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一窺大師級的說故事高手
瑪麗．海金斯．克拉克重要創作年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睡吧，我的美人︾瑪麗．海金斯．克拉克／夏荷立譯

︽二○一七年五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窺大師級的說故事高手

　　︱︱瑪麗．海金斯．克拉克

　　瑪麗．海金斯．克拉克成長於紐約，是愛爾蘭後裔。﹁愛爾蘭人是天生的說故事者。﹂瑪麗以身為愛爾蘭後裔自豪，她說自己身體裡流著天生作家的血。

　　瑪麗．海金斯在家排行老二，有一兄一弟。十一歲時，父親盧克．海金斯亡故，母親諾拉擔負起家庭的經濟重擔，將小孩撫養長大。瑪麗高中畢業後，就上祕書學校就讀，為了將來可以得到一份安定的工作以減輕家累。她在一家廣告公司待了三年，後來因緣際會認識了一位空服員，挑起她遊遍全球的夢想。一九四九年，她成為泛美航空公司的空服員。她很興奮地回憶這段過往：﹁我飛過亞洲、非洲、歐洲。最難忘的是經歷了敘利亞的政變，以及在捷克被蘇聯侵略前的最後一個航班上服務。﹂

　　飛了一年後，她與年長九歲的鄰居華倫．克拉克結婚。婚姻生活並沒有阻止她的開創性格，她開始經營自己從小培養的興趣︱︱寫作。她參加了紐約大學的寫作班，創作短篇小說。儘管發表的過程並不順利，常常遭到退稿，可是她不斷嘗試。一九五六年她的第一篇短篇小說刊登在Extension雜誌上。這篇小說之前經歷了六年四十次的退稿，所以當她終於拿到一百美元的稿費時，她興奮地說要將錄取信函裱框起來。

　　一九六四年丈夫華倫心臟病猝死，遺下五名子女和年輕的瑪麗。於是她到廣播電台寫作廣播劇，更下定決心，投入寫書的行列。她規定自己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寫作，一直到七點告一個段落，去帶小孩上學，回來後繼續寫。她的第一本書︽渴望天堂︾是寫華盛頓總統的傳記性小說，但是因為滯銷，她決定改往懸疑小說的方向創作，於一九七五年出版︽我的孩子在哪裡︾，廣受讀者喜愛，成為她的第一本暢銷小說。她也從這本書開始跟賽門舒斯特出版社一直合作到現在，迄今出版了三十三本小說。

　　一九七四年，她進入林肯中心的福特漢大學讀哲學，五年後獲得特優學士學位，母校又於一九八八年頒給她榮譽博士。她曾是福特漢大學和普維敦斯學院的董事會成員，共有十九個榮譽博士學位，極受文壇人士尊敬。一九九六年，她與約翰．肯希尼再婚，兩人住在紐澤西州。

　　瑪麗．海金斯．克拉克曾於一九八〇年榮獲法國推理文學大獎，出版的書都被全球爭相翻譯，並且成為暢銷書，在法國也是第一名的暢銷作家。二〇〇〇年，法國文化部長更授予她最高榮譽的﹁文學暨藝術騎士勳章﹂。一九八七年，她擔任美國推理作家協會的主席，多年來都是該協會的理事。二〇〇〇年，她被協會頒授美國懸疑推理小說最高榮譽愛倫坡獎之﹁大師獎﹂︵即終身成就獎︶。隔年，協會便發起以克拉克為名、由賽門舒斯特出版社贊助的獎項，用以鼓勵最具類似懸疑風格的作家。

瑪麗．海金斯．克拉克重要創作年表

　　一九六九年出版華盛頓總統的傳記性小說︽渴望天堂︾︵Aspire to the Heavens︶，成績差強人意，促使她轉向懸疑推理小說的領域。

　　一九七五年出版第一本暢銷書︽我的孩子在哪裡︾︵Where Are The Children?︶，描寫一位母親遭逢自己兩個小孩無故失蹤並遇害。作者將主題放在失蹤兒童可能遭遇到的種種可怕劇情上，緊扣人心。

　　一九七七年︽窺視的陌生人︾︵A Stranger Is Watching︶這本小說是描寫死刑的爭議，男主角知道自己並未殺人，但已被宣判死刑，真正的變態凶手仍逍遙法外。

　　一九八二年︽午夜之泣︾︵A Cry In The Night︶描寫的是一位追逐美滿婚姻的婦女，後來發現自己與名人夫婿的婚姻並不單純。曾被改拍成電視影集，由瑪麗的作家女兒凱羅︵Carol Higgins Clark︶主演。

　　一九八四年︽緊追不捨︾︵Still Watch︶描寫一位電視製作人發現女性副總統候選人的秘密，可能毀滅她的政治生涯。

　　一九八七年︽我的伊人別流淚︾︵Weep No More, My Lady︶描寫發生在一個溫泉區的明星被殺案件。

　　一九八九年︽睡吧，我的美人︾︵While My Pretty One Sleeps︶寫一位八卦雜誌的記者要揭露美國時裝界的重大醜聞，結果慘遭殺害，而記者的時裝顧問說服自己曾擔任警察局長的父親共同調查這個案件。同年出版超自然現象和魔幻式的短篇小說集︽阿娜絲塔夏症候群︾︵The Anastasia Syndome ＆ Other Stories︶。

　　一九九一年︽愛神與死神共舞︾︵Loves Music, Loves To Dance︶敘述一位連續殺人犯以個人廣告來誘騙受害者的驚悚故事。

　　一九九二年︽握不到你的手︾︵All Around The Town︶寫的是一個女孩為了逃避童年遭受綁架的迫害，她潛在的紛亂意識選擇了人格分裂。十五年後她承受不了雙親遽亡的悲痛，多重人格的爭鬥又突然湧現；屋漏偏逢連夜雨，當年綁架她的歹徒，在她涉嫌殺人的當口，再次向她伸出魔爪。

　　一九九三年︽雙面迷蹤︾︵I'll Be Seeing You︶以一位電視記者在探訪新聞時意外看見一名與她非常酷似的女子屍體作為序幕，牽扯到知名人工受孕中心與胚胎培養負責人。離奇死亡的記者父親在這場胚胎疑案中扮演著關鍵的角色。

　　一九九四年︽慾望遊戲︾︵Remember Me︶這本書環繞一位年輕母親的罪惡感。曼琳一直認為兩歲兒子意外死亡是自己的錯，又受憂鬱症困擾。因為女兒的誕生，曼琳決心與丈夫重新生活，卻不知有人早已設下陷阱。年底出版暢銷書︽彩票贏家︾︵The Lottery Winner:Alvirah ＆ Willy Stories︶。

　　一九九五年︽玫瑰情劫︾︵Let Me Call You Sweetheart︶描寫根郡的助理檢察官在提名紐澤西州法官的前夕，擋不住母性與正義的召喚，毅然翻動十數年前已判決的刑案。年底出版︽寂靜之夜︾︵Silent Night︶，榮登出版人週刊排行榜。

　　一九九六年出版︽月光變成你︾︵Moonlight Becomes You︶以及短篇故事集︽女孩的星期天︾︵My Gal Sunday︶。兩本均為當年出版人週刊年度暢銷書。

　　一九九七年出版年度暢銷書︽假裝你看不見她︾︵Pretend You Don't See Her︶，底特律新聞報形容其文筆流暢，創造了新的情節，讓讀者有如嚐到甘泉水般美味。同年再出版︽詭譎陰謀︾︵The Plot Thickens︶同樣受到矚目。

　　一九九八年︽徹夜︾︵All Through The Night︶及︽消逝中的女人︾︵You Belong To Me︶皆為年度暢銷書。

　　一九九九年出版︽後會誰說無期︾︵We'll Meet Again︶，再度榮登紐約時報、出版人週刊等暢銷書排行榜榜首。

　　二〇〇〇年出版︽說再見之前︾︵Before I Say Goodbye︶，探討超自然現象以及跟靈界溝通的事。女主角奈兒想進入政壇，有天跟先生吵架，沒想到先生當晚上了自己的遊艇後意外死亡，警方偵查發現是被放置了炸彈。奈兒深深懊悔最後對先生說的話，於是去見一個靈媒。靈媒告訴了她真相，但真相卻是︱︱真正的殺夫凶手不允許她傳揚出去……。紐約時報排行榜第一名暢銷書。

　　二〇〇一年出版︽春日湖百年謀殺記事︾︵On the Street Where You Live︶。在結束了一段不堪的婚姻以及被跟蹤的驚嚇後，刑事辯護律師愛蜜莉．葛拉漢離開了奧本尼到紐約工作。基於尋根，她買下祖先位於紐澤西州春日湖的宅院。誰知宅院一過戶，在挖掘游泳池的工程中竟然掘出了一具骸骨，經過鑑定，發現那具骸骨是失蹤數年的一名少女的屍骨。愛蜜莉決心查出幾起相關命案的真相，但她的執著對凶手造成了威脅，並將她列為下一個目標。本書登上紐約時報排行榜，以及洛杉磯時報、出版人週刊、今日美國報、華爾街日報、華盛頓郵報、波士頓環球報、舊金山紀事報、多倫多環球郵報與獨立書商協會暢銷排行榜等多項，銷售在美國當地已破三百五十萬冊。

　　二〇〇四年出版︽貓頭鷹的死亡遊戲︾︵Night Time Is My Time︶。故事開始於一所私校的校友會，出席的每個人心中都有隱藏的祕密以及對彼此的怨懟。這一場闊別二十年的高中同學會，誰都沒想到竟牽扯出一連串謀殺案。本書獲文學公會、每月一書俱樂部、雙日讀書俱樂部、推理協會首選重點書。

　　二〇〇六年出版︽消失的藍衣女孩︾︵Two Little Girls In Blue︶。雙胞胎女孩中的一個遭到綁架，焦急的母親利用雙胞胎之間的心電感應，尋找被警方視為已經慘遭撕票死亡的孩子。本書榮登紐約時報暢銷排行榜第一名，並獲讀者文摘讀書俱樂部、讀者書評、每月一書俱樂部、美國推理作家協會等文學協會首選重點書。

　　二〇〇七年出版︽夢遊︾︵I Heard That Song Before︶。一個夢遊者的壓抑與一段消失的記憶，將帶來什麼樣的悲劇和殺機？凱依從小生長在紐澤西州英格伍鎮，父親是當地首富卡靈頓家族的庭園設計師。在父親離奇過世的多年後，她愕然發現，自己深愛的丈夫不但是命案重嫌，還常無法克制地在睡夢中走到游泳池畔，也就是其前妻的死亡地點。這令她不得不懷疑多年前年輕少女蘇珊的離奇失蹤，和那些莫名的謀殺事件，是否一如傳言和她最親密的人難脫干係。本書榮獲紐約時報排行榜第一名、出版人週刊排行榜第一名、今日美國報暢銷書，以及文學公會、每月一書俱樂部、雙日讀書俱樂部、推理協會選書。

第一章

　　他謹慎地開著車，走高速公路去莫里森州立公園。從曼哈頓到羅克蘭郡這段三十五英里遠的路程是一場惡夢。雖然時間是六點鐘，卻感覺不到黎明的到來。從夜裡開始下起來的這場雪，持續一直下，愈下愈大，現在正不斷打在擋風玻璃上。天上的雲，灰沉沉，像一粒粒特大號的氣球，灌氣到快要爆了。天氣預報說降雪量是兩英寸，﹁過了午夜之後將會愈來愈少。﹂氣象預報員照例又報錯了。

　　不過他已經來到公園的入口處附近。由於這場暴風雪，公園裡可能不會有人健走或慢跑。十英里路之前他經過一輛州警的巡邏車，那輛車匆匆從他身邊開過去，閃著燈，很可能要趕赴某個事故現場。警察當然沒有理由懷疑他的後車廂裡裝了什麼東西，沒理由懷疑在一堆行李下面的那個塑膠套，裡面裹著今年六十一歲的名作家艾瑟．蘭姆司頓的屍體：她被塞成不占空間的一團，靠著備用輪胎。

　　他下了高速公路，往停車場開去，距離並不長。如他所盼，停車場幾乎是空的。只有寥寥可數的幾部車四下散布，車子都被雪蓋著。他猜想，可能是幾個蠢蛋在露營吧。最好小心別在無意中撞見這些人。

　　下車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四下看看。沒有人。雪堆得亂七八糟。等他離開的時候，雪將會蓋住他的足跡，蓋住他走去棄屍地點的痕跡。幸運的話，等到人家發現她的時候，已經沒留下什麼可追蹤了。

　　第一趟他一個人走過去那個地點。他的聽覺很靈敏，此刻更是竭力去聽，強迫自己過濾呼嘯的風聲，以及已經被雪壓得沉甸甸的樹枝所發出來的吱吱嘎嘎聲。在路的下方有一條急降的小徑，穿過那裡，來到陡峭的斜坡上，有一堆大量落石堆疊著。很少有人會費勁爬到這裡來。這是騎士的禁區︱︱馬場的主顧都是郊區的家庭主婦，馬場可不希望她們摔斷脖子。

　　一年前他碰巧因為好奇而爬了上來，坐在一塊大石上休息。他的手在石上一橫，感覺到後面有個口。不是什麼洞穴的入口，只是像洞口的一個天然凹處。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想到這是藏東西的好所在了。

　　雪已經下成冰了，要走到這個地方非常累人，不過他滑滑跌跌的，還是爬了上來。那個凹處還在，比記憶中的小，但是他可以勉強把屍體推進去。接下來的一步是最慘的。回到車上，他得格外小心，避免被人家看到。他把車停成一個角度，即使碰巧開車進來的人，也無法直接看到他從車廂裡卸下的東西；話說回來，那黑色的塑膠套本身也不會惹人懷疑。

　　艾瑟生前看似苗條，原來只是假象；他扛起被塑膠套裹著的屍體，才領悟她身上那些奢華的衣服包藏的是一副大骨架。他試圖把袋子舉到肩上，但是艾瑟死後就像生前一樣頑固，她的屍身八成開始僵硬了，拒絕彎成容易處理的線條。結果，他半背半拖把袋子弄到那塊斜坡，然後全靠腎上腺素生出力氣，將她拖上傾斜、滑溜的岩石路，來到那個地點。

　　他原打算把她的屍體留在袋子裡，但到了最後關頭卻改變主意。法醫鑑識單位愈來愈厲害了，什麼東西都可以讓他們找出證據來，甚至是肉眼無法察覺的服裝纖維、地毯纖維或人類毛髮。

　　狂吹的強風颳著他的前額，一團團雪把他的雙頰和下巴凍成厚厚一塊冰。他顧不得寒氣，將那只袋子擺放到適當的位置，臨著那個洞穴，開始拆塑膠袋。袋子不肯動。他無情地思忖，想起所有的廣告都標榜﹁兩層厚﹂。接著他惡狠狠扯著塑膠袋，袋子終於開了，艾瑟的屍體出現在眼前，他隨即露出滿臉的憎厭。

　　那身白色的羊毛套裝染滿了血。上衣的衣領卡住她喉頭咧開的那道口子。她一眼微睜，在漸亮的曙色中看來並不是盲目，反倒像在沉思。艾瑟生前永遠不知道要閉上嘴巴，此刻那張嘴噘著，彷彿正要發表一個個冗長的句子。但她最後吐出的那句話卻犯了致命的錯誤︱︱他如此自言自語，一副鐵石心腸。

　　即使帶著手套，他也不願意碰她。她已經死了差不多十四個小時。他感覺她身上好像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甜味。他突然一陣厭惡，將她的屍體推了下去，開始將石頭拋到她身上。那個凹處比他想的深，石子乾淨俐落地落在她身上。偶然爬上斜坡的人不會想到去移開石子的。

　　大功告成。吹雪已經蓋住他的足跡。過個十分鐘，離開這裡以後，他留下的一切蛛絲馬跡，還有他的車子在現場出現過的痕跡，都會被湮滅。

　　他把扯破的塑膠套揉成緊緊的一球，趕緊朝車子走去。此刻他急著離開，遠離東窗事發的風險。來到停車場的邊上，他等了等。停車場上的車子仍是原來那幾輛，絲毫未動。場上沒有新的車轍。

　　五分鐘後，他回到高速公路上。艾瑟的裹屍布，那個被血染過、已經扯破的袋子，就塞在備用輪胎下面。這下子留給她的旅行箱、隨身行李箱與手提包的空間可夠大了。

　　此時路面已經結冰了。通勤上班的車流開始出現，不過再過幾個小時他就會回到紐約，恢復清醒，回到現實。途中他最後一次停車的地方，是在一個他記得距離高速公路不遠的湖泊，如今水髒到不能釣魚。這是拋棄艾瑟的手提包與行李的好地方。四件東西都很重，而湖水很深，他心知它們都會沉下去，被湖底的垃圾堆給纏住。還曾經有人把車子丟進湖裡呢。

　　他把艾瑟的物品拋得盡可能遠，目視它們消失在灰暗的湖水下。如今只剩下一件事要做，就是處理那團破破爛爛的血染塑膠團。他決定在下了西側高速公路之後，找個垃圾桶丟棄。它會消失在明天早上就運走的大量垃圾裡。

　　他花了三個小時才回到城裡，因為行車變得比來時危險，他得設法和其他的車輛保持距離。他可不需要來一場小擦撞。未來幾個月，將不會有人知道他在今天出過城。

　　事情按照計畫進行。他在第九大道停了一下下，處理掉那個塑膠團。

　　到了八點鐘，他已經來到第十大道，將車子還給以出租二手車為副業的加油站。只收現金。他很清楚他們不留記錄。

　　十點鐘時，他已置身自己的寓所，剛沖完澡，換過衣服，大口飲下不摻水的波本威士忌，試著甩掉突來一陣令人打冷顫的神經焦慮。他在心中重溫每一刻，就從昨天他站在艾瑟的公寓裡，聽她挖苦、嘲弄、威脅開始之後所經過的那段時間。

　　接下去她就明白了。他手上拿著她桌上那把古色古香的匕首。她滿臉害怕，開始後退。

　　劃開她的喉嚨，看著她踉踉蹌蹌後退，退過拱門，退到廚房，倒在瓷磚地板上，他感到一股興奮。

　　他現在還是很驚訝自己當時竟然那麼的冷靜。他把門上了栓，免得被可笑的命運捉弄，讓管理員或哪個手上有鑰匙的朋友不小心走進來。大家都知道艾瑟有多古怪。萬一哪個人有鑰匙，但發現門栓住了，就會以為艾瑟不想費心應門。

　　然後他脫去自己身上的衣服，脫到只剩內衣褲，戴上手套。艾瑟早先就一直打算離家去寫書。即使他真的讓她從這裡消失了，人家也會以為艾瑟是一個人走了。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都不會有人惦記她。

　　此刻，他飲下滿嘴的波本威士忌，回想自己如何從她的衣櫃裡挑出衣服，換掉她那身血染的綁帶長袍，替她穿上絲襪，將她的手臂塞進袖子裡，套上上衣和外套，扣上裙子，拿掉首飾，將她的腳擠進無帶的淺口鞋裡。他想起當時因為要撐住她，血噴了整片上衣和套裝，不由得眉頭一皺。不過那麼做是必要的。當她的屍首被發現的時候︱︱假設真的被發現了︱︱要讓人家以為她死的時候穿著那套衣服。

　　他有記得把標籤剪掉，因為標籤意味著立即可以驗明身分。他在衣櫃裡找到那只長長的塑膠套，可能是乾洗店用來裝洗好並送回的晚禮服。他硬是把她擠進套子，然後除去那塊東方小地毯上噴濺的血跡，用高樂士清洗廚房的瓷磚，將行李箱裝滿衣服和配飾，分秒必爭地發了狂猛幹……

　　他重新在玻璃杯裡添滿波本威士忌，想起電話響那一刻。電話答錄機開始接上，跟著是艾瑟快言快語的聲音。﹁請留話。我想回電的時候，我就會回。﹂答錄機的聲音令他的神經發出強烈抗議。來電者掛斷電話，他關掉答錄機。他可不想讓人留下來電記錄、事後想起爽約的事。

　　艾瑟住的是一棟四層褐石公寓的一樓。她個人使用的入口在通往正門的門廊左邊。實際上，她的門有所屏障，走在街上的人看不到。唯一防不到的弱點，就是從她家門口走到路邊的十來級臺階這一段。

　　待在公寓裡面，他覺得稍微安全些。他把艾瑟那具緊裹的屍體和行李藏到床底下之後，最困難的部分來了。他打開前門。空氣陰冷而潮濕，顯然就要下雪。一股刺骨的風鑽進公寓，他連忙關上門。六點才過幾分，街上穿梭著下班回家的人。他等了差不多兩個多小時才溜出門，上了兩道鎖，跑去廉價的租車店。他駕著車回到艾瑟的住所，運氣真好，幾乎可以把車停在褐石公寓的正前方。天黑了，街上空空蕩蕩的。

　　他走了兩趟，把行李全裝到後車廂。第三趟是最麻煩的。他得豎起衣領，戴上在租車店的地上撿來的一頂舊帽子，將裝著艾瑟屍體的塑膠袋扛出公寓。大力關上後車廂的那一刻，他才首次感覺到自己辦到了。

　　再回到公寓裡，確定沒有留下血跡以及自己來過的跡象，真是一件苦差事。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經彷彿都尖叫著催他，要趕快去州立公園棄屍，但是他心知肚明這舉動無異於瘋狂。警方很可能會注意到竟有人想在夜裡進入公園。於是他改把車停在六條街外的路邊，按照日常作息，等到早上五點才跟著一早出門的通車族動身……

　　現在沒事了，他對自己說著。他安全了！

　　直到飲盡最後一口暖暖的波本威士忌，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犯下一個驚人的錯誤。他心裡非常清楚誰必然會發現那錯誤。

　　妮薇．柯尼。

第二章

　　六點三十分收音機響了。妮薇伸出右手摸索按鈕，想關掉新聞播報員急切開朗的聲音，卻在播報內容滲入她的意識之後，停下動作。夜裡這座城市降下八英寸厚的大雪。除非確實有必要，否則不要開車。隔日換邊停車的規定暫時取消。學校宣布停課。天氣預報說這場雪會一直下到傍晚為止。

　　這可好了，妮薇一邊想，一邊往後靠，拉起蓋被圍住臉。她痛恨錯過平常的晨間慢跑。接著想到今天就得完成的修改工作，不由得眉頭一皺。店裡有兩位裁縫住在紐澤西，可能不會來上班。這表示她最好早點到店裡去，看要如何安排貝蒂的工作時間表，三個裁縫師只剩貝蒂一個。貝蒂住在八十二街與第二大道交叉口，不管天氣有多壞，都會走上六條街來店裡上班。

　　她心中雖然痛恨這一刻，卻不得不放棄溫暖的被窩，掀開蓋被，急急跨過室內，伸手到衣櫃裡取出那件歷史悠久的毛巾布長袍。她的父親麥爾斯堅稱這襲長袍是十字軍的遺物。﹁要是那些花大錢買妳衣服的女人看到妳穿這身破爛，她們肯定會回去克萊的店裡買。﹂

　　﹁克萊的店二十年前就關門了，再說就算她們看到我穿這身破爛，會當我是奇裝異服，﹂妮薇對麥爾斯說，﹁神祕感會有增無減。﹂

　　她綁好腰帶，和平常一樣心中閃過一個願望，但願自己遺傳了母親細長如筆桿的骨架，而不是凱爾特祖先寬肩長腿的身材。然後她把秀髮往後拂，那烏黑如雲般的鬈髮是羅塞提家族的註冊商標。她也遺傳到羅塞提家族特有的眼睛，雪莉酒色的虹膜，邊緣比較暗，襯著眼白閃閃發亮，在漆黑的睫毛下，寬大的目光充滿了問號。但是她的膚色遺傳到凱爾特家族的乳白色，挺直的鼻梁兩旁襯著點點的雀斑。寬厚的大嘴加上一口健康的牙齒則是遺傳自麥爾斯。

　　六年前她從大學畢業，說服麥爾斯她不打算搬出去住，麥爾斯堅持要她重新裝潢臥室。她利用經常出入蘇富比拍賣會與佳士得拍賣會，配出一套兼容並蓄的家具組合，包括一張黃銅床、一只古董雕飾大衣櫃、孟買的五斗櫃、維多利亞時代的躺椅、一張古老的波斯小地毯，有如約瑟的彩衣般熠熠生輝。現在，被褥、枕頭與床罩潔白如雪，那把躺椅重新繃上青綠色的絲絨，色調與那張小地毯一致。潔白的四壁掛著一張張出色的油畫與版畫，都是母親的家傳。時尚聖經︽女裝日報︾來過她的臥室裡替她拍照，稱之為一派優雅令人愉悅，充滿無可比擬的妮薇．柯尼風格。

　　妮薇蠕動腳趾，把腳擠進那雙被麥爾斯稱為軟鞋的襯墊拖鞋裡，使勁拉起窗簾。她敢斷言，就算氣象人員不是天才，也知道這是一場嚴重的暴風雪。她家位於七十四街與環河路上的史瓦柏大廈，從她的臥室往外看可以俯視哈德遜河，不過這會兒幾乎看不清對岸紐澤西的建築。亨利哈德遜公路被雪覆蓋，路上已經擠滿了謹慎移動的車流。長期受苦的通勤族無疑早早開始進城了。

　　※※※

　　麥爾斯已經進到廚房，放上咖啡壺煮咖啡了。妮薇親親他的臉頰，下決心不要聊他一臉的倦容。這表示他又沒睡好了。她暗忖，要是他肯妥協，偶爾吃粒安眠藥就好了。﹁傳奇局長可好嗎？﹂妮薇問他。麥爾斯去年退休以後，報上提到他總是稱呼﹁傳奇性的紐約市警察總局局長﹂。麥爾斯痛恨這個外號。

　　麥爾斯對她的問題置之不理，掃了她一眼，裝出一臉驚奇的表情。﹁別說妳沒準備好要去中央公園跑步？﹂他大聲嚷嚷。﹁一英尺深的雪對不屈不撓的妮薇算得了什麼呢？﹂

　　他們父女倆一起慢跑已經行之有年。由於麥爾斯不能跑了，他擔心妮薇一早的晨跑。不過話又說回來，妮薇懷疑，麥爾斯無時無刻不在替她擔心。

　　妮薇去冰箱取出裝著柳橙汁的大罐子。她問都不問就替麥爾斯倒了一大杯，也替自己倒了一小杯，然後開始烤吐司。麥爾斯過去一向喜歡早餐吃得很豐盛，現在他的飲食不能有培根和蛋，也不能吃起司和牛肉，就像他說的，﹁讓人盼望吃一餐飯的半數食物﹂都不能吃了。嚴重的心臟病不但限制了他的飲食，也終結了他的事業。

　　他們倆氣氛融洽地靜靜坐著，不出聲但很有默契地分著晨間版的︽紐約時報︾看。但是妮薇抬起頭來瞄了一眼，才明白麥爾斯沒在看報。他視而不見地瞪著那份報紙。放在他面前的吐司與柳橙汁他原封未動。只有那杯咖啡看得出來喝過了。妮薇放下手上那份第二落的報紙。

　　﹁好吧，﹂她說，﹁說來給我聽聽。你心情不好嗎？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希望你現在應該曉得不要扮演沉默受害者的角色。﹂

　　﹁沒事，我很好，﹂麥爾斯說，﹁至少如果妳是指我是不是胸痛的話，答案是否。﹂麥爾斯把報紙丟到地板上，伸手端起他那杯咖啡。﹁尼奇．舍派提今天出獄。﹂

　　妮薇倒抽一口氣。﹁可是我以為去年他申請假釋被駁回。﹂

　　﹁去年是他第四度提出申請。他已經服滿刑期，一天都沒少，因為表現良好減刑。今晚他就重回紐約。﹂赤裸裸的恨意令麥爾斯的臉為之一沉。

　　﹁老爸，你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你再這麼激動的話，又會心臟病發作。﹂妮薇意識到自己的手在抖。她抓牢餐桌，又暗自希望麥爾斯不會注意到，以為她在害怕。﹁我不管舍派提被判刑的時候是否口出威脅。你花了幾年的時間，想要將他連上……﹂妮薇愈說聲音愈小，接著又繼續，﹁沒有絲毫證據能將他和這個案子連上關係。看在老天的份上，不准你因為他回到人群之間，就開始為我擔心起來。﹂

　　妮薇的父親曾經擔任檢察官，將黑手黨犯罪集團舍派提家族的老大尼奇．舍派提送進牢裡。判決的時候，尼奇被問到是否有話要說。尼奇指著麥爾斯。﹁聽說上面認為你在我這個案子的表現非常出色，命你為警察局長。恭︱喜︱啊。︽紐約郵報︾對你和你的家人做了一篇精彩的報導。顧好你的妻小。他們可能需要一點保護。﹂

　　兩個星期後，麥爾斯宣誓就任警察局長。一個月後，他的老婆，就是妮薇的母親，三十四歲的蕾娜妲．羅塞提．柯尼，被人發現慘遭割喉，陳屍在中央公園。這起犯罪事件始終沒有偵破。

　　※※※

　　麥爾斯堅持叫計程車載妮薇去上班，妮薇並沒有為此跟他爭論。﹁下那麼大的雪妳不可以走路去。﹂麥爾斯告訴她。

　　﹁才不是因為下雪，你我心裡有數。﹂妮薇反駁。她親親麥爾斯和他道再見，雙臂環住他的脖子，抱住他。﹁麥爾斯，我們唯一需要擔心的是你的健康。尼奇．舍派提不會想要回牢裡去。我敢說要是他知道怎麼禱告的話，一定希望我永遠都不要出事才好。全紐約的人除了你以外，無不認為媽媽是遭到某個小壞蛋的攻擊，她是因為不肯交出錢包而遇害。媽媽很可能用義大利語對他尖聲抗議，對方因而驚慌失措。所以拜託你把尼奇．舍派提忘了，不論是誰從我們身邊奪走了母親，都交給上天去安排。好嗎？答應我？﹂

　　麥爾斯點點頭，妮薇稍感安心。﹁好了，走吧，﹂麥爾斯說，﹁計程車在跳錶，我的電視遊戲節目隨時就要開始了。﹂

　　※※※

　　除雪機已經將西端大道上的部分積雪清除掉，草草了事，套句麥爾斯說的企圖﹁舔一舔，許個諾﹂。計程車沿著滑不溜丟的街道徐徐滑行，從八十一街轉上東西向橫貫道路，穿過中央公園，妮薇發現自己在心中徒勞地盼望﹁要是……該多好﹂。要是當初能夠找到殺害母親的凶手就好了。說不定麥爾斯的失落感就會隨著時間而癒合，就像她一樣。然而，對他而言那是一個開放性的傷口，老是在化膿。他一直責備自己辜負了蕾娜妲。這些年來他飽受折磨，怪自己沒把那句威脅當真。紐約市警察總局龐大的資源都聽任他支配，他居然無法查出凶手的身分，但他相信此人一定是聽命於舍派提的刺客，想到這點就令他無法忍受。找出凶手，叫這個人和舍派提替蕾娜妲的死付出代價，這是他的人生當中一項尚待實現的期望。

　　妮薇打了個寒顫，計程車內冷颼颼的。司機八成瞥見照後鏡，說：﹁抱歉，小姐，暖氣不怎麼暖。﹂

　　﹁不要緊。﹂妮薇別開頭去，避免交談。﹁要是……該多好﹂的念頭如走馬燈般掠過她的心頭，不肯停下來。要是幾年前就找到凶手，將他定罪，麥爾斯說不定可以繼續過自己的人生。六十八歲的他有一頭濃密而早白的華髮，熱情的碧眼，令人意想不到的溫暖笑容，依舊是個充滿魅力的男人。這些年來，多的是女人別有用心，對這個精瘦、寬肩的警察局長展露歡顏。

　　妮薇陷入深思之中，以至於連計程車在店門口停車，她都無所覺。象牙白與藍色的布篷上，用花體字寫著﹁妮薇的店﹂。臨麥迪遜大道與八十四街的展示櫥窗被雪花給打溼了，櫥窗裡的人體模型姿態慵懶，身上穿著剪裁完美無瑕的絲質春裝，雪花替它們添上閃爍的外表。訂購一把把看起來像陽傘的雨傘，是出自她的主意。搭在人體模型肩上的透明雨衣映照印花的色彩。妮薇開玩笑說，這就是她所主張的﹁下雨天不要穿太素﹂的樣子，結果證明她的點子異常成功。

　　﹁妳在這裡上班嗎？﹂妮薇付車資的時候，計程車司機問她，﹁看起來不便宜。﹂

　　妮薇含糊地點點頭，心中暗忖，老兄，這家店是我的。開店的事到現在仍教她感到激動。六年前，在這個地點營業的前一家店破產。父親的老朋友，知名的設計師安東尼．德拉．薩爾瓦威脅利誘，叫她接手。﹁好啊，妳年輕。﹂他說，無意中露出一口濃濃的義大利腔，這口義大利腔現在成了他個人魅力的一部分。﹁這是一項優點。從課餘打工找到的第一份工作開始，你就一直待在時裝業。更棒的是，你擁有技術、眼力。我借妳錢創業。不成功的話，我可以當呆帳沖銷。不過它會成的。妳擁有成功所需要的條件。何況，我需要多個地方賣我的衣服。﹂薩爾最不需要的就是這個，他們兩人都很清楚這點，但是她滿懷感激。

　　麥爾斯極力反對她向薩爾借錢。但是妮薇迫不及待抓住這個機會。她從蕾娜妲那裡繼承的，除了頭髮和眼睛之外，就是具備高度的流行意識。去年，她償還了薩爾借她的款項，並堅持按貨幣市場的利率加計利息。

　　※※※

　　妮薇發現貝蒂已經在縫紉室埋首工作，並不覺得意外。貝蒂垂著頭，由於專心一直蹙著額的關係，在額頭與兩眉之間形成固定的皺紋。她那雙手，修長而滿布著皺紋，做起針線活來，熟練一如外科醫生。她正在替一件綴有繁複珠飾的上衣縫褶邊。頭髮明目張膽染成紅棕色，更是凸顯她臉上的皮膚薄如一層羊皮紙。妮薇不願意想到貝蒂已經年過七十了。她不想預見貝蒂決定退休的那一天。

　　﹁我想我最好搶先開始工作，﹂貝蒂宣告，﹁今天有很多人要來取件。﹂

　　妮薇脫下手套，解開圍巾。﹁妳才知道。艾瑟．蘭姆司頓堅持今天下午以前要拿到每一件衣服。﹂

　　﹁我曉得。我準備一縫完這個，就做她的。萬一她買的破衫還沒改好，不能讓她帶走的話，還得聽她在那邊嘰嘰喳喳說些無聊的話，那可不值得。﹂

　　﹁每個顧客都像她這麼好侍候就好了。﹂妮薇溫和地說。

　　貝蒂點點頭。﹁我想也是。對了，我很高興妳說服葉慈太太買這件衣服。她試穿的另外那件，她穿起來就像在牧場裡吃草的牛。﹂

　　﹁那件衣服還貴了一千五百美元呢，可是我不能讓她買回去。遲早她會好好照一照鏡子。有那件鑲亮片的上衣就夠了。她需要一件軟質的寬裙。﹂

　　沒想到有不少購物者勇敢地冒著大風雪，踩著滑不溜丟的人行道來到店裡。有兩個售貨小姐沒來上班，所以妮薇一整天都待在賣場。她從事這行最喜歡的就是這個部分，但是過去一年她強迫自己只應付幾個有私交的客戶。

　　到了中午，她進入店後的辦公室，吃了一個現成的三明治，喝了一杯咖啡，然後撥電話回家。

　　麥爾斯聽起來比較像平常的他了。﹁我看了︽財富大轉盤︾，如果參加遊戲的話，應該可以贏得一萬四千美元和一輛冠軍牌的卡車。﹂他說。﹁我贏的獎品多到甚至得收下那座價值六百美元的大麥町石膏像，他們竟然有臉皮稱那東西是獎品。﹂

　　﹁喲，你聽起來的確是好多了。﹂妮薇說。

　　﹁我跟局裡的弟兄們談過了。他們派了能手監視舍派提。說他病得不輕，沒什麼鬥志了。﹂麥爾斯的聲音中透著滿意。

　　﹁他們很可能還提醒你，他們認為舍派提跟母親的死扯不上關係。﹂妮薇不等他回答。﹁晚上很適合吃義大利麵。冷凍庫裡面還有很多義大利麵醬。把它挖出來，好嗎？﹂

　　妮薇掛斷電話，稍感放心。她吞下最後一口火雞三明治，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回到賣場。六間試衣室裡，三間已有人用了。她的目光訓練有素，將店內的細節盡納眼底。

　　臨著麥迪遜大道的入口通向配件區。她自己心裡有數，她這家店之所以成功，在店內買得到飾品、皮包、鞋類、帽子與領巾，功不可沒，買了洋裝或套裝的女人，不需要到別處去找配件。這家店的內部採用象牙色的色調，強調緋紅色的沙發和椅子的椅面。從玻璃陳列櫃往上爬兩級階梯就是寬敞的凹室，裡面陳列的是休閒服和單品。除了穿著精緻華美禮服的人體模型之外，觸目所及看不到衣服。有購買力的顧客被服侍到椅子上坐下，由售貨員拿出一件件的洋裝、禮服和套裝給她挑選。

　　這是薩爾建議妮薇採行的方式。﹁否則，那些粗手粗腳的客人會把衣服扯下衣架。從奢華做起，寶貝，保持奢華。﹂薩爾當初就說了，也照例給他說對了。

　　象牙色與紅色是妮薇的決定。﹁女人在照鏡子的時候，我可不希望背景跟我要賣給她的東西衝突。﹂當時室內設計師要她採用大量的色彩，她如此告訴對方。

　　下午慢吞吞地過去了，進來的客人少了。到了三點鐘，貝蒂從縫紉室冒出來。﹁蘭姆司頓的東西好了。﹂她告訴妮薇。

　　妮薇親自將艾瑟．蘭姆司頓訂的衣服裝起來。她買的全是春裝。艾瑟是六十多歲的自由撰稿人，出過一本暢銷書。妮薇的店開幕那天，艾瑟上氣不接下氣對妮薇透露她的祕密：﹁天底下所有的題目我都寫。我的手法新鮮，表面上看起來一副追根究柢的樣子。我代表所有的女人，第一次看到某個東西，或是從一個新的角度出發。我談性，談兩性關係，寫動物，寫老人之家，討論企業，討論房地產，教人家如何當義工，還有政黨與……﹂她講得喘不過氣，深藍色的眼陣發出凌厲的光芒，發白的金髮在臉龐四周飛舞。﹁問題出在我做事情這麼努力，沒替自己留點時間？要是我買一件黑色的洋裝，最後會配上一雙棕色的鞋子。我說啊，你這裡什麼都有。這個點子可真棒。幫我組合搭配吧。﹂

　　過去這六年來，艾瑟．蘭姆司頓成了很重要的顧客。她不但堅持自己買的每一件衣服都要由妮薇幫她挑選，還要妮薇幫她挑配件，列表告訴她怎麼搭配。艾瑟住在西八十二街上一棟褐石建築的一樓，妮薇偶爾會過去幫艾瑟決定哪些衣服可以年年保留，哪些衣服可以送人。

　　上回妮薇幫艾瑟檢視她全部的衣服，已經是三個星期前的事。第二天艾瑟就來店裡訂購新衫。﹁我訪問過妳之後，下筆寫的那篇有關時尚的稿子，已經快要寫好了。﹂艾瑟對妮薇說過。﹁這篇文章一登出來，很多人會氣我氣得半死，不過妳會喜歡的。我幫妳做了許多免費宣傳。﹂

　　在挑選衣服的過程中，她和妮薇只對一套套裝意見相左。妮薇已經動手要把那套衣服拿開。﹁我不想把這套衣服賣給妳。這是高登．史都柏的作品。只要他的東西無論是什麼我都拒絕經手。這套衣服應該送回去。我無法忍受那個男人。﹂

　　艾瑟突然笑了起來。﹁等妳讀到我是怎麼寫他的就曉得了。我把他送上十字架。不過我要那套套裝。他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很好看。﹂

　　此刻，妮薇小心翼翼將一件件衣服收進大型的保護袋裡，見到史都柏那套衣服的時候，她感到自己抿緊了嘴唇。六個星期前，每天來店裡打掃的女傭表示她的朋友有難，拜託妮薇跟她這位朋友談一談。這位朋友是墨西哥人，她在南布朗克斯一間非法的血汗工廠工作，這家工廠為高登．史都柏所持有，她把這件事告訴妮薇。﹁我們沒綠卡。他威脅說要去告我們的密。上個星期我生病。他把我和我女兒給開除了，不肯把他欠我們的工錢付給我們。﹂

　　這位年輕的女子看起來只有二十八、九歲，不超過三十歲。﹁妳的女兒！﹂妮薇驚呼。﹁她多大年紀？﹂

　　﹁十四歲。﹂

　　妮薇取消她向高登．史都柏下的訂單，還影印了伊莉莎白．布朗寧的一首詩寄給他，這首詩曾經幫助英國改變童工方面的法律。妮薇在一節詩下面劃了線：可是那些年幼的孩子，啊我的兄弟們，他們在傷心痛哭啊。

　　史都柏辦公室裡面有人給︽女裝日報︾通風報信。編輯把那首詩放在頭版，緊傍著妮薇寫給史都柏那封不假辭色的信，並且呼籲其他零售店杯葛不守法令的製造業者。

　　這件事令安東尼．德拉．薩爾瓦感到沮喪。﹁妮薇，消息說史都柏需要隱瞞的不只是血汗工廠而已。虧妳起了一個頭，聯邦調查局正在查他的所得稅結算申報。﹂

　　﹁太好了，﹂妮薇回嘴，﹁如果他連所得稅也作假，希望聯邦調查局逮到他。﹂

　　※※※

　　妮薇拉直衣架上那套史都柏的套裝，下定了決心：好啦，這是他的衣服最後一次從我店裡面賣出去。她發覺自己渴望一讀艾瑟執筆寫的那篇時裝方面的報導。妮薇知道這篇文章很快就會登在︽現代女性︾上面，艾瑟是︽現代女性︾雜誌社的特約編輯。

　　最後，妮薇幫艾瑟擬好搭配的清單。藍色絲質晚禮服，搭配白色絲質上衣，首飾放在編號A的盒子。粉紅色與灰色的組合套裝，灰色無帶淺口鞋，配成套的手提包，首飾在編號B的盒子。黑色小禮服……總共八套服裝。加上配件，價值將近七千美元。艾瑟一年花的錢是這個數目的三到四倍。她對妮薇透露過，二十二年前她離婚的時候，拿到一筆很大的協議分手費，用這筆錢做了明智的投資。﹁而且我每個月從我前夫那裡拿到一千元的生活費。﹂她笑了笑。﹁當年我們分手的時候，他的事業很成功。他對他請的幾個律師表示，只要能擺脫我，每一分錢都花得很值得。他在法庭上說，我要是再嫁的話，那個男人肯定全聾。要不是因為這一擊，我可能會放他一馬。他再娶之後育有三個子女，自從哥倫布大道變成高級地段以後，他開的酒吧就陷入經營困難。每隔一陣子他會來電，懇求我讓他脫身，我告訴他我還找不到一個全聾的人來娶我。﹂

　　就在那一刻妮薇已經準備不喜歡艾瑟這個人。接著艾瑟卻渴望地補充道：﹁我一直想要一個家庭。我們協議分手那年我才三十七歲。我們結婚那五年，他不肯讓我生小孩。﹂

　　妮薇督促自己閱讀艾瑟寫的文章，看過之後馬上就明白，艾瑟這個女人雖然長舌，表面上看似沒腦筋，其實是個優秀的作者。不論處理什麼題目，她顯然做了大量的研究。

　　妮薇找來總機幫忙，在服裝袋的底部用訂書針固定。首飾和鞋子個別裝在不同的盒子裡，再收進象牙色與粉紅色的紙盒裡，盒子的側面有花體字印著﹁妮薇的店﹂。她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撥打艾瑟住處的號碼。

　　艾瑟家的電話沒人聽。答錄機也沒開。妮薇判斷，艾瑟很可能隨時都會到，氣喘吁吁地叫計程車在外面等。

　　到了四點鐘，店裡沒有客人了，妮薇打發員工回去。她心想，該死的艾瑟。她也想回家。雪依舊下個不停。照這個樣子看起來，晚一點她別想叫到計程車。她在四點半，五點，五點半分別又撥過艾瑟的電話。這下怎麼辦？她納悶。然後她有了主意。她會等到六點半，平常打烊的時間，然後利用回家的路上替艾瑟把東西送過去。她一定可以把東西留給管理員。如此一來，如果艾瑟臨時有出門旅遊的打算，就有新衣服可以穿。

　　計程車行的調度員老大不情願接下她的叫車服務。﹁小姐，我們吩咐所有的車輛收班回來。行車狀況糟得一塌糊塗。不過，妳把姓名和電話號碼給我吧。﹂聽到她的名字，調度員的口氣就變了。﹁妮薇．柯尼！妳怎不早說妳是警察局長的千金小姐？我們一定會送妳回家。﹂

　　計程車在六點四十分抵達。他們一步一挪緩緩地通過此刻幾乎無法通行的街道。計程車司機不高興還要多跑一趟。﹁小姐，我等不及要收班了。﹂

　　艾瑟的公寓沒人應門。妮薇徒勞地摁鈴找管理員找不到。這棟褐石建築還有四戶，但是她對裡面的住戶一無所知，不能冒險把衣服留給陌生人。最後她從支票本上撕下一張支票，利用背面留了張字條，從艾瑟的門下塞進去，上面寫著：﹁妳買的衣服在我這裡。回到家給我一通電話。﹂她在簽名下方留下自己的住宅電話。然後，拎著那些重得半死的盒子與袋子，掙扎了老半天，回到計程車上。

　　在艾瑟的公寓裡面，有隻手伸過去拿走妮薇從門下塞進去的字條，讀過之後丟到一邊，繼續他的搜索，他在找艾瑟定期藏到地毯下或沙發墊之間的百元大鈔，她高興地稱之為﹁西蒙斯那個沒用的傢伙給的生活費﹂。

　　※※※

　　麥爾斯．柯尼擺脫不了讓他牽腸掛肚的心事，這幾個星期來他的心事愈來愈重。他的祖母就有一種第六感。﹁我有一種預感，﹂她會說，﹁麻煩來了。﹂麥爾斯還記得一清二楚，在他十歲那年，祖母收到他表哥從愛爾蘭寄來的照片。她哭了，﹁他的眼裡有死亡的陰影。﹂兩個小時後，電話響了。他的表哥在一場事故中喪生。

　　十七年前，麥爾斯對尼奇．舍派提的威脅置之不理。黑手黨自有他們的規矩。他們從不追殺仇敵的妻小。然後蕾娜妲死了。下午三點鐘，她散步穿過中央公園，去聖心學院接妮薇下課，慘遭殺害。那是一個寒冷而起風的十一月天，中央公園空無人跡。沒有證人可以指出是誰引誘或強迫蕾娜妲離開小徑，踏入博物館後面那一區。

　　四點半聖心學院的校長來電，當時麥爾斯人在辦公室。柯尼太太沒來接妮薇下課。校方已經打過家裡的電話，她不在家。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麥爾斯掛斷電話，心裡已經發毛，知道可怕的事發生在蕾娜妲身上。過了十分鐘，警方在中央公園展開搜索。報告發現她的屍體那通電話進來的時候，麥爾斯人在車上正往上城去。

　　他抵達中央公園的時候，警方正拉起封鎖線，阻止好奇人士與尋求刺激者接近。媒體記者已經到場了。麥爾斯還記得當他朝她陳屍的地點走去，閃光燈泡照得他目為之眩。副局長赫伯．史瓦茲已經到場。﹁不要現在去看她，麥爾斯。﹂赫伯求他。

　　他甩掉赫伯的手臂，跪到嚴寒的地上，拉下他們蓋在她身上的毯子。她很可能是在睡覺。長眠中的她，臉龐依舊楚楚動人，絲毫不見許多受害者臉上的那股驚恐表情。她閉著雙眼。是她在最後一刻必上雙眼，還是赫伯幫她闔上的？起初他以為她圍著一條紅色圍巾。拒絕接受事實。他可是身經百戰，見慣了受害者，但是在那一刻他的專業能力棄他而去。他不想看到有人深深劃破她的頸動脈，切開她的喉嚨。她流的血，將她身上那件白色的滑雪外套領子染成深紅色。外套的兜帽滑落在背後，那團烏黑如雲的亂髮勾勒出她的臉形。紅色的滑雪褲，紅色的血跡，白色的外套，還有她身下變硬的那片雪地︱︱即使人死了，她看起來仍像一張時裝照片。

　　麥爾斯想要抱住她，將生命注入她體內，但是他心知自己不該移動她。他只能吻吻她的雙頰、雙眼和雙唇，聊以為藉。他的雙手擦過她的頸部，離開後沾到血跡，他心想，我們在血泊中相遇，在血泊中分開。

　　※※※

　　日軍攻擊珍珠港那天，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他是二十一歲的菜鳥警察，第二天早上他就入伍從軍。三年後，盟軍在義大利發動攻勢那一役，他在馬克．克拉克麾下的第五兵團，他們攻下一座又一座城市。到了龐提奇，他進入一座看似荒蕪的教堂。接下來那一刻，他聽到一聲爆炸，血從他的額頭湧出來。他轉過身，看到一名德軍蹲伏在聖器室的聖壇後面。他勉力在昏過去之前開槍射擊那個人。

　　他甦醒過來，感覺到有一隻小手在搖他。﹁跟我來。﹂有個口音很重的英語腔，在他耳邊輕聲低語。腦中傳來一陣陣痛楚令他幾乎無法思考。他的雙眼被乾掉的血跡覆住。室外一片漆黑。左手邊遠遠傳來砲火的聲音。那個小孩︱︱不知怎地他意識到那居然是個小孩︱︱領著他走過空蕩蕩的小巷。他還記得自己心中在納悶，她要把他帶到哪裡去，為什麼她會孤身一人。他聽見自己的戰鬥靴刮過石階的聲音，一扇生鏽的大門開啟的聲音，然後是一陣熱切的低語，講話速度很快，是那個孩子在做解釋。這時候她講的是義大利語。他聽不懂她在講什麼。接著他感覺到一隻手托住他，躺平到一張床上的感覺。他昏了過去，間歇性地醒來，意識到一雙溫柔的手替他清洗頭部，幫他包紮。他醒來第一個清楚的記憶就是軍醫在替他做檢查。﹁你不曉得自己有多幸運，﹂軍醫告訴他，﹁昨天他們開車把我們送回來。沒撐過來的那些人就不妙了。﹂

　　※※※

　　戰後，麥爾斯利用退伍軍人權利法案去上大學。福德漢大學玫瑰岡校區距離他從小住到大的布朗克斯只有幾英里路。身為警監的父親對此表示懷疑。﹁我們只能供你念完高中，﹂父親說，﹁不是說你沒長腦袋，但是你從不來曾選擇專心念書。﹂

　　四年後，麥爾斯以優異的成績畢業，畢業後繼續攻讀法學院。麥爾斯的父親雖然高興，但是提醒他：﹁你的本質仍是一個警察。當你拿到那些高級的學位時，別忘了你的本質是個警察。﹂

　　法學院。地方檢察署。自己執業。到那個時候他才明白，有本事的律師輕而易舉就可以幫有罪的被告脫罪。他不想幹這種事。他抓住機會，成為聯邦檢察官。

　　那是一九五八年。當時他三十七歲了。這些年來他跟許多女生約過會，看著她們一個個嫁掉。不知怎地，每當他接近禮堂的時候，就會聽到一個聲音在他耳邊低語：﹁還有呢。再等等。﹂

　　他心中逐漸生起重回義大利這個念頭。﹁在歐洲那段期間被敵軍槍傷又不等於遊遍歐洲。﹂有一天回家吃晚飯的時候，他試探性地對母親提起自己的打算，母親告訴他。接著她問：﹁何不回去龐提奇，找出藏匿你的那戶人家呢？以你當時的身體狀況，我不信你有好好謝謝人家。﹂

　　他至今仍感謝母親給他的建議。因為當他來到這戶人家敲門，來開門的是蕾娜妲，這時候她已經二十三歲，不是十歲了。蕾娜妲長得高又苗條，所以他高出她幾乎不到半個頭。蕾娜妲感到難以置信地說：﹁我知道你是誰。那天晚上是我把你帶回家的。﹂

　　﹁妳怎麼會記得呢？﹂他問。

　　﹁他們把你帶走之前，我父親幫我跟你拍了一張合照。我一直把那張照片放在梳妝臺上。﹂

　　三個星期後他們就結婚了。接下來那十一年是他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

　　麥爾斯走到窗前往外看。嚴格來講，一個星期前春天就來了，可是沒有人費心傳話給大地之母。他努力不去回想蕾娜妲是多麼喜歡在雪地上散步。

　　他把咖啡杯和沙拉盤沖過後，放進洗碗機裡面。要是世界上所有的鮪魚突然間都不見了，不知道控制飲食的人午餐要吃什麼？他真想知道。說不定他們會回頭吃起扎實又好吃的漢堡。這個一時興起的念頭令他垂涎三尺。倒是提醒他該把義大利麵醬拿出來解凍了。

　　六點鐘，他開始準備晚餐。他從冰箱裡拿出拌沙拉所需的材料，雙手熟練地將萵苣掰開，剁蔥，將青椒切成薄薄的一絲一絲青綠。他不自覺地自顧自笑了起來，想起成長的過程中，他以為沙拉就是番茄加萵苣拌美乃滋。他的母親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但是她的天職顯然不是廚子。同樣地，她煮肉要煮到﹁所有的細菌都殺光光﹂為止，因此排骨或牛排總是煮到又硬又乾，足以拿來練空手道手刀，而不是切來吃。

　　是蕾娜妲引導他認識細微味道之樂，義大利麵的歡愉，鮭魚的細緻美味，帶點蒜味的沙拉那股撲鼻的香味。妮薇遺傳到她母親的廚藝，不過麥爾斯自認為這一路走來他學會做出好吃到不行的沙拉。

　　離七點還差十分，他開始非常擔心妮薇。大概是路上跑的計程車太少了。天哪，別讓她在這樣的夜裡走路穿過中央公園。他試過打電話到店裡，但是沒人接電話。等到妮薇手上提著大包小包的衣服，拖著一個個盒子艱難地進門時，麥爾斯已經準備好要打電話到總局去，拜託警方去中央公園找她。他抿緊嘴唇，不願承認。

　　麥爾斯從妮薇手上接過一個個的盒子，反倒是成功地裝出一臉驚訝的表情。﹁又過聖誕節嗎？﹂他問。﹁妮薇送給妮薇愛的禮物嗎？妳是不是把今天賺到的錢全都花到自己身上？﹂

　　﹁少自作聰明了，麥爾斯。﹂妮薇惱怒地說，﹁我告訴你，雖然艾瑟是個好客人，不過她也是令人頭痛的人物。﹂她一邊把一個個盒子丟到長沙發上，一邊將她嘗試替艾瑟送衣服過去的遭遇大略講過。

　　麥爾斯一臉驚恐。﹁艾瑟．蘭姆司頓！不就是妳請來參加聖誕派對那個怪人嗎？﹂

　　﹁你說對了。﹂妮薇和父親曾在公寓裡辦一年一度的聖誕派對，她在一時衝動之下邀請艾瑟來參加。艾瑟把史丹頓主教逼到牆角，對他解釋二十世紀的天主教教會何以不合時宜的原因。當艾瑟明白麥爾斯是鳏夫之後，整晚寸步不離麥爾斯的身邊。

　　﹁我不管往後兩年妳是否需要露宿在她的門外，﹂麥爾斯提出警告，﹁別讓那個女人再踏進這裡一步。﹂

第三章

　　為了一點最低工資加上小費，在東八十三街與萊辛頓大道口的飲食店做得半死，在丹尼．艾德勒的觀念裡可不是什麼好日子。但是丹尼有個問題。他在緩刑期間。他的觀護人麥克．圖黑是隻豬玀，此人就愛紐約州政府賦予他的權力。丹尼心知肚明，要是他沒工作的話，花一毛錢圖黑都會問他是靠什麼過活，所以他只好工作，但是恨死了在這裡幹活的每一分鐘。

　　他在第一大道與一〇五街岔口上的廉價旅社租了一間髒骯的房間。觀護人並不知道丹尼在上班以外的時間大部分都在街上行乞。每隔幾天他就換個地點，換一種偽裝。有時候他穿得像個遊民，換上髒兮兮的衣服和破破爛爛的球鞋，抹些土在臉上和頭髮上。他會倚著建築物，豎一塊破破的硬紙板，上面寫著：﹁幫幫忙，我沒飯吃。﹂

　　這是比較容易騙到人的誘餌。

　　其餘的時候，他會穿上褪色的卡其褲，戴上灰色的假髮。他會戴上墨鏡，拿枝拐杖，在外套上別個標誌：﹁無家可歸的退伍軍人﹂。在他腳邊的碗很快就丟滿了兩毛五和一毛的硬幣。

　　如此這般丹尼賺了不少零花錢。這不像計畫一票真正的活那麼刺激，不過總是藉此不斷地練習不荒廢手藝。只有那麼一兩回，遇到有幾個錢的酒鬼，他才會抵不住欲望，把那個人做了。不過酒鬼或遊民被揍或是被刺，警察才不鳥呢，所以這麼做幾乎沒有風險。

　　再過三個月他的緩刑期就結束了，到那時候他就可以消失在人海中，再決定能去哪裡幹上一票最好的。就連觀護人都鬆懈了。星期六早上，圖黑打電話到飲食店找他。丹尼可以想像麥克．圖黑的樣子，瘦小的骨架彎腰駝背，伏在亂糟糟的辦公室桌子前面。﹁我跟你的老闆談過了，丹尼。他對我表示，你是他請的員工裡面最可靠的一個。﹂

　　﹁謝謝，長官。﹂如果是站在圖黑的桌前，丹尼一定會扭著手，露出既膽怯又感激的姿態。他會強迫自己那雙淡褐色的眼睛裡擠出一點水氣，咧開薄薄的嘴唇，擠出一個急切的笑容。此刻，他卻不出聲地對著話筒暗罵。

　　﹁丹尼，星期一你可以不用來向我報到。我的行事曆排得滿滿的，我知道你是我信得過的幾個人。那我們就下個星期再見了。﹂

　　﹁好的，長官。﹂丹尼掛斷電話。一個滑稽的笑容在他那兩塊突出的顴骨下面劃出皺紋來，活到三十七歲的他，從十二歲那年頭一次闖空門到現在，有一半的時間都是在拘禁中度過。坐監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永遠去不掉的灰白色，已經滲進他的皮膚裡。

　　丹尼四下掃視這間飲食店，看著一張張可愛得令人作嘔的冰淇淋桌與金屬網面的椅子，白色的麗光板流理臺，招牌午餐的牌子，穿著體面的常客一邊吃他們的法式吐司或玉米片，一邊埋首看報。他正在幻想要對此處還有麥克．圖黑採取什麼行動的時候，白日夢被店長的大聲嚷嚷給打斷了：﹁喂，艾德勒，動一動！客人點的東西不會自己送。﹂

　　﹁是，店長！﹂喊﹁是，店長﹂的日子開始倒數了！丹尼一邊抓起他的夾克和一箱的紙袋，一邊在想。

　　回到店裡的時候，店長正在講電話。他看著丹尼，表情像平常一樣尖酸刻薄。﹁我不是告訴你營業時間不准講私人電話。﹂他把話筒撗進丹尼手中。

　　唯一會打電話來這裡的就是麥克．圖黑．丹尼咆哮地念著圖黑的名字，卻聽到一聲含糊不清的﹁嗨，丹尼﹂。他當下就聽出此人的聲音。是大查理．桑提諾。十年前，丹尼在阿提卡監獄的時候與大查理同囚一室，此後三不五時他會幫查理幹一兩件活。他曉得查理有幫派這方面的重要門路。

　　丹尼無視寫在店長臉上﹁快點去做事﹂的表情。此刻櫃臺只有兩三個客人。桌子都是空的。他高興得容光煥發，心知不論查理想要幹什麼都是件有趣的事。丹尼不經思索地面向牆壁，窩起手遮住揚聲器。﹁幹嘛？﹂

　　﹁明天。十一點。圖書館後面的布萊恩公園。留心一輛八四年的黑色雪佛蘭。﹂

　　喀英里一聲顯示電話掛斷了，丹尼沒意識到自己笑得嘴巴大大的。

　　※※※

　　這個下雪的週末，西蒙斯．蘭姆司頓獨自窩在七十一街與西端大道上的住宅裡。星期五下午，他撥電話給他請的酒保。﹁我病了。找馬提代班代到星期一。﹂星期五晚上他酣然入睡，感情疲乏之後大睡一場，但是星期六醒來卻感到一股莫大的恐懼。

　　露絲星期四就開車北上波士頓，會逗留到週日。他們最小的女兒吉妮已經是麻仲州大學的新生。西蒙斯寄給她支付春季班學費的支票跳票，露絲向公司借了一筆急用貸款，帶著那筆錢匆忙北上。吉妮打過那通激動得快抓狂的電話之後，他們夫妻倆吵了一架，聲量之大八成連五條街外都聽得到。

　　﹁該死，露絲，我盡最大的努力了，﹂他大吼，﹁生意差。三個小孩要上大學，走到窮途末路難道是我的錯嗎？妳以為我不用賺就會有錢花嗎？﹂

　　夫妻倆對質，搞到驚恐、疲乏、絕望，露絲眼底的厭惡之色令西蒙斯感到羞愧。西蒙斯心裡有數，自己老得難看。六十二歲了。過去他靠仰臥起坐、舉啞鈴，強化五英尺十英寸的身材。如今他挺著一個消不掉的大肚腩，昔日濃密的沙色頭髮正日漸稀疏，變成暗淡的黃色，老花眼鏡凸顯他臉上的浮腫。偶爾他會看著鏡子，然後看看他和露絲在結婚當天拍的照片。兩個人都穿著精緻好看的套裝，兩個人都逼近四十大關，兩個人都是再婚，開開心心，渴望擁有對方。酒吧的生意做得有聲有色，雖然他拿這家店去抵押借了一大筆錢，但是他有把握只要兩三年就可以償還掉。忍耐了艾瑟多年之後，露絲文靜、乾淨俐落的作風宛如西蒙斯的避難所。﹁為了得到平靜，每一分錢都花得值得。﹂當時律師勸西蒙斯別同意付終身贍養費，西蒙斯卻這麼回答。

　　瑪西出生的時候他很樂。想不到，兩年後琳達接著出生。他和露絲都四十五歲的時候，吉妮又跟著來報到，他倆都感到驚訝。

　　露絲原本苗條的身材變得粗粗壯壯。隨著酒吧的租金漲了一倍、兩倍，老顧客紛紛搬走了，露絲平靜的臉上呈現出長期憂心忡忡的表情。她很想要給女兒買些東西，都是他們負擔不起的東西。他經常兇她說：﹁為什麼不給她們一個快樂的家，反而買一堆沒用的垃圾呢？﹂

　　最近這幾年，孩子上大學的開支高到令人難以忍受，他們的錢總是不夠用。於是，每個月給艾瑟一千美元的生活費直到她再婚或死了為止，便成了爭執的起因，讓露絲緊咬著不放。﹁重上法庭吧，老天在上，﹂露絲不斷地對他嘮叨，﹁告訴法官，你負擔不起孩子的教育費，那個寄生蟲卻大發其財。她不需要你的錢。她的錢多到花不完。﹂

　　露絲最近一次的爆發是在上星期，也是最慘的一次。她在︽紐約郵報︾上看到報導，艾瑟剛簽下一本書的出版合約，拿到五十萬美元的預付版稅。記者引用艾瑟的話說，這本全盤大揭密的新書；﹁將會在時裝界投下一連串炸彈﹂。

　　這是導致露絲忍無可忍的最後一擊。那則新聞加上那張支票跳票。﹁你去看那個，那個……﹂露絲從不罵髒話的。但是沒說出口的那個字眼就像被喊出來一樣。﹁你告訴她，我要去找那些八卦記者，讓他們知道她把你給榨乾了。一年一萬兩千美元，付了超過二十年！﹂露絲的嗓門一個音節比一個音節刺耳。﹁我想辭掉工作。我六十二歲了。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婚禮。我們兩個就算進了棺材，脖子上還會被緊箍咒箍得死死的。你去告訴她，她絕對會成為新聞！那些高級的雜誌可能會反對旗下主張男女平等的編輯勒索她的前夫，你不覺得嗎？﹂

　　﹁不是勒索。是生活費。﹂西蒙斯設法讓自己聽起來像講道理的人。﹁不過，噯，我會去找她。﹂

　　露絲預計週日傍晚就會回來。星期日中午，西蒙斯從昏睡中驚起，開始打掃屋子。兩年前，他們已經辭退一週來打掃一次的清潔婦。現在他們夫妻倆共同分擔家務，過程中露絲連續抱怨個不停。﹁在第七大道的地鐵上被擠了個半死之後，週末在家還要推著吸塵器打掃屋子，難道這就是我需要的？﹂上星期她突然嚎啕大哭。﹁我累得要死。﹂

　　四點鐘，整間公寓已經收拾得井井有條。房子需要粉刷。廚房的油地氈破了。這棟建築已經變成由住戶共管的合作公寓，可是他們沒有能力買下這個地方。二十年了，除了一張張房租收據，沒什麼足以示人的成績。

　　西蒙斯在客廳的雞尾酒桌上擺出起司和酒。家具都褪色、破舊了，但是在傍晚柔和的光線照射下，看起來不差。再過三年多，吉妮就要大學畢業。瑪西今年已經大四，琳達大三。他心想，假如人生可以照自己許的願望，該有多好。

　　露絲到家的時間愈近，西蒙斯的手抖得愈厲害。她會注意到他有什麼不一樣嗎？

　　露絲五點十五分到家。﹁交通狀況真可怕。﹂她宣稱，聲音是挑剔的。

　　﹁妳有沒有將那張銀行保付的支票交給他們，對他們解釋跳票的原因呢？﹂西蒙斯問，試著對她的聲調聽而不聞。那個聲調是她在表示﹁我們就來討論吧﹂。

　　﹁當然有。我來告訴你，我把這些年來艾瑟．蘭姆司頓從你這裡領取生活費的事情告訴校方的會計，對方覺得很震驚。六個月前他們才請艾瑟去學校去參加什麼專題討論，艾瑟還大談特談女人要爭取同工同酬。﹂露絲接下西蒙斯遞給她的那杯酒，喝了一大口。

　　西蒙斯震驚地發現，這幾年下來，露絲不知在什麼時候竟然學到艾瑟的習慣，生氣地講完一句話就要舔舔嘴唇。一個人會不斷地和同樣的對象結婚，莫非這是真的？這個想法令他很想歇斯底里地大笑一番。

　　﹁好了，我們來討論討論吧。你去見她了嗎？﹂露絲厲聲說。

　　西蒙斯感到一陣排山倒海而來的疲勞。想到最後那個景象。﹁噯，我去看過她了。﹂

　　﹁然後呢……﹂

　　他小心翼翼地遣詞用字。﹁妳說對了。她不希望風聲傳出去，讓人家知道這些年來她一直從我這裡拿生活費。她會讓我解套。﹂

　　露絲放下酒杯，臉都變形了，﹁我不信。你是怎麼說服她的？﹂

　　面對他的威脅與懇求的字眼，艾瑟回以奚落與嘲諷的笑聲。那股原始的怒氣迅速蔓延他的周身，她眼中露出恐懼的神色……她的最後威脅……噢，天哪……

　　﹁這下子艾瑟到妮薇．柯尼的店裡大買那些寶貝衣服，大塊吃肉的時候，再也不是你付錢了。﹂露絲勝利的笑聲敲在他的耳膜上，她講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滲入他的意識之中。

　　西蒙斯放下酒杯。﹁你怎麼會這麼說呢？﹂他輕聲問老婆。

　　※※※

　　星期六早上雪停了，街道稍微通了。妮薇將艾瑟買的衣服全部帶回店裡。

　　貝蒂趕忙過去幫她的忙。﹁別說了，她沒一件喜歡？﹂

　　﹁我怎麼知道？﹂妮薇問。﹁她的房子裡連個影子也沒看到。說真的，貝蒂，想到我們趕成那個樣子，我真想把每一針都縫在她的脖子上。﹂

　　忙碌的一天。他們在︽紐約時報︾上登了一則小廣告，呈現印花洋裝與雨衣，反應很熱烈。妮薇看著她的員工開出大量的發票，眼睛為之發亮。她再次默默地感謝薩爾在六年前出資贊助她。

　　兩點鐘，尤琴妮雅提醒妮薇她都沒歇一歇吃頓午餐。尤琴妮雅是黑人，曾經是時裝模特兒，現在是妮薇的左右手。﹁冰箱裡有我的優格。﹂尤琴妮雅主動表示。

　　妮薇才剛幫一個有私交的客人選好丈母娘要穿的禮服，一件要價四千美元。她迅速一笑。﹁你明知道我討厭優格。替我叫一份鮪魚沙拉三明治，還要一罐健怡可樂，好嗎？﹂

　　過了十分鐘，妮薇叫的東西送到辦公室來了，她才意識到自己餓壞了。﹁丹尼，這是全紐約最棒的鮪魚沙拉三明治。﹂她對外送員說。

　　﹁你說了算，柯尼小姐。﹂丹尼那張蒼白的臉討好地笑成一團皺。

　　妮薇匆匆忙忙吃完午餐，撥了艾瑟的電話。艾瑟還是沒接電話。整個下午，總機繼續努力聯絡艾瑟。一天就要結束的時候，妮薇對貝蒂表示：﹁我要把這些東西再帶回家一次。我可不想把我的週日給浪費掉，就因為艾瑟心血來潮決定去趕飛機，十分鐘內需要所有的東西，到時候我得回來店裡。﹂

　　﹁根據我對她這個人的了解，要是她錯過了飛機，她會要求飛機特別為她繞回登機門。﹂貝蒂沒好氣地說。

　　她們倆都笑了，不過貝蒂接著又輕聲說：﹁妳曉得有時候人會有那種瘋狂的第六感，妮薇。我敢說第六感來了。艾瑟雖然令人頭痛，但是她從未搞過這種飛機。﹂

　　※※※

　　星期六晚上，妮薇和麥爾斯相偕去大都會歌劇院聽男高音帕華洛帝的演唱會。﹁妳應該出去約會。﹂﹁薑餅人﹂的侍者將散戲後的晚餐菜單遞給他們父女的時候，麥爾斯抱怨道。

　　妮薇瞄他一眼。﹁聽好，麥爾斯，我經常外出。這點你知道。當生命中重要的人出現的時候，我會知道的，就像你和媽媽之間一樣。好了，幫我點些奶油蒜味蝦好嗎？﹂

　　麥爾斯通常在週日早上去望彌撒。妮薇喜歡睡得晚晚的，再去教堂參加主教彌撒。她起床的時候，發現麥爾斯穿著睡袍在廚房，感到很意外。﹁放棄信仰了？﹂她問。

　　﹁不是。今天我想要跟妳一塊去。﹂麥爾斯設法讓自己聽起來若無其事。﹁這跟尼奇．舍派提出獄有沒有關係？﹂妮薇嘆了口氣。﹁別費心回答了。﹂

　　從教堂出來後，父女倆決定去﹁藝術家咖啡館﹂吃一頓早午餐，然後到附近的戲院去趕一場電影。回到家的時候，妮薇再次撥艾瑟．蘭姆司頓的電話號碼，讓電話響了六、七聲，然後聳聳肩，同麥爾斯展開每週例行的比賽，看誰先填完︽紐約時報︾上的字謎。

　　﹁美好的一天。﹂看完十一點的夜間新聞後，妮薇俯身到麥爾斯坐著的椅子上，親親他的頭頂，又警告他：﹁別說了。﹂

　　麥爾斯抿緊他的嘴唇，心知妮薇是對的。他正打算說：﹁即使明天天氣放晴了，我也希望妳不要一個人去跑步。﹂

　　※※※

　　艾瑟．蘭姆司頓屋裡的電話響個不停，並非沒有人注意。

　　艾瑟的侄子，二十八歲的道格拉斯．布朗，在星期五下午搬進這間公寓。先前他猶豫不決，不知道要不要冒這個險，但是他知道他可以證明自己在這天被踢出非法轉租的公寓。

　　﹁我只需要一個地方住，利用這段期間找到新的地方住。﹂這就是他的理由。

　　他認為不要接聽電話會比較好。電話老是在響令他心煩氣躁，可是他又不想廣為宣傳，讓人家知道他在這裡。艾瑟始終不要他代接電話。﹁誰來電找我，不關你的事。﹂她對道格拉斯表示。她可能也對別人這麼說。

　　他肯定星期五下午門鈴響的時候不去應門是明智之舉。從門下塞進門廳那張字條，提到艾瑟訂購的衣服。

　　道格拉斯不悅地笑了。艾瑟八成安排他去跑腿辦這件事。

　　※※※

　　週日早上，丹尼．艾德勒站在陣陣刺骨的寒風中不耐煩地等待。十一點整，他看到一輛黑色的雪佛蘭駛近。幾個大踏步，他急忙從布萊恩公園裡相對而言算是遮蔽處來到馬路上。那輛車子駛到路旁。丹尼打開乘客座的門，滑進車裡。他拉上車門的時候車子就在動了。

　　從阿提卡監獄出來以後這些年，大查理的頭髮白了不少，體重也增加了。方向盤嵌進他肚子一褶褶的肥肉中間。丹尼說了聲﹁嗨﹂，不指望回應。大查理點點頭。

　　車子飛快地沿著亨利哈德遜公路往北走，過了喬治華盛頓大橋。查理駛上木柵州際公路。丹尼留意到雖然紐約的餘雪已經變成一片泥濘，被煤煙給燻成炭黑色，但是這條公路兩旁的雪仍是白皚皚的。紐澤西，花園之州，他辛辣地暗忖。

　　過了三號出口有座守望臺，就如丹尼偶爾注意到的，這是為那些無所事事、只能眺望哈德遜河對面的紐約風景的人所設。查理把車駛進荒涼的停車場，丹尼絲毫不覺訝異。他們在這個地方討論過別的活。

　　查理熄掉點火裝置，手往後伸過座位，努力的結果下，嘴裡發出呻吟。他拉出一個紙袋，裡面裝有兩罐啤酒，把紙袋丟到兩人的座位之間。﹁你喜歡的牌子。﹂

　　丹尼感到滿意。﹁虧你記得，查理，真體貼。﹂他打開那罐酷爾斯啤酒。

　　查理就著啤酒罐痛飲一大口後，才回答說：﹁什麼事我都不會忘。﹂他從衣服的內袋掏出一只信封。﹁一萬塊，﹂他對丹尼說，﹁完成這票後再付一樣的數目。﹂

　　丹尼收下那只信封，感受到那個厚度所帶來的官能喜悅。﹁誰？﹂

　　﹁你一週要幫她送兩三次午餐。她住在史瓦柏大廈，位於西端大道與環河道路之間，七十四街上那棟大房子。一個星期有兩三次走路上班走路下班。抄近路穿過中央公園。搶走她的手提包，做掉她。把皮夾洗劫一空，再將手提包丟掉，做得看起來像是毒蟲攻擊她。如果無法在公園攻擊她，或許在服裝中心下手也行。每週一下午她都會去服裝中心。那幾條街上擠滿了人。人人都是行色匆匆。卡車並排停車。從她身邊擠過去，把她推到迎面而來的卡車前面。慢慢來。一定要做得看起來像一場意外，或是行兇搶劫。穿你行乞的服裝跟著她四處走。﹂大查理的嗓音又濁又粗，彷彿頸部四周一圈圈的脂肪卡到他的聲帶。

　　對查理而言這是很長一段話。他就著罐子又飲了一大口啤酒。

　　丹尼開始感到惴惴不安。﹁誰？﹂

　　﹁妮薇．柯尼。﹂

　　丹尼把那只信封推回去給查理，彷彿裡面裝的是枚定時炸彈。﹁警察局長的千金？你瘋了？﹂

　　﹁前警察局長的千金。﹂

　　丹尼感覺得到眉梢上滲出汗來。﹁柯尼在位十六年。城裡面沒有一個警察不肯為他上刀山下油鍋。他老婆死的時候，只要是從推車上偷過一顆蘋果的小賊都遭到警方刁難。門兒都沒有。﹂

　　大查理的表情起了一點細微的變化，不過他的嗓音依舊粗嘎單調。﹁丹尼，我說過我這個人從不忘記。記得在阿提卡的那些個夜裡，你經常吹噓自己幹過多少票仍安然無事逍遙法外，還有你是怎麼下手的嗎？我只消打通匿名電話給警方，你就再也不能外送什麼燻腸三明治了。別逼我做一個阻止犯罪的人，丹尼。﹂

　　丹尼回憶起來，考慮了一番，咒自己的大嘴巴。他再次掂掂那只信封，想到妮薇．柯尼。到目前為止，他外送吃的到她店裡去已經有一年的時間了。過去總機一向吩咐他把袋子留給她，但是現在他可以逕自進入她的私人辦公室。就算柯尼在講電話，她也會揮揮手、笑一笑，是露出真正的笑容，而不像大多數的顧客抿緊嘴唇、勢利眼地對他點點頭。她總是誇獎他們賣的東西有多好吃。

　　當然她也是一個標致的可人兒。

　　丹尼的肩一聳，驅走一時半刻的感傷。這個活他非幹不可。查理不會向警察告發他，這點他們倆心知肚明。知道有這麼一票讓他變成危險人物。拒絕這一票就表示他別想活著回頭過喬治華盛頓大橋。

　　他把錢收進口袋。

　　﹁這樣好多了，﹂查理說，﹁你在那家飲食店的工作時間呢？﹂

　　﹁九點到六點。星期一休假。﹂

　　﹁她在八點半到九點之間出門去上班。開始在她的公寓大樓附近徘徊。那家店六點半打烊。記住，慢慢來。看起來不能像蓄意下手。﹂

　　大查理啟動引擎，往回程走。他習慣性地再度陷入靜默中，只有他的呼吸聲呼嚕呼嚕打破沉寂。丹尼忍不住一股難以抗拒的好奇。當查理駛下西側高速公路，開過五十七街的時候，丹尼問：﹁查理，你曉得是誰指定這票的嗎？她看起來不像會礙著誰了。舍派提出來了。他這個人像是記性挺好的。﹂

　　丹尼感覺到憤怒的眼神朝他的方向射過來。粗嘎的喉音這會兒可是清楚得很，一個字一個字都帶著山崩岩層滑落的分量落下。﹁你愈來愈不小心了，丹尼。我不知道誰要做掉她。跟我聯絡的人不知道。跟他聯絡的那個人也不知道。這是運作的方式，不准提問題。你是一個小鼻子小眼睛的小癟三，有些事不關你的事。好了，給我滾下車。﹂

　　車子突然在第八大道與五十七街的轉角停下。

　　心神不寧的丹尼打開車門。﹁查理，對不起，﹂他說，﹁我不過是……﹂

　　風從車子的縫隙間抽過去。﹁只要閉上嘴巴，確保這一票做好就行了。﹂

　　片刻之後，丹尼瞪著查理那輛雪佛蘭的車屁股消失在五十七街的街底。丹尼朝哥倫布圓環走過去，停下腳步跟一個攤販買了一枝熱狗和一罐可樂。吃飽喝足之後，他用手背擦擦嘴。他的神經開始安定下來。手指頭輕撫夾克口袋裡面那只厚厚的信封。

　　﹁不如開始掙我的生活費吧。﹂他喃喃自語，站在百老匯街頭開始朝七十四街與西端大道走。

　　他來到史瓦柏大廈，若無其事地繞著那個街區逛了逛，留意從環河道路進出那棟大樓的出入口。她不可能走這裡。走西端大道上的出入口方便多了。

　　丹尼感到滿意之後便過街，倚著正對史瓦柏大廈的那棟建築。他判定這是一個很棒的觀測點。近旁那扇門開了，一群住戶走了出來。丹尼可不想引起注意，於是若無其事地繼續前進；而他身上那套酒鬼裝可以讓他在跟蹤妮薇．柯尼的時候混入背景人群之中。

　　兩點半，他穿過市區朝東城去，經過一列排隊等候買電影票的人龍。他那雙窄窄小小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就在那條長龍陣的中間站著妮薇，妮薇身邊是個銀髮的男子，丹尼認得那名男子的臉。妮薇的父親。丹尼急忙走過去，頭埋得低低的。我還沒找她呢，他心想。這會是我所幹過最簡單的一票。

第四章

　　星期一早上，妮薇來到大廳，手上又抱滿了艾瑟的衣服，這時候二十三歲的演員彩彩氣喘吁吁從電梯裡出現。她金色的鬈髮梳成喜劇女伶菲莉絲．迪勒早期的風格，眼妝是濃濃的紫色調，漂亮的櫻桃小口畫成巧比娃娃的弧形。彩彩一直在外外百老匯︵編按：分布在百老匯外圍的小劇場︶的戲裡演出，那些戲上檔大多不超過一星期。

　　妮薇去看過幾次彩彩的演出，驚訝地發現彩彩真的演得很棒。彩彩可以動動肩膀，撇撇嘴唇，換個姿勢，簡直就變成另外一個人。她的聽覺靈敏，聽得出各種口音，而且嗓音變化很大，從女演員芭特芙萊．麥奎因的高音到洛琳．白考兒那種懶洋洋的喉音都裝得出來。她和另外一位有抱負的女演員在史瓦柏大廈分租一間套房，家裡給她一小筆零用錢不夠用，她還得打零工。她已經不端盤子，也不幫人溜狗，改做清潔工作。﹁四個小時五十塊錢，不需要拿著一根撿糞剷、被狗拖著跑。﹂這是她對妮薇的解釋。

　　妮薇將彩彩推薦給艾瑟．蘭姆司頓，據她所知，彩彩一個月要幫艾瑟打掃個幾次。此刻她視彩彩如下凡的使者。計程車來的時候，她對彩彩解釋她面臨進退兩難的困境。

　　﹁我應該明天過去。﹂彩彩氣喘吁吁解釋。﹁我老實說，妮薇，那個地方髒到讓我想要回頭溜狗。不管我走的時候打掃得多麼乾淨，下回再去總是一片亂七八糟。﹂

　　﹁我見識過，﹂妮薇想了想，﹁聽好，如果艾瑟今天再不來把這些東西拿走，明天早上我叫計程車送妳過去那裡，把所有的東西留在她的衣櫃裡。我想，妳有鑰匙吧。﹂

　　﹁大約半年前她給我一把鑰匙。有需要通知我。再見。﹂彩彩對妮薇送了一個飛吻，開始沿著街道慢跑而去，那頭燙過的金髮、詭異的化妝、亮紫色的羊毛外套、紅色的緊身褲和黃色的運動鞋，在在使她像隻火鶴。

　　在店裡，貝蒂再次幫妮薇把艾瑟採購的衣物掛到裁縫室的﹁打電話聯絡﹂架上。﹁這已經超出艾瑟輕率的行為範圍。﹂貝蒂輕聲說，擔憂地蹙起眉，額上擠出永久性的皺紋。﹁妳想她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也許我們應該去報失蹤人口。﹂

　　妮薇將一盒盒的配件堆到架子旁邊。﹁我可以拜託麥爾斯查查意外事故的報告，﹂她說，﹁不過現在就報失蹤人口未免言之過早。﹂

　　貝蒂突然咧嘴而笑，﹁說不定她終於找到一個男友，跑到什麼地方去逍遙一個星期。﹂

　　妮薇從敞開的門瞄瞄賣場。第一個客人已經上門了，新來的售貨小姐正出示禮服給客人看，那些禮服百分百不適合這位客人。妮薇咬咬嘴唇。她心裡有數，自己遺傳到蕾娜妲暴躁的脾氣，必須小心口舌。﹁為了艾瑟好，希望如此。﹂妮薇說。她露出歡迎的笑容，朝客人與售貨小姐走去。﹁瑪莉安，妳怎麼不把德拉．羅沙那件綠色的雪紡禮服拿過來呢？﹂她建議。

　　這天早上生意忙碌。總機繼續撥打艾瑟的電話，而且最後一次回報時，說還是沒有人接聽，讓妮薇心上閃過一個念頭：如果艾瑟遇到一個男人，結果私奔了，最高興的莫過於她的前夫。離婚二十二年後，這位前夫每個月還在付她生活費。

　　※※※

　　星期一輪到丹尼．艾德勒休假。他原本打算利用這一天跟蹤妮薇．柯尼，不過週日晚上有人打電話到出租公寓走道那支公用電話找他。飲食店的店長吩咐丹尼，第二天非去上班不可。櫃臺的服務生被炒魷魚了。﹁我正在弄清楚帳冊，那個狗娘養的手腳不乾淨，偷收銀機裡的錢。我需要你。﹂

　　丹尼默默在心中詛咒。不過傻瓜才會回絕店長的吩咐。﹁我會去上班。﹂他悶悶不樂說。丹尼掛斷電話的時候，想到妮薇．柯尼，想到前天幫她送午餐過去時她投來的笑容，烏溜溜的秀髮圍著那張臉，豐滿的胸脯緊緊繃住她身上那件高檔的毛衣。大查理說過，每週一下午她都會去第七大道。這表示不需要在她下班後去跟蹤她。說不定這樣也好。星期一晚上他已經有計畫了，打算跟對街那家酒吧的女侍共度，不想破壞計畫。

　　他轉身走過陰濕而充滿尿騷味的走廊，回自己的房間，同時心想：柯尼，妳的好日子不多了。

　　星期一下午妮薇通常在第七大道上混。她喜歡成衣區那種異乎尋常的亂哄哄，擁擠的人行道，送貨卡車在狹窄的街上並排停車，手腳靈活的送貨員操縱一桿桿的衣服穿梭於車水馬龍間，每個人都來去匆匆，沒有空閒的感覺。

　　妮薇開始跟著蕾娜妲來這裡的時候才八歲大左右。蕾娜妲不顧麥爾斯愉快的反對，在七十二街的服飾店找到一份兼職工作，地點距離他們的公寓只有兩個街口遠。沒多久，年紀愈來愈大的店主就把採購工作交給蕾娜妲。妮薇依然可以想見當年的光景：蕾娜妲遇到操之過急的設計師試圖說服她，改變她對一件衣服的看法，她卻搖頭表示不行。

　　﹁女人穿著那件衣服一坐下來，衣服會捲到她的背上。﹂蕾娜妲會說。無論何時只要她的感受很強烈，那口義大利腔就會跑出來。﹁女人應該穿上衣服，照照鏡子，確定自己的絲襪沒有抽絲綻線，衣腳沒有掉下來，然後就該忘了自己身上穿什麼。女人的衣服要像第二層肌膚一樣貼。﹂

　　但是她也具備慧眼，能看出誰是新銳設計師。某位新銳設計師獻給媽媽的浮雕別針，妮薇到現在還收藏著。蕾娜妲是第一個推出他這一系列商品的人。﹁妳媽媽，給我第一個機會去突破，﹂傑可柏．郭德總會提醒妮薇，﹁她是一位美麗的女士，而且熟知時裝。跟妳一樣。﹂這是他的最高讚美。

　　這天妮薇離開第七大道穿過西三十街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微微有點憂傷。內心裡有某個地方陣陣作痛，好似情緒在鬧牙疼一樣。她對自己咕咕噥噥表示不滿：要不了多久，我就真的成了迷信的愛爾蘭人，總是對即將發生的麻煩有一種﹁預感﹂。

　　妮薇來到﹁亞特雷斯運動服飾﹂，訂了色彩鮮艷的亞麻運動上衣與配成套的百慕達短褲。

　　﹁我喜歡柔和的色彩，﹂她喃喃道，﹁不過，需要配點什麼爆炸性的東西。﹂

　　﹁敝公司建議這件上衣。﹂店員手上拿著訂貨本，指著一排釘有白色鈕扣的淺色尼龍衫。

　　﹁不行。它適合下面搭學生裙，﹂妮薇逛過一間間的展示間，然後發現一款五顏六色的絲質T恤，﹁我的意思就是要這個。﹂她選了幾件不同花色的同款T恤，拿過去搭配套裝。﹁這個配桃色，那個配淡紫色。這下子總算有點東西了。﹂

　　來到﹁維多．寇斯塔﹂的店裡，她選中充滿浪漫色彩、飄浮在衣架上的船型領雪紡紗。蕾娜妲再次浮上她的心頭。蕾娜妲穿一套維多．寇斯塔的黑絲絨，與麥爾斯相偕要去出席一場除夕晚會。她的脖子上戴著她收到的聖誕禮物，一串珍珠項鍊垂著一簇小粒的鑽石。

　　﹁媽咪，妳看起來好像公主。﹂妮薇告訴蕾娜妲。那一刻深深烙在她的記憶深處。她深深以自己的父母為榮。麥爾斯的身材挺直，風度優雅，配上一頭早生的華髮；蕾娜妲則是那麼的修長，那頭烏黑的秀髮盤成一個髻。

　　第二年的除夕，幾個人來他們家裡過。德文．史丹頓神父，如今升為主教，還有薩爾叔叔，當時他還在奮鬥事業，努力成為出人頭地的設計師。赫伯．史瓦茲，麥爾斯的副手，還有他的夫人。蕾娜妲過世七週……

　　妮薇意識到那位店員耐心地在她身邊等候。﹁我神遊太虛去了，﹂她道歉，﹁這不是旅遊的季節，對吧？﹂

　　她下了訂單，迅速去了她列在表上的下面三家店。當夜色開始降臨，她照例出發去拜訪薩爾叔叔。

　　安東尼．德拉．薩爾瓦的展示間如今已經分布在整個成衣區。他的運動服飾系列在西三十七街；配件系列在西三十五街；他的授權服飾則在第六大道上。但是妮薇心知，可以在西三十六街的總公司找到他。他是從那裡的兩間斗室起家的；如今他獨據三層設備豪華的樓層。安東尼．德拉．薩爾瓦，本名薩爾瓦多．艾斯波席托，出身布朗克斯，可是與比爾．布拉斯、卡文．克萊、奧斯卡．德拉．倫塔平起平坐的設計師。

　　令妮薇感到沮喪的是，就在她穿越三十七街的時候，居然與高登．史都柏迎面相遇。高登．史都柏講究地穿著褐色與米黃色相間的蘇格蘭套頭毛衣，外罩黃褐色的喀什米爾羊毛料外套，搭深褐色的長褲，古馳的便鞋，配上一頭閃閃奪目的棕色鬈髮，細長的臉上整齊的五官，有力的肩膀，窄窄的腰，他大可輕易成為走紅的模特兒。但是，才四十出頭的他卻成了奸商，使出厲害的手段，雇用默默無聞的年輕設計師，壓榨他們，直到他們有辦法離他而去為止。

　　多虧有這些年輕的設計師，他的女裝與套裝系列令人感到興奮且十分挑逗。妮薇冷冷地瞪著他看，心中暗忖，他不需要欺壓非法勞工也賺很多錢。若果真如薩爾暗示的，他的所得稅申報出了問題，那就太好了！

　　他們一語不發地擦身而過，但是妮薇覺得他整個人似乎散發一股怒氣。她想到自己曾經聽說過，人體會發出一種氣。我不想知道此刻他身上那股氣的顏色，她一邊想一邊匆匆地走進薩爾的辦公室。

　　總機一看到妮薇，連忙撥電話進私人辦公室。片刻之後，安東尼．德拉．薩爾瓦，她的﹁薩爾叔叔﹂就雀躍地穿過那扇門而來。他急忙過來擁抱妮薇，那張胖呼呼的臉上堆滿笑容。

　　妮薇一邊笑，一邊將薩爾身上的服裝看進眼裡。薩爾本人就是他所推出的春季男裝系列的最佳活廣告。他設計的獵裝融合了傘兵的跳傘裝與鼎盛時期的﹁叢林吉姆﹂探險裝於一身。﹁我喜歡。下個月整個東漢普頓到處都會看得到。﹂妮薇一邊親他，一邊表示讚賞。

　　﹁已經到處都是了，親親。連愛荷華城都在流行。我有點嚇到了。我八成是退步了。來吧。我們離開這裡。﹂就在進他的辦公室這一路上，他停下來招呼幾個外地來的採購商：﹁有人幫你嗎？蘇珊是否滿足你們的需求？好極了。蘇珊，給他們看看偷閒系列。我保證，顧客絕對會買。﹂

　　﹁薩爾叔叔，你要接待這些客戶嗎？﹂他們從展示間穿過去的時候，妮薇問。

　　﹁才不。他們會浪費蘇珊兩個小時，最後只買三、四件最便宜的衣服。﹂薩爾如釋重負地嘆口氣，關上私人辦公室的門。﹁真是瘋狂的一天。不知道大家的錢從哪裡來的？我已經再次調高價格了，但他們簡直粗暴無禮，搶著趕緊下單。﹂

　　他的笑容很慈祥。那張圓圓的臉在最近幾年變得肥腫，此刻他瞇起雙眼，眼睛消失在厚重的眼皮之下都看不見了。薩爾和麥爾斯還有史丹頓主教在布朗克斯一帶一同長大，一塊打棍球，一塊上哥倫布高中。實在難以相信他今年也已經六十八歲了。

　　他的桌上有一堆亂糟糟的樣本。﹁妳想得到嗎？我們接到一份訂單，要替三歲小孩設計朋馳模型汽車的內部。我三歲大的時候，擁有一輛二手的紅色玩具手推車，有個輪子老是掉下來。每次它一掉，我爸就把我毒打一頓，怪我沒有好好愛惜寶貝玩具。﹂

　　妮薇感到精神一振。﹁薩爾叔叔，老實說，我真希望把你這段話錄下來。拿這個來勒索你，撈一大票。﹂

　　﹁妳的心腸太好了。坐。喝杯咖啡。現煮的，我保證。﹂

　　﹁我曉得你忙，薩爾叔叔。只占你五分鐘。﹂妮薇解開外套的扣子。

　　﹁拜託妳別再﹃叔叔長叔叔短﹄的好嗎？我已經老到不能再讓人家以老相稱。﹂薩爾以批評的眼光打量她。﹁妳看起來和平常一樣，氣色不錯。生意怎麼樣？﹂

　　﹁很好。﹂

　　﹁麥爾斯好嗎？我看到新聞，尼奇．舍派提週五出獄了。我想這會令他心痛。﹂

　　﹁星期五那天他心煩意亂，週末這段時間心情不錯。現在我就不敢說了。﹂

　　﹁這星期請我過去吃晚餐。我已經一個月沒見到他了。﹂

　　﹁你已經受到邀請了。﹂妮薇看著薩爾從他桌旁的托盤上那臺矽樂石咖啡機倒出咖啡。她四下掃視。﹁我喜歡這個房間。﹂

　　書桌背後那堵牆是以太平洋珊瑚礁為主題的壁飾處理，薩爾就是以此設計而揚名。

　　薩爾常對妮薇提起這個系列的靈感來源。﹁妮薇，當時我人在芝加哥水族館。那是一九七二年的事。那年的時裝真是一團糟。每個人都對迷你裙生厭。每個人都不敢嘗試新的東西。一流的設計師拿出來的是男性線條剪裁的西裝外套、百慕達短褲、沒有襯裡的皮質套裝。淺色系。暗色系。寄宿學校學生穿的那種飾邊的上衣。沒有一樣足以讓女人說：﹃我想要穿成那個樣子。﹄當時我剛好在水族館裡到處亂逛，上樓看太平洋地區的珊瑚礁展。妮薇，那就好像走在水裡。從地板到天花板高的水族箱，一箱箱裝滿了數以百計充滿異國風味的魚類、植物、珊瑚樹與貝殼。所有東西的顏色︱︱會讓你以為米開朗基羅畫出來的！花色和設計︱︱有幾十種，每一種都是獨一無二的。銀色混合藍色，珊瑚色與紅色交織。有一條黃色的魚，亮如朝陽，身上有黑色的斑紋。還有那樣子的浮動，動作之優雅。我心想，要是能夠拿去用在衣料上就好了！我當場就開始畫起素描。我心裡有數，畫出來的東西太棒了。那年我拿到科蒂獎。我扭轉了整個時裝工業。訂做服的銷售好得不得了。大眾市場的授權與配件的授權。這一切只因為我夠聰明，懂得抄襲大地之母。﹂

　　此時薩爾循著妮薇的視線。﹁那個設計啊。美妙。歡樂。雅緻。優美。悅人。仍是我最棒的作品。但是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他們還沒趕上我的境界。下星期我會替妳安排一場預展，讓妳搶先看我的秋裝系列。是我這輩子第二好的作品。夠聳動吧。妳的愛情生活呢？﹂

　　﹁沒有愛情生活。﹂

　　﹁兩三個月前妳請來吃午餐那個傢伙呢？他對妳很著迷。﹂

　　﹁你連他的名字都想不起來，這個事實就道盡了一切。他依然在華爾街賺進大把的鈔票。剛買下一架賽斯納的飛機，還有一棟位於范爾的合作公寓。算了吧。他是個掃興的人。我一直是這麼對麥爾斯說的，我也要這麼告訴你：﹃當白馬王子出現的時候，我自己心裡有數。﹄﹂

　　﹁可別等太久，妮薇。妳小時候聽太多有關妳父母親之間的浪漫愛情童話。﹂薩爾大口吞下最後一口咖啡。﹁對我們大多數人而言，可不是那麼回事。﹂

　　妮薇突然想到，薩爾跟親近的朋友在一起，或是準備滔滔不絕的時候，那口殷勤的義大利腔就會不見，本地腔就會占上風，想到這個妮薇樂了一下。

　　薩爾繼續往下說：﹁大多數人就是邂逅。挑起一點興趣。然後覺得不怎麼有興致。但是我們繼續約會，漸漸地約出一點什麼來。不是魔法。也許只是友誼。我們互相協調適應。我們可能不喜歡歌劇，卻去聽歌劇。我們可能討厭運動，卻開始打網球或慢跑。然後愛情就接手了。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是這樣的，妮薇。相信我。﹂

　　﹁愛情就是這樣發生在你身上嗎？﹂妮薇甜甜地問。

　　﹁發生了四次。﹂薩爾眉開眼笑。﹁不要那麼沒禮貌。我是個樂觀主義者。﹂

　　妮薇喝完咖啡起身，感到心情大為振奮。﹁我覺得我也是樂觀主義者，不過是你激發出來的。星期四過來吃晚餐如何？﹂

　　﹁好。記住，我不吃麥爾斯那套食物，別跟我說我該吃那些。﹂

　　妮薇親親薩爾，跟他道再見，離開他的辦公室，急急穿過展示間。她以熟練的目光研究著人體模型身上的時裝。不是讓人眼睛一亮的作品，但是夠好。微妙的色彩運用，簡潔的線條，不會太過大膽的創新。會賣得好。她對薩爾的秋裝系列感到好奇。真有他說的那麼好嗎？

　　回到﹁妮薇的店﹂，剛好趕上與美工人員討論接下來的櫥窗展示。到了六點半，妮薇關好店，展開那套已經愈來愈熟悉的流程：把艾瑟．蘭姆司頓買的東西帶回家去。艾瑟那邊還是沒有毫無音訊，打了六、七次的電話都沒人接。至少這件事快告一個段落了，明天早上她會陪彩彩去艾瑟的公寓，把所有的東西留在那裡。

　　這個想法令她的心躍到高點，就如詩人尤金．菲爾德寫的那首詩︽小男孩布魯︾的最後一句：﹁他親了親它們，把它們留在那裡。﹂

　　妮薇抱緊滑溜溜的掛衣袋，想起小男孩布魯始終沒有回去找那些可愛的玩具。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彩彩即時在大廳與妮薇碰面。彩彩將她的頭髮綁成辮子別在耳上。一襲黑絲絨的斗篷鬆鬆地從她的肩膀垂到腳踝處。斗篷下面穿的是一套黑色制服，圍了一條白色的圍裙。﹁我剛爭取到一個角色，在一齣新戲裡面扮演客廳裡的傭人，﹂彩彩一邊從妮薇手上把一個個盒子接過去，一邊透露，﹁我想練習練習，艾瑟要是在家的話，看到我穿戲服，會很興奮。﹂那口瑞典腔講得好極了。

　　她們來到艾瑟的公寓，猛按了一陣鈴，卻沒有任何反應。彩彩在手提包裡摸索鑰匙。她打開門，讓到一邊給妮薇先行。妮薇如釋重負大嘆一聲，將滿抱的衣服丟到長沙發上，直起身來。

　　﹁總算還有正義。﹂她喃喃道，接著聲音愈講愈小。

　　一個肌肉發達的年輕男子正站在通往臥室與浴室的門廳入口處。他顯然正在穿衣，手上抓著一條領帶，漿得挺挺的白襯衫還沒有完全扣好。他有一雙淺綠色的眼睛，那張臉要是換個不一樣的表情，可能不失魅力，但是他惱怒地皺眉蹙額，將眼睛瞇得小小的。一頭尚未梳過的鬈髮亂成一團，垂在額前。他的存在讓妮薇感到震驚，她聽到身後的彩彩猛吸了一口氣。

　　﹁你是誰？﹂妮薇問。﹁為什麼不應門？﹂

　　﹁我認為第一個問題該我問才對。﹂那個口氣充滿諷刺。﹁而且，我想應門的時候才應門。﹂

　　彩彩接口：﹁你是蘭姆司頓女士的侄子。我見過你的照片。﹂那口瑞典腔隨著她的舌頭起伏，﹁你是道格拉斯．布朗。﹂

　　﹁我知道我是誰。能不能讓我知道妳們兩位是誰？﹂諷刺的語氣不見緩和。

　　妮薇感到自己的脾氣上來了。﹁我是妮薇．柯尼，﹂她說，﹁這位是彩彩，她替蘭姆司頓女士打掃房子。你能不能告訴我蘭姆司頓女士上哪兒去了？她說這些衣服上星期五就要，從那天到現在我就帶著這些衣服來來去去。﹂

　　﹁原來妳就是妮薇．柯尼。﹂他的笑容變成傲慢無禮。﹁三號鞋配米黃色套裝。拿三號的手提包，戴A盒的首飾。每個客人妳都幫他們這麼做嗎？﹂

　　妮薇感到自己的下巴一沉，﹁蘭姆司頓女士是個好客人，又很忙。我也很忙。她在不在，如果不在，什麼時候回來？﹂

　　道格拉斯．布朗聳聳肩。他身上那股敵意消失了。﹁我不曉得我姑姑人在哪裡。她要我星期五過來這裡見她。要我幫她跑個腿。﹂

　　﹁星期五下午？﹂妮薇連忙問道。

　　﹁是啊。我來到這裡，她不在。我有鑰匙，就自己開門進來。她始終沒回來。我以那張長沙發為床，留宿下來。我分租的地方剛沒了，我的手腳沒那麼快。﹂

　　這個解釋有點過於油條。妮薇環顧整個房間。她剛才丟下衣服的長沙發上有一床毯子和一只枕頭堆在一起，擱在一頭。一疊疊的紙扔在長沙發前面的地板上。以前不論什麼時候來，坐墊上到處都是檔案與雜誌，根本看不到椅墊的布面。分類剪報把小餐桌堆得亂七八糟。由於這間公寓位於一樓，窗戶加裝了鐵條，連鐵條都被艾瑟拿去湊合充當檔案櫃用。房間的另一頭可以看到廚房。一如往常，流理臺上看起來似乎擠滿東西。牆上隨意地掛著艾瑟的照片，隨隨便便裝的框，照片都是從報紙或雜誌上剪下來的。艾瑟接受美國新聞記者與作者協會頒發的年度雜誌專欄獎，表揚她對福利旅店與廢棄的共同住宅所做的嚴厲報導。艾瑟站在詹森總統與詹森夫人旁邊；她參與過一九六四年的選戰。︽當代女性︾頒獎給市長的那一夜，艾瑟在華道夫旅館的講臺上與市長合影。

　　妮薇突然想到一點，問：﹁星期五剛入夜時我來過這裡。你說你是幾點到的？﹂

　　﹁大約三點的時候。我從不接她的電話。艾瑟討厭任何人在她不在的時候替她接電話。﹂

　　﹁這倒是真的，﹂彩彩說，一時之間忘了她的瑞典腔，然後又裝了起來，﹁對啊，對啊，是真的。﹂

　　道格拉斯．布朗將領帶甩過脖子。﹁我得去上班了。妳把艾瑟的衣服留在這裡就好了，柯尼小姐。﹂他轉向彩彩。﹁如果妳能找到方法把這個地方清乾淨，那也好。我會把我的東西堆在一起，以防萬一艾瑟突然出現。﹂

　　這時候他似乎急著要離開。他轉身朝臥室走去。

　　﹁等一等。﹂妮薇說。她等到對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你說你在星期五下午三點左右過來的。那麼我送這些衣服過來的時候，你一定在。你可以解釋一下那天晚上你為什麼不應門嗎？有可能是艾瑟忘了帶鑰匙啊。對不對？﹂

　　﹁你幾點來的？﹂

　　﹁七點左右。﹂

　　﹁那時我出去找點東西吃。抱歉。﹂他消失在臥室裡，把門關上。

　　妮薇與彩彩面面相覷。彩彩聳聳肩。﹁我應該開始忙我的。﹂她講話單調如誦經。﹁哎呀呀，這麼多的垃圾，打掃斯德哥爾摩都比打掃這裡來得快。﹂她不再用那個腔調講話。﹁妳不會以為艾瑟出了什麼事吧？﹂

　　﹁我考慮過找麥爾斯打電話去查查意外事故的報告。﹂妮薇說。﹁不過我說這個可愛的侄子看起來可是一點也不擔心。等他出去，我來替艾瑟把這些東西掛到櫃子裡去。﹂

　　過了一會兒，道格拉斯．布朗從臥室裡面出來。穿戴整齊，外面是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手上挽著一件雨衣，濃密的頭髮梳成波浪狀的髮型，看起來有一股憂鬱的魅力。看到妮薇仍在，他似乎很意外，且不太高興。

　　﹁我以為妳很忙，﹂他對妮薇說，﹁妳打算幫忙清掃嗎？﹂

　　妮薇將嘴唇抿得薄薄的，﹁我打算將這些衣服掛到妳姑姑的衣櫥裡，如此一來，當她需要的時候，衣服就在她手邊，然後我才打算離開。﹂她拿出自己的名片丟給他。﹁如果聽到她的消息，請你通知我。我愈來愈替她擔心。﹂

　　道格拉斯．布朗瞄瞄那張名片，收進口袋。﹁我看不出原因何在。我在紐約住了兩年，這齣失蹤的戲碼她起碼上演過三次，常常讓我在餐廳或這裡等很久。我開始覺得她是個十足的瘋子。﹂

　　﹁你打算留到她回來嗎？﹂

　　﹁我看不出來這關妳什麼事，柯尼小姐，不過答案是有可能。﹂

　　﹁你有沒有名片，讓我在上班時間也找得到你呢？﹂妮薇覺得自己的火氣又上來了。

　　﹁很不幸，宇宙石油大樓的接待員是沒有名片的。瞧，我跟我親愛的姑姑一樣是個作家。不幸的是，我不像她，出版界還沒有發掘我。所以為了餬口，我坐在宇宙大樓那個大廳裡的桌前，過濾訪客的預約。這份工作不適合一個心靈巨人，不過當年的赫曼．梅爾維爾︵譯註：美國作家，著有︽白鯨記︾等書︶也是在愛麗斯島︵譯註：舊時美國移民檢查站，來自歐洲的移民要在此等候檢查︶上當個辦事員。﹂

　　﹁你自比為梅爾維爾嗎？﹂妮薇絲毫不想掩飾她聲音裡的嘲諷。

　　﹁不。我寫的是不同類的書。最近的一本書名是︽海夫納的精神生活︾︵譯註：海夫納是︽花花公子︾雜誌的創辦人︶。到目前為止，沒一位編輯看出其中的戲謔。﹂

　　他走了。妮薇與彩彩面面相覷。﹁真是一個卑鄙小人。﹂彩彩說。﹁想想看，他還是可憐的艾瑟唯一的侄子。﹂

　　妮薇搜索記憶，﹁艾瑟從不曾對我提起他。﹂

　　﹁兩個星期前我在這裡打掃的時候，艾瑟正在跟他講電話，講得非常不快。艾瑟在這間公寓裡四處藏錢，她覺得有些錢不見了。她的意思就是指控他偷走了錢。﹂

　　這間灰塵瀰漫、十分擁擠的公寓頓時令妮薇心生幽閉感。她想離開這個地方。﹁我們來把這些衣服收好。﹂

　　如果道格拉斯．布朗第一個晚上是睡在長沙發上，顯然後來他就用起艾瑟的臥室。床頭櫃上有一只菸灰缸堆滿了菸蒂。艾瑟不抽菸。那套復古白的鄉村式家具，就像這間公寓裡所有的東西一樣，雖然價值不菲，但是在一片雜亂中無法凸顯。一瓶瓶的香水，還有一套變色而晦暗的銀色刷子、梳子與鏡組散放在梳妝臺上。艾瑟留給自己的紙條塞在那只大型鑲金框的鏡子邊上。幾套男性西裝、運動夾克與褲子披在一張玫瑰紅的躺椅上。地板上有一口男人的旅行箱，胡亂塞在那張躺椅下面。

　　﹁連他也沒那個膽量弄亂艾瑟的衣櫥。﹂妮薇評道。這是一間相當大的臥室，一座精心製作的衣櫃占據後面那整面牆。四年前，艾瑟頭一回拜託妮薇幫她檢視衣櫥，妮薇對她表示難怪她無法把衣服配在一起。她需要更大的空間。三個星期後，艾瑟再度請妮薇過來。艾瑟領著妮薇來到臥室，得意揚揚地展示她新添購的東西，一座訂做的衣櫥，花了她一萬美元。這個衣櫥有矮桿的地方可以掛上衣，高桿的地方掛晚禮服。它分門別類，外套掛一區，套裝掛一區，外出服掛另外一區。有擱板可以放毛衣與手提包，有鞋架放鞋子，還有一個收放飾品的裝置，黃銅做的，狀如一根根的樹枝，用來掛項鍊與手鐲。還有一雙酷似人手的恐怖的石膏手，舉得高高的彷彿在禱告，一根根手指是分開的。

　　艾瑟曾經指著那些手指，﹁妳不覺得那雙手看起來像會掐死人？﹂她愉快地說，﹁那是用來戴戒指的。我對做衣櫥的那個傢伙說，我的東西都裝在有標示的盒子裡，他勸我無論無何還是要做一個。他對我表示，不做的話，總有一天我會後悔。﹂

　　這座衣櫃整齊得近乎完美，跟這間公寓其餘的部分形成對比。衣服都掛在包著緞布的衣架上。拉鍊都拉到最上面。外套都扣起來。﹁自從妳幫她打扮以後，別人不斷地談論艾瑟的穿著，而艾瑟愛死了。﹂彩彩說。艾瑟將妮薇幫她列的單子貼在櫥門內側，單子上寫了什麼配件要配什麼衣服。

　　﹁上個月我跟艾瑟將所有的東西看過一遍，﹂妮薇喃喃說，﹁我們清出空間要來放新添的東西。﹂她把衣服平放在床上，開始一件件剝下塑膠套。﹁好吧，我就照她在一旁的情形做我該做的。把這堆東西放好，把這張單子釘起來。﹂

　　妮薇一邊分類整理，把新衣服掛起來，一邊掃視衣櫥裡面的衣服。艾瑟那件貂皮大衣。石貂夾克。紅色喀什米爾羊毛料的馬夫式大衣。Burberry的風衣。箭尾形的斗篷。白色的圍裹式卡拉庫爾羊毛領上衣。綁帶的皮衣。然後是套裝。唐娜．卡倫那套，哲非．班利那套，超麂皮那套，還有︱︱妮薇停了下來，手上還拿著那兩套新的套裝連同衣架。

　　﹁等一下。﹂她說。她往上瞄最上層的架子。她曉得艾瑟擁有配成一套的路易．威登行李箱，四件都有織錦的圖案。一個有拉鍊袋的大型掛衣袋，一只隨身的大型購物袋，還有一只大型與一只中型旅行箱。那個掛衣袋與購物袋還有一口行李箱不見了。﹁好個老艾瑟，﹂妮薇說著，將新的套裝掛進衣櫃，﹁她真的跑了。﹂那一整套有水貂皮領的米黃色衣服都不見了。妮薇開始在層層架架間撥弄。白色的羊毛套裝，綠色的針織衫，黑白印花上衣。﹁幫幫我，她就這樣打包走了。我發誓我會親手掐了她。﹂她把額前的頭髮往後撥。﹁瞧！﹂她指著門上那張清單，然後指著擱板上空空如也的地方。﹁她把盛裝打扮所需要的一切都帶走了。我猜天氣很壞，她斷定自己不需要任何輕便的春裝。好吧，管她人在哪裡，我希望氣溫升到華氏九十度。Che noiosa spera che muore di caldo︵義大利文：希望熱死她︶︱︱﹂

　　﹁放輕鬆，妮薇。﹂彩彩說。﹁妳一開始講義大利文，就表示妳火大了。﹂

　　妮薇聳聳肩，﹁去他的怒火。我會把帳單寄給她的會計。起碼他的頭腦還清醒，不會忘記要準時付錢。﹂她看看彩彩。﹁那妳呢？妳是不是指望她今天付妳錢？﹂

　　彩彩搖搖頭。﹁上回她就預先付給我了。沒問題。﹂

　　※※※

　　回到店裡，妮薇將發生的經過告訴貝蒂。

　　﹁妳應該把妳的計程車資和購物顧問費記到她帳上才對，﹂貝蒂說，﹁那個女人令人無法容忍。﹂

　　中午妮薇跟麥爾斯聊天，把發生的事轉述給他聽。﹁而我差點就要請你去查查意外事故的報告。﹂她說。

　　﹁聽著，就算是火車看到那個女人出現在軌道上，也會跳開軌道避開她。﹂麥爾斯回應。

　　但是，不知怎地，妮薇的憤怒並未持久。相反地，艾瑟突然離開這件事不曉得哪裡不對勁，縈繞在她心頭、揮之不去。六點半店裡打烊，她匆匆趕赴︽女裝日報︾在聖瑞吉斯旅館舉辦的雞尾酒會，那股感覺依舊跟著她。在釵光鬢影、打扮時髦的人群當中，妮薇認出東妮．孟岱爾，︽當代女性︾那位優雅的總編輯，急忙趕到她身邊去。

　　﹁妳知道艾瑟要離開多久嗎？﹂在一片吵鬧聲中妮薇勉強問。

　　﹁我很訝異她居然沒來，﹂東妮對妮薇表示，﹁她說過她要來，不過我們都曉得艾瑟這個人。﹂

　　﹁她那篇時裝方面的文章什麼時候截稿？﹂

　　﹁她在星期四早上交的稿。我不得不叫律師看過一遍，確定我們不會因此吃上官司。律師叫我們刪掉幾個部分，不過內容還是很精彩。妳有沒有聽說她跟吉凡司與馬克思簽了一紙金額很大的合約？﹂

　　﹁沒聽說。﹂

　　一位侍者端來開胃小點、燻鮭魚與上面鋪著魚子醬、對切成三角形的吐司。東妮氣餒地搖搖頭。妮薇拿了一份。﹁有腰身的衣服又重新流行了，我連一粒橄欖都不能吃。﹂東妮的身材穿六號。﹁總之，這篇文章談的是過去這五十年來的風光，以及風光背後的設計師。我們面對事實吧，這個題目已經做了又做，但是艾瑟這個人妳是知道的。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變成八卦，且趣味十足。然後兩個星期前她變得神祕兮兮的。原來，她衝進傑克．坎貝爾的辦公室，說服他和她簽下一本以時裝為題的出版約，拿到六位數的預付版稅，我是第二天才得出結論。她很可能躲在什麼地方寫書吧。﹂

　　﹁親親，妳看起來美呆了。﹂聲音來自妮薇背後。

　　東妮一笑，露出一口完美無缺的牙齒，一顆顆都裝了人造齒冠。﹁卡門，我留了十幾通留言要找妳。妳都躲到哪兒去了？﹂

　　妮薇開始徐徐退開，卻被東妮攔住。﹁妮薇，傑克．坎貝爾剛進門。就是那個身材高大、穿灰色西裝的傢伙。說不定他知道哪裡可以找到艾瑟。﹂

　　等到妮薇成功擠過會場的時候，傑克．坎貝爾已經被人群圍住。妮薇等了等，聽人家恭喜他。根據談話重點聽起來，此人剛升任吉凡司與馬克思出版社的總經理與發行人，買下位於東五十二街上的一間公寓，還有他對紐約居全然樂在其中。

　　妮薇判斷他的年齡在坐三望四，接任這份工作算年輕。深褐色的頭髮剪得短短的。她懷疑如果留長一點，可能會很捲。他擁有屬於跑步者那種精瘦、結實的身材。臉瘦瘦的，一雙深褐色的眼睛和他的髮色一樣。他的笑容似乎頗為真誠。笑起來眼角擠出小小的皺紋。妮薇喜歡他低頭傾身、向前聆聽那位上了年紀的編輯跟他談話，然後轉身面對別人，不顯得唐突的樣子。

　　很有技巧，妮薇心想，政客做起來很自然的那一套，不過長於此道的生意人不多。

　　要繼續觀察他而不會顯得太明顯是可行的。傑克．坎貝爾身上似乎給人一種熟悉的感覺，不知道是哪一點？妮薇以前見過他。但是在哪裡呢？

　　一位侍者經過，她又接過一杯酒。她的第二杯也是最後一杯，起碼嘴裡啜著酒讓她看起來有事忙。

　　﹁妳是妮薇，對嗎？﹂

　　就在妮薇轉身背對傑克．坎貝爾的那一剎那，他已經來到妮薇身邊。坎貝爾自我介紹。﹁六年前，在芝加哥。妳去滑雪回來，我去出差。我們在飛機降落前五分鐘聊了起來。妳就要開一家服飾店，心情非常興奮。妳的店經營得怎麼樣？﹂

　　﹁很好。﹂妮薇隱隱約約記起那次的交談。她迅如疾雷衝下飛機去轉機。工作。就是這樣。﹁當時你才剛換了一家出版社做事？﹂

　　﹁沒錯。﹂

　　﹁顯然，走對了一步。﹂

　　﹁傑克，有幾個人我要你認識認識。﹂︽W︾雜誌的主編扯扯他的衣袖。

　　﹁我不想耽擱你，﹂妮薇連忙說道，﹁不過只問一個問題。據說艾瑟．蘭姆司頓正在替你們寫書。你知道哪裡可以找到她嗎？﹂

　　﹁我有她家裡的電話。有用嗎？﹂

　　﹁謝啦，那個我也有。﹂妮薇又說，﹁我不該耽擱你了。﹂

　　她轉過身，從人群之中溜走，突然對嘈雜的人聲感到厭倦，意識到這一天真是漫長。

　　※※※

　　聖瑞吉斯旅館前面的人行道上，照例有一群人在等計程車。妮薇聳聳肩，走到第五大道上，開始往上城走。這個一個十分怡人的夜晚。說不定她可以抄捷徑穿越中央公園。走路回家可以讓她的腦袋清醒。但是走到中央公園南路的時候，有一部計程車就在她眼前放客人下車。她猶豫不決，然後抓住車門，上了車。一想到穿著高跟鞋再走上一英里，這個點子突然變得分外沒有吸引力。

　　她並沒有看到丹尼臉上受挫的表情。丹尼耐心地等在聖瑞吉斯旅館的門外，跟著妮薇走到第五大道。當她開始朝中央公園走去的時候，丹尼以為機會即將到來。

　　※※※

　　那天清晨兩點鐘，妮薇從香甜的睡眠之中醒來。她一直在作夢。夢到自己站在艾瑟的衣櫥前面，列清單。

　　清單。

　　﹁管她人在哪裡，但願她熱得融掉。﹂

　　就是這個。外套。貂皮。夾克。斗篷。那件Burberry。那件圍裹式。那件馬夫式。衣服都在。

　　艾瑟是星期四交的稿。星期五誰也沒見到她。那兩天風很大，且冷得不像話。星期五有一場暴風雪。但是艾瑟的每一件冬大衣都還在原位，在她的衣櫥裡……

　　※※※

　　尼奇．舍派提縮在開襟針織毛衣裡面瑟瑟發抖，這是入監之前老婆織給他的。肩頭還合，只是現在腰部鬆鬆地垂著。他在獄中瘦了三十磅。

　　從他家到海濱的木板路只有一條街的距離。﹁圍上圍巾，尼奇，你忘了從海上吹來的風有多大。﹂老婆大驚小怪，尼奇不耐地搖頭以對。他推開前門，然後隨手關上。空氣中那股強烈的鹹味搔得他的鼻子發癢，他感激地吸了幾口。在布魯克林長大的他，小時候母親常帶著他搭巴士往南走，到洛克威海灘去游泳。三十年前他買下這棟位於貝爾港的房子，做為瑪莉和孩子們避暑的去處。他被判刑以後，瑪莉就搬到這裡來長住。

　　十七年的徒刑在上週五服完！出了監獄的圍牆，第一口深呼吸令他的胸口陣陣作痛。﹁要避免受寒。﹂先前醫生警告他。

　　瑪莉煮了一頓大餐，做了一張牌子，寫著﹁歡迎回家，尼奇﹂。他累到飯吃一半，中途就跑去上床睡覺。兩個孩子都來過電話，小尼克與泰莎。﹁爸爸，我們愛你。﹂孩子們說。

　　尼奇不讓孩子們去探他的監。他入獄的時候，泰莎才剛開始上大學。如今她已經三十五歲了，育有兩個子女，住在亞歷桑納州。她老公叫她泰瑞莎。小尼克改名叫達米安諾。那是瑪莉娘家的姓。尼可拉斯．達米安諾，住在康乃迪克州的合格會計師。

　　﹁現階段不要來，﹂尼奇警告他們，﹁等媒體不在附近出沒再來。﹂

　　一整個週末，他和瑪莉都待在屋裡，兩個無言以對的陌生人，電視臺的攝影記者則等著他出現。

　　不過今天早上他們已經走了。新聞成舊聞了。這就是他的價值所在。一個病歪歪的前科犯。尼奇吸入充滿鹹水味的空氣，感覺到空氣充塞他的肺腑。

　　一個穿著整套厚運動衫與運動褲的光頭佬朝他慢跑過來，停下腳步。﹁很高興看到你，舍派提先生。你的氣色真好。﹂

　　尼奇皺眉蹙額。他不想聽那一套。他心知肚明氣色如何。他在半個鐘頭前才沖過澡，沐浴過後，他慎重地站到浴室門上掛的那面鏡子前面，徹底端詳自己。頭頂已經全禿，不過邊緣的頭髮仍然長得很茂密。開始服刑的時候，還是黑髮夾著銀絲：黑白相間，過去理髮師這麼說。如今剩下的是暗淡的灰，或髒髒的白，怎麼說你自己選。接下去的自我檢查讓他絲毫高興不起來。即使年紀比較輕，還算長得不錯的時候，那對凸眼總是令他不快。如今那雙眼睛凸出如兩顆彈珠。頰上一道淡淡的疤，在灰白的皮膚襯托下亮得發紅，體重減輕並未讓他的身材看起來比較修長。反過來，倒是令他看起來顯得鬆弛，好似少了一半羽毛的羽毛枕。一個邁向六十大關的男人。當年入獄的時候他才四十二歲而已。

　　﹁是哦，我看起來氣色很好。謝啦。﹂他說。這個傢伙擋在人行道上，神經兮兮對著他猛笑，露出大牙。尼奇知道他是往前兩三戶人家的住戶，卻想不起他的名字。

　　尼奇的聲音八成聽起來很惱怒。這位慢跑者的神情看起來不太自在。﹁總之，很高興你回來了。﹂此刻那個笑容已經變得很勉強。﹁天氣很好，可不是嗎？真冷，但是感覺得出春天已經來了。﹂

　　我想聽氣象報告的話，會扭開收音機，尼奇忖道。他舉起手來致意，﹁是啊，是啊。﹂他含糊道。他快步往前走，一直走到木板路為止。

　　風吹得海水變成一鍋翻騰起泡的白沫。尼奇倚在護欄上，憶起小時候自己曾經熱愛衝浪。母親老是對他大聲嚷嚷：﹁別游得太遠。你會溺水。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心神不寧的他轉過身，開始朝海灘九十八街走下去。他要走到看得見摩天輪為止，然後開始折返。那些傢伙要來接他。先去俱樂部，再去桑樹街上吃午飯慶祝一番。以示對他的尊敬，不過他可不會騙自己。離開十七年實在太久了。他們已經涉入當年他絕對不會讓他們碰的東西。他生病的風聲傳開了。他們會完成過去這些年來開始著手的事業。悄悄排擠他。接不接受隨便他。

　　喬伊跟他一道被判刑。刑期一樣長。可是喬伊六年就出獄了。如今是喬伊在當家。

　　麥爾斯．柯尼。他應該感謝柯尼害他多關了這十一年。

　　尼奇低下頭逆風而行。孩子們可能嘴上說愛他，其實為他感到難堪。瑪莉去探望孩子們的時候，總是對他們的友人表示她喪偶。

　　泰莎。天哪，她小的時候對他這個老爸十分崇拜。也許這些年來沒讓她去探監是錯的。瑪莉定期去女兒家作客。在女兒家，還有康乃迪克州，她自稱達米安諾太太。尼奇想看看泰莎生的孩子。但是女婿認為他這個岳父應該等一等。

　　瑪莉呢。尼奇感覺得到她等了這些年來所產生的那股怨氣。比怨氣還糟。她努力裝出很高興看到他，但是她的眼色是冷淡的，遮遮掩掩。他看得出她內心的想法：﹁由於你的所作所為，尼奇，連朋友都摒棄我們。﹂瑪莉才五十四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她在醫院的人事部門上班。她大可不用工作，但是接下這份工作的時候她是這麼告訴他的：﹁我不能光是坐在屋子裡，瞪著四壁。﹂

　　瑪莉。小尼克，不對，是尼可拉斯，泰莎，不對，是泰瑞莎。如果他在獄中心臟病發，他們會真心感到難過嗎？也許如果他像喬伊一樣關六年就出獄的話，為時猶未晚矣。一切都太遲了。由於麥爾斯．柯尼的緣故，他多服了那幾年的刑，要是想得出辦法繼續把他關在裡面的話，他還會在獄中服刑。

　　過了九十八街之後，尼奇才意識到自己並未看到歷史悠久的摩天輪那笨重的結構，接著吃驚地發現它已經被拆掉了。他掉頭開始往回走，將受凍的雙手塞進口袋裡，拱起肩膀來頂著風。膽汁的味道湧上嘴，蓋過海風吹在唇上那股新鮮的鹹味……

　　回到家的時候，車子在等他了。開車的人是路易。路易一直都是那個可以讓他轉身以背相對的人。不會忘記別人對他施惠的路易。﹁只要你準備好了隨時吩咐我，舍派提先生，﹂路易說，﹁很高興能夠再次對你說這句話。﹂路易的話是出自真心。

　　尼奇進屋去，換掉身上的厚棉運動衫，穿上西裝外套，這時候他看到瑪莉眼中露出些許慍怒的神色。他想起念高中的時候，有一回要做一份短篇小說的報告，他選的那篇故事講的是有個人失蹤後，他老婆當他死了，﹁舒舒服服過起她的寡婦生活。﹂瑪莉已經舒舒服服安頓下來，過起沒有他的生活了。

　　面對事實吧。她並不想要他回來。如果他消失的話，孩子們會鬆一口氣。他們一定巴不得他死得體體面面、乾乾淨淨、自自然然，將來不需要費口舌對他們的孩子解釋。要是他們知道一切發展有多麼接近他們想要的就好了。

　　﹁回到家要不要吃晚餐？﹂瑪莉問。﹁我是說，我輪到中午十二點到晚上九點的班。要不要我做點菜，放在冰箱裡？﹂

　　﹁算了吧。﹂

　　車子沿著福哈明頓公路走，穿過布魯克林︱砲臺公園隧道，進入下曼哈頓，這一路上他一語不發。來到俱樂部，一切都沒有變。外表仍是一間破破爛爛的店面。店裡面，牌桌和一張張的椅子已經擺好了供下一局開賭；那臺大型的自動咖啡機失去了光澤；那臺公共電話有人監聽，大家都知道。

　　唯一的不同出在幫裡人的態度。哦是啊，他們是群集在他身邊，對他表示敬意，露出笑容，歡迎他的假笑。但是他心知肚明。

　　到了該去桑樹街的時候，他反倒高興。起碼餐館的老闆馬利歐似乎很高興見到他。貴賓房已經為他們準備好了。從入獄以前他就喜歡這裡的義大利麵和主菜。尼奇感到自己開始放鬆下來，昔日那股力量有一部分又注入他的體內。點心吃的是甜酥卷，他一直等到點心和香氣濃郁、不加奶精的義式濃縮咖啡上來之後，才一張張臉逐一看過去，這十個人坐成兩排像一模一樣的錫兵。他點點頭，對右手邊的人打過招呼，再向左手邊的人打招呼。有兩個人對他而言是新面孔。其中一個還可以。另外一個人家介紹他是﹁卡曼．馬恰多﹂。

　　尼奇仔細端詳他。三十歲左右，一頭濃密的深色頭髮和眉毛，鈍鈍的鼻子，骨瘦如柴，但是精悍。他已經進來三、四年了。他們說，阿飛認識他的時候，他因為汽車竊盜案在坐牢。尼奇憑直覺就信不過這個人。他追問過喬伊，他們對此人的底細到底了解多少。

　　他的目光停在喬伊身上。坐了六年牢就出獄的喬伊，趁著尼奇被關起來這段期間，接手管理幫務。喬伊那張圓臉擠成一褶褶會被誤認為笑容。喬伊看起來像吞了金絲雀的貓，滿面春風。

　　尼奇意識到自己的胸口一陣灼痛。突然間，吃下去的晚餐沉甸甸地壓著胃部。﹁好了，告訴我吧，﹂他吩咐喬伊，﹁你心裡頭有什麼打算？﹂

　　喬伊繼續微笑，﹁為了表示對你的尊敬，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我們都知道你對那個狗娘養的柯尼有什麼感覺．等你聽到這個消息就知道了。有人花錢買凶要幹掉他女兒。而且不是我們的人。史都柏非要做了她不可。這簡直是送給你的禮物。﹂

　　尼奇暴跳起來，砰的一聲一拳敲在桌子上。怒氣沖沖的他，一連敲得那張厚重的橡木桌砰砰作響。﹁你們這些笨蛋！﹂他咆哮。﹁你們這些笨死人不償命的混帳東西！把它取消。﹂瞬間他對卡曼．馬恰多有個模糊的印象。他知道自己望的是一張警察的臉。﹁把它取消。我叫你們把它取消，明白嗎？﹂

　　喬伊的表情由恐懼轉為擔心到變成同情。﹁尼奇，你要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誰也不能取消合約。來不及了。﹂

　　十五分鐘後，尼奇上路回貝爾港的家，身邊的路易默默地開車。尼奇的胸口著火似的，傳來一陣陣灼熱的痛楚。含在舌下的硝化甘油片根本沒有用。等到柯尼的孩子被殺，警方一定會搞到把罪名羅織在他頭上才會善罷甘休，而喬伊心知這點。

　　沮喪的他意識到自己是個笨蛋，居然警告喬伊要小心馬恰多。﹁那傢伙絕對不可能替佛羅里達州的帕里諾家族辦事，﹂他對喬伊說，﹁你笨到沒有去摸清他的底細，對嗎？你這個笨蛋，每次張開嘴巴就是對警察吐實。﹂

　　※※※

　　星期二早上，西蒙斯．蘭姆司頓睡了四個小時之後醒來，這一覺睡得惡夢連連。他在兩點半鐘打烊，看了一會報紙，悄悄地爬上床，設法不去吵到露絲。

　　女兒小的時候，他能夠晚一點睡，中午再去酒吧，早點回家與家人共進一頓晚餐，再回去店裡頭待到打烊為止。但是最近這幾年，生意直直落，租金漲了一倍又漲了一倍，一個個酒保和女侍都被他請走，減少食物供應，到現在只剩三明治菜單。所有的採購工作他自己一手包，八點到八點半之間就到店裡去，除了匆匆忙忙吃頓晚餐之外，一直在店裡待到打烊為止。饒是這樣還是無法不舉債度日。

　　艾瑟那張臉頻頻出現在他夢中。她生氣的時候雙眼暴凸的樣子。他從艾瑟臉上抹去的譏諷笑容。

　　星期四下午他去到艾瑟的公寓，抽出一張女兒的快照。﹁艾瑟，﹂他懇求道，﹁看看她們。她們需要我付給妳的這筆錢。饒了我吧。﹂

　　艾瑟將那張照片拿過去，仔細端詳。﹁她們本來應該是我的女兒才對。﹂說著將照片遞還給他。

　　這時候他擔憂得胃都揪成一團。五日要付贍養費。就是明天。他敢不開支票嗎？

　　七點半。露絲早就起床了。聽得到淋浴時水花四濺的聲音。他下了床，走進充當書房與辦公室使用的小房間。一早的陽光已經亮得刺眼。他坐到那張捲蓋式的書桌前，這張桌子在他們家已經傳了三代。露絲討厭這張桌子。她想用顏色輕淡的現代家具換掉家中所有老舊厚重的家具。﹁這些年來，我連一張新的椅子都沒買過，﹂露絲總是提醒他，﹁分手的時候，你把所有的好家具都留給艾瑟，我卻得活在婆婆留下來的垃圾堆之中。我唯一買過的新家具就是女兒睡的嬰兒床和床組，而且完全不是我想幫她們買的樣子。﹂

　　西蒙斯將開不開支票給艾瑟這個痛苦的決定延後，開了幾張其他用途的支票。天然氣與電費，房租，電話費。六個月前他們已經停掉有線電視。一個月省下二十二塊錢。

　　從廚房傳來咖啡壺擱到爐子上的聲音。過幾分鐘，露絲用一個小托盤端著一杯柳橙汁和一杯熱騰騰的咖啡，進到小書房來。露絲在笑，剎那間讓他想起離婚三個月後就把她娶過來的那個文靜而美麗的女人。露絲不愛深情款款地示愛，但是她把小托盤擱到書桌上的時候，居然彎下腰來親了親他的頭頂。

　　﹁看到你開出每個月該付的支票，我才漸漸明白事情是真的，﹂她說，﹁再也不需要付錢給艾瑟。天哪，西蒙斯，我們終於可以開始喘口氣了。今晚來慶祝吧。找個人幫你代班。我們已經有好幾個月不曾出去用餐了。﹂

　　西蒙斯感到胃部的肌肉糾結在一起。濃濃的咖啡香突然教他反胃。﹁親親，我只希望她不要改變主意，﹂他結結巴巴說，﹁我是說我沒拿到書面形式的東西。妳覺得我應該像往常一樣把支票寄過去，讓她把支票退回來嗎？我真的認為這樣最好。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就有合法的依據，我的意思是說，證明是她說可以不用付了。﹂

　　一掌打在他左肩上的頭部，引起一陣劇痛，他的聲音因而哽住，喘不過氣來。他抬起頭來一看，露絲臉上那股欲置人於死地的憤恨令他為之一縮。不過幾天前他才在另外一個人的臉上見過這個表情。

　　接著露絲的表情化成顴骨上兩坨緋紅，眼眶裡湧上兩泡厭倦的淚水。﹁對不起，西蒙斯。我剛剛發飆了。﹂她的聲音中斷。她咬咬嘴唇，挺起肩膀。﹁但是不准再寄支票了。讓她去食言而肥吧。我寧可親手殺了她，也不許你再付她半毛錢。﹂

第六章

　　星期三早上，妮薇對麥爾斯透露她替艾瑟感到憂心。她一邊往烤過的焙果上抹乳酪，一邊蹙眉，說出令她大半夜都睡不著的想法。﹁艾瑟這個人的確是反覆無常，可以不帶走她的新衣就突然離開沒錯，但是星期五那天她約好了她的侄子。﹂

　　﹁或者是他這麼說。﹂麥爾斯突然插嘴。

　　﹁沒錯。我確知她在星期四那天把手上正在寫的稿子交出去。星期四那天凍得要命，入夜開始下起雪來。星期五那天的天氣簡直像隆冬。﹂

　　﹁妳變成氣象學家了。﹂麥爾斯說。

　　﹁少來，麥爾斯。我覺得可能出了什麼事。艾瑟的禦寒大衣都在她的衣櫃裡。﹂

　　﹁妮薇，那個女人永遠不會死。我絕對可以想見上帝與魔鬼互相推託：﹃給你，她是你的。﹄﹂麥爾斯笑了，以自己的笑話為樂。

　　妮薇對他扮了個鬼臉，麥爾斯並未將她的憂心當真，令她生氣，但是也感謝他用戲謔的口吻處理。廚房的窗戶開了幾英寸，從哈德遜河上吹進來一陣微風，些微的鹹味蓋過車子必然會排放的廢氣，這是亨利哈德遜公路上的上千輛汽車排放出來的。雪正在消融，正如它來得突然。空氣中嗅得到春天的氣息，或許是這個事實讓麥爾斯的心情好轉。還是有什麼其他因素？

　　妮薇起身，走到爐前，伸手端來咖啡壺，替他們倆的杯子添上新鮮的咖啡。﹁你今天似乎很高興，這表示你不再擔心尼奇．舍派提了嗎？﹂

　　﹁這麼說好了，我跟赫伯談過，尼奇連刷個牙都會有我們的人馬盯著他的蛀牙看。我很滿意這個狀況。﹂

　　﹁我懂了。﹂妮薇不會笨到去追問麥爾斯詳情。﹁好吧，只要你不再過分關心我就好了。﹂她看看錶。﹁我得走了。﹂走到門口，她吞吞吐吐說。﹁麥爾斯，我對艾瑟的衣櫥瞭如指掌。她在星期四或星期五那種酷寒的天氣之下消失，連一件大衣都沒帶。你要怎麼解釋？﹂

　　麥爾斯已經開始讀起︽紐約時報︾來了。這時候他放下報紙，一副容忍的表情。﹁我們來玩假裝的遊戲吧，﹂他提議，﹁假裝艾瑟可能在別人家的展示櫥窗裡看上一件大衣，下了一個決定，那就是她要的。﹂

　　妮薇四歲的時候就開始玩起這個假裝的遊戲，那時候她自行動手拿了一罐大人不准她喝的碳酸飲料。她站在打開的冰箱門前，欣喜若狂地喝乾最後一滴汽水，抬頭一看，發現麥爾斯正嚴厲地注視她。﹁我有個好主意，爹地，﹂她速速說，﹁我們來玩假裝的遊戲。假裝這罐可樂是蘋果汁。﹂

　　妮薇頓時覺得自己很蠢。﹁所以你是警察，我開服裝店，原因在此。﹂她說。

　　但是等她淋過浴，穿好衣服，套上七分袖的深褐色喀什米爾羊毛料夾克，配一條長及小腿肚的黑色羊毛料打褶裙之後，她發現麥爾斯的想法有問題。她小時候喝的那罐可樂並不是蘋果汁，但是眼前她敢賭上所有的身家財產說，艾瑟並沒有向別人買過半件大衣。

　　※※※

　　星期三早上，道格拉斯．布朗醒得早，開始在艾瑟的公寓裡擴大他的勢力範圍。昨晚下班回來，發現這個地方乾淨得光可鑑人，考慮到艾瑟那一大堆的紙張，也算收拾得相當整齊，真是一大驚喜。他在冷凍庫裡找到一些冷凍食品，挑了千層麵，趁著麵在加熱的時候呷了一罐冰啤酒。艾瑟的電視機是新型的四十英寸大電視，他在客廳擺好托盤，邊吃邊看電視。

　　現在，他躺在鋪著絲被的豪華四柱床上，打量臥室裡的東西。他的行李箱還擱在那張躺椅上，掛在衣架上的西裝披在椅背上。見鬼。現在開始使用她的衣櫥不是明智之舉，但是沒道理不能用另外那個櫃子。

　　前面那個壁櫥顯然是個雜物箱。他為了騰出裡面的衣桿來掛他的西裝，勉強整理那些相簿、一疊疊的型錄以及一落落的雜誌。

　　他趁著濾煮咖啡的時候，沖了個澡，欣賞著閃閃發亮的白瓷磚，還有艾瑟那堆香水瓶和乳液，此刻都整整齊齊排在門右方的玻璃盤上的事實。連毛巾都摺好了，收在浴室的壁櫃裡。這個想法令他的眉頭一皺。那筆錢。替艾瑟打掃的瑞典女孩有沒有發現那筆錢？

　　想到這點，道格從淋浴間跳出來，用力擦乾身子，腰部裹著毛巾就衝到客廳去。他在靠近那張翼式扶手椅的地毯底下留了一張百元大鈔。鈔票還在。所以那個瑞典女孩要不是很老實，就是沒注意到。

　　艾瑟是個大笨蛋，他回想。她每個月收到她前夫寄來的支票，就拿去兌現，換成一張張百元大鈔。﹁這是我的急用金。﹂她對道格說。艾瑟帶他出去上高價的館子用餐，用的就是這些錢。﹁他們在吃豆子，我們在大啖魚子醬，﹂她會說，﹁有時候我一個月就把它花光了，有時候會攢起來。我常常四處找一找，把剩下的錢存進帳戶，用來買衣服。上餐館，買衣服。這都是那個愚蠢的可憐蟲這些年下來供養我的。﹂

　　道格跟著艾瑟笑，碰杯敬西蒙斯那個可憐蟲。但是就在當晚他領悟到，艾瑟從來沒有記錄她在屋裡藏了多少現金，所以一個月少個兩三百塊錢也不會想到。過去這兩年來他就自己動手取用。有一兩回艾瑟半知半疑，但是只要她一提起，他就裝出憤憤不平的樣子，她總是馬上就退讓。﹁如果妳花錢的時候把它記下來，就會看清楚錢花到哪裡去了。﹂他會大聲說。

　　﹁對不起，道格，﹂艾瑟道過歉，﹁你曉得我這個人，只要起一個怪念頭，就會信口開河。﹂

　　他們之間最後一次交談，她要求道格星期五過來幫她跑個腿，還跟他說別想領賞。﹁我記取你的建言，﹂她說，﹁記錄我所花的錢。﹂道格將這段記憶抹去。

　　他趕到這裡來，有把握自己可以對她甜言蜜語，心知如果甩了他，她就沒有人可供差遣了……

　　咖啡煮好了，道格倒了一杯，回到臥室著衣。他一邊打領帶，一邊用批評的眼光檢視鏡中的自己。他看起來很帥。他從艾瑟那裡一次偷一點錢，用那些錢開始去做臉，做臉令他的臉亮了起來。此外他也找到一家像樣的理髮廳。最近買的那兩套西裝很合他的身材，衣服穿起來就該那麼合身。宇宙大樓新來的接待員瞪大了眼睛對他另眼相看。道格讓她知道自己之所以做這份蹩腳的接待工作，不過是為了寫一齣劇本。那個女孩聽過艾瑟的大名。﹁而且你也是作家。﹂她敬畏有加地吸了口氣。他不介意帶琳達來這裡。不過他得要小心，起碼小心一陣子……

　　喝第二杯咖啡的時候，道格很有系統地將艾瑟書桌裡的文件檢查過。其中有一個卡紙做的延展式文書夾標著﹁重要﹂兩字。他快速翻過一遍，臉上的血色盡失。那個空話連篇的老艾瑟居然擁有績優股票！她在佛羅里達有房產！她還保了一百萬的保險！

　　文書夾的最後夾了一份遺囑的影本。看過之後，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有的東西。她所擁有的每一分錢都留給他。而她的身價可不少。

　　上班要遲到了，但是不打緊。道格將他的衣物歸回那張躺椅後面，仔細鋪好床，清掉煙灰缸，疊了一床被、一只枕頭和被單，放到那張長沙發上，讓外人以為他睡的是長沙發，然後留了張字條：﹁親愛的艾瑟姑媽。我猜妳又突如其來旅行去了。知道妳不會介意我繼續在妳的長沙發上打個鋪，直到我的新居就緒為止。希望妳玩得愉快。妳疼愛的侄子，道格。﹂

　　這張字條建立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屬性，道格一邊想，一邊朝著前門旁邊的牆上那張艾瑟的照片致意。

　　※※※

　　星期三下午三點，妮薇在彩彩的答錄機裡留了話。過了一個小時，彩彩回電。﹁妮薇，我們剛剛完成彩排。我覺得這齣戲很棒，﹂彩彩讚美道，﹁我的戲份只有把火雞傳過去，嘴上說﹃是啊﹄。但是你永遠不知道呢，約瑟夫．帕波說不定哪時會出現在觀眾席上。﹂

　　﹁妳會成為明星的，﹂妮薇認真地說，﹁我等不及要跟別人吹噓：﹃我從什麼什麼時候就認識她了。﹄彩彩，我必須再回去艾瑟的公寓。妳手上還有鑰匙嗎？﹂

　　﹁沒有人有她的消息嗎？﹂彩彩的聲音失去那股輕快。﹁妮薇，事情很詭異。就是她那個古里古怪的侄子。他居然睡艾瑟的床，在她的房裡抽菸。要不是他認為艾瑟不會回來，就是他根本不在乎艾瑟會不會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掃地出門。﹂

　　妮薇站了起來。突然間她覺得書桌後面這個空間擠得難受，散置在辦公室裡的禮服、皮包、飾品和鞋子樣本似乎一點也不重要。她身上已經換成她最新看上的設計師所設計的兩件式洋裝。淺灰色的羊毛衫，臀上繫著一條銀色的腰帶。鬱金香花苞裙僅僅掠過她的膝蓋。脖子上打了一條灰色、銀色與桃色調的絲巾。有兩位客人在賣場看到她身上穿的，當下就訂了一套。

　　﹁彩彩，﹂妮薇問，﹁明天早上妳能不能再跑一趟艾瑟的公寓？如果她在，那就好，頂多承認妳替她擔心。如果是那個侄子在，能不能說艾瑟要妳額外多做一點，把廚房的櫃子清乾淨之類的？﹂

　　﹁當然可以。﹂彩彩表示同意。﹁我會很樂意。別忘了外外百老匯的活：沒錢拿，只有聲譽。不過我得告訴妳，艾瑟可是不擔心她廚房裡的櫃子。﹂

　　﹁如果她出現，不付妳錢，我來付。﹂妮薇說。﹁我想跟妳一道去，我曉得她的書桌裡有一本約會登記簿。我只想知道她失蹤之前有什麼計畫。﹂

　　她們約好第二天早上八點半在大廳見。到了打烊時間，妮薇鎖上麥迪遜大道這邊的入口，回到辦公室靜靜處理文書工作。到了七點鐘，她撥電話到位於麥迪遜大道上的主教寓所，接通德文．史丹頓主教。

　　﹁我收到了妳的留言，﹂史丹頓主教告訴她，﹁我很樂意明晚過去吃晚餐，妮薇。薩爾去嗎？很好。最近布朗克斯來的三劍客聚首的次數不夠多。打從聖誕節過後就沒見過薩爾。他不會又結婚了吧？﹂

　　就在說再見之前，史丹頓主教提醒妮薇，他最喜歡吃她做的羅勒青醬義大利麵。﹁唯一能夠做得比妳好的人是妳母親，願她安息。﹂他輕聲說。

　　史丹頓主教通常不會在非正式的電話中提及蕾娜妲。妮薇突然起了疑心，他不會是跟麥爾斯聊起過尼奇．舍派提被釋放出獄這回事吧。妮薇還來不及向主教求證，史丹頓主教就掛斷電話了。她心想，你會吃到你要的青醬，德文叔叔︱︱不過你的耳朵也會癢。我總不能後半輩子都讓麥爾斯守在我身邊。

　　就在離開之前，妮薇撥電話到薩爾的公寓。一如往常，他的心情好得冒泡。﹁我當然沒忘記明天晚上的約。妳要做什麼菜？我會帶酒去。妳父親以為只有他懂酒。﹂

　　妮薇跟著他一塊笑，笑完把聽筒擱回去，熄燈，來到室外。善變的四月天又變冷了，雖然如此，她還是覺得有必要走一段長路。為了安撫麥爾斯，她已經將近一週沒有慢跑了，整個身體都覺得僵硬。

　　她快步從麥迪遜大道走到第五大道，決定在七十九街抄捷徑穿越中央公園。她總是設法避開大都會博物館後面那一帶，當年蕾娜妲就是陳屍在那裡。

　　麥迪遜大道上依舊車水馬龍。在第五大道上，計程車、禮賓車和閃閃發亮的大型房車颼地從身邊疾馳而過，但是靠西邊的街道上，沿著中央公園這邊，卻少有行人。接近七十九街的時候，妮薇一甩頭，拒絕斷念。

　　她剛要轉進中央公園，就有一輛警車靠邊停下來。﹁柯尼小姐。﹂一位巡佐面帶笑容搖下車窗。﹁局長近來如何？﹂

　　妮薇認出這位巡。他曾經是麥爾斯的司機。妮薇走過去跟他聊天。

　　※※※

　　跟在她身後只有幾步之遙的丹尼猛然停下腳步。他的身上穿著一件不起眼的長大衣，豎著領子，戴了一頂絨線帽。他的臉幾乎遮住了。即便如此，他也感覺得到坐在警車駕駛座旁邊那個條子的目光，隔著那扇車窗緊盯在他身上。條子對臉孔的記性特別好，即使只瞄過幾眼側面也認得出人來。這點丹尼心知肚明。這時候他重拾步伐繼續走，不理會妮薇，無視那兩個條子，但是他依然感覺得到目光跟著他。正前方有個公車站。一輛公車靠邊停了下來，丹尼加入等車的人群之中，上了車。投錢的時候，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額上冒出汗來。再多一秒鐘，那個條子可能會認出他來。

　　丹尼悶悶不樂地找了個座位坐下來。這份差事比人家付給他的報酬還值更多錢。妮薇．柯尼一倒下去，紐約市四萬名警察肯定展開搜索行動。

　　※※※

　　妮薇走進中央公園，一邊納悶柯林斯巡佐剛好看到她是否純屬巧合。她快步沿著小路走，揣測著：也有可能是麥爾斯找到全紐約最優秀的警察扮演守護天使看著我？

　　公園裡有很多慢跑的人，少數幾個自行車騎士，一些行人，還有一票可悲的遊民躺在一層層報紙或破毯子下面休息。他們可能會死在那裡，誰也不會注意到，妮薇心裡一邊想，踩著義大利製軟皮靴的雙腳一邊沿著小徑無聲無息地移動。她發現自己回頭往後看，這點令她感到生氣。青少年時期，她去圖書館找出八卦小報，一探母親的屍體照片。此刻，她匆匆忙忙加快腳下的步伐，心生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好似又看到當年那些照片。只是這回是看到自己的臉出現在︽每日新聞報︾頭版的﹁謀殺﹂標題上面，而不是蕾娜妲的臉。

　　※※※

　　琪蒂．康威只為了一個理由而選莫里森州立公園的馬術課。她需要填補空閒。五十八歲的她是個美女，一頭草莓金的秀髮，金中帶紅，還有一對灰色的眼陣，被漂亮的臉部線條和骨架襯得更美。曾經有一段時間這雙眼睛看起來總是閃閃發亮，露出愉快而頑皮的光彩。邁入耳順之年的時候，她對麥克抗議：﹁我怎麼覺得自己還是二十二歲？﹂

　　﹁因為妳是二十二歲啊。﹂

　　麥克去世將近三年了。琪蒂輕手輕腳地躍上那頭栗褐色的母馬，想到這三年來她投入的所有活動。她現在擁有不動產證照，是個非常出色的房地產經紀人。她把位於紐澤西州瑞吉伍德鎮的家重新裝潢過，就在麥克撒手離她而去的前一年他們夫妻倆才買下這棟房子。她積極參與識能志工團體。一週有一天要到博物館去當志工。她去過兩趟日本，她的獨生子小麥可是職業軍官，派駐在日本，她的孫女有一半日本血統，她很高興到日本陪孫女玩。她也不起勁地重拾鋼琴課。

　　一個月兩次她會開車送傷殘病人去就醫，現在她最新參加的活動就是騎馬。可是不論做什麼事，不論有多少朋友相伴，她總是有一種孤單的感覺。即使是現在，勇敢地跟著十幾個一塊學騎馬的學員，騎在教練後面，看到樹木周圍的光環，預示著春天到來的紅光，也只是感到一股深深的哀愁。﹁噢，麥克，﹂她輕聲低語，﹁但願情況會好轉。我真的在努力。﹂

　　﹁妳應付得如何，琪蒂？﹂教練喊道。

　　﹁很好。﹂她大聲吼。

　　﹁要騎得好的話，就要縮短妳的韁繩。讓牠明白發號施令的是妳。腳跟保持朝下。﹂

　　﹁聽到了。﹂見你的鬼，琪蒂心想。這匹該死的馬是這裡面最差的。我應該騎查理，但是你理所當然把牠分配給那個新來且長相性感的女生。

　　沿著小路往上騎這段上坡路很陡。沿途，她騎的這匹馬只要見到綠意就停下腳步吃草。隊裡其他的學員一個個超過她。她不想跟其他人分開。﹁拜託，去你的。﹂她喃喃低語。她的腳後跟往這匹馬的側腹踢了踢。

　　這匹母馬把頭往後一昂，後腳直立起來，動作又快又猛。牠突然轉向，衝下旁邊的小路，琪蒂受到了驚嚇，扯緊韁繩。慌亂中，她試著回想，身體不要往前傾，遇到麻煩，要﹁往後﹂坐穩！她感覺到鬆動的石子在馬蹄下滑開。速度不均的慢跑變成在崎嶇不平的地上全力疾馳，下坡！天哪，這匹馬要是摔倒，會把她壓扁！她設法滑動靴子，如此一來只剩靴尖仍在馬蹬上，這樣萬一她摔下馬的話才不會被倒吊。

　　她聽到背後傳來教練大呼小叫的聲音：﹁別扯緊韁繩！﹂她感覺到這匹馬的後腳踩到岩石，石塊一塌，馬兒一個踉蹌。馬開始往前跌，接著重新找到平衡。一片黑色的塑膠飛起來，擦過琪蒂的臉頰。琪蒂低頭一看，印象中一隻被鮮藍色袖口裹住的手從她心頭掠過，然後消失不見了。

　　馬兒奔到岩石坡底下，咬住齒間的馬嚼子，全速朝馬廄奔馳而去。琪蒂設法堅持到最後一刻，這匹母馬奔到水槽前面猛然站住，琪蒂就飛了出去。觸地的時候，她覺得全身每一根骨頭都彈了起來，不過她還是自己站起來，甩甩手抖抖腿，又轉轉頭。似乎沒有什麼地方嚴重扭傷或骨折，感謝老天。

　　教練疾馳上前。﹁我就告訴妳，妳得控制牠。妳是主人。妳還好吧？﹂

　　﹁好得不能再好了。﹂琪蒂說著，朝自己的車子走去。﹁我們下輩子再見。﹂

　　※※※

　　半個鐘頭後，琪蒂滿懷感激地倚在冒著熱氣、水波來回拍打的按摩浴缸裡，笑了起來。她下了決定：可見我不適合當騎師。屬於王公貴族的運動到此結束。從現在開始我就像有理性的人一樣去慢跑。她在腦海中重新經歷那段痛苦的體驗。她思忖，這件事情前後可能不超過兩分鐘。最慘的是那匹駑馬腳下一滑……那片塑膠飛散物擦飛過她的臉，那個影像重新回到腦中。接下去的印象是一隻裹著袖子的手。真荒唐。不過，她當時是看到了，不是嗎？

　　她閉上眼睛，享受令人通體舒暢的迴旋水流，泡澡精油的香氣與感覺。

　　忘了吧，她自言自語。

　　※※※

　　夜裡驟然一涼，公寓裡的暖氣又啟動了。即使是這樣，西蒙斯還是覺得很冷，冷到心裡頭打寒顫。他把盤裡的漢堡和薯條推到一邊，放棄裝吃的嘗試。他意識到露絲的眼光從餐桌對面射過來盯在他身上。﹁你做了沒有？﹂她終於問。

　　﹁沒有。﹂

　　﹁為什麼沒有？﹂

　　﹁因為就這樣不要多事可能會比較好。﹂

　　﹁我叫你把它寫成書面，謝謝她同意你需要這筆錢，而她不需要。﹂露絲的嗓門開始拔高。

　　﹁告訴她，除了一大筆贈與費外，過去這二十二年來你已經付給她將近二十五萬美元。對一樁維持不到六年的婚姻提出更多的要求是很可惡的。恭喜她簽了一紙重要的合約，就要出版新書，表示你很高興她不需要這筆錢，但是你的孩子肯定需要。然後在信上簽名，投到她的信箱。我們留一份影本。萬一她大聲抗議，只要是活著的人沒有不知道她這個騙子有多貪心。要是她食言的話，我倒想看看有多少所大學要頒榮譽學位給她。﹂

　　﹁艾瑟就是靠威脅發財的，﹂西蒙斯低語，﹁她會扭轉劣勢。她會把贍養費說成像是女性的勝利。這是錯誤的。﹂

　　露絲將盤子推到一邊去。﹁給我寫！﹂

　　他們的書房裡有一臺老舊的影印機。那封信他們印了三次，才印好一份清晰的影本。露絲將西蒙斯的外套遞給他。﹁現在快過去，把這封信投到她的信箱裡。﹂

　　這九條街的距離西蒙斯選擇用走的。他苦惱地垂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裡，手指頭撥弄著帶在身上那兩只信封，有一封裡面裝著支票。他從支票簿後面撕下這張支票，在露絲不知情的狀況下開的。那封信裝在另外一個信封裡。他應該把哪一封投進艾瑟的信箱呢？他可想見艾瑟見到這封短箋的反應，彷彿艾瑟就站在他面前一樣。同樣清楚地，他也可以想像如果他留下支票露絲會做何反應。

　　他轉過西端大道的轉角，跨上八十二街。外面還是有很多人。年輕的夫妻，下班回家的路上去購物，手上抱著大包小包的雜貨。穿著體面的中年男女，伸手招計程車，要去吃一頓價值不菲的晚餐，去看戲。無家可歸的窮人縮成一團偎著一棟棟褐石建築。

　　西蒙斯打著冷顫來到艾瑟住的那棟樓。信箱設在臺階上去那個大門深鎖的門廳裡。西蒙斯每次拖到最後關頭來遞支票，都是按鈴叫管理員，讓他進去把支票投進艾瑟的信箱。但是今天倒是沒必要。一個小孩從西蒙斯身邊擦身過去，爬上臺階，他認出那孩子是四樓的住戶。在一時衝動之下，西蒙斯抓住她的胳膊。女孩轉過身，看起來一臉驚恐。她長得一副皮包骨，瘦楞愣的臉，有稜有角的五官，可能十四歲上下吧。不像他那幾個女兒，西蒙斯心想。自己的女兒遺傳到某些基因，擁有漂亮的臉蛋，熱情可人的笑容。瞬間一股深深的悔意湧過全身，他抽出一個信封。

　　﹁妳不介意我跟著妳進去門廳吧？我有東西要投到蘭伯司頓女士的信箱裡。﹂

　　謹慎的表情逐漸淡去。﹁啊，當然可以。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她的前夫。今天一定是五號。她總說這是你送贖金來的日子。﹂女孩笑了，露出牙縫。

　　西蒙斯無言地摸索著口袋裡的那只信封，等著女孩打開門。一股殺氣再度襲遍全身。所以他成了這棟樓的笑柄！

　　信箱就在外面這扇門裡邊。艾瑟的信箱很滿。西蒙斯還是不知道如何是好。該留下支票，還是留下那封信？女孩等在裡面那扇門邊，看著他。﹁你剛好準時送來，﹂她說，﹁艾瑟告訴我媽，要是你的支票來晚了，她馬上就把你揪上法庭。﹂

　　西蒙斯心生恐慌。必須投下支票。他從口袋裡抓出那個信封，設法把它塞進窄窄的投信口。

　　回到家，面對露絲惡狠狠的問題，西蒙斯點頭以對。這一刻如果承認自己投的是贍養費的支票，他可無法承受露絲的情緒爆發。露絲昂首闊步走出房間後，西蒙斯掛好外套，從口袋裡掏出第二只信封。他瞄了一眼。信封裡面是空的。

　　西蒙斯跌坐在椅子上，身體在發抖，膽汁湧上喉頭，他用手捂住臉。他勉強再摸一遍。他居然把那張支票和那封信放進同一只信封，這下子兩者都進了艾瑟的信箱。

　　※※※

　　星期三早上，尼奇．舍派提躺在床上。胸口的灼痛比前一晚更甚。瑪莉在臥室裡進進出出。她用托盤端了一杯柳橙汁、咖啡和塗著厚厚一層果醬的新鮮義大利麵包進來。她不斷地纏著他讓她打電話請醫生。

　　中午，瑪莉去上班之後，沒多久路易就來了。﹁恕我直言，尼奇先生，你看起來病得不輕。﹂他說。

　　尼奇吩咐路易到樓下看電視。等他準備好可以上紐約去的時候，就會通知他。

　　路易輕聲說：﹁你對馬恰多的看法是對的。他們逮到他了。﹂他笑笑，眨眨眼。

　　傍晚以前，尼奇起床，開始更衣。他最好出發去桑樹街，讓人家去揣測他病得到底有多嚴重，可沒啥好處。尼奇伸手去拿夾克，流了一身汗津津。他抱住床柱，放慢動作，解開領帶和襯衫領，躺回床上去。接下去的幾個小時，胸口的痛像一波巨浪湧上來又退下去。他不斷地在舌下含硝化甘油片，口腔裡開始發燙。硝化甘油片絲毫沒有減輕痛苦，只有在溶化的時候帶來熟悉、劇烈而短暫的頭痛。

　　一張張的臉孔開始從他的幻覺裡飄過去。母親的臉。﹁尼奇，別跟那些人混。尼奇，你是好孩子。別惹麻煩。﹂向那幫人證明自己。活無所謂大小。但是從來不對婦女下手。他在法庭講的蠢話。泰莎。他真的很想再見泰莎一面。小尼克。不對，是尼可拉斯。泰瑞莎與尼可拉斯。他們會很高興他像個正人君子一樣壽終正寢、死在床上。

　　遠遠地他聽到前門開了又關。八成是瑪莉進來。接著門鈴響了，一個冷硬而嚴苛的聲音。瑪莉怒氣沖沖的聲音。﹁我不知道他在不在家。你想幹什麼？﹂

　　我在家，尼奇心想。是的。我在家。臥室的門整個打開。尼奇從呆滯無神的目光中看出去，看到瑪莉臉上的驚駭，聽到她尖聲叫：﹁快叫醫生來。﹂其他人的臉。條子。他們根本不需要穿制服，就算是在他臨死之前，也嗅得出他們的味道。接著他明白條子為什麼在這裡。那個臥底警察，被他們做掉的那個。條子馬上就找上他來了，想也知道！

　　﹁瑪莉。﹂他說。出來的只是一聲低語。

　　瑪莉彎腰俯身，把耳朵湊到他的唇邊，輕撫他的額頭。﹁尼奇！﹂她在哭泣。

　　﹁在……我……母親的……墳前發誓……我……沒……下令……取柯尼他老婆的性命。﹂他想說，他原打算設法阻止那份追殺柯尼女兒的合約被履行。但是他只勉強說出﹁媽媽﹂，最後一波猛烈而令人頭昏眼花的痛楚便扯裂他的胸口，他的目光失去焦點。他痛苦地呼吸，枕上的頭一垂，充塞整間屋子的呼吸聲驟然停了。

　　※※※

　　大嘴婆艾瑟到底告訴多少人，她覺得自己的侄子盜用她藏在公寓裡的錢？星期三早上道格來到宇宙石油大樓，坐到大廳的桌前工作之後，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不去。他不經思索地查對會面的約定，記下姓名，發放塑膠製的訪客卡，訪客離開的時候又收回。有幾次，七樓的接待員琳達路過的時候停下來聊天。今天他對琳達的態度有點冷淡，她似乎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如果讓她知道他就要繼承一大筆遺產，她會怎麼想？艾瑟從哪裡賺到那麼多的不義之財？

　　只有一個答案。艾瑟曾經對他說過，當年西蒙斯想要離婚的時候，她拿走了西蒙斯心愛的一切。除了贍養費，她還撈走一大筆和解費，聰明的艾瑟很可能拿那筆錢去投資。還有五、六年前她寫的那本書賣得很好。艾瑟雖然做事沒頭沒腦的，但是她一直都很精明。就是這個想法令道格感到忐忑不安。艾瑟知道他在盜用她的錢。她到底告訴多少人？

　　道格苦苦地想了這個問題老半天，一直想到中午，才下定決心。他的支票帳戶裡大概有足夠的現金卡存款讓他提領四百元。他去銀行，站在漫無盡頭的長龍隊伍中，不耐煩地等候，領出百元鈔票。他把錢藏到艾瑟藏錢的地方，都是她平常不太用的地方。如此一來，如果有人來搜索，就會找到錢。多少感到有點心安之後，他停下來跟餐車小販買了一條熱狗，回去上班。

　　六點半，道格正好拐過百老匯的街角，走上八十二街的時候，見到西蒙斯匆匆步下艾瑟住的那棟大樓的階梯。道格幾乎失聲笑出來。想當然爾！今天又是這個月的五日，西蒙斯那個懦弱無能的可憐蟲來了，帶著他的贍養費支票準時出現。穿著那件破舊外套的他真不中用！道格體認到自己會有一段時間無法買新衣服了，十分懊惱。從現在開始，他必須非常非常小心。

　　艾瑟的鑰匙就放在書桌上的盒子裡，道格每天都用那把鑰匙開信箱收信。西蒙斯塞進郵箱裡的那封信，還有一角凸出在外。除了這封信之外，大部分都是垃圾郵件。帳單會直接寄給艾瑟的會計師。道格迅速翻過信封後便丟到桌上。除了沒有蓋郵戳那封，那是西蒙斯的進貢，信沒有封妥，裡面附了一張短箋，支票的外形清晰可見。

　　打開信，再重新封好，是件輕而易舉的事。道格的手在信封的折口上磨蹭，然後小心翼翼不把它撕破，打開了那個信封。那張支票掉了出來。好傢伙，他真想拿那上面的筆跡去做分析。如果壓力就像道路地圖一樣真能看出什麼端倪，那麼西蒙斯的筆跡就是斜斜的曲線。

　　道格放下支票，打開那張便條，讀了又讀，感到自己驚訝得下巴掉了下來。搞什麼鬼……他小心翼翼將那封信和那張支票塞回信封裡面，舔舔封口的膠，緊緊壓下折口。聳著肩膀雙手插在口袋裡的西蒙斯，過街的時候像逃亡一樣，這個停格畫面隱約留在道格的心版上。西蒙斯在搞什麼名堂。他在玩什麼把戲，寫信指出艾瑟同意不再拿贍養費，又附上支票？

　　她哪有可能免除你的煩惱，道格心想。一股寒意襲上道格的心頭。這封信是打算寫給他看，不是給艾瑟看的嗎？

　　※※※

　　妮薇到家的時候，很高興地發現麥爾斯買了一大堆菜。﹁你還去了札巴超市。﹂她開心地說。﹁我努力在盤算明天可以多早離開店裡面。這下子我今晚就可以動手準備所有的東西了。﹂妮薇事先就提醒過麥爾斯，打烊後她會在店裡處理文書。她默默祈禱，感激麥爾斯沒想到要問起她是怎麼穿越市區的。

　　麥爾斯已經烤了一小條羊腿，煮了新鮮的四季豆，拌了一盆番茄洋蔥香醋沙拉。他在書房那張小桌上擺好了餐具，開了一瓶勃艮地葡萄酒放在近旁。妮薇急忙換好長褲和毛衣，然後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伸手取來那瓶酒。﹁你真體貼，局長。﹂她說。

　　﹁噯，既然明天晚上妳要請年紀愈來愈大的布朗克斯三劍客飽餐一頓，我想禮尚往來。﹂麥爾斯開始切那條烤羊腿。

　　妮薇悄悄地觀察他。他的氣色很好。眼裡不再露出心煩意亂且沉重的眼神。﹁我真不願意恭維你，不過你應該明白你看起來很健康。﹂妮薇告訴麥爾斯。

　　﹁我感覺不錯。﹂麥爾斯將一片片烤得恰到好處的羊肉擱到妮薇的盤中。﹁希望我放的大蒜不會太多。﹂

　　妮薇嚐了第一口。﹁好吃。你的心情肯定是好多了，菜才會做得這麼好。﹂

　　麥爾斯飲了一口勃艮地葡萄酒。﹁好酒，如果沒人說我就自己說。﹂他的眼神一暗。

　　醫生曾經告訴妮薇，麥爾斯有點沮喪。﹁心臟病，放棄工作，繞道手術……﹂

　　﹁還有老是在替我擔心。﹂妮薇插嘴說。

　　﹁因為他無法原諒自己當初沒替令堂擔心，所以現在才老是替妳擔心。﹂

　　﹁要怎樣才能讓他不再替我擔心？﹂

　　﹁把尼奇．舍派提留在牢裡。如果辦不到的話，到了春天的時候就慫恿他忙些計畫。目前他的膽氣全消，妮薇。沒有妳他會茫然不知所措，但是他又恨自己在情感上倚賴妳。他這個人一身傲骨。還有點別的什麼。別再當他是嬰兒般對待他。﹂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現在春天來了。妮薇心裡有數，自己真的已經努力嘗試用老方法對待麥爾斯。過去他們什麼都可以熱烈討論，從妮薇接受薩爾的貸款到各個層面的政治話題。﹁九十年來，妳是柯尼家族裡面第一個支持共和黨的。﹂麥爾斯曾經暴跳如雷。

　　﹁這又不同於失去信仰。﹂

　　﹁話題愈來愈激烈了。﹂

　　妮薇心想，如今正當麥爾斯逐漸步上正軌的時候，又被尼奇．舍派提搞得百般心煩意亂，這情形有可能一直持續下去。

　　妮薇不知不覺搖搖頭，環顧四下，一如既往認定了這整間公寓她最喜歡的就是書房。舊舊的東方地毯是紅色與藍色調，皮製的長沙發與配成套的椅子不僅中看且吸引人想要坐下。牆上掛滿了照片。麥爾斯接受數也數不清的勛章和榮譽。麥爾斯與市長合照，麥爾斯與州長合照，麥爾斯與共和黨黨主席合照。窗戶俯瞰著哈德遜河。扣起來的窗帘是當年蕾娜妲掛上去的。維多利亞時代的風格，溫暖的深藍色與深紅色，條紋隱隱閃現在牆上的水晶燭臺反影上。燭臺與燭臺之間掛的是蕾娜妲的照片。那是她十歲那年救了麥爾斯，父親替她拍下的第一張照片，當時她滿臉崇拜地看著頭上纏著繃帶、躺在枕頭上的他。蕾娜妲與嬰兒時期的妮薇。蕾娜妲與學步時期的妮薇。蕾娜妲、妮薇與麥爾斯在茂伊島外潛水；那是蕾娜妲過世前一年拍的。

　　麥爾斯問起第二天晚餐的菜單。﹁我不曉得妳需要什麼，所以什麼都買了。﹂他說。

　　﹁薩爾告訴我，他不吃你吃的那套餐。主教想吃青醬。﹂

　　麥爾斯咕咕噥噥表示：﹁我可記得當年薩爾覺得一份大號三明治就是人間美味，德文他媽派他去熟食店買一個五分錢的炸魚丸，外加一罐亨氏義大利麵。﹂

　　妮薇在廚房裡喝咖啡，一邊開始籌劃那頓晚宴。蕾娜妲的食譜書一本本放在水槽上方的架上。妮薇伸手去拿她的最愛，古老的家傳遺寶北義食譜。

　　蕾娜妲過世之後，麥爾斯送妮薇去跟一位家教老師學義大利語，保持她的會話能力。從小到大，每年暑假妮薇都會去威尼斯跟外公外婆住上一個月，大三那年的課她是在佩魯加︵譯註：位於義大利中北部，溫布利亞省的首府︶上的。這些年來她一直避而不碰那些烹飪書，不願見到蕾娜妲那手粗黑的花體字註釋。﹁多點胡椒。只要烤個二十分鐘。油要節制。﹂她可以想見蕾娜妲一邊作菜一邊唱歌，讓妮薇或拌或和或量，然後她會爆出一句：﹁天哪，這不是印錯了，就是廚師喝醉了。誰會在調料裡放這麼多的油？不如喝死海的水算了。﹂

　　有時候蕾娜妲會在頁緣上替妮薇畫幾筆速寫，這些迷人的素描都是畫得美美的小畫像；坐在桌子上穿得像個公主似的妮薇，趴在一只大型攪拌碗上的妮薇，穿著吉布森女童裝正在嚐餅乾的妮薇。幾十張的素描，每一張都勾起深深的失落感。即使是現在，妮薇也無法讓自己的眼光在這些素描畫上多逗留一下，只能粗略地看一眼。這些畫喚起的回憶太痛苦了。她頓時感到眼前一片溼浪。

　　﹁我曾經叫她去上繪畫課。﹂麥爾斯說。

　　妮薇並沒有意識到麥爾斯站在她背後俯視。﹁媽媽喜歡她做的事。﹂

　　﹁賣衣服給無聊的女人。﹂

　　妮薇努力掩飾怒火。﹁我猜，你就是如此替我歸類的。﹂

　　麥爾斯看起來試圖安撫的樣子。﹁哎呀，妮薇，對不起。我心浮氣躁的，我承認。﹂

　　﹁你是心浮氣躁，不過你也是故意的。現在滾出我的廚房。﹂

　　不管是量東西，倒東西，是炒是燉是烤，她都故意把鍋子一摜，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音。面對事實吧。麥爾斯是天字第一號的沙文主義者。蕾娜妲如果從事藝術這條路，成為一個二流的水彩畫家，麥爾斯會認為那是適合貴婦身分的嗜好。他就是無法理解，幫女人挑選合適的衣服會大大影響這些女人的社交生活和事業。

　　︽流行︾雜誌、︽城市與鄉村︾、︽紐約時報︾，還有不知道什麼報章雜誌，都報導過我，妮薇心想，但是這些都說服不了他。我賣昂貴的衣服給客人、向她們收錢，就好像那錢是我偷來的。

　　她記得那次的聖誕餐會上，麥爾斯發現艾瑟．蘭姆司頓在瀏覽蕾娜妲的食譜，當時他是那麼的不快。﹁妳對作菜有興趣嗎？﹂麥爾斯冷冰冰地問艾瑟。

　　艾瑟自然沒注意到他在生氣。﹁毫無興趣，﹂她輕率地對麥爾斯表示，﹁我看得懂義大利文，剛好看到這些書。Queste desegni sono stupendi︵這些設計真棒︶。﹂

　　她手上拿著有素描的那本。麥爾斯從她手上拿走食譜。﹁我老婆是義大利人。我不會講義大利文。﹂

　　就是那個時候，艾瑟明白麥爾斯是個無牽無絆的鰥夫，整個晚上就纏著他。

　　一切終於準備妥當。妮薇把一道道菜收進冰箱，收拾乾淨之後，在餐廳布置好餐桌。麥爾斯在書房看電視，她故意不理會麥爾斯。等到她終於把上菜的大托盤收到餐具架上的時候，正好播出十一點鐘的新聞。

　　麥爾斯遞了一杯白蘭地給她。﹁妳媽生我氣的時候，也是弄得鍋碗瓢盆乒乓響。﹂他露出孩子氣的笑容。這就是他的道歉。

　　妮薇接過那杯白蘭地。﹁可惜她沒扔到你身上。﹂

　　父女倆不約而同笑了，這時候電話響了。麥爾斯接起電話。那聲親切的﹁喂﹂之後，緊接著被連珠炮似的一連串發問代替。妮薇看著他抿緊嘴。他把話筒擱回去，用平板的聲調說：﹁是赫伯．史瓦茲打來的。我們在尼奇．舍派提的核心集團安插了一個人。他剛剛在垃圾場被人家發現。人還活著，有可能活下來。﹂

　　妮薇聽著，嘴巴發乾。麥爾斯的臉都扭曲了，她不明白自己在他臉上看到了什麼。﹁他叫東尼．韋拓勒，﹂麥爾斯道，﹁三十一歲。化名卡曼．馬恰多。他們對他開了四槍。他應該會一命嗚呼才對，不知怎的撐著沒死。他有事要告訴我們。﹂

　　﹁什麼事？﹂妮薇低語。

　　﹁赫伯人在急診室。東尼告訴他：﹃沒合約，尼奇，妮薇．柯尼。﹄﹂麥爾斯伸手覆住臉，彷彿試圖隱藏臉上的表情。

　　妮薇瞪著他那張痛苦的臉。﹁你不會當真以為有這麼一份殺人合約吧。﹂

　　﹁啊，沒錯，我是以為有。﹂麥爾斯提高嗓門。﹁啊，是的，我以為有。如今是這十七年來頭一遭我夜裡總算可以安枕了。﹂他把手擱在妮薇的肩膀上。﹁妮薇，他們跑去質問尼奇。我們的人馬。他們剛好趕到那裡眼睜睜看著他死去。那個卑鄙的畜生心臟病發作。死了。妮薇，尼奇．舍派提死了！﹂

　　麥爾斯擁住妮薇。妮薇感覺得到他的心在狂跳。

　　﹁那麼就讓他的死解放你吧，爸爸。﹂妮薇懇求。她不知不覺將麥爾斯的臉捧在手心裡，想起這是蕾娜妲寵愛人的親密方式。她刻意模仿蕾娜妲的腔調說：﹁親愛的米洛，聽我的。﹂

　　麥爾斯說：﹁我會努力。我保證。﹂他倆勉強擠出顫抖的笑容。

　　※※※

　　臥底警探東尼．韋拓勒，舍派提犯罪集團所熟知的卡曼．馬恰多，躺在聖文森醫院裡的加護病房。子彈射入他的肺臟，撕裂保護胸腔的肋骨，粉碎他的左肩。不可思議地是他居然還活著。一條條的管子侵入他的身體，將抗生素和葡萄糖滴入他的靜脈血管裡。人工呼吸器接替他的呼吸機能。

　　他間或醒過來，在清醒的這些片刻，東尼意識到雙親的愁容。我的命很硬。我會努力活下去，他想對父母親保證好讓他們安心。

　　要是能夠開口就好了。他被發現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他嘗試要把殺人合約那檔事告訴他們，說出口的話卻不是他想要說的。

　　尼奇．舍派提和他的黨羽並未雇人謀殺妮薇．柯尼。此事另有其人。東尼知道自己是星期二遭到槍擊中彈的。他在醫院躺了多久呢？矇朦矓矓中，他記得那些人對尼奇講的片片斷斷：合約無法取消。前任局長又要辦一場喪禮了。

　　東尼努力將自己拉抬起來。他必須警告他們。

　　﹁別急。﹂一個輕柔的嗓音小聲說。

　　他感到臂上一刺，片刻之後他就沉入寂靜無夢的睡眠之中。

第七章

　　星期四早上八點，妮薇和彩彩坐在計程車上，車子停在艾瑟．蘭姆司頓公寓的對街。星期二那天，艾瑟的侄子八點半去上班，所以今天她們想要避開他。計程車司機提出抗議：﹁耗時間等，我又不會變有錢。﹂妮薇允諾會賞他十塊錢的小費，平息他的異議。

　　八點十五分，彩彩看到道格，﹁瞧！﹂

　　妮薇看著他鎖上公寓的門，四下瞄瞄，往百老匯走去。這天早上天氣涼涼的，道格穿一件綁帶的風衣。﹁那是Burberry的真品，﹂妮薇說，﹁他當接待員的薪水八成好得不得了。﹂

　　公寓整潔得出乎意料。被單和被子疊在一只枕頭下，放在長沙發的尾端。枕套皺巴巴的。顯然是睡過。見不到用過的菸灰缸痕跡，但是妮薇肯定自己聞到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菸味。﹁他抽過菸，又不想被人家逮到，﹂妮薇說，﹁不知道原因何在。﹂

　　整潔的臥室足以為範。床鋪過了。道格的行李箱擱在躺椅上，掛著西裝、長褲和夾克的衣架擱在行李上頭。他寫給艾瑟的字條立在梳妝臺上的鏡子前面。

　　﹁誰在開誰的玩笑？﹂彩彩問。﹁是什麼原因令他寫下那張字條，而且不再使用她的臥室呢？﹂

　　妮薇曉得彩彩觀察入微。﹁好吧，﹂妮薇說，﹁我們就從那張字條說起吧。他以前給艾瑟留過字條嗎？﹂

　　彩彩身上穿著那套瑞典女傭的服裝，兩條辮子有力地甩啊甩的，說：﹁從來沒有。﹂

　　妮薇走到那座衣櫥前面，打開櫥門。她一個衣架一個衣架檢查艾瑟的衣服，看看艾瑟有什麼外套沒帶走。結果外套全都在：那件黑貂大衣，那件石貂大衣，那件喀什米爾羊毛大衣，那件圍裹式的，那件Burberry，那件皮衣，那件斗篷。由於彩彩一臉困惑不解的表情，妮薇對她解釋自己的舉動。

　　彩彩的話加深了妮薇的懷疑。﹁艾瑟老是告訴我，自從妳接手幫她打扮之後，她就不再一時衝動隨便亂買衣服。妳說對了。沒有別的外套。﹂

　　妮薇關上櫥門。﹁我並不喜歡這樣四處窺探，卻不得不這麼做。艾瑟的皮包裡總是帶著一本日曆型的記事本，但是我很肯定她還有一本帳簿大小的記事本。﹂

　　﹁沒錯，她是有那麼一本，﹂彩彩說，﹁在她桌上。﹂

　　那本約會登記簿就放在一疊郵件旁邊。妮薇打開登記本。裡面是十一乘十四全頁大小的紙張，每個月份的每一天都有一張，包括前一年的十二月也有。妮薇一頁頁快速翻動，翻到三月三十一日這天才停下來。艾瑟用粗黑的字體潦草地寫著：﹁派道格去妮薇的店裡取衣服。﹂圈的是三點鐘的空位。附註：﹁道格來此。﹂

　　彩彩從妮薇的肩後俯視。﹁所以，這點他沒說謊。﹂彩彩說。原本早晨明亮的陽光已經灑進室內，此時卻冷不防消失在一片烏雲後面。彩彩打了個寒顫。﹁老實講，妮薇，這個地方開始令我覺得毛骨悚然。﹂

　　妮薇未接腔，翻完了四月份，其間零星散布一些約會、雞尾酒會、午餐之約。所有的頁數都畫了一道線。艾瑟在四月一日這天寫著：﹁研究調查/寫書﹂。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取消了。她打算離開這裡，去躲在什麼地方寫書。﹂妮薇喃喃低語。

　　﹁那麼，說不定她提早一天離開？﹂彩彩猜測。

　　﹁有可能。﹂妮薇開始往回翻。三月的最後一週填滿了知名設計師的名字；妮娜．卡克蘭、高登．史都柏、維多．寇斯塔、羅納德．艾爾騰、蕾吉娜．梅維思、安東尼．德拉．薩爾瓦、卡拉．波特。﹁她不可能跟所有的人都見面了，﹂妮薇說，﹁我想她是在交稿之前打電話去查對自己引述的話。﹂她指著三月三十日星期四這一筆：﹁︽當代女性︾文章截稿。﹂

　　妮薇很快地將今年前三個月的記錄瀏覽過一遍，注意到艾瑟在約會旁邊草草寫上計程車資與小費，午餐、晚餐和會議的摘要：﹁訪談做得很好，但是如果讓他等，他會生氣……天鵝餐廳新領班卡洛斯……千萬不要叫﹃泛樂禮車接送服務﹄︱︱車子聞起來像置身在﹃艾薇﹄芳香劑的製造工廠……﹂

　　這些註記都是不固定的摘要，數字經常被劃掉、改過。艾瑟這個人顯然喜歡信手亂塗亂畫，每一頁的空白處都填滿了三角形、心形、渦形和塗鴉。

　　妮薇一時衝動，翻到十二月二十二日，她和麥爾斯辦聖誕派對那天。艾瑟顯然認為這件事很重要，不但將史瓦柏大廈的地址和妮薇的名字用區塊框起來，還在底下畫線。艾瑟用龍飛鳳舞的字體寫上她的意見：﹁妮薇之父，單身且迷人。﹂在這一頁的旁邊，艾瑟仿照蕾娜妲食譜上的素描，畫了一幅粗糙的仿畫。

　　﹁要是讓麥爾斯看到的話，他準會鬧胃潰瘍，﹂妮薇說，﹁我不得不告訴艾瑟，麥爾斯病得無法安排任何社交活動。她原本想邀請麥爾斯共赴新年的正式晚宴。我想麥爾斯會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妮薇翻回去三月的最後一週那幾頁，開始抄錄艾瑟列在上面的名字，她說：﹁至少這是一個起點。﹂有兩個名字躍入她的眼簾。東妮．孟岱爾，︽當代女性︾的總編輯。那場雞尾酒會的場合不適合請她搜索記憶，想想艾瑟是否提到閉門寫作的可能去處。另外一個名字是傑克．坎貝爾。顯然艾瑟把新書的出版合約看得至關重要。說不定艾瑟對坎貝爾透露的計畫比他所意識到的還要多。

　　妮薇啪的一聲猛然闔上自己的記事本，拉上套子的拉鍊。﹁我該離開這裡了。﹂她重新繫好脖子上的紅藍兩色圍巾。妮薇的外套領子很高，一頭黑髮挽成一個髻在後面。

　　彩彩說：﹁妳看起來很棒。我今天早上搭電梯的時候，聽到十一樓C號那傢伙想要知道妳是誰。﹂

　　妮薇戴上手套，﹁想必是冒牌王子那一型的。﹂

　　彩彩咯咯直笑，﹁年齡介於四十到跨進棺材之間。戴了一塊很爛的假髮。看起來像落在一畦棉花田裡的黑色羽毛。﹂

　　﹁他是妳的了。好了，如果艾瑟突然冒出來，或是那個可愛的侄子提早回家，妳就端出妳的說法。整理整理廚房的櫃子，洗洗頂層的玻璃杯。做得看起來一副很忙的樣子，但是眼睛張大一點。﹂妮薇瞄瞄郵件。﹁瀏覽一遍郵件。或許艾瑟收到一封信，因此改變主意。天哪，我覺得自己像個偷窺狂，但是這事我們非做不可。我們倆都覺得事情怪怪的，但是我們又不能無限期地在這裡大搖大擺進進出出。﹂

　　妮薇一邊往門口走去，一邊四下環顧。﹁妳確實把這個地方收拾得完全適合住人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這讓我想到艾瑟。來這裡的人通常只會注意到表面上一團亂七八糟，因而退避三舍。艾瑟老是表現得很愚蠢，讓人忘了她是個非常精明的女人。﹂

　　門邊那面牆上掛滿了無數張艾瑟的公關宣傳照。妮薇的手放在門把上，仔細研究起那些照片。在大多數的照片中，艾瑟看起來都是話講到一半的樣子。她的嘴總是微啟，雙眼炯炯有神，看得出面部的肌肉在動。

　　妮薇的目光被一張快照吸引住。照片上的艾瑟表情平靜，嘴巴不動，眼神哀傷。艾瑟曾經說過什麼來著？﹁我是情人節生的。很好記，對吧？但是妳知道有人寄張生日卡，或打通電話給我，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嗎？最後我只好唱﹃生日快樂歌﹄給自己聽，祝自己生日快樂。﹂

　　妮薇曾想過要記得在情人節那天送花給艾瑟，請她出來吃頓飯，可是那個星期艾瑟跑去范爾滑雪。

　　妮薇在心裡說，對不起，艾瑟。真的對不起。

　　在妮薇眼中，快照中那對悽慘的眼神似乎不肯原諒她。

　　※※※

　　麥爾斯動過心臟繞道手術以後，開始養成習慣，下午要散步一段長長的路。妮薇不知道的是，過去四個月來，麥爾斯仍有去東七十五街看精神科醫師。﹁你的心情沮喪，﹂心臟科醫師對他直言不諱，﹁動過這種手術之後，大部分人都會感到沮喪。你必須跟它的負面效應共存。不過我懷疑你的沮喪背後另有原因。﹂他逼著麥爾斯和亞當．費爾頓醫師訂下第一次的約診。

　　星期四下午兩點是他固定看醫生的時間。他痛恨要躺到長榻上，寧可深深窩進一張皮椅裡。亞當．費爾頓不是麥爾斯預期的那種老套的醫師。四十五歲上下的他理著平頭，戴一副看起來有點瀟灑的眼鏡，身材修長，精瘦結實。到了第三、第四趟，他已經贏得麥爾斯的信賴。麥爾斯不再覺得自己是在掏心掏肺吐露真情。反而覺得跟費爾頓講話好像回到警察局，對手下分析各方的調查觀點。

　　此刻，他一邊看著費爾頓在指間轉筆，心裡頭一邊想，可笑，我從沒想過去跟德文談談。不過這又不是需要告解的事。﹁我以為心理醫師不會出現神經質的習慣。﹂麥爾斯語帶諷刺。

　　亞當．費爾頓聞言笑了，熟練地又轉了一圈筆。﹁我正在戒菸，絕對有權利出現神經質的習慣。你今天心情似乎很好。﹂這番話可能是在雞尾酒會上碰到熟人隨便聊聊的寒暄之語。

　　麥爾斯對費爾頓透露尼奇．舍派提的死訊，在費爾頓追根究柢的探問下，麥爾斯大聲嚷道：﹁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話題了。這十七年來我一直覺得，彷彿只要舍派提一出獄，妮薇就會遭遇什麼不測。我辜負了蕾娜妲。我還得跟你說多少次？我沒把尼奇的威脅當真。他是個冷血殺手。他出獄不到三天，我們的人就被槍殺了。可能是尼奇揭穿他的底。尼奇老說他嗅得出條子的味道。﹂

　　﹁如今你覺得令千金安全無虞了？﹂

　　﹁我曉得她安全無虞了。我們的人告訴我們，沒有人雇人要殺她。他們一定是討論過了。我知道其他人不會做此嘗試。反正他們會暗中把尼奇排擠掉就是了。他們會很高興替他覆上棺材罩。﹂

　　亞當．費爾頓又開始轉起鉛筆來，躊躇一番後，毅然將那枝鉛筆丟進垃圾桶裡。﹁你告訴我，你被恐懼糾纏了十七年之久，舍派提之死讓你從中得到解脫。這點對你的意義何在？你的人生會如何改變？﹂

　　※※※

　　四十分鐘後，麥爾斯離開診所，繼續散步，他的步履又拾起了以往慣有的輕快。麥爾斯心知自己的身體幾乎已經完全康復。既然不用替妮薇擔心，他便要找個工作。麥爾斯並未對妮薇透露，他已經探詢有無可能去華府領導總統轄下的緝毒署。這份工作意味著要長時間待在華府，找一間公寓住。不過這對妮薇的獨立有好處，她就不會花那麼多時間待在家裡，而去跟年輕人在一起。麥爾斯生病之前，妮薇習慣去漢普頓避暑度週末，冬天則常常去范爾滑雪。過去這一年，她都要麥爾斯強迫才會離開個幾天。他希望妮薇去嫁人；他不會永遠在她身邊。如今，感謝尼奇及時心臟病發，他可以心無罣礙地到華府去。

　　麥爾斯還記得自己嚴重心臟病發作那次的痛苦，胸口彷彿被一臺打了釘的蒸汽壓路機輾過。﹁希望你去見閻王時就是那樣的感覺，混蛋。﹂他心想。接著，他宛如看到母親那張臉，神情嚴肅地盯著他。咒人者自咒自受。一報還一報。

　　麥爾斯穿過約克大道，經過﹁美麗人生﹂餐廳。淡淡的義大利菜香傳入鼻間，他愉快地想到妮薇為今晚準備的晚餐。能夠再度與德文和薩爾聚首真不錯。天哪，他們從小一塊在天波羅克大街上長大，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啊。最近人們破壞布朗克斯的方式真是有夠瞧的！那是一個住家的好地方。整個街區只有七棟房子，樹林裡長著茂密的白樺與橡樹。他們在樹上搭樹屋。薩爾父母親的菜園子就在如今成了工業化的威廉斯大橋路上。當年他和德文與薩爾乘雪橇滑行的野地︱︱如今那片地被愛因斯坦醫療中心所據……不過那裡還有很多不錯的住宅區。

　　麥爾斯來到公園大道上，繞過一小堆融化的雪泥。他想起那回薩爾的雪橇失控，輾過麥爾斯的手臂，造成三處骨折。薩爾哭了起來：﹁我爸會宰了我。﹂德文迅速採取行動，替薩爾背黑鍋。德文的爸爸登門謝罪。﹁他並沒有惡意，就是笨手笨腳的。﹂德文．史丹頓。主教閣下耶。謠傳，梵諦岡屬意德文接下一個大主教的空缺，這表示德文有可能戴上紅衣主教那頂帽子。

　　麥爾斯來到第五大道，往右瞄瞄，瞧見大都會博物館那棟巨大白色建築的屋頂。他一直打算好好看一下丹鐸神殿。一時衝動，他走過六個街口，花了一小時沉浸在一個消失的文明所留下的近乎完美的遺跡。

　　他一看錶才發現時間晚了，應該馬上回家把吧臺整理好。也在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來博物館真正的企圖，是去看看蕾娜妲陳屍之地。算了吧，他對自己狠狠地說。但是一來到室外，他的腳步便不由自主地帶著他繞過博物館的後面，來到當年蕾娜妲被人發現的陳屍地。每隔四到五個月，他就會來這麼一次朝覲。

　　中央公園裡的樹木周遭罩著一層紅紅的煙靄，這是保證綠意生機即將來臨的頭一個跡象。公園裡的人相當多。慢跑的人。推著嬰兒車的保母。年輕媽媽帶著精力充沛的三歲小孩。那些可憐、無家可歸的男男女女，彎腰駝背縮在長椅上。穩定的車流量。一輛輛四輪馬車。

　　麥爾斯在蕾娜妲被人家發現的那塊空地上駐足。可笑，他心想，她葬在天門公墓，但是對我而言彷彿她的身體一直留在此地。他垂首而立，雙手插在麂皮夾克的口袋裡。如果那天是像今天這樣，公園裡就會有人影。說不定會有人見到事發經過。他的心頭掠過英國詩人丁尼生的一行詩：﹁死後猶記那珍貴的吻/……深如初戀，充滿悔恨/行屍走肉，日子一去不復返。﹂

　　但是今天，在這個地方，麥爾斯頭一次體驗到暫時復元的感覺。﹁雖然不是我的功勞，起碼我們的女兒性命無虞，carissimamia︵卿卿吾愛︶，﹂他低語，﹁希望尼奇．舍派提站在審判臺前聽審的時候，妳會在那裡，替他指出通往地獄之路。﹂

　　麥爾斯轉身，步伐輕快地穿越中央公園。亞當．費爾頓最後說的那句話猶在他耳邊回響：﹁好了，你再也不需要擔心尼奇．舍派提了。十七年前你遭遇一場可怕的悲劇。問題在於，你是不是終於準備好要繼續過你的人生了呢？﹂

　　麥爾斯再次低聲說出自己毅然決然丟給費爾頓的答案：﹁是的。﹂

　　※※※

　　妮薇從艾瑟的公寓趕到店裡的時候，大部分員工都已經進來了。包括助理店長尤琴妮亞在內，妮薇還雇了七個正職的售貨小姐和三個裁縫。

　　尤琴妮亞正在替展示間的人體模型穿衣服。﹁很高興又流行起組合套裝來了。﹂她一邊說，一邊熟練地調整肉桂色的絲質套裝外套。﹁哪一只皮包好？﹂

　　妮薇往後一站。﹁再把那兩個皮包拿起來。小的那個，我想。另外那個的琥珀太多了，不配這套服裝。﹂

　　尤琴妮亞從模特兒行業退下來之後，心寬體胖，身材從穿四號變成要穿十二號，但是她的動作仍然一派優雅，這是當初設計師愛用她的原因。她把皮包掛到人體模型的手臂上。﹁照例又給妳說對了，﹂她興高采烈道，﹁今天會很忙。我有強烈的預感。﹂

　　﹁繼續加油吧。﹂妮薇試著讓自己聽起來若無其事，但是她的努力失敗了。﹁妮薇，艾瑟．蘭姆司頓呢？她還沒現身嗎？﹂

　　﹁毫無芳蹤。﹂妮薇環顧店裡。﹁聽著，我要躲進辦公室裡面打電話。除非絕對必要，別對人家透露我在店裡面。今天我不想被推銷員騷擾。﹂

　　第一通電話她打給︽當代女性︾的東妮．孟岱爾。東妮去參加一整天的雜誌編輯研討會。妮薇嘗試打給傑克．坎貝爾，他正在開會。妮薇留話請他回電。﹁事情頗急。﹂妮薇對他的祕書表示。她順著艾瑟草草抄在記事本上的那張設計師名單，一個個往下聯絡。前三位聯繫上的設計師，上個星期都沒見過艾瑟。艾瑟打電話無非是要確認她在文章裡直接引述的話。妮薇從他們的聲音裡面聽出惱怒之情，可以用運動服飾設計師艾克．皮爾森的話來概括代表。﹁我始終搞不清楚自己怎麼會接受那個女人的採訪。她反覆不斷地提出問題，問得我人都糊塗了。我幾乎是不得不把她扔出去，而我的直覺告訴我，我不會喜歡她寫的那篇文章。﹂

　　名單上的下一個名字是安東尼．德拉．薩爾瓦。妮薇連絡不上他，但她並不擔心。今天的晚餐就會見到他。再來是高登．史都柏。艾瑟曾經透露自己在文章裡面把史都柏釘上十字架。但是，艾瑟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妮薇心不甘情不願地撥到史都柏的辦公室，電話馬上就接通了。

　　史都柏並未浪費時間保持禮貌。﹁有何貴幹？﹂他口氣生硬地問。

　　妮薇可以想像，他往後靠坐在一張風格華麗的皮椅上，椅子上有精巧的黃銅釘飾。她強迫自己用跟對方一樣的冷冰冰口氣。﹁我有事要找艾瑟．蘭姆司頓。事情很急。﹂妮薇憑直覺補充說，﹁我從她的約會記事本上得知，上個星期她和你碰過面。她有沒有暗示過你她打算去哪裡呢？﹂

　　長達好幾秒鐘的完全沉默。妮薇心想，他應該是正在決定說什麼。史都柏終於開口了，保持一種冷漠超然且四平八穩的語氣。﹁幾個星期前，艾瑟．蘭姆司頓為了她手上正在寫的一篇文章企圖採訪我。我沒見她。我沒時間見好事之徒。上星期她來電，我沒接她的電話。﹂

　　妮薇耳中傳來喀啦一聲。

　　她正要連絡名單上的下一位設計師，這時候電話響了。是傑克．坎貝爾來電。他的聲音聽起來是關心的。﹁祕書告訴我妳的電話很急。有什麼問題嗎，妮薇？﹂

　　妮薇突然覺得試圖在電話上對他解釋，她替艾瑟．蘭姆司頓感到擔心，理由出在艾瑟沒來取走她的新衣服，這件事很可笑。

　　她反過來說：﹁你一定很忙，但是有沒有可能很快地撥半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讓我跟你談談呢？﹂

　　﹁我約了一位作者吃午飯，﹂他說，﹁三點鐘在我的辦公室見怎麼樣？﹂

　　※※※

　　吉文斯與馬克思出版社位於一棟大樓的最上面六層，大樓是在公園大道與四十一街交叉口的東南角上。傑克．坎貝爾的個人辦公室占據四十七樓一個很大的角落，窗外的景色是令人眼花撩亂的曼哈頓鬧區。那張特大號的辦公桌經過黑漆拋光。桌後那面牆上的書架堆滿了手稿。一座黑色的皮製長沙發和配成套的椅子圍著一張玻璃製的雞尾酒桌。房間裡沒有一點個人的風格，令妮薇感到驚訝。

　　傑克．坎貝爾彷彿能夠看透她的心思。﹁我的公寓還沒好，目前暫居漢普夏大樓。我個人的東西都還在倉庫裡，所以這個地方看起來才會像牙醫診所的候診室。﹂

　　他的西裝外套掛在書桌那張椅子的椅背上，身上穿著綠色與棕色雙色調的菱格紋毛衣。妮薇認為衣服很適合他。秋天的色彩。他的臉太瘦，五官不夠端正，稱不上英俊，但是平靜之中帶著力量，令他擁有一股無比的魅力。他笑起來眼裡散發出一股和善而親切的感覺。妮薇發現，自己很高興已經換上新的春裝，那是一件青綠色的羊毛連身裙和相配的中長度外套。

　　﹁來杯咖啡如何？﹂坎貝爾提議。﹁我喝太多咖啡了，不過還是要喝點。﹂

　　妮薇發覺自己跳過午餐沒吃，頭隱隱作痛。﹁好的。拜託，不加牛奶。﹂

　　等待咖啡的這段期間，妮薇對辦公室的視野發表意見。﹁你不覺得自己起碼像紐約之王嗎？﹂

　　﹁在這裡工作的這一個月，我得非常努力才能專心工作，﹂坎貝爾告訴她，﹁我十歲的時候就想當紐約人。那已經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我花了這麼多時間才在紐約立足。﹂

　　咖啡來了，他們圍著那張玻璃桌而坐。坎貝爾懶洋洋倚在長沙發上。妮薇在其中一張椅子的邊上正襟危坐。她曉得坎貝爾一定將其他的約會往後延，才能這麼快就見她。她深吸了一口氣，對坎貝爾講起艾瑟的事。﹁我父親覺得我發神經，﹂妮薇說，﹁但是我有一種古怪的感覺，覺得艾瑟出事了。是這樣的，艾瑟有沒有暗示你她可能一個人離開呢？據我所知，她正在替你們寫的那本書預計今年秋天要出版。﹂

　　傑克．坎貝爾專心聽她講，態度一如她在雞尾酒會上所觀察到的。他回答：﹁不，不是這樣的。﹂

　　﹁那怎麼……？﹂

　　坎貝爾喝掉杯裡的最後幾滴咖啡。﹁兩三年前我在美國書商協會上認識艾瑟，當時她正在替紀文斯與馬克思宣傳她的處女作，談從政的女人那一本。書的內容十分精采、有趣、八卦味十足，賣得很好。因此當她想見我的時候，我很感興趣。她扼要地把手上寫的那篇稿子說給我聽，還說她可能在無意中發現一件真相，事情會撼動時裝界，如果把它寫成一本書，我會不會買版權，她可以拿到多少預付版稅？﹂

　　﹁我告訴她顯然我得多了解一點，但是根據她上一本書的暢銷程度來看，如果這本書的內容有她講的那麼具爆炸性，我們願意買下版權，預付版稅可能有五十萬美元。上週我看到︽紐約郵報︾第六版的報導，提到她跟我簽了一紙合約，預付版稅達五十萬美元，書排在秋天出版。電話響翻天了。每一家平裝書出版社都想爭取競標的機會。我打電話給艾瑟的經紀人。艾瑟連提都沒跟經紀人提過。我試著連絡艾瑟不成。我既未證實也沒否認這份出版合約的條件。艾瑟喜歡宣傳上了癮，但是如果她寫得出來那本書，內容又夠精采，有關那筆預付版稅的事我倒不在意。﹂

　　﹁所以她認為足以撼動時裝界的報導，你對它是一無所知嘍？﹂

　　﹁一無所知。﹂

　　妮薇嘆了口氣，然後起身。﹁我已經占用你太多的時間。我想我該安心了。像這樣對某個案子一頭熱，然後跑去什麼地方的小木屋躲起來，完全就是艾瑟的作風。我最好開始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她朝坎貝爾伸出手去。﹁謝謝你。﹂

　　坎貝爾並未馬上鬆開妮薇的手。他匆匆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妳總是如此快速逃走嗎？﹂他問。﹁六年前，妳像箭在弦上一樣匆忙下飛機。前幾天晚上我才一轉身，妳就不見蹤影。﹂

　　妮薇抽回手。﹁偶爾，我會放輕鬆去慢跑，﹂她說，﹁但是眼前我最好趕快走人，關心我自己的生意要緊。﹂

　　坎貝爾送她到門口。﹁聽說妮薇的店是紐約最時髦的幾家店。我能過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甚至不需要買任何東西。﹂

　　﹁我母親住在內布拉斯加，穿衣講究實用。﹂

　　妮薇搭乘電梯下樓的時候，心中在納悶：傑克．坎貝爾是否藉此告訴她，他的生命中沒有特別的女人？現在是四月了，她步入暖和的午後，招了一部計程車，發現自己正輕輕哼著曲子。

　　※※※

　　妮薇回到店裡，發現彩彩留話要她馬上打電話到艾瑟的公寓。電話一響，彩彩就接起來了。﹁妮薇，感謝老天爺，妳打來了。我想在那個可笑的侄子回來以前離開這裡。妮薇，有件事情真的很奇怪。艾瑟習慣在公寓裡四處窩藏百元大鈔。所以上次她才會剛好有錢事先預付給我。星期二那天我在這裡的時候，在地毯下面找到一張百元大鈔。今天早上，我在碗櫃下面找到一張，在別的家具下面找到三張。妮薇，星期二的時候，這些鈔票絕對不在這裡。﹂

　　※※※

　　西蒙斯在四點半的時候離開酒吧。他沿著人潮洶湧的哥倫布大道往北飛奔，未曾留意摩肩擦踵的行人。他得去一趟艾瑟的公寓，又不想讓露絲知道他去過。前一天晚上，他發現自己把支票和字條放進同一個信封之後，感覺就像一隻掉進陷阱裡的畜牲，瘋狂地跳個不停，試圖要找出一條逃脫之道。

　　只有一個希望。他沒把那封信塞得很深。他可以想像信封的一角露在投信口外。說不定他可以拿回那封信。機會十分渺茫。常識告訴他，如果郵差再送信過去，很可能會把那封信往下塞。但是那個可能性仍然誘惑著他，提供唯一的行動方向。

　　他拐入艾瑟那棟公寓所在的街區，雙眼飛快掠過路上的行人，希望不會撞見艾瑟的鄰居裡面那些熟面孔。他來到艾瑟住的那棟樓，痛苦的無助感升高到絕望。他連偷一封信都會搞砸。需要鑰匙才進得去信箱所在的門廳。昨晚是那個可憎的孩子替他開的門。現在他必須按管理員的門鈴才進得去，管理員鐵定不會讓他亂動艾瑟的郵件。

　　他站在那棟褐石建築的前面。艾瑟的公寓用的是左邊那個不需要經過門廊就能直接從街上進去的入口。走大門要爬上十來級的階梯。他站在那裡，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四樓的窗戶開了。一個女人探出頭來，從她肩後，可以看到昨天跟他講過話的那個女孩的臉。

　　﹁她一整個星期都不在家，﹂一個刺耳的聲音對他說，﹁聽好，上星期四我聽到你對她大吼大叫的，我差點就要報警。﹂

　　西蒙斯轉身逃走。他視而不見地沿著西端大道往南跑，跑得氣喘如牛，上氣不接下氣。一直跑到安全進到自己的公寓裡面，拴上門，他才停下腳步。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是竭力吸進氧氣的震動聲。聽到腳步聲從臥室來到走廊，令他感到驚愕。露絲已經到家了。情急之下，他用手揩揩臉，嘗試鎮靜下來。

　　露絲似乎沒注意到他的激動不安。她的手臂上挽著西蒙斯的棕色西裝。﹁我正要拿這件西裝去乾洗，﹂露絲對他說，﹁看在老天爺的份上，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你的口袋裡怎麼會有一張百元大鈔呢？﹂

　　※※※

　　妮薇離開以後，傑克．坎貝爾在辦公室裡待了將近兩個小時，就是無法專心看他的稿子，那份手稿是他所信賴的經紀人送來的，上面還熱心地附了一張字條。經過一番努力，想專注於故事的情節之後，他終於把稿件推到一邊。他很少如此煩躁。他氣的是自己。一個人在百分之九十九心有旁騖時去評斷別人的心血結晶，是不公平的。

　　妮薇．柯尼。這事真可笑，六年前他一度後悔自己沒能設法取得她的電話號碼。過了幾個月，他來紐約的時候，甚至查過曼哈頓的電話簿。電話簿上姓柯尼這個姓的列了好幾頁。沒一個叫妮薇的。她提過一家服裝店。他查過柯尼這個部分。一無所獲。

　　然後他聳聳肩，把這件事置之腦後。據他所知，她有一個同居男友。但是不知怎的，他就是無法徹底將她忘記。在雞尾酒會上，當妮薇走近他的時候，他馬上就認出她來。她不再是那個穿著滑雪衣的二十一歲少女，而是一個衣著入時、世故而年輕的女性。但是那頭烏黑如雲的秀髮，那身牛奶般嫩白的肌膚，那雙棕色的大眼睛，還有一點一點散布在鼻梁上的雀斑，這些都依舊如故。

　　此刻傑克發現自己很想知道她是否有認真交往的關係。如果沒有的話……

　　到了六點鐘，他的助理探頭進來。﹁我受夠了，﹂她聲稱，﹁我能不能警告你，你再加班的話就會毀了每一個人？﹂

　　傑克將那份還沒讀的手稿推到一邊去，站起來。﹁我正要走，﹂他說，﹁只問一個問題就好，金妮？妳對妮薇．柯尼這個人有何認識？﹂

　　他一邊往上城走，朝著位於中央公園南路上那間租來的公寓走去，一路上反覆思考他所得到的答案。妮薇．柯尼擁有一家經營得非常成功的精品店。金妮應付特殊場合穿的服裝就是在那裡買的。妮薇這個人深受顧客的喜愛與敬重。數月前，妮薇揭發一位設計師，對方的血汗工廠雇用童工從事縫紉，引起群情譁然。妮薇可謂是個鬥士。

　　他也問到艾瑟．蘭姆司頓。金妮的眼珠子一轉，﹁別讓我打開話匣子。﹂

　　傑克在他的公寓裡停留的時間足夠讓他確定，他不想自己動手做晚飯。他決定應該去﹁尼可拉的店﹂裡吃義大利麵才對。尼可拉的店位在八十四街，介於萊辛頓大道與第三大道之間。

　　這個決定下對了。一如往常，有人排隊在等桌位，但是傑克在吧臺喝過一杯之後，他最喜歡的侍者盧就拍拍他的肩膀。﹁都準備好了，坎貝爾先生。﹂喝了半瓶瓦爾波利契拉的葡萄酒，吃了一碗水田芥與萵苣沙拉以及一盤海鮮義大利扁麵之後，傑克發現自己總算放鬆下來。他叫了一杯雙倍的義式濃縮咖啡，同時要求侍者把帳單送過來。

　　離開餐廳的時候，他聳聳肩。一整個晚上他自己心裡有數，他要走過去麥迪遜大道上看看﹁妮薇的店﹂。幾分鐘後，溫度下降，一陣冷風吹來，他才意識到現在仍是四月，初春的天氣變幻莫測，他一邊研究著裝飾高雅的櫥窗。他喜歡眼前所看到的。非常女性化且柔和的印花洋裝和配成套的雨傘。人體模型自信的姿態，幾乎是傲慢地歪著頭。不知怎的，他肯定妮薇透過力與柔的結合做一種表現。

　　仔細研究過櫥窗展示之後，傑克意識到一個想法，當他嘗試將艾瑟大力推銷給他的內容轉告妮薇的時候，有個難以捉摸的想法一直說不上來。﹁有八卦，有刺激，有時裝的反覆無常。﹂艾瑟以她那種匆忙而氣喘吁吁的方式告訴他。﹁這就是我文章裡面的內容。但是假設我可以給你的東西不只這個。一顆炸彈。黃色炸藥。﹂

　　他的約會已經遲了。他打斷艾瑟，﹁寄一份大綱來給我。﹂

　　艾瑟的態度十分固執，不肯就此被他打發掉，﹁一宗超級大醜聞值多少錢？﹂

　　傑克幾乎是開玩笑地說：﹁如果內容夠聳動的話，值五十萬美元的數字。﹂

　　傑克瞪著手上拿著像雨傘又像洋傘的人體模型。他的目光移到象牙白與藍色的天篷上，天篷上用花體字寫著﹁妮薇的店﹂。明天他可以打電話給妮薇，把艾瑟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轉述給她聽。

　　他轉身拐上麥迪遜大道，再次發現有必要藉著散步驅散那股模糊而無以名狀的不安。他心想，其實我是在找藉口。為何不乾脆約她出來呢？

　　就在那一刻，他明白了那份不安的原因。他絕對不想聽到妮薇跟別人有關係。

　　※※※

　　對琪蒂．康威而言，星期四是忙碌的一天。從早上九點到中午這段時間，她載老人家去看病。下午她在賈登州立美術館裡面那家小店當義工。兩份工作都讓她有一種從事建設性活動的感覺。

　　很久以前她在大學裡修的是人類學，曾有個模糊的志願，想成為瑪格麗特．米德︵譯註：美國籍知名人類學家︶第二。但後來她認識了麥克。此刻，她正幫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挑選一條複製的埃及項鍊，一邊心想說不定今年夏天該去報名人類學之旅。

　　這個可能的想法挺有趣的。四月的這天傍晚琪蒂驅車回家的時候，她發覺自己愈來愈不耐煩了。該是好好生活的時候了。她轉彎離開林肯大道，看到自己的屋子高高棲在豪景環道的拐角上，不禁一笑。那是一棟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築，白色的殖民地時代風格，窗口的遮板是黑色的。

　　進到屋內，她走遍樓下的每一個房間，打開燈，然後點燃書房那座燒天然氣的壁爐。麥克在世的時候，會燒出令人滿意的熊熊大火，熟練地將圓木堆在引火物上，定時添柴，讓山胡桃木的香氣瀰漫整個房間。不管怎麼試，琪蒂就是無法把火點得恰到好處，對記憶中的麥克致上歉意後，她找人來裝了天然氣。

　　她上樓到主臥室，經過重新裝潢的主臥室採用杏色與淡綠色。花紋仿自博物館的織錦畫。她脫下兩件式的灰色羊毛女裝，盤算著現在就去淋個浴，換上舒適的睡衣和睡袍。她告訴自己，壞習慣。現在才六點而已。

　　她從衣櫥裡抽出一套藍綠色的厚棉運動裝，伸手去拿運動鞋。﹁就從現在起，我要重新開始慢跑。﹂她告訴自己。

　　她沿著平常跑慣了的小徑跑。從豪景環道到林肯大道，進城一英里，繞過公車總站，回到家。她挺開心自己表現不壞，將運動裝與內衣褲丟進浴室的洗衣籃，淋過浴，套上睡衣褲，然後端詳鏡中的自己。她的身材一直很苗條，體形保持得相當好。眼睛四周的紋路不算深。髮色看起來很自然。美容院裡的染髮師傅設法替她染成和她原來的髮色相似的紅色系。不壞，琪蒂對鏡中的影像說，但是老天啊，再過兩年我就六十了。

　　七點鐘的新聞時間到了，顯然是喝一杯雪莉酒的時候。琪蒂跨過臥室朝走廊走去，意識到浴室的燈亮著沒關。不浪費，不欠缺，總之應該省電。她趕緊回去，伸手去關浴室燈的開關。她的手指一僵。那套藍色厚棉運動裝的袖子垂在洗衣籃上。恐懼，像冰冷的鋼片一樣，令琪蒂的喉嚨緊縮。她的嘴唇發乾。她感覺到自己的頸毛倒豎，背一緊。那只袖子。應該有一隻手連著袖子。昨天。那匹馬脫韁奔竄的時候。那一小塊塑膠袋打上她的臉。模模糊糊看到藍色衣服和一隻手的影像。她沒瘋。她看到了一隻手。

　　琪蒂忘了要打開電視收看七點鐘的新聞，反而坐到壁爐前面，坐在長沙發上弓身向前，啜著那杯雪莉酒。火和雪莉酒都無法減輕她周身那股寒意。她該不該報警？萬一她看錯了呢？她會像個白癡一樣。

　　我沒看錯，她自言自語，但是我要等到明天。我要開車回去那座公園，走下那片路堤。我看到的是一隻手，不過不論是誰的手，如今那個人都已經回天乏術了。

　　※※※

　　﹁妳是說艾瑟的侄子住在公寓裡？﹂麥爾斯一邊裝滿冰桶一邊問。﹁所以呢，他挪用了些錢，再放回去。大家都知道有這種事。﹂

　　麥爾斯再次提出合理的解釋，解釋艾瑟不在家所發生的狀況，先是她的冬季外套，現在則是那些百元大鈔，他的說法令妮薇感覺自己有點蠢。她慶幸自己尚未將她與傑克．坎貝爾之間的會面告知麥爾斯。回到家之後，她就換上一條藍色的絲質長褲和配成一套的長袖上衣。她以為麥爾斯會說：﹁對一個小廚子而言未免穿得太花俏了吧。﹂然而，麥爾斯看到她進廚房，眼光變柔了，他說：﹁妳媽媽穿藍色看起來總是很漂亮。妳年紀愈大愈像她。﹂

　　妮薇伸手去拿蕾娜妲的食譜。她要端出甜瓜薄片火腿、青醬義大利麵、蝦仁鰈魚、時蔬雜燴、芝麻菜與萵苣沙拉和起士鬱金香酥。她翻動食譜，翻到有素描的頁面才停下來。她還是避開那些素描，反而聚精會神看起蕾娜妲草草寫在烤鰈魚旁邊的時間指示。

　　妮薇判斷自己已經全部安排妥當，於是走去冰箱前面，拿出一罐魚子醬。麥爾斯看著她把切成對角的吐司擺到大盤子裡。﹁我始終沒喜歡上那東西，﹂他說，﹁我這個人非常平民化。﹂

　　﹁你一點也不平民化。﹂妮薇舀起魚子醬鋪在切成對角的吐司上。﹁但是你錯過了很多東西。﹂她端詳麥爾斯。他身穿深藍色夾克、灰色長褲、淺藍色襯衫，打一條漂亮的紅藍兩色領帶，領帶是她送麥爾斯的聖誕禮物。她心想，真帥氣的傢伙，最了不起的是，你絕對無法想像他曾經病得那麼重。妮薇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麥爾斯。

　　麥爾斯伸過手去，小心翼翼塞了一塊魚子醬吐司到嘴裡。﹁我還是不喜歡。﹂他表示意見，然後補充說：﹁我的確是覺得很不錯，沒活動令我覺得心煩。我伸出觸角試探過，看是否有可能去華府領導緝毒署。這表示我大部分的時間都要待在那邊。妳看怎麼樣？﹂

　　妮薇很驚訝地吸了一口氣，隨即伸出手臂抱住麥爾斯。﹁太棒了。全力以赴。緊緊抓住這份工作吧。﹂

　　妮薇嘴裡哼著歌，一邊將那盤魚子醬吐司和一盤布里乾酪端到客廳去。好了，但願能夠查出艾瑟．蘭姆司頓的下落就好了。妮薇正在納悶傑克．坎貝爾要過多久才會打電話給她，這時候門鈴響了。兩位客人相偕抵達。

　　德文．史丹頓主教在高階神職人員中算是極少數在私人聚會時穿僵硬的教士領也比穿運動夾克來得自在。幾絲如今已經變柔和的紅銅色頭髮與灰髮相混。銀絲邊的眼鏡後面那對溫和的藍眼珠，散發出熱情與智慧。高高瘦瘦的身材，動起來給人一種敏捷的印象。妮薇始終有一種模糊不安的印象，覺得德文看得透她的心思，但又很心安德文喜歡他看到的她。她熱情地親親德文。

　　安東尼．德拉．薩爾瓦仍然穿著他自己設計的作品，打扮得一身光鮮亮麗。他穿的是炭灰色的義大利絲質西裝。他的身材一直都很福態，優雅的西裝線條掩飾住漸漸增加的體重。妮薇想起麥爾斯的評語，他說薩爾讓他想到一頭吃太好的貓。這句話形容得很貼切。一頭尚未出現銀絲的黑髮，閃閃發亮，與腳上那雙古馳帆船鞋的光澤相輝映。計算服裝的成本是妮薇的第二天性。她判斷薩爾的西裝零售價約一千五百美元。

　　一如往常，薩爾又是滿懷的好心情，﹁德文、麥爾斯、妮薇，你們是我最愛的三個人，我的現任女友不算，但是我的前妻當然包括在內。德文，等我老了，你想教會會不會重新接納我？﹂

　　﹁浪子應該會回頭悔悟，且一身襤褸。﹂史丹頓主教諷刺地說。

　　麥爾斯聞言大笑，雙臂攬住兩位朋友的肩頭。﹁天哪，跟你們兩位相聚真好。感覺好像回到布朗克斯。你們還是喝﹃絕對﹄伏特加吧，還是發現更時髦的東西喝呢？﹂

　　今晚照例以舒服愉快的方式揭開序幕，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三個人爭論著是否要喝第二杯馬丁尼。肩一聳，表示﹁有何不可呢，我們又不常聚在一起﹂的是史丹頓主教；說﹁我最好不要再喝了﹂的是麥爾斯；滿不在乎表示﹁當然要再來一杯﹂的則是薩爾。談話內容從當前的政治議題﹁現任市長能否連任﹂，轉到教會的問題：﹁送小孩去念教會學校一年花的錢不只一千六百美元。天哪，記得當年我們念聖方濟的時候，父母親一個月只要付一塊錢嗎？教區用辦賓果遊戲的錢就能辦學校了。﹂再轉到薩爾對進口服飾的感嘆：﹁當然，我們應該愛用美國貨，可是我們用三分之一的價格就可以買到韓國製或香港製的衣服。如果不將一部分工作外包出去，我們會被自己的高價打垮。但如果外包出去的話，我們又成了打擊美國貨的人。﹂麥爾斯也直截了當地表示高見：﹁我還是認為，我們根本就搞不清楚第七大道上有多少犯罪集團的錢在流通。﹂

　　話題無可避免地轉向尼奇．舍派提之死。

　　﹁得以善終，太便宜了他，﹂薩爾說，臉上快活的表情不見了，﹁看看他對你的美人兒下的手。﹂

　　妮薇看著麥爾斯抿緊嘴唇。很久以前薩爾聽到麥爾斯戲稱蕾娜妲﹁我的美人兒﹂，就學了起來，令麥爾斯感到不快。﹁美人兒好嗎？﹂薩爾會如此問候蕾娜妲。妮薇還記得替蕾娜妲守靈的時候，薩爾跪在蕾娜妲的棺木前面，淚如泉湧，然後起身擁抱麥爾斯說：﹁就當你的美人兒在睡覺。﹂

　　麥爾斯悶悶地說：﹁她不是在睡覺。她死了。還有，薩爾，今後不要再那樣叫她。那是我叫的。﹂

　　薩爾從此沒再叫過，直到這一刻。一陣尷尬的沉默，然後薩爾大口乾掉手上的馬丁尼，站起身來。﹁我馬上回來。﹂他滿臉笑容說著，沿著走廊向客房的廁所走去。

　　德文嘆了口氣，﹁他或許是個有才華的設計師，但是他的口水還是多過點墨。﹂

　　﹁他還助我起步，﹂妮薇提醒他們，﹁要不是薩爾，我現在很可能還是布魯明岱爾百貨的採購助理。﹂

　　她看到麥爾斯臉上的表情，提出警告：﹁別跟我說那樣我可能會更幸福。﹂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

　　妮薇點上鱲燭，將頭上的枝形吊燈調暗，端上晚餐。屋裡光線柔和，朦朦朧朧。每一道菜都被他們稱讚好極了。每道菜麥爾斯和德文主教都各添了一次，薩爾則取了三次。﹁別管什麼飲食限制了，﹂薩爾說，﹁曼哈頓最棒的廚師在這裡。﹂

　　他們一邊吃點心一邊聊天的時候，話題不可避免轉向蕾娜妲。﹁這是出自她的食譜，﹂妮薇告訴他們，﹁特地為你們兩位做的。我才剛開始看她的食譜，很有趣。﹂

　　麥爾斯對他們談起自己可能去領導緝毒署。

　　﹁我可能會去華府一帶跟你作伴，﹂德文微笑道，然後又補充說：﹁私下說說，絕對不能公開。﹂

　　薩爾堅持幫妮薇收拾餐桌，並自願煮義式濃縮咖啡。薩爾忙著使用咖啡機的時候，妮薇從餐具櫃取出精美的金綠兩色小杯子，那是羅塞提家族傳了好幾代的寶貝。

　　砰的一聲，又傳來一聲痛苦的大叫，令他們全部衝進廚房。咖啡壺倒了，咖啡漫流了整個流理臺，浸溼了蕾娜妲的食譜。薩爾在冷水下沖著紅腫的手，臉色很蒼白，﹁那個該死的壺把掉了下來。﹂他試圖讓自己聽起來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麥爾斯，我想是你要報復我小時候把你的手臂撞斷了。﹂

　　顯然燙傷的情形頗為嚴重，令薩爾十分痛苦。

　　妮薇趕忙去拿尤加利葉。麥爾斯一直備有尤加利葉以防燙傷的情況。她替薩爾把手拍乾，敷上尤加利葉，然後用一條柔軟的亞麻布餐巾包紮起來。德文主教將那只義式濃縮咖啡壺扶正，用拖把清潔地板。麥爾斯在擦那本食譜，他細察蕾娜妲的素描；妮薇見到他的眼神有了變化。蕾娜妲的素描不僅溼透且受到了污損。

　　薩爾也注意到了，在妮薇的照料下，他抽回手。﹁麥爾斯，天哪，對不起。﹂

　　麥爾斯把書拿到水槽上方，滴乾書上的咖啡漬，然後用一條毛巾蓋住它，小心翼翼放到冰箱上。﹁你有什麼好道歉的？妮薇，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那臺該死的咖啡機。妳是什麼時候買的？﹂

　　妮薇正用舊的壺在煮咖啡。﹁那是禮物，﹂妮薇不情不願地說，﹁艾瑟．蘭姆司頓來這裡參加聖誕派對之後送你的聖誕禮物。﹂

　　麥爾斯、妮薇和薩爾突然表情一扭，大笑出聲，德文．史丹頓則是一臉的困惑。﹁等我們平靜下來，我再解釋給你聽，主教閣下，﹂妮薇說，﹁我的天哪，不論做什麼事，我都拋不開艾瑟，連吃一頓晚餐的時間都不能。﹂

　　※※※

　　他們喝了咖啡和茴香酒，妮薇則講起艾瑟上演了一齣失蹤記。麥爾斯的評論是：﹁只要她繼續保持在看不見的地方就好了。﹂

　　薩爾的手迅速起了水泡，他努力忍痛、不皺眉頭，倒了第二杯茴香酒，﹁為了那篇文章，第七大道上的設計師沒有一個不受到她騷擾。我回答妳的問題，妮薇，上個星期她來電，堅持要找我，當時我們正在開會。她問了兩三個問題，像是：﹃聽說你在哥倫布高中有曠課的記錄，是不是真的？﹄﹂

　　妮薇瞪著薩爾，﹁你一定是在說笑吧。﹂

　　﹁不是說笑。我們這些設計師花錢請公關賣力宣傳，我猜想艾瑟這篇文章是要拆穿我們的傳奇。以一篇文章而言，這樣的內容或許夠勁爆，但是要說它能夠寫成五十萬美元一本書，我真想不通！﹂

　　妮薇正要主動講起其實艾瑟並沒有拿到五十萬美元的預付版稅，卻又把話吞回去。傑克．坎貝爾顯然沒打算讓這件事傳開來。

　　﹁附帶一提，﹂薩爾補充說，﹁傳聞史都柏的血汗工廠是妳去告的密，曝出許多醜聞。妮薇，妳要遠離那個傢伙。﹂

　　﹁什麼意思？﹂麥爾斯突然問。

　　妮薇並沒有告訴麥爾斯，謠傳由於她的緣故，高登．史都柏可能遭到起訴。她一邊對薩爾搖頭一邊說：﹁他是一個設計師，由於他做生意的方式，我不再跟他買東西。﹂她轉向薩爾求助，﹁我還是要說，艾瑟就這樣消失不見的方式不太對勁。要知道，她的衣服都是跟我買的，而她的每一件冬大衣都在衣櫃裡。﹂

　　薩爾聳聳肩，﹁妮薇，老實講，艾瑟是個怪人，她很可能一件大衣都沒帶就跑掉了，卻沒有注意到這點。等著看吧。她會穿著她從傑西潘尼百貨買來的衣服出現。﹂

　　麥爾斯聞言大笑。妮薇搖搖頭，﹁你真是幫了大忙。﹂

　　離開餐桌之前，德文．史丹頓帶領飯後的謝恩禱告，﹁感謝祢，主啊，為祢惠賜我們友誼，為祢惠賜我們美味的這餐，為祢惠賜準備這餐飯的年輕美女，我們祈求祢庇護我們都愛的記憶中的蕾娜妲。﹂

　　﹁謝謝你，德文。﹂麥爾斯碰碰主教的手，然後笑了，﹁要是她還在的話，她會吩咐你，把她的廚房打掃乾淨，薩爾，因為是你弄亂的。﹂

　　德文主教和薩爾離開後，妮薇和麥爾斯將碗盤堆進洗碗機裡，默不作聲地在和諧的氣氛中清洗鍋子。妮薇拾起那臺令人生氣的義式濃縮咖啡機。﹁不如趁早把這個東西丟了，免得還有人被燙傷。﹂她說。

　　﹁別丟，放著吧，﹂麥爾斯對她說，﹁這東西看起來有夠貴的，哪一天我看益智問答節目︽危難︾的時候，可以趁機修一修。﹂

　　危難。對妮薇而言，這個詞似乎懸在半空中。她惱火地搖搖頭，甩開這個想法，熄掉廚房的燈，親親麥爾斯跟他道晚安。她四下看了看，想確定一切井然有序。走廊上暗暗的燈光照進書房，落在蕾娜妲那本被水泡過、弄髒的食譜書上，書是麥爾斯放在書桌上的。妮薇看到燈光落在書上，不禁一陣抖。

第八章

　　星期五早上，趁著西蒙斯在刮鬍子的時候，露絲離開了公寓。露絲沒對西蒙斯說再見。她對著西蒙斯拿出那張百元大鈔，西蒙斯氣得臉都變形了，這情景還烙在她的心上。過去這幾年，每個月的贍養費支票令露絲已經失去對西蒙斯的感情，只餘滿腔的怨恨。如今又添上一種新的情感。她心生恐懼。是怕他？還是替他害怕？她也搞不清楚。

　　露絲當祕書的年薪是兩萬六千美元。扣掉所得稅、社會福利支出、她的車資和治裝費與午餐支出，她估計自己一週上三天班的淨賺，差不多剛好夠付艾瑟的贍養費。她經常對西蒙斯拋出﹁我替那個老潑婦做牛做馬﹂這句話。

　　通常西蒙斯會試圖安撫她。但是昨晚西蒙斯氣得臉都抽搐變形了。他掄起拳頭，露絲縮了一下，肯定西蒙斯就要揍她。結果他只是一把抽走那張百元大鈔，撕成兩半。﹁妳想知道這張鈔票是從哪裡來的？﹂他咆哮道。﹁那個賤人給我的。我求她讓我解套的時候，她告訴我她很樂意幫我的忙。她忙得很少出去吃飯，這是上個月剩下的。﹂

　　﹁那麼她並沒有告訴你不用再寄支票了？﹂露絲大叫。

　　西蒙斯臉上的怒氣轉為怨恨。﹁說不定我說服了她，任何人的耐性都是有限度的。也許妳也該學一學。﹂

　　這個答案令露絲大發脾氣，甚至氣喘吁吁。﹁你竟敢威脅我！﹂她咆哮道，然後震驚地看著西蒙斯突然號啕大哭．他抽抽搭搭地告訴露絲，他是如何將那張支票和那封信裝在一起，而艾瑟住的那棟公寓樓上的孩子怎麼說他是去送贖金的。﹁整棟樓的住戶都當我是笑話。﹂

　　一整晚露絲清醒地躺在女兒的房裡，心中充滿對西蒙斯的不屑，一想到要靠近他就受不了。黎明將至，她才明白她也輕視自己。那個女人把我變成一個悍婦，她心想。事情必須做個了結。

　　這時候她的嘴巴抿成嚴厲的一直線，她並未右轉朝百老匯和地鐵站去，反倒沿著西端大道直直往北走。清早吹來一陣凜冽的風，但是腳上那雙低跟鞋讓她走得很快。

　　她要去找艾瑟對質。早在幾年前就該這麼做了。露絲讀過很多艾瑟的文章，很清楚艾瑟擺出女性主義的樣子。但是既然艾瑟已經簽下一紙重要的出版合約，其實她是有弱點的。一個男人家裡有三個女兒在上大學，艾瑟每個月都向他敲竹槓，拿一千美元的贍養費，︽紐約郵報︾的八卦版會很樂於刊登這則新聞。露絲總算難得地露出一個冷冷的笑容。如果艾瑟不放棄領取贍養費的權利，露絲會攻擊艾瑟的要害。先找︽紐約郵報︾，接著再上法庭。

　　她向公司的人事室貸了一筆急難救助金，支付那張跳票的學費支票。人事室主任得知贍養費的事，感到十分震驚。﹁我有一個朋友是律師，善於打離婚官司。﹂人事室主任說。﹁她可以提供無償的服務。她會愛死這樣的案子。據我了解，贍養費的協議是無法改變的，但也許是考驗法律的時候了。如果能夠引起公憤，事情說不定能成。﹂

　　露絲躊躇不決。﹁我不想讓女兒難堪。這麼做意味著承認酒吧幾乎賺不了什麼錢，經營不下去。我考慮考慮。﹂

　　露絲一邊穿過七十三街，一邊暗忖，不是艾瑟放棄她的贍養費，就是我去找律師。

　　一個年輕的女子推著嬰兒車逼近她。露絲跨到一旁避開她，撞到一名臉瘦瘦的男子，這名男子頭戴一頂帽子，幾乎遮住整張臉，身穿一件髒兮兮的大衣，一身酒臭。露絲厭惡地皺起鼻子，抓緊她的錢包，匆匆溜到對面的人行道邊上。人行道擠成這樣，她心想。帶著課本快步急走的學童，每天出門散一次步到書報攤去的老人家，要去上班的人設法攔計程車。

　　露絲始終無法忘記，二十年前他們差點就買下威徹斯特郡那間房子。當時的房價是三萬五千美元，現在的房價肯定是當年的十倍。銀行一看到每個月的贍養費支出，沒核准抵押貸款。

　　露絲往東轉走上艾瑟住的八十二街。她挺直肩膀，調調那副無框的眼鏡，像個即將上場的拳擊手一樣，不知不覺地做起準備。西蒙斯以前告訴過她，艾瑟住的是一樓的公寓，有自己的出入口。門鈴上方的住戶姓名寫著﹁艾瑟．蘭姆司頓﹂，證實了西蒙斯告訴她的話。

　　從屋裡隱隱約約傳來收音機的聲音。露絲毅然伸出食指摁下門鈴。第一次摁鈴和第二次摁鈴都沒有回應。露絲並不就此打退堂鼓。她摁第三次鈴，持續地摁。

　　響亮的鈴聲整整響了一分鐘，總算有了回報，露絲聽到喀噠一聲，門鎖在轉動，門猛力拉開來，只見一名年輕男子，頭髮亂糟糟，襯衫猶未扣，怒目注視她。﹁妳究竟要幹嘛？﹂他問。然後他顯然試圖冷靜下來，﹁抱歉。妳是艾瑟姑姑的朋友嗎？﹂

　　﹁正是，我非見她不可。﹂露絲往前移動，逼得這名年輕男子只能擋住她的去路或是讓她過去。男子往後退，露絲進到客廳。她迅速環顧四下。西蒙斯老說艾瑟的家一團亂七八糟的，這個地方卻是一塵不染。四周到處都是紙張，不過整整齊齊疊成一落落。雅緻的古董家具。西蒙斯曾經對露絲提起過他替艾瑟買的家具。露絲心想，而我卻生活在那些慘不忍睹、加了厚墊的家具之中。

　　﹁我是道格拉斯．布朗。﹂道格感到一股冷冷的疑懼。這個女人身上散發出一股莫名的東西，她打量這間公寓的方式，令道格感到緊張。﹁我是艾瑟的侄子，﹂他說，﹁妳跟艾瑟有約嗎？﹂

　　﹁沒。但是我一定要馬上見到她。﹂露絲自我介紹。﹁我是西蒙斯．蘭姆司頓的老婆，我來這裡收回西蒙斯開給艾瑟的最後一張支票。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贍養費了。﹂

　　書桌上有一疊郵件。露絲看到在接近這疊郵件的最上面，有一只栗色邊飾的白色信封，那是三個女兒送給西蒙斯的生日禮物。﹁我要拿走那封信。﹂她說。

　　道格還來不及阻止露絲，那封信已經到了她手中。露絲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瀏覽過後，將支票撕碎，把那封短箋放回信封裡。

　　道格看得目不轉睛，嚇得不及提出異議。露絲伸手到她的皮包裡，抽出被西蒙斯撕成兩半的那張百元大鈔，說：﹁我猜想，她不在家嘍。﹂

　　﹁妳好大的膽子，﹂道格厲聲說，﹁我可以叫人逮捕妳。﹂

　　﹁如果是我的話，就不會這麼做。﹂露絲對他說。﹁拿去。﹂她把撕碎的那張鈔票塞到道格手上。﹁轉告那個寄生蟲把支票黏起來，用我老公的錢去吃最後一頓昂貴的美食。告訴她，她再也無法從我們這裡拿到一毛錢，她敢試一試的話，剩下的這一生每吸一口氣都會悔不當初。﹂

　　露絲不給道格回答的機會，卻往貼滿艾瑟照片的那面牆走過去，研究起那些照片。﹁她裝模作樣地替自己塑造出一個形象，為曖昧不明的動機做好事，然後四處接受該死的獎，卻對一個曾經努力把她當女人看、尊重她的男人窮追猛打，至死方休。﹂露絲轉身面對道格。﹁我覺得她這個人很卑鄙。我曉得她是怎麼看你的。你們拿我們夫妻和三個孩子付的錢，上高級餐館去吃吃喝喝，還不滿足，你還偷這個女人的錢。艾瑟對我老公講起你。我只能說，你們真是絕配。﹂

　　她走了。道格的嘴唇發白，癱倒在長沙發上。他盜用她的贍養費這個習慣，艾瑟那張大嘴巴到底告訴了哪些人？

　　※※※

　　露絲踏上人行道，這棟褐石建築的門廊上站著一個女人，女人跟她打招呼。對方看起來四十出頭。露絲注意到，這個女人趕時髦地剪了一頭亂髮，身上的套頭毛衣和那條緊緊的長褲很時髦，她的表情只能說是毫不壓抑的好奇。

　　﹁抱歉，打擾妳了，﹂女人說，﹁我叫喬琪特．威爾斯，是艾瑟的鄰居，我替她感到擔心。﹂

　　一個身材瘦削的少女推開家門，乒乒乓乓下樓梯，站到威爾斯身邊。一雙機靈的眼睛將露絲打量了一番，注意到露絲就站在艾瑟家門前這個事實。﹁妳是蘭姆司頓太太的友人嗎？﹂她問。

　　露絲很有把握，奚落西蒙斯的就是這個女孩。強烈的厭惡，加上一股令人寒心的恐懼直往下沉，令她腹部的肌肉揪成一團。這個女人為什麼替艾瑟擔心？露絲想到，西蒙斯提起艾瑟將那張百元大鈔塞進他的口袋時，臉上那股殺氣騰騰的怒氣。她想到剛剛離開的那間公寓收拾得井井有條。過去這些年來西蒙斯不知對她提過多少次，只要艾瑟進到一間屋裡，那間屋子就像發生過核彈爆炸一樣。這麼說來，艾瑟最近並沒有待在那間公寓裡。

　　﹁是的。﹂露絲說著，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很愉快。﹁沒想到艾瑟居然不在，但是有什麼理由好擔心的呢？﹂

　　﹁唐娜，去上學，﹂唐娜的母親吩咐，﹁妳又要遲到了。﹂

　　唐娜噘起嘴來，﹁我想聽嘛。﹂

　　﹁好吧，好吧。﹂威爾斯不耐煩地說著，轉過身面向露絲。﹁事情有點古怪。上個星期艾瑟的前夫來訪。通常他只會在每個月的五日來，如果他沒把贍養費支票郵寄過來的話。所以，上週四下午我看到他在這附近鬼鬼祟祟的，就覺得事情有點古怪。我的意思是說那天才三十日，他為什麼要提早付贍養費？嗯，我告訴妳，他們大吵了一架！我聽到他們互相咆哮，聲音大得就像我人在現場聽到一樣。﹂

　　露絲設法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他們在吼什麼？﹂

　　﹁這個嘛，我的意思是說我聽得到咆哮聲，卻聽不到談話的內容。我才剛開始下樓來，以防萬一艾瑟可能遇到麻煩……﹂

　　露絲心想，才不呢，妳是想要聽得更清楚。

　　﹁……可是當時我的電話響了，是我母親從克利夫蘭打電話來，討論我妹妹的離婚，等到我母親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了。到了那個時候，他們之間的爭執已經結束了。我打電話給艾瑟。艾瑟真愛開她前夫的玩笑。她模仿起前夫極為有趣，曉得嗎？但是她沒接電話，所以我猜想她是出去了。妳曉得艾瑟是什麼樣的人，她老是在趕場。不過如果她要離開不只兩三天，通常都會告訴我，而這回她隻字未提。這會兒公寓是她的侄子在住，這點也很奇怪。﹂

　　喬琪特．威爾斯雙臂交抱。﹁有點冷，是吧？古怪的天氣。我猜，是全球人口用的髮膠逸到臭氧層造成的。總之，﹂威爾斯繼續往下說，露絲目不轉睛看著她，唐娜則是一個字也不漏聽，

　　﹁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覺得艾瑟出事了，而她那個懦弱無能的前夫脫不了關係。﹂

　　﹁還有呢，別忘了，媽媽，﹂唐娜打岔，﹁星期三他又來過，看起來一副被什麼事情嚇壞了的樣子。﹂

　　﹁我正要說到這點。星期三妳看到他。那天是五日，這表示他很可能是送支票來著。然後昨天我又見到他。妳倒是告訴我，他為什麼又來了？可是沒人見到艾瑟。喏，我是這麼猜想的，他可能對艾瑟採取什麼行動，說不定留下什麼線索，令他憂心忡忡的。﹂喬琪特．威爾斯說完了，得意揚揚地笑。﹁你身為艾瑟的好友，﹂她問露絲，﹁幫我下個決定吧。我該不該報警，告訴警方我認為我的芳鄰可能遭人殺害了？﹂

　　※※※

　　星期五早上，琪蒂．康威接到醫院來電：有一位擔任接送的義工生病了，能不能請琪蒂暫代？

　　她到了傍晚才回到家，換上慢跑服和運動鞋，驅車朝莫里森州立公園前進。影子愈來愈長，途中她自我盤算是否等到早上再來，接著毅然決然繼續開車，到達目的地。過去這幾天的日照將停車場上的碎石地面和遍布周圍的步道曬乾了，但在樹木茂密之處，腳下踩起來依然溼溼的。

　　琪蒂走到馬廄邊上，試圖循著小徑，重新走過四十八小時前那匹馬拔足狂奔過的路線。她意識到自己完全沒把握該循著哪一條小徑前進，大為懊惱。﹁完全沒有方向感。﹂一條樹枝打到她的臉，她嘟囔道。她想起來，過去只要遇到她一個人開車去陌生的地方，麥克常煞費苦心地畫草圖，指出十字路口和地標給她看。

　　琪蒂浪費了四十分鐘之後，腳上的運動鞋沾滿爛泥且溼透了，腿痠了，一事無成。她停在一塊空地上休息，馬術課的學員會停在這裡重新集合。四周見不到任何健行的人，也聽不到騎在小路上的騎士所發出來的聲音。太陽幾乎完全下山了。琪蒂心想，我八成是瘋了。這不是單身一個人該來的地方。我明天再來。

　　琪蒂起身，開始順原路折回去。等一下，她心想，就是過了剛剛那裡。我們騎上右邊那條岔路，騎上斜坡。沿著那條路騎到某一處那匹該死的駑馬決定飛奔。

　　琪蒂心裡有數，自己是對的。一股期待感加上高漲的畏懼令她的心狂跳。失眠的夜裡，她的心臟像不聽話的擺錘一樣。她先前看到一隻手……她應該報警的……荒謬。這一切都是出自她的想像。她會像個傻瓜一樣。她應該打匿名電話，置身事外。假設她是對的，警方追蹤到是她打的電話呢。最後，她回到最初的打算。自己來看。

　　那匹馬花五分鐘就跑過的地面，花了她二十分鐘才走過。﹁那頭愚蠢的畜生就是在這個地方開始吃起沒營養的野草來著，﹂琪蒂回想，﹁我扯緊韁繩，那匹馬改變方向，從這裡直直下去。﹂

　　﹁這裡﹂是一片陡峭的石坡。在暮色四合中，琪蒂開始往下走。石子從運動鞋下滑開。她一度失去平衡，跌倒，刮傷了手。雖然天氣很冷，她的額上汗珠涔涔。由於石塊之間的泥土鬆動，這時候她的手髒了。她用一隻手揩掉汗水。不見藍色衣袖的蹤影。

　　往下走到一半，她經過一顆大石，停下腳步，坐到上面歇腿。我瘋了，她下了一個判斷。感謝老天，我沒打電話報警，讓自己十足糗大了。她要歇口氣，然後回家沖個熱水澡。﹁怎麼會有人覺得健行充滿樂趣，我真想不透。﹂她大聲說出來。等到呼吸平穩下來後，她把兩隻手往淺綠色的慢跑服上一擦。準備起身的時候，她的右手抓住一旁的岩石。然後感覺到什麼東西。

　　琪蒂往下一看。她想尖叫，卻叫不出聲來，只發出一聲不敢相信的呻吟。她的手指觸到別人的手指，那是修過的指甲、塗著深紅色的蔻丹。那隻手被四周滑動的石子給推高，被侵入她潛意識之中的藍色衣袖圈住，一片黑色的塑膠袋，像服喪的黑紗一樣，裹著纖細而沒有生氣的手腕。

　　※※※

　　扮成酒鬼的丹尼．艾德勒，星期五早上七點鐘就定位，倚著史瓦柏大廈正對面那棟公寓大樓。天氣依舊陰冷有風，他明白妮薇．柯尼不太可能走路去上班。不過很久以前，他在跟蹤某人的時候就學會要有耐心。大查理說過，妮薇．柯尼往往很早就動身去店裡，大約在七點半到八點之間。

　　八點差一刻左右，大批人潮開始出現。一輛巴士載走了學童，往那些昂貴的私立學校開去。丹尼心想，我也上過私立學校。紐澤西的布朗斯維爾少年感化院。

　　雅痞開始傾巢而出。全都穿著一式的雨衣，不對，是Burberrys的風衣，丹尼心想。要搞清楚。接著是頭髮花白的主管人員，男男女女都有。全都光鮮亮麗，一副發達的樣子。從他所據的位置，丹尼能夠將他們觀察得一清二楚。

　　到了八點四十，丹尼心知今天不是他的幸運日。他不能讓飲食店的店長生他的氣，他冒不起這個險。他確信以他的前科記錄來看，一旦任務完成，到時候他一定會被找去局裡訊問。不過他心知觀護人會幫他講話。﹁他是受我管束的假釋犯裡面表現最好的，﹂圖黑會說，﹁連上班都從來不遲到。他是清白的。﹂

　　丹尼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搓搓手，往下看。他身上穿一件髒兮兮且過大的大衣，聞起來有一股廉價的酒味，戴著一頂特大號的帽子，兩邊有禦寒耳罩，幾乎將他的臉孔遮住，腳上的運動鞋側面都是破洞。看不出來他在大衣裡面穿得是整整齊齊的工作服，褪色的丹寧布拉鍊夾克，配一條牛仔褲。他手上提著一只購物袋。裡面裝著他平日穿的運動鞋，一條溼面巾和一塊手巾。大衣右手邊的口袋裡則裝了一把彈簧刀。

　　他打的主意是走到七十二街與百老匯的地鐵站，一直走到月臺盡頭，把大衣和帽子丟進購物袋裡，換掉那雙髒兮兮的運動鞋，把臉和手抹乾淨。

　　要是昨晚妮薇．柯尼沒有坐進計程車裡就好了！丹尼可以肯定，當時她正要走路回家。那是在中央公園襲擊她的大好機會……

　　丹尼確信自己能夠達成目標，就算不是今天早上的話，可能是今天晚上，不是今天的話，說不定就是明天，他的耐心來自十足的把握，所以他走了。他用心走路，故意連路走不直，購物袋盪啊盪的，彷彿不覺自己抟著袋子。少數幾個費心看他一眼的人都側身避開，臉上不是露出厭惡、就是憐憫的表情。

　　丹尼穿過七十二街與西端大道的時候，撞上一個老女人，老女人垂著頭，手臂夾緊她的錢包，嘴巴醜醜小小的。丹尼心想，如果推她一把，搶走她的錢包，會很好玩，但他隨即打消這個念頭。他趕緊從她身邊走過，轉上七十二街，朝地鐵站前進。

　　過幾分鐘他出現的時候，手和臉都乾乾淨淨，頭髮抹得光滑，一身褪了色的丹寧夾克拉鍊俐落地拉到領口，大衣、帽子、毛巾和面巾紮成整整齊齊的一綑，裝在購物袋裡。

　　十點半，他送咖啡到妮薇的辦公室。

　　﹁嗨，丹尼，﹂丹尼進去的時候妮薇說，﹁我今天早上睡過頭了，現在也沒什麼精神做事。還有，我才不管店裡的人怎麼說，你們的咖啡勝過他們用咖啡機煮出來的。﹂

　　﹁人總是會有偶爾睡過頭的時候，柯尼小姐。﹂丹尼說著，從提袋裡拉出容器，周到地幫她打開杯子。

　　※※※

　　星期五早上妮薇醒來，看到時間是八點四十五分的時候嚇了一跳。她掀開被子跳下床，心想天哪，跟布朗克斯長大的三個孩子熬大半個晚上真夠瞧的。她套上睡袍，急急忙忙趕進廚房。麥爾斯已經倒好果汁，正在濾煮咖啡，準備要烤英式鬆餅。﹁你應該叫我的，局長。﹂妮薇指責。

　　﹁時裝業等妳半個小時並沒有差。﹂麥爾斯埋首在︽每日新聞報︾裡。

　　妮薇俯身越過他的肩膀問：﹁有什麼刺激的？﹂

　　﹁一則頭版新聞報導尼奇．舍派提的一生。他明天要下葬，在聖卡蜜拉教堂舉辦大禮彌撒，葬在骷髏地公墓。﹂

　　﹁難道你預期他應該被當人球踢來踢去，直到屍體被搞丟嗎？﹂

　　﹁不是。我希望他採取火葬，我可以出價投標，爭取將他的棺材推進火爐裡這份樂趣。﹂

　　﹁哎呀，麥爾斯，安靜不要激動。﹂妮薇嘗試改變話題。﹁昨天晚上很有趣，對吧？﹂

　　﹁是很有趣。不知道薩爾的手怎麼樣了。我敢說昨夜他沒跟新任的未婚妻上床。妳有沒有聽到他說他考慮再婚？﹂

　　妮薇用柳橙汁吞下一粒全效維他命。﹁愛說笑。這位幸運的女士是誰？﹂

　　﹁我不信﹃幸運﹄這個字眼用對了。﹂麥爾斯表示意見。﹁他無疑跟各式各樣的女人都交往過了。除非事情鬧大了，否則他不會結婚，然後結婚的對象從內衣模特兒到芭蕾舞伶到社交名媛到注重養生的怪胎都有。從威徹斯特郡搬到紐澤西州，從紐澤西搬到康乃迪克州，從康州搬到史耐嶝臺︵譯註：屬於紐約州︶，把所有的女人都留在一棟豪宅裡。天曉得這些年來他付出多少代價。﹂

　　﹁他會安定下來嗎？﹂妮薇問。

　　﹁誰曉得？不論賺再怎麼多錢，薩爾．艾斯波席托永遠是個缺乏自信的小孩，努力在證明自己。﹂

　　妮薇迅速放了一個英式鬆餅到烤麵包機裡。﹁我在熱烘烘的爐子前面手忙腳亂的時候，還錯過了什麼？﹂

　　﹁德文被召到梵諦岡去。妳知我知就好。臨走的時候德文告訴我的，那時候薩爾去尿尿，對不起，妳母親不准我說尿尿這兩個字。當時薩爾進去裡面洗手。﹂

　　﹁我聽到他提及巴爾的摩。升為那邊的大主教嗎？﹂

　　﹁德文認為快了。﹂

　　﹁這表示將來可能紅帽加頂升為樞機主教。﹂

　　﹁有此可能。﹂

　　﹁我不得不說，你們幾個布朗克斯長大的孩子事業都有成。八成是那個地方的空氣好。﹂

　　烤麵包機發出啪的一聲跳起來。妮薇在英式鬆餅上抹奶油，塗了厚厚一層橘子醬，咬下去。

　　※※※

　　雖然這一天顯然會一直陰陰沉沉的，但是漆成白色的橡木櫃，加上藍白綠三種色調的瓷磚地板，令這間廚房的氣氛令人感到愉快。窄窄的砧板面餐桌上，鋪著薄荷綠的亞麻布方巾墊與配成一套的餐巾。杯子、碟子、盤子、水罐和奶油瓶，都是麥爾斯小時候就有的東西了，一直傳到今天。楊柳圖案。妮薇無法想像家中如果少了這些熟悉的瓷器，一天要如何開始。

　　她仔細端詳麥爾斯。麥爾斯看起來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活力。不只是尼奇．舍派提的問題解決了而已。而是重拾工作的展望，做一份被人家需要的工作的預期。妮薇心知，麥爾斯強烈反對販毒以及販毒所引起的大屠殺。誰知道呢？說不定到了華盛頓他會遇到對象。他應該再婚的，天曉得，他長得一表人才。妮薇將這番話告訴麥爾斯。

　　﹁這事妳昨晚就提過了，﹂麥爾斯對她說，﹁我在考慮替︽花花女郎︾雜誌拍性感寫真照？妳想人家會用我嗎？﹂

　　﹁如果雜誌要拍你，女人應該會排隊等著引誘你。﹂妮薇告訴他，說完帶著她那杯咖啡回到臥室，決定應該動作快一點，趕緊去上班。

　　※※※

　　西蒙斯刮完鬍子出來，發現露絲已經離開了。一時之間他杵在原地猶豫不決，然後蹣跚地穿過走廊，進到臥室，解開栗色毛巾布睡袍的帶子，癱倒在床上，這件睡袍是三個女兒送給他的聖誕禮物。倦怠感如排山倒海而來，令他幾乎無法睜開眼來。他只想躺回床上去，拉起被子蒙住頭，一直睡一直睡一直睡。

　　這些年來，發生過這麼多風風雨雨，露絲從來不曾不跟他同床而眠。有時候他們會一連幾週，甚至幾個月，碰都不碰對方，手頭緊到為錢愁得半死；即使如此，在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下，夫妻倆依然同床而眠，因為兩人都受到傳統的束縛，認同女人應該睡在丈夫身邊。

　　西蒙斯環顧室內，用露絲的眼光去看。臥室的家具是他十歲那年母親買的。不是古董家具，只是老舊，桃花心木的飾面薄板，梳妝臺上的鏡子歪歪斜斜地轉了向。西蒙斯還記得母親如何擦亮這件家具。那樣大驚小怪亂忙一通，能夠擁有它就歡天喜地的。對母親而言，配成一套的床組、梳妝臺和五斗櫃，是一大成就，實現了一個﹁像樣的家﹂的目標。

　　過去露絲看到︽美麗家居︾雜誌，會把她想要擁有的房間圖片剪下來。新潮的家具。粉嫩的色調。輕快而開放的風格。缺錢的煩惱榨乾了她臉上的希望和神采，令她對女兒的管教過嚴。西蒙斯想起那回露絲對瑪西尖聲高叫：﹁妳把那件洋裝給扯破了是什麼意思？我﹃省吃儉用﹄地買下那件洋裝。﹂

　　一切都是因為艾瑟的緣故。

　　西蒙斯以手支頭。他打過的那通電話令他悔恨在心。

　　昨晚他差點就打了露絲。回想起他跟艾瑟在一起的最後幾分鐘，就在他失去一切控制的那一刻，當時他……

　　他往枕頭上重重一靠。去酒吧上班有什麼用，設法繼續維持表面工夫有什麼意義呢？他已經走了一步，他想都沒想過可能走這一步。來不及叫停了。這點他心裡有數。沒什麼用了。這點他也心知肚明。他閉上雙眼。

　　西蒙斯沒發覺自己盹著了，但是露絲突然出現在屋裡。她坐在床邊。臉上的怒氣似乎都消失了。她看起來一副焦慮不安、驚慌失措的樣子，彷彿面對行刑隊。

　　﹁西蒙斯，﹂露絲說，﹁你得把一切告訴我。你怎麼對付她的？﹂

　　※※※

　　星期五早上十點，高登．史都柏來到他位於西三十七街的辦公室。他跟三名衣著保守的男子搭同一部電梯上樓，他一眼就看出他們是政府單位的稽查人員，回來研究他的帳冊。員工光看他那兩條眉毛皺成一直線，怒氣沖沖邁著大步，就把話傳開了。﹁當心！﹂

　　史都柏抄近路穿過展示間，無視顧客與員工，迅速經過祕書的桌前。玫怯怯地對他道了聲﹁先生早﹂，他不屑回應，進入他的私人辦公室，隨手大力甩上門。

　　他坐到桌前，往後靠在那張摩洛哥革的皮椅上，這張椅子華麗到總是引起讚賞。陰沉的臉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憂心的皺眉蹙額。

　　史都柏環顧這間辦公室，飽覽他替自己營造的氣氛：造型的皮沙發和椅子，花巨款買來的畫，藝術顧問向他保證屬於博物館珍藏級的雕刻……由於妮薇．柯尼的緣故，他上法庭的時間很可能比在辦公室還要多。他心想，如果不小心的話，時間可能是花在獄中。

　　史都柏起身，走到窗邊。三十七街。街頭小販紛亂的氣氛。這條街仍是那樣的特質。他想起自己小的時候，放了學馬上過去替父親幹活，他的父親是皮貨加工商。廉價的皮草。令艾傑．福克斯的設計看起來像貂皮一樣。父親每隔兩三年就宣告破產，規律得像鐘錶一樣。到了十五歲的時候，史都柏心裡有數，他才不要將這一生浪費在對著兔毛打噴嚏，說服笨蛋相信穿著劣質的皮草很好看這上頭。

　　做襯裡。早在他長出鬍子可以刮之前，他就想清楚了。就是這個不變的因素。不論是夾克，長裙長褲，垂至手指尖的頭紗，披肩或是斗篷，都需要加襯裡。

　　如此簡單的認知，加上向父親勉強告貸，就是史都柏企業的起步。他雇用剛從紐約流行設計學院或羅德島設計學院畢業的毛頭小伙子，他們有的是創造力和天賦。他的襯裡，加上他們設計出的令人興奮的樣式，一時風行了起來。

　　但是，在這一行渴求賞識，做襯裡無法讓一個人成為其中的代表性人物。這時候他開始尋找懂得設計西裝的年輕人。他的野心是成為新一代的香奈兒。

　　他又成功了。他所生產的西裝擺在最好的店裡出售。但是他不過是那十來個、二十來個人的其中一個，他們全都爭取同一群高檔的消費者。僧多粥少。

　　史都柏伸手去拿菸。用紅寶石鑲著他姓名縮寫的金色打火機就在桌上。他點了菸之後，手握著打火機，拿在手上翻過來翻過去，玩了半晌。聯邦調查局的人只消把這個房間裡的東西價值多少錢加一加，再算算這只打火機要多少錢，就會一直挖下去，直到握有足夠的證據足以控告他逃漏稅為止。

　　他告訴自己，都是該死的公會，令人無法真正獲利。人人都清楚這點。每次看到國際婦女服裝工人聯合會的廣告，史都柏就想拿東西砸那臺電視。他們只想要更多的錢。禁止所有的進口。雇用我們。

　　三年前他才開始效法其他人的作法，成立非正式的工廠，雇用沒有綠卡的非法移民。有何不可？墨西哥人善於縫紉。

　　然後他發現真正賺大錢的地方在哪裡。他已經做好充分準備，打算結束掉血汗工廠，就在這時候妮薇．柯尼揭發他的不合法行為。接下來狂熱的艾瑟．蘭姆司頓開始四處窺探。眼前他還可以看到，就在上星期，是上週三晚上，那個潑婦闖進來的模樣。當時玫仍在外面。不然當下就……

　　高登把艾瑟丟出去，正確地說是揪著她的肩膀，拖著她走過展示間到大門口，把她推得撞到電梯。即使是那樣，艾瑟依舊不慌不忙。高登大力甩上門的時候，艾瑟嚷嚷：﹁國稅局不只是查你的血汗工廠而已，還要查你的所得稅。這不過是起頭罷了。我曉得你是怎麼賺取暴利的。﹂

　　就是那時候，高登明白不能讓艾瑟繼續探究他的業務，他必須阻止她才行。

　　電話響了，發出低沉的顫動聲。高登不悅地接起電話，﹁什麼事，玫？﹂

　　祕書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滿懷歉意。﹁我曉得你不想被打擾，先生，但是美國地檢署的調查員執意非見你不可。﹂

　　﹁請他們進來。﹂史都柏撫平淺米色的義大利絲質西裝外套，輕拂手帕擦掉方形鑽石袖扣上的污點，安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

　　三位幹員進來，一副專業而有效率的姿態。高登在過去一個小時裡第十次想起，這一切都是因為妮薇．柯尼揭發他經營非法的血汗工廠而起的。

　　※※※

　　星期五早上十一點，傑克．坎貝爾開完員工會議回來，再次著手開始讀起前一晚就打算審閱的那份手稿。這回他強迫自己全神貫注。這則香豔刺激的奇遇敘述一個三十三歲的著名心理醫師愛上她的病患，對方是一個已過壯年的銀幕偶像。他們私下相偕赴聖馬丁度假。這位心理醫師在她的女性特質周遭築起藩籬，而這位銀幕偶像則憑著長年的獵豔經驗，打破了她所築起的藩籬。經過三個星期，他們不斷地在星空下做愛，心理醫師替這位偶像重新建立了自信。偶像回到洛杉磯接下一檔新的情境喜劇，扮演祖父的角色。心理醫師則回去繼續執業，心知總有一天會碰到一個可以跟她共度一生的男人。在故事的結尾，心理醫師收了一位新的病患，對方是長相英俊瀟灑、三十八歲的證券經紀人，他告訴她：﹁我的錢太多，但又好恐懼、好失落。﹂

　　傑克一邊瀏覽完最後幾頁，心裡一邊想：﹁天哪！﹂他才剛把手稿往桌上一拋，金妮就進到他的辦公室，手上拿著一疊信件。她朝手稿的方向點點頭，﹁怎麼樣？﹂

　　﹁內容很可怕，不過會大賣。在所有的花園性愛場面之中，我卻一直在想被蚊子咬的問題，可笑吧。這表示我老了嗎？﹂

　　金妮露齒而笑，﹁我懷疑。你曉得自己有個午餐約會吧？﹂

　　﹁我記下來了。﹂傑克起身，伸伸懶腰。

　　金妮表示讚賞地看著他。﹁你知不知道，公司裡面所有年輕一輩的編輯都在嘰嘰喳喳地討論你？她們不斷地來問我，是否確定你沒有對象？﹂

　　﹁告訴她們妳跟我是一對。﹂

　　﹁但願如此就好了。如果我年輕個二十歲，說不定哦。﹂

　　傑克的笑容變成皺眉。﹁金妮，我剛想到一件事。︽當代女性︾的前置作業期有多長？﹂

　　﹁我不確定。為什麼問？﹂

　　﹁我在想，不知能不能拿到艾瑟．蘭姆司頓替那份雜誌撰的稿，有關時裝業那篇？我知道在雜誌付印之前，東妮通常不給看，但是妳想想辦法，好嗎？﹂

　　﹁沒問題。﹂

　　一個小時後，傑克動身要去赴約。金妮叫住他，﹁那篇文章發表在下週出刊的雜誌。東妮表示她會讓你看稿子，算是幫個忙。她還會把艾瑟做的筆記影印一份給你。﹂

　　﹁她這個人真好。﹂

　　﹁她自願提供的，﹂金妮說，﹁她告訴我，艾瑟文章裡被刪除的片斷通常比律師允許他們登在雜誌上的內容更精采。東妮也開始替艾瑟擔心了。她說，既然你要替艾瑟出版這本談時裝的新書，她覺得自己好像也沒必要保守祕密。﹂

　　傑克坐電梯下樓去赴午餐約會，一路上他意識到自己急於看看艾瑟的檔案，一窺那些因為過於燙手而被刪除的片斷。

　　※※※

　　星期五西蒙斯與露絲兩人都沒去上班。他們倆在公寓裡相對坐視，彷彿陷入流沙裡的人，一直下沉，無法扭轉必然的情勢。到了中午，露絲煮了濃濃的咖啡，做了烤起士三明治。她執意要西蒙斯起身換衣服。﹁吃吧，﹂她吩咐西蒙斯，﹁把經過完完全全再跟我說一遍。﹂

　　她一邊聽著，一邊只能想像事情對女兒所造成的影響。她對三個女兒的期望。省吃儉用為她們犧牲，送她們去上大學。上舞蹈課與聲樂課，精打細算逢到拍賣才買的衣服。要是她們的父親入獄，有什麼用呢？

　　西蒙斯再次脫口將真相說出來。他圓圓的臉上汗珠閃閃發亮，粗壯的雙手無力地擱在膝蓋上，詳細敘述他如何懇求艾瑟讓他解套，艾瑟又如何玩弄他。﹁或許我會讓你解套，或許不會。﹂她說。接下去她就搜起那張長沙發的靠枕後面的下方。﹁我看看找不找得到我侄子忘了偷走的錢。﹂她邊笑邊對西蒙斯說，隨即找到了一張百元大鈔，塞進西蒙斯的口袋裡，附上一句話說，這個月她沒什麼時間出去用餐。

　　﹁我揍了她一拳，﹂西蒙斯用平板的語氣說，﹁我沒想到我會那麼做。她的頭歪向一側。人往後倒。我不曉得自己是否把她打死了。她站起來，嚇到了。我告訴她，要是再跟我要一毛錢，我會殺了她。她明白我是講真的。她說：﹃好啦，不再拿贍養費就是了。﹄﹂

　　西蒙斯大口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夫妻倆坐在書房裡。這一天的開始又陰又冷，此刻已經像向晚時分。又陰又冷。就像上週四，在艾瑟公寓的那天一樣。翌日，暴風雪突然降臨。風暴會再起的，西蒙斯確信這點。

　　﹁接著你就離開了？﹂露絲鼓勵西蒙斯說下去。

　　西蒙斯支支吾吾，﹁接著我就離開了。﹂

　　有一種事情沒有結束的感覺。露絲環顧這個房間，看著沉重的橡木家具，這二十年來一直被她鄙視的這套家具，看著機器織的褪了色的東方地毯，她被強迫要接受的這張地毯，她心知肚明，西蒙斯並未將真相和盤托出。她低頭俯視自己的手。太小了。方方正正。短短粗粗的手指。三個女兒都有一雙修長且纖纖的十指。遺傳了誰的基因？西蒙斯嗎？有可能。露絲這邊的家族照片所看到的是長得矮矮小小、方方正正的人。但是他們的韌性都很強。西蒙斯卻是優柔寡斷的。一個優柔寡斷、受到驚嚇的男人，狗急跳牆。有﹁多﹂急呢？﹁你並沒有全部告訴我，﹂露絲說，﹁我要知道。我非知道不可。只有這樣我才能幫你。﹂

　　西蒙斯把頭埋到手掌裡，將剩下的部分告訴她。﹁哦，天哪，﹂露絲叫道，﹁哦，天哪。﹂

　　※※※

　　一點鐘，丹尼帶著卡紙做的托盤，裝著兩份鮪魚三明治和咖啡，回到妮薇的店。接待員再次對他揮手指著妮薇的辦公室。妮薇和她的助理，那個長得很正的黑妞，正專心講話。丹尼沒讓她們有時間打發他，他打開外送袋，取出三明治，說：﹁你們要在這裡吃嗎？﹂

　　﹁丹尼，你會把我們寵壞。這感覺開始像客房服務了。﹂妮薇告訴他。

　　丹尼動作一僵，意識到自己所犯的錯誤。他太過引人注目了。但是他想要聽聽妮薇可能會有的計畫。

　　彷彿回應丹尼心中未說出口的要求一樣，妮薇對尤琴妮雅說：﹁星期一我要等到傍晚再去第七大道。柏思太太一點半要來，她要我幫她選幾件禮服。﹂

　　﹁那就可以拿來付接下來三個月的租金。﹂尤琴妮雅口氣輕快地說。

　　丹尼摺好餐巾。星期一傍晚。知道這點很有用。他四下一瞄，小小的辦公室，沒窗戶。太可惜了。要是外牆開一扇窗，就可以朝她的背直射一槍。可是查理對他說過，不能看得出來是謀殺。丹尼的目光掃過妮薇。長得真的很正點、很漂亮。外面那麼多醜女人，非得做掉這個真是遺憾。他含含糊糊低聲道過再見後離去，耳邊響起兩個女人的道謝聲。接待員付了他錢，照例加上一筆慷慨的小費。但是一次外送兩塊錢小費，也要送上很長一段時間才會累積到兩萬塊，丹尼一邊想一邊打開厚重的玻璃門，來到街上。

　　※※※

　　妮薇趁著咬三明治的時候，撥了︽當代女性︾的電話號碼找東妮．孟岱爾。東妮聽到妮薇的請求，驚呼：﹁天哪，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傑克．坎貝爾的祕書來電也提出同樣的要求。我告訴她，我也替艾瑟擔心。我就老實說吧。我讓傑克看艾瑟的筆記影本，因為他是艾瑟的出版商。那部分我不能給妳，不過妳可以拿到那篇稿子。﹂妮薇正要感謝東妮，東妮打斷她，﹁但是看在上帝份上，千萬不要四處傳閱。看到這篇文章會不高興的時尚界人士肯定會有一堆。﹂

　　一個鐘頭後，妮薇和尤琴妮雅鑽研起艾瑟寫的那篇稿子。這篇文章的題目是﹁時裝大師與冒牌大師﹂，即使是出自艾瑟筆下，這樣的題目也夠辛辣、夠諷刺的。她在文章一開頭舉出過去五十年來三大流行時尚風格：一九四七年克莉斯汀．迪奧推出的﹁新造型﹂，六〇年代初期瑪莉．官推出的迷你裙，以及安東尼．德拉．薩爾瓦在一九七二年推出的﹁太平洋礁風情﹂。

　　艾瑟這麼描述迪奧：

　　一九四七年時裝界一片蕭條，依然彌漫著戰時的軍裝風潮。布料用得極少，四四方方的肩線，黃銅釦子。靦腆的年輕設計師迪奧指出，我們都想要忘記戰爭所帶來的陰影。他拋棄短裙的桎梏。他有勇氣告訴充滿懷疑的世人，未來的日裝裙長將拉長到離地十二英寸半，這證明他是一個真正的天才。

　　對他而言這可不簡單。加州有個笨手笨腳的女人，下公車的時候踩到自己的長裙，這個事件帶動一股全國性的反﹁新造型﹂運動。但是迪奧堅守他的立場，或者說守住他的剪刀，季復一季，推出優雅美麗的服裝：露肩的打摺服，沒有燙平的打褶裙從緊贴的上腹延伸為修長的線條。最近這一波迷你裙災難證實他在很久以前所做的預言。或許終有一天所有的設計師都會學到一點，保持神秘感是時裝的重要指導方針。

　　到了六〇年代初期，時代潮流在變。我們不能全部歸咎於越戰或第二屆梵諦岡大公會議，但是空氣中瀰漫著改變之風，一位年輕自信的英國設計師登場了。她就是瑪莉．官，不想長大，永遠不穿成人衣服的小女生。流行的是迷你裙、寬鬆的直筒連衣裙、五顏六色的長襪和長統靴。

　　流行的前提是青春絕對不能一副老相。有人請瑪莉．官闡釋時裝的意義和走向，她聰明地答說：﹁性。﹂

　　一九七二年到處都流行迷你裙。被裙長的遊戲搞糊塗的女人，厭煩了，放棄掙扎，改穿男裝。

　　接下來上場的是安東尼．德拉．薩爾瓦與﹁太平洋礁風情﹂。德拉．薩爾瓦的人生可不是始自羅馬七丘上的宮殿，這是他的宣傳人員要你相信的那套，其實他的本名叫薩爾．艾斯波席托，出身布朗克斯威廉斯橋路上的農場。他對色彩的感覺可能來自小時候幫忙父親整理卡車上的水果蔬菜。父子倆載著商品走遍附近的街坊到處叫賣。他的母親安潔莉娜，可不是什麼安潔莉娜﹁女爵﹂，而是以言不由衷之詞招呼顧客出了名：﹁上帝保佑你媽媽。上帝保佑你爸爸。買點好吃的葡萄柚怎麼樣？﹂

　　薩爾在哥倫布高中︵學校在布朗克斯，不在義大利︶是個中等生，在紐約流行設計學院也是資賦中等的學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但是命中注定，最後他卻成為受到上天眷顧的那一個。他拿出將他推上顛峰的系列作品：太平洋礁風情，他所僅有的創意。

　　但這是多麼了不起的創意啊。德拉．薩爾瓦就這麼一揮，以華麗而獨特的筆觸，把時裝推回正道。任何人只要參加過他在一九七二年舉辦的第一場時裝秀，都還記得那些優雅的服裝所製造的影響力。薩爾瓦的傑作彷彿在模特兒身上飄動：肩飾飄飄的束腰上衣，羊毛料日禮服的剪裁裹住女體、塑造線條，色調會隨著光線閃閃發亮且變色的打褶袖。還有他的用色。他採用太平洋熱帶生物的色彩，珊瑚樹、植物與水中生物，借用大自然賜給它們的圖案，創造出屬於他自己的異國風情設計，有些十分鮮盤大膽，有些低調的像是從藍色到銀色。﹁太平洋礁風情﹂的設計師理應得到時裝業所給予的榮耀肯定，而不為過。

　　讀到這裡，妮薇忍不住笑了。﹁薩爾會愛死艾瑟對太平洋礁這個部分的說法，﹂她說，﹁不過其他的部分我就不敢說了。他說了太多謊，連他本人都相信自己出生在羅馬，母親是教廷封的女爵。另一方面，根據他前天晚上講的，他預料到類似這樣的報導。大家都在嚷嚷過去父母親那一代的生活有多苦。他可能會查清楚自己的雙親是搭什麼船來到愛麗絲島，然後去複製一艘來。﹂

　　艾瑟寫完她所以為的重大時尚風貌之後，在文章中繼續點名上流社會的設計師，說他連﹁鈕扣和扣洞都分不清﹂，卻能雇用有才華的年輕人替他們規劃與製作系列的服裝；艾瑟揭發設計師之間共謀走捷徑，每隔幾年就嘗試將時裝搞得天翻地覆，即使它意味著將人老珠黃的寡婦打扮得像康康舞女郎；艾瑟還取笑那些呆呆的時尚追隨者，一擲三、四千元買一套套裝，但其實那不過是幾尺雨衣布。

　　接著艾瑟將砲口轉向高登．史都柏：

　　一九一一年發生的三角女衫公司那場大火，引起大眾注意到製衣工人惡劣的工作環境。多虧國際婦女服裝工人聯合會，才讓有才華的人可以在時裝這一行正正當當地賺錢。但是有些製造商找到方法，以犧牲無助的人為代價，來提高自己的獲利。新的血汗工廠設在南布朗克斯與長島市。非法移民出賣勞力賺取微薄的工資，他們之中有許多人不過是童工而已，由於沒有綠卡，他們都不敢提出抗議。高登．史都柏就是這些製造商之中的騙王之王。未來的專攔還會登出更多跟史都柏有關的報導，但是別忘了，各位。每次穿上他的服裝，請你們想想縫出這套衣服的孩子。她很可能連飽餐一頓都有問題。

　　這篇文章的結尾對﹁妮薇的店﹂大大歌頌一番，說妮薇促成政府對高登．史都柏展開調查，還將史都柏的服裝從店裡下架。

　　妮薇瀏覽完有關她的報導，然後放下影印稿。﹁她把這個領域裡每一位重要的設計師都當箭靶了！說不定她自己都嚇到，所以決定溜走，等風波過去。我開始感到疑惑了。﹂

　　﹁史都柏不能控告艾瑟和雜誌社嗎？﹂尤琴妮雅問。

　　﹁事實是最好的辯護。他們顯然握有所需的一切證據。真正讓我生氣的是，上回艾瑟來店裡的時候還買了一套史都柏的套裝。那是我們疏忽而沒有退回去的貨。﹂

　　電話響了。過了一會兒，總機按對講裝置呼喚：﹁坎貝爾先生找妳，妮薇。﹂

　　尤琴妮雅抬起眼睛，﹁妳真該看看自己臉上的表情。﹂她將剩下的三明治和包裝紙，還有裝咖啡的紙杯收拾好，掃進垃圾桶裡。

　　妮薇等到門關上後才拿起電話。她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一副漫不經心的口氣，說：﹁我是妮薇．柯尼。﹂她發覺自己聽起來氣喘吁吁，感到很沮喪。

　　傑克開門見山：﹁妮薇，妳今晚能不能與我共進晚餐？﹂但又不待妮薇回答。﹁我打算告訴妳，我手上有艾瑟．蘭姆司頓的筆記，也許我們可以一塊研究看看，不過實情是我想見妳。﹂妮薇尷尬地發現自己心跳得厲害。他們說好七點鐘在卡萊爾飯店見。

　　這天下午剩下的時間變得不可思議地忙碌。四點鐘，妮薇來到展示間的樓層，開始接待客人。來客都是新面孔。一個不超過十九歲的少女，買了一千四百元的晚禮服和九百元的小禮服。她非常固執，堅持要妮薇幫她挑選。﹁妳知道嘛，﹂她透露，﹁我有個朋友在︽當代女性︾上班，她看到下週即將登出來的一篇文章。文中提到妳用一根小指頭所創造的流行，比第七大道上大多數的設計師要行，還說妳從來不會提供錯誤的建議。我對我媽媽提起這件事，她就叫我過來這裡。﹂

　　還有兩位新顧客也持同樣的說法。某某人認識某某人，這個人對她透露這篇文章的內容．到了六點半，妮薇感激地在門上掛出﹁打烊﹂的牌子。﹁我開始覺得我們最好別再挑剔可憐的艾瑟了。﹂妮薇說。﹁就算我在︽W︾雜誌的每一頁上面登廣告，都比不上她的宣傳所帶來的生意。﹂

　　※※※

　　道格拉斯．布朗下了班，在回艾瑟寓所的途中，順便逛了一家小型超市。六點半他到家開門的時候，正好聽到電話鈴聲響個不停。

　　起初他決定置之不理，就像這一整個星期他採取的做法。可是鈴聲繼續大作，他盤算了一番：艾瑟不喜歡人家替她接電話是一回事，但是過了一週，艾瑟的確有可能想與他連絡吧？

　　道格把食品雜貨的購物袋放到廚房。刺耳的鈴聲繼續響。他終於拿起聽筒。﹁喂。﹂

　　電話那一頭的聲音既含糊且粗嘎。﹁我找艾瑟．蘭姆司頓。﹂

　　﹁她不在。我是她的侄子。你要留話嗎？﹂

　　﹁當然要。轉告艾瑟，她的前夫向不該欠的人借了許多錢，有錢給她就沒錢償債。如果不讓西蒙斯解套的話，他們就會給她一個教訓。轉告她，她可能要用斷指打字，日子會不好過。﹂卡嗒一聲，電話掛斷了。

　　道格把聽筒擱回座上，重重坐倒在長沙發上。他感覺到自己的額上和腋下冒出汗來。他十指交叉握住雙手，克制自己不要發抖。

　　他該如何是好？這通電話是真的威脅，還是詭計？他無法置之不理。他不想報警。警察可能會開始提出問題來。

　　妮薇．柯尼。

　　擔心艾瑟的人是她。他要把這通電話的內容告訴妮薇．柯尼。他是那個飽受驚嚇，憂心忡忡，前來尋求忠告的親戚。如此一來，管它是真的威脅還是詭計，都可以替自己製造藉口。

　　※※※

　　尤琴妮雅正在替裝著高級的時尚飾品匣上鎖，這時候店裡的電話響了。她拿起聽筒。﹁找妳的，妮薇。聽起來非常苦惱的聲音。﹂

　　麥爾斯！再度心臟病發嗎？妮薇衝過去接電話，﹁請講。﹂

　　結果是道格拉斯．布朗，艾瑟．蘭姆司頓的侄子。他的語氣不再充滿一貫的辛辣傲慢。﹁柯尼小姐，妳知不知道如何連絡上我姑姑？我剛回到她的住處，電話在響。有個傢伙吩咐我警告我姑姑，西蒙斯欠了一屁股的錢，有錢付她贍養費就沒錢償債。西蒙斯是我姑姑的前夫。如果她不讓西蒙斯解套的話，就要給她一個教訓。那個傢伙說，她可能要用斷指打字，日子會不好過。﹂

　　道格拉斯．布朗聽起來簡直泫然欲泣，﹁柯尼小姐，我們必須警告艾瑟。﹂

　　※※※

　　道格拉斯掛上電話，心知自己下了一個正確的判斷。在前警察局長的千金勸告下，現在他要打電話報警，呈報這通威脅電話。在警方眼中，他就會被視為柯尼家的朋友。

　　他伸手正要拿起電話，這時候電話響了。這回他毫不猶豫接起電話。

　　是警方打電話給他。

　　※※※

　　麥爾斯認為可能的話，星期五這天應該不要礙事。長年受雇於他們家的清潔婦波一整天都會在，洗洗刷刷，打蠟上光，吸塵擦亮。

　　璐波到的時候，手上拿著一疊早上送到的郵件，麥爾斯便退進書房。華府又來了一封信，力促他接下緝毒署的主管一職。

　　麥爾斯感到昔日的腎上腺素在血管裡流動。六十八歲。不算太老。認真去幹一份需要做的工作。妮薇。他告訴自己，我灌輸她太多一見鍾情的想法。對大多數人而言，愛情不是這樣發生的。沒有我一直待在她身邊，她就會跟現實世界連結。

　　麥爾斯往後靠在書桌前的椅子上，過去他當警察局長那十六年，這張老舊舒適的皮椅一直放在他的辦公室裡。麥爾斯心想，它跟我的屁股很合。如果去華府，我要把它運下去。

　　他聽得到從走廊傳來吸塵器的聲音。他心想，我才不想要一整天聽那個聲音。一時衝動之下，他撥了昔日曾屬於他的那組電話號碼。他對現任警察局長赫伯．史瓦茲的祕書自報身分，過了一會兒，就跟赫伯講起電話。

　　﹁麥爾斯，你在忙什麼？﹂

　　﹁先回答我的問題，﹂麥爾斯說，﹁東尼．韋拓勒的情形怎麼樣？﹂他可以想像赫伯的模樣，身材矮小，骨架細小，一雙智慧而銳利的眼睛，才智非凡，擁有驚人的能力，可以綜觀全局。最棒的是，他是個忠實的朋友。

　　﹁還不確定。那幫人把他留在那裡等死，相信我的看法，他們有理由以為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過那小子非常了不起。儘管情況極為不樂觀，但是醫生認為他會熬過來的。晚一點我要去看他。要不要來？﹂

　　他們倆說好碰面吃午餐。

　　※※※

　　在聖文森醫院附近的一家小吃店裡，赫伯一邊吃火雞肉三明治，一邊針對即將舉行的尼奇．舍派提葬禮向麥爾斯做了番簡要的介紹。﹁我們已經找人盯防。聯邦調查局也找人盯防。地檢署也找人盯防。不過我不曉得耶，麥爾斯。我猜不管舉不舉行神召，尼奇都成了過時的消息了。十七年久到他已經不再活動了。整個世界都改變了。昔日的犯罪集團是不碰毒品的。如今他們是泡在裡面。尼奇的世界不復存在了。就算他活下來，他們也會打壓他。﹂

　　吃過午飯後，他們過去聖文森醫院的加護病房。臥底警探東尼．韋拓勒全身裹著繃帶。靜脈點滴滴進他的血管裡。機器記錄著他的血壓、心跳。他的雙親就在等候室裡。

　　﹁院方讓我們每個小時見他個幾分鐘，﹂他的父親表示，﹁他會熬過來的。﹂他的口氣充滿信心。

　　﹁堅強的警察是死不了的。﹂麥爾斯抓著對方的手告訴他。

　　東尼的母親大聲說：﹁局長。﹂她是對麥爾斯發話。麥爾斯開始暗示赫伯，卻被赫伯微微表示否定的動作所阻止。﹁局長，我覺得東尼一直試著要告訴我們什麼。﹂

　　﹁他已經把我們所需要知道的消息告訴我們了。那就是尼奇．舍派提並沒有雇人取我女兒的性命。﹂

　　羅莎．韋拓勒搖搖頭，﹁局長，過去這兩天，每個小時我都守著東尼。但這還不夠。他還有事情要我們知道。﹂

　　不分晝夜都有一個警察守著東尼。赫伯．史瓦茲對這位年輕的警探招招手，這個人此時正坐在加護病房的護理站。﹁注意任何動靜！﹂他吩咐對方。

　　麥爾斯和赫伯一道搭電梯下樓。﹁你怎麼說呢？﹂赫伯問。

　　麥爾斯聳聳肩。﹁如果說我曾經學到什麼是可信賴的，那就是一個母親的直覺。﹂他回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天，母親建議他去找出戰時曾經庇護他的那戶人家。﹁那天晚上東尼可能得知很多事情。他們一定將每一件事都報告一遍，讓尼奇掌握最新的消息。﹂麥爾斯突然想到，﹁欸，赫伯，順帶一提，妮薇一直纏著我，因為她認識的某個作家不見了人影。你吩咐一下手下留意這個女人，好嗎？六十歲上下，五英尺五英寸半到五英尺六英寸高，穿著打扮很體面，頭髮染成淺銀色，體重大約一百三十五磅，名叫艾瑟．蘭姆司頓。她很可能為了寫專欄正在訪問某人，搞得對方雞飛狗跳，不過……﹂

　　電梯停住了。他們倆踏進大廳，赫伯抽出便條紙。﹁我在桂西園的市長官邸見過蘭姆司頓，她一直對市長拍馬屁，如今市長一天到晚邀她去官邸。她真是腦袋空空的人，是吧？﹂

　　﹁你說對了。﹂

　　兩人都笑了。

　　﹁妮薇為什麼替她擔心呢？﹂

　　﹁妮薇發誓說，蘭姆司頓在上週四或上週五的時候沒帶一件冬天的大衣就離開。蘭姆司頓所有的衣服都是跟妮薇買的。﹂

　　﹁說不定她是去佛羅里達州或加勒比海，不想帶一件累贅的大衣。﹂赫伯猜測。

　　﹁我對妮薇指出許多的可能性，這是其中一個；但是她聲稱艾瑟衣櫥裡不見的衣服都是冬衣，這點妮薇應該最清楚。﹂

　　赫伯皺皺眉，﹁說不定讓妮薇說對了。再把特徵重複一次。﹂

　　※※※

　　麥爾斯回到平靜的家裡，公寓打掃得閃閃發亮，光可鑑人。六點半妮薇打的那通電話令他既感到高興又覺不安。﹁妳要出去吃飯。很好。希望這個人很有趣。﹂

　　接著妮薇將艾瑟的侄子打的那通電話內容轉告麥爾斯。﹁妳請他將這通威脅電話報警處理。這樣做是對的。說不定艾瑟真的一緊張就落跑了。我今天對赫伯提起她。我會讓他曉得這件事。﹂

　　麥爾斯將就地吃了水果和餅乾，喝了一杯沛綠雅，權充他的晚餐。他一邊吃東西，一邊試著專心看︽時代︾雜誌，卻發現自己愈來愈擔心，妮薇直覺認為艾瑟．蘭姆司頓遇到了很大的麻煩，而他先前都漠視妮薇的直覺。

　　他倒了第二杯沛綠雅，搞清楚自己內心不安的核心所在。那通威脅電話，根據那個侄子所講的，聽起來並不真實。

　　※※※

　　妮薇和傑克．坎貝爾坐在卡萊爾飯店靠牆的座位上。妮薇在一時衝動之下，換掉穿去上班那件針織洋裝，換上一件質料柔軟、五顏六色的印花洋裝。傑克點了飲料，他替自己點了一杯加橄欖的純伏特加馬丁尼，替妮薇點了一杯香檳。﹁妳讓我想到︽漂亮的姑娘就像動人的旋律︾那首歌。﹂他說。﹁這年頭可以說人家漂亮的姑娘嗎？或者妳寧可是個美人。﹂

　　﹁我勉強接受那首歌。﹂

　　﹁妳身上穿的不就是展示櫥窗裡的人體模型穿的衣服？﹂

　　﹁你的觀察十分敏銳。你是什麼時候看到的？﹂

　　﹁昨晚。而且我不是碰巧經過。我抗拒不了好奇心。﹂傑克．坎貝爾似乎並未因為透露這點真相而感到不安。

　　妮薇端詳他。今晚他穿一套深藍色的西裝，上面有細細的白條紋。妮薇下意識地點頭，對整體效果表示讚賞：那條艾瑪仕領帶的藍色真是挑對了，還有那件定做的襯衫和純金的袖扣。

　　﹁我通過檢查了嗎？﹂他問。

　　妮薇露齒而笑，﹁沒幾個男人打的領帶真的能夠搭配他穿的西裝。多年來我一直得替家父安排他打的領帶。﹂

　　侍者端著飲料上來。傑克等到侍者離開之後才開口。﹁希望妳能夠補充我對妳的了解。就從妳的名字是怎麼取的開始，好嗎？﹂

　　﹁這是居爾特族的名字。其實它的拼法是﹃N︱I︱A︱M︱H﹄，念作妮薇。很久以前我就放棄了，不再嘗試解釋我的名字，所以開店的時候，我就用拼音命名。你知道這替我省了多少時間，會大吃一驚，更不用說被人家叫成﹃寧娥﹄的困擾。﹂

　　﹁最初這位妮薇是何方神聖？﹂

　　﹁是個女神。有人說最精確的翻譯是﹃晨星﹄。我最喜歡有關她的一則傳說是這樣的：她下凡來到人間，帶走她要的男人。他們在一起度過一段很長的快樂時光，後來這個男人想要重返人間。他明白只要腳觸到地，就會回到他該有的實際年齡。剩下的部分你可以猜得出來。他從馬上摔下來，變成一袋骨頭，可憐的妮薇留下他，回到天上去。﹂

　　﹁妳就是這麼對待妳的仰慕者嗎？﹂

　　兩人齊聲笑了。在妮薇看來，他們倆似乎有一種共識：將艾瑟的問題延後討論。妮薇對尤琴妮雅提起那通電話的內容，奇怪的是，尤琴妮雅反倒覺得這個消息令人感到安心。﹁如果艾瑟接到那種電話，在我看來她會決定落跑，直到事情淡下來為止。妳叫她的侄子去報警。令尊在上面掌握情況。妳別無他法可行。我猜老好人艾瑟躲在礦泉療養區。﹂

　　妮薇想要相信這套看法。她把艾瑟逐出心頭，啜著香檳，隔著桌子對傑克．坎貝爾微笑。

　　吃芹菜蛋黃醬的時候，他們聊到成長的過程。傑克的父親是小兒科醫師。傑克是在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的郊外長大的。他有一個姊姊，仍跟父母住得很近。﹁娣娜養了五個孩子。內布拉斯加的夜裡很冷，﹂高中的暑假他都在書店打工，深為出版業所吸引。﹁所以西北大學畢業後，我就到芝加哥去工作，賣教科書。這份工作足以證明一個人的男子氣概。工作內容的一部分，就是看看你推銷教科書的教授之中有沒有人可以寫一本書。其中有個教授拿她的自傳纏著我。最後我終於說：﹃夫人，面對現實吧。妳的人生無聊透了。﹄她向我的老闆申訴。﹂

　　﹁你丟了工作嗎？﹂妮薇問。

　　﹁沒。公司升我當編輯。﹂

　　妮薇四下瞄了瞄。高雅柔和的氣氛，精美的瓷器，漂亮的銀器，細緻的織花桌布，優雅的插花，從其他桌傳來的愉快細語聲。她感到非常開心，毫無道理可言。她一邊吃羊鞍，一邊跟傑克談到自己。﹁家父拚了老命送我去念大學，可是我喜歡待在家裡。我念聖文森山學院，有一學期到英國的牛津當交換學生，還有一年是在佩魯加大學念的。暑假和課餘我在服飾店打工。我一直都曉得自己想要做什麼。在我眼裡的美好時光就是去看一場服裝秀。薩爾叔叔太好了。自從家母過世後，他發表新裝的時候，總是會派一輛車來接我去。﹂

　　﹁妳從事什麼休閒活動？﹂傑克問。

　　問題問得十分漫不經心。妮薇笑了，心知他為何問這個問題。﹁有四、五年的暑假我跟別人一起分租漢普頓的一間房子。﹂她告訴傑克。﹁玩得很愉快。去年我沒去，因為麥爾斯病得很重。冬天我到范爾去滑雪，至少去兩三個星期。我是二月去的。﹂

　　﹁妳跟誰去？﹂

　　﹁總是跟我的好友茱麗去。其他夥伴的面孔會換。﹂

　　傑克直截了當問：﹁男人呢？﹂

　　妮薇笑了，﹁你的口氣好像麥爾斯。我發誓，他非要把我嫁出去才會高興。我跟很多人交往過，這是當然的。事實上大學四年從頭到尾我幾乎是跟同一個傢伙約會。﹂

　　﹁怎麼了？﹂

　　﹁他去哈佛念企管碩士，我則忙著服飾店。我們漸行漸遠，各有一片天地。他叫杰夫。接下來是理查，是個大好人，但他到威斯康辛去工作，而我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永遠離開紐約，可見得這不是真愛。﹂妮薇笑了起來。﹁兩三年前那一次我差點就訂婚了，對象是基恩，我們在無畏號上的慈善義賣會上分手。﹂

　　﹁無畏號是一艘船？﹂

　　﹁是啊。那艘船停泊在西五十六街那邊的哈德遜河上。總之，那場派對是在勞動節那個週末舉行的：男生結黑色領結，穿著半正式的禮服，人山人海。我發誓，派對上百分之九十的常客我都認識。基恩和我在人群中被擠了開來。我並不擔心。我想最後我們總會找到對方。可是等我們找到彼此的時候，他氣瘋了。他認為我應該努力點把他找到。我看到他的某一面，我不想跟這樣的他生活在一起。﹂妮薇聳聳肩。﹁事實很簡單，我覺得沒有一個人適合我。﹂

　　﹁到目前為止，﹂傑克笑了，﹁我開始覺得妳就是傳說中的那個妮薇，把仰慕者拋在後面，乘駕而去。妳並沒有提出跟我個人有關的問題猛問我，無論如何我還是要告訴妳。我也是滑雪的好手。過去兩三年的聖誕假期我都去瑞士的阿羅薩。我正打算找個避暑的去處，可以買條帆船。或許妳應該帶我去參觀漢普頓。我跟妳一樣，也有兩三次差點就定下來了。事實上，四年前左右我真的訂過一次婚。﹂

　　﹁該我問：怎麼了？﹂妮薇說。

　　傑克聳聳肩。﹁鑽石戒指一套上她的手指，她就變成一個占有欲很強且不成熟的女人。我體認到自己很快就會沒有喘息的空間了。我十分相信詩人紀伯倫對婚姻提出的建言。﹂

　　﹁就是﹃廟堂內分開而立的柱子﹄什麼的？﹂妮薇問。

　　傑克對她報以愉快而充滿敬意的表情，﹁妳說對了。﹂

　　一直等到用完覆盆子，嘴裡啜著義式濃縮咖啡的時候，他們才討論起艾瑟的事。妮薇將艾瑟的侄子來電的內容告知傑克，還提到艾瑟躲起來的可能性。﹁家父連絡他以前工作的部門。他請警局的人追查是誰做出威脅。坦白說，我必須承認我的確是認為艾瑟應該讓那個可憐的傢伙解套。這些年來她一直拿對方的贍養費，實在是不像話。她根本就不需要那筆贍養費。﹂

　　傑克從口袋裡掏出那篇摺起來的文章。妮薇告訴傑克，她已經看過了。﹁妳認為這稱得上毀謗嗎？﹂傑克問她。

　　﹁才不。我會說是有趣、惡毒、辛辣、很好看，但是有中傷人的可能。文章裡面沒有一件事不是業界的人早就知道的。我不確定薩爾叔叔會做何反應，但是根據我對他的了解，我保證他會將母親叫賣水果這檔事變成一項美德。我倒是擔心高登．史都柏。我憑直覺認為，他這個人會很邪惡。至於其他被艾瑟當箭靶的設計師？你能說什麼？大家心裡都有數，除了一兩個例外，上流社會的設計師連線都畫不直。他們只喜歡享受假工作之名行樂的刺激。﹂

　　傑克點點頭。﹁下一個問題。妳覺得這篇文章裡面的內容有什麼可以寫成一本爆炸性的書嗎？﹂

　　﹁沒有。就算是艾瑟也辦不到。﹂

　　﹁我拿到一個檔案，裡面包含所有被刪除的片斷。不過我還沒有機會研究。﹂傑克招手示意要買單。

　　※※※

　　丹尼等在卡萊爾飯店的對面。機會渺茫，他心裡有數。他跟蹤妮薇，沿著麥迪森大道走到飯店，但是找不到一點近身的機會。人太多了。下了班走在回家路上的彪形大漢。就算有辦法做掉她，他被別人打倒在地的機會也太高了。唯一的希望是妮薇單獨出來，或許走路去搭橫越市區的公車，甚至走路回家。但是她出來的時候，跟一個男人在一起，他們一塊上了計程車。

　　丹尼為了融入這一帶的酒鬼，用污泥把臉塗得髒髒的，如今那張臉因為挫折感而更加難看。天氣再這樣下去的話，妮薇會一直搭計程車通勤。週末丹尼必須幹活。他絕對不能冒險，在工作上引起注意。這表示他只能利用一大早在妮薇住的公寓大廈附近徘徊，說不定她會上雜貨店或是去慢跑；不然就是要利用下午六點以後。

　　這一來就只剩週一了，在成衣區。不知怎的，丹尼有預感最後他會在那裡完成任務。他溜到門道裡，扭動身子抖掉那件破破爛爛的大衣，用一條髒髒的毛巾把臉和手抹乾淨，把大衣和毛巾塞進一只購物帶裡，朝著位於第三街上的一家酒吧走去。他的肚子渴望喝上一杯威士忌。

　　※※※

　　計程車駛到史瓦柏大廈停下來，時間已經是十點。﹁家父會喝杯睡前酒。﹂妮薇告訴傑克。﹁你有興趣嗎？﹂

　　十分鐘後，他們聚在書房裡，啜飲白蘭地。妮薇知道事情不對勁。即使是跟傑克自在地閒話家常，麥爾斯也露出一股擔憂的表情。妮薇感覺到麥爾斯有話要告訴她，又不願意在此刻討論。

　　傑克正跟麥爾斯說起在飛機上與妮薇相遇那一段。﹁她跑得飛快，我來不及跟她要電話號碼。她還告訴我，她錯過了轉乘的班機。﹂

　　﹁我可以為此作證。﹂麥爾斯表示。﹁我在機場等她等了四個小時。﹂

　　﹁我不得不說我很高興，前幾天的那場雞尾酒會，她上前來找我，問起艾瑟．蘭姆司頓的事。根據妮薇告訴我的，我猜想你不喜歡艾瑟，柯尼先生。﹂

　　看到麥爾斯臉上的表情一變，妮薇倒抽了一口氣。﹁傑克，﹂麥爾斯說，﹁總有一天我要學會聽信妮薇的直覺。﹂麥爾斯轉向妮薇，﹁兩個小時前赫伯來電。有人在羅克蘭郡的莫里森州立公園發現一具屍體。屍體與艾瑟的特徵相符。警方帶艾瑟的侄子過去認屍，他確認屍體是艾瑟。﹂

　　﹁她出了什麼事？﹂妮薇低聲說。

　　﹁她被割喉。﹂

　　妮薇閉上眼睛。﹁我就知道事情不對勁。我就知道！﹂

　　﹁妳是對的。看來，警方已經掌握一個十分可疑的嫌犯。住在艾瑟樓上的鄰居一看到警車，就跑下樓去。上週四的下午艾瑟似乎和她的前夫大吵了一架。顯然，自此以後就沒有人見過艾瑟。週五她跟妳有約，也約了她的侄子，她都爽約。﹂

　　麥爾斯吞下最後一口白蘭地，起身又斟滿一杯。﹁平常我是不喝兩杯白蘭地的，但是明天早上二十分局凶殺組的警員想找妳談一談。羅克蘭郡的地檢署問妳，能不能去跑一趟，看看艾瑟身上的服裝。重點是警方知道艾瑟死後屍體被搬動過。我告訴赫伯，妳發現艾瑟的大衣都在的這個事實，還有她的衣服都是跟妳買的。她身上那套衣服的標籤都被拆掉了。檢方想知道妳能否確認那是跟妳買的衣服。真是該死，妮薇，﹂麥爾斯說，﹁妳居然成了一起謀殺案的證人，我很難受。﹂

　　傑克．坎貝爾伸出手上的杯子想再添一杯。﹁我也是。﹂他輕聲說。

第九章

　　夜裡的某個時候，風向變了，低垂的烏雲被風吹到大西洋的外海上。星期六早上一輪令人愉快的旭日露出金燦燦的曙光。但是空氣依然冷得不合時節，CBS的氣象播報員提醒，雲層會再回來，午後甚至會飄雪。妮薇跳下床。她跟傑克約好七點半去慢跑。

　　妮薇套上長袖運動裝，穿上銳跑運動鞋，頭髮往後攏紮成一束馬尾。麥爾斯已經在廚房裡了。他皺皺眉。

　　﹁我就是不喜歡妳這麼一大早一個人去慢跑。﹂

　　﹁不是一個人。﹂

　　麥爾斯抬抬眼。﹁我懂了。進展迅速，是嗎？我喜歡他，妮薇。﹂

　　妮薇倒了柳橙汁。﹁喏，別抱太大的希望。你不也喜歡那個證券經紀人。﹂

　　﹁我可沒說我喜歡那個人。我是說他看起來似乎相當正派。這是有差別的。﹂麥爾斯停止善意的取笑。﹁妮薇，我一直在想。在你坐下來跟警方談談之前，去一趟羅克蘭郡，比較有意義。如果讓妳說對了，那麼艾瑟身上的衣服就是妳店裡賣的。這是我們必須證實的第一點。我想，接下去妳應該仔仔細細將艾瑟的衣櫃檢查一遍，看看到底還有什麼東西不見了。雖然我們曉得凶殺組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個前夫身上，但是我們不能預做任何假設。﹂

　　對講機響了。妮薇拿起聽筒。是傑克。﹁我馬上下去。﹂她對傑克說。

　　﹁妳想要幾點去羅克蘭郡呢？﹂妮薇問麥爾斯。﹁我真的得去上一下班。﹂

　　﹁下午三點左右就行了。﹂見到妮薇訝異的表情，麥爾斯補充說，﹁十一頻道要對尼奇．舍派提的葬禮做實況報導。我想坐在客廳好好觀賞。﹂

　　※※※

　　七點鐘，丹尼已經就位了。七點二十九分，他看到一個個子高高的傢伙穿著慢跑服進入史瓦柏大廈。過幾分鐘，妮薇．柯尼跟那個人一道出現。他們開始朝中央公園慢跑而去。丹尼低聲詛咒。如果她是一個人就好了。丹尼是抄近路穿越中央公園過來的。公園裡幾乎空無人跡。他可以隨便找個地方把妮薇做了。他摸摸口袋裡的手槍。昨晚他回到租屋處，大查理的車就停在對街等他。查理搖下車窗，遞出一只牛皮紙袋。丹尼接了過去，手指感覺到手槍的輪廓。

　　﹁柯尼開始製造真正的麻煩了，﹂大查理告訴丹尼，﹁看起來像不像遭到意外已經不重要了。隨便你用什麼方法處理掉她。﹂

　　此刻丹尼很想要跟著他們進去中央公園，襲擊他們兩個，不過大查理可能會不爽。

　　丹尼開始朝反方向走。今天他上身裹著一件寬大的毛衣，直垂到膝，下身穿一條破破爛爛的斜紋褲，腳趿一雙皮製涼鞋，頭戴一頂針織帽，那頂帽子以前曾經是鮮黃色。帽子下面罩著一頂灰色的假髮，有幾綹油膩膩的灰髮黏在他的前額。他看起來就像吸毒成癮腦袋亂糟糟的人。他穿另外一套服裝，看起來就像個酒鬼。但是這麼做才不會有人記得有個傢伙一直在妮薇．柯尼家的大樓附近閒蕩。

　　來到七十二街的地鐵站，丹尼朝柵門投了一個代幣進去，他心想，我應該向大查理索取花在變裝上的錢。

　　※※※

　　妮薇和傑克從七十九街進入中央公園，開始往東跑，然後往北跑。接近大都會博物館的時候，妮薇本能地又開始迅速往東跑。她不想經過母親過去曾經陳屍之處。但是在傑克困惑的神情掃視下，妮薇說：﹁抱歉，你領路。﹂

　　她試著堅決地直視前方，卻忍不住瞥一眼依然光禿禿的樹過去那一區。那天下課母親沒來學校接她。校長瑪麗亞修女吩咐她在辦公室等，建議她開始做功課。將近五點的時候，麥爾斯才來接她。但是那時候她已經知道事情不對勁了。媽媽從來不曾遲到過。

　　她一抬起頭，看到麥爾斯站在她跟前俯視她，眼眶紅紅的，表情是痛苦與悲憫交織，那時候她就明白了。她舉起手臂朝他伸過去。﹁媽媽死了嗎？﹂

　　﹁妳這個可憐的孩子。﹂麥爾斯一邊說著，一邊把她抱起來，緊緊靠著他。﹁妳這個可憐的孩子。﹂

　　※※※

　　妮薇感覺到眼裡的淚光閃閃。在一陣速度的爆發下，她跑過寂靜的小路，經過大都會博物館用來展出埃及收藏品的擴建部分。她幾乎跑到貯水池那邊，才放慢腳步。

　　傑克一直與她保持同步並進。這時候他抓起妮薇的手臂。﹁妮薇。﹂這是在提問。他們轉向東，然後轉向南，漸漸減速變成快走的時候，妮薇才對他提起蕾娜妲。

　　他們從七十九街離開中央公園。他們肩並肩，十指相扣，走過回史瓦柏大廈最後這幾條街。

　　※※※

　　星期六早上七點，露絲打開收音機，聽到艾瑟的死訊。她在半夜的時候吃了一粒安眠藥，接下去幾個小時失去知覺沉沉地睡了一覺，隱隱約約記得睡得惡夢連連。西蒙斯被逮捕了。西蒙斯接受審判。艾瑟那個女魔頭，作證指控西蒙斯。幾年前，露絲在一家法律事務所上過班，她相當清楚西蒙斯會面對哪些控告。

　　但是她聽著新聞廣播，抖著手指將茶杯放下，這時候她領悟到，還可以再加上一條罪名：謀殺。

　　她把桌前的椅子往後一推，跑進臥室。西蒙斯才剛醒來。他搖搖頭，手拂過臉，西蒙斯特有的這個手勢一向叫她生氣。

　　﹁你殺了她！﹂露絲尖叫。﹁你不把真相告訴我，叫我如何幫你！﹂

　　﹁妳在說什麼？﹂

　　露絲啪的一聲扭開收音機。新聞播報員正在敘述艾瑟是在何處以及如何被發現的。﹁你有好幾年都帶女兒去莫里森州立公園野餐，﹂露絲大聲說，﹁你對那個地方瞭如指掌。快告訴我真相！你是否捅了她一刀？﹂

　　※※※

　　一個小時後，嚇得全身無力的西蒙斯前往酒吧。艾瑟的屍體被發現了。他知道警方會找上他。

　　昨天，日班的酒保布萊恩上了兩個班次。為了表明他的不滿，布萊恩丟下黏答答且亂糟糟的酒吧就走了。負責廚房的那個越南小子已經到了。起碼他是個積極肯幹的員工。﹁你確定你應該來上班嗎，蘭姆司頓先生？﹂越南小子問。﹁你看起來仍然病得很重。﹂

　　西蒙斯努力回憶露絲吩咐他的說法：﹁告訴人家你染上流行性感冒。你這個人從來不曾不到班。他們一定會相信，你昨天真的病得很重，上個週末就生病了，他們會相信你整個週末都沒離開公寓半步。你有沒有跟任何人交談過？有沒人見到你？艾瑟的鄰居一定會告訴警方，上個星期你去過兩三趟。﹂

　　﹁該死的病毒一直不走，﹂西蒙斯喃喃道，﹁昨天的情形很慘，不過我週末就病了。﹂

　　十點露絲來電。西蒙斯像個孩子似的聽話，把露絲吩咐他的逐字複誦一遍。

　　十一點他開門營業。中午，仍舊住在附近的老居民開始陸陸續續上門。﹁西蒙斯，﹂有一位客人神情快活，擠出滿臉笑容，大聲嚷嚷，﹁令人難過的消息啊，可憐的艾瑟，不過好消息是你解套了，不用再付贍養費了。店裡請客免費來一杯吧？﹂

　　兩點鐘，還算忙碌的午餐時段逐漸平靜下來，不久，兩名男子走進酒吧。一個約五十歲出頭，體格粗壯，面色紅潤，他不如在身上掛一塊牌子寫上﹁警察﹂算了。他的搭檔是個身材修長的西班牙裔，年約二十幾快三十歲了。他們報上身分，是二十分局的歐布里恩警探與勾梅茲警探。

　　﹁蘭姆司頓先生，﹂歐布里恩輕聲問，﹁你曉不曉得你的前妻，艾瑟．蘭姆司頓，被發現陳屍在莫里森州立公園，她是遭人殺害的？﹂

　　西蒙斯抓緊吧臺的邊緣，緊到指關節都泛白。他點點頭，無法開口。

　　﹁能不能請你跟我們過去警局呢？﹂歐布里恩警探問。他清清嗓子。﹁我們有幾件事想要詢問你。﹂

　　※※※

　　西蒙斯去酒吧之後，露絲撥電話到艾瑟．蘭姆司頓的公寓。電話被接起來了，但是沒有人出聲。最後露絲說：﹁我找艾瑟．蘭姆司頓的侄子道格拉斯．布朗聽電話。我是露絲．蘭姆司頓。﹂

　　﹁有什麼事？﹂是那個侄子的聲音，露絲認得。

　　﹁我非見你不可。我馬上過去。﹂

　　十分鐘後，一輛計程車將她載到艾瑟公寓的門口。露絲下了計程車，拿車資給司機的時候，抬頭一看。四樓的窗帘一動。樓上的鄰居任何好戲都不錯過。

　　道格拉斯．布朗一直在等她。他打開門，往後退，讓露絲進去公寓。公寓裡面仍然維持得非常整潔，不過露絲注意到桌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紐約的公寓需要天天撢灰塵。

　　露絲無法相信到了這個時候，她的心頭還會掠過這樣的想法，她就站在道格拉斯的正前方，注意到他身上那襲昂貴的睡袍，睡袍的邊緣露出來的絲質睡衣褲。道格拉斯看起來一副眼皮沉重的模樣，好似一直在喝酒。他的五官端正，要是長得突出，倒可以算得上是英俊。但是，他的五官反而讓露絲想到小孩子在沙灘上堆的沙雕，風一吹就散掉，潮水一沖就帶走了。

　　﹁妳有什麼事？﹂道格拉斯問。

　　﹁我就不浪費你我兩人的時間，對艾瑟的死亡表示遺憾。我要西蒙斯寫給艾瑟的那封信，我要你把這個放進信封裡。﹂露絲伸出手。手上的信封開開的並未封口。道格拉斯打開那封信。裡面是一張開票日四月五日的支票。

　　﹁妳在玩什麼把戲？﹂

　　﹁我沒玩什麼把戲。我提個對等的交換。把西蒙斯寫給艾瑟的信還給我，澄清某件事而已。星期三西蒙斯之所以來這裡，是為了送支票過來。艾瑟不在家，星期四他再來，他擔心自己沒把那封信塞進進信箱裡。西蒙斯曉得要是支票沒到，艾瑟會把他拖上法庭。﹂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去年西蒙斯問過艾瑟，她把遺產留給誰，這就是原因。艾瑟告訴西蒙斯，她別無選擇，你是她唯一的親人。但是上星期艾瑟告訴西蒙斯，你盜用她的錢，她打算變更遺囑。﹂

　　露絲眼看著道格拉斯的臉色變成一片慘白。﹁你說謊。﹂

　　﹁是嗎？﹂露絲問。﹁我是在給你一個機會。你也給西蒙斯一個機會。我們會閉上嘴巴，不提你做賊這碼事，而你不要提起這封信的事。﹂

　　道格拉斯不得不佩服這個意志堅定的女人，她站在他眼前，腋下夾著手提包，穿著適用各種天候的實用型外套，腳踩一雙實用耐穿的鞋子，戴著無框的眼鏡，眼鏡將那雙淡藍色的眼眸與嚴厲的薄嘴唇襯得更大。道格拉斯心知露絲不是在虛張聲勢。

　　他抬眼瞪著天花板。﹁妳似乎忘了樓上那個長舌婦，她逢人便說，艾瑟沒有現身赴約的前一天，西蒙斯和艾瑟大吵了一架。﹂

　　﹁我跟那個女人聊過了。她連一個字都引述不出來，光說她聽到聲量很大。西蒙斯天生是個大嗓門。艾瑟則是一開口就是尖聲怪叫。﹂

　　﹁妳似乎什麼事情都考慮過了。﹂道格對露絲說。﹁我去拿那封信。﹂他走進臥室。

　　露絲悄聲無息地挪到書桌前。就在那堆信件旁邊，她看到西蒙斯對她形容的那把金色與紅色手柄的匕首。一眨眼的工夫，那把匕首就進了她的手提包。感覺黏黏的，只是她的想像力作祟嗎？

　　道格拉斯．布朗拿著西蒙斯寫的信從臥室出現，露絲瞄了一眼那封信，深深把它塞進手提包的側袋裡。臨走之前，她朝道格拉斯伸出手。﹁布朗先生，你姑姑的過世令我感到非常遺憾。﹂她說。﹁西蒙斯要求我代為轉達他的弔唁。不論過去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風風雨雨，畢竟他們曾經互相喜歡且彼此相愛。他會懷念那段時光。﹂

　　﹁換句話說，﹂道格拉斯冷冷地說，﹁警方問起的話，這就是妳來訪的正式理由。﹂

　　﹁沒錯。﹂露絲說。﹁非正式的理由是，如果你遵守協議，西蒙斯和我連提都不會向警方提起，你的姑姑打算取消你的繼承權這回事。﹂

　　※※※

　　露絲回到家，狂熱地開始打掃公寓。四壁都擦過，窗帘扯了下來，泡在浴缸裡。有二十年歷史的吸塵器徒勞無益地發出嗡嗡聲，沿著磨禿了的地毯前進。

　　露絲一邊做事，一邊被一個念頭攪得心神不寧：她得處理掉那把匕首。

　　她放棄所有明顯不過的地點。焚化爐？萬一警方檢查大樓的垃圾呢。她不想把它丟進街上的垃圾桶，說不定警方派人跟蹤她，匕首會被某個警察拿回去。

　　十點鐘，她撥電話給西蒙斯，幫他複習一遍，以掌握萬一遭到警方盤問該怎麼說。

　　不能再耽擱了。她得下個決定，如何處理那把匕首。她從手提包裡拿出那把匕首，在滾燙的水下沖洗，再用擦銅器的亮光清洗劑擦過。即便如此，她還是覺得那把匕首摸起來黏黏的，因為沾過艾瑟流的血而黏黏的。

　　她根本沒想到要替艾瑟一掏同情之淚。替三個女兒著想，給她們一個沒有瑕疵的未來，這才是最要緊的。

　　她憎惡地瞪著那把匕首。此刻這把匕首看起來像是全新的。古怪的印第安物品，刃身鋒利如剎刀，刀柄華麗，裝飾著金紅兩色複雜精細的圖案。可能所費不貲。

　　全新的。

　　想當然爾。這麼簡單。這麼容易。她知道究竟該藏到哪裡去了。

　　十二點，露絲前往潘氏與辛氏，這家印第安手工藝品店位於第六大道上。她在展示品之間閒逛，在一排排長臺前面駐足猶豫，俯視一籃籃的小東西。最後她終於找到她在找的東西，就是一大籃的拆信刀。廉價的仿品，刀柄仿製艾瑟那把設計華麗的古董匕首。她閒閒拿起一支。就她所記得的，這把刀雖然低劣，確實跟她身上帶的那把相仿。

　　露絲從手提包裡抽出艾瑟那把匕首，丟進籃子裡，然後將裡面所有的東西撥過來撥過去，直到確定謀殺艾瑟的兇器陷入底部為止。

　　﹁需要幫忙嗎？﹂店員問。

　　露絲嚇了一大跳，抬起頭來。﹁啊……是的。我正在……我是說我想看看杯墊。﹂

　　﹁杯墊在第三排走道。我來指給妳看。﹂

　　一點鐘，露絲回到公寓裡，泡了杯茶，等待怦怦作響的心跳靜下來。誰也不會在那裡找到那把匕首，她對自己保證。永遠都不會……

　　※※※

　　妮薇去店裡上班以後，麥爾斯喝了第二杯咖啡，思量傑克．坎貝爾要跟著他們一塊開車去羅克蘭郡這件事。他憑直覺就很喜歡傑克這個人；他也彆扭地承認，這些年來他一直力勸妮薇，不要迷信一見鍾情的神話。天哪，他心想，同一個地方閃電會不會打兩次？

　　十點差一刻，他安頓下來，深陷在那張皮椅上，收看電視轉播尼奇．舍派提的葬禮。現場有三輛花車，布置了滿坑滿谷的高價鮮花，引導靈車走向聖卡蜜拉教堂。一隊租來的禮車載著送葬者與自稱哀悼者。麥爾斯曉得除了警方的打擊犯罪小組以外，還有聯邦調查局與美國聯邦檢察署都到場了，抄下私家轎車的車牌號碼，拍下一個個魚貫進入教堂的人的臉。

　　尼奇的遺孀由一位年約四十歲的粗壯男子與年紀比他輕的女子陪同，女子身披一襲有黑色兜帽的斗篷，掩住大半張臉。三個人都戴著墨鏡。麥爾斯想，尼奇的兒子和女兒應該不想被人認出來。他知道兩名子女都和尼奇的夥伴保持距離。聰明的孩子。

　　進入教堂之後，電視臺繼續報導。麥爾斯調低音量，一邊去打電話，一邊注意看著電視。赫伯在他的辦公室裡。

　　﹁看到︽每日新聞報︾與︽紐約郵報︾沒？﹂赫伯問。﹁這兩大報真的對艾瑟．蘭姆司頓的謀殺案大書特書。﹂

　　﹁看過了。﹂

　　﹁我們依然把重點放在那位前夫身上。就看在她的公寓展開搜索之後，能搜出什麼結果來。上週四鄰居聽到的那場爭執可能在一陣戳刺中結束。另一方面，他也可能把這個女人嚇得決定出城去，再跟蹤她。麥爾斯，你教我每一個凶手都會留下名片。我們會把它找出來的。﹂

　　他們講好，妮薇會在週日下午過去艾瑟的公寓與二十分局的警探碰面。﹁如果在羅克蘭郡得到任何重要的線索，打電話給我。﹂赫伯說。﹁市長很想要宣布破案。﹂

　　﹁市長還會有什麼好話？﹂麥爾斯冷冷地說。﹁我再打給你，赫伯。﹂

　　麥爾斯調高電視機的音量，看著神父替尼奇．舍派提的遺體祈神賜福。當唱詩班唱起︽不要怕︾的時候，棺材被推出教堂。麥爾斯聽著歌詞：﹁不要怕，我一直與你同在。﹂麥爾斯心想，十七年來你日夜與我同在，你這個混蛋。這時候抬柩者摺起棺布，將沉重的桃花心木棺抬上肩膀。也許等我確定你躺在地裡腐爛的時候，我就可以擺脫你。

　　尼奇．舍派提的遺孀走到教堂階梯的底層，接著猛然轉向，離開她的子女身邊，走到最靠近她那位正在做實況轉播的播音員前面。她的臉赫然出現在攝影機的鏡頭前面，那張臉是疲憊而認命的，她說：﹁我想發表一項聲明。許多人不贊成先夫所做的買賣。願他安息。他為了這些買賣被判坐牢。但是他為了一起不是他犯的罪，在獄中被多關了好幾年。尼奇臨死之前對我發誓，他跟柯尼局長老婆的死亡無關。你們想要把他想成什麼樣的人隨便你們，但是不要以為他該為那起死亡負責。﹂

　　尼奇的遺孀走回去和她的子女站在一起，留下身後一連串的問題沒有回應。麥爾斯啪的一聲關掉電視。到死都撒謊，他心想。但是當他拉緊領帶，動作熟練迅速地打好結，他意識到懷疑的種子頭一回在他的心裡萌芽。

　　※※※

　　高登．史都柏得知艾瑟．蘭姆司頓的屍體被發現之後，展開瘋狂的舉動。他下令員工撤離位於長島市的最後一家非法倉庫，警告那些非法勞工對警方洩密的後果。接著他打電話到韓國，取消他在那邊設的工廠所預定的裝運工作。得知貨已經在機場裝好之後，沮喪的他將電話摔在牆上洩恨。然後，他強迫自己理性思考，試圖估計損失。蘭姆司頓握有多少證據？有多少是她在虛張聲勢唬人？他該如何讓自己從她的文章裡面解套呢？

　　這天雖然是週六，替他工作多年的祕書玫．伊文絲仍進來加班歸檔。玫嫁了一個酒鬼，養了一個孩子正值青少年期，老是惹麻煩，起碼有五、六次是高登花錢幫他取消控訴。高登大可指望玫會很謹慎。這時候他請玫進來他的辦公室。

　　高登恢復鎮定，端詳著玫，她薄如羊皮紙的皮膚已經開始出現皺紋，一對焦慮而低垂的眼睛，神經質而急於討好的態度。﹁玫，﹂高登說，﹁你很可能已經聽說艾瑟．蘭姆司頓悲慘的死訊。﹂

　　玫點點頭。

　　﹁玫，大約十天前的晚上，艾瑟是不是在這裡？﹂

　　玫看著他尋求提示。﹁有一天晚上我有點晚下班。除了你，大家都走了。我以為我看到艾瑟進來，而你叫她走。我說錯了嗎？﹂

　　高登笑笑。﹁艾瑟並沒有進來，玫。﹂

　　玫點點頭。﹁我懂了。﹂她說。﹁上星期你有沒有接到她的電話？我是說我以為我幫她接通了，你很生氣，掛斷她的電話。﹂

　　﹁我從不接她的電話。﹂高登握住玫那雙青筋暴露的手，緊緊握住。﹁根據我個人的認知是我拒絕和她談話，拒不見她，至於她在那篇即將出刊的文章裡面要怎麼寫我，我是一無所知。﹂玫抽出被高登緊緊握住的手，從書桌前退開。一小捲一小捲褪了色的棕髮圈住她的臉。﹁我明白了，先生。﹂她輕聲說。

　　﹁很好。出去的時候把門關上。﹂

　　※※※

　　安東尼．德拉．薩爾瓦和麥爾斯一樣，收看了電視上轉播尼奇．舍派提的葬禮。薩爾住在中央公園南路上那棟川普住宅的頂樓，唐納．川普找人重新修繕過的這棟豪華公寓，專賣給大富豪。薩爾住的這間頂樓公寓可以眺望中央公園，景觀令人驚嘆，他找來時下最紅的新銳室內設計師，以太平洋礁風情的主題替他裝潢。自從和上一任老婆離婚以後，薩爾就決定固守曼哈頓，不再搬到威徹斯特郡、康乃迪克州、島上或木柵區那些無趣的地方為家。夜裡隨時都可以出門，找到一家有營業的好餐館，他就喜歡那份自由。他喜歡劇場的首映夜與時尚的宴會，重要人物都認得出他。﹁把郊區留給鄉下人﹂成了他的格言。

　　薩爾身上穿著他的最新設計，棕褐色的麂皮長褲和配成一套的艾森豪夾克。深綠色的袖口，深綠色的領子，襯得他那身運動家風格顯得很完美。時尚評論家對他最近推出的兩次重大展出不太客氣，不過勉強讚美了他的男裝。想也知道，在衣衫遊戲這個行業裡，真正的巨星地位是保留給那些將女裝推陳出新的設計師。不論評論對他的展出說了什麼或是沒說什麼，提到他的時候仍然稱他是創新二十世紀流行風潮的大師，太平洋礁風情的創造者。

　　薩爾回想兩個月前左右的那天，艾瑟．蘭姆司頓來到他的辦公室。那張嘴巴興奮地動個不停，講話奇快無比的習慣。聽她講話就好像努力跟上自動收報機的紙帶速度。艾瑟指著牆上那幅太平洋礁風情的壁畫宣稱：﹁這是天才之作。﹂

　　﹁即使是像妳這樣愛打聽的記者也承認事實，艾瑟。﹂薩爾反擊道，他們倆都笑了。

　　﹁少來，﹂艾瑟催促他，﹁放鬆，忘了在羅馬的別墅那些胡扯。你們這些傢伙不了解，假貴族身分落伍了。這是漢堡王的世界。出身低的人才當紅。我讓人家知道你出身布朗克斯，這是幫你一個忙。﹂

　　﹁第七大道上多的是設計師，他們所隱瞞的事比出身布朗克斯這件事更值得一挖，艾瑟。我才不覺得丟臉。﹂

　　薩爾看著尼奇．舍派提的棺木被抬下聖卡蜜拉教堂的階梯。他心想，夠了，正要關掉電視，這時候舍派提的遺孀抓起麥克風申辯，說尼奇與蕾娜妲的謀殺案一點關係也沒有。

　　薩爾十指交叉握著手，坐了一會兒。他有把握麥爾斯正在收看這場轉播。他曉得麥爾斯一定會有什麼感受，便決定打個電話給麥爾斯。聽到麥爾斯一副實事求是的口氣，薩爾鬆了口氣。是啊，他看到了那場場邊秀，他說。

　　﹁我猜，他希望他的子女相信他。﹂薩爾說。﹁他兩個孩子嫁娶的對象都不錯，不會希望讓孫輩知道尼奇的遺照下面有警方的檔案編號。﹂

　　﹁這是最明顯的答案。﹂麥爾斯說。﹁不過老實告訴你，我直覺認為，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在臨終前懺悔就像尼奇的風格。﹂麥爾斯愈說愈小聲。﹁我得掛了。妮薇很快就會到。她有一份苦差事要幹，得去看看艾瑟身上穿的衣服是不是她店裡賣的。﹂

　　﹁為了她好，希望不要。﹂薩爾說。﹁她不需要那種宣傳。轉告妮薇，如果不小心點，消費者會開始說她們死也不願意穿她賣的衣服。只要人家這麼一說，妮薇的店所創造的神話就毀了。﹂

　　※※※

　　三點鐘，傑克．坎貝爾來到史瓦柏大廈十六B號的門口。妮薇從店裡回來以後，換掉愛黛兒．辛普森的海軍套裝，換上紅黑兩色稜條紋的及臀毛衣與長褲，並戴上她為這套衣服設計的耳環：瑪瑙與石榴石做的喜劇面具與悲劇面具。

　　﹁她的筆尖，西洋棋棋盤。﹂麥爾斯一邊和傑克握手，一邊冷言冷語說。

　　妮薇聳聳肩。﹁麥爾斯，你知道嗎？我並不欣賞我們必須做的這件事。但是我有一種感覺，如果我穿一套新衣服去，討論艾瑟死的時候所穿的衣服，她會很高興的。你就是無法了解時裝帶給她多大的樂趣。﹂

　　光線漸弱的夕陽餘暉把書房照得亮亮的。氣象播報員的預報準確。雲層聚攏在哈德遜河上空。傑克四下一看，欣賞前一晚忽視的東西。掛在壁爐左邊牆上那幅畫作，以托斯卡尼的山巒為題。裝著相框的深褐色照片裡面，一個深色頭髮的少婦懷裡抱著一個學步中的小孩，少婦有一張美得令人難忘的臉孔。傑克有把握那是妮薇和她的母親。傑克納悶，因為心愛的女人遭到殺害而痛失所愛，不知道是什麼滋味。難以承受吧。

　　他發現妮薇和她父親彼此相瞪眼，表情一模一樣。這對父女是如此相似，令他發噱。他感覺到有關時尚的爭論是這對父女一再重複的議題，他並不打算介入其中。他走到窗邊，有一本明顯受損的書正擺在那，晾在陽光下。

　　麥爾斯已經煮好一壺新鮮的咖啡，正倒進一套漂亮的蒂芬尼陶瓷馬克杯裡。﹁妮薇，我可以肯定的是，﹂他說，﹁妳朋友艾瑟不只花費巨資購買華服。眼前她穿著壽服，躺在殮屍房的鋼板上，大腳趾繫著身分證明的牌子。﹂

　　﹁媽媽就是那樣的下場嗎？﹂妮薇問，她的嗓子壓得低低的，充滿怒氣。然後她倒抽一口氣，朝麥爾斯跑過去，雙手按住他的肩膀。﹁哦，麥爾斯，對不起。說這種話真低級，真差勁。﹂

　　麥爾斯僵立如泥塑木雕，手上拿著咖啡壺。過了長長的二十秒。﹁沒錯，﹂他說，﹁妳母親就是那樣的下場。我們兩個都很差勁，居然說這種話。﹂

　　麥爾斯轉身面向傑克。﹁原諒我們的家庭爭執。不知是幸或不幸，我女兒兼具羅馬人的急性子與愛爾蘭人的薄臉皮。就我而言，我發現自己永遠無法理解女人怎麼會對衣服如此小題大作。家母，願她在天之靈能安息，什麼東西都是到開在佛德翰路上的亞歷山大那家店裡買的，她天天都穿著家居服，星期天去望彌撒，參加警察同仁俱樂部的餐會，則穿一件印花布洋裝，也是亞歷山大的店裡買的。妮薇和我之間，就如之前我和她母親之間一樣，對這個話題的討論很有趣。﹂

　　﹁我猜到了。﹂傑克從麥爾斯端過來的托盤裡拿起一個馬克杯。﹁很高興還有別人咖啡喝太多。﹂他說。

　　﹁來一杯威士忌或一杯酒可能比較容易入口。﹂麥爾斯說。﹁不過我們把它留到稍後再喝吧。不管醫生怎麼警告我，我有一瓶很棒的勃艮地葡萄酒，能夠在適當的時候提供恰到好處的暖意。﹂他走過去位於書架最下層的酒架前面，抽出一瓶酒來。

　　﹁從前我分不清不同酒的差別。﹂麥爾斯告訴傑克。﹁我岳父有一座酒窖真的很棒，所以蕾娜妲出身在行家的家裡。她教我品酒。一路走來錯過許多事，許多事都是後來她教我的。﹂麥爾斯指著窗臺上那本書。﹁那就是她的書。前兩天晚上它被打溼了。有沒有辦法修復呢？﹂

　　傑克拿起那本書。﹁真遺憾。﹂他說。﹁這些素描一定很迷人。你有放大鏡嗎？﹂

　　﹁放在某個地方吧。﹂

　　妮薇搜遍了麥爾斯的書桌，找出一把放大鏡。傑克研究起水漬斑斑且起了皺的書頁，她和麥爾斯看著傑克。﹁其實素描並未糊掉。﹂傑克說。﹁這樣吧，我問問一些同事，看能不能問出幾個優秀的修復師父的名字。﹂他把放大鏡交還給麥爾斯。﹁順便一提，我覺得任由陽光曝曬不是一個好主意。﹂

　　麥爾斯拿走那本書和那支放大鏡，放到他的書桌上。﹁你能想出任何辦法我都會很感激。現在我們最好出發吧。﹂

　　※※※

　　三個人擠進麥爾斯那輛開了六年的林肯城市房車，都坐在前座，由麥爾斯駕駛。傑克．坎貝爾若無其事將手臂橫過椅背，妮薇試著不去想他的手，車子繞過亨利哈德遜大道的交流道，駛上喬治華盛頓大橋的時候，妮薇試著別靠到傑克身上。

　　傑克碰碰她的肩膀。﹁放輕鬆，﹂他說，﹁我不會咬人。﹂

　　※※※

　　羅克蘭郡的地檢署跟全美各地的地檢署一樣很典型。擁擠。老舊且不舒服的家具。櫃子上和桌上的檔案堆得老高。一間間房間都過熱，除非是有開窗的房間，開了窗的，灌進一陣陣的冷風，又是另外一種討厭的選擇。

　　兩位凶殺案調查組的警探正等著他們。妮薇察覺到，麥爾斯一進入這棟建築，他身上就起了某種變化。他的下顎一緊。挺直了腰桿走路。他的雙眼蒙上一種燧石般的藍色。﹁他是得其所哉。﹂妮薇對傑克．坎貝爾低語。﹁真不知道他是如何面對過去一年的沉寂狀態。﹂

　　﹁檢察官希望您能夠順道過去拜訪，長官。﹂顯然，這兩位警探知道他們面前站的這位是紐約市歷來任期最長、最受敬重的警察局長。

　　地方檢察官米拉．布萊德利是一位年輕而有魅力的女性，年紀最多，三十六、七歲。妮薇看著麥爾斯臉上那股震驚的表情，看得興味盎然。天哪，你是個沙文主義者，她忖道。你肯定知道去年米拉．布萊德利當上檢察官，而你選擇把它遺忘。

　　麥爾斯替她和傑克做了介紹。米拉．布萊德利揮手示意他們坐下，直截了當切入正題。﹁你們是知道的，﹂她說，﹁事關管轄範圍。我們知道屍體被移動過，卻不知道從哪裡移過來的。她很可能是在公園裡遭到殺害，遇害的地點可能距離被發現陳屍的地點才五英尺。如果是這樣，這個案子就歸我們管。﹂

　　布萊德利指指她桌上的檔案。﹁根據驗屍官的報告，死亡是被利器猛力劃傷所致，這一劃割斷了她的頸靜脈，劃破氣管。她很可能經過一番掙扎。她的下顎一片青紫，下頦有一道割傷。我應該補充說明，屍體沒讓野獸破壞真是個奇蹟。可能是因為她的屍體被石塊蓋住，掩護得很好。她應該不會被發現的。把她埋在那裡是經過仔細盤算的。﹂

　　﹁表示妳在找一個熟悉那一帶的人。﹂麥爾斯說。

　　﹁沒錯。我們無法確定死亡的確切時間，但是根據死者的侄子告訴我們的，上週五，即八天前，死者爽了他的約。屍體保存得相當好，我們查過氣象，發現上一波寒流發生在九天前，即週四開始的。所以假設艾瑟．蘭姆司頓是週四或週五死的，事後馬上被埋起來，屍體沒有腐爛的情形就說得通了。﹂

　　妮薇坐在檢察官那張桌子的右手邊。傑克就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她感到自己身體一縮，傑克的手臂就擱到她的椅背上。要是我當初記得她的生日就好了。妮薇努力驅散這個想法，專心聽布萊德利的談話內容。

　　﹁……艾瑟．蘭姆司頓大有可能幾個月都不會被發現，直到身分辨識極為困難為止。凶手有意不讓她的屍體被發現，有意不讓她的身分被確認。她身上沒戴飾品，身邊找不到手提包或皮夾。﹂布萊德利轉向妮薇。﹁妳賣的衣服都會縫上妳的標籤嗎？﹂

　　﹁當然。﹂

　　﹁蘭姆司頓太太衣服上的標籤都被拿掉了。﹂檢察官起身。﹁柯妮小姐，妳不介意的話，現在能不能請妳仔細檢查那些衣服？﹂

　　他們一行人走進鄰室。一名警探拿著塑膠袋進來，塑膠袋裡面裝著起皺且污漬斑斑的衣物。妮薇看著塑膠袋被清空。其中一只袋子裡裝的是貼身衣物，配成套的胸罩和內褲，邊緣都有蕾絲，胸罩上濺有血跡；還有一雙絲襪，右腿的前方勾紗，一條寬寬的抽絲痕。一雙淺紫藍色的中跟無帶淺口鞋，用一條橡皮筋綁在一起。妮薇想起艾瑟得意揚揚展示那只高級衣櫃裡面的鞋架。

　　第二個塑膠袋裝著三件式的套裝：一件冬季白的毛衣，袖口與領口是紫藍色，一條白色裙子，還有一件藍白條紋的上衣。三件衣服都被血漬浸透，被泥土給弄髒了。妮薇感覺到麥爾斯把手放她的肩上。她毅然決然地細看那些衣服。事情不太對勁，這些衣服和穿著這些衣服的女人，所遭遇的不只是可怕的下場。

　　她聽到檢察官問：﹁這是艾瑟．蘭姆司頓衣櫥裡所短少的衣物嗎？﹂

　　﹁是的。﹂

　　﹁是妳賣給她的嗎？﹂

　　﹁是，在過節前後。﹂妮薇抬起頭來看著麥爾斯。﹁她穿去參加那場派對，記得嗎？﹂

　　﹁不記得。﹂

　　妮薇話說得很慢。她感覺時間好像分解了，她回到了公寓裡，為了一年一度的聖誕節雞尾酒自助餐會，公寓經過一番布置，艾瑟看起來別具魅力。藍白兩色的套裝很漂亮，跟她那對深藍色的眼眸與那頭淺銀色的頭髮很配。有幾個人讚美她穿那套衣服很好看。然後呢，當然啦，艾瑟將注意力集中在麥爾斯身上，喋喋不休地對他說個不停。那場派對剩下的時間，麥爾斯都一直努力避開她……

　　記憶出了點差錯。哪裡不對？﹁十二月初她買這套衣服的時候，還買了別的。那是正版的雷納多。雷納多是高登．史都柏公司所生產的副牌。﹂她想不起來的是什麼？妮薇壓根兒不知道。﹁她有沒有穿外套？﹂

　　﹁沒有。﹂檢察官對兩位警探點點頭，探員開始動手摺起衣服，把衣服收回塑膠袋裡。﹁史瓦茲局長告訴我，由於艾瑟那些保暖的外套都在她的衣櫃裡，妳才開始替她擔心起來。但是她大有可能向別人買外套，而不向妳買，不是嗎？﹂

　　妮薇站起來。這個房間似乎有一股淡淡的防腐味。她可不打算堅決主張艾瑟除了跟她買衣服，不會去別的地方買衣服，讓自己出醜。﹁我很樂意清點艾瑟的衣櫥，﹂妮薇說，﹁她的購物發票都被我收在一個檔案裡。我可以告訴妳究竟少了哪些衣服。﹂

　　﹁敘述愈詳細愈好。平常她穿這套衣服是不是會搭配飾品？﹂

　　﹁會。戴一只鑽石與黃金打造的別針。配成套的耳環。一只寬版的金手鐲。她老是戴好幾個鑽石戒指。﹂

　　﹁她的身上並沒有飾品。所以我們手上可能是一起單純的重罪謀殺案。﹂

　　離開那個房間的時候，傑克挽起她的手臂。﹁妳還好吧？﹂

　　妮薇搖搖頭。﹁有件事我一直想不起來。﹂

　　兩位警探其中一位聽到了她的話，遞給她一張名片。﹁隨時可以打來。﹂

　　※※※

　　他們一行朝法院大樓的門口走去。麥爾斯走在前面，與檢察官聊天。麥爾斯滿頭的銀絲，檢察官深棕色的頭髮齊剪成鮑伯頭，前者比後者整整高出一個頭。去年他的喀什米爾大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肩上。動過手術以後，麥爾斯看起來蒼白且瘦了。如今他的肩膀再度撐起大衣。他的腳步穩健。處在這種情況下的他正是適得其所。警察的工作令他，還有他的人生，顯得有意義。妮薇發現自己暗自祈禱，希望華盛頓那份工作不會受到任何的干擾。

　　妮薇心想，只要繼續工作，麥爾斯可以活到百歲。有句話說得很妙：﹁要快樂一年，要中彩券；要快樂一輩子，就要愛你所做的事。﹂

　　麥爾斯熱愛工作，妮薇的母親過世之後，就是對工作的熱愛讓麥爾斯能夠繼續過下去。

　　這時候，艾瑟．蘭姆司頓死了。

　　他們一行離開的時候，兩位警探留在後面，重新把那些衣服摺好，它們是艾瑟的裹屍布。有一天，這些衣服會在審判庭上再度出現。最後一次看到艾瑟穿著……

　　麥爾斯是對的。她是個無聊的白癡，來這個地方穿得像塊棋盤，那對蠢得要死的耳環在這個陰暗的地方隱隱叮噹作響。妮薇慶幸自己沒把黑色的披肩拿掉，可以遮掩這套引人側目的服裝。一個女人死了。不是一個隨和的女人。不是很得人心的女人。卻是一個很聰明的女人，逮到機會就會發號施令；她想讓自己在時尚界看起來很出色，要不是沒有時間，就是缺乏直覺，無法照顧自己。

　　時尚。就是這個。艾瑟身上穿的衣服有點……

　　妮薇感到全身一陣戰慄。傑克．坎貝爾彷彿也感覺到了。他的手臂冷不防地穿過妮薇的手臂。﹁妳很在意她，是嗎？﹂他問。

　　﹁比我自己所意識到的還要在意。﹂

　　他們的腳步聲沿著那條長長的大理石走廊發出回響。大理石被磨得舊舊的，裂開一條條的裂痕，有如肌肉下面的血管。

　　艾瑟的靜脈血管。艾瑟的脖子如此纖細。但是沒有皺紋。將近六十大關了，許多女人開始出現會洩露年齡祕密的徵象。﹁頸部最先出現。﹂妮薇記得，有一個製造商試圖說服蕾娜妲，買下熟齡婦女尺寸的低領洋裝時，蕾娜妲就會這麼說。

　　他們來到法院的入口。檢察官與麥爾斯達成協議，曼哈頓與羅克蘭郡將在這次的調查中將密切合作。麥爾斯說：﹁我應該閉嘴的。要記住我已經不再是警察總局裡面的主事者，真是困難無比。﹂

　　妮薇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她暗自祈禱希望自己的話聽起來不會很荒謬。﹁不知道……﹂檢察官、麥爾斯和傑克都等著下文。妮薇重新開口。﹁不知道我能不能跟發現屍體那位女士談談。不曉得為什麼，但是我覺得彷彿自己應該這麼做。﹂

　　妮薇感到他們的眼光都在研究她。﹁康威太太已經做了一份完整的陳述。﹂米拉．布萊德利緩緩說道。﹁妳可以看那份陳述，如果妳想看的話。﹂

　　﹁我想跟她談談。﹂別讓他們問原因，妮薇狂亂地想。﹁就是有此需要。﹂

　　﹁由於小女之故，艾瑟．蘭姆司頓的身分才得以確認。﹂麥爾斯說。﹁如果她想要和這位證人談談，我認為就該讓她去談。﹂

　　麥爾斯已經打開大門，米拉．布萊德利站在四月的冷風中打顫。﹁這比較像三月天。﹂她說。﹁聽著，我完全不反對。我們可以打個電話給康威太太，看她在不在家。我們覺得，她已經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們了，不過說不定有有些東西會冒出來。等一下。﹂

　　過了幾分鐘，她回來了。﹁康威太太在家。她很樂意和妳談一談。這是她家的地址和方位說明。﹂她朝麥爾斯笑了笑，露出和那兩位職業警察一樣的笑容。﹁如果她碰巧想起，她看過殺害蘭姆司頓太太的凶手，看得很清楚，請她趕快打個給我們。好嗎？﹂

　　※※※

　　琪蒂．康威把書房裡的火燒得很旺，熊熊燃燒的圓木噴出藍色的火焰尖端。﹁你們覺得太熱的話就告訴我，﹂她滿懷歉意表示，﹁只因為從一碰到那個女人的手開始，我就不由自主地一直覺得冷。﹂她頓了頓，覺得困窘，但是看著她的那三對眼睛似乎都表示了解。

　　琪蒂喜歡他們的長相。妮薇．柯尼。不只是漂亮而已。一張有趣而吸引人的臉，高高的顴骨，乳白色的肌膚凸顯那對熱情的棕色眼眸。不過她的臉上看得出來極度緊張：一雙瞳孔睜得奇大無比。那個年輕人，叫傑克．坎貝爾的，顯然很關心她。他接過她的披肩時說：﹁妮薇，妳還在發抖。﹂

　　琪蒂突然心生一股愁緒。她的兒子和傑克．坎貝爾是同一型的，身高六英尺多一點，寬寬的肩膀，修長的身材，堅毅而充滿智慧的表情。她很遺憾小麥可住在大半個地球之外。

　　麥爾斯．柯尼。地方檢察官的電話一來，琪蒂馬上就知道此人是何方神聖。這些年來他的名字經常出現在媒體上。以前她和麥克常到東五十七街上的尼瑞酒吧去吃飯，偶爾會見到柯尼。琪蒂看過新聞，讀到柯尼心臟病發作和退休的消息，不過他這時候看起來氣色不錯。一個英俊瀟灑的愛爾蘭男子。

　　琪蒂頓時覺得慶幸，還好她已經換掉那身牛仔褲和老舊的特大號毛衣，改穿絲質上衣和一條絲質長褲。由於他們堅持不喝飲料，琪蒂便執意要泡茶。﹁妳需要喝點東西暖暖身子。﹂她對妮薇說。琪蒂拒絕接受幫忙，沿著走廊走去，消失在廚房裡。

　　麥爾斯坐在一張高背的翼式扶手椅上，椅面是紅色與焦橙色的條紋。妮薇與傑克並肩坐在絲絨的組合家具上，這組家具排成新月狀，圍著壁爐而放。麥爾斯讚賞地環顧四下。很舒服。很少人有那個腦筋，懂得買長沙發和椅子，讓身材高大的男人頭可以往後靠。麥爾斯站起來，開始對著裝了框的全家福照片仔細觀察。平常人一生的歷史。年輕的夫妻。這一路走來的過程中，琪蒂．康威並沒有失去她的美貌；這點可以確定。她和老公還有年幼的兒子。兒子成長過程的拼貼。最後一張照片裡面有琪蒂，她的兒子和日本媳婦，還有小孫女。米拉．布萊德利已經對麥爾斯說過，發現艾瑟屍體的女人是個寡婦。

　　麥爾斯聽到琪蒂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他迅速轉身面向書架。架上有個部分引起他的注意，一套十分破舊的人類學方面的書。他開始瀏覽起來。

　　琪蒂將銀色托盤擱到組合家具旁邊的圓桌上，倒了茶，力勸他們吃餅乾。﹁今早我烤了一堆；我想，經過昨天發生的事之後，我變得神經兮兮的。﹂琪蒂說著，走到麥爾斯身邊。

　　﹁誰是人類學家？﹂麥爾斯問。

　　琪蒂笑了，﹁純粹是業餘的。大學時代，教授說，欲知道未來要研究過去，我就上鉤了。﹂

　　﹁這是我過去一直提醒刑事組的。﹂麥爾斯說。

　　﹁他正在施展魅力，﹂妮薇低聲對傑克說，﹁非常罕見的情景。﹂

　　他們一邊啜著茶，琪蒂一邊將那匹馬脫韁奔下斜坡的經過告訴他們，說到塑膠袋飛上她的臉，模模糊糊的印象中看到一隻裹著藍色袖子的手。她說明自己脫下的那套運動服，袖子輕擱在洗衣籃的蓋子上，就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非回去公園查看一下不可。

　　從頭到尾，妮薇聽得聚精會神，頭歪向一邊，彷彿竭力要把每一個字聽清楚。她還是有那種難以抗拒的感覺，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麼，那件事情就在她眼前，只等著被攫住。接著她明白究竟是什麼了。

　　﹁康威太太，能不能請妳精確地描述發現屍體的時候所看到的景象？﹂

　　﹁妮薇？﹂麥爾斯搖搖頭。他正小心謹慎地思索他的問題，不想被打斷。

　　﹁對不起，麥爾斯，但是這點非常重要。請妳描述艾瑟的手。將妳所看到的告訴我。﹂

　　琪蒂閉上眼睛。﹁那情形就好像看到人體模型的手。手是那麼的白，指甲似乎塗成紅色。外套的袖口是藍色的。袖長及腕，那片小小的黑色塑膠袋黏著那隻手。上衣是藍白兩色，但是袖子底下的部分幾乎沒露出多少。袖子多少有點皺皺的。真瘋狂，我差點就要幫它拉直。﹂

　　妮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的身體往前傾，以手搓額。﹁這就是我不解的地方。那件上衣。﹂

　　﹁那件上衣怎麼了？﹂麥爾斯問。

　　﹁它……﹂妮薇咬住唇。她又會讓麥爾斯覺得她像個傻瓜。艾瑟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原本是三件一套的。但是艾瑟買下那套衣服的時候，妮薇對艾瑟表示她覺得那件上衣並不搭。她另外賣了一件上衣給艾瑟，全白的，沒有藍色的條紋。妮薇看艾瑟穿過兩次那套衣服，兩次都是搭那件白色的上衣。

　　艾瑟為什麼穿那件藍白兩色的上衣呢？

　　﹁怎麼回事，妮薇？﹂麥爾斯執意問。

　　﹁很可能沒什麼。我只是覺得訝異，艾瑟居然穿那件上衣配那件外套。那樣配看起來不對。﹂

　　﹁妮薇，妳不是向警方表示妳認得那套衣服，還告訴他們是誰設計的衣服嗎？﹂

　　﹁沒錯，是高登．史都柏。是他的工作室生產的女裝。﹂

　　﹁對不起，我沒搞懂。﹂麥爾斯努力掩飾他的惱怒。

　　﹁我想我聽懂了。﹂琪蒂將熱騰騰的茶倒進妮薇的杯子裡。﹁喝吧，﹂她吩咐道，﹁妳看起來一副快要昏倒的樣子。﹂她直視麥爾斯。﹁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妮薇的意思是說艾瑟．蘭姆司頓不會故意穿成她被發現的那個樣子。﹂

　　﹁我確信她不會選擇穿成那樣。﹂妮薇說。麥爾斯露出難以置信的眼光，她直直望著麥爾斯。﹁顯然她的屍體被動過。警方有沒有辦法確定，是不是有人在她死後幫她穿衣服呢？﹂

　　※※※

　　道格拉斯．布朗早就知道，兇殺案調查組打算申請搜索狀來搜艾瑟的公寓。雖然如此，警方拿著搜索狀抵達的時候，還是令他感到震驚。一組四名警探在公寓裡會合。道格拉斯看著他們在東西的表面上撒粉，用吸塵器吸地毯、地板和家具。他們在靠近艾瑟的書桌前面那張小小的東方地毯上，仔細地檢查，用力吸，採集粉塵、纖維與微粒，小心翼翼裝袋密封，標示。

　　看到艾瑟的屍體躺在鋼板上，令道格一陣反胃，讓他想起這輩子唯一搭船時暈船暈得有多嚴重。屍體用一塊布覆住，臉部像是用修女的頭巾包住，所以最起碼可以不用看她的喉嚨。為了避免想到她的喉嚨，道格將注意力集中在她頰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瘀傷。然後他點點頭，飛快衝向洗手間。

　　一整夜他都清醒地躺在艾瑟的床上，設法決定該如何是好。他大可將西蒙斯那件事告訴警方，讓警方知道西蒙斯不顧一切想要止付贍養費。但是他那個老婆露絲，就會去說道格的是非。他的額上冒出冷汗，意識到前兩天自己非要跑去銀行，提出一張張百元大鈔，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要是警方發現的話……

　　警方抵達之前，道格苦苦思索，不知該不該讓那些鈔票藏在四處。如果錢不見了，誰敢說不是艾瑟自己全部花掉了呢？

　　有人知道。來打掃的那個古怪小妞可能注意到他把錢放回去。

　　最後，道格拉斯決定什麼事情也不做。他要讓警方找到那些鈔票。如果西蒙斯或是他的老婆指責他是賊，他就咬定他們說謊。這個想法讓道格略感安慰，他將心思轉到未來。如今這是他的公寓了。艾瑟的錢就是他的錢。他要把那些討厭的衣服和飾品全部處理掉，A配A，B配B，說不定他會照那樣子打包，投入垃圾車。這個想法令他露出奸笑。但是浪費無益。艾瑟花在衣服上頭的錢都不該付諸東流。他要找一家不錯的二手衣店，把衣服賣掉。

　　星期六早上穿衣服的時候，他特意挑了一條深藍色的長褲，一件褐色的長袖運動衫穿。他想要給人壓抑悲痛之感。他的眼睛下方因為缺乏睡眠出現了黑眼圈。今天這樣的效果極為有利。

　　警探翻遍過艾瑟的書桌。道格拉斯看著他們打開寫著﹁重要文件﹂的檔案夾。那份遺囑。他還沒下定決心，是否承認自己對遺囑的內容有所知。警探看完以後，上下打量他。﹁看過這個嗎？﹂對方問，他的口氣並不怎麼友好。

　　就在當下，道格做了決定。﹁沒。那些是我姑姑的文件。﹂

　　﹁她從來沒找你討論過她的遺囑嗎？﹂

　　道格設法擠出一個悲慘的笑容。﹁以前她常開玩笑。她說如果可以把她的贍養費留給我的話，我的人生就妥當了。﹂

　　﹁那麼你不曉得她似乎留給你一筆相當大的錢了？﹂

　　道格拉斯的手掃過整間公寓。﹁我不認為艾瑟姑姑有一大筆錢。這棟公寓變成合作公寓的時候，艾瑟姑姑把這個地方買下來。肯定花了她很多錢。她靠寫稿生活過得不錯，但不是什麼奢華的生活。﹂

　　﹁那麼在這個過程中她一定很節儉。﹂警探用戴著手套的手拿著那份遺囑，抓著它的邊緣。就在道格拉斯驚慌的瞪視下，這名警探喚來指紋專家。﹁我們來撒粉鑑定指紋吧。﹂

　　五分鐘後，道格拉斯焦急地扭著擱在膝蓋上的手。凶殺案調查組找到藏在公寓裡的百元大鈔，道格拉斯先是證實這些錢的存在，又否認鈔票是自己的。為了引開話題，道格拉斯說明直到昨天之前他都沒接電話。

　　﹁為什麼？﹂負責案子的是歐布里恩警探。問題像一把剃刀劃開空氣。

　　﹁艾瑟很可笑。有一次我來看她，接起電話，她喋喋不休對我念個沒完。她對我表示，誰打電話給她不關我的事。但是，昨天我剛好想到，說不定她會想要跟我連絡。所以我就開始接電話了。﹂

　　﹁她會不會打電話到你上班的地方？﹂

　　﹁我沒想過。﹂

　　﹁你接到的第一通電話就是恐嚇她的。你幾乎就在她屍體被發現的那一刻接到電話，真是天大的巧合。﹂歐布里恩的質問猛地中斷。﹁布朗先生，你打算暫住在這間公寓嗎？﹂

　　﹁是的，我有此打算。﹂

　　﹁明天我們會帶妮薇．柯尼小姐過來。她要來檢查蘭姆司頓女士的衣櫥，看看少了哪些衣服。我們可能會再找你問話。你要待在這裡。﹂這不是要求，而是直截了當的聲明。

　　不知怎的，雖然詢問告一個段落，道格拉斯並未放下心來。接下來的事情證明他的恐懼是有道理的。歐布里恩說：﹁我們可能會請你順便來一趟警察局。我們會通知你。﹂

　　警察走了，帶走了用吸塵器吸起來裝在塑膠袋裡的那些東西，艾瑟的遺囑，她的約會簿，還有那一小塊東方地毯。就在他們隨手門關上之前，道格聽到一名警探說：﹁不論他們再怎麼努力，就是無法將地毯上的血跡全部除掉。﹂

　　※※※

　　在聖文森醫院的東尼．韋拓勒仍然住在加護病房裡，他的情況仍然危急。但是首席外科醫師再三向他的父母親保證：﹁他年輕。他身強體壯。我們相信他會熬過來的。﹂

　　東尼的頭部、肩膀、胸膛和腿上都受到槍傷，傷口包著繃帶，靜脈點滴滴進他的靜脈，電子追蹤儀器監視他的每一種身體變化，鼻子插著塑膠管，他從重度昏迷之中逐漸進入片片斷斷的清醒。事情發生的最後那些個片刻回到他的意識中。尼奇．舍派提那對眼睛看穿他。他知道尼奇懷疑他是密探。他應該驅車直往總部，而不是不再打電話回去。他應該曉得自己的臥底身分被揭穿了。

　　東尼陷入黑暗之中。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恢復清醒，他聽到醫生說：﹁每天都看得到一點進步。﹂

　　每天！他在這裡躺多久了？他嘗試開口，但是出不了聲。

　　尼奇尖聲大叫，一拳敲在桌上，命令他們取消殺人的合約。

　　喬伊對尼奇表示，那是不可能的事。

　　接著尼奇要求知道是誰花的錢。

　　﹁……某人窮追猛打，﹂喬伊說，﹁破壞了他的交易活動。眼前聯邦調查局的探員釘上他了……﹂接著，喬伊說出姓名。

　　就在東尼重新陷入不省人事之前，他想起那個名字：

　　高登．史都柏。

　　※※※

　　西蒙斯在西八十二街的二十分局裡等著，那張蒼白的圓臉汗津津的。他努力回想露絲給他的警告，露絲吩咐他說的一切。

　　記憶一片模糊。

　　他坐的這個房間空蕩蕩的。一張會議桌，表面都是香菸的灼痕。木頭椅子。他坐的這張椅子抵住他的腰背。一扇污穢的窗戶俯視小巷。外面的交通狀況一塌糊塗；計程車、公車和轎車互相鳴喇叭。這棟建築的周邊都是警車。

　　他們要留他多久？

　　又過了半個小時，兩位警探才進來。一名法庭速記員跟在他們後面進來，滑入西蒙斯背後的椅子上。西蒙斯轉身，看著她把速記機架在膝上。

　　年紀比較大的那位警探叫歐布里恩。在酒吧裡，他已經自我介紹過，也替他的搭檔史帝夫．勾梅茲做了介紹。

　　西蒙斯原本就預期他們會對他宣讀﹁米蘭達原則﹂。親耳聽到他們對他宣讀，然後歐布里恩遞給他一份印刷品，請他過目，仍令他大感震驚。他們問他是否了解，西蒙斯頷首以對。他是否要求律師在場？不需要。他是否明白任何時候都可以要求中斷，不再回答問題。明白。他是否明白，他講的任何一句話都可以被援用於不利他的情況？

　　西蒙斯低聲說：﹁明白。﹂

　　歐布里恩的態度轉變了。隱約變得比較親切。他的口氣是閒聊式的。﹁蘭姆司頓先生，我有義務告訴你，在你的前妻艾瑟．蘭姆司頓的命案中，你被視為可能的嫌犯。﹂

　　艾瑟死了。再也不需要付贍養費了。再也不會對他和露絲和女兒造成束縛。或者束縛才剛開始？西蒙斯看得到艾瑟的手抓住他，看到她往後跌的時候那副樣子，看到她掙扎起身，伸手去拿拆信刀的樣子。他感覺到艾瑟的血溼溼地沾在他手上。

　　這位警探口吻親切，像聊天一樣，他在講什麼？﹁蘭姆司頓先生，你跟前妻吵架。她令你抓狂。贍養費支出搞得你快破產了。有時候事情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令人勃然大怒。是不是這麼回事呢？﹂

　　他瘋了嗎？西蒙斯感覺到那一刻的恨意，膽汁湧上喉嚨，他握緊拳頭，對準那張惡意嘲弄的嘴臉。

　　西蒙斯把頭埋到桌子上，哭了起來。啜泣拉扯他的身體。﹁我要找律師。﹂他說。

　　兩個小時後，五十多歲的羅伯．雷恩現身了。他是露絲在狂亂之下設法找到的律師。﹁警方是否已經準備好對我的委託人正式提出控訴？﹂律師問。

　　歐布里恩警探看著他，表情慍怒。﹁不，還沒。目前還沒有。﹂

　　﹁那麼蘭姆司頓先生可以自由離去了？﹂

　　歐布里恩嘆口氣。﹁是的，可以。﹂

　　西蒙斯原本確信警方會逮捕他。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雙掌按住桌子，把自己的身體拖離椅子。他感覺到羅伯．雷恩的手伸到他的臂下，引導他走出那個房間。他聽到雷恩說：﹁我要一份委託人的聲明副本。﹂

　　﹁會給你的。﹂勾梅茲警探等到門關上了，才轉向他的搭檔，﹁我真想把那個傢伙關起來。﹂

　　歐布里恩笑了，露出一個令人不快而陰鬱的笑容。﹁要有耐心。我們必須等實驗室的報告出來。得查對蘭姆司頓在週四和週五那兩天的行動。但是如果你想拿一件十拿九穩的事打賭的話，那就賭：在西蒙斯．蘭姆司頓能享受到不用付贍養費的好處之前，我們已經拿到大陪審團的起訴狀了。﹂

　　※※※

　　妮薇、麥爾斯和傑克一行回到公寓裡的時候，答錄機上有一通留言。能不能請麥爾斯打電話到史瓦茲局長的辦公室呢？

　　赫伯．史瓦茲住在森林小丘。﹁因襲慣例，十個警員有九個住在那裡，﹂麥爾斯一邊伸手打電話，一邊對傑克．坎貝爾解釋，﹁星期六晚上如果赫伯沒在家裡忙得團團轉的話，就是出了什麼大事。﹂

　　他們之間談話很簡短。麥爾斯掛斷電話，說：﹁看樣子事情都結束了。警方一把那個前夫帶到警察局，開始問他話，他哭得像個孩子似的，要一位律師。遲早警方會找到足夠的證據起訴他，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也就是說他並沒有供認，對不對？﹂妮薇一邊說，一邊打開一盞盞的桌燈，直到屋裡沐浴在一片柔和而溫暖的燈光裡。光與熱。在見證過殘酷的死亡真相之後，這就是心靈渴望的嗎？妮薇無法擺脫掉身邊那股不祥的預感。打從見到艾瑟的衣物攤開在桌上那一刻開始，壽衣這兩個字眼就在她的腦海裡飛舞。這時候她才明白自己那時想過，她死的時候會穿什麼衣服？直覺嗎？愛爾蘭人的迷信嗎？有人從她墳上走過那股不安的感覺？

　　傑克．坎貝爾在看她。妮薇心想，他明白的。他感覺到不只是衣服的問題。麥爾斯指出一點，假如艾瑟把平常搭配那件外套穿的上衣送去乾洗店，她就會自動選擇原來就配成一套的上衣替代。

　　麥爾斯提出來的解答都言之成理。麥爾斯。他就站在妮薇眼前，兩手擱在她的肩上。﹁妮薇，我在講什麼妳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妳問我一個問題，我給了妳答案。妳是怎麼了？﹂

　　﹁不曉得。﹂妮薇設法擠出笑容。﹁瞧，這個下午真是不愉快。我覺得我們應該喝一杯。﹂

　　麥爾斯仔細觀察她的臉。﹁我想我們應該喝杯烈酒，然後由我和傑克帶妳出去吃晚餐。﹂麥爾斯抬頭看傑克。﹁當然啦，你可能另有打算。﹂

　　﹁沒打算，除了，可以的話，就由我來替大家調酒。﹂

　　這杯蘇格蘭威士忌就像琪蒂．康威泡的茶一樣達到作用，暫時趕走妮薇有一種被暗流捲著走的感覺。麥爾斯將現任警察局長告訴他的話複述一遍：凶殺案調查組的警探覺得西蒙斯．蘭姆司頓瀕臨認罪的邊緣。

　　﹁他們還要我明天過去檢查艾瑟的衣櫥嗎？﹂妮薇並不確定自己是否希望能夠免除這份苦差事。

　　﹁要。我想，艾瑟是否打算離開，自己打包，還是她的前夫殺了她，試圖讓事情看起來像是艾瑟跑去旅行，不論是前者或後者都不重要，但是我們不能留下爛攤子沒有收尾。﹂

　　﹁可是如果人家以為艾瑟離開而已，她的前夫不是要繼續無限期地寄支票嗎？我記得有一次艾瑟曾經告訴我，要是支票晚到，她會叫會計師打電話，威脅對方說她要告上法庭。如果艾瑟的屍體沒被發現的話，在法律宣告艾瑟死亡之前，會計師會一直追著那個前夫繼續付贍養費，長達七年之久。﹂

　　麥爾斯聳聳肩。﹁妮薇，家庭暴力所造成的凶殺案百分比十分驚人。不要把人想得很有腦筋。他們都是在一時衝動之下採取的行動。氣憤之下失手。事後才設法滅跡。妳聽過我一說再說。﹃每個凶手都會留下名片。﹄﹂

　　﹁真是這樣的話，局長，我有興趣知道艾瑟的凶手留下什麼名片。﹂

　　﹁我就把我認為他所留下的名片告訴妳吧。艾瑟下頜的瘀傷。妳沒見到驗屍報告。我看了。西蒙斯．蘭姆司頓小時候是個一流的金手套。那個傷痕幾乎打掉艾瑟的下巴。不論有沒有招供，我都會從有拳擊背景的人找起。﹂

　　﹁傳奇局長開口了。你錯得離譜。﹂

　　傑克．坎貝爾坐在皮製長沙發上，啜飲奇瓦士，在一天裡面第二次下決定，當妮薇和她父親辯論的時候，把意見放在自己心裡頭不說出來。聽他們兩父女吵架，跟看兩個旗鼓相當的對手打網球沒兩樣。傑克簡直要笑出來，但是他觀察妮薇，又感到一陣心憂。妮薇依舊非常蒼白，那頭烏黑如雲的秀髮托著她的臉龐，更加凸顯她的膚如凝脂。他見過那對雪莉酒色的大眼睛被逗得熠熠生輝，但是今晚他突然覺得妮薇的眼裡有一股哀傷，遠超過艾瑟之死所能解釋的。

　　傑克心想，無論艾瑟遭遇到什麼事，事情還沒結束，而且跟妮薇有關。

　　傑克焦躁地搖搖頭。他的蘇格蘭祖先自稱他們擁有直覺，這股直覺正在影響他。他之所以自動請纓，陪妮薇和她父親赴羅克蘭郡的地檢署，原因很簡單，就是想要與妮薇共度一天的時光。今天早上離開妮薇之後，他回到住處，淋浴，更衣，前往中曼哈頓的圖書館。他到圖書館去看微縮影片，調出十七年前的報紙，看到報上怵目驚心的大標題：﹁警察局長之妻在中央公園遇害﹂。他讀遍所有的細節，仔細看過從聖派崔克大教堂出發的送葬行列。當時才十歲大的妮薇，身穿一件深色外套，頭戴一頂無邊呢帽，一隻小手牽在麥爾斯的大手中看不見，兩隻眼睛淚光閃閃。麥爾斯的臉龐有如花崗岩雕刻出來的。一排又一排的警察。隊伍似乎綿延整條第五大道。報上的社論將已經被判刑的幫派份子尼奇．舍派提與警察局長之妻遭到處決連在一起。

　　尼奇．舍派提今天早上已經下葬了。這件事鐵定令妮薇和她父親回想起蕾娜妲之死。由舊報紙轉成的微縮影片上充斥著臆測，討論在獄中的尼奇．舍派提是否下令殺死妮薇。今天早上妮薇告訴他，她的父親之所以一直擔心尼奇被釋放，就是替她擔心，而妮薇相信尼奇．舍派提之死免除了父親強迫性的恐懼。

　　既然這樣，我為什麼替妳感到憂心呢，妮薇？傑克納悶。

　　答案出現在他腦中，簡單的就好像他大聲問出來一樣。因為我愛她。打從第一天見到她，在飛機上她從我身邊跑掉開始，我就一直在找她。

　　傑克發現他們的杯子都空了。他起身，伸手去拿妮薇的杯子。﹁我想今晚妳不適合單飛。﹂

　　※※※

　　他們一邊喝著第二杯雞尾酒，一邊收看晚間新聞。新聞播出尼克．舍派提的葬禮剪輯，包括他的遺孀激動的聲明。﹁你作何想？﹂妮薇輕聲問麥爾斯。

　　麥爾斯啪的一聲關掉電視。﹁我怎麼想的沒有新聞價值。﹂

　　他們三人在東五十七街上的﹁尼瑞酒吧﹂吃晚餐。愛爾蘭裔的吉米．尼瑞趕緊出來招呼他們。他有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笑容有如愛爾蘭傳說中的小妖精。﹁局長，真高興見到你。﹂他們被領到令人羨慕的角落桌位，這是吉米為貴賓保留的。他們介紹吉米給傑克認識，吉米指出構成牆面的照片給傑克看。﹁那就是他本人。﹂前州長凱瑞的照片所占據的位置，客人不會沒看到。﹁只有紐約精英的照片才掛得上去。﹂吉米告訴傑克。﹁看見局長的照片掛在那裡沒？﹂麥爾斯的照片與前州長凱瑞的照片正好相對。

　　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尼瑞這家店一直是政客與教士聚集之地。一再有人過來這桌問候麥爾斯。﹁很高興再見到你，局長。看來你的身體很好。﹂

　　﹁他就愛這個。﹂妮薇小聲對傑克說。﹁他恨死了生病，過去這一年幾乎是隱居起來。我認為他已經準備好要回到真實世界。﹂

　　莫依尼漢參議員走過來。﹁麥爾斯，我祈求上蒼，希望你來接掌緝毒署。﹂他說。﹁我們需要你。我們一定要消滅這些毒梟，而你就是我們想要的主管人選。﹂

　　參議員走了之後，妮薇抬抬眼，說：﹁你提到﹃試探的觸角﹄。原來觸角伸這麼遠！﹂

　　麥爾斯正在研究菜單。長期以來最受他喜愛的女侍瑪格麗特走過來。﹁克里奧爾燴蝦好吃嗎，瑪格麗特？﹂

　　﹁棒極了！﹂

　　麥爾斯嘆口氣，﹁我就知道好吃。為了實踐規定的飲食限制，請給我烤鰈魚。﹂

　　他們點了餐，喝酒的時候麥爾斯說：﹁這表示要花很多的時間在華府。在那邊租一間公寓。如果尼奇．舍派提還在街上走動，我不能把妳一個人留在這裡。但是現在我相信妳真的安全了。那幫人恨死了尼奇下令殺害妳母親。我們對他們窮追猛打，直到大多數老一輩的幫眾跟他不相上下為止。﹂

　　﹁那麼你不相信他在臨終前的聲明了？﹂傑克問。

　　﹁從小所接受的教育叫我們相信死前悔改會讓你進天堂，對我們這些人而言，實在說不出一個人會口出偽誓離開人世。但是就尼奇的情形來看，我堅持我最初的反應。那是他告別家人的動作，很顯然他們都很受用。好了，今天已經夠讓人受不了的。我們談點有趣的事吧。傑克，你來紐約的時間夠不夠久，久到足以讓你判斷現任市長能否連任？﹂

　　他們正要喝完咖啡的時候，吉米．尼瑞回來逗留在他們這桌。﹁局長，發現蘭姆司頓那個女人的屍體，是我的老客人琪蒂．康威，這事你知道嗎？她以前常和她老公來這裡。是個高貴的女士。﹂

　　﹁我們今天見過她了。﹂麥爾斯說。

　　﹁如果你再見到她，替我問候她，轉告她不要那麼見外。﹂

　　﹁說不定我可以做得比這個更好，﹂麥爾斯若無其事道，﹁說不定我會親自帶她來。﹂

　　計程車先開到傑克的公寓。傑克向他們父女道晚安的時候，問：﹁聽著，我曉得這話聽起來有點強人所難，但是如果明天我跟你們過去艾瑟的公寓，有人反對嗎？﹂

　　麥爾斯揚起眉毛。﹁只要你答應隱到幕後，不要引起注意，閉上嘴巴就可以。﹂

　　﹁麥爾斯！﹂

　　傑克咧嘴笑了。﹁你爸說得很對，妮薇。我接受這個條件。﹂

　　※※※

　　計程車開到史瓦柏大廈靠邊停下，門房替妮薇開門。麥爾斯等司機找他錢的時候，妮薇下了車。門房回去站在大廳的入口。夜裡天氣變晴，滿天星斗。妮薇從計程車旁邊走開。她抬起頭來仰望，欣賞銀河。

　　對街的丹尼．艾德勒倚著一棟公寓房子，身邊擺著一只酒瓶，頭垂到胸口。他透過瞇得細細的眼睛，看著妮薇從計程車上下來。他猛吸口氣。妮薇清清楚楚進入他的射程裡，他可以在任何人看見他之前逃之夭夭。丹尼伸手到外套的口袋裡，今晚他穿那件破破爛爛的毛衣外套。

　　就是現在。

　　他的手指觸到扳機。他正要從口袋裡掏出槍來，這時候在他右手邊的門開了。一名老婦人從那棟大樓出來，抓著一條鏈子，被一條小小的鬈毛狗往前扯。那條鬈毛狗朝丹尼撲過來。

　　﹁別怕﹃蜜蜂﹄，﹂女人說，﹁她是隻友善的小可愛。﹂

　　丹尼看著麥爾斯．柯尼從計程車上下來，走在妮薇後面，進了史瓦柏大廈。怒火像爆發的火山溶岩一樣在丹尼的內心高漲。他的手指朝那條貴賓狗的喉嚨伸去，卻又努力及時止住。

　　﹁蜜蜂喜歡人家摸摸她，﹂老婦人慫恿道，﹁即使是陌生人也一樣。﹂她丟了一枚兩毛五的硬幣在丹尼的膝上。﹁希望這點錢有幫助。﹂

第十章

　　週日早上，歐布里恩警探來電，請妮薇聽電話。

　　﹁找她做什麼？﹂麥爾斯尖聲問。

　　﹁我們想要找清潔女工談談，上星期她去過蘭姆司頓的公寓。令千金有沒有這位小姐的電話？﹂

　　﹁哦。﹂麥爾斯不懂自己為何立即感到鬆口氣。﹁這簡單。我幫你問妮薇。﹂

　　過了十分鐘，彩彩打電話來。﹁妮薇，我成了證人。﹂彩彩的口氣聽起來很興奮。﹁可是我能不能跟警方約一點半在你們家見？我以前從來沒被警方問過話。我想要有妳和妳爸在我身邊。﹂彩彩壓低嗓門。﹁妮薇，警方不會以為我殺了她吧？﹂

　　妮薇對著話筒笑。﹁當然不會，彩彩。沒問題。十二點老爸和我要去聖保羅教堂望彌撒。一點半沒問題。﹂

　　﹁我該告訴警方，那個諂媚奉承的侄子把錢拿走，又放回去，還有艾瑟威脅要取消他的繼承權這檔事嗎？﹂

　　妮薇感到震驚。﹁彩彩，妳說艾瑟生他的氣。妳並沒有說艾瑟威脅要取消他的繼承權。妳當然要把這件事告訴警方。﹂

　　妮薇掛上電話，麥爾斯在等著，挑著眉毛。﹁這是怎麼回事啊？﹂

　　妮薇轉述給他聽。麥爾斯吹了一聲無聲的口哨。

　　※※※

　　彩彩到了，頭髮梳成一個端莊的小圓髻。除了假睫毛以外，她的妝化得淡淡的並不惹眼。她穿一件老奶奶式樣的洋裝和一雙平底鞋。﹁這是我的戲服，我扮演毒殺雇主而受審的管家就穿這個。﹂她透露。

　　過幾分鐘，管理員就通報歐布里恩警探與勾梅茲警探來了。麥爾斯招呼他們的時候，妮薇心想，你絕對猜不出來他已經不是坐鎮總局最上面那個頭頭。兩位警探簡直是卑躬屈膝跪下來膜拜他。

　　但是介紹彩彩的時候，歐布里恩看起來一臉困惑。﹁道格拉斯．布朗告訴我們，清潔婦是個瑞典人。﹂

　　彩彩認真地解釋，她會依照目前她在外外百老匯演出的角色，用不同的面目出現，聽得歐布里恩的眼睛都凸起來。﹁當時我正在扮演瑞典女傭的角色，﹂彩彩說，﹁昨晚我以個人的名義邀請約瑟夫．帕波來觀賞演出。昨晚是閉幕夜。星相師說，土星進入摩羯宮，所以我的事業宮很強。我有預感他會出現。﹂彩彩又傷心地搖搖頭。﹁他沒來。事實上，沒人來看。﹂

　　勾梅茲用力咳了一下。歐布里恩嚥下笑容。﹁很遺憾。好了，彩彩，我可以這樣叫妳嗎？﹂他開始詢問彩彩。

　　妮薇解釋自己為何跟著彩彩去艾瑟的公寓，為何回去檢查艾瑟衣櫥裡的外套，仔細看過艾瑟的日程表，這時候詢問變成對話。彩彩則說起一個月前艾瑟氣沖沖打電話給她的侄子，還有上個星期放回去的那筆錢。

　　兩點半，歐布里恩啪的一聲合上他的筆記本。﹁妳們兩位幫了很大的忙。彩彩，妳可以陪柯尼小姐過去蘭姆司頓的公寓嗎？妳很熟悉那個地方。我想要借重妳的印象，找出有什麼東西不見了。可以的話，大約一個鐘頭後再過來。我還想跟道格拉斯．布朗聊一下。﹂

　　麥爾斯一直深陷在那張皮椅上，蹙著額頭。﹁就這樣，現在扯進來一個貪心的侄子。﹂他說。

　　妮薇挖苦地笑笑，﹁你認為他留下什麼名片，局長？﹂

　　※※※

　　三點半，麥爾斯、妮薇、傑克．坎貝爾和彩彩一行進入艾瑟的公寓。道格拉斯．布朗坐在長沙發上，雙手在膝上絞啊絞的。他抬起頭來，表情並不友善。那張英俊的臉，鬱鬱寡歡，汗水淋淋。歐布里恩警探與勾梅茲警探就坐在他對面，筆記本是攤開的。桌子和書桌的桌面上似乎灰蒙蒙的，不太乾淨。

　　彩彩小聲對妮薇抱怨：﹁我離開的時候，這裡一塵不染。﹂

　　妮薇低聲解釋，污跡是凶殺案調查組來撒粉找指印造成的，接著輕聲對道格拉斯．布朗說：﹁發生在妳姑姑身上的事，令我到非常遺憾。我很喜歡她。﹂

　　﹁那麼，妳是少數人中的一個。﹂布朗厲聲搶白，說著站了起來。﹁聽著，認識艾瑟的人都可以起誓保證，她這個人是多麼令人惱火，多麼苛求。所以她常常請我吃飯。有很多個晚上，因為她需要伴，我就放棄跟朋友相處。所以她就塞幾張放在這屋裡的百元大鈔給我。接著她忘記其餘的錢藏在哪裡，就說是我偷走的。接著她又找到了，就向我道歉。這就是全部的事實。﹂他瞪著彩彩。﹁妳那身穿戴到底在搞什麼鬼，清算舊帳嗎？妳想幫上忙的話，何不拿出吸塵器來，把這個地方打掃乾淨？﹂

　　﹁我是替蘭姆司頓小姐做事的，﹂彩彩很有尊嚴地說，﹁而蘭姆司頓小姐死了。﹂她看著歐布里恩警探。﹁你要我做什麼？﹂

　　﹁我想要柯尼小姐詳細列出不在衣櫥裡的衣物，我要妳四處大致看看，看是否發現什麼東西不見了。﹂

　　麥爾斯小聲對傑克說：﹁你何不跟妮薇進去？也許可以替她做筆記。﹂他挑了張靠近書桌的直靠背椅坐下。從那個座位上可以將那面貼滿艾瑟照片的牆看得一清二楚。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研究那些照片，看到一張張照片的拼貼，顯示在上一次的共和黨大會上，艾瑟在講臺上與總統的家人合影；艾瑟在桂西園的市長官邸擁抱市長；艾瑟接受美國記者與作者協會頒發年度最佳雜誌專欄獎，勉強覺得訝異。顯然這個女人比我所了解還要多面，麥爾斯忖道，我當她是個輕浮而饒舌的女人。

　　艾瑟提議要寫的那本書。有很多犯罪集團透過服裝業洗錢。難道說艾瑟偶然發現這檔事嗎？

　　麥爾斯決定問問赫伯．史瓦茲，警方在暗中進行的大型調查案有沒有跟服裝業有關的。

　　雖然床鋪得很整齊，房裡沒什麼凌亂之處，但是這間臥室和公寓裡其他地方一樣看起來髒髒的。連衣櫥看起來都不一樣。顯然每件衣服和飾品都被拉出來檢查過，又隨意放回去，﹁太棒了，﹂妮薇對傑克說，﹁這樣一來會困難多了。﹂

　　傑克身穿一件白色的愛爾蘭手織粗針針織毛衣，一條藏青色的燈芯絨長褲。他去到史瓦柏大廈，麥爾斯替他開門的時候，挑起眉毛說：﹁你們兩個看起來會像一對兄弟檔。﹂他站到一旁讓傑克進屋，傑克看到妮薇也穿一件白色的愛爾蘭粗針針織毛衣與藏青色的燈芯絨長褲。他們倆齊聲笑了，妮薇很快換上藏青色與白色相間的開襟毛衣。

　　由於這起巧合，減輕了妮薇對於要處理艾瑟的私人衣物所產生的恐懼。這時候，見到艾瑟的寶貝衣櫥遭到人家如此粗心大意的對待，妮薇的恐懼被沮喪取代。

　　﹁難是難，不是不可能，﹂傑克沉住氣說，﹁告訴我最好的處理方法。﹂

　　妮薇將裝著艾瑟帳單副本的檔案交給傑克。﹁我們就從最近買的東西開始吧。﹂

　　她抽出那些全新的、艾瑟從未穿過的衣服，放在床上，然後往前找，滔滔不絕地對傑克報出仍在衣櫥裡的衣服與外套。不久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不見了的衣服只適合在冷天裡穿。﹁這麼一來，就排除她可能打算跑到加勒比海之類的地方去，故意一件外套都不帶就走了。﹂妮薇既是對傑克說，也是告訴自己。﹁但是麥爾斯可能是對的。她的屍體被發現時身上穿著那套套裝，用來搭配那件外套的白色上衣不在這裡。說不定真是在乾洗店裡︱︱等一等！﹂

　　她猛然住嘴，伸手到衣櫥最裡面，拉出一個衣架，這個衣架被塞在兩件毛衣之間。衣架上是一件白色的絲質上衣，領口有花邊，袖口有蕾絲裝飾。﹁這就是我在找的，﹂妮薇得意揚揚告訴傑克，﹁艾瑟為什麼不穿這件？假如她決定穿原來配的那件上衣，為什麼不連這件也打包呢？﹂他們一塊坐在躺椅上，妮薇從傑克所做的筆記那裡，謄出一份清單，列出艾瑟衣櫥裡不見了的衣服。傑克一邊默默地等，一邊環顧整個房間。髒髒的，可能是警方搜索過的緣故。高級的家具。昂貴的床單，裝飾性的枕頭。但是欠缺個性。沒有個人風格，沒有裱了框的快照，沒有小擺飾。零零落落掛在牆上的幾幅畫毫無想像力可言，彷彿只是挑來填補牆面的空白。這是一個令人沮喪的房間，空蕩蕩的，沒有舒適怡人的氣氛。傑克意識到自己開始大大同情起艾瑟來。在他腦海裡的艾瑟是一粒自動發射的網球，發了狂地從球場的這一頭跳到那一頭，動個不停。住在這個房間裡的女人使人聯想到可憐的孤獨人。

　　他們回到客廳，剛好看到彩彩檢查放在艾瑟書桌上的那疊郵件。﹁不在這裡。﹂彩彩說。

　　﹁什麼東西不見了？﹂歐布里恩警探急急問道。

　　﹁艾瑟有一把古董匕首被她當拆信刀用，印第安製品，刀柄是花俏的金紅兩色。﹂

　　妮薇覺得，歐布里恩警探突然出現獵犬聞到氣味的表情。

　　﹁妳記得最後一次看到那把匕首是什麼時候嗎，彩彩？﹂他問。

　　﹁記得。這個星期我來這裡打掃過兩次，兩次都在。星期二和星期四。﹂

　　歐布里恩看著道格拉斯．布朗。﹁昨天我們來撒粉印指紋的時候，那把當拆信刀的匕首不在這裡。有沒有想到哪裡可以找到呢？﹂

　　道格拉斯嚥了口氣。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一副沉思的模樣。星期五早上拆信刀還在桌上。除了露絲．蘭姆司頓，沒有人進來過。

　　露絲．蘭姆司頓。她威脅要告訴警方，艾瑟要取消他的遺產繼承權。不過他已經告訴警方，艾瑟老是聲稱他把錢拿走，事後又找到錢。這是一個很棒的回答。現在他是該讓警方知道露絲的事，還是就說不曉得呢？

　　歐布里恩重複問題，這回很執著。道格拉斯決定，時候到了，應該引開警方對他的注意。﹁星期五下午露絲．蘭姆司頓來過。她拿走西蒙斯留給艾瑟的一封信。她威脅說，只要我對你們提起西蒙斯，就要告訴你們，艾瑟很惱我。﹂道格拉斯略作停頓，接著假好心地補充道，﹁她來的時候那把拆信刀還在。我進臥室的時候，她就站在書桌旁邊。從星期五以後我就沒見過那把拆信刀。你們最好是問她，為什麼要偷那把刀。﹂

　　※※※

　　星期六下午露絲接到西蒙斯發了狂似地來電，在家裡的她就設法連絡公司人事部門的主管。是她派律師羅伯．雷恩到警察局去。

　　雷恩律師帶著西蒙斯回到家的時候，露絲肯定她老公瀕臨心臟病發作的邊緣，想要帶他去醫院掛急診。西蒙斯強力拒絕，但是他同意上床去。他的眼眶發紅，眼裡泛著淚水，拖著腳步走進臥室，一個被擊垮而筋疲力盡的人。

　　雷恩律師在客廳裡等著跟露絲談話。﹁我不是刑事案律師，﹂他直言不諱，﹁而妳先生將會需要一位高明的刑事律師。﹂

　　﹁根據他在計程車上告訴我的，他可能有希望無罪獲釋，或以一時精神錯亂為由要求減刑。﹂

　　露絲的心一涼。﹁他承認殺了她？﹂

　　﹁沒。他告訴我，他揍了艾瑟，艾瑟伸手去拿拆信刀，他從艾瑟手上把刀奪過來，在扭打中劃到艾瑟的右頰。他還告訴我，他雇了在他酒吧裡混的某一號人物打恐嚇電話給艾瑟。﹂

　　露絲的嘴唇一緊。﹁昨晚我才知道這件事。﹂

　　雷恩律師聳聳肩。﹁妳先生經不起嚴厲的拷問。我建議他全盤招供，設法要求認罪減刑。妳認為他殺了艾瑟，對不對？﹂

　　﹁對，我是這麼想。﹂

　　雷恩律師起身。﹁誠如我說的，我不是刑事律師，但是我會四處問問，看能幫妳找到什麼人。抱歉。﹂

　　露絲靜靜地坐了幾個小時，處於全然絕望之中的平靜。到了十點鐘她收看夜間新聞，聽到新聞播報艾瑟．蘭伯司頓的前夫因為前妻之死受到警方訊問。她跑過去啪的一聲關掉電視。

　　過去這個星期所發生的事，像一捲固定在重播鍵上的錄影帶，在她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播放。十天前，吉妮含淚來電：﹁媽，我丟臉丟到家了。那張支票跳票了。會計派人來把我叫去。﹂一切事情由此而起。露絲記得自己對西蒙斯尖叫，大聲痛罵他的樣子。是我把他逼到發瘋的地步，她心想。

　　認罪減刑？什麼意思？過失殺人嗎？判幾年的刑？十五年？二十年？但是西蒙斯把艾瑟的屍體埋了。他大費周章地隱瞞罪行。他是如何保持鎮定的？

　　鎮定？西蒙斯？手上拿著拆信刀，俯視一個被他割喉的女人？不可能。

　　露絲想起一則日久生疏的記憶，在他們夫妻倆還笑得出來的那段日子裡，那件事成了他們家的笑話。露絲生瑪西的時候，西蒙斯進到產房來。卻暈了過去。一看到血，西蒙斯就完全失去知覺。﹁院方比較擔心妳爸，而不擔心我們母女。﹂露絲曾經告訴瑪西。﹁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讓爸爸進產房。他不如在酒吧裡請人喝酒，還比較不會礙到醫生。﹂

　　西蒙斯看著血從艾瑟的喉頭湧出來，將她的屍體裝進塑膠袋裡，偷偷運出公寓。露絲想起新聞報導說，艾瑟穿的衣服標籤都被扯掉了。西蒙斯有膽量冷靜地那麼做，再把艾瑟埋在州立公園的洞裡嗎？絕對不可能，她判斷。

　　但是如果他沒殺死艾瑟，只是如他宣稱的把她留在那裡，那麼她洗淨那把拆信刀又將它處理掉，可能破壞了證據，這個證據說不定可以導出另外一個人……

　　露絲不知所措，再也無法多想。筋疲力盡的她，起身進到臥室。西蒙斯的呼吸均勻，但是他翻身。﹁露絲，留下來陪我。﹂露絲上了床，西蒙斯伸出胳臂攬住她，睡著了，頭靠在露絲肩上。

　　三點鐘了，露絲還在設法下決定該如何是好。然後，就彷彿無言的祈禱應驗似的，她想到自從前警察局長柯尼退休以後，露絲常在超級市場碰到他。柯尼總是笑得很開心，道聲﹁早﹂。有一次露絲買了一袋的食品雜貨，袋子破了，柯尼停下來幫她的忙。露絲直覺地喜歡他，雖然見到柯尼就想到付給艾瑟的贍養費，有一部分是花在他女兒開的那家奇貴無比的店。

　　柯尼父女住在七十四街的史瓦柏大廈。明天她和西蒙斯要去求見這位局長。他會知道他們該怎麼辦。她可以信得過他。露絲終於睡著了，心裡還在想著，我得相信某個人。

　　※※※

　　多年以來第一次，她把星期日早上給睡掉了。她用一隻手把自己撐起來，瞥一眼錶，錶上指著差十五分十二點。明亮的陽光照進臥室，落在暢貨中心買來的、不合的百葉窗附近。她俯視西蒙斯。睡夢中的西蒙斯不再一臉焦慮、擔心的神情，搞得她也心煩氣躁，整齊的五官依稀看得出當年的他曾經是個英俊的男子。女兒遺傳到他的外貌，露絲心想，還有她們的幽默也是遺傳自他。早年，西蒙斯的談吐風趣，充滿自信。後來，不景氣開始了。酒店的租金大幅提高，中產階級移進那一帶重建市區，老客人相繼消失。還有每個月的贍養費支出。

　　露絲溜下床，走到五斗櫃前。陽光無情地照出櫃子上的斑疤。露絲試著不出聲地拉開抽屜，但是抽屜卡住了，發出刺耳的抗議聲。西蒙斯醒過來。

　　﹁露絲。﹂西蒙斯還不是很清醒。

　　﹁留在床上，﹂露絲說，哄慰的口氣，﹁早餐好了我再叫你。﹂

　　電話響的時候，露絲正從烤爐上取下培根。是女兒來電。她們聽到艾瑟的消息。大女兒瑪西說：﹁媽媽，我們替她感到遺憾，但是這表示爸爸擺脫困境了，是吧？﹂

　　露絲努力讓自己的口氣聽起來很開朗。﹁看樣子是如此，對不對？我們還沒習慣這個想法。﹂她喚西蒙斯，西蒙斯過來聽電話。

　　西蒙斯說：﹁有人死了，卻在這裡幸災樂禍，實在很糟，不過能夠解除一項經濟負擔畢竟不壞。好了，告訴我。桃莉姊妹好嗎？那幾個男生沒有搞七捻三吧？﹂露絲明白西蒙斯費了多大的勁。

　　露絲準備了現榨的柳橙汁、培根、炒蛋、吐司和咖啡。她一直等，等到西蒙斯吃飽了，替他倒了第二杯咖啡。然後她坐到西蒙斯的對面，中間隔著那張沉重的橡木餐桌，桌子是西蒙斯的老處女姑姑贈給他們的，露絲說：﹁我們得談一談。﹂

　　露絲的手肘撐在桌子上，雙手緊扣在下巴下，從瓷器櫃上方那面斑駁的鏡子裡照見自己，才意識到自己不僅看起來毫無生氣，也確實毫無生氣，念頭一閃即逝。她的家居服褪色了，一直都是淺褐色的秀髮，不僅變稀疏了，且變成灰褐色，那副圓圓的眼鏡令她那張小小的臉看似消瘦凹陷。她摒除心中的想法，視之為無關緊要，繼續說：﹁你告訴我你揍了艾瑟，說她被拆信刀割傷，還有你花錢雇人恐嚇她。我以為你採取了進一步行動。我以為你殺了她。﹂

　　西蒙斯低頭專注地看著咖啡杯。人家會以為裡面包含宇宙的祕密，露絲心想。接著，西蒙斯挺直腰桿，直視露絲的雙眼。彷彿一夜好眠，和女兒聊過之後，加上吃了一頓像樣的早餐，他恢復情緒。﹁我沒殺艾瑟，﹂西蒙斯說，﹁我嚇到她了。該死，我也嚇到自己了。我沒想到自己會揍她，但是說不定那是出於本能。她之所以被割到是因為她去搶拆信刀。我從她手上把刀抽走，丟回書桌上。但是她嚇壞了。就在那時候她說：﹃好啦，好啦。你可以留著你那些該死的贍養費。﹄﹂

　　﹁那是星期四下午的事。﹂露絲說。

　　﹁星期四下午兩點左右。你曉得嘛，在那段時間左右那個地方有多安靜。你知道為了那張支票跳票的情況。我在一點半離開酒吧。丹在那裡。他會支持我的說法。﹂

　　﹁你有回去酒吧嗎？﹂

　　西蒙斯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回碟子上。﹁有。不得不，然後我回到家來，把自己灌醉。接下來的週末週日我一直都喝得醉醺醺的。﹂

　　﹁你見到什麼人了？有沒有出去拿報紙？﹂

　　西蒙斯笑了，露出一個空洞而陰鬱的笑容。﹁我的狀況無法閱讀。﹂他等著露絲做出反應，接著露絲看到西蒙斯臉上出現暫時性的希望。﹁你相信我。﹂他說，語氣既謙卑且驚訝。

　　﹁昨天或星期五我都不信，﹂露絲說，﹁但是我現在相信你。你這個人有很多的是，也有很多的不是，但是我確實知道你永遠不會拿起一把刀或拆信刀割開喉嚨。﹂

　　﹁妳對我的評價不錯嘛。﹂西蒙斯靜靜地說。

　　露絲的語氣變輕快了。﹁我很可能做出更糟的事。眼前我們要實際一點。我不喜歡那個律師，他也承認你需要找別人。我想試試別的法子。最後一次問你，以你自己的性命賭誓說你沒殺艾瑟。﹂

　　﹁我以自己的性命發誓。﹂西蒙斯略作猶豫。﹁還有我們家三個女兒的命。﹂

　　﹁我們需要援助。真正的援助。昨晚我看了新聞。新聞提到你，說你被警方訊問。警方急著證明事情是你做的。我們必須把全部的真相告訴某個人，這個人可以建議我們該怎麼辦，或是指點我們去找合適的律師。﹂

　　※※※

　　露絲花了一整個下午與西蒙斯爭辯、討論、哄騙與勸喻，才說服西蒙斯同意。他們穿上晴雨皆宜的外套，時間已經是四點半了。露絲裹得緊密而結實，西蒙斯外套上的中間那粒釦子繃在身上。兩人走了三條街才走到史瓦柏大廈。一路上，他們很少交談。雖然天氣不正常地乾冷，人們盡情享受強烈的陽光照射。幼童拿著氣球，後面跟著看上去一臉疲憊的父母親，令西蒙斯露出笑容。﹁記得週日下午我們帶三個女兒去動物園嗎？動物園又開放了真好。﹂

　　來到史瓦柏大廈，門房告訴他們柯尼局長和柯尼小姐出去了。拿不定主意的露絲，徵得門房的准許等他們回來。夫妻倆並肩坐在大廳的沙發上，一坐就是半個鐘頭，露絲開始懷疑來此的決定是否明智。她正要提議離開的時候，門房拉開大門，一行四個人走進來。柯尼父女和兩位陌生人。

　　露絲在喪失勇氣之前，趕緊迎上前去面對他們。

　　※※※

　　﹁麥爾斯，我真希望你讓他們跟你談談。﹂他們人在廚房。傑克正在拌沙拉。妮薇拿出星期四那頓晚餐剩下的義大利麵醬，正在解凍。

　　麥爾斯正在替自己和傑克調製無甜味的馬丁尼。﹁妮薇，無論如何我不可能讓他們對我吐露祕密，按照現狀來看，你是這個案子的證人。我要是讓他告訴我他在扭打中殺了艾瑟，道義上我就有義務報警。﹂

　　﹁我有把握他不是要告訴你這個。﹂

　　﹁即使如此，我可以跟你保證，西蒙斯．蘭姆司頓和他的太太露絲也會在警局裡面對盤查。別忘了，要是那個討人厭的侄子說的是實話，就是露絲．蘭姆司頓偷了那把拆信刀，妳可以確定她要那把刀不是為了做紀念。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我打電話給彼得．甘迺迪。甘迺迪是非常棒的刑事律師，明天早上他就會接見他們。﹂

　　﹁但是他們請得起非常棒的律師嗎？﹂

　　﹁如果西蒙斯．蘭姆司頓是無辜的，沒有做錯事的話，彼得會讓警方知道，他們找錯對象了。如果西蒙斯有罪，而他能夠從二級謀殺罪減到加重殺人罪的話，彼得要價多少都值得。﹂

　　吃晚餐的時候，妮薇覺得傑克似乎故意把話題從艾瑟身上帶開。他向麥爾斯問起他辦過的名案，這是麥爾斯永不倦於討論的話題。直到飯後收拾餐桌的時候，妮薇才想到傑克對案子的了解非常深入，這些新聞絕不可能登在中西部的報紙上讓他讀到。﹁你找出過期的報紙，查閱麥爾斯的新聞。﹂妮薇指責道。

　　傑克似乎不覺得困窘。﹁是啊，我的確是那麼做。喂，把那些鍋子留在水槽裡。我來洗。妳會弄斷指甲。﹂

　　不可能，妮薇心想，一個星期內居然發生這麼多事。感覺上好像傑克一直就在身邊。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什麼事，妮薇心知肚明。接著她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摩西瞥見應許之地，心知自己永遠也到不了。為什麼她會有那種感覺？為什麼她會覺得不知怎的自己愈耗愈弱？為什麼，今天看著艾瑟那張神情悽慘的快照，會看到其中另有玄機，另有隱情，彷彿艾瑟在說：﹁等妳看清楚是怎麼回事吧。﹂

　　到底是﹁什麼﹂？妮薇納悶。

　　死亡。

　　十點鐘的夜間新聞充斥更多與艾瑟有關的報導。有人拼湊出她的背景，鏡頭生動。媒體欠缺可以成為頭條的刺激新聞，艾瑟正好有助於填補空白。

　　這段新聞剛結束，電話就響了。是琪蒂．康威來電。她那口清脆的嗓音，幾乎像銀鈴般悅耳，聽起來有點匆忙。﹁妮薇，抱歉打擾妳了，但是我剛到家。我在掛外套的時候發現，令尊把他的帽子留在櫥子裡了。明天傍晚我會進城去，所以說不定我可以幫他寄放在什麼地方。﹂

　　妮薇吃了一驚。﹁等等，我叫他來聽電話。﹂她把電話交給麥爾斯的時候，低聲問他：﹁你從來不會忘東忘西的。怎麼回事？﹂

　　﹁啊，是美麗的琪蒂．康威。﹂麥爾斯的口氣聽起來很愉快。﹁我還在想她究竟會不會發現那頂該死的帽子。﹂麥爾斯掛斷電話，窘迫地看著妮薇。﹁明天下午六點鐘左右她會順道過來。然後我要帶她出去吃晚餐。要來嗎？﹂

　　﹁當然不要。除非你認為你需要一個監督人。無論如何，我得去第七大道。﹂

　　在門口的時候，傑克問：﹁如果我成了討人厭的傢伙，請妳告訴我。如果我不是討厭鬼的話，明天晚上一起吃晚餐怎麼樣？﹂

　　﹁你很清楚自己並不是討厭鬼。一起吃晚餐很好啊，如果你不介意等我電話。我不曉得會是什麼時間。通常薩爾叔叔那裡都是我最後的停留點，所以我會從那裡打電話給你。﹂

　　﹁我不介意。妮薇，只有一件事提醒妳。小心點。妳是艾瑟．蘭姆司頓命案的重要證人，看到西蒙斯．蘭姆司頓和他老婆這些人，令我感到非常不安。妮薇，他們會不顧一切。不論是有罪或無罪，他們希望調查能夠中止。他們想要對令尊說出祕密，可能是出於無意識，也可能是經過精心設計。重點是，如果有人礙到他們，殺人凶手會毫不猶豫地下第二次手。﹂

第十一章

　　由於星期一丹尼在飲食店輪休，他不在不會受到懷疑，但是他還想替自己建立不在場證明，證明他一整天都在床上。﹁我想我染上了流行性感冒。﹂他對寄宿大廳裡那個冷漠的職員咕噥道。昨天大查理打大廳那支電話找丹尼，﹁把她解決掉，不然我們找有辦法的人做。﹂

　　丹尼明白那個意思。假使他嘗試以自己對這起搶劫殺人案的了解，去協商認罪減刑的話，他們不會留他這個活口。再說，他想要拿到尾款。

　　丹尼小心翼翼擬定計畫。他走到街角的藥局，藥師問話時，他一直從頭咳到尾，請藥師幫他推薦成藥。回到寄宿公寓，他特別留意跟住在隔兩個門過去那個愚蠢的老女人談話，一直設法表現得很友善。過五分鐘，丹尼離開那個女人的房間，用一只破損的馬克杯端著一杯氣味難聞的茶。

　　﹁什麼病都治得了。﹂老女人告訴丹尼。﹁稍後我再順道過去看看你。﹂

　　他去供二樓和三樓房客使用的廁所，對那個排隊的老酒鬼抱怨自己的腹絞痛，後者耐心地等著廁所的門打開。這個酒鬼拒絕讓丹尼先上。

　　回到自己的房間，丹尼小心翼翼將所有穿去跟蹤妮薇的破爛衣服打包。那些門房之中誰有好眼力，能夠形容出在史瓦柏大廈附近徘徊的人，是很難說的。甚至是那個愛管閒事、帶著那條狗的老傢伙。她把丹尼看了個夠。丹尼十分肯定，一旦前警察局長的千金遭到殺害，屆時到處都是警察在尋找線索。

　　他會把衣服丟到附近的垃圾桶裡去。這個簡單。難就難在跟蹤妮薇．柯尼，從她的店裡跟到第七大道。不過丹尼已經想出一個辦法來。他買了一件新的灰色長袖厚棉運動衫。這附近的人都沒看他穿過。他買了一頂龐克搖滾小子戴的假髮，一副愛作怪的飛行員在戴的寬幅眼鏡。穿上這套裝備，他看起來就像滿城到處跑，騎著單車把人撞翻的信差。他要去買個大大的馬尼拉紙做的信封，守候妮薇．柯尼出來。妮薇很可能搭計程車去成衣區。他就叫一輛計程車跟著她。他會對計程車司機編一套說法，說他的單車被偷了，那位女士需要他手上送的文件。

　　丹尼親耳聽見妮薇提到她一點半有約，對象是有能力花大把鈔票買衣服的闊太太。

　　總是要留點犯錯的餘地。丹尼會在一點半以前就到那家店的對街。

　　假如妮薇．柯尼被殺之後，計程車司機根據現有的事實得到推論，那不要緊。警方會找一個留龐克搖滾髮型的傢伙。

　　擬好計畫，丹尼將那包舊衣服塞到下陷的床底下。真是髒亂的地方，丹尼一邊凝視這個小小的房間一邊想。到處爬滿了蟑螂。充滿異味。一只不會比裝柳橙的水果箱大到哪裡去的五斗櫃。但是等他完成任務，拿到另外那一萬元，他只需要在這裡待到假釋期滿，然後就落跑。好傢伙，他非跑不可。

　　一整個早上剩下來的時間丹尼都在勤跑廁所，只要願意聽他講的，逢人他就抱怨他的痛苦。到了中午，住在走下去那個醜婆子來敲他的門，又遞了一杯茶給他，還有一個餿掉的圓麵包。他又多跑了幾趟廁所，站在上了鎖的門裡，努力不要吸入那股有毒的臭氣，讓別人去等，直到他們發牢騷表示抗議為止。

　　一點差一刻，丹尼拖著腳步走出去，對那個老酒鬼說：﹁我覺得自己好多了。我要去睡點覺。﹂他的房間在二樓，面對一條小巷。陡峭的屋頂形成一塊懸垂，凸出在較低的樓層上方。過幾分鐘，丹尼已經換上灰色運動衫，戴上那頂龐克假髮，調好眼鏡，把那包乞丐裝拋到小巷裡，一躍而下。

　　他來到一〇八街上，找到一棟大廈後面，把那包東西丟進屬於這棟大廈的垃圾子母車裡，這輛大型的垃圾車裡面爬滿了老鼠。他搭地鐵到萊辛頓大道與八十六街口，在一毛商店買了一個大型的馬尼拉紙信封和色筆，在信封上標上﹁急件﹂，然後在﹁妮薇的店﹂對面開始站崗監視。

　　※※※

　　星期一早上十點，一架班次七七一的韓國貨機，得到在甘迺迪機場著陸的許可。高登．史都伯公司派來的卡車等著要載走一箱箱的洋裝和運動服裝，運到長島市的倉庫去，在該公司的記錄上是沒有這些倉庫的。

　　其他人在等裝載的貨物，執法部門的官員知道，他們就要破獲這十年來最大起的毒品案。

　　﹁真是了不起的點子。﹂他們穿著技工的制服，在柏油路面上等著，其中一人對另外一人說。﹁我見過毒品藏在家具裡面，丘比娃娃裡面，狗項圈裡面，嬰兒紙尿布裡面，但是從沒見過藏在設計師品牌的服裝裡面。﹂

　　飛機盤旋，降落，在機庫前面煞住。片刻之間，機場群集大批聯邦探員。

　　十分鐘後，第一口箱子已經撬開了。精心裁製的亞麻夾克從接縫處被割開。這項任務的行動部隊隊長拉開一只塑膠袋，成分精純且尚未切割的海洛因被倒進塑膠袋裡。﹁天啊！﹂他用敬畏的口氣說，﹁光是這一箱就值兩百萬美元。吩咐他們去帶史都柏。﹂

　　九點四十分，聯邦調查局的探員闖進高登．史都柏的辦公室。他的祕書設法擋架，卻被探員斷然推到一旁。史都柏無動於衷地聽著探員對他宣讀米蘭達原則；看著手銬銬住他的手腕，絲毫不露一點表情。他內心裡燃起一把怒火，氣得足以殺人的怒火，氣的對象是妮薇。

　　被帶出去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對正在垂淚的祕書講話。﹁玫，﹂高登吩咐她，﹁你最好把我的約會都取消。別忘了。﹂

　　玫的眼色告訴高登，她明白。她不會提起十二天前，那個星期三下午，艾瑟．蘭姆司頓闖進高登的辦公室，告訴高登她很清楚高登的活動。

　　※※※

　　週日晚上道格拉斯．布朗睡得並不安穩。他躺在艾瑟買的高級密織棉床單上翻來覆去，斷斷續續夢到艾瑟，夢中艾瑟在聖多明尼哥餐館，拿著一杯香檳揮舞：﹁這杯敬西蒙斯那個沒骨氣的人。﹂夢到艾瑟冷冷地問他：﹁這次你拿走了多少錢？﹂還有警察來把他帶走的夢。

　　星期一早上十點，羅克蘭郡的法醫辦公室來電。身為艾瑟最近的血親，道格被問到打算如何處理艾瑟．蘭姆司頓的遺體。道格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一副熱切的口吻。﹁我姑姑希望能火葬。你能給我建議該怎麼辦嗎？﹂

　　其實艾瑟提過，希望與葬在俄亥俄州的父母親合葬，但是寄骨灰甕比寄棺材便宜多了。

　　對方給他太平間的名字。接電話的女人口氣誠懇且熱心，問到財務負擔。道格保證會回她電話，然後打電話給艾瑟的會計師。上週末會計師出城度長假，才剛聽到這則可怕的消息。

　　﹁蘭姆司頓女士的遺囑是我連署的，﹂會計師說，﹁我有一份原始文件的影本。她對你疼愛有加。﹂

　　﹁我也很愛她。﹂道格掛斷電話。知道自己是有錢人，這件事還需要習慣。無論如何，就他的標準而言，是有錢人沒錯。

　　要是沒有把一切搞砸就好了，道格心想。

　　他直覺地等警察來，雖然如此，輕快的叩門聲，接著是警察請他移駕到警局接受訊問，仍然令他心慌意亂。

　　到了管區分局，聽到米蘭達原則，道格吃了一驚。﹁你們一定是在開玩笑。﹂

　　﹁我們傾向於謹慎過度。﹂勾梅茲安慰道。﹁記住，道格，你沒有回答問題的必要。你可以打電話找律師。無論何時只要你開口，你也可以中斷，不再回答問題。﹂

　　道格考慮到艾瑟的錢；艾瑟的合作公寓；上班的地方睜大眼睛對他另眼相看那個小妞；辭去工作；叫他的直屬上司那個人渣滾蛋。他採取一種熱心的態度。﹁我十分樂於回答任何問題。﹂

　　歐布里恩警探拋出第一個問題，令道格大為震驚。﹁上星期四，你去銀行提了四百元，領的是百元鈔。否認是沒有意義的，道格。我們查過了。那就是我們在公寓裡找到的錢，對不對，道格？那麼，你為什麼要把錢放在那裡，你不是告訴我們你姑姑指控你偷她的錢，那些錢總是會找到的嗎？﹂

　　麥爾斯從午夜睡到五點半。醒來的時候，他就知道再也沒機會假寐了。他最恨的莫過於為了微乎其微的可能，躺在床上等著回到睡神的懷抱。他起身，伸手取來睡袍，進到廚房。

　　一邊喝濾煮的低因咖啡，一邊逐條檢查一週大事。一開始尼奇．舍派提的死帶給他的解脫感逐漸消失。為什麼？

　　他環顧收拾得井然有序的廚房。昨晚傑克．坎貝爾幫妮薇收拾善後，麥爾斯默默表示贊同。傑克對廚房一點也不陌生。想起自己的父親，麥爾斯幾乎笑了。一個了不起的傢伙。提到父親，母親總是說﹁他大人﹂。可是，天曉得，老爹從不曾把盤子拿到水槽去、帶過小孩，或是用吸塵器吸地。時下年輕一代的丈夫可不同了，而且是完全不同。

　　對蕾娜妲而言，他是一個什麼樣的老公呢？就大多數人的標準而言，是個好老公。﹁我愛她。﹂麥爾斯在這時候說，聲音不比耳語大多少。﹁我以她為傲。我們在一起過得很開心。但是我懷疑自己對她的了解有多少。在我們的婚姻生活當中，我有幾分像我老爸呢？除了她所扮演的人妻與人母的角色之外，我認真看待過她嗎？﹂

　　昨晚，還是前晚，他對傑克．坎貝爾表示，蕾娜妲教他品酒。回想起邂逅蕾娜妲之前，他悄悄展開一套自我改進方案，麥爾斯忖道，那些日子我忙著擺脫自己的粗俗面。卡內基音樂廳的入場券。大都會音樂廳的入場券。盡本分地參觀大都會博物館。

　　是蕾娜妲把這些盡本分式的參觀變成刺激的發現之旅。蕾娜妲聽完歌劇回到家，會用那副清脆且有力的女高音歌喉哼曲子。﹁米洛，親愛的，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愛爾蘭音痴嗎？﹂她會逗麥爾斯。

　　我們共度了十一年美妙的時光，才剛開始充分了解彼此。

　　麥爾斯起身，倒了第二杯咖啡。為什麼會有如此強烈的意識？想不起來的是什麼？某件事。某件事。啊，蕾娜妲，他懇求道：不知道為什麼，我替妮薇感到擔心。這十七年來，我為她盡了最大的努力。她也是妳女兒。她是不是有麻煩？

　　第二杯咖啡令他精神大振，開始覺得自己有點傻。當妮薇邊打呵欠邊走進廚房的時候，麥爾斯已經十足恢復了，可以說：﹁妳那位發行人是個令人滿意的主夫。﹂

　　妮薇露齒而笑，俯身親親麥爾斯的頭頂，答道：﹁所以是﹃美麗的琪蒂．康威﹄嘍。我贊成，局長。也該是時候了，也該是你開始找女伴的時候了。畢竟，你不年輕了。﹂她弓身躲開麥爾斯一掌襲來。

　　※※※

　　妮薇挑了一套淡粉紅色配灰色、有金釦的香奈兒套裝，灰色的無帶淺口鞋，和搭配的肩背包，要穿去上班。她把秀髮挽成一個光潔的髻。

　　麥爾斯點頭表示嘉許。﹁我喜歡那種衣服。勝過星期六那套棋盤格。應該說，妳遺傳到妳媽媽對衣服的品味。﹂

　　﹁休伯特爵士的認可不啻是讚美。﹂走到門口，妮薇猶豫了。﹁局長，你能不能遷就我，問問法醫辦公室，有沒有可能艾瑟死後有人替她換過衣服？﹂

　　﹁我沒想到這個。﹂

　　﹁請你考慮考慮。即使你不贊成，就算是為了我吧。還有一件事：你覺得西蒙斯．蘭伯司頓和他老婆想騙我們嗎？﹂

　　﹁很有可能。﹂

　　﹁有道理。但是，麥爾斯，就這麼一次，聽我把話講完，不要叫我閉嘴。承認最後見到艾瑟活著的人是她的前夫西蒙斯。我們知道那是星期四下午的事。誰去問問西蒙斯，當時艾瑟穿什麼衣服？我打賭是一件五彩的輕羊毛料長袖綁帶長袍。艾瑟在家的時候幾乎都穿那件。那件綁帶的長袍不在衣櫥裡。艾瑟從來不帶那件衣服出門去旅行。麥爾斯，別那個樣子看我。我曉得我在講什麼。重點是，假設艾瑟穿著那件綁帶的長袍，西蒙斯，或是別人，殺了艾瑟，再替她換過衣服。﹂

　　妮薇打開門。麥爾斯意識到妮薇預期會聽到他的冷嘲熱諷。他保持不帶情感的語氣。﹁表示……﹂

　　﹁表示如果艾瑟死後換過衣服，就不可能是那個前夫殺死艾瑟。你看到他和他老婆是怎麼穿的。他們對時裝一點概念也沒有，就如我對太空梭內部的活動一無所知一樣。另一方面，有個討人厭的混蛋叫高登．史都柏，他憑直覺就會選擇自己公司生產的衣服，按照那套衣服出售的模樣打扮艾瑟。﹂

　　就在她關上大門之前，妮薇補充說：﹁你老在說殺人凶手會留下名片，局長。﹂

　　※※※

　　經常有人問彼得．甘迺迪律師，他跟甘迺迪家族有沒有關係。事實上，他的長相同已故的甘迺迪總統極其相像。他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頂上的紅褐色頭髮比灰髮多，一張四四方方的臉，五官出色，身材修長。早在職業生涯之初，他還在擔任首席檢察官助理的時候，就跟麥爾斯．柯尼建立了長久的友誼。麥爾斯一通緊急電話打過來，彼得取消十一點鐘的約會，同意在他位於中城區的辦公室接見西蒙斯與露絲．蘭姆司頓伉儷。

　　此刻彼得一邊觀察他們夫妻倆緊張而疲倦的臉色，一邊懷疑地聽取他們的說法。偶爾他會插嘴發問。﹁你是說，蘭姆司頓先生，你狠狠揍了你前妻一拳，揍得她往後倒，臥倒在地板上，迅速又爬起來，抓起一把被當成拆信刀用的匕首，為了從她手上搶過那把刀，扭打中她的臉頰被劃到。﹂

　　西蒙斯點點頭。﹁艾瑟看得出來我幾乎準備要把她殺了。﹂

　　﹁幾乎？﹂

　　﹁幾乎，﹂西蒙斯說，慚愧的聲音低低的，﹁我的意思是說，有那麼一會，我會很高興如果我一拳把她打死。二十年多來她讓我的人生生不如死。後來，她爬起來，我才明白有可能會發生什麼事。但是艾瑟嚇到了。她叫我不用再提贍養費了。﹂

　　﹁接下去……﹂

　　﹁我離開那裡。回到酒吧。後來我回家去，喝醉了，一直醉醺醺的。我了解艾瑟這個人。她會告我侵犯人身。有三次我晚給了贍養費，她設法叫人把我關起來。﹂西蒙斯苦笑。﹁其中一次是我女兒吉妮出生那天。﹂

　　彼得繼續盤問，技巧地問出事實：西蒙斯就怕艾瑟提出控訴；他確信，只要有時間思考，艾瑟就會強索贍養費；有夠笨的是他居然告訴露絲，艾瑟表示不付贍養費沒關係；當露絲要求他對艾瑟訴諸文字的時候，他嚇壞了。

　　﹁接著你因為疏忽而把那張支票和那封信一起投進信箱，再回去是想要把它拿回來？﹂

　　西蒙斯絞著放在膝上那雙手。聽進自己的耳朵裡，他都像個十足的大傻瓜。他確實是一個大傻瓜。還有呢。那些恐嚇。但是不知怎麼的他還說不出口。

　　﹁三月三十日星期四過後，你就沒見過你的前妻艾瑟，也沒跟她說過話。﹂

　　﹁沒。我沒有。﹂

　　他尚未對我全盤托出，彼得忖道。不過，一開始這樣就夠了。他看著西蒙斯．蘭姆司頓往後靠著栗色的皮製長沙發，開始放鬆下來。很快地他就會放鬆到把什麼都擺到桌面上來。太過追根究柢會出錯。彼得轉向露絲．蘭姆司頓。她拘謹地傍著她先生坐，眼神戒慎。彼得明白，老公所揭露的真相令露絲受到驚嚇。

　　﹁西蒙斯揍了艾瑟，會不會被控侵犯人身什麼的？﹂露絲問。

　　﹁艾瑟．蘭姆司頓已經不在人世，無法提出控告。﹂彼得答道。從法律上來講，警方可以提起訴訟。﹁蘭姆司頓太太，我自認善於看人。是妳說服妳先生找上局長，﹂彼得自行糾正，﹁前任局長柯尼。妳覺得到了這個時候需要幫忙，我認為這是對的。但是唯一能夠讓我幫上忙的，那就是妳實話實說。妳一直在斟酌一件事，我有必要知道是什麼事。﹂

　　就在她先生和這位長相令人難忘的律師這兩人的目光注視下，露絲說：﹁我相信我把凶器丟了。﹂

　　※※※

　　過了一個小時他們離開了，離開之前西蒙斯同意主動表示願意接受測謊，這時候，甘迺迪律師對自己的直覺不再那麼有把握。諮商即將結束的時候，西蒙斯承認他雇用某個沒長腦袋的蠢蛋，某個在他酒吧裡閒晃、腦袋壞掉的打手，去恐嚇艾瑟。要嘛他就是笨，被嚇到了，要嘛他是個狡猾的行家。彼得下了決定，同時在腦子裡記上一筆，要讓麥爾斯知道，不是麥爾斯轉介到他這裡來的客戶都合他的意。

　　※※※

　　高登．史都柏被捕的消息，就像一波浪潮捲過時尚界。電話線嘟嘟響：﹁不，不是非法工廠的問題。大家都這麼做。是毒品。﹂接下去的大問號是：﹁為什麼？他賺了幾百萬。血汗工廠讓他受到小小的懲罰。所以調查局查他逃漏稅。找一班優秀的律師就可以纏訟經年。但是毒品！﹂一個小時後，黑色幽默開始傳播：﹁別讓妮薇．柯尼抓狂。你的腕錶會換成手銬。﹂

　　※※※

　　下星期就要舉辦服裝展了，安東尼．德拉．薩爾瓦正忙於秋季系列服裝展的最後細節，身邊圍繞著忙亂的助理群。這會是一場明顯令人滿意的時裝發表會。他新近雇了一個剛從紐約流行設計學院畢業的小子，那小子是個天才。﹁你會是另外一個安東尼．德拉．薩爾瓦。﹂薩爾面帶笑容告訴羅格特。這是薩爾的最高讚美。

　　羅格特有一張瘦削的臉、平直的頭髮和細瘦的身材。他低聲嘟噥：﹁或是未來的曼波徹︵譯註：美國籍時裝設計師︶。﹂不過他對薩爾慈祥的笑容報以一笑。他有把握兩年內就會擁有支持者做後盾，可以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他可是卯足了勁向薩爾全力爭取，就為了將太平洋礁風情的縮圖設計用在新裝的飾品上，將捕捉到水中世界的魅力與神祕。那些明亮的熱帶色彩與複雜的圖案，會用在領巾、手帕與皮帶上。

　　﹁我不要。﹂先前薩爾斷然表示。

　　﹁它依然是你最棒的作品。是你的註冊商標。﹂一系列完成後，薩爾承認羅格特的看法是對的。

　　三點半的時候，薩爾聽到高登．史都柏的新聞。還有那些玩笑。他連忙打電話給麥爾斯。

　　﹁你知道會發生這件事嗎？﹂

　　﹁不知道。﹂麥爾斯說，口氣很暴躁。﹁我又不是包打聽，對總局的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這一整天，麥爾斯的心頭縈繞著一種大難就要臨頭的感覺，薩爾擔心的口氣激起麥爾斯這股揮之不去的感覺。

　　﹁那你或許應該打聽打聽。﹂薩爾反唇相譏。﹁聽著，麥爾斯，我們都知道史都柏跟犯罪集團有關係。妮薇揭發他雇用沒有綠卡的非法勞工，這是一回事。由於她間接引起上億美元的毒品案搜查與逮捕，這可是另外一回事。﹂

　　﹁上億。我沒聽到那個數字。﹂

　　﹁那就開收音機。我的祕書才剛聽到的消息。重點是，也許你該考慮替妮薇找個保鏢。好好照顧她！我知道她是你的孩子，我有權保護既得利益。﹂

　　﹁你有權保護既得利益。我會跟局裡的人談談，考慮考慮。我剛剛嘗試過打電話給妮薇。她已經出發前往第七大道了。今天是採購日。她會順道過去拜訪你嗎？﹂

　　﹁通常她都會在我這裡結束行程。而且她曉得我的新裝預展要讓她先看。她會喜歡的。﹂

　　﹁一看到她就叫她打電話給我。告訴她我等她電話。﹂

　　﹁好。﹂

　　麥爾斯正打算說再見，接著突然想到一點。﹁薩爾，你的手怎麼樣了？﹂

　　﹁還好。讓我得到一個教訓，不要笨手笨腳的。更重要的是，破壞了那本書讓我覺得很糟糕。﹂

　　﹁別擔心了。乾得差不多了。妮薇新交了一個男友，是個發行人。他要把書拿去找人修復。﹂

　　﹁不行。那是我製造的問題。我派人過去拿。﹂

　　麥爾斯笑了。﹁薩爾，你也許是個優秀的設計師，但是我認為這件差事適合傑克．坎貝爾。﹂

　　﹁麥爾斯，我堅持。﹂

　　﹁再見，薩爾。﹂

　　※※※

　　兩點鐘，西蒙斯與露絲．蘭姆司頓回到彼得．甘迺迪的法律事務所測謊。彼得已經向他們夫妻解釋過：﹁如果我們願意講好條件，等你受審的時候，警方可以採用他們的測謊結果，我想我可以說服他們不要提出侵犯人身與損害證據的控告。﹂

　　露絲與西蒙斯利用中間這兩小時的休息時間，在中城找了一家小小的簡餐店吃午餐。女侍把三明治放在他們面前，兩個人都沒吃幾口。兩人都另外點了茶。西蒙斯打破沉默。﹁妳覺得那個律師怎麼樣？﹂

　　露絲並未看著西蒙斯。﹁我不認為他相信我們的說法。﹂她轉過頭，直視西蒙斯的雙眼。﹁但是如果你說的是實話，我們這麼做是對的。﹂

　　這項測試讓露絲想起上回做心電圖。差別在於：這些金屬線測的是不同的脈衝。測謊專家的態度熱情而友善，不帶感情。他問到露絲的年齡，在哪裡上班，她的家人。提到三個女兒，露絲開始放鬆下來，口氣漸漸露出一絲驕傲。﹁瑪西……琳達……吉妮……﹂

　　接著問到她走訪艾瑟的公寓，把支票撕碎，拿走那把拆信刀，帶回家去，清洗過，丟進第六大道上那家印第安文物店的籃子裡。

　　測謊結束，彼得．甘迺迪請她到接待室去等候，請西蒙斯進去。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鐘，露絲悶悶地坐著，心裡七上八下。我們已經無法掌控自己的生活，她心想。要由別人來決定我們是否要受審、要坐牢。

　　等候室令人印象深刻。造型堂皇的皮製長沙發，飾以金色的釘頭。起碼要花個六、七千元。配成一套的雙人座沙發，桃花心木的鼓形圓桌放著最新出刊的雜誌，鑲板裝飾的牆上掛著出色的現代版畫。露絲察覺到接待員偷偷對她投以好奇的眼光。這個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子看到了什麼呢？露絲納悶。一個相貌平平的女人，身上穿著樸素的綠色毛料洋裝和實穿的鞋子，髮絲開始從頭上的小圓髻掉下來。她很可能在想，我們付不起這裡的費用，她的看法是對的。

　　過道上，通往彼得．甘迺迪個人辦公室的那扇門開了。甘迺迪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溫馨且帶著笑容。﹁進來吧，蘭姆司頓太太。一切都沒問題。﹂

　　測謊專家離開後，甘迺迪將卡片擱到桌上。﹁一般來講，我不會進展這麼快。但是，妳擔心媒體稱西蒙斯為嫌犯，時間愈久，對你們的女兒愈不利。我建議由我來連絡凶殺案調查組，調查死因。由於妳無法忍受媒體的影射，我將要求馬上進行測謊，澄清狀況。我警告你們：為了讓警方同意立即測謊，我們必須接受條件，萬一你們要上法庭受審，就容許警方採納測謊的結果。我想警方會同意這點。我認為我還可以說服警方放棄提出任何指控。﹂

　　西蒙斯嚥了口氣。他的臉閃閃發亮，彷彿長期上了一層汗水的油光。﹁放手一搏吧。﹂他說。

　　甘迺迪站起來。﹁三點了。說不定我們還可以在今天連絡上警方。你們在外面等，看我事情辦得怎麼樣好嗎？﹂

　　過了半個鐘頭，甘迺迪出來了。﹁我們取得了協議。走吧。﹂

　　※※※

　　平常的星期一零售業生意都很清淡，但是就如妮薇對尤琴妮雅說的：﹁這個說法不能套在我們這家店上面。﹂從九點半開門做生意開始，店裡面就很忙。麥爾斯已經把薩爾的關切轉告妮薇，說什麼艾瑟的死會帶來負面宣傳，但是她們一直不停地忙到將近十二點都沒有間斷，妮薇不加修飾地說：﹁顯然，有許多人不介意被人家發現，死的時候穿著妮薇店裡的衣服。﹂接著她補充說，﹁打電話叫三明治和咖啡，好嗎？﹂

　　妮薇叫的東西送進她的辦公室，她抬頭一瞄，揚起眉毛。﹁我預期會是丹尼送來。他沒辭職吧？﹂

　　長得高高瘦瘦、笨手笨腳的外送人員，是個十九歲的小伙子，他重重將外送包扔在妮薇桌上。﹁星期一他休假。﹂

　　門在他身後關上，妮薇語帶諷刺地說：﹁這位不提供客房服務。﹂容器冒著熱氣，她小心翼翼地拿掉容器的蓋子。

　　過了幾分鐘，傑克來電。﹁妳還好吧？﹂

　　妮薇對著擴音器微笑。﹁當然還好。事實上，我豈止還好而已，我還生意興隆呢。這個早上真棒。﹂

　　﹁也許妳該做個打算，供養我。我正要去跟一名經紀人吃中飯，他一定不會滿意我出的價。﹂傑克一改戲謔的口吻。﹁妮薇，抄下這個電話號碼。是四季飯店。如果需要我，接下來的兩三個小時我都會在那裡。﹂

　　﹁我正要開始吃我的鮪魚三明治。將剩菜打包帶來給我吃。﹂

　　﹁妮薇，我講真的。﹂

　　妮薇的口氣平靜下來。﹁傑克，我很好。留點胃口吃晚餐。等我打電話給你，很可能已經六點半或七點了。﹂

　　妮薇掛斷電話，尤琴妮雅審慎地看著妮薇。﹁我猜，是那位發行人。﹂

　　妮薇打開三明治的包裝紙。﹁嗯哼。﹂她才吃了第一口，電話又響了。

　　是勾梅茲警探。﹁柯尼小姐，我正在研究死者艾瑟．蘭姆司頓的屍體解剖照。妳有一股強烈的直覺，她可能是死後才換了衣服。﹂

　　﹁是的。﹂妮薇感到喉頭一鎖，推開那份三明治。她知道尤琴妮雅正瞪著她看，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血色盡失。

　　﹁我謹記這點，吩咐他們把照片放得很大。檢驗還不夠完整，我們知道她的屍體被移動過，所以很難確定妳的猜測是否正確，但是請妳告訴我：艾瑟．蘭姆司頓會不會穿著抽絲的絲襪離開家？﹂

　　妮薇記得在辨認艾瑟的服裝那時候，有注意到抽絲處，﹁絕對不會。﹂

　　﹁我就是這麼想的，﹂勾梅茲同意道，﹁驗屍報告顯示，腳趾甲勾到尼龍纖維。抽絲處是在穿絲襪的時候勾破的。這表示如果艾瑟．蘭姆司頓是自己穿的衣服，那麼她穿著設計師服飾，配一雙不雅觀的絲襪就出去了。接下來這兩三天我想討論這點。妳會在吧？﹂

　　妮薇將電話擱回去，回想自己今天早上對麥爾斯說的。據她所見，完全沒有時尚概念的西蒙．蘭姆司頓，並沒有替他前妻那具流著血的屍體著裝。妮薇記得自己告訴麥爾斯的其餘部分。高登．史都柏會憑直覺挑選那套衣服最初所搭配的上衣。

　　門上傳來一陣敷衍性的輕敲，接待員衝進來。﹁妮薇，﹂她低聲耳語，﹁柏思太太到了。還有呢，妮薇，妳曉得高登．史都柏被逮捕了嗎？﹂

　　不知怎麼辦到的，妮薇設法在臉上掛著冷靜有禮的笑容，一邊幫這位有錢的客人挑出三套艾道夫的晚禮服，價格從四千元到六千元不等；兩套唐娜．卡倫的套裝，一套是一千五，另外一套是兩千二，還有輕便舞鞋、無帶淺口鞋和手提包。年約六十五歲的柏思太太是一個十分高雅的女人，她自稱對時尚飾品沒興趣。﹁東西是很漂亮，但是我寧可選用自己收藏的真珠寶。﹂到頭來她說：﹁這些飾品是比較有趣。﹂全盤採納妮薇所提供的建議。

　　妮薇送柏思太太坐上豪華轎車，車子四平八穩地停在店門口。麥迪森大道上都是購物與閒逛的人潮，熙來攘往。似乎每個人都在享受持續的晴天，在冷得反常的氣溫下泰然自若地行走。妮薇折回店裡的時候，注意到一名身穿灰色厚棉運動裝的男子，倚著對街的建築物。一種熟悉的感覺飛快閃過，她無視這股感覺，急忙回到店裡，進到她的辦公室。她在辦公室補上唇蜜，伸手去拿錢包。﹁照顧店裡，﹂她吩咐尤琴妮雅，﹁我不會回來，所以麻煩妳鎖門。﹂

　　妮薇自然地微笑，停下腳步跟幾位老客人很快地聊幾句，走到前門。接待員已經叫了一部計程車在等。妮薇迅速坐上計程車，沒留意到頂著一頭古怪的龐克髮型、身穿灰色厚棉運動服的男子，在對街招手叫計程車。

　　道格拉斯．布朗一而再、再而三從不同的角度回答同樣的問題。他抵達艾瑟住處的時間。他搬進艾瑟那間公寓的決定。恐嚇艾瑟如果不讓西蒙斯解套的那通電話。他從三十一日星期五就開始暫住艾瑟的公寓，一個星期都不接電話，然後接到的第一通電話就是恐嚇電話。怎麼會這樣？警方一再告訴道格他可以自由離去。他可以打電話找律師，可以停止回答問題。他的答覆都是：﹁我不需要律師。我無可隱瞞。﹂

　　他對警方表示，不接電話是因為怕艾瑟打電話叫他搬出去。﹁據我所知，她要離開一個月。我需要一個地方住。﹂

　　他為什麼從銀行提出百元大鈔，拿去姑姑的公寓裡四處藏？

　　﹁好啦。我是借用艾瑟藏在公寓裡的一點錢，然後我又放回去。﹂

　　他先前說過自己對艾瑟的遺囑一無所知，但是遺囑上到處都是他的指印。

　　道格開始慌了手腳。﹁我才剛開始想也許出了什麼事。我翻過艾瑟的行事曆，看到她取消了那個星期五以後所有的約會，那個星期五她應該在公寓裡跟我碰頭的。這讓我覺得好多了。但是鄰居告訴我，艾瑟那個愚蠢的前夫跟艾瑟吵了一架，我在上班的時候他出現過。接著他老婆幾乎是強行闖進來，撕掉給艾瑟的贍養費支票。我開始覺得說不定出什麼事了。﹂

　　﹁然後呢，﹂歐布里恩警探說，口氣充滿諷刺，﹁你決定接電話，第一通就接到以你姑姑性命為要脅的恐嚇電話？然後第二通就接到羅克蘭郡地檢署去電，通知你屍體被發現了？﹂

　　道格感到腋下汗津津。他不安地動了動，試著從這張直靠背木椅上找出一個舒適的點。兩位警探隔著桌子觀察他，歐布里恩有一張肌肉發達、五官粗厚的臉，勾梅茲則有一頭亮閃閃的深色頭髮和花栗鼠的下巴。一個愛爾蘭人和一個西班牙裔。﹁我受夠了。﹂道格說。

　　歐布里恩的臉沉下來。﹁那麼散個步，道格。但是如果你這麼想的話，再回答一個問題。你姑姑書桌前面那張小地毯濺到血。有人把它清理得很乾淨。道格，你上目前這個班之前，不是在西爾斯百貨的地毯與家具清潔部門工作嗎？﹂

　　恐慌引起道格的反射動作。他跳了起來，猛力將椅子往後一推，力氣大到將椅子打翻了。﹁去你們的！﹂他一邊往偵訊室的門口衝去，一邊吐出這幾個字。

　　※※※

　　妮薇坐上計程車的時候，丹尼冒險等計程車，這個風險是他估計過的。但是他曉得計程車司機都很好管閒事。臨時招一輛，裝出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說：﹁有小偷偷走了我的自行車。跟著那輛計程車，可以嗎？這封信不送到那個女人手上的話；我的人頭會不保。﹂這樣比較有道理。

　　司機是個越南人。他漠然點點頭，轉彎的時候熟練地阻斷一輛正靠過來的公車，然後沿著麥迪遜大道往北走，在八十五街離開麥迪遜大道。丹尼縮著肩膀窩在角落，頭垂得低低的。他不想讓司機有太多機會從後視鏡觀察他。司機唯一的一句話就是：﹁竊賊。如果屁有市場的話，他們也會去偷。﹂這個越南人的英語好得叫人驚訝，丹尼悶悶地想。

　　在第七大道與三十六街交口，另外一部計程車過了紅綠燈，他們卻沒過去。﹁對不起。﹂司機道歉。

　　丹尼心裡有數，妮薇可能在下個路口下車什麼的。她搭的那部計程車可能會在車陣中爬行。﹁啊，就讓他們開除我吧，我試過了。﹂他付清車資，安步當車往上城閒步過去。他斜乜著眼，可以看到那輛計程車再度發動，沿著第七大道繼續往下開。丹尼迅速轉向，從第七大道快步往三十六街走。

　　就像往常一樣，離開第七大道，從三十六街到三十九街這幾條街之間，就是人群活躍的成衣區。正在卸貨的超大型卡車沿著街道並排停靠，造成交通一團混亂，近乎堵塞。腳踩輪鞋的信差颼颼繞過一群群的行人。送貨員無視於行人與車輛，推著笨重的衣架，架上掛滿了衣服。汽車的喇叭聲大鳴。穿著高級時裝的男男女女迅速邁著大步，興奮地交談，完全無視於身邊的行人與車流。

　　理想的襲擊地點，丹尼滿意地想。沿著這段街口走到一半，他看到一輛計程車靠到人行道邊上，看著妮薇．柯尼從車上下來。丹尼來不及接近她，她就衝進建築物裡面去。丹尼站到對街開始監視，靠一輛巨無霸的大卡車替他遮掩。﹁趁著妳挑那些高檔的衣服的時候，最好替自己定購一件壽衣，妮薇．柯尼。﹂他喃喃自語。

　　※※※

　　三十歲的吉姆，葛林最近才剛升為警探。他能估計局勢，憑直覺採取正確的行動方向，讓他在警局裡成為長官交付任務的對象。

　　現在他被指派一份無聊但重要的任務，守護臥底警探東尼．韋拓勒的病床。這不是一份令人嚮往的工作。如果東尼住的是單人病房，吉姆大可在病房門口警戒。但是東尼住在加護病房，吉姆必須坐在護理站。值班八小時當中，各種監視器會突然發出警報，醫護人員匆匆忙忙奔去擊退死神，不時提醒著他生命的脆弱。

　　吉姆長得精瘦結實，幾乎不到平均身高，這個事實令他得以處在一個狹小的地區，儘可能不引起注意。經過了四天，護士們開始不再把他當成一個固定出現、不受歡迎的人。他們似乎都特別關心這個年輕且生命力強韌的警察，他正在為自己的生命搏鬥。

　　吉姆深知，當一名臥底警探，與一票冷血殺手同桌，心知自己的掩護身分隨時可能被識破，所需要的勇氣。他曉得大家擔心尼奇．舍派提可能下令擊殺妮薇．柯尼，當東尼勉強告訴他們：﹁尼奇……沒有買凶，妮薇．柯尼……﹂令大家心一寬。

　　當局長帶著麥爾斯．柯尼來到醫院的時候，吉姆正好在值班，因此有機會握到柯尼的手。那個傳奇人物。柯尼不負他的名號。

　　局長對他們說過，東尼的母親認為東尼有事要告訴他們。護士都接到指示，任何時候只要東尼能開口，就去喚吉姆。

　　事情發生在星期一下午四點。韋拓勒的父母親才剛離開，希望逐去他們臉上的倦容。儘管意外，但是東尼脫離險境了。護士進去加護病房檢查他的狀況。吉姆透過玻璃門看；看到護士招手叫他進去，吉姆迅速移動。

　　葡萄糖點滴從東尼的手臂滴進去，氧氣經由連接到他鼻孔的管子輸送進去。東尼的嘴唇在動。他低聲說出一個字。

　　﹁他說的是自己的名字。﹂護士告訴吉姆。

　　吉姆搖搖頭。彎下身子，將耳朵湊到東尼的唇邊。他聽到﹁柯尼﹂。接著是微弱的﹁妮……﹂。

　　吉姆碰碰韋拓勒的手，﹁東尼，我是警察。你剛剛說﹃妮薇．柯尼﹄，對不對？如果我說對了，捏捏我的手。﹂

　　他的話有了回應，東尼在他的掌心微微施壓。﹁東尼，﹂吉姆說，﹁你進來這裡的時候，嘗試提起過買凶殺人的合約。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嗎？﹂

　　﹁你在騷擾病患。﹂護士抗議。

　　吉姆抬頭片刻看著護士。﹁他是警察，一位優秀的警察。如果能夠傳達他想要說的話，他的狀況會好起來。﹂他在韋拓勒的耳邊重複問題。

　　又一次，吉姆的掌心感到輕如羽毛的施壓。

　　﹁好。你想告訴我們的事情跟妮薇．柯尼有關，跟買凶殺人有關。﹂吉姆知道當初韋拓勒被送進醫院的時候所說過的話，這些話在他的腦海裡急速掠過。﹁東尼，你說﹃尼奇，沒有買凶。﹄也許這只是你想說的其中一部分。﹂吉姆突然有個心裡發毛的想法。﹁東尼，你是不是要告訴我們，舍派提沒有雇人謀殺妮薇．柯妮，但是有人花錢買凶呢？﹂

　　過了片刻，吉姆的手突然被一隻手猛力抓住。

　　﹁東尼，﹂吉姆懇求道，﹁試一試。我看著你的嘴唇。假如你知道是誰花錢買凶，就告訴我。﹂

　　另外一個警察的問題彷彿在隧道裡發出回響一樣。能夠提出這麼重要的警告，令東尼．韋拓勒感到一股莫大的寬慰。此刻他心頭的景象是如此鮮明：喬伊告訴尼奇，史都柏花錢買凶殺人。他就是發不出聲音，不過他可以慢慢地蠕動嘴唇，噘起嘴來發﹁史都﹂的音節，鬆開來發出﹁柏﹂的聲音。

　　吉姆看得很專心。﹁我想他是要說﹃楚魯﹄……。﹂

　　護士打岔。﹁在我聽來是﹃史都柏﹄。﹂

　　臥底警探東尼．韋拓勒做了最後一次努力，捏捏吉姆的手，設法點點頭，才又深深墜入沉睡之中。

　　※※※

　　道格拉斯．布朗昂首闊步離開偵訊室以後，歐布里恩警探與勾梅茲警探就目前他們所知道的，對此案做了一番討論。他們倆一致同意，道格拉斯．布朗是個沒用的年輕人；他的說法令人無法信服；他很可能從他姑姑那裡偷錢；他編造出不接電話的託詞很荒謬，根本就是睜眼說瞎話；就在艾瑟的屍體被發現時，他開始編起謊來，八成是慌了，才說什麼接到恐嚇艾瑟的電話。

　　歐布里恩往後靠在椅子上，企圖把腳擱到桌子上，這是他坐在自己座位的﹁思考﹂姿勢。桌子太高了，讓人不舒服，他惱怒地把腳擺回地上，嘟嘟囔囔地抱怨什麼爛家具。接著又補充說：﹁那個艾瑟．蘭姆司頓挺會看人的。她的前夫是個懦弱的人，她的侄子是個賊。但是在這兩個卑鄙的傢伙之間，我認為是那個前夫殺了她。﹂

　　勾梅茲謹慎地看著他的搭檔。他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想要逐步引導歐布里恩知道。他開始講話了，彷彿這個想法才剛從腦海裡掠過。﹁就讓我們假設她是在家中遇害。﹂

　　歐布里恩咕噥一聲表示同意。

　　勾梅茲繼續往下說：﹁如果你和柯尼小姐都是對的，有人幫艾瑟換過衣服，有人扯掉衣服的標籤，有人可能把她的旅行箱和手提包扔掉。﹂

　　歐布里恩透過半閉的眼簾，沉思的眼神，表示同意。

　　﹁問題在這裡。﹂勾梅茲心知是揭露他個人看法的時候了。﹁西蒙斯為什麼要把她的屍體藏起來？屍體會這麼快就被發現不過是僥倖罷了。西蒙斯必須繼續寄贍養費進艾瑟的戶頭。或是，那個侄子為什麼要把屍體藏起來，扯掉可供識別的標籤呢？如果任由艾瑟的屍體腐爛，不去管她，他得等上七年才能拿到艾瑟的錢，就算到那時候也需要花上代價很高的法律時間。如果是他們兩個其中一個幹的，都會希望屍體能被發現，對吧？﹂

　　歐布里恩舉起手。﹁不要這麼看得起這些廢物，以為他們有什麼腦筋。我們只要繼續反覆問他們，讓他們去緊張，他們早晚會說：﹃我不是有意的。﹄我還是賭那個前夫。賭五元，你要賭那個侄子嗎？﹂

　　偵訊室的電話響了，救了勾梅茲，省得他做選擇。局長現在就要兩位警探到他的辦公室去見他。

　　乘警車往市中心的路上，歐布里恩與勾梅茲嘗試評估這個案子的行動。局長坐鎮這個案子。是不是他們搞砸了？四點十五分，他們進入局長的辦公室。

　　※※※

　　警察局長赫伯．史瓦茲聽取兩位警探討論進度。歐布里恩警探斷然反對給予西蒙斯．蘭姆司頓有限的豁免權。﹁長官，﹂他對赫伯說，語氣是恭敬的，﹁我一直都很肯定是那個前夫幹的。拖延他們。給我三天的時間解決這個案子。﹂

　　赫伯正下決心支持歐布里恩，這時候他的祕書進來了。他急忙道歉離開，走到外面那間辦公室。過了五分鐘，他回來了，﹁我剛剛得到消息，﹂他靜靜地說，﹁高登．史都柏可能雇人要殺妮薇．柯尼。我們要馬上偵訊他。妮薇揭發他的非法血汗工廠，因此引來毒品的搜查，這麼說很合理。艾瑟．蘭姆司頓也可能風聞他的活動。所以這下子史都柏很可能涉及艾瑟．蘭姆司頓之死。我要你們證實或排除那個前夫在這起謀殺案中的嫌疑。接受他的律師所提出來的要求。今天就測謊。﹂

　　﹁可是……﹂歐布里恩見到局長臉上的表情，話沒說完。

　　※※※

　　一個小時後，高登．史都柏與西蒙斯．蘭姆司頓進到兩間不同的偵訊室，前者是因為還沒籌到一千萬元的保釋金，後者則是接受訊問。歐布里恩警探劈哩啪啦提出問題的時候，史都柏的律師就在一旁虎視眈眈。

　　﹁你知道有人花錢買凶要殺妮薇．柯尼嗎？﹂

　　高登．史都柏雖然被拘留了幾個小時，仍舊一身潔淨無垢。評估了他個人處境的嚴重性，他突然大笑起來。﹁你們一定是在開玩笑。不過這倒是個很棒的主意。﹂

　　隔壁的房間裡，得到部分豁免權的西蒙斯提出他的說法後，在一天裡面第二次連接測謊器。西蒙斯不斷地提醒自己，這次的測驗無異於第一次的測驗，而他通過了第一次的測謊。可是情況就是不同。警探冷酷且帶著敵意的面容，狹小而封閉的房間，警方認定他殺了艾瑟這份認知，令他感到害怕。甘迺迪律師鼓勵他的話一點也不管用。他心裡有數，他錯了，不該同意測謊。

　　西蒙斯勉強能夠回答前面那些簡單的問題。問到最後一次與艾瑟見面的情形時，他彷彿又回到現場跟艾瑟在一起，看著艾瑟嘲弄的嘴臉，心知艾瑟以他的痛苦為樂，明知道艾瑟永遠不會放手。體內的怒火上升，就跟那個晚上一樣。問題變得不重要。﹁你揍了艾瑟．蘭姆司頓。﹂

　　他的拳頭打到艾瑟的下巴。艾瑟的頭迅速轉回來。﹁對啦。是。﹂

　　﹁她拿起那把拆信刀，試圖攻擊你。﹂

　　艾瑟臉上的恨意。不對。是鄙視。艾瑟心知自己掌控著西蒙斯。她大聲說：﹁我要叫人逮捕你，你這個莽夫。﹂她伸手去拿拆信刀刺他。他從艾瑟手中奪下刀，在扭打中刀子割傷她的臉。那時候艾瑟看到他的眼色。她說：﹁好啦，好啦，不再拿贍養費。﹂

　　接著……

　　﹁你是不是殺了你的前妻，艾瑟．蘭姆司頓？﹂

　　西蒙斯閉上眼睛。﹁沒有，沒有……﹂

　　※※※

　　不需要從歐布里恩警探口中得到證實，彼得．甘迺迪就已經有所領會。他賭輸了。

　　西蒙斯沒有通過測謊。

　　※※※

　　那天下午，赫伯．史瓦茲第二次與歐布里恩警探和勾梅茲警探商討，他耳朵聽著，臉上毫無表情，眼神機警。

　　過去這一個小時，赫伯陷入苦思，不知是否該知會麥爾斯，警方懷疑高登．史都柏買凶要殺妮薇。他曉得這件事可能會引起又一次的心臟病發。

　　如果史都柏雇人殺妮薇，現在阻止會不會太遲了？赫伯意識到可能的答案，感到五臟六腑都扭成一團。不會。如果史都柏已經有所動作，需要透過五到六層防護措施才能做好安排。殺手永遠無法得知是誰花錢買凶。很可能從外地找來打手，一作完案就盡快把人給送走。

　　妮薇．柯尼。天哪，赫伯心想，我不能任由事情發生。蕾娜妲遇害的時候，當年三十四歲的赫伯擔任的是副局長一職。到死他都不會忘記，當時跪在愛妻身邊的麥爾斯臉上的表情。

　　這會兒輪到他女兒？

　　將史都柏與艾瑟．蘭姆司頓之死連在一起的詢問方式，似乎站不住腳。那個前夫沒通過測謊，歐布里恩又毫不隱瞞地表示，他認為就是西蒙斯．蘭姆司頓割斷前妻的喉嚨。赫伯要求歐布里恩再次提出他的推理。

　　這天真是漫長。心情煩躁的歐布里恩聳聳肩，接著在局長冷冷的目光注視下，裝出畢恭畢敬的模樣。他就像站在法庭的證人席般，一板一眼提出有力的論證，指責西蒙斯．蘭姆司頓。﹁他破產了。孤注一擲。為了一張用來支付學費的支票跳票，跟他老婆大吵一架。他去見艾瑟，住在五樓的鄰居都聽得到他們在吵架。一整個週末他都沒去酒吧上班。沒人見到他。他對莫里森州立公園瞭如指掌，那地方就像他家的後院一樣。過去逢到週日他常帶女兒去那裡玩。過了兩三天，他投了一封信給艾瑟，感謝艾瑟讓他解套，又附上他不需要再寄的支票。他回去取支票。他承認揍了艾瑟，割傷艾瑟。他很可能對老婆全盤托出，因為那個女人偷了凶器，把它處理掉了。﹂

　　﹁找到凶器了嗎？﹂史瓦茲插嘴。

　　﹁眼下我們的兄弟正在尋找凶器。還有呢，長官，結果他沒通過測謊。﹂

　　﹁他在律師辦公室裡通過了測謊。﹂勾梅茲插嘴。他決定必須說出自己的看法，雙眼不看他的搭檔。﹁長官，我找妮薇．柯尼小姐談過。她確信艾瑟．蘭姆司頓穿的那套衣服有問題。驗屍報告顯示，受害者在穿上絲襪的時候就勾到紗了。她在穿右腳的絲襪時，腳趾勾到，造成正面跑出一大條明顯的抽絲。柯尼小姐相信，艾瑟．蘭姆司頓不會那副樣子走出門。我尊重柯尼小姐的意見。一個對時裝很有概念的女人不會穿那個樣子離開家門，她只需要十秒鐘的時間就可以另外抓一雙絲襪換上。﹂

　　﹁你拿到驗屍報告與陳屍照了嗎？﹂赫伯問。

　　﹁拿到了，長官。﹂

　　勾梅茲拿出信封，赫伯以客觀超然的態度研究照片。第一張照片是一隻手凸出地面；然後是屍體從山窟一樣的洞穴移出之後，由於死後僵硬，彎成直不起來的一球腐肉。下巴的特寫，一片青青紫紫的。頰上的血痕照。

　　赫伯轉而看另外一張照片。這張照片只拍艾瑟的下巴與喉嚨下方。醜陋的鋸齒狀傷口令赫伯臉部的肌肉抽搐。不管從事多少年的警務工作，這些駭人的證據，證明人類對同類所施的酷行，仍然教他難過。

　　不只如此。

　　赫伯突然抓緊那張照片。那種割喉的方式。那一刀長長的口子向下，然後從喉部下方往上劃到左耳，精準的一條線。這種精準的刺法赫伯以前見過一次。他伸手去拿電話。

　　一波波的震驚並未影響史瓦茲局長的嗓子，他冷靜地向檔案室調閱一份特定的卷宗。

　　※※※

　　妮薇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心思不在下單訂購運動服飾上。她此行第一個逗留的是﹁賈德納．塞帕瑞茲﹂。短褲加T恤與對照之下顯得寬鬆的夾克是很有趣的組合，且剪裁良好。她在心裡頭想像，到了六月初，用這些衣服將店前那個櫥窗布置成海灘風情的主題。但是下了這個決定之後，她發現自己無法專心在其餘的款式上。妮薇以時間緊迫為藉口，約好下週一再來，趕忙離開那位過分熱心的職員，對方表示要﹁展示新推出的泳裝。泳裝很棒，妳會被它迷住的﹂。

　　來到街上，妮薇遲疑了。只要給我兩毛錢，我就回家去，她心想。我需要時間靜一靜。她意識到自己開始出現頭痛的前兆，好似前額箍了一個箍子，微微感到一股壓迫感。她站在建築物前面猶豫不決，告訴自己，我從來不會頭痛的。

　　她不能回家去。柏思太太在上車之前，請妮薇幫她找一件簡單的白色禮服，適合舉行小型家庭式婚禮穿的。﹁不要太複雜的，﹂柏思太太說明，﹁小女已經毀了兩次婚約。她的婚禮日期可是由牧師用鉛筆記下來的。但是這回可能會舉行。﹂

　　妮薇打算去幾家公司找禮服。她開始往右轉，又停下來。另外一個地方可能是更好的選擇。她改變方向，直視對街一眼。有個穿灰色厚棉運動服的男子，腋下夾著一個大大的信封，戴著一副粗粗寬寬的深色墨鏡，頂著一頭怪異的龐克搖滾髮型，穿過交通阻塞的車陣，朝她奔過來。剎那間，他們的目光相接，妮薇感到彷彿警報響起。前額的壓迫感更強了。一輛卡車駛離路邊，遮住視線，看不到那個信差，妮薇突然生起自己的氣來，迅速沿著街區走下去。

　　時間是四點三十分。陽光躲到長長斜斜的影子後面。妮薇發現自己幾乎是祈求能在第一站就找到禮服。然後，她心想，我就收工，去見薩爾。

　　她已經放棄了，不再嘗試說服麥爾斯，叫他相信艾瑟死的時候穿的上衣很重要。但是薩爾會明白的。

　　※※※

　　傑克．坎貝爾在午餐約會之後直接去開編輯會議。會開到四點半。回到辦公室，金妮已經替他分好信件，他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堆積如山的郵件上，卻無法全神貫注。他無法抗拒一種感覺，好像有什麼事情錯得離譜。他遺漏了什麼事。是什麼呢？

　　金妮站在門口，這扇門將傑克的辦公室與金妮工作的小隔間分隔開來，她沉思地端詳傑克。

　　自從傑克接任吉凡斯與馬克思的總裁一職，這個月來她開始變得非常欣賞傑克，非常喜歡傑克。金妮替前任總裁服務達二十年之久，深怕自己可能無法適應改變，或傑克可能不需要一個前朝遺老。

　　這兩件事她都白擔心了。金妮細看他，下意識地稱許他身上那套深灰色西裝，顯出漫不經心的好品味，看到他鬆開領帶與襯衫最上面那粒釦子的孩子氣作法，又覺好笑。金妮意識到傑克憂心忡忡。他的雙手緊緊交握在頦下，眼睛瞪著牆壁，皺起額頭。編輯會議開得順利嗎？金妮納悶。她曉得，傑克被指定出任最高職位，有些人仍想要奪權。

　　她敲敲敞開著的門。傑克抬起眼來，金妮看著他重新集中視線的焦點。﹁你在深思嗎？﹂她從容問道。﹁是的話，信可以等。﹂

　　傑克嘗試擠出一個笑容。﹁不是。是跟艾瑟．蘭姆斯頓有關的那檔事。我漏掉了什麼，我絞盡腦汁要想出來。﹂

　　金妮坐到傑克對面那張椅子的邊上。﹁說不定我幫得上忙。想想艾瑟來這裡那天。你只花了兩分鐘左右的時間與她交談，門開著，所以我聽得到她講話。她哇啦哇啦地扯到一件時尚醜聞，但是完全沒有透露任何細節。她想要談一大筆錢，你拋出一個數字給她。我覺得你並沒有遺漏什麼。﹂

　　傑克嘆口氣。﹁我想是沒有。但是告訴妳吧。讓我仔細看看東妮送來的檔案。說不定艾瑟做的筆記裡會出現什麼端倪。﹂

　　五點三十分，金妮探頭進來道再見，傑克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他還在鑽研艾瑟所做的大筆調查資料。顯然她的文章裡每提到一位設計師，她就做了一份個別的檔案，裡面包含生平資料，還有幾十份從︽時代︾雜誌、︽W︾、︽女裝日報︾、︽時尚︾雜誌、︽哈潑時尚︾等報章雜誌上影印下來的時尚專欄。

　　艾瑟顯然是個小心求證的研究者。她與設計師的訪談裡面常批註：﹁她在︽時尚︾雜誌上不是這麼說的﹂、﹁核對這些數字﹂、﹁從來沒得過那個獎﹂、﹁設法訪問她的保母，看她宣稱替自己的洋娃娃縫衣服是否屬實﹂……

　　艾瑟生前寫的最後一篇文章起了十幾份不同的草稿，每一稿上面都有增刪。

　　傑克開始瀏覽資料，直到看見﹁高登．史都柏﹂的名字。史都柏。艾瑟的屍體被發現時，身上穿著史都柏設計的套裝。妮薇如此固執己見，堅持從艾瑟身上脫下來的那件上衣，雖然是跟著那套衣服出售，但是艾瑟不會故意穿那件上衣。

　　傑克非常謹慎地分析高登．史都柏這份資料，看到過去三個月來的簡報上面經常出現他的名字，顯示他受到檢調單位的調查。艾瑟在她的文章中稱讚妮薇指責史都柏。在定稿之前的那一篇稿中，艾瑟不只談到血汗工廠的揭發，史都柏的所得稅問題，文章中還包括這麼一段意見：﹁史都柏靠著他父親的生意起步：替毛皮大衣做襯裡。謠傳，過去這幾年衣冠楚楚的史都柏先生靠著襯裡和縫口所賺到的錢之多，在時裝史上無人能出其右。﹂

　　艾瑟用括弧將這個句子括起來，還標上﹁保留﹂。史都柏因為毒品案被捕後，金妮就轉告傑克。艾瑟是不是早在幾個星期以前就發現，史都柏利用進口襯裡與縫口走私海洛因呢？

　　資料符合事實，傑克忖道。符合妮薇對艾瑟身上的衣著所做的推論。符合艾瑟所謂的﹁大醜聞﹂。

　　傑克盤算著是否打電話給麥爾斯，接著決定先把檔案拿給妮薇看。

　　妮薇。他認識妮薇才六天而已，可能嗎？不對，是六年。自從那天在機上相遇以來，他一直在尋找妮薇。傑克瞄瞄電話。他想要和妮薇在一起。他連抱都沒抱過妮薇，如今這雙手臂渴望要擁抱妮薇。妮薇說過，她準備走的時候，會從薩爾的辦公室來電。

　　薩爾。安東尼．德拉．薩爾瓦，那位知名的設計師。接下去那堆簡報、時裝素描和文章都跟他有關。傑克瞄瞄電話，希望妮薇此刻就來電，他開始瀏覽起安東尼．德拉．薩爾瓦的檔案。這份檔案裡面滿滿都是太平洋礁風情系列服裝的插圖。看得出來人們為什麼會去買，傑克心想，而我對時裝卻是一竅不通。那些洋裝和禮服似乎要從紙頁上飄下來。他瀏覽時裝記者的評論。﹁修長的束腰上衣，有著飄動的鑲片，像翅膀一樣從肩膀垂落……﹂

　　﹁……輕如薄紗似的雪紡紗，柔軟的打褶袖……﹂

　　﹁……簡單的羊毛料日裝，以低調的優雅覆蓋身體……﹂記者用詩一般的語言熱情讚美用色。

　　安東尼．德拉．薩爾瓦在一九七二年初參觀了芝加哥水族館，水族館正推出動人的太平洋礁展，他從水中世界之美找到靈感。

　　他花了幾個小時，穿越一間間的展覽室，速寫水中的王國，美麗絕倫的海底生物與不可思議的植物、一叢叢的珊瑚樹，還有數以百計色彩微妙的貝殼，在其中爭相競豔。他畫下大自然所賦予的這些色彩的形態與組合，研究這些海洋生物的動作，如此他才能用剪刀和布料去捕捉那種與生俱來的流動感之優雅。

　　女士們，把男裝線條剪裁的西裝，還有褶飾袖與寬鬆大裙的晚禮服，藏到衣櫃後面去吧。這是要穿得美美的一年。感謝你，安東尼．德拉．薩爾瓦。

　　我猜他是真的很棒吧，傑克心裡想著，開始把德拉．薩爾瓦的檔案疊在一起，然後又納悶什麼事情讓他感到不安。他遺漏了什麼東西。是什麼呢？他已經讀過艾瑟那篇文章的定稿。這時候他看看最後的草稿。

　　這上面標滿了註釋。﹁芝加哥水族館：查證他去參觀的日期！﹂艾瑟在草稿上面夾了一張太平洋礁風情服裝系列的素描，在旁邊畫了一幅草圖。

　　傑克的嘴巴發乾。他在過去這幾天見過那張素描。他在蕾娜妲．柯尼那本留下污跡的食譜頁上見過那張圖。

　　水族館。﹁核對日期！﹂想當然爾！隨著一股恐懼的出現，他開始明白了。他得確定一下。將近六點了。這表示芝加哥時間將近五點了。他很快撥了芝加哥區域號碼的查號臺。

　　芝加哥時間四點五十九分，他撥的電話被接了起來。﹁找館長的話，請在明天早上來電。﹂

　　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告訴他。

　　﹁把我的名字告訴他。他認識我。我必須馬上找到他，我可告訴你，小姐，要是讓我知道他在，而你不幫我接通的話，我會讓你的飯碗不保。﹂

　　﹁我幫你接通，先生。﹂

　　過了一會兒，一個訝異的聲音問道：﹁傑克，怎麼了？﹂

　　問題從傑克嘴裡一股腦倒出去。他意識到自己的雙手發黏。妮薇，他心想，妮薇，小心哪。他的目光往下看，瞪著艾瑟那篇文章，注意到她原先寫著：﹁我們向安東尼．德拉．薩爾瓦的太平洋樵風情致敬。﹂艾瑟劃掉德拉．薩爾瓦的名字，寫上：﹁太平洋礁風情的設計師﹂。

　　芝加哥水族館館長給傑克的答案比傑克所預期的更嚇人。﹁你說得對極了。你曉得更古怪的是什麼嗎？過去這兩週以來，你是第二個打來電問這件事的人。﹂

　　﹁你曉得另外一個人是誰嗎？﹂傑克問，心裡有數會聽到什麼答案。﹁當然曉得。某個作家。艾迪絲……啊，不對，是艾瑟。艾瑟．蘭姆司頓。﹂

　　※※※

　　麥爾斯沒想到這天過得這麼忙碌。十點鐘，電話響了。中午他有沒有空討論到華府履職那檔事？他同意在廣場飯店的橡樹廳共進午餐。中午以前他到運動家俱樂部去游泳兼按摩，按摩師對他表示：﹁柯尼局長，你的身體又回到了良好的狀況。﹂這番證實令他暗地裡偷偷高興。

　　麥爾斯心裡有數，他的膚色不再蒼白如死人。而且不只是外表而已。他感到心情愉快。我也許是六十八歲了，他在更衣室一邊打領帶一邊想，但是我看起來不錯。

　　等電梯的時候，他懊喪地下了個結論，我自己看起來覺得不錯。女人的看法可能不同。說得具體一點，他從大廳出來踏上中央公園南路，右轉朝第五大道的廣場飯店走去時承認，但是琪蒂．康威看我可能就不覺得那麼好。

　　與總統的助理共進午餐只有一個目的。麥爾斯必須給個答覆。他肯接下緝毒署的署長一職嗎？麥爾斯承諾在四十八小時內做個決定。﹁我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這位助理告訴麥爾斯。﹁莫依尼漢參議員似乎認為答案將是肯定的。﹂

　　麥爾斯笑了笑。﹁我從不與派特．莫依尼漢作對。﹂

　　回到公寓裡，他的幸福感不見了。他在書房留了一扇窗戶沒關。進到書房裡，一隻鴿子飛了進來，兜圈，盤旋，棲到窗臺上，然後飛了出去，飛到哈德遜河上。﹁屋裡來了鴿子是死亡的徵兆。﹂母親的話在他耳邊響起。

　　荒唐、迷信的蠢話，麥爾斯氣憤地忖道，卻無法擺脫那股糾纏不去的不祥預感。麥爾斯意識到自己想和妮薇談談。他很快地打電話到妮薇的店裡。

　　尤琴妮雅接的電話，﹁局長，她剛動身去第七大道。我可以試試看，看能不能找到她。﹂

　　﹁不用了。不重要。﹂麥爾斯說。﹁但是如果她打電話，轉告她請她打通電話給我。﹂

　　他剛擱下話筒，電話就響了。是薩爾來電，證實他也替妮薇擔心。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麥爾斯盤算著是否要打電話給赫伯．史瓦茲。但是打給他做什麼呢？又不是妮薇做出不利於史都柏的證明。她不過是指責史都柏，促成調查局開始採取行動而已。麥爾斯承認，對史都柏和他的黨羽而言，一億美元的毒品搜查足以構成採取報復的理由。

　　說不定我可以說服妮薇隨我南遷華府，麥爾斯忖道，又駁回這個想法，斥之為荒謬。妮薇在紐約有她自己的生活，她的事業。再說，如果他對人事判斷準確的話，妮薇有了傑克．坎貝爾。那就把華府忘了吧，麥爾斯在書房裡踱步的時候下了決定。我得留在此地照看她。管她喜歡不喜歡，他要幫她雇個保鏢。

　　麥爾斯預期六點左右會見到琪蒂．康威。五點十五分，他走進臥室，脫去衣服，在毗連的浴室裡淋了浴，仔細地挑選要穿去吃晚餐的西裝、襯衫和領帶。差二十分六點，他已經全身穿戴妥當。

　　很久以前他就發現，在難以忍受的時刻，雙手勞動帶給他鎮定作用。他決定利用剩下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看能不能修好前幾天晚上從那只咖啡壺掉下來的壺把。

　　麥爾斯再次發現自己焦慮地用評價的眼光，照著鏡子。頭髮如今已經全白，不過仍然長得很濃密。他的家族裡面沒有禿頂的遺傳。這有什麼差別呢？一個小他十歲的美女，怎麼會對一個心臟有毛病的前警察局長感興趣呢？

　　麥爾斯環顧臥室，避開這一連串的想法。那張四柱大床、大型衣櫥、梳妝臺、鏡子，都是古董，蕾娜妲家裡送的嫁妝。麥爾斯凝視那張床，憶起蕾娜妲撐著枕頭，胸前抱著嬰兒期的妮薇。﹁Cara, cara, miacara︵親親，親親，我的親親︶。﹂她會低聲喃喃道，嘴唇刷過妮薇的前額。

　　麥爾斯抓緊床腳的豎板，耳中又聽到薩爾擔心的警告：﹁照顧好妮薇。﹂上帝啊！尼奇．舍派提說過：﹁照顧好你的妻小。﹂

　　夠了，麥爾斯一邊離開臥室往廚房去，一邊告訴自己。你變成一個神經兮兮的老太婆，看到一隻老鼠就跳起來。

　　麥爾斯來到廚房裡，在一堆鍋子和盤子之間搜尋那只義式濃縮咖啡壺，拉出星期四晚上燙傷薩爾的那個罪魁禍首。他把咖啡壺拿到書房，擱在書桌上，從儲藏櫃裡拿出工具箱，坐下來扮演起妮薇替他取的綽號﹁修理先生﹂。

　　過了一會兒，麥爾斯搞清楚了壺把會掉下來的原因，不是螺絲釘鬆了或斷了。接著他大喊：﹁這太荒唐了！﹂

　　麥爾斯努力回想，薩爾燙傷他自己的那個晚上到底發生些什麼事……

　　※※※

　　星期一早上，琪蒂．康威醒來的時候有一種期盼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她勇敢地拒絕再打個盹的誘惑，穿上慢跑服跑過瑞吉伍德，從七點跑到八點。

　　沿著寬闊美麗的林蔭大道兩側的樹木都罩著一層紅靄，表示春天來了。才上個星期，她跑過這裡，注意到草木在發芽，想到麥克，憶起一首詩的片斷：﹁春天有什麼能耐/除了重新喚起/我對你的需求？﹂

　　上個星期，看見街尾那個年輕的丈夫從車道上倒車出去，對著他的老婆和還在學步階段的孩子揮手再見，看得她泛起一股愁緒。彷如昨日而已，她的懷裡抱著麥可，對麥克揮手再見。

　　昨日和三十年前。

　　今天她跑著跑著在接近自己家的時候，心不在焉地對鄰居微笑。她預計中午到博物館。四點回家，剛好來得及更衣，出發前往紐約。她在盤算是否去做個頭髮，然後決定自己動手更好。

　　麥爾斯．柯尼。

　　琪蒂在口袋裡摸索家門的鑰匙，開門進屋，然後長嘆一聲。慢跑的感覺真好，但是，天哪，慢跑的確是讓她感覺到自己已經有五十八歲了。

　　一時衝動之下，她打開門廳的櫃子，仰起頭來看著被麥爾斯﹁遺忘﹂的那頂帽子。昨天晚上她一發現帽子，就明白那是他要再見她的藉口。想到︽庭院裡的女人︾裡有一章寫到那個女主角的丈夫，如果他打算當晚要回到老婆住的這廂，就會留下菸斗做為一種暗號。琪蒂露齒而笑，對那頂帽子敬了個禮，便上樓去淋浴。

　　這一天過得很快。四點半，她想來想去在兩套衣服之間猶豫不決，一件是剪裁簡單的黑色方領羊毛衣，可以強調出她修長的身材，還有一套兩件式的藍綠色印花套裝，可以凸顯她那頭紅髮。冒一下險吧，琪蒂決定，伸手去拿那套印花服。

　　六點五分，門房向麥爾斯通報琪蒂到了，把麥爾斯的公寓號碼給她。六點七分她踏出電梯，麥爾斯在走廊裡等她。

　　她馬上明白事情不對勁。麥爾斯幾乎是漫不經心地招呼，然而她馬上明白，那份冷淡不是衝著她。

　　麥爾斯把手伸到琪蒂臂下，他們沿著走廊走到麥爾斯的公寓。進到屋裡，他心不在焉地接過琪蒂的外套，擱到門廳的椅子上。﹁琪蒂，﹂麥爾斯說，﹁請妳包涵。我想弄清楚一件事，這件事情很重要。﹂

　　他們進到書房。琪蒂環顧這個令人愉快的房間，稱讚它的舒適與溫暖，還有質感的好品味。﹁別擔心我，﹂她說，﹁繼續做你的事。﹂

　　麥爾斯回到桌邊。﹁問題是這個壺把並不是正好鬆了。﹂麥爾斯自言自語，﹁它是被硬扯下來的，這個咖啡壺是妮薇第一次用，說不定它就是長這個樣子，近來東西就是做成這副樣子……但是，看在老天爺份上，難道她會看不出來這個該死的壺把岌岌可危嗎？﹂

　　琪蒂曉得麥爾斯並未盼望得到回答。她靜靜地在書房裡走動，欣賞出色的畫作，裝了框的家庭照。看見那三個戴著水肺的潛水者，她不知不覺笑了。隔著氧氣罩，幾乎看不出他們的臉，不過無疑是麥爾斯和他老婆與七、八歲大的妮薇一家三口。琪蒂和麥克與麥可一家三口也曾去夏威夷潛水。

　　琪蒂看看麥爾斯。他手上拿著壺把，表情很專心。琪蒂走過去站到麥爾斯身邊。她的視線落到翻開來的那本食譜上面。書頁被咖啡漬沾污了，但是污漬讓上面的素描更加明顯。琪蒂彎下身仔細檢查，然後伸手去拿他們身邊那只放大鏡。她再次研究那些素描，全神貫注在某一幅上面。﹁多迷人啊，﹂她說，﹁這是妮薇，想當然了。她肯定是頭一個穿上太平洋礁風情系列服裝的孩子。你還能怎麼打扮漂亮呢？﹂

　　琪蒂感覺到一隻手迅速握住她的手腕。﹁妳說什麼？﹂麥爾斯問，﹁妳說什麼？﹂

　　※※※

　　妮薇來到﹁艾斯翠麗﹂，尋找一件白色禮服的第一站，她發現展示間裡人擠人。沙克斯百貨、邦維百貨和柏朵古德曼精品百貨的採購專員，還有跟她一樣自己開一家小店的店主都在那裡。她迅速發現大家都在討論高登．史都柏。

　　﹁妳要知道，妮薇，﹂薩克斯百貨的採購員向她透露，﹁我手上有一堆他的休閒服飾。消費者很奇怪。古馳被判逃漏營業稅的時候，有多少人對古馳失去好感，那個數字會讓妳感到詫異。有一個大主顧告訴我，她不會購買貪婪的罪犯做的東西。﹂

　　一名售貨員私下對妮薇說，她的好友是高登．史都柏的祕書，她都快發狂了。﹁史都柏一直都對她很好，﹂這個女人透露，﹁如今他惹上大麻煩，我這位朋友怕她自己的麻煩也大了。她能怎麼辦？﹂

　　﹁說出真相，﹂妮薇說，﹁還有請妳提醒她，不要錯將史都柏當作效忠的對象。他這個人不值得效忠。﹂

　　這位店員設法找出三件白色禮服。妮薇有把握其中一件會很適合柏斯太太的女兒。妮薇訂下那件禮服，另外兩件則採寄售。

　　六點過五分的時候，妮薇來到薩爾那棟大樓。街道開始靜了下來。成衣區的喧囂在五點到五點半之間突然結束了。妮薇走進大廳，出乎意料之外地看到警衛不在角落的櫃臺。可能是去上廁所，妮薇一邊想一邊朝那排電梯走去。六點過後，照例只開一部電梯。電梯門正關上的時候，她聽到腳步聲踩著大理石地板匆匆跑過來。就在電梯門迅速閉緊，電梯開始上升之前，妮薇瞥見一件灰色的厚棉運動服和一頭龐克搖滾的髮型。四目相接。

　　是那個信差。瞬間妮薇全想起來了，記得自己陪著柏斯太太走到她的車旁的時候，記得離開塞帕瑞提斯服飾的時候，就注意到他了。

　　她的嘴巴突然發乾，摁下十二樓的按鈕，接著又摁了餘下的九層樓按鈕。到了十二樓，她出了電梯，沿著走廊奔去往薩爾的辦公室那幾步路。

　　通往薩爾的展示間那道門開著。妮薇跑了進去，關上身後的門。室內空空的沒人。﹁薩爾！﹂妮薇叫，幾乎恐慌起來。﹁薩爾叔叔！﹂

　　薩爾從他的私人辦公室趕出來。﹁妮薇，怎麼了？﹂

　　﹁薩爾，我覺得有人跟蹤我。﹂妮薇抓緊薩爾的手臂。﹁鎖上門，拜託。﹂

　　薩爾瞪著她看，﹁妮薇，妳確定嗎？﹂

　　﹁確定。我見過他三、四次。﹂

　　那雙深陷的深色眼睛，灰灰黃黃的膚色。妮薇感到自己臉上的血色盡失。﹁薩爾，﹂她低聲說，﹁我曉得他是誰。他在簡餐店上班。﹂

　　﹁他為什麼要跟蹤妳？﹂

　　﹁我不知道。﹂妮薇瞪著薩爾看。﹁除非自始至終都讓麥爾斯說對了。會不會是尼奇．舍派提要我死？﹂

　　薩爾打開外面那道門。他們聽到電梯急急一路往下降的轉動聲。﹁妮薇，﹂薩爾說，﹁妳敢冒險試試嗎？﹂

　　妮薇點點頭，不曉得可能發生什麼事。

　　﹁我要讓這扇門開著。妳我可以交談。如果有人跟蹤妳，他不被嚇跑那更好。﹂

　　﹁妳要我站在那個人看得到的地方？﹂

　　﹁我要妳這麼做才怪。站到人體模型後面去。我站到門後去。如果有人進來，我就可以把他打倒。重點是留住他，查清楚是誰指使他的。﹂

　　他們倆瞪著指示燈。電梯下到大廳，開始上升。

　　薩爾衝進他的辦公室，拉開書桌的抽屜，抽出一把槍，急忙趕回妮薇身邊。﹁幾年前我遇搶之後就有持槍執照。﹂他低聲說。﹁妮薇，站到人體模型後面去。﹂

　　彷彿作夢一樣，妮薇服從薩爾的指示。展示間的燈光被調得暗暗的，雖然如此，妮薇意識到人體模型身上穿著薩爾的新裝。秋天的暗色系，紅莓色與深藍色，炭棕色與午夜黑。錢包、領巾與皮帶誇示著太平洋礁風情系列的鮮豔色彩。橘紅、紅色、金色、水色、翠綠、銀色與藍色，結合成縮小版的精美圖案，是很久以前薩爾在水族館裡面素描出來的成果。飾品與特色，薩爾經典設計的特徵。

　　妮薇瞪著拂過臉上的領巾。那個圖案。素描。媽媽，妳在畫我嗎？媽媽，我不是穿那個……啊，bambola mia︵我的洋娃娃︶，那不過是個點子，可以這麼漂亮……

　　素描，蕾娜妲過世前三個月畫的素描，她死了一年後安東尼．德拉．薩爾瓦才以太平洋礁風情震驚時裝界。才上個星期，就因為其中一幅素描，薩爾試圖破壞那本食譜。

　　﹁妮薇，跟我說點話。﹂薩爾的低語穿過室內，那是一道急迫的命令。

　　門微開。妮薇聽到外面的走廊上，傳來電梯停住的聲音。﹁我正在想。﹂妮薇說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正常常的。﹁我喜歡你將太平洋礁風情融入秋裝系列的方式。﹂

　　電梯門滑開來。走廊上響起隱隱約約的腳步聲。

　　薩爾的聲音聽起來是真誠的。﹁我讓大家早點走。為了準備這次的服裝展，大家都很拚命。我覺得這會是這些年我所舉辦的時裝展中最好的一次。﹂薩爾朝妮薇這個方向遞過來一個叫人安心的笑容，站到微啟的門後去。黯淡的燈光將薩爾的影子投到展示間遠處那面牆上，影子巨大而朦朧，牆上則是用太平洋礁風情裝飾的壁畫。

　　妮薇瞪著那面牆，摸摸人體模型身上的領巾。她試著回答，卻說不出話來。

　　門慢慢地開了。妮薇看到一隻手的輪廓，槍口的輪廓。丹尼小心翼翼走進展示室，雙眼瞟過來瞟過去，搜尋他們倆的身影。薩爾在妮薇的注視下，無聲無息地從門後跨出去。他舉起槍。

　　﹁丹尼。﹂薩爾輕聲說。

　　丹尼一個轉身，薩爾開槍了。子彈貫穿丹尼的前額。丹尼拋下槍，倒在地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妮薇目瞪口呆，看著薩爾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抓著手帕往下搆，撿起丹尼的槍。

　　﹁你殺死他了，﹂妮薇低聲說，﹁你蓄意槍殺他。你不需要那麼做的！你沒給他一個機會。﹂

　　﹁他可能會殺了妳。﹂薩爾把自己的槍丟到接待處的櫃臺上。﹁我不過是在保護妳。﹂他開始朝妮薇走過來，手上握著丹尼那把手槍。

　　﹁你早知道他要來，﹂妮薇說，﹁你知道他的名字。這是你策劃的。﹂

　　薩爾臉上永遠戴著一張慈愛快活的假面具，那張面具不見了。他的雙頰腫脹，因為出汗而亮晶晶的。看起來老是閃閃發亮的雙眼，瞇成細細的縫，消失在臉上的脂肪下。依然紅腫起水泡的那隻手，舉起槍來瞄準妮薇。丹尼的斑斑血跡濺在他那件有光澤的西裝外套上，一閃一閃。地毯上一團血泊逐漸擴大，圈住他的腳。﹁當然是我策劃的。﹂薩爾說。﹁消息已經放出去了，是史都柏花錢雇人要殺妳。沒人知道這話是我傳開來的，花錢買凶的是我。我會告訴麥爾斯，我設法打死那個殺手，但是來不及救妳。別擔心，妮薇。我會安慰麥爾斯的。我最擅長這個。﹂

　　妮薇生了根似的站著，動彈不得，超越了恐懼。﹁太平洋礁風情是我媽媽設計的。﹂她對薩爾說。﹁你從她那裡偷走的，對不對？艾瑟不知怎的發現了。是你殺了她！是你幫她穿的衣服，不是史都柏！你曉得那套衣服配的是哪件上衣。﹂

　　薩爾笑了起來，笑聲陰鬱，咯咯咯笑得晃動身子。﹁妮薇，﹂他說，﹁妳比妳爸爸要聰明多了。這就是我需要除掉妳的原因。艾瑟沒露面，妳就知道事情不對勁。妳明白一點，艾瑟所有冬天穿的外套都在衣櫃裡。我估計你會想到。當我看到食譜上出現太平洋礁風情的素描，就知道非得想盡辦法除去它不可，即使必須燙傷我自己的手也不足惜。遲早妳都會想到這兩者之間的關聯。就算是放大成廣告招牌的大小，麥爾斯也認不出來。艾瑟發現，我宣稱太平洋礁風情是我從芝加哥水族館得到的靈感，那套說詞是謊言。我告訴她我可以解釋，就找上門去。她是還算聰明。她對我表示，她曉得我撒謊，也知道我為何撒謊，說那設計是我剽竊來的，她會證明這點。﹂

　　﹁艾瑟看到那本食譜，﹂妮薇說，﹁她仿了一幅在約會登記簿上。﹂

　　薩爾笑了。﹁她是這樣聯想到的嗎？她活得不夠久，來不及告訴我。有時間的話，我會給妳看看妳母親交給我的作品選集。整個展出的作品都在裡面。﹂

　　這不是薩爾叔叔。這不是父親童年的玩伴。這是一個陌生人，痛恨她，痛恨麥爾斯的陌生人。﹁打從小時候開始，妳父親和德文就把我當一個大笑柄。嘲笑我。妳母親，高貴、美麗。她對時尚的了解是與生俱來的。把所有的學問浪費在妳父親那種鄉巴佬身上，他連家居服和加冕大典穿的禮袍都分不清楚。蕾娜妲一直都瞧不起我。她曉得我沒有天分。但是當她需要忠告，想要知道設計圖要拿去哪裡的時候，猜猜她找上誰？

　　﹁妮薇，最精采的部分妳還沒想透。妳是唯一知道的人，而妳不會活著告訴別人。妮薇，妳這個該死的白癡，我不只是剽竊妳母親的太平洋礁風情而已。為了把它拿到手我割斷她的喉嚨！﹂

　　※※※

　　﹁是薩爾！﹂麥爾斯低語。﹁他把壺把扯下來。他想毀了那些素描。此刻妮薇可能跟他在一起。﹂

　　﹁在哪裡？﹂琪蒂抓緊麥爾斯的手臂。

　　﹁他的辦公室。在三十六街。﹂

　　﹁我的車就在外面。車上有電話。﹂

　　麥爾斯一邊點頭，一邊朝門口跑去，跑下走廊。痛苦的一分鐘過去了電梯才來。電梯停下來兩次載人，才來到一樓。麥爾斯抓著琪蒂的手，跑過大廳。他們無視於車潮，急奔過街。

　　﹁我來開車。﹂麥爾斯對琪蒂說。麥爾斯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車輪發出刺耳的聲音，車子沿著西端大道開下去。他多麼希望來一輛警車看到他，跟著他。

　　同平時一樣，一遇到危機，麥爾斯就感到全身冰涼。他的心成了獨立存在的實體，權衡他該做什麼。他念出一組電話號碼給琪蒂撥號。琪蒂默默照做，然後把電話交給他。﹁警察局長辦公室。﹂

　　﹁我是麥爾斯．柯尼。叫局長來聽電話。﹂

　　麥爾斯駕著車，瘋狂地避開傍晚繁忙的車流。他闖了紅燈，將一群憤怒叫囂的機車騎士拋在後面。他們的車來到了哥倫布圓環。

　　是赫伯的聲音。﹁麥爾斯，我剛試著連絡你。史都柏雇人要殺尼薇。我們必須保護她。還有呢，麥爾斯，我認為艾瑟．蘭姆司頓的命案與蕾娜妲之死有關。蘭姆司頓喉上那道V型割傷，跟蕾娜妲的致命傷口一模一樣。﹂

　　蕾娜妲，喉嚨被劃破，蕾娜妲，如此安靜地躺在公園裡。沒有掙扎的跡象。蕾娜妲不是遇到暴徒被搶，而是見到一個她信賴的人，她老公童年的玩伴。耶穌啊，麥爾斯心想。耶穌啊。

　　﹁赫伯，妮薇人在安東尼．德拉．薩爾瓦的辦公室。西三十六街兩百五十號。十二樓。赫伯，快派你的弟兄過去那裡。薩爾是殺人凶手。﹂

　　在五十六街與四十四街之間的這段第七大道，右線車道正在施工，重新鋪柏油。但是工人已經走了。麥爾斯不顧後果，無視前方立的標柱，開上柏油未乾的路面。他們開過三十八街，三十七街……

　　妮薇。妮薇。妮薇。讓我及時趕到，麥爾斯祈禱。把孩子給我。

　　※※※

　　傑克放下電話，還在消化他剛才聽到的消息。他的朋友，芝加哥水族館的館長證實他的懷疑。新的水族館是十八年前開幕的，但是頂樓那場動人的展出，重現了在太平洋礁海底漫步那份非凡感覺的展覽，是十六年前才規劃完成的。水族箱出了問題，水族館整體完工將近兩年後，太平洋礁的展出樓層才對外開放，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館長可不想將這件事發布在公關新聞稿上。傑克之所以曉得這件事，是因為他念西北大學，過去經常去參觀水族館。

　　安東尼．德拉．薩爾瓦宣稱，太平洋礁風情的靈感源自於十七年前去了一趟芝加哥水族館。不可能。那麼他為什麼撒謊？

　　傑克凝視艾瑟做的大量筆記：薩爾接受訪問的剪報與讚美薩爾的報導；薩爾狂熱地描述他第一次在芝加哥水族館看到太平洋礁展覽的體驗，艾瑟在上面打了又粗又黑的問號；仿自食譜上的素描。如今她死了。

　　傑克想到妮薇固執的堅持，艾瑟的穿著方式很怪。他想到麥爾斯說：﹁每個凶手都會留下名片。﹂

　　可能替被害人穿上看起來適合的衣服，這樣的設計師又不只高登．史都柏一個。

　　安東尼．德拉．薩爾瓦也可能犯同樣的錯。

　　傑克的辦公室靜悄悄的。平常人來人往、電話一直響的房間突然安靜下來的那種沉寂。

　　傑克抓起電話簿。安東尼．德拉．薩爾瓦的辦公室登記了六個不同的地址。傑克發了狂似地試撥第一組號碼。沒人接電話。第二組號碼和第三組號碼是答錄機接的：﹁營業時間早上八點半到下午五點。請留話。﹂

　　傑克試著撥史瓦柏大廈妮薇家的電話，響了六聲之後就放棄。最後的方法，他撥到妮薇的店裡去。拜託誰來接，傑克祈禱。

　　﹁妮薇的店。﹂

　　﹁我必須連絡妮薇．柯尼。我是她的朋友，傑克．坎貝爾。﹂

　　尤琴妮雅的聲音很熱情。﹁你是那個發行人︱︱﹂

　　傑克打斷她。﹁她去見德拉．薩爾瓦。在哪裡？﹂

　　﹁在他的總公司。西三十六街兩百五十號。怎麼了？﹂

　　傑克未答腔，啪的一聲掛上電話。

　　他的辦公室在公園大道與四十一街上。傑克跑過空蕩蕩的走道，設法趕上正好下樓的電梯，攔到一部在兜攬乘客而緩慢行駛的計程車。他丟了二十塊錢給計程車司機，大聲說出地址。時間是六點十八分。

　　※※※

　　這就是媽媽面對的狀況嗎？妮薇心想。那天她是不是也抬頭看著薩爾，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起了變化？媽媽有沒有警覺？

　　妮薇心裡有數，自己就要死了。整個星期她都感覺到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既然毫無希望了，問題得到解答似乎突然變得很重要。

　　薩爾先前就已經朝她移近過來。他距離妮薇不到四英尺了。那個會手忙腳亂幫她打開咖啡容器的信差丹尼，伸開四肢倒在薩爾的身後，靠近門口的地方。妮薇從眼角可以看到血從丹尼頭上的傷口滲出來。一直拿在他手上那只特大號的淡黃褐色信封，濺上了血跡，那頂龐克搖滾髮型的假髮幾乎是仁慈地遮住他的臉。

　　從丹尼闖進這個房間到這時候似乎是很長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有多長？一分鐘？不到一分鐘。這棟大樓感覺都沒有人，但是可能有人聽到槍響。人家可能會來查看……警衛應該在樓下……薩爾沒時間可浪費，他們倆都明白這點。

　　妮薇聽到遠處隱約傳來呼呼的快速轉動聲。電梯在動。可能是有人來了。她有辦法延遲薩爾扣扳機的時間嗎？

　　﹁薩爾叔叔，﹂妮薇靜靜地說，﹁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就好？你為什麼需要殺我媽媽呢？你不能跟她合作嗎？沒有一個設計師不竊取徒弟腦力勞動的成果。﹂

　　﹁我是不跟人家分享天才的，妮薇。﹂薩爾冷冷對她說。

　　走廊裡的電梯門滑開來的聲音。有人到了。為了不讓薩爾聽見腳步聲，妮薇大聲說：﹁你為了滿足你的貪婪殺了我母親。你還安慰我們，陪我們一起哭。你在她的棺木旁邊對麥爾斯說：﹃就當你的美人兒在睡覺吧。﹄﹂

　　﹁閉嘴！﹂薩爾伸長了手。

　　槍口赫然出現在妮薇面前。妮薇轉過頭，看到麥爾斯站在門口。

　　﹁麥爾斯，快跑，他會殺了你！﹂妮薇尖叫。

　　薩爾一個旋身。

　　麥爾斯動也不動。他的聲音響徹房間，隱含著絕對的權威，他說：﹁把槍給我，薩爾。一切都結束了。﹂

　　薩爾拿槍瞄準他們兩個。他的眼神狂亂，眼中充滿恐懼與怨恨。麥爾斯開始接近薩爾，薩爾則往後退。﹁不准再過來，﹂薩爾大聲嚷嚷，﹁我會開槍。﹂

　　﹁你不會開槍的，薩爾。﹂麥爾斯說，語氣非常平靜，聽不出一絲的恐懼或懷疑。﹁你殺了我老婆。你殺了艾瑟．蘭姆司頓。再過一秒鐘，你就會殺了我女兒。但是赫伯和警察隨時都會趕到。他們都知道是你。你無法憑著謊話走出這裡。所以把槍給我吧。﹂

　　麥爾斯講話變得字斟句酌，話中既含威嚴也有輕視。他停了一下才又開口。﹁不然你就幫自己和大家一個忙，把槍口伸進你自己那張滿口謊言的嘴巴，轟掉自己的腦袋。﹂

　　※※※

　　麥爾斯事先吩咐琪蒂不要離開車子。琪蒂苦苦等待著。拜託，拜託幫幫他們。她聽到警笛響著急切而刺耳的聲音從街尾傳來。一輛計程車停到她的正前方，傑克．坎貝爾衝下車。

　　﹁傑克。﹂琪蒂推開車門，跟在傑克背後跑進大廳。警衛正在講電話。

　　﹁找德拉．薩爾瓦。﹂傑克厲聲說。

　　警衛舉起手。﹁等等。﹂

　　﹁在十二樓。﹂琪蒂說。

　　開放服務的那部電梯不在下面。指示燈顯示它停在十二樓。傑克揪住警衛的脖子。﹁啟動另外一部電梯。﹂

　　﹁喂，你以為……﹂

　　大樓外面，警車發出刺耳的聲音煞車停住。警衛的眼睛睜得老大。他拋出一把鑰匙給傑克。﹁這把鑰匙可以解開設定。﹂

　　傑克與琪蒂搭乘電梯往上爬，警察才衝進大廳。傑克說：﹁我認為德拉．薩爾瓦︱︱﹂

　　﹁我曉得。﹂琪蒂說。

　　電梯吃力地發出聲音升到十二樓，停住。﹁在這裡等。﹂傑克吩咐琪蒂。

　　傑克趕到的時候，正好聽見麥爾斯用嚴謹的口吻靜靜說道：﹁如果你不用在自己身上的話，薩爾，把槍交給我。﹂

　　傑克站在門口。室內陰影重重，那個景象好似一幅超現實畫作。地毯上躺著屍體。妮薇和她父親被槍指著。傑克看到緊靠著門邊的桌子上金屬光一閃。一把槍。他能夠及時拿到手嗎？

　　接著，他看到安東尼．德拉．薩爾瓦的手垂到身側。﹁拿去吧，麥爾斯。﹂德拉．薩爾瓦求情。﹁麥爾斯，我不是有意的。我從不曾有那個意思。﹂薩爾的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兩隻胳膊抱住麥爾斯的腿。﹁麥爾斯，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告訴警方我沒那個意思。﹂

　　※※※

　　這一天裡面的最後一次，警察局長赫伯．史瓦茲找來歐布里恩警探與勾梅茲警探在他的辦公室商議。赫伯剛從安東尼．德拉．薩爾瓦的辦公室回來。他緊跟著第一輛警車抵達現場。他們將德拉．薩爾瓦那個敗類帶走之後，赫伯跟麥爾斯談過。﹁麥爾斯，你以為自己沒把尼奇．舍派提的恐嚇當真，為此折磨自己長達十七年之久。是時候了，你該拋開你的罪惡感了吧？你以為如果蕾娜妲拿著她的太平洋礁風情設計圖來找你，你能夠說那是天才之作嗎？你也許是個精明能幹的警察，不過你也有點色盲。我記得蕾娜妲說過，你打哪一條領帶都是她幫你安排的。﹂

　　麥爾斯會沒事的。赫伯心想，真可惜，﹁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那套已經不再被接受了。德拉．薩爾瓦的餘生要靠納稅人供養……

　　歐布里恩與勾梅茲等著。局長看起來非常疲憊的樣子。但是這天真是令人稱心。德拉．薩爾瓦承認他殺了艾瑟．蘭姆司頓。白宮方面和紐約市長不再來找他們的麻煩了。

　　歐布里恩警探有幾件事要對局長報告。﹁大約一個小時前，史都柏的祕書主動來警局。她表示十天前艾瑟．蘭姆司頓前去拜訪史都柏。事實上，艾瑟對史都柏表示要看他被關進監獄。蘭姆司頓可能對史都柏的毒品活動有所了解，不過這點不重要了。史都柏並未殺蘭姆司頓。﹂

　　史瓦茲點點頭。

　　勾梅茲大聲說。﹁長官，如今我們已經知道西蒙斯．蘭姆斯頓是無辜的，他並未謀殺前妻。你想控告他侵犯人身，控告他老婆破壞證據嗎？﹂

　　﹁找到凶器了嗎？﹂

　　﹁找到了。就在她告訴我們的那家印第安文物小鋪找到的。﹂

　　﹁我們就放過那兩個可憐蟲一馬吧。﹂赫伯起身。﹁真是漫長的一天。晚安，兩位。﹂

　　※※※

　　在紅衣主教位於第五大道上的官邸內，德文．史丹頓正一邊跟紅衣主教喝飯前雞尾，一邊收看晚間新聞。他們倆是老朋友了，正在討論德文即將升為樞機主教這件事。

　　﹁我會想念你的，德文。﹂紅衣主教對德文說。﹁確定你想接下那份工作嗎？夏天的巴爾的摩熱得像澡堂。﹂

　　就在新聞結束之前，突然出現最新消息。知名設計師安東尼．德拉．薩爾瓦被控殺害艾瑟．蘭姆司頓、蕾娜妲．柯尼與丹尼．艾德勒，還有企圖謀殺前警察總局局長柯尼的千金妮薇．柯尼。

　　紅衣主教轉而面對德文。﹁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

　　德文一躍而起。﹁原諒我先告退，閣下……﹂

　　※※※

　　露絲和西蒙斯．蘭姆司頓收看了六點的NBC新聞，以為一定會聽到艾瑟．蘭姆司頓的前夫未能通過測謊。夫妻倆確信，逮捕西蒙斯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所以警方允許西蒙斯離開警局的時候，他們倆都很驚訝。

　　彼得．甘迺迪試著給他們一點鼓勵。﹁測謊器不是萬無一失的。萬一要出庭受審，我們手上有證據，證明你通過第一次的測謊。﹂

　　露絲先前已經被警方帶到那家印第安文物小鋪去。裝著她棄置匕首的那個籃子被移動過，難怪警方找不到。露絲幫警方挖出那把匕首，看著他們不露感情地將它滑進塑膠袋內。﹁我洗過了。﹂露絲告訴警察。

　　﹁血跡不見得消失。﹂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露絲坐在那張填得過厚的天鵝絨椅上納悶著，這把椅子長久以來一直被她痛恨，如今坐起來感覺既熟悉又舒服。我們是怎麼會失去對人生的掌控呢？

　　她正要關掉電視的時候，出現了安東尼．德拉．薩爾瓦被逮捕的最新消息。露絲與西蒙斯面面相覷，一時無法理解，然後笨拙地伸手相擁。

　　※※※

　　道格拉斯．布朗不可置信地聽著CBS的晚間新聞，然後坐到艾瑟的床上，不對，是他的床上，以手抱頭。事情結束了。那些警察無法證明他拿了艾瑟的錢。他是艾瑟的繼承人。他發財了。

　　他想要慶祝一番。他抽出皮夾來，伸手要撥上班地點那個接待員的電話號碼。接著他猶豫了。來打掃的那個女孩，那個演員。她身上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魅力。取了那種蠢名字。﹁彩彩﹂。艾瑟的私人電話簿上列有她的名字。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了起來。﹁喂。﹂

　　她的室友八成是法國人，道格心想。﹁請找彩彩聽電話。我是道格拉斯．布朗。﹂

　　正在爭取試演法國妓女一角的彩彩，忘了她的口音，立即回話：﹁去你的，討厭的傢伙。﹂她砰的一聲放下話筒。

　　※※※

　　被指派到巴爾的摩教區擔任大主教的德文．史丹頓，站在客廳門口，看著妮薇與傑克倚窗而立的側影。更遠處，一輪新月終於破雲而出。想到薩爾．艾斯波席托的殘酷、貪婪與虛偽，德文的怒火就上升。在神職人員所受的訓練恢復他的基督博愛精神之前，德文喃喃自語：﹁那個殺人的混蛋。﹂接著他看到妮薇被傑克擁入懷裡，他心想，蕾娜妲，我希望且祈禱你在天上有知。

　　※※※

　　在德文背後的書房裡，麥爾斯伸手去拿酒瓶。琪蒂坐在那張長沙發的角落裡，柔柔的紅色秀髮在維多利亞式桌燈的燈光下微微發亮。麥爾斯聽到自己的聲音說：﹁你的頭髮是一種漂亮的紅色。我想家母在世的話會說是草莓金。這樣說對嗎？﹂

　　琪蒂笑了。﹁曾經是。如今天然的髮色需要補救。﹂

　　﹁以妳的情況來看，天然是不需要補救的。﹂麥爾斯覺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一個女人救了你女兒的性命，你要如何感謝她？要不是琪蒂由那幅素描聯想到太平洋礁風情，他根本來不及趕去救妮薇。麥爾斯回想起來，警察將薩爾帶走之後，妮薇、琪蒂和傑克如何擁住他。他啜泣道：﹁我沒留神聽蕾娜妲的話。從來沒聽過。因為那個緣故，她跑去找薩爾，為此而死。﹂

　　﹁她跑去找他是去聽取專家的意見。﹂琪蒂堅決說道。﹁你就老實承認自己無法給她這點吧。﹂

　　你要如何告訴一個女人，由於她的存在，這些年來你所蘊藏的怒火，所背負的內疚都過去了，你不再覺得空虛且身心交瘁，反倒覺得堅強積極，急於真正去享受餘生呢？沒辦法說。

　　麥爾斯意識到自己仍抓著酒瓶。他四下一看，尋找琪蒂的酒杯。

　　﹁我不確定放在哪裡，﹂琪蒂告訴麥爾斯，﹁我想我把它放在某個地方。﹂

　　有一個方法告訴她。麥爾斯不慌不忙在自己的酒杯裡斟滿酒，遞給琪蒂。﹁用我的吧。﹂

　　※※※

　　妮薇與傑克站在窗口，向外俯視哈德遜河、路旁的綠化帶，以及倒映在紐澤西水邊的公寓大樓與餐廳的輪廓。

　　﹁你怎麼會去薩爾的辦公室呢？﹂妮薇輕聲問。

　　﹁在艾瑟的筆記裡，針對薩爾這部分都是和太平洋礁風情有關的註解。她收集了一大堆太平洋礁風情的雜誌廣告，在這些廣告旁邊畫了一張素描。那張素描讓我想到一些事，我才領悟到我在令堂的食譜上見過一樣的。﹂

　　﹁然後你就明白了？﹂

　　﹁我記得妳告訴過我，令堂過世後薩爾是如何設計那次的展出。從艾瑟的筆記可以看出，薩爾宣稱他的太平洋礁風情靈感來自芝加哥水族館。那是壓根兒不可能的事。明白這點以後，一切就逐漸明朗了。接著，想到妳跟薩爾在一起，我幾乎抓狂。﹂

　　很多年前，在兩軍交鋒的戰火下，十歲大的蕾娜妲趕著回家，由於一股﹁直覺﹂，進到教堂，救了一名受傷的美軍。妮薇感覺到傑克的手臂圈住她的腰。不是試探性的動作，而是穩穩的，很有把握。

　　﹁妮薇？﹂

　　這些年來妮薇一直告訴麥爾斯，事到臨頭，她就會知道。

　　當傑克把妮薇拉近他身邊，妮薇心知，時候終於到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