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的紐帶／代譯序
松本清張生平簡介及本書解說
頭等、二等候車室
自殺之旅
紅樓酒吧
殺人兇手
綁架
行家與門外漢
搜查的眼
美濃路上的小鎮
偵察工作的推展
中央山結上的屍體
縊死在湖畔的男子
木箱和麻袋
死之沸騰

《死神之網》松本清張著、穆麗蕙譯

《原名：眼之壁》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無形的紐帶／代譯序

　　戰後日本文壇，群雄並起，大眾小說家，推理小說個人收入所得成為一則令人難以置信的神話，以純文學而論，一度由谷崎潤一郎、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管領風騷，後來谷崎老成凋謝，三島英年切腹自戕，川端搴奪諾貝爾文學獎，過了幾年亦悄然自殺身亡。影壇方面，黑澤明被稱為導演中的天皇，演員中三船敏郎則允稱影帝，但推理小說的王座則非松本清張莫屬。

　　這位一九○九年出生於日本福岡小倉市的松本清張，曾經以一枝筆雄霸文壇近三十四年。他出身貧寒，只讀了高小，十四歲便出外自謀生計，在一家公司當過雜役，又在電機工廠和石版印刷工廠充當過學徒。他甚至到廣島、大阪、京都、大津等地兜售過小掃帚。貨物售出所得，他便做為盤纏，四處參觀遊歷各地名勝古蹟，這種實地的搜集、觀察、體驗和經歷，對他日後的寫作發生了深遠的影響，這種無形的幫助，不是在學院生活或教室的溫房裡可以獲得的。

　　松本雖然未能繼續進入學校接受正規教育，可是他勤勉好學。平日孜孜不倦耽讀夏目漱石、森鷗外、泉鏡花、芥川龍之介、志賀直哉等日本明治、大正時期文壇大師的作品，他對小林多喜二的作品格外情有獨鍾。由於訂閱革命文藝雜誌「文藝戰線」「戰旗」，曾被警局傳訊、拘留。外國作家方面，他酷愛杜思妥也夫斯基、高爾基和愛倫坡。這三位作家中，愛倫坡的詩和文學創作在美國文學史上佔有重要的地位。「金甲蟲」「黑貓」「巨斧」等作品更使他成為偵探小說的開山鼻祖。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名作「罪與罰」那懸宕、緊湊的技法已帶有濃郁的偵探、推理傾向、其犯罪心理的刻畫尤稱細膩傳神。高爾基作品對社會黑暗層面的關懷與悲憫，還有廣大群眾、芸芸眾生無告的控訴，在在都對松本清張日後的創作風格灌輸了生命的血液和泉源。

　　一九三八年（二十七歲），松本先後在朝日新聞社、西部總社和東京總社任職。同時開始練習寫作，一九五○年發表第一部作品「西鄉鈔票」。書中藉明治初期西鄉隆盛領導的西鄉軍濫發軍票造成的混亂狀況，來影射戰後初期日本通貨膨脹，鈔票貶值的局面，榮獲朝日周刊徵文大獎。一九五二年以「某小倉日記傳」獲得最具權威性的「芥川獎」。在這個短篇小說中，作者對掙扎在社會下層的小市民流露出深厚的同情──而且明確標示了他寫作的方向和特質。他的作品內容奠基、取材於真實的生活背景，構思縝密，文字優美、傳神，情節扣人心弦，使人有如身歷其境之感。如果從年齡而論，松本躍登文壇時已經行年四十有二，所以不算是成名很早的作家。可是往後三十四年間的寫作生涯則是充滿光輝、傳奇色彩，他以又多又好的產量橫掃日本文壇，造成多項空前的輝煌紀錄。其中「眼之壁」（中譯「死神之網」）「零的焦點」「霧之旗」（中譯「少女復仇記」）「點與線」「砂之器」「日本的黑霧」「沉沒谷」「風的視線」等等都是膾炙人口，風靡不衰的傑作。

　　一九五六年（四十七歲）他辭去報社職務，全心投入寫作工作，五十二歲起擔任直木文學獎的評選委員，致力於推展大眾文學的活動。在日本，文學畫分為純文學和大眾文學，涇渭分明，絕對不能混為一談。照日本人的解釋，純文學包括詩歌、戲劇、小說，完全是純粹藝術的追求。這種作品旨在喚起讀者美好的情操、陶冶他們的性靈做為指標。至於大眾文學，則是以趣味為主的家庭小說、武俠小說、幽默小說、歷史小說、科幻小說、推理小說等通俗作品為主體。明治、大正時期，有些人認為大眾文學不是真正的文學，不能登大雅之堂。直到一九二七年平凡出版社出版六十卷本的「現代大眾文學全集」，一九三五年經菊池寬倡導，設置了大眾文學獎──直木獎，與獎掖純文學的「芥川獎」，半個世紀來造就培植了許多日本傑出的文學工作者。

　　這部「死神之網」是松本代表作之一。全書由一張票面三千萬元的期票詐欺案開始，把讀者一步一步引入懸宕起伏、高潮迭起的網罟之中，一個一個投入死亡之谷，情節過程驚險無比，布局嚴謹，使人在閱讀時簡直有喘不過氣的感覺。幕後的元凶，忽隱忽現，呼之欲出，但是要到結局時我們才能洞察全盤真相。松本清張抽絲剝繭的技法高妙、緊湊，使你找不出任何破綻，描寫淋漓中有細緻，峰迥路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是讀松本作品中最大的滿足。

　　松本清張在推理小說領域之所以能擁有崇高的地位，在全球各地吸引無數的讀者，主要原因取決於他題材廣泛，風格新穎。他的作品幾乎都能深入現實的角落，大膽地干預生活，探索現代日本社會的癥結所在，具有濃厚的現實主義色彩。他注意吸收文學的創作手法，著重人物心理性格的刻畫，把作品的趣味性和藝術性結合起來，從而提高了大眾文學的地位。他在作品中常常有精心的伏筆，這條無形的紐帶，隨著情節的推展層層溜轉，扣繫讀者的心弦，使你一旦翻卷就有不能罷手的魔力，分分秒秒想趕快探索到故事的全盤真相。

　　高齡七十七歲的松本清張，在名家輩出，新人崛起的日本文壇，由於年歲體力形成的自然衰退，近年來他的排行已有逐步下降的趨勢。然而就以他目前完成的質量俱精的著作來衡量其地位，我們仍然不能不對他旺盛的創作力、奇拔的想像力、傑出的構思、無懈可擊的布局、獨樹一幟的風格，由衷發出驚歎和讚美。他在推理小說的領域將有其不可磨滅的地位，他創下的紀錄也許會有人打破，他的雄霸局面也許有人會取而代之，但是一個作家完成的著作，才是最雄辯的語言。牌位並不是由作家自己來界定，無數的讀者、時間和歷史將清楚釐定誰是真正的作家，這個無形但卻具體的裁決，儘管十分殘酷，但仍然是十分公平的。

　　　　　　譯者　一九八六年十月十日

松本清張生平簡介及本書解說

　　◎作者與作品

　　松本清張是明治四二（一九○八）年十二月生於福岡縣北九州市小倉。尋常小學高等科畢業後從事製版工。一九三九年擔任朝日新聞西部本社囑託，四二年成為社員。

　　五一年參加（週刊朝日）有獎徵文，「西鄉鈔票」入選，第二年發表「某『小倉日記』傳」，獲得五三年度的芥川獎，又以「啾啾吟」榮獲第一屆全新人盃佳作第一名，也寫「戰國權謀」等歷史小說，到五六年辭職，成為專業作家。

　　從五五年的「埋伏」等，顯現出對推理小說的強烈意願，又特別強調應該將重點放在犯罪的動機上，以新鮮的筆調發表「殺意」、「臉」、「共犯」等。彙集這些文章的短篇集「臉」，在五七年獲得日本偵探作家俱樂部獎。

　　又在是年同時連載長篇「點與線」與「眼之壁」（中譯「死神之網」），其後出版單行本時，對過去忽略人性與現實的推理小說，灌入新鮮的呼吸，旋即引起劃時代性的回響。

　　五八年開始連載五篇，到五九年又加上七篇。雖然這是在嘗試寫作量的限界，但品質絲毫沒有低落，其偉大的寫作力創下驚人的記錄。「黑色的畫集」、「黑色的樹海」、「黃色的風土」、「波之塔」、「扭曲的複寫」、「霧之旗」（中譯「少女復仇記」）、「黑色的福音」等，都成功的獲得讀者廣泛的喜愛。

　　又如六○年的「日本的黑霧」，是以盟軍佔領下的日本人聳動聽聞的大事件為主題，從新的角度觀察，追究潛藏其內面的問題。「深層海流」是其續篇，以小說的方式寫出成立舊安保條約以來的日本情況，比人或事件更將其焦點集中在機構本身的極特殊作品。列舉各部會官僚真實姓名詳加討論的「現代官僚論」，以及加上前兩部作品，獲得六三年日本記者會議獎。

　　六○年的「砂之器」，是利用偏僻地區的方言類似點，或以電子音樂殺人的技巧等，顯示作者不斷追求新觀點的風格，以及暴發戶想掩飾自己出身的自卑感成為根本動機。

　　六一年，向磐石般穩固的不在場證明挑戰的「時間的習俗」也是一部受人矚目的傑作；六二年，有彈劾日本黑暗面的「野獸之路」，追究美國占領南韓政策之實情的「北方的詩人」，描述強行富國強兵政策的山縣有朋的「象徵的設計」等，在在顯示作者的創作活動並未局限在窄小的推理小說範圍之內。

　　在歷史小說的領域中有「天保圖錄」等，緝盜故事方面有「彩色江戶切繪圖」等，在形式上皆有新的嘗試和突破。

　　著手再檢視現代史的「挖掘昭和史」是費時長達七年的大作，並獲得菊池寬獎。從六六年開始，包括「古代史疑」在內，對探討古代史產生濃厚的興趣，也提出嶄新的見解。

　　從「黑色的圖說」以後，顯著的傾向犯罪心理小說，如「家的白腳」等富國際色彩的作品，以及「風的呼吸」等解剖現實事件的作品，表露出其旺盛的意願歷久不衰。

　　◎「死神之網〔註：「死神之網」，原名「眼之壁」，意指障眼法，使人陷於撲朔迷離的陷阱中。〕」解說　　中島河太郎（日本著名評論家）　　　　

　　在一般文學的作家、評論家中，喜愛推理小說者絕不在少數。大正末期的馬場孤蝶、長谷川天溪、平林初之輔等，對當時的偵探小說之成長有多少具體的貢獻，在江戶川亂步的「偵探小說四十年」以及我的「日本推理小說史」中有詳細記載。僅就二次大戰以後而言，有許多作家主動的或受到慫恿執筆寫所謂的推理小說。雖然也有坂口安吾、有馬賴義、加田伶太郎（福永武彥）、戶板康二等少數例外，但大部分作家的熱情均無法持久，同時也未能帶給愛好偵探小說的讀者淋漓的酣暢和滿足。

　　本書的作者卻是稀有的例外。年少時期愛讀「新青年」，並對江戶川亂步的作品等留下深刻的印象，致使他對推理小說的關心始終如一，可是以後的日本作品卻都不能使他感到滿意。關於過去的推理小說，讀者對不合現實的故事、類型化的人物性格、犯罪動機之缺乏，多少會產生不滿，但最重視的還是設計技巧的優劣。因此，作家方面著重設計技巧，忽略小說技術就是松本清張的看法。

　　作者發表處女作「西鄉鈔票」是昭和二十六（一九五一）年。第二年，經由編輯「三田文學」的木木高太郎之推介，閱讀該雜誌發表的「記憶」後，對其新鮮的推理小說手法留下鮮明的印象。

　　不久之後獲得芥川獎，在現代小說、歷史小說的領域中連續活躍約三年。進入推理小說世界是從一九五五年底發表「埋伏」開始。在第二年寫出「殺意」、「臉」、「為何『星圖』是打開的」、「反射」、「市長之死」等，而收錄這些作品的「臉」，獲得日本偵探作家俱樂部獎。可謂是作者從自感不滿的既有推理作家之代表性立場，形成其成果被肯定的諷刺性後果。

　　作者重新著手撰寫推理小說，並不是企圖反抗時代潮流，或擴大取材範圍的單純構想。過去斷斷續續保持關心的這個特殊領域，使松本清張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見解，從而逐漸形成信念。

　　松本認為推理小說必須與現實密切結合，否則就不能讓讀者感同身受，他極力主張作品的寫實性。

　　「推理小說原本就有異常的內容，可說是人際關係處於極端的狀態，所以推理小說需要有更多的現實性。不論是懸疑或緊張刺激或撲朔迷離的謎，如果沒有現實性，就不會使人產生實感和興趣。尤其是像這種人際關係日趨複雜的現代社會，相互條件的線錯綜或斷裂的狀態，從某一角度來看，人是各自孤立的，所以推理小說的手法可以做更有效的應用。而在此時，我認為賦予現實性就更見其重要性了。」（一九六一年九月，「黑色筆記」）

　　　◇

　　松本的另一風格是強化嶄新性，重視犯罪動機，乃至探討人性、社會性。過去的推理小說所以輕視動機，是因為僅將重點放在設計技巧上，認為在解決篇裝模作樣的提出一點動機，不過是遊戲文章罷了。

　　「我認為主張動機就等於是描寫人性，因為犯罪動機是產生自人處在極端狀態時的心理。還有，過去的動機一律放在個人性的利害關係，例如財務糾紛或愛情關係上，而且都是相似的類型，沒有特殊性也是我所不滿的。我是主張在動機上加入社會性。這麼一來，推理小說的幅度更見寬廣，也增加了深度，有時候亦能提出尖銳的問題。」（一九五八年五月「婦人公論」）

　　　◇

　　舉起新旗幟的松本清張，終於要開始實踐了。用短篇固然能描述事件或心理的斷面，但唯有採取首尾對應結構的長篇推理小說，方可實現其主張。

　　從一九五七年二月，在「旅」連載「點與線」，同時從四月十四日號到十二月二十九日號，在「週刊讀者」連載「死神之網」。翌年二月，這兩篇長篇出版單行本後，受到壓倒性之歡迎，更鞏固了他做為推理作家的穩固地位。

　　松本完成「死神之網」之後，對作品的意圖做了以下的說明。

　　「大部分的推理小說總免不了殺人情節。從比例上看，約有七成以上是殺人事件，就警視廳來說，這是調查一課的工作。採用智慧型犯罪的小說比例較少，其中又以機智性趣味為多。

　　智慧型犯罪是調查二課的工作，我很早就撰寫這種犯罪事件。這篇小說的前段部份就相當於那種情況。在這裡寫的詐騙支票是單純的形式，實際上是更巧妙而複雜，但基於某種考慮，這一次卻予以省略。總之，在腹案中是企圖以此做為誘因，帶進殺人事件中。這個殺人事件也想簡單的結束，但始終無法了結。那是因為現在看推理小說的讀者，見識極高，如果採用普通的寫法可能會引起不滿。因此，寫下來的結果，竟然長達六百頁。」（一九五八年二月「死神之網」初版後語）

　　　◇

　　作者之所以採用這個題材，是得自當時檢察官河合信太郎之建議。調查二課的職務是審理恐嚇、貪污、詐欺等，所謂智慧型的犯罪。相當於這篇作品開端部分的詐欺師之例，即是取自檢察官的口中。作者為了寫這篇作品前去調查時，也在東京車站的候車室看到進行各種交涉的情形。

　　作者執筆時擬訂的構想，均詳細的保留在創作筆記上。雖然也收錄在隨筆集「黑色筆記」之中，但引人興趣的是與本篇作品有其不同處。主人翁會計副科長有愛人，而受到某人的命令幹詐欺勾當的Ａ是東京大學畢業，二十七、八歲，看起來像博學的紳士。感到本身有危險的Ａ，殺死臨檢的警員，尤其在後半段，追踪女人到佐渡，形成格鬥的佈局。

　　在舊偵探小說不乏有關財慾的犯罪，但大都是做為個人的、家庭的事件處理。本篇首先是介紹所謂詐欺師的新式經濟犯罪，從遭遇詐欺的當事人自殺的悲劇開始。受此犧牲者信賴的主角，因事件沒有明朗化，對犯罪者逍遙法外不受法律制裁，感到不合理與氣憤，志願擔任外行偵探。

　　在「點與線」是動員鳥飼刑警與三原警員，而本篇則大膽的起用外行人。幾乎被高利貸的女秘書所誘惑，而又經她介紹認識詐欺師的本書主角，在摸索中嘗盡辛苦、力求追尋犯罪過程的辛勞，成功的引起讀者的共鳴。

　　結果不得不求助於新聞記者，可是想追查的對象，則有右派的領袖或議員從中阻撓，又展開到殺害從另一途徑追查的律師的調查員，而且連律師本人也被綁架。

　　松本為此失踪事件選擇的舞臺是中央本線的車站與中央阿爾卑斯山系。在與錯綜複雜事件相稱的陰森氣氛中，又發現餓死的屍體與骨骸，不能不令人預想到悲慘而可怕的結局。

　　雖然是公司職員與新聞記者的搭檔向不斷出現在前面妨礙行程的謎挑戰的形式，但對兇手是誰一事則放在一邊，致力於追踪其幕後操縱的人物成為重大的課題。有專門找企業弱點的詐欺行為，又有黑組織吃掉這些用惡劣手段詐欺來的資金，這些都是腐蝕日本財政界的細菌。

　　明知以赤手空拳對抗龐大黑社會組織的挑戰，猶如雞蛋碰石頭，但仍勇敢以赴的兩個人的使命感，自然會傳到讀者的心中。解開事件的真相，揭開惡人的面紗，分析何以會走上邪路，以及談到受不當的封建制度壓迫的境遇等，僅是如此單純的揭示壞人，還不能使作者感到滿足。

　　從推理小說的形式也可以描述人生，使動機成為更重要的因素，也可以描寫人性。如將其動機向社會面發展，小說的中心就會更擴大，這就是作者的信念。由是，寫成「點與線」與本書這兩部膾炙人口的推理小說。

　　寫完之後，松本清張曾說出這種感受：「確實體會到言易行難」但「即使失敗，也要實踐這個理論。」從這兩書開始，由於其筆力鮮活，在日本的推理小說領域開拓出新世紀是殆無疑義，而松本清張在世界推理小說領域佔得重要的一席之地，絕不是倖致的。

頭等、二等候車室

　　　　１

　　過了六點鐘，科長還沒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在一小時前，上專務董事的辦公室去了。這位董事兼營業部主任，有間個人的辦公室，和會計科是分開的。

　　窗外，陽光已很微弱，暮色蒼茫，天空卻顯得格外清澄。辦公室裡光線開始黯淡下來。屋裡只有十來個科員，桌上雖然攤著帳簿，可是每一個人都是茫然兀自挺坐著。五點鐘下班時間一過，其他科室只剩下兩三個人影。唯有這會計科像座孤島似的，人還留著。燈火通明，可是人人都顯出滿臉倦容。

　　副科長萩崎龍雄心裡想，科長可能一下子還回不來，於是便向科員們說道：

　　「科長恐怕回來得遲一些，大家就先走吧。」

　　彷彿大家就等著這句話似的，一個個馬上恢復了生氣，開始收拾整理東西。

　　相繼關上檯燈，說聲「先走一步」便告退了。他們匆匆忙忙，恨不得馬上把身影投到街上明亮的燈光裡去。

　　「萩崎先生，您還不走？」

　　「不，我再等一會兒。」龍雄回答說。

　　只有一盞檯燈還亮著，燈光之下，香煙的青煙裊裊上升。

　　龍雄苦思冥索，想著科長的事。巨額票據是明天就須支付的，恰好又趕上發薪的日子。把銀行存款和明天的進款一併計算在內，差額還有六千萬。票據兌現固然不必說，就是薪水也遲發不得。這家昭和電器製造公司，連同下屬工廠和分店，大約有五千來個員工。工資哪怕遲發一天，工會組織也不會答應的。

　　打從昨天起，會計科長關野德一郎幾乎就坐不安席，一刻都不能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儘管說到月底還有進帳，可是必須先通融一部分現款，這就夠科長奔波的了。有關這類交涉的電話，科長一向不在辦公室裡打。一方面怕別的科聽了去，即便是自己科裡，甚至同副科長龍雄，他都不談這些事。所有交涉，都是用專務董事辦公室的電話，和董事商量著辦。

　　這種事以前也常有，可是這一次和銀行商洽，好像進行得很不順利。因為公司在有往來的銀行裡，還拖欠著一億元，行方大概不肯通融。所以，科長從昨天起，便設法疏通其他金融關係，辦公室裡幾乎坐都沒坐過。這情形龍雄當然也很清楚。

　　不過，今天這麼晚，科長還滯留在董事辦公室，一定是事情辦得不順手。龍雄想，轉眼就是明天，董事和科長一定心焦如焚哩。

　　「科長也夠辛苦的了。」

　　一想到關野科長這位好好先生，急得滿頭汗，苦思設法的樣子，龍雄就不忍心先逕自回家。

　　外面已經夜幕四垂，窗上映著霓虹燈光。龍雄看了看牆上的電鐘，已經七點過十分了。剛想再點烟，便聽見咚咚的腳步聲。關野科長回辦公室來了。

　　「噢，萩崎嗎？還沒走？」科長看見龍雄孤零零一個人坐在這裡，不由得問了一聲。

　　「對不起。你該回去了。」科長一邊說，一邊匆忙收拾桌上的東西。

　　「事情辦了麼？」

　　龍雄問話雖然含糊其詞，彼此卻都心照不宣。

　　「嗯。」

　　關野科長就這麼應了一聲，但聲音裡卻透著興沖沖的勁兒。「看樣子事情蠻順手。」龍雄心裡想。

　　科長轉過瘦長的身子，從屏風上取下外套穿在身上。突然好像想起什麼似的，衝著龍雄說：

　　「萩崎君，你今晚有事嗎？」

　　「沒什麼事。」

　　「你住在阿佐谷吧？」

　　「是的。」

　　「你可以乘中央線，正順路。八點後，我要到東京站去會見一個人。八點鐘前，你能陪陪我嗎？」

　　龍雄回答說可以。反正時間已經不早了，索性讓科長散散心，便一口答應了下來。兩人肩並肩地走出黑黝黝的辦公室，只留了個值班員在那裡。董事大概先回家了，他的汽車已不在大門口了。

　　他們常去的酒館，在銀座後街的土橋旁，靠近公司的一條巷子裡，挺方便的。

　　狹窄的店面，人很擁擠，煙霧騰騰的。女掌櫃笑靨迎人，殷勤地招呼來客，在屋角拉出兩把椅子。

　　龍雄舉起威士忌蘇打酒杯與科長碰杯。也為表示祝賀的意思，龍雄輕聲問道：

　　「一切都順利吧？」

　　「噢，差不多啦。」

　　科長瞇起細長的眼睛，眼角漾起幾條皺紋。手裡捏著玻璃杯，眼睛凝視黃澄澄的酒液。龍雄看著，不由得詫異起來。顯然科長很緊張。每逢遇到這種情形，他的眼神就是這副模樣，這是他的習慣。

　　科長心裡很不踏實，還在牽掛著什麼事兒。不錯，他說要上東京站去會一個人，也許就是這件事吧？龍雄心裡這麼尋思著。當然不難猜到，一定跟眼前金錢的事有關。科長的眼神，就足以說明他的心還沒有完全放下來。

　　然而，龍雄不便細問。那是科長同董事之間的事，他，一個副科長，不容置喙。當然，要猜也能猜個梗概，但是詳情科長並沒告訴過他，他不便直截了當過問其事──這中間有身分之別。

　　龍雄在這些事情上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平。提拔擢升他當副科長還是去年的事，年紀又輕，才二十九歲。提升得算是快的，很讓人羨慕。為了不要招人反感，目前他得事事謹慎才行。背地裡不免有人說三道四，再說除了董事的器重之外，他沒有別的靠山。

　　女掌櫃圓圓的臉，雙下巴，堆著滿臉笑容，走到他倆身旁。

　　「擠得您二位這麼不舒坦，真過意不去。」

　　龍雄趁機同女掌櫃搭訕起來，想引科長說話。

　　科長不時地插上幾句，跟著笑笑，可是心情始終沒能舒展開來。他無形中很緊張，總是無法自由自在，怡然自得。而且，他不時地看看手錶。

　　「走吧？」過了一會兒科長說道。已經快八點了。

　　春意盎然，夜晚的銀座後街行人絡繹不絕。

　　「天已經相當暖和了。」

　　龍雄隨口這麼說，想讓科長分分心。但科長沒有作聲，先坐進一輛出租汽車裡。

　　車窗外面，閃過一片片燈光，照著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在燈光的明滅之中，科長的側臉映著昏黃不清的光影，彷彿表現出他那惶惶不定的心情似的。

　　到了明天，手頭非有六千萬元現款不可的。科長挖空心思要籌齊這筆款子。他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眼睛盯著方向盤前面的車窗，一動也不動。丸之內一帶的高樓大廈已經燈熄影沉，從車窗外飛掠而過。

　　「科長真不容易當呀！」龍雄心裡兀自想著。

　　他特意點起一支香煙。

　　「今晚您回家該很晚吧？」

　　「可能吧。」

　　科長低聲說道，話音裡含著一種茫無頭緒的意味。

　　「很久未到府上問候了。」龍雄又說了一句。

　　科長答道：「改日來玩吧，內人也常叨念你。」

　　從銀座到東京站有十分鐘路，路上兩人竟只交談了這麼幾句。龍雄雖想提起話頭，科長卻是不大起勁的樣子。

　　汽車到了東京站的站口。

　　科長先下車，朝站內走去。車站裡旅客來去匆匆，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氛像激流一般，裹挾著人身，推來擁去。

　　科長沒有筆直走，折向左面拐了進去。通明的燈光透過玻璃門，照射到室外。那是頭等、二等車的候車室。

　　科長打開門回頭對龍雄說道：

　　「我要在這裡等個人。」

　　「那麼我就失陪了。」

　　「好吧。」

　　科長在門口朝裡面掃視了一眼，又說道：

　　「好像還沒來。你進來再陪我一會兒吧。」

　　候車室同外面隔著很大一片地方。藍色的靠背椅，圍著桌子擺了好幾圈。寬大的牆壁上，鑲嵌著日本名勝古蹟的浮雕，地名是用羅馬字寫的。這裡與其說是候車室，倒更像是大客廳。

　　實際上，候車室外國人很多。一群穿藍軍服的人坐在那裡閑聊。也有帶孩子的夫婦。正面窗口旁，有兩三個男人正在傾聽著什麼。還有仰坐在椅子裡看報的。那些外國人身旁，都橫放著很大的皮箱。

　　只有三個是日本人，在那裡小聲談話。

　　科長在靠牆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龍雄就坐在他身旁，中間隔著茶几。

　　龍雄想，科長大概是等什麼人下火車，要不就是會見從東京站上車的人。

　　「這候車室真是豪華。」龍雄說了一句。

　　差不多會以為是外國人專用的候車室呢。

　　推開門，從門口走進兩個日本人。科長沒有站起來，好像不是他要等的人。

　　龍雄拿起擺在桌上的美國畫報，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

　　剛翻了兩三頁，科長霍地站了起來。

　　龍雄目送著科長那瘦削的背影。他緩緩地在拼成圖案的地板上走過去，走到對面有京都風景浮雕的牆下站住，鞠了一躬。

　　龍雄一怔。那坐著的，正是方才進來的兩個男人。難道科長剛才沒有看見他們進來嗎？轉念一想，要嘛是科長不認識他們？

　　其中一人背朝外坐，另一個是橫著坐的。離得相當遠，但龍雄看那人的側臉，年紀有四十多歲的樣子，短頭髮，胖胖的紅臉膛，戴一副金框的墨鏡。

　　那兩人也從椅子站起來，向科長回了一禮。背朝這面的顯得更恭敬一些。他向站在他對面的科長做了個手勢，似乎是說請坐吧。於是三人重新落座。

　　龍雄看到這裡便站了起來，對面向著他的科長略施一禮，科長也點點頭表示回答。這時，紅臉膛的男人便扭轉頭來朝龍雄看了一眼，眼鏡反著光。而朝牆坐的那個人，照舊背人而坐，一次也沒有回過頭來。

　　龍雄慢慢踱到門口。在這當兒，他看見門外站著一個女人。穿著入時的黑色西裝，白皙的面孔彷彿緊貼在玻璃門上。燈光反射在玻璃上，可以看出女人的臉沖在身子前面，那樣子分明是在向裡面張望著。

　　龍雄剛瞧見，她突然又閃開不見了。敢情是見龍雄走過來便離開了那裡。

　　龍雄大步緊走幾步，開門出去。外面走動的人很多，穿深色西裝的女人就有不少。他拿不準究竟誰是方才那個女人。

　　龍雄在想，她這樣向頭等、二等候車室張望僅僅是出於好奇呢，還是在找什麼人？找人固然無妨，但她卻像在盯著看誰似的。

　　「怪事兒。」龍雄心裡這麼嘀咕著，便走上中央線二號月臺的樓梯。

　　　　２

　　上午十一點二十分的時候，會計科長關野德一郎接到一個電話。

　　「是位姓堀口的先生打來的。」

　　電話員的話音剛落，便聽見一個男人說道：

　　「關野先生嗎？」

　　「是的。是堀口先生吧？昨晚太冒昧了。」

　　關野好像一直在等這個電話，語氣裡很自然地流露出急切的心情。

　　「不客氣。已經同對方談妥，請屈尊立即來一趟，我在Ｔ會館恭候。我人在西餐廳裡。」對方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在Ｔ會館，是嗎？」關野又叮問了一句，對方回答一聲「是的」便掛上了電話。

　　關野放下聽筒，看看副科長萩崎龍雄，正碰上龍雄從帳簿上擡起目光。龍雄的眼神已經表明他知道電話的內容了。

　　「萩崎君，請準備一下，去領現款。」聽關野的聲音，像鬆了一口氣，顯得很有生氣。

　　「三個大箱子足夠了。」

　　科長指的是硬鋁做的大箱子。公司每逢去銀行提款總是用這種箱子。龍雄腦海裡也頓時在盤算，十萬元一捆的鈔票，將近三百捆有多大一堆。

　　「哪家銀行？」龍雄問。

　　「Ｒ互惠銀行總行。」關野清楚地回答，「我一打電話來，馬上派兩三個人坐汽車到Ｒ互惠銀行去。」

　　「明白了。」

　　聽見龍雄答話，關野站了起來。

　　他用手又摸摸上衣裡面的口袋。口袋裡有個信封，裝著票面三千萬元的一張期票。今天早晨剛準備好的。

　　關野穿上外套，走到董事辦公室。

　　董事正在接待來客，但一看到關野，馬上站起身走過來。他身材矮小，只到高個子關野的肩頭。一隻手插在褲袋裡。

　　「辦好了嗎？」董事低聲問道，面上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其實也在提心吊膽。

　　「方才來了電話，我現在就去。」關野小聲報告說。

　　「是嗎？」董事露出放心的神色說道，「那就好，就拜託你了。」

　　關野斜眼看見董事返身走回客人身旁，才逕自走出房間。

　　從公司出來，乘車到Ｔ會館只要五分鐘。溫暖的陽光灑滿大樓林立的街道。行駛在前面的，是一輛遊覽車。關野從車窗茫然地望著乘客的後影。已經是春天了。

　　到達Ｔ會館，走過紅地毯，進入地下室西餐廳時，有個人正坐在椅上看報，一見到關野，趕忙疊起報紙站起來。

　　長臉盤，細眼睛，筆直的鼻子，微微張開的厚嘴唇，沒有什麼表情，整個說來，相貌不很顯眼。關野昨晚在東京站頭等、二等候車室剛相識，自稱堀口次郎。

　　「昨晚承您的情。」堀口行禮道。

　　剛在椅子上坐定，堀口便遞給關野一支香煙。跟他的長相不同，人倒是很活絡。侍者端來咖啡。堀口慢慢吐著煙開口說道：

　　「方才給銀行打了個電話，說對方外出還沒回來。先在這裡稍等一下吧。」

　　關野心裡一驚。頓時考慮到時間問題。腦子裡在盤算，拿到現款，會計科全體出動，往薪金袋裡裝工資需要多少時間。一看錶，快十二點了。碰上午餐時間，耽擱的工夫就更多了。

　　「不要緊，一會兒就回來。」堀口像看透關野的心思似地說，「已經約好的，要不了二十分鐘就能回來。您大概很著急，稍微等一下吧。」

　　「讓您費心。」關野臉上露出苦笑，心裡稍稍感到釋然。

　　「那倒還在其次，關野先生。」堀口將身子在椅子上挪了挪，湊近臉來說道，「我要的東西錯不了吧？」好像是耳語似的。聲音低沉，但很清楚。

　　「是那二十萬元的佣金嗎？我們同意照付。請放心，一切照約定的辦。」關野也細聲回答。

　　「多謝了。」堀口道謝說，「要說服大山先生同意承兌，很費一番口舌。金額實在太大，連大山先生也不大肯呢。」

　　「實在真的如此。」

　　關野點著頭。私下想大概是這麼回事。大山利雄就是過一會兒要見面的對方的董事。事先查過人名錄，知道他現任Ｒ互惠銀行的常務董事。

　　「這樣總算救了我們的急。」

　　「哪裡，因為貴公司信用可靠，事情才談妥的。否則，不論利息有多高，人家也不肯擔這風險。對方還算信得過。只是數目太大了。」

　　「是的，就因太大，別處都不肯通融。」關野把「別處」兩字，說得特別重，暗指一些往來銀行。「日期是下月的十號到二十號之間。敝公司除營業進款外，還有向某大煤礦提供的設備，到時亦可收回一筆資金。實在不敢相瞞，原來尚差六千萬元，已經從其他方面籌到一半。現在是暫時通融一下，務請對方放心，不會有半點兒差池。」

　　「知道的。我已再三向他們說明，而且，對方也很想私下弄筆利息。反正是交易嘛。只要講信用，誰都願意。」堀口說完之後，身子才又恢復到原來的姿勢。

　　「聽說目前煤礦的光景很不錯哩。」堀口改用平常的聲調隨便閑談。

　　「是的。銷路很好，支付也非常及時。敝公司……」關野話音未落，侍者便踅手踅腳地走過來。

　　「哪位是堀口先生？」

　　「我就是。」

　　「你的電話。」

　　侍者拉開椅子，堀口站起來看著關野說道：

　　「想必是大山先生來的電話，大概已經回來了。」

　　關野看著堀口去接電話，又按了按上衣口袋的地方。

　　堀口立即笑咪咪地走了回來。

　　※※※

　　汽車在日本橋附近的Ｒ互惠銀行總行門前停下。新增建的粗大的希臘式圓柱，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白光。

　　兩個人走下汽車，看到一個頭髮梳得很整齊，戴眼鏡的年輕人正等在那裡。一見堀口，便走過來，恭恭敬敬鞠躬問道：

　　「是堀口先生吧？董事正在等您。」穿著很是瀟灑，完全是一副銀行職員的派頭。

　　「我來給二位帶路。」

　　看樣子很精明幹練，他先轉身走進樓內。

　　天花板很高，地方寬敞得像廣場，整整齊齊地擺滿辦公桌，坐著人。許多日光燈檯燈，經過設計，排成一行行的。秩序井然，一派銀行所特有的氣氛，顧客一進門便有一種威嚴之感。

　　穿過大理石鋪地的顧客休息廳，年輕的行員將堀口和關野領進會客室。一張桌子旁邊，擺著四把蒙白椅套的椅子。桌上的花瓶裡，插著溫室栽培的鬱金香。

　　「我現在就去請董事來。」行員略一施禮，便從剛來的門裡匆匆出去了。

　　兩個人在椅子上坐下來。堀口從招待客人的煙具裡抽出一支香煙，吸了起來。關野不知大山董事什麼時候會來，很拘謹地坐在那裡等候著。

　　這時，對面通向內室的門口，玻璃上閃出一個人影，輕輕敲了敲門，門便開了。堀口忙把香煙扔進煙灰缸。

　　進來的是一位紅光滿面，身材魁梧的男子。頭髮裡夾著銀灰色的白髮，梳理得十分光潔。蘇格蘭呢的大衣上，釘著兩排扣子，肥瘦大小合身。滿面笑容，露出雪白的牙齒。堀口和關野同時站了起來。

　　大山董事先向堀口說道：

　　「噢，日前多所怠慢。」聲音從容不迫，頗為含蓄。

　　「很對不起。」堀口兩手扶在桌上，低下頭行禮。站在旁邊的關野，不難猜出雙方寒暄中的弦外之音。

　　堀口看了關野一眼，然後向董事說道：

　　「這位，就是跟您提過的昭和電器製造公司的關野會計科長。」

　　又向關野介紹說：

　　「這位是大山先生。」

　　關野遞上名片，同時恭恭敬敬地一鞠躬。

　　「敝姓關野，這次承蒙先生鼎力幫忙。」

　　「哪裡哪裡。」董事紅紅的臉上依舊笑容可掬，收下關野的名片，並又看著堀口說道：

　　「我去吩咐一下就來。堀口君，回頭請你也來一趟。」

　　堀口行了一禮，那意思是「拜託了」。董事轉過高大的身軀，開門出去。前後不過五分鐘光景，彼此心照不宣，偌大一筆三千萬元的期票，照黑市利息，頃刻之間便成交了。

　　「真了不起，頗有氣概。」堀口看著董事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不由讚嘆說。

　　「大山先生沒給您名片，那是有其用意的。就行方說來，這筆交易也不宜張揚，要避一避外間的耳目。董事考慮得面面俱到。」

　　關野點了點頭。暗自尋思，也許是這麼回事，但說不定大山董事從這筆黑市利息中能撈取不少油水。不管怎樣，反正現在只要有現款到手就行。

　　※※※

　　「那麼，關野先生，」堀口將煙蒂在煙缸裡熄滅，然後說，「把支票交給我吧？我給大山先生送過去。」

　　關野把手伸進西裝上衣裡的口袋，一面解鈕扣，一邊心裡陡然有點兒不安。但他馬上又按捺住自己，覺得是杞人憂天。有什麼好擔心的呢？這裡是由行員引進來的銀行會客室。大山董事也見過了。這一切全由堀口從中斡旋。再說也不能讓堀口察覺自己心裡的不安，惹他不高興。錢是非要不可的，萬一因為這點兒小關節而變卦，後果就不堪設想。從專務董事起，公司上上下下五千名員工都在等這筆錢。關野感到自己使命重大。

　　他掏出白信封，顫抖的手指將裡面的東西抽出來交給堀口說道：

　　「這就是。」

　　昭和電器製造公司開的支票，票面三千萬元。

　　「噢，是這個。」

　　堀口眉毛都不動一下，無動於衷地接過來。他瞇起眼睛，慢慢地瞥了一下支票上的金額。

　　「確實無誤。」說著就站起身來，「那麼我去辦一下兌現手續，請在此稍候片刻。」

　　他手指拎著支票抖了抖，然後走進通向內室的門。關野見他沒有走到外面去，而是進了大山董事出入的裡門，心裡才踏實下來。

　　關野想到領現款的事應該立即準備起來。於是拿起會客室牆角裡茶几上的電話，撥給公司。

　　電話裡傳來的是萩崎的聲音。

　　「是科長嗎？」

　　「嗯。等會兒就要領現款。馬上準備一下，坐車子過來。」

　　「明白了。」

　　放下電話，關野又踱回來，坐在椅子上。抽出一支香煙，點上火，慢慢地噴出一口煙。他似乎很坦然，可是沒有看見一捆捆的鈔票，總有些不安。總之，心煩意亂地吸完了一支煙。

　　足足過了十分鐘。

　　──這個手續很費功夫呢。

　　心裡這麼尋思著，又吸完了一支煙。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感到自己漸漸地失去了平靜。焦灼之感從腳底冒了上來，他坐立不安了。他在黃漆地板上踱著，轉了兩三圈，再也沒有心思吸第三支煙了。眼睛凝視著桌上的鬱金香。花朵的鮮紅色，使他格外覺得不安。半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關野奔出會客室。

　　眼前又是那寬廣威嚴的銀行。行員個個循規蹈矩地坐在桌前。有的面對著計算機。女職員坐在出納窗口，數著手上攤成扇形的鈔票。顧客悄無聲息地等著。

　　關野兩肘支在像鏡面一樣有倒影的大理石櫃臺上，幾乎探出了半個身子，向一個職員急口問道：

　　「我要見一下董事大山先生。」

　　職員手指上夾著鋼筆，扭過頭來有禮貌地回說：

　　「大山先生五天前就出差去北海道了。要過一個星期才回來。」

　　關野德一郎突然兩眼發花，周圍一下子黑了下來。

　　他覺得眼前的景物山搖地動，怪叫一聲，坐在附近的四、五個職員倏地站了起來。

　　　　３

　　「那一定是騙子手幹的。拿著貼現票據逃之夭夭，他們的黑話管這種行徑叫作『騙票據』。外國叫『吃票據』，這種詐騙案多的是。」一個小個子男人坐在椅子上，急口說道。

　　當晚，昭和電器製造公司的巨頭們在辦公室裡開會。職員們都下班回家，只有這間屋子還燈火通明。

　　所謂巨頭會議，也只包括經理、專務董事和常務董事三人，是最高會議。此外，公司的法律顧問瀨沼和會計科長關野德一郎，這次也在場。

　　關野科長臉色像紙一樣蒼白，垂頭喪氣，他彷彿失去了思維的能力。方才哆哆嗦嗦敘述了一遍白天事情發生的經過，好像是在講一個惡夢似的。三千萬元一張支票，轉眼之間就被人取走，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這是現實。這麼輕而易舉，同利害之重大，簡直不成其比例。

　　他腦海裡是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響。忽然間他記起年輕時看的外國小說裡有這樣一句話：「這假如是昨夜的夢境該多好！」於是便茫然遐想起來。

　　「瀨沼先生。」專務董事向律師說道。關野聽來聲音像是很遙遠似的。

　　「去銀行查了一下，票據還沒有貼現。」

　　「那是不用說的。誰會冒險當場就到銀行去兌現。恐怕那張支票，現在已經轉到第三者手裡等背了書了。然後，第三者背書人盡可堂而皇之拿著支票去兌換。」

　　關野聽著律師的聲音，也像隔著一層雲翳似的。

　　「不能用法律手段把那張支票扣押下來嗎？」專務董事又接著問，臉色也十分蒼白。

　　「扣押的意思是指什麼呢？」

　　「也就是宣布無效。這顯然是上當受騙。支票等於給盜走的。」

　　「不成。」律師當即作答，「票據，是個法律名詞，這是一種無因證券，不受詐騙、偷盜等原因影響的，只要轉手到第三者，就安全有效。這是毫無辦法的事。開票人到期必須照付。明知票據是騙走的，你不兌付，即變成拒付。」

　　律師的話，聽起來像不懷好意似的，經理、專務和常務都沉默不語。說得確切些，是無話可說了。

　　「瀨沼先生，」專務董事額角冒出汗珠，開口說道，「那麼在報上登啟事行不行呢？支票被盜，宣布無效。就同報紙廣告欄裡常登的支票遺失啟事一樣。」

　　「那也不行。」瀨沼律師將話頂了回去，「背書人若說沒看報，不知道，照舊要兌付。一切都無濟於事。而且，那樣做等於不打自招，宣布本公司被騙走三千萬元的支票。問題的關鍵，在於此次事件是公開報警，還是為了維持公司信譽，對外秘而不宣。」

　　三位首腦彷彿在一堵牆前僵住了，感到茫然，不勝困惑。

　　「關野君……」

　　經理這是第一次喊他。聽到這一喊聲，關野德一郎頓時一驚，清醒了許多。嘴上答應著，身子轉向經理。兩腿靠在一起，身子欠了起來。

　　事情發生後，趕緊把經理從箱根請了回來。經理已經是上了七十的人，平素是位溫和敦厚的長者，此時，臉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經過情況，你剛才談了，大體已經清楚。我覺得就Ｒ互惠銀行來說，也有疏忽。」經理的聲調竭力控制著感情。「你再談一下到達銀行後的情形。」

　　「是。」關野德一郎回答著。覺得唇乾舌燥，嗓子眼火辣辣的痛。他吮著唾沫說道：

　　「我同那個自稱堀口次郎的人，一起到了Ｒ互惠銀行，總行門口等著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後生，穿一身西裝，他帶路把我們領進銀行。」

　　關野的聲音嘶啞，一面想著當時的情景，銀行門前陽光燦爛，年輕男子西裝的藍顏色格外鮮明耀眼。

　　「你記得那個人的相貌，於是去問別的職員，都說不知此人，是嗎？」

　　「是。」

　　「看來是同夥。」一直沒開口的常務董事插了一句。

　　「嗯，後來呢？」經理不理常務董事的話，眼睜睜瞧著關野，催促他說下去。

　　「剛領進會客室，他便告退了。接著進來一個人，自稱是大山常務董事。頭髮花白，胖胖的，年紀有四十四、五歲的樣子。他同堀口兩人寒暄，說什麼日前多所怠慢等等。堀口把我介紹自稱是大山常務董事。頭髮花白，胖胖說什麼日前多所怠慢等等。堀口把我介紹給他之後，他推說去辦兌付手續便走了出去。後來，堀口問我要支票，說他去遞給大山董事；我信以為真，就交給他了。」

　　其實並不完全相信。遞支票時就不大放心。掏信封的時候，手指都直哆嗦。可是克制這種逡巡畏縮的，是想到公司對這三千萬元現款，期望之殷切。受到這種壓力，感到這份焦灼，便將支票脫了手。──然而，這話關野卻不便講。

　　「堀口拿著支票走出會客室，只剩我一個人留在那裡。大約等了二十五、六分鐘光景。」

　　關野眼前浮現出鬱金香火紅的花朵。

　　「我放不下心來，便跑出會客室，向銀行職員說，要求見大山常務董事，他們回說，董事到北海道出差去了。這一驚非同小可。便打聽大山常務董事的相貌，回答說，董事五十二、三歲，人很瘦，頭髮還很黑，有些禿頂。我這才知道受了騙。連忙去找銀行營業部，向警衛報告，請他們協助在銀行內搜查。然而，到處都沒有堀口和冒牌大山常務董事的影子。我急得團團轉。立即去問票據科長，他說不知道這回事。我講了一下冒充大山常務董事那人的模樣，問他們那個騙子怎麼借到會客室的。科長也吃了一驚，查了一查，結果在營業部主任那裡弄清了原委。」

　　經理緊鎖眉頭，聽著關野的敘述。

　　※※※

　　關野會計科長繼續往下說。他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平鋪直敘地說著：

　　「營業部主任從桌上拿起一張名片給我看。名片上寫的是岩尾輝輔，頭銜是××黨所屬國會議員。」

　　「長野縣選出的議員。在××黨內，是個平常的腳色。」法律顧問如同加注腳似地插上了一句。

　　關野接著說道：

　　「營業部主任說，這張議員名片是騙子本人拿來的。說他要同岩尾議員來銀行碰頭，可是議員還沒有來。他們希望在會客室見面，向銀行借用一下。主任想，一方面議員同行長是熟人，日後通過互惠銀行法時，他在議會裡可出些力，所以就同意借了。再說，來人豐碩高大的儀表，也使主任相信了他。他還坐在主任旁邊的椅子上閑談了一陣。看來很像是在等議員。過了一會兒，走進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向胖子稟報說來了。」

　　「那年輕人就是在銀行門口等你們的那個人吧？」專務問道。

　　「我想是的。主任說，他還以為那年輕人是胖子的秘書什麼的。後來，那兩個人就走開了，主任以為他們是去會客室。此後就沒有再看到那胖子回來。主任還說，他一直以為是在會客室裡談話呢。」

　　「這是三人同謀。」律師接口道，「冒充大山常務董事的胖子，自稱堀口的人，以及帶路的年輕人，一共是三人。借銀行會客室行金蟬脫殼計。道道地地的支票詐騙犯。」

　　「關於岩尾這個議員的情況，已經調查過了吧？」經理問瀨沼律師。

　　「打電話問過，據說一個星期前回長野縣選區去了。這樁案子恐怕同岩尾議員無關。只不過是利用了一下他的名片而已。剛才已經發快信去問過了。」

　　「我也是這麼想。」經理點頭說道，「不過，單憑一張名片就肯把會客室借給生人，未免太豈有此理。正因為如此，光天化日之下才發生這樁詐騙案。銀行也脫不了關係。」

　　經理終於憤憤然了，眼睛還盯在關野身上。

　　「你同堀口見面的經過，從頭再說一遍。」

　　「好。我是在山杉喜太郎那裡聽說這個人的。想您必記得，以前咱們有急用，曾向山杉通融過三、四次現款。」

　　關野這麼說著，經理的眼神也表示出他還記得這件事兒。

　　山杉喜太郎是山杉商事公司的經理，辦事處設在麻布那裡，業務範圍是金融業。其實就是放高利貸。能夠通融大筆現款，在東京也是屈指可數的。正如關野所說，公司以前曾去通融過三次資金。經理當然是知道的。

　　「這次為了籌措資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去找山杉。這是同專務董事商量之後，才決定這麼辦的。」

　　專務董事望著關野，神態很不自在。

　　※※※

　　「於是我打電話去求山杉喜太郎。可是山杉一聽金額，認為數目太龐大，說他目前也周轉不靈，一度回絕了。」

　　「一度是什麼意思？」經理問道。

　　「後來，山杉在電話裡又說，既然是急需，那他再找別人商量商量。同意的話，就叫我去一趟。過了四十分鐘，我親自去了一次。可是山杉外出不在辦事處，他的女秘書在。」

　　「女秘書？」

　　「名義上是否叫秘書不清楚，但負責這類事情，是個年輕女子，姓上崎。因為以前那三次，那女的辦事，像山杉喜太郎的秘書，所以認識她。上崎一見我就說，經理，即山杉，跟她提到我的事。」

　　「她就把堀口介紹給你了，是嗎？」

　　「也不能說是介紹。堀口經常上他們辦事處。在金融界當掮客，過去給別人拉攏過兩三次交易，結果都談成了。所以，我們如果十分急需，不妨同他談談看。女秘書上崎就這樣把山杉的留話轉告給我。於是我問她，堀口為人是否可靠，女秘書回說她也不了解，不過前幾次交易，金額也很大，都做成了。我立即趕回來向專務董事報告。專務的意見是，錢明天就急用，不管怎樣可以先談談看，我當時也是這個想法。急切之間，哪怕是稻草也要去抓的。我又第二次給山杉商事公司打電話，女秘書接的，她說同對方聯繫一下。五點過後，來了通知，說堀口希望當晚八點十分左右，在東京車站的頭等、二等候車室面談。對方的標誌是在桌子上放一本經濟雜誌。」

　　「這話也是女秘書說的嗎？」

　　「是的。後來我把情況轉告專務，磋商了一下。專務的意見是先去見一下面。我也想，錢是非要不可的，所以就到東京站去了。」

　　關野德一郎一邊說，一邊想起當時自己是怎樣的心煩意亂。他把副科長萩崎龍雄帶到東京車站，無非是想藉此排遣心中的不安。因為事關公司的機密，所以中間就打發萩崎回家了。他漠然地覺得，要是叫萩崎一直陪著自己，這事也許能防患於未然。總而言之，當時自己一個人未免太浮躁了。

　　「後來呢？」經理目光炯炯地催他往下說。

自殺之旅

　　　　１

　　關野德一郎在經理的催促下，又接著往下說，他的視線顯得飄忽不定。嘴唇很乾，不時用舌頭潤潤，看上去像是在咬嘴唇似的。

　　「在東京站我見到堀口。我本來不認識他，只憑他在桌上放的一本經濟雜誌當標記。那時，他正和另外一個人說著話，我走到跟前通了姓名，他便請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說了兩三句即景應酬的話，另外一個人好像很識相似的，站起身走開了。」

　　「此人恐怕跟騙子是一路貨吧？」律師獨自點著頭說道。

　　「剩下我們兩人時，堀口就談到正題。說大致情況已聽山杉談過了，他估計可以籌到這個數目。我一聽喜出望外。可是在當時，也並不覺得難題已經解決了。堀口話裡提及Ｒ互惠銀行的大山常務董事。說以前跟他有特殊交情，可以找他去通融。只要我們私下裡肯出一筆利息，他就可以去接洽。我說那就拜託了。他又提出要佣金，數目是二十萬。我當即同意了。他說第二天一早去同大山常務商量，然後打電話把結果告訴我。於是我們就分手了。」

　　後來的事情方才已經講過，大家都一清二楚，誰也沒有作聲。

　　經理又提出另外一個問題：

　　「知道受騙以後，你就立刻去找山杉了嗎？」

　　「是的，我馬上離開互惠銀行，趕回來向專務董事報告。同專務董事一起去找山杉。」

　　專務董事對經理說道：

　　「是這樣的。我聽了關野的話，大吃一驚。全部經過情形，關野一件件都同我商量過，所以我也有責任。於是就同關野去見山杉。」

　　「山杉怎麼說呢？」經理沒有看專務，眼光仍然盯在關野身上。

　　「山杉喜太郎當時正在辦事處。我和專務兩人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他的樣子非常吃驚。說那太可惜了。」

　　「可惜？」

　　「就是說他沒有絲毫的關係。他只不過提起堀口那個人常常出入他們辦事處而已，對這件事他不負任何責任。他的女秘書上崎也是同樣的講法。他們並沒有向我們正式介紹堀口，只是告訴我們有這樣一個人。問他堀口的住址和來歷，山杉也不甚了了，說像堀口那樣的掮客多的是。硬說堀口雖然常常來辦事處玩，可是從來沒有和他做過一次交易。」

　　經理的神情像陷入了深思。

　　山杉喜太郎這個放高利貸者，神通廣大，赫赫有名。他講的這番話，人家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山杉和支票騙子之間，是否會有一條無形的紐帶呢？

　　經理抱著頭。他那種神氣，活像中了圈套後，苦苦掙扎的樣子。

　　※※※

　　「經理，」專務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矮矮的身材在經理面前，深深彎腰一鞠躬。「對這次差錯，實在抱歉之至。真誠向您謝罪。」

　　兩手貼在褲線上，恭恭敬敬，以謝罪方式而論，可謂極其標準。然而，這禮節使人感到空空洞洞，毫無意義。

　　關野德一郎依舊茫茫然地看著。他作為被告，根本沒有謝罪的餘地。他臉上毫無表情，好像是個局外人似的。

　　「疏忽了什麼以後再談。」經理的手從頭頂摸到臉上，「當務之急，是怎麼對付被騙走的那張三千萬元的支票。先考慮對策要緊。」

　　「根據公司目前情況，三千萬元數目太龐大了。」常務董事說道，「我們總不至於眼睜睜看著叫人拿走吧？上告司法當局，追查那夥騙子，怎麼樣？」

　　「常務所說不無道理。」瀨沼律師點了一支煙，悠然說道，「不過，這樣一來，事情馬上會傳揚開來，有損公司的信用。這種案子，在智能犯當中算是略施小技。因為過於簡單，反而容易使人受騙。」

　　律師的言外之意是，如此簡單的騙局，也會上當，社會上知道後，必然會加以嘲笑。

　　「那麼明知是詐騙，支票到期難道還要照付？」常務董事望著律師。

　　「各位也都知道，支票的特點，是無因證券，只要有正當的第三者的背書，就不能不支付。在支付前，想要採取法律措施，必須是支票還在騙子手裡的時候向警方申訴。恐怕那樣做也無濟於事。此刻大概已經轉到第三者手裡，雙方聯名背好書。所以，即使去申訴，只是徒然損害公司的信用，而毫無實效。這一點，我提請各位慎重考慮。」

　　問題的焦點在於，是損害公司的信用和體面呢，還是秘而不宣。

　　「這種事情，其他公司也碰上過麼？」專務問。方才賠過禮，臉色看來稍許好一些。

　　「就我私下聽到的，相當不少呢。」律師回答說。

　　「碰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呢？」經理接口問道。

　　「一流大企業，」瀨沼律師說，「絕對保守秘密。某公司曾損失一億元以上。可是，怕事情外傳，他們根本不向司法當局起訴。」

　　接著就沒有什麼人提問題了。這間巨頭辦公室裡，一片凝重的靜默。只有常務董事不滿意地嘟噥了幾句。

　　經理又用兩手重新抱住了頭。身體的重心斜到沙發的扶手上。那姿勢誰都不忍心看，除了關野德一郎，其他三人的眼睛全盯著自己的鞋尖。

　　只有關野一個人，依然怔怔的。

　　經理突然鬆開兩手，擡起頭來，面色通紅。

　　「好吧。既然報警沒有用，那就內部保密吧。」經理當機立斷。他主張維護企業信用。其餘幾人稍稍一驚。經理那通紅的面孔，教人承受不住，便又都移開了目光。

　　「關野君，」經理一聲怒喝，「你給公司造成這樣重大的損失，你要擔負責任！」

　　關野德一郎從椅子上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便一下子癱倒在油漆地板上。他匍匐著，頭挨在地板上。

　　※※※

　　關野走到外面，已經八點過了。

　　銀座大街人群熙來攘往，正是熱鬧時分。

　　情侶雙雙對對，三朋四友，緩緩地從街上走過。人人臉上都是無憂無慮，興高采烈的神情。而關野德一郎這個被厄運壓倒的人，也捲進了這股人潮，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張張面孔都像是很快活的樣子，對今夜和明天滿懷著希望。關野恍如走在墓地裡，周圍的一切都同他無緣。他是孤獨的。他踽踽前行，櫥窗裡明亮的燈光照著他瘦長的身材，影子一個接一個的。

　　走到松坂屋前的小巷，關野坐上一輛出租汽車。他是下意識地叫住車，乘上去的。

　　「先生，去哪兒？」司機握著方向盤問道。

　　客人沒有立即回答。實際上，關野上車之後就想到，應該馬上告訴去處。

　　「去麻布。」關野不假思索地說道。

　　汽車開動了。關野坐在汽車角落裡，眼睛望著窗外。車從新橋過御成門，穿過芝公園。公園裡的樹木，在車燈照耀下，白晃晃地一掠而過。司機本來殷勤想說什麼，見顧客默然不語，也就不作聲了。

　　到了電車路上，司機問去麻布什麼地方，他才如夢初醒似地說道：

　　「六棵樹。」

　　下車的時候關野發現，自己一開始就存心要找山杉喜太郎的。可是一路上他完全是懵懵懂懂來到這裡的。因為在他意識深處，什麼東西推動著他，要再見一次山杉喜太郎，以便弄清事情的真相。其實，這樣做肯定是徒勞無功的。山杉那種人，根本不會理他。然而，在關野來說，是山杉把自己的命運弄到這般境地的，不來敲敲這堵牆他怎麼也不會甘心。他現在已經心亂如麻，是本能把他引到這裡來的。

　　山杉商事公司就在前面。三層樓房，所有的窗子都沒有燈光，黑黝黝的。大門自然也扁閉著。

　　關野走進旁邊一條窄巷子，繞到樓後去。黑黝黝的建築物，冷氣逼人。他按了按門鈴。

　　一層樓有個窗口開亮了燈，照出一個人影。推開半扇窗戶，懶洋洋地從裡面探出頭來問：

　　「哪一位？」像是值班的。

　　「我是關野。山杉先生在嗎？」

　　「有事明天再辦吧。經理下午到關西去了。生意上的事，等明天主管的人上班再說吧。」

　　停了一下，關野又問：

　　「能不能告訴我上崎女秘書的住址？我有急事，今晚務必要見一下。」

　　值班員朝著暗地裡張望，好像要打量關野的臉。說道：

　　「找上崎也沒用。她陪經理一起走了。不知有何貴幹。生意上的事，請明天來找別人吧。」

　　有點懷疑他的樣子，說完就把窗子關上了。

　　※※※

　　關野在香煙店裡，拿起公用電話的紅色聽筒。他對接電話的男人說道：

　　「我是關野，隔壁鄰居，總是麻煩您。勞駕請叫我妻子接電話。」

　　等了有三分鐘功夫，聽筒裡傳來收音機裡放的音樂。一會兒聽筒響了一聲，便聽見妻子千代子的聲音：

　　「喂──」

　　「千代子嗎？是我。」關野說道。

　　「噯。」

　　「有些事，最近回不了家，告訴你知道一下。」他照事先想好的那樣說道。

　　「喂喂，到什麼時候才回來呀？」

　　「不知道。總之，暫時不能回家了。」

　　聽筒裡妻子還在「喂喂」喊著，關野咔嚓一聲，掛斷了電話。耳朵裡彷彿還聽得見妻子的聲音。

　　然後，他在店裡買了信紙信封，讓店家包好。

　　他喊住一輛路過的出租汽車，去品川站。

　　在湘南線的月臺上，明亮的電燈一盞接一盞，開往熱海的火車進站了。關野乘上這輛火車。身子往座位一靠，便閉起眼睛像睡熟了似的。鼻樑上滲出油脂，眼圈上是冷汗。路上將近兩個小時，窗外他望都沒望一眼。

　　到湯河原這站下車時，已經過十一點半了。出了站，這才注意到滿天星斗。

　　路兩旁是各旅館提著燈籠來招徠客人的。

　　「內湯河原，有沒有旅館？」

　　該地旅館的人把關野送上出租汽車。

　　汽車沿著河爬上坡。家家旅館都燈火輝煌。關野想起從前和妻子來這裡的情景。

　　到了旅館，把他帶進裡面的房間。

　　「來得這麼晚，真對不起。」

　　關野這麼招呼女佣。並吩咐說，晚飯已經用過，不必開飯了。實際上，他中飯和晚飯壓根兒沒吃，但一點也不覺得餓。

　　洗過澡，他坐在桌前，從包裡拿出信紙。

　　女佣拿來店帳，他登記上本名。

　　「明早您不急著起身吧？」

　　「不，要早起的。我想現在先把帳結清。」

　　接著又說還要寫信，託她把信發掉。

　　寫信花去很長時間。給妻子、經理、專務董事，還有副科長萩崎龍雄，一共四封。

　　寫給萩崎的一封信最長。他把這次事情的始末詳詳細細地寫了下來。除卻萩崎，沒有可訴說這件事的人了。

　　寫完四封信，手錶已經快四點了。他把信和郵票錢放在桌上。坐在那裡吸了兩支煙，然後站起來穿上西裝。

　　※※※

　　走出旅館，關野德一郎便順著路向山上走去。夜色還未消盡，天有些暗。只有河裡的流水嘩嘩在響。他的鞋踩著春天的小草，手一邊摸索著，走進黑黝黝的森林……

　　　　２

　　東京異常乾燥，天氣一直晴朗，好不容易才下起濛濛細雨。

　　萩崎龍雄在麻布的山杉商事公司門前走下汽車。這是一幢很舊的三層樓房，外觀是一色灰，沒有一點兒格調。門旁黃銅做的橫招牌上，有的字已經脫落。這就是金融家山杉喜太郎的大本營，在東京也算屈指可數的人物，據說調得轉幾億資金。

　　一進門便是傳達室，一個坐著看報的少女，擡起目光。

　　「我是來接洽貸款的。」

　　萩崎龍雄掏出名片。名片是昨天剛印好的，上面沒有寫昭和電器製造公司的字樣。

　　少女拿著名片走進裡面，隨即出來將龍雄領進旁邊的會客室裡。這間會客室也十分陳舊，粗俗。牆上掛著一個橫幅鏡框，是金地裱糊的字畫。字和落款，龍雄都讀不出。西式房間裡，加上這樣擺飾，有些不倫不類，但和金融家倒十分相稱。

　　一個四十來歲的職員，手裡拿著龍雄的名片走了進來，說道：

　　「聽說您是來接洽貸款的事。我負責辦理這項業務。您是否能具體談一談？」

　　「兩三天前，我在電話裡同貴經理談過，具體情況想必他都知道了吧？」龍雄反問道。

　　「跟經理談過？」

　　職員把龍雄的名片重新看了一遍，名片上只有姓名，沒有公司和其他名字。職員看畢，側著頭想了一下，然後問道：

　　「是哪一位介紹您來的？」

　　「這個嘛，經理也應該知道。總之，請向經理通報一下吧。」

　　龍雄說得很硬。

　　「很不巧，經理昨天去大阪了。我沒聽他談過這件事兒。」

　　職員相當客氣。龍雄今早打過電話，知道經理不在。

　　「真糟糕。」

　　龍雄故意作出為難的樣子。

　　「此外，沒有哪一位聽到經理談過這事嗎？」

　　「那麼，請您稍候一下，我去問問秘書。」

　　龍雄又叮囑一句，「那就務請問到。」他聽職員說去問秘書，心裡不由得暗暗高興。但又不放心，怕來的是另外的人，或者就只剛才那職員一個人回來。

　　等了五分鐘，玻璃門上映著一片藍，輕輕叩了叩門。龍雄想，一定是來了。

　　開門進來的，是個身材窈窕的年輕女郎。淡黑的雙眸，一進門就吸引住龍雄的目光。她照直地瞧著龍雄的臉，眼光裡不帶任何含意，完全是公事公辦的神情。

　　她手上也捏著龍雄的名片。

　　「我是經理的秘書。」

　　她坐下來之前先這麼說。

　　「名片我已經遞上了。」

　　「看到了。」

　　女郎把龍雄的名片放在鋪著玻璃板的圓桌邊上。

　　「對不起，請教貴姓？」

　　「敝姓上崎。」

　　遞過一張小巧的名片。龍雄瞥了一眼，上面印著「上崎繪津子」。

　　藍色的西裝衣裙剪裁合身，顯出形體的曲線美。她剛坐下，便瞧著龍雄，意思是催他快談公事。

　　「想懇請貴公司通融三百萬現款。」

　　龍雄打量上崎繪津子的容貌。一雙大眼睛，黑眼珠很大。鼻子秀氣而筆直，口型很端正，小巧。下巴頦兒還有些稚嫩的痕迹，這同她那剛毅的雙眸和口氣不大融合。

　　「您同經理談過了嗎？」她問道。

　　「談過了。兩三天前在電話裡談的。經理說，回頭到辦事處來洽談，所以我今天來了。」

　　「請問，您是做生意的嗎？」

　　「經營玻璃器具批發業。目前要支付廠商，急需現款。」

　　「有介紹人嗎？」

　　「沒有。」

　　「用什麼做抵押呢？」

　　「涉谷的舖子和現貨。還有我目前住在中野那裡的房子。」

　　龍雄隨口編了一套。一邊說，眼睛一邊盯住女郎的臉。為此，上崎繪津子目光低垂，眼睛上罩著睫毛的陰影，愈發顯得黑亮了。

　　「我沒有聽經理談過這事兒。」

　　她馬上又擡起眼睛，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口吻。

　　「經理預計明晚回來，回來後我轉達一下。經理不在的期間，我們也盡力去辦。是三百萬，對嗎？」

　　「對的。」

　　「您再來電話吧，或者屈尊親自再來一趟。」

　　「好吧。」

　　龍雄和女秘書隔著桌子同時站起來。婷婷玉立的身姿，會客室黯淡的牆壁，把她藍色的西裝襯托得格外鮮艷。

　　龍雄走到外面。細雨微茫。在他的視覺裡，還留著方才見到的上崎繪津子的面影。

　　他正是為了記住這張面孔才來的。他必須認識上崎這個女人的面孔。現在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看看錶還不到三點。發現對面有家小咖啡館。他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

　　咖啡館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對男女坐在裡面。龍雄在靠馬路的一面窗前坐下。窗上掛著白紗窗帘。從窗帘的隙縫裡，透過明亮的玻璃窗，能清楚地看到對面馬路的光景。要眺望山杉商事公司的樓房，這倒是個理想的地方。

　　要的咖啡送來後，為了拖延時間，他慢慢地啜飲著。現在是三點鐘，到山杉商事公司五點下班還有兩個小時。他準備在這裡先消磨兩個小時，這時店裡生意清閑，真是再好不過了。

　　女招待放了唱片，音樂吵得人心煩意亂。

　　那對男女顧客湊得很近，在低聲說話。好像談什麼很複雜的事。男的在講，女的不時拿著手絹擦眼睛。

　　龍雄喝完咖啡，送過來一份報紙。他裝作看報的樣子，眼睛卻瞄著窗外，怕上崎繪津子五點以前出來。所以，他的視線不能離開那座灰溜溜的舊房子。

　　女客終於把手絹捂到臉上。男的現在很為難的樣子。店裡的女招待也放眼瞧著。

　　見到那女客的哭容，龍雄想起關野科長的妻子趴在科長遺體上痛哭的身影。

　　※※※

　　關野德一郎的自殺，是他在內湯河原的山林裡吊死後發現的。洗溫泉浴的客人，散步到了那裡才看見。衣袋裡有名片，馬上就知道了他的身分。

　　警方同時通知公司和家屬。

　　經理大吃一驚。

　　「這回可捅了漏子了，沒想到他竟那麼想不開！」

　　經理聲色俱厲的「你要擔負責任」這句話，後果會那麼重大。然而，經理失察之處，是關野退職與自殺之間，不過是毫厘之差。性格怯懦如關野那樣的人，當然有可能走上這條絕路。

　　遺書除給家屬之外，還有三封，分別給經理、專務董事和龍雄的。都是郵寄來的，是關野德一郎自殺前在旅館寫的。給經理和專務的信，是對自己給公司造成很大損失表示歉意。

　　但是，給龍雄的遺書裡，把事情的經過詳詳細細寫了出來。他對一向信賴的龍雄寫道：這件事的始末，我一心只希望你能知道，所以才寫下這封信。

　　龍雄原來身處局外，只能籠統猜想，看了遺書，才知道事情的詳細經過。

　　這件事在公司裡當然極端保密，還沒有公開。可是，奪走關野德一郎生命的人，卻不受任何追究，在世上照樣自由自在地呼吸，這難道是公平的嗎？龍雄覺得簡直太不合理了。

　　不僅因為事情不合理，也因他平時甚得關野的信任。要說報答關野知遇之恩，從今日的眼光來看，這個想法也許太陳舊，可是，對著這件不合理的事，他一腔義憤感到無從發洩。案子既然不能報警，那也無可奈何。索性就自己單槍匹馬，追根究底吧。

　　這樣，龍雄勢必不能一邊上班一邊追查。於是他決定請假兩個月。公司裡規定，每年可有三十天特殊休假，因為忙，去年和前年，他兩年都沒有休假。所以，告假六十天，與公司規定也沒有什麼違礙的地方。問題在於公司能否准許一次休完。龍雄打定主意，萬一不准，就提出辭呈。於是便去找專務董事。

　　「是身體有什麼不舒服嗎？」專務董事問道。

　　如果稱病，要有醫生診斷書。所以，他一開頭便說是為了婚姻大事。

　　「目前請假太久，公司也為難。既然你這麼說，也沒辦法，希望你儘可能早日來上班。」

　　專務董事讓了步。他一直很照顧龍雄。那也是因為關野科長居中周旋提拔的緣故。

　　龍雄將關野遺書裡的要點摘記下來，反覆推敲。要知道自稱堀口的這個支票詐騙犯的下落，他認為必須先去刺探山杉喜太郎。山杉雖說沒有把堀口介紹給關野，但是這中間確實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紐帶。

　　不久公司便得撥出三千萬元現鈔來承兌那張支票。肯定支票上已經背書，聯名填上第三者的名字。這真是損失慘重。實業界目前雖然很景氣，可是昭和電器製造公司的營業狀況未必很好。

　　三千萬元的損失是舉足輕重的。相形之下，區區一個科長的自殺，對於公司的經營卻絲毫沒有影響。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關野德一郎的死，實在如同死一條狗似的微不足道。

　　專務董事之所以同副科長萩崎龍雄說目前請假很難，也是鑑於公司面臨這樣的處境。但是，不管怎樣，龍雄不能不去追查把關野逼上絕路的那個人。

　　山杉喜太郎是出名的高利貸者。他專向企業貸款，據說同政界也有往來。這樣一個老奸巨猾的人，是極不易抓到他狐狸尾巴的。

　　萩崎龍雄看中的目標，是他的秘書上崎繪津子。打算從她那裡找尋一個突破口。所以，他今天首先要認清她的面孔。

　　下一步再考慮如何接近她。

　　用一杯咖啡泡上兩個小時，實在說不過去。龍雄又要了一杯紅茶。不知什麼時候，那一對客人已經走了。

　　雨還在下。只要下起來，就像黃梅天似的，總是陰雨連綿。汽車開過，濺起一片水花。東京的馬路，到處都很糟糕。

　　龍雄的眼睛猛然一亮。

　　這時開來一輛小汽車，在對面灰樓前停下。他看了一下手錶，還不到四點。離上崎繪津子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很奇怪，龍雄心裡一陣騷亂。那杯紅茶還沒有喝過，他一併付了款，便走到外面來。

　　他裝成行人的樣子，慢慢溜達，繼續盯著對面的灰樓。車還停著。車身像鏡子一樣光亮，是輛大型的高級小轎車。當然是白鋼板。只有司機坐在裡邊，像在等什麼人。

　　雖然只有五分鐘的功夫，等起來也覺得很長，終於那個剛見過的女郎，穿著純白的雨衣，從舊樓的大門口出現了。司機好像在動手給她開汽車門。

　　龍雄左右張望了一下。正好開來一輛出租汽車，水花四濺。因為天色陰暗，表示空車的紅燈很醒目。龍雄向這輛車打了個手勢。正巧，適逢其時。

　　「上哪兒？」

　　他坐進去的時候，那輛大型高級小轎車正在起動。

　　「跟住那輛車。」

　　龍雄指著玻璃前面說。司機點點頭，踏著加速器。前邊的車，從青山頭道街開到權田原東京都營電車路上。朝車子左面望去，已能看見外苑的時候，司機問道：

　　「先生是警察嗎？」

　　「嗯，有些關係。」

　　要跟蹤別人的汽車，龍雄沒有辦法，只好這麼隨機應變地回答。前面的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了一下，繼續從新宿開到青梅街。盯車不能盯得太近，稍許離開一點，中間便又插進卡車、轎車等各種車輛。

　　「這輛車還是雷諾牌呢。」

　　龍雄心裡尋思，雷諾牌小汽車萬一遇到緊急情況，是可以加速快開的。司機大約看出龍雄的心思，便不慌不忙地說道：

　　「您放心，先生。從新宿到荻窪，一共有十二處紅綠燈。即使開慢些，也保證跟得上。」

　　實際上，每逢紅綠燈，前面的車停了下來，他們恰巧追了上去，望得見後車窗裡的白雨衣。

　　「那還是位女客呢，先生。」司機好像挺來勁似地說道。

　　前面的車開到荻窪，向南拐到幽靜的住宅街。龍雄從前車的後窗裡看見女人的姿影，驀地想起，陪關野科長去東京站候車室時，映在玻璃門上的那個女人的倩影。

　　　　３

　　前面的車在住宅街上飛馳。

　　「那是五三年出廠的達吉牌。」

　　司機回過頭對龍雄說。

　　這四、五天來的雨水，將這一帶的樹木洗拭得碧綠鮮明。其中只有重瓣櫻花顯得凋零敗落，有些污穢的樣子。

　　汽車駛經前近衛公的別墅荻外庄遺址，路兩側伸展出來的樹木，更加茂密青蔥。這裡行人和車輛都極少。街道被雨水一沖，閃閃發光。

　　「喂，停車！」

　　龍雄見前面的車子減慢速度，往右一拐不見了，便馬上喊道。拐彎後已經沒有路了。

　　「這裡停車行嗎？」司機一面看計程器，一邊說道，「那輛車開進一家大公館去了。」

　　跟蹤達吉牌汽車，好像跟出興致來了。

　　「讓你辛苦了。」龍雄付錢說道。

　　「祝您成功，先生。」

　　說著便把車開走了，龍雄心裡苦笑了一下。

　　雨仍舊淅淅瀝瀝地下著。濕淋淋的街道上，沒有一個行人。路兩旁，在修剪過的樹木深處，隱隱約約看得見一幢幢房屋的藍頂白牆。

　　龍雄撐著雨傘慢慢地走著。走到方才那輛汽車開進去的公館前面，便若無其事地觀察著。

　　石頭圍牆有二十來公尺長，地上養著草坪。草坪上每隔一段距離，整整齊齊地擺著一盆盆杜鵑花。院內樹木繁茂，只能看見綠樹蔭中一角屋簷。

　　做為一座宅邸來說，是太大了。從開著的大門望去，能看見伸向裡邊的石子路和庭園裡的樹木。

　　龍雄從門前經過，走了十幾公尺便踅了回來。裡面說話聲音當然聽不見。這時，對面人家那裡傳來了鋼琴聲。

　　門柱上掛著一塊舊門牌，寫著「舟坂寓」三個字。字體粗獷，頗有特色。也被雨水淋得亮光光的。

　　龍雄走到拐角的地方又望了回來。因為沒有別的行人，這樣來回也不好辦。他這可疑的行動，好像在看不見的地方有人監視著似的，心裡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這樣觀察了三次，沒有什麼新的發現。依舊是院子裡的樹木，石子路，和一角屋簷，以及仍然落個不停的濛濛細雨。

　　龍雄十分躊躇猶豫起來，要不要等上崎繪津子從裡邊出來呢？誰知道她什麼時候出來，天又在下雨，再說，四周已經開始暗了起來。他沒有耐心再等下去了。而且，這裡根本叫不到出租汽車。

　　那麼館裡的主人舟坂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看那氣派，一定是相當有錢有勢。上崎繪津子為了什麼事來的呢？是山杉生意上的事？抑或同生意無關，為私事而來？

　　那輛一九五三年出廠的達吉車，是山杉商事公司的還是那公館裡的？根據汽車號也能查出車主是誰。可是自己一時粗心，竟沒有記下車號。龍雄心裡想，到關鍵時刻，總是出紕漏。

　　舟坂究竟是何許人呢？

　　他在去荻窪車站的路上，靜想著這些問題。

　　※※※

　　車站前的藥房裡有公用電話。「請借用一下電話簿。」

　　龍雄突然靈機一動，走進藥房。

　　他從厚厚的電話簿裡翻到舟字部。舟坂這個姓大概很少見，裡面只收進三個名字。

　　　　舟坂英明，杉並區荻窪××號

　　龍雄心想，就是這個。他掏出記事本，記在上面，順便把電話號碼也抄了下來。

　　舟坂英明。難道就是那公館裡的主人名字嗎？是幹什麼的呢？這些情況電話簿裡自然不會提供。

　　沒有辦法之中，經過一家書店時，他便走進去，裝成站著看書的樣子，查找年鑑裡附錄的人名錄。沒有舟坂英明的名字。年鑑是一家報社出的。因而引起他一個聯想。

　　龍雄到報社去拜訪老同學田村滿吉，是在第二天的下午。田村剛接到傳達室的電話，便一邊穿衣服，一邊立即從三樓跑到門口。

　　「好傢伙，真少見。」田村滿吉一見龍雄便說，「你公司就在這附近，倒難得見到你。」

　　「你現在忙嗎？」龍雄問。

　　田村回答說，半個小時還騰得出來。

　　「要跟你打聽一件事。」

　　「是嗎？那就到那邊坐坐，喝杯茶吧。」

　　兩人走進報社附近一家咖啡館，顧客不太多。

　　田村摘下眼鏡，用手巾使勁兒擦著臉，問龍雄說道：

　　「打聽什麼事？」

　　還和從前一樣急躁，一點兒沒變。

　　「嗯，我問的也許怪，你知道舟坂英明這個人嗎？」龍雄小聲地說道。

　　「不知道。我接觸的人裡沒這個人。也是寫俳句的嗎？」田村當即回答說。

　　他早就知道，龍雄會作現代俳句。

　　「不是，你弄錯了。我問你們報社知道這個人嗎？」

　　「什麼名字來著？」

　　「舟坂英明。」

　　「舟坂英明……」田村嘴裡念叨了兩三遍，若有所思的樣子，「你一提，倒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他眼睛望著天花板，自言自語地說。於是又問龍雄：

　　「這個人同你業務上有往來嗎？」

　　「噢，是的。」

　　龍雄剛點頭表示是的時候，田村便說道：

　　「的確聽說過這個名字。既不是大學教授，也不是戲曲電影界人士……慢著慢著，等我打電話問問社裡。」

　　說著便站了起來，剛送來的咖啡連碰都沒碰。

　　龍雄拿出一支香煙，還沒吸完，田村就笑嘻嘻地走回來。

　　「弄清楚了。」田村一邊攪著快涼的咖啡，一邊說道。

　　「是嗎？那太感謝了。是幹什麼的？」龍雄盯住田村的臉。

　　「剛才我就覺得好像聽過這名字，不過是在老早以前的事。結果怎麼也想不起來。舟坂英明這個人哪──」

　　「怎麼樣？」

　　「一句話，是右翼勢力的一個頭子。」

　　「什麼？右翼勢力？」

　　「嗯，據說不是什麼出名的大人物。三年前，以恐嚇罪被捕過。難怪我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這個名字，就是在三年前。」

　　右翼頭子和上崎繪津子究竟有什麼關係呢？龍雄呆滯的目光，顯出惘然的神情。田村見他這副樣子便問道：

　　「你究竟有什麼事？」神氣之中很帶著些好奇。

　　「關於舟坂這個人，你不能了解得更詳細些嗎？」龍雄答非所問地問道。

　　「這個嘛──」田村喝完咖啡，點上一支香煙，笑咪咪地瞧著龍雄。

　　「現在先不要隨便亂猜。」龍雄說道。「以後要你幫忙的時候，我自然會都告訴你的。」

　　這是真話。龍雄私下裡也在想，或許真要他幫忙也未可知。

　　「是嗎？好吧。」田村爽快地點了點頭，「那我就把方才打電話問過的那傢伙請來。他知道得很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我們出一版專刊，題作『最近右翼勢力的動向』，他曾四出採訪，所以知道的情況較多。你等一下，我去打個電話，同他商量商量。」

　　田村又站起來去打電話，沒耽擱多久就回來了。

　　「他說就來。」田村轉達說。

　　「是嗎？」現在正是忙的時候，真抱歉。

　　龍雄表示一番謝意。田村接著便轉了話題，兩人談了些熟人的情況，來消磨時間。

　　不到二十分鐘，一個留長頭髮，面容清瘦的男子進門走到跟前。

　　「這位是內野君，也是社會部的。」

　　田村給兩個人介紹了一下。內野像藝術家那樣，用手指掠了掠頭髮，便坐了下來。田村指著龍雄對內野說道：

　　「他想了解一下舟坂英明的詳細情況，你給他談談怎麼樣？」

　　「正忙的時候來麻煩你，真過意不去。」

　　龍雄這麼一客氣，內野羞澀地笑了笑。

　　「關於右翼勢力，以前採訪時做過一些調查。不過，對舟坂英明這個人，我也是並不十分了解。」內野不慌不忙地說，「他不是什麼大了不起的人物，譬如說，」內野舉了幾個出名的右翼頭子的名字。

　　「他的地位，遠不及那些戰前即已出名的大頭目。怎麼說好呢？或許說他是這些正統派的旁門左道。有人說他以前是某某私淑弟子，後來又跳槽另立一派。一說他和老頭子吵翻了，又一說他是被趕出來的。總之，此中情形不甚了然。不過，根據這些說法，大致可以了解他的為人。」

　　「以前那次恐嚇罪是怎麼回事？」田村插了一句。

　　「啊，那是借政府津貼法，向煤礦公司敲詐勒索。」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田村看了看錶，站起來說道：

　　「我還有事，失陪了。」

　　田村滿吉走後，內野繼續說道：

　　「這類敲詐勒索的事，據說舟坂幹過多次。不過他搞得有手段，有魄力，在戰後出現的這批人物中，他很快就嶄露頭角。這些情況是兩年多前採訪來的。目前看來，舟坂的勢力大概發展得相當可觀了。手下的黨羽，估計也不在少數。他的勢力能夠這樣發展，也說明舟坂英明在籌措資金上很有一手。」

　　龍雄聽到「資金」兩字，不覺一怔。

　　「他用什麼辦法籌措資金呢？」龍雄很熱切地問，心裡翻騰了起來。

　　「從舟坂來說，辦法無非是敲詐煤炭公司，叫他們出錢吧。那次犯案，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沒有暴露的，我想還多的是。」

　　「敲詐的對象主要是公司企業嗎？」

　　「我想是的。因為靠企業撈錢最容易不過。」

　　「是否也用詐騙的辦法呢？」龍雄又叮了一句。

　　「那就不清楚了。不過，舟坂倒是有可能幹那種事。」

　　「他籌措資金是否全憑這種惡劣的手段？」

　　「沒有真憑實據，無法肯定回答。但是，像舟坂這樣聲望還沒造成的新興右翼勢力，手頭一定很緊。所以，採用非法手段，可能性極大。當然，這只是猜想而已。」

　　「你說得不無道理。」

　　「聽說舟坂英明現在非常闊氣，好像影響愈來愈大了。」

　　「他的出身怎麼樣？」

　　「聽說本來是北陸那邊的農家子弟，沒有讀過書，全靠自學。這都是傳聞。我沒見過他，年紀大概四十六、七歲。沒有什麼理論，全憑所謂忠君愛國精神。」

　　「住在荻窪吧？」龍雄問。

　　「是吧。聽說住在那一帶。」

　　內野這樣說過之後，眼睛裡意味深長地笑著向龍雄：

　　「西銀座後面有個紅樓酒吧，你知道嗎？」

　　「銀座後面一帶我大抵還熟，銀座後面的什麼地方？」

　　「從林蔭路往新橋那邊走……」

　　內野把地點告訴了他，龍雄因不大嗜酒，沒聽說過「紅樓」這家酒吧。

　　內野見龍雄不知道，便放低聲音說道：

　　「聽說紅樓的女掌櫃，就是舟坂英明新近的情婦。」

　　龍雄在咖啡館同內野分手後，從有樂街出來，一下子便迷失在銀座裡。用「迷失」這個詞可能比較貼切。他漫無目的，只是信步走著。為了尋求一個意念，便下意識地移動著雙腿。

　　先前，他一直認為支票詐騙犯同高利貸者山杉喜太郎之間有條無形的紐帶，而現在，又出現了相互牽引的另一條線索。

　　三千萬元莫非流到舟坂英明這個右翼頭子的金庫裡去了？

　　右翼勢力。龍雄撞上了這堵怪物似的牆壁，不覺眼裡現出迷惘的神情。

　　這絕對不是一件單純的支票詐騙案。

　　這樁騙局裡還有內幕。龍雄頓時感到那層層疊疊的黑幕。而右翼這個不可理喻的暴力組織，便在其中穿行周遊。

　　龍雄不免有些逡巡遊移，或者說有些畏懼膽怯。剎那間，彷彿有一把凌厲的白刃，橫蠻地從他眼前掠過。

　　再深究下去，連身家性命都難保了。他想就此罷手，打退堂鼓吧。

　　然而，有一點卻還牽繫著龍雄的興趣。一個亭亭王立的倩影，在他的面前閃現。那就是上崎繪津子。他在高利貸辦事處跟她有過一面之雅，在咖啡店裡見過一次。她的眸子閃閃有神，不同尋常。秀氣而筆挺的鼻子，稚嫩而端正的雙唇，臉蛋兒實在是光艷照人！

　　難道她也是暴力組織中的一員嗎？這個疑竇至少給了龍雄某種類似解救般的感覺。好像船隻遇險將沉沒之際，突然看見一個美麗的女客，同船的乘客於是妄生迷信，有種錯覺，以為不會有什麼事的。他們自我安慰，認為只要有她在，就能化險為夷。

　　龍雄想到上崎繪津子時，心裡無形中也產生了這種錯覺，因此對右翼勢力的畏懼似乎不復存在了。現實的惶恐彷彿變得遙遠，於是他又恢復了勇氣。

　　這股勇氣，當然是為了追究把關野科長逼上自殺絕路的那一夥人，但同時也為了弄清楚上崎繪津子究竟是什麼人。從這一刻起，龍雄對案子的追查，在下意識裡變得異常熱切起來了。

紅樓酒吧

　　　　１

　　天氣已經回暖，暮春之夜竟還有點料峭寒意。

　　紅樓酒吧，座落在西銀座一條熱鬧的小巷裡。萩崎龍雄用肩膀推開一扇滯重黝黑的百葉門，走了進去。

　　裡面煙霧騰騰，遮得燈光昏暗不明。站在一旁的女招待扭過一張白臉，招呼龍雄。櫃臺在右面，廂座設在裡面的盡頭。

　　龍雄瞥了一眼，座位上都坐滿了顧客和女招待。

　　兩個彈吉他的人，站在那裡邊彈邊唱，有的顧客正摟著女招待合著拍子跳舞。龍雄從他們身後擠過去，坐到櫃臺前面。酒保在擺著洋酒的酒櫃前調雞尾酒，有兩個女招待站在他身旁，一個和服打扮，一個身著西裝。

　　「你來點什麼？」

　　眼睛大的一個問。很漂亮，太年輕了，看樣子不是這個。

　　「威士忌蘇打。」

　　他要來了一杯摻蘇打水的威士忌。這時，三、四個女招待送走了顧客，便走到龍雄跟前。

　　「你來了，歡迎之至。」

　　龍雄剛喝了幾口，一個女招待便挨著他坐下來。

　　龍雄端詳著她的臉問道：

　　「是女掌櫃？」

　　女的笑了。

　　「對不起，你猜錯了，姆媽還要漂亮呢。你瞧。」搖頭用眼睛示意。

　　廂座裡，有三個女的挾著一個顧客坐著。顧客已經醉醺醺的，一隻手摟著女的肩膀。看不出哪個是女掌櫃，他正要問，其中一個突然把臉轉過來，手上夾著香煙，站起身走了過來。

　　「你瞧，你瞧姆媽來了。」身旁的女招待說道。

　　穿著和服，身材窈窕。比想像的還要年輕，長臉蛋兒，細眼睛。黑地碎白花紋的和服上，繫著黃腰帶，打扮得十分雅致。她婀娜多姿地走過來。

　　「晚安。像是生客呢。」她打量著龍雄，馬上又笑道：

　　「啊喲，這麼說可別見怪。」又立即對身旁的女招待說，「不僅是醉酒的緣故，也許是上了年紀？我最近常把客人的模樣一下子給忘了。」她側著臉，鼻子的輪廓相當美。

　　「姆媽。」

　　女招待要站起來，她示意女招待坐下，手指按著龍雄的肩膀。

　　「是頭一次來吧？」她在龍雄的耳邊微側著頭嬌聲問道。

　　「頭一次。聽朋友說的。這兒生意不錯呀。」

　　龍雄端著杯子，扭過身來。湊近看，女人笑的時候，眼角上已有細小的皺紋，但臉蛋兒還很光滑。

　　「真的？那太高興了。請多光顧。」

　　這時，有三個客人推門進來，女招待在後面左一聲姆媽，右一聲姆媽的喊著。於是女掌櫃便離開龍雄，身旁的女招待也奔到新來的客人那裡。

　　──原來如此，她就是舟坂英明的情婦！

　　杯子裡的冰塊磕碰著牙齒，龍雄一面喝著黃澄澄的飲料，一面出神地想著。女人的面影留在眼裡了，可是他還想再看一看。

　　龍雄一直沒有留意，方才坐在一旁同別的女招待說話的客人，此刻正盯住龍雄看。一會兒，他拿起自己的杯子湊了過來。

　　「你是頭一次來嗎？我今晚是第三次。」

　　戴一頂無沿呢帽，三十二、三歲的年紀，樣子像小職員，喝得兩眼醉意朦朧。他剛才一直一個人喝悶酒兒。

　　龍雄心中很是游移。

　　他固然沒有放棄追踪上崎繪津子的念頭，可是背景上出現了舟坂英明，事情便有所不同，案子牽扯的面愈來愈廣了。三千萬元的支票，肯定落在這夥右翼分子手裡了。

　　龍雄始終以為是山杉喜太郎在操縱支票詐騙犯。看來並非如此。詐騙犯的後臺，當是舟坂英明這個右翼頭子無疑了。昭和電器製造公司急於想通融一筆款子，山杉是知道的，可以說是他把這個情報出賣給舟坂的。

　　所以，山杉也扮演了一個腳色，但是運籌帷幄的主謀是舟坂英明。這個可以想像得出，在Ｒ互惠銀行這一幕中，自稱堀口的支票騙子和幾個搭檔是怎麼一路貨色了。議員岩尾輝輔的名片，被他們用來做了手腳。

　　龍雄根據關野科長的遺書，了解到了事情的詳細經過，並且將要點寫在記事本上。至於岩尾議員這張名片的事，龍雄打算過幾天去查一下他的來歷。

　　可是，案子的關鍵人物，自稱堀口的支票騙子，他的長相，關野科長只寫了一句：三十來歲，瘦長臉。

　　沒有記下特徵，單憑三十來歲，瘦長臉，簡直無濟於事。但是，對別人的長相，能說得出來的印象，本來也就這麼一丁點兒。

　　龍雄之所以動念要到紅樓酒吧來，是因為他有種茫然的期望，或許在這裡能找到堀口。當內野提起這兒的女掌櫃是舟坂的情婦時，他腦海裡便閃過了這個念頭。

　　本來龍雄並不知道堀口的長相，但是，堀口如果同舟坂有聯繫，當然不會不到這家酒吧來。他根本不必東躲西藏，警察又沒有動手破案，他盡可以滿不在乎地，隨便上街閑逛。這樣推測下來，堀口十分有可能在紅樓酒吧露面。龍雄覺得，但凡堀口出現在自己面前，一定能憑外表把他識別出來。

　　這麼一想，上崎繪津子在他心裡便逐漸淡漠起來，山杉商事公司已經退居其次，發現堀口才是事情的主線。龍雄直覺地認為，追查這條主線才是正當之途。

　　然而，有一點使他很感不安。

　　那就是因為有舟坂英明這個人在，或者說有右翼勢力這個特殊組織在也未始不可。他擔心堀口會藏身在這個組織裡。

　　要是那樣，置身在這個組織之外，便無能為力了。

　　但是，堀口會不會是個普通的支票騙子呢？

　　這才是一線希望之所在。堀口不是那個組織裡的重要人物，不過是偶爾被利用一下罷了。他一定會一個人在街上徜徉流連。

　　龍雄把希望寄託在這一點上，他擔心出現別的情況。

　　他怕舟坂一夥知道堀口受到追查，要起而反撲。舟坂雖是戰後起家，卻是右翼勢力中的新興力量。一想到右翼暴力組織這個怪物，龍雄便不寒而慄。

　　可是，山杉商事公司的上崎繪津子為什麼出入舟坂的府邸呢？他們僅是一般的來往？抑或還有別的關係？龍雄不清楚。

　　他無法撇開上崎繪津子這個題目，中間只是為了追查堀口，才貿然闖到了紅樓酒吧。萩崎龍雄的猶疑不決，恰好說明他這個外行人在偵查上的局限性。

　　※※※

　　坐在龍雄身旁的男人，舉起酒杯，做出乾杯的樣子。

　　「在這種地方，你若不是常客，根本吊不上什麼女人。」

　　可不是，這個人身邊，一個女人也沒有。他長得很結實，天生一副嚴厲的面孔。鼻子挺大，兩隻眼睛滴溜溜四處亂轉，脖子又短又粗，端著兩個肩膀，實在有點兒其貌不揚。衣著也不甚講究，只有頭上那頂無沿呢帽倒還有個樣兒。像他這副尊容，絕對吸引不了酒吧女。龍雄無奈，隨便跟他應付幾句。那人已經醉了。

　　「老闆娘倒頗有點意思，對你。原先準是藝妓。不知什麼人是她的老公。」

　　說完，嘴裡還在嘰哩咕嚕念叨著，腦袋往下一拉，用杯子敲著櫃臺，大聲嚷著要酒。

　　龍雄不露形迹地望著女掌櫃。她陪著方才進來的三個人坐在廂座裡，笑容可掬的樣子。周圍還圍著四個女人。這一夥大概是「談生意的客人」。

　　打量之下，女掌櫃的確比其他女人都顯得優雅。笑的時候，從側影看很是嬌媚，應對酬答，相當純熟。眼睛不時地瞟掠一下其他桌子，那個時候，目光就變得很銳利。隨時招呼從身旁走過的女招待，叫送酒什麼的。客人杯裡的酒，她也喝，嘻嘻哈哈，可是對於生意卻一點也不馬虎。

　　一想到她就是舟坂英明的情婦，不知怎的，龍雄覺得她身上好像散發出一股妖氣。

　　龍雄不動聲色地將店裡的廂座，依次打量了一遍。

　　──三十來歲，瘦長臉。

　　他考究人的根據就是這個。起初龍雄覺得這一條很靠不住，可是沒料到，現在竟成了他衡量人的尺度了。

　　很顯然，四十歲以上的男人可以排除在外。而且，到酒吧來的人大都是些上了年紀的了，所以輕而易舉就把人畫分開了。

　　凡是白髮或禿頂的人，可以不管。顯然是五十出頭的人，更不在話下。他就用這種眼光來淘汰顧客。

　　燈光昏暗，看不大清楚，再加上烟霧瀰漫，愈發模糊難辨。至於坐在廂座背面的客人，又不便走近跟前去看。正在為難之際，一個新的疑慮又湧上他的意識裡來。

　　「三十來歲，瘦長臉」，關野科長寫得實在太平常。既然寫得這麼平常，豈不說明對方沒有給他什麼特殊的印象嗎？就是說，自稱堀口的這個人，實際上沒有什麼惹人注意的特徵，憑這點條件去識別相貌，實在是無從著手。

　　既然印象很淡薄，那麼三十來歲也罷，瘦長臉也罷，也都是含糊不清，很不確切的說法。常聽說，有許多旁證的證詞跟事實出入很大。即便說瘦長臉，也是模稜兩可，實際上未必是長臉。

　　──單憑這兩點，難道能認得出來？

　　龍雄的目光又落到自己的酒杯裡，胳膊支在櫃臺上，茫然地沉思起來。坐在身旁那個戴無沿呢帽的人，喝醉了酒，輕聲哼起歌來。

　　※※※

　　龍雄第二次去紅樓酒吧，是隔天的晚上，九點剛過一點兒。

　　酒吧裡照舊很熱鬧。龍雄剛走進去，女招待一齊朝他看過來。她們是現金交易，一見不是熟客，立即把臉扭回自己的客人一邊。

　　龍雄朝店內溜了一眼，女掌櫃不在。櫃臺前坐了五、六個客人，上次見過的那無沿呢帽也在裡面。可是今晚有兩個女招待坐在他的左右。他好像也成了熟客了。依舊是醉醺醺的，跟女人說著什麼。

　　龍雄剛坐定，一個面孔很平板的女人走到櫃臺前面問：

　　「你來了。要點什麼？」

　　回說要威士忌蘇打。然後立刻問起：

　　「喂，女掌櫃呢？」

　　馬上覺得問得太性急了，不過也是他最想知道的事。

　　「姆媽嗎？」女人瞇起眼睛盯著他看，「剛出去。馬上就回來。」抿著嘴笑了一下。

　　龍雄一邊喝酒，一邊像前天晚上那樣，觀察著店裡的情況。

　　共有五個廂座。一桌坐著一個白髮紳士，手按著一個女招待，在灌她喝酒。另有四個女招待陪伴著，大概是這裡的好主顧。另一桌是一個年長的人帶著三位年輕後生，看樣子是上司帶著部下來的。第三桌是兩個中年男子在高聲談笑。第四桌是三個已過中年的公司職員，一望而知是為「公幹」而來。最裡面一桌，因為光線很暗，看不清楚，好像只有一個顧客。三個女人陪伴著，客人看樣子是醉了，彎著腰，再仔細一看，是擁抱著一個女人。

　　──這樣子能找到堀口嗎？

　　龍雄又感到煩亂不安起來。心裡覺得自己這樣做可能徒勞無功，最後是空忙一陣罷了。

　　忽然，背後有人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龍雄回過頭去，是戴無沿呢帽的人，端著杯子，笑嘻嘻的。

　　「晚安。又來啦。」

　　說著便東倒西歪地坐在龍雄身旁。咧開厚嘴唇，露出一口黃牙。碩大的鼻子上起了皺紋。

　　「現在我在這裡好歹總算有了點人緣。」

　　臉上一團高興，說著便「喂」的一聲，招呼那兩個女招待。

　　「那好啊。」

　　龍雄舉起酒杯。

　　「哈哈。你也快了。像你這樣一表人才，比我容易上手。」他端詳著龍雄，又嘻笑道：

　　「不過，你似乎在打老闆娘的主意？」

　　龍雄微微一怔。話很平常，他會不會有更複雜的用意呢？怎麼理解這句話好呢？龍雄一時難下判斷。

　　這時門開了，進來一個人。龍雄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進來的，是上崎繪津子。

　　　　２

　　龍雄連忙朝櫃臺方向低下頭，擺出飲威士忌蘇打的姿勢。倘若此時同上崎繪津子打個照面，實在是再尷尬不過了。

　　前幾天，他去山杉商事公司，要求通融一筆款子，推說這事經理已經知道了。

　　現在山杉喜太郎大概已外出回來，上崎一定知道說的都是謊話。所以，在這裡叫她撞見，事情不妙。再說要冷眼觀察的話，還是不被她發現的好。幸而上崎沒有朝龍雄這邊走過來，坐在櫃臺最邊上。大家坐在一排，她坐在口頭，中間隔著三、四個人，彼此誰也看不見誰。龍雄注意聽上崎的聲音。

　　「姆媽呢？」上崎問女招待。口氣很隨便，可見她跟這家酒吧相當熟。

　　「剛出去，馬上就會回來的。」女招待回答。

　　「是嗎？來杯杜松子酒加檸檬水吧。」

　　「好的。」

　　頭髮梳得光溜溜的酒保，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容，對上崎點了一下頭。

　　「你來了。」一邊搖著雞尾酒混合器說道。

　　龍雄旁邊戴無沿帽的人坐著探了探身子，朝上崎望了一眼。

　　「喂，她是誰？」他低聲問旁邊的女招待。

　　「姆媽的朋友。」

　　「唔？是什麼店裡的老闆娘嗎？」

　　「哪裡呀，不是的。」

　　女招待只笑著搖頭，不肯說。無沿呢帽好像對這答覆感到滿意了，也不再問什麼，便把酒杯送到嘴邊。

　　從女招待的話裡，龍雄知道上崎繪津子同這裡女掌櫃有關係。那也是同舟坂英明的關係。進一步說，是舟坂同山杉喜太郎之間的關係。其間支票騙子為了騙取三千萬元而大肆活動。那麼，支票騙子究竟潛伏在什麼地方呢？三千萬元不可能由一個人獨吞的，但是，酬謝給二成的話，也有六百萬。即便一成五，也有四百五十萬。凡是出了力的同夥，也該分潤到三百萬吧。

　　拿著偌大一筆不義之財竟能按兵不動，這種人龍雄簡直不能想像。當然也要估計到，騙子有可能窩藏在舟坂的組織裡，但是，警方既不會追查，他到任何地方都可以堂而皇之。此時此刻，或許帶著女人到哪個溫泉去了。也可能正在東京某個大飯店或什麼酒家裡花天酒地呢。

　　為了這筆錢，關野科長拋下妻小自殺了。一方面是良善捐生，遺族痛哭，另一方面則是暗中嘲笑，到處冶遊。想到這裡，龍雄渾身怒火中燒，決心不找到那傢伙，絕不罷休。

　　這當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背後又有右翼這個像怪物一樣的牆壁擋著。雖然有些隱憂，但也絕不氣餒。

　　龍雄覺得騙取支票的堀口總會在這家酒吧裡露面的。紅樓酒吧是舟坂和山杉這條紐帶上的一個點。堀口不可能不在這個點上出現。

　　「山本。」這時有個客人喊道。

　　「噯。」酒保轉過他那張很會應酬的臉。

　　「你今天去過府中賽馬場了嗎？」

　　客人彷彿一邊喝杜松子酒，一邊說似的。龍雄只用耳朵在聆聽。

　　酒保臉上堆滿了笑容：

　　「嘿嘿，去了一趟。」

　　「輸了吧？」

　　「嗯──沒贏什麼錢。」酒保正在量酒，把酒瓶裡的威士忌倒在玻璃杯裡。

　　「不行啊，你說過不去，怎麼又去了？」

　　「嘿嘿。」酒保把冰片放進杯子裡，然後用手摸著頭。

　　「怎麼，你也去賭賽馬？」無沿呢帽插了一句。

　　酒保看著無沿呢帽問道：

　　「你也好此道？」

　　「今天我到府中去了。」

　　「哦，也去了？結果怎麼樣？」酒保隔著櫃臺盯住無沿呢帽問。

　　「贏了。」

　　「你買的幾號？」

　　「第三場的六號和二號。」

　　「啊，是哈曼和明道尼西。我沒想到哈曼會出場。彩金是七百五十元呢。」

　　「還有，第六場的三號和五號，我也買了一萬元。」

　　「噢，那你賺了。我買的正好相反，結果很糟。否則彩金相當高呢，一張八百四十元。」

　　「你倒記得很清楚。」

　　「我賭的就是這個嘛，輸了，彩金自然是忘不了的。」

　　「你常去嗎？」

　　「哪能常去呢，一不經心，薪水全泡湯，得靠預支。」

　　「這倒也是。在馬券售票處沒遇見過你。」

　　「嘿嘿。」

　　果真如此。這個酒保看上去顯得很蒼老，年輕時大概是個美男子。他鬍鬚剃得乾乾淨淨的，但面容上似乎還留下一點早年縱情聲色的倦怠。在這般豪華的酒吧裡，看見這樣一副尊容，不知怎的，龍雄感到一縷哀愁。

　　門開了。女招待們回過頭去一看，便一個個迎上去說道：

　　「你來了。」

　　無沿呢帽身旁的兩個女招待也站了起來。酒保朝那邊望過去，遠遠地鞠了一躬。

　　龍雄也若無其事地回過頭看看。一個魁梧、高大的人，白髮梳得服服貼貼的，帶著一個年輕人，正要在廂座裡坐下來。西裝非常講究，青年大概是陪著來的。

　　幾個女招待立即圍攏在客人身旁。一定是這裡的大主顧了。

　　一個女招待朝櫃臺走來。

　　「山本，先生來了。」

　　「噯，知道了。」

　　酒保點了點頭，從櫃裡取出一個黑酒瓶，動手量酒。想必連來人的口味都摸得很熟。

　　以先生相稱呼？龍雄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先生是誰呢？在後銀座的酒吧裡，進出的大抵是些文化界人士。可是這位白髮紳士卻不像是此中人。龍雄忖量著，一進門就稱先生，難道是舟坂英明？他馬上又推翻這個想法，因為舟坂只有四十來歲。

　　出乎意料的，不知什麼時候，女掌櫃已經回來，坐在「先生」的面前，上崎繪津子也走到他們身旁。

　　※※※

　　龍雄離那間廂座較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似乎在閑聊，笑聲四溢。龍雄從腦背後聽著這一切。他不能頻頻回頭去看。

　　無沿呢帽依舊和酒保談著賽馬的事。

　　龍雄向酒保招了一下手。

　　「是。」

　　酒保打斷了話頭，探過頭來。

　　「喂，那位客人是誰呀？好像在哪裡見過。」

　　酒保見龍雄問，只是露出雪白的牙齒笑笑，縮回頭，又去和無沿呢帽談賽馬的事。這種地方，看樣子不大肯把熟客的名字告訴人的。

　　這時進來兩個彈吉他的人。

　　「阿新！」廂座裡的女人在喊道。

　　彈起了吉他，聽見有人在唱。龍雄藉此可以回過頭去看一眼。

　　正對著「先生」的臉，白髮紅顏。坐在身旁的青年很瘦。上崎繪津子的座位挨著老人，和女掌櫃在說話。只看得見女掌櫃穿深色衣服的背影。女招待穿著不同花色的衣衫夾在中間。

　　正在唱歌的男人，身體很胖，穿了一件格子襯衫，手上彈著吉他。他身後的那個高個子，在拉手風琴。

　　龍雄慢慢地打量著這些情景，然後又轉回頭。

　　那人到底是誰？同上崎繪津子很熟，同這裡的女掌櫃也很熟。可以猜得出，是舟坂和山杉線上的人。既然稱作先生，必然是有來頭的。而且身上的確也有那個氣派。

　　歌聲在龍雄背後續續唱來。唱了一曲又一曲，全是流行歌曲。女招待們也湊熱鬧跟著唱。其他客人都目不轉睛地望著這間闊氣的廂座。

　　一直唱了一刻鐘，最後以軍歌收尾。

　　於是廂座裡重又人語嘈雜。客人站起來準備告辭。龍雄朝後面瞥過一眼，上崎繪津子站在「先生」身旁也準備離開。

　　龍雄急忙吩咐算帳。

　　「怎麼，要走了？」

　　無沿呢帽扭過臉來問。

　　「唔，先走一步。」

　　「是嗎？那就下回見。」

　　伸過手來握手。龍雄哪有這功夫，無奈只好握了一握。對方似乎學過劍術，很有手勁兒。

　　「先生」同青年和上崎繪津子，由女招待們送到門外。女掌櫃跟在身邊在說話。

　　龍雄一時手足無措，下意識想知道「先生」和上崎繪津子的去向。

　　女掌櫃一直送出巷口，直到汽車往來如梭的大路上。龍雄跟著走在這群人的後面。

　　三個人叫住一輛出租汽車，坐了進去。女掌櫃和女招待站在人行道上向他們揮手告別。

　　龍雄左右張望一下，找不到一輛空車。心裡十分焦急。那輛車已經開動。眼睛盯在車身後面的車牌，號碼是：３─１４３６２。直到汽車在雜沓紛亂中，已經無影無踪時，龍雄嘴裡還念了幾遍車號。

　　他掏出記事本，走到旁邊陳列花花色色西式糕點的櫥窗前，藉著亮光把剛記住的車號記在記事本上。

　　可是龍雄沒有注意到，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一個穿白襯衫，繫黑蝴蝶結領帶的男人在盯著他看。龍雄剛走，那人急忙轉身，消失在小巷裡。

　　※※※

　　龍雄慢慢地走著。他想什麼心事時，總是這樣走法。今天，腦海裡像一團亂麻。

　　他不知該按哪條線追查好。在紅樓泡下去，似乎能碰上堀口這個支票騙子，也可注意作為舟坂英明第二夫人的那位女掌櫃。然而，堀口究竟何時出現，不得而知。而且也不大容易認出來。再說這完全是守株待兔，沒有絲毫行動。

　　能促使龍雄有所行動的，是上崎繪津子。所以她一出現，龍雄就糊里糊塗追了上去。但是，仔細一想，也不能說絕對可靠。堀口是否一定出現在上崎繪津子身邊，還是極其渺茫的事。

　　龍雄有點兒失去信心。他覺得自己在為一件徒勞無功的事強自掙扎。

　　他路過另一家酒吧，便踅了進去。一杯威士忌蘇打在握，心中的一腔焦灼卻依然排遣不開。

　　這家酒店又暗又窄，客人不十分擠。

　　女招待走到他身旁，可是他沒有心思搭訕。那女的挺機靈，給他剝下酒的糖炒栗子。

　　門開了，門口出現兩個彈吉他的。

　　龍雄有些驚訝。方才在紅樓酒吧唱的也正是他們兩個。他認出那個穿格子襯衫的胖子。

　　他們專在這一帶酒吧巡迴賣唱，到這家來，也不足怪。

　　客人點了曲子。

　　龍雄想走了。付過款，剛要從那條狹窄的過道向門口走去，穿格子襯衫的便擋著他的去路，龍雄不巧碰了他的吉他。那個傢伙叉開兩腿，站在路當中，簡直可說是存心找碴兒。

　　吉他聲頓住了。

　　「喂，你想搗亂，妨礙我們做生意還是怎麼來著！」

　　不等龍雄還口，穿格子襯衫的胖子使勁兒一把揪住龍雄的領子。

　　「走，出去！」

　　拉手風琴的那個高個子，趁勢又抓住龍雄的胳膊。店裡的客人和女招待都站了起來，可是沒有人出來阻擋。打開門，將龍雄推開到路上。

　　門口有三個人等著，他們把龍雄圍了起來，免得惹人注意。這幾個年紀都很輕，根本不容龍雄有看清他們長相的餘裕。

　　這一夥人擁著龍雄往前走。別人看來還以為是群安分的良民哩。

　　到了沒有人去的小巷深處，他們開始狂肆暴虐，把龍雄拳打腳踢一通。龍雄被打得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告訴你，別在太歲頭上動土！」

　　有一個傢伙說著還朝龍雄頭上吐了一口唾沫。龍雄心裡明白，這話不是指他撞了吉他說的。

　　戴無沿呢帽的那人，離他們不遠，站在黑暗裡瞧著這一幕。

　　　　３

　　龍雄去了警視廳交通科。在窗口問主管人：

　　「請問，根據汽車牌號，能否知道車主是誰嗎？」

　　「要查一下才行。」主管人看著龍雄說，「發生什麼交通事故了嗎？」

　　「沒有。我乘過一輛車，好像東西忘在車上了。」

　　「出租汽車吧？」

　　「是。」

　　「號碼多少？」

　　龍雄說出前天晚上記在本子上的車號。主管人拿出簿冊翻了起來。

　　「那個號的車，是目白××出租汽車公司的。如果有東西忘在車上，我們可以負責聯繫。」

　　主管人說道。

　　「不必了，謝謝。因為我還乘了別的車，記不清是哪一輛，還是我自己去問問吧。」

　　也許是因為從陰暗的房子裡出來，覺得外面的陽光十分強烈，亮得耀眼。有的人已經脫下上衣，單穿襯衫在護城河畔走著。

　　昨天一天，龍雄渾身痛得無法起床。雖然沒有太大的傷，但半邊臉腫得很高，昨天夜裡還在冷敷，今天勉強消腫了。因為碰撞在地上，手腳擦傷的地方很痛。腰上挨了揍，也痛得不敢動。昨天一直在房間裡輾轉反側。西服上全是泥，襯衫給撕破了，血染到袖子上。今早強忍著痛楚，硬撐著起了床。

　　如果說，因為碰了一下彈吉他的人，便遭到這樣的報復，也實在欺人太甚了。僅僅是這個原因，絕不至於挨這樣一頓毒打。那人故意站在窄路上擋道，一開頭就存心來找碴兒的。

　　可是，龍雄沒有得罪人的地方，可以使他們來找碴兒。他覺得這樣無緣無故挨打，潛伏著一種看不見的動機。他冥冥之中一直感到有種不安，現在終於成為事實，並且來得這麼快。

　　那個彈吉他的，先在紅樓酒吧裡演唱。後來在黑巷子裡把龍雄打了一頓，又在他頭上唾了一口，還說什麼「別在太歲頭上動土」。這樣前後推想起來，足以說明龍雄的直覺並非無因了。可是，在紅樓酒吧裡，龍雄有什麼越分的地方呢？什麼也沒有。他不過喝了一杯威士忌蘇打便出來了。同普通的客人毫無兩樣。難道他的舉止，有什麼地方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左思右想，龍雄恍然大悟。不錯，當時他為了跟踪「先生」和上崎繪津子，慌慌張張走了出來。或許自己那時的神色讓人看了很不自然。於是就給人盯上了。後來他記下車號，藉商店櫥窗的燈光寫在本子上。單憑這些，完全有理由引起他們的注意。

　　──不過，對方也暴露了一部分真相。

　　龍雄心裡思忖著，由此可以斷定，紅樓酒吧大概是什麼人的老巢。誰是盟主，目前還不清楚。

　　可怪的是，心裡的不安沒有變成事實之前，總是帶有某種恐懼。前天夜裡一旦出了事，反倒迸發出一股勇氣。先前，因為一直看不見對手，所以才令人覺得可怕。

　　龍雄助長了膽量，恢復了勇氣之後，便去查找「先生」和上崎繪津子乘坐的那輛汽車，想從他們的行踪裡探出點什麼眉目來。

　　龍雄到了目白××出租汽車公司，向辦事員說出汽車車號，要見當晚開車的司機。託故是東西可能忘在車子裡了。

　　辦事員查了一下出勤表，側了頭說：

　　「司機是島田。今天開的也是那輛車。不過，車裡有顧客遺失的物件，他沒有報上來啊。」

　　龍雄覺得對不起那個司機，便說：

　　「不，我還乘過別的出租汽車，現在不能肯定，只是想問一問。」

　　「那麼，請你到目白車站前找他。他的車跑市內，只要沒出車，就停在那裡。」

　　龍雄便向車站走去。

　　正是空閑的時候，車站前停放了五輛車。在慘澹的陽光下，龍雄見過的那輛３─１４３６２正停在中間。

　　司機躺在座位上看周刊雜誌。

　　「是島田司機吧？」

　　龍雄過去招呼，司機急忙坐了起來。

　　「正是。」

　　「對不起，打聽一件事。前天晚上九點鐘，在銀座××堂前面，你送過一趟男女客人吧？」

　　司機露出驚訝的神色，一面搜索著記憶。

　　「啊，男的是上了年紀的紳士，女的挺年輕，長得很漂亮，對嗎？」

　　「對。你還記得他們在哪裡下的車嗎？我是那女的家裡的人，她從前天晚上就沒有回家，想要找她。」

　　龍雄在這裡只能胡謅一套。大概司機覺得像個理由，立刻告訴說：

　　「女的到了有樂街車站就下車了。看她一直朝剪票口走去。」

　　「在有樂街？」

　　看來上崎繪津子是乘國營電車回家了。

　　「車子裡他們倆的樣子如何？比方說，看上去樣子是不是非常親密？」

　　「這個嘛……」司機又歪起頭在想，「我沒太注意。因為從上車到有樂街，總共才三分鐘功夫。」

　　這說的倒是真話。

　　「那麼，那個男客，你送到什麼地方呢？」

　　「三宅坡。議員宿舍前面。」

　　「議員宿舍……」

　　龍雄腦海裡頓時一亮。所謂的「先生」，不就是說的議員嗎？是了，難怪要稱他作先生了。

　　龍雄臨走時，硬塞了二百元給島田司機，然後到車站售票處買了一張去有樂街的票。

　　龍雄在車上攀著拉手，一味看著窗外飛掠過去的景致。樹上已經覆上一層新綠，屋頂上飄揚著鯉魚旗。白雲不時地遮住陽光。

　　他的眼睛茫茫然望著這些風景，心裡卻匆促地想個不停。

　　議員準是岩尾輝輔。案件一開場，便是詐欺犯在Ｒ互惠銀行，拿他的名片去借會客室，找到行騙的場所。

　　──看來得把事情告訴田村了。

　　龍雄在有樂街車站下車，直到站在報社門前，始終在考慮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田村。

　　※※※

　　「又來麻煩你一件事。請你給我找張岩尾輝輔這個議員的照片看看。」

　　在報社這間煞風景的會客室裡，龍雄一見田村滿吉就這麼說。

　　「怎麼，還是為了上次那件事？」

　　愛出汗的田村，身上只穿一件襯衫，額角上仍是汗涔涔的。他兩眼炯炯有光，打量著龍雄。那眼神，彷彿是說：「喂，該露點兒口風了。」

　　「嗯，我正想同你商量呢。不過，你先把岩尾議員的照片找來給我看看。」

　　田村一聽，立即從椅子上跳起，跑了出去。不到十分鐘，便急匆匆走了回來，將三、四張照片扔到桌上。

　　「社裡保存的只有這幾張。」

　　龍雄隨即拿起一張。分毫不錯，就是在紅樓酒吧見到的那位「先生」。側臉，在人群中的和正在講演時拍攝的。這些照片，在在證明他就是岩尾議員。

　　「這回明白了。謝謝。」

　　龍雄把照片放回桌上。和自己估計的一樣。

　　「我可不明白呢。」田村說，「查看這位議員的相貌，是不是和上次舟坂的事有關？你也該亮點底出來啊。要是不願意，可以不見報。要不要我幫忙？我固然不知道你要幹什麼，可是我認為，你一個外行東碰西撞，未必能辦得了什麼。」

　　田村點上一支香煙，裊裊的煙霧中，一雙瞇起的眼睛卻亮晶晶的，很有光芒的樣子。

　　見他這麼說，龍雄不免有些動搖。實際上的確如此。一開始自己勁頭兒十足，想單槍匹馬，憑著個人的努力去追查案件。然而，這不是一樁單純的支票詐欺案，後面還有深不可測的背景，極可能墜入雲霧中而無補於事。自己這一向不是始終在同一地方轉來轉去嗎？

　　田村能助一臂之力固然好，為難的是要向他亮出公司的秘密。這是龍雄的難言之痛。

　　「你如果覺得為難，我便不在報上發表。這樣擔保還不行？」

　　田村緊緊盯著他看。那眼光裡有種得意的神氣：你瞧，連張議員的照片，不是也得求我嗎？不在報上發表──有了這個最起碼的條件作擔保，龍雄終於決心妥協了。

　　「這關係到公司的秘密。」龍雄開口說道。

　　「我猜也是。」

　　「你絕不能寫文章。」

　　「行啊。」田村用力地點了點頭。

　　「公司不希望公開這件事。可是我不能置之不理。為了這件事，我的恩人自殺了。」

　　「唔？」

　　田村探過身子，額上的汗愈發油光光的了。

　　接著龍雄把事情的始末敘述了一遍。田村或則交叉抱著胳膊，或則支著下頷，要嘛便咬著手指，很熱心地聆聽著。等龍雄說完，他鼻翼歙動，長長吁一口氣。

　　「有意思。」他興奮地說，「被支票騙子詐去票據的公司和商店，在東京並不稀奇。聽說有家公司損失了一億元。可是，哪家都同你們公司一樣，不肯報案。所以，實情不得而知。我們社會部長曾說，要調查一下，幾時出一期專刊。」

　　田村看看龍雄又說：

　　「你放心，我保證守信用。不過，像你們公司這樣，票據騙子背後還有右翼組織在牽線，讓資金流轉，這倒頗耐人尋味。好吧，我也來插上一手。」

　　※※※

　　報社的汽車沿著護城河在飛馳。幾輛遊覽車停在皇宮面前，走下一群外地來的參觀者。

　　「給岩尾議員打了電話，說馬上可以接見。一個普通議員聽說報社的人要見他，自然是很高興的。他說開完會議，要在Ｔ賓館舉行座談，叫我們到那裡去等他。」

　　上車之前田村告訴龍雄說。

　　在Ｒ互惠銀行用的是岩尾的名片，所以田村主張，見到他後先質問這件事。

　　「我這麼問，是有其用意的。岩尾議員相當可疑，可以看看他到底有什麼反應。」

　　龍雄覺得田村不愧是新聞記者，這的確是個好主意。那麼，岩尾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物呢？

　　「他是長野縣選出來的，當選過一次。老頭子是××。他既然同××老頭子有關係，不難想像，通過舟坂這個點，同右翼勢力也搭上了線。」

　　汽車開往Ｔ賓館的路上，田村滿吉便講了這些事。

　　在賓館一進門的櫃臺，請他們打了個電話進去，說是叫在大廳裡等候。

　　他們兩人沒等多久，一個高大魁梧的人，白髮梳得很光滑，神氣活現地慢慢踱進了大廳。果然是龍雄在紅樓酒吧間看到的那位「先生」。

　　田村拿著名片，迅速走上前去。

　　「是岩尾先生吧？」

　　「是我。」

　　因為身材高大，對矮胖個子的田村，採取一種居高臨下俯視的姿態。嘴角上故意露出一絲兒笑容。

　　「很冒昧，上上個月的月底，以Ｒ互惠銀行為舞臺，某公司被詐去了一張支票。一般稱作票據騙局，損失相當大一筆款子。」

　　岩尾議員收起了笑容。龍雄在一旁唯恐漏掉他的每一種表情，便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瞧。

　　「當時用的是先生的名片，不知先生是否知情？」

　　「毫不知情。」議員不高興地回答道，表情很不自然。

　　「可是，他們用的是先生的名片。」

　　「不知道。別人幹的事，我怎麼知道！」

　　「不過，可以認為，這是取了先生名片的人，拿去幹的壞事。根據這一點來考慮，你看有什麼線索沒有呢？」田村仍釘住不放。

　　「你說有事見訪，就是這件事嗎？」議員的臉色明顯可以看到漲紅了。

　　「是啊。」

　　「告訴你，我每天見人都送幾十張名片。我可不是帝國銀行案裡的那個松井，每張名片給了誰，都能記得一清二楚！」

　　岩尾議員瞪著田村，發了一頓火，轉過寬闊的後背，大步走掉了。剛進來時那份神氣活現的勁兒，早已不知拋到了什麼地方，踩在地毯上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沉重。

　　「喂，看樣子有牽連哩。」田村目送著他的背影，微笑著說。

　　龍雄也不無同感。無論是剛才臉上表情的變化，還是前晚在紅樓酒吧裡的事，龍雄都覺得這種直感絕對不會錯。

　　可是，當龍雄和田村從賓館大門走到太陽地裡時，猛然一驚，站住不動了。

　　──如果岩尾議員當真有牽扯，方才這次會面，豈不是會通風報信給同夥嗎？

殺人兇手

　　　　１

　　特快列車「鴿子號」，十二點三十分從東京站開出。

　　專務董事搭乘這趟列車去大阪，龍雄也去送行。專務董事矮小的個子，圍在大家中間，越發顯得矮小了。開車之前，周圍的人說說笑笑，氣氛好像很明朗，不知怎的，看起來總有些淒然。

　　專務董事是調到大阪去任分店經理的。其實是明調暗降，顯然是為了三千萬元被詐騙的事，要他承擔責任。這對他是一項處分。

　　不用說，送行的人全是昭和電器製造公司的職員。在這種場合，送行人的興致是不會很高的，可是對當事人本人，總不能不客氣些。有些人的目光裡，還帶著幸災樂禍的神氣呢。雖然傳來笑聲陣陣，卻透著虛假的成分。

　　龍雄遠離那夥人，站在後面。他還沒機會跟專務董事說一句話。與其站在人堆裡隨便打個招呼，不如遠遠地站在後面默默送行。

　　列車開動了。眾人揮著手，董事則探身窗外，從揮舞的手中漸漸離去。董事也在揮手。突然他眼睛一頓，看見龍雄站在人群後面。董事盡力伸出手來搖著。龍雄這才用力地向他頻頻揮手。感情如同旋風一般掀起了波瀾。

　　等到只能看見車尾的紅燈時，送行的人也都已散去。月臺上只剩一片空虛。人們三三兩兩，懶洋洋地走上出口的樓梯。

　　龍雄打算今晚回去寫辭呈。休假早已過了期限，能夠一直休息到今天，全憑董事一力維持。龍雄事事都仰仗他的照顧。

　　儘管龍雄勁頭兒十足，可是到現在還沒有一點兒頭緒，始終只是徒勞無益地徬徨而已。究竟什麼時候能窺到途徑，一時還難預料。不過，他並不灰心。他之所以要辭職，也就是為了要騰出時間去尋找這條路。躲在暗處的那個傢伙，逼得一個人自殺，又將另一個人趕下臺，他不追出來絕不罷休。固執固然是固執，可是他怎能容許那種人在街上大搖大擺，招搖過市呢！等到董事那孤寂落寞的身影從龍雄的視野中消失殆盡的時候，他胸中的怒火越發熾烈起來了。

　　餬口問題，他想總有辦法對付。在這種時候，獨身自有其方便之處。好在自己一個人，靠退職金維持一年的生活還不至於成問題。想到自己還年富力強，就更加促使他下定辭職的決心了。

　　龍雄往前走著，驀地有人從後面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一個剛上了年紀的人，穿著很整齊，衝著龍雄微微一笑。是公司的瀨沼法律顧問，龍雄沒有馬上認出來。瀨沼律師通常出入在公司巨頭辦公室，龍雄認識他，卻從未交談過。見他親切地拍拍自己的肩膀，龍雄一時間不知怎麼辦才好，便鞠了一躬。

　　「董事也終於到西邊去了。」瀨沼和龍雄並排走著，一邊說道。他也是來送行的。

　　「有勞您來送行，多謝了。」

　　龍雄以公司職員身分向他道謝，又行了一禮。瀨沼也點頭還禮，望著龍雄的臉，像說客套話似地問道：

　　「近來在班上不大看到你。」

　　「是的，我休息了兩個多月。」

　　在旅客這股匆忙的人潮裡，兩人慢慢地走著。

　　「身體有什麼不舒服嗎？」瀨沼問道。

　　「不是，我在休假。」

　　「唔，那就好。」

　　閑談剛完，律師突兀地說出一句話來：

　　「要保重身體呀。你還年輕，危險的事，盡可能敬而遠之。」

　　龍雄轉過臉去看他，律師放開聲音笑了起來。

　　「哈哈。好，再見。」

　　笑聲彷彿代替了告別的話。瀨沼身體微微前傾，急忙快步從龍雄前面走掉了。他的駝背，在擁擠的人群裡，轉瞬間便被吞沒了。

　　宛如有隻無形的手，猛地揍了他一下似的。律師那句模稜兩可的話，該怎樣理解才對呢？龍雄雖然有些迷惘，心裡卻為之一震。未及回味話裡的含意，他先自有一種直覺。

　　──律師知道我的事了。

　　這是忠告，還是警告？

　　龍雄想知道，那話究竟出於善意，抑或出於惡意？

　　仔細想來，瀨沼知道龍雄何所事事，也是不無道理的。他或許是聽專務董事說的。但他為什麼不用平常的話來勸告自己呢？那樣閃爍其詞，真有些怪異。

　　龍雄又轉念一想，也許那話不便正面談？未嘗不可以作如此設想。那話確是不能公開講的。律師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才那麼說的吧？

　　在出口剪票處，龍雄下意識地交了票，這才覺得喉嚨乾渴。天氣悶熱異常。陽光炎炎炙人，照射在廣場和車站對過的丸大樓上，從陰暗的車站裡望過去，恰似鑲嵌在鏡框裡的風景畫。

　　龍雄驀地收住腳步。方才，他沒有注意，原來瀨沼律師的背影就在前面，正向右手拐過去。龍雄沒有看清，律師已經推開一扇門，倏然消失在裡面。門上寫的字龍雄不用看便知道，那是頭等、二等車的候車室。

　　龍雄的心不由得怦然而動。這難道是不期而遇嗎？

　　案子發生的前夜，他和關野科長去過那裡。科長要在那裡等著與人碰頭。對方在那裡拉開了序幕，把科長推上自殺的絕境。現在，瀨沼律師傴僂著身子，也走進那間有過一段因緣的候車室。

　　既然是候車室，當然誰進去都不足為怪。走過門前的時候，雖然覺得這不過是巧合，但是，龍雄心裡依然是亂糟糟的。他掏出香煙點火，藉故停下來。指尖簌簌發抖，說明了內心的不寧。

　　他站了一、二分鐘，忍不住慢慢地踱到門口。緊挨著門朝玻璃門裡張望過去。

　　穿藍軍裝的外國人，有的站著，有的坐在沙發上。曾幾何時，同科長一起來過，如今物是人非，車站倒一點兒也沒有變化。不料，龍雄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看見律師那有特點的背影站在那裡。正對著律師的那個人，龍雄只看見半邊臉，卻也是一個他見過的人。

　　不等看清那人的面貌，龍雄先已認出了那頂帽子──那頂無沿呢帽。分毫不差，是紅樓酒吧裡貼鄰而坐的那個顧客。

　　律師的背駝得更圓了，他在聽「無沿帽」說話。

　　※※※

　　兩人始終站著講話。龍雄的眼睛一刻不離地看著他們，陡然想起那晚的黑衣女人，也是這樣隔著玻璃向裡張望，自己現在這姿勢不恰恰同她一模一樣嗎？

　　──果然那女人當時也是這樣往裡瞧著的。

　　龍雄從切身的經驗知道，人的某些信念，往往得之於偶然的啟發。由此他又產生了一個直覺。

　　──科長那時已被人監視了。

　　的確，這個推測不會錯。恍惚之中，上崎繪津子和紅樓酒吧的女掌櫃浮現在他的腦海。

　　也許是談話結束了，律師吃力地坐到沙發上。無沿帽則逕自走了過來。龍雄趕緊躲開。

　　突然快走，別人會覺得奇怪，龍雄便慢騰騰朝月臺走去。結果失算了。

　　腳步聲一直追到了背後。

　　「你好啊？」就在龍雄的身後打招呼說道。

　　龍雄知道方才被發現了，便回過頭來。無沿帽嚴厲的面孔上帶著笑容。依舊是紅樓酒吧裡坐在自己身旁的那張笑臉。

　　「哦，你好。」龍雄不得已，應聲說道。

　　「對不起，我記得你這身西裝，所以過來招呼一下。」

　　啊，可不是！龍雄苦笑了。平時總是穿這一身衣裳，這也難怪。

　　「近來不常見呀。我幾乎每晚必去。」無沿帽窺探地說。他是指紅樓酒吧。

　　「你常去，那不錯啊。」龍雄笑著說道。

　　「小職員要常去也去不了。費用太貴了。」

　　「是太貴了。」龍雄附和道。

　　「不過，幸而常去，終於也吊上個把女孩子了。哈哈，要下本錢啊。」

　　張嘴一笑，露出香煙薰黃的牙齒。龍雄戒備森嚴，看來對方並無別的意思。

　　「你不去玩玩賽馬嗎？」

　　問得很唐突，龍雄頓時想起他同紅樓的酒保談過賽馬的事。

　　「不，絲毫沒有興趣。」

　　「那太遺憾了。」無沿帽確實有點遺憾的樣子，凝目望著龍雄，「我現在就去府中賽馬場。」

　　從衣袋裡窸窸窣窣地掏出一張折起來的賽馬表。已經揉得皺巴巴的，拿在手上晃了晃說道：

　　「今天下午的比賽頗有意思哩。怎麼樣，光看看熱鬧也好，不隨我去一趟？」

　　「不，我實在沒有興趣。」

　　「會有你感興趣的事的。乾脆還是一起去一下吧。」

　　有點兒過於拘執。有你這句話似乎是故意說給龍雄聽的。

　　「我確實還有點兒別的事。」龍雄嫌他太煩，便這麼說道。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遺憾之至。」

　　好歹斷了念，舉了舉手，說聲「再見」，便離開龍雄，急忙走上二號月臺的樓梯。

　　看他的背影，一身西裝是便宜貨，而且已經穿走了樣子。可是，倒很像有幾個錢。他究竟是怎麼一路腳色呢？與瀨沼律師相識──龍雄不由得感到其中有條無形的線索。

　　※※※

　　在商店街一爿咖啡館裡，龍雄一口氣喝乾了一瓶桔子水。喉嚨裡乾渴得厲害。心不在焉地一邊聽唱片，一邊吸著煙，各種各樣的念頭在腦海裡紛至沓來。

　　董事臨去時那淒涼孤寂的身影還在眼前晃動著。他又想起關野科長自殺前在電話裡告訴家人「暫時不回家了」這句話，依稀看見科長在內湯河原黑暗的山林裡徬徨的身影。

　　然而，此時此刻，正在徬徨四顧的不恰恰是自己嗎？到目前為止，究竟掌握了多少線索呢？只不過依稀覺得三千萬元巨款從支票騙子的手中流進了右翼組織的金庫裡，而且，沒有任何真憑實據。既然沒有確鑿的證據，被別人嘲笑為想入非非，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儘管出現了一些可疑的人物，像山杉喜太郎、舟坂英明、上崎繪津子、紅樓的女掌櫃這一干人，但仔細想來，要說他們是自己憑空猜想出來的也未嘗不可。因為自己沒有掌握任何的根據。而對關鍵人物堀口這個支票騙子，更是連一星半點的線索都沒有。

　　那麼，難道自己在追尋一個完全虛幻的影子，空忙一陣嗎？不，絕對不是，的確有些跡象。走出紅樓酒吧間，自己不是無緣無故遭到了暗算麼？那正表明敵人不是一團虛無縹緲的空氣。事情很棘手，但絕不灰心。方向沒有錯。對手已經露出一些蛛絲馬跡來了。

　　想到這裡，龍雄悚然一驚。

　　會見岩尾議員後，曾覺得這是輕舉妄動，現在看來未必如此。岩尾果然是同夥的話，他必定要去通風報信。其結果不是出現徵候了麼？這就是機會。是的，想不到那次會面竟產生了試探的作用。妙極了！這豈止不是輕舉妄動，簡直是意外的成功。龍雄心裡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馬上站起來，走到電話機旁。田村會不會已經掌握了什麼徵候呢？──龍雄心裡這樣忖量著。

　　電話裡立即傳來田村滿吉的聲音。

　　「來得正好。我正在想用什麼辦法和你聯繫呢。」田村的聲音很低，但相當興奮。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嗎？」龍雄嚇了一跳。

　　「不，沒什麼事。我知道了一點情況。」

　　「什麼事？電話裡不便講，我馬上來。」

　　「不必，可以講。對了，還是電話裡說吧，馬上趕著要發稿。」

　　「那麼你就說吧。」

　　「嗯。關於票據騙子的事。我現在知道那夥人進行交易的地點了。」

　　「在哪兒？」

　　「東京站的候車室。他們大抵利用頭等候車室，在那裡接頭。這是可靠方面的情報。喂喂，你聽清楚了嗎？喂喂！」

　　東京站的頭等候車室！

　　龍雄愣在那裡出神，忘了擱回聽筒。他腦海裡轉個不停。

　　他想到的，不單單是關野科長最初去車站那個晚上的種種情景。

　　科長在遺書裡提到瀨沼律師極力主張事情要暗中了結；無沿帽在紅樓酒吧裡喝酒，自己被襲擊是從裡面出來之後發生的──這兩件事，現在已經能夠猜出個所以然了。

　　那兩個人方才不就在候車室裡談著什麼事嗎？

　　律師那句話看來是對自己的警告。

　　龍雄把凡是遇到的人，一個個全當成了敵人。

　　然而，過了不久，龍雄對自己於無意中拒絕無沿帽的邀請，沒去賽馬場一事，感到後悔莫及了。

　　　　２

　　太陽當空照在頭頂上。碩大的喜馬拉雅杉樹，枝葉扶疏，在樹根旁投下一圈圓圓的濃蔭。無數的紙片狼藉地面，人們在那上面徘徊徜徉著。

　　無沿帽趕到這裡時，售票處已空無一人，剪票處也人影寂寂。比賽似乎已經開場。他慢騰騰地朝比賽場走去。

　　馬匹正在遠處奔馳。對於心不在焉的人來說，那奔騰的聲音彷彿一片虛空。只有擴音器在報導比賽的情形。無沿帽從下面朝著臺上望過去。

　　數以千計的面孔都盯著賽馬的場面。從一張張面孔中要找出他來，談何容易。無沿帽兩手插在袋裡，慢慢移動著腳步。依別人看來，他的動作是過於緩慢了，顯得無精打采的樣子。

　　忽然人聲騷然，人頭鑽動。色彩繽紛的賽馬到達了決勝點。看臺上的人向四處湧動。

　　天氣顯得十分晴朗。草坪綠草如茵。白色的柵欄，把青青草色襯托得格外翠綠惹眼。遠處農家的屋頂上灑滿了陽光。

　　無沿帽點了香煙，改變了腳步的方向，跟在人潮後面。但眼睛不停地搜尋著他。

　　售票處又擠滿了人，無沿帽也擠了進去。手插在衣袋裡，他壓根兒不打算買馬票。只是隨著人潮擠來擠去。他斜側著身子，便於看清別人的面孔。

　　售票處有一長排窗口，有的窗口忙，有的窗口閑。無沿帽從這些窗口前慢慢走過去，別人還以為他遊移不決，不知買什麼馬票才好。

　　從檢票處又湧出來一股人潮。售票處更加喧嘩吵鬧。無沿帽被推來擠去的，他的眼睛溜來溜去，追得更緊迫了。

　　忽然，他的眼光落在某個地方不動了。他一直未注意到那裡也是售票處。觀眾很少。上面掛著「千元券售票處」的牌子。

　　無沿帽走過去，在那裡等他。對了，他準會到這裡來。無沿帽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自信。

　　聚在窗口前的人逐漸在減少。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買馬票的人一個個動作都很匆忙。售票截止前最後五分鐘的鈴響了。可是他還沒有出現。

　　無沿帽正要向賽馬場走去，卻又停下了腳步。

　　這時，跑過來一個男人。穿著一套醒目的藍色西裝。氣急敗壞地直奔窗口，一手伸進圓形窗口。一會兒縮回手，手裡握著六、七張紙片。

　　無沿帽笑容滿面地拍拍穿藍西裝的後背。

　　「喂，你來了？」

　　那人盯住無沿帽凝視了片刻，咧嘴一笑說道：

　　「嚇，您好！先生您也買馬票？」

　　「看光景你運氣不壞呀？」無沿帽彷彿數過對方手裡的幾張千元馬票說道。

　　「哪裡喲。從清早就一個勁兒輸。剛才馬房裡一個傢伙露了點口風，我便趕緊跑來買上這幾張，也不知到底中不中。」

　　「錯不了，會有一筆意外之財的。」

　　兩個人肩並肩，向看臺走去。走在無沿帽身旁的人，正是無沿帽要找的那個他。

　　※※※

　　馬兒已經開始跑了。賽馬場的風景優美，青蔥碧綠，如同公園一樣。群馬整齊地排成一行，向前奔馳，繞了一圈，最後又跑了回來。

　　他沒有片刻安寧的時候，過一會兒就開始急得直跺腳。四周人聲鼎沸，像海嘯一般。

　　「畜生！」

　　他撕掉了手上的馬票，碎成許多小紙片，散落在腳下。周圍的人又開始湧動。他依舊站在那裡，望著跑過終點線繼續小跑的馬匹。

　　「這次又沒中？」無沿帽像是安慰輸了七千元的他似的，這麼問了一句。

　　「那個傢伙告訴我的，真是豈有此理！」

　　他「嘖」了一下舌頭，臉色並不顯得怎樣沮喪。

　　「你專找冷門，想發大財？」

　　「哪裡哪裡。我原以為他的情報是可靠的。」

　　他擡腳走了。無沿帽跟在旁邊。

　　「你買的是幾號呢？」

　　「三號和五號。殿軍和後衛各要了兩張。全都吹了。」

　　「怪不得呢。」

　　無沿帽沒再說什麼。

　　「先生您怎麼樣？」他問道。

　　「我今天先歇歇。從早晨起就好像不大走運，我得謹慎些。」

　　「您真穩當。」

　　兩個人走到剪票處，出場的馬兒正在慢慢地轉圈子。

　　他掏出一張折皺的賽馬表，一匹一匹對著比較。臉上的神情極為認真，鼻尖上冒著汗。

　　「依您看，這回該買幾號？」他突然問道。

　　「不好說。」無沿帽臉上掠過狼狽的神色，「二號和四號也許行。沒興趣嗎？」語調裡不大有把握的樣子。

　　「嘿，您也在鑽冷門呀。」他不大起勁似地說了一句。

　　他們又走到售票處。二─四號只開了一個窗口，沒有人過來買。女售票員正看著自己的手，擺弄著玩。

　　百元售票處，他正眼都不瞧一下。逕自向千元窗口走去，手又伸了進去。抽回的時候，無沿帽見他手裡握著一疊紙片，有十來張。

　　他向看臺走去，無沿帽仍跟在身旁。

　　「先生您買了嗎？」

　　「買了三張一百元的。像你那樣大手筆，我可辦不到。」

　　他鼻子裡哼了一聲，眼睛望著剛起跑的馬。

　　然而，那一場比賽結束時，他的手指又將十來張馬票撕得粉碎。一萬元鈔票轉眼變成了一堆紙屑，紛紛揚揚灑落到地上。

　　「又輸了。」

　　他又「嘖嘖」了兩下，聲音比方才響得多，臉上的氣色也不大好。

　　「看樣子今天不會中了。」他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

　　「嗓子乾得很。」又邀無沿帽說，「先生，喝杯啤酒去怎樣？」

　　※※※

　　小賣店裡空蕩蕩的。

　　「來兩瓶啤酒吧。」

　　說完他便會鈔，擦了一根火柴，點著銜在嘴上的香煙。人氣呼呼的，舉止間顯得很粗暴。

　　「輸掉多少？」

　　無沿帽一面給他斟啤酒，一面問。他豎起三根手指。

　　「三萬？嗯，損失不小。」無沿帽瞇起眼睛看著對方。

　　「平時身上帶多少錢呢？」

　　「也就五張左右。」

　　「五張。是五萬嗎？大數目，真是一筆大數目。同我輩可謂天淵之別。」無沿帽喟嘆地說，嘴角上還留著啤酒的泡沫。

　　「畢竟是你們手頭闊綽。」

　　「那是原先贏了積攢下來的。」他嚼著豆子說道，「反正贏了輸，輸了贏，周而復始，倒來倒去。」

　　「你很會買呀。」無沿帽誇讚道。

　　門上影子錯雜，映出人潮滾滾。

　　「等會兒還買不買？」

　　「先休息一下吧。不換換手氣不行。」他端起杯子大口喝著說道。

　　「你說休息，今晚店裡也不去了？」

　　聽無沿帽這麼一說，他看了看手錶。

　　「糟了，已經到這時候了？稍微遲了一會兒。該跟店裡打個招呼吧？」

　　他站起來，問女招待電話在什麼地方，然後大步快速走了過去。無沿帽目送他的背影，呷著啤酒。

　　他在打電話。這邊聽不到電話裡講什麼。起初他直著身子，漸漸地，弓著背，耳朵貼在話筒上，竟至彎起了腰，他像是非常專心地聽對方說什麼。無沿帽坐的地方離電話較遠，無從知道他臉上當時是怎樣一副表情。當然會發生某些變化。

　　他掛上電話筒，站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竟有一分鐘功夫，眼睛定定然瞧著牆上的某一點，動也不動。然而，好像彈簧似的，他身子一轉，又大步走回無沿帽的桌旁。

　　無沿帽盯著他的臉，可是沒有注意到他神態的變化。

　　「今晚我不去店裡上班了。」

　　要說變化，就在這句話裡。而無沿帽卻淡然處之，未加理會。

　　「怎麼，你要休息？」

　　「不知怎的，提不起精神來。」

　　「消沉了？」

　　「有一點。您還去買嗎？」

　　「唔，買不買都行。」無沿帽含糊其詞地回答。

　　「我要回去了，想找個地方喝一杯。失陪了。」

　　「等一等。」無沿帽把杯子砰地放到桌上。「你別這麼寡情寡義，丟下我一個人呀。我似乎也沒什麼興致了，和你一道回去吧。」

　　「那就一道走吧。」

　　他眼裡閃過一道光，但對方只顧急著喝完最後一杯酒。

　　「好，那就走吧。」

　　比賽又開始了，擴音器在廣播。售票處附近，買票的人稀稀疏疏。喜馬拉雅杉樹拖著長長的影子，雜役正在掃地。

　　兩人並肩走出賽馬場大門。他向出租汽車停車場走去。

　　※※※

　　「去新宿。」他一坐進車便對司機說道。

　　「新宿。哦，想在新宿喝一杯？」無沿帽坐在旁邊問道。

　　「那裡舒服，痛快。您去哪裡？還是老地方銀座？」

　　「唔，」回答得不十分爽利，「這樣吧，我也去新宿。同你對酌一番，你看如何？行吧？」

　　「那也好。」他的眼光又那麼一閃。

　　車在甲州街上急馳。景物已經染上了暮色。

　　「您今天手氣怎麼樣？」

　　「你問賽馬的事嗎？」無沿帽反問道。

　　「噯，您今天贏了沒有？」

　　「沒有。從早晨起就一直沒中過。」

　　「第四場比賽，您買了幾號？」

　　「第四場……」無沿帽作出思索的神情，「買的是幾號來著？記得是三號和五號。」

　　「三號。哦，是『日出』嗎？正在緊要關頭，落到後面去了。」

　　聽他這麼說，無沿帽臉上的神情現出如釋重負的樣子。

　　「那匹馬在重要跑馬場裡，會是一匹很強勁的馬。上一次在中山賽馬場，天下著雨，牠還跑了第一。那匹馬起跑很快。五號是『峰光』吧？」

　　「對。」

　　「跑了第四名，比『鷹一』落了六匹馬的距離。按那匹馬的實力來說，差距本不該拉得那樣大。上次在府中比賽您看了嗎？」

　　「沒有，那一次機會錯過了。」

　　「同『濱風』，只有一頭之差。那匹馬有實力，不過就是怕擠，一擠就不行。那麼，第五場您買的什麼？」

　　「第五場嗎？」無沿帽神情隱隱有些不自在。「是第二號吧？」

　　「二號？」

　　「不對，是六號。」

　　「『月王』嗎？那一匹也不怎麼樣。」

　　「不錯，是六號。二三得六，還買了一張連環號三號。」無沿帽一時彷彿很確信地說道。

　　「三號是『星元』。這匹馬在第三個拐角處，給擠住了，結果脫不開身。馴馬的時候，聽說跑得相當快。一到賽馬場上就不靈光了。」

　　「正是呢。」無沿帽小心翼翼地隨聲附和著，好像沒有什麼主見。

　　「先生您對賽馬很內行吧？」

　　「談不上內行，喜歡而已。」

　　他的眼光冷冷的，嘴角上透出一絲曖昧的微笑。新宿的高樓大廈已經近在眼前了。

　　　　３

　　在新宿的歌舞伎街，無沿帽和他走進一家小酒館飲酒。

　　不知不覺之間，外面已經暝色四合。店裡顧客盈門，全是下了班的職員和迷戀於夜新宿燈紅酒綠的男人。

　　桌上擺著兩盤酒菜，醋拌涼菜和海膽醬拌墨魚片，前面是三壺酒。

　　「以為你只喝洋酒，不料對日本酒也是海量。」無沿帽拿起酒壺，一邊往他酒杯裡斟酒一邊說道。

　　「您也兩種酒都來得？」

　　「還行。不過我更適於日本酒。今晚慢慢喝它一通。」

　　「慢慢喝嗎？好是好，」他倏地瞥了無沿帽一眼，「但我已經想回去了。」

　　「還有事要忙嗎？」

　　「事情倒沒什麼，心裡不大痛快。」

　　「你總不至於像那些外行一樣，輸幾張馬票就垂頭喪氣吧？還是再來上兩杯。醉了，我送你回去。你家住在哪裡？」

　　「我家嗎？」這時，他的眼神又複雜地一閃，「在目黑。」

　　「唔。目黑嗎？目黑的哪一邊？」

　　「您這簡直是拷問我！」

　　無緣帽臉上掠過一陣狼狽的神情。

　　「很抱歉，我想叫車送你回家才問起的。我住在品川，正順路。」

　　「住在目黑靠近祐天寺。」

　　無沿帽點點頭，沒敢深問下去。

　　「要是沒有別的事，那就再喝兩盅。我也一個人，就此回去的話，未免太冷清。我來付錢好了。」

　　「不用，錢我有。」

　　最後，又要來兩壺酒，他便搶著付錢。從上衣裡面口袋摸出一疊一千元的紙幣，沒有夾在錢包裡，塞回去後袋子鼓了出來。

　　兩個人走出小餐館。此刻街上行人正多，有抱著樂器到酒店挨門串戶賣唱的，也有勾肩搭背邊走邊鬧鬧嚷嚷的，市聲一片嘈雜。

　　「真熱鬧。就此回去了？」無沿帽問道。

　　「想回去了，您不必送了。」他說道。

　　「依我看，咱們接著喝，你還沒有醉。同我一起喝它個一醉方休。」

　　「喝醉了便有好戲看了，是嗎？」他嘴邊上浮起一絲獰笑。

　　「醉裡乾坤大嗎。」無沿帽說道，「你是個好對手。我捨不得這樣同你分手。我這人，要輪番喝過幾家才覺得痛快。再陪我喝一通吧。池袋那邊有一家鋪子，酒很不錯，算是我還席請你，走吧。」

　　難道無沿帽醉了嗎？死纏住他不放。看見一輛出租汽車是空車，無沿帽便拚命招手，拉著他的胳膊坐進車裡。

　　「我絕不放你走。」聽無沿帽的聲音已經醉醺醺了。

　　他一句話不說。無沿帽將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路燈，不知在轉什麼念頭。

　　兩人在池袋西口喝過兩家酒館之後，已經酩酊大醉了。他臉色發青，從最後一家酒館出來後說道：

　　「實在是醉了，很想睡一覺。先生，我要告辭了。」

　　「是嗎？要回去了？行，我送你。」無沿帽東倒西歪拍著他的後背說道。

　　「不必送了，我一個人能回去。」他推辭道。

　　「那不行，你已經醉了。咱們說好的，我應該送你。」

　　「一個人能回去的。」

　　「不不不，我來送你。」

　　「路很遠，送起來麻煩。我一個人不要緊。」

　　「遠怕什麼！是順路，送你回家門口。」

　　兩個醉漢正相持不下，湊巧一輛出租汽車看見是樁生意，便停下來，也解決了他們的爭執。司機伸手打開門，無沿帽把他推了進去。這時，他意外地覺出對手力氣頗大。

　　「去目黑。」無沿帽先吩咐司機說道。

　　汽車順著環行路向西往回開。車燈接連掃過黑黝黝的馬路。十分鐘後，又開進了燈火輝煌，繁華熱鬧的新宿。

　　經過伊勢丹前的十字路口時，一直靠在座位上彷彿睡著似的他，猛地擡起頭喊道：

　　「停車！」

　　「什……什麼事？」無沿帽也坐起身子。

　　「我要在這裡下車。」

　　他打開車門，一隻腳正要踩到地上。無沿帽也跟著欠起身來。

　　「怎麼，不回目黑了？」

　　「想在這裡再喝一回。再見。」

　　「等一等！」

　　無沿帽一骨碌也跟在他後面下了車。

　　「那麼，我也奉陪。咱們一直互相搭檔，別嫌棄我呀。」

　　「客人，車錢！」

　　司機叫付車費。無沿帽答應著，從褲袋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一百元。另外一隻手緊緊拉住他的一條胳膊。

　　「先生，您也太纏人了。」

　　他「嘖嘖」咋著舌頭說。無沿帽全不理會。

　　「別那樣說。一喝醉，我就不願意一個人孤零零的。你要去的那家在什麼地方？」

　　他沒有作聲，不高興地只管大步往前走。無沿帽緊跟著不離身。

　　「是這邊嗎？」

　　他穿過大街，又走過幾條小巷。雖然喝得醉醺醺的，步子卻邁得很大，很快。奇怪的是無沿帽也不認輸，走得也飛快。

　　走過一段黑路，進了一條小巷子。路很窄，兩側的店家掛著一排排的燈籠，當作招牌。小酒店裡擠得摩肩接踵。是用木頭搭的臨時板房，門口女招待在招徠顧客。

　　「好哥哥──」小聲跑來招呼的竟有三、四個之多。

　　「這地方倒蠻有意思。」

　　無沿帽抽著鼻子嗅著。煮東西香噴噴的味道裡，混合著尿臭。房子旁邊便是公共廁所。

　　※※※

　　他走進一家酒店。無沿帽自然也跟著進去。一個徐娘半老的女人銜著香煙，站在櫃臺裡面招呼他們說道：「您二位來了。」店裡坐上五、六個人便擠得滿滿的了。

　　先來的兩位客人，工人模樣，臉曬得黑黝黝的，正在喝燒酒。旁邊一個女人挪到他身邊坐下來問道：

　　「您要點什麼？」

　　「啤酒。」他說道。

　　「我也一樣。」無沿帽說著，拿出香煙，神情嚴厲地打量著店裡。鋪面很窄，能用的地方全用上了。爐灶、貨架，還擺著一架電視機。

　　「您的啤酒。」

　　兩個人接過冒著泡沫的酒杯。喝剩半杯的時候，他用手叫來年輕的女招待，湊過臉去，咬著耳朵不知說些什麼。徐娘半老的女人視若無睹，一邊給無沿帽斟啤酒，一邊問道：

　　「您覺得這啤酒怎麼樣？」

　　年輕女人狐媚地一笑，眼睛瞟著無沿帽說道：

　　「那位答應嗎？」

　　他在她手上拍了一下。年輕女人慢慢地站起身來，不露聲色地從顧客身後走進裡邊。

　　「先生，」他低聲對握著酒杯的無沿帽說道，「我上樓和剛才那女的玩玩去。您是在這裡等呢，還是先回去？」

　　他嬉皮笑臉的。無沿帽仰起頭，盯著天花板。好像在品味話裡的意思，臉上露出為難，遊移的神色。

　　「喝完去不行？」

　　無沿帽問道，可是他笑了起來。

　　「好吧，等你。算我倒楣。什麼時候完事？」

　　「半小時。」

　　「我可是等著你，咱們一起回去。」

　　他離開小椅子，開門走了出去。然後挨著隔壁鋪子的夾道，側著身子走過去，打開旁門，進到裡邊。無沿帽看清他走進去之後，轉身回到店裡。

　　老闆娘眼角堆滿皺紋笑道：

　　「您真的等著？多可笑啊。」

　　無沿帽接過啤酒問道：

　　「這一帶全幹這種營生？」

　　「差不多。您要告訴別人就麻煩了。」

　　「不會的。我那夥伴常到這裡來嗎？」

　　「不，是頭一次。」

　　「當真嗎？」

　　「是真的。」老闆娘一本正經地說。

　　「哦，他對這裡倒挺熟的。」

　　無沿帽若有所思的神情。

　　看看手錶，他才走十分鐘。於是嚼豆子，又喝起啤酒來。第二次看錶，過了二十分鐘。

　　「嘻嘻，等急了吧？」

　　「真不像話。」

　　一見過了三十分鐘，無沿帽的神情開始不安起來。猛地將杯子一敲，問道：

　　「喂，你這店裡只有兩個門吧？」

　　老關娘一驚，望著無沿帽的臉。他的目光變得非常尖利。

　　「是的。」

　　老闆娘猜到客人準是在釘什麼人，不由得變了臉色說道。

　　「好傢伙！」

　　無沿帽推倒椅子站了起來，衝到裡面，咚咚地跑上狹窄的樓梯。

　　※※※

　　紙拉門就在樓梯口。無沿帽用力敲著門。紙門很不結實，便晃動起來。

　　「喂！」

　　沒人應聲。又敲。

　　「來了。」女的在裡面答道。

　　「我可要開門了！」

　　「請吧。」

　　無沿帽把門拉開。女的站在花被子旁邊，正扣著短裙上的釦子。連他的影兒也沒一個。

　　「他呢？」無沿帽咆哮著。

　　「回去了。」女的掩頭看著他說道。

　　無沿帽眼睛在房間裡掃視了一圈。三張席子大小，一目了然。紅鋪蓋佔了半間房間。小桌上面的擱板擺著布娃娃。牆上斜下裡貼著明星照片。此外，還掛著一件睡衣。從窗上看得見外面紅色的霓虹燈。

　　「什麼時候走的？」

　　「剛走。」

　　無沿帽跑下樓梯，想快些跑出夾道，可是夾道窄，怎麼也跑不快。好不容易到了街上，左顧右盼，行人裡沒有像是他的身影。他正想朝一邊跑去，猛地收住了腳。

　　他兩眼一轉，彷彿想起了什麼。房間裡確實有個壁櫥。

　　無沿帽於是慢慢地往回走，側著身子走進夾道。正想擡腳上樓梯的時候，好像賣唱的走進酒店，吉他彈起急速的曼波〔註：一種古巴舞曲。〕舞曲。顧客拍手應和，跟著唱起來。

　　音樂聲蓋過了上樓時吱吱的腳步聲。

　　無沿帽猛地一下拉開門。被褥照舊攤在那裡，可是闃無一人。他擡腳邁了進去。

　　亮錚錚的東西倏地在眼前一晃。剛要抽回身子，他撲了過來。無沿帽覺得有個硬梆梆的東西頂在肚子邊上。

　　「慢，慢著！」

　　無沿帽瞪大了眼睛。樓下彷彿挺熱鬧，彈吉他的彈吉他，拍手的拍手。他一言不發，用不著說什麼，緊緊頂在對方身上的槍，「啪」地一聲。想不到槍聲倒很沉悶。

　　戴無沿帽的人倒在花被上，帽子飛到了一旁。房間裡一股硝煙。

　　他凝視著對手。倒下的人在撐著爬著。手腳如同蟲子的觸角，東抓西摸。

　　樓下的吉他，琴聲不斷，拍手的聲音卻停了下來，有人在說什麼。

　　他騎在蠕動的那人身上。那人壓在下面，駭然睜著眼睛，翻出了白眼珠。

　　「畜生，你是個密探吧？賽馬你不懂裝懂，還不怕窮酸，想請客，誘我上鉤？見你的鬼去吧。」

　　他滿頭大汗，一手按住那人的腦袋，一手拿槍想撬開他的嘴巴。那人閉住嘴，咬緊牙，抗拒著。

　　他像擺弄機件似的，硬撬開那人的牙。槍口捅進嘴裡。那樣子像是嘴裡銜著一把手槍。砰然一槍，聲音比方才大得多。硝煙瀰漫下，那人的嘴像石榴開了花，鮮血四濺。

　　吉他聲如同斷了弦似的戛然而止。他跑下樓去，仰面撞倒正要上樓來看情況的年輕女人。奔進小夾道，側著身子，想快又跑不快。急得像扒泳一樣，剛出夾道，便撒開腿，一溜煙跑掉了。

　　這裡的人剛吵吵嚷嚷，亂作一團的時候，他早已溜之大吉，不見踪影了。

綁架

　　　　１

　　聲音恍如來自很遙遠的什麼地方。耳朵裡清清楚楚聽見有人喊了幾次。「萩崎先生，萩崎先生。」龍雄倏地睜開眼睛。

　　房東大嬸跪在旁邊，睡衣上面披著和服外褂，肩膀正對著燈光。記得臨睡的時候，電燈確實已經熄掉了。龍雄的意識清醒過來。

　　「萩崎先生，客人來了。」

　　房東大嬸的背後，露出田村滿吉那圓圓的臉。

　　「是你老兄啊。」

　　龍雄拿起放在枕邊的手錶看了看，剛過三點鐘。

　　「你真能睡啊！」

　　田村滿吉胖胖的身子，一屁股坐下來。臉色通紅，好像喝過酒似的。其實不然，額角上汗涔涔的。他興奮的時候，一向如此，呼哧呼哧，鼻息很重。

　　「本來就是睡覺的時候嘛。哪個像你，這時闖到別人家裡來。」

　　房東大嬸見龍雄坐起身來，便下樓去了。

　　「你這時候跑來，出了什麼事啦？」

　　「事情發生意外。你先看看報吧。清醒清醒再說。」

　　田村從衣袋裡掏出疊成四折的報紙，攤開來，用食指點了點說：

　　「最新消息，市內版，剛印好的早報。還有油墨的氣味兒呢。你看，在這裡。」

　　龍雄凝目看了起來。標題佔了四欄，字體較其他標題要大而醒目：

　　　　刑警出身的律師事務所職員昨夜於新宿慘遭槍殺

　　四月二十五日十一時五十分許，新宿區××街，通稱××巷，『日日春酒店』（業主宇土玉枝，現年四十一歲）發生兇殺案一起。昨晚，有顧客兩人闖至該店樓上，其中一人被槍殺，另一人在逃，估計即為兇手。此犯身著藍色西裝，年紀三十上下，另一顧客為頭戴無沿帽者。兩人同時到酒店內，後年輕者，與女侍Ｔ子（十八歲），至樓上嬉戲，戴無沿帽者候於店內。半小時後，候者上樓，隔門呼喚。據Ｔ子供稱，年輕者曾說「此人甚可厭」，遂藏於壁櫥，令Ｔ子謊報「已走」。戴無沿帽者聽而信之，一度離店而去。年輕者向Ｔ子道謝，饋贈千元，囑其下樓。Ｔ子下樓後，在店內照料生意，發覺戴無沿帽者自外逸入，又聞得二樓一聲槍響。Ｔ子為察看動靜，趨至樓梯處，見年輕者自樓上狂奔而下，被撞倒於地，年輕者自酒店旁道道內逃竄而去。走上二樓，發現戴無沿帽者躺於被上，已被槍殺。『日日春酒店』遂電話報警。警視廳偵緝一科科長里村率矢口警長等一班人馬，即赴現場勘查。被害者側腹中彈一發，倒地後，口內復中一彈，屍體慘不忍睹。死者上衣袋內有名片，印有「港區麻布××町瀨沼律師事務所職員田丸利市」字樣，估計係死者本人。據稱兩人均初次到『日日春酒店』。警視廳已於淀橋警署特設偵破組，經辦此案。瀨沼律師現在旅行途中。據該所值班員稱，死者田丸，原係刑警，五年前入所供職。再者，警方現正錄取Ｔ子口供，據悉有賣春嫌疑。犯人所用兇器似為柯爾特式手槍，經解剖已取出屍身內子彈，將由化驗科精密鑑定云。

　　　◇

　　「這則消息，剛剛趕上凌晨兩點日報最後一版發稿。碰上我值夜班。我從報社派駐警視廳的人那裡接到這則消息時，不覺吃了一驚。瀨沼律師這個人，不是你、你們公司的法律顧問嗎？」

　　是的，一點也不錯。──龍雄沒有出聲，只在心裡那麼回答，好像說給自己聽。睡意頓時煙消雲散。龍雄趕緊使自己散漫的思想集中到一個問題上。

　　「是吧？那個瀨沼律師。」田村又叮著問了一次。

　　「是的。」

　　──戴無沿帽的人。那個戴無沿帽的人。我在紅樓酒吧裡碰到過，在東京站候車室裡也看見過。啊，對方。當時瀨沼律師同他在一起，正洽談著什麼。

　　「我以為這同貴公司那件支票詐騙案不無關係。不，肯定有關係。這是我的直覺。你有什麼線索沒有？」田村說這話時，氣勢很衝，幾乎是口沫橫飛。

　　──別急！龍雄抱著頭苦思。自己一直把瀨沼律師當成對方的人，看來是錯了。既然事務所職員曾做過刑警，不正是受律師委託，在秘密調查詐騙案嗎？這麼說來，是瀨沼讓戴無沿帽的原刑警去追查什麼事了。──龍雄想到這裡，眼前浮現出無沿帽在紅樓酒吧和東京站候車室裡的身影。瀨沼律師在候車室同他交談，或許是商量什麼事，要嘛就是聽他彙報情況。

　　「嗯──這樣說的話，也不是沒有線索。」龍雄一面追尋自己的思路，一面突如其來地說。

　　「聽我說，極有可能瀨沼律師也在追查那宗案子。真不愧是一名律師。在你神不知鬼不覺之中，已經著手幹起來了。他們已找到詐騙犯的線索，結果當過刑警的那個人在跟踪追跡時，反被殺害。」

　　龍雄也在心裡忖量著，肯定是這樣的吧。自己墜入五里霧中，還在摸索徬徨之際，瀨沼律師已逕自深入到案件的核心。這就是內行與外行之別。龍雄不能不承認，自己是力所不能勝任的。不論自己有多大幹勁兒，終究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瀨沼律師昨晚去熱海了。據說是他們律師同仁聚會。得到這情況後，我立刻在社裡給他打了電話。」田村接著說道。

　　「唔，律師在嗎？」龍雄睜開眼睛問道。

　　「在。他親自接的電話。」

　　「他怎麼說？」

　　「他說，方才警方已經電話通知他了。田丸利市確是他們所裡的人，但是不是他本人，還須在現場認屍才能肯定。明早，也就是今天早晨，乘早班火車回東京。」

　　龍雄聽田村這麼說，心裡有點怪怪的。從熱海乘出租汽車也可以趕回來的。既然發生這樣大的變故，應該越快越好。等早班火車，未免太迂腐了。難道他對本所人員被殺，竟覺得沒什麼重要嗎？

　　「關於田丸被殺的原因，他有沒有線索，你問過沒有？」

　　「當然問過。他說不掌握任何線索。律師的回答，已經來不及發排了。」

　　關於被害的原因，他說沒有線索，當然是撒謊。那位原刑警是在瀨沼律師的命令下進行活動的。律師大概認為報社愛多事，所以才那麼回答。其實律師是非常清楚的。

　　他們追查三千萬元支票失竊案，是受公司委託的呢？還是另有動機？

　　不管怎麼說，瀨沼律師肯定也碰上同舟坂英明有聯繫的右翼組織這條線索。正因為如此，龍雄去東京站給專務董事送行時，瀨沼律師才對龍雄下忠告說：

　　──危險的事，盡可能敬而遠之。

　　龍雄何所事事，他是知道的。而且也知道那是頗冒風險的。

　　這裡有兩個解釋。他既然知道龍雄在做什麼，可能是聽專務董事說的。據此推測，瀨沼律師之所為，必是受公司的委託。

　　另一個解釋，根據他所裡當過刑警的那個戴無沿帽者，泡在紅樓酒吧裡的情況來看，也是有意在舟坂周圍進行搜索的。

　　他拿出從前當刑警的手腕，緊追犯人。犯人被追得走投無路，反過來便開槍打死追踪者。此中道理是什麼呢？事情竟發展到非殺人不可的地步了嗎？

　　田村見龍雄陷入沉思，便又張開他的厚嘴唇說道：

　　「等到早晨天一亮，瀨沼律師就回到東京了。他要到偵破組去出面認屍，也許會講些什麼，很值得一聽。這樣，案子恐怕就會暴露出來。無論如何，這到底是一起兇殺案，警視廳必定要徹底搜查犯人的。」

　　「不過，為什麼要殺人呢？」

　　「還不是狗急跳牆。」

　　「充其量也只是件詐騙案而已。況且追的人既不是警察又不是什麼有來頭的，不過是律師事務所的一個職員罷了，何至於要開殺戒啊。」龍雄說道。

　　「這正是這件案子深刻性的所在。不論怎麼說，只要瀨沼律師開口，就會有頭緒。很久沒有碰上這麼值得大幹一番的事了，多虧你老兄。真不希望別人捷足先登啊。」田村說著便長長吁了一口氣。他的小眼睛閃爍著光芒，表現出新聞記者的一種抱負。

　　過了一會兒，田村急急忙忙趕回去了。龍雄送他到大門口，回到房間一看錶，四點鐘已經過了。他鑽進被裡，一時睡不著，便趴在被窩裡抽了一支煙。田村剛才一直坐在那裡，他的寬肩膀彷彿還留在自己的視覺裡。

　　龍雄陡然想起他同田村去見岩尾議員的事。會不會因為那次會面，岩尾議員向其「同夥」發出了警報呢？如果是的話，對方說不定會有動靜的。這次兇殺，難道是一個徵候麼？

　　──別急！龍雄閉起眼睛冥思遐想。

　　假定犯人是被刑警追查，也可認為他已經接到了警報。但他絕不能給抓走。

　　因為這不僅關係到他一個人，還有可能暴露和破壞他背後的組織。所以犯人無論如何也要逃出法網，於是他便反撲過來，開了槍。──是否可做這樣的設想呢？

　　倘若事實果真如此，那麼這件兇殺案就不在計畫之中，而是一個意外事件。既然是意外，對方的處境肯定也極其狼狽。因為對他們來說，這是節外生枝，自找麻煩。

　　當龍雄想到最後，感到事情很有意思。敵人一定是手忙腳亂，在設法彌補善後，可能又會出現新的動向。

　　兇手肯定就是欺騙關野科長，自稱堀口的那個人。然而，田丸是怎樣查出他就是支票騙子的呢？憑什麼嗅出那人就是「堀口」呢？這，龍雄就一點兒也不明白了。何止是不明白，龍雄對別人能夠紮紮實實，深追細查得如此清楚，不能不從內心發出讚嘆。這是一個門外漢對訓練有素的職業家發出的讚賞，相形之下感到自愧不如。

　　無沿帽那嚴厲的面影，這時在龍雄的眼前浮現出來。在紅樓酒吧，他發牢騷說不受女招待的青睞。再次邂逅時，又高興地說有點門路了。他攀交巴結，每晚必去，其實是為了探查什麼人。

　　他同龍雄一樣，想必也知道女掌櫃是舟坂英明的情婦。只不過龍雄是無目的的瞎闖，而他不同，他是對準目標在追踪。

　　龍雄又吸了一支香煙。他凝視著裊裊的青煙，腦海裡倏地掠過一個新念頭。

　　昨天在東京站，被害的無沿帽田丸，曾拍著自己的肩膀說：

　　──一起去賽馬場吧，會有你感興趣的事的。

　　他說了兩遍「會有你感興趣的事」。當時龍雄沒有理會，現在才恍然大悟。他的意思分明要叫龍雄當場看看自己所要追查的人。

　　他對龍雄行動的目的一清二楚，是聽瀨沼律師說的吧？

　　──當時自己若是跟著去就好了。既能看到騙子是什麼模樣，無沿帽也不至於被殺。

　　太遺憾了。當時自己沒有明白他的暗示，實在是後悔莫及。這是自己的失策之處。

　　可是，自己在一旁曾聽他講過賽馬的事。那是同誰呢？

　　龍雄猛地將香煙插在煙缸裡。

　　──對啦，是紅樓酒吧裡的那個酒保！

　　關於「新宿區兇殺案」，當天晚報上是這樣報導的：

　　瀨沼俊三郎律師已於二十六日早晨，自熱海返京，並當即親往淀橋警署偵破組。該氏認定被害者確係律師事務所職員田丸利市（現年三十八歲），而後對偵緝一科里村科長所提各點一一答疑。據悉，該律師之陳述，絲毫未涉案件核心，致使當局頗感失望。因該氏精神倦怠，遂令暫先回家，俟需要當再傳訊。瀨沼律師談話中稱，曾委託田丸調查多種案件，此次變出意外，究竟緣何而起，尚難遽爾斷言。所查各項事件，均係受人密託，此中內情，不容輕易外洩云云。

　　　　２

　　當晚，瀨沼俊三郎律師在家裡接見了三名記者，分屬不同報社，先後來到的。

　　「瀨沼先生，田丸先生被害，您是否有什麼線索？」記者們問道。

　　「關於這點，我白天在偵破組談的，你們諒必已經聽到，我沒有什麼線索。」律師冷淡地回答。

　　「被害人田丸是瀨沼先生所裡的職員，他具體從事些什麼工作呢？」一個記者問。

　　「做什麼並沒有定規，雜七雜八，什麼都做。」

　　「也委託他去調查什麼事情嗎？」

　　「也有過。」

　　「田丸先生曾幹過刑警，是否委託他調查某些特殊事項？」

　　「雖說他做過刑警，可是並未叫他調查過特殊事項。這是你們妄加猜測。」瀨沼律師有些不耐煩的樣子。

　　「最近讓他調查的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我不能答覆。我必須為委託人保守秘密。」

　　「今天您去偵破組時，是否被問及這個問題？」

　　「至於問過什麼問題，無以奉告。事關業務機密，即便警方詢問，也難以明言。首先，我無法判斷他究竟為何被殺，也許因為個人問題，甚至於是由於酒後失和也未可知。」

　　「絕非酒後失和。」一個記者生氣地說道。他便是田村，鼻子上冒著汗。「據店方所供述，田丸的確在追踪對方，恐怕確實是同某案有關吧？」

　　「這只是你的想像。」律師對氣呼呼的田村瞟了一眼。

　　田村本想就某案探究細問，因怕別社記者知悉，便打住沒有問下去。不得已只能瞪著眼睛看律師。

　　「看來您真是金口難開了。」其他記者微含嘲諷地說道。

　　「並非有意隱瞞，在事情沒有頭緒之前，我不想多談。」律師語氣之間，有些怯懦的樣子。

　　「您說『有頭緒』是指什麼而言？」一個人盯住問道。

　　「看當局偵察進展如何。」

　　「我以為，瀨沼先生倘能坦率談談，恰是警方所需要的。可是您似乎顧慮重重。」

　　這是田村在類似的場合所能發出的最尖銳的追問。對方馬上有了反應。

　　瀨沼律師吃了一驚，望著滿頭大汗的田村。剎那間，他的眼神裡閃過一道疑慮的光。隨即將視線轉向一旁。

　　「明天偵破組會傳訊您嗎？」

　　「沒有聽說，我隨時聽候傳訊。」

　　說完，記者們便離開律師的住宅。

　　大家都不滿意，有人說了一句：「真是怪事。」別人也有此同感。

　　直到後來才明白，瀨沼律師為什麼那麼膽怯。

　　※※※

　　晚上八點鐘，瀨沼俊三郎律師乘坐自備汽車，離家去給所裡遇害職員田丸利市守夜。

　　田丸利市的家住在大崎。從律師家到那裡，路上要走二十五分鐘。根據司機後來的證詞，律師平時在車裡總要同他說上幾句話，可是那天晚上卻一直沉默不語。凡是他考慮什麼問題時，一向如此，所以司機也沒有在意。

　　田丸利市家裡，因為屍體送去解剖沒有領回，佛龕裡只供著照片。這種沒有靈柩的守夜，好像挺馬虎的。遺體解剖後，將隨即送去火化。

　　儘管如此，在狹窄的田丸家裡，依然擠滿了遺族、鄰居和親朋故舊。其中也有事務所的同事。

　　瀨沼朝佛龕裡的照片鞠躬致哀，田丸利市的遺孀恭恭敬敬地道了謝。身旁是兩個孩子，男孩子十六歲，女孩子十一歲。遺孀一邊啜泣一邊向丈夫的雇主瀨沼律師低頭行禮。律師表示盡可能給予優厚的撫恤金。

　　律師從佛龕前走開，坐到守夜的客人中間。這時又響起誦經的聲音，律師瞑目凝神，聽著經聲。

　　與此同時，有一個人急忙走近律師那輛停在門口的自備汽車。司機後來只記得當時那人是從田丸家裡走出來的，穿著黑色西裝。至於長相，已經沒有印象了。或許是因為在夜間，外面燈光很暗，更主要的是司機對那人沒有半點兒疑心。

　　「你是陪瀨沼先生來的吧？」他隔著司機座旁的窗子向裡問道。

　　司機正在打瞌睡，忙擡頭答道：

　　「是的。」

　　「先生說他守夜要守到明天早晨。吩咐車可以先開回去。」

　　那人口齒十分清楚，聽聲音大約三十來歲。

　　「先生還說，明天早晨他從這裡直接去××大學解剖室。到時警視廳會派車的，你就不必來接他了。」

　　司機聽完後，便點點頭說道：

　　「明白了，謝謝。」

　　然後開了汽車，二十五分鐘後便回到律師家，把這情況轉告律師家裡人。

　　瀨沼律師本人這時坐著聽人誦經，聽了半個小時，忽聽得耳邊有人低聲說道：

　　「瀨沼先生。」

　　律師睜開眼睛一看，有個人跪在旁邊，穿了一套黑西裝，胳膊上帶著黑紗。

　　「有件事想同您商量。是否請您移步到另一間房裡來？」

　　聲音挺輕，很殷勤。

　　律師以為是遺族的親戚，估計要談撫恤金的事。

　　他點點頭站起來，跟在那人後面，輕手輕腳地離開座位。

　　在場的人都看見他走出去了。事務所的人以為他離席去同遺族談什麼事，而遺族則以為他同所員有事商量才走開的。

　　自此一去，兩個人就再也沒有回來守夜。

　　過了十二點，守夜的人都陸續告辭，只留下至親好友，沒有一個人對律師的退席感到奇怪。

　　然而，最後看到瀨沼律師的，只有二、三個人。那是田丸家的鄰居。二十六日夜裡，他們站在這戶辦喪事的人家門前，一邊看場面，一邊聊天。

　　那時，從田丸家後門走出三個人。他們不是分開走的，而是相互挽著胳膊。如果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現走在中間的一個是被左右兩邊架著的。因為天黑看不清面孔，只知道中間那人個子比兩邊的人低，是個矮胖子。這點觀察頗有用。從身材來判斷，像是瀨沼律師。當時九點左右，從時間來看也相符合。

　　三個人默默地走著，坐進停在一旁的汽車裡。車門是司機打開的。車好像是大型小轎車，看不清是外國車還是國產車，也分辨不出車身的類別。車停在暗處，所以更加判斷不出是自備汽車還是包車。那輛車在二十分鐘前開來的，一直熄了燈停在那裡。三個人一坐進去，就朝公路一溜煙開去。附近的幾個目擊者，一心當他們是弔喪的客人，望著他們乘車而去。

　　因為律師有口信，所以家裡見他早晨不回來，也不以為怪，認為律師逕自去大學解剖室，然後到事務所去了。

　　瀨沼曾說早晨十點鐘後要去事務所。當天律師家裡的人同所裡通過話，所以，過了十二點、一點，不見律師上班，也不覺詫異，以為耽擱在大學裡了。

　　兩點來鐘時，淀橋警署偵破組打電話給事務所，說有幾件事要問一下，希望律師去一趟。於是引起了驚慌混亂。

　　「先生去大學看田丸君的屍體解剖了。並說過，有事要到貴署去。」

　　「到我們這裡？我們沒有找他啊？再說解剖已經做完了，屍體今天早晨便交回家屬。」對方電話裡這麼說道。

　　「可是，先生府上來電話是這麼說的。」

　　「是嗎？那我們再打電話去問一下。」

　　偵破組旋即打電話給律師家裡，瀨沼太太接的，這才知道了情況。為了慎重起見，他們去××大學查詢，回說瀨沼律師根本沒有去過。

　　就是說，從昨晚九點鐘起，已有十七個小時的空白時間。

　　偵破組的人急忙趕到瀨沼家裡。向司機了解情況之後，又去田丸利市家。

　　「找瀨沼先生的人，我們不認識，以為是事務所的人。」田丸的妻子回答說。而所裡的人則說：

　　「我們當成是遺族的親友呢。」

　　當時有幾個鄰居站在後門口，看見事情經過，後來才從他們那裡打聽出來。

　　警方本想根據輪胎印，調查那輛車的型號，可是，接連四、五天來，天氣晴朗，地面乾燥，鑑別起來十分困難。

　　可以推測瀨沼律師是被人用計騙進汽車，然後綁架走了。從目擊者所說三人的姿勢來判斷，律師一定受到威脅，胳膊被人捉住，聲音也不敢出，便給汽車載走了。

　　偵破組一致認為，綁架同田丸利市被殺一案有關。

　　※※※

　　到下午三點半，偵破組斷定，瀨沼俊三郎律師的失踪，是被人綁架走的。組內有人主張暫不公開，先秘密偵查，但大多數意見認為，仍是公開見報為宜，以期知情者的檢舉，所以，向記者團發布消息時，已經是四點鐘的事了。

　　當然，這則消息來不及登在晚報上。那時，龍雄正在昭和電器製造公司裡。

　　會計科的科長已由其他科的科長接任。

　　龍雄把寫好的辭呈裝在信封裡，放到新任科長的面前。

　　「怎麼回事？」科長將信封裡的辭呈抽出一半，驚訝地問。

　　「是退職書。」龍雄低頭答道。

　　「為什麼？」旁邊有其他科員，科長放低了聲音問。

　　「身體不大好。公司很忙，休息太久，影響工作不合適，所以，我想退職。」

　　龍雄剛說完，科長便湊過臉來說道：

　　「你休息的原因，經理已經同我談過了。為了關野科長的自殺，經理相當苦惱。說他並不是那個意思。聽說經理現在都睡不好。」

　　龍雄頭一次聽到這話。心裡尋思，這也許是實情。

　　「現在經理不在，這個就暫先放在我這裡。」科長把信封放到抽屜最裡面說道。

　　「那就拜託了。」

　　「啊，等事情定下來你再清理桌子吧。」

　　到公司裡來，也許今天是最後一天，一想到這一點，看見什麼都覺得很新鮮，心裡不由得感慨萬千。

　　「喲，你好。」

　　「身體好嗎？」

　　不知內情的同事，見了面便拍著肩膀向他問候。因為龍雄請假，表面上的理由是「養病」。

　　忽然一股寂寞淒涼的感覺湧上心頭，龍雄大步走出公司的大門。

　　公司如果不准他繼續休息，那只有退職了。目前丟掉這樣一個好差事，不但可惜，簡直是荒唐。然而，為了一個目標，為了燃燒起來的信念，絕無退縮的餘地。龍雄覺得自己還年輕，在自己的一生裡，即便幹這麼一次蠢事兒，也是值得的。

　　黃昏已經降臨銀座，霓虹燈在閃耀發光。

　　龍雄站立了一會兒，望著人群，然後穿過大街，向紅樓酒吧所在的小巷走去，腳下響起咚咚的皮鞋聲。方才的孤寂感已經淡漠下去，心裡開始燃起某種希望。

　　　　３

　　龍雄推開紅樓酒吧的門，走了進去。與平時稍有不同的是時間還早，顧客寥寥無幾，香煙的煙霧也沒有往日那麼濃烈。

　　「您來了。」女招待招呼著說。

　　有一位迎上來說道：

　　「這一向少見了。」

　　扁平臉，依稀還記得龍雄。

　　「請這邊坐。」

　　將龍雄帶進一間空著的廂座裡。來得早，座位也有空，三、四位女招待也隨著過來。

　　「您要點什麼？」

　　「威士忌蘇打吧。」

　　「好的。」

　　龍雄拿起手巾把兒慢慢揩面，若無其事地拿眼睛向櫃臺望了過去。有兩個穿白制服的男人在櫃臺裡面忙著。年輕的一個以前見過，另一個是生人。

　　不對，不是他。酒保已經換過了。眼前的這個，年紀在四十上下，是個戴眼鏡的胖子，正在搖晃銀光閃閃的雞尾酒混合器。絕不是原先那個酒保。原先那個三十剛過，瘦長臉，同無沿帽講起賽馬來，眼光好像炯炯然的。

　　──果不出所料！

　　龍雄心裡把不住怦怦直跳。

　　「您很久不來了呢。」扁平臉的女招待說。

　　「是啊，生意很忙吧？」

　　──這個中年胖酒保準是新僱來的。原先那個大概辭掉不幹了。

　　是問呢？還是不問？龍雄心裡頗為躊躇。剛坐下便問，會叫人生疑的。

　　「托您的福，過一會兒就該高朋滿座了。」

　　「那敢情好。」

　　向周圍打量一眼，女掌櫃不在。

　　「女掌櫃呢？」

　　「馬上就回來，您多坐一會兒。」

　　回來？那麼說她出去了？去什麼地方了呢？──龍雄思索著。終於打定主意開口道：

　　「你們這裡好像換了一個酒保。」

　　龍雄把臉向櫃臺那邊一揚，裝成隨便的樣子，可是喉嚨裡梗住一口痰。

　　「哎，原先那個辭職不幹了。」回答很乾脆。

　　「哦，什麼時候辭的？」這話問得欠冷靜。

　　「兩天前吧？請了假，後來索性就不幹了。」

　　兩天前。──龍雄在心裡盤算著，正是在東京站遇見無沿帽的那天，當晚他就被殺了。

　　「為什麼不幹了呢？」

　　「不知道。您和山本很熟嗎？」

　　──不錯，是姓山本。沒有說姓堀口。他準是分別使用許多化名。

　　「不太熟，但是他人很殷勤，會應酬。現在不知他在什麼地方做。」

　　「那就不清楚了。當酒保的還不是和我們女招待一樣，總要時常換酒吧的。不用多久，就會聽人說起，一定又在哪個酒吧裡搖上雞尾酒器了。」

　　「說得對極了。」

　　這個扁平臉女招待大概也不大知道這個酒保的事，還是不要深究的好。於是龍雄端起杯子，將威士忌蘇打送入口中。

　　※※※

　　一過八點，顧客就開始多起來。女招待一個一個散開，去找各自的熟客，只留下一個新手，老老實實坐在龍雄的身旁。正好讓他一個人冥思遐想。

　　龍雄憑直覺，覺得姓山本的那個酒保就是殺害無沿帽的兇手。估計他也一定是自稱堀口的支票騙子。騙票據是他的本行，當酒保只是偽裝。不，也許當酒保是他的本行，後來逐漸變成了詐騙犯。但背後操縱他的，則是更大的人物。

　　顧客越來越擠。不能老是這麼一個人乾坐著，龍雄站了起來，腦海裡還在不停地思索著。

　　走到外面，在狹窄的小巷裡，各個酒吧裡進出的人都很多。

　　剛走到車水馬龍的大街，一輛出租汽車便吱的一聲停在面前。無意中瞥了一眼，一看打開門走下汽車的女人，龍雄彷彿耳目一新。他忙將身子閃過一邊。

　　沒看錯，是上崎繪津子。站在車外等著司機找零錢。司機在掏摸著，她站在那裡足有一分鐘了。

　　街上五顏六色的燈光，照看她的側影。臉上的輪廓在明暗之中，有一種立體感，顯得十分美麗。體態婀娜，極其勻稱。龍雄像剛發現似的，心裡不由得讚嘆道：「真漂亮！」此時龍雄的心境，有說不出的紛亂。

　　上崎繪津子向紅樓酒吧那條小巷匆匆地走去。

　　汽車還停著。司機正在填寫客程日報表。龍雄驀地想起一件事，便走到汽車旁。

　　司機擡起頭，忙打開車門。

　　「您去哪兒？」

　　「青山。」

　　隨口說一個地名。

　　汽車開動了。從日比谷穿過國會大廈，行駛在一條很暗的馬路上。龍雄斜下裡打量著司機的側臉，是個中年人，看上去一副老實相。於是開口問道：

　　「司機，方才銀座下車的那位客人，是哪裡上的車？」

　　「那位女客嗎？」司機仍舊望著前面說，「在羽田上的車。」

　　「羽田？是機場嗎？」

　　「嗯。在航空公司前面。」

　　龍雄想，上崎繪津子大概是乘飛機從什麼地方剛回來的。可是她下汽車時，手上並沒有旅行包或任何行李。

　　「是剛下飛機的客人嗎？」

　　「不會是吧。可能是去送行的。那個時間沒有到站的飛機。七點半有一班飛往名古屋的末班機。我估計是去送行的。」

　　「哦，你對機場的情況很了解。」

　　「我這輛車平時總是停在機場。」

　　「哦，是這樣啊。」

　　上崎繪津子送誰去了呢？名古屋，名古屋──龍雄嘴上這麼唸著，司機以為是同自己說話，便「啊？」了一聲，稍稍減緩了車速。

　　龍雄又叫車往回開到有樂街，在報社前面下了車。這是他靈機一動，突然這麼決定的。

　　不知田村在不在報社，龍雄心裡疑惑著，走進了報社的大門。傳達室裡的姑娘換成了門衛，代龍雄打了一個電話，說田村還在。龍雄才放下心，拿出香煙來。

　　還沒吸到半支煙，田村便氣喘吁吁地跑下樓，眼鏡滑脫到油漬漬的鼻樑上。

　　「喂，」他拍拍龍雄的肩膀道，「來得正好。有事要告訴你。」

　　「我也是。」龍雄推了推田村，「馬上同我到羽田去。」

　　「到羽田去？」田村瞪圓了眼睛說道，「什麼事兒？是去機場嗎？」

　　「似乎同那件事有關。具體情況等一會兒在車上說。現在，走得開嗎？」

　　「沒什麼，只要同那件事有關就行。坐社裡的車吧。你先等等，我去同主編說一聲就來。」

　　田村滿吉那肥胖的身子，襯衫幾乎從褲腰裡跑出來，他轉過身子時，向上提了提褲子。

　　不到十分鐘，兩個人就並排坐在報社的專車裡了。

　　「到羽田去做什麼？」田村性急地問。

　　「好像同案子有些關係，不知是誰，乘日航的飛機去名古屋了。現在正九點，就是在一個半小時前，七點半起飛的。」

　　「男的女的？」

　　「不清楚。所以，咱們現在去羽田機場查查旅客登記表。這就需要用到你這報社記者的大名了。」

　　龍雄剛說完，田村這才長長吁了一口氣。

　　「你怎麼知道的？」

　　田村這樣問是很自然的事，可是龍雄卻不肯直說。他不願意說出上崎繪津子的名字。很不情願。可以說從這時起，他已經下意識地在包庇上崎繪津子了。

　　「等事後再慢慢告訴你。現在先想個辦法出來。」

　　倉促之間，無可托詞，便這樣搪塞兩句。田村有些不大滿意，但也沒表示什麼。

　　「你說同案子有關的人，是指殺害當過刑警那人的兇手嗎？」

　　這一問觸到了事情的核心。

　　「還不能肯定，不過我覺得好像是。我認為兇手同支票騙子是同一個人。」

　　龍雄這樣說著，眼前便好像浮現出紅樓酒吧裡那個酒保的面容。然而，這事他也不能告訴田村，還要等一段時期再說。

　　田村的眼神，彷彿在思索著什麼。

　　「這事好像越來越有意思了。去名古屋？名古屋會有什麼事呢？」

　　田村問的，龍雄也不知道。只能猜想是某人讓誰躲到名古屋避風頭去了。所謂某人，與那個讓他做騙子，在背後進行操縱的人是同一個人。

　　「你方才說有話要告訴我，是什麼事？」

　　龍雄剛提起來，田村便急口說道，幾乎濺出了唾沫。

　　「告訴你，瀨沼律師被綁架了。」

　　「什麼？真的嗎？」

　　「你以為是騙你嗎？明天一早就見報！」

　　※※※

　　從有樂街到羽田，汽車足足開了半小時。一路上，田村把瀨沼律師被綁架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這件事你怎麼看法？」田村最後問道。

　　「這個嘛，我認為瀨沼律師肯定知道手下職員為什麼被殺，因為是律師派他去調查的。」龍雄叉著手說道。

　　「調查什麼呢？」

　　「當然是那件詐騙案了。我一直把律師當成他們的同夥，現在看來顯然不是。律師他們經過一番切實的調查，終於查出了犯人是誰。同時，也碰上了犯人的後臺老闆──舟坂英明這個右翼分子。他手下人在追查中被殺，律師完全知道是什麼人幹的，所以他感到恐懼。我那天看報，便覺得律師的態度很奇怪。既然發生了這樣的意外變故，他當天夜裡就該乘汽車回來的。」

　　「瀨沼律師的確很畏懼。」

　　「我猜也是。他忠告過我，事情危險，趕快住手。他十分清楚，敵人是很可怕的。」

　　「對方大概也很怕律師，怕他會講出些什麼來，於是乾脆把他綁架了。」

　　「警視廳知道這樁案子同右翼勢力有關嗎？」

　　「似乎還不知道。但從律師被綁架，他們大概也意識到案子很棘手。偵破組亂作一團了。」

　　「你沒有把你知道的告訴他們吧？」

　　田村用鼻子低聲地笑笑說道：

　　「我要同警察比個高低呢。非勝過他們不可。這樁案子越來越有意思了。」

　　田村那粗重的氣息，吹拂到了龍雄的臉頰上。

　　汽車穿過千門萬戶，開到黑黝黝的原野上。從東京的市街開到這一片開闊平坦的地帶，便覺得像開進平原一樣了。機場的那一邊，建築物看起來很小，燈火點點。跑道燈排成一直線，向夜空放著光芒。風很急，從車窗刮了進來。

　　「是羽田。」田村探頭看了看說道。

　　汽車沿著跑道邊上繞行。遠處的建築物像流水一樣，在視野裡越湧越近，越變越大。

　　機場上寬闊的大樓裡，一頭是日航的辦事處。快十點鐘了，裡面的燈還都亮著。

　　兩個人下了車，急急忙忙地走進去。

　　一長排櫃臺前，掛著航線牌子。只有一個辦事員坐在桌前。一見到他們兩個，便站了起來。這樣晚了，這裡沒有別的顧客。

　　田村拿出名片。

　　「今晚七點三十分有班飛機去名古屋，我們想看一下旅客登記簿。」

　　年輕的辦事員拿著名片，看了看滿頭是汗的田村，說道：

　　「有關報導方面的事嗎？」

　　「是的。請讓我們看一下。」

行家與門外漢

　　　　１

　　因為是報社的事，所以年輕的辦事員便將桌上的乘客名冊拿過來。

　　「七點三十分起飛的有這些乘客。」

　　龍雄和田村把名冊放在櫃臺上，打開來彎著腰一個一個的查。名冊做成卡片式，每張上計有姓名、年齡、住址、電話號碼、聯繫處等項。

　　「一共有多少人？」龍雄說著一邊用眼睛估算著卡片數量。

　　「二十七人。定員三十一人，可是名古屋航線，一般只能坐上八成。」

　　田村拿出報社稿紙，用鉛筆抄起名單來。姓名、年齡、住址、電話號碼，一個不漏地飛速抄了下來。

　　「乘客裡有什麼大人物嗎？」辦事員問道。

　　田村一邊抄，一邊微微地苦笑著。

　　過了二十分鐘，田村揮著汗，終於抄完。他拿著抄錄下來的單子同龍雄兩人研究著。

　　是誰乘坐在飛機裡呢？如果是犯人山本酒保的話，那麼可以用年齡來識別，查三十歲左右的人，不過四十歲以上也不可放過。不知道他的背後還有什麼人。龍雄心裡盤算著：

　　──上崎繪津子肯定是為這次班機的乘客送行的，說說她的特徵怎麼樣呢？

　　不，龍雄不願意在田村面前提上崎繪津子的事。他那個人，知道以後絕不會白白放過去的。也不知為什麼，龍雄在所有的人面前都要為上崎繪津子盡量掩飾。

　　何況來送行的年輕女子一定不在少數，即便說了也無濟於事。

　　「這班客機上的空中小姐是哪一位？」田村擡起頭來問道。

　　辦事員到桌旁去查了一下，旋即又走過來說：

　　「叫田中美智子，二十一歲。」

　　田村臉上的神情好像表示，二十一歲這句話是多餘的，只記下了名字。

　　「那位空中小姐什麼時候回到這裡來？」田村問道。

　　「明天早晨。名古屋的頭班機，到這裡是九點四十分。」

　　「唔。給你添麻煩了。」

　　道謝之後，兩人便走出夜裡這座空蕩蕩的辦事處。從耀眼的亮地方走出來，外面顯得格外黝暗。只有跑道上的燈照耀著夜空。

　　報社的車一直在外面等他們。一坐上去，田村便說肚子餓了，龍雄也覺得有些餓。

　　「到什麼地方去吃點兒東西吧。」

　　「嗯，到銀座隨便找一家吧。」

　　「不，還是在品川吃吧，品川近一些。」

　　龍雄心裡想，他難道餓得那麼厲害？田村接著說道：

　　「我一邊吃飯，同時還要做工作呢。」

　　「工作？」

　　「喏，就是這個嘛。」

　　田村用手拍拍裝在口袋裡的乘客名單。

　　「名單上有電話的人家，我要一個個去查一下，越快越好。」

　　龍雄這才恍然大悟。田村對這件案子寄託著自己的抱負，龍雄扭過頭去望著他的側臉。

　　車開到品川站，在一家中國飯館門口停了下來。

　　※※※

　　走進飯店，田村便問女招待有電話沒有。女招待指一指取送飯菜的長臺子，電話放在最邊上。

　　「最好是不要花時間的菜。對了，就要炒飯和肉丸子吧。」

　　點完菜，田村從口袋裡掏出紙來，一面看上面抄的號碼，一面撥電話。

　　「喂，是××先生府上麼？我是報社的。今晚搭機去名古屋的，是府上的人嗎？噢，是您家先生？好，謝謝。不，沒什麼事。請不必擔心。」

　　田村放下電話，用鉛筆在紙上寫的名字前做個記號。他對女招待說：

　　「我要接連向很多地方打電話，電話費回頭按次數計算，一次付清。」

　　接著他便按照名單，陸續撥號，手指忙個不停。

　　於是不斷傳來田村的聲音：「喂，××先生嗎？」每打一個電話，便做一個記號。

　　飯菜端來後，他叫放在自己的面前，一面用匙子吃，一邊不停地撥電話。兩腳叉開，仍舊站著。女招待都看呆了。

　　「不愧是新聞記者。」龍雄心裡讚嘆道，自己是做不來他那樣子的。

　　田村最後放下耳機時，盤子裡的飯也吃得一乾二淨。

　　「不清楚的，現在只剩這兩處了。」

　　田村用髒手帕擦著前額和嘴巴，指著名單說。

　　「沒有電話的，共有五個人，這兩處，我明天親自去核對一下。其他三個人是外地的，只能寫快信去問一下。」

　　龍雄看了看電話搞不清的兩個名字。一個是三十三歲的男子，一個是二十七歲的女子。電話號碼、住址和姓名都對不上。

　　「打通了電話，名字不對。大概是化名。」田村說道，「但也不能肯定這兩個人就有問題。因為也會有人乘飛機私奔的。」田村笑了起來，摘下眼鏡，一邊擦一邊說道，「這幾個不查完，是弄不清楚的。」

　　「外地的人沒法查，」龍雄說，「沒有電話的人家明天能查完吧？」

　　「那還用說！過了中午就能查完。坐社裡的車很方便。」

　　「下一步怎麼辦？」

　　「到羽田去找那個姓田中的空中小姐。」

　　「那麼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就料到你也要一起去。」田村哈哈大笑起來。「從空中小姐那裡，或許能打聽出點什麼來，這是我的希望。因為在飛機上，乘客的機票歸她管，她應該記得名字和人的樣子。我把名單拿給她看，讓她回憶一下每個乘客的容貌和舉止。」

　　龍雄覺得田村這傢伙很機靈。可是龍雄掌握著他所不知道的材料，所處的地位比他更優越。

　　「這倒是好主意。」龍雄誇讚說，「我來陪你去吧。」

　　「好吧，那就兩點鐘在報社門口等。」

　　兩人約好就分手了。田村乘報社的車回報社，龍雄則搭乘山手線的電車回到住處。

　　※※※

　　早晨龍雄躺在床上看報。

　　「瀨沼律師橫遭綁架」的消息，以大字標題刊登出來。龍雄看得很仔細，內容同田村昨晚在車上說的沒有多大出入。偵破組在談話中認為，此案同新宿的兇殺案有關，表示要嚴加追索。

　　關於紅樓酒吧裡的酒保及其背後的右翼組織，還沒見暴露出來。不知警視廳掌握了多少情況。龍雄考慮到，自己做偵探是個門外漢，有很大的局限性。他們行家也許會勝過自己。不，大概已經超過自己了。這倒使他感到欣慰。自己掌握的情況，即或不告訴當局，他們不久也會知道的。

　　總之，龍雄仍按自己的意思去進行。已經打不得退堂鼓了。哪怕自己當了唐．吉訶德也絕不後悔。

　　同田村約好是下午兩點。龍雄正在吃這頓很晚的早飯。

　　「萩崎先生，您的快信。」樓下房東大嬸送上來一封信。

　　是昭和電器製造公司的茶色信封。翻過來一看，龍雄不禁睜大了眼睛愣住了。是經理親筆署的名。頓時心裡產生一種預感。

　　拆開一看，裡面是一張信箋，以及昨天他剛交給科長的辭呈。龍雄忙打開信箋看了下去。

　　辭呈已閱，原壁奉還，不勝挽留之情。日前從大阪分店經理、前任專務董事處，欣聞足下之事，今後敝人將一如專務，予以方便，尚祈曲諒。此次瀨沼律師之遭意外，公司亦甚感歉疚。但望足下善自為之，特先寬假三月。敝人今夜將前往北海道，諸事請多加珍重。

　　　◇　◇

　　信的內容不料竟同自己的預感大相逕庭。龍雄手中握著信，怔了半晌。辭呈落到了席子上。

　　龍雄想起新科長的話，經理對科長的自殺頗感愧疚。愧不該當初那麼叱責科長，事後他感到自己是負有責任的。

　　對我的事情，他說要一如專務董事，給予方便，那意思分明要我繼續追查案件。對瀨沼律師的意外遭遇，經理也分擔了責任，那麼，律師一定是受經理委託去調查這檔案子的，結果招致了不幸。經理對這件詐騙案，起初本想秘密了結，由於科長自殺，大概改變了主意，請瀨沼師律去調查。現在律師又被綁架，於是便轉而鼓勵我龍雄繼續探索。

　　龍雄心裡有些奇妙的感觸。他做這一切，是為了情深義重的關野科長。那個壞蛋把這樣善良的人逼上死路，竟能在這世上依然逍遙自在，龍雄實在感到義憤難平。這絕不是什麼抽象的正義感，是同關野科長這樣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緊密相聯的。他即便辭職也決心追查下去，並非出於空洞的大道理，而是基於這種具體的人之常情。同時，也想以此報答被貶到大阪去的專務董事對自己的一番厚意。

　　龍雄認為，自己並不是受經理的委託才這麼做的，既然經理有這個意思，至少對自己也有方便之處。一次便給假三個月，也確實只有經理才能這樣豁然大度。

　　想到這裡，龍雄心裡不由得感到些寬慰。

　　龍雄於兩點鐘準時到達報社門口，田村還沒有下來。龍雄便坐在候客用的長椅子上，抽煙等他。

　　等了十五分鐘，田村還不來，龍雄心想，他工作可真忙，便請傳達室打電話到田村辦公室。

　　「他們說田村先生出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傳達室的女郎轉告說。

　　龍雄估計田村一定是到沒有電話的那幾家作調查去了。他昨天說過，到中午便能辦完。而且還興沖沖地約好，要去羽田機場，到時他一定會回來。龍雄打定主意，坐著等吧。

　　報社的大門，進出十分繁忙。來訪的人絡繹不絕，形形色色，什麼人都有。觀察觀察可以消磨時間，免得無聊。有的人穿著筆挺，有的則穿著骯髒的工作服。有老人也有孩子，年齡各式各樣。他們來這裡究竟有什麼事呢？所有來訪的人都先請傳達撥電話聯繫。接著，有的上樓，有的便敗興而歸。其中還有些人是在照片上見過的知名人士。

　　女客最使人感興趣。有位小姐，以為是誰家的千金，硬是把紙塞給從樓上下來的一個記者，叫他十分為難。大概是個酒吧女。女人剛走，記者便向傳達說，以後再來，就說他出差不在。還來了一個中年女客，其貌不揚，卻架子十足，給恭請到廣告科。看樣子是廣告主顧。

　　過了四十分鐘，還不見田村的影子。傳達室裡的光景也看夠了，龍雄嘴裡叼著香煙，閑來無事，便隨口吟了兩句詩：

　　　　春日正當午，唯見眾生來復去。

　　「噢，對不起，叫你久等了。」田村頭上汗水淋漓，匆匆走了進來。

　　「就走嗎？」

　　「就走，就走。剛發了一則消息便趕來了。」田村拉住龍雄的胳膊往外走，坐進等著他們的汽車裡。

　　「羽田。」田村吩咐過司機，便擦著額上的汗。

　　「怎麼樣，查清楚了沒有？」龍雄問道。迎面吹進車裡的春風拂著他的臉頰。

　　「嗯，差不多了。有比這更重要的呢，你知道嗎？」田村突然瞪著眼睛問龍雄，「偵破組發布消息，已經找到犯人的線索了。」

　　「什麼？真的？」

　　「真的。各報社同時發了這條新聞。」

　　田村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張揉皺的紙，上面抄的是這條新聞：

　　四月二十五日夜，新宿鬧區小巷內發生之兇殺案，兇手並經查明，確為中央區銀座西××街紅樓酒吧（業主梅井淳子）之酒保。該犯新潟縣人，名山本一男，現年三十一歲。偵破組已向全國發布通緝令。作案當晚，該犯即離開住處，不知去向。據酒吧業主稱，犯人於一年前由同業某人介紹雇佣，當局現正按此線索進行追查。又悉，此次之得以查出兇手，乃因有人記得被害者原刑警田丸先生所戴之無沿呢帽，並認識山本其人。當日曾見兩人在府中賽馬場，故而向偵破組出面檢舉。犯人山本酷好賽馬，時常出入中山、府中等賽馬場……

　　　　２

　　車過品川，在京濱國營公路上飛馳，車速開始加快，從車窗刮進來的風越加強勁了。龍雄凝視著偵破組發布的消息。「兇手為紅樓酒吧（業主梅井淳子）之酒保。該犯新潟縣人，名山本一男」這段文字，在龍雄眼裡格外顯得大。他這才知道那個女掌櫃名叫梅井淳子。

　　「怎麼樣？」田村盯著龍雄問，「對這個犯人你有什麼線索沒有？」

　　龍雄很難回答。因為他一直瞞著田村，事到如今，也就不便再開口說什麼了。但是，故作不知，又實在過意不去，便說道：

　　「我倒沒發現是那個酒保，不過，模模糊糊覺得那個人很古怪。」

　　「老闆娘梅井淳子是舟坂英明的情婦，你是根據這一點推斷的嗎？」

　　「是啊。我上次聽說後，時常去那家酒吧觀察動靜。」

　　「你到了酒吧，不覺得那個酒保可疑嗎？」

　　「我倒沒想到酒保身上去。只顧注意常去那裡的客人了。」

　　這句話半真半假，龍雄覺得很苦惱。田村這樣賣力，他感到實在對不住朋友。

　　「山本這個酒保是兇手，大概錯不了。」田村一邊苦著臉在思索，一邊嘟噥著。

　　一點兒也不錯。這只有龍雄知道，可是這個情況，警察也很快便掌握了，他們不愧是內行，龍雄不能不佩服。

　　「萩崎，」田村的眼睛在龍雄身上一轉，「你注意到這架去名古屋的日航飛機，根據的是什

　　（此處有兩頁缺頁，待補。）

　　「麻煩你了。」

　　田村向站在身後的龍雄示意，匆匆走了出去。

　　「開到芝去。」田村說完，這才喘過一口氣似的，拿出手帕擦臉。

　　「白跑一趟。」他迎著風，瞇起眼睛說道。

　　「你找空中小姐，就是為打聽乘客的事嗎？」龍雄問道。

　　「那還用問。難道還有別的意圖不成。」

　　「你查出頭緒來了嗎？」

　　「差不多。你看，這就是。」

　　田村翻開那本看來又髒、又軟沓沓的記事本。

　　「電話查過，今早又跑了一趟，結果知道這四個人登記的住址不對。頭兩個人昨晚打電話時就知道不對。」

　　「唔。」龍雄拿起本子瞧著：

　　　　１．荒川區尾久××號　　高橋慶市（三十三歲）

　　　　２．新宿區淀橋××號　　西村好子（二十七歲）

　　　　３．世田谷區深澤××號　前田兼雄（三十一歲）

　　　　４．世田谷區深澤××號　前田正子（二十六歲）

　　「後面兩個人，今天上午坐車去找過，那個門牌裡沒有這兩個人。我猜是化名。」田村解釋說，「可是，看了這個名字，我發現有個共同點，你明白嗎？」

　　「你是說，這兩個男的，年齡與山本差不多，對不對？」

　　「對。」田村笑了笑，「我想向空中小姐專門打聽這兩個人，弄清他們的來歷。」

　　車從品川向北拐，駛入五反田一帶。

　　※※※

　　當天早晨，東京站客運科接到一個電話。

　　「我們是從岐阜來東京的參觀團，一共是二十三個人。有一個生急病，需用擔架擡回岐阜。我們準備乘下午一點三十分的快車，能否特殊照顯一下？」

　　「要怎樣特殊照顧呢？」站務員問道。

　　「譬如讓我們乘三等臥鋪。」

　　「乘臥鋪恐怕不行，臥鋪票一個星期前開始預售，現在一張也沒有了。是什麼病呢？」

　　「胃潰瘍。突然惡化，路上很不方便。又不能留下他一個人住院我們回去，所以現在覺得很為難。」

　　站務員叫對方先等一下，便同上司商量這一件事。

　　「臥鋪沒辦法了，如果是普通客票，可以讓他躺在座位上，旁邊有人照顧，不知道這樣行不行？」

　　聽站務員這麼說，對方沉吟了一下又說道：

　　「沒辦法，只好如此了。可是，擡著擔架從剪票口進來，怕妨礙別的旅客，可不可以從其他入口擡進去？」

　　毛毯仍舊蓋到鼻子上。

　　乘務員走了過來。他俯視著病人問道：

　　「坐到岐阜不要緊嗎？」

　　回答說「不要緊的」，是真圓寺那個主持。

　　「已經睡著了。方才還說蠻舒服的。讓你費心，很對不起。有我們在這裡照料就行了。」

　　乘務員說了句，「多加小心」，便匆匆走開了。其他旅客的視線，起初也被吸引到照顧病人的這夥人身上，列車開動之後，便沉浸到各自的天地裡去了。

　　此刻正是四月二十八日下午三點四十分左右。這種時間上的交錯，如果以空間來說明，那就是龍雄和田村坐著汽車，經過五反田去空中小姐田中美智子家的路上，而載著病人南下的快車「西海號」，則已經準時開過靜岡縣的沼津站了。

　　　　３

　　穿過二本（左木右廈）市營電車道之後，汽車開進一條狹窄的街道，司機一邊查著門牌號碼，一邊不停地轉駕駛盤。好不容易開到一家酒店門前停下。司機問過酒店，又打開汽車門坐進來說道：

　　「說是在附近一條橫街裡。」

　　田中美智子家是第三幢房子，從黑色的木板圍牆上，看得見院內的夾竹桃。

　　田村拿出名片來，她母親神情有些吃驚。

　　「出什麼事了嗎？」

　　「不，沒事兒。我們想向美智子小姐打聽一下飛機上旅客的情況。她在家嗎？」

　　「在，請裡邊坐吧。」

　　「不必了，這兒就行，我們馬上就要告辭的。」

　　進門的地方很窄，田村和龍雄便坐在臺階上。

　　田中美智子從裡面走出來，是個二十三、四歲、梳短髮的姑娘。臉上笑容可掬，應酬待客相當純熟。

　　「我是田中美智子。」口齒很伶俐。

　　「你休息了還來打攪，很過意不去。」

　　田村向上推了一下眼鏡，忙不迭地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本。

　　「昨天你乘了去名古屋的末班機吧？」

　　「是的，是我值勤。」

　　「我想了解一下當時旅客的情況。」

　　「哦。」

　　「這兩個人，你是否還有印象？」

　　本子上記著高橋慶市和前田兼雄兩個名字。

　　田中美智子的大眼睛，靈活地瞥了過來，那眼光是冷淡的。

　　「乘客裡或許有這兩位，可是我對乘客本人一點也不了解，談不出什麼情況。」

　　「你說什麼？」田村張大了眼睛說，「飛機上不是你掌管乘客的機票嗎？」

　　「不，我不管這事。」田中美智子露出笑容說，「我只保管乘客的名單，而且也沒有拿名單同本人對過，只核對一下人數。」

　　「啊，是這樣！」

　　田村和龍雄面面相覷。兩個人從未乘過飛機，所以毫無常識。田村神情甚為沮喪。

　　「不過，你同乘客總有些接觸吧？」龍雄開口問道。

　　「那是有的，端端茶，送送糖的，做些服務的事。」

　　「當時你是否注意到，有什麼形跡可疑的男客沒有？」

　　聽到「形跡可疑」，美智子側著頭想了想說：

　　「這可難說。」

　　「請你仔細想一想，就是昨晚上的事，總會有些印象的。」田村從旁插了一句，竭力想從這位空中小姐身上得到一些線索。

　　「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田中美智子沉吟了一下說道。

　　龍雄心裡尋思，這麼問，的確叫人不好回答，還應再具體些才行。於是問道：

　　「有個男客，三十來歲，這樣的人，乘客裡大概沒有幾個吧？」

　　「那倒是。」田中美智子擡起大眼睛又問，「那人長的什麼樣子呢？」

　　「是個長臉。沒有什麼特徵，很難形容。不算難看，也不戴眼鏡。」

　　「穿的什麼衣服？」

　　「那就不知道了。」

　　美智子用小手指支著面頰，在搜索著記憶。三十來歲的男客，好像在拚命回想那張座位。

　　「他的職業是什麼？」美智子問道。

　　不錯，這是考慮的一個方面。平日看慣了形形色色的旅客，所以憑客人的外表，也能大致上猜出他們的職業。

　　「在酒吧裡當酒保的。」

　　龍雄這樣說，她便又側起頭來，神氣之間，彷彿是輕易判斷不出來。

　　「乘客裡有沒有那種心慌意亂，坐不安神的人呢？」龍雄又補充一句。

　　於是美智子問道：

　　「是做了壞事的人嗎？」

　　「是的，實際上──」他不便說出是殺人犯，便改口說，「是同某樁案件有關的人。」

　　美智子這才恍然大悟，方知他們拿著報社名片的來意。

　　「我不知這能否說成是心神不定，」美智子說，「有個乘客非常急於趕火車。對了，他倒是三十來歲的樣子。」

　　龍雄和田村不由得一齊盯住田中美智子。

　　「趕火車？」

　　「嗯。他說要乘十點十分名古屋發的那班火車。飛機是九點半到達小牧機場，他問過幾次，是否準時到達，從小牧機場乘公共汽車去名古屋火車站需要多少時間。我告訴他，汽車要半個小時。他便喃喃自語，說趕上車就好了。樣子很焦急。」

　　「從名古屋到什麼地方的火車？」

　　「他沒有說，那就不知道了。」

　　「是十點十分名古屋發的車嗎？」龍雄又問了一遍。心想，只要查一下火車時刻表就能知道。

　　「此外，你還注意到別的情況嗎？」

　　「我實在記不得了。」

　　兩個人很客氣地道謝告辭，田中美智子送到大門口。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姑娘，身材修長，穿上制服一定會很相稱的。

　　「這麼說，從昨天到今天上午，我煞費苦心，調查這張旅客名單，很遺憾，難道竟白費了不成？」田村坐上車，苦笑著說道。

　　「哪裡，一點兒也不白費。」龍雄安慰他說，「單憑你發現乘客裡有人使用化名，功勞就不小。」

　　「可是現在也無法再追查下去了。」

　　「馬上就要查。喂，找家書店停一下車。」

　　「哦，對了。」

　　不到五分鐘的路，便有一家書店。汽車停住，田村跑去買來一份火車時刻表。

　　「嗯，名古屋，名古屋──」田村短粗的手指，急急地翻著時刻表。

　　※※※

　　「東海道一線由名古屋發車南下的，有二十二點五分的慢車。與十點十分的一班車差五分鐘，不是這一趟。北上的有二十二點三十五分，完全不對。」田村又翻到另一頁。

　　「關西線的車有開往龜山的，是二十二點整，可惜這個也不對，早十分鐘。剩下的只有中央線了。」田村又迅速翻過幾頁。

　　「名古屋，名古屋──」手指在表上移動著，突然，用胳膊肘撞了龍雄一下。

　　「噯，有了，是這個！」

　　污黑的指甲指著時刻表上密密麻麻的鉛字，送到龍雄眼前。

　　「二十二點十分，慢車。」

　　龍雄在看時刻表的時刻，田村的氣息都吹到他的臉上了。

　　「噢，乘的是這列車，中央線！」龍雄點點頭說，「這班車很怪，終點站只到瑞浪。」

　　「可不是。他要去的就是那一帶。」

　　從名古屋到終點站瑞浪之間，田村一站站地數過來。

　　「主要有七站。不知他是在哪一站下的車。」

　　龍雄笑著問：

　　「你已經認準他就是兇手了嗎？」

　　「我先假定他是兇手吧。」

　　田村這樣說，龍雄也沒有什麼可不服氣的。不管怎樣，飛機上的乘客中，肯定有一位是上崎繪津子去送行的。

　　彷彿可以確定他就是山本酒保，即支票騙子「堀口」，同田中美智子介紹的情況也相符。

　　「後面還有火車沒有？」

　　見龍雄發問，田村的眼睛又在時刻表上搜尋起來。

　　「此外只有二班快車。」

　　「哦，是這樣。這麼說來，他是非乘二十二點十分這輛慢車不可了。」

　　龍雄覺得那人要趕這趟慢車，必有別的原因。於是問：

　　「噯，是哪七個站？」

　　「唔，有千種、大曾根、春日井、高藏寺、多治見、土岐津、還有瑞浪。」田村唸了一遍站名。

　　「名古屋的下一站和再下一站，可以乘市內公共汽車或是別的車。既然乘火車，按道理應該在第三站以後下車。」

　　「唔？言之有理。那就集中查這五個站吧。這樣便省事多了。那麼，先從這五個站查起。」

　　「你打算親自出馬？」龍雄打量田村那精悍的面孔問道。

　　「想去。同處長商量商量看。名古屋我們有分社，可是這件事不能託分社那班傢伙辦。」田村目光烱烱地說道。

　　龍雄拿起時刻表，看著那五個站名。

　　春日井。高藏寺。多治見。土岐津。瑞浪。──是哪一站呢？最大的站倒是多治見……

　　龍雄也有意乘這趟車去碰碰看。都是些鄉村小站。他覺得，去一趟或許能找到什麼線索。

　　但是，他還不像田村那樣已經打定主意，心裡總有些猶移。

　　※※※

　　當晚八點半，東京站客運科接到岐阜站打來的電話。

　　「喂喂，我是岐阜站副站長，關於三十九次列車西海號有個病人從東京站上車的事，貴站曾同我們聯繫過。」

　　「啊啊，讓你們辛苦了。已經平安到達了嗎？」接電話的站務員問道。

　　「我們等了半天，還派了兩名站務員到月臺上去接，可是並沒有病人下車。」

　　「怎麼，沒下車？」

　　「是啊。下車的乘客都生龍活虎，個個蠻健康的。」副站長的聲音裡帶些不滿的意味。

　　「那就奇怪了。說的是在岐阜站下車嘛，請等一下，我想想看，是怎麼說的來著。啊，對啦，有沒有下來一夥佩戴真圓會臂章的人一共有二十三、四個。」

　　「沒有戴臂章的人下車呀！」

　　「咦，一個都沒有？奇怪。他們是團體乘客，說在岐阜下車。一夥人全佩戴著臂章。用擔架擡了一個病人。」

　　「肯定是三十九次列車嗎？」

　　「那絕對沒有錯。」

　　「那趟車到我們站上，沒有這樣的乘客下車。接到你們的電話，我們便做了安排。」

　　「是嗎？叫你們多費心了。回頭我們再向列車員了解一下吧。」。

　　擱下電話後，站務員很納悶。──怪事兒，那幫人嚷嚷說，要到岐阜下車，難道臨時變卦，繼續坐下去了？本來這事也無所謂，可是既然通知了岐阜站，讓人家白等一場，卻也有必要弄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西海號」是二十二點三十分到大阪，列車員要在那裡換班。

　　到二十二點四十分，東京站的站務員便和大阪站通話，找「西海號」上的列車員。

　　「喂，三十九次列車的乘務員嗎？」

　　「是我。」

　　「東京站有個病人上車要到岐阜，你知道這件事吧？」

　　「知道。是坐在第一節車廂的那個病人吧？從東京一開車我就記著這事。」

　　「他們是在岐阜下的車嗎？」

　　「那個──」乘務員略一沉吟，又接著說，「火車從尾張一宮站開出時，我便走去，要提醒他們下一站該下車了，這時發覺他們已經不在車上了。」

　　「什麼？不在車上了？」

　　「嗯，是些別的旅客坐在那裡。」

　　「你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下車的嗎？」

　　「噯呀，那我可沒留意。」聽聲音，可以想像得出乘務員不安的神情。「因為忙別的事，騰不出手，再說，他們有人在旁邊照顧，我便挺放心的。」

　　「他們全戴臂章嗎？」

　　「在東京站上車的時候倒是戴著的，過小田原，我去查票，他們全摘下來了。」

　　「那你不知道他們在哪一站下的車？」

　　「到濱松的時候，病人和那幫人確實還都在，我去那節車廂看過，所以知道。可是那以後，就不清楚了。」

　　結果依然不甚了了。

　　「這真是怪事兒。」站務員咕噥著，把這件事講給在場的同事聽。

　　這時，有個刑警閑蕩進來，碰巧聽見這話。刑警是因為瀨沼律師綁架案，專在火車站進行警戒的。

搜查的眼

　　　　１

　　站務員正講著這件怪事兒，走過來一個刑警，他一聽馬上轉過臉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眼睛在黑色寬邊眼鏡後面射出了光芒。

　　站務員笑著解釋說道：

　　「外地有一夥團體旅客到了東京，有人發病，要回岐阜，於是用擔架把病人擡進車廂。我們同岐阜站聯繫，要他們協助照看一下。方才岐阜站來電話說，那個病人沒有下車。我們正在叨念這事。」

　　「沒有下車？這是怎麼回事？」刑警掏出省下來的半截煙，吸了起來。

　　「大概中途在別的站下車了。這起團體旅客都戴著臂章，可是岐阜站說沒有見到他們下車。起初他們來了一個代表，說有病人，要我們行個方便。我們就特地通知岐阜站照料他們一下，想不到這些外地人，倒悠哉游哉，不知在什麼地方下車了。」

　　「哼。是什麼團體？」

　　「好像是寺廟裡的和尚，用互助金的形式，攢積了一筆旅費，到東京來觀光一番。」

　　「啊，鄉下人常搞這些花樣。我老家在九州佐賀，也常有這類事。那些老農，攢積了一年半載的錢，然後痛痛快快地玩一通。」

　　近視眼刑警富有懷舊的意味這樣敘說著。也許因為故鄉之思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沒有再追究下去。結果，破案工作多耽擱了兩天，此是後話。

　　※※※

　　偵破組斷定新宿一案的殺人兇手同瀨沼律師的失踪有關。所以現在雙管齊下，同時並擊。

　　目前他們掌握的線索，僅知兇手是紅樓酒吧的酒保「山本一男」，此外沒有任何進展。當初偵破組大為樂觀，以為知道犯人的名字，便可不費吹灰之力，豈知要想查出犯人的來歷，談何容易！

　　紅樓酒吧的女掌櫃梅井淳子供認，山本是由掮客小野繁一郎介紹來的。小野是個花花公子，專在銀座和新宿一帶的酒吧裡鬼混，專門代為介紹女招待和酒保，從中收取一些佣金。

　　小野本來是一名舞蹈教師，今年三十二歲。如今靠掮客謀生，看起來潦倒不堪。臉色蒼白，神情猥瑣。對警方的訊問，他是這麼回答的：

　　「我是一年多前認識山本的，他說老家在山形縣，我也不大清楚。反正是在銀座酒吧裡喝酒時認識的。有一次，他說以前當過酒保，同我商量，想找個差事兒。恰好紅樓酒吧託過我，要找個酒保。我便把他介紹過去。他究竟靠什麼生活的，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們的交情不過是酒吧裡的酒友而已。山本是不是他的真姓實名，我也不清楚。」

　　酒保同女招待一樣，流動性很大，經常輾轉於各酒吧之間。所以，紅樓酒吧女掌櫃梅井淳子說，她不知道山本的住處，也不了解他的私生活，是不足為怪的。

　　「聽說他住在目黑祐天寺附近。」梅井淳子的話也靠不住。

　　警方在祐天寺一帶，徹底清查了一遍，仍未找到他的住處。

　　「山本在店裡幹活兒挺賣力，不大有朋友往來。他的嗜好最多只是賭賽馬，好像也沒什麼相好女人。」

　　女掌櫃的表白，言外之意無非說明山本是個安分守己的人，想像不出他會動手殺人。

　　至此，偵破組在查找「山本」的來歷一項，就擱了淺。

　　※※※

　　「山本」在新宿的酒店裡槍殺田丸利市之後，即潛逃他去，不知去向。刑警們四出搜索，始終未獲確切的線索，偵破組不免有些焦躁。為此，將偵察的重點放在瀨沼律師綁架案上。認為查出此案，山本一線眉目也自然清楚了。

　　首先，瀨沼律師係受人委託調查某案，由所內當過刑警的田丸負責秘密偵查；而殺害田丸的兇手，當係同某案有關的人。

　　其次，槍殺田丸，是事出意外，而律師之被綁架，是緣此而來的，他們唯恐律師會向當局供認出什麼情況。從作案手法來判斷，這夥兇案犯可謂人數眾多。

　　至於瀨沼律師查的是什麼案子，警方問過事務所的職員，誰也不得而知，律師沒有露過一點兒口風。所以所員說道：

　　「先生辦什麼極保密的案子時，一向不告訴我們。田丸原先在警署當過刑警，先生硬是挖牆腳把他挖來的。因為他有特殊的本領，擅做秘密偵查，凡有這類事，先生經常託他去辦。」

　　偵破組為查清瀨沼經辦案件的內情，想盡了一切辦法，可是毫無頭緒。律師沒有留下任何文件，一應機密事項，他都記在一個大記事本裡，帶在身上，本子也隨著律師的失踪而失踪。

　　歸根究柢，除了盡快找到律師之外，別無其他良策了。

　　偵查的焦點，在於查明律師被綁架到什麼地方，可是卻一點兒線索也沒有。據當時站在附近的見證人說，把律師押上去的那輛車，是大型小轎車。由此判斷，汽車不是自備汽車便是包車，不可能是街上兜生意的出租汽車。但是，見證人的觀察未必準確，尤其是事情發生在夜裡，將中型錯看成大型，也不無可能。不用說，偵破組在市內所有汽車公司都查過一遍，依舊毫無頭緒。既沒有人報告當夜看見那輛車經過，也沒有任何可靠的線索。

　　關於綁架到什麼地方，有兩種說法。一說扣留在東京市內某處，一說是被帶到其他縣份了。起初，市內之說甚為有力，隨著時日的遷延，外地之說又開始佔上風。

　　瀨沼律師的相貌一般都知道。偵破組把律師的照片印了三萬份，發給全國各地。另一方面，還在東京、上野、新宿、品川各火車站布置很多便衣警察。估計犯人一夥在東京潛伏一時後，轉移到外地去了。

　　東京市內的偵查，雖然幾度瀕於絕望，然而偵破組並不放棄努力。近年來，廢除了派出所在管區巡查戶口的做法，也給搜查帶來極大不便之處。東京有八百萬人，要在茫茫人海裡發現一個失踪的人，好比在大海裡撈針一樣。偵破組只得靠頑強的毅力來對付這樁案子。

　　各火車站，戒備森嚴。剪票口等處，站著一個個刑警，注意觀察每一位旅客。

　　在東京站巡視的那個刑警，換班回到了偵破組。跟同事閑聊時，提到團體旅客病人的事，已經是兩天之後的事了。

　　「什麼？剛才你說什麼？再說一遍！」走過來問這話的，是坐在別處的一名老刑警。

　　「外地來的一個參觀團，裡面有人生病，用擔架擡著上火車。」近視眼刑警見對方來頭不善，怔怔地望著。

　　「什麼時候的事？」

　　「唔──兩天前，二十八號。」

　　「蠢貨！為什麼不早報告？」這位老資格的刑警大聲叱責說道。

　　於是連忙打電話去問東京站客運科，說是病人是用擔架從搬運小件行李的專用通道擡到電梯裡，然後上月臺，擡進車廂的。偵破組得知了這個情況，不由得緊張起來。尤其是，聽到陪伴病人的那夥旅客，並沒有在目的地岐阜站下車，而是人不知鬼不覺便銷聲匿迹了。這一下偵破組簡直亂成一團，覺得是中了圈套。

　　「是戴真圓會臂章的嗎？」又在電話裡問客運科。

　　「他們說是由岐阜真圓會組織的，先派來一個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和尚，同我們商量病人的事。」站務員回答說。

　　「既然是團體代表，總該記下他的姓名和住址吧？」

　　「沒有記。因為他們不到三十個人，不作團體旅客處理。」

　　「你們也不知道他們有多人？」

　　「準確數字不知道，他們說有二十三、四個。」

　　於是又找來那次火車上的乘務員。

　　「戴臂章的人，全是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病人躺在雙人座位上，毛毯把臉孔蓋住一半。我記得好像是睡著了。對面坐著兩個人照料他。也不知什麼緣故，一過小田原，臂章全摘掉了。一直到濱松，他們都還在車上。火車在尾張一宮開車後，我去看了一下，座位上坐的全是普通旅客了。那班車特別擠，一有空位子馬上就坐上了人。那夥人究竟在中途哪一站下的車，一點也不知道。病人的事，我很留心，但因為還有別的事，便沒有到那節車廂去。」

　　經向岐阜了解，不論市內還是市郊，都沒有真圓會這樣一座寺院。並說，最近沒有派參觀團去東京。這個情況，也在偵破組意料之中。

　　據此，警方判斷，綁架瀨沼律師那夥人，數目相當多。僅在火車上同行的人便有二十三、四名之多，更不消說其他的了。

　　他們扮成地方參觀團的旅客，把律師弄睡，裝成病人，不經過普通剪票口，而走小件行李搬運通道，這一切說明他們是策畫好了，鑽了警戒網中的死角。

　　偵破組向沿途各站調查，四月二十八日「西海號」上持岐阜車票的，中途下來的各有多少。各站的答覆是：靜岡下車三人，濱松二人，豐橋四人，割谷三人，名古屋五人。一共十七個人，還差幾名。車站上中途下車的不收票，這只能憑站務人員的記憶，當然會有出入。

　　根據這個誤差，偵破組有兩點疑問：

　　一、所謂團體，是否確有二十三、四個人？乘務員儘管肯定有二十多人，說實在也不知道確切的人數。

　　二、假定人數是二十多人，那麼除了這確切的十七人，其餘的人是在哪一站下車的呢？

　　就後一種猜測來說，下車可能性最大的，是名古屋。這一站下車的旅客又多又亂，極容易蒙混出去。報回來雖說名古屋是「五人」，估計實際下車人數可能不止這幾個人。

　　「到名古屋之前，是靜岡、濱松、豐橋、割谷。在哪站下的車呢？」偵緝一科科長來到偵破組，一面看著表格，一面沉著臉說道。

　　「估計是分頭下車的。分散開以後，到目的地下車就不會引人注意了。」偵破主任說道。

　　「不，恐怕不對。」科長反駁說，「這夥人最後是準備回東京的。他們事先摘下臂章，也許同時在名古屋下了車。但很可能是在離東京最近的一站下車。儘管化整為零，在小站上仍會引起注意。所以防患於未然，真可謂用心良苦。」

　　「那麼，弄成病人模樣的瀨沼律師又在什麼地方下的車呢？」

　　「名古屋。在人群裡容易遮掩過去。」

　　「不過，擡著擔架──」

　　「哎，你這個人，會讓他乘擔架嗎？恐怕麻醉藥過了勁兒，兩側一架，夾著胳膊強迫他走。只要能溜出東京站就行。大概律師受到威脅，一聲也不敢吭。」

　　「這麼說，擔架沒用，應該還留在火車上。」

　　「對，可以去查一下。不過未必會運到終點站佐世保。」

　　科長的話，兩天後便見分曉。有人報告說，擔架捲成捲給扔在真鶴的海邊上了。擔架是常用的一種，到處有得賣。偵破組決定向製造商調查一下。

　　偵破組沒有料到，案情牽扯得如此之廣，甚感驚訝，當即派出三名刑警前往名古屋。

　　「律師調查的是什麼事呢？走私？還是販毒？」

　　「不會，瀨沼律師專門同企業打交道。捉摸不透。莫非是什麼企業遭到搶劫了？」科長在苦思冥想。

　　這時，有關人員將殺人犯「山本」的模擬照片拿給科長看。

　　「唔，倒是一表人材呢。」科長說，「不過，相貌沒什麼特徵。」

　　「是這樣，照片是根據紅樓酒吧老闆娘和女招待形容的樣子揣摹出來的。因為實在沒什麼特徵，很費勁兒，也耽擱了不少時間。即便如此，還有人說，不大像。」

　　科長聽他說完，用手指彈了彈照片，嘖嘖地說：

　　「這傢伙現在到底藏在什麼地方呢？」

　　　　２

　　九點鐘的時候，田村滿面通紅，來到龍雄的住處。

　　「喂，你沒出去？」散發出一身的酒氣。

　　「你倒挺開心的嘛！」龍雄眼裡帶著笑意說道。

　　「開心個屁！」田村衝口一句，咕咚一聲坐了下來。臉上的神情的確不怎麼高興。

　　「怎麼了？」龍雄問道。

　　「同副處長吵起來了。」

　　「吵起來了？」

　　「嗯。就是聲音稍響一些罷了。心裡實在有氣，便跑去喝了幾杯，還是不消氣，就上你這裡來了。」

　　田村解開鈕扣，露出胸膛。

　　「為什麼事情吵？」

　　「他不同意我去名古屋。求了半天，把我給頂了回來。」

　　為了這件事呀！龍雄心裡想。田村聽了空中小姐的話，準備到名古屋附近中央線各站去調查一下。龍雄想起田村當時興致勃勃的神情，完全能想像得出，田村遭副處長拒絕後，會是怎樣一副失望的樣子。

　　「哦，什麼理由呢？」

　　「有什麼屁的理由。他說這種事可以託名古屋分社去查。胡說什麼沒有必要花旅費啦，專門去出這一趟差啦。我就問，這麼重要的事兒，能叫分社那幫傢伙去辦嗎？於是嚕裡嚕囌地說，社裡最近要縮減經費，非急需，一律暫停出差，儘可能利用分社去辦。又說，這種調查，是採訪不到什麼消息的。我就知道他的鬼心思，他打量我去遊山逛水呢。我就忍不住發了火，搶白了幾句跑了出來。啊，真洩氣！」田村一骨碌躺到蓆子上，鼓嘟著嘴，長吁短嘆起來。

　　龍雄見這情景，知道無法勸他，只好邀他說：

　　「哎，再去喝一杯，怎麼樣？」

　　「行呀，走吧，」田村馬上爬了起來，「這種時候，不喝個夠，心裡不痛快。不過，這不耽誤你的事吧？」

　　「沒什麼，我也不想到什麼地方去。」

　　龍雄站起來換上西裝。沒有田村更夠朋友的人了，這樣的時候，應該陪他一個晚上。

　　兩人到了新宿，喝了兩三家酒店。每喝一處，田村就講一頓副處長的壞話。

　　「沒有像他那麼不懂事的傢伙了。這種人還想辦報呢，可笑透啦。」剛說完，又說，「早晚非叫別的報社超過不可，那時該傻眼了。眼看著就能弄個水落石出，真他媽的遺憾！」田村搖晃著身體，可惜得不得了。

　　走進最後一家酒店時，田村已經酩酊大醉。

　　「喂，萩崎！」他摟著龍雄的肩膀說道，「我是去不成了，你就一個人去吧。這事拜託給你了。」

　　田村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實際上龍雄心裡也正考慮去名古屋的事。

　　※※※

　　早晨一睜眼，大陽已經照到枕邊。龍雄雖然沒有酒量，可是昨晚陪著田村也一直喝到一點多鐘。所以，此刻腦袋仍舊昏昏沉沉的，睡意未消。

　　房東大嬸一向把當天的報紙放在枕邊，龍雄習慣地打開來。社會版上登了一則消息，說瀨沼律師依舊不明下落，無啥內容，卻寫了三小段。龍雄的眼裡只看這三段文字。

　　他伏在床上，點了一支煙。這也是他的習慣。奇妙的是在這一剎那間，龍雄竟打定了主意。

　　──好吧，到名古屋跑一趟。

　　不用田村說，龍雄心裡也明白，除此而外，別無他法。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可猶豫的，提起去名古屋，總以為路途遙遠，其實這是長期形成的一種錯覺。離開東京出門旅行，便當一樁事。好像多了不得，說穿了也沒什麼，乘快車不過六小時的行程而已。

　　主意既定，龍雄立即起床，到附近的書店買了愛知縣和岐阜縣的兩份地圖回來。在桌上攤開了，盯著看高藏寺、多治見、土岐津、瑞浪這幾個地方。這幾站地處平原的盡頭，與美濃的山區相接。

　　然而，到了這個陌生地方，如何著手呢？同田村商量的時候，雖說要一站一站下來向火車站打聽，可是看著地圖，依然感到心裡沒譜。自己不掌握任何情況，怎麼開口呢？三十來歲的長臉男子，既無特徵，又不知穿什麼衣服，什麼情況也提供不出來。那位田中空中小姐不就　　　側著想了半晌嗎？龍雄彷彿看見站務員笑著搖頭。火車開到高藏寺是二十二點五十四分，多治見是二十三點十二分，土岐津二十三點二十三分，瑞浪則是二十三點三十一分。深更半夜下火車的人不多，這一點尚差強人意，還有一點希望；不過站務員當時有沒有注意這個人呢？而且，事過境遷，還記不記得呢？這些都是不牢靠的事。

　　龍雄陷入沉思。一支香煙都燒成了灰。陡然間，他想起，不知上崎繪津子怎麼樣了。不，或者說她還在不在東京倒更來得恰當。

　　發生事情後，她恍如一個影子，不斷地蒙罩在龍雄心上，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龍雄竭力在田村面前將上崎繪津子的事隱瞞起來。龍雄希望只有自己一個人去打聽，去追查她的身世，掩蓋他人的耳目。這種心理，很像是墜入了某種魔障。

　　龍雄左思右想，結果決定上街給山杉商行掛個電話。

　　「我姓平山，上崎繪津子小姐在嗎？」

　　假如對方回答說在，便打算隨便找個藉口搪塞過去。

　　「上崎小姐休息。」接電話的男人回答。

　　「只是今天休息嗎？什麼時候來上班？」龍雄心裡有種預感。

　　「從今天開始休假，最近不來上班。」

　　一聽說休假，心裡不覺一動。

　　「是請假去什麼地方嗎？」

　　「不曉得。喂，你有什麼事？」

　　龍雄不作回答便擱下了電話。

　　──果然沒有上班。一定有緣故！

　　瞬時的思索，也很有回味的餘地。龍雄的心思全在回思默索之中，街上的風光已遠離他的視野，只是下意識地邁著步子。

　　──想必不在東京了，一定是去了什麼地方。

　　龍雄的眼前，彷彿又展現出中央線那幅地圖。

　　※※※

　　龍雄打電話到報社找田村，打算同他商量去名古屋的事，想不到電話裡，田村的聲音顯得格外興奮。

　　「正要坐車找你去。你此刻在什麼地方？」

　　龍雄剛說出澀谷區一家咖啡館的名字，他便急口說道：

　　「好，我馬上來，你等我一刻鐘。」

　　一刻鐘後，田村推門進來，臉上興高采烈的樣子，與昨晚大不相同。一看他滿頭大汗，笑嘻嘻的樣子，就知道隔了一夜，情況有了變化。

　　「讓你出差了嗎？」龍雄搶先問道。

　　「讓了，」田村忍不住興奮地說，「剛剛決定的。是處長叫我去的。」

　　「那麼說，你們處長比副處長倒還懂事些。」

　　「不是的。」田村湊過臉來說道，「告訴你，事情有了新發展。所以他們才肯派我去。」

　　「怎麼一回事？」

　　「找到綁架瀨沼的線索了。偵破組現在正熱鬧得很。」

　　田村便根據偵破組發表的消息，從瀨沼律師被擡上擔架，逃離東京站，直說到由一夥山裡喬裝團體旅客的人護送去岐阜，半路失踪的情況，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雖然病人就是瀨沼律師這點還沒有辦法得到證實，可是偵破組極為確信，派出三名偵緝人員去名古屋方面進行清查。」

　　「去名古屋？」

　　「嗯。偵破組認為律師是在名古屋給弄下火車的。扮成團體旅客的其他人，分別在濱松、豐橋、割谷這幾站下車。偵破組的判斷是，他們在完成護送任務之後，重又返回東京了。」

　　從人多勢眾這一點來判斷，龍雄憑直覺，認為這分明是由舟坂英明一手策畫的。這個右翼頭子出動手下一干人馬，陣容龐大地把律師綁架到秘密地點藏起來。他們去名古屋，不正和支票騙子「堀口」乘日航飛到名古屋是不謀而合嗎？

　　「這一定是舟坂！」龍雄也不免興奮地說道。

　　「對，是舟坂英明！」田村的眼睛閃著熠熠明亮的光芒。

　　「偵破組知道這情況嗎？」

　　「不知道。非但不知道舟坂英明，連右翼這條線索都沒有掌握到。有人臆測同販毒、走私有關，反正目前毫無頭緒，手忙腳亂就是了。」

　　「你沒有告訴他們吧？」

　　「哪兒的話，這可是我手裡的一張王牌哩。要告訴偵破組，別的報社馬上知道了。我又何必這麼賣力！不僅如此，即便對社裡，我連右翼這個詞兒都沒有吐露一個字。」田村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那麼你又想怎樣呢？」

　　「不到案子有個眉目，我不打算透露什麼，目前事情還不夠明朗。」

　　這倒是實話。不過，田村僅憑這點就燃起那樣大的雄心，龍雄不免感到驚訝。

　　「怎麼樣？去名古屋之前，咱們先去會會舟坂英明，探聽一下動靜，你看好不好？」田村提議道。

　　這當然不失為一種辦法。但是龍雄多少有些顧慮。襲擊一下，固然未必會波及到瀨沼律師的生命安全，但是，新宿發生的凶殺案，對舟坂來說，本是節外生枝，他免不了心驚膽戰，狼狽不堪。綁架瀨沼律師就是一個徵兆。現在聽說報社來求見，舟坂正驚魂未定，恐怕越發會感到事態緊迫，張皇失措起來。龍雄有種預感，怕打草驚蛇，引起什麼不祥的事兒。

　　龍雄說了自己的想法，田村勁頭兒正足，根本聽不進去。

　　「沒關係，我不說刺激他的話就是了。名義上是採訪，請他發表談話，實則見面之後，觀察觀察動靜。」田村竭力這樣主張。

　　話也不無道理，龍雄終於讓了步，乘上田村叫來等在外面的汽車。

　　「去荻窪。」

　　汽車從代代木開出青梅街，向西駛去。陽光照得很耀眼，如同夏天一般強烈。

　　到了荻窪，汽車拐向樹木茂密的小路。龍雄回想起上次跟踪上崎繪津子汽車的情景。車過了荻窪莊，停了下來。

　　大門，圍牆，以及「舟坂寓」那塊門牌，依然如故。那一次，天氣陰冷，春雨綿綿，附近傳來悠揚的鋼琴聲。而此時此刻，烈日照在枝葉扶疏的樹林上，發著亮光。

　　從石子路走到二門。房舍很古雅，但相當寬闊，比在大門外看見的要大得多。田村按了一下門鈴。

　　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高顴骨，大眼睛，留著小平頭，穿一件現在不大時興的立領灰制服，褲帶上別著一條手巾。

　　「很冒昧，您是哪一位？」田村問道。

　　「我嗎？」那漢子彷彿透出一絲笑容，「我是這裡的領班。」

　　「領班？」

　　「噢，說領班覺得奇怪，那叫總管也行。」那漢子咧開嘴笑著說。

　　不錯，像舟坂這樣小小一派勢力，應該有個總管。田村鄭重地問了他的姓名。

　　「敝姓山崎。」出乎意外，他答得很爽利。但是一雙大眼睛裡，眼光仍帶著嘲弄的意味。

　　田村拿出名片，說要見舟坂先生。那漢子冷淡地說道：

　　「先生出去旅行了。」

　　站在田村身後的龍雄不覺咽了一口唾沫。

　　「哦，到什麼地方去呢？」田村問道。

　　「參拜伊勢神宮〔註：日本皇室的宗廟，在三重縣伊勢市。〕去了。」

　　「參拜神宮？」

　　田村頓時怔住了。那漢子瞥了田村一眼說道：

　　「為了對新進的團員進行精神整調，帶領二十個人去伊勢了。這是每年的慣例。」口氣很乾淨俐落。眉心卻皺起了幾條紋路。

　　「幾時回來呢？」

　　「有何貴幹？」對方反問道。

　　「想請他就時局隨便發表些看法。」

　　田村剛說完，漢子便冷冷地接口說道：

　　「請過一星期再來吧。五天前動身的時候是這麼定的。」走出大門，坐進汽車裡，田村碰碰龍雄說道：

　　「噯，你聽見了沒有？剛才總管的話。這事相當蹊蹺哩。」

　　龍雄也有同感。

　　「去伊勢吧？」

　　「嗯。去伊勢要在名古屋換車。這一切不全指向名古屋嗎？要說五天前，那正是用擔架將瀨沼律師擡到東京站，乘車南下的二十號！」

　　龍雄腦子裡掠過了團體旅客的影子。

　　「啊，可不是。護送律師的外地參觀團那夥人，中途分別下車，絕非偵破組估計的那樣，是為了回東京，他們正好順路，去了伊勢。噯，這樣一舉兩得，真是絕招。」

　　龍雄不禁呼吸急促起來。

　　　　３

　　下午三點半，龍雄和田村乘坐「難波號」快車到了名古屋。

　　火車是上午九點半由東京站發車，田村為了趕火車，起了個大早，火車開出東京站他便睡著了。一路上睡得人事不知，汗流如雨，一直睡到小田原，經過真鶴海邊時才醒過來。他把頭探出窗外，喃喃地說道：

　　「擔架是從這裡扔出去的吧？」

　　火車開進丹娜隧道時，又睡起來，到了靜岡，睜開眼睛便嚷道：

　　「還沒吃早飯呢，吃飯吧。」

　　吃過便當，又是不斷地打瞌睡。龍雄沒有想到，他竟如此能睡。

　　到了名古屋，田村走上車站的月臺，像做體操似的，伸伸懶腰說道：「這一覺睡得真甜。」月臺很高，俯視市區，可以看見午後烈日照著高樓，泛出白色的光芒，中間夾著沉重的陰影。

　　「我先去分社看看。」田村說，「與其去警察局，還不如去分社方便。你同我一道去吧。」

　　龍雄沉吟了一下，搖搖頭說道：

　　「你去警察局好了，我到日航辦事處看看。」

　　「唔，那也好，你先去調查調查公共汽車的事。」

　　田村表示同意。「山本」乘日航到小牧機場，一定是乘機場的班車。打聽一下，或許能得到一點兒線索。

　　「那就一小時後在車站候車室裡見。」田村提議道，「然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辦。」

　　龍雄也贊成。分社離車站較遠，田村叫了一輛出租汽車。將近傍晚時分，陽光依舊很強烈，田村乘坐的汽車閃閃發光。龍雄望著遠去的汽車，在寬廣的馬路上愈來愈小。心頭兒不免浮起一縷淡淡的愁緒。

　　日航的辦事處在車站對面。龍雄在燦爛的陽光下步行過去。走進辦事處，龍雄向出來接待的辦事員說出「山本」到達的日期和時刻，並希望同那天班車上的售票員談一談。

　　所幸正是休息時間，一個十七、八歲，面孔瘦長的少女，出來會見龍雄。

　　「向你打聽一個人，」龍雄先開口問道，「四月二十七日二十一點二十分，乘本班飛機到的旅客，是你送進城的吧？」

　　「是呀。」

　　「當時汽車上有沒有一個客人，急於要趕火車，坐立不安的樣子？」

　　少女當即便想了起來，答說：

　　「噯，有一位。」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龍雄，「我記得清清楚楚，他說要乘二十二點十分的火車。問我來得及不，問了兩次呢。」

　　「後來趕上車沒有？」

　　「汽車二十一點五十五分到達車站。那位旅客匆匆走進站裡。當時我還想，能趕上火車就好了。我在汽車上看著他，記得這件事。」

　　龍雄從衣袋裡掏出一張報紙，打開來給少女看，問道：

　　「那位旅客是否長的像這個樣子？」

　　警視廳為向全國發出通緝令，在報上登了「山本」的模擬照片。女售票員張大眼睛，凝視了片刻說道：

　　「我覺得，又像又有點兒不像。」

　　※※※

　　一小時後，龍雄回到候車室，田村還沒有來。又過了二十分鐘，他才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叫你久等了。」一邊說一邊擦脖子上的汗，「情況怎麼樣？」

　　「事情很快就辦完了。」龍雄說，「飛機上急著趕火車的那傢伙，確實乘了機場班車。大概趕上了二十二點十分的車。汽車售票員看見他走進火車站的。我拿出報紙上山本的模擬照片，她說又像又有點兒不像。」

　　「唔？」

　　「這也難怪，本來這張照片就不大像。在我印象中，照片就不像。售票員的話也不全都可信。不過，年齡相仿這一點可以肯定下來，這就是個收獲。以後再拿出這張照片來，依我看，反而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龍雄講完，田村接著說他這邊的情況。

　　「我請分社專跑警方的採訪記者陪伴著去的，到了警察局，說是目前正在調查護送瀨沼那夥人的去向。」

　　「有頭緒了嗎？」

　　「沒有。律師的下落也不知道。警方壓根兒沒有注意到舟坂英明右翼這條線，正無從下手，全憑四處打探。東京來的三個刑警也特別賣力。」

　　「原來這樣。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

　　「我看，乘中央線到瑞浪，一站一站地去打聽吧。」

　　田村說著看看手錶，又擡頭查看牆上的火車時刻表。

　　「十七點四十分有一班，正合適。現在這就走吧。」

　　說完他便向售票口走去。乘上車之後，田村彷彿有什麼心事，沉著臉不吭聲。

　　「怎麼了？」龍雄關切地問道。

　　「嗯，我非常想去見識見識舟坂英明。從這裡到伊勢，只要兩小時的路。」

　　田村好像心神不定，神經質地抖著腿。

　　「他還待在伊勢嗎？」

　　「方才讓分社給伊勢的通訊處打個電話，已經問清楚了。據說舟坂一直待在旅館裡。」

　　這一類聯絡查訊的事，怎麼也及不上報社來得方便。

　　「啊，想起來了。東京來了電話，說是已經查出擔架的廠商了。」田村告訴龍雄說，「是佐伯醫療器材公司。做擔架的廠商有很多，這是憑產品的特點查出來的。聽說偵破組是從銷售系統著手進行調查的。」

　　「這倒不簡單，看來也許有點兒門路吧？」

　　「誰曉得。」田村懷疑地說，「對手早就料到這一招，故意扔在那裡。我想他們也不至於蠢到露馬腳的地步。」

　　從哪一站查起，這倒是個難題。兩人決定按最初沒想的方案，從高藏寺一站查起。到時，周圍已是一片薄暮景色。這是一個鄉村小站。他們隨著下車旅客，排在最後等著剪票。等輪到了，他們向站務員說要見站長，便被領進門旁掛著牌子的站長室。

　　田村拿出名片，說明來意。

　　「噢，隔了這麼久，不大容易查呢。」老站長說著，翻到四月二十七日的出勤表，把當天的值班剪票員叫了來。

　　「客人是二十二點五十四分在這一站下來的。到站時間較晚，估計下車的人不會多，不知你是否還有印象？」

　　龍雄將容貌描繪一下，站務員側頭想了想說：

　　「記不清了。這個時間下車的旅客，大多都是熟人。」

　　「當地人很多嗎？」

　　「是的。半夜下火車的旅客，很少外地來的。大抵都是附近去名古屋回來的人。」站長接口說道。

　　「那麼，不認識的人，應該是有印象的，對嗎？」

　　「一般說來應該記得住，不過那一天，我卻沒有什麼印象。」

　　這一站沒有任何收獲。

　　等了二十分鐘，十九點十九分的火車到站，他們乘上車，又在多治見下車。這時夕陽已經西下，在夜空下，這塊四面環山的小盆地上，矗立著無數煙囪。多治見是個生產陶瓷的小鎮。

　　「實在不記得。」

　　這一站的站務員仍是這樣一句話。

　　過了一小時，他們又乘上火車去土岐津。土岐津也是個陶瓷廠地，火車站裡陳列著瓷器的樣品。

　　「不大記得。」接待他們的站務員回答說，臉上的神情不很有把握的樣子。

　　高藏寺、多治見、土岐津都沒有線索，剩下的只有瑞浪一處了。

　　「日子已經隔了好久，恐怕是記不清了。要不然便是山本根本沒有下車。」

　　龍雄一說完，田村便急口說道：

　　「或許真沒有下車。一方面時間在夜裡，下車的人不會多。再說，大都是當地人，有外來的旅客，應該是很招搖醒目的。」田村的說法，也不大有自信的樣子。

　　在瑞浪這站下車，已經過了十點。算上他們兩人，剪票的一共才十七、八個。那十幾個人都是笑臉相迎，向剪票員道了「晚安」走出站的。見此情景，田村悄聲說道：

　　「果然如此！你看，全是當地人。如果山本在這一站下車，那麼，他乘的那一輛車，比我們晚一班，在二十三點三十一分到。下車的人更加少。站務員不可能不注意到他。」

　　龍雄點了點頭。火車站很小，已經熄掉許多燈。最後的兩班是快車，經過這裡不停。所以，到第二天早晨，站上不會再有什麼事了。

　　從售票口，望見裡面的值班員在排起來的桌子上鋪被子。頭頂上只亮著一盞燈。田村敲敲玻璃窗。

　　「什麼事？」三十多歲的站務員，不大高興地走出來。

　　※※※

　　「二十七號正是我值班。」

　　站務員看到報社的名片，頓時變得和顏悅色。聽了他們的話，便一邊思索一邊說道：

　　「我記得很清楚。那晚有四十來個人下車。因為是終點站，人數比較多，全是當地人，都面熟，有的還在聊天。」

　　一聽站務員說「記得很清楚」，龍雄和田村不由湊近來。

　　「請你詳細談談。」

　　「沒有同伴，單身一個人，深更半夜在這裡下車的旅客很少見，所以，我記得清清楚楚。」站務員接著往下說，「他拿的是名古屋買的車票。那人的長相我沒有什麼印象了，好像有三十來歲，瘦長臉。扔下車票，便慌慌張張向出站口走去。所以，給我的印象格外深。」

　　「他的樣子你已經記不得了？」龍雄問道。

　　「我沒有看清楚。剛才談的，也都是很模糊的印象。」

　　龍雄拿出報紙上的照片試探一下，站務員老實回答說：

　　「不大清楚。」

　　「好。那麼，他穿的是什麼衣服呢？」田村接過來問道。

　　「穿的襯衫。我記得手裡拎著皮箱和搭著上衣。」

　　「上衣是什麼顏色？」

　　「彷彿是灰的，不對，大概是藍的。這些我沒太注意。」站務員臉上現出思索的樣子。

　　「有人接他沒有？」

　　「沒有。我只看見他一個人急匆匆走出站。」回答得很肯定。

　　田村想了一會兒，又問道：

　　「此地有幾家旅館？」

　　「三家。車站前的米屋客店，比較清爽。其他兩家路遠一些，也不乾淨。」

　　除此而外，再沒有什麼可問了，兩人道過謝走出車站。昏暗的廣場對面，看見一塊旅館的招牌。

　　「那個傢伙畢竟還是在這一站下的車。」田村興沖沖地說道。

　　「是啊，站務員看到的恐怕就是山本。好歹算追踪到了這裡。」龍雄回答說。其實，他是直到方才這一瞬間，才意識到找到了線索。

　　米屋雖然是家小客店，卻很清潔、舒適。女佣端茶來的時候，田村問道：

　　「你們這裡有幾個女佣人？」

　　「連我共兩個。」胖胖的女佣回答說。

　　「唔，那麼我打聽一下……」田村說出「山本」來的日子和時間，問她旅館住宿過這樣的客人沒有。

　　「沒有。那樣晚來投宿的客人，最近半年裡，一位也沒有過。」胖女佣當即回答說。

　　田村和龍雄面面相覷。

美濃路上的小鎮

　　　　１

　　「先生，先生。」龍雄聽見有個女人在悄聲呼喚，先睜開了眼睛。黑暗裡傳來田村的鼾聲。龍雄打開枕邊的臺燈。

　　「先生，醒了嗎？」

　　隔著紙拉門，龍雄聽出是女佣的聲音，便坐起來答應著。看了看手錶，半夜兩點剛過。

　　「警察先生來了。」女佣說道。

　　龍雄推推田村。田村咿咿啊啊的，睜開通紅的眼睛。

　　「警察？」

　　田村趕忙起來。龍雄打開電燈，說聲「請進」。

　　「打攪你們一下。」

　　拉開紙門，進來兩個刑警，身上的西裝已經走了樣子。一個拿著店帳，打量著田村和龍雄，問道：

　　「發生點情況，請讓我們調查一下。你們二位，同店帳上登記的沒有出入吧？」

　　「沒有出入，都是真名真姓。」龍雄回答。

　　另一個刑警眼睛盯著放在壁龕裡的旅行箱。

　　「有證件沒有？」

　　「有名片和電車月票。」田村傲然答道。

　　「給我們看看。」

　　田村站起來走到掛上衣的地方，掏出名片夾，順便將龍雄的也取了過來。

　　刑警彷彿在詳加比較，拿名片看看，又唸了唸月票上寫的字，然後璧還，說了聲「謝謝」。

　　「好了，深夜打攪你們了。」

　　「請等一等。」田村的眼睛閃耀著光芒，「方才說發生情況，是怎麼回事？」

　　兩個刑警彼此看了一眼。

　　「你是報社的吧？」

　　「不錯。」

　　「對不起，現在具體內容不能外傳。請原諒。打攪了。」

　　兩個刑警匆匆走出房間。

　　田村「嘖嘖」了兩聲，從枕邊拿起一支煙，叼在嘴上，又揉了揉眼睛。

　　刑警這個時分來旅館查店，難道是知道了「山本」的線索？龍雄講了自己的猜疑。田村搖搖頭說：

　　「不可能。偵破組還不知道山本搭機去名古屋的事。方才是臨時查店，恐怕是來搜查瀨沼律師的下落的。」田村說出自己的看法，「警方已經判斷出，律師是在名古屋給弄下車的。所以，當然要把搜查的範圍擴大到這一帶鄉間來。」

　　「看來警方也相當起勁呢。」

　　「可不是，簡直是紅了眼了。」

　　田村盤腿坐在被上，吐出一縷縷青煙。

　　「我說萩崎，等天一亮，我直接到伊勢市去一趟。」

　　「伊勢市？」

　　「就是原來的宇治山田市。山本這條線索，在瑞浪這一站下了車便失掉了踪跡。很可惜，這裡就由你一手包辦吧。我呢，不去見一次舟坂英明，總有點兒不甘心。讓他在宇治山田那裡穩坐釣魚臺，我是不大放心的。」

　　田村嘴裡又叼了一支煙，擦的一聲划亮了火柴。

　　※※※

　　吃過一頓很遲的早飯，兩人走出旅館，外面陽光普照大地。

　　他們先到另外兩家旅館去轉了一下，免得有什麼差錯。兩處都說近二、三個月來，沒有人深夜來下榻的。

　　「山本根本沒有到旅館裡投宿。」

　　田村向火車站走去，路兩旁的小雜貨店鱗次櫛比。他一邊走，一邊接著肯定地說道：

　　「站務員說的那個深夜下車的生客，我看就是山本，大概不會錯。他一定是在瑞浪這一站下車。不過，沒有住旅館。情況就是如此。他究竟住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深更半夜，絕不可能走遠的。」

　　龍雄同意田村這個判斷，便說道：

　　「住是一定要住在這個鎮裡的。可能一開始便把這裡作為目的地了。為什麼呢？按理，應該留在名古屋過夜，而他卻焦急不安地要趕搭二十二點十分的火車。後面兩列快車在這一站是不停的。」

　　「有道理，他沒有必要在名古屋過夜。只要趕上火車，一個半小時便能到達這個目的地了。再說，他不願住在名古屋，一定另有緣故。」

　　田村剛說到這裡，龍雄便接了過去：

　　「他怕住在名古屋，萬一被人跟踪上怎麼辦！」

　　「不錯，不錯。他是奉命要住到更安全的地方去的。」

　　「奉命？」

　　「奉命！山本的行動，不可能是他自己的主意，一定受什麼人的指使。」

　　「哦，於是你便打算到舟坂英明那裡去試探一下嘍。」

　　「指使山本的是舟坂英明。山本在新宿殺了人，使舟坂很狼狽。警方勢必要追捕山本，舟坂便想設法要把他窩藏起來。所以，我認為山本後來的一舉一動，都是由舟坂嚴加指揮的。」

　　說話之間，已經走近車站。

　　「火車要過十五分鐘才到站。」田村看著手錶，隨口說道。

　　「舟坂綁架瀨沼律師，把他藏起來，我認為這是失策。」這回是龍雄邊走邊說。

　　「這話怎麼講？」田村看著龍雄。

　　「這件事兒同山本的情形截然相反。山本可以唯舟坂之命是聽，完全不必擔心。但對律師卻行不通。律師是在威脅和管制之下，對他來不得有半點兒大意，必須時時刻刻不斷監守他。目前偵查的重點也正放在這樁案子上。這就變成他們的累贅。否則弄巧成拙，會露出馬腳來。舟坂綁架了律師，反而使得自己進退維谷，窮於應付。」

　　「這話倒頗有意思。」田村點了點頭，「言之有理。對瀨沼律師是藏也不行，不藏也不行，真是左右為難，騎虎難下。依我看，舟坂一定是在宇治山田市坐鎮，親自指揮山本和瀨沼這兩件案子。所以，我認為有必要去伊勢市看一下。」

　　「咱們如何聯繫呢？你還回這裡嗎？」龍雄問道。

　　田村沉吟了一下說道：

　　「我打算今天到伊勢，明天早晨去會舟坂，然後返回名古屋。就定七點鐘吧。咱們七點鐘在名古屋分社碰頭。」

　　※※※

　　在站臺上送走了田村，龍雄便坐在候車室的長椅上想心事兒。方下才車的旅客已經散去，周圍誰也沒有。站務員一邊灑水，一邊驅散在站上嬉遊的孩子。

　　──瀨沼律師恐怕有生命之虞哩！

　　龍雄心裡有這樣一個預感。

　　舟坂對於如何處置瀨沼律師，實際上已經感到束手無策。像律師這樣的人，要永遠藏起來，是十分困難的。何況搜查的鐵爪，已經集中到這條線上，這情況對方當然心裡十分明白。可是，又不能把律師白白放走。他們正處在危急之中，大概已經坐臥不安，焦慮異常吧？

　　──瀨沼律師可能要慘遭毒手！

　　外面的陽光極其耀眼。車站前的廣場上，停著三、四輛公共汽車，汽車司機和女售票員在車子的陰影下有說有笑的。顧客在水果店的攤位上，慢悠悠地挑選果品，耽擱不少功夫。光著身子的娃娃正蹲在地上嬉耍。眼前這些，普普通通，儼然一幅太平景象。可是，在人所不知的地方，卻要發生一起慘禍，真是何其愚蠢而又殘忍！

　　龍雄站了起來，心不在焉地走在乾燥發亮的路上。

　　──那傢伙竄到這塊地面上，此刻不知藏在什麼地方了。

　　所謂那傢伙，即「山本」或是「堀口」。身分是酒保，行當是支票騙子，實為右翼組織的一名走卒。他三十來歲，容貌平常。為了他，關野科長被迫自殺；是他，開槍打死了刑警。他現在還潛伏在這一帶。是夜裡十一點半下的火車。沒有住旅館，末班公共汽車早就開過了。這樣一個鄉間小鎮，又根本沒有出租汽車。他究竟在哪裡呢？躲到何處去了呢？龍雄想起站務員的話，不是沒有人來接他嗎？

　　──沒有人來接，他也能走去。那麼說，即使深更半夜，他一個人也認識路！

　　莫非他以前來過此地？要嘛曾經在這裡住過？若按警方用語，他是「熟知地形」的。

　　──究竟他去了什麼地方呢？

　　鎮子很小。住家不很多，幾乎小鎮都算不上。有幾家寒酸的雜貨店和小鋪子，接著便是住家，低矮的屋簷和污穢的院落。龍雄朝著一家家屋子望去，彷彿他便藏身在這些黑黝黝的房子裡似的。

　　住家的盡頭，是一條河。從橋上俯身下望，河水渾濁，泛著白沫，是陶土污染的結果。

　　過了橋是座小學校，孩子們正在玩棒球，吵吵嚷嚷。再往前去，便是山路。星星點點，只有幾椽茅屋。這時從身旁開過一輛載滿木材的卡車。

　　遠遠望去，有座不知名的高山。夏日下，晴空萬里，白雲悠悠。

　　龍雄正想轉身往回走，眼睛驀地看見前面陽光下有一片黑幽幽的樹林，一長排屋簷透過枝葉的罅隙，閃閃發亮。

　　龍雄以為是小學的分校。可是距離方才的本校稍嫌太近，龍雄便信步往前走去。

　　※※※

　　走近一看，是三棟相當古老的房子。中間一棟是二層西式木結構的樓房。房子顯得陰氣逼人。四圍有鐵絲網，院內種著花草樹木。房後便是山，房子彷彿蓋在半山腰。

　　龍雄走到門口，這時一個白衣護士打從院裡經過，一轉眼便消失不見了。大門上掛著長牌，上面寫著「清華園」。

　　這裡有護士，看來是座療養所。但是，作為療養所來說，未免太陰森幽暗了。窗戶極小，房屋已經褪色，十分陳舊，只有燦爛的陽光照著這空寂淒清的院落。孤零零地座落在山裡，令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龍雄開始往回走。沐浴在陽光下，卻也不覺得十分燠熱。迎面有個少年趕著糞車走來。

　　「喂，那房子是什麼地方？」龍雄朝少年問道。

　　少年的頭上包著手巾，拉住馬，向那邊望了一眼說道：

　　「那兒嗎？是精神病院。」說著繼續趕車走了過去。

　　難怪，這麼一說，倒的確像一座精神病院。夏日的中午，房舍的四周即蕩漾著陰鬱的氣氛。龍雄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了望。林木掩映，屋簷也給遮蔽了一片。

　　　　艷陽天下白衣女，庭園悄然寂無聲。

　　龍雄一面走，一面隨口吟出兩句詩來。是他方才對瘋人院的觀感。當夜，龍雄一個人無精無緒地在這個村鎮上又度過了一夜。

　　翌晨，龍雄往火車站走去，看見一間小小的郵政局。玻璃門的下半截布滿塵塊。心裡湧起一陣羈留他鄉的感慨。此地離大阪不遠，龍雄想寫張明信片到大阪，跟專務董事通個音訊，聊表問候之意。推開骯髒的玻璃門進去，郵政局比東京某些郵政代辦所還稍微大一點。

　　在窗口買了一張明信片，到角落裡一張污黑的桌子上剛要動筆時，便聽見櫃臺裡女辦事員接電話的聲音。

　　「什麼？十萬元？請稍等一下。」

　　女辦事員拿著聽筒，大聲問坐在近旁桌邊的男辦事員：

　　「哎，電話說，過一會兒要拿匯票來兌十萬元現款，問行不行，你看呢？」

　　「十萬元？」男辦事員吃了一驚，「現在哪有這筆款子！已經快三點了。明天才能籌出來，叫他明天下午一點來。」

　　女辦事員對著話筒說道：

　　「對不起，今天沒有準備現款，請明天中午來吧。」

　　放下話筒，她用鋼筆桿敲著下頷，眼睛瞪得老大說道：

　　「十萬元匯票，我從工作以來還沒見過呢。好傢伙，真有錢！」

　　「拿匯票的這個男人，不知是怎麼個派頭。」男辦事員擡起頭來說道。

　　「不是男的，是女的。聽聲音好像挺年輕的。」

　　龍雄正在一旁寫明信片，鄉下郵局職員這種沒見過世面的談話，雖然在耳旁掠過，他心裡正在斟酌詞句，當時，竟沒有理會這話裡的重要含義！

　　　　２

　　田村乘短途火車到達宇治山田市時，已經是黃昏時分。沒有一絲兒風，參拜神宮回來的一幫學生，神色疲憊，坐在車站廣場上休息。

　　報社在宇治山田市設有通訊組。田村掏出手冊，查明地址，便乘上了出租汽車。

　　通訊組其實也就是家普通住家，挾在雜貨鋪和水果店之間，招牌卻大得極不相稱。

　　田村只知舟坂英明還逗留在宇治山田市，但並不知道住在哪家旅館。他離開瑞浪時，就打算請通訊組幫忙的。

　　打開格子門，出來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繫著圍裙。

　　「我是總社社會部的，姓田村，你先生在家嗎？」

　　一聽是總社來的，中年婦女趕緊解下圍裙，鞠了一躬。

　　「真不巧，他出去了。」

　　「辦公去了？」

　　「不是。」女的樣子有點兒窘，「工作已經做完了，您先請進來吧。」

　　根據記事本，此地只有一名通訊員，姓青山。不找他，事情就解決不了，田村決定先進去再說。

　　房間有六蓆大小，蓆子很舊，中間放了一張待客的桌子。角落裡有一張辦公桌，周圍雜亂無章地堆著舊報紙，有的裝訂成冊，有的散亂在那裡。沒有一本像樣的書，看來頗煞風景。

　　「知道他去哪裡了嗎？」田村喝了一口涼茶。

　　「這個，」女的神情很為難，「他很好酒，工作一完，便到處跑。只要一出去，不到十二點是不會回來的。」

　　「這就難辦了。」

　　田村嘟噥著。他希望盡快知道舟坂的住處，只要知道是哪家旅館，準備今晚就闖上門去。

　　「您先等一等，我打電話去找一找。」

　　她走出房間，聽得見她撥電話號碼四處打聽，打了二十幾分鐘電話。

　　「實在找不到。您有急事吧？真是抱歉。」

　　女人的臉上顯出十分過意不去的樣子。田村也無可奈何。總不能在人家家裡等到深夜。於是田村起身，說明天一早再來。

　　在這家人家，絲毫也感受不到報社的氣氛。常聽人說到各地出差，可以悠哉游哉，可是田村只感到荒涼和寂寞。彷彿他能體會到中年通訊員借酒澆愁的心情。

　　他隨便住進一家旅館，為了能夠報導一則獨家新聞，雄心勃勃地跑到此地，這時，一種孤寂之感不覺潛入心頭。離開東京時抱著滿腔熱情，這一瞬間似乎有些意興闌珊。

　　晚上九點，田村打電話給通訊組，對方還沒有回家。他留下自己下榻的旅館名字。

　　田村已經睡熟了，電話鈴把他驚醒過來。一看錶，正好十二點。

　　「實在抱歉。」通訊員用醉醺醺的聲音道歉說，「舟坂住在二見浦的旭波莊。方才向旅館打聽到的。就是這件事嗎？那麼明晚請到舍下小酌一番如何？」

　　還只有上午十點，太陽已像正午一般炎熱。

　　旭波莊大概是家頭等旅館，在院子裡繞過花壇，田村踩著石子路沙沙作響，走到樓門口。昨夜的消沉早已不見影踪，依舊是興致勃勃，精神抖擻的樣子。

　　旅館的一側是車庫。田村瞥了一眼，有個男人捲起袖子正在擦車。比這更引人注目的，是輛綠色的中號新車。大概是旅館接送客人用的。心裡下了這麼一個判斷，對白色車牌也就不大經意地看了一眼。正在這時，女佣過來招呼。

　　田村拿出名片，女佣便又走進裡面去。田村站在門口，心裡在盤算，舟坂會不會拒不見面。

　　過了一會兒，從旅館光潔的走廊裡，匆匆忙忙地走出一個瘦削的男子，留著平頭，穿一件立領服，高顴骨，雙眉緊蹙，兩隻大而機靈的眼睛，田村一見，便覺得最近在什麼地方見過。

　　「嚇，你居然追到這裡來了！」

　　他微帶笑意，聲音沙啞。田村一聽這聲音，頓時恍然大悟。

　　「啊呀，原來是山崎總管，日前在荻窪，舟坂先生府上有過一面之雅。」田村說，「怎麼你也來了？」

　　「昨天到的。商量事情來的。」山崎總管笑嘻嘻說道。

　　「唔，是這樣。那麼我就不多說了，請通報一下，我要見舟坂先生。」

　　「有何貴幹呢？」

　　「我來採訪的，請舟坂先生就時局談談他的看法。」

　　「唔，你倒很熱心！」山崎露出雪白的牙齒說，笑裡帶著嘲弄的意味。「不過，先生現在忙得很。」

　　「佔不了多少時間，只要二、三十分鐘就夠了。如果他現在正忙著，那麼，我先在這裡等一下。」田村站著不走。

　　「哈，沒料到報社竟如此看重先生。他真要受寵若驚呢。」

　　山崎揶揄了一下。田村不由得要冒火，但是一轉念，這可不是吵架的場合，也就忍住沒有接腔。

　　「總之，不費什麼功夫，煩請通報一下。絕不耽擱他的時間。最近各學校相繼恢復修身課，社會上議論紛紜，我來是想聽聽先生的意見。」

　　田村這麼窮蘑菇。山崎這傢伙真叫人不痛快，但是無論如何也要見到舟坂英明才行。

　　「恢復修身課？──這倒也是。」山崎這麼自言自語，彷彿有些動心。可是嘴角邊仍帶著譏刺的神情。

　　「怎麼樣？山崎總管，幫個忙吧。」

　　田村只欠對他點頭哈腰了。山崎總管那高顴骨臉，這才頷首答應下來。

　　「好吧，我去轉達一下，至於答應與否，那可不敢說。」

　　他的大眼睛又盯著田村瞧了一眼，便轉身進去，腳下的拖鞋拍噠拍噠地響著。

　　一會兒女佣出來，跪在發亮的地板上說：

　　「先生說很忙，只能見十分鐘。」

　　田村本來就估計未必會吃閉門羹，不過看來十分戒備的樣子。田村告訴女佣說，十分鐘也可以。女佣替他擺上一雙拖鞋。

　　田村被領到一間西式客廳裡等候著。舟坂卻輕易不肯露面。等的時間長，好像可以提高主人的身價和威嚴似的。而田村，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的確感到一種逼壓之感。

　　他心中有些忐忑不安，站起來看牆上的油畫。是一幅二見浦的日出，畫筆很拙劣。田村彷彿在欣賞一幅名畫，實則為了按捺心頭的慌亂。眼看著就要見到首領本人了，田村像個初上陣的記者，深深吸了幾口氣，把呼吸調勻了。

　　這時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田村坐正了身子。目光劈面正落在對方身上。

　　個子比意想中的要矮，但很魁梧。頭髮留得短短的，戴著黑邊大眼鏡。一眼看去面色赭紅，肥胖。穿了一身黑色和服，下面繫著裙褲。舟坂英明給人的印象，彷彿像岩石一樣堅硬。

　　假如此刻坐著的不是田村，而是龍雄，或許會認出，在東京站同關野科長會面的兩個人中便有他一個。田村當然無從知道。

　　「我是舟坂。」聲音喑啞，「什麼事兒？」

　　分開裙褲坐在沙發上，一面從眼鏡後面將視線緊緊盯著田村不放。眼睛細小，但鋒利得如同剃刀一樣。

　　「想就時局問題，聽一下閣下的高見，所以特來打擾。」

　　見到了本人，田村稍稍定下心來。

　　「時局？你從東京跟到這裡來，就是問這個嗎？」

　　舟坂英明一笑也不笑，眼鏡後面的眼睛射出了光芒。聲音低沉，但有種要撕裂什麼的力量。

　　田村頓時意識到，東京方面想必已經告訴他，他不在的期間曾有人去拜訪過。想到舟坂已經掌握情況，田村不由得緊張起來。

　　「噢，倒不能這樣說，是有事去名古屋的，聽說閣下在此地才來的。」

　　田村不露聲色地說出名古屋三個字，想測試一下對方的反應。但是，舟坂的胖臉上，表情一點兒變化也沒有。

　　「你說吧。」

　　一身黑的舟坂，埋在白沙發裡，兩手泰然放在扶手上。

　　「大概是有鑑於目前年輕人中的風氣，有人提出要恢復修身課。聯想到閣下率領年輕人到伊勢神宮來修身養性，所以想請閣下就恢復修身課問題發表一些高見。」

　　田村為了裝樣子，從口袋裡掏出紙筆。方才胡謅的一席話，連自己也覺得頗為巧妙。既找到了藉口，還打了個埋伏。

　　「誰說我率年輕人到這裡來的？沒有的事！我是隻身一個人來的。」舟坂的語調仍舊喑啞，很平板。

　　「是嗎？那就奇怪了。我的確是這樣聽說的。」

　　對方想金蟬脫殼了。田村用鉛筆頭點著面頰，這是他每逢在人面前佯裝時的常態。

　　「聽說的？哪裡聽來的？」舟坂不動聲色地詰問。

　　「在東京時，我曾去府上拜訪過。」田村回答說。

　　「你誤會了。那是說說的。」舟坂支吾其詞地說道。

　　田村一時言拙，不知再問什麼。對方矢口否認，田村當然有辦法追問下去，但他感到時機還不成熟，不能讓對方摸清自己的來意。攤牌還是下一步的事。

　　「閣下在此間逗留，有何目的？」

　　慣常也有這樣問的，但田村意識到可以由此一步一步逼近問題的核心。不過，未免太有點單刀直入，顯得幼稚，不夠老練精到。

　　「休養。」舟坂一句話就頂了回來。

　　「不是很忙嗎？」

　　話裡自有弦外之音，舟坂英明卻絲毫不為所動。

　　「嗯。」鼻子裡這麼哼了一聲。

　　留神看過去，舟坂的目光緊盯住自己的眉心，一雙眼睛灼灼逼人。因為坐在沙發裡，微俯著頭，讓人看不出眼珠，只是向上翻著眼白，從額頭上直射了過來。眼光凝定，動也不動。

　　田村禁不住脖頸縮了縮，感到不寒而慄。驀地如夢方醒，意識到坐在面前的是什麼人。方才那種從容不迫的心情陡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踪。

　　田村不免有些狼狽，尤其把自己安置在這間客廳裡，不知怎的，頓時感到侷促不安起來。臉上汗水直流，便故意看了一下手錶，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說道：

　　「那麼就此告辭了。百……百忙之中前來打擾，抱歉之至。」

　　一張紙片落到地板上，他忙俯身去拾。

　　黑衣人拉好褲裙，站起身來，只簡短地「嗯」了一聲。

　　田村鞠了躬剛要出去，腳上一隻拖鞋脫落了下來。

　　「喂！」喑啞的嗓音叫住田村，「我同意恢復修身課。你既然特地從東京追到這裡來，我就乾脆把意見告訴你吧。」

　　「是。」

　　田村滿頭大汗地走了出去。聽到身後舟坂英明在哈哈大笑。

　　到了走廊，穿立領服的山崎總管站在暗處，兩隻大眼睛望著田村的後影。不知什麼緣故，田村覺得這個人很可怖。

　　※※※

　　田村走到宇治山田車站。

　　同舟坂英明的較量，不覺竟吃了敗仗。這是自己過於輕敵了。碰到對手，他有種恐懼之感，這是以前所沒遇到過的。

　　可是，田村絲毫也不退縮。他想，「走著瞧，遲早要逮住你的狐狸尾巴。」走在藍天驕陽之下，田村倏地又精神抖擻起來。

　　在火車站，他給通訊組打了個電話去道謝。

　　「噢，田村先生嗎？」

　　電話聽筒裡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和昨夜不同，聲音清朗。

　　「昨晚多謝你了，我現在就要回東京去。」田村告訴他說。

　　「事情辦完了嗎？」

　　「啊，這還要多謝你。」口裡這麼回答，心中卻甚感委屈。

　　「你去過旭波莊了吧？」通訊員奇怪地叮問了一句。

　　「去過了。」

　　電話裡稍微沉默了片刻。

　　「那麼，有件事想當面同你談一下。你這電話現在是在什麼地方打的？」

　　田村說在火車站前，對方便叫田村在原地等一下，說馬上就來，於是便丟下電話。

　　不到十分鐘，通訊員頂著太陽，騎自行車趕來。他有些禿頂，額角上布滿了汗珠。

　　「我是青山。」一邊拿手巾擦汗，一邊說道。田村重新道謝一番，兩人便走進一家小餐館，裡面空蕩蕩的，一個顧客也沒有。

　　「你來旭波莊，是會一個姓舟坂的客人吧？」青山當即開門見山地問道。

　　「不錯，你有什麼事嗎？」

　　田村熱切地等對方開口，心裡巴望著，或許從他這裡能得到些線索也未可知。

　　「不，沒有什麼特別了不得的事。事情是這樣，三、四天前，××大臣在那家旅館下榻，我便去採訪。來參拜神宮的要人很多，在這裡工作，這類雜事也就不少。」青山通訊員微微苦笑一下，「當時我看到一個人。五短身材，留著和尚頭，四十來歲的樣子，是舟坂吧？」

　　「對，對，就是他。」

　　「果真是他！我不知他姓什麼，所以昨晚上也就沒有留心。這是個什麼人？」

　　青山大約是想問，田村特地從總社跑來，要見的究竟是怎麼一個人物。這可能是青山出於職務上的一種熱心。

　　田村猶豫了一陣才說道：

　　「是個右翼組織的頭目。」

　　「唔？是為了什麼案子才來追查的嗎？」青山瞪大了眼睛問道。

　　「不，沒什麼事兒，只是見見他而已。你要談的是關於他的事嗎？」

　　中年的通訊員舔了一下乾燥的嘴唇。

　　　３

　　當天傍晚，龍雄返回名古屋。同田村有約在先，便去報社分社找他。田村還沒回來。

　　「既然已經約好，過一會兒他就會回來的。請在這裡稍等一下吧。」

　　分社的人將龍雄引進會客室。說是會客室，其實是徒有其名，只在編輯部的一個角落裡放上桌椅而已。女辦事員端來一杯溫吞吞的茶。

　　龍雄取下報夾，上面夾著當天的日報。隨便打開到社會版，他的視線不由得落到一條三欄標題上：

　　　　瀨沼律師綁架案

　　　　查及擔架製造商

　　這條消息報導如下：

　　據偵破組認為，瀨沼俊三郎律師綁架案實同新宿區發生之該所職員田丸利市被殺一案有關，現正同時並舉，大力偵查。日前，律師被裝成病人，從東京站擡著火車上所用之擔架，現在查明，其製造商乃係本市文京區之佐伯醫療器材廠。經查該公司於一九五二年共出產該種擔架二百五十副，除卻大批供應醫院和療養所以外，一應零售，均交由鯨屋醫療器材店經銷。大宗買主業已查清，唯鯨屋零售部分尚在調查之中。據偵破組稱，此為特種商品，故爾查明擔架出處，亦指日可待。破案工作有此進展，偵破組頓呈歡躍之狀云云。

　　　◇　◇

　　消息很短，但不無暗示作用。當局僅僅查出一副擔架的來歷便雀躍不已，可見偵查工作擱淺日久。

　　龍雄心裡尋思，只要偵破組不掌握右翼這條線索，偵查工作便輕易開展不下去。不過，龍雄也無意向當局檢舉。不是不肯協助，因為現在還沒有抓住真憑實據。說穿了，這一切不過是他的臆想。迄今為止，累積所有的推測，已經初具輪廓，但還缺少事實來佐證。構思已有，實體還是一個空殼。更進一步說，龍雄的本意是要親自追查出把關野科長置之死地的犯人。

　　「哎，」田村精神飽滿地走進來招呼龍雄，「等了好久了吧？」

　　室內已經點上了電燈，田村滿面紅光，像喝過酒似的。一望而知，他很興奮。

　　「不，剛來。」龍雄把報紙遞過去，「正在看這則消息呢。」

　　田村彎腰念起來，然後手指點了點報紙說道：

　　「警方實在進展得太緩慢了。還在這種事兒上兜圈子。」

　　「慢是慢，不過很紮實。」龍雄說道。

　　他心裡何嘗不也這麼認為。警方的偵查腳踏實地，紮紮實實，然後可以步步深入。而自己所做的努力，不知怎的，陡然間覺得很虛飄空靈。

　　「你說他們慢而穩嗎？」田村興高采烈，大不以為然地說道，「要說紮實，我們也不比他們遜色。哎，先說你怎麼樣，有收獲嗎？」

　　「沒有，」龍雄搖搖頭說，「結果毫無線索，山本不知去向。」

　　田村點頭說：

　　「那也沒辦法。不過，我這方面好像得到點補償。」

　　※※※

　　「我見到舟坂英明了。」田村勁頭十足地說道。

　　「唔，怎麼樣？」龍雄望著他那汗涔涔的臉問道。

　　「果然名不虛傳。要在戰前，一定會成為大人物。年紀雖然不大，頗為威風凜凜，堪稱一黨之魁首。說來慚愧，我居然有點兒畏首畏尾。」

　　田村臉上有些難為情，沒有具體再說什麼。

　　「會面倒沒有得到什麼線索，毫無破綻。率領年輕人參拜神宮這件事，他矢口否認，說是為靜養才在那裡逗留的。他越是這樣裝腔作勢，越叫人疑心其中必有隱情。」

　　龍雄完全意識到隱情指的是什麼。

　　「他是在宇治山田運籌籌帷幄，是嗎？」

　　「社裡有通訊組設在宇治山田。我見到通訊員，無意中他竟告訴我一件事。」田村接著往下說，「通訊員因為別的事兒，去舟坂住的旅館採訪，說是看見了舟坂，身後跟著兩三個年輕人，口口聲聲喊『先生』。通訊員還以為他是學校的教師或什麼作家呢。他問我，既然特地從東京去見舟坂，想必是什麼名人吧？由此可見，舟坂周圍跟著許多年輕黨羽。」

　　「唔？果然不錯！」

　　「我聽見一樁更有趣的事呢。萩崎，你猜是什麼事兒？」田村眼裡放出光輝，探過頭來問。

　　「我怎麼知道！」

　　「舟坂那裡來了個漂亮女人。據說穿西裝，非常標緻，肯定是從東京來的。」

　　「來了？你說的來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麼回事嘛！通訊員正要從旅館回家，看見汽車一直開到門口，由女佣人陪同去見舟坂。因為長得漂亮，通訊員那傢伙便格外留心。第二天，又去旅館辦事，隨便向女佣一打聽，當天早晨還沒有回去。怎麼樣？頗耐人尋味吧？」田村興沖沖地說，「那女人肯定有事來同舟坂聯繫的，我福至心靈，一猜那女人，一定是舟坂的情婦，紅樓酒吧的老闆娘梅井淳子。」

　　田村的嘴上高興地露出笑容。

　　「只是，體態和容貌，憑印象稍有不同。老闆娘比較豐滿，可是據通訊員說，那女人卻身材頎長而窈窕，看上去年紀不過二十一、二。而老闆娘總有二十七、八了。反正這只是猛一眼看過去的印象，不足為憑。因為是漂亮女人，或許在長住鄉下的通訊員眼裡，便有了那種印象。」

　　龍雄聽田村這麼說，心裡不由得怦然直跳。通訊員的印象是對的。那不正是上崎繪津子嗎？

　　龍雄猛然又一怔！在瑞浪郵局無意中聽到的片言隻語，又在他耳邊迴旋。

　　當時不是說，有個年輕女人要用匯票提取十萬元現款嗎？

　　犯人既然詐騙支票，肯定相當有錢。要逃的話，絕不可能攜帶大量現鈔，而是兌成匯票，隨時支取，這樣要安全方便得多。上崎繪津子是他們的走卒！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龍雄不由焦急地問。

　　「聽說是四天前。我準備馬上給東京打電話，叫他們查一下紅樓酒吧的老闆娘在不在。我想現在還不必要嚴加監視。」田村一個人起勁地說道。

偵察工作的推展

　　　　１

　　一小時之後，一個年輕記者走進來說道：

　　「田村先生，總社來的電話。」

　　田村應了一聲，霍地從椅子上站起身說道：

　　「失陪。馬上就有好消息告訴你。」田村向龍雄笑了笑，走出會客室。

　　這一小時中，田村曾打電話給東京，請總社的人去實地調查一下。回話來得很快。

　　電話聽筒已經放在桌上，田村急忙抓起來說道：

　　「喂，是我。啊，小新嗎？辛苦辛苦，怎麼樣？」

　　聽筒裡傳來東京的聲音：

　　「我去紅樓酒吧一看，女掌櫃梅井淳子好端端坐在店裡。」

　　「怎麼，在店裡？」田村瞪圓了眼睛問，「喂，你看清楚了嗎？你不會把別的女招待錯當成女掌櫃吧？」

　　「我雖然戴眼鏡，每天都擦得很乾淨，包你錯不了。我還同女掌櫃說話來著。」

　　田村「哼」了一聲，倏地又想起另一件事。

　　「你等等，女掌櫃一直在店裡嗎？不，這四、五天裡，有沒有離開過東京？這個你並沒有問吧？」

　　「我想，總不至於連這點兒也要閣下叮囑吧！」

　　「你倒很機靈。不愧是小新呢。又能討女孩子的喜歡。」

　　「別捧我了。你會失望的。女掌櫃說，這兩個月來，她沒離開東京一步。當然，我是裝作無意之間隨便問問的。後來，我又向一個對我頗有意思的女招待印證了一下，確實沒有離開過。」

　　對方年輕的聲音回答說。田村沉默了，因為他腦海裡現時正亂成一團。

　　「喂喂，」對方喊他，「沒有別的事了吧？」

　　「嗯。」一時正想不起話來說，卻聽見：

　　「副處長說他有事兒，現在由他來說了。」這時傳來一個喑啞低沉的聲音：

　　「喂，老田嗎？你怎麼樣？有頭緒沒有？」

　　「還沒有，不過快了。」田村對這位副處長最傷腦筋。

　　「那你馬上回來吧。你一走，忙得受不了。」

　　「你這樣不通融，豈不叫人為難？我到這裡不過才兩天，事情才剛開個頭嘛！」

　　「你倒沉得住氣！社裡這麼忙，你難道想一直待下去不回來嗎？聽說案子一時破不了，偵破組已經擺好陣勢，準備長期作戰。咱們可無法奉陪到底。你出差時還說，案子已經到了最後階段哩。」

　　「今天的報上不是說，查明擔架出處，便可打開一個缺口嗎？」

　　「那不過是說說而已。版面上不能不經常點綴一下。其實，警方正走投無路呢。」

　　田村私下裡也同意這個看法。連查一副擔架遲遲沒有進展，可見偵查工作進行得何其緩慢。即或查明擔架的物主，這種智能犯也絕不會立即露出馬腳的。

　　如果告訴副處長，說案件的背景是右翼勢力，也許他能改變主意，但是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之前，暫時還不便於這麼直截了當地說。

　　「是什麼事啊？這麼忙！」

　　「又發生了貪污案。沒有你這老手在，簡直應付不了，乘今晚的夜班火車回來吧。」

　　田村掃興地將電話筒「拍」地放下去。

　　※※※

　　龍雄見田村一臉不高興地走回來，便猜出一定是有什麼事。

　　「怎麼了？」

　　「怎麼倒不怎麼的。反正沒有一件好事。」

　　田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狠狠吐出了幾口煙來。

　　「紅樓的老闆娘沒有離開東京。這是其一。」

　　「哦。」

　　「命令我立即回東京。這是其二。」田村的臉繃得緊緊的。

　　田村深信不疑，認定去宇治山田同舟坂聯繫的女人就是紅樓酒吧的梅井淳子，可是，龍雄卻判斷是上崎繪津子。儘管事情已發展到這一步，龍雄依然不能將個中情形告訴田村。

　　上崎繪津子也牽扯案子之中，這是龍雄不願意告訴任何人的。他也不明白，這樣做是為了什麼。不管怎麼樣，要告發她，是十分拂逆龍雄的心意的。他感覺得出，這種牴觸的情緒是很強烈的。

　　「破案工作似乎沒有多大進展，」田村毫不理會龍雄的心情說，「所以，副主任叫我暫時先回去。方才我忽然有個主意，覺得回東京也未必不好。」

　　龍雄望著田村那瞬息變化的面孔。方才他還扳著面孔不高興，此刻嘴角已綻出一絲兒笑意。從前他就是這麼喜怒無常的人。

　　「哎，剛才不是說老闆娘梅井淳子沒有離開過東京嗎？我想那準是謊話。來找舟坂，除了她還有誰？回到東京我就去揭穿她們的謊言。我去追查老闆娘，或許能意外找到一個突破口呢。」

　　田村兩眼閃閃放光，笑嘻嘻地說著。

　　龍雄覺得心裡很對不住朋友，儘管如此，還是不願意講出上崎繪津子的事。現在連自己也覺察得出，臉上的表情有多麼痛苦。

　　「關於舟坂英明的活動，我已經託宇治山田通訊員去注意，到時他會同我聯繫。說老實話，即使我在這裡，也幹不了什麼具體的事。」田村已是一心一意想回東京了。「我打算先回東京，你怎麼樣？」

　　「這個嘛──」臉上做出思索的神情，其實龍雄心裡也打定了主意。

　　來找舟坂英明的女人，一定是上崎繪津子。根據宇治山田通訊員講的長相和身材來判斷，絲毫不錯。繪津子現在在瑞浪。她充當舟坂和「堀口」的聯絡者。

　　通訊員說四、五天前看見過她，自己是今天白天在瑞浪郵局聽到的談話，知道她的所在。

　　從時間上說，也沒有出入。上崎繪津子大概是由東京動身去宇治山田，接受了舟坂的什麼指示，然後又去了瑞浪。瑞浪是那個人深夜下火車的車站。這樣想來，自稱「堀口」的那個人，一定潛伏在瑞浪附近！

　　龍雄決定再到那個小鎮去一次。

　　郵局在電話裡答稱，手頭沒有現款，叫明天中午來取。龍雄想，好吧，到時趕到瑞浪郵局去看個究竟。去見一見提取十萬元現款的上崎繪津子。一定能碰到她。

　　「那我就遲一步再回東京吧。」龍雄故作鎮靜地說，他在竭力壓制自己的興奮。

　　※※※

　　當夜，田村乘火車回東京。龍雄送他到車站，田村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搖著手終於離去。

　　龍雄在車站前的旅館裡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清早，乘了早班車又踏上東去的中央線。

　　這一回一定能見到上崎繪津子。中午的時候她會到郵局去。快啦。快啦。龍雄憑窗眺望蜿蜒不絕的土崎川。可是他心不在焉，河上的風光似乎都視而不見。

　　到達瑞浪車站，是十一點三十二分。外面的風涼爽、尖利而強勁，好像預兆颱風即將到來似的。

　　舊地重來。龍雄立即走上去郵局的路。一邊走一邊張望，萬一路上能碰到上崎繪津子呢。可是過往的行人都是當地人。

　　推開郵局的門走了進去，裡面有兩三位顧客。都是男人。郵局正面牆上的時鐘才指到十一點三刻。居然來得及。

　　龍雄坐在角落裡客人用的椅子上。悠然地吸著香煙，眼睛則始終不離掛著「匯兌」牌子的窗口。每開一次門，他便看一次。

　　將近十二點的時候，開始有點兒心慌。好像是與情人幽會似的。很奇妙，雖然同案件交相錯綜，但他絲毫沒有那種黯然陰鬱的感覺。門不知開過多少次，走進來的全不是她。

　　時鐘剛指到十二點，窗口便關上了。掛出「休息半小時」的牌子。郵局的職員在桌上打開飯盒，眼睛不停地打量龍雄。

　　不到十二點半不辦公，龍雄只好走出郵局。這一個小時他覺得長得簡直無法消磨。等不到十二點半，他又走回郵局，仍舊坐在椅子上。站在匯兌窗口前的，全是些不相干的人。他又心慌起來。彷彿上崎繪津子那婷婷玉立的身影即將出現在眼前，皮鞋發出清脆的聲音。

　　已經一點了，還沒有來。龍雄這才覺得事情有些蹊蹺。一剎那間腦海裡掠過一個念頭，難道已經來過了？

　　女辦事員從窗口裡面向龍雄發話道：

　　「你有什麼事嗎？」

　　龍雄也知道，在郵局坐得太久了。人家會覺得奇怪。龍雄站起來，毅然走過去問：

　　「我在等一位小姐，她要來提取十萬元現鈔。」

　　圓圓臉的女辦事員詫異地望著龍雄的面孔問道：

　　「你認識她？」

　　「認識。」龍雄咽了一口唾沫。

　　年輕女辦事員的神情顯得頗為躊躇，委決不下是否要告訴龍雄。結果像下了小小的決心似地說道：

　　「她上午已經領走了。」

　　龍雄不由得一驚。方才雖然也估計到這種可能，不料竟猜中了。

　　「上午？上午十一點半我就等在這裡了呀！」龍雄絕望地說道。

　　「她是十點半左右來的。」

　　那麼說，郵局現款很早即準備好了。太早了。要是照電話裡說的，下午該多好。龍雄後悔不迭，直想用腳跺地。

　　※※※

　　龍雄還抱著一線希望。

　　「來提款的那位小姐，是個二十一、二歲，身材高耽的人吧？」

　　「是的。」女辦事員的眼神很警惕的樣子。

　　「長臉，大眼睛，鼻子筆直的……」

　　龍雄講起上崎繪津子的模樣，不知不覺把她形容成美人。女辦事員大概覺得很可笑，嘴上露出淺淺的笑容說道：

　　「對，是位很漂亮的人，不是本地人。」

　　果然不錯。龍雄又作最後的努力，問道：

　　「來的果然是我認識的人。這筆提款，其中有些情況，我不知提款人用的什麼名字，能否讓我看一下？」

　　女辦事員的臉上又顯出警惕的神色，她默默地望著坐在對面的男辦事員。他一直在聽她同龍雄的談話。

　　男辦事員離開椅子走到窗口說：

　　「照規定是不行。如果你真有什麼情況，請你給一張名片。只看一眼，也不是絕對不可以的。」

　　他對龍雄表示這番好意，大概沒有引起什麼懷疑。再說，聽龍雄講有些情況，或許感到事情很不尋常。龍雄遞上了名片。

　　「啊，你是從東京來的。」

　　男辦事員看過名片之後，便吩咐女辦事員去拿單據。他沒有用規章作擋箭牌，就夠龍雄感激的了。

　　女辦事員在紙夾裡抽出兩張匯票給龍雄看。她很提防地用手指按住匯票的一頭。

　　票面上的金額每張是五萬元，收款人是女的，但不是上崎繪津子的名字。

　　上面寫著：山梨縣北巨摩郡馬場村新莊，吉野定子。

　　龍雄掏出筆記本，明知是化名，先抄下來再作打算。

　　上面蓋著「東京京橋」郵局的圓圖章。日期是一個月以前的。

　　一切都若合符節。

　　龍雄謝過兩個職員，便走出郵局，到了街上。上崎繪津子還在這個鎮上。三小時之前剛到過郵局。

　　提取十萬元現款，大概是給堀口，也就是那個殺人犯，紅樓酒吧的山本，供他花用的吧？那麼說他應該還在此地。可是他們兩人究竟在哪裡呢？上崎繪津子又是何許人呢？她同舟坂以及金融家山杉喜太郎的關係至為密切，難道她僅僅充當聯絡的角色嗎？抑或還有別的什麼？

　　龍雄的心情變得陰鬱起來。他不願想像上崎繪津子同那個犯人有什麼特殊關係。他搖搖頭。這是一種什麼感情在作祟呢？他竟深深地被她迷上了嗎？

　　他們兩個人究竟在附近的什麼地方呢？

　　　　２

　　擔架是在神奈川縣真鶴海邊，由一個少年撿到，向派出所報告的。現場在一個很高的懸崖下面，懸崖之上是東海道線鐵路軌道。四月二十八日下午，不到三點鐘，少年從懸崖下走過，看見南下的列車正經過那裡，但他未看到車上扔下什麼東西來。就是說，當時擔架還沒有落在那裡。後來查出那一列車是開往伊東的「初島號」快車。

　　少年走過之後，在伸向海裡的礁石上玩了二十分鐘。往回走時，到現場地區發現來時所沒有的擔架。「初島號」開過九分鐘，倒是「西海號」快車從附近經過。這副帆布捲成棍棒狀的擔架顯然是從「西海號」扔下來的。

　　當天的「西海號」，正是把瀨沼律師裝成病人，用擔架擡進車廂的那一列車。擔架由小田原警署轉給偵破組。偵破組把綁架犯扔掉的這副擔架當作重要線索的物證，開始探查擔架的出處。

　　出產擔架的廠商，市內共有三家。刑警們拿著擔架去驗證，結果查出是佐伯醫療器材廠的產品。該廠的擔架，帆布的縫法別有講究，一看即明，因為各廠都有自己的縫製方法。

　　佐伯醫療器材廠根據擔架所用的帆布和木料，斷定為一九五二年的產品。怪不得這副擔架又舊又髒。

　　當年該廠共生產二百五十副擔架，一律用楝木做木架。直接向醫院和療養所大批售出的有一百五十副，其餘一百副批發給鯨屋醫療器材經銷處。鯨屋根據訂貨，向地方小醫院出售，或是賣給上門的顧客。零售部分，店裡已查不出買主，平素有訂貨關係的都登記在帳上。偵破組按佐伯器材廠和鯨屋經銷處的銷貨帳，立了一份清單，決定分別一一調查。這些情況，報紙上已經報導過。

　　從擔架使用得相常陳舊這一點，偵破組估計可能是醫院的用品。於是便先從醫院著手查起。這件事工程浩大。清單上雖列有醫院名字，但是單查一九五二年的出品這一項，就極其費事。有的已經用舊報廢了，有的早已不知何時丟失，與醫院的帳目不相符合。這些如果都一一去清查，實在需要極大的耐性。

　　幾名刑警分頭去查，出乎意料之外，是居然很快得到線索。

　　Ａ刑警去市內墨田區龜澤街有吉醫院查問時，總務科長當即答道：

　　「如果是那樣一副擔架的話，我們醫院倒確實丟過一副。」

　　Ａ刑警馬上豎起耳朵，問道：

　　「那是什麼時候丟的？」

　　總務科長查了一下工作日記，報出日期。一聽說是瀨沼律師從東京站被押走的前一天，刑警禁不住心跳了起來。

　　他立即趕回偵破組，把保存在那裡的擔架送到醫院去，這時另有三名老練的刑警跟隨同往。

　　「正是這一副。沒有錯，是我們醫院被偷走的那一副。」總務科長一眼就認了出來，肯定地說。

　　「怎麼偷走的呢？請詳細談一下當時的情形。」刑警們掏出本子，準備做記錄。

　　※※※

　　「這副擔架同其他擔架同時放在三號樓，靠牆立在門口。」

　　總務科長說著，便領刑警到三號樓放擔架的地方看了一回。醫院相當大，三號樓是外科。同別的醫院一樣，樓道的一頭堆放雜物，那副擔架也是靠牆立在那個地方的。

　　「擔架放在這裡，突然有人拿走，扛在肩上，從那裡出去的。」總務科長指著醫院後院的出口說道。

　　「扛在肩上？」一個刑警反問說，「怎麼知道的呢？有人看見嗎？」

　　「有個護士看見的。說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白襯衫黑褲子。大模大樣的，護士便以為是醫院裡的雜役。因為醫院裡勤雜人員很多，很多人都不認識。然後那個人便從後院繞到前門，把擔架放進等在門口的出租汽車裡，自己也乘了進去，車便開走了。」

　　「這也是那個護士看見的？」

　　「不，是另一個護士。她見那人堂而皇之地走出去，當時並沒覺得奇怪。等到十天後，清點物資時，這事才發現。因為是副舊擔架，當時也就沒有報警。」

　　刑警們整理一份記錄，附上示意圖，呈報給偵破組。

　　失竊的那一天，正是瀨沼律師離開東京的前一天，亦即律師在田丸利市家守夜被綁架的第二日。顯而易見，這副擔架一開頭就是為了把律師送出東京站，有目的、有計劃偷竊的。

　　「帶著擔架乘出租汽車，司機該會留下印象的，立即循查市內各出租汽車公司。」偵破組組長下命令道。

　　不到兩天，便查了出來。司機對乘客帶著擔架印象頗深。年輕的司機當即出面說道：

　　「那個乘客，是在那天下午兩點鐘的時候，在神田三崎街上的車，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的白襯衫。長的模樣已經記不清了。乘到龜澤街有吉醫院，車開進大門裡，他下了車，叫我等十分鐘。十分鐘不到，他便扛著擔架出來了。他把擔架斜放在駕駛臺旁，自己也坐了進來，讓我開回神田。我壓根兒以為他是醫院的人呢。到了神田，他叫我在駿河臺下停車，他便下了車。我收過車費，臨開走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把擔架豎在地上，兩手扶著站在那裡，太陽正照在他的臉上。看樣子好像在等別的車。我把車開向銀座，沒有再回頭看他。」

　　根據司機的證詞，那人在駿河臺下是準備換乘別的車，於是再次向各出租汽車進行調查。別的司機沒有接送過拿擔架的乘客。偵破組組長說道：

　　「沒有再乘出租汽車，那一定是乘的自備汽車。他們怕自備汽車開進醫院，車號可能被人記住，所以，先乘出租汽車，在駿河臺下下車，約好在那裡等自備汽車。那附近一帶有沒有當場看見他的？」

　　這一問不要緊，叫幾十個刑警四出查問，徒勞一場。豈但無人見他乘上自備汽車，甚至於連他身穿白襯衫扶著擔架站在那裡都沒人注意到。這一帶車水馬龍，熱鬧非凡。附近是商店街，人人忙得不亦樂乎。

　　線索到這裡就戛然中斷了。

　　※※※

　　然而，偵查正在另一個方面秘密進行。所謂秘密，是防止消息洩露給報社而已。

　　最近的偵查工作一直是避開報社的耳目在進行。由於報上將警方偵查的進展情況一一披露，犯人就有可能了解到偵查的步驟，這樣做實在是弊多利少。當然有時也可以反過來利用報紙，但給偵查帶來障礙的時候居多。現在不比戰前，可以禁止報社發佈消息。

　　秘密偵查是從鑑別田丸利市身上所中的子彈開始的。他在新宿被手槍擊斃，一發子彈打穿腹部後，嵌在壁龕的柱子上。另一發透過被褥鑽到席子下面。這一發是被害人仰面躺在被上的時候，從口腔打穿出去的。

　　兩顆小小的子彈，外面包著銅殼，亮光光的。據判斷凶器為美製一九一一型四五口徑柯爾特式自動手槍。偵破組為之大驚失色。這個型號的自動手槍，是美國駐軍當局發給士兵攜帶的一種武器。

　　但是，犯人並不是外國駐軍，毫無疑問是日本人。同美軍有關的人員，主要是在駐軍中工作的人，首先值得考慮的便是翻譯。實際上確有許多翻譯後來淪為流氓等。最初受到懷疑集中偵查的，便是翻譯。可是，憑著毅力，努力多時，連一絲兒線索也未找到。

　　「美國手槍的流傳未必限於在駐軍裡工作的日本人。有些美軍的情婦和吉普女郎，玩過之後不要錢，要支手槍，然後用五、六千元的低價，在黑市上賣給日本人，這種情況也不在少數。」

　　有個刑警提出這種看法，頗受贊同。

　　美國駐軍的情婦和吉普女郎，大多數集中在立川基地附近，到那裡有可能找到線索。偵破組便轉向這一方面。

　　案子發生後，根據子彈鑑定出兇器為四五口徑自動手槍以來，偵查憑著極大的耐性，進行艱苦的工作，費去相當的時間。立川基地附近的流娼，嘴巴一個個都很緊，生怕影響自己的營生。所以，一提及這些問題，誰都保持緘默，如同頑石一樣。此外，也因為她們幾乎人人都幹過一些昧心事兒。

　　一些老練的刑警，堅持不懈，終於撬關牡蠣殼一般緊閉的嘴巴。事情好在流娼之間不斷發生內訌，刑警便利用她們的不睦，誘使彼此告發對方的隱私，從中尋找線索。

　　美軍士兵把手槍給她們作為報酬，她們或者贈給自己的情夫兼皮條兒，或是以五、六千元的賤價賣給街上的流氓地痞。流氓地痞再以七、八千元的價錢，轉賣給專門搜購美國軍用物資的掮客。這些掮客再一轉手，價錢已經擡到一萬了。一般情況大抵如此。

　　像這樣錯綜複雜的轉手倒賣，單憑四處探聽，一一追問，不僅困難重重，而且幾乎是查不勝查的。即或抓住流娼的情夫和倒賣的掮客，如果他們推說不知買主的姓名地址，還是碰壁。

　　然而偵破組卻沉得住氣。物證僅只這一宗，所以只好一味追索下去。而且極為秘密地進行，不向報社透露一點兒消息。不求人知，堅忍不拔，就這樣長期展開偵查工作。

　　與此同時，瀨沼綁架案的偵查活動，在擔架一項上擱了淺。一夥犯人分頭在東海道線上各站下車後，終於去向不明。在出入警署的記者看來，偵破組正處於鬱悶和焦灼之中。

　　※※※

　　到了夏日的炎熱消褪下去，走街串巷已經比較愜意的時候，一個叫Ｅ的老刑警探聽到了可靠的情報回到偵破組。兇殺案發生以來，已經過去相當時日了。這個老刑警風雨無阻，陰睛不論，每天在立川基地附近奔走打探。

　　「有個吉普女郎叫茉莉子，今年二月，從相好的黑人士兵那裡弄到一支四五口徑的柯爾特式手槍。當時和她同住的人跟她吵翻了，便把這事兒告訴了我。」Ｅ刑警向主任報告說，「我又去問茉莉子，她倒挺爽快的，全都說了出來。槍已經給了她的情夫，名叫阿安，是個拉皮條的。阿安後來變了心，又勾搭上別的女人，這一下，她又妒又恨。我去找過阿安，可是那傢伙已經洗手不幹，不知下落。」

　　聽到這裡，組長腦海裡馬上生出一個疑問，那個阿安會不會是開槍殺人的兇手。

　　「阿安的長相，我詳細問過。他只有二十一、二歲，戴高度近視眼鏡，個子矮小。」Ｅ刑警先自否定了組長的懷疑。「我又向拉皮條的人一一打聽。看樣子阿安不大合群，誰也不知道他的去向。不過，有人告訴我，今年四月，他喝醉了酒，同美國兵大打出手，摔斷了腿。因為是拉皮條，總不外是為了酬金的事吵起來。他並不是洗手不幹，大概是吵了架，摔壞腿，幹不成了。他究竟浪蕩到什麼地方，一點也沒有消息。後來我想，到他的新姘頭那裡打聽了一下，一定能知道消息。我便去找了那個女的，可是她已經離開立川老巢了。」刑警一板一眼地說著，「我又四處打聽，終於打聽到，她已經搬到橫須賀兵營附近。於是我就前往橫須賀。」

　　「在那裡找到她沒有？」組長催促地問道。

　　「找到了。走得我兩腿都發直了。見到她，問阿安在什麼地方，她說因為腿斷了，現在住院治療。又告訴我，醫院是在東京的墨田區龜澤街的有吉醫院。」

　　「什麼醫院？」組長極其驚愕地問，「有吉醫院？她的確這樣告訴你的嗎？」

　　「不錯。我怕忘，記在本子上了。」

　　有吉醫院，那不正是被盜走擔架的那家醫院嗎？而且，三號樓也正是外科患者的住院處！

　　「好！」主任臉上不由得露出興奮的神色，站起來說，「馬上去有吉醫院，找阿安。」

　　組長說要親自審訊，急忙叫車。他們裝成上廁所的樣子，免得引起新聞記者注意。從後門溜了出去，一會兒功夫三個刑警便在後門口碰頭了。

　　　　３

　　組長一到醫院，便找來總務科長，說明自己的身分。

　　「有個叫阿安的，姓名是什麼不知道，同美國兵打架，打斷了腿住在醫院裡，有這麼一個人吧？」

　　「啊，有一個。」

　　總務科長打開患者名簿。

　　「名字叫小柴安男，左腿脛骨骨折，從四月份起住進醫院。」

　　「我們要見見他。」

　　小柴安男，二十二歲，東京國分寺街×號──組長叫刑警記下來。

　　聽說要見本人，總務科長便先站起來，帶領他們穿過病房的長走廊。

　　「對不起，」組長止住總務科長，「擔架是在什麼地方被盜的？」

　　總務科長指了一指說，就在那裡。在三號樓甬道的一端，現在還立著三副擔架。組長看放擔架的地方，又打量著病房的入口，然後又催促說：

　　「行了，去看看小柴安男吧。」

　　病房很狹窄，放了四張床位，三個患者躺在床上。總務科長將小柴安男指給他們後，便迴避走開了。

　　病房裡悶著一股難聞的臭氣兒。小柴安男正支起半個身子在看書。看見走進生人，便擡頭望過來，眼鏡片上反著光。

　　「你是小柴吧？」

　　組長怕同病房的人聽見，便低聲說，遞過名片給他看。

　　這個叫小柴安男的阿安，見此情景，臉上倏地變了顏色。

　　「你不必擔心。今天不是為你的事來的，是向你打聽一個熟人。」

　　組長彷彿安撫他似的，聲音很柔和。阿安老老實實地點點頭，神色仍舊很警惕的樣子。

　　「你把一支美製四五口徑的自動手槍賣給一個人了吧？」

　　阿安的眼裡流露出驚恐的神情。

　　「那個嘛，當然是非法的。可是現在並不是來追究這件事的，我們想知道是誰買的？」組長溫和地說。

　　「是茉莉子告訴的吧？」阿安這才開口說話，聲調裡還帶著少年的稚氣。

　　「是她。」

　　「這個鬼婆娘，簡直拿她沒辦法。」

　　「不要發火嘛。怎麼樣？能告訴我們嗎？」

　　「我想想看。」

　　阿安若有所思的樣子，並不是他委決不下要不要說實話，而是買主不少，不知是指哪一個。主任覺察出來，便從口袋裡掏出照片。是新宿區殺人犯的模擬照片。

　　阿安盯住照片，可是沒有什麼反應。

　　「有沒有賣給這樣一個人？」

　　「這個人我不認識。」阿安的口氣很淡漠，但仍拿著照片不放手。

　　「再好好想一想。」

　　「先生，這個人因為手槍出了什麼事嗎？」阿安反問道。

　　組長見他臉上的神情似有所動，便毫不隱瞞地說：

　　「你沒有看報紙嗎？」

　　「自從住院以後，壓根兒沒看過。」

　　「難怪，他在新宿開槍打死了人。子彈是四五口徑的柯爾特式自動手槍。」

　　阿安默然有頃。吃力地挪動一下上了石膏的腿。

　　「年紀和這張照片差不多嗎？」

　　「嗯，三十歲左右。」

　　阿安又閉住嘴，看著照片。這時，組長憑直覺，知道阿安認識這個人。

　　「我認識一個人，同照片不大一樣，年紀和臉上的個別部分很像。你看，髮式和眼睛有些相像。」

　　模擬照片畫得實在不高明。

　　「唔，那麼你把手槍賣給他了嗎？不要擔心，你只管說，不會連累你的。」

　　阿安吞了一下口水。為了使對方心情鬆弛下來，組長便坐在旁邊一張床上，架起一條腿。

　　「你賣給他的手槍是四五口徑的吧？」

　　阿安點頭稱是。

　　「嗯。他叫什麼名字？」

　　「姓黑池。」

　　站在組長身旁的刑警用鉛筆在本子上飛速地記下來。

　　「黑池。那麼，叫黑池什麼呢？」

　　「黑池、黑池。嗯──叫什麼來著？我忘了。」

　　「想不起來了嗎？」

　　「是十年前的事。真的忘了。」

　　「十年前？」

　　「是的。那時我們都喊他黑池老師。」

　　「老師？」組長的眼睛幾乎瞪了出來。

　　「他當過中學老師。那時我上一年級。」阿安回答說。

　　組長兩腿換了一下位置。為了鎮靜自己，他從口袋裡掏出香煙吸了起來。

　　「噢，明白了。黑池這個人從前是你的老師，對嗎？」組長接著問。事情一一理出了頭緒。

　　「是的。不過，我們只跟他學了一年，後來他辭職離開學校，到別處去了。」阿安臉上那種警惕的神色已經褪了下去。

　　「學校在什麼地方？」

　　「我的老家，長野縣南佐久郡春野村，學校叫春野中學。」

　　刑警們在本子上做了記錄。

　　「正好在八岳山的東麓，那地方風景真是優美啊。」阿安彷彿不勝懷念自己的故鄉，說起這些事來，人也變得很隨和。

　　「哦，那麼黑池老師教你們，是在你上中學一年級的時候吧？」

　　「啊，是我十三歲那年。」

　　「黑池老師也是你們村的人嗎？」

　　「我想是的。因為他從橫尾里那兒騎單車來教書的。橫尾里在山裡面，離學校有一里半遠。我那時候還小，對黑池老師家裡的情形也不大清楚。」

　　「哦，是這樣。後來黑池老師辭去教職，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聽說去東京了。因為我還小，詳細情況不知道。他體操特別棒，那時不過二十一、二歲。年紀很輕，說是老師，其實倒更像個大哥哥。我們給他起個綽號叫『黑阿哥』。」

　　阿安的眼神，彷彿在回憶少年時光的一些往事。

　　「嗯，那麼十年以後，你在東京又見到了這個黑阿哥，是不是？」組長問到了事情的核心。

　　「是，在府中賽馬場偶然遇見的。他已經忘記我了，可是我還記得他。我覺得特別親近，便喊他老師。那是頭一次遇見他，在今年的二月裡。那天天氣很冷，我們就在賽馬場的人群裡說的話。」阿安說道。

　　「當時他就提到手槍的事了吧？」

　　「嗯，黑池老師問我做什麼事，我想瞞他也沒有用，就老實說我當經紀人，買賣美國佬的物資。於是他想了想便問我，能不能弄到手槍。我當時覺得有些意外，探他的口氣是不是想要。他帶點苦笑說，他要護身用，他幹的工作帶點危險，不便對我說，叫我一定幫忙搞一支，錢他有，價錢貴一些也行。我私下裡尋思，這個黑阿哥恐怕也是不務正業。那時我恰巧從茉莉子那裡買到一支，正想脫手，便滿口答應下來。第二天也是賽馬的日子，我們約好，還是在賽馬場碰頭。」

　　「於是你就交給他了？」

　　「是。第二天照約定的，我當面交給他了。看在從前老師的面上，價錢便很便宜，賣給他七千元。可是黑阿哥多給了我一千元。他手頭還真夠闊綽的。」阿安問，「那個老師到底是幹什麼的？」

　　「大概沒有什麼正當職業。」組長只回答這一句便又繼續往下問，「你記得給他手槍那天是幾號嗎？」

　　「是二月中旬，有賽馬的一個星期天。你查一下就知道了。」

　　那一天是二月十日。新宿發生兇殺案是在兩個月之後。

　　「以後就沒有再見面？」

　　「沒有。不過，有個二十六、七歲，很瘦的人來找過我，說是黑池老師打發他來的。因為我曾把地址告訴給老師。那人說，老師要我再給他弄一支手槍。我覺得這事太擔風險，便推說現在沒辦法搞，一口回絕了。」

　　「那是在什麼時候？」

　　「記得是三月份。」

　　「那個人的名字呢？」

　　「他沒有說。一雙眼睛賊溜溜的，叫人一看就討厭。長官，那個人老纏住我不放，總是到醫院裡來。他去寓所找我，知道我在這裡住院。說是要買手槍，要我告訴他有什麼門路。」

　　「等一下，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日期我不記得了，好像是將近四月底了。」

　　組長聽見這話，便閉起眼睛忖量著，那恐怕是偷擔架的前幾天。

　　「你賣出去的手槍上那個號碼還記得不？」

　　「我沒有看。」

　　組長站起身來。阿安看了，眼裡又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

　　「長官，黑池老師是用我賣給他的手槍殺了人嗎？」

　　「是啊。你給我們找的好差事兒。」

　　主任說罷便跟在刑警的後面，走出病房。

　　※※※

　　偵破組召開了偵查會議。

　　組長在會上報告調查經過。結尾的時候，他提出自己的看法：

　　「我認為新宿的殺人犯，肯定是黑池這個傢伙。他在紅樓酒吧當酒保，自稱山本。瀨沼律師所要調查的案子裡，他扮演了一個角色。律師事務所的田丸利市便跟踪追跡，釘住不放，於是他一時性起，開槍打死田丸。至於兇器，毫無疑問，是從小柴安男處買來的手槍。根據鑑定結果，是用美製一九一一型四五口徑柯爾特式自動手槍。之後，不是黑池便是他同夥仍要手槍，按小柴安男的證詞，是一個瘦瘦的男人，曾去找過小柴，被小柴拒絕了。等小柴腳上受傷，住進有吉醫院，那個瘦子又去醫院問他買手槍的門路。這次小柴還是一口回絕。問題在於那天的日期，小柴不記得，還沒查清。我估計可能在擔架被盜竊的前幾天或前十幾天。換句話說，當時，那個人看見有幾副擔架立著放在醫院的走廊上。以後，黑池殺田丸潛逃，同夥又進一步綁架瀨沼律師，感到有必要把律師隱藏起來，以避開我們的搜查。這樣，他們便定計把律師裝成病人送出東京站。幹這件事兒，要用擔架，而擔架是特殊用品，如果買一副新的，怕留下蛛絲馬跡。這當中，準是同夥中的那個瘦子，想起去醫院找小柴時，看到過立在走廊上的擔架。他大概說到醫院偷一副很方便。大夥都同意這麼辦，事情也正如他們設想的那樣，輕而易舉地辦成了。這樣一來，瀨沼律師便給放上擔架，由東京站擡進南下的『西海號』快車。這個推論，我想離事實大概不會有多大出入。」

　　組長的分析，誰都沒有異議。

　　偵緝一科里科長也趕來參加會議，熱心聽完介紹後，便向前探出身子，臉色通紅地說道：

　　「黑池身上現在還帶著手槍。潛逃的時候，難保不會幹出什麼事來，應該趕緊逮捕。犯人已經查到這個程度，希望各位全力以赴，乘勝追擊。」

　　矢口組長低下頭，宛如在暗暗發誓。

　　當晚的偵查會議開得十分熱烈。會上，誰都覺得光明在望。

　　隔了兩天，派到長野縣進行調查的刑警寄來報告說：

　　「經查春野中學所存職員名冊，黑池，名健吉，於一九二五年七月生於原籍長野縣南佐久郡春野村橫尾里。一九四七年在該校代課，一九四八年退職。」

中央山結上的屍體

　　　　１

　　一個星期過去了。

　　飯田林業管理局下屬長野縣西築摩郡廣瀨國有林管段主任到山裡去巡視。

　　那是在折古木山（海拔二一六八米）的西麓，中間隔著一道峽谷，同南木曾岳（海拔一六七六米）遙遙相對。主峰是駒岳，南北走向，構成中央山結〔註：日本本州中部的高山群，通稱為「中央山結」〕的一部分。山上是一片原始森林，雜樹叢生，如絲柏、花柏、類絲柏、攛柏、高野羅漢松、栂樹等等。

　　這段地勢的西邊，大多是斷崖峭壁。斷崖上露出特有的古生岩。

　　頭天夜裡有場暴風雨，為了查看損失，管區主任便來這裡巡視。在這個季節，刮暴風雨時，風速可達二十公里，降雨量為四百二十毫米，然後改向東去。所以，這條山脈的西麓，木曾山一帶，全年雨量大抵較多。

　　管區主任用眼睛四周掃視了一下，驀地停在一個陡峭的斜坡下面。在森林的底下，露出一片花崗岩斷層。雪白的岩石上，橫著一個黑東西。昨天的雨水把樹木淋得濕漉漉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滴。透過這片蒼翠欲滴的叢綠，可以看見這個異常的情景。

　　管段主任開始沿著陡坡往下走，背囊隨著身子輕輕地擺動。腳下很滑，山上的流水在草際漸漸流過。他攀援著樹根灌木，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走下二十幾米，方才還顯得很小的物體，此刻在他視野裡變得很大了。突出的岩石，峭拔峻險，接連構成幾塊狹長的平臺。有一個人，舒手舒腳，一動不動地躺在上面，緊貼著石頭。

　　看到此處，管段主任重又順著斜坡爬上去。他知道，躺在那裡的人一定已經死去。倒也不覺得恐怖，他的職業便是在深山密林裡巡行。這種事兒已經司空見慣，化成白骨的自殺者，一年裡總能遇上幾次。

　　他走下山，花了不少功夫才到有人居住的村落。村子座落在一千二百米高的山坳裡，有二十來戶人家。只有一條路通向村裡，名叫大平街，接連著木曾谷和伊那谷，位於太曾峰（一四○○米）東面一里多路的地方。

　　管段主任告訴村裡人說，國有林裡有個遇難的死人。他自己要去通知派出所的巡警，請村長挑幾個青年去擡屍體。說完，他搭上一輛剛從山上開下來的裝載絲柏的卡車。

　　「發生什麼事了嗎？」司機問道。頭上纏著汗巾，身上發出一股汗臭味兒。

　　「沒什麼，山裡有個人遇難死了，要去通知一下巡警。」

　　管段主任坐在駕駛臺旁，嘴上銜著香煙。

　　「噢，八成是昨天刮颱風，迷了路，從崖上摔下來的吧？三、四天前報上就預報要刮颱風，登什麼山，真是胡來！」

　　管段主任聽司機這麼說，心裡也在尋思，不錯，從那姿勢來看，正是從懸崖摔下來的。卡車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左迥右彎，終於爬下坡。中途在一爿茶館飲了一下茶，到達三留野鎮上的時候，路上共費去一個半小時的光景。

　　※※※

　　三留野派出所的巡警當即把情況報告給木曾福島警署，那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來鐘了。

　　警署派人到現場去驗屍，又要耽擱不少時光。那個地方實在偏遠，太不方便。警車沿著木曾街南下，蹣跚地爬上大平街，到達木曾峰附近的村落時，早已過了四點。山裡日落得早，周圍已是一片薄暮景色了。

　　管段主任和四個青年在村裡等著警方這一行人。來的是一名警察，二名巡警和一名警醫。由發現人管段主任帶路。沒有像樣的路，因為昨天一場暴雨，走不多久，一行人身上已經半濕了。

　　從大平街到屍體橫陳的現場，要走一個小時。現場在深山裡面。上了年紀的警察氣喘吁吁。

　　「那就是了。」管段主任用手指指過去說。

　　屍體依舊是原先的姿勢躺在那裡。一個巡警畫地形示意圖。另一個巡警和四個青年沿著陡坡下去。

　　死者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暗綠色襯衣，濕衣服緊貼在身上。

　　隨後下去的警醫指著死人的後腦說：「果然是從崖上摔下來的。」後腦的皮膚有一處裂了開來。

　　「先生，沒有流血。」一個巡警說道。

　　「大概給雨水沖掉了吧？」

　　警醫一邊說一邊開始驗屍。手上的感觸冰冷。推測已死亡有三十小時左右，因墜崖造成的死亡事故。懸崖的高度約三十米。死者還背著一個癟塌塌的背囊，裡面空無一物。打開飯盒，依舊空空如也。

　　屍體用帶來的橡膠雨衣包好，捆上繩子吊到懸崖上去。然後由四個青年用竹編的擔架，扛在肩上擡下山去。天色漆黑，必須打著手電筒照路。樹上猿鳴哀哀。一個人便大聲唱起歌來。這一帶常有狗熊出沒。

　　屍體運到福島警署已經是深夜時分。在明亮的電燈光下，警醫重新檢驗屍體。結論是，致命傷為後腦撞在岩石上的裂傷。傷口長二厘米，深五毫米。衣服脫掉後，肘、背、足都有擦傷。是摔下來的時候，在岩石上擦破的。但不知什麼緣故，腹部卻異常凹陷。從襯衣、褲子、鞋子等，找不到任何線索可以查明他的身分。穿的鞋不是爬山用的，而是帆布鞋，並且大得不合腳。背囊是赭黃色的，又舊又髒，也沒有名字。底上沾了許多泥，裡面卻空無一物。飯盒乾淨得如同洗過一樣，上面也沒有任何標記。總而言之，這個四十來歲的遇難者是個身分不明的人。

　　「咦？」這時過來看驗屍的巡警輕叫了一聲，「這個人好像是通令上要找的那個人嘛。」

　　上了年紀的警察問道：

　　「是誰？」

　　「東京警視廳轉發的，有一個人失踪了。好像是什麼律師。」

　　警察便叫他把那份文件拿來。

　　「果然很像。」

　　警察按照通令上寫的相貌特徵和身長等同屍體進行比較。

　　「八成就是他。先通知東京吧。」警察吩咐同警視廳電話聯繫。

　　偵破組織接到報告是晚上八點鐘的時候，當即通知瀨沼律師的家屬。律師的弟弟同意前去認屍。因時間不上不下，決定次日晨乘早車動身。不過偵破組這時還半信半疑。

　　「跑到木曾山裡，墜崖摔死，未免太離奇了。會不會是別人呢？」偵破組長狐疑地側過頭說道。

　　然而，組長對這情況仍很重視。如果確實是律師本人，便是案子重大關鍵所繫，所以便派了副手井手警察和一名刑警同去。

　　連同律師弟弟在內，一行三人第二天清晨，在新宿火車站乘上八點十分的快車出發。將近下午三點，到達木曾的福島。福島警署派人來車站接他們。屍體已經移到市內公立醫院。木曾川流過市內，醫院附近有座鐵橋飛架河上。

　　屍體停放在醫院的一個房間裡。瀨沼律師的弟弟一眼看去便叫道：

　　「正是家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井手警察又叮問一句：

　　「不會錯吧？」

　　律師的弟弟斬釘截鐵地說道：「肯定沒有錯。」但是，較之平日消瘦得厲害。

　　東京來的警察當場聽取木曾福島老警察，參照五萬分之一的地圖和巡警畫的示意圖，詳細介紹現場的情況。

　　前一天刮過颱風，福島老警察推論說，是當事人遇到強勁的暴風雨不能下山，在深山密林裡徬徨之際，失足跌下斷崖的。

　　可是井手警察不能不懷疑，瀨沼律師被綁架後，在東京站乘上南下的快車「西海號」，事過多日，為什麼要到中央山結的木曾山裡徘徊流連呢？

　　「這件襯衫、褲子，還有鞋子，以及背囊和飯盒，都是瀨沼先生的嗎？」井手警察問律師的弟弟。

　　「不是，家兄根本沒有這樣的東西。這些衣物從未見過。」弟弟否認說。

　　這些衣物不是新的，不可能是律師在路上買的。而是別人穿用過的舊貨。換言之，律師屍體上的衣物，全是借自別人的。

　　井手警察憑直覺揣測，一夥犯人綁走律師之後，強迫他換上他們帶去的衣物，然後將律師拉進木曾山裡，推下斷崖。

　　這種揣測是合乎情理的。警察當即要求說：

　　「請即解剖，查明死亡的真正原因。」

　　警察想，如果是在東京就好了。照平時，這類死於非命的屍體，可送東京法醫院解剖，而現在，這樣一座鄉村醫院裡，果真有精通法醫學的醫生嗎？他老實不客氣地擔心起來。

　　院長親自操刀。花白的頭髮，出眾的儀表。他先將屍體的外表所見告訴助手做記錄，然後出乎警察的意外，以極其嫻熟的手法，打開屍體的內臟。主動敘述屍體內部觀察所得，仍由助手做記錄。他對警察說道：

　　「看樣子，這個人當時極度饑餓，回頭再查胃看看。」

　　醫生取下肝、胃、心、肺，命助手稱一下重量。

　　※※※

　　內臟查完後，院長又切開頭蓋骨。淡褐色的腦子，皺褶很整齊，勻稱，上面覆蓋一層薄紙似的腦膜。彷彿是包在蠟紙裡名貴的果品。

　　「院長，這個地方請您仔細查一下。」警察說完，戴口罩的院長點了點頭。

　　院長仔細進行觀察，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對助手說道：

　　「頭皮下未出血。」說完，湊近眼睛察看說，「未見打擊現象。」

　　「院長，這是什麼意思？」警察問道。

　　「後腦如果受到猛擊，一般來說，頭皮下會有出血現象，可是，這個人未流一點血。腦子的質地很軟，這邊受到衝擊，相對的一側，就會出現受到打擊的徵候，這裡也沒有這個症狀。」

　　「腦震盪要有這種特點嗎？」

　　「是的。」

　　「那麼，沒有這些症狀呢？」

　　「沒有這些症狀，也照舊可以是腦震盪。解剖腦震盪病例，查不出原因是常有的事。不過，這個人的頭皮下沒有出血，是什麼道理呢？受到如此猛烈的撞擊，理應出血才對。」

　　醫生查完腦部，便切開心臟，臉上不由得現出詫異的樣子。

　　「喂，量一下體溫。」他吩咐助手。

　　助手用肛檢量了屍體體溫，告訴結果時，院長微微點了點頭。

　　「這是凍死的徵候。」

　　「是凍死的？」

　　「體溫非常之低。心臟裡的血色，左右相差甚遠。左面很紅，右面發黑。很像是凍死的。」

　　警察聽了醫生的話，想起發現屍體的前一天刮過颱風。在將近一千五百米的高山上，淋一夜的雨，或許是會凍死的。警察心裡想，等一會兒問一下氣象臺，現場當晚氣溫下降多少。

　　「那麼說，死亡的原因是凍死，而不是腦震盪了？」警察問道。

　　「是否凍死，現在還不能最後肯定。我只是說，症狀十分接近。」醫生一邊說著，一邊又打開胃。「真乾淨！可以消化的東西，一點也沒有。一定餓得相當厲害。可以想見，他是又餓又困乏。」

　　醫生進而檢查腸子。腸子裡也是一乾二淨。查到大腸時，院長的神情又變得很驚訝，用鑷子尖夾出一小粒黑東西。這種東西大腸裡積存許多。

　　「是什麼？」警察探頭看著問道。

　　「小的是野草莓，大的是通草籽。」醫生說完，側頭沉吟了一下，便肯定地說道：

　　「井手先生，死亡原因，應該說是餓死更為恰當。」

　　「什麼？是餓死的？」警察睜大了眼睛。

　　　　２

　　死於饑餓，實出井手警察的意外。他一直以為瀨沼是從陡坡上摔下去，腦子受到猛烈衝擊而死。實際上，後腦確有一個深五毫米，長二厘米的傷口。

　　「餓死……院長，您能否就餓死的原因，進一步作詳細的說明？」

　　警察在院長身旁叮住問。造成摔死與餓死的條件，截然不同。他兀自尋思，莫非是這個鄉下醫生缺少法醫學知識？因為醫生的專業不是法醫，難怪警察要這樣懷疑。

　　「首先，胃裡空無一物，腸裡也一乾二淨。」醫生將打開的胃和腸指給警察看。「你瞧，腸子下部，只有一點兒消化過的殘渣。至少表示他處於極端饑餓狀態。這就是根據。」

　　隨後，醫生又拿起玻璃容器，指著從腸胃裡取出的野草莓和通草籽說：

　　「這些東西還沒消化掉，保存著原來的形狀，可以想像得出，他已經餓到饑不擇食的地步，隨手摘取山上的野果果腹。此外，也許還吃過樹根和青蛙之類的東西。」

　　「那麼，人要多少天不吃東西才會餓死？」

　　「時間長的，可拖二十多天。短的，兩三天便餓死。要看各種條件而定。」

　　「請您解釋一下，短期餓死出於什麼條件？」警察問道。

　　彷彿問話有些可笑，醫生的眼裡露出笑意說道：

　　「說到短期餓死，精神上受到刺激，也會加速死亡。譬如恐怖、焦慮、極端的驚恐等等。」

　　「原來如此。」警察想像瀨沼律師獨自在山裡徬徨的情景。

　　「再說，氣候寒冷也會招致死得更快。方才我提到有凍死的症狀，因為溫度非常低。在那樣高的山裡，整夜被暴風雨吹打，結果必然如此。」

　　這時，東京來的刑警打電話問過松木氣象站，報告警察說，颱風經過的當晚，木曾一帶一千米以上的高山，最低溫度降到七度左右。

　　「果然不錯吧？氣溫降得這樣低，加上暴風雨當頭，結果是可想而知的了。」醫生在一旁說道。

　　飯盒裡沒有一顆米粒，背囊裡也空空如也。背囊裡當然不是一直空著的，肯定裝過罐頭一類東西，吃光以後全給扔了。看來還是餓死的。

　　「院長，死了有三十個小時嗎？」當初在現場驗屍的警醫問道。

　　「差不多，按昨天驗屍的時間計算，已有三十個小時。」院長同意警醫的看法。

　　警察凝神思索起來。假定時間相符，瀨沼律師當死於颱風之夜的十一、二點的光景。如果餓了三、四天，那他在山裡一共徘徊了五、六天。什麼緣故呢？他為什麼要獨自在山上徬徨呢？井手警察真是猜不透其中的奧秘。

　　在這時，院長用手術刀切開內臟各部分。他低聲私語說：

　　「太奇怪了。」

　　警察耳朵尖，馬上問道：

　　「什麼事？院長。」

　　「我是說，他的膀胱裡，」院長指著膀胱說，「尿非常少。餓極的時候，會拚命喝水。可是他的膀胱裡卻沒有什麼尿。而且，其他器官也好像很乾枯。」

　　院長叫助手把尿取在量杯裡。杯上有刻度。助手看著刻度說尿量為四ＣＣ。

　　「尿少同死因有關嗎？」警察問道。

　　「沒有直接關係。但是，水喝得少，越發加重饑餓感。」

　　瀨沼律師為什麼不喝水呢？當夜山裡降雨量為四二○毫米，不愁沒水喝。

　　福島警署的老警察一直沉默不語，聽著院長和警察的對話。這時開口說道：

　　「其實，他本人一定很想喝水。可是，儘管雨下得很大，那裡全是岩石，雨水都流下山去，沒有水窪。但在發現屍體的現場下面，卻有一個水潭。我是這樣想像，瀨沼律師一定是走去喝流到潭裡的水。人渴的時候，誰都想喝水，而律師因為又餓又困乏，身子軟弱無力，大概一下摔在岩石上面。」

　　井手警察一面聽，一面想，這個推論是正確的。摔倒之後，無論引起腦震盪與否，人已經動彈不得，寒冷則使他餓死得更快。井手警察在這時本應想到更嚴重的事情，可是他竟疏忽了過去。

　　警察一心在捉摸瀨沼律師為什麼要上木曾山。於是他問律師的弟弟：

　　「瀨沼律師是否喜歡登山？他常去嗎？」

　　「不，家兄根本沒有這種愛好。」乃弟回答。

　　「木曾這一帶有什麼親舊關係嗎？譬如說，有沒有認識的人，以前到這裡來過沒有？」

　　「沒有，沒有任何關係。」仍然是否定的回答。

　　警察很納悶，既不會登山，又沒有親朋故舊，律師在中央山結的折古木山裡徘徊五、六日，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井手警察年紀尚輕，不幸又酷愛文藝。想到瀨沼律師的怪死，不覺聯想起海明威「雪山盟」〔註：雪山盟（Ｔｈｅ　Ｓｎｏｗｓ　ｏｆ　Ｋｉｌｉｍａｎｊａｒｏ）這是海明威三十七歲完成的一個中篇小說。曾由亨利金執導拍成電影，由名影星葛雷哥萊畢克，愛娃嘉娜，蘇姍海華等主演。〕這篇小說的楔子。

　　──基理瑪札羅山是一座海拔一萬九千七百一十英尺的高山，靠西邊的頂峰附近，有一具風乾凍結的死豹。這頭豹來到如許的高山，究竟是為尋求什麼呢？此中道理，沒有人能夠解釋得出來。

　　──瀨沼律師為什麼要登上這座高山，餓死在這裡？

　　警察暗自背誦道：

　　「靠西邊的頂峰附近，有一具風乾凍結的死豹。這頭豹來到如許的高山，究竟是為尋求什麼呢？此中道理，沒有人能夠解釋出來。──」

　　※※※

　　然而，井手警察也知道，瀨沼律師畢竟不是豹。

　　他是從東京給綁架來的。登上中央山結的一角，未必是他本人的意思吧。當然是被其他暴徒押到山上來的。

　　警察請院長將解剖所見詳細記錄下來，送交警視廳。嗣後，在福島警署的協助下，到現場附近搜尋線索。

　　現場附近，不外是從大平街到山裡的路上。沿路星星點點地座落著少數人家。各家之間離得很遠，沒有像意想的那樣找到什麼線索。

　　倒是從另一側面得到一點情報。三留野到飯田之間開一趟公共汽車，有個女售票員前來福島警署檢舉。

　　大約在暴風雨的前三天，從名古屋開來的列車，在上午十一點鐘到達三留野車站。開往飯田的第二班公共汽車，正輪到她這一輛。女售票員說，車上的乘客裡有一位很像是查找中的瀨沼律師。問她怎麼知道的，她答說，記得那人穿一件暗綠色的襯衣。

　　「是這個人不是？」井手警察拿出瀨沼的照片給她看，售票員說長的模樣記不清了。

　　「他不是一個人，」女售票員說，「有五、六個人同他在一起。」

　　「噢，他還有同伴。那些人有多大年紀？」

　　「年紀都不大，嗯，不到三十歲吧。他們的長相我不大記得。」

　　「他們在車上是怎麼光景呢？」

　　「盡在談天說地。主要是講山裡的事，具體到底講的什麼我並沒有注意。」

　　「穿綠衣服的人也同他們一起說話嗎？」

　　「不，只有他一個人不開口。對了，他離開別人坐著，顯得孤零零的。」

　　「噢！那麼他們在哪一站下的車呢？」

　　「在木曾峰隧道那裡。五、六個人一起下的車。穿綠襯衣的人夾在當中。」

　　「後來呢？」

　　「他們便朝山裡走去。排成一行縱隊，因為山路很窄。」

　　「我問一下，穿綠襯衣的人，當時是走在前頭呢？還是後面？」

　　「嗯──好像是在中間。」

　　警察在考慮，如果夾在中間，前後都有人，瀨沼律師畢竟是被這夥人綁架強行拉進山裡的。

　　當時有輛運木材的卡車，迎著公共汽車從對面開來。後來找到那位卡車司機，他的證詞同售票員的話相符。綜合這些線索，便了解到下面一些情況。

　　　　３

　　中央線上，位於名古屋和鹽尻兩站之間，居中有個小站叫三留野。除了車站後面有條木曾川流過而外，沒有什麼特別風光，是個普通的山村小站。在車站前面，沿著舊中仙道向南走去，不遠有一家馬籠旅店，是島崎藤村〔註：島崎藤村（１８７２─１９４３），日本文學家、詩人；有「一葉舟」「夏草」「落梅集」等詩集傳世，島崎也是一位卓越的散文作家。〕的小說「黎明之前」的舞臺，只有愛好文學的人，才會對這個站名稍加留意。

　　上午十一點的火車到達後，等在站前的公共汽車將下車的旅客載完，便立即開走。汽車的起迄站是「三留野──飯田」。這條線是班車，從木曾谷的三留野開到伊那谷的飯田市，要越過駒岳山山脊，全程共計有四十四里山路，每天只開三趟車。

　　售票員記得那天是八月二十一日。當時車上有十四、五個乘客。穿登山裝束的有五人，車票買到大平，所以售票員以為他們是去露營的。他們之中有年輕人，也有上了年紀的。在車上鬧鬧哄哄，大談山裡的事。

　　汽車沿著蜿蜒的山路，慢吞吞地爬上陡坡。在中途一個村落，有三個人下車，一人上車。再走十里，山坡上有人家的便是大平。其餘的路程全是盤山路，一面是逼人狹隘的森林，一面是懸崖峭壁，下臨無地，只有淙淙的流水。對面的雲山變幻奇絕詭譎。

　　開了一小時後，停車五分鐘。峽谷的對面有一家茶館。

　　「木曾見茶館到了。」

　　乘客差不多全下車了。車上只留很少幾位。司機伸著腰走下車，售票員跳到地上。

　　從這裡望去，木曾谷便在腳下，一覽無遺。綿綿林海，鬱乎蒼蒼。森林的另一端，同御岳相連。陽光滿溪谷，朵朵白雲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陰影。白色的山路細如羊腸，迴旋曲折。只有這條山路，才顯得光明豁亮，隨著山勢的崢嶸變化，不時遮上陰影，剎那間使人產生一種立體感的幻覺。御岳和穗高山層巒疊幛，色彩斑爛，將天空塗抹成一塊一塊的。

　　乘客有的走進茶館吃雜燴，有的坐著看風景。也有人去爬豎著「御岳遙拜所」牌子的懸崖。休息時間才不過五分鐘，很短促。司機蹲下來逗弄小狗，女售票員則同茶館裡的老婆婆聊天。

　　登山裝束的一夥人在吃雜燴。他們一進去便問有麵條沒有，看樣子肚子餓了。五個人裡只有一個人穿暗綠色襯衫，戴著綠色的登山帽。他既不吃什麼，也不同這夥人插嘴說話，恍如一個游離於化外的人。因為戴了一副墨鏡，所以，司機和售票員對他的印象十分模糊，事後全然不記得他的長相。在這個季節，跑山上這條路線的公共汽車，遇到這樣的乘客是司空見慣的。

　　五分鐘以後，四散的客人重新上車，汽車便又出發了。依舊像病人喘息似的，爬上盤曲的山路。穿過茂密的森林，幾乎看不到單獨的行人。偶爾在轉彎處，會突然出現運木材的卡車。否則在視野裡，除了山便是樹木，久而久之令人感到單調。只有司機神經很緊張。

　　這條山路夜晚有野豬出沒。有個乘客說起路上出現狗熊的事，另一個接著講羚羊的故事。據說白日裡，猴子也敢大膽地跑出來。

　　五個登山裝束的人坐在汽車後面的位子上，一路上說說笑笑。只有戴綠登山帽的人，獨自默默不語，望著窗外。

　　這條山路古來就有，叫大平街，連接中山道和伊那街。改成公路，只不過把舊日稍微加寬一些而已。看樣子地質軟弱，許多地方有坍方現象。泥土崩落的地方，可以直上直下看見下面的溪水。溪水旁邊是一片茂密的山白竹。汽車開到飯田盆地，要三個多小時。

　　女售票員無所事事，便坐在司機旁邊。乘客大部分在打盹兒，只有顛簸得太厲害時，才睜一下眼睛。除卻群山，沒有別的，剛睜開的眼便又合上了。穿登山裝的人依然在說笑。只有司機一個人不停地轉動方向盤，盡其職守。

　　這座山脈西臨木曾溪谷，東有伊那谷，兩谷之間發生斷層陷落，只有中間隆起，因而形成了這座山。自北而南，有經岳、駒岳、南駒岳、念丈岳、折古木山、惠那山諸峰。汽車緊靠折古木山南側行駛。一千四百米高的木曾峰是這條山路的最高點。到了十一月，交通常被大雪阻隔。

　　雲層在上面浮動。兩個修理坍方的工人蹲在路旁吸煙，一路就看到這麼兩個人。從三留野站出發，十足開了一個半小時，汽車一個勁兒地向山上爬行。

　　在單調的視野裡，總算有些許變化。前面的隧道映入眼簾。司機的肩膀彷彿卸了一塊石頭，已經到達頂峰了。

　　「喂，停車，售票員。」後面有人喊。

　　女售票員站起身回過頭來，向後面問道：

　　「在這裡下車嗎？」

　　五個登山裝束的人嘈雜地站了起來。

　　「嗯，下車。」

　　司機正要踩閘門，不巧，從黑黝黝的隧道口開出一輛卡車。

　　「請等一下，要向後倒車。」售票員攔著乘客說道。

　　這是一輛運木材的卡車，看起來像個龐然大物，車上坐著兩個人。公共汽車一面抖著車身，一面朝旁邊讓路。路旁的樹枝不斷地敲打著汽車頂。

　　不等卡車開過，五個登山的便跳下車來。只有一個是戴綠色帽子的，挺惹人注目。汽車裡的乘客和卡車上的人，都看得很清楚。

　　後來，警察查問到他們時，都眾口一詞地證明說：

　　「記得很清楚。」

　　五個人分散開各走各的。要是仔細看，會發現戴綠帽的人給夾在中間，身旁跟著一個人。

　　有一個人擡頭看著隧道上面，那裡鐫刻著「木曾峰」三個字，好像匾額似的。

　　另一個指著進山的小徑，彷彿說「是這條路」。一會兒，五個人便排成一列縱隊，向山上爬去。綠帽子走在中間。他們幾個人終於消失在山白竹、樅樹和絲柏叢生的森林裡。走在末尾的一個人，還回過頭來向公共汽車招招手。可是汽車上沒有人理他。

　　司機下車解完手後，又握著方向盤。售票員說口渴。

　　「方才幾個客人背著水壺，滿可以要幾口喝嘛。」司機一邊說，一邊踩著加速器。

　　除了這兩句話，再沒有提到那五個人。汽車穿過隧道，又繼續走了一個半小時單調的旅程。

　　※※※

　　警察在捉摸，律師被一夥人裹挾進山，一路上既乘了火車，又坐了公共汽車，為什麼不大聲呼救呢？只要一喊，別人便會知道。然而，他不作一聲，想必是一出聲便有性命之虞吧。

　　不過，他們為什麼偏要把瀨沼拉進山裡呢？實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瀨沼最後一個人餓死在山裡，那一夥人一定是把他留了下來，然後全部撤走。可是，那座山難道是人跡罕至，能餓死人的深山幽谷嗎？警察提出自己的懷疑，有個熟悉那一帶地形的刑警回答說：

　　「那座山幾乎沒有一條像樣的山路。而且，霧靄沉沉，天氣多變，剛剛還天氣晴朗，瞬時又烏雲翻滾。所以，登山的行家也會迷路，何況是沒有一點登山經驗的人。一個人迷失了方向，離開人煙便越來越遠。再說，那裡是一片莽莽的原始林海。」

　　　　４

　　偵破組等到井手警察一回到東京，便立即召開會議。

　　井手一一報了情況。偵緝一科裡里村科長和負責此案的矢口組長邊聽邊記下要點。他們仔細研究了醫生的解剖報告。

　　「四、五天就能餓死嗎？」組長擡起頭來問，對於餓死一節，不免有些懷疑。

　　於是，井手警察將木曾福島醫院院長在解剖中間，關於短期餓死的條件複述了一遍。

　　組長一聲不響地離開座位，好像去打電話，請教經常給這類死於非命的屍體做解剖的小島博士。過了好一陣，組長才回來坐下，現出沉思的模樣。

　　「我將有關瀨沼的情況整理成這樣幾點。」組長邊說邊逐條寫了下來：

　　一、瀨沼在東京站乘上火車，沿東海道一路南下，目的地姑且定為名古屋。

　　二、瀨沼在中央線的三留野車站換乘公共汽車，這是他第一次露面，距離他在東京站銷聲匿跡已隔了一段時間。估計這期間他被綁架犯監禁了起來。但地點在哪裡呢？

　　三、最初是乘火車去名古屋，而後在三留野換乘了公共汽車。據此推測，他被監禁的場所應在中央線上名古屋至木曾之間。

　　四、案犯出於什麼原因，挾持瀨沼進折古木山？其最終目的是否為了將其餓死？

　　五、他們將律師一人遺棄在山裡始於何時？如目的是為了餓死他，那麼他在山裡迷失方向，徬徨數日便是必不可少的條件。隨行的一夥人也必須在山裡監視若干時日，直至他餓死為止。否則，瀨沼自山裡逃走，對他們來說，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六、最後一點，為什麼要採取進入深山，把他餓死這種手段？本來可以用更簡單而普通的辦法。這究竟緣於什麼理由？

　　偵查會議圍繞上述幾個問題，各自發表自己的看法。組長吸著煙，雖然聽著大家發言，但對餓死這一點，總有些不以為然。不知怎的，他覺得其中彷彿隱藏著某些不合理的因素。

　　然而，事實上瀨沼確實是餓死在那座山裡。公共汽車上的事是有目共睹的，屍體的腸子中也發現了野草莓和通草籽。這是不可更易的事實。可是，組長聽見有個刑警提出一個奇妙的問題：

　　「根據解剖觀察，尿量很少，全部器官都缺少水分。瀨沼律師在餓死之前，為什麼不喝水呢？」

　　　　５

　　東京的報紙，接連兩天大肆報導「新宿殺人案」。

　　其一，就是偵查當局查出擔架和手槍的來歷，以及兇手的真實姓名。

　　據悉，兇手雇傭於紅樓酒吧，職司酒保，矯稱山本。現經查明，其原籍為長野縣南佐久郡春野村橫尾里，名黑池健吉（三十二歲）。一九四七年，該犯於當地春野中學擔任代課教員，四八年退職進京，此後便杳無音訊。原籍已無親屬。案件發生已屆四月，偵查當局現正信心倍增，逮捕兇手歸案，當指日可待。

　　※※※

　　翌日，各報就瀨沼律師之死，繼續報導如下：

　　瀨沼律師餓死於折古木山，究係何種原因，實為難解之謎。當局確認，一周前曾有五、六名登山裝束的人，於中央線三留野車站下車，換乘開往飯田之公共汽車，於後大平街靠近木曾峰一地下車，其中一人當為瀨沼律師。不僅日期相符，並有汽車售票員等人予以證實。一行人中，有四、五人乃係綁架律師離開東京站之嫌犯，當局現正在搜查之中。另悉，瀨沼律師案同新宿殺人案有連帶關係，故追捕兇手黑池健吉，誠為當務之急云云。

　　※※※

　　萩崎龍雄在寓所看到這兩則消息，距他乘中央線去岐阜縣瑞浪鎮，徒勞往返，回到東京已經月餘。

　　龍雄一到東京，即打電話到報社找田村。電話員即告訴他：

　　「田村先生出差了。」

　　「出差了？到什麼地方？」龍雄心裡忖度著，難道他又去名古屋了？

　　「九州。」

　　一聽說九州，龍雄感到有些意外。總社叫他回來，是為貪污案的事，或許派他去採訪了。

　　「九州什麼地方呢？」

　　「不曉得。」大概事關採訪機密，電話員冷淡地回答。

　　田村不在的期間，兩樁案子都有新發展。除了報上的消息，龍雄無從得知任何內幕情報。若是田村在，一定會滿頭大汗地跑來通報情況。

　　龍雄看著報，不由得不佩服。

　　──警察畢竟是行家。自己雖然先走了一兩步，可是當自己踟躕不前的時候，他們卻紮紮實實，步步深入。以前雖也預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會徒勞，而現在則已為事實所證明。不論自己和田村如何心焦如焚，終究達不到這樣的成績。行家著手偵查，有組織力量可恃，他們門外漢，相形之下實在力不從心。龍雄對外行人的局限性和無能為力，不能不深有感觸。不知怎的，心裡升起一股無明火，徹底感到自己吃了敗仗。

　　黑池健吉。黑池健吉。──報紙上的這四個鉛字，在龍雄腦海裡留下強烈的印象。

　　正是這個人逼得關野科長自殺了。用狡猾的手段，騙走三千萬元支票，連累專務董事也降了職。這個名字，在龍雄的記憶裡終生都抹不掉。瀨沼律師的奇異死亡，對龍雄來說反正一樣。使他感到義憤填膺的，是犯人還逍遙自在，呼吸著同一大地上的空氣。

　　龍雄下意識地反覆唸了幾遍，原籍：長野縣南佐久郡春野村橫尾里。驀地心裡一驚，剎那間神思飛越，聯想到另一個相似的地址。

　　龍雄急忙從衣袋裡掏出記事本，迅速地翻到這一頁：

　　「山梨縣北巨摩郡馬場村新莊吉野定子」

　　這是在瑞浪郵局一張匯票上看到的收款人名地址。那時他認為取款人可能是上崎繪津子，同龍雄去郵局前後相隔不久。

　　龍雄憑直覺，覺得山梨縣北巨摩郡，同長野縣南佐久郡，應該相距不遠。

　　龍雄為了弄清底細，便到附近一家書店買回長野縣和山梨縣兩張分縣地圖。

　　長野縣南佐久郡春野村，位於長野縣的南端，接近山梨縣，地處八岳之東。但龍雄沒有找到山梨縣北巨摩郡馬場村的村名。恐怕這個村名和吉野定子這個人名都是偽造的。但是北巨摩郡處於山梨縣北部，同長野縣南佐久郡接壤。

　　這會是巧合嗎？

　　龍雄攤著地圖，一邊吸煙一邊沉思起來。

　　匯票是躲在瑞浪鎮上的黑池健吉，指使上崎繪津子去郵局提的款。那麼收款人的姓名和地址當是黑池想出來的，由上崎繪津子填寫的。他們二人之間，為了什麼緣故，採取這種做法呢？真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這一點倒大可以進行推測。

　　人，不論是誰，造假地址，總是記憶中曾有過印象的地方。設身處地，試想一下黑池的心理。他熟悉的地方，只有出生的故鄉和混飯吃的東京。他知道自己在被追捕之中，寫這兩個地址時便會舉棋不定。這兩個地名，牽連到他過去的生活，不免有種本能的恐懼。他怕空穴來風，從長野縣和東京的地名，給人發現什麼線索。

　　因為做賊心虛，黑池健吉便把長野縣改成山梨縣。只要縣分不對，便可以心安理得。他之所以對山梨縣記憶深刻，是因為鄰郡北巨摩郡在山梨縣治內。他必定是順手寫下北巨摩郡的郡名，然後又胡亂編造一個村名。

　　龍雄對著兩張地圖，思前想後，最後便推測出這樣的結論。他對長野縣春野村感到了濃厚的興趣，當然知道黑池健吉現在根本不會在那裡。但黑池健吉在那裡一直住到二十三歲，在中學當過代課教員，他的以往跟那塊土地是密切相關的。那裡還保留著他的過去。

　　「好吧，先去看看。」龍雄打定了主意。

　　報上說，逮捕兇手黑池健吉當指日可待。或許偵查已趕在龍雄之前。假如黑池落網，當然最好不過。自己同偵查當局有什麼可競爭的呢？為什麼非自己親手捉拿他不可？龍雄覺得自己不同於田村，不是新聞記者。即使黑池落在搜查者的手裡，自己也絲毫沒有可懊惱的。不管怎樣，先親自實地看一看再說。

　　查了一下火車時刻表，恰好十二點二十五分有一班快車，由新宿站發車。龍雄打點一下，趕到車站。

　　他先給田村的報社打了一個電話，心下想，萬一田村回來呢？可是電話員回答說：

　　「田村先生出差還沒有回來。」

　　龍雄覺得他這次出差真夠久的。走出電話間，陽光照在車站前的廣場上，經過最近的一場颱風，天氣已頗帶些秋意了。

　　※※※

　　車過甲府，四點十九分到達小淵澤。去長野縣春野村，應在這裡換車，搭乘開往小諸的小海線。但這條線很不方便，要等四小時才有車。於是龍雄繼續坐到富士見一站，下車遊覽了一番。

　　站在白樺林裡，朝對面山坡望去，是一排排房舍櫛比鱗次，紅白相間的屋頂，瀟灑別致。高原療養所，是一幢白色的建築物。夕陽返照在玻璃窗上，光輝奪目。登高遠望之際，龍雄忽然想起位於瑞浪鎮郊外山腰上那座陰暗的精神病院。

　　後來龍雄重返回小淵澤，搭乘小海線，在佐久海口小站下車時，已將近夜裡十點了。黑暗之中，山裡的夜氣淪肌浹髓。

　　火車站前有一座小樓，底層是小吃部，二樓兼作客店，窗上洩出了燈光。

　　老嫗把龍雄引進一間燈火昏暗的小房間，端來一杯溫吞吞的茶水。

　　「伯母，這麼晚來，給您添麻煩了。這裡到春野村還有多少路？」龍雄問道。

　　「到春野村還有二里路。在春野村什麼地方啊？」

　　「橫尾。」

　　「哦，到橫尾？那還要走上一里路哩。」

　　「那兒有個姓黑池的人，您認識嗎？八、九年前，在春野中學當過教員。」龍雄又問。

　　老嫗搖搖頭說不知道。

　　第二天一清早，龍雄就醒了。昨天夜裡下車時，漆黑一片，什麼都分辨不出。現在走到樓外一看，夏日的清晨，空氣清新爽人，八岳山腳下的原野近在眼前，顯得十分開闊。平時看慣了山的西麓，而今山後又是一番景致，迥然不同。

　　吃過早飯，龍雄去等公共汽車。不論多麼僻遠的山村，都有公共汽車，倒是相當方便。

　　汽車在高原公路上搖晃了四十分鐘，到一個有村公所的鎮上停了下來。大概是村中心，有兩三家賣農具和日用品的雜貨店。

　　在狹小的村公所裡，有五、六個公務員像影子似的，坐在暗處辦公。

　　龍雄走到掛著「戶籍」牌子的窗口前，問一個老公務員：

　　「我想看一下戶籍行嗎？」

　　「可以。誰的？」

　　「本村橫尾里黑池健吉的戶籍。」

　　※※※

　　龍雄付過四十元閱覽費，老公務員便從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戶籍簿，用粗手指打開後，翻到一處指著說道：

　　「就是這個。」

　　龍雄看了起來。根據記載，黑池健吉生於一九二五年七月二日。父母雙亡，兄長一人，也已亡故。龍雄看到旁邊欄，眼睛給吸住了，凝目注視了一會兒。

　　然後又回過來查健吉母親一欄。母親名安子，是梅村寅松的長女，也是橫尾里人。

　　「請讓我再看一下梅村寅松的戶籍。」

　　龍雄剛說完，老公務員便站起來，從架子上抽出一本戶籍簿。

　　「是這一頁。」他的粗手指打開了那一頁。

　　梅村寅松有子女二人。長女即安子，下面有兄弟一人，已經死去。但生有一子，名音次，生於一九一四年四月十七日。龍雄將其名字記到本子上。

　　「您是調查什麼事嗎？」老公務員合上戶籍簿問。

　　※※※

　　高原的夏日，氣候乾燥。龍雄走了一里路，前往橫尾里。

　　橫尾里座落在山坳裡，只有三十來戶人家，都是一些貧寒的農家。當地沒有店鋪，龍雄無處可打聽。恰巧路旁有個七十多歲的老漢，坐在那裡抽著煙袋。龍雄走上前去問道：

　　「黑池健吉的家已經沒有了吧？」

　　那老漢鬍鬚很濃密，擡頭看著龍雄說道：

　　「黑池家已經沒有了。不久前，派出所帶著東京警視廳的人，來調查關於健吉的一些事，先生也是警察嗎？」

　　「不，我不是警察。」

　　「聽說健吉幹了壞事。那小子一到東京就學壞了。」

　　「梅村家在什麼地方？」龍雄換了話題。

　　「梅村家，誰呀？」

　　「叫音次的。」

　　他又盯住龍雄說：

　　「阿音家也沒有了。阿音十五、六歲時離開村子上了東京，至今不知死活。小時候是個挺聰明的孩子，現在也不知他怎麼樣了。」

　　說話的時候，有個拉大車的人走過來，向老漢打招呼說：

　　「您早哇。」

　　「啊，你早。」

　　車上放著三個大酒罎一類的東西，外面包著菰草。菰草沒有包緊的地方，從露出來的罅隙處可以看得出是陶質的。

　　「那是什麼呀？」龍雄問道。

　　「硫酸。村邊上有個小皮革工廠，廠裡用的。」

　　大車在山野小徑上漸漸遠去，龍雄迷惘地目送著遠去的大車。

　　高原上氣候很涼，只有陽光燦然四射，草場上泛出一片金光。

　　　　炎夏碧野橫無際，唯見麗日空寂寂。

　　龍雄隨口吟出一句詩，日影中似乎浮現出上崎繪津子的綽約風姿。

縊死在湖畔的男子

　　　　１

　　長野縣北安曇郡，有一彎不大的湖泊，名叫青木湖。是海拔八百米高原上的淡水湖，為仁科三湖之一，方圓一里半。湖裡有很少蒼鷺和石斑魚。東西兩岸是崇山峻嶺。湖西岸自北而南，有白馬岳、鑓岳、鹿島槍岳等將近三千公尺高的群山。

　　一天早晨，黑澤村的年輕人，上鹿島槍岳和青木湖之間一座一千五百公尺高的山上去砍柴，發現一具屍體，已經化成一堆白骨。從穿的襯衫和褲子判斷，這是一具男屍。

　　報警之後，大町警署的警察來到現場驗屍。

　　屍體躺在草地上，已經幾乎變成枯骨，上面貼著一塊塊腐肉。脖子纏著繩子，爛繩已發黑，當頭的樹上還掛著一段斷頭的繩子。

　　「是吊死的。繩子朽爛了，禁不住屍體的重量，就斷成兩截。」警察推測說。

　　「死了大約有五到八個月的樣子。」跟來的警醫鑑定說。

　　「到底什麼身分呢？」

　　從爛成碎塊的襯衣和風吹雨淋的藍嗶嘰褲子上，調查了一番，什麼線索也沒有找到。口袋裡只有一個小錢包，裡面裝著六千元錢。

　　然而在翻動屍身的時候，警察的眼睛瞪得老大。屍體下原來有一把手槍。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烏黑的亮光。

　　「他居然帶了一把好傢伙！」

　　警察又望了望死者的面孔。那已經談不上是什麼面孔了。只是骷髏上粘著爛肉的「物質」而已。

　　手槍拿回警署，經鑑別確定為美製一九一一型四五口徑自動手槍。

　　「慢著慢著。」

　　警署裡的人忙找通緝令。對這支手槍記憶裡還有印象。

　　當天夜裡，東京淀橋警署偵破組接到長野縣大町警署的通知。

　　「長野縣北安曇郡的山裡，發現一個自殺的人，好像是黑池健吉。」

　　這對偵破組是一大衝擊。

　　里村科長和矢口組長都頗為激憤。

　　「太糟糕了！」矢口組長捶胸頓足地說，「剛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查出犯人的真實姓名，他就死了。太遺憾了。」

　　對偵破組來說，沒有比犯人自殺更令人懊喪的了。為了這樁案子，辛苦了一場，結果竟是這樣！

　　「先不要灰心。」里村科長安慰他說，「自殺者是否就是黑池，尚難斷定。現在感到洩氣，為時尚早。」

　　「不，可能就是黑池。我這樣覺得。我想手槍是絕對不會錯的。」

　　矢口組長臉上毫無生氣地說道。「唉，別氣餒嘛。」科長仍是撫慰地說道，「先核對清楚要緊。事情還剛開頭兒。矢口，你親自出馬，到現場去一趟如何？」

　　「明白了。」組長知道了科長的意思，這樣回答說。

　　※※※

　　報紙以「原新宿殺人案兇手自縊身亡」的大字標題，報導黑池健吉縊死的消息。各報情報來源同出偵破組一家，所以內容大同小異。

　　死亡業已五月有餘，屍體幾成白骨。原係自縊樹上，因繩索朽蝕而墜落於地。死者身分不明，但經查其攜帶之手槍，大町警署即同新宿案偵破組聯繫，矢口組長已火速趕赴現場。黑池在紅樓酒吧當過酒保，為求確當起見，約紅樓酒吧女侍Ａ子及友人小柴安男隨同前去認屍。因屍體面部腐爛不堪，幾近髑髏，無法辨認。但Ａ子證實，死者所著藍褲和洗染店印記，以及皮帶扣確為黑池之物。矢口組長即日回京，已將手槍轉交鑑定科。經查槍膛，該槍為美製一九一一型四五口徑自動手槍，同新宿區擊斃瀨沼律師事務所職員田丸利市的手槍為同一物。據此判斷，屍體確為兇手黑池本人。據有關當局推測，黑池於新宿作案後，隨即離京逃至長野縣，最後於北安曇郡白馬村山林中自縊身亡。現場位於青木湖畔，廣島槍岳東麓之叢林中。此處平日人跡罕至，故陳屍五月之久未被發現。此外，槍內尚留有空彈殼二枚。偵破組宣稱，黑池健吉偵查工作至此於焉結束，今後當全力追查瀨沼律師綁架一案云云。

　　　◇

　　萩崎龍雄是在甲府附近的湯村溫泉看到這則報導的。剛去了一趟南佐久的山村，有些疲倦，他沒有直接回東京，昨夜在溫泉住了一晚。

　　這則消息使龍雄驚訝萬分。報上的鉛字，他逐字逐字看過去。

　　──黑池健吉是自殺的嗎？

　　意外也罷，感慨也罷，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不論是外行的他，或是內行的偵查當局，他們尚未動手之前，黑池健吉早已自裁身亡了。正當他們雙方竭盡全力，搜尋他的下落時，黑池的肉體已經在信州的山林裡開始腐爛。龍雄意料之中的徒勞無功，竟以出其不意的形式表現了出來。

　　但是，對於黑池的死，龍雄還缺少一種真實感，覺得不能接受。

　　──黑池健吉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

　　這是昨天他到八岳山麓下，走訪那座高原山村時所得的結論，憑直覺這麼認為。黑池健吉的為人在龍雄的心裡已經越來越分明。

　　根據邏輯推斷，偵查當局還不知道，黑池犯罪後，由羽田乘日航飛抵名古屋。這背後顯而易見，有舟坂英明在操縱，那麼黑池怎麼又會在北信濃的山裡自殺呢？而且，屍體不是已經有五個月以上了嗎？

　　就在一個月前，還有人打發上崎繪津子去瑞浪郵局提取十萬元現鈔。──這肯定是黑池之所為，龍雄是確信不疑的。

　　黑池健吉絕不是那種自殺的人。他的性格裡帶有一種野性的力量。尤其在舟坂的右翼組織中大肆活動之後，更是有增無已。

　　報上說黑池的屍體幾乎腐爛成一堆枯骨，樣子已經辨認不出。既然不知長相如何，使人感到其中必有奧妙。

　　能作出判斷的根據，只有褲子、皮帶扣和手槍。因為手槍與兇器是一個型號，故而認定是同一把手槍。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計謀呢？

　　龍雄請旅館侍者找來一份地圖。去北安曇郡白馬村，最近的路是在松本站乘支線，經越後的紀魚川，在築場站下車。根據火車時刻表，從甲府乘火車去要五小時的時間。

　　龍雄覺得自己不回東京，在甲府下車，簡直是鬼使神差。他打定主意先到現場去探查一番再說。

　　※※※

　　築場站彷彿是被人遺棄的一個小站。龍雄下車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在窄小的走廊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走出車站，右手便是青木湖，夕陽返照，波光粼粼。

　　走到煙舖，買了一盒和平鴿牌香煙，順便向中年老闆娘打聽道：

　　「聽說這兒附近有人吊死，那是在什麼地方？」

　　中年婦女眼睛亮晶晶地說道：

　　「就在旁邊這座山裡。」

　　她還特地走到路上比手畫腳，告訴龍雄，小山臨湖而立，山上林木蓊鬱，山後便是鹿島槍岳。

　　龍雄從發電所旁邊的小路走去，不一會兒便走到山坡上，在山陰處有個村落。

　　有個老人站在門口，一直望著龍雄。龍雄走過去向他打聽。

　　老人咧開缺牙齒的嘴，笑著說道：

　　「看光景，吊死人這件事傳得很快。剛才就有個人問過我。」

　　說著，老人指著右面一座陡峭的山，詳細告訴龍雄去現場怎麼走法。

　　「打這兒直奔上山，有棵分成兩杈的大杉樹，你照著杉樹走就對啦。」

　　龍雄按照老人的指點上了山，有一條人跡剛走出來的小徑，越往山裡，樹木越多。山高一千六百公尺，方才的小山海拔便將近一千公尺，不過感覺不出有那麼高。

　　爬上頂，果然有棵兩股枝杈的大杉樹。據說順著山脊再朝北走二百公尺便是現場。

　　山的右下方是青木湖，像片葉子似的，夾在兩山之間。

　　樹茂林深，人跡罕至。跑到這裡自殺，確乎可以遮人耳目長達數月之久。

　　走到一處青草被踩亂的地方，龍雄方意識到，這裡便是現場了。大概是警察一窩蜂趕到這裡的緣故。

　　擡頭看了一下，枝繁葉茂，不知是那個枝椏。繩子早已被取走了。

　　黑池健吉當真死在這裡的嗎？──這個疑竇緊緊拴住了龍雄的心。說是疑竇，毋寧說更近於思索吧。

　　龍雄揣想當時那人在這裡自殺的情景。他倉皇無主，悄然地走上山來。在這荒山野嶺，若非如此，絕不相稱。

　　──不是黑池健吉，自殺的是別人。

　　黑池絕不是那種人，為了找死，一個人踽踽獨行，跑進深山。他驃悍，強勁，充滿活力，不會像老弱病殘一樣，在這荒涼地投環絕命。即使準備一死，他也要採取與他性格相稱的更壯烈的方式。手槍在新宿打了兩發，送了別人性命之後，槍膛裡不是還留有子彈嗎？對黑池來說，就該朝自己頭上打一槍。他就是那麼一種性格的人。

　　此外，他有的是錢。在瑞浪郵局就提取了十萬元。既然有那麼多錢，他根本就不會自殺！

　　※※※

　　薄暮四垂，太陽已經落山，只有落日的餘暉照得天空通紅。

　　　　山荒夜更寒，身歸向湖畔。

　　龍雄腦海裡又作了這兩句詩。

　　這時，樹林裡有個人影在閃動。矮個子，胖身材。龍雄一驚，凝目望去。

　　「嗨，」對方先打招呼，「這不是萩崎嗎？」

　　絲毫不錯，對方正是田村滿吉。龍雄陡然間竟怔住了。

　　「他鄉遇故知，想不到在這裡碰上你！」夜色朦朧，田村笑嘻嘻地從草叢裡走過來。

　　「是田村嗎？」龍雄這才開口問了一聲，「方才在山下村子裡，聽說有人到山上來，原來是你。」

　　「是啊，我也沒有料到你會站在這裡。」田村的兩眼在眼鏡後面露出高興的神采。

　　「你不是去九州了嗎？」龍雄不無驚訝地問道。

　　「昨天從九州回來的。在報社聽到這個消息，今天一早就趕來了。」

　　「你是想看看現場嗎？」

　　「可不是。我想查查清楚。」

　　「查清楚？查什麼？」

　　「黑池健吉是否真在這裡上吊。」

　　原來田村也在考慮這個問題，龍雄忖量著。

　　「唔？那麼，你是怎樣看呢？」

　　「你怎樣看？」田村反問。

　　「屍首已經變成一堆枯骨，究竟是不是黑池，已經無法辨認。我覺得屍體是別人。」

　　龍雄剛說完，田村便拍著他的肩膀喊道：

　　「不錯，英雄所見略同！手槍、褲子、皮帶上的金屬搭絆，那全是別人布置的。絕對不會是黑池。他不會在這裡自殺。」

　　田村十分武斷，龍雄望著他的面孔問道：

　　「有什麼切實的根據嗎？」

　　「所謂根據便是操縱黑池的舟坂英明。」

　　「什麼意思？」

　　田村滿吉沒有立即回答，吸著香煙，將身子轉向湖面。湖水在林隙樹縫之間，發出幽暗的白光。

　　「我去了一趟九州。」田村撥轉了話鋒。

　　「聽說了，去採訪貪污案的事吧？」

　　「什麼貪污案，只是遁詞罷了。」田村低聲笑了笑，「我去九州，告訴你吧，是為了調查舟坂英明的身世。」

　　「咦？舟坂是九州人嗎？」

　　「不是，這個人來歷不明。聽說他本來是韓國人。」

　　「你說什麼？」

　　「我去九州的博多，向一個韓國人的團體作了調查。」

　　　　２

　　「天黑了，下山吧。」田村說道，「反正今晚回不了東京，就在大町住一晚吧。我有許多話要跟你說，到了旅館再慢慢談吧。」

　　湖光漸暗，朦朧之中顯得夜色沉沉。林子裡更加幽黯了。不如趁早走出去，免得迷路。

　　下了山便是一個村落。在路上可以望見有的人家，正在半明不暗的燈光下吃晚飯。路的另一頭，向西走去，通到鹿島槍岳的登山口。

　　在村邊一戶低矮的農家前，有個老婦背著娃娃站著。

　　「晚安。」

　　老婦看著龍雄和田村走過來，在黑黝黝的房檐下打招呼說。

　　「晚安。伯母有事嗎？」

　　田村停住腳步，老婦走近兩三步問道：

　　「你們是電力公司的嗎？」

　　「不是。有什麼事嗎？」

　　「五、六天前有電工進入山裡來，所以我問一聲。他們說最近要架高壓線哩。」

　　「噢，我們不是。」

　　田村說完，仍舊走自己的路。拐過下坡路，能看見築場車站的燈光。小小的湖面上，帶著清幽的暮靄，微微泛著白色。他們兩人在大町的旅館裡下榻，吃了一頓誤了辰光的晚飯。

　　「方才在山上講的事，我還想聽你接著講下去呢。」龍雄帶著央求的口吻說道。

　　田村剛洗完澡進來，滿面紅光。

　　「好，我正想接著講呢。」他在眼鏡上哈一口氣，重新把它戴好。

　　「你說舟坂英明是韓國人，真出乎我意料之外。你怎麼查出來的？」龍雄刨根問底。

　　「是從其他右翼團體打聽得來的，不是我問來的。」

　　「不是你問來的？哦，這麼說，你已經不是孤軍作戰了？」

　　龍雄凝目望著田村的臉，田村眼裡微露歉意地笑著。

　　「我一個人實在進行不下去了。首先，不能隨意行動，常要派我去搞別的事。不得已之下，只好向部主任和盤托出。部主任一聽，發了一頓子火。於是給我配備幾個人，組成小組。這個你可別見怪。」

　　龍雄也聽說過，報社近來發表獨家新聞，做法與過去不同，不是採取個人行動，而是由小組協同進行。龍雄盯著田村洗澡後汗涔涔的臉，心裡想，田村的功名心難道竟在這個組織力量面前甘拜下風了嗎？

　　「偵破組還不知道這樁案子同舟坂英明有關。我們的方針是，始終由本社暗中獨家採訪。這是不在話下的。掌握了這麼許多線索，再洩露給別的報社，那怎麼甘願呢。有人提出要把舟坂的事向當局報告，我是竭力反對。」

　　聽起來，田村好像不服輸，但也許是為了向龍雄作辯解的一種姿態。不管怎樣，龍雄知道報社已經出動了組織的力量就是了。

　　龍雄思想上有種牴觸，單是對田村一個人，就不會有這種情緒。他擔心報社這股勁風會席捲一切。新聞力量是迅疾而橫暴的，剎那間在他心頭上掠過一道陰影，龍雄為之黯然失神。──他在為上崎繪津子而兀自擔憂。

　　※※※

　　「舟坂是韓國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龍雄又接著往下問。

　　「我去九州的博多作了調查。博多那裡有韓國人的團體。根據與舟坂意見不合的另一右翼組織的情報，舟坂生於全羅北道群山，名叫金泰明。說他年輕時來到博多，在玄洋社〔註：一八八一年創立于九州福岡的右翼團體，一九四六年解散。〕派的某人手下做事。他受到了感化，或者說嘗到了甜頭，所以到東京以後，就靠右翼發跡，成為新興勢力。因此，我特別跑到九州去調查。這回是受到部主任和副主任的鼓勵，堂而皇之來出差的。」田村洋洋得意地說道。

　　「那麼你查清楚了沒有？」

　　「還沒有。」田村搖搖頭，「我在博多待了四天。韓國人當中誰也不認識他。與玄洋社有關的人裡，也沒有找到線索。」

　　「他真的是韓國人嗎？」

　　「我認為有可能是。」田村說道，「舟坂英明今年四十多歲。假定他十五、六歲的時候改用日本名字，那已經是在二十五年前的事了。這中間打過一次仗。所以，事到如今，誰都不清楚了。」

　　「那麼，與他作對的右翼勢力，應該深知他的底細吧？」

　　「同行最知根底，相互間專門打聽對方的隱私。憑這一點，我以為舟坂可能是韓國人。」

　　「哪一點？」

　　「他的身世。憑他的身世沒有人知道這一點。他究竟生在什麼地方，長在哪裡，哪個學校畢業，別人全不知道。有人說，舟坂極不願談自己的事。恐怕他連戶籍都沒有呢。正因為他如此神秘難測，恰恰可以證明他是韓國人。」

　　龍雄想，舟坂英明會是韓國人嗎？這點實在出人意外，但又覺得彷彿是意料中的事。從舟坂英明的行止看來，倒也互為表裡，言之成理的。

　　「對了。」龍雄猛然想起來說道，「紅樓酒吧那個女掌櫃應該知道隱情吧？她是舟坂的情婦嘛。」

　　田村意味深長地說道：

　　「梅井淳子同舟坂的關係，並不如我們想像的那麼深。當然，他們之間或多或少有些瓜葛。舟坂這個人，可不是那種沉湎女色的人。給店裡出點兒資本，倒是事實，可是也不過是利用酒吧安插手下人當個酒保而已。但似乎還沒讓女掌櫃進到自己的圈裡。這件事在女掌櫃那邊，我們也曾旁敲側擊調查過。她反正是不時地幽會幽會，有錢到手就好。事實上，經過調查，在酒吧顧客中，女掌櫃另有所歡。對這個女人，我們是估計錯誤。關於舟坂的情況，再深一步，她也不知道。你還記得吧？那一次，有位漂亮女人到宇治山田的旅館去找舟坂，我們一直以為是女掌櫃呢。其實，也搞錯了。她壓根兒沒離開過東京。」

　　龍雄當然知道那女人是誰。可是，事到如今，越發不便告訴田村了。

　　「舟坂沒有老婆。也沒有父母兄弟。完全是孤家寡人。說他韓國人，有什麼不可信的？」

　　「不過，」龍雄打斷他的話，「山杉商事公司怎麼樣？應該知道舟坂的來歷吧？」

　　「山杉喜太郎的事，由別人負責調查。」田村回答說。「他是個鼎鼎有名的高利貸者。他們之間只是在銀錢關係上，暫時勾結在一起。恐怕舟坂還不會同他推心置腹。山杉也沒有必要去打聽清楚。他看重的，不過是銀錢往來上的事情罷了。」

　　「那個議員怎麼樣？舟坂總得透露點口風吧？他們之間挺有交情的。黑池在銀行裡，騙我們公司三千萬元支票，就是利用他的名片嘛。你忘了？那個議員咱們倆還去見過一面，他還大發雷霆哩。」

　　「你說的是岩尾輝輔吧？他哪裡會知道。他不過是要從舟坂身上弄幾個錢而已。」田村當即回答道。旋即又想起了什麼似地說，「對了，你一提，倒想起了，岩尾確是這個縣裡選出來的議員。」

　　「是長野縣嗎？」

　　龍雄當時並不留心，聽過便作罷了。

　　「噢，萩崎，我不是從東京直接來的。從九州回到東京後，馬上去木曾福島，是這麼轉回來的。」

　　田村每逢興奮的時候，小眼睛都瞪得很大。

　　「你是去調查瀨沼的事吧？」

　　「嗯。木曾山裡發現瀨沼屍體的時候，我正在九州出差。真是出人意外。不是說他是餓死的嗎？」

　　「你調查了沒有？」

　　「查過了。餓死一說，我想不通。四、五個人把他帶進山裡，讓他一個人留下，我覺得事情很蹊蹺。餓死之前，難道會從山裡走不出來？說起來，瀨沼沒有登山的經驗，濃霧瀰漫，走進峽谷裡輕易轉不出來；又刮了颱風，山裡風大天寒，凡此種種，都是些似是而非的理由。不管怎麼說，餓死之前，他會找不到人家嗎？這簡直太蹊蹺了。」

　　「你到福島實地勘察過嗎？」

　　「我去見了進行屍體解剖的大夫。饑餓至死，來得意外的快。精神的頹喪，極度的疲勞，加上在寒冷的暴雨中露宿，確能加速餓死的到來。此外，可怪的是，後腦上有裂傷，傷勢有五毫米深。但是，根據解剖所見，頭皮裡面並沒有出血現象。此中頗有奧妙啊。」

　　「什麼奧妙？」

　　「既然有裂傷，當然皮下要出血──假如人活著的話。」

　　「假如人活著的話？」

　　「這是一種活體反應。喏，下山總裁案〔註：請參看本社刊行松本清張著「日本的黑霧」一書中「帝國銀行事件」中下山總裁自殺或被謀害的驚人內幕。〕當中，報界大肆喧嚷，常說這句話。」

　　龍雄這才恍然大悟。活人受傷要出血，死人受傷就沒有血，這便是活體反應。

　　「那麼，你認為，瀨沼是死後才摔在岩石上的嗎？」

　　「死人是不會自己摔下來的。我估計屍體是從上面給扔下來的。」

　　「慢著，你是說那夥嫌犯把律師帶進山裡，等他餓死後，扔下去的嗎？」

　　「不是在山裡餓死的。我的看法是，在別地方把瀨沼餓死後，運到山裡扔下去的。」

　　龍雄不由得緊緊盯住田村的面孔。

　　「有什麼根據嗎？」

　　「當然！」田村頗有自信地回答。

　　「我是聽醫生說的，對瀨沼屍體進行解剖，發現內臟器非常乾癟。膀胱裡尿量極少。東京來的刑警，聽過之後便回去了。據說這方面的情況他什麼也沒講。大概是疏忽了。」

　　「這是怎麼回事呢？」

　　「照我的推測，瀨沼沒有喝過水。」田村一臉志得意滿的樣子。從浴室裡出來後，身上的熱氣早已消散，可是臉上仍是不斷地流汗。「不錯，現場沒有水源。但刮颱風的時候，有暴雨啊。滴水不進，這是令人無法信服的。所以，我的結論是，不是他不喝水，而是不給他喝水。不喝水也是加速短期餓死的重要條件。」

　　龍雄終於明白了田村的言外之意。

　　「你的意思是說，瀨沼在什麼地方置於監視之下，得不到吃喝，饑餓致死的嗎？」

　　「對，我是這麼看法。」

　　「可是，不是說瀨沼腸子裡有那山上的野草莓和通草籽嗎？」

　　田村見龍雄這樣問，笑笑說：

　　「那是犯人做的手腳。把山上的野草莓和通草籽採來，叫瀨沼吃下去就行了。警察全受了他們的騙。」

　　龍雄對田村深為佩服，不能不另眼相看。

　　「可是，大平街上那趟公共汽車，在木曾峰停車時，下來的那夥人裡，有個人不是很像瀨沼嗎？」

　　「還不是他們冒充的！記得吧，其中只有一個人的服裝顏色與眾不同。帽子、上衣、褲子，全是綠色的。他們是故意做給人看的，以便引人注目。屍體上的服色也完全是一模一樣。」

　　「冒充的？」

　　「可不是。那當口，瀨沼正在別處受到監禁，快要餓死的時候。」

　　「然而，」龍雄爭辯說，「你的假定，有個破綻兒。」

　　「什麼破綻兒？你說！」田村聳了聳肩膀。

　　「犯人為什麼要費那麼一番周折？這個理由沒解釋清楚。」

　　「理由很簡單。」田村滿頭大汗地應對著，「他們要別人相信瀨沼是死在木曾山裡的。殺了人，如何處理屍體是個棘手的事。屍體不能隨便扔在近處。為此，他們布置一個假象，叫被害者活著的時候，沿路走一程，去死在那裡。這種餓死人的辦法，乍看下貌似離奇，實則極為巧妙。這一來，不就看不出是他殺了嗎？」

　　龍雄覺得田村的話確有道理。

　　「那麼說，他們殺害瀨沼，應該在很遠的地方了？」

　　「是的。」田村的眼睛放出光輝，「我說萩崎，這回這個上吊的，你不覺得同瀨沼的死有相似之處嗎？」

　　　　３

　　田村兩眼射出光芒，說這次的吊死事件，同瀨沼的他殺有相似之處。龍雄略微考慮了一下說道：

　　「按照你的意思，這是掩飾成自殺的？」

　　「不錯。」田村回答說，「這個上吊的，不是犯人自殺死的。現在，不知黑池健吉還活在什麼地方，正在看熱鬧呢。」

　　「那──」龍雄神情恐怖地說道，「那麼上吊的又是誰？」

　　「這就不得而知了。我現在還猜不透。照一般無聊的偵探小說的寫法，可能另外殺了一個人做為替身，但從現實來說卻行不通。」

　　兩個人都默不作聲了。他們正在苦思冥索，上吊的人究竟是誰？那個吊死鬼死了幾個月，已經幾乎變成枯骨了，一定是將他殺害之後，用繩子給吊起來的。可是到了今天，卻毫無痕跡。

　　「還有一點相似的是，」田村又開口說道，「同瀨沼的情況一樣，屍體是從遠處，即犯人所在的地方運來的。然後把死者故意弄成黑池健吉自殺的模樣。」

　　「運來的？現在這季節運屍體可不容易。用什麼辦法運？乘火車？」

　　「不知道。可能是火車。現場同築場車站很近，可能性很大。」

　　田村說完這句話，臉上頓時一愣，彷彿想起了什麼事。

　　「怎麼啦？」

　　「沒什麼。」

　　「如果是用火車託運，事情很容易暴露。人家馬上會嗅出臭味的。」

　　「是啊。」田村心不在焉地隨口敷衍。

　　「為什麼非要假裝黑池健吉自殺呢？」

　　龍雄一說完，田村便盯住他的面孔問：

　　「你還不明白嗎？」

　　「明白什麼？」

　　「你想想看，黑池在新宿冒冒失失殺了人，一夥人不是當即把瀨沼律師綁架走了嗎？這次仍然如出一轍。警方剛查清殺人兇手的真實姓名，這夥人便感到大禍臨頭，於是就來這麼一手，假裝鏟除黑池。這一定是在報上公布之後幹出來。」

　　「是在一星期之前嗎？那就怪了。人已經吊死五個多月了。那時黑池剛殺了人，乘日航飛機逃離東京，難道屍體那時就已經準備好，有了替身了？」

　　田村輕輕哼了一聲，抓了抓頭髮。

　　「你說得有道理。不可能那麼快。」

　　田村為計窮感到苦惱。他對自己推論中的缺陷，也一籌莫展。

　　「這等回頭再考慮吧。」他丟下這個問題，接著又說到別的事，「提起替身，我倒想起來，瀨沼也該有個替身吧？」

　　「你是指公共汽車上那夥登山客裡，穿綠襯衣的那個人嗎？」

　　「對。」田村點點頭，「我猜想，扮演那個替身的，是黑池健吉。」

　　「什麼？黑池健吉扮的？」龍雄睜大了眼睛問道，「你有什麼根據嗎？」

　　「沒有。這是我的直覺。黑池這個人不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嗎？」

　　「嗯。」

　　經田村這麼一提，龍雄也有這種感覺。

　　「不僅如此，我甚至覺得，把那具屍體弄成上吊的樣子，也是黑池的作為。」

　　龍雄贊同田村這個看法。黑池健吉這個人，確實叫人覺得，他正是這麼一路角色。

　　「黑池情願把自己抹掉嗎？」

　　「反正是假的嘛。」田村說，「自殺就自殺吧，把自己抹掉了，追查、搜捕便到此為止，可以向右轉了。」

　　「黑池就可以太平無事了？」

　　「是的。他又可以換個化名悠哉游哉了。」

　　龍雄眼前浮現出黑池在紅樓酒吧當酒保時的身影。他的相貌沒什麼特徵，像砂灘裡的一粒砂石，毫不出眾。誰都不會留意。據見證人的說法，畫的模擬照片不大像。他的尊容，見過了立即就會忘掉。

　　黑池健吉究竟藏在什麼地方呢？關野科長被逼自殺的時候，龍雄一想到犯人還逍遙在這地球上，便憤慨不已。如今，這種感情又在心底翻騰上來。

　　黑池健吉究竟在什麼地方呢？

　　可是，在龍雄的視野裡，彷彿在黑池的身旁，同時又浮現出上崎繪津子的倩影。黑池搭日航飛機離開羽田機場時是如此。在瑞浪郵局裡也是這樣。此時此刻，她一定在他身旁。

　　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上崎繪津子僅僅是他們的聯絡員，抑或同黑池還有別的關係？龍雄覺得兩眼發黑。一涉及上崎繪津子，龍雄的心裡就格外顯得不平靜。對於田村，他有種難言之隱，覺得對不起朋友。

　　「你在想什麼？」田村點了支香煙問。

　　「我在想黑池的事。他究竟在什麼地方大搖大擺呢？」龍雄回思過來，連忙說道。

　　「正是，這一點非追查不可。」田村吐出一口煙，附和著說道。

　　「他不會窩藏在舟坂英明那裡吧？」

　　「也有可能。不過，未必在舟坂英明身邊。大概在舟坂庇護之下，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你們報社宇治山田通訊組的人不是說，有關舟坂的行踪，要同你聯繫嗎？他有什麼信息沒有？」

　　「沒有，我從九州回到報社的時候，他還沒通什麼消息。也許過幾天會有吧。」

　　迄今沒有消息，看來那個中年通訊員忙得忘記這回事了，要嘛就是沒有值得一提的事。從田村臉上的神色看，他根本就沒存什麼指望。

　　「這且不談，黑池的替身，那個吊死的人，究竟是什麼人？」

　　「在什麼地方弄來的呢？」

　　準備一具屍體，這事非同小可。採用的是什麼手段，簡直令人捉摸不透。兩人都陷入了沉思中。

　　一清早，田村便叫起龍雄，他已經穿好了西裝。

　　「這麼早！」

　　一看錶，還不到八點。

　　「哎，馬上一起到築場站去。」

　　「築場站？」

　　「我昨晚想起一件事。」

　　龍雄馬上起來穿衣梳洗。

　　旅館的人給叫來一輛出租汽車。車一開出大町的市街，左面便是木崎湖。晨光熹微，湖水瀲灧。

　　「去車站調查包著屍體的行李怎麼到站的嗎？」龍雄在出租汽車裡這麼問田村。

　　「正是。一步一步按次序查查看。」

　　「上吊的屍體已經有五個多月了。到站也該在那個時候。」

　　「五個月以前？不錯。」

　　田村的神情有些疑惑。經龍雄一提醒，方才意識到這情況，頗感為難的樣子。

　　「調查五、六個月前的到貨情況，看來很麻煩。」田村望著站外的景致，嘴上這麼說著。

　　「如果把包裹的大小限定在一個人的尺寸，未必很麻煩。」龍雄說了自己的看法，「屍體是零碎的，那又當別論。可是那具屍體是完整的。以往有過例子，有的裝在行李裡，有的包在包裹裡，還有的盛在皮箱裡。總之，大小都有那麼大。」

　　「也有的放在茶葉箱裡的。」

　　「我們就以這個大小為準，查起來會省事些。」

　　汽車開過木崎湖，沿著鐵道疾馳。不一會兒便到了築場站。

　　貨物收件部就在剪票口旁邊。

　　田村見到副站長，遞過名片，說是因採訪一樁案件，需要查看一下收貨單存根。

　　「查五個月以前的？」年輕的副站長，神情有些不耐煩。

　　「我們只看一眼就行。」田村請求說道。

　　副站長拿出很厚一疊裝訂好的存根，他很快地翻著，田村和龍雄眼睛緊緊盯著。

　　重量、形狀和容量是調查的依據。築場是一個鄉間小站，貨運很少，小件包裹很多。副站長說，收貨人都是附近偏僻鄉村的人，來歷都很清楚。除小件包裹之外，還有些是託運給當地發電所的電器機械之類。

　　在五個月之前的貨單中沒找到什麼頭緒。田村一直翻到最近的託運單。

　　「一個月前的恐怕不在此例吧？」龍雄低聲說。

　　屍體腐爛得快成枯骨了。如果是一兩個月前，臭不可聞，怎能發貨。最有可能的應該在沒有發臭之前，剛剛吊死的時候。而根據屍體，推定為五個月前，所以，龍雄認為查最近的到貨是徒勞無功的。

　　這時，田村用手指指著一個地方問：

　　「這件貨是什麼人來取走的？」

　　龍雄打量了一眼，上面寫著：

　　木箱一個，重五十九公斤。品名，絕緣器。發貨人，岐阜縣土岐市××街，愛知商會。收貨人。××電力公司白馬村發電所。

　　到貨日期在一個星期前。

　　「啊，那是到貨的當天傍晚，有兩個電工模樣的人來取走的。」副站長搜索著記憶說道。

　　※※※

　　走出車站，田村朝山路走去，一邊說道：

　　「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

　　「剛才木箱的事嗎？」

　　「嗯。昨晚，當咱們從山上下來，走到村裡的時候，不是有個背著孩子的老太婆嗎？她問我們，『你們是電力公司的人嗎？』還說，四、五天前有電工進山來。這意味著在車站取木箱的傢伙又進山了。」

　　「照你的推論，木箱裡裝的是屍體，然後運到現場，吊在樹上，是嗎？」龍雄與田村併肩走著問道。

　　「是吧。」

　　「可是，吊屍體的繩子經過風吹雨打，已經朽蝕不堪了。」

　　「這點小玩意兒，做假還不容易。」

　　「屍臭怎麼辦？」龍雄又追問一句。

　　田村像頭痛似的，苦著臉說道：

　　「昨天夜裡睡下去後，左思右想，就是這一點想不通。我忽然想起老太婆的話，才覺得事有蹊蹺。我上山去看了上吊的現場，哪裡有什麼架設高壓線的工程。如果要豎立高壓線鐵塔，地會震動，可是沒有這回事。所以，我很奇怪。因為牽掛這件事，方才查到木箱到貨存根，心就跳了起來。可是，關於屍臭這一點，我覺得最傷腦筋。根據屍體腐爛的程度，肯定臭不可聞。不過，把屍體包好，木箱用布塞緊，也許臭味散發不出來。」

　　「可能嗎？」

　　龍雄還堅持懷疑態度。腐爛到那個地步，臭氣一定非常濃烈。發貨站和到貨站的站務員，竟沒有一個人發現？

　　「總而言之，先把木箱的事查查清楚。道理上講不通的地方，回頭再說。」田村固執地說道。

　　沿著昨天的路，走到那個村落。

　　「好像是在這家門前。」田村仰頭看了看低矮的屋簷說道。

　　田村喊了兩聲「有人嗎？」沒有人答應。喊了三次，才見老婦從後院轟著雞出來。

　　「什麼事？」老婦睜開發紅的爛眼圈望了過來。

　　「昨天謝謝您，老伯母。您昨天說，一個星期前有電工到山裡來，是嗎？」

　　「啊，啊。」老婦呆呆地看著田村。

　　「來了兩個人還是三個人？」

　　「不大清楚。因為天色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什麼？傍晚時分來的？」

　　「是啊，天黑以後來的。我問了一聲，你們是幹啥的？他們就大聲說了一句，『是來山上架高壓線的』，說完就上山了。」

　　「當時他們有沒有扛一個木箱？」

　　「八成沒有。我倒依稀記得，好像有一個人，肩膀上輕輕搭著一個工具袋似的。」

木箱和麻袋

　　　　１

　　「沒有木箱，這倒怪。」

　　田村同老婦告辭之後，沿著原路往回走，嘴裡自言自語地說道。

　　「她說有個口袋，口袋就更莫名其妙了。」龍雄也奇怪，「不會是老太婆看錯了吧？」

　　「不會把木箱看錯的。她說肩上搭著袋子，大概是電工用的工具之類。」田村輕聲說，「太莫名其妙了。或許是電工吧？現在簡直變得矛盾百出。」

　　發電所的白色建築物就在眼前。周圍電網縱橫，上面密密麻麻綴著白色的電瓷瓶，壁壘森嚴的樣子。

　　「進去問一下吧。」

　　田村說完便走進開滿大波斯菊的門內。甬道上鋪著細砂，到處豎著「危險」的標誌牌。

　　一進發電所，裡面各種機器的聲音不絕於耳。

　　「有何貴幹？」門衛走出來擋住路問道。

　　「打聽點事，想見一下所長或是主任。」

　　門衛走了進去，出來一個高個子，工作服上的口袋裡，露出一截折疊尺。自稱是發電所的主任。

　　「百忙之中來打擾，對不起。」

　　田村先寒暄道歉。機聲嘈雜，必須高聲叫嚷才行。

　　「一星期前，岐阜縣的土岐市，是否給貴所發來一批電瓷瓶？」

　　「電瓷瓶？」對方的聲音也不亞於田村，大聲喊道，「電瓷瓶常常有到貨，可是一周前卻沒有。」

　　「車站有到貨存根。發貨人是愛知商會。收貨人是貴所，有一個木箱。站上說，是電工模樣的人去取的貨。」田村拿出記事本，一邊看一邊說。

　　「一應材料訂貨，都通過總廠器材科，」主任回答說，「不過，愛知商會從來沒給我們發過貨。是用的木箱？」

　　「是的。」

　　「電瓷瓶不用木箱裝貨。大的，如高壓線的電瓷瓶，是用席子捲好，然後用木框加牢。小的用稻草捲起，裝在草包裡。電瓷瓶包裝，有固定格式，從來不用木箱。」

　　「那就怪了。」田村故意側著頭說道，「車站有存根，說是電工提的貨。」

　　「他們搞錯了。」主任堅持說，「首先，所裡即使不去取，運輸公司也會送來。再者，與工地現場不同，這裡沒有電工。」

　　彷彿有傷發電所體面似的，主任臉上略顯出不高興的樣子。

　　「要說的就是這件事嗎？」

　　田村道了謝，當即匆匆告辭。

　　「果然不出所料。」田村從充滿噪音的發電所裡走出來說道。

　　「木箱不是運給這家發電所的。裡面裝的也不是電瓷瓶，想必是那具吊死的屍體。」

　　※※※

　　「五十九公斤重，」田村走出開滿大波斯菊的院子，放慢腳步繼續說道，「大約相當於一個人加木箱的重量。」

　　「既然有那麼重，要兩三個人才能搬得動。」龍雄接口說道。

　　走完下坡路，兩人便朝車站走去。

　　「不錯，一個人拿不動。」田村點頭說道。

　　「當然，老太婆應當能看清楚。不論眼睛有多壞，不可能看不見。」

　　「可是，」田村平靜地反駁說，「老太婆說，當時太陽已經落山，天黑下來了。也許她沒有看清楚。而且，老眼昏花，也不完全靠得住。即使是年輕人，他們的見證，往往也有許多不確鑿的地方。」

　　「你認為她把木箱當成袋子了？」

　　「不，袋子或許也有。日落天黑，離得又遠，也可能沒有看見木箱。」田村斬釘截鐵地說，「咱們來好好推斷一下。發來的是隻木箱，只能是木箱，不可能是別的。單查這一項即可。取到木箱，這夥人在黃昏以後運進山裡。當然要避人耳目。唯獨被山腳下村裡的老太婆看到了，這是意外事故，但還是順利通過了。」

　　天空裡陽光亮得耀眼。在這將近正午的太陽光下，青木湖的一角在望，湖水極美，同昨日簡直有天壤之別。

　　田村看了看手錶說道：

　　「十一點四十分。我今天必須趕到松本分社，同其他幾個人取得聯繫。現在不比原先，彼此間要通力合作。」

　　他額上依舊冒汗，倒不是因為大陽直射的結果，而是出於興奮。

　　「然後看情況，打算去一趟土岐。」

　　「去土岐？」

　　「嗯，去查一下發貨經過。愛知商會大概是虛構的名稱，也或許實有此號。萬一真有這個商號，那就是犯人擅自借用名義。車站託運科的人一定還記得送貨人的模樣，從這條線查下去，一定能有點兒頭緒。」

　　「一定能有點兒頭緒？」龍雄不覺脫口而出，表示懷疑。

　　「當然嘍。怎麼啦？」田村不服氣地反問道。

　　「他們這麼處心積慮，不會露出破綻兒的。而且，站務員也未必記得清顧客的相貌。因為他們接待的顧客太多了。把屍捆在行李裡託運的那樁案子，你還記得吧？當時不論是汐留站還是名古屋站，犯人的相貌，不是哪個站務員都記不得嗎？」

　　「嗯，言之有理。」田村並沒有反駁，「但也不可因噎廢食。不去查一下，心裡總覺得不踏實。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嗎？我想，我不便於妨礙你的工作，暫時先留在這裡，然後再回去。」

　　田村已經由社裡組織起來，成為這次案件「特別調查組」的成員之一。他要同「特查組」聯繫後才進行下一步活動──龍雄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這麼說。

　　田村搭乘開往松本的火車動身走了。地方支線的火車車窗窄小，他伸手搖著。龍雄站在月臺上目送他朝南駛去。

　　這樣陌生的車站，這樣黯然的分別，不免在龍雄心裡泛起一陣淡淡哀愁。車站的木柵欄上，大波斯菊開得一片爛漫，花圃裡的花草在盡情吸著白色的陽光。

　　下車的旅客只有很少幾個人，龍雄跟在他們後面走到剪票口，正要把站臺票遞過去的時候，旁邊有人「喂喂」地招呼他。是剛才去查到貨存根碰到的副站長站在那裡。

　　「先生是方才報社的人吧？」

　　名片是田村的，他以為龍雄也是報社的人了。副站長好似有什麼話要說，龍雄不置可否地應著。

　　副站長的表情，同剛才不耐煩的樣子截然不同，顯得很好奇。

　　「關於木箱那件貨，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有點事要查一下。」

　　「噢。」

　　龍雄沒有細說，對方頗為失望似的，可是他說出這樣的話：

　　「您二位回去之後，我想起了一件事。關於那件到貨，原先有人來打聽過。」

　　「噢，那是什麼時候的事？」龍雄向副站長靠近了一步。

　　「四、五天前。」

　　「那男人長得什麼模樣？」

　　「不是男人，是個女的。」

　　「女的？」龍雄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噢，是個女的？」

　　「又年輕又漂亮。我們站上難得見到這麼漂亮的人。從口音看，一定是東京人。」

　　是上崎繪津子！龍雄心裡怦怦直跳。

　　「她清清楚楚說出發貨站和貨物名稱。問最近從土岐津站發出的電瓷瓶，有沒有到貨。」

　　既然連這些事都知道，發運屍體，不，恐怕所有內幕，上崎繪津子一股腦兒全知道。龍雄宛如遭到了電擊似的。

　　「後來呢？」

　　「後來，我們回答說，貨已經到達，人家取走了。她很客氣地道了謝，便向出口處那邊走去。」

　　「請問一下，這是在發現山裡有人吊死之後的事嗎？」

　　「啊，吊死人在我們這裡轟動一時，我內人還背著孩子去看了一回，熱鬧得很。不錯，不錯，那女人是過了三、四天以後來的。」

　　「噢，原來如此。」

　　上崎繪津子大概是來調查什麼事的。龍雄又叮問了一句：

　　「那女人有多大年紀？長得怎麼個身段？」

　　「有二十二、三歲，給人的印象，身段苗條，舉止高雅。怎麼說好呢？好像是芭蕾舞演員，身材頎長。」

　　毫無疑問，是上崎繪津子。

　　「我們這條大系火車線路，最近直通新潟縣的系魚川。今後從東京來的登山旅客中，大概也會有那樣漂亮的人。不過，木箱這件貨物，不知跟那位美人有什麼關係。」

　　副站長說的，也正是龍雄想要知道的。

　　※※※

　　龍雄走出車站，考慮自己的去向。車站前有家小吃店。他肚子有些餓，便走了進去。

　　當地的風味小吃是蕎麥麵。

　　等麵的時候，龍雄將兩肘支在餐桌上，茫然地吸著香煙。當地一個小伙子，躺在角落裡的窗臺上，伸出兩隻腳，在聽廣播裡的小調。

　　──上崎繪津子到這個火車站來，問那件到貨的東西。既然知道貨物發自土岐津站，也知道箱裡裝的是電瓷瓶。這樁犯罪案的始末根由，應該說她全知道了。對了，她是完全知根知底的。她什麼都清楚，又來查什麼呢？是來調查貨到沒到嗎？不，不可能。她是在報上看到發現上吊屍體的消息之後來的。「貨」已經運到了，她應該判斷得出來。

　　麵端來了，湯鹹得很難吃。龍雄一邊勉強吃著，一邊集中精神思索這個問題：她究竟抱著什麼目的來查那件到貨？其中必有緣故。但是什麼緣故呢？

　　龍雄剩下半碗麵，點上一支煙。收音機還在廣播小調，並有掌聲打著節拍。

　　驀地，他想起一個念頭，便從矮椅子上站了起來。太陽正當頭曬著，照得小路發白，塵土輕揚。龍雄在半路上遇見一對男女，背著行囊。男的腰裡掖著一本鹿島槍岳地圖，是五萬分之一的那種。

　　龍雄走回早晨剛來過的村子裡，他這是第三次來了。

　　「四、五天前有沒有一個年輕女人到這裡來過？是一個人，從東京來的。」

　　村裡有十二、三戶人家。龍雄一家一家挨著問過去。年輕後生和女人都下地幹活兒去了。留在家裡的，不是老人便是孩子。龍雄確信，像上崎繪津子這樣的女人，誰見了都會記得。

　　果然叫他猜中了。

　　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說道：

　　「到那座山裡去過，是我帶她去的。」

　　「你帶她去的？有什麼事呢，小弟弟？」龍雄按捺住自己說。

　　「她問我，有沒有看到過扔掉的木箱。前幾天我剛在山裡見過，便領她去看了。」

　　龍雄請小男孩給自己帶一下路。

　　不是什麼山，木箱給扔在路旁二十來米遠的草叢裡，有一半已經散開了。

　　裡面裝滿破瓶爛罐，從破箱子裡滾了不少出來，雜在草叢裡，陽光下亮閃閃的。

　　龍雄看了一下繩上拴的貨籤，上面沾了污泥，但字跡還留著：

　　　　發貨人　愛知商會

　　　　收貨人　××電力公司白馬發電所

　　龍雄交叉抱著胳膊，站在那裡出神。

　　──上崎繪津子就是來查這件到貨的！

　　　　２

　　不知什麼時候，男孩已經走開了。龍雄坐在木箱上沉思默想。手支著下顎，一動也不動。風吹拂著草叢，蟲子在破碎的白瓷片下爬行。

　　思考的旋風一時在龍雄心中起伏激盪。這事還要沉住氣去追查。──不要急，沉住氣。龍雄幾次提醒自己。他左思右想，翻來覆去，始終茫無頭緒，依然一動不動地坐著。

　　白雲朵朵，不時遮住陽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緩緩地移過去。

　　龍雄的手支著頭，越想越感到迷惘。他的思路在前面碰了壁又彈回來。

　　──上吊的屍體不是用木箱運來的！那是用的什麼方法呢？

　　木箱裡塞滿了破瓷片。五十九公斤重。顯而易見，看來好像是託運一具死屍。為什麼要故布疑陣呢？那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

　　上崎繪津子為什麼要到這裡來看木箱？木箱扔在草叢裡，箱裡裝的是什麼，她已經看到了。但她是用怎樣一副目光看這一切的？

　　各種線索錯綜複雜。不知伏線究竟在哪裡？困難重重，但不是不能發現的。一定藏在什麼地方。而且，是非藏起來不可的。

　　龍雄感到疲乏，從木箱旁站了起來。鑽到破瓷片下的蟲子又爬到別的碎片上，動作緩緩的。

　　龍雄無意地望著那隻蟲子。

　　他暫時從思索中，不，不是思索，而是從麻痺狀態下脫身出來。這時，腦海裡突然閃過一道亮光，一部分機能開始作奔放的想像。既不是靠意志，也不是靠努力，而是剎那間的閃光。這情景類似藝術家產生有如神助的靈感。

　　龍雄摘下拴在木箱上的貨籤，裝進衣袋裡。然後走下斜坡。枯草在腳下沙沙作響。

　　到了大路上，趕緊走回方才那個村裡。秋陽之下，家家都很閑適、安靜。龍雄一家家地數過去，走到一戶人家前面喊道：

　　「有人在家嗎？」

　　屋簷下吊著柿子乾，在廊子上的紙門上映著念珠似的影子。

　　「誰呀？」

　　老婦走了出來。朦朧不清的紅眼睛睜得老大。那神氣彷彿是，「咦，怎麼又來了！」

　　「老人家，電工肩上搭的袋子，的確很輕嗎？」

　　老婦抿著嘴，沒有立即回答，好像要說龍雄怎麼這樣煩。龍雄從口袋裡摸出兩張一百元的鈔票，塞到老婦皺巴巴的手裡。老婦有些吃驚，怔怔地看著龍雄。

　　「我也記不大清了，好像不太重。」老婦說道。

　　「噢，好像很輕嗎？」

　　「嗯，看著很輕的。對了，我想起來了。袋子鼓鼓的，撐得挺大，他還用一隻手提著呢。」

　　「怎麼，用一隻手提著？」龍雄走近幾步問，「那是說，他一會兒用手提著？一會兒擱在肩上扛著，那麼來回倒著，是嗎？」

　　「就是這樣。」

　　龍雄急忙朝築場車站走去。

　　也許是沒有列車到站，副站長坐在那裡發愣。龍雄隔著玻璃門看進去，副站長見到龍雄，便站起來問：

　　「怎麼樣，查清楚了嗎？」

　　「查到了。是這個吧？」龍雄從衣袋裡掏出貨籤給他。

　　「就是這件，就是這件。已經找到了？」不知隱情的副站長笑嘻嘻地問道。

　　可是龍雄沒有理睬，只是說道：

　　「麻煩你，我再打聽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知道，這隻木箱是哪一天的貨車運出的，哪一天到達這裡的？」

　　「貨車？不是貨運，是客運。」副站長當即回答說。

　　「怎麼，是客運？」

　　龍雄叫了一聲。但是細想一下，客運倒更合乎情理。

　　「噢，原來是這樣！對不起，是哪一天運出的？」

　　「請稍等一下。」

　　副站長走到桌旁，打開帳簿。他非但不嫌麻煩，還把有關內容記在紙條上拿過來。

　　「到貨的當天早晨由發貨站運出。是一二三次列車運來的。」

　　「幾點鐘到站的？」

　　「十八點二十分。按先後次序來說，九點三十四分由土岐津站發出，十三點三十三分到達鹽尻。轉到中央幹線上，於十四點十分發車，三十七分到松本。同十五點三十分開到大町的列車掛鉤後，於十六點三十六分到大町。同我們這條支線聯繫之後，十七點五十分發車，到達本站是十八點二十分。因為中轉站很多，相當麻煩。不過，各站停車時間很充裕，所以裝車卸車沒有什麼耽擱。」副站長一一做說明。

　　「十八點二十分……就是晚上六點二十分。」

　　龍雄眼睛望著窗外，心裡在忖度。晚上六點二十分，因為日長，天還比較亮。走到那個村裡的時候，是薄暮時分，時間正好相符。──龍雄又想，那夥人要隨著貨物在各個車站上上下下，他們非如此不可。他們必須在木箱運到發電所之前，搶先取走。

　　「副站長，」龍雄開口說道，「十八點二十分木箱到站時，在下車的旅客裡，有拿著袋子的人。不知剪票員是不是還記得？」

　　「什麼樣的袋子？」

　　「裝得滿滿的，但看來很輕，一隻手拿得動。大概是麻袋一類的袋子。」

　　「恐怕記不得了。我去問問看。」

　　副站長問過剪票員，說是記不得了。

　　龍雄點點頭，向副站長道過謝便離開了車站。

　　但是，龍雄又停下了腳步。他想到，人下車比貨物來得快，木箱裝在客車前邊的行李車裡，卸下車再運到出站口，大約要二十分鐘的樣子。

　　這二十分鐘功夫，他們是怎麼消磨過去的呢？所謂他們，當然是幾個電工打扮的人，站務員以為是發電所的人，便把木箱交給了他們。

　　龍雄的目光忽然落在站前的小吃店。他方才在裡面吃蕎麥麵的小店。

　　他們在傍晚六點二十分到，肚子一定餓了。到取木箱的時候，還有二十分鐘的空閑。當然，肚子餓的人在這種場合該怎麼辦，是不言而喻的了。

　　龍雄於是逕自朝小吃店走去。

　　※※※

　　一小時後，龍雄乘上開往松本的火車。他拿出記事本，聚精會神地研究上面的記錄。本子裡橫七豎八，記著種種事情。聽來的，自己想到的，統統記在上面。

　　其中有一段小吃店老闆娘的話：

　　「不記得是哪一天的事了。反正在上吊案子發生前的四、五天，是不會錯的。有三個工人每人要了兩碗麵，急急忙忙吃了下去。我還記得他們有個袋子，是那種看來又粗又髒的麻袋。鼓鼓囊囊的，繩子紮著口。因為是一個人用手提著走進店裡的，所以不會有多重。吃麵的時候，口袋靠著椅子放在地上。臨走也是用一隻手拎出去的。」

　　接下去，是記的要點，字跡潦草。

　　△麻袋事關重大。重量很輕。一隻手即可提起。約十公斤左右。

　　△木箱裡是破瓶爛罐。重五十九公斤。相當於一具屍體的重量。這是一種掩蓋。為什麼要掩蓋？這是癥結之所在。掩蓋給誰看？

　　△上崎繪津子。來此調查什麼？是自動來的？抑或受他人指使？

　　△在車站取出木箱並扛到雜草堆裡是三個人。木箱要扔在草叢裡。然後拿著麻袋上山，走到後來發現上吊的現場。當時被村裡的老婦看見。

　　△吊死者誰，可想而知。

　　△但屍體已有五個多月，腐爛得幾近枯骨。這一點尚不清楚。死後已有五個月，這是不可能的。不消說解剖醫生，即便外行也知道，爛成白骨，當然要經過五個月之久。這樣，便產生極大的矛盾。這是推理上的最大障礙。從根本上推翻了判斷死者是誰的邏輯。解剖是科學，是不可動搖的事實。不可能有絲毫的謬誤。……然而，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在五個月前死去。不懂，弄不懂。無法解釋。

　　△木箱的發貨站土岐津，同瑞浪只隔一站。兩地有某種關聯。黑池健吉和上崎繪津子確曾在瑞浪滯留過。

　　△長野縣南佐久郡春野村橫尾里。黑池健吉的出生地。戶籍簿上的記載。梅村音次。

　　△土岐津九：三○發車，鹽尻一四：一○到站；鹽尻一四：一○發車，松本一四：三七到站；松本一五：三○發車，大町一六：三六到站；大町一七：五○發車，築場一八：二○到站；木箱與人同搭一列火車。

　　△舟坂英明身世不詳。他是韓國人。據說，反對派說他是韓國人。根據是什麼？是舟坂英明自己洩露，說他是韓國人？難道不是謠傳？

　　△舟坂英明──黑池健吉──上崎繪津子的關係。

　　△黑池健吉的原籍是長野縣南佐久郡。發現瀨沼律師屍體的地方，是長野縣西築摩郡。吊死人的現場是長野縣北安曇郡。──幾處全在長野縣。不僅如此，瑞浪和土岐津也接近長野縣。此中原因，不難猜測得到。

　　記在本子上的字，十分潦草。前後不連貫，支離破碎。但對龍雄說來，是份比作戰地圖更為詳細的地圖。

　　龍雄此刻眼睛看著本子。各種可能與不可能的事，錯綜交叉，形成無形的網狀系統，展現在他的面前。

　　──上吊的當事人是誰，已經猜出來了。但是，他至少一個月前還活著。但就屍體而論，已有一半變成白骨。不用驗屍也判斷得出，顯然死了五個多月。這是怎麼回事？實在不明白。

　　眼前就碰上這堵大牆。龍雄用手指抓了抓頭髮。車窗外的景色，預示就要抵達松本市了。外面已是萬家燈火。

　　※※※

　　龍雄去找報社的通訊組。在繁華的街道附近一條小巷裡，掛著一塊招牌。

　　滿頭亂髮的通訊組主任走了出來。

　　「田村到這裡來過沒有？」龍雄剛問道，對方就說道：

　　「啊，你是萩崎先生吧？田村先生中午來過，同木曾福島通訊組聯繫之後，便到木曾福島去了。他說，您或許會來，有事請打電話給那個通訊組。」

　　龍雄道了謝後問道：

　　「他已經到了那裡了吧？」

　　主任看看手錶。是條很寬的皮質錶帶。

　　「到了。請上來坐坐吧。」

　　六張席子的房間，書桌擺在角落裡，桌子周圍亂得不成樣子。主任拿起書桌上的電話聽筒，關照火速接通木曾福島。

　　「馬上就到發稿時間了，對不起，失陪了。」

　　主任說罷便開始在紙上寫報導。大概相當急，對龍雄一眼也不看。他摘下手錶，放在面前，彷彿要同時針競賽似的。

　　龍雄無意地看著錶帶想，這條皮錶帶可真寬。黑皮子，看樣子又粗又硬。

　　皮革。──突然腦海裡產生一個聯想。

　　在八岳山麓的高原上，草木在昏黃中搖曳，一輛大車在路上走過。車上放著幾隻菰草包著的小瓷罎。大車馳向村中的皮革廠。這段往事如同夢幻一般，還留在龍雄的記憶中。

　　龍雄的心噗噗跳著。但還沒有形成一種直感。朦朦朧朧的，顯得十分抽象。但是，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白色的雲靄之中，躍躍欲出。個別部分已開始對好了焦距。

　　電話鈴響了。龍雄頓時驚醒過來。通訊組主任拿起聽筒，問田村回來沒有，隨即把聽筒遞給龍雄。

　　「喂。」是田村的聲音。

　　「有什麼頭緒嗎？」龍雄問道。

　　「我還沒有去土岐津。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田村的聲音裡透著興奮。想像得出他滿頭大汗的樣子。「伊勢通訊組，也就是宇治山田，說兩個星期前，舟坂英明便不在那裡了。」

　　「不在了？」

　　「嗯，東京方面也調查了一下，說他沒有回家。據伊勢通訊組調查來的情況說，他大概進精神病院了。」

　　「精神病院？在什麼地方？」

　　「詳細情況還不知道。此外，還有一件奇怪的事。」

　　　　３

　　電話接線員插進「喂喂」的聲音，田村叱責了一聲「討厭」。

　　「奇怪的是舟坂英明在半個月前，就開始收進各式各樣的東西。」

　　「各種各樣的什麼東西？」

　　「玩具啦，藥品啦，掃帚啦，以及碟子，空瓶子，兒童棒球帽……」

　　「慢著，慢著，他買這些做什麼？」龍雄問道。

　　「不知道。總之，亂買一通，然後運回東京的家裡，或是送給朋友。」

　　「這是怎麼回事呢？」龍雄耳朵靠在聽筒上，側著頭想。

　　「所以說奇怪呢。不知是不是精神異常。這個情況是伊勢通訊組了解到的，那傢伙幹得挺出色。」

　　「的確不錯。舟坂會是精神病嗎？」龍雄嘴上說著，心裡卻在忖度。舟坂英明真要發狂了，事情可麻煩了。

　　「是啊，這也是伊勢通訊組那傢伙報告的。有個醫生去給舟坂看病，隨即用汽車不知把他載到什麼地方去了。」

　　「是出租汽車嗎？」

　　「不是，所以不好辦。來的是一輛自備汽車，坐進去兩三個人。旅館費用全部結清，便離開了。據說是醫生把舟坂帶走的，所以就有住進精神病院一說。」

　　「自備汽車的號碼是多少？」

　　「不知道。這些情況是從女侍那裡打聽出來的。」

　　「自備汽車是醫生的嗎？」

　　「好像是。嗯，是自備汽車。自備汽車……你等一等。」

　　電話裡停頓了三、四秒鐘。龍雄知道田村一定是極力思索。又響起接線員「喂喂」的聲音。為了蓋過這個聲音，聽見田村說：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什麼？」

　　「算了。還有一點情況不大清楚。電話裡說起來太長，我掛上了，已經到時間了。馬上就該忙起來了，還有許多事要查。」

　　接線員說了聲「時間到了」便不容分說，切斷了電話。

　　田村仍舊是那麼毛毛躁躁，龍雄不由得苦笑。

　　對舟坂英明的發狂，可不能大意。不論怎麼想，都覺得是不可能的事。其中必有奧妙。

　　玩具、藥品、掃帚、碟子、空瓶子、兒童帽──買這些東西回家或送朋友。這是為什麼呢？

　　這些東西不成一個系統，沒有關係，雜亂無章。精神失常，是由此而起的嗎？

　　坐在一旁的通訊主任寫完報導，扔下鉛筆，彷彿高呼萬歲似的，舉起兩隻胳膊，伸著懶腰說道：

　　「寫完了。」

　　然後扭頭看著龍雄，此公大概很喜歡杯中物，眼睛放著光說道：

　　「我馬上給總社去電話。稿子過四、五分鐘就可以交代完。不知道用不用，很快便可整理出來，然後，咱們來一杯怎麼樣？」

　　他叫龍雄等他辦完公事，龍雄婉言加以謝絕，便走出門去。

　　外面是一片茫茫夜色。

　　龍雄先找了一家旅館落腳。下一步如何走，尚無定準，今晚只能在松本市住一晚了。萬事明日再定吧。

　　旅館離市中心較遠，靠近郊區，依河而立。拉開紙門，河水從屋前流過。

　　女侍端來晚飯。

　　「您是獨自一人來遊覽的嗎？」女侍豐滿有餘，肥胖滾圓。

　　「噢，是的。」

　　「是爬山嗎？」

　　「不，不是爬山，來買東西的。」

　　「此地沒什麼東西可買。您要買些什麼？」

　　「玩具、藥品、掃帚、碟子、空瓶子、童帽這些東西。」

　　女侍眼睛瞪得圓圓地問：

　　「您買這些做什麼呀？」

　　「你不明白嗎？」

　　「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女佣狐疑地看著龍雄，好像在想，這個人腦子該不是有病吧？於是就不再開口了。

　　龍雄去浴池洗澡，有人給他引路。走在細長的迴廊裡，心裡仍在思索舟坂買東西的事。在錯雜紛亂之中，他發現一個問題。

　　買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敢情是為了裝瘋吧？舟坂英明不像會變瘋的，他這人性格剛強而堅毅。

　　他為什麼要裝瘋？這原因不清楚。說他發狂只是單方面的推測。他買了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有個大夫去看他，把他當成瘋子，送進精神病院，這都是伊勢那個通訊員報告的。

　　龍雄泡在浴池裡，沒有別人。浴室的窗外，河水汩汩地流著喧囂不已。

　　龍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舟坂買的東西完全不成系統，雜亂無章。不過，他要的東西恐怕只有其中一種。多買的不過是打掩擭，以不要的東西，掩蓋要的東西，為了遮人耳目吧。

　　這時，浴室裡走進一個客人。向先來的龍雄點頭致意，然後把身子泡在池子裡。龍雄無意識地看著那個人的舉動。洗澡水直沒到那人的肩膀。

　　龍雄霍地站了起來，池水激盪。那人本來泡在水裡蠻舒服的，不覺顯出迷惘的神情。

　　龍雄顧不了擦乾身體，衣服一披便大步走回房裡。各種想法在他腦海中奔騰而來。

　　他知道舟坂需要的是什麼東西了。是藥品！他記起八岳山麓下的大車，和車上用菰草包的罎子。

　　龍雄拿起話筒，要求立即接木曾通訊組。旅館裡的賬房說，夜闌更深，電話要耽擱一陣。

　　電話等了好半天，龍雄的腦海裡一刻不停地思索著。他拿出記事本，看著上面記的要點。

　　一隻手拿得動的很輕的麻袋……爛成白骨的屍體……長野縣南佐久郡偏僻的鄉村……皮革工廠……

　　電話鈴響了，急忙拿起聽筒。

　　「喂，總社的田村在不在？」

　　「不在。」對方冷冷地說道。

　　「什麼時候回來？」

　　「全上街喝酒去了，不知道。」口氣仍然很生硬。龍雄感到沮喪極了。

　　※※※

　　早晨醒來，已經九點。龍雄隨即給木曾福島打電話。接通電話之前，龍雄趕忙洗臉，準備吃飯。正在吃的當兒，來了電話。

　　龍雄要田村接電話，回答說：

　　「他已經動身走了。」

　　電話裡不是昨夜那個男電話員的聲音。

　　「走了？到什麼地方去了？」

　　「名古屋分社。」

　　龍雄深悔昨晚不該不把旅館名字告訴對方。

　　丟下電話後，龍雄叫女佣取來一張電報用紙，擬好電文：

　　　　速查舟坂有無買鉻硫酸，查明後即請報警，危及他人性命，明日下午瑞浪站等候。

　　電文龍雄推敲了兩三遍，打發女侍去郵局拍發。收報人為名古屋分社田村。舟坂英明實際上要買的是藥品！

　　龍雄覺得不容再有片刻的延誤。他固然理解田村功名心切，但這已不是某家報社獨家新聞的問題了。有人的生命正危在旦夕。為了救人，必須行使搜查權。

　　龍雄乘上午十一點發出的北上的火車。是「白馬號」快車。車廂裡有幾對穿登山裝束的男女乘客，在興高采烈地講著爬山的事。

　　看見這些登山旅客，龍雄便想到爬到折古木山上的一夥人。其中有戴綠色登山帽的瀨沼律師。不，有假扮的瀨沼律師。事情剛發生在一個月前。後來，假扮的那個人便在青木湖旁的山裡吊死了。屍體發現的時候，幾乎爛成一堆枯骨。樣子看來如同經過半年以上。

　　一個月前還活著的人，死後的樣子看起來起碼有半年了。

　　舟坂買的物品中，有可以解決這道難題的東西。玩具、掃帚、碟子、兒童的棒球帽，這些全是不需要的東西。

　　火車開得很慢。鹽尻、辰野、上諏訪，這些地方站站都停。上諏訪一站，上來許多洗溫泉浴的旅客。行車之慢，使龍雄心裡更加焦灼。

　　在小淵澤換車，經過八岳山，到海口站，龍雄下車時，已經過了三點。

　　龍雄換坐公共汽車，在橫尾里下。

　　夕陽照著層巒疊幛的八岳山。晚風在枯黃的草原上吹過。農家低矮、貧窮的石屋，彷彿擠作一堆似的。

　　龍雄挨家挨戶找過去，在「加藤大六郎」的門牌前面停了下來。

　　屋裡泥地上鋪著席子，一個老漢坐在上面編草鞋。龍雄是專誠來找這個老漢的。

　　老漢聽見龍雄的聲音，擡起頭來。

　　「啊，你是上次來打聽健吉和阿音的那個東京人吧？」

　　老人滿面皺紋，睜大了眼睛說。他居然還記得龍雄。

　　「上一次多謝您了。」龍雄施了禮。

　　「進來坐吧。」

　　老人從席子上站了起來，揮掉身上的草屑。

　　「我是為阿音的事來求您幫忙的。」龍雄客氣地說，「老人家從前對阿音的事很了解吧？」

　　「瞧你說的，我們是一個村裡的人嘛。什麼了解不了解的。他小時候我抱在手裡，還尿了我一身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有些年頭了。」老人瞇起眼睛在回想往事。

　　「現在您見到阿音，還認得出來嗎？」

　　「認得出來。阿音那小子離開村子的時候，已經十六、七歲了。娃兒家怕認不出來，那時候他已經是半大小子了。」

　　「老人家，」龍雄熱切地望著老漢說，「能不能請您去見見阿音？」

　　「怎麼，去見阿音？」老人吃了一驚，「他到鄉下來了？」

　　「不是，他現在不在這裡。在別的地方。想請您到那裡去見見他。」

　　老人目不轉睛地看住龍雄。

　　「是阿音那小子想見我嗎？」

　　龍雄感到難以回答，只有扯謊說道：

　　「阿音見了您，一定會覺得特別親切的。」

　　「阿音年紀也不小了，從前他脾氣可是挺倔強的。到東京去，一定有出息了。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想看看他哩。什麼地方能見到他？」

　　「名古屋附近。」

　　「名古屋？不是東京啊？」

　　「他現在在名古屋。老人家，說來失禮，旅費這些我來負擔。今晚，咱們先去上諏訪溫泉好好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到名古屋去。」

　　加藤老漢仍舊看著龍雄。

　　「你是阿音的朋友嗎？」

　　「噢，我們認識。」龍雄不得已這樣說道。

　　「噢，我倒是很久沒有洗過溫泉澡了。」

　　老人的臉上有些動心的樣子。

　　「我兒子和媳婦下田去了，馬上就回來，我再跟他們商量商量。」

死之沸騰

　　　　１

　　萩崎龍雄陪著加藤大六郎老漢搭乘北上的列車，十二點零四分在中央幹線上的瑞浪站下車。

　　昨天半夜十一點到達鹽尻，在那裡住了一晚。如果去上諏訪溫泉，便趕不上這班車。本來答應老漢去洗溫泉浴，只好改在回來時再去，便逕自趕到瑞浪。昨晚很晚才下火車，今天又趕乘早車，老漢雖然有些不大樂意，不過很久沒有乘火車，興致卻也很高。精神很足，一點也不像上七十歲的老人。

　　他們走出剪票口，田村就大搖大擺走上來了。

　　「你好。」

　　兩人同時伸出手來。

　　「看到電報了嗎？」龍雄立即問道。

　　「看見了，看了才來的。」

　　田村很興奮，回過頭去，身後還站著三個龍雄不認識的人。

　　「都是我們社裡的人，是特查組的。」

　　田村簡短地介紹了一下。一見龍雄身後的老人，不由得露出詫異的神色。

　　「黑池健吉出生在信州南佐久郡春野村。」龍雄說。田村聽了更加莫名其妙。

　　「是黑池健吉的……」

　　「嗯，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龍雄把老人安置在候車室椅子上休息。旋即走到田村跟前問道：

　　「怎麼樣，舟坂買的什麼藥，知道了嗎？」

　　「知道了。昨天一早趕到伊勢市，幾個人分頭去查。」

　　田村把記事本遞給龍雄。舟坂搜購了大批濃硫酸和重鉻酸鉀。

　　「這是工業用品，一般人用不到。單買這兩種東西，容易引起人家注意，所以，另外買了玩具、碟子、掃帚等等，來遮人耳目。他這樣亂買東西，別人便以為是精神失常。其實，正是為了叫人以為他瘋了，才來這一手。」

　　龍雄說到這裡，田村又問：

　　「那麼硫酸和鉻是做什麼用的？」

　　「用來處理青木湖畔吊死的那具屍體。」

　　田村和另外三名記者，目光一齊射向龍雄。

　　「我先從事情的結局說起吧。那具吊死的屍體，就是黑池健吉。」

　　「你說什麼？」

　　田村驚愕得圓睜兩眼，彷彿根本不相信。他一直以為屍體是哪個不相干的人，用來做黑池健吉的替身。而龍雄則恰恰相反，一口斷定屍體是黑池本人。難怪田村要瞠目結舌。

　　「我再回過頭來說。扮成瀨沼律師的模樣，戴著綠帽子，爬上折古木山的，恐怕就是黑池健吉。那時，律師不知在什麼地方，被迫吃野草莓和通草籽，快要餓死的當口。他們為了造成律師是在山上遭難而死的假象，便設法讓第三者看見律師活著上了山。假扮律師這個角色的，便是黑池健吉。見證人只看到服裝的顏色，而看不到死者的面容──他們這一手搞得很成功。」龍雄逐一說明自己的推測。

　　※※※

　　「當然，這是由舟坂一手操縱的。律師本人已經瀕臨死亡，他們大概趁著黑夜，在無人經過的大平街上，用汽車把律師運上山去，再從木曾峰把他扔到現場。第二天又是颱風，又是氣溫驟降，可憐的瀨沼律師終於在山上斷了氣。」

　　「這些全明白，不明白的，是這些事情發生在一個月之前。而那具化成白骨的屍體，如果是黑池的話，應該死了五個月以上。」

　　「能解答這個謎的，便是這些藥品。」龍雄指著記事本上的藥物名字說，「如果把這些藥，濃硫酸和重鉻酸鉀混合起來，可變成溶解力極強的溶液。加了葡萄糖，可以使其還原，減低溶解能力；再摻上適量的水，溶液就更稀薄，可以用來鞣製皮革。單是這兩種酸的混合溶液，俗稱濃鉻硫酸，泡在裡面，任何有機物都能溶解。倘若在澡盆大小的容器裡貯滿這種溶液，把屍體泡在裡面，一個晚上便能溶化掉。」

　　「噢，那具上吊的屍體化成白骨也是……」田村用手掩住了口，驚叫道。

　　「不錯，黑池健吉被殺後，給沉到鉻硫酸池子裡。大約有四、五小時的光景。屍體上還留些爛肉，看上去差不多像腐爛的程度，便撈上來。然後，用水把藥液沖洗掉，裝進麻袋，一夥犯人帶著上了火車。」

　　「麻袋？那麼說，那個老太婆說的袋子竟是真的了？」

　　「對。一雙手能提得動，那是相當輕的。重量大概只有原屍的七分之一。走火車上這段路，還不至於發臭。對於犯人來說，沒有比這更方便的了。」

　　龍雄接著又說道：

　　「後來，他們把麻袋扛到山裡，將屍體放在現場。他們耍了些花招，把準備好的爛繩子纏在脖子上，又在樹枝上掛上一段，彷彿是斷落下墜的樣子。屍體在三天後發現的。一過三天，殘留在爛肉上的藥液已經同空氣氧化，完全呈腐爛狀態。發現的時候，屍體好像已有半年以上似的。連警醫驗屍也居然給騙過了，弄得大家都不明真相。」

　　聽龍雄說到這裡，田村的紅臉龐變得像白紙一樣，接口問道：

　　「可是，他們為什麼還要故弄玄虛，運一箱電瓷瓶來？」

　　「那是為了使某人相信，從土岐津用木箱運來一具屍體。」

　　「為什麼要這樣？某人是誰？」

　　龍雄臉上倏地掠過一絲苦澀的表情。

　　「那等以後再告訴你。」

　　田村盯住龍雄的面孔，於是又問：

　　「你是從哪裡得到啓發，想到鉻硫酸的？」

　　「這也等回頭再說吧。」

　　「好吧。」田村接著問道，「黑池健吉為什麼會被殺？」

　　「那是因為他的真姓實名被查出來的緣故。主犯覺得岌岌可危，便幹掉他。弄成自殺的樣子，這樣，警方就不會再繼續偵查、追究下去了。」

　　「是這麼一回事！」

　　三個記者一直默默聽著龍雄說話。這時，有一個走進來告訴龍雄說：

　　「東京的偵破組快解散了。」

　　「噢，這正中主犯下懷。」龍雄回答說。

　　「可是，知道主犯現在什麼地方嗎？」

　　「知道。」

　　※※※

　　龍雄說完，看到站前的公共電話亭裡有一本電話號碼簿，便大步走過去，迅速翻起來。找到了一個名字，便向田村招了手。

　　「你來看。」

　　田村探過頭去，看見在密密麻麻的電話號碼中間，龍雄的手指指著「清華園」三個字。

　　「清華園是什麼？」

　　「你再看看這個。」

　　手指滑過去，指著：「清華園精神病醫院院長岩尾輝次。」

　　田村的眼睛睜得老大。

　　「精神病醫院。啊，他在這裡！」

　　可是，不論龍雄還是田村，兩個人都頓時怔住了。

　　岩尾輝次。岩尾輝次……詐騙支票時用的那張名片，議員的名字叫岩尾輝輔。

　　「看來，院長同那個右翼議員岩尾，不是兄弟便是親戚。」

　　兩人的眼裡清晰地浮現出舟坂英明同岩尾議員之間牽絲攀藤的關係。

　　龍雄突然感到焦灼難耐。

　　「你把全部情況向警方報告了沒有？」龍雄問田村。

　　「還沒有。單看電報，不知是怎麼回事。」

　　這也不無道理。龍雄知道是自己太冒失，自己心裡十分清楚，別人卻未必了解。現在，一刻也耽誤不得。他算了一下人數，總共五個人，總能對付得了。

　　「沒辦法，必要時，咱們一起闖進去。」龍雄打定了主意說。

　　「舟坂的事我現在已經知道，他大概正住在清華園這家精神病院裡。可是你電報上說，『危及他人性命，』『他人』是誰？」田村問道。

　　「是個女人。」龍雄立即回答說。

　　「女人？」田村露出驚訝的神色。「哪個女人？總不見得是紅樓酒吧的老闆娘吧？」

　　「總之，去了就明白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先去醫院。」龍雄嚷著說道。一切等以後再談吧。

　　鎮上沒有出租汽車，決定趕快步行走去。龍雄走到候車室同加藤老漢說：

　　「老人家，咱們馬上去見阿音。要趕快才行。不巧，鎮上沒有汽車，您走得動嗎？」

　　老漢張開沒有牙的嘴，笑著說道：

　　「嗨，我雖然上了年紀，兩條腿在田裡幹活兒也練出來了，絕不比城裡的年輕後生差。哦，阿音就在這個鎮上？」

　　「對，您去見見他吧。」

　　老漢哼一下站了起來。

　　從車站到清華園有相當一段路，龍雄、田村和三個記者逕自大步走去。怪不得老漢敢誇口，走起路來，腿腳的確相當硬朗便捷。

　　曾幾何時，龍雄曾走過的那座橋，現在又走了過去。還記得隱沒在山丘林蔭中的一排屋簷，此刻又出現在眼前。這條路龍雄走過，所以熟門熟路，找起來並不難。

　　走進正門，便是那座陰森的樓舍。龍雄走在前面，來到辦公處前。他一陣心慌。

　　病房在側面。窗子狹小，裝著鐵格子。外面不見一個人影。

　　田村碰了碰龍雄：

　　「你瞧！」

　　他放低了嗓門說，手指一指。辦公處的旁邊是車庫，可以看見汽車的尾部。

　　「這輛車，我去伊勢，在舟坂下榻的旅館裡見過。」田村說道，「你前兩天在電話裡提到自備汽車的事，我猛然想起來。也許瀨沼餓死之前，把他送到木曾峯上的，正是這輛車也未可知。所以，我隨後又打電話給伊勢通訊組那個通訊員，要他去旅館調查一下。你猜怎樣？說是刮颱風前的三天，那輛車就不知去向了。五、六天來都沒有看到汽車的影子。據說那輛車是舟坂剛到旅館時開去的。」

　　「恐怕是這麼回事。」龍雄點點頭說道，「把硫酸罎子和濃鉻酸鉀運到這裡來，也一定是靠這輛車子，現在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了。」

　　龍雄使勁兒撞開了門，五個人連同老漢一起走了進去。

　　門房吃驚地望著他們。

　　「我們要見舟坂英明先生。」

　　龍雄剛說完，門房便裝糊塗問道：

　　「是住院病人嗎？」

　　「是不是住院病人不知道，反正那個人現在在這裡。」龍雄說著，忽然意識到這樣說不行，便又改口說：

　　「那麼讓我們見一下院長先生吧。」

　　「您貴姓？」

　　田村從旁迅速遞過名片說：

　　「我們是報社的。不會耽擱很久，我們求見一下院長。」

　　門房拿著名片走進去。

　　他們正以為會遭到拒絕，不料，一個身材魁梧，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白衣服，眼睛閃著光，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神情驕傲，自命不凡，龍雄一眼便看出，同那個有過一面之緣的岩尾議員極其相似。他們肯定是昆仲吧。

　　「我就是院長。」他向幾個人掃視了一眼。

　　「舟坂先生到貴院來了吧？他是否生病住院，我們不清楚，總之，我們要見見他。」龍雄開門見山地說道。

　　「他沒有到我們這裡來。」院長立即回答說。

　　「也許用的名字不同，反正是你從伊勢市的旅館用汽車把他接來的那個人。」

　　院長的神情頗為窘困，喉嚨動了一下，咽進一口唾沫。

　　「不知道。我不記得有過這樣的事。」

　　「不管有沒有，總之，我們要見一下舟坂先生。」田村噘起嘴來，大聲說道。

　　「他不在這裡。」院長瞟了田村一眼，聲音之響，也不亞於田村。

　　「應該在。不要把人藏起來，叫他出來！」

　　「不在！你這個人真不講理！」

　　「他在！我們知道了才來的。」

　　「不在就是不在！」

　　在！不在！雙方爭執不下，竟至吵了起來。這時，通向裡面的門突然打開，走出一個人來。

　　「你們要幹什麼？」

　　聲音響徹屋宇。龍雄、田村以及那三個記者都給唬住了。

　　小平頭，高顴骨、滿臉的怒容。因為生氣，臉色通紅，眉頭緊鎖，一雙大眼睛彷彿要著起火來。穿一件立領服，威風凜凜，兩手插在腰上，兩腿分開站在門口。

　　「啊，你是山崎總管！」

　　田村叫了一聲，同時又聽見：

　　「噢噢，這不是阿音嗎？是阿音，是阿音。叫人怪想你的。」

　　站在後面的加藤老漢，張開沒有牙齒的嘴，喃喃地說著，向前走了過去。

　　「什麼，他是阿音？」

　　龍雄一怔，緊張地凝視著山崎的臉。田村也吃驚地看著。

　　「原來你就是舟坂！」

　　到了這時方才露出廬山真面目的舟坂英明，壓根兒不理睬他們二人，愕然望著老漢，達了兩三秒之久，他的身子顫動了一下。

　　※※※

　　「阿音啊，你真出息了。二十多年不見了。」

　　老漢親熱地伸出手去，幾乎要碰到舟坂的立領服上。

　　「嗯，你是加藤大爺吧？」舟坂盯住老漢的面孔說道。

　　「噢，你還記得我？我也老了。說是你想要看看我，是他帶我來的。」老漢指著龍雄說道。

　　舟坂將火辣辣的目光轉向龍雄問道：

　　「你是什麼人？」聲音也同樣火爆。

　　「是被你騙了三千萬元的昭和電業公司的職員。」

　　龍雄用尖利的目光刺向舟坂。他的話裡，滿蘊著積蓄已久的憎惡。

　　舟坂也盯住龍雄的臉，彷彿要將他一眼射穿似的。

　　「你幹得好！」舟坂只說了這麼一句。停了一下又說道，「幹得好！你把這些事全給查出來了。」

　　他是指龍雄把加藤老漢領來的事。這話還能看出右翼頭目敢作敢為的派頭，但口氣已失去從容的勁道，令人覺得好像從喉嚨裡帶著血淚噴湧出來的。

　　「舟坂，你自首吧！」龍雄喊道。

　　「胡說！僅僅為了拿張三千萬元的支票嗎？」舟坂嘲弄地說道。

　　「不僅如此。你指使黨羽殺了瀨沼律師和黑池健吉。黑池健吉還是你的表弟！」

　　「混蛋！」舟坂兇相畢露地說道。

　　「這還不算，你還要殺害一個女人。她也在這醫院裡，趁早把她交出來。」

　　「女人？」

　　「不要裝糊塗！她是健吉的妹妹，化名上崎繪津子。」

　　「連這些事，你居然也查出來了！」

　　舟坂的聲音像從肺腑深處迸裂出來。與此同時，外面車聲隆隆，在門口戛然停下。

　　「是警官隊！」院長驚叫一聲。

　　龍雄、田村和其他幾個一起回過頭去看。一羣帶黑帽、穿制服的人正陸續從卡車跳到地上。

　　警官隊為什麼到這裡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不容他們有思考的餘地。舟坂英明和院長早已溜煙逃向裡面，其餘的人只顧拚命追上去。

　　跑過昏暗的走廊，是一座樓梯，通向黑黝黝的地下室。五個人追著穿立領服的舟坂。無數腳步緊跟在後面，響起了回聲。兩旁鐵窗裡的瘋子，像山呼海嘯般地鼓噪起來。穿白罩褂的護士嚇得縮作一團。

　　眼看舟坂奔進一間地下室。龍雄和田村則撞開門，緊接著便聽見水聲和慘叫的人聲。水聲滯重。一股腥臭味兒直撲進鼻子。

　　「危險！」

　　龍雄一把抱住失足滑過去的田村。

　　這是一間浴室，鋪著白瓷磚。角落裡有個容得下兩個人的方池，灌滿一池黑水。

　　穿立領服的舟坂跳進黑水裡，翻騰掙扎。黑水淹沒了他的身子，冒出無數泡沫，騰起一股濃烈的白煙。泡沫如同火花一般，在他周圍噴湧出來。

　　「舟坂英明正在溶化！」

　　龍雄凝目望著這情景。田村和三個記者也僵立在那裡，完全噤住了。

　　「舟坂英明在濃鉻硫酸池裡溶化了！」

　　噴湧上來的泡沫沸騰不已，室內瀰漫著異樣刺鼻的白煙。舟坂的衣服腐爛了，他的肉體也腐爛了。不一會兒，泡著人體的這池黑水，開始變成青綠色。這表示舟坂英明的肉體在逐漸溶解。

　　隨後趕到的警官們，一陣驚擾，可是他們也無能為力，只有呆呆地看著。

　　　　２

　　銀座一帶燈光燦然。

　　龍雄和田村肩並著肩，走在有東街上。經過數寄屋橋，便朝北拐去。目前這裡正大興土木，顯得雜亂無章的樣子。人羣在一側川流不息，熙來攘往。

　　兩人從這片雜沓紛亂之中擠了出來，走下一個地下室，那裡能吃到物美價廉的飲食，田村報社裡的人，是這家飯館的常客。

　　「您來了。」女招待一見田村，便笑臉相迎。「聽說田村先生交了好運，恭喜恭喜。」

　　「怎麼，都傳到你耳朵裡了？」田村瞇起眼睛微笑著。

　　「說是得到局長獎，真了不起，獎金有多少？」

　　「沒幾個錢，還了寶號的欠款，所剩不到一半呢。」

　　「趁還沒有花光，前賬先清吧。」

　　「胡說。」

　　兩人走進一間雅座，室內雖小倒頗精緻。送來酒饌後，龍雄送過杯子問道：

　　「得到局長獎了？」

　　「嗯，進報社十年，這還是破天荒頭一次。」

　　田村笑嘻嘻的。這次舟坂案件，以頭版頭條，發表獨家新聞，搶在其他報社前面。報紙的版面在田村的眼睛裡，彷彿像夢幻似地還在搖曳著。

　　兩人相互碰杯。

　　「這一次真是曠日持久。」

　　「時日也遷延得够久的了。」龍雄附和著說道，「開頭的時候，天氣還有些冷。不知不覺，暑往寒來，又是冷天了。」

　　「從支票詐騙案引開的頭，最後發展到這樣意外的結局。聽你談這樁案子的時候，萬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田地。」田村挾了一箸子菜進嘴裡。

　　「對舟坂來說，也一樣。他未必料到自己會走上這條絕路。黑池健吉太冒失了，驚慌失措之下，打死瀨沼律師手下的人，使得事情急轉直下。急忙綁架瀨沼律師，藏不住了便殺掉。後來，新宿兇殺案犯人的姓名給偵破組查了出來，只好一不做二不休，將表弟黑池健吉殺掉。結果是弄巧成拙，破綻百出。」

　　「可不是嗎。」田村說道，「你在什麼時候，發現健吉是舟坂的表弟？」

　　「第一次去八岳山春野村的時候，去查閱過黑池健吉的戶籍謄本。對了，你那時正在九州出差。從而知道黑池健吉有個妹妹和表兄。表兄的名字叫梅村音次，生於一九一四年四月十七日，四十三歲。不過，當時我並未想到他就是舟坂英明。」

　　「怎麼姓會不同呢？」

　　「因為黑池健吉的母親嫁了人，梅村音次的父親，是黑池健吉的舅舅，繼承了家業，所以姓不同。我寫給你看就明白了。」

　　龍雄查到記事本，用鉛筆在另紙上寫了下來：

　　梅村寅松

　　　　長女梅村安子

　　　　（嫁黑池仙太郎）

　　　　　　黑池健吉

　　　　　　黑池幸子

　　　　次子梅村文男──梅村音次

　　　◇　◇

　　「健吉還有個妹妹。」田村說，「你怎麼會不告訴我呢？」他緊緊盯住龍雄的眼睛。

　　「因為沒想到她就是上崎繪津子。」龍雄回答說，「我把黑池健吉的妹妹完全排除在案件之外了。」

　　「那你怎麼知道梅村音次就是舟坂英明？」

　　「從那具上吊的屍體想到的。是知道濃鉻硫酸能溶解屍體以後的事。我上次去春野村橫尾里，遇見村裡的人給皮革工廠運輸藥罎子。皮革工廠要用這種劇性化學藥品。而藥物同屍體的關係，是在信州的旅館裡洗澡時聯想起來的。當時進來一個客人，看他泡在池子裡，我茅塞頓開，頓時恍然大悟。我們公司生產蓄電池，要用硫酸。從前，下屬工廠有個工友被濃硫酸燒傷過。所以，對濃硫酸我多少有些常識。我想，把人往濃硫酸裡一泡，不就像那具上吊的屍體一樣，爛成一堆白骨了嗎？把屍體裝進麻袋裡，一舉手就可以提起來的。想到這裡，案子中的一切奧秘，都迎刃而解了。後來，我又想，橫尾里有皮革工廠，當地人應該知道濃鉻硫酸的用途。而健吉的表兄，十五、六歲時離村出走，到東京便下落不明了。」

　　「不錯。」

　　「你說過，舟坂英明是韓國人。經過一番調查，依舊弄不清楚，他的過去，越發使人懷疑。我左思右想，覺得說他是韓國人，這種流言蜚語，恐怕恰恰是舟坂英明本人散布的。」

　　「他為什麼這樣做呢？」

　　「由於舟坂英明，也就是梅村音次生長的環境，或者說出生的環境橫尾里，全是一些貧苦的農民，在附近是出名的窮地方。梅村音次受不了窮，便離村出走。因為當地有種成見，窮總是給人瞧不起的。」

　　「這種想法是不對的。」

　　「可不是。」龍雄說，「完全是錯誤的觀念。在梅村音次身上便產生一種反抗心理。膨脹起來，就變成向瞧不起自己的社會進行報復。」

　　「言之有理。」

　　「於是他改名舟坂英明，轉向右翼。他想在右翼中打出一個旗號，獨樹一幟。這個人有才有智，也有魄力。不知不覺手下有了黨羽，當了一方面的頭目。向社會報復的計劃，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嗯。」

　　「可是，最近許多右翼小團體銀根都很緊，」龍雄接著說道，「戰前，右翼組織的經費靠軍部的秘密津貼，軍部是他們最大的財神爺。戰後，老闆倒臺了，新興的右翼組織，不得不用非法手段搞錢。單單憑一點捐款，拉不開場面。所以，戰後的右翼，沒有品格，不講信用，恐嚇、詐騙、冒領等等，無所不用其極。就舟坂來說，他同金融家山杉喜太郎相互勾結，從山杉那裡弄到情報，陷害開了票據而無錢貼現的公司，搞票據詐騙。當然也分些甜頭給山杉。得來的錢，是舟坂團體裡的一筆重要收入。為此，他豢養了十幾個肯為他賣命的黨羽。舟坂，亦即梅村音次，他的表弟黑池健吉，便是其中的一個爪牙。」

　　另外還有一個人，便是上崎繪津子，她當山杉的秘書，居中進行聯絡。但這件事，龍雄不想說。這時，女招待又送來一壺酒。

　　酒很熱，田村向酒杯吹著氣說：

　　「不過，」他看了龍雄一眼，「你在精神病院裡，突然對舟坂說什麼他要把黑池健吉的妹妹如何如何，可把我嚇了一跳。這個女人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田村的口氣之中，頗帶埋怨的意味：「你對我也真瞞到家了。」

　　「舟坂他們向築場站託運一木箱電瓷瓶，冒充屍體的時候，」龍雄這麼說著，心裡猛一驚，「舟坂他們做成圈套，讓人以為在青木湖畔吊死的人就是黑池健吉，連警察也上了他們的當。不過，咱們當時認定，屍體並非黑池健吉，警方受騙上當，正達到舟坂他們的目的。發現屍體的前三天，裝電瓷瓶的木箱由土岐津站發出，運到築場站。扮成電工的幾個人，取了木箱就上山到了現場。這是為了向某人暗示：屍體已由別處運來。向什麼人暗示呢？你自然不得而知，我因為留下來沒有走，親自到扔棄木箱的現場勘察了一番。木箱扔在草叢裡了，裡面裝的是破瓷片。壓根兒沒有裝過死人的痕跡。那時我想起老太婆看見麻袋的事。還聽說幾天前有個年輕女子來看過木箱。」

　　「原來如此。」

　　「她先去車站打聽到貨的事。顯然是來核對木箱的事。為什麼呢？是為了要證實上岐津站發出的木箱裡，是否真的裝著屍體。她出於什麼動機呢？我想，她一定對黑池健吉特別關心。你可以想見，吊死的屍體是冒充黑池健吉的屍體──。舟坂是事先這樣策劃的，並且告訴了她。恐怕她給他們一夥利用了。她之所以事後要去查證，大概是懷疑那具屍體，究竟是別人的，抑或是黑池健吉本人的。我那時便這樣想。如此關心黑池健吉的，會是誰呢？我這才想起戶籍本上提到，健吉還有個妹妹。」

　　「嗯，你說的未免太兜圈子了。」

　　「聽起來很兜圈子，仔細想想，不是沒有道理的。警方查出了殺人兇手是黑池健吉，舟坂大概就動了殺機。起先設計借屍頂替的辦法，找個替身，企圖以健吉的自殺來阻止搜查的進行。頂替的屍體，準備從土岐市附近鄉下墓地裡盜一具出來，然後裝進木箱運到築場站去。因土岐那一帶是土葬，盜屍容易。這樣一來，健吉表面上是自殺了，實際上還活著，這大概是他們計劃的內容。這個計劃健吉本人也同意，並且告訴了他的妹妹幸子，也就是改名換姓的上崎繪津子。」

　　「果然有道理。」田村點頭同意地說，「記得離土岐市三里的地方，有個叫管島的村莊，曾發生一起奇怪的掘墓案。墓主人死了八個月了，但屍體卻並未盜走。這件事，在地方上登了一則小消息。」

　　「不錯。那正是舟坂所屬意的。黑池雖然是表弟，但舟坂對他很不放心。新宿的殺人案，就是由於他的輕率，誰能說他還會幹出什麼事兒來。而黑池健吉又不是一個肯安分守己、隱姓埋名的人。舟坂的本心，實際上要除掉他。估計健吉是在精神病院地下室裡被害的，泡在那個能溶解一切的藥池子裡，不消幾分鐘便變成了白骨。他們之間已經無所謂表兄弟的情義了。」

　　龍雄又繼續往下說道：

　　「方才我說舟坂知道濃鉻硫酸的用途，可是精神病醫院不需要這種藥品。而溶解一具屍體，藥量又相當大。院方去買，會引起別人懷疑。所以，他們定計之後，舟坂就開始發狂了。他胡亂買各種東西，其中包括他們要的濃硫酸。他裝瘋還另有用意，這樣他可以住進清華園，準備動手殺害健吉。精神病院同外界隔絕，最方便不過。我到事後才知道，那裡是他們的秘密巢穴。」

　　「我插一句，你是如何發現清華園的？」

　　「以前去找黑池健吉的下落，在瑞浪街上閒逛，看到了那家精神病院。於是便想了起來。」

　　「院長是岩尾議員的弟弟。我原以為岩尾與舟坂暗中勾結，叫他弟弟居中圖些好處，其實，適得其反，弟弟跟舟坂是一夥，哥哥反倒是被利用的。」

　　「對呀。他們殺了黑池健吉，當然不會告訴他妹妹。只是騙她說，健吉暫時躲在外面避避風頭。幸子看見報上登的掘墓的消息，以為事情在照預定計劃進行。事先告訴過她，頂替的屍體是當作電瓷瓶，由土岐津站運到築場站的。可是，幸子覺得事情有點蹊蹺。大概她問過健吉藏在什麼地方，而他們的回答卻含糊其詞，沒有說出明確的地點。這樣，幸子便決心實地去核對一下，到發貨站土岐津去打聽。裝電瓷瓶的木箱的確已經發出。接著又到墓場去察看，墓是被掘開了，可是屍體卻安然無恙。於是，她進而又去到貨站築場，木箱已經運到了，但她在山腳下草叢裡看到的，不是取出屍體後的空木箱，卻是一開頭裡面裝的便是破瓷片。到了這時，幸子肯定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吊著的屍體不是哥哥健吉的替身，而是健吉本人。」

　　「你推理到這一步，真是不簡單呢。」田村侃侃地說道。

　　「只要把握事情的關鍵，便能迎刃而解。」

　　「關鍵便是知道她是健吉的妹妹？」

　　「對，其餘都是後來事件的推演所致。」

　　「不過，單單憑查證木箱一點，便推尋出她是健吉的妹妹，我卻不敢苟同。」田村嘻嘻哈哈說道，「你知道她，恐怕不自木箱始，恐怕早就有線索了吧？」

　　是的，早就有線索了。上崎繪津子常在黑池健吉的周圍。無論健吉在羽田機場乘日航逃往名古屋的時候，還是在瑞浪郵局提取現款的時候。可是這些事，他不能告訴田村。

　　「為什麼要瞞我呢？」

　　「不是瞞你，實在那時我剛意識到。」龍雄仍不鬆口，臉孔紅起來了，彷彿被人看透了內心的隱秘似的。

　　「後來你便覺得妹妹也身處危境了，是嗎？」

　　「是的。我想，幸子一定要當面質問舟坂，她原是被哥哥拖下水，不得已才當了他們一夥的走卒。健吉落到這樣的結局，她必然要指責舟坂。這樣，她的處境便岌岌可危了。我們闖進醫院的時候，她已經被軟禁在加鐵窗的病室裡了。他們大概準備夜裡下手。」

　　「可是，你難道沒發現，在此之前她已經寫信，向偵破組自首了嗎？」

　　「嗯，那是出人意外的。警官隊來的時候，我先嚇了一跳。不過，來得正是時候。」

　　「舟坂最後自裁，跳進去的濃硫酸浴池，大概是給幸子準備的。」

　　「正是。太危險了。要是再晚幾小時，她的結局要同舟坂一樣了。」

　　「舟坂的下場，真是驚心動魄。那一瞬間，實在驚駭可怕，教我終生難忘。儘管由於職業關係，淒慘的場面，我還見識過不少。」

　　「然而，山崎就是舟坂本人，的確出人意表，我當時竟愣住了。」

　　「我也是。在伊勢見到的舟坂，是他的黨羽假扮的。」田村手裡的酒杯溢出了一些。

　　「仔細想來，舟坂英明這人也有他可憐之處。」龍雄感慨地說道。

　　「可不是嘛。」田村也不無同感。

　　※※※

　　同田村分手後，龍雄獨自在街上信步走著。穿過銀座大街，一直向後面的小巷走去。這一帶行人稀少，燈光昏暗。建築雖然富麗堂皇，卻同郊外一般寂靜。

　　萬事都到了頭，長久以來，彷彿裹挾在一陣旋風裡似的。風過之後，感到一身虛飄無力。

　　明天便要去公司上班。昨天見到了經理。報紙上公布了全案的經過，報導說首犯自殺，逮捕其同夥八人，其中女子一人。經理說，看了之後大快人心，並向龍雄道了辛苦。因為田村在報導中提到了龍雄。

　　但是，在龍雄心裡卻意猶未足。關野科長可以瞑目了，科長的妻子也該心滿意足了。可是，龍雄仍感到惆悵，心裡不無缺憾。

　　他的皮鞋咚咚地響著。

　　身旁走過一對對情侶，挽著胳膊，相倚相偎。黑黝黝的高樓之上，是一片星空，寒風料峭。這些情侶都出其不意地出現在龍雄面前。

　　龍雄突然產生一種幻象，恍如上崎繪津子同自己肩並肩地走著。她那秀媚白皙的面孔，頎長婀娜的身腰，就走在自己的身旁。他們腳步一致，鞋聲重疊。龍雄一面走著，一面竭力不使這幻象消逝。

　　──對了，這難道不能變為事實嗎？

　　未嘗不可。也許要過一年半載，或者更久一些，說不定也很快。不管怎樣，龍雄打定主意，過了那個期間，便向她正式提出。總之，取決於對她判決的時間。龍雄這時感到，一股充足之感如同潮水一般湧向心頭。

　　他這時在往熱鬧的處所走去。心情的變化，連去向也為之改變了。行人雜沓，燈火輝煌，龍雄覺得上崎繪津子依舊走在自己的身旁。

　　猛然一看，不知不覺走到一家西式點心鋪前。他來過這條小巷子。龍雄走了進去，紅樓酒吧已經歇業，門面在重新裝修。

　　「換了老闆了。」

　　站在隔壁的酒吧女回答龍雄的問話。龍雄又踱回到大街上。旋風過了，痕跡還留在這裡。

　　樓房、電車、汽車、行人，這一切種種，都一齊奔湊到他的眼前。映在他眼簾裡的，難道是現實的嗎？實際上，現代社會的真正現實，似乎是遠在視野所及的這大千世界的彼岸。我們的眼睛所看到的，不過是遮斷這一切的牆壁罷了。

　　龍雄覺得，周圍的人似乎都神情興奮的樣子，在街上熙來攘往。其實，也許是他自己有些興奮吧？

　　上崎繪津子那白皙的面孔，彷彿仍走在他的身旁。

　　龍雄興至神來，想出兩句詩來：

　　　　八角金盤〔註：一種常綠灌木，冬月開花，花色白裡透黃，係觀賞植物。〕花開夜，如夢如幻女同行。

　　　　　　（全文完）