院的費用，和後來辦喪事的費用付掉之後，就沒有什麼錢了，那時我還在讀中學，苦橕了幾年，考上師大，才算比較好些了。我現在，公費可以勉強夠我用，等放了寒假，再找個家教的工作，就會好得多了。﹂

　　紀遠深深的望著小辮子，沉思的用小匙攪著咖啡。

　　小辮子微笑的抬起頭來，說：﹁談談你吧！紀大哥，你在國外怎麼樣？過得很不錯嗎？你的太太呢？有幾個小寶寶？﹂

　　她的一連串問題使紀遠失笑了，放下咖啡匙，他的臉正了正，懇切的說：﹁幫你介紹一個工作，去不去？只要利用你課外的時間就行了，管膳宿，月薪五百元。﹂

　　﹁什麼工作？﹂

　　﹁教四個小孩念書，三個小學一年級，一個小學二年級，兩男兩女。﹂

　　﹁你是說家庭教師？﹂

　　﹁是的，去不去？﹂

　　﹁這樣的待遇似乎太優厚了，對我當然是求之不得，﹂小辮子猶豫著。﹁只是︱︱這是什麼家庭？為什麼出這樣高的待遇請家庭教師？﹂

　　紀遠微笑著，含蓄而溫和的望著面前的少女。

　　﹁是我家，教我的孩子。﹂

　　﹁噢，﹂小辮子驚異的張大眼睛。﹁紀大哥！﹂

　　﹁來吧！小辮子，﹂紀遠鼓勵的說：﹁我家的地方很大，空下好幾間臥室沒人住，而且，四個孩子也真需要一個有經驗的人來教教他們，可欣是最怕寂寞的，一定會歡迎你，如果你跟我們住在一起，我保證你會生活得很快樂。﹂

　　小辮子垂下了眼簾，當她的睫毛再揚起來的時候，她的眼眶裡已充滿了淚，點點頭，她輕聲說：

　　﹁要請家庭教師是假的，給我找個安身的地方是真的，對嗎？紀大哥？我還有什麼好說的，我願意去住。祖母死了以後，你不知道我多寂寞！而且，我相信祖母有知的話，她會贊成我去的。她一直那麼喜歡你，說你像我那個被日本人征去當兵，一去不回的爸爸。當然，﹂她又加了句：﹁你的年齡只能當我的紀大哥。﹂

　　就這樣，小辮子遷入了紀家，而且，立刻和可欣成了好友，又和孩子們建立了一份很良好的關係。七歲的真真始終有種反叛性，不大肯和人接近，小辮子融解了她。笑容逐漸湧現在真真和念念的面頰上，童稚的歡樂恢復了，何況，可欣又那樣竭盡全力的去照顧這兩個小女孩，小辮子熱心的教他們念書，教他們遊戲，教他們﹁愛﹂。在這樣的環境下，沒有一個孩子還能﹁孤立﹂自己。

　　於是，一天，真真主動的走到可欣面前，第一次喊她﹁媽媽﹂。把她的小手放在可欣的膝上，她用發現大新聞的口氣說：

　　﹁媽媽，我知道怎麼分別小威和小武了，小威的頭髮邊上有一顆小痣。﹂

　　﹁真的嗎？﹂可欣發生興趣的問，故意不在意她所稱呼的那聲﹁媽媽﹂︱︱她一直拒絕喊可欣作﹁媽媽﹂。

　　﹁真的，只有一點點大。﹂

　　﹁你怎麼看到的呢？﹂

　　﹁我幫他梳頭呀！他的頭髮總是亂七八糟的！﹂女孩子到底是女孩子，她已經要照應比她小的弟弟了。

　　孩子們交朋友是容易的，孩子們和大人的親近也是容易的，沒有幾天，這個家庭已和洽得不能再和洽了，到處都有歡笑，到處都有溫情，只是，嘉齡仍然不知流落何方？

　　快要過舊曆年了，天氣出奇的冷，接二連三來了幾個寒流，又加上一直在下雨，氣候壞到極點。這樣的氣候下出門旅行，似乎不是什麼輸快的事情。但是，紀遠卻對這旅行抱著極大的興趣和希望。他終於接到情報，說嘉齡在臺中一家舞廳中化名獻唱，他立即趕往臺中，好在臺中沒有雨，可是，也冷得相當夠受。

　　晚上，紀遠來到了那家名叫藍星的舞廳，這不是第一流的舞廳，佈置得非常粗俗，暗沉沉的燈光，霧騰騰的空氣，加上一些廉價的香水味，舞池裡人影幢幢，不斷的扭動旋轉，音樂瘋狂的響著，充滿了世紀末的情調。他找了一個位子坐下，立刻有兩個舞女舞到他面前來，他搖搖頭，慢慢的燃上一支煙。

　　侍者走了過來，他叫了杯橘子水，對侍者輕輕講了幾句話，侍者狐疑的望著他，然後走開了。沒多久，侍者陪著舞廳的經理過來了，紀遠拉開身邊的椅子，和那經理交換了一張名片。

　　經理不解的問：﹁你請我來有什麼事嗎？紀先生？﹂

　　﹁我來打聽一個名叫銀妮的歌女，聽說她在這兒獻唱。﹂

　　﹁是的，﹂經理微笑了：﹁你喜歡她？﹂

　　﹁她很受歡迎嗎？﹂紀遠答非所問。

　　﹁說實話，並不怎麼受歡迎，﹂那經理坦白的說：﹁她很固執，愛唱的歌才唱，不愛唱的就不肯唱。她的年紀也大了點，現在，比她年紀輕，什麼都肯唱的歌女很多︱︱﹂經理嚥住了，覺察到自己透露得太多了。﹁紀先生問她做什麼？﹂

　　﹁她的真姓名叫什麼？﹂

　　﹁她姓杜，我們就叫她銀妮小姐。﹂經理說：﹁她是被高雄××舞廳介紹來的，我們和她簽了一年合同。﹂

　　﹁合同滿了沒有？﹂

　　﹁我知道了，﹂經理自作聰明的說：﹁你想請她去唱歌，是嗎？合同還沒滿，錢倒都給她預支光了，我並不反對和她解除合同，只是她得先償還欠的錢。﹂

　　﹁一共欠了多少？﹂

　　﹁一概一萬元左右，要查一查才知道。﹂

　　紀遠掏出了支票簿，說：

　　﹁你能去把她的合同和借據找出來嗎？我要馬上帶她走，我希望沒有什麼牽纏。﹂

　　﹁呃，﹂經理呆住了。﹁那︱︱那不大好辦，她這樣一走，臨時沒人接替︱︱﹂

　　﹁在她借款之外，我另外賠償你五千元，怎樣？﹂

　　經理錯愕的望著紀遠，不知道這是那兒跑來的﹁大頭﹂？對於銀妮，他們早就不滿了，既不肯跟客人周旋，又不肯暴露色相，死死板板的唱她那幾個﹁藝術歌曲﹂，天知道，到這兒來的客人還有什麼藝術的？再加上她那份壞脾氣，動不動就砸東西罵人。假若不是因為她欠了太多的錢，他們早就要請她走路了。現在，忽然從天上掉下來這樣一個人，願意為銀妮清償債務，他們又何樂而不為呢？點了點頭，他站起身來，基於江湖義氣，他又躊躇著說了句：

　　﹁這位小姐並不是很好惹的，紀先生和她交情很深嗎？﹂

　　﹁你放心吧！﹂紀遠微笑的說。

　　經理進去了。這兒，紀遠再燃上一支煙，望著舞池中的人影。一支舞曲結束，燈光忽然亮了起來，紀遠本能的一震，嘉齡出來了！嘉齡，不管她化作任何名字，紀遠依舊認得出來。

　　她不再是往日的那個小女孩了，紀遠帶著沉痛的心情，望著她那張脂粉堆積著的臉龐。才二十八歲，應該也不會如此憔悴呀！脂粉掩飾不住她的蒼白，那職業化的笑容裡，每個笑痕中彷彿都擠得出淚水來。一件敞胸的黑色洋裝裹著她，那裸露的肩頭應該不勝寒冷，消瘦得可以看出骨骼。怪不得經理說她不受歡迎，青春似乎對她特別吝嗇，那張當年煥發的臉龐已換上了疲倦和蒼涼，看不出絲毫的光彩。

　　對滿座的客人機械化的點了個頭，她開始唱一支﹁綠島小夜曲﹂。她什麼都變了，只有歌喉依然圓潤動聽，婉轉輕柔。紀遠不禁聽得呆住了。

　　一曲既終，場子裡響起幾聲疏疏落落的掌聲，不給人讚美的感覺，倒帶著點諷刺的意味。經理走到紀遠的身邊，把嘉齡的合同和借據交給他，說：

　　﹁她還要唱一支歌，讓她唱完吧！﹂

　　紀遠點了點頭，大略的看看那些資料，就簽了一張數字很可觀的支票給經理，說：

　　﹁我希望不再有什麼麻煩。﹂

　　﹁哦，當然，當然，紀老闆。﹂經理一迭連聲的答應，把紀遠不知當作那家新開夜總會的老闆了。

　　嘉齡又開始唱起一支歌來，紀遠忍不住的大大震動了一下，那是一支熟悉的歌，他第一次聽到它是在杜家的客廳裡，也是嘉齡唱出來的。那時杜宅賓客盈門，觥籌交錯，嘉齡尚不解人間哀愁，用天真的神情，唱出這支歌曲。和今日置身舞廳，蒼涼的吐出那一個個的字，有多大的不同！他屏息斂氣，聽著嘉齡哀婉的歌聲：

　　﹁有一條小小的船，飄泊過東南西北，西北東南。

　　盛載了多少憧憬，多少夢幻。

　　船兒美麗，夢兒旖旎，穿過海洋，渡過河川，來來往往無牽絆。

　　春去秋來，時光荏苒，憧憬已渺，夢兒已殘，美麗的小船，不復昔日的光輝燦爛！

　　經過風暴，涉過險灘，盛滿時光，載滿苦難，何時才能卸下這沉沉重擔？

　　經年纍月，飄泊流連，白日苦短，夜來苦寒，何處是我避風的港灣？

　　我已疲倦，我已顢頇，憧憬已渺，夢兒已殘，何處是我停泊的邊岸？

　　我已疲倦，我已顢頇，何處是我停泊的邊岸？

　　憧憬已渺，夢兒已殘，何處是我避風的港灣？﹂

　　歌聲結束，嘉齡低低的彎下腰來，對聽眾們鞠了一躬。轉過身子，她迅速的走向後臺。

　　紀遠拋下了站在一邊的舞廳經理，也向後臺走去，倉卒中，他似乎還聽到經理在討好的說：

　　﹁這是她最愛唱的一支歌，非常︱︱非常藝術！﹂

　　紀遠來到後臺，正趕上嘉齡從前面退下來，她低垂著頭，顯得不勝疲倦。紀遠迎了過去，在她的意識還沒有回復以前，他已經用自己的大衣裹住了她，遮住了那可憐兮兮的肩膀。他輕聲的說：﹁你累了，嘉齡，我來接你回去。你該到一個港灣裡，好好的避避風浪了。﹂

　　嘉齡愕然的抬起眼睛來，一看到紀遠，她什麼都明白了。她曾在報上看到紀遠和可欣找尋她的啟事，儘管那啟事無比的吸引她，她卻沒有勇氣把這有著罪惡和墮落的痕跡的身子，帶到紀遠和可欣的面前。這麼多年來，她掙扎過，奮鬥過，墮落過︱︱一直在聲色場中打轉。現在，她是真的疲倦了。瞪視著紀遠，她說不出話來，只覺得眼睛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朦朧︱︱淚珠滑下了她的面頰，新的淚珠又湧了上來。

　　紀遠的胳膊繞住了她的肩頭，擁著她，他說：

　　﹁讓我們回去吧，叫一輛計程車直回臺北，四小時以後，我們就可以到家了。﹂

　　﹁我︱︱﹂嘉齡囁嚅著。﹁我還有合同和一些債務。﹂

　　﹁放心吧，都已經幫你弄清楚了。﹂

　　﹁還有︱︱我的衣服。﹂她想轉身去取衣服。

　　﹁別管它了！﹂紀遠說：﹁你還會有新的衣服，舊的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埋葬了。﹂就這樣，他們上了計程車。

　　﹁我墮落過，曾經有個孩子，害小兒麻痺癥死了。﹂嘉齡輕輕的說，急於想托出自己最壞的一面。

　　﹁我都知道，﹂紀遠打斷了她，事實上他並不知道，但他也不想知道。﹁可是，現在都過去了。﹂伸頭看看車窗外的天空，高漠的穹蒼裡，幾點寒星在閃耀著。他微笑的說：﹁明天會有太陽。﹂

　　車子發動了，向臺北的方向疾馳而去。

　　故事寫到這裡，應該可以結束了。不過，把時間延後半年，在紀家，還有一個小小的插曲。

　　這是星期天，一清早，嘉齡就知道家裡要招待客人吃午飯。早上，是可欣和嘉齡兩個人一起上的菜場，她們買了一條活的鯉魚，又買了螃蟹和海參。回到家裡，可欣親自下廚，指導阿菊如何如何下鍋。小辮子忙著把四個孩子打扮得整整齊齊，真真念念都是一頭長髮，繫著大蝴蝶結，小威小武穿上白襯衫、西服褲，神氣活現。紀遠也失去一向的鎮靜，不時在房裡繞出繞進。

　　到十點多鐘，紀遠出去了。十一點鐘，他打了個電話給可欣，可欣聽完只是笑，雅真坐在一邊，也望著可欣微笑，彷彿他們都有種默契和瞭解。到十一點半，紀遠和客人都沒來，可欣突然想起忘了買點花來插瓶，似乎花是必不可少的。她對嘉齡說：

　　﹁嘉齡，去幫我買一束花來，到花店去買，要幾朵百合，幾朵鬱金香，和幾朵黃玫瑰。﹂

　　嘉齡去了，一連跑了好幾家花店，都買不到鬱金香，使她懷疑可欣是故意要調走她的，最後，她總算在中山北路一家花店裡買到了兩朵鬱金香。拿著花回到家裡，一走進門就覺得家中的氣氛有些不對，彌漫著一層看不見的喜悅和興奮。她才跨進客廳，迎面有個男人站在那兒，因為她高舉著花束，那男人顯然誤會了她那把花的意義，他順手接過了花，對她溫柔而誠懇的微笑著：﹁嘉齡，謝謝你。﹂他輕聲的說。

　　嘉齡愣住了，張大了眼睛，她瞪視著面前這個男人，那熟悉的微笑，那熟悉的瘦長身材，那熟悉的一字眉！她張開嘴，半晌，才歡呼的叫：﹁是你！胡︱︱胡︱︱糊塗鬼！﹂

　　一屋子都爆發了歡笑。大家欣然入席，彼此舉杯祝福。安排這次見面，使紀遠和可欣大費苦心，蒙在鼓裡的嘉齡這時才知道胡如葦是上午十時半剛抵達松出機場的。他已經拿到了博士學位，回國來當副教授。比起以前，他看來穩重而成熟了。

　　﹁如葦，﹂可欣望著他：﹁為什麼一直沒結婚？﹂

　　﹁我還在等待。﹂胡如葦輕聲的說，不知是說給誰聽的。

　　飯後，大家聚在客廳裡，歡笑是無止無休的，許多故事都發生了，過去了。屬於以前的已再抓不回來，屬於未來的還可以創造。大家笑著談著，但是，當話題不期而然的轉到嘉文和湘怡身上時，大家就都不由自主的沉默了。只有花園裡面小辮子正在教孩子們唱一支歌，歌名是﹁航行﹂，歌聲裡充滿歡樂和喜悅：

　　﹁前進復前進，大家靠在手，重視掌舵人，堅強意不苟︱︱駭浪驚濤中，前進且從容，無涯終可至，南北或西東︱︱﹂

　　﹁一支很好的歌，﹂紀遠打破了沉默。﹁或者人生是一條船，有著漫長而疲倦的航行，但是，﹃意志﹄是自己的舵手，航行的方向，只在於舵手的穩定與否而已。﹂

　　或者是的。全房間沒有人答話，每人都陷在自己的思想裡。人生是一條船，怎樣的船？怎樣的航行？怎樣的方向？何處是港口和邊岸？何時能停泊和休息？︱︱有許許多多人生的問題，都不是任何人所能答覆的。

　　孩子們的歌聲依然在繼續著：

　　﹁步伐我既整，舵也掌得穩，行程要有方，涉險要能忍︱︱﹂

　　︵全書完︶

　　一九六五年七月十五日於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