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敵手
有薪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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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雞尾酒
　　※※※

︽三色貓好敵手︾赤川次郎／葉蕙譯

︽三色貓福爾摩斯系列︾之二十九
︽二○一五年十一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好敵手

　　１

　　教室中如此寂寂無聲，實在是少有的事。

　　並非老師大發脾氣罵人所致。實際上，大家屏住呼吸，正在等待老師發言。

　　﹁那麼︱︱﹂班主任摸著有點冒汗的禿頭。﹁本年度的畢業生代表已經決定了，現在發佈結果。﹂

　　空氣一下子繃緊，令人覺得用指一彈就會抖動。

　　完全不緊張的，似乎只有一個人……

　　﹁老師們也很為難，不知選甲或選乙好。若是可能的話，兩個都選。可是不能這樣做。﹂老師飛快地環視整個教室。﹁其實兩個都很努力，老師想為兩位同學鼓掌。﹂

　　不耐煩的氣氛冒起︱︱不必開場白了，快說吧！

　　無言的催促也感染了老師。他﹁嗯哼﹂地清清喉嚨。

　　﹁總而言之……﹂他含糊地說。﹁畢業生代表︱︱最終決定是飯田康男。﹂

　　大家舒一口氣，哪個都可以。只要決定了就行了的氣氛。

　　康男鬆一口氣︱︱他百分之九十九相信一定是自己的名字被喊，剩下的百分之一是聽天由命。

　　結果，我贏了！康男矜持地挺起胸膛。

　　湧起掌聲。起初是零零散散的幾個人拍掌，然後一口氣擴展為全教室。康男的臉泛起紅暈。

　　然後，康男不經意地望望斜後方。

　　阿茂︱︱他回頭望望另外一個對手河原茂。

　　抱歉，阿茂，不要恨我，不是我決定的。是老師們作出的最後決定。

　　對。小學的畢業生代表而已。那種機會，將來阿茂多的是。

　　抱歉，阿茂。

　　跟河原茂的視線相碰，康男困惑了。

　　阿茂在鼓掌。比教室中的任何人都更熱心地鼓掌。

　　然後視線相碰時，阿茂莞爾︱笑。平時一起遊戲時，忘我地談著有趣的故事或關於天文望遠鏡的話題時，他總是對康男展示同樣的笑臉。

　　阿茂的眼睛裡，完全沒有懊喪或妒忌的神色。他打從心底為康男成為代表的事表示欣喜。

　　﹁︱︱飯田，好好地幹吧！﹂

　　老師的話使康男赫然回望前方。

　　﹁是！﹂他用力地答……

　　可是，不知怎地，成為代表的喜悅，在那一刻頓時減半。

　　※※※

　　﹁謀殺？﹂片山義太郎說。

　　確實，在寧靜的餐廳裡，那句話可能有點石破天驚。不過，對片山卻是相當熟悉的詞語，因為他是警視廳搜查一科的刑警。

　　﹁那是甚麼意思？﹂

　　﹁我也不清楚。﹂吉井咲子搖搖頭。

　　不，她現在不姓吉井，而是飯田咲子了。片山下意識地先想起她學生時代的姓氏。

　　﹁對不起。﹂咲子微笑。﹁是不是希望談談大學時代的陳年舊事？沒想到我提起這種事吧？﹂

　　﹁也不是的……﹂

　　﹁片山。假如我說，今晚在這間酒店訂了房間的話呢？﹂

　　片山停止進餐的動作。

　　﹁還是談﹃謀殺﹄的事好了。﹂他說。

　　咲子噗哧而笑。

　　﹁片山，你一點也沒變。﹂她在自己的杯裡斟葡萄酒。﹁現在仍然怕女人？﹂

　　﹁別提那種事比較好。﹂片山說。﹁你說你先生會被人謀殺，是嗎？﹂

　　餐廳裡面很安靜，兩人所在的桌子位於深處，其他客人看不見的地方。片山看得出，咲子多半不希望被人聽見談話的內容，這才指定這張桌子的。

　　見到餐廳經理和大廚特意過來打招呼，顯然咲子是這裡的常客。

　　外表看起來，咲子跟大學時代毫無改變。當然不可能不變，只是貌美出眾的咲子，在大學中成了眾人的偶像，她的美貌幾乎原樣保存下來。

　　﹁不是的。﹂咲子喝了一口酒。﹁不是外子被殺。而是他想殺甚麼人。﹂

　　片山瞠目。

　　﹁可是……殺人是件很嚴重的事啊。﹂

　　﹁應該是的。﹂咲子點點頭。﹁不過，他那個人一旦決定做了，就會做到底的。﹂

　　﹁不管怎樣都好︱︱﹂

　　片山話沒說完，咲子酒杯倒在桌面上。

　　白色的桌布﹁唰﹂地染成葡萄色。片山連忙站起來。

　　﹁沒關係。侍應馬上就來的。﹂

　　說著︱︱他跟著咲子的視線望去。

　　﹁飯田先生，這裡讓我來︱︱﹂經理過來打圓場說。

　　﹁對不起，這是私人問題。﹂飯田康男說。

　　片山也立刻知道，來者就是咲子的丈夫。怎麼說，才三十多歲，已是一流企業最上層的年輕成功者，在周刊雜誌上一年到頭看到他的照片。不管記憶多麼差勁，片山也有直接認識他的親切感。

　　﹁老公。﹂咲子說。﹁這位︱︱是我大學時代的同學片山先生。我是有事請他來商量的。﹂

　　﹁是？﹂穿著雙排釦西裝的飯田康男給人商業精英的印象。

　　﹁︱︱你好。﹂片山致意，但對方怎麼看都不友善。

　　飯田連眼尾也不看片山一眼，來到桌旁，左手淺淺地伸進外套的口袋裡，說︰

　　﹁回去啦。﹂

　　咲子垂下眼瞼。片山假咳一聲。

　　﹁呃︱︱飯還沒吃完。若是方便的話，不如一起︱︱﹂

　　﹁片山先生。﹂咲子打斷他的話。﹁抱歉。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咲子站起來，看看不知表情是在生氣或想開了的丈夫，然後快步往出口方向走去。

　　腳步聲在餐廳裡響起，其他客人也因氣氛不尋常而豎起耳朵的樣子。

　　飯田飛快地看了片山一眼，說︰﹁不要向咲子染指。﹂然後一骨碌轉過身去。

　　片山聽到意想不到的話，氣鼓鼓地說︰﹁看來你有所誤會了。﹂

　　飯田回過頭來，接下去的瞬間，他握起拳頭直擊片山的下巴。

　　事出突然，片山來不及閃避，被打得跌坐在地。

　　﹁片山先生！﹂咲子吃驚地跑回來。

　　飯田一把抓住妻子的手臂，說︰﹁回去！﹂強行把她拉走了。

　　︱︱片山繼續坐在地上，直眨著眼……

　　﹁先生，有沒有受傷？﹂白頭髮的經理走過來。

　　﹁沒事沒事……啊，嚇我一跳。﹂

　　實際上，挨了一拳並不怎麼痛，反而是被嚇得目瞪口呆。

　　﹁真是萬分抱歉。﹂又不是經理打人，但他似乎因著自己不能阻止飯田動手而感到應負責任，不住地道歉。

　　﹁呃︱︱餐點怎麼樣？﹂

　　演變成這種田地，總不能若無其事地一個人繼續吃飯。

　　﹁我要回去了。驚擾了大家……不過，那個人經常這樣暴躁嗎？﹂

　　﹁最近好像脾氣很暴躁的樣子。﹂經理嘆息。﹁上個禮拜也是，他把在這裡跟太太吃飯的男士揍了一頓。﹂

　　片山啞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像傻瓜。﹂

　　﹁喵。﹂

　　﹁別一起說話好不好？﹂片山沉下臉。﹁有甚麼吃的沒有？因我是在主菜端來以前捱揍的。﹂

　　﹁你不是說吃過好吃的法國大餐麼？福爾摩斯吃剩的三文魚倒有一些。﹂

　　﹁茶泡飯就可以了。﹂片山嘔氣地說。

　　這裡是片山義太郎和妹妹晴美的寓所。同居的福爾摩斯早已吃過晚飯，現專注於仔細地﹁打扮﹂自己。

　　﹁不過，像飯田康男這麼有身分的人，幹嘛做那種事呢？﹂晴美說。

　　﹁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事，跟身分、名氣無關的。﹂

　　﹁那個我懂。問題是，如果他真的懷疑妻子不忠，只要派人暗中調查不就好了？﹂

　　﹁這種人自尊心很強，大概不想被人知道那種事吧。﹂片山說。﹁︱︱對呀，若是那樣，他就不會在大庭廣眾的餐廳做那種事啦。﹂

　　﹁對嘛。一定有些甚麼特別的理由。﹂

　　﹁與我無關啊。除非發生甚麼事件了。﹂

　　片山盤腿而坐，準備在晴美為他送上來的白飯上面澆上茶水。

　　﹁等等。看你怪可憐的。我為你做點小菜，等一會吧。﹂

　　看來晴美有點同情莫名其妙地捱揍的片山。

　　晴美炒了一道菜盛在碟子上時，玄關的門鈴作響。

　　﹁誰呢？哥，你去應應門如何？﹂

　　﹁嗯。﹂

　　片山站起來，出到玄關。

　　﹁這麼晚了。對不起。﹂出奇地清晰的嗓音。﹁我是飯田康男的代表。﹂

　　片山和晴美面面相覷︱︱不可能再被那名﹁代表﹂打一頓吧？

　　開門一看，是個穿三件頭西裝，三十歲前後的青年。

　　﹁你是片山義太郎先生？﹂

　　﹁嗯。﹂

　　﹁我是飯田康男的祕書。我叫沼井。﹂

　　看看名片，上面印著﹁沼井貞夫﹂。

　　﹁居然找到這裡來︱︱﹂

　　﹁聽夫人說的。﹂沼井說。﹁飯田先生因自己搞錯了，做了非常失禮的事，覺得內疚，由我代他表示歉意。﹂

　　覺得內疚，便自己來道歉好了。片山想著，嘴裡卻說︰

　　﹁噢，他知道是誤會就好。﹂

　　﹁你的寬容大量，令人銘感於心。﹂那人採取演戲般的說法。﹁為了表示歉意，請收下這個。﹂

　　對方遞出一個餅乾盒。

　　﹁不必︱︱﹂

　　﹁請笑納。否則我不能回去。﹂來人推著交到片山手裡。﹁那麼，告辭了。﹂

　　馬上轉身離去，乾脆俐落。片山啞然目送。

　　﹁好匆忙啊︱︱哎，餅乾之類的可以收下吧。﹂

　　片山進到屋裡，放下餅乾盒。

　　﹁福爾摩斯，怎麼啦？﹂晴美在用毛巾擦著手。﹁喂，牠在嗅味道啊。﹂

　　﹁是不是有木天蓼在裡頭？﹂

　　﹁人家幹嘛要送木天蓼給你？﹂晴美解開包裝紙，打開來看。﹁普通的餅乾呀。兩層相疊的。﹂

　　拿開上面那層時，晴美叫一聲。﹁︱︱哥哥！﹂

　　﹁怎麼啦？難道有鈔票？﹂片山笑。﹁餅乾下面擺銀兩，武俠片集中不是常有嗎？﹂

　　﹁︱︱是真的啊？﹂

　　片山過來觀望，頓時啞然。

　　餅乾盒裡，密密麻麻地塞滿至少一千萬的鈔票。

　　２

　　﹁厲害。一千萬？不是﹃大富翁銀行﹄的錢嗎？﹂石津說著，被片山狠狠一瞪，連忙噤聲不語。

　　﹁是片山先生嗎？﹂穿套裝的女性走過來。﹁久候啦。社長說要見你。﹂

　　片山和石津有點顧忌地在磨得發亮的走廊上跟著那位女祕書走。

　　﹁呃……﹂途中，石津喊住她。

　　﹁嗯？洗手間的話，前面右手邊就是。﹂

　　﹁不……走廊太乾淨了。昨晚我在事發現場踩得滿是泥濘，我怕弄髒了……﹂

　　片山俯視石津的鞋子，說︰

　　﹁本來不是褐色的鞋嗎？﹂

　　女祕書忍俊不禁。

　　﹁別擔心。不過，如果你在意的話……﹂

　　女子作個請稍候的手勢。跑開了，很快又回到來。

　　﹁︱︱我幫你擦一擦。﹂她彎下腰去，石津焦急了。

　　﹁沒有的事。﹂他自己也彎下腰去。﹁我自己來！﹂

　　兩人有如相撲力士格鬥的姿態。

　　石津拿著那塊柔軟的布走向洗手間，叫片山等他一會。

　　﹁︱︱我是飯田社長的祕書，叫河原隆子。﹂

　　女子舉止穩重大方，卻是娃娃臉，看來是個相當細心的人。

　　﹁你那位同事刑警先生個子很大，但人很善良。﹂

　　﹁他聽了一定很開心︱︱因是現場帶回來的泥，說不定有重要的東西混在裡面，不能隨便弄掉的。﹂

　　﹁啊……你們在調查兇殺案呀！﹂

　　﹁大致上是的。﹂

　　﹁可是︱︱你在哪兒跟咲子夫人相識？﹂

　　﹁我和她是大學同學。上次見面是畢業以來的第一次，真的。﹂

　　﹁哦。那你和咲子夫人並不熟絡囉？﹂

　　﹁當然。﹂

　　﹁社長也太大膽了，居然毆打刑警先生。﹂河原隆子似乎覺得很有趣。

　　石津一直沒回來，片山開始不耐煩。

　　﹁喵。﹂

　　︱︱不可能的！

　　回頭一看，見到一隻灰色花紋的三色貓，片山眨眨眼。

　　﹁啊，比特。怎麼啦？﹂河原隆子說。

　　﹁是你的貓？﹂

　　﹁嗯。牠叫比特。還有︱︱外子。﹂

　　這次回答的不是﹁喵﹂，而是﹁嗨﹂。

　　聲音很平穩︵不知怎地，跟他們養的貓有點相似︶。

　　﹁好快呀。﹂隆子說。﹁他是外子。這位是片山刑警先生。﹂

　　﹁嗯，我聽康男說了。是災難啊。﹂

　　他的長相可說是跟飯田形成對比，屬於胖乎乎的類型。看來人很好。

　　﹁你說的康男……是飯田先生嗎？﹂

　　﹁老公。在公司裡，必須尊稱一聲﹃社長先生﹄才是。﹂

　　﹁噢，自小叫慣了。﹂河原搔搔頭。

　　﹁外子和社長是自小相識的朋友。﹂隆子說。

　　傳來腳步聲。

　　﹁怎麼樣？﹂走過來的是飯田康男。﹁我在等著呢。﹂

　　片山回過頭來時，飯田畢竟有點不好意思地打招呼說︰

　　﹁你好……那天失敬了。﹂

　　﹁不，那件事是一回事，這件事才叫人為難。﹂片山把手上的紙袋遞上去。﹁我只接受了餅乾。盒子及其他的拿來物歸原主。﹂

　　飯田注視了片山片刻。

　　﹁沒啥大不了的事，表示歉意罷了。﹂

　　﹁一千萬的歉意太多。若是作為動粗的代價的話，你和我都等於在犯罪了。﹂

　　飯田臉上浮起嘲諷的笑意。

　　﹁罕見的人哪。﹂他說。﹁好吧︱︱河原，你替我保管好了。﹂

　　﹁知道。﹂

　　片山把紙袋交給河原。河原把一個信封遞到飯田手上。

　　﹁我收下了這個。﹂

　　﹁嗯。﹂飯田把那信封隨隨便便地塞進口袋。﹁河原，我要借用嫂夫人兩三天，去北海道出差，乘搭傍晚的班機。﹂

　　﹁是。﹂隆子說。﹁老公，你帶比特回家吧。﹂

　　﹁嗯。﹂河原抱起貓兒。﹁你呀，太肥啦。是不是物似主人形？﹂

　　﹁︱︱社長，夫人來了。﹂隆子說。

　　片山見到咲子從電梯方向走過來。

　　﹁唔。本來我們約好一起吃午飯……咲子，抱歉，我正要準備出差。﹂

　　﹁我就猜到是那麼回事。﹂

　　咲子向片山打個招呼。

　　﹁社長。讓我來預備一切。﹂隆子說。﹁請和太太用飯去吧。有的是時間。﹂

　　﹁不，咲子交給河原好了。﹂

　　﹁唷，我和片山先生還有話要談呢。﹂咲子抱著手袋。﹁他不會再打你了，片山先生。﹂

　　﹁但是……﹂這時，片山見到石津回來。﹁我帶了朋友。﹂

　　而且，關乎﹁飲食﹂的這位朋友，片山覺得說明一下的好，他是稍微特殊的。

　　﹁喵。﹂在河原臂彎中的比特叫了一聲，石津嚇一跳。

　　﹁嘩！福爾摩斯小姐？﹂他跳起來……

　　※※※

　　﹁他根本不愛我。﹂

　　︱︱午餐時間，那是消沉的話題。

　　可是，石津已經吃完Ａ餐，正在吃著Ｂ餐︱︱而且賬是咲子付的，片山總不能不認真地聽她傾訴。

　　﹁那麼，他為何揍我？﹂片山問。

　　﹁他無法忍受自己的東西被人奪去。不過，愛情是另外一回事嘛︱︱哎，給我咖啡。這兩位也是。﹂咲子叫住侍應。﹁︱︱剛才，你見到那叫河原茂的人吧。﹂

　　﹁嗯。他太太是祕書……﹂

　　﹁對。其實，我是準備和那個人結婚的。﹂

　　片山瞪大了眼。

　　﹁但結果︱︱﹂

　　﹁結婚之前，河原工作的公司破產了。經營者是他的親戚，他也必須負責一部份的債務︱︱可是，一個失業的人，怎樣拿出將近一億元的錢來？因為不是結婚的時候，於是我們決定取消婚事。﹂

　　﹁然後跟飯田康男結婚？﹂

　　﹁對。我本身也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飯田和我結婚後，願意替河原還債。而且，聘請他到自己的公司做事。﹂

　　﹁那位太太呢？﹂

　　﹁她原本是總務部的女職員。河原入社兩年左右，就和她結了婚。她是很好的人，又能幹，跟我是不同的。﹂咲子笑說。

　　﹁然後她當了社長的祕書？﹂

　　﹁對。大概是她結婚三個月以後吧，外子調隆子為祕書。明明有了沼井先生這個祕書了。當然，薪水加倍，隆子女士也很努力就是了。﹂

　　﹁友情的證明。﹂片山點點頭。﹁︱︱對了，你說你先生為何想殺人？﹂

　　咲子正想說甚麼之際，侍應端咖啡來了，於是話被打住了。

　　﹁︱︱啊，美味之極！﹂石津擺平了第二份午餐，嘆一口氣，大呼過癮。

　　有甚麼好過癮的。片山苦笑。

　　咲子喝了一口不加糖的黑咖啡，說︰﹁片山先生，外子他︱︱﹂

　　﹁太太。﹂一個聲音說。那天到片山公寓來的沼井祕書快步走過來。

　　﹁沼井先生，怎麼啦？﹂

　　﹁你知不知道社長去了哪兒？﹂

　　﹁外子？他說要和隆子女士商談有關出差的事。他不在公司？﹂

　　﹁是的。到處也找不到他。我以為他來這兒吃飯了，誰知又沒來。﹂

　　﹁奇了。﹂咲子站起來。﹁片山先生，抱歉。每次都是這樣。﹂

　　﹁哪裡︱︱﹂

　　﹁已經結了帳的，請慢用。﹂

　　咲子和沼井急步走了。

　　片山有點不祥的預感︱︱令人在意。

　　﹁石津，走吧。﹂

　　﹁啊？可是甜品︱︱﹂

　　﹁回去剛才的地方一趟。﹂

　　剛才咲子的表情令人在意。若是僅僅不知道丈夫的所在之處，她會露出如此不安的神色嗎？

　　﹁完全乾淨啦。﹂

　　石津一面跟著片山走出餐廳，一面給他看自己的鞋子。

　　﹁這是原先那雙鞋嗎？﹂

　　﹁當然啦。﹂

　　剛才被泥弄成褐色的皮鞋，現在是黑的。根本看不出是同一雙鞋。

　　片山搖一搖頭，直奔飯田的辦公大樓。

　　※※※

　　電梯的門打開時，河原隆子就站在眼前。

　　﹁片山先生！你來得正好！﹂

　　不尋常。隆子臉色蒼白的，神色慌亂。

　　﹁怎麼啦？﹂

　　﹁有人……在流血。﹂

　　﹁在哪兒？﹂

　　片山想，預感命中了。

　　﹁社長室。上了鎖，進不去。﹂

　　石津也在，三人急忙跑向走廊。

　　深處有一道兩邊開啟的門。宛如雕像般坐在門前的，乃是貓兒比特。

　　﹁︱︱牠在幹甚麼？﹂

　　﹁不曉得……比特，讓開。﹂隆子把比特抱到一邊。﹁我從下面的隙縫窺望了一下，結果發現……﹂

　　片山趴在地上，從門縫下面窺望。

　　社長室裡鋪著地毯。由於從地面看的關係，幾乎甚麼也看不見，不過的確好像有紅色的污漬在擴散。

　　然後見到有人的手攤在地面。

　　﹁那是……女人的手啊。﹂片山爬起來。﹁說不定是吉井君。﹂

　　他不由叫出咲子的舊姓。

　　﹁我也覺得是。﹂隆子點點頭。﹁怎辦？這裡從來不上鎖的，我也不曉得鑰匙放在哪兒。﹂

　　﹁︱︱蠻堅固的。﹂片山用力搖動大門。﹁石津！你吃了兩份午餐，應該有充沛的熱能吧。﹂

　　﹁包在我身上！﹂石津退後幾公尺，擺個架勢，深深吸一口氣。﹁嘎！﹂

　　他狂吼著︵！︶，向門衝過去。

　　聽到石津的吼聲，連比特也毛骨悚然。

　　３

　　﹁怎麼搞的？﹂晴美瞪大眼睛。﹁發生過戰爭不成？﹂

　　﹁差不多吧。而且有屍體。﹂片山說。﹁飯田咲子被殺了，在社長室中。門上了鎖，好像是從裡面上鎖的。﹂

　　﹁從裡面上鎖？﹂

　　﹁裡面按了鎖鈕。可是，當破門而入時，裡頭除了屍體以外，誰也不在。﹂

　　﹁破門而入的呀……﹂晴美重新打量室內情形。

　　看樣子是相當堅固的鎖。門的合葉飛掉了，而且門垂直斷為兩截。

　　﹁石津呢？﹂

　　﹁他擦傷了肩膊，河原隆子帶他去了醫療室︱︱啊，回來了。﹂

　　石津摩娑著左肩走過來。

　　﹁晴美小姐，你來啦？﹂

　　﹁沒事吧？﹂

　　﹁不，只是擦傷而已。﹂

　　﹁好厲害呀。刑警先生真是強壯。﹂隆子大表欽佩。

　　乍聽之下，強壯是句讚語……

　　石津撞破大門，衝進室內，踢倒了來賓用的沙發和桌几，弄倒了大衣衣架，把大大的乾花裝飾品摔得粉碎，然後整個人栽進裝文件的櫃門，這才終於停住。

　　﹁喵……﹂

　　石津大吃一驚。

　　﹁我還以為是福爾摩斯小姐呢。﹂他望望腳畔。﹁︱︱真的是你！歡迎光臨！﹂

　　﹁怎麼啦？﹂

　　見到福爾摩斯和石津之間的﹁對話﹂，晴美不解地歪歪頭。

　　﹁唷，好漂亮的貓咪。﹂隆子一見福爾摩斯就說。﹁說起來，我們家的比特呢？比特！﹂

　　﹁誰是比特？﹂晴美問片山。

　　﹁馬上就知道的。﹂

　　片山在咲子的屍體旁邊跪下。

　　︱︱在極短時間內發生的事。剛剛一起吃飯的咲子，跟沼井離開餐廳後，到片山等人追上去為止，不過兩三分鐘而已。

　　咲子多半是直接上來這裡的。然後︱︱被刺殺而死。

　　為甚麼？

　　咲子說她丈夫想殺人，難道是說她自己？

　　﹁飯田社長在哪兒？﹂

　　﹁不曉得……﹂

　　﹁你不是和他一起的嗎？﹂

　　﹁起初我們在會議室商量的。但沒甚麼大不了的事，因為出差已出慣了。﹂

　　﹁然後？﹂

　　﹁我說﹃從現在起跟太太他們一起吃午飯也有足夠的時間﹄，他說﹃就這麼辦﹄，然後走了出去。﹂

　　﹁可是他沒來呀。那麼，他到哪兒去了呢？﹂片山望望倒在地上的咲子。﹁關於她被殺的理由，是否有些甚麼頭緒？﹂

　　﹁沒有。﹂隆子搖搖頭。

　　﹁你沒見到她跑回來這裡？﹂

　　﹁沒有見到。因我走進一間空的會議室吃飯盒了。﹂

　　﹁沼井先生沒來找過你？﹂

　　﹁沒有︱︱啊，我上洗手間再回到會議室時，遇到沼井先生。他問我社長的事。我回說大概和太太在一起。﹂

　　﹁原來如此﹂

　　片山彎身看咲子的屍首︱︱從正面來的傷勢，一擊中胸。

　　沒發現兇器。咲子的臉十分祥和。

　　﹁怎會變成這樣。﹂隆子嘆息。﹁呃……我可以走開一會兒嗎？有些地方必須聯絡一下。﹂

　　﹁當然可以，請。可能還有事請教，請回來。﹂

　　﹁知道。﹂

　　隆子快步走出社長室。

　　﹁不是很明理的人嗎？哥哥，那樣的女人最適合你。﹂

　　﹁人家有丈夫了。﹂

　　﹁最適合我的是晴美小姐。﹂石津插嘴。

　　﹁更重要的是現在︱︱福爾摩斯，到哪兒去呀？﹂

　　福爾摩斯﹁噔噔噔﹂地走出社長室。由於門都沒有了，貓也可自由出入。

　　﹁我跟牠去看看好了。﹂晴美說。

　　﹁拜託。留意腳步聲︱︱﹂

　　﹁我沒問題的。﹂晴美指了一下海綿鞋底。﹁福爾摩斯的也是天然海綿啊。﹂

　　石津有點不服地燃起怪異的敵對意識，說︰﹁我若裸足的話，不會輸給福爾摩斯……﹂

　　※※※

　　福爾摩斯在走廊的角落之前止步。

　　﹁︱︱明白嗎？﹂傳來河原隆子提醒人的說話聲。

　　晴美悄悄來到角落的最邊上。

　　﹁︱︱對︱︱對呀︱︱我正在做那件事。好好把話談攏。懂嗎？﹂

　　好像在講電話。晴美瞇起一雙眼窺望，見其中一道門開了細縫，聲音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甚麼也不必擔心。鎮定些。我會想清楚的︱︱嗯，對呀。你不必擔心甚麼。懂嗎？我要掛斷了。你也回來這邊吧。再見。﹂

　　掛斷電話的聲音。

　　晴美稍微後退，恰好有門，她迅速打開並進入。福爾摩斯也輕巧地潛進來。關門時，河原隆子那俐落的腳步聲以固定的節奏從門前經過……

　　﹁嗚呼。﹂晴美嘆息。﹁哎，你猜剛才與她通電話的是誰？福爾摩斯？﹂

　　晴美發現福爾摩斯在往那間會議室的深處看。

　　﹁︱︱咦？﹂

　　空曠的會議室中，坐著一隻給人莊重感的花貓。

　　福爾摩斯向那隻貓走近去。對方有點戒備似的豎起鬍子，但並沒有認真生氣的樣子。

　　福爾摩斯走到那貓的身邊，稍微伸長脖子，鼻翼輕動，看來是在聞味道。

　　對方彷彿在說﹁看甚麼看﹂似的注視著福爾摩斯。

　　﹁︱︱比特︱︱比特。﹂走廊外面傳來男人的叫喚聲。

　　然後，那貓反射地豎起耳朵，往門口﹁噠噠﹂地走去。

　　﹁噢。﹂晴美點點頭。﹁比特是你呀。﹂

　　她為牠打開房門，那貓衝了出去︵有點笨重的感覺︶。

　　﹁比特，你在這裡呀。﹂男聲說。

　　晴美和福爾摩斯走出去時，那男人正抱起比特，見到晴美他們，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老公！﹂河原隆子急急走回來。﹁你到哪兒去了？﹂

　　﹁我到天台吸煙去了。最近公司裡面不是禁止吸煙麼？﹂河原茂抱住比特，一邊撫摸牠的頭一邊說。

　　﹁咲子夫人︱︱不好啦。﹂隆子說。﹁總之，你來一下。﹂

　　﹁怎麼不好法？是否身體不舒服？﹂

　　晴美目送河原夫婦一起趕去社長室的情景。

　　﹁他就是河原呀。隆子在電話裡的通話對象會不會是自己的丈夫？﹂

　　晴美低頭一看，福爾摩斯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鞋子。

　　﹁甚麼嘛。你也想穿鞋子？﹂

　　﹁喵。﹂福爾摩斯不以為然地叫。

　　這時，片山走過來。

　　﹁剛才見到河原了吧？﹂

　　﹁嗯。有件有趣的事。﹂

　　聽了晴美的話，片山沉思。

　　﹁︱︱她說把話談攏？換句話說，她在庇護甚麼人。﹂

　　﹁她丈夫的可能性高不高？﹂

　　﹁也許。不過，她的談話內容中並沒有出現河原。﹂

　　﹁也有可能隱瞞她見到的事吧。﹂

　　﹁唔……出現在電話裡的是沼井吧。﹂

　　正在說著時，剛好沼井臉色蒼白地從電梯中走出來。

　　﹁片山先生！﹂

　　﹁沼井先生。你到哪兒去了？﹂

　　﹁我在到處找社長……聽說太太被殺了，是真的嗎？﹂

　　﹁真的。飯田社長呢？﹂

　　﹁不知道……我找不到他。﹂沼井似乎束手無策的樣子。﹁呃，我可以去現場看看嗎？﹂

　　﹁當然。啊，沼井先生。﹂片山又喊住沼井。﹁你去找社長時，有沒有在路上碰見河原隆子女士？﹂

　　﹁嗄？嗯。﹂沼井點點頭。﹁剛好她從洗手間出來，我問起社長的事︱︱﹂

　　沼井的話，跟剛才隆子的說法一致。

　　﹁︱︱你覺得怎樣？﹂

　　沼井走開後，晴美問。

　　﹁好像太過吻合似的。﹂片山說。﹁他去找社長時，居然記得河原隆子剛從洗手間走出來之類的瑣事。﹂

　　﹁我也有同感。可能是她在電話裡這樣提醒的。﹂

　　﹁然後︱︱﹂片山嘆息，﹁飯田康男去了哪裡？﹂

　　４

　　﹁片山先生。﹂河原隆子站在那裡。

　　﹁嗯？﹂

　　﹁我有話告訴你。﹂

　　片山正在會議室裡，跟其他刑警及鑑證人員在談話。

　　﹁兩個人而已。﹂隆子補充。

　　﹁好的。﹂片山和隆子一起出到走廊。﹁有甚麼可以談話的地方？﹂

　　﹁會客室。﹂

　　隆子把片山帶去一間有一組沙發和小桌子的小房間。

　　﹁社長還沒回來。﹂坐下後，隆子說。﹁好奇怪呀。如果要出差的話，時間已經不夠了。﹂

　　﹁你知道大家普遍會怎樣想吧。﹂

　　﹁是社長殺了太太。不過，不是他。﹂

　　﹁甚麼意思？﹂

　　﹁社長並不愛咲子女士。他怎會殺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

　　片山嘆息。

　　﹁咲子女士本身也這樣說。不過，他為何跟自己不愛的女人結婚呢？﹂

　　﹁那是因為，咲子女士準備和外子︱︱河原結婚的關係。﹂隆子說。

　　﹁即是說……﹂

　　﹁外子和飯田先生自小相識，是一對好朋友。不，河原把飯田當朋友，但對飯田來說，河原一直是競爭對象，是敵手。﹂

　　﹁原來如此。﹂

　　﹁小學生時代，聽說二人就爭做畢業生代表了。結果由飯田先生當代表。﹂隆子說。﹁二人上同一間中學。大學。而且同系，也一直爭第一。到了就業時。二人第一次走不同的道路。因為家人的立場不同所造成的。﹂

　　﹁然後，咲子女士的事情也是？﹂

　　﹁嗯︱︱從大學時代起，河原和咲子開始交往，而且決定結婚。﹂

　　﹁聽說過了。﹂

　　﹁飯田先生不能容許那個，他想從河原手中搶奪咲子女士，他雖然不愛她，卻強行接近她。可是，咲子女士起初不睬他︱︱﹂

　　﹁聽說河原先生的公司破產了︱︱對飯田而言，是個好機會吧。﹂

　　﹁那不是運氣。河原的公司之所以破產，是飯田在背後策劃的。﹂

　　片山啞然。

　　﹁可是……那是為了得到咲子的緣故？﹂

　　﹁是的︱︱然後，飯田如願以償地和咲子女士結了婚。不僅如此，他還把河原聘為自己公司的職員。對河原而言，那是何等難堪的事。你知道吧？﹂

　　﹁嗯……後來河原和你結婚的時候……﹂

　　﹁飯田先生說﹃要調你去做一份薪水很好的工作﹄，即是做他的祕書。他已經有了沼井先生，但在出差或接待外賓時，一定帶我去。﹂

　　﹁難以置信的事情哪。﹂

　　﹁是真的。今天也是︱︱你看到了吧？並沒甚麼大不了的事，但他要我留下來商量出差的瑣事，叫咲子女士和河原一起去吃飯︱︱對外子來說，那是殘忍的事。他要陪自己以前的舊情人，而那個人卻是社長夫人。﹂

　　倘若那是事實的話，飯田就是個不正常的成功人士了。

　　﹁那麼說來，你先生也很難受才是。﹂

　　﹁不然。﹂隆子搖搖頭。﹁外子並不知道以前的公司破產是因著飯田先生的關係。﹂

　　﹁那麼，他真的以為是飯田救了他囉。﹂

　　﹁嗯︱︱我也說不出口啊。他常常說，飯田先生連債務都替他清還了，對他有恩。﹂

　　﹁原來如此……可是，既然幫到那個地步了，為何飯田先生︱︱﹂

　　片山的話說到一半時，房門﹁啪﹂地打開。

　　﹁老公……﹂

　　﹁隆子︱︱剛才那些話，是真的嗎？﹂

　　河原抱著比特站在那裡。

　　﹁︱︱是的。﹂隆子點點頭。

　　﹁是嗎……是這樣嗎？﹂

　　河原用無意識的手勢撫著比特，但牠似乎覺得有點拘束的樣子，扭動身子﹁咚﹂的跳到地面。

　　﹁隆子。比特拜託你了。﹂

　　說著，河原伴著腳步聲跑開去。

　　﹁老公！等等。你上哪兒去？﹂隆子追著丈夫到走廊。﹁老公！﹂

　　隆子追河原去了，剩下一隻貓和一名刑警。

　　﹁喵。﹂聲音響起。不知何時，福爾摩斯來到片山身邊。

　　﹁怎麼啦？﹂晴美也快步走過來。

　　﹁石津呢？﹂

　　﹁他在收拾現場。他弄壞了東西嘛。﹂

　　﹁叫他跟蹤河原去。馬上追去的話，應該來得及的。﹂

　　﹁我去好了！哎，福爾摩斯，如何？﹂

　　﹁喵。﹂福爾摩斯正要開步時，突然回頭望望比特，好像在說﹁︱︱你來不來？﹂

　　晴美笑了。

　　﹁來，兩個都跟我來吧！﹂

　　她帶頭往前衝，福爾摩斯輕盈地追上去，比特稍微笨重地也跟著走了……

　　※※※

　　﹁是嗎？﹂石津表情嚴肅地說。﹁已經不需要我了。對晴美小姐來說，那隻貓比我更︱︱﹂

　　﹁太誇張啦。對了，趕快收拾吧。﹂片山啼笑皆非地說。

　　屍體已從社長室運出去，毀壞的門和瑣碎的物件仍散亂在那裡。

　　﹁片山兄。﹂

　　﹁甚麼？﹂

　　﹁這些東西……會來賬單嗎？﹂

　　﹁不曉得……必須問過飯田才行。﹂

　　﹁要賠償的話︱︱分期付款可以嗎？﹂

　　看來石津有好幾個深刻的苦惱在心頭……

　　﹁打攪了。﹂沼井站在那裡。﹁公司內部人心相當不穩……應該怎麼說才好？﹂

　　﹁唔︱︱社長太太被殺的事，大概馬上會傳出去的。除了社長行蹤不明以外，請把事實告訴他們的好。﹂

　　﹁知道。﹂沼井欲行又止。﹁河原君到哪兒去了？﹂

　　﹁河原太太嗎？剛剛好像出去了。﹂片山說。

　　﹁一點忙也幫不上。真是的。﹂沼井皺起眉頭。

　　﹁你和她不太契合，是嗎？﹂

　　﹁那還用說。就因她老公是社長的朋友，憑關係當上了祕書，厚臉皮。﹂沼井說。﹁而且，有重大的交易或工作時；每次都是她陪社長出席。那原是我的工作啊。那種女人︱︱﹂

　　沼井突然回到現狀的樣子。

　　﹁對不起。我不想談那種事的。﹂

　　他趕快致意離開。

　　﹁︱︱討厭的傢伙。﹂石津憤然。﹁那女的是好人啊，因她打算幫我擦鞋子哪。﹂

　　原來如此，片山想。

　　人有各種。河原隆子成為飯田的祕書，可以作出不同的解釋。

　　﹁快點收拾吧。﹂片山說。

　　﹁嗯哼。﹂

　　︱︱片山和石津對望一眼。

　　﹁片山兄，你的胃不舒服？﹂

　　﹁不是我。你肚子又餓了？﹂

　　﹁不是啦。不管怎樣︱︱﹂

　　石津說到一半時，有人﹁嗨……﹂一聲打岔。

　　從社長的桌子底下倏然出現的︱︱居然是飯田康男。

　　５

　　﹁石津撞倒的桌子。恰好擋住中央一帶。﹂片山說。﹁不過，你在桌子底下幹甚麼。﹂

　　飯田呆然︱︱他獲悉咲子的死已一陣子。

　　﹁嗄？﹂他回過神來。﹁……對。不，我不是特意跑進桌子底下的。其實︱︱我喝醉了。﹂

　　的確，飯田身上傳來酒味。

　　﹁為甚麼？不是在工作嗎？﹂

　　﹁嗯……我自暴自棄。不管做甚麼，我都贏不了他。就是這樣。﹂

　　飯田深深嘆息。

　　片山搖搖頭。

　　﹁我不明白。你所說的﹃他﹄，是指河原茂先生嗎？﹂

　　﹁當然。﹂

　　﹁可是，你毀了他的公司，奪走了他的結婚對象。現在，他是你的職員，他妻子是你的祕書。這樣處處佔上風，為何贏不了他？﹂

　　﹁刑警先生。﹂飯田嘆息。﹁只有當對方覺得輸了的時候，這才叫贏︱︱從小，我就拚命想法子贏他。起初是怎樣緣起的，我已想不起來了。﹂

　　飯田環視一下社長室。

　　﹁我掙扎到這個地步。他是普通上班族。然後，我的妻子是他過去的戀人。美人兒。我們有錢，他們住公寓。﹂

　　飯田從口袋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

　　﹁你知道這是甚麼嗎？﹂

　　﹁剛才河原交給你的……﹂

　　﹁是的。裡面是一張ＤＭ︵譯注︰一種普通的商業來往信件︶。這種東西，隨便丟進字紙簍就行了。我明知如此，卻故意為難他，叫他去郵局拿回來︱︱可是，他一點也不覺得是屈辱。你懂嗎？其實他應該被挫敗感打倒，恨我才是，而他總是笑容滿面的，把我當朋友看待。﹂

　　飯田自嘲地笑了。

　　﹁然後，他和隆子之間夫婦感情和睦，非常幸福。我和咲子之間感情冷淡，即使回家也感覺不到溫暖……結果，他並沒有輸啊。﹂

　　﹁因為河原先生知足的關係。﹂片山說。﹁不過︱︱現在怎樣呢？他已知道是你弄垮他的公司的事。﹂

　　飯田臉色轉白。

　　不知何時，比特來到飯田的腳下。

　　飯田見到河原和隆子一起站在門口。

　　﹁我聽見了。﹂河原說。﹁你也受了很多苦啊。﹂

　　﹁阿茂……﹂

　　﹁有一件東西，我要還給你。﹂

　　說著，河原大踏步走上前，提起拳頭打飯田。

　　飯田轉了一個身跌倒，眨眨眼。

　　﹁你……﹂

　　﹁你弄垮我公司的事，我不計較。可是，只有隆子知道這件事。幾時告訴她的？﹂

　　﹁︱︱對不起。﹂飯田垂頭喪氣。﹁在出差的地點……一次而已。﹂

　　﹁萬分抱歉……﹂隆子低下頭去。

　　﹁錯的是我。﹂飯田站起來。﹁人家叫社長喝酒，我不能拒絕。他們灌醉了我，於是我︱︱﹂

　　﹁明白了，不要說了。﹂河原說。

　　﹁你聽我說。﹂飯田說。﹁第二天早上，隆子想自殺。我發誓永遠不做，這才終於使她打消尋死的念頭。﹂

　　﹁是嗎？﹂河原輕輕抓住隆子的肩膀。﹁別為那種事情死。你怎能丟下比特和我呢？﹂

　　隆子擦擦眼角。

　　﹁我是傻瓜。﹂飯田說。﹁結果，我連累咲子也不幸……我害死了她。﹂

　　﹁問題是誰是殺咲子女士的兇手。﹂片山說。﹁隆子女士，剛才你在電話裡的通話對象是誰？﹂

　　隆子垂一垂眼皮，道歉說︰﹁對不起，無可奉告……﹂

　　﹁不能說？為甚麼？﹂河原說。

　　﹁那個……﹂隆子支吾以對。

　　福爾摩斯驀地衝出走廊。

　　﹁嘩！﹂

　　怪叫著跌倒在地的是沼井。

　　﹁原來如此。﹂河原點點頭。﹁沼井見到我從這裡走出來。於是︱︱﹂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可是萬一沼井作證的話……況且咲子夫人曾經是你的戀人。﹂

　　﹁於是你故意替沼井的不在現場作證。﹂片山說。﹁沼井很幸運啊。﹂

　　﹁請等等。﹂飯田說。﹁那麼說，是沼井殺了咲子？﹂

　　﹁本來，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想殺咲子的話，一是埋伏，不然就是跟她在一起︱︱可是，咲子會來這裡的事，你和河原先生都不可能知道。換句話說，只有跟她一直在一起的沼井有機會下手了。﹂

　　福爾摩斯銜住沼井的褲管拉扯他。

　　﹁放手！不要！﹂沼井喊。

　　石津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沼井的胸口。

　　﹁給大家看看！﹂

　　石津拉扯他的褲腳，沼井當然栽倒了。

　　﹁褲腳上有血跡。沒時間替換，對吧。﹂石津說。

　　沼井爬起來，一臉尷尬。

　　﹁社長太太向我發了好幾次牢騷，我以為她對我有意思……我想在這裡向她求歡，被她摑臉︱︱﹂

　　﹁笨蛋！﹂飯田怒吼。﹁你因這件事就把咲子︱︱﹂

　　﹁當時的形勢造成的！真的！﹂沼井合十。﹁昨天，前來修理機器的技工留下萬能刀忘了拿走，我想還給他，順手放在口袋裡︱︱後來太太很生氣，說要向社長告狀，我怕起來，不由得拿出那把刀……她以為我開玩笑，於是說﹃你敢刺就刺刺看﹄︱︱太太一時站不穩，向我撲倒……﹂

　　所有人暫時沉默無語。

　　﹁怎會這樣。﹂河原說。﹁為那麼無聊的事殺人？﹂

　　石津把沼井帶出社長室之後，其他人暫時一言不發。

　　﹁飯田先生。﹂片山說。﹁咲子曾經擔心你會殺人。那是怎麼回事？﹂

　　飯田意外之至。

　　﹁我會殺人？是嗎？﹂他點點頭。﹁其實，我是愛咲子的。﹂

　　片山飛快地望望河原。

　　﹁可是，我無法像河原那樣全情地愛自己的妻子。﹂飯田落寞地說。﹁隆子愛河原。可是，咲子不愛我︱︱何等大的差別啊。﹂

　　﹁那個怎樣呢？﹂片山說。﹁福爾摩斯在看門鎖︱︱明白了嗎？被刺之後的咲子，是親自從裡面把門鎖上的。﹂

　　﹁為甚麼？﹂晴美說。﹁對，她對哥哥說了那番話以後，想到自己被刺殺的話……﹂

　　﹁她想避免讓自己的丈夫受到嫌疑。因她做夢也想不到，你會醉倒在桌子底下。﹂

　　飯田愕然。

　　﹁她真的……這樣維護我？﹂

　　﹁她會這樣做的。﹂河原點點頭。﹁她就是這樣的人。﹂

　　﹁那麼……她在為我的事操心啊！﹂

　　隆子靜靜地說︰﹁太太在愛著社長先生啊。﹂

　　飯田坐倒在地，放聲大哭。

　　河原走過去，伸手輕輕搭住他的肩膀。

　　﹁︱︱嗚呼。﹂片山等人下到大廈的大廳。﹁彼此是敵手，而她成了犧牲品，怪可憐的。﹂

　　﹁命運弄人。他們明明彼此相愛，卻都以為對方不愛自己。﹂晴美抱起福爾摩斯。﹁我們家愛情多的是！啊，福爾摩斯。﹂

　　﹁喵。﹂福爾摩斯似乎有點困惑。

　　一行人正要離開大廳時。

　　﹁片山先生！﹂

　　跑過來的是河原隆子。

　　﹁甚麼事？﹂

　　﹁呃……謝謝。﹂她鞠躬。﹁這小子也想說聲謝謝。﹂

　　比特從隆子後面探臉出來，﹁喵﹂了一聲。

　　﹁比特是公貓吧？﹂晴美說。﹁也許牠看上了福爾摩斯也說不定。﹂

　　聽到那句話，福爾摩斯從晴美的手腕﹁嘭﹂的跳下，一溜煙地跑了。

　　﹁喂！福爾摩斯！﹂片山連忙追上去。﹁突然跑出去，危險呀！﹂

　　﹁府上的福爾摩斯，是不是怕男人？﹂隆子問。

　　﹁不曉得。﹂晴美裝糊塗。﹁可能感染到主人怕女人的病吧。﹂

有薪假期

　　１

　　﹁下一個，請。﹂

　　叫喚聲並沒有隱瞞厭煩的跡象。

　　起初是﹁下一位﹂，不知何時變成﹁下一個﹂，但說的人並沒察覺。

　　︱︱也不是沒道理，望月想。

　　任誰在這裡坐上一整天，跟那些幾乎還要掛口水巾的大學生面晤的話，都會厭煩起來的。當然他知道，那是工作，對學生來說則是﹁生平大事﹂。

　　可是︱︱從早上開始，到底面晤了幾百名學生？

　　望月連剛剛走出去的學生是誰也想不起來，包括名字、長相，以及自己怎樣評分的事。

　　偷偷望一望左右其他科長們的手邊，發現整張評分表上面全是沒意義的塗鴉，不由得苦笑。

　　﹁我叫三輪智子，請多多指教。﹂

　　女孩行個禮，走上前來。

　　面試官們稍微表示關心地坐直身子，是因為那女孩是前來面試的女生中最漂亮的一個……

　　也有人連忙調整領帶。望月苦笑。

　　首先必須由人事科長望月開口。

　　﹁呃，辛苦了。﹂望月稍微坐直。﹁你的名字︱︱﹂

　　﹁三輪智子。﹂

　　望月看著手上的文件。

　　﹁三輪？﹃三個輪﹄？奇了。搞錯了。是不是次序放錯？﹂

　　﹁大概甚麼人漏掉了。﹂鄰座的總務科長太田說。﹁算了，開始吧。﹂

　　現實的傢伙！剛才為止一句話也沒問，只是打瞌睡而已。

　　﹁你想進這間公司做甚麼工作？﹂太田探前身子問。

　　但，好奇怪……手上確實沒有﹁三輪﹂這女孩的資料。搞甚麼鬼的，真的！

　　﹁我想找人。﹂那女孩的答覆別開生面。

　　﹁找人？怎麼回事。﹂太田狐疑地問。

　　﹁我姐姐在這間公司做過事。﹂

　　聽見那句話，望月赫然。

　　﹁三輪……你是說三輪幸代君？﹂

　　﹁是。﹂她轉向望月。﹁姐姐自殺了。﹂

　　﹁嗯……遺憾的事。﹂

　　﹁那個三輪君？﹂太田彷彿想起甚麼似的。﹁聽說自殺原因不明哪。﹂

　　﹁不，知道了。﹂

　　﹁你說甚麼？﹂望月皺眉頭。﹁可是當時︱︱﹂

　　﹁我們受到恐嚇。說如果追查姐姐的死亡原因，家人也會遭遇不幸，沒法子，這才說是﹃原因不明﹄的。﹂

　　三輪智子逐一地去看那些並排而坐的面試官的臉。她的視線很尖銳。彷彿在逐個逐個地譴責他們的樣子。

　　﹁不過，我想知道真相。把姐姐逼死的是這公司管理階層的人。只有那點是明確的。我想進來做事，然後找出那個人來。﹂

　　望月啞然。

　　﹁那麼……你是突然來應徵的？﹂

　　﹁是的。﹂

　　﹁即使突然這樣說……你說那種話，你以為我們會錄用你嗎？﹂

　　﹁我以為。﹂三輪智子泰然自若。﹁不錄用我的話，我會把姐姐的事情當醜聞告訴新聞界。我想你們會很痛恨那個。﹂

　　望月等人面面相覷。

　　﹁你不是也在恐嚇嗎？﹂說話的是比望月年輕，卻幾乎滿頭白髮的會計科長武井。

　　﹁恐嚇是有權力的人做的事。﹂三輪智子說。﹁我甚麼力量都沒有。假如你們問心無愧的話，應該不會在乎我才是。﹂

　　面試官們啞口無言︱︱所有睏意不翼而飛。

　　三輪智子飛快地巡視眾人的臉。

　　﹁那麼，入社以後再見。﹂她站起來。﹁失禮了。﹂

　　她彬彬有禮地鞠躬，走出房間。

　　望月覺得，她是目前所面試過的學生中最有教養的一個。

　　﹁︱︱嚇人。﹂太田說。﹁甚麼玩意嘛？﹂

　　﹁可是，大家都明白她的心意吧。﹂

　　望月的話使太田苦笑不已。

　　﹁你對女孩子太友善啦︱︱開玩笑！豈能接受那種人進公司？﹂

　　﹁對呀。何況她沒有依照正規手續申請。﹂對那種事拘泥的武井在做紀錄。﹁有啥關係？給她不及格的評分就是了。﹂

　　﹁嗯……其他幾位呢？﹂

　　望月稍微轉身去喊長桌子中另一端坐著的兩個人。

　　資料科長尾田和庫存科長鈴木不太發言。同樣是科長，跟其他三人比起來，他們缺乏存在感。

　　﹁我們無所謂……是不？鈴木。﹂

　　﹁呃……﹂鈴木在發呆。

　　﹁那麼，可以吧，我們淘汰三輪智子。﹂望月說。

　　﹁當然啦。如果讓那種人進來，社長大概氣昏了。﹂武井在評分表內填寫甚麼。

　　專注於會計的武井，做任何事都一絲不苟。

　　這時，房門開啟︱︱大家連忙起立。

　　﹁坐吧。不用特地站著。﹂

　　話是這麼說，一旦社長突然走進來時，任誰都嚇一跳。

　　﹁辛苦你們啦，有沒有出色的人選？﹂

　　社長川元紀夫現年五十五歲。精力旺盛，經常在國外飛來飛去。

　　﹁很不容易。﹂望月回答。﹁還留下許多……﹂

　　﹁剛才走出去的女孩，不是不錯嗎？﹂

　　川元的話使大家困惑不解。

　　﹁社長，你說剛才走出去的……﹂

　　﹁在外面擦肩而過。有一股堅毅的眼神，那樣的眼神連男人也少見。﹂

　　望月等人對望一眼。

　　﹁︱︱社長，我們剛剛達成一致的意見︱︱對剛才那個女孩不滿意。﹂武井說。

　　﹁為甚麼？﹂

　　﹁我們不知道怎麼說……其一是在手續上，她的資料不在這裡。所以，她根本沒資格前來應徵。﹂

　　﹁武井，我說了好多次的。﹂川元說。﹁你每次都被形式所困。入社考試，只要召集到優秀的人才就行了。像你這樣拘泥於手續啦形式甚麼的話，錯失了能幹的人才，公司的前景才叫人擔心呢。﹂

　　﹁可是社長……﹂

　　﹁武井，你是說我不懂得看人？﹂

　　﹁不……﹂

　　﹁那就別埋怨了︱︱望月，那女孩叫甚麼名字？﹂

　　﹁呃……三輪智子。﹂

　　﹁三輪︱︱智子嗎？好，就決定錄用三輪智子吧！﹂川元說。﹁好好幹活。﹂

　　立刻轉身離去。

　　︱︱暫時誰也不開口。

　　﹁怎辦？﹂太田說。

　　﹁社長會諒解的。只要向他說明我們為何不錄用那女孩的理由就好了。﹂

　　﹁怎樣？武井兄。你也知道社長的為人吧？一旦他說出口︱︱﹂

　　﹁誰也不能阻止。我懂。可是︱︱﹂

　　﹁請問︱︱﹂擔任總務的玉本探頭進來。﹁可以讓下一個進來了嗎？﹂

　　太田對部下發牢騷︰﹁都是你！隨便把閒雜人放進來，搞成這樣……﹂

　　﹁啊？我是剛剛來接班的。﹂

　　原來如此。望月微笑說︰

　　﹁算了。沒時間啦。讓下一個過來吧。﹂

　　﹁是。﹂

　　門暫時關上，面試官們嘆息連連。

　　尾田和鈴木依舊一言不發。

　　２

　　﹁晴美！﹂

　　聽見喚聲，片山晴美停步，環視四周。

　　﹁大概聽錯了……﹂

　　可能是另外一個﹁晴美﹂。

　　晴美正要繼續過斑馬線時，被人﹁嘭﹂的拍肩膀。

　　﹁︱︱唷，沙百合！﹂她看到學生時代學友的臉。﹁剛才是你叫我？﹂

　　﹁對呀。晴美居然裝作不知道。﹂

　　﹁我以為︱︱咦，判若兩人啦。你做了出色的辦公室女郎啦。﹂

　　﹁還好啦。﹂

　　穿上時髦制服的加山沙百合，手裡拿著錢包。

　　﹁我現在去吃午飯。一起如何？﹂

　　﹁好是好……但一點多了啊。﹂

　　﹁我負責中午班的值勤，從現在起午休。﹂

　　﹁那就奉陪了。﹂晴美點點頭。

　　並非閒著沒事幹，但不急。

　　沙百合和晴美走進馬路邊的咖啡室，叫了午餐套餐。過了午休時間的關係，店內很空。

　　談話很愉快，從近況報告到朋友間的情報，不知不覺過了三十分鐘，彼此連何時把午餐吃掉的也沒察覺。

　　﹁︱︱對了，晴美，你哥哥是刑警吧。﹂

　　﹁嗯。沒有別的地方肯請他嘛。﹂

　　﹁怎麼說這種話！﹂沙百合笑。突然望望外面。

　　﹁哎，看，那部車。﹂

　　一部大型的客貨車正靠向對面大廈前停下。

　　﹁好大的車子。﹂

　　﹁你看你看，誰下車了？﹂

　　﹁你說甚麼？﹂

　　晴美好奇地注意那大房車。車子靜靜地開走了，那裡站著一名跟沙百合穿同樣制服的女子。

　　﹁你公司的職員？﹂

　　﹁對。同期入社的。很了不起吧？﹂

　　﹁可是……﹂

　　﹁那是川元社長的車啊。﹂

　　﹁換句話說︱︱﹂

　　﹁她叫三輪智子，謠傳她現時是川元社長的情婦，這樣子一起吃午飯嘛……也有時不光吃午飯啊。大家都說，那部客貨兩用的房車，是酒店的替身咧。﹂

　　晴美困惑了。

　　﹁即是說︱︱大家都知道？﹂

　　﹁當然。好大的膽子啊。那樣子午休回來後，她能若無其事地說句﹃遲到啦﹄，然後對著辦公桌做事。﹂

　　﹁上司甚麼也不講？﹂

　　﹁哪裡敢講她呀。因她是社長叫去﹃辦事﹄的嘛。﹂

　　晴美不說甚麼，喝起飯後的咖啡。

　　假如晴美本身在那裡工作，見到三輪智子的舉止時，大概也會不愉快吧。可仔細一想，縱使所有公司內的女同事都以她為敵，而她居然沒有刻意隱瞞，可見不是尋常之事。

　　﹁那個三輪智子是怎樣的人？﹂

　　﹁不曉得……我沒和她交談過。聽說她姐姐也在我們公司做過事，但自殺了。﹂

　　﹁自殺？﹂

　　﹁畢竟不普通啊。﹂沙百合說，問旁邊的男同事。﹁哎，宏志君，你知道為甚麼嗎？﹂

　　※※※

　　﹁片山兄。﹂

　　肩膀被人用力猛搖的片山嚇得跳起來。

　　﹁石津！趴下！地震啊！﹂

　　﹁到了。﹂石津內疚地說。

　　﹁哦……﹂

　　巡邏車停了。

　　在前往案發現場的途中，片山睡著了。

　　下了巡邏車，河風吹來，涼颼颼地撫摸他的臉。

　　﹁在哪兒？﹂

　　﹁那一帶吧。﹂

　　被燈光照亮的是河堤上面。

　　河堤上，形成一條散步道。其中有蓋著布的屍首，幾名男子圍站在那裡。

　　﹁︱︱搜查一科的片山。﹂片山上前打招呼。﹁你們都是一夥的嗎？﹂

　　四名男子互相對望，一名白髮男性上前說：﹁那就由我做代表︱︱雖然我是後輩。﹂

　　又不是叫他帶頭喊乾杯，好奇怪的人，片山想。

　　﹁我們是﹃Ｋ商事﹄的職員。在這裡︱︱﹂他望望地上用布蓋著的東西，﹁倒在這裡的鈴木也是同公司的職員。﹂

　　﹁他叫鈴木嗎？﹂

　　片山彎下身去，掀起白布，假咳一聲。

　　大概被人厲害地敲擊後腦吧，頭殼完全凹陷下去，血凝固了。那可不是片山願意看太久的光景。

　　﹁他叫鈴木卓郎，是庫存科長。﹂

　　﹁原來如此︱︱是怎麼回事？﹂

　　﹁今天我們有科長會議︱︱噢，在這裡的全都是Ｋ商事的科長。儘管我的能力有限︱︱﹂

　　﹁那個不必……﹂

　　﹁嗯。我們五個人吃飯，當然也喝了一點酒。回家的路上，我們想被風冷卻一下有點發燙的臉，於是決定來這河堤上散散步︱︱來到這一帶時，鈴木說他有點不舒服。我們擔心他，但他說沒啥大礙，很快就追上來的，叫我們先走，於是我們就放慢下來先走了。可是︱︱走了一百公尺左右，偶然回頭時，見到有幾個人在這附近互相扭打的樣子。我們大吃一驚，趕快跑過來。﹂

　　﹁然後，就變成這樣？﹂

　　﹁是︱︱鈴木就以這種悲慘的狀態倒在這裡。﹂

　　﹁那些人呢？﹂

　　﹁他們發現我們跑回來，都跑啦。假如我們提早發現就好了。﹂

　　﹁怎樣的傢伙？人數有多少？﹂

　　﹁那個……周圍實在太暗了。況且街燈都隔老遠才有一盞。﹂

　　﹁甚麼也看不見？﹂

　　﹁大概有……三個人左右，我想。﹂

　　﹁我覺得是四個。﹂禿頭的男人說。

　　﹁是？我看不清楚。﹂

　　不管三個或四個，都不成為甚麼線索，沒啥差別。

　　﹁有沒有甚麼頭緒？關於鈴木先生受襲擊的事。﹂

　　﹁沒有……他受到所有人愛戴，是個能幹的科長，不可能與人結怨的……﹂

　　這回說得又像喪禮的悼詞。

　　片山不認為這位科長在為鈴木的死哀嘆。

　　﹁以上，報告完畢！﹂那男人行個禮。

　　就像會議的演說一樣。片山有點驚訝，同時為鈴木的死覺得同情。

　　※※※

　　﹁Ｋ商事？﹂晴美睜大了眼。﹁那不是沙百合的公司嗎？﹂

　　﹁你知道？﹂

　　﹁也不是知道……詳情請問可以信賴的當事者。﹂

　　﹁別賣廣告好不好。﹂片山攤開便條。﹁︱︱擔任說明的是會計科長武井，其他在場的三個是尾田、望月、太田。﹂

　　﹁全是科長？﹂

　　﹁被殺的也是科長。五個全齊。﹂

　　﹁簡直像小說︽白浪五男︾似的。﹂

　　﹁沒那麼瀟灑。﹂片山開始吃晚飯。﹁福爾摩斯呢？﹂

　　﹁喵。﹂

　　﹁怎麼，你在那裡呀。﹂

　　一隻毛色發出光澤的三色貓，在片山的桌子背後的椅子上蜷成一團。

　　﹁會不會發生謀殺案？﹂

　　﹁起碼有過自殺案啦。﹂

　　﹁甚麼？﹂

　　聽晴美轉述了有關三輪智子的事時，片山問︰﹁知不知道她姐姐自殺的原因？﹂

　　﹁我沒問到那個地步。﹂

　　﹁奇怪了。一般來說，你會進一間使自己姐姐自殺的公司嗎？﹂

　　﹁說的也是。﹂

　　﹁通常一定避開的，假如特意挑選的話，理由何在？﹂

　　晴美探前身體︰﹁哎，我幫你查好嗎？﹂

　　﹁你呀……趕快去找一份工作吧！﹂

　　晴美剛剛辭去原先的工作，目前正在悠閒地物色另外一份工作。片山最怕妹妹插手殺人事件。

　　﹁噢，電話。﹂

　　晴美接聽。是那天在路上遇到的加山沙百合打來的。

　　﹁聽說鈴木科長被殺了，是真的？﹂

　　﹁嗯。家兄在承辦這宗案件，剛剛才回來。﹂

　　﹁嗬。嚇人。鈴木科長是個安份守己的人，有時都忘了有他的存在。﹂

　　﹁那麼說，沒有被殺的動機？﹂

　　﹁起碼我沒頭緒。﹂

　　﹁哎，當時他是跟其他四名科長一起的啊。﹂晴美向哥哥揮手，叫他把條子拿過來。﹁他們是尾田、望月、太田、武井。﹂

　　﹁哦……他們五個呀。﹂沙百合想了一下。﹁尾田是資料科長，也是個毫不起眼的人。望月和武井嘛，好像有往上爬的野心。﹂

　　﹁太田呢？﹂

　　﹁他是總務科長，人面頗廣，卻不是精英類型。﹂

　　科長們大概想不到自己會被年輕的下屬﹁分級﹂吧。

　　﹁對對對。我打電話給你，是想告訴你，那個三輪智子呀，從明天起放有薪假而且長達一個月！﹂

　　﹁竟可休假一個月？﹂

　　﹁新人嘛，年假是十二天。可是，社長說她非常勤力，所以特別批准她一個月的休假啊！氣死人啦！﹂

　　沙百合生氣，也是當然的……

　　不知何時，福爾摩斯來到晴美身邊，豎起耳朵，大概在聽她們的對話吧。

　　﹁哎，沙百合。﹂晴美說。﹁我想見見那個三輪智子。﹂

　　﹁哦，我知道她的電話和住址。﹂

　　﹁告訴我。﹂

　　晴美記下來，道謝後，掛斷電話。

　　片山看看她記錄的條子，說︰

　　﹁你認為那個三輪智子跟案件有關？﹂

　　﹁發生命案，而她突然拿一個月的假，你不覺得奇怪麼？﹂

　　﹁唔……﹂片山發現福爾摩斯也在看條子。﹁說起來，你的朋友怎知道鈴木被殺的事？﹂

　　﹁對呀︱︱而且，特地打電話來通知我有關三輪智子的事，還有住址啦電話甚麼的……好像事先預備好似的。﹂

　　﹁看來你的朋友也不是泛泛之輩哦。﹂

　　﹁不過，我想見見三輪智子。可以吧？﹂

　　片山知道，即使他說不可以，晴美也會去見她的。

　　﹁帶福爾摩斯去。她是保鑣。﹂

　　﹁石津也可以呀。﹂

　　﹁別提他。不然他真的會來啊。﹂

　　話一說完，傳來﹁呱嗒呱嗒﹂的上公寓樓梯的腳步聲……

　　３

　　﹁我不走！﹂

　　踏入那幢公寓大廳的當兒，遇見一個大聲喊叫的男人，晴美停步。

　　那男的並不是對晴美大聲喊叫，而是站在中央鎖的門前，對著室內對講機大叫而已。

　　﹁拜託，你走吧。﹂女聲回答。﹁我現在不想見你。﹂

　　﹁為甚麼？我︱︱﹂

　　晴美假咳一聲。

　　﹁對不起，打岔一下。﹂她說。﹁如果談很久的話，請用電話。﹂

　　﹁啊……不好意思。﹂那青年搔搔頭。﹁︱︱那麼，我走了，智子。我再來。今晚我給你電話。﹂

　　說完，他從大廳走了出去。

　　﹁智子︱︱是不是三輪智子小姐？﹂

　　晴美就這樣對著對講機喊。

　　﹁哪位？﹂

　　﹁我叫片山。我是家兄的代表︱︱他是警視廳的刑警，正在調查鈴木先生被殺的案件。﹂

　　隔了一會，回話說︰﹁請。﹂

　　傳來開鎖的聲音。

　　︱︱那不是普通上班女郎住得來的高級公寓。

　　來到房間時，三輪智子已打開房門等著。

　　﹁咦，那是你帶來的貓？﹂見到福爾摩斯，她似乎很感興趣。﹁好美的貓咪。請進來坐。﹂

　　房間不大，但小巧精緻。

　　晴美望著臉色有點蒼白的三輪智子。

　　﹁你好像剛睡醒。﹂她說。﹁我改天再來好嗎？﹂

　　﹁不要緊。有點感冒而已……﹂

　　智子沏了紅茶，在沙發上坐下。

　　﹁找我有甚麼事嗎？﹂

　　頓了一下，晴美說︰

　　﹁是不是躺下來比較好？﹂

　　﹁嗄？﹂

　　﹁必須暫時保持安靜才行︱︱是剛才那位的？﹂

　　智子一直盯著晴美。

　　﹁不……他叫玉木，是總務科的人。他是我公司內唯一的朋友。﹂她笑了，立刻嚴肅起來。﹁你竟然知道是怎麼回事。﹂

　　﹁因為我也經歷過。﹂

　　智子有點意外。

　　﹁哦……我之所以拿一個月的假，是為身體的健康著想。﹂

　　﹁不久以前，我看到你從社長先生的車下來……是社長先生的？﹂

　　﹁他是這樣以為的。﹂

　　智子採取微妙的說法。

　　﹁是嗎？﹂

　　﹁你曉得我的事吧︱︱姐姐幸代跟公司內的某位管理層人士相識。可是，對方是有婦之夫︱︱不光如此。﹂

　　﹁怎麼說？﹂

　　﹁盜用公款的事曝光了。可是，姐姐完全沒拿過公司一分錢。﹂

　　﹁那麼，有人嫁禍給你姐姐？﹂

　　﹁嗯︱︱我想應該是說姐姐為了她所喜歡的對象而承擔責任，被冤枉了。然後，姐姐在平交道上撞電車死了。﹂智子的臉泛起紅潮。﹁你想我可以饒恕那種男人嗎？﹂

　　晴美想了一下。

　　﹁問題是你姐姐怎麼想吧。﹂她說。﹁關於鈴木科長被殺的事，你怎樣想？﹂

　　﹁我想與我無關。﹂智子聳聳肩。

　　﹁你為甚麼跟川元社長交往？﹂

　　﹁不是我主動的。我這次所以被僱，全因川元社長的一句話。﹂

　　﹁怎麼說？﹂

　　聽了智子述說有關入社考試的面試情形，晴美大感有趣。

　　﹁我也依樣畫葫蘆好了！現在我在物色下一份工作。﹂她笑。

　　﹁後來我聽社長說了，當時科長們十分為難。不過，因我做成跟社長很熟的樣子，對他們形成壓力吧！﹂

　　﹁依你來看，哪位科長可疑？﹂

　　﹁不曉得……至少我認為不是鈴木先生。﹂智子說。

　　※※※

　　﹁怎麼回事？﹂片山對晴美的話覺得困惑。﹁為姐報仇？﹂

　　﹁對……只是覺得奇怪。因看不出她是無論如何都想知道誰是她姐姐戀愛對象的樣子。﹂

　　晴美帶著福爾摩斯，來到哥哥片山所造訪的Ｋ商事。

　　片山正在會客室等候他們會議結束。

　　﹁你說三輪智子曾墮胎，肯定嗎？﹂

　　﹁看她的樣子就知道了。﹂晴美點點頭。﹁但不曉得對方是誰……﹂

　　﹁不是川元嗎？﹂

　　﹁我也想跟那位社長談談。﹂

　　福爾摩斯突然轉向會客室的門口方向。晴美察覺了，朝兄長做個手勢，自己則悄悄站起來。

　　﹁殺死鈴木的兇手，還沒找到線索。那四個人的談話也有許多可疑之處。﹂片山用同樣的語調說。

　　晴美﹁啪﹂的打開房門。

　　﹁嘩！﹂

　　在門外嚇一跳的是加山沙百合。

　　﹁沙百合，你在幹甚麼？﹂

　　﹁沒有哇……我聽說你來了，有件事想告訴你……﹂

　　沙百合兩手貼胸喘氣。

　　﹁怎麼回事？﹂

　　﹁你跟我來。﹂

　　沙百合先走，出了辦公室，來到儲物櫃房門前面。

　　﹁誰也不在。﹂沙百合看看左右。﹁剛才我外出，回來更衣時，聽見男性儲物櫃房間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然後？﹂

　　﹁我沒聽見全部，只聽到﹃總之，先擺進鈴木那裡﹄、﹃這是好機會﹄之類的句子。﹂

　　﹁知道是誰在說話嗎？﹂

　　﹁那個我知道，是望月和太田科長。﹂

　　﹁嗯。換句話說，鈴木科長的儲物櫃裡有東西啦。﹂

　　﹁我就是想通知你。﹂

　　﹁謝謝。﹂晴美﹁嘭﹂地拍拍沙百合的肩膀。

　　※※※

　　﹁這是儲物櫃的鎖匙。﹂玉木把鎖匙交給片山。﹁大致上，每個儲物櫃都能打開的。﹂

　　﹁謝謝。﹂

　　片山打開其中一個有﹁鈴木﹂名牌的儲物櫃。

　　裡面有破成一團的毛巾、禮服用的黑領帶等雜物隨隨便便地擺在那兒。靠裡頭豎著幾本筆記簿。

　　﹁是甚麼呢？﹂

　　片山取出筆記簿。嘩啦嘩啦地翻閱一下，看來是金錢的存取賬目。

　　﹁說不定……﹂片山說。

　　﹁跟那宗盜用公款的事有關？﹂晴美窺望。

　　﹁喵。﹂

　　福爾摩斯伸脖子看儲物櫃內，用前肢在擺筆記簿的架子，﹁咚﹂的留下腳印。

　　由於積滿塵埃，所以有腳印。

　　﹁沒錯。﹂片山點點頭。

　　﹁社長。﹂外面傳來玉木的聲音。﹁他是警務人員。﹂

　　﹁唔……﹂

　　川元紀夫的確是個令人感覺到他是﹁社長﹂的強硬派權威人物。

　　他走過來以前，對玉木說︰﹁你回去做事吧。﹂然後轉向晴美。﹁你是片山晴美小姐吧。你對三輪智子很關心，她很高興。謝謝你。﹂

　　﹁哪裡。﹂晴美搖搖頭。﹁他說你讓她拿了一個月的休假。真好哇。﹂

　　﹁我只能做到那個地步。﹂川元說。﹁其實我想為她做得更多的。﹂

　　﹁川元先生︱︱﹂

　　他打斷片山想說的話。

　　﹁讓我事先聲明，我沒有跟智子上過床。我對她一見鍾情是事實。從她前來面試，擦肩而過那一刻起。不過，我不知道智子交往中的對象是誰。﹂

　　﹁那樣你也不介意嗎？﹂晴美問。川元苦笑。

　　﹁到了這把年紀，我才曉得有這種戀情。﹂他說。﹁我也知道她為何進來這間公司。我想幫她。﹂

　　看來這位社長是認真的。我行我素，卻有些地方很孩子氣，一旦自以為是就不計得失的類型。

　　﹁剛剛從鈴木科長的儲物櫃找到這些筆記簿。﹂

　　川元接過筆記簿，嘩啦嘩啦地翻閱。

　　﹁這是……鈴木盜用公款？﹂

　　﹁大概不是。﹂片山指指架子。﹁請看。筆記簿是擺在架子的積塵上面的，明白了吧？﹂

　　﹁原來如此。﹂

　　﹁即是說，有人故意把這些簿子放過這裡的。﹂

　　﹁為了做成是鈴木幹的樣子？荒唐的傢伙。﹂川元皺眉頭。

　　﹁川元先生。﹂晴美說。﹁當時，你們沒調查是誰盜用的嗎？﹂

　　﹁那點我很後悔︱︱因為她姐姐留下一封頂罪的信死了，事情也就不了了之。那時期，公司處於危險狀況，大家都在拚命。﹂

　　﹁原來如此。﹂片山點點頭。﹁我們先檢查這些簿子的內容好了。﹂

　　晴美和福爾摩斯交換了一瞥。

　　對︱︱是沙百合說的。

　　如果相信她的話，把這些簿子放在這裡的就是望月和太田了。

　　可是，晴美保持沉默。

　　她想，福爾摩斯一定贊成她的做法。

　　４

　　﹁︱︱真的沒關係？﹂尾田說。

　　﹁杞人憂天。﹂加山沙百合笑了。﹁交給我辦好了。來，去沖個澡吧。﹂

　　沙百合和資料科的尾田科長，在一張床上相依偎。

　　旁人看來，大概是奇妙的組合吧。年輕貌美的沙百合，以及跟鈴木一樣毫不起眼的尾田……

　　老實說，尾田也有點受寵若驚。

　　﹁真不愉快呀，那個三輪智子！必須教訓她才行。﹂她從床上下來，披上浴袍。﹁你呢？﹂

　　﹁我不洗了。﹂尾田搖搖頭。﹁假如帶著香皂味道甚麼的回家的話，我老婆會︱︱她的鼻子很靈的。﹂

　　﹁若是那樣，她早就發現啦。因我一直也塗香水的嘛。﹂

　　說著，沙百合走進浴室去了。

　　剩下尾田獨自臉色轉白。

　　從浴室傳來花灑聲。

　　沙百合為何看上自己？尾田不由嘆息。

　　尾田也知道，對沙百合來說，這是遊戲，當然不是真心的。

　　可是尾田這樣想……萬一這件事洩露出去的話，自尊很強的妻子絕對不可能饒恕他。

　　說不定因此失去一切。尾田所以能進Ｋ商事，是靠妻子娘家的關係。

　　想到這裡，他覺得還是趁早了斷他和沙百合之間的關係比較好……

　　每次見面時都這樣想，但每次都眷戀沙百合的年輕肉體而渾然忘我。

　　︱︱傳來叩門聲。

　　﹁甚麼呢？﹂尾田下床，從地上撿起浴袍穿上，邊穿邊問︰﹁甚麼事？﹂

　　﹁對不起。﹂男聲說。﹁你房間的火災感應器被觸動了。﹂

　　﹁火災？﹂

　　﹁不，搞錯了的。若不停止的話，警報會響。萬分抱歉。﹂

　　﹁好吧。﹂

　　尾田把門打開。

　　開門的剎那，尾田才察覺，那是誰的聲音。

　　已經遲了。門打開，那人就站在眼前，高高掄起他手中的大鐵鎚。

　　他來不及閃避，也來不及阻止對方揚起的手。

　　鐵鎚敲破尾田的額頭，血水飛濺。男人推倒尾田，走進室內，反手關門。

　　第二下、第三下，鐵鎚打在尾田的頭上。

　　一切發生在不過十秒鐘之內……

　　※※※

　　沙百合關掉花灑，舒一口氣，拿起浴巾。

　　本來沙百合就喜歡熱水澡，這樣子淋浴也要弄熱一點，令自己有熱昏了頭的感覺才罷休。

　　﹁沒事吧？尾田先生。﹂她喊。

　　剛才恐嚇他說自己塗香水，大概很受打擊吧？其實她好早就留意到了，並沒塗香水。

　　她用浴巾裹著身體，打開浴室的門︱︱

　　﹁尾田先生？﹂

　　尾田倒在地上。血水橫流，連浴袍都染紅了。

　　沙百合臉色蒼白地坐倒在原地。到底怎麼啦？這是︱︱

　　然後察覺︱︱不是自己一個人。

　　手拿鐵鎚的男人從門的暗處出現。

　　軟帽蓋住眼睛，戴面罩。豎起長大衣的衣領，戴手套。

　　不曉得是誰。

　　沙百合無法理解自己處於何種狀況。她渾身顫抖，口齒不清地說：﹁錢的話……手袋裡有三萬元。全部給你好了。﹂

　　男人繞到沙百合的正面，重新握好鐵鎚。鐵鎚被血弄髒了，上面沾著尾田的頭髮。

　　﹁不要……你想怎樣？殺了我……也沒用吧︱︱求求你，放過我。﹂

　　她不跑，也不曾閃避，只是坐在那裡顫抖。

　　男人舉起手中的鐵鎚。

　　就那時候。

　　﹁嘎！﹂

　　傳來尖銳的叫聲。男人赫然回頭。

　　房門開啟。

　　﹁沙百合！﹂晴美喊。

　　福爾摩斯衝進來，瞄準男人的臉撲上去。

　　男人閃避的當兒，帽子掉了，鐵鎚也掉在地上。

　　男人就這樣穿過晴美身邊，從房間衝了出去。

　　﹁福爾摩斯，算了，不要追。﹂晴美回頭對酒店職員說︰﹁謝謝你。﹂

　　他請職員用主匙替她開房門。

　　﹁麻煩你，順帶幫我打一一○報警好嗎？﹂

　　﹁嗯……﹂

　　酒店的人仿若看見幻想似的注視地上的尾田片刻，終於慌忙走開去。

　　﹁晴美……﹂沙百合啜泣地哭起來。

　　﹁來，穿上衣服。警員們馬上就會趕到的。﹂晴美故意用譴責的語氣說。

　　※※※

　　﹁換句話說，你們沒見到兇手的臉。﹂片山環視室內。﹁留下鐵鎚和帽子︱︱唔，成為破案的線索啦。﹂

　　晴美對仍在一臉懊喪的沙百合說︰﹁如果要撒謊，也要有相當膽量才行。﹂他說。﹁你說在儲物櫃房間聽到的對話，是假的吧。﹂

　　﹁晴美……﹂

　　﹁你事先應該試試看，在儲物櫃房間是不是真的可以聽到鄰室的談話。我們做過實驗了，聽不到啊，除非很大聲。﹂

　　﹁對不起……﹂沙百合垂下肩膀。

　　﹁為何那樣子胡說？﹂片山問。

　　﹁是尾田……當我把晴美的事告訴他以後，他叫我那樣說的……﹂

　　﹁為了陷害望月和太田嗎？﹂片山說。

　　﹁可是，那樣做太單純了︱︱是尾田叫你把簿子放進去的？﹂晴美問。

　　﹁把簿子放進儲物櫃的不是我！真的。我想也不是尾田。他沒那種膽量，他很膽小的。他是那種只要工作到退休就行了的人。﹂

　　沙百合又抽抽搭搭的哭泣。

　　﹁︱︱是被擊殺的。﹂片山望望尾田的屍首。﹁殺鈴木的是同一個兇手嗎？﹂

　　﹁五位科長中，死了兩個，剩下望月、太田、武井啦。﹂

　　﹁晴美，剛才那男的帽子掉下時，可以看到他的頭吧。﹂片山說。晴美赫然。

　　﹁對！對呀！﹂

　　﹁太田是禿頭的，武井白髮，望月是普通頭髮︱︱兇手的頭是怎樣的？﹂

　　晴美和福爾摩斯對望一眼。

　　﹁晚安。﹂晴美說。﹁可以進來嗎？﹂

　　※※※

　　﹁請。﹂智子點點頭。﹁發生了甚麼事？﹂

　　﹁尾田先生死了。﹂

　　走向客廳的智子回過頭來。

　　﹁假的！﹂

　　﹁是真的。被殺的。跟鈴木一樣。﹂

　　﹁可是……是誰做的？﹂

　　﹁五位科長之中，死了兩個啦。剩下的三位中，吻合兇手形象的人是望月先生啊。﹂

　　﹁怎會……可能是別人吧？﹂

　　﹁也許是的。不過，我來拜訪，是想請教一些事情。﹂

　　﹁︱︱幹嘛來找我？﹂智子反問。

　　﹁算了。﹂從深處傳來男聲。寢室的門打開，望月走出來。﹁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在這裡。是不是？﹂

　　﹁嗯。﹂晴美點頭。

　　﹁不過，不是我做的，我承認智子和我之間的關係。可是，鈴木他們何以被殺？﹂

　　﹁應該看成是五人之中有幾個人跟盜用公款有關吧？﹂晴美說。

　　﹁鈴木和尾田嗎？﹂

　　﹁不。鈴木大概毫無關係。﹂

　　﹁可是︱︱﹂

　　﹁鈴木是用來頂罪的上好人選。不起眼，即使不在也不造成太大的為難︱︱殺了鈴木，把證據擺進他的儲物櫃。手法太過單純，反而立刻露出破綻。﹂

　　﹁怪不幸的。他不是壞人。﹂

　　﹁可不是︱︱智子小姐，知道你姐姐的情人是誰嗎？﹂

　　﹁不曉得……只是萬萬想不到……入社以後，我居然和望月相戀了。﹂智子看著望月。﹁我戒備著的，反而被吸引。﹂

　　晴美點點頭。

　　﹁我就猜到，你說要為姐姐申冤雪恨，卻提不起勁的樣子，我想可能是這個人的關係。﹂

　　﹁是的。我害怕，萬一他知道了︱︱﹂

　　﹁喂︱︱你在懷疑我嗎？﹂望月皺眉。﹁我以為你相信我的。﹂

　　﹁那是不可能的。﹂晴美說。﹁你有妻有子，起碼你為這件事欺騙了家裡的人。﹂

　　﹁你這樣講我也沒法子。﹂

　　﹁無所謂。我是明知故犯的。﹂智子說。﹁只是想到……姐姐也是這種心情的嗎？想到這點，我就為報復的事遲疑了。﹂

　　﹁不過，因著你的出現，兇手有行動啦。﹂

　　﹁我覺得好像發生不必要的命案似的。﹂

　　﹁你不需要為那種事責怪自己。壞的是兇手︱︱懂嗎？﹂

　　﹁嗯。﹂智子點點頭。﹁感覺輕鬆多了。﹂

　　﹁可是，到底是誰……﹂望月搖搖頭。

　　﹁智子小姐，可以請你幫幫忙嗎？﹂晴美說。

　　５

　　夜晚的辦公室裡，有小小的燈在晃動。

　　深夜二時，當然人影全無，燈都熄滅了。

　　有個小小的火光，在桌子之間一晃一晃地動著。

　　那人在目標中的桌前站住，開始拉開抽屜搜索，可是不能全部打開。

　　那人暫時離開那裡，走到另一科的桌子，撬開那兒的抽屜找出鑰匙。

　　把鑰匙插進目標中的桌子抽屜︱︱抽屜打開了。

　　帳簿堆積如山。把它們逐本逐本拿到桌面，用燈照著，逐頁逐頁地翻。

　　然後︱︱辦公室的燈﹁啪﹂的亮了。

　　﹁幸好我在監視你。﹂武井科長說。

　　﹁武井先生︱︱﹂

　　﹁為何你不放過我？你姐姐庇護我，我一直很感謝她。而你︱︱﹂

　　智子打斷武井的話。

　　﹁武井先生，即使我能忘記姐姐和你之間的事，我也不能饒恕你殺了鈴木先生。﹂

　　﹁鈴木？﹂武井笑了。﹁對這間公司來說，我是重要人物。沒人可以取代我。鈴木呢？即使沒了他，誰也不為難。對嗎？我是為公司著想才那樣做的。﹂

　　﹁那是錯的。對鈴木先生的家人來說，他也是無可替代人物。至於對公司有沒有貢獻，根本不算得甚麼。﹂

　　智子從正面盯著武井看。

　　﹁假如你噤口不語，並辭職的話，我可以放過你。﹂

　　﹁我姐姐愛上的人竟然如此卑鄙，太可憐了。﹂

　　武井嘆息。

　　﹁那麼……你將會跟你姐姐一樣，死於自殺。﹂他說。﹁我都知道，你和望月的事，以及你墮胎的事︱︱足夠理由自殺了。﹂

　　﹁我不會做那種事的。﹂

　　﹁從天台掉下來，算是自殺吧？喂，輪到你出場啦。﹂

　　武井說完，玉木慢吞吞地出現。

　　﹁玉木先生……﹂智子啞然。

　　﹁玉木有愛社精神。﹂武井說。﹁去，把這女的帶上天台，丟她下去。﹂

　　玉木蒼白著臉看著武井。

　　﹁那種事……我辦不到！﹂他用沙啞的聲音說。

　　﹁甚麼意思？﹂

　　﹁你叫我殺人……我︱︱﹂

　　﹁喂！你已經殺了兩個人啦！事到如今還怕甚麼。兩個或三個都一樣。現在殺了她，一切就圓滿解決了，你也可以出頭啦。因為少了兩名科長，而望月跟她有醜聞。這是你出頭的機會！﹂

　　玉木的額頭浮現汗水，他注視智子一會，然後大嘆一口氣，慢慢走近他。

　　﹁玉木先生……你不可以。﹂智子說。﹁你也只是被利用而已，像我姐姐一樣。﹂

　　玉木站在智子面前，伸手搭住她的肩膀。

　　﹁快點動手。﹂武井說。

　　玉木︱︱突然朝武井衝過去。

　　武井被玉木撞得向後栽倒在地。玉本騎在武井身上，兩手掐住他的脖子。

　　武井﹁吧嗒吧嗒﹂地舞動手腳掙扎。

　　﹁不要！﹂智子跑上前去。﹁玉木先生，不要！﹂

　　玉木驀地放鬆手力，離開武井。

　　﹁智子小姐！﹂

　　﹁玉木，那樣可以了。﹂智子說。

　　這時，片山等人出現。

　　武井爬起來，痛苦地喘氣。

　　﹁為何……不救我？﹂

　　﹁讓你吃點苦頭是應該的。﹂片山說。﹁石津，把這兩個帶走。﹂

　　武井霍地起身想跑︱︱石津迅速擋在他面前，往他下巴一擊。武井暈倒在地。

　　﹁不必讓他受這種苦的。﹂晴美說。

　　﹁這是他的嗜好。﹂片山說。

　　﹁喵。﹂福爾摩斯表贊同。

　　※※※

　　﹁武井把尾田拉進來，盜用公款。﹂片山說。﹁擔任會計的武井如果一個人做太顯眼了。尾田的資料科恰好是隱身蓑衣。﹂

　　﹁於是才有必要殺了尾田呀。﹂晴美點點頭。﹁把簿子擺進鈴木的儲物櫃的也是玉木？﹂

　　﹁他有主匙，任何儲物櫃都能打開。很容易的事。﹂

　　片山等人的車子停在Ｋ商事的大樓前面，在等智子出來。

　　智子去呈辭職信︱︱為了決心跟望月分手，她認為那樣做比較好。

　　﹁武井品行太壞了。他殺了鈴木，想把罪名推給尾田，但失敗了，連尾田也殺掉……大概殺人滅口吧。因為尾田可能會說出去。﹂

　　﹁啊，來啦。﹂

　　智子穿著普通的套裝，從大樓走出來。

　　﹁久候啦。﹂她向片山鞠躬。

　　﹁身體沒事了？﹂

　　﹁嗯。昨晚我和望月好好商量過才分手的。﹂

　　﹁那麼，我們送你回家吧。﹂

　　﹁回我自己的家。﹂智子笑說。

　　﹁喂，那部車︱︱﹂

　　﹁嗄？﹂

　　﹁是川元先生哪。﹂

　　一部大型房車駛近了並停下後，川元走下來。

　　﹁三輪君！﹂

　　﹁社長先生，承蒙關照︱︱﹂

　　﹁我不允許。﹂

　　﹁嗄？﹂

　　﹁我不接受辭職。﹂

　　﹁怎麼……已經交上去了。﹂

　　﹁不行。社長不接受，你不能辭職。﹂

　　﹁不管怎麼說，我辭定了。﹂智子說。

　　﹁不行！上車再慢慢商量好了。﹂

　　﹁怎麼……﹂

　　﹁放心。不止兩個人。﹂

　　當他打開車門時，﹁喵﹂了聲，居然是福爾摩斯探臉出來。

　　在片山等人目瞪口呆之際，智子已被川元的車載走了。

　　﹁福爾摩斯這傢伙！﹂

　　﹁那部車比我們這部舒服嘛。﹂晴美說。﹁我們也換一部客貨車如何？﹂

　　﹁住在車上嗎？﹂片山苦笑。

照相館

　　１

　　﹁唷，怎麼現在……﹂

　　究竟阿綠想說甚麼。她丈夫谷內初是十分了解的。

　　話雖如此，他們兩人並沒有達到﹁心電感應﹂的境界。因為丈夫才二十七歲，妻子才二十五歲，夫妻生活過得並不太久。

　　他們新婚旅行，來到這個山間的溫泉鎮。

　　﹁現在還有這種地方呀。﹂

　　谷內初仰視那幢古老的建築物。

　　從字體即將消失的看板上，好不容易才讀出﹁小宮照相館﹂幾個字。

　　玻璃鏡的後面，裝飾著無數的全家福照、新娘照、慶祝﹁七五三﹂的小孩紀念照……照片有點變色了，反而流露某種懷舊的色彩。

　　︵譯注︰日本傳統節日，為七歲、五歲、三歲的小孩慶祝，簡稱﹁七五三﹂，通常在每年的十一月份舉行。︶

　　在東京，所謂的照相館已逐漸變得稀有。但在這個帶著鄉土氣息的市鎮裡，這樣的照相館卻與四周環境十分相稱。

　　﹁在這前面拍一張吧。﹂阿綠說。

　　﹁好哇。但在照相館前面照相，會不會被人指指點點︱︱糟了！﹂谷內說。﹁相機還在旅行袋裡。﹂

　　﹁嗄？那就改天再拍好了。﹂

　　﹁不，我去拿。馬上就回來。﹂

　　﹁可是︱︱﹂

　　﹁難得出來街上散步，沒帶相機多沒意思。等我一下，很快回來的！﹂

　　話一說完，谷內已衝下稍陡的斜坡去了。

　　﹁別急！﹂阿綠對他喊。

　　確實沒有匆忙的理由。日已西斜，頂多十五分鐘左右，天就暗下來了。

　　︱︱小兩口一到旅館，放下行李，就這樣空手到鎮上漫步。相機之類的還放在交給櫃台保管的旅行袋裡。

　　站在谷內的立場，新婚旅行的第一日，他不想因這種事而破壞阿綠的雅興。他急急往前奔的身影，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阿綠獨處時，四處眺望無人的斜坡。

　　當然附近有人煙，多半是忙著預備晚飯的時刻吧，沒有閒人出外遊蕩。

　　阿綠再一次隔著玻璃打量櫥窗裡並排的相片。

　　板著臉盯著鏡頭看的威嚴父親；穿著長袖和服露出生硬笑容拍相親照的少女；結領帶拍入學典禮紀念照的頑皮男孩的困惑表情；嬰兒在中央，兩邊微笑的新任父母……

　　每張照片都說出不同的人生故事。

　　阿綠正在仔細瀏覽時，一個聲音說︰

　　﹁︱︱有甚麼事嗎？﹂

　　﹁啊……沒甚麼事。﹂阿綠望望那名白髮老人。﹁我在等朋友……﹂

　　﹁是嗎？住在下面的旅館？﹂

　　﹁是的，住﹃Ｋ莊﹄。﹂

　　﹁哦，那是個待人親切的好地方。﹂

　　連下巴的鬍鬚都白了，曬得很黑，大約六七十歲了吧，身體健壯。

　　﹁你是照相館的人嗎？﹂阿綠問。

　　﹁嗯，小姓小宮，小宮悟士。你從東京來？﹂

　　﹁是。來渡蜜月。﹂

　　說完，臉都紅了。

　　﹁那真恭喜……要不要拍照紀念？﹂小宮老人笑了。﹁最近嘛，除了有節日以外，拍全家福照片的也少啦。﹂

　　﹁是吧。﹂阿綠說。﹁咦，這張照片︱︱﹂

　　突然，記憶中的某些東西閃了一下。

　　﹁怎麼啦？﹂

　　﹁不……沒甚麼……﹂阿綠皺眉。﹁我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張照片︱︱對了，一定是……﹂

　　※※※

　　﹁啊，好舒服。﹂

　　晴美剛洗過澡，燙得臉紅紅的，穿著浴衣︵譯注︰一種單和服睡袍︶走進房間。

　　﹁哥！你在幹嘛？﹂

　　﹁唔……睡覺。﹂片山義太郎在榻榻米上翻個身。他把兩片坐墊折起來當枕頭睡。

　　﹁真是的！你是來幹甚麼的？﹂晴美把濕毛巾掠開。﹁快到晚飯時間啦。還不去洗澡？﹂

　　﹁你已經洗好了？﹂片山坐直身子，打個大哈欠。﹁睡眠不足，沒法子。﹂

　　﹁來到溫泉不去洗澡，像甚麼話？﹂

　　晴美也知道，哥哥這幾天睡不好︱︱身為警視廳搜查一科刑警的片山，進了特別專案小組後，無法好好睡一覺。

　　案件在昨天急轉直下，破案了，這才可以一起來溫泉渡假的。其實晴美只想帶福爾摩斯來。

　　﹁快去泡泡水吧，會馬上清醒過來的。﹂

　　﹁嗯……也好。﹂片山站起來，伸個懶腰。﹁福爾摩斯呢？﹂

　　﹁牠到走廊散步去了。﹂

　　雖然牠不是一隻普通的貓，但總不至於泡溫泉就是了。

　　﹁怎麼，已經天黑啦。﹂

　　看看窗外，片山嚇了一跳。

　　﹁這條毛巾給你。﹂

　　﹁謝了……啊︱︱﹂

　　片山又打哈欠，﹁咯嘞﹂一聲拉開房門︱︱

　　﹁片山兄！﹂

　　﹁嘩！﹂

　　片山被來人嚇得腳下一滑，跌個屁股碰地。

　　﹁你沒事吧？﹂

　　﹁石津……你來幹甚麼？﹂片山翻白眼。﹁是不是想跟晴美幽會？﹂

　　﹁甚麼幽會。我是來吃牛肉漢堡的！﹂石津刑警說。

　　﹁噢，我沒告訴你嗎？﹂晴美說。﹁石津無論如何都想跟著一起來的關係。﹂

　　﹁你甚麼也沒說過！﹂片山氣鼓鼓地說。唉，他已習慣被漠視的感受了。

　　﹁隔壁房間也訂了。我和福爾摩斯睡隔壁。﹂晴美說。﹁難得來了，石津陪你去洗吧。﹂

　　是晴美的吩咐，於是剛剛洗完澡回來的石津，又跟片山一起走向大澡堂……

　　起初只有他們兩個。

　　﹁這水好舒服啊！﹂

　　石津的聲音在大澡堂中迴響。

　　﹁嗯……﹂

　　﹁片山兄，請別睡著了沉下去啊。﹂

　　﹁沒關係。沉下去就會醒的。﹂片山說得也相當馬虎。

　　兩人在擦身體時，門﹁咯嘞﹂地打開，有個年輕男子走進來。

　　片山飛快地瞄了一眼那名映現在鏡中的男子……大概疲倦了吧，腳步有點蹣跚。

　　沒事吧？是不是喝醉了？

　　若是公司旅行的話，在抵達目的地以前的巴士或火車上，早已有人完全﹁進入狀況﹂了。

　　可是，那男子又好像不是醉酒的樣子。

　　他直直走上前來，也不先沖乾淨身子，就這樣跑進熱水池裡去了。

　　﹁一洗澡就肚子餓啦。﹂石津說。﹁雖然不洗也會餓。﹂

　　﹁你盡情地吃吧。﹂片山搖搖頭。﹁我會盡情地睡！﹂

　　﹁福爾摩斯小姐也愛泡溫泉嗎？﹂

　　﹁你去問牠本人好了。﹂

　　說著，片山望望鏡子……

　　咦？剛才那年輕人呢？

　　浴池和沖洗身體的地方都不見人了。

　　﹁石津。剛才有人出去嗎？﹂

　　﹁沒有。片山兄，你看到了？﹂

　　﹁不……如果有人出去的話，一定察覺的。﹂

　　片山往濁白色的溫泉浴池瞄去︱︱一塊毛巾浮在水面。

　　﹁石津，那個人沉下去了。﹂

　　﹁嗄？﹂

　　﹁潛入水底啦。﹂

　　﹁是不是在玩潛水遊戲？﹂

　　片山看了片刻，知道事情並不尋常。

　　﹁他溺水了！拉他上來！﹂

　　片山對石津大喊著，衝上前去。

　　﹁︱︱在哪兒？﹂

　　﹁看不見，水太濁了。適當地找找看！﹂

　　﹁是！﹂

　　石津用腳在浴池中到處探索。他怕正面踢動的話，反而令對方致死，何況那是在奇熱無比的水中。

　　※※※

　　﹁有了！﹂

　　石津彎下腰去，從水中把那男子拉上來。

　　他先把那人抬到更衣處，做人工呼吸︱︱是﹁石津式﹂的人工呼吸法，卻有效用，那人終於睜開眼睛。

　　﹁嗨，你醒啦。﹂片山窺視他的眼睛。﹁不要緊吧？﹂

　　﹁啊……﹂年輕男子眨眨眼，問︰﹁這裡是天國嗎？﹂

　　２

　　﹁太太跑了？﹂晴美反問。﹁可是︱︱你們不是來這兒渡蜜月的嗎？﹂

　　﹁正是如此。﹂那男子︱︱谷內初垂頭喪氣地說。﹁今天剛到的。儘管如此……﹂

　　﹁那也用不著尋死呀。﹂片山說著，用筷子敲一敲晚餐的火鍋。

　　﹁對嘛。﹂石津用力點點頭。﹁不管發生甚麼，人生只要有吃的樂趣，就有辦法活下去的。﹂

　　﹁那是你而已。﹂

　　﹁喵。﹂

　　福爾摩斯也分到鍋裡的魚片，等它冷卻了才吃。

　　﹁可是︱︱有甚麼頭緒嗎？例如吵架之類。﹂

　　﹁完全沒有。所以不知如何是好。﹂

　　﹁發生怎樣的事情？請說說看。﹂

　　﹁嗯……謝謝關心。﹂

　　看來是個心地很好的人。雖然心情沮喪並想尋死，晚餐卻吃得很多。

　　谷內說明了他們抵達旅館後，見天色還亮，於是和妻子阿綠說︰﹁到街上走一走。﹂然後把行李交給櫃台，兩人就出去了，來到照相館前面，發現沒帶相機，於是谷內跑回旅館拿相機。

　　﹁回來時，剛好有個十幾人的團體報到，櫃台的人一直沒空幫我把行李拿出來。好不容易找到了相機，回到原來的地點時，已經過了十五分鐘以上了。﹂

　　谷內邊回想邊說。

　　﹁可是。那裡沒了阿綠的影子。我以為她等太久生氣了，跑去別的地方，於是我在那一帶找了一遍，怎麼也找不著。不久天就黑下來了，想到可能在路上走失了，我就回到旅館……﹂

　　谷內從口袋掏出一張信紙。

　　﹁她留下這個。﹂

　　﹁那麼說，你太太也回來過了。﹂晴美說。

　　﹁看來是的，她一定是不想見我。﹂

　　晴美接過那封信，攤開來看。上面只有簡單的幾行字。

　　﹁阿初︰

　　　　　我覺得對你不起。畢竟，我不能跟你結婚。

　　　　　原諒我，甚麼也不要問。

　　　　　　　　　　　　　　　　阿綠﹂

　　片山也讀了那封信。

　　﹁這樣子，甚麼也搞不明白呀。﹂他側側頭。

　　﹁是不是肚子餓了？人呀，一餓就︱︱﹂

　　﹁肚子餓了，就要離婚嗎？﹂片山白了石津一眼。

　　福爾摩斯向著谷內﹁呱嗒呱嗒﹂地走過去，銜住那個擺在榻榻米上面的信封，帶到晴美面前。

　　﹁信封怎麼啦？﹂

　　晴美注視那個沒寫收信人名字的信封︱︱突然湊近鼻子去聞味道。

　　﹁這味道……谷內先生，這是阿綠小姐用的香水嗎？﹂

　　﹁嗄？呃，怎樣呢？﹂谷內用力嗅著味道。﹁不，完全不懂。﹂

　　﹁不可能嗅得出來的。﹂片山苦笑。﹁連我也不知道你塗的香水味道。﹂

　　﹁福爾摩斯好像有印象啊。﹂

　　見到福爾摩斯想出走廊的樣子，晴美站起來。

　　﹁谷內先生，把這封信交給你的，是誰？﹂

　　﹁在正面玄關的男人。﹂

　　﹁哦。那麼首先不是那個人的味道了。這是女人用的香水。﹂

　　晴美打開房門，福爾摩斯率先出去了。

　　﹁請你在這兒等。﹂

　　說完，晴美快步走出房間。

　　﹁交給舍妹辦，沒事的。﹂片山說。

　　﹁呃……可是，我想不會那麼順利的。﹂

　　谷內完全死心的樣子。﹁因她非常可愛，在公司裡也很受歡迎。有時我也在意，她怎會跟我結婚……﹂

　　片山並非不能理解谷內的心情。可是，一旦碰到﹁愛情﹂時，人的心情就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了。

　　﹁總之，不要胡思亂想，不教情緒低落便好。﹂片山說。

　　﹁對對。人最要緊是最後！﹂石津說，但一點也起不了安慰作用。

　　※※※

　　福爾摩斯止步，輕叫了一聲。

　　﹁唷，好可愛的貓。﹂

　　那女子彎下身去，輕撫福爾摩斯的頭。

　　浴衣打扮的女性年約卅多歲，有某種雍容的氣質。

　　﹁呃……﹂晴美上前打招呼。﹁對不起，你是在這兒下榻的客人嗎？﹂

　　﹁啊？噢，你是跟這貓一塊兒的︱︱片山小姐吧？﹂

　　﹁是的。﹂

　　﹁我是這間旅館的經營者，我叫安土弘子。﹂

　　﹁哦，失敬失敬。﹂

　　﹁這種裝扮真失禮了。﹂她伸手掩一掩浴衣的胸前。﹁剛才有個大宴會。冒了一身汗，我剛去匆匆地洗了個澡回來。﹂

　　﹁是嗎？其實，我想知道一下，你對這個信封是否有印象。﹂

　　那女子注視手中的信封。

　　﹁嗯……這個跟我抽屜中擺著的好像一樣。﹂

　　﹁有無給過一名女客？﹂

　　﹁嗯︱︱對了，我記得把它給了……一位叫谷內的客人的。﹂

　　她記得所有客人的名字。

　　﹁沒錯。那個人說要來做甚麼呢？﹂

　　﹁不記得了……當時外面……快天黑啦。我忙著分配一個團體客人的房間︱︱這是相當麻煩的事兒︱︱回來櫃台時，那位太太來了。﹂

　　﹁太太？﹂

　　﹁是來新婚旅行的。﹂女人微笑。﹁非常可愛的太太︱︱她說她要一個裝信的信封，我就拿給她了。﹂

　　﹁是否有甚麼異樣的表情呢？﹂

　　﹁不清楚……我問她，要不要幫你把信寄出去，她說不用。﹂

　　﹁是嗎？﹂晴美點點頭。﹁其後，她好像離開了。﹂

　　﹁離開了？不可能！﹂

　　晴美說出內情時，安土弘子皺皺眉。

　　﹁那種情形嘛……時間上也很怪。﹂

　　﹁怎麼說？﹂

　　﹁天黑以後，就沒火車或巴士出這個市鎮了。她應該不能到任何地方去才是。﹂

　　﹁肯定嗎？﹂晴美不由問。

　　是這裡的人說的，沒有比這更肯定的事。

　　﹁會不會遇到意外甚麼的……我向警局查詢一下。﹂

　　安土弘子俐落地說，快步走開。

　　﹁相當能幹的人啊。﹂

　　﹁喵。﹂

　　﹁你說，為何如此年輕就經營旅館？有同感。我去查查看。﹂

　　晴美決定先回房間一趟。

　　︱︱聽了晴美的敘述，片山說︰

　　﹁好奇怪。假如那封信是違反當事人的意願被逼而寫的話……﹂

　　﹁會有那種事嗎？谷內先生呢？﹂

　　﹁石津邀他去泡溫泉了。﹂

　　﹁好悠閒呀！我想去阿綠小姐最後所站的地點看看。﹂

　　﹁是嗎？可是，已經天黑啦。﹂

　　﹁萬一她被牽連到甚麼犯罪事情怎辦？現在要分秒必爭啊。﹂

　　﹁在如此悠閒的溫泉鎮有犯罪事情？不可能的。﹂

　　﹁不管何處，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犯罪的事。﹂

　　﹁喵。﹂

　　﹁福爾摩斯說對。﹂

　　片山嘆息。

　　※※※

　　︵小宮照相館︶

　　在不可靠的街燈下好不容易讀出那個看板時，晴美鬆了一口氣。

　　在入口的門上敲了好幾下，等了一會。

　　﹁︱︱哪位？﹂

　　裡頭傳來聲音。

　　﹁對不起，是﹃Ｋ莊﹄介紹的。﹂晴美說。

　　﹁……稍等……﹂

　　玻璃門前面的窗簾拉開了，出現一個白髮老人的臉。

　　﹁對不起，那麼晚了。﹂晴美微笑著。﹁我想請你幫我和他拍照做紀念。﹂

　　﹁噢……﹂門打開。﹁請進。﹂

　　老人在睡衣上面裹了一條毛毯。

　　﹁你已休息了？對不起。哎，進來。﹂

　　晴美招招手時︱︱石津怪難為情地跟著走過來。

　　﹁我是拍照做生意的，當然願意服務……為何選在這個時間？﹂

　　﹁呃……才十點鐘罷了，不是嗎？我平常從現在才開始工作關係，現在是最精神的時候。﹂

　　老人瞪圓了眼。

　　﹁你們是東京人？﹂

　　﹁我住在六本木。﹂

　　﹁原來如此。﹂老人似乎理解了。﹁那麼……兩位想用怎樣的感覺來拍照？﹂

　　﹁我想用蜜月旅行預行演習的感覺來拍。﹂

　　晴美的話似乎超過老人的理解範圍。

　　﹁你是小宮先生吧？在這裡已經很久了嗎？﹂晴美一面環視那個稍帶鄉土味的攝影棚一面說。

　　﹁是呀。已經……將近四十年了。有段時間我去了東京，家父去世以後，我就回到這裡繼承一切了。﹂小宮老人一面預備一面說。﹁哦，請在那一邊坐下好了。﹂

　　﹁謝謝︱︱鎮定些嘛。﹂晴美用肘捅一捅石津的旁腹。

　　因為聽到晴美說甚麼﹁蜜月旅行預行演習﹂時，石津早已興奮得坐立不定。

　　﹁唔，可愛︱︱好合襯的伴侶啊。﹂小宮把古老的相機裝在三腳架上。﹁這東西我用了三十年啦，比任何新產品都拍得好︱︱拍人像嘛，不單是拍得清楚就可以了。﹂

　　﹁那麼，一定拍得很出色了。﹂晴美發現一張古老的皮沙發。﹁我喜歡這個！可以坐在這兒嗎？哎，搬過那邊去。﹂

　　﹁是是！﹂

　　石津最拿手出力的工作。

　　﹁對不起呀。﹂小宮笑了。﹁很重吧？好大的力氣。﹂

　　終於決定了位置，小宮調整燈光照明。

　　﹁光線不要太強，感覺會很自然。﹂小宮注視著取景器。﹁兩位請稍微靠近一點。﹂

　　﹁是！﹂石津臉紅耳赤，全身僵硬。

　　晴美盈盈而笑，石津彷彿牙痛似的擠出痙攣的笑臉。這也是有趣的組合吧？

　　﹁我會按幾次快門。﹂小宮說。﹁請看鏡頭︱︱好！﹂

　　按快門的聲音。的確跟現時的不一樣，發出清晰的﹁咔嚓﹂一聲。那是十分悅耳的聲響。

　　﹁改變一下姿勢好了。左右調換一下位置。小姐可以輕輕盤腿。﹂

　　……不知何時，一名年輕女子站在那裡。

　　睡衣打扮，好像剛從病床起來的樣子，頭髮凌亂，面色蒼白。

　　﹁︱︱啊，醒啦。﹂小宮察覺了。﹁不行啊，不能起來的。﹂

　　他責備那女子，轉向晴美他們說︰

　　﹁失陪一下︱︱你來。﹂

　　他催促那女孩。

　　﹁一個人好怕呀……﹂傳來女孩膽怯的說話聲。

　　﹁我馬上就來。沒事的。甚麼也不用擔心。﹂

　　小宮按著女孩的肩膀，哄慰著把她帶到屋裡去了。

　　﹁︱︱有點古怪。﹂石津小聲地說。﹁那女子迷迷糊糊的。﹂

　　﹁對呀……好像生病似的。﹂

　　小宮很快就回來了。

　　﹁對不起，失禮了……﹂

　　﹁哪裡︱︱是令千金？﹂

　　﹁是的。她……有點精神方面的病。怪可憐的，一直都那個樣子。﹂

　　小宮再度窺視取景器，揚聲說道︰

　　﹁來，我再幫你們拍！﹂

　　３

　　﹁給大家添麻煩啦。﹂谷內誠惶誠恐地說。

　　﹁哪裡哪裡。我也擔心尊夫人的安危呀。﹂旅館女主人安土弘子說。﹁不過，警局並沒有接到意外事故的通知，請別想不開。﹂

　　﹁是……﹂

　　谷內和石津一起洗過澡以後，似乎已打消了尋死的念頭，然而依然除不掉妻子跑了的想法。安土弘子的話也沒有太令他提起勁來。

　　﹁一知道甚麼消息請馬上聯絡。﹂安土弘子對片山說了，便走出房間去。

　　﹁晴美和石津可能從那間照相館問到甚麼，安心等候好了。﹂

　　﹁是。﹂

　　﹁那麼，你留在這兒。我趁這期間去洗個澡。﹂

　　﹁好，請慢慢來。﹂

　　假如晴美知道的話可能會生氣。可是片山吃得太飽了，忍不住愛睏。

　　如果洗個澡，大概會清醒過來吧，又不能在晴美他們回來以前睡覺……

　　片山離開房間，手拿毛巾下到大澡堂時，透過水氣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只有一位客人泡在澡池裡。

　　片山快速地沖洗了身體以後走進池內，不顧一切地伸長手腳︱︱哎，暫時還不算是案件的樣子……

　　說是﹁消失了的新妻﹂，其實也可能另有內情。晴美一下子就斷定是﹁案件﹂，也真叫人為難。

　　說不定她很快就翩然出現，說句﹁我們還是不要分手吧﹂。要不然就帶了別的男人一起回來……

　　也許又要再一次留心谷內再次自殺之舉。

　　啊……好舒服。

　　片山閉上眼睛︱︱這樣反而更愛睏。

　　太過悠閒的話，大概晴美先回來了。再暖一下身就出去好了。

　　片山正在想著時……

　　突然有甚麼東西頂住他的旁腹。

　　﹁別動！﹂男聲說。﹁要命的話，就靜靜別動。﹂

　　片山大吃一驚。他先舉起兩手，說︰

　　﹁我甚麼也沒帶。現在身上只有毛巾而已。﹂

　　然後，那男的噗哧笑了。

　　﹁片山君，你還是那麼嚴肅啊！﹂

　　﹁啊？﹂

　　回頭一看，是剛才先進來的客人︱︱

　　﹁記得我嗎？﹂

　　﹁︱︱啊！上次小學老師遇害事件時那位……﹂

　　﹁對呀。別太大聲哪。﹂

　　﹁對不起。﹂片山注視那名中年刑警。﹁你的頭髮白了些。﹂

　　﹁還好啦，勞碌命嘛。﹂

　　竹澤︱︱對，他叫竹澤龍一。同行，記得他是Ｏ警署刑警。

　　﹁竹澤先生，休假嗎？﹂片山說。

　　不知何故，竹澤沒有立刻作答。

　　﹁怎樣？府上的貓好不好？還有令妹。﹂

　　﹁託福……﹂

　　﹁我不久就退休了。已是讓位給年輕一輩的時候啦。﹂竹澤用毛巾擦擦臉。﹁最近搭電車已有人讓位給我了，好大打擊啊。﹂

　　﹁你不是還很健壯嗎？﹂

　　﹁外表罷了︱︱哎，片山君，有時間嗎？﹂

　　﹁嗯……﹂

　　﹁我是準備來休假的︱︱是因果吧，結果遇到了許多事情。﹂

　　﹁有甚麼……﹂

　　﹁我先出去，在大廳的沙發處等你。可以嗎？﹂

　　﹁好的。我馬上去。﹂

　　﹁不必匆忙。﹂竹澤說。﹁那我先走了。﹂

　　﹁好的……﹂

　　居然在這個地方遇到同行。而且，聽剛才竹澤的口氣似乎有點甚麼隱情。

　　﹁嗚呼……﹂片山低喃。

　　無論去到甚麼地方，都不能好好享受休假的樂趣。

　　總而言之，片山從澡池走出來，就這樣出去，一直泡在水裡反而冒汗。

　　用毛巾擦乾身體，穿上衣服時，門﹁咯嘞咯嘞﹂地打開，竟然是谷內走了進來。

　　﹁怎麼啦？﹂片山以為他是來找自己的。

　　﹁不……我想再泡一次。﹂

　　﹁哦……﹂

　　根本想像不到他是個剛剛還想尋死的男人。

　　﹁阿綠回來時，我想以爽朗的表情歡迎她。﹂谷內有點在意似的說。

　　﹁那麼，你慢來吧。﹂

　　片山逕先走出大澡堂。

　　這種旅館的走廊很冷，片山快步走向大廳。

　　竹澤他……

　　有了有了︱︱片山在有兩三名客人看電視或翻報紙的大廳深處，找到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的竹澤。

　　看樣子他睡著了。畢竟疲倦的關係吧。

　　片山換手拿好濕毛巾，正要向竹澤走過去時，傳來呼聲說︰﹁哥哥！﹂

　　恰好晴美和石津回來了。

　　﹁嗨，怎樣？﹂片山先向晴美他們走去。

　　﹁沒有特別的線索哪，明天我再去看看。因為今天拍的照片明天會沖好。﹂

　　﹁會是很出色的照片啊！﹂石津逕自表現激動之態。﹁照相館的老闆說，我和晴美小姐是天生一對！﹂

　　﹁你是去幹甚麼的？﹂片山反唇相譏。

　　﹁對了，谷內先生沒事吧？﹂

　　﹁應該沒事，他在澡堂。﹂

　　晴美嚇了一跳的樣子。

　　﹁是？﹂

　　﹁我想他不會再尋死的了。﹂

　　﹁說的是。那麼，今晚可以安心睡覺啦。﹂

　　﹁我有事情要談。﹂片山望望大廳深處。﹁剛才遇到了竹澤先生。﹂

　　﹁竹澤先生？啊，我好像記得他。﹂晴美點點頭。﹁是不是那個打瞌睡的人？﹂

　　﹁對對。你回房間去吧，我和他談完話就回去。﹂

　　﹁談話︱︱有甚麼事發生了嗎？﹂晴美早已雙眼發亮。

　　﹁冷靜點︱︱真是的。﹂

　　﹁我也去打個招呼。如果就這樣視若無睹地走開，很失禮的呀！﹂

　　﹁有甚麼失禮的。﹂

　　晴美不理拉下臉的片山，逕自走向大廳深處。

　　﹁喵。﹂

　　福爾摩斯不知從哪兒鑽出來，來到晴美腳畔。

　　﹁唷，福爾摩斯你到哪兒去啦？我們到處找你。﹂

　　﹁喵噢。﹂

　　﹁甚麼嘛，取笑我？﹂晴美笑了。

　　片山先走到竹澤面前。

　　﹁竹澤先生︱︱竹澤先生。久候了，對不起。竹澤先生。﹂

　　片山拍拍他的肩膀，但他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睡得好熟啊，怪可憐的。明天再談如何？﹂晴美說。

　　﹁但……﹂

　　福爾摩斯一個箭步衝上前，尖叫一聲。片山和晴美對望一眼。

　　﹁喂︱︱﹂

　　﹁不可能的！﹂

　　﹁竹澤先生！﹂

　　片山用力搖晃，竹澤的身體慢慢地往前撲倒。

　　然後，從沙發的靠背上突出一支二公分左右的尖刀，刀口被血弄污了。

　　﹁怎會……﹂

　　片山慌忙跪下去，把撲倒在地的竹澤抱起來。

　　血水黏乎乎地弄濕了片山的手，尖刀刺穿了竹澤的背，已經奪了他的命。

　　※※※

　　﹁︱︱是嗎？知道了。﹂

　　片山掛斷電話。

　　大廳裡，圍繞著警員及鑑證人員。

　　﹁片山先生。﹂女主人安土弘子表情僵硬地走過來。

　　﹁啊，給你們添麻煩了。﹂

　　﹁哪裡。客人遭遇這種事……真是荒謬的事情啊。﹂

　　﹁竹澤先生是從幾時起住在這裡的？﹂

　　﹁兩天前。昨天一整天，他說要在這附近隨便逛逛，叫我把這附近的地圖畫給他看，我就簡單地畫給他了。﹂

　　昨天一整天，在這附近……

　　當他走著時，發現了甚麼？

　　﹁哥。﹂晴美走過來。﹁有甚麼發現？﹂

　　﹁沒有。警署方面沒接到任何聯絡。我叫人讓我檢查一下他房間的行李好了。﹂

　　一名板著臉孔的男人，向片山大踏步走過來。

　　﹁聽說你是東京的刑警？﹂

　　﹁是的。你是縣警的人吧。﹂

　　﹁我叫中田……我想請教一下內情。﹂

　　﹁當然。不過，請先讓我檢查一下竹澤先生的行李。因為說不定可以知道竹澤先生正在調查誰的事。﹂

　　名叫中田的刑警露出極其厭惡的表情。

　　﹁荒謬！這裡不是東京啊。搜查工作由我來做，請別提出多餘的意見。﹂

　　片山停止發言。這種時候，還是不要勉強的好，不然反而惹來對方反感。

　　﹁那麼，待會請讓我知道搜查結果好了。﹂

　　﹁我得獲得上司批准才行。不然挨罵的是我。﹂中田說。﹁好了，關於發現屍體的時候︱︱﹂

　　﹁慢著。﹂安土弘子打岔進來。

　　﹁︱︱甚麼事，老闆娘？﹂

　　﹁你在逞甚麼威風？你該聽從這位先生的請求才是。﹂

　　﹁不要多管閒事，做人要通情達理。這裡是我的管轄範圍。﹂

　　﹁通情達理？嘿，那就奇怪了。﹂安土弘子盤起胳膊。﹁你和夥伴們來這裡住宿時，為何要我開﹃出差﹄的賬單？你們又吃又喝地鬧通宵，這叫甚麼出差？﹂

　　﹁喂︱︱﹂

　　﹁甚至叫女孩來陪酒。所有費用加在出差費上！這種事叫﹃通情達理﹄？﹂

　　中田焦急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喊那麼大聲。那是我和你之間的事，不是嗎？﹂

　　﹁照這位先生的請求去做吧。知道嗎？﹂

　　中田搔搔頭。

　　﹁明白了︱︱下次算便宜點啊。﹂

　　﹁好勢利的人。﹂安土弘子笑了。﹁來，片山先生，我帶你去竹澤先生的房間吧。﹂

　　﹁謝謝……﹂

　　片山向中田微笑一下，跟著安土弘子走。

　　晴美也跟著，驀地喃喃地說︰

　　﹁谷內先生上哪兒去了？﹂

　　４

　　﹁哥，快起來！﹂

　　被晴美叫醒，片山嘀咕地說︰

　　﹁甚麼呀……讓我再睡一會……﹂

　　片山睜開眼，嚇一跳，怎麼看都日上三竿了。

　　﹁幾點了？﹂

　　﹁快中午啦。早飯都冷掉了︱︱起來洗個澡吧。﹂

　　﹁像老媽子呀你。﹂

　　片山埋怨著爬起來，為了醒腦而走向大澡堂。

　　唉……變成荒誕的溫泉旅行了。

　　片山並非偷懶而睡至中午。昨晚因竹澤刑警遇害一事，在跟東京不停地聯絡期間，不知不覺到了半夜︱︱將近天明。

　　結果，竹澤沒留下任何準備告訴片山甚麼的東西。兇器是從這間旅館的廚房偷來的菜刀，入夜以後沒人進廚房。任誰都能進去偷。

　　至於刀上是否找到指紋，詳情要等中田他們鑑證以後才知道。

　　更重要的谷內先生則不知所終。

　　不可能是對他妻子的失蹤覺得絕望吧︱︱大致上，警方已決定天亮以後尋找他。

　　片山走進無人的大澡堂，舒暢地泡在水裡。

　　這時，不知從哪兒傳來一聲﹁早﹂，嚇了片山一跳。

　　是安土弘子的聲音。正當片山東張西望之際，那聲音接著說︰

　　﹁別擔心，我在你隔鄰。因我見到你進來了。﹂

　　﹁啊，你好︱︱昨晚給你好大的麻煩。﹂

　　女性澡堂傳來的聲音，透過天花板附近的隙縫傳過來。

　　﹁不，勞累你們才真。﹂安土弘子說。﹁我喜歡自己的溫泉，每天泡上好幾回啊。也許不應該做這種事吧。﹂

　　﹁沒有那樣的事。泡得肌膚滑溜溜的，很舒服吧。﹂

　　確實，見到安土弘子時，覺得她容光煥發。

　　﹁好像被片山先生看透似的，怪難為情的。﹂對方在嬌笑。

　　片山逕自難為情，心裡卜卜跳。

　　﹁不，我絕對沒那個意思……﹂

　　﹁要出發的客人已經離開了，今天會抵達的人還沒到。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為你做嚮導，到附近走走。﹂

　　﹁啊……那真謝謝了。﹂說完，片山的肚子﹁咕﹂了一聲，他連忙說︰﹁︱︱等我吃過中飯以後。﹂

　　※※※

　　﹁哥哥和她約會期間，我們去拿照片好了。﹂晴美邊更衣邊說。

　　﹁不是約會！我去看看，竹澤先生在哪一帶走過而已。﹂片山強調。

　　﹁是啦是啦，慢慢來好了。﹂

　　晴美把片山推出房間。

　　玄關已打掃乾淨，安土弘子穿上和服在等著。

　　﹁那就拜託了。﹂片山說。﹁我想看看竹澤先生可能走過的地方。﹂

　　﹁嗯。這一帶可供散步的地點有限，因為是個小市鎮嘛。﹂

　　出到外面，木屐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啪嗒啪嗒﹂地響。

　　﹁去後山的路走走吧。﹂弘子說。﹁上去高一點的地方，可以看到整個市鎮的模樣。﹂

　　空氣清澄而冰涼，樹木都染上顏色了。

　　片山沿著稍斜的上坡道邊走邊說︰

　　﹁你在這兒住很久了嗎？﹂

　　﹁也不是。我本來一直住在東京，後來有了一筆錢，恰好知道那間旅館要頂讓出去……五年多吧，我開始接手經營的。﹂

　　﹁原來如此。﹂

　　﹁好不容易才習慣的。以服務客人為對手的生意不容易做啊。﹂弘子微笑。﹁不過，片山先生看起來人很好，一點也不像刑警。﹂

　　﹁是先父的遺命，沒法子才做的。﹂片山說。﹁那對面是甚麼？﹂

　　﹁懸崖︱︱小心失足。﹂

　　片山沿著樹叢中的蜿蜒道路往前。

　　﹁嘩！﹂

　　他之所以驚叫，是因眼前突然開展，下面是聳立的峭崖。

　　並不太高，卻是幾乎垂直的峭壁，萬一掉下去就沒命了。

　　﹁好危險呀。﹂片山連忙後退。

　　﹁你怕高？﹂

　　﹁還好……不太喜歡就是了。﹂

　　兩人俯望鎮上的風景，然後沿著人家的房子並肩而行。

　　﹁從這裡一直走，就出到市郊了。從那兒穿過市鎮就能回到旅館。我想竹澤先生也是這麼走的。﹂

　　﹁這麼看來，他並沒有到過甚麼特別的地方啊。﹂

　　﹁怎樣呢？不過，刑警先生不都是好奇心旺盛的人嗎？﹂

　　﹁那也不能一概而論。﹂

　　弘子突然停步。

　　﹁︱︱片山先生，你的頭髮有毛蟲……﹂

　　弘子伸手︱︱冷不防拉過片山的頭，嘴唇印上去。

　　片山大吃一驚，來不及激動。

　　︱︱對方終於鬆離了。

　　﹁是不是認錯人？﹂他問。

　　弘子笑了一下，說︰

　　﹁片山先生，有沒有意思跟我一起經營那間旅舍？﹂

　　﹁你說真的？﹂片山瞪圓了眼。

　　弘子注視片山一會。

　　﹁︱︱當然，是開玩笑的。﹂她掏出手帕，揩拭片山的唇。﹁會被你妹妹罵的。﹂

　　﹁你……一直獨身？﹂

　　﹁嗯。總是沒緣份。﹂她輕嘆。﹁來，走吧。﹂

　　片山用手按著現在才蹦蹦跳的胸口︵節奏稍慢了些︶，跟在弘子後面。

　　※※※

　　﹁拍得很好哇︱︱是不是？﹂

　　晴美滿意地看著小宮為他們拍攝的照片，石津卻不甚喜悅的樣子。

　　﹁我……拍照不上鏡。﹂

　　﹁這是拍攝費。﹂晴美付賬。﹁昨晚旅館那邊好多事情啊。﹂

　　﹁聽說了。﹂小宮點點頭。﹁少有的事。這個市鎮跟案件素來無緣的。﹂

　　﹁所以，也許隱藏著外表看不見的祕密呀。﹂

　　晴美接過了裝了照片的信封，跟石津一起出到外面。

　　﹁咦，福爾摩斯，你也來啦。﹂

　　福爾摩斯一直在注視櫥窗上裝飾著的照片。

　　﹁沒有你的照片啊。﹂晴美打趣地說。

　　﹁喵。﹂福爾摩斯抬眼望晴美。

　　﹁你對哪個有興趣？﹂

　　晴美抱起福爾摩斯的身體，自己也一起觀看那些陳列著的照片。

　　﹁︱︱好像沒甚麼特別的呀。﹂

　　福爾摩斯入神地盯著其中一張照片。

　　那是非常普通的家庭照，沒有特別引人注目的地方。

　　﹁甚麼嘛，福爾摩斯？﹂晴美說。﹁這張照片怎麼啦？﹂

　　﹁喵噢。﹂

　　﹁不是？那是甚麼呢？﹂晴美皺皺眉︱︱﹁對，說不定，這張照片……﹂

　　石津說︰﹁片山兄來了。﹂

　　片山和安土弘子走過來。

　　﹁咦，有照片？﹂弘子向晴美走上前去。﹁晴美小姐的照片也應該掛在這裡裝飾才是。﹂

　　小宮從屋裡出現，向弘子打招呼。

　　﹁嗨。你好。﹂

　　﹁這位小姐在熱心地欣賞著呢。﹂

　　﹁是？全是舊照片。﹂小宮微笑。

　　﹁有沒有特別喜歡的？﹂

　　﹁這張全家福，拍得十分自然呢。﹂晴美說。

　　﹁謝謝。我也很喜歡。﹂

　　﹁噢，那張照片呀。﹂弘子窺視了一下。﹁它一直擺在那兒，好久了吧，小宮先生。﹂

　　﹁嗯。就是一直不想換下來。下次還有機會到小鎮來玩的話，務必到舍下坐坐。﹂

　　小宮輕握晴美的手說。

　　片山和晴美等人一同走回旅館的路上，問︰﹁有甚麼有趣的事？﹂

　　﹁不是我，是福爾摩斯發現的。不過︱︱﹂

　　﹁對了，谷內還不見影子。﹂

　　晴美飛快地望望她哥哥，說︰

　　﹁對呀，難道丟下太太不理，自己跑了？﹂

　　﹁留下行李跑了？﹂

　　﹁不曉得呀，因他有點神經官能症。﹂晴美聳聳肩。﹁哥哥那邊掌握到甚麼？﹂

　　﹁沒有……只是走走而已。這樣走走就能破案的話就好了。﹂

　　石津突然想起甚麼，說︰﹁片山兄，你的肚子餓不餓？﹂

　　５

　　﹁令人厭煩的貓。﹂小宮說。﹁懂嗎？一直以來，我都是憑自己的直覺辦事的。那個告訴我，這次有危險。﹂

　　小宮嘆一聲。

　　﹁但又不能逃跑，對不對？不管勝數多微，我們也只有搏一搏了。﹂

　　他一直坐在椅子上不動，等候外面暗下來。

　　夜會替他隱藏一切︱︱拜託了。

　　不久，天就完全漆黑了。他希望今晚更加黑得徹底，看來不可能了。

　　小宮站起來，出去外面看一看。

　　對小市鎮來說，現在已是﹁深夜﹂的時間。

　　﹁好，幹吧。﹂

　　他希望盡早收拾一切。

　　一旦下了決心，就要幹到底。

　　這個信念一直堅持到今天。

　　回到屋內。他關上門，上了鎖，拉上窗簾。這樣一來，照相館中形同密室一般。

　　小宮走進深處，輕輕關上紙門。

　　沒問題。那女子︱︱阿綠，被藥物弄睡了。起初不知道份量，弄少了些，使她迷迷糊糊地走了出來。

　　好了……另外一個怎麼辦？

　　小宮打開用來儲物的小房間。

　　谷內初被綁在裡面，睡得很熟。

　　好悠閒的傢伙，聽說妻子不見了時，他想尋死，是真的嗎？昨晚他走進澡堂，可能是睡著了。

　　電話作響。

　　﹁︱︱喂？﹂

　　﹁是我。﹂

　　﹁怎樣？﹂

　　﹁依計劃行事。你那邊呢？﹂

　　﹁那位刑警待會要跟縣警的中田出去。﹂安土弘子壓低聲音說。

　　﹁是？那麼恰恰好。半夜行動，反而引人思疑。趁早收拾吧！﹂

　　對方有點沉默。

　　﹁喂，弘子。聽見沒有？﹂

　　﹁聽見了。真的沒問題？﹂

　　﹁不要問。﹂

　　﹁是的。對不起。﹂

　　﹁反正非幹不可的了。與其擔心這個那個的，倒不如有自信地幹到底。﹂

　　﹁嗯，知道了。﹂弘子說。﹁那麼，一小時後，我去。﹂

　　﹁等你了。﹂

　　掛了話，小宮突然覺得忘了交代一句︰﹁那貓不要緊嗎？﹂

　　他覺得自己有點傻，可那真的不是普通的貓。牠用彷彿知道一切似的眼神看自己。

　　對︱︱要叫弘子肯定一下。

　　傳來呻吟聲，走去一看，谷內張開眼睛。

　　﹁嘿，你醒啦。﹂小宮說。

　　﹁怎麼回事？幫我解開繩子！﹂

　　﹁你好悠閒呀。假如聽你的話說解就解開的話，我就不會綁住你啦。暫時忍耐一下吧。﹂

　　﹁你想怎麼做？﹂

　　﹁她︱︱你太太在那邊睡著了。她和你是一對和諧的夫妻，你們一定很幸福的。不過︱︱﹂小宮坐在榻榻米上。﹁蜜月旅行，你們偏偏選中這裡，算是倒楣吧。當然，並非你們誰錯了，就當運氣不好吧。﹂

　　﹁甚麼運氣不好……﹂

　　﹁在我店外的櫥窗裡裝飾的其中一張照片，嬰兒在中間，雙親在兩旁露出溫馨的笑臉，拍得真好哇，我一直掛著……沒想到，那嬰孩本人真的出現了。﹂

　　﹁本人……你說阿綠？﹂

　　﹁嗯。你知道嗎？她雙親是怎樣死的。﹂

　　﹁聽說被殺……被上門搶劫的強盜所殺的。﹂

　　﹁說得沒錯。當時小孩也在，他們吵鬧著想求救，笨蛋！假如乖乖不叫喊的話，我甚麼也不做的。﹂

　　谷內瞠目而視。

　　﹁那麼……﹂

　　﹁那個強盜就是我。﹂小宮說。﹁在這種鄉下地方開照相館，有何興趣可言？連錢都沒得賺。但又不能丟下祖業不管，為了賺錢，所以有時就去東京賺外快啦。﹂

　　小宮望著臉色蒼白的谷內。

　　﹁當時那小孩才十歲左右吧，她沒看到我的臉，我也不想傷害小女孩，就沒對她下手。﹂

　　然後，小宮的眼睛轉向旁邊的照片。

　　﹁真是的。不管怎樣喜歡攝影都好，我怎會把這種東西帶走︱︱當我準備逃跑時，突然看到架子上擺著的這張照片，不知怎麼搞的就想拿走。然後︱︱忘了幾時的事了，有一天，突然拿了出來，裝飾在外面。做夢也想不到，照片中的女孩會跑來這裡。﹂

　　﹁你想對阿綠怎樣？﹂

　　小宮看看谷內。

　　﹁你們不是想永遠在一起麼？那女孩想救你，因此寫了那封信。可是，發生了許多事，結果不能不那麼做。﹂

　　小宮的眼底藏著冷酷的光。

　　﹁我會讓你們恩恩愛愛死去。﹂

　　傳來﹁咚咚﹂的叩門聲。

　　小宮走過去應門，馬上跟安土弘子一起回來。

　　﹁來，逐個逐個運到那個懸崖，拋下去。沒事的。大家會以為他們一起自殺。﹂

　　﹁對呀︱︱不要怪我們。﹂弘子對谷內說。

　　﹁弘子是我女兒。﹂小宮說。﹁關於若無其事地做壞事這方面，也許更在我之上。﹂

　　﹁這話好難聽呀。﹂弘子笑了。﹁誰先？﹂

　　﹁女的。﹂小宮說。﹁我想盡早擺平那件事。﹂

　　﹁那就不要拖時間了。行動吧！﹂弘子這樣催促。

　　※※※

　　﹁︱︱小心腳畔。﹂弘子用手電筒一面照小宮的腳畔一面說。

　　由於小宮揹著阿綠，步履有點不穩。

　　﹁還沒到嗎？﹂小宮氣喘喘的。

　　﹁前面不遠就是了。沒關係嗎？連谷內也要幹掉嗎？﹂

　　﹁不幹掉就後患無窮了。總有辦法的。﹂

　　﹁喏，這兒︱︱從這裡跌下去的話，準死。﹂弘子說。

　　﹁好︱︱我先把她放下來。﹂

　　把阿綠放在地上後，小宮吸一口氣。

　　﹁快動手吧。﹂

　　﹁嗯。願你成佛。﹂小宮雙手合十。

　　﹁喵。﹂

　　︱︱黑暗中，傳來貓叫聲。

　　﹁喂！剛才是︱︱﹂小宮回頭。

　　﹁抱歉！﹂弘子突然猛推小宮的身體。小宮來不及出聲，已被懸崖下的黑暗吞噬掉。

　　﹁喂！﹂片山等人手拿燈火跑上前來。

　　﹁︱︱家父在懸崖底下。﹂

　　﹁怎會這樣……﹂

　　﹁家父已六十六歲。﹂弘子說。﹁與其讓他長期在拘留所或監獄受苦，不如這樣比較……﹂

　　中田立刻說︰﹁我去下面查查看。﹂然後跑開了。

　　﹁你們怎會知道的？﹂弘子問片山。

　　﹁其一是照片被調換的事。﹂晴美說。﹁當時福爾摩斯想說的是，留在櫥窗上的照片痕跡，跟現在的位置挪移了些。即是另外不同的照片。你當時親切地說出︰﹃它一直擺在那兒﹄……於是我們開始懷疑你們。﹂

　　﹁不光如此。﹂片山說。﹁我們找不到你畫給竹澤先生的地圖。那是你行刺竹澤先生後，從他房間拿走了的。還有︱︱﹂他望著石津，他在抱起阿綠。﹁竹澤先生是刑警的事，我和他只在澡堂中談話時說起。男性澡堂裡誰也不在，如果有人聽見的話，只可能是女性澡堂那裡而已。當我知悉那裡可以彼此聽見聲音時，真的嚇一大跳。﹂

　　﹁是這樣的嗎？﹂弘子垂下臉去。﹁我婚姻失敗後，家父為了使我重新振作起來，他收購了那間旅館。可是起先生意一直做不起來，為了填補赤字，有時家父就去東京﹃幹活﹄。﹂

　　﹁竹澤先生是為調查小宮的事而來的。他拿了假期，一個人跑來這裡，準備暗中調查……你做了一件殘忍的事啊！﹂

　　﹁事出突然，我只想保護自己父親。沒想過去動手刺死人……﹂弘子低頭不語。

　　﹁來，讓谷內早點安心吧。﹂

　　片山說，抓起弘子的手腕。

　　弘子沒有反抗。

　　﹁片山先生。﹂

　　﹁甚麼呢？﹂

　　﹁那件事將成為美好的回憶，我會記住的。﹂弘子垂著眼說。

　　※※※

　　﹁撿回小命啦。﹂谷內鞠躬不已。

　　﹁真的不知如何道謝是好。﹂阿綠開朗地說。﹁父母的仇也報了。﹂

　　﹁非常驚險呀。﹂晴美說。﹁幸好吉人天相，兩位有驚無險地平安渡過了。﹂

　　﹁對呀。以後不准吵架啊。﹂

　　被阿綠捅了一下，谷內皺眉呼痛……

　　﹁這間旅館怎麼辦？﹂石津窮擔心。

　　﹁我們擔心也沒用的呀。﹂

　　﹁可是……對了！主人不在，可以不必付賬啦！﹂

　　﹁怎麼可以。那點錢總是要給的。﹂

　　﹁當然當然︱︱只是大概會算便宜一點吧。﹂

　　﹁怎麼說？﹂

　　﹁聽說添飯五碗以上就要另外付錢的關係……﹂

　　片山和晴美無話可說。唯有福爾摩斯﹁喵﹂一聲取笑他。

殺人雞尾酒

　　１

　　﹁給我公司三文治兩份，咖啡三杯。﹂

　　那名身材瘦削但穿著有點不合身的雙釦西裝的青年，一面看著附彩照的菜單一面點菜。

　　﹁兩份太多了！﹂立刻傳來一個﹁核定﹂的聲音。﹁一份就夠。對方提供膳食啊。吃飽才去，不是浪費嗎？﹂

　　﹁呃……說的也是。那麼，公司三文治一份和咖啡……三杯。﹂

　　三杯可以吧，他用監察的眼神肯定之後，對女侍應點點頭，把菜單還給對方。

　　﹁是。﹂

　　年輕女侍應顯然表示感興趣。

　　︱︱吝嗇的母親、女兒，以及入贅女婿的組合吧，一定是。怪可憐的，經常被這麼可怕的岳母呼呼喝喝的，想胖也胖不起來……

　　﹁讓我重複一遍你的訂單。﹂女侍應依照訂單說。﹁公司三文治一份︱︱﹂

　　一個聲音打斷了她。

　　﹁那麼一點東西，笨蛋都記得住啦。假如有空重複的話，不如早點做來！﹂

　　女侍應呆了一陣，望著那名﹁怪物﹂，又覺得吵架也無濟於事，於是行個禮，故意加上一句︰﹁遵命，夫人。﹂厭惡的語氣。

　　﹁好討厭的店子啊。﹂三田幸江說，完全沒因在意旁人的眼光而小聲說話的跡象。

　　﹁因為不是三顆星的餐廳嘛。﹂接腔的是長得美但表情陰險的女兒︱︱三田昌子。

　　﹁這一帶只有這家餐廳了。﹂開口說的是那名瘦削的青年。

　　﹁算了吧。伴之如果理會娘親的牢騷的話，二十四小時都不夠用啦。娘親是床太軟也會在夢囈中埋怨的人。﹂

　　不知該不該笑的辻伴之，露出旁人看了以為他牙痛的愁眉苦臉。

　　﹁靠窗的位子，對老人家來說太冷啦。﹂三田幸江說。

　　﹁如果是靠裡邊的桌子，媽又埋怨說空氣不好的了︱︱別對伴之發脾氣啦，我知媽心情不好。﹂昌子說。

　　﹁龍治在想甚麼呀。﹂幸江猛喝了一大口開水。﹁明明嚴加反對了的。﹂

　　﹁有啥法子？哥哥已經三十歲啦，即使沒有母親的許可也能結婚的。﹂

　　﹁隨便他吧。誰也不會考慮父母的心情的。﹂

　　﹁呃︱︱我上一下洗手間。﹂辻伴之站起來。

　　這間公路旁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廳，因著晚飯時間的關係，幾乎爆滿了，非常熱鬧。

　　辻伴之出到收銀處前面的空間，給煙點上火，慢慢吐出煙霧。他輕輕把頭往左右傾側，消除駕駛造成的肩酸。

　　﹁︱︱七號桌子刷卡的。﹂

　　過來收銀處報告的是剛才那名女侍應。當她察覺辻伴之時，她的眼睛停留一瞬，知道對方也察覺時，兩人交換了一個微笑。

　　伴之那帶了點難為情的笑臉，受到女孩們相當的好評。

　　﹁︱︱好為難吧。﹂女侍應翩然走近。﹁是你太太的母親？﹂

　　﹁還是未婚妻。﹂他訂正。﹁前途不堪設想，是不是？﹂

　　﹁我甚麼也沒說呀。﹂

　　﹁你這樣想的。不過，金錢的力量是很偉大的。﹂

　　﹁有錢人都很吝嗇。這種店也常有開平治的人來光顧，但通常只叫便宜的套餐。﹂

　　﹁就是這麼回事。﹂伴之笑了。﹁我們的車也是平治。﹂

　　女侍應噗哧而笑。

　　伴之身後的外賣部。有個男人從外面點菜。

　　※※※

　　﹁對。漢堡和薯條。各兩份。﹂

　　穿著有點殘舊的夾克的男人，被外面的風吹得縮起脖子。

　　﹁媽的……長田那廝就命好啦，坐在車上逍遙。說是老大，其實只比我年長一歲。若是打鬥決勝負的話，絕對是我強。﹂

　　河井把手插進夾克的口袋裡，嘴裡嘀咕著。﹁怎麼那麼慢！﹂

　　︱︱是平治咧。

　　坐在暖氣不太夠的二手廉價車裡，長田羨慕地望著那部停在停車場的平治房車。

　　總有一天，我也要坐上那種車逞逞威風。

　　長田回頭望望還在外賣窗口踏步的河井，喃喃地說︰

　　﹁跟那傢伙一夥的話，永無出頭之日啦。﹂

　　那傢伙並不壞，就是不機靈。要想在這個世界出人頭地的話，首先是以頭腦轉動快速決勝負。

　　找一天把那傢伙﹁砍掉﹂。想法子利用一下︱︱必須叫他報答一下才行。

　　長田的眼睛再度轉向平治房車。

　　﹁真好哇……﹂

　　長田按了一下調校桿，意圖把靠背往後放低一些。靠背卻﹁叭噠﹂一聲完全倒下去，長田栽了個大觔斗。

　　※※※

　　﹁路，沒錯嗎？﹂片山說。

　　﹁沒問題。剛才看到箭頭了。﹂坐在前座的晴美邊看地圖邊說。﹁裝置一個導航器嘛。﹂

　　﹁別奢侈了。在那之前，應該先考慮換車才是。﹂

　　﹁假如晴美小姐嫁給我的話，我的車任你使喚就是。﹂負責駕駛的石津說。

　　﹁別講話，好好看著前方開車！﹂

　　片山義太郎疲憊極了。

　　長期追蹤的殺人犯昨晚終於束手就擒，而他幾乎一夜沒睡。

　　﹁朋友成功了，所以妒忌。好討厭。﹂晴美說。

　　﹁誰會妒忌？﹂

　　﹁唷，我在自言自語，你聽到啦？﹂

　　﹁喵。﹂坐在片山旁邊的三色貓﹁笑﹂了。

　　片山義太郎是警視廳搜查一科的刑警，他和妹妹晴美以及三色貓福爾摩斯住在一起。

　　石津刑警是個心地善良的大塊頭男人，對晴美一往情深，魂牽夢縈。

　　﹁地圖顯示，再多十分鐘就到了，不是嗎？﹂

　　﹁說起來，他的訂婚派對地點也很奇怪。﹂片山嘆息著。

　　﹁不是三田先生的別墅嗎？﹂

　　﹁嗯，是這麼說的。因為他有五間別墅的關係。﹂

　　﹁我有五條領帶。﹂石津神氣地說。

　　車子在夜間的山道上緩慢地前進。

　　﹁啊，那邊有指示牌！﹂

　　寫著﹁三田﹂的箭頭標誌，在車燈的照射下浮現。

　　﹁好，到了。﹂

　　車子爬上稍陡的斜坡。

　　﹁三田先生和他母親妥協了嗎？﹂

　　﹁怎樣呢？那位母親是個厲害的人哪。﹂片山搖搖頭。

　　﹁今天會不會來？﹂

　　﹁應該會來吧。當然，三田也有心理準備才是。﹂

　　﹁片山兄︱︱好像是那間。﹂

　　車燈前，浮現一幢白色的建築物，外型脫俗不凡的別墅。

　　﹁是新的。﹂片山注視著。﹁可能是第六間也說不定。﹂

　　﹁請他分一間給我們如何？﹂石津說。

　　石津把車子停在玄關前面時，正面一扇往兩邊開的門打開了。

　　﹁嗨，歡迎歡迎。﹂

　　穿深藍色西裝的三田龍治出現。

　　﹁謝謝你的邀請。﹂晴美先致意一番。

　　﹁太客氣啦。都到齊了？嗨，福爾摩斯！石津先生，歡迎光臨。食物預備充足啊。﹂

　　﹁不好意思！﹂

　　石津滿臉幸福的光輝。

　　※※※

　　﹁請用點飲料。﹂

　　穿禮服的中年男子手拿盛著汽水杯的托盤站在那裡。

　　﹁謝了……這是，威士忌？﹂

　　﹁是烏龍茶。﹂

　　片山安心地拿了其中一杯。片山等人在舒適的客廳沙發上閒聊。其他客人還沒到。

　　﹁給我果汁。﹂晴美挑了一杯。﹁咦，你是不是︱︱﹂

　　她盯著那名中年男子。

　　﹁晴美小姐的目光好銳利。﹂三田龍治微笑。﹁他就是上次派對裡見過的侍應。﹂

　　﹁我叫笹野。﹂男人打招呼。

　　﹁對呀。我就覺得在哪兒見過。三田先生你把他拉攏過來了？﹂

　　﹁還好啦。剛好他正準備辭去工作。﹂

　　﹁三田先生適時聘用我的。﹂笹野說，靜靜地走出客廳。

　　﹁稍等一會好了。其他客人大概遲到三十分鐘左右。﹂

　　﹁有甚麼消息要公佈嗎？﹂

　　﹁對……重要的事，等全體到齊再說。﹂

　　三田在沙發裡舒坦地坐下。福爾摩斯有點介意似的望著片山的這位老友。

　　片山也很在意，三田蒼老了。

　　才三十歲，卻有開始步入老年的樣貌。他是醫生，看上去比實際年齡稍長，反而是好事也不一定。

　　可是，現在的三田，似乎失去了生存的﹁活力﹂。

　　﹁三田先生，百合小姐好嗎？﹂晴美問。

　　﹁她很好，謝謝。她希望我轉告她的歉意，她不能在這兒。﹂

　　﹁那個沒關係。不過……她會來吧？﹂

　　﹁當然。我一個人的話，怎能開慶祝訂婚派對？﹂

　　﹁嗯……經過上次那種事，百合小姐大概受到打擊吧。﹂

　　晴美的話使三田的表情有點陰霾，但他很快恢復原狀。

　　﹁百合不是小孩子了。她早知道家母反對，也知道她作風怪異，但沒想到怪到那種地步。﹂

　　﹁她很堅強︱︱今天令堂不會像上次那樣了吧。﹂

　　﹁但願如此。﹂三田點點頭。

　　客廳的門打開，笹野在門口說︰

　　﹁有客到。﹂

　　﹁誰？母親他們嗎？﹂

　　﹁是北川先生。﹂

　　﹁啊，請他進來。﹂三田站起來，轉向片山說︰﹁對了，今天我為大家預備了特製的雞尾酒，你也喝一點吧。﹂

　　﹁我不能喝酒的呀。﹂

　　﹁我知道，不太烈，希望務必賞臉。﹂

　　﹁沒事的，哥哥。假如醉倒的話，我叫石津揹你回去。﹂晴美說。

　　片山突然察覺，福爾摩斯有點坐立不安似的，盯著三田走向門口迎接客人的背影……

　　２

　　﹁有點奇怪啊。﹂晴美說。

　　﹁唔︱︱好像有事會發生的感覺。﹂片山環視著有點擁擠的客廳說。

　　﹁這些成員，你記得吧？﹂

　　﹁當然。跟上次同樣的臉孔，不是嗎？﹂

　　福爾摩斯不見蹤影的事，片山也在意著。當然客廳的門是打開的，福爾摩斯的出入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

　　﹁︱︱那女的在搞甚麼鬼？﹂三田幸江發出響徹客廳的大聲音。

　　﹁客人都到齊了，而她竟然不出來打招呼。不合禮儀。﹂她又說。

　　﹁媽。﹂三田昌子有氣無力地說。﹁血壓會上升啊。﹂

　　︱︱今晚應是三田龍治和遠野百合的訂婚派對。

　　可是，除了龍治的母親三田幸江、妹妹昌子及她的未婚夫辻伴之三個人外，只請了三位客人……

　　一個是北川康史。據說是百合大學時代的恩師。可是，就如晴美批評的一樣︰﹁像個輕浮的女人。﹂快五十歲了，卻打著紅色的領巾，故作年輕狀，反而不倫不類。

　　還有一個是北川帶來的﹁學生﹂，池谷希。可是那種不理旁人眼目的撒嬌樣，一眼看出她和北川之間的關係不是師生那麼單純。

　　另外一個是岡田涼子︱︱三十歲左右，從事花藝工作的女性。

　　﹁幹嘛邀請那種人？﹂晴美悄悄對片山說，片山聳聳肩。

　　﹁聽說她是百合小姐的朋友。畢竟是因為上次也在場的關係，不是嗎？﹂

　　﹁光是那個理由就要請她，不是很怪嗎？﹂

　　﹁所以我從剛才起就說了。﹂

　　石津走過來。

　　﹁片山兄。﹂他小聲說。﹁廚房那邊︱︱﹂

　　﹁大概在做菜吧，稍微忍耐一下好了。﹂

　　﹁不是的。﹂石津心不在焉的樣子。﹁傳來男人的說話聲，有點鬼鬼祟祟地商量甚麼的感覺。他們察覺我的腳步聲後，馬上停止談話，我窺望一下，誰也不在。﹂

　　片山和晴美飛快地交換一瞥。

　　﹁我去看看好了。﹂片山說。

　　﹁也好。我去找找福爾摩斯。﹂

　　﹁嗯，牠到哪兒去了呢？﹂

　　﹁哥，還有一個人在，上次也在場的。﹂

　　﹁啊？﹂

　　笹野站在客廳門口，說︰

　　﹁久候了。各位，請到客廳去。﹂

　　※※※

　　眾人的面前，擺著一杯淺粉紅色的雞尾酒。

　　圍著長桌而坐的客人們困惑不已︱︱正面有兩個座位，那裡只有三田龍治一個人坐著。

　　另外一個空位子當然是遠野百合的，但她一直沒出現。

　　然後，還有一個不見蹤影的是福爾摩斯。

　　﹁︱︱久候啦。﹂三田龍治站起來。

　　﹁真的呀。﹂幸江故意大聲說。

　　﹁這雞尾酒，是特別為今晚而做的。﹂龍治舉起自己的杯。﹁我希望大家乾了它，為我和百合的婚約祝福。﹂

　　﹁看來很好喝。﹂女子大學生池谷希說。想要快速地嘗一口時，龍治阻止說︰

　　﹁等等。難得的乾杯，我想跟大家一起︱︱媽。﹂

　　被他一喊，幸江嚇一跳。

　　﹁甚麼嘛。﹂

　　﹁這裡年紀最大的是家母。請你帶頭喊乾杯吧。﹂

　　﹁沒有的事。﹂幸江幾乎反射地說。﹁百合小姐不在，怎樣乾杯？﹂

　　﹁只要大家齊齊平杯的話，她就會出現的。﹂

　　﹁有那種怪事嗎？﹂

　　﹁不管怪不怪，照著做就對了。﹂

　　龍治的語調平穩，卻含有不可抗逆的意思。

　　片山和晴美悄悄對望一眼。

　　不尋常︱︱兩人心裡似乎在想著同樣的事。

　　﹁媽，你做嘛。﹂昌子捅一捅隔壁坐著的母親。

　　幸江沉著臉。池谷希大聲說︰

　　﹁快嘛，我快餓死啦。﹂

　　由於話中含有真實感，大家笑起來。

　　﹁︱︱好吧。﹂沒法子，幸江苦笑著拿起酒杯。﹁那就……﹂

　　由於龍治站著，眾人也推開椅子站起來。

　　﹁笹野先生，你也來。﹂龍治喊，侍應笹野拿起托盤上剩餘的杯。

　　﹁︱︱福爾摩斯沒份。﹂晴美悄聲說。﹁反正牠也不能喝雞尾酒的。﹂

　　幸江嘆息。

　　﹁那麼……我們祝福……龍治和百合小姐……﹂

　　很明顯地聽出，她說得不情不願，但已使人欣慰了。

　　﹁︱︱乾杯！﹂

　　﹁乾杯！﹂

　　聲音出奇地一致。大家舉起酒杯，其中也有人跟鄰人互相碰杯，發出﹁叮噹叮噹﹂的聲音。

　　然後大家一同一飲而盡。

　　﹁︱︱好好喝！﹂池谷希說。﹁這種雞尾酒，我第一次喝。加了甚麼呢？﹂

　　﹁相當不錯。﹂北川教授點點頭。﹁酒精很少。﹂

　　片山鬆一口氣。這個程度的話，大概有點臉紅而已。

　　﹁︱︱非常謝謝。﹂龍治轉向笹野。﹁預備餐點吧。﹂

　　笹野迅速消失，很快又推著大大的餐車出現。

　　﹁終於有東西吃啦。﹂池谷希說。不言可喻的，還有一個人也想說這句話。

　　餐車總共有四部，桌面上並排著盛在大碟的各種菜餚。

　　﹁請大家自由取用。﹂龍治說。

　　遠野百合依然沒出現的事，令晴美耿耿於懷。但她確實餓了，於是決定先把疑惑擺在一邊，開始用餐。

　　片山跟大家一樣肚餓，被食物吸引住，然而不時望向完全不沾食物，在旁用冷淡的眼光看客人的龍治。

　　笹野到處為客人倒酒，兩瓶酒一下子就空了。

　　酒過三巡，四處開始有人談起話來。

　　﹁哎，你。﹂花藝師岡田涼子很快就有了醉意，走到片山身邊。﹁你是幹甚麼的？做西裝的嗎？﹂

　　﹁我是三田君的朋友。﹂

　　﹁啊。那麼，你是百合的舊情人？﹂

　　﹁怎會那樣呢？﹂

　　﹁甚麼都沒關係呀……百合真好哇，嫁到那樣的富有丈夫。﹂

　　﹁是嗎？﹂

　　﹁是呀！你看看我。終日通宵工作，賺到的錢只夠給房租。是不是傻瓜？﹂

　　她切了一塊烤牛肉，放進嘴裡。

　　﹁可是，你是因喜歡才做這份工作的吧？﹂

　　﹁喜歡？對，起初是的。有夢又有希望。可是，那種東西不能賺錢呀，我知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哦……﹂

　　對方只是想發牢騷而已，片山提不起勁去認真地聽。

　　﹁︱︱遠野君是個認真的學生。﹂北川說。﹁這樣的女孩，近來沒有出現啦。﹂

　　﹁哈哈，你說遠野君。﹂池谷希笑道。﹁平時你不是說﹃可愛的百合﹄麼？﹂

　　﹁喂喂。﹂北川苦笑。﹁已經醉了嗎？﹂

　　﹁對呀。老師不是最拿手把人弄醉，然後佔為己有麼？﹂

　　﹁好難聽呀。﹂

　　﹁不對嗎？老師人好壞的。﹂

　　旁聽著的晴美噗哧而笑。

　　﹁︱︱嗯，我是醫院的事務長。﹂

　　辻伴之在跟石津聊天。

　　﹁事務長！好偉大呀！﹂

　　﹁不，沒有那麼……﹂

　　﹁總之，當上甚麼﹃長﹄的都很偉大！了不起！﹂

　　不知石津明不明白……

　　二十分鐘過後，大家的肚子都差不多填飽了，昌子問︰

　　﹁哥哥，百合小姐何時出來呀？﹂

　　﹁差不多是時候啦。﹂

　　﹁在擺甚麼架子嘛。﹂幸江表示不滿。

　　﹁不是那個意思。﹂龍治站起來。﹁我希望大家吃飽喝足地享受一番︱︱因為可能是最後的晚餐了。﹂

　　片山和晴美對望一眼。

　　﹁︱︱三田，甚麼意思？﹂

　　龍治不答，離開座位，往飯廳的門走去。

　　﹁︱︱久候啦。﹂他的手搭住門鈕。﹁我的未婚妻，百合。﹂

　　門開啟︱︱可是，站在那裡的不是遠野百合︱︱是她的照片。

　　大大的黑白照，擺在端載食物的餐車上面，相框上，掛著黑色緞帶。

　　眾人靜默無聲。

　　﹁︱︱三田。﹂片山站起來。

　　﹁百合死了。﹂三田龍治說。﹁自殺的。不過，在座的某人要負起她死的責任。﹂

　　龍治兩腳挺立，環視眾人的臉。

　　﹁我之所以邀請各位來這裡，是因我想知道是誰把百合逼上死路。百合是我的一切。﹂他用淡淡的語調說。﹁一小時之內，只要讓我知道兇手是誰。你們就能活著離開。﹂

　　﹁你說甚麼？﹂北川說。﹁你想殺了我們不成？﹂

　　﹁已經殺了。﹂龍治微笑。﹁剛才大家所喝的雞尾酒，含有遲效性的毒藥。如果一小時之內喝下解毒劑就獲救，要不然，三小時以後，將會一個不留地死絕。﹂

　　︱︱持續一陣沉默。

　　﹁停止荒唐的玩笑吧！﹂幸江發怒。﹁你連自己的母親和妹妹也殺掉嗎？﹂

　　﹁媽。﹂昌子臉都白了。﹁哥哥是真心的。﹂

　　﹁對，真心的。﹂龍治說。﹁如果不信的話︱︱﹂

　　﹁哐啷﹂一聲，碟子掉地碎了。

　　侍應笹野痛苦地喘氣，﹁咚﹂地蹲坐在地。

　　﹁只有他那杯雞尾酒，是三十分鐘生效的。﹂龍治說。

　　池谷希驚呼。笹野呻吟著，亂抓胸口，口吐白沫。

　　在眾人啞然的看守中，笹野倒地不動了。

　　﹁哥︱︱﹂晴美說。片山赫然回到現狀的樣子，急急往笹野奔過去。

　　所有人屏息注視片山蹲下去，耳朵貼住她胸前的情形。

　　片山站起來，說︰

　　﹁他死了。﹂

　　﹁你說甚麼？龍治︱︱﹂幸江回頭，打住了。

　　到處不見三田龍治的人影。

　　３

　　﹁開甚麼玩笑！﹂北川漲紅著臉︵可能跟酒精有關︶，說︰﹁我要回去！我沒空陪你們玩這種惡作劇！﹂

　　石津回到飯廳。

　　﹁門和窗都牢牢地上了鎖，很難打開。起碼要一個小時才能想到辦法打開它。﹂

　　﹁電話也切斷了。﹂片山說。﹁三田是為了今天才把這間別墅買下來的吧。﹂

　　﹁對了！﹂辻伴之喊。﹁我有手提電話！﹂

　　﹁快報警！﹂昌子催促。

　　伴之拿出電話。

　　﹁︱︱咦？奇了。電池用完了嗎？﹂他把蓋子摘開。﹁奇怪。這種事……﹂

　　﹁是哥哥把電池抽掉的。﹂昌子笑了。﹁不是哥哥的作風麼？不可能有漏洞的。﹂

　　﹁有啥好笑？﹂幸江歇斯底里地發怒。﹁可能會死啊！﹂

　　﹁一定是假的。﹂岡田涼子說。﹁肯定。不是嗎？無論怎樣都好，不會把全體殺掉的……﹂

　　﹁萬一是真的呢？﹂池谷希相當悠閒地說。

　　﹁阿希，回去吧。趕快開車去找醫院。﹂北川挽起池谷希的手腕。

　　﹁慢著。即使能離開這兒，一小時以內能到達醫院麼？﹂

　　﹁但︱︱﹂

　　﹁不可能的。你知道花了多少時間才來到這裡嗎？在山中，路又暗，如果飛車跑那種窄小的山路，即使不中毒死也因車禍而死啦。﹂池谷希說。﹁不如依三田先生所言，在這裡搞清楚百合小姐是被誰害死的，然後向他拿解毒劑的好，不是嗎？﹂

　　所有人彼此對望。

　　﹁有警察在！快想辦法吧！﹂北川狂叫。

　　﹁我也喝了雞尾酒啊。﹂片山反駁。

　　﹁我也是。﹂石津補充。﹁在這之前，我想再吃一遍！﹂

　　﹁︱︱胡鬧！﹂幸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百合不是自殺的嗎？幹嘛把罪過推給我們？﹂

　　﹁請大家冷靜。﹂片山環視眾人的臉。﹁這大概是三田想出來的計劃吧。即使找他也不容易找得到。就如剛才的提議，不如推想百合小姐自殺的原因更來得快。﹂

　　︱︱所有人暫時陷入不安。

　　當然有人認為﹁不可能﹂。下毒，一定是胡謅的心情。

　　可是，在現實裡，笹野死了。

　　﹁拖拖拉拉的話，一小時就過去啦。﹂池谷希喊。﹁快點開始吧！﹂

　　﹁我不想死！﹂北川喊。

　　﹁吵死人！﹂池谷希大喝一聲，北川嚇得噤口不語。

　　﹁老師和學生的角色調反了。﹂晴美說。﹁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慢條斯理地走進飯廳來了。

　　﹁你上哪兒去啦？﹂

　　﹁喵。﹂

　　不成答案。

　　﹁暫時回到客廳去好了。﹂片山說。

　　※※※

　　那天，最早抵達那間餐廳的應該是我。

　　嗯，伴之用車載家母去的，我從外出地點直接去餐廳。

　　﹁昌子，少有哇，你最先到。﹂

　　哥哥笑著迎接我。

　　接到哥哥的通知，說他租用了餐廳的廂房，介紹他的未婚妻時，我和家母都大吃一驚。不過，我並沒有反對。

　　因為結婚的又不是我。

　　﹁百合︱︱舍妹昌子。她是遠野百合。﹂

　　哥哥為我引見的百合小姐，看起來很緊張，臉色蒼白。任誰都會這樣的，因為要見結婚對象的家人嘛。

　　﹁幸會幸會。﹂之類的，交換了很普通的社交招呼。

　　我口渴了。喝了一點雞尾酒。這時母親來到，好戲就開始上演了。

　　﹁這是怎麼回事？﹂

　　母親完全漠視百合小姐的存在，一心要吵架的態度。

　　﹁沒甚麼，我通知了的。﹂

　　哥哥應該也作好心理準備的。因為有關哥哥的婚事，過去都因母親的反對而泡了湯。

　　﹁不，是真的！媽，不管怎樣否認都好，醫院的有關人士全都知道。﹂

　　﹁不准，我不承認的！﹂

　　母親起了歇斯底里現象。哥哥反駁說︰

　　﹁我已經三十歲，沒有母親的許可也能結婚。﹂

　　﹁若是那樣，你就不能坐上院長的椅子！﹂

　　百合小姐只是擔心地旁觀著。

　　這時，侍應走來，問︰

　　﹁喝點甚麼呢？﹂

　　他是那個……笹野吧？是他。當然，他應該也聽見母親的話了。

　　媽，當時你板著臉，叫了一杯汽水吧？

　　然後，片山先生和晴美小姐抱著福爾摩斯進來了。我很喜歡貓，暫時跟牠逗著玩去了。

　　那段時間，伴之在和百合小姐談話，不是嗎？

　　※※※

　　嗯……也沒談甚麼。自我介紹。說﹁真不容易呀﹂甚麼的……

　　究竟甚麼﹁不容易﹂，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不過，百合小姐好像因此而鬆一口氣的樣子。

　　﹁聽說你是事務長。很忙吧？﹂

　　她這樣問，我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工作上的事情來了。

　　然後，不知何時，旁邊來了一位手抱花束的女子……就是那邊那位岡田小姐。

　　﹁百合，恭喜。這是我設計的花籃啊。﹂

　　﹁涼子！特地拿來，謝謝啦。﹂百合說。﹁你很忙吧，還親自送來。﹂

　　﹁我想看看好友的未婚夫嘛。﹂岡田小姐這樣說……

　　不過，在我眼中看來，百合小姐並不怎麼開心。何況那位花藝設計師也不是泛泛之輩︱︱

　　※※※

　　對不起呀！

　　嗯，我是沒啥才華的。但是，我並沒開罪你，用不著你多加批評吧！

　　︱︱嗯，我很冷靜呀，沒事的。

　　喝了毒藥，還有一小時不到就可能死掉，竟然可以保持冷靜，光是這樣我就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啦。

　　嗯……我是討厭百合的。也許可以說是恨她。

　　我說是﹁好友﹂。其實很假。對方跟一個比自己條件更好的男人結婚的話，友情也會變仇恨。

　　嗯，就是那麼一回事。

　　當時……對，是百合叫我送花去的。

　　兩三天前，我接到她的電話。

　　﹁我要見未婚夫的家人，希望房間裡有花。﹂

　　她為人親切嘛。就在那一星期以前，我還在電話裡向百合發牢騷呢。我說完全沒人賞識我的才華，一點好差事也沒有。

　　百合是好人嘛，她聽過去了。

　　於是她懇切地﹁訂花﹂了，而且是自己的﹁婚事發表﹂用的，我高興得眼淚都掉出來啦。

　　如此一來，我不得不親眼證實一下。

　　百合並不希望我去。當然啦，她和未婚夫的母親處於冷戰狀態，大概不想被我看到吧。

　　可是，三田龍治先生走過來，百合為我介紹後，他說︰

　　﹁那就務必賞臉了。﹂

　　大概是想到有外人在場的話，母親也會顧忌一點的關係。他母親才不是那麼容易應付的人哪︱︱唷，對不起，惹你生氣啦？

　　總之，接著就開始用餐了。

　　大學的老師登場，乃是在那之後的事吧。

　　我想起晚餐的費用，很開心地跟他們一起吃一頓！

　　※※※

　　晴美悄悄對石津說︰

　　﹁哎，剛才你不是說了甚麼嗎？﹂

　　﹁你說我想再吃一遍的事？﹂

　　﹁不是的！你說在廚房聽見男聲。﹂

　　石津眨眨眼。

　　﹁說起來，我也覺得好像說過那件事。﹂

　　﹁振作些！在哥哥聽他們談話期間，我們去看看好了。﹂

　　﹁嗯。﹂

　　石津和晴美悄悄離開客廳。

　　﹁廚房也很大吧？﹂

　　﹁嗯，一定是。我沒進去看過。﹂

　　﹁兩個男人在說話……會不會是開著電視之類的？﹂

　　﹁不曉得……﹂

　　唉。總之，現在甚麼都要查查看。

　　仔細一想，也很悠閒。因為再過幾十分鐘可能就死了。

　　不，不是。晴美和片山都很了解三田龍治的為人。至少知道，他不會把未婚妻的死亡責任推在片山他們身上。

　　因此，龍治起碼不會弄死片山和晴美才是。

　　不管龍治怎樣哀嘆百合的死，他都不會讓無關的人牽連在內。

　　可是︱︱笹野呢？

　　他只是普通的侍應。儘管如此，他卻成為﹁樣本﹂死了。

　　不，不是。笹野大概也有關。這樣想比較合理。

　　﹁晴美小姐。﹂

　　﹁嗯？﹂

　　﹁我死了也愛晴美小姐。﹂

　　﹁謝謝。﹂

　　晴美快速地吻了一下石津的臉。

　　就在這時候，傳來一個男聲說︰﹁︱︱好吃！﹂

　　﹁傻瓜！別大聲叫。﹂

　　責備對方的人，聲音也很大。

　　﹁不是電視聲。﹂晴美小聲說。﹁偷看一下吧。﹂

　　晴美他們悄悄窺望，見廚房裡有張桌子，地方寬敞。

　　桌子旁，有兩個男人在喝東西︱︱那些雞尾酒！

　　﹁啊︱︱﹂

　　石津正要說甚麼時，那兩人已把杯中酒喝盡。

　　﹁喂，有人來啦！﹂

　　﹁可疑人物！﹂

　　誰是可疑人物？晴美注視那兩個手忙腳亂的人，嘆一口氣。

　　﹁別走近來，不然有你好受的！﹂其中一人掏出匕首。

　　﹁是嗎？﹂

　　石津大踏步走上前去，一轉眼就把男人的手腕扭起，拿掉他的匕首。

　　﹁他媽的！喂，跑啊！﹂那人甩開石津的手，大聲呼同伴。﹁跑也無妨，一跑就死定啦。﹂晴美說。

　　﹁你說甚麼？﹂

　　﹁因為剛才你們所喝的雞尾酒是有毒的。﹂

　　兩名男子面面相覷。

　　４

　　那一晚，我在那間餐廳跟研討會的學生吃飯。

　　大學嘛，必須讓學生們做點社會研究才是。教授的薪水並不多，學生們請客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大學方面，若是肯出一點交際費就好了……

　　知道知道，言歸正傳。

　　我一面吃飯，一面談起有關印象派的音樂。途中，我起身上洗手間，經過廂房前面時，差點跟一名從裡頭出來的女性相撞。

　　﹁啊，對不起。﹂我說。正要走開時，被人喊住。

　　﹁老師！是不是北川老師？﹂

　　一瞬間，我認不出是她。怎麼說，每年送走一大批畢業的學生，而遠野百合離開大學也五年了。

　　可是我一下就想起她是誰了。

　　﹁嗨，是你呀。﹂我說。﹁今天……﹂

　　﹁是我發表婚約的日子。﹂遠野君有點害羞地說。

　　﹁那真恭喜了，你一直都很懂事的。﹂

　　﹁老師，如果方便的話，請來看看我的未婚夫。﹂

　　﹁我嗎？不不不，外來者突然︱︱﹂

　　﹁我想老師幫幫眼嘛。來，請進。﹂

　　我說我有同伴，只能去一下子，然後走了進去……

　　當天在場的人都知道了吧，其後我並沒有逗留太久。

　　對於她自殺的事，我覺得很痛心，但我與事情無關。遇到這種事是說不過去的。

　　實際上……咦，這貓幹甚麼？

　　※※※

　　﹁喵噢﹂一聲，福爾摩斯叫了。

　　﹁看來牠在取笑你。﹂片山說。

　　﹁失禮呀！我不記得被貓取笑過！﹂北川氣鼓鼓的。

　　﹁哈哈哈！﹂

　　這回笑的不是福爾摩斯。

　　﹁池谷君，怎麼連你也笑我。﹂

　　﹁老師︱︱現在不是擺架子的時候啦。你不說實話的話，大家可能死掉啊。﹂池谷希說。

　　﹁我不是說了嗎？﹂

　　﹁完全不同。﹂池谷希轉向片山。﹁片山先生，當時，我也在那間餐廳裡。﹂

　　﹁那麼，他說的同伴是你囉。﹂

　　﹁是的︱︱他並沒有談甚麼印象派的話題。老師所說的只有一句話︰﹃我請你吃昂貴的晚飯，今晚陪我上酒店。﹄﹂

　　﹁池谷君！﹂北川羞紅了臉。

　　﹁他請客是真的︱︱在那之前，他也請我吃過兩三次飯，我是想到偶爾應酬他一下的。﹂池谷希聳聳肩。﹁老師本來以對女學生出手快而出名。我聽說了，因好奇而跟他交往。﹂

　　﹁那麼，當時你聽到甚麼？﹂

　　﹁嗯，當時那隻貓也出到走廊了嘛。我自己也想上洗手間，無意中聽見了老師和百合小姐的對話。﹂

　　﹁阿希！你懂甚麼！﹂

　　﹁再打岔的話就拘捕你！﹂片山狠瞪北川。

　　﹁她好可憐啊。﹂池谷希說。﹁老師抓住她的手不放……﹂

　　※※※

　　﹁老師︱︱拜託。請放開我。﹂百合小姐用擠出來的聲音說。﹁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是你擅自結束的。我不記得曾經結束過。﹂

　　﹁怎會……已經五年多了。﹂

　　﹁你不是說愛我嗎？你說除我以外，不愛別的男人的。﹂

　　﹁怎麼……你要我怎樣？﹂百合蒼白著臉。

　　﹁我要見見你的未婚夫。﹂

　　百合倒抽一口涼氣。

　　﹁請別胡說！﹂

　　﹁不要緊。只要說我是你大學的恩師不就行了？我不會破壞你的婚事的，放心好了。﹂

　　﹁老師……﹂

　　﹁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就把事情傳揚出去。﹂

　　老師在威脅她。那個真的是威脅啊。

　　﹁太過份了……﹂

　　百合小姐的眼睛裡噙著淚水，我都看到了。

　　﹁老師只當我是遊戲的對象，事到如今為何這樣？﹂

　　﹁你否認也可以。我記得你身上的每一粒黑痣，想蒙蔽也沒用。﹂

　　百合小姐似乎作出心理準備了。

　　﹁真的只是介紹罷了啊。﹂

　　﹁對呀。相信我好了。﹂

　　到底誰會信任他？

　　﹁那麼……請！﹂

　　百合小姐打開廂房的門，用開朗的聲音說︰﹁我遇到一位稀客，為大家介紹。﹂

　　於是北川老師厚顏無恥地走進去了。我悄悄窺望了一下，老師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喝酒，嚇我一跳。

　　因我很快就先回去了，其後的事如何，我不知道。不過，老師真的就這樣乖乖地離開嗎？

　　※※※

　　所有的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北川教授。

　　北川裝著無視眾人的視線，但他看來氣得血湧上頭，稱不上﹁冷靜﹂的樣子。

　　﹁︱︱是你的錯？﹂昌子站起來指著北川。﹁是你逼使百合小姐自殺的！﹂

　　﹁︱︱沒錯了。﹂幸江點點頭。﹁其後一定是勒索甚麼的折磨她了。﹂

　　﹁坦白招供吧！﹂伴之握緊拳頭。﹁這樣我們才能得到解毒劑，全體獲救！﹂

　　﹁有甚麼證據？﹂北川怒吼。﹁她︱︱阿希撒謊！她的大學成績全是Ｃ或Ｄ。若不是我酌情加分的話，她根本無法升級，那種人說的話你能相信嗎？一個為了提高分數而陪老師上酒店的女人所說的話……﹂

　　北川的聲音愈說愈小，最後中斷了。

　　福爾摩斯看住池谷希，﹁喵﹂了一聲。

　　﹁算了。扯破臉了。是真的。我根本不想上甚麼大學的。只因朋友們都上大學的關係。我不愛讀書，分數也不好︱︱不過，令我一輩子後悔的是為了分數而跟這種人上床。老師，如果你乾淨地死去的話，我會比較尊敬你的。﹂池谷希平靜地說。

　　﹁不要！誰要死呀！﹂北川喊著，推倒椅子站起來。

　　然後，往客廳的門衝去。

　　﹁停！﹂片山想追上去時，北川撲向門邊的電燈開關，一按，客廳的燈熄了。

　　﹁危險！﹂有人說。

　　傳來﹁呱嗒呱嗒﹂的聲音，北川奔出走廊去了。

　　﹁唉……他想跑去甚麼地方？﹂

　　片山留意腳畔，小心翼翼地走近門邊，按了一下燈掣︱︱

　　﹁奇怪︱︱不亮了。﹂

　　﹁剛才老師亂按的關係吧，飛出藍白火花，大概弄壞了開關，不是嗎？﹂池谷希說。

　　﹁看來是短路了。屋裡漆黑一片︱︱好麻煩的人。﹂

　　片山出走廊窺望時，傳來晴美的聲音。

　　﹁你到哪兒去了？﹂片山問。

　　﹁我在廚房，捉到兩個人，好像是小偷。﹂

　　﹁小偷？﹂

　　﹁不太清楚是不是。石津把他們綁起來了。﹂

　　﹁他們來幹甚麼的？﹂

　　﹁你會問他們︱︱等他們清醒以後吧。﹂

　　﹁為甚麼？﹂

　　﹁他們喝了那些雞尾酒呀，我把酒的內容告訴他們時，他們馬上暈倒了。﹂

　　沒出息的小偷。

　　﹁去找北川吧。肯定他在屋裡某個地方。百合小姐是因北川而自殺的可能性很高。﹂

　　﹁我也去找他。﹂池谷希說。﹁假如我不那樣子逼問他的話，說不定不會造成他那樣恐慌。﹂

　　﹁好。晴美和石津去樓下找。我去樓上找找看。﹂

　　片山用筆型電筒照著腳畔，往樓梯上去。池谷希立刻跟在後面，沿著扶手走上來。福爾摩斯也輕盈地躍上樓梯。

　　晴美在樓下喊石津，開始行動。

　　﹁這麼暗。﹂片山說。﹁你可以吧？﹂

　　﹁沒關係，我不怕黑的。﹂池谷希自豪地說。

　　來到走廊的盡頭，片山轉動小小的光圈。

　　﹁好，逐個逐個房間調查。﹂

　　﹁嗯。﹂

　　光是樓上就有六個房間。可是，沒有任何房間使用著。

　　﹁太有錢也很不幸。﹂池谷希說。

　　﹁呀……這裡也沒有。﹂片山關上房門。

　　﹁人嘛，太有錢也不會幸福的。﹂

　　﹁喵。﹂

　　﹁你好鎮定，你不怕？﹂

　　﹁我很遲鈍的。﹂池谷希說，﹁一定是死掉才會怕。﹂

　　﹁你認為北川真的威脅百合小姐？﹂

　　﹁不曉得……﹂池谷希說，﹁那位老師當然是個麻煩的人，多半是傷到他的自尊才怒上心頭的，所以才會說出那種話來。﹂

　　﹁我想他不是認真地對百合小姐執著的。因他喜歡年輕少女，而且可愛的女孩都會接二連三地投懷送抱。我對他的那種﹃魄力﹄很佩服。﹂

　　對老師那種嗜好感到佩服又怎樣？

　　﹁︱︱來。下一個房間。﹂

　　片山說完時，下面傳來晴美的喚聲︰﹁哥哥！﹂

　　﹁怎麼啦？﹂片山跑到樓梯口。

　　﹁他死啦！﹂

　　﹁你說甚麼？﹂

　　片山他們照著腳畔，急急下去。

　　﹁︱︱在走廊深處。﹂晴美說。﹁石津用手電筒照到的……﹂

　　北川倒在走廊的黑暗裡。

　　﹁︱︱雞尾酒毒發？﹂池谷希問。

　　﹁好像不是。﹂

　　片山把北川的身體慢慢翻過去︱︱背部有血擴散。

　　﹁是刺殺。從背後行刺的。換句話說，不是自殺。﹂片山環視周圍。﹁小心！兇手可能潛伏在附近。﹂

　　池谷希說︰﹁我畢竟也怕了。﹂

　　５

　　﹁總不能叫那兩個人代我們死吧。﹂石津捅捅那兩名小偷。

　　﹁饒了我們吧。﹂其中一個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如果非死不可的話，叫我老大做代表好了。﹂

　　﹁你以為殺了我，你自己一個就能得救嗎？﹂

　　﹁吵死人！﹂石津用拳頭敲他們的頭。

　　﹁好痛……﹂

　　﹁甚麼名字？老實說出來！﹂

　　﹁我叫長田……他是河井。﹂那個像老大的說。

　　兩個都被綁在廚房的椅子上。

　　﹁究竟為何跑來這裡？﹂晴美問。

　　﹁不……他們看起來很有錢嘛。﹂名叫長田的說。

　　﹁那就怪了。誰會無緣無故地跑到這種山中的房子來？一定有甚麼目的。﹂

　　﹁跑山是我的嗜好。﹂名叫河井的說，又被石津揍了一下。

　　片山面有難色地沉思了一會，向晴美招招手。

　　﹁甚麼？石津，你看住他們兩個啊。﹂

　　片山把晴美和福爾摩斯帶出廚房。

　　﹁有話告訴你。﹂

　　﹁愛的告白？﹂

　　﹁去你的︱︱到飯廳去吧。﹂

　　在小光圈的照耀下，福爾摩斯等一同走進飯廳。

　　光圈照在角落上的笹野屍首，被枱布蓋住。

　　﹁怎麼啦？﹂

　　﹁其實……難以啟齒……﹂

　　﹁想借錢？﹂

　　﹁不是︱︱你一看就知道了。﹂片山掀起枱布，說︰﹁可以起身啦，笹野先生。﹂

　　晴美瞠目︱︱枱布蠕蠕而動。

　　﹁啊，累死了。﹂笹野坐起來。

　　晴美啞然。

　　﹁︱︱那麼說，哥哥事先知道了？你跟三田先生一夥的……﹂

　　﹁裝死也很不容易啊。﹂笹野俯望一下衣服。﹁都濕了，會感冒啊。﹂

　　﹁哥！﹂晴美吊起眼角，兇巴巴的樣子。

　　﹁慢著︱︱冷靜些！﹂片山連忙後退。

　　﹁連我也以為喝了有毒的雞尾酒。是胡謅的吧？﹂

　　﹁嗯。﹂片山點點頭。﹁三田委託的。他說只有我能跟他合作︱︱我本來想告訴你的，但三田叫我暫時瞞著你。﹂

　　﹁回去以後才教訓你。﹂晴美說。

　　﹁百合小姐自殺了，那是真的。三田無論如何也想知道她自殺的原因，他想知道為何百合小姐要自殺。﹂

　　﹁因此……﹂

　　﹁聽他提了有毒雞尾酒的計劃，我說那樣子大家是不信的，於是拜託笹野先生演戲。﹂

　　﹁我參加過業餘的戲劇團。﹂笹野說。

　　﹁只要哥哥確認他的死，大家就相信！嚇人。﹂

　　﹁是這麼說。對三田來說，那是嚴肅的事︱︱他認為人一旦面對生死問題時，就會說出事實的緣故。﹂

　　﹁那麼，真的是北川害她的？﹂

　　﹁不知道。﹂片山搖搖頭。﹁太奇妙了。北川告白的事沒問題，可他為何被殺？﹂

　　﹁不是三田殺的嗎？﹂

　　﹁他答應我不做那種事的。﹂片山擔心不已。﹁假如是他做的話，我也有責任了。﹂

　　﹁假如不是三田先生做的，是誰呢？﹂

　　片山搖搖頭。

　　﹁那怪異的二人組也令人在意。沒有任何目的的話，大概不會來這種地方吧︱︱看來開始發生跟原先計劃不同的事了……﹂

　　﹁哎呀！﹂晴美跳起來，片山也嚇一跳。

　　﹁甚麼事？﹂

　　﹁脖子涼颼颼的……漏水嗎？﹂

　　﹁是不是下雨？﹂

　　晴美摸摸脖子，看看手部。

　　﹁哥哥，給我光線！﹂

　　晴美的指尖紅而濕。

　　﹁是血啊！﹂

　　光圈照向天花板︱︱黑色的污跡蔓延，血從那裡慢慢地、一滴一滴地掉下來。

　　﹁在這上面的房間？﹂

　　﹁上去看看︱︱笹野先生，請你留在這裡。﹂

　　﹁我可以不必死了吧？﹂

　　片山等人不答，走出飯廳。

　　上到二樓，片山說︰

　　﹁哪邊？咦？廚房的方向應該是……﹂

　　充份發揮他方向盲的本能。

　　﹁喵。﹂

　　福爾摩斯迅速找到房間，在門前叫。

　　片山企圖把門打開。

　　﹁上鎖了！如果石津在就好了。﹂

　　他用力搖房門。

　　﹁叫我嗎？﹂

　　石津就站在那裡。

　　﹁你……那兩個人呢？﹂

　　﹁那名女子大學生說讓她做點甚麼，我就叫她幫忙看守了。沒事的，她手裡拿著大菜刀。﹂

　　﹁那麼，這道門拜託了。﹂

　　石津退後幾步，擺好姿勢向門一撞，門應聲而開。

　　片山等人走進去。那是臥室，大大的雙人床映入眼簾。

　　前面的地上有血，從床上跌落倒在那裡的是︱︱

　　﹁三田！﹂片山奔上前去。

　　是三田龍治。片山把龍治的身體扶起來。

　　﹁︱︱還活著！﹂他說。﹁晴美！撕開床單，做成繃帶！﹂

　　﹁傷口在哪兒？﹂

　　﹁大概是刺傷的，從斜後方。跟北川的傷口相似。﹂

　　石津把龍治橫擱在床，晴美設法撕開了床單。

　　﹁怎麼回事呀？﹂

　　﹁我想問你呀。﹂晴美發怨言。﹁誰叫你瞞著我這件事？﹂

　　﹁現在說這個幹嘛︱︱甚麼事？﹂

　　福爾摩斯走到架子的大花瓶前面叫。

　　片山伸手進那個花瓶。

　　﹁︱︱喂，有啦！﹂

　　他拿起來的，是個電話。

　　﹁好極啦！快叫救護車！﹂說著，晴美驀地想起。﹁倘若雞尾酒裡真的有毒……拿不到解藥啦。﹂

　　片山拿起話筒，按了按掣，但停住。

　　﹁︱︱打不通。有人把線切斷了。﹂

　　﹁那……﹂

　　﹁白費心機啦。﹂

　　晴美瞪住哥哥。

　　﹁這不是在演戲吧？﹂

　　﹁算啦。一看三田的傷勢就懂得啦。﹂片山皺眉頭。

　　福爾摩斯往窗口跑去，回頭叫。

　　﹁對呀！從這裡出去，開車送他去醫院。總比待在這兒不動的好。如果有毒雞尾酒的事是假的，大家就不會死啦。﹂

　　﹁能夠出去的玄關大門。三田有鑰匙吧？﹂

　　片山搜了龍治的口袋，到處找不到鑰匙。

　　﹁難道兇手拿走了不成？﹂

　　﹁也許︱︱這裡的窗戶全都釘死了，從裡面絕對打不開的。﹂

　　﹁希望他別做得那麼徹底就好了。那麼，玄關的門有辦法撬開吧？必須趕緊把三田先生送醫院才行。﹂

　　﹁嗯。石津，一起動手吧。﹂

　　﹁有沒有替人開門的生意好做？﹂石津喃喃地說。

　　﹁下面全體總動員好了。現在以離開這裡為首要。﹂

　　﹁希望不被眾人圍毆就好了。﹂晴美說。

　　﹁喵。﹂福爾摩斯突然望住門口。

　　﹁哥！﹂

　　光圈轉向門口，但見池谷希站在那裡。

　　﹁怎麼啦？﹂

　　晴美跑上去。血從池谷希的頭流下來。

　　﹁對不起……我在好好監視著的……﹂

　　﹁來，坐下︱︱你被毆了吧。﹂

　　﹁突然被人從後面偷襲，完全沒察覺。﹂

　　池谷希在椅子坐下來。

　　晴美化身為即席的護士，又撕下一片床單，包紮池谷希頭部的傷口。

　　﹁痛……不過，我是鐵頭，不礙事。﹂池谷希說。﹁那兩個人跑啦。﹂

　　﹁那麼說，偷襲你的是別人了。﹂

　　﹁是的。我暈倒了，甚麼也看不到。﹂

　　﹁幸好是小傷。﹂晴美看片山。﹁怎辦？﹂

　　﹁那兩個人還在這房子裡面。危險︱︱到樓下去。石津，你留在這兒。﹂

　　﹁是。可是，片山兄，不要緊嗎？﹂

　　﹁我帶福爾摩斯去。﹂

　　﹁哥。帶槍了麼？﹂

　　﹁沒有。今天不當值嘛。又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沒帶來。﹂

　　﹁重要的時候，總是幫不上忙！﹂

　　埋怨的人是輕鬆的。

　　﹁你來照顧她吧。福爾摩斯，走吧。﹂

　　片山催促著，走出房門。

　　這時，樓下傳來巨響︱︱是槍聲。

　　﹁哥！剛才是︱︱﹂

　　﹁石津，那兩個人有槍麼？﹂

　　﹁沒有。我仔細檢查過的。﹂

　　片山不得不承認，情況逐漸惡化，而且混亂加劇，不由心情絕望起來。

　　６

　　片山和福爾摩斯來到樓梯口，從扶手的縫間窺望樓下的情形。

　　可以見到客廳的門開著，但看不到裡面。

　　﹁哎呀！﹂揚起悲鳴，然後是男人的笑聲。

　　﹁不乖乖聽話的話，連命也沒有啊。﹂

　　剛才那二人組的其中一個。

　　光線在晃動著，大概有手電筒之類的東西在手。

　　然後，其中一個出現在門口。

　　﹁喂，刑警先生。﹂叫河井的說。﹁聽到沒有？我們這邊好多人質啊。別亂搞花樣。﹂

　　片山小聲對福爾摩斯說︰﹁怎辦？﹂

　　露出無奈的表情，福爾摩斯伏低身子，靜靜地獨自走下樓梯。

　　片山想到需要武器，必須找一件可以當武器的東西︱︱那兩人是從哪兒得到手槍的呢？

　　※※※

　　福爾摩斯來到客廳門口，悄悄窺望裡面。

　　﹁︱︱不要︱︱住手！﹂

　　震聲哀求的是岡田涼子。她被長田從背後抱住，縮起身體。

　　﹁別害臊嘛。我對女人是很溫柔的。是不？河井。﹂

　　﹁因為老大有錢嘛。﹂

　　河井拿著手槍，站在門口附近。

　　﹁怎麼，即是說沒錢就不受歡迎囉。﹂長田不悅。﹁好，我用這女的試一試。一度被我疼愛過的女人，全都對我狂熱著呢。﹂

　　他把岡田涼子壓倒在沙發上。

　　﹁不要︱︱救命啊！﹂岡田涼子拚命掙扎。

　　﹁像禽獸一樣。﹂三田幸江看不過眼似的說。

　　﹁媽！﹂昌子抓住母親的手臂。

　　長田慢慢坐起身體。

　　﹁剛才你說甚麼？﹂他厲聲說。﹁喂，那邊的老太婆，你剛才說了甚麼，我聽不太清楚。﹂

　　﹁那把年紀就耳聾了？怪不幸的。﹂幸江直直回望長田。

　　﹁喂，河井。照照那位神氣的老太婆。﹂

　　長田從河井手中拿起手槍，走近幸江。

　　﹁︱︱再說一遍看看。﹂

　　﹁住手！﹂昌子緊緊靠著母親。﹁拜託，不要傷害我媽。﹂

　　﹁昌子。為這種事求人是沒用的。﹂幸江說。﹁你們的目的是甚麼？如果是錢的話，趕快把錢拿走就是。錢包給你，拿去！﹂

　　她從手袋掏出錢包，扔過去。

　　﹁︱︱求之不得啦。﹂長田歪歪嘴。﹁錢當然要，不過，我不是為了拿救濟金而來的啊。﹂

　　﹁那是為甚麼？﹂

　　逼於形勢的關係吧，幸江毫無膽怯的跡象，一直瞪著長田。

　　﹁不要用那種眼光看我？﹂

　　槍口對準幸江的臉。

　　﹁真不湊巧，這樣的眼光是天生的。﹂幸江反駁。

　　﹁是嗎？那就讓我使你的眼睛閉起來吧，永遠的。﹂

　　﹁求求你，住手！﹂昌子喊。﹁不要開槍！﹂

　　長田是來真的︱︱誰都知道。

　　槍口直瞄幸江，指頭搭在扳機上。

　　誰也不敢動彈。只有辻伴之和岡田涼子屏息盯著眼前的樣子。

　　福爾摩斯彈跳起來，向長田的手撲去。他的爪深深吃入長田的手。

　　長田怪叫，同時扣動扳機，槍走火了。隨著槍聲，傳來玻璃破裂的聲音。

　　槍掉在地上。

　　河井拿著手電筒，撲過去想把槍拾起來。

　　那期間，片山已匍匐著爬到樓梯下面，總算來到客廳前面。

　　河井伸手撿槍的同時，片山從他背後撲過去。手電筒飛脫了，滾跌在地。

　　﹁痛死我了！﹂

　　﹁你這王八︱︱﹂

　　聲音交錯，在黑暗中，誰也不知道誰在哪裡，展開莫名其妙的亂鬥。

　　﹁砰﹂一聲，騷亂馬上鎮住。

　　是誰開槍打中了誰？所有的人呆在那兒。

　　傳來﹁噠噠﹂的腳步聲，有人從客廳跑了出去。途中碰到甚麼人，有人哇哇叫痛。

　　是長田。片山好不容易把河井按倒在地，大聲說︰﹁甚麼人拾起手電筒，照來這邊！﹂

　　﹁是！﹂回答的是昌子。

　　她拾起地上的手電筒。把光照向片山他們的方向。

　　﹁我甚麼也沒做啊！﹂

　　右手被扭到背後的河井喊道。

　　﹁這種情形不叫﹃甚麼也沒做﹄吧。﹂

　　片山沒帶手銬，遲疑著不知怎辦是好。總不能一直這樣按住對方……

　　﹁我來。﹂昌子從桌面拿起一個重甸甸的煙灰缸。

　　﹁住手！﹂

　　河井瞠目。片山想阻止，但已來不及。

　　河井的頭被她一擊，傳來﹁隆﹂一聲，就這樣暈倒了。

　　﹁聲音好像除夕夜的鐘聲哪。﹂昌子說。﹁打他一百零八回的話，說不定會變好人。﹂

　　片山抽出河井的褲帶，把他的手腕拉到沙發腳下纏住。

　　﹁嗚呼……還有一個跑了。﹂

　　﹁他帶了槍？﹂

　　﹁不曉得……太暗了。﹂片山擦擦汗。﹁大家沒事吧？﹂

　　﹁我還好。﹂辻伴之說。

　　﹁我也活著。﹂岡田涼子的聲音。

　　昌子喊︰﹁媽？媽？回答我！﹂

　　﹁嗯……﹂

　　﹁好極啦。你不作聲，擔心死我啦。﹂

　　昌子把光轉向母親，倒抽一口氣。

　　﹁媽！﹂

　　﹁我還沒死呀……﹂幸江按著血流著的肩膀說。

　　片山愈來愈絕望了︱︱到底怎麼回事？

　　※※※

　　﹁輕輕放他下來吧。﹂片山用光照著樓梯說。

　　石津正在把三田龍治抱下來的當兒。

　　他失去了知覺，但脈搏正常。片山說︰﹁大家集中在一處地方比較安全。﹂

　　於是把三田龍治搬到客廳去。

　　﹁進去吧。﹂

　　晴美率先起身，讓龍治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唷。你也受傷啦。﹂昌子看著池谷希說。

　　因著只有一支手電筒，十分不便。

　　﹁長田大概帶槍藏在某處。大家都在這裡，他不會那麼容易接近的︱︱大家都在吧？﹂

　　﹁喵。﹂福爾摩斯叫，門口有聲音說︰

　　﹁我也到這裡來好嗎？﹂

　　笹野的影子浮現在光中。

　　﹁嘩！﹂岡田涼子驚叫一聲，暈厥了。

　　﹁啊……對了。必須說明一下。﹂

　　片山嘆息︱︱必須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聽了片山的話，眾人呆若木雞。

　　﹁那麼，有毒雞尾酒的事是假的？太好了。﹂昌子說。﹁哥哥呀，最會驚嚇人了！﹂

　　﹁可是，不能擔保可以活著離開這裡啊。﹂幸江說。﹁說不定因雞尾酒而中毒死更死得舒服些。﹂

　　﹁媽……痛不痛？﹂

　　﹁還好啦，沒關係。年長的人早已習慣各種痛苦的事了。﹂幸江望望沙發上躺著的龍治。

　　﹁好可憐。他那麼愛百合小姐嗎？﹂

　　﹁媽……﹂

　　片山叫晴美拿住手電筒。

　　﹁喂，光度轉弱了，不是嗎？﹂

　　﹁嗯……大概電池快用完了吧？﹂

　　她搖動了幾下，光線只是閃爍而已。

　　﹁糟糕……石津，拿出你的筆型電筒來吧。﹂

　　﹁那個……剛才揹三田先生下來時，不知掉到哪兒去啦。﹂

　　﹁嗄？那麼我的︱︱﹂片山探一下口袋，﹁︱︱沒有！﹂

　　﹁哥哥，真的？﹂

　　﹁我開玩笑作甚麼？大概在這附近掉了。剛才跟河井扭打的時候……﹂

　　﹁這個程度的光找不到的呀。﹂晴美說。

　　福爾摩斯往門口走去，悄悄探頭出走廊。突然連續﹁砰﹂了兩發槍聲，其中一發打中門邊，木頭裂開飛出去。

　　﹁喵。﹂福爾摩斯連忙把脖子縮回去。

　　﹁危險！把門關上好了。﹂

　　晴美急急走過去，伸手把門﹁砰﹂地關上。

　　﹁怎麼辦？太危險了，出不去呀。﹂

　　﹁唔……我想對方也是心驚膽顫的。﹂

　　﹁這樣反而騷亂不安。﹂

　　﹁嗯。在黑暗中亂開槍的話，不曉得子彈飛去哪個方向。﹂

　　片山的手摸到一樣軟茸茸的物體。

　　﹁嘩！福爾摩斯，別嚇人好不好！﹂

　　﹁喵。﹂彷彿是說好自為之。

　　﹁甚麼？﹂

　　福爾摩斯用前肢捅一捅片山的口袋。自己的鎖圈﹁哐啷哐啷﹂響。

　　﹁鑰匙……對啦。﹂

　　片山想起來了，三田龍治的口袋裡沒有這裡的鑰匙。大概是行刺龍治的人拿走了吧。

　　可是，假如是長田拿著鑰匙的話，他不是早就跑去外面了嗎？

　　對……池谷希是在監視那二人組的時候被擊暈的。兇手另有人在。而且，從時間上看，那二人組不可能行刺龍治。

　　換言之，是那二人以外的甚麼人︱︱在這裡的其中一個人，刺傷了龍治，盜走了鑰匙。然後毆暈了池谷希，放走二人組。那人身上有槍。

　　可是，是誰呢？

　　這手電筒是長田他們帶來的，在那之前，客廳幾乎漆黑一片。即使有人悄悄出去又回來，旁人也不知道。

　　如此一來……

　　﹁哥。﹂晴美說。﹁電池……﹂

　　手電筒閃了兩閃，發出輕微聲音，光線接著消失了。

　　客廳完全被關在黑暗裡。可是，如果開門會有聲音，子彈可能迎面飛來。

　　︱︱糟透了。

　　片山用手輕撫福爾摩斯的毛。

　　﹁喂。可以在黑暗中行動的只有你了。拜託啦！﹂

　　﹁喵。﹂

　　福爾摩斯的聲音。聽起來也有點膽怯。

　　７

　　﹁石津！﹂片山說。

　　﹁是︱︱你在哪兒？﹂

　　﹁這兒呀。﹂

　　即使說了也等於沒說。

　　石津這裡那裡地碰撞著，總算來到片山那邊。

　　﹁痛啊！別踢人好不好？﹂片山說。

　　﹁對不起。不是故意的……﹂

　　﹁那還用說︱︱坐。關於那支槍的事，他開了幾槍？﹂

　　﹁呃……起初的一槍……﹂

　　﹁福爾摩斯從長田的手敲落時又一槍，其後是打幸江女士的一槍。﹂

　　﹁這樣就三發了。剛才兩發。﹂

　　﹁用了五發︱︱那是八連發的槍吧？即使全部裝了子彈也只剩三發了。只要設法使他用掉，就是我們的了。﹂

　　﹁原來如此。﹂石津拍手。﹁可是︱︱怎樣做？﹂

　　﹁正在想著。﹂

　　不可能預備了其他子彈。使對方全部用完乃是最上算的做法，問題的確是﹁怎樣做﹂而已……

　　﹁喵。﹂福爾摩斯在身邊叫，石津跳起。

　　﹁你在呀，福爾摩斯小姐？﹂

　　﹁有甚麼好辦法沒有？﹂

　　﹁喵。﹂

　　福爾摩斯﹁噔噔噔﹂地走開︱︱片山跟著牠的叫聲走。

　　﹁喵。﹂

　　﹁甚麼嘛。﹂喊叫的是河井。

　　﹁對呀。﹂晴美也跟來了。﹁有他在呀。﹂

　　﹁你聽見啦？﹂片山說。

　　﹁嗯︱︱哥哥願意犧牲的事，我也很感動，但是當事人很痛吧。這個人不同。﹂

　　﹁是嗎︱︱首先沒法子啦。﹂

　　河井不明白他們在說甚麼。

　　﹁甚麼？別作弄我啊。﹂

　　語氣兇巴巴的，卻聽出他的驚怯。

　　﹁用投票決定吧。﹂片山說。﹁大家請聽。兇手的槍還有三發子彈，只要讓他全部用完，我們就不必害怕了。﹂

　　眾人沉默，一直傾耳聆聽。

　　﹁唯一的辦法是有人冒險走出客廳，誘使兇手用掉子彈。﹂

　　﹁好哇。﹂幸江說。﹁依年齡的次序，是我嗎？﹂

　　﹁媽！會死的呀。﹂

　　﹁反正也活不長了。﹂

　　﹁不，沒那個必要。﹂片山說。﹁看來這位河井君很樂意承擔這個角色！﹂

　　湧起掌聲︱︱福爾摩斯沒鼓掌。但﹁喵﹂地發出歡呼聲。

　　當事人河井大吃一驚。

　　﹁甚麼？開玩笑！我沒說過那句話。﹂他喊。﹁不要！我絕對不願意！﹂

　　﹁你呀。﹂幸江說。﹁人生總要做件好事才死去的好。可以成佛啊。﹂

　　﹁不要！我不要成甚麼佛！﹂

　　﹁你樂意為大家做嗎？有勇氣。﹂片山說。﹁石津！﹂

　　﹁是！﹂

　　﹁給他一個激勵的握手吧。順便塞點甚麼進他嘴巴，不讓他發出聲音。﹂

　　﹁知道。﹂

　　﹁不要！﹂河井的腳﹁吧嗒吧嗒﹂地亂踢。﹁別靠近！我咬死你！踢死你！﹂

　　﹁臨死也拖延。﹂池谷希說，提出一個過激的意見。﹁不如在這裡殺了他才放他出去如何？﹂

　　﹁喂，我︱︱我還活著啊。我也有生存的權利啊！殺人啊！救命啊！﹂

　　河井發出殺豬一般的悲鳴。

　　﹁喵。﹂福爾摩斯豎起利爪，撓了河井的腳一下。

　　﹁痛啊！你想幹甚麼！﹂

　　﹁住口！﹂片山說。﹁你有生存的權利？那麼，你們是來這裡幹甚麼的？﹂

　　河井似乎吃了一驚的樣子。

　　﹁你說甚麼呀！﹂

　　﹁你們受甚麼人所託，來這裡殺人的。不是嗎？﹂

　　﹁我幹嘛︱︱﹂

　　﹁難道你來這種地方偷東西？三田被刺傷，幸江女士被槍傷，難道是巧合嗎？不是的。你們是受誰所託而來的？三田給大家喝了雞尾酒，使場面混亂，你們利用這種混亂，想趁機殺了幸江女士。﹂

　　﹁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河井聲音顫抖。﹁我……只是跟著老大來罷了。真的啊！﹂

　　﹁那麼，你也沒聽說是受誰所託囉？﹂

　　隔了一瞬，河井吞吐地說︰﹁不知道……﹂

　　﹁那麼，你去問長田吧！﹂

　　﹁老大︱︱他不管我死活，會開槍的。﹂河井說。﹁真的。他不聽我所說的呀！﹂

　　﹁那種老大，幹嘛跟他？﹂

　　﹁因為……我需要錢。那種事我並不想幹的。可是……﹂

　　﹁總之，哥哥，現在讓他先擋子彈吧。﹂晴美說。﹁作好心理準備吧，又不一定打中你。﹂

　　﹁饒了我吧……﹂河井發出要哭的聲音。

　　﹁且慢。﹂幸江說。﹁我去。﹂

　　﹁媽！你說甚麼呀？﹂昌子吃驚地說。

　　﹁那人還年輕，他的人生還能改正過來。我已經活得很夠開心。﹂

　　﹁不行！你在說甚麼呀？﹂

　　﹁而且，使百合自殺的，是我。﹂

　　︱︱暫時誰也不開口。

　　﹁是嗎？﹂片山說。﹁我就想到，你那麼反對這頭親事，不可能不調查甚麼的。﹂

　　﹁嗯。﹂幸江輕嘆。﹁知道龍治準備結婚，我就派人調查百合小姐的底細了︱︱她和北川教授之間的事，我當然知道。不過，百合小姐不是為那件事而死的。﹂

　　﹁媽︱︱﹂昌子走近母親身邊。

　　﹁昌子︱︱龍治還沒清醒過來嗎？﹂

　　﹁他常常睡懶覺的。﹂

　　﹁是呀。﹂幸江笑了。﹁痛……﹂

　　﹁不要緊吧？別講太多了。﹂

　　﹁百合小姐唸高中的時候，交上壞朋友，因藏有興奮劑而被捕過。我是從她以前的朋友那兒問到的。﹂幸江嘆息。﹁不過，那天的宴席上，我沒提出來。那位教授突然出現，我以為事情會傳開來，結果沒有。我把當時的報導剪下來，寄給百合小姐了。﹂

　　﹁於是……﹂

　　﹁如今想起來，真是羞恥。每個人都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過去。我想揭發她的過去，干擾她的幸福︱︱我的所作所為，跟那叫河井的人所做的沒啥大分別吧，刑警先生。﹂

　　﹁呃。﹂

　　﹁我會出去。如果子彈打中了，也是命中註定。﹂

　　片山嘆息。

　　﹁那可不行。﹂他說。﹁︱︱石津。﹂

　　﹁是。﹂

　　﹁兩個人一起去的話，對方不容易瞄準吧。我們一起衝出去吧。﹂

　　﹁知道。﹂

　　昌子震驚地喊︰﹁不行啊！為何做那種事︱︱﹂

　　﹁不管怎樣，我們都是刑警。﹂片山說。﹁總不能默然看著你母親去冒險的。﹂

　　﹁可是。河井那傢伙︱︱﹂

　　﹁只是恐嚇罷了。拘捕他後，警方會設法使他招供的︱︱石津，出去時，同時往兩個方面分開，故意發出聲響擾亂他的注意力。他也不知道應該開槍打哪裡才是。﹂

　　﹁說的也是。不會那麼容易打中的。﹂

　　﹁在那期間，福爾摩斯可以偷偷潛去長田那裡。﹂晴美說。

　　﹁喵。﹂

　　﹁好。那麼，請大家留在這裡別跑動。說不定會被流彈打中的啊。﹂

　　﹁片山兄。﹂

　　﹁甚麼？肚子餓？﹂

　　﹁不是，不先決定出去以後往哪個方向走的話，萬一往相同方向，不是沒意義了麼？﹂

　　﹁偶爾你也提出好意見。﹂

　　﹁喵。﹂

　　福爾摩斯在古怪的地方表示贊同。

　　﹁對了，門在哪兒？﹂片山說……

　　﹁喵。﹂

　　﹁好像在那邊。晴美，有事就拜託啦。﹂

　　﹁小心啊。﹂晴美說。﹁石津，平安回來啊。﹂

　　﹁盡力而為！﹂

　　晴美的一句話，使石津幹勁十足。

　　﹁好，這裡是門。﹂片山摸索著找到門鈕。﹁可以啦︱︱石津。﹂

　　﹁我知道。別推我，危險。﹂

　　﹁對不起。﹂

　　﹁我喊一二三就出去啦︱︱一、二︱︱﹂

　　﹁慢著！﹂河井喊。﹁我……我們是受委託的。叫我們殺了那位老太太，委託的人是他，辻伴之先生。﹂

　　﹁伴之？﹂昌子喊。﹁你在哪兒？﹂

　　伴之也來到門的所在了。

　　他碰到片山喊聲﹁讓開！﹂然後打開門，大聲說︰﹁別開槍！長田！是我！﹂

　　﹁石津！抓住他！﹂片山喊。

　　這時，傳來槍聲。

　　﹁長田……你這混蛋……﹂

　　傳來呻吟聲，有人倒地。

　　﹁︱︱別動！他媽的！﹂

　　長田的怒吼聲。傳來﹁呱嗒呱嗒﹂的腳步聲，好像往玄關跑去的樣子。

　　﹁石津！﹂片山說。﹁︱︱讓他去吧。﹂

　　槍聲響了兩次，好像是門鎖被打壞了。

　　門開啟，月光從外面照射進來。

　　﹁不要追來！﹂浮現黑影的長田朝客廳方向扣扳機，只有﹁咔嚓﹂一聲，已經沒子彈了。

　　﹁片山兄，可以嗎？﹂

　　﹁這邊要緊。辻伴之呢？﹂

　　石津把辻伴之的身體翻過來，搖搖頭。

　　﹁神奇地一槍打穿心臟。﹂

　　﹁天譴啊。﹂昌子走過來，俯視他。

　　傳來汽車開動的聲音，立刻跑遠了。

　　﹁石津，去看看其他車子有沒有問題。必須趕快把傷者送去醫院！﹂

　　﹁是！﹂石津奔出去。

　　﹁為何這個人要這樣做？﹂昌子呆然說。

　　﹁大概不想永遠當個事務長吧。﹂幸江說。﹁他有那種野心嘛。﹂

　　﹁媽，你察覺了？﹂

　　﹁無論我怎樣對待他，他都從來不顯示難看的臉孔。不是忍耐力特強，就是在策劃甚麼。﹂

　　﹁那麼……﹂

　　﹁他僱用長田和河井想殺了你母親和龍治先生吧。﹂晴美說。﹁此外，只要跟昌子小組結了婚，醫院的實權就是他的了。﹂

　　昌子﹁咚﹂的坐倒在門外。

　　﹁我……差點嫁給一個﹃豈有此理﹄的人啊。﹂

　　﹁不是好極了嗎？在這之前知曉一切。﹂

　　﹁不過，幸江女士。﹂片山說。﹁關於百合小姐在高中時代藏有興奮劑那件事，龍治君是知道的。﹂

　　﹁啊！﹂

　　﹁她主動向他坦白的，於是他來問我。實際情形如何。所以說，他是應該知道一切的。﹂

　　﹁那為何……﹂幸江喃喃地說。

　　﹁媽……﹂昌子低下頭去。﹁百合小姐之所以自殺，不是你的關係，是我。﹂

　　﹁昌子……﹂

　　﹁哥哥永遠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的人﹄。老實說，我自己的結婚對象是誰都無所謂︱︱當然，我知道我不能跟哥哥結婚，他和百合小姐的婚事，我本來想默默祝福的。可是，有次我去媽的抽屜找東西，無意中找到百合小姐的調查結果文件。我看了內容，然後，我以為她欺騙了哥哥。﹂

　　昌子深深嘆息。

　　﹁然後怎樣？﹂

　　﹁我能完全模仿哥哥的字體。媽，你曉得吧？﹂

　　﹁嗯。﹂

　　﹁哥哥是我的一切完美化身……我用哥哥的名義寄了一封信給她。我說婚事取消了吧，一封分手的信。﹂

　　﹁怎會這樣！﹂

　　﹁多半……跟媽你寄新聞剪報給她的相同時候吧。雙重的打擊，百合小姐一定是……﹂昌子的聲音哽住了。

　　這時︱︱傳來﹁唔﹂的呻吟聲。

　　﹁哥哥！﹂

　　龍治坐起來了。

　　﹁喂，不要緊吧？﹂片山跑上前去。﹁現在開車送你去醫院。﹂

　　﹁嗯……阿辻那傢伙突然行刺我……﹂

　　﹁他死了。﹂片山說。﹁他想殺了你和你母親，把醫院據為己有。﹂

　　﹁阿辻嗎？原來如此。﹂

　　龍治嘆息不已。

　　﹁你本來打算藉助他的力量做事的，對嗎？﹂

　　﹁嗯……他應該不曉得百合的事的……是我太疏忽了。﹂

　　﹁他知道是好機會，所以計劃的。不過，詳細情形你沒告訴他吧，例如雞尾酒的事。﹂

　　﹁嗯。﹂

　　﹁他大概沒想到是那麼一回事吧︱︱不過，是天譴哪！他被自己所僱用的男人打死了。﹂

　　﹁是嗎……﹂

　　﹁哥。﹂昌子走過來。

　　﹁剛才，我聽見你說的話了。﹂

　　﹁對不起。﹂昌子垂頭不語。

　　﹁是她運氣不好。你的信寄到時，她剛知悉自己由於高中時代墮過胎，從此不能生育的事。正當情緒低落時，讀了你的信，一時控制不住自己，從公寓的陽台跳了下去。我去到時，只剩下信的灰燼，無從知悉是誰寄來的︱︱她運氣不好。﹂

　　龍治重複地說。

　　突然察覺的樣子，對片山說︰

　　﹁喂，片山，過了多少時間？﹂

　　﹁甚麼？﹂

　　﹁雞尾酒。大家都沒事吧？還好。﹂龍治痛苦地皺起眉頭。﹁幫我把左邊內袋裡的袋子拿出來。﹂

　　﹁這個嗎？﹂

　　﹁裡面的藥丸，每個人吃一粒……快！﹂

　　﹁喂，不可能︱︱﹂片山的臉色一變。﹁雞尾酒真的有毒？﹂

　　﹁嗯。﹂

　　﹁好傢伙！大家，趕快吃藥！﹂片山大聲喊。﹁晴美！把石津叫來！﹂

　　晴美跑出去。

　　池谷希說︰﹁那叫長田的也……他也喝了雞尾酒啊！﹂

　　﹁是的。因為後房裡也有。﹂

　　﹁我留作預備的。﹂龍治說。﹁我也要吃一粒。﹂

　　﹁哥︱︱﹂

　　﹁我本來想死的，可是被刺傷後，回想起沉痛的過去，畢竟打消念頭了。而且，在昌子找到好男人以前，我不能死啊。﹂

　　說完，龍治把藥丸放進嘴裡……

　　８

　　﹁嗚呼……﹂

　　出到外面時，片山做個深呼吸。

　　從未想過，人在外面是如此舒暢的事。

　　三田龍治、幸江，還有池谷希，都被救護車送去醫院了。

　　剩下北川和辻伴之的屍體︱︱巡邏車馬上就到的。

　　﹁是不是快要天亮了？﹂晴美走出來說。﹁好冷啊。﹂

　　呼氣是白的。怎麼說，這是山中。

　　﹁幸好三田恢復意識了！不然大家都要死啦。﹂

　　﹁真的，北川倒是有點可憐。﹂

　　﹁辻伴之從客廳出走廊去行刺三田時，大概遇到北川了吧。見他手裡有刀，大概不能置之不理的。﹂

　　片山豎起耳朵。

　　﹁咦？不是警笛嗎？﹂

　　﹁好像是。﹂晴美伸個懶腰。﹁三田先生真的很愛百合小姐呀。﹂

　　﹁不過，有毒雞尾酒的事，做得太過份了些。﹂

　　﹁對呀︱︱我的結婚喜宴，決定不出雞尾酒啦。﹂

　　說著，晴美打哈欠。

　　︱︱巡邏車的警笛聲在開始泛白的天空裡出奇地突出。

　　﹁哈啾！﹂

　　片山打噴嚏，連忙回到別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