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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文　生命本身就是一場華麗的冒險

︽疾風迴旋曲︾東野圭吾／王蘊潔譯

︽二○一五年九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１

　　天空雖然飄著小雪，但太陽不時探出頭來。今天的天氣很好，所以，他差不多在預定時間就抵達目的地。由於之前曾經多次過來這裏，所以沿途完全沒有迷路。

　　但如果是第一次來這裏的人，恐怕就無法這麼順利了。葛原克也環顧四周，舔了舔嘴唇想道。斜坡都被白雪覆蓋，雖然周圍一帶等距種著山毛欅，但每棵樹都缺乏足以成為記號的特徵，即使有詳細的地圖，也絕對會迷路。

　　他走向一棵枝葉茂盛的山毛欅。來到樹前，卸下滑雪板，放下背在身上的背包。從裏面拿出一個塑膠製的工具箱。但裏面裝的並不是工具。只是因為工具箱很堅固，所以借用來作為某樣﹁物品﹂的容器。

　　葛原內心充滿不安，但他還是下定決心打開蓋子。把裝在塑膠袋裏的﹁物品﹂從塞滿泡棉的工具箱內拿了出來。他脫下風鏡，定睛仔細檢查。﹁物品﹂似乎沒有任何異狀。他鬆了一口氣，又把﹁物品﹂放回了工具箱。

　　然後，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挖開樹根旁的雪，挖出一個三十公分深的坑洞。

　　葛原再度拿起﹁物品﹂。這次必須把它從塑膠袋裏拿出來。袋口被密封壓緊，他再度確認﹁物品﹂沒有異狀後，就小心翼翼地撕破塑膠袋。

　　他把取出來的﹁物品﹂放進剛挖好的坑洞。只做了這麼簡單的動作，就覺得體溫稍微上升。這是恐懼引起的緊張。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行為所代表的意義，所以才會感到害怕。

　　就是要這樣，葛原告訴自己。如果自己不害怕，對方也不會感到害怕。

　　他從滑雪衣口袋裏拿出數位相機，對著被放置在雪坑的﹁物品﹂，連續拍了幾張照片。在液晶畫面上確認清晰度後，再把雪一點一點堆在﹁物品﹂上。雪坑很快就被填平了，和周圍融為一片，難以分辨。

　　接著，他從背包裏拿出釘子和鐵錘，還有一隻小泰迪熊。葛原起身走向樹木，把釘子釘在視線的高度。確認牢牢地釘好後，把泰迪熊掛在上面。棕色的泰迪熊掛在樹上很不明顯。如果站在遠處，幾乎不可能發現。

　　葛原退後幾步，又從不同的角度對著泰迪熊拍了幾張照片。

　　最後還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極其重要的確認事項。

　　他從背包裏拿出一個長方形的電子儀器。打開電源後，指示燈立刻亮了起來。他拉出上方的天線，把天線前端對準了泰迪熊。儀器前方的八個ＬＥＤ燈全都亮了。

　　葛原點了點頭，關掉了電源。所有作業都完成了。他在腦海中再度回顧了自己的行動。沒問題，該做的事都做了。

　　他把儀器和工具放回背包後，背在身上，戴上風鏡，把滑雪板固定在雪鞋上。他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剛過下午四點。一切都按照預定計劃進行。他點了點頭，慢慢滑了起來。

　　在沒有經過壓雪的斜坡上滑雪並不容易。如果經驗不足，滑雪板前端會卡進雪中動彈不得。但是，葛原的技術很好。他在樹林中輕快地滑行。完成一項艱鉅任務的成就感讓他倍感爽快。

　　不，還沒有︱︱他一邊滑行，一邊輕輕搖頭。還沒有完成。還有一項重要的工作要做。目前只是完成了準備工作而已。如果粗心大意，在這種地方跌倒受了傷就慘了。所有的計劃都會化為烏有。他繼續小心翼翼地滑行，提醒自己不能得意忘形。

　　他看到了前方的繩子，立刻壓低身體鑽了過去，終於回到了正規的滑雪道。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尖銳的哨子聲。回頭一看，一個身穿巡邏隊服的男人正從山上滑下來。葛原很無奈地停了下來。沒想到偏偏在這種時候︱︱。

　　巡邏隊員在他面前停了下來，他戴的帽子上繡著﹁ＰＡＴＲＯＬ﹂的文字。

　　﹁犯規了喔。你是從哪裏偏離滑雪道的？﹂巡邏隊員戴著運動太陽眼鏡，一雙眼睛瞪著他。

　　﹁就在前面。我以為那也是正規滑雪道，就誤闖進去了。後來發現走錯了，馬上就出來了。﹂

　　巡邏隊員很不耐煩地揮著手。

　　﹁不可能。我看到你是從樹林深處滑出來的。而且，如果不是從很高的地方進去，不可能從這裏出來。﹂

　　葛原歎了一口氣。和他在這裏爭辯顯然不是上策。

　　﹁對不起，我因為好奇進去看了一下，結果迷路了。﹂

　　﹁下次請小心。你剛才去的區域地形很複雜，就跟所有的非正規滑雪道一樣，都有雪崩的危險，再加上地方很大，很容易迷路。一旦去了河邊，就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對不起。﹂葛原鞠躬道歉。

　　巡邏隊員點了點頭：﹁請注意安全滑行。﹂

　　葛原輕輕揮了揮手，再度滑了起來。真倒楣。但是，那名巡邏隊員不可能對這種小事耿耿於懷，所以對計劃應該不會有任何影響。地形複雜？所以我才會特地選在那裏啊︱︱。

　　抵達山腳下時，大部份開放式纜車已經結束營業。葛原拆下滑雪板，走向停車場。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雪越下越大。

　　他把滑雪板丟進停在停車場的休旅車行李箱，在後座換好衣服後，坐上駕駛座。從放在副駕駛座上的行李袋中拿出平板電腦，放在腿上。

　　他先把剛才用數位相機拍的照片複製到平板電腦上。放大畫面確認了每一張照片。每一張照片都拍得很成功，都是出色的照片。但針對用途，還是有幾張不太適合。他剛才在按快門時以為自己已經顧慮到所有的細節，現在才發現那幾張拍到了不該入鏡的東西。

　　他選了兩張合適的照片，用附加檔案加進已經寫好了的電子郵件中。

　　他在寄出前再度確認了電子郵件的內容。雖然之前已經推敲過多次，但實際完成作業後重新檢視，還是發現了幾個需要修正的地方。

　　他沒有留下姓名，但對方應該馬上就可以猜到寄件人是誰。這樣很好。如果對方不知道是誰寄的，之後的事就沒辦法談下去。

　　葛原重新看了修改過的內容，確認沒有任何疏失後，閉上眼睛深呼吸。一旦寄出之後，就沒有退路，自己必須負起所有的責任。他問自己有沒有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緩緩點了點頭後，才張開眼睛。他盯著平板電腦的螢幕，用食指按了﹁傳送﹂鍵。

　　確認郵件確實寄出後，他把平板電腦放回行李袋。一抬頭，發現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雪積在擋風玻璃上，看不清前面的路。

　　他發動引擎後下了車，用戴著手套的手撥掉擋風玻璃上的積雪。回到車上時，也順便撥掉鞋子上的雪。停車場在轉眼之間就積了十公分左右的雪。如果繼續磨蹭，搞不好無法順利離開。

　　葛原踩下油門，感受到輪胎輾過地上的積雪。他小心翼翼地踩著油門，控制方向盤，離開了停車場。

　　車子行駛在路上時，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對方的臉孔。不知道對方會在甚麼時候看到這封電子郵件。那個男人向來不把工作帶回家，不會把工作上的信件轉寄到自己的智慧型手機上。所以，應該明天才會看到吧！搞不好在他看到信件之前，就會有人發現職場內的異狀。這樣也挺有意思的，他的嘴角不由地露出了笑意。

　　雪勢越來越大，視線越來越糟。葛原把車子停在路肩思考著。

　　天氣這麼惡劣，不必急著趕回東京。反正一切都要等到明天才會見分曉。今天是星期天，如果想要住在這裏，隨便就可以找到住宿的地方。不妨舒舒服服地泡泡溫泉，讓身體好好放鬆，明天一大早再出發也不錯。也許明天就放晴了。今晚就在這裏吃一點本地盛產的佳餚，配本地酒預祝計劃順利成功。

　　他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就這麼辦！﹂葛原小聲說完，便踩下油門。他用力轉動方向盤，朝反方向前進。

　　他沿著來路折返後，思考著未來的發展。對方不可能立刻報警。應該會同意這筆交易。只是問題在於要不要同意提出的金額。如果對方實在付不出錢，最後可能會報警處理。那自己等於賠了夫人又折兵，到時候一毛錢都拿不到，還要被警察追捕。

　　但是，葛原無意妥協。因為他覺得至今為止，自己曾經為對方做了許多貢獻。那個男人是靠著有優秀的下屬，才能夠有今天的地位。

　　葛原覺得自己有這樣的權利。必須讓那個男人知道，自己的才能沒有受到正確的評價，乃是一件很不合理的事。

　　有才能的人一旦犯罪，就會是驚天動地的罪行︱︱他在腦海中回想起周詳的計劃，忍不住笑了起來。遊戲開始了。

２

　　一打開店門，燉菜的香味馬上撲鼻而來，頓時覺得飢腸轆轆。每次來這家店都會發生這種事。

　　﹁辛苦了。﹂老闆娘面帶微笑地站在吧檯內向他打招呼。

　　根津昇平微微點了點頭，巡視著店內。除了吧檯以外，只有四張小桌子的店內，有一半的座位已經坐滿了。他看到瀨利千晶坐在其中的一張桌子旁，正低著頭滑手機。她看到了根津，對他豎起兩根手指笑了笑。她還是一臉的好強。

　　﹁現在比勝利的手勢還太早，﹂根津把脫下的羽絨衣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坐在千晶對面，問：﹁比賽是在下星期吧？﹂

　　千晶把雙肘撐在桌上，雙手交握托住下巴。

　　﹁我不是那個意思，而是想跟你說，只有我們兩個人真好。我們好久沒有兩個人一起喝酒了。﹂

　　﹁是啊，差不多快一年了。﹂

　　熟悉的女店員走過來為他點餐。

　　﹁生啤酒和老樣子。﹂

　　店員開朗地說了聲：﹁好﹂，帶著笑容離開了。

　　﹁老樣子是甚麼？﹂千晶問。

　　﹁不是甚麼豪華大餐。妳看了就知道。﹂

　　千晶是單板滑雪選手，尤其很擅長單板障礙賽。下個星期天這裏的滑雪場將舉辦一場大型比賽，千晶昨天就來到這裏，今天白天傳簡訊給根津，約他一起來喝一杯。

　　根津目前在這裏的滑雪場當巡邏隊員。他之前在其他滑雪場工作，兩年前受朋友之邀來這裏。他在之前的滑雪場時就認識了千晶，之後不時地有聯繫。最後一次見面是去年的這個時候。同樣是因為她要參加比賽，只是比賽結果似乎很不理想，所以她沒有向根津打招呼就離開了。兩天後，她發了一封簡訊為此事道歉。

　　生啤酒送上來了。他和已經用毛豆當下酒菜，喝著純燒酒的千晶乾杯。

　　﹁怎麼樣？狀況還好嗎？﹂

　　﹁嗯︱︱﹂經根津一問，千晶偏著頭想了一下。

　　﹁拚勁十足，但狀況有點半調子。﹂

　　﹁怎麼了？妳難得這麼沒自信。﹂

　　﹁不是沒自信，而是認清了現實。﹂千晶先是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又抬眼看著根津。

　　﹁現實？﹂

　　﹁各種現實。比方說，年齡之類的。﹂

　　根津露出苦笑。﹁妳不是才二十五歲左右嗎？比肖恩．懷特︹註：肖恩．懷特︵Shaun White，１９８６年９月３日︱︶：單板滑雪名將，曾獲得２００６年及２０１０年冬季奧運單板滑雪Ｕ型池的冠軍。︺年輕多了。﹂

　　千晶沒笑。﹁神經變遲鈍了，對速度越來越沒有感覺。﹂

　　根津看千晶真的在為此煩惱，便也露出嚴肅的表情。

　　﹁對速度感到害怕嗎？﹂

　　﹁不是。如果是害怕倒還好。我的情況正好相反。你能瞭解嗎？我以為你應該能夠瞭解。﹂千晶抬眼看著他，根津把臉轉到一旁。

　　他以前也是單板障礙賽選手，只是無法成為一流的選手，當然瞭解這種挫折感。

　　﹁是缺乏緊張感嗎？﹂

　　﹁嗯，﹂她收起下巴：﹁完全正確。在緊要關頭時突然鬆懈了。在需要集中精神、全力以赴的時候，卻無法做到。﹂

　　根津陷入了沉默。他完全理解千晶的意思。因為他也有過相同的經驗。年輕時，甚麼都不怕，不顧一切地往前衝。之後漸漸開始懂得甚麼叫害怕，但只要克服恐懼，就能夠更上一層樓。不過隨著年紀的增長，明明不會害怕，卻因為反應變遲鈍，導致無法全力衝刺。

　　他點的菜送上來了。是加了炒青菜、煎蛋和豬肉的湯。

　　﹁這是甚麼？這裏的拿手料理嗎？﹂千晶不停地眨眼。

　　﹁是這家店的私房菜，妳試試看。﹂

　　千晶用筷子夾了一塊豬肉，放進嘴裏，輕輕叫了一聲：﹁超讚的。根津，你一直都吃這麼好嗎？﹂

　　﹁只有來這裏的時候。多來幾次之後，他們就讓我嚐鮮了。﹂

　　﹁原來只有老主顧才吃得到。真羨慕啊。﹂千晶連續吃了好幾口。

　　﹁嗨，根津。﹂背後有人叫他。回頭一看，一個肥胖的中年男子正準備在吧檯前坐下來。他是附近乾貨店的老闆，經常在這裏遇到。

　　﹁和美女約會喔，真讓人羨慕啊。﹂乾貨店老闆嗤嗤地笑著，看他一臉紅通通的樣子，八成已經在其他地方喝過了。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幹嘛？不需要隱瞞啊。︱︱對吧？﹂最後那句﹁對吧？﹂是在問千晶。

　　﹁你不要打擾人家啦。﹂吧檯內的老闆娘皺著眉頭說道：﹁對不起，妳不用理他。﹂她笑著對千晶說完後，狠狠瞪了乾貨店老闆一眼說：﹁喂！坐好，看這邊。趕快點餐！先來啤酒對不對？﹂

　　﹁喔喔，好啦，好啦。﹂乾貨店老闆轉過身坐好，縮了縮脖子。

　　之後又有好幾個熟人進來，都不約而同地開根津的玩笑。老闆娘也一一數落他們。千晶笑彎了腰。

　　喝了兩個小時左右，根津和千晶離開了小酒館。周圍的商店開始熄燈打烊，所以感覺比剛才來的時候更暗，但也因此可以清楚看到天上的星星。

　　﹁根津，你來這裏好像來對了。﹂

　　﹁是嗎？﹂

　　﹁對啊，你在這裏好像混得很熟，大家也都很喜歡你。﹂

　　﹁妳這麼說，好像之前的地方，大家都很討厭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這個村莊的人真的都很熱情。既熱情，又團結。﹂

　　﹁團結？﹂

　　﹁對啊，全村的人都支持滑雪場，為滑雪場共同努力。因為他們知道滑雪場是他們的金雞母，看到你在這守護他們的寶貝滑雪場，所以他們很喜歡你。我猜想就是這麼一回事。﹂

　　﹁喔，是喔。﹂

　　根津不置可否地附和著，心想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之前的滑雪場由一家從事觀光事業的企業經營，整個滑雪場都是以入住滑雪場內飯店的客人為對象，當然無法給住在遠處村莊的居民帶來甚麼好處，那些村民對滑雪場也沒有太深的感情。但這個滑雪場就在村莊旁，來這裏滑雪的客人都會住進村莊的旅館，在村莊用餐。滑雪場的確成為這個村莊唯一的金雞母。

　　﹁對了，根津，你還在做那個嗎？﹂

　　﹁哪個？﹂

　　﹁那個啊，嗶嗶。﹂千晶做了吹哨子的動作。

　　﹁啊，﹂根津張大嘴巴：﹁是啊。今天有一個大叔從山上滑下來，我還用哨子吹他。﹂

　　﹁被你這麼一吹，一定嚇壞了吧！﹂

　　﹁那就遵守規定啊。妳現在應該已經學乖了吧。﹂

　　﹁嗯，就當我學乖好了。﹂

　　﹁還是依然故我呢？真是拿妳沒辦法。﹂

　　千晶用高超的技巧穿梭在滑雪場禁滑區密集樹林中的身影浮現在他的眼前。根津使出渾身解數，但仍然無法追上她。如果她不是為了閃避狐狸而跌倒，大概就能全身而退。根津逮到她之後，狠狠訓了她一頓。這也成為他們相識的契機。

　　他們一路走到千晶投宿的旅館附近，﹁就到這裏吧。﹂她說。

　　﹁好，晚安。﹂

　　﹁嗯，根津，那個……﹂千晶舔了一下嘴唇：﹁如果下一次比賽還不行，我可能就會放棄了。﹂

　　﹁喔……﹂根津想了一下才回答：﹁這樣也好啦。﹂

　　千晶先是一臉認真，隨即露出了笑容。

　　﹁到時候，我們就正式約會吧。﹂

　　根津也笑了笑：﹁我考慮看看。﹂

　　﹁那晚安，明天如果在滑雪場遇到就拜託囉。﹂

　　﹁晚安。﹂

　　根津目送千晶走進旅館，才轉身離開。

　　她居然說我的工作是﹁嗶嗶﹂。

　　他突然想起今天警告的那個滑雪客。雖然那個滑雪客說他迷了路，但絕對不可能。可是看他在禁滑區滑行時的樣子，也不像是在鬆軟的雪上享受滑雪的樂趣。那，他去禁滑區幹甚麼？

　　算了。根津聳了聳肩。來滑雪場的滑雪客五花八門。所以，明天也要好好巡邏。

３

　　栗林和幸拿著公事包走向大門時，腳下一滑，就在屁股落地的瞬間，疼痛從腰部直竄腦門。他皺著眉頭站起來時，看到架在旁邊牆上的滑板。

　　﹁秀人，喂，秀人。﹂他摸著屁股大吼。

　　客廳的門打開，秀人探出頭來。雖然他個子很高，但還是中學生。今年春天就要升三年級了。

　　﹁幹嘛？﹂他面無表情地問。他似乎正在吃早餐，右手握著叉子。

　　﹁甚麼幹嘛？你又在這裏上蠟了。我不是說過，叫你去自己房間上蠟嗎？﹂

　　﹁房間太小了。萬一勾到熨斗的電線多危險。﹂

　　﹁那你弄好之後就要清乾淨啊。﹂

　　﹁清理了啊。又沒有弄髒。﹂秀人嘟著嘴。

　　﹁你最多只是用紙擦一下吧？所以才會這麼滑。﹂栗林前後滑動著右腳：﹁這代表還有蠟黏在地板上。﹂

　　﹁有甚麼關係？不是有人在打掃時，故意在地板上打蠟嗎？﹂

　　﹁這是兩回事。﹂

　　﹁你們父子倆在吵甚麼？﹂妻子道代從客廳走了出來：﹁老公，你不趕快出門要遲到了。秀人，你也趕快去吃早餐。﹂

　　﹁是老爸在找麻煩啊。﹂

　　﹁我找麻煩？﹂

　　﹁老公，你少說幾句吧。你不是說，今天要開重要的會嗎？﹂道代說完，對他做出趕人的手勢。

　　一看手錶，的確快來不及了。栗林用手指著兒子說：﹁以後小心點！﹂然後穿上鞋子。秀人板著臉，沒有吭氣，走進客廳。秀人以前是個乖巧的孩子，上了中學後，突然叛逆起來。

　　栗林從家裏走到車站大約要八分鐘。然後轉搭電車，三十分鐘後，抵達了泰鵬大學醫科學研究所大樓。這裏是專門研究傳染病的機構。栗林研究所畢業後，就一直在這裏工作。今年邁入第二十三年，是所有研究員中最資深的。

　　他從正門進入大樓。接待大廳內放了幾張沙發和茶几。經過接待區繼續往裏走，在走廊入口是安檢門。站在門旁的警衛默默向他行禮。

　　﹁早安。﹂栗林向他打招呼，從懷裏拿出ＩＤ卡，放在儀器前，門就靜靜地打開了。

　　走去更衣室時，發現其他的研究員都還沒有來。他們應該都在辦公室。今天要舉行定期會議，他們一定在準備資料。但身為主任研究員的栗林，每個星期一都必須負責檢查實驗室內的情況，以便向上司報告﹁沒有異狀﹂。

　　換好衣服後，他走向實驗室。經過消毒用的浴塵室後，在前方的門前停了下來。把手放在靜脈辨識系統前，門就自動打開了。不過，眼前看到的，只是一個狹小的空間。繼續往前走，又是另一道門。等栗林走進去後，身後的門關閉，前方的門立刻打開。這兩道門無法同時開啟。

　　栗林一走進實驗室，室內的燈光就亮了。這是進行普通分析和實驗的地方，屬於生物安全四個等級中的第三等級，實施了僅次於第四等級的嚴格管理。除了窗戶密閉以外，整個實驗室內都要維持負壓狀態。這個房間的排氣當然也要經過過濾淨化才能排出。

　　進行例行檢查後，確認沒有異狀。以前的檢查工作就到此結束了，但現在不一樣，還有一項重要的工作。

　　這個房間除了剛才進來的那道門外，還有另一道門。栗林打開那道門，走進隔壁房間。室內的燈光再度自動點亮，掛在牆上的藍色防護衣發出光澤。

　　栗林穿上從頭到腳都完全包住的防護衣，進入了下一個階段。他要走到更裏面的房間。打開牢固的門，那裏又是一間浴塵室。他要去的房間就在前方。

　　和剛才一樣，經過雙重門後，他終於來到管理比之前還要嚴格的實驗室。所使用的安全設施也都是最高等級。這裏的排氣分成兩階段，在排水之前，也必須進行一百二十度的加熱滅菌。沒有穿著防護衣者禁止入內，走出房間後，必須進行滅菌消毒後，才能脫下防護衣。

　　也就是說，這個實驗室的生物安全等級比剛才更高，是四個等級中的第四等級。

　　這並非目前日本國內唯一的第四等級實驗室。國立傳染病研究所和理化學研究所也都有相同等級的實驗室。只是由於附近居民強烈反對，所以那些實驗室都沒有啟用，再加上設備老舊，並不適合進行最新的研究。

　　這個研究所在四年前改建時，建造了相當於生物安全等級第四等級的這間實驗室。近年來，國際間加強了對新型流感流行和生化恐怖攻擊的警戒，日本在這方面的對策落後於其他國家，所以務必要有一個這樣的設施。當時由校長提出了這個構想，醫學系主任、藥學系主任和生物系主任都一致贊成。

　　由於在啟用之前，必須徵求附近居民的同意，所以實驗室建好之後，尚未核准啟用。他們只能對外宣稱，目前都只是用隔壁第三等級實驗室作為研究設施。而事實上，不久之前，也的確遵守著這樣的規定。

　　目前已經實質啟用了這間第四等級的實驗室。不過，只暫時用來保管某個病原體。這件事當然沒有對外公開，研究所內也只有少數相關人員知道。

　　栗林當然知道這麼做並不妥當。但在某些情況下，不得不無視規則。為了更大的利益，只能姑且這麼做了。

　　栗林走向房間角落。那裏有一個冷凍庫。冷凍庫上了鎖，必須輸入密碼才能打開。

　　他用戴了手套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按了密碼，確認解鎖的綠燈亮了之後，緩緩打開了門。

　　冷凍庫內隔了幾個空間。但目前只有一種病原體保管在這裏。栗林必須確認這些病原體還安然放在冷凍庫內。

　　他探頭一看，頓時嚇了一跳。原本有五個盒子，目前只剩下三個。也就是說，有兩個不翼而飛了。

　　他看了看腳下，心想會不會是有人不小心掉落打破了。但是，完全沒有打破的痕跡。他仔細檢查了冷凍庫內的每一個角落，卻還是找不到。

　　他關上門，倒退幾步。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努力回想，卻完全沒有任何相關的記憶。上個星期五，他最後一個離開這裏。那時候沒有任何異常。

　　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檢查了儀器架和實驗儀器。雖然不太可能，但也許有人拿出來後，忘了放回去。

　　但是，還是沒有找到那兩個放病原體的盒子。如此一來，只剩下一個可能，就是有人拿走了。

　　栗林慌忙衝出實驗室。因為太著急，差一點忘記進行滅菌消毒。

　　※※※

　　﹁是嗎？果真有這麼一回事。﹂生物系主任東鄉雅臣右肘放在辦公桌上，咬著拳頭嘴裏唸唸有詞。他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但是，並沒有太驚訝，這點令栗林感到不解。

　　﹁果真……是甚麼意思？﹂栗林站在桌前問。

　　東鄉抬頭看著他。他的臉很大，眼神很銳利，感覺不像學者，更像是政治人物。他是泰鵬大學醫科學研究所的所長，也就是這個研究所的負責人。

　　﹁你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吧？﹂

　　﹁當然沒有。﹂

　　東鄉點了點頭，操作了一旁的筆電後，把螢幕轉向栗林的方向。﹁你看一下這個。﹂

　　螢幕上出現了一封電子郵件。既然東鄉叫他看，代表他看了也不會有問題。栗林迅速瀏覽了內容，由於內容太震撼，他一時無法理解，連續看了好幾次。當他終於瞭解狀況時，身體開始發抖。

　　電子郵件的內容如下。

﹁致泰鵬大學醫科學研究所　東鄉雅臣所長：

　　目前發生了對你而言的嚴重事態，特此通知。

　　研究所應該少了兩件最重要的物品。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請人去確認，也許你最好親眼證實一下。

　　但是，不必擔心，失物在我的手上。我把所有物品都轉移到一個盒子內。相信你應該知道，物品的總量是兩百公克。只是我並沒有帶在身上，而是保管在某個地方。只要看一下附加檔案中的照片，就不難知道我用甚麼方式處理。順便提一下，我使用了薄型玻璃筒作為保護套，並用冷卻到零度以下的硬橡膠蓋子蓋緊。按照我的計算，當氣溫超過攝氏十度，就會因硬橡膠蓋子膨脹導致玻璃筒破裂。

　　你應該不知道照片上的地點。但為了方便尋找，我在旁邊的樹上裝了訊號發射器，就是附加檔案上的照片所拍到的那棵樹。只要在三百公尺以內的範圍，就可以使用測向儀找到訊號發射器。也就是說，只要你達成以下兩件事，就可以解決問題。

．查出照片拍攝地點。

．找一台周波數和發射器相同的測向儀。

　　但是，要做到這兩件事並不容易。以我的判斷，你們應該辦不到。

　　所以，不如來做一筆交易。只要你答應我的要求，我會告訴你地點，同時奉上測向儀。

　　我的要求很簡單，就是錢。我要三億日圓。不管你是用自己的錢，還是利用所長的身分，從研究費用中籌措，都沒有任何問題。

　　兩天後，我將再度跟你聯絡。請在此之前決定明確的態度。再提醒你一件事，訊號發射器的電池壽命只有一個星期。另外，即使回覆這封電子郵件，我也收不到。

　　　　Ｋ︱５５﹂

　　栗林的視線從電腦螢幕移向東鄉。﹁所長，這是……那個……﹂他的臉頰緊繃，無法順利說話。

　　﹁我剛收到這封電子郵件，正想找你。﹂

　　栗林吞了一口口水，努力調整呼吸。﹁到底是誰幹的？﹂

　　東鄉抱起雙臂，撇著嘴說：

　　﹁只能想到一個人，你應該也想到是誰了吧？﹂

　　﹁葛原……嗎？﹂

　　東鄉用鼻子哼了一聲：﹁應該吧。﹂

　　栗林重讀電子郵件。腦海中浮現出葛原的瘦臉、小眼睛和薄嘴唇。

　　他又看了電子郵件中附的兩張照片。一張是正準備把玻璃筒埋進雪地，另一張拍的是泰迪熊掛在樹上。發射器應該裝在泰迪熊身上吧。

　　寄件人的名字寫著﹁Ｋ︱５５﹂，這也是被偷的玻璃筒內所裝的物品名稱。那是一種炭疽桿菌，是可怕的病原菌之一，而且和普通的病原菌不同，﹁Ｋ︱５５﹂是經過特殊加工的。

　　炭疽病是自古以來就廣為人知的疾病。通常是因為家畜或野生動物攝取了受炭疽桿菌污染的草和土壤而感染。當人類接觸受到感染的動物，以及牠們的毛皮、肉時，也會受到感染。根據細菌的入侵途徑，將發病類型分為皮膚性炭疽病、腸胃性炭疽病和吸入性炭疽病三種，但人和人之間並不會相互傳染。

　　炭疽桿菌的培養簡單，可以大量生產，一旦形成芽孢後，菌體很穩定，方便攜帶，因此，多年來都成為受到矚目的生化武器。事實上，日本軍方也曾經研究過炭疽桿菌。

　　作為生化武器使用時，通常都是採吸入性炭疽病的途徑。散播炭疽芽孢後，讓人經由呼吸道感染。由於極少量就可以達到效果，又可以在敵人尚未察覺的情況下感染、擴散，而且，人體受到感染後不會立刻發病，又難以和流行性感冒加以區分，死亡率很高，的確有作為武器使用的優點。

　　二○○一年，美國發生了炭疽恐怖攻擊事件。有人用信件把炭疽芽孢寄給目標人物，連接觸該信件的郵務人員也被感染。這起事件後，各國對炭疽桿菌提高了警戒，日本也不例外。

　　泰鵬大學醫科學研究所也在那起事件發生後，正式投入炭疽桿菌的相關研究。雖然之前也不是完全沒有研究，只是樣品菌株是用於疫苗研究的弱毒菌株，連兔子也殺不死。幸好有技術合作關係的澳洲研究機構提供了幾種強毒菌株。

　　當初是由葛原負責炭疽桿菌的研究工作。他在開發疫苗的同時，研究如何用炭疽桿菌作為生化武器。他在這方面的豐富知識和高度技術，是整個研究所內的第一把交椅。

　　幾個星期前，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葛原竟然未經東鄉的允許，開始培養可以稱為生化武器的炭疽桿菌。他透過基因重組，將傳統疫苗無法對抗的炭疽桿菌芽孢，加工成可以飄散在空氣中的超微粒子。被命名為﹁Ｋ︱５５﹂的超微粒子，萬一擴散出去，將會造成極大的危害。

　　這當然是嚴重的違法行為。在日本，持有會對人體健康產生不良影響的病原體時，必須向政府相關單位報備病原體的種類和持有目的。泰鵬大學醫科學研究所曾向相關單位報備持有炭疽桿菌，但持有目的是開發疫苗，當然不包括開發生化武器。

　　東鄉得知這件事後，立刻將葛原解雇，並啟用了當時尚未使用的生物安全第四等級實驗室，把﹁Ｋ︱５５﹂移至那裏保存。

　　葛原當然不接受這樣的結果。他認為只有研發出生化武器等級的細菌，才能徹底防堵恐怖分子的威脅，並著手準備因應措施。聽說他還衝去校長家，控訴遭到不當解雇，但校長並沒有理他。

　　﹁我太大意了，他的ＩＤ卡還有效嗎？﹂東鄉咬著嘴唇。

　　﹁應該已經失效了。他到底用甚麼方式潛入實驗室？﹂

　　東鄉一臉凝重，用力靠在椅背上。

　　﹁這件事以後再來研究。問題是現在該怎麼辦？﹂

　　栗林看著上司的臉：﹁怎麼辦……甚麼意思？﹂

　　東鄉皺起眉頭，毫不掩飾臉上的焦躁。

　　﹁當然是在問你要怎麼處理他提出的荒唐要求。﹂

　　﹁這種事，不是只有報警處理嗎？這明顯是在恐嚇勒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恐怖分子。﹂

　　﹁但這就意味著必須公開我們研究室持有﹃Ｋ︱５５﹄的事。﹂

　　﹁這也無可奈何啊，本來我們就不應該持有這種東西。﹂

　　但是，東鄉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露出了不以為然的表情。

　　﹁栗林，請你好好思考後再發言。研究員擅自研發生化武器，而且帶出實驗室外︱︱一旦這件事公諸於世，會造成怎樣的後果？不光是我，就連你這個主任研究員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因為你是﹃Ｋ︱５５﹄的實質管理者。﹂

　　栗林無言以對。東鄉說的沒錯。

　　他一時說不出話，東鄉質問他：﹁怎麼樣？﹂

　　栗林抬起頭反問：﹁所長有甚麼打算？﹂

　　﹁如果，﹂東鄉沉默片刻後開了口：﹁如果不理他，你認為會有甚麼後果？﹂

　　﹁不理他……就是不打算和他交易嗎？﹂

　　﹁沒錯。即使他主動聯絡，也置之不理。﹂

　　﹁這麼一來，就無法回收﹃Ｋ︱５５﹄了。﹂

　　﹁後果會很嚴重嗎？﹂

　　東鄉問得太輕鬆，栗林忍不住看著他的臉：﹁啊？﹂

　　﹁不回收不行嗎？﹂

　　﹁當然不行啊。﹂栗林露出嚴肅的表情回答。這個老頭子在想甚麼啊？﹁目前埋在雪地裏，暫時不會有任何問題，但入春之後，冰雪融化，玻璃筒將會露出地面。恐嚇信上說，氣溫超過十度就會破裂，總量兩百公克的﹃Ｋ︱５５﹄也會擴散到空氣中。如果只是普通的芽孢也就罷了，但超微粒子的﹃Ｋ︱５５﹄很容易在空氣中飄散，一旦有人靠近，侵入肺部的機率相當高，絕對會造成吸入性炭疽病，甚至可能導致死亡。﹂

　　﹁但如果是在荒郊野外呢？而且只有區區兩百公克而已。﹂

　　栗林搖著頭。

　　﹁模擬結果顯示，在五百萬人口的城市上空散播五十公斤，會導致二十五萬人產生吸入性炭疽病。二○○一年美國發生的那起事件，在那封信件中只有一公克的炭疽芽孢而已，但也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完全清除附近一帶的污染。而且，炭疽桿菌的芽孢即使在惡劣的環境下，仍然可以存活數十年。只要風一吹，污染就會擴散，出現被害者的機率也會增加。如果是位在下風處的村莊，那就更糟糕了。﹂

　　﹁這樣的確會有很大的問題，﹂東鄉發出呻吟：﹁到時候會查出是從我們研究室偷出去的嗎？﹂

　　﹁所長，這……﹂栗林雙手放在桌上，快要哭出來了。

　　﹁我知道，﹂東鄉不耐煩地搖了搖頭：﹁你的反應不必這麼激烈，我只是問問而已。我們對﹃Ｋ︱５５﹄的瞭解還不夠。野生動物也可能受到感染，導致疫情擴大。﹂

　　﹁沒錯。﹂栗林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麼說，﹂東鄉看著天花板：﹁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除了按照犯人的要求，支付贖款以外嗎？﹂

　　﹁是啊，我們不可能百分之百答應要求。我要去哪裏張羅三億圓這麼大一筆錢？﹂

　　﹁所以︱︱﹂

　　﹁一定要設法殺價，﹂東鄉小聲地說：﹁葛原也不希望我們報警，雖然他揚言要三億，但他知道不可能拿到這麼大一筆錢，最多五分之一，不，十分之一就應該可以成交。﹂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三千萬就可以？﹂

　　﹁嗯，如果可以，最好控制在一千萬以下。﹂

　　﹁不，這可能殺太凶了……﹂

　　﹁果然太低了嗎？雖然很不甘心，但事到如今，也沒有辦法了。用研究費的名義，張羅到三千萬左右應該不是問題。﹂

　　聽到東鄉說得一派輕鬆，栗林不覺垂下雙眼。至今為止，東鄉曾經多次巧立名目，向大學申請研究費用，但栗林都假裝不知道。

　　﹁那傢伙說，兩天後再聯絡，不知道會出甚麼招。﹂

　　﹁不知道。﹂栗林低著頭思考，他也毫無頭緒。

　　桌上的電話響了，東鄉接起了電話。

　　﹁是我。我正在開會……甚麼？警察？埼玉縣警？好，幫我接過來。﹂東鄉聽著電話，訝異地偏著頭：﹁喔，是，我就是東鄉。……喔，對，沒錯。葛原的確曾經是這裏的研究員，但目前已經離職了……啊，為甚麼？……啊？……不，請問是真的嗎？……對不起，請等一下。﹂

　　東鄉用手按住電話，神色緊張地看著栗林。

　　﹁發生甚麼事了？﹂栗林問。

　　東鄉微微動了動嘴唇，說：﹁不需要談判殺價了。﹂

　　﹁啊？﹂

　　﹁失去了交易的對象。葛原那傢伙似乎意外身亡了。﹂

４

　　下了本庄兒玉交流道後又行駛了五分鐘，終於到了那家醫院，外觀是一棟龐大的方形建築物。把車停在停車場後，栗林和東鄉一起走向大門。

　　走進玻璃門，一名身穿制服、三十五歲上下的警官立刻迎上前來。輪流看著他們兩人問：﹁請問是泰鵬大學的老師嗎？﹂

　　﹁是。﹂東鄉回答。

　　警官點了點頭，自我介紹說，他是縣警高速公路隊的巡查長，然後向他們鞠躬，說：﹁請節哀。﹂

　　﹁遺體在哪裏？﹂東鄉問。

　　﹁這裏，請跟我來。﹂

　　警官邁開步伐，栗林他們跟了上去。

　　他們來到醫院的太平間。頭部包著繃帶的葛原躺在床上，臉上沒甚麼傷痕。

　　﹁的確是葛原，﹂東鄉用沉痛的聲音說：﹁到底是怎樣的意外？﹂

　　﹁他真的死得太冤枉了。﹂警官充滿遺憾地皺著眉頭向他們說明。車禍發生在今天早上八點左右，他在關越高速公路往東京方向剛過本庄兒玉交流道的地方，被一輛從後方駛來的貨車輾過。

　　﹁葛原先生似乎把車子停在路肩，走出車外。現場有警示發煙筒，研判可能是他打算放置警示發煙筒時，被後方的貨車輾斃。﹂

　　﹁他為甚麼走出車外？﹂栗林問。

　　﹁我們調查了葛原先生的車，發現引擎室的風扇皮帶斷了，可能因此導致引擎過熱，他應該打算把車停在路肩，打電話叫ＪＡＦ︹註：日本汽車聯盟︵ＪＡＦ︶：在高速公路遇到困難時，如沒有汽油或電池沒電等狀況，可以提供２４小時全年無休的道路救援。︺。高速公路上有時候會發生類似的意外。雖然他立刻被送來這家醫院，但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從他的駕照上立刻知道了他的身分，只是不清楚他家人的聯絡方式。他的智慧型手機也壞了，我們不知道該聯絡誰。檢查他留在車上的物品後，發現了泰鵬大學的信封，猜想他可能和大學有甚麼關係，所以就打電話去問了一下。﹂

　　東鄉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我剛才在電話中也說了，葛原是單身，岐阜人，聽說他母親還住在老家，只是我們並沒有他老家的電話。但我知道幾個和他熟悉的人，會立刻設法聯絡他們。遺體可以暫時寄放在這裏嗎？﹂

　　警官露出為難的表情，最後點了點頭。

　　﹁好，我們也希望最好把遺體交給他的親人。那我這裏就等你的電話。﹂

　　﹁麻煩你了。請問他的車子呢？你剛才說，他的車子引擎過熱。﹂

　　﹁那輛車已經拖吊到這家醫院的停車場，希望交給死者家屬，但可能要先修好風扇皮帶才能開動。﹂

　　﹁車子本身並沒有撞壞吧？﹂

　　﹁對，貨車輾過葛原先生後就停下了。﹂

　　﹁車上的東西呢？﹂

　　﹁都還在。﹂

　　﹁還留在車上嗎？﹂

　　﹁是。﹂

　　東鄉吸了一口氣。

　　﹁可不可以讓我們看一下？因為可能有學校的公物，最好能夠交還給我們。﹂

　　警官並沒有對東鄉這番話起疑，很乾脆地回答：

　　﹁好，那我帶你們去看車子。﹂

　　他們離開太平間，走向醫院停車場。那輛栗林很熟悉的深藍色休旅車停在醫院工作人員停車區。

　　﹁的確是葛原的車子。﹂栗林說。

　　警官掏出鑰匙，打開車門：﹁請你們確認一下。﹂

　　東鄉向栗林使了一個眼色，栗林打開車門，向車內張望。

　　副駕駛座上有一個行李袋，後方座位上有一個背包。丟在車內的滑雪鞋和手套沒甚麼好檢查的，但滑雪衣的口袋卻有必要檢查一下。只不過檢查之後，並沒有發現任何東西。

　　他又檢查了行李袋。裏面有平板電腦、數位相機和換洗衣服。他交給了東鄉。

　　﹁你們有沒有看平板電腦裏的內容？﹂東鄉問警官。

　　﹁沒有。﹂警官搖了搖頭。

　　﹁他設定了密碼，我們打算如果打電話去泰鵬大學，仍然找不到認識他的人，才會設法破解密碼。畢竟我們盡可能不想觸及死者的隱私。﹂

　　﹁原來是這樣。﹂

　　栗林又檢查了背包。裏面除了水和備用食物以外，還有一個差不多手掌大的四方形儀器。上面有可以伸縮的天線。

　　﹁所長！﹂栗林讓東鄉看背包裏的東西。

　　﹁這是甚麼？我們也看不懂。﹂警官問。

　　﹁這是大學使用的測試儀器，﹂東鄉面不改色地說：﹁我果然沒有猜錯。這些都是我們研究所的公物，我們可以把這個行李袋和背包帶回去嗎？﹂

　　警官露出為難的表情：﹁好，我請示一下上司，請稍等。﹂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背對著栗林他們開始打電話。

　　栗林和東鄉互看了一眼。老謀深算的研究所所長輕輕點了點頭，似乎在說，目前的發展對我們很有利。

　　東鄉剛才對警官說，不知道葛原母親的聯絡方式，這句話根本是騙人的。葛原留在研究所的履歷表上清楚地寫著他老家的電話。只是如果如實告訴警方，警方就會把遺體和遺物都交還給他的母親。對東鄉他們來說，無論如何都想帶走他的遺物，所以接到消息後，立刻火速趕來這裏。

　　警官打完電話後，轉身面對他們。

　　﹁讓兩位久等了。上司已經同意了。你們可以帶走，只是需要辦理一下簡單的手續。﹂

　　﹁麻煩你了。﹂東鄉用誠懇的語氣說道，對警官鞠了一躬。

　　※※※

　　栗林他們下午四點多回到了研究所。在東鄉的辦公室重新檢查了葛原的行李袋和背包。

　　東鄉對警官說是﹁大學使用的測試儀器﹂，其實就是測向儀。面板上有八個ＬＥＤ燈，亮燈的數量會隨著接收到的電波強弱而改變。栗林打開電源，拉出天線，在原地緩緩轉了一圈，但一個燈都沒亮。恐嚇信上說，只要在三百公尺內，就可以找到訊號發射器。反過來說，超過三百公尺，這個儀器就無法發揮任何作用。

　　﹁喂，你來看看這個。﹂東鄉把筆電螢幕轉向栗林。

　　筆電內有十張照片，都是在同一座雪山所拍攝的。

　　﹁這就是數位相機裏的照片，﹂東鄉說：﹁你覺得是哪裏的雪山？﹂

　　﹁這……﹂栗林偏著頭，在螢幕上仔細看著每一張照片。十張照片中，有三張是﹁Ｋ︱５５﹂的照片，對判斷埋藏地點完全沒有幫助。只能從拍泰迪熊的七張照片中尋找線索。其中有一張照片拍到了遠方的山稜線。但栗林從來沒有去過雪山，當然不可能知道是哪一座山。

　　雖然無法判斷地點，但其中有一張拍到了附近的設施。

　　﹁所長，這張照片的角落拍到了像是鐵塔的東西。﹂栗林手指著那張照片的一角：﹁會不會是滑雪場的纜車塔？﹂

　　東鄉探頭看著螢幕。

　　﹁是嗎？我從來沒有去過滑雪場，所以不太清楚。﹂

　　﹁我也不是很熟，但覺得應該是纜車塔，否則，不可能在這種深山裏建造鐵塔。而且，車上有他脫下的滑雪衣，如果是普通的雪山，應該不會全副武裝。葛原是岐阜人，又是滑雪高手。聽說他也是為了滑雪才買休旅車。﹂

　　﹁如果真像你所說，會是哪裏的滑雪場？﹂

　　﹁這個嘛，﹂栗林搖了搖頭：﹁這就不太清楚了……﹂

　　﹁無論如何都要查出來。看看有沒有甚麼線索？對了，有沒有高速公路的收據？如果知道他從哪裏上高速公路，就可以查出是哪一個滑雪場。﹂東鄉開始在行李袋裏翻找。

　　﹁不，我想應該沒有。因為他的車上裝了ＥＴＣ。﹂

　　﹁ＥＴＣ？那不是可以從這條線索調查嗎？一定會留下紀錄。﹂

　　﹁很遺憾，可能沒辦法。雖然休息站有機器可以列印收費紀錄，但必須要有ＥＴＣ卡。﹂

　　﹁沒有卡嗎？﹂東鄉看著行李袋和背包。

　　﹁沒有，應該插在車子上。﹂

　　﹁但即使沒有卡，有時候也需要調查吧，這種時候要怎麼辦？﹂

　　﹁我記得可以在網路上查。﹂

　　東鄉拍了一下手：﹁不是有方法嗎？那就這麼辦。﹂

　　﹁不行。﹂

　　﹁為甚麼？﹂

　　﹁因為我們不知道ＥＴＣ卡的卡號。﹂

　　東鄉無力地垂下頭，但立刻抬了起來。

　　﹁信用卡帳單上應該有ＥＴＣ的收費紀錄。可以打電話到信用卡公司問一下。﹂

　　﹁不，如果不是本人，恐怕不行。﹂

　　東鄉皺起眉頭瞪著栗林。

　　﹁怎麼回事啊？我拚命想辦法，卻全都被你否決。你故意和我過不去嗎？﹂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對不起。﹂栗林縮起脖子。

　　﹁全都怪你沒有把ＥＴＣ卡帶回來。你也動動腦筋嘛，完全想不到任何辦法嗎？﹂東鄉噴出來的口水濺到栗林的眼鏡上。

　　栗林拿下眼鏡，用襯衫的袖子擦了擦。

　　﹁所長，我看還是應該下決心。﹂

　　﹁下決心？甚麼決心？﹂

　　﹁負起責任的決心，向警方求助︱︱﹂

　　﹁不行，不行，你在說甚麼啊。﹂東鄉突然漲紅了臉：﹁這怎麼可能嘛。﹂

　　﹁但是……﹂

　　﹁沒甚麼好但是的。這不是我們能夠承擔的責任。一旦這件事曝光，整個日本都會陷入不安。如果能夠順利回收﹃Ｋ︱５５﹄也就罷了，萬一無法回收怎麼辦？﹂

　　﹁當然會導致很嚴重的後果。但正因為這樣，更需要靠警方。﹂

　　﹁不行，不行，﹂東鄉拚命搖著手，打斷了栗林的話：﹁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要靠我們自己解決。我們要自己找到﹃Ｋ︱５５﹄。這是唯一的方法。現在也不要奢望有其他的方法，知道嗎？﹂

　　栗林沒有回答，東鄉再度叮嚀：﹁知道了嗎？﹂

　　﹁知道了。﹂栗林無力地回答，同時想起之前曾經聽到研究員私底下的傳聞。據說東鄉其實知道葛原在開發生化武器，無論是基因重組，還是把芽孢超微粒子化的研究，都需要使用特殊的藥品和器材，所長不可能不知道他購買這些藥品和器材。原本以為葛原是在鑽研技術，所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研發出來的﹁Ｋ︱５５﹂實在太危險了，才急忙對葛原做了處分。

　　果真如此的話，就可以理解東鄉為甚麼不願意報警了。一旦詳細調查葛原的開發過程，就會查到東鄉也參與這件事。

　　﹁怎麼了？你還有甚麼話要說嗎？﹂東鄉看到栗林沉默不語，似乎察覺到了甚麼。

　　﹁不，沒事……﹂栗林低著頭。

　　﹁栗林，﹂東鄉起身坐在他旁邊，把手搭在他肩上。東鄉聲音很平靜，和剛才判若兩人。

　　﹁我一直都很感謝你，你幫了我很多忙。﹃Ｋ︱５５﹄的事也一樣，如果沒有你，當初不可能處理得這麼迅速果斷。﹂

　　栗林渾身緊繃，緊張地說：﹁謝謝。﹂

　　﹁所以啊，﹂東鄉又繼續說道：

　　﹁這次也只能指望你了。雖然我知道很困難，但能不能請你盡力幫忙？﹂

　　﹁盡力幫忙是指？﹂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指查出滑雪場，把﹃Ｋ︱５５﹄帶回來。沒問題，你一定可以辦到。只要你順利找回來，我會安排你當副所長。怎麼樣？你兒子明年要考高中吧？接下來會很花錢，你能夠在這種時候失業嗎？當然不行，對不對？﹂

　　這不是問題所在。栗林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回答，但是，他點了點頭。不光是因為擔心失業，更因為聽了東鄉的話，想到了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５

　　所謂前向側滑就是在帶板起跳後，在空中將滑板向內旋轉九十度，將重心放在後腿上滑行的技巧。重點在於上半身和下半身向相反的方向扭轉，用後腳踩在滑板上︱︱。

　　﹁嗯？甚麼？上半身和下半身朝相反方向扭轉……﹂

　　秀人把單板滑雪雜誌攤在書桌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一邊看著雜誌上的照片，一邊當場練了起來。從拉開窗簾的窗玻璃上看到的姿勢和照片上職業選手的姿勢不太一樣。他覺得不太對勁，多次修正後，越來越接近了。

　　原來是這樣。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接下來是後向側滑。關鍵在於用腳後跟站穩後，以後腿為軸，前腳踢向外側。

　　他正想起身練習時，傳來敲門聲。

　　﹁秀人，我可以進去一下嗎？﹂是父親的聲音。

　　秀人慌忙坐回椅子上，把滑雪雜誌放回書架，將數學參考書攤在桌面，說：﹁好啊。﹂

　　門打開了，父親和幸走了進來。他似乎剛下班回到家，只脫了外套，手上拿著數位相機。

　　﹁你在讀書嗎？﹂

　　﹁是啊，快考試了。﹂

　　﹁真用功啊。﹂和幸坐在地上巡視室內。

　　父親到底有甚麼事？秀人惴惴不安，不由地想起了今天早上的事。難道又要為滑板的事來找麻煩嗎？真煩。

　　﹁那個的情況怎麼樣？﹂

　　﹁哪個啊？﹂

　　﹁就那個啊，單板滑雪。你還是每逢假日就去嗎？﹂

　　果然是談這件事。秀人心情鬱卒起來。

　　﹁沒那麼常去。﹂

　　﹁是嗎？聽你媽說，你每個星期天都去。﹂

　　﹁偶爾而已……﹂

　　秀人在說謊。他每週都利用廉價巴士行程去各地的滑雪場滑雪。去群馬或是新潟時，只要清晨出發，就可以當天來回。

　　﹁最近還會去嗎？﹂

　　﹁這次的假日可能會去，要看我朋友有沒有空。﹂秀人低著頭小聲回答：﹁為甚麼問這些？﹂

　　﹁嗯，因為我想要瞭解一下滑雪場的事。﹂

　　﹁啊？﹂秀人看著父親的臉：﹁滑雪場？﹂

　　和幸把手上的數位相機遞了過來。

　　﹁你可不可以看一下裏面的照片？﹂

　　秀人接過相機，看了裏面的照片。總共有七張奇怪的照片，都拍了一隻掛在雪地樹木上的泰迪熊。

　　﹁這是甚麼照片？﹂

　　﹁你看一下第三張照片。對，就是這張。我覺得角落的鐵塔很像滑雪場的纜車塔，你覺得呢？﹂

　　秀人把和幸手指的部份放大。

　　﹁嗯，很像纜車塔。﹂

　　﹁果然你也這麼認為。﹂和幸露出開心的表情。

　　﹁怎麼了嗎？這些照片是甚麼？上面還有泰迪熊。﹂

　　﹁不必管泰迪熊的事。你知道是哪裏的滑雪場嗎？﹂

　　﹁這……﹂秀人把身體向後仰：﹁我怎麼可能知道？﹂

　　﹁不知道嗎？但你不是去過很多滑雪場嗎？能不能從遠處的風景判斷呢？﹂

　　﹁不可能啦，我也沒有去很多滑雪場，才幾個而已。你知道全日本有多少個滑雪場嗎？﹂

　　﹁不，也不是完全沒有線索。你知道關越高速公路嗎？﹂

　　﹁知道啊。搭高速巴士時都會走那裏。﹂

　　﹁我不能說詳細情況，總之，去那個滑雪場時，必須經過關越高速公路的本庄兒玉交流道。怎麼樣？是不是很大的提示？﹂

　　﹁有嗎？﹂秀人歪著頭。

　　﹁為甚麼？這樣不是把範圍縮小到群馬和新潟了嗎？﹂

　　﹁才不是呢。﹂秀人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雜誌，上面介紹了全國各地的滑雪場。其中有一頁按不同的地區標示了滑雪場大致的位置，他把那一頁給和幸看。﹁你看，雖然群馬和新潟也會經過那個交流道，但去長野縣的滑雪場時，走關越高速公路也會比較方便。﹂

　　﹁是嗎？長野縣的滑雪場不是在志賀高原那一帶嗎？去那裏的話，不是走中央高速公路嗎？﹂

　　﹁現在都甚麼時代了？雖然有些滑雪場走中央高比較快，但有些地方會走關越高，從藤岡匝道連接上信越高速公路，去志賀高原的時候就是走這條路線啊。﹂

　　﹁所以就是群馬、新潟和長野嗎？﹂

　　﹁至少包括這三個縣。﹂

　　﹁那在這個範圍內的滑雪場到底有幾個？﹂

　　秀人大致數了一下地圖上標記的滑雪場。

　　﹁光是符合走關越高的條件，就有一百個大小不同的滑雪場。﹂

　　﹁一百個……﹂有點恍神的和幸，露出空洞的眼神。

　　﹁爸爸，這是怎麼回事？為甚麼要知道照片上的地點？﹂

　　和幸回過神，搖了搖頭。

　　﹁你不要問那麼多。爸爸因為工作的關係，無論如何都要查出來。真傷腦筋啊，我還以為問你，你可能會知道……﹂和幸的最後一句話幾乎變成了在自言自語，一副陷入了沉思的樣子。

　　秀人從來沒有看過父親的這種表情，有點不知所措。平時父親總是把他當成小孩子，沒想到這次似乎想找他幫忙，令他感到有點意外。

　　他再度看著相機，覺得照片角落拍到的鐵塔應該就是滑雪場的纜車塔。還有其他的線索嗎？但是，未必就是自己知道的滑雪場，相反的，自己沒去過的滑雪場的可能性更高。

　　有了。他想到一個好主意。

　　﹁爸爸，我可以把這張照片上傳到網路嗎？﹂

　　﹁啊？﹂和幸抬起頭：

　　﹁幹嘛要這麼做？﹂

　　﹁問網友知不知道那是哪裏啊。如果有人知道，也許會告訴我。﹂

　　和幸的視線在空中飄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要不要採納兒子的意見。他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行。如果網友願意好心告訴你的話當然沒問題，搞不好會因為好奇，去照片上的地點。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不能去這裏嗎？﹂秀人指著數位相機。

　　﹁不行。﹂和幸露出嚴肅的眼神：﹁雖然我不能告訴你原因，但絕對不行。﹂

　　秀人猜想可能事關重大，決定不再多問。

　　﹁既然這樣，﹂他對父親說：﹁要不要我去問一起滑雪的朋友，還有認識的店員？他們知道很多我沒去過的滑雪場，也許會知道甚麼。﹂

　　﹁原來如此，﹂和幸眨了眨眼，自言自語道：﹁這個方法也許不錯。﹂

　　﹁我可以把照片給他們看嗎？﹂

　　﹁沒問題，但要小心。我剛才也說了，絕對不能傳到網路上。﹂

　　﹁我知道。我只寄給信得過的同學。至於那些開店的朋友，我沒有他們的電子信箱，就直接去店裏問。﹂

　　﹁是嗎？要多久時間？﹂

　　﹁我等一下就把照片傳給同學，明天再看看結果。﹂

　　﹁能查到嗎？﹂

　　﹁不知道，因為線索太少了。﹂

　　和幸伸出雙手，用力抓住秀人的肩膀。

　　﹁拜託了，無論如何都要查到，全都靠你了。﹂

　　﹁你這麼說，我也……﹂

　　﹁如果查到了，想要甚麼都可以買給你。你上次不是說，想要買新的滑雪用品嗎？滑板嗎？還是鞋子？﹂

　　﹁真的嗎？﹂秀人張大眼睛：﹁那我想要粉雪滑板。﹂

　　﹁沒問題，不管是橫寫還是直寫，都沒問題。﹂

　　﹁不是橫寫，是粉雪。﹂

　　﹁隨便甚麼都沒問題，也順便幫你買鞋子，還有沒有想要其他的？﹂

　　﹁那我還要鞋套……﹂

　　﹁鞋套？﹂和幸皺起眉頭：﹁那是甚麼？﹂

　　﹁就是把鞋子固定在滑板上的固定器。﹂

　　﹁是嗎？好啊，那就全都買給你。所以，秀人你一定要努力幫我查，拜託了。﹂說完，和幸用力搖晃著秀人的肩膀。

　　﹁我知道。我知道了，你放手啦。﹂

　　﹁啊，對不起，那就拜託了，期待你的好消息。﹂和幸露出開朗的笑容，走出房間。

　　秀人坐在椅子上，把手伸向書架，拿出一本滑板的型錄。他之前就看中一款滑板，但因為太貴了，所以只好放棄。

　　搞不好可以買喔，而且還有鞋子和鞋套。

　　﹁太好了。﹂他握緊拳頭，頓時充滿了幹勁。

　　※※※

　　﹁看到第三張照片時，我就覺得超奇怪的，﹂額頭上長滿了青春痘的佐藤，揉了揉鼻子下方說：﹁那座鐵塔絕對就是纜車塔，仔細看可以發現纜線上並沒有掛纜車。雖然距離有點遠，但絕對沒錯。那裏的積雪那麼深，滑雪場不可能沒有營業，所以，應該是這個季節沒在使用的纜車塔。我的推理怎麼樣？﹂

　　﹁嗯。﹂鈴木看著放在桌上的平板電腦，意興闌珊地應了一聲：

　　﹁也許吧。﹂

　　﹁搞甚麼啊，你沒發現？那就好好佩服我一下啊。﹂佐藤不滿地嘟著嘴。

　　﹁我不是不佩服你，但是，即使發現這件事又怎麼樣呢？到處都有廢棄或是停運的纜車啊。﹂

　　﹁照理說，不是應該拆除嗎？沒有拆除，就表示有甚麼原因。像是經營不善，沒有錢拆除之類的，或是剛決定報廢，但來不及在今年滑雪季之前拆除。﹂

　　﹁即使這樣，也未必能夠縮小範圍啊。﹂

　　﹁至少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縮小範圍吧。﹂佐藤拉高了嗓門，他心情不好時，說話就會大聲。

　　﹁喂，別吵架嘛，﹂秀人插嘴說：﹁這樣我很難做人啊，覺得都是因為我問你們這麼奇怪的事引起的。﹂

　　﹁我們又沒吵架。﹂佐藤抓著頭說。

　　現在正是午休時間。三個人在秀人的教室內圍著平板電腦討論。佐藤和鈴木都是他的小學同學，六年級時，一起去參加了在新潟舉辦的單板滑雪訓練營。雖然只是利用春假去參加了一個星期的營隊，但三人立刻愛上了單板滑雪，約定上了中學後，要經常去滑雪。在中學一年級的冬天至春天期間，他們的確一有空就往滑雪場跑。鈴木的父親也是滑雪迷，每個星期都帶他去。放春假時，他們也和前一年一樣，參加了單板滑雪訓練營。

　　秀人雖然也很喜歡從小開始練的足球，但現在更迷單板滑雪，尤其一到寒冷的季節，更是整天心癢癢的。其他兩個人也一樣。他們通常會三個人一起去，但也會分頭行動。這種時候，就會和其他兩個人分享自己去的滑雪場的情況。只是，秀人幾乎都是當聽眾。因為不和他們一起滑雪時，他都去川崎的一家小型室內滑雪場。

　　所以，昨晚父親問他滑雪場的事時，他馬上想到了這兩個人，而且立刻把照片傳給他們。

　　﹁如果非要參考佐藤的意見……﹂鈴木緩緩開了口。

　　﹁你這麼說是甚麼意思？我又沒拜託你參考。﹂

　　﹁好啦，好啦，先聽他說嘛！鈴木，你想說甚麼？﹂

　　﹁嗯，我在意的是這個陰影，﹂鈴木指著螢幕：﹁你看，不是有樹木的影子嗎？我猜想那時候天氣很好。﹂

　　﹁那又怎樣？﹂佐藤問。

　　﹁螢幕的角落顯示了時間，是下午四點十二分，如果這個時間正確，就可以知道當時太陽的位置，也就知道纜車塔的方向。只要調查哪些滑雪場有廢棄或停止運轉的纜車，再從中尋找和照片方向一致的滑雪場就好。﹂

　　秀人在腦海中思考著鈴木剛才說的話，覺得似乎是個好主意。他和佐藤互看了一眼，佐藤也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

　　﹁怎麼樣？不行嗎？﹂鈴木問。

　　佐藤拿起他從自己家裏帶來的平板電腦，立刻開始上網搜尋。

　　秀人也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輸入了﹁滑雪場、纜車、廢棄﹂幾個關鍵字，他希望可以靠找到滑雪場，讓父親幫他買新的滑板、鞋子和鞋套。

　　但是，這種興奮只持續了片刻，三個人很快就放棄搜尋。因為查了網路後發現，目前廢棄和停止運轉的纜車數量相當龐大，如果不縮小範圍，根本不可能找到。

　　﹁看來每家滑雪場的經營都很吃緊。﹂鈴木深有感慨地說，語氣很是無力。

　　放學後，三個人一起去神田的一家滑雪用品店。那家店是鈴木的父親介紹的，他們幾乎都在這裏買滑雪裝和各種器具。秀人也是向這裏的店家學習替滑板上蠟的方法。

　　滑板區的負責人是一個名叫田中的男子，秀人他們和他很熟。秀人先把照片拿給他看。

　　﹁嗯，這個問題難度還真不小，﹂田中把那七張照片看了好幾次後，皺著眉頭，抱著雙臂說：﹁能不能給多一點線索呢？﹂

　　﹁果然很難嗎？﹂

　　﹁看起來很像是某個山岳滑雪場，但拍到的背景太少了。﹂

　　田中說，他去問店長看看。

　　這家店的店長是一個名叫山野的白髮男子。秀人沒有和他說過話，但他是有四十年滑雪經驗的老手，除了日本以外，還曾經去過世界知名的山岳滑雪。

　　山野看了照片後，立刻說：﹁這是山毛欅，所以代表海拔在一千到一千五百公尺。雖然不能完全排除群馬的可能性，但我覺得應該是新潟或長野。雪看起來很輕，遠處隨風飄的雪是很棒的粉雪。我認為應該是長野。﹂

　　秀人太驚訝了。店長不愧是高手，光靠這幾張照片，就發現了這麼多。

　　﹁還有嗎？﹂

　　山野看著照片，歎了一口氣。

　　﹁最好有其他更明顯的，可以瞭解地形的特徵。﹂說著，他的手指在平板電腦的螢幕上滑動，不一會兒，盯著一張照片沉思起來。

　　﹁怎麼了？﹂

　　﹁這張照片的上方遠遠地拍到了一小部份的山稜線，我在想，能不能從這裏找答案。﹂

　　﹁你以前看過嗎？﹂

　　﹁不，我不行啦。雖然我去過很多地方，卻無法記住每一座山的樣子。但可能有人知道，他們算是一種行家。﹂

　　﹁有這種人嗎？登山家嗎？﹂

　　﹁差不多，是攝影師。而且是專門拍雪山的攝影師，我去問他。﹂山野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對方似乎接了電話，山野在電話中和他聊了起來，中途轉頭看著秀人問：

　　﹁他現在剛好有空。如果把照片傳給他，他願意幫忙看一下。怎麼樣？﹂

　　秀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和幸要求他不要輕易把照片外傳。

　　但是，他很快就放棄猶豫。是眼前這些人教會自己單板滑雪的樂趣，自己沒理由不相信他們。

　　﹁那就麻煩他了。﹂

　　﹁好。﹂

　　把照片傳送出去，等待對方回覆的空檔，山野讓他們看了那位攝影師的作品集。有滑雪客在藍天下，從遼闊的大雪山滑下來的照片；也有勇敢挑戰幾乎垂直的斷崖絕壁的滑雪客身影，這名攝影師用黑白照片拍出了夢幻的雪景，所有照片都深深打動了國中二年級的秀人和他的同伴。好厲害。原來還有這種地方。簡直就像天堂︱︱他們只能想出這些平淡的話語來形容。

　　秀人的電話響了。是和幸打來的，問他情況怎麼樣，語氣很緊張。

　　﹁正在請人幫忙查。﹂

　　﹁是嗎？辛苦了，有沒有希望？﹂

　　﹁不知道，我只能盡力而為。﹂

　　﹁拜託了，我只能靠你了，等你的好消息。﹂

　　﹁好。﹂

　　掛上電話後，他發現自己的心好像熱了起來。我只能靠你了︱︱父親第一次對他說這種話。

　　山野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機，似乎有人打電話給他。

　　﹁喂？看出來了嗎？……喔，對啊，應該是在本州，這點沒問題。我猜想是在長野。﹂

　　似乎是那位攝影師的回覆。秀人屏住呼吸，仔細聽他們的對話。

　　山野走到收銀台旁，一邊講電話，一邊記錄。

　　﹁臥龍岳？……嗯，喔，原來是在那一帶。……是嗎？……原來如此。我知道，謝謝，我會轉告他。﹂掛上電話後，他走到秀人他們面前。

　　﹁怎麼樣？﹂秀人充滿不安和期待問道。

　　﹁老實說，並沒有十分的把握，﹂山野說：﹁因為可供判斷的材料太少了。但是，根據第一張和第五張後方拍到的山稜線判斷，很像是長野縣的臥龍岳。﹂

　　﹁ㄨㄛ　ㄌㄨㄥ　ㄩㄝ？﹂

　　﹁字是這樣寫的。﹂山野出示的便條紙上寫著﹁臥龍岳﹂三個字：﹁只是不知道那張照片的地點離臥龍岳多遠。至於方位，也只能大致判斷是在東南方。﹂

　　﹁但是，﹂田中開了口：﹁既然已經知道這麼多，搞不好可以判斷地點。因為只要找那個方位的滑雪場就好了。﹂他從收銀台後方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滑雪場地圖集翻了起來。

　　秀人他們也湊了過去。他們看著地圖，用智慧型手機調查了周圍的風景，結果發現了一個可能性很高的地點︱︱里澤溫泉滑雪場。那是長野縣內屈指可數的滑雪場，不僅歷史悠久，規模也很大，培養了很多知名的選手。

　　﹁里澤的山岳滑雪很盛行，應該有很多這種地方。﹂山野看著平板電腦上的照片說道。

　　﹁但應該無法確定吧，也未必一定就是里澤溫泉……﹂

　　﹁那就確認一下纜車塔。看有沒有廢棄的纜車塔。﹂佐藤說。

　　﹁對，來查一下里澤溫泉有沒有廢棄或是停止運轉的纜車塔，﹂鈴木也表示同意：﹁如果有的話，就要確認一下架設的情況，如果方位一致就賓果了。﹂

　　大家立刻分頭調查。秀人他們用向店家借的舊滑雪場地圖開始尋找，田中和山野正在和朋友聯絡。他們兩個人都有熟人在里澤溫泉工作。不愧是經營多年的滑雪用品專賣店。

　　田中先掛上了電話：﹁知道了。﹂

　　山野也隨即關上手機：﹁我也曉得了。﹂

　　﹁怎麼說？﹂秀人輪流看著他們的臉。

　　﹁我問到里澤溫泉有一座纜車塔在三年前廢棄了。﹂

　　﹁山毛欅滑雪道第二浪漫纜車，﹂山野在旁邊說：﹁對吧？﹂

　　田中點了點頭：﹁因為交通不便，很少滑雪客使用，再加上太老舊了。﹂

　　﹁如果是三年前廢棄的話，地圖上應該還有。﹂鈴木用手指找著滑雪場地圖。

　　﹁有了！﹂在一旁探頭張望的佐藤叫道：﹁在這裏，寫著山毛欅第二浪漫纜車。﹂

　　﹁按照地圖所顯示的位置，是沿著北側斜坡建造的纜車，﹂鈴木說完，抬頭看著秀人：﹁和照片上的時間、影子的方向完全一致。﹂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秀人身上，他知道大家都在等他說話。

　　他只想到一句話。

　　﹁謝謝大家。﹂說完，他深深地一鞠躬。

　　回家的路上，他打電話給和幸。聽到滑雪場幾乎已經確定，父親發出歡喜的聲音。

　　﹁是嗎？幹得好，你太棒了，太感謝了。﹂

　　﹁不是我的功勞，是大家幫忙。下次介紹給你認識，你要請他們吃烤肉。﹂

　　﹁好，吃幾十人份都沒有關係。不過，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你早點回來。﹂

　　﹁重要的事？又有甚麼事？﹂

　　﹁你回來再說。別擔心，對你來說不是壞事。﹂

　　﹁是喔……﹂秀人掛上電話時，忍不住想，到底是甚麼事。已經幫父親查到了滑雪場，應該不至於挨罵吧。

　　回到家，他打開了家門，對著裏面叫了聲：﹁我回來了。﹂

　　客廳的門打開，和幸堆著滿臉的笑容，快步走了過來。但最令秀人驚訝的是他的穿著。和幸穿著滑雪裝，連帽子也戴起來了。

　　﹁幹嘛穿這樣？﹂秀人瞪大了眼睛。

　　道代也從客廳走了出來，一臉的無奈。

　　﹁他一回家就換了這套衣服，說是今天去買的。﹂

　　﹁妳別囉嗦，我不是說了嗎？這是工作。﹂和幸對妻子說完後，又滿面笑容地看著兒子：﹁秀人，我還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秀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又有甚麼事？﹂

　　和幸的眼中帶著血絲。

　　﹁就是你要陪我去你們查到的里澤溫泉滑雪場。﹂

６

　　插在手提式接收器的耳機中傳來了東鄉響亮的聲音。

　　︵是嗎？原來是里澤溫泉滑雪場。那裏的話，我也曾經聽過，不會搞錯吧？……八成的把握嗎？好像不太可靠嘛。……嗯，我知道，能夠查到這裏的確已經很不錯了，接下來只能聽天由命了。……當然，你明天一大早就去，已經訂好飯店了嗎？……那要趕快訂啊。目前正是旺季，恐怕會訂不到。……那就好。……好啊，沒問題，找你兒子陪你去更好。畢竟他比較熟悉，但絕對不能把實情告訴他。小孩是不太能夠守信的生物，即使封口也沒有用，靠不住。……嗯，這件事要好好把關。啊？甚麼？……費用的事不必擔心，只要有收據，不管多少錢都可以報帳。……你兒子的費用也沒問題，不需要為這種小事操心，你接下來要處理很重要的工作。……那就交給你囉。……對，請你務必這麼做。另外，我這邊還知道一件事。︶

　　東鄉壓低了聲音。

　　︵調閱監視攝影機的影像後，得知葛原偷溜進來的時間。果然是星期六晚上。但他不是一個人。……就是折口真奈美，……沒錯，就是那個助理研究員。監視攝影機拍到了他們兩個人一起進入的畫面。……在大門時，葛原用的是訪客ＩＤ卡，應該是折口為他張羅的。在實驗區時，也是用折口的靜脈辨識開了門。……這就不太清楚了。目前還不知道是不是共犯。……嗯，我也這麼覺得，因為葛原向來不喜歡麻煩別人，想必是以甚麼藉口利用了折口。那個女人唯一的優點就是老實，不可能協助他做這種危險的事。總之，我打算等一下親自問她。……好，有甚麼情況，我會打電話通知你。你還要準備明天的事吧？今晚早點休息，我等你的好消息。……嗯，那就萬事拜託了。︶

　　電話掛斷了。確認耳機裏沒有任何聲音後，她關掉了接收器的電源，把耳機的電線捲在上面，塞進手提包，從馬桶上站起來，沖水。

　　她在洗手台前洗手時，皮包中傳來電話鈴聲。她知道是誰打電話來，但故意拖延了一下才接電話。﹁喂。﹂

　　﹁折口嗎？是我，東鄉。﹂

　　﹁是，辛苦了。﹂

　　﹁妳人在哪裏？我看行程表，妳應該在事務室。﹂

　　﹁對不起，我在洗手間，馬上就回去。﹂

　　﹁好，慢慢來沒關係。﹂

　　﹁對不起。﹂

　　掛上電話，她看著洗手台的鏡子。鏡中有一個唯一的優點就是老實的女人。葛原也一定覺得這女人的腦筋不好，很容易被人欺騙吧。

　　﹁無論如何，拜託妳了。﹂葛原雙手合十拜託的樣子浮現在她的腦海。

　　那是上星期六白天的事。葛原找她出去，說有重要的事。她聽了之後大吃一驚，原來他希望可以把他帶進研究所。

　　﹁我昨天看了自己的報告，發現在加工炭疽桿菌的最後一道工序時，可能有疏失，如果就這樣交給其他人繼續研究很危險，所以我想去確認一下。如果拜託所長，他又會囉嗦了，我也不想讓事情變複雜。差不多只要一個小時就可以處理好，可不可以請妳幫忙？﹂

　　她一聽就知道有問題。雖然葛原表面上是合約期滿離職，但所有研究員都知道，其實他是被開除的。

　　為甚麼要進入研究所？她很快就猜到了原因。葛原的目標是﹁Ｋ︱５５﹂，他有甚麼打算？

　　該不會想要偷走？她浮現了這個想法。為甚麼？應該是為了報復。報復的對象當然是東鄉。

　　那就太有意思了。她對他們之間會有怎樣的交手產生了興趣。兩個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搞不好自己可以坐享漁翁之利，即使撈不到太多的油水，至少可以握住東鄉的把柄。

　　﹁怎麼樣？﹂葛原用試探的眼神看著她。

　　她決定假裝自己是笨女人。﹁好啊，沒問題。﹂她在回答時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懷疑，這使得葛原立刻滿面笑容。

　　﹁謝謝，妳幫了大忙，真的太感謝了。﹂葛原不停地鞠躬：﹁下次我請妳吃晚餐。﹂

　　他說這句話時完全言不由衷，甚至連客套話也稱不上。﹁不用啦，沒關係。﹂她一本正經地推辭道。既然要扮演一個笨女人，就要笨得徹底一些。葛原應該在心裏對自己吐舌頭吧。

　　晚上，他們一起去了研究所。她事先為他準備訪客用ＩＤ卡。進了大門，通過靜脈辨識打開研究室的門後，葛原對她說：﹁妳不用陪我進去，因為妳在旁邊等，我會心神不寧。今天妳真的幫了大忙，謝謝妳。﹂

　　這時，她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懷疑的態度。

　　﹁不客氣，那請你記得關燈關門。﹂

　　﹁我瞭解。﹂

　　看到葛原走進實驗室後，她才轉身離開，然後前往東鄉的辦公室，安裝傍晚在秋葉原買的竊聽器。

　　星期一早晨，竊聽器立刻發揮了功能。她清楚地聽到了東鄉和主任研究員栗林之間的對話。

　　葛原似乎用﹁Ｋ︱５５﹂向東鄉勒索金錢。她聽到之後，對葛原的小家子氣感到失望。如果目的是為了錢，應該向大學勒索，不要說三億日圓，甚至可以高一倍。

　　但是，之後聽到更令人驚訝的消息是，葛原居然死了。她不禁感到洩氣。說到底，只能說他不是智慧型犯罪那塊料。

　　栗林說要去現場回收。真是天助我也。比那個男人捷足先登簡直易如反掌。一旦拿到可怕的生化武器﹁Ｋ︱５５﹂，到時候就可以隨心所欲了。只要找到買家，絕對可以大撈一筆。

　　折口真奈美對著鏡中的自己露出了微笑。到目前為止並不愉快的人生，終於出現了有趣的發展︱︱。

７

　　放在枕邊的大鬧鐘響了。根津伸出手，立刻按掉了鈴聲，雙手伸直後一鼓作氣坐了起來。他的腦袋清醒了，但身體仍然有點疲憊。老了。根津自言自語地嘀咕。

　　他住在出租店的二樓。店長和他是老朋友，用很便宜的價格租給他。這裏原本是倉庫，放了很多出租用的器材，但隨著客人漸漸減少，已經不用了。

　　看向窗戶，外面飄著小雪。根據天氣預報，今天的天氣應該不錯。真希望不要報錯了。

　　梳洗完畢，他從後門走出店外。出租店八點才開始營業，離店長他們來上班還有一段時間。他鎖好了門。

　　滑雪場就在眼前。壓雪車已經開始壓雪作業。

　　去便利商店買了便當，走進巡邏隊員辦公室，組長牧田正在門口做伸展操。他是有三十年巡邏經驗的資深巡邏隊員。山岳滑雪的技術高超，和根津有著天壤之別。

　　﹁早安。﹂他向組長打招呼。

　　﹁早，我聽說了，你昨晚和美女約會？﹂牧田一邊做伸屈運動，一邊問：﹁你到底去哪裏找到的？﹂

　　根津站在原地，仰頭看著天空。

　　﹁你的消息可真靈通。應該說，這個村莊真小。這麼快就傳到你耳裏了。﹂

　　﹁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聽說那個女生很不錯。﹂

　　﹁也許吧，但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她是單板滑雪選手，來參加這次的比賽，所以提前到這裏。﹂

　　﹁有甚麼關係嘛，先追再說。如果一切順利，到時候我可以當你們的媒人。﹂

　　﹁不必了。我們真的只是好久不見。﹂

　　﹁是嗎？聽說你們聊得很開心。﹂

　　﹁別聽他們亂說。﹂

　　他沒有提到千晶半開玩笑地找他約會的事。一旦說出來，誰知道會變成甚麼樣的傳聞。

　　牧田做完運動，最後轉頭看著根津。

　　﹁對了，板中那些人今天會來。﹂

　　﹁板中？﹂

　　﹁板山中學的滑雪課。好像是二年級的學生，總共有六十幾個人。﹂

　　﹁喔……我記得去年也有來。﹂

　　板山中學是鄰村的學校，距離大概是二十分鐘的車程。

　　﹁這是他們學校每年的例行課程。雖然這年頭上滑雪課的學校越來越少，但那所學校每年都堅持安排滑雪課。太難得了。﹂

　　﹁是啊。﹂

　　﹁他們會在日向滑雪區和樂園滑雪道上課，但之後就是自由活動的時間。畢竟不是每個學生都很認真，所以要仔細檢查纜車的下方。﹂

　　﹁好。﹂

　　對滑雪場來說，學校的整個年級來這裏上雙板滑雪和單板滑雪的課，是很大的收益來源。首都圈、關西和九州一帶學校的畢業旅行雖然可以稱為搖錢樹，但更重要的是，必須在當地的學生之間讓滑雪運動普及。

　　滑雪場想要生意好，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增加滑雪人口。但如何才能增加滑雪人口？當電視和電影引起討論，的確可以暫時吸引遊客到滑雪場滑雪，但更重要的是，必須讓滑雪成為一種興趣愛好。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最重要的還是人際關係。無論任何興趣或是玩樂，大部份的人之所以會有興趣，都是受到周遭人的影響。

　　很多長野縣的年輕人都前往首都圈、東海和關西的都市發展。當他們在那裏建立人際關係時，向周圍人傳達雙板滑雪和單板滑雪等冬季運動的魅力，是最踏實，也最有效果的普及方法。

　　巡邏隊的其他隊員也陸續來上班了。根津吃完早餐後，和他們一起開完會，就騎著雪上摩托車去自己巡邏的範圍。抬頭仰望天空，雲漸漸散開了。照這樣的情勢來看，也許中午之前就可以放晴。

　　今天也是一個滑雪的好天氣。

８

　　前方出現了﹁歡迎來到里澤溫泉滑雪場﹂的直立看板。看到這塊看板，栗林終於鬆了一口氣。今天清晨，他們五點從家裏出發，去預約的租車行借了四輪驅動的休旅車。在高速公路上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但到了一般道路，前面的二十公里從頭到尾都很緊張。因為這是他第一次正式在雪地上開車。而且，天空不斷飄著雪，視野也很不理想。他沒有勇氣踩油門，只能一路慢吞吞地開。沿途被好幾輛車子超車。﹁爸爸，你稍微開快一點啊。﹂秀人在旁邊催促。﹁你催甚麼啊？安全第一，而且，你也不希望發生車禍，結果沒辦法去滑雪場吧？﹂這才終於讓秀人閉了嘴。

　　不過，這一路真的花費太多時間了。離開租車行至今已經將近四個小時，他很後悔，早知道應該搭新幹線。搭新幹線到長野車站只要一個半小時，從車站搭直達公車，只要一個多小時就可以到。當初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為他以為去滑雪只能開車。直到出發之後，聽秀人說，才知道可以搭新幹線。

　　無論如何，總算安全抵達了。經過看板後，左側是巴士專用停車場。過了停車場，就是里澤溫泉村。道路兩旁有許多旅館和商店，氣氛頓時熱鬧起來，路上也有很多人走動。

　　前方的道路變窄了，而且路線很複雜，他在原地繞了好幾個圈子，最後才終於抵達預約的旅館。

　　昨晚緊急預約了一家有歐風名字的旅館，在停車場停好車後，把行李拿了下來。

　　一走進旅館，左側有一個小型櫃檯，他們向櫃檯內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報上了姓名。她似乎是這家旅館的老闆娘。

　　﹁是栗林先生嗎？歡迎光臨。﹂老闆娘對他們露出微笑：﹁你們打算馬上去滑雪場嗎？﹂

　　﹁對，我們打算馬上去。﹂

　　﹁那行李先寄放在這裏，你們可以去溫泉的更衣室換衣服。﹂

　　﹁謝謝。﹂

　　﹁真好，父子一起旅行。﹂

　　聽到老闆娘這麼說，栗林不置可否地應了聲：﹁是啊。﹂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和秀人兩人出門旅行過，也想不起來最後一次全家旅行是去哪裏。

　　這次他提出要讓秀人向學校請假，和他一起來滑雪場時，妻子道代氣得瞪大眼睛，質問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栗林回答說，是為了工作。

　　﹁里澤溫泉滑雪場的雪中有新型細菌，其他地方都沒有這種細菌。為了研究，無論如何都要去採集。﹂

　　﹁那你自己去就好了。﹂

　　﹁我幾十年沒去過滑雪場，搞不清楚狀況，為了節省時間，有一個人帶路方便多了。﹂

　　﹁那學校怎麼辦？﹂

　　﹁學校的話，請假就好了，這也是社會經驗。︱︱秀人，你說是吧？﹂

　　﹁我當然沒問題，太幸運了。﹂兒子雙手比出勝利的手勢。

　　道代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但並沒有繼續反對。今天清晨，送他們父子兩人出門時，她還說：﹁既然機會難得，你們就好好玩一玩。﹂或許她看到父子難得有相處的機會，內心也很高興。

　　他們按照老闆娘說的，在溫泉的更衣室換好滑雪裝。栗林的滑雪衣是藍色，褲子是黃色。他原本以為滑雪裝都很合身，但沒想到這次買的在設計上都很寬鬆。

　　最後，他背了一個小背包，裏面放了測向儀和用來放﹁Ｋ︱５５﹂的容器。容器是雙層構造，即使有個萬一，細菌也不會漏出來。

　　抬頭看向秀人，發現他穿著膝蓋部份有加強保護的褲子，兩個膝蓋像排球選手一樣綁上了護膝。

　　﹁你簡直是全副武裝。﹂

　　﹁因為我想玩跳台，如果不這樣就會很危險。﹂

　　﹁跳台是甚麼？﹂

　　﹁就是跳台滑雪。﹂

　　﹁跳台滑雪？﹂栗林尖聲叫了起來：﹁就是一般跳台和高跳台的那個跳台滑雪嗎？你要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嗎？﹂

　　秀人做了跌倒的動作。

　　﹁怎麼可能嘛，只是用雪堆起來的高台，高度最多只有兩、三公尺而已。﹂

　　﹁原來才這麼高。﹂

　　﹁但剛開始還是很可怕。﹂

　　秀人在說話的同時，用熟練的動作做著準備工作。他的滑雪裝也很寬鬆，褲子鬆垮垮的，幾乎快要掉下來了。栗林提及這件事，﹁這樣才好啊，﹂秀人很乾脆地說：﹁你去滑雪場看了就知道了。﹂

　　﹁是喔……﹂

　　不知道現在的滑雪場到底是怎麼樣的情況？栗林想。他最後一次滑雪是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同學邀他一起去苗場滑雪場。那次也是開車，但在上關越高速公路之前大塞車，到了滑雪場，又為了搭開放式纜車排隊等了很久，有時候要等將近一個小時。那是栗林第一次滑雪，乾脆放棄搭纜車，扛著滑雪板走上斜坡。

　　寄好行李後，他們一起走出旅館。秀人把滑板抱在腋下，看起來很神氣。

　　他們小心翼翼地沿著民房和旅館之間的狹窄坡道往上走。地面都是積雪，有些地方很滑。

　　乾燥的空氣很冷，臉頰有點疼痛。

　　﹁呃，好冷喔。﹂栗林縮起脖子。

　　﹁只要開始滑，就會暖和起來。﹂

　　﹁是嗎？你在滑雪衣下穿了甚麼？﹂

　　﹁發熱衣。﹂

　　﹁就是那種薄薄的長袖嗎？你只穿那一件嗎？﹂

　　﹁通常都這樣啊，穿太多會很熱。﹂秀人很乾脆地說。

　　栗林驚愕不已。他在滑雪衣下穿了三件衣服，但仍然擔心會著涼。他不由地覺得年輕人的身體無法用中年人的常識去衡量。

　　不一會兒，他們來到一條寬敞的大路。轉角處有一家滑雪器材出租店。櫃檯在後方，有一些客人在排隊。隊伍有兩列，分別是租用雙板滑雪和單板滑雪的器材。

　　中央的桌子上有一疊出租單和筆。出租單上除了姓名和聯絡電話以外，還有填寫租用物品的名稱、身高和鞋子尺寸等欄位。

　　﹁呃，我要租的是……鞋子，那就是滑雪鞋。嗯？喂，秀人，滑雪桿是甚麼？﹂

　　﹁就是那個啊。﹂秀人指著後方掛著的好幾根桿子。

　　﹁那不是滑雪杖嗎？﹂

　　﹁大家都叫滑雪桿。﹂

　　﹁是喔？出租單上好像真的沒有滑雪杖的項目。﹂

　　二十多年的時間似乎改變了很多事，帶秀人一起來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最重要的滑雪板……呃？﹂栗林瞪大了眼睛。

　　﹁又怎麼了？﹂秀人一臉不耐煩地看著手上的紙。

　　﹁就是這裏。這是怎麼回事？﹂

　　栗林指著滑雪板的攔位，上面寫著刻滑板︵carving ski︶、肥仔板︵fat ski︶、雪地滑板︵skiboard︶、雙向板︵twin︱tip︶，他完全看不懂那些是甚麼。

　　﹁就是滑雪板的種類，用甚麼方式滑雪，就要選不同的滑雪板。﹂

　　秀人說，在壓過雪的斜坡上滑雪時要用刻滑板，在沒壓過雪的斜坡上滑雪要用肥仔板，想要享受自由式滑雪，可以挑選雪地滑板和雙向板。

　　栗林的腦中浮現泰迪熊的照片。那裏的風景顯然不是在正規的滑雪區內。

　　﹁那我要租肥仔板。﹂

　　﹁呃？﹂秀人的身體微微向後退：﹁你不是要在正規的滑雪區滑嗎？﹂

　　栗林把頭湊向兒子。

　　﹁你可以自由活動，但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是來玩的，有工作要做，必須去沒有壓過雪的地方。﹂

　　秀人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似乎有話要說。

　　﹁怎麼了？﹂

　　秀人露出嚴肅的表情，乾咳了一下，開口說道：

　　﹁爸爸，你說你已經二十多年沒滑雪了。你當年的滑雪技術怎麼樣？這件事很重要，請你老實回答我。﹂

　　﹁這個嘛……﹂栗林看著左上角，豎起食指：﹁技術還不錯啊。﹂

　　﹁爸爸，你看著我。﹂

　　﹁好。﹂栗林看著兒子，但很快移開了視線。

　　﹁當時你是怎麼滑的？我想那時候的滑雪板很長，你可以讓兩塊滑雪板同時轉彎嗎？﹂

　　﹁呃，這個……有時候好像可以。﹂

　　﹁有時候……，那其他時候呢？滑雪板是不是像這樣張開？﹂秀人用雙手前臂在空中比個﹁八﹂字：﹁也就是站成八字形的制動轉向吧？﹂

　　﹁嗯，對啊……好像是。﹂

　　﹁好，我知道了。﹂秀人點了點頭，拿起原子筆，在出租單上刻滑板的地方打了一個圈。

　　﹁這是在壓過雪的地方用的滑雪板吧？﹂

　　﹁你就用這個啦。我跟你說，離開滑雪區時，一定要脫掉滑雪板，絕對不要在那裏滑雪。﹂

　　﹁你是要我遵守規定嗎？沒想到你這麼守規矩。﹂栗林微微露出笑容。

　　秀人不耐煩地搖著手。

　　﹁雖然一方面是規定，但我是為你著想。要在沒壓過雪的地方滑雪超難的，萬一在禁滑區跌倒，很難自己站起來，搞不好沒辦法回到滑雪區，就這樣遇難了。﹂

　　栗林露出嚴肅的表情，微微收起下巴：﹁不要嚇唬我。﹂

　　﹁我沒嚇唬你，而是說真的。拜託你，一定要聽我的，我可不想去找救援隊。﹂

　　栗林看到秀人嚴肅的表情，發現他的話一點也不誇張，於是點頭說：﹁好，我知道了。﹂

　　﹁一言為定喔。要是你違反約定，到時候我可不管你。﹂

　　﹁知道了，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嗎？真讓人擔心。﹂秀人皺著眉頭。

　　栗林拿著出租單走向櫃檯時想，怎麼會這樣？父子的立場完全對調了。

　　看到刻滑板時，他又嚇了一跳。因為和以前的滑雪板形狀完全不同，長度也比較短。

　　﹁別擔心，你是用制動轉向，所以和以前的滑雪板一樣。﹂秀人說。

　　他們租了器材後，走出了出租店。滑雪板很重，滑雪鞋很硬，走路很不自在。栗林感到不安，他擔心穿這種鞋子無法在積雪很深的雪地移動。

　　秀人在一旁忍不住輕聲歡呼：﹁太讚了。﹂栗林抬起頭，看到眼前廣闊的滑雪場。山很高，廂型纜車一直延伸到遠方。

　　﹁喔喔。﹂栗林也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太驚人了……﹂

　　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銀白色的世界。二十多年前的記憶甦醒了。沒錯，滑雪場就是這樣，那是不同於日常的另類空間。

　　前方有纜車券售票處，他買了兩張一日券。旅館送的折價券派上用場，而且中學生以下可以買兒童票。

　　雖然事先調查了滑雪場的大致地形，但栗林還是打開了最新的地圖。上面並沒有標記他要找的山毛欅第二浪漫纜車，不過，他知道大致的位置。

　　﹁那先去山頂看看。﹂栗林小聲地說。

　　﹁不，這根本是亂來嘛。﹂秀人立刻提出異議：﹁你不是二十多年沒滑過雪了嗎？萬一上了山頂，沒辦法下來怎麼辦？先在下面稍微練習一下。﹂

　　栗林覺得秀人說的有道理。自己想要趕快找出﹁Ｋ︱５５﹂，似乎有點操之過急。

　　他跟著秀人走向附近的開放式纜車車站。據說搭那段纜車，可以在適合初學者練習的斜坡滑下來。

　　﹁哇，這是甚麼？﹂一看到纜車，他嚇壞了：﹁是四人座的！現在都是這種的嗎？﹂

　　﹁現在都是這種四人座的開放式纜車啊。﹂

　　﹁是嗎？以前都是單人座。﹂

　　﹁我從來沒看過單人座的。﹂

　　﹁是喔……﹂

　　栗林把滑雪板放在雪地上，開始做暖身運動。事隔多年，終於要滑雪了。他把滑雪鞋卡進滑雪板，雙腳前後活動了一下。不用說，當然很滑。他又拿起滑雪杖，不對，現在叫滑雪桿，他用滑雪桿由身後戳向雪面。沒想到身體向前滑了一大截，他有點害怕起來。

　　他轉頭看向秀人，發現他只把左腳固定在滑板上，右腳沒有固定。在平坦的地方，秀人用懸空的那隻腳踢著雪面向前進。

　　原來是這樣。栗林發現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單板滑雪，對一切都感到新鮮好奇。

　　也許是因為非假日的關係，沒甚麼人搭乘纜車。纜車站前完全沒有人排隊，他們直接走進車站。雖然有點緊張，但總算順利坐上了纜車。只不過一上纜車，他就喔喔喔地叫了起來。

　　﹁不要一直大驚小怪的，這次又怎麼了？﹂秀人很受不了地問。

　　﹁不是啦，我覺得速度很快。纜車的速度有這麼快嗎？﹂

　　﹁因為是高速纜車。現在大部份都是這種纜車。﹂

　　﹁原來是這樣，進步太多了。﹂

　　栗林坐在纜車上俯瞰滑雪場。身穿五彩繽紛滑雪裝的滑雪客，在寬敞的滑雪場內盡情地滑來滑去，看到他們自由自在的身影，覺得每個人都技術高超，但事實上應該不是這麼一回事。

　　栗林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眼前一片銀色的世界，自己和兒子懸在半空中。在一個星期前，這是完全想不到的事。

　　但是，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已經不是沉浸在幻想世界的時候了。栗林提醒自己可是身負重大的任務。

　　纜車的下車點越來越近，他再度緊張起來。當他在有記號的位置起身下了纜車時，滑雪板向前滑動起來。

　　﹁啊，啊喲喲喲。﹂他慌忙調整滑雪板想要轉彎，卻無法順利改變方向。只見他直直地滑向前方，身體失衡，跌倒在地。

　　﹁沒事吧？﹂秀人擔心地問，向他伸出手。

　　﹁喔，沒事。﹂栗林在兒子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我看你好像很危險。﹂

　　﹁我只是還沒有把感覺找回來。﹂

　　栗林向旁邊移動，來到滑雪區的入口。當他低頭看向整個滑雪區時，心都涼了。那個斜坡很陡。

　　沒想到站在旁邊的秀人說：﹁這裏是初學者專用的斜坡，你應該沒問題。﹂

　　﹁甚麼？這裏是初學者專用？﹂

　　﹁對啊，你看，那麼小的小孩子都在滑。﹂

　　順著秀人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腳下的兩塊雪板呈八字形，在雪地上自在地滑著。

　　﹁爸爸，你滑滑看。﹂

　　﹁啊？你先滑吧，我還不太清楚該往哪個方向滑。﹂

　　﹁好吧，反正只要朝下一個纜車站滑就好了。﹂

　　秀人把右腳固定在滑雪板上，輕輕跳向空中後滑了起來。他連續轉了好幾個彎，一個跳躍，又重新掉轉了方向。前一刻還是左腳在前，下一刻就變成右腳在前。到底要練多久，才可以像他滑得那麼輕鬆自在？

　　不一會兒，秀人停下來向他揮手，似乎是在叫他過去。

　　栗林戰戰兢兢地滑了起來。當然，是張開雙腳呈八字形。但速度超乎他的想像，腰忍不住往後縮。

　　﹁啊，哇，啊呀！﹂

　　下半身不斷向前，上半身落在後方。當他回過神時，已經跌倒在地，靠後背在雪地上滑行。當他停下來時，眼前是一片藍天。雪不知道甚麼時候停了，天氣放晴了。

　　他慢慢坐了起來，兒子在遠處雙手交疊站著。

　　※※※

　　﹁總之，你絕對不要逞強。覺得有危險，就脫掉滑雪板走下去，知道了嗎？﹂秀人用堅決的口吻叮嚀著。

　　﹁我不是說我知道了嗎？要說幾次才聽得懂？﹂

　　﹁我是擔心你。老實說，我原本就對你的滑雪技術沒抱多大希望，只是沒想到這麼爛，根本連八字形都滑不好。﹂

　　﹁真奇怪，﹂栗林偏著頭：﹁以前不會這樣啊。﹂

　　﹁我沒有用雙板滑過雪，但我覺得應該可以滑得更好啊。﹂

　　﹁才沒有呢。這叫做看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是嗎？反正，你小心點就是了。﹂

　　﹁好，別擔心。﹂

　　兩個人再度一起搭了廂型纜車。這次是站著搭乘，可以容納十二人。他們終於要去山頂了。除了栗林他們以外，還有五個遊客，他們都開心地談笑著。

　　從廂型纜車的窗戶向下看，終於體會到這個滑雪場到底有多大。自己必須在這麼大一片山中找到那個小泰迪熊，整座山上應該有無數棵山毛欅吧？他不由地感到不安，自己真的能夠找到嗎？

　　過了約十五分鐘，廂型纜車到了上方的車站。一走出纜車，空氣變得冰冷，和山下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哇，山頂果然很冷。﹂

　　﹁這裏還不是山頂，﹂秀人說：﹁前面有開放式纜車，要先去搭那個。下了那個纜車後，稍微滑一段路，再搭另一輛開放式纜車，才能到山頂。﹂

　　﹁要搭那麼多次……﹂

　　﹁你要怎麼辦？我打算先在這裏滑一下。﹂

　　﹁好。我要去山頂，因為我肩負重要的工作。﹂

　　﹁好吧。﹂

　　﹁你要小心喔。﹂

　　﹁是你才要小心吧。﹂秀人不滿地說，說完單手抱著滑板離開了。

　　雖然栗林感到不安，但也扛著滑雪板移動起來。可能是上坡路段的關係，走了一小段後，終於來到下坡坡道的入口。大家都在入口前穿上滑板或滑雪板。低頭一看，發現數十公尺下方是纜車站。

　　栗林雙腳站成八字形，搖搖晃晃地滑了起來。他順利滑到了開放式纜車的車站，立刻搭了纜車。他很慶幸在下面稍微練習了一下，如果沒有練習，可能連去纜車站都有困難。

　　開放式纜車軌道旁就是一片樹林，但樹林的間隔比較寬，所以並沒有禁止滑行，不時看到單板滑雪的滑雪客呼嘯而過，揚起一陣雪煙，感覺格外暢快。

　　這時，他看到有一個滑雪客埋進了雪地中。雖然好不容易站起來了，但在及膝的雪地中顯得寸步難行。栗林想起秀人說的話，在沒有壓過雪的斜坡滑雪果然很困難。

　　下了纜車，發現有一塊看板寫著﹁山頂纜車﹂，並用箭頭指出了方向，示意滑雪客往那個方向滑行。栗林觀察了一下，覺得坡度似乎並不是很陡，便開始慢慢向下滑。

　　不一會兒，前方就出現了對栗林而言，簡直就是斷崖絕壁般的斜坡。他左顧右盼，沒有任何可以繞道的路。其他單板或雙板的滑雪客都輕快地滑行，每個人都像是滑雪高手。

　　栗林用力張開雙腳，立起雙板的內刃，試圖讓速度慢下來。他好像不是在滑行，而是在雪地上滑落。

　　這時，旁邊突然竄出一個人影。是穿著一身粉紅色滑雪裝的小滑雪客。栗林立刻想要閃避，但滑雪板的前端不慎張開。他才剛閃過﹁不妙﹂的念頭，已經來不及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整個人滑了下去，帽子掉落，風鏡也掉了。

　　﹁對不起。﹂不知道哪裏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栗林好不容易停下來後，坐了起來，四處張望。一名身穿白色滑雪裝的男子在他身旁停了下來，向他伸出手說：﹁你還好嗎？﹂

　　﹁啊，謝謝。﹂栗林握著男子的手站了起來。

　　﹁對不起，你有沒有受傷？﹂男子問。

　　﹁呃，沒問題……那個？﹂栗林搞不懂對方為甚麼向他道歉。

　　這時，又有兩個滑雪客靠了過來。其中一個穿著黃色滑雪裝，另一個穿粉紅色。穿粉紅色的那人身型很小，應該只是小學生。

　　﹁對不起。﹂身穿黃色滑雪裝的女人把栗林的帽子和風鏡遞給他，似乎是一路幫他撿回來的。﹁謝謝。﹂栗林道謝後接了過來。

　　﹁妳也趕快說對不起啊。﹂那個女人對小女孩說：﹁全都是因為妳擋到路了。﹂

　　穿著一身粉紅色滑雪裝的女孩低頭說：﹁對不起。﹂她的聲音很可愛。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栗林終於搞懂了。他們在為小女孩突然衝到他面前道歉。

　　﹁不，不用道歉，是我的技術太差了。﹂

　　﹁不，在滑雪場滑雪，更應該特別注意四周，﹂男子說：﹁幸好沒有受傷。﹂

　　﹁沒事，請不必在意。﹂栗林對男子說完後，又對小女孩說：﹁我沒事。﹂小女孩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們先走了。﹂三人向他打完招呼就離開了。栗林目送著他們的背影，不由地佩服他們太有禮貌了。如果世界上的人都像他們一樣，這個世界會更祥和。

　　他戴上帽子和風鏡，發現自己已經來到斜坡的下方。可能前進了三十公尺以上。因為跌倒的關係，順利來到了陡坡下方。他真想對剛才的那個小女孩致謝。

　　當他看向旁邊的樹林時，不免有些驚訝。那是一片山毛欅樹林，和那張照片的風景有幾分神似。

　　栗林來到滑雪區旁，脫掉滑雪板，將它和滑雪桿一起放在雪地上，然後從背包裏拿出測向儀。為了以防萬一，他事先用泡棉把測向儀包了起來。雖然剛才跌倒了好幾次，但測向儀沒有任何異狀。

　　他把天線對準樹林的方向，充滿期待地打開開關，但八個ＬＥＤ燈完全沒亮。他稍微改變了天線的位置，結果也一樣。

　　也許︱︱。

　　栗林心想，也許應該再往裏面走一點。雖說可以接收到三百公尺範圍內的訊號，但在這麼大一片山林中，三百公尺並不算太遠。那張照片看起來離滑雪區似乎有一段距離。

　　栗林四處張望，幸好周圍沒有人。

　　他鑽過紅色繩子，走進禁滑區。雪地立刻變得很鬆軟，每走一步，滑雪鞋就埋進雪堆裏。而且，他剛才沒有發現，往樹林的方向是很陡的下坡。

　　等一下能走回剛才的地方嗎？他感到不安，一邊走一邊頻頻向後張望。這時，右腳突然陷進雪堆裏。

　　他大叫一聲，但已經來不及了。他臉朝下地跌進雪堆。

９

　　﹁瞭解。﹂根津通完話後，把對講機放回架子上，拿起雪上摩托車的鑰匙，走出辦公室。

　　﹁發生甚麼事了？﹂在外面檢查救生器具的牧田問。

　　﹁剛才接到山頂纜車站的通知，有一名滑雪客在禁滑區跌倒，動彈不得。﹂

　　﹁又來了？﹂牧田皺起眉頭：﹁哪裏的禁滑區？﹂

　　﹁好像在第一攀登滑雪道旁。﹂

　　﹁第一攀登旁？怎麼會跑去那裏？去那裏滑雪有甚麼好玩？﹂

　　﹁不，好像不是去滑雪，因為滑雪板和滑雪桿放在滑雪道旁。剛好有路過的滑雪客看到，發現那個人被埋進雪堆，立刻通知了纜車工作人員。﹂

　　﹁是喔，那個人到底想幹甚麼？﹂

　　﹁不知道，但好像沒有受傷。我去看一下。﹂根津發動了雪上摩托車的引擎後出發了。

　　這幾年，無論哪一個滑雪場，都會有單板或雙板滑雪客闖入禁滑區。理由很簡單，因為時下流行在沒有壓過雪的斜坡上滑雪。單板滑雪原本就適合在這種斜坡上滑行，雙板也開發了比以前更寬的滑雪板，更助長了這股風潮。

　　但是，禁滑區之所以禁止滑行，當然一定有理由。總而言之，就是危險。快速滑行時，用力衝撞樹木造成身負重傷，或是因為迷路無法回到滑雪區的案例層出不窮。甚至有人遇到雪崩，差一點被雪活埋。

　　滑雪場方面也下了不少工夫。例如在正規的滑雪道內增加了非壓雪區域，也企劃了有導遊帶路的山岳滑雪團。但即使這樣仍然有人不守規矩。或許對他們來說，違規本身就是一種快感。

　　前方就是接獲通報的位置。根津放慢了速度，定睛看著前方前進。不一會兒，就看到滑雪區角落的滑雪板和滑雪桿。

　　他把雪上摩托車停在一旁，將視線移向旁邊，馬上發現了走去禁滑區的腳印。

　　根津小心翼翼地循著腳印走向樹林。不久，就看到一個身穿藍色滑雪衣的男人癱在雪地中。

　　﹁你還好嗎？﹂他大聲地問。

　　男人轉頭看著根津，身體似乎無法動彈。他戴著眼鏡，應該是因為風鏡的鏡片起霧的關係，所以把風鏡推到了頭頂。在雪地裏只要稍作掙扎，很容易就滿身大汗。

　　﹁我爬不出去。﹂男人的聲音虛弱：﹁只要動一下，身體就慢慢往下沉，我該怎麼辦？﹂

　　﹁我知道了，你先不要動。﹂

　　根津走回雪上摩托車，從行李箱內拿出繩子，再度走回剛才的位置。如果太往前，在雪地陷得太深，他自己可能也會難以脫身。

　　他離那名男人之間大約有五公尺的距離。

　　﹁我把繩子丟過去，請你接住。﹂

　　﹁好。﹂

　　根津把繩子拋出，順利地落到男人的旁邊，看到他伸手拿了繩子。

　　﹁好了，請抓住繩子往上爬。﹂

　　男人抓著繩子慢慢爬了上來，可能因為已經筋疲力盡，所以動作很遲鈍。根津在中途忍不住對著他說：﹁加油。﹂

　　男人走過來時，根津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之後，把他拉了上來。那個男人喘著粗氣，臉上滿是汗水。

　　男人回到滑雪區後，一屁股坐了下來。

　　﹁你為甚麼進去那裏？﹂根津問：﹁去上廁所嗎？﹂

　　偶爾會有滑雪客因為尿急跑去禁滑區小解。

　　但是，那個男人搖著手：﹁不是。該怎麼說……對，我去做自然觀察。﹂

　　﹁自然觀察？這一帶有甚麼特殊的東西嗎？﹂

　　﹁這是我的興趣，請你不必在意。﹂

　　﹁但你在禁滑區滑落，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之後會小心。﹂那個男人一臉誠懇地低頭道歉。

　　﹁請你務必遵守規定。﹂根津說。既然他脫下了滑雪板，代表並不是為了在禁滑區滑雪，而且，他的器具都是租來的，也沒有使用深雪區專用的滑雪板。

　　看到男人開始穿滑雪板，根津跨上雪上摩托車離開了，但還是有點不放心，立刻停下來，回頭看。

　　那個男人正準備開始滑雪。果然不出所料，他不太會滑。應該說，完全是初學者的水準。雖然很想建議他報名參加滑雪課，但覺得自己似乎太多管閒事了。

　　既然技術這麼差，為甚麼獨自在這種地方滑雪？而且還進入禁滑區，說要做自然觀察。

　　雖然根津內心升起好幾個疑問，但完全找不到合理的答案，只好再度發動雪上摩托車。

１０

　　﹁里澤溫泉太讚了！粉雪超多的！滑雪道又寬又長，無論在哪裏滑，都超暢快！不好意思，我玩得太開心了。都是託你們的福啊，謝啦。我會帶伴手禮回去安慰你們，先這樣囉。﹂

　　秀人傳了簡訊給佐藤和鈴木，還附上了粉雪紛飛的滑雪場照片。昨天深夜，告訴他們臨時決定要去里澤溫泉滑雪場後，他們立刻回簡訊噓他。秀人當然知道他們沒有惡意。兩個人都說，從來沒去過里澤溫泉滑雪場，叫他多蒐集一些滑雪資訊。

　　一看手錶，已經下午一點多了。秀人在廂型纜車車站旁的咖啡店剛吃完漢堡。店裏有很多人，但以歐美人居多，很少見到日本人的身影。

　　他和父親和幸約定，傍晚五點之前回旅館。和幸打電話向他確認，有沒有問題，但秀人更擔心父親是否能夠平安回到旅館。他沒有想到父親的滑雪技術這麼差。

　　秀人發現他以前幾乎沒有聽父親聊過他年輕時的事。就算聽父親聊他的往事，也多半是些無聊的內容，所以向來敬而遠之。最近甚至盡可能不和父親照面，因為他覺得只要一見面，父親就會對他碎碎念。

　　看到和幸雖然技術很差，但雙腳站成八字努力在雪地上滑雪的身影，內心深處的確有點暖暖的感覺。得知父親並非生活在一個和自己熱衷的單板滑雪完全無緣的世界，他不由地感到高興。雖然這麼說或許有點誇張，但看到父親在雪地上跌倒，仍然持續不懈努力的身影，他的確有點感動。

　　他很慶幸這次能來這裏。而就算不是來到這麼出色的滑雪場，他相信自己應該也會有同樣的想法。

　　父親到底人在哪裏？在幹甚麼？他真心希望父親不要受傷。

　　喝完可樂，整理了一下後，秀人走出了咖啡店。今天的天氣很不錯，他走到斜坡入口，裝上滑板後滑了起來。他這次想搭另一條廂型纜車線路。里澤溫泉滑雪場有兩條廂型纜車線路。

　　秀人加快速度，暢快地滑了起來。這條壓過雪的滑雪道很長，斜坡的角度也恰到好處，最適合練習割雪轉向︵carving turn︶。

　　他從前向側滑轉到後向側滑，立刻在視野左側看到一個人影。慘了。當他閃過這個念頭時，已經來不及了。他看到滑板的前端和滑雪板交錯，下一剎那，身體感受到衝擊，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他用雙手撐起身體。剛才那位滑雪客也倒在一旁。那個人緩緩坐了起來，轉頭看向他，是個穿著深藍色滑雪裝的女人。雖然戴著風鏡，但看得出來還很年輕。

　　﹁滑雪要看前方嘛。﹂秀人說。

　　﹁是我的問題嗎？﹂對方似乎很訝異：﹁是你突然衝出來的吧！﹂

　　﹁才不是呢，我有看前方。﹂

　　對方不悅地閉上了嘴，隨即開口說了聲：﹁算了﹂，就站了起來。她重新穿上掉落的右腳滑雪板，拿起了滑雪桿。﹁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

　　﹁那就好。﹂說完，她又滑了起來。她的動作很優美。

　　秀人也滑了起來，心裏很不舒坦。雖然剛才的狀況很可能爭吵起來，但因為對方退讓，所以避免了爭執，而且對方還主動關心他的狀況。

　　滑雪場內有很多人高速滑雪，所以隨時要注意到周圍的狀況。萬一發生相撞意外時，即使覺得自己沒有錯，也要關心對方的身體狀況，在相互慰問後才能離開。這是之前上滑雪課時，老師教的，但自己居然無法做到。

　　帶著不悅的心情滑雪一點都不愉快。秀人無心觀察滑雪道，心不在焉地一路滑著，當他回過神時，發現來到了廂型纜車站。

　　他解開滑板，走進廂型纜車站，上了樓梯，看到前方有一個穿著深藍色滑雪裝的人。就是剛才那個人，她似乎是一個人。

　　廂型纜車可以容納六個人，因為沒甚麼人，滑雪客都兩、三個人搭乘一輛。接著輪到前面那個穿深藍色滑雪裝的人了。

　　秀人看到她只有一個人，鼓起勇氣跟了進去。她一開始沒有察覺，等對看時，才微微張開嘴巴﹁啊﹂了一聲。

　　門關了起來，纜車出發了。

　　﹁呃，那個，﹂秀人向她鞠躬：﹁剛才真對不起。﹂

　　她微微挺起身體，她的風鏡鏡片是反光鏡，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

　　﹁你搭纜車是特地來向我道歉的嗎？﹂

　　﹁對，因為總覺得心裏不舒服。妳說的對，有可能是我不對。﹂

　　她的嘴角露出笑容。

　　﹁彼此彼此啦，我也還沒有向你道歉。對不起。﹂

　　﹁嗯。﹂秀人點了點頭，心情頓時舒暢。

　　﹁你從哪裏來的？﹂她問。

　　﹁東京。我和爸爸一起來，今天早上剛到。﹂

　　﹁你爸爸？你讀幾年級？﹂

　　﹁中學二年級。﹂

　　﹁啊，和我一樣。你很高，我還以為你是高中生呢。﹂

　　﹁妳也是二年級嗎？原來是這樣，但妳滑得很好。﹂

　　﹁謝謝。但是這一帶，像我這種程度的人很多。﹂

　　﹁所以，妳是本地人？﹂

　　﹁對，今天是學校的滑雪課。﹂

　　﹁難怪我看到很多人都戴著背號。﹂

　　﹁因為有講習啊。我上午也戴著背號。但高階班的人在下午之後就可以自由活動了。﹂

　　難怪她一個人滑雪。秀人終於瞭解了狀況。

　　﹁這個滑雪場太棒了，我以前沒來過，沒想到這麼大，雪質也沒話說。﹂秀人看著窗外的景色說道。

　　﹁你剛才滑的是哪一條滑雪道。﹂

　　﹁呃……﹂秀人拿出滑雪場的地圖，向她說明了今天早上去過的滑雪道。

　　﹁所以，你還沒去過那裏。﹂

　　﹁那裏是哪裏？﹂

　　﹁內行人才知道的好地方。因為路況不好，一般人不太知道，所以沒甚麼人。即使是現在，應該仍然有很多粉雪。﹂

　　﹁真的嗎？要怎麼去？﹂

　　她搖了搖頭：﹁很難說明，我帶你去。﹂

　　﹁可以嗎？﹂

　　﹁可以啊。反正我也想去。﹂

　　﹁太好了，超幸運的。﹂

　　﹁我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

　　﹁嗯，當然。﹂

　　秀人報上了名字後，她稱讚說：﹁秀人的發音和射門很像，好帥氣喔，好像是足球選手。﹂

　　﹁因為我媽是拉莫斯︹賽希歐．拉莫斯︵Sergio Ramos︶：西班牙足球運動員，同時也是西班牙國家足球隊成員。︺的球迷。﹂

　　﹁啊哈哈，原來是這樣。﹂

　　她也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原來她叫山崎育美。

　　秀人想，不知道她會不會把風鏡拿下來。雖然覺得她應該很漂亮，但她似乎無意把風鏡拿下來。秀人覺得也許自己應該先拿下來，又覺得這樣顯得居心不良，所以有點猶豫。

　　廂型纜車到站了。走出纜車後，秀人正在穿滑板，就聽到有人叫﹁山崎﹂。

　　兩個和他們差不多年紀的少年走了過來，都是用雙板滑雪。

　　﹁我和高野要去秘密地點，妳要不要一起去？﹂身穿棕色滑雪裝的少年問。高野應該就是他身後那個穿綠色滑雪裝的少年。

　　育美輕輕揮了揮手：﹁我不去，我要帶朋友去其他地方。﹂

　　﹁是喔。﹂少年好奇地看著秀人。

　　﹁高野，﹂育美問身後那個少年：﹁滑雪好玩嗎？﹂

　　少年微微聳了聳肩膀，回答說：﹁馬馬虎虎。﹂態度有點冷淡。

　　﹁那就一會兒見囉。﹂棕色滑雪裝少年說完，就往前滑。名叫高野的少年也跟在他身後。兩個人在轉眼之間就不見了。

　　﹁妳不去沒關係嗎？﹂秀人站起來時問育美。

　　﹁沒關係，他說的秘密地點一定是禁滑區。萬一被巡邏隊員看到，會通知學校，會被老師罵。﹂

　　﹁那可不太妙。﹂

　　﹁所以，你不必在意。走吧。﹂

　　育美滑了起來，秀人也慌忙跟了上去。

１１

　　目的地就在前方，川端健太更加快了速度。因為中途有上坡道，如果不加快速度就會停下來。雖然看不到後方，但他相信高野裕紀就在後面。他們是兒時的玩伴，也是同班同學。

　　轉過彎道時，看到了右前方的目標。那裏的樹木稀稀疏疏，前方拉起了紅色繩子。距離雪面大約一公尺左右。

　　健太壓低姿勢，直直衝向前方。他從繩子下方鑽了過去後，繼續穿越樹叢。一如所料，前方沒有人闖入的痕跡。

　　這裏有很多樹木，對健太他們來說，根本不算甚麼。雖然他們用的只是普通的滑雪板，但因為從小就很習慣在深雪上滑行，所以乖乖在經過壓雪的滑雪道上滑行對他們來說一點都不好玩，至於上午的講習也無聊透了。

　　前方突然開闊起來。健太停了下來，跟在他身後的高野也停下了，站在他身旁。

　　﹁太好了，果然還沒有人滑過。﹂健太低頭看著斜坡說。

　　﹁昨天下了大雪。﹂高野也點點頭。

　　眼下的一大片雪地上沒有任何滑過的痕跡。由於被密集的樹林擋住了，從滑雪道的位置看不到這裏。如果不是聽同學的哥哥介紹，健太他們也不可能發現有這麼理想的粉雪區域。

　　﹁走吧！高野，你要走哪裏？﹂

　　高野微微歪了歪頭：﹁左邊。﹂

　　﹁ＯＫ，那我從右邊繞過去。﹂

　　﹁不要繞太遠了。﹂

　　﹁我知道。﹂健太縱身一躍，滑了起來。從這裏怎麼往下滑都很好玩，但右側的角度更陡，而且雪很深，所以滑起來很過癮。只是萬一繞太遠，可能會無法回到原來的滑雪道。

　　在深雪上滑雪，關鍵在於如何控制身體的重心。重心必須比在普通雪地上滑雪時更偏向後方。這麼一來，滑雪板的前端會自然微微翹起，不會沉入雪中，就可以浮在雪面上滑過去。一旦適應這種感覺，在剛下過雪之後，就會覺得在正規滑雪道上滑雪很無聊。雖然明知不可，但還是無法抵擋誘惑，無論如何都想要在樹林中和纜車下這些禁止滑雪的區域滑雪。

　　當他正滑得忘我時，不知不覺地接近了危險點。一旦超越危險點，就很難再滑回來。他曾經多次不小心闖過頭，最後只好扛著滑雪板走回來。他壓根不想再吃這種苦頭。

　　他轉彎後向左滑行。滑了一段路，看到綠色滑雪裝出現在前方，是高野。他不知道為甚麼停在那裏。健太以為高野在等他，但又好像不是。

　　他放慢速度靠近後問高野：﹁怎麼了？﹂

　　高野不發一語地指著旁邊的樹木。

　　﹁嗯？甚麼？﹂健太看向他手指的方向。樹上有一個釘子，上面掛著奇怪的東西。﹁咦？為甚麼這裏……？﹂

　　那是一隻小泰迪熊，看起來還很新。

　　﹁你覺得是怎麼回事？﹂高野問他。

　　﹁這個嘛，﹂健太歪著頭：﹁不知道。不可能是失物。﹂

　　﹁是不是有人死在這裏。發生車禍時，不是經常在出事地點放花之類的東西嗎？﹂

　　﹁應該不至於吧。如果這個滑雪場發生這種事，一定會鬧得很大，巡邏隊員應該也會更嚴格巡邏。﹂

　　﹁也對……﹂高野不解地嘀咕著。

　　健太伸手把泰迪熊拿了下來。仔細一看，發現很高級。

　　他拉開滑雪衣的口袋，把泰迪熊塞了進去。

　　﹁啊！﹂高野叫了起來：﹁你要帶回家嗎？﹂

　　﹁嘿嘿嘿，﹂健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嗎？﹂

　　﹁不好吧。掛在這裏可能有甚麼意義。﹂

　　﹁但這裏原本就是禁止進入的區域啊。﹂

　　﹁是沒錯，但還是不能隨手就帶走。﹂

　　﹁那要問誰呢？﹂

　　﹁我怎麼知道。但你也不希望因為隨手帶走，以後惹上麻煩吧？﹂

　　﹁嗯……﹂健太把泰迪熊從口袋裏拿了出來。他有喜歡的女生，原本想要送給那個女生。如果特地買禮物送給她，感覺很難為情，但如果說是在樹林裏撿到的，就不會有太大的心理負擔。到時她應該也會高興吧！

　　但是，他也不想不理會同伴的意見。高野個性老實，很神經質。原本他並不想來禁滑區滑雪，是為了健太，才勉為其難一起來的。

　　﹁好吧。﹂說著，他把泰迪熊掛回樹上。

　　兩個人從樹林中橫向穿越斜坡，確認四周沒有巡邏隊員後，回到了滑雪道。

　　﹁來，再去滑另外一條吧？﹂健太問高野。

　　高野悶悶地搖了搖頭。

　　﹁我直接滑下去，休息一下。﹂

　　﹁這麼快就要下去？不是才剛滑嗎？﹂

　　﹁不太想滑了，對不起。﹂

　　﹁是喔……，好吧。﹂

　　高野最近常這樣。健太也大致猜到了原因，但卻甚麼都沒說。因為原本邀高野一起滑雪，就是為了替他加油打氣。

　　告別高野後，健太獨自滑了一陣子，聽到旁邊有人對他﹁嗨！﹂了一聲。抬頭一看，是一年級時曾經同班的男生。他和健太並肩滑了起來，他的技術也很棒。

　　﹁你剛才去哪裏？﹂那個同學大聲問。

　　﹁山頂。﹂健太也大聲回答。

　　﹁騙人，我剛才看到你在禁滑區。我等一下也想去。﹂

　　﹁我勸你別去了，那裏一點都不好玩。﹂

　　﹁不可能，我才不會上你的當。那就一會兒見囉。﹂那個同學揮了揮手滑遠了。他對禁滑區的地形也很熟。健太很擔心他想去他們剛才去的地方。

　　他會不會發現那個泰迪熊？雖然健太已經放棄了泰迪熊，但還是感到不安。

１２

　　五彩繽紛的滑雪裝在雪地上來來去去，上藍下黃的滑雪裝特別顯眼。而且，那人的滑雪技術很差，很容易尾隨，甚至，很希望他可以滑快一點。為了避免讓對方發現，必須保持一定的距離。所以，也只能在雪地上慢吞吞地滑動。被追蹤的對象每滑一小段距離就跌倒，然後再滑了一小段距離後，又再度跌倒，身為追蹤者，也只能用這種不自然的方式前進。因此不免擔心其他滑雪客會用異樣的眼光看自己。

　　幸好目標︱︱栗林和幸終於滑到了山腳下，走向六人座的纜車。他似乎打算再度上山。

　　折口榮治在跟蹤栗林的同時撥打電話給他的姊姊真奈美。電話接通了，他向真奈美報告了目前的情況。

　　﹁那你差不多可以和他接觸了。﹂真奈美冰冷的聲音說道：﹁先打個招呼就好。﹂

　　﹁之後呢？要聊甚麼？﹂

　　電話彼端傳來歎氣的聲音。

　　﹁隨便聊甚麼都可以，只要讓對方放鬆警戒就對了。你不是小孩子了，這點事應該可以做到吧？﹂

　　折口聽了很火大，但還是忍住了。

　　﹁不是要搶他的測向儀嗎？是不是要埋個伏筆，或是故意把話題引向這個方向？﹂

　　﹁埋個伏筆？這種文謅謅的話真不像是你說的。是啊，不然你就對他說，如果有甚麼困難，你可以幫忙。也可以補上一句，說你對這一帶很熟。﹂

　　﹁我對這一帶根本不熟啊。﹂

　　﹁我當然知道。這種時候誰需要你說實話？別管這麼多了，就按照我說的去做。﹂

　　﹁好啦。﹂

　　折口掛掉電話後，加快了腳步。因為栗林已經走上廂型纜車站的階梯。

　　纜車站內空空蕩蕩，只有幾個人在排隊。藍色滑雪衣站在隊伍最後方。折口站到他的後方。

　　﹁剛才還好吧？﹂他在栗林的耳邊小聲問道。

　　﹁啊？﹂栗林驚訝地轉過頭，風鏡後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是剛才看到你在禁滑區雪地裏跌倒的那個人。﹂

　　﹁喔。﹂栗林張大了嘴巴。

　　﹁原來是這樣，因為我在下面，看不清楚上面……。那時候真的多虧了你。我動彈不得，想要求救，也不知道滑雪道在哪裏，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聽到上面傳來聲音時，真的覺得是天助我也。太感謝你了。﹂

　　﹁不客氣，看來你並沒有受傷，太好了。﹂

　　廂型纜車來了，他們一起走進了車廂。

　　栗林脫下手套，拿下風鏡。他在風鏡下戴著金邊眼鏡，鏡片上都起霧了。他從口袋裏拿出面紙擦拭，重新戴好。完成這一連串的動作後，他才說：﹁真傷腦筋，沒想到滑雪這麼難。﹂可以感受到這是發自肺腑的話。

　　折口也脫下了手套和風鏡：﹁你一個人來的嗎？﹂

　　﹁不，我和兒子一起來的。不知道他去哪裏滑了。﹂栗林看著纜車窗外的滑雪場。

　　﹁恕我失禮，請問你剛才在那裏幹甚麼？我看你脫下了滑雪板。﹂

　　﹁喔，你是問剛才嗎？並沒有甚麼特別的目的，只能說突然好奇……，想知道禁滑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栗林不自然地笑笑，他的眼神有些飄忽不定。

　　﹁是嗎？我還以為你在找甚麼東西。﹂

　　﹁找東西？﹂

　　﹁有時候在搭纜車時，手套不小心掉落，或是去禁滑區滑雪時掉了甚麼東西。這是常有的事。﹂

　　﹁哈哈，原來是這樣……﹂

　　﹁如果你要找東西，我或許可以幫忙。﹂

　　﹁你的意思是？﹂

　　﹁不是我在吹噓，我對這一帶的山區很熟，對這個滑雪場的禁滑區地形也相當瞭解。﹂折口豁出去了。

　　﹁是喔……，請問你是里澤溫泉村的居民嗎？﹂

　　﹁不，那倒不是，只是來過很多次。﹂

　　栗林微微點頭，陷入了沉思。折口知道他在猶豫，不一會兒，他終於略帶遲疑地開了口：﹁我想請你看一樣東西。﹂

　　﹁甚麼東西？﹂

　　栗林從口袋裏拿出智慧型手機，操作了幾下之後，把螢幕朝向他：﹁就是這個。﹂

　　螢幕上一片雪景。似乎是在樹林中，其中一棵樹上掛著一隻泰迪熊。

　　﹁先不用管這個泰迪熊，﹂栗林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說道：﹁請問你知道這是哪裏嗎？應該是在這個滑雪場內。﹂

　　﹁甚麼？就憑這張照片？﹂

　　﹁還有其他照片，你用手指滑一下。﹂

　　手機裏的確還有其他照片。但每一張都大同小異，根本沒有拍到任何有助於確定地點的特徵。唯一的特徵，就是遠處的纜車塔，但也沒有參考價值。

　　﹁光靠這幾張照片很難判斷。﹂

　　﹁果然看不出來嗎？﹂

　　﹁可以讓我複製這幾張照片嗎？仔細研究一下，或許可以找到線索。﹂

　　﹁啊……不，這不太好，對不起。﹂栗林立刻把手機收了起來。

　　﹁你在找這個地方嗎？﹂

　　﹁嗯，是啊。﹂栗林開始吞吞吐吐。

　　﹁泰迪熊是標記嗎？﹂

　　﹁是啊……﹂栗林似乎改變了想法，微微伸出雙手：﹁對不起，問了你這麼奇怪的問題。請你不要放在心上，忘了我剛才說的話。﹂

　　﹁沒關係啦，我可以幫你一起找。在這裏漫無目的地滑來滑去也沒甚麼意思。雖然我不好大聲嚷嚷，但我也常常闖去禁滑區。也許可以找到那隻泰迪熊。﹂

　　栗林眨了眨眼睛。眼神再度飄忽起來。他的內心又產生了動搖。

　　折口從口袋裏拿出皮夾，抽出一張名片：﹁我姓和田，請多指教。﹂

　　那是他昨晚緊急用電腦印製的名片。上面印著長野市區一家衣料批發公司的名字，以及﹁和田春夫﹂這個名字。當然兩者都是杜撰的，只有手機號碼是真的，但也不是用折口的名字辦的號碼。

　　﹁啊……我叫栗林。對不起，我沒帶名片。﹂

　　﹁是嗎？那可不可以請你留下電話號碼。如果我看到泰迪熊，可以通知你。﹂

　　﹁啊，那個……對，那好啊。﹂

　　栗林說出了電話號碼，折口記錄在手機的通訊錄上。

　　﹁你還要去找泰迪熊嗎？﹂

　　﹁是啊……呃，和田先生，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向其他人提這件事？因為被巡邏隊員知道我在禁滑區內走動不太好。﹂

　　折口對他笑了笑。

　　﹁放心吧，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但如果你順利找到泰迪熊，可不可以通知我一聲？因為我有點在意。﹂

　　﹁喔，好啊。我知道了，我會通知你。﹂

　　纜車站就在前方。栗林戴上風鏡和手套，折口也是。

　　走出纜車，栗林立刻滑了起來。他仍然是彎著腰，站成八字形的姿勢。折口單手拿著兩根滑雪桿，在滑雪的同時，用另一隻手打電話。

　　﹁情況怎麼樣？﹂真奈美一開口就問：﹁應該沒有引起懷疑吧？﹂

　　﹁別擔心，我們還交換了電話號碼。﹂

　　折口把和栗林在纜車上的對話告訴了她。

　　﹁泰迪熊嗎？應該就是訊號發射器。﹂

　　﹁但是，我並不認為那個大叔能找到。﹂

　　﹁那不是更好嗎？你要讓他更相信你，然後設法拿到那個測向儀。﹂

　　﹁我知道。問題是真的能要到錢嗎？妳說的寶物到底是甚麼？該告訴我了吧。﹂

　　﹁我說過很多次了，即使告訴你也沒有意義。總之，你要趕快找到訊號發射器，知道了嗎？﹂

　　﹁好啦，知道了。﹂折口氣鼓鼓地回答，然後切斷電話。

　　昨天晚上，許久不見的姊姊真奈美打電話給他。自從父母離婚後，姊弟之間的感情也漸漸變得淡薄。折口納悶真奈美找他有甚麼事，沒想到她在電話中說，有一件可以海撈一筆的事，問他要不要加入？還說有點像尋寶遊戲，只要找到寶物，很可能可以大賺一筆。

　　折口最近做的生意失敗了，正欠了一大筆債，不知道如何是好，當然不願意錯過這個機會。

　　但是，真奈美並沒有把具體情況告訴他。只在電話中說，寶物埋在里澤溫泉滑雪場的某一個地方，泰鵬大學醫科學研究所的栗林掌握了線索。那個線索似乎就是可以偵測寶物位置的測向儀。

　　雖然感覺這件事很扯，壓根行不通，但不試就完全沒有機會。於是今天一大早就來到這個滑雪場。反正他至今還沒想到要怎麼還那筆錢。

　　他決定要先瞭解栗林的狀況。折口請真奈美寄了栗林的照片，在第一廂型纜車的車站守候。因為只有搭那班纜車，才能俯瞰整個滑雪場，而且，要搭乘十五分鐘，很多滑雪客都會拿下風鏡休息。

　　上午十點多，和照片上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終於現身了。那時候他已經等得不耐煩，正擔心栗林可能不會現身，所以忍不住跳了起來。

　　栗林帶著一個看起來像他兒子的少年，但兩個人立刻分頭行動。折口跟蹤了栗林，但看到栗林的滑雪技術那麼差，就整個人傻眼。連一個小孩子穿過面前，他都會在雪地跌得四腳朝天。

　　折口遠遠地觀察栗林，發現他脫掉滑雪板，鑽過滑雪區旁的繩子，似乎打算走進樹林。折口走了過去，向下方探頭張望，發現栗林跌倒了，整個人被埋進雪堆動彈不得。

　　真是天賜良機。他向栗林打了聲招呼後，就去幫忙請巡邏隊員來救援。所以，剛才得以用很自然的方式接近栗林。接下來只要多次假裝巧遇，一定可以找到機會，把他手上的測向儀搶過來。

　　折口抬頭一看，發現栗林已經沒了蹤影，他急忙四處張望，看到滑雪板和滑雪桿放在滑雪道旁，他似乎又去禁滑區了。

　　折口走了過去，看向樹林深處。身穿藍色滑雪衣的栗林在雪地中。他自己可能覺得在走路，但折口覺得他根本是在雪地裏爬行。

１３

　　太猛了太猛了太猛了，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秀人在雪地上一邊滑，一邊在心中大聲歡呼。

　　育美帶他去的地方真的是只有內行人才知道的好地方。離主滑雪道有一段距離，路也不太好走，再加上沒有壓過雪，隆起的積雪擋住了視線，根本看不到斜坡的入口。但也因為這個原因，那片雪地幾乎沒有人滑過。越過雪壁之後，是一片無可挑剔的粉雪世界，很難想像這裏竟然是正規的滑雪道。

　　他們搭乘纜車，在相同的坡道連續滑了三次，仍然不知厭倦。

　　﹁太感動了，我第一次在這麼棒的地方滑雪。謝謝妳告訴我這個好地方。﹂

　　﹁看到你這麼高興，真是太好了。﹂育美開心地笑了起來：﹁但我有點累了。﹂

　　﹁我也是，而且口很渴。要不要去下面喝果汁？我請客。﹂

　　﹁不用啦。﹂

　　﹁不，我想要謝謝妳。啊，妳們是不是要集合了？﹂

　　﹁時間還沒到。那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那是我同學家開的店。我們去那裏？﹂

　　﹁很近嗎？﹂

　　﹁對，就在這片滑雪區下方。﹂

　　育美輕快地滑了起來，秀人立刻追了上去。

　　那家名叫﹁滑降﹂的店剛好面對初學者專用的滑雪道，外形像一間小木屋。秀人在店門口脫下滑板，跟著育美走進店裏。

　　店裏有一半的座位都坐滿了。育美選了窗邊的座位。她脫下手套，拿下了風鏡，雖仍戴著帽子，但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長相。

　　她有一雙大眼睛，睫毛很長，和豐滿的嘴唇很相配，比秀人想像的更漂亮。

　　這家店點餐要買餐券，但育美直接走去吧檯。吧檯內的年輕男子發現了她，露出爽朗的笑容。他的胸前戴著﹁高野﹂的名牌。

　　﹁育美，你們上完課了嗎？﹂年輕男子親切地向她打招呼。他曬得很黑，牙齒看起來特別白。

　　﹁現在是自由活動，我剛才在上面遇到裕紀。﹂

　　﹁是嗎？﹂男子露出認真的表情：﹁他看起來怎麼樣？﹂

　　﹁他和川端在一起，說要去秘密的地方。﹂

　　﹁是喔。﹂男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隨即回過神地問：﹁要點甚麼？﹂

　　育美轉頭看向秀人問：﹁柳橙汁好嗎？﹂

　　﹁喔……好啊。﹂

　　育美向男子點了兩杯柳橙汁，然後對秀人說：﹁兩百圓。﹂

　　﹁兩百圓？兩杯果汁嗎？好便宜。﹂

　　﹁這是滑雪課的特別優惠價格。﹂育美說著，笑了起來。

　　﹁兩位久等了。﹂男子把兩杯柳橙汁放在吧檯上。秀人心想，難怪不用買餐券。

　　回到座位後，兩個人一起喝著果汁。看到育美低頭吸著吸管的樣子，秀人的心怦怦然。明明天氣一點都不熱，但他的手心冒著汗。

　　她抬起頭時，兩個人四目相接。秀人慌忙移開視線，眨了眨眼睛。

　　﹁怎麼了嗎？﹂

　　﹁不，那個……吧檯裏的人是剛遇到那個同學的家人嗎？﹂

　　﹁對，是高野的哥哥，﹂育美點了點頭：﹁就是穿綠色滑雪裝的同學。他哥哥去年剛進大學，今年開始在店裏幫忙。﹂

　　﹁原來是這樣。﹂

　　父母在滑雪場內開咖啡店，哥哥在店裏打工，弟弟來這裏上滑雪課︱︱秀人心想本地小孩太得天獨厚了。

　　育美目不轉睛地看著某一點。秀人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發現相框內有一張很大的照片。那是一名滑雪選手在雪地上的英姿。上面寫著﹁國民體育大會優勝﹂幾個字。

　　﹁對了，妳剛才說，你們明天也有滑雪課。﹂秀人說，剛才兩個人一起搭纜車時，育美這麼告訴他。﹁和今天的時間一樣嗎？﹂

　　﹁應該吧。上午會有講習，我們下午就可以自由活動了。﹂

　　﹁喔……﹂

　　那明天要不要一起滑雪︱︱他沒有勇氣問育美這句話。因為他們今天才剛認識，總覺得這麼問，會讓育美覺得他太冒失。

　　但是，如果不約她，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既然這樣，即使被拒絕，也沒有甚麼損失。

　　好！正當他下了決心，深呼吸完時，育美看著門口﹁啊！﹂了一聲。

　　穿著綠色滑雪裝的少年走了進來。他就是他們剛才聊到的高野，另一個穿棕色滑雪裝的少年並沒有和他在一起。

　　高野脫下風鏡，走到吧檯前問：﹁媽媽呢？﹂

　　﹁中午過後就回去了。﹂吧檯裏的年輕男子回答：﹁她說身體不舒服。﹂

　　﹁又不舒服了嗎？她一個人回去的嗎？﹂

　　﹁沒辦法。老爸在廚房忙，誰有時間送她回去？﹂

　　﹁沒人管她，可以嗎？﹂

　　﹁沒問題啦，不必擔心，媽只是心情的問題而已。﹂

　　高野不滿地離開吧檯前。他似乎發現了育美，轉頭看了過來。育美向他揮了揮手，他點頭後，戴著風鏡，又走了出去。

　　﹁他家很可憐。﹂育美小聲地說。

　　﹁發生甚麼事了嗎？﹂

　　﹁嗯……他妹妹兩個月前死了。﹂

　　﹁是喔。﹂

　　但是，育美沒有繼續說下去。秀人並不覺得意外，因為兩人今天才剛認識，自己完全是個外人。

　　秀人不由地感傷起來。由於不知道該說甚麼，便喝著果汁。果汁很快就喝完了，吸管在杯底發出滋嚕滋嚕的聲音。

　　﹁對了，﹂育美又開了口：﹁你明天有甚麼打算？﹂

　　﹁呃……﹂

　　﹁你今天才剛到吧？明天也會在這裏滑雪嗎？該不會要直接離開？﹂

　　﹁嗯，我想應該會再來滑吧。﹂

　　﹁你想……你要在這裏住幾天？﹂

　　﹁不太清楚。因為我爸爸是來工作的，我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結束。﹂

　　﹁但明天還會滑雪吧？你有甚麼打算嗎？像是參加滑雪班，或是山岳滑雪之旅之類的。﹂

　　秀人搖了搖頭：﹁沒有特別的打算。就只是滑雪而已。﹂

　　﹁那我們明天也一起滑吧。去今天的地方也不錯，但里澤還有更棒的地方，我帶你去。﹂

　　﹁真的嗎？太開心了。﹂秀人的整個身體都熱了起來。他知道自己的臉都紅了：﹁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因為我很希望你更瞭解這個滑雪場的優點。時間和地點就這麼決定。我吃完午餐後，應該就可以自由活動了。那下午一點約在第一廂型纜車的車站好嗎？﹂

　　﹁好啊，啊，為了以防萬一，我們來交換ＩＤ？﹂

　　﹁好。﹂

　　育美在滑雪衣的口袋裏找出智慧型手機。秀人也拿了出來，兩個人交換了ＩＤ。

　　滑雪課的集合時間快到了，兩個人走出了那家店。

　　﹁那明天見。﹂育美在店門前穿上滑雪板時說。

　　﹁嗯，明天見。﹂

　　看到她在雪地上帥氣離開的背影，秀人感到無比幸福。想到明天還可以一起滑雪，不由地興奮起來。但也很後悔為甚麼自己沒有主動邀約。第一次撞到時也一樣，都是由她採取主動。

　　明天一定要加把勁。他下定決心後，再度滑了起來。

　　在滑雪場四點半結束營業之前，他盡情地滑雪，然後才回到旅館。雖然一個人滑雪也不錯，但還是有點寂寞。剛才和育美在一起的時間太快樂了，讓他更有這種感覺。

　　回到旅館時，發現和幸已經回來了。秀人在地下一樓的乾燥室脫下滑雪鞋，豎起滑板後，才回房間。

　　他敲了敲門，沒有人回應。他叫了聲：﹁爸爸﹂，還是沒有人回應。他試著轉門把，門打開了。房間沒有鎖。

　　一走進房間，裏面黑漆漆的。秀人用手摸著牆壁，打開了電燈。

　　房間內有兩張床，和幸穿著內衣躺在裏面的那張床上。

１４

　　﹁沒辦法？甚麼叫沒辦法？你怎麼才去一天就說這種喪氣話。﹂東鄉怒氣沖沖的聲音震動了栗林的耳膜，他忍不住把手機從耳朵旁移開。

　　﹁難度真的很高。雖然他說訊號接受範圍是三百公尺，我猜想應該是在理想狀態下，比方說，在視野良好的平地，周圍沒有任何障礙物，才能接收得到。但是，滑雪場到處都是障礙物。我猜想那個訊號發射器應該在滑雪區以外。周圍都是樹林，要經過崎嶇的道路，才能走到那裏。所以，只要在滑雪區內，即使把測向儀的天線拉出來，也無法接收到電波︱︱﹂

　　﹁既然這樣，﹂東鄉打斷了他的話：﹁那就到滑雪區之外啊。不管是森林還是樹林，走進去就對了。﹂

　　真是異想天開，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栗林忍不住在心裏罵道。

　　﹁呃，所長，請問你知道滑雪場的滑雪區外是甚麼狀況嗎？﹂

　　﹁不知道，也從來沒有想過。﹂

　　﹁那就請你想像一下。因為是滑雪場，當然積了很多雪。不是區區十公分、二十公分而已，而是有一、兩公尺，不，有些地方可能更深。走去那種地方，腳就會越陷越深，當你回過神時，發現雪已經埋到腰了，根本沒辦法動彈，怎麼找訊號發射器？﹂

　　﹁既然葛原到得了那裏，同樣是人，你沒有理由到不了。﹂

　　栗林撇著嘴角，很想對著電話說，你還是搞不清楚狀況。

　　﹁不一樣。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和他完全是不同的人。他有高超的滑雪能力做為武器，可以運用滑雪，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既然這樣︱︱﹂

　　﹁我做不到，﹂栗林打斷了他的話：﹁我只能勉強在正規的滑雪區滑行。而且，大部份時間都是用屁股在滑。我根本不可能在非滑雪區到處滑。﹂

　　東鄉在電話的另一端嘀咕：

　　﹁那，你說要怎麼辦？﹂

　　﹁所以，我辦不到。我希望可以派一個支援的人手。﹂

　　﹁支援的人手？﹂

　　﹁對。必須是會滑雪的人，單板滑雪也無妨。研究所內應該有好幾個人會滑雪。﹂

　　﹁即使有這樣的人選，要怎麼向他說明？﹂

　　﹁當然只能實話實說……不行嗎？﹂栗林的聲音愈來愈小。

　　﹁笨蛋！﹂東鄉在電話中大聲咆哮：﹁當然不行。沒有人能夠保證他不會說出去。不要說一些不切實際的話。﹂

　　﹁那就另外想一個理由。想一個必須在滑雪場找訊號發射器的理由，這樣可以嗎？﹂

　　東鄉沉默片刻後，﹁哼﹂了一聲。

　　﹁能夠想到恰當的理由嗎？必須要有說服力，萬一對方起疑，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我知道。我會好好想一想。所以，可不可以請你幫忙找一下會單板或雙板滑雪的人？﹂

　　電話中傳來歎息的聲音：﹁今天不行，等明天再說。﹂

　　﹁那也沒辦法。明天我會一個人繼續努力，雖然我認為應該是白費力氣。﹂

　　這次又傳來咂嘴的聲音：﹁不要說這種喪氣的話，一旦放棄就輸了。﹂

　　﹁我知道……﹂

　　﹁對了，昨天打電話給你之後，我去問了折口真奈美。果然是葛原用花言巧語騙了她。從和她談話的內容判斷，她甚麼都不知道，也不覺得自己違反了規定。真是個笨女人。我才提醒她一下，她就哭了。﹂

　　﹁是嗎？她哭了嗎？﹂

　　由於在工作上沒有甚麼交集，所以栗林不太瞭解折口真奈美。只記得她這個人臉上沒甚麼表情，所以聽到她哭了覺得很意外。

　　﹁這次的事要處分她嗎？﹂

　　﹁不，我不想把事情鬧大，所以決定放過她。但她似乎很受打擊，說要請假幾天在家裏好好反省。﹂

　　﹁是嗎？聽起來好像很可憐。﹂

　　﹁她是咎由自取，不必放在心上。那就拜託你了，千萬不要輕言放棄，知道嗎？﹂

　　東鄉再三叮嚀後，才終於掛上電話。栗林握著手機，發現吐出的氣都是白色的。

　　因為不想被秀人聽到談話內容，所以他特地走到旅館外打電話。剛才講電話時不停地跺腳取暖，泡了溫泉的身體也完全變冷了。

　　走進旅館後，他立刻去了房間。走樓梯變成一件費力的事，每走一步，腰和腿就痛到不行。

　　回到房間後，發現秀人躺在床上講電話。

　　﹁反正你們有機會來一次就知道了。這裏的粉雪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不，差遠了。……別這樣嘛，偶爾一次有甚麼關係。平時我只有聽你們吹噓的份。……對啊。﹂秀人瞥了父親一眼：﹁反正就這樣。……對，沒錯，我還會再打電話。……嗯，那就這樣。﹂掛上電話後，他繼續玩著手機。

　　房間內除了床以外，還有簡易沙發組。栗林坐在那裏，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螢幕上突然出現了暗淡的風景，字幕正在播報明天的天氣預報。﹁這是甚麼啊？﹂他小聲地嘀咕。

　　﹁這是實況轉播滑雪場目前的狀況，像是風勢大小，以及滑雪客的人數之類的。﹂秀人說。

　　﹁原來是這樣？服務還真周到。﹂

　　﹁是啊，因為這整個村莊都在努力經營滑雪場。本地的滑雪客知道我遠道而來，還特地帶我去很好玩的滑雪道。還有，來這裏上滑雪課的學生喝果汁也有優惠。﹂

　　﹁是喔，你怎麼會知道？﹂

　　﹁啊……我是聽一起搭纜車的人說的。﹂說完，秀人再度低頭看著智慧型手機。

　　栗林用遙控器轉換頻道，心裏覺得情況不太妙。

　　他很清楚﹁Ｋ︱５５﹂有多麼可怕。他告訴東鄉有關﹁Ｋ︱５５﹂的危險性沒有絲毫的誇張。但是，來這裏之前，他仍然抱著一線希望。這個希望和滑雪場的地理條件有關。如果附近沒有村落，在冰雪融化時，沒甚麼人會接近的話，也許不會造成太大的危害。

　　但是，來到這裏後發現，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不光是村落而已，滑雪場旁就是里澤溫泉這個有眾多居民生活的村莊。

　　栗林想像著裝﹁Ｋ︱５５﹂的容器破裂的樣子。超微粒子將乘著春風飄到山腳下。在夏天之前，里澤溫泉村就出現災情的可能性相當高。吸入性炭疽病的症狀和流行性感冒十分相似，恐怕無法及時對症下藥進行治療。即使發現是炭疽病，但因為﹁Ｋ︱５５﹂是經過基因改造的生化武器，所以，盤尼西林等抗生素完全無法發揮作用。

　　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找到﹁Ｋ︱５５﹂，並且帶回去。只不過回顧今天一天，禁不住感到絕望。正如他剛才向東鄉報告，以他這麼蹩腳的滑雪技術在滑雪道內移動，接收到電波的可能性極低。如果去禁滑區，就連走動都變成很大的困難。在第一次滑落後，他做好了不怕死的心理準備，二度前往禁滑區，但完全搞不清楚方向，而且花了很長時間才回到原來的位置。

　　果然需要有人支援。無論如何，都必須在明天之前想出一個能夠不提﹁Ｋ︱５５﹂的事，又能夠請對方協助尋找訊號發射器的理由。

　　但是︱︱。

　　他的頭很重。不，應該說，他的眼皮很重。他感受到強烈的睡意。這也難怪，因為他從一大早就開始開車，又是在不熟悉的雪地上開車，之後是更不熟悉的滑雪，他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他在沙發上躺了下來。雖然想要關電視，卻連伸手拿遙控器的力氣都沒有。

　　﹁爸爸，你睡在那裏會感冒。﹂

　　他甚至無力回答秀人。

１５

　　栗林感到有人在搖他的身體。睜開眼睛，秀人的臉就在他面前。

　　﹁嗯？啊？﹂栗林看著室內，有點糊塗了，一下子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裏。

　　﹁已經早上了，如果再不起來，就來不及吃早餐了。﹂

　　聽到秀人這麼說，他才想起自己是在滑雪場的旅館，而且，他不是躺在床上，而是縮在沙發上。身上的毛毯，應該是秀人幫他蓋的。

　　他慢吞吞坐了起來，全身肌肉痠痛，關節好像生鏽般不聽使喚。他想要站起來，腰和雙腿一陣劇痛。﹁好痛，好痛。﹂

　　﹁你在幹嘛？﹂秀人一臉很受不了的表情。

　　﹁不行，我站不起來。﹂

　　﹁那我先走囉。﹂

　　﹁等一下，我會想辦法。﹂

　　他扶著牆壁，緩緩站了起來。似乎可以聽到身體每個關節發出的聲音。他戰戰兢兢地走了一步，肌肉極度痠痛，根本沒辦法走路。

　　﹁你還好嗎？﹂

　　﹁嗯……還好。﹂

　　他像個百歲老人般拖著沉重的雙腳走向食堂。下樓梯的時候覺得自己簡直身處地獄。

　　來到食堂，發現其他房客已經開始吃早餐。旁邊那張餐桌坐了一家三口，那個小女生應該還是小學低年級。

　　﹁啊！﹂看起來像是父親的男子看到栗林時叫了起來，立刻向他欠身說：﹁昨天很抱歉。﹂

　　﹁啊？﹂

　　﹁喔！﹂那個女人似乎也想起來了：﹁原來我們住同一家旅館。﹂

　　﹁呃……﹂栗林看著他們三個人的臉，看到小女生穿著粉紅色滑雪褲，終於想起來了：﹁喔，原來是昨天的……﹂他張大了嘴。

　　就是昨天很有禮貌的那一家人。當時因為栗林的風鏡掉了，所以他們記得他的長相。

　　﹁你們也住在這家旅館嗎？真是太巧了。﹂

　　﹁昨天真的太失禮了。﹂男人笑著向他鞠躬。他的年紀不到四十歲，皮膚黝黑，很英俊。

　　﹁不，我才失禮了。﹂

　　小女生的表情有點僵硬，聽到栗林向她道早安，也很有禮貌地說了聲：﹁早安。﹂這個小女生很有家教。

　　秀人露出納悶的表情，栗林把昨天的事告訴了他。

　　﹁應該是我爸滑得太慢了。﹂秀人淡淡地說。

　　﹁不，是我女兒不好。﹂男子一臉歉意地搖著手。

　　﹁不過，她真厲害，﹂栗林看著小女孩：﹁年紀這麼小，就這麼會滑，真讓人羨慕。﹂

　　男子皺眉搖著頭說：

　　﹁她每次都滑得很快，不注意看周圍，太危險了。昨天回來之前又撞到了人，幸好都沒有受傷。﹂

　　﹁那不是我的錯，﹂小女生嘟著嘴說：﹁那個哥哥也向我道歉了。﹂

　　﹁晴美，是沒錯啦，但如果妳好好觀察周圍，或許可以預防。雙方都有錯。今天一定要小心點，知道了嗎？﹂

　　聽到父親的話，小女生有點不滿地應了聲：﹁好。﹂原來她叫晴美。

　　栗林看著他們，心裏感到一陣溫暖。他們有相同的興趣，父母可以藉由滑雪教女兒各種道理，可以用明確的方式感受到女兒的成長。

　　自己和兒子可能無法做到這一點。栗林看著對面，額頭長滿青春痘、中學二年級的兒子正面無表情地吃著早餐的麵包。

　　吃完早餐後回到房間，開始換衣服。肌肉痠痛不已，光是換衣服就很吃力。

　　﹁我先去乾燥室。﹂秀人說完，走出房間。

　　栗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換好了滑雪裝，然後檢查了攜帶的物品。確認準備裝﹁Ｋ︱５５﹂的容器完好後，就將它放進了背包，然後又打開測向儀的開關，電源燈亮了，顯示電池還很充足︱︱。

　　這時，他大吃一驚。八個ＬＥＤ燈中有兩個亮了。

　　﹁咦？﹂他順手揉了揉眼睛。

　　只是下一剎那，兩個燈就同時滅了。

　　﹁咦？奇怪？怎麼回事？﹂栗林拿著測向儀站了起來，在房間內走來走去。現在沒時間理會肌肉痠痛了。

　　但是，ＬＥＤ燈沒有再亮。栗林坐在床上，看著測向儀。

　　剛才是怎麼回事？難道是眼花了，產生錯覺？

　　不，絕對不是錯覺。剛才燈的確亮了。為甚麼？之前曾經多次打開和關閉電源開關，但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

　　只是反應錯誤嗎？萬一不是反應錯誤，而是故障︱︱。

　　栗林昨天跌倒了好幾次，跌倒的衝擊也可能造成了測向儀毀損。

　　他感到不寒而慄，額頭也流下了汗水。冰冷的汗水。

　　放在旁邊的智慧型手機響了，是秀人打來的。栗林腦筋一片混亂，接起了電話：﹁喂？﹂

　　﹁你在幹嘛？﹂電話中傳來秀人不滿的聲音：﹁我先走囉。﹂

　　﹁啊啊……我馬上去。﹂栗林想要站起來，但兩腳不聽使喚，身體搖晃起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因為肌肉痠痛的關係，還是心情太緊張了。

　　※※※

　　和昨天一樣，走出十二人座的第一廂型纜車的車站後，栗林和秀人便各自行動。他扛著滑雪板，垂頭喪氣地走向開放式纜車的車站。各種思緒在他的腦海中交錯。測向儀的功能正常嗎？會不會已經損壞了？如果壞了，要不要先修理？但是，要怎麼修理？當然不可能送回廠商修理，因為等修理完畢時，訊號發射器早就沒電了。

　　他左思右想，卻遲遲無法做出結論。總之，目前只能祈禱它還沒有損壞。因為太擔心了，胃開始痛了起來，甚至想吐。

　　他穿上滑雪板，滑到開放式纜車的車站。一輛纜車可以容納四人，但沒有人排隊。

　　好不容易坐在開放式纜車的座位上，傻傻地看著眼前的雪景，聽到身旁有人向他打招呼。﹁你好。﹂轉頭一看，昨天在廂型纜車內遇到的男人正對著他微笑。

　　﹁喔，你是……﹂昨天問了姓名，但栗林忘記了。

　　﹁我姓和田，早安。﹂

　　﹁啊……早安，﹂栗林點點頭：﹁真巧啊。﹂

　　﹁我看到你在前面，所以慌忙追了上來。會不會造成你的困擾？﹂

　　﹁不，那倒不會。﹂

　　﹁你今天也是一個人嗎？﹂

　　﹁對，是啊……﹂

　　﹁那我可以和你同行嗎？我也是一個人。﹂

　　﹁啊，不，這有點……﹂

　　﹁不行嗎？你不是要找泰迪熊嗎？我幫你一起找。﹂

　　﹁不不不，﹂栗林拚命搖著頭：﹁我不能讓外人幫忙，謝謝你這份心意。﹂

　　﹁是嗎？你真的不要跟我客氣。因為聽起來很好玩，我很希望加入。﹂

　　﹁一點都不好玩，而且，我也不是跟你客氣。請你忘了我昨天對你說的話，拜託了。﹂

　　﹁嗯，﹂和田低聲道：﹁聽你這麼說，反而更激發了我的好奇心。﹂

　　﹁真的沒甚麼，沒甚麼大不了的事。﹂

　　栗林覺得似乎惹上了麻煩，很後悔昨天給他看了泰迪熊的照片。當時在情急之下病急亂投醫，但似乎應該慎選對象才對。

　　之後，和田仍然不斷主動找他攀談。栗林敷衍地回應著，內心很希望纜車快點到站。明明是高速纜車，卻覺得特別慢。

　　纜車終於到站了，但和田仍然不願離開。

　　栗林正感到傷腦筋，突然看到有人向他招手。那個人穿著白色滑雪裝，身旁的人分別穿著黃色和粉紅色滑雪裝，是那一家三口。栗林心想，救星來了。

　　﹁喔，你們好，你們好。﹂栗林用爽朗的聲音向他們打招呼，迎上前去：﹁剛才真不好意思。沒想到又遇到你們，真是太高興了。﹂

　　﹁今天是滑雪的好天氣。昨晚又下了雪，簡直是最佳狀態。﹂那位父親說。

　　﹁是嗎？太令人期待了。呃，晴美妹妹，妳有沒有滑得很開心？﹂栗林問小女孩，她﹁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栗林看往和田的方向，發現他正準備滑雪。他看到栗林遇見熟人，終於放棄了。

　　一家三口也開始滑雪，姿勢都很優美，那個小女生也果敢地在滑雪道上滑行。

　　栗林也滑了起來。雖然肌肉仍然痠痛，但比昨天穩多了。無論如何，總算漸漸適應了，也可能是找回了學生時代的感覺。

　　滑了一陣子，看到幾名單板滑雪客前往禁滑區。他們微微低下頭，靈巧地鑽過繩子。

　　也許這個滑雪場的禁滑區有內行人才知道的絕佳區域，葛原很可能把﹁Ｋ︱５５﹂埋在那裏。

　　果真如此的話，那很值得去看一看。但是，他覺得如果脫掉滑雪板，恐怕根本無法在雪地中行動。穿雪靴也許比較好走，只不過徒步的行動半徑很有限。

　　乾脆用滑雪的方式進去看看。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不能繼續在這裏磨蹭。而且，今天滑雪的狀況也很不錯。

　　栗林下定決心。深呼吸後，滑向繩子。他壓低姿勢，雙腳用力。

　　他順利從繩子下鑽了過去，直接進入了樹林。雪地上有好幾條滑行的軌跡，只要順著軌跡繼續滑就好。

　　來到一片空曠的地區，他停了下來，從背包裏拿出測向儀偵測電波。測向儀仍然沒有反應。會不會壞掉了？這個疑問再度出現。

　　之後，他每滑一段路，就停下來偵測電波，漸漸習慣之後，就懶得再把測向儀收回背包。雖然秀人之前嚇唬他，但在深雪區滑行本身並沒有太大的困難。因為他滑得很慢，所以反而比壓過雪的滑雪道更容易。

　　就在他心情鬆懈地這麼想時，腳突然被絆到了。就像柔道時被人踢了一腳似的，天地顛倒，下半身感受到一陣奇妙的衝擊。栗林整個人跌倒，臉栽進了雪地。

　　﹁他、他媽的！﹂

　　他想要站起來，卻愕然發現右腳不能動了。他試著輕輕挪動右腳，頓時感到一陣劇痛。

　　甚麼？竟然在這種地方︱︱。

　　他的眼前一片黑。這樣根本沒辦法繼續滑雪。不，就連走路都有問題。

　　只能打電話給秀人請人來救援嗎？但是，要怎麼向他說明目前的狀況？他想起和兒子在器材出租行的對話，兒子再三叮嚀他離開正規滑雪道時的注意事項，結果他沒有聽進去，導致目前動彈不得。秀人會怎麼看這個父親？

　　然而，根本無法想這麼多了。這樣根本無法找到﹁Ｋ︱５５﹂。不，在那之前，自己說不定已經遇難了。

　　被埋在雪裏的栗林一籌莫展，這時他聽到附近有聲音傳來。他抬起頭，看向後方。

　　一個身穿紅色滑雪裝的單板滑雪客動作優美地從密集的樹林中滑了下來。但現在不是欣賞她優美姿勢的時候，栗林扯開嗓子大叫：﹁喂！喂！﹂

１６

　　根津撿回遊客搭乘開放式纜車時掉落的手套，在交還給遊客後，放在口袋的手機就響了。一看來電顯示，發現是瀨利千晶打來的。

　　﹁喂？怎麼了？﹂

　　﹁根津嗎？是我，千晶。﹂

　　﹁我知道。發生甚麼事了嗎？﹂

　　﹁嗯，有人受傷了，好像需要緊急救護。﹂

　　聽到有人受傷，根津立刻神經緊繃：﹁地點在哪裏？﹂

　　﹁嗯，﹂千晶吞了一下口水：﹁說不太清楚。﹂

　　﹁妳把滑雪道的名字告訴我。如果不知道，可以告訴我怎麼搭纜車到那裏。我大致可以知道位置。﹂

　　﹁這個嘛，﹂千晶更加吞吞吐吐：﹁根津，你不會生氣吧？﹂

　　﹁啊？甚麼意思？﹂他在問話的同時突然心領神會：﹁喂，該不會在禁滑區吧？﹂

　　﹁賓果！﹂千晶說：﹁了不起，答對了。﹂

　　﹁笨蛋，賓果個屁啊。到底在哪裏？把那裏的情況告訴我。﹂

　　﹁呃，這個嘛，入口是山毛欅第一纜車的前面︱︱﹂

　　聽了千晶的說明，根津掌握了大致的位置。每次下雪後，就會有很多滑雪客闖入那片區域。雖然不會有雪崩的危險，但很可能會撞到樹木，或有可能無法回到正規滑雪道，所以設定為禁滑區。

　　﹁受傷的情況怎麼樣？是腳受傷嗎？﹂

　　﹁右腳。雖然我無法確定，但應該沒有骨折，只是好像沒辦法動。﹂

　　根津歎了一口氣。照理說，沒有義務救援在禁滑區受傷的遊客，但也不能置之不理。﹁妳在那裏等我。﹂說完這句話，他切斷了電話。

　　他回到辦公室，騎了雪上摩托車，打開警報器，穿越滑雪場。正在開心滑雪的滑雪客紛紛看了過來，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來到目的地附近，他停下摩托車，穿上滑雪板，鑽過一旁的繩子，一邊四處巡視，一邊慢慢地滑了起來。

　　不一會兒，就看到了下方的紅色滑雪裝。另一個身穿藍色滑雪衣的人坐在旁邊。紅色的人影似乎發現了他，向他揮著手。應該就是千晶。

　　根津慢慢滑了過去，在他們身旁停了下來。

　　﹁工作辛苦了。﹂千晶向他敬禮。

　　根津咂了一下嘴，低頭看著身穿藍色滑雪衣的男子。他的褲子是花俏的黃色，脫下的滑雪板和滑雪桿丟在一旁。

　　﹁咦？你不是昨天的……﹂

　　﹁啊！你好。﹂男子滿臉歉意地縮著脖子。

　　原來是昨天在禁滑區內被埋進雪堆的那個人。說甚麼自然觀察之類莫名其妙的話。

　　﹁這樣不好吧？我昨天不是已經警告你，叫你不要去禁滑區嗎？﹂

　　﹁喔？是這樣嗎？﹂千晶在一旁驚訝地問：﹁連續兩天……，你也太笨了吧。﹂

　　﹁而且，今天還穿著滑雪板，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根津低頭看著男人，粗聲問道。

　　﹁對不起。因為有一些原因。﹂男人不停地低頭道歉。

　　﹁到底是甚麼原因？請你說清楚。﹂

　　﹁不是啦，因為我實在很想試試在這種地方滑雪……﹂

　　根津把手上的滑雪桿用力插在雪地裏：﹁開甚麼玩笑！﹂

　　男人倒吸了一口氣，身體微微向後縮，然後痛得皺起眉頭。

　　﹁根津，先把他搬下去再說吧。﹂

　　聽到千晶這麼說，根津咬著嘴唇。千晶說的沒錯。

　　﹁你可以走路嗎？﹂

　　﹁不，好像不太行……對不起。﹂

　　﹁真是的。﹂根津嘀咕道，站穩了之後，脫掉滑雪板，背對著男人蹲了下來：﹁我背你。﹂

　　﹁呃？我這麼大年紀，還要人背？﹂

　　﹁現在不是耍帥的時候。如果你可以走，誰想背你啊？趕快啦。﹂

　　﹁沒問題嗎？我很重。﹂

　　﹁我習慣了，沒關係。千晶，幫一下忙。﹂

　　那個男人在千晶的協助下從雪地裏爬了出來，趴在根津的背上。他的體重的確不輕，根津把他背起來的瞬間，兩隻腳就深深陷進雪中，但還是設法穿上了滑雪板。

　　﹁千晶，妳帶上他的滑雪桿和滑雪板。﹂

　　﹁ＯＫ。﹂千晶輕鬆地應了一聲，拿起滑雪板：﹁咦？這是甚麼？﹂她又從雪堆裏撿起了甚麼。看起來像是甚麼裝置，還有天線，可能是無線電之類的。

　　﹁啊，那個是，那個是，﹂那個男人突然慌張起來：﹁是我的。小姐，背包，請妳放進我的背包，拜託。﹂

　　根津覺得他很可疑，但等一下再問也不遲。於是，他指示千晶：﹁趕快照他的話做吧。﹂

　　根津背著男人滑了起來，回到了正規滑雪道。他去把雪上摩托車開了過來，讓男人坐上摩托車後，前往醫護室。

　　※※※

　　﹁骨頭應該沒有異狀，只是韌帶有點受傷。我會做應急處置，附近有醫院，可以去醫院檢查一下。﹂短髮男人用冷靜的語氣說完，遞上標記了醫院位置的地圖。短髮男人是整脊師，也是資深救護人員，既然他這麼說，顯然不是重傷。

　　那個受傷的男人也沒有露出太痛苦的表情。說了聲﹁謝謝﹂後，自己下了病床。雖然右腳仍然一瘸一拐，但勉強可以走路。

　　﹁沒問題吧？﹂根津問。因為打算問他剛才的詳細情況，所以一直等在旁邊。千晶也在一旁。雖然根津對她說，這裏沒她的事，她不必等在這裏，但千晶說，她很好奇，想要一起瞭解情況。

　　﹁嗯，應該吧，﹂男人用無力的聲音說道：﹁我先去醫院一趟。﹂

　　﹁你腳不方便吧？我開車送你去。﹂

　　﹁不，不用了，這樣太不好意思了。﹂男人揮著雙手。

　　﹁不過，要請你回答我兩、三個問題，沒問題吧？﹂

　　﹁喔，好……﹂男人低下頭。

　　醫護室外有一張長椅，根津讓男人坐在長椅上。

　　﹁請問貴姓？﹂

　　﹁姓……姓，我姓山本。﹂

　　他的眼神飄忽不定，一看就知道有問題。

　　﹁那請你出示一下可以證明身分的證件，你有帶駕照之類的證件嗎？﹂

　　﹁呃？不，現在沒帶。﹂

　　﹁騙人，﹂千晶說：﹁通常會帶在身上吧。﹂

　　﹁是真的，我放在旅館了。﹂

　　﹁你住在哪一個旅館？﹂根津問：﹁我們去醫院時，可以順道去一下。﹂

　　﹁呃，不，這個有點……﹂

　　越來越可疑了。﹁千晶，﹂根津叫著：﹁妳幫我報警。﹂

　　﹁啊？﹂男人瞪大了眼睛。

　　﹁警察局曾經要求我們，一旦發現可疑人物，就要立刻通知他們。﹂

　　﹁甚麼跟甚麼……﹂

　　千晶拉開滑雪衣的口袋，把智慧型手機拿了出來。男人的臉色大變。

　　﹁我知道了，好，我知道了。我出示證件，我會出示證件。我帶了駕照，我忘了身上有帶駕照。﹂男人從褲子口袋裏掏出皮夾，想要拿甚麼東西，但手指凍僵了，遲遲拿不出來。千晶不耐煩地把他的皮夾搶了過來。

　　她拿出駕照瞥了一眼說：﹁根本不叫山本嘛。﹂然後遞給根津。上面寫著﹁栗林和幸﹂。

　　根津低頭看著名叫栗林的男人問：﹁你為甚麼要報假名字？﹂

　　栗林沒有回答，只是一臉痛苦地緊閉雙唇。

　　﹁啊！﹂千晶又叫了一聲：﹁還有這個。﹂

　　她把一張像是識別證的東西遞給根津。那是泰鵬大學醫科學研究所的入館證，上面附有照片，名字也一致。

　　﹁泰鵬大學是間一流的大學。﹂

　　根津點了點頭，回應了千晶的話，然後問栗林：﹁你這麼優秀的人，到底在那裏做甚麼？剛才的無線電又是甚麼？差不多該說實話了吧。﹂

　　但是，栗林仍然沉默不語。根津歎了一口氣。

　　﹁那就沒辦法了，真的只能報警處理了。﹂

　　栗林抬起頭，眼鏡後方的雙眼佈滿血絲。根津把手放在口袋裏，拿出自己的手機，顯示他是認真的。

　　﹁好……吧。﹂栗林呻吟般說道。

　　﹁你願意說嗎？﹂

　　﹁對，但可不可以先把皮夾還給我？還有駕照。﹂

　　﹁喔喔。﹂根津把駕照交給千晶，千晶放回皮夾後，還給了栗林。

　　﹁事情有點複雜，﹂栗林把皮夾放進口袋時說：﹁這件事還希望你們保密，最近，有人從我們研究所偷走一樣東西。﹂

　　﹁甚麼東西？﹂

　　﹁是……極機密的東西。﹂

　　﹁你說的這麼籠統，我怎麼知道？可不可以請你說得具體點？﹂

　　﹁因為是極機密，所以不方便說……﹂栗林結巴起來。

　　﹁是不是藥？﹂千晶問。

　　栗林的身體好像觸電般抖了一下，指著她。

　　﹁不會吧？我猜對了？﹂

　　﹁猜對了，沒錯，就是藥。我們研究所開發的新藥被人偷走了，這是還沒有公佈的重要機密。﹂

　　﹁有沒有報警？﹂根津問。

　　﹁不，沒有報警。﹂

　　﹁為甚麼？﹂

　　﹁因為……因為我們也有苦衷，所以不能報警。﹂

　　﹁有甚麼不可告人的嗎？﹂

　　根津問完，栗林的眼珠子骨碌碌轉動了一下，點了點頭說：

　　﹁對，你說的對。一旦報警，新藥的事就會曝光，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為甚麼不可以曝光？﹂

　　﹁為甚麼不可以曝光，呃……因為醫院有一個生命垂危的病人，他得了不治之症，只有那種新藥可以救他。只要立刻使用這種藥，有可能可以救他一命，但是，新藥上市前的臨床試驗必須經過很多程序，那名病人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們打算在沒有正式核准的情況下使用，所以不想把事情鬧大。﹂

　　﹁一旦新藥的事曝光，就無法用在那個病人身上了嗎？﹂

　　﹁對，因為主管機關就會介入。﹂

　　根津聽了，輕輕點了點頭。雖然他搞不太清楚複雜的事，但大致瞭解了情況。也就是說，栗林他們想要跳過合法的手續，對病人進行非法治療。

　　﹁這是為了救命，所以也是不得已啊。﹂栗林對他露出求助的眼神。

　　﹁我知道了，但這和我們滑雪場有甚麼關係？﹂

　　﹁偷藥的人寄來一封電子郵件，說如果想要拿回新藥，就要付三億日圓贖款。三億日圓喔！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根津和千晶互看了一眼。事情超乎了他們的想像。

　　﹁的確是一大筆錢。然後呢？﹂

　　﹁相關人員聚在一起討論該怎麼辦。但是，最後我們白討論了。因為犯案的人死了。﹂

　　﹁死了？﹂根津皺起眉頭。

　　﹁對，是交通事故。三天前出車禍死了。在關越高速公路被貨車輾死了。﹂

　　由於太出乎意料了，根津的身體往後一退。

　　﹁聽起來像在說謊。﹂千晶小聲地說。

　　﹁我才沒有說謊。﹂栗林急忙澄清。

　　﹁但怎麼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幹了這麼一大票恐嚇事件，竟然被貨車輾死了。﹂

　　﹁我也覺得很荒唐啊，但真的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如果你們不相信，可以上網查一下。他是在關越的本庄兒玉交流道附近出車禍死的。死者姓葛原。﹂

　　千晶開始操作智慧型手機。根津瞥了她一眼說：﹁你還沒說和這個滑雪場的關係。﹂

　　栗林輕咳了一下。

　　﹁作案者之前被研究所開除了。這件事並不重要，問題是他把藥藏在哪裏了。我們檢查了他的電子郵件和遺物，研判應該埋在這個滑雪場的某個地方。﹂

　　﹁埋在滑雪場？為甚麼要這麼做？﹂

　　﹁其實……雖說是藥，其實是一種疫苗。這種疫苗在攝氏十度以上就無法存活，埋在雪裏是理想的保存方法。作案者說，只要我們願意付三億日圓，就把埋疫苗的地點告訴我們。﹂栗林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操作了幾下後，把螢幕拿到根津面前：﹁這是作案者拍的照片。是不是這個滑雪場？﹂

　　根津看著螢幕。照片上的風景的確很像這個滑雪場。

　　﹁樹上掛著泰迪熊。﹂

　　栗林點了點頭：﹁那是訊號發射器。﹂

　　﹁訊號發射器？﹂

　　﹁疫苗就埋在那棵樹下。﹂栗林從旁邊的背包拿出那個無線電：﹁這個測向儀可以偵測發射器的電波。﹂

　　﹁啊！﹂在一旁的千晶叫了起來。

　　﹁怎麼了？﹂

　　﹁你看這個。﹂說著，她把手機螢幕對著根津。上面是那則報導關越高速公路車禍的新聞，地點就在本庄兒玉交流道附近。車主走出發生故障的車外時，被從後方駛來的貨車輾過。日期也和栗林說的一致。

　　﹁我沒亂說吧？﹂栗林得意地說。

　　根津抱著雙臂思考起來。雖然很離奇，但栗林的話邏輯沒有問題。也不像是臨時編出來的謊言。

　　﹁拜託，可不可以放我一馬？我剛才也說了，這件事關係到人命。﹂栗林深深地對他鞠躬。

　　﹁但是，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你的腳根本沒辦法行動。﹂

　　﹁只能派人來支援了……﹂他越說越小聲。栗林也還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呢？根津舉棋不定。無論如何，栗林不可能再去禁滑區。如果有其他人來支援，就要在確認那個人的行動之後，再思考因應措施︱︱。

　　﹁千晶，妳帶他去醫院。﹂

　　﹁那你呢？﹂

　　﹁我去找組長商量。既然攸關人命，我當然不能袖手旁觀。﹂

　　栗林張大了眼睛，然後拚命眨了幾下：﹁甚麼意思？﹂

　　﹁這個測向儀可不可以先放在我這裏？我代替你去找。﹂

　　﹁呃，你……﹂

　　﹁我瞭解你說的情況了，但我不能讓不瞭解地形的人隨便進山。萬一在山上遇難，會造成我們的困擾。既然攸關人命，我當然不能置之不理。你認為如何？﹂

　　或許是因為這個提議太出乎意料，不知所措的栗林眼神四處飄移。過了一會兒，似乎終於整理好思緒，抬頭看著根津。

　　﹁如果你願意幫忙，或許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對我也算是幫了大忙。可以拜託你嗎？﹂

　　﹁我會找組長商量，也不會告訴別人，這樣沒問題吧？﹂

　　栗林用力點頭，說了聲：﹁拜託你了﹂，想要站起來，但隨即皺著眉頭叫著：﹁好痛、好痛﹂，又坐了下來。

　　﹁你還好嗎？﹂千晶擔心地問，然後回頭看著根津說：﹁根津，也讓我一起幫忙。﹂

１７

　　下午一點十分左右，一個身穿深藍色滑雪裝的身影滑向廂型纜車站。秀人一看就知道是山崎育美，立刻對著那個身影揮手。

　　﹁對不起，﹂育美滑到他身旁後停了下來，向他道歉：﹁吃完午餐後，老師要我們在上面集合。我原本想打電話給你，但後來想，還是直接滑過來比較快。﹂

　　﹁沒關係，我沒問題。﹂

　　兩個人一起搭了廂型纜車。育美拿下風鏡，從口袋裏拿出一塊布，擦著鏡片。秀人沒有拿下風鏡，因為不想被育美發現自己注視著她的臉。

　　昨晚睡著之前，他都一直想著育美。他回想著他們白天的談話，一次又一次浮現她的笑容。今天早晨醒來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想一下昨天發生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在腦海中回想著兩個人一起共度的時光，確定不是做夢後，便獨自笑了起來。想到今天又可以見面，心情雀躍了起來。

　　他決定今天要拍照。雖然昨天就很想拍照，但總覺得不好開口。如果可以，他希望拍兩張照片。一張是育美的獨照，另一張是兩個人的合照。

　　搭乘纜車時，育美問了秀人很多關於他學校的事。目前流行甚麼？學生都流行穿甚麼？秀人不太會形容女生的流行服飾，但告訴她最近流行的網路遊戲。

　　﹁是喔，那其實和我們差不多嘛。我們班上也有好幾個人迷那個遊戲。﹂

　　﹁當然啊，人家不是說，網路無國界嗎？﹂

　　﹁喔，對喔，我真傻。﹂育美吐了吐舌頭。這種動作也令秀人心跳加速。

　　走出廂型纜車後，他們一起轉搭了開放式纜車。有幾個單板滑雪客滑過纜車下，旁邊的樹林裏也有人影。

　　﹁你昨天有來這裏滑嗎？﹂育美問。

　　﹁沒有。這裏不是禁滑區嗎？﹂

　　﹁其實不是，是自行負責區域。﹂

　　﹁是嗎？我還以為不可以滑呢。﹂

　　﹁我就猜到是這樣，所以，我想先帶你來這裏。﹂

　　﹁原來是這樣。﹂

　　秀人環顧四周，發現周圍都是粉雪。還有很多地方完全沒有任何滑痕。和育美在一起就已經很開心了，沒想到還有更刺激的。

　　下了纜車後，他們去了育美說的自行負責區域。實際滑了之後，發現比想像中更棒。不僅有深雪特有的漂浮感，斜坡中途還有恰到好處的起伏。只有具備高超的技術，才能滑得很穩，至於身體經常偏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則是秀人從未有過的體驗。

　　穿越樹木的感覺也很暢快。後半段有天然的半管式滑道，秀人運用已經學會的技巧，盡情地在雪地上馳騁。他想要耍特技卻不小心跌倒時很丟臉，但回到正規滑雪道後，成功地旋轉三百六十度令他感到滿意。而且育美剛好看到，拍手為他叫好，他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回應。

　　由於滑得很開心，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一看時間，已經兩點多了。他們決定休息一下，和昨天一樣去了﹁滑降﹂。

　　他們在店門前脫下滑雪板，走進店裏。他在環視店內找空位時，愣住了。父親和幸竟然坐在店內。他想假裝沒有看見，轉身離開，但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和幸已經發現他，大聲地叫著：﹁喂，秀人﹂，並向他揮著手。

　　他忍不住在心裏咂著嘴，無奈地輕輕揮了揮手。

　　﹁你爸爸？﹂育美問。

　　﹁嗯。﹂秀人回答後走向和幸。不知道為甚麼，父親的座位旁放了一根滑雪桿。而且並沒有穿滑雪鞋，腳上穿的是一雙不曾看過的橡膠長靴。

　　﹁你在幹甚麼？﹂秀人拿下風鏡時問。

　　﹁幹甚麼……休息啊。爸爸偶爾也要休息。﹂

　　﹁你的工作呢？﹂

　　﹁這個嘛……因為發生了一點意外，目前請其他人代勞。所以，我在休息的同時，等他們的聯絡。﹂

　　﹁意外？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我在跌倒時，不小心扭傷了腳，﹂和幸摸著右膝說：﹁沒甚麼大問題啦。﹂

　　﹁怎麼這樣？﹂秀人皺著眉頭，看著父親：﹁你有辦法回去嗎？有去看醫生嗎？﹂

　　﹁已經看過醫生了。醫生說沒有問題。骨頭沒有異狀，也不影響開車。﹂和幸自信滿滿地說完，又補了一句：﹁應該吧！﹂

　　﹁搞甚麼嘛……﹂秀人終於知道旁邊那根滑雪桿的用意了。應該是用來代替拐杖的。

　　秀人發現和幸的視線看向他的身後，露出一臉的好奇。雖然他覺得很麻煩，但與其被問，還不如主動說。

　　﹁她是山崎育美。是本地的中學生，今天來這裏上滑雪課，帶我去內行人才知道的地方。﹂

　　﹁喔，是喔。﹂

　　育美拿下風鏡，向和幸打了聲招呼：﹁你好。﹂秀人覺得她根本不必拿下風鏡，讓父親看到她的長相。

　　﹁妳好。﹂和幸也向她打招呼。然後抬頭看著秀人，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似乎在說﹁你還真有兩下子﹂。

　　﹁怎樣啦？﹂

　　﹁沒事，我對你刮目相看。﹂

　　﹁甚麼啦，不要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哪有說甚麼莫名其妙的話︱︱﹂

　　﹁我們去坐那裏。﹂秀人打斷了父親的話，指著不遠處的桌子說。

　　﹁喔，好啊，我不會打擾你們的。﹂和幸挑動著眉毛，露出詭譎的笑容。

　　秀人很想回敬父親幾句，但不想浪費時間，所以默默地走去那張桌子。

　　他們脫下手套和帽子，也脫下了滑雪上衣後走去吧檯。今天吧檯內是一個阿姨，和秀人母親的年紀差不多，胸前戴著﹁高野﹂的名牌，應該是高野兄弟的母親。

　　﹁啊喲，育美，﹂那個女人主動向他們打招呼：﹁最近好嗎？聽說你們來上滑雪課，玩得開心嗎？﹂

　　﹁嗯，滿開心的。﹂育美回答後，轉頭問秀人：﹁今天想喝甚麼？﹂

　　﹁我喝可樂好了。﹂

　　﹁那，兩杯可樂。﹂

　　秀人正想拿出皮夾，育美說：﹁啊，今天我請客。昨天我回家後說了你的事，被我爸媽罵了一頓。他們說，宣傳里澤溫泉是好事，但怎麼可以讓你請客。﹂

　　﹁但我很感謝妳帶路啊……﹂

　　﹁太好了，那你也要記得向東京的朋友宣傳。﹂

　　﹁當然。我一直向朋友炫耀，昨晚也︱︱﹂

　　﹁讓你們久等了。﹂

　　正當秀人說得起勁時，阿姨把裝了可樂的杯子放在吧檯上。那個阿姨又問育美：﹁同學都好嗎？﹂

　　﹁大家都很好。﹂

　　﹁是嗎？太好了。﹂阿姨突然收起了笑容：﹁流行性感冒呢？沒在學校流行嗎？﹂

　　秀人覺得她問得真具體。之前有流感疫情嗎？但是，育美沒有馬上回答阿姨的問題更令他在意。他轉頭看向育美，發現她的表情不太對勁，臉頰的肌肉有點緊繃。

　　﹁對，現在好像沒有。﹂她回答時的語氣也很不自然。

　　﹁是喔。﹂阿姨點了點頭，她的臉上已經沒有笑容。

　　回到座位後，兩個人一起喝著可樂。但育美的樣子顯然不對勁。她沉默不語，呆呆地看著窗外。

　　﹁呃，妳怎麼了？﹂秀人問。

　　﹁啊？﹂育美一副剛剛才回神的樣子：﹁不，沒事。﹂

　　﹁是嗎？但妳好像突然很沒精神。﹂

　　﹁沒事，真的沒事。﹂育美拿起滑雪衣：﹁要不要走了？﹂

　　﹁好啊，但可樂還沒有喝完。﹂秀人指著她的杯子。

　　﹁沒關係，我喝不下了。﹂

　　﹁是嗎？﹂秀人杯子裏的可樂也還沒喝完，他用吸管一口氣喝乾。

　　秀人放回杯子，正準備離開時，看到和幸站了起來。似乎有人打電話給他，他將手機貼在耳朵上走了出去。拄著滑雪桿走路的樣子讓人看了於心不忍。

１８

　　﹁喂，我是栗林。﹂栗林用滑雪桿代替拐杖，邊走邊回答。因為還不習慣，手臂很痠。

　　﹁情況怎麼樣？﹂東鄉在電話中大聲問道。

　　﹁目前還沒有甚麼大變化。我正在等巡邏隊員跟我聯絡。﹂

　　﹁對方還沒有聯絡嗎？沒有中途報告嗎？﹂

　　﹁對，目前還……沒有任何消息。﹂

　　電話中傳來咂嘴的聲音，東鄉不耐煩地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不是巡邏隊員嗎？不是比誰都瞭解那座山嗎？當初是你說要交給熟悉地形的專家處理比較好，正因為我相信了你的話，才會同意把測向儀交給外人。但為甚麼沒辦法馬上找到？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你這麼問我，我也……﹂栗林不知道該說甚麼，說話也開始有點結巴。

　　﹁真的可以相信那個人嗎？﹂

　　﹁我覺得可以相信，﹂栗林說：﹁我在上午的電話中也說了，他們完全是熱心幫忙，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也沒有要求報酬。他們沒理由說謊。﹂

　　﹁那為甚麼等了那麼久還沒有消息？﹂

　　﹁這……詳細的理由要問他們才知道，但要在這麼大一座山裏找那麼小的泰迪熊本來就不容易。﹂

　　﹁但不是有測向儀嗎？他們不是可以在山裏自由自在地行動嗎？只要打開測向儀的開關，走遍整座山，不是就可以接收到電波嗎？﹂

　　﹁對，是沒錯啦……﹂

　　問題是沒這麼簡單。栗林忍不住暗自嘀咕。東鄉誤把這麼大的滑雪場當成是一般的公園了。

　　﹁重點是你怎麼會在那種地方受傷？太不小心了嘛。﹂

　　﹁對不起。﹂

　　關於這件事，不是已經在上一通電話中道歉了嗎？栗林很想這麼抱怨。

　　﹁你不管做甚麼事都做不好。每次都在緊要關頭犯一些莫名其妙的錯誤。所以才會到今天，都還在當主任研究員。上次的研究發表也一樣，如果你可以更準確地分析︱︱﹂

　　東鄉開始數落和﹁Ｋ︱５５﹂無關的事，恐怕會沒完沒了。栗林一邊附和，一邊打量周圍。

　　咖啡店的門打開了，秀人和那個女孩子一起走出來。他們似乎要一起去滑雪。女孩子長得很可愛。和幸很驚訝，沒想到中學二年級的兒子已經會把妹了。自己在那個年紀時，連向班上的女生打招呼都會有點緊張。

　　當他用目光追隨他們時，秀人發現了，和他四目相接。栗林向兒子輕輕揮了揮手，但秀人沒有理會他。秀人戴著風鏡，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不難想像他此刻一定板著臉。和把到的妹在一起時被父親撞見，的確有點尷尬，難怪他會不高興。和幸覺得能夠理解兒子的心情。

　　目送他們離去後，聽到東鄉大喊：﹁栗林，喂，栗林！﹂他慌忙又拿起手機。

　　﹁喂，是，是。﹂

　　﹁是甚麼是啊，為甚麼不說話？你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聽到了。剛才訊號不好，但我聽到了，我深刻反省。﹂

　　﹁你在說甚麼啊？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他們真的會認真找嗎？﹂

　　﹁認真找？甚麼意思？﹂

　　﹁有沒有專心在找訊號發射器？會不會只是在巡邏時順便看一下？﹂

　　﹁不，這不可能。我告訴他們，這攸關人命，也說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攸關人命……你是說新開發的疫苗嗎？﹂東鄉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他們真的會相信嗎？﹂

　　﹁他們並沒有懷疑。﹂

　　﹁怎麼可能有疫苗在攝氏十度就無法存活？這樣的話，不是一進入人體就會失效嗎？能派上甚麼屁用場？﹂

　　﹁所長是專家，所以才會馬上發現盲點。一般人只會左耳進右耳出。而且，正因為他們相信我說的話，才會主動提出要幫忙，否則根本不可能主動幫忙吧？﹂

　　聽到栗林的問題，東鄉只是輕輕哼了一聲，沒有回答。這代表他也同意這個觀點。

　　﹁接下來有甚麼打算？﹂東鄉改變話題問道。

　　﹁在今天的營業時間結束之前，請他們持續搜索。如果找不到，就會在討論之後，決定之後的對策。﹂

　　﹁對策？還有甚麼對策？﹂

　　﹁比方說，請教對山裏的地形更瞭解的人之類的。﹂

　　﹁這樣好嗎？會不會越鬧越大，一旦在網路上散播，後果就不堪設想。到時候謊言真的會被拆穿。﹂

　　﹁所以，我會看狀況謹慎行事，絕對不會輕舉妄動。﹂

　　﹁那就拜託了。真沒想到只不過去雪山拿一個玻璃容器回來，要費這麼大的工夫。﹂

　　﹁是，對不起。﹂

　　栗林在道歉時，很想反駁：﹁這到底是誰造成的？﹂還不是因為東鄉之前就隱約察覺到葛原在搞鬼，卻故意沒有處理，才會惹出今天的麻煩。如今，他在東京翹著二郎腿，透過電話下指導棋，簡直太好命了︱︱一想到對東鄉的不滿，抱怨就像怒濤般湧現。

　　﹁訊號發射器的電池壽命有限，今天和明天是關鍵。無論如何都要找出來。拜託了。﹂

　　﹁是。﹂栗林在回答時，電話就已經掛斷了。

　　當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時，腦袋中浮現了兩個想法。一是不滿於為甚麼自己要獨自承受這一切？同時，也對於是否真的能夠找到﹁Ｋ︱５５﹂感到不安。

　　被巡邏隊員根津逮到時，他眼前一片黑暗。不光是因為腳受傷令他不知所措，更做好了必須向警方坦誠一切的心理準備。

　　沒想到豁出去後說的謊言反而突破了困境。未經核准的疫苗被偷走了︱︱雖然像東鄉所說，專家一聽就會發現是幼稚的謊言，但根津他們相信了。不僅相信了，而且還主動提出要協助他尋找。

　　栗林決定把賭注押在他們身上。自己已經無法行動，只能靠別人代勞。那個身材壯碩的巡邏隊員看起來很可靠，讓他覺得可以放心地將一切交付給他，內心甚至開始期待，覺得事情或許可以圓滿解決。

　　東鄉理所當然地認為，既然交給專家，就可以馬上找到，但曾經在雪地裏亂竄的栗林可沒有這麼樂觀。這座山太大了，瞭解地形和滑雪技術高超固然是很大的優勢，但不可能在一、兩個小時內找到那隻小泰迪熊。他們約在這家名叫﹁滑降﹂的咖啡店見面，他已經做好要等幾個小時的心理準備。

　　可是︱︱。

　　栗林的內心仍然對一件事耿耿於懷。只是他並沒有告訴東鄉，也沒有告訴去找訊號發射器的根津他們。因為他擔心一旦說出口，就變成了事實。而且，姑且不論根津他們，東鄉聽了一定會抓狂。

　　雖然他一再告訴自己，這件事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但還是忍不住擔心，而且每次想到，都會讓他的胃揪緊，陣陣抽痛。

　　那個測向儀有沒有摔壞？是否能夠發揮正常功能？能不能偵測到泰迪熊？

１９

　　每次只要急速停下，就會揚起一陣雪煙。這座山的雪真的很輕。根津不由地再度感歎。難怪無論多麼嚴格警告，闖入禁滑區內滑雪的滑雪客仍然絡繹不絕。他的腦海中閃過這個身為巡邏隊員不該有的想法。

　　他巡視著沒有任何滑雪痕跡的斜坡，缺乏個性的山毛欅幾乎等距地排列，宛如守護著這片雪地。

　　停在他身旁的瀨利千晶拿出智慧型手機，確認了液晶螢幕。

　　﹁從纜車的角度來看，應該就是這一帶。﹂

　　她的手機複製了栗林手機上的照片。兩個人沿途比對著周圍的實際風景，尋找訊號發射器。

　　﹁照片和拍攝的相機鏡頭有很大的關係。有時候會發現背景拍到的東西遠得出乎意料，有時候又會近在眼前。﹂

　　根津拿著測向儀，打開了開關。但測向儀和之前一樣，完全沒有任何反應。聽栗林說，一旦接收到電波，根據電波的強弱程度，八個ＬＥＤ燈中的幾個燈會亮，但到目前為止，都完全沒有反應。

　　他打開測向儀的開關，在雪地中緩緩滑行。他試著改變天線的方向，卻完全沒有任何變化。

　　前方就是危險區域，他覺得應該不可能在更下方的位置。因為和照片中的風景也完全不同。

　　他只好把測向儀放回背包，橫向穿越斜坡，回到了滑雪道。

　　﹁奇怪了，有可能的地方都巡過了。﹂

　　﹁要不要再巡一次？﹂

　　﹁只能這麼做了，重新巡一遍。﹂

　　﹁好。﹂千晶回答後，走到根津身旁，對他咬耳朵說：﹁我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甚麼事？﹂

　　﹁你不要回頭喔。在我們上方五十公尺左右，有一個穿著灰色滑雪衣的滑雪客，從剛才就好像一直在監視我們。﹂

　　﹁啊？﹂根津想要回頭，但在前一刻終於忍住了。﹁妳確定嗎？﹂

　　﹁八成錯不了。當我們回到正規滑雪區時，那個人每次都在附近，我想應該不是巧合。﹂

　　﹁到底是甚麼人？﹂

　　﹁不知道。﹂千晶歪著頭說：

　　﹁也許只是看熱鬧而已。看到巡邏隊員在禁滑區四處調查，難免會產生好奇吧。﹂

　　﹁但那個人一直跟著我們，不是很奇怪嗎？﹂

　　﹁我也是這麼覺得，所以才跟你提這件事。﹂

　　﹁好！﹂根津點了點頭：

　　﹁那我們先去下面那個開放式纜車站，全速前進。妳跟在我後面，絕對不要搶先喔。﹂

　　﹁我知道。﹂

　　根津把滑雪桿插進雪地，滑向斜坡下方，立刻加快到最高速度。不一會兒，後方傳來滑行的聲音，千晶緊跟在後。她的技術一流，無論根津怎麼轉向，她都可以及時因應。

　　滑雪道漸漸變窄，而且出現了彎道，看不見前方的路。經過彎道後，根津確認四下無人，立刻急速轉彎，越過了繩子，衝進旁邊的樹林。樹林比滑雪道的地勢低，他落地後，馬上剎車停了下來。

　　千晶很快也跟了過來。因為在樹林中，積雪很深。她停下來的瞬間，粉雪四濺，好像在雪地裏投了一顆小型炸彈。

　　﹁為甚麼來這裏？﹂

　　﹁噓！把頭壓低。﹂根津壓著千晶的頭說，自己也彎起身體。這麼一來，從滑雪道上就無法看到他們。至少當滑雪客看著前方滑行時，不可能看到他們。

　　不一會兒，一個雙板滑雪客滑過他們面前。就是那個穿灰色滑雪衣的人。雖然動作並不標準，但顯然經常滑雪。

　　根津他們從後方觀察，發現滑雪客突然放慢速度，然後停了下來，在滑雪道上四處張望。

　　﹁妳似乎說對了，﹂根津說：﹁他的確在跟蹤我們，但我們一下子不見了，所以他覺得奇怪，就停了下來。也許以為我們去了禁滑區了。﹂

　　他的推論完全正確。那個男人來到滑雪道旁的繩子附近，向樹林內張望，還不時看向斜坡上方，也許發現根津他們有可能在之前就進了禁滑區。

　　如果他往回走，找到這裏怎麼辦？根津想到，屆時或許可以突然衝到他面前，好好盤問一下。

　　但是，那個男人做出了不同的選擇。他重新拿起滑雪桿，慢慢滑向坡道下方。不知道是放棄了，還是改變了主意。

　　﹁他走了。﹂

　　﹁對啊，搞不好會在纜車站等我們。﹂

　　﹁那我們最好不要馬上過去。﹂

　　﹁不，沒關係。現在知道他在跟蹤我們，那我們也可以反過來跟蹤他。我們假裝沒有發現被跟蹤，好瞭解他的動向。﹂

　　﹁原來如此，反將一軍，太好玩了。﹂

　　﹁如果好玩就可以解決問題，就不必傷腦筋了，走吧。﹂

　　說完，根津又滑了起來。

　　回到滑雪道後，他一邊注意周圍的情況一邊往下滑。到了纜車站後，沒有看到剛才那個穿灰色滑雪衣的男人。

　　﹁他不在這裏，﹂隨後抵達的千晶說：﹁是不是以為跟丟了，所以放棄了？﹂

　　﹁或是察覺到被我們發現了。﹂

　　﹁接下來要怎麼辦？﹂

　　根津搖了搖頭。

　　﹁不怎麼辦。我們只做自己該做的事。沒時間了，晚一點再問栗林先生那個男人的事，也許他知道甚麼。﹂

　　﹁也對。嗯，贊成。畢竟這件事攸關人命。﹂

　　﹁沒錯。﹂

　　兩個人一起走向纜車站。

　　根津覺得事情的發展很奇妙。自己只是滑雪場的巡邏隊員，卻為了救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在滑雪場內四處尋找小小的泰迪熊。雖然這樣，自己並沒有被捲入麻煩的感覺。那個名叫栗林的男人並不讓人討厭。他身上散發出某種讓人想要助他一臂之力的氣息。

　　請示組長牧田後，牧田一口答應，對他說：

　　﹁巡邏隊員的工作就是協助遊客尋找在禁滑區內的失物。完全沒有問題。在找到之前，你可以先不必理會平常的業務。﹂

　　而且，他也同意讓瀨利千晶一起尋找。因為前往禁滑區時，通常都需要兩人一組。萬一其中一人發生意外，可以及時求救。牧田要求千晶也佩戴相同的裝備，所以，她身上背著裝了鏟子和探測棒的背包。

　　之後，根津和千晶又去了滑雪場內的許多地方。甚至去了完全不像照片中風景的地方，但測向儀的燈完全沒亮。

　　他們發現，已經來到山腳下。這兒連一棵山毛欅都沒有。於是，他們搭乘六人座的廂型纜車，再度上山。

　　﹁好奇怪，難道遺漏了甚麼地方嗎？﹂根津在纜車上打開滑雪場地圖。其實，他對滑雪場的地形瞭如指掌，根本不用看地圖。

　　﹁根津，你對儀器類很在行嗎？﹂千晶問。

　　﹁甚麼意思？﹂

　　﹁不是啦，那個，﹂她語帶遲疑地開了口，指著根津放在一旁的背包問：﹁那個的操作方法會不會錯了？﹂

　　﹁那個……妳是說測向儀嗎？﹂

　　﹁嗯。﹂千晶縮了縮下巴。

　　根津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從背包裏拿出測向儀。

　　﹁怎麼可能操作錯誤？栗林先生不是說，只要打開開關就可以了嗎？﹂

　　千晶伸出手，根津把測向儀交給她。她雙手拿著測向儀，小聲地嘀咕：﹁是啊。﹂根津也回應：﹁是吧！﹂

　　千晶隨手打開了測向儀的開關。就在這時，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八個ＬＥＤ燈中，有三個燈亮了。

　　根津呆看著測向儀，反應慢了半拍。隨即﹁啊？﹂了一聲，和千晶互看了一眼。然後，又低頭看著測向儀。

　　﹁亮了！﹂在千晶發出叫聲的同時，其中一個ＬＥＤ燈滅了。

　　﹁咦？﹂當她發出聲音時，第二個也滅了。接著下一剎那，三個燈全滅了。

　　﹁哇，這是怎麼回事？﹂千晶上下搖晃著測向儀。

　　﹁傻瓜，妳搖它有甚麼用啊。要調整天線的方向。﹂

　　千晶把天線朝向各個方向，但ＬＥＤ燈並沒有亮。

　　根津看向纜車後方。測向儀有反應，代表泰迪熊在剛才那一帶嗎？

　　﹁不，不可能吧……﹂他嘀咕著。

　　後方那片是經過壓雪的雪地，名叫日向滑雪區，是適合初中級滑雪客滑雪的斜坡，根本沒有山毛欅樹林。

２０

　　秀人維持原來的速度，直接衝上了跳台。他已經決定好要衝向坡道頂端的哪一個位置。滑板直直衝上坡道，算準最佳時機帶板起跳後，利用滑雪板反作用力衝過坡道頂端。身體騰在半空中，把伸直的腿用力縮回來。手勉強可以碰到滑板的邊緣，他努力維持重心軸，避免身體後傾，並做好著地準備。如果這時跌倒，那就前功盡棄了。

　　他微微彎曲上半身，順利著地後，終於鬆了一口氣。在他至今為止挑戰的跳台中，這個跳台算是相當大。一直以來他都沒有勇氣挑戰空中轉體一百八十度。

　　他走到在一旁欣賞的育美面前，育美為他鼓掌。

　　﹁你成功了。﹂

　　﹁勉強成功，但其實我原本想跳得更高。﹂

　　﹁是喔。﹂她看向跳台，﹁啊！﹂地張大了嘴。

　　﹁怎麼了？﹂秀人也看往那個方向。

　　一個身穿棕色滑雪裝的滑雪客正準備衝向坡道。秀人之前見過他。

　　﹁他就是昨天叫妳的那個人……﹂

　　﹁對，我們班上的川端。﹂

　　川端滑了起來，壓低重心衝出跳台後，後空翻了一個跟斗。他跳得很高，著地也很穩。

　　﹁好厲害……﹂秀人忍不住驚歎，他終於見識到本地滑雪客的高超技術。

　　川端似乎發現了育美，走了過來。因為戴著風鏡，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完全感受不到成功完成後空翻的得意。

　　﹁啊喲，山崎，又在約會嗎？﹂他用戲謔的口吻說道。

　　﹁白癡，我只是為朋友帶路。老師不是說，只要有機會就要為遊客介紹里澤好玩的地方嗎？﹂

　　﹁那妳去幫我找一個漂亮女生，我也要為她帶路。﹂

　　﹁你在說甚麼啊，根本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啊？甚麼意思？﹂

　　﹁你不是已經有桃華了嗎？大家都知道。﹂

　　﹁甚麼意思嘛，妳少囉嗦。﹂川端撇著嘴角，他似乎喜歡那個叫桃華的女生：﹁那妳就好好帶路吧。﹂說完，他轉身準備離開。

　　﹁高野呢？你沒和他在一起嗎？﹂

　　﹁今天我們各自行動，他有點懶洋洋的。﹂

　　﹁是嗎？﹂

　　﹁對啊，他心情不好。﹂

　　﹁川端，你今天有沒有去過﹃滑降﹄？﹂

　　﹁﹃滑降﹄？沒去啊。﹂川端說完，用手套的背面揉了揉鼻子下方，詭譎地笑笑：﹁山崎，妳為甚麼整天在意高野的事？該不會在上滑雪課的時候對他動心了？﹂

　　﹁你在說甚麼啊，怎麼可能嘛。因為是同學，所以我很擔心他。﹂

　　﹁是喔。反正和我無關，我走囉。﹂川端輕鬆地滑走了。

　　育美目不轉睛地看著川端的背影。秀人覺得她並不是因為有甚麼特別的理由，而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一個方向。

　　育美今天有點不太對勁。和昨天相比，她似乎沒甚麼興致，搭纜車時也很少說話。

　　而且，她是在離開那家名叫﹁滑降﹂的咖啡店後，才變得不對勁。走出那家咖啡店後，育美的表情明顯變得沉悶。如果想得再仔細點，就是在和高野的母親說話之後，她的臉色就變了。

　　秀人很想問她發生了甚麼事。但他們並不是同一所學校的同學，而且昨天才剛認識，總覺得問太多有點多管閒事。

　　﹁呃，﹂秀人看著育美問：﹁要不要滑？﹂

　　﹁啊！﹂育美好像突然回過神似地叫了一聲：﹁對不起，我剛才在發呆。﹂

　　﹁我們一口氣滑到最下面好嗎？﹂

　　﹁嗯，好啊。走吧。﹂育美滑了起來，秀人也跟在她身後。

　　他們在﹁自行負責﹂區域滑了一次後，幾乎都在壓過雪的滑雪道上滑。在壓過雪的滑雪道上滑也很舒服，利用速度練習大轉彎時，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一陣風。這裏的雪質很出色，滑雪板金屬邊的抓地性很好，很容易誤以為是自己的技術突飛猛進。

　　秀人正滑得不亦樂乎，前方的育美卻突然停了下來。秀人也放慢速度，滑到她的身旁。

　　﹁怎麼了？﹂

　　﹁嗯，你可以等我一下嗎？﹂她說話時看著遠處。

　　秀人也看往那個方向。他發現一個身穿綠色滑雪裝的人站在滑雪道角落，是高野。

　　﹁我有話要告訴他。如果你不想等我，也可以先下去。﹂

　　秀人搖了搖頭：﹁沒關係，我等妳。﹂

　　﹁我很快就好。﹂育美把滑雪桿用力向後撐。

　　高野看著遠處的山，似乎聽到了育美的聲音，回頭看向育美。兩個人開始說話。

　　秀人心神不寧起來。為甚麼育美這麼在意高野？川端剛才說的話在他耳邊響起。該不會在上滑雪課的時候對他動心了︱︱。

　　不一會兒，高野滑走了。他的姿勢很優美，絲毫不比川端遜色。

　　育美似乎沒有動靜，秀人滑了過去。

　　他正想開口問：﹁說完了嗎？﹂但立刻把話縮了回去。因為她拿下風鏡，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擦著眼睛，也吸了吸鼻子。

　　秀人低下頭，罪惡感在他內心擴散，覺得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畫面。

　　﹁對不起，﹂育美小聲地說：﹁沒事了，我們走吧。﹂

　　﹁妳還好嗎？﹂秀人抬頭問道。她已經戴上了風鏡，點了點頭說：﹁嗯﹂，但態度有點拒人千里。

　　秀人帶著鬱悶的心情滑了起來。前方就是第二廂型纜車的車站。他們在車站前停了下來，脫下滑雪板。

　　這時，他看到三個熟悉的身影。白色、黃色和粉紅色︱︱是今天早上在旅館食堂遇見的那一家人。

　　﹁你們好。﹂秀人一邊脫下風鏡，一邊跟他們打招呼。他們一開始沒有認出他，身穿黃色滑雪裝的女人最先露出笑容：﹁你好。﹂

　　﹁上午我們在山頂上遇見你爸爸哦！﹂身穿白色滑雪裝的男人似乎也想起來了：﹁你們沒有一起滑嗎？﹂

　　﹁我們從昨天開始就各自行動。而且，我爸腳受傷了，正在咖啡店休息。﹂

　　﹁喔？他沒事吧？﹂

　　﹁沒事，傷勢並不嚴重。而且他原本就不是來滑雪的。﹂

　　﹁是嗎？幸好傷勢不嚴重。﹂

　　﹁你們一直都在這裏滑嗎？﹂

　　﹁整個下午都在這裏。日向滑雪區很好滑，很適合我女兒練習。﹂

　　﹁爸爸，我想去其他地方滑看看。﹂身穿粉紅色滑雪裝的女孩說。

　　﹁是嗎？那我們搭纜車上去山頂看看。﹂

　　﹁好啊。﹂女孩很有精神地回答。

　　﹁那就回旅館見囉。﹂身穿白色滑雪裝的男人說完，扛著滑雪板，走向纜車站，他的太太和女兒跟在他的身後。

　　﹁他們和我住同一家旅館。﹂秀人告訴育美。

　　﹁喔。﹂她含糊地點了點頭，似乎沒有太大的興趣。

　　﹁接下來要去哪裏？我們也去山頂看看？﹂

　　但是，育美意興闌珊地歪著頭說：﹁我差不多該走了……﹂

　　﹁咦？時間不是還早嗎？﹂

　　﹁但我有點累了。今天就先這樣吧，明天還要來上課。﹂

　　育美學校的滑雪課到明天為止。秀人聽到時，內心小鹿亂撞，但是︱︱。

　　﹁那，明天約在哪裏見面？和今天一樣的地方嗎？﹂

　　育美的態度卻很猶豫，她緩緩搖頭說：﹁明天……還不知道，好像要檢定考。﹂

　　﹁喔，是喔……﹂

　　﹁對不起。等我確定了，再傳訊息給你。﹂

　　﹁好啊，那就麻煩妳了。﹂

　　﹁再見。﹂育美說完就滑走了。秀人目送著她的背影，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

２１

　　下午四點多，根津和千晶來到﹁滑降﹂咖啡店前。廂型纜車和開放式纜車都已經結束營業了。

　　走進店裏，根津拿下風鏡看了看店內，發現栗林獨自坐在一旁。當他們走過去時，栗林似乎聽到了，抬起頭，雙眼發亮，露出興奮的表情。

　　﹁讓你久等了。﹂根津說。

　　﹁情況怎麼樣？﹂栗林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根津和千晶。

　　根津放下背包，歪歪頭說：﹁很遺憾，一無所獲，沒有找到。﹂

　　﹁啊啊。﹂栗林的表情立刻沉了下來，﹁原來是這樣……﹂他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好像洩了氣的皮球。

　　根津坐下後，把滑雪場的地圖攤在桌上。

　　﹁原本以為可以根據照片判斷出大致的位置，但我們試了幾次，都無法接收到電波。所以，我們也徹底調查了其他地方，連沒有種山毛欅的地方也去了，但在樹林中測向儀完全沒有反應。﹂

　　﹁是嗎？就連你們專家也找不到，到底該怎麼辦……﹂栗林雙手抱住了頭。

　　﹁但是，﹂根津說：﹁樹林以外又另當別論了。﹂

　　﹁啊？﹂栗林抬起頭：﹁甚麼意思？﹂

　　根津從背包裏拿出測向儀。

　　﹁燈亮過一次，而且一次亮了三個。﹂

　　﹁三個！﹂栗林挺直了腰桿，瞪大了眼鏡後方的眼睛：﹁在哪裏？﹂

　　﹁在廂型纜車上。﹂

　　﹁廂型纜車？﹂栗林皺起眉頭。

　　根津指著滑雪場地圖。

　　﹁在第二廂型纜車站上方，不是有日向滑雪區嗎？就是在經過那裏的時候亮了。﹂

　　﹁怎麼可能……﹂

　　﹁是真的。﹂千晶在一旁說道：﹁我打開這個儀器的開關時亮了，我們兩個人都看到了，千真萬確。﹂

　　根津的手指再度滑過地圖。

　　﹁看這地圖就知道，這附近並沒有樹林。但稍微再往前一點，就有一片樹林。我們也去那附近察看了一下，但和照片中的地方完全不像，也沒有偵測到電波。我們也去日向滑雪區確認，結果也一樣。﹂

　　栗林一臉木然，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認真聽根津說明情況。唯一確定的是，他雙眼佈滿了血絲。﹁栗林先生。﹂根津試著叫他。

　　﹁啊……是。﹂栗林的身體抖了一下，似乎終於回過神了。

　　﹁你認為這是怎麼一回事？即使附近沒有訊號發射器，測向儀也會有反應嗎？比方說，像是電波干擾之類的。﹂

　　﹁電波干擾？﹂

　　﹁會不會有某個地方發射出類似的周波數，剛好被測向儀接收到的可能？像是無線電迷的電波，或是對講機之類的。﹂

　　栗林目瞪口呆：﹁有這種事嗎？﹂

　　根津皺著眉頭：﹁是我在問你啊。﹂

　　﹁啊？喔……﹂栗林張大了嘴巴：﹁有可能。對，有這種可能。之前也曾經發生過，所以我想不必在意。﹂

　　﹁果然是這樣，那就有點麻煩。總之，今天沒辦法再找了，明天有甚麼計劃嗎？﹂

　　﹁明天……明天一定要找到。所以，真的要拜託你們了。﹂栗林向他們鞠躬。

　　﹁明天我們當然會繼續幫忙，但沒有其他線索了嗎？例如有助於確定地點的線索。﹂

　　栗林愁眉不展地搔搔頭：﹁這……沒有啊。﹂

　　﹁乾脆發動多一點人一起找呢？﹂千晶說：﹁反正有泰迪熊這個標記，如果有一百個人同時找，即使沒有測向儀，也可以找到吧？只要用廣播募集願意幫忙的人，我相信一定會有很多人願意幫忙。﹂

　　﹁這樣喔……﹂根津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不行不行不行，這不行，絕對不可以。﹂栗林臉色大變：﹁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不能把這件事鬧大，疫苗的事一定要保密。﹂

　　﹁不提疫苗的事就好了，﹂千晶說：﹁就當作是找泰迪熊的遊戲，找到的人可以獲贈精美禮物，然後再向那個人打聽泰迪熊的位置。我覺得這個主意很不錯啊。啊，不過，栗林先生，禮物的錢要由你出。﹂

　　﹁我出錢？喔，好是好……﹂栗林陷入了沉思，指尖摸著眉毛旁：﹁對，只要不提疫苗的事就好。動員大家一起找泰迪熊，然後再打聽具體位置。原來如此，也許真的不錯。﹂

　　﹁我就說吧？﹂

　　﹁不，還是不行。﹂根津開了口。

　　﹁為甚麼？栗林先生也說沒問題。﹂

　　﹁妳想想，為甚麼要由我們去找？因為一般人不可以去禁滑區，如果有大批人馬去禁滑區，不知道甚麼時候、哪裏會發生雪崩，也可能會有人受傷。況且，滑雪場方面也不可能同意。﹂

　　﹁真是的，我好不容易想到一個好主意。﹂千晶氣鼓鼓地用手托著臉頰。

　　﹁有很多人比我們更瞭解這座山。我打算把照片拿給他們看，找出更正確的位置。當然，我不會把詳細情況告訴他們。然後，根據向他們蒐集到的消息，明天一大早就展開行動，這樣可以嗎？﹂

　　聽了根津的提議，栗林想了一下後，吐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我只能全權拜託你們……，請你們多幫忙。﹂

　　﹁但是，萬一找不到該怎麼辦？我和組長都覺得萬一找不到，是否該考慮報警？如果找不到疫苗，就沒辦法救那個病人。既然這樣，不妨先借助警方的力量找到疫苗，然後再來思考如何解決法律上的問題，我們認為這樣比較合理。﹂

　　根津說，組長也這麼認為，這句話並不假，其實這完全是牧田的意見。

　　栗林的眉毛皺成了八字形，垂著嘴角，一臉的苦悶。

　　﹁我……考慮看看，﹂他小聲地說：﹁而且，也要請教上司的意見。﹂

　　﹁好，請你一有結論，就馬上通知我。還有一件事想要請教，﹂根津豎起食指：﹁我們在搜索時，發現了一個可疑人物。不，說他是可疑人物可能有點誇張，總之，他的行為很奇怪，似乎在偷偷觀察我們。你知道是誰嗎？﹂

　　栗林驚訝地眨著眼睛，重新戴好眼鏡：﹁怎樣的人？﹂

　　﹁灰色滑雪衣，深色滑雪褲，﹂千晶回答：﹁帽子有條紋圖案，顏色很奇怪。﹂

　　根津在一旁聽著千晶的描述，內心訝異不已。他隱約記得那個男人上衣的顏色，但完全不記得帽子是甚麼顏色。男人缺乏在瞬間觀察對方的衣服，並加以記憶的能力。

　　栗林用大拇指抵著下巴說：﹁該不會是……那個人？﹂

　　﹁你認識他嗎？﹂

　　﹁不，不算是認識。我昨天埋在雪地裏，你不是來救我嗎？那時候發現我，並且通知巡邏隊員的人就是他。之後又遇見幾次，我不小心把泰迪熊的事告訴了他，他很好奇，一直糾纏我，讓我很傷腦筋。﹂

　　﹁你也把疫苗的事告訴他了嗎？﹂

　　﹁沒有沒有，﹂栗林在臉前搖著手：

　　﹁怎麼可能？我當然不可能告訴他。總之，那個人無關緊要，只是好奇心很強，要特別注意。他看到你們在禁滑區活動，可能更刺激了他的好奇心。如果他知道你們和我的關係，搞不好會來搭訕，請你們小心提防他。﹂

　　﹁好，我們會注意。﹂根津回答的同時，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剛才他和千晶兩個人躲在禁滑區時，那個人快速追趕的身影浮現在他眼前，看熱鬧的人是不會用那種方式滑雪的。

２２

　　在里澤溫泉村一家不起眼的雜貨店裏買的望遠鏡很不錯。雖然小巧，但倍率很高。數十公尺遠的咖啡店入口彷彿近在眼前。

　　折口站在初學者滑雪區的角落，舉著望遠鏡。巡邏隊員和身穿紅色滑雪裝的單板滑雪客走進咖啡店已經二十分鐘了。他們到底在裏面幹甚麼？折口焦急不已，但也只能等待。

　　折口心想，事情的發展太匪夷所思了。上午，他一看到栗林就跟他打招呼。但栗林的態度和昨天判若兩人。似乎不想要折口的協助。

　　因為栗林明顯不想搭理他，折口只好識相地摸摸鼻子，滑得遠遠的。因為他覺得要跟蹤一個初學者並不是太困難的事。

　　果然不出所料，之後很快就發現栗林。但是，當時的狀況完全出乎折口的意料。因為栗林被巡邏隊員背著回到了滑雪道。

　　他小心翼翼地跟蹤他們。他們衝進醫護室約三十分鐘，栗林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巡邏隊員也相繼出現。

　　聊了幾句之後，栗林在那個女人的協助下站了起來，慢慢走著。但折口更在意的是拿著栗林背包的巡邏隊員和他們分道揚鑣。那個測向儀應該在背包裏。

　　折口幾經猶豫決定跟蹤巡邏隊員。巡邏隊員回到了辦公室。

　　折口只好在辦公室外監視。穿著紅色滑雪裝的女人也回到了巡邏隊辦公室。不一會兒，她和剛才那名巡邏隊員一起走了出來。兩人身上都背著準備去後山的裝備，女人還戴了臂章。

　　折口終於大致掌握了狀況。巡邏隊員他們打算代替栗林去尋找訊號發射器。雖然不知道栗林是怎麼向他們說明的，但絕對就是這麼一回事。

　　折口能做的事只有監視他們的行動。在他們找到訊號發射器後，搶先挖出寶物。

　　但任何事都不可能一帆風順。跟蹤幾次後，巡邏隊員成功地把他甩掉了。折口猜想那應該不是偶然，而是對方發現了自己。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打電話給真奈美。在說完目前的情況後，真奈美冷冷地說：﹁笨死了。﹂

　　﹁我哪裏笨？因為被他們發現了嗎？這和在大馬路上跟蹤很不一樣。﹂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會說你笨啊。我猜你一定整天都穿同一套衣服吧？這當然會引起懷疑。你應該多準備幾套，並不時更換。既然有出租店就多租幾套滑雪衣啊。﹂

　　折口無法反駁。真奈美說得一點也沒錯，他之前完全沒有想到。

　　﹁那我該怎麼辦？﹂

　　﹁那還用問嗎？找到栗林的下落，要是巡邏隊員找到東西，一定會送去給栗林。之後才是決勝負的關鍵。﹂

　　﹁要硬搶過來嗎？可以順利搶到嗎？﹂

　　﹁如果不順利，就只能勒死你了。﹂真奈美冷淡地說道，完全不像在開玩笑。難以想像這是對親生弟弟說的話。

　　﹁別說這麼可怕的話。﹂

　　﹁如果你不想落到這個下場，就好好動腦筋。別擔心，不用搶的也沒關係。等寶物交到栗林手上後，可以再找機會下手。﹂

　　﹁到時候手法可能會比較粗暴。﹂

　　﹁所以我說你的頭腦太簡單了，要好好動腦筋嘛。如果沒辦法動腦筋，就少惹麻煩。你只要蒐集資訊就好，之後我會處理。那我等你下一次的報告。﹂

　　真奈美說完，就切斷了電話。那通電話距離現在已經三個小時了。

　　折口回想起從小到大，真奈美從來沒有對他說過一句溫柔的話，甚至從來沒有從她身上感受到任何人性的溫暖。雖說是他的姊姊，但她從小就很冷漠。從來不曾熱中於任何事，也不曾為任何事努力。

　　在他這個弟弟的眼中，關於姊姊奇妙的回憶之一，就是在中學時代，真奈美曾經自己重改考卷的分數。考完試那一天，她回到家後，當著折口的面攤開考卷，重新為自己的解答改分數。她既不看課本，也不看參考書。她說，其實她知道所有的正確答案，卻故意錯了幾題。

　　﹁考了一百分，引起大家的注意根本沒好處。不是遭人嫉妒，就是要當班長，做一些麻煩的差事。所以，考得差不多就好了。﹂

　　真奈美最喜歡的一句話是﹁深藏不露﹂。在進入目前的職場後，她的信念也沒有改變。她經常說，即使在工作上全力以赴，也未必能夠受到肯定。反而方便上司使喚，等到沒有利用價值，就會被一腳踢開。

　　﹁像我們這種人想要一夜致富，只能看準機會孤注一擲。在那個時機到來之前，就默默地等待。讓人覺得你是一個傻傻笨笨，不需要提防的人，然後屏息斂氣。如此一來，機會一定會出現。最重要的是，機會一旦來臨，絕對不能猶豫，也千萬不能心軟。為達目的，必須不擇手段。﹂

　　真奈美曾經多次在他面前說過這番話。折口每次聽了，都覺得﹁一樣米養百種人﹂。如果自己有姊姊那樣的才華，一定會用來做生意，絕對不會深藏不露。一定要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能力。

　　但是，姊姊這次終於採取了行動。雖然她沒有告訴折口詳細情況，但應該是她抓到了一夜致富的機會。

　　這次絕對不能失敗︱︱他痛定思痛。

　　之後，他按照真奈美的指示，拚命尋找栗林。栗林無法滑雪，很可能去了某家餐廳或食堂，但應該不至於回旅館。因為一旦離開滑雪場，巡邏隊員找他時會很耗時間。

　　剛才，他終於在﹁滑降﹂發現了栗林。之後就覺得自己的心境像在跟監的刑警一樣，只能在雪地苦苦的等待，身體已經冷到骨子裏。當他看到巡邏隊員和那個身穿紅色滑雪裝的單板滑雪客出現時，發自內心地鬆了一口氣。

　　過一會兒，他們走出咖啡店。栗林也和他們在一起。他把滑雪桿當作拐杖使用，勉強還能走路。

　　折口調整了望遠鏡的焦距。他無法聽到三個人談話的內容，但可以清楚看到栗林的表情。他的臉上看不出一絲喜悅。

　　折口確信，目前還沒有找到訊號發射器。

２３

　　栗林苦惱地走回旅館。根津他們擔心他的腳傷，說要送他回旅館，但被他婉拒了。因為他不想給他們添更多的麻煩，而且，即使提早回旅館，他也無事可做，還不如拄著拐杖慢慢走回旅館，順便思考今後的事。

　　目前只能請根津他們幫忙尋找訊號發射器。自己完全插不上手。問題在於他們到底能不能找到。

　　他們剛才說，在經過初學者滑雪區上方時，測向儀出現了反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或許正如根津所說的，測向儀可能接收到其他的電波。栗林很希望真是如此。

　　但是，如果測向儀有甚麼異狀，導致無法偵測到訊號發射器，就不可能找到﹁Ｋ︱５５﹂，事情將變得很嚴重。

　　他把滑雪桿當作拐杖，一路走回旅館，發現老闆娘站在門口，正在和一個不到四十歲的女人說話。

　　﹁所以啊，雖然現在說還太早，但希望今年黃金週的時候可以再舉辦一次。﹂那個女人說道。

　　﹁很好啊。去年很受好評，這次也會邀請專業的老師來吧？﹂

　　﹁目前有這樣的打算。在山毛欅樹林舉辦的講習很受好評。﹂

　　聽到山毛欅樹林，栗林立刻有了反應。他停下腳步，看著那個女人。

　　﹁啊，你回來了。﹂老闆娘發現了他，笑著向他打招呼：﹁你的腳還好嗎？﹂

　　﹁嗯，沒甚麼大問題。﹂栗林只能露出苦笑。

　　剛才去醫院診察，得知是韌帶輕度損傷後，他便回到旅館，向老闆娘說明了情況後，跟她借了一雙橡膠長靴。

　　﹁難得來滑雪，真是太遺憾了。不過幸好沒有很嚴重。﹂

　　﹁對，我也很慶幸。︱︱對了，﹂栗林轉頭看著另一個女人：﹁妳剛才提到山毛欅樹林，還有講習甚麼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是……﹂女人有點不知所措，看著老闆娘。突然遇到一個陌生男人對她發問，難免會覺得緊張。

　　﹁這個滑雪場在滑雪季結束後，會舉辦撿垃圾活動，﹂老闆娘向他說明：﹁遊客可以享受纜車票半價的優惠，但要撿滑雪場內的菸蒂和空罐，大家都很熱心參與幫忙。﹂

　　﹁那在山毛欅樹林的講習是指……﹂

　　﹁那是撿垃圾活動中的特別行程，由大學老師擔任講師，解說山毛欅的特性和寄生在山毛欅的生物。因為可以在禁滑區的樹林中自由走動，所以很受歡迎，每次都有很多人來參加。栗林先生，你要不要也報名參加？反正不用滑雪，很安全。﹂

　　﹁在黃金週的時候舉辦嗎？﹂

　　﹁對。﹂

　　﹁那我想順便請教一下，那時候山毛欅樹林中還有多少積雪？﹂

　　老闆娘歪著頭。

　　﹁每年的情況不太一樣，但幾乎都沒甚麼積雪了。有甚麼問題嗎？﹂

　　﹁啊，沒有，我只是問問而已。﹂栗林堆出滿臉笑容，笨拙地拄著代替拐杖的滑雪桿，走進玄關。

　　進到屋內後，他扶著牆壁行走。他除了右腳無法動彈，左腳的肌肉也極度痠痛，在上樓梯之前，他先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他的心跳加速，但並不是因為走路太累的關係。

　　遊客會在冰雪融化的山毛欅樹林中散步︱︱。

　　栗林光想像這個景象，就不寒而慄。那時候，﹁Ｋ︱５５﹂的容器已然破裂，裏面的東西會曝露、飄散在空氣中。他之前很擔心這些微粒分子會隨著風飄到村莊，但如今的情況更嚴重。他沒有料到有人會走進山毛欅樹林中。

　　他用盡力氣站了起來。一邊忍受右腳無法動彈的不方便和全身的肌肉痠痛，一邊費力地回到房間。

　　打開房門，裏面一片漆黑。他伸手摸到了牆上的開關。打開燈，只見秀人躺在床上。

　　他嘿喲一聲坐到沙發上，這時電話鈴聲響了。一看顯示螢幕，是研究所打來的。一定是東鄉。他猶豫著要不要出去接電話，但最後還是按下了通話鍵。因為他想秀人已經睡著了，而且他也懶得起身。

　　﹁目前情況怎麼樣？﹂東鄉一如往常問道。雖然之前已經對他說，只要有進展，就會聯絡他，但他可能等不及了。

　　栗林向他報告了目前的狀況，也就是毫無進展。

　　﹁明天有甚麼方針？有沒有想好甚麼對策？﹂

　　﹁我白天時也說了，目前打算向更瞭解地形的人請教，進一步鎖定照片上的地點。現在他們應該已經在找人打聽了。﹂

　　﹁聽起來很讓人不安，你是不是把事情越搞越大了？﹂

　　﹁不，所長，﹂栗林吞了一口口水，再度開了口：﹁這件事攸關人命，本來就不是小事。他們以為只是救人一命，所以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喂？你該不會想要對他們說出真相吧？﹂

　　栗林停頓了一下才回答：﹁老實說，我的確很想說實話。﹂

　　﹁喂！﹂

　　﹁我知道。我不會說。即使說出來，也只會造成恐慌。而且到時必須封閉整個滑雪場，對他們來說，是攸關死活的問題。﹂

　　電話中傳來鬆了一口氣的聲音：﹁你知道就好。﹂

　　﹁所長，我昨天拜託你的事怎麼樣了？你答應要幫我找一個支援的人手。﹂

　　﹁啊？我沒有找。﹂

　　﹁呃、但昨天明明……﹂

　　﹁昨天的確有提到這件事，但你今天受了傷，請巡邏隊員幫忙了，所以我就沒再找了。因為，已經沒甚麼必要了。﹂

　　﹁但是，我的腳傷比想像中嚴重，連走路也很辛苦，我不知道能不能開車。如果找到﹃Ｋ︱５５﹄，恐怕必須立刻送回研究所。這麼敏感的東西，也不可能寄宅急便。可不可以派一個能夠隨時待命的人過來支援？﹂

　　﹁有這麼嚴重嗎？﹂

　　﹁我都想哭了。﹂

　　﹁我也想哭啊。好，那我就找一個願意聽我的指揮，不會問東問西的人。﹂

　　﹁拜託你了。﹂

　　掛上電話後，栗林把智慧型手機丟在一旁。他在剛才的電話中仍然沒有提到測向儀故障的可能性。東鄉那種人，即使告訴他，他也不可能想出甚麼解決的方法，只會在電話中歇斯底里地大呼小叫，問他到底要怎麼辦？

　　他不經意地往床的方向看去，發現秀人張著眼睛。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

　　﹁沒事，﹂秀人無精打采地說：﹁我本來就沒在睡。﹂

　　﹁是嗎？我以為你睡著了。﹂

　　﹁只是閉著眼睛而已。﹂

　　﹁是喔……﹂

　　﹁造成恐慌是怎麼一回事？﹂

　　﹁啊？﹂

　　秀人轉頭看向栗林的方向。

　　﹁你剛才不是在電話中說甚麼造成恐慌和封閉滑雪場嗎？﹂

　　﹁你在聽我講電話嗎？﹂

　　﹁不是我要聽，房間就這麼大，自然就傳進耳朵裏了。﹂

　　﹁也對。﹂他看著旁邊的智慧型手機。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滑雪場有甚麼東西嗎？你不是來採集雪中特殊的細菌嗎？難道不是嗎？﹂

　　﹁是啊。你說得對，我是來採集細菌的。﹂栗林拿下眼鏡，從旁邊的面紙盒裏抽出一張面紙，擦拭著鏡片。﹁我在電話中提到的是其他滑雪場，和這裏沒關係。﹂他重新戴好眼鏡，看著兒子說：﹁你不必放在心上。﹂

　　﹁是嗎？﹂秀人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我怎麼會說謊呢？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蒐集關於這個滑雪場的趣事，好在白天那個女孩子面前炫耀？太天真了，太天真了，你太天真了。不好意思，你想得太美了。﹂他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道。

　　但是，秀人既沒有因此惱羞成怒，也沒有辯解。他面無表情地默默轉過身。他的背影似乎透露著失意。

　　我兒子似乎也遇到了瓶頸。栗林心想。

２４

　　居酒屋的老闆娘仔細看了千晶智慧型手機的螢幕後，把攤在桌子上的地圖拿了過來。那不是滑雪場地圖，而是里澤溫泉滑雪場所在的禿鷹山整體圖。

　　﹁嗯，我覺得應該是這一帶。﹂老闆娘的手指在山中的某個區域劃了一圈。

　　﹁果然……﹂根津抱著雙臂。

　　﹁這個答案不行嗎？﹂

　　﹁不，沒這回事。不好意思，在妳忙的時候打擾妳。﹂

　　﹁有沒有幫到你的忙？﹂

　　﹁有，幫了大忙。﹂

　　﹁太好了。﹂老闆娘說完，站了起來，走進吧檯內。從她略顯豐腴的體型很難想像，從小在這裏長大的她年輕時曾經是高山滑雪選手。她以前曾經說，她可以閉著眼睛從里澤溫泉滑雪場的任何一個地方往下滑。

　　根津和坐在對面的千晶互看了一眼，歪著頭說：﹁奇怪。﹂

　　﹁問每個人，都得到相同的答案。﹂千晶把手機放進牛仔褲後方的口袋。

　　根津點了點頭，把地圖折好。

　　千晶說得沒錯。他們請教了巡邏隊的組長牧田、索道管理事務所的人，以及山岳滑雪俱樂部的導遊等這些對滑雪場和禿鷹山的地形瞭若指掌的人，但所有人的意見都一致。照片上的地方就在根津他們認為的地點附近。

　　根津把地圖放回皮包，拿起裝了生啤酒的杯子。

　　﹁聽栗林先生說，能夠感應電波的最長距離是三百公尺，但實際距離可能更短。﹂

　　﹁更短？一百公尺嗎？﹂

　　﹁不，可能更短。山上的地形複雜，樹木之類的障礙物也多。也許要靠得很近，差不多十幾、二十公尺，測向儀才會有反應。﹂

　　﹁果真如此的話，今天的速度恐怕感應不到，可能要滑得更慢，仔細確認每一棵樹才行。﹂

　　﹁我想也是，﹂根津喝著啤酒，拿起毛豆：﹁明天只要纜車開始行駛，就立刻展開搜索。無論如何都要找到泰迪熊。﹂

　　﹁知道了，那在纜車站集合嗎？﹂

　　根津把毛豆的殼丟掉後，搖了搖頭：﹁妳不用來。﹂

　　千晶馬上變臉：﹁為甚麼？﹂

　　﹁妳不是要練習嗎？今天陪我找了一天，就已經很感激了。但明天不能再占用妳的時間。﹂

　　﹁你不必在意我。是我想幫忙，所以才幫忙的。你忘了嗎？是我主動拜託你讓我幫忙的。﹂

　　﹁我沒有忘，但妳不是巡邏隊員，把妳捲進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違反規定了。﹂

　　﹁但組長已經同意了啊。﹂

　　﹁那是作為特例，但不能占用妳寶貴的時間。妳不是要在下一次比賽中決定進退嗎？既然這樣，就要做好充分的準備。﹂

　　千晶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後，再度注視著根津。

　　﹁你有沒有聽到我說的話？我說我想要這麼做，想要幫忙。比起障礙賽的練習，我現在更想和你一起找泰迪熊。我不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嗎？﹂

　　根津喝乾啤酒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妳在逃避嗎？﹂

　　﹁嗯，大概吧。﹂千晶直視著根津，很乾脆地回答。她個性很強，即使這種時候，也不會移開視線。

　　根津歎了一口氣。

　　﹁妳的狀況仍然不好嗎？妳之前說，感覺變遲鈍，感受不到速度。既然在逃避，不如乾脆放棄算了。如果妳引退，我就讓妳幫忙。﹂

　　﹁好啊，那我就引退。﹂千晶立刻回答，對根津嫣然一笑。

　　根津緊抿嘴角，叫來店員。點了生啤酒後，將視線移回到千晶身上。

　　﹁幹嘛逞強啊？﹂

　　﹁我沒有逞強。是你叫我引退，我只是回答就這麼辦而已。﹂

　　根津皺著眉頭，抓了抓頭。

　　﹁妳應該知道那不是我的本意。妳說把下一次比賽當作最後的機會，這樣也無妨，只是我不希望妳有遺憾，把妳捲入這種事，會讓我很不安。﹂

　　千晶把手伸進杯子中，用指尖轉動著純酒中的冰塊，喝了一口芋燒酒。然後，露出令人聯想到貓的眼神看著根津，露出笑容：﹁根津，你還是這麼善解人意。﹂

　　根津似乎有點驚訝，身體不自覺地向後仰：﹁我才沒有善解人意。﹂

　　﹁不，你真的很善解人意，所以會為我著想。但是，我也有話要說。別看我這樣，我也會對自己的生活方式產生質疑。﹂

　　根津憋了一口氣後，慢慢吐了出來：﹁話題越來越正經了。﹂

　　﹁如果你和我打馬虎眼，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

　　﹁對不起，妳繼續說。﹂

　　千晶放在桌上的雙手握了起來。

　　﹁東日本大震災後，全國各地的滑雪場不是都關閉了嗎？你記得嗎？﹂

　　﹁當然記得，那時候我工作的滑雪場也關閉了。﹂

　　﹁雖然一方面是因為節省電力和燃料不足，但最重要的是遊客減少了。因為大家都自我節制，覺得那種情況下，不適合去滑雪玩樂。我原本要參加的比賽也停辦了。﹂

　　﹁那一陣子有很多類似的事。﹂

　　﹁我曾經去當義工，把物資送去災區。到了災區後，受到很大的衝擊。面對當時悲慘的現實，感到天旋地轉。我曉得自我節制乃情非得已。但同時發現一旦遇到這種情況，自己一直以來所投入的事，是屬於需要自我節制的範圍。訓練很辛苦，我也付出了努力，但等到要展現努力的結果時竟然變成是在幸災樂禍。﹂

　　﹁當時大家都過度自我壓抑。﹂

　　﹁如果再發生同樣的事，你覺得大家就不會自我節制了嗎？﹂

　　﹁這個嘛，﹂根津歪著頭：﹁這就不太清楚了。﹂

　　﹁我認為還是一樣。運動只是興趣愛好而已。就連職棒的開幕也延期了，更不要說單板滑雪。單板障礙賽是非主流運動項目，無法幫助那些飢寒交迫、無家可歸或是因為生病、受傷而痛不欲生的人。我們只是在浪費精力，所以才會要求我們暫時安分一點。我猜想絕對會是這樣。﹂

　　生啤酒送上來了，但根津沒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看著啤酒上的泡沫。

　　﹁也許吧，妳對這種情況感到不滿嗎？﹂

　　﹁沒有。只是認清了現實。所以才覺得不管我在比賽中是輸是贏，都不會對他人造成影響。當我在滑雪時，在我內心中的另一個我一直對我耳語，千晶，何苦這麼拚命呢？妳做的事根本沒有甚麼建設性。﹂

　　﹁運動不能從有沒有建設性的角度來討論。﹂

　　﹁我知道。根津，這些道理我全都瞭解。正因為太瞭解了，所以才動不起來。我無法再腦袋放空，不顧一切地滑雪了。你覺得我該怎麼辦？﹂千晶的嘴角雖然泛著笑意，但她的眼神很認真。根津看到了她內心厚重的陰影。

　　根津拿起生啤酒。

　　﹁妳的意思是，想要暫時拋開比賽？﹂

　　﹁對，就是這樣。不瞞你說，我原本已經打算回東京了。只是想在回去之前，享受一次我最愛的林間滑雪，結果就發現了栗林先生。﹂

　　﹁原來如此。﹂

　　根津想了想，覺得幾天後就要參加比賽的千晶在禁滑區內滑雪的確很不尋常。

　　﹁我在很多問題上都很猶豫，泰迪熊只是讓我有更多時間思考，拖延做出結論的時間，算是我給自己的藉口。﹂千晶咕嚕一聲喝了一大口燒酒：﹁不行嗎？﹂

　　根津把生啤酒含在嘴裏，搖了搖頭。

　　﹁明天八點，妳來巡邏隊辦公室。﹂

　　千晶側著頭嫣然一笑，說了聲：﹁謝謝！﹂

２５

　　他走在雪地。兩側都是似曾相識的民房。窗戶內都亮著燈光，裏面的人影好像在演皮影戲般晃動。

　　走了一陣子，前方有一群人聚在一起。他們圍在路旁的桌子周圍，愉快地談著。桌上放著饅頭和醬菜。

　　一個應該是中學生的女孩面帶笑容地走了過來，她遞出一個白饅頭：﹁給你。﹂

　　﹁謝謝。﹂他道謝後，想要伸手接過來，饅頭立刻在她的手上散掉了，變成白色粉末，在空中飄散。

　　他驚訝地看向女孩，發現她臉上長滿黑色斑點。她一臉痛苦，沉默不語。

　　右腳一陣劇痛。低頭一看，自己的腳開始腐爛。黑色斑點從右腳向全身擴散︱︱。

　　﹁啊！﹂他慘叫一聲。下一剎那，陌生的圖案映入眼簾。他沒有戴眼鏡，所以看不清楚。

　　他用手摸索著，拿起枕邊的眼鏡，戴起來之後，終於看清了壁紙的圖案。

　　栗林在床上坐了起來，渾身都冒著汗。

　　﹁怎麼了？﹂盥洗室的門開著，秀人從裏面探出頭來。他手上拿著毛巾，似乎正在洗臉。

　　﹁不，沒事……沒事。﹂

　　秀人用鼻孔﹁哼﹂了一聲，把頭縮了回去。

　　栗林調整呼吸，回想著夢的內容。為甚麼會做這種莫名其妙的夢？白色粉末應該就是﹁Ｋ︱５５﹂，黑色斑點應該是炭疽吧，至於那個女生︱︱。

　　秀人叼著牙刷從盥洗室走了出來。栗林看著他，回想著夢中那個女孩的臉。她正是昨天和秀人在一起的那個女孩。雖然只見過一次面，卻清楚地記住了她的長相。

　　難道是自己喜歡的類型？栗林在心裏嘀咕。怎麼可能？對方只是國中生。他慌忙在心裏否認。

　　但是，那個女孩和他中學時代喜歡的女生有幾分神似。也就是說，秀人繼承了他對女生的喜好。

　　﹁幹嘛？﹂秀人不悅地問：﹁幹嘛一直盯著我看？﹂

　　﹁啊，沒事。﹂栗林搖了搖頭：﹁我不是在看你，只是在發呆。對了，你今天還會和那個女生見面嗎？那個女生很可愛。﹂說完之後，發現自己說那個女生可愛是多餘的。

　　秀人皺著眉頭說：﹁這和你沒有關係。﹂

　　﹁雖然沒關係，但問問總可以吧？﹂

　　﹁為甚麼要問？見不見面都無所謂吧。﹂秀人走進盥洗室，用力關上了門。

　　栗林認為，兒子似乎感到害臊了。畢竟正值青春期。

　　他想要下床，臉卻皺成了一團。他的右腳更痛了。這可不太妙，恐怕沒辦法開車了。真的必須找人從東京來支援。只是目前還無法確定今天能不能找到﹁Ｋ︱５５﹂。

　　到了吃早餐的時間，他扶著牆壁走向食堂。秀人雖然板著臉，但還是關心地問他：﹁你沒事吧？﹂栗林﹁嗯、嗯﹂地點頭。

　　走進食堂，發現那一家三口坐在和昨天相同的桌子旁。﹁早安。﹂那個父親滿臉笑容地向他們打招呼。﹁早安。﹂栗林也回答。

　　﹁聽說你腳受傷了，情況怎麼樣？﹂他低頭看著栗林的下半身。

　　﹁哈哈哈，真是太糗了，幸好沒有大礙。﹂栗林對著他們的女兒笑了笑，﹁嘿咻﹂一聲，坐在椅子上。

　　﹁聽你兒子說，你這次來的目的不是為了滑雪，是為了工作？﹂

　　﹁嗯，是啊。﹂

　　栗林擔心對方追問是甚麼工作，先發制人地說：﹁你們純粹是家庭旅行吧？真讓人羨慕。﹂

　　﹁難得有機會帶家人出來走走。︱︱對不對？﹂他徵求妻子的同意，他太太笑了笑說：﹁是啊。﹂

　　﹁你們要在這裏停留幾天？﹂栗林問。

　　﹁很遺憾，只到今天，下午就要離開了。﹂

　　﹁是嗎？請問你們住哪裏？﹂

　　﹁名古屋。﹂

　　﹁原來是愛知縣。到這裏要多久？﹂

　　﹁要看高速公路有沒有塞車，差不多四個小時多一點。﹂他歪著頭回答後，又反問栗林：﹁你們住到甚麼時候？﹂

　　﹁嗯，旅館是訂到今天晚上為止。﹂

　　﹁所以，明天就要離開嗎？﹂

　　﹁嗯，是啊……﹂栗林腋下流著汗，在心裏說，希望明天能夠回家。

　　吃完早餐，秀人立刻做好了準備，栗林讓他獨自去滑雪場後，打電話給根津。時間剛過上午八點半。

　　﹁早安。﹂根津在電話中壓低了聲音向他問候：﹁我們剛坐上纜車。﹂

　　﹁你們已經準備開始搜索了嗎？謝謝。﹂栗林拿著手機，不停地鞠躬。

　　﹁今天一定要找到，栗林先生，你在哪裏？﹂

　　﹁我打算去昨天那家咖啡店，是不是叫﹃滑降﹄？﹂

　　﹁好，如果有情況，我會隨時聯絡你。﹂

　　﹁好的，那就萬事拜託了。﹂

　　掛上電話後，栗林深呼吸。根津他們以為這只是在救人一命，所以積極展開搜索。他們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的村莊正面臨重大的危機。想到這裏，栗林不由地感到良心不安，根本無法繼續坐在這裏。

　　他忍著右腳的疼痛站了起來。

２６

　　纜車下方的粉雪區今天的狀態也很理想。昨晚似乎下了一點雪，雪地上完全沒有滑過的任何痕跡。秀人在雪地上暢快地滑行，好像故意在搭纜車的人面前露一手。風很冷，但身體很熱。

　　育美第一天帶他去只有內行人知道的地方也很棒。輕飄飄的雪花蓬鬆地積在雪地表面。他微微翹起滑板的前端，筆直地滑向前方。速度加快時所產生的漂浮感會造成像在天空中飛翔的錯覺。而事實上，滑板也多次離開雪面，但他絲毫不感到害怕。

　　他體會了超過三公里的滑雪道後，滑向山腳下。雖然很暢快，但總覺得不盡興。

　　他當然知道原因。因為昨天和前天太開心了。這個滑雪場本身當然很棒，但他深知﹁和誰一起滑﹂才是重點。

　　他來到初學者專用的斜坡，正在思考接下來要去哪裏時，看到有一群人聚集在滑雪區的一角。所有人都戴著背號坐在那裏。

　　他立刻發現那是育美的學校。她昨天說，今天要檢定考。

　　不一會兒，他們站了起來，扛著滑雪板開始移動。接下來似乎有講習，或是考試。

　　秀人立刻在人群中尋找育美的身影。他很快看到了深藍色滑雪衣的熟悉身影。今天她也戴著背號，和同學一邊談笑，一邊走路。他們要去坐六人座的廂型纜車，很快的纜車站排起了長龍。

　　秀人也跟在隊伍後方。他並沒有甚麼特別的目的，如果硬要說一個理由，就是想要看看滑雪課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排在他前面的學生也戴著背號，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秀人無意偷聽，但在他們的談話中聽到﹁高野﹂的名字後，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對啊，前天聽說她不在，我就去買果汁喝。只有高野的哥哥在店裏，像之前一樣，算我們一百圓。但她昨天在店裏。我在店門外張望，發現阿姨就在吧檯裏。因為覺得有點毛毛的，所以沒有進去。﹂

　　秀人恍然大悟。他們正在談論﹁滑降﹂吧？

　　﹁果然是這樣嗎？我也聽到其他人這麼說。他說昨天也沒去。﹂

　　﹁聽到那種話之後，誰還敢去。想到她恨我們，心裏多不舒服啊。﹂

　　﹁但真的有那回事嗎？川端說，那根本是胡說八道。﹂

　　秀人又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耳朵拉得更長了。

　　﹁他是高野的好朋友，所以才這麼說。但他心裏絕對覺得阿姨有問題。﹂

　　﹁是嗎？聽起來好可怕。﹂

　　﹁真的很可怕啊，好像把我們當成了殺她女兒的凶手。﹂

　　秀人大吃一驚，突然聽到了聳動的內容。

　　﹁但真的是我們的錯嗎？流行性感冒根本就不是任何人的錯啊。﹂

　　﹁對啊，那不是任何人的錯。我當時也被傳染了，我也不想被傳染啊。她女兒死了當然很值得同情，但如果要恨，應該要恨沒有宣佈停課的校長才對啊。﹂

　　不一會兒，輪到他們了。秀人很想繼續聽下去，但如果有陌生人和他們搭上同一輛纜車，他們應該不會繼續說下去。無奈之下，只好目送他們走進纜車的背影。

２７

　　乍看之下，那棵樹上並沒有泰迪熊，但很可能被積雪遮住了。根津停在那棵樹前，打開了測向儀的開關。

　　ＬＥＤ燈一個也沒亮，但他沒有立刻放棄，把天線轉向不同的方向，可是結果還是一樣。

　　﹁沒有反應。﹂他小聲嘀咕，輕輕搖了搖頭。他開始懷疑，自己也許正在找原本就不存在的東西。

　　滑到斜坡下方的千晶問：﹁這棵樹呢？﹂她的數公尺前方有一棵很大的山毛欅：﹁和那張照片的風景很像。﹂

　　根津也滑到她身旁。她說的沒錯，於是，他再度打開測向儀的開關。

　　﹁怎麼樣？﹂千晶問。

　　根津搖了搖頭：﹁不行。﹂

　　﹁那就再找一棵，你覺得那棵樹像嗎？﹂千晶先滑了起來。

　　他們沿途仔細尋找，但測向儀完全沒有感應到任何電波，只有時間慢慢流逝。

　　他們來到斜坡最下方，兩個人站在原地。

　　﹁嗯，﹂千晶唸道：﹁真的開始有點著急了。﹂

　　﹁我也有同感。﹂根津看了一眼手錶，剛剛過了十點半：﹁再去剛才的山毛欅林重新找一下。從木靈第二滑雪道旁邊開始。﹂

　　﹁從昨天到現在，那個地方已經找了三次。﹂

　　﹁但那裏的可能性最高。在找了很多次之後，我越來越確信，泰迪熊應該就在那片樹林裏。也許被積雪覆蓋住了，所以無法感應到電波。﹂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就根本找不到，代表這個也沒用。﹂千晶指著根津手上的測向儀說。

　　﹁所以，要用肉眼檢查每一棵樹。如果樹上積了雪，就把雪撥開，只能用這種方法了。﹂

　　﹁光想就覺得快昏了。﹂

　　﹁如果妳不願意，可以不用找啊。﹂

　　﹁我沒說不願意，只說快昏了。﹂

　　﹁我們要和時間競賽，趕快行動吧。﹂

　　回到滑雪道上，他們全速滑向開放式纜車站。因為正值週五，滑雪場比昨天熱鬧，他們在快速滑行的同時，也小心提防太靠近其他遊客。

　　終於來到纜車站。根津拿下了背包，千晶說：﹁根津，測向儀借我一下。﹂

　　﹁好啊，妳要幹甚麼？﹂

　　﹁我想要在纜車上試試，也許在高處比較容易接收到電波。﹂

　　根津露出苦笑：﹁離這裏最近的山毛欅林，少說也都超過三百公尺。﹂

　　﹁沒關係啦，我想試試。﹂

　　﹁好啊，小心別掉下去了。﹂根津從背包裏拿出測向儀，交給千晶。

　　開放式纜車可以坐四個人，因為目前的遊客並不多，所以只有他們兩個人搭乘。千晶立刻打開測向儀的開關，把天線朝向遠處的山毛欅樹林。

　　﹁不行，完全沒有反應。﹂

　　﹁當然啊。﹂

　　十幾名滑雪客滑過旁邊的滑雪道，所有人都戴著背號。他們是板山中學來這裏上滑雪課的學生。全國各地的中學生和高中生也會以畢業旅行之類的名義來這個滑雪場。他們和本地來上滑雪課的學生有兩個很不同的地方。第一是服裝和器材。本地的學生通常都穿自己的滑雪裝、帶自己的滑雪器材來參加，但來畢業旅行的學生，無論滑雪裝和器材都是租的。另一個最大的不同就是技術，兩者的技術簡直有著天壤之別，有些本地的學生從懂事的時候就開始滑雪了。

　　﹁對了，根津，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千晶邊操作著測向儀說。

　　﹁甚麼事？借錢的事免談。﹂

　　﹁不是錢，是工作。你可不可以雇我當巡邏隊員？﹂

　　﹁啊？妳在說甚麼啊。﹂

　　﹁我是認真的。我昨天也說了，我需要一點時間，但泰迪熊的事今天就會結束，明天之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別開玩笑了，這可不是輕鬆的工作。﹂

　　﹁既然要做，我就會認真。也會改成雙板滑雪。你知道嗎？我的雙板滑雪技巧也不差喔。﹂

　　﹁光是不差怎麼行？況且，我也沒有權限可以雇用妳。﹂

　　﹁所以，要請你拜託上司啊……啊啊啊。﹂千晶突然大叫起來。

　　﹁怎麼了？﹂

　　﹁這個。你看，這個！﹂她把測向儀遞給根津。

　　根津一看，也張大了眼睛。八個ＬＥＤ燈中有六個亮了。

　　﹁咦？這是怎麼回事？是那裏嗎？﹂根津指著左前方遠處的山毛欅樹林。

　　﹁不是，朝向那個方向時，燈就滅了。所以不是那裏。﹂千晶把天線轉向右側：﹁是這個方向。﹂

　　﹁可是這裏並沒有樹林啊。﹂

　　﹁絕對錯不了，啊，亮了七個燈。﹂

　　根津看向千晶手上天線所指的方向。那裏是滑雪道，有三個滑雪客在滑雪，其中一個很矮，應該是大人帶小孩來滑雪。

　　﹁根津，根津，你看！﹂千晶微微左右調整天線。ＬＥＤ燈亮燈的數量也隨之改變。最後，她終於發現在怎樣的情況下亮的燈最多。一旁的根津當然也發現了。

　　當天線的前端朝向其中一名雙板滑雪客時，ＬＥＤ的燈數就會增加。那名滑雪客是穿著粉紅色滑雪裝的女孩。

　　一家三口滑雪客輕快地從根津他們的下方滑過。隨著他們漸漸遠去，ＬＥＤ燈亮燈的數量也減少，最後一個也不亮了。

　　﹁為甚麼會這樣？這也是電波干擾嗎？﹂

　　﹁不，測向儀有明確的反應，不可能是電波干擾。﹂

　　﹁那是怎麼回事？﹂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個女孩身上有會發射電波的東西，而且發射的電波剛好和裝在泰迪熊身上的訊號發射器周波數相同，或者︱︱﹂根津舔了舔嘴唇後繼續說：﹁泰迪熊就在那個女孩身上。﹂

　　﹁那個女孩……﹂

　　﹁她身旁的兩個大人看起來像是她的父母。很可能他們在樹林中發現了泰迪熊，然後送給女兒了。﹂

　　聽了根津的話，千晶立刻想要拉起安全護欄。

　　﹁喂！妳想幹甚麼？﹂

　　﹁要去追他們啊。﹂

　　﹁笨蛋！妳想要跳下去嗎？我怎麼可能讓妳跳下去？﹂

　　﹁拜託你，就當作沒看到。﹂

　　﹁不行！妳在想甚麼啊。﹂根津右手按住安全護欄，左手拉著千晶的手臂。

　　﹁唉，真是的，那現在該怎麼辦？﹂千晶抱著測向儀，仰頭看著天空。

　　﹁先找到那一家三口。如果他們有泰迪熊，就問他們是在哪裏拿到的。﹂

　　﹁啊，纜車好慢，快急死人了。﹂

　　千晶搖著開放式纜車，根津慌忙制止她。

　　一會兒之後，纜車終於到站。千晶滑下纜車的同時，已經穿好了滑板。

　　﹁怎麼辦？他們剛才出現的位置可以到任何一個滑雪區。這裏有太多岔路了。﹂

　　﹁我們分頭尋找。因為帶著小孩，不可能去難度太高的滑雪道。以針對初、中級者的斜坡為中心，最後可能會去廂型纜車的車站。﹂

　　﹁好，那我去第二廂型纜車站。根津，你記得嗎？那個女孩穿粉紅色，另外兩個大人是白色和黃色。﹂

　　﹁粉紅色、黃色和白色，好，那我去第一廂型纜車站。﹂

　　兩個人幾乎同時出發，他們快速滑了起來。

２８

　　打開入口的門，秀人走進了﹁滑降﹂。他拿下風鏡，環顧店內，發現和幸坐在和昨天相同的座位上，一邊喝咖啡，一邊操作智慧型手機。

　　秀人坐在和幸對面的椅子上。和幸終於抬起頭，眨了眨眼睛。

　　﹁原來是你。﹂

　　﹁爸，你在幹嘛？﹂

　　﹁幹嘛……在等電話啊。我不是告訴你，我受了傷，只能請別人代勞嗎？﹂和幸把手機塞進上衣口袋。

　　﹁我昨天就想問，你請誰代勞？大學的同事嗎？﹂

　　﹁不，是滑雪場的人。﹂

　　﹁滑雪場的人？你在這裏有熟人嗎？﹂

　　﹁這個嘛，我動用了各種人脈。你不必管那麼多。﹂

　　和幸的態度明顯很奇怪。之前他想要隱瞞受同事的邀請去酒店時，說話時也是像這樣眼神飄忽不定。那次一下子就被道代識破了。

　　算了，秀人心想。雖然不知道父親在隱瞞甚麼，但反正和自己無關。

　　﹁我去買可樂。﹂他向父親伸出手。

　　﹁你身上不是有錢嗎？﹂

　　﹁和你在一起，幹嘛還要花自己的錢？﹂

　　和幸很不甘願地拿出皮夾，把五百圓硬幣放在桌上。秀人拿了硬幣站了起來。就在這時，入口的門打開了，育美走了進來。

　　育美好像沒有發現秀人，她一邊脫手套，一邊走向吧檯。昨天那個阿姨站在吧檯內，一看到育美，臉上的表情有點緊繃。

　　育美點了柳橙汁，付了一百圓。阿姨在一個新的杯子裏放了冰塊，把果汁倒進去後，放在她的面前。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育美拿著杯子轉過身時，和秀人四目相對。她﹁啊﹂了一聲，微微張開嘴巴。

　　﹁妳好。﹂秀人對她說。﹁你好。﹂她回答。看到她稍微放鬆了臉上的表情，秀人鬆了一口氣。

　　秀人看向吧檯，發現剛才那個阿姨不見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一名年輕女員工從裏面走了出來。他點了可樂，但對方似乎知道他不是來上滑雪課的學生，所以叫他去買餐券。

　　他去買了餐券，拿到可樂後，走向育美的那張桌子。

　　﹁我可以坐妳旁邊嗎？﹂

　　育美輕輕點頭：﹁嗯，好啊。﹂

　　秀人坐下後，小聲地對她說：﹁吧檯裏那個阿姨離開了。原本還指望她記得我的長相，讓我用滑雪課優惠價買可樂。﹂

　　育美向吧檯瞥了一眼後，垂下眼睛說：﹁也許是因為我來這裏的關係。﹂

　　﹁妳嗎？為甚麼？﹂

　　她沒有回答，雙手捧著果汁，盯著杯子。

　　秀人心想必須說點甚麼，但又想不到甚麼話題。情急之下，剛才的事脫口而出：﹁我剛才在纜車站聽到妳的同學在說很奇怪的事。﹂

　　育美抬頭看著他：﹁甚麼奇怪的事？﹂

　　﹁關於這家店的事。﹂秀人說完這句話，就開始後悔也許不該提這件事。

　　育美果然不悅地皺起了眉頭：﹁他們說甚麼？﹂

　　﹁呃，我沒有聽得很清楚，所以可能聽錯了……﹂

　　﹁他們說甚麼？你直接說沒關係。﹂

　　﹁呃……﹂

　　﹁是關於阿姨的事嗎？﹂育美看著秀人的眼睛問。

　　﹁嗯，﹂他點了點頭：﹁聽說……她……憎恨學生，差不多是這樣。﹂

　　育美洩氣地歎了一口氣：﹁果然是這件事……﹂

　　﹁這是怎麼回事？為甚麼會恨你們？﹂

　　﹁和你沒有關係。﹂

　　﹁呃……也對，對不起。﹂秀人抓了抓頭，喝著可樂。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育美小聲地問：﹁我有沒有告訴你那個女生的事？﹂

　　﹁女生？﹂

　　﹁高野的妹妹。﹂

　　﹁我只知道她兩個月前死了……﹂

　　育美點了點頭，再度看向吧檯。

　　﹁她原本心臟就很弱，但流行性感冒是直接原因。﹂

　　﹁喔……這個我也有聽到，說是都怪校長沒有宣佈停課。﹂

　　﹁我們學校的流行性感冒很嚴重，我也被傳染了，高野也是，結果傳染給高野的妹妹……﹂育美咬著嘴唇，說不下去了。

　　因為談話的內容太沉重，秀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近乎自言自語地說：﹁原來是這樣。﹂

　　﹁但是，當時並沒有引起特別的討論。高野也沒說甚麼。直到最近才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傳聞。網路上都在散播，說高野的媽媽憎恨板山中學的學生，想要伺機報復。﹂

　　秀人皺著眉頭：﹁真的假的？﹂

　　﹁我不相信。因為我讀小學時就認識高野的媽媽，我覺得她不像是這種人。只是我很久沒見到她了，昨天和她聊天後，覺得的確有點可怕。﹂

　　﹁她問你流行性感冒的事。﹂

　　﹁嗯，﹂育美微微點頭：

　　﹁我覺得她的確對我們沒有好感。看到我們很開心地在這裏上滑雪課，心裏可能覺得很不舒服。自從上滑雪課後，高野就無精打采。所以我昨天問了他，是不是真有這回事。﹂

　　﹁他怎麼說？﹂

　　﹁他叫我少囉嗦，不關我的事。我明明是因為擔心才問他……﹂

　　看到育美沮喪的臉，秀人內心不由地焦躁起來。昨天她和高野說話後，眼中泛著淚水。如果只是普通的同學，會為他流淚嗎？

　　﹁那妳今天為甚麼還來這裏？﹂秀人問。

　　﹁因為我想再確認一下。我以為昨天覺得阿姨有點怪怪的，只是我的心理作用，也許她今天就會親切地對我露出笑容。但還是不行，她討厭我們。﹂說完，育美喝光果汁，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２９

　　第一廂型纜車站就在前方。

　　根津放慢速度，環視整個滑雪區。一個身穿粉紅色滑雪衣的人突然衝到他面前，他嚇了一跳，但那個人是成年人。而且，與他同行的人衣服顏色也不一樣。

　　他來到纜車站前停了下來，從背包裏拿出測向儀，打開開關。調整了天線的方向，但八個ＬＥＤ燈都沒亮。

　　他脫下滑雪板，衝上纜車站的階梯。遊客的隊伍並沒有很長。因為身穿巡邏隊員的制服，所以就一直往前擠。根津認識那個正在引導客人的工讀生，她一看到根津，立刻瞪大了眼睛，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根津把那一家三口的滑雪衣顏色告訴工讀生，問她有沒有看到。

　　﹁不太清楚，﹂工讀生歪著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有幾個小孩子來搭纜車，好像也有穿粉紅色滑雪衣的，至於旁邊大人的衣服顏色……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這也難怪。雖說今天的人並沒有特別多，但還是接連不斷。雖然滑雪客的衣服都很鮮艷，但也因為如此，反而不會留下甚麼特別的印象。

　　根津道謝後，轉身離開了。他再度走出纜車站，巡視著滑雪場，卻仍然沒有看到那一家三口的身影。

　　電話鈴聲響了。是千晶打來的。他急忙接起電話。

　　﹁情況怎麼樣？﹂

　　﹁沒看到，﹂千晶大聲地說：﹁我剛才在日向滑雪區找了一下，沒看到那家人。我也問了廂型纜車和開放式纜車的工作人員，他們都說不記得了。﹂

　　﹁是喔。﹂根津咬著嘴唇。這裏是日本屈指可數的大滑雪場，如今這件事反而變成了阻礙。

　　﹁怎麼辦？要不要再去山頂，一路滑下來找人？﹂

　　﹁不，這個滑雪區很大，對方也在移動，漫無目的地尋找，找到的可能性很低。守在纜車站，遇到他們的機率比較大。﹂

　　﹁對，我也有同感，那就守在纜車站。﹂

　　﹁那就拜託了。因為快中午了，也許他們去吃午飯了。妳也順便注意一下周圍的食堂或餐廳的出入口附近。﹂

　　﹁好。﹂

　　掛上電話後，根津巡視著滑雪場。他又看到一個穿粉紅色滑雪衣的人，但那個人是單板滑雪客。雖然也看到了小孩子，但穿的衣服顏色都不對。

　　正當他覺得只能發揮耐心等待時，電話又響了。一看來電顯示，是栗林打來的。

　　這通電話來得正是時候。根津邊想邊接起了電話：﹁喂，我是根津。﹂

　　﹁啊，我是栗林。謝謝你們的幫忙，因為想知道目前的情況，所以打了這通電話，希望沒有打擾到你。﹂栗林的客氣顯得有點滑稽。但可以感受到他並不是卑躬屈膝，而是發自內心地充滿感謝。

　　﹁有一個很大的進展，﹂根津說：﹁測向儀有了反應。﹂

　　﹁喔？是嗎？在哪裏？﹂栗林立刻追問。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竟然是在滑雪場的正中央。周圍完全沒有山毛欅樹林。﹂

　　﹁呃……為甚麼會這樣？﹂

　　﹁說得更明確一點，那時候測向儀不是朝向某個地方，而是對準某個人。目前發現，某個滑雪客發出了強烈的電波。雖然這個現象很怪，但絕對不是偶然。﹂

　　﹁滑雪客？為甚麼會有這種事？﹂

　　﹁只有一個可能。就是裝了訊號發射器的泰迪熊在那個滑雪客身上。﹂

　　根津聽到電話中傳來用力吸氣的聲音，但栗林沒有說話。﹁喂？喂？﹂根津對著電話叫了好幾次。

　　﹁啊啊，是……是，我在聽。﹂栗林結結巴巴地回答：﹁既然泰迪熊在那個滑雪客身上，就代表已經不在現場了嗎？﹂

　　﹁這個可能性相當高。﹂

　　﹁啊？﹂電話中傳來困惑的聲音：

　　﹁那個滑雪客在哪裏？﹂

　　﹁不知道。當我們感應到電波時，正在搭開放式纜車，根本不能做甚麼。﹂

　　﹁啊啊！﹂這次的聲音比剛才更尖銳：

　　﹁這不是很糟嗎？如果找不到，就不知道Ｋ……不對，是那個疫苗的下落了。﹂

　　﹁所以我們目前正在拚命尋找。但如果我們走動，可能更不容易找到，所以，我們分頭守在兩個纜車站，我猜想他們應該會出現。﹂

　　﹁原來如此，現在也只能這麼辦了。﹂

　　﹁栗林先生，你目前人在﹃滑降﹄嗎？﹂

　　﹁對。﹂

　　﹁那可不可以請你看一下周圍？因為剛好是中午，他們有可能去吃午餐。﹂

　　﹁喔，對喔，他們的特徵是甚麼？﹂

　　﹁那個滑雪客是小女孩，穿著粉紅色滑雪裝。還有一男一女，看起來像是她的父母，男人穿白色，女人穿黃色滑雪裝。﹂

　　﹁好，粉紅色滑雪裝……啊，有，但不是小孩子。這裏有小孩子，但滑雪衣是水藍色的。其他……嗯，這裏沒有。﹂

　　﹁是嗎？但等一下可能會出現，請你留意一下。﹂

　　﹁好，一旦發現這三個人，我會立刻和你聯絡。﹂

　　﹁拜託了，我們會繼續找。﹂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真的很對不起。﹂根津似乎可以看到栗林拚命鞠躬的樣子。

　　掛上電話後，根津再度巡視滑雪場的每個角落，但還是沒有看到那一家三口。

　　這時，電話鈴聲又響了。他以為是千晶，沒想到又是栗林。

　　﹁我是根津，怎麼了︱︱﹂

　　﹁……色和黃色，對不對？﹂栗林的聲音差一點震破他的耳朵。

　　根津忍不住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你說甚麼？﹂

　　﹁是不是白色和黃色？小、小、小女孩是粉紅色，她的父母是白、白、白色和黃色，你是不是這麼說的？﹂

　　﹁是啊，他們去咖啡店了嗎？﹂根津握緊了電話。

　　﹁沒有，他們不在這裏，但我知道他們。也許是和我住同一個旅館的那家人。爸爸穿白色，媽媽穿黃色，小女孩穿粉紅色，顏色都符合。你剛才說的時候我沒留意，掛上電話後，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結果就想起來了。﹂

　　太巧了。果真如此的話，就是很大的線索。

　　﹁那一家人叫甚麼？﹂

　　﹁我沒有問他們的名字……。啊，但只要問旅館，應該就知道。﹂

　　﹁那請你立刻去問一下，我也會去安排用場內廣播找人。﹂

　　﹁知道了。﹂栗林回答後，又﹁啊啊啊﹂地叫了起來。

　　這次又怎麼了？根津想。﹁怎麼了？﹂

　　﹁可能沒甚麼時間了。他們說，下午就要開車回名古屋。﹂

　　﹁啊？﹂根津看著手錶，差不多快正午了：﹁他們有沒有說，滑完雪之後，要去哪裏換衣服？會不會先回旅館？﹂

　　﹁對不起，我不知道。﹂

　　﹁那就請你先打電話回旅館問一下。如果知道他們的聯絡方式，也請你問一下。我們去停車場找人。﹂

　　﹁好，知道了。﹂

　　聽到栗林很有精神地回答後，根津掛上電話。之後，直接打電話給千晶。

　　電話一接通，她劈頭就問：﹁找到了嗎？﹂

　　﹁還沒。但發現了一件重大的事。﹂

　　根津把栗林剛才說的話告訴她。

　　﹁怎麼會這樣？他們住在同一家旅館，他之前竟然都沒有發現？那個叫栗林的人還真遲鈍。﹂

　　﹁那也沒辦法啊。先不管這個，有一件事要拜託妳，妳去第二廂型纜車站的停車場，確認有沒有那一家人。我現在去第一停車場。﹂

　　﹁好。﹂

　　掛上電話後，他穿上滑雪板，回到了辦公室。牧田剛好在辦公室，他把目前為止的經過告訴了他。

　　﹁好，那我就聯絡正在巡邏的人，請他們一旦發現那一家人，就和我聯絡。當然，我不會把詳情告訴他們，只說有人送來了重要的失物，沒問題吧？﹂

　　﹁不好意思，那就拜託你了。﹂

　　根津換了鞋子，拿著裝了測向儀的背包衝出辦公室，坐上搬運巡邏器材的廂型車，急忙趕往第一停車場。

３０

　　旅館老闆娘雖然看起來溫柔婉約，卻很頑固。栗林向她打聽今天退房的那一家三口，她只願意告訴栗林，那位先生叫渡邊和繁，但基於個資法，不能透露對方的電話號碼。栗林能夠理解她的做法，但還是覺得應該視情況通融一下。

　　﹁能不能請妳幫忙？真的是很緊急的事，無論如何，都一定要馬上聯絡他們。﹂

　　老闆娘歎了一口氣。

　　﹁不然這樣好了，我和對方聯絡，請他打電話給你，這樣可以嗎？﹂

　　﹁啊，可以，拜託妳了。﹂

　　他留了電話號碼給老闆娘後，才掛上電話。接下來只要等渡邊先生的電話就好。

　　當他鬆了一口氣時，發現肚子餓了。他拿起滑雪桿站了起來，在餐券機前買了生啤酒和德國香腸的餐券，走到吧檯前。吧檯內是一個看起來很精悍的年輕男子，胸前的名牌寫著﹁高野﹂。﹁歡迎光臨。﹂他很親切地向栗林打招呼。

　　栗林把兩張餐券遞給他。

　　﹁生啤酒和德國香腸。你先去坐吧，我會幫你送過去。﹂

　　﹁喔？可以嗎？﹂

　　﹁當然。你好像受傷了，沒問題嗎？﹂

　　﹁對，應該沒問題。真丟臉。﹂

　　﹁是滑雪受傷的嗎？﹂

　　﹁對，我在陡坡上大膽滑了下來。﹂栗林彎曲手肘，指尖指向斜下方做出下滑的動作。

　　﹁是嗎？不能因為技術不錯就大意。﹂

　　﹁是啊，這是一次親身體會到的教訓。﹂

　　這時，一個少年走了過來。年紀和秀人差不多。

　　﹁媽呢？﹂他問吧檯內的男子。

　　﹁在裏面休息。﹂

　　﹁喔。﹂

　　﹁你滑雪課上完了嗎？﹂

　　﹁檢定考結束了。接下來是自由活動。﹂

　　﹁你合格了嗎？﹂

　　﹁當然啊。﹂說完，少年消失在吧檯後方。

　　他們似乎是兄弟。栗林猜想，他們從小在這裏長大，滑雪技術應該很厲害。

　　回到座位後，他看著放在桌上的手機，手機立刻響了。他興奮地拿起電話，但一看來電顯示，立刻洩了氣。是東鄉打來的。

　　﹁喂？有甚麼事嗎？﹂他故意用無精打采的聲音回答。

　　﹁你怎麼有氣無力的。﹂

　　﹁我幹勁十足啊，接下來的發展令人緊張。﹂

　　﹁喔？有甚麼進展嗎？﹂

　　﹁當然有。﹂栗林把一早以來的情況告訴了東鄉。

　　東鄉不時發出嗯嗯嗯的聲音。

　　﹁所以說，能不能找到那家人很重要。﹂

　　﹁不是重要而已，如果找不到就完蛋了。﹂

　　﹁但不是能夠聯絡到他們嗎？那就可以知道他們是在哪裏發現泰迪熊的。﹂

　　﹁這很難說，人的記憶很不可靠，時間一久，可能就會忘記。而且他們住在名古屋，當然需要有足夠的理由才能請他們再跑一趟。﹂

　　﹁就用之前疫苗的藉口啊。﹂

　　﹁但這次對方未必會相信。如果起了疑心，開始調查就慘了。還是要實話實說，請他協助尋找﹃Ｋ︱５５﹄嗎？﹂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東鄉拉高了嗓門：﹁搞甚麼，搞甚麼嘛，甚麼實話實說，怎麼可以輕言放棄？要發揮毅力、毅力。﹂

　　﹁喔。﹂栗林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如果可以用毅力解決這個問題，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搞得人仰馬翻了。

　　﹁你振作一點，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甚麼好消息？﹂

　　﹁我為你找到一個幫手了，可以完全聽你的指揮。﹂

　　﹁喔，是嗎？﹂

　　﹁怎麼了？你好像沒有很高興。﹂

　　﹁不是不高興，在找到那家人之前，我還是提心吊膽。﹂栗林剛說完這句話，就傳來噗、噗的插撥聲音。螢幕上顯示的是旅館的號碼。

　　﹁我想了很久，到底誰適合去協助你處理這件事，﹂東鄉得意地說道：﹁結果，剛好︱︱﹂

　　﹁對不起，我晚一點再打給你。﹂

　　栗林結束了和東鄉的通話，接起了旅館打來的電話：﹁你好，我是栗林。﹂

３１

　　里澤溫泉有好幾個公共停車場，第一停車場最大，離主要滑雪區最近，但第一停車場也分Ａ、Ｂ、Ｃ三大區域。

　　停車場內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車子，最近的Ａ區幾乎沒有空位。根津緩緩前進，看進每一輛車內。所有的車上都沒有人。

　　當他準備前往Ｂ區時，迎面駛來一輛休旅車。開車的是一名男子，副駕駛座上是一個女人，後座有一個人影。

　　根津踩了煞車，打開駕駛座旁的窗戶，探出頭，向開車的男子揮著右手。

　　休旅車在根津的車旁停了下來，司機不解地看著他，但還是打開了窗戶：﹁有甚麼事嗎？﹂

　　﹁我在找東西，請問坐在後座的是你的小孩嗎？﹂

　　﹁是啊。﹂

　　﹁是千金嗎？﹂

　　﹁不，是兒子。﹂

　　根津很失望，但想到有可能是自己誤認為女孩，其實也可能是男孩，於是又問：﹁請問令公子的滑雪衣是甚麼顏色？﹂

　　﹁那算是甚麼顏色？﹂男人問身旁的女人。

　　﹁就是這個。﹂坐在後車座的男孩探出身體，他手上拿的滑雪衣是藍色和白色的格子圖案。

　　﹁對不起，打擾了。﹂根津鞠躬，把車開走。那家人一定搞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

　　根津又去Ｂ區尋找，但沒有找到符合條件的一家三口。

　　電話鈴聲響了。是栗林打來的。

　　﹁我打電話去旅館，問到了名字，那家人姓渡邊，男主人叫渡邊和繁。他們已經退房了，不會再回旅館。﹂栗林失望地說：﹁而且老闆娘很頑固，不肯把對方的電話號碼告訴我，但她答應打電話給渡邊先生，請他和我聯絡，不過可能要等到晚上了。﹂

　　﹁為甚麼？﹂

　　﹁雖然現在很少有這種情況，渡邊先生留給旅館的電話號碼是家裏的電話，老闆娘打電話後，發現是答錄機。雖然已經留言，但他們可能要晚上回家時才會聽到。﹂

　　那就太晚了。而且，到時候必須請渡邊家的人來到現場，才能明確說出是在哪裏發現了泰迪熊。無論如何，一定要在他們離開滑雪場之前找到他們。

　　﹁沒辦法，只能用廣播找他們了。栗林先生，請你繼續在那裏待命。﹂

　　﹁好。﹂

　　根津才剛掛上電話，千晶就打來了。﹁情況怎麼樣？﹂她問。

　　﹁沒有找到，這裏根本沒甚麼車。﹂

　　﹁果然是這樣，那就改變計劃。目前已經查到名字了，好像叫渡邊和繁，只是還不知道他的手機號碼。妳附近應該有服務處吧，請他們廣播一下。﹂

　　﹁好，渡邊和繁先生，對嗎？﹂

　　根津很希望可以用這種方式找到那一家三口，但內心並沒有抱太大的期待。因為只有滑雪場內才能聽到廣播聲，一旦渡邊一家已經離開滑雪場，就聽不到廣播了。

　　他又去了Ｃ區停車場，也沒看到有可能是渡邊家的人。雖然還有其他停車場，但遊客不可能特地把車子停得那麼遠。

　　根津正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時，看到停車場出入口附近的監視攝影機。在滑雪旺季，有不少遊客的車子被竊，所以幾年前裝了監視攝影機。最近由於經常有人偷滑雪板，除了停車場以外，連滑雪場內也裝了。

　　好主意。根津踩了油門，轉動方向盤，前往滑雪場管理事務所。這裏負責管理所有監視攝影機的影像。

　　他衝進事務所，隨便向工作人員打了招呼，就敲著警衛室的門。裏面的警衛剛好他認識。﹁嗨，根津，怎麼了？﹂警衛慢條斯理地問。

　　﹁可以讓我看一下監視攝影機錄到的畫面嗎？我正在找人，有人撿到重要的失物，但找不到失主。﹂

　　﹁可以是可以啦，﹂中年警衛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重要的失物到底是甚麼？駕照之類的嗎？﹂

　　﹁不，更重要的東西。﹂

　　﹁信用卡嗎？﹂

　　根津不耐煩了起來，很想對他說，別管那麼多，趕快給我看啦。

　　﹁是藥。﹂

　　﹁藥？﹂

　　﹁如果不交給他們，會造成某個人的生命危險。﹂

　　根津覺得自己也說得太誇張了，沒想到警衛立刻跳起來說：﹁啊？那很嚴重﹂，然後馬上去監視螢幕前。

　　總共有四台螢幕。設置在滑雪場和停車場的監視攝影機超過十台，似乎要靠自動和手動的方式切換畫面。

　　警衛說明了操作方法後，根津坐在四台螢幕前。首先看第一停車場，但在快速播放了兩個小時前開始錄下的畫面，仍然沒有看到像是渡邊一家人的身影。

　　奇怪了。根津歪著頭苦思。他們真的把車停在更遠的地方嗎？為甚麼要這麼做？

　　他又看了千晶去找的第二廂型纜車停車場的監視畫面，結果也一樣。

　　於是，他只好開始確認餐廳和食堂前的影像，攝影機的鏡頭對準了這些店家前放滑雪板的地方。

　　他用快轉的方式播放監視影像，每次看到粉紅色、白色和黃色滑雪衣就緊張一下。沒想到這些顏色的滑雪衣占的比例很高，卻沒有看到這三個顏色的組合。

　　這時，又有粉紅色滑雪衣映入他的眼簾，而且是一個小女孩。他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氣，但下一剎那，立刻失望不已。因為和少女說話的女人穿著紫色滑雪衣。

　　他不抱希望地繼續看下去時，發現身穿紫色滑雪衣的女人離開了，少女對她揮著手。剛才似乎只是紫色滑雪衣的女人在和她搭話。

　　就在這時，畫面角落出現了一個身穿白色滑雪衣的男人，在少女身旁停了下來。數十秒後，身穿黃色滑雪衣的女人從旁邊那家店裏走出來，對他們說話。

　　就是他們。根津確信自己沒有看錯。雖然只有在滑雪場時見過一次，但他們的體型也都完全符合。

　　他急忙確認了前後的影像。發現他們上午十一點十分走進店內，約四十分鐘後離開。

　　完了，根津懊惱不已。剛才在纜車站等渡邊一家人時，他們去吃午餐了。但是，以當時的情況，也不可能找遍每家餐廳和食堂。如果當時去食堂找人，那一家人可能從山上滑下來，然後又去搭纜車，或是去其他地方。

　　一看手錶，已經下午一點多了。渡邊一家人到底去了哪裏？為甚麼停車場的監視攝影機沒有拍到他們的身影？

　　也許他們在離開之前，去里澤溫泉村散步，但到底要怎麼找他們。

　　他正在思考這個問題時，千晶打來電話。

　　﹁已經廣播找人了，但還沒有人主動聯絡。﹂

　　﹁我想也是，他們一家人可能已經離開滑雪場了。﹂

　　他把監視攝影機拍到的影像告訴了千晶。

　　﹁從影像來看，他們一家人應該已經離開了，他們沒有穿滑雪板，而是扛在肩上。﹂

　　﹁那我繼續守在這裏也沒有意義。﹂

　　﹁不，等一下，妳可不可以去渡邊一家人剛才去的那家店看看。也許店員記得他們，可以問到甚麼線索。﹂

　　﹁好啊，那家店叫甚麼名字？﹂

　　﹁﹃三葉食堂﹄，妳知道嗎？﹂

　　﹁我知道，就是信州菜擔擔麵那家名店。好，我去看看。﹂

　　﹁拜託了。﹂

　　掛上電話後，根津向警衛道謝後離開。繼續在這裏耗時間也沒用，不如去村裏尋找看看。

　　他坐上廂型車後立刻出發。里澤溫泉村的道路彎彎曲曲，而且都是羊腸小路。他在注意觀察路上行人的同時，也不忘安全行駛。但觀察了一陣子，他開始感到絕望。路上的行人並不少，只是他們身上並沒有穿滑雪衣。仔細想一下，就知道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一旦離開滑雪場，當然會換衣服。

　　只要一看到帶小孩子的男女，他就會上前詢問是不是渡邊先生。每個人都一臉訝異地回答：﹁我不是。﹂他正擔心繼續這樣沿途問下去，會破壞大家對里澤溫泉村的印象時，電話鈴聲響了。是千晶打來的。

　　﹁我正在﹃三葉食堂﹄，我問了店員，他記得渡邊先生一家人。﹂千晶的呼吸很急促，可能是一路跑去那家店。

　　﹁他們有沒有聊甚麼？像是吃完飯，要去里澤溫泉村散步，或是去買伴手禮之類的？﹂

　　﹁很遺憾，店裏的人忘了這些細節。只記得送薯條時，小女孩在吵鬧，說還想要滑。﹂

　　﹁結果呢？他們決定要繼續滑嗎？﹂

　　﹁這就不知道了。店員也不可能記得。因為這家店生意很好，客人不斷上門。﹂

　　聽到千晶的回答，根津無話可說。他知道那家店生意很好。

　　﹁妳問店員，還記不記得甚麼細節，不管任何事都沒有關係。﹂

　　﹁我問了，他說其他都不記得了。﹂

　　﹁怎麼會這樣？﹂根津抓了抓頭：﹁比方說，他們有沒有用手機查甚麼資訊，或是看了地圖之類的……﹂

　　﹁不可能記得啦，店員很忙。﹂

　　﹁再怎麼忙，不是還記得送薯條給他們時，他們的對話嗎？﹂根津說完這句話，突然靈光乍現：﹁等一下，那家店最有名的不是信州菜擔擔麵嗎？為甚麼會點薯條？﹂

　　﹁我怎麼知道？﹂

　　﹁妳問一下店員？他們還點了甚麼？只要看點菜單，應該就知道了吧？﹂

　　根津聽到千晶問店員的聲音。雖然明知道店員很忙，不應該打擾，但現在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呃，他們點了兩碗擔擔麵，還有薯條、一瓶啤酒和冰淇淋蘇打。﹂

　　﹁啤酒？﹂根津叫了起來：﹁拿了幾個杯子？他們夫妻是誰喝啤酒？﹂

　　千晶再度問了店員。她似乎察覺到根津的意圖，說話的語氣也緊張起來。

　　﹁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千晶說：﹁他們夫妻一起喝啤酒。﹂

　　﹁喂？這……﹂

　　﹁太奇怪了。如果接下來要開車，照理說不會喝啤酒。﹂

　　﹁我晚一點再和妳聯絡，記得電話隨時保持暢通。﹂

　　然後，他打電話給栗林，電話中傳來輕鬆的聲音。﹁嗨嗨，是我。﹂

　　﹁我要向你確認一件事，渡邊先生一家人真的是開車來的嗎？﹂

　　﹁呃，應該是吧。﹂

　　﹁他有明確說是開車來的嗎？﹂

　　﹁這個嘛，我記不清楚了。﹂

　　﹁請你好好回想，為甚麼你會覺得他們是開車來的？﹂

　　﹁因為他擔心高速公路會塞車，當然是開車啊。﹂

　　﹁高速公路？他有說要開車回去嗎？﹂

　　﹁嗯。﹂栗林想了一下：﹁不清楚，對不起，我有點忘了。﹂

　　﹁那我知道了，沒事了。﹂掛上電話後，他放下手煞車。現在無暇和反應遲鈍的大叔耗時間。

　　沒有人能夠保證那個叫渡邊的人喝酒之後絕對不會開車。可能覺得喝一杯啤酒沒甚麼，但是，考慮剛才停車場的監視器完全沒有拍到那一家人，可以認為他並不打算自己開車，所以才會放心喝酒。至於他為甚麼會在意高速公路是否塞車，可能是想要搭車。如此一來，就只剩下一個可能。

　　根津駕駛廂型車，前往里澤溫泉村村口附近的巴士專用停車場。

　　來到停車場，發現那裏停了不到十輛巴士。根津下了車，一一看著巴士擋風玻璃上方的牌子，但沒有找到往名古屋方向的巴士。

　　﹁小兄弟，你在找甚麼？﹂一個看起來像是司機的男人從巴士後方走出來問他。他穿著制服，戴著帽子，嘴裏叼著一根牙籤。

　　﹁我在找往名古屋方向的巴士。﹂根津回答。

　　﹁喔，那輛巴士喔，﹂司機開了口：

　　﹁剛開走啊，好像是寫著某某觀光的巴士。﹂

　　﹁剛開走？多久以前？﹂

　　﹁就剛才啊，還不到五分鐘吧。﹂

　　﹁謝謝。﹂根津在道謝的同時跑了起來。他跳上廂型車，發動引擎。衝出去時，輪胎稍微打滑了一下。

　　他踩下油門，轉動方向盤時思考起來。去名古屋要走上信越高速公路、長野高速公路和中央高速公路，然後再轉向東名高速公路。

　　根津想，無論如何，都要在巴士駛入上信越高速公路之前追上它。因為不知道是哪一家巴士公司的車子，一旦上了高速公路，就無法分辨到底是哪一輛巴士。

　　前方出現一輛車，但是是小客車。那輛小客車的駕駛人似乎不習慣在雪地上行駛，一路開得很慢。根津確認對向車道上沒有車子後，用力踩了油門，一下子超越了小客車，回到了原來的車道。雖然有點甩尾，但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他沿途都沒有放慢速度，一有機會，就超越前方的車輛。被他超車的人一定覺得這傢伙開車很危險，但他告訴自己，這也是情非得已。離高速公路入口只剩下一小段距離，一旦巴士上了高速公路就完了。

　　路旁出現了前方就是高速公路入口的標識，他正想仰天歎氣時，看到了前方巴士的車尾。根津降檔加速後，一口氣追了上去。

　　公車車尾寫著﹁久違觀光﹂幾個字，﹁久違﹂這兩個字用的是名古屋的方言，而且是名古屋的車牌。根津確定就是這輛車。

　　他立刻閃大燈，不停地按喇叭，但巴士並沒有放慢速度。可能以為遇到了一個開車很沒禮貌的傢伙。他想要強行超車，偏偏對向來車不斷。

　　他感到一籌莫展，抬頭看向巴士後方的車窗，剛好和一個男孩四目相對。那個男孩看起來像是小學生，好奇地看著根津。

　　停車、停車︱︱根津誇張地改變嘴形，試圖告訴男孩。然後，又用手指了指地面。

　　少年可能終於聽懂了，轉頭向前方說了甚麼，於是，又有幾張臉排列在後方車窗。很多都是小孩，但也有大人。

　　巴士的方向燈開始閃爍，放慢速度後，靠向路肩，終於停了下來。高速公路的入口就在前方。

　　根津也停下車，從背包裏拿出測向儀後下了車。他走到巴士車門前，門緩緩打開了。

　　﹁到底怎麼了？﹂司機滿臉訝異地問。

　　﹁對不起，我是里澤溫泉滑雪場的巡邏隊員。請問這輛巴士上，有沒有一位渡邊先生？渡邊和繁先生。﹂

　　司機還沒有開口，旁邊就有一個聲音說：﹁我就是。﹂那名四十歲左右的男子坐在第二排，穿著灰色毛衣，輕輕舉起了手。

　　根津上了巴士，走到男人身旁。他身旁沒有坐人，但隔著通道的座位上，坐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女孩。

　　他打開測向儀的開關，把天線對準女孩。八個ＬＥＤ燈全都亮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那個看起來像是母親的女人露出不安的表情。

　　女孩穿著長袖Ｔ恤和迷你裙，旁邊放了一個小背包。

　　﹁可不可以讓我看一下包包裏的東西？﹂根津問。

　　女孩看著身旁的女人，徵求她的意見。像是母親的女人點了點頭後，女孩打開背包，出示在根津面前。

　　根津伸手把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棕色的泰迪熊︱︱。

　　﹁這個怎麼了嗎？﹂那個父親問。

　　﹁要拜託你一件事，﹂根津轉向渡邊：﹁可不可以請你們跟我一起回滑雪場？﹂

　　﹁啊？﹂渡邊驚訝地張大眼睛。

　　﹁這件事攸關人命。﹂根津鞠躬拜託。

３２

　　﹁甚甚甚、甚麼？是別人送她的？﹂栗林聽到根津在電話中說的話，不自覺地站了起來。就在這個瞬間，右腳一陣劇痛。﹁啊，好痛、好痛。﹂

　　或許是因為說話太大聲了，周圍的人同時看向他。栗林伸手拿起取代拐杖的滑雪桿，走向店門口，繼續講電話。

　　﹁這是怎麼一回事？泰迪熊是別人送的？是誰送的？﹂

　　﹁不認識的滑雪客。前天他女兒在滑雪時，被人撞到了，對方在道歉後，從口袋裏拿出泰迪熊，說是代表他的歉意。﹂

　　﹁撞到……﹂

　　栗林恍然大悟，他想起昨天早上，那對父女提過這件事。而且，栗林在早餐後打開測向儀，測向儀的燈亮了。也許那時候女孩把泰迪熊放在口袋裏，正準備去滑雪場。

　　﹁那到底是誰送給她的？那個滑雪客到底是誰？﹂栗林走出店門外問道。他的聲音顫抖，但並不是因為寒冷的關係。

　　﹁目前不知道，因為對方並沒有自報姓名。﹂

　　栗林的腦袋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漆黑。他無法站在原地不動，只能沿著建築物的外牆慢慢走了起來。

　　﹁那該怎麼辦？根本沒辦法找啊。﹂

　　﹁請你不要對我咆哮，即使哭喊也無法解決問題。況且，這是你們的問題，和我根本沒有關係。﹂

　　﹁但這關係到人命啊。﹂

　　﹁我知道。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為了救這個人的性命，我才這樣四處奔波啊。﹂

　　聽到根津毅然的聲音，栗林不由地感到揪心，差一點脫口而出：﹁不，其實是關係到你們的性命。﹂但他把話吞了下去，說了聲﹁對不起﹂。

　　﹁不要這麼快就放棄，﹂根津說：﹁也許可以找到那個滑雪客。﹂

　　﹁啊？怎麼說？﹂

　　﹁聽渡邊先生說，那個滑雪客個子不高，聽他說話的口氣，感覺像中學生。非假日的中午通常不會有中學生來滑雪，而且，聽說那個人的滑雪技術很好，穿著棕色的滑雪衣。﹂

　　﹁中學生？所以是來上滑雪課的……﹂

　　﹁原來你也知道。板山中學的學生從兩天前來這裏上課。我認為很可能是其中一個學生。﹂

　　﹁原來是這樣！﹂栗林把滑雪桿刺進雪地：﹁很有可能。﹂

　　﹁我正在回滑雪場的路上，我會聯絡另一個人，請她遇到板山中學的學生，就問他們一下。你的腳在痛，可能不太方便，但如果看到像是學生的孩子，可以請你幫忙問一下嗎？﹂

　　﹁好。如果是這樣，我倒是有一個好主意。我馬上進行。其餘，就繼續拜託了。﹂

　　栗林用力說完最後一句話，掛上了電話，立刻打電話給秀人。

　　原本擔心秀人正在滑雪，可能聽不到電話鈴聲，沒想到等了一會兒，電話就通了。﹁幹嘛？﹂電話中傳來他不帶情感的聲音。

　　﹁你現在人在哪裏？﹂

　　﹁正在搭第一廂型纜車，馬上就到上面了。﹂

　　﹁是嗎？那個女孩子……她叫甚麼名字？就是那個可愛的女生，她和你在一起嗎？﹂

　　﹁沒有啊，怎麼可能在一起？﹂

　　﹁為甚麼？你們剛才在咖啡店不是在聊天嗎？﹂

　　﹁離開那家店之後，就分道揚鑣了。為甚麼要問這種事？和你沒有關係啊。﹂

　　秀人的心情似乎很差。難道和那個女孩吵架了嗎？但栗林現在顧不了這麼多。

　　﹁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請你馬上和那個女孩聯絡，請她問她的同學中，有沒有人在這個滑雪場撿到泰迪熊。﹂

　　﹁泰迪熊？甚麼跟甚麼啊？聽不懂你的意思。﹂

　　﹁你聽不懂沒關係。這和我的工作有關，而且非常重要。你知道她的聯絡方式吧？﹂

　　﹁……嗯，我知道啊。﹂

　　﹁那就拜託你。我一開始就跟你說，帶你來這裏，是要你協助我的工作。﹂

　　秀人沉默數秒後回答：﹁知道了啦，只要找那個撿到泰迪熊的學生就好了吧？﹂

　　﹁正確地說，要找的是拿了掛在山毛欅樹上那隻泰迪熊的學生。啊，還有，那個學生好像是穿棕色的滑雪衣。﹂

　　﹁這又是甚麼意思？真麻煩。反正就是找撿到的人，對嗎？找到那個學生之後呢？﹂

　　﹁希望他來這裏，總之，一旦找到，記得先通知我。﹂

　　﹁喔，好啦。﹂

　　﹁拜託了，如果順利，不管你要︱︱﹂

　　栗林原本想說，﹁不管你要甚麼，爸爸都買給你﹂，但他的話還沒說完，秀人就切斷了電話。

　　他立刻打電話給東鄉。電話一接通，就聽到東鄉的抱怨：﹁怎麼這麼久才打來？你說要回撥給我，我一直在等你電話。﹂

　　﹁對不起，但是有好消息。事情又有了很大的進展。﹂栗林把從根津那裏得知的消息，以及目前正根據線索尋找那名中學生的事告訴了他。

　　﹁是嗎？但對方是中學生這件事真令人不放心。他們比大人更精通網路，該不會散佈一些奇怪的傳聞吧？﹂

　　﹁在某種程度上是無可避免的，但是所長，你想一下，假使他們散佈雪地裏埋了甚麼東西的傳聞，通常會以為是現金、鑽石，如果往壞的方面想，就是炸彈或是屍體之類的。這種傳聞根本不痛不癢，萬一巡邏隊員不小心說出去，他們也以為是疫苗。所以說，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喔，那倒是。﹂

　　﹁對吧？誰都不會想到雪地裏埋的是裝了病原菌的玻璃容器，這種事絕對不可能傳出去。﹂

　　﹁好，我知道了。既然這樣，就全權交給你處理。希望下一通電話可以聽到你告訴我找到﹃Ｋ︱５５﹄了。﹂

　　﹁知道了。﹂

　　結束通話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時，聽到背後傳來﹁砰﹂的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是咖啡店的後門。他一邊講電話，一邊走路，不知不覺來到了建築物的正後方。

　　栗林注視著關上的那道門片刻，拄著滑雪桿走了起來。烏雲漸漸聚集在前一刻還很晴朗的內心，他努力想要甩開這些烏雲。

３３

　　折口確認栗林走進﹁滑降﹂後，放下了望遠鏡。他目前所在的位置是離﹁滑降﹂二十公尺的免費休息站。那裏放了一排桌椅，牆邊有自動販賣機。

　　他一早就發現了栗林的行蹤。因為栗林拉著滑雪桿走路，目標很明顯。而且，折口猜想他今天也會去﹁滑降﹂等消息，結果被他猜中了。

　　只是他完全無法預料栗林接下來的行動。那兩個巡邏隊員和昨天一樣，繼續四處找泰迪熊的下落，但他完全無法掌握進展。一旦接近栗林，可能會引起警戒，於是，只能在這裏遠遠地監視。

　　栗林剛才在店外打了很長時間的電話。折口用望遠鏡觀察了他的臉，發現他的表情有很大的變化。看來事情明顯有了進展。

　　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行動？

　　他把空紙杯捏成一團時，聽到旁邊的少年聊天的聲音。﹁喂？這是甚麼？我收到了奇怪的訊息。﹂那幾個少年看起來像是中學生，應該是這幾天來這裏上滑雪課的學生。

　　﹁誰發的？﹂另一名少年問，探頭看著同學的智慧型手機。最近的中學生都人手一部智慧型手機。

　　﹁山崎。說她正在找板山中學的學生中，在滑雪場撿到泰迪熊的人。這個人身穿棕色滑雪衣。請知道的人立刻和她聯絡。這是甚麼意思？泰迪熊又是甚麼？﹂

　　折口用力豎起耳朵。因為兩名少年的談話中提到了關鍵字。

　　﹁可能是有人把泰迪熊遺失在滑雪場的某個地方吧？然後，板中的學生把它撿走了。﹂

　　﹁也許吧。但為甚麼會遺失泰迪熊？﹂

　　﹁不知道……﹂

　　聽到他們的對話，折口掌握了狀況。掛在山毛欅樹林中的泰迪熊好像已經被人拿走了。而且很可能是板山中學的學生拿走的。

　　雖然不一定每個學生都會看到訊息，但只要在一起的學生中有一個人看到，很快就會傳開。所以，不用花太多時間，就可以找到那個學生。找到那個學生之後呢？

　　折口認為那個學生一定會來﹁滑降﹂。栗林會親自向那個學生說明詳細的情況。

　　﹁我們要在這裏休息到甚麼時候？﹂幾個中學生又開始聊其他的話題：﹁差不多該去滑雪了吧？﹂

　　﹁我不想去了，有點累了，也滑夠了。如果你想滑就去啊。﹂

　　﹁那我也要留在這裏，我想玩遊戲。﹂

　　﹁好啊，就這麼辦。﹂

　　這幾個中學生似乎還會繼續留在這裏。折口偷偷笑了起來。搞不好可以偷聽到新的消息。

　　這時，真奈美打電話來問他目前的情況如何。折口離開那幾個中學生，向她報告了大致的情況。

　　﹁嗯，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如果你早一步找到那個中學生，就可以先搶走寶物囉？﹂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正摩拳擦掌呢。﹂

　　﹁雖然你的拳頭和手掌都不可靠，但目前也只能先交給你了。﹂

　　﹁妳差不多該告訴我，寶物到底是甚麼了吧？﹂

　　真奈美哼了一聲：

　　﹁好吧，因為要由你去拿，所以還是先告訴你。寶物是裝在玻璃容器中的白色粉末。﹂

　　﹁白色粉末……所以是？﹂

　　﹁你不要自作聰明，不是安非他命之類的東西，但比那更值錢。﹂

　　真奈美告訴他，那些白色粉末是生化武器，但折口聽了也搞不懂是甚麼，也無法想像到底是甚麼東西。

　　﹁所以我才覺得跟你說也沒用。總之，在接觸時要特別小心。玻璃容器好像很脆弱，我之前有叫你準備一個密閉容器，你有準備吧？﹂

　　﹁我帶來了，是保存食品用的密閉容器。﹂

　　﹁這樣就夠了。找到之後，立刻放進去，然後再裝進塑膠袋，把袋口封緊。知道了嗎？﹂

　　﹁好慎重。﹂

　　﹁可見有多麼重要。聽好了，絕對不能失手。事到如今，不妨用點強硬的手段。﹂

　　﹁真的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沒關係。對方有隱情，不可能輕易報警。但如果你失敗了，我就管不了你。﹂真奈美用輕鬆的語氣說道。這樣的語氣令折口感受到極度的冷酷，一股寒意竄過他的背脊。

３４

　　每當入口的自動門一打開，秀人就會抬頭。但這次走進來一個身穿紅色滑雪衣、上了年紀的外國女人。他第一天就覺得，這裏有很多來自歐美的滑雪客。這個位在第一廂型纜車站旁的咖啡店內，菜單上也都寫著大大的英文。

　　他看著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確認了目前時間。他發現距離上次看時間才過沒多久。十五分鐘前，他和育美約好在這裏見面。

　　這時，育美走了進來。一看到秀人，立刻跑了過來：﹁對不起，你等很久了嗎？﹂

　　﹁不，沒有等太久。對不起，拜託妳這麼奇怪的事。﹂

　　﹁沒關係，不過真的有點奇怪。﹂育美脫下風鏡，在秀人身旁的高腳椅上坐了下來。

　　﹁我也搞不太清楚，只知道和我爸爸的工作有關。﹂

　　﹁是嗎？你爸的工作聽起來好像很好玩，居然要找泰迪熊。﹂育美說話時，操作著自己的智慧型手機。

　　和幸請秀人幫忙後，他立刻打電話給育美。雖然他跟和幸通話時顯得很不情願，但內心其實蠻開心的，因為終於找到和她聯絡的藉口。在﹁滑降﹂聽育美說了有關高野的母親和妹妹的沉重話題後，他無法對育美說：﹁我們今天也一起滑雪吧！﹂走出咖啡店後，兩個人就各走各的。分開之後，秀人才一個勁地懊惱為甚麼沒有鼓起勇氣邀她。

　　﹁嗯，大家可能都在滑雪，沒幾個人看到。雖然有人回覆，但都是問我是怎麼一回事。你等我一下，我簡單回覆一下。﹂育美用手指熟練地在手機上滑動。

　　她似乎在傳訊息，秀人問她：﹁妳怎麼回覆他們？﹂

　　﹁我說東京的朋友在這個滑雪場遺失了重要的泰迪熊，這樣最簡單。﹂

　　秀人的臉有點發燙。東京的朋友︱︱他對育美用這種方式形容自己感到高興。他把可樂紙杯中的冰塊送進嘴裏。

　　﹁呃……妳要不要喝甚麼？果汁？﹂

　　但育美沒有回答，看著手機畫面，﹁啊﹂地叫了一聲，然後把手機放在耳邊。

　　﹁是我……嗯……啊，真的嗎？……是喔，原來是這樣。……嗯……嗯，我昨天也遇到川端，但他甚麼都沒說。他果然對妳有好感。……有甚麼關係嘛，有人喜歡是好事啊。……好啦好啦，別這麼說啦。不過，謝謝妳。……嗯，我打電話給他。﹂掛上電話後，她轉頭對秀人說：﹁川端說，他撿到一隻泰迪熊。﹂

　　﹁川端就是昨天那個後空翻的……﹂

　　﹁對，對，﹂育美點著頭：

　　﹁剛才打電話給我的是我同學桃華，川端前天在她面前炫耀，說在滑雪場撿到一隻泰迪熊，但看到有一個小女孩，就把泰迪熊送給她了。﹂

　　﹁他是穿棕色滑雪衣的那個人嗎？﹂

　　﹁好像是。我打電話問看看。﹂

　　但是，電話沒有接通。育美皺著眉頭，放下電話。

　　﹁他沒接嗎？﹂

　　﹁嗯，川端用的是智障型手機，可能沒看到我發的訊息。﹂

　　﹁是喔，現在還有人用那種手機。﹂

　　﹁他很特立獨行。﹂育美再度撥電話，這次終於接通了：﹁啊，川端嗎？是我，山崎。……呃，你沒看到我發的訊息吧？……我就知道。我問你啊，你前天是不是撿到一隻泰迪熊？……桃華告訴我的。……有甚麼關係。我跟你說，那泰迪熊有問題。……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反正現在想要知道你是在哪裏撿到的。……沒有人會怪你啦！……你等一下。﹂她把手機放在耳邊，看向秀人：﹁川端要怎麼辦呢？﹂

　　﹁請他去﹃滑降﹄咖啡店，我會通知我爸。﹂

　　育美點了點頭，告訴對方後，掛上了電話。

　　﹁他說現在就去﹃滑降﹄。太好了，終於找到了。﹂

　　﹁謝謝，多虧有妳幫忙。﹂

　　﹁舉手之勞。︱︱對了，我要通知大家，事情已經解決了。﹂育美又開始操作手機。

　　秀人也打電話給和幸。在打電話時偷看著育美的側臉，心想等一下說不定又可以一起滑雪了。

３５

　　川端健太有點不安地在雪地上滑行。前一刻他還像往常一樣，心無旁騖地享受著滑雪的樂趣。但接到山崎育美的電話後，各種思緒在腦海中交錯。

　　那隻泰迪熊果然有特殊的意義︱︱這是他最擔心的事。

　　兩天前，在高野裕紀的勸說下，他一度放棄了，但想到之後發現泰迪熊的人有可能將它拿走，就感到懊惱，於是獨自回到那個地點。幸好泰迪熊還在那裏，健太把它放進口袋，回到了滑雪道。

　　他打算把泰迪熊送給同班的吉田桃華。甚麼時候送給她？到時候要說甚麼？他一邊滑，一邊思考著這些事。因為想得太專心了，所以沒注意到周圍的情況。

　　斜坡的中段有高低落差，所以無法清楚的看見前方。但他想利用落差挑戰跳躍。當他起跳後，立刻看到一個粉紅色的身影進入視野。他心想﹁糟了﹂，在空中拚命扭轉身體，避免直接撞到對方。

　　幸好避開了正面衝撞，但擋住了對方的前進路線。健太落地後，對方重重地撞到了他的腰，他跌倒在雪地上。

　　這當然是咎由自取。但他更擔心對方的情況。因為那個人也跌倒了，而且是一個小女孩。

　　他慌忙站起來，走向小女孩：﹁妳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她沒有回答。因為太驚嚇了，所以整個人臉色蒼白，呆若木雞。

　　兩個大人慌忙追了過來。似乎是小女孩的父母。健太著急起來。

　　﹁怎麼了？又撞到人了嗎？﹂穿著白色滑雪衣的父親用嚴厲的口吻問小女孩。但她沒有回答，嘴唇微微顫抖。

　　﹁對不起，是我的錯。﹂健太低頭道歉：﹁我在跳躍前沒看清楚前方，結果衝到她面前，對不起。﹂

　　﹁妳有沒有受傷？﹂看起來像是母親的女人問小女孩。小女孩不知道說了甚麼，但健太沒聽到。

　　健太腦中充滿罪惡感和後悔。父母一再叮嚀他，在滑雪場必須隨時注意周圍的遊客。因為只要遊客有一次不愉快的經驗，以後就不會再來了。滑雪場是本地的重要財產，對當地人來說，得罪來滑雪場的遊客，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有沒有哪裏痛？真的很對不起。﹂健太頻頻道歉。

　　﹁沒事吧？趕快站起來。﹂

　　小女孩在父親的催促下站了起來，她似乎沒有受傷，但神情仍然緊繃。健太很希望她重拾笑容。

　　他從口袋裏拿出泰迪熊，遞到小女孩面前。

　　﹁這個送妳，表達我的歉意。﹂

　　由於太意外了，小女孩驚訝地抬頭看著父母。

　　﹁不必這麼客氣，﹂那個父親露出苦笑：﹁在這種地方，發生這種事是難免的。﹂

　　﹁不，剛才真的是我的錯。所以，可不可以請妳收下？﹂他把泰迪熊遞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似乎在猶豫，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時，她父親對她說：﹁那妳就收下吧，這也可以成為回憶。﹂

　　小女孩有點遲疑地伸出手，接過泰迪熊。

　　﹁接受禮物時，不是應該道謝嗎？﹂女孩的母親對她說。

　　小女孩對健太說了聲﹁謝謝﹂，嘴角終於露出了笑容。

　　那個泰迪熊居然有問題︱︱。

　　果然不應該拿。他後悔不已。雖然山崎育美說沒有人會怪他，但真的是這樣嗎？至少他覺得自己的行為不是值得稱讚的事。因為那隻泰迪熊不是有人丟掉，而是因為某種原因被掛在樹上，他擅自把它拿走了。而且，那棵樹在禁滑區。

　　大事不妙。他只想到自己可能會挨罵。

　　還有另一個令健太憂鬱的原因，那就是山崎育美是從吉田桃華口中得知泰迪熊的事。他的確只把泰迪熊的事告訴桃華，這麼一來，山崎育美會認定自己果然喜歡吉田桃華，所以才會把秘密告訴她一個人。雖然這也沒錯，只是他不喜歡這樣被人看穿。健太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對桃華的心意，沒想到曾幾何時，山崎育美經常為這件事調侃他，讓他感到火大，覺得山崎育美的第六感未免太厲害了。

　　他一路想著這些事，很快就來到初學者專用的斜坡。他斜斜地往下滑，﹁滑降﹂的看板就在前方。

　　他在店門口停了下來，脫下滑雪板，和滑雪桿一起放在門口。正打算走進店裏，聽到旁邊有人問他：﹁你是板山中學的學生嗎？﹂

　　那個男人穿著格子圖案的滑雪衣。看不出年齡，但應該比健太的父親小一些。他戴著墨鏡，頭上戴著條紋圖案的毛線帽。

　　﹁對啊。﹂健太回答。那個男人小聲地問：﹁你就是找到泰迪熊的人嗎？﹂

　　﹁是啊。﹂

　　男人戴著手套的手用力拍了一下。

　　﹁是嗎？原來就是你。太好了，終於見到你了。﹂

　　﹁剛才電話中叫我去﹃滑降﹄。﹂

　　﹁對，對，沒關係。不過，你可是闖了大禍。﹂

　　﹁是泰迪熊的事嗎？﹂

　　﹁當然啊，被你搞得天下大亂了。﹂

　　﹁對不起。﹂健太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還是先道了歉。當下覺得不滿。山崎這傢伙不是說沒有人會怪我︱︱。

　　﹁先不談這些。你現在帶我去那裏。﹂男人把雙手放在健太的肩上。

　　﹁去哪裏？﹂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你找到泰迪熊的地方啊。你應該記得吧？﹂

　　﹁對……記得。﹂

　　﹁那就走吧。啊，對了，因為我要使用電子儀器，為了安全起見，你先把手機關掉。﹂

　　健太搞不清楚到底要幹甚麼，但還是乖乖聽從了他的指示。

　　﹁走吧。要先搭纜車吧？﹂

　　﹁第一廂型纜車。﹂

　　﹁那裏嗎？還真遠。﹂男人皺了皺眉頭：﹁要去聯絡滑雪道嗎？那就先穿上滑雪板。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了。﹂

　　在他的催促下，健太急忙穿上滑雪板。

３６

　　又回到快樂的感覺了。育美沿途滑出優美的弧度，跟在她身後滑行的快感，讓秀人覺得單板滑雪實在太好玩了。

　　育美把泰迪熊的事通知大家後主動對他說：﹁我很想知道事情的發展，我們也去﹃滑降﹄好嗎？﹂原來這就是大人們常說的﹁水到渠成﹂。秀人當然沒有理由拒絕，他說：﹁嗯，那我們走吧。﹂拿起剛才脫下的滑雪衣站了起來。

　　但是，在育美的身後滑雪時，秀人開始煩惱。泰迪熊的問題一旦解決，就代表父親的工作告一段落。這麼一來，自己今天或是明天就必須離開這裏。而且，育美的滑雪課只上到今天。總之，今天一別之後，就永遠都無法再見到她了。也許可以用網路保持聯絡，但也僅此而已。對中學生來說，東京和長野之間的距離太遙遠了。完全無法預料下次甚麼時候會來里澤溫泉滑雪場。這個冬天八成不會再來了。

　　那該怎麼辦呢？自己努力存錢，暑假的時候再來嗎？但自己能夠存到那麼多錢嗎？而且，這麼做，會不會讓育美覺得討厭？

　　不，其實他更在意另一件事。高野ㄩ　ㄐㄧ。秀人至今連他的名字漢字要怎麼寫都不知道，但卻很瞭解他的不幸遭遇，也知道育美為這件事有多麼難過。

　　秀人對高野沒有太多的印象。只記得他長得還不錯，體格很結實，聲音很成熟，而且，他和川端一起滑雪，想必技術也不差。

　　育美喜歡高野嗎？希望只是同情而已，否則，自己這麼煩惱根本是白費了。

　　他想起了鈴木和佐藤。是不是該和他們商量一下？不，那兩個傢伙一定會瞎起鬨，而且他們平時和班上的女生說話時都會緊張，不可能提供甚麼好建議。

　　他一路想著這些事，很快就看到了﹁滑降﹂出現在前方。育美一直線滑了過去，他沿著她的軌跡滑行的同時，內心竟有點不爽，心想，有這麼急著去高野家開的店嗎？

　　他在店門前脫下了滑板，跟在育美身後走進店內。看到一幅他已經看膩的畫面，那就是和幸坐在角落的座位上操作智慧型手機。桌子上放著喝了一半的生啤酒，還有加了很多番茄醬和芥末醬的德國香腸。父親這麼快就開始喝酒慶祝了嗎？

　　秀人走過去，叫了一聲：﹁爸爸。﹂

　　和幸看著秀人，很有精神地﹁嗨﹂了一聲。

　　﹁幹得好！你這次功不可沒，大恩不言謝啊！﹂和幸用好像戰國時代的武將般的語氣說道，只不過完全沒那個氣勢。

　　﹁夠了夠了，問題解決了嗎？﹂

　　﹁解決？不，還沒有。因為關鍵人物……他姓川端嗎？他還沒來。﹂和幸的視線看向站在秀人身後的育美，微微欠身說：﹁啊，聽說是妳幫的忙，謝謝。﹂

　　﹁他還沒有來？咦？為甚麼？﹂秀人回頭看著育美。

　　她也不解地歪著頭。

　　﹁奇怪了，川端應該早就到了啊。﹂

　　﹁咦？這是怎麼回事？﹂和幸不安地問。

　　﹁爸爸，你一直在這裏嗎？沒有去廁所嗎？﹂

　　秀人猜想可能和幸離席時，川端走進店裏，因為沒有任何人向他打招呼，所以又離開了。

　　但是，和幸搖著手否認。

　　﹁你打電話給我說，找到撿泰迪熊的人之後，我一步也沒有離開這裏。我一直看著門口，看有沒有像你說的那個人進來。﹂

　　﹁難道他先去其他地方嗎？﹂

　　秀人問育美，育美也露出納悶的表情。

　　﹁山崎，﹂耳邊傳來一個聲音：﹁怎麼了？﹂

　　看向聲音來處，一個穿著滑雪褲，上面穿著黑色帽Ｔ的年輕人站在他們旁邊。他的長相看起來很成熟，秀人以為他比自己年長，但仔細一看，發現是高野裕紀。

　　育美把情況告訴了他，高野微微歪著頭說：

　　﹁我剛才一直在這附近，可是沒看到健太進來。﹂

　　﹁是嗎？好奇怪，他去哪裏了？﹂育美說完之後，向吧檯內瞥了一眼。

　　秀人以為那個阿姨在吧檯內，但發現只有高野的哥哥站在那裏。

３７

　　根津回到辦公室，發現千晶已經在那裏，向他打招呼說：﹁辛苦了。﹂

　　﹁終於快解決了。真是費了好大的工夫。﹂

　　幾分鐘前，根津接到了栗林的電話，得知找到了拿走泰迪熊的中學生，並且約在﹁滑降﹂見面。他立刻打電話通知了千晶。千晶剛好準備離開滑雪場，所以和他約在辦公室見面。

　　他向正在辦公室的牧田報告了情況後，拿著雪上摩托車的鑰匙走了出去。他把滑雪板和滑雪鞋擺到摩托車上，這時千晶也抱著滑板坐上後座。

　　﹁妳不用去了啊。﹂

　　﹁為甚麼？﹂千晶嘟著嘴：﹁我都已經幫到這個地步了，就讓我參與最後的結局嘛，還是說，你想獨占功勞？﹂

　　根津苦笑著說：﹁抓好囉。﹂

　　他啟動引擎後立刻出發。從辦公室去﹁滑降﹂時，必須橫向穿越滑雪場，由於斜度不夠，很多滑雪客都滑得很辛苦。他們與這些滑雪客擦身而過，快速穿越了滑雪道。

　　來到第一廂型纜車站附近時，發現車站前大排長龍。一到週末，果然就熱鬧起來了。

　　經過車站，千晶突然說：

　　﹁啊，等一下。﹂

　　根津停下車問：﹁怎麼了？﹂

　　她轉頭看向纜車站後，輕輕搖了搖頭。

　　﹁不，沒事，對不起。﹂

　　根津心想，她可能看到很像朋友的人。根津再度騎著摩托車趕路。

　　他們很快來到﹁滑降﹂。兩個人一起走進店裏，看到了栗林。而且，身旁還有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看起來都是中學生。

　　根津原本以為那個少年就是發現泰迪熊的人。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猜錯了。因為少年穿著單板滑雪的鞋子。

　　﹁嗨嗨，根津先生，﹂栗林笑著向他揮手：﹁謝謝，謝謝。這次真的多虧你幫忙，真是太感謝了。﹂

　　根津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看了看店內。

　　﹁呃，找到泰迪熊的中學生在哪裏？﹂

　　﹁啊，他還沒有來。我先為你們介紹一下，他是我的兒子秀人，優秀的秀，人類的人。好像經常被別人說，人不如其名︱︱﹂

　　﹁很奇怪，﹂秀人打斷了栗林的話，抬頭看著根津：﹁發現泰迪熊的是一個叫川端的同學，以他的滑雪技術，應該早就到了。﹂

　　﹁電話呢？有沒有打電話給他？﹂千晶問。

　　﹁打過了，但打不通。﹂秀人旁邊的少女回答。

　　奇怪了。根津不解地眉頭深鎖。難道他先去了其他地方？

　　﹁根津，﹂千晶用手肘碰了碰他：

　　﹁剛才我看到兩個可疑的人。﹂

　　﹁喔？在哪裏？﹂

　　﹁我們過來這裏的路上，經過第一廂型纜車站的時候。所以，那兩個人可能也打算搭纜車。﹂

　　﹁那兩個人哪裏可疑？﹂

　　﹁是一個中學生年紀的男生和成年男子，可疑的是那位大人。我看到他的帽子，是龍膽色和土黃色條紋的搭配，看起來土土的。但我之前看過那頂帽子。根津，你不記得了嗎？﹂

　　﹁龍膽色和土黃色條紋……﹂根津說了之後，皺起眉頭：﹁龍膽色到底是甚麼顏色？﹂

　　﹁昨天監視我們的那個人，頭上不是戴了一頂嗎？﹂千晶著急地揮動雙拳。

　　﹁喔，﹂他終於想起來了：﹁就是穿灰色滑雪衣的那個男人。﹂

　　﹁對，但是他剛才穿了一件格子圖案的滑雪衣，可能是租來的，和他在一起的男生穿的是棕色滑雪衣。﹂

　　﹁是川端。﹂那個女生說。

　　﹁這是怎麼回事？太奇怪了。﹂根津看著栗林：﹁你說那個人之前就一直糾纏你。﹂

　　﹁對，他對泰迪熊特別好奇，我以為他只是喜歡湊熱鬧的路人甲……﹂

　　﹁如果不是喜歡湊熱鬧的路人甲，而是一開始就想要搶走疫苗……﹂

　　﹁慘了，﹂千晶說：﹁要趕快去追他。﹂

　　根津轉身往外走。只要騎雪上摩托車，就有可能追上他們。但走向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腳步。

　　﹁我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裏？他們搭第一廂型纜車，到底打算去哪裏？﹂

　　﹁在木靈第一滑雪道旁。﹂這時，後方傳來說話聲，一個穿帽Ｔ的年輕人站在那裏。

　　﹁原來是你。﹂根津點了點頭。他是這家店老闆的次子，記得他的名字叫高野裕紀。

　　﹁我知道泰迪熊在哪裏。﹂

　　﹁啊？你知道？為甚麼？﹂

　　﹁我和川端一起看到的。但那時候我有制止他，叫他不可以隨便拿走，可能他之後又跑回去拿……﹂

　　﹁甚麼？原來你知道？﹂栗林大聲地問：﹁那為甚麼不早說？﹂

　　﹁我以為你們是要找泰迪熊，和泰迪熊在哪裏發現的沒有關係。﹂

　　裕紀的話也很有道理。聽到大家在找的是撿到泰迪熊的人，通常都會這麼想，但他手上並沒有泰迪熊。

　　﹁你可不可以帶我去那裏？﹂根津說。

　　裕紀點點頭：﹁我馬上準備。﹂

　　根津走出店外，跨上摩托車。裕紀也立刻扛著滑雪板追了出來。

　　﹁根津，我也要去。﹂千晶衝了出來。

　　﹁超載了。妳知道大致的位置吧？妳自己來吧。﹂根津說完，立刻騎著摩托車離開了。

　　他打開了警笛，以最快速度和最短距離衝向目的地。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做這種事。

　　他沿途大聲地向裕紀說明了大致情況。他似乎剛才聽到了栗林他們的對話，所以並沒有表示驚訝。

　　轉眼之間，就來到山頂附近。裕紀拍了拍根津的肩膀說：﹁就在這附近。﹂

　　根津停下雪上摩托車，穿上滑雪板。

　　﹁好，趕快帶我去。﹂根津對裕紀說。

　　﹁在禁滑區喔。﹂

　　﹁我當然知道，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今天破例，快帶我去。﹂

　　裕紀點了點頭，滑了起來。根津跟在他身後。裕紀滑得很快，似乎想要一下子衝到禁滑區。

　　果然不出所料，他衝上了差不多有一公尺高的牆，然後壓低身體，鑽過了繩子。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圍的樹木很密集，因為知道前方是粉雪區，才會用這種方式滑雪。雖然這種行為不值得稱讚，但根津不禁對在這一帶土生土長的孩子由衷佩服。

　　根津跟在裕紀的身後滑行，前方的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原來是這裏。根津恍然大悟。雖然他昨天和千晶兩個人在這裏搜索了好幾次，但前來這裏的路線卻不一樣。

　　﹁哪一棵樹？﹂

　　聽到根津的問題，裕紀歪歪頭，攤開雙手。

　　﹁我記得是在這附近看到的……﹂

　　他似乎沒有明確的記憶。這一帶的每一棵樹都長得很像。

　　﹁算了，那就只好在每棵樹下挖看看了，你也一起幫忙，但要小心。﹂

　　﹁我知道。﹂

　　根津開始在幾棵樹下挖了起來。由於這一帶沒有壓雪，所以要挖數十公分的雪很輕鬆。但他也同時發現，東西不可能埋在這種地方。如果把甚麼東西埋在地下，一定會在埋好之後，一定會把周圍壓得很緊實。

　　﹁根津先生，﹂裕紀叫他時，抬頭看著一棵樹：﹁應該是這棵樹。﹂

　　﹁你怎麼知道？﹂

　　﹁這裏，﹂他指著樹幹，手指的位置差不多在他眼睛的高度：﹁這裏有一根釘子。泰迪熊就是掛在這裏。﹂

　　仔細一看，那裏的確有一個釘子。如果不注意，很容易錯過。

　　根津立刻在那棵樹下挖了起來。他發現和剛才的地方感覺上明顯不同，似乎有人刻意把周圍壓緊了。

　　不一會兒，他就摸到了東西。撥開雪一看，發現是裝了粉末的玻璃容器。

　　他拿下背包，從裏面拿出栗林交給他的疫苗收納容器。打開金屬扣環，打開金屬蓋子後，裏面還有一個塑膠蓋。他也打開了塑膠蓋，把玻璃容器放了進去。裏面放了泡棉，應該可以承受一定程度的衝擊。

　　蓋上雙重的蓋子後，根津忍不住說了聲：﹁好了。﹂就在這時，他察覺有人正從上方滑下來。抬頭一看，兩個滑雪客正慢慢靠近。其中一個人比較矮，身穿棕色滑雪衣，另一個人穿著租來的格子圖案滑雪衣，頭上戴了一頂很俗氣的條紋帽子。

　　根津立刻知道，他們就是千晶剛才說的那兩個人。

　　﹁真傷腦筋，被你們搶先了。﹂條紋帽子的男人走到根津他們的身旁說道：﹁記得向滑雪場的老闆說一聲啊。團體遊客必須等到沒有其他遊客時，才能搭纜車。害我排了很久的隊。﹂

　　﹁你是誰？這裏是禁滑區。﹂

　　那個男人不屑地﹁哼﹂了一聲。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不可以把你手上的東西交給我？﹂他用威脅的語氣說道。

　　﹁你在說甚麼？你到底是誰？﹂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這不重要。趕快交給我。﹂

　　﹁我怎麼可能交給你？這是很重要的東西。﹂

　　﹁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東西。不趕快交給我，你恐怕會後悔。﹂

　　﹁我會怎麼後悔？你趕快回去正規滑雪區。﹂

　　﹁叔叔，﹂身穿棕色滑雪衣的少年回頭看著男人：﹁你在幹甚麼？這是怎麼回事？﹂

　　﹁喔，我馬上就告訴你。﹂

　　男人脫下滑雪板，把滑雪桿丟到一旁。然後朝站在他前方不知所措的少年身後推了一把。少年﹁啊﹂了一聲，臉朝下倒在雪地上。男人坐在他的身上。少年的臉因痛苦而扭曲著。

　　﹁你想幹甚麼？﹂根津大聲吼道。

　　男人露出冷笑，從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根津看到之後，嚇了一跳。因為他手上拿著刀子。

　　他把刀子的前端抵在少年的脖子上。

　　﹁現在你知道要怎麼辦了吧？﹂男人問。

　　﹁等一下，你不要亂來。﹂

　　﹁我可不是嚇唬你的。如果想要救他，就按照我說的去做。﹂

　　男人戴著墨鏡，所以看不清他的眼睛，但顯然露出了瘋狂的眼神。一旦衝動起來，很可能真的下手。

　　﹁喂！怎麼樣？你不顧他的死活嗎？﹂

　　根津聽到了少年的呻吟。自己似乎沒有選擇。

　　﹁……好吧，那我該怎麼辦？﹂

　　﹁你早該這麼說了。你先把手上的東西放下，動作慢一點。如果想要搞鬼，這小鬼就沒命了。﹂

　　根津蹲了下來，把收納容器放在地上。

　　﹁ＯＫ，ＯＫ，你一開始乖乖聽話就沒事了嘛，讓我費了這麼大的工夫。接下來，脫掉滑雪板。喂，後面的小鬼，你也要照我說的去做。﹂

　　根津脫下滑雪板。在他身後的裕紀也遵從男人的指示。

　　﹁好了，現在往下走，我叫你們停，你們才可以停。﹂

　　站在根津身旁的裕紀小聲地問：﹁怎麼辦？﹂

　　﹁只能按照他說的去做。﹂根津走下斜坡，堅硬的滑雪鞋陷進雪裏，每一步都很不好走。

　　走了二十公尺左右，根津回頭看了一下。男人正把背包背在身上。他似乎已經把容器放進了背包。剛才被他壓在地上的少年在距離他數公尺的下方，男人似乎也命令他往下走。

　　既然少年已經被放開了，就沒必要再聽他的命令。根津爬上斜坡，男人似乎察覺到了，拿起滑雪桿滑了起來。

　　就在這時，斜坡上方出現一個人影，用驚人的速度滑了過來，是千晶。

　　﹁怎麼了？﹂千晶大聲地問。

　　﹁東西被人搶走了，﹂根津大叫：﹁被那個條紋帽的男人搶走了。﹂

　　﹁知道了。﹂千晶說完，橫越斜坡。

３８

　　折口舒服自在地往下滑。他剛才把巡邏隊員的滑雪板丟向不同的方向，那傢伙至少要花將近十分鐘的時間，才能重新穿上滑雪板。等他開始滑的時候，自己已經到山腳下了。一旦開車逃離滑雪場，就不可能會被追到。反正身上滑雪衣是用假身分證租來的，到時候找個地方丟掉就好。

　　沒想到一切比想像中更容易，寶物居然就這樣輕易到手了。他忍不住想為自己拍手叫好。雖然他不知道可以賺多少錢，但這次連向來毒舌的真奈美應該也會滿意吧。

　　他輕快地滑著，打算今晚要去喝酒慶祝一下。幾個在六本木上班的酒店小姐的臉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今天要開一瓶香檳王。自己好久沒去了，那些小姐一定很驚訝，可能會連番發問。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最近賺大錢了嗎？那些女人對錢的味道很敏感，一定會拚命討好自己。光是想像這個畫面，他的臉上就禁不住露出笑容。

　　乾脆趁這個機會對那個女人展開攻勢。正當他腦海中浮現之前就很中意的小姐時，背後傳來了不安的動靜。回頭一看，嚇一大跳。一個單板滑雪客以驚人的速度向自己逼近。他很快就發現對方並不是在滑雪，而是在追自己。因為他看過對方身上那件滑雪衣。那個單板滑雪客就是和剛才的巡邏隊員一起行動的女人。

　　折口把滑雪桿用力插向雪面加速前進，他壓低了重心，身體微微前傾。絕對不能讓那個女人追上自己。

　　他以為自己和那個女人拉開了距離，但突然感到背後有拉扯的感覺。他轉頭看向左後方時大吃一驚。因為那個女人抓住了他的背包。

　　﹁他媽的，妳在幹甚麼？﹂

　　﹁停下，快停下。﹂女人大叫著：﹁你這個小偷。﹂

　　﹁閉嘴。﹂

　　折口甩開女人的手，但女人緊追不放，折口用左手揮著滑雪桿，沒想到反而被那個女人抓住了。

　　﹁畜牲，放手！﹂

　　﹁我怎麼可能放手，你這個龍膽色的傢伙。﹂女人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折口又推又拉，但那個女人雙手緊緊抓著滑雪桿，完全不願意放手。這讓折口反而差一點就失去平衡。

　　情急之下，他只能放開滑雪桿。沒想到那個女人居然拿起滑雪桿，揮向折口，差一點打到他的臉。怎麼有這麼粗暴的女人？

　　﹁妳想幹甚麼？﹂

　　折口咆哮著，但女人再度把滑雪桿揮了過來，也是差點就招呼到折口的臉上。

　　對方在折口的左側，折口把原本拿在右手的滑雪桿換到左手後迎戰。這是在滑雪的同時展開雪地攻防。鏗鏗鏗。金屬碰撞的聲音響徹整個滑雪場。可能會驚動其他滑雪客，但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

　　眼前這個女人太難纏了，完全沒有害怕的樣子。

　　折口突然發現，對方以左腳在前的姿勢站在滑板上，所以出現在折口的左側。如果讓她出現在自己的右側，就剛好面對她的後背。

　　折口稍微放慢了速度，那個女人果然超越了他。折口利用這個機會向左前進，成功地繞到了女人的背後。

　　﹁啊哈哈，妳死定了。﹂

　　他口氣惡劣地說道，但下一剎那，就變得目瞪口呆。因為前一刻背對著他的女人輕輕一跳，立刻轉身面對他。這次右腳換到了前方，輕鬆滑了起來。她的姿勢和剛才幾乎沒有改變，簡直就像在照鏡子。這個女人也未免太靈活了。

　　但是，現在不是佩服她的時候。女人再度揮起滑雪桿，折口拚命對抗。鏗鏗鏗、鏗鏗鏗，兩根滑雪桿在空中激烈交戰。

　　這時，折口手上的滑雪桿斷成了兩半。﹁可惡。﹂他罵了一句，把剩下的半根丟向女人，但沒有打中她。

　　折口火冒三丈，決定用身體直接衝撞。事到如今，只能把她推倒了。

　　﹁怎樣？想打架嗎？﹂沒想到對方毫不示弱，還說出這種不像出自女人之口的話。接著，她用肩膀撞了過來。這個女人太強悍了。

　　折口在高速滑行的同時衝撞了女人兩、三次。正當他想要再度撞上去時，那個女人朝他伸出滑雪桿，桿子前端直擊大腿中間。﹁嗚啊！﹂劇痛直達腦門，他當下倒地不起。

　　他忍著疼痛站了起來。但女人站在前方十公尺處，雙手扠腰，擋住了他的去路。

　　﹁夠了沒？﹂折口對著她大叫：﹁和男人打架，妳以為自己會贏嗎？﹂

　　女人張開雙手說：﹁在雪地上，我是不會輸的。﹂

　　那個女人似乎完全沒把自己放在眼裏。但是，以目前為止的發展，對方並不是在說大話。

　　兩個人怒目相視。折口覺得這樣下去不會有結果，就轉身滑了起來。那個女人當然也充滿鬥志地緊追不放。

　　女人手上拿著滑雪桿，所以折口避免和她近距離接觸。只要對方一靠近，他就立刻拉開距離。

　　不能這樣下去。無論如何都要甩開這個女人。

　　他決定孤注一擲，衝出了正規滑雪道。女人果然跟了上來。她中計了。

　　斜度越來越小，很難繼續在雪地上滑行。這正是他的目的。折口穿著滑雪板，側身走向坡道上方。那個女人陷入了苦戰。因為單板滑雪時，一旦停下來，如果不脫下滑板，就寸步難行。

　　﹁啊哈哈，妳死定了。﹂他大聲重複了剛才說過的話。

　　他回到滑雪道上滑了起來。沒想到沒多久背包又被人往後拉扯。因為一時鬆懈，背包從他的右側被拉了下來。正當差一點從他的左手臂被拉走時，他及時抓住了。回頭一看，剛才那名巡邏隊員緊跟在後。

　　﹁幹嘛？放手！﹂

　　﹁你才要放手。﹂

　　兩個人拉扯著背包在雪地上滑行。折口想，這樣會一直打到山腳，如果引起很多人圍觀就慘了。

　　他使盡力氣用左肩撞向巡邏隊員。巡邏隊員差一點失去平衡，但還是緊抓著背包不放。折口的身體也被他拉了過去。

　　下一剎那，兩個人撞在一起跌倒了。因為速度太快，一下子衝到了禁滑區，然後向下滑了一大段，在雪地上翻滾，完全分不清上下左右。

　　當他回過神時，發現自己趴在雪地上，左手臂被人拉住。

　　旁邊的雪崩塌了，那名巡邏隊員差一點滑落到懸崖下方。因為緊抓著背包不放，所以才勉強卡在那裏。折口則抓著背包的另一條背帶。

　　﹁可惡，放手！﹂折口搖著背包，但對方不願放手。折口的手漸漸酸麻，而且因為對方體重的關係，自己的身體也漸漸被拉了下去。

　　遠處傳來警笛聲。可能是其他巡邏隊員。如果現在被逮到，麻煩就大了。

　　折口一邊咂嘴，一邊鬆開背包。巡邏隊員從滿是積雪的懸崖滑了下去。

　　﹁你就埋在雪堆裏吧！﹂

　　腳下的滑雪板脫落了，他急忙穿上滑雪板。等到他回到滑雪道上時，才發現臉上的墨鏡不見了。

３９

　　頭頂上傳來﹁喂！喂！﹂的叫聲。根津抬頭一看，發現牧田正探出身體張望。﹁你還好嗎？﹂牧田雙手放在嘴邊大叫著。根津用單手揮了揮，對他點點頭。

　　根津差一點沒命。這裏沒有立足之處，隨時會滑下去。如果繼續往下滑，很可能會墜入河谷。

　　牧田從視野中消失後，不一會兒，丟了一條黑色的登山繩下來。

　　雪上摩托車牽引著他漸漸上了斜坡，終於回到了滑雪道。千晶也趕到了，另外兩名中學生也在那裏。

　　﹁你有沒有受傷？﹂牧田問。

　　﹁我沒事。牧田先生，你怎麼會來這裏？﹂

　　﹁我們接獲通報，說有人在滑雪時打鬥，沒想到竟然是你們。﹂

　　﹁對不起，因為發生了很多事。﹂

　　根津向牧田報告了大致的情況。因為內容太離奇了，牧田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發生了這種事，你辛苦了，幸好平安無事。呃，你說那個穿著格子滑雪衣的人，帽子的顏色是……﹂

　　﹁龍膽色和土黃色的條紋，﹂千晶說明道：﹁很怪異的顏色，只要看一眼就不會忘記，目標應該很明顯。﹂

　　﹁好，那我要求其他人也幫忙找。﹂

　　牧田騎著雪上摩托車離開了。

　　﹁讓條紋帽逃走，真氣人。﹂千晶說。

　　﹁那個人就交給警察去處理吧。這個背包是他的，也許可以找到甚麼線索。﹂根津轉頭看著高野裕紀和川端：﹁幸好你們沒受傷，真是一場災難。﹂

　　﹁那個大叔騙了我。﹂川端怒目咬牙地說：﹁下次再見到，我絕對不饒他。一定要揍扁他。﹂

　　千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你還會耍狠，那我就放心了。﹂

　　﹁你們等一下要去哪裏？﹂根津問他們。

　　﹁集合時間快到了，我們要去集合了。﹂裕紀回答。

　　﹁是嗎？那你們要小心點。如果看到剛才那個男人，記得通知我。﹂根津說完，又轉頭看著川端說：﹁我知道你很想以牙還牙，但千萬別靠近那個男人。﹂

　　﹁哼，這次就放過他。﹂川端滿臉懊惱地說。

　　兩名中學生發揮高超的技巧一路滑了下去。

　　﹁我們也走吧，栗林先生在等我們呢。﹂

　　根津穿上丟在雪地上的滑雪板，和千晶一起滑了起來。

　　來到﹁滑降﹂時，看見入口的門上掛著﹁準備中﹂的牌子，但如果是平常，應該還不到關店的時間才對。根津納悶地打開了門。

　　剛才那些人仍然留在店裏。﹁滑降﹂的老闆和太太，還有一個年輕人站在前面。根津認識那個年輕人，他是裕紀的哥哥誠也，曾經在滑雪賽中多次獲得冠軍，是這個村莊的名人。

　　看到根津他們進來，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他們身上。

　　﹁為甚麼掛﹃準備中﹄的牌子？﹂根津問老闆高野先生。

　　﹁因為聽誠也說，好像有狀況，而且和我家的裕紀有關，所以決定在事情弄清楚之前，先暫停營業。﹂

　　﹁是嗎？不過請你放心，你兒子已經沒事了。﹂

　　﹁是嗎？﹂高野先生黝黑的臉上露出若隱若現的笑容。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也不知道兒子又是怎樣安全了。

　　﹁根津先生，﹂栗林坐在桌旁問：﹁情況怎麼樣？﹂

　　根津大步走向桌旁，點了點頭說：

　　﹁放心吧，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終於搶回來了。﹂

　　栗林皺起了眉頭：﹁搶回來了？﹂

　　根津仔細對他說明剛才和那名男子之間的爭奪戰。說到男人用刀子抵著川端時，所有人都露出緊張的神色。

　　﹁沒想到這麼誇張……，簡直就像好萊塢電影。﹂

　　﹁不，倒也沒有這麼……﹂

　　﹁無論如何，太感謝你們了。如果沒有你們，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栗林拿出手帕，擦拭著額頭。他真的冒汗了。

　　﹁那個人到底是誰？栗林先生，你真的不知道嗎？﹂

　　栗林搖了搖頭：﹁我完全沒有頭緒。﹂

　　﹁那他為甚麼要搶疫苗？難道是開發疫苗的競爭對手嗎？﹂

　　﹁不，這不可能。﹂

　　﹁為甚麼？﹂

　　﹁為甚麼……﹂栗林吞吞吐吐地說：﹁因為這是秘密開發的疫苗，所以沒有這樣的對手。﹂

　　﹁……是嗎？﹂

　　雖然根津仍然不解，但既然專家這麼說，也只能這麼相信了。

　　﹁所以，重要的疫苗呢？﹂栗林問。

　　﹁在這裏。﹂根津打開背包，發現裏面有一個裝食品的密閉容器。可能是那個男人原本打算把從雪地裏挖出來的疫苗放在裏面。

　　至於原來的收納容器也在裏面。他抓住小型把手後拿了出來。

　　﹁給你。﹂他遞給栗林時，蓋子上的扣環鬆脫了，容器打開，容器口對著側面，裏面的塑膠中蓋也鬆脫了。

　　裏面的玻璃容器滾了出來。

　　根津來不及叫出聲音，玻璃容器就在眾人的注視下掉在地上。哐啷︱︱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音，玻璃打破了。玻璃容器內的粉末四散。根津好像在看慢動作的影像般看著這一切。

　　所有人都愣住了。沒有人出聲。大家都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粉末。

　　﹁哇！﹂栗林大聲喊道。他拖著受傷的腳，離開了桌邊。

　　﹁大家憋氣，不可以呼吸。快逃，趕快逃。﹂他用近似慘叫的聲音大喊著。

　　沒有人聽從他的指示，全都啞然失色地看著他。

　　﹁你們在幹甚麼？趕快逃，會死啊，大家都會死啊。秀人，快逃，趕快逃啊。﹂栗林的腳絆住了，一屁股跌在地上。

　　秀人蹲在地上，拿起散落在地上的粉末。

　　﹁啊！你在幹甚麼？千萬不能碰。快丟掉，趕快丟掉，手也要消毒。﹂

　　但是，秀人用冷漠的眼神看著情緒激動的父親：﹁這是胡椒粉啊。﹂

　　﹁你在說甚麼啊？這是炭疽桿菌，是生化武器，千萬不可以碰。﹂

　　根津也拿起粉末，聞了聞味道：﹁嗯，真的是胡椒粉。﹂

　　千晶也同樣聞了聞：﹁啊，真的是胡椒粉。﹂

　　根津看著栗林。栗林坐在地上，拚命眨著眼睛，微微張著嘴，無力的說：﹁胡椒粉？﹂

　　栗林爬了過來，也聞了聞粉末的味道，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是甚麼？這不是胡椒粉嗎？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會把這種東西帶來？這是怎麼回事？﹂他自顧自地大叫著。

　　﹁你問我為甚麼，我也不知道，因為埋在那裏，我就拿來了啊。﹂根津說。

　　﹁不對，不是這個。應該是更白的粉末。﹂

　　﹁是嗎？那就奇怪了，不過，還有更奇怪的事。﹂根津抓住栗林的肩膀：﹁你欺騙我們嗎？你說埋在雪地裏的是救人的疫苗。﹂

　　栗林露出驚恐的表情，臉色越來越蒼白：﹁不是，那個，那那那、那是……﹂

　　﹁請你說實話。如果我沒有聽錯，你剛才說了很可怕的事，好像提到了生化武器，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栗林身上。他終於顫抖著嘴唇說：﹁對不起。﹂正想要跪下，立刻皺著眉頭說：﹁好痛、好痛。﹂

　　﹁你不必下跪，請你把真相告訴我們。﹂

　　﹁好，我說、我說，我全都告訴你們。﹂

　　栗林一邊擦著從太陽穴流下來的汗水，一邊說出來的內容太驚人了。雖然和之前疫苗的事很雷同，但本質完全相反。埋在雪地裏的竟然是危害性很強的病原菌，而且已經加工成超微粒子，一旦散播在空氣中，可能會造成極大的危害。

　　﹁為甚麼把這麼危險的東西帶來這個滑雪場……？難道和里澤溫泉村有仇嗎？﹂根津憤怒地問。

　　﹁這要問嫌犯才知道……，但他已經死了。﹂栗林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完，垂下了頭。

　　﹁但是還是很奇怪啊。就算是真相，那生化武器到底去了哪裏？或者說︱︱﹂根津看著地上的胡椒粉：﹁到底是誰把這些替代的東西埋在雪地裏？﹂

　　﹁所以，是有人掉包了。﹂千晶說。

　　﹁誰？﹂

　　﹁我不知道啊，﹂她歪著頭：﹁應該是知道生化武器埋在那裏的人。﹂

　　﹁只有三個人知道這件事。嫌犯和那兩名少年，而且，那個嫌犯已經死了。﹂

　　﹁不可能是穿棕色滑雪衣的那個少年。他上了那個男人的當，帶他去了那裏。﹂

　　﹁所以說……﹂

　　﹁借過一下。﹂根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高野誠也撿起了地上的玻璃碎片。

　　﹁怎麼了？﹂根津問。

　　誠也轉頭看向父母。

　　﹁這是爸爸偶爾會喝的維他命飲料瓶，平時都放在廚房的架子上。﹂

　　﹁甚麼？﹂高野瞪大眼睛：﹁為甚麼會這樣……？﹂

　　誠也的視線移向栗林。

　　﹁我弟弟有可能知道你剛才說的病原菌的事嗎？﹂

　　﹁啊？不，應該不可能。﹂栗林不解地說。

　　﹁真的嗎？請你好好想一想，有沒有在哪裏說過這件事？﹂

　　﹁不可能，我剛才第一次說︱︱﹂說到這裏，栗林突然張大了嘴巴大叫起來：﹁啊啊。﹂

　　﹁怎麼了？﹂根津問：﹁你告訴別人了嗎？﹂

　　﹁我和上司通電話時，可能有提到病原菌的事。那時候我站在這家店的正後方，掛掉電話後，後門突然關上了。那時我有想過，可能有人站在那裏聽到了……﹂

　　根津輪流看著誠也和他的父母：﹁是你們嗎？﹂

　　三個人都搖著頭。

　　﹁那一定是裕紀站在後門聽到了。﹂根津對誠也說：﹁他知道埋在雪地裏的是甚麼東西。他帶我去發現泰迪熊的地方，是為了搶奪病原菌。他和我一起去那裏時，說分不清到底是哪一棵樹。所以，我連續挖了好幾棵樹，他一定是趁那個機會掉包了。﹂

　　﹁但是，他為甚麼要偷這種東西？﹂千晶問。

　　﹁不知道。﹂根津搖著頭。

　　﹁我可以告訴你們理由。﹂誠也說：﹁我猜想弟弟是想要讓我媽高興。﹂

　　﹁我？﹂高野太太訝異地皺起眉頭：﹁甚麼意思？﹂

　　﹁妳為了望美病死的事，至今仍然常常怨東怨西，裕紀聽了很不舒服。﹂

　　﹁望美就是不久之前因病去世的？﹂根津問，他之前聽說過這件事。

　　﹁她是我妹妹，兩個月前死了。她原本心臟就不好，又感染了流行性感冒，導致病情惡化。那時候，裕紀的學校正在流行流感。﹂

　　原來事情這麼複雜。根津終於懂了。

　　﹁我甚麼都沒說啊。﹂高野太太否認。

　　﹁妳不是說，望美感染流行性感冒死了，那些傳染感冒的學生卻玩得這麼開心，根本看不下去。﹂

　　﹁本來就是這樣啊，有甚麼辦法？如果望美也可以這樣健健康康地玩，不知道有多好……難道我不可以這麼想嗎？﹂高野太太噙著淚水，哽咽起來。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別人會覺得妳痛恨裕紀的同學把病傳染給望美。﹂

　　﹁怎麼可能？﹂

　　﹁但是，裕紀會這麼覺得啊。是他把流行性感冒傳染給望美的。所以，他一直很自責，想要向妳道歉。他曾經對我說，真希望他們班上再流行一次大病，死一、兩個人，媽媽就會滿意了。我雖然罵他別傻了，但他是認真的。﹂說到這裏，誠也看著根津說：﹁我想這應該就是我弟弟偷病原菌的理由。﹂

　　﹁也就是說，他想利用病原菌讓班上的同學生病。﹂

　　誠也用力點著頭。

　　根津認為完全有可能。中學二年級正值敏感的年紀。

　　他打算如何使用病原菌？聽栗林說，只要散播在空氣中，就會造成危害，他具備這些知識嗎？

　　根津看著秀人身旁的少女問：﹁妳是板山中學的人嗎？﹂

　　﹁對。﹂

　　少女自我介紹，她叫山崎育美。

　　﹁你們的滑雪課等一下有甚麼安排？﹂

　　﹁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之後要在巴士停車場集合，喝味噌豬肉湯，然後一起回學校。﹂她看著智慧型手機說：﹁差不多快到集合時間了，我也要走了。﹂

　　﹁味噌豬肉湯？﹂

　　﹁是同學的媽媽做的，用一個大鍋子放在停車場……，每年都是這樣。﹂

　　根津打了一個響指，指著山崎育美說：

　　﹁我猜到了。他是不是想把病原菌放進味噌豬肉湯的鍋子裏？栗林先生，如果他這麼做，會造成甚麼後果？﹂

　　﹁把病原菌放進鍋子裏？根本是亂搞嘛。﹂

　　﹁我就是在問你，如果他這樣亂搞，會造成甚麼後果。﹂

　　﹁這個嘛，嗯……﹂栗林扶了扶眼鏡，似乎想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如果豬肉湯一直煮，或許可以把加進去的病原菌殺死。﹂

　　﹁啊，是這樣啊。﹂根津有點無力。

　　﹁但是，問題不在這裏。我說了很多次，﹃Ｋ︱５５﹄不是普通的病原菌，而是加工成超微粒子的生化武器。只要一打開容器的蓋子，就會在空氣中散播。只要吸入一粒就完蛋了，不光是當事人，附近的人也都會發病。而且，我想應該無藥可救。﹂

　　根津用力吸了一口氣後站了起來：﹁那要趕快去阻止。﹂

　　﹁我也去。﹂誠也說完，看著母親：﹁我會把裕紀帶來這裏。媽，妳要好好和他談一談。﹂

　　高野太太點了點頭：﹁好，那就拜託你。﹂

　　﹁呃，﹃Ｋ︱５５﹄放在很脆弱的容器中，﹂栗林說：﹁在攝氏十度時，容器就會破裂，要注意絕對不能超過這個溫度。﹂

　　根津全身起了雞皮疙瘩。雖然不知道高野裕紀是用甚麼方式把那個容器帶在身上，但或許已經來不及了。

　　﹁有沒有保冷劑之類的東西？﹂根津問誠也。

　　﹁呃，我不太清楚……﹂

　　﹁那就把冷凍食品丟進保冷箱。﹂高野先生說。

　　﹁好。﹂誠也衝進了廚房。

　　根津拿起收納容器。上面的扣環壞掉了，他請高野太太拿了膠帶給他。

　　誠也拿了保冷箱回來。他已經戴好帽子，戴上了風鏡。根津也急忙做準備。

　　來到店外，看到誠也和山崎育美正在穿滑雪板，千晶也在一旁穿滑板。即使叫她不要去，她也不會聽。根津沒有說任何話，搶先滑了起來。

　　他回到辦公室，讓他們三個人一起坐上廂型車後出發了。他來不及換鞋子，脫下滑雪鞋，直接踩油門。

　　來到巴士專用停車場，發現中學生已經聚集在那裏，但還沒有開始喝味噌豬肉湯，大家的手上都沒有拿碗盤。

　　停好廂型車後，和其他三個人一起尋找裕紀的身影。

　　﹁找到了，在那裏。﹂山崎育美伸手指著說。

　　裕紀站在大鍋子旁看著煮湯的主婦，似乎在找機會把病原菌丟進去。

　　根津他們走了過去。﹁裕紀。﹂誠也在他背後叫了一聲。

　　裕紀一回頭，露出驚訝的表情後，突然拔腿跑了起來。他可能知道事跡已經敗露。

　　穿著滑雪鞋奔跑很吃力，但幸好裕紀逃進了死巷。他背對著牆壁，露出懊悔的表情。

　　﹁裕紀，把你偷的東西拿出來。那是很危險的東西。﹂誠也說。

　　﹁我沒有偷任何東西。﹂

　　﹁那你為甚麼逃跑？大家都知道了，你別再鬧了。﹂

　　﹁不知道，我甚麼都沒做。﹂裕紀用力搖晃身體，根津看到有甚麼東西快從他的滑雪衣口袋裏掉出來了。

　　根津的心一沉。那東西一旦掉落在地上，就甚麼都完了。

　　﹁裕紀，你聽好了，你根本不知道媽的心情。﹂

　　﹁才沒有呢。我知道，我很清楚。﹂

　　裕紀的身體每動一下，白色的玻璃筒就從他的口袋裏探出頭。根津很想不顧一切地撲上去，但又擔心碰到裕紀時，玻璃筒會掉在地上。

　　﹁不，你根本不知道。你現在和我一起回店裏，和媽好好談一下。﹂

　　﹁不要，我不想聽媽媽說話。﹂白色玻璃筒快要掉出來了。﹁反正她又要為望美的事哭哭啼啼了。﹂玻璃筒又縮了回去。﹁哥哥，你才是甚麼都不知道。﹂玻璃筒又從他口袋裏探出頭。

　　﹁你鬧夠了沒有？﹂誠也終於忍無可忍地抓住了弟弟的手臂。他似乎沒看到白色玻璃筒。

　　裕紀想要甩開哥哥的手臂時，白色玻璃筒從他的口袋裏滑了出來。

　　根津撲到他的腳旁，眼前這一幕再度以慢動作呈現。玻璃筒打著轉，向地面墜落，他拚命伸長了手臂。

　　幾秒後，千晶跳起來鼓掌：﹁接得好，真厲害！﹂

　　根津看著自己的右手。手上握著玻璃製的圓筒，裏面裝了像雪一樣白的粉末。

　　﹁誠也，把保冷箱拿過來。﹂根津躺在地上說，雖然他的下巴磨破了，但他完全不覺得痛。

４０

　　栗林小心翼翼地蓋好收納容器後，自己也閉上了眼睛，內心感慨萬千。當他張開眼睛後，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真是太好了。幸好平安無事。我發自內心地感謝你們。﹂

　　﹁東西沒錯吧？﹂根津向他確認。

　　﹁沒錯，終於可以高枕無憂了。﹂說完，他用放在一旁的膠帶黏住了收納容器的蓋子：﹁秀人，你把這個放進保冷箱內。雖然有隔熱材料，但還是小心為妙。﹂

　　秀人接過容器，放進腳下的保冷箱。裏面裝滿了代替保冷劑使用的冷凍德國香腸。

　　﹁要怎麼送回東京？﹂根津問。

　　﹁我的下屬很快就到了，到時候會帶來具有保冷功能的箱子，會放進那個箱子帶回去。﹂

　　﹁是嗎？﹂

　　無論如何，這件事總算解決了。問題是︱︱根津轉頭看向在一旁面對面坐著的高野父子。

　　﹁真是的，怎麼會做這種蠢事？你知道自己幹了甚麼嗎？只要稍有差錯，後果不堪設想。﹂老闆高野先生抱著雙臂責罵兒子，裕紀垂頭喪氣地坐在他面前。

　　裕紀承認，他的確偷聽了栗林的電話。聽到病原菌時，以為可以引起食物中毒，所以打算放進味噌豬肉湯，希望班上有人吃了食物中毒。他完全不知道那是生化武器級的病原菌，更沒有想到可能致人於死地。

　　﹁爸，夠了，別再罵他了。﹂站在一旁的誠也為弟弟解圍。

　　﹁我還沒罵夠呢。如果有人送命，他就是殺人犯，會被判死刑。﹂

　　﹁裕紀不是說了，他不知道是這麼致命的東西。﹂

　　﹁你在說甚麼啊，即使只是想造成別人食物中毒，也是重罪啊。喂，裕紀，你的行為可以報警處理，你自己知道嗎？﹂

　　裕紀默不作聲，根津看到他的嘴唇微微顫抖。

　　﹁老公，﹂高野太太在一旁勸說：﹁你就原諒他吧。﹂

　　﹁怎麼連妳也這麼說？﹂

　　﹁裕紀是因為我的關係，才會做這種事。﹂

　　高野先生一時說不出話，一臉不悅地閉了嘴。

　　高野太太看著兒子。

　　﹁媽媽真的覺得對你很抱歉。誠也提醒後，我才恍然大悟。我之前完全不知道裕紀這麼痛苦。﹂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是，請你相信媽媽。我一點都不恨板山中學的學生。雖然想到為甚麼自己的女兒會遇到這種事很不甘心，但看到其他同學都恢復健康，就覺得太好了，他們沒有像望美一樣真是太好了。媽媽沒有騙你。﹂

　　但是，裕紀不發一語，始終低著頭。

　　﹁喂，你倒是說話啊。﹂高野先生催促著。﹁老公。﹂高野太太制止了他。

　　﹁但是，﹂裕紀低著頭說：﹁但是聽到我們開始上滑雪課，媽媽的身體不是突然不舒服嗎？妳之前也哭著說，看到板山中學的學生，就會想起望美。﹂

　　高野太太痛苦地皺著眉頭，點了點頭。

　　﹁都怪我不該說那些話，媽媽向你道歉，我要努力堅強起來。﹂

　　﹁我同學都很怕妳。﹂

　　﹁怕我？為甚麼？﹂

　　﹁因為大家都覺得妳看他們的眼神很冷淡，所以都不來這裏了。﹂裕紀小聲地說。

　　高野太太歎了一口氣。

　　﹁我也要為這件事反省。雖然我自認為和之前沒甚麼兩樣，但可能還是會有特別的意識。越是想要表現得正常一點，想要忘記望美的事，態度反而變得不自然了。以後我會注意，對不起。﹂

　　裕紀終於抬起頭，看著母親。

　　﹁大家都說妳想報復板山中學的學生。﹂

　　高野太太皺起眉頭，轉過身來。

　　﹁我怎麼可能有這麼愚蠢的想法？裕紀，希望你瞭解一件事。當我們遭遇不幸時，如果希望別人也不幸，就不配當一個人。相反的，在不幸中，我們必須希望別人比我們更幸福，這麼一來，就會有多餘的幸福降臨在自己身上。看到有人遭遇不幸時，其他人必須小心謹慎，除了避免相同的不幸發生在自己身上，也要努力讓自己幸福，並希望那些可憐人也可以得到幸福。媽媽是這麼認為的，希望你也可以相信我。望美死了，媽媽的確很難過，但我來店裏，就是希望其他人能夠快樂。這是我目前能夠做到的事，你能瞭解嗎？﹂

　　裕紀沉默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小聲說：﹁知道了。﹂

　　﹁你要更相信自己的媽媽啊。﹂誠也說。

　　裕紀沒有吭氣，吸了吸鼻子。一滴眼淚滴落在地上，他用手背擦了眼淚，小聲地說：﹁對不起。﹂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就要好好道謝，多虧了大家幫忙，你才沒有變成罪犯。﹂

　　聽到高野先生這麼說，裕紀轉身面對著根津他們，深深地一鞠躬，說：﹁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事，家人之間的誤會澄清了，真是太好了。﹂根津說。

　　﹁給你。﹂千晶不知道遞了甚麼東西給裕紀。原來是面紙。﹁謝謝。﹂裕紀道謝後收了下來。

　　﹁可別再糊塗了，你同學都很關心你，﹂高野先生說：﹁山崎育美連續三天都來店裏，應該是擔心你吧？﹂

　　裕紀用面紙擤了鼻涕後說：﹁應該不是。﹂

　　﹁為甚麼？﹂

　　﹁她是因為喜歡哥哥，所以才會來店裏。因為只要來這裏，就可以見到哥哥。即使哥哥不在，反正也有很多他參加國民體育大會時的照片。﹂

　　高野先生一臉驚訝地看著站在身旁的長子：﹁是這樣嗎？﹂

　　﹁不知道。﹂誠也歪了歪頭：﹁她曾經有寫信給我。﹂

　　﹁是喔，﹂高野先生露出複雜的表情：

　　﹁先不管這個，總之，問題解決了。裕紀，你趕快回去集合。誠也陪他一起去。﹂他站起來，轉頭看著根津他們說：﹁我們在裏面，有甚麼事隨時叫我，這次真的給你們添麻煩了。﹂

　　﹁太好了，你們家人的感情更深了。﹂

　　聽到根津的話，高野先生靦覥地笑了笑，高野太太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

　　高野一家人離開後，店內只剩下根津他們。栗林正在滑智慧型手機，千晶呆坐在那裏，秀人不知為何，有點無精打采。

　　﹁栗林先生，﹂根津開了口：﹁我可以表達一個意見嗎？﹂

　　﹁意見？喔，好啊。﹂栗林不再玩手機，挺直了身體：﹁請問是甚麼意見？﹂

　　﹁你之前說，這次的事不會報警，有沒有可能改變主意呢？﹂

　　也許是根津的話太出乎意料了，栗林眼鏡後方的雙眼飄忽不定。停頓了一下，他才搖著手說：﹁不行不行，這可不行，不可能。﹂

　　﹁但是，既然有這麼可怕的生化武器，不向社會公佈不是很有問題嗎？你應該也有所謂的社會責任要付吧？﹂

　　﹁我們會對﹃Ｋ︱５５﹄負起妥善保管的責任。﹂

　　﹁但這次不是被人擅自偷走了嗎？差一點害一個村莊面臨滅亡的危機，難道不是嗎？﹂

　　﹁我知道，但之後我們會更嚴格管理，絕對不會再發生類似這次的事了。﹂

　　﹁絕對這種話最不可信了。我認為應該向社會公佈這件事。我相信你也是這麼認為。﹂

　　栗林無言以對，陷入了沉默，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他顯然也在為這個問題煩惱。

　　這時，入口的門打開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走了進來。她很瘦，幾乎沒有化妝。

　　﹁呃，請問栗林先生……﹂

　　﹁啊！﹂栗林叫了起來：﹁折口，妳來了。﹂

　　名叫折口的女人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

　　﹁所長派我來的。對不起，讓你久等了。聽說你受傷了，沒問題吧？﹂

　　﹁沒問題，只是今天沒辦法開車。我相信妳已經聽說了，有東西要請妳帶回去。妳有沒有帶箱子來？﹂

　　﹁這個可以嗎？﹂她拿出一個像手提小金庫般的東西：﹁裏面放滿了保冷劑，到東京之前沒問題。﹂

　　﹁太好了，秀人，你把那個收納容器拿過來。﹂

　　﹁栗林先生，請你接受我的意見。﹂

　　栗林舉手制止根津。

　　﹁我很感謝你們，無論怎麼謝，都不足以表達。但是，我是組織中的一份子，無法違抗上司的命令。對不起。﹂

　　﹁目前的地位這麼重要嗎？以你的能力，無論去哪裏都不愁沒工作。﹂

　　栗林露出無力的苦笑：﹁事情沒這麼簡單。﹂

　　﹁栗林先生……﹂

　　﹁根津，﹂千晶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說了，栗林先生有他的人生。﹂

　　栗林痛苦地低下頭，催促說：﹁秀人，把容器拿出來。﹂

　　栗林接過秀人遞給他的收納容器，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個姓折口的女人面前。

　　﹁拜託妳了。扣環壞了，打開蓋子的時候要特別小心。﹂

　　﹁交給我吧。﹂折口把收納容器放進手上的箱子裏：﹁那我就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折口對大家行禮，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栗林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根津覺得他的身影好像突然變小了。

４１

　　車子駛離滑雪場的停車場，駛向高速公路的入口時，電話鈴聲響了。真奈美握著方向盤，用另一隻手操作著智慧型手機，看到螢幕上顯示的來電者是辦事不力的弟弟。

　　﹁幹嘛？﹂

　　﹁不必這麼冷漠吧，枉費我這麼辛苦。﹂

　　﹁你辛苦了半天，拿到了甚麼呢？寶物被人拿走，連自己的背包也被人搶走，真是蠢到家了。﹂

　　﹁那妳自己呢？﹂

　　真奈美用鼻子哼了一聲。

　　﹁寶物目前放在副駕駛座上。我正在路上，打算今晚開香檳慶祝。﹂

　　﹁太好了，讓我陪妳吧。﹂

　　﹁開甚麼玩笑？你這種衰神在旁邊，也會把我帶衰。﹂

　　﹁妳把我當下人使喚，現在說這種話也太過分了吧？﹂

　　﹁既然你一事無成，就沒資格說這種話。總之，你暫時要去避風頭。被搶走的背包上應該沾滿你的指紋吧？你剛才說，用刀子抵住男孩的脖子，萬一他們去報警，你馬上就會被抓。別忘了你有前科。﹂

　　﹁那妳呢？大學方面可能會告妳。﹂

　　真奈美一邊開車，一邊笑了起來。

　　﹁大學那些窩囊鬼沒這個膽量，如果他們有膽量，早就報警了。而且，即使他們報警我也不怕，那時候我已經不在日本了。﹂

　　﹁妳打算去國外嗎？﹂

　　﹁沒錯，我快找到買家了，之後我將展開我的第二人生。﹂

　　電話中傳來歎息聲。

　　﹁拜託妳，至少分我一點。不然我根本沒辦法避風頭。﹂

　　﹁不關我的事，你自己想辦法。﹂真奈美輕快地說完後，切斷了電話。之後電話又響了好幾次，她完全不予理會。

　　車子可能輾到了石頭，用力彈了一下，放在副駕駛座上的箱子差一點掉落。太危險了，太危險了。聽栗林說，密閉容器的扣壞了，萬一蓋子打開，裝了﹁Ｋ︱５５﹂的玻璃容器掉出來就慘了。聽說那個玻璃容器很容易破。

　　她已經要求交易對象準備了生物安全等級第四等級的研究室，等到走進那個研究室後，才能打開密閉容器。如果在沒有任何防護的情況下打開，萬一玻璃容器已經破裂就完蛋了。

　　高速公路的入口就在前方，在她眼中，那就像通往新世界的閃亮大門。

４２

　　﹁幹得好！我就知道你沒問題，沒有辜負我對你的期待。嗯，嗯，真是太好了。﹂電話中的東鄉心情大好。

　　﹁我也徹底鬆了一口氣，幸好沒有釀成大禍，中間一度把我嚇壞了。﹂

　　﹁我也擔心得要命，還好都解決了。你們明天回東京嗎？最後一天，可以好好玩一下。你可以請兒子吃一頓大餐。﹂說完，他在電話中放聲大笑起來。

　　﹁謝謝，折口應該很快就到了。﹂

　　﹁嗯，雖然問題已經解決了，但在親眼看到之前，還是無法放心。﹂

　　﹁我很意外所長找她來運送。﹂

　　﹁是嗎？其實是她主動提出要求的。﹂

　　﹁她是怎麼提出的？﹂

　　﹁她說，如果是因為自己的疏失引起了麻煩，希望可以讓她幫忙，不管叫她做任何事都沒問題。她也願意當跑腿。所以我覺得剛好，就派她去你那裏了。她不會多問，我認為是合適的人選。﹂

　　﹁她的確甚麼都沒問。﹂

　　﹁對吧？我不會看走眼，一切都順利。我會按照之前的約定，讓你當副所長，好好期待吧。﹂

　　﹁是，謝謝。﹂

　　掛掉電話後，栗林感覺到有一道視線正對著他。回頭一看，和坐在床上的秀人四目相接。

　　﹁怎麼了？﹂

　　﹁不，沒事。﹂兒子搖著頭。

　　﹁晚餐的時間到了，我們去食堂。今晚來開一瓶葡萄酒吧。﹂栗林變得多話起來。

　　來到食堂後，發現今天是吃日本料理。於是他改變方針，點了當地釀造的日本酒。當然也很好喝，晚餐吃得很愉快。

　　但是，坐在對面的秀人似乎悶悶不樂。他一句話都沒說，板著臉低頭吃飯。

　　﹁你好像沒甚麼精神，﹂栗林說：﹁我知道，是不是為了那個女孩子的事？我也聽到了，她喜歡高野的哥哥，那個年輕人的確很帥，但你讀大學後，搞不好也可以那麼帥。況且，人生多幾次失戀的經驗才有意思︱︱﹂

　　﹁爸爸，﹂秀人抬起頭，打斷了栗林的話：﹁我沒有在意那件事。﹂

　　﹁喔？是嗎？﹂

　　﹁雖然有點受到打擊，但也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他們都住在這裏。﹂

　　秀人的語氣不像在逞強，似乎接受了現實。他這個父親發現中學二年級的兒子長大了。

　　﹁那件事怎麼樣呢？﹂秀人反過來問他。

　　﹁哪件事？﹂

　　﹁就是巡邏隊員說的那件事，還是應該報警比較好吧？﹂

　　栗林急忙環顧四周，這件事千萬不能被別人聽到。

　　﹁你不必擔心這種事。﹂

　　﹁為甚麼？我是你兒子啊，你做了不對的事，我怎麼能袖手旁觀呢？﹂

　　兒子的話重重地刺進他的胸膛。

　　﹁你覺得爸爸做錯了嗎？﹂

　　﹁難道不是嗎？你隱瞞了高危險性生化武器的事。﹂

　　﹁噓！﹂栗林把食指放在嘴上：﹁你說話太大聲了。﹂

　　﹁這是不對的。﹂

　　栗林把臉湊到兒子面前說：﹁但有時候情非得已啊。﹂

　　﹁為了誰？為了世界？為了國民？不是吧，你們是為了自保吧？﹂

　　栗林無話可說。兒子說的話完全正確，栗林自己也這麼認為，如果能夠公開一切，心裏不知道有多輕鬆。

　　之後，父子兩人默默地吃著晚餐，日本酒也剩下半瓶以上。

　　他帶著沉重的心情回到房間，不敢正視兒子的臉。

　　﹁爸爸，﹂秀人叫著他：﹁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談。﹂

　　﹁重要的事？甚麼重要的事？﹂

　　﹁關於剛才的事。﹂

　　﹁又要提那件事嗎？﹂栗林在臉前搖著手：﹁世上有很多無可奈何的事，你以後就會知道。﹂

　　﹁不是，我不是說這個︱︱﹂

　　﹁等一下，有電話。﹂栗林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了一個陌生的號碼：﹁你好，我是栗林。﹂

　　﹁是我，東鄉。﹂

　　﹁啊，你好。﹂東鄉從來不曾用自己的手機打電話給他，明天太陽恐怕要從西邊出來了：﹁有甚麼事嗎？﹂

　　﹁還沒有到。﹂

　　﹁甚麼還沒有到？﹂

　　﹁折口。她還沒有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他看著手錶，照理說，折口早該到了：﹁真奇怪，要不要打電話給她看看？﹂

　　﹁不用你說，我已經打過好幾次了，但是都打不通。﹂

　　﹁打不通嗎……﹂

　　栗林內心出現了不祥的預感，他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可能，但他不敢說出口。

　　﹁還有一件奇怪的事。﹂

　　﹁甚麼事？﹂

　　﹁你應該知道保全公司會定期進行安全檢查吧？﹂

　　﹁我知道。﹂

　　﹁我剛才接到通知，說在我辦公室偵測到奇怪的電波，很可能被裝了竊聽器。所以我才離開辦公室，用手機打電話給你……﹂

　　栗林的腦袋中響起轟的一聲。他的心跳加速，頭痛不已，呼吸也有點困難。

　　﹁喂，栗林，喂？喂？你聽得到嗎？﹂

　　栗林無力回答，在地上躺成了大字。

４３

　　千晶今晚也是喝純燒酒。根津喝著燒酒加蘇打水，吃著這家店的私房料理。

　　﹁這三天真是夠嗆，被耍得團團轉。﹂根津摸著磨破的下巴上貼的ＯＫ繃，皺著眉頭說：﹁幸好只受了這麼一點輕傷。﹂

　　﹁但回想起來，覺得很好玩啊，也很刺激。﹂千晶滿不在乎地說。

　　根津苦笑。

　　﹁妳這個人還是神經這麼大條。對了，妳和那個條紋帽對決時很勇敢，有人目擊了那一幕，在推特上引起了熱烈的討論。﹂

　　千晶拿出手機，操作之後，把螢幕對著根津說：﹁你是說這個吧。﹂

　　上面顯示了那個男人和千晶一邊在雪地上滑行，一邊用滑雪桿對打的照片，還附上了﹁在里澤溫泉的雪地上遇到絕代武士﹂的說明。

　　﹁妳做事太魯莽了。﹂

　　﹁因為我太投入了啊，﹂千晶收起手機：﹁但也成為很好的練習。﹂

　　﹁練習？﹂

　　﹁嗯，﹂千晶笑著點頭：

　　﹁我好久沒有這麼拚命追趕別人了。這激發了我的鬥志，這次比賽也許有機會贏。﹂

　　根津停下正在剝毛豆的手，看著眼前這位單板滑雪的女選手。從她的表情中可以感受到她找回了自信。

　　﹁妳一定可以做到。﹂

　　﹁一定！﹂千晶把杯子舉到嘴邊。

　　﹁這要感謝條紋帽的男人。﹂

　　﹁的確要感謝他，但高野先生他們的話也讓我深受感動。﹂千晶說：﹁即使看到別人遭遇不幸，自己也不能放棄追求幸福。誰都不樂於見到這種情況發生。我必須做只有我才能做的事，去做我必須做的事，只要持續下去，一定能夠對他人有所幫助。我決定相信這件事。﹂

　　這番話充滿力量。根津確信她已經度過了瓶頸。他不發一語，舉起了燒酒加蘇打水的杯子，千晶也拿起裝了純燒酒的杯子和他乾杯。

　　一看時間，已經快十點了。他仍然惦記著一件事。

　　﹁不知道秀人有沒有成功。﹂千晶開了口，她似乎也在想同一件事。

　　﹁是啊。﹂根津喝著燒酒加蘇打水。

　　﹁不知道他有沒有說服栗林先生。﹂

　　﹁很難說，但栗林先生應該也無法反抗吧，畢竟秀人掌握了決定性的證據。﹂

　　千晶拿起杯子，輕聲笑了起來：﹁他一定會很驚訝。﹂

　　﹁是啊。他一定想不到最後的最後，事情會演變成那樣。﹂

　　當栗林拄著拐杖離開﹁滑降﹂後，根津才知道這件事。秀人當時仍然留在店裏。千晶向根津使了一個眼色，指了指保冷箱。根津打開一看，立刻滿臉驚訝。因為那個玻璃容器還放在裏面。在根津和栗林爭執時，秀人把它從收納容器中拿了出來。千晶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

　　秀人對他們說，一定會設法說服父親，希望在說服父親之前，請他們幫忙暫時保管。

　　根津他們答應了，向他保證一定會好好保管。

　　那個危險的生化武器目前放在根津房間的冰箱裏。裝在條紋帽男人帶來的保存食品用的密閉容器中，再用好幾層塑膠袋包起來。

　　﹁看來還要等好久才能約會。﹂

　　千晶聳了聳肩：﹁也可以用慶祝我獲勝的名義約會啊。﹂

　　﹁原來還有這招。好，那就這麼辦！﹂

　　他們再度乾杯。

　　﹁對了，還有一件事要問妳。﹂

　　﹁甚麼事？﹂

　　﹁龍膽色到底是甚麼顏色？﹂

４４

　　瀨利千晶在里澤溫泉滑雪場舉行的越野雪板賽獲得冠軍的晚上，網路上出現了一則奇怪的新聞。

　　一個試圖使用假護照出境的女人在成田機場遭到逮捕，這件事本身並不稀奇，但女人攜帶出境的神秘物品引起了討論。

　　那個女人在行李箱裏放了一個可疑的金屬容器，打開金屬容器，發現裏面是正在解凍的冷凍德國香腸。

　　女人堅稱那不是她的東西。

推薦文　生命本身就是一場華麗的冒險

　　︵內文有提及部份劇情，敬請留意︶

　　一直很在意被埋在雪地裏的那個﹁物品﹂。

　　雖然還不知道﹁物品﹂的內容物是甚麼，卻已經被故事的懸念吸引住，好想知道接下來會有怎樣的情節發展。一間擁有合乎生物安全第四級標準的大學實驗室，研究員從事極機密的生化病毒試驗，這個原本受軍事單位委託的計劃，沒想到竟然成為歹徒意圖勒索的武器！如果不在關鍵的７２小時之內找到那個﹁物品﹂，恐怕會危及成千上萬無辜的老百姓。

　　若是換成好萊塢電影，一定要有個英雄角色，能夠排除萬難循線追緝，並且在千鈞一髮之際，拯救所有人脫離死亡的陰影。然而，這個不可能的任務竟然落在一個謹守本分老實工作的中年男子栗林的身上，他的身分是大學裏的資深研究員，也是一個跟孩子溝通不良的普通老爸，而他的助手居然是一名年僅十四歲的中學生，這對父子檔就這樣被牽扯進複雜的謎團，教人不禁納悶，這樣的故事會好看嗎？

　　透過一張張手機拍攝的現場畫面，如何能判斷出案發現場究竟是在哪個滑雪場呢？這線索也未免太少了吧？偏偏就有人能夠憑藉著一絲線索，提供可能的參考情報，透過手機與專家鑑定，好不容易案情有了眉目，鎖定一處極有可能找到物品的滑雪場。這時候，我腦海中浮現一片白茫茫的冰雪畫面，在層巒之上，絕美的雪景和山毛欅樹林映入眼簾，曾經在︽劫持白銀︾出現過的場景，似乎又重新溫習了一遍。東野圭吾運用他的單板滑雪經驗，帶領讀者一同進入零度以下的世界，感受登場角色們非日常的冒險。

　　就算是對於單板或雙板滑雪運動很陌生，在閱讀的過程也不會感到有任何障礙，不會因為專業的滑雪術語或是高難度的技巧覺得自己是門外漢，因為東野就是有辦法描寫到讓你身歷其境，彷彿︽全面啟動︾裏的雪地追逐戰，你以為的路人很可能是喬裝的犯人，在禁滑區為爭奪物品的競逐更是充滿了挑戰與刺激。一般對於雪地巡邏隊員可能存在的既定印象不就是提醒遊客注意安全以及救難等緊急動員，但是在這部作品裏，他們可是使出渾身解數，為維護遊客安全的前提下，又覺得自己身負重任，務求使命必達，於是我們看見了主角的軟弱無能，幸好有這些意外的幫手，得以脫離重重險境。

　　一般來說，很少有推理作品，在一開始就設定了勒索的嫌疑犯死於非命的情況，由於犯人已經不在人世，想要追索疑犯的證詞幾乎是不可能，就好像限時拆除的奪命炸彈，在缺乏有利線索的狀態下，實在讓人心焦如焚。有趣的正是這個部份，透過作者生花妙筆引導讀者去體驗帶著不確定感的未知之旅，每一次行動看似好像接近標的物，又出現了新的變數和意外的發展，讓人著實捏把冷汗，於是更提心吊膽地看下去，希望能出現新的轉機，整起事件可以和平落幕。

　　這裏面沒有人是真正的英雄，如果不是仰賴眾人的智慧，以及巧妙的心理作戰，或許恐怖的生化武器就要落入有心人的手中，像︽不可能的任務︾第２集那樣，百萬人的性命危在旦夕，當案情終於露出一線曙光，平靜的滑雪場忽然變成不同人馬搶奪物品的戰場，愈看到後面的段落愈是精采，以為已經掌握的線索結果是誤傳，以為得到的物品卻被掉包，東野使出技藝精湛的障眼法，宛如魔術師在桌上快速移換三個塑膠杯中被蓋住的球，讓人無法分辨出球在哪一個杯子底下，看得目眩神迷，而結局又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一口氣讀完超過癮的，簡直就像是在跟時間賽跑一樣分秒必爭，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能輕言放棄啊。

　　其中最激勵人心的一段話，是單板滑雪選手千晶對根津說的：﹁即使看到別人遭遇不幸，自己也不能放棄追求幸福，我必須做只有我才能做的事，去做我必須做的事，只要持續下去，一定能夠對他人有所幫助。我決定相信這件事。﹂不管是推理小說，還是現實的人生，秉持著這樣的信念，世界似乎也變得格外光明。如果只因為內心的恐懼不敢面對現實，不願試著以行動去爭取想要的未來，就不可能有勇氣跨越重重關卡，創造屬於自己的美好生活。感謝東野總不忘在推理事件中，提醒讀者正視自己想要的幸福。

　　鄭重地推薦給想要出發冒險的你，

　　︽疾風迴旋曲︾絕對是一部娛樂性十足的暢快之作。

　　︱︱銀色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