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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之旅︾芭芭拉．卡德蘭／莫淩譯

︽二○一六年十二月二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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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八九九年

　　﹁你不是這意思吧？波皮爾！﹂維爾黛叫了起來。

　　﹁就是這意思！﹂莫里蒙特伯爵回答：﹁妳母親和我已鋟很慎重的討論過了，維爾黛，現在替妳辦婚事最合適不過了。﹂

　　維爾黛的聲音中帶著憤怒，十分堅定的說：﹁我可還沒結婚的打算，波皮爾，這種一手安排好的婚姻，又是和一個素未謀面的法國人結婚，我可是毫無興趣，有一天我要是結婚的話，一定，要和一個自己深愛的人！﹂

　　維爾黛以一種挑戰的口吻對著繼父侃侃而談，看上去比平常更迷人了，她實在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也難怪母親和繼父為她操那麼多心了，特別是終身大事。

　　一頭維也納人的深紅色頭髮，典型英國人的藍眼睛，再襯上濃密的睫毛，她父親生前總說這是繼承某些愛爾蘭祖先的。

　　伯爵深深的注視著她，覺得論外貌而言她確實不像法國女孩，而且他也知道得很清楚：每當他們去巴黎的時候，那些法國男士見了她的美貌，總是露著讚賞、愛慕的眼光。

　　但她不只是得天獨厚的有著一張漂亮的臉蛋，苗條、柔美的身段和聰明的頭腦，更富饒多金呢，她的父親去世時留下一筆巨額的財產給這心愛的、唯一的女兒，這些都更令伯爵為她操心不已。

　　﹁妳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妳好，維爾黛，﹂他說：﹁在法國，婚姻大事都是人家安排的。﹂

　　﹁我不要一個法國人做丈夫！﹂維爾黛言詞尖銳。

　　﹁別把道些事想像得和在英國時有多大的不同，﹂伯爵繼續說，對她的話置若罔聞：﹁像妳這樣的一個英國籍財產繼承人，往往都是和一個顯赫的外國貴族通婚的。﹂

　　﹁在這世界上，﹂維爾黛臉上充滿了疑慮，問道：﹁總還有一些國家把愛情列作婚姻最重要的考慮因素吧？﹂

　　這倒是一個引人深思的問題，伯爵回答的時候，眼光不禁柔和起來：

　　﹁愛情，是每個人都在尋求的，維爾黛，有著相近嗜好、興趣的一對男女，會發現在他們的婚姻之中充滿了濃情蜜意。﹂

　　﹁就像你和媽媽那麼相愛。﹂維爾黛指出。

　　﹁是啊！﹂伯爵回答：﹁但我們認識時，她已經守了寡，是個十分成熟的婦人了，而不再是個年方十八，甚至對自己的心智也認識不清的女孩子。﹂

　　﹁為什麼你要那麼想呢？﹂維爾黛問，聲調中透著不服的味道。

　　伯爵微微的笑了笑。

　　﹁妳是在嚴格的管教下成長的，﹂他說：﹁已經旅行過不少地方，事實上卻從沒獨立自主的處理遇一件事呢！﹂

　　﹁那可不是我的錯！﹂維爾黛反駁。

　　﹁我並沒說那是妳的錯，﹂伯爵回答：﹁事實上這種情形顯然難以避免。但，事實擺在眼前，如果沒有妳母親的幫忙，妳甚至自己都不能挑件衣裳；從這裏往巴黎，如果不帶一個僕人的話，妳就手足無措；因此，妳真認為自己能聰明的挑選一個男人，作為結婚的對象？﹂

　　﹁如果讓你來挑選的話，又怎麼知道將來我們結婚以後能彼此適應呢？﹂維爾黛問：﹁如果我看到他就討厭呢？﹂

　　﹁那種情況下，就算婚事說定了，我也不會要妳嫁給他了，﹂伯爵回答：﹁但，我可以答應妳，維爾黛，正因為我很了解妳、愛妳，我一定會選一個讓妳十分滿意的丈夫的。﹂

　　﹁我可不相信會有那麼多優秀的人選圍繞著我，等著我投入他們的懷抱！﹂維爾黛帶著諷刺的口吻：﹁如果他們都那麼特出的話，為什麼到現在還沒結婚呢？﹂

　　伯爵嘆了一口氣：

　　﹁我並不想故意隱瞞什麼，維爾黛，因為妳實在太聰明了，我想有資格做妳丈夫的高貴男士，一定不會認為妳的財富才是最吸引他的，何況妳又那麼可愛，一個男人，除非他是花崗石做成的，不然怎可能不愛上妳呢？﹂

　　﹁要是︱︱他不愛我呢？﹂維爾黛問，聲調低沉，她想：一般法國男人不只是要娶一個妻子而已，也要一個情婦。

　　如果母親和繼父了解到：維爾黛已經知道許多他們朋友間盛傳的風流艷事的話，必定會十分惶恐。

　　但是，一般僕人，甚至連她的女家庭教師，即使在孩子們面前也從不避諱，仍然照談不誤，好像他們是聾子一樣，加上維爾黛總是很小心的不露痕跡，因此他們更不會對她有什麼猜疑，不知道她正凝神諦聽他們的閒談呢！

　　莫里蒙特伯爵和他迷人的英國妻子，總是使他們那在巴黎的寓所和在法國的許多莊園裏充滿了一種愉快的、世故的、絢爛多彩的社交界氣氛。

　　可是，維爾黛仍然得待在教室裏，不准參加那些衣香鬢影、賓客盈門的場合，只除了每天下午五點鐘時能下樓來坐坐，在客廳中待一個鐘頭左右。

　　在倫敦時那正是母親和她喝下午茶的時間，進行純英國式的飲茶，但在法國一般婦女只是坐那兒閒談或刺繡。

　　當維爾黛進入客廳時，她們會以一種十分謙卑的態度向她致候，很快又回到那些有興味的尖刻話題上去。

　　﹁侯爵夫人又有了一個新情人，不但迷人，又會獻慇懃，本來波耶夫人精力充沛，把他視為禁臠，但當侯爵夫人對他媚眼一拋，馬上就成了她的俘虜。﹂

　　﹁妳有沒有聽說過︱︱有天晚上羅格蒙特伯爵突然回家，竟然發現皮爾瑞和他太太獨處一室而大為光火？真難想像伯爵也會是個嫉妒心強烈的丈夫，但是，也許現在他知道和他境況相同的男人所身受的痛苦了。﹂

　　﹁上禮拜我看到了傑克斯，帶著他那迷人的情婦從弗里斯．貝格瑞回來，大家都說在聖荷洛瑞她的穿著時髦極了！此外還有華麗的馬車，由兩匹駿馬拉著經過巴黎的街道，使得全巴黎的人艷羨不已，傑克斯也沾沾自喜有能力供應她如此風光！﹂

　　…………

　　最初，這些消息似乎是毫無意義的，但逐漸地就像碎片組成了一幅社會形象的拼圖，更由維爾黛讀過的一些書籍中所描述的種種予以補遺。

　　母親和女家庭教師一向都不准她看那些書，但只要她們待在繼父的起居室的時候，她就偷偷把那些書帶到自己臥室，先把燈熄掉，讓別人以為她已經睡了，然後再趁夜深人靜時好好閱讀。

　　她讀了不少有關愛情方面的書，她已逐漸成長，此時正是進入社交界的時機，她告訴自己：將來，她要從一個男人那裏尋到真愛。

　　更因為她非常喜歡繼父，尤其他和母親在一起總是那麼洋溢著幸福，一切的一切都不會使她想到會有這樣的時候到來︱︱繼父居然認為她該以法國的方式結婚，而且為她選擇一個男人做丈夫，主要在於彼此都能為這樣的婚姻關係提供一些有利的條件而已。

　　由於她的巨額財富，她敢保證：繼父首先會在一些家世頭赫的侯爵中為她挑選，也許波克斯那些在法國歷史上淵源頗深的伯爵也在考慮範圍之內。

　　然而，生活在普拉文斯，這裏的氣氛、環境，早已使她相信：她必須為了愛情才踏上婚姻之路，這點甚過一切。

　　當她第一次知悉：那些拉斯．波克斯英挺強壯的武士們，在十字軍東征之時奮勇作戰，經過戰火的洗禮，增進了人生的閱歷，後來變成了詩人、遊吟詩人的事蹟時，使得她深深為之激動不已。

　　王室的聯姻從普拉文斯、巴塞隆納、波蘭，一直到英國。

　　拉斯．波克斯伯爵是歐洲這些勢力雄厚的高貴家族之一，維爾黛曾經去憑弔過拉斯．波克斯的廢墟。

　　鬼魂似乎仍然出沒在那業已傾頹的古堡裏，想當年他們也曾經強烈的愛過、恨過，最後戰死在沙場上。

　　維爾黛想到那些武士們，騎在馬上英姿凜然，披著銀色的甲冑，盔甲上插著彩色的羽毛，旗幟在微風中飄揚著。

　　拉斯．波克斯在軍團駐紮時，是最著名的，由普拉文斯那些遊吟詩人的抒情詩句中，維爾黛覺得他們把她所需求的都表露無遺了。

　　﹁羅曼史！愛情！美！﹂

　　她知道：她永不會在一個只是看上她的錢的男人那裏尋到，此外，自己也不會只因對方的爵位就嫁給了他。

　　她走到窗前，欣賞著窗外美好的景緻。

　　初夏的普拉文斯比其他任何時候都要可愛，位於拉斯．波克斯和阿麗斯之間的伯爵莊園，一大片開闊的綠色平原上，散佈著一列列柏樹，田野上深紅色的罌粟花正在盛放，遠遠的地平線襯托著蔚藍的晴空。

　　﹁妳難道不相信我所做的一切對妳最好不過嗎？維爾黛。﹂繼父問，帶著戲謔的口吻。

　　繼父的確是一個英俊的男人，曾因他一些短期的艷史而名噪一時，在和愛德華．柏克男爵的寡婦邂逅之前，已在情海中打過幾次滾了。

　　那時他到英國去訪問，兩個人在一次午宴中被介紹認識了，無疑的從那個時候開始伯爵已不再感覺得到其他女性的存在了。柏克夫人非常的迷人，但和她女兒的美是完全不同的。她就像英國德勒斯登產的精美瓷器一樣，紅潤、雪白、閃亮，古典中透著甜美，裙影飄處，人人仰慕。

　　柏克男爵曾說維爾黛繼承了她紅色的頭髮，剛烈的個性，而繼承自己的則是有些時候頗好爭論，攻擊性甚強。

　　想起了父親的話，使維爾黛更為堅定的說：

　　﹁不論你怎麼說，波皮爾，我絕不願像櫃臺上的貨物賣出去一樣的出嫁！﹂

　　﹁妳打算做老處女嗎？﹂伯爵言詞銳利。

　　﹁當然不是！﹂維爾黛回答：﹁我終究還是要結婚的，但還要過一陣子再說。﹂

　　﹁對一個還沒結婚的女孩來說，妳這種想法太危險了！﹂伯爵很嚴肅的說。

　　維爾黛注視著他，笑了笑。

　　﹁我知道什麼使你煩惱，波皮爾，﹂她說：﹁你和媽媽的困擾都是不必有的，你怕我會像那個叫薇妮爾絲的女孩一樣，和一個已經結過婚的男人私奔，或是和那個在蒙塔瑪特瑞自己開了一家畫室的波妮爾一樣？但我敢向你保證，我絕不會做那種事的！﹂

　　﹁波妮爾至少還頗有些才能呢！﹂伯爵說。

　　﹁難道我就一點都沒嗎？﹂維爾黛的反應很快。

　　﹁我並沒這麼說，﹂他回答：﹁妳有很多才能，維爾黛，但沒有一項特殊的才能可謀生，感謝上帝．好在還不需要妳來謀生，如果得靠妳的話，我敢向妳保證，絕不像賭起來那麼簡單的！﹂維爾黛在客廳中踱著，步履優雅，很顯然的和同年齡的女孩有些不同。

　　﹁你說的似乎很有道理，波皮爾，﹂她說：﹁無論我說什麼，就好像為你豎起了一個可以射下的靶一樣，我們還是回到爭論的主題吧！你想為我選一個丈夫，我卻不打算和任何不是自己挑選的人結婚！﹂

　　﹁那麼讓我告訴妳我們該如何做吧！﹂伯爵說：﹁我們必須邀一些我們認為最合適的人選來這見見面，事實上最近我們在巴黎的時候妳已經見到了其中的一位。﹂

　　維爾黛想了一會兒。

　　﹁你可能是指阿提格尼侯爵吧？﹂她問。

　　沉寂了一陣，伯爵才說：﹁我已經向妳母親提過他了。﹂

　　﹁但他糟糕透了！﹂維爾黛叫了起來：﹁我和他跳過舞，進餐的時候他就坐在我旁邊，我對他的結論是︱︱他從沒讀過一本書，雖然對馬很有興趣，卻比任何你的馬夫所知道的還要少呢！﹂

　　﹁妳實在批評得太苛刻了！﹂伯爵說：﹁同時他還擁有巨額的財產，他的莊園是全法國幾個大莊園之一，一提到他的姓氏每一個法國人都會肅然起敬。﹂

　　停了一會兒，他又說：

　　﹁要是妳做了侯爵夫人的話，在社交界的地位僅僅次於波爾柏斯家族而已。﹂

　　﹁我就那麼匆匆忙忙的結婚，像條直挺挺的魚一樣！﹂維爾黛不屑的說：﹁事實上做條魚可能還要有趣些！﹂

　　伯爵嘆了口氣。

　　﹁妳真覺得交往時間太短了嗎？那麼我請阿提格尼侯爵留下來住段時間好了，妳可以帶他到處看看，欣賞普拉文斯的美，把他介紹給我們的朋友，看看能否更密切一些。﹂

　　維爾黛注視著繼父，十分平靜的說：

　　﹁你也許會認為我是個傻瓜，波皮爾，但我並不真那麼傻！如果侯爵留下來的話，你知道我們一定會和他的家人關係更為密切，因此到最後再說我不喜歡他，那幾乎都不可能了。﹂

　　﹁我想妳會喜歎他的。﹂伯爵說。

　　﹁永遠不會的！﹂維爾黛叫著：﹁你這麼說只因你一直設法要我嫁給這樣一個男人，但我可以發誓，如果他到這裏來做客的話，我就要躺在床上裝病了，不管你和媽媽怎麼說，也別想讓我爬起來！﹂

　　伯爵的嘴角繃緊了，他本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但有時繼女卻使他為難得很。

　　﹁我有一個感覺，維爾黛，﹂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妳的父親應付妳的時候，一定要比我好得多。﹂

　　維爾黛笑了。

　　﹁我希望爸爸能使我屈服，﹂她說：﹁他的性子很烈，但是你呢？親愛的波皮爾，對我總是那麼溫文而仁慈的。﹂

　　說著她走近了他，仰起險來親吻他的臉頰。

　　﹁你不能只因為認為我該結婚了，就在一夜之間變成一個暴君，忘掉阿提格尼侯爵和所有其他有資格的單身漢吧！他們的眼睛都放在我的錢上，遠勝過我這個人呢！放心吧！遲早總會有人出現的！﹂

　　伯爵的雙手繞著維爾黛，把她拉近了些。

　　﹁妳真使事情變得更困難了，我親愛的，﹂他說：﹁我愛妳，就當妳是我自己的孩子一樣，我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我們就忘掉阿提格尼侯爵吧！他並不是這世界上唯一的年青男人，還有許多其他的男人呢！我敢確信妳會在他們之中發現一個妳所愛的人的。﹂

　　﹁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波皮爾！﹂維爾黛輕輕地說：﹁我們還是去看看馬吧！牠們比我目前見過的年青男人可要有吸引力得多，真可惜我不能嫁給一匹馬！﹂

　　伯爵也笑了，心情開朗起來，由維爾黛在前面引導，從莊園到了設備良好的馬廄，兩個人在那裏消磨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那天晚上維爾黛上床的時候，沒有像平常一樣的看書，只是躺在床上左思右想。

　　她知道得很清楚，繼父一定會把今天兩人的對話向母親報告，他們多少會被她的態度所擾亂。

　　同時她更能確信：他們仍打算為她找一個丈夫，不會太久，而婚姻的內容主要在於財勢的結合。

　　那一定是無法避免的，在今年冬天她在巴黎完成學業後他們一定會更為關切她的婚姻大事。

　　一般法國家庭，剛入社交界的少女通常都很文靜，凡事很有分寸，深受父母長輩的庇護。

　　和維爾黛年齡差不多的女孩子往往都十分害羞，大多數都不善於社交，總是被她們那老練世故的媽媽們牽著鼻子走，把婚姻大事當作一種責任，自己毫無意見可言。

　　除了美貌之外，維爾黛那與一般女孩不同的剛烈個性，加上又是個英國女孩子，使得她即使不想引人注目，仍然顯得那麼突出。

　　現在，她似乎有很多想說的話，事實上要說她被忽視真是不可能的。

　　以前給她造成一些無謂困擾的，大多數是那些結過婚的、較為年長的男人，因為一般年青的男人往往只敢看那些結過婚的女人，而一見到那些荳蔻年華的少女就開始緊張不安起來。

　　無論如何，在她即將完成學業之後，一定會有許多多嘴多舌的女人會酸溜溜的批評她，向母親嘀咕著說她該結婚了。

　　﹁在我的女兒一離開學校之後，我就儘快的把她們趕到教堂裏去，﹂一位杜瓦格太太對母親說過：﹁在她們生第一個小孩之前看到的世界愈少，對她們反而愈好。﹂

　　當時維爾黛沒聽到母親是怎麼回答的，但她已下了決定：在她沒有真正成長之前不打算生小孩。

　　﹁我要看看這個世界。﹂她想。

　　而今，周遭一片黑暗，她躺在床上憶起了這段對話，更為相信的是：成長已為她打開了一扇新的門，向她顯示了到新世界的路徑。

　　看上去她的想法似乎大錯特錯！

　　﹁如果波皮爾堅持要那麼做的話，﹂她告訴自己：﹁那我就得嫁給一個男人，當我在家裏生小孩的時候，就那麼可笑的讓他去花我的錢！﹂

　　在她內心深處反叛的玫瑰又綻放了，她發現有多少國家自己還想去訪問，有多少名人自己還想會見啊！

　　如果有一個守舊的丈夫，無疑的兩個人在一起定會彼此厭煩，而且她若想外出旅行，才真是夢想呢！

　　她想起了巴黎舞廳裏那些優雅、老練、美麗的女郎，她們的美貌和談吐閃耀著逼人的光芒，就如同那掛在她們白皙的頸項上耀目的珠寶一樣。

　　她們真迷人極了！她漸漸了解何以年青男人會認為她們更可喜、更誘人，尤其比起那些總是穿著端莊白袍的少女來說來是如此，那些女孩不夠活潑愉快，由於羞怯，也使她們談起話來張口結舌，令人煩厭。

　　繼父他們自然不會准她進巴黎的俱樂部或是舞廳，不過她曾經看過那些巨幅的廣告牌，牌上的女人高舉著玉腿，昂著頭，裸露著肩膀，看上去刺激極了！

　　平靜的家庭生活相形之下自然大為不同，一個熱衷此道的男人無疑的會發現她很乏味，而她呢？也難以忍受他的風流。

　　﹁我絕不要這樣！﹂維爾黛大聲的說：﹁無論波皮爾和媽媽怎麼說，我絕不在這種方式下結婚！﹂

　　她又想起繼父說她甚至不能自己去買件衣裳，或一個人到巴黎去，真的，從有記憶開始，她一直被女家庭教師、老師、僕人們照顧、保護、指導著，從每天早上起床後第一件事開始，一直到晚上臨睡前最後一件事為止，都被服侍得十分周到，當他們出外旅行時，就真像被簇擁的皇族一樣。

　　﹁但那並不是說我就不能自己處理事情！﹂維爾黛挑釁式的告訴自己。

　　平日，她並不常想到父親，在她十二歲那年，他在爬安地斯山的探險途中死亡，以前則經常在國外，因此事實上只有在他留在家裏的短暫時間才見得著面，偏偏為時都那麼短暫。

　　現在，她想起了去世已久的父親，也許他根本就看不起這種聯姻的方式，她若柔順的接受缺乏冒險性的生活，乖乖的接受一切安排，父親會何等不屑啊！

　　他一直是個冒險家、探險者，一個總在尋找難以獲得的東西的男人，曾經在波斯發現過廢墟，因此刺激了考古學界，也曾在印度待了好些年，在那裏得到一筆巨大的財富，此外獲得了不少多神教的知識，且探索了至今尚不大為人知的寺廟的種種。他還去過巴比倫和撒馬利亞，也到過中國，在改裝赴回教聖地麥加之時還幾乎因此了命。

　　一想到父親，維爾黛不禁深深陷入了回憶之中，回憶往日和他相依的時光，他總是那麼生龍活虎的，充滿了不屈的毅力，這些她幾乎從沒在別的人身上發現過。

　　每當他一向她談到旅行的經歷，由於總是形容得活靈活現的，她彷彿也能看得到，更能感受得到新奇的世界。

　　然而，當丈夫經年在外，熱衷於探索新奇的世界，卻使得柏克夫人很不是滋味。

　　雖然，她有舒適的物質享受，但她卻是那種需要依靠男人的女人，但要依靠愛德華．柏克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很少和她在一起。

　　她原也十分愛他、欽佩他，但維爾黛現在想來，她一定也深感寂寞，才會在愛德華．柏克死了還不到一年就熱切的投入莫里蒙特伯爵的懷抱。

　　波皮爾，維爾黛一直以法國人的方式稱她的繼父，永遠都對她那麼仁慈，甚至比對親生的孩子還要好。

　　但是，現在她卻深深感到需要自己的父親，需要他的鼓勵和勇氣，遠甚於以前任何時候，她確知他絕不會希望她柔順的接受這種婚姻︱︱可能會快樂，更大的可能是不幸與傷害。

　　維爾黛告訴自己，她絕不能忍受這種方式：丈夫總是和另一個女人牽扯在一起，或是在巴黎某條街巷中養了一個情婦。

　　那是法國人的生活方式，但她不同，她是英國人，她需要丈夫的關懷與愛，她要兩人彼此相屬，獨佔性的、排他性的。

　　顯而易見的，一般時髦的法國女人也把婚後的風流艷事視作家常便飯，這些都使得維爾黛對愛情所懷的理想為之萎縮了。

　　那些艷事，那些藉口，可能對她們來說是賞心樂事，但對維爾黛而言卻是卑鄙污穢的，不像她所讀的那些遊吟詩人︱︱拉斯．波克斯的武士們︱︱所寫的詩句中所歌頌的理想的愛情。

　　﹁我絕不能照波皮爾的要求去做。﹂她堅定的堅定的告訴自己，從床上起身，走向窗邊，把窗簾拉開，凜視著窗外的夜色。

　　夜空中星光閃爍，莊園陷入一片黑暗迷濛之中，在幽沉的夜色中一切顯得那麼美好。

　　﹁在某一個地方，﹂維爾黛想：﹁必定會有一個男人，他會深深的愛著我，而不是愛我的錢的。﹂

　　有生以來，她第一次開始恨父親遺留給她這麼一大筆財富。

　　由於對貧窮的恐懼，由於多年以來自己生活的方式，她一直認為有一筆資產是十分安全的、保險的。但，現在這卻似乎成了不利的因素。

　　她已經向繼父說過，她的求婚者所考慮的是她的錢，而不是她這個人。

　　如果他們也考慮到了他的美貌，那只不過是一筆紅利而已，就算她平凡無奇，愚笨乏味，她的錢也會遮掩了這許多缺點。

　　﹁我不能忍受這些……我不能！﹂維爾黛在寂寂夜色中喃喃自語著。

　　雖然事情似乎有一點轉機，但以繼父那傳統的禮俗而言，她知道他會下重大的決定，而且以他自己的方式去做，無論其中有什麼爭端。

　　他從沒發過什麼脾氣，不像記憶中父親曾經咆哮過、激怒過，但他仍是專斷的，遲早他不須太大的努力，就會是個勝利者。

　　﹁他將會磨掉我的銳氣，﹂維爾黛告訴自己：﹁他為我選擇的丈夫候選人將會帶到家裏來，我會被說服和他交談的，而且在我還沒弄清發生了些什麼之前就已經結婚了！﹂

　　一想到這些自己一無所知的，所謂﹁合格﹂的單身漢，使她輕輕的顫抖著，像是隱伏的威脅，又像是一隻掠食的邪惡的鳥，使得她無所遁逃。

　　她從窗口走開，點燃了一枝蠟燭擱在床邊桌上。

　　他們在巴黎的房裏沒有電燈，但在普拉文斯只有燈和蠟燭，這對古舊的牆壁和精緻的古老傢俱而言毋寧是更適合的。

　　燭光輕輕搖曳，雄爾黛坐在床邊又思考起來。

　　﹁我能做些什麼呢？我要如何才能說服波皮爾呢？﹂

　　即使這麼想著，她仍然知道要改變繼父的決定是不可能的，他真的認為自己所做的都是對的，如果不替她找個丈夫的話是自己有虧職責，而這些爭論又如此難以擊破。

　　環顧自己的房間，如同在向什麼熟悉的東西尋求幫助似的，從她來到莫里蒙特莊園之後一切對她都不能再熟悉了。

　　室內那些漂亮的、色彩明朗的傢俱對一個年青女孩子來說非常適合，巴黎附近有名的塞弗爾瓷器更是母親在聖誕節或生日時送她的禮物，還有那些動人的畫，旁邊是雕琢的鍍金畫框，因為她很喜歡，繼父特別從別的房間移過來的，她一直把它們視為最神聖的。

　　路易十六時代的沙發旁，雕工精細的几架上擺著一個洋娃娃，當她還在英國，還是個小女孩時就一直跟在身邊的，母親和她的一些褓姆曾經一再為洋娃娃換過各類色彩繽紛的衣裳，直到現在還擁有全套衣裳，每一件外衣都是真的花邊呢！

　　洋娃娃的旁邊放著一個盒子，是去年在倫敦時買的，現在這似乎成了她手中的一把鑰匙，可能為她打開一扇通向自由之路的門！

　　那盒子裏是柯達照相機！

　　當維爾黛在倫敦的時候，她的一位英國堂兄給她看了一架手提照相機，還為她拍了張照片，看了照片後她十分驚奇，其中顯現的竟是那麼自然生動，因此她向堂兄借了來，拍了些母親的照片，還有街景、屋外的馬車……等等。

　　最初拍得並不成功，後來喬治堂兄帶她到皇家攝影學會去，在那裏看到了一些照片，攝影者是保羅．馬丁，用最早發明的菲士爾手提照相機所拍，且贏得了金質獎章。

　　那些照片看上去自然、生動、美好，自此使維爾黛對攝影發生了很大的興趣。

　　她想用二十一先令買一架菲士爾照相機，但堂兄勸她買柯達的，底片可卷曲，在市場上也是成卷的賣。

　　﹁這種底片在八年前才有，﹂喬治說：﹁現在這種還經過了改良。﹂

　　﹁這種底片怎麼裝呢？﹂維爾黛問。

　　﹁它捲在一個小盒子裏的木製圓椎上，黑布的護片頭罩在底片的兩端。﹂

　　﹁那不是太複雜了嗎？﹂

　　﹁照完以後再把底片送到柯達去沖洗，妳試著拍拍看，很容易的。﹂

　　維爾黛了解那意思。

　　柯達看上去並不會使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當她帶回法國的時候，繼父還譏笑過呢！

　　但在看到她拍出來的第一批照片後，他的印象大為改觀，讚賞不已，甚至還擺好姿勢和他的一些愛馬合照。

　　此外，又因為照相機重達四磅，很不方便攜帶，因此維爾黛的熱衷又逐漸消散了。

　　經常，在她跨馬輕馳在美麗的鄉野中時，心中實在渴望藉著鏡頭拍下這些美景，但騎在馬背上要帶照相機卻不大可能，而且回家後要把它放回原位也十分麻煩。

　　雖然如此，她還是有一個有柄的皮套子可以放照相機，她告訴自己：遲早要拍些反映普拉文斯農民、風光的好照片去參加巴黎的照片展覽會。

　　這種想法太大膽了！她還從未在母親和繼父面前提起過，但一直存在心中，現在她更想到一點，如果她能有這麼些成就的話，也許她對婚姻的看法能被他們鄭重的考慮一番。

　　接著她想起了每年這個時候吉普賽人會在繼父的領地上紮營。

　　年年此時，他們都經由這條路到聖提斯．瑪瑞斯去，五月二十四號他們要在那裏為聖．撒拉的紀念日舉行慶典。

　　吉普賽人的生活是如此的多彩多姿，因此每年當他們在伯爵領地的某一處田野紮營時，維爾黛也允許和她的褓姆或女家庭教師一起去拜訪他們。

　　那經過彩繪的篷車，那眉目如畫的吉普賽人，還有他們那些黑頭髮、黑眼睛的孩子們……一切的一切，都令維爾黛著迷不已。

　　普拉文斯的人民對吉普賽的慶典都十分有興趣，但對吉普賽人也一直小心防範著，他們稱吉普賽人為卡拉克。

　　伯爵領地上的一些佃農有時也會發出怨言，他們養的家禽不見了，家畜又患了傳染病，認為那是由於吉普賽人的﹁邪眼﹂掠過才被傅染上的。

　　但吉普賽人通常還是被好心的接待的，年青女孩們會跑到那裏去算命，買他們做的﹁愛情符咒﹂，甚至認為只要念了咒語就能吸引住自己想要的男人。

　　﹁明天我要去拍吉普賽人的照片，﹂維爾黛想：﹁拍出來一定很美！﹂

　　她也很想拍些在聖提斯．瑪瑞斯的慶典照片，她曾聽人說過，那些吉普賽的朝聖者整晚睡在古老教堂的地下墓穴裏，他們又如何的相信：經過長途跋涉的朝聖旅程，必能蒙受最大的神恩！

　　﹁那些照片一定很新潁、很有創見的！﹂維爾黛想，然後突然凝神起來。

　　一個念頭閃過她的心，是這樣具有反叛性的、非比尋常的，一時她還不能把握住它。

　　坐在那兒凝視著照相機，然後站起身來再度走向窗口。窗外月光清亮，夜色寂寂。

　　﹁那就是我要做的，﹂她大聲的說：﹁因為我是爸爸的女兒，我不會畏縮的！﹂

　　沉沉夜空，此時她的話語空自迴盪，但沒多久她聽到從遠處傳來了貓頭鷹的叫聲。

　　﹁牠們正在尋找伴侶，﹂她想：﹁正唱著愛之歌。﹂

　　她經常聽到貓頭鷹的叫聲，莊園附近的貓頭鷹似乎很多，但，此時此刻，卻似乎在向她傳達著某種訊息。

　　貓頭鷹正唱著牠們的愛之歌！沒有誰強迫著牠們這麼做，一隻貓頭鷹引吭高歌，另一隻自由的回應著︱︱看自己是否願意回應，或是仍然保持寂靜。

　　﹁那就是我想要的，﹂維爾黛告訴自己：﹁有一個人，他會向我求愛，但絕不是為了我的錢，如果我再不為自己的婚姻大事而奮鬥的話，今後我的生命，一切的一切都會被安排好了！﹂她輕輕的嘆了口氣。

　　﹁如果我做錯了，那也只是我的錯誤，不是任何其他人的，﹂她告訴自己：﹁無論波皮爾說些什麼，我都會直覺的想到：那個他為我選的男人愛的究竟是我的錢？還是我這個人？﹂

　　那是一個需要勇氣才能解決的問題！必須要勇敢得足以打破禁錮她生命已很久的︱︱軟弱！

　　她想到了父親，總在探索著未知之地，經常會遭遇到危險不安，甚至最後因此喪失了生命。﹁爸爸希望自己在那種方式下死亡，﹂她想：﹁他最恨的就是坐在那兒無所事事，只會花錢享受而已。﹂

　　雖然那正是目前大家希望她如此的，因為她是一個女孩子。

　　如果她能做個男孩的話就好了，一定可以跟在父親身後，和他到世界各地漫遊，然而，只因為她是個女孩，就必須被放在金絲籠裏，鑰匙放在一個陌生人手中，這個陌生人就是繼父為她挑選的所謂﹃丈夫﹄。

　　﹁在這種情況下我又如何能得到快樂呢？﹂維爾黛自問。

　　再一次的，她又聽到了貓頭鷹的叫聲，對她來說感覺上兩隻貓頭鷹彼此已愈來愈接近了。

　　抬起頭來，夜空中星辰燦亮。

　　在某一個地方，她想，星光必也照射到一個男人的身上，有一天他會愛她，就如同她也深愛著他一樣︱︱這個男人對她來說意味著天長地久、海枯石爛！

　　﹁但，如果我只是在這裏等待，﹂維爾黛自答：﹁他永遠不會發現我，一旦我和另一個繼父選定的男人結了婚，一切就都太遲了！那時我們再也沒有機會彼此相屬，除非暗中再鬧什麼風流韻事。﹂

　　這想法使她為之戰慄，一個人在結婚之前考慮到那些艷史韻事，似乎是不潔的、不快的。

　　除了彼此互相排遣之外，那又意味著什麼呢？一個男人像一隻杜鵑鳥一樣，佔了別人原先築好的巢？

　　﹁我不能忍受那些！太可怕了！﹂維爾黛向著寂寂夜空大聲叫著。

　　此時她想起了照相機和在樹林那邊田野中紮營的吉普賽人，她經常看到他們，還有他們那些經過彩繪的、漂亮的篷車。

　　由於深深的被他們所吸引，她讀了許多有關吉普賽人從亞洲流浪至此的舊書，在歐洲各國他們一直遭到虐待、譴貴和迫害，因為對他們心存恐懼，而且一直把他們視作不信基督的異教徒，又深信他們擁有某種魔法。

　　但，到聖提斯．瑪瑞斯的朝聖者卻是最虔諛的，他們晚間所睡的教堂被視作最神聖的所在，他們帶著聖像，拿著火把從城裏緩緩的前進，何其莊嚴的行列！

　　﹁我一定要親眼看到！﹂維爾黛想。

　　念頭就這麼逐漸在她心中萌生了！

　　如果她和吉普賽人同去聖提斯．瑪瑞斯，那必是對繼父有力的回答，他曾說過她不能一個人到巴黎去的。

　　更進一步的說，她還可以拍些照片，不只是吉普賽人的，因為他們必須經過卡邁克，才到得了聖提斯．瑪瑞斯，那裏的野馬，漂亮的、長尾巴的、長鬃毛的卡邁克的馬在普拉文斯聞名已久。

　　她一定要拍些白馬的照片，維爾黛知道，必能為那些馬迷所珍視、艷羨的，他們經常談論那些白馬，好像那些馬是來自另一個行星一般稀奇似的。

　　她看過卡邁克的馬，但已是十分馴服的，繼父就養了一匹，但她從沒見過野馬奔馳在遼闊的草原或是一片沙丘上的情景。

　　﹁美極了！﹂有人曾對她說：﹁就像有神騎在馬背上奔馳一樣！﹂

　　﹁我將會帶回一些野馬的照片，﹂維爾黛告訴自己：﹁那時候波皮爾就不得不承認，我不只是擁有一張漂亮的臉蛋，不是一個沒有自我意志接受婚姻安排的女孩，我要讓他看一看，我不但有能力照顧自己，也能完成一些有價值的事情。﹂

　　她激動的叫了出來：

　　﹁也許，我的照片能參加巴黎的展覽會，甚至可以得一面金牌呢！﹂

　　那想法真在太刺激了！維爾黛仰視星辰，雙眼灼灼發光，她覺得它們似乎無形中給了她許多啟示。

　　﹁謝謝你們。﹂她說，唇邊透著一抹淺笑。

　　遠處又傳來貓頭鷹的叫聲，一隻又緊跟著另一隻叫著，此時此刻，那遙遠的呼喚更是意味深長。

第二章

　　那天晚上維爾黛睡得很少，一心計劃著要做的事及安排每一個細節，務求十拿九穩。

　　她憶起了許久以前的往事，那時她還不到十歲，有一天進入家中的書房時，發現父親在裏面工作，地圖、雙眼望遠鏡、書、工具等堆了一地都是。

　　他手上正拿著一張長長的單子，看到維爾黛小臉上驚訝的表情，露出了微笑：

　　﹁進來，維爾黛，幫幫我的忙。﹂

　　﹁你在做什麼？爸爸？﹂她問。

　　﹁我敢確信這次去阿富汁的旅行一定會圓滿成功的。﹂他回答。

　　女兒仍然好奇的望著他，他繼續說：

　　﹁出外冒險一定得先算好每個細節，每件事情都可能會出錯，如果不預先想好的話，目標可能無法達成。﹂

　　他把那張單子遞給維爾黛，然後說：

　　﹁妳把每一個項目都讀出來，我再檢查一下看看是不是都帶了。﹂

　　那一次要確定愛德華先生需用的東西都齊備了，的確花了他們好幾個鐘頭，但維爾黛一直未能忘懷那次特別的經歷︱︱父親為了他的冒險，真是鉅細靡遺，考慮周到。

　　﹁我一定要像爸爸一樣正確而明智。﹂她想。

　　六點鐘以前她就起來了，沒有按鈴叫女僕，就一個人穿好了衣服。

　　她穿上了一件薄的騎裝，雖說天色還早，太陽尚未露險，但她知道會是一個大熱天，今年的氣候特別暖和，連農人都提早收割了。

　　穿好了衣服，維爾黛下了樓，到了樓梯後面，由那兒可去廚房。

　　樓下的僕人沒多久就會展開他們的工作了，女僕會戴上便帽，拿著撢子和掃帚開始清掃，幫廚的男僮和侍者也會在廚房、飯廳間忙碌起來。

　　她要儘可能避開他們，雖然或許會碰到一、二個，一定很驚訝一大早就看到她，然後恭恭敬敬的說聲：

　　﹁早安！小姐。﹂

　　維爾黛走到走廊，又經過廚房，然後進入那間又大又涼快的食物貯藏室，通常牛油就在這裏製作，現在大理石桌上還放著一大碗昨天做的乳酪。

　　她從門邊取下一個柳條編的藤藍搭在手上，裝了一些蛋和兩塊牛油，又進入了另一間貯藏室，在天花板上掛著的十幾隻雞中，拿了一隻已經拔過雞毛的小公雞。於是，一手拿著藤籃，一手提著小公雞，從後門進入廚房外的庭院。

　　一個老僕正在那裏掃地，他抬起頭來看她，摸摸額前的頭髮。

　　﹁早安，皮瑞。﹂維爾黛對他笑了笑，匆匆的經過庭院走向馬廄，她的心中一直十分焦慮，深怕繼父知道她離開了莊園，通常一吃完早餐後他倆就一塊兒出去騎馬，因此她知道自己一個人外出必須有番說辭才好。

　　一到馬廄，一個馬夫就過來請問她有什麼吩咐，她要了一匹馬，而且吩咐馬夫跟在後面，陪她騎馬。

　　還要給馬上馬鞍，因此維爾黛必須有耐心的等一段時間，其實也不過五分鐘光景，她已離開了馬廄，馳騁在公園中了，那個馬夫跟在她後面，還替她拿著籃子和小公雞。

　　在那一片矮樹叢後面，就是吉普賽人紫營的地方。一到五月，吉普資人就來了，在伯爵的領地上他們一向很受歡迎，通常停個一、二天，然後再離去，繼續他們到聖提斯．瑪瑞斯的朝聖旅途，在阿麗斯和拉斯．波克斯這一帶他們頗有一些產業。

　　一旦發現到吉普賽人在牆上或柵欄上留下的記號時，維爾黛總是深深的被吸引住，那是他們傳達消息的標誌。在莊園的外邊，如果維爾黛用心點找的話，她能在地上找到一個畫好的圓，圓的中央有個點，她知道吉普賽語的意思是說：﹁對吉普賽人非常慷慨友善的人。﹂

　　如果圓的中央沒點，那是意味著：﹁慷慨的人﹂，如果柵欄上有個加號的話，或在田地的入口處有兩根棍子交叉的記號，意思是說：﹁這裏的人什麼都不會給的﹂，此外，兩條直線相交為一，則是：﹁乞丐拒絕接待﹂。

　　從繼父還是個小男孩的時代起，就熟知吉普賽人了，他曾經告訴維爾黛很多吉普賽人的記號，都是對其他族人有幫助的。

　　﹁一個吉普賽女人會到農家去推銷衣服或籃子，﹂他說：﹁她和這家的主婦閒談，知道了很多這家人的事情，像是他們對大孩子美滿姻緣的期望，或是另一個孩子又生了什麼病等等情形。﹂

　　他見維爾黛凝神傾聽，又繼續說：

　　﹁在她離開這戶人家後，就把牆上的記號塗掉，或用粉筆、炭筆再留下只有他們吉普賽人才了解的記號。﹂

　　﹁那時會發生什麼事呢？波皮爾。﹂維爾黛問。

　　﹁過了一段時間，會有第二個吉普賽女人登門拜訪，她替這位主婦算命，把她所知道的這家人的許多細節娓娓說出，令人嘆為觀止。﹂

　　聽了這些話，維爾黛不由得笑了起來，雖然每年吉普賽人來時，她都去拜訪他們，但從沒讓他們算過命。

　　這天早晨，她在營地看到的篷車超過了二十輛，幾乎都漆得很漂亮，她猜三年以前和她談過的迪拉格斯又回來了，他們是卡拉德瓦非常重要的一族，酋長威塔夫，外貌威嚴，頗富盛名，其他族的吉普賽人對他都十分尊敬。

　　維爾黛策馬來到營帳前，威塔夫出現時，穿著短外衣，上面有著閃閃發光的金鈕釦，持著一根銀頭的長拐杖，腰邊口袋露出一條厚重的金鏈子，下面通有垂飾，頭上戴著寬邊帽。

　　﹁早安，威塔夫先生，﹂維爾黛說：﹁真高興又再看到你，希望你一切都好。﹂

　　﹁也很高興再見到妳，還要謝謝妳對我們的幫忙，以及伯爵先生的慇懃招待。﹂這吉普賽人以舊式的禮儀客套了一番，現在年青的吉普賽人已不大興這一套了。

　　﹁我帶了一無禮物給蒲麗黛，﹂維爾黛說：﹁她是不是和你一起來了？﹂

　　威塔夫低下了頭：﹁她要是看到了妳，一定會備感榮幸的，小姐，但她有條腿得了風濕，不方便走路呢！﹂

　　﹁那我去她的帳篷好了。﹂維爾黛很快的說。

　　這時馬夫已經下了馬，握住了她的韁繩，她才彎身下馬，從他手中接過籃子和小公雞，把雞送給了威塔夫，笑著說：﹁這是代莫里蒙特致意的！﹂

　　威塔夫彎腰致謝，領著她前行，經過了很多輛篷車，最後來到一片樹蔭下，那輛篷車停在那兒，顯得比其他輛都要華麗，而且看上去特別吸引人，她知道那就是蒲麗黛的篷車了，蒲麗黛也就等於是族中的女酋長一樣。

　　她是個很普通的老婦人，也是威塔夫的太太，大權在握，對其他的吉普賽婦孺有很大的影響力，也一直是長老會議的一份子。

　　她通常被大家稱為﹁比比﹂，意思是舅母，就像族中其他年長的男人被加上﹁可可﹂的稱號，意思是舅父，同樣都表示尊敬之意。

　　蒲麗黛正坐在帳篷前的臺階上，當維爾黛走近時，她的臉上掛著微笑，顯得更是容光煥發。

　　她看人的樣子，維爾黛覺得就像族中的女皇一樣，那顏色鮮麗的長裙，繡花的上衣，結著有鬢邊的圍巾，頭髮依然是那麼黑，紫著一條明艷的紅頭巾，還戴了不少珠寶，因為卡拉德瓦金屬製造業頗為發達，人們熱愛珠寶，她的手上還戴著手鐲，走動的時候發出玎玎璫璫的聲音，耳上又戴了金耳環，看上去十分貴重。

　　蒲麗黛歡迎維爾黛的拜訪，言及自己因病不能起身接待，然後接受了一籃子蛋和牛油，態度既親切又高貴，就像一位女皇一樣。

　　當維爾黛出現的時候，其他篷車的吉普賽人都把正在做的事擱在一邊，艷羨又好奇的注視著她，一群小孩子圍著馬問馬夫一些問題，但因為她在和蒲麗黛說話，沒有人走過來聽他們談些什麼。

　　﹁你們是不是要去聖提斯．瑪瑞斯？﹂維爾黛問。

　　﹁我想這是我最後一次的朝聖了，﹂維麗黛說：﹁我的年紀愈來愈大了，小姐，而且我們要走這麼漫長的路。﹂

　　﹁從諾曼第開始。﹂威塔夫在一旁解釋。

　　﹁的確是一條漫長的路！﹂維爾黛同意。

　　﹁年青的女人要到聖地去祈禱，晚上就在地下墓穴裏過夜，﹂威塔夫又說：﹁她們相信這樣會為來年帶來好運，保佑她們懷胎生子。﹂

　　﹁對我來說路實在太遠了。﹂蒲麗貸憂愁的說。

　　﹁所有女人都這麼抱怨，﹂威塔夫說：﹁我雖然很想碰，卻一直碰不到撒拉的外衣呢！﹂

　　關於聖提斯．瑪瑞斯有很多種不同的說法，但維爾黛曾經從迪拉格斯那裏聽到過這些故事。他們告訴她：有兩個撒拉，一個是天主教堂的，一個是吉普賽人的。第一個撒拉是三個﹁瑪莉﹂的僕人︱︱瑪莉．沙洛門，瑪莉．傑考貝，和瑪莉．瑪格戴倫︱︱渡過了海，然後在聖提斯．瑪瑞斯的村落登陸的，這個做僕從的撒拉，並沒有被教會承認，後來埋葬在地下墓穴中。

　　另一個撒拉，叫卡里，是一個住在洛恩河附近的吉普賽人，和她的族人住在一起，當三個瑪莉登陸時是由她接待的，據說她出生高貴，是族中的酋長，卡里在吉普賽語的意思就是﹁黑女人﹂，她可能有埃及祖先的血統，因此皮膚很黑，有種說法告訴她：﹁在耶穌死了之後聖徒即將再出現，會坐船而來。﹂他們的船來到時幾乎沉沒，撒拉脫下她的外衣丟入波濤之中，用它做一個筏子幫助這些聖徒上了岸，他們為她施洗，且在其族人間傳佈福音，撒拉就變成了﹁黑色的聖母瑪莉亞﹂。

　　隨著時光流轉，無疑的兩個撒拉已經深入了吉普賽人內心，而且合而為一。

　　想到撒拉，維爾黛沉默了一會兒，蒲麗黛也沒說話，維爾黛才又說：

　　﹁我有一個請求，希望你們能幫忙。﹂

　　﹁只要是我能力所及，小姐。﹂威塔夫回答。

　　﹁我有一個朋友，﹂維爾黛說：﹁她很想到聖提斯．瑪瑞斯去，也想拍些吉普賽人的照片，她想跟你們一起去。﹂

　　沉寂片刻，然後威塔夫說：

　　﹁她是一個嘉得頡嗎？﹂

　　維爾黛知道這個字的意思是﹁非吉普賽人﹂。

　　﹁她是的，﹂她回答：﹁但對吉普賽人一直很同情，很有興趣。﹂

　　威塔夫望著蒲麗黛，像在徵詢她的意見，因為這時主要得看她的決定如何，自己反在其次。在他們還沒開口拒絕之前，維爾黛很快的說：

　　﹁當然啦！我的朋友要付出一些和你們一起旅行的費用，她認為也許要兩百法郎，另外每天五十法郎，她才能接受你們的善意。﹂

　　威塔夫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維爾黛知道他的確有些心動，兩百法郎對吉普賽人來說是一筆大數目，他們得長時間做些打鐵的零工才能賺得，這在法國法律是允許的。

　　一七三五年的法令曾宜告過禁止：沒有法定資格而從事錫工、銅工或在自己居所從事鍍金銀及修理工作。

　　這些都是維爾黛的繼父告訴她的，一方面可以防止吉普賽人安定的操起工匠職業，另一方面來說也給他們工作的機會，但他們總得巡迴工作，從事錫工、銅工和其他金屬工。

　　他們的鐵工廠可說是移動的，卡拉德瓦也是如此，在整個國境內游移，他們的鐵砧只有八吋長，三吋寬，用山羊皮來做風箱，使用最原始的工具來修理，甚至還做出許多家庭用具及農業工具來。

　　在維爾黛提起她的朋友要付出兩百法郎後，已經沉寂了好一陣子，她知道吉普賽酋長在算算到聖提斯．瑪瑞斯大概得花費幾天路程以及報酬問題，雖說是一筆大數目，還是令人擔憂的，也許在營帳中有個嘉得頡就很危險。

　　像知道他的想法一樣，維爾黛很快的說：

　　﹁這些是不需要擔心的，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證。﹂

　　﹁妳的朋友知不知道不能進入地下墓穴，只有吉普賽人才能進去？﹂威塔夫問。

　　維爾黛想起去年曾經在報上看到過：有些新聞記者想在夜晚進去，結果引起了一些麻煩。

　　只有吉普賽人才有資格進入教堂的地下墓穴，維爾黛知道他們的聖母瑪莉亞被一股神秘的氣氛圍繞著。

　　﹁我的朋友了解這種情形，﹂維爾黛回答：﹁她拍照時，不會照任何你們禁止的事物，而且每件事情都會徵詢你們的意見。﹂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很高興，小姐，歡迎妳的朋友和我們一起同行，﹂蒲麗黛說：﹁她可能會覺得一路上不大安適，但她可以坐我守寡的女兒那輛篷車，我女兒跟我一起睡好了。﹂

　　﹁我的朋友不希望……對你們有任何不便的地方。﹂維爾黛吞吞吐吐的說，其實在說這話的時候，她還是喜歡一個人一輛篷車，總比和一個吉普賽女人同車的好。

　　﹁只要是妳的朋友，小姐，我們一定歡迎。﹂威塔夫說。

　　﹁謝謝你們，﹂維爾黛說：﹁實在非常感激，天一亮我的朋友就會來了，我想，大概在明天早晨四點左右吧？﹂

　　﹁五點以前我們就離開了，﹂威塔夫說：﹁我們要走很長的路，如果不早點紫營的話，比比會很累。﹂

　　﹁那是去年，﹂蒲麗黛肯定的說：﹁除非撒拉保祐有奇蹟出現，才會使我再年青！﹂

　　她笑了，像講了個笑話一樣，但維爾黛一本正經的說：﹁大家都知道到了聖提斯．瑪瑞斯，或許奇蹟真會發生呢！﹂

　　﹁的確，﹂蒲麗黛同意：﹁兩年以前，我的一個孫子溺水被救，因為他脖子上掛的牌子受過撒拉的祝福！﹂

　　維爾黛知道不只是他們本身接觸撒拉，在朝聖旅途中，吉普賽人還隨身攜帶那些不能參加的、生病的人的各種物品，像牌子、符咒、甚至一塊麻布，或是生病的人所穿的衣服帶到聖提斯．瑪瑞斯去，在親吻著黑色聖母瑪莉亞外袍邊緣的時候，在她的雕像上擦一擦。

　　﹁那麼今年我們得期望更多的奇蹟了！﹂維爾黛說。

　　她伸出手來，握住蒲麗黛的手：﹁比比夫人，謝謝妳那麼好心的接待我的朋友。﹂

　　接著向威塔夫道聲再見，然後向站在一旁注視著她的一些婦女搖搖手，馬夫幫她上了馬，很快的急馳而去。

　　無論如何，她不打算直接回莊園，因此在公園裏騎了一陣，這樣看上去是從不同的方向回家的。

　　當他們接近莊園時，她才對馬夫說：﹁你最好不要告訴別人今天早上我們去了那裏，你知道，莊園裏許多人都怕吉普賽人，而且認為會對他們有害。﹂

　　﹁那倒是真的，小姐，﹂馬夫回答：﹁最近女僕才說過再也不到公園去散步了，因為在那裏常會碰到吉普賽男人，說他們眼中總是閃著邪惡的光。﹂

　　維爾黛笑了，普拉文斯一般人都叫吉普賽人﹁卡拉克﹂，意思是﹁小偷﹂，但中年的稱為﹁拉布倫斯﹂，意思是﹁惡人﹂。雖然人們知道現在他們已經比較開化，教育水準也提高了不少，然而對吉普賽人的恐懼感仍然存在，偶而有些女孩子還會找吉普賽人算命，老一輩的卻始終仍對他們有著猜疑，當吉普賽人出現的時候，他們就一直在胸前畫十字，向聖者祈求保護。

　　﹁任何情況之下﹂，維爾黛對馬夫說：﹁今天早上的訪問應該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最好連伯爵都不要提起。﹂

　　﹁妳可以相信我，小姐。﹂

　　馬夫是一個年青人，從他還是小孩開始，就一直在莊園內工作，對馬很有一套功夫，維爾黛知道他一定會對她忠實的。

　　﹁謝謝你。﹂她笑著說。

　　他們到了莊園後面，她和離開時一樣，由後門進去的。

　　出現在早餐桌前時，她已經換上了一件漂亮的晨衣。繼父沒說什麼話，維爾黛知道他還不知道她已經出去騎過了馬，但她並不想告訴他什麼。餐桌上兩個人談到了今天的計劃，一聽到繼父說今天他在阿麗斯有個約會，不打算和往常一樣出去騎馬時，維爾黛聽了不禁大喜過望。

　　﹁不到吃中飯的時間我不會回來。﹂他說。

　　﹁這麼熱的天你一定要進城嗎？﹂維爾黛的母親問：﹁現在我們是在這裏度假，不要又像在巴黎一樣常常出去開會或又要參加什麼官式約會的。﹂

　　﹁這回例外，﹂繼父說：﹁我要去拜訪市長，談談城裏那幢宏偉的教堂，現在竟任其年久失修，淪為廢墟，真是大失體面的事。﹂

　　﹁的確有失體面！﹂母親說。

　　﹁就實際情形來說，這還算是個很溫和的字眼，﹂繼父說：﹁自從交到運動促進會手中，這幢早期的羅馬式教堂已完全淪廢了。﹂

　　﹁這對教堂來說真是太不公平了！﹂維爾黛叫了起來。

　　﹁另一幢更早的建築，﹂繼父繼續說：﹁現在成了有歌舞助興的餐館，還有一幢十四世紀的建築，多米尼加人曾在那裏虔誠祭拜過的，現在卻變為馬廄，在火車站和市區間做起公共馬車的生意來了。﹂

　　﹁那才真是沒面子啊！﹂母親吃驚的叫著。

　　﹁我也是這麼想，﹂繼父說：﹁因此我要去告訴市長，有些事一定得起手去幹，雖然要花不少錢，但今後來拜訪阿麗斯的人，才不會發現阿麗斯不過是一堆廢墟而已！﹂

　　﹁我相信你是對的，波皮爾，﹂維爾黛說：﹁在普拉文斯我們被多少歷史的氛圍籠罩住了，若是任它失落或將它遺忘才真是一大悲劇啊！﹂

　　說著她也想到：在遊吟詩人的時代，以及更早的羅馬時代，阿麗斯曾經何等的美好啊！雖然曾經駐紮在拉斯．波克斯的軍團並沒有留下什麼東西，但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阿麗斯充其實也不過是一個現代化的法國城市，它光榮的歷史終將被人們所遺忘！

　　繼父帶了車夫、隨從駕車離去，他們兩個都穿了莫里蒙特家的特別制服，鈕釦上還有家族的冠飾，維爾黛笑著問母親：

　　﹁今天妳要做些什麼事？媽媽。﹂

　　她們站在莊園的臺階上向伯爵揮手，然後回到涼快的大廳之中，地上鋪著大理石，凹下的瞭壁間放了許多美好的雕像。

　　﹁我還有很多事要做，親愛的，﹂母親回答：﹁在吃午餐之前，妳能不能自己找些消遣？﹂

　　﹁當然可以，媽媽。﹂維爾黛回答。

　　當她上了樓來到臥室，知道自己真正渴望的還是自由，因此看到母親被家務事佔據了時間，心想這倒是給自己製造了更多機會。

　　她已經施行了計劃的第一步，現在要進入第二步了。

　　在莊園的頂樓存放了許多房子裏無法容納的東西，頂樓寬敞而明亮，狹窄的窗子下面就是這幢建築的中心部分，上面有著家族的冠飾。

　　屋子已經超過兩百年的歷史了，莊園不只是看上去十分漂亮，幾世紀下來由歷代的莫里蒙特伯爵也積聚了不少有價值的賓貝。

　　除了法國的繪畫以外，維爾黛對法國式傢俱也有不少了解，她知道莊園裏的許多東西不只是漂亮，而且非常貴重，繼父的確很有理由為此而驕傲．每一樣東西都有它的歷史，他如數家珍的告訴維爾黛這些東西如何得來，以致於使她在感情因素下覺得每樣東西都有特別的地方。

　　頂樓還有許多需要修理的桌椅，一直都擱在那裏，只有在一些工匠周遊到法國訪問普拉文斯的莊園時才會修理一番。

　　﹁當他們到達之後，﹂她告訴自己：﹁一定會待好幾個月，直到整修完成為止。﹂

　　那裏有一些斷了腿的椅子、失了翅膀或手臂的天使、需要重新整修的櫃子、掉了一個角的畫框，還有一些得再裝飾一番門面的東西。

　　但維爾黛現在所關心的並不是這些，她要找的是一個大衣櫃，記得以前放在頂樓的最邊邊，佔了一大片牆的，那是本地木匠做的，手藝倒並不特精巧，不過挺實用的，裏面放了許多聖誕節時演戲的戲裝。

　　依照莊園的傳統，聖誕節是整偶家族的大事。和一般法國家庭一樣，聖誕節時，伯爵家總有許多親戚往訪︱︱舅母、表兄弟姐妹、姪子，此外就是他自己的兒子、媳婦和孫輩，他們平常住在他法國另一部分的莊園裏。

　　伯爵在很年青的時候就結婚了，但兒子才出生，妻子就不幸去世，兒子菲力普，現在已經三十二歲，和維爾黛可說是很少相似的地方。

　　菲力普也是年青青的就結了婚，已經有了五個小孩，太太雖然沒有什麼地位，畢竟為他帶來一大筆嫁妝，以回報和著名的莫里蒙特氏聯姻。

　　聖誕節的時候，菲力普和他的家人，及其他的親戚，都會聚集到普拉文斯的莊園來，維爾黛常常想，要不是有胡戈表兄的話，那三個禮拜會何等沉悶乏味！

　　他總堅持大家來演戲以打發時間，因為需要不少的準備工作。通常每個人都扮演本身以外的角色，不只是娛樂觀眾，也使參加者都得到很大的樂趣。

　　去年胡戈表兄演的是莫里哀的劇本，在一六六四年曾第一次搬上舞臺，路易十四居然是穿著得像一個吉普賽女人般粉墨登場。

　　那時女人的角色通常由男人扮演，但去年聖誕節時卻由維爾黛扮演吉普賽女人，她記得穿過的戲裝和其他的衣物都存放在頂樓。

　　很幸運的，鑰匙就在門上，她打開門後，看到一整列的各式各樣的戲裝，大多是一年前演的戲中婦女穿的長袍，她很喜歡那長長的、尖頭的幅子，垂著柔軟的、薄薄的面紗。

　　還有一些銀色的、使男人顯得更為威武的盔甲，她還記得繼父的姪子查理斯跪在有名的喬安娜皇后之前，說：

　　﹁賜給我妳的恩典吧！仁慈的女士，我將做妳的武士︱︱我發誓要向黑暗的勢力奮戰，更要摧毀邪惡！由於對陛下的崇高敬意，再高的山我也能攀登，再深的水我也能渡過，只要上帝允許，我願以一死向陛下證明我的愛！﹂

　　查理斯的語調低沉，當維爾黛凝神傾聽時，不禁輕微的顫慄著。

　　﹁有一天，﹂她想：﹁會有一個男人愛我，愛到用這種語調向我訴說的地步。﹂

　　普拉文斯的歷史一直使她激動不已，武士、惡棍、謀殺、叛逆、昂揚的俠士氣概、驚心的場上比武……但更甚過一切的，還是︱︱愛情。

　　利希留紅衣主教曾下令摧毀拉斯．波克斯的強固堡壘，即使用猛烈的火力還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得以摧毀。

　　當維爾黛站在那些廢墟之間，望著那灰色的懸崖，銀灰如帶的洛恩河，就覺得被一層屬於中世紀的藍色薄霧所籠罩著，她知道它們的精神不死！

　　那些光彩、武士風度、美和愛，仍然活在普拉文斯心脈的跳動中。

　　﹁也在我的心中！﹂她告訴自己。

　　衣櫥中，還有一些緊身衣、長統襪，是一幕戲中女演員穿的，那女主角是波的爾斯家族漂亮的黛安小姐。

　　她的母親曾經扮演那個角色，金黃的頭髮燦然生輝，藍色的眼睛澄澈動人，維爾黛聽到繼父大聲宣稱他又再度和她深陷愛河！

　　衣櫃上面放著一面巴斯克鼓，那是戲中維爾黛扮演吉普賽女人時帶在身邊的，許多人稱之為小手鼓，上面還有小鈴噹，當她在戲中輕擂小鼓，配上優美的舞姿，觀眾為之大聲鼓掌，要求她再來一次。

　　但是此時她的興趣並不在那面鼓，只想找那套自己穿過的戲裝，她發現掛在紅衣主教的袍子和埃及女王克麗佩脫拉的清緻服飾之間，那套衣服就和她今早訪問營帳時那些吉普賽女人穿的一樣。

　　那是在蓬蓬的連身襯裙上罩著一條紅裙，一件漂亮的繡花上衣，低領、短袖、黑色的天鵝絨緊身胸衣，前面垂著花邊。

　　維爾黛取了下來，又開始找紅色的皮鞋，上面有銀色的扣帶，找到了鞋子，旁邊是摺得十分整齊的紅色頭巾，還有一對圓而大的金色耳環及金手鐲。

　　她把這些東西包了起來，關上了衣櫃門，從頂樓走下走廊，很擔心的四處張望，深怕碰到母親或家裏的女僕就糟了。

　　好在沒看到什麼人，她很安全的進入自己房間，把衣服放在箱子底層，鎖好後把鑰匙拿走，這樣女僕才不可能知道裏面放些什麼，雖然平常裏面不大放東西，但她不想有任何失誤之處。

　　現在，她已有了一套衣服，穿上去後可使她混在吉普賽人中也不致引人注目，但她可能要單獨回家，也需要一些平常穿的衣服。

　　問題是：從莊園到營地，怎麼帶去呢？

　　她不想找人幫忙，因為那容易使事跡敗露，繼父和母親一定會找她，探詢她去了什麼地方，繼父騎著他那匹快馬要趕上那些行動遲緩的吉普賽人是輕而易舉的事。

　　維爾黛已經下了決定：不到她能確定有能力照顧自己，更因此能自己決定婚事之時絕不回家。

　　﹁很快就被發現的話一定會破壞我離家出走的計劃。﹂她想。

　　衣箱、手提箱和手提袋都放在二樓一間房子裏，但維爾黛知道要帶衣箱或手提箱走是不可能的，因為都皮做的。突然她想起了女僕有一些褐色的亞麻布手提袋，還很大，可以放許多東西，現在正放在樓下的洗衣房。

　　一個手提袋可以放得下頭巾、女人的內衣，只除了男人的外衣放不進外，差不多一般衣服都可塞進去，而且大小也正適合她的需要。

　　她從女僕的櫥架拿了一個手提袋，藏在最上面的架子上，那裏不大引人注目，而且在大家都上床睡覺後可以很容易就把自己要帶的東西放進去。

　　最後只剩下錢的問題了，她自己只有一百法郎，在這種難以付出旅費的情況下開始遠征，實在是件愚蠢的事！

　　如果事情變得太困難的話，她只有雇一輛馬車或搭火車到阿麗斯了。

　　此外，她也不可賒欠著搭人家的車，她已經答應了吉普賽人給他們兩百法郎，每天五十法郎是付她的食宿費用的。到了聖提斯．瑪瑞斯之後，她可以住旅館，雖說價錢不一，算一算至少需要一千五百法郎才保險，才不會被迫在目的沒達到之前，就得打道回府了。

　　這倒真是一個需要好好考慮的問題：向家裏要錢，她又實在沒有什麼特別需用錢的藉口，反而還會引起懷疑，再說她買東西很少付現款的，在巴黎時，母親和繼父在大商店都是開帳單的，如果她出去買東西，總有人陪在身邊付帳。

　　她在莊園裏到處走著，注視著一間間房裏的財富，想想又覺得有點好笑，對她來說，現在不是一個問題：

　　﹁水啊！水啊！到處都是水，卻沒有一滴可喝！﹂

　　而是另一個問題：

　　﹁錢啊，錢啊！到處都是錢，卻沒有一文可用！﹂

　　問題真得運用一番心思啊！她已經和母親在一起用過了午餐，當她閒談到一些自己很有興趣的事情時，心中卻仍被一個問題所困擾著︱︱到那裏才能弄到錢呢？

　　她敢確定：就算自己向母親開口要錢，母親身邊也沒多少錢的。

　　繼父對整個莊園的花費十分留意，雖然母親因父親的去世繼承了一筆財產，無疑的卻是以另一種方式花用，而且繼父操代理人大權，她甚至不需要自己簽支票。

　　維爾黛想起了產業事務所就在莊園的另一頭，由菲弗瑞先生為繼父掌管，事實上他就是代理人兼管理人。

　　午餐後，母親已進房休息，維爾黛匆忙的經由長廊下樓，一直走到產業事務所。

　　那是一間十分寬敞的房間，牆壁四周都掛了地圖，在一張很大的書桌後面坐著一位中年男士，他和家人就住在離此約兩公里外的一個迷人的農莊。

　　當維爾黛出現他眼前時，他抬起頭來驚訝的望著她。

　　﹁真令人又高興又意外啊！維爾黛小姐，﹂他說：﹁妳正好趕上了，我原打算鎖門了呢！﹂

　　﹁我也想到你可能要鎖門了，﹂維爾黛回答：﹁但我想過來看看你，媽媽整個下午都忙得不得了。﹂

　　﹁當然聽小姐吩咐了，﹂菲弗瑞先生說：﹁怎麼不坐下來談談呢？﹂

　　他指著書桌另一頭的一張椅子示意她坐下。

　　﹁我覺得自己很像一個抱著期望而來的佃戶，﹂維爾黛笑著說：﹁如果他的屋頂需要修理或是收成太差，你或許會讓他賒欠吧？﹂

　　﹁我希望自己還不致以食人巨妖的姿態出現，﹂菲弗瑞先生笑著說：﹁我想，我們多數的佃戶都還很滿意的。﹂

　　﹁他們是不是都付過租金呢？﹂

　　﹁當然啦！﹂說著，他本能的朝著桌後面的保險箱瞥了一眼。

　　﹁你不怕會有人到這裏來偷錢嗎？﹂維爾黛問。

　　﹁我想不大可能的，﹂菲弗瑞先生回答：﹁妳知道，莊園裏有三個守衡，一樓的這位單晚上就要來辦公室巡視好幾次。﹂

　　他注視著窗子，又說：

　　﹁在我離開的時候，會關好窗子，百葉窗也會放下來，然後再鎖好辦公室的大門。﹂

　　﹁你是不是把鑰匙帶回家呢？﹂維爾黛問。

　　﹁通常都帶，﹂菲弗瑞先生回答：﹁但托瑞特先生的管理人在回家的路上鏑匙被搶走了，小偷因此順利進入辦公室偷走了所有的東西。﹂

　　維爾黛笑了：﹁他們一定早就計劃好了，知道他什麼時候離開。﹂

　　﹁就是啊！﹂菲弗瑞先生表示同意：﹁因此伯爵和我才決定鑰匙還是放在這裏的好。﹂

　　﹁我想你們是夠聰明的，﹂維爾黛說：﹁你們把它放那裏呢？﹂

　　﹁當伯爵住在莊園的時候，我就把保險箱和辦公室的鑰匙都交給他，﹂菲弗瑞先生回答：﹁你們住巴黎的時候，就把它放在杜蒙市長那裏，妳也知道他從小就一直替莫里蒙特家服務，就像他父親和祖父一樣。﹂

　　﹁你考慮得真周到，菲弗瑞先生，﹂維爾黛說：﹁一想到小偷或強盜對我家的財產總是伺機而動，就令人心驚膽跳呢！﹂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又說：

　　﹁我也考慮到今天這房裏究竟放了多少錢。﹂

　　﹁是啊！維爾黛小姐。﹂菲弗瑞先生同意。

　　﹁不只是從商業的觀點來看，而是從歷史的觀點來看，﹂維爾黛很快的說：﹁這些已經成了家族中重要的一部分，要是失去了，才真是一大悲劇啊！﹂

　　﹁可不是？﹂菲弗瑞先生說。

　　維爾黛站了起來。

　　﹁本來還有很多要和你談談的，但現在天色漸漸晚了，你也要回家了，我本來想和你好好談談馬，看來只有等明天再說了。﹂

　　﹁馬啊？﹂菲弗瑞先生驚喜的叫了出來。

　　﹁是啊！﹂維爾黛說：﹁我想我們該說服波皮爾從卡邁克多買些白馬來，你知道，我們本來已經有一匹的，但白蘭西已經愈來愈老了，馬廄裏面該多養幾匹白馬的，牠們實在太漂亮了！﹂

　　她知道卡邁克的白馬一直是菲弗瑞先生最感興趣的，最初她幾乎忘了談到這點，直到要找和他繼續談下去的藉口時才猛然想起。

　　現在他的眼睛灼灼有神，他說：

　　﹁我常常都覺得很遺憾，因為伯爵不像我所希望的那麼對卡邁克白馬有興趣，事實上牠們真是獨一無二的，但伯爵卻從來都沒享受過騎白蘭西的樂趣。﹂

　　﹁我想我們該勸勸他，﹂維爾黛說：﹁也許在他生日或聖誕節時，我會送他一匹卡邁克白馬做禮物呢！﹂

　　﹁那真是個好主意啊！維爾黛小姐！﹂菲弗瑞先生叫了出來。

　　﹁我們改天再討論吧！﹂維爾黛說：﹁如果你聽到那裏有賣馬的話，請告訴我一聲，而且別向波皮爾提起，我一定要使他大吃一驚！﹂

　　﹁我真高興妳對馬也那麼有興趣，維小姐。﹂菲弗瑞先生說。

　　﹁今天騎馬來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著這件事，﹂維爾黛說：﹁但你不要對波皮爾透出一點口風，好不？等禮物準備好再說。﹂

　　﹁我一定守口如瓶！﹂菲弗瑞先生說：﹁這點敢向妳保證。﹂

　　維爾黛朝擺在壁爐架子上的鐘瞥了一眼。

　　﹁真抱歉，本來還有幾句話要說的，﹂她說：﹁我看你還是把鑰匙給我帶回去交給波皮爾好了，免得還要再走一趟。﹂

　　﹁妳真好心，小姐，﹂菲弗瑞先生說：﹁但這並不麻煩的。﹂

　　﹁我敢確定這個時候你太太一定在家裏看著鐘了，而且會奇怪什麼事使你耽擱了，﹂維爾黛笑著說：﹁那會使我覺得罪過！﹂

　　﹁能和妳談談真是十分榮幸，維爾黛小姐。﹂

　　菲弗瑞先生打開了辦公室的門，當他鎖上的時候，維爾黛在走廊等著，向他伸出了手。

　　﹁多謝妳，維爾黛小姐，妳真太好心了。﹂菲弗瑞先生說。

　　﹁讓你耽擱了那麼久實在是我的過錯，﹂維爾黛回答：﹁看來你得趕快回家了。﹂

　　﹁我會儘快的。﹂他笑著說。

　　然後，兩個人由不同的方向離去。

　　維爾黛沿著走廊走回去，但她並沒走遠，聽到外面的大門砰然一聲關上後，她知道菲弗瑞先生已經離開了。

　　她等了好幾分鐘，怕萬一他又折轉回來，然後才匆匆回到辨公室，用鑰匙開了門進去，把房門關好。

　　只花了幾分鐘就打開了保險箱。

　　正如她想像的一樣，那裏有很多不同數額的鈔票，整整齊齊的一疊疊放著，在另一個架子上還有些小袋子，裏面都是零錢。

　　她拿了一千五百法郎，鈔票和零錢都有，在一張小紙上寫下﹁I．0．U﹂三個字母，把它放在一小堆鈔票下面，她覺得這樣的話菲弗瑞先生再放鈔票進來時比較不會注意到。

　　她想：到月底的時候，佃戶又會來繳納租金，那時候道些錢一定會放到阿麗斯的銀行去了。關上了保險箱，維爾黛又再度把辦公室的門鎖上，很快的回到了大廳，正好遇上一個閽者在值夜。

　　﹁伯爵先生現在在那裏？﹂她問。

　　﹁他剛上樓，小姐，正要換衣服準備進餐。﹂

　　這正是維爾黛希望聽到的，現在她才走進書房，繼父通常坐在那裏，把鑰匙放在他書桌上記事簿的中間。

　　她想，繼父一定會以為菲弗瑞先生在他回家之前就回去了，無論如何也不會聯想到她。

　　然後，她自覺十分聰明的辨好了這件事，就回到樓上換衣準備進餐了。

第三章

　　坐在蒲麗黛的篷車前座，維爾黛覺得一切都刺激極了！篷車除沿著灰塵滾滾的大道向前緩緩移動著。

　　普拉文斯的紅土兩旁，橄欖樹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一片銀綠色，灰色的、光禿禿的石灰岩突出於紅土平原之間，就像那奇異的，年代久遠的墓碑一樣。

　　罌粟花、薰衣草、野百里香、黃色的金雀花一路盛放著，粉紅色和白色的杏樹襯托在蔚藍的晴空之下，一切都太美了，維爾黛覺自己的冒險生涯像步入了一個神話故事的仙境一般。

　　即使到現在，她幾乎還不能相信已經真的踏上了最重要的旅程，居然敢離開家，向繼父證明她能好好照顬自己。

　　記得當她一個人悄悄的爬下了樓，趁著莊園的每一個人都還正沉於夢鄉之時，穿上了她的吉普賽衣裳，一手提著照相機，一手拿著麻布手提袋，躡手躡腳的唯恐自己不能成功︱︱一定有人會看到她而不讓她離去的，家裏的老僕如果這麼早看到她溜出去的話，會去叫醒母親，而且認為那是他們的職責所在。

　　屋內仍是靜悄悄的，守夜人比平常早了五分鐘出來巡視，維爾黛聽到他們走過門口的聲音，猜想他們會聚在樓下的小房間裏喝點茶或咖啡以保持清醒。

　　那就是她最好的機會了！她將踮著腳匆匆沿著黑暗的走廊下樓。她不想從廚房那邊溜走，要是碰上那個女廚師一大早起來就在那兒展開永無止息的、最吃力的擦地板工作的話，豈不糟透了嗎？到花園的門她沒閂上，因為不常使用的關係，她希望現在仍沒鎖上，就可以免得引起家人的注意了。

　　和父親一樣，她考慮到每一個出走的細節問題。

　　在臥室外．也留下了一張字條：﹁請別叫我，我想好好睡一大覺。﹂她知道這樣的話不到十點或十一點，不會有人進她房間的。

　　在梳粧臺上她留了一封信給繼父，措詞十分謹慎：

　　﹁最親愛的波皮爾：

　　我愛你，你那麼仁慈的為我著想，但我卻不能接受你為我選擇的丈夫，昨天你還說：沒有媽媽的幫忙，我甚至連件衣服都不會自己買，沒有僕人護送，我根本就到不了巴黎。

　　你還談到我沒有任何謀生的能力，這對我來說是一個挑戰，如果我能向你證明自己可不須任何人幫助，獨立自主做一切事情，到那時你就會同意：我也有能力選擇一個男人與我共度往後的歲月。

　　請別讓媽媽太為我煩心，如果真遭遇到任何困難的話，我答應你一定立刻回家。

　　親愛的繼父，請別為你好冒險的女兒生氣了。

　　她小心的研讀，直到確知信中沒什麼不當之處為止。

　　維爾黛上﹂

　　她也感覺得到，繼父讀了信一定會認為她搭車去了巴黎，無疑的會到那裏找她。

　　最危險的一點是：他也可能會認為她會從阿麗斯搭火車，除非在他趕到車站之前，吉普賽人已經經過這城，否則他一定看得到他們的篷車隊，或許會停下來詢問有沒有人看到過她。

　　然而她又告訴自己：這種情況似乎很不可能發生。

　　雖然繼父在自己的領地上對吉普賽人非常慇懃，但依照幾世紀以來莫里蒙特伯爵家對待他們的態度而言，他並不會特別把他們當﹁人﹂看待。

　　事實上，他常譏笑維爾黛太熱衷於他們的歷史，她可確信：他從不會想到她居然和他們一起旅行，要求他們幫助她離家出走。

　　吉普賽人多少也會有些困惑，一旦他們發現期待的所謂﹁朋友﹂原來就是維爾黛本人的話。

　　﹁莫里蒙特伯爵知道妳要和我們一起走嗎？小姐。﹂威塔夫問。

　　﹁不知道，﹂維爾黛坦白的說：﹁但我敢向你保證，威塔夫先生，就算他發現我和你們在一起，也不會生你的氣的，無論如何他惱怒的是我。﹂

　　她知道威塔夫在考慮是否該拒絕帶她走，於是很快的拿出事先允諾的兩百法郎，在她還能再說些什麼之前，一直在搜尋著蒲麗黛。

　　那個老吉普賽人看到了維爾黛也驚奇得不得了。

　　﹁小姐，妳不該這樣啊！﹂她說：﹁伯爵先生和夫人都會為妳擔憂的。﹂

　　﹁我就是要他們擔憂！﹂薇爾黛回答：﹁我要告訴妳我們得趕快啟程了！﹂

　　蒲麗黛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維爾黛又匆匆的說：

　　﹁請帶我一起走吧！我敢向妳保證絕不會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發生，這對我實在太重要了！﹂

　　她說得那麼誠懇，蒲麗黛不禁注視著她，眼中的懷疑漸漸變成了同情。

　　﹁你知道我們會盡可能幫助妳的。﹂老吉普賽人說。

　　﹁謝謝妳，﹂維爾黛說：﹁我所要求的只是和你們一起旅行，即使到不了聖提斯．瑪瑞斯，至少也能遠離這裏。﹂

　　在晚上她就想到過：如果他們和一個嘉得頡一起到了聖提斯．瑪瑞斯的話，也許會給他們造成一些困擾。

　　五月二十四日是吉普賽人的重要節日，維爾黛認為他們在地下墓穴裏守夜及祈求神的祝福儀式過了後，再參加他們的行列也許要好些。

　　無論如何，此刻她最關心的還是到阿麗斯的另一邊去，因此在蒲麗黛要她進入她那輛篷車時，不禁欣然同意，覺得自己從沒這麼願意回答問題，或這麼關心吉普賽人過。

　　一個孩子先帶著她進入篷車，那是一輛很小的車子，用紅色、白色、綠色漆得一片繽紛，由一匹有著長長的鬢毛、飄懸的尾巴、黑白相雜的馬拉著。

　　蒲麗黛那守寡的女兒已坐在前面了，她個子嬌小、皮膚黝黑、眼睛透著羞怯，維爾黛猜想她看上去不會比自己大多少。聽說她的丈夫在一次意外中喪生，又沒有小孩，族中已有好幾個求婚者向她展開了攻勢。

　　她對維爾黛友善的笑了笑，幫著把照相機、麻布手提袋拿到車上，車隊開始出發了。

　　這些馬已經休息了兩天，體力十分充沛，沿著小路輕捷的前進，目前離通往阿麗斯的公路約兩公里之遠。

　　維爾黛坐在篷車之中，一大早的阿麗斯似乎就人潮洶湧，她想起了阿麗斯的女人一向就以美貌著稱全法國。

　　繼父曾經說過：﹁阿麗斯人有很強的羅馬血統，再混雜著希臘人和法國人的，阿麗斯的女人一向就知道她們很漂亮，也不容許別人遺忘了這點。﹂

　　他還笑著補充：﹁即使市場上的賣魚婦人也覺得自己像皇后，她們那黑色的頭紗直罩到手臂上，那優雅的舉止就真像皇后一樣。﹂

　　真的，維爾黛注意到他們那平直的額頭和小巧的鼻子很像希臘人，配上那大而黑的眼睛，深黑色的頭髮，形成了美好的輪廓。

　　﹁妳有沒有在競技場看過鬥牛呢？﹂蒲麗黛問。

　　維爾黛搖搖頭，好幾次她都要求繼父帶她去看，但總被拒絕了。

　　競技場是阿麗斯有名的一景，現在她由窗口看到了，場內都是空蕩蕩的。

　　據說那是羅馬人建造的，能容納三萬名觀眾，比現在阿麗斯的總人口還要多些。那裏曾經有三種座位，一種是為參議員設的，一種是為爵士等貴族設的，最上面的位子才是為普通民眾所設，現在則都成為民眾聚會的場所了。

　　阿麗斯的民眾對鬥牛可說十分狂熱的愛好，從夏天開始每個禮拜都有表演。維爾黛知道那裏的表演和西班牙的鬥牛全然不同，沒有殘忍的暴行，公牛也不會被長槍刺得痛苦不堪，也不會用角去牴住馬。

　　﹁雖然公牛會被激怒，而且急欲搏鬥，但卻不會受傷，﹂繼父解釋過：﹁牠能從搏鬥中得到樂趣，甚至有時候根本不容易使牠停下來。﹂

　　﹁即使如此還是沒有什麼意義！﹂維爾黛的母親說。

　　﹁許多運動都是這樣，﹂繼父說明：﹁雖然鬥牛並不殘忍，我還是不希望妳們去看。﹂

　　每到禮拜六的時候，阿麗斯總是人潮洶湧，市場上聚集的有許多守護者，他們也是所謂的獸群管理負；此外還有農場主人、賣馬的吉普賽人、以及希望受僱於農場的一些西班牙人、阿爾及利亞人和科西嘉島人。當然也有一些鬥牛士踏著他們那永不會錯的步伐，像個芭蕾舞者般出現，公牛都來自卡邁克，維爾黛知道那裏產的黑色公牛和白馬一樣名聞遐邇。

　　在他們到阿麗斯之前，她倒並不擔心會被發現，雖然在最後離開城之後不禁安慰的嘆了口氣．這時已到了洛恩河三角洲地帶，銀灰色的河在一旁汩汩流過。

　　洛恩河從中切斷，在阿麗斯城分成二個部分，而卡邁克佔地約有一百四十萬畝之廣，從一位羅馬紳士奧魯斯．安尼微斯．卡邁爾斯在當地擁有大量地產之後，就被稱為卡邁克，而難再易名了。

　　現在她已經來到了這麼一片充滿著魔幻、傳說、羅曼史的地區了︱︱地中海岸的神秘荒野，充滿野性的白馬、公牛、紅鶴和吉普賽人的天下。

　　﹁以前來過這裏嗎？小姐。﹂蒲麗黛問。

　　﹁從沒來過，﹂維爾黛回答：﹁我一直希望能來看看。﹂

　　他們正經過富饒的葡萄園、麥田、果園和牧草區，漸漸的愈來愈接近維爾黛所知悉的那湖泊、蘆葦、池塘和鹹性大平原了，而今但見繁花更盛、鳥兒翔集。但眼前仍可見到很多樹，像白楊、榆樹、柳樹等，她知道他們很快就可到達那乾燥的草原和淡水的沼澤了。

　　﹁真美！﹂她大聲稱讚。

　　﹁也充滿著鄉野風味，就像我們一樣！﹂蒲麗黛說：﹁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到這裏來的原因了，一切都使我們感覺到像回到了家一樣。﹂

　　﹁你們難道不可以整年都留在這裏嗎？﹂維爾黛說。

　　蒲麗黛笑了：﹁我們總是在流浪，這已經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了，而且我們還得自己討生活啊！﹂

　　﹁這倒是真的，﹂薇爾黛表示同意：﹁總是在流浪，總要到另一個地方去，一定是件很悲哀的事。﹂

　　﹁這就牽涉到我們如何生活了，﹂蒲麗黛簡單的說：﹁也許是對吉普賽人的詛咒，也許是一種祝福，使我們彼此共處十分快活。﹂

　　到了晚上紫紮營的時候，維爾黛覺得她說的真是很正確的。

　　他們發現了一塊地方，上面還有個表示歡迎的標誌，不遠處有一個很大的農場叫做﹁瑪斯﹂。

　　在普拉文斯屋頂都舖了紅瓦，而在卡邁克柏樹繞屋而種，就成了一道防風牆，可以防止冬天從海上橫掃而來的寒風。瑪斯附近正是如此，除了種了不少柏樹之外，還有濃密的篠懸木，也對防範灰土十分有效。

　　花開得更是絢爛，紫藤花攀在紅牆上，野鳶尾草、蘭花盛放在茂密的青青草原上。

　　一個農夫出來和吉普賽人交談，維爾黛第一次見到了卡邁克的白馬，配上大大的卡邁克皮馬鞍，前面顯得高而寬闊，後面則是精細的手工做的，而且刻上了浮雕花紋，還有那長長的鐵製馬鐙，據說和中世紀時十字軍所使用的很類似。

　　吉普賽人對農夫准許他們在此紮營表示感謝，一會兒農夫離去，他們就開始鬆下馬具，讓馬休息。

　　女人開始動手做晚餐了，維爾黛很快就聞到一股撲鼻的香味，是從那懸於火上三腳架的黑壺中傳來的。

　　營地上有幾堆火，吉普賽人也有他們的規矩，所以威塔夫、蒲麗黛，和他們的兒子、女兒，就和維爾黛一起圍火共餐，其他的吉普賽家庭也是如此。

　　維爾黛不想問他們吃的是些什麼，但她嚐到的像是邾肉，又奇怪不知是那裏養的，想一想很可能是昨天她給威塔夫的那隻小公雞，但卻用一種很特別的方法烹飪的，她以前可從沒嚐過這種味道。

　　她正在想，蒲麗黛提出了解釋：

　　﹁吉普賽人用很多種香草來烹飪，這個碟子裏播在蔬菜旁邊的是蕁蔴，也是野地裏產的，當然還有蘑菇也是。﹂

　　﹁如果你們抓不到雞或兔子的時候怎麼辦呢？﹂維爾黛問。

　　威塔夫笑了：﹁那時我們就必須去找一種尼格羅。﹂

　　維爾黛知道那個字英文的意思是指刺蝟，記得以前聽人說過那是吉普賽人很盛行的一道菜，而且只在特別的節日時吃的。

　　她很高興他們今晚沒有吃那道菜，她覺得自己一點都不想嚐一嚐，即使住在法國，經常會看到人們享用青蛙腿和蛇肉。

　　他們沒有麵包配燉雞肉吃，但有一種玉蜀黍糕，佐上種子和咖哩醬，味道很香。

　　﹁這種糕在卡拉德瓦一般人最愛吃了。﹂蒲麗黛解釋。

　　維爾黛發現玉蜀黍糕的確很好吃，雖然她還是比較愛吃普通麵包。

　　他們也沒有酒，而是用咖啡代替。在旅程中維爾黛好幾次看到一個年青的吉普賽人到蒲麗黛的篷車來，遞給她一杯燒沸的熱咖啡，他們喝咖啡的方式是慢慢的倒進一個碟子裏，然後貪婪的喝著，發出很大的聲音。

　　在旅行中，整天都看到蒲麗黛抽著她的煙斗，但她抽的不是煙草，而是一種香草和乾葉的混合物，那種味道倒是很好聞的。

　　當蒲麗黛問維爾黛是否抽煙時，她搖了搖頭。

　　﹁這樣才好，小姐，﹂蒲麗黛說：﹁女人是不該抽煙的，這是種壞習慣，但我已經染上了，而且樂在其中。﹂

　　她笑著繼續說：﹁我們有一些壞習慣，不然生活實在太沉悶單調了！﹂

　　﹁我不相信你們會覺得沉悶，﹂維爾黛說：﹁我們才是一關上房門，就好像關在一個籠子裏一樣，生活那麼沉悶無味！﹂

　　她這麼說著，臉上表情十分深刻，蒲麗黛望了她一會兒，問道：﹁妳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呢？小姐！﹂

　　﹁因為我繼父依照法國人的方式，要我嫁給一個從沒見過面的男人，只因為在社交上對彼此都有益。﹂

　　她說完後，沉寂了一陣。

　　蒲麗黛坐在那裏注視著前路，手上握的韁繩鬆了些，馬自由的奔馳著。

　　﹁那是不對的！﹂維爾黛繼續說：﹁無論怎麼說都不對，我絕不會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

　　﹁要是一直找不到一個妳所愛的男人呢？﹂蒲麗黛問。

　　﹁那還不如不嫁的好！﹂

　　這個吉普賽女人轉過險來注視著她，笑著說：

　　﹁妳不需要擔什麼心的，小姐，妳會找到一個可相匹配的男人的，因為這就是大自然的方式，看看那些鴨子、鸛鳥、鷓鴣、海鷗、白鷺，整年的時間雄的一定會找到雌的，合力築牠們的愛巢，這對牠們是自然的，對我們來說也一樣是最自然的！﹂

　　﹁那正是我的感覺。﹂維爾黛回答。

　　她想到昨天晚上當她決定要出走時，聽到貓頭鷹的叫聲。

　　﹁生活並不是那麼容易的，﹂蒲麗黛繼續說：﹁我們必須為自己所想要的一切而奮鬥，也許免不了會受苦，但終究是有價值的。﹂

　　﹁妳說的話正是我最想聽的，﹂維爾黛說：﹁對我來說，柔順的接受就是怯懦的表現，何況還能確知走上這一條路我一定不會快活的。﹂

　　﹁妳所追尋的是愛情，﹂蒲麗黛說：﹁那就是所有女人所需要的，希望尋到一個男人的愛，因為妳是他的女人，他是妳的男人。﹂

　　維爾黛幾乎屏住了呼吸：﹁是的，那就是我所要的，那就是我所追尋的。﹂

　　﹁那麼妳將會找到的。﹂蒲麗黛說。

　　﹁妳那麼相信嗎？﹂﹁我相信！﹂蒲麗黛回答。

　　維爾黛想她是否該問問這位吉普賽老婦人，可曾由紙牌中預知了她的未來，或是看了她的手掌，但她想也許蒲麗黛知道她的想法，蒲麗黛說：

　　﹁最好不要知道一個人的命運，如果妳不能確定或是害怕的話，反而能給妳帶來信心，但如果妳相信自己的話，知道沒有什麼魔法，妳的生命才會充實，也才能使自己準備去付出什麼。﹂

　　維爾黛沉思了一會兒，才說：

　　﹁妳的意思是說如果我準備付出愛，才能得到愛？﹂

　　﹁那是自然的法則，﹂蒲麗黛回答：﹁每一個人都得付出什麼，才能得到什麼，從來不付出什麼的人，只剩下一顆空虛的心、一個空洞的靈魂。﹂

　　﹁我了解，﹂維爾黛說，她覺得心頭泛過一陣溫暖，因為蒲麗黛所說的話更確定了她自己的感覺。

　　﹁我正開始自己的十字軍東征，﹂她想：﹁追尋愛情，追尋生命的充實。﹂

　　她的眼睛閃閃發光，轉向蒲麗黛：﹁我很高興自己有勇氣跑了出來。﹂

　　﹁我們都需要勇氣，﹂蒲麗黛說：﹁沒有勇氣的話，我們都將變得毫無意義，而且會覺得失落了什麼。﹂

　　維爾黛心想吉普賽人是何等勇敢︱︱經歷了好幾個世紀的宗教迫害。雖然經歷了許多壓制、禁錮、驅逐，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下來，他們仍然生存著，留下的是這麼一群可畏的人們，還保有他們的習俗、手藝，甚至他們自己的宗教。

　　他們究竟有著些什麼？不管人們怎麼說他們，其實比一些責罵他們的人更重視道德。

　　維爾黛知道當她問吉普賽人是否能與他們同行時，她已不必害怕吉普賽的男人了。

　　首先，她是一個嘉得頡，對他們來說是禁止接近的，其次，吉普賽人都娶很年青的太太，而且夫妻之間彼此都十分忠實。

　　任何吉普賽人有了不道德行為或因此玷辱了他的族人的話，都由族長或領袖施予嚴厲的懲罰，他們可能去偷，也的確會侵入他人土地獵取獵物，因為他們相信上帝會把野獸賜給需要的人，但他們很少犯謀殺罪，在任何警察局的資料中也從未發現他們犯強姦罪。

　　﹁你們都很有勇氣！﹂維爾黛大聲說。

　　﹁我們的確需要。﹂蒲麗黛簡單的說。

　　當她說起時，維爾黛不禁想到前幾個世紀在巴斯克的吉普賽人必須戴著紅的頭盔，上面有著山羊腳的標誌，而且外出時還規定得赤著腳，甚至那些天主教徒在教堂中也被隔離起來，他們必得拿著棍子才能去沾聖水。

　　大家圍著火吃完了晚餐，吉普賽人開始唱起了情歌，幾分鐘後，熟練的小提琴聲加入了伴奏，那是一個非常年青的吉普賽男孩，才不過十六歲光景。

　　﹁那是我的孫子，﹂威塔夫驕傲的說：﹁他是一個音樂家，真正是用心靈去演奏。﹂

　　﹁有沒有正式學過？﹂維爾黛問。

　　威塔夫搖了搖頭，說：

　　﹁他天生就會，所有吉普賽人都愛音樂，我們一到了聖提斯．瑪瑞斯後，女孩子都要跳舞，舞起來優美極了！﹂

　　不久，優美的小提琴聲中又加入了笛子的吹奏，許多女人開始唱起歌來，那美妙動聽的旋律在黑暗的夜色中迴盪著，星星在夜空中眨著眼。

　　維爾黛在想：此情此景之下若是和一個深愛她的男人共聚首，不知又會如何呢？

　　她能想像得到：再沒有比聽吉普賽人的情歌更羅曼蒂克的了！也感覺到此時自己很想靠著一個心愛的人，感受他溫柔的撫觸……

　　她的感受是如此的鮮明，以致幾乎有美夢成真之慨。

　　這時蒲麗黛從跳動的火花邊，有點蹣跚的走了過來，因為她的腿受了傷。

　　﹁該上床了，﹂她說：﹁小姐，妳該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們一大早就得動身呢！﹂

　　﹁那我還是去睡覺的好。﹂維爾黛說。

　　她向威塔夫和蒲麗黛道了晚安，爬進了自己的篷車，裏面的陳設很簡單，地板上舖著床墊，兩條毛毯，一個枕頭，但是看上去卻很乾淨，還聞得到一股香草的甜味，天花板上就掛著一束。車子前面掛著一塊厚重的毛布簾子，車窗邊也掛著漂亮的棉布窗簾，車裏設有一些架子，車子在前行之時，也就隨著動來動去。

　　地板上舖著羊毛墊子，還放了一個盆子和水罐，她知道這是對她的特別優待，其他的吉普賽入洗澡時都是在河裏洗或是用抽水機抽水。

　　她脫下了紅色的裙子、襯裙和繡了花的上衣，但在脫掉外面這些衣服之前還遲疑了一下！她確信吉普賽人是不會這麼敬的，只有一再告訴自己沒有理由要和家中有所不同。

　　穿上了睡袍，滑進了毛毯中，那床墊睡上去竟出乎意料之外的舒服。

　　在家裏她總是跪在床邊禱告，但在這裏所謂﹁床﹂根本和地板一樣平，跪著似乎很奇怪，因此她靜靜的躺下祈禱，現在她的禱詞和平日可是大為不同了，她默禱能夠安全、不恐懼，以及不會被人發現。

　　﹁幫助我，上帝！﹂她禱告著：﹁向繼父證明我是明智的，而且有能力做我想做的事情，並幫助我找到一個真心愛我的男人，他絕不是因為我的錢才和我在一起的。﹂

　　最後這一點，她知道目前說來是最重要的。

　　如果一個男人說他愛她，如果她告訴他自己一無所有，不能以耀眼的財富作為一種裝飾的話，她真沒法相信他還會有同樣的感覺。

　　﹁如果爸爸有個兒子就好了，﹂她想：﹁事情的演變一定大為不同了，多數財產將會歸於我的兄弟，而我只要有足夠過安適生活的錢就好了。﹂

　　她經過一番考慮後，決定一旦結了婚定要有個大家庭：很多兒子，但只要幾個女兒！

　　接著，雖然已在睡眼惺忪的狀態中，她的嘴角仍透著笑意。﹁首先我得為他們找一個父親！﹂

　　她憶起了蒲麗黛說的話：﹁這是一種自然的方式，每一個人都會找到他的另一半！﹂

　　※※※

　　清晨起來不見陽光，十分的清冷，天一破曉他們就很快的踏上了旅途。

　　維爾黛和其他吉普賽人一樣，因為趕路關係，在車上喝著熱茶，吃著沾牛油的餅，但卻使她覺得十分溫暖安適。

　　威塔夫駕著篷車在前面帶路，他們漸漸的離開了瑪斯那富饒的田野，展現在眼前的是淺水、草原，花朵燦爛如錦簇，有雛菊、苜蓿、深紅色的紫蘩蔞、藍色的菖蒲花以及野劍蘭。

　　遼闊的草原上並沒見到多少放牧的牛群，水蠟樹垂下它那呈現黑色的、狹長的、曾經綠過的葉子，似乎仍在爭一席之地。

　　現在維爾黛又看到了紫色的鷺，和水邊的捕蠔者，水中有黑翅的涉禽、優雅的白鷺、各種的水鳥。

　　﹁牠們在春天都是成群的翔集著。﹂蒲麗黛向她解釋。

　　﹁我最想看的還是紅鶴。﹂維爾黛說。

　　﹁再往下走妳就看得到了。﹂蒲麗黛回答。

　　維爾黛往淺水中望去，尋了一遍，她覺得紅鶴就像是一道粉紅色的界線，因為在全法國就只有卡邁克才有這種粉紅色的鶴，

　　他們續續前進，中午也沒停下來進餐，仍然在車上飲用熱茶、玉蜀黍糕，還有一種小麵餅，裏面塞的肉她一時也不能確知是什麼，但實在很好吃，她又不敢問究竟是什麼，深怕他們告訴她是刺蝟的肉。

　　她饑腸轆轆的吃了一頓，茶的味道也很好，一路上吉普賽人又添了好幾次茶。

　　如今他們已到了一個叫亞伯倫的村落前面，到了這裏，才算是真正到了卡邁克。

　　這裏有池塘和一大片淺水灘，崎嶇的岩石和大草原。

　　﹁我想，﹂維爾黛突然叫了起來：﹁我該在這裏離開你們了，在這裏一定可以發現我想拍的野馬，你們到了聖提斯．瑪瑞斯以後，我會再去參加慶典的。﹂

　　雖然她還不能確定，但她想蒲麗黛會了解的。

　　﹁到聖提斯．瑪瑞斯要超過二十公里，小姐，﹂蒲麗黛說：﹁亞伯倫和聖提斯．瑪瑞斯間有好幾種交通工具的。﹂

　　﹁我想是的，﹂維爾黛同意：﹁妳是這麼好心，真要好好謝謝妳才是，還有我還欠了妳兩天的錢請妳收下……﹂

　　說著她拿出一百法郎，但蒲麗黛揮開不要。

　　﹁朋友間交往不需要談錢，﹂她說：﹁妳和妳的家人永遠都是我們的朋友，也不需要任何回報，當妳和我們一起旅行的時候，就已經成了我們的一份子。﹂

　　﹁謝謝妳，﹂維甬黛說：﹁妳真是太好了，多謝妳的幫忙。﹂

　　﹁好好照顧自己，小姐，﹂蒲麗黛說：﹁我會為妳向撒拉祈禱，希望妳找到自己所要尋求的一切，也希望妳快快樂樂！﹂

　　﹁謝謝妳。﹂維爾黛再次致謝。

　　蒲麗黛把馬軍停住，維爾黛下了車來，又走到篷車後面，從蒲麗黛的女兒那裏取回了她的照相機和手提袋。

　　她又再謝了一次，篷車除再度起程，她一個人默然佇立，目送著他們離去，消逝在滾滾煙塵之中，然後才轉過身來，沿著向東邊走去。

　　從地圖上看去，她知道這樣沿路一直走可走到維卡瑞斯的頂端，也就是卡邁克最大的島嶼、淺灘。

　　和吉普賽人在一起的時候，感覺上總是比較新奇刺激，心裏也一直十分開心，然而，現在她完全是隻身上道了。

　　不遠處看得到一群卡邁克黑牛，但她對牠們並沒多大興趣，在池邊棲息著好幾種野鴨子，有冠鴨、水鳧、磯鳧、鶴和小水鴨。

　　一隻鼬由她前面跑了過去，突然間，她被左邊一團白光吸引住了，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目不轉睛的看著，幾乎屏住了呼吸，終於確認自己並沒看錯︱︱許多卡邁克白馬正在一大片潮濕的草地上懶洋洋的吃著草，那裏只有幾吋深，像個小島一樣。

　　馬漸漸的走開了，她注意到牠們朝她所在的這方移動過來，看樣子好像是要到路的另一頭池邊的那片水草區去，但也有可能就沿路奔馳而去，那麼她就沒機會拍照了。

　　在那小島上有一些水蠟樹叢，通有婀娜的檻柳，柳枝低垂湖面，現在正是五月，湖面已被粉紅色的花所覆蓋。

　　維爾黛想這絢爛的色彩可以掩飾一下她穿的紅裙及白色上衣，她把麻布手提袋放到路邊的一棵矮樹那裏，脫下了紅鞋子和長襪，那些裝束雖然使她看上去像吉普賽人，卻也使她穿起來羞怯而不自在。

　　她把這些放在手提袋旁邊，拿起照相機來，要想看到那些馬的話，必得涉水而過，如果要拍照的話，就得到樹叢和灌木的後面距離才夠。

　　她朝周圍打量一番，見到沒人才拉著裙子，把那長長的襯裙拉到膝蓋以上踏入水中，水並不如想像中的冷，經太陽晒過後反而是溫溫的，她猜大概是海水和淡水都混合在其中了吧？

　　柯達照相機提著倒是並不重，維爾黛確信雖然她的模特兒動作很快，但除非他們以高速度奔馳而去，不然一定可以拍到得意傑作。

　　她真是躍躍欲試！尤其想到如果能以在卡邁克拍的照片去參加巴黎的照片展覽會，那麼對繼父所言她一無可售之長才的說法將是最好的辯解。

　　涉過水來到草地上，很不幸，她發現那裏的灌木叢卻難以藏身，不過草地倒是夠高的，只要躺臥其中或是匍匐而行，就可以把身體藏起來。

　　她不敢移動得太快，怕會發出聲音來，幸而草地高，遮掩了不少，終於她發現已經離馬群夠近了，拍照片的距離也很相宜，才停了下來。

　　同時她也看到有一隻牡馬抬起了牠的頭，必定是意識到了什麼危險，除非她想把他們趕走，不然必須保持肅靜。

　　維爾黛屏住了呼吸，從草間一眼望去，她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那些白馬的英姿，牠們的體型並不大，事實上大多數比繼父養的馬還要小一點，她猜多數大概只有十四隻手掌併起來那麼高，無論如何他們卻是十分健壯的，一向也以最矯健的馬名聞遐邇︱︱頸部肌肉怒張，眉毛很寬，眼睛深陷，長長的鬃毛，尾巴掃過了地面，一切的一切都顯現出牠們高貴的特質。

　　﹁怪不得看上去好像只有上帝才配騎牠們了！﹂維爾黛心中這麼想著。

　　躺在那兒注視著這些白馬，她想再也沒有比牠們更漂亮的動物了，直到猛然醒覺自己已化了不少時間在讚嘆牠們，卻還沒開始拍照呢！

　　慢慢的移動著，幾乎一次才移一吋，爬得更接近了些，也發現到自己已到了這多草的小島邊緣了。在白馬和她之間還隔著一大片水，她拿起照相機對準焦距，慢慢的調著距離，透過鏡頭望過去，直到已能清晰的拍下那幅白馬群集的景象為止。

　　就在她的手指才按下照相機的開關時，一陣馬蹄的奔馳聲在身後響起，當她恐懼的轉過頭來，馬已經撞到了她的前面。

　　她發出了恐懼的尖叫聲，馬蹄幾乎已撞到了她，事實上在那時真的有被踐踏的感覺。她幾乎不知自己在做什麼，拾起了膝蓋，很快的掠過那匹馬向她直衝而來的印象，然後發出了恐懼的尖叫聲，緊接著就由草地向後掉進了水中。

　　水花在四周飛濺著，她再次發出了尖叫聲，接著才看到有個男人騎在馬上向她馳來。

　　維爾黛半躺在水中，水花濺濕了她的臉，照相機扔在一邊，那個男人看上去似乎是邪惡的、不祥的。

　　他騎著一匹白馬，馬上裝著普通的那種長鐵的馬鐙，兩條長腿伸展著。

　　維爾黛被這場意外嘛得驚惶失措，狂怒的叫著：﹁你走路不長眼睛嗎？你不知道這樣可能把我撞死？﹂

　　她是用法語說的，他回答：

　　﹁妳躲在草裏是什麼意思？我怎麼也不會想到那裏有人的。﹂

　　維爾黛從水中坐了起來，摸到了她那在水面浮著的照相機。

　　﹁你一定弄壞了我的照片！﹂

　　那個男人在馬上靜默了一會兒，才以另一種不同的聲調問：﹁妳是個攝影師？﹂

　　﹁我正想做個攝影師！﹂維爾黛兩手交叉胸前：﹁只是被你破壞了！﹂

　　說著她抬起了腿，裙子都濕透了，上衣背後也是一樣，包頭髮的紅頭巾也落到了背後，她把它拉了下來，悲哀的望著它。

　　那個男人跨坐馬上，默默的注視著她，好一會兒才說：﹁就算妳穿上了這些衣服，看上去還是不像吉普賽人！而且我從沒聽過吉普賽人拍照的！﹂

　　﹁我不是吉普賽人！﹂維爾黛很快的說：﹁我是盎格魯！﹂

　　﹁那就對了！﹂男人改用英語說：﹁我從沒看過一個吉普賽或法國女人有著紅頭髮、藍眼睛的！﹂

　　維爾黛這才第一次直接的瞪著他看，她承認雖然他高踞馬上很有威脅感，看上去似乎很邪惡，但事實上外表一點也不像法國人。

　　﹁你是英國人嗎？﹂她問。

　　﹁和妳一樣。﹂他回答。

　　﹁那你也許能告訴我附近有沒有旅館，好讓我把衣服掠乾？﹂

　　維爾黛提起這點時，眼睛閃爍著，她想自己一定看上去非常奇怪，特別是身上沾了水，紅色的吉普賽裙子下兩條腿裸著。

　　﹁把妳弄得這麼狼狽該我負責，﹂他說：﹁起碼我得載妳到瑪斯去，現在我就住在那裏，離這並不遠，還不會超過兩公里。﹂

　　維爾黛本想說不用麻煩他了，又告訴自己說他本來就該這麼做，誰叫他給她帶來這麼大的麻煩？

　　她倒並不大在意可能會損壞了照片，卻對很難再有大好機會看到這麼多卡邁克白馬群集而失望不已。

　　﹁我的鞋子在路邊，﹂她冷冷的說：﹁我會穿上它盡可能的走遠路，不過這回你的提議倒很有用，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

　　﹁很聰明，﹂男人表示同意：﹁無論如何，妳總不希望傷風的，但我恐怕妳那漂亮的衣服會弄壞了。﹂

　　他所說的﹁漂亮衣服﹂卻是困惑了維爾黛

　　畢竟她穿著像一個吉普賽人一樣走到卡邁克，那也不關他的事。她希望除了損失了那張照片外，照相機掉到水中，並不致於使整卷底片都損壞了。

　　在手提袋中還有兩卷底片，在她想像中，一直希望能把她所看到的卡邁克，用這三卷底片拍下來，此外，她還希望稍後再去聖提斯．瑪瑞斯拍些吉普賽人的照片。

　　她默默的走在那騎馬的男人前面，到了路邊，找到了她的麻布手提袋和灌木叢邊的鞋子，拿起了長襪、襪帶，放進袋裏，再放鞋子和皮帶。

　　她自己也整理了一下，那男人已經下了馬，站在路邊等著她，她走了過去，他從她手中接過照相機和手提袋。

　　她站在那裏很希望他能幫她跨上馬鞍，希望他以正確的姿態雙手成杯狀把她放上去，但他先把麻布手提袋和照相機放了上去，然後雙手按在她嫌細的腰上，沒費什麼力就把她放到馬上，沒跨上馬鞍，卻放在馬背後．然後把袋子繫緊，望著她，眼中閃著戲謔的光。

　　﹁妳還在生我的氣嗎？﹂他問。

　　﹁我是在生氣！﹂

　　﹁我很遺憾！﹂

　　﹁你本來就如此！我再也沒機會拍那些野馬的照片了！﹂

　　﹁妳會拍得到的！﹂

　　﹁你怎麼那麼肯定？﹂

　　﹁我會帶妳到一個比較遠的好地方拍牠們的照片。﹂

　　維爾黛的怒氣消失了。

　　﹁你真會帶我去嗎？﹂她問，聲音是那麼熱切而又激動。

　　﹁只要妳不要和我爭吵，﹂那男人回答：﹁我最討厭脾氣壞的女人了！﹂

　　維爾黛不由得笑了。

　　﹁我不會和你爭吵的。﹂她允諾。

第四章

　　跨在厚重的馬鞍上，他的手上掛著她的照相機，一直到她跨上白馬，在他後面坐好，他才揮起了韁繩，問道：

　　﹁妳不會緊張吧？以前有沒有騎過馬？﹂

　　﹁我從五歲開始就騎馬了！﹂維爾黛幾乎有點憤憤不平的回答。

　　﹁很抱歉。﹂他說著，聲調中透著笑意。

　　馬兒開始前行，維爾黛承認他們的確應小心的、慢慢的走，不然她真會從馬背上滑落下來。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騎在馬後，真是有點懊惱的，但她仍得承認︱︱他考慮得十分周到。

　　﹁他應該這麼做！﹂她告訴自己，覺得上衣濕濕的黏在背上，裙子也濕得直透肌膚，注視著騎在前面的這個男人，心想他一定是個很好的守護者。

　　富爾先生曾跟她談起過卡邁克的馬和它們的守護者，也告訴過她守護者的天使是聖．喬治。

　　﹁那是最合適不過的，﹂他曾經說：﹁守護者騎在白馬上，拿著長矛去抵擋卡邁克的野牛，就像是拿著三叉戟去和龍搏鬥！﹂

　　維爾黛認為這位英國男士騎在卡邁克馬上實在顯得太高了，看他跨在長長的馬鐙上那種姿態，她想他一定是個好騎師，要是騎在一匹英國種的馬上，也許會顯得更為不凡呢！

　　他穿著一件舊的蘇格蘭粗呢茄克，可在泥中踐踏的長靴子，但她可以想像得到：在守護者的聚會上，若是穿上一件鼴鼠皮作的馬褲，藍天鵝絨茄克，傳統的有著花圖案的藍色襯衫，和西班牙式的短靴子，他會更引人注目的。

　　大概他多少也感覺得出她在打量他，於是開了口：

　　﹁也許我們應該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名字叫羅登．山弗。﹂

　　﹁我叫維爾黛．波︱︱﹂維爾黛遲疑了一下，因為他是英國人，告訴他真名可能不大聰明，他很可能聽過父親的名字，因愛德華先生的人品素為人推崇，報上也經常報導他的事蹟。﹁……波頓！﹂她總算說了出來。

　　﹁妳是一個攝影師，﹂羅登．山弗說：﹁為那一家雜誌社工作呢？﹂

　　維爾黛知道他以為她是個記者，不禁自我解嘲的笑了笑。

　　﹁我在為一個展覽會拍照片，﹂她回答，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實的。

　　﹁在倫敦？﹂他問。

　　﹁也許，﹂她說：﹁但，事實上我想在巴黎附近拍卡邁克的照片會更有趣，希望你沒弄壞了我的底片。﹂

　　﹁我也這麼希望。﹂

　　﹁我有張馬的照片，棒極了！﹂她說著，有點自責剛才談到弄壞底片的事。

　　﹁我答應設法補償妳，讓妳拍張傑作，﹂羅登．山弗脫：﹁我再次向妳保證可以拍到更好的照片，不只是馬，還有紅鶴。﹂

　　﹁你可得遵守諾言，別吹牛噢！﹂

　　﹁我是個很能勝任的嚮導，﹂羅登．山弗回答：﹁妳往那裏？﹂

　　﹁我……我希望能在離這不遠的地方找到一家方便的旅館。﹂

　　﹁卡邁克並沒有很多旅館適合一個單身女人住，﹂過了一會兒羅登．山弗才說：﹁但我敢說可以說服波奎爾夫人讓妳住她那裏。﹂

　　﹁她開旅館嗎？﹂維爾黛問。

　　﹁不，事實上妳這麼說她會認為是一種侮辱呢！她先生養牛，有個瑪斯牧場，現在我就住那裏。﹂

　　﹁聽起來似乎很有趣，你喜歡替他們工作？﹂

　　﹁我在那裏度假，﹂羅登．山弗回答：﹁這是我第三次到那裏度假了，我的工作是守護者。﹂

　　維爾黛本打算問他其他的時間做些什麼，又覺得似乎太多管閒事，尤其她正對著他的背，而不是對著他的臉說話，就安靜下來。

　　過一會兒羅登．山弗又問：﹁冷不冷？如果妳抓緊馬背或抓緊我的話，我們就可以騎快一點。﹂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不可能掉下來的，﹂維爾黛說：﹁冷倒是不冷，但身上濕得難受！﹂

　　﹁那我們得趕快到瑪斯，妳好換衣服。﹂

　　他策馬疾馳，兩人也不便再談什麼，直到他們離開了大路，經過一塊田地，前面就是瑪斯了，也就是在卡邁克頗為有名的一個農莊。

　　柏樹成了天然的藩籬，篠懸木綠蔭如蓋，鮮花絢爛如錦，比維爾黛前晚紮營時農場那邊的花要更美︱︱一大片的菖蒲花、深紅色的劍蘭，此外紫藤花、金銀花、玫瑰花爬滿了牆頭，甚至攀到了樹幹上。

　　羅登．山弗騎馬經過房屋，轉向後面的庭院，下了馬來，又轉身去扶維爾黛下來。站在他身邊，她承認原先一直沒注意到竟這麼高大，她得把頭向後微仰才看得到他的臉。

　　他從馬鞍上取下了她的麻布袋子，提著照相機，在前面領路，經過庭院，走向一間很大的廚房，門正開著。

　　天花板上掛著火腿，還有幾串洋葱，一個爐寵佔了很大的地方，一張桌子放在房子中央，一位胖胖的婦人站在桌邊，用一根麵棍在擀麵做點心。

　　羅登．山弗進去的時候，她的臉上露著驚異的神色：﹁你回來得比較早啊！先生！﹂

　　﹁我帶回了一個需要妳幫忙的人，夫人，﹂他回答：﹁由於一次小小的意外，她落入了水中，渾身都濕了！﹂

　　這女人注視著維爾黛，微笑從她臉上消褪了。

　　﹁一個卡拉克！﹂她突然叫了出來。

　　﹁不，夫人，﹂羅登．山弗堅定的說：﹁一個英國女人，她只是為了某些我還不大清楚的理由，才穿得像個吉普賽人。﹂

　　﹁一個英國女人，先生！﹂這女人叫著：﹁也是一個朋友？﹂

　　﹁我希望她會是，﹂羅登．山弗回答，眼睛閃耀著光輝：﹁當她正帶著照相機拍照時，我卻把她的底片都給弄壞了！﹂

　　說著他舉起了照相機：﹁妳看，夫人，她帶著這種有名的手提照相機，想拍些白馬的照片。﹂

　　﹁她不是第一個了。﹂夫人回答，似乎並沒什麼印象。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羅登．山弗走向餐桌前，說：﹁我介紹一下，波奎爾夫人，維爾黛．波頓小姐。﹂

　　維爾黛伸出了手，說：﹁山弗先生已經告訴了妳，他騎馬經過時嚇住了我，才落到水裏面去的，如果妳讓我在這裏換套衣服，把濕衣服弄乾的話，我將感激不盡。﹂

　　﹁當然囉！小姐，﹂波奎爾夫人回答：﹁由這邊走。﹂

　　羅登．山弗把維爾黛的麻布袋子交給了她。

　　﹁我會替妳把照相機擦乾的，﹂他說：﹁但我想水不會從皮套子裏滲出來的。﹂

　　﹁但願你說得對。﹂維爾黛冷冷的說。

　　她知道如果底片損壞了的話，一定會令她懊悔不已。

　　他和波奎爾夫人現在自然用法語交談，然後他才轉過頭來，用英文對維爾黛說：

　　﹁你先去換衣服，我在下面等妳，我敢確定，現在她不再認為妳是吉普賽人了，妳會受到歡迎的。﹂

　　維爾黛正打算說她不需要他等，他可去做自己的事，很快又想到這可能也是在午後拍些照片的好機會。

　　﹁請稍候，﹂她說：﹁我不會太久的。﹂

　　房子呈長方形，和普通農家一樣，維爾黛也曾去參觀過她繼父的產業，知道多數這種房子都被中間的一條走廊分成了兩部分。

　　一樓，在一間很大的公用廚房和食物貯藏室旁邊，是一間舒適的房間，作為接待室和餐室，家中成員往往穿上最好的衣服聚會於此。

　　通常那裏有二座樓梯，樓上的房間比較不當風，可免強風吹襲，朝著海的那邊沒開窗子，否則風會更狂更大，除非樹高大得可作一道天然的防風牆。

　　走上古舊的漆木樓梯，波奎爾夫人帶著她來到樓梯頂端的走廊邊，維爾黛看到那裏有兩個門。波奎爾夫人打開了左邊的門，維爾黛發現那間房看上去竟然十分賞心悅目，有著那種傳統的，帶簾帳的大床，法國人通常在上面舖了許多鵝毛床墊，舒適極了！

　　窗臺簾幕輕拂，外面還設有厚重的百葉窗，室內有一個壁爐，可想像得到冬月裏那種爐火熊熊的情形，地板上舖了厚厚的地毯，有的是白羊皮，有的是有色的羊毛，法國的家庭主婦在漫長的冬夜裏總不會忘了舖開的。

　　一切都是那麼清爽，每樣東西好像都還帶著肥皂和蜂蠟的味道，由開著的窗臺，更可聞到金銀花和玫瑰的芳香，混著從地中海吹來的海水鹹味。

　　﹁妳可以在這裏換衣服，小姐。﹂波奎爾夫人說，好奇的望著她的麻布手提袋。

　　﹁多謝妳，﹂維爾黛說：﹁可不可以請妳幫我弄乾衣服呢？﹂

　　﹁當然可以，小姐！﹂

　　﹁山弗先生說妳心地很好，一定願意留我在這裏過夜的。﹂維爾黛壯著膽子說。

　　波奎爾夫人驚奇的望著她：﹁妳是一個人旅行嗎？小姐！﹂

　　﹁聖提斯．瑪瑞斯有幾個朋友，﹂維爾黛說：﹁我想在慶典之後再到那裏，我以為到那時再恢復本來面目比較好。﹂

　　夫人笑了：﹁那是妳的衣服騙了我，小姐，現在我看妳的頭髮和眼睛一默都不像一個卡拉克！﹂

　　﹁那麼我可以留下來了？﹂維爾黛問。

　　﹁歡迎之至！小姐！山弗先生的朋友我都歡迎！﹂維爾黛注意到她的聲音中顯出相當的尊敬。

　　﹁壺裏面有水，小姐，﹂波奎爾夫人繼續說：﹁妳把濕衣服脫下以後拿到廚房來，我會拿出去晒乾，如果有必要的話，再拿到火爐邊烤一烤。﹂

　　﹁我相信在陽光下一定很快就晒乾了。﹂維爾黛笑著說。

　　﹁如果妳需要什麼東西的話，告訴我一聲，小姐。﹂波奎爾夫人說著退出了臥室，關上了門，維爾黛聽到她下樓的腳步聲。

　　維爾黛很高興不必再穿著一身濕淋淋的衣裳了，她非得把這些濕衣服全脫下來不可，裙子上的紅色都染了一些到襯裙上面，白色的長褲也被染污了，不知是在草地上弄髒的，還是由於落到池塘裏面的關係？

　　﹁我需要的東西可以付錢的。﹂她想。

　　她的吉普賽裙子有兩個很深的口袋，裏面都放了錢，還有麻布手提袋裏面也裝了些，望著梳粧臺上的袋子，她奇怪自己穿著夏天那麼薄的衣服竟然能把它給偷偷的帶了出來，一切可真不容易啊！

　　她在整包衣服前佇立了好一會兒，裏面有兩件白天穿的長服，一件晚禮服，還有一件在夏天穿的薄料子的騎馬裝，配上薄夾克。現在她選出那兩件簡單的細棉布衣服，看上去並不貴，其實卻是在巴黎一家有名的商店買的，一時不知該穿那一件的好，接著她想山弗先生不會希望她騎馬，又考慮到她可以討論一下明天要做的事情，因此帶了濕衣服，穿上一件有著小藍花，束上藍色腰帶的細麻布長服，又把被吉普賽頭巾弄亂的頭髮整理了一下。

　　當她來到廚房的時候，羅登．山弗正坐在那兒和波奎爾夫人談話，見她進來忙站了起來，眼中充滿著讚賞的神色。

　　﹁我把濕衣服帶下來了，﹂維爾黛對波奎爾夫人說：﹁本來想把長褲上的污點洗掉，又怕洗不乾淨。﹂

　　﹁我會替妳洗的，小姐。﹂_波奎爾夫人回答，從維爾黛手中接過衣服。

　　﹁謝謝妳，﹂維爾黛說著轉向羅登．山弗：﹁看到我的照相機沒有？還好吧？﹂

　　﹁到目前為止，還沒看到水從皮套子裏滴出來，﹂他回答：﹁也許換一卷底片要好些，但我差不多可保證並沒損壞。﹂

　　﹁我相信你的話。﹂維爾黛說。

　　她把另兩卷膠卷很慎重的留在樓上，因為絕大多數的錢都放在膠卷盒子裏。

　　現在她沒裙子口袋可放錢了，而到處都得花錢的，因之又把膠卷放到梳粧臺後面的抽屜裏，有的錢則藏在手巾、襪子等裏面，在這屋子裏面她不相信會有父親所說的﹁小偷﹂。但小心默總是對的，如果在冒險行程剛開始就被偷光了的話，一定迫得她非回家不可。

　　她小心翼翼的把五百法郎放在長服內的緊身胸衣間︱︱沒有人能說我不夠聰明或是考慮不週到的︱︱她驕傲的想。

　　﹁夫人認為，﹂羅登．山弗說：﹁妳會喜歡喝杯咖啡嘗塊她有名的肉餡烤餅，經過一場意外後吃點東西比較好。﹂

　　﹁我想喝杯咖啡，﹂維爾黛回答：﹁但卻不覺得餓。﹂

　　﹁嚐過波奎爾夫人的烤餅後就會更餓了。﹂登羅．山弗說，他講的是法文，維爾黛知道是出於對女主人的禮貌。

　　﹁我端到客廳裏給你們吃。﹂夫人說。

　　﹁在這裏吃就很好了。﹂羅登．山弗說。

　　﹁你一個人的時候可以和我們一塊在這裏吃，先生，﹂波奎爾夫人說著，聲調像是一個奶媽在責怪什麼似的：﹁但有客人的時候，就該在客廳吃了，你帶小姐去客廳，一、兩分鐘內我就端咖啡過去。﹂

　　維爾黛不由想到：從她換裝以後，夫人對她講話的聲調都變得更客氣了，看她時也不再露出奇怪的神色，而且十分尊敬。真奇怪啊！一般人為什麼會那麼輕視吉普賽人呢？她覺得他們非常仁慈、友善，又熱心幫助別人。

　　羅登．山弗為她打開了廚房的另一扇門，兩人來到客廳，客廳顯得比較寬敞、正式，傢俱上都舖了一些馬毛，顯得十分漂亮。

　　﹁我猜妳一定已經說服夫人讓妳留下來了？﹂羅登．山弗說，他隨著維爾黛來到窗口，窗外繁花似錦。

　　﹁她說只要是你的朋友都歡迎，﹂維爾黛說：﹁你的人緣顯然很好，對了，怎麼想到來這裏度假的？﹂

　　﹁我正要問妳為什麼會到卡邁克來呢？﹂他回答：﹁大概對我們來說，這是在世間所發現的一塊最美的地方吧？﹂

　　﹁我還沒看到多少呢！﹂維爾黛說：﹁但可以感覺得到你說的一點也沒錯。﹂

　　﹁這裏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魔力，一旦來過後，就會渴望再回來，有時候還會夢到卡邁克，那時我就知道沒有任何事情能阻止我回來。﹂

　　﹁這是我第一次來，﹂維爾黛說：﹁大概要等我離開後才會發現這點。﹂

　　他沒有回答，她雖然沒看他，卻感覺到他在注視著她的臉。

　　﹁一個人出外旅行，妳實在太年青了點，﹂過了一會兒他說：﹁妳父親准許嗎？﹂

　　﹁父親已經去世了！﹂

　　﹁但一定有人會︱︱？﹂他說著，又頓了下來：﹁也許這和我沒多大關係，但是妳這麼漂亮，的確需要有人照應妳。﹂

　　維爾黛笑著說：﹁我能照顧自己，除非有什麼陌生人出其不意的闖來！﹂

　　﹁我真不能想像得到，﹂羅登．山弗問：﹁就算長草能藏匿一個女人，吉普賽人也能嗎？﹂

　　﹁我猜如果我是個吉普賽女人的話，你就會凌辱我了，因為這根本沒關係，是不？﹂

　　﹁我看妳一點都沒忽略到波奎爾夫人不喜歡吉普賽人，﹂他說：﹁這倒是可以瞭解的，有時候他們在世界上某些地方確是生存不易，因此才會有許多人去聖提斯．瑪瑞斯祈禱。﹂

　　﹁但他們也是多彩多姿的，海邊的慶典和古老的多神教關係密切，真令人畢生難忘！﹂

　　他見維爾黛聽得很有興趣，又繼續說：﹁十五世紀時，有一年吉普賽人帶了他們的神撒拉的雕像，負在肩膀上渡過大海，由此作為增進生產力的表現。﹂

　　﹁這我倒不知道。﹂維爾黛說。

　　﹁吉普賽人對他們的慶典非常重視，﹂羅登．山弗繼續說：﹁但妳也瞭解，在他們來往聖提斯．瑪瑞斯的路上，一般農夫都把他們當作討厭鬼。﹂

　　他笑著說：﹁過去幾個禮拜以來，到卡邁克的所有路上都擁滿了吉普賽人的旅行隊，真是形形色色。﹂

　　﹁我知道很多地主對他們都很慇懃，﹂維爾黛說：﹁而且准他們晚上紮營，如果需要的話也讓他們待得更久。﹂

　　﹁受吉普賽人之害的不是地主，﹂羅登．山弗回答：﹁而是農夫，小雞突然神秘的失蹤了，小羊也在牧羊人的監視下居然不見了。﹂

　　他又笑著說：﹁許多法國父母親會抱怨：他們的女兒把錢付給了吉普賽的預言家了，兒子把錢都花在吉普賽人的賭博遊戲了，而且在吉普賽人到聖提斯．瑪瑞斯的旅途中，幾乎把單純的農夫身上每一個法郎都榨光了。﹂

　　﹁我並不認為你像我一樣瞭解吉普賽人，﹂維爾黛尖銳的說：﹁他們並不是像你所說的那種惡棍、流浪者！他們在旅途中的確需要東西吃，又怎能責怪他們呢？在這樣富裕的國度中，他們卻窮困至此！我們卻很難瞭解到這點，為什麼生命中美好的事物都不能公平分配到人們身上呢？﹂

　　羅登．山弗笑了，說：﹁現在我知道了，妳正是那種要求投票權的新女性！﹂

　　﹁我像嗎？﹂維爾黛問：﹁也許我真會成其中︱員呢！﹂

　　﹁看上去倒是不像，但我可以告訴妳妳看上去像什麼。﹂他的聲音中似乎有著什麼，使她更盯著他看。

　　﹁就第二點來說，﹂他說：﹁在我們比較瞭解以後，我一定會補充給妳聽的。﹂

　　說著他從窗口轉過身來，維爾黛知道他已聽到波奎爾夫人走近的聲音，他過去為她開了門。波奎爾夫人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有一大壺咖啡，而且備了牛奶調配，以及兩個大咖啡杯，還有一個碟子上擺著一堆熱烘烘的肉餡烤餅，當她把托盤放到餐桌上時，維爾黛覺得真是餓極了！

　　﹁喝點咖啡，吃點東西，妳會覺得舒服些，﹂波奎爾夫人說：﹁經過一場意外以後︱︱即使是很小的意外，也總令人不安的。﹂

　　﹁謝謝妳，﹂維爾黛回答：﹁實在太感激妳了。﹂

　　﹁這是我的榮幸。﹂波奎爾夫人說著退出了客廳。

　　﹁看樣子如果在這裏待久一黥，我會變得跟波奎爾夫人一樣胖了。﹂維爾黛邊倒咖啡邊說。

　　﹁也許這就是我何以要做些事的理由了，﹂羅登．山弗微笑著：﹁再沒什麼運動可以像騎馬一樣消掉一些肉了。﹂

　　﹁你認為明天我可以騎馬嗎？﹂維爾黛問。

　　﹁今晚波奎爾先生來時我會跟他說的，﹂羅登．山弗回答：﹁相信他會讓妳騎一匹馬的，雖然這一陣子有些牝馬正要生產，可騎出去的不多了。﹂

　　﹁妳是說卡邁克產的馬？﹂維爾黛很快的問。

　　﹁是啊！﹂他回答：﹁有時他們很野，有時又十分溫馴。﹂

　　﹁那我非得替它們拍些照片不可了！﹂維爾黛叫著：﹁我恨不得很快也能替那些剛生下的小馬照相。﹂

　　﹁妳可以想像得到，那並不容易，﹂羅登．山弗說：﹁不只牝馬會緊張，連牡馬也會保護牠們不受陌生人的侵擾。﹂

　　他看到維爾黛臉上失望的神情，又說：

　　﹁此外我可以向妳保證，我一定盡最大的努力讓妳成功的參加照片展覽會，也相信小馬的照片會很吸引人的。﹂

　　﹁那麼我們明天可以試一試了？﹂維爾黛激動的問。

　　﹁如果那能使妳開心的話，我們就去，﹂他回答：﹁而且也可以在農場拍些小馬的照片，那裏也有不少呢！﹂

　　維爾黛吃了一塊肉餡烤餅，承認山弗先生說得真是沒錯，精緻極了！然後又喝咖啡，加了一點牛奶，說：

　　﹁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好不好現在就出去看小馬呢？﹂

　　羅登．山弗抬起了他的腳。

　　﹁我相信妳拍的照片一定很成功，﹂他說：﹁妳做的、說的每一件事都那麼有活力！如果能把這種活力表現在照片上，一定能令人感動！﹂

　　﹁記得在倫敦看的照片展覽會就是這樣，﹂她說：﹁那些海岸風光真美得奇異！﹂

　　﹁我想我們一定是看的同一個展覽會！﹂羅登．山弗說：﹁那裏還有些照片照的是國會的夜景？﹂

　　﹁是啊！﹂維爾黛說：﹁你一定知道那是保羅．馬丁的作品。﹂

　　﹁怪不得妳會成為一個攝影師了！﹂羅登．山弗聲明：﹁我得承認自己雖然很受誘惑，但卻懶得付出努力。﹂

　　﹁那麼你不在這裏度假時都做些什麼？﹂維爾黛問，朝門口走去。

　　﹁在我的一生之中做過很多事，﹂羅登．山弗回答：﹁事實上我就像俗話中所說的滾石一樣，上個月我為一個做出口生意的朋友在洛恩地區檢驗各種不同的酒。﹂

　　﹁那一定很有趣！﹂

　　但維爾黛事實上想要找她留在廚房內的照相機，記得當她拿著濕衣服進來給波奎爾夫人時，就擱在羅登．山弗坐的餐桌旁邊。現在她發現照相機仍擱在那裏，拿起來看看外面的皮套子，他的確沒說錯，水並沒有滲透進去。

　　﹁我已經小心的檢查過盒子了，﹂羅登．山弗告訴她：﹁即使真的弄濕了，在我們到這裏之前也該乾了。﹂

　　﹁這麼說來裏面的膠卷可真要冒點險了，﹂維爾黛說：﹁因為還是一卷新膠卷呢！﹂

　　她沒說自己還不大會換膠卷，還不大能確定該怎麼做，在她一個人的時候，得好好看看說明書。

　　﹁我們去看小馬吧！﹂羅登．山弗建議：﹁妳要不要戴頂帽子？﹂

　　﹁我沒帶來。﹂維爾黛說。

　　﹁妳出外旅行帶的行李一定很少，﹂他笑著說：﹁在那種環境之下，那套吉普賽衣服一定很有用。﹂

　　﹁只有和吉普賽人在一起的時候才有用。﹂維爾黛不加思索的說。

　　﹁妳一直都和吉普賽人在一起？﹂

　　她聽出他語調中的驚訝，大概認為她是個輕率的女孩，接著又告訴自己這些都和他無關。﹁我很甚歡吉普賽人。﹂她幾乎有點挑釁的說：﹁帶我來卡邁克的都是些老朋友，我真想不透你為什麼那麼猜疑他們？﹂

　　﹁我並沒有猜疑，﹂羅登．山弗回答：﹁只是很驚奇妳會藉著這種方法跑了出來，由妳的外表看來一定有時候會︱︱就像我們說的︱︱處在一種很不安穩的情況中吧？﹂

　　﹁只有在被驚嚇的時候才會這樣，就像今天下午。﹂維爾黛反駁著。

　　﹁我並不是說那種情形。﹂他嚴肅的說。

　　﹁正如我告訴你的，我能照顯自己，﹂維爾黛說：

　　﹁對女人來說能獨立是件好事，能決定自己要做些什麼。﹂

　　﹁那麼妳要做什麼呢？﹂

　　維爾黛想了一會兒，才說：﹁我要自由……超脫一切束縛、限制和規範的自由。﹂

　　﹁但那是每一個年青女人的命運，﹂羅登．山弗辯解：﹁首先得屈從父母的權威，不然就得由丈夫來照顧她們。﹂

　　﹁為什麼她們應該這樣呢？﹂維爾黛問：﹁此外，誰需要一個丈夫呢？世上有這麼多的男人，因此一個女人不需要和第一個伴隨著她的男人結婚。﹂

　　她想到了阿提格尼侯爵，雖然他可能是繼父為她選擇的第一個對象，但不見得比第二個或第三個更能接受。羅登．山弗沒說什麼，拿起她的照相機，打開門進入庭院時，維爾黛說：

　　﹁我們得趕快去！再不拍照的話，太陽都要下山了，我可不像保羅．馬丁，我敢說一到晚上我的照相機就發揮不了什麼作用了。﹂

　　從農場的房子到養小馬的牧野路程很短，維爾黛花了兩個鐘頭照相。雖然白馬通常都很馴服，在兩個人出現後，牝馬仍然高舉著頭，猜疑的注視著他們，多數牝馬還在懷孕待產，其他的一些則已有小馬圍繞在旁，維爾黛第一次發現到小馬並非生下來就是白的︱︱普遍可見的是都有粗黑的毛，前額有白色的斑點，也有的是淡黃褐色的。

　　﹁在八個月之內，﹂羅登．山弗解釋：﹁初生時的這層毛就會脫掉，到大約四歲大時，就變成了灰白色，最後才再變成白色。﹂

　　維爾黛開始拍照，白馬的形像襯托在田野的綠樹之間，或是建築物的紅瓦之間，充滿著一種自然的優美、和諧，她感覺得到一定也溶人了照片之中。

　　﹁牠們可真漂亮！﹂維爾黛一張又一張的拍著，不禁發出了讚嘆：﹁在其他的種馬中，我似乎從沒看過這樣漂亮的！﹂

　　﹁等一等妳就會看到牠們難馴的一面了，﹂羅登．山弗說：﹁明天我帶妳去另一個地方，那裏牝馬也正懷著孕，我們一定得特別小心別驚擾牠們，因為牝馬警戒性很高的。﹂

　　﹁牠們很危險嗎？﹂維爾黛問。

　　﹁就像卡邁克的公牛一樣危險！﹂

　　﹁我一定要拍牠們的照片！﹂

　　﹁我們確實要去試一試，﹂他答應了，維爾黛感覺到對於她的熱衷，他顯得很開心的樣子。太陽已經失去了它的威力，樹也拋下了長長的陰影，她怕光線會太暗，才停止拍照。

　　他們走回了農場，羅登．山弗說：

　　﹁在瑪斯晚餐都吃得很早，事實上守護者在日落時從農場回來，大約在那時就進餐了。﹂

　　﹁這麼說來，﹂維爾黛說：﹁自然我們不要使夫人為難了，她那麼好心的讓我住在這裏。﹂

　　一進入廚房，一股撲鼻的香味襲來，維爾黛看到餐桌上很多蔬菜，擺在一種麥蕈的佐料旁邊，此外還有磨菇、龍鬚菜、橄欖，根據經驗她知道這些都是從普拉文斯來的。

　　﹁吃下的肉餡烤餅都不管用了，我餓了，夫人。﹂羅登．山弗喊著。

　　﹁你今天不該做太多工作，先生，﹂波奎爾夫人一本正經的說：﹁我不認為你該享用一頓大餐。﹂

　　﹁我的過失妳該責怪這位小姐，﹂羅登．山弗說：﹁我本要到波奎爾先生那裏去，但她不讓我走遠呢！﹂

　　﹁這種說法太不公平了！﹂維爾黛說：﹁就算夫人餓你一頓作為懲罰也是對的！﹂

　　說著她向他笑了笑，他發現她兩邊頰上都有深深的酒窩，然後她上樓進了臥室，想把照相機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算一算至少照了二十五章了，也許還要多些。

　　﹁我得留些膠卷照紅鶴和野馬，﹂她想：﹁還有一些要照在聖提斯．瑪瑞斯的吉普賽人。﹂

　　那裏還有兩卷膠卷，她希望最後能有四十到五十張可以展示在展覽會中，現在她可確定還有一卷留在巴黎，她相信：繼父和所有的朋友對她完成此事一定會大為吃驚的。

　　脫下了下午穿的長服，維黛覺得自己真夠幸運，能發現這麼一個令人愉快的地方︱︱瑪斯，而且還能留宿於此。

　　她並非無知到不知鄉下旅館糟糕到何種地步，模模糊糊中也意識到那裏常見的男人可能帶來的一些不可預知的危險︱︱無論如何，維爾黛對外面的世界是很沒有經驗的，事實上她仍是無知的。

　　她不瞭解外面的世界，不知世道的複雜多變，一直就生活在被縱容、被照顯的環境中。

　　甚至於沒有僕人幫忙靠自己穿衣服，都是一項新的經驗呢！現在她得選一件適合晚上穿的長禮服，質料是最好的細棉布，嵌上一排排花邊，裙子蓬蓬的，看上去輕如飛絮，又不容易壓皺，緊身的胸衣更襯出她那婉約細腰。但她小心的要做出未曾刻意裝扮的樣子，沒有帶任何飾物，只裸露著光滑的頸項、肩膀，此外她又穿上了一雙沒有跟的絲緞鞋，使她看上去比平常要嬌小一點。

　　她不知道換上了這一身晚禮服，在路邊旅館出現會引起別人什麼樣的感覺？但相信從未見過女人穿上晚禮服的農人必會大吃一驚。

　　當她優雅的走進客廳，羅登．山弗的眼中透著些許驚訝，他也換了一套衣服，一件維爾黛常會和藝術家發生聯想的天鵝絨外套，一件沒有漿過的襯衫，雖然領子倒是很挺。

　　﹁妳看上去優雅極了！﹂維爾黛走近時他說：﹁容我再加上一句，簡直太美了！﹂

　　維爾黛聽了他補充的這句話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一方面覺得似乎太親密了，一方面又因他這麼明顯的稱讚自己外貌，內心有溫暖的小火焰在燃著。

　　望著他，她深感遠比下午穿一身粗布衣裳出現時要好看多了，也沒戴那種守護者的闊邊帽，他的前額寬闊，輪廓分明，灰色的眼睛是最引人注意的，那種挑戰的眼神，似乎又有著一抹神秘的了悟。模糊的記憶中，她想起了父親也總帶著這種似在探索什麼的眼神，但父親的眼睛是比較嚴厲的，來自他強硬的決斷和堅定的意志，而羅登．山弗閃動的眼神卻像在遊戲人間似的，還有著微微的嘲諷在內。

　　他的嘴唇也是一樣，十分的堅定，微笑時嘴角扭曲，令人困惑，她無法解釋，只覺得給她一種不穩定的感覺，同時自己又有點兒害羞。

　　當他稱讚時，她沒有回答，只是坐在硬硬的桃花心木椅子上，困惑的望著他。

　　﹁真想不到今天早上起來以後，﹂他說：﹁和波奎爾夫人一起吃了早餐，而晚上卻有機緣和一個可愛的女孩子在這種情況下共餐。﹂

　　﹁在我換衣服時也想著，﹂她說：﹁能遇到你實在很幸運，相信你能帶我到卡邁克各處走走。﹂

　　﹁沒問題，﹂羅登．山弗回答：﹁不過要提醒妳一點，妳如果一個人在卡邁克漫遊的話，可得小心遇到流沙。﹂

　　﹁流沙？﹂維爾黛重複著：﹁我不知道這裏有流沙！﹂

　　﹁流沙使得卡邁克可以阻止陌生人離開，﹂羅登．山弗回答：﹁每個地方看上去似乎都一樣。但在堅硬的外殼下卻隱伏了天然的源泉、泥沼和水，有的比較淺，有的卻深到二十呎！﹂

　　﹁真嚇人！﹂維爾黛叫著：﹁但牛和馬該可以躲過吧？﹂

　　﹁牠們也經常迷失在那裏，﹂羅登．山弗說：﹁所以守護者必須要眼光銳利，每一個人都可以告訴妳很多獨行沼澤區有多危險的故事。﹂

　　﹁真高興你先警告了我，﹂維爾黛說：﹁那正是我想做的事呢！﹂

　　﹁流沙不只是妳一人獨行可能遭遇的危險。﹂他說。

　　維爾黛望著他微笑。

　　﹁我有個感覺，你要向我演講了，﹂她說：﹁我不要聽！所以還是別浪費你的唇舌吧！﹂

　　﹁是該有人告訴你的︱︱而且應該嚴肅的告訴妳！﹂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能照顧自己！﹂維爾黛說：﹁而且我要自由自在！﹂

　　她停了下來，一會兒他又問：﹁妳在尋找什麼呢？﹂

　　這問題使維爾黛驚愕住了，因為他的語氣那麼嚴肅，她輕輕的回答了他，帶著一種輕浮的語調：

　　﹁刺激……冒險，也許……愛情！怎麼︱︱不可以嗎？﹂

　　﹁當然，﹂羅登．山弗表示同意：﹁為什麼不可以呢？﹂

第五章

　　跨馬騎在羅登．山弗之側，維爾黛從沒這麼開心過。早晨的空氣十分新鮮、清爽沁人，深藍色的天空顯得如此的悠遠，在在都顯示著會是一個大好晴天。

　　他們已經騎了一個半鐘頭了，沿路鮮花爭妍，萬紫千紅，蝶影翩翩，穿梭飛舞，眼前景象使人滿心怡悅。沿著渠道兩岸和沼澤岸，黃色的菖蒲花成列綻放著，嬌美的、星形的野金鳳花掩覆了池塘，嬝娜的檉柳開著粉紅色的花，上面有成千隻黃的、紅的、褐色的蜻蜓簇集著。

　　﹁從離家後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像是有無窮的樂趣。﹂維爾黛想。

　　昨晚和羅登．山弗共餐，那是她有生以來享用得最快樂的一餐，在餐桌旁，她有點兒害羞，又奇怪自己怎麼那麼想使他開心，興緻高昂些，但突然又覺得自己還是太年青，而且又沒有經驗。當波奎爾夫人把精緻的食物端到他們面前後，兩個人已餓得食指大動，無形中阻隔在兩人間的藩籬似乎消失了，竟然有那麼多可說、可討論的話題。

　　最先上的一道菜是採自農場外苗床的蘆筍，接著上的是一隻用香草烹煮的山羊，再配上磨菇、小的乾綠椒來調味，鮮美無比。喝的是一種很有名的洛恩酒，羅登告訴維爾黛，這是他從葡萄園帶來的，品嘗起來就像瓶裝的陽光一般。晚餐是以一塊當地產的乳酪結束的，還有放在柳條籃裏誘人的水果，也是幾個鐘頭之前從果園摘下的。他們就是由這些話題開始聊起的。

　　雖然還有很多話要說，一種突來的睡意卻使得維爾黛昏昏欲眠，也許部分得拜洛恩酒之賜吧？當她眼皮才剛下垂，羅登就叫著：﹁妳太疲倦了！已經累了一整天，得上床睡了，如果我們明天還要騎馬和替小馬、紅鶴拍照的話，妳更需要早點上床。﹂

　　﹁今天早上我才過四點就醍來了，﹂維爾黛帶著歉意說：﹁吉普賽人五點以前就上路了。﹂

　　﹁那妳更該睡了，﹂他笑著說：﹁這樣我就不必認為是自己的談話太乏味了。﹂

　　﹁當然不是！﹂她回答：﹁我從沒這麼開心的吃過晚餐，特別這是我第一次……﹂

　　她本想說這是她第一次單獨和一個男人進餐，但又覺得這麼說太露骨，他問的一些問題她發現都很難回答。

　　從他說﹁早點睡覺﹂這話，她知道事實上他在懷疑她是單身旅行而無人陪伴在側。

　　她經常希望能獨立自主，也渴求自由不羈，他大概真的會以為她就是那種摩登的年青女郎，法國和英國的報紙上對她們的行跡經常議論紛紛的。

　　﹁第一次做什麼？﹂他問。

　　﹁第一次到普拉文斯區的瑪斯來。﹂她回答，從餐桌旁站了起來。

　　﹁晚安，維爾黛，好好睡一覺，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呢！﹂他說。

　　她向他伸出了手，但他並沒握，只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吻了它。

　　她告訴自己：他不過是遵循法國式的禮節而已，雖然她應該指出他叫她的教名極為不當，但還是保持目前這種獨立自主的姿態為佳。

　　一進房就躺了下來，靠著輕軟的枕頭很快的沉沉睡去。一早醒來發現波奎爾夫人正在為她收蚊帳。

　　﹁我本想讓妳再繼續睡的，小姐，﹂見維爾黛睡眼惺忪，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模樣，波奎爾夫人特別聲明：﹁但山弗先生要我來通知妳，一個半鐘頭以前他已備好了馬，妳的籃子十五分鐘內也已經收拾好了。﹂

　　﹁馬！﹂維爾黛大叫一聲，從床上跳了起來。

　　在波奎爾夫入提了一個大籃子，又從廚房倒了熱咖啡來到客廳時，維爾黛已經下了樓，換上一件薄的草綠色騎裝。

　　她跟在羅登．山弗身後，眼睛一亮，大聲叫著：﹁你讓我自己騎一匹馬啊？﹂

　　﹁我有匹年青的牝馬給妳騎，﹂他回答：﹁他比較容易受驚，不過妳已經向我保證過，說妳是個有經驗的騎師。﹂

　　﹁你就會看到的！﹂維爾黛說。

　　他們共進了一頓豐盛的早餐，羅登拿了照相機，兩人來到庭園裏，維爾黛看到一隻漂亮的、雜色的馬，兩側已經上了鞍。

　　﹁謝謝你。﹂當羅登像昨天一樣扶著她的腰把她放到馬上時，維爾黛輕聲言謝。

　　剛開始時，她的馬確實是比較容易受驚，然而當他們策馬奔馳過鄰近農場邊的一大片綠野時，羅登說：﹁猴子也沒牠跑得快！﹂

　　然後他們又轉向池塘和沼澤地區，漸漸的放慢了腳步，這時維爾黛才有機會看看天空的飛鳥。當他們通過蘆葦叢，沿著一條狹窄清爽的小路前行時，一群蒼鷺突然從巢間揚翅而起，嘎然長鳴，在那裏還聽得到沼澤區一種掠食鷹的長嘯，山雀的清音，在淺水之中幾百碼以外，維爾黛很驚喜的看到一大片閃著淡紅色的、白色的光暈，她勒住韁繩，興奮的注視著那隻紅鶴，幾乎不能相信：那光耀奪目的淡紅色羽毛，竟不是迷人的海市蜃樓！

　　如果要替紅鶴拍照的話，他們的確是太遠了些，那些美麗的紅鶴正展翅飛翔，她只聽到牠們那慘然的、尖銳的叫聲，一會兒又飛掠而去，由牠們的領袖領先改變了飛行的方向，飛得愈來愈低，似乎就在維爾黛和羅登的頭上飛翔，他們甚至看得到那玫瑰紅色的腳和翅膀︱︱就像早晨燦爛的陽光一樣，閃爍著無比輝煌耀目的光彩！

　　好一會兒牠們仍在那兒飛掠不定，不久又飛開了，維爾黛失望的叫著：﹁我都沒機會替牠們拍照！﹂

　　﹁妳會看到其他的紅鶴的，﹂羅登安慰她：﹁我不希望牠們在這裏，如果我們白天不能發現的話，我知道有個地方，每天日落之前牠們總群集在那裏的。﹂

　　﹁那裏有很多紅鶴嗎？﹂維爾黛問，不再那麼失望了。

　　﹁波奎爾夫人告訴我每年這時候牠們都會飛來，絕不會少於兩萬隻。﹂

　　﹁我一定要拍牠們的照片！﹂

　　﹁妳一定會的，我答應你，﹂他說：﹁現在我們去找馬，也許妳還可以拍幾張白鷺或古皮爾的照片。﹂

　　﹁那是一種吃蜜蜂的鳥，是不是？﹂維爾黛問。

　　﹁是的，﹂他回答：﹁也許我們還會看到鸚鵡，甚至可以看到朱鷺，那是古埃及人推測乾燥氣候絕對可靠的一種靈鳥。﹂

　　﹁真刺激啊！﹂維爾黛叫著，帶著滿意的嘆息。

　　他們再度騎上馬，眼前是一片蘆葦叢，才剛踏進，受驚的鳥兒振翅飛掠而去，發出刺耳的叫聲，似乎在向他們的闖入提出抗議似的。

　　再往下走只見婀娜的檉柳輕垂水面，到處都可見鮮麗的花朵、匍匐的蔓草，好多都是維爾黛從沒見過的。

　　羅登．山弗趕著馬：﹁從這裏開始，我們得下來走路了。﹂

　　﹁走路？﹂維爾黛驚異的問。

　　﹁我堅持要妳向波奎爾夫人借雙長靴就是這原因，﹂他回答：﹁從這再往下走就是卡邁克的心臟地區了。﹂

　　下望那軟滑的、多沼澤的土地，馬蹄所跨處水汩汩流過，維爾黛承認穿了雙皮靴是聰明的，波奎爾夫人告訴她那靴子是她已經結婚的女兒的，靴子對她來說顯得大了一點，地上的確泥濘不堪，不時還有青蛙跳過來跳過去，靴子踩在水中發出格吱格吱的聲音。

　　羅登取下韁繩，熟練的把兩匹馬繫在一棵倒下的大樹旁邊，那裏的草又長又密，連人都得一邊走一邊拿著刀子砍草才過得去，維爾黛確信馬絕對不可能跑開的。

　　羅登繫好了馬，才回到她身邊，握起她的手，低聲說：

　　﹁現在我們慢慢的、靜靜的走吧！別說話，否則連另一頭的馬都會聽到我們走來的聲音呢！﹂

　　維爾黛聽他這麼說，不禁莞爾一笑。

　　多刺的菽葜鈎住了維爾黛子的裙，蔓草也扯住了她的頭髮，好像要一親芳澤似的，不讓他們快快離開。

　　漸漸的他們走上了一條小路，不久就聽到後面傳來一種猛烈向前推移的響聲，路旁的蘆葦也為之沙沙作響，水花為之迸起飛濺，那聲音像在咕嚕著什麼，又像猛在呼氣似的，一直圍繞著他們，回聲久久不絕。

　　緊接著，就像一隊從地獄裏衝出來的魔鬼一樣，只見一群野豬奔馳而來，直向維爾黛身這邊衝刺，那豎立的、黑色的粗毛，尖銳的長牙，細小而邪惡的眼睛，真像是來自陰曹地府，維爾黛本能的把身子轉向羅登尋求庇護。

　　他的手臂環繞著他，半轉過背來朝著野豬，幾秒鐘內野豬群就衝過去了，只有隊伍中最後衝來的一隻黑色大牝豬對這可攻擊的目標躊躇了一會兒，維爾黛感覺羅登緊緊貼著她，一直到野豬已消逝在滾滾煙塵之中，他們還聽得到遠處那獸群的呼嘯。

　　深呼一口氣，過度驚恐使她一直發抖，沒有考慮到其他，就很自然的把臉藏在他肩膀下，他的臂膀正是安適的港灣。

　　﹁沒事了，﹂他說：﹁除非受驚過度的話，野豬很少攻擊一個男人。﹂

　　﹁我……我好怕﹂維爾黛呢喃著，聲音仍不穩定。

　　她說話的時候仰起了頭，發現他的嘴唇就在她的幾吋之外，好一會兒他們相對凝視，然後他的嘴唇攫住了她的，她吃了一驚，卻無法移動，也已無力把他推開。

　　他的唇狂烈而迫切，閃過了她的心，被吻的滋味此時並不如她想像中那麼刺激。

　　然後，一種奇異的火焰似乎在她心胸中閃動著，上昇到她的喉頭︱︱有著她從未體會過的奇妙，一種像被箭射穿了的刺激、痛苦，漸漸又轉為無法形容的意亂情迷之境。

　　她感覺到嘴唇在他的親吻下顫動著，而現在他的吻更為需求、迫切，她似乎已經被他溶化了，卡邁克的美也已溶入了他，成為他的一部分。

　　又像美妙的音符在跳躍，她整個人都為之悸動不已，意識模糊之中，她知道這就是她一直渴望、尋求的。

　　時間似乎靜止了，一直到他抬起了頭，放開她的唇，究竟有一世紀之久？抑或不過是短短幾秒鐘呢？

　　她仰頭凝望著他，已無法移動，也說不出話來，只覺一種無法形容的、狂熱的銷魂，使她震顫不已。

　　﹁妳真是甜美。﹂羅登聲音低沉。

　　她想回答，但聲音似乎已在喉頭消失了。

　　他望著她微笑，像是一個男人對孩子的那種笑容：﹁我們得走了，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維爾黛無從以對，她只知道現在她那裏也不想去，只想在他懷抱之中，要他繼續吻她，喚起那種心胸悸動的美妙感受，因為它曾經是那樣的掃過她的身心。

　　羅登轉身拿起她的照相機走在前面，好像要保護她免於遭受任何可能發生的危險，維爾黛只有跟著他。

　　她發現自己像在飄渺夢境中移動著腳步，再也不能想什麼，只除了她已經被羅登親吻過︱︱那麼美好，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到了叢林盡頭，羅登停了下來，站著不動，握住維爾黛的手，把她輕輕拉到前面一個地方，透過樹葉，她看到一塊乾燥的、寬廣的草地，那裏大約有三十隻左右的馬。和牝馬在一起的是一群小馬，正伸出牠們細長的腿，躍躍欲試的踏著不穩定的步伐，牠們黑色的毛配上前額白色的斑點，和牠們母親的一身雪白相襯，構成了一幅美麗的圖畫。

　　他們小心的、慢慢的移動著，羅登把照相機交給了她，有好一會兒她幾乎忘了該怎麼照相，忘了她真是對照相興味盎然的，想到的只是他吻她時的那種壓迫感，那種存於喉頭的、令人屏息的刺激。

　　然而那是他所期望的，她拿起柯達，把鏡頭對準那群馬準備拍照，那些牡馬和幾隻牝馬像意識到什麼危險似的，都顯得有些騷動不安︱︱抬起了頭，鼻孔向外張開，耳朵也直豎起來，肌肉在白色的皮毛上怒張著，脖子拉緊，雙腿緊踩著地面︱︱牠們對危險的迫近似乎更敏感了，維爾黛覺得牠們已欲拔腿狂奔而去，她將再也看不到牠們了。

　　她很快的開始拍照，記起羅登曾說過牡馬看上去比較壯美，但危險性也比較大，一旦危險降臨，牠也知道該往那裏跑。

　　她照了一張又一張，馬群也似乎變得更為神經質，直到羅登一言不發的拿過她的照相機來，她知道他一定認為他們在這裏已待得夠久了。

　　羅登領路回去，一路保持著高度警覺，經過叢林、檉柳樹林，以及原先飽受野豬驚嚇的地方。現在已不再有什麼好怕的了，岩間的黃玫瑰、白玫瑰展露芳顏，野劍蘭迎風搖曳，水仙亭亭玉立，古希臘人一直相信它覆蓋了下界的平原。

　　幾秒鐘後他們已走了出來再度看到了耀眼的陽光，找到了繫在大樹上那兩匹馬後，羅登轉過頭來笑了笑，維爾黛抬頭望著他，說了聲：﹁謝謝你。﹂自己也在奇怪到底是謝他帶她去看野馬，還是謝他那美妙的吻？

　　跨上了馬，放眼望去大地美景無限，對維爾黛來說眼前一切真是奇異無比！一層淡藍色的薄霧籠罩著漠綠的草原，顯得一大片野迷迭香更是鮮妍明麗，她覺得此時自己已不只是用眼睛去看了，更用全副心神去提會。

　　五彩斑斕的蝴蝶翩翩飛舞，蜜蜂亮著翼翅，大黃蜂也成了她內心體會到的奇幻魔力的一部份。

　　現在羅登領著她離開了池塘，到了沙丘地區，他們策馬疾馳，只見遙遠的海面在陽光照射下泛著一片亮藍，就像聖母瑪利亞的長袍一般，由他們前面一直伸展到地平線，只見水光千變萬化，廣大的沙灘上閃動著白花花的陽光。

　　回過頭來，看得到阿普勒斯山高峻的山脊，眼前一切真是美極了！羅登驅馬過來，他們就站在那裏靜靜的注視著灼灼發光的熱沙。

　　﹁我要妳看看這些，﹂他說：﹁和我們一大早見到的景緻可說完全不同，不過也是卡邁克景緻的大觀呢！﹂

　　﹁太美了！﹂

　　﹁和妳一樣的美！﹂他回答，眼睛望著她的唇，她以為他會再次吻她。

　　然而他轉身上馬，她知道他們得趕路回去了。

　　他們以一種十分平穩的速度奔馳，走了一段長路，漸漸瑪斯已在視線之內，天氣卻愈來愈熱了。

　　﹁還有紅鶴呢？﹂維爾黛問。

　　﹁我想我們會有足夠的時間，﹂他回答：﹁下午妳可以好好休息，五點半以後我再帶妳出去，如果我們運氣好的話，在離這不遠的地方就可以看到紅鶴。﹂

　　﹁光線不好的話，大概很難拍照。﹂

　　﹁那裏光線很夠。﹂

　　維爾黛有個感覺：他們嘴裏說的是同一件事，心裏想的有些事卻大為不同，但她還不能確定什麼。

　　她只知道從今天早上出發後，有什麼奇異而令人震顫的事發生在她身上了，如同卡邁克這地方一樣的狂熱而美妙。︱︱羅登會有同樣的感覺嗎？

　　到了瑪斯，羅登扶她下了馬，進廚房之前，她脫下波奎爾夫人借給她的長靴，如今已滿是泥濘。

　　波奎爾夫人正在爐竈前忙著，笑著轉向她：﹁妳回來晚了點，小姐，我以為妳不吃午餐了呢！﹂

　　﹁我餓得不得了呢！夫人！﹂

　　﹁那很好，我替妳把午餐熱一熱，﹂夫人回答：﹁妳去洗洗，回來就可以吃了。﹂

　　維爾黛上了樓，脫下騎馬裝的茄克，凝視著鏡中的自己。

　　她幾乎期望她的臉會有了改變，但，鏡中那藍色的大眼睛也在回望著她，似乎和平常是有些不同，在卡邁克的心臟地區，她的眼睛曾燦如陽光，她的嘴唇那麼柔軟紅潤，如同那檉柳開的花絮一樣。

　　﹁我要他再吻我。﹂她告訴自己，又不免為這想法而臉紅，畢竟這似乎不大像個貞靜的淑女。

　　※※※

　　當她再度望著鏡中的自己時，天色已喑得看不清自己的投影了。

　　夕陽西沉，染得滿天暈紅，出去為紅鶴拍了些照片之後，他們又回到了農場。

　　當紅鶴從地中海的島嶼振翼飛翔時，真有著不可思議的美，太陽已經失去了它的威力，維爾黛有點擔心照片是否能拍得理想。那裏大約有上百隻紅鶴，事實上她也懷疑以平淡無奇的黑白照片，又如何能忠實的刻畫出那絢爛的奇觀？

　　﹁只有畫家了，﹂她想：﹁只有畫家才能描繪出牠們那長而鈎曲的嘴，迷人的玫瑰色翼翅，多鱗的、紅色的長腿。﹂

　　羅登帶著她儘可能靠近牠們，在一大片鹽分很重的沼澤區紅鶴幾乎是以立正的姿勢站在那裏，注視著他們接近時，眼睛就像個守衛者一樣。

　　維爾黛大約照了一打以上的照片，覺得牠們之間彷彿有一種神秘的信號，群起飛翔，動作一致，在領導者之後排成一列，發出怪異而又不和諧的叫聲，飛掠而過，直上雲霄，又以半圓形猝然下降，在不遠處另一個池邊著陸。

　　﹁也許會有一張照片照得很好的。﹂維爾黛想，在她心中有輕快的旋律在迴響，她想起明天牠們也會在那裏的。

　　羅登又再帶她騎上了馬，她想告訴他：她還不很滿足，還想再照幾張卡邁克公牛的照片，其實在普拉文斯到處都看得到公牛，她繼父也養了一群，本來是沒什麼稀奇的，但卻是和羅登在一起的好藉口。

　　﹁除此之外，﹂她想：﹁還有一些他提過的鳥呢！﹂

　　一直到她已換好衣服，準備進晚餐時，心中還在想著：這些天有了他的陪伴，瑪斯變成了一個更迷人的地方。

　　她曾希望能在城堡或莊園中找到羅曼史，中世紀那些騎士已經成了她心目中愛的化身，但羅登並不是一個騎士，雖然他以一個護花使者的姿態出現在她目前，拿著他的三尖叉，爬上了馬鞍，就像拿著長矛的十字軍為保衡耶路撒冷而奮勇抗戰一般。

　　她想到他曾如何的在叢林中吻了她，也再度感覺到那種奇妙的震撼。

　　穿好了衣服，她希望這襲衣衫要比昨晚那件漂亮些，她需要他的讚賞，當她出現的時候，期望著看到他的眼睛閃閃發光。

　　她進入客廳時，小小的臉蛋上一對藍眼睛顯得明澈動人，深紅色的頭髮像是捕捉了夕陽沉入篠懸木後的一抹霞光。

　　羅登正佇立窗前，當他轉過身時，映著窗外的滿天紅霞，就像一個顯明的剪影，她覺得他好像從火焰中走向了她。

　　他們互相凝視，她覺得心跳劇烈，呼吸急促。

　　﹁我們共度了非常快樂的一天﹂他說。

　　﹁的確非常快樂……對我來說，﹂維爾黛回答，幾至屏息：﹁是我最……快樂的一天。﹂

　　﹁妳的意思是︱︱﹂他問。

　　他眼中的神采使她覺得羞怯，不敢再看他，忙把目光向花園，輕聲說：﹁一切都太迷人了！﹂

　　﹁那也正是我想的，﹂他回答：﹁就像妳已經迷住了我一樣。﹂

　　維爾黛等著他再說些什麼，．但他把頭轉向門邊，她知道他也聽到了波奎爾夫人端著托盤走近的聲音。

　　餐桌已擺好，像昨晚一樣中間仍點著兩枝蠟燭，上了第一道菜以後，波奎爾夫人點燃了油燈，在金黃色的光暈照射下，無形中也趕走了室內那拘泥不自然的氣氛。

　　食物仍和昨晚一樣精緻，但維爾黛不大吃得下，只敏銳的感覺到她身邊的這個男人，他是如此的高大強壯，充滿著男性的魅力。她告訴自己一定得特別小心，不然他多少會猜到這些帶給她的奇異感受，從他們相遇之後，所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大為不同了，遠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我必須說。﹂維爾黛告訴自己，但仍找不到適當的詞彙。

　　當他們眼光相遇，她就能感覺到發自內心的震撼，和他在所謂﹁卡邁克的心臟﹂吻她時喚起的感覺是一樣的。

　　吃完晚餐後他問：﹁今晚是不是特別累？﹂

　　﹁一點兒也不覺得累，﹂維爾黛回答：﹁你讓我休息了一個下午，還做了一些在家時從沒做過的事呢！﹂

　　﹁在家裏妳都做些什麼？﹂羅登問：﹁妳家在那裏︱︱巴黎嗎？﹂

　　﹁大部分時間在那裏。﹂維爾黛回答。

　　﹁住巴黎時有沒有一個人到處走走？﹂他問。

　　維爾黛回答之前，頓了一會兒：﹁為什麼不呢？但我通常是和……朋友在一塊兒。﹂

　　﹁男的還是女的？﹂

　　﹁如果你對那有興趣的話……是男的。﹂當她說話的時候想起了繼父，因為他堅信運動的重要性，他們常沿著聖恩銀行，走到突瑞斯花園散步，有時甚至遠到波伊斯。母親比較喜歡開車，維爾黛則喜歡騎馬，但繼父總是堅持走路對增進健康的重要性。如果他們不住鄉下的時候，她常陪他出去散步，果真如他預料的一樣，每當回到家裏，總是雙頰紅潤，安寧平和。

　　他們從餐桌邊站起身，本能的兩個人都走向窗前，他們進餐時夜幕已然四垂，如今只有一道微弱的、半透明的光出現於西方，星星也一顆一顆的出來了，在天邊閃爍不定。

　　一切是如此的安靜，只偶然傳來一隻遲歸的鳥返巢的聲響，還有一些小動物爬過灌木叢的沙沙聲，否則，周遭真是靜極了，就像小提琴奏出的一支美妙樂曲突然懸浮在空氣之中。

　　接著從柏樹林中傳來了夜鶯的歌聲，是那麼柔美、和諧，如笛聲的吹奏，突然又轉為高亢激昂，如同金屬的錚然，然後又漸漸回復到低沉，哀怨的調子是那麼抒情而又經柔。

　　一切都太迷人了！太突然了！未加思索的，維爾黛不自覺的向羅登靠過去。

　　他的雙臂正等著她，當他把她拉近時，她感覺到內心的悸動，彷彿那也溶入了鳥兒美妙的樂曲之中，他的唇壓向了她的，她已不再聽得到什麼，只聽得到心靈深處的歌聲。

　　他吻著她，一直吻到星星似乎都從夜空墜落，而閃耀在他們腳前一般，然後他抱緊了她，此時此刻，她幾乎已不再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了。

　　他又吻向她的眼睛、臉頰、小巧的彝子，然後再回到唇上，她心跳著、震撼著，感覺到他已喚起了她內在的火焰，如此狂熱，如此美妙，已成了卡邁克魔力的一部分，同時連她的靈魂也必得交付給他。

　　他再度抬起了頭，以一種她以前從未聽過的低沉聲調說：﹁上床去睡吧！親愛的。﹂

　　他說話時把她扳過身來，她照著做了，因為那時好像已不能再想、再說什麼了，她順從的走過客廳，沒有再回頭，上樓回到臥房，

　　波奎爾夫人已舖好了床，桌邊點著一根蠟燭，維爾黛脫下衣服，掛在衣櫥裏，又把裙子和其他的衣服脫下，放在椅子上，換上了睡衣。

　　她坐在梳粧臺邊，取下髮夾，把頭髮放了下來，讓如雲髮絲垂落肩頭，心神不屬的刷著頭髮，幾乎不知自己在做些什麼，似乎身上每一根神經和直覺都專注於被他吻時的那種奇異感受了，

　　恍惚中羅登的唇似還停在她唇上，她仍能感覺到他觸著她的眼睛和臉頰。

　　﹁這就是愛情！﹂維爾黛告訴自己。

　　注規著鏡中的自己，如同她所期望的，事實上她看上去是很不一樣了︱︱兩眼明亮動人，顯得容光煥發。注視了好幾分鐘，她深深的嘆息了一聲，是快樂？又是驚喜？她也不很清楚，然後才爬上了床。

　　她聽到樓梯口傳來的腳步聲，知道是羅登正走向就在她對面的他的房間。

　　﹁明天我們會再談話的，﹂維爾黛告訴自己：﹁我是否要告訴他我愛他？﹂

　　她想他遣她走是對的，這樣他們在花園中相吻的那種心醉神迷的感覺才不會被破壞。

　　在她有了這樣的感覺之後再說什麼，似乎是太瑣碎、陳腐、太老生常談了！他們已觸及了快樂的顛峰。

　　﹁他了解的，﹂她告訴自己：﹁我從沒想過任何男人都會了解的。﹂而她自己又如何想得到：來到卡邁克，只是為了要向繼父證明她有能力照顧自己，又如何想得到會發現自己一直所尋求之的呢︱︱一個愛她的男人，也為她所愛的︱︱她閉上了眼睛，為這美好的一切。

　　這個人並不知道她的財富，因此不會被這點所影響，他以為她只是個想要帶著照相機自謀生活的女孩子。

　　每一件事她都可能去相信，但對從未發現的一些事又難免心存恐懼。

　　這就是愛情了！這就是羅曼史！如此的完美、純潔而高貴！如同那些遊吟詩人們所歌唱而頌揚的愛情！

　　﹁我實在太幸運了……如此的幸運！﹂維爾黛想起了還沒有祈禱，於是坐在床頭，兩手交握，閉上了眼睛。

　　﹁感謝您……上帝，感謝您。﹂她低語著，發現不需再多說什麼，為那領受自天國的祝福，她整個人都為之意態昂揚，充滿著難以描述的感激之情。

　　她的眼睛仍然閉著，連房門打開時都沒注意到，直到睜開眼後發現羅登竟然走進了房間，他穿了一件長可及地的睡袍，睡衣是黑色襯著白色的縐邊。

　　他關上了門，維爾黛驚惶的望著他向她床邊走了過來，他眼中的神色令她覺得羞怯，嘴角扭曲著，帶著冷冷的嘲弄，他站著凝望她，她也望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掛著問號。

　　寬大的木床，深垂的帳縵，她靠在白色的枕頭上，顯得特別的嬌小，像一個不實在的影子一般。

　　﹁我一直在想妳把頭髮放下來會是什麼樣子，﹂他聲調低沉：﹁但是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長些。﹂

　　維爾黛的舌頭好像不聽使喚似的，有些期期艾艾：﹁你……你要做什麼？我認為你……不該……到我房間來。﹂

　　﹁妳不正等著我嗎？﹂

　　﹁不……當然……不是的！﹂

　　﹁但你該知道我們還沒說再見呢！﹂

　　她注視著他，手指顫抖著，本能地移動，掩向胸前，她的睡袍衣領已繫緊，一直延伸到手腕的地方有著小小的縐邊，但衣服的質料是一種很好的薄麻布，即使在一枝昏暗的閃光下，仍很容易看到她那如含苞玫瑰般的前胸。

　　﹁你不該……來……這裏。﹂維爾黛說著，聲音低沉而有點顫抖。

　　﹁妳在和我開玩笑？﹂羅登問，聲音透著驚訝，他在床邊坐了下來，維爾黛本能的往後退，靠在枕頭上。

　　﹁妳真是非常可愛、迷人、討人喜歡的。﹂羅登說：﹁我想在這樣特殊的情境之下我們發現了彼此，該能使事情進行得更快的。﹂

　　他的笑中帶著更多的嘲諷，繼續說：﹁我知道妳在盼著我向妳求愛，我們已經等了一段時間了，也知道這是沒法避免的。但，親愛的，我們何必還要浪費時間呢？當我吻妳的時候，我們都都知道想要什麼，不需再等待了啊！﹂

　　﹁我不……了解，﹂維爾黛說：﹁我只……知道你來到我……房間……是錯誤的。﹂

　　﹁錯了嗎？﹂羅登重複這話，眉毛揚起。

　　﹁是的，錯了！﹂維爾黛回答：﹁我知道我……母親……會認為讓你……吻我是錯的，雖然我並不認為那是……錯的，而是非常……奇妙的，但……我想這是……不同的！﹂

　　﹁妳究竟要對我說什麼呢？﹂羅登詢問。

　　﹁我要……說，﹂維爾黛回答：﹁一個……紳士是不該……進女人的……臥房的。﹂說著自己也覺得很荒謬可笑，由她母親的朋友們談話中，她當然也知道：紳士還是會進女人的房間的，她不知道他們做些什麼，但推想大概是﹁做愛﹂吧？

　　法國人也曾經談起這些事嗎？

　　﹁我……我想我的意思是，﹂她語聲急促：﹁是你不該……進入……我的房間。﹂

　　﹁我以為妳喜歡我的。﹂羅登說。

　　﹁但我是喜歡啊！﹂維爾黛很快的回答：﹁我喜歡你，遠甚過以前喜歎任何人，但就算我們彼此都很喜歎……我們單獨在這裏……也是不對的。﹂

　　﹁聽著，我的甜心，﹂羅登說：﹁現在我很了解妳要對我說些什麼了，但，親愛的，妳已把妳的態度表明了，就像我說的一樣，我發現妳非常可愛，我想也許妳對我的態度會完全不同的。﹂他繼續說，嘴角帶著一抹微笑：﹁我們為什麼要談這些？妳又何必假裝自己那麼羞怯，像個處女呢？經過內心的一些衝突，這是不可避免的，也是自然的需要，我們本是彼此相愛的啊？﹂

　　他說著，身體向前彎，一雙有力的臂膀緊緊抱住了她，嘴唇搜尋著她的，她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因刺激而起的顫慄通過全身，像是一把針穿過了她的身體，且帶著一種奇妙的、昇自喉嚨的暖潮。

　　她努力想把他推開：﹁不！不！﹂她叫著：﹁請……不要！﹂

　　她的聲音中有著什麼，使他停住了，然後她說：﹁我害怕……我不了解你要做……什麼，但我……知道……那是不對的！﹂

　　﹁妳不了解什麼？﹂他緊抱著她的手放了下來，嘴唇也不再搜尋她的了。

　　好一陣沉寂，維爾黛把頭埋入他的肩頭。

　　﹁我也許錯了，﹂她低語著：﹁但我以為……你或許要……做愛，我不知道……是不是那意思。﹂

　　她感覺到他似乎僵硬了，然後才移動者，手指輕撫她的臉頰，把她的臉轉向他：﹁妳的意思是︱︱妳不了解？﹂

　　他的眼睛閃動著，她知道他的意思是要她看著他，像被他驅迫一樣，她的眼睛遇著了他的。

　　﹁沒有人向我……解釋過，﹂她說：﹁我聽別人談過……﹃做愛﹄，但我感覺除非是……結了婚，否則必定是……罪惡！﹂

　　有好一陣羅登凝視著她，然後才放鬆了她，只以一隻手臂繞著她：﹁我想妳有很多事情需要解釋，維爾黛，﹂他語調平靜：﹁我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周遭是如此的靜寂，維爾黛幾乎聽得到自己心跳的聲音，顫抖著說：﹁你……要知道……什麼？﹂

　　﹁就是妳一個人在這裏究竟要做些什麼，﹂他回答：﹁穿得像一個吉普賽人，又告訴我妳正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

　　又一陣沉默，一會兒他又說：﹁我正等著妳說呢！﹂

　　維爾黛不再看他，白皙的臉蛋上，睫毛顯得又濃又長：﹁那……不關……你的事！﹂

　　﹁今天早上妳孃我吻妳的時候，就成了我的事了。﹂

　　﹁我……沒有辦法。﹂

　　﹁但妳認為那是美妙的︱︱妳剛才也說過。﹂

　　﹁那的確是……美妙的！我不知道……吻會像那樣的。﹂

　　﹁多少男人吻遇妳？﹂

　　﹁沒有一個……只有你！﹂

　　﹁妳想我會相信嗎？﹂

　　﹁這是事實，﹂維爾黛聲音很小，說這話的時候，她認為自己實在太笨了，他已經從她那裏探得了她的秘密，會更老練、更專橫、更難對付他了。

　　﹁那些男人呢？妳不想和他們結婚嗎？那些陪妳在巴黎散步的男人？﹂

　　維爾黛沒有回答，一會他又說：﹁我想妳有很多得解釋的，事情已轉變到我進房間後打算和妳做愛了。﹂

　　﹁但……為什麼呢？為什麼你要……做那種事呢？﹂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並不是一個問題，﹂羅登微笑著：﹁任何一個男人和一個像你這麼可愛的女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都會想做的，而且妳還給我一種很老練、世故的印象，妳願否真心的告訴我，以妳的榮譽保證︱︱妳從來沒有過一個愛人？﹂

　　﹁沒……我當然……沒有！﹂維爾黛語聲震顫。

　　﹁妳幾歲了？﹂

　　這問題使得她大吃一驚，好一會兒答案在她唇邊顫動著，然後才又斷然地嚥了下去。羅登輕撫她臉頰，把她的臉轉向他：﹁告訴我事實！我不想聽任何謊話！﹂

　　她試著想把臉頰從他那裏抽開，但他毫不放鬆，堅持著：﹁告訴我事實！﹂

　　﹁十八歲。﹂

　　﹁這是我可以猜想得到的，我想妳大概是離家出走的吧？﹂

　　﹁是……是的！﹂

　　﹁為什麼？﹂

　　﹁因為繼父……要我和一個從沒見過面的男人……結婚，在法國婚姻大事被別人一手安排好……是很普通的。﹂

　　維爾黛的聲音漸漸消失了，羅登仍沒說話，她才又繼續說：﹁我要證明給他看，我已經能夠照顧自己，他才會相信我也能自己挑選一個男人做丈夫。﹂

　　﹁妳不認為離家出走太膽大妄為了嗎？﹂

　　維爾黛搖搖頭。

　　﹁妳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太瘋狂、太不負責任了嗎？﹂羅登問，聲音帶了點怒氣，使得她有些困擾。

　　﹁我必須這麼做！﹂她很快的說：﹁當我回家的時候，已足夠證明我能好好照顧自己，又可以帶回一些在卡邁克拍的照片，繼父一定會承認他……錯了。﹂

　　﹁你真以為你已能證明可以好好照顧自己了嗎？你以為現在你在做什麼？﹂

　　她望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

　　﹁妳想一想，﹂他緩緩的說：﹁我不在乎妳反對與否，若是我此刻上了妳的床，和妳做愛呢？妳又能做什麼？﹂

　　他的話閃過了維爾黛的心，那必定是更為美妙的，比他們在叢林和花園裏相吻時更為美妙！

　　然而她說：﹁我……不以為你會那麼做，你知道……我認為那是……錯的。﹂

　　﹁我可以聽你的，﹂羅登說﹁但很多男人都不會管妳說些什麼。﹂

　　﹁但是我並沒……遇到他們！﹂維爾黛反駁。

　　﹁那只是你比較幸運，而不是你有好的判斷力！﹂他的聲音中仍帶著怒氣：﹁一切都太荒唐了！明天我就帶妳回家！﹂

　　﹁我不要和你一起回去！﹂維爾黛叫著：﹁我不要回家！你也不能強迫我回去！畢竟你不知道我住在那裏，也沒有權利要我這麼做！﹂

　　﹁假如我給了自己這種權利呢？﹂

　　他說著伸出了手，把維爾黛再次抱住。

　　﹁如果我向妳做愛的話，維爾黛，不論妳同意與否，是不是自動的授權給我去好好照顯妳，保護妳不受其他男人的侵害呢？﹂

第六章

　　當他說話的時候，把她拉近了些，維爾黛試著想推開他：﹁不要……﹂

　　她的聲音消散了，他把枕頭靠在她背後，他的唇觸著了她的。

　　他粗魯而又猛烈地吻著她，帶著一種使人戰慄的狂暴，她仍然掙扎著，但卻毫無用處，不得不承認在他的強力下自己是弱小而無助的。

　　他的唇弄痛了她，她意識到一種痛楚，過了一會兒又感覺到十分驚恐，彷彿自己已被俘獲、壓倒，然後，一種像劍穿過般的痛楚掠過她的身體，痛楚過後卻體會到一種銷魂與迷醉的感覺。

　　她的反抗愈來愈無力，以至完全屈服了，把身體移向他，整個人沒入一種奇妙的、意亂情迷之境，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消失了。

　　一度她成為了他的一部分，但現在的感覺是更奇妙的、更輝煌的，同時她也覺得好像有一朵小小的火焰在她胸中燃燒，漸漸地燃燒得更為旺盛，幾乎要把她燒成了灰，這種熱情幾乎已使她不能思考。

　　在她身上燃燒的火焰似乎跳躍得更高，她也知道在身體中有某些她還不大了解的疼痛感覺，但她願意獻給他，因為她已經是他的。

　　時間、空間，整個的世界都消逝了，他把她帶入了一個只有他們倆個共處的天堂，竟是那麼自然、美好、神聖的。

　　這種心醉神迷的感覺彷彿有一世紀之久，而後才逐漸的消褪了，羅登抬起了他的頭，放開了她的唇。

　　一時之間她幾乎無法移動，難以呼吸。﹁我愛你！我愛你！﹂她喃喃低語著，發自靈魂深處。

　　﹁親愛的，這是瘋狂的！﹂

　　﹁竟是如此的完美，像天堂一般！再吻我……﹂

　　羅登低下頭望著她，他的唇與她的十分接近，她紅色的頭髮如瀑布般瀉在枕上，在他的臂彎之間。

　　燈光下，他發現她的唇在他的吻之下顯得溫潤而且微微戰慄著，她的眼睛因一種過去她從不了解的熱情顯得又大又亮。

　　彷彿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放開了她，從床上起來，注視著她：﹁這真是瘋狂的！﹂

　　﹁為……為什麼？﹂

　　﹁因為妳如不愛我，事情就不可能發生了。﹂

　　﹁但……它……已經發生了……﹂

　　羅登走到窗旁，把窗簾拉開，好像現在他很需要空氣似的。

　　他倚牆而立，維爾黛注視著他，歡樂已從她臉上逐漸消褪，一種不穩定的感覺取代了原先發自心胸的那種令人悸動的光輝。

　　﹁有什麼不對嗎？﹂過了一會兒她才問。

　　﹁每一件事情都是錯的！﹂他回答：﹁因此，妳必須忘掉︱︱我吻過妳。﹂

　　﹁為︱︱為什麼？﹂維爾黛從床上支撐起來，抬起了她的頭。

　　﹁明天，﹂羅登的聲音濁重：﹁妳︱︱或是我將要離開，我已經決定了一件事，就是我們再也不能一起待在這裏了。﹂

　　﹁但是；為什麼呢？﹂維爾黛哭著：﹁我做了什麼？我說了什麼煩你的話嗎？﹂

　　他默默無語，她又說：﹁是︱︱因為︱︱我說了︱︱我愛你？﹂

　　彷彿失落了什麼，如此的透著悲切之音。

　　他轉過身來：﹁不，當然不是，我只是想勸自己相信這一切並不是真的。﹂

　　﹁但，這一切都是真的啊！﹂她堅持：﹁你是我夢寐以求的，我曾感覺在這世界上，某一個地方存在著，我一直希望能尋覓到的。﹂

　　﹁別對我說這些話。﹂他們的眼神交會，但羅登突然又再轉向窗邊。

　　﹁我不了解，﹂維爾黛說：﹁你想告訴我的是︱︱你不喜歡我？也許是我驚嚇了你？﹂

　　這時一抹微笑發自羅登的唇間，他走回床邊：﹁妳並沒使我受到驚嚇，親愛的，我只是對妳和我在一起的話得冒很大的險，又缺乏安全感而感到困擾罷了。﹂

　　維爾黛的眼睛再次的有了光采：﹁那麼說，我們還是能在一起了？﹂

　　﹁不！﹂

　　這單音節的字發出的回聲似乎在屋中迴盪不已，羅登容光黯淡，聲調慘然。

　　﹁我必須為妳著想，﹂他說：﹁如果妳夠聰明的話，應該回到繼父身邊，接受他為妳安排的一切。﹂

　　﹁我不能那麼欲，尤其現在我已經……遇到了你。﹂

　　﹁我對妳毫無意義的，﹂羅登說：﹁因此，現在我就應該向妳說聲再見，我實在沒有權利去干擾妳的生活和妳所想做的一些事情，妳可以待在這裏，或是參與妳那群在聖提斯．瑪瑞斯的朋友們，而我呢？明早第一件事就是離開這裏。﹂

　　﹁不！不！你……不能……這麼做！﹂維爾黛失望的哭著：﹁留下來吧！或許你再多留一天？﹂

　　﹁或是再多留一個晚上？﹂羅登問：﹁妳想我不會再像剛才一樣的吻妳，而使妳成為我的嗎？﹂

　　他們的眼光再度相遇，她看到他的眼睛中燃燒著火焰。

　　凝眸良久，維爾黛的聲音低得他幾乎聽不清：﹁那是……我想要屬於你！成為你的……﹂

　　他的嘴唇緊縮了一下，才說：﹁妳並不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

　　﹁我知道的，﹂維爾黛緩緩的說：﹁我愛你……如果你要我，我就是屬於你的……完完全全屬於你……﹂

　　﹁那麼︱︱以後呢？﹂羅登毫不留情的問。

　　﹁以後？﹂她的聲音中透著迷惑。

　　﹁總是有以後的，﹂他粗暴的說：﹁當妳走上了妳的路，我也會走上我的。﹂

　　她望著他，默默無言，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不能和妳結婚，讓我把這無說清楚吧！﹂

　　維爾黛默然，然後才發出一種幾乎不像她自己的聲音：﹁你……已經……結婚了？﹂

　　﹁沒有，﹂他回答：﹁但我不能和任何人結婚，我不能這麼做！﹂

　　空氣沉寂得幾乎要使人窒息。

　　﹁如果你……能的話，﹂維爾黛終於鼓起勇氣問：﹁你……願……和我結婚嗎？﹂

　　半晌，他才回答：﹁問題並不在這裏，這不是中心所在。﹂

　　﹁為什麼……你不能和任何人結婚呢？﹂

　　﹁我已經說過這沒什麼好討論的，﹂他回答：﹁我要去睡了，維爾黛，現在我要做的就是向妳說聲再見。﹂

　　他佇立在那裏，注視著燭光搖曳下她的臉，本能的她伸出了手。

　　﹁看在上帝面上，﹂他粗暴的叫著：﹁不是這樣看著我，我做的都是對的，總有一天妳會明白的。﹂

　　﹁請……請……﹂維爾黛說。

　　﹁我不能再站在這裏了。﹂說著他轉身而去，房門在他身後重重的關上了。

　　她聽到他的房門砰然一聲關上了，對她來說，那就像是喪鐘一聲聲敲在她的心版上。

　　﹁他已經走了！﹂她告訴自己：﹁他將不會再回來，生命中每一件有價值的事物……我所想要的、美好的……都隨著他而消逝了。﹂

　　她失望的想著：真正的快樂再也不會來了，當他第一次在蘆葦叢親吻她的時候，她所感受到的那種迷醉，那種在星光下他們所體會到的美好和深情。

　　那最後的吻，剛開始時他是那麼粗暴，幾近野蠻的弄痛了她，他點燃了火種掃過了他倆，也喚醒了某些狂野的、光耀的事物。

　　她知道，雖然羅登沒說什麼，他也有和她同樣的感覺。

　　他的吻是如此美好，無法用言語形容。

　　然而，現在他走了！

　　對維爾黛來說，他留下的只是無盡的黑暗、全然的空虛︱︱他，也帶走了希望。

　　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像現在一樣尋到了愛。

　　是那樣美好的、身心交溶的愛，每一個男人和女人尋尋覓覓，但僅少數真正擷取的愛。

　　她發現了愛，但卻是如此的消逝了．永不再回！

　　她躺下來，失望的想著：她將回到莫里蒙特，她將不再反對繼父所作的安排，因為他已為她選擇了一個男人做丈夫，而她，什麼也沒做成，只不過具有一個妻子的空殼子罷了！

　　一個妻子，卻不再擁有她的心和靈魂，因為它已經給了另一個男人。

　　她想到伸展在前的屬於她以後的歲月，嚙人的空虛，被羅登剝奪了一切的歡樂，就像眼睛突然的瞎了，知道自己此後再也看不到陽光、花朵、天空和海洋︱︱只有黑暗，黑暗……黑暗不只是掩蓋了她的眼睛，更吞噬了她的心。

　　﹁我不能忍受這些！﹂她想：﹁我不能過那樣的生活！﹂

　　她走下床，走到地板上，靜悄悄地打開了門，來到了走廊，她側耳傾聽︱︱羅登的房間一片靜板，沒有一絲光線從門縫透出來。

　　﹁他睡了，﹂她想：﹁我對他是無足輕重的，在發生了那樣的事以後，他居然也能離開我而輕易入睡！明早他就要離開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孤寂落寞以終此生！﹂

　　有好一陣，她真想到他房裏去，靠著他的膝求他愛她，就是愛她片刻也好，然而她知道那是無望的。

　　他已經打定了主意，她在他的聲音中已聽出他那冷酷無情的決定。

　　就算她再說什麼，一切都無法改變了！

　　她赤著腳，緩緩地、悄悄地下了樓梯，由她那臥室房門透出的燈光已使她能認清眼前的路，下面客廳的門是開的，大概羅登上樓時忘了閂上。

　　維爾黛越過房間，佇足凝立，就在這裏，同樣的地方︱︱當他們聽到夜鶯美妙的歌聲之後，羅登吻了她。

　　夜鶯依舊歌喉婉轉，如今卻只是加深了她的失望之情，一切變得更不能忍受了，像一種身體上的創痕帶來了極大痛苦，而且已傷透肺腑！

　　她仰視星辰，在天鵝絨般的夜空閃爍不定，而夜鶯的歌聲卻似乎在嘲笑著她，

　　眼前的良辰美景，她又有何心思欣賞？如果羅登已不能再與她分享其中的情趣？

　　沒有了他的手臂環繞著她，沒有了他深情的吻，她尚活著怎生？

　　深沉的失望之情，使她只想由瑪斯逃開，盲目地、悲哀地，她離開了那幢房屋，就像一個夢遊者般，恍恍惚惚，經過了那片柏樹林，走向海邊。

　　帶著鹹味的涼風迎面拂來，把她的頭髮吹到前額，也似乎在引導著她到海邊正確的方向。模模糊糊的，在心中某個角落，維爾黛憶起了羅登曾提起過這裏流沙的危險性，公牛和白色牡馬葬身此地之說︱︱她知道這裏非常危險，但這種危險也是她所尋求的，因為可以埋葬她深沉的痛苦，解除她的鬱鬱寡歡及對未來的恐懼。

　　她繼續走著，腳下踏到的地愈來愈潮濕了，飛蛾的翼翅觸著她的臉，又飛掠而去，有些時候她的腳都已陷進了泥中，睡袍邊緣也浸濕了，但一切似乎已無關緊要。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回頭，而前路一片茫茫！

　　﹁我要到海邊去，﹂她想：﹁我要游出去，一直的游。﹂

　　一種濃郁的、甜美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之中，那是麝香草、迷迭香和薰衣草的香味。

　　星空無盡，覆蓋著沉睡的大地，看似靜寂的長夜，仍透出了許多聲響︱︱那是樹蛙的嗄聲、貓頭鷹重濁的叫聲，以及蝙蝠吱吱的叫聲。

　　然而，維爾黛已不再意識到任何身外的事物，只有無限被愁雲籠罩的悽苦之情。

　　朦朧間，她看到了一團團的、巨大的、模糊的影像橫在前面，傳來一種動物睡眠時所發出的刺激味道。

　　夜色中，依稀可見一群公牛躺在那裏睡覺，兩耳抽動，尾巴輕拂，無言的噴著鼻息。

　　乍見仍有些驚惶，見牠們正沉睡著，她匆匆移身而過，白色的睡袍在夜色中飄拂著，如今踏著的地比較堅硬了，赤著的腳已踏在青青草地上。

　　突然間，她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顯示著危險信號的嘈雜聲音，一隻卡邁克公牛離開了獸群向她直衝而來，只聽到牛角發出嘶嘶的重擊聲，還有牠那濁重的呼吸聲，可想像得到牠正低著頭，肌肉繃得緊緊的，以那匕首般的角，衝向要攻擊的敵人。

　　看來她已沒有機會逃跑，必會被牠用角牴住、拋起，很可能難逃一死。

　　她恐懼的尖叫著，只有瘋狂的向前奔跑，這輩子幾乎從沒跑過這麼快，﹁救命！救命！﹂她喘著氣發出令人窒息的喊聲，卻不由得感到極端的無助，因為沒有人聽得到她求救的聲音。

　　角聲轟然如雷，緊跟在她身後，她身上每一根神經幾乎都能感受到角的衝撞，不禁又驚叫起來。

　　猛然間，她已跌跌撞撞的衡向水中，水花飛濺，視界迷濛，這時只希望自己永遠沉下去……一陣暈眩後，才發現水只淹到手和膝蓋，原來，這不過是一條灌漑用的運河，只有幾呎深，因為天氣乾燥，水十分淺。

　　在堤岸上，她仍聽得到公牛噴氣的聲音，腳搔著地，一派準備戰鬥的樣子，好在她已經暫時避開了牠，當她在水中不再移動，牠一定認為她是個差勁的戲謔對象，終於無趣的離去了，但仍以寬寬的鼻孔吹著氣向她表示抗議。

　　慢慢的，她十分困難的站了起來，睡袍前面都濕透了，但那已毫無關係，她必須繼續努力，海，已在前方不遠之處。

　　她好不容易才爬到了運河的那一端，只覺全身虛脫，又一陣暈眩襲來，靈魂像恍恍惚惚的出了竅……

　　頭上有麻鷸發出長鳴，蝙蝠掠向星空。

　　一陣清風拂來，使她的神智一清，繼續向前走著，拖著滯重的腳步，像個跛子一樣，地上一片濕漉漉的，不一小心滑了一跤，她想一定到了水塘附近，離海更近了。

　　﹁海……我必須到海裏去。﹂她告訴自己。

　　水愈來深了，冰涼徹骨，她躊躇了一會兒，精疲力竭得只想躺下來。只有想到沁涼的海水，才使她還有力氣向前移動，身後飛濺的水花仍然嘩啦啦的響著，她不禁又驚恐的想到那頭公牛不知是否還在跟著她。

　　半轉過身，猛然發現自己已陷入深水中，驚恐之餘，她再也沒有力氣跑開了，一切讓它去吧……

　　她感覺有一雙手臂環繞著她，模糊的意識中她知道那是羅登，於是全身慵倦的靠向了也的胸膛。

　　﹁親愛的，妳在做什麼？妳要到那裏去呢？﹂他柔聲問。

　　看到他那一對透著深情的眼睛，心中的安慰無以言宣，在他的臂彎中，她只是默默無言。

　　她的睡袍已經濕透了，在一片靜寂之中，只聽到水珠滴滴嗒嗒的響著，他抱著她涉過了水，來到堅實的草地上，她把臉埋在他的肩頭，在他雙臀環抱之下，只覺無比的安全穩當。

　　﹁妳怎麼那麼瘋狂的在這危險地區亂闖呢？﹂他問，並沒有很生氣，語調中帶著某些她還不大了解的感情。

　　﹁一切情形我都看到了，我以為那頭公牛會撞到妳，﹂他繼續說：﹁因此，只能從另一邊趕過來救妳。﹂

　　說著，他還在喘氣，她能感覺得到他急促的心跳。知道他一定是拼命跑著趕上她的。維爾黛閉上了眼睛，他的手臂圍繞著她，他們又在一起了，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她又再度和他緊緊相依。

　　﹁妳想走到那裏去呢？．﹂羅登問。

　　﹁到……海邊。﹂

　　她低語。他不再問什麼，背著她向瑪斯行去，奇怪的是：有他在一起，竟不似她踽踽獨行時，顯得那麼長路漫漫了。

　　當他們到了農場後．他背著她經過客廳到了樓上，這時她才睜開眼，從他肩上抬起頭來，到了她房門口，他把她輕輕放在地上。

　　﹁有沒有另外一件睡袍？﹂他問。

　　問題似乎並沒什麼意義，直到她意識到他正等著答覆，才應了聲：

　　﹁有的。﹂

　　﹁穿上睡衣上床睡吧！﹂他並沒鬆開手臂，因此她還是靠著他。

　　﹁請……別離開我。﹂

　　﹁我正要告訴妳，﹂他的表情嚴肅：﹁但不希望妳傷風：照著我說的去做，知道嗎？我下樓去拿點喝的來。﹂

　　她的手仍然擱在他衣領上，他望著她，像在向個孩子保證什麼似的，語聲輕柔：

　　﹁我就會回來︱︱我答應妳。﹂

　　她輕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他這才關上了門下樓。

　　她帶了兩件睡袍來，剛才穿的那件已經濕透了，而且被運河裏的雜草染得一片髒污，她脫了下來，放在地上，拿塊手巾擦乾身體，在抽屜裏取出另一件換上。

　　現在，她覺得自己直在發抖，不只是受了寒，那種過去所從未經驗過的強烈感情，也使她抽動不已。同樣的，她也逐漸感覺得出羅登對她的深情，讓一切悲哀、痛苦都隨風而逝吧！

　　好一會兒，他才上樓來，進屋時手巾拿著托盤，裏面放著一壺咖啡、兩個咖啡杯、一小杯酒。

　　他把托盤放到她床邊，拿起那杯酒給她：

　　﹁喝下去，妳就不會偁風了。﹂

　　﹁是……什麼？﹂

　　﹁白蘭地。﹂

　　她接過酒杯來啜了一口，酒的烈性直燒到喉嚨，鼻子不禁皺了起來。

　　﹁全部喝掉！﹂羅登以命令的口氣說。

　　她只有乖順依從。

　　見她喝光了，他顯得十分欣慰，說：﹁我去換件衣服，妳來倒咖啡。﹂

　　她這才注意到：原來他一直就穿著那件先前穿到她房裏的罩袍，在涉水時就已經濕了，裏面的睡衣想必是濕淋淋的。

　　他回房去了，她把咖啡倒進杯裏，剛喝下的白蘭地已經起了作用，她不再那麼抖顫了，但仍有些微寒意，於是啜了一口咖啡。

　　幾分鐘後羅登又回到她身邊，穿件白襯衫，長褲上繫了條腰帶，沒有結領帶，卻繫了條有顏色的手帕在襯衫的衣領間，像條圍巾似的，這種裝束使他顯得有點放蕩不羈，當他向她走過來時，她覺得再也沒有別的男人像他那麼有魅力了。

　　由於對他深摯的愛心，使她自覺軟弱而無助。她默默地注視著他把托盤放到地上，喝了她倒的咖啡，在床邊坐了下來。

　　維爾黛有點擔心的望著他，希望他發頓脾氣，似乎過了許久、許久，他的眼睛一直凝視著她蒼白的小臉和透著憂慮的眼睛，像在研究她。

　　他的沉默似乎是不祥的預兆，最後維爾黛實在忍受不住了，淚盈滿眶：﹁我……很抱歉。﹂

　　她低語著，眼淚由頰邊滑落：﹁我很……抱歉，請……請……別生我的氣。﹂

　　﹁我並沒生氣，只是想了解一下。﹂

　　﹁我……必須走……我不能忍受失去你的痛苦……我想忘掉……我以為……﹂滾滾珠淚，已使她淚語凝噎。

　　﹁妳怎麼想的呢？﹂

　　﹁那是……如果我陷在危險中……就不會再介意什麼了……雖然我想受到傷害……但公牛追我時……我還是跑開了。﹂

　　她的聲音抖顫，淚眼迷濛，羅登從口袋中拿出一條白色麻紗手帕，為她拭去了淚水，他的溫柔使她哭得更為悲切。

　　﹁妳真是那麼愛我麼？﹂他問。

　　﹁世上好像只有你……其他都不復存在。﹂

　　﹁妳真認為這樣？﹂

　　﹁在我的生命中沒有比這事更能確定的了。﹂

　　﹁妳還那麼年青。﹂

　　﹁我想年齡和愛情並沒什麼關係，現在我才知道一個人可以活一百年，而從沒發現過它的存在……當愛情來臨的時候，是沒什麼道理好講的，也不必說什麼的……擁有愛情的時候，那真是非常……非常奇妙的。﹂

　　羅登深呼了一口氣：

　　﹁我知道妳要說些什麼了，當我也有同樣感覺的時候，又怎會不了解呢？但有一點我得讓妳明白，我所能給妳的實在太少了。﹂

　　他注視著她，眼神一時顯得有些冷漠，又繼續說：

　　﹁我是個沒有錢，又沒有根的男人，坦白的說︱︱毫無前途！﹂

　　﹁那些對我……並不重要。﹂

　　﹁妳必須了解將承受的一切。﹂他回答。

　　她只是凝望著他，心怦怦然跳著︱︱他就在那裏，離她那麼近，她不再需要投向茫茫大海了。

　　﹁我得告訴妳，我是一塊滾石，﹂羅登說：﹁二十一歲的那年，我和父親大吵了一頓，他太殘酷苛刻了！因此我決定此後自謀生路，再也不接受他的一點恩惠。﹂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

　　﹁以後我的行蹤幾乎遍及世界，靠著很多方式謀生，在加拿大做過伐木工人，在阿拉斯加做皮貨商，也到過東方做生意，想看看在那邊能做些什麼。﹂

　　他似乎已沉緬於往事之中：

　　﹁我到處漫遊，把賺來的錢都花到旅行上，到遙遠的地方遊山玩水，盡情享樂，倒是過了幾年逍遙自在的生活，我從不想在什麼地方安定下來，也沒什麼目標值得我這麼做。﹂

　　維爾黛聽他娓娓細說，當他一提到﹁享樂﹂，她就不免想到一定包括﹁女人﹂在內，強烈的嫉妒之情，使她有種受到傷害的感覺。

　　而他，似乎並不想聽她的任何批評，繼續說：

　　﹁七年，就這麼過去了，一直到知道父親去世，母親病重的消息，一年前才回到了家，也直到那時，才真正體會到母親對我的意義和價值。﹂

　　他的聲音中透著痛楚，維爾黛想他必定是深深愛著他的母親的。

　　﹁回家的時候我帶了一大筆錢，母親病況嚴重，急須手術費，還要請家庭看護，父親還在世時，由於慳吝成性，這些錢他居然都不肯花。﹂

　　﹁她還活著嗎？﹂維爾黛問。

　　羅登搖搖頭，有點黯然：

　　﹁兩個月以前去世了，我花光了所有的錢，還欠了一大筆債。﹂

　　﹁真遺憾你……失去了她。﹂維爾黛語聲低柔。

　　﹁她痛不欲生，﹂羅登回答：﹁但只要我能陪她度過生命最這段時光，其他的一切都無關緊要了。﹂

　　他簡捷的說著，似乎不願再回顧那些慘痛的回憶，接著又說：﹁因此我必須趕快找工作，一個法國朋友給了我這個品嗜新品種美酒的顧問職位，薪水高，又很有趣味，由於平日工作十分辛苦，我才在回家之前到這裏渡假的。﹂

　　他望著維爾黛，轉而又凝注那搖曳的燭光：﹁現在妳該知道我為什麼說不能和任何人結婚吧？我甚至不克自保，又何忍讓妻子也和我一起受罪呢！﹂

　　維爾黛深吸了口氣：﹁你……要我嗎？﹂

　　﹁妳知道我要的，﹂羅登回答：﹁我喜歡妳，我知道我們彼此都能感覺到那種奇妙的魔力，對我來說，這種感覺以前沒有發生過，以後也不會有的。﹂

　　他的聲音中流露的感情使她震動不已：﹁妳是我走遍世界，一直盼望、尋覓的，而且至今從未讓我失望過。﹂

　　﹁你真這麼想麼？﹂她喘著氣問。

　　﹁是的，﹂他回答：﹁但，親愛的，如果我只能帶給妳貧乏的生活，又怎能和妳結婚呢？﹂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你想我會介意這些嗎？﹂維爾黛說：﹁而且……我也有些錢的。﹂

　　羅登笑了：﹁我猜一定足夠妳買膠卷和照像機的！但，無論妳有多少，妳想我會接受妳的錢麼？﹂

　　他雖語聲輕柔，但維爾黛知道他非常的驕傲，如果他知道她很有錢的話，不但對他們的未來毫無助益，反而是一大阻礙。

　　﹁我們總不會……餓死的。﹂她說。

　　﹁我們當然不會，﹂他言詞銳利：﹁我還不致於那麼沒用，過去我謀生的方式很多，現在仍然可以這麼做，只不知道賺的是否夠妳用呢？我親愛的。﹂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又繼續說：﹁我們一定會有一段時間生活難以安適，但還是可以到世界上一些奇異的地方旅行．只要不坐毫華的船艙或快車就好了。﹂

　　﹁你真認為這些事情很重要嗎？﹂維爾黛問。

　　﹁我自己倒不在乎，﹂他回答：﹁但妳從沒嘗過貧窮的滋味，妳從來不須在衣服、食物這些方面拚命節省。更不會在晚上睡覺時還擔心著能否有片瓦遮蓋。﹂

　　﹁我所要的只是和……你在一起。﹂維爾黛說。

　　﹁我有個感覺，現在我所渴望去做的事是錯誤的，﹂羅登繼續說：﹁由你的觀點來看，這樣錯了，由我的觀點看來更是錯了，想想看如果有一天妳會責怪我？雖然現在你還年青，還不會這麼想，將來妳也許會認為現在所放棄的，只是一種慘重的犧牲，而且根本不是愛情所可補償的。﹂

　　維爾黛眼中漾著笑意，顯得更為容光煥發，伸手向他：﹁你真以為我們的愛是錯誤的嗎？﹂

　　他猶疑了一會兒，身子向前微側，她的手臂就環繞在他脖子上了，她把他的頭移到她那裏，但他並沒吻她。

　　他的面頰貼著她的，緊緊環抱著她，她能聽得到他的心跳。

　　﹁我希望能理智一點，﹂他說：﹁我得為我們倆好好的想一想，但妳使事情變得比較棘手了，甜心。﹂

　　﹁不必考慮那麼多了，﹂維爾黛回答：﹁我所要的只是和你在一起，無論住的是簡陋的茅舍或睡在星光之下，我都不在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們彼此間意味深長……這是命中註定的，別人說些什麼、做了什麼，都不能阻礙我們的彼此相屬。﹂

　　她的聲音因恐懼而有點顫抖，因為這時她想起了繼父。

　　﹁我們能否馬上結婚呢？﹂她說：﹁明天或那一天？如果我成了你妻子，就可以把你介紹給我母親和繼父。﹂

　　﹁這是妳想要的嗎？﹂羅登問。

　　﹁是的，﹂她回答：﹁我們……結婚吧！﹂

　　在他還沒啟口之前，她就知道他不會同意的。

　　﹁不，親愛的，﹂他回答：﹁妳是那麼年青，又沒什麼經驗，這對妳是很不公平的，我該和妳母親見見面，和妳繼父談一談，我想他是妳的監護人吧？﹂

　　﹁讓我們……先結婚吧！﹂她請求著。

　　﹁我認為這樣做是卑鄙的，﹂他說：﹁妳所以要這麼匆促的結婚，我敢確定妳就是怕他們倆不同意。﹂

　　維爾黛沒回答，他可以感覺到她在發抖，於是說：﹁我向妳保證，親愛的，正因為我這麼想和妳結婚，就更怕被妳說服了。﹂

　　維爾黛失望的想：他對他倆的未來一定沒什麼打算。

　　她可以想像得到：繼父必定會激烈反對她嫁給這麼一個毫無恆產的男人，雖然羅登是一個非常可取的英國紳士。她更幾乎可預見那幅景象：繼父根本拒聽這件婚事，而令羅登速離莊園。

　　她的手臂仍繞著他的脖子，請求著說：﹁我們馬上結婚吧！我害怕會發生什麼事使我們分開，你一定會像剛才一樣離我而去，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再也捨不得離妳而去了，﹂羅登回答：﹁而妳又怎能那麼魯莽的離開呢？在危險的流沙地區徘徊，差點沒被公牛給撞死！﹂

　　她沉默著，過了一會兒他又說：﹁聽到妳下樓的時候，我還不相信妳會一個人在深夜出門。﹂

　　他感覺到她的震撼，他平靜的說：﹁妳還沒告訴我妳為什麼一個人去海邊？﹂

　　﹁我只是想去游泳……逃避一切，﹂維爾黛低語：﹁我不能……面對未來那些失去……你的歲月。﹂

　　他把她抱得更緊，抱得發痛：﹁我可笑的、荒謬的愛人！﹂

　　他先吻著她的前額，然後吻向她的盈盈淚眼，又非常溫柔的吻著她的櫻唇。此時此刻．他的吻沒有激情，沒有火焰，是那麼的溫柔，溫柔得又使她泫然欲泣。

　　﹁今晚妳也真是受夠了，﹂他充滿柔情的說：﹁好好睡一覺，甜心，一切再等明天談。﹂

　　﹁你不會……離開吧？我不會在醒來後……又看不到你吧？﹂

　　﹁我永遠不會離開妳了，﹂他回答：﹁妳說得很對，維爾黛，我倆彼此相愛，在我有生之年，當盡力好好照顧妳、愛妳，妳快樂嗎？﹂

　　她深深的吸了口氣：﹁你知道我一定會的，我愛你！我愛你！如果你離我而去，我就沒有，勇氣活下去了。﹂

　　﹁妳這麼說我會生氣的，﹂他說：﹁我們有同樣的感覺，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親愛的，讓我們發現了彼此。﹂

　　他微笑著，又說：﹁這也是卡邁克的魔力，這奇妙的魔力使得我們意亂情迷，無可逃遁。﹂

　　﹁我從沒道麼心甘情願過。﹂維爾黛在他唇邊低語。

　　他又溫柔的吻她，然後把她繞在他脖子上的手經經放下來，從床上爬起來，拿了條被單為她蓋上：﹁晚安，我的小愛人，未來的一切都在上帝的旨意之下，到目前為止他對我們還算夠仁慈的。﹂

　　﹁我深信他將會幫助我們。﹂

　　他低下頭深深望著她，望著她那漾著幸福的魅人雙眼，她那紅色的頭髮和柔軟的櫻唇。

　　﹁我愛妳！﹂他說，然後吹熄了燭火離去。

　　在黑暗中，只剩下維爾黛一個人靜靜躺著，一種無可抵禦的快樂掃過她全身︱︱這是她一直祈禱的，她知道除了兩人不渝的愛，一切皆不足掛懷，不再重要了。

　　同樣的，她也明白前途多艱，這是她無法否認或藐視的，雖然他並不清楚實際情形，他那麼愛她，使她覺得自己像擁有稀世珍寶一般，但也不得不承認繼父可能會將她所珍愛的奪去，這種危險始終存在，加上羅登本身還有些問題。

　　不須他說她也知道他是個驕傲的、自尊心強的男人，絕不是那種吃軟飯的傢伙，以他的個性、人格看來，自己一貧如洗，妻子闊綽多金，只會增加他的反感。

　　她更了解：由於兩人間那種奇異的魅力、共處時無以言喻的快樂，她已有勇氣去面對日後貧困的生活，在艱困的歲月中，她得努力做到收支平衡，衣食方面都得特別節省，得忍耐物質方面的匱乏，才能支撐下去︱︱但是，這一切都不足為慮，她會盡力做到的，為了愛情，為了他充實了她的生命！

　　當然，她的財富將無用武之地了，如果羅登必須花她的錢的話，他一定惱恨不已，只因他無以回報。他不會認為愛情的魔力足可使她犧牲所有的財富，只要他以一吻回報。

　　她如何才能使他了解？如何向他解釋呢？所有的困難和問題，就像一個身披甲冑的敵人一般阻隔了彼此的歡樂。

　　然後她告訴自己沒有任何問題是不能克服的。在一個月之前，她又怎會相信自己會來到卡邁克，隔房會有一個她深深愛著的男人，而且自己很可能成為他的妻子呢？一切不都像一個不可能實現的飄渺夢境嗎？而今不也美夢成真？因此，她又何必為了前路多艱而怯懦躊躇呢？

　　從離家出走，來到了卡邁克，以至於發現了羅登，這就是她對自以前途的決定。

　　現在，她關切他的感覺、他的自尊心、他的快樂，那使一切都不同了。維爾黛用手掩住了臉，開始默默祈禱，祈禱使她內心十分平安，也幫助她有勇氣面對未來的一切。

　　﹁幫助我，上帝，請幫助我！﹂她禱告：﹁必定會有一條路，使我能和羅登結婚，使他快樂……而不在乎我的錢，現在我絕不能失敗！﹂

　　她那麼虔敬的禱告著，以致於內心深處還真盼望著能得到解答，但是周遭仍一片靜寂，失望之餘，她只有寄望於明天了︱︱明天該會有答案的。

第七章

　　當波奎爾夫人一早來叫她的時候，維爾黛已經起來了，衣服才穿了一半。

　　﹁先生要我告訴妳，小姐，﹂她說：﹁今天妳要騎馬到阿麗斯去，所以最好穿件騎馬裝。﹂

　　﹁到阿麗斯？﹂維爾黛開心的叫了起來，知道她將會欣賞到卡邁克更多美麗的風光。

　　﹁是的，小姐，羅登先生告訴我丈夫，他有兩匹馬打算賣給一個朋友，妳和先生今天騎到他那裏去倒是很方便的。﹂

　　﹁真是好主意！﹂維爾黛同意。

　　波奎爾夫人為維爾黛拿了一杯咖啡，放在梳粧臺邊。

　　﹁妳不需要帶什麼，小姐，﹂她說，注視著那隻褐色的、幾乎裝得滿滿的手提袋。

　　﹁不，的確不需要，﹂維爾黛回答：﹁我帶的東西很少，妳知道的。﹂

　　﹁得騎很遠的路呢！﹂波奎爾夫人建議：﹁妳沒有帽子，如果妳喜歡的話，我借頂草帽給妳，那是我女兒去年夏天住這裏時戴的，下顎還繫有絲帶。﹂

　　﹁妳真是太好了，﹂維爾黛說：﹁我的確怕天氣太熱了，如果我晒壞了皮膚的話，母親會懊惱的。﹂

　　﹁我可以體會得到，小姐，因為妳的皮膚又白又好看。﹂

　　﹁謝謝妳，夫人。﹂維爾黛微笑著說。

　　波奎爾夫人從房裏退出，一會兒才又回來，維爾黛已穿好衣服了，草帽正是普拉文斯的年青女孩在田裏工作時戴的那種式樣，質料比較粗，有著寬邊，下顎繫著絲帶，維爾黛戴上後還挺合適的。

　　﹁多謝妳！﹂她叫著：﹁我將把它留在妳住阿麗斯的朋友那裏。﹂

　　﹁如果妳要這樣的話，小姐，下次我丈夫到市場去再讓他帶回來好了，如果我女兒還要戴的話。﹂

　　﹁真謝謝妳！﹂維爾黛說。

　　試戴了帽子以後，她走下樓來，一身藍色的騎裝，和她的眼睛一樣湛藍，使得羅登看到她的時候，就像她是從天邊翩然落下似的。

　　他正在客廳裏，當她進來時，也站著看了他好一會兒，對她來說已不再需要用言語來表達愛意了，他必定也知道的。

　　他伸出雙臂時，她跑向他，於是他緊緊抱住她、親吻她。﹁妳看上去很快活，我親愛的，﹂他說。

　　﹁我是很快活，﹂她回答：﹁我只希望我們今天還不需要離開。﹂

　　﹁我已經安排好了，波奎爾夫人一定也告訴了妳，我們要騎馬去阿麗斯，﹂羅登說：﹁一路上我們可以看到更多卡邁克的風光。﹂

　　﹁也有更多時間和……你在一起！﹂維爾黛輕聲說。

　　他再度吻著她，然後說：﹁事實上這是到阿麗斯最好走、最舒服的一條路，我們到那裏後，離妳家還有多遠？﹂

　　﹁還不到五里。﹂維爾黛回答。

　　﹁那時再僱輛馬車，把妳戴回家，﹂羅登說：﹁我隨後再來。﹂

　　維爾黛本想抗議，接著又認為他是聰明的。畢竟對她來說一個人回家比較好，繼父看到她以後，大概是既興奮又生氣吧？她還不敢確定，但她要告訴他們有關羅登的事，當她提出已經打算和一個自己挑選的男人結婚的時候，他們的反應實在令人擔憂啊！

　　羅登注視著她的臉，體會到她的感覺，他說：﹁我們必須面對現實，親愛的，妳繼父可能堅持要我們訂婚︱︱為時甚久的訂婚，或要我們等待，直到我有了一棟能安居的房子，有了一個能維持生活的工作為止。﹂

　　維爾黛吸了口氣：﹁那會很困難嗎？﹂

　　﹁並不真是如此，﹂他回答：﹁我考慮了一個晚上，有家我在東方時做過生意的公司，很想大力延攬我，他們已經正式提出過，但我拒絕了，因為我不想住在倫敦。﹂

　　﹁那你現在不介意了嗎？﹂維爾黛問。

　　﹁只要能和妳在一起，就是身在地獄也不足掛懷！﹂他回答，要不是波奎爾夫人這時帶了早餐進來，放到餐桌上的話，她已向後移，而投入他懷抱之中了。

　　﹁今天早上都是你愛吃的菜，先生，﹂她對羅登說：﹁我可不希望你餓著肚子離開！﹂

　　他笑了：﹁總是這樣的，夫人，每次離開的時候總比剛來時體重增加了很多呢！﹂

　　波奎爾夫人笑了笑，匆忙的離開了，維爾黛在餐桌邊坐了下來，桌上有許多道菜，有些是昨天早上吃過的。

　　﹁我已經把衣服留在阿麗斯了。﹂羅登提起。

　　﹁你的衣服？﹂維爾黛問。

　　﹁如果我現在出現在妳親人面前的話，我想他們不會對我有什麼印象的，﹂他笑著回答：﹁我敢向妳擔保，在和他們見面的時候，一定會使他們對我有很好的印象，而且也希望看上去很穩重可靠的樣子。﹂

　　﹁無論你穿什麼衣服看上去都很荚俊。﹂維爾黛很衝動的說。

　　﹁我真是受寵若騖！﹂他說：﹁同時我也要告訴妳，今天妳看上去真是可愛極了，比以往都更可愛，怪不得人家說愛情能使人變得更美呢！﹂

　　她的險又紅了，他說的話真令她害羞啊！

　　吃完早餐後，他們到了外邊，維爾黛又替波奎爾夫婦照了些照片，還照了些馬的英姿及瑪斯的景色。

　　﹁我會把照片寄給你們的，﹂她允諾：﹁還會寄一些昨天照的野馬和紅鶴的照片。﹂

　　﹁我會好好珍視的，小姐，﹂波奎爾夫人說：﹁妳回來的時候，一定可以在我的相冊中看到的。﹂

　　﹁我也很希望能再回來。﹂維爾黛回答。

　　她的手提袋已經繫在高高的馬鞍後，羅登的衣服也包在一條軟的氈子裏，繫在馬鞍的另一邊後面，只有照相機似乎有點累贅，後來羅登才熟練的放到一個皮袋子裏邊，綁在他的馬鞍前面，種種裝備可說都齊全了。

　　接著他們向波奎爾夫婦說了許多告別的、友善的話，才騎馬離去。

　　出乎維爾黛意外的是：離開瑪斯以後，他們就離開了那條大路，直接轉向北方騎去。

　　她望著他等他解釋，他說：﹁在離開以前，我要妳多看些卡邁克的風光，妳可以一瞥在洛恩河另一邊的克魯平原。﹂

　　﹁我喜歎那裏，﹂維爾黛說：﹁我曾經從拉斯．波克斯城堡那邊遠眺過。﹂

　　﹁妳可覺得那邊看上去很平曠、荒涼？﹂羅登問。

　　﹁看上去的確如此。﹂維爾黛回答。

　　﹁克魯是個奇怪的地方，﹂他說：﹁比起來卡邁克其他的地方就像撒哈拉沙漠一樣，也許妳知道那被石頭覆蓋的平原流行的一些傳奇？﹂

　　﹁不知道，告訴我吧！﹂維爾黛要求。

　　﹁克魯一度被認為是古代尼格雷恩人的家鄉，﹂他回答：﹁傳說希臘神話中的大力士海克力斯從西班牙回來時與他們相遇而發生爭戰，他的軍隊已矢盡糧絕，走投無路，眼看即將敗亡之時，海克力斯向天神宙斯祈求幫助。﹂

　　﹁神幫了他嗎？﹂維爾黛問。

　　﹁宙斯從天國推了一大堆石頭，如雨點般落在那倒霉的尼格雷恩人身上。﹂羅登微笑著：﹁海克力斯贏得了那場戰爭，但平原上卻留下了很多的石頭，一直到今天仍在。﹂

　　他們騎馬經過了池塘、運河、沼澤、蘆葦區。到卡邁克北方之後土地變得更為富饒，那裏有更多的公牛，自然也有更多的守護者。

　　花開得更為絢爛，鳥兒在他們前面振翅飛翔，像在抗議著他們闖入了神秘的荒野。

　　但維爾黛只是更為明顯的感受到騎在羅登身邊的喜悅，和他們共聚的每一時刻的歡欣，儘管她一再想樂觀些，仍不由得的為回家之後可能發生的一切而恐懼。

　　由於出發得早，到中午時天氣已經很熱，而且他們也已騎了一段很長的路了。現在，在他們的右邊正是銀色的洛恩河，氣勢雄偉，浩浩蕩蕩的，在奔流不息的水流中有些開往阿麗斯和賴恩斯的駁船。

　　橫過遠遠的堤岸，他們能看到平原起處，沒有什麼生命的痕跡，只偶而有些遊移的羊群。遠遠的，襯在蔚藍晴空下的紫色山脈就是阿普勒斯山了。

　　當羅登說已到了休息吃午餐的時間時，維爾黛發現他選的地方真是太美了！在一些篠懸木的陰髟之後，居高臨河，視野廣闊，他們可以橫過河岸直看到克魯平原。

　　放在馬鞍上的皮袋子裏面，波奎爾夫人準備了很多種已經做好的、精緻的食品，還有一瓶酒，維爾黛打開袋子，裏面有肉餡烤餅、新鮮的烤麵包、好幾種冷肉，此外還有一種內填雞肉、甜麵包、蛤仁的小麵餅，和維爾黛以前嘗過的滋味可說大為不同。當然還有許多種蔬菜，包括一種包在新鮮萵苣菜葉中的冷龍鬚菜、蕃茄、茄子，還有很多橄欖。

　　把這些豐盛的食物都擺了出來，維爾黛笑著說：﹁如果我們能吃光的話，連馬都要在我們下面繫緊帶子了。﹂

　　﹁﹃強壯得像一匹馬﹄這句話就是出自卡邁克！﹂羅登說：﹁但我同意，波奎爾夫人是一定不會讓我們挨餓的。﹂

　　他邊說著，又從他的馬鞍下拿出另一個包裹，包括一些屋邊自己種的已經熟了的無花果，還有一些在野外採來的小小的甜草莓。

　　兩個人大快朵頤，直到維爾黛說她再也塞不下了才停止，酒似乎被遺忘在一邊，他們由同一個酒瓶裏啜飲。

　　﹁我好開心！﹂維爾黛說，羅登正攬著她的腰，注視著河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很難相信這是真實的，一切事情都發生得那麼快！﹂他回答。

　　﹁我覺得好像早就認識你了，﹂維爾黛告訴他：﹁因為你一直在那裏……在我心中﹂

　　﹁就像妳在我心中一樣。﹂他說。

　　她的手滑下來，放在他手中：﹁你會答應我一些事嗎？﹂

　　她的聲調嚴肅，他自然不敢經忽：﹁什麼事呢？﹂

　　﹁你要先答應我！﹂

　　﹁我只能在一種情況之下答應妳，就是那些事不致於傷害到妳。﹂

　　﹁那是有關於我今後的幸福的。﹂

　　﹁那麼，我保證，﹂他回答：﹁毫無保留。﹂

　　維爾黛的手指抓緊了他：﹁那就是我要對你說的。﹂

　　﹁妳要說些什麼呢？﹂

　　﹁我要你對自己所確信的每一件事情發誓……你認為那是神聖的，不論會遭遇多少困難，不論有多少問題橫阻於前……你仍然會和我結婚。﹂

　　她的那種聲調使他得更為銳利的注視著她：﹁什麼使妳這麼害怕呢？我的甜心。﹂

　　﹁我想我所害怕的是上帝所給予我們的……他也可以收回去。﹂

　　﹁我答應一定和妳結婚。﹂羅登說。

　　﹁不顧任何困難？﹂維爾黛堅持。

　　他還沒有回答，她很快的又說：﹁就是說也許我必須和你一起私奔，你有這種心理準備嗎？﹂

　　﹁妳當然有妳的理由，不過，我卻很遺憾妳這種做法，﹂他回答：﹁妳真以為妳母親和繼父會那麼討厭我麼？﹂

　　﹁不是你個人的關係，﹂維爾黛回答：﹁對他們來說是不可能的，他們希望我有一個﹃合適的﹄婚姻。﹂

　　﹁那麼，一個沒有錢的男人一定不合適了？﹂

　　﹁那只是他們的看法，﹂維爾黛失望的說：﹁你我都知道錢並不重要，我們所關切的也從不放在這一點，別人卻並不這麼想。﹂

　　﹁我能了解他們的感覺，﹂羅登論及：﹁妳年輕貌美，一定有很多男人想娶妳為妻。﹂

　　﹁你知道在法國並不像這樣，﹂維爾黛說：﹁婚姻總是被安排好了，因為雙方都各有所求。﹂

　　﹁那麼，你除了一張漂亮的面孔之外，還付出什麼？﹂羅登問。

　　維爾黛遲疑了一會兒，才用比較謹慎的字眼說：﹁我的繼父出自一個備受尊崇的古老家族。﹂

　　﹁他的大名呢？﹂

　　﹁莫里蒙特。﹂

　　她承認自己鬆了一口氣，這名字對羅登而言並沒有什麼別的意義。

　　她的手仍然握在他掌心之中，他拿了起來，嘴唇貼了上去，吻遍了她的纖纖玉指，然後又吻她的掌心，執持而迫促，一股熱力熨貼著她。

　　她感覺一種露顫通遍全身，於是轉向他，眼神像在祈求著他的了解：﹁答應我……無論他對你說什麼……你都不能放棄……我是你的，我屬於你，哦，羅登，親愛的……讓我們在回家前就先在阿麗斯結婚吧！﹂

　　﹁別引誘我這麼做，﹂他回答：﹁但我可向妳保證，親愛的，真要是失敗了，我們一定會想出其他在一起的方法的。﹂

　　﹁那就是我要確定……你願倣做的事情。﹂她說。

　　羅登仍然吻著她的手：﹁我愛妳！我要用我的一生來告訴妳我多麼狂熱的愛著妳呵！﹂

　　﹁我有生之年絕不願和你分離。﹂她環視太陽的金光閃耀在河面上，聽著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感情用事的說：

　　﹁我們何不就留在這裏呢？為什麼得回去呢？沒有一個人知道現在我落腳何方，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們終會不再找尋我，我們也可省卻多少憂慮和爭論了。﹂

　　﹁妳真以為妳住在卡邁克會快活嗎？在這樣的荒野之中與我獨處？﹂

　　﹁在我想像之中，沒有一件事比這更奇妙的了！你一定會好好保護我，我會為你燒菜，我們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瑪斯，在這個小小的世界中，沒有任何人打擾我們。﹂

　　﹁瞧妳說得多誘惑人哪！我親愛的，﹂羅登微笑著﹁到了冬天，風從海上吹來，會顯得何等的寒冷凄涼！﹂

　　﹁那還是狂野而奇妙的。﹂

　　﹁就像妳一樣！﹂他回答：﹁但，親愛的，將來我一定會保護妳不致遭受任何狂暴，只要妳和我在一起。﹂

　　說著他把她拉了過來，嘴唇吻上了她的，溫柔的吻著她，感受到在他唇下的皮膚是那麼溫軟。

　　﹁我要妳永遠和我在一起！﹂他說：﹁但我覺得在這世界上我們都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們終究得對別人有些貢獻的，除此之外，妳太年青了，不該被關在一個籠檻裏，特別在這樣的荒野！﹂

　　﹁卡邁克並不是個籠檻！﹂維爾黛反駁：﹁真正監禁我的是世俗一般人和高屋華廈，是社會的規範使得我們的生活更為不幸，我要像一隻野馬一樣，盡情的漫遊︱︱當然你一定得和我在一起！﹂

　　﹁我們會在一起的，﹂羅登說。

　　﹁我敢保證。﹂他又輕嘆一聲：﹁如果妳再大一點就好了。﹂

　　維爾黛默然，半晌才說：﹁你認為我繼父會要我們一直等待︱︱直到我滿了法定年齡？﹂

　　﹁他可能會堅持要我們訂婚，為時甚長的訂婚，甚至也可能要我們分開，使妳能漸漸了解自己的心智。﹂

　　﹁現在我知道這點了，但你也知道我是屬於你的，沒有任何人……能使我們分開。﹂她很衝動的說著，事實上他知道羅登本就明白這點。

　　她的頭靠在他肩頭上，抬起頭來望著他，問：﹁你……願為我而……奮鬥嗎？﹂

　　﹁我答應妳︱︱我將以我的身心奮鬥，為了我所追求的比生命本身更有價值的事物而奮鬥！﹂

　　他的話語使維爾黛覺得就像出自拉斯．波克斯的騎士一樣，她不自禁的把手臂繞在他脖子上，使他的嘴唇移近了她。

　　﹁那就是我要你說的。﹂她低語著，唇幾乎貼著他：﹁我向你發誓，無論人家怎麼說、怎麼做……我永不會和別的男人結婚，我是屬於你的……永違永遠！﹂

　　羅登不再說什麼，現在他只是熱情的吻著她，火花在他心中迸發著，也燃燒到了維爾黛，他一直吻到維爾黛最後發出了一絲呢喃，把臉蛋靠在他脖子上為止。

　　她的呼吸急促，心狂跳著：﹁我愛你！我愛你！﹂

　　她喚著：﹁哦，羅登……我愛你！﹂他把她拉近了些，然後平靜的說：﹁我們該繼續趕路了，親愛的，愈早面對眼前的一切，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是好的。﹂

　　﹁我只是很怕……失去了你。﹂

　　﹁永不會有那種事的。﹂

　　這是在美好的大自然中立下的誓言！維爾黛覺得很安慰，他們收拾好了剩下的一些食物，上馬繼續沿著河邊的路急馳。

　　對她來說，一切似乎都來得太快了︱︱阿麗斯已近在眼前，她默然凝望，阿麗斯似乎正象徵著黑暗與惡兆的降臨。出現在眼前的塔和塔尖也在警告著她，她已由荒野回返了文明世界，雖然現在她還不知文明對她意謂著什麼。

　　極端的失望之情淹沒了她，在那裏有多少她想告訴羅登的，有多少他們沒討論過的，當他們不能再在一起的時候，她又會有多少憾恨！

　　﹁我們歇一會兒吧！﹂她要求：﹁我恐怕我們已把快樂留在身後了。﹂

　　她說時拉著馬，回頭望著來時的路：﹁我們何必那麼頑固呢？何必總是因襲傳統，考慮什麼才是對的呢？我們回去吧……回到卡邁克，那裏正等著我們呢！如果我們再在那裏呆上一個月，甚至是一年以後再來到這裏，事情還是和現在一樣的。﹂

　　﹁如果我要求的話，妳真會和我一起回去嗎？﹂羅登問。

　　﹁你知道我會的。﹂維爾黛回答，草帽邊緣下露出的一對藍眼睛是那麼誠摯。

　　﹁我們遲早都得離開的，﹂他問：﹁妳認為那樣做會使事情比較容易解決嗎？﹂

　　﹁至少我們在一起會有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她說：﹁令人懷念的時光。﹂

　　﹁照妳說的好像我們一定會分開似的，﹂他帶點譴責的說：﹁妳好像認為我們分手已不可避免一樣。﹂

　　﹁我祈禱每一件事都能如我們意，﹂維爾黛說：﹁同時我也害怕……我當然很害怕！怕我們的一切努力到頭來卻被拋在陰影之中。﹂

　　羅登沒有回答，她又繼續說：﹁在這裏，我們相聚……沒有任何人會批評什麼，如果我們現在回去，就是在為我們的幸福下一個賭注，有些錯誤的看法，總叮嚀著你什麼才是對的，什麼又是錯誤的。﹂

　　維爾黛伸出手來，握住他的：﹁至於我所做的都是對的︱︱和你在一起是對的，屬於你也是對的，我們彼此相愛更是對的︱︱為什麼我們要去相信其他人的話才是真理呢？﹂

　　他的手掩住了她的，同時她也感覺到他手指強而有力。

　　﹁我要妳做我的妻子，﹂他靜靜的說：﹁我們的婚姻能被其他人所接納，也能蒙受教堂的祝福。﹂

　　﹁沒有這些，你也已向我做過愛……﹂維爾黛語聲微細。

　　﹁那是在我以前還沒真正了解我們的愛有多深切之時，﹂他回答：﹁妳已經迷惑了我，妳自己也很清楚，假裝成一個摩登的女孩，那麼一付世故、有經驗的樣子。﹂

　　他輕嘆一聲：﹁其實我一直在想這可能是錯覺，妳是那麼容易被說服，同時又那麼說不出的逗人喜歡，使我無法考慮到別的，只除了我要妳！﹂

　　﹁那麼你現在……不要我了嗎？﹂

　　羅登笑了：﹁妳明明知道答案的，但如今我之要妳卻是以不同的方式了，我要妳做我的妻子，永遠都屬於我，我要妳有一天做我孩子的母親。﹂

　　他說得那麼莊重，維爾黛知道她已不必再答什麼，只默默的凝視著他︱︱此時無聲勝有聲。他拿起了她的手，那麼溫柔的吻著。

　　他們仍沒再說什麼，策馬向阿麗斯疾馳而去。

　　波奎爾夫人曾向他們形容過這裏離城內已不遠，一路只見綠蔭如蓋，小小的廣場，高而狹的房屋垂著灰色的百葉窗，他們來到了一個院落，那裏已有一些馬拴在馬廄中，院子中間有好幾種形式不同的馬車。

　　﹁這裏是馬車出租店！﹂維爾黛叫著。

　　﹁而且，照波奎爾夫人的說法，還是整個阿麗斯最好的一家呢！老板對馬非常禮遇，頗有好名聲的。﹂

　　一個馬夫出來接待他們，在羅登說明了他的需要後，又進去找老板，他們談了好一陣，且解釋這裏的馬為什麼只能出租幾個禮拜，不能如他要求的租更久一點，最後他們又很有禮貌的把維爾黛引進一間有著厚絨沙發的小客廳，以咖啡、美酒招待她，店裏則去備馬車準備載她回家。

　　馬房的老板已恭送如儀，這時羅登注意到維爾黛眼中鬱鬱寡歡的神色，輕聲安慰她：﹁別怕，親愛的，我有一個感覺︱︱妳母親和繼父一定會很高興看到妳安全回家的，而且還會有很好的心情聽妳訴說一切呢！﹂

　　﹁我不要……離開你。﹂

　　﹁那不會太久的，﹂他再度保證：﹁我的衣服運放在城中心的旅店裏，等我去取了衣服，還有信……我想這一陣離開以後一定為數可觀了……就馬上去找妳。﹂

　　　　他頓了一會兒，又說：﹁妳還沒告訴我妳住在那裏呢……﹂

　　﹁那村落時作聖．密爾特，很小，紅到了那裏，只要問克里蒙特家就好了。﹂

　　維爾黛在喝咖啡的時候已經取下了草帽，現在羅登又環抱著她，先輕撫著她的頭髮，然後又親吻著她的髮絲。

　　﹁好好照顧妳自己，我的小愛人，﹂他說：﹁我有些害怕，怕妳只是卡邁克的三個海市蜃樓而已，怕妳事實上是虛幻而沒有形體的，設想發若是從沒發現妳呢？﹂

　　﹁我一定會等你，﹂維爾黛回答：﹁你還記得你的諾言嗎？不論別人說些什麼，不論前途有多少艱險，你都會娶我？﹂

　　﹁這是我許的諾言，﹂羅登回答：﹁我不會違背的。﹂

　　﹁那麼你得記住：如果你不能勸服我繼父讓我們結婚的話，我就要再度離家了，無論你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跟著你！﹂

　　她停了半晌，又激動的說：﹁把你在倫敦的地址給我。﹂

　　﹁妳不能一個人跑到倫敦去的！﹂羅登反對。

　　﹁我能，而且我也會的……如果不能用其他的方法接近你的話！﹂

　　﹁妳好像確信妳繼父會一口拒絕我的提親似的。﹂

　　維爾黛確實這麼相信，但她又不能這麼說。

　　﹁我們先得有準備，﹂她推託著：﹁得先考慮每一個細節，我父親常說：﹃除非一切細節都弄清楚，否則冒險不可能成功﹄。﹂

　　羅登的臉上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在縱容一個小孩，他走到屋角的書桌前，寫下了兩個地址。

　　﹁第一個是巴黎的，﹂他說：﹁如果我確實被妳繼父拒絕了，我就會去那裏，至少等妳一個禮拜，另外一個就是我在倫敦的地址。﹂

　　﹁我可能根本就不能寫信給你，﹂維爾黛說：﹁我會出現在你面前。﹂

　　﹁妳對這件事太緊張了！﹂羅登安慰著說。

　　﹁我也想理智一點，﹂她說：﹁但你知道信有時會被中途攔截的，這種事歷史上發生過，也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的。﹂

　　羅登遞給她那張寫了地址的紙，說：﹁我們得有信心，我的甜心，相信我們自己，相信我們的命運。﹂

　　他甚至不給維爾黛回答的機會，一直吻得她再也難以思考，只有想到他，及心中那被他激起的火焰。

　　﹁我愛你！我愛你！﹂那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即使她離開了馬房，坐上羅登為她僱的馬車之後，她仍一再反覆的告訴自己︱︱馬車駛向人潮擁擠的街頭，她沒有再回過頭來，因為曾經有人告訴過她這樣是不吉利的，日後將難再重逢。

　　沿著街道前馳，教堂、大廈、賣乳酪、水果、藥草、蔬菜和鮮花……的商店都過去了，她卻視如未見，眼前所浮現的只有羅登的臉，聽到的只有羅登在低語著他愛她。

　　﹁上帝所給予的……上帝也能取去。﹂她猛然記起了這句話，就像是個預言似的。

　　﹁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她失望的想著。

　　接著她又想及她的那筆財富，知道要繼父相信羅登無意於此真是困難重重，此外她還得勸服羅登這點對他們並不重要。

　　她深深的專注於自己該如何對母親及繼父談到羅登的事，同時也在內心深處祈禱著他們能夠了解，終於離莊園愈來愈近，阿麗斯的確已在身後了。

　　當馬車來到了那老樹垂蔭的路旁，在那幢十六世紀的建築物前面停了下來，面對著華麗的大門，她充滿了失望之情，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監獄。

　　門房跑到門階打開了大門，維爾黛踏上了門口的通道，門房驚惶失措的奔向她：

　　﹁維爾黛小姐！妳回來了！﹂

　　﹁是啊！我回家了。﹂

　　﹁伯爵和夫人正在客廳裏呢！小姐。﹂

　　﹁我就會進去，﹂維爾黛說：﹁但你先聽著。﹂

　　門房在一旁靜候吩咐。

　　﹁有位男士大約一個鐘頭以後會來這裏，他會問起一位波頓小姐，你立刻帶他進客廳來。﹂

　　﹁當然！小姐。﹂門房回答。

　　他興奮的衝向客廳，拉開嗓門報告這大好消息：﹁維爾黛小姐回來了！夫人！﹂

　　伯爵和伯爵夫人正在客廳的那一端，並肩坐在沙發上，門房通報時，維爾黛已走了進來，夫人輕喚了一聲：﹁維爾黛！﹂

　　維爾黛加快了腳步走向他們，覺得她沒戴帽子，一定看上去有點奇怪，她那顯示巴黎人優雅穿著的騎裝，由於長途馳騁的關係，加上經過叢林替野馬照相時被多刺的牛尾草鈎住，有些地方都撕裂了。

　　﹁維爾黛！親愛的！妳到那裏去了？妳怎能這麼對待我們呢？﹂

　　維爾黛吻著母親，母親抱緊了她，眼中滿是淚水。

　　﹁我們有多擔憂、多傷心啊！妳怎能這麼一走了之呢？﹂

　　﹁真抱歉使妳煩心，媽媽，我會告訴妳事情的經過的。﹂維爾黛說著轉向繼父。

　　他表情嚴肅的望著她，在她內心深處認為他一定不像母親那麼高興見到她。

　　她走到他身邊，抬起臉來對著他：﹁原諒我，波皮爾。﹂

　　她覺得他似乎很勉強的親吻她，然後以手臂環繞著她。

　　﹁請原諒我，﹂她情辭懇切：﹁我有好多話要告訴你們，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在這裏嗎？﹂

　　﹁妳繼父剛從巴黎回來，﹂她母親解釋：﹁他一直在找妳，維爾黛，我真沒法告訴妳我們有多困擾，多擔心呵！﹂

　　﹁波皮爾激我的，﹂維爾黛說：﹁雖然我在沒帶隨從的情況下沒能去成巴黎，卻去了卡邁克！﹂

　　﹁卡邁克？﹂母親和繼父異口同聲的叫著，大吃一驚。

　　﹁我帶回了最迷人的照片，﹂她笑著對繼父說：﹁你告訴過我，波皮爾，說我沒有一點能力賺錢，好，我只能說聽了你這話非常失望，如果沒有足夠的照片參加展覽會的話。﹂

　　﹁展覽會？﹂伯爵夫人叫了出來。

　　﹁一個野馬和紅鶴的照片展覽會，﹂維爾黛說：﹁你們將會吃驚的……除非我的照相機出了毛病。﹂

　　﹁我不相信妳到過卡邁克！﹂她母親叫著：﹁妳怎能從這跑開呢？我們真沒法想像，就算去車站，也得有人帶妳去才去得成。﹂

　　﹁我跟吉普賽人走的！﹂

　　﹁吉普賽人？﹂伯爵的聲音似乎在屋內迴盪不已，然後他幾乎像羅登的說法一樣：﹁妳怎麼能這樣瘋狂的冒險呢？怎麼做這麼危險的事呢？就那樣不負責任的離家出走？﹂

　　﹁我要證明有能力照顯自己，﹂維爾黛平靜的說：﹁而且，波皮爾，我也要為自己選一個丈夫。﹂

　　﹁妳認為已經證明了嗎？﹂他問。

　　﹁我希望你會同意這點，要和我結婚的那個男人在一個鐘頭內就要來這裏拜訪你們了。﹂

　　維爾黛的話，好一陣竟使她母親和繼父僵硬如石︱︱呆呆的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的注視著她，好不容易伯爵才發出聲音，她知道他在努力控制著脾氣，他說：

　　﹁我認為妳該解釋得更清楚一無，不然很難讓我們了解。﹂

　　幾乎有一刻鐘的時間，伯爵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複著同樣的話：﹁那是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妳怎以為我會答應妳嫁給這個叫山弗的男人？妳對他根本一無所知，不過在卡邁克偶然相遇而已？﹂

　　﹁我愛他，而且他也愛我。﹂維爾黛說。

　　無論如何，她還有最後一張王牌可以打出來。

　　不可避免的，她的繼父又說：﹁妳可曾想過這個英國人的確不知道妳是個繼承人？﹂

　　維爾黛一直很慎重的沒提到這點：羅登並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因為最先我想他可能知道這名字，爸爸是那麼有名，﹂她說：﹁我跟他說自己的名字叫波頓，到現在他還以為我是維爾黛．波頓小姐，一個無關緊要的女孩，而且他甚至也不知道你，我只告訴他你的名字是莫里蒙特。﹂

　　﹁妳想他從沒他聽過我的名字嗎？﹂伯爵問。

　　﹁他是英國人……怎麼會知道呢？﹂維爾黛反駁。

　　伯爵望著他的妻子：﹁妳知道任何叫山弗的嗎？這名字在英國有沒有名？﹂

　　﹁我不記得了，﹂維爾黛的母親回答：﹁我已經在法國住得太久了。﹂

　　她有點歉意的望著維爾黛，說：﹁這個年青人可能很不錯，親愛的，但妳該了解︱︱波皮爾和我又怎能讓妳嫁給使妳一見鍾情的第一個男人，事實上他很可能只是個獵取財富的男人？﹂

　　維爾黛連忙辯白：﹁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媽媽，羅登不是這種人，他並不知道我擁有一筆財富，而且他也清楚的說過，他絕不靠妻子養家的。﹂

　　﹁你們談過錢的事？﹂繼父詢問。

　　維爾黛不得不全盤托出：﹁是的，現在他並沒有什麼錢，因為他母親病了很久，花了他很多錢。﹂

　　她看到繼父的嘴唇緊抿著，知道他正想著什麼。

　　﹁在他來這裏之前，我要先上樓換衣服，﹂維爾黛說：﹁讓我說得更清楚一點，我愛你們，也很感激你們給我的愛，又一直這樣的照顧我，但，我也愛羅登，就像你們彼此相愛一樣！﹂

　　她停了一會兒，又慢慢說：﹁我們相愛，我打算嫁給他，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

　　她看到繼父的嘴唇仍在顫動著像要爭論什麼，就匆匆的離開了房間。

　　當她跑上了樓，來到自己房間，不得不承認自己在發抖，她想：他們將會阻止我們見面的！

　　由繼父臉上的表情，她知道他是最頑固的，他會毫不留情的作決定，他不會放棄他認為是為了她好的作法。

　　﹁我必須離開！﹂她告訴自己：﹁第二次離家一定更難，他們一定會小心防範的，但我一定得想些別的法子到羅登那裏，在別人能阻止我們之前趕快結婚！﹂

　　她的女僕匆匆進來幫她換衣裳，見到她那一身狼狽不堪的騎馬裝，發出驚恐的叫聲，又頻頻嘀咕著她竟放著漂亮的短羊皮靴不穿，而穿上紅色的、吉普賽人穿的皮鞋。

　　維爾黛不想再聽她嘮叨，匆匆下了樓，在她準備好之前，羅登應該到了，而且面對繼父時將會展開一場真實的、充滿說服力的辯論。

　　她幾乎沒注意到女僕剛幫她換上的那件衣服真合適極了，事實上也很昂貴，只有在注視著鏡中的自己時，她才會想到：羅登是否會認為她在有意炫耀自己的財富，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候？

　　更糟的是他會發現莊園裏住著的是這樣的豪門大戶，陳設華麗，令人難忘，而且她的繼父就是莫里蒙特伯爵，他的地位毋庸置疑。

　　但現在想再改變什麼已太遲了！她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盼望著聽到他馬車駛近的聲音，下了樓來，果然母親和繼父仍然在客廳中認真的討論著。

　　﹁妳現在看上去的確好多了，親愛的，﹂她母親說：﹁妳是不是曾經住在一些粗陋的、不舒服的旅館裏？想到這點真讓我無法忍受！﹂

　　﹁離開吉普賽人後的第一個晚上是住在旅館裏，﹂維爾黛說著，看到繼父顯然在顫抖：﹁但在瑪斯過得很愉快，那裏真美，媽媽，妳一定會喜歎的，鮮花處處，紫藤花滿架都是，玫瑰在枝頭盛放，金銀花的香味連我睡在房裏都聞得到呢！﹂

　　﹁那裏的人怎麼樣？﹂她母親問。

　　﹁迷人極了！﹂維爾黛回答：﹁波奎爾夫婦招待得十分周到，尤其波奎爾夫人燒的菜精緻極了！﹂

　　﹁那位山弗先生也住在那裏了？﹂母親又問。

　　﹁他和過去一樣在卡邁克度假。﹂維爾黛回答。

　　﹁度假？﹂繼父也問：﹁從那裏去的？﹂

　　維爾黛知道自己又犯了個錯誤：沒有工作的紳士是沒理由度假的，他們可能外出訪問，但假期的意義也在於他們的時間並不屬於自己。

　　﹁羅登告訴我他在視察法國的葡萄園，﹂她解釋：﹁事實上那是很累的。﹂

　　說來似乎很合理，但她看出繼父仍在懷疑︱︱由他那支著下頦的模樣，由他眼中的神色，她知道羅登抵達後，所受的接待將不會愉快的。

　　維爾黛突然害怕起來。

　　她能夠感覺得到，也幾乎能看得到，那反對的勢力正向她湧來。

　　繼父可能是最難克服的一關，即使去懇求母親也沒用，因為無論他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她一定認為他都是對的。

　　維爾黛覺得歡樂正離她而去，她確信羅登和她之間美好而堅貞的愛情不是屬於這個俗世的，而只是上帝所賜的一件禮物。

　　繼父一定下了決心，維爾黛狂亂的想著，他一定會使羅登覺得自己是個騙子︱︱一個冒險者而已。

　　羅登自然會作一番比較，他所能給我的，還有我帶給他的那些傷心的、醜陋的一切，那麼他除了一走了之外，別無他途。

　　一種恐慌之感發自心田，她真想尖叫出來，這種恐懼開始摧殘著她的歡樂。門突然開了，在門房開口說話之前，她看到羅登站在那裏︱︱和她最後一次看他時，他的模樣已有了很大的改變，現在他穿著一件傳統的黑色禮服．看上去使人印象良深，更有一種懾人的氣派。

　　維爾黛幾乎屏住了呼吸。﹁山弗．羅登先生！﹂門房大聲宣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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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當星星已高掛在花園的樹梢頭，沉落的夕陽在西方只留下一線餘光時，維爾黛與羅登打開法國式的落地長窗，出來沿著花壇散步，這還是伯爵夫人建議的，在維爾黛熱心的要為羅登帶路時，這給了她丈夫會心的一笑。

　　他們靜靜的沿著花壇散步，直到夕陽的金色餘光漸從客廳的落地長窗那裏消逝，才靠著欄杆，娓娓細語起來。﹁為什麼你都不告訴我呢？﹂維爾黛問。

　　這個問題在進晚餐時她一直就想問他的，見到母親和繼父舉杯祝他們快樂之時，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在作夢。

　　﹁我一點都沒想到這種事可能發生，﹂羅登回答：﹁伯父才剛近中年，他的兒子也才只二十四歲，出事時，我已經有七年沒見到他們了。﹂

　　﹁但你可以告訴我你有這些顯貴的親戚呵！﹂

　　﹁我從不這麼以為，﹂他回答：﹁他們曾經和父親吵架，至於我，也從沒考慮過繼承頭銜的可能性。﹂

　　他望著花園盡頭，幾乎像在自言自語：﹁我怎能想像得到：威特島外的一場風暴竟然淹沒了他們的遊艇，造成這樣的悲劇呢？而且損失了兩個這樣健康，活力充沛的生命！﹂

　　他呼了口氣，又說：﹁當然現在我也發現自己已經擁有這樣的地位了，而且能夠和一個我所愛的人結婚，不會有任何人反對了。﹂

　　﹁你……真的愛我？﹂維爾黛問。

　　﹁更甚過我口頭上說的，﹂他回答：﹁但我也承認，親愛的，在離開妳以後，我才更矩深刻的體會出來，也更能了解妳的感覺了。﹂

　　﹁那你還要我回家。﹂

　　﹁我告訴過妳要妳做我的妻子的。﹂

　　﹁那麼現在我們可以很快的結婚了。﹂

　　﹁只要妳母親和繼父認為我這麼做合適就好了，我現在正在守喪期間呢！﹂羅登回答：﹁除此之外，還得為妳準備房子，為我伯母安排住宿的問題。﹂

　　他的手臂圍繞著維爾黛的肩膀，把她拉近了些：﹁等待的確不容易，親愛的，但不會太久的。﹂

　　﹁即使到現在我還沒法相信一切會這麼容易，﹂維爾黛說：﹁真幸運，媽媽知道你的伯母，而且兩個人在做女孩子的時候經常在一塊兒。﹂

　　﹁在我沒到之前，他們說些什麼？﹂羅登問。

　　﹁繼父根本不顧你認為我只是波頓小姐的事實，堅信你只是一個獵取財富的人。﹂

　　﹁我的確是啊！﹂羅登說：﹁我不相信任何男人能得到和妳結婚這麼耀目的、金色的、有價值的財富了！且不提妳在攝影上還有那麼特殊的才華呢！﹂

　　他在揶揄她，維爾黛笑了。

　　﹁你還沒看到照片呢！說不定洗出來會令人懊喪的。﹂

　　﹁如果是這種情形的話，我們就更有藉口到卡邁克度蜜月了，妳可以再去大顯身手。﹂

　　﹁你真是這意思嗎？﹂維爾黛的問題令人屏息。

　　﹁我想不出和妳單獨在一起時最好的地方了。﹂他回答。

　　﹁只有我和……你。﹂她低語。

　　﹁我們都曾去尋找野馬，﹂他說：﹁我發現了一匹很漂亮、野性特別難馴的馬，我要好好照顧她，白天把她放在身邊，到晚上她更不能離開我了。﹂

　　他的話中目有深意，維爾黛知道得很清楚，雖然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眼睛，他知道一定是灼灼發光的。

　　﹁每當和……你在一起時，我就不由自主的變得比較狂野，﹂她低語：﹁你……激動了我，你的吻像從世界的那方橫掃而來……將我帶入了星辰。﹂

　　她說話時他的唇已很靠近她的，現在則粗魯的把她拉了過來，親吻著她，是那樣的醉人，那樣的醉人，她情不自禁的靠在他身上。

　　﹁我將永遠這麼狂熱的關切著他。﹂她想。

　　在他的唇的索求之下，她完全投降了，只覺他的手臂抱得愈來愈緊，使她難以呼吸。

　　他仰起了頭，得意洋洋的脫：﹁妳是我的了，再也沒有任何阻礙、任何困擾了！我們贏了，親愛的！我們已經克脤了一切難關，今後能永遠相守了！﹂

　　﹁永……遠！﹂維爾黛重複著。

　　她想：在她內心深處愛的呼喚，使她有勇氣自己去尋求，她踏上了愛之旅，到了卡邁克，而且並未徒勞而返。

　　她發現了最好的答案︱︱那就是羅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