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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員的貓》賈德諾／張國禛譯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刑事律師派瑞．梅森對他的一個勒理卡爾．傑克森皺起眉頭。派瑞．梅森的祕書，戴拉．史翠特，在辦公桌一角，雙膝交疊，一手執筆在一本敞開的記事本上擺出準備書寫的架勢，平穩、沉思的眼光注視著兩位男仕。

　　梅森手中拿著一份打字機打出的備忘錄。

　　「關於一隻貓，嗄？」他問道。

　　「是的，先生，」傑克森說。「他堅持要見你本人。他是個怪人。我不會浪費時間在他身上，先生。」

　　「一條萎縮的腿和一根拐杖，我相信你是這樣說的，」梅森看著備忘錄，沉思地說。

　　「沒錯。他大約六十五歲。他說他大約兩年前出過車禍。他的僱主開的車。亞希頓──就是為了一隻貓要見你的那個人──腰骨折斷，右腿上的一些肌腱也被切割掉了。賴克斯特，他的僱主，右腿就在膝蓋以上折斷。賴克斯特自己也不年輕了。我想在他去世時是六十二歲，不過他的腿後來是醫好了。亞希頓的腿沒醫好。他後來便一直拄著拐杖。

　　「我想那大概就是為什麼賴克斯特那麼小心地在他的遺囑中為這老管理員訂下條款的原因之一吧。他並沒有乾脆留給亞希頓一筆錢，但是訂下條款規定他的遺囑受益人必須給亞希頓一份管理員的永久性工作，只要他能工作就必須一直僱用他，同時在他不能工作時，供給他一個家。」

　　派瑞．梅森皺著眉頭說：「那是份不尋常的遺囑，傑克森。」

　　年輕的律師點頭同意。「是份不尋常的遺囑沒錯。這個人，賴克斯特，是個律師。他有三個孫子女。其中之一，一個女孩，完全被排除在遺囑受益人之外。其他兩個均分財產。」

　　「他去世多久了？」

　　「大約兩個星期，我想。」

　　「賴克斯特……賴克斯特……報紙上不是有他的新聞嗎？我不是看過跟他的死有關的火災新聞嗎？」

　　「不錯，先生，彼得．賴克斯特。人家說他是個守財奴。他確實是古古怪怪的。他在這城裡有幢大房子卻不想住。留下亞希頓這個人在這裡看守。賴克斯特住在卡門西達的一幢鄉間房子裡。房子夜間失火，賴克斯特被燒死了。三個孫子女和幾個僕人當時都在房子裡。他們全都逃出來了。亞希頓說火勢是從賴克斯特的臥房裡或是附近開始的。」

　　「老管理員當時在那裡？」梅森問道。

　　「不。他在看守城裡的房子。」

　　「那些孫子女現在住在那裡？」

　　「其中兩個──繼承財產的兩個住在那裡，山姆．賴克斯特，和法蘭克．歐夫利。沒有繼承財產的孫女兒，溫妮．賴克斯特不在那裡。沒有人知道她在什麼地方。」

　　「亞希頓現在在外頭辦公室等著？」梅森問道，兩眼眨動。

　　「是的，先生。他除了你任何人都不見。」

　　「明確地說，他有什麼麻煩？」

　　「山姆．賴克斯特承認，在遺囑的條款之下，他有義務供給亞希頓管理員的工作，但是聲稱他沒有義務把亞希頓的貓留在房子裡。亞希頓有一隻大波斯貓。他非常依戀牠。賴克斯特已經通告亞希頓，看他是要自己把貓處理掉，或是看牠被毒死。這件事我能處理，只是亞希頓堅持只見你一個人。我不想讓這件事佔用你的時間──只是你堅持知道所有來辦公室的當事人，不讓我們任何一個人處理他們的案子。」

　　梅森點點頭，說：「對。誰知道什麼時候表面上看起來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會演變成大事。我記得范威克正在解決一件謀殺案時，有個男人跑到辦公室堅持要見他談一件關於暴行的案子。范威克想把他轉交給一個職員去處理，那個男人憤怒地離開辦公室。范威克的客戶被吊死兩個月之後，范威克發現這個男人想見他是為了以車禍引起的強暴毆擊罪名逮捕謀殺案裡的檢舉證人。如果范威克跟那個男人談過，他就會發現那個檢舉證人在謀殺案發生的時候根本不可能在他自己所說的那個地方。」

　　傑克森以前已經聽過這個故事。他禮貌性地點點頭。他以非常明白地表示出他認為亞希頓先生的麻煩已經佔用了太多上午分配給會談的時間的語氣問說：「要不要我告訴亞希頓先生我們沒辦法接這件案子？」

　　「他有沒有錢？」梅森問道。

　　「我不認為有。根據遺囑，他得到了一份管理員的永久工作。那份工作一個月五十美元，管吃管住。」

　　「他是個老人？」梅森問道。

　　「相當老。一個老怪物，要是你問我。」

　　「但是他喜愛動物，」梅森說。

　　「他是非常喜愛他的貓，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

　　梅森緩緩點頭說：「我是那個意思。」

　　比助理律師熟悉梅森脾氣的戴拉．史翠特，以一個在極少拘泥形式的辦公室裡工作的人的輕鬆親密態勢加入談話。

　　「你剛辦完一件謀殺案，老大。為什麼不讓助手來處理而你出海到東方去一趟？這樣可以讓你休息休息。」

　　梅森眼睛閃亮地看著她。「那麼，誰來照顧亞希頓的貓？」

　　「傑克森先生。」

　　「他不見傑克森。」

　　「那麼讓他去找別的律師。城裡律師到處都是。你的時間寶貴，犯不著為一隻貓操心！」

　　「一個老人，」梅森近於沉思暝想地說：「一個怪物……可能沒有朋友。他的恩人死了。那隻貓代表他所依戀的唯一活著的東西。大部分的律師都會大笑推拒這個案子。如果某個律師接受了這個案子，他會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天曉得沒有先例可以指引他。

　　「不，戴拉，這是個對律師來說微不足道，但是對當事人來說意義重大的案子之一。一個律師不像開店的高興賣就賣不高興賣就不賣。他為不幸的人保有他的才能。」

　　知道接下去會怎麼樣的戴拉．史翠特，朝傑克森點點頭說：「你可以叫亞希頓先生進來了。」

　　傑克森淡淡地一笑，收拾起他的文件離去。門一聲輕響關上時，戴拉．史翠特的手指環握派瑞．梅森的左手。

　　「你接這個案子，老大，只是因為你知道他請不起其他任何好律師來處理。」

　　咧嘴而笑的梅森回答，「呃，妳必須承認一個有著一條萎縮的腿，性情乖戾，有一隻波斯貓，而沒有錢的人，有權偶而走一下運。」

　　長廊上傳來拐杖和腳步交替的聲音。傑克森打開門，擺出一副既然勸告不聽，顯然不為任何後果負責的態勢把門托住。

　　來的是個因歲月而枯萎的男人。兩片薄薄的嘴唇，濃密的白眉毛，禿頭，面無笑容。「這是我第三次來見你了，」他氣憤地說。

　　梅森指向一把椅子。「坐，亞希頓先生。抱歉。我一直在辦一件謀殺案。你的貓叫什麼名字？」

　　「小渣滓，」亞希頓說著坐在那把裝填過度的黑色大皮椅上，拐杖直立在他面前，雙手握住。

　　「為什麼叫小渣滓？」梅森問道。

　　男人的唇間以及眉目之間仍然毫無笑意。「一個小幽默。」

　　「幽默？」梅森問道。

　　「是的，我以前有份燒鍋爐的工作。煤渣老是礙事把東西搞得亂七八糟的。我得到這隻貓時，就把牠叫做小渣滓，因為牠也老是礙事──老是把東西搞得亂七八糟的。」

　　「愛上了牠？」梅森問道，語氣盡量保持隨和。

　　「這世界上我唯一剩下的朋友，」亞希頓有點粗氣地說。

　　梅森雙眉揚起。

　　「我是個看守房子的人。一個看守房子的人其實並不做事。他只是留意一下東西。那幢大房子關閉好幾年了。主人住在卡門西達的一個地方。我只要在大房子那裡四處逛逛，清理一下院子掃掃門階就沒事了。主人一年把那地方澈底清掃三四次；其他的時間所有的房間都關起來，上鎖，百葉窗都拉上。」

　　「沒人住在那裡？」

　　「沒人。」

　　「為什麼不租出去？」梅森問道。

　　「不合他的心意。」

　　「他留下了一份遺囑為你作打算？」

　　「是的。那遺囑讓我留住工作，只要我能工作，而且在我不能工作時照顧我。」

　　「繼承人是兩位孫子？」

　　「三位。只有兩位在遺囑上提到。」

　　「告訴我你的煩惱，」梅森客氣地說。

　　「主人在鄉下的房子失火時被燒死。我在他們第二天早上打電話給我以前並不知道。他死了以後，山姆．賴克斯特坐鎮。他看起來是個好孩子，長得不錯，而且如果你不小心他會把你騙倒，但是他不喜歡動物而我不喜歡跟動物處不來的人。」

　　「失火時有誰在那房子裡？」梅森問道。

　　「溫妮──溫妮．賴克斯特。她是孫女兒。再來是山姆．賴克斯特和法蘭克．歐夫利──他們是孫子。皮克絲莉太太在那裡──她是女管家。還有一個護士──艾迪絲．狄瓦。」

　　「還有沒有別人？」梅森問道。

　　「積姆．布朗登，司機。他是個滑頭。他知道他吃的是誰的飯。你該看看他拍山姆．賴克斯特馬屁的樣子。」

　　亞希頓用拐杖重重敲擊地板強調他的厭惡感。

　　「還有誰？」梅森問道。

　　亞希頓扳著手指頭查對一下他已經提過的人，然後說：「諾娜．亞賓頓。」

　　「她是什麼樣的人？」梅森問道，顯然正透過亞希頓憤世嫉俗的眼光津津有味地看著這些多樣的人物。

　　「一頭大母牛，」亞希頓說。「一個愚蠢、沒有疑心、心地善良的鄉巴佬。不過房子失火時她不在那裡。她白天上工。」

　　「房子失火以後她就沒工作了吧？」梅森問道。

　　「不錯。後來她就沒再去了。」

　　「那麼我認為我們可以把她刪除掉。她其實跟案子無關。」

　　「是不會有關係，」亞希頓意味深長地說：「要不是她愛上積姆．布朗登的話。她認為積姆拿到錢的時候會跟她結婚。呸！我試著想告訴她有關積姆．布朗登的一些事，可是她不聽。」

　　「你在城裡的房子而他們在鄉下，你怎麼會對這些人這麼了解？」

　　「噢，我經常開車過去。」

　　「你開車？」

　　「是的。」

　　「你的車？」

　　「不，是主人留在這裡給我用的一部車，好讓我在他想吩咐我什麼事時開過去見他。他討厭進城裡來。」

　　「什麼車？」梅森問道。

　　「一部雪佛蘭。」

　　「你的腿不妨礙你開車？」

　　「不，那部車不會。車上有特殊的緊急煞車器。我一拉那支煞車桿車子就停住。」

　　梅森覺得有趣地迅速看了戴拉．史翠特一眼，然後轉向枯萎、禿頂的男人。「為什麼溫妮沒列入遺囑受益人？」他問道。

　　「沒人知道。」

　　「你負責城裡的房子？」

　　「不錯。」

　　「地址呢？」

　　「華盛頓東街３８２４號。」

　　「你還在那裡？」

　　「是的──還有賴克斯特、歐夫利和僕人。」

　　「換句話說，卡門西達的房子失火以後，他們就住到城裡的房子來。對嗎？」

　　「對。反正主人一死他們也會搬進來的。他們不是那種喜歡鄉村生活的人。他們想要城市生活的一切。」

　　「而他們反對那隻貓。」

　　「山姆．賴克斯特反對。他是遺囑執行人。」

　　「明確地說，他採取什麼反對形式？」

　　「他告訴我把貓處理掉，否則他要毒死牠。」

　　「他有沒有說出任何理由？」

　　「他不喜歡貓。尤其不喜歡『小渣滓』。我睡在地下室。我把地下室的窗子一直開著。小渣滓跳進跳出的──你知道貓是什麼樣子的──沒辦法一直把牠關在屋子裡。我的腿這個樣子，不太走動。小渣滓得出外走動走動。下雨天時，牠的腳就弄髒了。然後牠從窗子跳進來，把我的床搞得都是汙泥。」

　　「窗戶就在你的床頂上？」梅森問道。

　　「不錯，而且那隻貓就睡在我的床上。好幾年了。從沒干擾到任何人。山姆．賴克斯特說牠增加了洗衣費的開銷，把床蓋弄得亂七八糟……洗衣費！他一晚上在夜總會花掉的錢就夠付我十年的洗衣費！」

　　「有點揮金如土？」梅森好心好意地問道。

　　「是的──如今就不那麼樣了。」

　　「不？」梅森問道。

　　「不，他拿不到錢。」

　　「什麼錢？」

　　「主人遺留下來的錢。」

　　「我以為你說他把錢留下來給兩個孫子平分。」

　　「他是留給他們沒錯──他們能找到的。」

　　「他們無法全部找到？」梅森感興趣地問道。

　　「火災前不久，」亞希頓說，彷彿他在說的給了他很大的滿足感，「主人來了次大清掃。他兌現了一百多萬美金。沒人知道那些錢他怎麼處理。山姆．賴克斯特說他把錢埋在某個地方，不過我知道主人不會那樣做。我認為他是用化名把錢放在銀行保管箱裡。他不信任銀行。他說時機好的時候，銀行就把他的錢放出去賺利息，時機不好的時候，他們就告訴他說很抱歉錢要不回來。他幾年前存在一家銀行損失了一些錢。吃一次虧對主人來說已經足夠了。」

　　「一百萬現金？」梅森問道。

　　「當然是現金，」亞希頓猛然說。「他還會要其他什麼？」

　　派瑞．梅森看了戴拉．史翠特一眼。

　　「溫妮呢──你說她失蹤了？」

　　「是的，她離開了。我不怪她。其他兩個對待她真丟人。」

　　「這些孫子女年紀多大？」

　　「山姆二十八；法蘭克．歐夫利二十六；溫妮二十二──而且是個美人！她一個人抵得過其他的加起來。六個月前主人立過一份遺囑，把一切都留給她，而只給了其他兩個孫子每人十塊美金。後來在他去世前兩天，他立下了這份新遺囑。」

　　梅森皺起眉頭說：「對溫妮來說太難受了。」

　　亞希頓咕噥一聲，什麼都沒說。

　　「你打算花多少錢主張保有小渣滓的權利？」梅森思索地問道。

　　亞希頓迅速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錢夾，抽出一捆鈔票。

　　「我不是個小氣鬼，」他說。「好律師收費高。我只要最好的。要多少費用？」

　　梅森睜大眼睛看著那綑厚厚的鈔票。

　　「那些錢是從哪裡來的？」他好奇地問。

　　「存下來的。我沒有任何花費，我一直存下我的薪水存了二十年了。我用來買優良股票──主人推薦的那種──當主人兌換現金時，我也兌現了。」

　　「賴克斯特先生的建議？」梅森問道，好奇地看著他的委託人。

　　「如果你想那樣說的話。」

　　「那麼你情頭花掉你的錢來保有你的貓？」

　　「我情願花一筆合理的數目；我可不想把錢都花光。不過我知道找好律師得花錢，而且我知道我可不找差勁的律師。」

　　「假使，」梅森說：「我告訴你律師聘約金就得花掉你五百美金呢？」

　　「那太多了，」亞希頓氣惱地說。

　　「假使我說兩百五十美金呢？」

　　「那合理。我付。」亞希頓開始數鈔票。

　　「等一下，」梅森笑著說。「也許不必花大筆錢。我只是想確定一下你有多喜愛那隻貓而已。」

　　「我非常愛牠。我願意花任何合理的數目來叫山姆．賴克斯特安分下來。但是我可不想陷入經濟困境。」

　　「賴克斯特的名字字首是什麼？」

　　「山姆．Ｃ。」

　　「也許，」梅森告訴他，「只需要一封信。如果是這樣，那就不會花你多少錢了。」

　　他轉向戴拉．史翠特。

　　「戴拉，」他說，「記下一封給山姆．Ｃ．賴克斯特的信，華盛頓東街３８２４號。敬啟者：亞希頓先生向我請教──不，等一下，戴拉，最好把他的名字寫上去──我的備忘錄上有──查爾士．亞希頓，對了──向我請教有關他在去世的彼得．賴克斯特遺囑下的權利。在那份遺囑的條款之下，你有義務供給亞希頓先生一份管理員的工作，在他有能力勝任工作的期間之內。

　　「亞希頓先生希望他的貓跟他在一起是十分自然的事。管理員有權養寵物。就這件事來說尤其是如此，因為那隻小貓在立遺囑人在世時就有了。

　　「如果你傷害亞希頓先生的寵物，我便有心要抗辯你違犯遺囑條款，同時因而主張你喪失繼承權。」

　　派瑞．梅森對戴拉．史翠特露齒一笑。「那會讓他嚇一跳，」他說。「如果他想到他爭的是他的整個繼承權而不只是一隻貓，他就會決定不冒任何險。」

　　他轉向亞希頓，要他放心地點點頭。「留十塊美金給記帳員當聘約金。她會給你一張收據。如果有任何進展我會寫信給你。如果你發現了任何事，打電話過來找史翠特小姐──她是我的祕書，你可以留下任何話給她。目前就到此為止。」

　　亞希頓多節瘤的雙手緊握住拐杖。他站了起來，把拐杖塞在腋下。一聲謝謝或再見都沒有，就一拐一拐地離去。

　　戴拉．史翠特以訝異的眼光注視著派瑞．梅森。

　　「可能嗎，」她問道，「如果這位孫子把那隻貓丟出去，他就會喪失繼承權？」

　　「更奇怪的事情都發生過，」他回答說。「那要看遺囑的字詞而定。如果有關管理員的條款是繼承權的條件之一，我就能困住對方。不過，妳知道，我現在只是嚇嚇山姆．Ｃ．賴克斯特先生。我想我們會有那位先生的消息。到時候，讓我知道一下……我喜歡律師工作的就是這個，戴拉──變化這麼多端……管理員的貓！」

　　他咯咯發笑。

　　戴拉．史翠特關上筆記本，走向她自己的辦公室，在窗口停頓下來，低頭看著忙碌的街景。「你讓他省下了兩百四十塊美金，」她說，她的眼睛漫無目標地望著咆哮的過往車輛，「而他甚至都沒謝你一句。」

　　一陣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吹動了她的頭髮。她上半身從腰部以上整個靠出去迎向微風，吸滿一腔新鮮的空氣。

　　「也許他就是特別，」梅森說。「他確實是個凋萎的怪人……不要靠太出去，戴拉……妳必須記住他喜歡動物，而且他也不再是年輕人了。不管他說他幾歲，他一定不只七十五了……」

　　戴拉．史翠特站直身子。她柔軟的身子一扭，轉身面對派瑞．梅森。她皺著眉頭。「你可能有興趣知道，」她說：「有人在跟蹤你愛貓的委託人。」

　　派瑞．梅森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大步走過去。他一手扶住窗架，另一手攬住戴拉．史翠特的腰。他們倆一起向下凝視著街道。

　　「看到了吧？」她說。「戴著輕氈帽的那個男人。他從一個門口衝出來……看，他要上那部車了。」

　　「新型的龐迪雅克，」梅森思索地說。「妳怎麼認為他是在跟蹤亞希頓？」

　　「他那副樣子，我確信。他從那個門口跳出來……看，那部車只是慢慢蠕動──盯住亞希頓。」

　　亞希頓一跛一跛地繞過角落，轉向左邊。那部車跟隨著他，顯然是低速爬行。

　　望著那部車子皺起眉頭思索的梅森說：「一百萬現金可是一大筆錢啊。」

　　二

　　早晨的陽光，穿透派瑞．梅森私人辦公室的窗戶，照射在他書架上的小牛皮封面法律書籍上，讓它們顯得比較沒那麼令人難以親近。

　　戴拉．史翠特打開她辦公室的門，帶進來一堆信和一些文件。派瑞．梅森摺起他在看的報紙，戴拉．史翠特拉開辦公桌滑葉，握著她的自來水筆在敞開的筆記本上擺出準備作筆記的姿勢。

　　「天啊，妳的腦子裡可真是塞滿了工作，」派瑞．梅森抱怨說。「我不想工作。我想放下工作逃避一下。我想做我不該做的事。我的天啊，妳會以為我是個公司裡的律師，坐在辦公桌，替銀行出主意同時查驗不動產！我從事刑法專業的理由就是因為我不喜歡例行公事，而妳正把這一行搞得越來越像是份工作，而越來越不像是冒險犯難的事。

　　「我喜歡律師的工作就是這個──它是冒險犯難的事。你在幕後注視人性。前面的現象看到的只是演員經過精心演練的各種姿態。律師看到的是沒有遮掩的人性。」

　　「如果你堅持要扯進一些小案子裡，」她尖酸地說，親密的程度來自長久在一個效率高於世俗紀律的辦公室裡工作的結果，「你就得好好安排你的時間才能處理好你的工作。納森．蘇斯特先生正在外頭辦公室裡等著見你。」

　　派瑞．梅森皺起眉頭。「蘇斯特？」他說。「啊呀，他可是個該死的收買陪審團的人──一個訟棍。他擺出一副刑事大律師的架勢，其實他比他所辯護的人更是個大壞蛋。買通了陪審團任何大傻瓜都贏得了官司。他到底想來幹什麼？」

　　「他想見你談談有關你寫的一封信的事。他的委託人跟他一起來──山姆．Ｃ．賴克斯特先生和法蘭克．歐夫利先生。」

　　派瑞．梅森突兀地笑出聲來。「管理員的貓，嗄？」他問道。

　　她點點頭。

　　梅森把信件撥過去。

　　「呃，」他說：「就同業上的禮貌來說，我們不會讓蘇斯特先生久等。我們快速處理一下這些重要的東西，看看有沒有電報要發出去。」

　　他注視著一個檔案夾，皺起眉頭。「這是什麼？」他問道。

　　「NYK船公司寄來的『阿撒姆丸』遊輪豪華單人頭等艙報價單──停靠檀香山、橫濱、神戶、上海和香港。」

　　「誰問的價？」

　　「我。」

　　他從一堆信件中抽出一封，凝視著，說：「美金輪船公司──庫立奇總統輪豪華單人頭等艙報價單──檀香山、橫濱、神戶、上海、香港和馬尼拉。」

　　戴拉．史翠特繼續端端莊莊地注視著她的筆記本。

　　派瑞．梅森笑起來，把一堆信件推開。

　　「我們讓它等一等，」他說：「直到我們打發走蘇斯特再說。妳就坐在那裡，如果我輕輕碰妳的膝頭，就開始記筆記。蘇斯特是個相當滑溜的傢伙。我希望他的牙齒已經補好了。」

　　她揚起雙眉，發出無聲的詢問。

　　「富蘭克林牙，」他告訴她，「而且會漏。」

　　「富蘭克林牙？」她問道。

　　「是的，氣冷式的，妳知道。如果真有輪迴的話，他前生一定是個中國洗衣匠。每次他吃吃地笑，就噴得他的聽眾一臉口水，就像中國洗衣匠在噴燙衣服一樣。他喜歡跟人家握手。我個人不喜歡他，不過妳不能侮辱他。我想這種情況需要表示一點同業上的禮貌；但是，如果他想耍手段佔我上風，我就顧不得道義了，我會一腳把他踹出去。」

　　「那隻貓，」她說：「一定感到受寵若驚──這麼多忙碌的律師投入他們的時間來決定牠究竟能不能把牠泥濘的腳踩在床蓋上。」

　　派瑞．梅森爽快地大笑。「繼續，」他說：「再挖苦吧！噢，我現在是豁出去了。蘇斯特會設法慫恿他的委託人幹上一場，而我要不是得打退堂鼓，就是得奉陪到底。如果我退卻，他會讓他的委託人相信他嚇得我乖乖投降，而好好的敲他們一筆費用。如果我不退卻，他會告訴他們事關他們的整個繼承權，而榨取他們幾成的遺產。這就是我虛張聲勢說什麼喪失繼承權的結果。」

　　「傑克森先生可以跟他們談，」她提議。派瑞．梅森溫厚地咧嘴一笑。「不，傑克森不習慣讓人家把口水噴到他臉上。我以前見過蘇斯特。我們把他們找進來。」

　　他拎起電話，對櫃檯小姐說：「請蘇斯特先生進來。」

　　戴拉．史翠特作最後的懇求，「噢，拜託，老大，讓傑克森處理。你會陷入爭論，而且我們知道的第一件事是，你會把你所有的時間投入一隻貓的爭端中。」

　　「貓和屍體，」梅森說。「不是這似乎就是那。我已經為屍體爭鬥這麼久了，一隻活生生的貓將是受歡迎的改變……」

　　門被打開。一個金髮碧眼的女孩以了無生趣的聲音說：「蘇斯特先生，賴克斯特先生，歐夫利先生。」

　　三個男人擠進門來。身體瘦小而活躍的蘇斯特帶頭，像隻麻雀從枯葉下露出來般地匆忙慌張。「早安，律師，早安，早安。今天會暖和起來，可不是嗎？」他慌慌張張地過來，伸出一隻手。他的雙唇向後扭曲，露出滿嘴牙齒，每一顆牙齒之間間隙明確。

　　站在矮小的男人面前像座塔一般的梅森，勉強伸出手說：「現在我們來弄清楚這些人。哪一位是賴克斯特，還有哪一位是歐夫利？」

　　「是，是，是，當然，當然，」蘇斯特說。「這位賴克斯特先生──山姆．Ｃ．賴克斯特先生。他是遺囑執行人──彼得．賴克斯特的孫子。」

　　皮膚微黑，黑髮黑眼的一個高高的男人，頭髮仔細地燙成波浪形，露出圓滑慇勤的微笑讓人覺得只是擺擺姿態而不真誠。他的左手拿著一頂奶油色的軟呢大牛仔帽。

　　「而這位是法蘭克．歐夫利。法蘭克．歐夫利是另外一個孫子，律師。」

　　歐夫利黃髮厚唇。他的臉似乎無法改變表情。他的眼睛帶著獨特的生蠔水藍色調。他沒戴帽子。

　　他什麼話都沒說。

　　「我的祕書，史翠特小姐，」派瑞．梅森說。「如果沒有人反對，她將留下來記下我希望她記下的。」

　　蘇斯特濕濡濡地咯咯作笑。「即使有任何人反對，我想大概她反正還是會留下來的吧，嗄？哈，哈，哈。我了解你，律師。記住，你又不是在跟不認識你的人打交道。我很了解你。你是個鬥士。你是個不可忽視的人。事關我的委託人的原則問題。他們不能向一個僕人低頭。不過他們有得鬥的了。我告訴過他們你是個鬥士，我警告過他們。他們不能說我沒警告過他們！」

　　「坐，」梅森說。

　　蘇斯特向他的委託人點點頭，指示要他們坐下的椅子。他自己一屁股沉坐進那張填塞過度的大皮椅裡，似乎幾近於不見了人影。他交疊起雙腿，拉下衣袖，調整一下衣袖，調整一下領帶，朝著梅森微笑說：「你困不住我們。事關我們的原則問題。我們會奮戰到底，不過這是件嚴重的事沒錯。」

　　「什麼是嚴重的事？」梅森問道。

　　「你認為那是遺囑條件之一的主張。」

　　「那麼什麼是原則的問題？」梅森問道。

　　「啊呀，」蘇斯特表示驚訝地說：「那隻貓，當然。我們無法忍受。不過，比那更糟糕的是我們無法忍受讓這個管理員開始發號施令。他已經太多管閒事了。你了解，當一個人無法解僱來幫忙的人時，要不了多久那個來幫忙的人就完全無法加以約束了。」

　　「你有沒有想到過，」梅森問道，眼光從蘇斯特的臉上轉向兩個孫子的臉上，「你們是在小題大做？為什麼不讓可憐的亞希頓保有他的貓？那隻貓不會永遠活下去而且亞希頓也不會。沒有理由花一大筆錢在律師身上，而……」

　　「不要這麼快，律師，不要這麼快，」蘇斯特插嘴，身子在平滑的皮椅上向前溜，直到他坐在最邊邊上。「這將是一場硬仗；這將是一場苦戰。這我已經警告過我的委託人。你是個富有機智的人。你是個精明的人。如果你不介意，我要說你是個狡猾的人。我們很多人會把這看作是恭維；我自己就把它看成是恭維。我的客戶說過很多次，『蘇斯特狡猾。』我生氣嗎？我不！我說那是恭維。」

　　戴拉．史翠特看看派瑞．梅森，她的眼神顯出覺得好玩的樣子。梅森的臉一時變得更加硬如花岡石。

　　蘇斯特繼續快速地說著，「我警告過我的委託人說溫妮會想辦法破壞遺囑。我知道她會盡她一切所能，但是她無法聲稱祖父心智不健全，而且沒有不正當壓力的問題。因此她得找些她可以信賴的，她挑上亞希頓和他的貓。」

　　梅森的話中帶著怒氣。「聽著，蘇斯特，不要再胡扯了。我只是想要管理員保有他的貓。你的委託人不用花任何錢抗爭。光是這次會談所花的費用就比清洗那隻貓弄髒的床蓋十年所花的錢還多。」

　　蘇斯特的頭熱切地上下移動。「那正是我一直告訴他們的，律師。差勁的和解比上好的訟爭要好。現在，如果你願意和解，我們願意。」

　　「什麼條件？」梅森問道。

　　蘇斯特流暢地說出他的和解條件，顯示出經過多次的排練。「溫妮簽下一份同意書同意她不對遺囑提出抗辯。亞希頓立下字據說他知道遺囑是真實的；說遺囑是老頭子在心智記憶各方面都健全的情況之下立下的，然後亞希頓就可以保有他的貓了。」

　　梅森的聲音因氣惱而銳利起來。「我對溫妮一無所知，」他說。「我從沒見過她也從沒跟她談過話。我無法要她簽任何文件。」

　　蘇斯特得意洋洋地看著他的兩個委託人。「我就告訴過你們，他聰明，」他說。「我告訴過你們這將是一場爭鬥。」

　　「溫妮跟這件事無關，」梅森說。「現在我們面對現實，大家講理。我只對這隻該死的貓有興趣。」

　　一陣沉默，被蘇斯特濕濡濡的咯咯笑聲打破。

　　山姆．賴克斯特，看看梅森怒氣越來越加重的臉，加入談話。「當然，你會承認你威脅要使得我的繼承權失效。我知道那不會是亞希頓的主意。我們一直在預料溫妮會對遺囑提出抗辯。」

　　他的語氣帶著圓滑迎合的味道，嫻雅柔和帶笑的聲帶使得他的聲音好像是一個專門侍候權貴富豪的妓女的微笑一般。

　　「我只是，」梅森說：「不想要那隻貓受到干擾。」

　　「那麼你會要溫妮簽下一份棄權書？」蘇斯特問道。

　　梅森面對他。「不要傻了，」他說。「我不代表溫妮。我跟她毫無關係。」

　　蘇斯特高興地搓動雙手。「其他的條件之下我們都無法解決。事關我們的原則問題。我個人不認為那是遺囑的條件之一，不過這有待爭論。」

　　梅森站起來，像一頭憤怒的公牛轉向一隻狂吠的毛㹴。

　　「聽好，」他對蘇斯特說：「我不喜歡發脾氣除非有人惹我，但是你可不要得寸進尺。」

　　蘇斯特咯咯發笑。「聰明！」他說。「非常聰明。狡猾。」

　　梅森向他欺近一步。「你十分清楚我並不代表溫妮。你知道我那封信的意思完全如信上所寫的，別無他意，但是你知道你無法為了一隻貓要你的客戶付給你大筆費用，所以你就扯出這件遺囑抗辯的事來。你生下這個雞蛋，同時帶你的委託人進去看它孵出來。我既不認識溫妮也不代表她，自然無法要她簽下任何文件。你把你的委託人嚇得相信他們得拿到溫妮簽名的棄權書。這是為了你的肥水打基礎。」

　　蘇斯特猛然從椅子上跳起來。「這是公然誹謗！」他尖叫道。

　　梅森面向兩個孫子。「聽著，」他說：「我不是你們的監護人。我不想為了替你們省錢而折斷我的脖子。如果你們兩個想給那隻貓一個家，現在就說；事情就會到此為止。如果你們不想，我就會讓蘇斯特把你們扯進你們這一輩子最艱苦的一場官司而賺取他的費用。我可不想被利用做嚇得你們乖乖把一大筆鈔票交到蘇斯特辦公桌上的工具，而他什麼都不必做只要搓搓手錢就到他手上……」

　　「當心！當心！」蘇斯特大吼，真的氣得跳動起來。「你不能那樣說。那違犯了同業道德，我會把你報到訴願處理委員會去。我會告你誹謗。」

　　「去報吧，同時去死，」梅森說。「去告吧，再死一次。帶著你的委託人滾吧。今天下午兩點以前你要不通知我那隻貓可以留在那屋子裡，那麼你就準備打官司吧──你們三個。同時記住我的一點──當我出手時，我可不打對方料想得到的地方。現在可別說我沒警告過你們。今天下午兩點。滾。」

　　蘇斯特欺向前來。「你一分鐘也騙不了我，派瑞．梅森。你拿這隻貓當煙幕。溫妮想要對遺囑提出抗辯，而且……」

　　派瑞．梅森迅速向他欺近兩步。矮小的律師閃開，轉身倉皇逃向門口。他拉開門衝了出去。

　　「我們會戰鬥到底！」他回過頭叫道。「我是個跟你一樣堅強的鬥士，派瑞．梅森。」

　　「是的，」派瑞．梅森嘆了一口氣，「你表現得像是。」

　　山姆．賴克斯特猶豫了一下，彷彿正想說什麼，然後轉身走出去，歐夫利跟隨在他身後。

　　派瑞．梅森咧嘴一笑，面對戴拉．史翠特含笑的眼睛。「說吧，」他說．「說，『我就告訴過你了。』」

　　她搖搖頭。「把那個小訟棍打得四腳朝天吧！」她說。

　　梅森看看他的手錶。「打電話給保羅．德瑞克要他兩點三十分到這裡來。」

　　「還有亞希頓？」她問道。

　　「不，」他告訴她。「亞希頓的煩惱夠多了。我想這將是全面性的原則問題。」

　　三

　　派瑞．梅森辦公桌上的時鐘指向兩點三十五分。保羅．德瑞克，德瑞克偵探社的老閱，斜坐在大皮椅裡，他的雙膝覆蓋住一條手臂，另一條手臂壓在後腰部上。他的嘴角上噘，使得臉上現出逗笑的表情。彷彿他正要綻開笑容。他的兩隻眼睛突出，大大的，平穩如鏡。

　　「這次是什麼災難？」他問道。「我不知道又有謀殺案了。」

　　「不是謀殺，保羅；是一隻貓。」

　　「一隻什麼？」

　　「一隻貓，一隻波斯貓。」

　　偵探嘆口氣同時說：「好吧，那麼，就貓吧。怎麼樣？」

　　「彼得．賴克斯特，」梅森說：「也許是個守財奴，在城裡有一幢房子他不想住。他住在卡門西達他的鄉下房子裡。那地方失火，賴克斯特跟房子一起被燒掉。他留下了三個孫子女：山姆．Ｃ．賴克斯特和法蘭克．歐夫利，他們享有繼承權，和一個孫女兒，溫妮．賴克斯特，她被拒於門外。他的遺囑包含一個條款，提供查爾士．亞希頓，他的管理員，一份終身工作。亞希頓有一隻貓。他想要保有那隻貓。山姆．賴克斯特告訴他把貓處理掉。我同情亞希頓，寫一封信給賴克斯特告訴他不要去惹那隻貓。賴克斯特去找納森．蘇斯特。蘇斯特看出了撈一大票的機會，因此把我會設法破壞遺囑的想法推銷給賴克斯特；向我提出一大堆不可能的條件好達成和解，當我因為無法同意而拒絕時，他利用了我的拒絕。我斷定他一定收了一大筆聘約金。」

　　「你想幹什麼？」德瑞克問道。

　　「我要破壞那份遺囑，」梅森繃著臉說。

　　偵探燃起一根菸，以懶洋洋的聲音說：「要為了一隻小貓破壞那份遺囑，派瑞？」

　　「為了一隻小貓，」梅森承認說：「但是其實我是要毀掉蘇斯特，還有那份遺囑。蘇斯特擺出一副刑事大律師的架勢。我感到厭煩了。他是個訟棍，一個收買偽證，賄賂陪審團的司法黃牛。他是同行的恥辱，讓我們大家蒙羞。天啊，保羅，每當他有個委託人，他不但設法替他的委託人開脫，還故意偽造安排證據，讓箭頭指向無辜的人，好讓他自己的案子更像模像樣。他一直在城裡到處誇下海口說他如果跟我對上了，他將顯示出他有多麼的精明。我厭惡他。」

　　「你有沒有那份遺囑的副本？」德瑞克問道。

　　「沒有，還沒有，我正在向遺囑查驗處那裡要一份來。」

　　「是不是已經允許查驗？」

　　「我想是。不過，查驗之前之後都可以提出抗辯。」

　　「我能幫什麼忙？」

　　「首先，找到溫妮。然後盡你所能挖出有關彼得．賴克斯特的一切，還有繼承財產的那兩個孫子的一切。」

　　「要我循一般例行的途徑，或是你想要實際行動？」德瑞克問道。

　　「我要實際行動。」

　　德瑞克平穩如鏡的兩眼毫無表情地打量著派瑞．梅森。「貓一定很值錢，」他說。

　　梅森臉色凝重。「我不確定不過會有機會賺些錢，保羅。顯然彼得．賴克斯特是個守財奴。他不太信任銀行。在他死前不久，他把一些有價證券兌換成百萬現金。他死後，繼承人找不到那一百萬。」

　　「假使已經跟他一起在那房子裡被燒掉了呢？」德瑞克問道。「他會持有現金，你知道。」

　　「有可能，」梅森承認。「不過，也可能沒被燒掉。亞希頓離開我的辦公室時，有個男人跟蹤他──一個開著一部新的綠色龐迪雅克的男人。」

　　「知道這個人是誰？」

　　「不知道，我從窗口看見他。看不見他的臉。我看見一頂輕氈帽和一套深色西裝。龐迪雅克是部轎車。當然，那也可能沒什麼；不過，也可能有什麼。無論如何，溫妮．賴克斯特將大大走運，因為我要為她毀掉那份遺囑。蘇斯特一直在說如果他在法庭上跟我對上了他會對我怎麼樣，我要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把話兌現。」

　　「打官司是傷不到蘇斯特的，」偵探說。「那正合他的心意。你是為了你的委託人得到成果；蘇斯特則是為了向他的委託人收取費用。」

　　「如果他的委託人錢都丟了，他就收不到費用了，」梅森說。「先前一份遺囑把一切都留給溫妮。如果我摧毀這份遺囑，另外一份遺囑就會取而代之。」

　　「要讓溫妮成為你的委託人？」德瑞克問。

　　梅森搖頭，頑固地說：「我已經有一隻貓做我的委託人了。我可能需要溫妮當證人。」

　　德瑞克雙腿滑過平滑的皮椅，站了起來。

　　「據我對你的了解，」他說，「我想那表示你想要不少實際行動。」

　　梅森嚴肅地點點頭，說：「而且要快。盡你所能從各方面幫我搜集資料，財產、心智情況、不正當的壓力等等一切。」

　　當德瑞克隨手把出口的門帶上時，傑克森敷衍了事地敲敲門帶著一些打好字的法律文件進入辦公室。

　　「我已經打了一份遺囑副本，而且仔細看過了，」他說。「關於那隻貓的條款相當薄弱。確實不是跟繼承權有關的一個條款，甚至可能也不附屬於遺產。也許只是立遺囑人心意的表示而已。」

　　梅森露出失望的神色。「還有沒有其他什麼？」他問道。

　　「顯然遺囑是彼得．賴克斯特自己擬的。據我所知他在東部某一州當了幾年律師。相當嚴密的一份遺囑，不過其中有特別的一段。我們可能可以在抗辯時利用這一段。」

　　「什麼樣的一段？」梅森問道。

　　傑克森拿起遺囑唸道：「在我有生之年我一直為溫情所圍繞著，不只是那些跟我有親屬關係的人，而且還有那些顯然希望在意外的情況之下會包括在我的贈與對象之內的人，都對我深情看顧。我一直無法確定有多少是為得到繼承權而鋪路。如果他們的用心是為了得到繼承權，那麼我的遺產受贈人恐怕註定要失望，因為我的遺產內容無疑的令他們失望。但是我有一個安慰性質的想法，同時也是個暗示。那些不耐煩地等著我過世好分享我的遺產的人必定會失望，而那些真情待我的人卻不會。」

　　傑克森停下來，一副貓頭鷹相地注視著派瑞．梅森。

　　梅森皺起眉頭說：「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剝奪了溫妮的繼承權，把他所有的財產留給兩個孫子均分。這一段文字並沒有什麼可以改變這種局勢的。」

　　「是的，先生，」傑克森同意。

　　「他在死前不久暗藏了一百萬現金，但是即使這些現金被找到了，仍然會被視為他遺產的一部分。」

　　「是的，先生。」

　　「除非，」梅森說：「他在死前把它當禮物處理掉了。如果是這樣，那筆錢就會屬於受贈送的人。」

　　「這是奇特的條文，」傑克森不表示確定意見地說。「他可能以信託金的方式當禮物，你知道。」

　　梅森緩緩說道，「我禁不住想到查爾士．亞希頓要付我聘約金時口袋裡的那一捆鈔票……但是，傑克森，如果彼得．賴克斯特給亞希頓錢……呃，那就有得爭了──不管是不是信託金。」

　　「是的，先生，」傑克森同意說。

　　梅森點點頭，拎起跟戴拉．史翠特相通的內線電話，當他聽見她的聲音傳過來時，說：「戴拉，找保羅．德瑞克告訴他把查爾士．亞希頓列入他的調查對象。我特別想查明亞希頓的財務狀況──看他究竟有沒有任何銀行戶頭；有沒有申報所得稅；有沒有不動產；有沒有任何錢放出去生利息；他的課稅查定額有多少，以及其他任何保羅所能查出來的。」

　　「是的，先生，」戴拉．史翠特說。「你急著要這些資料？」

　　「急著要。」

　　「美金船公司說他們為你保留訂位到明天早上十點三十分，」戴拉．史翠特以冷靜幹練的語氣說，然後放回話筒，切斷通話線，留下派瑞．梅森對著瘖瘂的傳送器露齒一笑。

　　四

　　辦公室的工作人員都早已經回家去了。派瑞．梅森大拇指裹在背心的袖孔裡，平穩地在地板上來回踱著方步。在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擺著一份彼得．賴克斯特遺囑的副本。

　　電話響起。梅森一把將聽筒抓近耳朵，聽見保羅．德瑞克的聲音說：「你吃過東西沒？」

　　「還沒。我在思考時不太想吃。」

　　「想不想聽一個報告？」偵探問道。

　　「好極了。」

　　「還沒有完成，不過大部分重點我都有了。」

　　「好，你過來好了。」

　　「我想你過來找我比較有利，」德瑞克說。「我在史普林和漢彌爾頓街口轉角處。這裡有一家烙餅店我們可以叫點來吃。我沒吃晚餐我的胃以為我是在絕食罷工。」

　　梅森皺起眉頭看看他辦公桌上的遺囑。

　　「好，」他說：「我過去。」

　　他關掉電燈，叫部計程車到德瑞克指示的地方，凝視著偵探暴突的雙眼。「你看起來好像成竹在胸，保羅。你的臉上有貓舔奶油的表情。」

　　「有嗎？我是需要點奶油舔舔。」

　　「有什麼新鮮的？」

　　「我們吃過以後才告訴你。我拒絕空著肚子談這些東西……天啊，派瑞，改變一下態度吧。你這樣到處刺探的，讓人以為這又是一樁謀殺案。這只是個牽連到一隻貓的案子而已。我敢打賭你收的費用一定不超過五十塊美金，不是嗎？」

　　梅森笑起來，說：「十塊，確切地說。」

　　「你看，」德瑞克說，彷彿在對一個想像出來的觀眾說。

　　「費用跟這無關，」梅森說。「律師對他的委託人有義務。他可以隨他高興收費。如果委託人不付錢，律師不必接辦；但是如果委託人付了錢，不管是五分錢或是五百萬都沒有什麼不同。律師就應該提供給委託人他所有的一切。」

　　「你無法在這種理論之下執業除非你是個要命的個人主義者，派瑞……烙餅店到了。進來吧。」

　　梅森站在門口，懷疑地看看明亮的內部。一個年輕女人，一頭黑髮，含笑的眼睛，豐滿的朱唇，守著一套烙餅鐵模。店裡唯一的一個客人付了帳。她把錢噹的一聲收進收銀機裡，朝他迅速露出亮燦燦的微笑，開始擦拭著檯面。

　　「我不覺得我想吃烙餅，」梅森說。

　　偵探拉住他的手臂，輕輕地把他推進門，說：「你當然要吃烙餅。」

　　他們坐在檯面前。黑眼睛掠向他們的臉上，豐滿的朱唇迅速微笑。

　　「兩份烙餅，」德瑞克說：「加燻肉切條。」

　　年輕的女人雙手動作迅速熟練，把烙餅生麵團倒進熱模裡撒上燻肉絲。

　　「咖啡？」她問道。

　　「咖啡，」德瑞克說。

　　「現在？」她問道。

　　「現在。」

　　她端過來兩杯咖啡，放下，每一個碟子上各有一小壺奶油。她拿出紙巾，排好銀餐具，放下兩杯水和牛油。

　　當蒸汽從烙餅鐵模上冉冉升起時，德瑞克提高嗓子。

　　「你認為你能破壞彼得．賴克斯特的遺囑嗎，派瑞？」

　　「我不知道。」梅森承認說。「那份遺囑有點怪怪的。我已經悶著頭想了三個小時了。」

　　「他剝奪他最寵愛的孫女兒的繼承權好像是奇怪，」偵探繼續大聲說。「山姆．賴克斯特沉迷酒色，遊手好閒。老頭子不喜歡。歐夫利是個躲躲藏藏、不跟人打交道的傢伙。老頭子不太喜歡他。他太過於消極了。」

　　檯面後的年輕女人翻動燻肉，快速瞄了他們一眼。

　　「要破壞一份遺囑得花不少功夫，不是嗎？」德瑞克不死心地說。

　　「很費功夫，」梅森疲倦地回答，「如果你想根據不正當壓力，或是心智不健全的理由去破壞它的話。不過我告訴你，保羅，我會把那份遺囑破壞掉。」

　　一個鐵盤爆炸性地碰的一聲落在檯面上。梅森抬起迷惑的眼睛面對一張漲紅的臉，果斷的雙唇、冒火的黑眼睛。「喂，」女孩說：「這是哪一種遊戲？我做我的生意不干涉別人，而你們跑來……」

　　保羅．德瑞克揮揮手，擺出一副引起轟動而又想顯得稀鬆平常的冷靜模樣。

　　「派瑞，」他說：「見過溫妮。」

　　梅森臉上露出童叟無欺的真實驚訝表情，溫妮．賴克斯特眼中的怒氣消褪。「你不知道？」她問道。

　　梅森搖頭。

　　她指向外面的招牌。「你應該看到『溫妮烙餅店』的招牌就知道了。」

　　「我沒看招牌，」梅森說。「我的朋友帶我進來這裡。你打什麼主意，保羅，想賣弄一下，從帽子裡拉出一隻兔子或什麼的？」

　　德瑞克用指尖觸摸著咖啡杯，緩緩綻出微笑。「我想讓你們兩位認識一下。我想要我的朋友看看妳如何經營這家店，賴克斯特小姐。大多數的人都會認為一位女繼承人不可能變成在經營一家烙餅店。」

　　「我不是女繼承人。」

　　「不要太自信，」德瑞克告訴她。「這位是派瑞．梅森律師。」

　　「派瑞．梅森，」她緩緩複述。

　　她的眼睛有點加大。

　　「聽說過他？」德瑞克問道。

　　「誰沒聽說過？」她說，臉紅起來。

　　「我想問妳一些有關妳祖父的問題，」梅森說。「我聘請德瑞克先生找妳。」

　　她打開烙餅鐵模，取出兩張褐色的脆餅。她迅速熟練地把溶化的牛油倒在烙餅上，擺出一小壺糖漿，給他們每人一張烙餅，一旁的盤子上擺上金褐色的燻肉細條。

　　「再來點咖啡？」她問道。

　　「不，這樣就好了，」梅森說，

　　他把糖漿澆在烙餅上，一刀切下去，當他把一片送進嘴裡時，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在他一旁的保羅．德瑞克咯咯發笑，說：「我不知道這個案子對你來說值什麼，派瑞，不過，這些烙餅本身就是相當好的報酬。」

　　「妳從哪裡學會做這些烙餅的？」律師想要知道。

　　「我學過烹飪，爺爺以前喜歡吃這些烙餅。我發現我出外自己闖生活時，心想做烙餅會是個好計畫。現在有點安靜下來了，但是一個小時前忙得很，還有電影散場時，又會是一大群客人。再來，當然，還有早晨的大生意。」

　　「誰負責早上的生意？」梅森問道。

　　「我。」

　　「還有電影散場後的生意？」

　　她點點頭。「我自己一個人，沒有請人，因此只要我想工作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能阻止我。」德瑞克在桌下輕推梅森的腳，用嘴角說：「窗外有個傢伙在看。」

　　梅森抬起雙眼。

　　納森．蘇斯特，雙唇往後扭曲露出一口分離的牙齒，一顆頭忽上忽下地猛點著。他一了解梅森已經看見他了，便從窗口走過去。

　　梅森看見溫妮．賴克斯特臉上迷惑的表情。

　　「認識他？」他問道。

　　「是的。他是一個顧客。已經來這裡吃過兩三天了。他今天晚上讓我簽了一份文件。」

　　梅森緩緩把刀又放在盤子旁邊。「噢，」他說：「他讓妳簽了一份文件，是嗎？」

　　「是的。他說他是一個朋友，他知道我想幫助達成祖父的心願；說即使我沒被在遺囑上提到，他知道我的胸襟一定夠寬大到了解爺爺可以隨他自己的心意處理他的財產；說除非兩個孫子能除掉一些官樣文章，否則他們得等上好一陣子才能把一切弄好，不過我可以除掉一些官樣文章，幫助他們早日得到遺產，如果我在一份文件上簽名的話。」

　　「什麼樣的文件？」

　　「我不知道。上面我知道爺爺沒有瘋，我對遺囑感到滿意，不會提出任何抗辯……可是，當然，反正我也不會做那種事。」

　　德瑞克意味深長地注視著派瑞．梅森。

　　「他有沒有付妳任何錢？」梅森問道。

　　「他堅持給我一塊美金。他出去時留在櫃檯上。我笑他同時告訴他我根本什麼都不想要；但是他說我得拿那一塊錢美金使得手續合法。他人非常好。他說他喜歡我做的烙餅，要去向他的朋友作廣告，為我招來一大堆客人。」

　　派瑞．梅森再度吃起他的烙餅。「是的，」他緩緩說道，「他會。」

　　溫妮．賴克斯特雙手扶在烙餅鐵模的支架上。「我想，」她說：「我受騙了，對嗎？」

　　梅森凝視著她的眼睛。回答的人是德瑞克。他點點頭說：「大大受騙了。」

　　溫妮身子挨近他們。「好。現在讓我來告訴你們，我不在乎。我知道是山姆．賴克斯特派那個傢伙來的，而且我很清楚他是個律師。我知道他是在要我簽名放棄什麼，而且我知道他那樣做是因為他怕我可以找麻煩。

　　「現在，我不知道你們兩位來幹什麼，不過也許你們是想拉攏我，你們好提出訴訟，因此我們來打開天窗說亮話彼此了解一下。然後你們就更能好好的享受你們的烙餅了。

　　「爺爺不是傻瓜。他知道他在幹什麼。他決定把他的財產留給兩個孫子。那好極了。完全合我的心意。我們，我們三個，跟他住在一起好幾年了。我們已經習慣由他為我們付帳。我們不為錢操心。我們不在乎究竟有沒有景氣蕭條，失業，或是恐慌。爺爺有錢，他有得是現鈔。他大方的分給我們。

　　「結果是什麼？我們跟世界脫了節。我們不知世事而且我們不在乎。我們是大可退休住到養老院去的年輕人。

　　「我有兩個男朋友追我追得要死。我決定不下我比較喜歡哪一個。他們兩個都好極了。有時候我認為我喜歡這一個；有時候我認為我喜歡另外一個。後來爺爺去世了。我被剝奪了繼承權。我得出外工作。我選擇了這門生意，開始學習生活。我見到比較多的人，接觸面比較廣，在這地方工作生活比做有錢爺爺的嬌生慣養的寵物有趣多了。而且我已經了結了那兩個怕我會得到所有財產的孫子對我的嫉妒和陰謀。我的男朋友之一發現我名下不會有一百萬左右的現金時馬上就對我完全失去了興趣。另外一個樂得要死因為他想要養我。

　　「現在，想想看，看看你們是否認為我要走進法庭，說爺爺和兩個孫子一大堆壞話，然後不是夜夜頭痛醒來就是分到一點我不想要的財產。」

　　派瑞．梅森沿著檯面把他的咖啡杯推過去。

　　「再給我一杯咖啡，溫妮，那麼我就會把我的所有朋友都叫來這裡。」

　　她閃亮的眼睛平穩地注視著律師的雙眼一陣子；然後，英雌識英雄，她爆出輕笑說：「我很高興你了解。我怕你不了解。」

　　保羅．德瑞克清清喉嚨。「聽我說，賴克斯特小姐，妳那樣感覺是沒有錯，不過不要忘了妳可能不會永遠那樣感覺。錢是不好賺的。妳被騙簽下了我們可以避免的文件……」

　　溫妮遞給派瑞．梅森滿滿一杯咖啡，意味深長地對他說：「告訴你的朋友是怎麼一回事，好嗎？」

　　梅森一手擱在保羅的手臂上，有力的手指掐進他的肌肉裡，打斷他的話。「保羅，你不明白。你太商業化了。何不忘掉金錢笑看人生？重要的不是未來；是現在。不是你存下來的；是你賺來的，還有你賺的方式。」

　　溫妮點點頭。偵探聳聳肩，說：「不關我的事。」

　　派瑞．梅森吃完他的烙餅，細細品嚐。「妳會成功，」他說，推回他空空的盤子。

　　「我已經成功了；我在尋找自我。總共八角美金。」

　　梅森遞給她一張一塊美金的鈔票。「把零錢擱在盤子下，拜託，」他露齒一笑說。「妳和亞希頓處得怎麼樣？」

　　「亞希頓是個了不起的老怪物，」她笑起來，操縱著收銀機。

　　梅森故意漫不經心地說：「可惜他就要失去他的貓了。」

　　溫妮停頓下來，零錢的抽屜開著，她的手停在上頭。「你是什麼意思，他就要失去他的貓了？」

　　「山姆不讓他保有那隻貓。」

　　「可是依據遺囑他不得不。他得繼續僱用亞希頓為管理員。」

　　「可是不是那隻貓。」

　　溫妮臉上顯出沮喪的表情。「你的意思是說他不讓亞希頓留住小渣滓？」

　　「是的。」

　　「可是他不能把小渣滓趕出去。」

　　「他說他要毒死牠。」

　　梅森用手肘暗暗輕推德瑞克，開始往門口走去。

　　「等一下，」她叫道。「我們得想想辦法。他不能得逞。哎，那太可惡了！」

　　「我們會盡量想辦法，」梅森保證。

　　「可是聽我說。你必須採取行動。也許我能採取行動。什麼地方能找到你？」

　　派瑞．梅森給她一張他的名片，說：「我是亞希頓的律師。如果妳想到任何有所幫助的，讓我知道一下。還有，不要再簽任何文件了。」

　　面街的門打開。一個中等身材的年輕人對著溫妮．賴克斯特微笑，然後以平穩、打量的眼光凝視著派瑞．梅森，然後眼光轉向保羅．德瑞克，突然起了敵意。

　　他比高大的偵探矮一個頭，但是他好戰地欺向他跟前，灰色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直盯住他。「喂，」他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德瑞克隨便地說：「只是來吃烙餅的，老兄，不要跟現金顧客吵架。」

　　「他沒問題，道格，」溫妮說。

　　「妳怎麼知道他沒問題？」年輕人反問，眼睛不離保羅．德瑞克。「他今天下午找上我藉口說要找個懂建築的人簽約合作。我跟他談不到五分鐘就發現他根本對包商生意一竅不通。我想他是個偵探。」

　　德瑞克微笑說：「你幹偵探比我幹包商內行多了。你猜對了。那又怎麼樣？」

　　年輕人轉向溫妮。「要不要我把他丟出去，溫妮？」他問道。

　　她笑出聲來。「沒事，道格。跟派瑞．梅森律師握握手。你聽說過他。這位是道格拉斯．金恩，梅森先生。」

　　年輕人表情改變。「派瑞．梅森，」他說。「噢……」

　　梅森的手跟金恩的右手一握，上下甩動。「很高興認識你，金恩，」梅森說：「跟保羅．德瑞克握握手。」

　　當梅森放開金恩的手時，德瑞克一把抓住。「好了，老兄，」他說：「沒什麼惡意。沒什麼大不了的。」

　　平穩的灰色眼睛深思地掃射兩位男仕。原先的羞怯眼神換成了明顯果決神色。

　　「我們來看看是不是沒問題，」他說。「我有話要說。溫妮和我訂過婚。她將嫁給我。如果我養得起她我明天就會跟她結婚，但是我養不起她而我不想讓她養我。我是個建築師，你知道年輕的建築師起步要有一段時間。沒辦法馬上就賺錢。不過這個國家如今比以往更需要建築師。信用膨脹、年輕的家庭和嬰孩越來越多，我發跡只是遲早的事。」

　　梅森凝視年輕人臉上熱切的表情，點點頭。

　　保羅．德瑞克說：「是的……幾年的時間。」他平穩地說。

　　「而且也不要以為我在等著生意自己上門，」金恩說。「我現在在服務站工作，而且非常慶幸得到這份工作。今天大老闆路過。他到服務站去沒有人知道他是誰。當他離開時給了我他一張名片，同時拍拍我的背稱讚我的表現。」

　　「好孩子，」梅森告訴他。

　　「我告訴你們這些，」金恩說：「只是要你們知道我的立場，因為我要弄清楚你們的立場。」

　　梅森眼光瞄向溫妮．賴克斯特。她的眼光集中在道格拉斯．金恩身上。她的臉驕傲得紅起來。

　　金恩退後一步，擋在兩個男人和門之間。

　　「現在，」他說，「我已經攤牌了，你們也該把你們的牌攤出來了。彼得．賴克斯特死了。他一毛錢都沒有留給溫妮。在我來說，我很高興他沒有。她不需要他的錢。她現在比跟他住在一起時好多了。

　　「我會養她。我不需要她祖父的任何錢，她也不需要，但是我不喜歡你們兩個傢伙想耍手段佔她便宜。」

　　梅森的手落在年輕人肩膀上。「我們不是在想佔便宜，」他說。

　　「那麼，你們在這裡鬼混什麼？」

　　「我想要找資料，」梅森說：「好代表一個委託人。」

　　「你的委託人是誰？」

　　梅森咧嘴一笑。「信不信由你，我的委託人是一隻貓。」

　　「一隻什麼？」

　　溫妮插嘴。「是查爾士．亞希頓，道格──你知道，那兩個男孩不得不繼續僱用他為管理員，但是山姆威脅說要毒死那隻貓，而梅森先生代表亞希頓，想辦法要把事情解決好讓他保有那隻貓。」

　　金恩下巴繃緊。「妳的意思是說山姆．賴克斯特威脅要把小渣滓毒死？」

　　她點點頭。

　　「哦，他休想，」金恩緩緩說道。他轉向派瑞．梅森。「聽著，」他說：「我不會插手，不過如果山姆．賴克斯特說出那種話，問問他那些科爾斯朵夫鑽石怎麼樣了。」

　　溫妮厲聲說道，「道格！」

　　他猛一轉身面對她。「不要阻擋我，」他說。「妳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我知道山姆有一些事會爆發出來。不，不要擔心，溫妮，我不會說出來；我會袖手旁觀。是艾迪絲．狄瓦。她……」

　　溫妮堅決地打斷他的話。「梅森先生只對那隻貓感興趣，道格。」

　　金恩笑出聲來，緊張、快速的笑聲。「對不起。大概是我太衝動了，我受不了任何人要毒死小動物的想法，事實上，小渣滓比十二個山姆．賴克斯特還有價值。噢，算了，我不插手。」

　　保羅．德瑞隨便往一把凳子上一坐。

　　「山姆．賴克斯特有什麼事會爆發出來？」他問道。

　　梅森一手落在偵探的肩膀上。「等一下，保羅。這兩位待我們公平；我們也該公平待他們。」

　　他轉向溫妮。「妳想不想給我們任何資料？」他問道。

　　她搖頭。「我想置身事外而且我想要道格也置身事外。」

　　梅森抓住德瑞克的手臂沿著攤架和凳子中間的走道推出去。「走吧，保羅，」他說。

　　當他們走出門去順手把門關上時，溫妮向他們迅速一笑。她揮揮手。

　　「你為什麼那樣？」德瑞克抗議。「那個傢伙知道些什麼。他跟艾迪絲．狄瓦談過。」

　　「艾迪絲．狄瓦是誰？」

　　「她是以前住在那幢房子裡的護士。我有預感她可能知道些什麼。」

　　梅森生氣地上上下下看看街道說：「如果讓我逮到蘇斯特在這裡鬼混，我會朝他臉上給他一拳。你能不能想像得到這該死的訟棍跑進去佔那小女孩的便宜讓她簽下了一份文件？」

　　德瑞克說：「那是他的作風。你現在能怎麼辦？你沒有任何一個能推翻那份遺囑的委託人。那份遺囑好得很，不是嗎？」

　　「我已經有隻貓作我的委託人了，」梅森繃著臉說。

　　「一隻貓能對遺囑提出抗訴嗎？」

　　梅森臉上露出鬥士的果決表情。「我要知道才有鬼，」他說。「走吧，我們去見艾迪絲．狄瓦。」

　　「可是你無法對遺囑提出抗訴，除非你代表當事人。當事人有兩個接受遺囑而另外一個已經簽名棄權了，」偵探抗議說。

　　「我以前已經告訴過你了，」梅森說：「我從來不出手打對方預料得到的地方。」

　　五

　　在計程車裡，偵探給了派瑞．梅森一些適切的消息。「你的管理員查爾士．亞希頓有點不高尚，」他說。「他跟他的僱主彼得．賴克斯特一起坐車，他們出了車禍。亞希頓傷得很嚴重。他想要索賠結果要不到錢。另外一部車子的司機沒有買保險，而且一毛錢都沒有。亞希頓哇哇大叫，想要得到賠償，說他一毛錢積蓄都沒有。」

　　「那沒什麼不尋常的，」梅森說。「他當然會那樣說。即使他存了一百萬他還是會那樣說。」

　　德瑞克仍然以主要對事實感興趣而不是事實的解說的口吻繼續說下去。「他在一家銀行裡有戶頭。就我們所能查出來的，那是他唯一的銀行戶頭。他把他的薪水存在那裡。他已經存下了四百美金左右。出車禍之後，全花光了，還欠醫生一些錢。」

　　「等一等，」梅森插嘴說，「那次車禍彼得．賴克斯特沒負責醫療費用嗎？」

　　「沒，不過不要妄下定論。亞希頓告訴他的一個朋友說賴克斯特會長期照顧他的，但是賴克斯特認為如果他用他自己的積蓄付醫療費比較有機會索回賠償金。」

　　「繼續，」梅森說。「你是在把話題導向什麼。是什麼？」

　　「房子被燒掉之前不久，賴克斯特開始變現。我查不出有多少現金，不過很多。在房子被燒毀之前三天，亞希頓租下了兩個大保險箱。保險箱是由查爾士．亞希頓出面以他的名義租下的，但是他告訴負責的職員說他有個同父異母兄弟，想讓他隨時可以去開保險箱。職員告訴他說他的同父異母兄弟得去簽名存證。亞希頓說他的兄弟生病躺在床上不能動，不過他可以帶卡片過去讓他的兄弟簽名。他說他願意保證簽名的真實性，不要銀行負任何責任。銀行給了他一張卡片讓他帶去給他兄弟簽名。亞希頓一個小時左右就帶著簽好名的卡片回去了。」

　　「什麼名字？」

　　「柯烈蒙──華生．柯烈蒙。」

　　「柯烈蒙是誰？」梅森問道。「是假名嗎？」

　　「不，」德瑞克說：「也許是亞希頓的同父異母兄弟。也就是說，以前是；他現在死了。姓名地址簿上沒有登錄他的名字，不過我到監理所碰碰運氣，發現柯烈蒙領有駕駛執照。我查出地址，追查之下發現華生．柯烈蒙在簽過銀行卡片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死掉了。」

　　「死因有任何可疑之處嗎？」梅森問道。

　　「完全沒有。他因自然原因而死。死在醫院裡。護士輪流不斷看護，不過──可疑的是──他在死前好幾天一直昏迷不醒。他沒恢復過知覺。」

　　「那麼，」梅森問道，「他怎麼可能在那張卡片上簽名？」

　　德瑞克平穩地說：「不錯，他怎麼可能？」

　　「關於他還有什麼？」梅森問道。

　　「顯然他和亞希頓是同一個父親生的。亞希頓多年沒見過他或是跟他說過話。直到亞希頓聽說柯烈蒙在醫院慈善病房裡快要死掉時才去幫他。」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梅森問道。

　　「亞希頓對一個護士說了不少。她從他身上得到不少樂趣。他既執拗又慷慨。他聽說柯烈蒙病得快死了，就一跛一跛的到各醫院去打聽直到發現柯烈蒙昏迷不醒的躺著快要死掉。他掏光他的口袋，想盡一切辦法，聘請專家，找特別護士，而且守在病床旁。他交代護士讓柯烈蒙得到金錢所能買到的一切。當然，護士知道他快死了，醫生也知道，不過，當然，他們瞞著亞希頓，告訴他說也許有百萬分之一的機會，而亞希頓告訴他們把握住機會。

　　「不過純粹為了讓你看看你的委託人有多麼的陰陽怪氣，我告訴你他規定說柯烈蒙恢復知覺時，絕對不能告訴他他的救命恩人是誰。亞希頓告訴護士說他們多年前吵了一架以後就彼此沒再見過面──你想他們是為了什麼吵架？」

　　梅森氣惱地說：「少賣關子了，他們為了什麼吵架？」

　　偵探咧嘴一笑說：「一隻貓。」

　　「一隻貓？」梅森驚叫起來。

　　「不錯──一隻名叫小渣滓的貓──那時還只是隻小貓咪。」

　　「畜生，」梅森厭惡地說。

　　「據我所能明白的，」德瑞克繼續說，「從亞希頓找到他的同父異母兄弟一直到幾天之後柯烈蒙死掉，亞希頓一共花掉了五百美金左右的醫療費。他全部付現金。護士說他有一大綑鈔票帶在皮夾子裡。查爾士．亞希頓從哪裡弄到那麼多錢的？」

　　梅森作了個苦臉。「去你的，保羅，我不想要你挖出一些會困住我的委託人的事實；我是要你挖出一些會困住山姆．賴克斯特的事來。」

　　「呃，」德瑞克以他冷淡、平板的聲音說：「我說的這些是一幅拼圖的幾小片。我是受僱找拼圖的小片子的；你則是受僱把它們拼合起來的。如果拼出來後的圖形不是你想要的，你隨時都可以把其中幾小片收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

　　梅森咯咯發笑，然後深思地說：「為什麼亞希頓要那樣做，好讓柯烈蒙能去開保險箱？」

　　「呃，我唯一想得出來的，」德瑞克說：「是如果柯烈蒙好起來了亞希頓打算給他錢，但是不打算跟他有任何接觸，因此他安排給柯烈蒙一把鑰匙，好讓他去開他不時會放錢進去給柯烈蒙的保險箱。」

　　「那沒道理，」梅森說：「因為柯烈蒙得簽名存證才能去開箱，而亞希頓送去的那份柯烈蒙的簽名不可能是柯烈蒙簽的，因為柯烈蒙不省人事。」

　　「好吧，」德瑞克說：「你贏。我說這些事實是拼圖的幾小片時就是這個意思。我找到它們而你把它們拼起來。」

　　「有沒有任何人用柯烈蒙的名義去開過保險箱？」梅森問道。

　　「沒有，柯烈蒙從沒去過。亞希頓去過幾次。他昨天去過，今天又去過。職員不想多說，我有個印象，他們認為亞希頓不是昨天就是今天從保險箱裡抽出了一大疊現金，或是兩天都有。」

　　「他們怎麼知道人家取出什麼來？」

　　「一般來說他們是不知道，不過有個職員看見亞希頓把鈔票塞進一個皮包裡。」

　　派瑞．梅森笑起來。「大部分的案子，」他說：「我們在完成很多初步工作之前根本任何事實都查不出來，而這個案子，一些事實都自動送上門來。」

　　「你的委託人有沒有告訴過你關於科爾朵夫鑽石的事？」德瑞克想要知道。

　　「天啊，」梅森說：「我覺得我就像是個巡迴劇團裡的司儀一樣。不，德瑞克先生，亞希頓先生並沒有告訴我科爾朵夫鑽石的事。科爾朵夫鑽石是怎麼一回事？……現在，保羅，關於科爾朵夫鑽石的事你得幫我提提詞兒。」

　　偵探咯咯發笑。「科爾朵夫鑽石的事是關於彼得．賴克斯特唯一最喜愛的一些珠寶。天曉得他是怎麼弄到手的。它們是一些老貴族從俄國走私出來的。彼得．賴克斯特把它們拿給一些朋友看過。是一些明亮的大鑽石。」

　　「它們怎麼啦？」

　　「其他的東西，」德瑞克說：「像妙票、證券等等一切，都可能在房子失火時燒毀。甚至想找到它們的灰燼都不可能。但是那些科爾朵夫鑽石也還沒找到。」

　　「鑽石在燒毀的房屋裡相當難找，」梅森冷淡地說。

　　「他們把餘燼都徹底找遍了，用篩子篩過等等。但是還是找不到那些鑽石。彼得．賴克斯特一向戴在左手上的一顆耀眼的紅寶石戒指被發現在屍體上，但是沒有鑽石。」

　　「把剩下的都告訴我，」梅森要求。「那些鑽石有沒有出現在亞希頓身上？」

　　「沒有，我查出來的是沒有。不過他還做了一些同樣啟人疑竇的奇奇怪怪的事。舉個例子來說，在火災前不久，賴克斯特在為一處房地產討價還價。他帶亞希頓一起去看那處房地產。一兩天前，亞希頓去找那房地產的所有人同時出了個價。開出的價錢是百分之百立即付現金。」

　　「被拒絕了？」

　　「暫時，是的，不過我想仍然有機會。」

　　梅森深思地皺起眉頭說：「看來好像我是在白忙一場。賴克斯特可能已經隱藏了他的財產而亞希頓可能知道內幕。如果是這樣，他也許不覺得有義務雙手捧還給山姆．賴克斯特。我想我們該去找亞希頓好好談談了。」

　　德瑞克平板地說：「那兩個孫子一向相當野，尤其是山姆。歐夫利是文靜、不跟人打交道的類型。山姆迷上賽車、馬球、女人等等東西。」

　　「錢從那裡來的？」

　　「從老頭子那裡。」

　　「我以為老頭子是個守財奴。」

　　「除了對他的孫子，他的錢扣得很緊；他對他們非常開放。」

　　「他有多少錢？」

　　「沒有人知道。遺產盤存……」

　　「是的，」梅森說：「我查過遺產盤存，顯然剩下來的只是一些凍結的資產。其他的東西都還沒有發現。」

　　「除非亞希頓透露出來，」德瑞克說。

　　「我們不談那個，」梅森說。「我現在只對貓感興趣。」

　　「失火前一天那屋子裡吵翻了天。我查不出到底吵什麼，不過我想這位護士能告訴我們。我已經跟僕人談過了。他們什麼都不說。我還沒去找護士談……她的公寓到了。」

　　「她姓什麼──杜菲？」

　　「不──狄瓦──艾迪絲．狄瓦。根據我接到的報告，她長得不賴。法蘭克．歐夫利在她照顧老頭子時，對她相當感興趣，而且後來他還斷斷續續跟她見面。」

　　「意圖光明正大？」梅森問道。

　　「不要問我；我只是個偵探──不是個道德檢驗員。我們走吧。」

　　梅森付了計程車錢。他們按門鈴，一聲按鈕鬆開門閂，他們進入外門走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地面層的公寓。一個紅髮女人，眼睛快速不安的轉動，動作迅速緊張，美好的身材在衣著之下顯得更出色，在公寓門口迎接他們。她的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噢，」她說：「我在等……你們是誰？」

　　保羅．德瑞克一鞠躬說：「我是保羅．狄瑞克。這位是梅森先生，狄瓦小姐。」

　　「你們要幹什麼？」她問道。她說話速度很快。幾近於一字接一字地衝出來。

　　「我們想跟妳談談，」梅森說。

　　「關於僱用的事，」保羅．德瑞克連忙補充說。「妳是個護士吧？」

　　「是的。」

　　「呃，我們想跟妳談談工作的事。」

　　「什麼樣的職位？」

　　「我想我們進去談比較好，」德瑞克冒險一說，她遲疑了一下，抬頭上下看看走廊，然後退進門內說：「好吧，你們可以進來，不過只能進來幾分鐘。」

　　公寓裡乾乾淨淨，保養得很好，彷彿她剛剛仔細清掃過一樣。她的頭髮修整得很完美。指甲保養得很好。身上的穿著讓人覺得她正穿著她最好的衣服。

　　德瑞克坐下，舒舒服服地鬆弛下來，好像他打算停留好幾個小時。

　　梅森坐在一把填塞過度的椅子扶手上。他看著偵探，皺起眉頭。

　　「現在這份工作可能不完全像妳所想的，」德瑞克說：「不過談一談不會有什麼害處。告訴我妳的收費按天計算是多少好嗎？」

　　「你的意思是說兩三天，我……」

　　「不，只是一天。」

　　「十塊美金，」她乾淨俐落地說。

　　德瑞克從口袋裡取出錢夾。他抽出十元美金，不過並沒馬上遞過去給護士。

　　「我有份一天的工作，」他說。「需要的時間不超過一小時，不過我願意付一整天的錢。」

　　她用緊張的舌尖潤潤雙唇，迅速地看看梅森又看看德瑞克。她的聲音顯出懷疑。「到底是什麼性質的工作？」她問道。

　　「我們想要妳回想一些事實，」德瑞克說，手指折疊著那張十元美鈔。「也許只要花妳十或十五分鐘告訴我們一個大要，然後妳就可以坐下來把妳告訴我們的事實寫下來。」

　　現在她的聲音顯然警覺起來。

　　「關於什麼的事實？」

　　偵探平穩如鏡的眼睛毫無表情地打量著她。他把那張十元美鈔推向她。「我們想知道妳所知道的有關彼得．賴克斯特的一切。」

　　她吃了一驚，睜大眼睛一一看著他們，迅速警覺起來，說：「你們是偵探！」

　　保羅．德瑞克臉上露出剛剛笨拙地打了一桿上菓嶺的球的高爾夫球手的表情。

　　「我們這樣看好了，」他說。「我們在找一些資料。我們想得到事實──除了事實其他的一切我們都不想要。我們一點都不會拉妳下水。」

　　她猛搖頭。「不，」她說。「賴克斯特先生僱用過我當護士。我洩露他的任何祕密都是不道德的事。」

　　派瑞．梅森傾身向前加入談話。「那幢房子失過火，狄瓦小姐？」

　　「是的，是失過火。」

　　「而妳當時在那屋子裡？」

　　「是的。」

　　「房子燒得怎麼樣──相當快？」

　　「十分快。」

　　「逃出來有沒有任何麻煩？」

　　「我當時醒過來。我聞到煙味起初以為只是焚化爐的煙味。後來我決定查一下。我披上睡袍打開門。房子南端全著了火。我尖叫，然後，過了幾分鐘……呃，我想也許我不應該再說下去了。」

　　「你知道那房子保了險？」梅森問道。

　　「是的，我想大概是吧。」

　　「你知不知道保險公司賠了沒有？」

　　「啊，我想是賠了。我想是已經賠給了山姆．賴克斯特先生。他是遺囑執行人，不是嗎？」

　　「那屋子裡有沒有你不喜歡的人？」梅森問道。「某個特別令你討厭的人？」

　　「啊呀，你怎麼問這種問題？」

　　「一發生火災，」梅森緩緩說道，「就可能丟人命而實際上就有個人死掉，當局通常都會調查。調查並不總是在火災當時完成，不過一旦調查時，見證人最好是把他們所知道的都說出來。」

　　她考慮了幾秒鐘，眼睛快速地眨動。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說那我可能被懷疑縱火陷害某個我不喜歡的人？噢，可是這太荒謬了！」

　　「我用另外一個方式來告訴你，」梅森說。「那屋子裡有沒有某個你確實喜歡的人？」

　　「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這個意思？你不可能跟一些人相處在同一屋簷下一段時間而不會形成一些依戀之情，喜歡某些人而不喜歡某些人。舉例來說，我們假設有某一個你不喜歡和某一個你喜歡的人。我們要查明火災的真相。我們要從某一個人那裡查明出來。如果我們從你這裡查明出來，那可能就比我們正好從某個你不喜歡的人那裡查出來要好太多了，尤其是如果那個人想嫁罪給你確實喜歡的那個人時。」

　　她好像在椅子裡僵住了。「你的意思是說山姆．賴克斯特已經指控法蘭克．歐夫利縱火？」

　　「當然不是，」梅森說。「我故意不說明任何事實。我不提供任何資料。我是來搜集資料的。」

　　他對偵探點點頭。「走吧，保羅，」他說。

　　他站了起來。

　　艾迪絲．狄瓦從椅子上跳起來，幾乎用衝的跑到梅森和門之間。

　　「等一下，我不明白你到底想知道什麼。我會給你所有我知道的消息。」

　　「我們想知道的不少，」梅森懷疑地說，彷彿猶豫著要不要回到座位上去，「不只是關於火災，還有關於火災之前的一些事。我想我們還是從別地方去找資料的好。我們想知道住在那屋子裡的人生活的一切以及個人習慣，而妳，身為一個護士……我想也許我們還是不要扯上妳的好。」

　　「不，不，不要那樣！回來這裡。我會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畢竟，沒什麼不可告人的，而且如果你們要知道事實，我寧可你們從我這裡知道。如果山姆已經暗示過法蘭克．歐夫利跟那次火災有關，那山姆是希望救他自己而撒下卑鄙的謊！」

　　梅森嘆了一口氣，然後，顯然不情願地回到座位上，再度坐在扶手上說：「我們願意聽幾分鐘，狄瓦小姐，不過妳得快一點。我們的時間寶貴，而且……」

　　她快馬加鞭地說：「這我了解。我當時就認為火災有點奇怪。我告訴過法蘭克．歐夫利而他說我應該保持沉默。我尖叫想要吵醒賴克斯特先生──彼得．賴克斯特──老先生。當時火勢已經燒遍了房子那一端。我一直尖叫，同時摸索著爬上樓梯。那裡很熱而且到處是煙，可是沒有火。煙令我很受不了。法蘭克跑過去找我把我拉回去。他說我無能為力。我們站在樓梯上叫喊，想要叫醒賴克斯特先生，但是得不到任何回答。一大堆黑煙冒上樓梯。我回頭看見一些火苗正燒到樓梯底下的地板我知道我們得逃出去。我們從北廂逃出去。我幾乎被煙嗆得窒息。我的兩眼發紅充血兩三天。」

　　「山姆．賴克斯特當時在什麼地方？」

　　「我在看見法蘭克之前看見他。他穿著睡衣和浴袍，叫喊『失火了！失火了！』好像無頭蒼蠅一樣。」

　　「消防人員呢？」

　　「直到整個地方都快燒光了他們才到。那裡很偏僻，你知道──那幢房子。」

　　「一幢大房子？」

　　「太大了！」她猛烈地說。「他們僱用的幫手工作分量太重了。」

　　「他個僱用什麼幫手？」

　　「有皮克絲莉太太；一個叫諾娜的女孩──我想她的姓是亞賓頓──我無法確定；再來有積姆．布朗登──他是司機。諾娜是包辦一般工作的女傭。她不住在那屋子裡，每天早上七點過去工作直到下午五點。皮克絲莉太太負責所有煮飯燒菜的工作。」

　　「那麼查爾士．亞希頓，那個管理員──他在那裡嗎？」

　　「只是偶而過去。他看守城裡的房子，你知道。他在賴克斯特先生要他過去時才開車過去。失火的那天晚上他去過。」

　　「彼得．賴克斯特睡在什麼地方？」

　　「在二樓，南廂。」

　　「火災什麼時間發生的？」

　　「凌晨一點三十分左右。我醒過來時一定已經差不多一點四十五了。那時候房子已經燒了一段時間了。」

　　「為什麼妳被僱用？賴克斯特先生有什麼毛病？」

　　「他出過車禍，你知道，讓他相當緊張不安。他常常睡不著覺而他又不喜歡吃菜。他不讓醫生開給他任何幫助他入眠的藥。我是個女按摩師，當他緊張不安的時候就幫他按摩。泡在一缸熱水裡，讓水沖擊他的身體，然後按摩，他就能放鬆下來入睡。而且他有心臟方面的毛病。有時候我得幫他作皮下注射──心臟興奮劑，你知道。」

　　「失火的那天晚上溫妮在什麼地方？」

　　「她在睡覺。我們費了番工夫才把她叫醒。有一陣子我以為她被煙嗆昏了。她的房門鎖著。兩個男孩幾乎把門撞破了才把她吵醒。」

　　「她在什麼地方？在北廂或是南廂？」

　　「都不是。她在房子的中央地帶，在東邊。」

　　「那兩個男孩呢──他們睡什麼地方？」

　　「他們也在房子的中央地帶，在西邊。」

　　「那僕人呢？」

　　「他們全都在北廂。」

　　「妳在那裡當賴克斯特先生的護士，而他又有心臟方面的毛病，為什麼妳沒睡在靠近他的地方以防萬一他發作起來？」

　　「噢，可是我是睡在靠近他房間的地方。你知道，他房間裡安裝了電鈴按鈕，他只要一按鈕我就可以按回去，讓他知道我就來了。」

　　「妳怎麼按回去？」

　　「我按下一個按鈕。」

　　「他房間裡的電鈴就會響？」

　　「是的。」

　　「為什麼失火的那天晚上妳不按鈴？」

　　「我們按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按鈴。我後來又跑回去再按。後來，當我們沒聽見他的動靜時，我就開始爬上樓梯。一定是火已經把電線燒斷了。」

　　「我明白。煙很多？」

　　「噢，是的，房子的中央地帶簡直濃煙密佈。」

　　「失火前一天出了什麼麻煩？」

　　「你是什麼意思？」

　　「為了什麼事情吵過架，不是嗎？」

　　「不……不完全是。彼得．賴克斯特和山姆之間出了點麻煩。我不認為法蘭克牽扯在內。」

　　「溫妮有沒有被扯進去？」

　　「我不認為。只是老先生和山姆．賴克斯特之間的爭論而已。關於山姆．賴克斯特賭錢的事。」

　　「妳知不知道火災是怎麼引起的？」梅森問道。

　　「你的意思是說某人放的火？」

　　梅森緩慢而給人深刻印象地說：「妳已經逃避問題夠久了，狄瓦小姐──告訴我們妳所知道的有關火災的事！」

　　她迅速抽了一口氣。她的眼睛畏縮了一下。「一個人可不可能把排氣管的廢氣餵進暖氣爐裡起火？」她問道。

　　德瑞克搖搖頭。「不，」他說：「排氣管的廢氣不可能。面對現實……」

　　「等一等，保羅，」派瑞．梅森打斷他的話，「我們來看看她說把汽車廢氣排進暖氣爐裡是什麼意思？」

　　「這不重要除非那樣可以起火，」她閃避地反對說。

　　律師警告地瞄了偵探一眼，凝重地點點頭說：「可以，我想也許那樣可以起火。」

　　「但是得在廢氣排進暖氣爐裡好幾個小時以後才會起火吧？」

　　「到底廢氣是怎麼排進暖氣爐裡的？」梅森問道。

　　「哦，是這樣的：車庫是跟房子蓋在一起的。可以容納三部車。房子是蓋在斜坡上，而車庫是在西南角落，在斜坡下。我想他們蓋房子時那個額外的房間在山坡下，建築師決定把它畫為車庫，而不是另外再蓋個車庫或……」

　　「是的，」梅森連忙同意說：「我完全明白妳的意思。告訴我關於汽車廢氣的事。」

　　「呃，」她說：「我出去散步回到屋子裡聽見車庫裡一部車子引擎運轉的聲音。車庫的門關著，可是引擎聲一直在轉動。我以為一定是有人車子忘記熄火就走開了，所以我就打開門──旁邊有一道小門──不是打開可以讓車子出去的大滑門──然後打開電燈。」

　　梅森身子向她傾近。「妳發現什麼？」他問道。

　　「山姆．賴克斯特正坐在他的車子裡，引擎轉動著。」

　　「他的車子引擎轉動著？」

　　「是的。」

　　「慢慢地轉動，好像怠速一樣？」

　　「不，快速地轉動。好像在賽車一樣。如果是慢慢轉動，我就聽不見了。」

　　「那樣怎麼把廢氣排進暖氣爐裡？」保羅．德瑞克問道。

　　「那正是奇怪的地方。我正好注意到有一條管子從汽車接到暖氣管子上。暖氣爐是供應暖氣的瓦斯爐。是設在地下室車庫後面。」

　　「妳怎麼知道那條管子從汽車排氣管接進房子的暖氣管裡？」

　　「我看見的，我告訴你！我看見一條管子從排氣管沿著地面接過去然後接進一條暖氣管裡去。你知道暖氣爐的管子──有一些──通過車庫。」

　　「山姆．賴克斯特知不知道妳看見排氣管接出來的管子了？」律師問道。

　　「山姆．賴克斯特，」她強調說：「喝醉了。他幾乎站都站不住。他熄掉引擎凶巴巴地對我說話。」

　　「他說什麼？」梅森問道。

　　「他說，『滾出去。難道男人就不能有點隱私權要妳在這裡鬼鬼祟祟的嗎？』」

　　「妳說什麼？」

　　「我轉身離開了車庫。」

　　「什麼都沒對他說？」

　　「沒。」

　　「妳出去的時候有沒有關掉電燈？」

　　「沒有，我把電燈留著好讓他看得見路出去。」

　　「妳怎麼知道他喝醉了？」

　　「從他趴在座位上的樣子還有他講話的語氣。」

　　梅森雙眼深思地瞇成一條細縫。「清楚地看見他的臉？」他問道。

　　她皺了一陣眉頭，然後說：「啊呀，我不相信我看見他的臉。他戴著一頂奶油色的大軟呢牛仔帽，你知道，而當我打開電燈時第一個看見的是這頂牛仔帽。我走過去到車子旁邊，他上半身整個趴在方向盤上，頭低低的垂落在那裡……現在想起來，我根本就沒看見他的臉。」

　　「妳認出他的聲音嗎？」

　　「聲音混濁──你知道男人喝醉酒時聲音是什麼樣的。」

　　「換句話說，」梅森說：「如果在法庭上攤牌，妳無法肯定地發誓說在那部車子裡的人是山姆．賴克斯特，妳能嗎？」

　　「啊呀，我當然能。那屋子裡沒有其他任何一個人戴那種帽子。」

　　「這麼一來妳指認的是那頂帽子而不是那個人。」

　　「你是什麼意思？」

　　「任何人都可以戴上那頂帽子。」

　　「是的，」她不開心地說：「是可以。」

　　「這一點可能重要，」梅森說：「而且如果妳得出庭作證時，妳會被無情地盤問。」

　　「你的意思是說我得出庭為火災是怎麼發生的作證？」

　　「可以這麼說。妳怎麼知道坐在方向盤後面駕駛座上的人不是法蘭克．歐夫利？」

　　「我知道不是。」

　　「怎麼知道？」

　　「呃，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因為我跟法蘭克．歐夫利一起出去。我們去散步，而我在屋子的轉角處跟他分手。他繞過去到前面，而我從後面過去。所以我路過車庫。所以我才聽見引擎運轉的聲音。」

　　「司機呢──他叫什麼名字──積姆．布朗登？」

　　「不錯。」

　　「可能是司機嗎？」

　　「除非他戴著山姆．賴克斯特的帽子。」

　　「這件事妳還告訴過誰？」梅森問道。

　　「我告訴過法蘭克。」

　　「妳通常都叫他的名字？」梅森問道。

　　她的眼光迅速轉離梅森的眼光，然後，過了一陣子，挑釁地抬起頭來與他緊緊對視。「是的，」她說。「法蘭克和我是很親密的朋友。」

　　「妳告訴他時他說什麼？」

　　「他說汽車的廢氣不可能起火；說我如果把那件事說出去我會徒然惹上麻煩，要我不要說出去。」

　　「妳還告訴過誰？」

　　「我告訴過溫妮的男朋友──不是哈瑞．印門──而是另外一個。」

　　「妳指的是道格拉斯．金恩？」

　　「對──道格拉斯．金恩。」

　　「哈瑞．印門是誰？」

　　「他是追她的一個男孩子。我想她比較喜歡他，但是，他一發現她不會得到任何錢，就像燙手山芋一樣地把她甩掉。」

　　「妳告訴道格拉斯．金恩時他說什麼？」

　　「道格拉斯．金恩說他認為那是非常重要的證據。他問了我很多有關那些不同的管子通往什麼地方的問題，而且想知道那條管子接通進去的暖氣管是不是通到彼得．賴克斯特的臥房。」

　　「是嗎？」

　　「我想是通到那裡沒錯。」

　　「然後說什麼？」

　　「他建議我把我所看見的告訴有關當局。」

　　「妳照做了嗎？」

　　「還沒有。我本來在等……一位朋友……我想在惹出任何麻煩之前先聽聽他的意見。」

　　「妳在車庫裡碰見山姆．賴克特斯是什麼時間的事？」

　　「大約十點半，我猜想。」

　　「那是在火災之前幾個小時。」

　　「是的。」

　　「妳知不知道山姆是否在那之後馬上進屋子裡去？」

　　「不，我不知道。他那句話讓我很生氣，我走出去免得賞他一巴掌。」

　　「但是他在失火之前一定已經回到屋子裡去了，因為妳被火災驚醒時他穿著睡衣和浴袍。」

　　「是的，是這樣沒錯。」

　　「而妳看見他在車子裡時他穿戴整齊？」

　　「我想是的。」

　　「妳說，妳打開電燈？」

　　「是的。為什麼？」

　　「車庫裡的燈本來沒開？」

　　「是的。」

　　「門關著？」

　　「是的。」

　　「那麼最後一個開車進去的人一定隨後把門關上，對吧？」

　　「對，當然。」

　　「而電燈開關靠近小門？」

　　「在幾吋距離之內。為什麼？」

　　「因為，」梅森緩緩說道，「如果賴克斯特開他的車子進車庫，他就必須下車，走過去把車庫的門關上，關掉燈，然後回到他自己的車上。畢竟，沒有人能把車子開進門關著的車庫裡去。」

　　「哦，那有什麼？」

　　「如果他醉得無法熄掉引擎，而只是趴在方向盤上，讓引擎繼續運轉著，那麼他就幾乎不可能下車，關上車庫的門，熄燈，然後回到他的車子上。」

　　她緩緩點頭。

　　「這一點我沒想到過。」

　　「妳在等一位要建議妳該怎麼辦的朋友？」

　　「是的，他隨時都會到了。」

　　「妳介不介意告訴我他的名字？」

　　「我不認為有必要。」

　　「是法蘭克．歐夫利嗎？」

　　「我拒絕回答。」

　　「而妳不會去告訴有關當局這件事除非妳的朋友告訴妳這樣做？」

　　「我不打算那樣。我不會把我自己完全交在我的朋友手上。我只是要問問他的意見。」

　　「但是妳有點覺得火災是汽車的廢氣引起的？」

　　「我不是個機械師；我對汽車一竅不通。我對瓦斯暖氣爐也是一竅不通。但是我確實知道那瓦斯暖氣爐裡一直有火，而且在我看來，好像如果汽車儀器裡的混合物太多而有些油氣跑進暖氣爐裡，就可能爆炸引起火災。」

　　梅森作勢打起哈欠，看看德瑞克說：「保羅，我想這幫不上我們多少忙。那些廢氣不可能引起火災。」

　　她一臉失望地一一看看他們。

　　「你確定？」

　　「確定。」

　　「那麼為什麼要把管子從排氣管接到暖氣管上去？」

　　梅森發出另一個問題。「車庫裡只有一盞燈？」

　　「不錯──非常明亮的一盞燈吊在車庫中央。」

　　「妳不認為可能妳看見的是繩子而不是管子？」

　　「完全不──是種伸縮性的管子──也就是說，外表看起來像是橡膠軟管，而且從山姆．賴克斯特車子的排氣管接到暖氣管切開的一個洞裡去。那是一條大暖氣管，你知道，外面用石綿包住。暖氣從那裡上去，到彼得．賴克斯特的臥房和起居室裡去。」

　　梅森深思地點點頭。「告訴妳我要做什麼，」他說：「我會調查一下而如果妳決定要把妳所看見的告訴有關當局，我可能有辦法幫妳連絡上刑事組某個不像何坎警官那麼多疑、冷酷的人員。」

　　「我希望那樣，」她簡單地說。

　　「好了，」梅森告訴她，「我們會考慮考慮然後打電話給妳，如果我們有任何新主意的話。同時，妳可以讓我們知道一下妳的朋友建議妳怎麼辦。如果妳決定告訴有關當局，讓我們知道一下。」

　　她緩緩點頭。「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你？」

　　梅森抓住德瑞克的手臂，輕輕一按，把他推向門去。「我們今天晚上晚一點的時候會打電話給妳。非常謝謝妳跟我們談話，」他告訴她。

　　「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微笑說。「我很高興告訴你們我所知道的一切。」

　　在走廊裡，偵探注視著律師。

　　「好了，」梅森咯咯發笑說：「那隻貓可以留下來了。」

　　「我看也是，」德瑞克說。「不過我不明白你到底要怎麼玩牌。」

　　梅森領著偵探來到走廊盡頭，壓低聲音到幾近於耳語。

　　「下一次我見到我可敬的同行納森．蘇斯特時，我會要他唸唸遺囑查驗法第二百五十八節，上面明明白白地規定，因謀殺故人而被判刑定案的人無權繼承任何遺產，他原先有權繼承的那份遺產將歸其他繼承人所有。」

　　「我們來看看我們兩個人對這件事情的看法是不是一致，」德瑞克說。

　　「當然一致，」梅森回答說。「這極為簡單明白。瓦斯暖氣爐有很多管子通往不同的房間。每一根管子都有風門，好關掉沒在使用的房間裡的暖氣。山姆．賴克斯特以非常簡單的行動犯下了謀殺罪。他把他的車子開進車庫，把一根軟管套在他汽車的排氣管上，在輸送暖氣到彼得．賴克斯特臥室裡的管子上挖一個洞，把軟管接進去，同時把暖氣管的風門關掉。然後他坐在他的車子裡，加速引擎運轉。要命的一氧化碳從汽車的排氣管通過軟管進入暖氣管，輸送到彼得．賴克斯特的臥房裡去。

　　「注意這件事的殘忍聰明之處。他只要讓他車子的引擎繼續運轉就可以造成離開深鎖的車庫幾呎遠的一個房間裡的人毫無痛苦地死亡。然後他放一把火燒掉房子。在火場裡死掉的人血液裡通常含有一氧化碳。天衣無縫的謀殺案，顯然唯一的見證人是這個當場逮到他的紅髮護士，而她今天還活著的唯一原因是山姆．賴克斯特認為她不了解她所看見的事情的意義。或者也許他不知道她看見了從排氣管接到暖氣管裡的軟管。」

　　偵探從口袋裡抽出一片口香糖，說：「我們再下去做什麼？」

　　「我們跟檢察官連絡，」梅森回答。「他老是抱怨說刑事律師應用聰明才智讓凶手免受罪刑。現在我要出出他洋相，讓他看看一件我發現而他自己的手下卻受騙的天衣無縫的謀殺案。」

　　「看來要提出謀殺控訴證據太薄弱了一點。」偵探反對說。

　　「沒什麼薄弱不薄弱的，」梅森反駁說。「注意時間是夜晚大約十點十五分。天色已經暗了好幾個小時了。車庫的門關著。山姆．賴克斯特開車進車庫時假裝喝醉了。但是他一定下車，過去把車庫的門關上，然後爬回車子裡讓引擎繼續運轉。他一定把軟管套在他車子的排氣管上，然後安排好把廢氣餵進通到他祖父房間的暖氣管裡去。然後他只要坐在那裡讓引擎運轉。也許他不需要讓它運轉多久。如果我的法醫學記得沒錯，汽車的廢氣每二十馬力每分鐘產生一立方呎的一氧化碳。一般在車庫裡發動一部普通的汽車，五分鐘之內就會充滿了致命的廢氣。暴露在含有千分之二瓦斯氣的氛圍中就會造成致命的結果。死後的跡象是鮮豔的櫻桃紅血液。瓦斯氣對血液造成了影響，使得氧氣無法輸送進組織裡，而這些跡象通常也出現在火場裡喪生的人血液裡。

　　「我們不得不承認山姆．賴克斯特聰明得要命。要不是那個護士無意間撞見他，他就已經幹下一樁天衣無縫的謀殺案了。」

　　「你要把這件事整個交到檢察官手上去？」德瑞克冒險一問，他的眼睛看向派瑞．梅森，臉上完全沒有表情。

　　「是的。」

　　「難道你不覺得先查明你的委託人在這件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比較好一點？」

　　梅森緩緩說道，「不，我不認為。如果我的委託人做了什麼壞事，我不打算袒護他。我是受僱讓他保有他的貓的，而我發誓，他一定會保有他的貓。如果他發現屬於遺產的錢而加以侵占了，那是完全不同的一件事。而且不要忽略了彼得．賴克斯特可能已經在他死前把那筆錢當禮物送出去了的事實。」

　　「胡扯，」偵探說。「彼得．賴克斯特並沒料到自己會死掉；因此，他沒有理由要把錢送掉。」

　　「不要太確定，」梅森說：「他有某種理由把財產轉換成現金。不過我們不要再思考這件事了，保羅。進行訴訟最主要的事是讓對方的客戶落於守勢；而不是讓你自己處在他有一大堆解釋的地位中。不過，我會打個電話給亞希頓，告訴他我認為他的貓安安全全的。」

　　偵探笑出聲來。「說到殺雞用牛刀，」他說：「我們確實是為了讓一隻貓活命而大費周章。」

　　「還有，」梅森說：「為了讓納森．蘇斯特看看他並無法抄近路佔我上風。不要忘了這一個角度，保羅。」

　　「轉角的那家藥房有一座公用電話，」德瑞克說。

　　「好，保羅，我們來打電話給亞希頓還有檢察官。」

　　他們大步走到轉角處。梅森丟進一個硬幣，撥通登記在彼得．賴克斯特名下的電話，找查爾士．亞希頓聽電話。過了幾分鐘才聽見亞希頓刺耳的聲音。

　　「我是派瑞．梅森，亞希頓。我不認為你需要再為小渣滓擔心了。」

　　「為什麼？」亞希頓問道。

　　「我想山姆．賴克斯特就要忙不過來了，」梅森解釋說。「我想他的時間將被完全佔用掉了。還不要對僕人透露任何風聲，不過我想山姆．賴克斯特可能會被檢察官召去他的辦公室回答一些問題。」

　　管理員的聲音尖銳刺耳。「你能不能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

　　「不。我已經告訴你我所能告訴你的一切了。不要告訴任何其他人。」

　　亞希頓的聲音顯得越來越不安。「等一下，梅森先生。這件事我不想要你辦得太過火。有幾個理由我不想要檢察官扯進來問東問西的。」

　　梅森語氣果斷。「你聘請我讓你的貓不被毒死。我會辦到。」

　　「可是這是另外的事，」亞希頓說。「我想跟你見面談談。」

　　「那麼明天來見我吧。同時，代我送一碟奶油給小渣滓。」

　　「可是我必須見你，如果檢察官展開調查的話。」

　　「好，那麼，明天來見我，」梅森告訴他，然後掛斷。他轉過頭去面向偵探作了個鬼臉。

　　「這些該死的貓案子，」他說：「可還真麻煩。我們找檢察官去。」

　　「聽起來好像他在心虛？」德瑞克問道。

　　梅森聳聳肩。「我的委託人從來就沒什麼好心虛的，保羅。而且，不要忘了我的真正委託人畢竟是那隻貓。」

　　德瑞克咯咯發笑說：「當然，我了解，不過附帶的我真想知道亞希頓那些錢是從哪裡來的……聽，派瑞，開始下雨了。如果我們要去一些地方的話我寧可用我的車子。」

　　翻閱電話簿尋找檢察官住宅號碼的梅森說：「抱歉，保羅，我們是要去一些地方，不過你不會有機會去開你的車子──我們會來去太匆匆……我會開出我的摺篷車。我們可以用那部車。」

　　德瑞克悶哼一聲。「我就怕那個。你在濕路上的駕駛技術真要命。」

　　六

　　漢密頓．伯格檢察官讓人聯想到一頭大熊。他雙肩寬闊，脖子粗粗的，當他走動時，雙肩擺動的獨特節奏說明了皮膚下協調完美的結實肌肉。

　　「你知道，梅森，」他說：「我迫不及待的想盡可能跟你合作。我以前已經告訴過你了，我現在再告訴你，我很怕起訴無辜的人；不過我同時也告訴你，我不喜歡任何人利用我作傀儡。」

　　梅森默默地坐著。保羅．德瑞克坐沒坐相地躺在一張椅子裡，兩條長腿挺在前頭，平穩如鏡的雙眼直落在鞋尖上，擺出一副沉悶無聊的樣子。

　　伯格開始踱起方步，態度緊張不安。他半回過頭來好像一頭熊在嗅著風一般，說：「你是個好律師，梅森。」

　　派瑞．梅森靜靜地坐著。

　　伯格腳跟一旋，開始朝另一個方向走。他猛一回過頭來說：「不過你幹偵探比幹律師出色。當你把心思轉到罪案的解決上時，你就搜出真相來。這並不阻擋你為有罪的客戶辯護。」

　　梅森一言不發。

　　伯格又一轉身；然後猛然停住腳步，面向梅森，抬起他的食指說：「如果我辦公室裡的人想到我依照你提供給我的消息行事，他們會認為你是在利用我做傀儡。」

　　「那，」梅森回嘴說，「就是我親自來找你而不是去找你的助手的原因。這是個讓你澄清事實，同時證明表面上看起來的一件意外死亡事件，其實是謀殺案的機會。我並不是在要求好處。我在給你一個機會。要不要接受隨便你。我是因為一隻貓才對這件事感興趣；而且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收取的費用不多不少正好十塊美金。」

　　伯格從背心口袋裡抽出一根雪茄，用牙齒咬掉雪茄頭，在壁爐的磚塊上劃完一根火柴，把雪茄吞吐出煙霧來。他嘆口氣說：「好吧，傑森醫生今晚正好要來找我。我會把他找進來。如果他覺得合理，我們會展開激烈的調查。到風聲走漏出去時，我就知道究竟我是想繼續下去或是避避風頭了。」

　　派瑞．梅森點燃一根香菸。

　　「失陪一下，」伯格說。「我去叫傑森醫生，而且我會打電話找湯姆．葛拉斯門，我的首席調查員，要他馬上過來。」

　　檢察官出去把門帶上時，保羅．德瑞克把毫無表示的眼光移向派瑞．梅森。偵探臉上帶著習慣性逗笑的表情。「我注意到你並沒有告訴他任何有關你的客戶查爾士．亞希頓突然奇怪地富裕起來的事。」

　　「我只想報告可能指向謀殺案的事實，」梅森說。

　　德瑞克把眼光轉回到他的鞋尖上去。

　　「如果我是檢察官，我可就不那麼確定我要陪你玩下去了，派瑞，」他說。

　　「不管任何人跟我玩，他都有公平的機會，」梅森堅持說。

　　「是的，不過如果他想盜壘那他可就慘了，」德瑞克悲哀地說。

　　門打開，傑森醫生，一個高高、有點瘦的男人，出奇地具有穿透力的一對褐色眼睛，掃射著兩個男人。

　　「你好，梅森，」他說。「我想我並不認識德瑞克先生。」

　　德瑞克慢慢屈起雙膝，從椅子上站起來，伸出一隻懶洋洋的手。

　　「很高興認識你，醫生，」他說。「我從派瑞．梅森那裡聽說過你很多事。我一直記得他說過的你在對他的一個委託人進行心智測驗時候的事。」

　　「真的？」傑森醫生問道。

　　「梅森說當你開始慢慢鑽進一個人的意識裡去時，你就像一粒跑進袖子裡去的燕麥頭一樣不斷深入。」

　　傑森醫生笑起來。「我真希望他當眾那樣說。那會是最好的廣告。這跟他在上一個案子裡對陪審團所說的有關我的話並不全是巧合。」

　　伯格檢察官指指椅子，緊張地吸著雪茄。「醫生，」他說：「我有個問題。一幢房子燒毀了；發現一具男人的屍體。顯然他是在床上被燒死的。沒有任何罪惡的跡象。現在，有個證人出現，可以作證指出一個可能因這個人死掉而受益良多的男人，在車庫裡用一條軟管把他車子的廢氣接進通往這個人房間裡的暖氣管裡去。火災可能是故意縱火引起的。可不可能這樣把足夠的一氧化碳引進房間裡去而造成這個人的死亡？」

　　「相當可能，」傑森醫生承認說，他的眼光從德瑞克身上轉到梅森身上。

　　「這個人會在睡眠中死去？」

　　「非常可能。一氧化碳是非常隱伏的一種毒氣。多的是在封閉的車庫裡工作，汽車引擎發動著無法逃到外面去呼吸新鮮空氣而死掉的例子。」

　　「你怎麼知道一個人是不是因為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有幾個方法。最普通的一個方法是注意血液的顏色。鮮豔的櫻桃紅。」

　　「那麼，如果一個人被燒死，你能不能查出一氧化碳的存在？」

　　「等一等，」傑森醫生緩緩說道。「你忽略了一點。如果一個人被燒死，我們百分之百有理由預料那個人的肺裡有一氧化碳存在。事實上，有可能那個人是因火災隨帶的一氧化物而窒息。」

　　「如果是那樣，醫生，可不可能從查驗屍體而知道這個人究竟是不是在房子失火之前被人用這種方法謀殺掉的？」

　　傑森醫生閃亮的眼睛凝視著派瑞．梅森。「一氧化碳是在火災之前多久經由汽車廢氣引進這個人房裡去的？」

　　「也許兩三個小時。」

　　傑森醫生緩緩點頭。「我想，」他對漢密頓．伯格說：「我們可以查驗一下屍體就知道了。當然，這要看火災之後屍體的情況而定了。我認為要做這個決定十分可能。細胞組織受熱反應形成的水泡，通常跟死後受熱有很大的不同。」

　　「換句話說，我們必須掘屍？」伯格問道。

　　傑森醫生點點頭。

　　伯格一個大動作站了起來，彷彿正要排除什麼障礙一般。「好吧，」他說：「如果我們要辦這件事的話，我們就不妨把它辦好。我會申請准許我們掘屍的命令。」

　　七

　　雨默默地從午夜的空中灌下，以悲慟的韻律從閃閃發光的樹葉上滴下，滴到照明的汽化燈燙熱的罩子上時發出嘶嘶的聲響。

　　點綴著大理石墓碑的青草斜坡從明亮的一圈伸展成神祕的、濕淋淋的一片黑暗。

　　沒有風。

　　漢密頓．伯格，寬闊的肩膀上披著一件大衣，寬領上翻至耳旁，顯然感到不耐煩。「難道你們幾個傢伙不能快一點嗎？」他問道。

　　一個執鏟的人憤慨地瞄了他一眼。「沒有足夠的空間再容得下人了，」他說：「而且我們已經在盡全速了。反正，已經快挖到了。」

　　他用濕淋淋的衣袖擦擦冒汗的額頭，繼續快速地鏟著。過了一會兒一把鏟子觸及堅固的東西發出特殊的聲響。

　　「慢慢來，」另外一個執鏟的人提醒說。「不要讓他逼你快。我們得先把四周的土鏟掉才能把它抬起來。把繩子綁在把手上，然後這幾個只是站在那裡沒事幹的傢伙就可以運動一下了。」

　　伯格不理會這項嘲諷，傾身向前，低頭看著長方形的洞穴。

　　派瑞．梅森點燃一根香菸，跺著濕淋淋的鞋子。保羅．狄端克悄悄貼近他說：「如果醫生說這傢伙真的是被燒死的你不會臉紅嗎？」

　　梅森不耐煩地搖搖頭。

　　「我只是報告事實。我個人認為他們是在本末倒置。如果他們找到艾迪絲．狄瓦然後把山姆．賴克斯特拉去問話，他們就比較有機會有所進展。」

　　「是的，」德瑞克說：「不過這麼一來伯格調查彼得．賴克斯特死亡的事就公開了。他怕那正是你想要他做的，所以他想悄悄把案子倒過來辦，先自己確信一下才探取任何公開的行動。他以前跟你玩過，你知道。他是個被燙過怕火的孩子。」

　　「哦，」梅森厭惡地說：「他太過於小心了。如果他不當心這個案子會從他手指間溜走。他可能怕火，但是不用火他無法把生麵團烤成蛋糕，而且他也不能又想吃蛋糕，又想留下蛋糕來。」

　　湯姆．葛拉斯門，檢察官的首席調查員，用力地擤鼻。「這種時候怎麼樣才能防止受寒，醫生？」他問道。

　　傑森醫生毫不同情地說：「待在溫暖的床上……他們偏偏挑上個雨夜來做這件事。這個人已經埋葬幾天了，可是在開始下雨之前沒有人對他感興趣。」

　　「你查過屍體之後要多久才說得上來？」

　　「可能不用多久。要看屍體被燒焦的程度而定。」

　　「把那捲繩子拿過來，」墓穴裡的一個人命令道，「準備拉。我們現在可以把繩子繞在把手上了。」

　　過了一陣子，大家拉緊繩子，棺材挺了一下，然後開始不平穩地向上移動。

　　「繩子拉穩，不要讓它傾向一頭，慢慢來。」

　　棺材抵達地面，底下墊上木板。然後棺材沿著泥濘的木板滑行，直到落在堅實的土地上。

　　一個人拿出一塊布把棺材頂上的泥土擦掉。一把螺絲起子亮出。過了一會兒，棺材蓋子被掀開，一個聲音說：「好了，醫生，全都是你的了。」

　　傑森醫生趨向前去，驚叫一聲，從口袋裡拉出一把手電筒。

　　幾個男人圍成一圈，但是沒有人把汽化燈提起來，因此棺材內部一片陰影。

　　「你的判斷是什麼，醫生？」檢察官問道。

　　傑森醫生的小手電筒照亮棺材內部。他的手指動動燒焦的屍體。

　　「很難說。這個人已經被燒脆了。我得找個衣服多少護住皮膚的地方。」

　　「一氧化物呢？」

　　「不用檢驗那個。反正是會出現的。」

　　「哦，你能進行檢查嗎？」

　　「你是說在這裡？」

　　「是的。」

　　「難，而且結論也不會確定。」

　　「你能不能好好猜一猜？」

　　傑森醫生認命地嘆了口氣，開始動用螺絲起子。「我幾分鐘之內就回答那個問題，」他說。

　　一個人提著燈。傑森醫生表露出對天氣的憤慨，對整個行動的不滿，把棺材的整個蓋子移掉。「把燈移過來這裡──不，不要這麼近──不要讓陰影落在裡面。這就對了──站在那裡……噢，不要他媽的這麼有潔癖！」

　　他在棺材內部摸索著，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刀鋒劃破衣服的聲響，扣人心弦地從穩定的雨滴聲中突顯出來。過了一會兒他站直身子，對漢密頓，伯格點點頭。「你要我猜？」他問道。

　　「不錯，猜一下──盡你所能，當然。」

　　傑森把棺材蓋上。

　　「繼續你的調查吧，」他說。

　　漢密頓．伯格一臉不高興地站在那裡凝視著棺材，然後點點頭轉過身子。「好了，」他說：「我們走。你跟我們一部車，梅森。保羅．德瑞克可以開你的車隨後。你負責屍體，醫生。」

　　梅森隨著伯格上檢察官的車。湯姆．葛拉斯門開車。幾個男人默默無言。雨刷片單調地刷過來刷過去，規則的聲響蓋過引擎和輪胎的聲音。

　　「要去賴克斯特的地方？」梅森終於開口問道。

　　「是的，」伯格回答，「去他們現在住的地方──他們所謂的城裡的房子，我相信。我想問一些問題。」

　　「要提出任何指控？」梅森問道。

　　「我要問一些相當直接的問題，」伯格承認說。「我不認為我會提出任何明確的指控。在我準備好之前我不想洩露我們的行動。我要問清楚從排氣管接通過去的那條管子，直到我有了很好的基礎。我想我們問問題時，梅森，你和你的偵探不在場會比較好。」

　　「好吧，」梅森說：「如果你覺得沒有我們的事了，我知道什麼地方有一張軟綿綿的好床，一杯溫熱的威士忌，還有……」

　　「還沒到時候，」伯格打斷他的話。「這件事是你起的頭，你要一直跟著直到我們弄清楚我們是不是白忙一場。」

　　梅森嘆口氣，靠回座墊上去。車子穿過了無人跡的街道，爬上一條通往山坡的蜿蜒道路。「那地方在那上面，」伯格宣佈說──「大地方。除非必要不要用手電筒，湯姆。我想在引起任何人注意之前先去看看車庫。」

　　葛拉斯門減低車速滑行，停下來熄火。沒有聲響，除了雨打在車頂上的聲音。

　　「到目前為止還好，」他說。

　　「有萬能鑰匙嗎？」伯格問道。

　　「當然，」葛拉斯門說：「要我打開車庫的門？」

　　「我想看看那些車子，是的。」

　　葛拉斯門打開車門，爬出去到雨中，手電筒照在車庫門的掛鎖上。他從口袋裡取出一串鑰匙，過了一會兒，朝伯格點點頭，拉開車庫的滑門。

　　他們打開車庫的門。

　　「小心，」伯格提醒說：「不要用力關那些門。我們在查看這個地方之前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車庫裡有三部車。葛拉斯門的手電筒一一照過它們。梅森瞇起眼睛凝視著一部綠色的龐迪雅克新轎車。看見他臉上表情的伯格問說：「你發現什麼了嗎，梅森？」

　　派瑞．梅森搖搖頭。

　　葛拉斯門的手電筒探查登記執照。「這部車登記的是山姆．Ｃ．賴克斯特的名字，」他指著一部兩邊防護區上各有一個備胎的特製雙座跑車說。「一部鉻鋼烤漆閃閃發光，馬力強勁的汽車。」

　　「為速度而特製的，」伯格喃喃說道。「把手電筒轉到消音器上，湯姆。」

　　葛拉斯門把手電筒的光束移到排氣管上，伯格俯身查看。他緩緩點頭。「這裡被什麼東西夾掉，」他說。

　　「好了，我們去找山姆．賴克斯特先生談談，看看他有什麼話說，」葛拉斯門提議。

　　派瑞．梅森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依在車庫一邊牆上，一根香菸在拇指上敲著，準備點燃。「當然，我不想干涉，不過如果你們用心找，可能會找到那根軟管。」

　　「哪裡？」伯格問道。

　　「車子裡某個地方。」

　　「你怎麼認為會在那裡？」

　　「火勢，」梅森指出，「是從賴克斯特臥房裡或附近引起的。車庫離那裡有點距離。他們設法保住了車庫裡的車子。那根軟管是個要命的證據，賴克斯特不會把它留在可能被人發現的地方。當然，他可能已經在事後把它藏起來了，不過有可能是在車子裡什麼地方。」

　　葛拉斯門不熱心地打開車後無頂的摺疊式座位，爬進車裡，開始用手電筒探查著。他掀起前座，打開小邊袋，在車後部尋尋覓覓。

　　「這裡有個小隔室鎖了，」伯格指出。

　　「放高爾夫球桿的，」葛拉斯門說明。

　　「看看你的鑰匙有沒有一把合的。」

　　葛拉斯門試他的鑰匙，一把又一把，然後搖搖頭。

　　「看看你能不能把前座背後的那個東西拔開探頭進去看看。」

　　葛拉斯門的沉重身體移動時車子的彈簧搖擺著。然後他以沉悶的聲音說：「下面那裡有樣東西看起來像是一根吸塵器的長管。」

　　「把門撬開，」伯格下令，他的聲音激動。「我們來看一下。」

　　葛拉斯門把鎖撬開，說：「這樣做不乾淨俐落。要是我們弄錯了那可就會引起大吵大鬧了。」

　　「我開始認為我們是對的了，」伯格繃著臉說。

　　葛拉斯門探手進去，拉出十二呎左右的一條軟管。管子一端有兩個用螺絲螺帽固定住的可以調整的鐵箍。另一端是蕈狀的軟膠開口。

　　「好了，」伯格說：「我們去把賴克斯特拉下床來。」

　　「要我們在這裡等？」梅森問道。

　　「不，你可以進屋子裡在客廳等。可能不用等太久。像這樣把他拉下床來，他可能從實招來。」

　　大房子穩穩地座落在山坡上。車庫離房子有段距離，挖坑道造成的。水泥臺階通往碎石小路。一條私人車道從車庫向上蜿蜒地傾斜，繞房子一周，既可以用作車道讓車子開到前門，又可以當作服務道路讓油料和供應品送到屋後去。

　　幾個男人爬上階梯，默默地前進。到了階梯頂端，伯格停頓下來。「聽，」他說：「那是什麼聲音？」

　　一片迷濛的夜色中傳來金屬的叮噹聲，過了一會兒，是奇特的削刮聲。

　　「有人在挖東西，」梅森低聲說。「那是鏟子碰到鬆石塊的聲音。」

　　伯格喃喃說道，「天啊，你說對了。梅森，你和德瑞克殿後。湯姆，你最好把你的手電筒準備好，同時放把槍在外套口袋裡──以防萬一。」

　　伯格帶頭向前。四個人盡可能安安靜靜地前進，然而碎石子路還是在腳步下發出聲響。葛拉斯門喃喃說道，「我們走在草地上比較好，」同時轉向道路邊上去。其他人跟隨著他。草濕濕的，泥土有點濕濘，然而他們得以完全安靜地前進。

　　屋子裡的燈光在窗戶四周邊緣上放出光芒。挖掘的男人繼續賣力地挖。

　　「在那棵大葡萄樹背後，」葛拉斯門說。

　　不用他來指出方向。葡萄樹因受重而動搖。雨滴從葉子上流瀉下來，在一道從未設窗簾的菱形玻璃照射出來的光線下，變成了一道金黃的噴泉。

　　鏟子不再發出聲響。

　　「在把土填回洞裡去，」梅森說。

　　葛拉斯門的手電筒光線劃破黑暗。

　　一個受驚的人影往後一跳，竄進葡萄樹裡，在葛拉斯門手電筒的照射之下，葡萄樹現出原形，成了向上攀爬的薔薇花蔓。葛拉斯門說：「出來，同時注意你的雙手。我們是警察。」

　　「你們來這裡幹什麼？」一個沉悶的聲音問道。

　　「出來，」葛拉斯門下令。

　　那個人影先是像個在閃閃發光的葉子當中的黑點般地露出來，濕淋淋的葉子反映出手電筒的光。然後，當它穿越蔓藤時，派瑞．梅森窺見了那個男人的臉，對伯格說：「是法蘭克．歐夫利。」

　　伯格移步向前。「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道。

　　「我是歐夫利──法蘭克．歐夫利。我是這地方的主人之一。你們是什麼人，來這裡幹什麼？」

　　「我們在進行一項小小的調查，」伯格說。「我是地方檢察官。這位是湯姆．葛拉斯門，我的同事。你在挖什麼？」

　　歐夫利咕噥一聲，從口袋裡抽出一封電報遞給地方檢察官。手電筒的光照著電報，一條撕裂的外套衣袖和一隻被刮傷、佈滿泥土的手。

　　「你用那支手電筒嚇到我了，」他說。「我跳進那些刺棘裡去。不過還好。反正我到處都被刮傷了。我想我的衣服大概破破爛爛的了。」

　　他低頭看看他的西裝，歉然地笑起來。

　　四個大男人不理會他，研究著電報，上面寫著：

　　※※※

　　科爾斯朵夫鑽石藏在亞希頓的拐杖裡。你祖父一半以上的錢就埋在書房窗外薔薇蔓藤開始攀上格子的地方底下。地點由一根插進土裡的小樹枝標出。埋得不深。不超過幾吋。

　　※※※

　　電報的署名是簡簡單單的「一個朋友」。

　　葛拉斯門低聲說：「看來像是真實的電報。經由電信局蓋過章的。」

　　「你找到了什麼？」伯格問道。

　　趨向前去回答他的歐夫利，看見了梅森。他僵立住，說：「這個人來幹什麼？」

　　「他是應我要求而來的，」伯格說。「他代表查爾士．亞希頓，那個管理員。我有一些問題想問亞希頓，我要梅森一起過來。你有沒有在你挖的地方找到任何東西？」

　　「我找到了那根樹枝，」歐夫利說，從口袋裡抽出一根小樹枝。「插在土裡。我挖開壤土一直挖到礫土。什麼都沒有。」

　　「誰發的電報？」

　　「你可以搜我的身。」

　　伯格低聲對葛拉斯門說：「湯姆，把電報的編號記下來，打電話去電報公司把發報人查出來。查出你所能查出的一切。查出發報人的住址。」

　　「你是因為那封電報而出來的嗎？」歐夫利問道。「今天晚上天氣真爛。我不該出來挖，不過你可以了解我收到那封電報後的感受。」

　　「我們是為了另外一件事出來的，」伯格說。「山姆．賴克斯特在什麼地方？」

　　歐夫利突然顯得緊張不安。「他出去了。你想見他幹什麼？」

　　「我們想問他一些問題。」

　　歐夫利猶豫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你跟艾迪絲．狄瓦談過了嗎？」

　　「不，」伯格說：「我沒有。」

　　梅森平穩地凝視著歐夫利。「我有，」他說。

　　「我就知道你有，」歐夫利告訴他。「真奇怪你怎麼不管你自己的事就好了。」

　　「你夠了，」伯格說。「進屋子裡去。科爾斯朵夫鑽石藏在亞希頓的拐杖裡是怎麼一回事？」

　　「你跟我一樣清楚，」歐夫利沒好氣地說。

　　「山姆不在？」

　　「不在。」

　　「他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我想是出去約會。」

　　「好，」伯格說。「我們進去。」

　　他們登上鋪石磚的玄關。歐夫利取出一串鑰匙打開門。「如果你讓我失陪一下，我要去把這一身濕泥洗掉，換上另外一套衣服。」

　　「等一下，」葛拉斯門說：「事關一百萬大鈔，老兄。我們不是在懷疑你所說的，不過我們最好是搜搜你的身子看看……」

　　「葛拉斯門，」伯格警告說：「不能那樣對待歐夫利先生。」

　　他轉向歐夫利。「抱歉，葛拉斯門用那種字眼，不過他所想的我也想到，而且無疑的你也想到。事關一大筆錢。假如發電報的人聲稱你在花園裡找到了那筆錢的一部分呢或是全部？」

　　「可是我一毛錢也沒找到。如果我找到了，反正也是我的──其中一半。」

　　「難道你不認為證實一下可能比較好嗎？」伯格問道。

　　「我怎麼能證實？」

　　「你可以自動要求搜身。」

　　歐夫利拉下臉。「來，」他說：「搜吧。」他們搜他的身。

　　伯格點頭表示滿意。「只是查證一下，」他說：「在這種情況之下。也許你以後會慶幸你跟我們合作。」

　　「我永遠不會慶幸，不過我不打算引起激烈的對抗，因為我可以了解你們的立場。現在我可以去換衣服了嗎？」

　　伯格緩緩搖頭。「最好不要。最好坐下來等。你很快就會乾了。」

　　歐夫利嘆口氣。「好吧，」他說：「我們每個人來個四指幅的威士忌吧。你們幾個傢伙看起來好像一直待在外頭雨裡。波旁、裸麥或是蘇格蘭？」

　　「隨便你，」梅森說：「只要是威士忌就可以了。」

　　歐夫利深思地瞄了他一眼，按下鈴。

　　一個右顴骨上有道明顯的疤痕，使得臉上表情怪異惡狠的男人，出現在門口。「你按鈴？」他問歐夫利。

　　「是的，」歐夫利說。「拿些威士忌來，費姆。拿些蘇格蘭威士忌和蘇打還有一些波旁威士忌來。」

　　男人點頭退下。

　　「積姆．布朗登，」歐夫利以解說的語氣說。「他既是司機又是主僕。」

　　「他怎麼受的傷？」伯格問道。

　　「車禍，我相信……你是伯格先生，地方檢察官？」

　　「是的。」

　　歐夫利緩緩說道，「很遺憾艾迪絲．狄瓦說了她所說的話。」

　　「為什麼？」

　　「因為那次火災並不是汽車排氣管的廢氣引起的。看起來不可能。」

　　葛拉斯門說：「電話在什麼地方？」

　　「在走廊上。我帶你去……或是積姆帶你去。」

　　「不用費心。你坐在那裡跟老大談談。我找得到的。」

　　伯格說：「你有沒有聽說過一氧化碳中毒的事，歐夫利先生？」

　　「當然聽說過。」

　　「你知不知道一氧化碳是汽車引擎發動時產生的？」

　　「可是一氧化碳跟火災有什麼關係？它不是可燃的氣體吧？」

　　「是要命的毒氣。」

　　伯格果斷、嚴肅的聲音令歐夫利的雙眉拱起。

　　「天啊！」他驚叫起來。「你不會是那個意思吧？……啊呀，真想像不到！……啊呀，我無法相信……」

　　「不要管你能不能相信，歐夫利先生。我們想要一些資料。我們上來時停留在車庫裡，查看山姆．賴克斯特的車子。我們發現了一條長長的軟管。」

　　歐夫利不感驚訝地說：「是的，艾迪絲說她相當明確地看見過。」

　　「山姆．賴克斯特現在人到底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出去了。」

　　「他怎麼出去的？他的車在車庫裡。」

　　「是的，」歐夫利說：「他的車在。他不想把它開出去弄濕。司機開那部龐迪雅克送他進城然後把車子開回來。我不知道山姆要怎麼回來，除非那部雪佛蘭在城裡什麼地方。」

　　「那部雪佛蘭？」

　　「是的。是部服務車。通常由亞希頓開。我們用它來搬運東西、出出公差。」

　　「你有一部車？」伯格問道。

　　「是的，車庫裡那部別克是我的。」

　　「那部大龐迪雅克呢？」

　　「那是我祖父去世前不久買的。」

　　「房子失火時車子都救出來了？」

　　「是的，車庫在一角。那是火勢最後波及的地方。」

　　「換句話說，火勢是從遠離車庫的某一地點開始的？」

　　「一定是從祖父臥房附近開始的。」

　　「你知不知道是怎麼開始的？」

　　「完全不……聽我說，伯格先生。關於這一點我寧可要你去跟山姆談。我的立場有點微妙。畢竟，山姆跟我是親戚。坦白說，我以前已經聽艾迪絲．狄瓦說過，不過我沒加以注意。當然，一氧化碳的想法對我來說是新的。我就是無法相信那是可能的事。一定有某種解釋。」

　　葛拉斯門左手拿著那封電報走進來。他站在門口作報告。「是真實的電報沒錯。是打電話到電報公司發的。署名『一個朋友』，不過發報人的電話號碼是６１２３９８。電話登記在溫妮烙餅店名下。」

　　梅森站起來說：「胡說！」

　　「好了，梅森，」伯格告訴他。「你不要插手。」

　　「去你的，」梅森回嘴說。「你壓不倒我，伯格。溫妮．賴克斯特絕沒有發那封電報。」

　　歐夫利睜大雙眼凝視著湯姆．葛拉斯門。「啊呀，」他說：「溫妮不會發那樣的電報。一定弄錯了。」

　　「她發的，沒錯，」葛拉斯門堅持。

　　「她發的才有鬼！」梅森爆發出來。「用別人的名義打電話去發電報是簡單的事。」

　　「是的，」葛拉斯門說。「你的委託人總是有人對他們陰謀不利。」

　　「她不是我的委託人，」梅森說。

　　「到底誰是你的委託人？」

　　梅森露齒一笑，說：「我想是一隻貓。」

　　一陣沉默。汽車爬坡的引擎聲充耳可聞。大燈一時照射到窗戶上，然後是緊急召喚的喇叭聲。端著威士忌和玻璃杯，還有蘇打水的積姆．布朗登，匆匆把盤子放下，當喇叭再度響起時朝大門走過去。

　　「是山姆先生，」他說。

　　伯格在他匆匆經過時拉住他的衣袖。「不要太匆忙，」他提示說。

　　葛拉斯門大步跨過走廊，在喇叭聲又響起時猛力打開前門。「出去吧，積姆，」他說：「看看他想幹什麼。」

　　積姆．布朗登打開玄關的燈，走出去。山姆．賴克斯特喊道，「積姆，我出了點小車禍。你來把車子開去停好。」

　　伯格拉開一點窗簾。玄關上明亮的燈光照著一部有點老舊的雪佛蘭，擋風玻璃破裂，護板凹陷，保險桿斷裂。山姆．賴克斯特從駕駛座爬出來。他的險部割傷，右手臂纏著一條沾血的手帕。

　　伯格走向門去。在他抵達門口之前，汽車大燈再度照亮雨夜。一部車速平穩的汽車轉進視線內，繞著車道前行然後停住。大轎車的門打開。一個細瘦的人影跳上車道，轉身激動地跑向屋子來，看見山姆．賴克斯特，驚訝地停住腳步。

　　派瑞．梅森咯咯發笑，對伯格說：「來的是我們可敬的同行納森．蘇斯特先生。接下去的半個小時你可以盡力查明他究竟是跟蹤山姆．賴克斯特過來，因為他知道你會在這裡或只是意外地來到這裡。」

　　伯格厭惡地喃喃叫了一聲，大步跨向玄關去。

　　蘇斯特以激動刺耳的聲音喊道，「你聽說了沒有？你聽說了沒有？你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嗎？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他們申請到命令把你祖父的屍體挖起來了。他們跑到墓園去把它挖起來了。」

　　山姆．賴克斯特沾著血跡的臉露出驚惶失措的表情。站在伯格旁邊的法蘭克．歐夫利說：「這他媽的是怎麼一回事？」

　　「不要衝動，」葛拉斯門警告說。

　　「我剛查出那紙命令。我已經調查過了。他們已經把屍體挖起來了。你們要不要我採取法律行動……」

　　當他看見站在玄關燈光下的伯格身影時聲音消寂下來。

　　「進來，蘇斯特，」伯格說。「站在那裡會淋濕了。」

　　雨水在山姆．賴克斯特臉上閃閃發光。他臉頰上的傷口滴著血，沒人理睬。他的雙唇情緒化地扭曲著。「打什麼鬼主意？」他問道。

　　「我只是在調查，」伯格說：「而且我想問你幾個問題。你有沒有任何反對的意見？」

　　「當然沒有，」賴克斯特回答說：「不過我不喜歡你辦這件事的方法。搞什麼鬼挖……」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蘇斯特叫道。「除非我在場，還有除非我告訴你你應該回答。」

　　「噢，胡說，蘇斯特！」賴克斯特說。「我當然可以回答任何地方檢察官想問我的問題。」

　　「不要傻了，」蘇斯特尖叫說，「這不是地方檢察官的調查；是那個好管閒事的梅森惹出來的。全是為了這隻該死的貓。不要回答他們。不要回答任何問題。你先要知道的是，你會被丟出門外，然後怎麼樣？你的繼承權全泡湯了。梅森當權。溫妮繼承你的財產。那隻貓在笑……」

　　「閉嘴，蘇斯特，」伯格說。「我要跟山姆．賴克斯特談話，而且我在跟他談的時候不要忍受你胡亂插嘴。進屋子裡來，賴克斯特。你需不需要找個醫生幫你那些傷口敷敷藥？」

　　「我不認為需要，」賴克斯特說。「我煞車打滑撞上了電話線桿。震動了一下，右小臂割傷得很厲害，不過只需要用消毒水洗一洗包紮一下就好了。我稍後可能找個醫生看看，不過我不想讓你們等。」

　　蘇斯特奔向他。「拜託！」他說。「我求你！我懇求你！不要！」

　　「閉嘴，」伯格再度說，當山姆步上臺階走向他時握住山姆的手臂。

　　賴克斯特和伯格進入屋子裡，葛拉斯門緊跟在後。蘇斯特慢慢爬上臺階，像個老頭子一樣每一步都費勁。

　　梅森看著三個男人越過客廳，消失進一道門裡。他進入客廳坐下。德瑞克從口袋抽出一根香菸，斜坐在一張填塞過度的椅子裡說：「好了，就這樣了。」

　　積姆．布朗登站在門口對蘇斯特說：「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進來。」

　　「別笨了，」蘇斯特告訴他，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些梅森和偵探聽不見的話。布朗登也壓低嗓聲。兩個男人以低沉單調的聲音交談。電話鈴聲不斷響著。過了幾分鐘，一個兩眼睡腫的胖女人裹著一件浴袍，拖著腳步走向走廊。她拎起電話，以昏昏欲睡，不誠摯的聲音說了聲「喂，」然後，她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她說：「噢，是的，溫妮小姐……啊，我可以去叫他。他在睡了，當然……告訴他要梅森先生馬上打電話去……」

　　派瑞．梅森走向前去。「如果那是找梅森先生的，」他說：「我在這裡，我來接。」

　　女人把聽筒遞給他。「是溫妮．賴克斯特小姐，」她說。

　　梅森說了聲「喂」聽見溫妮的聲音，緊張激動得歇斯底里。「謝天謝地我找到你了。我不知道上哪裡找你，所以我就打電話給亞希頓留話給你。發生可怕的事情了。你必須馬上過來。」

　　梅森聲音警覺起來。「我目前有點走不開。妳能不能大致告訴我一下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不過道格拉斯麻煩大了……你知道道格拉斯，你見過他……道格拉斯．金恩。」

　　「他出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不過我必須立刻見你。」

　　「我十分鐘之內，」梅森告訴她，「離開這裡。最多只能這樣了。我這裡另外還有事。我到什麼地方找妳？」

　　「我會在烙餅店。不會留有燈光──直接開門進來好了。」

　　梅森乾脆地說：「好，我十分鐘之內離開這裡。」

　　梅森掛斷電話，蘇斯特把布朗登留在門口，快速而緊張地大步走向走廊去。他抓住梅森外套的翻領。

　　「你不能那樣！」他說。「你無法逃脫的！這太惡劣了。我會把你報到訴願委員會去。這是欺騙。」

　　梅森掌心擱在對方的胸部，把他推出至一條手臂的距離外說：「你應該去搞演講的行業，蘇斯特。沒有人能指控你發表無味的演講。」

　　梅森從口袋裡抽出一條手帕，擦擦臉。蘇斯特像一隻在對公牛吠叫的狂犬一樣激動地跳來跳去。「你知道你無法破壞遺囑；知道那份遺囑好得很。所以你就怎麼樣？你就開始設圈套想把謀殺的罪名加在我的客戶頭上。你難不倒我的！你和你的管理員就將發現你們麻煩多了。麻煩多了！你聽見沒有？你……」

　　他中斷下來，伯格檢察官在湯姆．葛拉斯門的陪同下，回到客廳來。伯格一臉困惑。「梅森，」他說：「你知不知道任何有關你的客戶亞希頓持有的鑽石的事？」

　　梅森搖頭。「我們可以問問他，」他提議。

　　「我想我們要跟他談談，」伯格說。「顯然他跟這件事情有瓜葛。」

　　梅森點頭。

　　蘇斯特說：「太惡劣了！設計陷害！梅森為了推翻遺囑而捏造出來的。」

　　梅森寬容地微笑說：「我告訴過你了，蘇斯特，我一向打對方料想不到的地方。」

　　「要我叫管理員來嗎？」有氣無力的女人問道，而歐夫利穿著浴袍和拖鞋，懶洋洋地拖著腳步進來，「妳是誰？」伯格問道。

　　「管家，」歐夫利插嘴說。「皮克絲莉太太。」

　　「我想我們直接去找管理員談，不要事先通知他，」伯格宣稱。

　　「聽我說，」梅森說。「照情況看來，你不認為讓我知道一下你到底想追查什麼才公平嗎？」

　　「一起來吧，」伯格說：「你就會知道的，不過不要打岔問問題或是出主意。」

　　蘇斯特繞著桌子急轉。「你得看住他，」他警告說。「這整個事情都是他孵出來的。」

　　「住口，」湯姆．葛拉斯門回過頭說。

　　「走吧，」伯格對皮克絲莉太太說：「帶路。」

　　女人沿著走廊走過去，她的拖鞋走動起來不斷拍打著她的腳後跟。保羅．德瑞克走在派瑞．梅森一旁。歐夫利落到後頭去，跟蘇斯特說話。伯格握住山姆．賴克斯特的手臂。

　　「長相奇怪的人──那個管家，」德瑞克低聲說。「全身軟綿綿的除了她那張嘴，硬得夠抵得上一切了。」

　　「在那柔軟的外表之下，」梅森打量著那個女人的身子說：「有很多力氣。她的肌肉都是脂肪，不過她強健得很。注意她走動的樣子。」

　　女人帶頭走下一道樓梯來到地下室。她打開一扇門，越過水泥地板，在另一道門前停頓下來，說：「要不要我來敲門？」

　　「不用，除非鎖上了，」伯格告訴她。

　　她轉動門把，讓到一邊，推開門。

　　梅森看不見房間內部但是看得見她的臉。他看見房間裡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他看見她臉上鬆弛的肌肉凍結成一種極為恐懼的表情。他看見堅硬的雙唇無力地張開，然後聽見她的尖叫聲。

　　伯格跳向前去。管家身子搖擺，雙手上揚，雙膝一軟，溜到地板上去了。葛拉斯門衝進管理員的房間裡。歐夫利扶住管家的腋窩。「穩住，」他說。「不要緊張。怎麼啦？」

　　梅森推開他們進入房間。

　　查爾士．亞希頓的床在地下室一扇敞開的窗子旁邊。窗子幾乎就正對著街道開著。用一根小木棒撐開，開口大約四五吋，正好夠一隻貓輕易地溜進來。

　　窗子正下方就是床，上面蓋著白色的床單，而在白色的床單上是一連串泥濘的貓腳印，不只是床單上有，枕頭上也有。

　　躺在床上，臉很難看的，是查爾士．亞希頓的屍體。只要看一眼那對鼓鼓的眼睛還有突出來的舌頭就足夠讓這些刑事專家了解這個人是怎麼死的了。

　　伯格猛然轉向葛拉斯門。

　　「不要讓人進這個房間，」他警告說。「打電話給刑事組。不要讓山姆．賴克斯特離開你的視線直到這件事澄清。我留在這裡四處看看。開始行動！」

　　葛拉斯門猛一轉身，用肩膀頂頂派瑞．梅森。「走，」他說。

　　梅森離開房間。葛拉斯門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我去打電話。歐夫利，不要想離開這地方。」

　　「為什麼我會想離開？」歐夫利憤慨地問道。

　　「不要說任何話！不要說任何話！不要說任何話！」蘇斯特歇斯底里地懇求。「安靜！由我來說。難道你不明白？這是謀殺！不要跟他們說話。不要跟他們有任何牽扯。不要……」

　　葛拉斯門好鬥地趨向前去。「你可以閉上你的嘴，」他說：「或是要我把你的雙唇扣緊好讓它們閉上一陣子。」

　　蘇斯特像隻爬樹的松鼠一樣急急忙忙離開他，繼續嘮叨著。「不要說話。一個字都不要說。難道你不明白我是你的律師？你不知道這些人說了你什麼。你不知道他們已經作了什麼指控。保持安靜。我來替你說。」

　　「沒有必要這樣說，」歐夫利對蘇斯特說。「我只不過是跟警官一樣急著想幫忙澄清這件事。你太歇斯底里了。閉嘴！」

　　一群人爬上樓梯。派瑞．梅森落到後頭，嘴巴湊近保羅．德瑞克的耳朵。「留下來，保羅，」他說：「看看情況。可能的話就張大眼睛看，看不到的話就拉長耳朵聽。」

　　「你要閃了？」德瑞克問道。

　　「我要閃了，」梅森說。

　　到了地下室通上來的樓梯盡頭，葛拉斯門匆匆走向電話機去。派瑞．梅森向右轉，越過廚房，打開一道門，越過一處屏風隔開的玄關，走下一道階梯，發現自己正置身雨夜中。

　　八

　　傳奇性的「溫妮烙餅」電動招牌暗暗的。一道夜光燃過店門。派瑞．梅森試試門把。門開了。梅森隨手把門帶上，沿著櫃檯和攤架之間的走道過去，直到他來到一道敞開的門前。房間內暗暗的。他聽見女人飲泣的聲音。梅森「喂」一聲，電燈開關喀的一聲。

　　一盞檯燈，玫瑰花樣的絲質燈罩，放出柔和的光芒。一張單人床靠牆擺著。兩把椅子、一張桌子和一座用幾個木頭箱子權宜簡單釘成的書架，木頭箱子裡是成排的罐頭，使得書架看起來像鍍上一層琺瑯一般。自製的書架上擺滿了書籍。房間一角用簾子隔成衣櫥。一道門部分開著，梅森透過那道門可以看見蓮蓬頭的鵝頸管。幾幅裝框的圖畫掛在牆上，這地方，儘管裝潢低廉，卻具有舒適、家居的氛圍。在桌子上，面床而立的是一張加框的道格拉斯．金恩的大照片。

　　溫妮．賴克斯特坐在床上。她的兩眼因流淚而發紅。一隻大波斯貓心滿意足地俯臥在她一旁，頭枕在她的大腿上。滿意的喉頭咕嚕聲充耳可聞。電燈亮起時，那隻貓以貓科動物習見的特殊翻騰動作轉過身子，以明亮、嚴厲的眼睛凝視著派瑞．梅森。然後閉上眼睛，伸伸前爪，打起呵欠，再度咕嚕起來。

　　「怎麼啦？」梅森問道。

　　女孩以有點無助的手勢指指電話，彷彿這一手勢就說明了一切。「我還以為我可以對生活一笑置之，」她說。

　　梅森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他看出來她將近歇斯底里，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輕鬆隨便。「好貓。」

　　「是的，牠是小渣滓。」

　　梅森揚起眉頭。

　　「道格出去把牠抓來了。」

　　「為什麼？」

　　「因為他怕山姆會毒死牠。」

　　「什麼時候？」

　　「十點左右。我叫他去的。」

　　「他有沒有跟亞希頓談過？」梅森問道，刻意讓他的聲音顯得隨便。

　　「沒有。亞希頓不在那裡。」

　　「介不介意我抽菸？」

　　「我自己也想抽一根。你一定認為我是個糟糕的小嬰孩。」

　　梅森從口袋裡取出菸盒，莊重地遞給她一根，當她把菸放在雙唇之間時，劃亮一根火柴幫她點燃。

　　「才不，」他說，點燃他自己的菸。「這裡相當孤寂，不是嗎？」

　　「以前不會；將來會。」

　　「妳隨時想告訴我就告訴我，」他說。

　　「我還沒準備好。」現在她的聲音強一些，但是仍然有那將近歇斯底里的味道。「我一直坐在這黑暗中太久了，想著，想著……」

　　「不要再想了，」他說。「我們談談。道格拉斯．金恩什麼時間離開亞希頓的地方？」

　　「大約十一點，我想。為什麼？」

　　「他在那裡大約一個小時？」

　　「是的。」

　　「等亞希頓回去？」

　　「我相信是。」

　　「然後他把貓帶來這裡給妳？」梅森問。

　　「是的。」

　　「我們來看看──什麼時候開始下雨的？十一點之前或之後？」

　　「噢，比那早──九點左右吧。」

　　「妳能不能說出道格拉斯確切是什麼時間把貓帶過來給妳的？妳有沒有任何辦法確定一下？」

　　「沒辦法。我當時一直在忙著為電影散場的顧客做烙餅。你為什麼問我這些問題？」

　　「我只是找話跟妳談，」梅森隨隨便便地說。「現在妳感到我好像太生疏了不能深談。我在試著讓妳自在起來。是僕人之一讓道格拉斯進門的嗎？」

　　「你是指城裡的房子？不。我把我的鑰匙給了道格。我不想讓山姆知道我要把貓帶走。祖父給了我一把那幢房子的鑰匙。我沒還回去──事實上，我想也沒有人可以還。」

　　「為什麼妳不讓亞希頓知道妳要把貓帶走？難道他不會擔心嗎？」

　　「噢，可是他知道道格要去帶小渣滓，」她說。

　　「他怎麼知道的？」

　　「我打過電話給他。」

　　「什麼時候？」

　　「在他出去之前。」

　　「他什麼時間出去？」

　　「我不知道，不過我跟他在電話中談，我們決定，一切考慮過之後，可能最好由我來保有小渣滓一陣子。他說道格到的時候他會在家，而且要我把我的鑰匙交給道格，山姆才不會知道。」

　　「可是道格到的時候亞希頓並不在？」

　　「是的，道格等了一個小時。然後他就帶著貓離開了。」

　　梅森靠回椅背上去，研究著向上旋昇的煙霧。

　　「小渣滓一向睡在亞希頓床上，不是嗎？」

　　「是的。」

　　「那裡有沒有任何其他的貓？」

　　「你是說那房子附近？」

　　「是的。」

　　「沒有。我想是沒有。小渣滓會把任何貓都趕走。牠很會嫉妒。特別是對查爾士叔叔。」

　　「查爾士叔叔？」他問道。

　　「我有時候叫管理員查爾士叔叔。」

　　「有點奇特的人，不是嗎？」

　　「是奇特，不過你了解他以後就知道他是個好人。」

　　「誠實？」

　　「當然，他誠實。」

　　「有點像個守財奴，不是嗎？」

　　「如果他有任何錢可以存下來的話他會是個守財奴，我想。他跟在爺爺身邊這麼久了。爺爺一向懷疑銀行。這國家捨棄金本位時爺爺差點死掉。他一直在堆積黃金，你知道。不過他還是平息下來了把黃金換成了紙幣。對他打擊相當大。他好幾個星期都在氣悶。」

　　「他一定是個奇特的人。」

　　「他是──非常奇特──然而非常可愛。他是非非常分明。」

　　「他的遺囑好像沒有表現出那樣。」

　　「是的，」她說：「我想在那一切情況之下，那是最好的辦法了。我想我差不多完全被哈瑞催眠住了。」

　　「哈瑞？」梅森問道。

　　「哈瑞．印門。他追我追得要死。他看起來好像是坦率、正直、真誠的年輕人之一，而……」

　　「其實他不是？」梅森在她話聲慢慢消失時迅速說。

　　「他確確實實不是。他一發現我分不到任何遺產，就馬上拼命收回他所說過的一切。我想他是怕我會在最後一分鐘想辦法嫁給他以便有個人照顧我。」

　　「他有錢？」

　　「他有份好工作，他一年賺進六千美金左右，在一家保險公司。」

　　「道格拉斯．金恩緊守在妳身旁，嗄？」梅森問道，輕鬆自然地把話題帶到桌上面床而立的相框中的年輕人身上。

　　「我想他是緊守在我身旁沒錯。他是個親切、體貼、可靠、慷慨的人。他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男孩。我以前從不了解他有多麼的難得──你知道，言詞是沒有意義的──任何會講話的人都會使用言詞。有些人用得比其他人好。許多不真誠的人，具有表達他們自己的才能，說起話來能讓人聽起來比那些十分忠實的人真誠。」

　　梅森點點頭，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想見你是為了道格拉斯的事，」她說。「發生了可怕的事而道格拉斯怕我可能受到牽累。他自己牽扯上了──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牽扯上的。」

　　「發生了什麼事？」梅森問道。

　　「命案，」她告訴他，然後開始飲泣。

　　梅森移到床上，坐在她身旁，手臂攬著她的雙肩。那隻貓抬起頭打量著他，兩耳微微伸展，然後慢慢放鬆下來，不過並沒恢復打盹。

　　「不要急，」梅森告訴她，「把事實告訴我。」

　　「我不知道事實；我只知道道格拉斯打電話過來。他非常激動。他說出了命案而他不想牽連到我；說他準備逃亡而我永遠不會再見到他。他說我什麼都不要說，不要回答任何有關他的問題。」

　　「誰被謀殺了？」

　　「他沒說。」

　　「他怎麼會認為妳可能受牽累？」

　　「基於對他的了解，我猜的。這一切太可笑了。不過我想全跟祖父的死牽扯在一起。」

　　「他什麼時候打電話給妳？」

　　「在我打電話給你之前十五分鐘左右。我試過所有我能想到你可能會在的地方──你的辦公室還有你住的公寓。當我都沒得到回音時我就決定打給查爾士叔叔。他告訴我你打過電話給他，告訴他有關山姆和地方檢察官的事，我想他可能會再接到你的電話。」

　　「妳知不知道，」梅森問道，「妳祖父是被人謀殺的？」

　　她睜大眼睛驚訝地看著他。「祖父？不。」

　　「房子被燒掉的情形有沒有給妳任何奇怪的印象？」

　　「啊，沒有。火勢好像是以爺爺的臥室為中心燒起來的。那是個風大的夜晚，我想他們怪罪於電線走火。」

　　「我們先回到這隻貓身上一下，」梅森說。「牠從十一點左右就一直跟妳在一起？」

　　「是的──剛過十一點不久，我想。」

　　派瑞．梅森點點頭，把貓抱起來擱在懷裡。

　　「小渣滓，」他說：「你想不想出去坐車兜兜風？」

　　「你是什麼意思？」溫妮問他。

　　派瑞．梅森抱著貓，目光平穩地注視著她，緩緩說道，「查爾士．亞希頓今晚某個時間被人謀殺了。我還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他是被人勒死的，可能是在上床之後。床單上還有枕頭上到處都是泥濘的貓爪印；甚至他的額頭上也有一個。」

　　她站起來，睜大雙眼盯著他。然後她張開毫無血色的雙唇想要尖叫。

　　沒有聲音出來。

　　派瑞．梅森把貓放回床上，抱住溫妮，撫摸她的頭髮。「鎮定下來，」他告訴她。「我要帶這隻貓走。如果任何人過來問你話，拒絕回答，不管對方問什麼。」

　　她從他的懷抱裡滑脫，坐在床上。彷彿她的雙膝拒絕支撐住她的身體。她的臉上露出恐慌的表情。「不是他幹的，」她說。「不可能是他。我愛他。他連一隻蒼蠅都不忍心傷害！」

　　「你能不能振作起來，」梅森問道，「直到我能把這隻貓擺脫掉？」

　　「你要把牠怎麼樣？」

　　「我要為牠找一個家──某個我們可以把牠藏起來直到風波平息下來的地方。你明白床單上有貓爪印的意義。這表示這隻貓在命案發生之後在那裡。」

　　「可是這不可能，」她說。

　　「當然不可能，」他告訴她，「不過我們得讓別人明白這不可能。問題是，你能不能提起勇氣幫助我？」

　　她默默點頭。

　　派瑞．梅森抱起貓開始走向門去。

　　「聽我說，」當他把手放在門把上時，她告訴他，「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不過你必須為道格拉斯辯護。這就是我打電話給你的原因。你必須找到他跟他談談。道格拉斯並沒有殺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他鄭重地告訴她。

　　她走向他，雙手擱在他肩膀上。「他夠聰明到警官找不到他……噢，不要那樣看著我。我知道你認為他們找得到他，不過你不了解道格拉斯有多麼聰明。警官永遠永遠抓不到他。那表示只要他活著他就得一直逃亡，除非你把事情澄清……而我知道就我來說那會表示什麼。他們會想到他會跟我連絡。他們會監視我的郵件；他們會竊聽我的電話；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讓道格拉斯落網。」

　　他點點頭，用空著的一手輕拍她的肩膀，左手抱著那隻波斯貓。

　　「我沒有多少錢，」她說：「我正在這裡建立起不錯的生意。我能賺錢養活我自己，我能賺到不只夠養活我自己的錢。我會按月付你錢。我會把我所賺的錢都給你。你可以擁有這家店而我來替你經營，不要任何薪水只要夠我吃就好了，我可以靠烙餅和咖啡過活，而且……」

　　「我們稍後再談，」梅森打斷她的話。「現在要做的事是搞清楚我們的處境。如果道格拉斯．金恩有罪，那他就該自首，然後盡可能視可斟酌的情況請求減刑。」

　　「可是他並沒有罪。他沒有罪；他不可能有罪。」

　　「好，如果他沒有罪，那麼妳就該擺脫這隻該死的貓。要不然，妳就會被那件命案套牢。妳明白嗎？」

　　她默默點頭。

　　「我得有個箱子或什麼的來裝這隻貓。」

　　她跑進衣櫥裡拎起一個大帽盒。她用手指戳穿紙盒蓋，弄出一些小呼吸孔。

　　「我來把牠放進去比較好，」她說：「我來牠比較會諒解……小渣滓，這位先生要帶你走。你必須跟他走同時要做隻乖小貓。」

　　她把貓放進盒子裡，撫摸牠一陣子，然後輕輕把蓋子蓋上去。她迅速在盒子四周繞上一條線，綁好，然後把盒子遞給派瑞．梅森。

　　律師提起盒子的線頭，要她放心地朝她微笑，說：「留在這裡。記住，不要回答問題。妳過一陣子就會有我的消息。」

　　她打開臥室的門用手托住。梅森走向外頭的門，打開，走出去到風雨裡。盒子裡的貓不安地騷動起來。

　　梅森把盒子放在活動摺篷車的座位上，爬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貓發出一聲微弱的抗議「喵」聲。

　　梅森安慰一下貓，驅車經過幾條小街道，然後在一家二十四小時開放的藥房前減速下來，他停好車，拎起盒子，走進藥房，店員好奇地看他。

　　梅森把盒子放在電話亭的地板上，撥通戴拉．史翠特的公寓號碼。過了一陣子，他聽見她的聲音，睡意濃厚。

　　「好，小鬼，」他說：「換一下口味。用冷水沖把臉，套上幾件衣服，準備好在我按鈴時打開妳的門。我這就過去。」

　　「現在幾點？」

　　「一點左右。」

　　「出什麼事了？」她問道。

　　「我不能在電話中告訴妳。」

　　她的聲音顯示出她現在已經完全醒過來了。「天啊，老大，我以為你只有謀殺案才徹夜工作。現在你是在處理一隻貓的案子，一隻貓到底怎麼會讓你惹上麻煩？」

　　「會，」他神祕地說：「而且已經惹上了，」然後咯咯發笑，掛上話筒。

　　九

　　戴拉．史翠特，在絲質睡衣上加件寬袍，坐在她的床緣，看著派瑞．梅森解開帽盒的繩子。

　　「凌晨一點把我叫起來看最新流行的帽子？」她問道。

　　律師把繩子移開，「這只是顯示出適應環境是多麼的容易。牠在電話亭裡吵得要命。」

　　他把蓋子掀開。小渣滓站起來，高高拱起牠的背，打個呵欠，聞聞空氣，前爪抬向帽盒緣，跳到床上去。牠聞聞戴拉．史翠特，然後在她大腿旁綣成一個毛絨絨的圓球。

　　「如果你是在收集，」她說：「收集貓的郵票可能容易些。比較不佔空間。」

　　她的手指騷著貓耳朵。

　　「我想那算得上是恭維，」梅森告訴她，「牠跟妳親近的樣子。據我所記得的，牠喜歡的人很少。」

　　「要讓牠當管理員的貓的玩伴？」她問。

　　「牠就是管理員的貓。」

　　「那麼，為什麼不讓牠跟管理員在一起？」

　　「我最後一次看見管理員時，他死了。他的臉不怎麼好看。他的床上到處都是泥濘的貓爪印子。」

　　她僵住了。「誰幹的？」她問。

　　「我不知道。」

　　「警方認為是誰幹的？」

　　「我不知道。我認為他們還不知道。」

　　「到時候他們會認為是誰幹的？」

　　「有幾個人可能對管理員感興趣。有某些證據顯示管理員擁有一百萬現金。其中有一部分可能鎖在保管箱裡；不過，保管箱可能只是障眼術。人們會為了一百萬美金做出很多事來。再來還有一些相當值錢的鑽石。它們可能在亞希頓手中。我已經查出了從我們的辦公室跟蹤亞希頓的那部綠色龐迪雅克。停在彼得．賴克斯特城裡房子的車庫裡。」

　　「我們代表誰？」

　　「開烙餅店的那個女孩的男朋友。」

　　「有沒有聘約金？」

　　「妳喜歡烙餅嗎？」他反問。

　　她的眼睛露出焦慮的神色。「聽我說，老大，沒先收取費用你可不會牽扯進謀殺案裡吧？」

　　「我想我已經扯進去了。」

　　「為什麼你不坐在辦公室裡等你的客戶遭逮捕以後上門找你，然後上法庭去為他們辯護？你老是上火線去冒險。你怎麼弄到這隻貓的？」

　　「別人給我的。」

　　「誰？」

　　「賣烙餅的那個女孩。不過我們得忘掉這件事。」

　　「你的意思是你想要我把貓留在這裡？」

　　「不錯。」

　　「藏起來？」

　　「盡可能。或者，如果妳有朋友可以收留牠，可能比把牠留在這裡好。警方可能在找牠。我想這隻貓會在謀殺案裡軋上一角。」

　　「拜託，」她懇求說：「不要扯進這個案子危害了你的職業。放開手吧。搭那艘船到東方去。等有人被逮捕以後才去為他辯護，如果你想要的話，但是不要牽進案子本身裡面去。」

　　她的兩眼充滿母性的關懷。

　　派瑞．梅森伸出手，握住她的右手，輕拍著。

　　「戴拉，」他說：「妳是個好孩子。可是妳要的牌根本就沒有。我是大可以搭船上東方去好好休息個兩三天，然後無所事事會逼得我發瘋。我想要全速工作。我辦這件事所得到的樂趣會比到東方去旅行多上十倍。」

　　「你要辦這件案子？」

　　「是的。」

　　「你認為你代表的這個年輕人會被控訴謀殺？」

　　「可能。」

　　「他沒有付你任何聘約金？」

　　梅森搖頭，然後不耐煩地說：「去它的錢！如果一個人被控謀殺而且有錢，我就要一大筆費用。如果規規矩矩過日子的人惹上了麻煩而被控莫須有的謀殺罪名，我就要讓他們走一下運。」

　　「你怎麼知道這傢伙是無辜的？」

　　「只從我見到他時他所給我的印象。」

　　「假使他真的有罪呢？」

　　「那我們就查出一切可斟酌減刑的情況，然後不是要他去自首請求減刑，就是讓他另外找個律師。」

　　「那不是律師執業的正統方式，」她指出，然而她的聲音、眼神都沒有譴責的意味。

　　「誰想要正統？」梅森咧嘴一笑。

　　她回他一笑，站了起來。「我像個媽媽為任性的孩子擔心一樣地為你擔心。你是個孩子和巨人的混合體。我知道你要扯進可怕的事情裡，而我不禁想說，『不要靠近水邊。』」

　　梅森的笑加深。「母性，嗄？看過妳求職時填的表格我就知道妳小我有多少歲了。我想大約十五歲有了。」

　　「擺紳士架子？」她問道。「看過你的開業執照，我就知道你有多麼拍我馬屁了。」

　　他走向門去。「好好照顧這隻貓，」他說。「不要丟了。牠的名字叫小渣滓。如果牠逮到機會牠可能會溜走。我們以後可能用得上牠。」

　　「警方會來這裡找牠嗎？」

　　「我想是不會。不會馬上來。事情還沒到熱頭上……妳要告訴我不要走近水邊嗎？」

　　她搖頭。她的微笑中帶著驕傲和柔情。「不，」她說：「只要不是一頭栽進去就好了。」

　　「我腳都還沒弄濕哩，」他告訴她，「不過好像有什麼告訴我快了。」

　　他輕輕關上門，走過走廊到街上，驅車前往艾迪絲．狄瓦的公寓。

　　公寓的外門鎖住。梅森按住艾迪絲．狄瓦公寓的電鈴，持續了幾秒鐘。沒有回音。他從口袋裡拿出鑰匙包，選出一把萬能鑰匙，猶豫了幾秒鐘，然後再度試艾迪絲．狄瓦的電鈴。又沒有回音時，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裡，過了一會兒，門喀的一聲打開，走了進去。他沿著走道走到艾迪絲．狄瓦的公寓，輕輕地敲門。沒有回音時，他站在那裡皺起眉頭專注地想了一會兒，然後試試門。門把轉動，門被打開，他進入黑漆漆的房間。

　　「狄瓦小姐，」他說，沒有人回答。

　　派瑞．梅森打開電燈。

　　艾迪絲．狄瓦四肢攤開躺在地板上。

　　開向巷道的窗子沒有完全關好。底部開了兩三吋。床沒有人睡過，屍體穿著非常薄的絲質睡衣。屍體附近躺著一根大約十八吋長的木頭。一端碎裂，另一端附近有不言而喻的紅色斑痕。

　　派瑞．梅森小心地把門帶上，趨向前去，低頭凝視著屍體。靠近後腦的頭皮上有一處傷口。

　　躺在屍體附近的那根木頭顯然被用來當木棍。邊緣整齊地鋸過。木頭漆得發亮，直徑大約一吋半。一道指紋非常明顯地印在木頭上方的紅色斑痕上。下方的油漆起了水泡。

　　梅森迅速看看公寓四周。他走向浴室。沒有人，不過一條沾血的毛巾躺在洗臉槽上。他走向壁爐。爐架上有灰燼，仍然溫溫的。梅森看看他的錶。一點三十二分。雨水從窗戶的開口飄進來。窗檯上濕潤發光，有些雨水已經滴到窗檯下的硬木地板上。

　　梅森跪在屍體旁邊，摸摸脈搏，聽聽呼吸聲。

　　他站起來，走向電話機，用手帕包住聽筒以免留下指紋，打電話給警察局。他含糊地快速說：「一個女人頭部受傷快死了。派一部救護車過來。」

　　當他確定對方了解了他的話時，他以同樣含糊的低沉聲音告訴對方地址然後掛斷。

　　梅森用手帕擦擦門把，裡裡外外的表面都擦一擦；然後關掉電燈，走出去到走廊裡，把門隨手帶上，開始走向公寓的前門出口。

　　當他經過一間公寓門前時，聽見一個男人的笑聲，籌碼的清脆聲音，以及一會兒之後，洗牌的特殊聲音。

　　梅森繼續沿著走廊走過去。當他抵達門廳時，聽見一部車子煞車停住的聲音。他遲疑了一下，就站在面街的門後；然後把門打開一條細縫向外窺視。

　　漢密頓．伯格剛好跨上人行道，背向派瑞．梅森，看著湯姆．葛拉斯門下車。

　　梅森退後，輕輕帶上門，轉身走向走廊。他在剛才聽見籌碼聲的門前停頓下來敲敲門。

　　梅森聽見椅腳刮過地板的聲音，然後門內是完全的靜寂。他再度敲門，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一條細縫，一個男人的聲音說：「誰？」

　　梅森慇懃地微笑。「我在隔壁的公寓，」他說：「你們的撲克牌局令我睡不著。去睡一下怎麼樣，或者，如果限度不太高的話，讓我加入怎麼樣。隨便那一樣我都無所謂。」

　　男人猶豫了一下。一個雄厚的男聲從室內傳過來喊道，「開門讓他進來。多一個人玩也好。」

　　門打開，梅森進入室內。三個男人圍坐桌旁。室內氣氛窒悶。一張空著的椅子顯然是站在門邊的那個男人坐的。

　　「限度是多少？」梅森問道，細心地關上門。

　　「美金五十分限度，除了累積賭注，然後是一塊錢。」

　　梅森從皮夾裡取出二十塊美金。「你們幾位老兄用得著二十塊外來的錢嗎？」他問道。

　　「用得著嗎，」聲音雄厚的男人咧嘴一笑。「簡直就像天賜甘露一樣。抱歉我們讓你睡不著。不知道你聽得見。」

　　「沒關係。反正我寧可玩牌不睡覺。我叫梅森。」

　　「我叫哈蒙，」讓他進來的男人說。

　　其他人自我介紹。

　　梅森拉過一把椅子，換了籌碼，聽見幾個人走過走廊向艾迪絲．狄瓦的公寓過去的腳步聲。大約十五分鐘之後，當他贏了十二元三十分時，他聽見警報器的低沉呼嘯聲，不久之後，是救護車鈴的叮噹聲。

　　幾個玩家沮喪地面面相覷。

　　「我看我們還是兌現的好，」梅森說：「還有把證據藏起來。」

　　其中一個人用指控的眼光看著他。「你不會碰巧是刑警吧？」

　　梅森溫厚地笑出聲來。「不會，」他說。「我不認為他們是要來這裡的，兄弟。聽起來好像是走廊那邊的什麼讓他們感興趣；可能是個男人在揍他妻子。」

　　幾個男人停下來傾聽，他們聽得見走廊上的腳步聲。哈蒙從椅背上取下他的外套，雙臂套進去說：「好，兄弟。我們叫停，下個禮拜再來。反正也是散場的時間了。」

　　梅森伸伸懶腰打起呵欠，把籌碼換成現金。「我想出去吃個烙餅喝杯咖啡也好，」他說。

　　「我車子停在外頭。送你一程如何？」

　　梅森點點頭。他們一起離開。兩部警車和一部救護車停在鑲邊石前。

　　梅森的同伴顯得好奇。「不知道這裡出了什麼事。看來好像有人受傷了。」

　　「這可能是閃離這裡的好時機，」梅森說。「我不在意熬夜打牌，或是睡大覺，但是我可非常痛恨浪費我空閒的時間回答一些笨警察問的問題。」

　　他的同伴點點頭。「我的車子停在轉角。我們走。」

　　十

　　派瑞．梅森打開他私人辦公室的門，按上電燈開關。他看看腕錶，走向電話機，接通德瑞克偵探社的號碼，夜班接線生告訴他保羅．德瑞克不在也沒打過電話回來。梅森留下名字要德瑞克跟他連絡，然後掛斷電話。他的兩隻大拇指勾在背心袖孔上，開始踱起方步，低頭沉思。

　　過了幾分鐘，面向走廊的門板上傳來指頭輕敲的聲音。派瑞．梅森打開門，德瑞克咧嘴一笑打招呼。

　　梅森小心地在偵探身後把門關上，遞根菸給他，自己拿了一根。「有情報了，保羅？」他問道。

　　「相當多。」

　　「我離開以後出了什麼事？」

　　「瑣事很多。他們質問蘇斯特。他不說出是誰把屍體被挖起來的消息透露給他的，我就打電話給蘇斯特的祕書，告訴她說我被謀殺的罪名困住了，得馬上見蘇斯特。」

　　「你怎麼找到她的？」

　　「那簡單。蘇斯特是那些日夜二十四小時都會接到電話的刑事律師之一。電話簿上有他辦公室的號碼而且說明如果沒有人接聽就打另外一個號碼。這另外一個號碼是他祕書公寓的號碼。」

　　「我明白。你有沒有從她那裡知道些什麼？」

　　「就這個──她正等著蘇斯特隨時打電話過去。她說有人在我打電話過去之前打了個緊急電話給他。她不知道他到底出去辦什麼案子，不過知道是跟謀殺有關的案子。」

　　「這麼說那通電話並不是通報掘屍的事。」

　　「顯然不是。」

　　「但是他到達那幢房子時就知道了。」

　　「正是，」德瑞克說。

　　拇指勾在背心袖孔上的梅森，默默地用其他手指頭敲著胸部。「換句話說，保羅，你的意思是蘇斯特接過那通神祕電話之後出去見某個要他趕到賴克斯特的房子去的人。」

　　德瑞克說：「有什麼不對？更奇怪的事情都發生過。你該不會是認為蘇斯特只是露露面因為他認為他的委託人應該知道屍體被挖掘出來的事吧？」

　　「可能不是，」梅森深思地說。

　　「蘇斯特狡猾，」德瑞克提醒說。「不要低估他。」

　　「我不會，」梅森緩緩說道。「你還知道些什麼，保羅？」

　　「很多。」

　　「說出來。」

　　「你知不知道法蘭克．歐夫利和艾迪絲．狄瓦結過婚了？」

　　派瑞．梅森踱著方步的腳步停頓下來。兩眼深思專注。

　　「四天前，」德瑞克說：「他們申請結婚證書。然後今天拿到了結婚證書。我的一個手下正好去查出來。我們按照字母順序將結婚、出生、死亡和離婚等資料隨時列入檔案，這是我們的重點工作之一。然後在我們需要展開調查時查閱。」

　　梅森緩緩說道，「你那一次幹得好，保羅。他們怎麼保持祕密的？」

　　「他們填上假住址。歐夫利跑到一幢公寓去，租了一間單身公寓幾天，把那裡當做他的住址以Ｆ．Ｍ．歐夫利的名字申請結婚證書。」

　　「確定是他嗎？」

　　「確定，我的一個手下核對過了照片。」

　　「你怎麼知道他們結婚了？」

　　「我並不完全確定，不過我想他們今天晚上結婚了。」

　　「你怎麼會這樣想？」

　　「歐夫利打電話給一個牧師安排跟他在某地見面。管家把這個消息透露──給我，不是給警官。」

　　「歐夫利承認了沒有？」

　　「沒有，他一個屁都不放。他說他出去『看一個朋友』，伯格就算了。」

　　「你查出那個牧師的姓名沒有？」

　　「姓彌爾頓。我有他的電話號碼，不過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們可以從電話簿查到他的地址。」

　　梅森繼續踱著方步，他的頭部深思地向前衝。

　　「蘇斯特的毛病，保羅，」他說，「是他老是想幫警方找到『有罪』的人。如果他們不注意蘇斯特，那個有罪的人總是蘇斯特的委託人之外的某個人。

　　「蘇斯特的兩個委託人在這案子裡都有很好的不在場證明，保羅。」

　　「什麼意思？」

　　「山姆．賴克斯特整個晚上都不在那屋子附近。他在警方抵達之後才出現。法蘭克．歐夫利出去，直到十一點左右才進門。亞希頓就在十點三十分左右遇害。」

　　「他們怎麼推定時間的？」

　　「根據驗屍醫生專長的很多驚人的東西。他們知道他什麼時間吃晚飯，而且說得出來食物消化進行的程度。」

　　梅森伸手拿帽子。

　　「走，保羅，我們去一些地方。」

　　「什麼地方？」

　　「就一些地方。」

　　德瑞克把帽子拉低蓋住前額，抽了一半的香菸丟進痰盂裡。兩個人一道搭電梯下去。

　　「你的案子都有一個共通點，」德瑞克說：「讓人老是睡不了多少覺。」

　　梅森領頭走上人行道。「車子在這裡嗎，保羅？」

　　「在。」

　　「我們到梅森羅斯大道３９６１號去。我已經把我的車子停進車庫裡去了。」

　　偵探深思地重述地址，然後說：「那是道格拉斯．金恩住的地方。」

　　「正確。警方在調查他嗎？」

　　「並沒特別調查他。他們只是在收集一些人名地址，我記了下來。溫妮的男朋友，不是嗎？還提到另一個人名……我想想看……」

　　他翻閱記事本然後說：「印門──哈瑞．印門。」

　　「對，」梅森說。「我們走。我們坐你的車。」

　　「好，」偵探說：「我的車是經過仔細挑選不引人注意的。看起來不醒目，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了解，」梅森咧嘴一笑說：「這一州裡有一百萬部汽車。其中十萬部是新的──二十萬部是近乎新的──而這一部………」

　　「是七十萬部當中的一部，」偵探替他把話說完，打開一部老舊、毫無特徵的車子的門。

　　梅森爬進去。德瑞克鑽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警方會對這小子感興趣？」德瑞克問。

　　「我們得冒一下險。」

　　「在那種情況之下，」偵探說：「我們把車子停在幾條街外然後走路過去。」

　　梅森心情不佳地點點頭。「同時祈禱我們在搜查房間時不會受到干擾。」

　　「我們要破門而入？」德瑞克瞄他一眼問道。

　　「我們會盡量不破壞任何東西，」梅森回答。

　　「意思是，你想要我帶一套闖空門的工具。」

　　「可以這麼說，是的。」

　　「我車子上就有一套，不過如果警方逮到我們會有什麼下場？」

　　梅森說：「那是道格拉斯．金恩的地方，而他是我的客戶，儘管他可能不知道。我進他的地方是為了保護他的權益。你知道，懷有凶惡的目的非法進入一個地方才是盜竊。」

　　「這些精密的區分我搞不懂，」德瑞克坦承說。「我全靠你不要讓我們進監牢就好了。我想我可以冒任何你能冒的險。我們走。」

　　保羅．德瑞克的車顏色、型式和設計都十分不起眼。當它顛簸前進時梅森認命地嘆了一口氣。

　　「金恩有任何嫌疑嗎？」德瑞克問道。

　　「這正是我們要去那裡的原因──我們要搶先任何人。」

　　「你的意思是他以後會扯進來？」

　　梅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德瑞克咧嘴一笑說：「我想，這表示我不知道的並不會傷到我，」然後專心開他的車。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他讓車子滑近街邊，街上街下看看沒半個人影，關掉車燈，鎖好車子。「兩條街要走，」他說。「幹這種事車子留在這裡夠近的了。」

　　「要是真的闖空門盜竊，我想，你會把車子停在一哩外，」梅森說。

　　德瑞克用力點點頭。「而且留在駕駛座上，」他同意說。「你們幹律師的想盡辦法用法律治我。」

　　「我不是律師，」梅森咧嘴一笑說：「除了當副業。我是個冒險家。」

　　兩個人肩併肩敏捷地走著，什麼話都沒說，不過他們的眼睛轉動不安，注意警方巡邏車。他們轉過街角，走了四分之三區，德瑞克輕碰律師的肘部。「就是這個地方。」

　　「外門應該容易，」梅森輕鬆地說。

　　「沒什麼，」德瑞克樂觀地同意說。「簡單的一把鑰匙就開得了。幾乎任何東西都有辦法把它弄開。有人來嗎？」

　　「沒見到任何人影。」

　　「好，拿著你的外套擋住手電筒的光。」

　　德瑞克把一支小手電筒的光打在門上，從口袋裡取出鑰匙。

　　一會兒之後門鎖喀的一聲退開，兩人走了進去。

　　「幾樓？」德瑞克問道。

　　「三樓。」

　　「幾號？」

　　「３０８。」

　　「最好爬樓梯。」

　　他們悄悄爬上樓梯。到了三樓走廊，德瑞克職業性的眼光瞄著門鎖。

　　「彈簧鎖，」他說。

　　他找到３０８，在門前停頓下來低聲說：「敲一下門怎麼樣？」

　　梅森搖頭。

　　德瑞克低聲耳語。「把門釦撥開可以快一點。」

　　梅森簡明地說：「那就快一點。」

　　門和旁柱之間有一條不錯的裂縫。偵探從口袋裡取出牛皮面的工具套，抽出一件很像藝術家和藥劑師所使用的竹片狀的薄刀工具。「拿著手電筒，派瑞。」

　　梅森拿著手電筒。德瑞克正要把鋼片插進去，梅森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那是什麼？」律師細聲問道。

　　德瑞克注視著梅森指尖下木頭上的特殊痕跡。「有人搶先我們了，」他說。「他們現在可能在裡面。」

　　兩人凝視著在鋼質工具的壓力之下有點碎裂的木頭。「拙劣的手法，」德瑞克說。

　　「我們進去，」梅森告訴他。

　　德瑞克說：「聽你的，」鋒刃插了進去。他操作了一會兒。鎖一聲脆響退開。

　　「轉動把手把門打開，派瑞，」偵探說，仍然把鎖釦托開。

　　派瑞．梅森轉動門把，他們走進去。

　　「電燈？」德瑞克問道。

　　梅森點頭，打開電燈。

　　「不要留下任何指紋，保羅，」他提示。

　　德瑞克露出更加深他臉部逗笑趣味的表情。「要你告訴我？」他問道。

　　梅森看看房裡四周。

　　「床沒人睡過，」他說。

　　「翻轉過來了，」德瑞克指出，「而且枕頭弄得亂七八糟的。」

　　「還是一樣，沒人睡過。沒有什麼比床單長久跟人體接觸所造成的皺紋更難模倣的了。」

　　德瑞克查看一下床，點點頭。

　　這是個典型的單身漢公寓房間。菸灰缸裡堆滿亂七八糟的菸蒂。一隻威士忌酒瓶、一個髒玻璃杯、兩個沾汙的硬領、一條領帶纏在桌子上。另外半打領帶吊在鏡架上。一座衣櫥半開著，露出吊在桿子上的幾套西裝。梳粧檯的幾個抽屜部分開著。

　　梅森一一打開抽屜，深思地看著。

　　「皮箱，」他說：「匆忙打包。」他掏出手帕、襪子、襯衫和內衣褲。「我們到浴室看看，保羅。」

　　「你在找什麼？」德瑞克問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找。」

　　梅森打開浴室的門，然後突然退縮。德瑞克從他的肩頭望過去，低吹了聲口哨，說：「如果他是你的客戶，你最好要他自首。」

　　某人，在恐慌之下，顯然想在浴室裡把衣服上的血跡去掉，手法不太乾淨俐落。洗臉盆濺到了紅色液體。浴缸裡的水沒放掉，帶著特殊的紅褐色。洗過的一條褲子吊在浴簾橫桿上晾乾。一雙鞋子顯然用肥皂和清水洗過，洗得不夠乾淨。血跡仍然留在皮面上。

　　「我們去看看衣樹，」梅森說。

　　他們回到衣櫥那裡。德瑞克的手電筒照亮陰暗的角落，照到一堆髒衣服。德瑞克拉出上頭幾件衣服然後在手電筒的光照到沾血的衣服時停頓下來。

　　「好了，」他說：「到此為止。」

　　梅森把衣服踢回角落裡去。

　　「好，保羅，就到此為止。」

　　「我就說嘛，」偵探同意。「我們在這裡幹的事在法律上的定義是什麼？」

　　「那，」梅森說：「要看是我的定義或是地方檢察官的定義。來吧，我們走。」

　　他們離開公寓房間，關掉燈，順手把彈簧鎖帶上。

　　「我們去把那個傳教士找出來，」梅森提議。

　　「他不會來開門，」德瑞克反對說：「讓我們進去就為了回答我們的問話──這時候不會。他比較可能會報警。」

　　「我們會利用戴拉，」梅森說：「讓他以為是私奔。」

　　他要德瑞克開車到一家有電話的餐館，打電話到戴拉．史翠特的公寓去。他聽見她想睡的聲音傳過來。

　　「我成了習憤，這樣把妳吵醒，」他說。「妳想不想私奔？」

　　她迅速喘了一口氣。

　　「我是說，」梅森解釋說：「讓一個人以為妳要私奔。」

　　「噢，」她平板地說。「那樣是嗎？」

　　「大致上是，」梅森告訴她。「穿上衣服，我們會過去。對妳來說會是個新鮮的經驗。妳將會坐上一部每次碰上不平的街道就會讓妳背脊發麻的車子，所以不用沖澡了；妳會被車子按摩得醒過來。」

　　保羅．德瑞克在梅森掛斷電話時正猛打呵欠。

　　「第一個晚上總是最艱苦的，」他說。「過了第一個晚上我就習慣不睡覺陪你辦案子了。有一天，派瑞，我們會被逮到而進監牢裡去。你到底為什麼不像其他律師一樣坐在辦公室裡等案子上門？」

　　「理由跟獵犬不喜歡追蹤冷掉的獵物氣味一樣，」梅森說：「我喜歡打鐵趁熱。」

　　「果然是熱！」偵探說。「有一天我們兩個手指頭都會被燙到。」

　　十一

　　派瑞．梅森手指按下門鈴。戴拉．史翠特輕推保羅．德瑞克的手肘說：「說說話還有笑一笑。我們全都太嚴肅了不像是私奔。你帶支獵槍看起來還比較自然。站近我一點，老大。他可能打開玄關的燈向外看。」

　　德瑞克悲哀地說：「舉行婚禮的時候為什麼要笑？婚姻是件嚴肅的事。」

　　戴拉．史翠特呻吟一聲。「我怎麼笨到跟兩個道道地地的王老五演出私奔。你們這麼怕魚可能把餌偷吃掉，你們連釣線都不敢接近水面。」

　　派瑞．梅森站近戴拉．史翠特，一把把她攬近他。「我們的麻煩是，我們甚至連釣線都沒有，」他說。

　　玄關的燈亮起。戴拉．史翠特用鞋跟踢保羅．德瑞克的小脛說：「快笑。」

　　當門廊的燈光以令人昏眩的亮度傾瀉在三人身上時，她爆出了一連串輕快響亮的笑聲。

　　偵探痛得作了個苦臉，揉揉小脛，「哈，哈，」乾笑兩聲。

　　門打開兩三吋。一條安全鏈拉緊。一個男人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凝視著他們。

　　「彌爾頓牧師？」派瑞．梅森問道。

　　「是的。」

　　「我們想見你……關於……一件婚事。」

　　男人眼睛露出極不以為然的神色。「這不是結婚的時辰，」他說。

　　梅森從口袋裡取出錢夾，抽出一張五元鈔票，然後又一張五元鈔票，然後第三張，又第四張。「抱歉，」他說：「我們吵醒了你。」

　　過了一會兒，彌爾頓把保險鏈條退開，打開門說：「進來。你們有沒有證書？」

　　梅森讓到一旁而戴拉．史翠特走進玄關；然後他和德瑞克擠進去。德瑞克一腳把門踢關上。梅森移到玄關和穿著睡衣、睡袍和拖鞋的男人之間。

　　「你今天晚上接到一通叫歐夫利的傢伙打來的電話，」梅森說。

　　「那跟這件婚事有什麼關係？」彌爾頓問道。

　　「那就是我們來找你談的婚事。」

　　「對不起。你們藉故進來。你們說你們想要結婚。我不想回答任何有關歐夫利先生的問題。」

　　派瑞．梅森雙眉訝異地拱起，然後皺起眉頭好勇鬥狠地說：「聽我說，你說什麼──藉故進來？」

　　「你說你們想要結婚。」

　　「我可沒說這種話，」梅森反駁說。「我們告訴你說我們想見你，關於一件婚事。那就是歐夫利和艾迪絲．狄瓦的婚事。」

　　「你並沒那樣說。」

　　「哦，我們現在說了。」

　　「很抱歉，各位，可是我沒什麼好說的。」

　　梅森意味深長地注視著保羅．德瑞克，朝廳門邊的電話機點點頭，「好，保羅，打電話給警察局。」

　　德瑞克大步跨向電話機去。彌爾頓作了個苦臉，緊張地用舌尖舔濕雙唇，驚訝地說：「警察局？」

　　「當然，」梅森說。

　　「你是什麼人？」彌爾頓問道。

　　「那個人，」律師頭點向德瑞克說：「是偵探（刑警）。」

　　「聽我說，我不想為這件事惹上麻煩。」

　　「我不認為你想……等一等，保羅。不用馬上打電話給警察局。這個人可能是無辜的。」

　　「無辜！」彌爾頓冒起火來。「當然我是無辜的。我只不過是主持了一項婚禮而已。」

　　梅森臉上露出完全不相信的表情。「而不知道那個女的有個活著的丈夫？」他問道。

　　「當然，我並不知道那個女的有個活著的丈夫。你在暗示什麼？你的意思是不是暗示說我主持了一件明知是犯了重婚罪的婚姻？」

　　彌爾頓的聲音氣得顫抖提昇。

　　戴拉．史翠特趨向前去，挽起他的手臂安慰說：「沒關係。不要發脾氣。那不是老大的意思。」

　　「老大？」彌爾頓兩眼鼓起說。

　　「噢，抱歉，」戴拉．史翠特說。「我不該那樣說。」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想幹什麼？」彌爾頓問道。

　　「我先來回答你的第二個問題。我們想知道你主持艾迪絲．狄瓦和法蘭克．歐夫利婚禮的確切時間。」

　　彌爾頓現在太樂意回答了。

　　「雙方非常想要保守婚禮的祕密，不過我沒懷疑到是重婚。我大概九點接到電話，要我到某個地址去。打電話給我的一方說是非常重要的事，可是不說出是什麼事。但是，他確實說，我會得到很好的報償。我到那個地址去。我見到歐夫利先生，我先前見過他，還有一個他介紹說是艾迪絲．狄瓦小姐的年輕女人。他們有一份合法簽發的結婚證喜，身為牧師，我莊重地為他們主持婚禮。」

　　「有證人嗎？」

　　「隔壁有幾個男人在……呃……小聚。我想他們也許在玩牌。歐夫利先生過去要他們為婚禮做見證。」

　　「婚禮什麼時間舉行的？」

　　「大約十點。」

　　「你什麼時候離開那裡？」

　　「二十分鐘後。大家和和氣氣的笑鬧了好一陣子。那些男人非常好，非常熱誠，非常……呃，歡樂。有個小小酒會……當然，我自己什麼東西都沒碰，我不能說是贊成當時的氣氛，不過，無論如何，他們是有趣的人，而且我也不可能馬上離開。」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擊杯祝福新娘和新郎？」

　　「祝新娘、新郎，還有我身體健康。」

　　「你知道你離開的確切時間嗎？」

　　「不知道，十點十五分左右，也許晚個幾分鐘。」

　　「付你不少錢吧？」派瑞．梅森問道。

　　「相當不少；相當不少，的確。」

　　梅森緩緩說道，「你認識法蘭克．歐夫利多久了？」

　　「他上過我的教堂幾次。」

　　「規律的教友？」

　　「不。不是規律的教友。我不認為他是，不過他去過，我見過他。」

　　「他把你介紹給那個年輕女人？」

　　「是的。而且那個公寓房間是她的名字，『艾迪絲．狄瓦』。」

　　「他們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麼他們非常想保守婚姻的祕密？」

　　「沒有，他們沒告訴我。據我了解有親戚方面的反對。我想那個年輕女人是個護士，而歐夫利先生，我相信，是出身相當富裕的家庭。但是，我沒怎麼注意那方面。我主持了婚禮然後……」

　　「親吻新娘，我想，」梅森笑一聲插嘴說。

　　彌爾頓牧師看不出這有什麼幽默之處。他非常嚴肅地說：「事實上，我並沒有。新娘在我要離開時親我。」

　　梅森朝保羅．德瑞克點點頭，手伸向外門的把手。「就這樣了，」他說。

　　「是重婚嗎？」

　　「按照你所告訴我的來看，」梅森說：「我不認為是。不過我正在查。你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舉行的婚禮通常都引人懷疑。」

　　三人匆匆溜出門進入夜色中，留下彌爾頓困惑地暗自思量，眨動眼睛看著他們離去。然後他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他們聽見安全鏈條扣上的清脆聲音，然後是門閂的摩擦聲。

　　「我是個律師，」梅森說：「很少費心鎖門。這傢伙應該對人性有十足的信心，卻把自己深鎖在一道道的防盜小玩意兒後面。」

　　「我知道，」戴拉．史翠特緊張地吃吃笑說：「可是新娘不用跟你到門口去吻你。」

　　梅森略略發笑。

　　「再下去幹什麼？」保羅．德瑞克問道。

　　「如果我們再坐一趟你的車還能活命的話，我們就去見溫妮。」

　　「你知道晚上這時候去什麼地方找她？」德瑞克問道。

　　「知道。她住在烙餅店後頭。」

　　「我們不想到那裡大吵大鬧。那裡會有自衛巡邏隊還有……」

　　「我們會打電話給她告訴她我們要過去，」梅森說。「也就是說，我會告訴她我要過去。我們到那裡以後我會介紹你們兩位。」

　　「你有沒有想到過，」德瑞克緩緩問道，「這項婚禮差不多正好在亞希頓被人殺死在他房間裡的時候舉行，因而給了歐夫利和艾迪絲．狄瓦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

　　「我想到的很多，」梅森說：「我現在不打算談。我們走。」

　　他們擠進德瑞克的車子。梅森一度要車子停下來打電話告訴溫妮他正要過去，然後，當德瑞克把車子停在烙餅店前時，把他們安置在門口附近的陰影下示意他們不要出聲，而他自己站在玻璃門前，用指節敲擊。

　　一會兒之後，他看見走道盡頭一點散漫的燈光射過來，然後是溫妮柔軟的身影，穿著一件流暢的絲質睡衣，向他滑行過來。她推開門閂把門打開。

　　「什麼事？」她問道。

　　梅森說：「妳認識保羅．德瑞克。他在我第一次來這裡時跟我一起，這位是戴拉．史翠特，我的祕書。」

　　溫妮狼狽地低叫一聲。「我不知道我會見到別人，」她說：「而且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沒關係，」梅森告訴她。「根本沒有別人知道什麼。我們想跟妳談談。」

　　他把門推開，當他的同伴進門時，小心地把門關上。溫妮帶頭沿著走道走向臥室，臥室顯然跟派瑞．梅森上次所看見的一模一樣，除了床被睡過。

　　「道格拉斯．金恩人在那裡？」梅森問。

　　她皺起眉頭，說：「我所知道有關他的一切都已經告訴過你了。」

　　「我不想讓妳認為我在出賣任何祕密，」梅森告訴她，「但是有必要讓這兩位知道情況，因為他們得幫助我們。保羅．德瑞克是為我工作的偵探，而戴拉．史翠特是我的祕書，她知道一切事情。你可以完全信任他們。現在我想知道道格拉斯．金恩在什麼地方。」

　　她迅速眨動眼睛，彷彿快要哭了，然而平穩地面對他們，說：「我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我只知道他留下一張字條說他要離開，到沒人找得到他的地方。」

　　「讓我們看一下字條。」

　　她拉開枕頭，取出一個外頭寫上她的名字的信封。信封上沒有其他的字跡，沒有地址，沒有郵票。她打開信封，取出摺疊的一張紙。猶豫了一下後，她把那張紙遞給派瑞．梅森。

　　梅森，站在室內中央附近，兩腳張開，雙肩擺正，面無表情地讀著。當他讀完時，他說：「我要把它唸出來，」然後以單調的聲音唸道：「『親愛的：我面對的是我無法克服的複雜情況。我昏了頭犯下了一個錯誤，我將永遠沒有任何更正那個錯誤的機會。請相信我沒有犯任何罪，不過當證據出現時你將需要很大的信心才能相信下去。我將永遠離開你的生活。警方永遠抓不到我。我太聰明了不會掉進逮住一般逃亡的人的那些陷阱裡。我會搭飛機，沒有人能找到我。亞希頓把那些科爾斯朵夫鑽石藏在他的拐杖裡。他挖空一個藏它們的地方。那些鑽石還在那裡。匿名通報警方，讓他們搜查那根拐杖。我將永遠愛你，不過我不想因謀殺審判而玷汙了你的聲名。想辦法讓亞希頓出來說話。他能說出很多來。愛你的──道格拉斯。』」

　　梅森平穩地凝視那封信一會兒，然後突然轉身面向溫妮．賴克斯特。

　　「上次我來這裡時你並沒有讓我看這個，」他說。

　　「是的，當時我沒收到。」

　　「妳什麼時候收到的？」

　　「它被塞在門下。」

　　「在我離開之後？」

　　「是的，我想大概是吧。如果你出去時沒看見那就一定是了。」

　　「妳說道格拉斯打過電話給妳。」

　　「是的。」

　　「他在電話中並沒有告訴妳關於這些鑽石的事？」

　　「沒。」

　　「他怎麼知道鑽石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字條上所說的。」

　　「妳愛他？」

　　「是的。」

　　「跟他訂了終身。」

　　「我們本來打算要結婚。」

　　「妳並不叫他道格拉斯。」

　　「你是什麼意思？」

　　「妳給他某個小名。」

　　她眼睛低垂，臉紅起來。

　　「而且，」梅森繼續說：「當妳不叫他那個小名時，妳仍然不是叫他道格拉斯──妳叫他道格。」

　　「那有什麼不同嗎？」她反問。

　　「只是這樣不同！」梅森說。「如果道格拉斯寫下那張字條給妳，他會署名『道格』或是某個小名，而且那會悲慘多了。其中會有一些深情款款的話，而且他會向妳道別，而且說他愛妳。那張字條不是為妳而寫的；是為大眾而寫的。那是張給妳拿給別人看的字條。」

　　她兩眼張得大大的看著他，雙唇緊抿，彷彿在忍住哭泣或是某項危害性的聲明。

　　「那張字條是障眼術。道格拉斯打電話給妳，告訴妳他陷入了困境。他不會不見妳一面就離去。他過來道別。妳說服他留下來。妳告訴他妳已經聘請了我，而我會澄清一切。妳要求他留下來；他拒絕。妳要求他如果他不答應，至少留在妳可以連絡上他的地方，直到我完全調查過之後。」

　　她的臉上毫無表情，不過她的右拳緊握，慢慢抬高，直到拳頭肌肉緊貼在雙唇上。

　　「因此，」梅森無情地繼續，「道格拉斯．金恩同意待在妳連絡得上的地方，直到警方揭開一切事實，而我到時候已經將那些事實說明開來證明他的無辜。但是妳想擺脫警方的追查；所以道格拉斯．金恩就留下這張字條讓妳拿給我，然後接下去打算給新聞記者。」

　　梅森食指嚴厲地指向她。「說吧，」他說。「不要對妳的律師撒謊。如果妳開始隱藏事實，那我怎麼能幫助妳？」

　　「不，」她說：「那不是真的。那……噢！」

　　她沉坐在床緣，開始哭起來。

　　梅森大步跨向衣櫥的門，一把打開，走到有蓮蓬頭的房間，打開門，四處看看。他深思地皺起眉頭，搖搖頭，說：「她太聰明了，不會把他藏在警方可能查看的地方。保羅，忙一下，去看看有沒有放箱子和東西的貯藏室在這附近。」

　　梅森大步走向床去，掀開鋪蓋，摸一摸，點點頭。「只有一條毯子，」他說：「她把一些毯子拿掉給他了。」

　　戴拉．史翠特走到溫妮身旁，手臂攬住女孩的肩膀，安慰她說：「難道妳不明白，親愛的，他在盡力幫助妳？他板起臉孔只是因為時間寶貴，他必須先知道事實才能計畫出行動來。」

　　溫妮頭伏在戴拉．史翠特肩膀上，開始啜泣。

　　「妳不告訴我們嗎？」戴拉問道。

　　溫妮搖搖頭，在戴拉．史翠特的肩膀上滾來滾去。

　　梅森跨出門到餐檯和攤架之間的走道上，四周看看，然後走到餐檯後面，開始查看角落和餐檯底下。

　　保羅．德瑞克已經在探查旁邊一條小走道。突然他吹起了一聲尖銳的口哨。「在這裡，派瑞。」

　　溫妮尖叫一聲跳起來，奔向走道盡頭，她的睡袍在她身後拖出波浪。梅森迅速過去，幾乎像奔跑的女孩一樣快速地擋住空間。戴拉．史翠特步履比較悠閒殿後。

　　一道門打開。露出雜亂的破箱子、舊桶子、幾罐油漆、一些剩餘的備用品、破椅子以及各種烙餅店累積下來雜七雜八的東西。角落附近的空間清理出來，用一些破包裝盒和椅子堆起來遮掩住。地板上鋪著兩條毯子和一個把紙塞進麵粉袋裡做成的枕頭。一條床單跟毯子別在一起。

　　保羅．德瑞克的手電筒亮光投射進角落，一張方正的字條落入光圈的中央。

　　「一張字條，」他說：「別在那條毯子上。」

　　溫妮潛向字條。派瑞．梅森左臂投伸出去把她擋回來。

　　「等一下，小姐，」他說。「妳太擅作主張了。這一張我先看。」

　　字條字跡潦草，好像是在黑暗中寫成的。上面寫著：

　　　　「我辦不到，溫妮，親愛的。他們可能永遠找不到我。但是如果他們找到了那妳就難受了。我會感到我是躲在妳後面，拿妳當擋箭牌。也許如果一切沒事了我會跟妳連絡。但是我知道他們會監視妳，還有檢查妳的信件，所以妳有一陣子不會有我的消息。無數的愛和親吻，甜心。妳的道格。」

　　梅森唸完字條，摺起來對戴拉．史翠特說：「扶住她，快。她要昏倒了。」

　　溫妮身體歪向戴拉．史翠特防護的手臂，然後站直起來。她的眼睛微弱無光，楚楚可憐。「我不該留下他自己一個人，」她說。「我早該知道他會那樣做。」

　　派瑞．梅森走向門去，踢開一個破包裝盒，沿著通道過去，進入溫妮的房間，拿起電話撥號。「我想跟伯格檢察官講話，」他說。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是派瑞．梅森。我有重要的事情得見他。哪裡能找到他？」

　　聽筒傳來呶呶不休的噪音，派瑞．梅森厭惡地叫了一聲，掛上聽筒。他撥通另外一個號碼，說：「警察局嗎？……能不能找何坎警官聽電話？……喂，何坎警官？我是派瑞．梅森……是的，我知道晚了……不，還沒過了我上床的時間。如果你是在想開玩笑，你可以省省了，如果你是在說俏皮話那你可以去死了。我打電話來告訴你我親自保證道格拉斯．金恩今晚五點會向警方自首……不，不是到警察局。那會給你機會在路上逮捕他，說他是逃犯。我會從我選擇的地方打電話給你。你可以過去把他帶走。不要想瞞住報社這個消息，因為我會告訴他們……是的，我會在五點要他自首……」

　　溫妮．賴克斯特衝向電話。「不，不！」她尖叫。「不！你不能……」

　　派瑞．梅森把她推開。「五點，」他說，然後掛斷。

　　戴拉．史翠特抓住女孩一條手臂。保羅．德瑞克抓住另一條。她跟他們掙扎，她的眼睛帶著全然恐懼的神色固定在派瑞．梅森臉上。

　　「你不能那樣做！」她尖叫。「你不應該。你……」

　　「我說我要做，」派瑞．梅森緩緩說道，「而且，我發誓，我會。」

　　「你在出賣我們。」

　　「我沒出賣任何人，妳要我代表他。好，我會代表他。這孩子在出洋相。他只是個孩子。他嚇得逃跑了。某人出賣了他。我要把他擺回正路上去。

　　「他會看到報紙。他會看到我在代表他。他會看到我親自保證今晚五點要他自首。他會知道我代表妳行事。他會出面自首。」

　　「老大，」戴拉．史翠特懇求說：「假使他不跟你連絡；假使他看到報紙仍然繼續躲起來呢？」

　　派瑞．梅森聳聳肩。「走吧，」他對保羅．德端克說。「我們最好回辦公室去。報社的記者將要問我們問題。」

　　他轉向戴拉．史翠特。「妳留在這裡直到那個女孩鎮靜下來。不要讓她變得歇斯底里，而且不要讓她自己出醜。妳一能離開她，就馬上到辦公室去。」

　　戴拉．史翠特，兩腳腳跟一併，發出清脆的聲響，行了個嘲諷的軍禮。「是，老大，」她說。

　　她轉向溫妮．賴克斯特。「來吧，寶貝，換張面孔。」

　　「我已……經……換……換……了，」溫妮強忍住淚水說。「管妳自己的事……事……事去，回……回……回他的辦公室去。」

　　十二

　　蒼白的電燈照亮派瑞．梅森的辦公室。清晨這時辰是對城市高樓大廈的住戶最不利的時候。外面是剛破曉時的清新，跟辦公室裡陳腐的空氣形成對比。日出之前半小時左右。只有足夠的白日光線強調出人造光的不足。

　　派瑞．梅森在他的旋轉椅上伸伸懶腰，腳跟擱在辦公桌角落上，點燃一根菸。「新聞記者進來時，戴拉，先讓他們在外頭辦公室等一下，然後全部到齊了立刻把他們帶進來。」

　　她點點頭。她的眼中顯出憂慮的神色。

　　保羅．德瑞克移過去，坐在派瑞．梅森的辦公桌邊緣上。

　　「你和我，」他說：「最好合計一下情報。」

　　梅森眼神毫無表示。「比如什麼？」他問道。

　　「我的人手告訴我艾迪絲．狄瓦遇害了。她被人用木棍打中頭部。那根木棍是被鋸掉的拐杖的一部分。」

　　派瑞．梅森默默抽菸。

　　「當然，我知道你到道格拉斯．金恩的公寓去時心裡在想著什麼。當我看見沾血的衣服時，我知道那不是在亞希頓的命案中染上的。」

　　「不過當時，」梅森問道，「你對狄瓦命案一無所知？」

　　「當然。」

　　「那，」梅森說，「可能記住這一點比較好──萬一你被問到時。」

　　「你當時知道？」

　　梅森平穩地凝視著窗外的一片灰濛。

　　過了一會兒，顯然他不打算回答時，德瑞克繼續說：「你知道一個叫巴布森的人嗎？他是個櫥櫃製造專家。他幹各種木工，而且，製造拐杖，當副業。」

　　梅森露出感興趣的表情。

　　「兩個星期前亞希頓到巴布森那裡去。亞希頓的拐杖是他那裡做的。他要他的拐杖改變一下。他想要在拐杖的尖端附近挖個洞，用鐵管補強而且襯上羚羊皮。他想要鐵管打上螺紋好在尾端旋上個蓋子，而且整個裝置要藏在拐杖的橡膠尖端下。」

　　梅森緩緩說道，「那真有意思。」

　　「大約三天前，」德瑞克繼續，「巴布森被問及那根拐杖的事。一個自稱是史密斯的人說他代表一家保險公司對亞希頓受傷害的事感興趣。他想要知道亞希頓是訂做了一根新拐杖或是把舊的拐杖改造掉。巴布森開始談到改造的事，然後改變主意，開始盤問這個叫史密斯的人。史密斯便走了出去。」

　　「知不知道長相？」梅森簡明地問道。

　　「五呎十一吋，年齡四十五，重一百八十磅，輕氈帽，藍西裝，臉上一道特殊的疤痕。開著一部綠色龐迪雅克。」

　　「這個報告什麼時候進來的？」梅森問。

　　「我經過辦公室時夜班接線生轉交給我的。已經擺在我的辦公桌上一段時間了。一個手下在他的報告中提供的。」

　　「幹得好，」梅森說。「他怎麼正好去找巴布森？」

　　「你想徹底調查亞希頓，所以我就叫他們盡可能去查。當然，我們對他訂做拐杖的地方感興趣。」

　　「好，」梅森告訴他，「在你的調查名單上加個人名──派個人跟蹤積姆．布朗登。盡你所能查出有關他的一切。看看他最近有沒有亮出任何現鈔。」

　　「已經派了，」德瑞克簡明地說。「我一接到報告就派了兩個人去盯他。現在我來問你幾個問題。」

　　「比如什麼？」梅森問道。

　　「比如這件事你將採取什麼立場。你真得打電話給警方，承諾讓那孩子自首嗎？」

　　「我當然得那樣做，」派瑞．梅森很不耐煩地說。「難道你不明白？他要不是真的有罪就是被人嫁禍。如果是嫁禍，他逃不過。他得面對它。如果他想逃走，他會被逮到。如果警方逮到他而他正在逃亡，那他準死無疑。不管我再怎麼盡力他都會上絞臺。如果他有罪而自首，像個大男人一樣挺身而出，面對現實，把一切坦白告訴法庭，我也許能讓他弄個終生監禁，免除一死。」

　　「但是你在賭他無罪？」戴拉．史翠特問道。

　　「我是在賭，用我的一切，賭他無罪。」

　　「重點就在這裡，老大，」戴拉．史翠特十分憤慨地抗議。「你下的賭注太大了。你押下你的職業聲譽支持一個你一無所知的情緒化的孩子。」

　　派瑞．梅森對她露齒一笑，不覺得好玩的一笑，而是一個回到拳擊場子裡面對一個已經施加痛擊的強硬對手的拳擊手凶殘的獰笑。「當然我是那樣沒錯，」他同意說。「我是個賭徒。我想要活得痛快。我們聽說過很多怕死的人，但是我們聽說怕活下去的人不多；然而這是共通的失敗。我對溫妮有信心，而且我對道格拉斯．金恩有信心。他們陷入很糟的困境，他們需要有人為他們衝鋒陷陣，而我就是那個人！」

　　保羅．德瑞克仍然帶著懇求的語氣。

　　「聽著，派瑞，現在退出來還不太遲。你對那個孩子一無所知。看看一切對他不利的事實。他……」

　　「閉嘴，保羅，」派瑞．梅森沒有恨意地說。「我跟你一樣清楚事實對他有多不利。」

　　「可是一切都指明他有罪時，為什麼你要拿你的聲譽來賭他無罪？」

　　「因為，」梅森說：「我是在玩沒有限制賭注的一局。當我支持我的判斷時，我用我所有的一切來支持。我盡力不判斷錯誤。」

　　「沒有賭注限制的賭局是大贏大輸的，」戴拉．史翠特指出。

　　梅森對他們兩人作了個不耐煩的手勢說：「一個男人到底有什麼好輸的？他不可能輸掉他的命，因為反正命也不是他的。他只是租用他的命。他可能輸錢，而錢跟人命比起來毫無意義。真正算數的是一個人活著的能力，痛痛快快的活，而玩一場沒有賭注限制的牌局他得到最大的生活樂趣。」

　　辦公室的鈴聲響起，外頭辦公室的門開了又關。德瑞克朝戴拉．史翠特點點頭。她起身走到外頭辦公室去。保羅．德瑞克點燃一根菸說：「派瑞，你是小男孩和哲學家的混合體，一個不切實際、剛愎自用的空想家，一個利他得要命的憤世嫉俗者，一個輕易受騙的懷疑論者……而且，他媽的，我真羨慕你對生命的看法！」

　　戴拉．史翠特打開門擔心地壓低聲音。「何坎警官在外面，」她說：「和一大群新聞記者。」

　　「新聞記者是何坎帶來的嗎？」

　　「不。我想他想搶先他們。他們緊跟在後頭。他好像在氣惱。」

　　派瑞．梅森露齒一笑，朝天花板吐了個煙圈。「帶他們進來，」他說。

　　戴拉．史翠特冒險回報一笑。「包括何坎警官在內嗎？」

　　「就這一次，是的，」梅森告訴她。

　　戴拉．史翠特把門推開。「進來，各位先生，」她說。

　　何坎警官擠進門來。他身後出現一些人進門便成扇狀散開靠牆就位。其中有些拿出記事本。他們全都擺出專注的態度，就像拳擊爭霸戰的觀眾，拼命把眼睛放尖，深怕錯過了任何一記快拳。

　　「道格拉斯．金恩呢？」何坎警官問道。

　　派瑞．梅森深吸一口菸，從鼻孔吐出兩管煙來。「我真的不知道，警官，」他以一個老人家對一個激動的孩子說話的耐心語氣說。

　　「對天發誓，你一定知道。」

　　梅森一個煙圈沒吐成。「氣流太亂了，」他側過頭以聽得見的聲音向保羅．德瑞克解釋。「室內人太多時不好吐。」

　　何坎警官一拳打在梅森辦公桌上。「我對天發誓，」他說：「你們刑事律師跟法律捉迷藏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你知道現在他們對窩藏公敵的人是怎麼樣的。」

　　「道格拉斯．金恩是個公敵嗎？」梅森天真地問道。

　　「他是個殺人凶手。」

　　「真的！他殺了誰？」

　　「兩個人。查爾士．亞希頓和艾迪絲．狄瓦。」

　　派瑞．梅森嘖嘖作聲。「他真不該那樣做，警官，」他說。

　　一個記者吃吃竊笑。何坎的臉色陰沉下來。「繼續耍嘴皮子吧，」他說：「隨便你，不過我會依協助逃犯的罪名把你逮捕。」

　　「他是逃犯嗎？」

　　「確確實實是。」

　　「他今晚五點會自首，」梅森又吸一口菸說。

　　「我們會在那之前逮到他。」

　　「他在什麼地方？」梅森揚起眉頭問道。

　　「我不知道，」何坎警官吼道。「如果我知道我就去逮他了。」

　　梅森嘆口氣，轉向保羅．德瑞克，歉然說：「他要在今晚五點之前逮到金恩，而他又堅持說他不知道金恩在什麼地方。我主動說過五點要他自首而他不相信我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這不合邏輯。」

　　「除非你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你不會保證五點要他投案。而且你把他藏起來好想出勝訴的計謀，」何坎指控說。

　　梅森默默抽菸。

　　「你是個律師。你知道事後從犯的罪刑。你知道協助凶手的人會怎麼樣。」

　　「可是，」梅森耐心地指出，「假使結果他並不是凶手呢，何坎？」

　　「不是凶手！」何坎幾近於尖叫。「不是凶手？啊呀，你知不知道對那孩子的不利證據是什麼？他去見查爾士．亞希頓。他是最後一個見到亞希頓活著的人。現在你可要搞清楚。亞希頓有一隻貓。這隻貓睡在亞希頓床上。道格拉斯．金恩去抓這隻貓；而且他抓到了這隻貓。有證人看見他進入房間裡，而且看見他抱著這隻貓離開那裡。

　　「現在亞希頓在這隻貓離開那裡之前被人謀殺。這隻貓從窗戶跳進去。床上有這隻貓走過的腳印。甚至亞希頓的額頭中央就有一個清清楚楚的貓爪印，證明了謀殺案是在金恩把貓抱走之前發生的。亞希頓是在十點以後十一點以前遇害的。金恩十點過後不久在亞希頓的房間裡而且待在那裡直到十一點之後把貓抱走。」

　　梅森雙唇一抿，說：「那對道格拉斯．金恩來說真是十分不利，如果你確定他帶走的是亞希頓的貓。」

　　「當然是亞希頓的貓。有證人看見他，我告訴你。管家看見他。她當時睡不好。她在金恩離開時正看著窗外。她看見他抱著那隻貓。積姆．布朗登，那個司機，正開車到車庫去。他轉入車道，車大燈把道格拉斯．金恩照個正著。他會發誓看見金恩當時正抱著那隻貓。」

　　「你是指小渣滓？」

　　「我是指小渣滓，如果這是那隻貓的名字。」

　　「在那些情況之下，」梅森說：「陪審團衡量這些人的證詞會看他們讓陪審團相信就是那隻貓的能力而定。對了，那隻貓現在什麼地方，警官？」

　　「我不知道，」何坎警官說，然後又意味深長地加上一句，「你知道嗎？」

　　派瑞．梅森緩緩說道，「我不認為，警官，刑法上有任何一條規定不可以庇護一隻貓，有嗎？你可不會是在指控那隻貓謀殺吧？」

　　「繼續說你的俏皮話吧，」何坎警官說。「你知不知道我在這裡幹什麼？你知不知道我來這裡的真正目的？」

　　梅森揚起雙眉，搖搖頭。

　　何坎用拳頭敲擊辦公桌說：「我來這裡告訴你道格拉斯．金恩因謀殺罪名而被通緝。我來這裡告訴你我們就要拿到道格拉斯．金恩的逮捕令了。我來這裡告訴你對道格拉斯．金恩不利的證據，所以如果你繼續隱藏道格拉斯．金恩，我們可以悖德的罪名定你的罪，同時取消你的律師資格。這就是我來這裡的原因。我要把所有的證據都告訴你。當我離開這裡時你將永遠沒辦法告訴陪審團或是律師訴願處理委員會說你不知道道格拉斯．金恩因謀殺而被通緝，還有你不知道對他不利的證據。」

　　「相當精明，警官，」派瑞．梅森說：「事實上，是非常精明。你是在關掉任何我可能辯護的門戶，是嗎？」

　　「正是。你要不把道格拉斯．金恩交出來，就要被逮捕、起訴，而最後喪失律師資格。」

　　「你都說完了沒？」梅森問道，「你把所有證據都告訴我了沒？」

　　「沒。我甚至告訴你還不到一半。」

　　「那麼我想，警官，你打算全都告訴我。」

　　「你說的對極了，我是打算全都告訴你。」

　　梅森擺出洗耳恭聽的樣子，頭向前傾，深恐聽不清楚。然而何坎警官的聲音傳遍了辦公室每個角落，好像碰到窗戶還反彈回來。

　　「艾迪絲．狄瓦想要見道格拉斯．金恩。她打電話到幾個地方留話給他。道格拉斯．金恩跑去找她。艾迪絲．狄瓦公寓的管理員在道格拉斯．金恩按下艾迪絲．狄瓦的電鈴時正好要出門。當管理員把外門打開時，金恩利用機會走進去。管理員當然把他攔下來問他要去那裡。金恩說他要去見狄瓦小姐；說她在找他。

　　「後來地方檢察官去問她話。她躺在地板上不省人事。她已經被人用木棍活活打死。我們到道格拉斯．金恩的房間去。我們發現他穿過的衣服上有血跡。他的襯衫，衣領，鞋子，褲子上都有血。他想把血跡洗掉結果洗不掉。他想把他的一些衣服燒掉結果連這也失敗了。灰燼裡留有一些碎布，經過化驗上面有人血反應。」

　　「那隻貓在那裡嗎？」梅森問道。

　　何坎盡力控制自己。「沒有，那隻貓不在那裡。」

　　「到底怎麼樣完全確定一隻貓的身分？」梅森問道。「貓沒有辦法採指紋吧，警官？」

　　「繼續，」何坎繃著臉說：「盡量耍你的聰明吧。你是個靠替殺人凶手辯護吃飯的律師。從現在起兩個月你就要被取消律師資格了。你就要到街頭流浪去了。」

　　「到目前為止，」梅森說：「我還沒替殺人凶手辯護過。我只替被控謀殺的一些人辯護過。你必須了解，警官，這完全不同。不過關於那隻貓我是認真的。警官。假使管家和司機都發誓看見金恩把小渣滓抱在他的懷裡；假使我找來一二十隻波斯貓在證人面前排成一列要他們挑出小渣滓來。你認為他們辦不辦得到，就算他們挑出一隻貓說是小渣滓，你認為我們有任何方法明確地讓陪審團相信他們挑的是對的嗎？」

　　「原來這就是你的把戲，是嗎？」何坎問道。

　　梅森文雅地微笑。「啊不，警官，那不是我的把戲。我只是在問你一個問題；如此而已。」

　　何坎警官雙手抓住辦公桌兩端，指節皮膚繃緊發白，身子傾過辦公桌面。

　　「過一陣子，梅森，」他說：「我們就知道你會怎麼樣了。警方並不像你以為的那麼笨。而且，純粹為了給你一點東西去想想，你一打電話說你將代表道格拉斯．金恩還有你會在今晚五點要他出面自首，我就派出了幾個人去找那隻貓。而且我碰巧知道派他們到什麼地方去。就讓你知道一下，我們已經抓到小渣滓了，牠現在正在警方的看管之下。牠在你非常能幹的祕書戴拉．史翠特小姐的公寓裡。而且那隻貓已經在警察局裡由司機和管家指認過，同時脖子上綁了一個標籤。任何時候你想在陪審團面前變出一些貓來，你不必擔心採指紋的事，或是想掉包，或是想耍任何其他的花招，因為小渣滓會在那裡，脖子上綁著一個標籤。」

　　何坎警官轉身昂首闊步地走出門去。

　　有一陣子，派瑞．梅森緊繃著臉。然後他朝著新聞記者的方向慢慢綻露笑容。

　　「我們想請教你，」其中一個人說：「如果你同意……」

　　梅森慢吞吞說：「各位，你們已經有好得要命的故事了。去把它照實發表出來吧。」然後緊閉雙唇，不開金口。

　　十三

　　派瑞．梅森從電話轉向戴拉．史翠特說：「納森．蘇斯特和他的兩個委託人，山姆．賴克斯特和法蘭克．歐夫利，在外頭要見我們。這將是一場好戲。出去叫他們進來。把內線擴音電話機打開，坐在妳的辦公室裡，盡可能把談話內容記下來。妳以後可能得為談話內容作證。」

　　「而且要我保持一條線路暢通？」她問道。「跟任何打電話找你的人談？」

　　「完全正確。注意那一路不能受到任何干擾。道格拉斯．金恩隨時可能打電話進來。我不想讓他的電話由一般的辦公室系統接聽。」

　　「假使他不打電話來呢，老大？」

　　「我們已經全都談過了。」

　　「假使他有罪呢？何坎警官能不能做出他威脅的那些事？」

　　梅森聳聳肩。「那，」他說：「正是他們被我耍住的地方。何坎想要定我隱藏殺人犯的罪。我已經告訴過警方金恩會在五點出面自首。他們自然認為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我根本跟月球上的人一樣不知道。」

　　「因此，他們什麼都不能做？」她問道。

　　「不要擔這麼多心，去把蘇斯特叫進來。他可能會打出一兩張底牌來。」

　　「比如？」

　　「比如告我破壞名譽。」

　　「為什麼？」

　　「因為我告訴過地方檢察官艾迪絲．狄瓦所告訴我的有關排氣管的事。」

　　「可是你只是轉告她所告訴你的。」

　　「現在我甚至無法證明她告訴過我。她死了而且沒有見證人。去把蘇斯特帶進來，不要忘了注意聽我們談的一切，還有盡可能記下來以後好作證。」

　　她點點頭，穿過門去，一會兒之後，引進蘇斯特、賴克斯特和歐夫利來。

　　蘇斯特雙唇噘起露出滿口暴牙。敷衍了事地一笑之後，臉色帶著譴責的意味拉了下來。「律師先生，你有沒有通報地方檢察官說我的委託人山姆．Ｃ．賴克斯特犯了謀殺他祖父彼得．賴克斯特之罪？」

　　「要我回答有或沒有？」梅森隨便地問道。

　　蘇斯特皺起眉頭。「回答，」他說。

　　「沒有。」

　　「難道你沒暗示過他這種事？」

　　「沒。」

　　「你沒告訴他說艾迪絲．狄瓦已經指控過他？」

　　「沒。」

　　蘇斯特的臉色很有看頭。「伯格先生說你告訴他的。」

　　梅森保持沉默。

　　「伯格告訴山姆．賴克斯特，」蘇斯特繼續，「你說艾迪絲．狄瓦告訴你山姆．賴克斯特用一條軟管從他車子的排氣管接到通往彼得．賴克斯特房間的暖氣管裡去。」

　　派瑞．梅森臉上表情嚴肅，堅若磐石。「也許他那樣說，因為她那樣說，還有我那樣說。」

　　蘇斯特眨動眼睛盡力想通這句話，然後，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說：「你告訴伯格說她提出那種指控？」

　　「不是指控，她只是說她看見他坐在引擎發動著的車子裡，而且有一條軟管接到暖氣管裡去。她告訴我，而我告訴伯格。」

　　「說謊。」

　　「什麼說謊？」梅森問道，不祥地站了起來。

　　蘇斯特緊張地退後，雙手擋在前面。「我是說，誹謗，」他說：「破壞名譽。」

　　「你有沒有想過這可能是特權通報？」梅森問道。

　　「如果出自惡意就不是，」蘇斯特對著派瑞．梅森揮動一根手指說，然而把兩張填塞過度的大皮椅移到他和梅森之間。「而你是出自惡意。你是想保護你的客戶道格拉斯．金恩。」

　　「那又怎麼樣？」梅森問道。

　　「那我們就要你收回你的話。」

　　「誰要？」

　　「山姆．賴克斯特，還有我。」

　　「好吧，」梅森說：「你們要我收回──那又怎麼樣？」

　　「我們要你的回答。」

　　梅森說：「我告訴伯格的全是真話，完全依照別人告訴我的。我並沒有為那些事實保證；我只保證那些話是真實的。」

　　「我們要你道歉。」

　　「去死。」

　　山姆．賴克斯特趨步向前。他的臉色發白。「梅森先生，」他說：「我不了解你，不過我確實了解丹麥人有些卑劣。我聽說一個故事在流傳，把我和我祖父之死牽連在一起。這是可惡的謊言！我也聽說你帶著警官沒有搜查令就偷偷跑去搜我的車子，在我的車庫裡，先把車庫的門鎖撥開之後。有人在我不知情之下把一條長管子放在我的車子裡。我不知道法律給我什麼保護──那要看蘇斯特先生──不過我確實打算看到你所做的事而受到嚴格質問。」

　　梅森打起呵欠。

　　蘇斯特一手擱在山姆．賴克斯特臂膀上控制住他。「現在讓我來說，」他說：「讓我來說。不要激動。保持冷靜，保持冷靜。我對付得了他。你讓我來說。」

　　梅森坐回他的大旋轉椅上，背往後靠，從辦公桌上的菸盒裡取出一根菸。「還有沒有事？」他問道，香菸尾端在拇指指甲上輕敲著。

　　法蘭克．歐夫利說：「梅森先生，我想要你了解我的立場。我跟艾迪絲．狄瓦的關係已經不再是個祕密。她在她去世前不久已經下嫁給我。」

　　他停頓下來，臉上掠過抽搐的表情；然後繼續，「她告訴過我她所看見的，不過我沒去多想它，直到地方檢察官向我指出某人把一氧化碳弄進祖父房間裡是多麼容易的事。

　　「當然，這對我來說是一大震驚。我很了解我表哥。我無法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後來我想起了艾迪絲從沒告訴過我，她確實認出車子裡的那個人是山姆。車子裡的那個男人把臉藏在山姆帽子的寬緣下。所以才使得艾迪絲相信車子裡的那個人是山姆．賴克斯特。

　　「現在，如果你告訴警官說艾迪絲說山姆．賴克斯特坐在那部車子裡，那你就說了跟艾迪絲所說的不合的話。」

　　梅森端詳著法蘭克．歐夫利的臉，深思地說：「這就是你的立場，是嗎？」

　　「是我的立場沒錯，」歐夫利說，臉紅起來。

　　蘇斯特一臉狡猾。「考慮一下你的處境，律師先生，」他對梅森說。「你控訴我的委託人。你無法支持那項控訴；你沒有證據。你無法證明艾迪絲．狄瓦所告訴你的，因為那是道聽塗說。臨死宣言是可以認可的，當一個宣言的人知道他快要死時，但是這並不是臨死宣言。當她告訴你這件事時，她認為她會活上一百年，因此你毫無支持的證據。我的委託人可以把你告進法庭去。他可以擊敗你。他可以為難你；他可以讓你大大破費──不過如果你收回你說的話，他就不會那樣做。」

　　「蘇斯特的意思是說，」歐夫利說：「要你強調艾迪絲並不知道在那部車子裡的人是誰。」

　　山姆．賴克斯特臉色陰沉起來。「我不只要那樣，」他說。「我要收回而且道歉。我根本就沒坐在那部車子裡，而且梅森知道。」

　　派瑞．梅森手伸向辦公桌上書架夾住的一排書。他抽出一本書，打開，說：「說到法律，各位，我來唸一小段法律給你們聽。遺囑查驗法第２５８節如下：『任何謀殺故人者，無權繼承任何遺產；而其原先有權繼承之部分，由其他於本章條款規定之下有權繼承者接收。』這是給你好好想一想的一條法律，法蘭克．歐夫利。」

　　蘇斯特口沫橫飛地急忙開口。「真詐！」他叫道。「真陰險！他想要你們彼此對立，唸他的法律書，造他卑鄙的謠。不要聽他的話，不要讓他的想法打動你們的心，不要……」

　　梅森打斷他的話，直接對法蘭克．歐夫利發言。「你想保護你的表哥，」他說：「但是你跟我一樣清楚艾迪絲．狄瓦不是那種妄下定論的女孩。也許她並沒看見那個男人的臉，但是她看見那個男人的帽子，她聽見他的聲音而且她認為那個男人是山姆．賴克斯特。」

　　歐夫利額頭打結，深思地慢慢說道：「她確實聽見他的聲音。」

　　「繼續，」賴克斯特憤恨地說：「表演吧，法蘭克；假裝你被說服了，但是你騙不了我。這個律師一告訴你，說你可以藉著讓我被判謀殺罪而併吞我的繼承權，我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各位，各位！」蘇斯特半尖叫地說。「不要這樣；不要吵架。這是個陷阱。不要掉進去。他讓你們彼此對抗，然後他那隻該死的貓就繼承遺產。真是陰險！真是陰險！噢，多麼詐的花招！」

　　梅森注視著山姆．賴克斯特說：「在你車子裡發現的那條管子你怎麼說？」

　　「有人故意栽贓，」賴克斯特好鬥地說。「你帶幾個警官到車庫去，然後他們『發現』一條管子在我車子裡，在你提示他們去找之後。」

　　梅森說：「你認為是我把那條管子故意放在你的車子裡的嗎？」

　　蘇斯特匆忙跑到山姆．賴克斯特前面，抓住他的外套翻領，把他推回去吼道，「不要回答！不要回答！這又是個陷阱。他讓你指控他故意放的，然後他就告你誹謗。你無法證明是他故意放在那裡的，不要說；什麼都不要說。由我來說。保持安靜，兩位。不要激動，我來處理。」

　　歐夫利向賴克斯特趨近一步，透過蘇斯特的肩頭說：「你是在暗示我故意把它放在那裡的嗎，山姆？」

　　賴克斯特聲音憤恨尖銳地說：「有何不可？你騙不了我的，法蘭克．歐夫利。為了五十萬美金，你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現在我開始用新的眼光來看這件事了。」

　　「你忘了，」歐夫利冷峻地說：「看見的人是艾迪絲．狄瓦。我並沒有看見，而且當她第一次告訴我時，我並不認為那有任何意義。」

　　「兩位，兩位，」蘇斯特懇求道，先是頭迅速轉過去懇求地看看賴克斯特，然後看看歐夫利。「兩位，冷靜下來。這不是我們來這裡的目的。保持冷靜。記住我要你們說的。讓我來說。住口，兩位。」

　　「艾迪絲．歐夫利，」山姆．賴克斯特冷笑一聲，不理會蘇律師。「要不是她已經死了，我可以說她很多話。」

　　歐夫利，一臉不可言傳的氣憤表情，用右手把蘇斯特推開，左手賞了賴克斯特一個耳光。

　　「兩位，兩位！」蘇斯特尖叫。「記住……」

　　山姆．賴克斯特瞄準歐夫利下巴的一記虎虎生風的左鉤拳，在蘇斯特抓住賴克斯特的外套時正好在矮小的律師臉上擊個正著。蘇斯特倒在地板上，呻吟著。賴克斯特揮動包著繃帶的右臂，一拳擦過歐夫利的臉頰。歐夫利欺近一步，揮動右拳。賴克斯特一記左掌落空。一時兩個男人你來我往，猛打一番，他們的拳法只造成了對方小小的傷害。

　　在地板上的蘇斯特，拉著他們的褲管。「兩位，兩位，」他懇求著，他的聲音因受傷快速腫起來的雙唇而不太清楚。

　　派瑞．梅森兩腳蹺在辦公桌上，躺在他的旋轉椅裡，洋洋自得地抽著菸，懷著奇妙的幽默心情，觀賞這場混戰。

　　突然，歐夫利後退一步。「對不起，山姆，」他說。「我忘了你的手臂受傷。」

　　蘇斯特突然在他們中間出現，兩隻手掌各抵住一個人的背心，想把他們推開。兩個大男人，呼吸沉重，不理會他無效的努力，站在那裡互盯著。

　　「不用擔心我的手臂，」山姆．賴克斯特憤恨地說，然後瞄了一眼繃帶。傷口裂開的地方有一處血跡。

　　「離開，離開，」蘇斯特說。「他花招多得很。他聰明。我進來之前不是警告過你們了嗎？」

　　歐夫利胸部起伏，臉色發紅，緩緩說道：「只是讓你不要說到艾迪絲，如此而已。」

　　他猛然轉身，越過辦公室，一把打開走道的門。蘇斯特猶豫了一下，然後追過去，喊道：「歐夫利先生！歐夫利先生！回來一下，歐夫利先生！」

　　歐夫利回過頭喊道：「你可以去死了。我要自己找個律師去。」

　　蘇斯特以狼狽的表情看著山姆．賴克斯特，然後轉向派瑞．梅森。「都是你！」他尖叫道。「你故意的！你讓他們兩個對立。你讓他們彼此猜疑。你利用艾迪絲．狄瓦製造問題。你……」

　　「把門關上，」派瑞．梅森以冷靜的語氣打斷他的話，「你們走的時候。」

　　蘇斯特挽起山姆．賴克斯特的手臂。

　　「走吧，」他說。「法律會還我們公道的。」

　　山姆．賴克斯特憤恨地說：「他會找個律師，設法把謀殺爺爺的罪加在我身上。真是一塌糊塗。」

　　蘇斯特把他推過門去。

　　「不要忘了關門，」梅森喊道。

　　蘇斯特用力把門關上，牆壁好像整個要倒下來一樣。戴拉．史翠特從外頭辦公室開門進來時，牆上的畫仍然在「顫抖」著。

　　「你是故意那樣的嗎？」她問道。

　　梅森冷靜地抽著菸，超然地說：「沒有道理讓他們兩個都支持蘇斯特，事實上，他們的利益相背。他們早該了解。如果蘇斯特代表他們一個，另一個就會另外找個律師。這表示會有兩個律師相對抗，那道格拉斯．金恩就可以喘一口氣了。」

　　她嘆了口氣，像一個母親面對一個淘氣得無可救藥的孩子一樣嘆氣，然後突然坐起來。「好了，」她說：「我全記下來了，甚至包話打架的音響。溫妮．賴克斯特在外頭辦公室裡。她帶著一隻貓。」

　　「一隻貓？」梅森問道。

　　「是的，一隻波斯貓。」

　　梅森眨動眼睛說：「叫她進來。」

　　「關於警方從那裡把貓抓走的事是真的，」她說。「他們告訴管理員說他們不得不搜查我的房間。他們從她那裡拿到了備用鑰匙。」

　　「他們有沒有搜查令？」梅森問道。

　　「我不認為有。」

　　梅森抽著菸，深思地說：「這讓妳陷入了困境，戴拉。抱歉我沒想到他們會去那裡找。何坎警官越來越行了──或是越來越糟──隨妳怎麼說都可以。」

　　「他為什麼這麼恨你？」

　　「只因為他認為我是在庇護殺人凶手，他沒問題；他只是嫉妒。我不怪他。而且妳必須承認，我對他的態度，有時候叫人感到氣惱。」

　　「我想也是。」

　　梅森抬起頭看她，咧嘴一笑。「故意惹他氣惱，」他說。「叫溫妮進來，然後在妳辦公室等著。妳可以聽我們的談話。」

　　她打開門招招手。溫妮．賴克斯特進來，臂彎裡一隻灰色大波斯貓。她的下巴抬起，眼睛帶著挑釁的神色。一副好勇鬥狠的樣子。

　　派瑞．梅森寬容又覺得好玩地看看她。

　　「坐，」他告訴她。

　　「我對你撒謊，」她站在辦公桌旁說。

　　「關於貓？」他看著那隻波斯貓說。

　　她點點頭。「那隻貓不是小渣滓──這一隻才是。」

　　「妳為什麼對我撒謊？」

　　「我打過電話給查爾士叔叔，管理員，你知道，告訴他我要他擺脫小渣滓，說我要他讓我保有小渣滓，他拒絕了，所以我就退而提出一個可以騙山姆．賴克斯特認為他已經擺脫掉小渣滓的建議。我要他把小渣滓藏起來，而我會叫道格拉斯．金恩帶一隻看起來像是小渣滓的貓過去。他可以用另外這隻貓當替身，讓大家都看見牠，那麼如果山姆真要把貓毒死的話，他會毒死另外的那隻貓。難道你不明白嗎？」

　　派瑞．梅森以精明的眼光看著她說：「坐下來好好告訴我。」

　　她的眼睛帶著掛慮的神色。「你相信我嗎？」

　　「先聽完再說。」

　　她坐在那張填塞過度的大皮椅邊緣。那隻貓想掙脫。她緊緊把牠抱住，摸摸牠額頭的毛，搔搔牠的耳後根。

　　「繼續，」梅森說。

　　當她看到那隻貓再度安靜下來時，她說：「道格拉斯．金恩過去那裡。他帶著那隻貓一起過去。他等了亞希頓一段時間。然後他回到我那裡去聽我指示。他把那隻貓留給我。」

　　「為什麼妳告訴我那隻貓是小渣滓？」

　　「因為我怕別人會說道格拉斯帶著小渣滓，而且我想知道一下你是否認為那太嚴重了。換句話說，我想知道你的反應。」

　　梅森笑出聲來。那隻貓不安地蠕動著。

　　「噢，看在老天的分上，」梅森說：「把那隻貓放下來。妳從那裡弄到牠的？」

　　她緊盯著他看，然後挑釁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這隻貓是小渣滓。牠非常依戀我。」

　　貓跳到地板上。

　　「這會是個好故事，」梅森以超然得近乎法官的聲音說。「這會幫我還有戴拉．史翠特脫離困境。兩隻貓看起來確實相像。不過妳無法得逞的。他們遲早會查出妳是從什麼地方弄到這隻貓的。關於這隻貓究竟是不是小渣滓看法可能大相逕庭。不過到頭來這會讓妳陷入困境，而妳可不能陷入困境。」

　　「可是這是小渣滓沒錯。我過去那裡發現牠的。牠嚇得要死──可憐的貓──那一切吵鬧，還有發現牠的主人死了等等……」

　　「不，」梅森告訴她，「我不會讓妳這樣做，到此為止。我想報紙大概已經上街了，而妳看到了警方在我祕書的公寓裡找到了小渣滓的消息。」

　　「他們找到了他們以為是小渣滓的那隻貓。」

　　梅森和藹地說：「胡說！把妳的貓帶走，回妳的烙餅店去。道格拉斯．金恩要不要跟我連絡自首？」

　　「我不知道，」她眼中噙著淚水說。

　　那隻貓拱拱背，開始在辦公室裡到處探索。

　　「貓咪──貓咪，過來，貓咪，」溫妮央求道。

　　那隻貓不理她。梅森看著她帶淚的臉，眼中出現同情的神色。「如果道格拉斯跟妳連絡，」他說：「告訴他支持我的表演有多麼重要。」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告訴他。你不……不……不必說……說那種話。假使他們定了他的罪而把他依謀……謀……謀殺罪吊死呢？」

　　梅森繞過去到她身旁，輕拍她的肩膀。

　　「難道妳對我沒信心嗎？」他問道。

　　她抬起頭來。

　　「難道妳不認為妳得為這件事負起責任來嗎？」梅森撫慰她說。「不要出去撿貓，想辦法為道格拉斯製造不在場證明。妳把一切重擔留給我來挑就好了。答應我好嗎？」

　　她的雙唇顫抖了一下，然後鎮定下來。她點點頭。

　　梅森最後再輕拍她一下肩膀，走到正在到處嗅聞的貓那裡，把牠抓起來，帶回去放在溫妮的懷抱裡。

　　「回家，」他說：「去睡一下。」

　　他為她開著走道的門。當他把門關上時，戴拉．史翠特站在他私人辦公室的門口。

　　梅森朝她咧嘴一笑。「一個精疲力盡的小女孩，」他說。

　　戴拉．史翠特緩緩點頭。

　　梅森說：「妳想不想抄一下近路，戴拉？」

　　「什麼意思？」

　　「妳想不想跟我去度蜜月？」

　　她驚訝地盯著他看，眼睛越張越大。「蜜月？」她問道。

　　梅森點點頭。

　　「啊呀……喔……」

　　他朝她咧嘴一笑。「好，」他說：「不過先躺在沙發上睡一下。如果道格拉斯．金恩打電話過來，告訴他必須支持我的表演。你能說得比我有力。我要去保羅．德瑞克的辦公室一下。」

　　十四

　　派瑞．梅森坐在保羅．德瑞克的辦公室，說：「保羅，我要你派手下到新車經銷商那裡去查看看，最近有沒有一部新車賣給華生．柯烈蒙。」

　　「華生．柯烈蒙，」德瑞克說。「我到底在什麼地方聽過這個名字？」

　　梅森在德瑞克回想時咧嘴一笑。突然，偵探說：「噢，對了，我想起來了。他是跟查爾士．亞希頓分享一個保管箱的人。」

　　「我想警方一定已經查過那個保管箱了，」梅森說。

　　「是的，而且發現箱子裡空空的。他們只找到一些銀行捆大鈔用的紙帶子。顯然亞希頓已經把鈔票都提出去了，而留下那些紙帶。」

　　「亞希頓或是柯烈蒙？」梅森問道。

　　「亞希頓。銀行記錄顯示柯烈蒙從沒去開過保管箱。他只不過是卡片上的一個姓名而已，就銀行所知。」

　　「就警方判斷有多少錢被從保險箱裡提走？」

　　「他們不知道。可能很多。有個職員看見亞希頓把鈔票塞進一口箱子裡。」

　　「你有沒有調查過賴克斯特的那次車禍？」梅森問道。

　　「有。他撞上了電話線桿，就像他所說的──有個酒醉的駕駛突然從轉角衝出來。」

　　「有沒有目擊者？」

　　「幾個人聽見碰撞的聲音。」

　　「有他們的姓名嗎？」梅森問道。

　　「有。他們看見賴克斯特緊急煞車滑行的痕跡。他們說他當時車子是開在他那邊的車道上。他看起來激動，不過十分清醒。」

　　「在那之前他在什麼地方？」

　　德瑞克慢吞吞說：「那我正在查，派瑞。警方起初跟他談時，是在調查他祖父彼得．賴克斯特死亡的事，然後是管理員亞希頓死亡的事。他當晚大約九點離開那幢房子，然後就沒有回去。亞希頓是在十點和十一點之間遇害的。」

　　梅森點點頭。

　　「後來，由蘇斯特說話。他提供賴克斯特一個不在場證明。」

　　「真的？」

　　德瑞克點點頭。

　　「蘇斯特說賴克斯特當時在他辦公室裡。」

　　「談什麼？」

　　「蘇斯特拒絕說明。」

　　「多麼可愛的不在場證明，」梅森嘲諷地說。

　　「等一等，派瑞，我認為那是事實。」

　　「怎麼會？」

　　「積姆．布朗登，那個司機，跟賴克斯特在一起。他開車送他去蘇斯特辦公室。十一點左右。賴克斯特告訴布朗登把車子開回家去；說他晚點會回去。布朗登把那部綠色龐迪雅克開回去。就在那個時候他看見金恩。十一點過後不久。」

　　梅森開始在偵探的辦公室裡踱起方步，拇指勾在背心袖孔上，頭向前低。最後，他以一個沉思者含糊不清的單調聲音說：「這麼說，賴克斯特是跟積姆．布朗登一起坐那部綠色的龐迪雅克出門，而開著亞希頓的雪佛蘭回去。他是怎麼弄到那部雪佛蘭的？」

　　德瑞克聚精會神。「想得好，」他說。

　　梅森緩緩說道：「保羅，派幾個人去艾迪絲．狄瓦住的公寓。跟所有的住戶談談。看看有沒有任何人注意過，那部雪佛蘭曾經停在那幢公寓附近。」

　　德瑞克拿過拍紙簿，記下備忘錄。

　　「這會是一大突破，」他說：「不過光是這一點還不夠讓山姆．賴克斯特成為犧牲者。你知道，殺害亞希頓的人一定是在十點和十一點之間把他殺死的。然後他一定是把亞希頓的拐杖帶走，把它鋸開。然後他一定到艾迪絲．狄瓦的地方去。現在，如果山姆．賴克斯特能證明他在蘇斯特的辦公室裡……」

　　「如果是那樣，」梅森打斷他的話說：「而布朗登看見道格拉斯．金恩帶著那隻貓離開那幢房子，那麼亞希頓的拐杖在什麼地方？道格拉斯．金恩並沒有帶著它。」

　　德瑞克深思地說：「不錯，」他承認，「不過，當然，金恩可以把拐杖從一向為那隻貓開著的窗口丟出去，然後開車過去把它撿起來。我告訴你，派瑞，你的這個案子可不好辦。如果金恩不跟你連絡，那你可就陷入困境了。如果他自首了，不管你有多大的能耐，情況證據還是會要他命的。」

　　電話鈴聲響起。德瑞克接聽，然後說：「找你的，派瑞。」

　　戴拉．史翠特打來的電話。她的聲音激動。

　　「快點過來，老大，」她央求說。「我剛接到道格拉斯．金恩的電話。」

　　「他在什麼地方？」梅森問道。

　　「他在一座公用電話亭。他五分鐘之內會再打過來。」

　　「派些人去辦那件事，保羅，」他說：「同時要快。從現在開始我要活動起來了。」他衝出辦公室去，爬下一道樓梯，沿著走道奔向他自己的辦公室。「他要不要自首？」他衝進自己的辦公室向戴拉．史翠特問道。

　　「我想是要。他好像悶悶不樂，不過，我想他還好。」

　　「妳有沒有好好跟他爭辯一番？」

　　「我把事實告訴他。我告訴他你在為他盡一切可能，他就是不能讓你失望。」

　　「他說什麼？」

　　「他有點不滿，一個男人家想要照一個女孩子所想要他去做的做，卻又不想讓她以為她得逞時的樣子。」

　　梅森悶哼一聲，「天啊，妳們女人！」

　　電話響起。

　　「等一下才接聽，」戴拉．史翠特說。「你知道誰在這辦公室附近的街道上徘徊不去嗎？」

　　「誰？」

　　「你的小玩伴──何坎警官。」

　　梅森皺起眉頭。電話鈴聲又響起。

　　「嚴重？」她問道。「是的，」他說：「他們會想辦法，在他能自首之前逮住他，說他們把他當逃犯逮捕了，而……」

　　他拎起話筒，「喂。」

　　一個男聲說：「我是道格拉斯．金恩，梅森先生。」

　　梅森的兩眼深思地瞇起來。

　　「你現在在哪裡？」

　　「在公園路和第七街口。」

　　「你有沒有戴錶？」梅森問道。

　　「有。」

　　「你的錶現在幾點？」

　　「十一點差十三分。」

　　「說精確一點。幾秒？十一點差十二分三十秒時就說『三十』。」

　　「已經過去了，」金恩說。「正好差十一分十一點時我就說十一。」

　　「確實在秒針指到時就說，」梅森說：「因為……」

　　「十一！」道格拉斯．金恩打斷他的話。

　　派瑞．梅森把他的手錶拿在手上。「好吧，」他說：「你的錶大約慢了二十五秒，跟我的比起來，不過不要調整你的錶。我會調整我的跟你一致。現在，聽好，我離開這裡時他們會跟蹤我，想讓我帶他們找到你。你向我的辦公室走過來，站在第七街轉角──那正是我辦公室大樓的西側──你知道什麼地方吧？」

　　「知道。」

　　「準十一點十分，」梅森說：「走出轉角處搭上從第七街開過來第一班朝東走的電車。付錢，但是不要進車子裡去。就站在車掌旁邊，我一告訴你就能下車的地方。我會上那班車，但是不會認你或跟你說話。一個女孩會開著一部活動摺篷車跟在電車一旁，車後部無頂摺疊式座位開著。她會跟電車速度保持一致。可能是在我上電車後過一兩區，不過當我喊說「跳」時，你就跳到摺疊座位上去。你辦得到嗎？」

　　「我當然辦得到。」

　　「好，道格拉斯，你能讓我靠得住嗎？」

　　「當然靠得住，」年輕人的聲音不再悶悶不樂。「我想我出盡了洋相。我會跟你玩下去。」

　　「好，」梅森說。「記住，十一點十分。」

　　他掛斷電話，抓起箱子對戴拉．史翠特說：「妳聽見我告訴他的話了。妳辦得到嗎？」

　　戴拉．史翠特正對鏡調整帽子。「完全沒問題！」她說。「我先離開嗎？」

　　「不，我先離開，」梅森說。

　　「而且在你到達那個角落之前不要我把車開出去？」

　　「對。何坎會跟蹤我。如果他認為我要開車，他就會開車。他有部車停在這附近。如果他認為我要走路，他就會走路。」

　　「你搭上電車時他會怎樣？」

　　「我不知道。妳的錶幾點？」

　　「我剛剛在分機上聽。我已經把我的錶調整跟他的錶同步。」

　　「好女孩。我們走吧。」

　　梅森沿著走廊跑過去，搭上電梯下樓，擺出一副悠閒的樣子越過大廳，來到街上。大街上人群擁擠。梅森匆匆回頭一看，然而沒看到何坎警官的影子。但他知道警官正在尾隨著他。警官是個中老手，不會跟得太近，尤其是開始的時候。

　　梅森沿著街道走過半區，在一家店門前停頓下來，看看錶，皺起眉頭，然後看看展示櫥窗，裝出消磨時間的樣子。過一分鐘後，他再度看錶，然後轉身上下看看街道。他漫無目標地走了幾步，點燃一根菸，吸上兩口，把菸丟掉然後第三度看錶。

　　街道上，就在梅森站的地方正對面，是個安全島。梅森漫無目標地走向角落，彷彿他有幾分鐘可以消磨。

　　他的腕錶指向十一點十分。

　　梅森望著一區之外的紅綠燈號。一部電車通過紅綠燈，搖搖擺擺地開過來，在安全島旁停了下來。燈號轉成紅燈。梅森表現出好像是要過街的樣子，然後改變主意，停頓下來，猶豫不決。燈號改變。司機拉動車鈴，通過十字路口。當電車轆轆行過他身旁時，梅森一躍上了電車後頭。道格拉斯．金恩正站在車掌旁邊。

　　梅森聽見奔跑的腳步聲。何坎警官拼命衝，正好趕上。開著梅森的敞篷車的戴拉．史翠特，跟在電車後頭，擋住了一長列車輛。何坎一上電車，戴拉．史翠特開的車便一衝而上，讓敞蓬的摺疊後座跟金恩所站的位置正好對齊。

　　「跳！」梅森喊道。

　　金恩跳上後座，落在椅墊上，抓住車頂。梅森跳上一側的腳踏板，一手抓住前座背，另一手抓住後座的護板。何坎警官正把車資投進車掌面前的箱子裡，喊道，「停！你們被捕了！」

　　「加快速度，戴拉，」梅森說：「衝到電車前面去。」

　　戴拉．史翠特優美的腳猛踩油門，車子衝向前去。梅森一腳跨過車側，坐進座位裡。

　　「到警察局，」他對戴拉說：「全速前進。」

　　戴拉．史翠特甚至沒費心點一下頭。她猛一轉彎抄近路車子尖叫一聲。一個交通警察吹起哨子，但是第一聲哨音在街道上迴響起時她已經衝出半條街去了。她的右手按下車子喇叭，左手操作方向盤。

　　梅森不理會交通情況，集中心思在道格拉斯．金恩身上。

　　「把情形告訴我，」他說：「不要浪費字眼。嘴巴靠近我的耳朵用喊的，因為我得聽清楚你說的每一個字。把重點告訴我就好了。」

　　「艾迪絲．狄瓦打電話給我。她已經告訴過我發現山姆把汽車廢氣引進暖氣管裡的事。她要我馬上過去見她。她說有重大的發展。我去了。我按她的門鈴，沒有人回答，但是公寓管理員正好要出門。我就趁他開門時走進去，他把我攔下來問我是誰要找我。我告訴他我跟艾迪絲．狄瓦約好了，繼續走進去，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就出去了。我沿著走道過去艾迪絲．狄瓦的房間。她躺在地板上。有根木棍在她旁邊，而……」

　　「是的，是的，」梅森喊道。「不要管那個。再下去發生什麼事？」

　　「我直接回我的公寓去。有人已經在我之前去過。我的一套西裝上濺到了血跡。我沒馬上就注意到。」

　　「那是在你把那隻貓送去給溫妮之後？」

　　「是的，我跟溫妮分手後就回我的公寓房間去。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接到艾迪絲．狄瓦的電話的。」

　　「而你就從你的公寓去見艾迪絲？」

　　「不錯。」

　　「你回到你的公寓之後多久才注意到你的西裝上有血跡？」

　　「幾乎馬上就注意到。」

　　「那麼你怎麼做？」

　　「那是個噩夢，我想把血跡洗掉可是沒辦法。」

　　「為什麼你看見艾迪絲．狄瓦遭人殺害不報警？」

　　「我只是昏了頭，如此而已。我怕他們會認為是我幹的。我嚇壞了。我只知道逃走。後來我看見我的衣服上濺滿了血時……真是一場噩夢！」

　　「你有沒有殺害亞希頓？」

　　「當然沒有；我甚至沒見到他。」

　　「你是不是去他那裡抓貓？」

　　「是的。」

　　「你在亞希頓的房裡嗎？」

　　「是的。」

　　「你有沒有四處看看？」

　　對方猶豫起來。戴拉．史翠特方向盤一轉避開一部卡車。車子失去了控制，朝一根電線桿斜撞過去。戴拉．史翠特跟方向盤奮戰。派瑞．梅森輕瞄道路前方一眼，戴拉．史翠特奮力想控制住車子，梅森靠近道格拉斯．金恩的耳朵說：「你在房裡時有沒有四處看看？」

　　金恩猶豫著。

　　「回答。」

　　「有，我在找某樣東西。」

　　「什麼？」

　　「證據。」

　　「什麼的證據？」

　　「我不知道；我認為亞希頓花錢的方式有些可疑。我只是四處看看。積姆．布朗登暗示過亞希頓把那些鑽石藏在他的拐杖裡。」

　　「你是戴著手套或是留下了指紋？」

　　「我一定是留下了指紋。」

　　「現在，聽我說，金恩，亞希頓當時不在嗎？不是死了嗎？你不是在想掩飾什麼嗎？」

　　「不，」金恩說：「他當時不在。我告訴你的是實話。」

　　「你在他進門之前離開？」

　　「所以你要幫助我，梅森先生，我說的是實話。」

　　戴拉．史翠特恢復了對車子的控制。一溜煙衝過了幾個十字路口。她煞車急轉。

　　「不要告訴任何人你所告訴我的，」梅森說。「你要去警察局自首。除非我跟你在一起否則拒絕說話。你得這樣做，為了保護溫妮。如果你一開口，溫妮就會變成牽址進來了。你能為了她保持沉默嗎？」

　　年輕人點點頭。

　　戴拉．史翠特輕踩煞車轉彎滑行，然後猛一踏煞車，車子滑停在警察局前面。梅森抓住金恩的手臂，拉他下車登上臺階。當他們正要進門時，一部被徵用的車子在路邊急停下來，何坎警官右手握槍，跳下車來向他們追過去。梅森拉著金恩急忙沿著走道來到一道標明「刑事組」的門前，一腳把門踢開，隨隨便便地向坐在辦公桌上的一個人說：「這位是道格拉斯．金恩。他來自首投案了，根據我的了解……」

　　門被猛力推開。何坎警官衝進來。

　　「這一次我可逮到你了，」他對派瑞．梅森說。

　　「逮到我什麼？」梅森問道。

　　「抗拒逮捕。」

　　「我並沒有拒捕。」

　　「我正要逮捕這個男人而你卻把他帶走；我才不管你確實把他帶到警察局來了。我已經在你把他帶來這裡之前逮捕他了。」

　　「你不可能逮捕一個人，」梅森說：「在你實際逮捕住他之前。在你逮捕住他之後，他還可能脫逃，不過在你拘禁他之前，根本不可能有什麼逮捕不逮捕的事。」

　　「但是你幫助他害我無法逮捕。我要為這個理由逮捕你。」

　　梅森微笑，說：「你忽略了一點，警官。一個市民可以進行逮捕的行為，當罪行實際發生而他有相當合理的理由相信他要逮捕的人就是犯罪的那個人時。是我逮捕道格拉斯．金恩的。」

　　何坎警官把槍收回套子裡去。辦公桌後的警官說：「別衝動，警官。梅森已經讓他自首了。」

　　何坎警官轉身一言不發地推門出去。一個新聞記者跑進門來。他抓住梅森的手臂。「我能不能跟金恩談談？」他問道。

　　「當然，」梅森告訴他。「我可以確切告訴你道格拉斯．金恩會說的一切。他會說，這時節的天氣好極了，就這樣，老兄，就這樣，沒了。」

　　十五

　　戴拉．史翠特開車回辦公室時派瑞．梅森喀喀發笑。「到第五街左轉，戴拉，」他說：「然後直開到聯合車站去。」

　　「聯合車站？」她問道。

　　他點點頭。「辦公室內太熱了──妳知道，太多新聞記者、警察、刑警、地方檢察官等等了。我想用一下電話，然後當妳收拾行李時我會到車站去。」

　　她巧妙地閃過一個笨行人，側瞄了梅森一眼。「什麼意思，當我收拾行李的時候？」

　　「兩口手提箱，」他說：「外加一個輕便的飛行皮箱，如果妳有的話。」

　　「我有一個。」

　　「所有妳的宴會服裝。妳要去住一家豪華的飯店，而我要妳好好表演一下──扮演妳的角色，妳知道。」

　　「我要扮演什麼角色？」

　　「新娘。」

　　「男的呢？」她問道，車子滑行在紅燈前停住。

　　「他將只出現到適當的時機突然被召回去，他的蜜月受到很大的干擾。」

　　她以冷靜、平穩的眼睛看著他，帶著淘氣的光芒。「那麼這個做丈夫的會是誰？」

　　他一頷首。「雖然我對蜜月不習慣，不過我會盡我最大的能力在我們住進飯店和因急事被召回去之間的幾分鐘之內扮好一個彆扭的新郎角色。」

　　她的兩眼停留在他的側影上。她前面的紅綠燈由紅轉黃，又由黃轉綠，她都沒去注意。後面一排車子喇叭齊鳴要她醒覺過來。她的聲音顫動。「你一向認為演一個角色就要演得十全十美，」她說。「一個新婚的丈夫蜜月受到干擾自然嗎？……」

　　越來越高漲的抗議喇叭聲突然讓她注意到她右方車道的車子正向前流動，而左方她的那線車道就在她的車後，一長列汽車被她的車子擋住，正以現代汽車喇叭最大的能耐表示出它們的不耐煩。

　　「噢，算了，」她以奇妙的哲學說，眼睛迅速回到馬路上，看見了綠燈，「我後面那些可憐的魚兒怎麼會知道我是個剛出發度蜜月的新娘？」她一上檔，猛踏油門，車子飛越過十字路口，在後頭那些抗議的駕駛完全醒覺到他們抗議的對象已經離去，而他們自己反應的遲鈍才是阻塞交通的原因之前，她已經駛過大半條街了。

　　梅森點上一根菸，遞給她。她接過手去，而他自己又點上一根。「抱歉，」他說：「要妳做這種事，戴拉，不過妳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我唯一可以信任的。」

　　「度蜜月？」她冷淡地問道。

　　「度蜜月，」他平板地說。

　　她猛打方向盤，在車子滑行左轉時弄得輪胎吱吱叫，朝聯合車站駛去。

　　「妳沒有必要一路收集罰單，」他說。

　　「閉嘴，」她告訴他。「我想整理一下我的思緒。去它的罰單。」

　　她急駛過去，巧妙地避開其他車輛，停靠在聯合車站前。

　　「我在這裡跟你碰面？」她問道。

　　「是的，」他告訴她，「帶著一大堆行李。」

　　「好，老大。」

　　他下車，繞過車前頭，脫下帽子在路邊上站了一會兒。她非常筆直地坐在駕駛座上。她的裙子，為了開車腿部自由活動的方便而掀得滿高的，露出迷人的大腿。她的下巴抬高，眼神略帶淘氣的意味。她對著他的臉微笑。「還有沒有其他任何事？」她問道。

　　「有，」他說：「你得好好擺出你最好的蜜月態勢，還有不要叫我老大。」

　　「好，」她說：「親愛的，」然後，傾向前去，嘴巴緊壓在他吃驚的雙唇上。然後，在他能動彈之前，她已經一踩離合器，踏上油門，像顆子彈一般飛竄離去。留下派瑞．梅森站在那裡，訝異地眨動眼睛，唇上留著唇膏印子。

　　梅森聽見一個報童的喀喀笑聲。他有點羞怯地咧嘴一笑，把唇膏印子擦掉，然後大步朝電話亭走過去。

　　他打電話給溫妮．賴克斯特，聽見電話中傳來她的聲音，「好了，溫妮，」他說。「你的男朋友像條好漢一樣地通過考驗了。」

　　「你是說……他跟你連絡上了？」

　　「他在監獄裡，」梅森說。

　　她喘息一聲。

　　「他不會在那裡待多久，」梅森鄭重地向她保證。「不要試著跟我連絡。我不會在我辦公室裡。一有任何新的發展我就會打電話給妳。不要對新聞界發表任何聲明，萬一有記者要訪問妳的話。他們想拍多少照片都好姿勢任由他們去拍，在妳的烙餅餐檯後面，或是在店門前。如果妳演對了，妳該會為溫妮烙餅店打很多廣告。」

　　「廣告！」她不屑地叫道。「我要道格拉斯。我要去找他。我要見他。」

　　「那正是妳不能做的事之一。如果他們讓妳進去見他他會對妳說話，而我不想要他說話。不過，反正他們可能不會讓妳進去。我不認為我把這個案子澄清會需要多久的時間。」

　　「你不認為道格拉斯是有罪的吧？」

　　派瑞．梅森愉快地大笑。「沒有任何一個像他一樣經歷過那一切的男孩是有任何罪的，」他說。「這孩子年輕，他一時昏了頭。妳不能因而責怪他。他面對的是一個比他大的男人都會嚇得奔逃的陰謀陷害。」

　　「這麼說是陰謀陷害？」

　　「當然，是陰謀陷害。」

　　「我可不可以引述你的話──你知道，萬一有人……」

　　「妳不可以，」他告訴她。「再下去的四十八小時妳可以集中妳的心思做烙餅。再見。我在趕一班火車，」他在她能提出抗議之前掛斷電話。

　　梅森投進另一個硬幣打到德瑞克的辦公室去。保羅．德瑞克親自接的電話。

　　「有很多情報給你，派瑞．」他說。「你要在電話中聽嗎？」

　　「說出來。」

　　「料想不到的消息。」

　　「什麼消息？」

　　「有人在玩撲克牌──在艾迪絲．狄瓦被殺害的那幢公寓裡。在同一層樓。」

　　「那怎麼樣？」梅森問道。

　　「其中有個玩牌的人，看到報上謀殺案的消息，認為身為一個市民有義務向警方報告有關牌局的一切，還有關於一位神祕的紳士闖進去加入牌局，說他是隔壁的住戶的事。當時差不多正好是警方出現的時候，這個人認為那個傢伙可能跟罪案有關。警方讓他看所有主要涉案人的照片，然後，查對過他的描述之後，把你的一張照片拿給他看，他立刻指認出來。」

　　「這件事的教訓，」梅森說：「是：不要跟陌生人玩牌。警方在幹什麼？他們當真嗎？」

　　「我想是。何坎警官正全力進行搜查。你確實是避開了，不是嗎，派瑞？」

　　「我不能老待在辦公室裡，」梅森咧嘴一笑。「現在是下班時間，不是嗎？」

　　「是的。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件事情一下。不過，還有另外一個奇怪的發展。這個傢伙又指認出另外一張照片──山姆．賴克斯特的照片。他說他大約十一點十五分時在走道上見過山姆。他們讓他跟賴克斯特面對面而他作了肯定的指認。」

　　「山姆怎麼說？」

　　「他什麼都沒說。一切由蘇斯特代表發言。蘇斯特說這個人喝醉了；說走道上的照明不好．，說山姆根本沒在那附近一帶；說這個人想出風頭；說山姆．賴克斯特和道格拉斯．金恩長得很像，而這個人看見的是金恩；說這個人沒戴眼鏡，說他是在撒謊。」

　　「那就是到目前為止他所說的？」梅森問道，對著話筒露齒一笑。

　　「是的，不過給那小子一點時間他會想出別的來。」

　　「我想也是。警方逮捕山姆了嗎？」

　　「他們正在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裡問他話。」

　　「而蘇斯特不在場？」

　　「蘇斯特當然不在，而山姆不說話。」

　　「他們知道艾迪絲．狄瓦被殺害的確切時間嗎？」梅森問道。

　　「不。她在救護車抵達時死亡。她的頭骨斷裂。救護車抵達前不久就死了，不過什麼時候挨棍子的是另一個問題。她可能立即死亡。她可能昏迷一兩個小時然後死亡。他們無法確定受擊的時間。警方現在知道結婚的事了。他們問到了彌爾頓的口供，而歐夫利也已經告訴了他們他所知道的一切。婚禮就在十點左右舉行。玩牌的幾個傢伙去幫忙慶祝。他們在那裡十五或二十分鐘，然後他們離開。歐夫利說他大約差十分鐘十一點時離開。」

　　「歐夫利在婚禮過後一小時內離開倒是有點奇怪，」梅森緩緩說道。

　　「就歐夫利而言，他沒有嫌疑，」德瑞克說。「警官已經查證過他的說詞。他大約差十分鐘十一點時離開。十一點過五分或十分他回到家裡。這給了他亞希頓遇害事件的完美不在場證明。亞希頓就在十點三十分左右遇害。有四五個人可以證明歐夫利待在艾迪絲．狄瓦的公寓裡至少到十點二十分，而有一個人看見他在差幾分鐘十一點時離開那幢公寓。女管家大約十一點十分看見他進他家門。」

　　「歐夫利可不可能在離開艾迪絲．狄瓦的公寓房間之前敲碎了艾迪絲．狄瓦的頭？」

　　「不可能，她十一點時還活著。她敲過那幾個玩牌的傢伙的門，想借火柴。」

　　「昨天晚上好像這案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去了艾迪絲．狄瓦的公寓房間，」梅森深思地說。「她一定應接不暇。」

　　「這是很自然的事，」德瑞克告訴他，「當你考慮到她一直在說她知道山姆．賴克斯特的事時。這種事會傳開的，你知道。

　　「坦白說，派瑞，你已經有了重大的突破。目前情況看起來對山姆．賴克斯特非常不利。他唯一的不在場證明是當亞希頓遇害時他人在蘇斯特的辦公室裡。現在已經知道有人向蘇斯特通風報信說伯格安排挖出彼得．賴克斯特的屍體，因此蘇斯特打電話給山姆而山姆到他辦公室去。」

　　「有沒有查出任何有關那部雪佛蘭的情報？」梅森問道。

　　「我無法證明是同一部雪佛蘭，」德瑞克說：「不過有兩個人注意到一部護板凹陷的老雪佛蘭停在艾迪絲．狄瓦的公寓前，大約十一點時。一個目擊者記得它因為他說就在它後面停著一部新別克，而他注意到兩部車子的對比。」

　　梅森緩緩說道：「你能不能設法向警方打小報告要他們問山姆．賴克斯特他怎麼會坐那部綠色龐迪雅克出門，而開著管理員的雪佛蘭回去？」

　　「我是能設法讓他們問他，不過這不會有什麼用。賴克斯特一直保持沉默。他一直神祕地提到一個可以依靠的人──一個在他離開蘇斯特的辦公室後跟她在一起的已婚婦人，他不願危害她的名聲。」

　　梅森衷心地大笑。「天啊，」他說：「蘇斯特那一套不在場證明還沒用爛掉嗎？過去十年中他的每一個委託人都用那一套不在場證明。」

　　「有時候那一套勉強通得過陪審團，」德瑞克指出。「不過，反正，如果你玩對路的話，這對你的小伙子金恩來說是一大突破。」

　　「我會玩對路的，」梅森鄭重地向他保證。「柯烈蒙的車子呢，你有沒有查出什麼來？」

　　「查出了一些，」德瑞克說。「我查出華生．柯烈蒙買下了一部別克轎車而且以他的名義申請了州政府的執照。牌照號碼是３Ｄ４４１１６。我還查不出引擎和車身號碼，不過我們會查出來的。他投保了全險，國際汽車保險公司。」

　　「你有沒有查出他的長相？」梅森問道。

　　「沒。不過我正在查。」

　　「那麼，不用再查了。把華生．柯烈蒙像燙手山芋一樣丟掉吧。把你的人手召回來。告訴他們不要再去查他。你幹得很好，保羅。現在你可以去睡一下了。」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想要任何情報了？」

　　「不再要了。就你來說，這個案子已經終結了。進一步的調查只會製造麻煩而已。」

　　德瑞克緩緩說道：「好吧，反正你自己知道你在幹什麼，派瑞……給你個小小情報。我從警察局聽來的。警方正計畫為道格拉斯．金恩緊急召開聽證會，同時叫山姆．賴克斯特作證。到時候他們會問他凶案發生的時候他在什麼地方。警方會給賴克斯特機會選擇說出那個女人的名字來或是因蔑視法庭罪而入獄。」

　　「在那種情況下，他可能會選擇因蔑視法庭罪入獄而博取新聞界大量的同情，」梅森說。「還有沒有什麼？」

　　「亞希頓牽扯相當深，」德瑞克說。「刑警開始認為他竊取了賴克斯特大部分的錢。這對你有任何特別的意義嗎？」

　　「當然有。這是整個案子。整個案子的關鍵在於亞希頓。」梅森回答。

　　當保羅．德瑞克問一個激動的問題時，律師假裝沒聽見說：「好了，我要上火車去了，保羅。再見。」

　　他掛斷電話，看看腕錶，走進一家專門供應旅客需要的經銷店裡，買了幾個手提袋，幾件衣服，然後回到車站去。他到電信局服務處，發了一封給華生．柯烈蒙的電報，由聖達．芭芭拉的比爾摩飯店轉交。電文如下：

　　　　「長途電話與閣下紐約同仁交談告知企業受包含影響閣下提議之合併計畫甚劇條款之新法令威脅。閣下務必儘速前來。請由聖達芭芭拉包機飛往洛杉磯趕首班東行泛陸飛機。為免此舉外洩已以閣下化名購妥機票敬待閣下抵達」

　　梅森毫不猶豫地簽上該市一家大法律公司合夥人的名字，一家具有財務和政治威信的法律公司，只專門處理最有利可圖的公司和遺產方面的事。

　　他付過電報費，看著電報發出去。

　　他看看腕錶，伸伸懶腰，打了個呵欠，然後，喀喀一笑，走向電話亭去。他查出漢密頓．伯格住家的電話號碼，還有住址，然後打電話給電話公司說：「我想發一封電報，拜託。」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說：「你要發給誰？」

　　「狄爾瑪．皮克絲莉，華盛頓東街３８２４號。」

　　「電文呢？」女聲問道。

　　「對妳個性容貌及能力留下極深刻印象，」梅森緩緩口述道。「顧及最近發生之事可能造成妳失業，我很想要妳為我工作。我是個單身漢會付妳很好的工資。我會十分體貼。請儘早攜此電報來我辦公室我們可以討論一下工資。」

　　「發報人署名呢？」一本正經的女聲問道。

　　「漢密頓．伯格。」

　　「要記在你的電話帳上嗎，伯格先生？」

　　「是的。」

　　「請告訴我電話號碼？」

　　「９６９４９。」

　　「地址呢？」

　　「湖濱西路３２９７號。」

　　「謝謝你，伯格先生，」女聲說。

　　梅森掛斷電話，離開電話亭，站在車站的大門邊抽菸直到戴拉．史翠特開著他的車子一個轉彎靠邊，然後梅森的行李堆進摺疊後座裡，空間有點不夠。

　　「現在，」梅森說：「我要去買一部新的別克轎車，不過我想到一家偏遠的經銷商那裡買。首先我們最好在銀行停留一下提些錢出來。」

　　戴拉．史翠特效率十足，完全公事公辦。她的言行絲毫沒有她第一次開車離開車站時所扮演的新娘角色的味道。

　　「好，老大，」她說。

　　梅森微微一笑，然而不發一言。

　　她駕車衝破車陣，停在銀行前。梅森看看錶知道還來得及領錢，說：「停在消防栓前面，戴拉，我只進去兌一張支票。」

　　他走進銀行，兌了三千美元現鈔，塞進口袋裡，回到車上說：「我們到商業區外的一家別克經銷店去。我這裡有一張名單。我們來看看，富蘭克林有一家，正是我們想要的。」

　　梅森靠到椅背上去抽菸。戴拉．史翠特默默熟練地開車。「這地方？」她問道。

　　「是的。」

　　「要我進去嗎？」

　　「不。妳留在車上。我來開另一部車走。」

　　梅森走進汽車經銷店。一個有禮的銷售員微笑著走向他。「對新型車感興趣？」他問道。

　　「我想買一部新轎車。價錢多少，全套裝備？」

　　銷售員從口袋裡取出記事本，說出總價。「如果你想試車，」他說：「我們可以安排……」

　　當梅森從口袋裡抽出錢夾開始數鈔票時，他驚訝得中斷下來。

　　「我比較喜歡展示車，如果你們有那種型的展示車，」梅森說。

　　銷售員喘一大口氣，然後調整一下自己，面對情況。

　　「啊，有，我馬上備妥各項文件。請問尊姓大名？」

　　「柯烈蒙，華生．柯烈蒙，」梅森說。「我在趕時間。我想要一份所有權證書或什麼必要的文件。」

　　十五分鐘之後，等得不耐煩的梅森，從經銷店的邊門開出一部一塵不染的展示車。他對戴拉．史翠特作了個幾近於無法理解的手勢，她跟隨著他繞過角落。過一條街後，梅森停下來把活動敞篷車上的行李搬到新轎車上。「現在，」他告訴她，「我們一路上遇到第一個室內寄車場就停下來把摺篷車停進去。妳開別克。我開摺篷車。我帶頭。當我把車子寄存進去時，妳停在車場外頭前面。」

　　「蜜月什麼時候開始？」她問道。

　　「我一出停車場就開始，」梅森咧嘴一笑告訴她。

　　「而且你想當真的蜜月一樣過？」

　　他猛然注視著她。

　　「我是說，」她張大眼睛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說：「你想讓它看起來像是真的蜜月嗎？」

　　「當然。」

　　她點點頭，咯咯發笑。

　　梅森駛過了幾段市區，然後轉入一處寄車場。幾分鐘之後，他把寄車單塞進口袋裡走出來。

　　「我們蜜月的下一步行動，」他說：「是在聖達．芭芭拉的比爾摩飯店。你現在是華生．柯烈蒙太太。我在路上會告訴你細節。還有，順便一提，這部車應該速度快得很。你有沒有超速被逮過？」

　　「今年沒有。」

　　「那麼，冒一下險可能比較好。」

　　他靠回椅背上。

　　「是的，親愛的，」戴拉．史翠特故作端莊地說，穿得像模像樣的一隻腳猛力踏上油門，車子飛躍向前，差點把梅森的頭都震斷掉。

　　十六

　　動作迅速的服務生靈巧地把行李從新別克轎車上搬下來。西天的太陽，斜照著太平洋，照出棕櫚葉的輪廓來，讓它們在金色的海洋和蔚藍的天空襯托之下，暗裡透光。這豪華的飯店，異國情調的環境，似乎散發出西班牙人時代的寧靜氣息。

　　「度蜜月的理想地方，」梅森說，護送著戴拉．史翠特進門。

　　梅森走向櫃檯。職員遞給他一張登記卡和一支自來水筆。

　　梅森寫下姓名──「華生．柯烈蒙」，然後聽見他身後傳來女性驚叫聲，緊跟著是一陣陣吃吃笑聲。

　　他轉過身。抖動著外套的戴拉．史翠特，抖落一簾瀑布似的米粒到地板上。職員微笑。梅森顯得完全困惑住了，然後當他看見戴拉．史翠特淘氣的眼神時，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親愛的，」她說。

　　梅森轉向微笑的職員。

　　職員把卡片翻過來看名字，然後手伸向櫃檯下的小隔室裡。「有你一封電報，柯烈蒙先生，」他說。

　　梅森皺起眉頭，拆開電報，攤在櫃檯上。戴拉．史翠特走近過來，手攬住他的脖子，臉頰貼在他的肩膀上。

　　當她看著電報時，嚇得喘不過氣來。梅森則發出困擾的驚歎。

　　「可是你不要去，親愛的！」戴拉．史翠特抗議說。

　　梅森轉離櫃檯，不去管那封電報。「當然不去，」他說。「我不會想去……不過……」

　　「生意老是在干擾，」她說，她的聲音顯得快要哭出來。

　　職員和服務生望著生動的這一幕。

　　「無論如何，」梅森有點生硬地向職員說：「我們要到我們的房間去。」

　　他昂首闊步走向電梯。

　　「可是您並沒告訴我您想要的房間，」職員說。「我們有……」

　　「這裡最好的房間，」梅森猛然說：「快一點。」

　　「是，柯烈蒙先生，」職員說，把鑰匙遞給一個服務生。

　　他們站著等電梯。戴拉．史翠特開始哭起來了。「我知道你要走，」她對著手帕飲泣。

　　梅森非常挺直地站著，皺起眉頭。他的眼睛落到他的手提包上。一隻舊鞋子在把手邊上晃盪著。「搞什麼鬼，」他問道，「這……」

　　戴拉．史翠特繼續對著手帕啜泣。

　　電梯停了下來，門打開。梅森和戴拉．史翠特走進去，服務生隨後。五分鐘之後他們被安置在一個邊間鳥瞰蔚藍寧靜海面的套房裡。

　　「妳這小鬼，」梅森在房門關上時說。「那些米還有那隻舊鞋子是什麼意思？」

　　她一對十足無辜的眼睛。「我以為你想要顯得逼真讓人相信，」她說：「我不得不想點辦法。畢竟，你不怎麼像是個新郎。我想，你好像演砸了。你看起來比較像是在扮演生意人或是忙碌的律師的角色而不是新郎。你根本沒表現出任何深情。」

　　「新郎是不會在飯店大廳裡親吻新娘的……」他說，「喂，妳剛剛是真哭嗎？聽起來好像是真的。」

　　戴拉．史翠特不理會他的問題。「你知道我以前沒結過婚。我所知道的只是一些朋友告訴過我的還有書上看來的。我們再下去應該做什麼？我們手牽手一起散步出去看夕陽嗎？」

　　梅森抓住她的肩膀搖搖她。「夠了，妳這小鬼，不要再開玩笑了。妳記得妳要扮演的角色嗎？」

　　「當然，我記得。」

　　梅森打開他的手提箱，取出一個洋蔥。他嚴肅地把它切成兩半遞過去給她。「聞一聞，」他說。

　　她做了一個厭惡的苦臉，把洋蔥拿近眼睛下方，前後移動。梅森站在電話機旁，望著洋蔥所產生的效果，滿意地點點頭。戴拉．史翠特丟掉洋意，拿她的手帕。梅森拿起話筒對接線生說：「幫我接房間部職員。」

　　戴拉．史翠特過來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啜泣聲聲可聞。

　　當梅森聽見房間部職員的聲音時，他說：「我是華生．柯烈蒙。我想馬上包一架飛機。你幫我作必要的安排還有幫我準備到機場去的交通工具好嗎？我太太會留下來，我的車子給她用。她不跟我到機場去。」

　　「好，」職員說。「附帶告訴您，柯烈蒙先生，您把您的電報留在櫃檯上了。我叫個服務生送上去。」

　　「好，」梅森說。「他順便可以把我的行李帶下去。我要在十分鐘之內離開。你能安排嗎？」

　　「我會盡力，」職員保證。

　　戴拉．史翠特揉揉淚紅的眼睛。

　　「蜜月結束了，」她啜泣著。「我就知道你會為了生意匆匆離去。你不……不……不……愛……愛……我。」

　　梅森對她咧嘴一笑。「留著到大廳再表演吧，」他說。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真……真……真心的？」她啜泣著。

　　他的臉上掠過困惑的神色。他大步跨向她，站在那裡低頭凝視著那飲泣的苗條身子。

　　「見鬼了，」他說，把她的手從她臉上拉開。

　　她抬起頭看他，露齒一笑，但是臉頰上掛著淚痕。

　　梅森凝視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洋蔥淚，」她露齒一笑說。

　　有人敲門。梅森過去把門打開。一個服務生遞給他摺起來的電報說，「您有行李？」

　　梅森指指他的袋子。服務生把它們拎起來。梅森和戴拉．史翠特隨他到大廳去。戴拉．史翠特成功地給人一個非常傷心，有點生氣，一直在哭的少婦的印象，激發旁觀者大加猜測。她以高傲不遜的眼光看著職員。職員的眼光轉離她哭紅的眼睛。她轉向服務生，服務生原先的微笑褪成毫無表情的卑屈模樣。

　　「記住，親愛的，」派瑞．梅森說：「關於那部車的事。現在妳比較容易開得太快。那是部新車還不馴服，不要開太快，還有按照隨車手冊上所說的去換機油。」

　　「是的，親愛的，」戴拉．史翠特說。

　　「還有記住，如果任何人打電話過來，不要說我不在這裡。告訴他們說我無法接電話，告訴他們說我得了流行性感冒病倒了；告訴他們說我出去玩馬球去了；隨便告訴他們什麼都可以，但是不要讓人家知道我不在這裡。」

　　「是的，親愛的。」

　　「我會儘早回來。我在紐約的時間不用超過兩小時。」

　　戴拉．史翠特轉身離開，一句話都沒說。

　　一個計程車司機進入飯店。職員朝派瑞．梅森點點頭。「一切都為您安排好了，柯烈蒙先生。」

　　「這，」梅森咕噥一聲，「才是我所謂的服務。」

　　他朝服務生點點頭，走向門口，然後停下來，彆扭地轉向戴拉．史翠特。

　　「再見，親愛的，」他說。

　　她衝向他去，衣襟飛揚，雙臂投出。她緊抱住他的頸部，猛力將他頭部拉向她，攀住他，嘴唇貼上他的唇部，深長地一吻。

　　當她放開他時，派瑞．梅森臉上出現驚訝的神色。他快速趨近她一步。「戴拉，」他說，「妳……」

　　她把他推開。

　　「快，華生．柯烈蒙，」她說，「趕飛機去。你知道你到紐約去是多麼重要的事。」梅森遲疑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昂首闊步地離去。

　　戴拉．史翠特用手帕蒙住眼睛，步履不穩地走向電梯。

　　飯店職員聳聳肩，把目光轉開。畢竟，這沒他的事。他是在那裡為客人提供服務的。一位客人要求十分鐘之內包一架飛機，而他辦到了。

　　十七

　　戴拉．史翠特奔進飯店大廳。「噢！」她驚叫。「噢。」

　　職員看她臉部一眼，然後迅速從櫃檯後面出來，熱切地走向她。「什麼事，柯烈蒙太太？……不會是那架飛機吧？不可能是那架飛機！」

　　她的指關節抬向唇部，對他搖搖頭，她的兩眼大張，受到驚嚇。她兩度想說話，兩次都只發出低喘聲。

　　職員恰如其分地表現出熱心的樣子。他並非沒察覺到這位嬌弱失望的新娘的美貌，蜜月才一開始丈夫就被召離她的身旁。他一手輕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我親愛的年輕女人，」他說：「怎麼啦？」

　　「車子！」她喘了一口氣。

　　「車子？」

　　「是的。華生的新別克。噢，他把它看得比什麼都重。」

　　「我見過它，」職員說：「是很美。它怎麼啦？」

　　「被偷了。」

　　「被偷了？從這裡？不可能！」

　　「不是從這裡，」她搖搖頭說。「我沿著路開了一段距離，停下車，過去坐在沙灘上。我想大概是我粗心大意把鑰匙留在車上。我回去時它就不見了。」

　　「哦，我們能找到它的，」職員嚴肅地說。「不太可能開離郡上而不被抓到。牌照號碼是多少？」

　　戴拉．史翠特無助地搖搖頭。然後突然靈機一動說：「噢，我知道。打電話給國際汽車保險公司。電話費記我的帳。我們幾天前保過險。他們可以查看保險記錄。保險單在我先生那裡而我不知道放在什麼地方。不過你可以向他們解釋說車子被偷了，他們就會告訴你牌照號碼、引擎號碼還有你需要的一切資料。」

　　職員已輕開始行動。他對接線生說：「幫我接長途電話國際汽車保險公司，還有幫我接警長辦公室。最好先接保險公司。」

　　她的手指熟練地在總機上迅速操作著。

　　「我恐怕是製造了很多麻煩，」戴拉．史翠特說。

　　「一點也不，柯烈蒙太太。我只是遺憾發生這種事破壞了妳住在這裡的樂趣。」

　　然後，突然想到她住在這裡的樂趣已經遭到比丟掉車子更重大的破壞的職員，變得沉默而尷尬。

　　總機小姐說：「你要到電話亭裡去接嗎，麥斯威爾先生？」

　　「也許比較好。」

　　「一號亭，」她說。

　　職員跨進電話亭裡，幾分鐘之後手上拿著一張用鉛筆寫下號碼的紙片出來。

　　「現在，」他對接線生說：「接警長辦公室。」

　　「已經接通在等了，」她告訴他。職員再度跨進電話亭，然後，微笑著出來。

　　「妳可以放心，車子會找回來的，柯烈蒙太太。警長辦公室正在通告州公路警察以及威突拉、洛杉磯、聖路易士歐比尼波、貝克斯菲爾和沙利納斯等各地的警長辦公室。他們會把所有的道路都涵蓋住。更進一步的，他們會以無線電將牌照號碼通告出去，而且電訊正發往公路警察摩托大隊還有通往亞利桑那、墨西哥和奧瑞岡各高速公路上的邊界巡邏站。」

　　「非常謝謝你，」她說。「噢，我是這麼的孤單。我想我要收拾一下到洛杉磯去，等我丈夫回來這裡以後才回來。我不想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裡。」

　　「妳不在我們會很難過，」職員說：「不過我了解妳的感受，柯烈蒙太太。」

　　戴拉．史翠特迅速下定決心地點點頭。

　　「是的，」她說：「我要到洛杉磯去。」

　　「車子的事我怎麼通知妳？」

　　她皺起眉頭想了一下，然後說：「噢，只要通知保險公司就好了，我先生的律師會跟他們連絡。畢竟，我想這件事並沒那麼嚴重。他們有責任賠我們一部新的，不是嗎？」

　　「噢，妳會找回妳的車子的，柯烈蒙太太。可能某個徒步旅行的人把它開走了幾里路。汽油用完了他就會把它丟在某條路旁，或者，如果他沒這樣做，他會被某個在高速公路上巡邏的警官逮住的。」

　　「哦，」戴拉．史翠特說：「我想保險公司會處理的。你非常非常好，遺憾我不能住下來，不過你了解的。」

　　職員向她保證他了解，為她準備好帳單付帳，安排好她的行李上車出發前往車站。

　　※※※

　　派瑞．梅森坐在他的辦公室裡，看著信件，門被打開，戴拉．史翠特提著一個帽盒，出現在門口。

　　「啊，」他說：「失望的新娘可好？」

　　她爽快幹練。「一切順利，老大。他們通知了摩托巡邏隊和邊界檢查站。」

　　「是的，」梅森說：「我聽見了警察電臺的呼叫報告。」

　　「那個職員非常熱心，」她說。「他記得那部新別克，覺得它很美而且希望我一兩天內就會找回來……先告訴我？為什麼你花了這麼多工夫就為了讓警方通報一部車失竊？難道你不能乾脆打個電話……」

　　他微笑搖頭打斷她的話。「妳不會想剝奪我的蜜月的，戴拉！」

　　「是你自己剝奪掉的，」她反駁說：「而且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想要華生．柯烈蒙遭到逮捕，」他緩緩說道。「我想要他在這種情況下被捕，讓他顯得像是個職業汽車大盜。用任何一般的方法我都無法達成這個目的，因為我不敢以我自己的名義提出正式控訴而且不敢以任何名義簽署任何控訴。我的推測可能錯誤，這麼一來我無法擔當留下任何警方或柯烈蒙可以追查的線索的後果。我們需要某個會得到警方的同情和合作，而不用提出正式控訴也不會留下任何線索的人。比爾摩飯店在聖達．芭芭拉是響噹噹的字號而聖達．芭芭拉郡的警長也有足夠的分量得到各種政治人物方面的配合。不過比爾摩飯店當然不會當我們的傀儡，除非我們以明確的姿態出現讓他們不會想到要查問妳的身分。

　　「這需要人性的關心才辦得到，而得到人性關心的最佳方法是表演一齣戲給那個職員看，讓他成為一個同情妳的遭遇的觀眾。」

　　「那麼你告訴我到底你這樣做是為了達到什麼目的好嗎？」她問道。

　　梅森搖搖頭。「現在不行，」他說：「妳坐火車回來的嗎？」

　　「不，我要飯店把我的行李送到車站去，然後租一部車回來。」

　　「有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沒有。」

　　「好女孩。他們在趕辦道格拉斯．金恩的案子。他們今天下午兩點開始舉行聽證會。」

　　她吃驚地睜大眼睛盯著他。「你的意思是說他們今天下午兩點開始預審？啊呀，現在已經一點四十分了。」

　　他點點頭。「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過去。要不要去？」

　　「當然，我要去。」

　　「那麼把帽盒放在這裡，一起走吧。在計程車上再談。」

　　「可是為什麼讓他們急著辦？難道你無法壓住他們嗎？」

　　「我想，」他咧嘴一笑告訴她，「一切樂觀。我想要他們快一點。」

　　「為什麼？」

　　「部分是為了解決那兩個小鬼的懸疑，部分是為了跟何坎警官扳平。」

　　「你這話怎麼說？」

　　「如果何坎警官解開謎團，」派瑞．梅森咧嘴一笑說：「功勞歸他。如果我解開謎團則功勞歸我。」

　　「你認為何坎警官可能澄清一切？」

　　「我想事情會自己澄清，讓他白白撿到功勞。也就是說，我想機械裝置已經開始發動了。不要多久情況就會自己明朗開來，而我要搶先每一個人。妳了解我。我是個很愛出風頭的人。」

　　她的眼睛比她的聲音更具表達力，而她的聲音帶著那種當感情支配她時就會顯示出來的特殊、低沉、顫動的調調。「你是世界上最正直的男人，」她說。然後，當他抬起頭來時，又咧嘴一笑補充說：「而且是最令人不滿意的新郎之一。你不知道那個飯店的職員對我有多麼的同情。」

　　十八

　　看熱鬧的人前擁後推，把潘尼麥克法官的法庭都擠滿了。

　　狄克．杜魯斯羅，漢密頓．伯格最信任的審判副手之一，朝律師席上的派瑞．梅森咧嘴一笑。

　　杜魯斯羅具有危險鬥士的特質──一項完全了解對手長處的能力──個人的喜好可以在一瞬間立即擺到一邊去，換上全武行。

　　「這個案子蘇斯特會加入嗎？」杜魯斯羅問道。

　　「他可能會在我們結束之前想盡辦法插嘴，」梅森說。「那天我看見他在光天化日之下高談闊論，他的嘴唇前面有一道彩虹。」

　　杜魯斯羅大笑，然後祕密性地降低聲音。「你應該見見漢密頓．伯格，」他說。「他氣炸了。」

　　「怎麼啦？」

　　「當然，」杜魯斯羅閉上一隻眼睛說：「我說的話不想被引用，不過老大他一直在放炮說你的抗辯全是一派胡言，你說任何人都能以別人的名義發電報，如果他相當有把握而且知道他假裝的那個人的電話號碼和住址的話。」

　　梅森成功地顯露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因此『某人』，」杜魯斯羅咯咯發笑說：「發給賴克斯特家那個守寡的女管家一封電報，署名是老大他的名字。」

　　「內文是什麼？」梅森問道，十足一臉正直。

　　杜魯斯羅說：「不要隨便亂看──她正往這個方向看──等一等……好了，現在看一眼──從你左肩看過去。看見她拿著那封電報站在那裡沒有？看看她臉上傻笑的表情。她以為那封電報不下於求婚。」

　　「地方檢察官怎麼想？」梅森問道。

　　「我不能告訴你，」杜魯斯羅說：「除非你在耳朵裡塞上棉花。」

　　梅森微笑。「那有沒有改變了你們關於溫妮．賴克斯特電報來源的主張？」

　　「呃，我受到的指示是不要太過於在這上面作文章……不過這一次我恐怕是逮到你了，派瑞。我們有很好的情況證據。你不會抗拒讓被告發誓作證吧？」

　　「噢，我想是會，」梅森說。

　　「你十之八九是行不通的。你可能得要陪審團讓你喘一口氣，不過你絕對無法通過預審。」

　　梅森點上一根菸，然後幾乎馬上又把它丟進痰盂裡，潘尼麥克法官推門出來，在法官席上就座。法庭正式宣告肅靜。狄克．杜魯斯羅站起來向法官發言。「法官閣下，本案預審聽證是為了決定究竟是否有充分的理由依一級謀殺罪名繼續收押道格拉斯．金恩──即，謀殺一名叫艾迪絲．狄瓦者，但是，為了表明謀殺的動機，我們有必要提出跟一名叫查爾士．亞希頓者的命案相關的證據。然而，我們必須了解任何跟亞希頓死亡相關的證據只限於為了確立艾迪絲．狄瓦命案的動機，我們不會提出別具用意的證據。」

　　「被告方面有沒有任何反對的意見？」潘尼麥克法官問道。

　　「我們會適時提出反對，」梅森說：「當問題出現的時候。」

　　「我並不是在企圖限制律師先生，」杜魯斯羅說：「我只是想向庭上說明我們的立場。我想說明我的立場或許可以排除被告方面的一些反對。」

　　「繼續進行，」潘尼麥克說。「被告在庭吧？」

　　「他現在出庭來了，法官閣下，」杜魯斯羅說。

　　一個副手領著道格拉斯．金恩出庭。他看起來有點蒼白，不過他的頭往後仰，下巴抬得高高的。梅森向他走過去，捏捏他的手臂要他放心。「坐下來，少年郎，」他說：「保持鎮定。不用多久整個事情就會澄清下來了。」

　　「代表檢方的第一個證人，」杜魯斯羅說：「是湯姆．葛拉斯門。」

　　葛拉斯門走向前去，發過誓，作證說他是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部屬；本月二十三日晚上他到艾迪絲．狄瓦的公寓房間去；在公寓房間裡一個女人躺在地板上，她的頭部有傷口，附近有一根木棍；木棍上染有血跡。

　　「我給你看一張照片，」杜魯斯羅說：「純粹為了指認，同時問你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當時看到躺在地板上的那個年輕女人。」

　　「是。」

　　「照片我們稍後提出，」杜魯斯羅說。「現在我們想作記錄死者已經驗明。」

　　他又問了幾個不關痛癢的問題然後對派瑞．梅森說：「你可以交互訊問。」

　　「你在不省人事的女人身邊發現的那根木棍上面，」梅森說：「有一個指紋，不是嗎？」

　　「是的。」

　　「你拍下了那個指紋？」

　　「拍下了。」

　　「那是被告留下的指紋嗎？」

　　「不是。」

　　「是山姆．賴克斯特、法蘭克．歐夫利，或是賴克斯特家裡任何一個僕人的指紋嗎？」

　　「不是。」

　　「當然，你試圖驗明過那個指紋吧？」

　　「當然。」

　　「你仍能驗明出來？」

　　「對。」

　　「你當天晚上稍早的時候到過賴克斯特住宅吧？」

　　「到過。」

　　「而且你在那裡發現管理員查爾士．亞希頓的屍體？」

　　「是的。」

　　「那具屍體躺在亞希頓房間的床上？」

　　「是的。」

　　「當時亞希頓死了，不是嗎？死因是被一條繞在脖子上的繩子勒死？」

　　「正確。」

　　「而且床上床下都有貓爪印子？」

　　「是的，先生。」

　　「你有沒有試圖確定過究竟那些貓爪印子是在查爾士．亞希頓死亡之前或是之後留下的？」

　　「有。」

　　「什麼時候留下的──之前或是之後？」

　　杜魯斯羅在這個問題之下露出驚訝的表情。

　　「之後。」

　　「我以為，」杜魯斯羅有點緊張地一笑說：「我們會為了帶入這個證據而爭論一番，沒想到你卻提出來了。雖然嚴格來說，這不是適當的交互訊問，不過我當然不是在提出異議。」

　　「我要提出所有的事實，」派瑞．梅森說，然後，轉向證人，繼續，「當你抵達賴克斯特家時，山姆．賴克斯特不在吧？」

　　「他不在。」

　　「他後來才出現？」

　　「不錯。」

　　「他的車子受損而且他的右臂受傷？」

　　「正確。」

　　「但是法蘭克．歐夫利在？」

　　「是的，先生。」

　　「你開車過去的時候他在什麼地方？」

　　「我們開車過去時我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因為我們停在車庫進去查看車子，不過當我們到達房子的主陽臺時，我們注意到有個男人在房子角落附近的地上挖東西。我們用我們的手電筒照他，是歐夫利先生。」

　　「交互訊問到此為止，」梅森說。

　　顯得有點迷惑的杜魯斯羅說：「我想我們來確認一下犯罪主體，法官閣下。」

　　梅森以不再對接下去的程序感興趣的態度躺回他的椅背上去。當杜魯斯羅傳法醫，然後傳指認死去的女人的證人出庭時，他也沒問什麼問題；證人指認那根木棍是從一根拐杖上鋸下來的，證人作證說明查爾士．亞希頓所使用的拐杖型式，同時說，他們深信，杜魯斯羅舉證的那根沾血的木棍，是亞希頓拐杖的一部分，或者，至少，是一根外表類似的拐杖的一部分。

　　杜魯斯羅傳櫥櫃製造商巴布森出庭作證，他肯定地指認出那根拐杖的部分，由於上頭的一些刮痕，同時作證說明亞希頓如何僱他在拐杖上挖一個洞，同時在那個洞裡襯上羚羊皮。然後，藉著其他的證人，杜魯斯羅提出了那些科爾斯朵夫鑽石的價值，以及彼得．賴克斯特非常喜歡那些鑽石，從來不離身邊的事實。

　　「傳山姆．賴克斯特，」杜魯斯羅最後宣稱。

　　山姆．賴克斯特站上證人席。

　　「你的名字是山姆．賴克斯特；你住在賴克斯特的房子裡？」

　　「對。」

　　「你是已故的彼得．賴克斯特的孫子？你在所謂的鄉下房子被燒毀之前在那裡住了幾個月，然後住到所謂的城裡的房子來？」

　　「對。」

　　「你認識艾迪絲．狄瓦？」

　　「是的，先生。」

　　「你在停屍間見過她的屍體？」

　　「是的，先生。」

　　「她死了？」

　　「對。」

　　「而你看見的屍體跟照片上的人，檢方證物第一號，一樣？」

　　「對。」

　　「那是艾迪絲．狄瓦？」

　　「對。」

　　「二十三號晚上九點到大約十一點三十分之間你在什麼地方？」

　　「我拒絕回答。」

　　杜魯斯羅微笑。「你不能拒絕回答，」他說：「而不犯蔑視法庭的罪。那套什麼保護某個神祕女人名節的說詞在這裡是行不通的，賴克斯特。你現在是在法庭上──你不得不回答。」

　　納森．蘇斯特急忙走向前來。

　　「請求庭上，」他說：「顯然現在有人企圖以無關的問題危害這個證人的名譽。他並沒有被控謀殺而既然他沒有被控謀殺，那麼他當時在什麼地方並沒有差別，除非他當時是在謀殺案發生的地方。」

　　「你是在為賴克斯特先生出面？」潘尼麥克法官問道。

　　「是的，法官閣下。」

　　「我，」梅森說：「對這個問題沒有異議。」

　　「我命令證人回答這個問題，」潘尼麥克法官說。

　　「我拒絕回答。」

　　潘尼麥克法官臉沉下來。

　　蘇斯特傾身過律師桌面。「繼續，」他說。「把剩下的話說出來。」

　　「基於這個問題可能有使我負罪的傾向理由，」賴克斯特以用心學進這句話的態度說。

　　蘇斯特微微一笑，轉向法官。

　　「我想要庭上了解，」他說：「這個回答不會有讓他負罪的傾向，就目前所討論的任何罪而言，不過我相信這位證人可能已經違犯了一條市政府法令，而由於我們在法律上能支持我們的立場，我便教我的委託人保護牽連到的年輕女人的名節。」

　　「胡說八道而且取巧賣弄！」梅森說。

　　潘尼麥克法官敲敲法槌。

　　「夠了，律師先生。你無權說這種話。」

　　派瑞．梅森點點頭。「對，法官閣下，不過就另一方面來說，賴克斯特先生的律師無權說這種話──純粹意圖博取新聞界同情的話。」

　　蘇斯特激動地揮動雙臂。「法官閣下，我抗議這項指控。」

　　杜魯斯羅的聲音蓋過激動的蘇斯特律師的話，「我同意梅森律師所說的，法官閣下。但是，這都不重要。現在我提議免除這位證人除了謀殺以外任何其他罪狀的起訴，同時重複我的問話。」

　　「我再度拒絕回答，」賴克斯特頑固地說：「基於回答會使我負罪的理由。」

　　「亞希頓遇害時你不在賴克斯特住宅裡吧？」杜魯斯羅問道。

　　「不在。」

　　「你在什麼地方？」

　　「我在納森尼爾．蘇斯特的辦公室裡。我從十點以前直到十一點以後都在那裡。」

　　「有沒有任何人跟你在一起？」

　　「納森尼爾．蘇斯特。」

　　「還有沒有別人？」

　　「積姆．布朗登。」

　　「積姆．布朗登是誰？」

　　「他受僱為司機和主僕。」

　　「你和納森尼爾．蘇斯特商談時他在場嗎？」

　　「不在，先生，他坐在外面辦公室裡。」

　　「他什麼時候離開？」

　　「大約十一點前十分鐘我告訴他說可以回去了。不需要他再等下去。」

　　「後來你做什麼？」

　　「我繼續留在納森尼爾．蘇斯特辦公室裡幾分鐘。」

　　「然後你去什麼地方？」

　　「我拒絕回答，基於相同的理由──回答可能使我負罪。」

　　「怎麼使你負罪，還有負什麼罪？」

　　「我拒絕回答。」

　　杜魯斯羅厭惡地說：「我想就到此為止了。我要請大陪審團調查這件事。」

　　賴克斯特開始離開證人席。納森．蘇斯特得意洋洋地微笑時，滿口暴牙十分明顯。

　　「等一下，」派瑞．梅森說。「我相信我有交互訊問這位證人的權力。」

　　「可是他什麼都沒作證，」蘇斯特反對說。

　　「坐下，蘇斯特律師，」潘尼麥克法官命令。「梅森律師有權交互訊問這位證人提供的任何證詞。」

　　梅森面向山姆．賴克斯特。

　　「你跟積姆．布登朗一起開車去蘇斯特的辦公室？」

　　「不錯，是的，先生。」

　　「而你們開的是那部綠色的龐迪雅克？」

　　「不錯。」

　　「你知道道格拉斯．金恩住的公寓在什麼地方？」

　　「知道。」

　　「二十三日晚上你知道嗎？」

　　「我不記得了……我想也許知道。」

　　「你在二十三日之前沒去過他那裡嗎？」

　　「我想我也許去過，是的。」

　　「你離開蘇斯特的辦公室後，你不是去艾迪絲．狄瓦的公寓的房間嗎？」

　　「我拒絕回答。」

　　「而當時通常由管理員查爾士．亞希頓開的那部雪佛蘭，不是停在艾迪絲．狄瓦公寓的前面嗎？」

　　蘇斯特顯得不安，傾身向前，彷彿要冒出話來。

　　賴克斯特以單調平穩的聲音說：「我拒絕回答。」

　　「那麼，」梅森說：「你沒進入艾迪絲．狄瓦的公寓房間嗎？你有沒有發現她躺在地板上，不省人事？你不知道她先前作過一些指控，實際上等於控訴你謀害你祖父嗎？你沒趕緊離開她的公寓，坐進那部雪佛蘭車子裡，開到金恩的公寓去，用刀子、刮鬍刀片，或是其他工具，割傷你的手臂，把血跡留在金恩的衣物上，打電話給納森尼爾．蘇斯特，向他說明發生了什麼事；說你怕你可能面臨謀殺罪的控訴，而且，為了讓你的手臂顯得像是意外受傷，你不是故意開著那部雪佛蘭撞上回家路上的一根電線桿嗎？」

　　蘇斯特跳了起來。他的雙手飛舞。

　　「謊言，法官閣下！」他大吼。「一連串的謊言！對我委託人的人身攻擊。」

　　梅森繼續以平穩的目光凝視著臉色發白的證人。

　　「如果那個問題的回答會使你負罪，那你可以說出來。」

　　法庭裡一片肅靜。甚至蘇斯特也忘了他激動的訓誡，彷彿著了迷一般地睜大眼睛盯著山姆．賴克斯特的臉。賴克斯特額頭冒出汗來。他兩度清清喉嚨，然後含糊不清地說：「我拒絕回答。」

　　梅森文雅地作個手勢。他說：「到此為止。」

　　杜魯斯羅傾身向前低聲說：「看在老天的分上，梅森，這傢伙有可能做出你所暗示的那些事嗎，或者你只是想引起庭上偏向你的委託人？」

　　梅森微笑說：「繼續，杜魯斯羅。我想我們會直接解決這個案子。」

　　「傳法蘭克．歐夫利，」杜魯斯羅說。

　　歐夫利就證人席，簡明地發誓報出姓名、住址，以及跟已故的彼得．賴克斯特的關係。

　　「本月二十三日晚上，」杜魯斯羅說：「你在賴克斯特住宅的院子裡挖東西？」

　　「是的。」

　　「挖什麼？」

　　「抗議，」蘇斯特吼道。

　　派瑞．梅森溫和地微笑說：「法官閣下，在本案中我代表被告。蘇斯特律師在本庭中毫無地位。如果我對一個問題沒有異議，而檢方發問，要求回答，證人就必須回答問題。」

　　「不錯，」潘尼麥克法官裁決。「回答問題。」

　　「我是在找一大筆自從我祖父去世以來就不見了的錢，而且我也在找某樣其他的財物。」

　　「為什麼要找？」

　　「因為我接到一封電報。」

　　「我們打算提出那封電報作為證據，」杜魯斯羅說，看著派瑞．梅森，他的語氣明白地顯示出他預料梅森會反對而且預料庭上會接受他的異議。

　　「沒有異議，」派瑞．梅森說。「將它提作證據。」杜魯斯羅拿出電報，提作證據，唸出來列入記錄：

　　※※※

　　科爾斯朵夫鑽石藏在亞希頓的拐杖裡。你祖父一半以上的錢就埋在書房窗外薔薇蔓藤開始攀上格子的地方底下。地點由一根插進土裡的小樹枝標出。埋得不深。不超過幾吋。

　　※※※

　　「我們打算證明，」杜魯斯羅說：「這封電報是打電話到電報公司去發的；是從溫妮．賴克斯特的電話打出去的，也就是本案被告的未婚妻。」

　　梅森保持沉默。

　　「你在那個地點上挖？」杜魯斯羅問道。

　　「是的。」

　　「你認識艾迪絲．狄瓦？」

　　「認識。」

　　「她死時跟你有沒有任何親屬關係？」

　　證人吞下一口氣。「她是我妻子，」他說。

　　梅森對杜魯斯羅說：「繼續問他艾迪絲．狄瓦所告訴過他的有關他祖父死亡的事。」

　　杜魯斯羅顯得有點訝異，不過立即轉向證人問道，「艾迪絲．狄瓦有沒有告訴過你，任何跟你祖父死亡有關的事或某些她在火災那晚觀察到的可疑情況？」

　　納森．蘇斯特跳起來。「法官閣下！法官閣下！法官閣下！」他喊道。「這我反對。這完全是傳聞證據。這跟……」

　　潘尼麥克法官敲下法槌。「坐下，律師先生，」他命令。「你不守秩序；你在本案中毫無地位，除了你是以山姆．賴克斯特律師身分出面外。」

　　「可是我代表山姆．賴克斯特提出異議。」

　　「山姆．賴克斯特非本案兩造之一。梅森律師是唯一有權提出異議的人。我先前已經告訴過你了。」

　　「可是這是侮辱！這是在判我的委託人謀殺罪而不給他辯護的機會。這是這兩位大律師在玩的把戲！他們開始起訴某個他人謀殺，然後把罪名定在我的委託人身上而我什麼都不能做，因為他們不提異議。」

　　潘尼麥克法官不禁微微一笑。「這倒是相當反諷的情況，律師先生，」他說：「不過合法性不可能有問題。你坐下來控制住自己不要打斷訊問的進行。」

　　「可是他不應該回答。他會為自己惹上麻煩。我告訴過他不要……」

　　這一次法官臉上可沒有笑容了。

　　「你坐下保持安靜，」他說：「否則就把你逐出法庭而且依蔑視法庭罪罰款。現在，你要選擇那一樣？」

　　納森．蘇斯特慢吞吞地坐下。

　　「你一直坐著而且保持安靜，」潘尼麥克法官下令，然後轉向證人。「回答問題，」他說。「也就是說，除非被告的律師有異議。如果有異議，我會認可因為這個問題指向傳聞證據，太偏遠了不成其為附隨狀況之一部分。」

　　「毫無異議，」梅森文雅地說。

　　蘇斯特半站起來，然後又頹喪地坐下去。

　　法蘭克．歐夫利緩緩說道：「我太太告訴過我火災的那天晚上她路過車庫。她看見山姆．賴克斯特坐在一部汽車裡，一條管子從汽車的排氣管接通到輸送暖氣到我祖父房間的暖氣管裡去。」

　　「引擎發動著嗎？」杜魯斯羅問道。

　　「她說引擎發動著。」

　　「有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引擎已經發動一段時間了？」

　　「有，在她開燈之前車庫裡沒有燈光，而當時已經天黑好久了。」

　　「她有沒有，」杜魯斯羅問道，「告訴過你她還告訴過其他什麼人這件事？」

　　「有，她告訴過別人。」

　　「誰？」

　　「派瑞．梅森律師，還有被告道路拉斯．金恩。」

　　「好了，」杜魯斯羅說。「你可以交互訊問了，律師先生。」

　　派瑞．梅森幾近於聊天式地說：「我相信你在她發現山姆．賴克斯特火災那天晚上坐在汽車裡之前一直跟她在一起？」

　　「不錯。她和我在散步同時……為將來作計畫。」證人猛然中斷下來，目光轉離。他臉上掠過抽搐的表情。他似乎盡力在控制住自己，然後他目光轉回面對派瑞．梅森，以受到情緒影響而顯粗嘎的聲音說：「我怕我祖父不會贊同我們結婚。我們的約會都是偷偷摸摸的，不過我們計畫好一有能力就馬上結婚。」

　　「那麼，她是不是完全確定坐在車子裡的人是山姆．賴克斯特？」梅森問道。

　　「是的，我想她完全確定，」歐夫利說：「儘管她確實說過她沒看清楚他的臉。山姆．賴克斯特戴一頂相當醒目的帽子，她看得非常清楚。」

　　「他有沒有跟她說話？」

　　「有，他跟她說話，而她認為那是山姆．賴克斯特的聲音沒錯，雖然，當我問起她時，她記得聲音有點不清楚，因為那個男人趴在方向盤上，顯然喝醉了。」

　　「你知不知道山姆．賴克斯特有任何可能謀害他祖父的動機？」

　　「啊，當然有。那份遺囑。」

　　「你知不知道他有任何可能謀殺查爾士．亞希頓的動機？」

　　律師席上，納森．蘇斯特作出極表抗議的手勢，然而想起法官的告誡，又默默地坐著。

　　「不，我不知道，」歐夫利說。

　　「你知道亞希頓被害時，山姆．賴克斯特在什麼地方嗎？」

　　「我不知道。」

　　「當時你在什麼地方？」

　　「你是說亞希頓被殺害時？」

　　「是的。」

　　「我跟艾迪絲．狄瓦在一起。」

　　「舉行婚禮？」梅森問道。

　　證人顯露出這個話題對他來說非常痛苦的表情。

　　「我想凶案的時間已經被確認為是在婚禮之後不久，」他說。

　　「抱歉觸開了你的傷口，」派瑞．梅森仁慈地告訴他。「我想就到此為止了。」

　　「到此為止，」杜魯斯羅說。

　　蘇斯特滿懷希望地看著法官，然而潘尼麥克法官避開他的眼光。「到此為止，」他說。

　　杜魯斯羅轉過頭去友愛地向梅森眨眨眼。「傳狄爾瑪．皮克絲莉，」他說。

　　狄爾瑪．皮克絲莉走向前宣誓。

　　「妳認識本案的被告嗎？」

　　「認識。」

　　「妳在二十三日──查爾士．亞希頓遇害的那天晚上見過他嗎？」

　　「見過。」

　　「他在幹什麼？……我來向庭上及律師說明這只是為了確立隨後艾迪絲．狄瓦被殺的動機。我想管理員的拐杖被發現在艾迪絲．狄瓦的房間裡這個事實顯示……」

　　「毫無異議，」派瑞．梅森打斷他的話說。「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回答問題，」潘尼麥克法官指示。

　　「我看見被告的車子從車道開過去。他繞房子一圈然後回到下面的車庫把車停好。我預料他會按門鈴，就等著要幫他開門，可是他有一把後門的鑰匙。我看見他走進去。我奇怪他在幹什麼，所以我就貼近我房間的門聽。他走下樓梯，然後我聽見他打開查爾士．亞希頓的房門。」

　　「妳知不知道他待在那裡多久？」

　　「我看見他離開。」

　　「你抵達時時間是幾點？」

　　「就快十點。」

　　「他什麼時候離開？」

　　「就在十一點過幾分鐘後。」

　　「十一點超過五分鐘嗎？」

　　「我想不是。時鐘敲過十一點就在……我想不會超過一兩分鐘我就看見他離開了。」

　　「他帶著任何東西嗎？」

　　「一隻貓。」

　　「你能看清楚那隻貓嗎？」

　　「是小渣滓。」

　　「管理員的貓？」

　　「是的。」

　　「如果你再見到那隻貓你認得出來嗎？」

　　「當然。」

　　杜魯斯羅向一個顯然一直在等待他的暗號的執達員作手勢。執達員跨進前房不久又出來，帶著一隻大波斯貓，頸子上繫著一個標籤。

　　「這是那隻貓嗎？」

　　「那是小渣滓，是的。」

　　「法官閣下，」杜魯斯羅朝派瑞．梅森微笑著說：「請登載證人指認過這隻波斯貓，頸子上有個標籤上面寫著『小渣滓』以及地方檢察官漢密頓．伯格親手所寫的『ＨＢ』字首。」

　　潘尼麥克法官點點頭。

　　杜魯斯羅轉向派瑞．梅森說：「交互訊問。」

　　「你能看清楚那隻貓到認出牠來的地步嗎？」梅森問道。

　　「能，」證人挑釁地猛然說道。「小渣滓到任何地方我都認得出來──即使他們讓你替換貓，我也能把小渣滓指出來……」

　　潘尼麥克法官敲下法槌。法庭爆起笑聲。

　　「最後一句話可以從記錄上刪除，」潘尼麥克法官向派瑞．梅森提示說。

　　梅森點點頭。他好像對進行的程序失去了興趣。

　　「沒有進一步的問題了，」他說。

　　「傳積姆．布朗登，」杜魯斯羅指示執達員。

　　一張臉因一道醒目的疤痕而顯得惡狠狠的積姆．布朗登，走向前來宣誓。

　　「你受僱於山姆．賴克斯特先生？」杜魯斯羅問道。

　　「還有歐夫利先生，」布朗登說。「我受僱為司機和主僕。」

　　「二十三日晚上也在僱用中嗎？」

　　「是的。」

　　「你當天晚上有機會看見被告嗎？」

　　「有。」

　　「什麼地方？」

　　「就在賴克斯特家底下的車庫。」

　　「你看見他的車子停在那附近嗎？」

　　「他的車子停在車庫過去大約二十碼的地方。」

　　「你看見他時他在幹什麼？」

　　「他正抱著一隻貓從賴克斯特家的方向過來。」

　　「你認得那隻貓嗎？」

　　「認得。是小渣滓。」

　　「就是繫上寫明『小渣滓』，而且現在在法庭上的這隻貓嗎？」

　　「就是那隻貓。」

　　「那是什麼時間的事？」

　　「就在十一點左右，也許十一點過兩三分鐘。」

　　「你當時開著車？」

　　「是的。」

　　「你看見被告之前在什麼地方？」

　　「我在蘇斯特先生的辦公室裡。山姆．賴克斯特先生要我送他到蘇斯特先生的辦公室。我在十點前不久到達蘇斯特的辦公室然後留在那裡一直到十一點前不久，當時賴克斯特先生告訴我可以把車子開回家去。然後我就開車回賴克斯特家，把車停好，進屋子裡去然後就沒有再出門。」

　　「你回到家時歐夫利先生在嗎？」

　　「不在，先生；他大概十分鐘或十五分鐘之後才進門。」

　　「你可以訊問，」杜魯斯羅說。

　　「你看見被告時他有沒有帶著一支拐杖？」

　　「沒有，先生。」

　　「你確定他抱的是小渣滓？」

　　「確定，先生；我在車燈下非常清楚地看見他。」

　　「他後來有沒有再回屋子去？」

　　「我不知道。我想是有。」

　　「你為什麼會這樣說？」梅森問道。

　　「我聽見一部車子沿著車道開過去停在正對亞希頓房間窗口的地點上。我想是被告的車子，不過我並沒看。也就是說，我想引擎的聲音像是他的車子。」

　　「那部車子停在那裡多久？」

　　證人惡狠狠地睨視派瑞．梅森。「兩三分鐘，」他說。「夠久到讓被告撿起一支拐杖放到車子上了。」

　　法庭內竊竊私語。

　　「正是，」梅森說。「如果他開車回去撿起那支拐杖，那麼為什麼他不在那同時才抓貓？如果他後來還要開車回去那裡幹嘛要抱著貓過去開車？」

　　「我不知道，」證人過了一會兒才說。

　　「我十分確信你不知道，」梅森站起來說。「你一直對查爾士．亞希頓十分感興趣，不是嗎？」

　　「我，先生？」

　　「是的，你。」

　　「為什麼，我不認為。」

　　梅森直盯住證人，而布朗登不安地在椅子上蠕動著，避開他的眼光。

　　「你知道亞希頓是什麼時候去找我商談他的貓的事嗎？」

　　「我不知道。」證人說。

　　梅森冷冷地盯著他，說：「你可是發過誓的，記住。當亞希頓到我辦公室去時，你跟蹤他，沒有嗎？」

　　「沒有，先生。」

　　「你開那部綠色龐迪雅克，」梅森緩緩說道。「你把它停在我的辦公室前。你等到亞希頓出門然後跟蹤他，慢慢開著車跟蹤，沒有嗎？」

　　證人潤潤嘴唇，保持沉默。潘尼麥克法官傾身向前，露出感興趣的表情。杜魯斯羅顯得困惑。

　　「繼續，」梅森說。「回答問題。」

　　「是的，先生，」證人終於說。「我有。」

　　「而且你到做拐杖的巴布森那裡，問他有關亞希頓的拐杖的事，沒有嗎？」

　　再度，一段相當的猶豫時間，然後布朗登慢吞吞說：「是的，先生；有。」

　　「而且查出巴布森在亞希頓的拐杖裡挖出了一個裝東西的洞。」

　　「是的，先生。」

　　「你為什麼那樣做？」

　　「我受到指示。」

　　「誰指示你？」

　　「法蘭克．歐夫利。」

　　「你有沒有問他為什麼要你那樣做？」

　　「沒有，先生。他告訴我每一次亞希頓出門都跟蹤他。他要我查出亞希頓去什麼地方，向他報告亞希頓見的每一個人，還有查出亞希頓花了多少錢。他尤其急著想知道錢方面的事。」

　　「他什麼時候告訴你這些的？」

　　「二十號那天。」

　　「那麼他什麼時候告訴你不用再跟蹤亞希頓？」

　　「二十三號那天晚上。」

　　「什麼時間？」

　　「吃晚飯的時候。」

　　派瑞．梅森轉回律師席，坐在他的椅子裡，對杜魯斯羅微笑。

　　「訊問結束，」他說。

　　杜魯斯羅猶豫一下，然後緩緩說道，「我想就到此為止。羅伯．傑森醫生請出庭。」

　　羅伯．傑森醫生出庭，作證彼得．賴克斯特的屍體挖掘出來；他為了斷定是在死前或死後遭火燒而仔細地檢驗過屍體。

　　「你的斷定是什麼？」杜魯斯羅問道。

　　「屍體幾乎燒成灰了，不過有幾處衣服保護住肌肉。確認的事實是，被火燒死者，衣服緊貼住身體的部位，肌肉受損的情況比較不嚴重。在這些部位上我能加以檢查而得到我的結論。」

　　「結論是什麼？」

　　「死者在火災之前就死了。」

　　「交互訊問，」杜魯斯羅宣佈。

　　「你有沒有斷定出究竟死亡原因是火燒或是一氧化碳中毒？」梅森問道。

　　傑森醫生搖搖頭。「所有火燒的案例通常細胞組織內都殘存有一氧化碳。」

　　「因此實際上不可能說出一個人究竟是因汽車排氣中的一氧化碳中毒而死，或是因為在失火的房屋中窒息而被燒死，對嗎？」

　　「差不多對；是的，先生。」

　　「因此，基於屍體會在兩者之中都顯示出一氧化碳中毒的證據假定，你便沒有在檢查屍體時作任何試驗？」

　　「對。」

　　「你有沒有照骨骼的Ｘ光片？」

　　「沒有。為什麼？」

　　「我在懷疑屍體是否顯示出右腿最近折斷過。」

　　傑森醫生皺起眉頭。

　　「那跟這會有什麼關係？」杜魯斯羅問道。

　　「我只是想作此試驗，」梅森說：「而且，如果我們要把這項證據列入，我覺得我有權知道究竟有沒有一氧化碳中毒的證據。」

　　「可是，」潘尼麥克法官指出，「證人剛剛說過會有這項證據，不管那個人是怎麼死的。」

　　「噢，不，他並沒說，」梅森說。「他只是作證說不管是被燒死或是一氧化碳中毒而死都會有這項證據。我想要這位證人立即去確定那兩件事然後回到庭上來。」

　　「我可以打電話到我辦公室要我的助理立即進行試驗，」證人說。

　　「那我完全同意，」派瑞．梅森說。

　　「那不合常規，」潘尼麥克法官指出。

　　「我知道，法官閣下，不過時間晚了而我想在今天完成這件事。畢竟，這不是高等法院的案子。本次聽證的作用只在於決定究竟有沒有犯罪，還有究竟有沒有足夠的理由假定被告有罪。」

　　「好吧，」潘尼麥克法官說。「你可以那樣做，傑森醫生。」

　　傑森醫生離開證人席。

　　戴拉．史翠特擠向分隔法庭官員和其他人位置的欄杆。她跟派瑞．梅森四目相對。

　　「等一下，請庭上寬容一下，」派瑞．梅森說著走向欄杆去。

　　戴拉．史翠特向他耳語：「我一直在打電話給保險公司問消息。他們剛剛告訴我警方已經在新墨西哥的聖達費找到我的車子。一個自稱是華生．柯烈蒙的人開的，但是無法提出任何身分證明除了一些警方認為是偽造的收據，因為那些收據顯示他是華生．柯烈蒙，買了那部車。但是奇怪的事是他們認為他也是搶銀行的盜匪，因為車子上的一隻手提箱裡有超過一百萬美元的現鈔。」

　　梅森滿意地嘆一口氣。

　　「現在，」他說：「我們有進展了。」

　　※※※

　　「我們將傳溫妮．賴克斯特出庭，」杜魯斯羅說：「作為我們下一位證人。」

　　他略微壓低聲音對潘尼麥克法官說：「庭上無疑的會寬容我們一下，這是位有敵意的證人，准許我們使用誘導訊問。」

　　「你可以查問證人，」潘尼麥克法官說：「顯然必要採取誘導訊問時我會裁決。」

　　「好。上證人席，賴克斯特小姐。」

　　溫妮．賴克斯特走向前去，像一個公主就劊子手的劍一樣。

　　她舉起右手，宣過誓後，走向證人席坐下。

　　「妳的名字叫溫妮．賴克斯特而妳跟被告訂過婚？」

　　「是。」

　　「妳認識查爾士．亞希頓？」

　　「是。」

　　「妳跟目前在庭上，脖子繫上寫著『小渣滓』的標籤的這隻貓熟識？」

　　溫妮．賴克斯特咬咬嘴唇說：「我認識管理員的貓。」

　　「這隻是妳提到的管理員的貓嗎？」

　　溫妮．賴克斯特以懇求的眼光看著派瑞．梅森，然而派瑞．梅森保持沉默。她深吸一口氣，猶豫著，好像要搖頭，然而那隻貓從喉頭發出「喵」的一聲，從桌上跳下來，越過法庭，跳上她的膝部，滿意地縮成一團。一些看熱鬧的人竊竊私笑。法官敲下法槌。女孩再度看著派瑞．梅森。

　　「回答問題，溫妮，」派瑞．梅森說：「而且說實話。」

　　「是的，」她說：「這是小渣滓。」

　　「管理員被謀殺的那天晚上小渣滓在妳那裡嗎？」

　　「回答問題，」當她無助地看著梅森時，他告訴她。

　　「我不回答。」

　　「回答問題，溫妮，」梅森再說一遍。

　　她直盯著他，然後緩緩說道，「是的，是在我那裡。」

　　「誰給妳這隻貓的？」

　　現在她的態度充滿了復仇的味道。「我的一位朋友給我這隻貓而我把牠給了派瑞．梅森──也就是說，派瑞．梅森把牠帶走了。他說不能讓警方在我那裡找到牠。」

　　看熱鬧的人不安地騷動起來。

　　「妳說的朋友是道格拉斯．金恩嗎？」杜魯斯羅問道。

　　「我拒絕回答。」

　　「回答，」梅森命令。

　　潘尼麥克法官清清喉隴。他以顯然同情年輕女孩的聲音說：「當然，各位先生，讓這位證人知道她的回答可能使她負罪，可能使她成為從犯，是十分公平的……」

　　「沒有必要，」派瑞．梅森說。「我代表這位證人的權益。繼續，回答這個問題，溫妮。」

　　「是的，」她說。

　　「你可以交互訊問了，」杜魯斯羅說。

　　「不交互訊問，」梅森說。

　　杜魯斯羅站起來。他的態度冷硬、堅定。

　　「法官閣下，」他說：「我很遺憾不得不這樣做，但是看來查爾士．亞希頓命案跟艾迪絲．狄瓦命案是緊緊相關不可分隔的。凶手一定是把拐杖從亞希頓的房間拿到艾迪絲遇害的地方去。凶手一定把拐杖鋸開，取出鑽石而且把拐杖的一部分用作致艾迪絲．狄瓦於死地的木棍。因此，殺害查爾士．亞希頓的凶手一定是殺害艾迪絲．狄瓦的凶手。因此有必要證明亞希頓遇害是在那隻貓被帶離賴克斯特家之前還有那隻貓在凶案發生之後沒有再回賴克斯特家。依我看，檢方有義務說明管理員的貓從在被告的看管之下直到警方找到的時間。因此，我要求戴拉．史翠特上證人席。」

　　戴拉．史翠特驚訝地喘了一口氣。

　　「上證人席，戴拉，」派瑞說。

　　戴拉．史翠特上前宣誓。

　　「妳的名字是戴拉．史翠特而妳是本案出席律師派瑞．梅森的祕書。二十三號那天晚上，派瑞．梅森有沒有帶著這隻叫『小渣滓』而且目前在法庭裡的貓出現在妳公寓房間？」

　　「回答問題，」派瑞．梅森告訴她。

　　「我不知道，」她挑釁地說。

　　「不知道？」杜魯斯羅問道。

　　「不知道，」她說。

　　「妳這個回答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為什麼妳不知道？」

　　「因為我不知道這隻貓究竟是不是管理員的那隻貓。」

　　「可是溫妮．賴克斯特說牠是。」

　　「我不為溫妮．賴克斯特作證所說的話負責；我是在宣誓之下作證的。」

　　「可是這隻貓顯示出牠認識溫妮．賴克斯特。」

　　「我不為這隻貓的社交圈負責，」她冷冷地告訴杜魯斯羅。看熱鬧的人傳來笑聲。甚至潘尼麥克法官在叫法庭裡的人肅靜時也微笑起來。

　　「可是妳承認派瑞．梅森帶一隻貓到妳那裡去。」

　　「我沒那樣承認。這個問題不適當，除非它跟謀殺案有關，而它可能跟謀殺案毫無關係，除非你聲稱被帶到我的公寓去的這隻貓就是管理員的貓，而這一點我根本不知道。我想你得去問梅森先生這些問題。」

　　杜魯斯羅懊悔地微微一笑，對庭上說：「也許這位小姐的法律知識是梅森律師成功的部分原因。」

　　「她好像很能抓住法律上的重點，」潘尼麥克法官說。

　　梅森微笑。

　　「我要傳派瑞．梅森上證人席，」杜魯斯羅說。「我知道這一行動不尋常，不過我也知道律師像派瑞．梅森一樣在他的委託人涉及的案子中扮演這麼活躍的角色也是不尋常。我不會問他任何他的委託人跟他之間的祕密商談內容；我只會問他跟庇護人犯有關的所作所為。」

　　「好吧，」潘尼麥克法官下令。「派瑞．梅森上證人席。」

　　梅森就證人席，宣誓後坐下。潘尼麥克法官有點同情地看著他，然後對杜魯斯羅說：「律師先生，你對梅森律師代表委託人的方法的批評可能有些道理，不過畢竟事實仍然存在，梅森律師是位合法的律師。他並不只限於代表任何一個委託人。如果事實出現，如同我想會出現的，他同時也代表溫妮．賴克斯特，那麼本庭將把溫妮．賴克斯特可能對他說過的所有的話視為特權溝通予以保留。如同你適切指出的，梅森律師的方法也許有些不尋常，但是你必須承認他的經歷顯示出一長串的成功記錄，不是經由為有罪的人辯護而達到的，而是經由驚人的原創性方法顯示出他的委託人的無辜。」

　　「我不是在談過去，」杜魯斯羅繃著臉說。「我談的是現在。」

　　「謝謝法官閣下放我一線生機，」梅森微笑說：「不過我幾乎不認為有此必要。」

　　杜魯斯羅說：「你的名字是派瑞．梅森？你是律師？」

　　「不錯。」

　　「你是代表道格拉斯．金恩的律師？」

　　「是。」

　　「你二十三號那天晚上有沒有去過溫妮．賴克斯特的烙餅店？」

　　「去過。」

　　「你有沒有在那裡抓到一隻貓？」

　　「有。」

　　「你把那隻貓怎麼啦？」

　　派瑞．梅森微笑。「我的回答甚至會比你的問題更進一步，杜魯斯羅先生，那隻貓到我手上時說明是管理員的貓小渣滓，而且溫妮．賴克斯特說那隻貓自從本案被告道格拉斯．金恩在十一點過後不久送去她那裡之後便一直在她那裡。

　　「我告訴賴克斯特小姐不能讓警方發現那隻貓在她那裡，我把貓帶走親自送到我祕書那裡去，指示她好好看住。」

　　「那麼你到底為什麼那樣做？」杜魯斯羅問道。

　　「我那樣做，」派瑞．梅森說：「是為了讓那隻貓沒有機會逃走回到賴克斯特家去。」

　　過了一會兒杜魯斯羅才聽進梅森這句話的意思。他皺起眉頭說：「什麼？」

　　「我那樣做是為了讓那隻貓無法回到賴克斯特家去。」

　　「我不明白，」杜魯斯羅說。

　　「換句話說，」梅森冷靜地說：「我想要證實如果查爾士．亞希頓死掉的那張床上床單的那些貓爪印子是小渣滓的，那麼它們一定是在道格拉斯．金恩離開那裡之前印上去的。」

　　杜魯斯羅皺眉。一時他忘掉他訊問者的角色，用心了解梅森的推理。「那對你的委託人根本沒有益處。」他說。

　　「在這個限度內有，」梅森回答說。「這澄清了情況，以致真正的凶手可以被找出來。」

　　杜魯斯羅沒再發問，而站在那裡困惑地思索，等著梅森繼續。潘尼麥克法官傾身向前以免錯失任何一句話。

　　「我的行動，」梅森說：「基於金恩是無辜的這個假定。除了證明其他某人有罪，我無法明確地證明他的無辜。警方妄下結論認為金恩是在說謊。表面上看來，金恩一定是在說謊。亞希頓無疑的是在十點三十分遇害。金恩十點三十分無疑的一定在亞希頓屍體後來被發現的房間裡。床單上有貓爪印子。警方妄下結論認為那些貓爪印子是小渣滓留下的。但是金恩說他十一點過後不久就已經離開了那裡，帶著小渣滓，他離開的時候，亞希頓的屍體一定不在那個房間裡。

　　「我決定採取金恩可能說的是實話的假定，以取代警方認為金恩是在說謊的推定。這麼一來，那些貓爪印子便不可能是小渣滓的；十點三十分時亞希頓的屍體不可能在那房間裡。然而，由於他無疑的是在十點三十分遇害，那麼很顯然的他一定是在別的某個地方遇害而不是在屍體被發現的地方。這麼一來，那些貓爪印子一定是別的貓留下來的，而不是小渣滓。

　　「當我推論至此時，我突然了解到證明這一點以及說明小渣滓自從被金恩帶走起的每一分鐘行蹤的重要性。我想不出比把牠納入我個人的看管之下讓凶手找不到牠更好的方法。」

　　「為什麼？」杜魯斯羅問道，「你是不是想證實這隻叫小渣滓的，是由你的委託人帶離那幢房子的？」

　　「因為，」梅森說：「小渣滓是唯一能進入那幢房子的貓。進一步說，小渣滓把其他的貓都趕離那附近一帶。因此，如果金恩說的是實話，亞希頓的屍體一定是在他被謀害之後才被帶到那屋子裡去的，而凶手為了讓亞希頓看起來像是在床上被殺害，讓嫌疑指向道格拉斯．金恩，一定是到外面摸黑去找一隻貓硬把牠抓進屋子裡去放在亞希頓屍體躺著的床上──一張貓靈敏的鼻子能嗅出小渣滓氣味的床──強迫那隻貓把爪印子留在床單上。

　　「如果事實是這樣，一個熟悉貓性的人就會了解那隻貓會對如此的待遇感到憤慨，而牠的憤慨會以狠狠在凶手的手上抓上幾下的方式表現出來。因此我在幾個可能的涉嫌人當中尋找一個手被抓傷的人。當我發現那個人時，我發現他已經設法掩飾住他手上的抓痕，那就是在可以解釋手上抓痕的情況之下多增加一些抓痕──亦即──在一處玫瑰花叢附近挖地，顯然企圖尋寶，但是從挖掘的方式看來確確實實不像是想挖出一百萬美元寶物的樣子。因此，我得到結論，那項挖掘只為了一個目的，那就是為他自己提供一個手被刮傷的藉口，聲稱他手上的抓痕是被玫瑰花刺刮到的。」

　　杜魯斯羅眼睛張大得好像要突出來一樣。

　　「你是指法蘭克．歐夫利？啊呀，法蘭克．歐夫利在亞希頓遇害時是跟艾迪絲．狄瓦在一起。」

　　「是的，」梅森說：「我讓這整個審判程序繼續進行只是因為我想由他親口承認這一點，因為亞希頓並不是在他床上被害，而是在艾迪絲．狄瓦的公寓房間裡遇害的。他一定是在那裡遇害的。這是切合本案一切事實的唯一解釋。記住，亞希頓是個萎縮羸弱的人，而且有一條車道直接經過他床邊的窗戶。一個強壯的男人輕易就能把亞希頓的屍體從窗戶塞進去。」

　　「等一下，」杜魯斯羅突然察覺到是怎麼一回事，反對說。「你現在是證人席上的證人，而你卻在為本案論辯。」

　　「被傳喚到證人席上，」派瑞．梅森文雅地說：「作為檢方的證人，我是在針對你的問題作證回答，你要求我說明我從溫妮．賴克斯特那裡把那隻貓帶走而且把牠藏起來不讓任何人找到直到警方將牠列入監管的動機。而為了達到警方會好好保住牠的目的，我讓警方相信保有這隻貓他們就可以纏住我的委託人，也許還能造成我身為律師的一些難堪。」

　　潘尼麥克法官微笑說：「我想梅森律師也許是在作相當具有論辯性的回答；不過本庭確實將聽下去。繼續你的說明，梅森先生。」

　　「我感到確信，」派瑞．梅森轉向法官說：「彼得．賴克斯特並沒有死。」

　　潘尼麥克法官搖搖頭，彷彿在盡力清理頭腦。「感到確信什麼？」他問道。

　　「彼得．賴克斯特並沒有死。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那就是艾迪絲．狄瓦和法蘭克．歐夫利計畫過要他的命；他們決定把一氧化碳導進他的臥室裡。本案證據顯示管理員查爾士．亞希頓，顯然從彼得．賴克斯特那裡得到一大筆錢，還有那些著名的科爾斯朵夫鑽石；這些財物交由他保管，原因是彼得．賴克斯特一定事先知道他的鄉下房子會被火燒掉。

　　「換句話說，要不是彼得．賴克斯特就是查爾士．亞希頓知道有人將暗中進行謀殺。艾迪絲．狄瓦告訴我說是山姆．賴克斯特幹的，但是我傾向於認為她那樣說是她和法蘭克．歐夫利陰謀殺害賴克斯特事先安排好的計畫之一部分，然後，藉著指控山姆．賴克斯特謀殺，來除掉他分享遺產的權利，讓法蘭克．歐夫利成為唯一的繼承人。

　　「彼得．賴克斯特決定讓陰謀殺害他的人繼續進行他們的計畫。為了他自己的理由，他想要失蹤。其中一個理由是也許他想藉著讓溫妮．賴克斯特看看如果她顯然喪失了繼承權那兩個聲稱愛她的男人會有什麼表現來讓她覺醒過來。因此完全受到彼得．賴克斯特信任的管理員亞希頓，就到醫院的慈善病房去。他在那裡找到一個人──一個叫華生．柯烈蒙的人──快要死了；沒有親戚也沒有財產。亞希頓為這個人提供最好的醫療，事先知道他是個無藥可救的病號。被捏造出跟他之間的親戚關係，好讓他在這個人死掉後把屍體領走時不會受到盤問。

　　「無疑的是，陰謀殺害的人一直在等待適當的時機下手，而彼得．賴克斯特無疑的一定精明地剝奪他們這個機會直到他完成他的準備工作，包括找到一具屍體以及把所有可變賣的財產轉換成現金，讓他表面上的繼承人無法掠奪他的財產。

　　「然而，華生．柯烈蒙有駕駛執照和一些身分證明文件，因此彼得．賴克斯特冒用華生．柯烈蒙的名字要比採用一個全新的名字容易多了。一切準備好之後，他就讓陰謀害他的人在費盡心機地將一氧化碳引進他的臥室之後，燒掉他的鄉下房子。然後他們進行查驗他的遺囑，而彼得．賴克斯特則在一旁嘲笑他們。

　　「你明白，法官閣下，我現在是在陳述我的行動背後的理由。這些大多是必要的假定，不過我認為假定得很好。

　　「大家都假定歐夫利因為在亞希頓遇害時並不在亞希頓屍體被發現的地方，而認為他有很好的不在場證明。事實上，並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亞希頓是在屍體被發現的地方遇害的。我相信他是在艾迪絲．狄瓦的公寓房間裡被殺害的。我相信他到那裡去，或是被陰謀殺害的人在發現亞希頓知道了他們的陰謀時引誘到那裡去的。我認為他們兩個都相信彼得．賴克斯特已經死了。我認為他們殺害亞希頓，把拐杖鋸開，取出那些鑽石，而知道他們得把亞希頓的屍體處理掉，就把屍體從窗戶偷偷搬出去，放進歐夫利停在外面的車子裡。然後法蘭克．歐夫利開著他的車，在被告帶著那隻貓離開之後，到賴克斯特的住宅去，把屍體從通常都開著讓那隻貓進出的窗戶塞進去。

　　「凶手知道小渣滓通常都睡在那張床上。他想要讓一切看起來都像平常一樣。因此他四處找小渣滓，發現小渣滓已經在幾分鐘前被道格拉斯．金恩帶走了，他立刻就了解到如果那張床上有貓爪印子那麼他該能製造出對金恩多麼要命的證據。因此他出去，找到一隻貓，強迫那隻貓在床上留下爪印子。這時，他的手被貓抓傷了。

　　「歐夫利想想要為他手上的抓傷找到某個合理的解釋。因此他就安排好發一封電報給他自己，而為了讓那封電報顯得自然，他安排好有人查證時顯然會發現電報是溫妮．賴克斯特發的，這封電報給了歐夫利在玫瑰花叢裡挖地的機會，好讓他能為他手上的抓傷提供一個合理的解釋。

　　「現在，法官閣下，我們到目前為止處理本案的階段，只是猜測。我一知道一個叫華生．柯烈蒙的人可能被授權去開亞希頓租用的保管箱，就了解到彼得．賴克斯特為了方便起見，已經冒用了華生．柯烈蒙的名字，也許是為了使用柯烈蒙的駕照，省得再去申請。我不知道十一點過後不久艾迪絲．狄瓦的公寓房間裡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能推測出來。歐夫利協助她殺害了亞希頓。然後他把管理員的屍體帶走，留下那支拐杖在艾迪絲．狄瓦的房間裡。他們把拐杖鋸開，打算把它燒毀，在取出那些鑽石之後。山姆．賴克斯特坐他的綠色龐迪雅克轎車到他律師的辦公室去。回家時開的是管理員的雪佛蘭。因此，他一定是發現那部雪佛蘭停在他離開蘇斯特辦公室之後去的某個地方附近。

　　「他不會開走這部車，除非他認為亞希頓已經死了，或是除非他因恐慌而急著想離開。

　　「我感到確信，他和蘇斯特在商討艾迪絲．狄瓦控訴他的事。我想蘇斯特從歐夫利說過的話察覺出是怎麼一回事。我想山姆．賴克斯特去見艾迪絲．狄瓦，納森．蘇斯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山姆．賴克斯特到公寓去，發現她快死了。他恐慌地離開，合理的推測是，他打電話給他的律師納森．蘇斯特。我不猜測他跟蘇斯特說什麼或蘇斯特跟他說什麼，但是事實脫不了訂下嫁罪給道格拉斯．金恩的計畫。由於艾迪絲．狄瓦控訴過山姆．賴克斯特謀殺，山姆．賴克斯特立即了解到如果他在接近命案發生的時間曾經在艾迪絲．狄瓦的房間裡，這個事實被揭露出來，那他脫罪的機會就少之又少了。

　　「現在，問題產生：誰殺害了艾迪絲．狄瓦？我不知道；不過我確實知道彼得．賴克斯特，化身為華生．柯烈蒙，買了一部新別克轎車。我確實知道有證人看見一部新別克轎車緊跟著管理員的雪佛蘭後面停在艾迪絲．狄瓦的公寓前。有可能是彼得．賴克斯特去那裡等亞希頓出來。等了一段時間之後，彼得．賴克斯特到艾迪絲．狄瓦的公寓房間去。這時可能是十一點左右或是晚一點。他發現艾迪絲．狄瓦處在非常罪惡的情況之下。管理員的拐杖已經被鋸開而且正在壁爐裡燒著。那些科爾斯朵夫鑽石可能明顯地擺在桌面上。我不認為賴克斯特大發脾氣故意用棍子打艾迪絲．狄瓦。但是我們必須記住賴克斯特是個老年人；艾迪絲．狄瓦四肢健全、身強力壯而且狡詐陰險。可能是她攻擊賴克斯特。賴克斯特隨手找他可以用上的武器，從壁爐裡抽出一段被鋸開的拐杖。我們可以推測出那支拐杖才剛剛著火，因為幾分鐘之前艾迪絲．狄瓦到隔壁去借火柴。我們知道爐架上有木頭燒過的痕跡。我們知道有證據顯示被用作木棍的拐杖部分末端受過熱。而且我認為警方會發現那根木棍上的指紋是彼得．賴克斯特留下的──化名華生．柯烈蒙。」

　　派瑞．梅森停止談話，對驚愕的起訴人微笑。

　　傑森醫生擠進法庭裡。他的態度激動。「那個人不是被燒死的，」他說：「也不是一氧化碳中毒而死，他顯然是死於自然原因，而且右腿沒有斷過，因此那具屍體不是彼得．賴克斯特的。」

　　漢密頓．伯格突然從另一道門出現在法庭裡。「法官閣下，」他說：「立即停止審判。地方檢察官辦公室要求無限期續審。一個在新墨西哥以竊車罪名被捕叫華生．柯烈蒙的人已經打電報招供，聲明他其實是彼得．賴克斯特；他知道艾迪絲．狄瓦和法蘭克．歐夫利殺害了查爾士．亞希頓，而彼得．賴克斯特，侵入艾迪絲．狄瓦的公寓找證據，打死了艾迪絲．狄瓦。在恐慌之下，他想要脫逃。全都在這封電報上。他現在願意回來面對一切。」

　　法庭內一片混亂。

　　溫妮．賴克斯特高興得哭出來，奔向張開雙臂等著她的道格拉斯．金恩。

　　派瑞．梅森交疊的雙腿放下來，對著驚愕的潘尼麥克法官微笑，伸手出去，對那隻貓彈彈手指。

　　「嗨，小渣滓，」他說。

　　十九

　　派瑞．梅森坐在他辦公室裡。戴拉．史翠特星光閃爍般的眼睛注視著他。

　　「你要幫彼得．賴克斯特辯護嗎？」她問道。

　　「如果他們起訴他的話。」

　　「我不明白你是怎麼知道事實經過的。」

　　「我起初不知道，」他說：「不過我後來有了精明的猜疑。有兩三件事給了我很好的想法。注意法蘭克．歐夫利和艾迪絲．狄瓦結婚的方式。當他跟彼得．賴克斯特住在一起時他說他的求愛必須偷偷摸摸的──因為彼得．賴克斯特的反對。但是房子被燒掉後他以為彼得．賴克斯特死了。沒有必要祕密結婚也沒有必要不去度蜜月，而回到賴克斯特家去。因此，我被迫斷定雙方急著結婚是由於他們了解經丈夫的同意妻子不得受到不利於丈夫的審問，而丈夫也不得被迫作出不利於他妻子的證言。這是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的陰謀可能被發現，而這多少表示他們已經發現亞希頓已經知道他們的陰謀。他們以為彼得．賴克斯特已經死了。因此，亞希頓是唯一可能知道的人。

　　「但是真正重要的線索是那支拐杖。檢方的看法是殺害亞希頓的人把那支拐杖帶到艾迪絲．狄瓦的公寓去，然後殺掉艾迪絲．狄瓦。這顯然不可能，除非艾迪絲．狄瓦參與殺害亞希頓的行動，因為那支拐杖被帶到那裡去時並沒有鋸開。拐杖是在那公寓裡被鋸開的，而且鋸開的片段已經在爐架上燒著。這顯示出亞希頓在那公寓裡；凶手在殺害他之後把拐杖鋸開。」

　　「如果警方沒逮到那個祖父你會怎麼樣？」戴拉．史翠特問道。

　　「我不知道，」梅森說。「我可能有辦法困住對方，可能沒辦法，不過我想我能把一些事實串連起來。」

　　「為什麼你不早一點指控歐夫利？」她問道。

　　「因為，」梅森緩緩說道，「各種牽連到的因素。第一，我想要道格拉斯．金恩挺身而出，第二，」他咯咯發笑，「我想要出風頭。如果我向警方通風報信，所有的功勞都歸他們，而他們可能草草結案，以致金恩永遠無法真正雪冤。他們甚至可能陷害他。而且我想要歐夫利在發過誓的情況之下承認就在亞希頓遇害時跟艾迪絲．狄瓦在一起。」

　　「而且，」她說：「最後但並非最不重要的一點，是你這麼喜愛冒險，讓鷸蚌相爭而你坐收漁翁之利。」

　　「也許，」他露齒一笑。「如同我以前告訴過妳的，我喜歡玩沒有賭注限制的牌。」

　　「可是為什麼你不讓德瑞克去找華生．柯烈蒙？」

　　「他可能無法及時找到。他會受到阻礙。如今這個國家裡最好的執法單位，是經由保險公司改良過的逮捕竊車犯的單位。他們已經設計出一套完美的協調系統。一般來說警方並不協調。竊車案就協調。因此我就設計確定華生．柯烈蒙會以竊車犯遭到逮捕。這樣我能快點得到結果，使我們能讓他遭到逮捕，得到他的招供。畢竟，這實在非常簡單。到比爾摩飯店去，確立我們蜜月新婚夫婦的身分，讓職員看見我們的新車，而且對妳感興趣，然後妳把車子藏起來報警說被偷了，我們啟動了一定會逮到柯烈蒙的機械裝置。他完全沒有疑心。他正駕著以他的化名買下的車子。他遭到逮捕只不過是幾個小時的事。」

　　「哦，」戴拉．史翠特說：「天曉得你的方法都不依慣例，不過我認為，都有效。」

　　他對她咧嘴而笑。

　　「現在，」她說：「我們已經結束了這個案子，手頭上多了一部別克轎車。我們要怎麼處理；賣掉它，或是賣掉那部活動摺篷車？」

　　「不，」梅森緩緩說道，「我們還是兩部都留下來的好。」

　　她雙眉齊揚。

　　「妳知道，」他說：「那是部好用的車子──萬一我想去度蜜月的話。」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