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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聲

《一顆紅豆》瓊瑤

《二○一七年一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全集自序

　　從我出版第一部小說「窗外」到今天，已經足足過去了二十六年。有時，真不相信，四分之一個世紀，就在我的塗塗寫寫中悄然而逝。這二十六年，不管我生命中有多少風風雨雨，多少喜怒哀樂，我的「寫作」，卻一直是我生命中的一條主線。在我沮喪時，我會逃遁到寫作裡去，當我歡樂時，我會表現到寫作裡去，當我寂寞時，我用寫作填補空虛，當我充實時，我又迫不及待要拾起筆來，寫出我的感覺……因而，這漫長的二十六年，我雖然偶爾會墊伏、會休息，卻從不曾真正停止過寫作。就這樣，細細數來，從「窗外」開始，到「我的故事」為止，二十六年來，我已出版了四十四本書。

　　去年年初，因為開放大陸探親，我有幸在離鄉三十九年後，首次回大陸。到了北京，發現我的四十幾部作品，被出版得亂七八糟。當時，就有一種強烈的願望，要好好整理一下這些作品。返台後，又因為有好幾部作品需要再版，我和鑫濤，就決定藉再版之便，重新再整理我的作品，改換版本形式，統一編排，出版這套「瓊瑤全集」。

　　因為時代已經不同，出版品也隨著時代進步，現在的紙張、字體、編輯、版本形式……都遠勝以往。再加上，我過去的作品，有的書太薄（如「月滿西樓」），有的書太厚（如「幸運草」）。有的排版太密，有的又排得太鬆，有的字體太小，有的又太大。這一次，我們把所有的缺失更正，做完全的調整。作品內容，也有更改，例如，「六個夢」一書中，居然有七個故事，這是件挺荒謬的事，如今，抽出一個故事，還原成「六個夢」。又例如，「月滿西樓」只是一部中篇，勉強成書，總覺份量不夠，現在，加入另外幾部中篇，重新結集。

　　在我所有的作品中，最特別的是「不曾失落的日子」。這部書嚴格說來，是一部我自己「殘缺的自傳」，有「童年」部分，缺掉了成長以後的過程。今年春天，我將此書重新寫過，把我成長以後的部分補齊，改名為「我的故事」。這部書，在我的全集中取代了「不曾失落的日子」。因而，四十四部書，經過整理後，變成四十三部。至於「不曾失落的日子」中的散文部份，以後，可能會匯集我的其他散文，出版一部散文專輯。

　　當然，重新編撰一套全集，是件工程浩大的事。以往的書中，錯字別字漏字都很多，藉此機會，全部修正。這樣浩大的工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但，我們總算開始了這件工作。在重選字體，重選版本形式……的時候，我雖忙碌，卻也興奮。過去的作品，不管好不好，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份。重新編撰，重新出版，也算我的一種「重生」吧！

　　從來不覺得自己的作品寫得好，也從來不曾自滿過。每次出書，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自己的作品禁不起讀者的考驗，和時間的考驗。現在，在「全集」出版前夕，這種情懷，仍然強烈。總覺得自己渺小平凡，寫出的每部書，也都是一些渺小平凡的故事。儘管書中常有「轟轟烈烈」的感情，那也只是「平凡人」的感情。

　　且讓我把這套「瓊瑤全集」，獻給全天下平凡的，和不平凡的朋友們！

　　瓊瑤寫於一九八九年七月三十一日

　　於台北可園

　　1

　　凌晨。

　　天色才只有些兒濛濛亮。可是，夏初蕾早就醒了。用手枕著頭，她微揚著睫毛，半虛瞇著眼睛，注視著那深紅色的窗帘，逐漸被黎明的晨曦染成亮麗的鮮紅。她心裏正模糊的想著許多事情，這些事情像一些發亮的光點，閃耀在她面前。也像旭日初昇的天空，是彩色繽紛而絢爛迷人的。這些事情使她那年輕的胸懷被漲得滿滿的，使她無法熟睡，無法鎮靜。即使一動也不動的躺在那兒，她也能感到血液中蠢蠢欲動的歡愉，正像波潮般起伏不定。

　　今天有約會。

　　今天要和梁家兄妹出遊，還有趙震亞那傻小子！想起趙震亞她就想笑，頭大，肩膀寬，外表就像隻虎頭狗。偏偏梁致中就喜歡他，說他夠漂亮，有男兒氣概，「聰明不外露」，當然不外露啦，她就看不出他絲毫的聰明樣兒。梁致中，梁致中，梁致中……梁致中是個吊兒郎當的渾小子，趙震亞是個傻裏傻氣的傻小子！那麼，梁致文呢？不，梁致文不能稱為「小子」，梁致文是個不折不扣的謙謙君子，他和梁致中簡直不像一個娘胎裏出來的，致中粗獷豪邁，致文儒雅謙和。他們兄弟二人，倒真是各有所長！如果把兩個人「都來打破，用水調和」，變成一個，準是「標準型」。

　　想到這兒，她不自禁的就笑了起來，她自己的笑聲把她自己驚動了，這才覺得手臂被腦袋壓得發麻。抽出手臂，她看了看錶，怎麼？居然還不到六點！時間過得可真緩慢，翻了一個身，她拉起棉被，裹著身子，現在不能起床，現在還太早，如果起了床，又該被父親笑話，說她是「夜貓子投胎」的「瘋丫頭」了。

　　閉上眼睛，她正想再睡一會兒，驀然間，樓下客廳裏的電話鈴響了起來，清脆的鈴聲打破了黎明的寂靜，她猛的就從床上直跳起來，直覺的感到，準是梁家兄弟打來找她的！翻身下床，她連拖鞋也來下及穿，就直衝到門口，打開房門，光著腳丫子連蹦帶跳的跑下樓梯，嘴裡不由自主的嘰哩咕嚕著：

　　「就是媽不好，所有的臥室裏都不許裝分機，什麼怪規矩，害人聽個電話這麼麻煩！」

　　衝進客廳，電話鈴已經響了十幾響了，抓起聽筒，她氣喘吁吁的嚷：

　　「喂！那一位？」

　　「喂！」對方細聲細氣的，居然是個女人！「請問……」怯怯的語氣中，卻夾帶著某種急迫和焦灼。「是不是夏公館？」

　　「是呀！」夏初蕾皺皺眉，心裏有些犯嘀咕，再看看錶，才五點五十分！什麼冒失鬼這麼早打電話來？

　　「對不起，」對方歉然的說，聲音柔柔的，輕輕的，低沉而富磁性，說不出來的悅耳和動人。「我請夏大夫聽電話，夏……夏寒山醫生。」

　　「噢！」夏初蕾望望樓梯，這麼早，叫醒父親聽電話豈不殘忍？昨晚醫院又有急診，已經弄得三更半夜才回家。「他還在睡覺，妳過兩小時再打來好嗎？」她乾脆的說，立即想掛斷電話。

　　「喂喂，」對方急了，聲音竟微微發顫「對不起，抱歉極了，但是，我有急事找他，我姓杜……」

　　「妳是他的病人嗎？」

　　「不，不是我，是我的女兒。請妳……請妳讓夏大夫聽電話好嗎？」對方的聲音裏已充滿了焦灼。

　　哦，原來是她的小孩害了急病，天下的母親都一個樣子！夏初蕾的同情心已掩蓋了她的不滿和不快。

　　「好的，杜太太，我去叫他。」她迅速的說。「妳等一等！」

　　把聽筒放在桌上，她敏捷而輕快的奔上樓梯，直奔父母的臥房，也沒敲門她就扭開門扭，一面推門進去，一面大聲的嚷嚷著：

　　「爸，有個杜太太要你聽電話，說她的小孩得了急病，你……」

　　她的聲音陡的停了，因為，她一眼看到，父親正擁抱著母親呢！父親的頭和母親的緊偎在一起。天哪！原來到他們那個年紀，照樣親熱得厲害呢！她不敢細看，慌忙退出室外，砰然一聲關上門，在門外直著喉嚨喊：

　　「你們親熱完了叫我一聲！」

　　念蘋推開了她的丈夫，從床上坐了起來，望著夏寒山，輕蹙著眉梢，微帶著不滿和尷尬，她低低的說：

　　「跟你說不要鬧，不要鬧，你就是不聽！你看，給她撞到了，多沒意思！」

　　「女兒撞到父母親親熱，並沒有什麼可羞的！」夏寒山說，有些蕭索，有些落寞，有些失望。他下意識的打量著念蘋，奇怪結婚了二十餘年，她每日清晨，仍然新鮮得像剛擠出來的牛奶。四十歲了，她依舊美麗。成熟，恬靜，而美麗。有某種心痛的感覺，從他內心深處劃過去，他瞅著她，不自禁的問了一句：「妳知道我們有多久沒有親熱過了？」

　　「你忙嘛！」念蘋逃避似的說：「你整天忙著看病出診，不到三更半夜，不會回家，回了家，又累得什麼似的……」

　　「這麼說，還是我冷落了妳？」寒山微憋著氣問。

　　「怎麼了？」念蘋注視著他。「你不是存心要找麻煩吧？老夫老妻了，難道你……」

　　她的話被門外初蕾的大叫大嚷聲打斷了：

　　「喂喂，你們還要親熱多久？那個姓杜的女人說啊，她的女兒快死了！」

　　姓杜的女人？夏寒山忽然像被蜜蜂刺了一下似的，他微微一跳，笑容從他的唇邊隱去。他站起身來，披上晨褸，打開了房門，他在女兒那銳利而調侃的注視下，走出了房間。初蕾笑吟吟的望著他，眼珠骨溜溜的打著轉。

　　「對不起，爸。」初蕾笑得調皮。「不是我要打斷你們，是那個姓杜的女人！」

　　姓杜的女人！不知怎的，夏寒山心中一凜，臉色就莫名其妙的變色了。他迅速的走下樓梯，幾乎想逃避初蕾的眼光。他走到茶几邊，拿起聽筒。

　　初蕾的心在歡唱，撞見父母親的親熱鏡頭使她開心，尤其在這個早晨，在她胸懷中充滿閃耀的光點的這個時候，父母的恩愛似乎也是光點中的一點；大大的一點。她嘴中輕哼著歌，繞到夏寒山的背後，她注視著父親的背影。四十五歲的夏寒山仍然維持著挺拔的身材，他沒發胖，腰桿挺得很直，背脊的弧線相當「標準」，他真帥！初蕾想著，他看起來永遠只像三十歲，他沒有年輕人的輕浮，也沒有中年人的老成。他風趣，幽默，而善解人意。她歡唱的心裏充塞著那麼多的熱情，使她忘形的從背後抱住父親的腰，把面頰貼在夏寒山那寬闊的背脊上。

　　夏寒山正對著聽筒說話：

　　「又暈倒了？……嗯，受了刺激的原因。妳不要太嚴重……好，我懂了。妳把我上次開的藥先給她吃……不，我恐怕不能趕來……我認為……好，好，我想實在沒必要小題大作……好吧，我等下來看看……」

　　初蕾聽著父親的聲音，那聲音從胸腔深處發出來，像空谷中的迴音在震盪。終於，夏寒山掛斷了電話，拍了拍初蕾緊抱在自己腰上的手。

　　「初蕾，」夏寒山的聲音裏洋溢著寵愛：「妳今年已經二十歲了吧？」

　　「嗯，」初蕾打鼻子裏哼著：「你的意思是說，我不該再像小娃娃一樣黏著你了。」

　　「原來你知道我的意思。」夏寒山失笑的說。

　　初蕾仍然緊抱著寒山的腰，身子打了個轉，從父親背後繞到了他的前面，她個子不矮，只因為寒山太高，她就顯得怪嬌小的，她仰著臉兒，笑吟吟的望著他，彷彿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藝術品。

　　「爸，你違背了諾言。」

　　「你答應過我和媽媽，你在家的時間是我們的，不可以有病人來找你，現在，居然有病人找上門來了。這要是開了例，大家都沒好日子過。所以，你告訴那個什麼杜太太，以後不許了！」

　　「嗬！」寒山用手捏住初蕾的下巴。「聽聽妳這口氣，妳不像我女兒，倒像我娘！」

　　初蕾笑了，把臉往父親肩窩裏埋進去，笑著揉了揉。再抬起頭來，她那年輕的臉龐上綻放著光彩。

　　「爸。」她忽然收住笑，皺緊眉頭，正色說：「我發現我的心理有點問題。」

　　「怎麼了？」寒山嚇了一跳，望著初蕾那張年輕的，一本正經的臉。「為什麼？」

　　「爸，你看過張愛玲的小說嗎？」

　　「張愛玲？」寒山怔怔的看著女兒。「或者看過，我不記得了。」

　　「你連張愛玲都不知道，你真沒有文化！」初蕾大大不滿，嘟起了嘴。

　　「好吧，」寒山忍耐的問：「張愛玲與妳的心理有什麼關係？」

　　「她有一篇短篇小說，題目叫『心經』，你知道不知道？」

　　「我根本沒文化，怎麼知道什麼心筋？其實，心臟沒有筋，人身上的筋絡都有固定位置，腳上就有筋……」

　　「爸爸！」初蕾喊，打斷了父親：「你故意跟我胡扯！你用貧嘴來掩飾你的無知，你的孤陋寡聞……」

　　「嗯哼！」寒山警告的哼了一聲，瞅著女兒。「別順著嘴說得太高興，那有女兒罵爸爸無知的？真不像話！」他捉住了初蕾的手臂，微笑又浮上了他的嘴角。「初蕾，妳不是心經裏的女主角，如果我猜得不錯，那女主角愛上了她的父親！」

　　「哈！爸爸，原來你看過！」初蕾愕然的瞪大眼睛。

　　「妳呢？妳才不愛妳的老爸哩，」寒山繼續說，「妳的問題啊，是出在梁家兩兄弟身上，哥哥也好，弟弟也不錯，妳不知道該選擇誰，又不能兩者得兼……」

　　「噢！」初蕾大叫了一聲，放開懷抱父親的手，轉身就往樓上衝去，一面衝，一面漲紅了臉叫：「我不跟你亂扯了！你毫無根據，只會瞎猜！」

　　寒山靠在沙發上，抬頭望著飛奔而去的女兒，那苗條纖巧的身子像隻彩色的蝴蝶，翩翩然的隱沒在樓梯深處。他站在那兒，繼續望著樓梯，心裏有一陣恍惚，好一會兒，他陷入一種深思的狀態中，情緒有片刻的迷亂。直到一陣綷縩的衣服聲驚動了他，他才發現，不知何時，念蘋已從樓梯上拾級而下，停在他的面前了。

　　「怎麼？跟女兒談出問題來了？」念蘋問。

　　「哦？」他驚覺了過來。「是的，」他喃喃的說：「這孩子長大了。」

　　「你今天才發現？」念蘋微笑的問。

　　「不，我早就發現了。」

　　念蘋去到餐廳裏，打開冰箱，取出牛奶、牛油、和麵包，平平靜靜的說：

　　「別擔心初蕾，她活得充實而快樂。你……」她嚥住了要說的話，偷眼看他，他正半倚在沙發上，仍然是一股若有所思的樣子。早晨的陽光已從窗口斜射進來，在他面前投下一道金色的、閃亮的光帶。她拿出烤麵包機，烤著麵包，不經心似的說：「你該去梳洗了吧？我給你弄早餐，既然答應去人家家裏給孩子看病，就早些去吧！免得那母親擔心！」

　　寒山吃驚似的抬起頭來，望著念蘋。她那一肩如雲般烏黑的頭髮，披散在背上，薄紗般的睡衣，攔腰繫著帶子，她依然纖細修長，依然美麗動人。他不自禁的走過去，烤麵包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卻蓋不住她髮際衣襟上的幽香。他仔細的、深深的凝視她，她迎接著他的目光，也一瞬不瞬的注視著他。他再一次覺得心中掠過一陣痛楚，不由自主的，他伸出手去，把她攬入懷中，他的頭輕俯在她的耳邊。

　　「念蘋，妳有沒有想過，我們可以再要一個孩子！」

　　「什麼？」她吃驚的推開他，大睜著眼睛。「你發瘋了？怎麼忽發奇想？初蕾都二十歲了，我也老了，怎麼再生孩子？何況，你現在要孩子幹嘛？」

　　「我一直喜歡孩子，」寒山微微嘆了口氣。「初蕾大了，總有一天要離開我們，或者，添一個孩子，會使我們生活中多一些樂趣……」

　　「你覺得──生活枯燥乏味嗎？」她問，語氣裏帶著抹淡淡的悲哀。

　　「不是枯燥乏味！」他急忙說。「而是刻板。很久以來，我們的生活像一個電鐘，每天準確固定的行走，不快不慢的，有條不紊的行走……」

　　「只要電鐘不停擺，你不該再不滿足，」她幽幽的打斷他，垂下眼睛，他語氣中的悲哀加重了。「或者，我們缺少的，不是孩子。二十年的婚姻是條好長好長的路，你是不是走累了？你疲憊了？或者，是厭倦了？我老了……」

　　「胡說！」他粗聲輕叱：「妳明知道妳還是漂亮！」

　　「卻不再吸引你了！再也沒有新鮮感了……」

　　「別說！」他阻止的低喊，用手壓住她的頭，下意識的撫摸著她的頭髮。一時間，他們兩個都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站著，悄悄的依偎著，室內好安靜好安靜，陽光洒了一屋子的光點。

　　初蕾從臥室裡跑出來了，她已換了一身簡單而清爽的服裝，紅格子的襯衫，黑燈心絨的長褲，挽著褲管，穿了雙半統的靴子。今天要郊遊，今天要去海邊吃烤肉，她拎著一個旅行用的牛仔布口袋，跳跳蹦蹦的跑下樓梯。

　　驀然間，她收住腳步，手中的口袋掉到地下，骨碌碌的、砰砰碰碰的滾到樓梯下去了。這聲音驚動了寒山夫婦，慌忙彼此分開，抬起頭來，初蕾正呆楞楞的站在樓梯上，驚天動地般喊了起來：

　　「天啊，今天是什麼日子？是情人節呢？還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

　　念蘋的臉居然漲紅了。走到餐桌邊，她掩飾似的又拿起兩片麵包，顧左右而言他：

　　「初蕾，要吃麵包嗎？」

　　「要！當然要！」初蕾笑嘻嘻的跑了過來，渾身洋溢著青春的氣息，年輕的臉龐上綻放著光彩，她本身就像一股春風，帶著醉人的、春天的韻味。她直奔到母親旁邊，抓起了一片剛烤好的麵包。「我馬上走，不打擾你們！」她說，對母親淘氣的笑著。「你們像一對新婚夫婦！」她咬了一口麵包，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滿足的、快活的輕嘆了口氣。

　　「幸福原來是這樣的！」她口齒不清的嘰咕著，走過去撿起自己的手提袋，望著窗子外面。

　　窗外是一片燦爛的、金色的陽光。

　　2

　　這不是遊海的季節，夏天還沒開始，春意正濃。海邊，風吹在人身上，是寒惻惻而涼颼颼的。夏初蕾卻完全不畏寒冷，脫掉了靴子，沿著海邊的碎浪，她赤腳而行。浪花忽起忽落，撲打著她的腳背和小腿，濺濕了褲管，也濺濕了衣裳。她的袖子捲得高高的，因為，不時，她會彎腰從海浪裏撿起一粒小貝殼，再把它扔得遠遠的。她的動作，自然而然的帶著種舞蹈般的韻律，使她身邊的梁致文，不能不用欣賞的眼光，注視著她那毫不矯情，卻優美輕盈的舉動。

　　「我不喜歡文學家，他們都是酸溜溜的。」初蕾說，又從水裏撿起一粒貝殼，仔細的審視著。

　　「妳認識幾個文學家？」梁致文問。

　　「一個也不認識！」

　　「那麼，妳怎麼知道他們是酸溜溜的？」

　　「我猜想！」初蕾揚了揚眉毛。「而且，自古以來，文學家都是窮光蛋！那個杜老頭子，住在茅草篷裏，居然連屋頂上的茅草都保不住，給風刮走了，他還追，追不到，他還哭哩！真『糗』！」

　　「有這種事？」梁致文皺攏了眉毛，思索著，終於忍不住問：「杜老頭子是誰呀？」

　　「鼎鼎大名的杜甫，你都不知道嗎？」初蕾大驚小怪的。「虧你還學文學！」

　　「噢！」梁致文微笑了。「搞了半天，妳在談古人啊！妳是說那首『八月秋高風怒號，捲我屋上三重茅』的詩，是嗎？」

　　「是呀，三重茅草捲走就捲走了吧，他還追個什麼勁？茅草被頑童抱走了，他還說什麼『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舌燥呼不得，……』真糗！真糗！這個杜老頭啊，又窩囊，又小器！又沒風度！許多人都說杜甫的詩好，我就不喜歡。小孩子抱了他的茅草，他就罵人家是盜賊，真糗！真糗！我每次唸到這首詩就生氣！你瞧人家李老頭，作詩多有氣魄；『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唸起來就舒服。『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夠味！豪放極了！『我本楚狂人，狂歌笑孔丘！』棒透了！我喜歡李老頭，討厭杜老頭！」

　　梁致文側過頭來看著她，落日的餘暉正照射在她身上臉上，把她渾身都塗上了一抹金黃。她濃眉大眼，滿頭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頭髮，面頰紅紅的，嘴唇輕快的蠕動著，那一大段話像倒水般傾了出來，流暢得像瀑布的宣洩。他看呆了。

　　夏初蕾扔掉了手裏的貝殼，彎腰再拾了一枚。站直身子，她接觸到他的眼光。他的眼睛深邃而閃亮。每當她接觸到他的眼光，她就不由自主的心跳。她總覺得梁致文五官中最特殊的就是這對眼睛，它們像兩口深幽的井，你永遠不知道井底藏著什麼，卻本能的體會到那裏面除了生命的源泉外，還有更豐富更豐富的寶藏。從認識梁家兄妹以來，初蕾就被這對眼睛所迷惑，所吸引。現在，她又感受到那種令她心跳的力量。

　　「你盯著我幹嘛？」她瞪著眼睛問。為了掩飾她內心深處的波動，她的語氣裏帶著某種挑釁的味道。「我明白，你不同意我的看法，你們學文的，都推崇杜甫！你心裏準在罵我什麼都不懂，還在這兒大發謬論！」

　　「不。」梁致文緊盯著她，眉尖眼底，佈滿了某種誠摯的、深沉的溫存。這溫存又使她心跳。「我在想，妳是個很奇怪的女孩。」

　　「為什麼？」

　　「妳整天嘻嘻哈哈的，跳跳蹦蹦的，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可是，妳能把李白和杜甫的詩倒背如流。」

　　「哈！」初蕾的臉驀然漲紅了。「這有什麼希奇！你忘了我媽是學中國文學的，我還沒學認字，就先跟著我媽背唐詩三百首，爸的事業越發達，我的詩就背得越多。」

　　「怎麼呢？」

　　「爸爸總不在家，媽媽用教我背詩作為消遣呀！」

　　「即使如此，妳還是不簡單！」梁致文的眼光更溫存了，更深邃了，溫存得像那輕湧上來，擁抱著她的腳踝的海浪。「初蕾……」他低沉的說：「妳知道？妳是我認識的女孩子裏，最有深度……」

　　「哇！」初蕾大叫，慌忙用雙手遮住耳朵，臉紅得像天邊如火的夕陽。她忙不迭的，語無倫次的喊：「你千萬別說我有深度，我聽了渾身的雞皮疙瘩都會起來。你別受我騙，我最會胡吹亂蓋，今天跟你談李老頭杜老頭，明天跟你談漢老頭哈老頭……」

　　「漢老頭哈老頭又是什麼？」梁致文希奇的問。

　　「漢明威和哈代！」初蕾叫著說：「知道幾個中外文學家的名字也夠不上談深度，我最討厭附庸風雅賣弄學問的那種人，你千萬別把我歸於那一類，那會把我羞死氣死！我是想到那兒說到那兒，我的深度只有一張紙那麼厚！我爸說得對，我永遠是個瘋丫頭，怎麼訓練都當不成淑女……」

　　「誰要當淑女？」一個渾厚的聲音，魯莽的插了進來。在初蕾還沒弄清楚說話的是誰時，梁致中已一陣風般從她身邊捲過去，直奔向前面沙灘上一塊凸出的岩石。初蕾站定了，另一個高大的影子又從她身邊掠過去，直追向梁致中，是那個傻小子趙震亞！這一追一跑的影子吸引了初蕾的注意力，她大叫著說：

　　「比賽誰先爬到岩石頂上！」梁致中頭也不回的喊。

　　初蕾的興趣大發，捲了捲褲腳，她喊著：

　　「我也要參加！」

　　「女孩子不許參加！」梁致中嚷：「摔了跤沒人扶妳！」

　　「誰會摔跤？誰要你扶？」初蕾氣呼呼的：「我說要參加就是要參加！而且要贏你們！」

　　放開了腳步，她也對那岩石直奔而去。

　　梁致文呆立在那兒，楞楞的看著初蕾那奔跑著的身影。她的腿勻稱而修長，輕快的踏著海水狂奔。她的襯衫早已從長褲裏面拉了出來，對風鼓動得像旗子。她那短短的頭髮在海風中飛揚，身子靈活得像一隻羚羊。

　　初蕾已快追上了趙震亞，她在後面大叫：「趙震亞！」

　　「幹什麼？」趙震亞一邊跑，一邊喘吁吁的問。他那大頭大身子，使他奔跑的動作極為笨拙。

　　「致秀在叫你！」初蕾嚷著。

　　「叫我做什麼？」趙震亞的腳步緩了下來。

　　「她有話要對你說！」

　　「什麼話？」趙震亞的腳步更慢了。

　　「誰知道她有什麼知心話要對你說！」初蕾追上了他，大聲的嚷著：「你再不去，當心她生氣！」

　　「是！」那傻小子停住了腳步，慌忙轉過身子往回頭就跑。

　　初蕾笑彎了腰，邊笑邊喘，她繼續向梁致中追去。致中可不像趙震亞那樣好追，他結實粗壯而靈活，長長的腿，每跨一步就有她三步的距離，她眼看追不上，又依樣葫蘆，如法炮製，大叫著：

　　「梁致中！」

　　梁致中已跑到岩石下面，對初蕾的呼喚，他竟充耳不聞，手腳並用，他像猿猴般在那岩石上攀爬。初蕾急了，放開喉嚨再喊：

　　「致中！梁致中！等我一下！」

　　「鬼才會等妳！」致中嚷了回來。

　　「不等就不等！」初蕾咬牙喊：「你看看我追得上你追不上！」

　　「哈！」致中大笑。「妳要追我嗎？我梁致中別的運氣不好，就是桃花運最好，走到那兒都有女孩子追！」

　　「梁致中，你在胡說些什麼？」初蕾恨恨的喊。

　　「我胡說嗎？是妳親口說要追我呀！」

　　「貧嘴！你臭美！」

　　「我不臭美，是妳不害臊！」

　　「要死！」初蕾冒火的叫，身子繼續往前衝，猛不防，她的腳碰到了一塊水邊的浮木，身子頓時站不穩，她發出一聲尖叫：「哎喲！糟糕！」剛喊完，她整個身子就摔倒在沙灘上了。

　　沙灘邊一陣混亂。

　　初蕾躺在地上，一時間，竟站不起來，只是咬著牙哼哼。梁致文、梁致秀，和趙震亞都向她奔過去，圍在她的身邊。梁致秀蹲下身子，用手抱住她的頭，急切的問：

　　「怎麼了？初蕾？摔傷了那兒？」

　　初蕾往上看，趙震亞傻傻的瞪著她，一臉大禍臨頭的樣子。梁致文微蹙著眉頭，眼睛裏盛滿了關切與憐惜。梁致秀是又焦灼又關心，不住口的問著：

　　「到底怎樣？傷了那兒？」

　　「致秀，」致文蹲下身子，「妳檢查她的頭，我檢查她的腿。」

　　初蕾慌忙把腿往上縮了縮，嘴裏大聲的呻吟，要命，那該死的梁致中居然不過來！她悄悄的對致秀䀹了䀹眼睛，嘴裏的呻吟聲就更誇張了：

　　「致秀，哎喲……我猜我的腿斷了！哎喲……我想我要暈倒了。哎喲……哎喲……」

　　致秀的眼珠轉了轉，猛然間醒悟過來了。原來這鬼丫頭在裝假，想用誘兵之計！她想笑，圓圓的臉蛋上就湧上了兩個小酒渦。她偷眼看她的大哥梁致文，他的臉色因關切而發白了。她再偷眼去看她的二哥梁致中；天哪！那傢伙竟然已經高踞在岩石的頂端，坐在那兒，正從褲子口袋裏取出口琴，毫不動心的吹奏起口琴來了。

　　初蕾的「哎喲」聲還沒完，就聽到致中的口琴聲了，她怔了怔，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抬頭一看，梁致中正高高的坐在那兒，笑嘻嘻的望著他們，好整以暇的吹奏著「散塔露琪亞」。她這一怒非同小可，跺了一下腳，她咬牙切齒的罵了一句：「混蛋！」

　　就拔腿又對岩石的方向跑去。她這一跑，趙震亞可傻了眼了，他直著眼睛說：

　　「她不是腿斷了嗎？」

　　「她的腿才沒斷，」致秀笑著瞪了趙震亞一眼：「是你太驢了！」

　　致文低下頭去，無意識的用腳踢著沙子，他發現了那絆倒初蕾的浮木，是一個老樹根。他彎腰拾起了那個樹根，樹根上纏繞著海草和綠苔，他慢騰騰的用手剝著那些海草，似乎想把它弄乾淨。致秀悄悄的看了他一眼，低聲自言自語的說：

　　「看樣子，她沒嚇著要嚇的人，卻嚇著了別人！」

　　「妳在說什麼？」趙震亞傻呵呵的問。

　　「沒說什麼！」致秀很快的說，笑著。「你們兩個，趕快去幫我生火，我們烤肉吃！」

　　在岩石上，致中的「散塔露琪亞」只吹了一半，初蕾已爬上岩石，站在他的面前了。他抬眼看看她，動也沒動，仍然自顧自的吹著口琴。初蕾鼓著腮幫子，滿臉怒氣，大眼睛冒火的，狠狠的瞪著他。他迎視著她的目光，那被太陽晒成微褐的臉龐上，有對閃爍發光的眼睛，和滿不在乎的神情。她眼底的怒氣逐漸消除，被一種近乎悲哀的神色所取代了。她在他面前坐了下來，用雙手抱住膝，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

　　他把一支曲子吹完了，放下了口琴。

　　「你的嘴巴很大。」她忽然說。「醜極了。」

　　「嗯。」他哼了哼。「適合接吻。」

　　「不要臉。你怎麼不說適合吹口琴？」

　　他聳聳肩。

　　「我接吻的技術比吹口琴好，要不要試一試！」

　　「你做夢！」

　　他再聳聳肩。

　　「你的眉毛太濃了，眼睛也不夠大，」她繼續說：「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沒有致文漂亮？」

　　他又聳肩。

　　「是嗎？」他問，滿不在乎。拿起口琴，他放到唇邊去，剛吹了兩個音，初蕾劈手就把口琴奪了過去，恨恨的嚷著說：

　　「不許吹口琴！」

　　「妳管我！」他捉住了她的胳膊，命令的說：「還給我！拿來！」

　　「不！」她固執的，大大的眼睛在他的眼前閃亮。他們對峙著，他抓緊了她的胳膊，兩人的臉相距不到一尺，彼此的呼吸熱熱的吹在對方的臉上。夕陽最後的一線光芒，在她的鼻梁和下頷鑲上了一道金邊。她的眼珠定定的停在他臉上，他鎖著眉，眼光銳利，有些獰惡，有些野氣。她輕噓一聲，低低的問：

　　「你怎麼知道我摔跤是假的？」

　　「誰說我知道？」他答得狡膾。

　　「噢！」她凝視他，似乎想看進他內心深處去。「你這個人是鐵打的嗎？是泥巴雕的嗎？你一點憐香惜玉的心都沒有嗎？」

　　「妳不是香，也不是玉。」他微笑了起來。

　　「說得好聽一點不行嗎？」她打鼻子裏哼著。也微笑起來。

　　「我這人說話從來就不好聽，跟我的長相一樣，醜極了。妳如果要聽好聽的，應該去和致文談話。」

　　她的眼睛裏立刻閃過了一抹光芒，眉毛不自禁的就往上挑了挑。

　　「噢！好酸！」她笑著說：「我幾乎以為你在和致文吃醋！」

　　他放開抓住她的手，斜睨著她。

　　「妳希望我吃醋嗎？妳又錯了！」他笑得邪門。「妳高估了自己的力量！」

　　「你！」她為之氣結，伸出手去，她對著他的胸口就重重一推。

　　「哎呀！」他大叫，那岩石上凹凸不平，他又站在一塊稜角上，被這麼用力一推，他就從稜角上滑下來，身子直栽到岩石上去。背脊在另一塊凸出的石頭上一撞，他就倒在石塊上，一動也不一動了。

　　「致中！」初蕾尖叫，嚇得臉都白了，她撲過去，伏在他身邊，顫聲喊：「致中！致中！致中！你怎樣？你怎樣？我不是安心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她咬緊嘴唇，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他打地上一躍而起，彎腰大笑。

　　「哈哈！我摔跤顯然比妳摔跤有分量……」

　　「你……你……你……」初蕾這一下真的氣壞了，她的臉孔雪白，眼珠烏黑，嘴唇發抖，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她瞪了他幾秒鐘，然後一摔頭，回身就走，走了兩步，才想起手中的口琴，她重重的把琴往石頭上砸去，就三步兩步的跳下了岩石，大踏步的走開了。

　　太陽早已沉進了海底。致秀他們已生起了營火，在火上架著鐵架，一串串的肉掛在鐵架上，肉香彌漫在整個的海邊。

　　初蕾慢騰騰的走了過來，慢騰騰的在火邊坐下，慢騰騰的弓起膝，用手托著腮幫子，對著那營火發怔。

　　致文仍然在剝著那大樹根上的青苔和海藻，他臉上有某種深思的、專注的神情，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問題。

　　「妳知道，杜老頭那首『八月秋高風怒號』的詩，主題只在後面那兩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皆歡顏』！後人推崇杜甫，除了他的詩功力深厚之外，他還有悲天憫人的心！」

　　初蕾怔了怔，歪過頭去看致文，她眼底閃爍著一抹驚異的光芒。她的神思還在致中和他的口琴上面，驀然間被拉回到杜甫的詩上，使她在一時間有些錯愕。她瞪著致文，心神不寧。

　　致文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淡淡的笑了笑，就又低頭去弄那樹根，那樹根是個球狀的多結的圓形，沉甸甸而厚篤篤的。

　　「我想，」他從容的說：「妳已經忘記我們剛剛談的題目了。」

　　「哦，」初蕾回過神來。「沒有，只是……杜老頭離我們已經太遠了。」她望向海，海面波潮起伏，暮色中閃爍著點點鄰光。沙灘是綿互無垠的，海風裏帶著濃濃的涼意，暮色裏帶著深幽的蒼茫。致中正踏著暮色，大踏步的走來。初蕾把下巴放在膝上，虛瞇著眼睛，無意識的望著那走來的致中。

　　致文不經心的抬了抬頭。

　　「無論你的夢有多麼圓，」他忽然說：「周圍是黑暗而沒有邊。」

　　她立即回頭望著致文，眼睛閃亮。「誰的句子？」她問。

　　「不太遠的人，徐志摩。」他微笑著。

　　她挑起眉毛，毫不掩飾她的驚嘆和折服。

　　「你知不知道，致文？你太博學，常常讓人覺得自己在你面前很渺小。」

　　他的臉漲紅了。

　　「妳知不知道，初蕾？」他學著她的語氣：「妳太坦率，常常讓人覺得在妳面前很尷尬！」

　　她笑了。

　　「為什麼？」

　　「好像我有意在賣弄。」

　　她盯著他，眼光深摯而銳利。

　　「你是嗎？」她問。

　　「是什麼？」他不解的。

　　「賣弄。」

　　他的眼睛裏閃過一抹狼狽。

　　「是的。」他坦白的說：「有一些。」

　　她微笑起來，眼光又深沉又溫柔，帶著種醉人的溫馨。她喃喃的唸著：

　　「無論你的夢有多麼圓，周圍是黑暗而沒有邊。」她深思，搖搖頭。「不好，我不喜歡，大消極了。對我而言，情況正好相反。」

　　「怎麼說？」

　　「無論你的夢多麼不圓，周圍都燦爛的鑲上了金邊。」她朗聲說。「這才是我的夢。」

　　她的眼睛閃亮，臉發著光。

　　「說得好！」他由衷的讚嘆著：「初蕾，」他嘆口氣。「妳實在才思敏捷！」

　　「哇！」她怪叫，笑著：「你又來了！你瞧，你把我的雞皮疙瘩又撩起來了！」她真的伸著胳膊給他看。

　　他也笑了，用手握了握她伸過來的手。

　　「妳是冷了！」他簡單明瞭的說：「妳的手都凍得冰冰涼了。」

　　他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肩上，那外衣帶著他的體溫，把她溫軟的包圍住了。她有種奇異的鬆懈與懶散，覺得自己像浸在一池溫暖的水中，沐浴在月光及星空之下，周圍的一切，都神奇而燦爛的「鑲上了金邊」。

　　致中早已走過來好一刻了，他冷冷的看著這一切。看著他們兩個有問有答，又看著致秀和趙震亞手忙腳亂的忙著烤肉、穿肉、洒作料……他重重的就在火邊坐下，帶著點搗蛋性質，伸手去抓火上的肉串，嘴裏大嚷大叫著：

　　「哈！好香，我餓得可以吃下一條牛！」

　　「還不能吃！」致秀喊：「肉還沒烤熟呢！」她奪下致中手裏的肉串，掛回到架子上。

　　致中往後一仰，四仰八叉的躺在沙灘上，拿著口琴，送到嘴邊去試音。那口琴已摔壞了，吹不成曲調，只發出「嗡嗡」的聲響，致中喃喃的詛咒：

　　「他媽的！」

　　趙震亞聽了半天，發出一句評語：

　　「你吹得很難聽！」

　　致中拋下口琴，對趙震亞翻了翻白眼：

　　「人醜，說話不會說，連口琴都吹得難聽，這就是我，懂了嗎？」

　　致秀看看二哥，再回頭看看大哥。初蕾小巧的身子，懶洋洋的靠在致文身上，臉上有個甜得醉人的微笑，致文的一隻手，隨隨便便的攬著初蕾的腰。他身子前面，放著那個他好不容易弄乾淨了的圓形大木根。

　　「這是什麼？」初蕾問，用手摸索那樹根，仰臉看致文，她的髮絲拂在他的面頰上。對於致中的吼叫，她似乎完全沒有聽到。

　　致中拿起樹根，舉給初蕾看：

　　「像不像一個女人頭？」他問。「像不像妳？」

　　初蕾愕然，她仔細的看那木根。

　　「是的，像個人頭，不過……」她小心翼翼的說：「我不會這麼醜吧？」

　　致文失聲大笑了。很少聽到致文大笑的致秀，禁不住楞了楞。致中回頭看了那木根一眼，輕哼了一聲，眼睛望著天空，自言自語的說：

　　「木頭比人好看！它不會東倒西歪！」

　　初蕾吃驚似的回眼去看致中，挑起了眉毛，她似乎要發作，她的眼睛瞪圓了，臉色變了，致秀慌忙拍了拍手，大叫：

　　「肉熟了！肉熟了！要吃烤肉的統統過來！」

　　初蕾的注意力被肉串吸引住了，頓時間，只感到飢腸轆轆。她嚥著口水，貪饞的對肉串望著，大家都對營火圍了過去，火光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

　　夜色來了。

　　3

　　夜已經很深很深了。

　　杜慕裳坐在女兒的床沿上，愀然的，憐惜的，心疼的望著那平躺在床上的雨婷。那麼瘦，那麼蒼白，那麼懨懨然了無生氣，又那麼可憐兮兮的。她躺在那兒，大睜著一對無助的眼睛，靜靜的瞅著慕裳。這眼光把慕裳的五臟六腑都撕碎了。她伸手摸著女兒的下巴，那下巴又小又尖，脆弱得像水晶玻璃的製品。是的，雨婷從小就像個水晶玻璃塑成的藝術品，玲瓏剔透，光潔美麗，卻經不起絲毫的碰撞，隨時隨地，她似乎都可以裂成碎片。這想法絞痛了她的心臟，她輕抽了一口冷氣，抬頭望著床對面的夏寒山。

　　夏寒山正拿著一管好粗好粗的針藥，在給雨婷做靜脈注射。雨婷的袖管擄到肩頭，她那又細又瘦的胳膊似乎並不比針管粗多少，白皙的手臂上，青筋脈絡都清晰可見。寒山找著了血管，把針尖直刺進去，杜慕裳慌忙調開視線，緊蹙起眉頭。她的眼光和女兒的相遇了，雨婷眉尖輕聳了一下，強忍下了那針刺的痛楚，她竟對母親擠出一個虛弱而歉然的微笑。

　　「媽媽，」她委婉而溫柔的喊，伸手撫摸母親的手。「對不起，我讓妳操了太多心。」

　　「怎麼這樣說呢？」杜慕裳慌忙說，覺得有股熱浪直往眼眶裏衝。「生病是不得已的事呀！」

　　「唉，」雨婷幽然長嘆。「媽，妳別太疼我，我真怕有一天……」

　　「雨婷！」慕裳輕喊，迅速的把手蓋在雨婷的唇上，眼眶立即溼了。她努力不讓淚水湧出來，努力想說一點安慰女兒的話。可是，迎視著雨婷那悲哀而柔順的眼光，她卻覺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用牙齒咬緊了嘴唇，來遏止心中的那種恐懼和慘痛。

　　寒山注射完了，抽出了針頭，他用藥棉在雨婷手腕上揉著，一面揉，他一面審視著雨婷的氣色，對雨婷鼓勵的笑了笑，說：

　　「妳會慢慢好起來，雨婷。但是，首先妳要對自己充滿信心。」

　　雨婷望著寒山，她的眼光謙和而順從，輕嘆了一聲，她像個聽話的孩子：

　　「我知道，夏大夫。我真謝謝你，這樣一次又一次麻煩您來我家，我實在抱歉極了。」

　　「妳不要對每個人抱歉吧，雨婷。」杜慕裳說，拉起棉被，蓋在她下頷下面。「這又不是妳的錯。」

　　「總之！是為了我。」雨婷低語。

　　寒山收拾好他的醫藥箱，站起身來。

　　「好了，」他說：「按時吃藥，保持快樂的心情，我過兩天再來看妳，希望過兩天，妳已經又能彈琴唱歌了。好嗎？」

　　「好！」雨婷點頭，對寒山微笑，那微笑又虛弱，又純摯，又充滿了楚楚可憐的韻味。「您放心，夏大夫，我一定會『努力』好起來。」

　　寒山點點頭，往臥室外面走去。杜慕裳跟了兩步，雨婷在床上用祈求的眼光看她，低喚了一聲：

　　「媽！」

　　慕裳身不由己的站住了，對寒山說：

　　「你先在客廳坐一下，我馬上就來！」

　　「好！」

　　寒山退出了臥室。慕裳又折回到床邊，望著女兒。雨婷靜靜的看著她，那玲瓏剔透的眸子似乎在清楚的訴說著：別騙我！媽！我活不了多久了。驀然聞，她心頭大痛，坐在床旁，雨婷一下子就跳起來，用雙手緊緊的摟住了母親的脖子，她那細弱的胳臂把慕裳緊箍著，她的面頰依偎著她，在慕裳耳邊悲切的低語：

　　「媽，我不要離開妳，我不要！如果我走了，誰再能陪伴妳，誰唱歌給妳聽？」

　　「噢！」慕裳悲呼，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了。「雨婷，不要這樣說，不會的，決不會的！夏大夫已經答應了我們，他會治好妳！」

　　雨婷躺回到床上，她的眼光清亮如水。

　　「媽媽，」她柔聲說：「妳和我都知道，夏大夫是個好醫生，可是，他並不是上帝。」

　　「不！」慕裳用手遮住了眼睛，無助的低語：「不！他會治好妳，他答應過的，他會，他答應過的！」

　　雨婷把頭轉向了一邊，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可憐的媽媽！」她耳語般的說了句。

　　成串的淚珠從慕裳眼裏滾了出來，可憐的媽媽！那孩子心中從沒有自己，每次生病，她咬住牙忍住疼痛，只是用歉然的眼光看她。可憐的媽媽！她那善良的、柔順的心中，只有她那可憐的媽媽！她不可憐自己，她不感懷自傷，在被病魔一連串折磨的歲月裏，她那純潔的心靈中，只有她的母親！她用手背拭去淚痕，再看雨婷，她闔著眼睛，長睫毛細細的垂著，似乎睡著了。她在床邊再默立了片刻，聽著雨婷那並不均勻的呼吸聲，她覺得那孩子幾乎連呼吸都不勝負荷，這感覺更深更尖銳的刺痛了她。俯下頭去，她在雨婷額上，輕輕的印下一吻，那孩子微微的翻了個身，嘴裏在喃喃囈語：

　　「媽，我陪妳……妳不要哭，我陪妳……」

　　慕裳閉了閉眼睛，牙齒緊咬著下嘴唇。片刻，她才能平定自己的情緒，輕輕的站起身來，輕輕的走到窗前，她輕輕的關上窗子，又輕輕的放下窗帘，再輕輕的走到門邊。對雨婷再投去一個依戀的注視，她終於輕輕的走出了房間。

　　夏寒山正在客廳中踱來踱去，手裏燃著一支煙，他微鎖著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噴著煙霧，似乎被某個難題深深的困擾著。

　　杜慕裳走近了他。

　　他站定了，他的眼光銳利的注視著她，這對眼睛是嚴厲的，是洞燭一切的。

　　「妳哭過了。」他說。

　　她用哀愁的眼光看他，想著雨婷的話：媽媽，妳和我都知道，夏大夫是個好醫生，但是，他並不是上帝。她眨動眼簾，深深的凝視他，挺了挺背脊，她堅強的昂起下巴，啞聲說：

　　「告訴我實話，她還能活多久？」

　　他在身邊的煙灰缸裏熄滅了煙蒂，凝視著她。她並不比念蘋年輕，也不見得比念蘋美麗，他模糊的想著。可是，她那挺直的背脊，那微微上昂的下巴，那哀愁而動人的眼睛，以及那種把命運放在他手中似的依賴，和努力想維持自己堅強的那種神氣……在在都構成一種莫名其妙的，強大的引力，把他給牢牢的吸住了。一個受難的母親，一個孤獨的女人，一個可憐的靈魂，一個勇敢的生命……他想得出神了。

　　他的沉默使她心驚肉跳，不祥的預感從頭到腳的包圍住了她。她的聲音簌簌發抖：

　　「那麼，我猜想的是真的了？」她問：「你一直在安慰我，一直在騙我了？事實上，她是活不久了，是嗎？」她咬緊牙關，從齒縫中說：「告訴我實話，我一生，什麼打擊都受過了，我挺得住！可是，你必須告訴我實話！」

　　他緊盯著她。

　　「妳不信任我？」他終於開了口：「我說過，我會治好她！」

　　她目不轉睛的看著他。他說得多堅決，多有分量，多有把握！上帝的聲音，也不過是如此了。她眼中又浮起了淚痕，透過淚霧，他那堅定的面龐似乎是個發光體，上帝的臉，也不過是如此了。她幾乎想屈膝跪下去，想謙卑的跪下去……

　　他忽然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溫暖而有力，上帝的手，也不過是如此了。

　　「過來！」他命令的說，把她拉到沙發前面。「坐下！」他簡短的說。

　　她被動的坐在沙發裏，被動的望著他。

　　他把自己的醫藥箱拿了過來，放在咖啡桌上，他打開醫藥箱，從裏面取出一大疊Ｘ光的照片，又取出了一大疊的病歷資料和檢驗報告。他把這些東西攤開在桌面上，回頭望著她，清晰的，穩定的、強而有力的說：

　　「讓我明白的告訴妳，我已經把雨婷歷年來的病歷都調出來了，檢查報告也調出來了，從台大醫院到中心診所，她一共看過十二家醫院，從六歲病到現在，也整整病了十二年。平均起來，剛好一年一家醫院！」

　　「哎！」慕裳輕吁了一聲。「我從沒有統計過，這孩子，她從小就和醫院結了不解之緣。」

　　「她的病名，從各醫院的診斷看來，是形形色色，統計起來，大致有貧血、消化不良、輕微的心臟衰弱，一度患過肝炎，肝功能略差，以及嚴重的營養不良症。」

　　「我……我什麼補藥都買給她吃，每天雞湯豬肝湯就沒斷過，我真不知道她怎麼會營養不良。」慕裳無助的說：「以前的周大夫，說她基本體質就有問題，說她無法吸收。無法吸收，是很嚴重的，對嗎？」

　　夏寒山定定的看著她。

　　「如果不吃，是怎樣都無法吸收的。」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不吃？」慕裳驚愕的抬起眼瞼：「你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我沒有做給她吃嗎？」

　　「妳做了，她不一定吃了！」

　　慕裳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我不懂。」她困惑的說。

　　「讓我們從頭回憶一下，好不好？」他的眼光停在她的面龐上。「她第一次發病是六歲那年，病情和現在就差不多，突發性的休克，換言之，是突然暈倒。暈倒那天，妳們母女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眼珠轉了轉，然後，就有一層淡淡的紅暈，浮上了她的面頰。

　　「是的，」她低聲說：「那是她父親去世後，我第一次想到再嫁。有位同事，和我一起在大使館中當翻譯，追求我追求得很厲害……」她嚥住了，用手托著頭，陷入某種回憶中，她的眼睛浮起一層朦朦朧朧的霧氣，唇角有一絲細膩的溫柔。不知怎的，這神情竟微微的刺痛了他。他輕咳了一聲，提醒的說：

　　「顯然，這婚事因為雨婷的生病而中止了？」

　　「是的。」她回過神來。「那年她病得很兇，住院就住了好幾次，我每天陪她去醫院，幾乎連上班都不能上，那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後來，那同事去了美國，現在已經兒女成群了。」

　　「好，從那次以後，她就開始生病，三天兩頭暈倒，而醫院卻查不出正確的病名。」

　　「是的。」

　　夏寒山不再說話，只是鎮靜的瞅著她。於是，她有些明白了，她迎視著他的目光，思索著，回憶著，分析著。終於，她慢慢的搖頭。

　　「你在暗示……她的病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她說了出來。

　　「我沒有暗示，」夏寒山穩定的說：「我在明示！」

　　「不！不可能！」她猛烈的搖頭：「心理病不會讓她一天比一天衰弱，你難道沒看出來嗎？她連呼吸都很困難，她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輕得連風都可以把她吹走，而且，她那麼蒼白，那麼憔悴，這些都不是裝出來的……」

　　「我沒有說她是裝出來的！」夏寒山沉著的說：「她確實蒼白，確實憔悴，因為她又貧血又營養不良！她在下意識的慢性自殺，怎麼會不憔悴不蒼白！」

　　「慢性自殺？」她驚呆了，睜大了眼睛，她不信任自己的聽覺：「你說什麼？慢性自殺？她為什麼要慢性自殺？她三歲失去父親，我們母女就相依為命，我又愛她又寵她，她沒有什麼不滿足的事……」

　　「並不是不滿足，而是獨佔性！」寒山打斷了她：「她從六歲起就在剝奪妳交男朋友的自由！她在利用妳的愛心，達到她獨佔妳的目的，她知道妳的弱點，她就利用這項弱點，只要她一天接一天的生病，妳就一天接一天的沒有自由……」

　　她的臉色變白了，她的眼神陰暗。

　　「你……你……」她開始有些激動。「你根本沒弄清楚！這樣說是冷酷的！你不瞭解雨婷！她從小就沒有自我，她一心一意要我快樂，每次生病，她都對我說：對不起，媽媽。我好抱歉，媽媽……」

　　「我知道！我親耳聽過幾百次了！」他又打斷了她，沉聲的，穩定的，幾乎是冷酷的說了下去：「她越這樣說，妳越心痛，只要妳越心痛，妳就越離不開她！我曾經有個女病人，也用這種方式來控制她的丈夫，只要丈夫回家晚三分鐘，她就害病暈倒。我告訴妳，妳必須面對現實，雨婷最嚴重的病，不在身體上，而在心理上。她在折磨妳，甚至於，在享受妳的痛苦，享受妳的眼淚，記住，她做這一切是出於不自覺的，她並不是故意去做，而是不知不覺的去做……」

　　「不是！」她叫了起來，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她眼睛裏湧滿了淚水：「你這樣說太殘忍，太冷酷，太無情！你在指責她是個自私自利而陰險的壞孩子！但是，她不是！她又乖巧又聽話，她一切都為別人想，她純潔得像一張白紙，善良得像一隻小白兔！她沒有心機，沒有城府，她是個又孝順又聽話又善解人意的女孩！你這樣說，只因為你查不出她的病源，你無能，你不是好醫生，你們醫生都一樣，當你查不出病源的時候，你們就說她是精神病！」

　　夏寒山站在那兒，他靜靜的望著她，靜靜的聽著她激動的、帶淚的責備。他沒有為自己辯護，也沒為自己解釋，當慕裳說他「無能」的時候，他只輕微的悸動了一下。然後，他慢慢的走到咖啡桌邊，把攤在桌上的病歷、資料，和Ｘ光照片收進醫藥箱裏去。慕裳喊完了，自己也被自己激烈的語氣嚇住了，她呆坐在那兒，呆望著他收拾東西，眼看他把每一樣東西都收進箱子裏，眼看他把醫藥箱合了起來，眼看他拎起箱子，眼看他走向門口……她爆發的大叫了一聲：

　　「你要到那裏去？」

　　他站住了，回過頭來，他的眼神溫柔而同情，他的聲音裏沒有絲毫火氣，卻充塞著一種深切的關懷與憐恤，他低沉的說：

　　「放心，我會治好她！」

　　她陡然間崩潰了。她奔向了他，站在他面前，大大的眼睛裏，盛滿了悲涼與無助，盛滿了祈求與歉意，她蠕動著嘴唇，呻吟般的低語：

　　「我昏了，我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他注視著那茫然失措的臉，憂患、寂寞、孤獨、無助、祈諒、哀懇……都明寫在那張臉上。他又感到那種強烈吸引他的力量，不可抗拒般的力量。然後，他不知不覺的放下了醫藥箱，不知不覺的伸出手去，不知不覺的把她拉進了懷裏，不知不覺的擁住了她，又不知不覺的把嘴唇蓋在她的唇上。

　　片刻，他抬起頭來，她的眼睛水汪汪的閃著光。她顯然有些迷惑，有些驚悸，像冬眠的昆蟲突然被春風吹醒，似乎不知道該如何來迎接這新的世界。可是，嶄新的，春的氣息，已竄入到她生命的底層，掀攘起一陣無法平息的漣漪。她喘息的，惶惑的凝視著他，低問了一句：

　　「為什麼這樣做？」

　　「不知道。」他答得坦率，似乎和她同樣惶惑。「很久以來，就想這樣做。」

　　「為什麼？」她固執的問。

　　「妳像被冰凍著的春天。」他低語。

　　冰凍著的春天，驟然間，這句相當抽象的話卻一直打入她的心靈深處，這才醒悟自己虛擲了多少歲月！她揚著睫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面前這個男人，不，這個醫生，他不止在醫治病患，他也想挽住春天？忽然間，她有種朝聖者經過長途跋涉，終於走到聖廟前的感覺；只想倒下來，倒下來什麼都不顧。因為，聖廟在那兒，她的神祇也在那兒，她的神祇可以為她遮蔽一切苦難，帶來早已絕緣的幸福和春天！

　　她低下頭，把前額靠在他的肩上，那是個寬闊的肩頭。他的手仍然環抱著她的腰。

　　「請你──治好她。」她低語。

　　「不止治好她，也要治好妳。」他也低語。

　　「治好我？」

　　「她病在要獨佔妳，妳病在要被獨佔。人生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的因果關係，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妳給了她太多的注意力，如果要治她，先要治妳。假若妳不那麼注意雨婷，妳會發現這世界上除了雨婷之外，還有很多其他的事物。對雨婷而言，也是一樣，她不能終身仰賴母親，她還有一段很漫長的人生。」

　　「很漫長的人生？」她玩味著這幾個字，欣喜的感覺隨著這幾個字，流進了她的血液，而在她周身循環著。很漫長的人生，她不會死，她不會死，她要活到一百歲！抬起頭來，她注視著他那男性的、充滿了溫柔與力量的臉，誰說他僅僅是個醫生而不是上帝？誰說的？

　　她更緊的靠緊了他，心中充塞的，並非單純的男女之情，更多的，是屬於信徒對神祇的奉獻、仰賴，與崇拜。

　　4

　　夏季來臨的時候，陽光更加燦爛了，幾乎天天都是大晴天，校園裏，杜鵑花剛剛凋零，茉莉花的香味就浮盪在空氣中了。這天早上，夏初蕾在校園的一角，發現一棵少見的石榴樹，居然在樹上找到一朵早開的榴花，她就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似的，拉著梁致秀來欣賞，高興得手舞足蹈。致秀看她那種神采飛揚的樣子，看她那嫣紅的面頰，和那對使無數男同學傾倒的眼睛，心裏就不能不微微驚嘆。從小，自己也被親友們讚美：「是個美人胎子」。可是，站在初蕾面前，她仍然自嘆不如。倒不完全是長相問題，除了長相之外，初蕾的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之間，就有那樣一種說不出的韻味。無論多誇張的動作，到了她身上都變成了自然。怪不得自己那兩個傻哥哥，見了她就都失去了常態！

　　「致秀，」初蕾喊著：「我從不知道石榴花的顏色會這麼艷，難怪古人會說，『五月榴花紅似火』了！」

　　「妳知道這朵石榴花像什麼？」致秀問。

　　「像什麼？」

　　「像妳的名字。夏天初生的蓓蕾。」

　　「噢！」初蕾會過意來，笑得更加開朗了。「真的！夏初蕾，確實有些像。致秀，妳這人還相當聰明！」

　　「夠資格當妳的小姑子吧？」致秀笑嘻嘻的問。

　　「小姑子？」初蕾一時腦筋轉不過來。「什麼叫小姑子？……啊呀，哎呀！」她想明白了，大叫：「妳這鬼丫頭嘴裏就沒好話！」

　　「沒好話嗎？」致秀靈活的眼珠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我覺得，這是句再好也沒有的話了。從大一起，我剛認識妳，我就對自己說，這個夏初蕾啊，應該當我的嫂嫂，要不然，我那麼熱心把妳往我家裏拉啊？那麼熱心安排郊遊啊？一會兒爬山，一會兒游水，一會兒吃烤肉……」

　　「好哇！原來妳跟我好，是有目的的！妳這人真真真……真真……」她一連說了五個「真」，卻真不下去了，跺了一下腳，她說：「實在氣人，偏偏我爸爸媽媽只生我一個，假若我也有哥哥就好了。喂，」她驀然轉變了話題。「妳知道我爸為什麼給我取名字叫初蕾？」

　　「為什麼？」

　　「爸爸喜歡小孩，他說想生半打，我是第一個，就取名叫初蕾，他預備第二個叫再蕾，第三個叫三蕾，第四個叫四蕾……就這麼一路蕾下去！」

　　「如果生了男孩子也蕾下去呀？」

　　「不，生了男孩子，就把蕾字上面的草頭去掉，用打雷的雷字。」

　　「想得很好，不過，如果生到第十一個，取名叫夏十一蕾，生到第十二個，叫夏十二蕾，搞不好再有夏十三蕾，夏十八蕾……」

　　「胡說！」夏初蕾笑彎了腰。「又不是生小豬，那有這樣子生法的！」

　　「那可說不定，我家隔壁的阿巴桑就生了十一個孩子。」致秀說，把話題扯了回來。「妳爸愛孩子，怎麼就生了妳一個呢？」

　　「我媽不肯要啊！她生我是難產，差點死掉，她嚇壞了，爸爸也嚇壞了。而且，我媽愛漂亮，她說生了我，腰粗了兩吋，再也不要孩子了。我爸爸愛我媽媽，媽說不要就不要，於是，我這個初蕾，也就成了唯一蕾了。」

　　「妳媽是很溧亮，」致秀說：「跟妳站在一起，就像姐妹一樣。我媽就不行了，好像比妳媽老了一輩似的。不過，生活環境不同，我爸當了一輩子公務員，家裏很苦，又有三個孩子……」

　　「所以，我媽說女人不能生太多孩子啊！」

　　「妳可別說這話！」致秀笑著說：「如果我媽不生三個生到我，我就不會跟妳同學，如果我不跟妳同學，妳嫁給誰去？」

　　「妳在說些什麼鬼話呀？」初蕾叫。「妳以為我嫁不出去，一定要嫁到妳家嗎？」

　　「我沒說呀！」致秀賴皮的。「妳別小看我兩個哥哥，女孩子倒追他們的多得很呢！我大哥在大學讀書的時候，有個女同學暗戀他，為他中途輟學去當了修女！我二哥讀高二的時候，就有女孩子寫情書給他了。」

　　夏初蕾的興趣，不知不覺的被勾引了起來，她收住笑，注視著致秀，深思的說：

　　「致秀，妳喜歡妳二哥？還是喜歡妳大哥？」

　　「哈！」致秀笑了。「這正是我一直想問妳的話！妳怎麼反問起我來了？」

　　「哎！」初蕾的臉頓時漲紅了，她反身就往教室跑，一面跑，一面叫著說：「我不跟妳鬼扯了，還要去上選修的心理學！」

　　「我等妳！」致秀在她身後喊：「下了課到我家去，我媽說，她包餃子給妳吃！」

　　「我不去！我也不吃！」初蕾邊跑邊說。

　　「隨妳便！」致秀笑著嚷：「反正我沒課了，我就在這兒等妳，下了課妳不來，我可就走了！我不是妳的男朋友，沒耐心多等，妳聽到沒有？」

　　「沒聽到！」夏初蕾回頭笑嘻嘻的大叫了一聲，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致秀目送她的影子消失在那文學院的大樓下，她回過身子來，對那朵石榴花看了半晌。然後，她選擇了一塊陰涼的樹蔭，席地而坐。攤開了一本中國斷代史，她開始看起書來。六月就要期終考了，轉眼大三就要過去了。她瞪著書上一頁什麼「藩鎮割據圖」，卻一點也看不進去。她心裏在想著初蕾，她和初蕾並不同系，她唸的是歷史系，初蕾唸的是哲學系，但是，她們在大一時，曾經一起上過社會學和經濟學的課，兩人一見而成知己。不過，她卻再也沒料到，初蕾會在她的家庭中，構成一股看不見的暗潮。她想起初蕾的話：

　　「致秀，妳喜歡妳二哥？還是喜歡妳大哥？」

　　用手托著下巴，她情不自禁的，就呆呆的出起神來了。她想著大哥致文，和二哥致中。致文深沉含蓄，致中豪放不羈。致文對人對事都很認真，致中卻有些玩世不恭。喜歡誰？以一個妹妹的立場，實在很難說。她喜歡大哥的沉穩，喜歡二哥的瀟灑。可是，如果把自己放在初蕾的立場呢？她微側著頭，靜靜冥想，禁不住脫口而出：

　　「我選大哥！」

　　為什麼選大哥呢？初蕾太活了，需要一個讓她穩定的力量，也需要一個比她年紀大一些的男人。致文已經二十七歲，致中才二十四。致文溫柔細緻，懂得體貼女人。致中卻還沒有定型，整天嘻嘻哈哈的，對女孩子只有三分鐘熱度。她想到這兒，就再也坐不住了，所有的心思，都飄到大哥身上去了。何況，大哥學文，和初蕾的興趣接近，致中學工，卻完全是另外一個方向。她想著想著，越想心頭越熱，但是……但是……她蹙起了眉頭，但是那要命的大哥呵，做事永遠慢半拍！他對初蕾到底有情還是無情呢？為什麼至今沒展開攻勢？是為了二哥嗎？可能！致文一向把手足之情，看得比什麼都重！

　　「看樣子，」她自言自語。「愛神需要一點助力，這就是有妹妹的好處了！」

　　她猛的從草地跳了起來，說做就做！沒時間再來猶豫。她直奔向圖書館，那兒有公用電話，打個電話給大哥去！到了圖書館門口，沒想到那公用電話前排了一大排人。等不及，她又奔向學生育樂中心，那兒也有人佔線。她站在那兒焦急的等著，好不容易才挨到她。她立即撥到致文的辦公廳，致文在×大學當助教。台灣的教育制度，助教是要上班的，但是工作非常輕鬆，升等卻必須作論文。致文大部份的時間都在寫論文，因此，他的上班也是形式，偶爾，他也可以溜班。

　　電話接通了，致秀立即熱心的說：

　　「大哥，可不可以出來？」

　　「現在嗎？幹什麼？」

　　「有好事找你。」

　　「說說看！」

　　「你到我們學校來，立刻就動身！」

　　致文沉默了一下。

　　「幹什麼？」他狐疑的。

　　「你走進校門，就往右拐，通過第一幢建築，你就可以看到一棵高大的紅豆樹，在紅豆樹後面，有一排杜鵑花，杜鵑花旁邊，有一棵石榴花，在那棵石榴花前面，有一個人在等你！」

　　他屏息片刻。

　　「是誰？」他有些明知故問。

　　「你想是誰？當然是她啦！」

　　他又遲疑了一會兒，似乎有所顧忌。

　　「她要妳打電話給我的嗎？還是妳自作主張？」

　　該死！他還在那兒舉棋不定呢！下課鐘早就響了，她再也沒時間跟他嚕囌，她很快的說：

　　「你別問了，再不來就晚了。我不告訴你是誰叫你來的，只告訴你一句話，愛情是不能謙讓的哦，你不要像孔融讓梨似的把它給讓掉了！」

　　梁致文似乎窒息了一下，立即，他的聲音很快的響了起來：

　　「我馬上就來！」

　　「越快越好，」她盯囑著：「別帶她回家，帶她到郊外去，帶她坐咖啡館去，帶她看電影去，都可以。就是不要帶回家，知道嗎？好了，你快來，我先去絆住她！」

　　摔下聽筒，她轉身就往石榴花的方向跑去。

　　當致秀去打電話的同時，初蕾已經回到了校園裏。在那棵石榴花前繞來繞去，她就找不著致秀的影子。她四面張望，一個人都沒有，看看錶，她也不過只遲到了五分鐘。她咬咬牙，禁不住就罵了句：

　　「居然說不等就不等！可真神氣，她以為我巴不得去她家吃餃子呢！」

　　她越想越懊惱，掉轉身子，她氣呼呼的就往校門口走。她到校門口，致秀到校園，兩人剛好錯開。誰知，這一錯開，就把致秀所有的計畫都錯開了。

　　初蕾走出校門，抱著書本，她往公共汽車站走去，剛剛走到車站，就有個年輕人，騎著輛熟悉的摩托車，一下子對她衝了過來。她定睛一看，是梁致中！心裏第一個閃過的念頭，就是：好哇！致秀在搗鬼！怪不得不等我呢！她抬眼望著致中：

　　「怎麼不上班？」

　　「工廠進機器，今天停工一天！」致中四面張望。「咦，致秀呢？她怎麼不跟妳在一起？」

　　還裝樣呢！初蕾撇了撇嘴。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她問。

　　「誰說我知道？」他作了個鬼臉：「我碰巧而已！」

　　「哼！」她輕哼著，背轉身子。

　　「喂，坐到我後面來，」他說，「我帶妳去一個地方！快點！」

　　他聲音裏面有命令的語調，她更惱火了。

　　「不去！」她簡單的說。

　　他斜睨著她，想了兩秒鐘，然後，他用手抓了抓那被風吹得零亂不堪的頭髮，忽然笑了。

　　「好好好，」他咬咬牙說：「我招了！我安心在等妳，好了吧？妳今天上完心理學就沒課了，我已經查得清清楚楚，好了吧？」

　　這還差不多，她咬住嘴唇，想笑。微微揚起睫毛，她從眼角偷窺他，這渾小子的臉居然紅了。他也會臉紅，豈不奇怪！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梁致中，那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梁致中，居然也有臉紅的一刻！不知怎的，他那臉紅的樣子竟使她心中怦然一動。她不再刁難，不再違抗，就身不由己的坐上摩托車的後座，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梁致中發動了馬達，車子「呼」的一聲向前衝去。風吹散了初蕾的頭髮，她不得不把面頰靠在致中的背上，免得頭髮跑進眼睛裏。她在後面喊：

　　「你帶我到什麼地方去？你家嗎？」

　　「不！去青草湖划船去！那兒有一種帆船，很好玩！包妳喜歡！」

　　「致秀說你媽今晚要請我吃餃子！」初蕾喊，心裏忽然掠過一個人影。有份微微的不安，就悄悄的襲上心頭。

　　致中的背脊挺了挺。

　　「我媽的餃子，妳隨時都可以吃！」他含糊的說，又喊：「抱緊一點，我要加速了！」

　　他加快了速度，初蕾雙手繞住了他的腰，把面頰緊偎著他的背脊。車子從校門口飛馳過去，初蕾眼睛一亮，忽然看到致文從一輛計程車裏出來，大概受摩托車聲音的吸引，致文回過頭來，正好和初蕾的眼光接觸。她皺皺眉，不可能的！她想，她一定是眼睛花了。決不可能兄弟兩個都跑到校門口來！但是，那一瞥是如此真實，竟使她神思恍惚了起來。致中在前面對她一連吼了好多句問話，她竟一句也沒有聽見。終於，致中大叫：

　　「初蕾！」

　　她驀然一驚。

　　「幹嘛？」她問。

　　「妳在想什麼？」

　　「我……我……」她囁嚅了一下，仍然坦白的說了出來：「我好像看到致文。」

　　「戛」然一聲尖響，摩托車緊急煞車，車子停住了。致中回過頭來，簡簡單單的說：

　　「妳還是到我家吃餃子去吧，我不送妳去！我要到青草湖去划船。妳既然不想去，我就找別人跟我一起去！」

　　她呆了呆。

　　「我又沒說不想去！」她委屈的說。

　　他停好車子，站在街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她，裏面又有那種近乎獰惡的光芒，他的臉色正經而嚴肅，從沒有如此嚴肅過。他的聲音冷淡而僵硬：

　　「讓我告訴妳一句我早就想說的話：我和我哥哥之間，衣服可以混著穿，車子可以彼此騎，書本可以大家看，只有女朋友，決不能分享！假若妳要繼續東倒西歪，我從此退得遠遠的，我不會為妳而傷兄弟感情！」

　　她站在那兒，在他那灼灼的注視下而覺得呼吸急促。太陽直射在她頭上，入夏以來，她第一次感到太陽的熱力。她的頭有些發昏，嘴唇乾燥，而他那從來沒有過的嚴肅態度竟使她的心臟怦怦跳動。忽然，她明白了過來，這玩世不恭的渾小子，這從不認真的渾小子，這滿不在乎的渾小子……正在對她做唯一一次感情的表白！

　　她深吸了口氣，睜大了眼睛。怎麼？小說中的談情說愛不是這樣的。怎麼？連一句溫柔的話都沒有？怎麼？他是這樣兇巴巴而氣呼呼的？但是，怎麼？自己竟然那麼喜愛這篇僵硬而冷淡的言語！

　　「怎樣呢？」他再問：「妳要跟我去青草湖，還是要到我家去吃餃子？」

　　她用舌頭舐舐嘴唇，輕聲說：

　　「餃子隨時都可以吃，是不是？」

　　他盯了她好幾秒鐘，逐漸的，他的眼睛裏充滿了笑意，但是，他的聲音仍然是魯莽而命令性的：

　　「上車！」他說。

　　「是！」她重新坐上了車子。

　　幾分鐘後，車子已經飛馳在郊外的公路上了。

　　同時。致秀和致文正並立在那朵初開的石榴花前面。兄妹二人，面面相覷，都有許多話，不知從何說起。致秀有些懊喪，自從聽到致文說：

　　「我在校門口看到初蕾，致中把她帶走了。」

　　她就開始沮喪了。事實上，兩個都是哥哥，在今天以前，她並不覺得初蕾該屬於二哥或大哥，她認為，無論那個哥哥得到她，都是一件好事。但是，現在，她卻覺得有些不對勁，一種強烈的，自責的情緒把她抓住了。

　　「大哥，我想都是我不好，我弄巧成拙！」終於，她先開了口。「如果我不去打電話，如果我始終和初蕾在一起，如果我沒有離開這棵石榴花……」

　　「別說了！」致文輕聲說，嗒然若失的望著那朵嬌艷欲滴，含苞待放的石榴花。「怎麼能怪妳呢？妳都是出於好意，是我……」他陡然咬緊牙關，致秀看到他下顎的肌肉在微微抖動，他的聲音裏竟帶著震顫：「是我沒緣份！」他伸手撫摸那朵石榴花，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別處去。「從沒看過這麼漂亮的花！」他啞聲說。

　　「是初蕾發現的，」致秀不經思索的說了出來。「我說，這像她的名字，夏天的第一朵蓓蕾。」

　　「哦！」致文慌忙縮回手，好像那朵花上有刺刺著了他。

　　致秀驚愕的看著致文，她在這一剎那間，才領會到致文對初蕾用情竟已如此深摯！感動，同情，憐憫……的各種情緒，像潮水般對她淹了過來。她不由自主的說：

　　「大哥，你別放棄！初蕾和二哥出遊並不代表什麼，你可以去競爭呀！」

　　「競爭？」致文苦笑了一下。「和致中去競爭？去傷兄弟間的感情？何況，即使傷了兄弟感情，不見得會得到初蕾。妳沒看到他們剛剛在一起的神情，他們又親熱又快活……」他嚥住了，半晌，才又低沉而沙啞的說：「其實，他們真相配！都那麼調皮，那麼活潑，那麼無拘無束的……」他低下了頭，不再說話了。

　　他們默默的在校園中走著，離開了石榴花，穿過了杜鵑花，那棵高大的紅豆樹正如亭如傘般聳立著。致文低垂著頭，漫不經心的走進那樹蔭下面，彎下腰，他從地下拾起一根熟透的豆莢，打開豆莢，有一顆鮮紅的紅豆滾進了他的掌心中，他喃喃的，低聲的唸了兩句：

　　「是誰把心裏相思，種成紅豆。待我來碾豆成塵，看還有相思沒有？」

　　致秀聽不清他在咕噥些什麼，詫異的問：

　　「你在說什麼？」

　　「我在唸劉大白的詩。」他仰頭看那棵大樹，苦笑得更深了。「中國人總把紅豆樹當成相思樹，其實是兩碼子事。但，我從不知道，一顆小小紅豆，會長成這樣巨大的樹木。怪不得……古人稱紅豆為相思子。」

　　致秀的眼眶濕潤了。

　　「大哥。」她低聲叫。

　　致文忽然站定了，回過頭來，堅定的望著她。

　　「致秀，我有沒有告訴過妳，今年暑假，我要去山上寫論文？」

　　「山上？」致秀怔了怔。「幹嘛去山上寫？」

　　「山上安靜一點，可以專心工作。明年，我一定要升等。總不能當一輩子的助教。」

　　致秀瞪著他，傻傻的點了點頭。

　　他伸手摸摸致秀那被太陽曬得發熱的短髮，忽然笑了。笑完，他正色說：

　　「妳一定要告訴致中，這一次，不能只有三分鐘熱度了！」

　　致秀更深的望著他，再傻傻的點了點頭。

　　他握住那顆紅豆，大踏步的往校外走去了。

　　5

　　對初蕾來說，這個暑假過得好特別。忽然間，生活的主人就再不是「自己」，而變成了「致中」。陪他去郊外，陪他到工廠，陪他工作，陪他遊戲，陪他聽原野的風聲和鳥語的啁啾。致中喜歡戶外生活，幾乎只要他有假日，他們都在郊外或海邊度過。忙碌的生活使初蕾透不過氣來，而忙碌之餘，她卻總有那樣一抹摔不開的惆悵。致文走了。剛放暑假他就帶了個鋪蓋捲走了。據說，他上了一座很原始的高山，到林務局的招待所裏寫論文去了。一去就整整三個月。見不到熟悉的致文，常使初蕾有種若有所失的感覺。每次她去梁家，總是習慣的，見到梁太太就要問：

　　「伯母，致文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呀！」慈祥的梁太太笑著說。「這孩子，連一封信都沒有！」

　　問多了，致中就有些火了，有次，他叉著腰問：

　　「妳是來找大哥的，還是來找我的？」

　　她瞅著致中，卻不敢多說什麼。致中那任性而外向的個性，在這個假期裏可以說是表現無遺了，而且，他有些專制，有些跋扈，有些蠻橫……但，這應該不是致中的缺點，當初，吸引了初蕾的，也就是這些專制、跋扈、蠻橫的男兒氣概呀！

　　這天，初蕾、致中、致秀，和趙震亞一起去海濱浴場游泳。天氣相當熱，海濱浴場擠滿了人，絕大多數都是年輕人，成群結隊的，帶著滑水板，帶著橡皮艇，在海邊嘻嘻哈哈的追逐笑鬧。

　　初蕾穿了件嶄新的游泳衣，是鮮紅色三點式的。她很少穿三點式的泳衣，這件泳衣把她那少女的胴體暴露無遺。她那挺秀的胸膛，渾圓的臀部，修長的腿，和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全展露在遊人的眼前，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初蕾在享受她的青春，享受她的美麗，享受她的引人注意。她毫不在意的躺在橡皮艇中，隨波上下，頭枕著橡皮艇的邊緣，微閉著眼睛，臉被太陽晒成了紅褐色。

　　致秀坐在沙灘上，望著初蕾，她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嘆，由衷的讚美著：

　　「只有初蕾，才配穿比基尼。」

　　「我最討厭比基尼！」致中惱火的說：「誰要她只穿這麼一點點？她如果捨不得買游泳衣，拿我的手帕去縫一縫，也比現在遮得多一些！」

　　致秀皺起了眉，驚愕的看著致中。

　　「你真沒良心，」她說：「初蕾為了買這件游泳衣，不知道跑了多少家服裝店。你以為這件比基尼便宜嗎？貴得嚇死人！她要漂亮，還不是為了你！」

　　「怎麼為了我？」致中瞪大眼睛。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

　　「哈！算了！」致中說：「她是虛榮，她安心要引人注意……妳瞧妳瞧，真他媽的！」

　　有兩個年輕人游到橡皮艇旁邊去了，一邊一個，他們扶著艇緣，正和初蕾說著什麼。初蕾也笑吟吟的答著話。致中猛然從沙灘上跳了起來，往海浪裏就跑。致秀看他一臉兇相，在後面直著喉嚨喊：

　　「二哥，咱們是出來玩，你別和人吵架！」

　　趙震亞坐在致秀身邊，也伸長了脖子往前看：

　　「我不懂致中為什麼生氣，」他說：「我不懂他為什麼不喜歡比基尼，我也不懂他為什麼要罵初蕾！」

　　致秀瞪著他，轉過頭去，打肚子裏嘰咕了一句：

　　「我不懂二哥從那兒找來了你這個樹樁子，更不懂他為什麼要把我塞給你？」

　　在海中，初蕾正和那兩個年輕人談得起勁，大有一見如故的樣子，她笑得像朵剛開的芙蓉。那兩個年輕人得寸進尺，幾乎想爬到橡皮艇上去了。致中從海浪裏直竄過去，潛入海底，他在水中輕快得像一條魚。只幾個起落，他已潛到橡皮艇下面，伸手向上一托，他陡然就把橡皮艇翻了個身。

　　初蕾大叫了一聲，完全沒有防備到橡皮艇會翻身，她整個人都滾進了海浪裏，正好，有個大浪捲了過來，她的身子還沒平衡以前，就被那浪直捲到海裏去，她心中一慌，本能的張嘴想呼救，誰知才張開嘴，海浪就往她嘴中灌了進去，她連喝了好幾口海水，嚇得魂飛魄散。好不容易，才感到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又托起了她的身子，把她送上了水面。

　　她站起身子，雙腿還浸在海浪中，她用雙手拂去睫毛上的水珠，狼狽的睜開了眼睛。這才一眼看到，拉她起來的是致中，正用一對炯炯有神的眸子緊盯著她，唇邊，帶著個半譏諷、半得意、半調侃、半邪門的笑。

　　「海水好不好喝？」他冷冷的問。

　　初蕾腦子裏有些迷糊，她還沒弄清楚，自己這一跤是怎麼摔的？她望著致中，詫異的說：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好好的，橡皮艇就翻了！」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致中打鼻子裏哼著：「告訴妳，是我弄翻的！讓妳喝兩口海水，給妳一點教訓，看妳以後還敢不敢像交際花一樣躺在那兒招蜂引蝶！」

　　「什麼？」初蕾瞪大了眼睛：「是你弄翻的？是你在整我？你說……你說些什麼鬼話？」她氣得話都說不清了。「我像什麼……什麼……」

　　「像交際花，像蕩婦！」致中嚷開了。「躺在那兒對每一個男人拋媚眼……」

　　「你……你……你……」初蕾又氣又急又恨，漲紅了臉，她頭髮上的海水不住流下來，滾在她睫毛上，遮住她的視線。她口齒不清的，結舌的用力的大喊出來：「你這個混蛋！」

　　「妳罵我混蛋？」致中的脊背也挺直了，怒氣遍佈在他的眉梢眼底，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我警告妳，儘管妳是我的女朋友，妳也不可以罵我混蛋！」他大吼。

　　「你混蛋！你混蛋！你混蛋！你混蛋！你混蛋……」初蕾一疊連聲的破口大罵：「你就是個混蛋！不折不扣的混蛋！莫名其妙的混蛋……」

　　附近的遊人全被驚動了，許多人都回過頭來張望，幾個小頑童戴著橡皮圈，游過來看熱鬧，也學著初蕾的語氣，低低的叫：

　　「你混蛋，你混蛋！你混蛋……」

　　致中氣得發抖，眉毛兇惡的擰在一塊兒，眼睛也直了，他惡狠狠的瞪著初蕾，正要說什麼，那兩個肇事的年輕人也被驚動而奔過來了。其中一個，一把就拉住了初蕾那赤裸的手腕，叫著說：

　　「發生了什麼事情？」

　　致中轉向那年輕人，放眼看去，對方又高又帥，眉目英挺，站在那兒，頗有份英爽逼人之氣。他心中的怒火和醋意，一下子就像火山爆發般噴射了出來，一發而不可收拾。他撲了過去，一隻手抓住那年輕人的肩，另一隻手就握緊拳頭，閃電般對他下巴上揮了過去，嘴裏叫著說：

　　「都是你！揍你！看你以後還敢隨便釣女孩子嗎？」

　　那年輕人措手不及，被打了個正著，站立不穩，他對後面就栽了過去。他倒下的身子，又正好壓在一個胖女人的身上，那胖女人尖聲怪叫，附近的人也紛紛大叫，撲著水躲開，初蕾也放開喉嚨大叫：

　　「你瘋了！梁致中！你是個發瘋的混蛋！」一時間，尖叫聲，撲打聲，水花飛濺聲……鬧了個天翻地覆。那年輕人已爬了起來，他的同伴也過來了，那同伴戴了副近視眼鏡，文質彬彬的，一個勁兒的喊：

　　「小方，你怎麼跟人打架呢？小方，有話好好說呀！小方，你不要發火呀！小方……」

　　那小方站在那兒，一臉的惱怒與啼笑皆非，他叫著說：

　　「你看清楚，是我要打架、還是人家要打我？這個瘋子不知道從那個精神病院裏逃出來的……」

　　他一句話沒有說完，梁致中的第二拳又對他揮了出去。這次，小方顯然已有準備，他輕巧的閃開了這一拳，身子跳得老遠，濺起了一串水花。致中又對他撲過去，幸好，梁致秀和趙震亞全奔了過來，致秀只簡單的吼了句：

　　「震亞，抱住他！」

　　趙震亞就衝上前去，用他那對像老虎鉗一樣的胳膊，從致中身後，一把就牢牢的抱住了致中。致中又跳又叫，趙震亞卻抱牢了不鬆手，致中跳著腳叫：

　　「讓我揍那個癟三！」

　　「我看你才是癟三呢！」致秀對致中吼，回過頭來看初蕾。

　　初蕾站在海水中，正用手背抹眼淚。致秀認識初蕾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哭。她顯然是又氣又羞又傷心，她一邊抹眼淚，一邊對致秀說：

　　「致秀，妳過來，我給妳介紹，這位是方醫生，剛剛從台大畢業不久，在我爸爸那兒當駐院大夫，他叫方昊，我們都叫他小方。那一位是魯醫生，我們叫他小魯。」她再轉向小方，仍然在擦眼淚：「小方，這是我最要好的同學，叫梁致秀。」

　　致中呆住了，致秀也尷尬萬分，她回頭惡狠狠的瞪了她二哥一眼，就掉頭看著小方，歉然的說：

　　「真對不起，方醫生，我想，大家有點誤會……」

　　「叫我小方就好了！」小方慌忙說，對致秀爽朗的笑了起來，兩排潔白的牙齒映著太陽光閃亮。「我們今天休假，到這兒來游泳，剛好碰到初蕾……」

　　「我和小方他們很熟，」初蕾接口說，又用手背擦眼淚，她的聲音裏帶著哽咽。「遇到了大家都很開心，正在那兒談天，妳那個瘋子哥哥就跑來了……」她眼眶兒全漲紅了，用手揉著眼睛，她哽塞著說：「我從沒有這樣丟人過！」咬了咬嘴唇，她再說：「致秀，你們繼續玩，我去換衣服，先回家了。」

　　她掉轉身子，回頭就往沙灘走，致秀慌忙衝過去，一把抱住她，陪笑的注視著她，笑嘻嘻的說：

　　「別這樣，初蕾。我代二哥向妳道歉，行了吧？大家高高興興的出來玩，鬧成這個樣子多掃興！」她對初蕾又鞠躬，又作鬼臉：「喏，千錯萬錯，都是我錯，我該盯牢我那個魯莽的混蛋哥哥……」

　　初蕾推開了她的手，淚珠還在眼眶裏打轉。她一臉的蕭索和沮喪，固執的、堅決的說：

　　「這與妳毫無關係，妳不要亂擔罪名。我真的要回家去，我已經一點興致都沒有了！」

　　她掙脫了致秀，逕直走到沙灘上，彎腰拾起自己的浴巾，轉身就向更衣室走去。

　　致秀眼看局面已經僵了，她知道初蕾一旦執拗起來，是九牛也拉不轉的。她回眼看致中，對致中做了一個眼色，致中呆站在那兒，渾渾噩噩的還沒清醒。致秀忍不住說：

　　「混球！你還不去把她追回來！」

　　一句話提醒了致中，他拔腳就往沙灘上奔。偏偏那力大無窮的趙震亞，仍然箍牢了他不放，他掙扎著說：

　　「趙震亞！你還不放手！」

　　趙震亞望著致秀：

　　「致秀，我可以放開他嗎？」他楞頭楞腦的問。

　　「唉唉！」致秀跌腳說：「鬆手呀！傻瓜！一個傻，一個混，唉唉，要命！」

　　趙震亞奉命鬆手，致中就像箭一樣射向了沙灘。小方注視著這一幕，雖然莫名其妙的挨了一拳，他卻沒有絲毫怒氣，反而感到挺新鮮的。尤其，當致秀抬起頭來看他，那對烏黑閃亮的眼珠溫柔的射向他，那薄薄的小嘴唇微向上翹，她給了他一個抱歉而甜蜜的笑，他就覺得自己輕飄飄得像天上的白雲一樣了。

　　「對不起哦，小方。」她的聲音清脆而嬌嫩。「你一定能夠瞭解……我哥哥對初蕾啊，是那個……那個……」她不知道如何措辭，就化為了嫣然一笑。

　　「我瞭解，我完全瞭解！」小方慌忙說，下意識的揉了揉下巴。「不打不相識，對不對？」

　　致秀望著他，她欣賞他的灑脫，也喜歡他那份隨和，她唇角的笑意就更深了。

　　小魯一直站在旁邊看，這時，他忽然拉住小方，把他拖開了好幾步，在他耳邊說：

　　「小方，你有幾個下巴？」

　　「一個。」小方又摸摸下巴。

　　「你剛剛挨那一下是輕的，現在，你恐怕想挨一下重的，你再挨一下，包管你的下巴會裂成兩個。」

　　「怎麼？」

　　「你沒有看到她身後那個印第安人啊？」

　　小方望向致秀，趙震亞那鐵塔般的身子正挺立在那兒，胳膊又粗又黑又結實，像兩根鐵棍。他想了想，仍然大踏步走向前來，不看致秀，他逕直走向趙震亞，微笑的伸出手去：

　　「我還沒有請教，我該怎樣稱呼你？」

　　「我是趙震亞！」趙震亞率直的說，立即熱烈的握住小方的手，他對任何友誼之手，都是緊握不放的。

　　致秀悄悄的低下頭去，用腳尖撥著腳下的碎浪，以掩飾她唇邊那隱忍不住的笑。因為，只有她注意到，小方伸出右手給趙震亞時，他的左手正緊護著自己的下巴呢！

　　當小方他們在海水中交換友誼時，致中已經在沙灘上追到了初蕾。他一下子攔在她前面，蒼白著臉看她。

　　「妳要到哪裏去？」

　　「換衣服，回家！」她冷冷的說，眼眶紅紅的，淚珠依然在睫毛上輕顫。

　　「不許去！」他啞聲說。

　　「哼！」她摔了一下頭，繞到另一邊，繼續往前走。

　　他橫跨一步，又攔住了她。

　　「你要怎樣？」她抬起頭來，惱怒的低叫：「你還沒有讓我出醜出夠，是不是？你要對我用武力，是不是？你讓開！我要回家！」

　　他盯著她，不動，也不說話，他們僵持了幾秒鐘，面面相對。終於，他往旁邊讓了一步，低聲說：

　　「如果一定要走，妳就走吧！假如妳連我為什麼發火，為什麼出手揍人，妳都不能瞭解，我留妳也沒有用。妳要走，就走吧！」

　　他的聲音裏，一反平日的神勇，而變得低沉與愴惻。這語氣立刻把初蕾擊倒了。她用牙齒咬住嘴唇，驀然間胸口發酸，新的淚珠就又湧進了眼眶裏，她不由自主的吸了吸鼻子，又伸手去揉眼睛。看到她這種神情，致中狠狠的跺了下腳，粗聲說：

　　「妳不要哭吧！妳再哭下去，我……」他用手抱著頭，狼狽的在沙灘上兜圈子。「我……他媽的！妳再哭，再哭，再哭我就……」他不自禁的又提高了聲音，那兇巴巴的語氣又出現了。

　　「你就怎麼樣？」她問。

　　「我就……我就跳海！」他衝口而出。

　　她大為意外，睜大了眼睛，她不相信的瞪著他。他鼓著腮幫子，臉漲得通紅。大約他自己也沒料到會衝出這樣一句話，竟尷尬得無地自容了。她眼看他那漲紅的臉，和那後悔不迭的樣子，再也忍不住，就噗哧一聲笑了，淚珠還掛在面頰上呢！他瞪她一眼，背過身子，嘴裏嘰哩咕嚕的說：

　　「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你又在說什麼粗話？」她問。

　　他抬頭去看天空。

　　「沒，沒有。」他說：「我只動了動嘴唇。」

　　「哼！」她又哼了一聲，這一聲「哼」裏，已經充滿了溫情與笑意了。

　　「好了！」他粗聲說：「妳鬧夠了吧？鬧夠了我們就游水去！」

　　「我鬧夠了嗎？」她又氣又笑。「你弄弄清楚，是你在鬧還是我在鬧？」

　　「好了！好了！」他不耐煩的皺起眉。「不管是妳在鬧，還是我在鬧，都該鬧夠了！」他伸手抓了她的手。「我們游泳去吧！」

　　「我不去！」她摔開了他。「怪沒面子的！」

　　「唷！」他怪叫：「妳又不去了？那妳要幹什麼？」

　　「我還是回家去！」她要往更衣室走。

　　他再度攔住了她。

　　「妳敢！」他說，眉毛一聳，又原形畢露。「妳最好不要把我惹火了！」

　　她一怔，站住了。

　　笑意從她的眼底隱沒，她站在那兒，像一座冰冷的石像，她的眼珠悲哀而無助的停在他臉上，她的聲音變得幽冷而淒涼：

　　「我懂了。」她說。

　　「妳懂什麼了？」他不解的問。

　　「你永遠不可能改變！你是個暴君，是個自我中心的人，你根本不適合交女朋友！你不懂溫柔，不懂體貼，不會代別人去想！你也不需要女朋友，你需要的，是個言聽計從的女奴隸！可是，我不可能當你的女奴，我自尊太強，你……你……你選錯人了！」

　　她一口氣說完，就直衝進更衣室裏去了。

　　他呆站在那兒，默默的回味她這篇話，思索這篇話，烈日直射著他，他卻動也不動。然後，他看到她換好洋裝，從更衣室裏走出來了。她似乎根本沒看到他，掠過他的身邊，她往海濱浴場的大門走去。

　　「等一下！」他命令的喊。

　　她微微悸動，卻自顧自的走，充耳不聞。

　　他衝上前去，伸手扳住她的肩。

　　她回過頭來，看他。

　　「要動武？」她問。

　　他凝視她，眼底是一片苦惱。他動了動嘴唇，無聲的說了兩個字，她不懂他的意思，困惑的望著他，問：

　　「你說什麼？」

　　他再動了動嘴唇。

　　「我聽不見。」

　　於是，他低低的說了出來：

　　「我改。」

　　她屏息片刻，呆望著他。

　　「我改，」他重複了一遍。「妳罵得對，我改。」他的聲音低得像耳語：「不要走，給我機會。」

　　她發出一聲熱烈的低喊，儘管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卻忘形的投入了他的懷裏，用手抱住他的腰。她把面頰依偎在他那赤裸的，被太陽晒得發燙的胸膛上，一疊連聲的說：

　　「我們不要再吵架了！不要再吵架了！不要再吵架了！不要再吵架了！」

　　他擁住她，伸手摸她那剛沖洗過的短髮，喃喃的說：

　　「我保證，我會改好，一定改好！以後不發脾氣，不打架，不亂罵人，也不──讓妳生氣！」

　　她貼緊他，心中一片感動，一片歡愉。是的，他改，他會改……他們會永遠恩恩愛愛……

　　但是，真的嗎？暑假的最後兩天，卻又發生了一件不可原諒的事情。

　　6

　　事情還是初蕾引起來的。只因為那天早晨她很無聊，只因為天氣太好，只因為她看到天邊有一片浮雲，樣子像極了一匹威武的白馬，只因為她心血來潮……說了這麼一句：

　　「我想騎馬。」

　　於是，致中帶她到了馬場。初蕾從沒騎過馬，也從不知道台灣有馬場，更不知還有馬論小時出租。當那匹棕色馬被拉到她面前時，她像個小孩般興奮，拍撫著馬的鬃毛，她和那教練談得熱心：

　　「牠叫什麼名字？」

　　「安娜。牠是匹母馬。」

　　「哦，你們為什麼給牠取外國名字，多不順耳！」

　　「因為牠是西洋種呀！」教練笑著說：「牠是進口的，來的時候才兩個月大。」

　　「現在牠多大？」

　　「六歲了。」

　　「噢，牠是匹老馬了！」

　　「不，應該說正在盛年，一匹馬可以活到二十幾歲。牠的健康情形很好，我看，活二十幾年沒問題！」那教練熱心的解釋，他的個子很小，有一張討人喜歡的娃娃臉，滿身的活力與幹勁。他拍拍馬的背脊。「妳不要怕牠，牠很溫馴，是所有馬匹裏最溫馴的一個。妳可以跟牠說悄悄話，牠喜歡聽！」

　　「是嗎？」初蕾高興的問，立即俯頭在馬耳邊說了一大堆話，那匹馬真的點頭擺耳掀尾巴，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初蕾樂極了，抱著馬脖子就給牠一個擁抱。馬也乖巧的用頭在她身上摩擦，她喜悅的叫了起來：「牠喜歡我，你瞧，牠喜歡我！」

　　「牠還喜歡吃方糖。」教練說，放了兩塊方糖在初蕾掌心中。「妳餵牠。」

　　初蕾把方糖送到馬鼻子前，那匹馬立刻伸出舌頭，從她掌心中舔去那兩顆方糖，還意猶未盡的繼續舔她，她歪著頭看牠，越看越樂。

　　「牠有表情，你覺不覺得？」她問教練。

　　「豈止有表情，牠還有思想。」

　　「你怎麼知道？」

　　致中大踏步的走上前來，板著臉，他一本正經的望著教練，粗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你們是計時收費，是不是？」

　　「是呀！」

　　「談話時間算不算在內？」

　　那教練看了他一眼，一語不發的把韁繩交在初蕾手中，看了看錶，簡單的說：

　　「現在開始計時！」

　　說完，他轉身就走進他的小屋裏去了。

　　初蕾瞪著致中，心裏有一百二十個不滿。

　　「致中，你這人相當不近人情，你知不知道？」

　　「初蕾，」他凝視她：「妳到底是要騎馬，還是要談馬？讓我告訴妳一件事情，我是個窮小子，我的職業，說得好聽是助理工程師，說得不好聽，就是工頭。我每個月薪水有限，假期也就這麼幾天。為了陪妳，我已經貢獻了我所有的時間和金錢。如果妳要騎馬，妳就騎馬，但是，妳要花了我的錢去和別人『談馬』，我不當冤大頭！」

　　「你……」她有些沮喪，有些敗興，有些生氣。「你怎麼這樣沒情調？如果你嫌我花了你的錢……」

　　「我一點也沒有嫌！」他很快的接口。「我只是告訴妳事實。我一生從沒有對任何一個女孩這樣遷就過，妳最好不要……」

　　「最好不要惹火你，是不是？」初蕾挑著眉毛問。

　　「是。」他居然回答。

　　她抬起頭來，愕然的睜大眼睛，還沒開口，致中已一拉馬韁，簡單明快的說：

　　「上馬吧！」

　　她再看他一眼，強忍下心中的不滿，走過去攀那馬鞍。她覺得，自己竟然有些怕他了，怕他的火爆脾氣，怕他的掀眉瞪眼，怕他在人前不給她面子……而最怕的，還是吵架後那種刻骨的傷心。她不再說話，扶著馬鞍，她費力的往上爬。頭一次騎馬，心裏難免有點緊張。她爬了半天，就是爬不上去，她嘴裏開始輕聲嘰咕：

　　「咦，奇怪，怎麼牠不跪下來，讓我好爬上去！」

　　「妳以為牠是什麼？」致中笑了。「是大象？還是駱駝？牠還會對妳下跪？」他扶住了她的臀部，把她往上用力一推：「上去吧！」

　　他的笑容使她心情一寬，喜悅又流盪在胸懷裏。借他那一推之力，她的身子凌空而起，她一手扶著馬鞍，另一手抓牢馬韁，對著馬背就瀟灑的一跨，完全是電影上學來的「招術」，她自己覺得那動作一定又優美又瀟灑又帥，她的頭微向上揚，準備漂漂亮亮的坐下來，再漂漂亮亮的「馳騁」一番。誰知道，她一坐之下，只覺得什麼東西猛撞了自己的屁股，疼得她直跳，而那「溫馴」的馬驟然發出一聲長嘶，她就覺得像大地震似的，在還沒鬧清楚是怎麼回事以前，已經摔到地下去了。

　　「哎喲！」她坐在地下直哼哼：「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致中揚了揚眉毛。「妳太笨了，就這麼回事！」

　　「胡說！是你推得太用力了！」她打地上爬起來。「不要你幫忙，我自己來！」

　　「好！」他乾脆往後退了兩步，雙手抱在胸口，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她彎腰俯在馬耳朵邊，開始對牠說悄悄話：

　　「安娜，妳乖乖的讓我騎，給我點面子，我待會兒買一大包方糖給妳吃！」

　　那馬一個勁兒的點頭，用右前蹄踏著泥土，顯然，牠已經接受了「賄賂」。於是，初蕾像愛撫小狗似的又愛撫了牠半天，這才小心翼翼的踏上那馬蹬。誰知道，這一次，那馬根本沒有容她上鞍的機會，就後蹄騰空，表演了一手「倒立」，初蕾「哎喲」一叫，又摔到地下去了。

　　當初蕾摔第三跤的時候，致中走過來了。

　　「妳是在騎馬呢？還是在表演摔跤呢？」他笑嘻嘻的問。

　　「你──」她摔得渾身疼痛，心裏正沒好氣，給他這麼一調侃，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揮鞭就往他身上抽去。不經思索的罵了句：「你這個混蛋！」

　　他一把抓住了馬鞭，正色說：

　　「我有沒有警告過妳，不可以罵我混蛋！」

　　她的背脊冒起一陣涼意，海灘上的一幕依稀又在眼前。咬了咬牙，她慌忙低垂了頭，悄聲說：

　　「你教我騎馬，好不好？我不懂怎麼樣控制牠！」

　　「讓我告訴妳實話吧，」他說：「我從沒騎過馬，我也不懂怎樣控制牠！」

　　「那麼，你去請那個教練來教我！」

　　「我去請那個教練？妳休想！我好不容易把他趕跑了，妳又要我去請他？」

　　「你不去請，我就去請！」她往那小木屋走去。

　　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她。

　　「妳一定要跟我唱反調嗎？」他問。

　　「不是跟你唱反調，」她忍耐的說：「我需要人教我，而你又不能教我，那個教練懂得馬，他既然出租馬，就有義務教我騎……你……你不要這樣不講理，你使我覺得，你總在沒事找麻煩！」

　　「我不講理？我沒事找麻煩？」他的聲音驀然提高了：「我看妳才有點不知好歹，莫名其妙！妳說要騎馬，我就陪妳來騎馬，像我這種男朋友，妳到什麼地方去找？不要因為我處處順著妳，妳反而神勇得……」

　　他忽然住了口，因為，一陣均勻的馬蹄聲傳來，他眼前突然一亮，就不自禁的被吸引了。初蕾忍著氣，本能的順著他的目光向前一看，也不由自主的呆住了。

　　眼前，有個渾身穿著紅衣服的少女，紅襯衫、紅馬褲、紅馬靴，頭上歪戴著頂紅帽子，手裏拿著條紅皮鞭，騎著一頭又高又大的白馬，正在場中優游自在的馳騁。她有一肩披瀉如雲的長髮，有修長的身段，和神采奕奕的眼神。她騎在馬上的樣子真漂亮極了，帥極了，美極了，棒極了！簡直就是電影鏡頭，紅衣，白馬，襯著綠野藍天。初蕾微張著嘴，又羨慕，又佩服，又欣賞！

　　那少女顯然看出自己被注意了，她騎著馬馳向他們，在他們面前停住了。她有張白皙的面龐，挺直的鼻梁，烏黑的眼珠，和薄薄的嘴唇。嚴格說起來，她不算美麗，但是，她那打扮，那神韻，那騎在馬上的英姿，以及那笑吟吟的樣子，卻使她「帥」到了極點。

　　「怎麼了？」她望著他們問。「馬不肯讓你們騎，是不是？」

　　「是呀，」初蕾說，驚嘆的仰視著她。「妳怎麼騎得這麼好？誰教妳騎的？」

　　「沒有人教我騎，我自己練！」她笑著。「妳要征服馬，不能讓馬征服妳！」

　　致中勝利的掃了初蕾一眼，那眼光似乎在說：

　　「妳這個笨豬！沒出息！」

　　致中再望向那少女。

　　「妳騎得好極了，」他由衷的讚美：「這匹馬也特別漂亮，這麼高，妳怎麼上去？」

　　那少女清脆的笑了一聲，翻身下馬，輕巧得像隻會飛的燕子。她一定有表演慾！初蕾心裏在低低嘰咕。望著她抓著馬鐙，不知怎樣一翻，就又上了馬背。她伏在馬背上笑。對致中說：

　　「看見沒有？」

　　「我來試試看！」致中的興趣被勾起來了，他走過去，從初蕾手中接過了馬韁，眼睛望著那少女。

　　「你別怕牠！」那少女說：「你要記住你是牠的主人！抓住馬鞍的柄，對了，手要扶穩，上馬的動作要輕，要快，好極了！抓牢馬韁，勒住牠，別讓牠把你顛下來！好極了，你很有騎馬天才！現在放鬆馬韁，讓牠往前面慢慢的走，對了，就是這樣……」

　　初蕾不知不覺的退後到老遠，目瞪口呆的望著這一幕。致中已經騎上了那匹棕色馬，正在那少女的指導下緩緩前進，那少女勒住白馬，跟了上去，不住在旁邊指點，他們變成了並轡而馳。一圈，又一圈，再一圈……緩緩的馬步逐漸加快，變成了小跑步……馬蹄得得，清風徐徐，少女在笑，致中也在笑，小跑步變成了大跑步……初蕾心裏有點糊塗，眼前的景象就變得好矇朧了。她覺得一切都像在做夢一樣，完全不真實。他們那並轡而馳的樣子像電影裏的慢鏡頭，飛馳，飛馳，飛馳……他們從她面前跑過去不知道多少圈了。沒人注意到她，終於，她低下頭，默默的，悄悄的，不受注意的離開了馬場。

　　她沒有回家，整天，她躑躅在台北的街頭。蹓馬路，逛櫥窗。無意識的望著身邊熙來攘往的人群。黃昏時，她走累了，隨便找家咖啡館，她走了進去，坐在角落裏喝咖啡。用手托著腮，她呆望著咖啡館裏那些成雙成對的情侶。她奇怪著，這些情侶怎麼有談不完的話？她和致中之間，從來沒有這樣輕言細語過。他們瘋，他們玩，他們笑鬧，他們吵架……卻從來沒有好好談過話。既沒有計畫未來，也沒有互訴衷曲。他們像兩個玩在一塊兒的孩子，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所有的，只是「現在」。連那個「現在」，還都是吵吵鬧鬧的！

　　她坐在那兒，靜靜的坐在那兒，第一次冷靜的思考她和致中的戀愛。戀愛，這算是戀愛嗎？她思前想後，默默的衡量著她和致中之間的距離。「不能這樣過下去。」她茫然的想。「不能這樣過下去！」她心中在吶喊了：「不能這樣過下去！」她用手托著下巴，呆望著牆上的一盞壁燈出神。這就是愛情嗎？這就是愛情嗎？她越來越恍惚了。而在這恍惚的情懷中，有份意識卻越來越清晰；要找他說個清楚！要找他「談」一次！要找他像「成人」般談個明白！

　　她看看手錶，已經晚上八點鐘了，怎麼？一晃眼就這麼晚了？致中一定在家裏後悔吧？他就是這樣，得罪她的時候，他永遠懵懵懂懂，事後，就又後悔了。她想著海邊的那一天，想著他用手扳住她的肩頭，無聲的說：「我改！」的那一刻，忽然覺得心中充滿了酸楚的柔情；不行！她想，她不該不告而別，他會急壞了，他一定已經急瘋了！不行，她要找到他！

　　站起身來，她走到櫃台前面，畢竟按捺不住，她撥了梁家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致秀，果然，她驚呼了起來：

　　「哎呀，初蕾，妳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二哥說妳在馬場離奇失蹤，他說，妳八成和那個騎馬教練私奔了！喂，」致秀的語氣是開玩笑的，是輕鬆的。「妳真的和馬場教練在一起啊？」

　　怎麼？他還不知道自己在生氣嗎？怎麼？他還以為她在作怪嗎？怎麼？他並不著急也不後悔嗎？

　　「喂，」她終於吞吞吐吐的開了口。「妳讓致中來跟我說話。」

　　「致中？他不在家啊！」

　　糟糕！他一定大街小巷的在找她了，這個傻瓜，台北市如此大，他怎麼找得著？

　　「致秀，」她焦灼的說：「他有沒有說他去那兒？」

　　「他嗎？」致秀笑了起來，笑得好得意。「他陪趙震亞相親去了！」

　　什麼？她摔了摔頭，以為自己沒聽清楚。

　　「他……他幹什麼去了？」

　　「陪趙震亞相親啊！」致秀嘻嘻哈哈的笑著：「我告訴妳，初蕾，我終於正式拒絕了趙震亞，把二哥氣壞了，大罵我沒眼光。今晚有人給趙震亞作媒，二哥跟在裏面起鬨，妳知道他那個無事忙的個性！他比趙震亞還起勁，興沖沖的跟他一塊兒相親去了！」

　　「哦！」她輕聲的說。「興沖沖的嗎？」她咬咬嘴唇，心中掠過一陣尖銳的痛楚。「好，我沒事了。」她想掛斷電話。

　　「喂喂！」致秀急急的喊：「不忙！不忙！別掛斷，有人要跟妳說話！」

　　初蕾心中怦然一跳，見鬼！給這個鬼丫頭捉弄了，原來致中在旁邊呢！她握緊電話，心跳得自己都聽見了。

　　「喂！」對方的聲音傳了過來，低沉的，親切的，卻完全不是致中的聲音！「初蕾，妳好嗎？」

　　是致文！離開了三個月的致文！她經常想著念著的致文！初蕾不知道是喜是愁，是失望還是高興，只覺得自己在瞬息之間，已歷盡酸甜苦辣。而且，她像個溺海的人突然看到了陸地，像個迷途的人突然看到燈光，像個倦遊的浪子突然看到親人……她握著聽筒，驀然間哭了起來。

　　「喂？初蕾？」致文的聲音變了，焦灼、擔憂，和驚惶都流露在語氣之中：「妳怎麼了？喂喂，妳在哭嗎？喂！初蕾，妳在什麼地方？」

　　「我……我……」她抽噎著，用手遮住眼睛，把身子藏在牆角，以免引起別人的注意。「我在一家咖啡館，一家名叫雨果的咖啡館。我……我……我不好，一點都不好……」她語不成聲。

　　「妳等在那兒，」致文很快的說：「我馬上過來！」他掛斷了電話。

　　幾分鐘以後，致文已經坐在初蕾的對面了。初蕾抬起那濕漉漉的眼珠，默默的瞅著他。他瘦了！這是第一個印象。他也憔悴了！這是第二個印象。他那深黝的眸子，比以前更深沉，更溫柔，更充滿撼動人心的力量了。這是第三個印象。她咬緊嘴唇，一時之間，只覺得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

　　他緊盯著她，逐漸的，他的眉頭輕輕的蹙攏了。這還是幾個月前那個歡樂的小女孩嗎？這還是那個大談杜老頭李老頭的小女孩嗎？這還是那個不知人間憂愁的小女孩嗎？這還是那個躺在沙灘上裝瘋賣傻的小女孩嗎？她怎麼看起來那樣茫然無助，又那樣楚楚可憐呵！致中那個混小子，難道竟絲毫不懂得如何去照顧她嗎？他望著面前那對含淚的眸子，覺得整個心臟都被憐惜之情所絞痛了。

　　「初蕾，」他的喉嚨沙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柔聲問：「是為了致中嗎？」

　　她點點頭。

　　「我吃晚飯的時候還看到致中，」他說：「他並沒有說發生了什麼事呀！」

　　她垂下眉毛，默然不語。

　　「初蕾，」他側頭想了想，瞭解的說：「我懂了。致中得罪了妳，但是他自己並不知道。」

　　她很快的抬起睫毛，瞬了他一眼。

　　他從懷裏掏出一盒香煙，取出一支煙，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火柴，燃著了煙。她再抬起睫毛，有些驚奇，有些意外，她說：

　　「你學會了抽煙！」

　　「哈，總算開口說話了！」他欣慰的說，望著她微笑。「在山上無聊，抽著玩，就抽上癮了。」他從煙霧後面看她，他的眼神溫存、誠摯，而親切。「不要傷心，初蕾，」他柔聲說：「妳要原諒致中，他從小就是個粗心大意的孩子，他決不會有意傷妳的心，懂嗎？」

　　她嘟了嘟嘴，被他那溫柔的語氣振作了。

　　「你是哥哥，你當然幫他說話！」她說。

　　「好吧！」他耐心的，好脾氣的說：「告訴我，他怎麼得罪了妳，讓我來評評理。」

　　她搖搖頭。

　　「不想說了。」

　　「為什麼？」

　　「說也沒有用。」她伸手玩弄桌上的火柴盒，眼光迷迷濛濛的盯在火柴盒上。「我已經不怪他了。」她輕語。

　　「是嗎？」他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

　　「是的。」她幽幽的說：「我想明白了，我怪他也沒有用。他是那種人，他所有的感情，加起來只有幾CC，而我，我需要一個海洋。他把他的全部給我，我仍然會飢渴而死──」她深深的抽口氣：「我完了！」

　　他緊盯著她。

　　「妳需要一個海洋？」他問。

　　「是的，我是一條鯨魚，一條很貪心的鯨魚。要整個海洋來供我生存。致中……」她深深嘆息，眼光更迷濛了。「他卻像個沙漠！」她忽然抬眼看他，眼裏有成熟的憂鬱。「你能想像一條鯨魚在沙漠裏游泳的情況嗎？那就是我和致中的情形。」

　　他再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眼睛在煙霧的籠罩下，依然閃爍，依然清亮。

　　「不至於那麼糟糕！」他說：「妳一定要容忍他，愛情就需要容忍。致中或者缺乏溫存與體貼，但是，他善良，他熱心，他仗義勇為……他還有許多優點，如果妳能多去欣賞他的優點，妳就會原諒他的缺點了。初蕾，」他誠懇的說：「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

　　「有。」她說。

　　「誰？」

　　「我爸爸。」

　　他笑了。

　　「有個好爸爸，不知道是妳的幸運，還是不幸？」他說：「妳不能要求世界上每個男人都像妳爸爸，對不對？妳爸爸是個成熟的男人，致中還年輕，年輕得像個孩子。等他到了妳爸爸那樣的年紀，他也會成熟了。」

　　「不會的。」她搖搖頭。

　　「為什麼不會？」

　　「有些人活一輩子都不會成熟。我在心理學上讀到的。他就是那種男人！」

　　「怎能如此肯定？」

　　「看你就知道！你只比他大幾歲，可是，你比他成熟。我打賭你在他那個年齡的時候，也比他成熟！」

　　他一震，有截煙灰落到衣襟上去了。

　　「可是……」他驀然嚥住了。

　　她驚覺的抬起頭來。

　　「可是什麼？」她問。

　　他瞪著她。可是，妳並沒有選擇成熟的男人呵！他想。這句話卻怎麼都不能說出口，他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

　　「沒有什麼。」他低聲說。

　　她注視著他，因為得到傾訴的機會，而覺得心裏舒服多了。也因為心裏一舒服，這才發現自己飢腸轆轆。她仔細一想，才恍悟自己從中午起就沒有吃東西，怪不得渾身無力呢！她俯下頭，對致文說：

　　「幫我一個忙，好嗎？」

　　「什麼？」

　　「給我叫一點吃的，我一天都沒吃東西了！」

　　他大驚，而且心痛了。立即，他叫來侍者，給她叫了客咖哩雞飯，又叫了客番茄濃湯，再叫了客冰淇淋聖代。她饕餮的吃著，大口大口的嚥著飯粒，她那麼餓，以至於吃得差點噎著。他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吃，越看越憐惜，越看越心痛，終於，他也俯下頭來，低聲說：

　　「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什麼？」她滿口東西，含糊的問。

　　「以後不管怎麼生氣，決不可以虐待自己！」

　　她怔了怔，微笑了。

　　「我並不是虐待自己，我只是忘了吃！」

　　「那麼，以後也不可以『忘』！」他說。

　　「唉！」她輕嘆了一聲。「忘了就忘了。人氣糊塗的時候，會連自己姓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瞅了她好一會兒。

　　「放心！」他啞聲說。

　　「放心什麼？」她不解的

　　「我──」他咬了咬牙。「我去幫妳把沙漠變成海洋！。」

　　7

　　電話鈴又是黎明的時候響起來的。

　　初蕾聽著那電話鈴的聲音，一響，二響，三響……她躺著不想動，不管是不是她的電話，她都覺得，沒什麼力量可以把她從床上拉到樓下去聽電話。雖然，她早就醒了，或者，她根本沒有沉睡過。

　　她聽到父母的房門開了，聽到父親的腳步走下樓梯。那女傭阿芳，每次睡熟時連雷都打不醒，阿芳睡在樓下，卻從不接聽午夜或黎明時的電話。

　　她躺著，直到聽見父親的喊聲：

　　「初蕾！妳的電話！」

　　果然是她的！怎麼會？致中從不在黎明時打電話！她披衣下床，慢騰騰的穿上拖鞋，打開房門，走下樓梯去。

　　夏寒山正拿著聽筒等著，他臉上有種令人費解的，近乎懊惱的表情；他的眉峰微鎖，眼神有些兒憔悴。怎麼？父親不滿被電話所驚擾嗎？不滿這麼早有人找她嗎？還是不滿自己不下樓接電話？

　　她奔過去，踮起腳尖，討好的在父親眉心中吻了吻，很快的說：

　　「爸，別皺眉頭。我也常常半夜或清早幫你接電話呀！你要怪，該怪媽媽，你去說服她，在臥室裝分機好不好？免得我們父女兩個跑上跑下！」

　　夏寒山驚覺的看著初蕾，像從一個夢中剛醒過來一樣，他慌忙把聽筒交給她，掩飾什麼似的說：

　　「我並沒有怪誰。接電話吧，是梁家那孩子！」

　　是致中？她有些驚奇，卻並無喜悅之情，這麼早打電話來，八成又要找她麻煩！她握起聽筒的時候，心裏幾乎是擔憂的。

　　「喂，致中？」她小心翼翼的問。

　　對方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

　　「對不起，不是致中。」

　　她的心莫名其妙的跳了跳，擔憂立刻從窗口飛走了，她鬆弛下來。而且，欣喜的情緒，就緩慢的把她給包圍住了。她靠進沙發裏，鬆了口氣。

　　「致文，」她說：「你起得好早！」

　　「不是起得早，是沒有睡。」

　　「哦！」她輕應著，真巧，她也沒睡。「為什麼？」

　　「我連夜完成了一樣東西。」

　　「完成了一樣東西？你的論文？」

　　「不。論文在山上就寫完了，不是論文。」他頓了頓。「妳今天有空嗎？我有件禮物送給妳！」他的聲音裏帶著鼓勵、安慰，與振奮的意味。「包管妳看了，就會開心起來了。」

　　她笑了。

　　「你覺得我很不開心嗎？」

　　「如果我連妳的不開心都不知道，我就是白癡了！」他低嘆的說。「什麼時候可以出來？」

　　「隨時都可以出來！」

　　「那麼──」他遲疑了一下。「現在？」

　　現在？她吃了一驚，看看錶，才六點十分，但是，管它呢？誰說六點十分就不能出去？她忽然感到渾身又充滿了活力，忽然感到整個暑假壓迫著自己的那種壓力在消失，忽然感到有種難解的喜悅和興奮正在血液中流竄……她很快的說：

　　「好，就是現在！我們在什麼地方見面？」

　　「妳等著，我來妳家接妳，見了面再研究去那兒！」

　　「好，就這樣！」

　　掛斷了電話，她抬起頭來。一眼看到夏寒山正倚窗站著，他手中有一支煙，室內，那股輕煙在緩緩擴散。他一邊吸著煙，一邊靜靜的望著自己。

　　「哦，爸！」她有些心虛似的說：「你怎麼還站在這兒，不上去再睡一下？」

　　夏寒山深深的凝視她，慈祥的說：

　　「過來！初蕾。」

　　她走近到父觀身邊，夏寒山用手扶住她的肩膀，仔細的看她，溫和的、慢慢的說：

　　「妳不快樂嗎？」

　　「哦，爸爸！」她低喊了一聲，顯然，剛剛她和致文的談話，父親已經聽得清清楚楚。「我是有些煩惱，但是並不嚴重。」

　　「是嗎？」夏寒山柔聲問，用手托起初蕾的下巴。「我以為，妳和梁家兩兄弟間的關係，已經很明朗了。」

　　「是很明朗呀！」初蕾紅著臉說。

　　「那麼，妳說說看，怎麼個明朗法？」

　　初蕾怔了怔，她凝視著父親，夏寒山那對觀切的眼睛，帶著多麼深刻的、解人的智慧！

　　「致中是我的好朋友，」她輕哼著說：「致文是我的好哥哥。」

　　「朋友與哥哥是的分別是什麼？」夏寒山追問。

　　「朋友──」她拉長了聲音，深思著。「朋友可以陪我瘋，陪我玩，陪我笑鬧。哥哥呢？哥哥可以聽我說心事，和我聊天，安慰我。朋友，妳要小心的去維持友誼，哥哥呢──」她停了停。「妳就是和他發了脾氣，他還是妳的哥哥！」

　　夏寒山皺起了眉頭。

　　「妳不跟我分析還好，」他說：「妳這樣一分析，我是更糊塗了！初蕾，」他直視著她，坦率的問：「我們別兜圈子，妳老實告訴我吧，他們兩個之中，是誰在和妳談戀愛？這整個暑假，妳似乎都和致中在一起？」

　　她點點頭，輕顰著眉梢。

　　「那麼，是致中了？」

　　她再點點頭。眉毛鎖得更緊了。

　　他審視著她。

　　「那麼，為什麼不快樂？」

　　「哦，爸爸呀！」她在他的追問下不安了，煩惱了，困惑了。她的聲音裏充滿了無助與無奈。「你告訴我，戀愛是件快樂的事嗎？是應該很快樂的嗎？」

　　一句話把夏寒山給問住了。他側頭沉思，深吸了口煙，他沉吟的說：

　　「愛情裏有苦有甜，有煩惱，也有狂歡……」

　　她的眉頭一鬆，笑了。

　　「那麼，我是很正常的了！」她收住了笑，想了想，不自禁的搖搖頭，那股憂鬱的神氣就又飛上她的眉梢，她嘆了口氣，走過去坐在沙發裏，用手捧住了頭。「哦，我不正常，我完全不正常！」她呻吟著說：「我煩透了！煩透了！爸，你知道我的問題出在什麼地方？我是一條鯨魚！」

　　「妳是什麼？」夏寒山挑起了眉毛。「一條鯨魚？」

　　「是呀！」初蕾一本正經的板著臉，苦惱的說：「一條好大好大的鯨魚。」

　　夏寒山抬頭看她，她蜷在沙發中，穿了件紅藍相間的條紋睡袍，整個人縮在那兒，看來又嬌小，又玲瓏。

　　「妳怎麼會是鯨魚？」他失笑的說：「妳看去倒像條熱帶魚！」

　　初蕾望著父親，心想，父親準不瞭解「鯨魚」的比喻。她正想要解釋，身邊的電話鈴又驀地狂鳴，嚇了她好大的一跳。寒山瞪著她，低低的說：

　　「接電話吧！大概是『朋友』打來的了！」

　　她驚跳，臉色發白了。伸出手去，她很不得已的拿起聽筒，送到耳邊去。

　　「喂，」她戰戰兢兢的說：「那一位？」

　　「請問，夏寒山醫生在家嗎？」是個女人！很熟悉的聲調，軟軟柔柔的。初蕾心中一寬，立即把聽筒舉起來，對著寒山喊：

　　「爸，是你的電話！」她用手摀著聽筒，淘氣的伸伸舌頭。「是個女人，聲音好好聽，爸，你在外面，沒有藏著個『午妻』吧？」

　　這次，輪到夏寒山變色了。他走過去，接過聽筒，對初蕾瞪了瞪眼睛：

　　「還不上樓去換衣服，妳不是馬上要出門嗎？」

　　一句話提醒了初蕾，她轉過身子，飛快的衝上樓去了。

　　寒山握著聽筒，慕裳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帶著濃重的、祈諒的意味，她急促的說：

　　「對不起，寒山。我迫不得已要打到你家裏來，雨婷又發作了！」

　　「怎麼發作了？」

　　「她又暈倒了，口吐白沫，樣子可怕極了！」她帶著哭音說：「請你趕快來，好不好？」

　　「有沒有原因？」

　　她頓了頓。

　　「為了你！」她顫聲說。

　　「為了我？」他驚跳。

　　「你快來吧，來了再談，好嗎？」

　　「我馬上來！」

　　要掛斷電話，回身往樓上走，這才看到，念蘋不知何時已經起床了，不知何時已站在樓梯口上了。她斜倚著欄杆，居高臨下的望著他，安安靜靜的，臉上毫無表情。他心虛的看她，不知道她聽到了多少，體會了多少。可是，她那樣穩定，那樣沉著，他完全看不透她。

　　「有事要出去？」她問。聲音很平和。

　　「是的，有個急診。」

　　「我叫阿芳給你弄早餐！」

　　「不用了！」他倉促的說：「我不吃了！」

　　他衝進臥室，盥洗更衣。幾分鐘後，他已經駕著自己那輛道奇，往水源路的方向駛去。

　　杜慕裳的家是幢四樓公寓，她住在頂樓，房子在水源路上，傍著淡水河。夏寒山覺得這一區有些偏僻，但是，慕裳住慣了，她喜歡憑窗看淡水河的夜景，看中正橋上的燈光，看河面上反射的月色。許多晚上，他也和她一起欣賞過那河邊的夜，也曾和她漫步在那長堤上，吹過那河邊的晚風。時間久了，他就能深深體會她為什麼愛這條路了，在台北，你很難找到比這一區更具特色，更有情調的住宅區。

　　早晨的這一區還是很熱鬧，學生已經成群結隊去上課，從中和鄉到台北的車輛川流不息，他駛上水源路，可以看見中正橋上車子在大排長龍。他停在慕裳的公寓門口，下了車，他提著醫藥箱，直奔上四樓。

　　慕裳正開著門在等他。

　　他走進客廳，第一句話就問：

　　「醒過來沒有？」

　　她搖頭，眼裏有淚痕。

　　他凝視她，皺起眉頭。

　　「妳又哭過了。」他說，語氣裏有微微的責備。

　　「對不起。」她說，把頭轉開。

　　「我們去看她吧！」

　　寒山和慕裳走進了雨婷的臥室，雨婷正仰躺在地毯上，顯然她暈倒後，慕裳就沒有移動過她。寒山走到她身邊，俯身去查看她的呼吸，翻開她的眼皮，去看她的瞳仁。然後，他把她從地毯上抱起來，平放在床上。

　　「怎樣？」慕裳擔憂的問。

　　「她真的暈倒了，」寒山說：「妳別慌，我給她打一針，她很快就會醒過來。拿條冷毛巾給我！」

　　慕裳把毛巾遞給他，他用毛巾壓在她額上，打開醫藥箱，他取出針藥和針筒，給她注射。慕裳呆呆的站在一邊，看他那熟練而穩定的動作，看他那鎮靜而從容的神情，她又體會到他帶來的那種安定和力量。她靜靜的望著他，崇拜而依賴的望著他。

　　一管針藥還沒注射完，雨婷已經清醒了過來。她在枕上轉動著頭，她的眼皮在眨動，然後，她的眼睛睜開了。她看到寒山，眉頭倏然緊蹙，她抽動手臂，想掙脫他的注射，她啞聲說：

　　「我不要你來救我！」

　　寒山心中有點明白，壓住了她的胳膊，他強迫的把那管針藥注射了進去，抽去針頭，他用藥棉在她手腕上揉著，一面鎮靜的問：

　　「說說看，妳為什麼反對我？」

　　「你是個偽君子！」她那缺乏血色的嘴唇顫抖著，她的聲音雖然低弱，卻相當清晰。「你利用給我看病的機會，來追求我的母親！」

　　他緊盯著她。

　　「是的，」他說，語氣穩定而低沉：「我在追求妳的母親，因為她是個非常可愛的女人。我必須謝謝妳生病，給了我認識妳母親的機會！」

　　她立即把頭轉向床裏面，閉上了眼睛。

　　「我不要跟你說話！」她低語：「我恨你！請你離開我的房間，我希望這輩子不要再見到你！」

　　他捉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扶正，他的聲音很溫柔，很誠摯：

　　「為什麼恨我？」他說：「因為我愛上了妳的母親？我欣賞妳的母親是錯誤嗎？」

　　她的眼睛睜開了，裏面漾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那烏黑的眼珠浸在水中，像兩顆發光的黑寶石。寒山注視著這對眼睛，他不能不在心中驚嘆，生命多麼奇妙，它能造出如此美麗的一對眼睛！

　　「你欣賞我的母親不是錯誤。」她幽幽的說，胸部起伏著，呼吸急促而不均勻，她在努力控制她自己。「但是，你愛上我母親，是不可原諒的錯誤！」

　　「妳認為妳母親不該再愛嗎？」他緊追著問：「妳認為她就該這樣永遠埋葬她的感情？妳不認為妳這種觀念很殘忍……」

　　「我認為你很殘忍！」她清脆的打斷他。

　　「我很殘忍？」他愕然的。

　　「你難道不知道，你根本沒有資格愛我母親嗎？」她的聲音提高了，她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呼吸沉重的鼓動著她的胸腔。她那含淚的眸子，像兩把尖銳的利刃，對他直刺過來。「我從沒有要求我母親守寡，我從沒有要求她過獨身生活！她有資格愛，可是你沒有！你難道不明白，你有太太有孩子，你根本沒資格戀愛嗎？你應該愛的，是你的太太！不是我的母親！」

　　夏寒山像挨了重重一棍，他被擊倒了！頓時間，他就覺得背脊上冒起一陣涼意，而額上竟冷汗涔涔。他再也沒料到，這病懨懨的孩子會說出如此冷酷的一篇話，她像個用劍的老手，知道如何去刺中別人的要害！他瞪著她，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你知不知道一件事？」她繼續說，高亢而激烈的說：「一個女兒的愛，不會傷害一個母親。一個男人的愛，卻很容易殺死一個女人！」

　　夏寒山跳了起來，踉蹌著就衝出了那間臥房。同時，慕裳的臉色變得比紙還白，她撲向雨婷，用她那冰冷的手指，去試著堵住女兒的嘴唇。她這個舉動驚醒了雨婷，她睜大眼睛，恐懼的望著母親，然後，她坐起身子，她的胳膊環繞過來，用力的抱住了慕裳的脖子。她把她那又蒼白又瘦小的面龐埋進慕裳的懷裏。又急又悔又痛的說：

　　「媽，我不要傷害妳！媽！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她一疊連聲的說。

　　淚水滑下了慕裳的面頰。

　　「雨婷，」她嗚咽的，悲切的，卻堅決的說：「妳可以罵我不知羞恥，但是，千萬不要去責備他！」

　　「媽媽呀！」她驚呼著。

　　「我知道他有太太，我知道他有孩子，我知道他不能給我任何世俗所謂的保障。但是，雨婷，我什麼都不顧，我什麼都不管。情婦也罷，姘婦也罷，不論別人把我當什麼，我只知道一件事，這麼些年來，只有在他的身邊，我才瞭解什麼叫幸福！」

　　「媽媽呀！」雨婷悲嘆著：「難道我的存在從沒有給過妳快樂？難道我對妳的愛不能使妳感到幸福？」

　　「那是不同的！」慕裳急促的說：「雨婷，妳不懂，我無法讓妳瞭解，妳的存在，妳的愛，使我自覺是個母親。而他，他使我體會到，我不止是個母親，還是個女人！雨婷，」她深切的凝視著女兒：「妳也一樣，有一天，妳也會從沉睡中醒過來，發現妳不止是個女兒，也是個女人！」

　　雨婷睜大了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慕裳，她的眼珠微微轉動，眼光在母親的面孔上巡逡。她似乎在「努力」去試圖瞭解慕裳。

　　「妳的意思是──」她悶聲說：「當女人比當母親更重要？」

　　「不一定。」慕裳的聲音沙啞。「許多女人，會因為自己是母親而放棄了當『女人』的另一些權利！」

　　「妳呢？媽媽？」

　　慕裳閉上了眼睛。

　　「如果妳要我放棄，我會的。」

　　「但是，妳會很痛苦？」她小心翼翼的問。

　　慕裳咬了咬牙。

　　「是的。」她坦率的說，喉嚨中鯁了一個好大的硬塊。「會比妳想像的更痛苦！」

　　「是嗎？」她不信任的。「他對妳這麼重要？」

　　「是的！」她肯定的說。皺攏了眉頭。「不要讓我選擇，雨婷，不要逼我去選擇！」

　　雨婷伸手握牢了母親的手，她在驚痛中凝視著慕裳，在半成熟的情況中去體會慕裳那顆「女性」的心。終於，她有些明白了，有些領悟了，有些瞭解了……

　　「媽，我剛剛說錯了，是不是？」她遲疑的問：「一個女兒的愛，也會傷害一個母親？」她忽然坐起身來，把慕裳的手往外推，熱烈的喊：「妳去追他去！留住他！別讓他離開！去！快去！」

　　慕裳驚愕而疑惑的望著女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雨婷繼續把她往外推。

　　「快去呀！媽！不要讓我鑄成大錯，不要讓我砍斷了妳的幸福！快去呀！媽」

　　慕裳終於相信雨婷在說的是真心話了，她滿臉淚水，眼睛裏卻綻放著光華，不再說話，她轉身就走出了雨婷的臥室。

　　在客廳裏，夏寒山倚窗而立。他正呆望著河邊的一個大挖石機出神。那機器從早到晚的操作，不斷從河床中剷起一剷一剷的石子，每一下挖掘都強而有力。他覺得，那每一下挖掘，都像是挖進他的內心深處去。雨婷，那個又病又弱的孩子，卻比這挖石機還尖利。她帶來了最冷酷，也最殘忍的真實！他無法駁她，因為她說的全是真話！是的，他是個偽君子，他只想到自己的快樂，而忽略對別人的傷害！

　　慕裳走近了他。一語不發的，她用手臂環住了他的腰，把面頰依偎在他胸口，她的淚水浸溼了他的襯衫，燙傷了他。

　　他輕輕推開她，走向電話機。

　　「我要打個電話。」他說。

　　「打給誰？」

　　「小方。」

　　「小方是誰？」

　　「是我手下最能幹的實習醫生，我請他來代替我，以後，他是雨婷的主治醫生。妳放心，他比我更好！」

　　慕裳伸手一把壓住了電話機，她臉上有股慘切的神情。

　　「你的意思是說，你以後不再來了？」她問。

　　他從電話機上，拿下了她的手，把那隻手闔在他的大手中。

　　「我必須冷靜一下，我必須想想清楚，我必須計畫一下妳的未來……」

　　「我從沒有向你要求過未來！」她急促的說，死盯著他。「你不欠我什麼，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他深深看她，然後，他把她拉進了懷裏。用一隻手攬著她，他另一隻手仍然撥了小方的電話。

　　「你還是要換醫生？」她問。

　　「是的，我要為她找一個她能接受的醫生！」

　　「她會接受你！」她悲呼著。

　　他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胸口，在她耳邊說：

　　「噓！別叫！我不會離開妳，我想過，我已經無法離開妳了。給雨婷找新醫生，是因為──那小方，他不止是個好醫生，還是個很可愛的年輕人。」？

　　哦！她頓時明白了過來。緊靠著他，她聽著他打電話的聲音，聽著他呼吸的聲音，聽著他心跳的聲音……她閉上眼睛，貪婪的聽著自己對自己說：這所有的聲音混合起來，應該就是幸福的聲音了。

　　8

　　初蕾和致文漫步在一個小樹林裏。

　　這小樹林在初蕾家後面的山坡上，是由許多木麻黃和相思樹組成的。在假日的時候，這兒也會有許多年輕人成群結隊的來野餐。可是，在這種黎明時候，樹林裏卻闃無人影。四周安靜而清幽，只有風吹樹梢的低吟，和那鳥聲的啁啾，組合成一支柔美的音樂。

　　初蕾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她四面張望，晨間的樹林，是霧濛濛的，是靜悄悄的，那掠過樹木，迎面而來的涼風裏，夾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芳香。

　　「你知不知道一支曲子，」初蕾忽然說：「名字叫森林裏的打鐵匠？」

　　致文點了點頭。

　　「森林裏的打鐵匠還不如森林裏的水車。」他沉思的說：「打鐵的聲音太脆，但水車的聲音卻和原野的氣息相呼應。妳如果喜歡森林裏的打鐵匠，妳一定會喜歡森林裏的水車。」

　　「你說對了！」她揚起眉毛，眼神奕奕：「致中說我不懂音樂，他要我聽蜜蜂合唱團，聽四兄弟，聽木匠。可是，我喜歡賽門和嘉芬高，喜歡雷康尼夫，喜歡奧莉威亞紐頓莊，喜歡珍貝絲……他說我是個沒原則的聽眾，純女性的、直覺的、笨蛋的欣賞家！嗬！」她笑了，仰靠在一株小松樹上，抬頭望著天空。有朵白雲在遙遠的天際飄動，陽光正悄悄上升，透過樹隙，射成了幾道金線。「你沒聽到他怎麼樣貶我，把我說得像個大笨牛。」

　　他悄眼看她，心裏在低低嘆息。唉！她心裏仍然只有致中呵！即使致中貶她，致中罵她，致中不在乎她，致中惹她生氣……她心裏仍然想著念著牽掛著的，都是致中啊！他斜倚在她對面的樹上，心裏浮起了一陣迷惘的苦澀。半晌，他才嚥了一口口水，費力的說：

　　「初蕾，我和致中徹底的談過了。」

　　「哦？」她看著他，眼神是關懷而專注的。

　　「他說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他說……」

　　「我知道了！」她很快的說：「他一定說我心胸狹窄，愛耍個性，脾氣暴躁，愛慕虛榮，而且，又任性又蠻不講理！」

　　他愕然，瞪視著她，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她眉梢微蹙，眼底微顰，嘴唇微翹……那樣子，真使他心中激盪極了。假若他是致中，他決不忍讓她受一丁丁，一點點，一絲絲的委屈！他想著，忍不住就嘆了口氣。

　　她驚覺的看他，振作了一下自己，忽然笑了起來。

　　「我們能不能不談致中？」她問。

　　嗨，這正是他想說的呢！他無言的微笑了。

　　她伸頭看看他的腳邊，那兒，有個包裝得極為華麗的、正方形的紙盒，上面綁著緞帶。她說：

　　「這就是你要給我的禮物嗎？」

　　「是的。」

　　「是吃的？還是玩的？」她問，好奇的打量那紙盒。

　　「妳絕對猜不到！」致文把盒子遞給她。「妳打開看吧！」

　　初蕾沒有立即打開，她提了提盒子，不算很重，搖了搖，裏面有個東西碰著紙盒響。她的好勝心引了起來。：

　　「我猜猜看；是個花瓶！」

　　他搖頭。

　　「是個玩具！」

　　他又搖頭。

　　「是個裝飾品！」

　　他再搖頭。

　　「是件藝術品！」

　　他想了想，臉忽然紅了。他還是搖頭：

　　「也不能算，妳別猜了，打開看吧！」

　　她沒有耐心再猜了，低下頭，她不想破壞那緞帶花，她細心的把緞帶解開，打開了盒子，她發現裏面還套著另一個盒子，而在這另一個盒子上面，放著一張卡片，她拿起卡片，卡片上畫著朵嬌艷欲滴的，含苞待放的石榴花。她的心臟怦然一跳，石榴花，石榴花？石榴花！在遙遠的記憶裏有朵石榴花，致秀說過：

　　「這像妳的名字，是夏天的第一朵蓓蕾！」

　　難道他知道這典故，還只是碰巧？她輕輕的抬起睫毛，悄眼看他。正好，他也在凝視著她，專注而又關心的凝視著她。於是，他們的眼光碰了個正著。倏然間，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狼狽的熱情，他的頭就垂下去了。於是，她明白了，他知道那典故！她慢慢的把卡片打開，發現那卡片內頁的空白處，寫著幾行字：

　　「昨夜榴花初著雨，

　　　一朵輕盈嬌欲語，

　　　但願天涯解花人，

　　　莫負柔情千萬縷！」

　　她唸著，一時間，不大能瞭解它的意思。然後，她的臉就滾燙了起來。天啊！這傢伙已經看透了她，看到內心深處去了！他知道她的寂寞，她的委屈，她的煩惱，她的傷心！他知道她──那貪心的鯨魚需要海洋，那空虛的心靈需要安慰。「但願天涯解花人，莫負柔情千萬縷！」他也知道，他那魯莽的弟弟，並不是一個解花惜花之人啊！

　　她雙頰緋紅，心情激盪。不敢抬眼看他，她很快的打開第二個紙盒，然後，她就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是一件藝術品！一個用木頭雕刻的少女胸像。那少女有一頭蓬鬆飛舞的頭髮，一對栩栩如生的眼睛，一個挺秀的鼻子，和微向上翹的嘴唇。她雙眼向上，似乎在看著天空，眉毛輕揚，嘴邊含著盈盈淺笑。一股又淘氣、又驕傲、又快活、又挑逗、又充滿自信的樣子。它那樣傳神，那樣細緻，那樣真實……使初蕾越看越迷糊，越看越心動，越看越神往……這就是往日的那個「她」嗎！那個不知人間憂愁的「她」啊！那個充滿快樂和自傲的「她」啊！曾幾何時，這個「她」已悄然消失，而致文卻把「她」找回來了！找回來放在她手裏了。她不信任的撫摸著這少女胸像，頭垂得好低好低。她簡直不敢抬起頭來，不敢和他的眼光接觸，也不敢開口說話。

　　「始終記得妳那天在海邊談李白的樣子。」他說，聲音安靜、沉摯，而低柔。「始終記得妳飛奔在碎浪裏的樣子。那天，這樹根把妳絆倒了，我發現它很像妳，於是，我把樹根帶回了家裏。我想，妳從不知道我會雕刻，我從初中起就愛雕刻，我學過刻圖章，也學過雕像。讀大學的時候，我還去藝術系旁聽過。我把樹根帶回家，刻了很久，都不成功。後來，我去了山上，這樹根也跟著我去了山上。很多個深夜，我寫論文寫累了，就把時間消磨在這個雕像上面。昨天，我看到妳流淚的樣子，妳把我嚇壞了，認識妳這麼久，我從沒看妳哭過！回了家，我連夜雕好了這個雕像……」他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像穿過林間的微風，和煦而輕柔：「我把那個失去的妳找回來！我要妳知道，那歡笑狂放的妳，是多麼迷人，多麼可愛。」

　　他的聲音停住了。

　　她的頭垂得更低了，低得頭髮都從前額垂了下來。她緊抱著那胸像，好像抱著一個寶藏。然後，有一滴水珠落在那雕像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無數滴的水珠都落在那雕像上了。

　　「初蕾！」他驚呼。「怎麼了？」

　　她吸著鼻子，不想說話，眼淚卻更多了。

　　他走過來，蹲踞在她的面前，用手去托她的下巴。她用手把頭扭開，不願讓他看到她那淚痕狼藉的臉。

　　「初蕾！」他焦灼的喊：「我說錯了什麼嗎？」

　　她拚命搖頭。

　　他把手蓋在她的手上。

　　「我冒犯了妳？」他顫聲問。

　　她再搖頭。

　　「那麼，妳為什麼哭？」他急切的。「我一心想治好妳的眼淚，怎麼越治越多了？」

　　她終於抬起頭來，用手背去擦眼睛，她從來不帶手帕，那手背只是把眼淚更胡擄得滿臉都是。他從口袋裏掏出了手帕，遞給她，她立即把整塊手帕打開，遮在臉上。

　　「妳在幹什麼？」他不解的。

　　「你回過頭去！」她口齒不清的說。

　　「幹嘛要回過頭去？」

　　「我不要你看到我這副醜樣子，」她哼哼著。「你回過頭去，讓我弄乾淨，你再回頭。」

　　「好。」他遵命的。從她面前站起身來，他轉過身子，乾脆走到好幾棵樹以外，靠在那兒。看山下的台北市，看太陽冉冉的上升，看炊烟從那千家百戶的窗口升起來。他的頭倚在樹幹上，側耳傾聽。他可以聽到她那（糸悉）（糸悉）繂繂的整理聲，振衣聲，擤鼻子聲……然後，是一大段時間的靜寂，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她走了！他想，她悄悄的走了！他一定說錯了話，他一定表達了一些不該表達的東西，他一定洩露了內心底層的某種祕密……他該死！他混蛋！他逼走了她，嚇走了她！他頓時回過頭來。

　　立即，他嚇了好大一跳。因為，她的臉就在他面前，不知何時，她就站在他身後了。她並沒有走掉，她只是悄悄的站在那兒，眼淚已經乾了，頭髮也整齊的掠在腦後。她把那胸像收回了盒子裏，仍然用緞帶綁著。她就拎著那盒子站在那兒，眼珠亮晶晶的，唇邊帶著個好可愛，好溫柔，好靦腆的微笑。

　　「哦，」他說：「妳嚇了我一跳。」

　　「為什麼？」她問。

　　「我以為……以為妳走了。」他坦白的說，不知怎的，似乎被她唇邊那靦腆的表情所影響，他也覺得有些侷促，有些瑟縮起來。

　　「我為什麼要走？」她微挑著眉毛，瞪著他，接著，她就嫣然而笑了。這笑容似乎很難得，很珍責，他竟看得出起神來。「致文，」她柔聲叫。「你實在是個好──好哥哥。」她把手插進他的臂彎中。「今天早上，我還和爸爸談起你。」

　　他楞了楞。好「哥哥」，這意味著什麼？

　　「談我什麼？」

　　「我告訴爸爸，你像我的哥哥。爸爸問我，哥哥的意思是什麼？」

　　問得好！他盯著她，急於想知道答案。

　　「我說，哥哥會照顧我，體貼我，瞭解我，寵我……而男朋友呢？男朋友的地位跟妳是平等的，有時，甚至要妳去遷就他──」她深思的咬住了嘴唇，眼光又黯淡了下去。「致文，」她嘆息的說：「你知不知道，我很遷就致中，甚至於，我覺得我有點怕他！」

　　哦！他心裏一陣緊縮。原來，「哥哥」的意思是擯諸於「男朋友」的界線以外。很明顯，他是「哥哥」，致中是「男朋友」！本來嘛，他上山前就已經知道這個事實，為什麼現在仍然會感到失意和心痛？難道自己在潛意識裏，依舊想和致中一爭長短嗎？

　　「喂，致文，」她搖撼著他的手臂。「你在發什麼呆？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是的，聽到了。」他回過神來，凝視著她，悶悶的回答。

　　「致中的脾氣很壞，」她繼續說了下去：「他任性，他霸道，他固執，而且，有時候他很不講道理。但是，他的可愛也在這些地方，他有個性，他驕傲自負，他很有男兒氣概……」她忽然住了口，因為，她發現他那緊盯著她的眼光裏，有兩簇特殊的光芒在閃爍，他的眼睛深邃如夢，使她的心臟一下子就跳到了喉嚨口。這眼光，這令她迷惑的眼光，像黑夜的潮水，正對她淹過來，淹過來……她不止是停住了說話，也停住了走路，她不知不覺的站在一棵尤加利樹前面。

　　他也站住了。

　　「初蕾！」他忽然喊，喉嚨沙啞而低沉。

　　「嗯？」她迷惘的應著。

　　「我有個問題必須要問妳。」

　　她點點頭。

　　「妳──」他費力的，掙扎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妳有沒有可能弄錯？」

　　「弄錯什麼？」她不解的揚著睫毛。

　　「妳對『哥哥』和『男朋友』所下的定義！」他終於衝口而出，屏住了呼吸。

　　她愕然的睜大了眼睛，一時之間，完全弄不清楚他的意思。她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帶著抹茫然的困惑，楞楞的看著他。這目光把他給擊倒了，那麼坦坦然，那麼蕩蕩然的目光！那麼純潔的、無私的目光！他在做什麼？他在誘惑他弟弟的女朋友嗎？他的背脊上冒出了涼意；你卑鄙！你下流！你可惡透頂！但是，他每根神經，都緊繃著在期待那答案。

　　「你說清楚一點，」她終於開了口，迷惘而深思的。「我弄錯了定義？你的意思是說──我可以不遷就男朋友？還是說──」

　　「哦！」他透出一口氣來，心臟沉進了一個冰冷的深井中，他嗒然若失而心灰意冷，他的眼光硬生生的從她臉上移開了。「別理我了，我問了一個很無聊的問題！」他說，咬緊了牙關。

　　她斜睨著他，腦子裏還在縈繞著他的問題。她覺得頭昏昏的，像個鑽進死巷裏的人，怎麼繞都繞不出來。她摔摔頭又搖搖頭，想把他的問題想清楚。

　　「我弄錯了定義？」她喃喃自語：「那就是說，男朋友也可能寵我，瞭解我……也就是說，致中應該寵我，瞭解我……」

　　「我說別管它了！」他大聲說。打斷了她。「喂！」他很快的抓了個話題：「致秀和趙震亞是怎麼回事？」

　　初蕾的思想被拉了回來。

　　「他們嗎？吹了。」

　　「怎麼吹的？」

　　「因為小方醫生出現了。」

　　「小方醫生是什麼？」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小方醫生嗎？」她停在他面前，側頭看他。「噢！說來話長！」她忽然仆伏在他膝前，半跪在草地上，熱烈的望著他。「你很壞！」她急促的說：「你拋棄了我們三個月！而這三個月之間，發生了好多好多事情，說都說不完。我和致中、致秀和小方醫生！哦，太多事了！你很壞，你不是個好哥哥，你以後再也不可以了，再也不可以離開我們！因為──我很想念你！」

　　他瞪著她，剛剛平穩下來的思潮，又一下子就被擾亂了，擾亂得一塌糊塗，簡直整理不起來了。他用舌尖潤著嘴唇，費力的說：

　　「妳很──想念我，真的？」

　　「當然真的！」她心無城府的，坦率的說：「我每天都問你媽，你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問得致中都冒火了。」

　　「致中為什麼冒火？」他楞楞的問。

　　「他以為我愛上你了哦！」她笑著說。

　　他猛力的一摔頭，完全忘了身後是棵大樹，腦袋就在樹幹上撞了一下。初蕾驚呼：

　　「你怎麼了？」

　　「沒什麼。」他敲敲腦袋。「我今天有點昏頭昏腦。妳別理我吧！」

　　她站起身來，看看他，又看看手錶，忽然驚跳。

　　「糟糕！」她說。「我這個糊塗蟲！」

　　「什麼事？」

　　「我今天要去學校註冊呢！」她喊著：「我居然忘了個乾乾淨淨！」她從地上抱起了那個紙盒，匆匆的說：「我要走了，不能跟你聊了！改天，我再告訴你小方醫生的故事，還有其他很多很多的事……」

　　「好，」他點點頭：「妳去吧，我還想在這兒坐一會兒！」

　　她轉身欲去，忽然又停住了，俯下頭來，她飛快的在他額上印下一吻，就像她常對夏寒山所做的動作一樣。然後，她在他耳邊低低的，充滿了感情的說：

　　「謝謝你給我的禮物！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喜歡得快發瘋了，喜歡得都哭了！」

　　他說不出話來，腦子裏又開始混亂，混亂得一塌糊塗！混亂得毫無頭緒。

　　她抱著紙盒走了。心裏的鬱悶已一掃而空，她覺得歡樂，覺得充實，覺得滿足……為什麼有這種情緒，她卻沒有去分析，也沒有去思考。她幾乎是連蹦帶跳的走出了那樹林，嘴裏還不自禁的哼著歌。剛走出樹林，她就聽到一聲深幽的嘆息。這嘆息聲使她心中莫名其妙的一震，就本能的回過頭去。致文正靠在一棵松樹上，從口袋裏不知掏出了一件什麼東西，在那兒很希奇的審視著。他那古怪的表情把她的好奇心全勾了起來，他在研究什麼？她驀然拔起腳來，飛奔回致文身邊。

　　「你在看什麼東西？」

　　致文吃了一驚，很快的把那樣東西握在掌心中，掩飾的搖搖頭，口齒不清的說：

　　「沒什麼。」

　　「給我看！」她叫著，好奇的去抓他的手。「給我看！什麼寶貝？你要藏起來？」

　　他瞪著她。

　　「沒什麼，」他模糊的說：「我不知道它還在，我以為早就丟掉了。」他攤開了手掌，在他那大大的掌心中，躺著一顆鮮艷欲滴的，骨溜滾圓的紅豆。

　　「一顆紅豆！」她驚奇的喊，審視著他，他那古怪的眼神，和他那若有所思的面容，以及「紅豆」本身所具有的羅曼蒂克的氣氛，把她引入了一個「假想」中。「我知道了。」她自作聰明的說：「是不是那個為你當修女的女孩子送你的？」

　　「為我當修女？誰？」他愕然的問。

　　「致秀說，你唸大學時，有個女同學為你當了修女！為什麼？你能說給我聽嗎？」

　　「從沒有這種事！」他坦然的叫：「那女同學是個宗教狂，自己要當修女，與我毫無關係，妳別聽致秀胡說八道！她專門會誇張事實！」

　　「那麼，」她盯著他。「誰送你的紅豆？」

　　「沒有人。」他沉聲說：「我撿到的。」

　　「你撿到的？你撿一顆紅豆當寶貝？我告訴你，我們學校就有棵紅豆樹，紅豆在台灣根本不希奇……」

　　「是不希奇，」他悶悶的說，眼光望向遙遠的天邊。「有時候，你隨意撿起一樣東西，說不定就永遠擺脫不掉了。」

　　「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我沒有要妳懂。」

　　她仔細的審視他，點點頭。

　　「我非走不可了，」她轉過身子：「改天，你再告訴我這個故事。」

　　「什麼故事？」

　　「一顆紅豆。」她說，凝視他：「這一定有個故事的，你騙不了我，改天你要告訴我！」

　　她走了。

　　他楞住了。呆站在那兒，他好一會兒都沒有意識，只是下意識的把手握緊，紅豆緊貼在他手心中，像一塊燒紅了的烙鐵，給他的感覺是滾燙、火熱，和炙痛。

　　9

　　秋天來了。

　　晚上，梁家沐浴在一片和諧裏。

　　梁太太是北方人，最是擅長於做麵食，舉凡餃子、饅頭、餡餅、鍋貼……她無一不會。她是個標準的家庭主婦，也是個標準的賢妻良母，在她這一生，最快樂的事也莫過於做一桌子吃的，然後看著丈夫兒女圍桌大嚼。因為這種快樂她幾乎天天可以享受到，她就滿足極了，終日笑口常開。梁老先生常說，「家有賢妻」是整個家庭的幸福。他和他的妻子是配對了，兩人都是豁達的天性，兩人都是純中國式的人，具有中國人傳統的美德。這美德以現代人的觀點來看可能是落伍，對梁氏夫婦而言，卻維持了他們大半生平安而和諧的歲月。這傳統美德總共起來只有八個字：與世無爭，知足常樂。

　　這天晚上，梁太太又做了一桌子吃的，她烙了蔥油餅，又做了芝蔴醬餅。蒸了蒸餃，又下了水餃。煮了湯麵，又炒了炒麵。另外，還有滿桌子的菜，醬肘子、紅燒肉、炒雞丁、煨茄子……把整個餐桌都放滿了。梁先生看得直發楞，對太太笑呵呵的說：

　　「妳有沒有老塗糊啊？甜的，鹹的，湯的，水的，南方的，北方的……妳弄了一桌子大雜燴呀！」

　　「你不懂！」梁太太笑著說：「咱們家的孩子愛吃北方東西，可是，人家初蕾是南方人，就算初蕾吃慣了咱們家的口味吧，那個小方醫生，還是第一次來我們家吃飯呀！」

　　「第一次來我們家，妳就弄了個不倫不類。」

　　「不倫不類嗎？」梁太太看著桌子，自己也好笑了起來。「怕他不吃這個，又怕他不吃那個，我是想得太周到點兒，反而弄得亂七八糟……不過，」梁太太頗會自我解嘲：「每樣東西都滿好吃的，不信你試試？」

　　梁先生早就有意試試，一聽之下，立即吃了個蒸的，又吃了個煮的，吃了甜的，又吃了塊鹹的，吃了湯的，又去喝水的……直到梁太太直著脖子喊：

　　「你要幹嘛？把滿桌子的東西都吃光嗎？咱們不待客了呀？」

　　「妳不要把他們當客，」梁先生含著滿口食物，口齒不清的說：「他們將來都是一家人，應該他們伺候妳，可不是妳伺候他們！」

　　「噓，快別說，當心他們聽見！」梁太大慌忙阻止丈夫。「我寧願伺候他們，只要他們都快快樂樂的。何況，你不要我伺候他們，我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我看呀，妳是個勞碌命，有兒有女，妳就不會享享福……」

　　梁先生的「議論」還沒發完，致秀從客廳跑進了餐廳，對母親急急的說：

　　「媽，要不要我幫妳的忙？」

　　「喲，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勤快？」梁先生打趣的問：「想表現給人家看嗎？」

　　「哎呀，不是。」致秀扭了扭身子。「媽一個人忙，咱們大家等著吃，不好意思。」

　　「是不是都餓了？」梁太太善解人意的問。

　　「倒不是餓，」致秀臉紅了了，悄聲說：「我們早點開飯吧，小方晚上八點鐘，還要趕到水源路去給一個病人出診，現在已經七點多了。」

　　「噢，七點多了嗎？」梁太太驚呼的。「可是，致中和初蕾回來了沒有？」

　　「他們去看四點多鐘的電影，應該馬上就到家了。」

　　「好，我馬上開飯，致中一回來就吃！」梁太太俐落的說，立即手腳靈活的忙碌了起來。

　　「我來幫妳！」致秀說。

　　「別別別！」梁太大慌忙把致秀往外面推。「妳還是回到客廳裏去陪方昊吧，妳在這兒，反而弄得我礙手礙腳！去去去！」

　　致秀笑著退回客廳。小方正和致文談得投機。她走過去，給致文和小方的茶杯都對滿了熱開水，致文微笑的瞅著致秀，點點頭說：

　　「難得殷勤！我沾了小方的光。」

　　「大哥！」致秀笑著對他瞪眼睛：「你別沒良心了！說說看，一向誰最偏你？你每次開夜車，誰給你送消夜？你問問小方，我昨天對他說什麼來著？」

　　致文看向小方。

　　「她誇我了嗎？」他問：「還是罵我了？」

　　「也沒誇你，也沒罵你，」小方笑吟吟的。「只是命令我去為你辦一件事！」

　　「喂，」致秀嚷：「誰『命令』你了？我是『拜託』你！」

　　「是拜託嗎？」小方挑著眉毛，哼哼著。「皇帝『拜託』臣子去做事的意思是什麼？她拜託我，就是這種拜託法。我不能對她說『不』字似的。」

　　致秀笑了，一邊笑，一邊推了小方一把，眼睛斜睨著他，裏面卻盛滿了溫情。

　　「好像你從沒有對我說過『不』字似的！」她嘰咕著。

　　「我說過嗎？」小方反問：「妳舉舉例看！」

　　致秀的眼珠轉了轉，笑笑走開了。站在窗子前面，她對窗外張望著，顯然有些著急，她嘴裏在自言自語：

　　「這個二哥，四點鐘的電影怎麼看到現在？八成和初蕾跑到別的地方去玩了，如果不回家吃飯，也該打個電話回來呀！」

　　致文微怔了一下，情緒忽然就蕭索了下去。他望著小方，正想問他，到底致秀「命令」他做了件什麼事。致秀卻忽然打窗前回過身子來，對小方沒頭沒腦的說：

　　「喂，小方，吃完飯你別去水源路了，咱們到夜總會跳舞去，好不好？」

　　「不行！」小方不經思索的說：「看病的事不能開玩笑，那個病人又是天下最麻煩的！」

　　小方啊，你中計了！致文想，忍不住就微笑了起來。果然，致秀一下子就跳到小方身邊，拊掌大樂：

　　「你看你看！還說從沒有對我說『不』字呢！大哥，你作證，以後他再強嘴，你幫我證明！」

　　「哎呀！」小方會過意來，就也笑了。轉向致文說：「你這個妹妹怎麼這樣調皮？」

　　「她本來是挺乖的，」致文說：「都是跟初蕾學壞了！」

　　「好啊，」致秀瞅著致文：「你說初蕾壞，當心我待會兒告訴初蕾去！人家可把你當親哥哥一樣崇拜著！」

　　致文呆了呆，臉上不自禁的就有些變了顏色，致秀心中一動，立即後悔了。可是，說出口的話又無法收回，她倉促的轉向小方，很快的轉換話題：

　　「小方，你告訴大哥啊，告訴他我拜託你做什麼來著？讓他知道，他這個『壞』妹妹，對他有多『好』！」

　　致文回過神來，勉強振作了一下自己，他用詢問的眼光望著小方，唇邊帶著個淺淺的微笑。

　　「她命令我給你作媒呢！」小方笑得爽朗而開心。「她要我在醫院的護士中，幫你選一個對象。還開了一張單子給我，我還沒看過呢，正好看看寫些什麼。」小方在口袋中搜尋了半天，找出一張單子來，他打開紙條，逐條的唸：「第一，年齡是十八歲至二十四歲。第二，身高要一百六十公分以上。第三。體重要在五十二公斤以下。第四，相貌必須出眾。第五，幽默風趣，能言善道，對中國文學有研究的。第六，本性善良，活潑大方，不拘小節而又溫柔可愛的。第七……喂喂，」小方停止了唸條子，瞪著致秀說：「這個女孩子不用去找了，有現成的！要找，你打著燈籠也找不到！」

　　「那兒有現成的？」致秀問。

　　「妳啊！」小方說：「如果我身邊那些護士群裏面，有這種條件的，我還會來追妳嗎？」

　　「貧嘴！」致秀笑著罵，眼睛裏卻流瀉著得意和滿足。「下面呢？你再唸呀！」

　　「不用唸了。」致文說，深深的看了致秀一眼。「致秀，」他沉聲說：「好意心領！請不要再為我操心！」

　　「怎麼能不為你操心？」致秀衝口而出：「看你！又不吃又不睡，越來越瘦……」

　　「致秀！」致文喊。

　　致秀驀然停住了嘴，正好，梁太太圍著圍裙，笑嘻嘻的推門而入。

　　「怎麼樣？」梁太太說：「要不要吃飯了？」

　　「致中還沒回來呢！」致文說。

　　「我看，別等他們了！」梁太大看看手錶：「都快八點了，小方還有事呢！他們呀，準是臨時又想起什麼好玩的事情來，不回家吃飯了！來吧，咱們先吃吧！」

　　大家走進了餐廳，梁太大不好意思的看看小方，說：

　　「小方，不知道你的口味，只好隨便亂做，你要是有不愛吃的東西就別吃，用不著跟我客氣！」

　　「我這個人呀，」小方舉著筷子，滿臉的笑。「天上飛的東西裏我不吃飛機，地上跑的東西裏我不吃汽車，水裏游的東西裏我不吃輪船，其他的都吃！」

　　桌子上的人全笑了。致秀又瞪他：

　　「這個人已經不可救藥了！」她說，轉向父親：「爸，你原諒他一點，他貧嘴成習慣了！」

　　「放心，」梁先生望著他的女兒：「他不貧嘴，也騙不到我的女兒了！」他坦率的又加了一句：「有個貧嘴女婿還是比有個木頭女婿好些！」

　　「爸呀！」致秀紅著臉叫，埋怨的低聲嘰咕：「說些什麼嘛？」

　　小方這下可樂了，無形中，自己的身分似乎大局已定，他就衝著致秀直笑，他越笑，致秀的臉越紅。致秀的臉越紅，他就越笑。梁氏夫婦看在眼裏，也忍不住彼此交換眼光，笑得合不攏嘴來。

　　一餐飯就在這種歡笑的、融治的氣氛下進行。到了酒醉飯飽，差不多已杯盤狼藉的時候，門鈴突然急促的響了。致文跳起來說：

　　「糟糕，致中和初蕾沒東西吃了！」

　　「不要緊，不要緊，」梁太大說：「我早就留下他們的份兒了。有包好的餃子，只要燒了水下鍋就行了。」

　　致文衝到門邊開了門，立即，門外就傳來致中那暴躁的低吼聲：

　　「妳給我進來！」

　　「我不要，我要回家！」初蕾的聲音裏帶著哽塞。

　　致文楞在門口，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以前，致中已經怒氣沖沖的拉著初蕾的手腕，把她給硬拖進了房門。初蕾身不由己的被扯進客廳，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眶也是紅紅的，她被拋進了沙發，靠在那兒，她用手揉著手腕，整個手腕上都是致中的指痕，她咬住嘴唇，面對著一屋子的人，她似乎有滿腹委屈，卻無從說起的樣子。她那對水汪汪的眼睛眨呀眨的，淚珠只是在眼眶裏打轉。

　　「致中，你瘋了？」梁太太驚呼著：「你在幹什麼？欺侮初蕾嗎？」

　　「二哥！」致秀也叫，跑過去攬住初蕾。「你怎麼永遠像個兇神惡煞似的？你幹嘛拉她扯她？你瞧你瞧，把人家的手臂都弄腫了！」

　　「好呀！」致中在房間中央一站，昂著頭說：「你們都罵我，都怪我吧！你們怎麼不問問事情的經過？我告訴你們，我伺候這位大小姐已經伺候得不耐煩了……」

　　「二哥！」致秀警告的喊。

　　「妳別對我兇！」致中對致秀喊了回去，橫眉豎目的。「我們去看電影，今天週末，全台北市的人大概都在看電影，大小姐要看什麼往日情懷，我排了半天隊買不著票，我說，去看少林寺，她說她不看武俠片，我說去看月夜群魔，她說她不看恐怖片！我在街上吼了她一句，她就眼淚汪汪，像被我虐待了似的。好不容易，買到月夜群魔的票，她在電影院裏就跟我擰上了，整場電影她都用說明書蓋在臉上，拒看！她拒看她的，我可要看我的！但是，那特殊音響效果一響，她就在椅子上直蹦直跳。看了一半，她小姐說要走了，我說，如果她敢走，咱們兩個就算吹了。嘩，不得了，這一說完，她在電影院裏就唏哩嘩啦的哭上了，弄得左右前後的人都對我們開汽水，你們想想我這個電影還怎麼看？好吧，我的火也上來了，今天非看完這場電影不可！看完了，她居然跳上計程車，要回家去了。我把她從車上拉下來，問她還記不記得答應了我媽，要回家吃晚飯？你猜她怎麼說，她站在馬路當中，對著我叫：不記得了！不記得了！不記得了……連叫了它一百八十句不記得了！妳不記得也要記得，我拖著她上摩托車，她就跟我表演跳車……嗬，簡直跟我來武的嘛，那麼我們就鬥鬥看，看是她強還是我強！怎麼樣，」他重重的一摔頭：「還不是給我拖回家來了！」

　　他這一大篇話連吼帶叫的說完，初蕾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變了好幾次，等他說到最後一句，她就像彈簧一般從沙發上直跳起來，閃電似的衝向大門口。致秀慌忙撲過去，把她攔腰抱住，陪笑的說：

　　「初蕾，妳別走，妳千萬不能走！看在我媽面上，看在我面上，妳都不能走！我媽還給妳留了餃子呢！我二哥是瘋子，妳別理他，待會兒我要他給妳賠罪……」

　　「我給她賠罪？」致中怪叫：「哈，我給她賠罪，休想！我還要她給我賠罪呢……」

　　「致中！」致文忍無可忍，低吼了起來：「你怎麼這樣不講理，簡直莫名其妙！」

　　「我莫名其妙？」致中直問到致文臉上去。「我怎麼不講理？我怎麼莫名其妙？她耍小姐脾氣，我就該打躬作揖在旁邊陪小心嗎？我可不是那種男人！她如果需要一條哈巴狗當男朋友，她就該到什麼愛犬之家裏去選……」

　　「不像話！」梁先生跌腳說：「這個混球，越說越不像話！」

　　小方過去拉住了致中的衣袖，用手護著自己的下巴，勸解的說：

　　「你就少說一句吧！致中，不是我說你，對女孩子，你就該讓著點兒……」

　　「讓！」致中又吼：「我為什麼該讓？再讓下去，我還有男人氣嗎？你們聽過經過情形，你們評評理，是她錯還是我錯……」

　　「當然是你錯！」致文衝口而出。

　　「我怎麼錯？」致中又問到致文臉上來。

　　「她不要看恐怖電影，你為什麼要勉強她？」致文怒聲問：「你喜歡看是你的事，她憑什麼該遷就你？如果她害怕看，她不敢看，她也有義務陪著你在那兒受罪嗎？只因為你是男子漢大丈夫，她就得跟在你身邊當小奴隸？我看，你才需要去愛犬之家選一個呢……」

　　「哇」的一聲，一直咬緊牙關不開腔的初蕾，聽到致文這幾句話，突然放聲大哭了起來，淚珠像泉水般湧出來，奔流在臉上，她仆伏在致秀的肩上，哭得個氣塞喉堵。致中又火了，他跳著腳說：

　　「哭哭哭！就會哭！我他媽的真倒楣！認識她的時候，看她嘻嘻哈哈的很上路，誰知道原來是個淚罎子，要是我早曉得她這麼愛哭……」

　　「二哥！」致秀跺著腳喊：「你說不完了是不是？」

　　致文向前跨了一步，憋著氣說：「致中，你反省一下吧！你怎麼會把人家弄成這樣子？你也大跋扈了，太自私，太冷酷……」

　　「好，好，好，」致中怒吼：「都說我不對，都派我不是，她還沒姓我家姓，已經騎到我頭上來了！」

　　初蕾推開致秀，滿面淚痕，她抽抽噎噎的說：

　　「你放心，我再沒出息，也不會要姓你家姓！」

　　「妳說的？」致中的臉漲紅了。「妳的意思是什麼？妳說說清楚，如果要分手……」

　　「分手就分手！」初蕾忍無可忍，大叫了出來：「我再也不要理你，我再也不要見你！」

　　致中直跳起來，正要說什麼，小方用力把致中一拉，直拉向門外去，嘴裏飛快的說：

　　「走走走！你陪我出去一趙！我要去看個很無聊的病，你正好陪我去……」他忽然看著致秀，深思的說：「致秀，妳願不願意也陪我去一趟？」

　　「我？」致秀有點愕然。「你去看病，拉扯上我們幹什麼？」

　　「因為……」小方有點礙口：「因為有個原因，那病人很特別，我……需要妳的幫助。」

　　「是嗎？」致秀好奇的問：「我幫得上忙嗎？」

　　「是的。是個特殊的病例，我在路上講給妳聽！」

　　致秀把初蕾推到沙發上，按進沙發中，笑著對她說：

　　「妳可不許走，坐在這兒等我。」她抬眼看著母親：「媽，人家初蕾還沒吃晚飯呢！」

　　「哎喲，我都忘了！」梁太大慌忙往廚房走。「我下餃子去！」

　　初蕾用手背抹抹眼淚，低聲說：

　　「不用了，我要回家了。」

　　致秀把嘴巴俯在初蕾耳朵邊，悄悄說：

　　「妳跟我二哥生氣沒關係，總得給我媽一點面子。她老人家從早就唸叨著，說妳愛吃韭菜黃，特別給妳包了韭菜黃的餡。妳別生氣，我把二哥帶出去，好好訓他一頓，非讓他跟妳道歉不可。」

　　初蕾低俯著頭，不再說話。於是，致秀和小方，拉扯著致中走了。

　　他們一走，室內突然安靜了下來。梁先生把手按在致文肩上，說：

　　「你安慰安慰初蕾，你們年輕人，比較談得來！」說完，他也退進了臥室。

　　客廳中只剩下初蕾和致文兩個。一時間，兩人都沒有開口，室內好安靜好安靜。初蕾蜷縮在那沙發裏，看來不勝寒苦，她面頰上淚痕未乾，手腕上全是和致中掙扎時留下的傷痕，她睫毛低垂著，那睫毛是溫潤而輕顫著的。致文一瞬也不瞬的凝視著她，忍不住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這聲嘆氣驚動了她，她抬起睫毛來看他，一句話也沒說，新的淚珠就又湧進了眼眶裏。他慌忙掏出自己的手帕遞給她，她默默的接過去，擦眼睛，擤鼻子，她用手指在沙發套上無意識的劃著，低低的說：

　　「我本來不愛哭的，而且，最討厭愛哭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子，我告訴過自己幾百次，不要哭，不要哭……我也知道致中受不了愛哭的女孩子，可是，到時候，我就忍不住……」

　　他伸手壓住她的手，給了她緊緊的，憐惜的一握。她那含淚含愁的眸子使他的心臟絞痛，他吸了口氣，不經思索的說：

　　「如果妳是我的女朋友，我不會讓妳掉一滴眼淚！」

　　她很快的抬起頭來看他，眼裏閃過了一抹光芒。第一次，她似乎若有所悟，她眼裏有著詢問和疑懼的神色。她蠕動著嘴唇，想說什麼，卻始終說不出口。他緊盯著她，恨不能把她擁進懷裏，恨不能吻去她面頰上的淚痕。如果──如果致中不是他的親弟弟！他咬牙，苦惱的把頭轉開，猝然從她身邊站起來，一直走到窗子前面去。點燃了一支烟，他猛然的噴吐著姻霧。

　　「餃子來了！餃子來了！」梁太太捧著一碗熱騰騰的水餃走出來，笑嘻嘻的說：「初蕾，快趁熱吃！我告訴妳，人在肚子餓的時候，什麼事都不對勁，包妳吃了東西之後，會覺得好多了！」

　　初蕾情不自禁的站起身，從梁太太手中接過水餃。透過那蒸騰的霧氣，她悄眼看著致文，他仍然一動也不動的站在窗前，在那兒繼續噴雲吐霧。

　　10

　　初蕾有整整半個多月沒有見到梁家的人，更沒有見到致中了。自從上次為了看電影不歡而散以後，她就把自己深深的隱藏了起來。大學四年級的哲學系，已經到了作專題研究的時期，除了一門「形上學」，和一門「哲學專題」之外，她根本就無課可上。因而，她去學校的時間也少。如果不事先約定，她根本就遇不到致秀。雖然，致秀也打了好幾個電話給她，問她：

　　「妳真和我們家絕交了，是不是？」

　　她只是輕嘆一聲，回答說：

　　「不是。」

　　「那麼，為什麼不來我家玩了？」

　　她咬咬牙。妳那個二哥並沒有來道歉呀！她心想，難道愛情裏，必須抹煞自尊和自我嗎？必須處處遷就處處忍讓嗎？如果她真能為致中做到沒有自我，她的「本人」還有什麼價值？而且，她又做得到嗎？不，她明白，她做不到，她太要強，她太好勝，她的自尊太重……而致中，他已經把她所有的好強好勝及自尊心，都踐踏成粉碎了。多日以來，她心中就困擾的、不斷的在思索著這些問題，而在那被踐踏的屈辱裏，找不出自己這段迷糊的愛情中，還有任何的生機。

　　「致秀，」她嘆看氣說：「不要勉強我，讓我冷靜下來，好好的想一想。」

　　「妳不用想了，」致秀簡單明快的說：「我瞭解，妳只是這口氣嚥不下去，妳放心，我一定說服二哥來跟妳道歉！」

　　原來，他還需要「說服」。她掛斷電話，更加意興闌珊，更加心灰意冷。

　　致中仍然沒有來道歉。

　　初蕾在這些「沉思」的日子中，既然很少去學校，又很少出遊，她就幾乎整天都待在家裏，偶爾，她也會獨自到屋後的小樹林裏去散散步。在家裏的時間長了，她才驚覺到這個家相當冷清。父親每日清早出門，深更半夜才會回家，甚至，當「醫院裏忙的時候」、「有手術的時候」、「有特殊急診的時候」……他就會徹夜不歸。而且，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母親取消了禁令，她在每間臥室裏都裝上了電話分機。

　　「免得你們父女兩個半夜三更跑樓梯。」

　　於是，父親半夜出診的機會也多了。

　　發現父親永遠不在家，初蕾才能略微體會到母親的寂寞。家裏人口少，廚房裏的工作有阿芳做。母親經常都一清早就起身，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然後就在那偌大的一座房間裏，挨去一個長長永晝。初蕾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曾經撞見父母在床上親熱的了，那似乎是一個世紀的事，那時，她還不曾從歡樂的小女孩，變成憂鬱的、成熟的少女。難道，她在轉變，父母也在轉變嗎？

　　這天上午，她看到母親在客廳的咖啡桌上玩骨牌。她經常看到母親玩骨牌，一個人反反覆覆的洗牌，砌牌，翻牌，再細心的研究那牌中的哲理。母親有一本書，名叫「牙牌靈數」，母親就用這本書和牙牌來算卦。她常想，這是件很無聊的事情，因為，妳如果一天到晚在問卦，那書中的每一付卦妳都該問全了。那麼，有答案也就等於沒有答案了。

　　「媽！」她走過去，坐在念蘋身邊。「妳在問什麼？」她伸長脖子，去看母親手裏的書。

　　「隨便問問。」念蘋想合起書來。

　　「妳問的是那一卦？」她固執的問，從念蘋手中取過那本書。

　　念蘋看了女兒一眼，默默的，她伸手指出了那一卦。初蕾一看，那卦是「中平，中下，中平」。再看那文字，上面是首似詩非詩，似偈非偈的玩意：

　　「明明一條坦路，就中坎陷須防，

　　　小心倖免失足，率履不越週行。」

　　她連唸了兩遍，不大懂。再去看這一卦的「解」，又是段似詩非詩，似偈非偈的玩意：

　　「寶境無塵染，如今煙霧昏，

　　　若得人磨拭，依舊復光明！」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斷」：

　　「蜂腰鶴膝，屈而不舒，

　　　見兔顧犬，切勿守株，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她唸完了，心裏若有所動，抬起頭來，她看著念蘋，深思的問：

　　「媽，妳的問題是什麼？問爸爸的事業？」

　　念蘋笑了，把書合攏，把那碼成一長排的牙牌也弄亂了，她站起身來說：

　　「無聊，就隨便問問。」

　　初蕾看著那骨牌，忽然說：

　　「這個東西怎麼玩？我也想問一卦。」

　　「是嗎？」念蘋凝視她，沒有忽略她最近的憔悴和消瘦，更沒忽略她那因失眠而微陷的眼眶，以及那終日迷惘困惑的眼神。她重新坐了下來。

　　「妳洗牌，在內心問一個問題，我來幫妳看。」

　　初蕾遵命洗牌、碼牌、翻牌，在母親的指導下做這一切，也在那指導下闔目暗禱蒼天，給她一個答案。然後，她問的卦出來了，竟然是「上上，中平，中下」。看牌面就由高往低跑，她心中不大開心。翻開書，卦下就醒目的印著一行字：

　　「從前錯，今知覺，拾舊從新方的確。」

　　她怔了怔，再去看那首詩：

　　「天生萬物本難齊，好醜隨人自取攜，

　　　諸葛三軍龍虎狗，烏衣門巷有山雞。」

　　她皺起了眉頭，把書送到母親面前。

　　「媽，它寫些什麼，我根本看不懂！什麼狗呀，老虎呀，山雞呀，我又不是問打獵！」

　　「那麼，妳問的是什麼？」念蘋柔聲問，用手去撫弄初蕾的頭髮。

　　初蕾的臉驀地漲紅了。她拿著書，又自顧自的去看那兩行「解」：

　　「疑疑疑，一番笑復一番啼，

　　　蜃樓多變幻，念頭拿定莫痴迷！」

　　她困惑的把這兩行字反覆唸了好幾遍，又去看那旁邊小字印的「斷」：

　　「決策有狐疑，一番歡笑一番啼，

　　　文禽本是山梁雉，錯被人呼作野雞！」

　　她把書合攏，丟在桌上，默默的發呆。念蘋悄悄的審視她，不經心似的問：

　　「它還說了些什麼？」

　　「看不大懂。」初蕾從沙發裏站起身來：「它的意思大概是說，我本來是隻天鵝，可是有人把我當醜小鴨！」她搖搖頭，笑了。「這玩意兒有點邪門！它是一本心理學，反正問問題的人都有疑難雜症，它就每首詩都含含蓄蓄的給你來一套，使人覺得正巧搔住你的癢處，你就認為它靈極了。」

　　「那麼，它是不是正巧搔到妳的癢處了？」

　　初蕾的臉又紅了紅，她轉身欲去。

　　「不告訴妳！」

　　念蘋淡淡的笑了笑，慢騰騰的把牙牌收進盒子裏、慢騰騰的收起書，她又慢騰騰的說了句：

　　「現在，沒有人會把心事告訴我了！」

　　初蕾正預備上樓，一聽這話，她立即收住腳步，回頭望著母親，念蘋拿著書本和牌盒，經過她的身邊，也往樓上走。她那上樓的腳步沉重而滯礙，背影單薄而瘦弱。在這一剎那間，她深深體會出母親的寂寞，深深體會出她那份被「遺忘」及「忽略」的孤獨。她心底就油然生出一種深刻的同情與歉疚。

　　「媽！」她低喊著。

　　念蘋回頭看看她，微笑起來。

　　「沒關係，」她反而安慰起初蕾來。「每個女兒都有不願告訴媽媽的心事，我也是這樣長大的。我懂！初蕾，我沒有怪妳。」

　　念蘋上樓去了。

　　初蕾扶著樓梯的柱子，一個人站在客廳中發怔。半晌，她跺了一下腳，自言自語的說：

　　「有些不對勁兒，非找爸爸談一次不可！」

　　她踩上一級樓梯，心裏恍恍惚惚的，今天又沒課，今天該幹什麼？她靠在樓梯扶手上出神。隱隱的，有門鈴聲傳來，她沒有動，也沒有注意。然後，她聽到阿芳在說：

　　「小姐，梁家的少爺來了！」

　　她的心臟怦然猛跳，她倏然回頭！厲聲說：

　　「阿芳，告訴他我不在家！」

　　「何苦呢！」一個聲音低沉而嘆息的響了起來：「致中得罪了妳，並不是我們梁家每個人都得罪了妳呵！」

　　她立即抬頭，原來是致文！他斜靠在牆上，正用他那對會說話的眼睛，深深的，深深的瞅著她。她那顆還在怦怦亂跳的心臟，卻更加跳得兇了。某種難解的喜悅一下子就奔竄到她的血液裏，使她整個人都發起熱來。她奔下樓梯，一直走到他面前。

　　「是你？」她微笑著說：「我不知道是你呀！」

　　「妳以為是致中？」他問，眼珠更深更黑了。「那麼，我讓妳失望了？」

　　「胡說！」她親切的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向沙發。「如果是致中，我不會讓他進門！」

　　致文靠進沙發裏。阿芳倒了杯茶來，就悄然的退開了。初蕾仔細的審視致文，她發現他下巴上貼了塊橡皮膏，整個下巴都有些紅腫，她就驚奇的伸手去碰碰那下巴，愕然的問：

　　「怎麼回事？你和人打架了？」

　　他把頭側了側，眼光微閃了一下。

　　「不，不是。」他吞吞吐吐的。

　　「那怎麼會弄傷了？」她關心的看他，側著頭，去研究那傷痕。「摔跤了？還是給車撞了？」

　　「不，不是，都不是。」他搖搖頭，握住她那在自己下巴上輕撫的手。「是……是我在雕刻的時候，不小心用雕刻刀戳到了。」

　　「雕刻？你又在刻什麼東西？」她好奇的。

　　「刻……刻……刻一個小動物。」

　　「什麼小動物？」

　　「一隻……一隻兔子！哦，不是，我在刻一隻狗熊！」

　　她緊緊的盯著他，大眼睛一瞬也不瞬。

　　「你今天怎麼了？」她問：「為什麼每句話都吞吞吐吐？」她用手輕撫他的手。「你從來不能撒謊，致中撒謊時面不改色，你做不到。你一撒謊，臉色也不對，語氣也不對了。只是──我不知道你那一句話是謊話！」

　　他迎視著她的目光，嘆了口氣，他把頭轉開了，笑容從他的唇邊隱去。

　　「我在妳面前是什麼秘密也藏不住的，是不是？」他說。靠進沙發裏，從懷中取出一支煙。「是的，」他悶聲說：「我和人打架了！」

　　她驚跳了一下。

　　「你怎麼會打架？你一定打輸了。」

　　「是的，打輸了。否則，也不會掛彩了。」

　　「你和誰打架？」

　　「致中。」

　　她楞住了。微張著嘴，她傻傻的望著他，又傻傻的問了一句：

　　「為什麼？」

　　他燃起了煙，不說話。眼光只是定定的看著手上的煙蒂。一縷輕煙，正裊裊的從煙蒂上昇起，緩緩的在室內擴散。她楞了好幾秒鐘，終於低低的、擔憂的、小心翼翼的、細聲細氣的說了兩個字：

　　「為我？」

　　他仍然不說話，只是猛抽著煙。於是，她伸手從他手中奪下了煙蒂，弄熄了。她凝視著他，命令似的說：

　　「告訴我！」

　　他掉回眼光來，正視著她。他的眼睛又閃著那種特殊的光芒，深邃如兩口深井，她看不清那井有多深，更看不清井底藏著些什麼。不自覺的，她就在這注視下緊張起來，她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是的，為了妳！」他坦率的說，喉嚨低啞：「我要他來向妳道歉，他不肯。」

　　她一唬的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的臉漲紅了。懊惱、憤怒、悲哀、難堪……各種情緒都匯合著對她像海浪般捲來，而最最讓她受不了的，是她那自尊心所蒙受的打擊，是她的驕傲再一次被踐踏。她惡狠狠的盯著他，惡狠狠的握著拳，惡狠狠的叫了起來：

　　「誰要你多管閒事？誰要你去找他來道歉？我和他的事是我們自己的，根本用不著你熱心，用不著你干涉！你就該躲在房間裏，去唸你自己的詩，作你自己的論文！你管我們幹什麼？你這個莫名其妙的糊塗蛋……」

　　他閉了閉眼睛，臉色在一剎那間就變得慘白了。一句話也沒再說，他從沙發裏站起身，轉身就往客廳門口走去。她呆住了，停止了嚷叫，她愕然的張著嘴，瞪視著他那毅然離去的背影，倏然間心如刀割，她大喊：

　　「致文！」

　　他停了停，沒有回頭。他又舉步向客廳外走去。

　　「致文！」她再叫，聲音弱了下來。

　　他仍然往門外走。

　　「致文！」她第三度叫，聲音低弱得如同耳語。

　　他已經走到門口，伸手去轉那門鈕。

　　她倒進了沙發裏，用手抱住了頭，把整個臉孔都埋在一個靠墊裏。她聽到大門開了，又聽到門關了。他走了！他走了！她趕走了他！她罵走了他！她氣走了他！她呻吟著用牙齒咬住了靠墊，後悔得想馬上死去。不要！不要！不要！她心裏在狂喊著。致文，請留下來，請留下來，請留下來！她心裏在悲鳴著。我不要罵你，我罵的是他，我不要罵你！致文，你這個傻瓜，你為什麼要走？我需要你！需要你！需要你！……

　　有人無聲無息的靠近了她，有隻手伸過來，去取那個緊壓在她臉上的靠墊。是誰？阿芳？還是母親？她狐疑著。卻下意識的更抱緊了靠塾。於是，她聽到一聲幽幽長嘆，那熟悉的、低沉的、略帶沙啞的嗓音就在她耳邊響起了：

　　「妳要把自己悶死嗎？初蕾？」

　　是致文！他沒有走！她飛快的抬起頭來，把靠墊扔得老遠。她立即面對著他的臉，他的臉色仍然蒼白，他的眼睛仍然深幽，他的眉頭仍然緊蹙……而他那眼底眉梢，卻充溢著一片狼狽的、熱烈的深情。她低喊了一聲，立即忘形的投進了他的懷裏，用手牢牢的抱住了他的腰。

　　「致文，你不要走，不要生我的氣，請你不要生我的氣……」她哭了，眼淚不受指揮的滾了出來。「你瞧，你說你不會讓我哭，你還是把我弄哭了……」她胡亂的說著，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你很壞，你壞極了！你明知道我不是安心罵你，你把我弄哭……你瞧，你把我弄哭……」

　　他推開她的身子，用雙手捧住了她的臉，她那淚珠正晶瑩閃亮的沿頰滾落，一串串的像紛亂的珍珠。他喘了口氣，啞聲低喊：

　　「不許哭了。」

　　淚水還是滾下來。

　　「妳再哭，」他溫柔的、威脅的說：「妳再哭，我會吻妳！」

　　她根本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麼，淚珠依然滾下來。然後，猝然間，他就一把擁住了她，把嘴唇緊壓在她的唇上。她有片刻思想停止，只覺得頭腦中昏昏沉沉，她不由自主的反應著他，近乎貪婪的迎接著那種令她暈眩的甜蜜。她感到渾身火熱，好像自己已變成了盆熊熊爐火，正在那兒燃燒，燃燒，燃燒……多麼瘋狂的火燄，多麼完美的燃燒……她呻吟著，恨不能讓自己在這瘋狂的甜蜜中，被燃燒成灰燼。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他的頭抬起來了。她的眼睛仍然闔著，長睫毛密密的垂在那兒。她的面頰嫣紅如醉，那濕潤的、紅艷艷的嘴唇，像侵在酒裏的櫻桃。她面頰上還殘留著一滴淚水，像清晨在花瓣上閃爍的露珠。他俯頭再吻乾了這滴露珠，她的眼睛才慢慢的、慢慢的張開了。他們相對凝視，兩人都在一種近乎催眠的情緒中，緩慢的甦醒過來。兩人眼中都逐漸充滿了疑懼與驚悸的神色，然後，她忽然推開他，退到了沙發的一角。

　　「你……」她顫聲說：「為什麼要這樣做？」她瑟縮的打了個寒噤，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團。不要！她心中低喊著；致文，不要用這種方式來安慰我！我可以忍受被致中的「摔掉」，但是，不能忍受你的憐憫！不要，致文！不要用這種方式來安慰我！

　　他在她那略帶責備和幽怨的眼光下張皇失措，一種狼狽的受傷的感覺就抓住了他。她愛的還是致中！自己在做什麼？想乘虛而入嗎？卑鄙！下流！她畢竟是致中的女友呵！他的臉漲紅了，眼光低垂了，聲音虛弱而無力：

　　「對不起，初蕾，請原諒我！我是──是……」他囁嚅著，更狼狽，更失措，更慌亂：「情不自已！」

　　情不自已？為什麼？因為自己哭了？因為自己像個失戀的小傻瓜？因為自己哀求他回來？情不自已？她在誘惑他給她安慰獎呵！她把頭轉開了。

　　他注視著她，心如刀絞。他冒犯了她！趁她在心情最惡劣的時候，去佔她便宜！她一定這樣想，否則，她那張小臉怎麼忽然變得這樣冷冰冰？他的心裏冒著寒氣，不由自主的，他退回了房門口。

　　「初蕾，妳放心。」他低語。

　　「放心什麼？」她啞聲問。

　　「致中只是一時糊塗，他會想明白的。」

　　啊！她心中發出一聲瘋狂的大喊，她覺得自己要窒息了。梁致文，你這個混蛋！當你吻過我之後，卻來告訴我致中是「一時糊塗」！那麼，你這一吻是什麼？也是「一時糊塗」嗎？你後悔了？你害怕了？你怕我會用愛情來把你拴住嗎？你又要把我推回給致中了，生怕我會吃掉你嗎？你退向門口，你要逃走了！你以為我要你對這一吻負責任嗎？你，你和致中一樣可惡，一樣對愛情不敢負責任，一樣自私，一樣莫名其妙！你──你──她氣得渾身發抖，順手抓了一個靠墊，她對他的腦袋砸了過去，大叫著說：

　　「滾出去！梁致文！我恨你，我恨你，恨你們兄弟兩個！」

　　他逃出了那間客廳，靠在牆上，他強忍住心中那一陣撕裂般的痛楚。她恨他！他咬緊牙關，想著她的話，她恨他！他「曾經」是個「好哥哥」，現在，他是個「仇人」了。他踉蹌著走上了街頭，心底是一片慘切和愁苦。

　　11

　　梁致文躺在床上抽烟。

　　他噴出一個大烟圈，又噴出一個小烟圈。然後，他凝視著兩個烟圈在室內擴大，擴大，擴大……終於擴大成一片模糊的白霧，迷濛在昏黃的燈暈之下。他凝視著這白霧，霧裏浮起一張鮮明的臉，濃濃的眉毛，活潑的大眼睛，薄薄的嘴唇，愛笑愛說的那張嘴……他的記憶一下子被拉到許多年以前。

　　「你是學中國文學的？」她驚奇的揚著眉，一臉的調皮，淘氣和好勝：「那麼，你敢不敢跟我比賽背唐詩？我們來背長恨歌，看誰背得快！」

　　「我不行，」他說：「我很久沒背過這首詩了。」

　　「大哥，」致秀喊：「你有點出息好不好？連接受挑戰的勇氣都沒有！」

　　「他不是沒勇氣，他是禮貌，」致中說，挑撥的撇著嘴：「夏初蕾，妳別上我大哥的當，他從小就是書呆子，妳可以跟他比游泳賽跑，千萬別比唸書！」

　　「我們來比！馬上比！」初蕾笑著，叫著，一疊連聲的喊著，推著致秀：「致秀，妳當公證人！去找本唐詩三百首來，快！」

　　致秀找來了唐詩三百首，握著書本，高叫著：

　　「好，我說開始就開始，兩個人一起背，看誰先背完！一二三！」

　　致秀的「三」字剛完，初蕾的朗朗書聲已經飛快的奪口而出：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黨無顏色……」

　　他在起步上就比她輸了一步，幸好，他還沉得住氣，一句一句的跟進。但是，她越唸越快，越唸越流利，聲音冷冷朗朗，就像瀑布的水珠飛濺在岩石上，更像那森林中的水車，旋轉出一連串跳躍的音符。口齒之快，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唏哩呼嚕一陣，聽也沒聽清楚，她已唸到「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了。

　　他放棄了，住了口，呆呆的看著她那兩片嘴唇不停的蠕動，呆呆的聽著那嘰哩咕嚕的背誦。她成了獨自表演，但她並不停止，聲音已經快到讓你捉不住她的音浪，一會兒的時間，她喘口氣，已唸到「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然後，她停了口，亮晶晶的眼珠烏溜溜的轉動，環顧著滿屋子都聽呆了的人們。接著，她就一下子大笑了起來，笑得滾倒在沙發裏，笑得喘不過氣來，笑得抱住致秀又搖又搓又揉，笑得捧住了自己的肚子，笑得那滿頭短髮拂在面頰上……她邊笑邊說：

　　「你們上了我的當，我那裏背得出來，除了第一段以外，下面的只陸續記得幾個句子，我嘰哩咕嚕，含含糊糊的唸，你們也聽不清楚，我碰到我會的句子，我就大聲唸出來，不會的我就唸：南無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大慈大悲，大慈大悲阿彌陀佛……你們居然一個也沒聽出來，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那麼得意，那麼狂放，那麼淘氣，那麼毫無保留。使滿屋子的人都跟著笑了。好不容易她笑停了，卻忽然臉色一正，對他說：

　　「我們重新來過，這次我賴皮，算打成平手。現在，我們來背琵琶行吧！」

　　「可以。」他得了一次教訓，學了一次乖。「妳先背，我們一個背完，一個再背。要咬字清楚，計時來算，致秀管計時！」

　　她瞪了他幾秒鐘，然後，她整整衣裳，板著臉孔，在沙發上「正襟危坐」。臉色嚴肅而鄭重，端莊而文雅，她開始清清楚楚的，一字不苟唸了起來：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她一口氣唸到最後的「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居然一字不錯，弄得滿屋子的人都瞠目結舌，甘拜下風。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多了！時間過得真快，那時，她還在唸大一，剛剛從高中畢業，清新灑脫，稚氣未除。也就是那天，背詩的那天，他就深深的體會到了，這個女孩注定要在他生命裏扮演主角！是的，她確實在他生命裏成了主角，他卻在她生命裏成了配角！只因為，另有人搶先佔據了主角的位置──他的弟弟，梁致中。

　　致中，這名字掠過他的心頭，帶來一抹酸澀的痛楚，他下意識的看看手錶，已經深夜十一點多了。致中還沒有回家，這些日子來，致中似乎都忙得很，每晚都要深更半夜才回來。他正流連何方？和初蕾鬧得那樣絕裂，他好像並不煩惱。致文咬了咬牙，他在一種近乎苦痛的憤怒中體會著；致中對初蕾的熱度已經過去了。就像他以往對所交過的女友一樣，他的熱度只能維持三分鐘。初蕾，她所擁有的三分鐘已經期滿了。

　　為什麼初蕾會選擇致中？為什麼自己會成為配角？「哥哥」，是的，哥哥！她只把他當哥哥，一個訴苦的對象，一個談話的對蒙，卻不是戀愛的對象！他惱怒而煩躁的深吸了口烟，耳畔又響起她對他怒吼著的話：

　　「滾出去！梁致文！我恨你！我恨你！恨你們兄弟兩個！」

　　他咬緊了烟蒂，牙齒深陷進了烟頭的濾嘴裏。心底有一陣痙攣的抽痛，痛得他不自覺的從齒縫中向裏面吸氣。為什麼？他惱怒的自問著：為什麼要那樣魯莽？為什麼要破壞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為什麼要失去她的敬愛？可是……他閉上眼睛，回憶著她唇邊的溫存，她那輕顫的身軀，她那炙熱的嘴唇，她身上那甜蜜的醉人的馨香……他猛然從床上坐起來，雖然是冬天，卻覺得背脊上冒出一陣冷汗。梁致文，你不能再想，你根本無權去想！

　　他踉蹌著走下床來，踉蹌著衝向了洗手間，他把腦袋放在水龍頭下面，給自己淋了一頭一臉的冷水。然後，他衝回房裏，衝到書桌前面，必須找點事情做一做！必須！他找來一塊木頭，又找來一把雕刻刀，開始毫無意識的去刻那木塊，他削下一片木頭，再削第二片，再削第三片……當他發現自己正莫名其妙的把一塊木頭完全削成了碎片時，他終於廢然的拋下了刀子。

　　把所有的碎片都丟進了字紙簍，他靠進椅子裏，伸手到口袋中去拿香烟，口袋的底層，有顆小小的東西在滾動，他下意識的摸了出來，是那顆紅豆！攤開手心，他瞪視著那滴溜滾圓，光可鑑人的紅豆。相思子？為什麼紅豆要叫相思子？他又依稀記得那個下午，在初蕾的校園裏，他拾起了一個豆莢，也種下了一段相思。一顆紅豆，怎生禁受？他又想起初蕾那天真的神態，挑著眉毛說：

　　「改天，你要告訴我這個故事，一顆紅豆！」

　　告訴她這故事？怎樣告訴她？不不，這是個永無結果的故事，一個無頭無尾的故事。永遠無法告訴她的故事。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把窗子打開，他拿起那顆紅豆，就要往窗外扔，忽然，他的手又停住了，腦中閃過古人的一闋紅豆詞，其中有這麼兩句：

　　　　「泥裏休拋取，怕它生作相思樹！」

　　罷了！罷了！罷了！他把那顆紅豆又揣回口袋裏，重重的坐回到書桌前面。沉思良久，他抽出一疊信箋，拿起筆，在上面胡亂的寫著：

　　　　「算來一顆紅豆，

　　　　　能有相思幾斗？

　　　　　欲捨又難拋，

　　　　　聽盡雨錢更漏！

　　　　　只是一顆紅豆，

　　　　　帶來濃情如酒，

　　　　　欲捨又難拋，

　　　　　愁腸怎生禁受？

　　　　　為何一顆紅豆，

　　　　　讓人思前想後，

　　　　　欲捨又難拋，

　　　　　拚卻此生消瘦！

　　　　　唯有一顆紅豆，

　　　　　滴溜清圓如舊，

　　　　　欲捨又難拋，

　　　　　此情問君知否？」

　　寫完，他唸了唸。罷了！罷了！無聊透了！他把整疊信箋往抽屜中一塞，站起身來，他滿屋子兜著圈子。自己覺得，像個被繭所包圍的昆蟲，四壁都是堅韌難破的牆壁，怎麼衝刺都無法衝出去。他倚窗而立，外面在下著小雨，淅淅瀝瀝的。他驚覺的想起，台北的雨季又來了。去年雨季來臨的時候，天寒地凍，他曾和初蕾、致秀、趙震亞、致中大家圍爐吃火鍋，吃得每個人都唏哩呼嚕的。曾幾何時，趙震亞跟致秀吹了，半路殺進一個小方。初蕾呢？初蕾和致中急遽的相戀，又急遽的鬧翻，像孩子們在扮家家酒。怎麼？僅僅一年之間，已經景物依舊，而人事全非！

　　大門在響，致中終於回來了！他聽到致中脫靴子的聲音，關大門的聲音，嘴裏哼著歌的聲音……該死！他還哼歌呢！他輕鬆得很，快樂得很呢！致文跳起來，打開房門，一下子就攔在致中面前：

　　「進來談談好不好？」

　　致中用戒備的眼神看他：

　　「我累得不得了，我馬上就要睡了。」

　　他把致中拉進了房間，關上房門，他定定的看著致中。致中穿著件牛仔布的加克，肩上，頭髮上，都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他那健康的臉龐，被風吹紅了，眼睛仍然神采奕奕。眉間眼底，看不出有絲毫的煩惱，絲毫的不安，或絲毫的相思之情。致文深吸口氣，怒火從他心頭升起，很快的向他四肢擴散。

　　「你到什麼地方去了？」他沉聲問。

　　致中脫下了手套，握在手中，他無聊的用手套拍打著身邊的椅背，眼睛避免去和致文接觸，他掉頭望著桌上的檯燈。

　　「怎麼？」他沒好氣的說：「爸爸都不管我，你來管我？」

　　「不是管你，」他忍耐的咬咬牙。「只想知道你去了那兒？玩到這麼晚？」

　　「在一個朋友家打橋牌，行了嗎？」致中說：「沒殺人放火，也沒做壞事，行了嗎？」

　　致文緊緊的瞪著他。

　　「你還是沒有去看初蕾？」他問：「連個電話都沒打給她？你預備──就這樣不了了之了，是不是？」

　　「大哥，」致中的眼光從檯燈上收回來，落在致文臉上了，他看看致文的下巴，那兒的傷口還沒平復。「你總不至於又要為了初蕾，跟我打架吧？」他問：「我以為，我已經把我的立場，說得很清楚了！我這人生來就不懂什麼叫道歉，你休想說服我去道歉！她要這樣跟我分手，我總不成去求她回心轉意，我們兄弟從小一塊兒長大，你看我求過人沒有？當初她跟我好，也是她心甘情願，我也沒有勉強過她！甚至於，我也沒追求過她！」

　　「哦！」致文重重的呼吸：「難道說，是她追求你？」

　　「也不是。」致中停止了拍打手套，皺了皺眉頭，忽然正色說：「大哥，讓我告訴你吧，我和初蕾之間，老實說，已經沒有希望了！你別再白費力氣，拉攏我們吧！」

　　「哦！」致文的眼睛瞪大了。「什麼叫沒有希望了？你說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我承認，初蕾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致中沉思的說：「當初，她又會笑又會鬧，又活潑，又調皮，她確實吸引我，讓我動心極了。可是，等到我真跟她進入情況以後，她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愛哭，愛生氣。整天，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氣呼呼的，大哥，你知道我，我一向大而化之，不拘小節，我不會伺候人，也不會陪小心。最初，她生氣我還會心痛，還會遷就她，等她成天生氣的時候，我就簡直受不了了。我覺得，到後來，我跟她在一起，根本就是受罪而不是快樂！這些日子，她不來煩我，我反而輕鬆多了。你瞧，這種情況，還有什麼希望？」

　　「你有沒有想過，」致文誠懇的說：「她變得愛哭，愛生氣，都是因為你太跋扈、太任性的關係？」

　　「可能是。」致中點點頭。「但是，我一直就是這個調調兒，她如果不喜歡我的跋扈和任性，當初就不該跟我好。既然跟我好了，她就該順著我！」

　　「難道你不能為她而改變一下自己嗎？」致文更誠懇了，更真摯了，幾乎帶著點祈求的意味。「女孩子，生來就比男人嬌弱，你讓她一點，並不損失什麼。愛情，本身就需要容忍，你如果真愛她，就會對她的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了關切，充滿了欣賞，甚至於，連她的缺點，你都能看成是優點……」

　　「嗬！這樣才算戀愛嗎？你別把我累死好不好？」致中叫著說：「你看我像這種人嗎？而且假若這樣才算戀愛的話，我和她之間，是誰也沒愛過誰！」

　　「怎麼說？」

　　「我既不能把她的缺點看成優點，她也沒把我的缺點看成優點！否則，她就該對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一笑一那個皺眉的……都欣賞得不得了，我說看恐怖電影，她就說我膽子大，夠男兒氣概，我說看武俠片，她就說這是英雄本色，那不就皆大歡喜了嗎？也不會吵架，也不會哭哭啼啼，也不會在街上拖拖拉拉的丟人現眼了！」

　　「原來，你需要一個應聲蟲！」

　　「不是！」致中用力的在椅背上拍了一下。「我是在套你的公式，證明一件事情，我和她之間，誰也沒愛過誰！」

　　「你怎麼能夠這樣輕易的抹煞一段愛情？」致文沉不住氣了，不知不覺的提高了聲音。「你把人家快快樂樂的一個女孩子，折磨成了個小可憐，現在，你乾脆說一句，根本沒愛過，就算完了？你怎麼這樣沒有責任感？這樣遊戲人生，玩弄感情？你簡直像個劊子手！你知道你對初蕾做了些什麼？你使她失去自尊，失去驕傲，失去歡笑，失去自信……」

　　「慢點慢點！」致中打斷了致文：「你最好不要給我亂加罪名！我知道，你心裏喜歡初蕾，遠超過我喜歡她，現在不是正好嗎？我把她讓給你……」

　　「胡說！」致文猛拍了一下桌子，臉色發白了。「她對你而言，只是一件玩具嗎？可以隨便轉讓？隨便送人？隨便拋開……」

　　「你敢說你不愛她嗎？」致中抗聲問，因為致文的咄咄逼人而急思反擊：「你敢說你不喜歡她嗎？你敢說你不想要她嗎？你說！你說！」

　　「是的！」致文冒火了，他大聲的說：「我是喜歡她，我是愛她，我是要她！可是，她選擇了你！」

　　「那是她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

　　「致中，」致文怒吼。「你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奇怪，」致中側著頭，冷冷的望著致文：「你為什麼一定要強迫我跟初蕾好？你難道不明白，這段感情已經結束了嗎？你難道不明白，她需要一個溫柔多情的男人，而我根本不是她要的那種典型！她也不是我要的那種典型，我們一開始就錯了，為什麼一定要繼續錯下去？現在這樣結束，豈不是比以後鑄成大錯，再來懊悔好得多？大哥，你一定要我親口說出來，我決定……」

　　「決定不要初蕾了？」致文森冷的接口。

　　「是的。」致中坦率的說，迎視著致文的目光。「我告訴你吧，初蕾完全不適合我，我要一個能崇拜我的女孩子，就像你說的，能把我的缺點當優點的女孩子！不會對我說『不』字的女孩子！能把我當一個神來膜拜的女孩子……」

　　「世界上有這個女孩子嗎？」致文冷哼。「你下輩子也找不到！」

　　「誰說的？」致中的下巴抬高了，急切中，他不經思索的說了出來：「你怎麼知道就沒人崇拜我？愛我？對我言聽計從，永不反抗？我就認得一個這樣的女孩子，她柔得像水，美得像畫，順從得像一隻小波斯貓……」

　　「好呀！」致文大怒，他的眉毛高高的挑了起來，一伸手，他抓住了致中胸前的衣服，怒不可遏的嚷：「你這才說了真心話了！原來你變了心！怪不得你不要初蕾了，怪不得你派了她幾千幾萬個不是！原來你有了新的女朋友！原來你又見異思遷了！所以你和初蕾吵架，你故意和她吵架……」

　　「才不是呢！」致中也叫了起來：「你別血口噴人！我認識雨婷是在和初蕾吵架以後的事，還不過才一個多月，如果初蕾不和我吵架，我根本不會認識雨婷！你不要把因果關係顛三倒四……」

　　「我不管什麼因果關係！」致文大叫：「反正你變了心！反正有另一個女孩子插了進來！你！你是個無情無義的混蛋！你是個不負責任的混蛋！你是個玩弄感情的混蛋！初蕾為了你，瘦得不成人形，你卻整天流連在別的女人身邊！你！你還是人嗎？你還有人性嗎？你……」

　　「放開我！」致中掙扎著，被罵得火冒十八丈，他開始口不擇言的反攻：「你愛她，你不會去追她？一定要把她塞給我？你才是混蛋！你不只是混蛋，還是糊塗蛋！不只是糊塗蛋，還是笨蛋！你不敢追你愛的女孩子，卻在這兒假作清高！滿身道學氣！滿身迂腐氣！你應該活在十八世紀，你頭腦不清，是非不明……」

　　「我頭腦不清，是非不明？」致文氣得渾身簌簌發抖，連聲音都變了。「好好好，我該死，我混蛋，我要顧全兄弟之義，才害慘了初蕾！你罵得對，我早該知道你根本不是人，我早該採取攻勢！」他咬住嘴唇，臉色發青：「我知道我打不過你！我也知道我下巴上的傷口還沒好，可是，我非揍你不可！」

　　他一拳對致中揮了過去，致中往後一翻，就躲過了這一拳。但是，房間太小，他這一翻就翻到了床上。致文立刻撲到床上，整個身子都壓在他身上，對著他的下巴不住揮拳下擊，致中左躲右閃，用手撐住了致文的頭，嘴裏咆哮的大叫著：

　　「你別發瘋！我是在讓你，論打架，兩個你也不是我的對手，你再打！你再打！你把我惹火了，我就不留情了！你還打？你這個神經病！」

　　致中揮拳反擊了，致文從床上滾到了地上，致中的眼睛也紅了，眉毛也直了，撲過去，他抓住致文，也一陣沒頭沒臉的亂打。一時間，室內的桌子也倒了，椅子也翻了，檯燈也砸碎了，茶杯也打破了……滿屋子驚天動地的唏哩嘩啦聲……

　　全家人都驚醒了，致秀第一個衝了進來，梁氏夫婦跟在後面，也衝了進來。致秀尖叫著：

　　「大哥，二哥！你們都瘋了？住手！還不趕快住手！住手！」

　　她奔過去，一把抱牢了致中。因為，致中正騎在致文身上，把致文打了個昏天黑地。

　　「哎呀！」梁太太驚呼著：「這算怎麼回事？一個星期裏打了兩次架了！小時候兄弟兩個倒親親熱熱的，長大了怎麼變仇人了？」

　　「你們羞不羞？」梁先生氣得吹鬍子瞪眼睛：「為了一個女孩子打架？世界上的女孩那麼多，你們幹嘛兄弟兩個都認定了夏初蕾！」

　　「爸爸！」致中跳起身子，仍然氣喘吁吁。他沒好氣的說：「你別弄錯了，我們不是在搶夏初蕾，是在『讓』夏初蕾！大哥不許我不要她！真莫名其妙！」說完，他一頭就衝出了致文的房間。

　　致文躺在地上，下顎又破了，嘴唇也破了，血正從嘴角沁出來。梁太大擔憂的俯下頭去看：

　　「怎樣？傷得重不重？要不要請醫生？」

　　致文支起了身子，靠在牆上喘氣，拚命搖頭說：

　　「我沒事！爸爸，媽，你們去睡吧。對不起，我是一時氣昏頭了。」

　　「你確定沒事嗎？」梁太太還不放心。

　　「爸爸，媽！」致秀說：「你們去睡，我來照顧大哥！放心，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麼。」

　　梁先生唉聲嘆氣的，跟太太一起出去了。致秀站起身來，關好房門，她把致文扶到床上，用毛巾壓在他嘴角的傷口上。她瞅著他，嘆了口氣。

　　「大哥，你也糊塗了，是不是？打架，能解決問題嗎？你能把二哥『打』給初蕾嗎？」

　　致文望著致秀，心裏有千言萬語，沒一句說得出口。致秀卻在她哥哥的眼中，讀出太多太多的東西。她怔怔的看著致文，忍不住說：

　　「大哥，你為什麼不追她？」

　　他定定的看著她，眼底是一片坦率。

　　「我試過。」他啞聲說：「但是失敗了。她心裏只有致中，我徒然……自取其辱。」

　　是嗎？致秀更加發楞了。

　　12

　　雨季來臨了。

　　晚上，天氣變得更加涼了，但是，在杜慕裳的客廳裏，卻是春意融融的。慕裳躲在廚房裏，正用烤箱烤一些西式的小脆餅，那奶油的香味彌漫在整座房間裏。她斜靠在牆上，不必須的望著那烤箱，只為了可以傾聽到從客廳裏傳來的笑語聲。

　　一切都那麼奇妙，奇妙得不可思議。夏寒山最初把小方帶來，用意原就相當明顯。慕裳一看小方一表人才，氣度軒昂，心裏就有一百二十萬分的喜歡，巴不得能成其好事。誰知，小方看病歸看病，看完病後就開藥，開了藥就走，從來都彬彬有禮而莊嚴過度。看了幾次病，他和雨婷間仍然隔著千山萬水。慕裳不得已，千方百計的討好他，留他吃晚飯，給他弄點心，這一下，逼得這位醫生帶了個「未婚妻」來，這冷水潑得真徹底極了。但是，慕裳做夢也想不到，跟著這「未婚妻」一塊兒跑來的梁致中，竟和雨婷間像有夙緣似的，一見面就談得投機。第二天，這位魯莽而豪放的小伙子，就不請自來了。從此，他成了家裏的常客，而雨婷呢？卻像被春風吹融了的冰山，不只冰融了，泥土上竟抽出新綠，不只抽出新綠，竟綻放起花朵來了。

　　這所有的事，發展得出奇的快，快得讓慕裳有些措手不及，整個變化，也就是一個月之間的事，這個月，夏寒山因為醫院裏的事特別忙，很少來慕裳這兒，所以，連夏寒山都不知道，他所推薦的小方醫生已經有名無實，被一個毫無醫學常識的小伙子所取代了。慕裳真迫不及待的想告訴寒山，他的診斷畢竟是對的！雨婷自從邂逅了梁致中，就眼看著豐滿起來，眼看著嬌艷起來，眼看著歡樂起來……她那兒還是個病懨懨，軟綿綿，弱不禁風的小女孩，她正像朵被夏風吹醒的花苞，在緩慢的甦醒，緩慢的綻開她那一片一片的花瓣。

　　真想告訴寒山！真想見到寒山，而且，還有件更意外的事要告訴他！許許多多的事要告訴他，讓他分沾她的喜悅！雖然致中不是寒山直接帶來的，卻也是他間接帶來的！如果沒有小方醫生，那兒來的梁致中！說不定，從此雨婷的病就好了，從此，是新生命的開始，像蛻了殼的幼蟲，正要展翅幻化為美麗的蝴蝶。新生命的開始，是啊，她暈眩的靠在牆上，喜悅的傾聽著，似乎聽到那生命的跫音，正在向她走近。

　　客廳裏傳來了鋼琴聲，雨婷又在彈琴了！

　　是的，雨婷正在彈琴，她坐在鋼琴前面，披垂著一肩秀髮，兩手熟練的掠過琴鍵，眼睛卻如水如霧如夢如幻的注視著致中。致中的身子半仆在琴上，手裏握著杯雨婷親自幫他調的檸檬汁。他瞪視著雨婷，在他生命裏，遇到過各種活躍的女孩子，卻從沒有像雨婷這種。她的面頰白皙，美好如玉。眼光清柔，光明如星。她的聲音嬌嫩，如出谷黃鶯，渾身柔若無骨，而吐氣如蘭。她像枝名貴的靈芝，連生長的環境，都是個薰人如醉的幽谷。

　　「你要不要聽我唱歌？」雨婷說。

　　「妳還會唱歌？」致中驚奇的。

　　「我會唱，但很少唱。」

　　「為什麼？」

　　「沒遇到你以前，我只唱給媽媽聽，現在遇到你，我可以唱給你聽了。因為……」她低低嘆氣，聲音清晰，婉轉，坦白，沒有絲毫的矯情，就那麼自然而然的說出來了：「我好喜歡好喜歡你。」

　　致中按捺不住一陣心跳，從沒遇到過如此坦率的女孩子！假如她是個野性的女孩，這句話只會讓他好笑，假如她是個不在乎的女孩，這句話會讓他覺得她十三點。但，她那樣潔白無瑕，那樣纖塵不染，那樣清麗脫俗，又那樣出自肺腑的說出來，就使他整個心都飄飄然了。

　　她彈出一串美妙的音符，又低語了一句：

　　「我唱這支歌，為你！」

　　她開始唱了：

　　　　「自從與你相遇，

　　　　　從此不知悲戚，

　　　　　歡笑高歌為誰？

　　　　　只是因為有你！

　　　　　昨夜輕風細細，

　　　　　如在耳邊低語，

　　　　　獨立中宵為誰？

　　　　　只是默默想你！

　　　　　今晨雨聲滴瀝，

　　　　　敲碎一窗沉寂，

　　　　　夜來不寐為誰？

　　　　　只是悄悄盼你！

　　　　　如今燈光掩挹，

　　　　　一對人兒如玉，

　　　　　滿腹歡樂為誰？

　　　　　只因眼前有你！」

　　她唱著，咬字清晰，聲音柔美，而雙目明亮。致中注視著她，完全聽呆了。她彈著琴，反覆的唱著，一遍又一遍。她的大眼睛默默的睜著，眼珠黑濛濛的，動也不動的看著他，看得他心都震顫了，頭都昏沉了，思想都迷糊了。她似乎深陷在歌聲琴韻中，深陷在柔情千縷裏，她不停的彈，不停的唱，她唱得癡了，他聽得癡了。當她第五遍唱到：「滿腹歡樂為誰，只因眼前有你！」時，致中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握住了她那在琴鍵上飛舞的小手，她那手指被琴鍵凍得冷冰冰的。他把那手送到唇邊去，用嘴唇溫熱那冰涼的手指，眼光卻定定的停在她的臉上。於是，她一語不發的，就投進了他的懷裏。

　　他緊抱著她，用嘴唇壓在她的唇上，她笨拙的反應他，他們牙齒碰到了牙齒。他的心被歡樂漲滿了，被喜悅充盈了，被珍惜和意外所驚擾了。他把她的頭攬在肩上，在她耳邊悄悄問：

　　「從來沒有人吻過妳嗎？小傻瓜？」

　　她顫慄的低嘆：

　　「媽媽吻過。」

　　他微笑了。憐惜而寵愛的低語：

　　「那是不同的。讓我們再來過！」

　　他再吻她。細膩的，溫柔的，熱情的，輾轉的吻她。在這一剎那間，他想起了和初蕾的初吻。在青草湖邊，她反應他的動作並不生硬，她配合得恰到好處，使他立即斷定她並非第一次接吻。吻完了，她反而責問他：

　　「你很老練啊，你第一次接吻是幾歲？」

　　「十八歲！」他說，事實上，他在撒謊，他直到讀大二，才和一個比他大兩歲的女孩吻過。「妳呢？」

　　「十四歲！」她答得乾脆俐落。

　　現在，他吻著雨婷，一個為他獻出初吻的女孩，不知怎的，這「第一次」竟深深的撼動了他。如果在這一瞬間，他對初蕾有任何歉意的話，也被這個記憶所沖淡了。一個十四歲就接吻的女孩，不會把愛情看得多珍貴，也不會對愛情太認真。

　　他繼續吻著雨婷，吻得她臉發熱了，吻得她的心臟怦怦跳動。她那纖細瘦弱的身子，在他懷中，顯得又嬌小，又玲瓏。半晌，他抬起頭來，仔細的看她，她臉紅得像熟透了的蘋果。

　　「坦白說，」他瞪著她：「妳不是我吻過的第一個女孩，也不是第二個。」他說，自己也不懂，為什麼要講這句殺風景的話。或者，在他潛意識中，他還不太願意被捕捉。

　　「我知道。」她嬌羞的微笑著。「像你這樣的男孩子，這樣優秀，這樣有個性，這樣無拘無束的……起碼會有一打女孩子喜歡你。如果你現在還有別的女朋友，我也不會過問，只要你心裏有個我，就好了！只要你常來看我，就好了。只要你偶爾想起我，就好了。那怕我只佔十二分之一，我也──心滿意足了。」

　　噢！這才是他找尋的女孩子啊！不瞎吃醋，不耍個性，不鬧脾氣，不小心眼，不追問過去未來……他又一把緊抱住了她，情不自禁的，在她耳邊說：

　　「沒有其他女孩子，沒有另外十一個，妳就是全部了！」他不知不覺的否決了初蕾，甚至心底並無愧疚。

　　她在他懷中驚顫，喜悅遍佈在她的眼底眉梢，使他的熱情又在胸中燃燒起來，他再度俯下頭去，再度捕捉了她的嘴唇。

　　小脆餅烤熟了，慕裳端著一盤香噴噴的脆餅走進客廳，一看眼前的景象，她就猛吃了一驚，慌忙又退回廚裏去，望著那烤箱默默的發呆。終於發生了！她想。終於來臨了。她想。一時間，不知道是喜是愁，是歡樂還是惆悵，是興奮還是擔憂……或者，從此以後，雨婷該和那纏繞了她十幾年的病魔告別了！但是，戀愛是一劑多麼危險的藥呀！它會不會再帶來其他的副作用呢！會不會再變成另一種疾病的病源呢？她心中忐忑不安，忽憂忽喜，因為，只有她明白，雨婷自幼在感情上，是多麼脆弱，多麼自私的！

　　就在慕裳躲在廚房裏思前想後的時候，有人用鑰匙打開了大門，走進了客廳。聽到大門開闔的聲音，慕裳陡的一跳，寒山來了！在她的客人中，只有夏寒山一個人有大門鑰匙，也只有他會不經過通報而進門。她趕快端著那盤點心，跑進了客廳。

　　客廳裏，那對小情侶正倉卒的分開，而夏寒山呢？夏寒山站在那兒，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完全驚呆了。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瞪視著雨婷，又回頭瞪視著致中。同時，致中似乎也同樣震驚，他傻傻的看著寒山，傻傻的微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噢，夏伯伯！」先清醒過來的還是雨婷，她早已對夏寒山改變了稱呼，從「夏大夫」而改口為「夏伯伯」了。她紅著臉，不勝羞澀的說：「我給您介紹，這位是梁致中、他是……」

　　「不要介紹了！」夏寒山終於醒悟過來，他對雨婷揮了揮手，眼光仍然緊盯著致中，現在，這眼光已經變得相當嚴厲了。「我認識他，認識他好多年了。」

　　「哦，」雨婷應著，微笑了起來，「是的，他是小方醫生的朋友，您當然可能認識他！」她轉頭看致中，笑得更甜了。「致中，我沒告訴過你，小方醫生還是夏伯伯介紹給我的呢！最初，夏伯伯是我的醫生！」

　　致中似乎沒聽見雨婷的話，即使聽見，他也沒有很清楚的弄明白這之中的關係。他只是被寒山給震懾住了，給這突然的意外事件而驚呆了。他再也沒有想到夏寒山會在這個家庭中冒出來，卻偏偏撞見他和雨婷的親熱鏡頭。現在，在寒山那冷冷的，近乎責備的眼光下，他有些瑟縮了，不安了。他覺得尷尬而無以自處，覺得很難向夏寒山這種「老古板」來解釋自己，而且，他也不想解釋，他就呆站在那兒，對著夏寒山發楞。

　　慕裳看看寒山，又看看致中，立刻敏感的體會到，他們間一定有某種淵源，她很快的走過來，把一盤香噴噴的點心放在桌上，就揚著頭，用充滿了歡愉和喜悅的聲音，高聲的叫著：

　　「寒山，雨婷，致中，都快來吃點東西！我剛烤好的，你們嚐嚐我的手藝如何？」

　　致中摔了一下頭，清醒過來了。腦子裏第一個閃過的念頭就是：管它呢！反正和初蕾已經吹了，反正也已經給他撞見了！反正他又沒和初蕾訂過婚！反正他也不欠夏家什麼！這樣一想，他心裏的尷尬消除了，不安的情緒也從窗口飛走。他聳了聳肩，又變得滿不在乎而神采飛揚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對夏寒山乾脆大大方方的點了點頭：

　　「夏伯伯，」他招呼著：「沒想到您也認識雨婷……」他注意到他手中的鑰匙了。「原來，您和杜阿姨是老朋友！」他說，下意識的看了杜慕裳一眼，腦中有些迷糊。

　　寒山驀然一驚，這時才想起自己出現得太隨便，太自然，就像個男主人回到自己家裏一般，看樣子，這份秘密很難保住了。他心裏頓時掠過幾百種念頭。這下，輪到他來不安，輪到他來尷尬了。他收起了手中的鑰匙，再深深的看了致中一眼。

　　「致中，」他隱忍了心裏所有的不滿和不安，聲音幾乎是平靜的。「你認識雨婷多久了？」

　　致中掉頭去看雨婷。

　　「喂，」他問雨婷：「我認識妳多久了？」

　　「那天是十月二十號，」雨婷面頰上的紅潮未褪，聲音輕柔如醉。「今天是十二月二日。」

　　「哦，」寒山的眼睛轉了轉，暗中在核算著日期：「才一個多月。」他坐進沙發裏，從慕裳手中接過了一杯熱茶。他的聲音低沉而蕭索：「現在的年輕人，什麼都快，開始得快，結束得快，變化得也快。」

　　致中有些煩躁，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夏寒山在場使他有壓迫感，他那略帶諷刺的語氣使他難堪。他想逃開這個局面，想逃出這個客廳，於是，他轉向了雨婷：

　　「雨婷，我們去看電影，好嗎？現在剛好可以趕九點鐘的一場。」

　　「好呀，」雨婷應著，一面掉頭去看母親。「我可以去嗎？媽？」

　　「要多穿件衣服，別淋了雨！」慕裳叮囑著。

　　「好的！」雨婷興奮的說，看了致中一眼：「我們去看什麼電影？」

　　「有部『惡魔谷』聽說很不錯。」

　　雨婷打了個寒噤。

　　「恐怖片嗎」她問。

　　「恐怖片！」

　　慕裳抬起頭來。

　　「別帶她看恐怖片，她的心臟不好！」

　　致中驚愕的看著雨婷：

　　「妳有心臟病嗎？」他問。

　　「誰說的？」雨婷挺了挺背脊，對他勇敢的微笑。「如果你喜歡惡魔谷，我們就去看惡魔谷，我很少看恐怖片，一定很刺激，是不是？如果我在電影院裏叫起來，你別怪我！而且……而且……」她吞吞吐吐的說：「我可能會躲到你懷裏去！」

　　那才夠味呢！致中想，他笑了起來，用手攬住雨婷的肩，他說：

　　「咱們走吧！」

　　「別弄得三更半夜回來！」慕裳喊。

　　「媽，」雨婷在房門口翩然回顧：「有夏伯伯陪妳，我還是三更半夜回來比較好！」

　　她調皮的一笑，走了。

　　慕裳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她看著寒山，怔怔的說：

　　「你瞧，她說變就變了！都是因為這個梁致中，他把雨婷變成了另一個人。你對了！寒山。所有的病源都被你說中了，她只是心理上的問題，自從這個梁致中闖進來以後，她也不暈倒，也不頭痛，也不肚子痛了。而且，你看到了嗎？她居然會說笑話，居然又唱歌又……」她忽然停住了，呆呆的看著夏寒山，後者正用手支住額，眉頭緊蹙，滿臉的凝重與不安。她嚇住了，仆伏在他腳前，她半跪在沙發前面，握住了他的手，柔聲問：「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勁？」

　　寒山伸手摸著她的頭髮。

　　「妳知道這個梁致中是誰嗎？」他啞聲問。

　　「是……小方的朋友，在一家電機工廠做事。怎麼？有什麼不對頭？」她變色了。「他是壞人嗎？是太保嗎？是不正派的嗎？是……」

　　「不不！」寒山說：「不是。」

　　「那麼，有什麼不對？」

　　「什麼不對嗎？」寒山沉吟片刻，終於沉痛的說了出來：「我一直以為，他可能是我的女婿。現在，我才明白，初蕾為什麼會變得那麼憔悴和消瘦了。」他望著慕裳，她正睜大了眼睛，驚愕萬狀的瞪著他。「世界上的事情真奇怪。」他繼續說：「使梁致中變心的，居然是雨婷！」他搖了搖頭。不勝憤慨。「慕裳，我要和這個年輕人好好談談，這件事不能這樣發展……」

　　慕裳立即用手死命攥住了寒山的衣袖，她哀懇的仰起了臉，急促的說：

　　「不行！寒山！你不要去責備他，不要去問他，不要去追究！你讓他們去吧！你沒看到，雨婷已經快樂得像個小仙子了嗎？你不要破壞他們吧！求你別破壞他們！雨婷需要朋友，需要愛情，這是你說的，現在，她好不容易有了，你就給她吧！」

　　「妳有沒有想過初蕾？」寒山問，盯著慕裳：「慕裳，妳是個很自私的母親！」

　　「是的！」慕裳悲鳴著。「天下的父母親都是自私的！如果你破壞了他們，你也是個自私的父親！」

　　他驚悸了一下，閉緊了嘴唇，默然不語了。

　　她悄眼看他，低垂了頭，她呻吟般的低語：

　　「你放他們一馬，我會補償你！孩子們的事，原來就沒準，致中灑脫不羈，或者不是任何一個女人可以拴住的男人，即使沒有雨婷的插入，他也可能變心！你就──原諒他吧！別去追究吧！」

　　他再度一震，若有所悟的瞪著她。

　　「是的，」他幽幽的說：「我如何去責備孩子的變心？連大人都是不穩定的！我又有什麼立場去責備他？」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妳為什麼瘦了？」他忽然問。

　　「因為……」她眼裏有了層薄薄的霧氣。「你有一個月沒來了，我以為──你不會再來了！」

　　「胡說！」他輕叱著：「我不是常常打電話給妳嗎？我不是告訴妳我在忙嗎？」他仔細看她：「妳還有沒有事在隱瞞我？」他問。

　　「有……一件小事。」她吞吞吐吐的說。

　　「什麼小事？」

　　她的頭俯得更低了，半晌，才輕語著：

　　「我──懷了孕。」

　　「什麼？」他驚跳了起來。「妳說什麼？」

　　她抬起頭來了，她的眼睛定定的看著他。

　　「我有了你的孩子。」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在雨婷已經十九歲的時候，我會又有了孩子。」

　　他震驚的瞪著她，好半天沒弄清楚她話中的涵義，一個孩子，一個孩子！一個孩子？然後，他的意識就陡的清醒了。立即覺得心中充滿了某種難解的、悲喜交集的情緒。好半天，他沉默著沒說話。然後，理智在他的頭腦裏敲著鐘，噹噹的敲著，敲醒了他！他抽了一口冷氣，艱澀的吐出一句話來：

　　「我會帶妳去解決它。」他說，不知怎的，說出這話使他內心絞痛。「我有個好朋友，是婦產科的醫生。」

　　她定定的瞅著他。

　　「你敢？」她說：「我好不容易有了它，你敢讓我失去它？自從你告訴我那個故事，關於給初蕾取名字的故事以後，我就在等待它了！我說了我會補償你，你失去一個女婿，我給你一個──夏再雷。」

　　夏再雷？夏再雷？他生命的再一次延續！他幾乎已經看到那胖胖的小嬰兒，在對他咿咿呀呀的微笑，他幾乎已觸摸到那胖胖的小手，聞到那嬰兒的馨香……他忽然眼眶濕潤。

　　「慕裳，妳知道妳在做什麼嗎？」他問：「妳會被人嘲笑，妳會失去工作，妳會喪失別人的尊敬……而且，妳已經不年輕，四十歲生第二胎會很苦……」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飛快的說：「我要我的──夏再雷。不管你要不要！」

　　他把她一把擁進了懷裏，緊抱著她，把她的頭壓在胸前，他的心臟怦怦跳動，他的眼眶裏全是淚水。他要那孩子！他要那孩子！他也知道她明白他要那孩子！他抱緊了慕裳──不只慕裳，還有他的夏再雷！

　　13

　　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個晴天，難得一見的太陽，把濕漉漉的台北市曬乾了。

　　初蕾和致秀漫步在校園裏。最近，由於感情的糾紛，和錯綜複雜的心理因素，初蕾和致秀，幾乎完全不見面了。即使偶爾碰到，初蕾也總是匆匆打個招呼，就急急的避開了。以往的親暱笑鬧還如在目前，曾幾何時，一對最知心的朋友，竟成陌路。

　　這天是期終考，致秀算準了初蕾考完的時間，在教室門口捉住了她。不由分說的，她就拉著初蕾到了校園裏，重新走在那杜鵑花叢中，走在那紅豆樹下，走在那已落葉的石榴樹前，兩人都有許多感慨，都有一肚子的話，卻都無從說起。

　　致秀看著那石榴樹，現在，已結過了果，又在換新的葉子了，她呆怔怔的看著，就想起那個下午，她要安排大哥和初蕾的會面，卻給了二哥機會，把初蕾帶走了。她想著，不自禁的就嘆了口長氣。

　　初蕾也在看那石榴樹，她在禱念那和榴花同時消失的女孩。那充滿歡樂，無憂無慮的女孩。於是，她也嘆了口長氣。

　　兩個人都同時嘆出氣來，兩人就不由自主的對望一眼，然後，友誼又在兩人的眼底升起。然後，一層淡淡的微笑就都在兩人唇邊漾開。然後，致秀就一把握住了初蕾的手臂，熱烈的叫了起來：

　　「初蕾，我從沒得罪過妳，我們和好吧！妳別再躲著我，也別冷冰冰的，我們和好吧！自從妳退出我們這個圈圈，我就變得好寂寞了。」

　　「妳有了小方，還會寂寞？」初蕾調侃的問。

　　「妳知道小方有多忙？馬上就升正式醫師，他每天都在醫院裏弄到三更半夜，每次來見我的時候，還是渾身的酒精藥棉味！」

　　初蕾凝視著她，心裏在想著母親，母親和她的牙牌。

　　「致秀，我給妳一句忠告，當醫生的太太會很苦。我爸算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了，他愛我媽，忠於我媽，但是，病人仍然佔去他最大部份的時間！」

　　致秀愕然的望著初蕾，原來她還不知道！不知道夏寒山在水源路有個情婦？不知道那情婦已經大腹便便？是的，她當然不知道，致中和雨婷的交往，她也無從知道！她怎會曉得杜慕裳的存在！夏寒山一定瞞得密不透風，丈夫有外遇，太太和兒女永遠最後知道。致秀嚥了一口口水，把眼光調向身邊的杜鵑，心裏模糊的想著致中對她說過的話：

　　「妳知道雨婷的媽媽是誰？她就是夏伯伯的情婦！」

　　「你怎麼知道！少胡說！」她叱罵著致中。

　　「不信？不信妳去間小方！不止是夏伯伯的好情婦，她還要給他生兒育女呢！」

　　小方證實了這件事。

　　她現在聽著初蕾談她爸爸，用崇拜的語氣談她爸爸，她忽然感到，初蕾生活在一個完全虛偽的世界裏，而自己還懵然無知，於是，她就輕吁了口氣。

「怎麼？擔心了？」初蕾問，以為致秀是因她的警告而嘆息。她伸手拍拍致秀的肩。「不過，別煩惱，忙也有忙的好處，可以免得他走私啊！」

　　致秀緊蹙一下眉頭，順手摘下一枝杜鵑葉子，她掩飾的把杜鵑送到唇邊去輕嗅著，忽然大發現似的說：

　　「嗨，有花苞了！」

　　「是該有花苞了呀！」初蕾說：「妳不記得，每年都是放寒假的時候，杜鵑就開了。台灣的杜鵑花，開得特別早！」

　　「哦。」致秀望著初蕾，若有所思。她的心神在飄盪著，今天捉初蕾，原有一項特別用意，上次是石榴花初開，這次是杜鵑花初開……到底面前這朵「初蕾」啊，會「花落誰家」呢？

　　「妳今天是怎麼了？」初蕾推了她一把。「妳眼巴巴的拖我到這兒來，是為了談杜鵑花嗎？妳為什麼東張西望，魂不守舍的？喂，」她微笑的說：「妳沒和小方吵架吧？如果小方欺侮妳，妳告訴我，我叫我爸爸整他！」

　　「沒有，沒有。」致秀慌忙說：「我和小方很好。我找妳，是要告訴妳一件事。」

　　「什麼事？」

　　「我媽很想妳，我爸也記掛妳，還有──我大哥要我問候妳！」

　　初蕾的臉孔一下子就變白了。

　　「妳沒有提妳二哥，」她冷冰冰的接口：「我們不必逃避去談他，我猜，他一定過得很快活，很充實，而且，有了──新的女朋友了吧？」

　　致秀的臉漲紅了，她深深的盯著初蕾。

　　「妳還──愛他？」她悄悄的問。

　　「我愛他？」初蕾的眼睛裏冒著火。「我恨他，恨死了他，恨透了他！我想，我從沒有愛過他！」

　　致秀側著頭打量她，似乎想看透她。

　　「初蕾，」她柔聲說，伸手親切的握住了初蕾的手。「我們不要談二哥，好不好？妳知道他就是這種個性，誰碰到他誰倒楣，他沒有責任感，沒有耐性，沒有溫柔體貼……他就是大哥說的，一個不折不扣的混蛋……」她深思的住了口，忽然問：「妳知不知道，大哥和二哥打過兩次架，大哥都打輸了。」

　　「兩次？」初蕾有點發呆。

　　「第一次，大哥的下巴打破了，第二次，嘴唇打裂了。他就是這樣，從小沒跟人打過架，不像二哥，是打架的好手。唉！」她嘆口氣：「大哥走了之後，我一定會非常非常想他。」

　　「走了之後？」初蕾猛吃了一驚：「妳大哥要走到什麼地方去？」

　　「妳不知道嗎？」致秀驚訝的。「大哥沒告訴過妳？」

　　「我有──很久沒見到妳大哥了。」初蕾含糊的說，掩飾不住眼底的關切。「他要到那兒去？又要上山嗎？他不是已經寫好了論文，馬上就要升等了嗎？」

「不是上山，」致秀滿臉悵然之色。「他要走得很遠很遠，而且，三五年之內都不可能回來……他要出國了！到美國去！」

　　「出國？」初蕾像挨了一棍，腦子裏轟然一響，心情就完全紊亂了。「他出國做什麼？他是學中國文學的，國外沒有他進修的機會，他去做什麼？」

　　「去一家美國大學教中文。」致秀說：「那大學兩年前就來台灣找人，大哥的教授推薦了他，可是，他不肯去，寧願在國內當助教、講師，慢慢往上爬。他說與其出去教外國人，不如在國內教中國人。但，今年，他忽然改變了主意，他決定應聘去當助教了。」

　　「可是……可是……」初蕾呆站在那兒，手扶著一棵不知名的小樹，整個心思都亂得一塌糊塗。「可是，他的個性並不適合出國啊！」她喃喃的說，自己並不太明白在說些什麼。「他太詩意，太謙和，太熱情，太文雅……他是個典型的中國人，他……他……他到國外會吃苦，他會很寂寞，他……他……他是屬於中國的，屬於半古典的中國，他……他的才氣呢？他那樣才氣縱橫，出了國，他再也英雄無用武之地了。哦，」她大夢初醒似的望著致秀，急切而熱烈的說：「妳要勸他！致秀，妳要勸他三思而後行！」

　　致秀眼中忽然有了霧氣。她唇邊浮起一絲含蓄的、深沉的微笑。然後，她輕輕掙脫了初蕾的掌握，低低的說：

　　「妳自己跟他說，好不好？」

　　說完，她的身子就往後直退開去。在初蕾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以前，致文已經從那棵大紅豆樹後面轉了出來，站在初蕾面前了。初蕾大驚失色，原來他一直躲在這兒！她猛悟到自己對他的評論都給他聽到了，她反身就想跑，致文往前一跨，立即攔在她前面，他誠摯的嘆了口氣，急急的說：

　　「並不是安心要偷聽妳們談話，致秀說妳今天考完，要我來這兒跟妳辭個行，總算大家在一起玩了這麼多年。我來的時候，正好妳們在談我，我就……」

　　「辭行？」初蕾驚呼著，再也聽不見其他的話，也沒注意到致秀已經悄悄的溜了。她的眼睛睜得好大，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難道，你的行期已經定了？」

　　「是的。二月初就要走，美國那方面，希望我能趕上春季斑。」

　　「哦！」她呼出一口氣來，默默的低下頭去，望著腳下的落葉。突然間，就覺得落寞極了，蕭索極了，蒼涼極了。她不自覺的喃喃自語：「怪不得前人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樣……忽然的，大家說散就散了！」

　　他直挺挺的站在她面前，距離她不到一尺，他低頭注視著她，眼底，那種令她心跳的光芒又在閃爍。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忽然低沉而沙啞的說了兩個字：

　　「留我！」

　　「什麼？」她不懂的問，心臟怦怦跳動。

　　「留我！」他再重複了一次，眼中的火焰燃燒得更熾烈了。「只要妳說一句，要我留下來，我就不走！」

　　她瞪著他，微張著嘴，一語不發。半晌，他們就這樣對視著。然後，她輕輕用舌尖潤了潤嘴唇：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啞聲問。

　　他迎視著她的目光，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走，為妳走。留，為妳留。」

　　她立即閉上了眼睛，再張開眼睛的時候，她滿眼眶全是淚水，她努力不讓那淚珠掉下來，努力透過淚霧去看他，努力想維持一個冷靜的笑容……，但是，她全失敗了，淚珠滾了下來，她看不清他，她也笑不出來。一陣寒風掠過，紅豆樹上灑下一大堆細碎的黃葉，落了她一頭一身。她微微縮了縮脖子，似乎不勝寒瑟。她低語說：

　　「帶我走，我不想在校園裏哭！」

　　他沒有忽略她的寒瑟，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一句話也沒說，他就擁著她走出了學校。

　　半小時以後，他們已經置身在一個溫暖的咖啡館裏。雨果！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在這兒聽她訴說鯨魚和沙漠的故事。現在，她縮在牆角，握著他遞給她的熱咖啡。她凝視著他，她的神情，比那個晚上更茫然失措。

　　「你知道，」她費力的，掙扎的說：「你沒有義務為致中來還債！」她啜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拚命的搖頭。

　　「我不懂妳為什麼這樣想？」他說。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閃亮，他伸過手去，抓住了她的手。「謝謝妳剛剛在校園裏說的那幾句話，沒有那幾句話，我也不敢對妳說，我以為，妳心裏從沒有想到過我！」

　　她的臉緋紅。

　　「怎麼會沒有想到過你？」她逃避的說：「我早就說過，你是個好哥哥嚒！」

　　好哥哥？又是「哥哥」？僅僅是「哥哥」？他抽了一口冷氣。

　　「不是哥哥！」他忽然爆發了，忍無可忍了，他堅定的，有力的，衝口而出的說：「哥哥不能愛妳，哥哥不能娶妳！哥哥不能跟妳共度一生！所以，決不是哥哥！以後，再也別說我是妳的哥哥！」

　　她愕然抬頭，定定的看著他。天哪！她的心為什麼狂跳？天哪！她的頭為什麼昏沉？天哪！她的眼前為什麼充滿閃亮的光點？天哪！她的耳邊為什麼響起如夢的音樂？……她有好一段時間都不能呼吸，然後，她就大大的喘了口氣，喃喃的說：

　　「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你馬上要出國了，離愁使你昏頭昏腦……」

　　「胡說！」他輕叱著，眼睛更深幽了，更明亮了。「我知道我在說什麼，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在做一件我早就該做的事……我在……請求妳嫁給我！」

　　「啊！」她低呼著，慌亂而震驚，她把臉埋進了手心裏。但，他不許她逃避，他用手托住她的下巴，硬把她的臉抬了起來，他緊盯著她，追問著：

　　「怎樣？答覆我！如果我有希望，我會留在台灣，等妳畢業。如果我沒有希望，我馬上就走！」

　　她不能呼吸，不能移動，不能說話……然後，她的腦子裏，那思想的齒輪，就像風車似的旋轉起來。他在向她求婚，他在向她求婚，他在向她求婚！可是，有什麼不對，有什麼不行，有什麼可怕的陰影橫亙在她面前，她顫慄了，深深的顫慄了。

　　「我說過，我不姓你家的姓！」她掙扎著說。

　　「那是妳對致中說的話！」他說，眉毛驀然緊蹙，他也在害怕了，他也看到那陰影了。他托住她下巴的手指變得冰冷。「請妳不要把致中和我混為一談！如果妳心裏念念不忘的，依然是致中，我決不勉強妳！在妳答覆以前，請妳想清楚……」他收回手來，燃起一支煙，他的手微微顫抖，聲音卻變得相當僵硬，他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我並不想當致中的代替品！」

　　致中的代替品！這句話像利刃般刺痛了她，致中的代替品！她心中猛然冒起一股怒火。致中是什麼東西？致中拋棄了她，而她還非要去選一個和致中有關的人物？現在，連他自己都說「不想當致中的代替品」，可見，他無法擺脫致中的影子！那麼，致中呢？致中心裏的她又是怎樣；「我把她甩了！她只好嫁給我哥哥！」嫁給他？嫁給致文？然後和致中生活在同一個屋頂底下，世界上還能有比這個更荒唐的事嗎？還能有比這個更尷尬的事嗎？她的背脊挺直了，她幾乎已經看到致中那嘲弄的眼神，聽到他那戲謔的聲音：

　　「他媽的！除了咱們姓梁的，就沒人要她！還嘴硬個什麼勁兒？不姓我們家的姓，她能姓誰家的姓？」

　　她深抽一口冷氣，覺得整個人都沉進了一個又深又冷的冰窖，冷得她所有的意志都凍僵了。

　　他在猛抽著煙，等待使他渾身緊張，使他神魂不定。透過那層煙霧，他也在仔細的、深刻的注視著她。他沒有忽略她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她那越變越白的面頰，越變越冷的眼神，越變越僵硬的嘴角……這神態絞痛了他的心臟，抽痛了他的神經。她沒有忘記他！甚至於，不能容許提到他呵！

　　「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她倏的抬起頭來，正視著他：「你走吧！去美國吧！我不能嫁你！」

　　果然！他暈眩的用手支住額，一口接一口的抽著煙，喉頭緊縮而痛楚。半晌，他熄滅了煙蒂，抬起眼睛來，他望著她那冷冰冰的面龐：

　　「妳不再多考慮幾分鐘？」他沙啞的問，強力的壓制著自己那絕望的心情，他的聲音仍然在期待中發抖：「我可以等，妳不必這樣快就答覆我，或者明天，或者後天……等妳想一想，我們再談！」

　　「不用了！」她很快的說：「我已經想過了，我可以嫁給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就是不能嫁你！」

　　「為什麼？」

　　「因為！」她咬牙，閉了閉眼睛：「因為！因為你是致中的哥哥！」

　　他崩潰的靠進了沙發裏，好一會兒默默無言。然後，他又掏出一支煙，燃著了打火機，他的手不聽命令的顫抖著，好半天才把那支煙點著。收起了打火機，他努力的振作著自己，努力想維持自己聲音的平靜：

　　「我懂了。事實上，我早就懂了！妳心裏只有致中！我又做了一件很驢的事，對不對？我一生總是把事情安排得亂七八糟！說真的，我本來只想跟妳辭行，只想跟妳說一聲再見。可是，在那紅豆樹後，我聽到妳和致秀的談話，我以為……我以為……」他驀然住了口，把煙蒂又扔進煙灰缸裏，他低低的對自己詛咒：「說這些鬼話還有什麼用！我是個不自量力的傻瓜！」他又抬起頭來了，陰鬱的看著她。「很好，妳拒絕了我！妳說得簡單而乾脆！妳可以嫁給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只是除了我！因為我是梁致中的哥哥！我既無法把我身體中屬於梁家的血液換掉，我更不能把自己變成梁致中！」他的眼睛紅了，脖子直了，聲音粗了：「如果我是梁致中，妳就不會考慮了，對嗎？如果我是梁致中，妳就求之不得了，是嗎？……」

　　她的眼睛睜得好大好大，聽著他那語無倫次的、憤然的責難，她的心越來越痛，頭腦越來越昏了。他在說些什麼鬼話？他以為她拒絕他，是因為還愛著致中嗎？他以為她是個害單思病的瘋子嗎？他以為她巴結著，求著要嫁給致中嗎？她忽然從沙發裏一唬的站起來，往門外就走。

　　「夠了！」她啞聲低吼。「我要走了！」

　　他一伸手，攥住了她的胳膊，他沒有抬頭，也沒有看她，他的聲音低幽而固執，蒼涼而沉痛：

　　「嫁給我！」

　　「什麼？」她驚問，以為自己聽錯了。怎麼又是這句話？她站住了，在他那固執的語氣下，心動而神馳了。

　　「嫁給我，」他悶聲說，「我願意冒險！」

　　「冒什麼險？」

　　「冒──致中的險！即使我是個代替品，我也認了！行了嗎？」

　　她怔了兩秒鐘，然後，屈辱的感覺就像浪潮一般對她捲來，悲痛、憤怒，和被誤解後的委屈把她給整個吞噬了。揚起手來，她幾乎想給他一耳光，但是，她硬生生的壓制住了自己。只是用力一扯，掙脫了他的掌握，她一甩頭，有兩滴淚珠灑在他手背上，她低語了一句：

　　「我希望你死掉！」

　　說完，她就踉蹌著衝出了雨果，頭也不回的衝到大街上去了。

　　他仍然坐在那兒，用手指下意識的撫摸著手背上的淚珠，然後，他就頹然的把頭整個埋進了掌心裏。

　　14

　　又是一個無眠的夜。

　　眼睜睜的等著黑夜過去，眼睜睜的熬過一分一秒，眼睜睜的看著黎明染白了窗子……失眠的滋味折磨著初蕾每一根神經，飛馳的思想在過去和未來中兜著圈子，似乎已經飛越了幾千幾萬光年。怎樣才能停止「思想」呢？怎樣才能「關閉」感情呢？怎樣才能「麻醉」意識呢？她閃動睫毛，眼睛已因為長久的無眠而脹痛，但是，卻怎樣都無法讓它閉起來。

　　她下意識的瞪視著書桌，在逐漸透入窗隙的、微弱的曙光裏，看到有個熟悉的、朦朧的黑影正聳立在那書桌上。那是什麼？她模糊的想著，模糊的去分辨著那東西的形狀；圓形的頭顱，飄飛的短髮，微向上仰的下顎……那是座雕像，她的雕像！致文用海灘上的樹根雕塑的。那樹根曾經絆了她一跤！她突然在某種震動下清醒了，突然在某種覺悟的意識下驚醒了。於是，腦海裏就清清楚楚的響起了一句話，一句被埋葬在記憶底層的話：

　　「妳有沒有把『哥哥』和『朋友』的定義弄錯？」

　　有沒有弄錯？有沒有弄錯？有沒有弄錯？她開始問著自己，一疊連聲的問著自己。這問題本身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問話的人，到底要表示什麼？然後，另一句話又在她耳邊敲響，像黎明的鐘聲一樣敲響：

　　「我要把那個失去的妳找回來！我要妳知道，那歡笑狂放的妳，是多麼迷人，多麼可愛！」

　　這句話剛剛消失，另一句又響了：

　　「如果妳是我的女朋友，我不會讓妳掉一滴眼淚！」

　　接著，是那一吻的熾烈，一吻的纏綿，一吻的細膩，一吻的瘋狂的甜蜜……她猛然從床上坐起來了。睜大眼睛，她瞪視著那雕像，就像瞪視著她自己，張著嘴，她對著那雕像喃喃自問：

　　「妳瘋了嗎？夏初蕾？妳是個白癡啊！」

　　是的，妳是個白痴呵！他一次又一次的表示，一次又一次的試探，一次又一次的剖白……妳全把它拋於惱後，而斷定他給了妳一個「安慰獎」？「安慰獎」會使他夜以繼日的為妳雕像嗎？「安慰獎」會使他記得妳的神韻風采嗎？然後，她又記起他昨天說的話：

　　「走，為妳走！留，為妳留！」

　　她的心狂跳，她的腦子昏沉。她用手猛拍著自己的額頭，白癡呵！夏初蕾！瘋子呵！夏初蕾！他自始至終在愛妳啊！夏初蕾！為什麼拒絕他？為什麼拒絕他？因為他是梁致中的哥哥！妳真愛梁致中嗎？真愛嗎？她腦子裏忽然湧起一個記憶，很久以前的第一次，在那青草湖邊，她曾為致中獻上她的初吻，她至今記得自己那時的情緒；有心跳，沒有暈眩，沒有輕飄飄，也沒有火辣辣，沒有一切小說中描寫的如癡如狂……她好冷靜，冷靜的在學習如何接吻，冷靜的在猜測他吻過多少女孩子。吻完，她問的話也毫不詩意：

　　「你很老練啊，你第一次接吻是幾歲？」

　　「十八歲！」

　　可惡！這是當時自己的感覺！因此，當他反問自己時，她那麼洋洋得意的答了一句謊話：

　　「十四歲！」

　　她還記得他聽到這三個字後的反應，他裝得滿不在乎，可是，她知道自己報復過了。

　　這是愛情嗎？這是一場孩子的遊戲呵！始終，她和致中的交往就像一場孩子的遊戲！她真愛過致中嗎？為什麼致文的吻會使她陷入瘋狂的燃燒，致中卻使她在那兒冷靜的分析？她坐在床上雙手抱著膝，腦海裏，各種回憶紛至沓來；自己有沒有弄錯？有沒有弄錯？有沒有弄錯？

　　「不是哥哥！」致文的聲音，在堅定的響著：「哥哥不能愛妳，哥哥不能娶妳！哥哥不能跟妳共度一生！所以，決不是哥哥！以後，再也別說我是妳哥哥！」

　　是的，不是哥哥！不是哥哥！不是哥哥！她腦子裏在瘋狂的叫喊著。隨著這叫喊的音浪，是致文的臉，致文那令人心跳的眼光，致文那低沉熱烈的聲音：

　　「留我！」

　　怎麼不留他？怎麼不留他？怎麼不留他？怎麼拒絕他？白癡呵！妳使他認為妳心裏只有致中！妳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他，用致中來傷害他！白癡呵！妳心裏真的只有致中嗎？妳不過恨致中傷了妳的自尊而已！是的，致中傷了妳的自尊。而妳，又如何去傷害致文的自尊呢？

　　「我可以嫁給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就是不能嫁你！因為你是致中的哥哥！」

　　白癡！白癡！白癡……她對自己叫了幾百句白癡。妳知道致中是個沙漠，妳卻讓那海洋空在那兒，完全漠視那海浪的呼喚！白癡！妳是一條鯨魚，一條白癡鯨魚！白癡鯨魚就該乾渴而死！

　　不，為什麼要乾渴而死？為什麼要放棄那手邊的幸福？為什麼不投進那海洋的懷抱？她默想了幾分鐘，立即撲向身邊的電話機。她心裏有幾千幾萬個聲音，突然如同排山倒海般對她狂呼；打電話給他！打電話給他！自尊？去他的自尊！梁致文就是她的自尊，梁致文就是她的一切！自尊！再也不要去顧自尊！

　　她把電話線路撥到自己屋裏，感謝電話局，有這種避免分機偷聽的裝置，她不想吵醒熟睡的父母。

　　壓制住狂跳的心，壓制住那奔放著的熱情，她撥了梁家的號碼。電話鈴在響，一響，二響，三響……每一響都是對她的折磨，快啊，致文，接電話啊！

　　「喂！」終於，對方有了聲音，含糊不清的，帶著睡意的、男性的聲音：「那一位？」

　　「喂！」她忽然有了怯意，這是誰？致文？還是致中？如果是致中，她要怎麼說？

　　「喂！」對方似乎倏然清醒了。「是雨婷嗎？妳真早啊！妳不用說話。我告訴妳，十分鐘以內，我來妳家報到，怎樣？」

　　她的心「咚」的一跳，是致中！那罪該萬死的致中！她的直接反應，是想掛斷電話。但是，立刻，她的腦筋清醒了。為什慶要掛斷它？為什麼怕聽致中的聲音？如果現在她都不敢面對致中，以後呢？於是，她冷冷的開了口：

　　「我不是雨婷，」天知道，雨婷是個什麼鬼？「我請致文聽電話！」

　　「致文？」對方楞了楞。「妳是──」他在狐疑。

　　「請讓致文來聽電話好嗎？」她正經的說。

　　於是，她聽到致中在揚著聲音喊：

　　「致文！電話！」

　　她的心重新跳了起來，她的臉發燒，她整個胸口都熱烘烘的了。然後，她終於聽到了致文的聲音：

　　「那一位？」

　　「致文，」她的聲音發顫了。「我是初蕾。」

　　「哦！」他輕吁了一聲，聲音疲倦而落寞：「有事嗎？我先為──昨天的事道歉……」

　　「不要！」她急促的說：「我打電話給你，為了要說三個字，你別打斷我的勇氣。致文，留下來！」

　　對方突然沉默了。一點聲音都沒有了。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了，她大急，他生氣了嗎？他不懂她的意思嗎？他沒有聽清楚嗎？她急急的喊：

　　「致文，致文，你在嗎？你在聽嗎？」

　　「我在聽。」他的聲音窒息而短促。「妳是什麼意思？不要開我玩笑，我昨夜一夜沒有睡，現在腦筋還有一些糊塗，我好像聽到妳在說……」

　　「留下來！」她接口，有股熱浪直衝向眼眶裏。他也沒睡，他也一夜沒睡！「你不可以去美國，你不可以離開，我想了一整夜，你非留下來不可；為我！」

　　他再一次窒息。

　　「喂，致文？」她喊。

　　「妳肯當面對我說這句話嗎？」他終於問，聲音裏帶著狂喜的震顫。「因為我不太肯相信電話，說不定是竄線，說不定是接線生弄錯了對象，說不定……」

　　「喂，」她幾乎要哭了，原來喜悅也能讓人流淚呵。「你馬上來，讓我當面對你說，我有許許多多話要對你說，說都說不完的話，你馬上來！」

　　「好！」他說，卻並沒有掛斷電話：「可是……可是……可是……」他結巴著。

　　「可是什麼？」她問。

　　「可是，妳真在電話的那一端嗎？」他忽然提高聲音問：「我有些……有些不捨得掛斷，我怕……我去了，會發現只是一個荒謬的夢而已。」

　　「傻瓜！」她叫：「限你半小時以內趕來！別按門鈴，不要吵醒爸爸媽媽！我會站在大門口等你！」

　　掛斷了電話，她把臉埋在膝上，有幾秒鐘，她動也不動，只是讓那喜悅的浪潮，像血液循環似的，在她體內周遊一圈。然後，她就直跳起來，要趕快梳洗，要打扮漂亮，要穿件最好看最出色的衣服。她下了床，衝進洗手間，飛快的梳洗，鏡子裏，她眼眶微陷，而且，有淡淡的黑圈。該死！都是失眠的關係！但是，她那嫣紅如酒的面頰，和那閃亮發光的眼睛彌補了這項缺陷。梳洗完畢，她又衝到衣櫃前面，瘋狂的把每件衣服都丟到床上。紅的太艷，綠的太沉，黑的太素，白的太寡，灰的太老氣，花的太火氣，粉的太土氣……最後，總算穿了件紅色上衣，白呢長褲，外加一件白色繡小花的短披風。攬鏡自視，也夠嬌艷，也夠素雅，也夠青春，也夠帥氣！

　　一切滿意，她打開了房門，躡手躡足的走出去。太早了，可別吵醒爸爸媽媽，經過父母房門口時，她幾乎是踮著腳尖的。但是，才走到那門口，門內就傳來一聲母親的悲呼，這聲音那麼陌生，那麼奇怪，那麼充滿了痛苦和掙扎，使她立即站住了。

　　「為什麼？」母親在說：「我已經忍了，我什麼話都沒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水源路四百零三號四樓！你看！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可是，我不問你，我什麼都忍了，為什麼你還要離婚？」

　　離婚？初蕾腦子裏轟然一響，完全驚呆了。父親要和母親離婚？可能嗎？水源路四百零三號四樓，這是什麼意思？她呆站在那房門口，動也不能動了。

　　「請妳原諒我，念蘋。」父親的聲音充滿了苦惱，顯得遙遠而不真實。「妳也知道，我們兩人之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說清楚一點！」母親提高了聲音。

　　「妳一直像一個神，一個冰冷的神像，漂亮，高貴，而不可侵犯。但是，杜慕裳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尤其，她是個完整的女人！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覺得自己也是個完整的男人！念蘋，我們別討論因果關係吧，我只能坦白說，我愛她！」

　　「你愛那個姓杜的女人？為了她，你寧可和我離婚？我們結婚二十二年了，你要離婚，你甚至不考慮初蕾？」

　　離婚？姓杜的女人？水源路？初蕾模糊的想著，頓時覺得像有無數炸彈在爆炸，炸碎了她的世界，炸碎了她的幸福！父親變了心！她所崇拜的父親！她心目裏最完美的男人！他變了心！他有了另外一個女人！一個姓杜的女人！姓杜？杜？杜太大？不是杜大太？是她自己姓杜，她有個快死的女兒……她心裏紊亂極了，紊亂、震驚而疼痛。某種悲憤的情緒，把她徹頭徹尾的包圍住了，那姓杜的女人，她居然敢打電話到家裏來！召喚她的父親，誘惑她的父親！那個可惡的、姓杜的女人！她接過她的電話！

　　「初蕾大了，她該接受真實！」父親的聲音多冷漠！

　　「什麼是真實？」母親悲憤的喊：「你要我告訴她，你有個情婦？你要我告訴她，你為了那個寡婦要和我離婚？你要我告訴她，你愛上了她，因為她不高貴，不神聖，所以，是個完整的女人？換言之，因為她淫……」

　　「念蘋！」父親怒吼：「請注意妳的風度！」

　　「風度？」母親帶淚的聲音沉痛極了。「風度！這麼些年來，我一直在維持我的風度，維持我的儀表，維持我的容貌，直到我把你維持到別人懷裏去……」

　　「或者，妳維持得太過分了！」

　　「這麼說來，還都是我的錯？」母親吼叫了起來。「你從沒告訴我，你需要一個淫蕩的女人做太太……」

　　「念蘋！」父親暴怒的大叫：「妳一定要用淫蕩這兩個字嗎？妳一定要歪曲事實嗎？妳不知道什麼叫女性的溫柔嗎？慕裳沒有妳美麗，沒有妳有才氣，沒有妳高貴！但是，她充滿了女性的溫柔……妳知不知道，男人需要這份溫柔，不止我需要，每個男人都需要！在很多時候，男人像個任性的孩子、要人去遷就，去崇拜，去依賴……我決不是責備妳，我也不是在推卸責任，我只是告訴妳事實！慕裳之所以能抓住我，雨婷之所以能從初蕾手裏搶走梁致中，都是同一個原因！」

　　雨婷？雨婷從初蕾手裏搶走梁致中？雨婷？多熟悉的兩個字！初蕾緊靠在牆上，覺得自己整個胃部都在翻騰，覺得五臟六腑都在攪扭。是了！雨婷！這就是剛剛致中提到的名字！原來她失去致中，是因為有個雨婷！原來有人從她手裏搶走了致中！

　　「你是什麼意思？」母親的注意轉移了方向：「雨婷是誰？和初蕾有什麼關係？」

　　「雨婷就是杜慕裳的女兒！」父親喊著：「讓我告訴妳，雨婷是個病兮兮的女孩，又瘦又小，一股發育不全的樣子，才只有十八歲。她既沒有初蕾漂亮，也沒有初蕾活潑，而且，她還是個精神病患者，在心理上，有過份依賴的傾向。但是，她輕輕鬆鬆的就打敗了初蕾，搶走了致中！她怎麼做到的？因為她柔順，因為她充滿了女性的溫柔……」

　　「啊！」母親悲呼著：「你多殘忍！是你帶致中去見雨婷的嗎？是嗎？」

　　「間接說起來，是的，致中是因為我而認識雨婷……」

　　「夏寒山！」母親厲聲叫：「你還是不是人？你自己變心也罷了，你何苦毀掉初蕾的幸福？那母女兩個是人還是妖怪，為什麼一定要跟我家作對？母親引誘了你，女兒引誘了致中，她們是魔鬼投胎的嗎？……」

　　「念蘋！」

　　「你要我住口嗎？我不會住口！你要愛她，你去愛她！我不離婚，決不離婚，死也不離婚……」

　　「念蘋！」父親的聲音一變而為哀懇、憂傷、卑屈，而低聲下氣：「求妳！求妳！我承認都是我的錯，我不好，我對不起妳，我也不敢求妳原諒，只是，我一定要和她結婚……」

　　「為什麼？」母親的聲音又軟了，那語氣是哽塞的。「她要求結婚嗎？」

　　「她沒有要求！她對我一向只有付與而沒有要求！是我要和她結婚！」

　　「為什麼？」母親啜泣了。「我並不管你，你可以和她來往，我不是一直在裝傻嗎？你為什麼非要和她結婚不可？你讓我維持一個表面的幸福，都不行嗎？你讓初蕾對你維持尊敬……」

　　「因為──」父親打斷了母親：「她懷了我的孩子！」

　　「啊！」母親慘厲的悲啼。

　　初蕾再也聽不下去了，再也控制不住了。母親這聲慘叫撕碎了她最後的意志，她覺得自己快發瘋了，快發狂了，快崩潰了！在這一瞬間，她才知道自己一直生活在怎樣虛偽的世界裏！怎樣恐怖的噩夢裏！她一伸手，扭開了父母的房門，直衝進門，她對著床上的父親，狂叫了出來：

　　「爸爸！你好，你好！你真好！你太好了！你真值得崇拜，值得倚賴，值得順從！你真是女人心目裏的偶像！你不要脅迫媽媽，你不要欺侮媽媽！當你流連在別的女人懷裏，媽媽只能坐在桌前玩牙牌靈數！你──」她咬牙切齒，憤然的一甩頭，轉身就往外跑，一面跑，一面發瘋般的狂喊：「我要去找她們！我要看看她們是怎樣充滿女性的溫柔！我要看看我們母女是敗在什麼人的手下」

　　「初蕾！」寒山大喊，從床上跳下地來。「回來！初蕾！妳聽我解釋！」

　　初蕾早已像旋風般捲下了樓梯，衝出客廳，穿過花園，她把大門打開，一頭就撞在一個人身上，那人正像支電桿木一般挺立在門口。

　　「初蕾！」致文伸手抓住了她，立即，他變色了。「怎麼了？初蕾？妳有沒有打電話叫我來？」他困惑的問：「妳為什麼臉色白得像紙？妳怎麼渾身發抖？妳……妳……妳怎麼了？初蕾？」

　　初蕾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她的眼睛直直的盯著他：

　　「你也幫忙在隱瞞我嗎？」她昏亂的問：「你也知道雨婷是誰嗎？」

　　「雨婷？」致文的困惑更深了。「妳是說──小方醫生的雨婷？致中的雨婷？杜家的雨婷？」

　　「哦！」初蕾大喊：「原來你也知道！原來雨婷還是小方醫生的？」她更昏亂了。「你為什麼來找我？」她迷糊的問：「你為什麼不也去找雨婷？難道你不知道，雨婷才有女性的溫柔，而我一無所有嗎？」

　　「初蕾！」致文驚愕的瞪大了眼睛。「妳在說些什麼？妳打電話叫我來，是為了談雨婷嗎？」

　　她用發熱的手握緊了他，用另一隻手揮手叫住一輛計程車。

　　「你陪我去找她們！」她口齒不清的說：「你陪我去見識見識什麼叫女性的溫柔！」

　　車門開了，她把他拉上了車子。他是完全弄糊塗了，清晨接電話時的欣喜，化作了一片驚愕與茫然。他詫異的、擔心的、迷惘的說：

　　「妳到底要到那兒去？」

　　「水源路四百零三號四樓！」她答得像背書般流利。

　　車子絕塵而去。

　　15

　　當初蕾飛馳在水源路的河堤上時，雨婷正和致中在客廳裏吃早餐，慕裳則穿著件晨褸，跑出跑進的給他們送牛奶，送烤麵包，送果醬，送牛油……雨婷細心的把每塊烤麵包都切得小小的，再塗上牛油，再抹上果醬，再加上一片火腿，致中不愛吃火腿，她就細聲細氣的在他耳邊哄著他：

　　「好人，你一定要吃，每天上班那麼忙，要注意營養呵！好人，就算為我吃好哩！」

　　於是，致中再不愛吃，也就乖乖的吃下去了，一面吃，一面嘰哩咕嚕著：

　　「我媽今天跟我提抗議了！」

　　「什麼抗議？」

　　「她說難得有個星期天，我一清早就往外跑，她給我做了合子，我也不吃，到底人家給我吃了什麼山珍海味，弄得我對家裏的菜都不感興趣了。如果她老人家知道我在這兒被迫吃洋火腿，她不把牙齒笑掉才怪！」

　　雨婷笑著仆在他肩上。

　　「什麼叫合子？」她問。

　　「妳連合子都不懂嗎？」致中大驚小怪的：「妳真是個土包子！道地的土包子！」

　　她膩在他身上推了推他。

　　「好哩！土包子就土包子，人家是南方人，不懂你們北方人吃的東西嘛，你教我，我以後也好學著去做！」

　　「合子嗎？」致中邊吃邊比劃：「就是兩邊兩片餅，當中有餡，把兩片餅一合，把餡夾在中間，就叫合子。」

　　「哦！」雨婷說：「這個容易，我也會做！」她拿起兩片麵包，中間放上牛油、乳酪、蛋皮、火腿，把兩片麵包一合，遞到致中的嘴邊去。「你瞧，我也為你做了個合子，快吃吧！」

　　「妳這是什麼合子！」致中叫：「妳這是三明治！」

　　「不是，不是！」雨婷笑著搖頭：「你媽做的是中國合子，我做的是外國合子！」她嬌滴滴的俯過頭去：「好人，你要給我面子，人家做了半天，你就吃了吧！」

　　致中就著她的手，對那三明治咬了一口：

　　「妳這樣餵我，會把我餵成大胖子！來，妳也吃一點！妳要長胖些才好看！」

　　雨婷順從的咬了一口，又遞給他咬一口，他們就這樣一人一口的吃著。她整個人，已經從他肩上膩到他懷裏來了。他坐在沙發上，她就仰躺在沙發上，頭枕著他的膝，不住把三明治往他嘴中送。

　　門鈴驀然間急促的響起來，雨婷沒動，仍然在餵致中吃東西，嘴裏悄聲說：

　　「是送牛奶的，媽會去拿！」

　　慕裳打開了門，只覺得眼前一花，一個穿著白色短披風的女孩子已經像旋風般捲進了房門。在她後面，跟著的是曾經見過一兩次的梁致文。慕裳有些發楞，完全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那女孩已經把她往前面一推，其勢洶洶的站在房間正中了。

　　致中定睛看去，不自禁的嚇了好大一跳，他推開雨婷，站起身來，愕然的說：

　　「初蕾！大哥，你們怎麼會來這兒？」

　　初蕾挺立在那兒，一身的白，如玉樹臨風。她的臉色和她的披風幾乎是同一種顏色，她的目光灼灼，如同兩盞在暗夜裏發出強光的探照燈，對致中狠狠的看了一眼，然後，她的目光立刻調向他身邊的雨婷。這時，雨婷已經被初蕾進門的架勢所嚇住了，她不由自主的靠緊了致中，用雙手抱住致中的胳膊，身子半隱在他身後，那小小的腦袋。如同受驚的小鳥，要尋求庇護似的，半藏在他的肩後，只露出一些兒眼角眉梢，對初蕾怯怯的窺視著。

　　初蕾盯著她，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從她的頭髮，一直看到她那穿著藍拖鞋的腳，雨婷今天是一身的藍色，淺藍的套頭毛衣，寶藍色的裙子，藍色的拖鞋，脖子上，還隨意的、裝飾性的圍著一條藍格子圍巾。她面容白皙而姣好，眼睛清亮而溫柔……她那受驚嚇的模樣，確實是楚楚動人的。初蕾心中的怒火，像火山爆發般衝了出來，她惡狠狠的盯著雨婷，厲聲說：

　　「好，好，好，妳就是雨婷！妳就是那個充滿了女性溫柔的雨婷！我總算見識到妳了……」

　　致中一看，情況不妙，初蕾的樣子完全是來找麻煩的，立即認為自己才是初蕾的目標。他本能的就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雨婷的面前，他微帶怒聲的說：

　　「初蕾，妳要幹什麼，如果妳要找我麻煩，我們最好別鬧到別人家裏來！我可以和妳出去談……」

　　「我為什麼要和你出去談？」初蕾挑高了眉毛，往前邁了一步，大聲的叫著：「你給我滾開！我今天不是來找你！我來找雨婷。雨婷！妳躲在後面裝什麼委屈樣？妳出來，讓我看看妳！看看妳渾身有多少女性細胞……」

　　慕裳從驚愕中突然醒悟過來，初蕾！這就是夏寒山的女兒呀！這也就是致中以前的女友呵！初蕾，她是帶著風暴來的，她是帶著火藥來的……這情況糟透了！她悄眼看那已經被嚇傻了的雨婷，心裏頓時亂成了一團。雨婷是禁不起打擊的，她舊病初癒，不要新病復生。母性的本能使她飛快的走向前去，伸手試著去拉初蕾：

　　「初蕾，妳不要激動，讓我們好好的談談……」

　　初蕾一下子就撥開了她的手，往後倒退了一步，她的注意力從雨婷身上移到慕裳身上了。她又從上到下的打量慕裳，她雲髮蓬鬆，晨妝未整，穿著件紫色的晨褸，已掩飾不住那隆起的腹部。她不再年輕，雖然眉清目朗，臉上仍有歲月的痕跡。可是，她那眉目之間，卻另有一股說不出的風韻，或者，這就是母親所沒有的吧！母親華貴高雅，決不是這種風韻猶存的、賣弄嬌媚的女人！她挺直了背脊，直視著慕裳，吼叫著說：

　　「別碰我！妳是什麼人？也能叫我的名字！」

　　「我……我姓杜，」慕裳慌亂的說：「我，我……我是雨婷的母親……」

　　「妳是雨婷的母親！」初蕾雙手握緊了拳，激動的大嚷大叫：「妳為什麼不說，妳是我爸爸的情婦？妳為什麼不說，妳是勾引有婦之夫的風流寡婦！妳為什麼不說，妳用一個莫名其妙的孩子來脅迫我父親娶妳……」

　　「啊！」慕裳驚呼著，踉蹌後退，臉色立即大變，扶著沙發，她的身子搖搖欲墜。「不不不！」她悲切的低語：「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初蕾！」致中暴怒的叫了起來：「妳是潑婦嗎？妳是瘋子嗎？妳怎麼這樣胡言亂語？沒有風度！」

　　「我是潑婦！我是瘋子！」初蕾氣得渾身發抖，眼睛脹得血紅。「我胡言亂語，我沒有風度！這世界就是這樣荒謬，別人可以做最下流的事，卻不允許說破！梁致中，你有風度，你朝三暮四，見異思遷！雨婷！妳儘管抓牢他，我打賭妳維持不到三天，三天後，他會移情別戀……」

　　「初蕾！」致中阻止的大喊：「妳少在這兒挑撥離間！妳別因為我把妳甩了，妳就到這裏來發瘋……」

　　「梁致中！」初蕾大怒，氣得完全失去了理智，她憤然大吼：「你把我甩了！是嗎？你把我甩了……」她越說越氣，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渾身簌簌發抖。「你……你……你這個無情無義的混蛋！你……」

　　一直在旁邊傻傻旁觀的致文，這時已忍無可忍，他衝上前去，握住初蕾的手臂，急急的說：

　　「咱們走吧！初蕾，妳何苦要到這兒來找氣受！妳就少說兩句吧！難道妳不明白，妳無論說什麼，都無法改變已造成的事實！走吧！咱們走吧！別理他們！」他拉住她，試著把她往門外拖。「妳想想，妳這樣大吵大鬧，對妳自己，有什麼好處？只讓別人覺得妳沒風度！」

　　初蕾掙開了致文，站在那兒，她的眼光落在致文的臉上了。她昏亂的，悲憤的，頭腦不清的問：

　　「你也認為我沒有風度，是不是？你也認為我是個潑婦，是不是？你也後悔追求我了，是不是？你也發現我沒有女性的溫柔了，是不是？你後悔了？你後悔還來得及，我並沒有抓住你，我也沒有誘惑你，你儘管離開我！到你的美國去！到你的地獄去！離開我！離我遠遠的！別來麻煩我！你們姓梁的，全是一丘之貉！」

　　「初蕾！」致文跺腳，臉發白了。「妳把是非弄清楚，別這樣纏夾不清吧！」

　　「她本就是個纏夾不清的瘋丫頭！」致中怒沖沖的說：「大哥，你還不把她拉出去！」

　　「誰敢碰我！」初蕾大吼，眼睛直了，脖子粗了，聲音變了。她瞪視著致中，以及躲在致中身後的雨婷。「我是瘋丫頭？梁致中，你弄清楚，躲在你後面的那個小老鼠才是瘋丫頭！心理病態的瘋丫頭！你去問爸爸去！去問小方醫生去！這個雨婷害的是什麼病？精神病！她才是個瘋子！她心理變態！她有精神分裂症……」

　　「媽媽呀！」雨婷發出一聲尖銳的狂呼，身子往後就倒，致中一反手抱住了她。同時，慕裳也撲了過去，大叫著說：

　　「把她放平！給我一個枕頭，趕快！冷毛巾，誰幫忙，給我去拿條冷毛巾！」

　　「她怎樣了？」致文本能的伸長脖子「什麼地方有冷毛巾？」

　　「浴室！在後面浴室！」

　　致文奔進浴室去拿冷毛巾，一時間，房子裏人翻馬仰。致中拿著本書，拚命對雨婷搧著，慕裳翻開了雨婷的衣領，把頭湊在她胸口去聽她的心跳。致文拿了冷毛巾來了，熱心的遞給慕裳，大家都圍在雨婷身邊。雨婷平躺在地毯上，雙目緊闔，臉色慘白，似乎已了無生氣。

　　致中抬起頭來了，眼睛裏像要噴出火來，他怒視著初蕾，大叫著說：

　　「看妳做的好事！看妳做的好事！如果她損傷了一根毫毛，我會要妳的命！」

　　初蕾看著滿屋子的人都為雨婷奔走，包括致文在內，她心如刀絞，頭腦早已昏昏然，神志早已茫茫然，只覺得心裏的怨氣及怒氣，像海嘯似的在她體內喧擾翻騰，洶湧澎湃。致中的吼叫更加刺激了她，她昂起下巴，大聲的、激烈的、不經思索的叫了回去：

　　「哈！暈倒了！她真嬌弱呵，動不動就會暈倒！這就是女性的溫柔吧！暈倒啊！她真暈倒了嗎？你們為什麼不拿根針刺刺她，看看是不是真暈倒了？裝病裝痛裝暈倒，這是十八世紀的方式……」

　　地上動也不動的雨婷，忽然直挺挺的坐了起來，睜開眼睛，她瞅著初蕾，然後，她悲呼了一句：

　　「媽媽呀！」

　　就又倒回去了。

　　慕裳望著初蕾，她滿眼眶都是淚水，她求饒的，祈諒的，哀懇的，悲傷的望著她。痛苦的掙扎的說出一句話來：

　　「初蕾，妳發發慈悲吧！」

　　「發發慈悲？」初蕾怪叫：「老虎吃了人，叫啃剩的骨頭發慈悲？妳勾引了我的父親，拆散了我的家庭，毀滅了我的幸福，撕碎了我的快樂……而妳，居然叫我發發慈悲？天下有這種道理？世上有這種怪事……」

　　「初蕾！住口！」

　　忽然間，門口發出一聲低沉的，權威性的，有力的大吼，大家都抬起頭來，是夏寒山！他正攔門而立，沉痛的注視著初蕾。慕裳一見到寒山，如同來了救星，她悲喜交集，情不自禁的就站起身來，奔到他身邊，滿面淚痕，她嗚咽著，啜泣著喊：

　　「寒山！」

　　喊完，她就忘形的撲向了他，寒山看她淚痕滿臉，心已經痛了，他伸出手去，本能的把她攬進了懷裏。初蕾轉過身子，定定的望著這一幕。她呼吸急促，她的胸部在劇烈的起伏，她深抽口氣，尖銳的說：

　　「好啊！爸爸！你總算趕來了！趕來保護你的情婦？你以為我會吃掉她嗎？好啊！真親熱啊！原來這就叫女性的溫柔！我真該學習，眼淚啊，暈倒啊……爸爸，養不教，父之過！你從沒有教過我，怎麼樣去勾引男人……」

　　「初蕾！」寒山怒喊：「妳在說些什麼？妳怎麼一點規矩都沒有？妳簡直像個沒教養的……」

　　「沒教養？」初蕾一步一步的走近了她父親，她的眼睛發直，眼光凌厲。「我沒教養嗎？爸爸！你有沒有弄錯？我的毛病是出在教養太好了！你一直教我做個淑女，因此，我保不住我的男朋友！爸爸，你該教我怎樣做個蕩婦，免得我在結婚二十二年之後，失去我的丈夫……」

　　「初蕾！住口！」寒山放開慕裳，雙手捉住了初蕾的胳膊，給了她一陣沒頭沒腦的搖撼。「住口！妳這個莫名其妙的混蛋！」

　　「我是混蛋！爸爸，你罵的？」初蕾睜大了眼睛，淚水終於湧進了她的眼眶，她定定的看著父親，又掉頭去看那站在一邊的慕裳。「沒關係，爸爸。這個女人會給你生一個清蛋！只希望你不要戴綠帽子，能對你獻身的女人，也可能對別的男人獻身……」

　　「住口！住口！住口！」寒山瘋狂的搖著初蕾，初蕾被搖得頭髮散了，披風歪了，牙齒和牙齒打顫了，她掙扎著，仍然不肯停口，她厲聲的大叫：

　　「爸爸！你是偽君子！偽君子！偽君子……」

　　「啪」的一聲，寒山對著初蕾的面頰，狠狠的抽去一耳光，初蕾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寒山追過去，又給了她一耳光，當他再揚起手來的時候，致文大叫了一聲：

　　「夏伯伯！」

　　同時，慕裳也飛快的撲了過去，死命的抱住夏寒山的手臂，哭泣著喊：

　　「寒山！你不要發瘋！怎麼能因為我們的錯誤，而去打孩子？是我不好，是我不對，是我做錯了！我以為對你單純的奉獻，不會傷害別人，我不知道，即使是奉獻，也會傷害別人！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寒山閉上眼睛，一把抱住了慕裳，眼眶裏也盈滿了淚水。初蕾低俯著頭站在那兒，她的頭髮遮住了面頰，她緩緩的抬起頭來，嘴角邊，有一絲血跡正慢慢的流出來，她用手背擦擦嘴角，看看手背上的血跡，她再抬頭看著那緊擁在一塊兒的寒山和慕裳。然後，她又微側過頭去，用眼角掃向致中和雨婷。不知何時，雨婷已經醒了，或者，她從來沒有暈倒過。她仍坐在原地，頭倚在致中的懷裏，致中緊抱著她的頭，呆呆的望著他們。

　　初蕾怔了兩秒鐘，室內，有種火山爆發前的沉寂。然後，初蕾用力一甩頭，把頭髮甩向腦後，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爸爸！你打我！你可以打我！你應該打得更重一點，打掉我心目裏崇拜的偶像，打掉我對你的尊敬，打掉我對你的愛心！打死我！免得我再看見你們兩個！打死我！免得我要面對我的父親和他的情婦！你們──是一對姦夫……」

　　致文衝了過去，一把用手蒙住了初蕾的嘴，他緊緊的蒙住她的嘴。傻瓜！妳不能少說兩句嗎？妳一定要再挨上兩耳光嗎？初蕾用力的掙脫開致文，她轉向致文，覺得窒息而昏亂，覺得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對，她不信任的望著致文，喃喃的問：

　　「你也要對我用武力嗎？你也幫著他們？」

　　說完，她悲呼一聲，頓覺四面楚歌，此屋竟無容身之地！她轉過身子，像箭一般的射向門口，直衝出去。致文大急，他狂喊著說：

　　「初蕾！妳不要誤會，我拉妳，是怕妳吃虧！初蕾！初蕾！妳別跑，初蕾……」

　　初蕾已經像旋風般捲出了大門，直衝下四層樓，她跑得那麼急，幾乎是連滾帶跌的摔下了四層樓。致文緊追在後面，不住口的喊著：

　　「初蕾！妳等我！初蕾！妳聽我解釋！」

　　屋裏，寒山忽然驚醒過來，一陣尖銳的痛楚就像鞭子似的抽在他心臟上。他打了她！打了他唯一的一個女兒！從小當珍珠寶貝般寵著的女兒！他最最心愛的女兒！他打了她！他竟然打了她！他心中大痛，推開慕裳，他也轉身追出了屋外。

　　初蕾已跑出了公寓，淚水瘋狂的迸流在她的臉上，擋住了她的視線。她毫無目的的狂奔著，在四面車聲喇叭聲中，她沿著水源路的河堤往前奔。她沒有思想，沒有意識，滿心中燃燒著的，只是一股熾烈的冤抑之氣。她奔上河堤，又奔上那座橫臥在淡水河上的水泥橋。在狂怒的、悲憤的、痛楚的情緒中，只是奔跑……奔跑……跑向那不可知的未來。

　　「初蕾！初蕾！初蕾！」

　　致文狂喊著，緊追在她身後。他也失去了思想，失去了意識，唯一的目標，只是要追上她，只是要向她解釋，只是要把她擁在懷裏，吻去她的悲苦和慘痛。他狂追著，狂追著，狂追著……追向那不可知的未來。

　　初蕾奔跑在橋上，覺得自己發瘋般的想逃避一些東西，逃避那屋裏的恥辱，逃避人生的悲劇，逃避自己的悲憤……一低頭，她看到橋下是滾滾流水，她連想都沒有想，就驀然間，對那流水飛躍而下。

　　「初蕾！」致文慘呼，直衝上去，已救之不及。他眼看她那白色的身子，在流水中翻浪，再被激流捲去。他也想都沒有想，就跟著她一躍而下。

　　橋上交通大亂，人聲鼎沸。夏寒山眼看著女兒飛躍下水，又看著致文飛躍下水，他覺得自己的血液全凍結了起來。他驚呼著衝過去，抓住橋欄杆，他往下望，初蕾那披著白披風的身子已被流水沖往下游，沖得老遠。而致文呢？致文──

　　「致文！」

　　他慘叫，眼看著致文被沖向河岸，而那架巨大的挖石機伸長了巨靈之掌，向下剷了下去，對著致文的身子剷下去。

　　「致文！」他再度號叫。

　　挖石機軋軋的響著，人聲尖叫著，警笛狂鳴著，四面一片混亂。夏寒山呆立在那兒，在這一瞬間，他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空白。

　　16

　　初蕾的意識在半昏迷中。

　　有無數的海浪在包圍她，沖擊她，捲湧她，淹沒她，窒息她……她在掙扎，在那海浪裏掙扎。不，那不是海浪，海浪不會如此滾燙，燙得像火山口裏噴出來的岩漿，是的，這是岩漿，火山裏噴出來的岩漿，一股又一股，一波又一波，像浪潮般在吞噬她。無數的紅色的焰苗，在她眼前迸現，那滾燙的浪潮像一層熊熊大火，淹沒了她，也燃燒了她，她不能呼吸，她不能喘氣，她掙扎著要喊叫，岩漿就從她嘴裏灌進去，燙傷了她的五臟六腑。

　　在那尖銳的痛楚中，在那五臟六腑的翻攪下，在那火焰般燃燒的炙熱裏，她意識的底層，還有一部份的思想在活動，一部份模糊不清的思想，跟著那火焰一起撲向她。火焰裏，有父親、母親、致中、雨婷、慕裳，和致文！那一張張的臉，重疊著，交替著，在火焰中撲向了她。於是，那蠢動著的思想，就在浪潮裏冒了出來，掙扎著提醒她一些事情；爸爸要和媽媽離婚！那個姓杜的女人！雨婷和她女性的溫柔！致文要到美國去，致文要到美國去？致文要到美國去？她轉側著頭，拚命想集中自己的思想，集中自己的意志。然後，她就在各方面紛至沓來的思潮裏，抓住了一個最重要的目標。不，致文，你別走！不，致文，我有好多話好多話要告訴你！不，致文，我沒有罵你！不，致文，你要聽我說，聽我說，聽我說，……可是，致文的臉怎麼那樣模糊，怎麼那樣遙遠，他在後退，他在離開她，他在渙散，他在消失……她恐懼的伸出手去，發出一聲驚天動地般的狂喊：

　　「致文！」

　　這一喊，她似乎有些清醒了，她依稀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床？怎麼會在床上？她不清楚，她也不想弄清楚。有隻溫柔的、涼涼的手抓住了她在虛空中摸索的手。同時，有隻冰袋壓在她的額上，帶來片刻的清涼。她轉側著頭，喃喃的，口齒不清的囈語著：

　　「致文……你過來，致文，我……我……我要對你說，致文，你不要走！致文，你陪我找爸爸去！我爸爸，我爸爸……」她掙扎著，所有的意識，又像亂麻一般糾纏在一起，她扯不出頭緒。而那火焰又開始燒灼她，燒灼她，燒灼她，燒得她每一根神經都炙痛起來。「我爸爸呢？致文，我爸爸在那裏？他……他是最好的爸爸，我……我要找他去！致文，我們找他去，找他去……」她忽然睜開眼睛，茫然回視：「爸爸！爸爸！」

　　「初蕾，我在這兒！」她似乎聽到有個聲音在耳邊說，那熟悉的，父親的聲音！然後，有隻手在撫摸自己，自己的額，自己的面頰，為什麼父親的聲音哽塞而顫慄：「初蕾，原諒我！初蕾，原諒我！」

　　父親的聲音又遠去了，飄散了，火焰繼續在淹沒她，繼續在吞噬她。她掙扎又掙扎，卻掙扎不出那熊熊的大火，那岩漿從頭頂對她撲過來，她哭喊著，求救著：

　　「不要燒我！不要淹我！不要！不要！哦，讓那火焰熄滅吧！啊，不要燒我，不要，不要……」

　　有隻手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有人在給她注射。模糊中，她似乎聽到母親在哭泣，哭泣著問：

　　「她──會死嗎？」

　　「我不會──讓她死。」是父親的聲音。

　　死？為什麼在談論死亡？她不要死，她還有好多事要做，她不要死！她要找致文，致文不適合出國，要告訴致文，要留他下來！要告訴致文，要告訴致文，要告訴致文……她的意識逐漸消失，思想逐漸渙散，聽覺逐漸模糊。沉重，什麼都是沉重的，沉重的頭，沉重的身子，沉重的手腳，沉重的意識……她睡了。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又渾渾噩噩的醒覺過來，聽到一個好遙遠好遙遠的聲音在說：

　　「燒退了。夏太太，別哭了，她會好起來！」

　　會好起來？原來，她病了。她想。

　　她掙扎著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朦朧，所有的東西都是朦朧的；檯燈、牆壁、母親的臉……母親的臉！母親的臉像水霧裏的影子，遙遠，模糊，而不真實。她眨動眼簾，努力去集中視線。

　　「媽媽！」她叫。奇怪著，自己的聲音怎麼那樣陌生而沙啞！「媽媽！」她再叫。

　　念蘋一下子撲到床邊來，用雙手緊捧住她的臉。她啜泣的，激動的，驚喜交集的喊：

　　「初蕾！妳醒了？妳總算醒了！妳認得我嗎？初蕾，妳看看！妳認得嗎？」

　　媽媽，妳真傻，我怎麼會不認得妳？她看著母親，妳為什麼哭了？妳為什麼傷心？她舉起手來，想去撫拭掉母親的淚痕，但是，她的手多麼沉重啊，她才抬起來，就又無力的垂下去了。念蘋立即握緊住她的手，一疊連聲的問：

　　「妳要什麼東西？我給妳拿！躺著別動！」

　　她凝視著母親，模糊的視線逐漸變為清晰。媽媽，妳怎麼這樣瘦啊？媽媽，妳老了！妳的頭髮都白了！她忽然驚跳，怎麼？自己病了好幾年了嗎？為什麼母親都老了？她驚惶的轉頭張望，護士正推著醫藥用的小車，上面放滿了瓶瓶罐罐……怎麼？自己病了？為什麼病了？她蹙緊眉頭，記憶的底層，有一大段空白，她怎麼都想不起來。

　　「媽，」她迷糊的說：「我在生病？」

　　「是的！」念蘋急急的說，摸她的頭，又摸她的手，悲喜交集，而語不成聲：「妳病了一段日子，現在，都好了，妳馬上就會好了！」

　　「我病了──很久了？」她神思恍惚，記憶中，自己被海水淹過，被烈火燒過，似乎已經燒煉了幾千幾百萬年。

　　「是的，」念蘋坐在她身邊，淚水盈眶。「差不多有兩個多月了。前一個月，妳住在醫院裏，後來，我們把妳搬回家來，照顧起來方便些。這位王小姐，已經整整照顧妳兩個月了。」

　　哦，只有兩個月！並不是幾千幾百萬年！她皺起眉頭，極力思索，什麼都想不起來。再深入的去凝想，她整個腦袋就像撕裂般的疼痛。

　　「我──生了什麼病？」她困惑的問。

　　什麼病？念蘋瞪視著她，原來她已經記不起來，原來她都忘了！幸好她記不起來，幸好她都忘了！念蘋深吸了口氣，囁嚅的回答：

　　「是……是……是一場嚴重的腦炎。」

　　「腦炎？」她蹙眉。「怪不得！我腦子裏像燒火一樣。」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寒假──過去了吧？」

　　「放心，我們已經幫妳辦了休學，妳只差一份研究報告，以後可以再補學分。」

　　「哦！」她閉上眼睛，累極了，累得不想說話，累得不想思想，眼皮沉重得像鉛塊，只是往下墜。她含糊的、口齒不清的又問了一句：「爸爸呢？」

　　念蘋沉默了兩秒鐘。

　　「他去醫院了。是他把妳救過來的，為了妳，他幾天幾晚都沒有睡……他盡了他的全力……」她忽然住口，發現她已經睡著了。

　　初蕾這一覺睡得又香又沉，睡了不知道多久。然後，她又醒了，她的意識逐漸恢復的時候，她聽到有人在她床邊低低的談話。她沒有睜開眼睛，只是下意識的去捕捉那談話的音浪：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是母親的聲音。「我告訴她，她害了腦炎。」

　　「她──有沒有再提起致文？」是父親的聲音。那聲音低沉而喑啞。

　　「沒有。她只問起你。對別人，她一個字也沒提。」

　　父親默不作聲。

　　「或者我們可以瞞過去。」母親小心翼翼的說：「她高燒了那麼久，會不會失去那一部份的記憶？」

　　「我很懷疑。」父親低哼著，忽然警告的說了句：「噓！別說了，她醒了！」

　　初蕾眨動著睫毛，睜開眼睛來。父親的臉正面對著自己，眼睛深深的凝視著她。怎麼？爸也老了！他的眼角都是皺紋，他的面頰憔悴得像大病初癒，他的鬢邊全是白髮。他老了！他不再是那個風度翩翩，具有男性魅力的中年醫生了。為什麼？只為了她大病一場？可憐的爸爸！可憐的媽媽！

　　「爸爸，」她低低的叫，嘗試要給父親一個微笑。「對不起，我讓你操了好多心！」

　　夏寒山心頭驀然一痛，眼眶就發熱了，他握緊了女兒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是的，她都忘了！她什麼都記不得了，她昏迷時呼喚過的名字，她現在都記不得了。可能嗎？上帝會如此仁慈的給她這「遺忘症」嗎？他懷疑。他更深刻的注視著她。

　　「爸，」她疑惑的看著父親那濕潤的眼角。「我一定病得很厲害？是不是？我把你們都嚇壞了？」

　　「初蕾，」寒山用手指撫摸她的面頰，她那消瘦得不成形的面頰。她的聲音哽塞。「我們差一點失去了妳。」

　　哦，怪不得！她的睫毛閃了閃，陷入一份深深的沉思裏。記憶的深處，有那麼個名字，那麼個又親切又關懷的名字！她衝口而出：

　　「致文呢？他為什麼不來看我？」她忽然興奮了起來，生命的泉源又充沛的流進了她的血液裏，奇蹟似的燃亮了她的眼睛，她急促而熱烈的說：「媽，妳去叫致文來，我有話要跟他說，我有好多話要跟他說！妳去叫致文來！」

　　念蘋楞住了，臉色慘白。

　　「致文？」她楞楞的問。

　　「是的，致文哪！」興奮仍然燃燒著她，她伸手抓住了母親的手。「妳打電話去找他！別找錯了，是致文，不是致中！那天早晨，我打電話叫他來，我就是有好多話好多話要對他說，後來……後來……後來……」

　　她的眼睛睜大了，定定的看著天花板。後來怎樣了？後來怎樣了？後來怎樣了？那記憶的齒輪又開始在腦海裏瘋狂的旋轉。那記憶是一架風車，每扇木板上都有個模糊的畫面，那風車在旋轉，不停的旋轉，週而復始的旋轉，那畫面越轉越清晰，越轉越鮮明；父母的爭執，姓杜的女人，雨婷和致中，水源路上的奔馳，杜家客廳的一幕，父親打了她耳光，她奔出那客廳，以至一躍下水……

　　「媽媽！」她狂喊，恐怖的狂喊，從床上直跳了起來。「媽媽！」

　　念蘋一把抱住了初蕾，把她緊緊的、緊緊的擁在胸前。她知道她記起來了，但是，她記住了多少？她用手壓住初蕾的頭，啜泣的搖撼著她，像搖撼一個小嬰兒。她吸著鼻子，含淚的說：

　　「別怕！別怕！都過去了。初蕾，就當它是個噩夢吧，都過去了！都過去了！只是。傻孩子，妳既然想起來了，我就說，以後再有不如意的事，妳怎麼樣都不可以尋死！千不管，萬不管，妳還有個媽媽呀！」

　　尋死？她腦中有些昏沉，尋死？她何嘗要尋死？她只是嘔極了，氣極了，氣得失去理智了，才會有那忘形的一跳。那麼，記憶是真實的了，那麼，記憶並沒有欺騙她了，她推開母親，倒回到枕頭上。

　　「我真的跳了水？」她模糊的問：「是真的了？我從橋上跳下水去？不，」她轉動眼珠：「我不是自殺，我是氣昏頭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往水裏跳！」她的眼光和夏寒山的接觸了，她就定定的望著夏寒山，夏寒山也定定的望著她。一時間，屋子裏是死一樣的沉寂。

　　父女兩個默默的對視著，在這對視中，初蕾已經記起了在杜家所發生的每一件事。記起了自己說的每一句話，記起了那絲絲縷縷和點點滴滴。她凝視著父親，這個被她深愛著，崇拜著，敬仰著的男人！她凝視著他，只看見他沉痛的眼神，憔悴的面龐，和鬢邊的白髮。

　　寒山迎視著女兒的目光，在她的眼睛裏，他看出她已經記起了每一件事，他無從逃避這目光，無從逃避她對他的批判。他打過了她，他已經不再是她心目中的偉人，他打碎了她的幻想，甚至幾乎打碎了她的生命！現在，她用這對朗朗如晨星的眸子注視他，他卻無法窺探出她心中的思想。

　　父女兩個繼續對視著。

　　好久好久之後，初蕾輕輕的抬起手來，她用手輕觸著父親的面頰，輕觸著他那長滿鬍髭的下巴，她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深沉而成熟：

　　「爸爸！原諒我！」

　　寒山用牙齒緊咬住嘴唇，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他想講而講不出口的話啊！他呆看著她。

　　「原諒我！」她繼續說，聲音成熟得像個大人，她不再是個任性的小女孩了。「我那天的表現一定壞極了，是不是？壞得不能再壞了，是不是？你們寵壞了我，使我受不了一點點挫折。對不起，爸爸，我希望我沒有闖更大的禍！」她的手勾住了寒山的脖子，用力的把他拉向了自己，她哭著喊了出來：「我愛你，爸爸！」

　　寒山緊摟住初蕾，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在一邊呆站著的念蘋，也忍不住淚如雨下。一時間，屋裏三個人，都流著淚，都唏噓不已。都有恍如隔世，再度重逢的感覺。

　　經過這一番折騰，初蕾又累了，累極了。但是，她的神志卻非常清楚。寒山抬起頭來，細心的拭去她面頰上的淚痕，他仍然深深的凝視著她，低低的，柔聲的，歉然的說：

　　「初蕾，妳一直是個好孩子，一個善良而純潔的好孩子，我抱歉──讓妳發現，成人的世界，往往不像想像中那麼美麗。」

　　初蕾仰躺在那兒，眼睛一瞬也不瞬。

　　「那要看──我們對美麗這兩個字所下的定義，是不是？」她問。

　　寒山輕嘆了一聲，是的，這孩子被河水一沖，居然沖成大人了，她那「童話時期」是結束了。他不知道，對初蕾而言，這到底是幸福還是不幸？許多時候，「幸福」的定義，也和「美麗」一樣，從不同的角度看，會有不同的答案。

　　初蕾望著父親，她還有許多問題要問，兩個多月以來，她的生命是一片空白，她不知道，這兩月間到底有些什麼變化？父親還要和母親離婚嗎？那個姓杜的女人怎樣了？致中和雨婷又怎樣了？致文呢？致文該是最沒有變化的一個人，但是，他為什麼不來看她？難道，他出國去了？是了！那天在杜家，她也曾對致文大肆咆哮，她是那麼會遷怒於人的！她氣走了致文？又一次氣走了致文？她的眼珠轉動著，心臟在怦怦跳動。

　　「初蕾，」寒山在仔細「閱讀」著她的思想。「我知道，妳有幾千幾百個問題要問，但是，妳的身體還很弱，許多事也不是三言兩語講得清楚。妳先安心養病，等過幾天，妳的精神恢復了，我們再詳細談，好不好？」

　　初蕾點了點頭，鼓著勇氣說：

　　「我什麼都不問，只問一件事。」

　　「什麼事？」寒山的心臟提升到喉嚨口。

　　「致文是不是出國了？」

　　寒山腦子裏轟然一響，最怕她問致文，她仍然是問致文。他盯著她，立即瞭解了一件事，她跳水之後，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她完全不曉得致文也跟著她跳下了水。他腦子裏飛快的轉著念頭，就用手按住初蕾，很快的說：

　　「妳只許問這一個問題，我答覆了妳，妳就要睡覺，不可以再多問了。」

　　「好。」初蕾應著：「可是不許騙我。」

　　「他沒有出國。」寒山沉聲說，用棉被蓋好了她，從她身邊站起來了。「現在，妳該守信用睡覺了！」

　　初蕾的心在歡唱了，她長長的透出一口氣來。

　　「那麼，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她忍不住又問。

　　「說好妳只能問一個問題！」

　　她伸手抓住了父親的衣角。

　　「好，我不再問問題，只請你幫我做件事！」

　　「什麼事？」寒山的心臟再度升到了喉嚨口。

　　「你去把他找來！」

　　「找誰？」寒山無力的問。

　　「致文哦！我有話要跟他講！」

　　寒山倏然間回過頭來，他眼眶發熱。

　　「妳不可以再講話，妳必須休息！」他啞聲說。幾乎是命令性的。

　　初蕾變色了。她睜大了眼睛，微張著嘴，突然間崩潰了。她哭了起來，淚珠像泉水般湧出，沿著眼角，滾落到枕頭上去。

　　「我知道，」她悲切的低喊著：「你們騙我！你們騙我！他走了！他出國了！他跟我生氣了，他出國了！」她啜泣著，絕望的把頭埋進枕頭裏。「他甚至不等我清醒過來，我有幾千幾萬句話要對他說！」

　　念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撲過去，用手扶住初蕾的頭，把她的臉轉過來，她盯著初蕾，含淚嚷：

　　「不是！初蕾！致文沒有跟妳生氣，他愛妳愛得發瘋，愛得無法跟妳生氣！他不能來看妳，就因為他太愛妳！我們誰都沒有想到過，他會對妳這樣！」

　　「我不懂！媽媽！我不懂！」初蕾喊著：「如果他愛我，他為什麼不來？妳打電話給他，媽媽，妳打電話給他！我不驕傲了，我不任性了，我也沒有自尊了，我要見他！媽媽！我要見他！」

　　「初蕾，我告訴妳……」

　　「念蘋！」寒山警告的喊。

　　「寒山，」念蘋轉向寒山。「你告訴她吧！你把事實告訴她吧！長痛不如短痛，她總要面對真實！」

　　「爸爸！」初蕾面如白紙。「到底怎麼了？告訴我！求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和致中又打架了？他被致中殺掉了？爸爸呀！」她用手抱著頭，狂喊著：「求你告訴我吧！」

　　「好，」寒山下了決心，他坐在床前的椅子裏，用手按住她。「我告訴妳，但是妳必須冷靜！」

　　初蕾咬牙點了點頭。

　　「記得妳跳水那天嗎？」寒山凝視她。

　　她再點點頭。

　　「妳剛跳下去，致文也跟著跳下去了。」他說，面部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

　　她睜大了眼睛，不信任的。

　　「他瘋了嗎？」她說：「他要救我嗎？」

　　「可能是瘋了，也可能是要救妳！」寒山咬牙說：「總之，他看見妳跳下去，他也跟著跳下去。那天的河水很急，妳被一直沖到下游，才被營救人員撈起來，天氣很冷，妳撈起來的時候幾乎已經沒氣了……」

　　「他呢？」她打斷了父親，眼珠黝黑得像兩泓不見底的深潭，她的聲音空洞，深邃，而麻木。「死了，是嗎？我被救活了，他──淹死了。是嗎？」

　　「不，不是這樣。」他下意識的燃起一支煙，抽了一口。當時的情景仍然怵目驚心，他的聲音顫抖著。「激流把他沖到了岸邊，當時有一架在工作中的挖石機，那挖石機的鐵手正好對他的身子挖下去……」他停住了。

　　初蕾的臉上一無表情，眼睛更深更黑了。

　　「他是這樣死的？」她問。

　　「他沒有死，」他吐著煙，眼睛望著煙霧，聲音忽然平靜了，疲倦而平靜。「我把他弄回醫院，連夜間，我召集了外科、骨科、神經科、血液科、麻醉科……各科的醫生會診，我們盡了我們的全力，幾乎一個星期，我們都沒有闔眼睡過，我們接好了他斷掉的骨頭，縫好了他的傷口，他沒有死，可是……」他又停了。

　　「他殘廢了？毀了容？」

　　「更嚴重一些。他現在是一具──活屍。」

　　「怎麼講？什麼叫活屍？」

　　「他不能行動，他沒有思想，他沒有感覺，他躺在那兒，只是活著，有呼吸，除此之外，他什麼能力都沒有。我們用盡各種方法，不能讓他恢復意識。」

　　「可是──」她用舌尖舔著乾燥的嘴唇：「你會治好他，是不是？」

　　「我不能說。初蕾，知道王曉民嗎？她被車子撞倒後，已經昏迷了十幾年。」

　　初蕾不再說話，她注視著天花板，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她平靜得出奇。

　　「他還在醫院裏嗎？」她問。

　　「他父母把他接回去了。我仍然每天去他家看他。」

　　她又不說話了，只是望著天花板發呆，她呼吸平穩，面容平靜，眼睛深不可測。

　　「但是，他沒有死、是嗎？」

　　「沒有死──」寒山小心翼翼的。「並不表示就不會死，妳要瞭解……」

　　「我瞭解，」她打斷了父親。「反正，我們每個人都會死！」她忽然掀開棉被，從床上滑到地毯上，扶著床，她試著要站起來。

　　「妳幹什麼？」念蘋驚呼著，一把扶住她。

　　她雙腿一軟，人整個往地板上栽去。寒山抱住了她，她喘吁吁的靠在他手腕上。

　　「我要去看他。」她說，劇烈的喘著氣。「我有──好多好多話要跟他說。」

　　「他聽不見妳呀！」念蘋含淚嚷：「他什麼都聽不見呀！」

　　「可是，」她喘得更兇了。「我有──好多好多話要──要──跟他說！」

　　「妳可以去跟他說！」寒山把她抱回床上，堅定的看著她。「但是，妳先要讓妳自己好起來，讓妳自己有能力去看他，是不是？」

　　她把瘦骨嶙嶙的手臂伸給父親。

　　「給我打針！」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讓我好起來！我有……有……好多話……要跟他說！」

　　寒山默默的望著她，站起身來，他真的去拿一管針藥，注射到她的手腕裏。一面揉著她的手腕，他一面眼看著她在那藥力下，逐漸入睡了。她的眼皮沉重的闔了下來，意識在逐漸飄散，嘴裏，她仍然在喃喃的說著：

　　「我要去看他！我……我有……好多好多話……要跟他說！」

　　17

　　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中，初蕾變得非常安靜，她不再吵著鬧著要去看致文。只是一心一意的接受著父親給她的治療，以及母親刻意為她做的營養品。她乖得出奇，順從得出奇，合作得出奇。要她吃她就吃，要她睡她就睡，要她打針就打針，要她吃藥就吃藥。連夏寒山都說，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合作的病人了。念蘋卻深深瞭解，她之所以如此順從與合作，只是希望自己能快些好起來，快些可以出門，快些去看致文。

　　在這一段復元期中，初蕾雖然不多問什麼，但是，念蘋卻已經把這兩個多月來的變化和發展，簡單扼要的告訴初蕾了。她故意說得輕描淡寫，初蕾卻聽得很專心。

　　「妳知道嗎？我見過了杜慕裳。」念蘋一邊幫初蕾調牛奶，一邊說。因為初蕾已經在痊癒期中，那特別護士王小姐早就辭退了。「不是我去見她的，是她來看我，那時，妳還在昏迷中。」

　　初蕾不語，只用關懷的眸子看著母親。

　　「杜慕裳給我的印象，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原以為她是個妖媚的女人，誰知一見面，才知道她淡雅宜人而落落大方。那時，妳病得很重，我也萬念俱灰，我告訴她，我同意離婚，成全他們了。那知，我話才出口，她就哭了，她說如果她曾有獨佔妳爸爸的心，她就死無葬身之地。她請求我原諒，表示即將離去……」她試了試牛奶的溫度，送到初蕾面前。初蕾半坐在床上，接過了牛奶，慢慢的啜著。念蘋笑了笑。「奇怪，我當時就原諒了她。不止原諒了她，我看她大腹便便，身材臃腫，我忽然瞭解了一件事，當妳深愛一個男人的時候，妳會犧牲自己。我從沒有為妳父親犧牲太多，妳爸爸有一部份話是對的，我在某些方面，是把自己維持得太好了。我以我的方式來愛妳爸爸，但是，這是不夠的……套一句妳的話，初蕾，妳爸爸是一條鯨魚。我，雖然不至於是沙漠，卻也僅僅只是個小池塘而已。當鯨魚在水塘裏乾渴了二十二年以後，妳怎能不允許牠游向海洋？」

　　初蕾感動的看著母親，不自覺的伸出手去，握住了母親的手。念蘋又對她笑了笑，這笑容竟有些羞澀。

　　「很不可解的一件事發生了，我不恨她，不怨她，當時，就有種奇怪的友誼，在我們之間產生了。我們談了一會兒，無法得到結論。當晚，妳爸爸回來，我告訴他，我已見過慕裳，而且同意離婚了。」

　　初蕾不自覺的蹙了一下眉，雙手捧住了牛奶杯，彷彿要從杯子裏尋求溫暖似的。

　　「妳爸爸楞了，立刻，他抱住了我，一疊連聲的對我喊出幾千幾萬個『不』字！他說：二十幾年的婚姻生活，既無法一刀斬斷，失而復得的女兒，會成為我們永久的聯繫！他說他不要離婚了。我問他又如何處置慕裳？他呆了很久，只對我說了一句話；『薄命憐她甘作妾！』於是，我哭了，妳爸爸也流淚了。」她停了停，凝視著初蕾，半晌，才又說下去：「或者，這個世界和法律，甚至世俗的觀念，都不允許一個男人同時有兩個女人，但是，仔細想想看，在這社會上，幾個男人是真正只有一個女人的？我為什麼該恨慕裳呢？只因為她和我有共同的鑑賞力，我們愛了同一個男人！許多觀念，都是人為的。古時候，一個男人三妻四妾，往往深閨中也一團和氣，我既然生來不是海洋，總應該有容忍海洋的氣度。」她又停了停，對初蕾溫和的微笑著。「或者，我和妳父親間的問題並沒有解決，或者，還會有意外的變化，我不知道，但是，目前，我過得很心安理得，所以，希望妳也能瞭解，能接受它。」

　　初蕾放下了牛奶杯，她深深的望著母親，然後，用胳膊緊擁著念蘋的脖子，她低低的說：

　　「媽媽，我愛妳！」

　　然後，她們之間，就不再談起慕裳了。

　　有一天，初蕾淡淡的問了句：

　　「雨婷怎樣了？」

　　「她嗎？」念蘋微笑著。「妳把她治好了！」

　　「我把她治好了？」初蕾愕然的。

　　「據說，她在妳面前暈倒，妳給了她一頓狠狠的痛罵，又說她有心理變態，精神分裂症什麼的。她這一生，從沒有人敢正面對她說這種話，妳這一罵，反而把她罵醒了。她現在正努力在改變自己，勤練鋼琴和聲樂，預備暑假裏去考音樂專科學校。」

　　「哦！」初蕾怔了怔。「致中跟她還是很好吧？」她淡淡的問。

　　「聽說很好。梁家──經過這次大事，都很受影響，致中也成熟多了，不再那麼跋扈了。我想──他終於可以穩定下來了，何況，雨婷對於他，是千依百順，言聽計從的，雨婷是他需要的典型。」

　　初蕾默然片刻，低聲自語了一句：

　　「她是他的海洋。」

　　「妳說什麼？」念蘋沒聽清楚。

　　「沒什麼。」初蕾疲倦的躺了下來。輕嘆了一聲。「這下，是各得其所了，只除了……」她又嘆了口氣，闔上了眼睛，不再說話了。

　　四月底，天氣熱了，大陽整日絢爛的照射著。初蕾已恢復了大半，她可以下床行動，也常到花園裏晒晒大陽。當她還沒有去看致文之前，致秀卻先來看她了。

　　那是一個下午，她坐在花園裏，正對著滿園的春色發呆。自從病後，初蕾就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她安靜，不說話，不笑，常常獨自一坐好幾小時，只是默默的沉思。致秀的來訪，給她帶來了極大的意外和震動。

　　「致秀，致秀，」她抓著致秀的手，熱烈的搖撼著。「我以為妳不要理我了，我以為你們全家都跟我生氣！我……我……我闖了這樣一個滔天大禍！」

　　致秀這才驚覺到，他們統統忽略了一件事，誰也沒有告訴過她，梁家對於這件事的反應。原來，她除了哀傷致文的病體之外，還在自責自恨，自怨自艾中。

　　「初蕾，妳怎麼想的？」致秀拉了一張椅子，坐在初蕾身邊，熱情的、激動的說：「我們沒有任何人怪妳，爸爸說得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這事怎能怪妳呢？又不是妳拉著大哥跳河的，是他自己往下跳的！」

　　「還是怪我！都怪我！全怪我！」初蕾叫了起來：「致秀，妳不知道，我打電話叫他來，我拉著他去杜家，我對他又吼又叫……如果我不打電話給他，如果我不拉他去杜家，如果我不神經發作去跳河……哦！」她用手抱著頭。「人生最悲哀的事，就是你做一件事的時候，永遠不會料到這事的後果！」

　　「妳不要自怨自艾吧，妳不要傷心吧！」致秀含淚說：「夏伯伯每天在給大哥治療，說不定有一天，他又會清醒過來，說不定，他又會好起來！」

　　初蕾把頭埋在膝上，她默然不語。因為，她深深明白，這「有一天」是多麼渺茫，多麼不可信賴的。她不用問父親，每天，她只看父親回家的臉色，就知道一切答案了。夏寒山從梁家回來後的臉色，是一天比一天難看，一天比一天蕭索了。

　　「初蕾，」致秀伸手拍拍她的肩。「我今天來看妳，除了叫妳好好養病以外，我還給妳帶了兩件東西來！」

　　「什麼東西？」初蕾從膝上抬起頭來。

　　「我們今天整理了大哥的房間……」致秀說，眼神黯淡而淒楚，聲音裏忽然充滿了哽塞。「我在他的抽屜裏，發現了兩件東西，我想，妳會對它有興趣。」

　　她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摺疊著的信箋，遞給初蕾，初蕾接了過來，打開那信箋，她驚愕的發現，這是一封信，一封只寫了一半的信，她一看到那熟悉的飄逸的字跡時，她的心就怦然而動了。她貪婪的、飛快的去閱讀那內容：

「初蕾：

　　我終於提筆寫這封信給妳，因為，我已經決定要離開妳，離開台北，離開我生長二十七年的家庭，遠到異域去了。這一去，不知道再相逢何日？因此，多少我藏在內心的話，多少我無從傾吐的話，我都決心一吐為快了。

　　記得第一次見妳，妳才讀大一，頭髮短短的，像個小男生。妳在我家客廳裏，和我賭背唐詩，賭唸長恨歌，賭背琶琵行，妳朗朗成誦，笑語如珠，天真爛漫，而又嬌艷逗人。從那一日起，我就知這我完了，知道我被補捉了，知道命中注定，妳會成為我生命的主宰！

　　可是，妳的心裏並沒有我。致中爽朗熱情，豪放不羈，瀟灑如原野上奔馳的野馬！他吸引妳，妳吸引他，我眼看你們一步步走向戀愛的路。我想，我生來的缺點，就在於缺乏主動，我無法和我自己的弟弟來爭奪妳！但是，天知道！有一段日子我痛苦得快發瘋。我躲避到山上，無法忘記妳。我走到郊外，無法忘記妳。我埋頭在論文中，仍然無法忘記妳！我吃飯，妳出現在飯碗中；我喝水，妳出現在茶杯裏；我憑欄，妳出現在月色下；我倚窗，妳出現在黎明裏……為妳，我捱過許許多多長夜，為妳，我忍受過許許多多痛苦……哎，現在寫這些，不知妳看了，會不會嘲笑我？或者，我不會有勇氣把這封信投郵，那麼妳就永遠看不到它了。我想，我又在做一件傻事，我實在不該寫這封信，我只是要發洩，要痛痛快快的發洩一下！

　　記得妳第一次在雨果，告訴我妳是一條鯨魚的事嗎？妳不知道，當時我多麼激動！我真想向妳伸出手去，大喊著說：

　　『我就是妳的海洋！為什麼不投向我？』

　　但是，我沒說。中國傳統的道德觀念拴住了我，我真恨自己不像致中那樣富有侵略性，那樣積極而善爭取。我想，我之所以不能得到妳的心，也在於這項缺點。我顧慮太多，為別人想得太多，又有一份很可憐的自卑感，我總覺得我不如致中，我配不上妳！多少次，我想抱住妳，對妳狂喊上一千萬句『我愛妳』，可是，最後都化為一聲嘆息。我就是這樣懦弱的，我就是這樣自卑的，我就是這樣畏縮的，難怪，妳不愛我！我自己都無法愛我自己！我實在不如致中！

　　初蕾，妳的選擇並沒有錯，錯在妳的個性。妳有一副最灑脫的外表，卻有副最脆弱而纖細的感情。致中粗枝大葉，不拘小節，妳卻那麼易感，那麼客易受傷。於是，致中一次又一次的傷害妳，弄得妳終日鬱鬱寡歡，直至以淚洗面。知道嗎？初蕾，妳每次流淚，我心如刀絞。我真恨致中，恨他使妳流淚，恨他使妳傷心，恨他不懂得珍惜妳這份感情……哦，初蕾，如果妳是我的，我會怎樣用我整個心靈來呵護妳，來慰藉妳。噢，如果妳是我的！

　　我開始試探了，我開始表示了，但是，初蕾，我只是自取其辱，而對妳傷害更深。相信我，我如果可以犧牲我自己的生命，來換取妳的幸福，我也是在所不惜的。這話說得很傻，妳一定又要嘲笑我言不由衷。算我沒有說過吧！

　　記得在妳家屋後的樹林裏，我曾送妳一個離像嗎？記得那天，妳曾問我有關『一顆紅豆』的故事嗎？我現在，可以告訴妳那個故事了！如果妳不累，妳就靜靜的聽……」

　　這封信只寫到這裏為止，下面沒有了。初蕾讀到這兒，早已淚流滿面，而泣不可抑。淚水一滴滴落在信箋上，溶化了那些字跡。她珍惜的用衣角抹去信箋上的淚痕，再把信箋緊壓在自己的胸口。轉過頭來，她望著致秀，抽噎著問：

　　「為什麼這封信只寫了一半？」

　　「我不知道。」致秀坦白的說：「我猜，寫到這裏，他的傻勁又發了，他可能覺得自己很無聊。而且，我想，他從一開始就不準備寄出這封信的，他只是滿懷心事，藉此發洩而已。」

　　「可惜，」初蕾拭了拭眼睛，喃喃的說：「我無從知道那個紅豆的故事了！」

　　「我知道。」致秀低語。

　　「妳知道？」她驚愕的。

　　「記得去年夏天，石榴花剛開的那個下午嗎？」致秀問：「我曾經說那朵石榴花就像妳的名字。」

　　「是的，」初蕾低低的說，眉梢輕蹙，陷進某種久遠以前的回憶裏。「就是那個下午，致中到學校來接我，我們去了青草湖，就……」她嚥住了。

　　「妳知不知道，那天大哥也到學校來找妳？」

　　「哦！」她驚呼著，記憶中，校門口那一幕又回來了，她坐上致中的車子，抱住他的腰，依稀看到致文正跳下一輛計程車，她以為是她眼花了……原來，他真的來過了！

　　「大哥在校門口，親眼看到妳和二哥坐在摩托車上去了。」致秀繼續說，神情慘淡。「他一直想追妳，一直在愛妳，直到那天下午，他知道他絕望了。我們在校園裏談妳，我想，他是絕望極了，傷心極了，但是，他表現得還滿有風度。後來，他在校園的紅豆樹下，撿起了一顆紅豆，當時，他握著紅豆，唸了幾句古裏古怪的話，他說那是劉大白的詩……」

　　「是誰把心裏相思，種成紅豆？待我來碾豆成塵，看還有相思沒有？」初蕾喃喃的唸了出來。

　　致秀驚訝的望著她。

　　「對了！就是這幾句！原來妳也知道這首詩！」致秀說。「我想，所謂紅豆的故事，也就是指這件事而言，因為──我還有第二樣東西要給妳！」

　　她遞了過去。一顆滴溜滾圓，鮮紅欲滴的紅豆！初蕾凝視著那紅豆，那熟悉的紅豆，那曾有一面之緣的紅豆！「改天你要告訴我這個故事！」她說的，她何曾去窺探過他的內心深處？紅豆！一顆紅豆！紅豆鮮艷如舊，人能如舊否？

　　致秀悄悄的再遞過來一張信箋，信箋上有一首小詩：

　　　「算來一顆紅豆，

　　　　能有相思幾斗？

　　　　欲捨又難拋，

　　　　聽盡雨殘更漏！

　　　　只是一顆紅豆，

　　　　帶來濃情如酒，

　　　　欲捨又難拋，

　　　　愁腸怎生禁受？

　　　　為何一顆紅豆，

　　　　讓人思前想後，

　　　　欲捨又難拋，

　　　　拚卻此生消瘦！

　　　　唯有一顆紅豆，

　　　　滴溜清圓如舊，

　　　　欲捨又難拋，

　　　　此情問君知否？」

　　她唸著這首詩，唸著，唸著……一遍，二遍，三遍……然後，她把這首小詩摺疊起來，把信箋也摺疊起來，連同那顆紅豆，一起放進了外衣的口袋裏。她抬頭看著致秀，她眼裏已沒有淚水，卻燃燒著兩小簇熾烈的火焰，她那蒼白的面頰發紅了，紅得像在燒火，她臉上的表情古怪而奇異，有某種野性的、堅定的、不顧一切的固執。有某種熾熱的、瘋狂的、令人心驚的激情。她伸手握住致秀的手，她的手心也是滾燙的。

　　「我們走！」她簡單的說。從椅子裏站起身來。

　　「走到那兒去？」致秀不解的。

　　「去找妳大哥啊，」她跺了一下腳，不耐的說：「我有許多話要對他說！我還要──問他一些事情，我要問問清楚！」

　　「初蕾！」致秀愕然的叫，搖撼著她，想把她搖醒過來：「妳糊塗了？他現在什麼都不知道，聽不到，看不到，感覺不到！……他完全沒有知覺，怎麼能夠回答妳的問題？難道夏伯伯沒告訴妳……」

　　「我知道！」初蕾打斷了她：「我還是要問問他去！我有好多好多話要對他說！」

　　她逕直就向大門外面走，致秀急了，她一把抱住她，苦惱的，焦灼的，悲哀的大喊：

　　「初蕾，妳醒醒吧！妳別糊塗吧！他聽不見，他真的聽不見呀！」她後悔了，後悔拿什麼信篾、紅豆，和小詩來。她含淚叫：「我不知道妳是這樣子！我不該把那些東西拿來！我真傻！我不該把那些東西拿來！」

　　「妳該的！」初蕾清清楚楚的說。「信是寫給我的，小詩為我作的，紅豆為我藏的，為什麼不該給我？」她又往大門外走：「我們找他去！」

　　「夏伯母！」致秀大叫。

　　念蘋慌慌張張的趕來了。

　　「怎麼了？怎麼了？」她問。為了讓她們這一對閨中膩友談點知心話，她一直很識趣的躲在屋裏。

　　「夏伯母，」致秀求救的說：「她要去找我大哥！妳勸她進去吧！」

　　初蕾抬起頭來，堅定的看著母親。

　　「媽，」她冷靜的，清晰的，穩定的說：「妳知道，我一直要去看他！我已經好了，我不發燒了，我很健康了，我可以去看他了！」

　　念蘋注視著女兒，她眼裏慢慢的充盈了淚水。點點頭，她對致秀說：

　　「妳讓她去吧！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可是……可是……」致秀含淚跺腳：「伯母，您怎能讓她去？大哥現在的樣子……她看了……她看了……她看了非傷心不可！她病得東倒西歪的，何苦去受這個罪？初蕾，妳就別去吧！」

　　初蕾定定的看著致秀。

　　「他確實還活著，是嗎？」她一個字一個字的問。

　　「是的。『僅僅』是活著。」致秀特別強調了「僅僅」兩個字。

　　「那就行了。」她又往門外走。

　　致秀甩了甩頭，豁出去了，她伸手抓住初蕾。

　　「好，我們去！」她說：「但是，初蕾，請妳記住，大哥已經瘦得不成人形，以前的風度翩翩，都成過去式了。」

　　初蕾站住了，凝視致秀：

　　「他現在很醜嗎？」

　　「是的。」她展然而笑了。

　　「那就不要緊了。」她說，如釋重負似的。

　　「什麼不要緊了？」致秀聽不懂。

　　「我現在也很醜，」她低語：「我一直怕他看了不喜歡，如果他也很醜，咱們就扯平了。」

　　致秀呆住了，她是完全呆住了。「怕他看了不喜歡」，天哪！講了半天，她還以為他能「看」嗎？

　　18

　　初蕾和致秀趕到梁家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初蕾一路上都很興奮，反常的興奮，不止興奮，她還相當激動。可是，她卻什麼話都不說，只是用那對特別閃亮的眼睛，閃爍著去看致秀，然後又用她那發熱的手，緊緊的握著致秀。她不時給致秀一個可愛的微笑，似乎在對致秀說：

　　「妳放心，我不會再闖禍了！」

　　但，她這微笑，卻使致秀更加擔心了。她真不知道，把初蕾帶回家來，到底是智還是不智？

　　在梁家門口，她們才跨下計程車，就和剛下班回家的致中撞了個正著。自從杜家事件以後，初蕾和梁家的人就都沒見過面。致中倏然見到初蕾，就不由自主的一楞。不論怎麼說，當初他和初蕾玩過好過，初蕾那日大鬧杜家，終於造成難以挽回的大禍，他總是原因之一，事後，他也深引為咎。現在，突然和初蕾重逢，他就有些慌亂、惶惑，甚至手足失措起來。

　　初蕾卻逕直走向了他，她微仰著頭，很文靜，很自然，很深沉的注視著他。低低的說了一句：

　　「致中，好久沒見了。」

　　致中的不安更擴大了，他望著面前這張臉，她瘦了，瘦得整個下巴尖尖的，瘦得眼眶凹了下去，瘦得雙頰如削……但，她那對閃爍著火焰的眼睛，那因興奮而佈滿紅暈的面頰，那渾身充斥著的某種熱烈的激情，使她仍然周身煥發著光采。她看來那麼熟悉，而又那麼陌生。兩個多月，她似乎已經脫胎換骨。在原有的美麗以外，卻又加上了一份近乎成熟的憂鬱。

　　「初蕾，」他囁嚅著。「聽說妳病得很厲害，恭喜妳復元了。」他覺得自己忽然變得很笨拙，那種尷尬和不安的情緒仍然控制著他。

　　她難以覺察的笑了笑。

　　「有件事情我要拜託你。」她說。

　　「是的。」他應著，心裏有種荒謬的感覺，他們之間的對白，好像彼此是一對疏遠而禮貌的客人。

　　「請你代我轉告雨婷……有一天，我希望能聽到她彈琴唱歌。」

　　「哦！」他傻傻的應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好了！」初蕾驀然間臉色一正，眉間眼底，就佈滿了嚴肅和莊重。她伸出左手，拉住致秀，又伸出右手，拉住致中，沉聲的說：「我們一起去看致文去！」

　　「噢！」致中一楞，飛快的看了致秀一眼。「妳……妳要去看致文？」

　　「是的！」初蕾堅定的點點頭。「你們跟我一起來！」她語氣裏，有種強大的，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我有許許多多話要跟致文說，我希望──你們也在旁邊，萬一他聽不清楚，你們可以幫他聽！」

　　「初蕾？」致中愕然的看看她，又轉頭去看致秀。致秀給了他無可奈何的一瞥。

　　於是，他們走進了梁家。

　　梁太太突然看到初蕾，真不知是悲是喜，是艾是怨，是恨是憐，她只驚呼了一聲：

　　「初蕾！」

　　就立刻淚眼迷糊了。初蕾放開致秀和致中，她走上前去，用手臂圈住梁太太的脖子，緊緊的擁抱了她一下。認識梁家已經四年，這是第一次她有這種親暱的舉動。她做得那樣自然，就好像一個女兒在擁抱媽媽似的。使那秉性善良而熱情的梁太太，頓時就淚如泉湧。如果她曾怨恨過初蕾給梁家帶來厄運，也在這一剎那間，那輕微的怨艾之情，就煙消雲散了。

　　「我來看致文。」初蕾簡短的說，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梁太太的淚痕，她仍然不記得帶手帕。「他在他自己的房裏，是嗎？」

　　她轉身就向致文的臥房走去。

　　梁太太回過神來，她很快的攔住了她。

　　「讓我先進去整理一下。」她說。

　　初蕾搖搖頭，輕輕推開了梁太太，她挺了挺背脊，往致文的臥室走去，到了房門口，她回頭看著致中、致秀和梁太太：

　　「請你們一起進來，好嗎？」

　　她神色中的那份莊嚴，那份寧靜，那份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使致秀等人都眩惑了，都糊塗了，大家都身不由己的跟在她後面，走進了致文的臥室。

　　初蕾推開房門的一剎那，就被那撲鼻而來的藥水味、酒精味、消毒藥品味嗆住了。但，她並沒有停滯，她逕直就走到致文的床邊，站在床前，她定定的看著致文，一瞬也不瞬的看著致文──如果那個僵躺在床上，像一副骷髏般的軀體，還算是致文的話──她靜靜的，動也不動的看著他。

　　好一會兒，她只是站在那裏，然後，她更近的移向床前。致文仰躺著，面色如蠟，顴骨高聳，頭髮稀稀落落的，似乎已脫去大半，眼睛緊闔著……整個面部，只像一具屍體，一具僵硬而無知的屍體，一具醜陋的屍體。他渾身還插滿了管子，那些維持生命的必需品，就藉這些管子流進他的體內。另外，還有些生命的渣滓，要藉這些管子排出體外。他的雙手，靜靜的垂在身體兩邊，那手臂上找不出肌肉，只是一層枯黃的皮，包著兩支木柴，那手指佝僂著……使初蕾聯想到老鷹的腳爪。

　　室內好安靜，好安靜，雖然有五個人，卻幾乎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致秀並沒有看致文，她每日照顧致文，對他的情況狀態已十分熟悉。她只是看著初蕾，她看不出她的思想，也看不出她的感覺。她那小小的，莊嚴的臉龐上，仍然是一片寧靜與堅決。

　　「好，致文，我總算看到你了！」她忽然開了口，聲音鎮靜而安詳，甚至，還有著喜悅的味道。她再往前跨一步，為了接近致文的頭，她在那床前跪了下來。她又說：「看到你，我就放心了，你知道，你跟我開了一個大玩笑，我以為你已經死了。還好，你活著，只要你活著，我就要告訴你好多好多話！」

　　梁太太不自禁往前邁了一步，想要阻止這徒勞的述說。致秀伸手拉住了梁太太，悄聲說：

　　「妳讓她說，她已經憋了太久了。」

　　初蕾伸出手去，輕輕的撫摸了一下致文的面頰，就像在撫摸一個熟睡的孩子。她凝視著他，又開始說：

　　「致文，你實在很壞！你壞極了！我現在回憶起來，仍然不能不怪你，不能不怨你！你想想看，從我認識你和致中以來，我和致中又瘋又鬧，又玩又笑，我和你呢？我所有的知心話都對你說，我考壞了會來告訴你，我委屈了會來告訴你，我高興了也會來告訴你。致文，你知道我是半個孩子，我始終沒有很成熟，我分不出愛情跟友情的區分，我分不出自己是愛你還是愛致中。但是，致文，你該瞭解的，你該體會出，我和你，是在做心靈的交通，我和致中，是在做兒童的遊戲！但是，你那該死的士大夫觀念，你那該死的道德觀念，你那該死的友誼和你那該死的自卑感，你遲遲不發動攻勢，竟使我倒向了致中的懷裏。」

　　她停了停，喘口氣，她又說：

　　「今天致中也在這兒，你母親你妹妹都在這兒，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挖自我的心靈深處，我要讓他們都聽見，都瞭解我在說什麼。」她又頓了頓。「致文，或者，我不該怪你，不該責備你，不該埋怨你！原諒我，致文，我的老毛病又發了，我總是要把自己的錯誤，去推卸責任，遷怒於人。不不，我不能怪你！要怪，都怪我自己。這些年來，你並非沒有表示，但是，你太含蓄了，你太謙和了，你使我誤認為你只是個哥哥，而沒想到你會是我的愛人！你知道我什麼時候才開始醒悟的？就是那個早上，去杜家的早上，我打電話叫你來，那時，我就是要告訴你。我錯了！我懂得你了！我瞭解你了！而且，我也瞭解我自己了！我知道這一年來都是錯誤，我所深愛的，實在不是致中，而是你！」

　　她的頭輕仆在床沿上，淚水湧進了她的眼眶，她有片刻的沉默，然後。她又毅然的抬起頭來：

　　「記得你躲到山上去寫論文的那段日子嗎？我每天和致中混在一起。但是，我那麼想你，發瘋似的想你，你母親可以作證，我是天天在等待你的歸來，不過，我那麼糊塗，那麼懵懂，那麼孩子氣，我並不知道這種期待的情懷就是愛情！沒有人教過我什麼叫愛情，記得你從山上回來的那天嗎？在雨果，我看到你就快活得要發瘋了！我告訴你我和致中的距離，我告訴你我心中的感覺，我告訴你我是一條鯨魚……而你，你這個傻瓜，你怎麼不會像你信裏面所寫的，對我說一句：『我就是妳的海洋，投向我！』你記得你當時說了些什麼嗎？你說了一連串致中的優點，要我對致中不要灰心，甚至於，你說：『妳放心，我去幫妳把沙漠變成海洋！』哦！致文！你是傻瓜，你是天下最大的傻瓜！我是不懂愛情，你卻連表示愛情都不會嗎？」

　　有兩滴淚珠落在床沿上，她抬起帶淚的眸子。瞅著他那僵硬的，毫無表情的臉。

　　「你知道嗎？我和致中後來已經那麼勉強了，聽到他的電話我會害怕，聽到你的電話我就喜悅而興奮了。多傻啊，我仍然不知道我在愛你！是的，我不能完全怪你，我也是傻瓜，傻透了的傻瓜！我後來自己批評過我自己，我是一絛白鯨，不是梅爾維爾筆下的白鯨，我是一條白癡鯨魚！是的，我是個白癡！你該怪我，你該罵我的！記得在那小樹林裏嗎？你給了我一張印著石榴花的卡片，上面的小詩我早已背得滾瓜爛熟；昨夜榴花初著雨，一朵輕盈嬌欲語，但願天涯解花人，莫負柔情千萬縷！致文，哦，致文！就是你表示愛情的方式嗎？我卻把那『解花人』三個字，誤解是致中，認為這只是一張祝福卡！然後，你送了我那個雕像，你告訴我，你怎樣不眠不休的為我塑像，記得嗎？我那天哭得像個小傻瓜。我和致中在一起也常哭，每次都是被他氣哭的。只有在你面前，我會因為歡樂和感動而流淚。但是，我這個白癡啊，我還不知道我在愛你！當你問我『妳有沒有把哥哥和男朋友的定義弄錯？』我依然沒有聽懂！哦，致文，我多笨，我多傻，我多糊塗！該死的不是你！是我！我該死！我該下地獄！現在，我可以坦白的告訴你，也告訴致中，我從頭到尾就弄錯了！致中是我的哥哥，你，才是我的愛人！」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仍然緊瞅著致文。滿屋子的人都聽呆了，聽傻了，聽怔住了。大家都默不作聲，傻傻的站在那兒傾聽著，傾聽一番最沉痛的，最坦率的，最誠摯的，最熱情的傾訴！

　　「記得你為我和致中吵架嗎？你說過；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你不會讓我掉一滴眼淚！那是第一次，我考慮過，你可能愛上了我。你知道，那時我曾經多麼震動過，我心跳，我狂喜，我期盼……然後，那天你來我家看我，下巴上貼著橡皮膏，你說你和致中打架了，因為致中不肯跟我道歉。記得嗎？我立刻就大發脾氣了，我生氣，不是因為致中不跟我道歉，而是氣你。氣你什麼？我當時並不明白，後來我才想清楚了，我氣你只想把我推給致中，氣你亂管閒事，氣你的──不想佔有我！那天，你是真的把我氣哭了，於是，你吻了我……」她大大的喘氣，癡癡的看著他。

　　「你吻了我！致文，你不知道那一吻帶給我的意義，你不知道我怎樣發狂，怎樣沉迷，怎樣喜悅！我承認，你不是第一個吻我的人，我的初吻，是致中的。但是，和致中接吻的時候，我只在冷靜的分析，他吻過多少人；冷靜的思索，怎樣可以讓他不發現我是第一次！但是，你吻我的時候，我整個都昏了，都癡了。噢，致文，我是多麼、多麼、多麼愛你啊！何以我始終不自覺？何以你也始終不能體會？那一吻原該讓我們彼此瞭解了，可是，我那可憐的自尊心又作祟了，我怕你是在安慰我，因此，我多餘的去問你為何吻我？傻瓜！你不會說你愛我嗎？你卻說，你會勸致中不要『一時糊塗』！哦，致文，你使我又誤會了，誤會你只要把我推給致中！我氣得那麼厲害，我狂喊我恨你，現在想來，只因為愛之深，才恨之切呀！」

　　她凝視著他的臉，一瞬也不瞬的凝視著這張臉，這張木然的、毫無表情的臉，這張像殭屍一般的臉。她的聲音已不知不覺的越說越高昂，越說越激動：

　　「後來，我和致中不來往了，你不知道，當時我反而有解脫之感，致中是對的，我和他之間，誰都沒有愛過誰，那只是一場孩子的遊戲。然後，在校園的紅豆樹下，致秀告訴我，你要出國了。你知道嗎？我震驚得心都碎了，一想到你要離我遠去，我就覺得世界完全空了！我說了許許多多你不該出國的理由，哦，致文，我是那麼愛你哦！你的詩情，你的才氣，包括你那份自卑的感情，你那半古典的文學氣質，哦，致文，我實在是愛你啊！也在那天，你對我真正表示了你的感情。當你說：『走，為妳走！留，為妳留！』的時候，我感動得簡直要死掉了。後來，在雨果，你又對我說：『不是哥哥，哥哥不能愛妳，哥哥不能娶妳，哥哥不能跟妳共度一生！』你知道嗎？致文，這是我一生聽到的最美妙的話！當你向我求婚的時候，我實在是千肯萬肯，千願意萬願意……但是，我多麼該死啊！我那可惡的自尊心，我那可惡的虛榮心！只為了我對致中說過一句話；『我不會姓你家姓！』於是，我又把什麼都破壞了，致中的陰影橫亙在我們之間，你誤會我對致中不能忘情，又一次嚴重的刺傷我，我們彼此誤會，彼此曲解，彼此越弄越擰，越弄越僵，於是，我跑走了！我原可以投向你，大喊出我心裏的話，但是，我卻把什麼美景，什麼前途都破壞了！」

　　她低下了頭，把臉埋在掌心裏，有好一會兒，她一動也不動。這長篇的敘述，說出了多少梁太太、致中，和致秀都不知道的故事。大家都呆站在那兒，渾忘身之所在。說的人是說得癡了，聽的人是聽得癡了。

　　她又抬起頭來，她的目光死死的盯著他，她的聲音裏充滿了激情：

　　「那天早上，我打電話給你，致文，你知道嗎？我就是忽然間想通了，忽然間知道我一直愛著的是你了，忽然間大徹大悟了，我叫你來，就是要告訴你我今天說的話，要告訴你；我嫁你！你姓梁，我嫁你！你不姓梁，我也嫁你！你是致中的哥哥，我嫁你，你不是他的哥哥，我也嫁你！但是，致文，命中注定我要在那一刻聽到父母的談話，聽到雨婷的存在，聽到杜慕裳的存在！爸爸說：『雨婷從初蕾手裏搶走了致中』，使我又昏亂了，又迷失了，又傷了自尊了……所以，我跑到杜家大吵大鬧了，事實上，我為媽媽的不平更勝於為我自己。但是，我想，你一定又一次誤會了！致文，致文，是誰在播弄我們？是誰在戲弄我們？命運嗎？不，致文，我們也做了自己性格的悲劇！你的謙讓，我的驕傲，你的自卑，我的自尊……我們始終自己在玩弄自己！但是，致文，不管怎樣，我們的下場不該如此悽慘，當我往水裏跳的時候，只是一時負氣，根本沒有思想。而你，為什麼要跟著我往下跳呢？難道像我這樣一個糊塗、任性、自私、倔強的傻瓜，也值得你為我而生，為我而亡嗎？致文，你傻，你太傻，你太傻，你太傻……」

　　她一口氣喊出了幾十個「你太傻」。然後，她忽然仆了過去，用雙手捧住了致文的面頰，叫著說：

　　「現在，我來了！聽著，致文！你聽清楚，你母親在這兒，致中在這兒，致秀也在這兒！他們都幫你聽著！你聽清楚！我今生今世，跟定了你！你醒來，我是你的，你不醒，我是你的，你活著，我是你的，你死了，我也是你的！不過，如果你竟敢死掉，我也決不獨自活著。套用一句你的話；『走，為你走！留，為你留！』我還要再加一句；『生，與你共！死，與你共！』從今以後，我就跟定了你！跟定了你！跟定了你！跟定了你！你聽到了嗎？致文？再也沒有力量可以把我從你身邊拉開！我跟定了你！跟定了你！跟定了你……」

　　她狂喊著，激烈的狂喊著，痛心的狂喊著，不顧一切的狂喊著……。梁太太終於走上前來了，她啜泣著去摟抱初蕾。在這一剎那，她才瞭解初蕾進門時給她的那個擁抱，她是完全以兒媳自居了。她哭著去摟抱初蕾，哭著去擦拭初蕾臉上的淚痕，哭著去撫平她的亂髮……

　　忽然間，初蕾推開了梁太太，她撲向床邊，睜大了眼睛去看致文。於是，梁太太和致秀致中，也莫名其妙的跟著她的眼光看去。於是，赫然間，他們驚奇的發現，有兩粒淚珠，正慢慢的從致文的眼角沁出來，慢慢的沿著眼角往枕上滴落。於是，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大家都驚呆了。從沒看過這麼美麗的淚珠，從沒看過生命的泉水是這樣流動的。於是，初蕾驀然發出一聲喜極的狂呼，她就直撲向致文，發瘋般的用嘴唇吻著那淚珠，發瘋般的吻著那閉著的眼簾，發瘋般的又哭又笑，發瘋般的喊著叫著：

　　「誰說他沒有知覺？誰說他聽不到？誰說的？誰說的？誰說的？」

　　她從床邊跳起來，直衝向屋外，正好和那剛下斑回家的梁先生撞了個滿懷，她又哭又笑的抓著梁先生，又哭又笑的大喊著：

　　「打電話給我爸爸！快打電話給我爸爸！叫他馬上來！叫他馬上來！致文醒了！他聽得見我……他聽得見我……他終於聽得見我心底的呼聲了！」

　　尾聲

　　這是一棟郊外的小屋。

　　小屋前，有個小小的花園，花園裏，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朵。玫瑰、薔薇、茉莉、九重葛、萬年青、菊花、蔦蘿……簡直數不勝數。

　　這正是五月，天氣還不太熱，陽光燦爛，而繁花似錦。在那花園深處，有一棵高大的鳳凰木，鳳凰木下，有張舒適的軟椅，軟椅上，坐著一個年輕人。他懷裏抱著塊木頭，正在精心雕刻著什麼。

　　不用猜，這當然就是梁致文。他額上微有汗珠，卻捨不得那麼美好的陽光，捨不得那滿園的花香，他不想進屋子裏去。但是，他有些累了，放下那雕刻了一半的東西，他仰躺下去，望著那棵鳳凰木，忽然有所發現，他就急急的呼叫起來：

　　「初蕾！初蕾！妳來看！」

　　初蕾從屋子裏面跑出來了。她穿著件簡單的家常服，腰上圍著圍裙，頭髮已經長垂腰際，隨隨便便的披散在腦後。她紅潤、健康、漂亮，而快活。

　　「什麼事？」她奔到致文身邊。「想進去了嗎？我去把拐杖拿來！」

　　「不要！」致文伸手拉住她。「妳看這棵鳳凰木！」

　　她抬頭向上看，鳳凰木那細碎的葉子正迎風搖曳，整株樹又高又大，如傘如蓋如亭的伸展著。她困惑的說：

　　「這鳳凰木怎樣了？」

　　「像不像許多年前，妳學校裏那棵紅豆樹？」

　　她看著，笑了。

　　「是的，相當像。」

　　他把她的手拉進自己懷裏。

　　「那是很多年很多年前的事了，是嗎？」他問，微微有點感慨。

　　「那是上輩子的事，你提它幹嘛？」

　　「我在想，」他微喟著：「妳實在不應該嫁給一個殘……」

　　她一把用手蒙住了他的嘴，阻止了他下面的話。

　　「聽我說！」她穩定的說：「前年，我在你床前又哭又說又叫，那時，我以為你死定了。可是，你會看了，你會說了，你又會雕刻了。明年，說不定你就會走了。即使你永遠不會恢復走路，你也該知足了，最起碼，你可以愛人和被愛。這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比這兩樣更重要呢？」

　　他凝視著她，是的，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比這兩樣更重要的呢？他實在不能再對命運有所苛求了！

　　屋裏，有電話鈴聲傳來，初蕾放開他，奔進屋裏去接電話，一忽兒，她又跑了出來，臉上有股似笑非笑的表情。致文瞅著她，問：

　　「誰的電話？」

　　「雨婷。」

　　「有事嗎？」

　　「她提醒我，再有一星期，就是小再雷的兩歲生日！」她深思的看著致文：「致文，假如二十二年後，你來告訴我，你又有了一個愛人，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有媽媽這麼好的風度。」

　　「妳決不會！」致文說。

　　「是嗎？」她挑起了眉毛。

　　「妳是一條白鯨，妳會把我吃掉！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她笑了，斜睨著他。

　　「不要把人看得那麼扁，如果你那個愛人像杜阿姨一樣通情達理，說不定我也能接納，等於多一個閨中知己，像媽媽這樣，即使世俗不能接受，又怎麼樣呢？」她瀟灑的摔摔頭，彷彿「那一天」已成「定局」。

　　「好，」致文抬著眉毛，望著天空。「謝謝妳批准，二十二年後，我一定不讓妳失望，給妳一個『閨中知己』！」他說。

　　「你敢！」她大叫，順手摘了一朵花，打在他的臉上，「想得可好！」

　　他伸手抄住了這朵花，笑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說，把小花送到鼻端去。忽然，他看著那朵花，呆住了。

　　「怎麼了？」她伸過頭去看。

　　「石榴花！」他出神的說：「我不知道妳種了石榴花，我也不知道，又到石榴花開的季節了。」

　　她注視著那朵石榴花，微笑起來。

　　「大驚小怪！石榴花有什麼稀奇？我這花園裏還有稀奇的玩意呢！」

　　「是什麼？」

　　「不告訴你！」

　　他伸手抓住她。

　　「少故作神秘了！」他說：「妳以為我不知道嗎？去年年底，妳在那邊牆角偷偷摸摸的種下一顆種子，今年，它居然冒出嫩芽來了。我只是不懂，妳為什麼要種它？難道妳沒唸過那首詩：『泥裏休拋取，怕它生作相思樹』嗎？」

　　「因為那是錯誤的！」她忽然羞赧起來，臉紅了。「紅豆樹並不是相思樹！」

　　「好，妳種棵紅豆樹幹什麼？」

　　「那顆紅豆！就是你的那顆。」她羞羞澀澀的，結結巴巴的說：「我只是種下去試試看，誰知道，它真的發芽生長了。我在想，它將來會長成一棵大樹，等……咱們的孩子大了，或者會問我：『媽，為什麼院子裏有棵紅豆樹？』我就會對她說：『我要告訴妳一個──一顆紅豆的故事！』」

　　他怔怔的望著她。

　　「咱們的孩子？」他喃喃的問。

　　她驀然間滿面紅潮，站在他面前，她把他的頭攬入懷中，用雙手緊緊的抱著他，讓他的頭貼在她的肚子上。於是，他立刻明白了！他抱緊她，喜悅的，激動的，狂歡的問：

　　「多久了？多久了？妳居然不告訴我！」

　　「我也是──剛剛才證實哩！」她笑著，又低語了一句：「如果是個女兒，我要給她取個小名叫紅豆。」

　　「如果是個男孩子呢？」他問，又自己接下去說：「我給他取個小名叫鯨生。」

　　「叫什麼？」她沒聽懂。

　　「白鯨生的兒子，豈不是要叫鯨生？」

　　「你──」她笑開了：「真會胡說！不跟你亂蓋了！」她轉身跑開了。

　　於是，他也笑了。目送她那活潑、瀟灑的背影，消失在房間裏。他不自覺的抬起頭來，從樹葉的隙縫裏望著天空。能愛人也能被人愛，這世界還能更美好嗎？還能嗎？一時間，他滿胸懷都充滿了感激之情。

　　陽光穿過了鳳凰木那細碎的葉子，在他身前身後，灑下了無數閃亮的光點。

　　　　　　　　　　　　　　──全書完──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廿七日深夜初稿完稿

　　　　　　　一九七八年一月十二日黃昏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